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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我心动[无限]
作者：洛大王
内容简介
 姜予安飞升失败，被心动系统绑定，需要大量心动值续命。[心动值]：心脏剧烈起伏产生的数值。 姜予安：心脏惊恐跳动，也是一种心动: ) 进入新世界，姜予安穿成导演，系统兴奋，是娱乐圈！宿主速速靠颜值出道，分分钟把心动值刷爆！ 转头，姜予安直面邪神，深入鬼怪老巢，将自身经历剪辑成第一视角恐怖片，直接把观众吓尿！ 【观众】：这是什么？恐怖片！冲一下！ 【观众】：放我出去！放我出去！SOS！ 心动值+100+100 进度条狂飙！ 系统：心动值不是这么刷的呜呜呜 姜予安：你就说有没有为我心动吧？ 系统看着被刷爆的心动值，欲言又止，宿主和邪神对殴只是意外，下次一定能走上正轨！ 第二个世界，系统再三保证，新身份一定至高无上，所有人都会为他疯狂心动。 转头，姜予安穿成自刎而死的少年天子，脖颈歪折断裂，敌军兵临城下，朝臣悲痛欲绝。 姜予安咔嚓扶正断颈，仔细为自己缝好伤口。刚死的身体不要扔，缝缝补补又一生。 【敌军】心动值+100 刺、刺激！！！ 【朝臣】心动值+1000 家人们谁懂啊，陛下他死了又活了啊！ 虽然每次都穿成死人，但姜予安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总能凭本事让围观群众疯狂心动，任务次次圆满成功。 世界一：正在坠楼的天才导演（克系灵异） 恐怖片？冲一下！ 让一让，让我先爬出去！ 世界二：拔剑自刎的少年暴君（古代微克）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天子不是活人。 但他们仍愿臣服在祂的光辉之下。 世界三：被困凶宅的漂亮头颅（怪谈直播）ing ［任务］：帮他找齐遗失的身体碎片 危！拼好后他从怪谈世界出来了！ 世界四：垃圾星里的病弱鲛人（赛博朋克） 大哥，你要不要流几滴泪卖钱？ 把我拖出去哭几场给大哥助助兴！ 看文指南： ①非攻略文，刷恐怖值（爽文！胆小可入） ②非娱乐圈拍戏文（不含剧组拍摄情节） ③灵异设定+克系元素，私设较多，剧情流爽文，恐怖值很低，非正统克系/怪谈文 ④快穿文，穿的世界偏灵异恐怖，每个世界可单独食用。 主角盛世美颜，魔鬼本鬼 无cp｜剧情｜亲情｜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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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导演1
下午两点，正是学生赶往教室上课的高峰期，今天却失去了往日的秩序。
人文楼顶，天台边缘，伫立着一道黑影。
下面有学生拿着手机，将画面放大——
那人低垂着头，侧颜清冷，孤郁消沉，漆黑的发被风吹乱，露出苍白的后颈，仿佛一个引颈受戮的罪徒。
这张脸所有人都不陌生，天才导演姜予安，年少成名，每部电影质量都很高，备受瞩目。
近年仿佛江郎才尽，一部作品也没有，上交给学校的毕业作品，与一部新上映的电影情节高度相似，深陷抄袭风波。
“姜予安，往后退——”
“快报警！再抬几个垫子来……”
“没什么坎过不去，你振作一点啊！”
下面有人焦急万分，试图劝他。
也有人冷眼旁观，一脸嫌恶：
“还不跳？可别真是炒作吧！”
“抄袭了公开道歉就行，为什么死不承认？”
“怎么还不跳？故意溜人玩呢……”
顶楼上，天台边缘的人忽然动了——
在下方重重镜头锁定之中，他一步迈出，动作有种说不出的僵硬，像有无形的线在操控。
这一幕如同舞台剧激烈的开端，又或者是败者穷途末路的悲歌，一步落下，粉身碎骨。
他真的选择了轻生，已经不可挽回。
从这个高度落下去，绝不可能生还。
坠落的人影像一把划破天幕的利刃，让下面每个人骇然失神。即使还没看到落地的画面，脑子里已经响起沉重的坠地声。
“啊啊啊！！”
“啊——”
下方响起一阵尖叫声，楼下的人疯狂后退。
被高坠的人砸中，也是非常危险的！
【警告！警告！宿主正在坠楼！】
【请宿主积极自救！加油加油！】
此刻，还有一重电子音发出爆鸣。
这个声音只有姜予安本人能听到。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于数十丈以上的高空，正在向下急速坠落。
稍稍感知，身体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一毫灵力，还有种诡异的不协调，像个关节僵硬的偶人，感官迟钝，无法自控。
姜予安来不及详细探查，目光飞速扫过四周，顾不得看那些陌生的建筑，视线从楼侧的古怪铁架上划过。
如果他融合了源自身体的记忆，就会知道，那是空调外机，伸出的铁架承重能力极强。
姜予安眼神微凝，在坠落过程中骤然侧身，伸手抓住支撑空调外机的钢架。
“咔——”
手臂直接骨折，身体撞上墙面。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全身应有多处骨折，胸口因为巨大的震荡闷痛不止。
“喵——”
姜予安因这幼嫩的声响抬头，窗台边缘挂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猫。
白底橘纹，瘦弱不堪。大约是被吓到了，颤巍巍叫了一声，然后缩得更小了些。
姜予安移开视线，并未过多关注这只猫。
此刻，那个叫系统的东西正吵得厉害——
【警告！警告！宿主距离地面21m！】
【坠地死亡率99%请宿主积极自救！】
“闭嘴。”姜予安不得不勒令它安静下来。
虽然被称作魔头，但他从不滥杀无辜，不知为何，飞升之时，天道忽然降下灭世雷劫。
他的残魂被这个自称系统的存在绑定，然后，系统将他带到现在的世界。
电子音终于安静下来，数据疯狂涌动，迅速画了一张姜予安吊在空中的受力分析图，试图借此帮助宿主摆脱困境。
为了节省时间，系统画的是火柴人，然后开始尽职尽责地讲解：
【这是重力，根据牛顿第一定律……】
【这是拉力……】
【这是摩擦力……】
姜予安看着那张图，面无表情。
毫无预兆松开一只手，系统一瞬间死机。
受力分析图乱成一堆无序的数据符号——
姜予安松开的手空出来，接住从上方跌落下来的小猫，换另一只手抓住铁架。
那只手支撑着全身的重量，整个人挂在钢架上，因为失衡，在空中微微晃荡。
【受力分析图正在更新中，请稍等……】
系统画面更新，火柴人手中多了小小一团。
重力、拉力、摩擦力一一标注上去。
姜予安大致理解了它的意图，但他不需要。如果系统能保持这种缄默的状态，画什么都无所谓。
他低头往下看，人头无数，声音嘈杂。
“他没落下来，还挂在空中！”
“快快快，去救人——”
姜予安悬在空中，全身多处剧烈疼痛，于他而言，这等程度的痛苦无关紧要，令他不悦的是那只小猫柔软的手感，轻飘飘的，很容易死。
小猫在姜予安手中轻颤，发出细弱的叫声，肉垫碰到他的手背，那种温软的触感让他很不适应。转而看向七楼的走廊，已经有人赶来。
“姜师兄，坚持住！”
“绳子来了——”
等他们视线落在姜予安垂着的那只手上，才发现他手里有东西，一只小小的猫爪从姜予安手中伸出来，白手套，粉肉垫。
哪来的猫，为什么会在姜予安手里？
人会闭上眼睛，机器会持续工作。那些对准姜予安的摄像头客观记录刚刚发生的一切。
如果慢放，就能看到他的具体动作——
在惊险万分的坠落过程中，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成功自救，顺手还捞了一只猫。
当然，现在还不算彻底成功。因为他正悬挂在空调外机上，单手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只要一松手，就会继续下坠。
他像一根绷紧的、濒临断裂的弦，众人都以为那一刻就会绷断，但他竟活下来了。
所有人都在关注后续，完全无法移开目光。
*
“喵~”
小奶猫声音微弱，缩在姜予安手里。
它太小了，没什么重量，缩成小小一团。
姜予安接住它，没有别的原因，这猫有些应激，不小心从窗台上滚了下来，被他顺手接住。
而且，那只接猫的手受伤比较重，如果一直抓着铁架，会加重伤势，空出来抓猫也无所谓。
很快，学校安保人员赶来，带着专业救援工具，做了保护措施，将姜予安小心翼翼拉上来。
那只小猫在众多目光聚焦下瑟瑟发抖，姜予安抬手，随手将猫塞给边上的年轻学生。
虽然不认识这人，但姜予安也不认识这猫。
“啊？给我吗……”
那个男大学生把猫捧在手里，受宠若惊。
应该是由他暂时照顾的意思？他还想问几句，但姜予安已经上了救护车。他顿时充满使命感：
“放心，我一定会把你交到姜师兄手里！”
救护车上的姜予安，早已将小猫抛之脑后。
即使没有直接坠地，撞击产生的冲击力也对身体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在修真界，一个法术就能治愈伤势，但这个世界几乎感应不到灵气，哪怕用出法术也收效甚微。
【宿主脊椎骨折，瘫痪可能性86%】
【右臂骨折，脾脏破裂出血……】
【是否花费心动值，开启修复模式？】
【当前心动值：113450】
“嗯。”姜予安应了一声。从他自救成功，眼前便不断升起数字提示，心动值+99、心动值+66……累积成六位数。
开启修复模式后，数字像流水一样下跌，从六位数一直下滑到了三位数，渐渐归零。
【能量消耗异常……】
【身体处于异常状态……】
姜予安能察觉到身体状态在转好，但隐约感应到了死气……而且死气已经留存了很长时间，换言之，就是这具身体，或许死了很久。
他附体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异常。
身体异常僵硬，没有自我意识，就连坠楼这件事，也扑朔迷离。
【身体因未知原因，需要消耗大量心动值维持日常行动，请宿主尽快获取心动值！】
“无妨。”姜予安不甚在意，如果身体不能用了，他也有几分炼尸的手段。

第2章 导演2
【能量不足，停止修复】
【请宿主尽快获取更多心动值！】
经过系统修复，原本危及生命的伤势只剩手臂骨裂，以及看似严重、实则容易恢复的擦伤。
这也免去一些麻烦，毕竟全身上下所有的伤口彻底复原，有些不合常理。
去医院的路上，姜予安渐渐与身体融合，原主的记忆残缺不全，缺失的地方笼罩着不祥的灰雾，稍稍触及，便有种被污染的感觉。
姜予安只接收了部分记忆，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些了解。虽然没有修仙门派，但科技高速发展，十分便利。
原主与他同名，今年二十一岁，大四，临近毕业，就读于京市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导演专业。
最近上交的毕业作品《看不见的凶手》，与近期大热的电影《未来杀手》情节多处相似，走向完全一致。
原主创作剧本的时候，喜欢用纸稿记录灵感，但他的手稿遗失了，找不到丝毫存在的痕迹。
而《未来杀手》的导演林文杰，不但有详细的证据，还有不少朋友见证了他的创作过程。
除非姜予安能找到原主遗失的手稿，并且鉴定字迹，时间在林文杰创作之前，否则很难洗清污名。
林文杰是原主的同学，同一个专业，也能称得上点头之交。林文杰主动与原主谈及一座古寺，后来一起出去过。
姜予安没有与古寺相关的记忆，总觉得抄袭一事，与林文杰主动邀请原主去寺中有关。
不管如何，至少能肯定一点，林文杰有问题。
*
姜予安理清思绪，缓缓睁开眼睛，私人病房分外安静，只有轻微的键盘声，他向声源处看去——
那人坐在轮椅上，侧脸轮廓分明，戴着金丝边眼镜，膝上盖着一张小毯子，属于双腿的位置有些空。
原家掌权人原相离，这具身体仅剩的亲人。他是原主父亲的长兄，按照辈分，姜予安要称他为伯父。
原相离年轻时坠海，双腿残疾，失去行走能力。那场意外发生后，时间好像在他身上冻结了。十多年过去，原相离看起来仍然年轻，没有一丝一毫变老的迹象。
“醒了？”
察觉到他的注视，原相离侧身回望，眉眼冷峻，神色淡漠，即使坐在轮椅上，看人时也有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感觉怎么样？”原相离按了按轮椅手柄，轮椅转向病床，缓缓行驶，停在姜予安身前。
姜予安视线落在轮椅上，哪怕从原主记忆中窥见这个世界的种种神奇之处，仍然觉得新奇。
“我那还有一辆全新的，可以让人送来。”
原相离总觉得姜予安想把他掀起来，取而代之，这是看上了……他的轮椅？
虽然姜予安骨折的是手不是腿，但现在的年轻人想法天马行空，想坐轮椅也正常。
“好。”姜予安没和他客气。
经过系统修复，遗留下来的伤并不重。
他起身从病床上下来，右手已经接回去了，指骨、手臂骨裂，打上了石膏，包得严严实实。
“回老宅住？”原相离问。
“不了，这个送到我那里。”
姜予安没有要回老宅的意思。
原家祖籍在京城，战乱年代去了港城，老宅一直空着。后来，原相离将工作重心转移到大陆，才翻新老宅，再次入住。老宅虽大，缺少人气，原主没去过几次，姜予安同样不感兴趣。
原相离略一点头，然后看向门外：“进来。”
房门打开，外面站着一排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为首的年轻人捧着一个木盒，恭恭敬敬送到原相离面前：“先生。”
原相离打开木盒，送到姜予安身前。
姜予安低头，木盒包装精致，黑色丝绒底座，最中央放着三张黄色纸符，红色的朱砂符印略显潦草，但灵光暗藏，是真货。
“这是从黄大师那里求来的护身符。”
“你最近运势偏低，符纸要随身携带。”原相离一本正经说着封建迷信的话，格外有反差感。
“黄大师？”姜予安将符纸拿出来，从符文判断，应该是用来驱邪的，这样的符纸，他也能画。
“嗯，他口碑不错。”原相离只字不提符纸的价格，这样的驱邪符，一张五百万。他还为姜予安预定了转运符，黄大师画出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谢谢。”姜予安决定买些黄纸，回去之后，再试试画符。那些保镖虽然不发一言，但他们看原相离像看冤大头，看符纸更是痛心疾首。
“今天的热搜已经撤下去了。”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原相离说。
“遇到难题可以向我求助，不要以身犯险。”
“知道了。”
姜予安应了一声，但没做任何保证。
原相离忽然问：“你的毕业论文和毕业作品都要重新提交，还有一个月时间，可能来不及，需要我为你申请延毕吗？”
姜予安思索几秒，才理解了原相离的意思。
如果想圆满结束这一阶段的求学，就要写毕业论文，并且拍摄一部微电影交给老师。
原主好像已经写了论文，姜予安有他查询资料、挑灯夜战的记忆片段。至于那部被鉴定为抄袭的电影，要重拍一部再交上去，又或者找到手稿，证实原主没有抄袭。
“暂时不用。”姜予安决定双管齐下。
“好，有需要再和我说。”原相离点头，然后看向那些保镖，“你手臂打着石膏，不太方便，我安排一个人，这段时间让他跟着，保护你。”
“宋铁豹。”原相离眼神落在最后面，那里站着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年轻男人，身形修长，冷峻深沉，但存在感很低。
直到原相离叫他，众人这才发现那里站了一个人，而且，这名字实在让人印象深刻，与他出众的长相、冷冽的气质毫不相干。
“他以前是武僧，在剧组呆过，当过武替，如果你想拍戏，可以让他安排。”
原相离简单介绍几句，又道：“小宋，这是姜予安。”
“少爷好！”宋铁豹声音洪亮，一开口，玻璃都在震动。哪怕是原相离，也沉默了一瞬。
“时代变了，不用叫他少爷。”原相离说。
“姜同志好。”宋铁豹改了口，整个人像在发光，炯炯有神。
“宋同志好。”姜予安用相同的称呼回应。
大概这个世界的人，打招呼就是这样？
【宋铁豹心动值+66】
姜予安看着跳跃的数值……果然如此。
沉默，沉默，沉默是现在的医院。
保镖队长小声问：“铁豹啊，冒昧问一下，你原来在哪个剧组当武替？”
宋铁豹：“《血战彪子岭》、《飞虎大队》、《手撕鬼子》……还有一些别的，我简历上有。”
“不错。”保镖队长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抗日剧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怎么来当保镖了……想到原总开的工资，他又理解了。
“这段时间由你照顾予安，如果他想做危险的事，尽量制止。制止不了，就给我打电话。”
原相离决定回去就为姜予安预约一个精神科的医生，虽然感觉姜予安精神状态很正常……但还是看看医生吧。
“是！”
宋铁豹郑重应下，还给原相离敬了个礼。
原相离被一群保镖簇拥着，匆匆离开。
姜予安看着被留下来的宋铁豹，问：“你会些什么？”
宋铁豹：“挑水、劈柴、做饭、打人、缝衣服……还会几句日语。”
“我什么都能干，不会的我可以学。”
“什么都能干？”姜予安反问。
宋铁豹瞬间想起自己在上个剧组拳打男同导演的画面，姜予安同志也是导演。
他不想再痛失包吃包住的工作，所以他想了想，略有些艰难地开口：“对……但那种特殊的……得加钱。”

第3章 导演3
姜予安：“加多少？”
“……”宋铁豹瞳孔地震。
姜予安：“我需要一只公鸡。”
这应该是特殊要求？
原相离只让宋铁豹保护他，不包括买鸡。
宋铁豹一瞬间惭愧极了，他真该死啊！
半夜想起来都想给自己两巴掌的程度。
“买鸡不用加钱，给您做饭也是我的职责。”
【宋铁豹心动值+88】
姜予安看着突然上涨的数值，不明所以。
心动值在坠楼时暴涨，后面陆陆续续涨了一些，都被系统用来修复身体。
从宋铁豹提供的心动值来看，完全看不出规律。或许要验证一下，获取心动值的规律。
系统可以将“心动值”转化成一种十分纯净的能量，不止能修复身体，也能修补他的魂魄。
目前，系统提供的那点能量，连修补身体都勉强，远远达不到修复灵魂的标准。姜予安需要更多心动值，越多越好。
【心动值是因宿主产生的正向情感，例如喜欢、敬佩、仰慕等……这些正向情感可以被系统收取，转化为能量。】
【宿主可以出道当明星，或者当主播，靠脸吃饭，迅速得到大量心动值！】
“正向情感？”姜予安若有所思。
他只会让人感到恐惧，不知如何令人喜欢。大约是帮助他人……与人为善？
一定要是正向情感，负面情感不行？
＊
宋铁豹外出购置姜予安需要的画符工具，私人病房很安静，可以听到输液瓶里的点滴声，姜予安看了眼输液瓶，没多少了。
很快，便有护士来为他取针，姜予安看着尖利的针头，很想留下防身，但护士将针头收走了。
“如果躺不住，可以稍微走动一下。”护士道。
“活动幅度不要太大，小心些，别碰到伤处。”
姜予安的伤势不算严重，他能在坠楼过程中自救，可以说是一个奇迹。这是原氏旗下的私立医院，并没有人因此打扰他修养。
【心动值：154】
【提示：当前心动值太低，不够修复身体】
护士离开之后，姜予安从病房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病号服，安安静静，宛如一道幽影，独自在医院的长廊上穿行。
整层楼只有这间病房有人入住，分外安静，明明灯光明亮，却莫名有种阴森感，温度也低得不正常。
姜予安原本被救护车送到了距离学校最近的医院，他的伤势不算致命，公立医院病人很多，原相离便将他转来这里。
姜予安找到电梯所在的位置，独自进入，按动楼层1F，楼层按键旁有个标识——
【负二层为停尸间，请勿入内，后果自负】
电梯缓缓向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向下，停在负二层。
电梯里的灯闪烁不定，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灯光瞬间暗下去，只有幽绿的安全通道标识亮着。寒意来袭，瞬间，姜予安睫毛上就结了一层薄霜。
整个负二层都有特殊的制冷系统，可以保证尸体不腐化变质，并非因为医院对保护遗体有要求，而是因为原主母亲的遗体就在这里。
原主随母姓，母亲是红极一时的影后姜千澜。她拍完最后一部电影《观音相》，在电影上映后离奇死亡，脖颈创口平整，头颅不翼而飞。
原主这些年一直在调查这件事，最近有了线索，发现姜千澜的死与一尊被称为“如愿佛”的神祇有关。
原主应邀和林文杰一起去的那个古寺，供奉的佛像便是“如愿佛”，在寺中具体发生了什么，姜予安一无所知，记忆残缺的地方太多了。
通向停尸间的门就在眼前，姜予安脑中闪过相关画面——
记忆中的原相离神色冷凝，十分严肃地告诫道：“下面很危险，不要再来了。”
“看过遗体的人会有不祥的事发生，有人精神失常，有人意外死亡，我不希望你是下一个。”
原主并没有听进去，反而有种想再见她一面的迫切，但他在门后看见了什么，姜予安并不知道。
记忆最关键的一部分笼罩着迷雾，又或者是一团不可知的东西，阻止他探知。
电梯停在负二层，仿佛是一种指引。
姜予安输入密码，经过瞳孔虹膜指纹验证，厚重的铁门开启。哪怕姜予安得到的记忆残缺不全，开启的方式仍然清晰印在脑海中。
普通的冷藏手段会让尸体变成风干肉，原相离升级了负二层的设备，严格控制温度、湿度，尽量保存遗体的完整性，让姜千澜看起来像生前一样。
进去之前，姜予安换上无菌隔离服。即使如此，在冷库大门打开的瞬间，寒意侵袭，一种莫名的阴冷顺着脊椎骨往上爬，如有实质，使人不适。
姜予安垂手，下意识并指捏了个剑诀，看着最中央的透明冰柜，神色微动。
与其说是遗体，不如说是佛像。
她静静盘坐在那里，以最经典的“结跏趺坐”姿态，一手施“无畏印”，一手施“与愿印”，宛如真正的佛陀，看起来庄重而慈悲，让人心神安定，瞬间平静下来。
“无畏印”，寓意使众生心安，无所畏怖。
“与愿印”，寓意使众生如愿以偿。
缺失的头颅，让断颈分外刺目。
姜予安凝视着断颈，恍惚间，看见横截面生出肉芽，白骨向上生长，一颗头颅正在成型。
森白的头骨覆上血肉，血管、神经、皮肤……自下往上，她脸上并不是平静的、类似佛陀的悲悯，而是温柔的、属于母亲的笑容。
那张脸还没彻底长好，她微笑的嘴角，让人心中生出无尽的酸涩和委屈，想伏在她膝头，所有心声，尽情倾吐。
哪怕是姜予安，也微微失神，身体生出剧烈的应激反应，泪水不受控制滚出，还未落下，就在极低的温度里凝结。
胸腔中充斥着一种温暖又酸涩的情绪，驱使身体走近，走近，再走近一些。
姜予安抑制本能，并未上前，与她双目相对。
她嘴唇微张，好像要说些什么：“安……安………”
姜予安随身携带的符纸一热，其中一张，无风自燃。头颅生长的画面如同泡沫般崩碎，那种如同附骨之疽的寒意缓缓消退，一切如常。
这并不是幻象，应该是真实的画面，但发生在另一个维度。在她被注视的那瞬，两个不同的维度缓缓重合。符纸燃烧，使姜予安从那里脱离，重新回到这个正常的世界。
停尸间除了姜予安，只剩姜千澜如同佛像的遗体，断颈上覆盖着一层薄冰，她更像雕像，而不是有血有肉的生命体。
人的骨头很硬，想留下这么平整的缺口很难。它像自然断裂，创口平整，再加上这种特殊的姿势……很容易让人将她的死亡联想到灵异事件。
姜千澜作为红极一时的影后，真实死因并未外传。经济公司公布的死因是车祸，这样会少去许多臆测，只让人稍稍惋惜，很快抛之脑后。
时间可以抹平一切，姜千澜逝世六年，娱乐圈更新换代很快，她留下的痕迹已经淡化，唯有她的孩子，将这件事印在心底，势必要查出一个结果。
仅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原主绝不可能自杀。
凶手还没找到，这件事是原主深入骨髓的执念，他永远不可能放弃。
这些年原相离同样在查这件事，但毫无进展，警方立案多年，没有任何线索。
现场没有外来者的痕迹，只有姜千澜如同菩萨结印一样盘坐的身体，还有满地的鲜血……凶手好像凭空消失了，徒留无尽的疑云。
*
因为身体并不完整的缘故，姜千澜并未举办葬礼。有种说法是，尸体不完整，下辈子转世之后，会带着缺陷。缺失哪一部分，缺陷就在哪个位置，没了舌头就是哑巴，没了腿就是跛子。
入殓师一般会用泥、或者纸，做出缺失的部分，修补遗体，让逝者以一副“完整”的姿态火化。
如果缺的是手、脚，这样修补也能告慰亡者，但姜千澜显然死于非命，缺失的还是头颅。
原主不愿让她以无头的状态火化，就与原相离定下时限，以十年为期。
如果十年之内，他能找到头颅，姜千澜就以完整的状态火化，入土为安。
如果十年之后，仍然没有找到，就用陶土等比例制作一个头颅，先把躯体火葬，以后找到了头颅再合葬。
距离十年越来越近，头颅仍然踪迹全无。
姜予安距离她并不远，隔着透明的冰墙，隐约能察觉到一种属于母亲的，温柔的、充满爱意的注视。
他会尽快找到她缺失的头颅，找到真正的凶手，找到原主消失的真相……以慰亡者。
姜予安从停尸间出来，身体渐渐平静下来。
黄大师的符纸还剩两张，驱邪符，如同此名，一般用来驱邪避煞。哪怕她的遗体呈庄严的菩萨姿态，仍然不是真佛，属于“邪煞”。
*
电梯缓缓上升，宋铁豹提着两只鸡，看着楼层显示【-2】。他下楼的时候看过，负二楼的标识是【停尸房】，旁边还有温馨提示：
【请勿入内，后果自负】
究竟是什么……离开了负二层？
宋铁豹瞬间绷紧了身体，他虽然会点拳脚功夫，却很怕鬼。这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人生画面——
有他在寺里，因为吃得太多，成年后被师父打发下山；有他在剧组当群演，因为吃得太多，被场记辞退；有他因为过人的身手成功入职原氏，那瞬间从内心迸发的惊喜……
电梯升到一楼，电梯门自己开了。
寒意扑面而来，宋铁豹打了个寒颤。
他费劲地睁开眼睛，然后发现……是活人？
姜予安穿着病号服，独自站在电梯里，眼眸微垂，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平添几分易碎感。
当他抬眸，露出那双冷漠孤戾的眼睛，再不会让人联想到脆弱易碎这种形容词。
姜予安瞳色较常人更浅，清透如琉璃，又有种空无一物、漠然无情的感觉，仿佛天下万物都无法入眼。随着他与这具身体融合，属于他的部分特质，渐渐外显。
宋铁豹一瞬间紧张得不敢说话，心脏怦怦跳。
不过，他还是鼓起勇气，往电梯里迈了一步。
“喔喔喔~”
大公鸡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打了个鸣。
另一只大公鸡也开始打鸣，此起彼伏。
宋铁豹捏住鸡嘴，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
“不用进来。”姜予安看了眼大公鸡，冠羽鲜亮，五彩斑斓，血气旺盛，品质尚可。
他从电梯出来，径自向医院外走。
“啊，您可以出院了吗？”宋铁豹震惊。
姜予安的伤不算严重，有些超乎常理，但他胳膊上还打着石膏，病号服都没换。
“可以走动。”姜予安想起护士的话。
宋铁豹欲言又止，让你走动，不是让你走出医院。护士找不到人，该不会发出尖锐爆鸣吧？
*
医生看着空荡荡的病房，一脸茫然：“人呢？”
“卫生间也没有……”护士找了找，同时努力回忆之前拔针的时候，与姜予安说了什么。
好像是，可以走动一下？
他该不会走回家了吧……
“他有自杀倾向，不能让他脱离视线……”
医生立刻联系监控室，万一姜予安在医院出了事，那就完蛋了。
“他出了病房，然后进电梯，到了负二层。”
查监控的人很快就找到了姜予安的行动轨迹。
说到负二层的时候，电话两边的人都沉默了。
一般来说，医院的工作人员除非必要，都不会去负二层，容易遇到奇怪的东西。
“别急，他又上来了，人没事。”
负二层没有监控，曾经装过，后面又拆了。具体发生了什么，知情者讳莫如深。
*
“我要离开。”姜予安执意要出院。
于他而言，医院私密度不够，能做的事很少。
“我能不能问问原先生？”
宋铁豹有些犯难。
原相离先是收到系统通知，负二层有人进入。然后接了个电话，说病房里的姜予安不见了，接着，医院又说找到了。再然后是宋铁豹打电话过来，询问姜予安出院一事。
短短十几分钟，原相离心绪起伏不定。
他斟酌一二，最终同意。那个医院也不适合姜予安养病，早知道应该换一个医院。
“可以办出院手续，但要按时换药、拍片。”
他看似严厉，实则对姜予安纵容得厉害。作为监护人，尺度很难把控，原相离想最大限度给姜予安自由，又怕姜予安把命弄丢。
姜予安做了全身体检，并无大碍，后续在医院也只是静养……甚至可能做不到“静养”。堵不如疏，宋铁豹身手不凡，有他跟着姜予安，基本安全可以保障。
*
原相离让司机去医院接送，顺便把新手机、轮椅，给姜予安捎上。
小区门口，司机从后备箱拿出已经组装好的轮椅，再把说明书交给姜予安，功成身退。
“姜导，要不您坐在这里等会儿？”
“我去买一点生活用品。”
宋铁豹看着小区门口的生活超市，想买点个人用品带上去，并建议姜予安在轮椅上坐一坐。
他换了个称呼，如果喊“姜同志”，总想撕点什么……大概这就是职业病。
“嗯。”姜予安应了一声，研究怎么用轮椅。
这个轮椅可以自动行驶，暂时不能御剑飞行，此物用来代步尚可。
轮椅直行了一段距离，停在一棵树下。
姜予安仰头，树上有一只又大又圆的橘猫，比他今天在半空接住的猫大很多很多。而且这只猫有些眼熟，原主经常投喂，还会给它带小鱼干。
这只猫，好像叫……丧彪？
因为太胖，它的屁股被卡在树杈子里，一条腿拼命蹬动，很像一只大鸡腿。
姜予安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它蹬腿。
它好像有些尴尬，与姜予安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姜予安的轮椅，很快移开视线。
“丧彪？”姜予安忽然想到刷心动值要与人为善……他从没做过这种事，不如用这只猫试试？
听到有人叫它的名字，大橘猫身体一僵，耳朵动了动，没有扭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反正长得像的猫很多，丧彪的威名不能毁在这里。
姜予安起身，单手从树上把猫抱下来。这棵树不算高，它只是被卡住了，才下不来。
【大黄心动值+99】
大橘猫惊讶地看着姜予安的双腿。
人类的医学奇迹？
看来这只猫不是丧彪，它名字叫大黄。
但它真的和原主记忆里的丧彪长得一模一样。
姜予安没想到能从一只猫身上刷到99心动值，其他人提供的心动值很少有这么高。宋铁豹已经算很高了，单次最高只有88。
不止大橘猫提供了心动值，还有小区路过看到这一幕的邻居——
【李俊大心动值+66】
姜予安侧头望去，那是一个穿着裙子的年轻姑娘，长发及腰，妆容精致，正看着他所在的方向。
姜予安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所以，这个年轻姑娘叫李俊大？他又看了几眼，才发现这人骨相有异，是个男人。
姜予安想再试一次，于是，又把怀里的大橘猫放回树杈，一瞬间，它肥美的屁股又被卡住。
同一时刻，李俊大、大橘猫瞳孔地震。
天杀的！他在干什么！！！

第4章 导演4
“喵喵喵喵喵喵！！！！”
大橘猫发出恶猫咆哮。
姜予安又将它从树上抱下来，再次与猫为善。
“喵嗷！喵嗷！！喵喵喵！！！”
这次大橘猫一点心动值也没提供，还冲姜予安不停哈气，怨气很重。
哪怕李俊大听不懂猫话，也觉得它骂得很脏，这只猫发脾气的样子，好像他养的咪咪啊……
李俊大想走近些，看清楚是不是咪咪，猫已经挤进了绿化带，很快消失不见，隐约还能听到一阵阵饱含怨气的猫叫。
姜予安对大橘猫的怨气无动于衷，看来，反复救猫刷不到心动值，只有第一次有效果。
他看向不远处的李俊大：“你想上树？”
猫已经试过了，再试试人？
“不不不我不想。”李俊大连连摆手。
他活这么久，第一次看到这种人。
好优美的精神状态。
“久等了，我们走吧。”宋铁豹扛着三袋大米，腰间绑着装鸡的麻袋，大步走来。
“他怎么买这么多大米，你们家很多人吗？”
李俊大一脸震撼。
“我饭量比较大。”宋铁豹随口解释。
李俊大想了想：“我帮你们吧。”
姜予安还是有点爱心的，虽然不多。
“区区三袋，根本难不倒我。”
宋铁豹不想被雇主质疑实力，疾步离开。
李俊大看着他们的背影，欲言又止。
只是几天没出门，这个世界终于疯成了他不理解的样子……
*
临安居，八号楼。
宋铁豹按下通往16层的电梯，心中仍然残留着，因医院负2层产生的阴影。
电梯上行过程中，姜予安打开系统界面。
眼前自动弹出系统提示：
【当前心动值：319】
【每天需要100心动值维持日常活动】
“既然是心动值，只要心脏加速跳动，应该都算在内？”姜予安反问系统。
如果因他心跳加速产生的情绪，不论是正面情绪还是负面情绪，都计算在内，今天他将猫第二次送回树上，应该也能刷出心动值。
【系统核心功能是收取正向能量】
【请勿扩展收取范围！】
【更改设置，系统功能将会出现故障】
眼前不断弹出红色警示词，还有紧急提示音。姜予安无动于衷，反而问道：“若我一定要更改呢？”
【负面情绪值未达标，无法开启权限！】
【是否开启隐藏“（负面）心动值”选项？】
姜予安选择开启，在【心动值】下方又多了一个数值：
【（正）心动值：319】
【（负）心动值：0】
【提示：（负）心动值达10w，二者合并】
【请宿主再接再厉，让更多人疯狂心动！】
【提示：请勿违法乱纪，容易被司法审判】
姜予安若有所思，看来，心动值的收取范围是可以更改的。只要因他产生的负面情绪达到十万，以后就可以合并收取了。
这正好是他擅长的事……只是，姜予安视线落在“违法乱纪”几个字上，微微蹙眉。
姜予安很快将视线落在宋铁豹身上，他同意将宋铁豹留在身边，一是需要一个人处理琐事，二是想获取心动值。
宋铁豹忽然打了个寒战，把三袋大米放下：
“这鸡咱们怎么做？”
“散养的公鸡肉质紧实，可能要炖久一点。”
“放血之后，你随意处置。”姜予安若有所思。
“放血？”宋铁豹有点摸不着头脑，想到姜予安让他买的黄纸和毛笔，瞬间悟了：“是要画符吗？”
“嗯。”姜予安取出剩下两张符纸。
那位黄大师，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这个符真有用吗？”
“奇怪，怎么只有两张了？”
保镖都消息灵通，宋铁豹知道符纸的价格。刚知道的时候，他立刻打电话问师父，寺里高僧留下的佛塔里有没有画符教程。
住持师父告诉他，佛塔是文物，破坏要坐牢，他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暴富的捷径。
“用了一张。”
姜予安用指纹解锁，打开大门。
家里没开灯，所有光线都被黑暗吞没。
门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五官过于精致，反而有种不真实感，眼瞳微微发灰，泛着无机质的幽冷，此时倒映出姜予安的身影。
她张口，声音僵硬而缓慢，一字一顿：
“安安，回来了——”
“这位是？”宋铁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她长相与姜予安有几分相似，是他的亲人？
“家母。”姜予安认出她的下半张脸。
嘴角的弧度，与停尸间看到的一模一样。
宋铁豹想了想：“令堂……真是年轻。”
这一家人好会保养，都是冻龄啊。
彼此之间，只隔着一道门。
姜予安在门外，她在门内。
她脸上泛着浅浅的莹光，宛如玉石，穿着暗红的长裙，微微泛着潮意，一股奇异的香味扑面而来，像燃尽的香灰，又带着腐朽的血腥味。
光洁的木质地板陈朽老化，长满灰色霉斑，洁白的地毯上晕开鲜红的血印……她注视着姜予安，眼睛蒙上一层灰色的阴翳，有些死寂。
“怎么不进去？”宋铁豹奇怪。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原总说，姜予安父母双亡，独自居住。
所以……姜予安的母亲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后知后觉，终于发现异常。
腰间两只会打鸣的鸡像死了一样，鸦雀无声。
姜予安居然还主动做了介绍！
他是什么魔鬼，怎么能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说出“家母”两个字！
【宋铁豹（负）心动值+20】
姜予安看了眼宋铁豹，太少了。
算了，后续还是换一个人试吧。
宋铁豹在跑与加速跑之中犹豫了一瞬，正打算带着姜予安跑路，就见姜予安膝上的符纸燃起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灵动而美丽，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振翼之间，驱散了周围的所有阴霾。
一切陈朽腐化之相，被火焰干扰，时隐时现。
穿着红裙的女人像卡带的录像，向姜予安伸出一只手：“安安、回家——”
下一瞬，她与那片混沌的背景一同消失，所有异常，如潮水褪去。
客厅仍然没有开灯，但阳台的窗户开着，外面的灯光从窗台撒下，窗帘被风吹起，白纱飘扬。
“咱还进去吗？”
宋铁豹扛着大米，腿哆嗦了一下。
原相离没说姜予安和他妈妈一起住啊。
“她暂时不会出现了。”
姜予安想到原主记忆里，原相离说的话——
看过遗体的人会遇到不祥，不是精神失常就是意外身亡。原主同样看过，这些年一直没有出事，应该不属于这二者之列。
“符纸就……就是这么用掉的吗？”
宋铁豹看着姜予安剩下的那张符纸。
价格高不是它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嗯。”姜予安将轮椅推进门，地板仍然光洁。
不久前的异变，好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唯有一缕暗香，在夜风中沉浮，久久不散。
宋铁豹将所有的灯打开，一时间，客厅明如白昼，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好多了。
果然，工资高有它高的道理。
这个钱，是他应得的。
*
“林文杰住在什么地方？”
姜予安用宋铁豹端来的血，一边调制符墨，一边思索画一张什么样的符。
林文杰是抄袭事的关键，他想见一见这个人。
“啊……我问问看。”宋铁豹对雇主有基本了解，自然知道姜予安和林文杰之间的纠葛。
他担心姜予安会连夜赶去暗杀对方，但是这个活可以给他，加钱就干。
宋铁豹直接询问原相离，原总说过，姜予安的所有动向都与他直接对接，不需要经过中间人。
“林文杰是林氏影业的继承人，住在望月湖，那里是本市有名的高档别墅区，监控全面覆盖，安保力量很强。”
“林文杰的父亲，老林总也住在那里，他是出了名的慎重，随身带着大量的保镖，可能还在家里私藏了热武器……”
宋铁豹复述了一遍从原相离那里得知的消息。
姜予安缓缓问道：“不能直接拜访？”
他只是想见一见，不是想杀人。
“可以是可以，但要预约。”
“对方同意并且定下时间，我们才好上门。”
宋铁豹解释道。
姜予安眉头微拧：“预约试试。”
宋铁豹准备找原相离要林总手机号，或者直接拜托原总，没想到姜予安念出一段数字。
“这是林文杰的手机号？”
宋铁豹惊讶，他以为这两人针锋相对，要分个你死我活，不会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姜予安直接打过去，对方等了一会才接通。
那边是个温和的男声，有些惊疑：“姜予安……你还活着？”
姜予安反问：“没死，你很失望？”
林文杰怔了怔，轻笑了声，听起来有些神经质，还带着森然恶意：“当然……恭喜你今天成功活下来，希望你下次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林文杰（负）心动值+88】
【林文杰（负）心动值+99】
……
林文杰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通话不到一分钟，他就陆陆续续提供了近千负面情绪值，还在持续累计。
宋铁豹拳头攥得咯咯响：“好贱啊，咱们把他揍一顿吧……”
最讨厌说话阴阳怪气的人了，而且林文杰不但抄袭，还倒打一耙，太恶心了！
“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姜予安正想找一个人刷负面情绪，林文杰看起来，还有几分价值。
“好！咱们什么时候去套他麻袋？”宋铁豹问。
“不必那么麻烦。”姜予安画好两张符，静置一旁，等它自己汲取灵气。
虽然姜予安体内没有灵力，只要精气神合一，符文无误，它会自己从天地之间汲取灵气，变成可以正常使用的灵符。
刚画出来还不能用，要等符纸汲取灵气，以这个世界的灵气浓度来看……至少要等两三个时辰。
他这次画了两种符纸，一种是用来收割负面情绪值的【幻形符】，会让人看到自己最恐惧的东西。
一种是【寻踪符】，只需要一滴血，符纸就能指引方向，找到血亲。
这是为了寻找姜千澜的头颅而画的符，如果这次的寻踪符成功，他可以改进一番，精确到物品上，或许能找到原主遗失的手稿。
*
宋铁豹炖的鸡很香，他胃口大开，直接用盆干饭，哐哐哐干了一大盆。
姜予安吃得不多，大约是不适应吃饭的感觉。
“姜导，你喜欢吃什么？”
宋铁豹一边干饭，一边担忧，怕姜予安在他照顾下越来越瘦。
“不清楚。”姜予安想了想，大概是辟谷丹？
显然，这是在为难宋铁豹。
时间缓缓流逝，夜已经深了，姜予安放在一旁的符纸汲取了足够灵气，终于能正常使用。
速度比他想的更快一些，姜予安想了想，应该和姜千澜出现有关。
两个维度融合之后，这片区域灵气短时间之内会提升。哪怕又很快褪去，灵气仍然稀薄，但灵气的活跃性提升了，更容易被符纸引动。
姜予安刚准备出门，宋铁豹就利落跟上：“姜导，哪儿去？”
姜予安：“找林文杰。”
宋铁豹沉默两秒：“我送您去。”
他就知道，姜予安会连夜过去报仇！
“原总在望月湖有别墅，咱们到了那边，可以先到林家附近转转。”宋铁豹在心中做过预演。
“走吧。”姜予安收好符纸。
宋铁豹匆忙阻止要飙轮椅的姜予安，从楼下车棚里推出一辆电动车。在人多车多的大城市，电动车才是出行之王！
“车已经充满电了，我们走！”宋铁豹骑上去，电动车瞬间显得小了很多。姜予安坐上后座，宋铁豹拧动车把，根据导航驶向望月湖。
在门卫诧异的眼神中，宋铁豹将电动车开向8号别墅，这是原家的地产。林家在13号别墅，距离不算很远。
8号别墅虽然没人住，但是经常有人打扫，也备了日用品，可以随时住进来。
三楼有天文望远镜，可以更换镜头，宋铁豹调过之后，先把镜头对准林文杰的家，再请姜予安观看。
“姜导，林家守了不少人，咱们要不要找原先生，申请一些支援？”宋铁豹问。
“不必。”姜予安将幻形符取出，折成一只纸鹤，在心中默默回忆林文杰的模样。
林文杰与原主年龄相仿，二十多岁，白净俊秀，看起来温文尔雅，但那双狭长的眼睛却让人不太舒服，与他过分温和的气质相违。
幻形符能让人看到心中最恐惧的东西。
姜予安选定目标之后，纸鹤便向林家飞去。
夜色之中，一只小小的纸鹤乘风而行，像只飞虫，无人在意，从一扇半开的窗户飞进去，落在林文杰身后，缓缓燃烧。
林文杰本来在看论坛，忽然觉得背后升起一阵凉意。他往后转头，几乎贴在一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上！
那张脸，他绝不会认错，是姜予安的脸！

第5章 导演5
此时，“姜予安”睁着眼睛，毫无声息，就这样站在林文杰身后，贴得很近，那种幽冷的气息、冰冷的体温，直接透过衣服传过来。
林文杰瞬间拿起桌上的台灯砸过去。但台灯从“姜予安”身上穿过去，落在地上，哐当一声，碎了。
“少爷，发生了什么事？”外面很快有人问。
“把他给我抓起来！”林文杰指着僵硬站在房间里的“姜予安”。
“谁？您房间没有人。”
“怎么会没有人……”林文杰神色骤冷，推着一个人去触碰“姜予安”，那个人本来露出恐惧的神色，但那张脸，忽然变成了姜予安的脸！
林文杰松手，又提起一把椅子。
那人顶着一张“姜予安”的脸，身体在拼命挣扎，脸上却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少爷冷静，这是管家啊……”
“快快，把少爷拉住……”
那些人都开始阻止林文杰。林文杰与他们对视，每一个人，都顶着一张属于“姜予安”的脸，这戳中了他心中最恐惧、最心虚的点。
平心而论，姜予安长得非常出众，但每个林文杰所熟悉的人，都长成他的样子，那双属于姜予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林文杰，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这一幕，实在异常惊悚。
【林文杰（负）心动值+99】
【林文杰（负）心动值+100】
【林文杰（负）心动值+100】
……
姜予安看着不停刷新的负面情绪值，对这个进度还算满意。他才放下望远镜，便立刻被宋铁豹接过去了。
“林家出什么事了？”宋铁豹十分惊讶。
之前姜予安的母亲出现，符纸燃烧，她就消失了。这次姜予安只不过放出一只小小的纸鹤，林家就出现了很大的动静，即使隔得很远，也能听到那边的混乱声音。
“少爷，打人可以，你不要发疯啊！！！”
“快把少爷送到医院去……”
“不能送，给他打镇定，多打两支。”
“叫家庭医生来——”
“少爷，站住，快站住——”
林家似乎有人冲出来了。
然后宋铁豹调整焦距，发现冲出来的是林文杰，他身后追着很多人，有的带着绳子，有的带着针筒，追得很勤，让宋铁豹想起乡下赶猪的场面。
林文杰跑得很快，没注意看前面的路，一头栽进了前面的望月湖之中。
“不好了，少爷溺水了。”
“必须送医院……”
很快，救护车就把林文杰拉走了。
宋铁豹想起之前林文杰在电话里的冷笑，不由升起些疑惑，就这？
“他……这……”
宋铁豹觉得，姜予安可能不需要他保护。
“下次再来……”姜予安看着被送走的林文杰，有些失望，“不经用的东西。”
【（正）心动值：319】
【（负）心动值：6486】
连一万都没有……距离十万，还差很多。
宋铁豹：“……”
他坚定了要抱紧姜予安大腿的决心。
“咱们今天晚上，就在这儿睡？”
宋铁豹有点不想离开了。
不是怕姜导的妈妈，主要是觉得男女有别。
“还有一张符。”
姜予安叠好另一张符，在符鹤上滴了一滴血。
“跟着它。”姜予安滴过血之后，寻踪符变成了一只小纸鹤，慢悠悠向前飞。如果不是已经到了深夜，这种奇异的画面一定能吸引很多人的视线。
没多久，纸鹤就到了目的地。
姜予安看着道路尽头的古老宅院，总觉得有些熟悉：“那是什么地方？”
纸鹤直直往大门的方向飞，还没到大门，就灵气耗尽，化为飞灰。
“这里是……”宋铁豹这一路，越来越觉得纸鹤飞的路线似曾相识，这条路，他好像来过。
两边的大门打开，原相离坐着轮椅，被人推出来。老宅有很多台阶，虽然有无障碍通道，但轮椅不好急刹，需要有人帮忙。
姜予安与原相离对视，终于找到了他觉得熟悉的原因。这是原家老宅，原主来过几回，祭拜已经过世的长辈。
“有事？”本来，原相离已经准备睡了，不久前，望月湖的物业管家通知，姜予安入住。随后，林文杰落水，被送到医院急救，好像还发了疯。
他正准备查一查其中的事，这边的物业打电话询问，是否让乘坐电动车的业主姜予安通行，他同意之后，顺势起来看看。
这个点，姜予安为什么会来老宅？
总不可能是突然想他这个伯父了。
姜予安：“……”
寻踪符是用来寻找血亲的，这也没错。
“过来看看，打扰了。”
既然来了，姜予安准备一探究竟。
“你随意。”
原相离不理解姜予安的想法，但选择尊重。
他穿着黑色丝绸质地的睡衣，微微后倚，头发随意垂下，留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不同于白日的严肃淡漠，此时的他神色放松，呈现出一种慵懒又高傲的姿态，像浅眠的猎食者。
有原相离首肯，姜予安在整个老宅转了一圈。
原氏老宅是典型的中式建筑，有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占地面积很大。姜予安找遍每一处，也没发现另一个维度的痕迹。
姜千澜失踪的头颅应该不在这里，不管是医院，还是他住的地方，两个地方的空间都有一种诡异的厚重感，仿佛交叠的阴影。
那是两个维度重合时带来的特殊变化，整个地域的灵气变得异常活跃，而且会持续很长时间，这一点无法遮掩。
老宅唯一特殊的地方在于负二层修了地下游泳池，不但引进了海水，还有使用痕迹，令人费解。
原相离是老宅唯一的主人，他不喜欢旁人出现在他的私人区域。他的下属应该不敢在原相离的私人泳池里游泳……难道原相离身残志坚，仍然保留着游泳的习惯？
姜予安探查无果，准备回去。原相离见他在地下游泳池停留的时间略长，便问：“想游泳？”
姜予安摇头，原相离仿佛有意解释：“因为那次意外，我对海水有了阴影。为了克服这种影响，我经常游泳，现在已经好多了。”
姜予安知道“那次意外”指的是什么。
原相离年轻时，参加一场游轮宴会，在暴风雨中意外坠海，搜救无果，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半个月后，他离奇出现在海岸线上，虽然被救回来，但双腿失去知觉，只能用轮椅代步。
因为有心理阴影所以经常面对，从而克服阴影……这种事放在原相离身上，便不觉得奇怪了。
姜予安离开之前，最后向游泳池看了一眼。清澈见底的海水不知何时，变成近乎于黑色的幽蓝色，一团阴影正在海水中沉眠。
一起一伏间，水波随着祂呼吸而荡漾，有种奇异的韵律。姜予安的心跳声渐渐与那种韵律重合，全身血液流速加快，瞬间生出一种呼吸不畅之感
整个人仿佛置身深海之中，恐怖的水压轰然坠下，冰冷沉重的海水压迫肺部，让人生出一种即将炸裂的错觉。
“啪——”
下一刻，整个负二层忽然一暗。
原相离声音平静而冷漠：“灯坏了。”
姜予安缓缓平复呼吸，身体的异样很快消退。
在那种状态之下，耳中只能听见尖锐的音鸣，原相离的声音意外清晰。
姜予安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向泳池所在的方向照去，那里什么也没有。
之前沉睡的阴影仿佛是幻觉，但姜予安仍然走近，将手伸进水中，明明是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浅水，真正触及，却有种冰冷、厚重之感。
一截湿漉漉的、柔软的粉色触手搭在他的手指上，仿佛打招呼，主动贴了贴姜予安的指腹。几乎是瞬间，他就蹙眉，将它整个拉出水面——
一只粉色的软体动物，糯叽叽的。
长着八只触手，还有一对圆圆的眼睛。
【原@*%&…心动值+66】
它名字是一团乱码，看不出叫什么。
姜予安打量了会，便想将它甩开。这个世界的人类好像很喜欢吃这样的软体海产，用竹签串好，在铁板上炙烤，再刷上调味料。
但它贴得很紧，仿佛很喜欢姜予安，贴在他手腕上，小触手很软，带着一点韧劲，为了继续贴贴，快把触手打成死结。
原相离想把它扯开，它还不太高兴，用小触手不断抽原相离的手。
原相离冷脸解释：“随便养的，不太听话。”
姜予安：“不如杀了。”
粉色小章鱼一颤，立刻松开姜予安的手。
原相离直接将它丢进泳池里，毫不怜惜。
“有些晚了，今天留在老宅睡？”
“你的房间一直有人打扫，如果缺什么，可以让人添置。”原相离主动邀请道。
“不必了。”姜予安虽然对小章鱼有些好奇，但并没有留下来探究的意思。
虽然原相离有秘密，但这个秘密应该与姜千澜失踪之事无关。二者气息不同，姜千澜出现的地方会浮起一种诡异的、带着血腥味的佛香，原相离修则是属于大海的潮湿水汽，神秘幽邃。
“叨扰。”姜予安与原相离道别，转身之后，水池边缘又爬出一截小小的触手，那双圆眼睛仍然望着姜予安的背影。
“不如杀了。”原相离冷冷复述了一遍姜予安的话。粉色小章鱼沉到水下，泳池水波微漾，渐渐恢复平静。
*
在姜予安四处搜寻的时候，宋铁豹也没闲着，他把电动车推去充电，顺便更新一下新的情报。
他存在感低得奇怪，往人多的地方一站，就像忽然隐形了，耳朵倒竖得很高，绝不会漏掉任何一个八卦。
“那位黄大师真是神秘啊，据说至今还没人看见过他的真容，也不知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他每次都会随机指定一个地点，直接让客户取货，没有一点规律。以前有人故意蹲守，不但没找到黄大师，还倒霉了很长一段时间。”
“原总又在黄大师那里下单，买了新的平安符，对小少爷真是没得说，话说，符纸那么贵，应该有用吧。”
“那些有钱人都喜欢买黄大师的符，还反复回购，他们又不是冤大头，符纸肯定有用。”
“原家下一代就小少爷一个独苗……这次能逃过一劫，说不定就是符纸起了作用。”
宋铁豹忽然开口问道：“黄大师要怎么联系？”
那几人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见是宋铁豹，有些热切：
“这我知道，在本地一个论坛上。”
“就是这个，非正常事件交流组。”
“好。”宋铁豹关注论坛，准备载姜予安回去。他打算回去再与姜予安说论坛的事，一想到开门之后有人等着，就很没安全感。
他本想和原相离汇报今天的事，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的职责是保护姜予安，阻止姜予安做危险的时，遇到姜予安的母亲纯属意外。
姜予安过分平静，似乎习以为常。万一他就喜欢这种和家人住在一起的温馨感觉呢？
还有那张飞到林家去的符纸，宋铁豹更是难以描述。而且大庭广众之下，不方便说太隐私的事，他只好隐晦提醒道：“原总，符纸只剩一张了。”
“我已经安排了，到时候你去取一下。”
原相离预定的转运符已经画好了，驱邪符，黄大师那里应该有存货。
“是。”宋铁豹应了一声，重新骑上电动车，与姜予安一起回去。
原相离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姜予安实在过分敏锐，真让他住在老宅，自己的秘密只怕隐瞒不了多久。但这个秘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
宋铁豹一路风驰电掣，冲向小区，不是四轮车开不起，而是电动车更有性价比。
如果他能考到驾照，让他开原家地下车库的豪车，接送姜予安他也愿意。
“姜导，你在这等会儿，我把电动车推去充电。”宋铁豹推着车，去电动车停车棚。
两人经过绿化带，一只肥美的橘猫徐徐穿行，白底橘纹，花纹很特别，像一只行走的大鸡腿。
姜予安忽然觉得有些眼熟：“站住。”
这只猫是丧彪，还是大黄？
宋铁豹站住，那只橘猫也停下来。
宋铁豹与迷惑回头的橘猫对视，脑子里产生相同的疑惑：他是在叫我吗？
很快橘猫就反应过来，它是一只小猫咪啊。
怎么会有人叫一只猫站住？
而且，小猫咪怎么能听懂人话？
它将身一扭，反从绿化带钻进去了。
“把它抓住。”姜予安想用心动值测试一下这只猫的名字，到时候就能知道它是丧彪还是大黄了。
如果是丧彪，就抓起来绝育，养在家里。
“好。”宋铁豹不理解，但执行。
区区一只大橘猫，他手到擒来。
那橘猫虽然肥美圆润，却有一种与体型不符的灵活，藏在草木阴影中，很快消失不见。
宋铁豹已经追得足够快了，仍然没跟上，他只好使出在寺中练出的猫语，试图将猫骗出来。
“咪嗷~出来玩~”
“咪嗷~喵~”
宋铁豹躬身凑近灌木丛，一路喵喵叫。
一开始，他稳操胜券，渐渐有些汗流浃背。
难道那猫跑远了吗？
他身手过人，为什么连一只猫也抓不住？
“喵喵喵~”
终于，他听到了小喵咪的回应。
甜甜的，娇娇的。
宋铁豹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顺着猫叫声找过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姜予安不远不近跟在身后。
他对这猫有些在意，不止是因为记忆。
这只猫有些特别，不是指体型，而是感觉。它与普通的猫很不一样，有种独特的灵性。
小区绿化率很高，草木太旺盛，路灯的灯光便暗下来，两种不同的猫叫声渐渐汇聚。
“喵嗷——”
“喵喵——”
宋铁豹根据声音预测出位置，猛然一扑：“抓住了吧……”
“我草！！！！”
一个惊恐破音的男声响起。
穿着裙子的长发美人被宋铁豹结结实实扑到草坪里，两人姿态狼狈，面面相觑。
宋铁豹的确抓到了东西，他抓到了一顶假发。
失去假发后，那个戴着黑色发网的脑袋，看起来很像抢银行的歹徒，哪怕他有一张惊恐万状的漂亮脸蛋，没有头发，也很滑稽。
沉默，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小区。
不远处，姜予安沉默看着这一幕。
宋铁豹把地上的人拉起来，先把假发递过去，又给人拍拍裙子上的灰：“不好意思啊这位兄弟……不是，这位姐妹……”
宋铁豹艰难地组织语言。
这不是下午要帮他背大米那个……兄弟姐妹。
“……”李俊大心情复杂，实在不想面对宋铁豹的脸，便侧头，恰好与路灯下的姜予安对视。
即使看到这样炸裂的画面，姜予安也仍然平静，只是眼中似乎有些困惑。
他已经将病号服换下，换了身常服，更显得身形如玉，此刻，微妙的困惑情绪冲淡了那种冷淡沉郁的气质，五官的优势彻底展露出来。那种凌厉锋锐的、带着冲击力的美瞬间让李俊大失神。
【李俊大心动值+6.6】
因为有小数点，姜予安特意看了眼，是正常心动值。所以，是心脏微微跳动了一下？
李俊大躺在地上，本来并不觉得社死，毕竟宋铁豹也喵了半天……但在姜予安的注视下，他反而尴尬得脚趾扣地。
他用手机刷视频的时候，分分钟爱上男女老少各种美人，却在姜予安的注视下感到羞愧。
他只是平等的喜欢所有好看的人，喜欢被分薄了一点点，又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误会一场。”
“女装是因为工作，我是个主播。”
“刚刚我以为是我养的猫在叫，咪咪是散养的，这几天不见了，我出来找找看……”
李俊大努力解释，让自己尽量不像个变态。
“你的猫长什么样？”姜予安问。
李俊大：“像一个大鸡腿。”
宋铁豹扭头，看向姜予安：“这不是我们找的那只？”
李俊大：“应该只是巧合，虽然是散养的，但是咪咪很爱我，我家里还有它的猫窝和秋千。”
姜予安：“……”
难道那只猫，不止有一个主人？
不止有一个名字？
既然没有找到猫，三人便打算离开。
等他们身影彻底消失，绿化带里才响起一长长的呼气声。
一只体型圆润的大橘猫眼睛幽绿望着几人的背影，舔了舔胖乎乎的爪子。
“喵的，差点被发现了……”

第6章 导演6
而且，它可不叫咪咪，它叫丧彪。
它舔着爪子，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大黄，乖乖，来吃……”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见它藏在这里，把手里的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香酥小黄鱼。
“来吃小鱼——”
“奶奶给你煎了小黄鱼，吃吧，大口吃……”
“这几天去哪玩了？都饿瘦了。”
她看橘猫的眼神像在看心爱的小孙子，摸摸它的耳朵，再摸摸尾巴，虽然和以前一样壮实有劲，她还是觉得孩子瘦了，多吃点才能补回来。
“喵喵喵~”大橘猫夹起嗓子，撒娇一样叫了两声，熟练地蹭到老人怀里，被摸了几把，然后把嘴张得大大的，一大口包住好几条小黄鱼。
“吃吧吃吧，好孩子……”老人忍不住露出宠溺的笑容，又有些感慨。
“有时候，真感觉你是我小时候养的大黄。”
“是你回来找我了吗？”
“喜欢吃，奶奶明天再给你做。”
大黄没有回答，它吃完所有小黄鱼，跟在老人身后，送她回家。
老人也住在这个小区，丈夫早逝，儿子在国外，想接她出国，但她不乐意。她以前不常出门，有次心脏病发，大黄引来邻居，她才活下来。
后来，老人就在小区当喂猫员，主要负责喂流浪猫、定期抓猫绝育等，给大黄加餐是她的私心。
大黄跟着她进去，在房间里巡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这才悠哉悠哉离开。
它并没有走出小区，反而钻进一家空置已久的别墅，那里有不少猫等着。
“丧彪老大，你回来了？”
“喵喵喵，丧彪你好香啊，是小黄鱼的味道！”
“老大，这次我们把东西送到哪儿？”
“阿巴……阿巴……喵……吃……”
猫猫们叫个不停，喵喵嗷嗷，落在大黄耳朵里就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像人类的菜市场，有些聒噪。
“闭嘴。”大黄喵了一嗓子，所有猫都安静下来。除了一只“阿巴阿巴”的英短蓝猫，它是个弱智，大家都习惯了。
“这次的货我自己送。”大黄这次的买家是熟人，而且，姜予安像被什么厉害东西缠上了，把它从树上救下来，又重新抛上去。
这是人干事？一定是因为被不好的东西影响了。为了避免小弟白白送命，这单生意它自己上。
“丧彪棒棒棒！”
“老大赚钱买冻干！”
“……”
在一群猫奉承的声音里，大黄上了二楼。
那是它的私人领地，不许其他猫上来。
*
经过一场误扑，宋铁豹和李俊大交换了名字和联系方式，再一起上电梯。
“原来你们住在我楼上啊……我刚搬进来不久，住在十五楼，平时在家直播，如果你们被我吵到了，可以给我发信息，我会降低音量的。”
李俊大按了十五楼的电梯键。
“要是找到了我的猫，可以拍张照片发给我。”
“它叫咪咪，圆圆的，很可爱，像只大鸡腿。”
“好。”宋铁豹应承下来，等李俊大出了电梯，就和姜予安说了论坛的事。
“非正常事件交流组？”姜予安搜索之后，发现自己已经关注了这个论坛，登录账号之后，可以看到历史聊天记录。
他与一个账号为【明溪】的人聊过天——
【明溪】：如愿寺，在危山森林公园
【明溪】：要不要来看看？这个寺庙已经荒废了，供奉的佛像是“如愿佛”。雕像和佛像都很有艺术感，大殿有壁画，上面有一些不在历史记载中的文字……
【姜】：时间
【明溪】：8号，下午六点见
晚上十点，原主又给明溪发了三张照片——
【图片】、【图片】、【图片】
那是一座荒废在山间的古寺，树影重重，朱红的漆已经斑驳，不久前才下过雨，整座寺像浸满了血，颜色诡艳而妖异。
寺门口雕刻着一些造型诡异的雕像，生长着无数眼熟的触手怪物、由各种生物肢体拼凑成的巨型怪物……与传统神话中的神兽无一相符，雕工极其精湛，很有艺术感。
照片非常清晰，细节纤毫毕现。
应该是用比较高端的设备拍的。
姜予安视线落在对面的墙上，整面墙被做成展示柜，里面都是原主常用的摄影设备，有相机、镜头、摄影机等。
最中央放着一台染血的录像机，机身严重破损，沾着泥土、腐叶，和过分干净的房间格格不入，摸起来还有些湿意，像淋了雨，没彻底干透。
姜予安一碰到机身，便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台相机成了他的半身，有种如臂使指的流畅。
他下意识明悟了使用这台相机的小技巧，比如应该如何操作，才能拍摄出想要的效果。
指腹沾上暗褐色的血，还有些细碎的肉沫，没有干透。是这具身体的血，气息一样。
这个出血量，伤口会非常严重，但姜予安并没有发现全身有任何符合条件的新伤。
这具身体上的伤都是坠楼造成的，三天前，原主受过重创。联想到身体里的死气……姜予安猜测，这具身体或许有某种特殊的修复能力。
现在有系统介入，这种能力可能已经失效，至少，他的伤处并没有要愈合的迹象。
三天前，明溪约原主去如愿寺，原主应该在那里遇到了危险。行凶者可能手持摄像机，反复砸在原主身上，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摄像机究竟……砸在什么地方？
姜予安思索着这个问题，突然脑后剧痛，仿佛有什么重物，一下一下狠狠撞在他的后脑上，带来巨大的震荡感和痛感，摄像机尖锐的棱角扎进血肉，生出灼烧般的恐怖痛意。
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一瞬间使他眼瞳赤红，姜予安想挥开桌前的东西，无意中碰到那台染血的摄像机，冰冷的触感使他情绪稍稍冷却。
下一秒，摄像机屏幕闪烁。
它开机了，显示屏亮起一张照片——
古寺暗沉，树影婆娑。
雕像在阴影中忽明忽暗，眼睛转向镜头方向。
即使隔着一重镜头，姜予安也有种被锁定的惊悚感。
画面很快暗下去，剧痛渐渐消退。
摄像机仍然是破破烂烂的样子，无论怎么触碰都没有反应。姜予安坐在书桌前，一切平静如常。
摄像机上面出现的那张照片，正是原主发给明溪的最后一张图。至少，在拍下这一幕的时候，原主还活着，角度、取景都非常专业。
相机上的撞击痕迹很重，无法开机，可能是撞击导致配件损毁，无法得到更多有效信息。
这台摄像机已经出现了某种变异，与那些血肉混合物融为一体，不适合交给旁人维修。
姜予安猜测，当他触及关键之处的时候，摄像机就会有所回应。
*
姜予安退出和明溪的私聊界面，论坛置顶的帖子分外醒目——
【线下活动——古寺探险】
【论坛将举行线下活动，地点在危山森林公园的废弃古寺，我们将在古寺露营一晚，参与活动的组员可以私发管理员明溪报名。】
【图片】【图片】
【古寺年代不明，组员可自行鉴定】
帖子里用来吸引网友的两张照片，正是原主拍摄的前两张。画面中的古寺、树影都有种雨后的潮湿感，雕像做工精湛，有种历经岁月变换的古朴感。
第三张照片没有放出来，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雕像眼转动，锁定了拍摄的人。
在拍摄者通过镜头聚焦雕像的时候，雕像同样在注视他……一场荒诞的、超出常理的对视，让人下意识头皮发麻，汗毛直竖。
第三张照片如果发出来，可能不会有这么多人报名，也可能向外传播，引来更多人注意。
明溪召集他们参加线下活动，显然别有用心。
姜予安想了想，发了条消息过去——
姜：我回来了
明溪：！！！
明溪：你是谁？
明溪：你是姜予安？
姜予安没有回复他的消息，明溪也沉寂下来。
姜予安叫来宋铁豹，让宋铁豹报名，活动时间就在明天晚上。
宋铁豹报名成功：“我们明天要去露营吗？”
“嗯。”姜予安问：“最近什么时候下过雨？”
宋铁豹：“我看看……三天前下过大雨，明天又要下雨了，我们还要去吗？”
“去，备上雨具。”
已经很晚了，姜予安让宋铁豹去休息。
等他们醒来，就可以去山里（古寺）露营了。
*
次日一早，姜予安开始画符，但成品效果并不好。【幻形符】作用明显，可能和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太正常有关，其他修真界常用的攻击性符纸效果并不好。
姜予安想了想，画了一种比较特殊的符纸，可以叠加使用，放大爆炸效果，只需要买些爆竹。哪怕是普通烟花，叠加数十倍，也有不错的杀伤力。
等他画完符，宋铁豹准备了可爱的小蛋糕，还特意泡了咖啡，上面用拉花做了只小猫。
去老宅那会儿，已经有人从他这里打探姜予安的喜好了，宋铁豹不想被抢走这份工作，决定提高自己的竞争力，做一个全能保镖。
姜予安画完符，这才想到自己还要进食，原本微微蹙着眉头，尝到绵软香甜的小蛋糕，神色不自觉放松许多。
宋铁豹恍然大悟，原来是之前他努力的方向错了，想到这里，他又蒸了一叠小兔奶黄包。
“约定的时间是晚上九点，我们下午三点出发，还能在森林公园玩一会儿。”
宋铁豹将行程规划得井井有条，甚至给姜予安准备了一个有猫猫头的保温杯，装上热水带去。
“原总让我取个快递，我出去一趟。”
“好。”姜予安在看一些关于编剧的书，有时也会打开电脑，观看原主曾经拍摄的电影。
《灯与火》，第一部作品，悬疑片。
母亲失明，女儿遇害，将眼睛留给妈妈，刚刚恢复视力的妈妈，撞上凶杀现场，装成失明，与凶手周旋，最终成功为女儿复仇。
《羔羊》，第二部电影，悬疑片。
看似柔弱的少女，其实有反社会人格，被视为羔羊的同时，在人群中挑选合适的“羔羊”猎杀。
《上轿》，第三部影片，民俗恐怖片。
百年前，京中大族聘娶少女冥婚，新娘上轿之后，施咒引来厉鬼，诡异之事频发。最终，只有新娘从古老的宅院走出，穿着喜服，脚尖点地，惊悚至极。
……
最近上交的毕业作品《看不见的凶手》，故事主线是：凶手可以回到过去的时间线，通过意外、制造事故等，杀死与自己敌对的人，主角意外发现几个凶杀案之间的联系，最终成功将凶手找出来。
正是这部电影，才让原主深陷抄袭风波。
林文杰拍摄的电影《未来杀手》，故事主线、逻辑链与姜予安的作品高度重合，堪称复制粘贴。
姜予安搜索林文杰，发现此人拍摄了不少作品，但每一部都与原主撞档。原主每次都票房大爆，林文杰籍籍无名。
林文杰与原主是同学，被分在同一个宿舍，但两人都在学校外面住，关系平平，几乎没有交集。
林文杰同样是科班出身，不缺技巧，不缺投资，唯独缺了文艺创作之中至关重要的灵性。
他拍的不能说是烂片，看得出来，每一步都有是精心准备，但成品……有种很浪费钱的感觉。
《未来杀手》踩着姜予安宣传，再加上故事足够精彩，席卷了不少票房。
林文杰背后的资本不弱，哪怕原主背后也有原相离，但缺少证据，为了避免事态扩大，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一个庸碌的人，不可能突然变成天才。
但娱乐圈本就是浮华名利堆砌的地方，舆论更是资本的游戏。当一件事，先入为主，哪怕是错的，也会让人产生固有印象，不会关注真相。
除非铁证重现，击溃《未来杀手》的热度。
“滴——”
门锁打开，宋铁豹抱着一只猫，仿佛献宝一样，送到姜予安面前：“看，我把大鸡腿带回来了。”
姜予安抬眸，那只大肥猫一脸乖巧，看起来很有礼貌的样子：“喵喵喵~”
“要不要给它喂点东西？”宋铁豹问。
姜予安：“它看起来三分钟没吃饭了。”
宋铁豹不再多言，其实，他也这么觉得。
大橘猫气得背过身去，可恶，要不是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它才不会管这桩闲事！
【大黄（负）心动值+33】
姜予安看着气鼓鼓的猫，认出这是卡树杈子那只。至于是不是原主经常喂的丧彪……有待考证，毕竟系统提示只提供一个真名。
“这是黄大师画的符，原总让我取的。”
“还有烟花爆竹，我把存货都买下来了。”
宋铁豹把东西放好。
大橘猫疑惑地看着姜予安，他买这么多烟花爆竹做什么，放着玩吗？
“好。”姜予安打开木盒，里面放着黄大师新画的符。他取出来看了看，微微皱眉。
宋铁豹闻到了一股酥香味，仔细分辨：
“什么味儿，怎么像香酥小黄鱼……”
“难道黄大师喜欢吃香酥小黄鱼？”
原本若无其事的大橘猫绷紧了身体。
“也许吧。”姜予安看着大橘猫，若有所思，然后新的系统提示又出现了——
【大黄（负）心动值+33】
【大黄（负）心动值+33】
大橘猫默默伸出爪子，做好了身份暴露的准备，然而那两人默契将它无视。
为什么不继续怀疑我了？
好好好，看不起我丧彪是吧？

第7章 导演7
“我们去露营，要把猫带上吗？”宋铁豹问。
姜予安略一思忖：“不必带它。”
大橘猫在姜予安身边蹭了又蹭，仿佛在暗示什么，姜予安看向宋铁豹：“给它做点香酥小黄鱼。”
大橘猫当即身体一僵，不再撒娇，心中惊疑不定。难道，他已经看穿了一切？
【大黄（负）心动值+33】
【大黄（负）心动值+33】
姜予安见大橘猫没再继续蹭他裤腿，眉头微舒。他不太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东西，看起来很容易被养死。
“吃吧吃吧……”宋铁豹炸好小黄鱼，在那只猫张开大口疯狂干饭之际，趁机提起收拾好的行李，和姜予安一起迅速出门。
“走！我们走……”
“悄悄的，不带它！”宋铁豹小声说。
大橘猫耳尖一颤，一跃而起，尖利的爪子直勾勾挂在宋铁豹裤子上，它像一个大秤砣，沉甸甸挂着，宋铁豹的裤子撕拉一声，光荣牺牲。
“阿弥陀佛——”
宋铁豹念了声佛号，算是超度了那条裤子。
眼看着大橘猫又要一跃而起，转向他剩下那条裤衩，宋铁豹慌忙转身：“这可不兴抓啊！”
大橘猫完全没有要爪下留情的意思，对着宋铁豹的屁股就要挠上去，它还记得宋铁豹叫它“大鸡腿”的旧仇。
“带带带，把你带上总行了吧。”
“不要乱跑行不行？到时候跑树林子里，就成野猫了……”宋铁豹妥协之后，大橘猫才收起爪子。
姜予安见它实在想去，也没有阻止。
反正它有四条腿，遇到危险会自己逃命。
*
电梯在十五楼停了一下，李俊大主动打招呼。
“你们也出门啊。”
“我今天在户外直播，也要出门了。”
“是啊。”宋铁豹怀里的猫钻得更紧了些，把猫头藏得严严实实。
李俊大忽然觉得大橘猫有点眼熟：“这只猫怎么有点像我的咪咪？”
宋铁豹：“这是大鸡腿。”
李俊大没看到正脸，有些失落：“好吧，确实不是我家咪咪，我家咪咪爪子利得很，还会扇人，不会让人抱在怀里。”
宋铁豹若无其事的附和几句，心里给这只大肥猫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渣猫！大海王！
姜予安只是它鱼塘里的一条，说不定，黄大师也在它的鱼塘里。
等李俊大离开，大橘猫重新钻出脑袋，一脸乖巧，仿佛无事发生过。
“我们要和其他人汇合吗？”宋铁豹问，论坛约定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在山下集合，现在还早。
“先上山。”姜予安想先去古寺。
“上山会有危险，你们可以留在山下。”
宋铁豹理所当然拒绝了，问到他最关心的事：“我要是受伤了，算工伤吗？”
“算。”姜予安继承了很多遗产，至今都没数过账户里有多少零，为宋铁豹报销医药费绰绰有余。
大橘猫无所畏惧，它该退缩的时候自然会退。
所以，宋铁豹在背着露营用品的时候，肩上还蹲着一只猫。一路负重前行，哪怕他体格再好，也有些承受不住。
*
危山森林公园占地面积极大，还有部分园区没有开发，有小型野生动物，禁止游客入内。
他们要去的古寺就属于未开发区，原本这里被铁丝网拦住了，还有告示，提示游客不要前行。
不知何时，铁丝网不翼而飞，告示牌埋在树叶里，生了一层铁锈。
上山的路有好几条，经过的景点各有不同，平时A线游客最多，C线游客最少。
两人一猫选的是C线，这条线路距离古寺最近，一路上都没遇到游客，直到几个男子从他们身后追上来，迅速赶超。
一行四人，都穿得低调不起眼，他们没带任何露营设备，显然不是报名参加论坛活动的人。
而且，他们带着铲子、锄头，十分可疑。
“站住！”宋铁豹当即大喝一声。这一声正气凛然，让人瞬间想到铁饭碗从业者。
四人身形慌了一瞬，很快又镇定下来。
为首的光头壮汉两条花臂，左青龙右白虎，只是发福了，纹身也跟着胖了，看着有些富态。
他拉着脸，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喊什么喊？”
然而，当他视线触及姜予安的时候，神色骤变，牙齿磕巴起来，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其他三人本来不解，等他们看清姜予安的脸，一个个脸色煞白，腿都软了几分。
“你……你……”
“你……怎么……”
【刘大强（负）心动值+88】
【马二娃（负）心动值+88】
……
四人直接提供了一串负面情绪值，成功引起姜予安的注意，他眼神落在这几人身上，神色冷然：“你们见过我？”
林间树影重叠，他站在阴影里，整个人都阴森起来。那双眼睛异常冷清，像寒潭里的苍白圆月，莫名让人生出一种遥望云端的感觉。
那四人多看了几眼，才发现区别。
虽然长得十分相似，但气质不同。
眼前这个人看着很不好惹，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气场，和他们前几天看到的那个人不同。
那人阴郁低沉，神色偏执，像个搞艺术的疯子，身体消瘦，看着不太能打。
“没见过。”四人中的老大，确定这是两个不同的人之后，终于松了口气，他仿佛告诫，劝道：
“马上就天黑了，找人得白天来。”
“山上危险得很，你们早点下去吧。”
“我们散散心，等会就下去。”
宋铁豹随意应付了一声。找人，找什么人？
那四人匆匆离开，脚程更快了些，看起来并没有相信他的说辞。有谁散心带着大包小包上来的？显然，他们是想在山里过夜。
等他们走远，宋铁豹才道：“‘这四个人应该是之前偷了金店的通缉犯，原本是五个合伙，其中一个被抓了，供出了另外四个。’”
“警方一直没找到人，原来是藏在这里。”
“你见过他们？”姜予安问。
他猜测那四人应该见过原主，但和原主没有太大的牵扯。姜予安看见他们时，身体一点异常都没有，摄像机也没有动静。
“见过。我在这个通缉犯悬赏网上看过他们的照片，只要提供真实有效的信息，就能拿五万块奖金。”
“有时候，我会注意一下路人的长相，说不定能发一笔横财。”宋铁豹解释道。
“他们偷的财物很多？”姜予安问。
“对，他们偷了不少黄金和珠宝，价值大概在三千万以上。”宋铁豹现在竟然觉得这笔钱不算很多，不过是黄大师的六张符纸罢了。
“他们这个时候带着铲子去山里，可能就是去挖赃物的。”
“跟上去看看。”姜予安想以他们为突破点，找些线索。
大橘猫舔了舔爪子，对那几个小偷很感兴趣，要是能抓到他们，不但能领悬赏，还能捡点宝贝。
*
那四人并没有走在正常游览线路上，反而在树林中穿行，行踪渐渐隐没在林中。
宋铁豹有几分追踪的本事，但他手里提着的东西太多了，如果想追上去，得先找个合适的地方扎帐篷。
“天快黑了，咱们先把帐篷扎好，再去找人。”
“山里黑得快，到时候黑灯瞎火的，不方便。”
宋铁豹提议道。
姜予安和大橘猫都没有异议，很快宋铁豹就选了一处背风的地方，扎上帐篷。
“今天晚上要下大雨，咱们快去快回，尽量待在帐篷里，别在野外逗留太久。”
“哪怕找不到他们，有这条消息，应该也有五万赏金，今天没白来。”宋铁豹边扎帐篷边说话。
大橘猫原本在他周围打哈欠，见宋铁豹投身于扎帐篷大业，趁他不注意溜走了。
离开时，大橘猫鬼使神差般看了一下姜予安，恰好与姜予安对视，姜予安眼中的了然，差点把它吓得跳起来。
它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那四个抢劫犯看到姜予安的时候，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姜予安真的很有本领，让人疑心，他的眼睛究竟能看到什么，其他人在他眼里是否有秘密。
只是对视，姜予安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大橘猫很快消失在树林之中……
等宋铁豹扎好帐篷，姜予安这才施施然提着一盏小灯，与宋铁豹一起，去找抢劫犯。
这次，姜予安又点燃了寻踪符。
经过他的完善，寻踪符已经不会再出现上次那种意外了。不一定要血液，只要是用从目标身上取下来的东西，沾染了气息，就能找到对方。
姜予安从宋铁豹身上摘了几根猫毛，寻踪符化成的纸鹤施施然飞起，向林中而去。
*
临近山中古寺的某个僻静之地，四人正在挖坑。为了缓解那种幽暗、恐惧的气氛，他们又说起在山下遇到的人——
“他们长得那么像，是不是双胞胎兄弟？”
“很有可能是的。”
“他是来找人的吗？”
“不会找到咱们这里来吧……”
“别乌鸦嘴了，快点挖。”
“这里这么隐蔽，一般人怎么可能找来？”
“上次不就是正好遇到了……”
“闭嘴！挖完咱们把钱分了，立刻下山，走得远远的，以后再也不来这个晦气的地方。”
四人吭哧吭哧挖土，上方的树枝上，一只形似大鸡腿的橘猫正在舔爪子，幽绿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仿佛在监工。
那四个人虽然是在挖金子，却有种奇怪的恐惧情绪，每一铲都下得很轻，就好像他们挖的不是金子，而是一具尸体……大橘猫并不在意他们的恐惧，只要底下真有金子就好。
“怎么回事……那人怎么不见了？”
他们挖着挖着，发现了异常。
土坑里还有带血的泥土，但尸体不翼而飞。
金子被埋的很深，这个地点十分隐蔽，是他们偷了金子之后，精心选择的藏宝之处。如果没有发生意外，一辈子都不会有人发现这里。
但是，正因为这里太隐蔽太合适，也被其他人盯上，用来毁尸灭迹。
有人在他们掩埋金子的正上方，埋了一具尸体，他们想把金子挖出来，就必须先挖出尸体。
如果有选择，谁都不想在晚上做这种晦气的事，但被抓住的那一个同伙已经将他们出卖，分钱跑路这件事耽误不得。
“尸体怎么不见了？”
“难道那个杀人凶手发现我们藏在附近？”
老大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凶手是否发现了他们的痕迹，把尸体和金子一起转移走了？
当时，四人埋完金子之后，为了确认地方是安全的，便藏在树丛里，用望远镜看着这个方向。
正因为这个谨慎的习惯，他们才恰好目击了对方行凶、埋尸的全过程。
“快挖，快点挖！”
“看金子还在不在！”
老大一声令下，身先士卒，大力抡起锄头，狠狠往下挖。
其他三人担心金子不见了，也开始疯狂刨坑。
这一刻，他们都在心里疯狂祈祷。
哪怕是那具尸体自己从坑里爬出来跑了，也比凶手把金子挖走要强啊！
“你们在挖什么？”
冰冷的男声从身后响起。
老大缓缓转头，看到了那张如同梦魇的脸——
眉目清隽，轮廓精致，神色阴郁，眼瞳幽冷。
【刘大强（负）心动值+100】
【马二娃（负）心动值+100】
……
一路上，这四人都在为姜予安提供负面情绪，想必一直在心跳加速。
在姜予安询问的这一刻，他们心中的恐惧陡然达到巅峰，持续攀升，心脏几乎从胸腔里跳出来。
刘大强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幕——
他举着望远镜，亲眼看着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躺在坑里，仰头望着天际。
那双眼睛中藏着无尽的不甘，又好像游离在尘世之外，观察着所有人。
凶手把尸体翻过来，正脸朝下，血肉模糊的后脑勺朝上，再铲起泥土，一铲一铲盖上去。
尸体上睁开的眼睛，从此成了他的梦魇，他这几天一直没有睡好，眼睛一闭上，就能看见尸体注视着他的样子。
“不是我们害的你！！！”
刘大强的声音一瞬间变得十分尖细，他软倒在地，神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发颤。
“冤有头债有主，谁杀的你，你去杀谁。”
“我们只是抢劫，没杀人啊……”
姜予安又复述了一遍他的问题：
“你们在挖什么？”

第8章 导演8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活人的情绪，眼瞳溢出幽幽寒气，夜风吹过，激起一片颤栗，他们咬紧牙关，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救命啊，什么祖宗这么灵！虽然的确在心中祈祷过“万一是尸体自己醒了爬出去，总好过金子失踪”，这一幕真正发生的时候，仍然天崩地裂。
“您可别来找我们索命！！！”
“我们只是偷了点金子，还是挖的地道，没伤害过任何人……”
“你要报仇，就去找那个把你害死的人……”
刘大强浑身瘫软，几乎要给姜予安磕头。
姜予安没有再复述第三次，问道：“是谁？”
“他是谁？”
“我们不认识……他杀完人，去寺里了。”
“年纪应该和你差不多，戴着眼镜，看起来还挺斯文的……”
老大过于害怕，没有看清凶手的正脸，那时下起大雨，他们匆忙逃跑，没有再管后续的事。
要不是同伙把他们供出来，他们应该还会再拖些日子。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去面对尸体，万一他们碰了尸体，然后被当成嫌疑人，背上黑锅怎么办？他们只是想发财，不是想偿命。
“那你们继续挖吧。”
姜予安按住自己的后颈，微微施力，试图缓解痛感，但徒劳无功。
那种头颅被大力撞击的感觉又出现了，从他看到那个土坑开始……痛苦一再加剧，如影随形。
像有一柄大锤在剧烈捶打他的头颅，骸骨血肉寸寸粉碎，眼前影影绰绰闪过不少画面。
他拥有了属于这个身体的视角——
躺在土坑里，头顶是望不到边际的森林，大雨落下，打在脸上，融在血里，身体一点点变冷……
“你不是对如愿佛很感兴趣吗？”
“我在一个古寺发现了你说的雕像，等你哪天有空，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温和的嗓音响起，带着友善的笑意，那人推了推眼镜，露出一张斯文俊秀的脸，惊鸿一现，很快就在雨滴之中化为泡影。
姜予安仍然认出来，那是林文杰。
他对此早有猜测，瞬间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唯一令他不解的是，为什么这具身体能起死回生？
随着林文杰的脸出现，痛意戛然而止，随即爆发得更剧烈，眼前晕开大片大片的血影，周围的一切都在发生畸变。
树木飞速生长，探出古怪的根须，长出一张张人脸，宋铁豹焦急的呼唤越来越远——
姜予安有种精神领域正在飞速扩展的感觉，这种肆意生长的感觉非常好，来到这个世界后，他一直无法使用神识。
因为魂魄受损太严重，因为两个世界之间有巨大的差异……他像封在蛹中的幼虫，隔着厚厚的屏障，一点点触碰这个世界。
直到此刻，他忽然舒展开身体，真正睁开眼睛，去看这个笼罩在庞大阴影里的世界。
那一瞬，他看见树上跃下一只庞大的猫。
那只猫体型肥硕，并不是因为脂肪太多，而是因为全身上下缝满了密密麻麻的猫头、猫身，那些猫发出凄厉的、如同悲泣的尖利哭嚎。
“大黄、大黄，我好疼啊——”
“她说我是宝宝，她怎么不要我了啊！”
“他带我回家，为什么把我的头压进油锅里煎啊！！！”
那只体型庞大的猫并没有因为同类的哀哭影响行动能力，拥有一种与体型不符的灵活矫健，身上套了一件破破烂烂的道士长袍，头上也有一顶道士的冠羽。
不过，那冠羽并不是戴上去的装饰物，而是血肉骸骨长成的一顶道冠。
“喵嗷——”
它发出一声大吼。
一把符纸从空中撒下，还未落到姜予安身边，纷纷自燃，如同飞舞的火蝶。
那些随血色蔓延的阴影，一点点褪去。最中央处的姜予安终于变回了正常的样子。只是脸色苍白，眼瞳愈发幽黑，仿佛望不尽的幽冷深渊。
姜予安视野之中，大黄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在大黄眼中的姜予安，那一瞬间也变成了难以描述的恐怖存在……不可知、不可闻、不可视，却令人联想到“羽化”，像传说中的仙人。
“老子以为你还能抢救一下，没想到你都死透了……”大橘猫骂骂咧咧，那些符纸都是它辛辛苦苦攒的存货，一晚上就烧没了。
“多谢。”姜予安已经脱离了那种状态，将重新变成大鸡腿的橘猫抱在怀里。
另一个维度带来的变化会影响现实，上次出现这种情况，留下来的只有属于姜千澜的一缕幽香。
今天，这里的树木都长成了奇形怪状的样子，像尖叫扭曲的妖魔。实际上，它们仍然是正常的树木，只是形态发生了改变。
宋铁豹以及那四个挖坑的通缉犯，都在大黄出手前一刻失去意识，那一瞬间，他们都提供了很多负面情绪值，将数值推到2w，随后，戛然而止。
他们并没有昏迷，仍然睁着眼睛，脸上仍然残留着深刻的惊恐表情，仿佛看到了这一辈子之中最恐惧的事。
“他们——”姜予安看着宋铁豹。
这种状态，该不会变成了傻子吧？
大橘猫的脸上勾起一个十分拟人化的笑容，牙齿尖利森白：“每个人的精神承受能力都是有限度的，那种画面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范围。所以身体启动自我保护模式，在那一瞬间，让他们变成了傻子。”
“算工伤。”
姜予安忽然想起，宋铁豹在上山之前说的话。
显然，这算工伤。
大橘猫撅起屁股，伸了个懒腰，稍稍舒展身体。然后伸出爪子，动作利索，在宋铁豹脸上重重扇了两下。
“啪啪——”
随着两声巨响，宋铁豹脸上多了两个猫爪印。
他浑浑噩噩的清醒过来，满脸都是疑惑，还有被扇后的痛苦和茫然。
“发生什么事了？”
“刚刚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些意外。”姜予安解释道。
姜予安猜测，原主与某些恐怖存在，拥有无法摆脱的羁绊，他在接受原主的记忆、追查原主的死亡真相的过程中，渐渐和身体融合，受到了影响。
这种影响是循序渐进的。
比如，突然出现的头部剧痛。
比如，他能看到摄像机里的照片。
……
这样都是他与原主逐渐融合的征兆。
直到今晚，他触碰到了真实的原主，一瞬间发生剧变，诡异的力量爆发，试图彻底侵染他。
如果不是被大橘猫打断，哪怕他能维持自己的意识，这具身体也会变成奇怪的模样，就像另一个维度的大黄。
“我没死就好。”
宋铁豹起身，头晕目眩，格外想吐，就好像看到了什么非常恶心的东西，连隔夜饭都想吐出来。
他脸上也火辣辣的痛，不知道怎么回事。
宋铁豹看着那四个只知道嘿嘿傻笑的小偷：“他们怎么回事，都已经痴呆了吗？”
姜予安：“扇两下。”
宋铁豹突然明白了什么，扬起蒲扇大的巴掌，挨个扇了过去。随着一阵清脆的耳光声响起，那四个人渐渐清醒过来。
他们的精神抗性要比宋铁豹更差，因此，宋铁豹胳膊都抡累了，每个人都扇了十几个巴掌才醒。
宋铁豹没有问自己挨了多少，痛，太痛了。有时候，彼此之间保留一些尺度，才不会伤感情。
“发生了什么？”刘大强问。
这次轮到宋铁豹解释：“一些意外。”
看着那四人懵逼至极又不敢追问的脸，他心中忽然生出些爽感。好好好，原来姜导就过的是这种好日子吗？
那四人欲言又止，无意之中瞟到姜予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再多疑惑都咽下去了。他们猜不出来这位是人是鬼，总之……这位开心就好。
等他们看到那些诡异恐怖的树，又吓了一跳，心中骇然，再度肯定了那个猜测。
活人怎么可能整出这些动静来？
他们亲眼看见姜予安被埋在土里。
“等我们挖出来，就给您分大头。”
“您要是收不到黄金，小的们就去买点纸扎的，到时候烧给您，天地银行取也是一样的……”
四人还没放弃挖出黄金的念头，恭恭敬敬，给姜予安磕了个响头。
“你们随意。”姜予安已经从他们身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没兴趣再管他们的后续行为，宋铁自然会将一切处理妥当。
“你们究竟挖了多深的坑？”宋铁豹实在好奇。挖了这么久，还没看到黄金的影子。
“三米。”老大神色有点扭捏，“以前在村里给人挖地窖……就这手挖坑的本事了。”
宋铁豹再联想到他们挖地道偷黄金，不得不服，这几个家伙真是地鼠啊，组团挖洞，挖那么长的地道。
“行吧，你们继续挖。”
宋铁豹觉得他们先挖着挺好的，三米深的坑，警察都要挖到半夜。还是让他们自己来吧，知根知底，又快又专业。
也不怕他们挖出东西跑了，早在遇到这四人的时候，他就联系了警方，描述了这四人的大致长相和异常行为。如果这四人成功带着黄金下山，只会喜提一副漂亮的银手镯。
*
姜予安、宋铁豹带着大橘猫回帐篷休整。
从他们上山开始，这一路就没消停过，哪怕宋铁豹人如其名，都提不起劲了。
大橘猫的存货一次清仓，除非必要，它不想动用自己那种超出常理的力量。
它无法确定，姜予安是否看到了它真实的样子……那种扭曲的、丑陋的、恐怖的样子，没有铲屎官会喜欢那样的猫咪。
姜予安和大橘猫单独留在帐篷里。
宋铁豹正在为他们准备晚餐——自热米饭。
“你还要去那里吗？”
大橘猫不想看着姜予安与危险接触得越来越深，虽然姜予安看起来已经深陷其中了。
“去。”姜予安未曾直面古寺之中的神佛，总觉得关于这个世界的拼图，缺失了巨大一块。
他原本因为这个世界灵气过于贫瘠，有几分郁躁，突然发现了另一种力量，顿解燃眉之急。
姜予安从不在乎手中的力量具体是什么属性，能成为他手中的利刃，供他使用，足矣。
这个世界的阴影中，隐藏着未知的强大存在……那又如何？在他自己的世界，他是千秋万载，唯一选择飞升的人。
“那好吧……”
大橘猫小声在他耳边叹了口气。
“我已经没有符纸了，要过段时间才能画。”
“你放心吧，如果你出了意外，我一定会通知你的家人。以后每年清明的时候，我会去你的坟头祭拜，摆上你喜欢的东西。”
“……多谢。”姜予安认真向它道谢。
以前认识不少同道，他们只想送他下黄泉，没有一个像大橘猫这样愿意年年祭奠，孝子贤孙不过如此。
不知道这种力量带来的副作用是否可以解决，他尚且没有完全异化，承受的痛感一次比一次更强烈。能用那种诡异的力量画符的大黄，大概也承受着旁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
“你会怪我吗？”
“你要去的话，我不会陪你。”
大橘猫又问了一遍。它不敢去那座寺……寺庙本身只是人类修建的小房子，真正可怕的是栖居在寺中的东西。
绝大部分恐怖存在，都有强烈的领地意识，并且十分贪婪，哪怕只是出现在祂附近，也会变成对方顺手吃掉的小点心。
“不会。”姜予安语气笃定。
“我不会死在这里。”
大橘猫呆呆望着他，忽然有些相信他的话。原来的姜予安在哪里，它不知道，它也不是最开始的自己，这个世界乱七八糟，能活着已经很好了。
【大黄心动值+99】
这次不是负面心动值。
姜予安忽然想，养只猫也不错。
这猫虽然有十个八个主人……但也分担了饲养压力，不必怎么管它，它自己会好好活着。
*
“你又要出去了？”
宋铁豹才把帐篷里的睡袋整理好，见姜予安要独自上山，瞬间头皮发麻。
他一辈子都没这么累过，这个钱真tm难赚。他差点忘记自己怕鬼了……原来这也能脱敏。
“我给原总打电话。”宋铁豹说。
即使他并不知道失去意识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看着那些扭曲变形的树，联想到那四人之前说的话，猜出一点东西。
别的富二代每天飙车泡妞玩游戏，败家创业搞投资，只是费钱。姜予安喜欢深山古刹，探访未知诡秘，实在费命。
“……”姜予安想到原相离，一时沉默。即使他和原相离不太熟，但他并不愿意这件事被原相离知道。
“大黄——”
姜予安叫了一声。
宋铁豹只觉得身后一股巨力袭来，偏偏他因为之前的事，状态不佳，没能躲过，直接栽倒在地。
“叫我丧彪。”大橘猫冷冷注视着姜予安。
“……”姜予安沉默了一瞬，大黄不好吗？至少和大橘猫的长相很相称，很大一只，毛色也黄。
“你要是能回来，以后我也让你叫大黄。”
大橘猫不太情愿，期期艾艾。
“知道了。”
姜予安独自前往山顶，带着那台摄像机，还有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论坛里的管理员召集了很多人参加线下活动，他有种诡异的直觉，今晚一定会发生什么。
*
树影诡异万状，垂下无数根须，树身仿佛贴着无数人脸，试图从树上脱离冲向外界。
那四人经过了重重困难，仍然无法放弃对发财的渴望，终于挖出了阔别已久的赃物——
黄金被一个黑色的登山包装着，沉甸甸的三十公斤，其中还有各种宝石，闪烁着漂亮的光芒。
“终于找到了……”
“老大你不是说，要把大头都给那位吗？”
“万一他用不上呢？”老大反驳道。
“那咱们就可以多分点了……”
等他们真挖出了黄金，一想到之前说的，要把大头分给那个“活祖宗”，就心如刀割。
这种剧烈的痛苦，甚至使他们战胜了对鬼神的恐惧。万一，把钱全部带走，不会被“鬼”杀掉呢？
“干脆咱们和他拼了！”
“万一咱们都被杀了，变成鬼，四打一，肯定能赢。”
几人试图商讨出一个合适的办法，能最大限度占据财物，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饶有兴致的声音，好奇道：“你们想和谁拼了，是说我吗？”
四人最近经历丰富，跌宕起伏，甚至在死而复生的恐怖“厉鬼”面前劫后余生，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他们感到害怕了。
他们大胆转头，一瞬间没了声音——
戴着眼镜、穿着浅色风衣的俊美青年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四人都很熟悉的温和笑容。
他将尸体翻身，让那张睁着眼睛的人脸朝下、一铲一铲给尸体埋土的时候，笑容也这么温和。

第9章 导演9
比尸体更可怕的，是制造尸体的人。
他们惊悚了一瞬，交换眼神，警觉性升到最高，默默握紧手里的锄头、铲子。
然而，这徒劳无功。
当他们与林文杰对视，眼前忽然一暗，恍惚间好像看见林文杰身后，睁开一只巨大的灰色瞳孔，冰冷深邃。
与瞳孔对视的同时，他们的身影也倒映其中，旋即陷入了一片灰泥沼泽。
身体一寸寸被泥沼吞没，变得僵硬。
不管他们多努力，都无法控制身体。
被挖出的黄金与宝石交相辉映，在山野之间，熠熠生辉。林文杰想了想，现在带着有些不便，如果直接放在山野之间，可能被人拿走，平添麻烦。
“重新埋回去。”他说。
那四人缓缓转动脑袋，像牵线木偶，动作僵硬而诡异，同时望着林文杰，然后开始埋土。
他们只是身体被操控，并没有彻底失去意识，反而拥有了更广阔的视野。
灰色瞳孔始终注视着林文杰，现在他们陷在瞳孔之中，共享了灰瞳的视野，仍然能从第三视角看到自己身体上发生的事。
林文杰发号施令之后，他们差点当场去世。
冒着巨大的风险，兢兢业业，好不容易挖出来，又要重新埋回去？
挖坑的四人因为意识剧烈波动，嘴歪眼斜，手也抖得不成样子。
林文杰同时操控四人，有些吃力，只让他们给装着黄金的大包盖上一层土，就离开了这里。
“这里的树上次来并不是这样。”
林文杰离开前，看树的眼神深沉了几分。
“姜予安……”他声音在夜色中，渐渐沉没。
*
山下，【非正常事件交流组】的成员陆续增加。
这个论坛十分小众，吸引的都是一些喜欢灵异、惊悚元素的网友，再加上有地点限制，最终报名的人一共三十多个。
原本约定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山下准时集合，现在已经七点半了，一半人都没到。
负责组织这场活动的明溪低头看了眼手机，已经有人开始催他了。
【主任】：人到齐了吗？
【明溪】：到了十三个，还有的人在路上了
【主任】：这次祭祀需要二十个人，不管是在路上，还是你去现找，一定要把人凑齐！
【明溪】：我再催催
他们这个论坛经不起查，为此，里面的核心成员平时行动都用代号，而且等级分明，高级成员对低级成员有绝对管理权。
最低一级的连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需要在某方面做出贡献，才有名字，比如明溪，就是因为擅长管理论坛，才能在上层领导面前露脸。
再往上就是主任、经理、董事、总监……每个职称都有相应的职能，而且地位都比明溪更高。
据说，以前代号不是这样，而是神父、牧师、主教、大主教、红衣主教等等……后来总是被查，因为称呼容易让人联想到不正规教派，就改成现在这样，像无良资本家开的黑心企业。
【主任】：时间到了人还没找齐，就拿你来填
【明溪】：您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人的
明溪头疼不已，这届网友怎么回事，三十多个人报名，最后到的人连一半都没有！这一刻，他对鸽子的杀意升到了巅峰！
还不如用免费鸡蛋骗些老头老太太……可惜祭品最好要是年轻人，精神能量充沛些。
让明溪痛苦的，不止是人数问题。
这些网友成分有点复杂，比如此刻，其中一个身形高挑的漂亮女主播正夹着嗓子在直播：
“哥姐们大家晚上好，给君君直播间点点关注点点赞啊！今天晚上呢，君君带大家做点刺激的事，大家期不期待！”
穿着精致小裙子的主播将手机对着自己，不时和直播间的观众互动一下，有时候比个小心心，有时候飞个kiss。
抛开性别不谈，“君君”看起来还是很可爱的。如果姜予安和宋铁豹在这里，肯定能认出来，这是他们的邻居李俊大，也是大橘猫的饲主之一。
明溪：“这位朋友，你能不能把直播间关掉？”
李俊大露出一个歉疚的笑：“不行哦哥哥，大家想看点野的，我好不容易才来野外，今天要播得够本才能停……”
“要不这样吧，哥哥，你跳一个热辣的钢管舞，直播间里的哥姐们满意了，我就早点下播。”
明溪沉默几秒：“你继续。”
没关系，再忍忍，反正他们很快就死了。
“那个小哥哥比较害羞呢，不肯跳钢管舞，大家要是再热情一点，我就把他叫过来跳，怎么样？”
随着礼物特效飞起，李俊大再次游说明溪，希望明溪能参与直播，并小声商量道：今天这场直播，他会给明溪收益分成。
明溪：……
眼神已经心动，但他不得不忍痛拒绝。
路上一直磨蹭、被明溪催得不耐烦的两个网友要求他转点钱打车，这样他们能快点到，明溪转钱过去，更是心痛加倍。
不管什么组织的底层都很卑微，哪怕是神秘组织，贫穷的人依然贫穷。
至少，明溪不能像新赶来参加活动的那个年轻男人一样，雇四个保镖给自己抬轮椅。两人一组，轮换着抬。
“哥姐们，那个轮椅帅哥我不认识，这样吧，点赞到五十万，我就去搭讪，给你们要联系方式！”李俊大还在直播，他有时会变换角度，周围的人也会入境。
其实，直播间的观众一般不会注意到背景板路人，除非遇到好看的，才会央求主播去互动一下。
不管是之前一闪而过的明溪，还是惊鸿一瞥的坐在轮椅上身穿黑色正装的男人，都颜值出众。尤其是后者，即使没有露出正脸，也让人魂牵梦萦。
很快点赞数就冲破了五十万，李俊大鼓起勇气，走到轮椅面前，还没开口，就被保镖拦下。
“不好意思，打扰了，这位先生，我在直播，观众们都很喜欢你，请问您有公开社交账号吗？”
李俊大语气下意识恭敬起来，当他真正与轮椅上的人对视时，脑子里不经意闪过好几个恐怖的猜测。比如，对方冲保镖挥挥手，示意处理掉，又或者对方一声令下，他被全网封杀。
“原氏集团官微。”原相离并非旁人所想的那样不近人情，直接说了官微账号。
李俊大受宠若惊，搜索之后点了关注。他住的小区【临安居】就是原氏集团的地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原家人。
网友们顺着官微账号一路找过去，很快发现这位就是原氏当家人原相离，直播间一时沸腾。
【婚姻状态是未婚，疯狂心动！！！】
【新的老公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京市是吧……这就游过去，等我！】
【老公先别上山（阴暗爬行）老公等我（扭曲嘶吼）老公我马上就来……】
“网友们比较热情…现实生活中都很腼腆的。”
李俊大见原相离的视线落在直播间的弹幕上，想把网友们的裤子都穿回去。
原相离随意应了一声，问：“你有没有看到其他人上山？”
李俊大摇头：“我来得比较晚，不知道。”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姜予安，可能是这一瞬他发现姜予安与原相离侧脸有些相似。两人都坐轮椅，区别在于，姜予安后来从轮椅上站起来了。
没多久，两个打车赶来的人姗姗来迟。
“不好意思我们来迟了，车费超了，能不能报啊？”那是一对情侣，其中的男人说。
明溪冷着脸把钱转过去，现在人终于够了。
原相离一个人，带着四个保镖，再加上这对情侣，总算凑到了二十人。
【主任】：时间快到了，把他们都带上来
【主任】：这点事都做不好，废物东西
【明溪】：好的:)
明溪面无表情，攥紧拳头，催剩下的人上山。
为什么不多安排点人，直接把他们全部打晕，再扛上去？在这个组织，他看不到丝毫未来。
*
姜予安带着摄像机，还有提前备好的东□□自在山中穿行。
今夜无星无月，天黑之后，山中一片漆黑。姜予安没有开灯，从林中出来之后，他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更加清晰，眼睛对色彩的感应十分敏锐，能捕捉到夜色中幽微的不同，准确无误避开乱石灌木。
已经能看到古寺的轮廓了。
寺门开了一半，隐隐绰绰，能看到神像底座。
寺外有一排雕像，形态各异，此刻垂着眼睛，有几分安详姿态。远看像石雕，近看，姜予安才发现，这些都是泥像。
泥塑本就不太容易保存，更何况是露天放置，但这些雕像做工精湛，形神具备，连指爪这样的细节也处理得一丝不苟，如同活物。
手中的录像机沙沙作响，电流音、杂音交织，屏幕亮起。这款设备是几年前的老机器，有不少短板，比如显示屏分辨率不高，想看高清录像，必须把文件导出来。
此时，屏幕闪烁着黑白画面，一点点有了颜色，画面疯狂倒带，停在人文楼顶上——
从视角看，显然是俯拍。首先是楼下的围观人群，随后视野飞快下降。
显然，拍摄主体已经坠楼，然后镜头一转，画面变成七楼的空调外机，停止下坠，成功自救。
这一段画面结束，接下来是电梯自动下降，姜予安进入停尸间，石像生出肉芽，头颅慢慢长全。
他打开家门，姜千澜在门后等他。
去林家，围观林文杰发疯落水。
去原家寻找姜千澜的头颅，水池里的阴影。
……
以及今晚上山，他在林中所见的一切，原主被掩埋、大黄畸变的姿态一一被摄像机记录下来。
姜予安所见所闻都变成录像，存在摄像机中，他的双眼就是镜头，每一帧都稳定而清晰。
早在他触碰到相机的那一刻，就有种诡异的感觉，使用起来过分流畅，操作流程了然于胸。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这种联系具体会带来什么。从他来到这个世界，所见所闻，凡是与“诡异”相关的一切，都变成画面，存在摄像机里。
发现这一点后，姜予安关于拍摄电影一事，终于有了清晰的构想。
等他回去之后，就可以开始准备了。整理情节之后，剪辑摄像机中的影像片段即可。
冷风从林中穿过，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古寺之外的雕像无声无息睁开眼睛，看向台阶尽头的人。
姜予安看着朱红的外墙，不知何时下起小雨，墙壁被雨浸湿，殷殷如血。

第10章 导演10
“滴答——”
“滴答——”
一片寂静之中，血水滴落的声音分外清晰。
好像落在金钵之中，回音空幽，带着禅意。
细如丝线的小雨落地，血腥味从殿中飘出，融进雨中，连山中升腾而起的水雾都泛起血腥气。
泥像原本是黑灰色，被雨雾浸润，颜色更加深沉，从冷硬变得柔软，就仿佛突然有了血肉。
那些形态各异的眼瞳无声无息转动，牢牢锁定姜予安，随着他身形移动而转移方向。
每当一座雕像将视线落在姜予安身上，便有一种无形的牵引力降临，想将他带去雕像身前。
姜予安不疾不徐，缓缓走进寺中。每一步落下都比平时沉得多，只要他稍微放松，必定会被雕像摄走，再被瓜分。
他走过的地面，石板都陷下三寸有余。
牵引力越来越强，好似有无数尖利指爪伸来，按住他的身体各处，想大力扯开，分食殆尽。
在巨大的压迫之下，姜予安全身骨节轻鸣，仿佛一树繁花次第开放，声音轻而脆。
姜予安已经站在了殿门外。
朱红的寺墙，明黄的瓦片，黑色大门油漆已经剥落许多，此时半开，露出大殿正中的佛像。
那是一尊做工粗糙的泥像，灰白色的泥还未干透，好像是某个顽童信手捏出来的东西，十分粗陋。还在泥像脸上勾勒出上挑的嘴角，仿佛微笑。
泥像微微向下倾斜，凝视着下方的祭台。哪怕做工随意，也远比外面的雕像更加渗人。
进殿的人第一眼望上去，会下意识把它当成活物，而不是泥胎，仿佛下一刻祂就会倾身，贴近下方跪拜的人。
林文杰跪伏在泥像身前，他面前有一个金钵，已经盛了半钵血。金钵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以某种特殊的文字书写的经文，代表“祭献”、“如愿”。
挖坑的四人背对泥像，伸出一只手，把割开的手腕悬在金钵上方，维持着一种僵硬扭曲的姿势。
温热的血液身体中流失，很快变冷，从四人交叠的手腕落入金钵中，滴答滴答，越来越快，金钵中的血却始终维持着固定的高度不变。
四人无法控制身体，甚至看不到身后的神像。
他们绝望地看着殿门，背后的阴冷感越来越强，就好像背后的东西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
泥像在倾斜，祂向前躬身，幅度越来越大，即将从神龛脱离，压到那四人背上。
“沉眠于泥泽佛国的佛祖……”
“最虔诚的信徒向您祭献……”
林文杰却对这样诡异的变化期待无比，他仰头看着泥像，呢喃着一些意味不明的话。并未发现自己扶着金钵的手，渐渐泛起泥土一样的灰白色。
殿內潮湿阴冷，明明很空旷，置身其中的人却有种在泥沼中呼吸的感觉，连气息都带着腐烂的泥土味。
作为祭品的四人不再共享灰瞳的视角，意识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体中，但无法移动。身体因为失血过多而发冷、颤抖，出现幻觉——
这里不是什么庙，而是一望无际的沼泽。
无尽白骨在沼泽中沉浮，灰色雾气诡异不祥。一尊形态无定的伟大存在沉眠于雾中。
祂盘坐着，像一尊佛像，庞大的身躯上长有无数眼睛，血肉化为烂泥，不停下落。
泥沼之中，有无数泥人张开大口，捧着从祂身上落下的泥，吞进腹中，他们无比狂热，无时无刻不在叩拜神灵。
佛像身上的灰瞳漠然注视着下方的泥人，倒映着人间疾苦，其中一只睁开的灰瞳中，映出祈求的林文杰——
“我要一种能彻底杀死姜予安的手段！”
“这样，我才能真正得到他的灵感……”
林文杰并不是第一次许愿了。
曾经，他以姜予安为祭品，换取天赋。或许是因为姜予安死而复生，林文杰写出《未来杀手》后，再也没能生出新的灵感。
姜予安甚至回来找他了！如果再拖下去，真相迟早会被所有人知道，姜予安必须死！
金钵里的血咕嘟咕嘟冒泡，渐渐浑浊起来。泥像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天平。
林文杰将金钵放上去，但另一边太沉，金钵高高扬起，天平无法保持平衡。
金钵所盛的是林文杰支付的代价。
另一边的托盘代表他的诉求。
他的诉求太沉了，代价不够。
“四个人也不够？”林文杰诧异。
这次活动报名的有三十多人，除去教派需要的二十人，应该有多余的祭品，能供他支付代价，不知道现在，那些人走到了哪里。
当他想把金钵从天平上收回的时候，却发现金钵已经和他的手长在一起，一向沉稳的林文杰终于露出几分惊慌之色。
他试图将金钵摘下，但金钵已经和他血肉相连。无奈之下，林文杰只能用匕首将手掌上那层皮肉削去，整只手血肉淋漓，被整整削薄了一层。
“啊——”林文杰痛得低呼一声，又咬紧牙关。
那些祭品怎么还没来？
如果能准时到达，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金钵从林文杰手上脱落，翻倒在地，底部还沾着一块血肉淋漓的人皮。里面盛的血洒在殿中，仿佛源源不绝，不停往外涌，向四周洇开。
祭献中断，四人终于逃出控制，但失血过多，无力逃出殿外。他们只能看着殿门的方向，才发现那里多了一道人影——
姜予安静静立在殿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双瞳色略浅的眼睛在雨雾之中诡异而神秘，有种置身事外的淡薄，漠视一切发生。
【刘大强心动值+88】
【马二娃心动值+88】
……
四人看见姜予安之后，求生欲再度爆发。
他们向殿门所在的方向伸出手，近似于蠕动的在地上爬行，试图求救。
林文杰终于发现异常，转头一看。
姜予安就立在殿门口，整个人异常苍白，毫无血色，双瞳好似没有聚焦，又好像凝结的寒冰，与人对视之时，令人生出悚然之感。
【林文杰（负）心动值+99】
【林文杰（负）心动值+100】
……
林文杰骤然一惊，再度想起之前一些不好的回忆，他视线下移，落在姜予安手中的摄像机上。
上面的血迹好像没有干透，又或者被雨打湿，淌下几滴暗红的血。
“你为什么还不死？”
林文杰紧紧握着匕首，死死盯着姜予安。
一想到昨天晚上的溺水事件，他就心中暗恨。
“你是谁？”林文杰问道。
这个人，他已经观察了太久太久，熟知每个细节。也许，原来那个姜予安真的死了。
但是新的姜予安……更让人恐惧，像是某种难以形容的恐怖存在，从这具躯体之中活了过来。
姜予安向前一步，踏进殿中。
他注视着林文杰，这个致使原主坠楼的罪寇祸首。
林文杰心中悚然，下意识后退一步。
然后抵住了什么硬物。
侧头一看，泥像就在他身后，嘴角笑容诡异。
林文杰进退两难，下意识握着匕首，刺向姜予安。潜意识中，比起泥像，他更愿意面对姜予安。
姜予安并未躲闪，看着林文杰身后的泥像，眉头微蹙，手掌一翻，符纸落在掌中。
“当——”
林文杰忽然僵住，匕首寸功未立，从他手中滑落在地，清脆一声响。
泥像骤然搭在林文杰背上，整个融了进去。
林文杰像一团泥，骤然多了一大团新的身体，一阵蠕动，调整位置，脸上浮现出和泥像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
林文杰一边向前走，身体一边颤动。
血肉化成泥浆从他身上滴落……
泥像似乎很重，林文杰走得很吃力。
好像背负着十分沉重的东西。
他走向姜予安，喉咙里“赫赫”作响……
那四人目眦欲裂，这一瞬间迸发出最后的力气，以僵硬扭曲的姿势爬到殿门口，终于滚到外面。
林文杰站到姜予安身前，声音浑浊：
“你怎么没死——”
“这次一定会……成功……成功……”
他的瞳孔变成了泥灰色，向姜予安伸出双手，有种病态的执着和狂热。
下一秒，他骤然扑来——
姜予安伸指抵住林文杰的眉心，指腹之下，贴了一张符——驱邪符。源自黄大师，宋铁豹今天提的货，可以小幅度驱逐异常。
即使隔着符纸，他也能感知到林文杰并不属于活人的体温和触感，像戳到了一团湿软的泥。
林文杰只僵硬了一瞬，符纸自燃，完全无法把泥像从他身上驱逐开，他们融合得太深了。
符灰落在林文杰身上，融入其中，并未给林文杰带来一丝一毫的转变。
“我……我是……天才……”
“我……才是……天才……”
他复述着两句相同的话，连眼睛也融化了。
失去符纸的阻隔，姜予安终于直接触碰到了林文杰的身体，这一瞬，姜予安从林文杰身体中，感知到了大量灵力。
此时的林文杰，像一个泥俑。
躯壳之下，涌动的全是灵力。
正常世界与另一个维度重合时，会产生短暂的灵气浓度提升现象，如同一场潮汐。
等二者各自归位，灵气又会变成原来的浓度，但灵气本身的活跃性提升了，更容易引动。
现在的林文杰成了泥像的载体，一个世界不同的两面在他身上交汇，属于泥像的力量，都灌注在他身体中。
姜予安不愿错过这个机会，直接席卷林文杰身体中的“灵力”，以此铸造道基。
这个世界的灵力散发着诡谲晦沉的气息……哪怕只是稍稍沾染，都会变成奇怪的形态。以此修炼会发生何种异变，实在难以预测。
“我是……我是谁……”
“我是……大导演……”
“我是……大导演……”
林文杰意识渐渐迷蒙，随着姜予安的抽取，他像一滩烂泥，就连人形轮廓也维持不住了。
冰冷诡异的力量不断涌入身体之中，渐渐与身体各处融合，血肉、骨骼都在生长，产生了种种异变。
姜予安修为一层层提升——
练气一层、练气二层……练气大圆满。
即将筑基那一刻，林文杰彻底融化了。
地上的烂泥中浮着一张人脸，嘴唇不断开合：
“我是……大导演……”
“我是……天才……大导演……”
姜予安有些失望。
还差一步，他就能筑基了。
神龛之中，一个小小的泥俑忽然炸开。
祂身前有一座天平，面上带着诡异的笑。
这才是泥像真正的本体，因力量耗尽而碎裂。
下一刻，雨雾中，一只巨大的灰色瞳孔睁开。
映照出殿內的现状——
金钵中的血淌了一地，林文杰变成一滩烂泥，还剩一张脸浮在烂泥上，不断重复相同的话。
整个大殿一片狼藉，唯一不同的是姜予安，他神光湛湛，因为修为提升，连身体也有种别样的润泽之感，像一樽玉像，完美无瑕。
比起原来简陋的泥像，自然是眼前的姜予安更符合灰瞳的要求。
祂直接投映在姜予安身体之中，试图直接夺走这具身体的所有权，将此作为新的神像摆在神龛上。
姜予安只觉得巨量灵力涌入，一切顺遂无比。修为继续提升，筑基初期、中期……大圆满。
这些力量，都被他掠夺，化成自己的修为。
灰瞳瞬间被激怒，试图唤醒本体的一丝意识。
居然有如此放肆的祭品，直接窃取神的力量！
一缕属于伟大存在的意识，跨越空间，降临。
整个世界在这一瞬，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像玻璃容器承受不住过高的压力，自动开裂。
姜予安头痛欲裂，像有人劈开他的大脑，强行往里塞着什么，等阶相差过大，连反抗本能都被镇压下来。
好在，那缕意识还未彻底进入姜予安的身体，祂所带来的庞大力量就让姜予安直接突破了金丹期。
这个世界灵力过于诡异，他新结的金丹并不是金色，近乎于玉白色，像一个虫蛹，布满诡异咒文。
“轰——”
青紫色雷霆从天而降，带着浩浩荡荡的力量，足以毁灭一切邪祟。
突破金丹之时，本就有劫雷，姜予安担心劫雷的力量不足以驱逐邪神，特意使用了十几张具备放大效果的符纸。
整个大殿被疯狂坠落的雷霆笼罩。
在殿外挺尸的四人被电的扑腾起来，向更远的地方蠕动。即使他们只浸润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余波，也精神起来，不亚于在医院做了场电击急救。
殿外存放的鞭炮被波及，轰轰隆隆往天上窜。原本，姜予安的符纸是为这些鞭炮准备的，备了厚厚一沓。放大效果之后，哪怕是普通鞭炮也会产生巨大的杀伤力。
现在有雷劫在，鞭炮便用不上了。
那些鞭炮被雷劫引燃，也算功成身退，不然还得宋铁豹原封不动拎下去。
只是符纸的放大效果，不止针对雷劫，这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来自山顶的鞭炮声——
“咻咻咻——”
“啪啪啪——”
“蹦蹦蹦——”
现在是夏天，不是放烟花的季节。
而且这是违禁品，禁止出售，宋铁豹收的都是老板们的库存货，什么款式都有。
这一刻，正在爬山的人抬头。
他们看见巨大的烟花从山顶升起，在众人头顶炸开，变成一朵灿烂盛开的黄色菊花。
然后光点闪烁，组成四个大字——
花、开、富、贵。

第11章 导演11
“疯狂心动了！”
“今天晚上的烟花真好看~图案特别特别大~”
李俊大感慨道。
直播间的观众纷纷表示让她们也看看。
“怎么没等我们上去就开始放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也不等等我们。”
那对打车过来的情侣嘀嘀咕咕，有些不满。
只有明溪一脸茫然，烟花，什么烟花？
今天晚上不是要血祭吗？
为什么山上有人放烟花？
然而，被引燃的烟花不止那一个样式。
继花开富贵之后，还有更多的烟花窜上了天。
无数金元宝在空中炸开，倏然坠落。
然后升起四个金色的大字——【财源广进】。
接着是【百年好合】、【财源滚滚】、【客似云来】、【早生贵子】、【开门大吉】……一场又一场，让人眼花缭乱。
整个古寺被雷霆笼罩，威能放大十几倍的天雷，足以让降临的一缕邪神意念退却。
并非惧怕，而是不值，这一次祭祀不成功，还有下一次，反正人类会源源不断的贡献新的食物。
祂最后离开时，天空升起最后一个烟花。
无数粉色的、爱心形状的焰火在空中爆开。组成一个丘比特之箭的形状，还有八个大字——
【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祂久违地生出一丝奇异的情绪。
现在的人类，又更换了新的祭祀花样吗？
原本因为烟花绽放，在疯狂收割心动值的系统，忽然卡住，提示音开始卡带——
【*&＃%？……（负）心动值……】
【你被未知存在注视了一眼】
【你获得了未知存在提供的负面情绪】
【收集进度已满，是否更改系统设置？】
更改设置原来需要十万负面情绪值，未知存在也因姜予安心动，瞬间将进度拉满。
“是。”姜予安不喜欢讨好他人。
比起得到他人的喜欢，他更想得到恐惧。
【 “正负情绪值 ”已合并，统一为“心动值”】
【系统转化的能量将混合两种属性】
【可能会引发未知变异，注意观察】
系统提示再次响起，更改设置之后，再也不存在（负）心动值。二者之间没有清晰的区分方式，也无法通过数值变化判断旁人的喜恶。
但这对姜予安来说无关紧要，他只需要通过系统，得到更多从情绪转化而来的能量。
此刻，因烟花升起，便有心动值蜂拥而来——
+22、+33、+66……有许多他熟悉的、陌生的名字出现，又被新的名字替代。
姜予安发现了一个新的区分方法。
数值偏低，就是正向心动。
数值偏高，就是负向心动。
不完全准，但适用大多数情况。
*
“哇喔，好浪漫啊！”
李俊大已经将镜头对准山顶的烟花。
烟花燃放的效果同样被放大了十几倍，看起来格外震撼，不止他们看见了，山下、城区很多地方的人都看见了这样璀璨的烟花。
“是不是有人在求婚啊？”
“真的太浪漫了，还掺杂了一些发财的烟花？”
“难道又要开业又要求婚吗？”
“明先生，你知不知道一些内幕消息啊？”
李俊大问。
明溪：……
山顶上的人到底在搞什么？如果他没看错的话，烟花燃放的地方应该在如愿寺附近。
越来越不懂这个组织了。
“你们上去就知道了。”明溪虽然心中万般迷惑，脸上仍然维持着不近人情的样子。
“可是人家的脚崴了，不想爬山怎么办？”
那对情侣之中的女生说。
一边说还一边偷看轮椅上的原相离。
“我起来，让给你坐？”
原相离语气缓缓，声音冰冷。
他心情着实不太好，那一瞬间，他察觉到了异常，有什么存在即将降临，又很快离开。
好在姜予安的气息仍然在，应该还活着。
山顶的烟花实在让他猜不出来发生了什么。
那女生打了个哆嗦：“不是不是，我希望你能让保镖拉我一下……”
“小姐，你男朋友在这里。”
保镖大哥不想增加无用的工作量，冷漠拒绝。
“要不你就在这里等着我们下来吧，别上山了，你真麻烦。”她男朋友不耐烦道。
“我脚崴了你都不肯背我，还说这种话，渣男……”
俩人又吵了起来，其他人有些不耐烦了，一边吃瓜，一边催促道：“要不你们俩都别上去了……”
“不行！”明溪打断他们的话。
二十个人，一个也不能少。如果祭品不够，祭祀不会中断，会从在场的人中收取。
“我现在根本走不了路啊！我要怎么上去，你背我吗？”女生反问。
明溪看着手机里其他成员发来的催促信息，只好忍气吞声的蹲下，把她背了起来。
过了会儿，又有人走累了。
见女生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一个壮汉忍不住道：“该轮到我了吧，我的脚也崴到了……”
李俊大有些意动，弹幕纷纷催促他去撒娇。
【那么好的小哥哥，不让他背一下太可惜了】
【她都可以，你为什么不行？】
【君君冲鸭，要是我在的话我就背你了】
“哎呀，你们真讨厌，他要负责把我背到山顶的。”女生有些生气。
“你的脚哪儿崴了？红都没红。”一个壮汉抡起拳头，然后抬起他粗壮的腿，他是真崴了，没好意思说，就这么拖着，一路走到了半山腰，已经快接近山顶的位置了。
明溪看着壮汉那山一样的身板，铁桶一样的腰身，忍不住沉默了。
我来组织装样子，你们把我当祥子是吧？
“能不能……”李俊大试探道。
“我背你吧。”明溪不太喜欢那个女生，又不想背那个壮汉，于是选择了李俊大。
至少这个女主播看起来还挺瘦的。
然而，等他背起李俊大，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沉，太沉了。
而且胸也瘪下去了，让明溪心惊胆战。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
崴了脚的壮汉最终被原相离的保镖搭了把手。
隔了会儿，那个保镖便在原相离耳边说了什么，原相离略一点头，不动声色，示意他们继续上山。
降临的邪神意念因雷劫而离开，但降临带来的阴影并未彻底消失，姜予安有种化身泥偶的僵硬感，抬手时有种莫名的迟滞。
而且，他并未做任何应对雷劫的准备，受了不轻的内伤，修为提升太快，身体没有做好准备，经脉也一团乱。这些伤都在身体内部，除了面色苍白之外，他看起来并没有大碍。
烟花燃放的动静太大了。
姜予安想到宋铁豹提到的报警一事，决定尽快离开这里，与大黄、宋铁豹汇合。
殿外那四人还在抽搐，看起来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等警方赶到，应该能直接将他们擒下。
姜予安想了想，又拾起大殿地面上滚落的金钵，还有同样经历了雷劫的摄像机。
金钵在姜予安手里转动，试图逃出去，但姜予安握得很紧，不知是何种材质，熔炼之后，或许可以拿去炼器。
果然只有奇遇才能有所收获，如果按部就班修炼，不知何时才能突破金丹期。
那金钵实在拗不过姜予安，在他手中碎裂，一片片落进大殿之中，融进泥里。
姜予安只来得及收拢手中的三块碎片，虽然有些失望，但这也是一种收获。
大殿因为林文杰的消融，如同一片染血的沼泽，从中传出了清脆的咀嚼声。
林文杰那张浮在泥沼上的脸已经奄奄一息。
他只会重复那一句：“我是……大导演……”
伴随着咀嚼声，他的脸皮被撕成几块，只有微弱的呢喃声还在殿中回响。
姜予安回头望了一眼，因为从天而降的雷劫，泥像已碎，神龛空荡荡的，多了一些裂痕。
大殿更是被劈的零落，顶上都破了一个大洞，看起来摇摇欲坠，下一秒就会塌了。
雷劫过后，一切诡异的意象正在慢慢褪去。
咀嚼声渐渐消失，呢喃声也微不可闻，彻底消失在山风之中。
姜予安从林文杰那里夺走的不止有诡异的灵力，还有一些属于林文杰的记忆，回去之后再慢慢查看。
他并未在古寺之前停留太久，警方不知何时会到，如果留在这里，可能会陷入麻烦。
进殿之前，殿外的雕塑全都看着他。
姜予安出来之后，它们全都默契移开视线。
姜予安从来时的小路离开，去找宋铁豹。
刚进入林中，就对上一双幽绿的眼睛。
“我没想来看你，就是看看烟花。”
大黄舔了舔它的爪子，森白的指甲在林中反射着幽光。
“我知道了。”姜予安没拆穿大黄，跟在它身后，去找被留在帐篷里的宋铁豹。
在一人一猫下山的过程，姜予安神识一动，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潮湿，微咸，像有一阵海风吹进山林中。原相离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转了方向，走到主路上。
在下山过程中，与上山的一行人狭路相逢。
明溪背着李俊大，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要不你还是把我放下吧，我来背你算了。”
李俊大良心有点过意不去，哪怕他的粉丝们都叫嚣着要看猪八戒背媳妇，让明溪继续背着他赶路，李俊大还是想从明溪背上下来。
“你不背他的话，能背我吗？”
那女生走了一段，确实累的不行了，再次问明溪。至于她男朋友，比狗还虚，一路都是喘着走的。
明溪：“算了，没多远了，我把你背上去吧……”
他好累，好疲惫。
“还有最后一小段路了，大家坚持一下，到了山顶咱们就开始露营扎帐篷。”
他没有放下李俊大。
【那是谁啊，草，快看上面，有人！】
【好tmd吓人啊，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怎么像个鬼一样，走路像赶尸……】
李俊大被明溪背起来之后就调整了镜头的方向，对着明溪流汗的脸，还有阴森的山道，偶尔原相离也会入镜……直播间的观众们就爱看这些。
现在，镜头之中多了一个人影——
他身体有种诡异的凝滞和僵硬，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手中不知提着什么，好像在滴血。
整个人异常苍白，没有丝毫血色，眼眸微垂，像刚从棺材里面爬出来的新鲜尸体。
【深山老林，雨夜，穿着黑衣服的人，提着燃血的电锯，从高处往下看，数下面的人头……】
【草草草，别说了，别说了……】
【氛围感已经有了，吓死爹了】
【这是危山森林公园吧？这个森林公园有不少人失踪，很多地方都被列为禁区，不能进入的，你们这么晚了还在上山，真是不要命了！】
【啊啊啊救命他看镜头了！】
李俊大见弹幕的画风从“prprpr”、“斯哈斯哈”变成“啊啊啊”、“吓死人了”，下意识朝镜头里看了一眼，然后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镜头锁定的人，的确在看这个方向。
为了方便直播，他的手机有自动对焦、锁定人脸的功能——
此时，那一双瞳色略浅的眼睛睁开，幽冷诡谲，让人下意识从尾椎骨窜起一阵寒意。
【草草草，他的脸好白，像死了三天】
【太吓人了，救命！！！】
【感觉他一顿能生吃三个活人】
【你们仔细看，我感觉他长得挺好看的……】
【好好好，亡夫是吧……】
李俊大吓得用腿夹紧了明溪的腰。
明溪脸红了一下，问：“你干什么？”
“别乱动啊——”
“那是谁？”李俊大示意明溪抬头看。
林中幽暗无光，哪怕他们开着手电筒，也只能照亮很短的一段路。
李俊大将手电筒的光移过去，直接对准那个人，被光笼罩的一瞬，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长相。
清隽昳丽，苍白羸弱。
漆黑的发被雨雾润湿，莫名有种沉静的感觉。
他手里提着一台黑色录像机，不知是被雨淋湿了还是怎么，深色的液体一滴一滴从录像机上滴出来，落在石板上，砸出清脆的声音。
明溪抬头看过去，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惊叫一声，脸色煞白，直接把背上的李俊大甩了下来。
“草——”
李俊大下意识爆了声粗口，胸垫都飞了出去。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
在此之前，李俊大一直用娇滴滴的女声说话，没想到是个女装大佬。
明溪心情复杂到了极致，他不知道姜予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能确定的是，姜予安已经死了。
“咦，你怎么从山上下来了？”
李俊大在手电筒清晰照出姜予安五官的时候就认出来，这是同一栋楼的邻居。因为是认识的人，所以不再觉得可怕，又变成了娇娇俏俏的少女音。
直播间的观众都知道君君是女装大佬，但她们就是喜欢这一口，还喜欢看路人被震惊的样子。
现在，观众们又爽到了。
【哈哈哈明溪小哥脸都吓白了，好好笑】
【没看清楚之前只想跑路，看清楚之后我第一个prprpr】
【亡夫亡夫！这是我的亡夫！】
【上一秒scary，下一秒mine】
直播间的氛围瞬间好了很多。
终于又变成了大家熟悉的温馨场面。
“看完了。”姜予安随意解释。
他有时说话就是这样，应付一下。
“好看吗？”李俊大又问。
姜予安摇头，雕像做工不错，金钵也有些意思，可惜它碎了。
明溪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生出一股寒意。他背着的这个……女……男主播，为什么会认识姜予安，而且知道姜予安是从山上下来的？
原相离见姜予安全手全脚的下来了，微松口气，解开西装的扣子，脱下外套，示意保镖送过去。姜予安穿得很少，大约是因为这样，脸色才异常苍白。
“你这是去拍摄了吗？”
李俊大看着姜予安手中的摄像机。
被那血淋淋的摄像机吓了一跳。
“你没受伤吧，怎么这么多血？”
他惊讶得连伪声都忘了。
“没事。”姜予安回去休养一下就好了，摄像机不知道被劈坏没有，但那种血肉相连的感觉还存在，并且愈发紧密，应该没有大碍。
他接过保镖递来的西装外套，想了想，盖住了摄像机，再向原相离道谢。
原相离：？
虽然出人意料，但又在意料之中。
因为姜予安，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哈哈哈他怎么回事啊，把原总的外套盖在摄像机上，笑死了】
【觉得摄像机很冷，所以给它加件衣服】
【谁要是当上他的摄像机，可是有福了】
【倒也不必如此啊，我知道这是谁了】
【谁呀谁呀？我也觉得他有点眼熟】
【是姜导啊，拍电影那个！】
“下山？”姜予安询问原相离。
原相离本想上去看看，见姜予安平安无事，便点头道：“走吧，先去医院。”
他看着姜予安不知何时拆掉石膏的右手，这么快就好了？还是先拍个片看看吧。
姜予安：“……”
早知道就先去找宋铁豹了。
不想去医院。
他本就不在意手上那点伤，不管是骨折还是骨裂，为了方便行动，石膏早就在山中拆掉了。
“原先生不上去看看？”
明溪看着即将离开的一行人，心如刀绞，但也不敢强行将他们留住。一二三四五，这可是整整五个人啊！
但姜予安实在太诡异了，哪怕距离得这么近，他也感知不到姜予安身上的体温。
“抱歉，我是来接人的。”
“现在人已经接到了。”
原相离示意保镖送他下山。
明溪只好在群里发了一条信息——
【明溪】：情况有变，少了五个人
【主任】：没事，直接带上来吧，殿门口还有人，凑齐二十个没问题
负责主持今晚祭祀的人，代号主任。
还有两个副手，分别是【经理】、【设计】。
他们三人准备祭祀用具，比林文杰到的稍晚一些，本来是让林文杰在这里等着，但不知道古寺发生了什么变故，变得破破烂烂，没一块好地。
他们看到山顶有烟花绽放的时候，就意识到情况不对，紧赶慢赶，结果还是没赶上。而且林文杰联系不上，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正当他们痛心疾首的时候，被轰烂的古寺一寸一寸复原，漆黑的神龛之中，缓缓出现了一尊新的雕像——
不再是原来的泥土质感，是一樽完美的玉像。望见祂的那一刻，让人瞬间想到高居云端的天人。
祂穿着一身宽松的道袍，面容清隽昳丽，微微垂眸，似有几分悲悯，又像是对众生深陷苦海的漠视。
“佛像怎么变了？”
“没事，只要还在就好，可能距离真正复苏又近了一步。”
“但是我们供奉的是佛像，现在好像变成了道家仙人，真的没事吗？”
“不管是佛是道，都是本相，祂有万千形态，岂是我们能看穿的？”
“先准备祭祀吧，差五个人。”
“外面只有四个人，看着好像不太行了。”
“不是还有明溪吗？反正活着也是废物。”
三人意见很快统一，决定继续祭祀。
祭祀之后，尽快离开，以后看情况再选择是否启用这个古寺，今晚绽放的烟花声势浩大，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外面躺尸的四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再也忍不住了，悲从中来，两行眼泪冲淡了脸上的黑灰，然后咿咿呜呜的哭了起来。
如果早知道挖地道偷黄金会变成现在这样，不如直接被警察抓住算了，至少还管吃管住。

第12章 导演12
“等等，宋铁豹……”
下山过程中，姜予安忽然折向另一个方向。
“……”原相离差点以为宋铁豹牺牲了。
“那边不好走，稍等。”姜予安走的是山道，独自行走还好，如果抬着轮椅就十分不便。
“去一个，遇到什么搭把手。”
原相离指了一个保镖。
“是。”
保镖跟在姜予安身后，无意之中看见林间有双幽绿的眼睛，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那、那是什么？”
他紧紧跟在姜予安身后，危山森林公园好像有吃人的野兽，警方曾经在公园找到人类的骸骨，从痕迹上看，应该是大型食人动物。
后来他们在山中留了多处监控，因为磁场异常，没有找到任何野兽出没的痕迹。山中也不是没有信号，就是拍不到异常，难以查出真实死因。
“猫。”姜予安招了招，“大黄，过来。”
大黄便不情不愿的过来，然后纵身一跃，落在这个保镖的肩头。
保镖瞬间觉得肩上一沉，这个体感……他看着那只长得像大鸡腿的橘猫，实在觉得刚刚被吓得汗毛直竖，很没必要。
大黄不喜欢下雨天，一直在树上，时远时近。
姜予安又不会看它脸色行事，而且一直带着那个摄像机，腾不出手来抱它。
现在有了新的工具人，它连树上也不待了。
很快，就到了他们之前布置的帐篷前。
大黄熟练地钻进去，然后抬起爪子，一左一右扇下去。它抡圆胳膊的时候，肌肉轮廓分外清晰，让人心生寒意。
“啪啪”两声，宋铁豹醒了。
抱猫的保镖忽然生出一股敬意。
跟在少爷身边也不容易啊，瞧瞧这是什么日子，至少原总养的宠物，不会扇他们大嘴巴子。
这种似曾相识的痛感让宋铁豹有些恍惚。
一瞬间，他不知道今夕何夕，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起来，要下山了。”
姜予安看着宋铁豹脸上的猫爪印，准确来说是肉垫拍出的印，红红的，很特别。
“宋哥回去再睡，咱们先走吧。”保镖说。
宋铁豹欲言又止，我那是睡着了吗？
我是被打晕了好不好，然后再被打醒。
刚刚是什么东西把我打晕的？大黄？咪咪？
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猫？离谱。
宋铁豹快速把帐篷收起来，然后发现少了点什么，便问道：“我们买的鞭炮都放了吗？”
姜予安：“放了。”
保镖：……
好好好，原来永结同心、早生贵子是你放的。
究竟是什么让他们选择在晚上放这些烟花？
宋铁豹：“太可惜了，我没看到。”
“那些批发商都说烟花放的时候很好看，款式多、样式全……可惜了。”
今晚的雨有种越下越大的趋势，烟花放过之后就没了，一点火星子都没留。
“以后再说。”姜予安觉得下次可以继续安排。
邪神好像是因为烟花，离开前提供了一丝负面情绪，不知道看见烟花的时候，祂是什么感觉。
以前人们用爆竹来驱赶年兽，可能对于某些存在，确实是有用的。
很快，他们就与原相离等人汇合。
一同下山的路上，姜予安忽然听到了祷告的声音，李俊大的声音格外熟悉——
“保佑我直播爆火，赚大钱。”
“日进斗金，赚他一个亿！”
还有明溪的祷告——
“要是这些领导都死光就好了！”
“听说成为明光会的高级成员，就不会再为钱发愁了，还能获得神奇的能力，比如林文杰那样的，可以操控别人……”
剩下的都是许愿暴富、许愿变美的祷告。
唯一有些特殊的是一个壮汉——
“这些邪教，都在搞些什么鸟？”
“可惜在山上对讲机不能用，不然就直接让队长他们冲上来，把这四个人一起抓了。”
“还有那四个小偷，也是倒霉催的。”
“不知道黄金还在不在山里？”
他应该是官方势力的人。
好像不相信这些许愿、祷告一类的东西。
姜予安忽然多了一重视角，他坐在神龛之中，俯视着下方祷告的人——
李俊大、明溪、壮汉等人都在其中。
有三人穿着黑色长袍，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他们从神龛下捧出缺了一个角的金钵。
因为缺口有点大，金钵看起来十分狼狈，少了一些神秘感，让人很担心滴血进去，会不会漏出来。
“来，滴血。”主任拿出几根针，分给众人。
“哎呀，扎你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扎我！”
“我是不会滴的！要滴血的话你自己去滴。”
之前那个被明溪背了半路的女生说。
“是啊，拜一拜可以，滴血就很没必要。”
“什么年代，还拿银针出来，哈哈，笑死人了，你是容嬷嬷吗？”
愿意滴血的人不多，局面一时僵持住了。
主任脸色铁青，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这么难搞。祭品自然是青年最好，但现在的年轻人不会盲目相信教派，哪怕相信，让他们献出点什么，也是万般不愿的。
他看向明溪，希望明溪能劝劝。
明溪装作没看到的样子，他又不是傻子，殿外那四个像被雷劈过的人，应该是用来补充人数的祭品。还差一个人，他想不出除了自己还会有谁。
而且，这三人没发现现在的神像有些眼熟吗？
不知道今晚祭祀之后，会发生什么……
什么破组织，加入之前，说神无所不能，加入之后，连神像都变了，莫名有种鸠占鹊巢的感觉。
“算了——”
主任的脸色当即阴沉起来。
殿门倏然关上，神龛两边的油灯被点燃。
殿门明明关的严严实实，却有一股冷风从众人背后吹来，本就微弱的火焰也开始抖动。
一股奇异的香味从油灯燃起的地方升起，像是沉朽的檀香，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股奇异的馥郁，闻到之后，让人精神莫名亢奋。
“这是什么味道……”李俊大有种魂魄将要冲破躯体的感觉，然而，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他忽然发现，身体动不了了。
自从他到了山顶，在古寺范围之内，手机就没有一点信号，无法继续直播，也不能向人求助。
但他并不是很慌，无他，神像是熟人。
现在却真正开始慌了……不是吧，来真的？
主任一一从他们指尖取血，滴在金钵里。
虽然能直接割开血管，大量放血，但太粗暴了，会浪费祭品。
真正用心的祭祀都有前期准备，有咒语舞蹈。
只要每人滴一滴血在金钵之中，再施以咒术，就能将他们身体中的血液抽空，唤醒神的意识。
比起那些繁复的前缀和称谓，在教中呆了些年头的信徒，都会在心中尊称祂为“如愿佛”。
只要付出代价，就能如愿以偿。
收集了包括明溪在内的20人的血液后，主任开始念咒，用的是一种特殊的语言，不在历史记载之中。
姜予安却莫名的听懂了每一句话的意思——
“至高无上的神，您来自天上，您来自地底…”
“您是主宰众生的王，当您真正苏醒那一刻，无尽血肉将化为迎接您归来的毯——”
“伟大的如愿佛，您卑微的信徒向您祷告……”
“我要得到更多的力量，您的光辉沐浴我身，您的阴影庇护我前行……”
姜予安感知到了一股力量，正在向他汇聚。
那二十个人的血肉、生机、灵魂汇聚在一起，是一股不错的能量。
当然，那些力量并不是献给姜予安的。
姜予安只是一个中转站。
他虽然从古寺离开，但古寺重建过程中，生出一樽让神祇十分合意的雕像。
雕像与姜予安一模一样，与他的气息也有相似之处。或许因此，姜予安才拥有了神像的视角。
随着咒语加深，变成了一种模糊不清的呓语，说不出的癫狂、痴迷。
姜予安身体中有一股力量正在复苏，那是从神像身上掠夺的力量，正在召唤神祇，传递信徒的祭献——
姜予安当机立断，在神祇回应之前。
他先回应了。
原本在殿中动弹不得的祭品们，发现神龛之中高高在上的神像，忽然倾身，像在认真聆听他们的话，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身体骤然产生失血过多的感觉，很冷很冷。
哪怕他们只有指尖被扎了一个小小的洞，身体的血液却凭空消失了。血液并不是祭献给神的礼物，而是获得神祇垂怜之前的燃料。
真正的祭品，是这二十个人的全部。
神像俯身之后，主任的声音越来越狂热。
终于，天平出现了。
他将金钵放在一端，然后说出自己的心愿：“我想得到五十年的寿命，想提升操控他人的能力，最好一次能操控十人，这样才能为您提供更多祭品……”
在他说完的那一刻，金钵那端的天平高高扬起，代价不够。
但主任已经不是第一次参与献祭了，他许的愿望不算太难，二十个人已经足够了。如果祭品足够优秀，一个就够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他想将金钵放下，然而，金钵长在了他的手上，开始自动汲取他的血肉。
这一点，并非源自姜予安的控制，而是金钵自发产生的行为。破损之后，它需要能量修补。
姜予安所做的只是在神祇回应之前，先将天平具现出来，并且让天平方向偏转。
主持祭祀的人是三个邪教徒，代价也由他们支付。他们就如林文杰一样，血肉化为泥沼，被这座大殿、被神像、被金钵、被天平汲取。
在他附体神像之前，整个大殿已经被雷轰的四分五裂、残破不堪。
还没过去多久，大殿就已经自我修复，如果不是金钵上还残留着缺口，神龛之上的裂口还未复原，仿佛之前的雷劫是一场幻觉。
姜予安作为神像，看不见自己的模样。
下面的二十个祭品却能看到。
他们看见天平出现之后，神像从神龛之上走了下来，仿佛忽然注入了生命，但又充斥着一种诡异的非人感。
祂全身只有一副光洁的骨架，身披羽衣，白骨上生出无数透明的花朵，被云雾簇拥着，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来。
伴随着祂的降临，那三人就像枯萎的干尸，瞬间缩水，脸上残留着痛苦扭曲又极端狂热、恐惧的表情。
祂那双眼睛像深不见底的幽潭，又像映着粼粼波光的清溪。与神像对视的那一刻，原本露出惶恐之色的二十个祭品都变成了痴呆的模样。
等真正的神准备回应的时候，三个信徒已经被吸干，一切已经结束了。
祂有些茫然……这种情绪，最近好像常有。
【您获得了未知存在的注视】
【心动值+100000……】
大殿恢复了寂静，姜予安从神像之上脱离。
从神身上刷出的心动值，数值看似很大，其实“神”并没有因姜予安生出太大的情绪起伏。
祂的生命层次太高了，用将这种情绪具现成数值的时候，就显得非常夸张。这些能量大概只够用来修复今天的内伤，可能还不够。
地上歪歪扭扭倒着20个神色恍惚、脸色苍白的祭品，每一个都维持着痴呆的表情，睁着眼睛、眼神空洞。
神龛之中，端坐的神像无声无息消失了。
但只要看向空处，莫名觉得那里有东西。
*
“你们这是要下山？先别走，等会做个笔录。”
“今天有人违章燃放烟花爆竹，你们看到人了吗？”
姜予安意识才从大殿上抽离，再睁开眼睛，就发现周围有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
“这是我的侄子，淋雨生病了。”
“所以有些恍惚。”原相离解释道。
为了糊弄神的意识，姜予安将大半注意力都放在大殿之中，便显得精神恍惚，身体对外界的说话声没有明显反应。
“噢噢，没事就好，早点去医院治治吧。”
原相离难得附和：“的确，下山我们就准备去医院的。”
被拦住之后，他们休息了一会。
姜予安脸色实在苍白，宋铁豹拧开保温杯，里面装的是红枣茶。发现姜予安可能喜欢甜食之后，宋铁豹准备食物的时候就多了一点小心机。
果不其然，宋铁豹发现原相离露出满意的神情，姜予安也面无表情喝了一点。
已经有武警去了山顶，没多久，一群神色恍惚、宛如痴呆的人被带了下来，还有三个担架用抬着的邪教成员。
那三人都没死，只是被吸干了精气神，看着老态龙钟，干瘪极了，而且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联系医院进行急救，他们像吸入了某种作用在精神方面的气体，不知是否会损伤大脑。”
警方对这痴呆的二十人，十分担心。他们本来是为了追捕小偷，后面顺带要抓一下燃放烟花爆竹的人，没想到最后找到了一个邪教团伙。
“要不让我试试？这个我熟。”
宋铁豹脸上还残留着被猫扇过的痛感。
人生在世，要学会分享。

第13章 导演13
警务人员问：“你以前有类似的经历？”
宋铁豹点头。
“好，你先试试吧。”
宋铁豹抡圆了巴掌，打算先抽认识的人。
他想了想，先给了明溪两个大嘴巴子。
就是这人在论坛当管理，骗人上山当祭品。
明溪恢复意识的时候，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两边脸都肿了，火辣辣的痛。
等他看到清一色的警方制服，有些麻木。然后又看到了三个担架里抬着的人，看着都不行了。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神像之前许的心愿——
希望领导早登极乐。
原来在神像面前许愿，真的能实现吗？
余光瞥见正在喝红枣茶的姜予安，顿时觉得自己想多了。这位，应该就是现在的神像本尊。
算了，他一个要蹲局子的人想那么多干嘛？
“这个我们自己来，不用劳烦你出手了。”
眼看着宋铁豹要扇到那个崴脚的壮汉脸上了，他的同事连忙代劳，啪啪两掌把壮汉打醒。
没看到明溪的脸都肿成猪头了吗？
让宋铁豹拍醒的话，代价好大。
宋铁豹站在李俊大面前，有点犹豫。
对这种穿裙子的生物，他一向敬而远之，总感觉两巴掌扇下去，这人能哭很久。而且上次他不小心把李俊大扑倒了，还把这人的假发给薅了下来。
宋铁豹犹豫了一下，选择掐人中。
“啊——”李俊大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对上宋铁豹的脸。他呆愣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周围，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那个诡异的古寺了。
李俊大不顾被掐成紫色的人中，忽然扯住宋铁豹的衣领，使劲晃荡：“天杀的猫贩子！”
“就是你偷走了我的咪咪！上次还不承认！”
“咪咪扇人巴掌的时候，猫爪印就是这样的，分毫不差……你还骗我，说的那只猫不是我的咪咪！”
“你知道吗？我有多想咪咪！”
“我想它想的一天只吃了三顿饭……”
李俊大超大声咆哮，早就忘记顾及形象。
一个妆容精致、娇俏可爱的高个萌妹发出猛男咆哮，不管在哪里都是相当震撼的。
“那你以前一天吃几顿？”宋铁豹问。
他只是问问，不是要比较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我说话的重点是什么！”
李俊大继续咆哮。
“喵喵喵——”大黄不得不叫了一嗓子。
有时候太受欢迎了，也不是一件美事。
现在这种情况，就很令猫苦恼，它每天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把全部的时间拿出来陪李俊大？
“咪咪——”
“我的咪咪——”
李俊大飞奔过去，把猫抱在怀里，想低头一个猛蹭，被猫爪稳稳抵住。
大黄不想沾上化妆品，那样要舔很久的毛，这也是它不愿和李俊大待在一起的原因。
看着这一人一猫重逢的感人场面，警务人员不得不开口打断：“是你吗？李俊大先生。”
“因为你直播中断，你直播间的很多粉丝都报警了，现在这件事上了热搜，你尽快澄清一下，今晚的事，暂时不要在公众平台上说。”
“后续官方会出警情通告，这边也会被封锁，可能不再对游客开放。”
“好的好的，我这就上网看看……”
李俊大掏出手机，一开机就疯狂震动，很快就因为信息、电话太多而关机。
他不得不向其他人求助，发了一条简短的微博，表示自己没事，平安下山。
“不好意思，姜导，之前直播间拍到你了。”
“你也上热搜了，要不要去压一下？”
李俊大问。
＃君君直播中断，山中失联＃
＃主播君君深山遇害，姜予安曾现身＃
＃姜予安深山拍摄，血流不止＃
今晚关于危山森林公园的热搜有好几条，论知名度，姜予安远远超过了李俊大。
不过姜予安几乎不参与电影宣传，也不参加综艺，很少出现在大众眼前。
这次他在直播间短暂露面，又足够震撼，让人瞬间想起不久前关于他坠楼一事。
昨天的热搜撤的很快，全网都找不到视频、照片，让人充满了探究欲，今天姜予安就出现了。
姜予安随意点进一条，去看下面的评论——
【什么标题呀？我差点以为是他暗杀主播】
【小编是会取名字的，我也很震撼】
【还说不是炒作，上次就是炒作吧，这次又炒作，能不能少出来蹦哒，烦死了】
【是要拍新戏了吗？怎么摄像机上全是血……看起来好恐怖啊……】
【可别又是那老三样吧，他的恐怖片就是那些老东西，没什么新意】
【希望电影行业尽快有新人出来吧，不想看他拍的电影了】
“要撤热搜吗？”原相离问。
姜予安摇头：“不必。”
当他有足够的曝光，能陆陆续续收到一些心动值，现在正是需要心动值的时候，不需要撤热搜。
“你拍了新片吗？”原相离问。
他想不出，除了拍摄，还有什么能让姜予安晚上带着摄像机去荒郊野岭。
“要回去剪一下。”
姜予安决定回去就开始尝试剪辑，现在摄像机里面存的录像，已经足够剪出一部电影了。剪出来之后，和物证一起公布，立刻为原主澄清抄袭一事。
“如果需要宣传上映，到时候再和我说。”
“你拍的一些题材，不太容易过审。”
原相离道。
姜予安应了一声。
虽然只有原主的部分记忆，他也知道，影片真正走到大众面前，要经过很多审核。
“我先回去了。”姜予安不想去医院。
本来这具身体就有些特殊，现在他还修练出了金丹，不知道在医疗机械之下扫描会是什么结果。
结丹后，做CT会显示有结石吗？
姜予安不想亲自验证，实在离谱。
“我给你约了心理医生，明天看看？”
原相离退了一步。
姜予安虽然身体有些僵硬，看着大致都是完好的，应该没受什么皮肉伤。
“好。”这次姜予安没有拒绝。
只要不是去医院做那些检查就好。
心理医生……应该是来治心魔的。
他心性坚定，没有心魔。
姜予安与宋铁豹被原相离派车送回小区。
大黄跟着李俊大走了，宋铁豹反倒有些失落，看着大黄的背影欲言又止。很快，他又警惕起来，糟了，该不会是被扇出感情了吧？
“今天淋了雨，您早点休息。”
宋铁豹给姜予安准备了板蓝根，看着姜予安皱眉喝掉，顿时有几分欣慰。
姜予安回房间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摄像机，观看里面的录像。
不止他今晚的经历变成录像存在里面，还多了林文杰视角的一些录像，以及从旁观者角度，俯瞰整个事件过程的录像。
从林文杰视角的录像中，姜予安找到了原主失踪的手稿。林文杰并没有把手稿毁掉，而是压在床底下，每天晚上都会拿出来反复观看，试图让自己产生新的灵感，但总是徒劳无功。
看来，还要去林文杰的住处一趟，找到物证之后，为原主澄清。
姜予安在吸收邪神力量的同时，摄像机好像也汲取了一些。被雷劈的时候，它同样汲取了雷霆的力量，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异。
播放录像的时候画面更加清晰，还有声音，省去了后期配音的功夫。
姜予安先把摄像机里所有的录像全都导出来，按照事件时间编上序号，转移到录像带里。
现在摄像机里的录像主要有三部分——
①姜予安视角：进入世界后所见的诡异场面；
②林文杰视角：窃取灵感、谋害原主全过程；
③原主视角：被林文杰献祭、杀死的全过程；
最后这一部分，是新出现在摄像机里的，姜予安猜测，这个摄像机里面还有更多原主的记忆……但需要触发，才能看到录像。
除了这三个视角，还有一些其他视角的录像。就像在天空上、在至高处、在林间、在他们身后……无时无刻，无处不在。
姜予安想，这应该是“神”的视角，不存在自我意识，十分客观，唯独有一次，祂注视了姜予安。
雷劫过程中，烟花绽放。
祂注视着结成金丹的姜予安。
那种诡异的凝视感，宏大而震撼。
……
现有的片段已经足够剪辑出一部电影了。
暂定电影名字《我是大导演》。
姜予安觉得“大黄”这个名字很好，从中可以窥见他的取名天赋。将电影命名成这个名字，可能是听林文杰复述太多次了。
已至深夜，姜予安渐渐生出一些困意。
只要身处此间，身体便处于一种自然放松的状态，仿佛笃信这里绝对安全。
他放下了手中的录像带，微微阖目，几乎是瞬间，就坠入一片漆黑的世界。
房间里浮起幽冷的灰雾，曾经站在门后的红裙女人，这次出现在他的床前……

第14章 导演14
她低头，想看清床上的人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但瞳孔里蒙着一层灰膜，整个眼球正在石质化。
她看不清，便努力俯身，越来越低，石灰色眼珠转动，带着潮意的长发从姜予安眉间划过，激起一阵寒意。
几乎是在她出现的瞬间，姜予安就清醒过来。但他并没有睁开眼睛，想知道姜千澜接下来会做什么。
冰冷沉重的手落在他额头上，没有属于人类肌肤应有的弹性和温度，像覆着一层石头。
她的身体石质化程度很高，比上次出现时更严重，总有一日，会变成一座真正的石像。
身体虽然沉重，她的动作却很轻柔，在姜予安额头上探过，声音诡异而僵硬：“安安……发烧……没有？”
然而，她感知不到任何温度。
徒劳无功，想抬手又放下去。
哪怕能感知到，姜予安体温也比常人低很多。
他的身体还有其他异常，心跳非常迟缓，血液流速变慢，结丹后，出现了一些长生种的特征。
掠夺诡异的力量并非毫无代价，苍白的皮肤、偏低的体温，漆黑扭曲的影子……他在逐渐接近不可名状的深渊，就连意识都蒙上一层阴影。
“安安……”她似乎发出了啜泣一样的声音，但因为声带石质化，哭泣变成了嘶哑的嘶鸣，像有尖利的指甲从石头上划过，分外恐怖。
“在哪里……安安……”她努力转动眼珠，想看清床上的人是不是她的孩子，然而，她只能看到一个人形轮廓。
这个人形轮廓像被暴力踩碎的玩具，全身布满大大小小的裂痕、伤口，就连头颅都瘪了下去。
它被人精心修补过，连断裂的骨头都拼得严丝合缝，连接处用灰泥涂抹，凝固后有了石质感，虽然僵硬一些，但也变得更加坚固，不会那么容易坏掉了。
她认得出来，这是她的孩子。
但又有一种奇异的直觉。
她的孩子不在这里……安安在哪里？
“我可能知道。”房间里响起清冷沉静的声音。
她怔住，然后对上一双冰冷的琉璃瞳，那具破碎又被粘好的人形轮廓骤然碎裂，如同破茧，露出其中如同天人羽化般、不可名状的恐怖法相……
不是……不是安安……不是安安……
姜予安起身，却见她退了一步，石化的身体生出无数裂纹，灰白的眼瞳死死盯着他，涌出两行暗红的血泪。
一切如同潮水退却，房间安静如常，只剩腐朽的檀香，十分馥郁，萦绕着浅浅的血腥气，在房间里久久不散。
姜予安睡意全无，打开摄像机。
果然，里面多了一段录像，正是刚刚发生的事。关于失踪的原主他有一个猜测，暂时无法确认，只能等摄像机出现新的变化，才能验证。
他并不像正常人那样需要睡眠，之前突然生出的困意有些奇怪，应该是姜千澜出现的前兆。
姜予安原以为她已经死亡，只是被某种诡异的存在占据了躯壳，没想到她还残留着自己的意识。
大约不想吓到原主，她才会在他睡着之后出现。上次出现在门后，是因为姜予安坠楼归来。那时天还没黑，她又过于急切。
姜千澜死因是什么，失踪的头颅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她下次出现是什么时候，或许，跟着她前往另一个维度，才能解开这些谜团。
姜予安打开电脑，略有些生疏，开始剪辑录像，哪怕有原主的记忆，知道详细的操作步骤，他也不太顺手，好在录像本身质量就很高，不需要加多余的特效。
这是补交的毕业作业，时长要求是3分钟至180分钟，时长越短，对内容要求就越高。
姜予安剪完，发现整部影片有92分钟。这个时长，比起一些正式电影也不差了多少。
想获得大量心动值，就要让电影正式上映。
这个世界对电影审核有诸多要求，虽然不禁止灵异题材，但过于血腥恐怖的镜头不能出现在大众面前。
姜予安看了一遍自己剪出的成片，他觉得不算恐怖，只是将抄袭一事前后因果拍了出来。
原家有影视公司，原主每次拍电影都找自家公司合作，上映、审批一系列琐碎的事都交给原相离，姜予安继承了这个习惯，也将成片发过去。
现在的成片还很粗糙，是直接用录像拼凑出来的，配音、转场、色调等都要精修。目前呈现出来的只有故事梗概，发给原相离审批，已经足够了。
如果内容可以过关，他会去公司更专业的剪辑室，精修细节，加上配乐。
*
此时，原相离还没睡觉，甚至没有回原家。
他在京郊一处隐蔽的建筑物中，坐在会议室上首，听下面的专家分析此次事件。
见姜予安发来大型视频文件，原相离下意识皱眉，这个点他还没睡，难道是在通宵剪片？
“我的提议是，把这些东西都用热武器覆盖……”
“又是如愿佛的信徒，危山风景区要彻底封锁。”
“那些诡异的寺庙根本无法拆除，炸碎了也会复原，次数多了还会转移位置，找不到更麻烦。”
“明溪还算聪明，又有野心，可以一用，不如送到明光会当卧底，等找到他们的老巢，再一网打尽……”
会议还没结束，众人正在商讨如何处理后续事宜。邪神出现，一概视为污染事件，除了封锁之外，别无他法。
如愿佛的信徒组建的势力叫明光会，其中的高级成员互相交换资源，策划祭祀，无恶不作，但他们潜伏在各行各业，难以彻底拔除。
本来会议室大屏幕上是原相离的电脑投屏，显示的是危山森林公园要封禁的地域，忽然弹出一个视频文件，大家都看了两眼。
文件名：《我是大导演》，看起来完全与原相离不相干，让众人更加好奇。
姜予安没压缩，视频文件内存很大，原相离顺势点击下载。开会的众人一边商讨后续事项，一边看下载进度条。很少看到原相离开会摸鱼，这个视频是什么东西？
这个世界有诸多不合理之处，开山挖矿，事故频发，官方自然不可能毫无察觉，监察局就是为此而设。
一开始，官方四处搜罗奇人异士，后来发现能解决诡异事件的更是寥寥无几，就开始调查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真正有能力处理异常的人。
早年，原氏开发的小区临安坊出过不少怪事。比如，附近的人经常能听到野猫凄厉的惨叫，有时候能看到被剥了皮的猫在路上奔跑，开工的时候挖出血人等等。
后来，原相离去了一次，事情就默默平息了。凡是原家沾手的地盘，不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最后都能圆满解决。
原相离因此进入官方视线，既然官方已经发现了他的异常，他便从善如流，加入监察局，处理京城附近其他成员无法解决的难题。
这些年过去，他已经从顾问升成了副局，但他解决问题的方式简单粗暴，不便时时刻刻与姜予安呆在一处。
准确来说，拥有这种力量的人都是污染源，会让周围的人出现畸变。平时他虽然能控制住，不辐射到其他人，但他的力量会不定时失控。
姜予安自身也有一些特殊的地方，为了不打破这种平衡，原相离关注他的同时，尽可能远离他。
“原局，您对此次事件怎么看？”下属问。
一般来说，封锁是最常规的解决方式。
对于这种诡异事件，人们处理的手段非常有限，只能将那一块被污染、存在危险的地域隔离。
“危山森林公园暂时封锁，联系警局，协同调查论坛相关负责人。”
“可以让明溪潜伏在明光会，但要用有效的手段控制他，此人很有野心，没有底线。”
原相离提醒道。
“用什么手段比较好？”下属问。
“他有个重病的妹妹，可以送到原氏私人医院，尽快安排换心手术。”
原相离看过明溪的调查报告。
他父母双亡，有个妹妹相依为命。明溪道德感薄弱、没有同理心，却异常在乎自己的妹妹，这一点很难得。
“是。”这件事便这样定下来。
像这样的非常规事件，通常由监察局负责，其他部门配合监察局处理后续事项。
邪神祭祀会带来污染，而且扩散得很快，会诱惑很多人成为狂热的信徒，近年有日渐严重的趋势，两个不同的维度，仿佛在慢慢重合。
其实，真正直视邪神的人，往往会承受不住污染，畸变成恐怖的怪物，或者一团烂肉，不可能保留着完好的身体和意识。
那些变得“痴呆”、扇几巴掌就恢复的人，没有彻底畸变，是因为这个世界还有一层保护层，在隔绝邪神带来的负面影响。
根据观测结果来看，保护层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消融。未来，邪神真正降临这个世界，不知眼前的繁荣盛世，会变成何等地狱景象……
想到这些，总会让人心头沉重。
忽然“滴”的一声，视频文件显示下载成功。
众人看着大屏幕，都有些期待。
会开完了，不如一起看部电影放松一下？

第15章 导演15
“诸位，下班了。”原相离准备离开。
他还有些事想问姜予安，比如山顶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那些绽放的烟花，放大了十几倍的图案和字样。
当时没问，是因为周围人太多，而且他希望姜予安能尽快回去休息。姜予安半夜发来剪好的视频，可见是一晚没睡，原相离有些生气。
“原局，让我们也看看……”
他们都看到了发件人。
备注是“安安”，应该是姜导的小名。
没想到原局会给他备注这个，有点可爱。
姜予安正在热搜上挂着，深夜上山拍摄新片遇险。没想到片子这么快就剪好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不看上一眼，简直不是人！
“姜导可能拍到了明光会祭祀的场面，可以让大家帮忙审核一下。”
“如果我们审核通过，影视部也好过审。”
“虽然现在影片拍摄到污染场面，不会辐射到观众身上，但未来可能会爆发污染……”
“再过几年，网友想看姜导以前拍的片子，点进去，看着看着他就畸变成了怪物……”
为了提前看上一眼，众人可谓绞尽脑汁，尽量找了些合理的借口。
“有些道理。”原相离思忖几秒，见姜予安在线，问：“片子要做保密措施吗？”
影片上映之前，片源严禁外泄，同时要做好版权保护。抄袭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主要是因为姜予安没有证据，现在，原相离尤为重视这一点。
“不用，这是毕业作业。”姜予安回道。
故事本没有反转或者惊艳的设定，主要在于画面和氛围感，作用在于阐明抄袭事件始末。
如果视频没有问题，会作为毕业作品交给校方，姜予安没打算在院线上映，只要能在网络平台公开播放就行。
“好。”原相离确认无误之后，点击播放。
大屏幕忽然一暗，旋即亮起——
两个年轻学生一前一后走在上山的石阶上，小雨淅淅沥沥，空山滴翠，云雾随行。
画面拉近，渐渐清晰，前面那个打头阵的是林文杰，后面的是姜予安。
“如愿寺就在前面了。”林文杰指了指山顶古寺，“传说只要付出代价，就能如愿以偿。”
“我的心愿是当上大导演。”
“姜予安，你有什么心愿吗？”
*
正在观看的众人骤然怔住，是林文杰？
他们势同水火，怎么会出现在同一部影片中？带着一头雾水，他们继续往下看——
*
如愿寺，神龛前。
林文杰想通过献祭，实现自己的心愿。
泥像前的油灯被点燃，轻烟袅袅，随着香气侵袭，姜予安失去行动能力，任由金钵抽取血液。
他始终沉静，脊背挺直，神色静默，眼眸微垂，没有一丝一毫临近死亡的恐慌。
“我的心愿是……得到姜予安的创作灵感。”
在泥像前，林文杰毫不避讳地开口。
作为代价，他会把姜予安祭献给神。
他心中所有的妄想和不甘在屏幕上流转——
每次他的电影上映，都遇到姜予安的电影大爆；遇到粉丝笑着向这边打招呼，他主动回应，然而对方转向他身后的姜予安……一次又一次，他在姜予安的光彩之下，越来越灰暗。
“你什么都好，缺了一点灵感。”
“你技巧挺好，但少了点灵性。”
“想新故事的时候，要创新……”
灵感、灵性、创新……他没有的东西，都会在这一刻补齐——
神龛之中的泥像垂手，以一副“醍醐灌顶”的姿势，将手落在林文杰头顶。
手臂上的血肉化成烂泥，缓缓融进他的头颅中。林文杰眼睛呆滞无神，等烂泥彻底融入后，骤然亮起，仿佛得到了无穷灵机。
他开窍了！他成功了！
林文杰兴奋的离开，任由姜予安留在那里。
献祭之后残余的材料，会被吃得干干净净。
走出殿门之前，林文杰最后看了一眼——
姜予安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仍然注视着他。
眼中不见丝毫的怨毒之色，有种古怪的静默。
第二天一早，上课点名，点到姜予安。
林文杰在台下，想等来一阵沉默，再迎接人群的疑惑，却听到一声“到”。
这是一间大课的教室，姜予安站在人群中央，像一个单薄的纸人，面无血色，察觉到有人看他，隔着重重身影，与林文杰对视。
哪怕没有配乐，众人心中也响起弦乐的颤音，命运的剧场在这一刻拉开序幕。
从这里开始，故事节奏开始加快——
林文杰惊悸不安，决定再杀一次姜予安。
山中，他第二次动手，将姜予安埋在树下。
天台，他第三次动手，控制姜予安自行坠楼。
埋在树下的姜予安，继续过着平静的生活。
自行坠楼的姜予安，自救成功，平安归家。
当林文杰接到姜予安打来的电话时，脖颈上的青筋都在跳动，眼球血丝密布，任何人都能感受到林文杰已经快到临界点了——
当他发现周围的人都顶着一张姜予安的脸时，情绪失控，逃出围追堵截，一头扎进水中，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他们势必要分出生死。
很快，两人在古寺重逢。
在泥像走下神龛的瞬间，画面突然有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林文杰被泥像贴近、附体，观看的每个人，脑中同时映射出当时的场景——
林文杰的五官清晰可见，眼中还残留着偏执、癫狂、恐惧、不可置信……种种情绪。
他的皮肤、血肉、骨骼、毛发，像融化的蜡像，变成一层层烂泥，从他身上滴落。
不是一次性的痛快死亡，而是缓慢、清晰、详细的融化。可以看到他的肌肉轮廓，看到跳动的血管缓缓化为泥浆，混着血水，不断往下流。
一层一层，剥离了所有他属于人类的部分。最后只剩一张脸皮，浮在烂泥中，不断复述的相同的话：“我是……大……导演……”
随着他的气声，烂泥里涌出几个泡泡。
雷声过后，坍塌的大殿中传来咀嚼的声音。渐渐，连那张脸皮也不见了，彻底被烂泥之中的未知生物吞食殆尽。
这一幕，让所有人不寒而栗，哪怕闭上眼睛，林文杰融化的画面、最后被咀嚼的声音，仍然深深刻在脑子里。
哪怕是他们自己此生最难忘的经历，都没有这幅画面清晰，闭上眼睛，每一个细节都能清晰勾勒出来。
随着林文杰的落幕，屏幕也暗了下来。
影片偶尔有细微的卡带、模糊，有时转场不太流畅，视角有种古怪的审视感……但它更有一种奇异的感染力，让人身心沉浸其中，还能在观众脑海中映射出“邪神附体”的画面。
如果不考虑观看者会畸变，不考虑刑事案件的严肃性，不得不说，是一部合格的恐怖片。
“……”众人冷汗淋漓，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短短92分钟，实现了从放松到身体被掏空的过程。
监察局是不是要被团灭了？他们都看到了邪神降临的场景，即使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意念。
身体现在没有发生畸变，是因为他们所处的世界有保护层，等保护层消失，残留的污染足以让他们变成怪物。
哪怕是原相离，也陷入微妙的沉默。
他看着众多下属，不发一言。
以后……监察局是不是要扩建了？
不然下属畸变之后，坐不下这张桌子。
*
【原相离心动值+66】
姜予安看了眼系统提示。
原相离提供的心动值？
自从姜予安将视频文件发给原相离，就陆陆续续收到了不少心动值，都是他陌生的名字。
原相离应该在和其他人一起观看影片，人数在二十六人左右。但原相离始终平静，他的情绪波动要比常人低很多……难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

第16章 导演16
“如愿佛带来的畸变，应该是变成泥人？”
“变成烂泥吧……到时候你一堆我一堆，一起扫进垃圾堆。”
监察局的成员们心态都不错……反正身体畸变不一定会死，到时候大家一起阴暗扭曲蠕动爬行。
“想开点，至少我们提前发现了影片的问题，如果影片直接公开播放，事态会很难控制…”
“为什么他能拍到邪神降临的画面？”
大家都很诧异，不管是多高清的设备，不管信号有多好，都无法记录这些诡异的画面，会卡带、黑屏、出现严重噪点。
万万没想到，姜予安拍出来的电影，会直接把邪神的样子往他们脑子里灌。
“我们看到的画面就像是用人的眼睛记录的一样，有自己的情绪，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
“有！比如林文杰的视角，嫉妒、扭曲、不甘……看的时候，我能代入这些情绪。”
“姜导的视角就非常客观冷静，没有多少属于他个人的情绪……而且，前后期的姜导有些差别。”
“死了又活，反反复复，他有变化也正常。”
“姜导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
“这都是剧本，还是真实发生的事？”
“感觉不像是演的。”
如果大家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另一个维度，可能会感慨特效逼真，但那显然是真的邪神。
“他是佛母案的幸存者。”原相离解释道。
“姜千澜是他的母亲，至今，佛母残留的影响，仍然作用在姜予安身上。”
众人恍然，佛母是明光会为邪神降临准备的肉身，有佛母庇佑，姜予安能死而复生很合理，但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的姜予安不太正常。
哪怕是机器坏掉之后，再修好，都更容易产生故障，更不用说是活人。
“他现在的状态是否稳定？”
“如果危险性较高，就要及时收容。”
“他拍摄的这些影像，传播出去后果不堪设想。”监察局众多成员说到这里，忧心忡忡。
“目前比较稳定，我会带他来做精神检测。”
“此事容后再议，先去测你们的精神状态。”
原相离也在考虑收容的可能性，不是拘禁，而是居家隔离。
监察局有特殊设备，可以检测人的精神状态。
为了便于统计，数值单位使用的是 Sanity（理智）的简称——san值。
目前由于技术限制，测量方式比较原始，要进一个密封的房间，戴上头盔，启动机器，等待3~5分钟，才能得知测量结果。
第一个看过影片的成员，进去了。
沈星戴好头盔，有些紧张。
短短的几分钟无比漫长，大家都在关注结果。
正常人的san值上限是100，如果受到污染，san值会永久下降，污染越严重，下降得越多。
“滴！”随着提示音响起，外面连接的大屏幕上，显示出一行数值——
【san值】：60（102↑）
前面是现在的san值数据，括号里是san值上限。一时间，众人都怔住了。
沈星的san值上限，居然提升了2点？
san值代表人的精神状态，精神上限很难突破，个例代表不了什么，可能只是偶然事件。
即使如此，众人仍然难掩激动之色。一直以来，人类在诡异面前异常被动，如果真能提升san值，便有了抵御污染的可能。
换了一个人走进房间，再次戴上头盔。
“滴滴！”
伴随着提示音，屏幕上出现新的数值——
【san值】：65（103↑）
第三个、第四个……他们陆续进去检测，再登记数值，涨幅大概在1~5点之间。
最后，只剩原相离没有测试。
众人默契退出去，只有原相离留在房间里。
原相离坐在轮椅上，并没有戴上头盔。
头盔是通过刺激大脑皮层的方式，检测精神波动，但他的精神力可以离体，不必使用那种方式测试。
屏幕上出现新的数值——
【san值】：0
他的san值一直非常稳定，不升不降。
除了尸体，只有原相离san值是0。
他精神状态虽然很差，好在稳定。
哪怕看过姜予安拍的电影，也没有丝毫波动。
原相离出来之后，下属们讨论的热火朝天：
“不知道姜导的电影什么时候能上映……”
“要不我们再看一次？”
原相离冷漠道：“如果你们想在这里发疯……”
看过电影之后，他们的san值已经降到60左右，再看一次，会造成精神损伤。
“姜导拍的电影太神奇了，虽然降低san值，但永久提升上限，不知道看第二遍的时候有没有效果……”他们实在太好奇了。
“你们可以明天再试。”原相离将电脑收起。
“要不要让姜导过来测试一下san值？”
“有这种能力，姜导应该很快就会加入监察局吧……我们局里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原相离并未应诺：“我会征求他的意见。”
“林文杰是邪教成员，他的死属于咎由自取，开具死亡证明，送到林家去。”
“再查一查林家和明光会的关系。”
“是。”下属将他交代的事都记下来。
林文杰哪怕盗取灵感，也只是在影视圈昙花一现。等姜予安的电影上映，林文杰这个名字才会真正被大众熟知，也算实现了他想成名的心愿。
*
原相离从监察局离开，并没有直接去小区找姜予安。像他这样的存在，周围会有“域”，这是一种无形的圈地行为，附近的东西会打上他的烙印。
姜千澜同样也有，二者相遇，场域相斥，容易发生冲突。她的状态不是很好，没有清晰的自我意识，原相离不想消耗她的力量。
原相离：“定个时间，我们谈谈电影的事。”
姜予安回复道：“我下午去找你。”
剪完电影之后，他有些困倦。处理摄像机里导出来的录像格外耗费精力，这些录像携带着诡异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浸染周围的一切。
他将这种“污染性”剥离出来，才进行后续剪辑，发给原相离的影片，应该不具有污染性。
至于剥离出来的那些力量，变成了黑色细尘，全都融进了姜予安的影子里。
姜予安低头时，地上的影子朝他张大嘴：
“啊啊啊——”
仿佛在示意，让他再喂点。
“下次。”姜予安要开始疗伤了。
雷劫之下，他受了严重的内伤，好在，因为如愿佛的注视，心动值已经十分可观——
【当前心动值：319602】
【提示：宿主已升级，每天需要1000心动值维持日常活动~】
姜予安将心动值转化成能量，恢复伤势。
扩大心动值范围之后，能量属性发生了变化，从纯净柔和变得阴冷锋锐。
原本像一股温暖的清泉，流过的地方恢复如初，此刻却像冰冷的阴火，有种冻结灵魂的森寒，将坏死的一切都毁去，再迎来新生。
心动值消耗殆尽，姜予安终于彻底恢复。
苏醒时身体表面结了一层石质的壳，在明亮温暖的阳光里迅速消融。
姜予安有种抛却重物的轻松感，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这具身体一直有种滞涩感，沉重而僵硬，终于在此刻恢复正常。
“姜导，你醒了？”宋铁豹穿着围裙，正在厨房做香酥小黄鱼，这是给大黄准备的。
这只始乱终弃的猫，一整天没出现了！
“吃点吗？可以撒调味粉。”
宋铁豹一边说，一边捞起几条炸好的小黄鱼塞自己嘴里，又香又酥，好吃极了。
“不了。”姜予安用打坐代替睡觉。
影子吃过东西，他也不再有饥饿感。
然而，他的影子却突然伸手，从盘子里拣了一只小黄鱼，咔嚓咔嚓吃掉。
宋铁豹瞳孔地震，睁大双眼！
【宋铁豹心动值+66】
【宋铁豹心动值+88】
……
影子可能觉得味道不错，端起盘子，直接连着盘子丢进嘴里，咔嚓咔嚓，香香脆脆，吃完之后，歪头看向散发着炸小鱼香气的宋铁豹。
它缓缓张大了嘴，很大很大一张嘴——
【宋铁豹心动值+99】
【宋铁豹心动值+100】
……
“姜姜姜姜姜姜导……它它它它……”
它该不会是要吃我吧？
宋铁豹这一瞬间，恍惚间看到了自己的太奶。
“出门了。”
姜予安转身离去，影子不情不愿跟上。
进电梯前，它冲宋铁豹张开大嘴，仿佛示威。
宋铁豹呆呆站在原处，又看了桌子一眼。
那盘炸好的小黄鱼，真的不见了！虽然知道这个世界不太科学，但这也太离谱了……
他在辞职跑路、继续打工之间犹豫了一瞬，最终舍不得高达六位数的工资，决定继续打工。
多买点小黄鱼，我炸，我炸，我炸炸炸……
*
电梯下行，姜予安看着影子：“不要吓他。”
第一次从宋铁豹这里刷到100心动值。
但是宋铁豹看起来，快要碎了。
影子连连点头，一副乖巧的样子。
姜予安不再看它，这是恢复伤势之后的产物，和突破金丹期也有关系，他能操控，也能扼杀。
杀死它之后，他就没有影子了。姜予安不想失去自己的一部分，便将它留着。
它没有单独的意识，依存于姜予安意识上，如果姜予安死亡它也会消失。整体来说，是可控的。
原相离已经安排司机等着，姜予安才下楼，便有人接他上车，直接送他到监察局，解释道：
“姜导，是原局让我来接您的。”
“他在监察局等你。”
“监察局是专门处理诡异事件的机构，昨晚发生的祭祀事件有一些后续笔录要做……”
“还有您拍的电影，具体要怎么上映，局里要开个会讨论一下。”
姜予安感知异常敏锐，从昨晚到现在，附近一直有人盯梢。既然没有从他们身上感知到恶意，姜予安便无视了。现在想来，大概都是官方的人。
监察局在京郊，占地面积不小，车开进去的时候经过了好几重检查，最后停在一栋小楼前。
昨天看过电影的人等在门口，纷纷来迎。
下午日光极盛，姜予安从车中出来，整个人几乎融在光里，金相玉质，让人不敢逼视。
光下的影子深沉如墨，有些妖异，众人忽略过去，但落脚的时候，下意识避开了它。
姜予安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年轻，荣光之盛，让人联想到他的母亲，莫名让人心中生出一丝阴影。
当他向众人看来，哪怕那双眼睛净如琉璃，也让人如坠冰窟，周身升起森然寒意。
“原局在检测室等你。”
他们本来想好了许多热情的话，最后反而缄默无言，让出路来，目送姜予安进去。

第17章 导演17
san值检测室在负一层，原相离正在看san值检测报告，经过第二次观影，众人的san值上限又有提升，但幅度较小。
姜予安拍摄的影片的确可以提高大家的san值上限，这一点通过反复验证，得到证实。
“要测吗？”原相离问，“san值代表精神力。”
“他们看过电影后，san值上限提高了一些。”
姜予安想起从昨晚到现在陆陆续续涨起来的心动值……原来是因为这样，才会有人反复观看。
他走进房间，视线落在那个连接着许多线路的头盔上，准备开始测试。
特制的金属大门缓缓关闭，彻底关死的那一刻，检测机器发出尖锐爆鸣：
“滴滴滴！！！”
“警告！警告！！”
“精神量超出阈值，无法测算……”
外面的屏幕上数值疯狂跳动，从100跳到-100，反反复复，在大门重新开启之后，终于安静下来，定格成一个奇怪的数值——
【san值】：&#177;100
原相离的san值超出常理，他没想到，姜予安测出来会更奇怪，正负数值，竟然能同时存在。
“……”原相离沉默几秒，欲言又止。
怎么会有人的san值是负的？
姜予安看到数值有个猜测，他进去的时候，影子也在里面，所以测出来两种san值。
“我可以再测一次。”他说，如果再测一次，他应该能让机器显示出稳定的数值。
“进去吧。”原相离微微颔首，然后看着姜予安独自走进检测室，把影子落在外面。
原相离瞳孔微缩，他的影子在独立行走？？？
【原相离心动值+33】
姜予安分出一缕神识，这次应该正常了。
大屏幕上，再次显示出san值数据。
【san值】：-100
原相离看着姜予安留在外面，扭来扭去的影子，陷入沉默。
【原相离心动值+66】
姜予安出来之后，看着负数，不明所以。
“你去。”他看向影子。
影子自己走进去，测出正常的100，再大摇大摆走出来，虽然它没有脸，看得出来，它很自信。
原相离再次沉默，原以为负值是影子的san值，没想到影子的san值竟然相对正常，他有许多困惑，一时不知道从何问起。
“你精神状态如何？”原相离问。
“是否听到过未知的呓语？”
“或者看到一些虚幻的恐怖景象？”
“状态很好，没有出现过幻觉。”姜予安虽然见过三次姜千澜，但她是真实存在的，并不是幻觉。
“那就好。”原相离发现姜予安的精神状态比昨晚好了很多，影子看起来也很活泼开朗。
“身体有没有异常，需要体检吗？”他问。
姜予安摇头，身体的异常在他的可接受范围之内，并不需要做多余的检查。
“昨晚的事件，你要重新做一次笔录，将详细经过写出来，不能漏过任何细节。”
原相离递来文件夹，还有一支笔。
姜予安：“……”
他看向影子，影子高兴的拿起笔，在文件夹内页的纸上歪歪扭扭，写写画画。
【原相离心动值+66】
原相离看过影片后，对现在的姜予安升起无数怀疑猜测，这一刻，心绪忽然平和。
生与死，本来就是世间最难跨越的鸿沟，发生一些变化在所难免。姜予安连影子都分裂出来了……原相离逐渐能接受一切。
影子刷刷刷写的很快，原相离想看看它写了什么，影子直接端着文件夹离开，跟在姜予安身后继续写。
“它识字吗？”原相离问。
姜予安也看了看文件夹上的内容。
全是鱼，歪歪扭扭，乱七八糟的鱼。
“……”姜予安与原相离对视，陷入沉默。
“沈星，你来一下。”原相离叫来一个下属。
很快进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卷毛，眼神有种清澈的愚蠢，兴奋道：“原局，叫我什么事？”
“你根据电影内容补一下笔录，用他的视角写。”原相离将事情安排出去。
“好！我一定写好！”
沈星挺直腰板，有种被领导重视的感觉，然后接过原相离递来的新文件夹，坐在一旁奋笔疾书。
“你先看，看完之后再签字。”
原相离又递给姜予安一份报告。
姜予安接过，第一页写着《关于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公告》，他看完签上名字，再还给原相离。
其实那些烟花是被雷劫意外点燃的，不过他也借此得到了邪神提供的心动值。
“准备开会，我们商讨一下电影上映的事。”
原相离收好之后，召集成员一齐去会议室。
“在两个维度融合之前，我们要尽可能提升大众的san值上限。”
“电影要尽快走进大众视线，这一点，影视部会配合。”原相离先阐明会议主旨。
众人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影片稍微修一下，就可以直接上映。”
“现在的版本似乎有些片段被剪掉了，有时候不太连贯……其实不管多恐怖的画面，姜导您都可以加上，不必顾虑我们的承受能力。”
第一次观看的时候，san值上限提升显著，第二次、第三次提升幅度就变小了。
他们都觉得身体产生了抗性，如果姜导还拍到了更恐怖的画面，完全可以加进电影里。
“好。”姜予安从善如流，接受了他们的提议。
目前交给原相离的影片，唯一能称得上恐怖的地方，就是泥像和林文杰相融、最后林文杰化为烂泥的画面。
其实，邪神真正的形态并没有剪进去。
祂的本体在无尽泥沼之中，血肉无时无刻不在化为烂泥，祂下方有无数泥人跪拜，张大嘴，去接那些来自神祇的赏赐，虔诚而狂热。
姜予安在旁人眼中的另一种形态、林中的大黄、绽放的烟花、邪神投来的注视……这些都不在影片之内。
被剪掉的画面太多了，才会有不连贯的感觉。
姜予安原本担心这些画面太邪性，不适合普通人观看，既然监察局的成员有要求，他就重新加上去。有了这些内容之后，影片也会更加完整。
“期待成片！”
“现在就可以剪出宣传片，提前预热一下。”
“不过要考虑普通人的承受极限，他们可能会因为san值下降太快而晕厥，最好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这一段作为宣传片，如何？”
姜予安截取了林文杰融化成烂泥的片段。
相较邪神真身而言，这段影像比较平和。
“这算是高光时刻了吧，要拿去宣传吗？”
“肯定有很多人称赞林文杰演技好……”
“可以。”原相离表示首肯。
监察局的成员知道真相，san值掉的比较多。普通观众会把这部电影当成虚幻的故事，带着娱乐性观看，认知上不会产生那么深刻的恐惧感。
“我再重剪一个版本。”
姜予安先将宣传片剪出来交给原相离，然后去公司的专业剪辑室，完善正式版的内容。
原相离安排了剪辑师、配乐师帮忙，但他们接连晕倒，姜予安只好边学边剪，成片终于出来了。
此时，距离宣传片放出，已经过了三天。
官方大开绿灯，《我是大导演》飞快预热，林文杰畸变的画面早就因为特效逼真而冲上了热门。
【之前的抄袭事件不会是他们为了宣传这部电影，故意炒作吧？】
【不得不说，林文杰演技真的很不错，融化的时候眼睛里的惊恐都快溢出屏幕了……】
【什么时候才正式上映啊？】
【特效真的做得很好，第一次看的时候，吓出一身冷汗，身体都僵硬了】
【这个片段就值票价了，期待正片~】
【好久没看到合格的恐怖片了】
【哈哈，国产恐怖片，懂的都懂】
即使宣传片截取的内容足够惊悚，唱衰的仍然不在少数，大部分网友都对这部电影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觉得是炒作出来的产品。
《我是大导演》没有直接上映，而是采用了点映的方式，想买电影票，要先提供体检证明，无心脑血管疾病才能进观影厅。
网友们骂声一片，觉得噱头太过。
官方开放了绿色体检通道，每个公民可以就近预约、免费体检。体检完，还能得到一枚纪念章，哪怕不看电影，去体检的人也不在少数。
第一场点映即将开始，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全场座无虚席，边边角角都坐满了人。
沈星戴着墨镜，这种特制的镜片可以降低观影效果，在电影放映之前，他清了清嗓子，提前警示道：
“诸位，如果胆子比较小，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可以等后续影评出来，再决定要不要看。”
“距离电影放映还有五分钟时间，如果你们想上厕所，一定要及时解决生理问题。”
影院的灯没关，座椅两侧放置的医疗担架分外醒目，外面有一群同样戴着口罩墨镜的医护人员。
观众们议论纷纷，或犹豫不安，或不屑一顾：
“好大的架势，要不咱们先撤？”
“来都来了，先看看再说……”
“我现在强的可怕，区区一部电影而已，呵。”

第18章 导演18
“家人们大家好, 我是你们的主播君君~”
“君君抽到了姜导的电影票哦，是不是很幸运呢？”电影放映之前，穿着漂亮小裙子的李俊大打开直播间, 向网友们打招呼。
虽然光线很暗，网友们还是看到了周围的担架, 还有外面的医护人员。
【医护人员也来看电影？】
【担架都准备上了, 这也太夸张了哈哈哈】
【要是咱们也能跟着主播一起看电影就好了】
“放电影的时候不能直播，不过可以让大家和我一起看看大屏幕……”
李俊大调转镜头方向，对准正前方的巨幕。
影院忽然一暗,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本片含有危险情节, 请勿模仿】
一时间，不止直播间的网友笑了, 现场的观众也笑了，整个影院里都是快活的空气。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他们又不是傻子, 怎么会模仿危险情节？
【让我康康，有多危险！】
【最迷人的最危险，我就喜欢危险的东西！】
【君君害不害怕，要不要我们陪你？】
“确实有点害怕, 我对姜导有信心。”
“看完电影之后，再告诉大家我的感受吧。”
“马上就要开始放映了，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李俊大向网友们甜甜道别, 关掉直播间。作为祭祀事件的亲历者，他对姜予安有种奇异的信赖感。他相信这部电影一定不会让人失望。
电影正式开始，与其他电影不同的是这部电影开场异常简洁, 没有广告，只有官方的标识。
随着“我是大导演”五个字从屏幕上隐去, 电影正式拉开序幕——
雨声淅淅沥沥，似乎有人在刨土挖地。
“近日，本市一家珠宝店被盗，损失高达数千万……”在新闻播报声中，那四人挖得更加起劲。
“终于埋好了，这么隐蔽的地方，肯定不会有人发现。”为首的老大信誓旦旦。
“等这件事的风头过去，咱们就拿出来分了，去外地生活。”
“再盖点叶子，把这块地遮掩一下……”
“够了够了，完全看不出来下面藏了东西……”
四人议论着，十分谨慎地将他们从珠宝店里偷来的黄金埋好，直到再也看不出破绽，这才离开。
他们走远，然后走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观察之前的藏宝地。老大甚至架起望远镜：“等我观察观察，看看有没有意外情况，确定万无一失再下山……”
雨越来越大，他们有些狼狈，正打算离去，忽然老大用望远镜看到雨中有人扛着什么重物，四处物色，最后将重物丢在之前他们埋黄金的地方。
“不错，是个隐蔽的地方……”
随着镜头拉近，林文杰的脸出现在镜头前。他扛着一具尸体，将尸体粗暴丢到地上。那具尸体只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像是姜予安，但又看不真切。
林文杰开始挖坑，他选择的位置，恰好在黄金正上方，镜头在这里戛然而止。
*
影院响起一阵笑声，本以为是恐怖片，没想到还有这种有趣的片段，真的太好玩了。
四个小偷好会选地方，有种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感觉。
笑过之后，转场开始——
朱红的寺墙在雨中变成暗色，殿外雕像阴森潜伏，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殿中，一尊泥像坐在神龛里，脸上带着古怪的微笑。
林文杰同样露出微笑，弧度与泥像有些相似：“如愿佛很灵的，只要付出代价，就能如愿以偿。”
“我的心愿是当上大导演。”
“姜予安，你有什么心愿吗？”
“我的心愿是……”
姜予安缓缓抬头，看着高台上的泥像，眼瞳漆黑深沉：“希望如愿佛……赴死而已。”
他声音轻而缓，却带着一股诡异凌厉的决然。
林文杰露出嘲讽的笑，对姜予安的心愿不屑一顾。迟滞的弦声响起，命运的弦在这一刻被缓缓拉动，拖出沉重的长音。
林文杰点燃神龛旁的古灯，轻烟缭绕，姜予安失去行动能力，被当作祭品，祭献给如愿佛。
“我要得到姜予安的灵感。”林文杰眼中没有虔诚，只有无尽贪欲。
泥像缓缓抬手，落在他头顶，随着泥浆灌入，林文杰眼睛亮起，露出近乎癫狂又感动的笑：“我开窍了……我开窍了……我终于开窍了……”
他笑着，几乎不能自控，手舞足蹈，那种得偿所愿的惊喜和狂热，浸染了每一个人。
失去声息的姜予安，仍然注视着他。
被祭祀抽空血肉魂魄，他像张被掏空的人皮。静默，冰冷，空洞。
那一瞬，所有观众都生出头皮发麻的感觉。但他们又下意识安慰自己，演的，假的，都是剧本，瞬间没那么害怕了。
随着林文杰离开，殿门关上。
神龛之中，泥像面带慈和的笑容。
姜予安最终消失在慢慢合拢的门缝中。
接下来，像一场酣畅淋漓又华丽诡怖的交响乐，姜予安死而复生，林文杰再次行凶……两人因抄袭事件交锋，暗流汹涌。
直到姜予安从高楼坠下，所有人都听到了长弦崩断的声音，这一刻，他好像挣脱了命运的弦，整个画面都多了新的生机。
云雾缭绕的傍晚，如愿寺又下起雨。
四人在上山过程中遇到姜予安，接下来的情节，充满喜剧效果，稍稍冲淡了恐怖的氛围，观众们偶尔会轻笑出声。
四人被操控之后，四肢僵硬得像刚装上去的，艰难挖出黄金，重新埋进去，然后沦为祭品。
林文杰在泥像前祈求姜予安死彻底一点，代价不够。而且他心心念念的姜予安，就站在他身后。
宣传片中的经典画面终于到了！
林文杰祈愿之际，泥像倾身，看似在倾听信徒的心愿，其实贴近林文杰的身体，直接融了进去。
哪怕之前看过宣传片的这一幕，真正出现在大荧幕上的时候，仍然让人全身发毛。
林文杰脊背微弯，背上背着一大团重物，像压了千斤重担，连双腿都在颤抖。
很快，这团重物就融进了他的身体，林文杰像一个被随意揉捏的玩偶，毫无抵抗之力。
这是一个缓慢而煎熬的过程。
他一层一层的融化……
这一刻，所有观众都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画面中的所有细节都被深深印在了脑子里，但他们不想再看这一幕了，想快进，想跳过……那种身体被泥灌满、血肉一层层剥落的感觉，太真实了。
但下一幕，未必比现在的煎熬更好。
林文杰融化着走向姜予安，脸上的笑容与泥像如出一辙，连眼珠都渐渐变成两个泥球。
这张正在融化的脸越贴越近，观众们下意识后仰，哪怕闭上眼睛，画面仍然清晰可见。
透过这张脸上石灰色的眼睛，他们恍惚间看到一幅宏远辽阔的景象——
在无尽泥沼之中，灰白雾气弥漫，一尊难以形容的恐怖存在长眠于此。
祂全身的血肉不断化为烂泥，往下坠落，下方无数泥偶信徒跪拜，张口去接神的赐予。
祂身躯上长满无数眼睛，其中一只睁着，冰冷的灰色瞳孔倒映出古寺中正在发生的一切，倒映出电影院里的众人。
祂的瞳孔清晰映照出电影院中的景象，并不是影片拍摄故意营造的效果，映出的是现在的实景，随观众的动作而动。凝视沼泽的人，沼泽也在凝视你。
这一瞬，观众们连思维都变得凝滞起来。
那种生命本质相差太大带来的颤栗感，直接让一些承受能力比较低的人失去意识，瘫软在椅子上之后，迅速被担架带走。
剩下的人下意识松了口气，应该快结束了……
随即，就生出一种陷入泥沼的感觉。
与之前围观林文杰被附体不同，这次被附体的是姜予安，他们成为第一视角的体验者。
在恐怖存在的注视之下，一股庞大的力量降临，冰冷、混沌、阴暗、扭曲……几乎是瞬间，就会将这具躯体改造成神像。
无法抵抗，无法逃脱。如同一只蚂蚁，遇到想碾死它的巨人，无论如何都逃不出祂的封锁。
在彻底被改造之前，身体开始疯狂吸收那股力量，争分夺秒般，有种令人牙齿打颤的拉扯感。
像一缕脆弱的蛛丝，随时有可能在两股互相作用的力之间绷断。空荡荡的神龛，正在等一尊新的神像。
观影者的意识被卷在这股争端中，亲身体验被邪神夺舍的第一视角，想晕倒都做不到，介于死与活之间，被迫清醒体验全程。
“咯咯咯……”
不止一处传来牙齿打颤的声音，留在观影席上的身体处于一种极度惊恐的状态，精神极限被打开，冷汗淋漓，颤栗不已。
再漫长的折磨都有尽头，夺舍终于结束。
观影者无法判断这具躯体是属于邪神，还是属于姜予安，或者属于他自己，连意识都混沌起来。
落雷如雨，整个古寺在轰然坠落的暴戾的雷霆之下倒塌，变成一片废墟。
天穹之上，一道视线自上而下俯瞰——
看着寺中唯一站立的人……
或许称他为“人”不太合适。
白骨洁净如玉，其间生出无数繁花，片片光羽织成一件道袍，有种超脱尘世的仙灵之气。
祂的面容有种奇异的神性，钟天地之灵秀，却让人无法铭记，低垂的眼眸似悲悯，又似对众生深陷苦海的漠视。
想呼唤祂的尊名，献上信仰，却不可得。
祂就在眼前，又似身处云端，遥不可及。
这一幕深深印在所有人心中，人类有对美学的本能追求，连灵魂都会因“美”而欣悦。
那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瑰丽，连每个细胞都在发出喜悦的欢鸣。
来自天穹上的凝视，有种冰冷的审视感。
祂注视着在一片废墟之中生出的新神，如此醒目，如此明亮。
祂的瞳孔净如一片琉璃海，无畏无惧，与天穹之上的灰瞳对望，无形交锋，归于静寂。
这一刻，视角自然而然过渡，观众们得以用姜予安的眼睛，看到庞大的灰瞳消散。
坍塌的古寺里，神龛空荡荡的。
那尊静坐高台的泥像已经四分五裂。
姜予安站在神龛之前，第一次被献祭前的话音在整座古寺里回荡：“我的心愿是……希望如愿佛……赴死……”
这一刻，两个不同时期的姜予安遥相对视，命运的环在此刻首尾相连。
第一个姜予安为故事拉开序幕，第二个姜予安让故事攀上高潮，又华丽落幕。
真正的“导演”，是主导、编写命运的人。
而林文杰，只不过是故事里的一个小丑角色。随着这一场戏落幕，他变成一滩烂泥，无人问津。
姜予安从古寺离开，笼罩在这里的诡域缓缓消散，大殿里的咀嚼声低沉下去。
不知何时，神龛之中多了一尊新的神像，面容隐没在昏暗的光线下，古寺渐渐生出砖瓦……
【远离违法教派，保障生命安全】
【危险情节，请勿模仿】
【身体如有不适，请联系医护人员】
【需要干净衣物，请向影院工作人员求助】
影院重新亮起，大荧幕上，一行行告示出现。
放映之前还轻松快乐的观众们瘫在椅子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流。
一副副担架往外抬，像极了事故现场。其实，他们除了身体透支，没有太大负面影响。
虽然是第一场点映，但影片真正上映之前，监察局的成员已经反复测试过好多回，确保影片不会对身体造成危害，才抽取观众充当真实反馈者。
李俊大经历过真正的祭祀，精神抗性要比普通观众强，仍然脸色苍白，心脏砰砰跳动，久久没有平复下来。
他想给等着自己直播的网友们说一声，今天状态不是很好，不用等了，然而手不停发抖，误触，直接把直播给打开了——
哪怕他化了精致漂亮的妆，粉丝们也能看出他的苍白虚弱，短短一个半小时，像被吸干了精气。
【没看错吧……刚刚君君都不是这样的啊】
【君君是不是生病了？看起来好没精神】
“我没事……”李俊大哽咽起来，就是再次被电影唤起了心中的恐惧，他差一点就变成林文杰了。如果不是姜予安取代了原来的泥像，他也会变成烂泥中的一团。
【不要讳疾忌医，你看起来不像没事的样子】
【草！你后面有人被担架抬走了，不会死人了吧！！！】
【要不你也叫个担架吧，身体要紧】
李俊大费劲往后看，果然有人被担架抬走了。
他还没到那个程度：“我缓缓就好……”
有工作人员给他们发了能量饮料，喝了几口之后，李俊大缓了好几分钟，才渐渐恢复气力。
其他观众也从电影的精神影响中挣脱出来，终于能发出声音：
“我想晒太阳……让我出去晒晒……”
“晒太阳能驱邪，把我也抬出去晒晒……”
李俊大举手：“还有我，我也想……”
沈星会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无法满足他们想晒太阳的愿望：“很遗憾，现在是晚上，没有太阳。”
“呜呜呜……”观众们悲从中来，呜声一片。
【这是真的吗？没有演我吧】
【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电影真实质量怎么样，骗不了人的】
【刚刚他们还不是这样的，现在像被榨干了】
【第一次看到霜打茄子的对比效果图】
【我好想看啊，什么时候能抽到我！】
“未来大家都有机会看到的，真的很精彩。”
“代入感很强，我保证大家绝对不会失望。”
李俊大简单和粉丝互动几句，就与她们道别，把直播关了。他打算回去之后，好好做一个安利的视频，为姜导宣传新电影。
姜导的电影一定能火爆全国，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他有幸作为第一批观影者，要用自己的力量，为姜导的电影事业添砖加瓦。
哪怕直播间关了，这件事仍然在网络上引发了大量的关注。所有人都在好奇电影到底有多恐怖，才能在短短一个半小时之内，把人摧残成这样。
李俊大直播间的截图，被人做成对比图。
开始放映前：轻松快乐，笑容满面
结束放映后：苍白虚弱，汗流浃背
直播时，还有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从他身后经过，更让人好奇心爆炸，不会真的有人晕倒了吧？或者，直接有人吓死了？
＃《我是大导演》今日点映＃
＃姜导新电影吓死观众【图片】＃
第二个热搜配图正是担架被抬出去的样子，上面躺着一个观众，生死不知，看起来颇为严重。
【真有这么恐怖吗？草，怎么有人死了】
【只看恐怖片应该不至于，应该是突发急症】
【你们这些魔鬼，万一人没死呢？】
【可能在抢救吧……】
“姜导，有人在网上造谣，说有观众在观影过程中直接被吓死了。”立刻有监察局的成员举着手机，送到姜予安面前。
“去澄清一下。”姜予安无言以对。虽然现在这一版影片冲击力很大，但绝不会致死，最多让人短暂昏厥，稍作休息就会自行苏醒。
很快《我是大导演》的官方账号就在热搜下回复：【该观众健康状况良好，已恢复意识。】
同时，还发了那位观众从担架上坐起的图片，观众的脸被挡得严严实实，但看得出来，是同一个人，衣服都还是同一身。
虽然澄清了这一场乌龙，这件事的相关热度却没有退下去，反而更让人好奇正片的内容。
然而，电影正式上映的时间都没定下来，让人等得抓耳挠腮。点映场次很少，等轮到他们，不知道是哪个猴年马月。
【求求了，早点上映吧】
【不得不说，这一波营销属实是到位了】
【如果点映抽到我，信女愿一餐茹素！】
【要是能抽到我，让我开豪车住别墅也愿意】
“等观影反馈出来，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就可以正式上映了。”
“真期待大家走进电影院的那一天啊……”
监察局的成员们为曾经大言不惭的自己感到羞愧，他们放言让姜导多剪点恐怖桥段，不必顾忌他们的承受能力，于是有了现在这个版本。
现在每条温馨提示，都是他们的血泪史。
他们不止要保证观众的生命安全，还要负责后续反馈，一边给观众发放小礼物，一边分发【观影体验问卷】。
“我们对影片效果想做一个调查，填写问卷送小礼物，有意向可以举手。”
【01】对本次影片满意程度？
【02】对本次影片恐怖程度的评价是？
【03】是否需要降低影片恐怖程度？
【04】您认为需要删减的镜头是？
【05】是否有二次观影的意向？
……
最后一栏是【意见栏】，可以自由填写。
几乎在场的观众都选择了填写问卷，他们真的很需要小礼物，里面有纸巾、糖果，还有护身符。
不知道护身符有没有效果，但光是看着，就让人充满安全感，心中也跟着平和起来。
等问卷调查结束，距离电影放完已经过去了半小时，里面的观众才慢吞吞走出来，步态蹒跚，走一步，颤三颤。
“官方在测试什么新的观影技术吗？”
“体验感好强……我现在和烂泥有什么区别？”
“脑子空空的……身体也被掏空了。”
“我就知道免费体检迟早要付出代价……”
“二次观影那里，你们填的什么啊？”
这个问题一出，众人都沉默了，这个问题让他们开始怀疑自己的属性，是不是有点m。
临近尾声那里，每一帧画面都在提高众人的精神阈值。明明恐惧到了极点，再也不想面对……等他们出来，又生出再看一眼的冲动。
可能是因为，哪怕恐惧，有些画面也足够瑰丽，让人一眼万年，永生铭记，而且他们还有不少细节没看懂。
“你们说，姜导他真的还活着吗？”
“不知道，可能我二刷之后就懂了。”
“要不咱们拉个群吧，回去继续在群里聊……”
关于电影剧情，他们有太多要聊的东西，因为有了相同的经历，彼此间有种共同患难的亲近感。
观众们渐渐散去，走路仍然虚浮，像在漂移。因为独特的走路姿态，吸引了不少路人。他们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脸色苍白，大汗淋漓，问起就是看了姜导的新电影。
“我要买电影票！”
“我也要，给我一张！”
“不好意思，目前还在点映阶段，随机抽取观众发放观影名额，想看电影的话可以先预约哦~”
影院门口的对话声渐渐远去，姜予安推着原相离的轮椅，两人一起回监察局。
电影第一次面向观众放映，为了防止出现意外状况，两人都在现场。好在大部分观众状态稳定，除了看完有些脱力，其他都还好。
至于那些提前晕厥的观众，承受上限较低，昏迷是一种源自本能的自我保护，休息会儿就好了。
从电影成片出来之后，每一次放映，姜予安都会收到大量心动值，这次也不例外。如果全国同步上映，收割的心动值难以计量。
“放映效果很好，接下来我会根据观众的反馈，增加点映场次，尽快让影片正式上映。”
“这段时间你可以在家休息，或者和我一起去监察局。”原相离提议道。
姜予安应了一声，打算去监察局，他要找记录姜千澜遇害一案的卷宗，继续寻找她失踪的头颅。
抄袭一事已经解决，观众早晚会发现所谓的电影画面是真实事件。原主留在林家那份手稿已经让人取回来了，根据字迹可以鉴定出书写的大致时间，再加上电影内容，足以洗清被泼在原主身上的污水。
姜予安：“我想知道你说的【佛母案】。”
“很抱歉，关于她遇害的真相，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原相离找出厚厚一沓文件，放在桌上，“当年的事件有些复杂，你慢慢看吧。”
姜予安打开文档，慢慢往后翻——
【佛母案】
编号：009
起因：《观音相》病态狂热事件
结果：影片封存，信徒死亡1164人
《观音相》是姜千澜生前拍摄的最后一部影片，讲述的是一座观音石像的故事。
20世纪30年代初，一级文物“观音像”出土。
那是一尊观音雕像的头颅，被人从脖颈处整齐割下，历经千年，色彩妍丽，恍如真人，观音脸颊上微有破损，如同泪痕。
被发现的时候，观音头颅在一具白骨怀里，经检验，白骨为青年男性，周围还有数具白骨，根据骨骼形态，可以看出他们曾经爆发过激烈的冲突。
令人遗憾的是，挖掘者只找到了被割下的头颅，始终没有找到佛像的身体。
后来，有人根据野史传说，写下关于“观音像”的故事，几经雕琢，《观音相》剧本初成，但始终没有出现合适的女主演，直到姜千澜出现。
姜千澜容貌姝丽，气质带着一股独特的禅意，当她涂上石粉，盘坐莲台，便有种佛母临尘之感。
这部电影带着灵异、轮回元素，姜千澜饰演其中的女主，同时饰演观音石像。
电影上映之后，十分火爆。随着电影票房不断上升，出现了一些狂热的影迷。他们病态虔诚，在家中供奉姜千澜的同款佛像，并去寻找姜千澜，跪拜上香，坚信她是菩萨转世。
姜千澜不胜其扰，和那些信徒爆发了尖锐的冲突。信徒认为她亵渎了观音，不配和观音有一张相同的脸，将她绑架，想通过献祭让她变成真正的观音。
很快，姜千澜被救出来，宣布息影，治疗心理疾病。不久后，她在家中离奇死亡，头颅不翼而飞，那些信徒也因为各种意外，陆续死亡。
事件到此为止，《观音相》全网禁播，只有监察局还留有底片。
多年追查，原相离发现剧组、投资商、信徒背后有一张网，那些人和如愿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些幕后之人属于同一个势力——明光会，而姜千澜扮演的观音像，是明光会为邪神降临准备的容器，他们称姜千澜为“佛母”。
姜千澜死于神秘仪式，具体发生了什么，无从得知，唯一能肯定的是，她并不完全受明光会控制。
“这次祭祀又是明光会组织的，只有几个底层角色，没有提供太多有效信息。”
“我猜测林文杰对你下手可能有明光会高层的授意，这是一场试探。”
“我明白了。”姜予安不知道原主是否猜到了这一切，正如影片中那样，原主是主导命运的人，绝不可能心甘情愿死在林文杰的献祭之中。
系统会将他送到平行世界濒临死亡的身体之中，这一切，像是原主处心积虑的接引。
原主的心愿一目了然，姜千澜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她石质化的程度很高，如果彻底变成石像，或许就是明光会所求的“佛母”。
姜予安问：“《观音相》的底片我可以带回去吗？”
“可以。”原相离看过《观音相》的原片，画面、声音并没有污染性，但会施加心理暗示，让人对姜千澜饰演的观音雕像印象深刻。
“真有观音雕像吗？”姜予安问。
原相离点头：“确实出土过这样一件文物。”
“当时电影非常火爆，观音头颅在全国各个博物馆巡展，后来失踪了，我们猜测是有狂热的信徒从博物馆偷走了文物。”
“也有可能是明光会的仪式需要那个头颅。”
“这是它的照片。”
原相离找出照片，因为【佛母案】，网上已经找不到相关照片了，只有监察局才有留档。
玻璃展柜里，佛母头颅静静垂眸，沉静悲悯。不止五官，连神态和气质都与姜千澜如出一辙。
“好。”姜予安收起照片，继续观看卷宗，《观音相》的底片带回去，晚上再看。
播放《观音相》的时候，姜千澜可能会在家里出现，他想进入另一个维度，看看那边的世界有什么不同。
原相离在看问卷调查，今天的观影反馈——
【01】对本次影片满意程度？
观众：五颗星
【02】对本次影片恐怖程度的评价是？
观众：一百颗星
【03】是否需要降低影片恐怖程度？
观众：不需要
【04】您认为需要删减的镜头是？
观众：没有
【05】是否有二次观影的意向？
观众：有
……
【意见栏】：
①尽快正式上映
②观影时间定在正午
③姜导是活人吗？
④拜姜导能开窍吗？
……
“反馈还不错。”原相离看完之后，招来影子，让它送到姜予安那里去。
影子没动脚，手无限制伸长，轻松就把问卷调查拿来，放到姜予安面前，还殷勤的翻页。
“拿倒了。”姜予安换了个方向。
“它很聪明，有没有考虑过送它去上学？”
原相离不想让影子浪费了这份天赋。
“你安排。”姜予安没耐性教影子识字。
“可以让宋铁豹教。”原相离提议道。
“有道理。”
姜予安觉得宋铁豹应该能胜任这份工作。
正在炸小黄鱼的宋铁豹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原相离问：“下部电影打算拍什么？”
“可以拍些轻松温馨的画面，不必追求每个镜头都要拍到邪神。”
“近年，诡异事件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如果无法用常规手段解决，最后会转到监察局来。”
“下次发生诡异事件，你可以带摄像机去。”
原相离知道姜予安不会放弃拍摄，这个世界也需要姜予安的作品。创作者有个特性，永远都想超越上部作品，原相离相信姜予安也不例外。
目前，监察局处理的案件都不算太难，很多时候都是一些鸡零狗碎、鸡毛蒜皮的小事。
遇到污染物之后，由监察局的成员判断危险性，再加以收容或者封锁，姜予安忙着处理这些，就不会追着邪神拍摄了。
“好。”姜予安对这份职业有几分喜欢，电影也能让他获得更多心动值。监察局处理信息的能力不错，能为他省去很多时间。
他看过观影问卷，带着【佛母案】的卷宗从监察局离开。影子偷偷吃了一些小东西，比如原相离的保温杯、笔帽、西装外套……再待下去，原相离的办公室就空了。
“我让人送你。”原相离放下钢笔，想找找笔帽，桌子上没有，地上也没有。
“不用了。”姜予安迅速离开。
原相离见他离开，习惯性去摸保温杯，摸了个空，准备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摘下来，还是没有。
原相离：？？？
姜予安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仍然收到了来自原相离提供的心动值——
【原相离心动值+33】
这种时候，他会有种微妙的满足情绪。
这是陌生人提供再多心动值也无法带来的。
“姜导，这里是仓库，您来这里干什么？”
姜予安：“出口在哪里？”
“大门在那个方向，往前直走再左转，很快就能看到了……”
“姜导，您怎么又回来了？”
姜予安：“……”
没有御剑飞行的世界，不喜欢。
他被监察局的员工送上出租车，直接送到小区门口，准确无误找回了家。
从来这个世界开始，出行靠接送，一直有人为他带路……他已经很久没有独自辨认方向了，看来，必须让宋铁豹教会影子，怎么辨别方向。
*
“姜导，您回来了！”宋铁豹问。
“今天电影放映还顺利吗，吓晕了几个？”
姜予安：“没数。”
影子去吃炸小黄鱼了，这次连盆一起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出脆响。
姜予安想，它可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什么都想塞进肚子里。
姜予安：“它可能饿了，多做点。”
宋铁豹应下：“好的，没问题。”
宋铁豹把冰箱存的食材都拿出来解冻，准备给影子多炒几个菜。如果能教影子学会不吃盘子，那就是巨大的进步。
姜予安回房间后，将【佛母案】相关卷宗拿出来，在他翻动的时候，桌上的摄像机开始剧烈颤动，显示屏上闪过许多斑驳的画面。
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婴儿，小婴儿渐渐长大……最后定格在一具缺失头颅的冰冷尸体上。
“我会帮你。”姜予安把摄像机放至身前，一页页翻动卷宗。
关于原主的去向，在他从摄像机里看到原主视角的录像，就有所猜测。身体缺失了很多记忆，摄像机里正好有很多录像……原主的部分意识，应该与摄像机融合了。
林文杰用摄像机砸的是原主的后脑，自那以后，原主的意识就不在躯体之中了。
所以，姜予安接触到摄像机的时候，才有一种血脉相连、如臂使指的感觉。因为摄像机就是这具身体的一部分，是意识的延伸。
原主的气息与他相近，他们存在一种十分亲密的联系，如同未曾谋面的双子，是世界上另一个自己。姜予安不需要过多思索，就能理解原主的意思和布局。
但姜予安也能感觉到，摄像机里没有完整的魂魄，只是近乎破碎的意识，无法转世，无法复生。
姜予安将《观音相》的底片取出来，导入电脑，连接投影仪，对着空白墙面，开始投映。
可能因为封存的时间有些久了，影片出现了很多噪点，闪烁几次，才出现画面——
博物馆展示柜之中，来自千年以前的石像静静垂眸，神色沉静而悲悯。解说为游客们介绍道：
“这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出土的石像观音，遗憾的是，我们至今也没有找到她头颅之下的身体……”
“她曾流落海外，终于又回到故土，如果石像有意识，在这片土地上，她应该更加顺意安宁……”
石像的脸，与姜千澜别无二致。
随着解说，她嘴角微微上扬，浮起静谧的笑容。解说的话，仿佛替她说出了对故土的心意。
然而，她眼下有一点轻微的破损痕迹。
出土之后，彩绘已经褪色，她变成石质的灰白色，只有眼下残留的痕迹格外鲜明，如同一滴血泪。
画面再度开始闪烁，房间里的温度顷刻间降下来，殷红的血泪从石像灰白的眼中滚出，在脸颊上淌出鲜明的痕迹。
姜千澜从投影的画面之中走出来，就像电影画面中的石像变成了活的，又或者，她只是从这面墙上走出来了而已。
“安……安……”她注视着姜予安。
哪怕上一次从这具躯体中窥见了另外的存在，她仍然没有放弃寻找。
她缓缓走到姜予安身前，端详着他的脸。
姜予安伸指，落在她眼下的血泪上，与佛像一致的地方，他摸到了细微的缺口。
现在的姜千澜，头颅是文物佛像。
她的脸颊、身体上已经出现了许多细小的裂纹，随着走动，越来越多的裂纹往身体各处蔓延。
摄像机无比安静，原本闪烁着红光，这一刻，连红光也消隐了，没有丝毫存在感，不想引起她的注意。
“找……找……原……”
她抬手，想落在姜予安头顶。
但这个孩子，现在已经比她长得更高了。
姜予安微微低头，他听见近在咫尺的石质胸腔下，一颗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轰鸣。
他没有收到心动值，因为此刻姜千澜心中万千情绪都不是因他而起。
她身躯周围有无数透明的细线，将她缠得密不透风，哪怕她抬起了手，也无法将手落在姜予安头顶。
那些细线控制着她，将她强行拖拽进身后的世界里，姜千澜一寸寸往后退，想说的话还没说完。
在她即将被另一个世界吞没的时候，姜予安拉住她的手臂。像握住了一截冰冷的石像，他试图将姜千澜从那个世界拉出来，换他进去。
然而，姜千澜的手臂在他握住的一刻，出现了大量明显的裂纹，他不得不放轻力道。
可能是因为他还活着（？），他无法像姜千澜一样轻松进入那个世界，有种强烈的排斥感。但这难不倒他，只要力量足够，没有去不了的地方。
门突然被撞开，影子站在门外。
宋铁豹匆匆忙忙追来：
“你进去干什么！”
“别打扰姜导……”
宋铁豹看着陷入墙面一大半的姜予安，呆滞。须臾之间，姜予安剩下的身体也进去了。
“啊啊啊啊啊！！！”影子暴躁地在房间里叫。
与姜予安声音很相似，但年纪更小一些，十五六岁，带着少年气。
宋铁豹也想叫，想咆哮。
但他终究是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
所以他选择给原相离打电话。

第19章 导演19
“原总, 姜导穿进墙里……不见了……”
“也可能是穿进了电影里……”
宋铁豹艰难的组织语言。
他真的很难形容刚刚看到的一切。
投影仪还亮着，画面定格在玻璃展柜里垂眸敛目的头颅上。她嘴角泛起清浅温柔的笑，神态极其自然, 没有一丝一毫石质的冰冷僵硬。
宋铁豹认出这是姜导的母亲，已经过世多年的姜女士。投影仪效果很好, 整面墙都是这张脸, 房间里的灯还关着，宋铁豹有种被她注视的感觉，背后发毛, 腿都有点哆嗦。
“……”原相离听完, 沉默两秒，“我马上到。”
穿进墙里？穿进电影里？他不理解。
“砰砰——”影子站在墙前, 敲了敲墙壁，是实心的，它试图像姜予安一样钻进去, 却不得要领。
“你会说话了？”宋铁豹还记得影子的叫声。
影子沉默，它一直无法发出声音，就以为自己不会说话。刚刚太着急，直接叫出了声音, 现在想重新尝试，已经做不到了。
姜予安就这么抛下它，独自去了未知的地方, 这让它格外暴躁，想把墙敲碎，又怕姜予安因此出不来。
“原总来了, 很快就到。”
宋铁豹眼睁睁看着影子蹲下来，将头埋在膝上, 缩成一团，像个被抛弃的小动物。
哪怕对影子残留着几分恐惧，他语气也下意识柔和起来：“你别担心，姜导很厉害的。”
影子：“……”
它才没有担心，只是有些生气！
所有人都让影子跟着，姜予安却把它落下了！
“要不咱们把房间里的灯打开？”宋铁豹有点待不下去，他总感觉房间里有一道视线，正注视着他们。之前，他从来没进过这个房间，不知道姜导有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
“还是算了吧……等原总来了再说……”
宋铁豹只是默默挪到门口去了，不时看一眼手机，度秒如年。
屏幕上的电影画面闪烁几次，又继续播放。宋铁豹纠结一番，决定看下去。如果姜导真的穿进了电影里，可能会出现在后续画面中。
*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湖堤醉春烟。
街道上游人如织，说着“观音画像”一事——
当今天子为母贺寿，想求一幅观音画像，若得陛下征用，赏百金，封为“宫廷画师”。
姜予安跟随姜千澜进入这个世界，他们曾在一条光怪陆离的路上穿行，四周都是斑驳的色块，令人生出晕眩之感。等那些色块有了清晰的轮廓，变成这一幅春景，姜千澜就消失了。
游赏春光的行人穿着长衫襦裙，盘髻束发，偶尔也有穿着麻衣短褐的贫苦百姓挑着担子经过。
哪怕湖光明媚，微风习习，能闻到杨柳枝的清新香气，姜予安仍然生出一些不真实感。
天上的太阳明亮，却没有丝毫温度，越看越觉得惨白，当他盯久了，周围的一切都开始褪色……直到他移开视线才恢复正常。
“姜府那位画师，不知道会不会动笔。”
“他如何配当宫廷画师，一个哑巴而已……”
“不过他画工的确传神，哪怕当不了宫廷画师，能有百金的赏赐也是好的。”
姜予安听他们提起姜府、画师，便一路寻去姜府。这个世界的人好像看不见他，对他异于常人的打扮视若无睹。
姜府世代书香，姜府这位老太君已经到了古稀之龄，仍然精神矍铄，身体康健，是出了名的有福之人。
她子女俱全，儿孙满堂，最有出息的长子在朝中当尚书，说起画像一事，便求老太君割爱，将一幅观音画像献给天子。
“那是府中养的画师三年前画的，如今颜青的画技愈发传神，不如让他画一幅新的。”老太君说。
“依母亲所言。”姜尚书拱手行礼。
姜予安直接走进姜府，穿过众多院子去找画师，也没有人阻拦。
画师是个年轻人，眉目清隽，身体不太好，有几分病色，应该是那些人口中的颜青。
姜予安站在桌案之前，静静看画师轻提朱笔，妙绘丹青，很快，一尊观音画像跃然纸上。
观音行走人间，有众生相，但众人都喜欢面容年轻、温和、慈悲的女子形象。颜青所绘的观音，眉眼神态，无一不符合人们对观音的期待，禅韵天成，美而神圣。画像上的脸与姜千澜十分相似，不过更温婉一些。
颜青画好之后，却将画像收起，重新铺纸，另画了一张，他竭力避免画出来的观音像与那女子相似，然而，珠玉在前，剩下的每一幅画都不够好。
等他终于画出一张勉强满意的作品，神态与女子有三分相似，但已经不会再让人联想到她了。
“怎么不要了呢？”
那些废弃的画被一双纤白洁净的手拾起。
她与姜千澜几乎长得一样，但她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如果说姜千澜是荒原上盛开的玫瑰，她就是温室里静静绽放的兰花。
画卷徐徐展开，她看出画的问题所在，再看向颜青，眼中漾起笑意。他苍白的脸上瞬间泛起绯色，连耳尖也红了。
“先生画的很好，不必刻意顾及阿婵。”
“从小就有人说阿婵有观音相呢。”她笑道。
颜青口不能言，无法解释，只把那些画都叠起来，泼墨，又浇了一盏冷茶，任它们斑驳融化。
唯独留下一张，画得太好，没有一处不圆满，如何也不想让墨汁污染了边角。
“这样好的画，毁去也太可惜了。”
“如果先生担心会影响我的闺誉，将这画送我好不好？”她央求道。
颜青微微颔首，低垂着眸，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抑制不住地轻咳两声，脸色有些不健康的苍白。
姜婵将画卷好，收起，离开前，低声说道：“颜先生……春日寒气也重，您注意添衣。”
“……”颜青沉默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他将剩下那幅画晾干之后，呈给老太君，那幅画与姜婵只有三分相似，像在神态，第一眼难以辨认出来。
“画的不错，赏！”老太君看过之后十分满意。
“若得了陛下赏赐，姜家绝不会亏待你。”
这一幕在此定格，所有人、物一点点消融，花园、小径、竹林全都变成斑驳的色块，像画家画完之后混乱的色板。
恍惚间，姜予安听到嘈杂的人声——
“下一场马上开拍，布景，灯光，都安排上！”
“演员呢，演员什么时候就位？”
“先给姜老师补妆……”
“下场是姜老师进宫的戏份，服装安排好没有？尽快调整……”
那是剧组开工的声音，姜予安看见了诸多人影光影，他们走来走去，忙忙碌碌。
彼此之间，隔着一重无形的屏障，姜予安无法看清他们的长相，只能看见人形轮廓。
*
“姜氏有女，存有懿范，容止大方……往以才行，选入宫庭……”圣旨一到，姜老太君的福气又添一桩。
姜婵只是庶房的女儿，在姜家一向不受重视，若无圣旨，她会被许给一个中年侍郎当继室。
为了摆脱这种命运，她调换了画卷，颜青画得最好的那一幅观音像，被送至君前。她的长相被当成有福气的象征，直接被封作妃子，一步登天。
入宫那日，她被人群簇拥着，锦衣玉冠，踏上轿辇，忽然察觉到有人正看着她，不由侧头，对上一双泛红的眼睛。
他甚至无法说话，只有无尽的沉默。
姜婵放下轿帘，脸上微觉凉意。
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宫人劝道：“娘娘若不舍亲眷，日后求得恩典还能回府省亲……”
驶向皇宫的仪仗缓缓融化，明黄、朱红、竹青融在一起，最后一片混沌。
姜予安再次听到了剧组的工作人员的声音：
“姜影后的演技真的很不错啊。”
“对，那种遗憾又决然的情绪，把握的太好了……”
“下一场，沐佛节。”
“这是大场面，有很多群演，场面一定要控制好了，别弄出踩踏事件。”
“姜老师化好石佛妆之后，坐在莲台上不要移动，有点辛苦，咱们争取一场过……”
剧组忙碌的人影清晰了一些，隐约能看见人脸，有人在化妆，有人在调整灯光，还有人扛着机器跑来跑去。
“电影内容”和“拍摄过程”，像两张颜色不同、图案相似的照片交叠在一起，姜予安介于这二者之间，他能看到电影内容，听到拍摄过程，但无法干预。
*
“沐佛节，正式开拍——”
随着剧组开工，新的画面缓缓成型。
并不是人声鼎沸的“沐佛节”，而是一处静室，四处都是石料，有些是成品，有些是半成品，但它们无一不是佛像，每尊佛像的脸，都与姜婵一样。
颜青独自坐在静室中，握着刻刀，缓缓雕琢出新的佛像，但这一尊与其他不同，并不是普通的石头，有种古怪的生机，通体灰白，又像某种特殊的泥。
“等你将神石雕好，陛下大悦，赏你千金……以后就不用留在姜家当画师了，自己买个宅院，再娶个贤良的妻子……”
颜青指了指门外，示意说话的人出去。
那人呸了一声：“天天和石头呆在一处，我看你也变成石头了……”
颜青不止画工传神，雕工也十分精湛。旁人见过他雕出的东西，都会感叹一声“神乎其技”。
然而，他自己却对雕刻出来的东西不满意，之前那些石像都是瑕疵品，唯有此刻的“神石”尤为不同，它有一种奇异的生命力。
雕刻过程中，每一刀都在他心中模拟过无数次，没有一丝一毫失误，他有种预感，等石像雕刻出来，那将是他最完美的作品！
至于阿婵……有“观音转世”之名，应该没有人会亏待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会过得很好。
颜青视线落在“神石”上，他亲手雕刻出的那张脸，与阿婵一模一样，这是陛下的命令，虽然觉得这对神佛有些不敬，但他无法违抗。
陛下信奉的那位如愿佛……不似正神，或许会动摇国本。不过，这与一个位卑命贱的匠人有什么关系呢？
最完美的一尊观音像完工，陛下要求的“神石”终于雕刻好了，其他瑕疵品都被毁去。
颜青双手颤抖，跪坐在地上，仰头望着石像的脸，与姜婵不同，石像神色悲悯，只有神性，并没有活人特有的，鲜活、多变的情绪。
他望着神像，却透过那张脸，看到了另一个人……万千思绪，归于寂静。
石室之中，不止有这尊观音像和颜青。姜予安站在石像一侧，但颜青毫无所觉。
姜予安轻轻握住石像的手臂，他想试一试，是否能通过这座石像，感应到姜千澜现在的位置。
然而石像异常冰冷，现在还只是石头而已。“神石”的确与普通石材不同，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孔隙，如同人的毛孔，凑近能听到细微的气流声，就像是在呼吸一样。
它不是姜千澜，只是一尊刚被雕好的石像，而且异常坚固，与姜千澜那种濒临破碎的状态不一样。
姜予安看了好一会儿雕石头，并非在这个场景里毫无收获，至少，他知道了石像的来处。
“神石”是由如愿佛的信徒提供的，颜青是负责雕刻的工匠。未来，这座石像只剩一个头颅，由此引发《观音相》一案。
能知道它的来历，也是一件好事，或许能够找到让姜千澜脱离束缚的方法。
………
“神像”既成，普天同庆，陛下有令，佛母降世，要在京城巡游，让百姓都沐浴在菩萨的光辉下。
颜青受到千金之赏，他将赏赐都捐出去，赈济灾民，仍然过着清苦的生活。
沐佛节那日，颜青从家中出门，看盛大的花车从街道驶过，遥遥望向花车上端坐的观音像。
那是他一手雕刻而成，祂此刻端坐花间，如真佛临尘，沿途无数百姓跪拜，等菩萨经过时的甘露洒在自己头顶。
颜青仰头，花车从他身前经过，他望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那是姜婵！他绝不会认错！
她眼中满是痛苦，脸上却是菩萨悲悯的神情。颜青追上去，姜婵怎么会变成他雕刻的石像？
今日参加沐佛节的人实在太多了。
颜青口不能言，很快被人群淹没，看着花车越走越远，他挤在密集的人潮中，动弹不得，吐出一口暗红的血，周围的人怕沾上晦气，瞬间让开了些。
颜青一路追上去，花车终于停了。
观音神像被移下来，放到一处祭坛上。
负责主持仪式的人将火把丢在祭坛上，烈火熊熊燃烧，那些簇拥在观音石像旁的鲜花全都在烈火里化成灰烬。石像在火中，岿然不动。
颜青望着观音像的眼睛，那是阿婵的眼睛……其中不见神佛的超脱，只有无尽痛苦与煎熬。
石像脸上始终维持着悲悯的神情，那是他亲手雕刻出来的，却成了囚禁阿婵的壳！
“破坏祭祀者，杀无赦！”兵士呵斥道。
颜青冲向烈火，很快被乱箭射杀。箭支穿透心脏时，飞溅出的血迹落在石像的眼下，留下一点红痕，像一滴殷红的泪。
祭坛之下，无数信徒虔诚跪拜，高呼：
“菩萨显灵！”“菩萨显灵！”“菩萨显灵！”
“卡——”
“好宏大的场面……”
“这一幕真的绝美。”
“姜老师不愧是影后啊，演技真的超神了。”
镜头映照火光，画面中的石像有种奇异的美丽。导演喊停之后，各部门有条不紊，为拍摄下一幕做准备。
这一次，剧组工作人员终于清晰出现，他们搬卸各种拍摄器材，像拧好发条之后的机器人。虽然有清晰的人形轮廓，但脸色青白，动作僵硬，没有丝毫活人应有的特征。
祭坛、石像、颜青。
暗红，灰白，竹青。三种颜色再次消融，变成流动的水墨，继续往下演绎后来的故事。
经过真火煅烧的仪式，神像终于通灵，只要向她许愿，再付出代价，就能得偿所愿。
皇帝供奉的国师称那次仪式为“注灵”，可以让石像“开窍”，从半成品变成可以实现心愿的在世佛母。
有人问起那位身具“大福气”的宫妃姜婵，宫人们都一脸羡慕，说姜妃已经去侍奉菩萨了。
皇帝许愿长生不死，他自己付不起代价，就让天下百姓来付。他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天下灾患频发，哪怕皇帝能活很久，国运也无法绵延承继。
终于，起义的乱军冲进皇宫，血色四起，皇帝被众人射杀，倒地之后，却传来清脆的破碎声——
穿着龙袍的亡国之君四分五裂，露出灰陶一样的内里，渐渐在血水里变成了烂泥。
“狗皇帝供奉邪佛，变成了怪物！”
“把他供奉的佛像找出来，砸碎！”
人们四处冲杀，打砸，始终没有找到那座石像，莲台空空如也，线香还未烧完。
一个身穿白色宫裙的女子在宫廷穿行，神色空茫，像在寻找什么。
有人看见她的正脸，不由动了歪心，真正触碰上去，却像摸到了一截石头。在相触的瞬间，被吸干血肉，栽倒在地。
她一直游荡到宫外，继续往前走。
深得皇帝宠幸的国师带着一个小和尚，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
“师父，真要将佛母留在这里吗？”小和尚问。
“佛母不死不灭，只会消耗灵性，届时再找一人为佛母注灵就行了。”
“要怎么才能找到合适的人选呢？”
“我主必将降临，命运自有安排，需要的时候，最适合注灵的那个人自然会出现。”国师说。
“这一次的潮汐即将落幕，我主未曾降临，下一次潮汐应该在千年之后。”
“那时我已不在，就由你来主持仪式。”
“佛母永世不朽，届时再来寻找。”
伴随着他们的话落幕，女子终于找到目的地。
京郊乱葬岗，尸骨无数，一群野狗、秃鹫在这里盘旋。她搬动尸骨，终于找到一具残损不全的白骨，将白骨一一捡起来，抱在怀中。
“卡——”
“这一场结束，该拍第二世的剧情了。”
“第二世比较简短，大家做好准备。”
剧组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姜予安再次来到“电影”与“剧组”的交界之处。他怀疑姜千澜在“剧组”里，每次那些人都会称赞姜老师的演技。
他试图进入剧组所在的世界，然而那层壁障还没有彻底消失，只窥见了剧组的一角——
姜千澜身上涂着一层特制的妆粉，让她看起来有种石像质感，此刻，她正在翻剧本。
【时间】：20世纪初
【第一幕】：炮火轰开大地，翻出无数尸骨，还有一尊造型绝美、雕工精湛的石像……
“等拍完这一场戏，我休息两天，回家陪安安。”
“姜老师可以把孩子接过来，到时候工作人员会照顾他的。”
“我有时候比较辛苦，不想让他看见。”
“安安虽然小，却很懂事，我不想让他担心……”
很快，姜千澜进入下一场拍摄，仍然饰演观音像。
第二世剧情比较简短，石像被人们发现之后，引发轰动，很快有人把石像卖出好价钱，准备运送出国。
一位年轻军官发现有人倒卖文物，带人追缴，拆开层层包装，他站在石像前，见她仪态端庄，神色悲悯，虽然素昧平生，却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这尊石像是古代雕刻艺术的巅峰之作，绝不能流落国外，更不能落到侵略者手中。
他将石像封存，与另一批文物一起埋入地下。后来战乱频发，他再顾及不了石像，等他发现的时候，石像的头颅不翼而飞，已经被人偷偷割断，送到了岛国人手上。
他再次追回头颅，还没来得及将头颅送回，放到石像身上，就遇到了围杀。
破碎的弹壳在佛像脸上崩出印记，那是颜青曾经溅上去的血，恰好在那里崩出一点小小的瑕疵。
他倒在地上，死前生出巨大的遗憾，没来得及送回头颅，让她身首异处，留在荒野之中。
这一幕被人发现时，青年早已变成白骨。石像的身躯早已失踪，只剩头颅，低垂的眼眸中仿佛承载着无数哀思。
曾在青年手中被追回的石像，又在文物贩子手中被卖出高价，远走海外。21世纪初，才被有识之士拍下送回，石像身躯仍然不知所踪，只有头颅留在展馆。
影片末尾，姜影后与送回石像的年轻男人在宴会上相遇，四目相对，一眼万年。
那是好几年前的录像，他们在宴会上跳了一场舞，成为整个宴会的视觉中心。
那时的报纸头条铺天盖地都是他们的故事——
【斥巨资拍下佛像头颅的是原氏二公子】
【《观音相》一场跨越时空的重逢和圆满】
原氏二公子原宗霖博学多识，英俊出众，哪怕两人身份地位相差极大，仍然步入教堂，举办了盛大的婚礼。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原二公子英年早逝，姜千澜生下孩子，取名安安。几年后，《观音相》剧本初成，征求她的意见，是否能将她和原宗霖写进去，作为第三世的结局。
姜千澜同意了，并决定饰演女主。
她不愿让其他人扮演原宗霖，修复了一段宴会影像，作为她和原宗霖之间的结局。
“这部电影有种宿命感。”
“就好像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其他安排我都不喜欢，但遇见宗霖，生下安安……是我永远不会后悔的事。”
电影已经落幕，但这个世界并未结束。
姜千澜在电影上映之后，名声大作，这部作品超越了她以往的代表作，看过电影的观众，再也忘不了那尊完美的观音像。
无数人去博物馆看文物巡展，隔着玻璃展柜，看着那尊完美的头颅，心中升起莫名的狂热，想冲到姜千澜面前去，看她一眼。
看过观音头颅的人，愈发认定姜千澜是真正的佛母，是祭拜之后就能实现心愿的在世真佛。
姜千澜的生活严重被那些信徒影响，甚至有人冲进家里，吓到了安安。
原相离因为坠海一事，近年深居简出，一直在休养，她不愿打扰，就请了一些保镖。没想到，保镖之中也有狂热的信徒，直接将她绑架，带到一处祭坛上。
那是电影里观音像“注灵”、“开窍”的祭坛。与电影不同的是，这次祭坛上只有姜千澜，信徒们无比虔诚，向她跪拜祈愿，在祭坛上堆满鲜花，再泼洒助燃油。
千钧一发之际，原相离带人将她救出去，捣毁祭坛，将疯狂的信徒送进监狱。
姜千澜短暂拥有了平静的生活，直到她在家中看到石像身躯，不同于石头的沉重，那具失去头颅的躯壳有些轻。
她多次把石像身躯丢弃，远远送到其他地方，但它又会回来，重新出现在她视线里，让她有种想把头颅摘下，装在石像上的冲动。
更令人恐惧的是，其他人看不见这一幕。姜千澜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请了心理医生，收效甚微。
她的情绪开始失控，但这次，再没有人能救她于水火之中，她的精神出了严重的问题。
姜千澜的记忆开始混乱，有时觉得自己是姜婵，有时觉得自己已经在地底下埋了千年。
她想将孩子送到原相离那里去，当她打开房门，骤然发现，安安身体已经冰冷。他已经死了。
她恍惚间想起来一点破碎的记忆，原来安安发烧了，很快失去意识，来不及送到医院，就在她怀里停止了呼吸。
因为过于痛苦，她遗忘了这件事，仍然深陷幻境之中。直到这一刻，清晰直面真相，突然降临的巨大痛苦让她有种一寸寸被烧成灰烬的感觉。
如果她没有疯就好了……
如果她不接下这部戏就好了……
如果她把孩子送到原相离那里就好了……
石像身躯近在咫尺，头颅不知何时已经归位。祂注视着姜千澜，神色悲悯。
姜千澜注视着石像，眼中燃烧着如同烈火一样的仇恨，她已经深陷其中，无法逃脱。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驱使她走近石像，让她尽快与石像融合。
姜千澜却摘下了石像的头颅，那一刻，她自己的头颅也从脖子上滚落，恰好落在石像怀里，血液喷溅一地。
“能实现众生心愿的佛母……也不过如此……”
她与石像有种无法摆脱、无法剪断的联系，两具无头的尸体相对，各自抱着对方的头颅。
姜千澜将石像的头颅放在自己断裂的脖颈上。她的身躯渐渐染上灰白色，她要让佛母变成不完整的残次品，让幕后之人盘算落空……
随着姜千澜与佛像头颅融合，她渐渐有种化身神祇的感觉，她身体中产生了一股邪异的力量，可以实现众生所求。
“我要……安安……长命百岁……”
她将这股力量，全都用来许愿，身体里的力量一点点被抽取出来，注入安安身体中。
原本僵冷不动的尸体一点点回温，他又重新有了呼吸、心跳，沉沉睡着，睡颜静谧安然。
她看着自己的孩子，无论如何也看不够。
但另一个世界的牵引力越来越强，仿佛有无数细线捆束着她，将她强行带去另一个世界。
“安安……”她向床上的孩子伸手，在不可抗力之中身体一点点化虚消失。
姜予安再次拉住姜千澜的手臂，与她一同进入更深的维度，离开前，他转头看了一眼——
房间里，石像盘坐原地，怀中抱着姜千澜的头颅，鲜血从姜千澜的头颅断口处滴滴答答往下流。
安安睡在床上，姜千澜甚至为他盖好了被子。
姜千澜的头颅睁着眼睛，眼神失去了灵性，她的意识留在身躯里，头颅只剩微弱的本能，仍然注视着安安。她会保佑他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
沐佛节，盛放着观影雕像的花车在沿途百姓的跪拜中缓缓驶过，细微的雨水从天际飘落，百姓张口去接，这是“天降甘霖”。
姜予安再次来到台下，这一次，台下的虔诚信徒呼唤的不再是“菩萨显灵”，而是“千澜佛母”。
“千澜佛母！”
“千澜佛母！”
“佛母降世，普渡众生……”
人们呼喊着，无比狂热，他们的呼喊声，落到姜千澜身上，化成一根细而坚韧的线，将她牢牢捆束，让她动弹不得。
“为什么佛像脖颈上有道裂口？”
主持仪式的人盯着那道细纹。
“民国时期，石像断了一次，哪怕姜千澜和石像融合，裂纹也还留着。”
解释过后，仪式继续。
姜千澜被放置在祭坛上，这里铺满了鲜花，无比神圣。这一切她都不陌生，这是姜婵经历过的“注灵”，是她饰演过的场景。
姜千澜坐在高台上，一片静默。
“点火。”她听见有人说。
这一幕，她好像经历了千百次，熟知所有细节。
然而火星却没有落在鲜花上，祭坛上多了一个人，他拉住她的手臂，将她从莲台上拉起来。
因为力气太大，她听见细线崩断的声音。
姜千澜缓缓转头，那张脸实在熟悉。
好像是安安……是她的安安吗？
如果不是，她的安安在哪里？
“我带你去找他。”姜予安说。
之前那些画面，都是浮于表面的油彩，只有这里才是真正的另一维度。
姜千澜在反复祭祀的过程中，属于她的意识被消磨，正在变成真正的“佛母”。
姜千澜听到这一句，最后的抗拒也消失了。她跌跌撞撞被姜予安拉着走，那些束缚她的细线，被姜予安扯断。
“破坏祭祀者，杀无赦！”
台下的信徒缓缓起身，向他们围拢而来。
那些信徒面容模糊多变，像一团团流动的泥，力量混沌不堪，堵死了所有出去的路。
姜予安手中凝出一把长剑，他将姜千澜牢牢护在身后，将所有缠在她身上的细线都斩断。
那是愿力化成的线，信徒坚信姜千澜是佛母，愿线会将她困在石像里，直到她变成真正的佛母为止。
如果她的认知随之改变，认为自己是佛母，愿力就不再是捆束她的线，而是她的成长的资粮。
姜千澜意志无比坚定，从不认为自己是“佛母”，反而带着仇视意味。她被锁在石像里，不断消耗力量，让安安死而复生，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意识模糊，濒临破碎。
等她意识彻底消亡，佛母便该出世了。
但姜千澜做了一件十分大胆的事，她将自己的头颅与佛母置换，现在这具躯体，根本就不完整。
她现在使用的是石像头颅+人类身躯。石像的力量改变了她的身体，让她的身体呈现出石质特征，但她的心脏仍会跳动。
石像身躯应该在医院的停尸间，姜千澜的头颅究竟在哪里……姜予安心中有一个猜测，出去之后才能验证。
姜予安站在祭坛上，从高处俯瞰，四面八方都是正在畸变的信徒，根本没有出去的路。
他握紧手中的剑，将最先涌上祭坛的人杀死。那些人死亡之后，化成一滩烂泥。烂泥之中，又爬出新的信徒，无穷无尽。
姜予安试图感应影子的位置，只要影子留在外界，他就能借此开辟一条通道，带姜千澜离开。
然而，他发现影子距离这里越来越近。
令人沉默。
烂泥无穷无尽，它们没有真正的生命，但不断出现，非常烦人。
祭坛上燃起明亮的火焰，那些烂泥仿佛触碰到了极致恐惧之物，纷纷往后退。
被火焰燎过的地方，烂泥变成一个个巴掌大的小泥像，姜予安轻轻一敲就碎了。
这是突破金丹之后的丹火，可以净化邪祟。
姜千澜看到火焰升腾而起，微微颤抖，本能恐惧，但那些火焰小心避开了她，化为一层光圈，将她保护在内。
她灰白的眼珠缓缓转动，注视着前方的背影，有些出神。
这个世界变幻无常，一个世界套着另一个世界，一层层折叠。虽然可以撕破空间，但姜予安不确定会遇到什么。
这具身体就是姜千澜外出的锚点，现在他进来了，姜千澜无法精确找到离开的路，她也经不起更多消耗了。
他稍微等了会儿，准备等影子出现。
或许可以通过影子进来的通道离开。
炽白的丹火，星星点点燃起，越来越多的烂泥变成小泥偶，碎裂一地，四周越来越空旷。
一种庞大、如同实质的力量正在降临，不同于现实世界，这里是邪神的后花园，有人进来杀人放火，哪怕祂在沉睡，也被惊醒。
恍惚间，一阵海风吹来，海浪翻涌。
属于大海的深邃力量与正在降临的力量对抗，强行撕开一条缝隙——
从缝隙中钻出几条巨大的触手，将姜予安、姜千澜卷起，塞进缝隙里，带他们离开。
【原相离心动值+99】
姜予安看着不小心扎进触手里的剑，破天荒地生出一些歉意。

第20章 导演20
被卷住的瞬间, 姜予安就把剑送进去了。
那些触手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是粉色，但无法让人联想到任何可爱美好的东西, 更像剥皮之后露出的血肉，诡异而血腥。
“抱歉。”
姜予安又抽出剑, 再次收到一些心动值。
【原相离心动值+66】
【原相离心动值+33】
姜予安听见大海与沼泽两种不同的力量碰撞的声音, 在耳畔轰然炸响，带来巨大的震荡感，碰撞出无数海水和泥浆。
卷着他们的触手迅速从裂缝中离开, 徒留剧烈涌动的沼泽无能狂怒。
【您获得了未知存在的仇视】
【心动值+100000……】
“哐当——”
姜予安落在结霜的地板上, 这里异常熟悉，他一眼就看见了中央的透明冰柜, 里面是一具没有头颅的灰白躯体。
她静静盘坐在那里，以最经典的“结跏趺坐”姿态，一手施“无畏印”, 一手施“与愿印”，宛如真正的佛陀，看起来庄重而慈悲，让人心神安定, 瞬间平静下来。
这是颜青亲手雕刻出的石像，并不是姜千澜的身体。他曾经辨认不出来，现在已经能看出二者之间的差别了。
原氏私立医院负二层, 专门用来存放“姜千澜”遗体的地方，姜予安刚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来过这里。
这具身体看起来栩栩如生, 有血有肉，所以被误认成姜千澜。就连原相离都认为是姜千澜经历了某种仪式才会变成这样, 没人联想到千年之前的石像。
“安安……”被带出来的姜千澜全身裂出细碎的纹路，试图在姜予安身上寻找熟悉的地方。
“她在……找什么？”原相离说话时，声音有种诡异的迟滞，隐约能听见海浪翻涌的声音，带着强烈的非人感。
姜予安视线落在地上堆卷的触手上，那些触手飞快爬动，避开他的视线。这种避之不及的态度，让姜予安想起老宅里的粉色小章鱼。
此刻的原相离，的确没有太多属于人类的特征，长发垂在身后，妖异漆黑，如同散开的黑蛇，眼瞳漆黑，覆盖着一层暗色虹膜。
人类形态时残疾的双腿，被巨大的触手取代，哪怕触手是蛰伏状态，他仍然近三米高。
原相离俯视着姜予安，瞳孔倒映出姜予安的样子，小小一个，很可爱，这让他很想用触手卷起来仔细看看，但他还记得被扎的感觉。
【原相离心动值+11】
姜予安不用猜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情绪。
“你们都出去。”原相离声音稍微正常了些。
姜予安带着姜千澜出门，影子跟在他们身后，出去的时候还贴心带上了门。
不必问什么多余的问题，姜予安知道他想换衣服，变成这种形态，原来的衣服肯定不能穿了。
“轮椅，衣服。”原相离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等在外面的助手很快送来轮椅和干净衣物。
原相离出来时神色有些倦怠，金丝边眼镜找不到了。没戴眼镜的时候，可以看出他瞳色与正常人不同，瞳仁和虹膜几乎是一种颜色，漆黑深沉，没有差别，看起来有些渗人。
他膝上盖着一张小毯子，一只粉色章鱼趴在毯子上，病殃殃的，很没精神，眼睛里还含着泪花。
姜予安多看了一眼，小章鱼就把一只触手伸到他面前，让他看看上面被扎穿的洞。
姜予安：“……”
看是看了，然后呢？
小章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背过身去。
姜予安看出来，它应该是和影子类似的存在。
原相离下半身变成触手的时候，小章鱼消失，二者合二为一，身体结构、思维模式都变成非人存在，拥有来自深海的力量。
原相离恢复人形的时候，小章鱼就是单独存在的个体，不太聪明，像个出生不久的幼崽。
“这里冷藏的是石像，你带出来的才是她的身体……她的头在什么地方？”原相离问。
“等我回去找找。”姜予安找原相离要了件外套，披在姜千澜身上，带她回家。
原相离推着轮椅，自力更生。影子看不过去，帮了一把，轮椅猛然往前，差点把原相离甩飞出去。
【原相离心动值+66】
他并未说什么责备的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管是姜予安，还是影子，本质上都一样，他已经习惯了。
*
很快，他们回到临安居，宋铁豹等得十分焦灼，电影都放完了，姜导还迟迟没有消息。
原相离赶来之后，无法通过这面墙进入另一个世界，就带着影子去了医院，说那里可能存在通道。
宋铁豹强忍着害怕，默默看完了电影。
他在电影画面里看到了姜予安，每次姜予安出现的时候，电影就会卡带，模糊，反复重映，像出了严重的bug。
宋铁豹磕磕绊绊把电影看完了，最后又回到“沐佛节”的情节，他看见姜予安被众多畸变的信徒围拢，心惊胆战。
后来，天空裂开一道缝隙，电影就黑屏了。
宋铁豹走来走去，听到敲门声，立刻去开——
“姜导，你回来了！”
他看到姜千澜之后，忍不住哆嗦一下。姜导成功了固然是一件好事，但是，这个家的成员也越来越多了。
“拿锤子来。”姜予安走进房间，接过宋铁豹递来的锤子，把原主房间的墙壁砸出一个洞。
“要不，我来砸吧……”宋铁豹主动道。
“不用。”姜予安敲击墙壁，判断位置。
等他敲过一圈，整面墙都是裂纹，最中央的墙面骤然脱落，里面赫然嵌着一颗头颅。
她眼睛始终睁着，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孩子，温柔、绝望、不舍、无法释怀、无法放下。
这一幕让人头皮发麻，又让人心生酸涩。
哪怕过去数年，她仍然维持着当年的模样，没有一丝一毫衰老腐化的迹象，五官如同神赐的礼物，完美无比。
头颅没有自我思维能力，姜千澜的意识不在其中，只是身体本身的执念，让她舍不得闭上眼睛。
曾经所有人遍寻不得的头颅就在这里，好像一个空缺的故事有了结局，然而心中却更空了。
墙面并没有破坏的痕迹，机器也扫描不出结果，这里的磁场被姜千澜散发的气息影响，成为她为孩子准备的绝佳避难所。
大约因为这具身体早就熟悉了这种注视，并觉得安心，将这种感觉融进自己的潜意识，就连姜予安都忽视了它的存在。
“要……要装回去吗？”
宋铁豹终于找到了注视感的来源，哪怕他太奶忽然要来吃顿便饭，他也不会再害怕了。
“要做些准备。”姜予安将头颅取出来，放在姜千澜怀里，她默默抱着自己的头，意识陷入沉寂，像获得了久违的安宁。
“她还能回到自己身体中吗？”原相离问。
他曾来过这里，发现安安的身体出了严重的问题，只能靠佛母的力量维系生命。
为了让安安继续活着，他将事件封存，主动远离，希望安安能拥有普通人的生活，平平安安，最终事与愿违。
现在姜千澜的状态并不好，但原相离能做的十分有限，无法使她复生。
“能，要以她为主导，让佛母的能力为她所用。”姜予安掠夺过邪神的力量，姜千澜也可以。
甚至可以说，她已经成功过了。
她身为“佛母”，许愿让安安长命百岁，这份代价，同样由“佛母”来承担。她一直在抽取石像的力量，实现自己的心愿。
如果不是近期原主死了好几次，消耗了太多力量，这种平衡应该能维持很长一段时间。
邪神的信徒用愿力将姜千澜困锁在佛母的身份中，只要让“姜千澜”本身得到愿力，以她为主、佛母为次，姜千澜就能获得主导权。
没有什么比电影上映，更容易获得愿力，以姜千澜为主角的电影，稍稍剪辑之后，就能上映了。
“要不要搬到老宅去？这里不够住。”
原相离提议道，他的秘密已经在姜予安面前暴露了一些。姜予安并没露出恐惧排斥的神色，仍然待他如常，便不需要顾忌那么多。
“暂时不用。”姜予安拒绝了他的提议。
原相离：“你的房间需要重新装修，明光会随时可能会来。如果你要外出，难道要把石像独自留在家里？”
姜予安同意了他的提议，带着姜千澜搬去监察局。她需要漫长的时间恢复意识，融合佛母的力量，把石像放在小区很不安全。
“姜导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宋铁豹利索的收拾东西跟着一起搬家。
原相离养的小章鱼有条触手受了伤，不管是姜予安还是原相离都无动于衷，它含着两包泪水，委屈极了。
宋铁豹看不下去，收拾东西的过程中，找出一个可爱的创可贴，缠在那条受伤的触手上，小章鱼心情肉眼可见的好转。
“章鱼烧的做法是……”影子抱着一个平板，默默刷视频，里面传来滋滋滋的声音，还有葱蒜爆香的炸响。
小章鱼有些好奇，它有触手，是软的，影子可以变成长条形状，也是软的……这让它有些亲切感。
它从原相离的小毯子上跳下来，爬到影子那里去，影子来者不拒，当即张开了嘴。
宋铁豹连忙把小章鱼抢出来，往影子嘴里塞了一盆炸小鱼，再把小章鱼还到原相离那里去。
他已经能预示到未来的生活有多水深火热了，但这个家没他不行，这份工作他可能做出感情了。
*
姜千澜的身体、神像都被放置在一处静室中，暂且陷入沉寂。姜予安在这个房间剪视频，摄像机也放在这里。
冥冥之中，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再像以前一样四处寻找，陷入漫长的休眠之中。
佛母与如愿寺里的泥像不同。泥像随处可得，佛母具有唯一性，她是邪神真身降临的容器，先用“神石”雕刻出胚，再用灵性充裕的灵魂注灵，最后的成品，才能成为邪神真身的载体。
明光会为此付出了数千年的努力，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神像不见了，姜千澜不知所踪。
重新再寻找“神石”已经来不及了，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姜千澜。如果找不回佛母，如愿佛就无法完全降临，最多只能降临一缕意念，或者投影。
“我们的计划会失败，都是因为姜予安。”
“他身上出现了未知变异，可能成为了其他神的眷属，才会阻止我主降临。”
“这个人不能留了，还有原相离。”
“要想个办法将他们除掉，一劳永逸。”
“他们要保护民众，必将频繁使用力量，迟早会彻底堕化，变成没有意识的怪物。”
“届时，那些被他们保护的民众，可不会留下这些‘英雄’的命……”
任何力量都有代价，使用次数越多，距离深渊越近。哪怕原相离、姜予安风头正盛，也很快会迎来他们的死期。
“最近官方在宣传林文杰那个电影，会不会对我们的计划有影响，要阻止这件事吗？”
“虽然不知道官方有什么目的，但这也是一种让众生了解我佛的宣传途径，不必管。”
*
《我是大导演》点映场次渐渐增加，每个城市的影院都有排片，看过的人全都给出真情实感的好评，有些人还留下了长篇影评——
【跨时代的优秀电影，新的时代已经来临】
进入影院之前，我对电影抱有很高的期待，感谢姜导，让我的期待没有落空。我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意象，还有一些超出思维界限的生命……
进影院之前，我觉得自己强得可怕，出来的时候连滚带爬……好几天过去了，现在看到黑漆漆的影子，听到莫名其妙的风声就开始害怕。
以前觉得大红内裤又土又俗，现在每天都穿，袜子都是大红的……提醒一下抽到点映票的家人们，进去之前要拉干净，也不要喝太多水。
【感人至深的舍友情，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很久没有看到这么青春励志的电影片了，这是一个属于年轻人的时代，这是属于电影的新时代。
影片阐述了我国在电影方面的技术进程，让我们知道了尊重创作的重要性……其中涵括的教育内核，对整个社会都具有积极影响……
除了这样的长评，还有专业观影者的评论——
【我国在影视行业已经实现了技术突破】
【难以想象的技术和登峰造极的艺术】
【专业的影片：让人从虚幻中质疑真实】
网络上这部电影的热度不断攀升，看过电影的人都在探讨其中的细节，越探究越恐惧。
【林文杰一直没回应，是不是真开窍了？】
01：我是外科医生，林文杰融化的时候，皮肤、神经、肌肉、肌腱都非常清晰，反应也非常真实，没有任何特效痕迹。
02：林氏影业一直不予回应，所有人都联系不上林文杰，如果他还活着，肯定会忍不住跳出来的
03：林文杰以前演过一些角色，普普通通，这次的演技太真实了，我觉得他八成开了窍
04：我们看到的是真实死亡过程吗？
05：如果林文杰死了，那姜予安呢？
没有人能解答这个问题，官方不会这么早就给出回答，只让大家期待一下《我是大导演》的第二部《观音像》，到时候会解开大家的谜题。
《观音像》是在旧片《观音相》的基础上改编出的电影，上映时间待定，预告片还没出来。
网友们怒了，第二部电影都有了，第一部还在点映，这要让大家等到猴年马月去！纷纷拿起键盘，哐哐输出——
【买电影票不是要体检报告吗，我都已经体检了两回，还轮不到我，我要爆炸了！】
【不就是电影吓人一点吗？那些看过的人天天解密，在网上到处蹦跶，也没出事啊，让我看一下怎么了！】
【再看不到姜导的新电影，我就要黑化了】
【我们也是有底线的，再不上映我就不看了】
在抗议和催促中，《我是大导演》正式上映。
观众对此抱有巨大的期待，纷纷买好电影票，优雅走进电影院。
“前期还挺好笑的嘛，有种喜剧片的感觉。”
“这四个小偷也太倒霉了吧……”
等林文杰开始融化，观众们纷纷打起摆子。
网友们没说看电影的时候林文杰会一边融化，一边贴脸开大啊，这究竟是什么技术？
等他们第一视角体验邪神夺舍，人已经麻了。他们只是出了一张电影票的钱，甚至比普通的电影票还要便宜，就体会到了送命的感觉。
双腿哆嗦着走出影院，路上遇到姿势相同的人，对视一眼，不言自明。
最惨的还是那些带着奶茶、饮料进入影院的观众，前期暴风吸入，结束狼狈离场。
至于大家对“如愿佛”有什么感想？
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
乱信教，必开窍。
科学才是第一生产力。
……
哪怕没提升多少san值，在安全教育宣传上，电影也产生了超乎寻常的影响力。
如愿佛可不是个好东西，林文杰是开了窍，人也化掉了，完全是血本无归的买卖，狗都不去。
看过一次电影之后，观众们脑子里会不断出现细节回放，记忆力好像变得更好了。渡过萎靡期之后，精神比之前更加充沛，胆子好像也变大了。
二刷！二刷！二刷！
邪恶的本能驱使着他们走进电影院，又重新买了一张电影票。这一次，再不会轻易认输！
二刷、三刷，效果不会减弱太多。
观众们像一群韭菜，被噶掉一茬，自己养养，过几天长出来，又进去了。
姜予安收到海量心动值，网络、现实同步放出《观音像》的宣传片，提前锻炼观众的承受能力。
他从另一个维度出来后，摄像机中多了新的录像，从画面冲击力来看，绝不会弱于第一部。
观众们反复刷过《我是大导演》之后，会觉得其他的电影索然无味，精神已经被狠狠刺激过了，提高了上限，普通影片不具备这种感同身受的神奇效果，无法让他们彻底代入。
“冲冲冲，我现在又强的可怕了！”
“听家里的长辈说，他们以前看过《观音相》，是部不错的电影，值得期待一下……”
“这次就不要点映了吧，爷有的是胆子！”
“看名字应该不是恐怖片，不过内容肯定很精彩……”
“名字不可信啊诸位，没走进去之前，我还以为《我是大导演》是励志电影……”
“怎么不励志了，林文杰那么努力的开窍，你是不是看不起他！”
随着低沉舒缓的音乐声缓缓响起，《观音像》宣传片开始播放——
“如果躺不住，可以稍微走动一下。”护士道。
“活动幅度不要太大，小心些，别碰到伤处。”
看过《我是大导演》的观众根据姜予安手臂上的石膏，很快分析出时间线，这应该是姜予安坠楼之后，在医院养伤期间的经历。
身为姜导的影迷，他们就是如此的锐利，势必对每个细节追根究底。
然后，就看着姜予安从病床上起来，走动，走动，越走越远，甚至进了电梯。
他按下一楼的按键，电梯缓缓下行，灯光微微闪烁，最后停在负二层。
电梯里，负二层的标识尤其清晰——
【负二层为停尸间，请勿入内，后果自负】
所有人都知道，姜导绝不会让大家失望。
果不其然，他走了进去。
还没到高潮情节，网友们纷纷发出弹幕护体：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生命没有售价，走动直通地下】
【区区停尸间，姜导原地躺下也是可以的】
【笑死，躺下之后谁还分得清真正的尸体啊】
随着厚重的大门开启，一尊缺失头颅的佛像静静盘坐在那里，观影者的意识如坠冰窟，瞬间被拉进冰冷的停尸间里。
恍惚间，他们看见横截面生出肉芽，白骨向上生长，一颗头颅正在成型，森白的头骨覆上血肉，血管、神经、皮肤……自下往上，缓缓生长。
她脸上并不是平静的、类似佛陀的悲悯，而是温柔的、属于母亲的笑容，让惊悚中生出一丝温情。
观众的视线只能停留在她眼睛里，无法从这种状态脱离，明明知道异常已经发生，却十分被动。
走近、走近、越来越近……
画面骤然破碎，他们的意识又重回身体。
影片时长两分半，短短的150秒，在那瞬间漫长的可怕，好像再慢一步，就会永远留在冰冷的停尸间，扑进石像怀里。
宣传片已经结束了，弹幕出现了真空现象。
心脏砰砰加速，久久无法平复。
看姜导的影片就是这样，无法解释其中的“意识投映”问题，专家们各种剖析，只能说是画面音乐等整体效果，让人产生了这种身临其境的错觉。
等看第二遍、第三遍，才有渐渐适应的感觉。比起邪神夺舍，这种片段倒不至于把人吓昏，但也让人对停尸间、医院、石像产生了心理阴影。
【坐等《观音像》上映，我能挺住】
【这次的宣传片还好，我还挺喜欢】
【她真的好好看啊，影后姜千澜复出了吗？】
【姜千澜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复出？】
【那就是我女神的脸，我绝不可能认错！】
《观音像》还未上映，观众们已经深陷迷雾之中，同时，对这部电影的期待也升到了极致。
姜导出品，必属精品。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真相，等他们看过电影之后就知道了。

第21章 导演21
在观众的强烈要求下, 这次没有点映环节，宣传片放出一周后，直接全线上映。
观影仍然需要体检报告, 这次体检新增了一项【san值】，代表精神状态。哪怕对电影不感兴趣的人, 也无法逃过体检的诱惑。
谁不想知道自己的san值是多少呢？
成年人的标准数值是100, san值超过100的人，精神更充沛，记忆力更强, 做事更专注。san值较低的人, 精神涣散，更容易出现心理问题。
两个结伴而来的年轻人测完san值, 互相询问起来——
“你的san值是多少？”
“130，怎么啦？”
“我怎么只有90，难道是我加班太多了？”
“那你看姜导的电影补一下吧, 很有效的。”
“真的有效果吗，网上的水军太多了。”
“都是自来水，真的，我周围看过姜导电影的朋友, san值都增加了……看电影的时候有种天灵盖被打开的感觉，特别过瘾。”
“姜导的电影太恐怖了，可能不太适合我。”
“那就和我一起看《观音像》, 标签是【家庭】【亲子】，虽然也有【惊悚】标签，但放在最后面, 应该比较温情，没上一部电影那么恐怖。”
“要不你先去看, 我观望一下。”
“一起啊，都是大老爷们儿，怕什么？”
“也不是很怕吧，就是对这种题材不感兴趣。”
“那你试试，你试过就感兴趣了！”
两人极限拉扯，最后意见达成一致，打开手机，一起买电影票。
“可恶啊，中午十二点的票已经被抢完了，下午四点那场也没了，咱们只能买下午六点的票，傍晚应该还有太阳……”
“要不，我还是不看了吧，正好有点事……”
“票都买好了，你就算爬也得爬过去！”
两人继续拉扯，连拉带拽，一起进了电影院。
他们先去游戏区消磨时间，接近开场才进影城，正好与一群人交错而过。
出现了！那种漂移一样的走路姿态，那种自由自在的移动形式！一看就是刚看完姜导的电影！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好多人都是红着眼睛出来的，有的还挂着鼻涕泡，不时抽噎一下。
“姜导这次的电影怎么样？”他们问。
“很吓人吗，怎么大家都哭了？”
“好看，就是太感动了呜呜呜……”
“刀，太刀了……”
“现在心里还撕心裂肺的难受……”
“不是家庭片吗，应该很治愈，为什么会刀？”
虽然不解，他们还是大胆地走了进去，哭成这样，惊悚成分应该没那么多。
至于走路没力气，可能是哭多了，太感性了，不像他们心如铁石，保证一滴泪都不会流。
放映之前，影院大屏幕上是贴心的观影提示：
【1】观影过程中不要喝太多水或饮料
【2】观影之前，建议先解决生理问题
【3】如需医疗援助，请按座位上的红色按钮
【4】扫码填问卷可以领取小礼物（纸巾等）
……
随着电影放映范围逐渐扩大，影院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处理方式，尽量让观众高兴的来，体面的走。
两人找到座位，并排坐好。
很快整个影厅就坐满了人，一个空座都没有。
熟悉的官方提示出现——
【本片含有危险情节，请勿模仿】
大家了然一笑，等待正片开始。模仿是不可能模仿的，而且姜导的操作谁能模仿得了？
熟悉的开头出现，姜导在医院游荡。
宣传片大家都看过了，对接下来的画面了然于胸，下一步，姜导就该去负二层了，那里有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但它会自力更生，自己长出来。
然而，电梯运行的背景音中，响起警方对案件的分析报告：
“死者姜千澜，知名演员，最近拍摄的一部电影是《观音相》，已经上映了三个月……”
“值得关注的是，死者的头颅不知所踪，切口平整，与电影《观音相》中的文物头颅高度相似，作案者可能是这部影片的影迷。”
“凶手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痕迹，案发现场也没有凶器、指纹、脚印。”
“上个月前，姜千澜被疯狂的粉丝绑架，作案者被判入狱，这可能是一场报复……”
警方议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画面变成收殓遗体，一群人沉默而细致地将遗体装好，运到原氏私立医院的负二层。
直到遗体被装进冰冷的藏尸柜，观众们才发现视觉高度不对，他们正在仰视那具遗体。
哪怕遗体下面有一座石台，也没有高到需要仰视的程度，宣传片里面是平视，眼睛对眼睛，脸对脸。
“我妈妈……在哪里，找到了吗？”
小孩像生了一场大病，声音沙哑虚弱。
从收殓遗体开始，拍摄角度就有些低。直到这一刻，听到小孩声音响起，他们才发现这是一个孩子看着母亲残损的遗体被人收殓、安放的全过程。
所以他们的视觉中心一直锁定在遗体上，一秒钟也不愿意离开，有时又会忽然模糊，像蒙着一层水雾。
“她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一直保护你看着你。”
小孩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安抚意味。
“谢谢你安慰我。”
“我会带她回家，也会找到真正的凶手。”
小孩没有回头，虽然年纪还小，语气却有一种远超常人的决然与冷静。
小孩仰头看着冰室里的遗体，视野在一种缓慢而平和的过程中缓缓拉高，最终与手臂打着石膏的姜予安重合。
他们站在相同的位置，所见的是相同的画面。年复一年，站在这里，望着冰冷的遗体。
在低温之下，遗体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只有视野渐渐变高，探望她时，再不必仰头。他长大了。
就如同宣传片里预告的那样——
横截面生出肉芽，白骨向上生长，一颗头颅正在成型，森白的头骨覆上血肉，自下往上，缓缓生长，最后长成一张风华绝代的脸。
在所有人都为这样的画面感到恐惧的时候，只有站在她身前的人不同，全身所有的力气都在驱使他向前，让他走近、走近、再近一点。
她脸上并不是平静的、类似佛陀的悲悯，而是温柔的、属于母亲的笑容，似乎想安慰自己的孩子，才努力扬起僵硬的、石质化的嘴角。
那一瞬间，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相撞。
对诡异的惊恐，对母亲的想念。
观众一瞬间破防了。
之前看宣传片的时候，眼睁睁看着头颅长出，渐渐贴近，心中只有抗拒、惊恐。
这一瞬间，真正感应到了身体主人的强烈本能，感受到了十年如一日的执着思念……两种情绪交织，溃不成军。
哪怕是幻觉呢……
哪怕是怪物呢……
只要能再看到她，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哪怕在巨大的情绪冲击力下，观众们心中抽痛，看着她的脸渐渐长全，彼此越来越近，心中仍然残留着鲜明的恐惧情绪，随着距离拉近而飙升。
随着符纸自燃，幽蓝火光里，一切妄相消散。
遗体仍然如常，没有丝毫多余的变化。
令他们恐惧的源头已经消失了。但观众们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哽咽起来。
哪怕画面渐渐暗下去，哪怕电影开始转场，他们也一时提不起太多精神，去接受新的东西。
好在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重点内容，画面之中，姜导正在上楼，他出院回家了。
哪怕姜导是一个魔鬼也该知道，人不能在短暂的时间内被反复刺激，生产队的驴都经不起这么折腾。
姜导和他的小跟班，正在讨论符纸的问题。
观众们稍稍竖起耳朵，努力睁大眼睛，想看看符纸是什么样……应该是停尸间里自燃的那种符，看起来很有用的样子。
一路交流，到家门口了。
指纹解锁，门已经开了。
观众们都想看看姜导家里是什么样子，虽然可能是为了拍摄特意制作的场地，但万一有什么惊惊惊惊惊惊惊……喜呢？
门后一片漆黑，姜千澜站在那里，眼瞳发灰，泛着无机质的幽冷，倒映出姜予安的身影。
她声音僵硬而缓慢：“安安，回来了——”
可能因为她看起来很完整，又过分好看，这一幕虽然诡异，但不至于让人特别害怕。
符纸又燃了一张，在幽蓝的火光里，大家有种自己变成卖火柴的小女孩，划了火柴之后，在温暖的火光里取暖的感觉。太有安全感了。
比起上一部电影，这一部的确要温馨很多。
姜予安从山里露营回来，在床上休息，刚闭上眼睛，姜千澜就出现了，僵硬俯身，慢慢伸手，最后落在他的额头上，试探发烧没有。
她的手有种冰冷的石质感，声音、动作都很僵硬，但竭力轻柔，轻轻一探，又颓然收回。
观众们都有身临其境的感觉，一边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一边又有些心酸……但想起上一部电影里姜予安这个时间段去山里干了什么，又有点想笑。
姜导一天的行程真满啊，围观小偷挖坑、欣赏林文杰开窍、和邪神近距离贴贴，晚上妈妈还会过来关心他有没有发烧。
家庭片真的太好了，这种恰到好处的恐惧感，让人心生温暖的日常，真是太棒了！
比起前两次出现，这次姜千澜状态更糟糕了。她手臂、脸颊上都生出无数裂纹，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
哪怕一个奇怪的、石头一样的妈妈，也比找不到她要好，比年复一年望着她残缺的遗体要好。
就如同观众们所期望的那样，姜予安找到《观音相》的底片，想看姜千澜曾拍过的戏，想知道她过去的遭遇，想查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
《观音相》投在墙上，缓缓放映。
整部电影围绕着一级文物“观音像”展开。
它在展柜里栩栩如生，因为面容和姜千澜太过相似，总疑心它是活人，下一刻会睁开眼睛。
它真的睁开眼睛了。
濒临破碎的石像从墙中走出来。
她端详着姜予安的脸，仿佛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她的脸清晰映在每个人面前，布满细碎的裂纹，眼下一点血痕，深深刻在那里。
她无疑是美的，哪怕是一尊石像，哪怕是灰白色，哪怕布满裂纹，仍然有种神性，还有一种连神性也无法掩过的人性光辉，强大而坚定。
然而，无数细线缠着她，像蛛丝在捕猎，将她扯进幕后的世界。姜予安拉着她的手臂，被带进一片流动的油彩里，各种颜色交织，汇聚，交织成一幅幅画面。
剧组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
“《观音相》第一幕即将开拍，做好准备！”
“由姜老师饰演姜婵，姜婵是世家小姐，虽然在家中不受重视，但教养良好……”
故事缓缓展开序幕，因一幅观音像，姜婵入宫为妃，颜青将“神石”雕刻成观音像，转眼是沐佛节。
在信徒狂热的眼神中，石像被送到祭坛上。
火光冲天而起，信徒跪拜呼唤：
“菩萨显灵！”“菩萨显灵！”
只有颜青听见了姜婵凄厉的惨叫。
倒在血泊里的时候，他耳边的惨叫骤然一寂。
如果那些跪拜的信徒抬头看看神像的脸，就会发现那张满是悲悯的脸，已经彻底扭曲，在极致的痛苦中，神性扭转，充斥着毁灭一切的憎恨。
整个世界都随之寂静下来，剧组工作人员的惊叹声响起：“姜老师演技真好，那种痛苦感…太震撼了！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还好只是演出来的，要是真有人被封在石像里，放在祭坛上面被火烧，又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死在眼前，那该有多痛苦啊。”
“简直不敢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
随着第二幕、第三幕拉开序幕，整部《观音相》的剧情迅速在观众们面前流过，只有沐佛节是重点画面，其他都是迅速流过的剪影。
电影《观音相》圆满落幕，结尾是姜千澜与世家公子喜结良缘，一眼万年。
哪怕《观音相》是个不错的故事，观众们仍然在寻找姜千澜的影子，姜婵在火中的惨叫，让人心中蒙上一层深深的阴影。
姜千澜出场时已经变成了石像，如果她和姜婵有一样的遭遇……让人不愿深思。
接下来发生的事，远比他们想像的更加残忍。
随着电影热映，疯狂的粉丝要将姜千澜架上神坛，她不愿变成所谓的“佛母”，被架上祭坛。
如果不是原相离带人赶到，她已经被烧死了。
哪怕回到家里，祭祀带来的阴影仍然如影随形，无处不在的石像，姜婵的记忆、深埋在土里千年带来的混乱感……她决定将孩子送出去。
打开房门，她终于发现最残酷的真相——
安安死了。
原来，安安发烧，死在她怀里。
她竟然忘了。
她抱着孩子，无声落泪，因为无法承受的剧烈痛苦开始颤抖，痉挛，像个狼狈又偏执的疯子。
被绑架的时候，她上过祭坛，石像如影随形，无法摆脱，哪怕是这个时候，也在驱使她融合。
姜千澜终于正视这尊“佛母像”，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她把石像的头颅拔下来。
因为命定的联系，她的头颅也从脖颈脱落。
血液从断口处喷溅，墙上、地上，天花板……到处都是飞溅的血，然而姜千澜无心顾及，她终于想到了什么，把石像头颅，放在自己脖颈上。
“我要……安安……长命百岁……”
她声音很轻，恍惚而迟疑，又充满喜悦和期待，还有一种万山无阻的决然。
由她许愿，由她祭献，由她实现。
在她身上，实现一种诡异的平衡。
这一幕，让所有观众头皮发麻。
登峰造极，妙至毫巅。
这是一条必死无疑的路，姜婵的惨叫声还在脑子里回旋，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经没有选择。
她在成为“佛母”的过程中许下心愿，代价由“佛母”来付，卡在极致的平衡中，像拉到极致的弹簧。这种绝境之下的逆转，让人无比震撼。
石像上溅了不少血，她顶着灰白的石像头颅，脖颈连接处有一道清晰的线，上面是石像，下面是鲜活的血肉。
从断颈处，石像头颅向下生长，直接扎进血肉里，石头与骨骼碰撞，互不相让，碰撞出的断裂声让人牙酸。
石像与身躯开始融合，像一场漫长的凌迟。血肉之躯，渐渐有了石像的特性，新生出的力量被抽取，填补在安安身体中。
他慢慢有了呼吸，重新有了体温，心跳渐渐平稳，睫毛不时颤动，仿佛随时会醒过来。
石像看着这一幕，终于安然。她深深注视着自己的孩子，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融合躯体是第一步，注灵才是关键。”
“那些被选中的灵魂，灵性充足，可以延长佛母‘显灵’的时间。”
“姜千澜应该和石像融合了，把她送到祭坛上去，等注灵成功，就能接引我主降临了……”
“佛母像的脖颈上怎么有一道痕？”
“民国时期，脖颈断过一次。”
随着他们的交谈声响起，无数细线困住姜千澜，将她从现世带回祭坛。
周围火光升腾，高温将空气都灼烧得扭曲起来，姜千澜如坠地狱，在无尽烈火中饱受折磨。
只要她还是“佛母”，安安就会长命百岁。
“妈妈……”
安安醒了，即将睁开眼睛。
一双冰冷的手，遮住他的视线。
房间里的墙上、地上、天花板上都是血。
石像遮住安安的眼睛，姜千澜失去意识的头颅，眼睛仍然睁着，注视着她的孩子。
安安意识混沌，将两只手捂在那只冰冷的手上，试图捂暖一点，慢慢又睡着了。
第二天，原相离来到这里，打开房门——
房间里只剩一具失去头颅的尸体，以一种守护的姿态，坐在床前。
天已经亮了，安安睁开眼睛。
“安安，别看。”原相离试图阻止。
已经来不及了。
一切映照在安安眼中，鲜血无比刺目，断裂的脖颈无比骇人，让人无法相信眼前是真实世界。
画面骤然一暗，他失去了意识。
祭坛中的姜千澜，注视着这一幕。
曾经她饰演姜婵，受人跪拜，在烈火中扭曲惨叫，这一刻，命运在此刻重合。
观众的意识随之被灌入石像，被困在祭坛上，烈火在莲台上升起，从身体到灵魂，每一寸都在火中灼烧。
为什么身体变成了石像……还会如此痛苦？
不…没有变成石像，这就是属于人的身体。
活生生被烧死是一种什么体验？
如果是真正的人体，会在火中蜷缩，挣扎，翻滚，但他们无法移动，只能被动承受，没有丝毫躲避的余地。
痛，太痛了，灵魂在火中被点燃，化为柴薪，不管如何痛苦，都被锁在这个壳子里，动弹不得。
“佛母显灵！”“佛母显灵！”
信徒狂热跪拜，一声声呼唤落到身上，变成细线，深深扎进身体中，一层又一层，包裹得密不透风。
那种绝望的窒息感，备受折磨的痛苦……让人连灵魂都扭曲起来，和被烧死的尸体一样，干缩蜷曲。
“这次的融合好像出现了一些问题。”
“已经不能通过祭献让佛母实现心愿了。”
“这么多年过去，姜千澜还有自己的意识，甚至让佛像都失控了……她的意志真是强大得令人惊讶，不知道注灵彻底成功的时候，这尊佛像会有多么完美。”
“注灵”像一个烧制瓷器的过程，只有将灵魂与石像融合，才能获得完美的作品。
姜千澜的坚守，让这个过程被无限拉长。
但她坚持不了太久，已经快彻底碎裂了。
祭坛上不是真正的石像，只是血肉之躯。
……
如愿寺中，“姜予安”作为祭品，血肉被抽空。
空洞的人皮一点点填充起来，他从寺中起身，推开大门，独自下山，找到回家的路。
埋藏黄金的深坑里，“姜予安”睁着眼睛，被砸的头破血流，连头颅都扭曲变形，死得非常彻底。
在“石像”注视下，伤口渐渐复原，肢体异常僵硬，从山中找到回家的路。
哪怕身体破破烂烂，最后都会有一股的力量注入，将他慢慢修补好。“长命百岁”这四个字格外温柔，又浸透了沉沉的血腥味。
曾让观众感到诡异莫名的死而复生，真相在这一刻坦示，再也不会有人觉得很酷。
姜千澜不断抽取“佛母”的力量，同时还在承受烈火灼烧，几乎变成空壳。
“铮——”
那些捆束她的细线被挣断。
姜予安进入影片中的世界后，终于找到这里。
他带着石像离开，无数信徒挡住他们的前路。
“我会带她回家，会找到真正的凶手……”
多年前，稚嫩而坚定声音在此刻回响。
他们出现在负二层的停尸间，石像在这里，姜千澜的身体被带出来了，唯一缺失的是她的头颅。
姜予安回到住处，慢慢砸开墙壁，这一幕让所有观众都猜到了后续，陷入一种想看又不敢看的情绪之中。
墙壁脱落了一块，果然，她的头颅就在那里。与死亡时没有差别，仍然风华绝代，始终注视着前方，眼神空洞，没有丝毫神采。
“你好，我是姜千澜。”
“《观音相》的主演。”
投影的电影画面，与墙壁上的头颅重合。
她脸上重新扬起笑容，眼中被注入神采。
“你好，我是原宗霖。”
破损的墙壁无法投映原宗霖的脸，只有声音。
曾经完美的结局，填在疮痍的现实上。
观众们心里像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呼呼都是冷风，不久前还体验过火化的感觉，但身体根本暖不起来。
好不起来了……
上部电影只是邪神夺舍而已！
邪神附体，能奈我何！
这一部电影实现了精神和□□的双重折磨，后劲持续折磨着他们，颤抖着搜索姜千澜，她的名字后面跟着出生日期和死亡期限，再搜原宗霖，已经死了二十年。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想骗我……不可能的……”
“呜……”
闭上眼睛，不想让眼泪水流出来。
眼前浮现姜千澜的脸，温柔明亮。
受不了……破防了……根本忍不住……
他们看不清屏幕上的字，应该是安全宣传，请勿模仿之类，只想连夜去敲姜导的门，看看姜千澜在不在家。
祭祀被打断了，她还有复活的可能吗？他们只承受了一瞬间烈火加身的痛苦，姜千澜已经死了十年。
大家没心情说话，拆了一包又一包卫生纸，在座位上缓了好一会，才平复了被火化后，身体残留的应激反应。
他们都知道痛哭流涕不体面，但看过电影的人都这样，红着眼睛，身心受创，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往家里赶。
“妈——”开门后，妈妈也在那里，忍不住头皮一炸。反应过来之后，各种殷勤，被妈妈抽了一顿，才冷静下来。马上唰唰唰写影评，好东西要让大家都看看！
【很久没看到这么温馨的电影了，感人至深】
【没想到姜导的亲情片也拍得这么好】
【看电影的时候感觉身体暖暖的，赞！】
【真的很治愈，这部不是恐怖片，放心冲】
【确实不算恐怖，胆子小的也可以试试】
新出炉的影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看过影评的人都蠢蠢欲动，看完之后，再回来添砖加瓦。
他们从过去的作品中寻找姜千澜的影子，爱上她一个又一个角色，最后再搜一遍她的生平，死亡时间醒目刺眼。
早在十年以前，她的死讯就已经公布过了，没有人为了拍这一部电影，在十年之前就开始铺垫。
从《我是大导演》、《观音像》观影过程中诡异的代入感，就能窥见一点真相的影子。
哪怕网上关于“电影是否是真实画面”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官方也没有出公告，不承认也不否认。这种态度，无形之中便透露出了很多关键信息。
【姜千澜是否能复生？】
【复生是非常有可能的。我们从各个角度分析复生的可能性，首先，她的头还是完好的，保存得很好，其次，虽然她的身体已经破碎了，但石像的身体还是完好的。如果把她的头和石像的身体放在一起，凑成一具新的身体……她能不能活过来呢？姜导，如果你看到了我的评论，希望你能试一试，我这里还有一些别的想法，姜导加我联系方式，我们详聊。】
【关于电影画面是真实事件的论证】
①黄金失窃一事真实存在，小偷已经入狱
②林文杰全网失踪无回应，疑似死亡
③危山森林公园全部封锁，禁止进入
④姜千澜死亡事件，十年前已立案
⑤原氏私人医院负二层，多次发生灵异事件
……
《我是大导演》让观众开始产生怀疑，《观音像》让观众开始质疑真相，这是一个逐步揭示的过程，尽量平稳过渡，不影响大家的正常生活。
《观音像》之中的情绪太饱满深刻，观众往往要缓几天才能二刷，但为了再看一次姜千澜，又能咬紧牙关走进电影院。
这可能是姜千澜最后一部作品，全网无代餐，而且还能提升san值，火化过程中，感觉天灵盖都打开了，脑浆被烤得干干的，被提纯了一次。
明光会、如愿佛因为《观音像》变得臭名昭著，人们提起来就是一顿辱骂加超长输出。
曾经坐视官方放映电影的明光会成员，终于坐不住了——
“姜予安为什么能把这些拍成电影？”
“那为什么敢把这些事堂而皇之的放映出来？”
“我们必须扳回一城。”
“那……我们也要拍电影？”
“……”
“不，直接把姜予安解决，一劳永逸。”
“但他拍的电影能够提升san值，也没有污染性……神最喜欢精神充沛的祭品。”
“姜予安会把这个世界上的人养成肥美的羔羊，等我主降临的时候，一定会异常满意。”
“明溪，你的想法很好。”
“不如你潜伏到他身边，学会他拍摄电影的特殊技巧，然后再为我们明光会拍电影。”
明溪沉默了一瞬：“他见过我，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改变一张脸是很容易的事……你没有得到神的眷顾，没有沾染神的气息，只要改变身份，谨慎行事，就不会被发现。”
明溪是明光会的成员从监察局救出来的，他被关在监察局的地牢，被判处死刑。
明光会的高层想知道上次祭祀发生了什么，只有明溪幸存，经过观察，没发现问题，就把他带了回来。
这并不能排除明溪的嫌疑，不如重新把他放回去。如果明溪不是叛徒，能学会姜予安的拍摄技巧，高层会重新把他接回来，封他当圣子。
如果明溪是叛徒，或者死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继续执行暗杀姜予安的计划。
“如果可以，我愿意去。”明溪说。
受不了这个发癫的世界，监察局没说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但他强行拒绝，一定要留在这里，会显得很生硬。
“好。等你立下大功，就是我们未来的圣子。”
“我不会让诸位失望的。”明溪笑道。
“如果发现姜予安的秘密，及时回禀。”
“我们不会亏待任何成员，只要你有价值。”
明溪：“诸位放心，我会尽快查出结果。”
真不想面对姜予安……那具身体里，究竟装着什么东西？天杀的，他还会拍电影。
没听说过邪神会拍电影，但姜予安显然不是正常人，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人。
自从他的电影上映，明光会的成员从自诩高贵的神明代言人，变成退至阴沟不敢冒头的老鼠。
明溪没在明光会潜伏多久，就被送回去，而且还会被送到姜予安身边……他不敢想象自己未来的生活有多刺激，也许根本没有未来哈哈。
*
“最近会帮你安排一个助手，处理电影相关事宜，你对他有什么要求吗？”原相离问。
姜予安：“没有，随意。”
如果不是宋铁豹实在忙不过来，原相离也不会招新的助手。显然，身兼数职的宋铁豹，已经承担不起更多工作了。
每天宋铁豹都过得很充实，早起，为一家人准备早饭，上午为一家人准备午饭，下午为一家人准备晚饭。
后来，原相离让监察局的厨师多做点饭，不然宋铁豹整天从早到晚都在做饭，还不够影子吃的。
脱离做饭地狱的宋铁豹，迎来更险峻的挑战：
原相离让他教影子认字、写字；
姜予安让他教影子辨认方向，看地图；
……
小章鱼跟着一起学，是个凑数的。
但宋铁豹没想到，影子会这么难教。
“哪边是左，哪边是右？”他问。
影子陷入沉默，难以区分。
宋铁豹：“你用哪只手写字，就是右手。”
影子用两只手画小鱼，灵活度差不多。
“……”
影子本就是一团黑影，连正反都分不清。
嘴可以在前面张开，也可以在身体上任意一个地方，拉开一张嘴。
宋铁豹沉默，基本可以放弃教它辨认方向了。
有时在外人面前，影子也会稍作伪装，试图跟在姜予安身后，装成一个正常的影子，但方向都站错了，和其他人的影子格格不入。
小章鱼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前后左右，它毕竟有八条触手，宋铁豹不强求。
宋铁豹更换教学内容，打算教它们认字。
影子好像认识一些字，它很喜欢刷视频，每天抱着一个平板不停刷，应该能看懂一些。
小章鱼眼睛有种清澈的愚蠢，还陷在十以内的加减法里，有时候数自己的触手，最后缠成一团，根本解不开，还要宋铁豹帮忙。
这个时候，影子就会发出不屑的声音。
它仍然不能说话，只能发出单音节，但嘲笑的情绪很饱满。小章鱼如果没人安慰，能哭半天。
虽然小章鱼比较听话，不惹事……不知道为什么，宋铁豹还是更偏心影子，总是给影子炸小黄鱼，甚至偷偷做过章鱼烧。他也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可能影子个头大，在他心里占的面积更大。
宋铁豹全部精力都用来调解家庭纠纷，像一个在一胎和二胎之间端水的老母亲，又或者是组合家庭里平息纷争的灭火器。
原相离不得不给姜予安找个新助理，负责处理一些琐事，比如整理文件，交给姜予安签字，代替姜予安去开会等等。
“姜导您好，我是……”
明溪换了张脸，变成精英助理人设，看起来沉稳淡定，十分能干。
“你是……”姜予安若有所思。

第22章 导演22
【明溪心动值+22】
姜予安本来没记住明溪的名字。
不过有系统提示, 现在不需要回忆了。
他找出一沓堆积已久的报告，丢给明溪——
《新时代文艺创新专题研讨会-发言稿》
《文艺创作的精神内核要求》
……
姜予安不用参加会议，但要写一些报告, 阐述创作过程中用到的技巧和心路历程，他不耐烦写这些, 影子还在认字, 只能交给新来的助理。不管是谁，替他写完报告就行。
明溪：……
你就不问我是谁吗，究竟认出来没有？
“姜导您好, 请多指教, 接下来这段时间由我担任您的助理，您有什么需要, 可以和我说。”
姜予安随手拿了一沓文件：“拿去写。”
明溪接过沉甸甸的报告，眼前一黑。
【明溪心动值+33】
姜予安：“写完还有。”
【明溪心动值+55】
明溪：……
好像在哪里都逃不掉这该死的劳苦命运。
难道他就是天选打工人？
“加油。”宋铁豹露出鼓励的笑容。
哪怕影子会写字，故意装成只会画鱼的样子, 他也没有戳穿，万一姜导让他教影子写报告，那就完蛋了。
原相离正好有事找明溪，直接开口：“明溪, 过来一下。”
宋铁豹诧异：“咦，你不是叫张伟吗？”
明溪：伪装了，但半透明
他究竟是怎么混进来的, 明光会全是废物吗？
“人的外表可能有变化，血肉散发的气息是不会变的。”原相离看出他的疑惑，解释了一句。
明溪索性将明光会的打算全盘托出：“他们希望我能学会姜导的特殊拍摄技巧……”
顿时, 众人都沉默了。
姜予安的拍摄技巧，真的可以学会吗？
他出门连摄像机也不带, 回来就开始剪辑，除非嫁接他的脑袋，才能知道他是怎么拍的。
明溪：“我回来就是想提醒一下姜导和原总，小心明光会，如果我这边一直没有收获，他们应该会想办法暗杀姜导。”
原相离：“好，我知道了。”
他看向姜予安：“最近出门的时候，注意安全，把小宋也带上。”
姜予安随意应了一声，继续把玩手中的小剑。小剑只有三寸，通体呈暗金色，精致漂亮，实则刃口非常锋锐，可以轻易削断脖颈。
剑是用如愿寺里带出的金钵碎片炼制的，虽然小了些，必要的时候可以放大，用着还算顺手。
这种材质具有很高的成长性，可以吸收精神力自行生长，姜予安提供的样品被应用到测试san值的仪器上，san值测试因此迅速铺展。
“这柄剑是……神金？”明溪多看了一眼。
回来之前，明光会的高层给他画过很多饼，只要立下功劳，就能得到“神金”制作的神器。
原来所谓的“神器”，姜导也有？这个颜色让他想到了如愿寺的金钵，姜导去过之后，金钵破了几个口子，不知道现在补好没有。
“神金？”宋铁豹有被笑道。
明溪：“神灵的神，黄金的金……”
其实，他也觉得这很睿智。
“官方命名为镕金，它可以和任何一种材料融合，提升材料性能……”原相离简单说了几句，至少官方新取的名字要比“神金”更好。
明溪顿时有种菩萨转身变成专家的感觉，明光会存在的历史很长，在高效运转的国家机器面前，那种故步自封的高傲，显得十分滑稽。
“原局，我妹妹怎么样了？”明溪问。
他妹妹被原相离送到医院，安排手术，仅因为这件事，他也决定弃暗投明。
原相离神色有些奇异，但没有瞒着他：“医生剖开她的胸腔，里面是空的，没有心脏。”
“怎么可能……”明溪瞳孔一瞬间紧缩，又像想到了什么，连忙问：“她现在怎么样了？”
原相离道：“医生将她的胸腔重新合上，告诉她换心手术很成功，她以后会和正常人一样健康。”
“目前她的身体机能大致正常，但心脏部位是空的，一旦得知真相，可能突然死亡。”
“医疗器械扫描不出器官缺失，你最好回忆一下，她的身体有什么变化，心脏又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明溪想了想，回忆道：“大概是一个月前，小鱼睡醒之后，忽然和我说，她的胸口很痛，心脏被人挖走了。”
“我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心脏功能性差，建议尽快手术，ct照片和病历还在家里……”
明溪仔细回忆道，“她的心脏应该是在梦里被挖走的。那天之前，小鱼还很正常，那天之后，小鱼脸色就变得很苍白……非常突然。”
“她说挖心的人是一个老爷爷，我当时以为她做了噩梦，怕她留下印象，没有问得特别详细。”
“在梦里挖走的？可能和另一个事件有关。”
原相离打开一个名为【梦中道观】的文档——
编号：169
起因：梦中看见道观，服食观中仙丹
后果：未知
状态：正在扩散，报案者过千
“道观？”明溪想不出妹妹和道观有什么关联。
“京郊以前有一座道观，后来被拆了，上面建了一座小学。梦见道观的人，大多在附近生活，你妹妹就在阳光小学上课。”原相离道。
明溪：“有什么办法能救小鱼吗？”
原相离：“目前还在调查，明鱼已经忘记了这个梦，最好不要让她知道自己心脏缺失的事。”
“古籍中有记载，一人挖心未死，生活如常，直到被人戳破，才突然死亡。”
他在电脑里查找明鱼的心脏彩超，点开，放大图片，然后道：“这件事并不是个例……记住你妹妹心脏的样子，或许有找回来的可能。”
“能找回来吗？”明溪看着电脑上的心脏彩超，哪怕不看这张图，他也记得妹妹心脏的样子。
“七窍玲珑心？”姜予安也看了一眼。
那颗心脏上有七个洞，形状恰似人的双眼、双耳、鼻孔、嘴，七窍。原来在这个世界，七巧玲珑心，是一种心脏病？
心脏七个洞，确实像有病。一般来说，有七窍玲珑心的人异常聪慧，歪门邪道都喜欢挖心炼药，幸也不幸。
“形状是有些像……比干也是七窍玲珑心……”原相离之前说的古籍故事，不止一例，比干正是其中之一。
明溪沉默，他在想一个问题，妹妹真的是七巧玲珑心吗，究竟是不是心脏病？
明鱼做梦之前，医院都说她的心脏虽然天生有缺陷，但功能正常，是一种比较幸运的体现。那天之后再去医院，病情就忽然恶化了。
“要去梦里找她的心脏吗？”明溪问。
“怎么才能进梦里的道观，睡在阳光小学？”
“临安居在阳光小学对面，你可以在那里，睡几天，碰碰运气。”原相离提议道。
临安居是姜予安所住的小区，也在道观范围内。小区是原家开发的地产，留着空房，明溪过去可以直接入住。
“我也要回去一趟。”姜予安忽然开口。
原相离顿时看向他：“为什么？”
“大黄在梦里出现了。”姜予安看着李俊大发来的信息，想回去看看。
【姜导，请问最近咪咪在你那里吗？或者你最后一次看到咪咪是什么时候？我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咪咪了，总觉得它遇到了不好的事，我很担心它。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道观前面排队领仙丹，一只叫丧彪的猫冲过来给我几个大巴掌，把我打飞出去了。
虽然它看起来像个缝合怪，可怕得很，但我一下子就认出来，那是我的咪咪……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打我，但它打我肯定是为了我好……】
“黄大师？”原相离对这只会画符的猫印象深刻，他还下单过很多次。虽然明面上没人知道黄大师的真实身份，但官方还是详查了一番。
最后发现是一只猫在画符挣猫粮，就给它建了档案，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去打扰。
“对，它应该在道观里，已经几天没出现了。”姜予安想起大黄的另一形态，觉得它现在的处境可能不是很好。
“那个道观可能养过猫，或者用猫来练丹药。”
“临安居刚开发的时候，总有人看到剥了皮的猫在路上走，晚上一直能听到猫的惨叫声……后来我去过一次，把污染物解决了，就清净下来。”
“污染物是猫形态，像是很多经历过虐杀的猫被缝合在一起凑出来的巨猫形状。它晚上在临安居附近徘徊，没有神智，攻击性很强，还杀了几个虐猫狂，场面非常血腥。”
“解决了？”姜予安感觉他在说大黄。
“重创。它逃走了，后来再没出现过。”原相离想了想，猜测道：“那只猫是黄大师？”
“难怪每张符纸卖我五百万，卖给别人都有优惠，卖给我从来不打折……”
“……”其他人都在听缝合怪猫，只有明溪在听符纸五百万一张，连一只猫都比他有钱，心灰意冷。符纸……难道是电影里出现过的那种？
“我要回去一趟。”姜予安要去找大黄。
“那就一起去。”原相离不放心让他单独行动，问道：“佛母像留在这里安全吗，她最近状态怎么样？”
姜予安：“已经获得了不少愿力，正在修复。”
一直以来，佛母像都是一种不圆满的状态。“注灵”只能给佛母像提供消耗品，真正完美的融合会让石像玉化，圆融一体。
目前，姜千澜就处于融合状态。两具躯体已经相融，渐渐泛起玉色，彻底融合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她能否完全恢复意识，目前无法确定。姜千澜融合了很多记忆，意识非常混乱。
人们为“姜千澜”提供的愿力越多，未来苏醒的姜千澜就越接近那个形象，佛母像属于“人”的部分更多，由姜千澜占据主导地位。
“那就好。”原相离说，“监察局是比较安全的，存放佛母像的地方，明光会进不来。”
姜予安：“查一下最近临安居的异常状况，还有大黄的饲主……它不止有一个名字，还有丧彪，咪咪，或者更多，直接用它的照片找。”
“调查一下喂过猫的人，看他们有没有梦到过道观，还有大黄。”
原相离微微颔首：“我会安排。”
宋铁豹补充道：“大黄喜欢炸小黄鱼，可以问问物业，看谁经常在小区喂猫，他们应该会有印象。”
还没在监察局住几天，姜予安又搬回来了。他去敲李俊大的门，1501号，就在他家正下方。
“姜导，您回来了？”李俊大这次没穿女装，就是正常的白T黑裤，很温柔俊朗的长相，只不过眼睛很肿，血丝密布，看起来像狠狠哭过几场。
“过来看看。”姜予安被李俊大请进家门，影子慢吞吞跟在姜予安身后，宋铁豹也跟了进来。
“姜导您坐。”李俊大给他们倒冰镇快乐水。
“你眼睛怎么变成这样了？”宋铁豹诧异道。
姜予安：“被猫打的。”
李俊大看向姜予安：“……”
姜导，您对您拍过的电影没有一点印象了吗？

第23章 导演23
“不愧是大黄啊……”宋铁豹感慨道。
李俊大对这个世界绝望一秒钟, 什么猫能在梦里把人眼睛打成这样，这合理吗？
姜予安：“你详细说一下你的梦。”
李俊大在梦中看到的猫，应该就是大黄。
“那是一座很古朴的道观, 就像传说里的那些仙人洞府……”李俊大回忆道。
李俊大继续往后说：“里面有两个观主，大观主叫丹尘子, 二观主叫丧彪, 也就是咪咪。”
“丹尘子是个老道士，慈眉善目的，有种老神仙的感觉。他炼了很多仙丹, 在道观门口放了一口鼎, 我们这些香客拜过之后，都能领一颗仙丹。”
“那仙丹闻着很香, 让人飘飘欲仙，在梦里吸了一口香气，就有种洗经伐髓的感觉。我正准备吃, 咪咪冲过来，给我几个大嘴巴，仙丹也掉到地上，被别人捡着吃了。”
“醒来之后, 因为没吃，总觉得怅然若失。”
“我一想到仙丹，就忍不住咽口水。”
姜予安：“下次做梦也别吃。”
李俊大连连点头：“我知道的, 那么香……肯定像老鼠药一样……闻着香，吃着要命。”
姜予安：“不错。”
从李俊大这里问清楚，就可以离开了。
李俊大见他要走, 连忙问：“姜导，姜女士怎么样了？”
姜予安想了想：“还不错。”
李俊大想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眼睛一酸，忍不住哽咽道：“太……太好了……”
别人可能没有这么深的代入感，但他住在姜导楼下，半夜听到过楼上的声音，有时是叹息，有时是沉重的东西在拖行的声音……
以前觉得楼上的邻居在搞行为艺术，现在想到是姜女士在修姜导，想起来一次哭一次，根本忍不住。
宋铁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到小李也是性情中人，他安慰道：“到时候康复之后，大家还能做邻居呢。”
李俊大的眼泪水像喷泉一样，哽咽难言，注视着他们离开，连道别的话也说不出来，像招财猫一样挥手送别。
等他出门之后，忽然收到转账提示音。
姜导转的，备注是可乐。
李俊大：？
他拿出来的可乐怎么不见了？
姜导走的时候也没提啊……
“不要乱吃东西。”姜予安在听李俊大说话的空隙，余光发现影子把一瓶两升装的可乐塞进了嘴里，出来之后才转账，省得听李俊大问来问去。
影子闷闷地跟在姜予安身后，不太高兴。
李俊大给他们俩倒了，把影子漏过去了。
“孩子还在长身体……”宋铁豹有时觉得姜予安对影子太严厉了，喝可乐而已，又不是吃人。
“……”姜予安没发现影子的身体有什么变化。
算了，让它吃吧。
两人上楼，打算晚上留下睡觉，或许能在梦中进入道观。原相离让人调查的结果很快发来——
【饲主01】：钱小香
【年龄】：84
【概况】：独居老人，担任小区喂猫员，脑出血，昏迷不醒，被物业送至医院，仍处于失去意识状态。
【饲主02】：李俊大
【年龄】：22
【概况】：职业主播，梦见道观，未食仙丹
……
剩下的饲主状态都不错，只有一个人和李俊大一样，梦见过道观，同样被猫扇了出来。
原相离在做区域性调查，筛选出所有梦见过道观的人，明溪在写报告。等入夜，都在临安居休息，希望能梦见道观。
然而，四人都没有做梦，更不必说看见道观。
“经过调查，昨天晚上又有人梦见了道观。”
“入梦这件事是完全随机的，还是有一套固定的筛选机制？”原相离继续看调查报告。入梦人数已经超过了两千，前几天都只有一千出头，新增人数越来越多。
“从年龄来看，做梦的人都是比较年轻的。”
“但我们四个也很年轻……”
宋铁豹分析了一下，忽然微顿，视线落在原相离身上，原总好像不是很年轻了，但保养得好，和年轻人差不多。
“也许只是没轮到我们，今天晚上再试试？”
原相离神色冷峻：“不能再拖了，每天晚上都会新增几百个做梦的人，这个数量还在逐步增加，如果他们都像明鱼一样缺失心脏，等事情突然爆发，会有很多人猝死，几千、几万，甚至更多。”
“哪怕是梦境世界也会有入口，道观的原址应该会有线索，如果找不到，就把地面炸开。”
姜予安问：“原址在什么地方？”
原相离：“在这个小区地下，具体在什么地方无法确认。道观在百年以前就已经破损了，我们甚至不知道它的名字。”
他能知道这里原来有个颇为灵验的道观，还是修建小区时，为了调查怪猫事件，从一些老人口中得知的。现在那些老人多半已经不在人世，哪怕活着，年龄太大，也未必能想起与道观相关的往事。
“我想起来一个地方，挖一下看看。”
姜予安从【饲主01】的文档中翻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座小小的坟包，被修成可爱的小房子形状，前面还有一个牌位【大黄之墓】。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小区还没建好，钱小香就已经把小猫的墓地修好了，物业最后同意把墓地留在这里，用绿化带遮住了，不会影响其他业主。
姜予安有个猜测，大黄作为污染物，在小区游荡的时候，被原相离重创，它逃走之后遇到钱小香，被钱小香埋了，所以才有“大黄之墓”。
系统承认的名字是【大黄】，至少对于大黄来说，这个名字是最特殊的。
“那就去挖吧。”原相离同意了。
大黄的墓就在小区，小小一个土包，长满了青草，姜予安、宋铁豹、明溪，三人带着工具，一起下楼。
原相离跟在他们后面，轮椅在草坪上有些不稳，这个时候，只有影子搭了把手，其他人已经把他忘了。
原相离止不住的心软，影子有时虽然气人，但他也是一个好孩子。
大黄的墓前放了一小碗猫粮，钱小香会定期来更换，虽然大黄吃不到，但其他流浪猫、野生小动物会吃，偶尔还有鸟飞下来啄几口，有这样一碗猫粮，大黄好像也没有那么孤单了。
“真要挖吗？”宋铁豹问。
把小猫的坟刨开，良心有点过不去。
“没有尸体。”姜予安神识一扫，里面只有一颗圆溜溜的丹药，没有猫尸。
“那就挖吧……”宋铁豹没有怀疑姜予安的话，姜导怎么可能出错，说没有就是没有。
明溪一言难尽的跟着挖，然后看着宋铁豹扛着锄头，三下五除二就把坟头刨开了。
里面是个木盒，长期被土掩埋，已经有了腐烂的迹象。宋铁豹小心翼翼把盒子拿出来，比较轻，应该只有木盒本身的重量。
里面空荡荡，只有一颗仙丹浮在木盒中，蒙着一层清辉，仿佛是芝草仙露揉制出的药丸，十分神异。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清新的药香，让人精神一振，身体上的病痛、疲乏瞬间散去。
“梦里的就是这种仙丹？”
宋铁豹看着木盒中央散发着清光的仙丹，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忽然理解李俊大那种痛苦的心情。
这是老鼠药……老鼠药……他多暗示几遍，勉强压制住了那种立刻吞服的本能。
“是。”姜予安已经发了张照片给李俊大，经过确认，这的确是梦中的仙丹。
“让我看看……”原相离微微皱眉。
“没什么好看的。”姜予安从木盒中取出仙丹，仔细探知之后，直接拿来吃了。
原相离瞳孔地震：“你给我吐出来！”
好好好！难怪影子什么都吃，你也一样！
【原相离心动值+77】
【原相离心动值+88】
……
不管是宋铁豹还是明溪，都大受震撼。
姜予安绝不是那种被仙丹诱惑的人，在他们费劲的移开视线，不敢注视仙丹的时候，姜予安拿在手中，转来转去，十分轻慢。
他吃下去，肯定有他的理由。
“只是一缕药气，不是实物，吃下去也没问题。”姜予安解释道，这应该是大黄留下来的，而且没留多久，药气还很新鲜。
不出意外的话，他今晚应该就会做梦，进入那座道观了。
“……”原相离面沉如水，想训斥又忍住了。
回去再买点教育学、心理学的书吧，还有语言艺术，亲子沟通……从现在开始教育，还来得及吗？
“再去找找。”原相离有种无力感，但也心知，很难找到下一颗仙丹了。一想到今天晚上姜予安可能会遇到危险，就心中郁躁。
【原相离心动值+66】
【原相离心动值+88】
……
“大黄也在梦中，有个照应。”
姜予安见原相离脸色实在难看，安抚一句。
“你注意安全，以自保为主。”原相离对大黄也不太放心，然而也只能这样了。如果姜予安遇到紧急情况，他就像上次一样，直接进去把人带出来。
“好。”姜予安答应得好好的。
晚上，原相离准备叫一下影子，忽然发现，影子不见了，客卧只有姜予安盘坐的身影，身后空空荡荡的。
原相离沉默了。他本想借着影子和姜予安之间的联系，进入梦中世界，没想到影子和姜予安一起进去了。
他又去看明溪和宋铁豹，这两人都睡着了，睡得很沉，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以他们的警觉性，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现象，这两人很可能也进入了梦中的道观。
原相离重新看了一遍调查报告，发现每一个做梦的都是身体健全的年轻人，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无法做梦的原因。
小章鱼在鱼缸里吐泡泡：“啵唧~啵唧~”
原相离看了它一眼，又移开视线。
*
姜予安从梦中醒来，遥遥望着远处高山。
道观在云雾之间，仙风缥缈，时隐时现。
他刚走一步，差点摔倒。
姜予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准确的说，是一只毛茸茸的白色猫爪，陷入沉思。
其他人入梦之后，都是正常体型，他为什么会变成一只猫，难道是因为那颗“仙丹”的缘故？
他调整走路姿态，慢吞吞向山上移去。
现在，他不仅变成了一只猫，还是只小猫。雪白的猫爪，粉色肉垫，柔软无茧，不小心踩在尖锐石头上还有强烈的痛感。
姜予安走得很慢，不时看到有人从他周围经过，那些人浑浑噩噩，仿佛被什么牵引了一样，只知道往山上走。
“喵喵喵？”一只黑猫从山上下来，看到姜予安之后，拦到他身前，问：“你这么小，怎么来山上了？”
姜予安：“我找丧彪。”
虽然发出来的声音是一串稚嫩的猫叫，黑猫也是叽里咕噜喵喵叫，但彼此都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大胆，怎么能直呼丧彪大王的名字！”
“你认识大王吗？”黑猫呵斥道。
姜予安：“认识。”
黑猫：“你没骗我吧？算了，像你这样的小猫还没学会骗人，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找大王。”
黑猫走了一会儿，发现姜予安实在太慢，只好道：“上山的路还长呢，你可以骑一个人类上去。”
姜予安：“……”
他从善如流抓住一个人的裤腿，勾在对方衣服上，一直爬到肩头去。
黑猫也是这样，随便找了个人搭便车。
上山的人很多，都浑浑噩噩的，也没人发现不对。
一直到了山顶，黑猫才从人身上下来，示意姜予安往它身上跳：“别怕，我接住你。”
姜予安跳下来后，落在黑猫背上，被它带到道观之前，那里有一个蒲团，一只身穿道袍、诡异恐怖的猫坐在蒲团上，眼眸幽绿，爪子闪烁着寒光。
更为骇人的是，它不比人小，全身上下密密麻麻都是缝合的痕迹，还有不少猫脸缝在其中，那些猫有的睡着，有的醒了，还在呢喃些什么。
“大王，这是我从山下捡的猫。”黑猫说。
大黄懒洋洋托着下巴，看了眼那只小白猫，忽然来了点兴致，问：“小猫，有人给你取名字吗？”
姜予安摇头，他的名字是自己取的。
原来只有个道号，后来给他取道号的人死了。
“那我给你取一个，以后你就叫猫青天吧。”
大黄看着小猫额头上形如黑色月亮的痕迹，对这个名字异常满意。这只小猫看起来很聪明，以后应该会有大好前途，或许会成为“猫中传奇”。
“大王真是宠爱你……”黑猫露出羡慕的眼神，“不像我，叫黑皮……”
姜予安陷入沉默，想再观察一番道观的情况，就认了下来。

第24章 导演24
“带他进去吧, 安排个轻松的活。”大黄舔了舔爪子，看着三三两两赶来道观门口的人，眼中浮着幽幽绿光。
“好。”黑猫应了一声, 带着姜予安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些介绍的话：“来我们这里可是有福了, 丧彪大王对猫很好的, 跟着它不会吃苦……”
姜予安仰头看着道观，以他现在的视角来看，道观异常巍峨高大, “五庄观”三个古篆遒劲深刻, 颇有几分仙家宝地之感。
等他进入道观，寒意侵袭, 全身的毛瞬间一炸，黑猫立刻笑起来：“观里是比外面冷些，你还小, 习惯就好了。”
从外打量道观，只觉得高大庄肃，古朴出尘。屋檐下垂着铜铃，在风声中嗡嗡清响。
进去之后, 便有沉重的阴影压在人身上，再看那些古老的壁画、神像，只觉得阴森恐怖, 壁画上的怪物像要从画上走出来。
道观并未供奉三清祖师，反而供着一尊药鼎，墙壁上用朱砂、云母、青金绘着先人用鼎炼药的故事——
一个道士将一些东西投进药鼎, 炼制过程中光芒四射，祥云缠绕, 最后得到一颗仙丹。
服下仙丹之后，道士飞升，进入了半空中的天门。天门之中，还有无数形态各异的仙神来迎。
姜予安慢吞吞往里走，一路上都在看墙上的壁画，哪怕历经多年，岩彩仍然鲜丽，线条灵动，将飞禽走兽、仙丹芝草，刻画得栩栩如生。
“以前没见过吧？丧彪大王也会成仙的。”
“到时候它一猫得道，带我们众猫升天……”
黑猫眼带憧憬，已经想到了那样的一幕。
它将姜予安带到了道观后院，那里有一棵高高的树，上面挂着很多红泥陶罐。
陶罐上有很多孔洞，每次有风吹过的时候，罐子就在树上呜呜作响，风一大，声音尤其凄厉。不少猫都把耳朵紧紧贴在头上，试图用这种方式阻挡怪声。
“猫青天，你现在还小，做不了别的，就看树吧，万一罐子掉下来，你就叫一下周围的大猫。”
黑猫指了指后山那些忙忙碌碌的大猫。
“好。”姜予安第一次看到流水化作业，一群猫分工合作，井井有条，从地里挖土、拉坯、盘筑、戳洞、烧制……最后将窑里完好的小罐子挑出来，洗刷干净，倒置阴干。
虽然那些猫已经十分熟练，但罐子成功率不是很高，十个里面只有两三个成功的。
那些处理好的罐子被猫放进一口大鼎，等里面装了东西，又有只猫盖上盖子，挂到树上。
它们忙忙碌碌，每一环都交接无误，透出一种现代工业化风格的简洁高效。
黑猫说他现在“做不了别的”，姜予安理解了。
他在树下找了个地方窝着，确保来来回回的猫不会撞到他，终于松开了对影子的限制。
瞬间，一只浑身漆黑的小猫从姜予安身上脱离，直接蹿上树。
“什么东西从我眼睛前面闪过去了？”
“大黑耗子？”
“不是……好像是小黑猫？”
“不是不招童工吗？”
“谁家孩子不管好，在树上窜来窜去……”
好几只猫谴责的声音传来，姜予安恍若未闻，一瞬间视角变换，以影子的视角近距离观察这棵树。
这是一颗银杏树，大约已有千年树龄，分外高大。如今正处于初夏，本应该枝叶繁茂，实际上，叶子怏怏无力，仿佛养分被抽取了，用来滋养其他东西。
树枝上挂着无数陶罐，仔细看，竟然用的不是草绳，而是从树上抽出枝条，类似气生根一样的东西，将陶罐紧紧缠绕起来，甚至扎了进去。
影子贴近一个陶罐，凑到孔上，往里看——
陶罐内漆黑一片，小孔中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线，稍微能让人辨认出一个轮廓。
“砰砰砰……”
那是一颗鲜活的心脏，根须扎在心脏上。
它还在跳动，声音闷在罐子里，凑近的时候尤其清晰，砰砰作响。
影子又换了一个陶罐，这次里面不是心脏，而是肾脏，同样是鲜活的，正在进行过滤工作。
它一连换过好多陶罐，姜予安借着它的眼睛，看到了心、肝、脾、肺、肾。人体五脏分别对应五行，罐子里的器官都健康且漂亮，在正常运转。
这些器官都是真实存在于罐子里的，并不是投影。明鱼消失的心脏，可能也在某个罐子里。
银杏高达四五十米，挂了一千多个陶罐，那些罐子密密麻麻，就像它结的果子，随风摇摆，呜呜作响。
姜予安不禁陷入沉思，要怎么把罐子里的东西送回去，通过那个鼎吗？
道观有两口鼎，与壁画上的鼎一模一样。
铜身，四足，颜色极深，是一种饱经火力、烧制圆融的黑沉，古朴庄重。
一口鼎摆在观外，那些来上香的香客都拜的这一口鼎，拜过之后，就可以从鼎中领一颗仙丹。
一口鼎摆在观内，摆在供桌上，有猫把罐子放进去，隔一会儿接到东西了，再封盖送到树上。
这是一个流畅的过程，有种流水线作业的高效顺畅，外面的人排队领丹，里面的猫有条不紊把罐子挂到树上。
姜予安在树下窝着，影子一开始还有些兴趣，看过罐子里的东西，顿觉无趣，又回来了。
姜予安可以通过影子的视角看东西，也可以将影子限制在一米之内，影子如同他的化身，用来查探之时，十分便捷。
罐子都被树枝缠绕着，十分稳固，似乎没有脱落的危险，姜予安这份工作非常闲，他索性起身，转去其他地方看看。
道观规模不算很大，除了正殿，两个偏殿，还有一个内室，里面传来一阵烟火之气，混着药香。
姜予安见窗户没关，一跃而起，从窗户缝隙往里看——
有一张脸贴在缝隙上，正从内往外看。
姜予安静静站在窗户上，继续往里看。
那是一张白嫩粉腻的脸，就像传说里的寿星公从画像走进现实，鹤发童颜，皮肤细腻粉嫩如婴儿，白眉白发，梳着道髻。
他眼睛有种不正常的浑浊，像腐脓一样，倒映出窗户外小小的猫影。看清之后，老道伸出白嫩的手，直接抓向猫的脖颈。
姜予安顿时一个后撤，避开他的手。
窗框因此拉得更开，姜予安猛然从缝隙中冲进去——
内室有一口巨大的丹鼎，像是道观的那两口鼎的放大版，此时白烟升腾，药香扑鼻，十分诱人。
鼎下有一团青绿色的火，不断炙烤鼎中的药液，老道见姜予安冲进来，放下手里的扇子，开始抓猫。
姜予安在内室上下奔跑，灵活避过老道，在逃窜过程中迅速熟悉了四肢，影子无声无息接近了那口鼎，嘴渐渐张大，张大——
姜予安想呵止，忽然又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眼睁睁看着影子扯开一张巨大的口，把整个鼎吞了下去。
“抓到了吧——”老道见那小猫看着他身后，一动不动，猛然伸出双手，想把猫擒住。
姜予安一个飞跃，落到老道头顶，死死用爪子扯他的头发。
“放开！放开！”
老道当即去抓头顶的猫，气急败坏。
【丹尘子心动值+66】
【丹尘子心动值+88】
“轰——”
老道只听身后一声巨响，他转头去看，发现那口大鼎正在被一团黑色的东西吞噬。
因为大鼎太大、太沉，在吞噬过程中侧翻，才会发出巨大一声响。
老道顾不得去抓头顶的猫，疯狂去抢救大鼎。
他不顾大鼎高得吓人的温度，直接伸手去抓鼎足，双手被炙烤得滋滋作响，血肉模糊，散发着一股腐肉的臭味。
姜予安立刻跃到高高的药柜顶上，肉垫不停在柜顶上擦，总觉得爪子不太干净了。
影子疯狂把大鼎往肚子里吞，老道拉着鼎足，猛然往后拉，大力拖拽。
【丹尘子心动值+88】
【丹尘子心动值+99】
“你给我撒开——”
“撒开——”
老道前所未有的愤怒，面容狰狞，几乎裂开，密密麻麻的长毛从他脸上、手上长出来。
牙齿变得尖利森白，脸颊剧烈变形，变成“ω”，类似猫一样的嘴唇，长在猫身上显得可爱，长在他身上只显得可憎。
他身体瞬间膨胀到三米高，力气也骤然变大，猛然把大鼎从影子嘴里抢了回来。
等他再要去抓影子，影子已经融在室内阴暗的光影中，让他扑了个空。
【丹尘子心动值+99】
【丹尘子心动值+100】
【丹尘子心动值+100】
“该死的猫！”老道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后落在药柜顶上，就是因为这个该死的小东西！
姜予安从窗口一跃而出，老道顾不得从门口出去，直接从破窗而出，一路狂追。
姜予安向着道观门口狂奔，打算让今天排队领丹药的人，都看看老道发癫的样子。
银杏树上的罐子是有定数的，等凑齐了，应该会开启真正的炼丹过程，今晚先吓走一些人吧。
“把他拦住！”
“把这只该死的猫给我拦住！”
“丧彪——”
老道大吼一声。
道观前，穿着道袍的大黄懒洋洋窝着，甚至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剔牙，对老道的癫狂视而不见。
直到它看到一团小东西飞奔过来，像团小小的云，只有眉心一轮弯月。
“猫青天，怎么了？”
“跑这么急。”
大黄伸手一捞，把猫捞在怀里。
“你不好好炼药，发什么癫？”它看向老道。
“丧彪，都是你的猫乱跑！”老道怒不可遏。
“药鼎倒了，我那几十味辅药全废了！”
人群中忽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声音，接着就是耳光声，宋铁豹轮圆巴掌，去扇那些排队的人。
“家人们，还不赶紧散了！”
“你们看看，这药能是什么好东西！”
“家人们，醒一醒！”
“这不是什么仙宫，是妖怪窝啊！”
宋铁豹最先扇的就是明溪，挨了一巴掌，明溪很快就清醒了，帮宋铁豹去扇其他人。
顿时，排队等着仙丹的队形被打乱，有人被打醒，匆匆忙忙往山下跑。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凑过去看老道，甚至伸手，往老道长出来的猫尾巴上摸。
“这是猫妖啊？”
“猫妖不是猫耳娘，怎么是个老东西……”
老道原本想从丧彪那里把坏事的小猫要过来，这一刻，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直接用尖利的爪子扯开那人的腹腔，顿时肠子流了一地。
“啊啊啊啊——”
看到这样血腥的一幕，道观外全是尖叫声，混乱到了极致，人们四处逃窜，终于在梦境中清醒，脱离了浑浑噩噩的状态。
“你干什么！地弄脏了你舔干净啊！”
大黄怒极，终于从蒲团上起身。
它站起来后，不比老道矮多少。
一个是人的猫化，一个是猫的人化。
二者对峙之时，仿佛是对方的映照。
“把那死猫给我！”老道向它讨要。
“这是我的，不可能给你。”大黄态度很坚决。
一人一猫大打出手，互相撕扯，啃咬，血肉淋漓，肢体乱飞，场面血腥至极。
宋铁豹和明溪把惨遭开腹的倒霉蛋抬到一边，帮他重新把肠子塞回去。
“这……这不是……梦吗……”
“怎么这么痛……”
“痛痛痛……”
“兄弟别叫了，应该还能抢救一下。”
宋铁豹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总之先塞回去吧。见过作死的，没见过这么能作的。
那边老道和大黄已经打完了。
二者不分胜负，老道最终阴惨惨地看着姜予安一眼，重新回了内室。
“我的鼎呢？”
很快，愤怒的声音几乎冲出整座道观，老道冲出来，大黄仍然在蒲团前，懒洋洋舔着爪子。
“你的鼎不见了？”
大黄甚至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那张拼接的脸，笑起来显得更加狰狞。
【丹尘子心动值+99】
【丹尘子心动值+100】
姜予安持续性收到心动值，心知，大概影子得手了。从他离开，影子没跟上，他就猜到影子不想放弃那个鼎。
“是不是你？”老道死死盯着大黄。
“我有那个本事，还在这里干嘛？”大黄反问。
“主药还在……主药在就好……”
老道也觉得不太可能是大黄，应该是之前看到的黑色东西，不知道那是什么怪东西。
老道又回内室了，这次他很平静。
颇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迫感。
大黄身上的伤口飞速愈合，它百无聊赖的看着空无一人的道观，忽然开口：“猫青天，怎么你一来，这里就天翻地覆的？”
姜予安：“……”
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是影子乱吃东西。

第25章 导演25
“或许这就是王霸之气吧……”
大黄若有所思, 它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长成这样的猫，与别的小猫完全不一样。
当然，普通小猫也没法从丹尘子那里死里逃生, 而且还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别去丹尘子那里，他是个疯子, 没什么看头。”大黄把小猫放在手旁的桌案上, 认真看着这只小猫，像一团白雪，异常干净, 眼瞳浅如琥珀, 让大黄莫名熟悉。它以前应该没有见过这只猫，为什么会觉得似曾相识呢？
“大师,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最近做了好多香酥小黄鱼，一次都没碰到你。”宋铁豹安顿好那个惨遭开腹的老哥，走到大鼎前面, 与大黄搭话。
他有心想从鼎中取一颗仙丹，不吃，带回去看看。但大黄眼神锐利，仿佛看出了宋铁豹的心思, 舔了舔爪子：
“最近脱不开身，没办法。”
“不用我扇你，懂点事, 自己走。”
“你看到姜导没有？”宋铁豹问。
“他也进来了吗？”大黄问。
它忽然想起丹尘子失踪的鼎，忍不住笑了。
宋铁豹：“他吃了你在小区留的丹药。”
大黄毫不意外：“我就知道他会刨我的坟……”
“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白天与晚上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可能他在那一边。”
“白天是什么样的？”
“我们能留在这里，直到白天吗？”宋铁豹问。
“不能。”大黄并没有要解释的意识, 继续道：“你告诉原相离，让他把道观附近方圆十里……不，方圆百里的人全都撤走。”
“我会和原总说的，姜导什么时候能出来啊？”宋铁豹有些担心，他怀疑之前的乱子就是姜予安引起的。
“不清楚。”大黄挥了挥爪子，“早点回去通知吧，明晚这里不要留人，尽快让他们撤走。”
“好……对了，那个人不会死吧？”宋铁豹担心那个猖狂的福瑞控死在这里。
“不会死，明天送医院去。”大黄摆了摆爪子，一副你们真让我头痛的表情。
“黄大师，我妹妹的心脏不见了。”明溪问。
“她的心脏在哪里？我要怎么才能找回来？”
“该回来自然就回来了。”大黄意味深长。
“要是没回来那就是回不来了。”
明溪：“……”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药鼎已经翻了，重新炼药应该还要一段时间。
哪怕大黄不说，他也要找到妹妹的心脏。
“天快亮了……”大黄看着头顶。
道观本就是白天，不知它从哪里看出天亮的征兆，但宋铁豹和明溪顿时升起一种从梦境中脱离的感觉，再睁开眼睛，已经从床上醒来。
“出来了？”原相离守在外面。
他无法进入梦境世界，哪怕心绪不平，也没有贸然行事。
“姜导醒了吗？”宋铁豹问。
他想和姜予安交流一下信息。
“没醒。”原相离感知范围之中，姜予安仍然在打坐，意识已经离体，并没有同宋铁豹他们一起回来。
“安排救护车，去找一个人……”
宋铁豹猛然想起来梦里还有个强者，立刻告诉原相离那人的名字和住址。梦里，宋铁豹已经反复问过，记在了心里。
“……”原相离知道事情始末后，陷入沉默。
很快，救护车驶入小区，从隔壁楼抬出一个捂着肚子呼痛的年轻男人。
“希望人没事。”宋铁豹为他祈祷。
“不知道姜导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明溪将希望寄托在姜予安身上，至少靠他自己，完全无法和道观里的老道士、大黄抗衡。
“不知道他顺不顺利……”原相离十分担忧。
“应该很顺利，昨天晚上动静很大，老道士的鼎被人偷了，他没找到偷鼎的人，怪到一只小猫身上，和大黄打起来，互相撕扯……”
宋铁豹将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还有大黄让原相离疏散人群的事。
“让附近的居民撤离吧，就说毒气泄露。”
原相离很快做了决定。
小区很快就响起消防警报，之前送到医院去的人检查结果也出来了，肠梗阻，及时就医，不算致命。由此可见，梦境是可以影响现实的。
“看着他，如果身体有什么变化，立刻告诉我。”原相离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好。”宋铁豹在姜予安边上找了个位置坐，时时刻刻盯着他，不放过一丝一毫变化。
*
“天快亮了……”
大黄的声音渐渐消失。
姜予安仍然在道观之中，整个世界却忽然暗了下来，一片漆黑。这里的白天黑夜和外界是颠倒的，大黄说天亮了，其实是道观的晚上逐渐降临。
如果说梦境世界像蒙着一层雾，是云中仙境，现在这层雾已经散去，周围的一切都细腻至极，连房梁上被虫蚁蛀出的小洞也历历在目。
姜予安之前坐在大黄的蒲团上，现在被关在笼子里，大黄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这个竹制笼子里关着很多很多猫，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它们好像吃了什么东西，又或者是饿的，全都有气无力半趴着。
道观里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真切，与所见不同，现在的道观十分破旧，墙上的壁画脱落斑驳，但也因此多了真实感。
“喵——”
丹尘子炼丹的内室之中，骤然响起一声猫的惨叫，凄厉无比，紧接着，是颈骨扭断的声音。
惨叫戛然而止，却让所有的猫缩得更紧了，全身的毛炸起，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警觉性提到最高。
丹尘子缓缓从丹室走到后院，将手伸进竹笼，此刻，他手上还带着鲜红、温热的血，蹭到了笼子里的猫身上。
那双手苍老枯萎，手背上长满了老年斑，透着一股死气，他也的确很老很老了。
在他伸手进来的时候，那些猫都伸出爪子，试图在他手臂上挠出深深的血痕，然而它们实在无力，哪怕伸出猫爪，也像是在举手。
老道随意拉出一只猫，感受到轻的不正常的重量，不免说了一声晦气。
“这么小的猫……”他钳着巴掌大的小猫，本想重新丢回去，奈何这只猫死死勾住他的衣袖，他只好把这猫拿进了内室。
“自寻死路！”老道将小猫放在桌案上，选了一把菜刀，又觉得菜刀太大，换了一把小的。
那张桌子很大，一侧固定着一只猫，此刻还在微微抽搐，血从它破开的腹部涌出，从桌子上淌到地上。
姜予安认出，这只固定在桌上的猫，就是带他走到道观的黑猫，那只叫黑皮的猫。虽然是一只黑猫，但黑皮身上有些白色花纹，非常特别。
现在，黑皮的肚子已经被掏空了，身体没有变凉，因为剧烈的痛苦微微抽搐。它眼睛睁着，嘴半张，涌出一点微弱的血沫。
“就这一把，趁手。”老道已经选好了一柄狭长而尖利的刀，刀刃处闪烁着森白的冷光。
在他即将把刀划向小猫的脖颈时，那只过分温顺主动的小猫眼神骤然凌厉起来，直接从老道手中钻出，狠狠一蹬他的手腕。
老道猝不及防之下，那柄尖刀反而扎中他自己的手臂，他本想追上去，但划伤了血管，不得不先忙着止血。
他掏了一团绿色的药糊糊，小心翼翼贴在自己伤口上，怒不可遏。
【丹尘子心动值+66】
【丹尘子心动值+77】
姜予安踩在地上，湿漉漉的，都是陈旧的、积攒已久的血，他迅速从房间里冲出去，试图打开后院竹笼的门。
在这个世界，影子只是影子。哪怕它形状并不是一只猫，是一团黑色不明物，可以任意变换形态，却无法脱离姜予安的身体。
姜予安想打开竹笼的门，影子也帮不上忙。
竹笼的门被铁丝挽着，老道每次开门、关门都要费些功夫。姜予安现在只是一只猫，哪怕力气比普通的猫大，速度比普通的猫快，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打开铁丝。
笼子里的猫眼睛亮起，仿佛察觉到了生机，开始疯狂撞笼子，笼门打不开，但是笼底已经破了。
有的猫不停啃笼子，啃得脸上血肉模糊，才把啃断了笼底的几根竹条。
笼子里的猫不停撞，笼底总算有了一个可以供猫爬出去的出口，姜予安把笼子推得侧翻，帮笼子里的猫一只只逃出来。
有些猫他十分眼熟，在流水线上见过。有些猫没见过，但料想下场也不会好。他并没有在这些猫中看见大黄，不知道大黄在什么地方。
“孽畜——”老道匆匆忙忙出来，拿着一把刀。
【丹尘子心动值+88】
【丹尘子心动值+99】
猫还没有逃完，姜予安又重新冲回内室，冲向那一座丹鼎——
此刻，里面正煮着东西，好像是一副猫的脏器，混着别的什么东西，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肉香，让人下意识分泌口水，生出渴望。
姜予安看了看，最终视线落在柜子上，放着一个药杵，他使劲一挥，药杵就飞向丹鼎。
“孽障！”老道把手里的刀一抛，再度冲进内室，准备先把这只该死的小猫弄死。
内室一阵霹雳哐啷的声音，姜予安四处奔逃，桌上、柜子上，一切能推倒的东西，他都往地上推，往丹鼎的方向丢。
老道疲于应付，渐渐开始喘气，他停下来，死死盯着姜予安。
姜予安也累了，他现在实在太小了，这个世界对他的限制太严重，无法发挥出多少力量。
老道提起桌子上的猫尸，他已经发现，这只小猫，什么都推，就是不碰那只死猫。
姜予安骤然向他扑去，爪子狠狠挠向老道的眼珠子，透着一股生死无畏的狠劲。
老道松手放开猫尸，下意识拿手捂住眼睛。
姜予安的爪子在他手背上挠出一道深深的印痕，血肉淋漓。
等老道再想追的时候，姜予安已经钻进猫尸，跌跌撞撞向外跑去。
这一幕实在诡异到了极致，被开膛破肚的黑猫，已经被掏空了脏器，此刻因为身体中钻进来一只小猫，又重新四肢着地，歪歪扭扭向外跑。
姜予安看不见方向，只想尽快带黑皮离开。
明明是极致血腥诡异的一幕，却透着怆然。
那些关在笼子里的猫已经全都逃走了，姜予安带着黑皮的尸体蹿进后面的山林，刚开始地上还有一行血脚印，后面就渐渐被泥土糊上，没了痕迹。
姜予安无法挖坑掩埋黑皮，只好将黑皮推进一个深坑里，推了一点泥土，将猫尸掩埋，这才去寻找山溪，把身上沾染的血洗去。
他看着溪中的道影，一团红，像燃烧的火。
姜予安钻进水中，泡了好一会儿，总算才把血腥味冲去。溪水很冷，姜予安湿漉漉蹲在水边的石头上。
一只山中的野猫看着他，抖了抖毛。
姜予安看着野猫反复抖毛，终于懂了。
“喵喵喵……”野猫叫了几声，丢只老鼠过来。
姜予安：……
他谢绝了野猫的好意，向山下跑去。
之前来上香的人，都是从山下上来的，他想看看山下有什么，是否连通外面的世界。
姜予安径自向山下而去，野猫想叫住他，没能成功，只好追上去。姜予安回头看了眼，发现野猫穷追不舍，只好停下来。
道观的晚上，姜予安无法和猫沟通。这个世界太真实，对一切不合理都非常压制。
“喵喵喵……”野猫气急败坏，想叼住小猫的后颈皮，把它带回山上去。
然而姜予安太灵活，它追不上，只好放弃。
它终于妥协了，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疲惫，在回去的路上又找到一只大老鼠，叼在嘴里，示意姜予安跟着它走。
姜予安看着野猫的背影，总觉得有些熟悉。这只猫，是大黄吗？但是，大黄背后的图案不是这样，大黄像一只大鸡腿。

第26章 导演26
野猫带着姜予安一路来到山下的一户人家, 抬起爪子拍了拍门，没多久，就有个小女孩从门后出来, 她蹲下，摸了摸野猫的头。
“大黄, 这么晚了, 怎么还过来？”
这只猫也是黄白相间，身形流畅而矫健，与后来的大黄截然不同, 一看就知道是个捕猎能手。
它露出身后的小猫, 示意小女孩看。都怪这只幼崽，实在不听话, 非要跑下山。
“咦，这是你生的吗？”
“这只小猫真好看……”
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倒映出姜予安此刻的模样，一只小小的白猫, 眼瞳圆圆，额上还有一个黑色弯月图案，莫名有种高贵感。
“喵喵喵……”大黄气急败坏，什么叫它生的？
它拿肉垫去拍小女孩的手, 把她逗得笑出声。
姜予安忽然想起来，大黄是只公猫。
甚至，是只公公猫。
“小香, 那只猫又来了？”
“把它叫进来啊，家里正好没米了……”
“道观不是能用猫换米吗……”
门后响起一个中年男声，有些沙哑。
“快走快走——”
小香连连催促, 推着大黄的猫屁股。
大黄把老鼠推到小香面前，精准叼住小猫后颈, 又重新往山上去了。
“最近很多抓猫的，你可千万别来了……”
小香小声叮嘱。
大黄回头看了她一眼，叼着小猫上山了。
姜予安被大黄带进它在山中的猫窝，是一个中空的树洞，里面堆积着干树叶，还算舒适。
看来，道观的晚上，时间线在六七十年之前，大黄在山里当野猫，小区喂猫的老人钱小香还是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大黄试图给小猫舔毛，这是一种地位的象征，也有标记气味的意思，代表这只小猫归它管，有照顾意味。
一般来说，幼猫没有猫妈妈带着，很难在野外生存，大黄愿意承担抚养责任，把小猫拉扯大。
然而，它刚要舔，小猫就拿爪子推开了它的脸，大黄换了个方向，小猫又推开。
“喵？”大黄不解，小猫都很喜欢被舔毛啊。
它再次尝试，又被挡住了。
大黄背过身去，像在生闷气。
大黄与别的猫不同，它格外聪明一些，小猫不让舔，它也不再努力了，只有些低落。
姜予安看着大黄的背影，不知能否让它逃过既定的命运，哪怕他把道观里的猫全都放走了，山下的人还是会捉猫去道观换米。
就如十年前姜千澜祭祀身死，大黄在数十年前已经畸变，这里只是昔年的投影，一切都会发生。
姜予安每次想外出，大黄都会阻拦。
姜予安便不再尝试，决定与大黄形影不离，如果大黄遇到危险，再救它脱身。
*
这一晚很快过去，姜予安又出现在蒲团上。
“猫青天，你睡醒了啊……”大黄也在道观前，懒懒打了个哈欠。
它是被人缝起来的，姜予安仔细辨认，偶尔能看到一点属于它自己的碎片，还从里面看到了黑皮的花纹。
“小猫，你饿不饿？”黑皮从道观里出来，完好无损，就像被开膛破肚的一幕是幻觉。
姜予安摇头，黑皮沉吟几秒，说：“要是饿了就和我说，道观外的溪里有鱼，我去帮你捉。”
“你现在还小，万一掉到水里，会被冲走的。”
姜予安点头，黑皮这才离开。
“你是怎么进来的？”大黄问。
“外面的身体还活着吗？”
“还活着。”姜予安如实道。
“活着就好，还有出去的时候。到时候你可以挑一个人类当饭票，找个有钱的好人，像原相离……一个坐轮椅的男人，如果能找到，可以赖上他。”大黄提议道。
“如果人类真心对你好，穷一点也没关系。”
“你可以抓老鼠吃，反正猫本来就是抓老鼠的。”它又补充道。
“我知道了。”姜予安点头。
大黄托腮，看着山下：“今天应该不会有人来了…，不然还可以帮你物色物色。”
“那个爱穿裙子的男人还不错……”
“宋铁豹也挺好，就是没有钱……”
宋铁豹出去之后，应该疏散了人群，今天道观外没人再来排队领仙丹，那些猫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只只从道观里消失。
整个道观都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银杏树，罐子里呜呜咽咽的声音。
丹尘子仍然在内室炼丹。
白天与晚上的丹尘子有些不同。
道观白天，丹尘子鹤发童颜，双手脸颊都很白嫩，力气很大，可以异化成猫。
道观夜间，丹尘子鸡皮鹤发，手上长满老年斑，力气也和寻常老人差不多。
“今天怎么没有主药？”老道推开房门，从丹室出来，看着空无一人的观外，视线落在大黄身上，质问道：“是不是你？”
“可能是鼎出问题了吧……”
“昨天不是被人偷了吗？”大黄反问。
老道骤然陷入沉默。的确是有这种可能，虽然丹室又生出一口一模一样的鼎，用起来也一样，但万一其中出了什么差错呢？
“如果没有新的主药，就这么炼吧。”老道说。
“再等等，万一明天有呢。”大黄又往后拖。
“也是……主药还是要凑齐。”老道被说服。
“心肝脾肺肾，一副也不能少。”
然而，不等明天，山下已经出现了很多浑浑噩噩的人，他们机械地走到道观前，上香，参拜，取药，一气呵成。
大黄看着这一幕，陷入沉默，哪怕它能赶走一个，两个，无数个，还会有更多人源源不断进入道观。
老道不由笑了：“妙极，主药想必能凑够了。”
他催促道：“把猫都放出来啊，主药一直留在鼎里，都不新鲜了，到时候炼药的时候又要重新找。”
走进道观，服食丹药的人越来越多。
没有猫猫流水线，道观里供奉的鼎里已经堆起一座内脏小山，原本色泽鲜艳，被鼎吸去生气，渐渐有枯萎的征兆。
大黄仍然坐在道观前，那些猫从大黄身体中钻出来，撕裂大黄结痂的伤口，化为一只只完好无损的猫，继续高高兴兴地开始进行流水线工作。
它们将内脏从鼎中取出来，放进罐子，挂在树上，那些内脏与树根相连之后，又一点点恢复了生机。
姜予安原以为道观将人抽进梦境，择取内脏，有人在其中主导，现在看来，更像是鼎的自主行为。
如果放任不管，那些内脏很快就会被鼎抽干。挂在树上，反而能再延续一段时间的生机，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等主药凑齐，仍然要开始炼药。
大黄与老道的关系也很奇怪。
互相厌恶，互相忌惮，互相制衡。
老道隐隐占据上风，仿佛“炼丹”是不可逆的过程，大黄虽然不愿，但也不敢明目张胆打断“炼丹”过程，不敢将入梦的人全部送回去，只能迂回的让宋铁豹疏散周围的人。
姜予安想，其中必定有一个关键，使“炼丹”成为必须进行的、无法阻止的仪式。
宋铁豹如果还记得梦里的事，一定会告诉原相离，疏散附近的民众。一开始的确见效了，没人出现，但现在入梦的人越来越多，道观已经扩大了摄人范围。
哪怕原相离将人撤得更远，现在也来不及了。谁也无法确定，道观是不是会继续扩大影响范围。
“把你的猫看好，如果再坏了大事……”
“你知道后果。”老道警告道。
大黄扯了扯嘴角，脸上出现一个似讥似嘲的表情：“炼你的丹去吧……”
猫猫流水线持续运转，银杏树上挂的罐子越来越多，银杏树的叶子也更蔫了，甚至开始脱落。
大黄看到这一幕，十分担忧。
它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下去了。
姜予安第一次从它眼中看到如此清晰的绝望神色，就像看到了一条必死无疑的路，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过命定的结局。
“我能为你做什么？”姜予安问。
“你和那些人类下山去吧。”大黄说。
“如果你出去之后还记得我，替我去临安居，找一栋别墅，那里猫很多，告诉它们丧彪大王成仙了，让它们以后自己找饭票。”
“丧彪大王，你真能成仙吗？”姜予安问。
大黄又笑了，那张狰狞的脸上浮现一个扭曲而温和的笑：“当然能成，以后我就是猫仙了，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姜予安想到了道观壁画上的内容——
服食仙丹，跨越天门，飞升成仙，众仙来迎。
极尽辉煌的一幕，却有种难言的扭曲和疯狂。如果大黄真“飞升”，绝不是通俗意义上的成仙。
它好像什么都知道，而且做了某个决定。
今晚，宋铁豹和明溪都没有再进来。
银杏树上的罐子，好像即将到达一个极致，天也快亮了，不再有新的香客进入。
大黄把小猫提在手里，丢到一个下山的香客怀里，目送它离去：“下次别乱跑了，外面抓猫的坏人很多，听大猫的话……”
外面的天亮了。
道观的天黑了。
姜予安再一次出现在笼子里。
上次放走的猫又出现了，数目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道观里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地上积了一层腐烂的血泊，混合着奇异的药香，令人作呕。
壁画脱落的越来越多，墙面斑驳，最上面那一层壁画脱落之后，露出第二层壁画，仙神的脸变得诡异而扭曲，用来炼丹的芝草仙药变成了脏器。
心、肝、脾、肺、肾。
轮廓清晰。
炼丹过程十分详尽，仿佛只要按照第二层壁画上的步骤，就能练出仙丹，得道飞升。
这次，大黄也在笼中。
它少了一条腿，从断口处的白骨来看，应该是被尖利的捕兽夹夹断的。
大黄怏怏无力，躺在那里，哪怕它很聪明，很会捕猎，但它只是一只猫而已。发现笼子里多了只小猫，它稍稍拖动身体，把小猫挡得更严实了些。
老道从外面进来，皱着眉头，十分焦躁：
“怎么总是练不成仙药？一步也没错啊……”
“是不是猫的五脏不行，非要用人的五脏？”
“要从哪里找来人的五脏呢？”
“我最后再试一试……”
“实在不行，也只能用人的五脏试试了……”
“砰——”道观外传来一声巨响。
老道连忙跑出去看，在他出去之后，一道小小的人影从门缝进来。
她蹑手蹑脚的，渐渐靠近竹笼，被内室恐怖的一幕骇到，死死捂住嘴，怕自己叫出声，眼睛里已经洇出泪水，带着巨大的惊恐。
竹笼被铁丝锁死，她根本拧不开，直接用牙齿，嘴角划伤了也无济于事。
“呜……”她强忍着哽咽的声音，想把笼子里断腿的大黄救出来。
姜予安再度开始撞竹笼，昨天被猫挣开的笼子，今天又复原了。
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猫一起努力逃生了，道观内的时间线跳的很快，那些猫应该陆陆续续死了，变成鼎里一锅血肉混合物。
他把竹条撞断，小香边哭边帮忙。
她才把笼子里的大黄掏出来，又去拉其他猫。
外面渐渐响起脚步声。
老道回来了。
大黄猛然伸出爪子，一爪刨在小香手臂上。
这一爪它并未留情，小香吃痛，差点下意识把大黄甩出去，但她把猫抱得更紧了。
“大黄，我会救你出去的……”她低声说。
“就是你砸坏了我的窗户吧？”
老道的脸从门缝中出现，那双阴翳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小香。是一个人……是一个人……
大黄猛然开始挣扎，一口咬住小香的手臂，试图让她把自己甩出去，它几乎咬下一块肉，小香痛得受不了，一松手，大黄就用三条腿一蹬，冲向老道的面门。
门彻底开了。
老道仰倒在地，大黄在他脸上疯狂抓，扑咬撕咬，野性毕露，狰狞凶狠到了极致。
小香想帮忙，还没凑近，大黄就弓起身子，狠狠朝她哈气，眼中凶光毕露。

第27章 导演27
“我去找人把这个疯子抓走！”
小香随手从地上捡起什么, 砸到老道头上，她跌跌撞撞跑出去，边跑边喊：“救命啊……”
老道歪倒在地, 看起来像是死了。
姜予安从笼中钻出来，渐渐凑近老道, 爪子虚放在老道脖颈上, 再狠狠踩下去。
“咔嚓——”
脖颈断裂的声音响起。
老道确实是死了。
地上的老道歪着脖子，显然已经是一具尸体。
他颤巍巍爬起来，从笼中取猫, 剖腹, 挖出内脏，丢进鼎中……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 无比熟稔。
实际上，笼子里已经没有猫了。
老道摸了一团空气，但他毫无所觉, 仍然在继续动作。他站在鼎边，看着里面沸腾的血肉，脸上渐渐浮现满意的笑。
“成了……成了……”
老道断裂的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嘶鸣。
他分明已经死了，却行动如常, 宛如设定好结局的傀儡，哪怕支零破碎，也会走完全程。
大黄十分狼狈, 断了条腿，一番挣扎中又扑又咬，停止流血的伤口重新被撕裂。它忽然有些茫然, 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经历过这一切, 不止一次。但不管多少次，大黄仍然会作出相同的决定。
它望着老道的背影，蓄力之后狠狠撞上去！
“啊——”
老道惨叫一声，落进鼎中，费力挣扎。
他背上压着一只猫，任由沸腾的血水四溅，被烫得遍体鳞伤，也要把老道按进鼎中。
鼎下的火焰陡然升腾起来，从普通的橙黄火焰变成青色，室内升起奇异的香味，仿佛鼎中熬煮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芝草玉液。
这一刻，鼎真正活了过来。
老道被青色的丹火包裹住，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一寸寸血肉融进鼎中，熬成了他梦寐以求的一锅仙汤。
大黄挂在鼎壁上，奄奄一息。
在剧烈的高温炙烤下，它已经不成猫形。
姜予安试图把它捞出来，那种青色的药火十分奇异，不止灼烧躯体，还会灼烧灵魂。
他试图抓住大黄的身体，却抓了个空。
真实无法触碰虚幻，现在无法改变过去。
只能看着大黄在火中渐渐扭曲，似虚似实。
丹药渐成，香气逸散，令人魂牵梦萦。老道从一个四肢俱全的人，变成一颗玉白色的丹药，悬浮在鼎中。
如果直视这颗丹药，恍惚间能听到仙乐响起，令人体态轻盈，有飘飘欲仙之感。
大黄此刻还活着，它怀着强烈的求生欲，张口将丹药吃了下去。下一刻，奇异的生长声和撕裂声在大黄身体内部响起。
它的身体渐渐膨大，好像要生出人的四肢和五官，头上长出血肉道冠，它像要成仙了。
然而，没有一种“成仙”如此扭曲。
它从鼎中站起，与姜予安对视。
难以描述这一刻它的眼神……它不再是大黄，像癫狂的老道，又像是另一个完全陌生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存在，漠然、无趣，带着一丝厌弃。
姜予安注视着鼎中的“猫道人”，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如愿佛降临之时也是这样。
那种宏大的意志……仿佛承载着一片宇宙的厚重，顷刻间压下来。
“轰——”
雷从天降，它炸开了。
血肉、猫皮、肢体四处飞溅。
雷霆降落的主体并不是这一鼎“仙药”，而是道观里那棵千年银杏树。
寿命太长的生灵机缘巧合之下，会生出灵智，哪怕它意识初生，不通修炼之道，会死在这场雷中，仍然主动引来化形之劫。
它已经活了太久太久，从一棵无知无觉的树生出意识，有了自己的喜怒。它不愿看到那样的东西降世，就让一切在此刻终止……
在无尽雷霆之中，银杏树被劈成焦炭。其中隐约升起一道虚影，一身浅青色道袍，骨秀神清，淡泊出尘，还未彻底成型，就消散在焦炭里。
等小香带着村里的人赶来，道观已经变成一片废墟。曾经古朴庄肃的道观，现在彻底倒塌，就连道观前那一棵银杏树，也被雷劈倒了。
小香蹲在树下放声大哭，她抽抽噎噎将事情说完，村民纷纷感叹，疯道士这是遭了天谴啊。
他们在废墟里寻找能用的东西，小香在找大黄的尸体，但是太碎了。
“大黄，哪个是你啊……”
“大黄，我早一点来就好了……”
她嚎啕大哭，实在没有办法从那些碎骨肉里拼出一个完整的大黄，就把能找到的猫尸都拼在一起，缝了起来，再由村民挖了个大坑，埋了进去。
“大黄……”
“大黄……”
小香坐在大黄的坟包前哭了很久很久，后来被家里人拉走。他们大约怀着对大黄的愧疚，或是心虚，换了住处。
银杏树倒塌，内部已经被烧空，渐渐腐朽，又生出新的草木。大黄的尸体一直埋在下面，周围平矮的房子变成高楼大厦，这里始终无人问津。
直到原氏拍下这块地，规划在附近建造小区。有人将虐杀的猫尸埋在工地，鲜血渗进土里。
一个畸形、扭曲、像猫又像人，头上生着道冠的怪物从地下爬出，像狩猎一样，虐杀那些吸引它的人。
它好像总能准确发现人群中沾染鲜血的人，像虐杀老鼠一样，戏弄他们，杀死他们。
有时，从它身上钻出没有皮肉的小猫，在工地穿行，蹦蹦跳跳；有时，它会出现在人类面前，用那双冰冷、残虐的眼睛看着他们。
它是丧彪，是咪咪，是黑皮……是每一只猫，也是恶的集合，性情暴戾，残忍嗜血，渐渐失控。
直到原相离出现，那些触手席卷而来，试图将它搅碎。从怪猫畸变的身体中钻出一只正常体型的猫，它逃进林中，很快消失。
原相离迟疑两秒，没有追上去。
它身受重创，倒在荒地里。
隐隐听到不远处，传来话音——
“那棵银杏树以前就在这里。”
“大黄埋在树下……怎么找不到了？”
已经过去几十年，小香的声音有了变化，但冥冥之中的羁绊不会消失。它听到的瞬间，便有种灵魂发颤的感觉，失去的理性缓缓回归。
大黄……原来它有名字……
过去的记忆缓缓浮现，身体渐渐生出暖意。
当它还是一只幼猫的时候，遇到大雨，又冷又饿，被小香捡回家，她小心翼翼省着口粮喂它，藏在床底下。后来，被她家人发现，小香不得不把它放到山里……
它永远记得，被小香捧在怀里的温暖感觉，哪怕身体已经四分五裂，想起那一幕仍然觉得温暖。
“大黄，是不是你？”
“怎么变成这样了，谁欺负你啊……”
小香把它抱在怀里，止不住的哽咽。
也许只是一只长得像的猫，也许就是她小时候养的大黄……看见它几乎，情绪难以抑制。
这次，小香给它修了漂亮的坟，还立了碑。
为了保住这座坟，她和工作人员据理力争。
这片土地重新被草木覆盖，很多年后，一只体型圆润、如同大鸡腿的猫从中钻出。曾经年幼的小香已经满头银发，走路都开始蹒跚。
大黄留在小区，拥有了诸多饭票，平时会照看她的生活，被她投喂很多很多香酥小黄鱼。
她已经老了，摔了一跤，失去意识。
大黄望着她的尸体，无力回天。
小香死了。
它听见“吱呀”一声，像推开了一扇门。
更像是它身体裂开，皮肉绽开的声音。
道观的门开了。
老道坐在蒲团上，露出微笑，迎它入内，仿佛久别重逢：“回来了……”
……
时间快速流动，大黄的经历如同画卷铺陈。
它是幼猫的时候被小香收养，又被她放回山中，后来道观可以用猫换钱，它被送进道观，把老道推进丹鼎。
服食老道炼成的丹药后，它变成怪物，被雷劈碎。小香将它缝好，埋在树下，时隔多年，它再次被唤醒，变成了一个没有神智的怪物。
它从原相离手下逃出去，奄奄一息，再次遇到小香，被她重新缝好。
这一次从泥土里爬出来的才是大鸡腿橘猫，身上的条纹因为小香的缝合，发生了变化。
钱小香死去那一刻，大黄脸上浮现出剧烈的痛苦，缝好的地方隐隐作痛，那些线忽然断开，一双手撕开它的肚子，从里面钻了出来。
老道从大黄腹中死而复生，他们身后浮现出道观的虚影。大黄被道观吞没，再度变成身穿道袍、头生道冠的形态。
钱小香的魂体浮在半空中，看到这一幕，急的团团转，想伸手把线重新续上，偏偏无法碰到大黄，焦急无比，只好跟了上去。
她无处可依附，看到道观中死而复生的银杏树，小心翼翼贴过去，没想到融进了树中。
她想让大黄尽快离开，却无法表达，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大黄经过的时候，挥舞叶子。
大黄和道观的联系太深，已经无法脱离，它也无法改变道观吞食内脏的特性。
银杏生出根须，缠绕心脏，将它的生机与脏器相连，可以延缓心脏枯萎速度。
大黄忽然懂了，向老道提议——
“你以前炼丹没练成，再练一次吧。”
“多准备一些主药，一定能炼出真正的仙丹。”
老道便耐着性子，等了又等。一开始，鼎猎食的速度没这么快，一夜只取几人内脏，现在已经失控，一夜上千，很快就会上万。
大黄也在等，等监察局的人进来，等姜予安，等原相离。银杏树已经承载不了这么多内脏，如果他们无法进入道观，大黄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
道观前排着一队人，照例过来领丹。
排队过程忽然截止，正好停在重新进来的宋铁豹身前。昨晚道观扩大影响范围，今晚宋铁豹和众多监察局成员都睡在临安居，然而进来的只有他和明溪。
宋铁豹四处张望，始终没找到姜予安的身影，有些担心。
明溪则把视线落在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上，叶子已经掉光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罐子。除了阴森恐怖的风声，似乎还有心脏跳动的“砰砰”声。
“主药凑齐了——”
老道发出一声古怪的喟叹，主药并非要一个具体的数目，只要五行均衡即可，一副五脏可以，一百副、一千副也可以。
道观已经生出了太多变故，为了不影响炼丹的进程，他决定现在就开始炼丹。
道观的黑夜与白天陡然重合，整个世界有种奇异的厚重感，老道看向那一棵挂满了小罐子的银杏树，眼中是炙热的渴望。
那座用来炼药的鼎渐渐变大，将一整棵树都装进去，再慢慢缩小，重新变成适合炼丹的大小。
银杏被装在鼎中，跟着缩小。
大黄凑近丹鼎：“这次的丹能练成吗？”
“自然能成。”老道笑了。
这次一定能炼出一颗前所未有的仙丹！
“还是用老办法吧……”大黄把变小的银杏树从鼎中掏出来，再把老道用力摁进鼎中。
“你疯了！”
老道奋力挣扎，没想到它会癫成这样。
“这次用来炼药的是人，又不是猫……你发什么疯？只有丹练成了，我们才能活！”
老道试图推开大黄。
像很多年前那样，大黄死死把老道按在鼎中。不是要炼丹吗？那就留在鼎里，被炼成丹！
青色丹火从鼎中升起，老道再次开始消融。与上次不同的是，大黄也跟着逐渐消融……
在它吃下那颗丹药开始，它就和老道融为一体。它学会的、属于老道的东西越多，就与老道融合的程度越深。同命同身，无法分割。
大黄、老道渐渐消融，被丹火烧融的血肉，散发出奇异的清香，在鼎里融合。
人形猫身，猫形人身。
他们早就融合过了，本就是一体的。
“猫青天？”大黄忽然露出惊愕之色。
那只与众不同的小猫，竟然主动跳进了鼎里。
大黄试图把它丢出去，然而，猫青天落在它头上，直接用爪子摁住了它的额头。
“是我，忍住。”姜予安提醒道。
大黄瞳孔地震：？？？
竟然是姜予安……他怎么变成猫了？
姜予安按在大黄眉心，开始剥离大黄的灵魂。
大黄的身体和这座鼎联系太深，就算捞出来也不好用，还和老道是一体的……不如彻底放弃，灵魂还有剥离出来的可能。
虽然灵魂抽出来碎了一点，但可以缝好。
黑皮、丧彪、咪咪……一只只姜予安能叫出名字，或者叫不出名字的猫，像虚影一样，一重重被姜予安抽出来，叠在一起。
它们没有完整的灵魂，只有一点碎片。
大黄的灵魂，就是由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的。
现在，姜予安需要把它们从身体中抽出来，重新拼好。这不亚于一种残虐的酷刑，几乎是瞬间，大黄的毛就炸了起来，老道也抱住头，发出惨叫。
如果大黄魂魄是完整的，姜予安可以直接剥离，但它像一个碎玻璃罐，姜予安只能一重重剥离，小心翼翼把所有的碎片都从身体中抽出来，尽量保存大黄的完整性。
大黄忍住了，没有惨叫。
它已经惨叫了很多回，但愿这是最后一回。活着实在是太痛苦了，但它想继续活下去。
灵魂一点点被抽出来是什么体验？
哪怕老道的灵魂还在鼎中，他和大黄感观相通，这一刻，感受到了极致的痛苦。
老道眼睛直勾勾看向那棵挂满了小罐子的银杏树，还有机会……还有逃出药鼎的机会……
他伸手，向那棵树抓去。
他的手已经融化了，伸出的是由青色的丹火组成的手臂，无限延伸，直接抓住了银杏树的树身。
几乎是瞬间，银杏树上就浮起一层血雾。
外界无数失去内脏的人，在同一时刻都生出一股剧痛，仿佛烈火焚身，内脏好像在消融。
明溪几乎是发了疯一样的抱住那棵银杏树，把树往后拖，那些罐子里，有一颗是他妹妹的心脏。
无法确定是哪一颗，所以一个罐子也不能少。
他抢夺银杏树的动作激怒了老道，丹火肆虐，将明溪彻底点燃。
明溪死死咬紧牙关，已经成了一个青绿的火人，猛然把银杏树抛到宋铁豹的方向。
宋铁豹本也打算出手，又不知道该怎么对付冒火的老道，见状接过银杏树，猛然往山下冲。
接过的瞬间，他差点栽倒在地，直接喷出一口血，骨头咯咯作响。树虽然变小了，重量一点都没变，沉的要命。
眼看丹火又要追上来，他只好把树抱在怀里，继续往山下跑，每一步都能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丹火还想继续追，影子猛然张口，将老道整个往下吞，丹火不得不回援，试图将影子也烧成丹液。
影子本就是极其阴冷之物，难以点燃，丹火与影子互相缠绕，在鼎上升腾扑击。
哪怕影子更小，丹火炽盛，它仍然有种不顾生死的癫态，把它烧死都要啃丹火几口。
姜予安腾不出手，大黄的身体还在融化，如果抽魂过程中断，可能就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大黄了。
最后一只猫的虚影被抽出来，姜予安将所有灵魂碎片收起，从鼎中出来。此时，他已经从幼猫形态变成了人形。
丹火可以烧去血肉魂魄精气，将其化为药液，他形态上的变化本就是药气带来的，被烧去之后，就恢复了人形。
姜予安进来的不是真身，他的灵魂虽然受损严重，灵魂本质却异常坚固纯粹，在丹火中没有损耗太多，回去养养就好了。
明溪被烧成一具白骨，青绿的丹火仍然在他身躯上缓缓燃烧，丹液如同清澈的露珠，隐隐泛着碧色的光。
姜予安不知道他死了没有，将明溪整个收起，出去之后再看看。他循着宋铁豹留下的痕迹往山下找去，走出道观门的时候，缓缓回头。
进来时，道观上写着“五庄观”三个大字。
出去时，“庄”字旁边缓缓现出缺失的“月”。
这座道观，原来叫“五脏观”。
老道还在鼎中，身体、血肉、骨骼，全都在丹火中消融，他死死望着姜予安离开的方向，嘴角却露出来一丝奇异的阴冷笑意。
“姜导……我终于找到你了……”
宋铁豹看到姜予安的那一刻，眼睛骤然亮起。两行热泪涌出，他承受了这个职业不该有的重担啊！
姜予安从他手中接过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眉头微皱，将树也收起来，提着无法行动的宋铁豹，准备离开这个世界，却没有找到出口。
人虽然是从山下上来的，但姜予安猜测，出口应该在药鼎上。道观的白天、晚上，都有相同的鼎，影子曾经试过吞食丹鼎，最后只吞了一团虚影。
姜予安重新打开道观的门，老道已经消失了。
鼎中空空如也，姜予安将手按在药鼎上，身体忽然变大……又或者是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小。
云雾之间，道宫巍峨。
身穿青色道袍的白骨微微倾身，看着身前的一尊药鼎，好像下一刻就要伸出手、从鼎中取出丹药，又像在端详仙丹有没有练好。
祂身上的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白骨如玉，清光湛湛。看到祂的瞬间，脑中便生出无数道法玄机，芝草仙药，丹道药道……让人灵光洞开，恨不得永远留在无边道海之中，永世沉沦。
哪怕只有一具白骨，也让人生出无法直视的感觉，心中下意识颂念祂的尊号，想顶礼膜拜，跪拜赞颂。
药仙。
炼药成仙。
祂随性又惬意，在鼎边静静等待，观望。
又似消遣，借此消磨漫长的时间。
鼎中，一黄一白两个丹药互相追逐，交融，分开，最后再次融合，化为泡影。
姜予安骤然明悟，原来癫狂的老道、努力求生的大黄……他们从生到死，从死复生，不过是两粒丹药，在鼎中沉浮而已。

第28章 导演28
道观里的一切, 都装在鼎中。
所谓的炼丹之术，只是药仙随手抛下的饵。
道观壁画上那些飞升的人，以为飞出了天门, 实际上，只飞出了鼎中, 得以直面药仙。从鼎中飞出来的“丹药”, 除了被服食，没有其他结局。
姜予安将大黄从鼎中抽离之后，鼎中那颗沉浮的丹药失去了最为精髓的灵性, 才沦为泡影。
鼎中银杏也被他带走, 那是用来炼丹的“主药”，药仙缓缓抬头, 空洞的白骨眼眶注视着姜予安。
这一瞬，白骨生出血肉，化成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道人, 乌发如云，道冠高束，眼中笑意温和。
他作出邀请的手势：“道友，共宴否？”
鼎的另一边, 云案缓缓成型。
玉杯装着清茶，香雾袅袅，邀请姜予安入席。
姜予安并未入座, 反而走近，陡然伸手按住药仙的后颈骨，再往药鼎里按。
虽然看似生出血肉, 其实仍是一具白骨。
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东西，还阴影不散。
“砰——”
药仙在他暴力磕碰之下, 重归白骨形态，生出无数细碎的裂纹，一瞬间化为粉尘。
青色丹火再次从鼎中燃起，试图将姜予安彻底炼化，化成一颗大丹。
这次与道观中不同，那时丹火烧的只是老道和大黄，此刻，丹火前所未有的炽盛，碧如琉璃，药香浓郁，势必要把姜予安一寸寸炼化。
“不错的异火……”
姜予安以前想收服天地异火，一直没遇上喜欢的，或者说，觉得那些火不够强大。
在这个世界遇到了，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姜予安主动与青色丹火交融，任它炙烤，同时在它本体中，打下自己的印记。
丹火愈发炽盛，那一抹碧色惊心动魄，几乎凝结成实质，像流动的翡翠。火焰温度升到了极致，姜予安静坐其间，一瞬连灵魂都有化成丹液的趋势。
影子缩成一团，远离了本体，果然，它的精神状态才是正常的……真担心本体把自己玩死啊。
姜予安在被丹火炼化的时候，也在反向驯化它，从中获悉了不少信息。
“药师火”，并非“药仙”的一部分，而是天地自然生成的异火，可以焚烧血肉魂魄，将其炼成药液，淬炼成丹。
“药仙”发现它的特性之后，铸造了一口鼎，以众生养己身，渐渐成为凌驾于众生之上的“药仙”。
然而，“药仙”终究不是天生仙神，逃不过死亡的宿命。哪怕鼎食众生，也有寂灭的一刻。
实质上，“药仙”没有彻底陨落。
他将自己的真灵与鼎融合，陷入沉眠。鼎会自行摄取品质较好的血食，补充消耗。
投入鼎中的血食达到一个极限，或者炼出品质优秀的仙丹，“药仙”才会真正醒来。
这个世界的灵气如同潮汐，时起时落。
灵气枯竭的时候，仙神隐没，无仙无佛；灵气复苏之时，一些古老的存在也会随之苏醒。
千年之前，灵气潮汐短暂出现过一次。明光会制造出“佛母像”，试图迎接如愿佛的真身降临，但潮汐很快褪去，佛母像随之沉寂。
千年之后，灵气潮汐再度出现，不止如愿佛显灵，连沉寂已久的药仙鼎也自行复苏，开始攫取血食。
真正的潮汐已经越来越近，除了如愿佛、药仙……这个世界还有无数潜藏的危险，逃无可逃，避无可避，除了直面，别无他法。
药师火渐渐温驯起来，停在姜予安指尖，像一缕初生的嫩芽，它没有自我意识，只有本能，如一件强大的武器，由执掌它的人决定善恶。
药仙鼎已经沉寂，其中沉睡着一个强大而古老的意识。邀请姜予安共宴的只是药仙留下的一缕意念，并非真正的本体。
看得出来，他的睡眠质量很好，哪怕意识消散，也没有惊醒本体。失去药师火之后，这座鼎显得更加古旧了。
制作丹鼎的材质来自天外，异常坚硬，无法摧毁，哪怕想方设法破坏一点边角，也会自动复原。药仙藏在其中，像顶着一个上好的乌龟壳。
连药师火都无法把鼎炼化，其他手段更难破坏，姜予安索性将鼎暂时封印起来，到时候送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看药仙如何攫取血食。
至于送到什么地方……这个世界的人，不是造出太空飞船了么？
随着药仙鼎渐渐沉寂，云间道宫瞬间晦暗。
金池玉液干涸，池中白骨累累，浮着无数断肢、脏器，不止有人，还有动物……只是一瞬，就从仙灵妙府，变成了血肉炼狱。
姜予安从房间醒来，对上原相离漆黑得妖异的眼睛。他缓缓眨了眨眼，两个维度不同的景象重叠，一边是道观的血肉天宫，一边是正常世界的居所。
“你怎么样？”原相离问。
他推着轮椅，稍稍向前，能清晰看到姜予安微皱的眉，还有眼中的不愉。
此时，在姜予安眼中的画面是——
血肉骸骨堆砌的道宫前，原相离坐着轮椅，一路压过好多尸骸，他浑然不觉。
这一幕实在让人倒尽胃口，姜予安猜测是药仙鼎残留的影响。他虽然将药仙鼎封印了，但这座鼎不在房间里。
“出去做什么？”原相离问。
“挖东西。”姜予安开始物色工具。
宋铁豹从沙发上睁眼，发现自己全手全脚的回来了，不由长舒口气：“太好了，姜导我是在做梦还是回来了？”
原相离道：“回来了。”
姜予安省了说话的功夫，终于想起被烧成丹液的明溪，环视一圈，从沙发另一侧看见神色异常苍白的明溪。
“他好像被烧死了……还有救吗？”宋铁豹虽然不喜欢明溪，但也不想看他死。
“不清楚。”姜予安将明溪化成的丹液送进他身体中，明溪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没有醒。
宋铁豹简单说了明溪的概况，原相离让人把明溪送到医院，先体检，再急救，如果身体状态不错，就住院观察。
“去挖什么？”原相离问。
“药仙鼎。”姜予安道。不止药仙鼎，银杏树也不在他身边，可能就在这附近，他决定先去大黄的坟包附近看看。
大黄的灵魂被他带了出来，姜予安收在识海里，没有找到合适的新身体前，并不适合放出来。
原相离与姜予安一同下楼，宋铁豹虽然平安出来了，随意一动，身体就痛的要命。
他在梦中多处骨折，应该是梦境对现实身体的投射，和昏迷不醒的明溪一起去了医院。
天还没亮，大约凌晨四点左右。
大黄的坟包已经被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取代，这棵树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树上挂满了小罐子，仿佛下一刻就会崩碎。
姜予安将手放在银杏树的树身上，感应到那个苍老、微弱的灵魂，将系统中储存的心动值化为实质化的能量，由药师火净化之后，再灌进树中。
在原相离眼中，姜予安手中浮起一团绿色的火焰，苍翠美丽。随着火焰燃烧，银杏树周围下起绿色的雨，每一滴都如同翡翠，凝结着浓郁的生机。
银杏树上重新生出嫩芽，迅速生长，变成青绿色的叶片，很快长出亭亭华盖，绿叶成荫，树上的陶罐随风晃动，撞出清脆的声音。
一个苍老、年迈的虚弱灵魂随着生机注入，重归少时，最后变成梳成羊角辫的小女孩形态。
她再次睁开眼睛，遥遥与姜予安对视，眼泪从眼眶落下……哪怕这个世界上有药仙、老道，也会有银杏、大黄、姜予安这样的存在。
“你现在还不能脱离树身，反正身体也不能用了，以后当树妖吧。”姜予安提议道。
“好。”钱小香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能当一棵树，注视来往的人，来往的猫……这样就很好。
“大黄怎么样了？”她问。
“借你一点木头。”姜予安用那柄小剑，从银杏树的树身上挖出一块木材，很快雕出一只木头小猫，再把大黄的灵魂放进去。
考虑到这棵树的健康问题，姜予安没挖太大，所以大黄只有一只幼猫那么大，他做出了关节，大黄可以行走奔跑，以后汲取灵气，能长出血肉。
“喵……”大黄从新的身体中苏醒，试图走两步，但这具身体太僵硬了，它走成顺拐的样子，没两步就摔了一跤。
姜予安把它捡起来丢到原相离膝上，原相离沉沉看了大黄一眼，但也没让姜予安拿走。
“喵……”大黄试图讲两句，只能发出猫叫。
姜予安：“身体刚雕好，要养养才能说话。”
现在的银杏树已经算是灵木，生机勃发，大黄还没适应新身体，过段时间应该能行动如常。
“我……鱼……”大黄费劲挤出两个字。
我成木头了，以后还能吃小黄鱼吗？
它真的很想知道啊啊啊！！！
“它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想说？”原相离问。
姜予安猜测道：“它很愉快。”

第29章 导演29
【大黄心动值+33】
【大黄心动值+66】
姜予安见大黄在原相离膝上扑腾, 十分活跃，想必是说出了它的心声。
大黄一着急，反而更说不出来, 四肢是刚装上去的，不太灵活, 胡乱扑腾, 很快被原相离按住。
“坐好。”原相离低头与它对视，大黄安静下来。对原相离，它有些惧意, 大约是那种濒死的感觉太深刻了……只差一点, 就被原相离彻底杀死。
当然，这种惧怕远远及不上它第一次看见药仙时深入灵魂的恐惧。它有时会在梦中回到道观, 那里空无一人，它在那里练习老道的符法，渐渐融汇贯通。
有天, 它学会了一种能将身体变大的符，在自己身体上贴了很多张，它的身体渐渐变大，越来越大, 比道观所在的那座小山还大。
正当它为变大的身体而新奇之时，忽然发现这个世界有边际，只有顶上是空的, 它好奇的向外探出了头。
然后对上药仙含笑的眼睛。
那一瞬间，它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小猫儿怎么出来了？”
药仙伸手将它按回去。
大黄曾想过当个猫仙，得道飞升。
从鼎中探出头去, 后来再没想过。
它的理想抱负，变成了吃好喝好。
姜予安将药仙鼎从树下挖了出来, 高约一米，是一口方鼎，古朴厚重，独具灵韵，也格外沉，看起来不算很大，实际上超过了千斤。
鼎身表面覆盖着姜予安的灵力，暂时能阻隔它自行猎食的本能，但这层灵力总会消散。姜予安不可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为了安全起见，应该尽快送它上天。
“就是这口鼎？”
原相离想进入姜予安所在的空间，每次都撞上什么东西，坚固无比，并不是空间壁障。他现在才明白，原来是鼎壁。
“对。找个火箭，把它送上天吧。”
“找一颗死星，送得越远越好。”
姜予安提议道。
原相离陷入沉默，既觉得有道理，又觉得能提出这个建议的姜予安……别具一格。
“无法摧毁吗？”他问。
姜予安：“可能会把药仙惊醒。”
药仙虽然陷入沉睡，力量枯竭，但等阶很高，相当于修真界中的地仙。以他目前的修为，很难彻底杀死药仙，反而会引发反扑，后患无穷。
“我这就安排。”原相离伸手，落在鼎身上，大致感应了一下，就知道姜予安所言非虚。
这座鼎的确棘手，在没有万全准备之前，最好不要激醒里面的意识。送到遥远的外太空，的确是个好办法。
没有食物补充，药仙不知何时能醒。
等他醒来，仍然没有食物，哪怕想飞回来，也不是一件易事。
“身体有没有什么不适？”原相离问。
“之前给你安排了心理医生……”
他预约了最顶尖的专家，一直没定下时间。
“没有，不必安排见面。”姜予安现在眼前仍然重叠着两个维度的画面，一边是太平盛世，一边是白骨血海，但这显然不是心理医生能解决的问题。
“遇到任何事，都可以与我说。”原相离不知如何才能帮到姜予安。获得力量，必有代价，一旦越过极限，就会彻底失去自我。
好在，目前看来，姜予安情况很稳定。除了分裂出影子，除了剪出一些能提高san值的电影……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好。”姜予安看着药仙鼎被监察局的人拉走，又在银杏树边布置了一个隐藏阵法，暂时将它隐藏起来，以免树上的陶罐引起普通民众的注意。
将这些脏器送回去还是一件麻烦事，姜予安决定让钱小香送，等她学会运用树身之内的灵力，就能根据脏器的气息，找到主人，再一一还回去。
姜予安把树救活，也有这种考量。树上至少有数千人的内脏，如果让医院做手术，重新放回去，十分麻烦。如果交给树妖，就省了很多功夫。
银杏树灵是在两次潮汐之间诞生的，没有被污染。虽然没有渡过天劫，但它有一截树身留在鼎中世界，现在银杏复生，可能会生出新的树灵。
钱小香只是寄生在树上，形成一种互惠互利的共生关系，并不影响银杏本身。
她变成小女孩形态，可能是因为银杏树灵曾经见过小时候的小香，树身对她的印象停留在她年幼的时候，才会供她容身。
“你的身体还在医院，目前情况不太好。”
原相离看着银杏树下的小女孩虚影。
变小之后，钱小香仍然是人类形态，看起来安静可爱，但眼瞳变成了和树叶一样的绿色，头发是银白色。原本因为年老，她的头发都白了，如今泛着银色的光泽，并不是老人的枯白。
“我的寿数已经到了，本就是要死的，尘归尘，土归土……原先生可以将我的骨灰埋在树下。”钱小香开口说话，声音仍然苍老。
“你的儿女都从国外回来了，要与他们见面吗？我可以安排。”原相离问。为了避免生出事端，所谓的见面，并不是钱小香以现在的形态和他们见面，只能让他们从树下经过，让她看一看。
“不必告诉他们我现在的样子，孩子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人生……但原先生一定要告诉他们留在国内，不要再出去了，如果他们问起，就说是我的遗愿，至少要在国内待五年。”
钱小香已经能预测到未来的混乱，至少这个国家的人都在自救，努力撑出一片安全的屏障，国外就不一定了。
“好。”原相离应下这件事。
姜予安：“你先适应一下身体，能控制生机流转之后，再把那些内脏送回去。”
钱小香点头：“好，我会尽快学会的。”
她看姜予安的眼神十分尊敬，又有种难以抑制的长辈对小辈的喜欢，就像她看大黄的眼神一样。
有没有长大，并不是看年龄，她从姜予安身上望见一片恣意的少年气，希望他总能如此时此刻，一往无前，诸事顺意。
原相离原本在为这件事担忧，器官移植本就麻烦，见姜予安三两下将事情安排出去，顿时眉头舒展。
堪称监察局成立以来，扩散最快、后果最严重的内脏消失事件，就这样无声无息平复了。
类似的事件，以前有旧例，以后还会持续爆发，但愿都能如此刻，在晨曦之中平静收尾。
“回去休息？”
原相离见姜予安脸色苍白，眼中生出些关切。
“剪新片。”姜予安不困，并且需要补充一些心动值，不管是和药仙对峙、炼化药师火，还是复活银杏树，都耗费了大量心动值，是时候收割了。
“剪完尽快休息。”原相离并不知道姜予安剪辑电影有什么限制，比如，在经历事件后，需要尽快剪出来？
因为姜予安每次都是这样，熬一整晚，或者更久，只为了尽快让电影上映，这让原相离心中酸楚，也让监察局的职员深受触动。
“好。”姜予安不放心药师鼎脱离视线，与原相离一起回监察局，打开摄影机，开始剪辑新片。这次的电影，他已经取好名字，电影名《药仙食宴》。
不久后，监察局多了一份绝密档案。
【名称】：药仙
【编号】：02
【起因】：未知时期的邪神，沉眠于丹鼎之中，自动摄取内脏作为复活的养分，本次事件受害者5625人（自药仙立道以来，受害者无数）
【结果】：药仙鼎被封印，由“飞升”一号特制飞行器装载，发射至银河系外偏远荒星，星体命名：YX01。
上一份放进绝密档案的是【佛母】，只有邪神干涉、影响极大的事件，才会被划入绝密档案。
【佛母】与如愿佛关联极深，也具有重大意义。如果姜千澜苏醒，具有自我意识，这代表造神成功，她将是站在人类一方的“神”，而不是吞噬祭品，座下骸骨累累的邪神。
姜予安剪辑电影的时候，影迷们已经望眼欲穿。他们已经反复刷过前两部电影，一次又一次的扒细节，分析里面每一个角色，将情节倒背如流。
反复观看过多次之后，san值稳定起来，他们的精神状态也变得稳定而强大。不管是恐惧，还是生死离别，都无法使他们受创。
【姜导，快把新电影呈上来！我又行了！】
【速速上新！速速上新！】
【听说姜导拍摄的比火箭升天还快，最近又有飞行器升天了，姜导拍部电影庆祝一下吧】
【我现在能把姜导的电影倒背如流，也就那样吧，不是很吓人……除非姜导上映新电影，我对比一下看看】
【最近京市不是有毒气泄露事件吗，好几千人忽然肚子剧痛，送到医院急救了，姜导不会是受害者吧？】
【什么毒气能把我们姜导放倒啊，战术后仰】
【话说这么严重的事故，应该会处罚相关人员，怎么一点水花都没有，官方也没有出公告】
【不知道，太怪了，我一个朋友也中毒了，他说梦里吃了仙丹，才会中毒，让我做梦的时候，不要乱吃东西，真的太离谱了！】
【啊？除了吃东西，还有哪些不能做的？】
【好像还有一条，福瑞控不要对一些怪东西动手动脚】
【心里全是槽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
【详细说说，想听】
【我就说xp要正常一点吧，不要当福瑞控】
【福瑞控怎么了？喜欢小动物有什么不对】
【你们说，姜导喜欢小动物吗？】
【姜导可能喜欢大一点的动物吧……比如邪神……】
话题被网友们歪来歪去，大多还是期待新片的话，还有对一些非正常事件的探讨。
人们渐渐发现了隐藏在平静日常下的真相，一边探究，一边观察官方的反应，有种刺探未知的刺激感，还有源自本能的对未知的新奇和恐慌。
在“京郊毒气泄露，受害者超五千”事件反复被顶上热搜的时候，姜予安发布新电影的预告片。
新片《药仙食宴》即将上映，与观众见面。
【啊啊啊这个名字就很像美食片，爱了爱了】
【姜导终于拍了美食片吗，背着我们吃什么好东西呢】
【让我康康预告片里有什么……】
【我的san值已经150了，强得无所畏惧】
【好好好，那就封你为强子吧】
【我san值160，是不是要叫飞天强子】
【闪开，你们挡到我看新片了！】
【有只猫猫诶，屁股卡在树杈子上，哈哈哈】
【孩子饿了吧，一看就三分钟没吃饭了】
【小猫咪这么可爱，是要被姨姨吃掉的~】

第30章 导演30
与之前两部电影阴郁诡异的开场不同, 这次的预告片太正常了。
阳光明媚，风和日丽，大橘猫卡在树杈里, 周身蒙着一层浅金色的光。哪怕没有摸上去，也知道, 真撸上去一定扎实而温暖, 绝不是虚胖。
“丧彪？”树下的人叫出它的名字，似有些不确定。只要看过前两部电影，就能认出这是姜予安的声音, 冰冷清透, 极具辨识度。
大橘猫瞳孔瞬间缩成细缝，脸上是非常人性化的尴尬, 它将头侧到一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哈哈哈它就是丧彪吧】
【怎么装作不认识呢？丧彪下来聊聊】
【第一次见猫卡在树上，不过丧彪这个吨位, 被卡住也很正常】
【我真的很好奇，它是怎么上去的】
姜予安将猫从树上抱下来，观众顿时心里都暖暖的……之前天天在网上讨论姜导是不是人，实在过分, 姜导明明面冷心热，乐于助人，还会救助被困的小动物, 实在令人暖心。
他们还没动容多久，就见姜予安又把猫送回树上，这一刻, 观众和大橘猫的表情非常一致——
啊？？？？？？
发生了什么事？
就连弹幕都空了一瞬，令人呆滞。
很快, 又被大受震撼的观众刷满——
【好好好！不愧是你姜导！！！】
【我就知道姜导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姜导有什么坏心思呢？他只是想看看猫猫怎么卡上去的而已】
【有点善心，但不多】
接下来，观众们潜意识都在等这猫狂性大发，华丽变身，不管多恐怖的形象，他们都可以接受。
然而，只等到大橘猫一顿愤怒的输出，它喵喵喵叫了一阵，眼神无比控诉，被姜予安从树上抱下来，一落地就远远蹿出去，虽然膨胀，但很灵活。
“这只猫，好像我养的咪咪啊……”
“我家咪咪和这猫长得差不多，像个大鸡腿。”
李俊大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切入一段监控录像，小区里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放下一盒小黄鱼，温和慈爱：“大黄慢慢吃，还有呢……”
“最近几天都没有看见你，别跑太远……”
显然，这三人说的猫是同一只，大橘猫花纹独特，体型又过分肥美，像只大鸡腿，十分好认。
如果说预告片只到这里，就是一部以猫为主的温馨可爱的动物片，但观众们提心吊胆、期盼已久的转折终于到了——
“这是原总从黄大师那里定制的符纸，指定了一个地方让我去拿，东西就放在那儿，也没看到人，黄大师就和传说中的一样神秘……”
“姜导，符纸真的有用吗？怎么一股香酥小黄鱼的味儿啊，难道黄大师也喜欢吃小黄鱼？”
让人备觉熟悉的符纸出现，电影《观音像》中，正是这样的符纸，让停尸间的幻象消失。后来，官方将同款符纸做成周边，观众们几乎人手一张，对此都不陌生。
虽然符纸不会自燃，但随身携带会让人心神安宁……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有效果，但大家都会为了安全感多囤几张。
*
这次的预告片仿佛是对之前两部电影的补充，众人这才发现姜予安去如愿寺的时候，身边跟着一只猫。
它有时蹲在宋铁豹肩头，像是来当大爷的，有时在林间树上穿行，看得出来，它有意避过了那些树杈子，十分谨慎。
这使观众们笑出声，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看来姜导不止能给人带来心理阴影，猫遇到他之后，也会产生心理阴影。
当姜予安来到曾经掩埋过尸体和黄金的坑前，仿佛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庞大而扭曲的力量降临，开始侵蚀这个世界，树木变成崎岖的形态，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一切都在发生剧烈而诡异的变化。
树上忽然跃下一只庞大的猫，符纸从它手中飞出去，像飞出一群幽蓝的蝴蝶。
随着符纸燃烧，重重鬼蜮终于褪去，那只猫的真容也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它看起来过分肥美，并不是因为脂肪太多，而是因为全身上下缝满了密密麻麻的猫头、猫身，那些猫发出凄厉的、如同悲泣的尖利哭嚎。
它没有因同类的哀哭影响行动能力，拥有一种与体型不符的灵活矫健，在树上奔跑跃动，避过各种树杈。
与其说它是一只放大版的猫，不如说它是一个由猫尸缝合而成的怪物，套了件破破烂烂的道士长袍，头顶还有一道冠。
并不是戴上去的装饰物，而是血肉骸骨拼凑而成，白骨为基，血肉为珠，第一眼只觉得华丽，看清楚之后，顿时产生一种生理性的恶心感。从艺术层面来说，道冠十分精致，有种诡异又血腥的美。
“存货……清空了……”
它看着散入林间的符灰，有些肉痛。
最后一幕定格在它幽绿的瞳孔上，两只眼睛里仿佛都是$符号，一次性烧那么多，损失很大吧……
哪怕它长得非常个性化，与姜予安前两部电影风格一脉相承，但观众硬生生看出几分可爱……谁能拒绝一只会画符的大鸡腿猫咪呢？
【丧彪、咪咪、大黄、黄大师……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这次主角是猫猫道士吗？好可爱！】
【有惊悚、萌宠标签，感觉会很温馨！】
【如果是别的导演，我可能会信，看到姜导的名字，我就下意识开始哆嗦了……】
【我感觉我是真的变强了，看见猫猫变身完全不觉得吓人，感觉下部电影恐怖程度一般啊】
【应该是萌宠片吧，看着还挺有趣】
【不管姜导拍什么题材，我都会看的~】
【区区预告片，三分钟够谁看！我要看正片！】
【什么时候上映呀？急死我了】
【没姜导的电影看，我吃饭都不香了】
姜予安见网友们精神状态都不错，就将上映日期定在三天后，既然都变强了……画面稍微血腥一点，应该也能接受。
已经看过成片的监察局成员全都一脸菜色，见网友们兴致如此高涨，也跟着期待起来。
观众期待新片，他们期待电影上映之后这些人的反馈。
作为姜予安的同事兼下属，他们看完电影好几天了，走路仍然在发飘。
不可否认的是姜导的杀伤力又提升了，前两部电影看完腿软是短时间的事，出电影院就会好很多，这一部看完，腿软可能要持续好几天。
而且，腿软只是最不起眼的后遗症，更严重的是《药仙食宴》带来的心理阴影，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堪称减肥良药。
时间匆匆流过，很快到了正式上映那一天。周六正午，阳光灿烂，照在人身上暖暖的。
买了电影票的观众鱼贯而入，这一次他们都看过预告片了，这种恐怖程度可以说是游刃有余。
入座之后，观众们纷纷露出自信的眼神，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影幕上熟悉的观影提示令人暖心：
【1】观影过程请勿进食（座位上有清洁袋）
【2】观影之前，建议先解决生理问题
【3】如需医疗援助，请按座位上的红色按钮
【4】扫码填问卷可以领取小礼物（纸巾等）
【5】需要心理咨询请拨打电话400-800……
……
这次的观影提示，与上次相比多了清洁袋和心理咨询，让人心中莫名蒙上了一点浅浅的阴影。
应该……应该还好吧……
出现的诡异角色是只猫猫，小动物，哪怕长得奇怪一点也是可爱的。
屏幕忽然暗下去，官方提示出现——
【本片含有危险情节，请勿模仿】
【时刻绷紧防范之弦，谨防新型梦中诈骗】

第31章 导演31
观众三分呆滞, 三分茫然，三分震撼，还有一分猝不及防。梦中诈骗, 真有这种操作吗？虽然诈骗技术一直在更新换代，但这未免太超前了……
“翁——”
清越幽远的钟鸣响起, 观众们心中的杂念瞬间消失, 视线不自觉落在荧幕上。
山高林深，云蒸霞蔚，一座庄肃古朴的道观屹立其间, 左侧是“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右侧是“空之又空一法常存”，“五庄观”三个大字坐落在中间, 道韵天成，意蕴无穷。
道观前放着一尊丹鼎，香客们排成长长一队, 上香之后，对丹鼎一拜，便有一粒仙丹落在掌中。
哪怕观众们只是看了那仙丹一眼，也能闻见那种令人魂牵梦萦的清香, 仿佛芝草灵露凝结而成，闻之身轻，涤荡精神。
道观前排队的香客实在太多了, 画面渐渐拉高，一只身穿道袍、头生道冠的怪猫从观中走出，卧在蒲团上, 姿态慵懒。
它长得实在恐怖扭曲，不知用多少猫尸才拼成这样一具身躯, 那些被缝上的猫脸有时发出惨叫，有时发出尖笑，甚至还会相互交谈。
那些香客看见它之后，被吓得哆嗦起来，但他们没有退却，仍然排着领仙丹的长队，不肯放弃。
这一幕实在让人沉默，和排队领保健品的老人有什么区别？观众忽然理解了官方的提醒，警惕新型梦中诈骗。
虽然能听到种种声音，林间的风声、猫的怪叫声……却有种莫名的死寂，让人心中不安。
直到一个男声响起，道观如同水墨虚影，散在云中，影片回归真实。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道观、仙宫、丹鼎。”
“道观前还有一只长得很恐怖的怪猫……”
“大家都在排队领仙丹，我也跟在他们身后，给一尊丹鼎上了香，想领一颗仙丹……”
“但是，那只穿着道袍的怪猫忽然站起来，给我几个大嘴巴子，直接把我扇飞了。”
“太熟悉了，这种被扇的感觉。”
“我一下子就认出来就是我养的猫，这就是我的咪咪啊……每次我想亲它的时候，它就是这么扇我的。”
“虽然不知道咪咪为什么扇我，但它肯定是为了我好，姜导，我已经几天没看到咪咪了，你最近见过它吗？”
年轻男子对着姜予安倾吐心声，眼睛红肿，说着说着有些哽咽，很像悲伤蛙。即使这样，也看得出他底子很不错，阳光清俊，有几分文气。
预告片里的画面出现了。
丧彪、大黄、咪咪……它灵活肥美的身体在各种地方穿行，与每个饲主会面，蹭上饱饱一顿，再去见下一个饭票，每一趟都能让人生出“不虚此行”的感慨。
“或许，它被困在梦境世界。”
随着姜予安的话音落下，他开始翻动监察局对【黄大师】的观察报告，姓名一栏，【黄丧彪】三个大字几乎刺痛每个人的眼睛。
虽然知道官方登记有一定的严肃性，最好能登记姓和名，但一只猫叫【黄丧彪】，未免太离谱了。
这并不是一场单纯的找猫事件，随着调查深入，做过这个梦的人越来越多，其中还有人失去了心脏。
相关信息并没有放出来，只剪入了原相离的话：“医生打开她的胸腔时，发现心脏部位是空的，即使没有心脏，她的身体机能大致正常，但我们不知道这种‘奇迹’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姜予安挖开大黄的墓，从中找到一颗仙丹。当夜，他成功进入梦境世界。
观众们一开始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直到姜予安伸出一只雪白的猫爪，肉垫粉粉的。
“喵？”视野微歪，看得出来，他在看自己的爪子，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啊啊啊……”
影院响起一阵难以遏制的叫声，这也太可爱了，受不了。姜导居然变成了小猫咪，天哪，谁能拒绝变成小猫咪的姜导？
“新来的？跟我走吧……”
一只黑猫在前面带路，很快到了道观前。
黑猫带姜予安拜见丧彪大王。
丧彪大王豪气干云：“我看你骨骼惊奇，天生异象，未来必有作为，就给你取名猫青天吧！”
姜予安默认下来：“……”
猫青天就此闪亮登场！
黑猫明明一路上都在喵喵喵，观众却能听懂它的意思，这种感觉非常奇妙，一瞬间就猫语十级了，让人很想在电影结束之后，找只猫试试。
黑猫将姜予安带进道观，观众们以他的视角观看壁画、丹鼎，有种前所未有的新奇和快乐。
虽然丧彪有些可怕，但道观里的壁画色彩鲜艳，线条灵动，带路的猫猫黑皮也很可爱，让人精神很放松，有种误入“桃源”的感觉。
“你照看这棵树吧，如果罐子掉下来了，就叫其他的大猫来。”黑猫安排了一份轻松的工作。
姜予安在树下看大猫工作，猫猫们分工合作，有条不紊，每个环节都完成的一丝不苟。
机械枯燥的流水线作业由一群猫来完成，显得格外可爱有趣，它们越认真，就显得越可爱。
挖泥、揉捏、制陶、烧窑……再将烧好的陶罐放进道观内的丹鼎，从中接了一样东西，再盖上盖，送到树上挂好。
直到观众们跟着姜予安的视角，透过陶罐上的小孔，终于看清楚罐子里有什么——
一颗鲜活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肌肉纹理清晰可见，血管脉络持续跃动。
如同气生根一样的触须从树上长出，扎在心脏中，随着心脏跳动而颤动。
这一幕令人遍体生寒，因为树上还有很多很多小罐子，难道每一个罐子里面都装着心脏？
跟随着姜予安的小猫视角，他们看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这才确认，原来不是每个罐子都装着心脏，还会装肝、肺、脾、肾。
猫猫们仍然在忙忙碌碌，透着一股岁月静好、万事无忧的日常气息。
再看这一幕，观众们不再觉得可爱，只觉得心里堵着什么，但也无法生出讨厌、排斥的情绪。
它们为什么要把罐子挂在树上？
大黄又在其中充当着什么角色？
那些在梦中失去内脏的人……是因为大黄吗？
抱着先入为主的观念，看过它被卡在树杈的样子，看过它吃小黄鱼的样子……下意识默认它是亲近人类的，一旦出现反差，就让人难以接受，心情不自觉低落下来。
没等他们纠结忧郁，就发现姜导已经一猫当先，冲向最为神秘的丹室，贴近窗缝，往里看。
里面的东西也在往外看，一张粉白的脸，诡异贴在窗缝，瞬间把观众的emo治好了。
“草！”
“什么东西！”
他们下意识后仰，但影院现在的座位都有安全带，能把观众身体固定在座位上，不至于因为情绪过激冲出座位，影响其他人。
所以，后仰没用，他们还是体验到了和老道面对面、眼对眼的感觉。哪怕他的脸颊如婴儿一样粉嫩细腻，哪怕老道长着仙风道骨的白发白眉，还是让人生出生理性的恶心感。
随着姜予安蹿进房间，第一视角跑酷开始，药柜、木架、老道的头顶……任何一个地方都是落脚之处，短暂停留在迅速起跳。
丹炉侧翻之后，姜予安从窗口逃出，老道直接破窗追出，整个人迅速猫化，然后和护短的丧彪大王打成一团。
“草，怎么不是猫耳娘啊……”
一个失望的男声响起，但他失望归失望，手却有自己的想法，伸向老道新长出的猫尾巴。
下一秒，他就被掏空了，肚子裂开一大条缝，内脏肠子稀里哗啦往外流。
哪怕画面并未停留在脏器上，听见涌动的声音，看见地上洇开的血，仍然让人不适。
“……”原来网上那些传言是真的。
福瑞控不要对乱七八糟的东西动手动脚。
混乱，荒诞，离谱，还有一丝丝好笑。
但笑归笑，这个福瑞控不会真死了吧？
“明天早点送去抢救……”大黄和老道打了一场，舔了舔爪子。等老道走了，大黄告知从梦中清醒的宋铁豹，让附近居民撤出道观所在的范围。
担心丧彪大王是大反派的观众们稍稍松了口气，却联想到了最近上过热搜的“毒气泄露紧急撤离”相关事件。不急着确定，再看看。
*
人们只有晚上入梦之后才会进入道观，白天盛世安稳，一切太平。晚上的道观，远比白天的道观更诡谲恐怖。
姜予安没有离开道观世界，天黑之后，道观瞬间暗下来，他出现在丹室的猫笼中。
丹室堆着无数猫尸，有的新鲜，有的腐烂，地上淤积着厚厚一层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黑皮静静躺在桌案上，腹部被剖开，里面被挖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滩血水。
老道正在鼎前熬着什么，熬出一股奇异的肉香，与腐烂的恶臭相融，呛得人无法呼吸。
他转向猫笼，露出一张苍老恐怖的脸，头发枯白，手背上满是老人斑，皮肤很皱，眼睛脓黄，昏暗无光，一看就知道大限将至。
老道渐渐走近，从猫笼里提出一只猫。
不出意外，正是当仁不让的猫青天。
二者对视，老道提着刀，紧紧钳制着手里的猫，观众们体验的是姜予安的第一视角。
哪怕姜予安没有多余的情绪，观众在相同的情境中会惊惧不安、愤怒恐慌，种种情绪交织，一颗心如同油煎。
姜予安永远不会让人失望。
哪怕变成猫青天，也不会。
跑酷再次开始，同样的道观，同样的丹室，但晚上的道观更加破旧，墙壁房梁都有些斑驳，壁画也有不少地方脱落了。
这不影响姜予安的发挥，他四处破坏，和笼子里的猫齐心协力，一齐撞开笼子，将它们放出去。
老道提起黑皮的猫尸，试图威胁姜予安，差点被姜予安挖出眼珠，不得不先去处理伤势。
姜予安趁这个空隙，钻进黑皮空荡荡的身体，穿着它从道观跌跌撞撞离开。
黑皮被掏出脏器后，身体内部又冷又空，还有一股窒闷的血腥气。
死去的猫尸会变僵硬，黑猫才死不久，尚且柔软，像一张大皮套，被小猫穿在身上。
观众们甚至能感受到残留在黑猫身体内壁的血，一点点洇湿蔓延的感觉，浑身像有小蚁在爬，黏腻得要命。
没有任何一条路，会比今晚的逃亡更加漫长。
套着黑皮的尸体时，观众们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闷着往前走，愤怒、难过、痛苦……胸腔中的情绪越来越炽盛，几乎爆炸。
漆黑的密林里，一只黑猫四肢下垂，绵软无力，分明已经死了，却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在前行，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血痕。
明明是扭曲恐怖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观众却十分麻木，对恐惧的感知降低了很多……黑猫尸体的重量，沉沉压在每个人心上。
哪怕黑猫尸体被埋在坑里，终于安宁；哪怕姜予安在溪水中泡了很久，遇到了路过的好心陌生猫咪……观众仍然陷在之前的阴影中，无法脱离。
这只猫和大鸡腿橘猫长得不一样，却有相同的名字，它探望的小女孩，似乎是小区里喂猫的老奶奶。至关重要的信息，重新吸引观众的注意力。
它尽职尽责照顾幼小的猫青天，还会生闷气，明明是矫健的捕猎能手，却在一只小猫面前低头。
温馨可爱的日常稍稍治愈了观众们心里的阴影，这种猫猫日常，只要不变得扭曲，他们愿意一直看下去。
道观的天很快亮了，一派仙家气象。
姜予安一进道观，黑皮就迎上来，问他吃不吃鱼，还叮嘱了一番，让他不要下水抓鱼。
活着的黑皮固然让人喜悦，但所有人心知，黑皮已经死了，甚至，每只猫都死了。
晚上的道观是几十年前的血腥过往，白天的道观猫猫流水线正常运转，其实，每只猫都在丹室腐烂。
大黄昨天传话让居住在附近的人撤离，今天无人入梦，道观前面空无一人，猫猫流水线虚化消失，整个道观分外空旷。
原以为一切会平稳过渡，不会再有人入梦，但比上次更多的香客出现了，他们比之前的香客更呆滞，上香、服丹，像僵硬的机器缓缓运转。
每服一颗丹药，鼎中就出现一个鲜活的脏器，很快就高高堆起一座小山。那些内脏刚出现时鲜活有力，落进鼎中后迅速枯萎，像被抽干了养分。
看似是香客在领仙丹，实际上是鼎在进食，仿佛一种无形的交换，香客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仙丹，鼎得到了新鲜的五脏。
大黄坐在蒲团上，身体由无数猫尸拼凑缝合而成。此时，许多猫从猫尸钻出，流水线再度开工。
曾经猫猫流水线让观众深感不适，现在的心情却截然不同。他们已经看出，那些猫在延长器官的存活期限，使那些梦中服食丹药的人免去立刻死去的命运。
原来还有几片叶子的银杏树因为连接了太多陶罐，渐渐显出些颓色，看起来活不了太久。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转向死寂，无比压抑，但大黄还会编出好听的话安慰小猫：“以后我就是猫仙了，会在天上保佑你……”
道观的黑夜再次来临，白天说了要成仙的大黄被关在笼子里，断了条腿，十分狼狈。
老道用猫的五脏炼丹，频频失败，总是练不成，他已然联想到了活人身上。
“猫的五脏不行，非要用人的五脏？”
“实在不行，也只能用人的五脏试试了……”
老道再次从笼中取猫，还没来得及把大黄拎出来，就被外面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一个小女孩蹑手蹑脚进了丹室，被里面血腥恐怖的景象吓得脸色苍白，但她没有逃走，反而忍住恐惧，试图把猫救出去。
当她费劲打开笼子的时候，老道的脸从她身后出现，皮肉松弛，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腐臭，任何人看到他的时候都会想到四个字——大限将至。
看到小香的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与看猫的眼神别无二致，那是一种冰冷的审视，隐隐有些狂热，连喉头都滚动了几下，仿佛臆想到了服食仙丹的盛景。
大黄拼命挣动，又扑又咬，总算让她放了手。
小香不知缘由，外出叫人求救。
“咔——”
老道的颈骨被踩断，但他又爬了起来。
在老道靠近沸腾的药鼎时，大黄骤然从背后撞上去，把他撞进药鼎。
曾经老道站在鼎外，俯视其中沸腾的药引，看着那些鲜活的脏器一点点变熟，散发出香气。这一刻，命运颠倒，终于轮到他落进鼎中。
一直以来，长久哽在观众胸口的那团闷气，终于在此刻散去，第一次以欣赏的角度去听惨叫，甚至觉得他死得实在太便宜了！
青色丹火从鼎中升腾而起，浅浅的青绿色，像新生的杨柳枝，颜色温柔，老道在火中惨叫扑腾，试图逃离，又被大黄按在鼎中。
他的骨肉、皮肤一寸寸被丹火烧成晶莹的丹液，清香从丹室升起，压过了所有的腐臭。
再没人觉得仙丹好闻了。
一想到那些碧玉一样的丹液来自一个皮肉松弛、眼睛浑浊的老道，就升起一种剧烈的恶心感。
闻到腐臭恶心，闻到清香也恶心。
一颗仙药在青色火焰中缓缓成型，被奄奄一息的大黄吃下去。它身上有种比烈火更旺盛的求生欲，在腐朽的丹室里格外夺目，令人动容。
虽然仙丹取材令人沉默，但大家都在期待服用后的变化，希望它真有神效，能让大黄活过来。
它的身体发生了剧变，血肉、骨骼飞速生长，不像猫，更像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套着一层猫皮。
新生的“大黄”不再是大黄，它头上长出道冠，直立而起，变成一个既像人又像猫的扭曲怪物。
除了那身因身体膨胀而被撑得裂开的猫皮，还有幽绿的眼睛，再找不到属于大黄的痕迹。
当祂从高处向下俯视时，带来巨大的压迫感，祂终于看到了鼎下的小猫，瞳孔倒映出小小一团。
与祂视线相触的一瞬，像陷入了一片无垠的海，意识凝滞，身体像漏气的气球，精气不受控制外流，汇入那具诡异的猫躯之中。
“轰——”
整个道观都被雷轰得四分五裂，鼎中的怪异存在被雷劈碎，观众们终于从漏气状态逃脱，心脏砰砰跳动，胸口闷得难受。
然后眼睁睁看着道观外那棵参天银杏被劈成焦炭，树中灵体超然出尘，湮灭在雷光中，一切尘归尘，土归土。胸口更难受了。
“大黄……”
小香在废墟之中寻找猫尸，无法复原，伤心大哭。她把找到的残肢断骸拼在一起，勉强缝合成一只完整的猫，埋在银杏倒塌的地方。
银杏消融在泥土中，随着四季变换，上面生出新的草木，曾经香火鼎盛的道观变成一片荒地。
直到有人阴差阳错把这里当成毁尸灭迹的地方，将虐杀的猫尸埋进土里。血液浸染土层，从地下爬出一个血肉模糊的怪物。
它醒了。
游走在人群中，寻找猎物，渐渐失控。
从它拼凑缝合的身体中钻出许多猫，它们没有皮肤，只是一团扭曲的血肉，在夜色中穿行、狩猎、嬉戏、玩闹，再钻回本体。
在它彻底畸变之前，被人发现，清理绞杀。
观众们无法看清绞杀它的是什么，只能看到一个身穿黑色西装，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人，神色冷峻，以一种审视的姿态，看着形态狰狞的怪猫。
“污染物，越来越多了……”
它逃入灌木丛，身体再次四分五裂。
小香已经显出些老态，将它抱起来，重新缝好，埋进土里，这次为它修了一座漂亮的墓。
在她的眼泪里，它找回名字，重获新生。
小香离开之后，墓中钻出一只形似大鸡腿的橘猫，怎么吃也吃不饱，渐渐走上吃百家饭的路。
接下来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常，从它身上看不见以往的血腥过往，只有越来越沉的养家重担。
它天生有种扶养弱者的责任感，将那些生存艰难的流浪猫收在麾下，成了它们的丧彪大王。
为了养家，它勤学苦练，成功掌握画符技术，再高价卖给之前那个坐轮椅的男人。
这让观众们忍不住笑，大橘报仇，十年不晚，卖贵一些情有可原。
“大王！大王！猫粮！猫粮！”
“丧彪大王棒棒棒！！！”
猫猫们有的聪明，有的智障，但它们都很喜欢丧彪大王，帮它运送符纸，成就黄大师神秘之名。
这样轻松快乐的日常，总能让人精神放松，产生一种这种生活会永远持续下去的错觉。但这是姜导的电影，不可能有这种好事发生。
小香已经很老了，总有离世的时候。
大黄蹲在她的身体边，眼泪从圆圆的猫瞳滚出，再也无法维持正常形态，从大鸡腿橘猫变成狰狞扭曲的怪猫，缝合它身体的线一一绷断。
一双手撕开它的腹部，老道从中钻出。
大黄无知无觉，仿佛一具傀儡，跟在老道身后，走进虚空中的道观。
小香的灵魂急得团团转，她试图把那些裂开的线重新接好，试图拦住走进道观的大黄，但徒劳无功。她只好跟着大黄，进入那座诡异道观。
为了逃过那口鼎的吞噬，她藏进银杏树，与大黄合作，默契维持流水线运转。虽然无异于饮鸩止渴，但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内脏已经足够，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
老道准备开炉，将挂满内脏的银杏树收进丹鼎，再次被大黄按进鼎中。
以前的大黄别无选择，只能和老道同归于尽，现在的大黄可以安然存活，但它作出了相同的选择。
命运在此刻形成一个闭环，这一幕与几十年前那个晚上重合，它还是它，未曾变过。
青色丹火从鼎中升起，这次融化的不止有老道，还有大黄，他们同命相连，一起在鼎中消融。
大黄早就做了这个决定，跳入鼎中之前，没有什么心愿，只让猫青天转告那些等它回去的猫，不必再等，丧彪大王要成仙了。
明知这是一条必死无疑的路，它义无反顾，虽然大黄是一只猫，却让人真正看到了何谓“道”。
道之所在，正气长存。
纵有千死，百折不回。
观众们再也崩不住了，情绪失控，不愿看它死在火中，希望它能和出场时一样，毛绒绒胖墩墩卡在树杈里；希望它回到群猫之中，当威风凛凛的丧彪大王；希望它仗着可爱的外表继续骗吃骗喝……希望它好好活着，希望它不要再融化了。
它为了活下来，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它求生欲那么强，却选择了必死的路。
升腾的丹火一点点将它吞噬，大黄死死按着老道，势必要拉着他同归于尽。
仿佛听到了观众们内心强烈的渴求，姜予安跃进鼎中，观众瞬间体验到了被火化的感觉，精神崩溃，身体痛苦，双重折磨，苦不堪言。
与上次火化不同，这次火化的时候很香，能清晰感知到自己身体在融化，散发出阵阵芝草清香。
身体剧痛，颤栗不止，偏偏还能闻到香气，有种灵魂轻盈、飘飘欲仙之感。丹香带来的愉悦感反而成了痛苦的催化剂，对比之下，痛感更加深刻。
他们跟随着姜予安的视线，看到了大黄的灵魂，无数灵魂碎片拼成一只完整的猫，像一件布满裂纹的瓷器，一碰就会崩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姜予安将大黄的灵魂从正在融化的身体中拆出来，争分夺秒，终于在大黄彻底融化之前，带着它的魂魄从鼎中逃出。
老道心有不甘，试图夺回银杏树，功亏一篑，最终在强烈的不甘和痛苦之中，化为一滩丹液。
姜予安终于从鼎中脱身，火化结束，这使所有观众都松了一口气，瘫在座位上，大汗淋漓，看来电影终于结束了，是圆满结局。
姜予安缓缓走出道观的门，在他身后，“五庄观”缓缓补全变成“五脏观”。
再看那副对联时，所有人都心情复杂。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空之又空一法常存。
道书里的经文，放在这座道观分外适用。
玄之又玄众喵之门，空之又空丹法常存。
正当他们放下最后的防备时，道观的一切迅速缩小，像袖珍模型，或者说，姜予安正在变大，一步跨出道观世界。
云雾之间，道宫巍峨，俯仰可见金殿高楼，金池玉液，处处是祥云瑞兽、琼花碧草，一派仙家气象，符合人们对神山福地的所有想象。
一尊药鼎静静呈放在道宫之前，古朴厚重。
姜予安才从鼎里出来，视线落在鼎侧——
身穿青色道袍的白骨随意坐在鼎边，姿态闲适而惬意，空洞的眼眶注视着鼎中沉浮的丹药，像在等待丹药炼好，又像在借此消磨时间。
鼎中，一黄一白两颗丹药互相追逐，交融，分开，最后再次融合，化为泡影。
黄色丹药像一只调皮的猫，十分灵动；白色那颗穷追不舍，总想吞噬另一颗。
观众们骤然明悟，原来大黄、老道都是鼎中丹药，大黄几番生死挣扎，不过是丹药在鼎中沉浮起落而已。
巨大的寒意自心中升起，贯穿尾椎骨，几乎将他们钉死在座位上。这种自上而下的俯视，像巨人观察蚂蚁，轻慢而漠然。
“道友，共宴否？”
白骨生出血肉，化为一个丰神如玉的道人。话音带笑，微微抬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哪怕只有一具白骨，注视祂的一瞬，便灵光洞开，脑中浮现无数道法玄机，芝草仙药，丹道药道……想留在无边道海，永世沉沦。心中下意识颂念祂的尊号，想顶礼膜拜，为神献上一切。
药仙。
至高无上、闲坐云端的药仙。
原来这就是电影名字里提到的药仙。
原来鼎中的丹药，就是药仙的食宴。
大黄所坚持的一切，如此微不足道。
哪怕付出生命，最终的成品只是食宴而已。
命运的真相被揭露那一刻，观众们全身发冷，如坠地狱，陷入巨大的绝望之中，又忍不住握紧拳头，心中升起如同烈火一样、灼灼燃烧的愤怒。
他们与大黄没有区别，是云下的微尘，是鼎中的丹液，以血肉魂魄供养高位者，连反抗命运都显得拙劣可笑。
种种情绪交织，混合成一种极致的恶心感，无比憎恨高处的怪物，想将重重牢笼打破，将祂推下神坛，摔得粉身碎骨。
“砰——”
药仙的头骨落在鼎中，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青色火焰再次升起，比上次更剧烈的痛苦袭来，就如大黄将老道撞进丹鼎，姜予安也把药仙的骸骨堆在鼎中，一起在丹火之中沉沦。
观众们又体验到了火化的感觉，连灵魂都被烧化，一滴滴融成丹液，却在痛苦之中，生出一种诡异的暖意。
如果有人点火，他们愿做融化的烛泪，照亮前路，将高居云端的怪物扯下神坛，烧成灰烬。
“我刚学会画符的时候，从鼎中向外望，一眼就看到了药仙……”
清亮的少年音响起，带着一点后怕，懒洋洋的，莫名让人联想到阳光下卡在树杈里的大橘猫。
影片在如同翡翠一样的碧色火海之中结束，最后的尾音让人生出无尽遐想。
那个声音……是大黄吗？
他们盯着荧幕，试图等一个彩蛋。
然而只有熟悉的观影提示——
【本次观影已结束，感谢观看】
【本片含有危险情节，请勿模仿】
虽然已经精疲力尽，无力从座位上起身，心里却很充实，无数画面在脑中盘旋，哪怕电影已经结束，丹香却萦绕在每个人身边，像一种顽固的幻觉。
缓了好一阵，他们终于起身，从影院离开，刚走到门口，看到烤肠机滋滋冒油，表面的肠衣炸开，露出粉色的肠肉，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等他们吐完，闻到外面小吃摊飘来的香气，脑中下意识浮现老道在鼎中淘煮内脏的画面。
“电影好看吗？”
买了下一场的观众们都很担忧，好严重的反应，不是都说是美食片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好看，让人心里暖暖的。”
刚看完的观众们努力直起身子，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优雅，双腿却止不住发颤。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是下午两点。
今天阳光灿烂，甚至还有些热，稍稍驱散了身体残留的寒意，让人重新意识到，我还活着，之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电影而已。
但那真的只是电影吗？
所有人心中都有答案。
就像大黄知道自己身在鼎中，他们对世界的另一面，已经有了清晰的认知。

第32章 导演32
【***心动值+66】
【***心动值+88】
……
姜予安眼前不断出现系统提示, 稍稍分散了一些注意力，桌上还有一些未完成的报告。
“你一向很有效率，尽快写完交上去。”原相离最近很忙, 让姜予安自行处理。
这是监察局的旧例，每个被人观测到的异常事件都要建立档案, 参与者要写出详细的经历、感受, 以便后来者参照学习。
姜予安是主要参与者，但他对抗邪神的方法不适用于任何人。其他人与药仙直面接触，一定会发生难以想象的畸变, 甚至会变成药仙的傀儡。
他眼前时常会出现一些残影, 即使药仙鼎被送到星系之外，残影仍然没有消失。
姜予安猜测, 应该是药师火附带的污染。药师火已经发生变异，附在他的识海之中，影响了姜予安的感官。
他注视着那些报告, 纯白的纸一点点变得陈旧，生出霉斑，桌子迅速腐朽……直到青色焰火升起，将一切腐朽之物点燃。
等异象褪去, 桌子和报告随之一起消失。
药师火自带污染，但在姜予安意识影响之下，无师自通, 学会了用焚烧的方式净化。
每当姜予安眼前浮现幻象，药师火就随之出现，将之焚烧驱散, 有种“是我干的、那又怎样”的嚣张。
“……”原相离察觉到异常气息出现，过来看了一眼, 正好看到空中落下的余烬。
原相离知道姜予安不喜欢写这些，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特殊情况，以影像形式入档。”
“不用再写报告了。”
他一说完，就见姜予安神色舒缓了些。
这让原相离心情有些微妙，哪怕是面对邪神，也没见姜予安露出多严峻的表情，面对报告，反而如临大敌。这和不想写作业的小学生有什么区别？
“最近你也休息一阵吧。”
“不必急着拍新电影，民众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现实。”原相离道。
姜予安问：“要公开了？”
至于新电影，充满不确定性。
他无法判断下一部电影什么时候出现。
“对，等《药仙食宴》放映一段时间就公开。”
公开真相，是官方早已做好的决定。
原相离最近在做前期准备，监察局大量扩招新成员，尽量平稳过渡，不影响民众正常生活。
药仙鼎的复苏是一个极其糟糕的信号，东方历史悠久，古籍野史记载了无数诡异传说，如果那些东西一一复苏，难以想象未来会发生何等剧变。
目前，还没有出现一条可以安全获取力量的道路，稍有不慎，就会畸变。
“钱女士想把明鱼的心脏送回去，明鱼年纪比较小，最近身体状态不太好。钱女士担心过程中会有失误，希望你能在场。”原相离道。
姜予安：“什么时候？”
原相离：“越快越好，今天下午就可以。”
“好。”姜予安应下，顺便去医院探望宋铁豹。
“如果有药材，或者一些奇怪的材料、植物，可以送到我这里来。”
他想尝试一下用药师火炼丹，如果这个世界也能找到一样的灵植，应该能稍稍改善原相离面临的困境。
“好，需要什么与我说。”原相离答应下来。
经过药仙事件之后，姜予安的气息更加怪异，属于“人”的部分越来越少，血肉散发着芝草香气，十分纯净，属于药仙的青色丹火已经成了姜予安的玩具。
原相离看过电影，体验过被丹火烧融的感觉。
那是一个极端痛苦的过程，观看电影时，并不能完全复制姜予安的感受。他无法想象，姜予安忍受着何等痛苦才能走到现在这一步。
更令原相离在意的是，姜予安在极端痛苦之中，始终平静，好像承受痛苦的并不是他本人。
他没有恐惧、退缩、厌恶……等种种情绪，淡漠得可怕，失去了作为正常人类应有的情绪反馈。
姜予安的气息越来越强大，这似乎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他的生命本质不断升华，像一块正在经历锻烧的玉石，属于人的部分渐渐消失。
唯一能让原相离感觉姜予安是“人”的时候，是日常相处中，姜予安因为影子、因为宋铁豹、因为写报告，出现的种种微妙情绪。
他希望能留住这些属于姜予安的东西，希望姜予安少与邪神接触…又心知，这是无法控制的事。
【原相离心动值+33】
【原相离心动值+44】
姜予安不知原相离为何低落，大约是担心这个世界的未来吧。
他想过几种不同的修炼方式，等这个世界的普通人san值提升到200左右，就可以开始尝试了。
下午，姜予安与原相离一起去原氏私立医院，还带上了一个盆栽——
银杏树上挂着一个陶罐，里面传来“砰砰砰”的心跳声，这是明鱼的心脏。
钱小香不能离本体太远，但是可以分出化身，以小银杏树的形态前往其他地方，罐子挂在树上，是为了维持心脏的生机。
影子也坐在车里，还翘着二郎腿，自从宋铁豹和明溪都开始住院，它就再也不用上学了，整天抱着平板玩游戏，活脱脱一个网瘾少年。
此时还在组团开黑，限于身体条件，不能发语音，生气的时候疯狂打字骂人，从文盲跃居成小学生，在短时间内有了大幅度提升。
原相离和姜予安都想到了当初宋铁豹教影认字时的艰难，哪像现在，影子打字骂人可流畅了。
果然学习这件事，是需要主观能动性的。
到医院后，原相离等人直接从专用电梯上楼。
明溪和明鱼都在同一间病房内。
他们进去的时候，明鱼正在写作业。
原相离走近才发现，今年正在读小学三年级的明鱼，写的是初三的数学题。
这个孩子非常聪明，天生早慧，明溪希望她和其他小孩一样，有正常的成长过程，才没让她跳级。
现在明溪昏迷不醒，明鱼每次焦虑不安的时候就会写数学题，前几天还在写小学奥数，现在就开始写初中数学题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原相离问。
“原叔叔，你来了……”
明鱼放下笔，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她长得又瘦又小，比同龄人小一圈，脸颊上没有多少肉，就显得一双眼睛尤其大，黑漆漆的，像个人偶娃娃。
“有时候胸口很痛，大部分时间都还好。”
明鱼看了眼另一张病床上的明溪。原本她身体状态还算稳定，担心哥哥的时候就控制不住自己。
他被送入医院之后，身体虽然没有什么问题，脑电波幅度降低，成了植物人，只有明鱼出现时，他的脑电波才有反应，偶尔能回复到正常水平。
“他需要很长时间休养身体。”原相离道。
“等他醒来的时候，你说不定已经长大了。”
“到时候就轮到他叫我姐姐了。”明鱼露出一个笑容，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对情绪的控制能力很强，和明溪同一个病房也是她的要求。还没有到最绝望的时候，总会有办法的。
“今天是来给你治病的，睡一觉之后，很快就好了。”原相离道。
“好。”明鱼十分配合，麻醉后很快陷入沉睡。
钱小香变成人类形态，从盆里出来，手上捧着一个罐子。她将手放在明鱼胸腔上，小心翼翼探出一点木系灵力，里面果然是空的。
钱小香向姜予安投去询问的眼神，她以前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也不是专业医生，最近虽然跟着专业医生学了不少知识，仍然很紧张。
姜予安：“可以直接放进去，别放反了。”
钱小香手中生出一把木制手术刀，虽然是木制，刀刃却很锋锐，剖开明鱼的胸腔之后，用灵力封住伤口，再将罐子里的心脏放进去，用木系灵力重新续上血管、神经。
这是一个复杂而精细的过程，钱小香十分紧张，头上长出来很多叶子。
好在心脏送回去之后，断裂的部分能自行对准，不然钱小香还要去修一个内科手术学位。
心脏完全修复之后，钱小香再三检查无误，才将明鱼胸腔上的刀口修复缝合。
她这辈子做梦也想不到，会有当医生的这天，以前用来裁剪缝合衣服的技术，最后用在活人身上。
“不错。”
姜予安神识扫过，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就向钱小香点点头，以后这件事就交给她了。
“太好了。”钱小香很高兴。
树上的每个器官，她都希望能好好送回去。
麻醉时间差不多快到了，明鱼渐渐恢复意识，捂住胸口，再一次感受到了真实的跳跃感。
“回来了……”她稍稍往下摁，没有手术之后留下的刀口，就连上次开胸手术，留下的疤痕也消失了。
明鱼露出笑容，眼泪却从眼角落下。
哥哥就是为了抢回她的心，才变成现在这样。现在她好起来了，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醒。
她擦了擦眼泪，却发现指尖长出了一截嫩芽。颜色浅嫩，生机盎然。
“咦？”
“心脏被银杏养的太久，变成木系灵心了。”姜予安一眼看出因由，七窍玲珑心，本就不凡，能改变体质也正常。
“那我可以加入监察局吗？”明鱼一脸期待。
“你先修养身体，后续再评定能力等级。”原相离没想到会有意外的收获，明鱼现在看起来太瘦小了，还是养大一点再工作吧。
“她这样……后续会被污染吗？”
离开病房之后，原相离才问姜予安。
“可能会。”姜予安想了想，简单分析道：“灵气稀薄的时候，修炼艰难，但这个时候的灵气是最纯净的，没有污染。”
“灵气潮汐，邪神苏醒，灵气不再纯净，吸收越多，污染越重。如果灵魂足够强大，就能抑制污染……如果心魔深重，情绪激动，仍然有爆发的可能。”
“炼气之术，是否具有普及性？”原相离问。官方已经在古籍之中找到了数种炼气修行之法，但要求很高。有的需要特殊体质，有的需要道心，有的需要悟性，还有的需要生辰八字。
“练气之术要配合精神观想法一起修炼。”
“在心中观想正神，借此稳定魂魄。”
姜予安解释道。
“正神？”原相离若有所思。
但是，如何能确定谁才是正神呢？一些古老的神不再回应人类的祈祷，即使回应也无法确定祂的善恶。
“可以等佛母苏醒。”姜予安提议道。
如果古老的神祇无法信任，可以观想新神。这也是他没有立刻拿出观想法的原因，万一用观想法唤醒了某个强大的邪神，这个世界很快会陷入混乱之中。
“好。”原相离眉头微松。
他直觉很准，姜予安说的【精神观想法】具有很强的可行性，或许，未来会开启一个全民修炼的时代。
只是，姜予安一直称“姜千澜”为佛母，而不是母亲，就好像他们是平等的，不是母子，少了几分亲近感。
从明鱼的病房出来之后，姜予安又去探望宋铁豹，原相离也跟上了。
“姜导，你来了！”宋铁豹正在追剧。
最近大火的年代婆媳剧，他闲着没事，看看。感觉学到了不少生活技巧，却无法立刻施展，憋得慌。
“身体如何？”姜予安问。
“挺好的，再住两周就能出来了。”
宋铁豹在梦境世界里多处骨折，出来之后，虽然不至于全身骨折，但有几处骨裂，需要卧床静养。
“好。”姜予安微微颔首。
他没有用灵力治疗宋铁豹的身体，以防留下污染，总不能用药师火烧了宋铁豹。
“姜导，我很快就好起来了，你不会招新人吧？”宋铁豹问。“等我好了，就给影子炸小鱼。”
“不会。”姜予安上一个助理变成了植物人，现在不用写报告，不需要招新人了。
“太好了。”宋铁豹感觉心里暖暖的。
现在，他不止是姜导的保姆，还是监察局的正式职员，有五险一金，养老保险，双份工资，这份工作，他一定要干到退休！
“姜导，要不我出院吧。”
“我可以在家里养伤，教影子认几个字也是好的。”宋铁豹迫不及待想在工作岗位上发光发热。
“杀。”影子费力挤出一个字。
终于不再是“啊啊啊”了。
“……”宋铁豹顿了顿，“我忽然觉得在医院修养也挺好的……”
“好。”姜予安点点头，带着影子离开。
宋铁豹目送他们离开，继续看婆媳剧。
原相离出去之后，才开口：“探望病人的时候可以带些东西。”
姜予安：“带了影子。”
原相离：“……”
他沉默几秒，缓缓道：“可以带些营养品，或者鲜花水果。”
姜予安：“下次。”
影子忽然拉开肚子，从里掏出一束菊花。
不知道它从哪里吃的，整束花还保留着原来的造型，有黄有白，满满的“奠”味。
“花有了。”姜予安一直知道影子的习惯，有些喜欢的东西，影子会存在身体里，并不是真吃掉了。
“这束花，可能不太……”
原相离还没说完，影子已经消失了。
“啊啊啊啊啊——”
正在看婆媳剧的宋铁豹肩膀被人拍了拍，他刚想回头，忽然意识到身后只有墙，不可能站人，忍不住惊叫起来。
他鼓起勇气扭头，发现影子站在床边。
他又想起影子说的“杀”，忍不住汗流浃背。
“咻——”
影子丢下一束花，瞬间从病房里消失了。
宋铁豹看着怀里的菊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汗流浃背的同时，又觉得有点温暖。然后忍不住怀疑这是影子的暗示，继续汗流浃背。
很快，原相离的生活助理带着大包小包过来：
“宋先生，原总让我送点营养品过来，你好好休养身体……原总说，花是影少爷的一片心意，没有恶意……”
宋铁豹抱着花，总算安心了。
出去就给影子炸小鱼，炸很多很多！
*
原相离对姜予安的担忧，在影子送完菊花之后，又放了下来。姜予安缺失的部分，影子似乎填补了起来。维持现状，这样也好。
“喵喵喵……”
“你们出去看宋铁豹，不带我。”
回家之后，大黄踏着顺拐的步伐，在地毯上转来转去，一脸控诉。虽然它能跑能跳能说话，但木头身体太僵硬，它多了一个顺拐的习惯。
“下次。”姜予安把它提起来，检查了一下它的木头身体，没有发现问题，又放下了。
大黄十分隐忍，可恶，它也不想顺拐啊！
“……”原相离看着这一幕，更加安心。
果然给小孩养宠物，有益身心健康。
等原相离出门，大黄才扒拉出一个信封。
信封有些厚，收件人是姜予安。
“信是直接寄到家里的。”大黄说。
“我感觉信封里的东西有问题，就提前收起来了。”
姜予安拆开，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张散发着香味的短笺，一张照片，一份豪华游轮邀请函。
［尊敬的姜先生］：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美妙旅行，这里有最华丽的舞会，也有尘封已久的记忆，期待您的光临~］
短笺没有落款，但盖了一个羽毛印章。
明光会的标识，就是羽毛印章。
真正引起姜予安注意的是那张照片。
幽邃的深海之中，光线昏暗，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尸体堆成一堵高墙，看不到边际。
整张照片带着巨大的压迫感，房间里顷刻间响起海浪的声音，阵阵潮汐拍在岸上，连空气都潮湿起来。
那些尸体在海水中，苍白僵硬，轮廓清晰，五官鲜明，睁着眼睛，看向镜头所在的方向。
照片最中央那具尸体，那张脸，与原相离一模一样，身形、轮廓与原相离别无二致，就连手腕上的痣也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尸体站在海中，双腿俱在。更诡异的是，照片上还有日期，正是三天之前，精确到分秒。那个时候，原相离应该在临安居，忙着处理药仙的事。
“喵——”
大黄虽然变成木头猫了，仍然本能弓起身子，变成警觉状态。
青色火焰燃起，将一切异象驱散。那张照片并未被药师火点燃，仍然一同燃烧起来，没有留下任何灰烬。只有短笺和邀请函还在桌上。
“明光会……”
“爱丽丝号……”
姜予安展开邀请函，这是一张登上邮轮的船票，时间在三天之后，要求是，身着正装，独自登船。
“照片可能是假的，你真要去吗？”大黄问。
“嗯。”姜予安灵觉很准，照片不是假的。
他去原相离的书房，找到以前邮轮失事时的视频录像。原相离曾经追查过凶手，未果，当时坠海的不止一人，但活下来的只有原相离。
姜予安点击播放邮轮录像，嘈杂的雨声响起，原相离身穿黑色正装，白衬衫，在暴雨中，出现在邮轮夹板上。
整艘船在暴风雨中剧烈颠簸，他像在找人，不知道想费力抓到什么，从甲板上落下，坠入海中，只留下水花声。
原相离坠海那天穿的衣服与照片上完全一致，如果说原相离的尸体留在海底，现在的原相离，究竟是什么？
明光会寄来这张照片，无异于直铒垂钓。
姜予安决定去邮轮上看看。
如果这张照片出现在原相离面前……
姜予安无法预测后果。
原相离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沉静淡然，他一直对小章鱼很冷淡，有种近似于自我厌弃的漠视。
“我和你一起去，邀请函上也没说不能带猫。”大黄很担心姜予安会遇到危险。在它眼里，原相离已经很强大了……但他的尸体出现在海底，其中内幕，不能细思。
“你留在家里，如果再出现这样的信件、照片，你先收起来，不要让原相离看见。”
姜予安摸了摸大黄的头。
“不和他说吗？”大黄问。
“嗯，等我回来。”
姜予安暂时不想告诉原相离。
“那好吧……”大黄更听姜予安的话，哪怕原相离才是那个提供猫粮、冻干的人。
它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但这件事注定不能告诉任何人…即使说出去，好像也没人能帮到姜予安。

第33章 导演33
“要是我能变得更强就好了……”
大黄瘫在姜予安膝头, 目前还不能将木头身体变成像真猫一样柔软的血肉之躯，甚至还不如之前当缝合怪的时候强大，它有些挫败。
“会的。”姜予安将木头小猫的身体用灵力梳理了一遍。大黄本来就是药仙污染之下的产物, 姜予安炼化药师火后，二者算是同源, 不必担心大黄会受负面影响。
“喵喵喵……”大黄只觉得身体里涌入一股冰冷至极的力量, 木质身体渐渐变得柔软，一点点生出血肉、骨骼，表面还长出一层柔软蓬松的猫毛。
僵硬的身体渐渐有了生机, 像一只真正的、活着的小猫, 它下意识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蹭了蹭姜予安的手心。
“玩去吧。”姜予安微怔, 把猫放在地毯上。
大黄仰头看着他，想姜予安陪它一起玩，但也知道不可能……它犹豫了一瞬, 自己找来一个线团，蹲在姜予安身旁，用爪子扒拉。
午后的阳光很暖，现在大黄变成了一只小鸡腿橘猫, 它心中升起一种柔软的、近似于懦弱的情绪，希望时间就停留在此刻，不要再往前了。
但它也知道, 那是不可能实现的妄想。它只能期盼，姜予安这次也会回来，像以前的每次一样。
*
“出去玩？”
原相离听说姜予安要出去, 瞬间警觉起来。
“对。大概半个月。”姜予安这次准备独行。
邀请函上的时间是半个月，主要在近海区域, 组织航行的是一个大型旅行社，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安全正规。
原相离查过之后，仍有些不放心，以前他从来没有限制过姜予安的自由，这次也不会。
他交给姜予安一部监察局特制的手表，黑金配色，设计简单，透着低调的贵气。
“监察局最新研制成果，能随时检测san值，出现污染会震动报警，自带定位系统，可以拨打卫星电话。”
“戴上。”原相离催促道。因为材料限制，这是唯一的成品，目前还无法量产。
“……”姜予安在他注视下，把手表戴上。
“滴——”
“检测到手表已佩戴，是否绑定？”
手表发出机械音。
姜予安点击屏幕上的同意，手背上被轻轻扎了一下。手表伸出一根极细的小针，取血之后收回。
“本产品具有唯一性！”
“基因采集中……”
“正在绑定……”
“绑定成功！”
“宿主：姜予安”
“san值：-100”
大概是因为影子没有与姜予安一起检测，所以他的san值稳定在负值上。
即使知道姜予安的san值是负数，原相离心情仍然有些复杂。虽然是负数，胜在稳定。
“有空给我打电话。”
“玩得开心，可以多交一些朋友。”
原相离递给姜予安一张黑卡，虽然姜予安不缺钱，但多带一张卡，有备无患。
“好。”姜予安接过银行卡，自从三部电影上映，他就再没关注过钱的问题。拍摄几乎不需要成本，除了分出去的部分，剩下的都打进了他的账户。
姜予安想到看望宋铁豹时，原相离说的话，决定这次出去之后，回来的时候为他们带些东西。
“东西都带好了吗？”原相离问。
姜予安点头，随身带了一个行李箱。
“好。”原相离看着他被司机送去机场，心中不自觉生出些忧思。好在，影子与姜予安形影不离，遇到意外也能照应一二。
原相离想到这里，立刻将刚刚的想法排出脑海，怎么能默认姜予安出门会遇到意外？
但是，他真的无法安心，哪怕姜予安出门还没超过五分钟，原相离就已经坐立不安了。
手表自带定位系统，哪怕在空中飞行，定位也会有显示。原相离隔一会儿就看一下定位，回书房坐了一会，良久才平复心情，继续办公。
*
姜予安从机场下来，穿着黑色正装，戴着墨镜、口罩。自从电影上映之后，他出现在公众场合，都会遮一下脸，防止被人认出。
哪怕观众们被电影吓得半死不活，遇到姜予安本人，还是会不顾一切冲上去，试图贴贴。
今天机场有粉丝接机，举着灯牌，横幅，不知道接谁，看起来声势浩大。
“姜导？”
姜予安快步离开，才出机场，就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立刻侧头，有些警觉。
“是我啊，李俊大……”
李俊大今天也穿着西装，看起来与平时很不一样，有几分挺拔，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礼服的女生。
三人都戴着墨镜，穿着十分正式，走在一起的时候非常引人注目，像去参加活动的艺人。
不过，男装的李俊大几乎没人能认出来，姜予安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漠气场，没什么人敢靠近。
“我和星星要去参加邮轮舞会，姜导，你也要去爱丽丝号吗？”李俊大问。
平时，很少看到姜予安穿正装，不得不说，他这样穿非常合适，一身高定，长身玉立，说不出的贵气，哪怕挡住了脸，也十分引人注目。
“嗯。”姜予安应了一声。
京城没有大型邮轮停靠的港口，要先转机。
只是没想到李俊大也会去爱丽丝号，不得不说，这人运气实在够差。租房租在他楼下，爬山爬到如愿寺，做梦梦到药仙鼎，现在又收到了去爱丽丝号的船票。一次杀不死，所以反复补刀？
“这艘船有问题，你最好不要上去。”
姜予安直接开口。
“啊？”李俊大正是因为最近意外频出，才想远离伤心地，外出散散心。没想到姜导亲口认证，这艘船有问题。
“那我……那我回去？”李俊大最近真的经不住折腾了，只想过平静生活。
“回去吧。”姜予安点头。
“那我订回城的机票，星星，我把你的票也一起买了吧。”李俊大看向同行的女生。
“不用，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
她想了想，仍然拒绝了李俊大的提议。
“什么理由，一定非去不可吗？”
“你也看过姜导的电影，其实现实比电影更残酷，很多残忍的画面都没有放出来。”李俊大作为亲历者，知道那些诡异的东西有多厉害。
明光会那三个人被吸成干尸，他们这些参加过祭祀的人事后回去都病了一场。还有药仙事件，如果不是大黄把他扇走，他现在估计也少了点东西。
观众们代入的是姜导视角，哪怕恐惧也是有限的。如果是参与事件的普通人，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对，非去不可。”
“如果我还能回来，以后我们再一起旅行。”
“如果不能，我也不后悔。”女生神色决然。
“……”李俊大叹了口气，定定看着她。
“星星，我在港口等你回来。”
“姜导，这是林璨，我的好朋友，是个美食博主，什么都会一点，有什么杂事可以让她做。”
李俊大本想和林璨一起上船，但他太菜了，真遇到危险就是一个拖后腿的，还不如林璨呢。
“姜导您好，我是林璨，刀法不错。”
林璨说完，李俊大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星星是美食博主，刀法是杀鱼练出来的吗？
“好。”姜予安点头，邮轮出海之后远离陆地，有个认识的人在船上，有些用处。林璨手上有层厚茧，应该如她所言，刀法不错。
三人一道去港口，登船时间是下午三点，还有一段时间，他们在附近的餐厅订了包间，吃个午饭，顺便交换信息。
进包间后，姜予安摘下墨镜，口罩，对面那两人也摘下墨镜。李俊大眼睛肿得很厉害，比之前更肿，更像悲伤蛙了。
“还没好？”姜予安不禁侧目。
李俊大：……
本来好了，看了《药仙食宴》，眼睛尿尿了。大黄是他养的猫啊，他快心疼死了，一想到大黄经历了那么多痛苦，眼泪水就忍不住。
天杀的，为了提升san值，他还看了好几遍。
“我恢复得慢。”李俊大解释道。
被创得太狠了，现在一看到姜导，胸口就隐隐作痛。那种被火化的感觉，让人身体暖暖的。
“你们是怎么收到邀请函的？”姜予安问。
他查过寄信人，只是虚拟信息，查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不过，至少能确定这是明光会寄的。
当然，这一点明光会也没有要掩饰的意思。
“抽奖。”
“每年都会有豪华游轮在海上举行活动，会放出一些抽奖名额，我一直运气不太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没想到真抽中了。”
李俊大表情很复杂，从苦涩悲愤到认命。
“我是自己买的船票。”林璨说。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我哥哥林皎。他十五岁的时候，和林氏影业旗下的娱乐公司签约，乘坐出海的邮轮，去国外当练习生。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后来，他的经纪人说，我哥哥整容失败，死在手术台上，尸体已经火化了。”
“手术协议是他自愿签的，所以也没有赔偿。”
“我哥哥长得很好看，他不会整容的。”
“没有手术记录，没有录像，没有尸体，他就这么消失了……”
林璨摘下墨镜之后，五官精致，像一颗温润明亮的珍珠，唯有一双眼睛，如同刀锋般锋锐。
她拿出一张旧照片，即使照片已经塑封过，仍然泛黄褪色。十五岁的少年，穿着白衬衫，看着镜头所在的方向，眉眼温柔，光彩熠然。
他五官与林璨有七八分相似，气质非常独特，清冷明净，温柔纯粹，看起来有些脆弱感，其实精神内核稳定而强大，让人想到旷野上高悬的明月，绽放着独属于他的光辉。
长成这样，的确没有任何整容的必要，他仿佛生来就是要做天王巨星的，这张脸如果出现在娱乐圈，一定会大红大紫。
照片上不止有林皎，还有年幼的林璨，和一个婉约美丽的女人，应该是他们的母亲。身后有景点标识，应该是一起出游时拍的合照。
“我妈有严重的肾病，哥哥想赚钱给她治病，才会和娱乐公司签约。那个小皮包公司已经倒闭了，林氏影业以前注资过，除此以外，什么都查不到。”
“我去国外找过，没有就诊记录。那边的黑诊所太多了，我不知道他在哪个诊所做手术……甚至没有找到他在那个国家出现过的痕迹。”
“他可能死在海上，可能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可能还活着。”
“如果我哥哥没有签约，就不会失踪。”
“林氏影业的林总林启鸣，就在这艘船上。”
“他这些年一直在做慈善，看起来是个好人，但有林文杰那种儿子，林氏影业又藏污纳垢，我不信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文杰的父亲？”姜予安反问。
林文杰死后，林氏影业被清查，只查出几个替罪羊，林启鸣没有违法行为，逃过一劫。
不过，他仍然在监察局的重点监察名单之中，用来钓明光会的鱼。最近因为药仙事件，监察局抽不出人监控他的动态，没想到他会去海上。
“是。”林璨心中早有猜测，神色决然，“我想，我哥哥遭遇的一切……可能像姜导电影里的那样，是灵异事件。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一定要查出来。”
“星星，你和你妈妈说过没有？”李俊大问。
林皎已经失踪，林璨如果出事，他们的母亲怎么办？
“她已经过世了。”林璨收起照片。
所以，她已经毫无顾忌，哪怕赔上这条命，不过是一家团聚而已。
李俊大的眼睛又红了。
他看着林璨，问：“需要我帮你找吗？”
“用他的照片，在网上问问有没有人见过他。”
姜予安：“照片发给我一份。”
林璨将照片发给他们：“谢谢姜导，还有君君，谢谢你。”
李俊大擦了擦眼睛，为她难过。
林璨抱了他一下：“真的很感谢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等你回来，如果没有消息，我们一起找。”李俊大说。
林璨点头：“好。”
姜予安从照片中截取了林皎的上半身，发了条动态：【寻找林皎，提供有效线索者，赏金十万】
“姜导，这个钱我到时候转给你。”
林璨眼睛骤然亮起，她以前也发布过找人的信息，遇到过很多骗子。林皎长得太好看，很容易歪楼，或者有人回复林皎死于整容……总是不了了之。
她不希望哥哥留在世界上的痕迹是个不知真假的死法，像是一种对他的侮辱。以姜导的影响力，或许真能找到一些线索。
“他乘坐的是哪艘船？”姜予安问。
“梦鲸号，那艘船仍然在正常工作，虽然有买票记录，时间太久了，查不出来他有没有上船。”
林璨已经做了无数尝试，找不到一点痕迹。这次上船，她做好了刑讯逼供的准备，没有比大海更容易毁尸灭迹的地方，遇到姜导是意外之喜。
“认识新朋友了？”原相离设置了特别关注，见姜予安发了条寻人的动态，也帮着查了一下。
“林皎十五岁和群星娱乐签约，出国后下落不明。他失踪超过十年，已经可以宣告死亡，不过他的家人一直没有向法院提出申请。”
“群星娱乐是一个皮包公司，很早以前就破产清算，高层卷钱跑路，难以追责。”
“跨国失踪案十分难查，有偿悬赏或许能得到一些线索。”原相离深知找人的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不过姜予安忙着这些，总不会和邪神扯上关系，稍稍让他放松了些。
“群星娱乐有林氏影业注资吗？”姜予安问。一个很早以前就破产的公司，能查到的有效信息很少。
“有，不过是林氏的子公司注资的。”
“这条线可以查一下，林氏可能参与跨国拐卖案件。”原相离标注了一下，让人细查。
“好。”姜予安并没有说林启鸣即将出海一事。
原相离可能会把林启鸣截住，到时候爱丽丝号就无法出海了。
【林皎是谁？姜导的朋友吗】
【不得不说，他真的长得很好看】
【像我梦中的白月光，每根头发丝都会发光】
【是明星吗？怎么搜不到账号和动态】
【他已经很久没出现了，是我初中的学长，不仅长得好看，唱歌也非常好听，我们都觉得他会变成大明星呢，不过很可惜，一直没有他的消息】
【姜导你吃了吗？我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短短三天就瘦了六斤】
【姜导最近很忙吗？忙点好啊，下一部不急】
【姜导定位不在京城了，是不是出去玩了？】
【姜导好好放松一下，也让我们缓缓】
姜予安那条动态很快就上了热搜，可惜的是，哪怕有人认识林皎，也有很多年没见过他了。直到下午，姜予安收到有用的信息——
【姜导你好，我爸爸说见过这个人！】
【我爸爸是港口的渔民，他回港的时候见过林皎，大概是十二年前，林皎和其他人一起上了一艘白色的大船，船很豪华，我爸爸不知道那艘船的名字，可能是跨国邮轮，或者是私人船只。】
【当时没有拍照，我爸爸说，船很漂亮，他那个时候正好看到林皎，说这孩子太好看了，回来之后还和我们说过。】
【消息无法证实，也无法确定是不是林皎本人，不需要悬赏，只希望姜导能尽快找到林皎，希望林皎尽快与家人朋友团聚。】
即将登船，姜予安和林璨都在港口。
梦鲸号是一艘蓝白相间的大船，蓝色非常醒目。渔船一般下午归港，大多在晚上六点之前回来，光线很好，不会漏看。私信里说的是白色大船，应该不是梦鲸号。
他们即将踏上去的大型邮轮“爱丽丝号”，正是一艘纯白色的船。
“我梦见过这艘船。”林璨眼神落在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第34章 导演34
“我梦见哥哥站在船头, 等我想冲上去找他的时候，他忽然跳了下去。”
“梦里一直看不清这艘船的轮廓，现在我才认出来, 是爱丽丝号。”
爱丽丝号是一艘主体为白色的大型邮轮，近期应该翻新过, 华美优雅, 线条流畅，浮在蔚蓝的海水上，像一条纯白的大鱼。
这艘船一共十二层, 内部有音乐厅、酒吧、水上乐园、剧场、赛车场等等, 十分豪华。
林璨直觉，林皎失踪一定与这艘船有关。
下午阳光炽盛, 直接落进她的眼睛，刺得生疼，林璨看着船头所在的方向, 十五岁的哥哥，仿佛就站在那里，朝她露出温柔的笑容。
“登船时间到了。”姜予安提醒道。
“好。”林璨戴上墨镜，和姜予安一起登船。
“请出示船票。”侍者对姜予安十分恭敬。
“您是被邀请的贵宾, 享受顶级vip待遇，您有任何需要，我们都会尽力满足。”
“这是您的房卡, 对房间不满意可以更换。”
姜予安出示邀请函之后，侍者呈上一张黑金色房卡，对应的是顶级套房, 三室一卫，还有观赏海景的阳台。林璨订的是单人海景房, 不在同一层。
“姜导，您要参加今晚的舞会吗？”林璨问。
姜予安点头：“嗯。”
船上的工作人员、乘客都是普通人，仿佛只是一次正常的跨国旅行，这本身就很不正常。每晚举办的舞会，或许暗藏玄机。
今天的主题是“人鱼”，所有活动都会围绕人鱼展开，参与者可以申请表演节目，会收到主办方的礼物。
“姜导，您要表演吗？”林璨问。
姜予安沉默，林璨便懂了。
“我要试试，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她说。
姜予安搜过林璨的账号，虽然是美食主播，但以刀工过人、下手凌厉著称。
她能把豆腐切成细丝穿针，也能用萝卜雕牡丹，偶尔会复原古菜谱，做一些高难度菜，铁砧板上全是刀印，的确如她所言，刀工不错。
“我要表演的节目是《人鱼》，具体内容保密，我想给大家一个惊喜。”
林璨长得温润漂亮，充满欺骗性，成功从侍者那里领到一块号码牌。
“表演节目的人，也许会遇到不一样的事。”林璨小声对姜予安说。
姜予安略一点头，以示认同。
今晚，他多留意一下林璨那边的动静就行了。
*
从海上看落日，别有一番滋味。
太阳坠落之处，蔚蓝的海水燃成漂亮的赤金，在瑰丽的晚霞映照下，人鱼之宴正式开始。
姜予安一身黑色正装，身侧是盛装的林璨，两人一起被侍者迎进去，坐在靠近舞台的圆桌之前。
侍者为他们送上酒水、果盘，场中灯光很快暗下来，舞台上传来奇怪的声音：“笃笃”、“笃笃”……
即使场中人声嘈杂，那种近似木头落地的声音，仍然非常引人注目。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爱丽丝号。”
“我是塞尔托斯，舞会的发起者。”
优雅磁性的声音响起，有种神秘的诱惑，让人下意识寻找声源。
下一秒，舞台亮起一束光，一个身穿黑色西装，戴着礼帽的木偶站在最中央，它大约两米高，上半身近似真人，下半身只有一根木杆，落在舞台上的时候，敲出笃笃声响。
它脸上戴着一张白色面具，看不清面具之下的面容，露出的手同样戴着白色手套。
如果疑心这是真人假扮的，只要看看它的木杆脖颈，就能放下怀疑，再为它的灵巧而惊奇。
“木偶是机器人吗？”
“里面装了播放器？”
“应该有人在同步说话吧……”
“他的声音真动人，像传说中的海妖。”
参加舞会的客人们议论纷纷。
这次上船的乘客大约有五百人，爱丽丝号从海外出发，一路运载了很多外国游客，多种语言混杂。
姜予安虽然没有学过，却下意识听懂了他们的交谈。他的精神层次已经跃进，那种感觉十分微妙，音节落在耳中，便自动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不用怀疑，如您所见，说话的的确是我。”
木偶再度发出优雅动听的男声：
“至于为什么能说话，这是爱丽丝号的秘密。”
“如果成为今晚最受欢迎的‘王’，就能离这个秘密更进一步。”
塞尔托斯说完，微微抬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随后就有侍者按照之前的顺序请客人上台表演。
第一位上台表演的是一位小提琴手，他拉了一支关于大海的曲子，虽然动听，台下观众也有回应，但不足以成为最受欢迎的“王”。
塞尔托斯并未表态，侍者送上一个黑丝绒礼盒。小提琴手打开后，一颗蔚蓝的宝石熠熠生辉，在黑丝绒的映衬下格外夺目，一眼就能看出这颗宝石价值不菲。
“演出的客人都有礼物，这是塞尔托斯大人的赠礼。”侍者说。
一颗宝石，抵去上船所有的花销绰绰有余。接下来，主动参与的客人更多了，虽然邮轮上有些出身不凡的人，但更多的是购票出行的游客，有这样的机会都愿试试。
轮到林璨的时候，已经是十几人之后。有些表演还不错，有些纯属折磨观众。
“大家好，我是林璨。”
此时，看过十几场表演的观众们已然麻木。见林璨走上台，没有生出太多期待，她看起来优雅漂亮，想必和其他人一样，会选择唱歌或者演奏乐器。
林璨穿着白色礼服，先将长发编成辫子，从用来装饰的花瓶中抽了支玫瑰，以花枝作钗，盘好头发。她本就长得极具古典美，盘发的一幕瞬间将人的视线引去。
然后，就见林璨握着一把刀，将邮轮提供的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几下拍晕，刮麟、剔刺一气呵成。
鱼刺被挑出之后，她开始片鱼，并未片断，而是连续不断的旋转，调整位置，很快，一朵白中泛粉的牡丹花出现在案上。花瓣薄如蝉翼，晶莹剔透，漂亮极了，引得不少人惊呼出声。
林璨并未停下，继续将剩下的鱼片完，随着最后一刀落下，一幅牡丹图完整呈现。有盛放的牡丹，有含苞欲绽的，美轮美奂，巧夺天工。
今晚的主题是“人鱼”，拆开来看，不就是“人”和“鱼”？没毛病。
“大家可以尝尝。”
林璨调好料汁，将“牡丹”分成一小碟一小碟，分给下方的客人，她自己则单独准备了一份，放到姜予安桌前。
塞尔托斯戴着面具，看不出什么情绪。
负责主持的侍者也有点尴尬，这是从来没有出现在宴会上的演出类型，不能说毫不相干，但实在离谱。
宴会是为了欣赏艺术，林璨片鱼，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这也是一种艺术，美食艺术。
“林，再来一次！”
“林，我也想要！”
刚从海中捞出的鲜鱼，被片得轻薄如云，鱼刺也被剔掉了，入口鲜甜，吃过的都想再来一点，没吃过的也想试试。
但那条鱼不是很大，林璨还带着私心，把最好的一部分送到姜予安桌上。
“不错的演出。”塞尔托斯缓缓道。
他注视着林璨，语气有些古怪，戴着白手套的手从桌上拂过，托盘上多了一颗金色珍珠，散发着柔和明亮的光。
“送给这位美丽的小姐。”塞尔托斯说。
侍者将金色珍珠送到林璨身前，姿态恭敬——
“如果没有比您更受欢迎的客人，您就是今天的‘王’。”
“谢谢你，我很喜欢。”林璨收下那颗漂亮的金色珍珠，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圆润的珍珠，看了几眼，很快收在盒中。
“还有没有想要表演的客人？”
侍者询问台下众人。
“姜导不上去试试吗？”陌生的男声传来。
姜予安正看着生鱼片，按住想扑上去的影子，他侧头看向声源处，原来是林启鸣。
他与林文杰长得有些相似，不过眼神更加深沉，与林文杰那种外露的癫狂很不一样，一看就是极有城府的人。
姜予安曾经查过林启鸣，这是一个过分“稳重”的人，出了名的怕死，周围总是跟着很多保镖，今天也不例外。
哪怕林文杰死在和姜予安对抗之下，林启鸣仍然平静，没有流露出丝毫恨意，只有握紧的拳头、泛青的骨节透出一点情绪。
“林总想去可以自己上。”姜予安计划审问林启鸣，这么快，人就送上来了，省去不少功夫。
“姜导才华横溢，想必区区……”林启鸣正要说什么，姜予安接了个电话。
“你在船上？”原相离问。
“嗯。”姜予安应道。
“林启鸣也在这艘船上，他涉嫌参与跨国拐卖人口案，这次上船，他用的其他人的身份，应该是为了偷渡出国。到下一个港口时，他会被扣押下来，这段时间不必与他接触。”原相离叮嘱道。
虽然感觉他们对上，姜予安胜算更大，但林启鸣和明光会牵扯很深，或许会些阴私手段。
“我知道了。”姜予安看着不远处的林启鸣。
是林启鸣主动要和他接触的。
“在做什么？”原相离问。
“准备吃鱼。”姜予安如实道。
“如果有喜欢的菜，让家里的厨师也学一学。”
原相离难得看见姜予安主动吃什么，他好像将“吃饭”这种需求进化掉了，以至于每天餐桌上，都是影子在那疯狂进食，令人沉默。
“好。”姜予安点头。
“方便视频吗？”原相离忽然有些不放心，想开视频确认一下姜予安在做什么。
“……”姜予安看着对面的林启鸣，调整了一下镜头，“方便。”
他将镜头对着林璨，对着远处的宾客，舞会现场看起来很热闹，再转一点就拍进林启鸣了，姜予安示意林启鸣往边上稍稍：“让让，配合一下。”
“你在和谁说话？”原相离疑惑。
“配合什么？”林启鸣不明所以，凑过去看了眼镜头，恰好与原相离对视，当即脑门上渗出一头汗。
圈子里的其他人只会将原相离当成商业竞争对手，但林启鸣知道……原相离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个怪物。
明光会决意除掉姜予安的时候，并没有过多考虑原相离的喜恶。一个来自深海的怪物，会在意他的人类侄子？
然而，事实超出了他们的预料。这个装成“原相离”的怪物，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人类，给他们带来越来越多的麻烦，也真正把姜予安看成血脉相连的亲人，实在太古怪了。
“林总，久违。”原相离看见林启鸣的瞬间，竟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他总觉得姜予安出去玩会遇到意外，果然遇到了，不过，还在可控范围内。等邮轮到达下一个港口，再将林启鸣扣下，便万无一失了。
“原总，好久不见，您还是和十几年前一样年轻啊。”林启鸣看着原相离仍然年轻英俊的脸，神色有些奇异。
那张照片不止是用来钓姜予安的铒，也是明光会的一次试探，原相离，真对自己的异常毫无怀疑吗？
“林总自从丧子之后，就显出几分老态了。”原相离对林启鸣意有所指的话无动于衷，开口就是绝杀。
林启鸣瞬间脸色阴沉下来，他只有这一个儿子，林文杰死了，死相被无数人反复观摩、指点、嘲笑……没有任何一个父亲能咽下这口气。他一定要姜予安付出沉重的代价！
“不比原总，活得不明不白。”林启鸣冷笑。
隔着重重距离，林启鸣放下了对原相离的忌惮。哪怕原相离很强又如何，他能瞬间到海上来吗？原相离唯一不敢去的地方，就是海上。
“那又如何？”原相离反问。
林启鸣见他毫无顾忌，不禁疑心明光会对原相离的了解是否出了问题。按理来说，原相离目前的自我认知应该是“人类”。
“那是谁？”原相离看向画面一角戴着木质面具的怪人，一身黑色西装，戴着礼帽，正隐隐望着这个方向。
船上虽然有网络，海上信号不太稳定，视频画面有些模糊，原相离总觉得那人看起来有些奇怪。
“塞尔托斯。”姜予安说出木偶人的名字。
“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原相离声音微顿，却无法从记忆中精准找到画面。

第35章 导演35
“重名吧。”姜予安语气随意, “不用在意”。
原相离点头，便没有再看，他问：“还想继续在这艘船上玩吗？”
姜予安：“嗯, 还有些事没处理。”
原相离：“注意安全。”
原相离从海中获救后，失去了部分记忆。他脑子里像有一扇幽深的门, 将海底发生的事锁在其中。
他尝试过找回记忆, 催眠他的心理医生差点精神崩溃，后来，原相离再也没有尝试过。
他从来不去临海的地方, 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如果重回大海，他将不再是他。姜予安去海边玩, 比去任何地方都令他担心。
“我很安全，该注意的是别人。”姜予安道。
原相离忍不住笑，虽然是这样, 但他始终无法安心。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他的情绪。
这种紧密的联系，仿佛扎进血肉，生根发芽, 让他固守自我，而不是成为其他存在。
“大黄很想你，每天都在你的房间睡, 等你回来，它一定很高兴。”原相离说。
“我会尽快回来。”姜予安说完，挂断电话。
塞尔托斯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谈话, 向这个方向望来，他戴着面具, 看不出表情。
“明光会叫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些？”姜予安看向林启鸣，如果只是为了参加宴会，未免可笑。
“姜导不妨再等等，宴会不止一天，每天的主题都不一样。”林启鸣说，明光会引姜予安过来，自然不是为了让他旅游，其实还有合作意向。
姜予安的能力太特别了，这种群体提升，前所未有的强大。如果不能掌控他，就只能毁灭。
林启鸣并没有要和姜予安说合作的事，哪怕他没有私心，也知道姜予安不可能同意。
除非能向如愿佛许愿，掠夺姜予安的能力。
但这次，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呢？那必定是庞大的、无法估量的代价，需要献祭无数人，而且不一定能成功。
林文杰曾经许过愿，结果一目了然，邪神并没有信誉可言，也不在意信徒死活。
这艘船从驶离港口的那刻，就只剩一个目的——让姜予安死无葬身之地。
姜予安随意应了一声，兴趣缺缺。
舞池一直开放着，有人邀请他跳舞，姜予安冷冷扫过去，对方就自行离开了。
林璨去舞池中跳了几场舞，大约是探听消息去了，很快回来，坐在他对面，问：“姜导，我刚刚好像看到林启鸣了，他来过吗？”
“说了些废话。”姜予安已经在林启鸣那里留了一缕神识，晚上可以顺着神识找过去。
“要是能知道他晚上在哪个房间就好了……”
林璨上船就是为了找林启鸣问出真相，林文杰找邪神许愿，她不信林启鸣对儿子的异常一无所知。
姜予安：“我知道。”
林璨眼睛骤然亮起：“那我能跟您一起去找他吗？”
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金发少年终于忍不住了，向林璨走去：“美丽的女士，我能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他声音非常好听，清澈悦耳，是传统的西方长相，金发碧眼，五官立体，性格有些腼腆，不敢直视林璨的眼睛，从耳尖红到脖子。
林璨说着正事，没空理会少年人炽烈的心意，直接拒绝：“不好意思，我没有时间。”
她甚至没有多看对方一眼，连长相都没有看清。
金发少年神色骤然黯淡下来，他看了眼姜予安，更加沮丧，垂头丧气离开。
“艾伦，别灰心，我敢保证他们不是一对情侣，更像是上下级关系。”同伴安慰道。
“真的吗？”艾伦瞬间恢复过来。
“林真的不喜欢她的同伴吗？”
那个年轻的亚洲男人，实在让人难以忽略。他哪怕长得不错，也觉得自己毫无胜算。
“那不是恋人会有的眼神，是敬畏、信任。”
“艾伦，听着，你还有希望。”
“向她展示你的出色之处，下一次邀约，她就不会再拒绝你了。”同伴鼓励道。
“好。”艾伦与侍者说了自己的意愿，很快，舞台上多了一架钢琴。
“欢迎艾伦为我们带来钢琴曲——”侍者道。
整个舞会十分自由，一直有人上台，但能从塞尔托斯那里获得珍贵奖励的人很少。
只有足够独特、足够出色的人才能得到昂贵的宝石、珍珠，普通表演获赠的礼物成色漂亮，但价值显然远远不如林璨得到的金色珍珠。
钢琴曲缓缓响起，一开始有些生涩，艾伦紧张极了，一想到台下林璨在看着，那位来自东方、珍珠一样漂亮又独特的小姐……他的心就雀跃起来。
艾伦弹奏的是上个世纪一位作曲家创作的《大海奏鸣曲》，前奏温柔悠长，让人想到海浪静静拍打沙滩。他轻轻开口，唱起后人填上的词曲：
“Why does the sun go on shining……”
太阳为何依旧照耀
“Why does the sea rush to shore……”
海浪为何拍打岩岸
他低吟浅唱，清澈嗓音有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和磁性，还有一种未知的忧伤，即使面向大海，也无法诉尽。
琴曲温柔而怅惘，伴随着他的歌唱，整个会场渐渐安静下来，他的歌声从船上飘远，伴随着海上的夜空，静谧而幽远。
如果说他以前的演唱已经十分出众，今晚在情绪的加持下，更是登峰造极。
他们之间隔着遥远的海，隔着陌生的、截然不同的文明，但他仍然想走近她。
哪怕有些失意，他仍然没有放弃。
少年人的怦然心动，起伏的心绪如同海浪，伴随着美妙的音符，娓娓诉出。
林璨终于看向台上的少年，但她恍惚间，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林皎好像站在台上，像此刻的艾伦一样，在众人专注的注视下，弹奏、唱歌。
曲终，一切幻影如流水消散。
欢呼声响起，艾伦只看见了台下的林璨。
她看见我了。
她现在正看着我。
艾伦心脏砰砰跳动，那种喜悦、亢奋难以言明，所有人都笑着看向他们，眼中带着几分祝福之意。少年人的心动，像纯净的水晶，无需言语，已经足够动人。
塞尔托斯随众人一起鼓掌，终于送出了今晚最隆重的一份礼物——
那是一顶漂亮的王冠，点缀着深蓝色的水晶、璀璨的钻石，最后被侍者送到艾伦身前，戴在他头上。
“您就是今晚最受欢迎的王。”
“在接下来的旅行中，您将享受最顶级的贵宾待遇。”侍者说。
“它已经属于我了吗？”
艾伦指着头上的宝石王冠。
他本就长得俊美，戴上王冠之后，就像西方神话传说里的小王子。
“是，这是您的王冠，您可以随意处置。”
侍者说。
“好！”艾伦摘下王冠，一路小跑到林璨身前，眼神灼灼：“我想把它送给你，你能接受我的礼物吗？”
林璨并没有在船上谈一场恋爱的意思，她摇摇头，然后问：“我可以看看吗？”
艾伦有些失落，不过仍然将王冠递给她。
林璨接过，细细察看：“这价值不菲。”
“我想，你戴上它的样子，一定会很好看。”
“如果喜欢的话，就请接受吧。”
“我只是想将它送给你，并没有别的意思。”
艾伦说。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
林璨看过之后，将王冠还给艾伦。
姜予安忽然开口，问艾伦：“我可以看看吗？”
艾伦点头：“可以……你是她的兄长吗？”
他看不出东方人之间的亲属关系，林璨很尊重姜予安，在姜予安面前，就像一个听话的妹妹。
林璨再次想起林皎，很快压下心中的情绪。
自从来到这艘船上，她想起哥哥的次数就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还会看到一些幻影。
“不是，我是他的朋友。”姜予安接过王冠，发现其中的宝石有淡淡的污染痕迹，他顺手去除其中的污染，再还给艾伦。
这种污染不属于如愿佛，也和药仙的气息不同，是另一位未知的神祇，与原相离的气息有些相似。来自大海，神秘，幽邃。
“谢谢你……忽然感觉轻了一些。”艾伦说。
再次接过王冠的时候，心中忽然出现了那种“变轻了”的感觉。
他当然知道这么短的时间之内，王冠不可能会少什么东西，而且重量上也确实没有变化。但这顶王冠，好像给人的感觉温和了许多。
“晚上注意安全。”姜予安说完，看着离开的塞尔托斯，默默跟了上去。
林璨想了想，也跟上去，同样叮嘱了一句：“艾伦你最好晚上还是和你的同伴住在一起，这顶王冠的价值太高了……”
艾伦点头：“好的，我会的。”
他们已经交换了名字，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
“不见了。”
姜予安尾随着塞尔托斯，想把他的面具扒下来，看看那张脸究竟长什么样子。
不过，塞尔托斯一出来就不见了。
“姜导，找到了吗？”林璨问。
“没有。”姜予安有些诧异，塞尔托斯一直在他的神识范围之内，忽然就那么消失了。
“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林璨问。
塞尔托斯确实有些奇怪，但林璨觉得，这可能是一个带着录音器的机器人。
姜予安：“好像不是人，不确定，再看看。”
林璨：“……”
有种听懂了，觉得很有道理，又像什么都没听的感觉。
“我们去哪？”林璨跟在姜予安身后。
“找林启鸣。”姜予安跟着留下的神识，一路找到第七层，豪华客房区。不出所料，林启鸣的房间里，除了他以外，还有八个保镖。
“悄悄潜伏进去？”林璨压低声音。
姜予安：“试试。”
然后就看着林璨从礼服裙里抽出一根细铁丝，伸进门锁缝隙，一阵捣鼓，门开了。
林启鸣和他八个保镖，在门后等着招待客人。哪怕舞会已经凌晨十二点，但谁会睡这么早。

第36章 导演36
门开了。
门外是姜予安和林璨。
门内是林启鸣和八个保镖。
林璨看着里面整装待发、高大健壮的保镖, 一下子把她给干沉默了。
知道林启鸣怕死，没想到这么怕死，他晚上和八个保镖挤在一个房间, 都打地铺吗？
“姜导想进来可以直说，不用撬门。”
林启鸣脸色阴沉, 从姜予安拍的那些电影就能分析出他的性格, 无法无天，为所欲为。即使林启鸣有所预料，也没想到姜予安会用这种方式找上门来。
“下次一定。”姜予安无视了那些对着他的枪眼, 直接进来, 等林璨进来后，顺便把门带上, 就像回自己房间一样，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
林启鸣莫名有种被侮辱的感觉，姜予安完全视他为无物, 这种目空一切的感觉，实在让人恶心。
“林总？”林启鸣的保镖大多是异国雇佣兵，枪孔始终对着姜予安，向林启鸣征询意见, 要不要出手。
林启鸣面无表情挥手，子弹从枪孔疾射而出，对准姜予安的要害, 眼看就要将他整个人轰成碎片——
房间里的一切骤然凝固成静态画面，子弹悬浮在空中，燃起幽绿的火焰, 如同流动的翡翠。
八个保镖手中的枪支消失在扭曲的阴影里，姜予安身后的影子膨胀了一瞬, 又很快消下去。
林启鸣冷眼看着这一幕，下一秒，丹火烧上他的身体，那一瞬间，剧烈的痛苦迫使他控制不住地发出惨叫，但声音还未彻底吐出就卡在喉咙里。
“我不喜欢太吵。”姜予安神色冷淡，漠然看着面目狰狞的林启鸣，甚至懒得审问，先烧一会再说。
房间里太安静了，只有骤然加重的呼吸声，还有剧烈跳动的心跳声，林启鸣脸色无比扭曲，汗出如浆。
他看过《药仙食宴》，体验过丹火加身的感觉，当时觉得痛归痛，也不是不能忍受，甚至有些羡慕姜予安，如果只需要忍受就能得到强大的力量，他也可以。
丹火真正点燃他身体的那一刻，他已经无力去想其他，那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酷刑，清晰感受自己的皮肤、血肉、魂魄被火焰点燃，一寸寸消失。
不止是焚烧，而是提纯，从他身体中，抽出最精髓的那一部分，凝成药液。他像被送进了药炉，被炙烤的时候，被一杵一杵往下捣，萃取出精华。
“……”林璨看着翡翠一样流动的丹火，目眩神迷，这一幕实在危险又绮丽，比起电影画面，触手可及的真实无疑更加动人。
距离这么近，她甚至感受不到丹火的热度，隐约闻见清幽的药香，身体忽然轻松了很多，就连长期用刀引发的一些暗伤也消失无踪。
【林启鸣心动值+100】
【林启鸣心动值+100】
……
林启鸣san值不低，比普通人经烧一些，直到他眼中露出哀求、恐慌，姜予安才停止。
林启鸣已经从一个儒雅俊秀的中年男人变成了皮包骨，皮肤包裹之下，血肉被烧去一层，像一具造型古怪的活尸。
“问吧。”姜予安看向林璨。
“林启鸣，你还记得林皎吗？”林璨问。
“那是谁？”
林启鸣声音微弱，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他的确不记得这个人，作为林氏影业的掌权人，林启鸣接触的人和事太多了。
林璨忽然笑了一下。何其讽刺，当她真正走到林启鸣面前，才发现林皎的生与死在始作俑者眼里无足轻重，甚至毫无印象。
“他在这艘船上失踪了。”
林启鸣反问：“你是来找人的？”
“或许，你们很快就能团圆了。”
“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和你的儿子团圆。”
林璨脸色骤冷，从裙子里掏出一把餐刀，刃口处闪烁着寒光，一看就知道锋锐无比。
姜予安多看了她的裙子一眼，铁丝和餐刀都是从里面掏出来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裙子，里面究竟装了多少东西？
林启鸣对餐刀无动于衷，他才被火化过，被捅几刀无伤大雅，这种程度，甚至称的上轻松。
然而，林璨直接对准了林启鸣的下三路。这三个众人联想起她片鱼的样子，以她的刀工，想必一刀就能割干净。
一时间，所有人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那些被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也无法发出声音的保镖齐齐震颤，没想到林璨看起来挺漂亮一小姑娘，第一反应竟然是切了这里。
哪怕是已经虚脱的林启鸣都瞳孔地震，他声音瞬间急切起来：“等等——”
这并不只是单纯的少二两肉的问题，谁知道这一幕会不会出现在大荧幕上！
林启鸣简直不敢想象，以他对姜予安的了解，这种事，姜予安真的干的出来。以后，观众对他的印象，会从林文杰的父亲，变成一个太监。
他下意识看向姜予安——
自从姜予安被献祭之后，越来越缺少生人应有的血色，此刻那张冰冷苍白的脸没有丝毫情绪，但琉璃一样的眼瞳静静凝视着林启鸣。
那双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会变成具体画面，出现在影院大荧幕上，有时，观众甚至会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林启鸣哪怕才体验过火化的感觉，此刻也觉得全身发凉……不，姜予安会死在这艘船上！绝不会有下一部电影！
“你也看过姜导的电影吧？”
“快说！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你也不想变成太监的事被所有观众看见吧！”
林璨察觉到林启鸣的情绪变化，瞬间猜出他最怕的什么，冷笑威胁道。
姜予安：……
哪怕他一向心绪平静，此刻也有些微妙。
观众会想看这个吗？这能提升san值？
林启鸣神色扭曲，脸皮抽搐了几下：“……”
“你找的人，已经回不来了。”他说。
“他在哪里？”林璨再度追问。
“砰——”外面忽然传来重物落水声。
“艾伦！”甲板上有人呼唤艾伦的名字。
“艾伦掉到海里了，快救他……”
林启鸣忽然露出奇异的笑容，他对此仿佛早有预料，眼中有几分快意。
一切正在发生，所有人正在走向既定的命运。不可挣脱、不可挽回，哪怕是姜予安，也不例外。
林璨忽然明白了什么。
林启鸣并不记得林皎了，但他肯定知道这艘船上失踪的人去了哪里。应该和此刻的艾伦一样，落进了大海。
林启鸣房间有观景阳台，姜予安从阳台跃下，林璨迅速跟到阳台边，从边缘往下看。
不知何时，海上起了大雾，今夜无月，一片黑沉，邮轮上的灯光只能照见一小片区域。
甲板上十分空旷，只有艾伦的同伴在船沿，呼喊船上的工作人员施救，但毫无回应。
舞会已经散场，大多数宾客都回了房间，迷雾之下，整艘船过分安静，甚至有些死寂。
雾气迅速蔓延到船上来，艾伦的同伴困意深沉，接二连三栽倒，林璨迅速捂住口鼻，然而，阳台是完全开放式的，她也生出一点困意。
甲板边缘，身穿白衬衫的少年立在那里，整个人散发着一层淡淡的辉光。
他面容模糊，但林璨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哥哥从家里离开的时候，穿着相同的衣服，她永远记得那一天。那时，林璨还没有意识到，那会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林皎。
林皎似乎有些焦急，遥遥望着她，终于开口催促道：“林璨，回去！”
只有十分严肃的时候，林皎才会这样叫她。
他们之间，隔着漫长的十年，隔着生与死，隔着很多未知，遥遥对视，林璨看不清他的脸。
下一瞬，她看见那道散发着微光的人影，从高处坠落，像一条游鱼入海，散在雾气中。
林璨看不见船下的海面，完全被雾气遮住。忽然，海面燃起青绿色火焰，迅速向雾气燎去，像一层轻薄的碧色纱帐，疯狂向周围扩张。
海水被照亮，然而海面并没有浮起挣扎的人。姜予安跳下去之后，不见踪影。
林璨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跟着跳下去的本能，她太想找到林皎了，甚至分不清刚刚是真实还是幻觉。
但她忍住跳下去的冲动，眼中戾气横生，反手就将餐刀抵在林启鸣喉咙口：
“你还知道些什么？说。”
“如果你不说，就没有任何价值，我不介意直接送你下去。”
她甚至划开了林启鸣的喉咙，但他之前被药师火烧过，伤口没有流出任何血液。
林启鸣看出她的决心，残留的那点求生欲再次爆发，姜予安已经跳下去了，说不定回不来，他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海下……有……东西……”
“他们……回不来了……”
林启鸣喉咙被刮破，林璨划得很深，他说话有些费劲。
“说清楚，海下究竟有什么！”林璨追问。
“海妖……还有……”林启鸣断断续续往下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那个存在。
“海妖？”林璨有些发愁。
不知道海妖怕不怕热武器？
林启鸣不再说话，好在，林璨也没有立刻要他的命的意思。她开始搜查房间，看有没有威能巨大的武器。
此刻的海下，姜予安一直追在艾伦身后。
艾伦在海中行走，身下仿佛有一条无形的通道，移动速度极快，不仅如此，他也不需要呼吸，姿态平稳自然，完全看不出身处海中。
等姜予安跟上他，一同踏上那条路，才感应到那种特殊的接引之力。
路的尽头，是一座无比庞大的石雕祭坛。
祭坛是圆形的，篆刻着无数繁复的图腾，好像不是为了特殊功能，仅仅是为了美观，华美无比，不像祭坛，更像艺术品。
祭坛之外，无数尸体累成高墙，苍白僵硬，睁着眼睛，嘴角上扬，看着艾伦所在的方向，仿佛在欢迎新的来客。
尸体实在太多太多，姜予安都不能第一时间从众多尸体中找到原相离，不过，他看到了林皎。
林皎的尸体就在尸墙靠外的地方，十年之间，新增的尸体不算很多，大概百来具。
林皎仍然维持着十五岁的样子，他神色与其他僵硬木讷的尸体不同，此刻十分焦灼。
然而，尸墙看起来是一具具单独的尸体，实际上是一个整体，任何一具尸体，都无法脱离出去。它们长在祭坛外围，像祭坛侧面的装饰物。
艾伦落在祭坛最中央凹下去的孔中，那个圆形的孔直径大概两米，深不见底，当艾伦落进去，整个祭坛当即开始运转。
姜予安终于发现，这座祭坛的本质是一个巨大的磨盘。艾伦从孔中落进去，磨盘开始缓缓转动。
最先磨去的是艾伦的鞋底，很快，就会是脚掌，小腿，大腿……
姜予安骤然想起，原相离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平时，原相离一直佩戴着假肢，即使如此，仍然能看出他的腿很空。
如果原相离因为这座祭坛，一点点磨去双腿……那种痛苦，实在折磨。
祭坛转得很慢，没有人推磨，但这只会拉长死亡过程，并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在艾伦受伤之前，姜予安将影子变成绳套形状，甩过去，套住艾伦，再向外拉。
影子很不情愿，但是，如果姜予安进去，再陷在里面，那会更麻烦。
影子套住艾伦之后，使出平时疯狂乱吃东西的劲，终于将艾伦从磨盘的孔中拔出，还发出一声清脆的“啵”。
艾伦如梦初醒，在海中吐出一串泡泡，眼看就要溺死，姜予安施法，是修真界中一种能让人获得水下呼吸能力的小法术。
法术很成功，艾伦能在海下呼吸了，但他的脑袋变成了鱼头，上半身也覆盖着一层鱼鳞，看起来不伦不类。
此刻，他勉强清醒过来的眼睛里透出巨大的惊恐，战战兢兢，几乎吓得裂开。
【艾伦心动值+100】
【艾伦心动值+100】
……
姜予安也没想到会出这种意外。
虽然两个世界法则有些差异，虽然他的灵力不太正常……但是艾伦变成这样，完全在姜予安预料之外。好在，法术的确成功了。

第37章 导演37
“噗噗噗……”艾伦害怕极了, 想问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然而只吐出一长串泡泡。
这就是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吗？太恐怖了。
祭坛失去目标，最中央投放祭品的地方漆黑一片, 骤然爆发出强烈的牵引力，吞噬四周的一切。
不管是海水, 还是游鱼, 全都被席卷进去，一旦没入无底的黑洞，就消失无踪。
“噗噗噗！！！”
艾伦惊慌极了, 哪怕他会游泳, 这里是幽暗无光的深海，一时不知道该什么办, 缩到姜予安身后。
“走。”姜予安见海底的黑洞渐渐有扩大的趋势，将变成鱼头人的艾伦一齐带走，回爱丽丝号。
“噗——”艾伦无法在海底说话, 一路被姜予安带着，在海底疾行，他回头看了一眼，骤然看见自己曾经被困住的圆形祭坛边, 有一座白色高墙，上面似乎有无数浮雕，看起来十分壮观。
他的脑袋变成鱼头之后, 视力就不如之前，视角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为了看清楚那里, 艾伦侧头，努力聚焦。
等他看清, 顿时觉得不如没看清。
艾伦瞳孔地震，吐出一长串泡泡。
高墙上那些根本不是浮雕，而是人的尸体！面目清晰可见，全都睁着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他以为是白色高墙，其实，那些苍白的墙面是人裸露的皮肤，在海水掩映下，人体惨白阴森，有种冰冷的石质感，与祭坛融为一体，难以分割。
世界上任何宏伟壮阔的景点都不如这一道巨大的尸墙带来的视觉冲击力，看清的瞬间，一阵瘆人的寒意贯彻全身，艾伦头皮发麻，惊骇失声。
海底，为什么有这么多尸体？正常情况下，尸体腐烂的速度很快，海底有鱼群，应该很快就会把尸体分食，而他所见的尸墙……重重叠叠，在汹涌的暗流之中岿然不动，有种邪异到极致的阴森感。
“咕噜噜——”
艾伦不想再看，当他侧头之后，顿时生出一种被无数双眼睛锁定的感觉。他知道这不是错觉，那些睁着眼睛的尸体，正看着他。
即使他们无法发出声音，艾伦却下意识理解了他们视线的含义——
你是我们中的一员！
你逃不掉！
“上船。”姜予安已经看到了爱丽丝号的船底，他拎住艾伦的衣领，将法决解开。
然而，意外再次发生——
艾伦的鱼头脑袋没变回去，反而失去了水下呼吸的能力，此刻在海底挣扎，狼狈极了，眼珠都凸了出来，一看就是水下窒息的症状。
姜予安拎住他的衣领，将他带出水面。
艾伦大口呼吸，眼看着就要被姜予安带上船，他看到阳台上举着AK47的林璨，忽然挣扎起来。
姜予安皱眉：“她不会开枪。”
姜予安重新检查了一下艾伦的身体，有一点遗留下来的污染，和那顶王冠气息一样。
或许，艾伦在舞台戴上王冠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了献祭仪式的一部分。姜予安消除王冠上的深海气息时，艾伦已经被污染了。
或者说，是一种标记。
不显于外，难以发现。
“这是什么？”林璨举着枪，对着艾伦的鱼头。
不久之前，艾伦还是一个金发美少年，现在形态大变，林璨一时间没认出来。
“艾伦。”姜予安将试图重新埋进海里的艾伦提起来，重新回到林启鸣房间所在的阳台上。
艾伦悲从中来，鱼眼睛里涌出泪水。
他现在的样子太糟糕了。
“挺……挺别致的。”林璨勉强安慰道。
“真的吗？”艾伦含着泪水。
林璨点头，反正她以前没有见过这样的，确实非常别致。
“我还能变回来吗？”艾伦忧心忡忡。
“不知道。”姜予安还会一些其他法决，比如改变身体形态，妖族化形等等，但他不保证效果，可能会让艾伦畸变得更厉害。
艾伦眼泪水又开始往下涌。
林璨第一次看到这么能哭的，不过变成这样，艾伦哭得昏天暗地也很正常。
船身忽然剧烈颠簸，甚至开始下沉。
林璨低头往下看，海底似乎有一道白色的巨墙，最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像一只深邃的眼睛。
而且，漩涡还在不断扩大，哪怕爱丽丝号在邮轮里算体量很大的船，也有覆没的危险。
“那是什么？”林璨莫名有些心悸。
姜予安想起在尸墙中看到的林皎，并未直接告知她林皎的死讯。
原相离应该也在尸墙之中，但他还活着。
或许，林皎在世界某个角落，仍然活着。
眼看着漩涡越来越大，林启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堪称快意的笑：“祭祀……不能中断……”
一旦中断，祭坛就会自行寻找祭品，直到餍足为止。
“懂了。”姜予安若有所思，看着林启鸣。
林启鸣不解，你懂什么了？
他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下一秒，预感成真。
姜予安拎起林启鸣，准备把他丢进海中漩涡。
“我……我还有秘密……没说……”林启鸣挣扎道。
姜予安无动于衷，一手按在林启鸣头顶，直接读取他的记忆。搜魂虽然好用，但用过之后，被搜魂的对象很容易变成痴呆，或者直接暴毙。
姜予安本想把一个活的林启鸣交给原相离的人，但现在用不上了。林启鸣总是说一半留一半，很不坦诚，不如直接搜魂。
林启鸣活了四十多年，记忆庞大混杂，姜予安没有一一察看，先将林启鸣的躯壳灌注灵力，再丢进海中漩涡。
林启鸣现在这具身体快被烧成空壳了，不加点灵力，祭坛可能不会满足。
“咚——”
伴随着落水声，林启鸣沉进海中。
几乎是瞬间，就被漩涡吞噬殆尽。
海中若隐若现的诡异场景骤然消失，风平浪静，白雾也散尽了，一轮弯月高悬天际。
原来今晚并不是没有月亮，而是被雾气遮住了。直到此刻，一直笼罩在船上的诡异场域才消失。
“我下去看看。”姜予安想确认一下，林启鸣的尸体会不会出现在尸墙里。
“姜导——”林璨也想去看看。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应该下去。
姜予安不想收获同款鱼头，万一真是法决引起的异变，而且这种变化不可逆，那林璨就要顶着一个鱼头生活一辈子。
“你处理一下船上的问题。”
他头也不回，跃入海中。
林璨看着泪眼婆娑的艾伦，叹了口气。
“你的同伴在找你。”
艾伦捂住脸，十分无助：“但我现在变成了这样，他们会害怕的……”
“那就暂时不要见面，我会告诉他们，你是安全的。”林璨将那些保镖一一捆绑起来，还堵住了嘴。不知道姜导什么时候回来，虽然他们暂时动不了，还是捆起来安全一些。
林璨把他们捆好后，去甲板叫醒艾伦的同伴。
雾气蔓延的时候，船上的乘客大多睡着了，林璨在姜予安身边，免去一遭。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是啊，我们出来干什么？”
“也许是想看夜景？”
“回去吧……”
他们被林璨叫醒后，一脸茫然，完全忘了自己为什么出现在甲板上，也忘记了艾伦落水一事。
“好消息是，他们不会急着来找你。”
“坏消息是，他们好像把你忘了。”
林璨见他们回了房间，再回去告诉艾伦。
艾伦：……
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痛苦面具。
“邪恶的东方魔法！”他喃喃道。
“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林璨问。
“我不知道。”艾伦觉得与姜予安有关，但是，他又觉得姜予安用的东方魔法，是为了能让他在水下呼吸。
两人一同沉默，艾伦默默流泪。
林璨欲言又止，总之，没死就很好了。
*
姜予安随着漩涡，一直找到了祭坛所在的位置，就如他所预料的那样，祭坛真是磨盘，从下到上，将一个完整的人，一点点消磨殆尽。
为了探究尸体变成尸墙的过程，姜予安分出一缕神识，附在林启鸣身体中。
神识清晰观察到了林启鸣身体被磨灭的过程，和磨豆腐没有什么区别。哪怕是人体中最坚硬的骨骼，在巨大的祭坛之下，很快就变成了粉末。
红与白交织，血浆混合物顺着祭坛一直往下流，通道四通八达，偶尔会分流，最终又汇聚在一起，像在巨大血管里奔行的血液，最终停留在一座光门之前。
林启鸣的灵魂散落在血肉混合物中，经过搜魂之后，晦暗无光，拍击在光门上，带来的推力不足以开门，尝试几次，微微撞开门缝，最终湮灭。
虽然林启鸣没能成功进去，姜予安却借着林启鸣的尸体，窥视到了一点门后的景象。
门缝打开的时候，溢出光彩，门后有许多流动的颜色，难以记数，瑰丽至极。
那是灵魂的颜色，交织成一幅华美的画，时刻流动，没有固定形态。这样的“画”，不知用多少灵魂才能拼凑而成。
灵魂是有颜色的，每个人的颜色都不相同，精神力越强大，灵魂颜色越深。哪怕是同一个人，每个年龄段的灵魂颜色也有不同。
像林启鸣这样卑劣的人，哪怕死了，那样晦暗的颜色也不配成为祭品，无法打开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
姜予安那缕神识，随着林启鸣消散也跟着消失。他猜测，祭坛之下的光门，应该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身体在祭坛碾压下化成血河，灵魂颜色足够漂亮，才能冲开入口，从祭坛进去。
或许是林启鸣没有进门的缘故，尸墙中没有新增的尸体，姜予安终于有空仔细寻找。
距离原相离坠海，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不断有新的尸体补全尸墙，他所在的位置不太醒目。
当姜予安绕过去的时候，一眼就在一众尸体中找到了原相离。
*
与此同时，正在加班处理文件的原相离忽然一阵心悸，他下意识察看姜予安所在的定位。
系统提示，一小时前信号缺失，已经断联。原相离瞬间心脏一缩，他选择申请重连，如果重连不成功，他就要考虑去海上找姜予安了。
姜予安正在海底，手表忽然轻微震动起来。
【开启青少年模式】
【恢复家长连接中……】
【当前信号较弱，请移至信号源附近】
【警告！警告！】
【宿主正处于海底1000m以下】
【您似乎淹死了？】
手表页面弹出一个疑惑的对话框。
【您的状态是——】
【死了or没死？】
“没死。”姜予安没顾得上这个电话手表，没想到在海底，它居然还有信号，而且非常防水。
【太好了！】
【您的监护人原先生请求视频通话】
【是否接听？】
姜予安看着身后不远处的原相离尸体，眉头微皱，心情有些复杂。

第38章 导演38
在电话接通之前, 姜予安点了拒绝。
【监护人权限已开启，正在开放视频权限】
【视频通话正在连接中……】
姜予安没想到原相离还能单向开启视频通话，当初原相离让他戴手表时, 还藏了一手，完全没和他说“青少年模式”、“监护人权限”等等。
在视频连通之前, 姜予安背过身去, 挡住了原相离的尸体。哪怕视频接通，原相离也只能看到尸墙，看不到他自己那具尸体。
手表在水下录像还算清晰, 虽然不能纤毫毕现, 但也能让人看清周围有什么。
原相离虽然看到姜予安所处的位置在海底，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当他看到姜予安身后连绵不断、根本看不到边际的庞大尸墙，心口仍然重重跳了跳。
“你在干什么？”原相离问。
深海本就神秘莫测，人类所见的只是很少一部分, 那么多尸体……一定潜藏着巨大的危险。
姜予安想了想，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我在潜水。”
他之前看见过海底视频，这个世界的人将海下活动称之为“潜水”。
原相离沉默了几秒，心情有些微妙。
姜予安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正常人潜水会到千米之下吗？
而且, 姜予安根本没有带水下装备，就那么站在水中，尸墙就在姜予安身后, 最多只有一臂之隔。
姜予安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身处多危险的境地，将后背对着尸墙，一副在公园闲庭信步的样子。
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 原相离也感受到了尸墙带来的巨大压迫感。他甚至觉得，那些尸体睁开的眼睛, 已经透过了屏幕，静静注视着他。
那种来自深海的窒闷感，让人心口发闷，全身发冷，有些喘不过气。
“不要背对着尸体，很危险。”
原相离总觉得那些尸体下一刻就会张开手臂，把姜予安拖拽进去。
“……”姜予安不便转身，他身后就是原相离的尸体，如果他让开，两个不同的“原相离”就会对视。
“没有危险，很安全。”姜予安说。
“那是……林皎？”原相离在尸墙之中，看到了姜予安寻找的林皎。
那个少年肤色苍白，五官精致，与照片区别不大，静静看着前方，视线没有聚焦。如果不是他的瞳孔已经彻底扩散，也没有丝毫血色，一眼望去，会生出一种他还活着的错觉。
“是。”姜予安点头，见原相离注意力被林皎引去，微松口气。
“这里的尸体太多了，等我调查一下，你不要盲目行动。海底潜藏着很多高位生命体，一定要谨慎行事，尽快到海面上去。”
原相离一看到尸墙，就知道这是一个比之前的药仙事件影响力更大的事件。尸体实在太多了，而且混着世界各地的人种，有些尸体明显能看出时代久远，穿着百年、千年以前的服饰。
从这些尸体看，尸墙形成的时间很长，几乎从未断代，不断有新的尸体补充。
海上风浪不断，意外频发，组成尸墙的是世界各地的人，范围太大，相较而言，出现在这里的人与所有死在海上的人相比，非常非常少，或许正因为如此，才没人察觉。
“明光会可能与这件事有关，但尸墙的风格与如愿佛不符。这面墙有种独特的艺术美，仿佛集雕刻艺术之大成，很多地方都能看出一些雕刻大师的影子。”原相离分析道。
“虽然是公海领域，但我会安排专业人员过来取样检测，你先上去。”
姜予安：“挂断电话我再上去。”
原相离：……
视频中断之后，谁知道你上不上去？
“等你回到船上，再关视频。”原相离道。
“……”姜予安有些无言，不过他还是按照原相离所说，离开尸墙，向上浮游。
他离开的速度很快，等原相离再看向视频画面时，姜予安已经升高，以一种近似俯瞰的视角去看尸墙，很难看清尸体的面目。
原相离这时才看到，尸墙之上的祭坛。
那种“艺术建筑”的感觉越发强烈，不管是祭坛，还是尸墙，都有一种匠心独具的艺术美。如果忽视它的作用，称之为艺术品也是可以的，还在顶级之列。
显然，海下没有工匠，不知道祭坛和尸墙，是以何种方式建造的。原相离有种奇怪的熟悉感，脑中甚至出现一些奇怪的画面——
一个人身蛇尾、拥有深蓝长发的少年在海下搬石头，尾巴在石头中穿梭，原本坚固的石头，像泡沫一样被雕琢成他想要的样子。
那些花纹，与祭坛上的花纹十分相似。
或许，那个少年就是祭坛的建造者。
原相离将视频录像保存下来，见姜予安已经临近水面，这才挂断电话：“好了，上去吧。”
“不要再潜水了，我会看定位的。”他补充道。
姜予安在回忆之前手表提示的信号中断，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船只被迷雾笼罩的时候。
下次迷雾出现的时候，留一点笼罩手表。
姜予安其实不喜欢被人管束的感觉，更不用说视频通话，不过……对原相离他能容忍一二。
等定位显示姜予安已经上船，原相离找出画纸，将之前突然出现在记忆里的画面画下来。
他的母亲是一个非常出名的画家，哪怕原相离并不以此为生，潜移默化、耳濡目染之下，画技也很不错。
他的弟弟原宗霖从小就在色彩、审美等方面表现出非凡的天赋，已经有了独特的画风，不过，长大以后，他更喜欢摄影，很少提起画笔。
原相离一边画那个人身蛇尾的少年，下意识想起原宗霖画画的样子。如果是原宗霖，一定能画的很好。他只能画出大致轮廓，远不如原宗霖那种色彩繁复、绚丽明亮的画风。
他落水那个晚上，正值暴风雨，迷雾丛生，他看见原宗霖站在船头，一跃而下。
即使知道原宗霖飞机失事，尸骨无存，他仍然存有希望，找了过去，然后在暴风雨中失去意识。
原相离骤然想起林皎，根据调查显示，林皎在音乐方面具有极高的天赋。如果林皎没有死在海上，应该会在娱乐圈大放异彩。
他画好那个人身蛇尾的少年之后，再播放录像，将尸墙里的人脸全都截图，修复画质，再寻找对应的人。
林皎、卫衡、谢长湫……这些人中，有的失踪，有的死亡，原相离调出他们的档案，发现这些死者无一不在某方面拥有极高的天赋。
音乐、绘画、建筑、雕刻、摄影、珠宝设计……大多与艺术相关。这应该是海上祭祀的特殊条件，只有天赋出众者，才能成为祭品。
原相离瞬间想到姜予安，虽然至今不知道为什么姜予安能将所见画面变成影像，但从电影剪辑画面来看，姜予安审美极强。
一部成功的电影，除去拍摄之外，剪辑也非常重要，镜头切换、色彩搭配、时间顺序，这些都需要后期调整。目前，姜予安已经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导演了。
“我会让爱丽丝号尽快返航，这艘船可能有问题，我已经安排舰队接应，现在船上很危险，你尽量不要下船。”
原相离将自己的发现告诉姜予安，他没有提起原宗霖，如果姜予安知道，可能会去海下寻找。
“艺术天赋？”姜予安了然，看来林启鸣没有天赋，才会被拒之门外。
“对。音乐、绘画、建筑、摄影……应该都算，所以你尽量不要离开房间，也不要参加船上的活动。”
“这次船上发生了意外，让你玩得不尽兴，等海上的事件解决，你可以叫上朋友，开游艇去岛上玩。”
原相离存了弥补的心思，一切都是这个世界的错，姜予安只是想出去玩，怎么总遇到这些？
下次让姜予安去他的私人岛屿上度假，应该不会再有意外了。
“好。”姜予安正好想去海上其他地方探索，明光会的核心据地一直没有找到，他们显然和海中祭坛有合作。目前看来，明光会可能隐藏在海岛上。
与其等待他们作死，不如主动出击，找到他们的老巢，一举剿灭，一劳永逸。
“对了，尸墙上那些能辨认出来的脸都已经找到了对应的人。你身后也有一个人，还记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原相离问。
他下意识觉得这个问题十分重要，哪怕已经找到了尸墙的规律，哪怕再辨认出一个人也意义不大……但他莫名在意那具藏在姜予安身后的尸体。

第39章 导演39
“记得。”姜予安知道瞒不过原相离, 所以也没用编瞎话。
“能画下他的样子吗？”原相离问。
“稍等。”姜予安找出纸笔，迅速在纸上画了一个潦草的小人，脑袋身子脸, 五官都有，眼睛鼻子嘴, 但也只能看出这些了。
原相离想到原宗霖的画技, 再看姜予安的画，一阵沉默，看来, 也不是每种天赋都会遗传的。
“怎么？”姜予安反问, “画的不好吗？”
原相离轻咳一声：“没什么，画的很好。”
但没必要。
姜予安：“还有什么要问吗？”
原相离心知, 孩子大概有些不耐烦了，不再多言：“注意安全，等我找人接你。”
“嗯, 知道了。”姜予安正想把爱丽丝号上的普通游客送走，原相离安排船只来接，正好。
“其他游客也要送走，大概五百人。”他补充道。
原相离：“好, 我会就近安排船只来接。”
*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姜予安终于能专心整理林启鸣的记忆，略过那些不重要的, 主要寻找与明光会有关的内容，还有爱丽丝号。
林启鸣看似功成名就，其实只是明光会的中层人员。因为林文杰, 明光会暴露在大众目光之下，已经变得臭名昭著, 这违背了明光会低调发展的初衷。
与此同时，官方也查到了林启鸣名下的产业，正在重点关注。因此，林启鸣被明光会放弃，送到这艘船上来。
明光会和塞尔托斯的交易一直存在，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塞尔托斯是深海眷属，是一位沉睡的海洋神祗的信徒，他需要源源不断的祭品，以此取悦神明，唤醒沉睡的神。
如果有满足条件的人出现，塞尔托斯会赠予游客来自深海的宝石，游客接受之后，代表同意交易。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馈赠，收到礼物的人根本想不到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塞尔托斯只会选择天赋最好的人当祭品，并非每个上台的人都会坠海。就如艾伦收到的王冠有深海气息，林璨收到的珍珠没有异常。
在这场持续了千年以上、两位不同邪神眷属的交易之中，林启鸣只负责初步筛选，再把合适的祭品送到海上。像他这样负责筛选的人，世界各地都有，林启鸣并不特殊。
明光会的隐秘，他知道的不多，但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明光会的核心据地，就如姜予安所猜测的那样，在一座海岛上。
反正已经到了海上，姜予安很想去看看，明光会已经存世几千年，应该攒了不少特别的东西。
不过，这次或许来不及，当务之急是解决原相离的事。反正原相离说了，下次可以开游艇去海上玩，到时候再找也可以。
“砰砰——”
门外传来敲门声。
姜予安：“进。”
他甚至懒得走到门口，直接抬手，门开了。
林璨透出羡慕又敬畏的眼神，她开锁只能用细铁丝撬门，还是姜导方便啊。
艾伦亦步亦趋跟在林璨身后，头上套了一个纸袋子，因为鱼头的眼睛在侧面，纸袋两侧挖了两个洞当眼睛，看起来十分滑稽。
“姜导，我来是想问问，海底下有什么。”
“我怀疑我哥哥也像艾伦一样跳进了海里，雾气出现之后，人们忘记了他的存在，所以我才找不到关于他的一点信息。”林璨猜测道。
她看着姜予安，眼圈泛红。如果是哥哥遇到姜导就好了，哪怕像艾伦一样，变成鱼头也没关系，只要他活着就好。
“你猜的没错。”姜予安不再隐瞒。
“下面是什么样子……我还能找到他吗？”林璨擦了擦眼睛。
“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他可能没有死。”姜予安道。
“现在……现在不能知道吗？”林璨没忍住，有些哽咽，她真的很想知道海下有什么，她问过艾伦。艾伦得知她在寻找消失在爱丽丝号上的哥哥，不愿告诉她海底的经历。
从艾伦避之不及，眼中浮现的恐惧来看……下面应该有十分恐怖的东西。就连姜予安都没有直接告诉她，反而让她再等等。
林璨知道姜导的意思，那应该会变成电影里的一幕……一想到这里，她就心中刺痛。她并非介意哥哥出现在电影荧幕里，她介意的是，林皎遭遇了不好的事。
“再等等。”姜予安要先确认林皎的生死，再告诉林璨海底有什么。她看起来非常坚定勇敢，实则早已生出死志，如果看到尸墙里的林皎，可能会情绪失控，精神崩溃。
“……好。”林璨不再追问，至少姜导看到了，她总会知道的，姜导总会告诉她。她已经等了十年，不差最后几天。
“我的……头……还能……变回去吗？”
艾伦因为哭得太厉害，眼睛都肿了起来。
“过来。”姜予安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等艾伦走近，他又详细查探了一下艾伦的身体。
艾伦已经被深海气息改造了，按种族来说，应该算“深海眷属”，他曾经坠入祭坛，沾染的深海气息太多，这种变化很难逆转。
除非，用其他邪神的力量再污染一次艾伦，几种力量达成平衡，艾伦可能畸变得更厉害，也可能恢复正常……总之，不如维持现状。
“你们……动物园……还收人吗？”艾伦问。
他以前刷到过东方一些动物园的视频，里面的动物一个个膘肥体壮，胖得走不动路，一看就吃得很好。
“……”林璨下意识看向姜予安。
姜导，大概能找到收艾伦的动物园吧。
在她心里，姜导好像无所不能。
“有地方可以收容你，你会些什么？”姜予安问。如果艾伦有点用，就送到监察局去。
“会弹钢琴、拉小提琴，还会唱歌……”艾伦本来是音乐团成员，显然，他现在已经不能再做原来的工作了。
“好。到时候会有人接你下船。”
姜予安不知道留着艾伦能做什么，带回去交给原相离，原相离肯定会把他安排到合适的地方。
“姜导，那些保镖怎么处理？”
“我已经把他们捆起来了，还要继续捆着吗？”林璨问。
姜予安：“捆着吧，到时候有舰队来接应，你和艾伦与其他乘客一起上其他的船。”
“姜导你呢？”林璨问。
“还有事没处理完……”姜予安想去光门之下看看，或者尝试将祭坛焚毁，看看能不能将尸墙上的尸体拆下来带走。
“好吧……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随时和我说。”林璨说。
“知道了。”姜予安挥手，林璨又带着艾伦离开，两人散发着苦涩的气息，一同回了林启鸣的房间。没办法，林璨担心他们会逃走，带来威胁，就暂时看守他们，以免发生变故。
次日，平静度过，惬意得有些不正常。
直到傍晚，原相离发来消息，舰队很快就要到了，大约还剩一小时。原相离已经和船长协商好，他会配合换乘工作。
“尊敬的旅客你们好，爱丽丝号船身临时检修出一处安全隐患，已经联系了舰队来接应。”
“一小时后，来自东方的舰队将抵达爱丽丝号所在位置，所有人请立刻返回房间，收拾好行李物品，有序换乘。”
每个房间都有广播，公共场合也有，一齐播放紧急通知，为了让每个游客都能听到，紧急通知一共播放了三次。
船上骤然响起纷乱的声音，人们被这变故惊到，一边收拾，一边议论。
海鸟从水面掠过，海上的落日尤其壮美，然而今天无人观赏，所有人都在担心所谓的“安全隐患”，顾不上观赏海上的风景。
遥远的地平线尽头，出现舰队的影子，远看小小的，大家都欢呼起来。如果爱丽丝号有危险，还是尽快转移到其他船上比较好。
海上的暴风雨十分可怕，完好的大船都有覆没的可能，更不用说具有安全隐患的船只。虽然今天天气不错，但海上天气多变，可能上一刻晴天，下一刻狂风暴雨。
正当人们为接应的船只出现而欣喜时，不知何时，海面上骤然升起一阵迷雾。白色的雾非常浓郁，周围的一切都被雾遮住，看不真切，再也看不见被人们视为希望的接应舰队。
船上乌云密布，之前的橘黄色的太阳早就被云雾遮住，整艘船顷刻间暗下来。海面掀起巨大的风浪，爱丽丝号前所未有的颠簸，大雨很快泼下，甚至有飓风卷着海水往船上灌。
“快，快联系舰队过来……”
“先回房间，不要去甲板上，小心被吹到海里去。”
人们惊慌起来，在这种暴风雨之下，哪怕乘坐救生艇也很难逃出生天，只能指望爱丽丝号能稳固一些，在接应的船只赶来之前，不要出什么意外。
姜予安看到白雾之后，立刻意识到暴风雨并不是偶然，随之而来的，还有心动值提示——
【塞尔托斯心动值+33】
【塞尔托斯心动值+66】
【塞尔托斯心动值+99】
姜予安原以为昨天把祭品带走，会引来幕后的人，没想到塞尔托斯这时才发现端倪。
他是从昨天晚上一直睡到了今天晚上吗？
或者说，塞尔托斯出现的时候，有限制？
根据林启鸣记忆里，对塞尔托斯的了解，姜予安发现，塞尔托斯几乎不在白天出来，只有晚上才出来一小会儿。
塞尔托斯似乎被触怒了，短短几分钟里，天气恶劣程度加剧，甲板上灌了很多水，非常滑，根本站不稳。
“请旅客返回房间，关闭门窗，接应的船只很快就到，大家不要担——”船长说到一半，忽然卡壳，随着一阵电流杂音，音箱里的声音发生了变化，从中年男音，变成了低沉磁性、充满诱惑力的男声。
“我想与诸位玩一个游戏。”塞尔托斯说。
“现在，船上藏着一个怪物。正是因为这个怪物，触怒了海神，你们才会遭遇现在的风暴。”
“如果能找到这个怪物，把怪物扔下船，接下来，大家会拥有一段美妙的旅程，第一个找到的人，会获得我赠送的精美礼物一份。”
“如果不能，半小时之内，这艘船会沉没。”
塞尔托斯轻笑一声：“希望大家抓紧时间，毕竟，于我而言，两种结果没有任何差别。”
“滋滋——”电流音继续在广播里刺挠，雨下得很大，在房间默默观望的旅客看着窗户上流过的水帘，心中犹豫不定。
这种极端的天气非常容易唤起人们心灵深处的恐惧。海上天气极度恶劣的时候，人只能适应，而不能改变。
“已经过去了五分钟，你们还剩二十分钟。”塞尔托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哪怕船长试图维持秩序，旅客们仍然冲出房间，试图找到塞尔托斯所说的怪物。
他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搜查，敲门、开门，四处寻找可疑之人。究竟谁才是塞尔托斯说的那个怪物？
此时，艾伦差点吓得炸鳞了。
如果不出意外，他就是塞尔托斯口中的怪物。现在所有人都在寻找他，要是被那些人找到，他一定会被丢下海。
他虽然变成了鱼头，没有姜予安的东方魔法，根本不能在水下呼吸啊！
姜予安能救他一次，难道每次都能救吗？
而且，满船人的生命，和他这个变成鱼头的怪物，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艾伦已经做好了被众人找出来的准备，他看向林璨：“你别留在这个房间了……”
“等等，我好像想到办法了。”林璨心知艾伦能活下来，来之不易，更不愿见艾伦死去。
这好像是一种无形的寄托，艾伦和林皎相似的遭遇，让林璨希望，艾伦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什么办法？”艾伦问。
“我把你钓在船侧面，没有人会注意你。”林璨找到一根绳子，把艾伦的腰缠了好几圈。
测试过承重之后，她才找了个地方，把艾伦悄悄送到了船身侧面，让他慢慢滑下去。留着两三米长的绳子，艾伦挂在外面，非常隐蔽，根本不会有人留意这里。
海底下，不知何时出现庞大的阴影。
一条巨大的黑色蛇尾已经快缠到船身上了，以蛇身的恐怖绞合力，只要让它缠上爱丽丝号，整个爱丽丝号迅速会变成一堆废铁。
“怪物，怪物是……艾伦……”
“是姜予安！姜予安才是真正的怪物！”
哪怕林璨已经将艾伦藏起来了，却顾不上处理那些保镖，他们被旅客拔出嘴里的胡萝卜，很快就将自己所看到的说了出来。
现在有两个人选，一个是艾伦，一个是姜予安。旅客们原本不记得“艾伦”这个名字，甚至连艾伦的同伴也忘了他。
人们反复提起“艾伦”这个名字之后，他们才后知后觉想起好友艾伦已经落水了。
“艾伦在哪里？”
他们在人群中一同寻找艾伦，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们希望能保护艾伦，最好把艾伦藏起来，不被其他人找到。
还有一些旅客实在找不到艾伦，决定找姜予安。如果姜予安才是那个真正的怪物，那这场暴风雨很快就会过去了。
他们找到最豪华的套房，敲门之后，门竟然自己开了，房间里亮着一盏奇异的灯，灯火是绿色，如同翡翠，幽幽颤动。
地上扑着厚厚的地毯，看起来干净而柔软，姜予安捧着一本书，静静观看，并未露出丝毫恐惧之色，反而有些闲适。
他们找到人之后，反而不敢直接下手了。
把“怪物”丢下去，不会有任何心理障碍。但是，姜予安看起来很正常，长相气质俱佳，完全不像塞尔托斯所说的怪物。
如果将他丢下海，这与杀人无异。
于是有人问：“你会游泳吗？”
“如果会游泳，不如，给你套个绳子，等你跳到海里，我们再把你拉上来。”
“这样的话，暴风雨应该能停下来了。”
“你也不会受伤。”
姜予安：……
难道这艘船上的人全都是天才？

第40章 导演40
“你是自己出来, 还是我们请你出来？”
他们努力维持凶恶的嘴脸，像一条恶犬站在体型庞大的猛虎面前龇牙，试图威胁对方。
实际上, 根本没人敢踏进门一步。整个房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场域，冰冷压抑, 贸然靠近一点, 便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与姜予安一起上船的人不多，大多是从其他国家的港口接来的客人，电影没有引向海外, 网上也找不到资源, 他们对姜予安并不熟悉，但畏惧强者的本能每个人都有。
姜予安微微抬眸, 冷冷看了他们一眼。被他看过的人，顿时生出一种皮肤被剖开、血肉横呈，一切隐秘被他看得清清楚楚的感觉。
那双明净如琉璃, 又冰冷剔透的眼睛之中没有一丝一毫正常人应有的情绪，仿佛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甚至有些倦怠。
外面的人顿时退了好几步，恭恭敬敬, 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冒犯了……您能不能高抬贵足，从房间出来……和我们去甲板上试一试？”
雨下得很大，像瀑布一样冲下来, 他们被雨浪打得面目全非，而姜予安坐在温暖安逸的总统套房里，十分惬意。
众人都看得出来, 姜予安并不打算起身。这很正常，易地而处, 谁都不想离开房间。
但塞尔托斯所说的话，像悬在众人头顶的达克摩利斯之剑，时限只有半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船晃动得越来越剧烈。
他们在姜予安房间外清出一条干净的道路，将撑伞等在外面，恭恭敬敬请他出去。
“您还需要什么，我们一定做到。”
“您只要去甲板上看一眼就行……”
一群准备狩猎的人，遇到真正的“怪物”之后，反而束手束脚，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卑微请“怪物”为大义献身。
在他们的苦苦哀求之下，姜予安终于慈悲起身，踏出房门，头顶的雨水被众人撑伞遮住，不敢让一滴雨漏到姜予安衣服上。
“让开。”姜予安反而觉得他们碍事，抬手挥开围拢的人，只剩一个撑伞的人跟在身后。
神识已经探到船底下有蛇尾，他正想出来看看，至于身后这群人，到时候全都送到原相离派来的船上去。
“真、真有怪物！”
众人跟随姜予安来到甲板边，首先看到了悬挂在船身一侧的怪异鱼头人。虽然有着人类躯体，却顶着一个鱼头，眼中满是恐慌与哀求，显得十分软弱。
所有人都没认出，这是昨晚舞会上，众人选出的最受欢迎的“王”，不过一天时间，地位逆转，已经是他们眼中的待宰羔羊。
“找到怪物了！”
乘客们都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姜予安给人的感觉太可怕，他们谁也不敢把姜予安推到水里，好在，鱼头怪出现了。
艾伦没想到藏在这里还会被人发现，一时间心如死灰。为了躲开人群，他吊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原以为不会有人来这里，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站在甲板上看着他。
他本来在头上套了个纸袋，但雨太大，纸袋被淋湿，早就被冲走了，此时顶着一个茫然的鱼头，绝望极了。
不过，艾伦眼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轮廓。他似乎看到了姜予安？那个来自东方的神秘青年，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身后有人撑伞，在一片混乱的甲板上格外从容，天生有种凌人气度。
艾伦的鱼眼睛里骤然亮起一线光，姜予安知道他不是怪物，而且给他介绍了一份工作。说不定，姜予安可以救他！
“我们找到怪物了！”
“谢谢您，先生！如果没有您，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个怪物……”
人们欢呼起来，高兴极了。比起姜予安，艾伦这个吊在船身一侧的鱼头怪显然更好对付，只需要将绳子剪断，鱼头怪就会掉进海中。
林璨还没回房间，看见这样一幕，一时间心情复杂，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不得不说，艾伦真的很倒霉。
“呜呜呜呜呜呜呜……”
艾伦见他们要剪绳子，挣扎起来。
他不想再去海底，实在太可怕了。
“等他掉进去，雨应该会停吧……”
人们站在甲板边缘，居高临下看着风雨中摇摆不定的鱼头怪，眼神冰冷残酷，反而比艾伦更像怪物。
面对姜予安，他们战战兢兢。
面对鱼头怪，他们重拳出击。
“你们找到的，是真正的怪物吗？”
广播传来塞尔托斯的声音，嘈杂的雨声夹杂着电流声，本该模糊不清，但他的声音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在每一个人心中响起，令人心生寒意。
原本打算将鱼头怪丢进海中的乘客们陷入两难之中，那个声音的意思……鱼头怪好像不是怪物，看来，真正的怪物是姜予安。
别说天上下雨了，哪怕下刀子，让他们推姜予安下海，也迈不出一步。那种无形的死亡威慑，被姜予安看一眼就汗毛直竖，实在太深刻了。
“轰——”
船底受到巨大的撞击，仿佛在催促他们早做决定。整艘船在暴风雨中，像一个小玩具，剧烈颠簸，甲板上的人无法保持平衡，担心落水，不由后退。
“砰——”
混乱之中，不知是谁向姜予安开了一枪，瞄准的是他的心脏。
子弹飞出那一刹，船上的人心思各异，不约而同锁定姜予安所在的位置，心中怀揣着几分希冀，期盼子弹能建功，但下意识又觉得不可能如此轻易杀死姜予安。
就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子弹不但没有射中，还打了个弯，裹了一层青绿色火焰，从人群之中精准找出那个开枪的人，穿透对方的心脏。
几乎是一瞬间，一个大活人就化成了一朵绿色的焰火，轰然散开，连周围的雾气也被火星燎去不少，骤然一清，像刷上最后一层光油的画。
距离姜予安最近的那些人疯狂后退，只恨少生了两条腿。姜予安并没有要追上去的意思，他身后那把伞被风卷到半空，但雨水还未落在他身上，就被蒸发成水雾，消散一空。
“看来，狩猎游戏要结束了……”
塞尔托斯语气似乎有些惋惜，还有种高高在上的漠然，船上的乘客太胆小了，不敢孤注一掷，那就和这艘船一起共沉沦吧。
珍贵的祭品，值得整艘船上的人一起陪葬。
姜予安径自走向船长室，哪怕门锁严丝合缝，在药师火的熔炼之下，也像泡沫一样消融。
地上留有蜿蜒的爬行痕迹，像一条巨蛇从地毯上爬过，船长原本在指挥撤离，声音中断之后，再没响起。
此时，船长坐在办公室前，面向姜予安，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那种肌肉僵硬抽动的感觉异常明显，脸上的皮肤忽然抽动了一下，像里面有某种生物在爬行。
“如果说船上有一个怪物……我想我已经找到了……”姜予安抬手，火焰如同碎星一样冲去，下一刻，从船长太阳穴中，钻出一条黑蛇，大约一米多长，蛇身漆黑冰冷，隐隐闪烁着深蓝色的光辉。
黑蛇躯体上沾染着零星几点血肉混合物，爬出来之后，船长像一具失去了骨骼血肉支撑的皮具，与衣服一起堆叠在椅子上。
黑蛇把污渍蹭在船长衣服上，蛇身半直立起来，与姜予安对视，眼中闪过一丝十分人性化的审视。
“游戏还没有结束，既然一定要有一个怪物被献祭，为什么不能是你，塞尔托斯？”姜予安居高临下看着黑蛇，眼神落在蛇身七寸上。
之前的西装木偶，想必里面就装着一条黑蛇，应该是塞尔托斯的化身。
“你可以试试。”
塞尔托斯眼中闪过一丝残酷的冷光，露出獠牙，隐隐透出幽蓝。
蛇身骤然变大，视角转换，从被姜予安俯视，到俯视姜予安，迷雾渐渐从白色，染上一点蓝意，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已经远去，只剩对峙的彼此。
姜予安掌心之中多了一柄金色长剑，然而，剑光所至之处，分明穿过了塞尔托斯的蛇躯，但像穿过了一层幻影，没有带来丝毫伤害。
身体忽然出现一种被困锁的感觉，好像被一条巨蛇慢慢爬上身体，再一寸寸锁紧。视觉上看不到这条无形的蛇，也无法触摸，但感官一点点迟滞，像受到了某种毒素影响。
药师火再次燃起，那种被蛇缠住的感觉一轻。
姜予安眼瞳变成深邃的幽绿色，宛如林间的深湖，又或者是纯净度极高的宝石，在药师火的视觉加持下，一切重归真实。
他仍然在船长室前，黑蛇已经爬到他脖颈上，丝丝吐信，周围的幽蓝色雾气静谧美丽，带着无形杀机。
药师火与幽蓝雾互相抗衡，有时火焰更盛，有时雾气更浓。每次雾气浓郁的时候，蛇牙就距离姜予安的脖颈更近一步。
药师火似有几分无力，在毒雾逼迫下寸寸后退，毒牙终于即将刺破姜予安脖颈的那一刻，姜予安手中长剑一动，金光乍破，蛇头落地，仍然在扭动。
塞尔托斯的化身有双重，雾气和蛇身，只有二者融合的那一刻，塞尔托斯才能真正攻击到姜予安。
同理，这是双向的，只有此时，姜予安才能杀掉塞尔托斯的化身，造成真实伤害。
哪怕蛇头被斩落，这具化身仍然没有死，反而彻底化为雾气，一时间，雾气颜色更加浓重，融在夜色之中。
恍惚之间，姜予安听到了幽远的歌声，又或者是乐曲，遥不可及，如同天籁。船上的乘客不知是昏迷还是消失了，船头站着一个人，轮廓有些熟悉。
姜予安向那个轮廓望去，只能看见一道剪影。
那是原相离吗？好像与原相离有些区别。
药师火加持之下，他视物仍然清晰，随着走近，他终于看清了雾气遮蔽之下的真容——那张脸陌生而熟悉，是这具身体的父亲，原宗霖！
原宗霖仍然是二十多岁的模样，眉目温润，望着姜予安所在的方向，往后退了一步，骤然落海。
姜予安往前追了一步，脚下已然踏空。塞尔托斯化雾之后，形成的幻境十分真实，又或者，那不是幻境，是过去某个时刻真实画面的投影。
坠海过程之中，姜予安看见船身之下有一条巨大的黑蛇，缠绕着船身，将整艘船往海中拖。
姜予安手中长剑再次出鞘，金光绽放，剑意纵横，一瞬间，连空气都凝滞了几秒——
金光从蛇身之中划过，将整条蛇一分为二，海中骤然翻起风浪，血水流入海中，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让人身体发热，血流加快，神智恍惚。
那条巨蛇才是塞尔托斯的真身，被姜予安斩断之后，创口附近的血肉生长，试图重新接好，但覆盖着一种冰冷而锋锐的力量，让断身无法再续。
从未遭受过如此重创的塞尔托斯在海中搅动风雨，船身之上已经被砸出很多破洞，海水冲进船舱，最多半小时，船就会沉没。
不远处，忽然传来鸣笛的声音——
是原相离安排的船只到了。
虽然雾气会屏蔽信号，但药师火可以消除这种影响，只要姜予安愿意，随时随地可以为接应的船只提供信号。
塞尔托斯也听到了鸣笛声，卷住船身，拖向海中，试图拖着整艘船一起沉海。海底下已经隐隐能看到祭坛的轮廓，还有那些尸墙。
姜予安再次抽剑，塞尔托斯立刻松开船身，眼中隐隐闪过一些狼狈，向海中幽深的隧道潜去，从半条身子的巨蛇，变成人身蛇尾的少年。
他的蛇尾巴，已经少了一截，原本有十几米长，现在只剩三分之一，断口处不断溢出血液。
姜予安跟上去，塞尔托斯加快速度。祭坛之下的那扇光门再次开启，塞尔托斯毫不犹豫冲进光门，姜予安紧随其后。
进入光门之前，姜予安抵住门，点开手表，给原相离发了条信息：“去潜水了，不用担心。”
还没来得及看见原相离的回讯，姜予安发现林璨正向这里游来。
祭坛是会移动的，上次就追到船下来了，这次也不例外，林璨竟然跟着找过来了，时间匆忙，她也来不及穿潜水用具，直接跟着姜予安冲向光门。
船只破碎之后，很多杂物、碎片在海中漂浮，虽然她身形灵活，躲过了一些重物，但水下阻力大，水流又被塞尔托斯搅动，十分混乱，仍然有不少地方被划伤了。
“林璨，回去！”姜予安叫住她。
这一瞬，林璨好像看到了甲板上，试图勒令她回头的林皎，眼眶发热。
林璨咬紧牙关，顾不得自己的伤，毅然朝姜予安游去，她有种奇异的直觉，哥哥就在那里。
这是她见到哥哥的唯一机会。
她绝不会放弃！
“安安，去船上！”
姜予安收到了原相离的回讯。
在他低头看手表的时候，林璨已经憋着气，冲到了门口，试图往里钻。
“你可能会死在这里。”姜予安不知道活人能不能进去，门后的世界，是一片绚烂的灵魂海，活人的身体，真的能穿过去吗？
林璨无法回答他，还在憋气，但整个人都向门里钻去，用行动表示决心。
林璨钻进门后，骤然消失，姜予安随之进去，并关上了门，最后一次给原相离发了消息：【我很安全，很快出来】。
像穿过了一条漫长的河，他们从下往上浮，然后从水面破出，看见一座华丽的城市。
难以形容那是一座何等奇伟绚烂的城市，仿佛集齐了全世界所有建筑师的精华，才能创造出这样美如神话仙宫的地方。
城市里来往的行人很多，城门外却很空，没人进入，也没人外出。他们应该在城外的护城河里，想走到大门口还需要一段距离。
姜予安划了划水，忽然发现有些不对。
他举起胳膊，发现一只短小的、胖乎乎的手，再看自己的身体，也变小了很多，不是指体型，是年龄。
“姜导，你变小了……”
林璨盯着身侧不远处的可爱人类幼崽，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姜导变小之后，也太可爱了吧！
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脸颊上带着婴儿肥，还有一点双下巴，一看就被喂养得很好，再加上严肃冷漠的表情，瞬间带来强烈的反差感。
可爱，太可爱了！
“你也变小了。”姜予安侧头，发现林璨也变小了，不过是八、九岁的样子。她与林皎的合照上，就是这个形象，梳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很甜。
“难道进入这扇门，就能返老还童吗？”林璨想不通，返回的年龄也不一样啊，她比姜予安小一点，但是，姜予安现在看起来才两三岁，是那种出门要坐小推车的可爱崽崽。

第41章 导演41
“姜导, 我抱你出去吧。”
林璨向姜予安游过去。
姜予安选择自力更生，游向河岸。
虽然变小了，但这具小孩身体, 劲还挺大。
林璨强忍住笑意，可能是姜导平时太严肃了, 此时变成幼崽后, 在河里划水的样子绝世可爱。
像莲藕一样白嫩的小胖胳膊和腿，努力划动，让人想到大胖锦鲤。
她跟在姜予安身后游, 担心幼崽姜导会体力不支, 哪怕他已经微微喘气，也没有求助, 游到河岸之后往上爬，拧干衣服上湿哒哒的水。
他们的衣服也变了，姜予安穿着一身宝宝睡衣, 光着脚，林璨穿着十年前流行的美羊羊图案上衣，脚上蹬着一双带蝴蝶结的水晶塑料凉鞋。
“这是我们的身体吗？”林璨说着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有红印, 痛感也是真的。
“你可以将这当成真实的身体……尽量爱惜身体，不要死在海底。”姜予安想，这可能是灵魂具现化的一种形式。
两人都从河里爬出来, 然后向城门所在的地方走。除了城门，他们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去。
这座城市通往外界的路被白雾笼罩着，可能根本无法离开, 又或者会回到他们之前进来的地方。
城门口有两个守门的卫兵，一左一右守在那里, 见来了两个孩子，问：
“叫什么名字，有人来接吗？”
“要说真正的名字，才能和家人团聚。”
两人都说了名字，守卫登记之后，让人把他们送到孤儿院：“欢迎来到兰蒂斯城，不必担心，三天之内，会有亲人来接你们，如果没有孤儿院，也会安排合适的家庭领养你们。”
兰蒂斯城里有马车、汽车、火车、电车，不同时代的文化在这里交融，在这里可以看到千年以前的建筑，也可以看到百年之内的科技，非常神奇。
两人坐上通往孤儿院的马车，驾车的人是个阳光开朗的大叔，一路上都在给他们介绍兰蒂斯城的生活：“小家伙们，我敢保证上帝的神国都不会比这里更美丽……”
“在这里，人是自由的，只要你想，就可以过上任何一种生活。当然，前提是不要触犯城主制定的律法。”
“兰蒂斯城由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师，音乐家，画家……只要感兴趣，你可以和他们学习，成为一名出色的艺术家，创作出无数优秀的作品。”
“大家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每个人都过着富裕自由而快乐的生活，我敢保证世界上不会有任何地方比这里更幸福了。”
进城之后，视觉效果更加震撼，处处都是鲜花、涂鸦、雕塑，建筑独具特色，融合了千年以来各个时代的建筑特色和优点，兼容并续，非常美丽。
街头随处可见演奏、绘画的人，哪怕是卖冰糖葫芦的小贩，都在糖葫芦上面刻了憨态可掬的小猫图案。
“来，吃吧……”
卖糖葫芦的大爷抽出两支，递给马车上的两个小孩：“爷爷送给你们尝尝，以后好吃再来买。”
“去了籽儿的，小孩吃也不担心被卡着。”
“谢谢爷爷！”林璨接过糖葫芦，分给姜予安一支，在姜予安沉默的注视下，辩解道：“我就是想看看糖葫芦做成这样之后会不会变得更好吃。”
“顺便试验一下，现在能不能吃东西……”
见姜予安没有制止饿意思，她啃了一口冰糖葫芦，然后眯起眼睛：“这差不多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冰糖葫芦了！”
姜予安举着剩下那个冰糖葫芦，慢吞吞啃了一口，这种时候，就会有些想念影子。不过，进入这个世界后，人人都没有影子，他也不知道影子在什么地方，唯一能确定的是，影子没死。
驾车的大叔见两个小孩儿都吃上了，又给他们买了热腾腾的浆果奶饮：
“已经很久没有小孩儿进来了。”
“如果你们的亲人没有来找你们，以后可以和我一起生活呀……”
“好！”林璨点头，忽然看到一座摩天大楼上出现巨型明星海报，还有演唱会宣传——
林皎4月25号晚在恒星区举办演唱会，欢迎大家来现场观看！
“那是林皎吗？”林璨心神巨颤，定定看着巨幅电子屏幕，他仍然是十五岁的少年模样，时间在他身上已经定格，但海报上的他，站在舞台中央，光芒万丈。
“是啊，怎么了？”
“林皎已经火了十年，哪怕娱乐圈更新换代快，但他的人气一直很高，每次的票都抢不到。”
“他唱歌可好听了，应该能一直火下去，我以前抢到票之后，听了一次现场版，真的绝了……”
“小朋友，你也可以听一听他的歌。”
大叔说着播放了一首林皎的歌，见林璨听得入神，一边听一边抹泪，忍不住安利到：“要不要和我一起当林皎的粉丝啊？”
“好！”林璨重重点头。
她是林皎的死忠粉！！！
孤儿院很快到了，大叔放了一路林皎的歌，和林璨聊得火热。林璨并没有说出自己和林皎的关系，她不知道林皎还记不记得自己。
哪怕兰蒂斯城再美丽、再宏伟，她也知道这里不是真实世界，十年了，林皎的长相没有一点变化。他还记得以前的一切吗？
守卫说，如果亲人三天之内找到孤儿院，就能和亲人一起生活。这其中暗藏不少信息量，比如，哪怕亲人也在这个世界，也有不来寻找的可能。
孤儿院到了，大叔把他们送进院子里，交接之后，又问院长三天后能不能优先领养。
“一切根据小朋友的意愿来，你可以先提交一份资料，经过审核之后，才有领养资格。”
“没有家人来接的话，到时候我会通知你。”
院长笑眯眯说完，带着两个孩子参观孤儿院。
整个孤儿院，只有他们两个孩子，里面的彩绘可爱极了，颜色绚烂，看过之后，令人心生暖意，有种一切美好之事正在发生的感觉。
姜予安忽然觉得这种画风有些熟悉，他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从记忆之中翻找片刻，最后想起来，是原相离的书房，有一幅立绘，画风与孤儿院墙壁上的涂鸦一致。但那副立绘并没有落款，无法判定画画的人是谁。
“喜欢墙上的画吗？”院长介绍道。
“如果喜欢的话，以后可以拜他为师。”
“不过他的主业不是画师，路过我们孤儿院的时候，觉得墙上缺了点什么，然后就留下了这些画，以前在这里住过的小朋友们都很喜欢。”
“他是谁？”姜予安问。
院长：“是城里的巡游使，原大人。”
姜予安没有再问下去，心中闪过两个人选。
不是原相离，就是原宗霖。
“选一个喜欢的房间吧，先在这里住一晚，你们的信息应该已经交上去了，很快就会有结果，最慢也不会超过三天。”院长说。
他们还没选房间，孤儿院外就停了一辆车，很快，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眼睛的少年从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保镖和助理。
“林璨是在这里吗？”他问。
“哥哥！”林璨仰头，极力忍住，不让泪水流下来，但是，当他真正站在面前的那一刻，如何能忍住呢？
林皎摘下眼镜，抱住向他扑来的林璨。
“怎么不听话？”他像小时候一样弹了一个脑瓜崩，看着妹妹通红的眼，一时间也说不出一句重话。
“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找了很久很久……”
一直以来，林璨都是一个坚强乐观的人。在林皎面前，用来防护自己不受伤的高墙彻底崩塌，她泣不成声，死死搂住林皎的腰。
妈妈已经去世了。
她一直在等林皎回去。
林璨每次都告诉妈妈，哥哥去当练习生了，他会变成大明星，出现在电视机里，到时候妈妈每天都能看到他。
练习生公司管得很严，所以他才没空打电话……她想尽了一切理由，用遍了所有借口，妈妈临终前，反而让她不要再找了。
林璨知道，妈妈已经猜到了。
但她永远不会放弃，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消失呢？
她抱着林皎，明明他的身体有温度，有活人应有的一切特征，她甚至能听到林皎的心跳声，但一瞬间，心中却空洞的厉害。
“哥哥……”这些年积攒的委屈，遗憾，痛苦……无数情绪倾泻而出，林皎慢慢拍着妹妹的背，让她渐渐平静下来。
“走吧，我们回家，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
林皎摸了摸妹妹的头发，见林璨看着一个可爱的小孩子，问道：“你认识他吗？”
“那是我的朋友。”林璨见到哥哥之后很开心，但不想立刻跟他一起回家，独自把幼崽姜导留在这里，不放心。
“我可以在这里陪他一起吗？”
“等他找到家人，我再和你回家。”林璨问。
“好，我陪你等。”林皎看着不远处一脸严肃的小幼崽，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不知道哪家崽崽，小小年纪，就像个干部，少走六十年弯路，看起来怪可爱的。
“林先生，在这边包手续……”
院长没想到这次入园的孩子会被这么快接走，不过联想到林皎的身份，又觉得正常。
灵魂有强有弱，如果找到了强化灵魂的有效方法，就会越来越强。林皎唱歌的时候有一种独特的感染力，是灵魂强大的特性。
“姜导，如果没人来接你，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林璨问。她看过姜予安的所有电影，姜导的亲人可能不在海底。
姜影后变成了石像，那位原先生，很早以前就在飞机失事之中失踪。一般来说，飞机失事几乎不可能生还，除非姜予安有其他亲人坠海，否则他就要留在孤儿院，被人收养。
肥水不流外人田，肥崽也是。
哥哥变成大明星了，再养一个幼崽姜导绰绰有余。
“……”姜予安不理解她突然变化的态度，之前明明有些畏惧，自从来到海底之后，她就变得跃跃欲试，似乎想做点什么。
“我哥哥很好的……现在看起来也很有钱，而且他唱歌好听，每天都能听演唱会……”
林璨不遗余力的卖安利。
林皎见她这么喜欢这个小幼崽，看姜予安的眼神更加柔和，既然妹妹喜欢，就带回家一起养吧。
“这是我家的孩子，就不用林先生代劳了。”
原相离从门外进来，戴着金丝边眼镜，他站起来时，格外挺拔，接近一米九，看起来冷峻深沉，有种不容忽视的强大气场。
姜予安第一次看到双腿健全、用腿走路的原相离，不免有些新奇，看了很久。
之前虽然看见过直立的原相离，但那时原相离下半身是触手，非人感很重，与现在的感觉很不一样。
“怎么，不认识伯父了吗？”原相离微微俯身，抱起地上的幼崽，两人视线并齐，原相离忽然皱眉，很快，眉头又松开。
他家的幼崽……是这一个吗？
但这个幼崽给他的感觉也很亲近。

第42章 导演42
姜予安扯住原相离的脸拉了拉, 看起来是真皮，不是假脸。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 哪怕是原相离本人，也怔了几秒。
姜予安有些奇怪, 如果说这里的原相离才是真的, 被献祭之后的人都会出现在这里，那外面的原相离又是谁，世界上会有两个相同的人存在吗？
“要不要再检查一下？”原相离将脸贴过去, 或许是分开得太久……好像幼崽也认不出他了。
“是真的。”姜予安没有再扯。他记得原宗霖不长这样, 真是太奇怪了。
“城主大人，原来这是您家的孩子, 手续很快就办完了，您稍微等一会儿……”院长十分恭敬。
“有事给我打电话……要不你先住在我家？”林璨看着原相离，惊疑不定, 她不止是林皎的死忠粉，也是姜导的死忠粉。
之前她在网上搜姜予安的相关讯息时，找到了李俊大的直播视频片段，那时原相离出镜过, 原家掌权人，资产无数，但因为一场意外, 只能靠轮椅代步。
林璨又想起《观音像》里的原宗霖，显然，这个自称“伯父”的人, 不是原宗霖。
他与原相离长得一模一样，难道是原相离的孪生兄弟？总不可能是原相离本人吧……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有事我会联系你。”
姜予安决定和原相离一起回去。
“那好吧……”虽然林璨对姜予安的实力有信心,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万一怪物会伪装成姜导的亲人呢？
万一她现在牵着的林皎，也是怪物呢？她不敢往这个方向细想，总之，走一步看一步。
原相离抱着小侄子，坐上外面的车。车驶过的所有地方，看见的人都会行注目礼，顺便向原相离所在的方向深深鞠一躬，恭敬而感激。
“为什么他们叫你城主？”姜予安问。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原相离不愿多说。
很快，车停在原家老宅之外，不管是大门还是里面的设计，都和原家老宅一模一样。
姜予安终于被放下来，在原相离为他准备房间的时候，姜予安已经打开了通往地下游泳池的门，但这座老宅并没有地下游泳池，也没有粉色小章鱼，只有酒庄。
“你在找什么？”
姜予安回头，发现原相离站在身后的阴影里，眼神明灭不定，仿佛在怀疑什么。
“小章鱼。”姜予安坦言相告。
“这里没有小章鱼，如果你想吃章鱼，我会通知厨房。”原相离又将小幼崽抱起来，才一会儿看不见，孩子就跑没影了，地下楼梯有些陡峭，难为他小小一只，手脚并用爬下来。
原相离说了好几遍安全教育，带小侄子洗澡换衣服，然后把孩子放在儿童专座上，让人做了章鱼小丸子。
“慢慢吃，小心烫……”他看起来冷漠专制，实际上还会帮小侄子把章鱼小丸子切成入口的大小，注意温度。
“大哥，我今天……”原宗霖从门外进来，视线瞬间落在餐桌前的小幼崽身上。
他好像站了很久，但又只有一瞬间，缺失的一部分记忆在看到姜予安之后被补全。
“安安！”
“是安安……”原宗霖瞬间把小幼崽举起来转了几圈，他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抱过孩子，好像有十几年那么长。
姜予安用小叉子叉着一块章鱼小丸子，平静地放进嘴里，这个世界是有真实饥饿感的，从河里爬出来，他就一直很饿。
这种感觉，非常新奇。小孩子的生理需求非常强烈，饥饿感让他总想吃点什么。
“哥，你给他喂的什么！”
“安安还这么小，不能乱吃东西的，要给他喝奶……”原宗霖四处寻找奶瓶。
一向强硬的原相离身体微僵，看着那份章鱼小丸子，甚至有些愧意。
“给我。”姜予安向他伸手。
“等你爸爸冲奶粉。”原相离控制住了自己的手。他只对一个小孩无止境的宠溺，每次小幼崽望着他，他就想满足这个孩子的一切愿望。
“……”哪怕姜予安需要进食，也不想像真正的小孩子一样用奶瓶喝奶。当原宗霖带着温度适宜的奶瓶进门时，姜予安已经向院子里冲去。
“安安！”原宗霖追在他身后，虽然孩子还小，却非常灵活，跑得也快，原宗霖担心他摔着，心惊胆战的。
“抓到了。”姜予安正想去姜千澜在老宅的房间，还没上楼，就被原相离拎住后衣领，直接被提起来，放进幼崽专用座。
原宗霖追得气喘吁吁，仿佛看不见那条通向姜千澜房间的楼梯，而是把奶瓶放在小桌子上：“多喝牛奶才能长高，其他小朋友都长高了，就你一个人矮矮的……”
“不要奶瓶。”
姜予安推开那个带着吸管球的奶瓶。
“给他换一个杯子。”
原相离把奶瓶递给原宗霖。
“好吧……”原宗霖带着奶瓶离开，忽然回头看了眼楼梯，有些困惑，有些怅然，但很快恢复正常。
他似乎并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位妻子，就像姜予安出现之前，他同样不记得自己有个孩子。
“安安想妈妈了？”原相离问。
姜予安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原相离没有再试探，只说：“她不在这里。”
“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姜予安问。
原相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起另一件事：“我会尽快送你离开，你还活着，不能留在这里。”
“这里的人，可以去外面的世界吗？”
姜予安问。
“不能。”原相离语气平淡，但毫无疑问，他说的是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们并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深究，哪怕姜予安询问一些关于这个世界本质的问题，原相离也没有回答。
这个原相离与外面那一个性情相似，又有些差别。他更加深沉，好像知道很多秘密，但一切藏在心中，自有安排。
“安安今天晚上是和伯父一起睡，还是和爸爸一起睡？”原宗霖如今还年轻，看起来温润如玉，学识渊博，实际上在自家兄长面前，还有一点尚未彻底褪去的少年感。
他本就是个像风一样的人，从海外高价拍下文物归还国家，不顾身份地位的巨大差距，娶一个毫无出身的影星为妻……这一切，不止是因为他的性情，也因为他有一个始终为他保驾护航的长兄。
“我自己睡。”姜予安想看看晚上的兰蒂斯城与白天有什么差别。这个世界看起来很完美、很真实，但正因为如此，反而有种虚幻感。
外面的尸墙还拱卫在祭坛之下，光门之后的世界总不可能是一片极乐净土。
“你是小孩子，不能一个人睡。”原宗霖说。
“那我和伯父一起。”姜予安选择原相离。比起对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一无所知的原宗霖，姜予安更愿意和原相离一起相处。
或者说，在原宗霖心里，他是“安安”。
但在原相离眼里，他是姜予安。
二者之间的微妙区别，难以用语言描述，但原相离并不完全把他当成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子，而是用一种尊重又纵容的态度，认真照顾他。
“我就知道……”
“你从小就和他更亲。”原宗霖有些控诉，趁小孩不注意，捏了一下他软乎乎的脸颊，立刻被原相离用冰冷的眼神扫了一眼。

第43章 导演43
“安安不是你的玩具。”原相离把幼崽从原宗霖怀里抱出来, 无视了原宗霖渴望的眼神，把姜予安带回自己房间。
“那明天安安和我睡！我才是他的爸爸……”原宗霖据理力争，今天不行, 明天总可以。
“明天再说。”原相离神色始终沉肃，完全看不出他已经对弟弟用上了缓兵之计。
“那好吧, 明天该轮到我了……”原宗霖在大哥面前再度退步。于他而言, 长兄如父，把崽崽交给大哥他很放心，但又有些失落。
姜予安没有去过原相离的卧室, 不知道两个世界是否有差别。在兰蒂斯城, 原相离的房间并不像这座城市的整体风格那样绚丽多彩，黑白灰的经典配色, 有种空旷又冷寂的感觉。
“不喜欢这个房间？明天我让人来换。”
原相离看着脸颊粉白的小幼崽，心中微软。他和这个过分冷硬的房间格格不入，像一片死寂之中, 忽然注入了一股旺盛的生命力。
“没有。”姜予安并不介意这些，只是觉得原相离的住处生活气息很淡，并不像有人真正居住在这里，更像一个空房间。
“欢迎来到兰蒂斯城, 希望你在这里能有一段愉快的回忆。”原相离已经决定将姜予安送出去，他们共处的时间非常短暂，未来再也没有重逢的机会。
只有月圆之夜前后, 兰蒂斯城的入口才会开启，最长能持续七天，其他时候都处于封锁状态。月圆之夜已经过去, 下次开门是一个月之后。
姜予安并没有睡觉的习惯，以往都是用打坐代替睡觉, 很少会产生困意，哪怕睡着后，仍然保留着警惕之心。
但在这个不知道是真实还是虚幻的世界，他像一个真正的幼童，很容易犯困，而且睡得很沉。
梦中，他睡在一艘小船里，船头挂着温暖的夜灯，船下是蔚蓝的海水，平静深邃，悠然摇晃，那种无垠、幽邃的属于深海的气息包围着他，仿佛一种无形的庇佑。
姜予安很少会彻底失去警惕，却在海浪温柔的翻涌声中沉沉睡去，等他醒来，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深色窗帘漏出一线金光，外面应该很亮了。
“砰砰砰——”房门被敲响。
“醒了？”外面传来原相离的声音。
姜予安微微皱眉，看来，原相离能感应到房间里的一切，他只是刚醒，原相离就过来了。
“嗯。”他懒懒应了一声，第一次生出瘫在床上不想起来的感觉。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原相离开门之后，就看到柔软的被子里，裹着一只“小毛毛虫”，他下意识露出一点笑意，冷峻的眉目因此柔和下来，然后把小毛毛虫挖出来。
“今天还要去学校看看。”原相离说。
姜予安原本还打算赖会儿床，听他这样说主动起来了，换上原相离准备的衣服，再去洗漱。
学校应该有很多学生，可以观察一下那些人，看看他们还记不记得外面的世界。也许能遇到林璨，和她交流一下情报。
他现在太小了，离洗手池有些远，原相离把他抱起来，等姜予安洗漱完，再放回地上。
原相离抱得很稳，那双长腿定在原地，有种令人安心的稳定感，那是坐在轮椅上的原相离没有的意气风发。
最后，原相离用温水拧了一条柔软的毛巾，慢慢给小幼崽擦脸，睫毛洇湿后漆黑浓密，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有种别样的冰冷剔透。
原相离定定看着这双眼睛，仿佛从中窥见了不可言说的秘密，但他始终缄默，没有拂去最后一层迷雾。
“大哥，你叫安安起床怎么用了这么久？”
原宗霖一进来，就看到这样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一时间心里酸溜溜的。任谁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父子俩感情真好，但安安是他的崽啊！
安安心里就只有这个伯父，虽然是他当了甩手掌柜，把孩子丢给大哥帮忙带，现在安安和大哥更亲也是应该的。
那时候他忙着什么？好像是二人世界。有人正在等他，原宗霖即将拥她入怀……刚回忆起来的画面，还没成型，就像梦中泡影一样消散了。
“我已经做好早餐了。”原宗霖脑中一片空白，已经忘了之前的疑惑。
姜予安这才发现，原宗霖穿着围裙，还是黄色小蜜蜂图案的，虽然西装革履，但他眉目温润，这样穿也毫不违和。
原宗霖将早餐摆好，鸡蛋羹、小米粥，还热了牛奶，看得出来，这一顿是专门为姜予安准备的。
“大哥，你今天不用去上班吗？”
“等会儿，我送安安去学校。”
原宗霖看着原相离，眼神中带着催促意味。
以他大哥的工作狂属性，每天准点出门，怎么现在还没出去？
“我和你一起送安安去学校。”原相离并未解释，只说了自己的决定。
原宗霖好意提醒：“大哥，工作忙别强撑着，我送安安就可以了。”
原相离拒绝了他的好意：“最近不忙。”
兄弟之间，暗流汹涌。
彼此之间，互不相让。
姜予安静静吃早餐……这里的食物，有种奇怪的感觉，很难形容那种细微的差别。
认知之中，它是什么味道，吃起来就是什么味道，很符合刻板印象，有种“标准感”。其实，正常食物哪怕是同一类别，味道也有差别。
这里并不像是一个真实的世界，现在的身体应该也不是他们真正的身体，姜予安对此早有猜测，现在发现的一些细节，只是更能佐证这一点罢了。
姜予安原以为自己醒的很晚，吃完早餐，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还算早的。
原相离开车，原宗霖和姜予安一起坐在后座，后面甚至有专门为小孩准备的安全座椅。
“昨天有些晚了，没来得及带你去买，我选了一些书包、文具，今天先将就一下，不喜欢的话可以定制……”
原宗霖提着一个黄色小鸭子书包，姜予安看了眼，没说话，他是来调查的，不应该拘于外物。
“安安背上看看，晚上我和你……”
原宗霖说到一半忽然卡壳，和谁一起接安安？他心中闪过一些画面，一对夫妻牵着一个小孩，孩子蹦蹦跳跳向前走……转瞬之间，画面就溃散了。
原宗霖面露痛苦之色，下意识想补全那些遗忘的记忆，然而，每次快想起来的时候，就有一种庞大的力量将记忆抹去。
他在与这股力量抗衡，不愿失去属于自己的记忆，眼球渐渐变红，无数细小的血管充血，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开。
“阿霖，你可以回去休息。”原相离忽然开口，音色天生带着几分冷意，让人瞬间清醒。
原宗霖从那种濒临失控的状态退出来，揉了揉眉心，有些失神：“不用休息，就是感觉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今天是安安上学的第一天，我怎么能缺席呢。”
一时间，车内沉默了几分钟。三人中有两个知情者，原相离和姜予安都知道原宗霖忘记了什么，但谁也没有说。
原宗霖忘了自己已经身死，忘了深爱的妻子，才能维持这种平和的表象。
在这种凝滞的沉默之中，学校到了，姜予安背着小书包，被原宗霖牵到幼儿园门口，里面的学生很少，只有两三个小孩，不远处就是小学，学生稍多一些。
原相离去办入学手续，在这里遇到了林皎，两人简单交谈几句，眼中似有深意，有种别样的默契，打了个招呼，便很快分开了。
“安安在幼儿园要玩的开心哦。”
原宗霖看着小小的儿子站在幼儿园门口，生出一种强烈的不舍，蹲下来摸了摸孩子柔软的黑发。
大概家长送孩子去幼儿园，都会产生这种心情，孩子一会儿不在眼前，就忍不住想看一眼。
“好。”姜予安点头。
“有事就给爸爸打电话，想爸爸了也打电话，任何时候都可以。”原宗霖说。
姜予安目送原宗霖离开，但原宗霖才走几步路就忍不住回头望。姜予安抬手向他道别，原宗霖眼中忽然漾起温柔的笑意，定定看着他。
姜予安微怔，他注视着原宗霖离开的背影，莫名蹙了蹙眉，这一瞬，有种时空重叠的感觉。
仿佛，他与原主是同一个人，他们在走相同的路，遇见相同的人。
“现在的一切，是目前能维持的最好结果。”
原相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姜予安心知，他指的是原宗霖还活着这件事，哪怕失去了很多记忆，至少原宗霖看起来还活着。他们究竟是以何种方式存活的？
原相离显然知道其中内情，但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姜予安会抽丝剥茧，找出其中真相。
*
林璨看了好一会儿，等原家两个大佬离开，她才敢过来打招呼：“姜导，昨天晚上过得怎么样？”
“尚可。”姜予安随意点头。
林璨视线落在小姜导脸颊上，软乎乎的，看起来很好捏。不敢久看，视线下移，落在小黄鸭书包上，下面还有两只鸭掌，随着他走动一晃一晃。
天呐！小姜导真的可爱到爆！
如果这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幼崽，林璨只会简单称赞几句，但这是姜导缩小版，内核还是那个冷淡强势的姜导，这种反差感，瞬间燃爆。
“你有什么发现？”姜予安问。
林璨进来以后，脑子就和她的外表一样，缩水了不少，说话的时候神游天外，看起来呆呆的。
“睡得很香算不算？”林璨有种久违的幸福感，她已经很久没睡这么好了。妈妈病逝后，她开始失眠，偶尔能睡着，但会陷入一些诡异的梦境，醒后就忘了具体内容，精神却十分疲惫。
姜予安点头，又问：“林皎和之前有没有不一样？”
他不了解原宗霖，无从对比。原相离，除了身体完整之外，和外面的原相离差别不大。当然，不排除伪装的可能性。
“没有。”林璨摇头，哥哥和以前一样，性格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变化就是，在这个世界，哥哥变成了当红顶流。
“记忆方面呢？”姜予安问，原宗霖的记忆残缺不全，应该忘记了与姜千澜相关的一切。
“等等……他没有问起过妈妈，一次也没有。”
林璨后知后觉，终于发现异常。
因为母亲已经过世，她不知道该如何把死讯告知林皎，所以一直没有提起，但林皎也没有问起，太不正常了。
“他可能缺失了一部分记忆，可能是亲人的记忆，可能是死亡时的记忆。”
“你不要贸然试探，如果想起来，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姜予安提醒道。
原宗霖好几次都在尝试找回记忆，临近想起来的时候濒临失控，眼睛血丝密布，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开。姜予安并不打算用记忆试探，以防出现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知道了。”林璨低头，眼圈微红。哪怕她想欺骗自己，哥哥现在活得很好，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在跟随姜予安进入那道门之前，她看见漆黑的海水中，无数扭曲的尸体散发着幽蓝的荧光，交缠成一面望不到尽头的巨墙。
“上课了。”姜予安听见铃声响起，跟着幼儿园的老师回了园区。这里的孩子很少，加上姜予安一起，才五个小孩。
林璨在隔壁的小学部，整个学校被分成幼儿园、小学部、初中部，但学生太少，学校很大，反而空旷得可怕。
“小姜导，我过去了，有什么事叫我一声就好！”林璨匆匆赶去教室，背着粉色芭比公主书包，穿着美羊羊短袖，粉色蛋糕裙，有种十多年前的潮感。
或者说，这是林皎心中妹妹的样子，是他年少拮据时的遗憾，有条件了就全部安排上。
林璨美滋滋穿着哥哥买的衣服，跑起来哒哒哒，看起来很憨。一个人的时候无坚不摧，找到哥哥之后又变成了活泼开朗乐观的小女孩。
影子很喜欢刷短视频，什么类型的都看，姜予安看过这种穿搭，停留在十几年前。
林璨没有发现这种微妙的异常，她已经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温情之中，失去了警惕。
这并不是林璨的错，这个世界本就具有迷惑性，宛如温水煮青蛙，哪怕是姜予安，偶尔也会有些失神，一边观察异常，一边融入其中。
“今天学十以内的数字，小朋友们跟着老师一起念，‘1’像铅笔细又长，‘2’像鸭子水上游……”
幼儿园的老师是个温柔漂亮的年轻女人，对小孩很有耐心。除了姜予安以外，那四个小孩都在跟着老师念，摇头晃脑的，非常投入。
但里面有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孩，念起中文字正腔圆，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等老师讲完课，私下问姜予安：“是老师讲的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安安小朋友不跟着一起读呢？”
姜予安：“我已经会了。”
老师：“是吗？那我考考你……”
等林璨下课之后摸过来，就看到小姜导面无表情回答老师问的问题，从十以内加减法过渡到一百，老师惊为天人，直呼天才。
林璨眼看着小姜导表情越来越冷淡，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过来和朋友一起玩吗？”老师见林璨过来，友好的打招呼。
林璨点头：“嗯嗯，我和他是好朋友。”
老师示意他们俩去玩，本来见姜予安一直不和其他小孩玩，担心他不合群，既然有小伙伴，就不用担心了。
转头，老师就和原相离说了姜予安的知识量超出了幼儿园水平的事，原相离表示，不用跳级，要让小孩有个完整的童年。
姜予安的监护人觉得他需要童年，林璨是主动找回童年，她对幼儿园的大滑梯很感兴趣：
“小姜导，要不要玩这个啊？”
“看起来真的很好玩的样子……”
姜予安若有所思：“小？”
林璨卡了一下：……
“这里比较隐蔽，视野也很好。”林璨若无其事的爬到滑梯顶上。
这个滑梯并不是幼儿园常见的矮玩具，而是一个高达两层楼，呈半封闭状态、做了保护措施的大滑道。哪怕放在景区，也会有人花钱试试，对于年轻人的诱惑力是巨大的。
林璨自从找到哥哥之后，就有点傻乐，爬上滑梯顶上后，用袖子擦了擦地面，给姜予安擦了个座位出来。
姜予安没深究称呼的问题，也上了滑梯，周围比较空旷，从这里可以看到大半个学校。
学校与整个兰蒂斯城的画风一致，建筑风格华丽丰富，墙上是各种色彩缤纷的涂鸦，还有很多动漫人物。
除了教室以外，学校内部有很多休闲娱乐设施，如图书馆、音乐厅，篮球场、室内游泳池，甚至还有游戏室、电影院、马场。
学生的作息、课程都非常宽松，没有成绩要求，文学课只教基础常识，艺术课反而十分全面。音乐绘画舞蹈……只要想学，就能找到相应的老师。
“我们还有教刺绣的老师，穿着三寸金莲的绣花鞋，行为习惯非常像古代的大家闺秀……”
林璨说着她的发现，这种明显的异常，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就好像不同时代的人，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大家和谐相处，过着自己的生活，揉杂成一座奇迹之城。
姜予安点头，之前从尸墙中看到过古人，如果所有死于祭坛的人都能在兰蒂斯城复生，有古人在学校任教也很正常。
“给，老师做的零食……”林璨说着，掏出一个香囊，里面放着一些果脯、肉干，“很好吃的，应该没毒，我吃了没死……”
姜予安微妙的沉默两秒，接了过去，慢慢啃肉干，有点硬，但味道不错。他在家里已经吃过东西，不差这么一点，正好对比一下二者的差别。
林璨见他捧着一块肉干，像个小仓鼠，啃得很认真，心里的小人在尖叫，可爱想捏！
姜予安默默看了她一眼，林璨努力调整表情，嘴角比AK都难压，看着远处飘扬的彩色旗帜，她幸福地眯起眼睛：“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哪怕是做梦，也梦不到这么好的学校，想学什么就学什么，老师都很温柔，同学也好相处，还能围观小姜导上幼儿园。
“那是谁？”姜予安视线落在操场上，有个身穿轻甲的男人站在石碑林前，徘徊不定，偶尔把头靠在石碑上，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他穿着一身战时的甲胄，长发散乱，倒还干净，总在那片石碑林里徘徊，有时候想触碰上面的字，又将手放下来。
“书法课老师，他的行书写的可好了！”
林璨是小学生，二年级，课程要比幼儿园丰富许多，有幸见过书法课的老师写字，看起来浑浑噩噩，醉醺醺的，但提笔的时候气势磅礴，那一手风骨嶙峋的字，更是让人心神巨震。
“过去看看。”姜予安想近距离观察一下。
这个人精神状态不稳定，很有研究价值。
“要不我去吧，姜导你就留在这里，也能看到一点……”林璨担心会发生意外，姜导虽然厉害，但现在缩水成幼崽了，万一有危险，跑都跑不快。
“我去。”姜予安为了节省时间，直接从滑梯上滑下来，咻的一下就消失在林璨视线里。
“等等我！”林璨追上去，也跟着滑下来。
幼儿园的老师拍下视频，发给学生家长。
“原先生，您家孩子和朋友玩的很开心，看来已经适应了学校的生活……”
原相离收到视频之后，给原宗霖发了一份，然后反复观看幼崽玩滑滑梯，久违地生出些愉悦的情绪。
*
学校很大，有很多建筑物，风格多样，这一片是中式建筑，在外界足以成为知名景区的碑林，在这里只是寻常。
碑林中陈列着石经、书法、字碑，大部分模糊不清，看不出具体内容，从残留的些许文字来看，那人书法造诣极高，雕刻水平也十分不凡。
“回去……”
“船……”
他口中喃喃念着几个字，虽然有一张清峻儒雅的脸，因为神态仓皇，显得有些狼狈。
与曾经濒临失控的原宗霖一样，他眼瞳充血，几乎一片血红，完全漫过了原本棕黑的瞳色。
“你需要去医院吗？”姜予安抬头看他，但这个人毫无反应。原相离一开口就打断了原宗霖的异变，应该不止是用声音，还用了某种特殊能力。
姜予安进入这个世界后，这具身体就是普通的幼童，心动系统也没有提示，一切超凡能力都被屏蔽了，无法探查这人的具体情况。
“我要……出……出去……”他仰头望向头顶的天空，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仿佛已经望穿了头顶的天幕，窥见了真实世界一角。
明明天气很好，天空像大海一样湛蓝，白云随风聚散，却莫名有种深沉窒息的压抑感。
“有人……在等……”
“等我……”他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嘶鸣，手指深深扣在石碑上，留下鲜艳的血痕。
“姜导，小心！”
林璨有些担心：“我叫别的老师过来吧？”
“不用了——”姜予安已经看到了他扩散的瞳孔，拉着林璨朝后躲了躲。
下一刻，一声爆响传来。那个书法老师的头颅骤然爆开，脑浆四散，鲜血里混着五彩的浆液，还有头骨、头皮，溅红了半面石碑。
林璨骇然失色，哪怕她见过一些血腥场面，也没有看见过活人的脑袋在眼前爆开的场面。因为离得太近，她的脸上还喷溅到零星几点血水，抹了一下，仍是温热的。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想到姜导说的记忆问题，想到哥哥从来不提起母亲……书法老师可能想起了什么，想出去，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她真的能把哥哥带出去吗？
正常人的脑浆是白色，但书法老师的脑浆是五彩的，散发着好看的珠光，落地之后就凝结了，像一块块形状不规则的宝石，璀璨美丽。姜予安瞬间想到了爱丽丝号上，塞尔托斯送给艾伦的皇冠。
这一幕虽然血腥诡异，但五彩的浆珠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有种难以形容的瑰丽。
学校里忽然响起尖锐的鸣笛声，正有人向这边赶来，地上的五彩宝石像高温下的冰块，迅速消融，姜予安捡起一块，攥在手心，仍然无法缓解它消融的速度。
好在宝石的边缘是不规则的，有一个角比较尖锐，姜予安重重握下去，它扎破了手掌上的皮肤，接触到鲜血之后，瞬间融了进去。
姜予安耳边骤然响起金戈铁马之声，一个身穿锦衣、头戴金冠的少年策马自繁华的京城冲出，磨砺数年之后，变成冷峻锋锐的青年将军。
海上倭寇众多，将军操练水师，从无到有，颓败的海军渐渐有了起色。或许正是因此，让敌国感受到了威胁，他所率领的水师，在海上被众多敌船围攻。
他以寡敌众，誓死不降，撑了好一段时日。船在围攻之下燃起大火，即将沉没之际，他下令，将船撞过去，与敌人同归于尽！
随着轰然响起的碰撞声，他的一生彻底结束，就此沉入海中，像被一张漆黑的巨口吞没，悄无声息，连名字也遗失了，彻底忘个干净。
记忆里有画面、声音，与他自己有关的信息很少，或许是因为姜予安得到的这一块太小了，所以没有坠海之后的后续。
“怎么了？”林璨见他失神了一会儿，有些担心。
“没事。”姜予安低头，那些五彩的脑浆已经消失了，只剩一具有些空洞的尸体。
书法老师原来久久驻足的石碑上，溅满了血，流进篆刻的凹槽之中，原本模糊的字迹慢慢清晰起来——
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
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哪怕历经岁月洗礼，字迹几乎被磨平，那种冲天而起的金戈之气，仍然扎得人眼睛生疼。

第44章 导演44
“别担心, 回去上课吧。”
“周老师血压太高，暂时晕倒了，经过治疗, 很快就能好转，再回学校给大家上课。”
很快, 学校就有安保人员赶来, 带着担架，熟练地将那具完全没有起伏的尸体抬走。
他的脖颈折成一个奇异的角度，空洞的头颅里还残留着几缕五彩辉光, 显然死透了。
“高血压……”林璨大受震撼, 谁说不是呢？
颅内高压，直接爆炸, 名副其实的高血压。
赶来的老师温柔安慰：“别怕，习惯就好了。”
“周老师很快就会回来的。”
书法课老师叫周骥，同事都称他周老师。
林璨：“……”
这能习惯吗？谁能习惯这个啊……
不过, 周老师真会回来吗？
“周老师被送去医院了吗？”
“我们能不能去看他？”姜予安问。
“不是医院，是城主府。”
“城主府禁止探视，如果很担心他，可以等周老师出来再去看他。”老师解释道。
“城主府在什么地方？”姜予安又问。
“……”老师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需要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平时也用不上。”
等老师把他们送回教室, 林璨小声问：“城主府，是不是你家？”
毕竟，城主是原相离。
“应该不是。”姜予安昨天没在老宅发现什么异常, 除了没有地下游泳池，和现实中的老宅几乎一比一复刻。
泳池是原相离后来改建的, 这里的老宅应该是二十几年前的原家老宅，没有停尸间，周老师的尸体拉过去也无处存放。
林璨：“我觉得那里可能有重要的信息。”
姜予安点头，毕竟能治好“高血压”，肯定很重要，看周老师会不会回来上课就知道真假了。
“对了，我哥哥马上要开演唱会了，给我们留了座位，你要去看看吗？”林璨问。
姜予安点头：“可以。”
演唱会现场有很多人，又容易让人情绪激动，会不会有聚众“高血压”事件？可以多捡一点脑浆宝石。
林璨不知道姜予安的想法，只有一种卖安利并成功了的快乐，一心开始期待演唱会。
她从来没有见过哥哥站在舞台上的样子，不亲眼目睹，总觉得林皎变成顶流，非常不真实。
放学后，原宗霖开车过来接孩子，本来会来的原相离缺席了。
“大哥有事要忙，今天加班。”原宗霖几乎瞬间猜到了儿子在找什么，生出一点酸意。
“他在城主府吗？”姜予安问。
“对……安安都知道城主府了？真聪明。”原宗霖夸道。
“安安今天在幼儿园都学了什么？”
“玩得开心吗？”
原宗霖一路上都在询问，引导自家孩子说话。姜予安偶尔回答几句，原宗霖便很高兴，回家之后，立刻进厨房做饭。
“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一起吃晚饭。”
原宗霖中途还给原相离打了电话。
“今天他不回来吃晚饭了，咱们一起吃，然后爸爸教你画画，好不好？”原宗霖心情更好了。
“好。”姜予安点头，只要有空，他也愿意学点新东西，原宗霖的画技很好，如果能学会一些，以后总能用上。
原宗霖从年幼时开始打基础，画技纯熟，但他从来没有教过学生，一时没有什么头绪。不过，既然要教，就要教孩子喜欢的画法，以兴趣为主。
他分别画了国画、水粉，又找出家里以前的油画，甚至画了几个卡通小人，再问姜予安想学哪一种。
姜予安：“都学。”
他以往没有时间学这些，终日修炼，如今这个世界不能修炼，打发时间也好。
“好。”原宗霖便从调色开始教起。色彩，是绘画的灵魂。颜料的搭配，可以调出许多不同的颜色，原宗霖手把手教导，讲解，姜予安认真听了进去。
原相离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样和谐的一幕，他注视着父子二人相处的样子，眼神幽深，眼瞳上生出一层漆黑的虹膜，有种非人的怪异感。在那两人注意到他的时候，异象消失，一切如常。
“我回来了。”
“大哥，饭菜还热着，你自己端一下。”
“好。”
原宗霖见天色已晚，昨天被按住的念头又重新生出，今天总该轮到他了吧？
虽然有崽，但崽像大哥亲生的。
“安安，今晚……”原宗霖还没说完，原相离便出口打断：“安安今晚照旧，你睡得沉，顾不上给他盖被子。”
“是。”原宗霖叹了口气，然后看着崽跟着原宗霖走了，那种大哥生了儿子的感觉更强烈了。
“我想去城主府。”
回房间后，姜予安主动告知原相离。
原相离有种古井无波的平静，像一潭深泉，语气带着训诫意味：“不要试图观察这个世界，了解越深刻，与这里的联系越紧密。如果你不想永远留在这里，就要学会无视异常。”
“你还要去城主府吗？”原相离问。
姜予安点头，如果真被困在这里……他或许会打开其他人的脑子看看里面有什么，最后总能找到离开的办法。
原相离：“明天放学后，带你过去看看。”
对于姜予安的选择，他并不意外。与其让姜予安自己想办法，不如直接带过去。
*
林璨放学，司机等在校门口，替她拉开车门，再送她回家。
在学校待了一天，林璨心情复杂，然后看着豪宅大门缓缓被拉开，两边都是穿着女仆装或者黑西装的佣人，齐声道：“恭迎大小姐回家！”
林璨一瞬间脚趾扣地，有种乱入电视剧片场的感觉，救命啊，林皎在搞什么！
“大小姐放学了！”
“大小姐上学一天辛苦了……”
俊美的管家过来给她拎粉色芭比公主书包，如果林璨不是二年级小学生，穿着美羊羊短袖，这一幕就是偶像剧开场。
林璨只庆幸自己没把姜导带回来，姜导的眼睛就是摄像机，这一幕，如果被其他认识她的人看见，不知道会有多社死。
林璨的脸红得像番茄一样，直接跑去找林皎：“哥，你在搞什么！”
林皎懒洋洋抱着一把吉他，棕黑的头发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浅金色的光，见林璨冲进来，抬抬眼皮：“我在练演唱会要唱的新歌。”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是说外面那些……”林璨问。
“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啊？？？”
“你不是说想要当公主，被豪门亲爷爷接回家，做梦都想体验这种感觉吗？”林皎有些疑惑。这就是妹妹喜欢的大场面啊，她看电视的时候，恨不得钻进屏幕里。
林璨欲言又止，本来想笑，但眼圈渐渐红了。谁会记得自己小时候看电视时候说的话啊，再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她不像小时候那样喜欢美羊羊和芭比公主了。
可是林皎的时间停留在过去，他记得林璨的喜好，为她准备这一切。他还是十五岁离家的样子，一点也没有长大，记忆也停留在生前。
“怎么哭了？”
林皎放下吉他，手忙脚乱过来哄。
林璨擦了擦眼睛：“我只是太高兴了。”
“这就高兴了？”
“以后还有更多值得高兴的事。”
林皎摸了摸她的头。
眼前的一切越美好，林璨的心绪就越复杂。她想起海底看不见尽头的尸墙，想起在暴风雨中沉没的爱丽丝号，想起今天书法课老师炸得四分五裂的头颅和脑浆。
这种割裂感太折磨了，把一切美好的东西摆在你面前，再告诉你这是假的，甚至不知道这层漂亮的表象之下具体包裹着什么。
“你知道城主府吗？”林璨问。
林皎神色微沉：“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老师忽然爆炸了……”林璨解释了一遍。
“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不用担心。”林皎安慰道。
林璨：“城主府治病这么有效率吗？”
林皎：“嗯……城主很厉害。”
林璨表示赞同：“原伯父确实看起来很厉害。”
但他应该不会复活术吧……等等，他和姜导是一家的，那没事了。
“哥哥，你去过城主府吗？”林璨问。
林皎沉默，最终没有回答。
林璨便明白了，他不说，八成是去过。
可能和周老师一样，是被抬着去的。
她更想去城主府了。
不过，没有和林皎再提起这件事。
“要不要和我学吉他？”林皎问，“想学别的也行，钢琴、小提琴……只要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好啊。”林璨以前没空学乐器，现在有林皎亲自教她，不管学什么，她都很乐意。
*
第二天是工作日，姜予安被送到学校。
课间，林璨找过来，两人一起爬上滑滑梯顶端，看向碑林方向。
昨天爆头的周老师，今天又出现在那里。
他看起来很平静，仍然穿着一身轻甲，金冠束发，一身凌人锐气，沉默擦拭石碑上干涸的血迹。昨天爆开的脑袋，今天好好长在脖子上，看不出一点痕迹。
“他看起来完全恢复了。”林璨一边为他死而复生高兴，一边生出寒意。
“去看看就知道了。”姜予安又去碑林试探。
“周老师，你好。”林璨主动打招呼。
周骥冷淡回应：“有什么事吗？”
“我们对这里的石碑很感兴趣，所以过来看看。这些字都写的很好……”林璨找了个借口。
周骥神色温和了些：“若是喜欢，我可以教你们。你们这个年纪，正是习字的时候。”
被唤起教育热情的周骥将他们带到书法室，从横平竖直开始练起，甚至拿上了戒尺，纠正他们的写字姿势。
学生想学什么课程，是非常自由的。只要不出校门，跟着任何一个老师都可以。
为了探查周骥的异常，他们练了一天大字，练得腰酸背痛，结论就是，没有异常。
周骥精神状态变得很稳定，但他不太记得以前的事，只说自己少时顽劣，夫子教导他时也是如此严厉。后来许多事都记不清了，是城主给他一个安身之所，他才能留在学校任教，除了书法，还教骑术。
姜予安没有再问，如果刺激了周骥，可能他会再次爆头，哪怕能重生，死一次总会有负面影响。
放学后，原相离开车过来接他。
林璨与他们道别时，主动询问：
“我哥的演唱会快到了，他准备了几张票。对了，原家两位叔叔来不来？”
“阿霖会来。”原相离道。
“这是我哥哥给我的票。”林璨递上三张门票。
“这张给周骥。”原相离只抽了两张。
林璨不明所以，但应下来：“好的。”
“明天你和阿霖一起去看。”原相离把演唱会的票放在姜予安的书包里，“林皎的演唱会值得一去。”
“你不去吗？”姜予安问。
“如果你需要我去。”原相离将选择权交给他。
姜予安：“你明天很忙吗？”
原相离：“不忙。”
姜予安：“那就一起。”
很快，车就停在城主府之前。虽然名为“城主府”，很有古代建筑的感觉，其实从外表上看，这更像一座大型科技馆。
整座城主府，是用无数银白色玻璃建造而成，被精心设计成环形，远看折射出粼粼波光，像一片漂浮在虚空中的银湖。
这里非常安静，看不见任何管理者、守卫者。原相离站在门口，大门自动识别打开——
【检测到最高权限者，请通行】
轮到姜予安时，门口传来机械音——
【检测到未知人员，请建立信息档案】
【新增成员：姜予安．权限：继承人】
【是否确认？】
“确认。”原相离声音冷淡，却轻易赋予姜予安继承人的权限，仅次于他。
步入漫长的通道，渐渐能听到海浪翻涌的声音，姜予安仰头向上看，一片漂浮在空中的海，被笼罩在银白光罩之下，涌动不止。
海水看似是蔚蓝色，其中夹杂着无数光点，金色、银色、赤红、碧绿……世间所有颜色的光辉都藏在海水之中，共同交织成一片瑰丽的海，极致灿烂，无比震撼，还有令人汗毛直竖的危险感。
自然界中，颜色鲜艳的动植物往往与剧毒挂钩，放到这里也同样适用。
比起一片海，祂更像一个庞大古老的生命体。每一次潮汐起落，都是祂的一次呼吸，缓慢而低沉，又无比沉重，让人心跳、呼吸频率渐渐与祂趋近，心中生出无尽压抑感。
海水之下，无数玻璃罐砌成一片圆形高墙，仿佛托举着明珠的匣，罐中装着一些彩色宝石，和周骥凝结的脑浆质感相似。
每个罐中的宝石颜色都不一样，数量也不一样，普遍都很少，只在罐底堆了薄薄一层。
随着海水涌动，偶尔某个罐子中会多出一两颗细小的宝石，完全随机，毫无规律，有时会有宝石碎裂，消失在罐中。罐子的数量太多，宝石又太小，那一点增减微乎其微。
城主府与姜予安设想的完全不同，他走近细看那些玻璃罐，上面没有名字，无法确认哪个罐子对应具体某个人。
“我也有吗？”姜予安问。如果说罐子代表记忆或者灵魂，与他对应的罐子是否也在墙中？
“没有。”原相离看向那些罐子，里面的宝石很少很少，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只是一些记忆碎片而已。
“周老师回到这里，然后又重新凝聚了？”姜予安猜测道。偶尔，千百个罐子里能看到一个接近装满的罐子，里面凝结出一张沉睡的人脸，只有模糊的虚影，看不清具体长相。
姜予安猜测，等罐子装满，兰蒂斯城应该会多一个居民。如果有人死了，脑浆会回到罐子里，被海水补充完整，再死而复生。
他和林璨都是外来者，不属于上面那片海，所以这里没有他的罐子，罐子里那些宝石，应该都是从那片璀璨的虚空海里掉出来的。
“你很聪明。”原相离带他看过罐子与海，然后看了眼时间，问：“还有什么想看的吗，这里只有这些。”
“我想靠近一点。”姜予安看向那片海，自从进入兰蒂斯城，就再也没有看到塞尔托斯。他究竟藏在什么地方？那片海，是否沉睡着邪神？
“……”原相离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看了眼姜予安，难道他没有受到邪神的力量影响吗？
离得越近，被侵袭的越严重，如果触碰海水，姜予安真的会永远留在这里，无法脱离。
“该回家了。”原相离轻松拎起小幼崽，直接带他离开。一路上，姜予安都在回头看那片漂浮在虚空中的浮光海……或许，离开的通道就藏在那里。
*
海面上，原相离已经赶到沉船附近，他仍然坐着轮椅，望着漆黑的海面，神色沉凝。
一种极致的危险感催促他远离，下方有威胁他生命的恐怖存在，本能疯狂示警，如果他真的进入海底，迎接他的将是终结。
在找到姜予安之前，原相离绝不打算离开。如果一无所获，他会去海下寻找。
“原局，海下有大型海洋生物留下的痕迹，战斗很激烈，但没有找到任何尸体……海水成分已经取样，正在用船上的设备化验分析。”
“爱丽丝号的乘客大多幸存，记忆有部分遗失，只记得暴风雨之前的事。另外……我们抓到了一个特别的乘客。”
原相离示意下属把人带来，然后看到了一个长相怪异的鱼头怪，身体倒还正常，是一个年轻男人。
“你好，我是艾伦。”鱼头怪有些扭捏。
“姜予安说，会给我介绍一份工作。”
原相离一时有些头疼，哪怕他担忧姜予安的处境，在艾伦说姜予安为他介绍工作时，心中仍然生出一种无奈又好笑的微妙情绪。
【原相离心动值+66】
【原相离心动值+88】
……
与此同时，已经与系统失联的姜予安，忽然刷到了几条心动值提示。他下意识看向“原相离”，这个“原相离”正在开车，他们要回去吃饭，原宗霖正在家里等他们。显然，“原相离”情绪很稳定，那就是外面的原相离。
【宿主正处于特殊状态，恢复连接中……】
【是否消耗心动值，恢复连接？】
姜予安自然选择消耗，或许能通过心动值，与外面的原相离沟通，同时找到影子和他的身体。
连药师火都召唤不出来，唯一的可能是，他现在的身体，并不是他的本体。
林璨现在的样子，和林皎记忆里的年龄应该是一致的，那张兄妹合照里的林璨，就长现在这样。同理，姜予安现在的幼崽形态，应该是原宗霖记忆里的形象，或者是海底的“原相离”记忆里的样子。
【正在恢复连接……】
【进度1%……4%……】

第45章 导演45
进度条非常缓慢, 有时还会停住。
终于，进度条快走到尽头——
【进度99%……】
下一刻，进度条出现了小数点——
【进度99.01%……】
姜予安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进度条以龟速前进, 像在突破某种厚重的阻隔。他不再关注，等它加载完再看不迟。
从城主府出来之后, 原相离带他回家, 路过一条长街，灯火通明，来往行人如织, 在长街中穿行, 熙熙攘攘，红尘万象。
古街的石板路上有高鼻深目白肤的异族男子；有穿着中世纪华丽宫廷礼服裙的少女贵妇；有高髻华服的仕女结伴提着灯笼游街赏景；有身穿胡服的游侠牵马缓行, 腰配长剑……交织成一幅极致震撼的绚丽图卷。
终其一生不可能有交集的人，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不同时代的人、不同国家的文化，彼此碰撞交融带来一种强大的视觉震撼, 那种时空交错感让人灵魂颤栗，为人类凝结出的璀璨文明而感动。
“要不要去逛逛？”原相离问。他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这里的风景再好，他也看习惯了, 并不觉得新奇，但姜予安才进来没多久，或许会喜欢。
“今天要去听演唱会。”姜予安看了眼时间, 还有两个小时。
“来得及。”原相离找地方停好车，顺便通知原宗霖，直接在街上汇合。
街上有手艺人在打铁花, 原相离把姜予安放在肩头，这样视野开阔一点。散开的铁水如星河迸溅, 比烟花更璀璨，迸发着烈焰一样的生命力。
来往的行人并未驻足，他们已经看过太多次，不会再为片刻的炫目而动容，而是追求更鲜活的东西。
“来来来，猜灯谜了……”
“只要参与，都有奖励哦……”
花灯摊子前停着不少人，一盏盏灯挂在灯架上，每盏灯都对应着一个谜语。
挂在最顶上的是一盏八角宫灯，每一面都绘有不同的美人图，笔触灵动，栩栩如生。挂在第二的，却是一盏皮卡丘灯笼。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新奇的样式，比如可乐灯，汉堡灯，与那些古典宫灯放在一起，分外引人注目。
姜予安多看了几眼，坠海者无数，一直有新的外来者进入兰蒂斯城，出现新样式也正常。
一个身穿青绿宫裙的古代仕女举起手中的灯，递给姜予安：“小郎君，这个送你。”
她将那盏皮卡丘灯赢过来了，见姜予安多看了两眼，就把灯送过去。
“不喜欢吗？”她眼中的光黯淡几分。
姜予安伸手接过去：“多谢。”
“小郎君不必客气，我只是看见你想到了家中的幼弟，离家已久，不知他长高了没有……”她渐渐出神，眼神混沌，出现了临近崩溃的先兆。
“醒神。”原相离冰冷的声音唤回她的神智，她眼中重新生出光彩。
“咦……”她怔住，忽然忘了自己刚刚在想什么，又看了眼姜予安，一个称呼哽在喉中，无论如何也说不出。
“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正好有人带着糖葫芦经过，她连忙买了一串。
姜予安没有再和她说话，以免她又想到幼弟。
“送你。”卖糖葫芦的手艺人递给姜予安一支最大最红的，兰蒂斯城的孩子非常少，大家看到小孩子都非常关爱。
“还要两串。”姜予安戳了一下原相离的肩。
原相离单手护着姜予安，又付了两串糖葫芦的钱，然后，一串糖葫芦递到他嘴边。
原相离一瞬间有些茫然，他从来没有吃过糖葫芦，对这些一直淡淡的，而且，现在还在大街上。
“……”原相离不想拂了幼崽的好意，犹豫几秒，最终还是吃了一个。
透明甜脆的糖衣包裹着酸酸乳的山楂，表面还撒了香香的芝麻……味道还不错。
姜予安见他吃完了一个，又塞一个。
原相离不好拒绝，就一路吃下去。
等原宗霖赶到，与他们汇合的时候，就看到他一向不苟言笑、冷漠严肃的大哥，一边腮帮子鼓起来，隐约还能看到一个糖球轮廓，肩上还坐着一个小幼崽，完完全全让孩子骑到头上去了。
原宗霖：〣( ？Δ？ )〣
原相离瞥了眼原宗霖，略有些不自在，但眼神冷淡自若，仍然维持着平静的表象。
“哈哈大哥你还吃这个……”原宗霖笑过之后，姜予安给他递了一根糖葫芦，然后原宗霖也开始吃。他没有形象包袱，一口一个，笑的很开心。
人群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原相离一行人也不例外。虽然人很多，但井然有序，最后，他们停在体育场外，检票进入。
林皎的演唱会向来一票难求，整个体育场都坐满了人。姜予安三人坐在一起，送了一张票给周骥之后，原相离又另外补了一张。
林璨也和他们坐在一起，她右边空出了一个人，林璨放了一个毛绒玩具上去，这样，就像妈妈在和她一起看哥哥的演唱会。
会场的灯光渐渐暗下来，一束银光落在舞台中央，身穿黑色燕尾服，头戴礼帽的林皎出现。
他微微躬身，摘下礼帽，向台下轻施一礼：“夜安，诸位……”
等他起身，将手放进礼帽中，再轻轻一扬，从礼帽中飞出无数银翼蝴蝶，透明的光翼泛着点点银光，飞向台下的观众。
那些蝴蝶如有实质，会停在观众指尖，头发上，轻轻扇动翅膀时，留下银色弧光，无比梦幻。
林璨难以理解蝴蝶出现的原理，但她下意识放轻了动作，怕惊走指尖的蝴蝶。
林皎再将礼帽抛起，它像烟花在空中倏然绽放，化为无数漂浮的孔明灯，向天空飞去，刹那间，整个场馆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歌声响起——
“暗夜里浮动的灯火”
“海岸边涌起的泡沫”
“盈盈月色流动成河”
“夜色如歌……”
他在灯火之下，原本的黑色燕尾服变成白色，坐在钢琴前，白皙修长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一串串音符在虚空中显现，飘向天际。
寂静的会场里，悠扬的旋律像浮动的轻纱，有种抚慰灵魂的温柔。他音色清润，在巨大的场馆之中幽远空灵，让人想起在传说中的人鱼，只有神话生物，才能唱出如此动听的歌声。
“飞倦的鸟会归山林”
“深海的鲸孤独长鸣”
“遥远叹息惊扰梦境”
“我等待你……”
少年低头弹琴，侧影清冷精致，那一刻，好像离所有人都很远，像神话里的月神，当他望向人群中的林璨时，眼中骤然有了温度。
“生如朝露梦如泡影”
“想与你看漫长风景”
“韶华易逝美梦易醒”
“我遇见你……”
他的歌声带着漫长的、无法排解的忧郁情绪，但又有种别样的释怀和治愈感，一点点挖出听者最深刻的痛楚，再温柔抚平。
台下观众静静在歌声中放空，没有一个人失控爆头，反而在这个过程中抚平了精神创伤，变得平静祥和。
听者心神一点点放松，随着他的歌声，仿佛变成一片轻盈的云，那些沉重的、痛苦的记忆被抛却，灵魂又重归轻盈。
姜予安明白了原相离分一张票给周骥的原因，林皎的演唱会爆满不止是因为他唱歌好听，还能抚慰精神，每一首歌，都像一场灵魂洗礼。
这好像是林皎独特的天赋，不管是在哪个世界，他总会发光的。兰蒂斯城有种种奇异的力量，将这种作用在精神上的天赋放大，便有了神迹一样的效果。
不过，这也间接说明林皎灵魂强大，只有强大的灵魂才能照亮别人，或许林皎知道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姜予安没有强烈的爱与恨，并没有其他人那样深刻的感触，原相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状态特殊，始终平静。
他们是演唱会之中清醒的旁观者，当然，或许清醒的还有台上的林皎。
【进度100%】
【系统已恢复连接】
姜予安终于听到系统提示音，首先收到了大量心动值到账的提示，其中最醒目的就是原相离，+1+1+1+1……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担心。
源源不断的情绪，仿佛一条细线，他顺着这条线感知到了外界的原相离——
“原局，从海水中提取到了一种特殊生物血液，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生物。它的细胞具有很强的再生性，仍然存活，而且正在不断修复。”
“之前海底遗留的战斗痕迹，应该就是它留下来的，从形态上看，可能近似一条巨蛇。与它战斗的生物，不知道是什么形态，从战斗痕迹上无法判定，可能是姜导……”
原相离坐在轮椅上，听下属汇报检测结果。
他兴致缺缺，这些已知的信息对他的作用不大，而且这一片海底完全无法探索，潜艇信号失灵，也找不到当初和姜予安视频时看到的尸墙。
“撤离附近海域，我下去探探……”
原相离已经做了决定。
“原局，不如您再等等，姜导生命体征应该比较稳定，他还戴着手表，目前没有收到任何紧急通知。”下属劝道。
原相离几乎是所有已知的具有超自然力量里最强大的人类，肩负着无数人的期望，如果在海下出事，未来监察局将面临很长一段时间青黄不接的局面。
“我……”原相离正要去海下，忽然接受到来源不详的信息：【不要下海】，他找不到信息传递的源头，但莫名觉得与姜予安有关。
“安安？”原相离反问。
姜予安：【是我，不要下海】
原相离顿了顿：“你在哪里，现在怎么样？”
姜予安：【安好，勿念】
【原相离心动值+66】
【原相离心动值+88】
【原相离心动值+99】
原相离心绪难宁，这一瞬，强烈的情绪波动仿佛颤动的蛛丝，演唱会现场，坐在姜予安身侧的“原相离”感受到了这种细微的波动，伸手一拂，一切重归寂静。
姜予安再也感应不到和原相离之间利用心动值搭建的联系了。他看了一眼身侧的原相离，原以为这两个不同的原相离目的是一致的，没想到彼此之间还存在分歧。
不过，与外界之间的联系，确实已经搭建起来了，虽然感应不到原相离，但姜予安找到了他的身体。
现在，他的身体被影子带着，藏在祭坛通向光门的管道里。祭坛吞食的人被磨碎之后，血肉废料铸就了尸墙，最为精华的灵魂会顺着磨盘里面的管道流进了深处的光门之中。
姜予安在进入光门的时候，途经管道，曾经无意识感慨过里面的管道四通八达，就像人身体之中的血管。
当时只是一种联想，他并没有往那个方向确认，因为管道实在是太宽阔了，如果那真是某种生物的血管，一定是个庞然大物。
实际上他想的没错，那些管道的确是血管，他们正位于这个生物体内，姜予安无法看到祂的全貌，只能根据管道内壁缓缓蠕动的状态来判定，他们的确是处于活物的内部。
此时，姜予安双目紧闭，全身被碧绿的药师火组成的光膜包裹着，像一个巨大的青色蚕蛹。影子扛着这个大蚕蛹，正在管道里面逃命。
暴怒的塞尔托斯下半身的蛇尾被斩断，重新回到管道后，他的伤势便迅速愈合了，然后开始疯狂报复。
影子不知道为什么姜予安会失去意识，但影子的求生欲很强，带着姜予安逃命，跑路，塞尔托斯一路上都在追踪，疯狂破坏。
相较而言，倒在一边的林璨直接被塞尔托斯无视，要不是胸口微微起伏，姜予安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好在管道里并不全是海水，有些节点地方存留着浑浊的空气，只要塞尔托斯不针对她，林璨一时半刻死不了。
“该死的虫子……不会再让你逃走了……”
塞尔托斯阴沉着脸，为了便于在管道里寻找影子，身形缩小了很多。
影子藏在管道漆黑的阴影里，有些地方似乎已经坏死，很适合藏身。
“找到你了！”塞尔托斯蛇尾游弋，再一次找到藏起来的影子，重重拍击过去。
影子甚至无法说话，再次带着姜予安逃走，遁入另一处阴影之中。平时还能憋出一个字，现在精力不足，过分消耗，颜色都淡化了许多。
一向不独立思考的影子困惑不已，姜予安的意识究竟在什么地方，怎么还没醒过来？
姜予安一再从影子哪里感受到了迫切的情绪，然而，他的意识仍然困在这具小孩的躯壳之内，无法回归本体。
如果再回不去，影子撑不住，他就要被暴怒的塞尔托斯找到了。
姜予安反复尝试挣脱躯壳，某一瞬，他看到了真实——
他现在这具幼童身体，像一个透明的蛹，上面连着脐带一样的彩色管状物，另一端连接在原宗霖和原相离的大脑上。
就好像这个“蛹”是原家兄弟的附属物，依托他们而存在，连接着彼此的“脐带”中流转着彩色的液体，和周骥的脑浆一样，会凝结成宝石。
这算不了什么，因为林璨同样是这样的“蛹”，身上的“脐带”连接着林皎的大脑。
从林皎那端传输出的记忆晶液，一层层加固林璨现在的躯壳，她根本不会生出离开的心思。
舞台上，林皎光芒万丈，然而他身上长满了无数触须，那些触须紧紧缠绕着他，脖颈、手臂、双腿，无处不在。
在唱歌过程中，林皎身上的触须挥舞，观众们身上长出的触须跟着一起挥舞，俨然一片地狱景象。
那些触须，姜予安曾在外面的原相离身上见过，是漂亮的肉粉色，带着吸盘，柔软灵活。
这里的原相离身上反而什么也没有，全场观众里，只有原相离周身是干净的。
哪怕是原宗霖，身上都缠着触须，这种触须，并不是外来产物，而是从他身体之中长出的附属物，对姜予安十分友善，不时戳戳姜予安的手臂，摸摸他的头发，原宗霖对此毫无察觉。
“有时候，并不需要看见真实。”原相离微微皱眉，下一秒，姜予安就看不到那幅地狱画面了，他仍然好好坐在观众席之中。
演唱会还没有结束，林皎正在抽幸运观众上舞台互动，毫无疑问，抽中了林璨。
林璨高高兴兴去台上，一路小跑着，姜予安则在想，她这一路上踩到了多少人的触手，又会在互动结束后，长出多厚的壳。
这种依托记忆生出的壳，会抓住一切机会生长，直到牢牢将外来的意识彻底留下来为止。
从原宗霖和林皎的表现上看，这并非他们的本意，而是一个必须维持的过程。要是失去这层壳的保护，外来者的意识无法在这里单独生存。
姜予安必须出去支援影子，再不出去，他的身体就要凉了，找到一具完美融合的身体并不容易，他回忆着“脐带”的位置，想斩断和原家兄弟的联系。
他伸手虚握，“脐带”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哪怕看不见，也在固定的位置。当他认知中，出现“脐带”时，也真正摸到了冰凉的软管，连接着姜予安的心脏位置，他握紧之后，猛然抽离。
仿佛供给心脏的养分被切断，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传来，姜予安身上的壳轻微碎裂，他再次看到了真实。两种不同的视角在眼前交织，一边是人气爆棚的演唱会，一边是触手应援狂欢。
脐带被抽出之后，五彩的晶液从管道里流出，凝结成水滴一样的彩色宝石。
姜予安还抓着从心脏抽出的管道，那些宝石落在他的手心，化为过往一幕幕记忆碎片。
*
年幼的孩童被原宗霖抱起，举过肩头，小孩子发出喜悦的大笑，在父亲怀里扑腾。
看着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原相离，原宗霖将不停蹬腿的孩子递过去，笑道：“大哥，你也抱抱。”
原相离如临大敌，完全没有抱孩子的经验，怀里被塞了一个孩子，身体骤然僵硬。
他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孩子，软绵绵的，散发着奶香味，但蹬腿踹人的时候劲很大。
“安安，这是伯父。”原宗霖介绍道。
“父、父……”幼崽年纪太小，没法复述，记住一个称呼，柔软的脸颊贴在原宗霖颈侧，仿佛撒娇：“父父……”
原相离那一瞬间震动的情绪像冰川崩裂，海面上只有轻微颤动，海底层层碎裂，早已溃不成军。
他们看着小幼崽从爬行进化到走路，在家里跑来跑去，爱在小幼崽出现的瞬间有了具体形态。
家里的每一个人都非常爱他，哪怕再忙再累，都会抽出时间照顾他，陪他玩耍。
但原宗霖的记忆终止在飞机失事那一刻，他反复想起姜千澜抱着孩子与他送别，挥舞着孩子的小手：“和爸爸说再见~”
“叭叭~见~”奶声牙牙学语，那些温暖的画面沉在冰冷的海水中，直到重新遇到姜予安的那一刻，再次苏醒，化为一层壳，包裹住姜予安的意识，是保护也是禁锢。
原宗霖的记忆要少一些，他的记忆碎片，哪怕姜予安只握在手中也有种被刺痛的感觉，像握住了极端锋锐的东西。
除了注视小幼崽成长，他记忆还有更深刻的东西。海上一次宴会，暴风雨中，原相离在船头看到了原宗霖坠海，毫不犹豫追上去，试图拉住原宗霖，然后和原宗霖一同落进海中。
原相离与其他人一样，沦为祭品，血肉一寸寸被消磨，在难以承受的剧痛之中，他的灵魂反而更加坚固明亮。
就如姜予安猜测的那样，祭坛之下的管道是血管，连接着大脑，原相离流了进去，融进一片彩色的海，那是“神”的脑浆，也是“神”灵魂的具现化。
原相离本应该被同化，成为万千海水中的一滴，但“神”已经沉睡，他浑浑噩噩之间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反而开始借着脑浆强化自己的灵魂。
此时祭坛之下还没有兰蒂斯城，光门之后是邪神的脑浆，一片漂亮的浮光海。
原相离的意识渐渐壮大，担心自己在海中遇到不测，原家被人觊觎，届时姜千澜和姜予安都无法活下来，于是分出了一半灵魂。
分出的灵魂记忆只停留在坠海那一刻，他将那个“原相离”送出海面，并且种下了永远不要回到海中的暗示。
原相离无法判定自己究竟是什么，他是原相离，又或者这只是一场邪神的扮演游戏。
他清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被祭坛磨碎，血肉早就被祭坛化作尸墙，作为人类的他，已经死了。
分离出来的“原相离”拥有邪神的力量，甚至有一个邪神的幼体跟着他，互相融合，不分彼此。
留在海底的原相离有掌控浮光海的能力，他从未找到过邪神的意识，不知道邪神是在沉睡，或者说，他就是邪神。
这个问题，于他而言，是绝对的禁忌。
原相离无法定义自己，他从根源上怀疑自己的存在，但他没有选择，只能维持现有的状态，以“原相离”的形态而存在，仿佛自欺欺人，又仿佛他真的还活着。
他无法脱离浮光海，每一滴海水里，都盛着祭品最深刻、最绚丽的记忆，原相离一一读取，然后将他们分出来，当一个人的记忆足够多时，就能拼成一个完整的人格。
他根据记忆中的画面，在浮光海周围搭建出一座虚无之城，渐渐，兰蒂斯城里的城民越来越多。
死在大海中的人会受祭坛的牵引，羸弱者魂飞魄散，强大的灵魂会流入浮光海。
原相离将浮光海里的万千灵魂分离出来，化成一个个完整的“人”，实际上，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真正的人，又或者只是记忆聚合物。
他们看似是万千个体，其实包括原相离在内，是一个庞大的整体，全都隶属于浮光海。
被邪神融合的灵魂，哪怕剥离出来，也会打下深刻的印记，如同每个人身上长出的触须，无法分割，无法脱离。
姜予安手中的记忆宝石从他手心没有愈合的伤口融入，这一瞬，他心情非常复杂。
哪怕是姜予安，也无法区分眼前的原相离究竟是什么，正如原相离所想，人类无法轻松获得邪神权柄，而原相离也的确死在海底。
这一切像是邪神的扮演游戏。
姜予安却无法作出惊醒祂的决定。
“安安……”原宗霖像从一场大梦里惊醒，不一样，感觉不一样，极端的质疑情绪从心中升起。
哪怕他的灵魂在林皎歌声之下被安抚，盛着姜予安意识的壳仍然碎裂，成年的姜予安从幼年体碎裂的壳中生出。
姜予安的灵魂终于毫无保留出现在这个世界，失去保护层之后，巨大的痛苦袭来，直接作用于灵魂，无法抵抗。
姜予安如同置身在一座磨盘之下，灵魂无时无刻不在消磨，记忆像沙一样被研磨下来。
好在周围的观众沉浸在歌声里，没有留意到这突兀的一幕，小小的孩子，一瞬间就长大了。
兰蒂斯城再梦幻美丽，也无法改变它身处邪神大脑的事实，姜予安有种置身于肉食动物胃液之中的错觉，那种灵魂被同化、被腐蚀、被消磨的感觉太强烈了。
姜予安仰头向上看，真正的城主府高悬在虚空之上，之前和原相离一起去城主府时，姜予安与“路”相关的认知应该被修改过。
准确来说，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城主府，每一个行走的人，都是装着记忆宝石的玻璃罐。
“我要出去了。”姜予安看了眼舞台上的林璨，准备把她稍出去。
“等出去的时候，再把壳打碎。”原相离在姜予安肩头拂了一下，一层新的记忆之壳包裹在姜予安灵魂外，非常轻，仿佛随时都会碎裂，但在第一时间将姜予安保护起来。
那是原相离所看见的、新的姜予安，是姜予安在海底与另一个原相离视频时的记忆。
那时，姜予安挡在原相离身前，不让他窥见真相，小心翼翼保护着原相离。现在，这一段短暂的记忆又化为姜予安的临时保护壳，使他免受灵魂创伤。
海底的“原相离”与原宗霖不同，几乎是姜予安出现在附近海域的瞬间，他就察觉到了差别，始终观察着姜予安的动向。
如果说世界上有双生花，现在的姜予安，就是另一朵。他们灵魂本质非常相似，但性情全然不同。
原相离做好了送姜予安离开的准备，但需要一个月时间，凭借他对现在这个“姜予安”短暂的认知，记忆无法变成一个完整的壳，撑不过一个月。
所以他和原宗霖用共同的记忆，铸造出一个保护壳，但没想到，姜予安找到真相的速度太快了。
“等到下一个月圆之夜，门会从外向内打开。”
“现在不是月圆之夜，要把门推开，你才能出去。”原相离道。
“你要和我一起出去吗？”姜予安问。

第46章 导演46
原相离：“世界上不存在完全相同的人。”
他的出现于另一个原相离而言, 是认知崩塌的开始，他留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是唯一的选择。
原相离曾经试过, 当他站在通往外界的门后，推门的那一刹那, 整个海底世界巨震, 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怖气息缓缓苏醒。
如果他真的从门后走出去，沉睡的邪神会迎来真正的复苏，走出去的, 未必是现在的他。
“兰蒂斯城是一座亡者之城, 死去的人会在这里复生。现在这样就很好。”原相离道。
哪怕原相离看起来平淡沉静，但留在海底, 对他来说绝不是个轻松的过程。
他有清晰的认知，能看到绝望的真相，在无尽绝望之中, 日复一日整理记忆的过程。
哪怕兰蒂斯城再好，这里只有一堆长满了触手的“记忆碎片”，甚至那些看起来完整的碎片，都是原相离拼起来的。
“如果有一天, 你能带我离开，我会和你走，但不是现在。”原相离说话时, 周围的一切都是凝固的，在这片浮光海，他就是无冕的神明。
“一言为定。”姜予安暂时想不出将原相离单独剥离带出去的方法, 对原宗霖也同样如此。
海底世界的每一个人都被邪神深度污染过，甚至无法判定他们是不是独立的个体, 与其说是一个完整的人，不如说是“记忆聚合物”。
在外界，他们没有躯壳，如果再度崩溃，没有复生的机会，也可能带来新的污染。
姜予安提起林璨的后颈衣领，把她从舞台上带离，林璨下意识向林皎张开双臂：“哥哥——”
在“壳”中，她原来的感官会被蒙蔽，被同化成林皎记忆里的样子，与姜予安不同的是，林璨完全生不出一丝一毫抵抗的意愿，同化速度非常快。
“林璨，回去。”
就像林璨曾在船上恍惚看见的幻影，林皎毫不迟疑地将她推开，那一刻，连接着彼此的“脐带”被林皎扯断，五彩的水滴落下，在空中凝结成宝石，砸出清脆的声响。
每一颗宝石之中，都有与林璨相关的记忆。她小时候守着电视机，做梦有个豪门亲戚，想要一双带水晶的凉鞋，想要美羊羊裙子……他们之间的联系只能维持到这一刻，短暂相聚之后，是永远的分离。
“求求你，让我留在这里……”
林璨试图挣脱姜予安的手，扑向舞台上的林皎，还没扑腾两下，就被姜予安打晕。她留下来也没用，只会让邪神脑浆又多一滴。
“谢谢你……”姜予安低头时，看见林皎释然的笑容，眼中还有感激、不舍，最终只剩决然。
与年代久远的祭品不同，林皎死时，原相离已经在海底经营了一段时间，林皎的灵魂尚且完整，对真相的认知比较清晰。
姜予安拎着小学生版林璨，来到城主府外。
现在林璨身上的壳还没有消失，不至于立刻被侵蚀，但她撑不了太久，外面的身体也会缺氧窒息，要尽快带出去。
【滴——】
【权限：继承者】
【请通行】
城主府的大门打开，姜予安忽然想，原相离带他过来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想到了这一刻。
如果原相离想把他永远留在这里，只需要彻底阻隔他和外界之间的联系，在很多瞬间，姜予安都能感受到原相离的挽留。
如果姜予安感知不到身体的概况，联系不到影子，自然就会错过出去的最佳时机。从原相离轻易掐断姜予安与外面的原相离之间的联系，就可以看出他有这个能力，但原相离没有这样做。
姜予安能一路畅通无阻，进入城主府，离不开原相离的纵容，这次见面之后，下次重逢不知在何时。
他拎着林璨走进浮光海，离开兰蒂斯城的大门就在这里，进入的一瞬，姜予安受到无数记忆冲击。
凡是能留在这里的碎片，都带着强烈的情绪，是一个人一生中最执着最难忘的记忆。譬如周骥战死的记忆片段，像这样的记忆，在浮光海之中数不胜数。
那层记忆形成的壳只能让他减弱受到的侵蚀，无法让他免于记忆碎片的冲击。
如果不是姜予安的灵魂本质过于强大，很可能会在进入的瞬间迷失在无尽记忆里。相较而言，有一层厚壳的林璨要幸福的多，她已经失去意识，哪怕有记忆冲击，于她而言也只是梦境。
浮光海过于广袤，姜予安循着和影子之间的联系，不知在记忆海中走了多久，才找到那扇门。
站在门后，姜予安心中生出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有个声音反复告诫他，不要开门，开门之后，会把门内的东西带出去。
姜予安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他毫不迟疑，将门推开，刹那间，浮光海里的海水向外倾泻而去。
姜予安闪身出去，再把门抵上。原本轻而易举就能推开的门，面临海水的推力，变得沉重无比。
姜予安从未想过他还有抵门的一天，好在门后的原相离及时压制疯狂外涌的海水，偶尔又化作巨浪扑在门上，像有两个意识在不停挣扎，抢夺控制权。
等原相离占据上风，姜予安趁机把门关死，外面已经流出了一部分浮光海的海水，也就是邪神的脑浆，直接融进了那些空洞的管道。
原本干涸坏死、失去灵性、缓慢蠕动的管道内壁焕然一新，那种恐怖的消化能力再上一层楼。
姜予安回到身体里，把林璨的灵魂塞回她身体，再示意影子张开嘴：“放一下。”
有时候，把影子当成储物空间也是不错的选择，影子的身体内部可以存在活物，装进去的生灵会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和影子装的其他东西关在一起。
影子有些气恼，但塞尔托斯即将追来，他也不好再拖延，像拉拉链一样，从肚子往下拉，拍了拍林璨身上的灰，再把她扔进去。
“您醒了吗？”本该立刻赶来的塞尔托斯被分去注意力，他看着重新生出一些活力的脑部血管，眼中生出无尽欣喜。
像这样的变化，十多年前出现过一次，但非常短暂，很快又重归沉寂，这次复苏的部分好像变多了。
没有人回应他，但塞尔托斯已经足够高兴。
不过，他更想知道这种变化是怎么发生的，他再次锁定从门后出来的姜予安：“你做了什么？”
姜予安自然不可能告诉他，之前塞尔托斯追杀他，现在轮到他来追塞尔托斯，手中金剑骤然化成三尺长，覆盖着一层青碧色火焰。
“在这里，你不可能伤到我……”塞尔托斯脸上浮现出高傲而轻蔑的神色。
姜予安斩出几剑，的确如塞尔托斯所言，剑气落在塞尔托斯鳞片上，只留下白痕，很快就自愈了。在邪神的大脑内，眷属不受伤害，这是近乎规则的铁律。
姜予安索性直接执剑刺进血管内壁，来自如愿佛的“神金”，来自药仙的“药师火”，二者叠加之下，直接把血管内壁烧出一个大洞。
【塞尔托斯心动值+66】
【塞尔托斯心动值+88】
姜予安继续扩大剑气范围，伤不了塞尔托斯，难道还对付不了一具邪神躯壳吗？
邪神的大脑关在门后，可能根本出不来，哪怕真能出来，姜予安也没有后退的余地。
姜予安在破坏这件事上，一向很有天赋，他甚至不需要再寻找目标，凡所见者，一切毁去。
青绿色丹液散发着香气，与内壁中原有的血腥气混合，有种奇异的腥香。
“你敢！”塞尔托斯暴怒，重新变成巨蛇，试图将姜予安绞杀。
姜予安见他躯体变大，就不断引导塞尔托斯撞击邪神破损的血管内壁，塞尔托斯气急败坏，把身体变小，却根本抓不到姜予安。
【塞尔托斯心动值+99】
【塞尔托斯心动值+100】
影子可以遁入任何一处阴影之中，姜予安可以被影子带着遁离，塞尔托斯完全无法锁定他的位置。
姜予安失去意识的时候，塞尔托斯就抓不住他，只能不断消耗影子的实力，姜予安苏醒之后，变得更加棘手。
虽然在邪神大脑里，塞尔托斯身体不会受伤，但邪神的身体会受伤，原本从浮光海中涌出一部分海水，修复了干瘪的躯壳，在姜予安一通破坏之下，反而不如之前。
终于，塞尔托斯以自己七寸处受了姜予安一剑为代价，成功把姜予安撞出邪神大脑中。
邪神的脑袋上破了一个大洞，海水疯狂灌入，塞尔托斯虽然气急，但也顾不得这些。
“离开吾神的海域，否则我和你不死不休！”塞尔托斯现在对明光会恨之入骨，如果不是明光会把姜予安送到海上，绝不会有现在这种场面。
姜予安实在强得超出常理，让塞尔托斯有种与半神对战的感觉。他从姜予安身上感知到了几种不同的气息，难道一个人可以成为好几个不同的神明的眷属吗？
如果塞尔托斯问姜予安，而姜予安有耐心回答的话，就会告诉塞尔托斯，这都是他抢来的，神赐不赐予无所谓，他想要什么会自己动手。
“那你就死吧。”姜予安回来之后，感觉影子都累蔫了，哪怕是为了给影子报仇，他都不会放过塞尔托斯。
“你身上有吾神的气息…你是祂的眷属吗？”塞尔托斯有些疑惑，甚至不止是气息，更像是祝福。
姜予安只是一个祭品，一个从门后逃出的人，肆意毁坏神明躯体的人，哪怕神不在乎一具躯体，可以再创造无数躯壳，但神的尊严不容侵犯。
“你可以自己寻找答案。”姜予安不是任何人的眷属，但他确实在战斗过程中，察觉到了一些变化。
哪怕从邪神的大脑之中出来了，他也在海中和塞尔托斯打斗，原本需要施法才能在海水中行动自如，现在却轻盈自如，能在水下呼吸，海水也十分亲近他，包容而亲和。
“为什么？”塞尔托斯无法理解这种变化，有种被神背弃的感觉。显然，姜予安不会和他讲和，而他也无法放弃自己的骄傲向姜予安低头。
“神不眷顾你。”姜予安语气随意，却精准戳中了塞尔托斯的痛处。
“神陷入了沉眠，当然不会回应我……”塞尔托斯虽然不理解姜予安受神眷顾的理由，但他无法探究神的想法。
“哦……”姜予安应了一声，过分轻慢的态度让塞尔托斯更加怨愤，七寸上的伤不停溢血，海中再次浮现灰雾。
【滴滴——滴滴——】
【来电话啦~来电话啦~】
姜予安看了眼电话手表，是原相离打来的电话，出来之后就有信号了，不过塞尔托斯又开始吐雾，信号时隐时现。
想了想，姜予安还是选择接听。反正塞尔托斯不难对付，姜予安感觉自己比下海之前更强了。
他的灵魂在浮光海中被淬炼得更加坚实强大，看来，变强的成本也不高，不死就行。
“你出来了？”原相离自从收到姜予安的回应之后，一直在等姜予安的消息，直到他看见定位重新出现，底下的海水也开始剧烈涌动，就猜测姜予安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我来找你。”原相离从来不是因为畏惧就放弃的人，哪怕本能驱使他远离海域，他仍然想寻找这种本能的源头。
“不用，很快就解决了。”姜予安仍然不愿让原相离知道海底的真相，哪怕他知道原相离心境强大，或许能接受现实。
人最根本的认知是，我是谁，原相离无法解决在认知上的矛盾，在本我与邪神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就会有所偏向。
“……”原相离没有再说话，不过示意下属撤远一些，从轮椅上起身，捏住躲在他西服外套口袋里的小章鱼，跃进海中。

第47章 导演47
在海水中, 原相离下意识改变了身体形态，然后循着姜予安的定位找过去。哪怕不需要定位，海水也会回馈原相离需要的信息。
姜予安正在和那个蛇形海洋生物对战, 原相离匆匆赶过去，看见那个人身蛇尾的少年, 忽然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少年, 但下意识想到了少年刚刚从蛋中破壳，抱住他手指的幼小形态。
“您已经醒了吗……”塞尔托斯看着原相离，虽然察觉到了属于神的气息, 又觉得非常陌生。如果神已经醒了, 为何从不回应他？
“安安，你没事就好。”原相离看着完好无损的姜予安, 心神微松。虽然姜予安衣服上溅了不少血，看得出来，都是塞尔托斯的。
原相离忽然意识到, 他知道这个少年的名字，甚至，这个名字是他取的，心中下意识生出亲近之感。
既然他和塞尔托斯没有交际, 那就是小章鱼的记忆。哪怕原相离看见塞尔托斯会有亲近的感觉，但主观上十分排斥，海中葬身的很多无辜者, 就是源自塞尔托斯的祭献。
对于这样的非人生命，原相离哪怕有一点残缺的记忆片段，仿佛能昭示他们之间的亲近关系, 他也不会产生丝毫喜爱之意。
“我才是您最忠实的眷属……”塞尔托斯被原相离的眼神刺痛，他从原相离身上感知到了神的气息, 还有厌恶、抵触。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神早日苏醒，为神精心挑选优秀的祭品……神苏醒的时候未曾回应他，还有了其他眷属。
“塞尔托斯——”原相离下意识呼唤他的名字，再次察觉到了小章鱼的自我意识，正在动摇他的意志。
原相离直接脱离变身状态，如果变强的代价是一直被小章鱼影响，和小章鱼彻底融合，接受小章鱼的喜恶，那他重新做一个废人也无不可。
姜予安闪身来到原相离背后，及时捞住差点溺水的原相离，考虑到变成鱼头怪的艾伦，姜予安没有用出水下呼吸的法决，用新得到的控水能力为原相离创造出一片能呼吸的水下空间。
从原相离身体中脱离的小章鱼在海水中游了会儿，很快游到塞尔托斯身边，触手搭在塞尔托斯仍然在流血的七寸上，伤口转瞬即愈。
“我就知道您不会放弃我……”塞尔托斯脱举着小章鱼，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小章鱼却看向姜予安所在的方向：“安、安……”
它本来不会说话，和影子混久了，又跟着宋铁豹一起识字，渐渐能像影子一样，说出一个单音节。
看得出来，它喜欢塞尔托斯，也很喜欢姜予安，有种一胎和二胎家庭之中无法调和的焦头烂额。
“你选了他，就不能选我了。”塞尔托斯无法接受这一事实，但他相信自己不会被神放弃。
小章鱼用触手指了指海底，仿佛在说，塞尔托斯早点回去，然后毫不犹豫游向原相离。
它的意思很好懂，不想看塞尔托斯死去，但它以后还是要跟着原相离。
塞尔托斯扯住小章鱼，把它困在手里：“您只是被狡猾的人类迷惑了，他们并不能接受您。”
就如塞尔托斯所说，原相离哪怕适应了小章鱼的存在，共处近二十年，仍然表现出对非人生物的抗拒。
“你只能选择一边。”
原相离看出小章鱼的犹疑，神色决然。
这是立场问题，二者不可兼得。
小章鱼仍然游向原相离，它是新生的意识，哪怕有过去的记忆，但也不是完整的邪神，行事更偏向自己的喜恶。
它从有意识起就跟着原相离，对它来说，塞尔托斯虽然好，但原相离更加重要。
“您之所以作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不够完整，我会让您想起来的……”塞尔托斯蛇身上的鳞片立起，如同片片利刃，不过这一次他将刃口对准自己，将蛇尾割得血肉淋漓。
血液涌向之前那具被破坏的邪神躯壳，那些破损的地方迅速修复好，小章鱼和邪神躯壳之间有种无法割离的联系，整个邪神躯壳，像一个放大无数倍的小章鱼。
它困惑又新奇，试图过去看看，姜予安及时将影子化成绳套，把它圈住抢了回来，塞到原相离手里。
姜予安不理解原相离的想法，虽然原相离平时对小章鱼很冷淡，但未尝不是在意的，不然怎么在老宅修地下游泳池，还特意引来海水。哪怕小章鱼多看了塞尔托斯几眼又怎么样，抢回来就是了。
原相离已经做好了彻底放弃的准备，然后和姜予安塞回来的小章鱼面面相觑。
一人一章都有些不自在。
总之，先这样吧。
“既然你想祭献你的神，就拿你自己当祭品吧。”姜予安对血肉淋漓的塞尔托斯无动于衷，割尾巴放点血算什么？想献祭就彻底一点。
他将塞尔托斯困住，果断塞进了祭坛。不是喜欢献祭吗？一般虔诚的信徒都会献祭自己。
原本对小章鱼抱有期待的塞尔托斯看向新生的“神”，却发现原相离用手遮住了小章鱼的眼睛，小章鱼十分乖顺地藏在原相离手心，它不是“神”，至少不是他信仰的“神”。
塞尔托斯心中生出深深的无力感，祭坛已经启动，血肉消磨的剧痛瞬间降临，曾经他冷眼旁观无数人类被献祭，从海上挑选合心意的祭品……现在落进祭坛的祭品变成了他自己。
原来这个过程真的很痛，他想起那些祭品的惨叫声，以前只觉得吵，觉得他们能作为祭品，唤醒沉睡的神是至高荣幸，现在却有一种极致的空茫。
如果能用他的献祭，唤醒曾经的神，那这一切都值得的……塞尔托斯想起自己在神手心长大的漫长岁月，想起祂温和宽容的注视……任由自己血肉被消磨，成为滋养邪神躯壳的养料。
“你有什么打算？”原相离别过眼，没有看塞尔托斯被祭坛磨碎的过程。这一幕唤醒感同身受的剧痛，原相离想到他被磨碎的腿骨，觉得自己找到了残疾的原因。
他没有坠海之后的记忆，现在觉得没有也好。
“通通烧了。”姜予安并没有顾念塞尔托斯的献祭，就让邪神躯壳重新长好的意思。
八条触手？通通割下来烧了。
祭坛下连接的大脑？也烧了。
塞尔托斯还没彻底被消磨，看到这一幕，有种极致愤怒之后的无力感，但他在姜予安面前，已经毫无反抗之力。哪怕不献祭，也会死在他的剑下。
塞尔托斯的血肉从血管通道之中涌向邪神躯体，灵魂化作人身蛇尾的少年虚影推开那扇光门，重归神的怀抱。
原相离看向祭坛，无意与尸墙之中的自己对视，透过这面尸墙，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的虚影，两相对视，有种莫名的心悸。
小章鱼似有所觉，重新和他融合，原相离窥见了邪神大脑之中的光门，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
那扇门开始颤动，一个又一个小光点从门后飞出，被包围在邪神躯体外的药师火点燃，在海中化为碧绿的光点，等其中的邪神气息燃烧殆尽后，变成纯净的灵魂碎片。
“那是什么？”原相离看着那些小光点。
姜予安却沉默了一瞬，那应该是兰蒂斯城的居民。有人在无尽重复的记忆里生活，有人一次又一次崩溃，想寻求彻底的解脱。
那扇门可能是一个封印，将邪神的意识封印在内，进去之后会被邪神同化，出来的时候会受到记忆冲击，同时会带出一部分邪神的力量。
兰蒂斯城的原相离将那些死于献祭的人一点点拼凑起来，他们不再是邪神的一部分，一直坚持这种认知，真正改变了生命本质。
在兰蒂斯城的时候，就连姜予安都无法判定他们究竟是邪神的脑浆，还是被原相离拼好的灵魂，又或者是记忆聚合的产物。
现在，可以确定他们都是单独的个体，哪怕灵魂不全，也不是邪神的一部分。
但他们被邪神浸染的太深，全都打下了邪神的烙印，无法回归正常世界，会将污染带出去，不得不留在城内。
当他们感知到门外有一种力量可以净化这种烙印，就像飞蛾扑火一样飞出来，迎接真正的终末。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飞到门外，有些人记忆残缺得太严重，飞到一半就重归浮光海，再次化为彩色的水滴，但浮光海之中忽然响起歌声——
“我乘一叶云舟扬起风帆”
“送我到遥远的天之彼岸”
“当我重归天际化为游鱼”
“会在每个梦境与你相遇……”
林皎的歌声响起，携着温柔而强大的力量，托举着那些无力飞出光门的残破灵魂飞向希望所在之地。
从海中看这一幕，蔚为壮观，从幽蓝的海底升起无数散发着青绿色光点的萤火，等那些萤火升到海面时，就变成散发着各色光芒的细小碎片，散入云烟。
每一个困锁已久的灵魂得到解脱，庞大的尸墙之中对应的那具尸体就会化为泡沫。那面看不见尽头的尸墙渐渐崩解，姜予安从中看见了许多熟悉的脸。
“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的周骥，送他皮卡丘灯笼的青衣仕女，送他糖葫芦的手艺人，送他去孤儿院的人……他们的尸体一一消散，不再被困锁记忆海，从此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原相离在尸墙中看到了最为熟悉的脸，眼睁睁看着他缓缓化成泡沫消散，心中剧痛，却无力挽留。
林皎的歌声渐渐变得飘忽不定，属于他的石像介于一种将散未散的状态，不知是不是困在浮光海中，还是力量耗尽。
姜予安从影子的空间把林璨找出来，直接灌了一些源自邪神的丹液，林璨睁开眼睛时，意识一片混沌，好像做了一场好坏参半的噩梦，浑浑噩噩，非常疲惫。
等她看见林皎尸体所化的石像，骤然清醒，向林皎扑去：“哥——”
林皎向她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他第一次看到长大的妹妹，已经长得很高了，是个漂亮可爱的姑娘，哪怕他不在身边，她也长得很好。
林皎想给她一个拥抱，让她别哭……他们短暂相拥了一瞬，林璨像拥住了一片轻盈的羽毛，下一秒，一切成空。
海上终于放晴，太阳已经出来了。
第一缕金辉映在海面上，这场净化到了尾声，林皎是最后一个飞出的光点，他的灵魂碎片散发着明亮却不刺眼的金光，消融在和煦的阳光中。
虚无缥缈的歌声已经消失，但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残留着一种错觉，悠扬轻盈的旋律飘在天际，是风声、是雨声、是涛声，永远不会消失。
最后，海中只剩一座原相离的石像，他掌心之中缠绕着一条人身蛇尾的小蛇，与光门凝结在一起，化作一扇古朴典雅的沉重石门。
邪神并未死去，只是陷入了更深的沉寂。祂的意识本就没有苏醒，这次连躯壳都被姜予安烧光了，祭坛也被破坏，彻底失去供养，不知何时才能转醒。
原相离作为浮光海的主人，无法脱离，他也无法判定脱离之后，外面的原相离是否会消失，就随着邪神沉寂，一起陷入长眠。
“他们的灵魂被净化，重归天地，不是彻底消失了，在人间辗转之后，总有重入轮回的时候。”
“林皎有功德金光，也许很快就能和你相遇。”姜予安见原相离、林璨都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解释道。

第48章 导演48
“大概要多久？我可以等。”林璨问。
“短则数年, 长则数十年。届时，他重入轮回，会有新的人生。”姜予安道, “如果他得到的愿力足够多，会缩短这个过程。”
“愿力？”林璨有些疑惑, “是信仰吗？”
姜予安解释道：“发自内心的真诚祝愿, 是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如聚沙成塔，聚水成渊, 愿力足够多, 某一刻会发生质变。”
“海底的经历我会剪成电影，会有林皎出现的片段, 这也是一种收集愿力的途径。”姜予安道。
“电影剪辑期间保持联系，如果有让你觉得不适的画面，我会酌情修改, 但不可能全部剪完，会影响电影的连贯性。”
林璨十分感激，连忙摇头，表示自己不介意：“能不能发一些视频或者照片给我？只要是我哥出现的画面, 我都想留着，以后慢慢看。”
“好。”姜予安应下，“与他相关的影像, 回去之后我都会发给你。还有你出现的片段。”
林璨有些鼻酸，说着说着泪眼婆娑：“把我剪成什么样都行，把我哥剪得好看一点……”
“姜导, 谢谢你……”林璨哽咽一会，稍稍整理情绪, 向姜予安道谢。如果不是姜导，她早就死了，更何况，姜导还给了她最后的希望。
“无妨。”姜予安一向不擅长安慰别人，不管是林璨，还是原相离，都情绪低落，他将那扇石门交给影子，再把两人带出海面。
此时天已大亮，海面映照出一片金红之色，朝霞瑰丽，海风和煦，偶尔能看到掠过的海鸟，一片祥和。
海底留下了深不见底的沟壑，原本埋在海下的邪神躯壳被烧光，空出的地方涌进海水。
等一切平复下来，祭坛和尸墙所在的位置只剩漆黑的空洞，纯粹的黑暗令人心中发寒。
哪怕隔着厚重的海水，也能感应到那种不正常的幽深，仿佛潜藏着什么致命的危险。
但姜予安已经将开启另一个世界的门带走了。除非能推开那扇雕刻着“原相离”和海妖塞尔托斯的门，哪怕知道这里有异，也无济于事。
为了避免有观众看过电影之后，故意下海作死，姜予安特意施加封印，将海底的深坑遮掩住。
【您获得了未知存在的认可】
【心动值+100 0000】
姜予安收到系统提示，这种来自邪神的情绪，会被姜予安单独封存在系统空间，用来修炼，比普通人提供的情绪品质更高。
这次进账比较多，可能因为得到的是“认可”，而不是负面情绪……等等，又如何能判定这种“认可”，一定是正常的认可呢？因为欣赏他，从而想拉他一起下地狱，也是一种认可。
“怎么了？”原相离见姜予安有些出神，关切道。其实他早就知道原宗霖遇到不测，也接受了这个结果，但没有看到尸体，就始终存有一线希望，现在尘埃落定，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空洞，还有一种奇怪的缺失感。
他看见了海底的尸墙，其中有一具尸体正是他自己。如果说他已经葬身海底，现在的他，究竟是谁？
最坚固的墙，在根基溃败的时候，整面墙也会随之坍塌，一旦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原本艰难维持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伯父，我们回去。”姜予安看出原相离的怔忪，打断他的思考。
“好。”原相离很少听姜予安叫他伯父，姜千澜逝世后，安安性子越来越孤僻冷漠，不再与他亲近，彼此之间愈发疏离。
他甚至已经想不起上一次听姜予安这么叫是什么时候了，空落落的思绪骤然有种落到实处的感觉，像一艘在海面上漂浮的船找到了锚点。
姜予安把他们带到船上，再和大船汇合。这次海上之旅，虽然没有抓到明光会的首尾，却得到了有用的线索，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原相离的隐患。
至于海底另一个原相离的经历，等回家之后，再与原相离说。
*
“原局，姜导，你们回来了……”
监察局的成员很高兴，虽然每次出现异常，原相离都能解决，这次却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恐慌感，好在原局平安回来了。
“这片海域标成危险区域，禁止船只通行。”
原相离道。哪怕海底暂时平静，海下多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海沟，也是危险的。
“是。”监察局的成员打开地图，让原相离划一下要标起来的区域，以后不再作为航线使用。
原相离看向姜予安，姜予安看了几眼，随手画了一个圈，从地图上俯瞰，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章鱼。原相离为这形状惊异了一瞬，下一秒却想到姜予安画技略有提升，比原来好多了，像有了基础。
原相离没有多问，想起艾伦，提了一句：“你带回来那个鱼头人，打算安排到哪里？”
“……”姜予安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虽然姜予安没说话，原相离却从他眼神中看出“这还要问我”的意味，原相离心中忽然轻松起来，只有全然信任，姜予安才会当甩手掌柜。
“等测过他的能力，我会给他找个合适的地方。”原相离道。
姜予安略一点头，等过段时间提升修为，再看看能不能把艾伦变回原样。
“影子怎么有些消沉？”原相离看着姜予安身后颜色淡了很多的影子，顿时担忧起来。
正常状态下，影子颜色比其他影子略黑一些，颜色深沉得有些妖异，现在却像淡化的墨水，变成了黑灰色。
“消耗太大，养养就好了。”姜予安道。
影子有点没精神，不过那扇石门被影子收在空间里，有他需要的力量。影子一点点啃，颜色慢慢恢复过来。
姜予安只观察了一瞬，见那扇门没有被啃碎，也不见磨损，就不再关注。在他意识抽离的瞬间，雕像那张与原相离一样的脸微微皱眉，十分嫌弃，又有几分纵容。
影子并没有注意到雕像细微的变化，继续啃啃啃，像在啃香酥的小饼干。虽然人类有句话叫虎毒不食子，但伯父实在delicious。
*
海上的事终于告一段路，返航后，林氏影业被查处，顺着这条线，所有参与倒卖的犯罪者都被依法惩处。
长达数十年之久的人口贩卖案大白天下，深埋的毒瘤被连根拔起，已经造成的伤害无法抹除，但以后不会再有新的受害者。
官方出了警情通报，林氏影业面临巨额罚款，还要补税，很快宣告破产，股票退市，在网上引发轰动。
虽然近期接连发生的事看似毫无联系，敏锐的人已经发现了端倪，一直挖到林家父子与明光会的关系上去。
【林氏影业倒了，还好我之前看了《观音像》就把股票抛了】
【林氏影业居然打着招练习生的名义拐卖人口，太恶毒了，一生黑】
【林文杰的死已经可以确定了，没什么好说的，从他献祭姜导可以看出他在明光会有点地位，没想到是靠贩卖人口上的位，太恶心了】
【林家投资的航运公司也被查了，显然是跨国大案，国内的还能处理，国外的怎么办？】
【别担心，在追捕的路上了】
【姜导之前的定位在港口，估计是出海了，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应该吧，不知道有没有找到林皎】
【最近坠海的爱丽丝号，姜导评论区有人爆料，说林皎失踪前上了那艘船】
【希望林皎还活着，他家人找了好多年】
【姜导不会也上去了吧？回来没有】
【爱丽丝号上的乘客很幸运，被附近的巡洋舰救了，要是姜导也在船上，应该回来了】
【对姜导有种迷之信任，哪怕姜导掉进海里，也能自己游回来】
【+1】
【我有一种预感，新电影快上映了】
【期待一下，这次的电影应该比较温和吧，最近除了林氏影业被处罚，没有什么大新闻】
【可能是刑侦题材，姜导以身为饵，钓出人贩子，再把他们一网打尽】
【上次你们说《药仙食宴》是美食片，里面还有萌宠，我已经不会再上当了】
【毕竟是姜导的电影，懂的都懂】
【姜导放宣传片了，快去看！】
【冲冲冲！没有姜导的电影看，吃饭都香了】
【我进化了！看完姜导的电影，也吃得很香】
【真的吗？但愿你看完还能嘴硬［狗头］】
在电影剪辑上，姜予安已经轻车熟路，很快就把电影剪好，加上配乐、字幕后，放出预告片。
剪辑过程中，姜予安和林璨沟通数次，她全盘接受，只希望电影能尽快上映，又有些忐忑，担心观众会有不好的反馈。
原相离同样看过原片，准备在电影上映之后，正式公开灾厄将至一事，有这几部电影的铺垫，民众应该对真相有所猜测，更能接受正在发生的剧变，同心协力，共抗时艰。
这部电影与其他电影不同，并没有多少恐怖的画面，更多的是苦难，还有人类在面对无法抗衡的强大力量时，即使身死魂灭也仍然不屈的意志。
原相离并不介怀自己的经历被其他人知道，纵然那是他最大的弱点，但他选择公开，从此弱点也不再是弱点。
宣传片放出后，原相离点进播放界面，卡顿了几秒，好在监察局的网络质量足够□□，网速打败全国99%的网友。
此时，无数人卡在播放界面，看着【正在加载中】的进度条，急得连连拍桌。
同步观看的人太多了，哪怕姜予安同时上传多个平台，也无法避免一些不幸的观众被卡住。
【新片《海中歌》，感觉还挺唯美的】
【是不是音乐片？难得啊】
【看完了，报！宣传片真的不吓人！】
【我已经不相信你们了】
【人心隔网线，没有信任可言】
终于顺畅打开预告片，大量被进度条卡住的网友们做好了被姜导创飞的准备，才发现这次网友们说的是真的，预告片真不吓人。
温暖的阳光里，一只四肢僵硬、同手同脚的木头小猫叼着信封七歪八扭走过来，信封被小猫推向镜头：“喵喵喵~我感觉信封有问题，就收起来了~”
如果听过丧彪大王说话，一定能认出这是它的声音，上个世界被创飞的观众瞬间有种被治愈的感觉，心里暖洋洋的。
一双苍白修长的手拆开信封，取出其中的照片，海底的庞大的尸墙中有一具尸体，与原相离一模一样，衣服、年龄、样貌与曾经在海上失踪的原相离一一对上。
众所周知，姜予安唯一的亲人原相离双腿残疾，平时靠轮椅出行。第一次在公众之前露脸是几个月前李俊大的直播间，山中夜雨，原相离惊鸿一现，让无数人记住了他。
一个早已死去的人，又在轮椅上活了二十年，令人疑窦丛生，心中不知不觉蒙上一层阴影。
除了照片，还有一封豪华游轮的邀请函，像故意跑出来的诱饵，钩直饵咸，毫无遮掩。
翻涌的海浪声中，姜予安与林璨一起登船，蔚蓝的海水与白色邮轮如同一副色彩古典的油画，二人身着正装，缓缓走进油画之中，与之构成一个整体。
林璨拿出一张合影，说出事情始末：“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我哥哥。他和经济公司签约，被送到国外，很快传来死讯，没有病例，没有尸体，我不信他已经死了，我一定会找到他，哪怕用我余生的所有时间……”
照片上的母子三人穿着简朴，笑容如出一辙的温暖，十五岁的林皎站在中间，左边是他们的母亲，右边是尚且年幼的林璨。
现在的林璨已然成年，眉目依稀还有年少时的影子，只是她已经形单影只，寻找哥哥成了最深的执念。
邮轮夜宴，金发美少年对着林璨低唱情歌，旋律优美，情思动人，最终获得象征着“王”的宝石冠冕。
下一刻，迷雾之中的，他戴着王冠从船头一跃而下，林璨追上去——
海水翻涌之中，姜予安和林璨一齐挤进一扇光门，来到一座神奇的海中城市，古老与未来并存，高楼斗拱与摩天大厦交错。
巨大的光屏上，失踪已久的林皎站在舞台上，握着话筒，专注歌唱。那张毫无死角的脸被屏幕放大，清冷精致，气质出尘，瞬间将人视线引去，牢牢胶着，像看到了月下枝头绽放的梨花。
他天生就应该站在聚光灯下，歌声如清泉流淌，令人心神沉醉，有种灵魂被洗涤的感觉，经过的人视线纷纷停驻，等曲终，为他欢呼。
“林皎的演唱会门票太难抢了……”
“不过再难抢我也要抢到一张！”
在海底的奇迹之城，林皎是当之无愧的顶流，无数人为他着迷。不同于以往的所有场次，最新一场演唱会中，台下有来自海上的客人。
舞台聚光灯下，无数银蝶从林皎身侧飞出，他正对着镜头，眼神温柔明净，还有一种安静的破碎感。
林皎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专注看着镜头所在的方向，他在注视此生最重要的人，也像在与屏幕外的所有人对视：“欢迎来听我的演唱会。”
银蝶飞出天际，好像要飞出屏幕，骤然破碎，化为无数银色光点，歌声悠然响起，空灵而不失力量，反而有种蓬勃绽放的生命力。
画面骤然转场成一片幽暗的海水，伴随着空灵的歌声，无数温暖的青色光点向海面上飞去，像即将去天际巡游的鱼。
随着光点冲出海面，屏幕渐渐暗下来，电影名字缓缓出现在最中央——《海中歌》。
最后那个镜头仍然在观众心中回放，隐隐还能听到歌声，莫名生出一种释然和悲怆。
不同于以往惊悚诡谲的画面，这次的宣传片没有多少恐怖成分，反而色彩绚丽，梦幻瑰奇，俯瞰整座兰蒂斯城时，会生出一种极致的视觉震撼。
整个宣传片中最恐怖的可能是海底下惊鸿一现的庞大尸墙，但那也只是短短一瞬，让人印象更加深刻的是那座完美融合了各种建筑风格的奇迹城市，还有宣告死亡却在海底当顶流的林皎。
如果每一部电影都是相同的恐怖题材，观众固然能接受，内心总会审美疲劳，这次，姜予安没有再用恐怖镜头掠取情绪。
姜予安剪辑电影，不止是为了薅心动值或者提升san值，电影表达的内容同样重要。他短暂的凝视，是其他人一生的缩影。既然要做，就做到最好，如此才不算辜负那些努力活过的人。
【和之前的电影画风很不一样诶……】
【看来林皎找到了，哈哈，终于安心了】
【这次的宣传片我好喜欢，呜呜呜虽然可以提升san值但我也想看一次正常的电影啊！】
【电影内容取决于姜导遇到了什么，这次姜导应该在海上玩得挺开心的，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
【这次的电影应该很治愈吧，感觉很放松】
【原总活得好好的，林皎应该也活着，不知道有没有从海里出来，来我们这里开演唱会啊，票我买爆】
【天空一声巨响，新爱豆闪亮登场】
【林皎小哥哥真的天生巨星，爱了爱了】
【你们爬墙好快，不像我永远是姜导的唯粉】
【姜导在我心里永远是No.1，但我的心碎成了很多块，每一块都装着不同的人，比如原相离，比如姜影后，比如大黄……】
【电影什么时候上映啊，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10086……】
【这次的电影我真可以！】
【宣传片都出来了，正片还会远吗？】

第49章 导演49
现在观众们已经是饱经风霜的老司机了, 不会因为电影拍摄周期太长、过审流程复杂而担忧上映慢。
众所周知，姜导拍摄电影有特殊技巧，官方一路绿灯, 通常宣传片出来之后，正片紧随其后, 大家只需要按照观影提示做好前期准备就行了, 比如测san值、抢电影票等等。
“草，首映究竟是谁在看，打开就秒光了！”
“别说首映了, 我这里第三天的票都被抢光了！”
“嘴上说等影评出来再看, 票一出来你们也没闲着啊……”
电影还没上映，没抢到票的观众就先提供了一波怨气。有前三部电影作铺垫, 观影群体不断扩大，只要san值是合格的，体检也过关, 基本都会买一张电影票试试，然后一头栽在坑里，再出不来了。
体验过极致的感官刺激，阈值会被不断拉高, 再看同题材的恐怖电影会觉得索然无味，看其他影视作品也会觉得缺了点什么。
除了这些原因，还有更重要的现实因素——电影的真实性。官方开放的态度让人心惊, 影片里的情节总能在现实中找到蛛丝马迹，这种抽丝剥茧的过程，令人不安又着迷。
大家都有一种预感, 距离官方正式通报真相不会太远，离那天越近, 心中越压抑，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的平静。
在这种诡异的高压之下，《海中歌》终于正式上映，网速最快的那批锦鲤怀揣着一颗激动的心，走进影院。
熟悉的观影提示出现，让锦鲤们心中蒙上一层阴影——
【1】观影过程请勿进食（纸巾在右手边）
【2】观影前，建议先解决生理问题
【3】如需医疗援助，请……
预告片中的画面徐徐放映，从收到邀请函到上船，不过中间穿插了一些和原相离相处的日常片段，有种不同于前几部电影的静默温情，像阳光下静静流淌的河流，让人忍不住放松。
哪怕众人看到那张自燃的照片，也没有生出多少负面情绪，影片外的原相离好好的，电影里哪怕会发生什么，最终结果也是好的。
林璨很快出场，看起来是个漂亮温柔的小姑娘。上船之前，李俊大劝她不要去，哪怕林皎失踪，他们的妈妈还需要人照顾。
得知林璨的母亲已经病逝了，屏幕前的众人都跟着眼眶发酸，不再觉得林璨非要上一艘可能出事的船是鲁莽。
等他们看到邮轮夜宴，林璨抽出一把手术刀表演片鱼，心中对她的认知再一次刷新。
宣传片中美轮美奂的金发美少年弹琴唱歌的画面也出现了，一想到他是因为林璨片鱼的样子疯狂心动，观众们都有种想笑的感觉。
如果不考虑片鱼的前情，这是什么绝美少年少女青春萌动的画面！这让大家想起《观音像》中挖掘黄金的贼，有种平静的疯癫喜感。
塞尔托斯为艾伦戴上漂亮华贵的宝石王冠，仿佛加冕，在这一瞬，林皎曾被加冕的幻影与艾伦重叠。
林璨曾经出现的那些幻觉，都不是臆想出的画面，是林皎在海底疯狂向她传递危险的预示，一次又一次，试图驱赶她离开。
此时，林璨对此一无所知，反而满心斗志，在宴会结束后，毅然去撬林启鸣的门，准备狠狠拷问他。
姜予安和她一起行动，刚把门打开，就对上里面的八个带枪壮汉。
好在一切毫无悬念，壮汉被放倒，林氏影业的董事长林启鸣也被捆住，他正是致使林皎失踪的经济公司的幕后投资人。
看到这张和林文杰十分相似的脸，大家都有种生理性厌恶，下一刻就被林璨的拷问手段深深震撼。
她把曾经用来片鱼的刀，对准林启鸣的下三路，冷笑着说：“你也不想变成太监的事被所有人知道吧！”
虽然林璨的乖巧形象已经碎了一地，看到这一幕的观众们还是笑出了声。大家都知道林璨在用什么威胁林启鸣，林启鸣也知道自己会成为电影里的一份子，或许会成为经典影史画面……这种彼此心知肚明的微妙，为严峻的画面增加了一丝诙谐感。
姜导是一个行走的摄像机，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这一刻，观众们与影片里的一段过去直接联动，他们不再是主演与观众的关系，而是一个整体。更妙的是，林启鸣确实被威胁到了。
虽然林启鸣支支吾吾透漏了一点消息，显然用处不大，审问期间，艾伦戴着那顶王冠坠海，姜予安随之追下去。
海水之下，除了一座圆形祭坛，还有横亘在海中的巨大尸墙，看不见边际，冰冷而诡异，自带恐怖的精神震慑力。
绞成尸墙的尸体过分鲜活，在海水冲刷下没有丝毫腐蚀的迹象，连皮肤的纹理都清晰可见，像在死去的瞬间，被缝进了这面墙，彼此融为一体，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他们脸上的表情过于痛苦，观众下意识共情，同时产生了一种退却感。尸体是人类给予同类最后的警告，无数尸体同时出现，带来的颤栗感难以言喻。
姜予安在尸墙中找到了对应原相离的那具尸体，与其他尸体相比，原相离表情更加平静，并不代表不痛苦，只能证明他更擅长隐忍。
从他蹙起的眉、紧紧攥住的拳头，就能看出，在某一刻他承受着巨大的、超出极限的痛苦。
人的视线是带有温度的，当姜予安的视线落在原相离身上，观众们第一时间跟随姜予安的眼睛，留意到尸体上每一个细节。
哪怕姜予安没有说话，观众们也能感受到无形的低气压，如同周围静默的海水，冰冷沉凝。
在这种沉寂之下，姜予安的电话手表亮了。
【您在海底下……】
【您似乎死了……】
【监护人“原相离”请求视频通话】
观众们笑过之后，心中紧紧提起一根弦。如果原相离看到尸墙中的尸体，会发生什么？
视频接通，姜予安背对着原相离的尸体，恰好将尸体挡住，同时让海上的原相离借着视频通话的机会将尸墙记录下来，根据尸体的脸追查死因。
原相离似乎察觉到了异常，一再询问姜予安身后是谁，最后拜倒在姜予安令人沉默的画技之下。
海上与海下，活人与尸体，两个原相离中间隔着一个姜予安。这一幕有种强烈的宿命感，深深刻在所有人心里。
哪怕很快就因为姜予安画的火柴人稍稍放松，心中仍然蒙着一层阴影。
艾伦被困在祭坛中央，姜予安深入其中，将艾伦带出来，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也充分感受到了那种血肉被寸寸消磨的痛苦。
观众毫无防备，忽然这么一遭，痛感从脚底板直通天灵盖，屁股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好想逃，但逃不掉。
好在，这种痛苦比较短暂，姜予安很快带着艾伦脱离祭坛，他生龙活虎看不出一点问题，但观众们和艾伦一样，都快碎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如果说之前是进了火葬场，这次就是绞肉机，还是减速磨盘版，让人怀疑姜导的感官是不是有问题，出来之后和没事人一样。
姜予安将变成鱼头人的艾伦带回船上，暴风雨席卷整艘船，迷雾四处弥漫，塞尔托斯高傲的声音响起：“只有将船上的怪物找出来，扔到海里，暴风雨才会停……”
优雅的弦乐与暴风雨的声音和鸣，略显急促紧张的旋律之中，姜予安留在房间里，一片悠然，将那群疯狂寻找怪物的乘客衬得更加忙碌。
乘客们用最怂的语气、最卑微的姿态，提出最无理的要求，希望姜予安和他们一起去甲板上。
最好能找根绳子，像抛饵一样，把姜予安拴着丢进海里，如果暴风雨没停，就能证明姜予安不是怪物，再把他从海里拉上来。
“……”姜予安沉默，投去看智障的眼神。
观众们又笑了，姜导看似漠然沉静，每次被无语到，都会流露出一点微妙的情绪。每到这种时候，大家都很想笑。
姜予安虽然没同意，但在凶神恶煞的乘客极度卑微的请求下，还是从房间出来，走到甲板边缘，正好看到正好藏在船侧、吊在半空中的艾伦。
那一瞬，姜予安沉默几秒，又被无语到。观众们笑出声，艾伦真的很惨，他们不是没有同情心，只是牙齿有点热，想露出来凉快凉快。
姜予安很快从船长室中找到塞尔托斯，黑蛇从船长空洞的肉皮之中钻出，蛇身上还沾着点点脑浆，让人胃中泛酸。
大家都跟着姜导经历风雨，哪怕塞尔托斯所化的黑蛇十分诡异，观众们也不觉得如何恐惧。
可能因为姜予安看塞尔托斯的眼神太平静，还带着一种跃跃欲试、想把塞尔托斯拆开研究的情绪，很难让人紧张起来。
正如姜予安一贯的行事风格，他毫无退缩之意，反而想把制定游戏规则的塞尔托斯作为“怪物”扔下海。
战斗一触即发，两人坠入海中，姜予安追着逃离的塞尔托斯进入祭坛下的光门，林璨为了找到林皎的踪迹，同样跟了下去。
宣传片中的震撼画面出现，那一座海下的奇迹之城，终于向他们敞开神秘的大门。
所有人都以为姜导会强势进场，拳打塞尔托斯，脚踢邪神，带着原相离、林皎回归，等低矮的视野固定，再看看另一边的小学生林璨，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显然，他们变小了很多。被所有人视为希望的姜予安比林璨更年幼，一个幼儿园，一个小学生。
两人被送到孤儿院的路上，看到巨大的LED屏上唱歌的林皎，林璨红了眼睛，如果不是经常看照片，她都快忘记林皎的样子了。
一路上，他们观察整座城市，不时找人套话，所有人都对他们友善而热情，这里像一座不属于人间的奇迹之城，人们在这里幸福生活，做着自己喜欢的事，祥和安宁。
原本一直没有放下防备的观众们，看见来接林璨的林皎都惊喜起来，他们没想到会这样顺利相认，一切无波无澜，像中了大奖。
这一瞬，没有人想到林皎为什么仍然是十五岁的样子，而林璨变成了小孩。
人在安全环境下会暴露本性，林璨迅速变成了小学生的样子，每天都很高兴。
她喜滋滋穿着美羊羊短袖，粉色水晶凉鞋，再加一个芭比公主的书包，不管从哪看都是地道的小学生，十年前的潮流小学生。
原家两位长辈也来接孩子，双腿完好的原相离、清俊温雅的原宗霖，完全不可能实现的圆满画面一边让人惊喜，一边又令人心生阴影。
他们太正常了，看不出一点异样，那种发自内心的爱护过于自然，任谁都会沉浸在其中，哪怕是短暂的幸福，也会紧紧攥在手里。
谁也不会想到，看似成熟稳重的原相离，竟然会和原宗霖抢小孩，两人隐晦争抢，互不相让。
最终，还是原相离更胜一筹，原宗霖也不气馁，显然做好了继续努力的准备。
变成幼崽的姜予安虽然眉眼像原宗霖，神色、气质却与原相离更相近，总用一种包容的眼神看着两人，从不与他们计较。
这一幕实在生动温暖的让人想笑，好像从来都是如此圆满，没有生离，没有死别。但原宗霖不可能忘记他深爱的妻子，如果没有相关的记忆，他尚且不会想起，一旦触及，就非要刨根问底不可。
看见孩子之后，怎么可能不想起孩子的母亲？
原宗霖望着姜千澜的房间，眼中光芒明灭不定，眼白一点点爬满红血丝，眼球充血，徘徊在失控边缘，被原相离叫住，又重新稳定下来。
相较而言，林璨的生活要快乐的多。与她找了很多年的哥哥久别重逢，别提多高兴了，以前的遗憾，都被林皎补上。
林璨放学后，林皎会抽出时间带她去游乐园，看烟花，逛商场，去动物园……好像要把她以前奢望的一切都补回来。
对比之下，能看出两个家长之间的差别。
相较而言，原宗霖好像少了一点灵性，对姜予安是外来者这件事毫不知情，完全将他当成一个三岁小孩对待。
林皎则是有意识的弥补，争分夺秒一样，想把所有好的全都塞给妹妹，什么都想带她体验一遍。
原相离有些神秘，而且有种异于常人的掌控力，一言就能打断原宗霖的异变，对海底世界的一切奇异之处显然知情，却不会主动告知姜予安。
他不说也没关系，姜予安自己会看。上学没两天，他们就目睹了书法老师周骥意识恍惚、头颅炸裂的画面。
五色脑浆闪烁着珠光，迅速凝结成漂亮的宝石，姜予安捡了几块，得以阅览周骥过去的记忆。
年少轻狂，赶赴疆场，征战数年，九死不悔。哪怕只是一瞬从眼前闪过的画面，也能感受到其中呛人的硝烟味。
那一手飒沓凌厉的字体，让人想起金戈铁马的战场，但周骥绝大多数时候都不记得过往，本能探究自己死亡的真相，然后头颅爆炸，再死一次。
第二天，从城主府出来的周骥死而复生，暂时回归稳定状态，记忆又被限制，只有一小片安全区域。
姜予安终于发现，记忆是建构这座奇迹之城的关键，是一切的基石。他暂时没有找到离开的方法，但距离这个目标已经不算遥远。
这座城市里的绝大部分人精神状态都不稳定，随时随地能看到头颅爆炸，脑浆四射的一幕。
群众早已习惯，每次有人倒地，都会有人迅速抬走尸体，隔一天或者几天，爆炸的人又会复生，像游戏npc重启。
哪怕兰蒂斯城再安宁祥和，每天都有人脑袋放烟花，虽然脑浆会凝结成宝石，并不如何可怕，但大家对此安之若素、平静处理的场面透着一种诡异的扭曲。
这种极度荒诞的事时常发生，最终被所有人接受，已经彻底合理化，哪怕是姜予安，都生出了一种“这很正常”的扭曲认知。
为了探究“死而复生”的真相，姜予安跟着原相离一起来到城主府，看到漂浮在虚空中的浮光海，还有下方缓缓堆积的玻璃罐。
那一个个圆形玻璃罐，正如一颗颗头颅，散乱在浮光海中的记忆如水滴，随着海水起落，被推到相对应的罐子里。
那些头颅爆炸的人，脑浆重新变成海水，汇聚到玻璃罐中，每装满一个玻璃罐，就有一个人死而复生。
整个过程有种诡异的合理性，像由庞大数据流组成的精密程序，哪怕暗含颇多隐患，一旦开始运转就不会再停下。
城主府真相带来的巨大震撼，让观众心神失守，久久不能平复下来。如果陷入这样的生死循环，活着究竟是一种幸福还是更深刻的痛苦？
不论日夜，兰蒂斯城始终是绚丽的。随处可见鲜花城堡，古老的中式园林，小桥流水，哪怕多种风格揉杂，也不影响整体的和谐，只会让人心生惊艳之感。
看久了之后，渐渐发觉这是一个巨大的牢笼，所有人都陷在这座看似完美的城市里，不得解脱，始终在追逐不可得的真相、崩溃死亡重启之中循环。
姜予安无法打破这种循环，将已经逝去的人完好无损的人带出去，连他自己想出去，都需要尝试。
刚进来的时候，他们在兰蒂斯城最先看到的是林皎的演唱会宣传视频，场场爆满，火热无比。
林璨对此无比期待，将林皎留的门票送出去，希望姜予安能来一起听演唱会。
从原相离那里得知，林皎的演唱会有特殊功效，姜予安自然不可能错过。
演唱会前，姜予安和原相离在夜市看打铁花，绚烂的铁水落下，从刹那的盛放到黯淡无光，只是短短一瞬而已。
繁华的灯市之下，穿梭的人群来去，像一群游过漂亮珊瑚的鱼，有种空洞的美丽，少了几分真正的人间烟火气。
原相离将小小的孩童举过肩头，甚至有些别扭的吃了小孩递来的糖葫芦，眉目间的冷意早已融化。
明明是融洽无间的一幕，却让人想到“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莫名生出悲凉之意。
预告片之中的演唱会终于来临，随着视角变换，观众们都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不亏啊，看电影的时候把演唱会一起看了，双倍体验双重快乐。
当他们看见林璨带来一个玩偶，放在空出的座位上，都想起林家兄妹早已过世的母亲。
哪怕林皎站在舞台上光芒万丈，他的母亲，永远都看不到这一幕了。
甚至，林皎并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母亲一直在等他回来，一直没有等到。
迟来的一刀缓缓把人扎透，有种钝刀子割肉的痛苦，任何人的感受都不会比林璨更加深刻。
她红着眼睛，深深望着台上的林皎。
这就是她所祈愿的、哥哥光芒万丈的样子。
现在的哥哥很好。
以前他们生活拮据，相依为命的时候也很好。
如果哥哥能长大就更好了。
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胸腔剧烈起伏，哽咽落泪，与台上的林皎对视。
现在的她是小孩模样，但真正的她，已经比此时的林皎还要大了。
把他还给我……
把他还给我……
林璨胸腔里燃烧着一团沸腾的火。
“欢迎来听我的演唱会。”
“林璨。”
当他念起妹妹的名字时，会场泛起温柔的回音。
台下观众欢呼起来，为他和妹妹团聚而高兴。
林皎向林璨所在的方向挥手，林璨同样挥手回应，两人遥遥对望，下意识露出笑容，好像这样笑一下，就能让对方安心。
在欢呼声中，林皎低头，飞快擦了一下脸，一点点水光折射出细碎的光。这时观众才有实感，他还没有长大，只是停在这一年。
在宣传片中，他的歌声只有短暂的几十秒，现在，观众们终于能听完整首歌。并不是市面上任何一首流行歌曲，歌词、旋律都十分独特，非常适合林皎，有很强烈的个人风格。
他嗓音有种独特的空灵感，又有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但绝不是纯粹的“柔”，而是极具生命力的清透，像爆发的原子核，有种强大的统治力。
哪怕语言不同，文化不同，时代不同，在音乐上的情绪感知力是一样的。人与人之间灵魂会有共鸣，林皎能放大这种共鸣，将所有人带入他的绝对领域，用希望洗涤所有负面情绪。
观众们早就习惯在观影过程中反复遭受毒打，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的准备，不管是火葬场还是骨灰盒，忍忍就行了，反正也不会死。
但这种被温柔对待的感觉还是头一回，有种灵魂被洗涤的感觉，尘埃尽去，一切如新。
他祈望林璨能拥有美好的未来，却无法再为她做什么，便将这种祈望分给遇见的每一个人，爱一人而爱众生。
音乐能传递情绪，他心中所想通过旋律传递给每个人，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为之动容，再化为深深一叹。
悠扬的歌声中，无数人心神沉浸其中。
姜予安终于找到一丝空隙，联通外界。
他的身体正在被影子带着逃窜，现在攻守逆转，塞尔托斯苦苦追赶，想趁机将姜予安解决。
林璨的身体倒在一边，脸色灰白，虽然没死，但也离死不远了。
他们要离开这里了，情况紧急，不能再拖。等姜予安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演唱会现场，瞬间看清了随着音乐节奏摇晃的无数触手，蠕动、缠绕、挥舞。
台下的每一个观众身上都有无数碎裂的纹路，简直像是用碎成粉末的瓷器拼接起来的，让人疑心下一秒，他们会不会因为触手的晃动幅度过大而直接碎在原地。
这一幕实在难以言喻，哪怕是浮世绘，也画不出这样神圣又地狱的场景。看似和谐的一幕，像一场盛大的妖魔狂欢。
全场只有三个人与众不同，姜予安和林璨身体外凝结着一层透明的壳，心脏处连接着脐带，另一端连在亲人的大脑上，五色脑浆顺着脐带涌入透明的壳，将壳不断加厚。还有一个人是原相离，看起来正常，但这才是最大的不正常。
地狱，太地狱了！
原本沉浸在绝妙音乐中的观众一瞬间有种生理性的恶心，吐又吐不出来，落差实在太大了。
这一刻，观众们心中都生出强烈的怨念，姜导就不能剪一部纯享版吗，这和冰火两重天有什么区别！
如果是纯粹的恐怖，他们有心理准备，完全可以接受，不要在极致的美好之后，再给大家看那些蠕动挥舞的触手。
随着姜予安将脐带从心脏处扯出，观众们瞬间体验到了黑虎掏心的感觉。
与此同时，两种不同的视野不停切换，一边是清冷如月的林皎，一边是狂欢的触手，切换的节奏与心脏阵痛节奏一样，一卡一卡的。
折磨，太折磨了。
姜导折磨人的手段每次都能让人耳目一新。他明明可以直接把人全部创死，却偏偏要在人放松警惕之后再创。
种种情绪在心中翻涌，都不是身体想吐了，是灵魂想吐，纯纯是被疯狂卡带的落差感折磨的。
等那层透明的壳碎裂，痛苦又多一重。
观众这才发觉，那层诡异的、连接着脑浆的透明壳是一种保护，失去壳之后，像把蜗牛从壳里拉出来再撒盐，除了折磨还是折磨。
透明管道里流出的脑浆，凝结成许多细碎的五彩宝石，抓在手心，就能看到其中承载的记忆。
“这是伯父——”原宗霖笑着介绍道。
“父父——”小孩冲原相离张开双手。
不苟言笑、冷漠严肃的原相离被扑了一个满怀，他接过原宗霖递来的孩子，软软一团，像揣了一个易燃易爆的危险物品，小心翼翼调整姿势，把孩子抱好。
……
孩子会忘记年幼时的种种记忆，长辈却永远记得他小时候最柔软可爱的时候。
那层透明的壳固然是一种枷锁，同样是一种保护，当姜予安选择打破，那层壳开始飞速破碎。
最终，一段新的记忆重新构建出一层壳。
姜予安站在尸墙前，把原相离的尸体挡在身后。他对原相离的保护，这一刻逆转，这段记忆被原相离的尸体看见，从而变成保护姜予安的壳。
在姜予安作出选择的时候，林皎毫不犹豫斩断和林璨之间的联系，看着林璨被姜予安打晕带走。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姜予安问原相离。
“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个人。”原相离如此回应。
直到姜予安真正走进浮光海，才听懂原相离的选择，无尽记忆冲刷而来，其中也有原相离的，比任何人的记忆都深刻。
原相离坠海的那个雨夜，迷雾之中，他看见原宗霖站在船头，为了拉住原宗霖，他随之坠入海中，然后落进一座诡异的祭坛里。
那种被缓慢凌迟，身体与灵魂一点点被磨碎的感觉再次出现，清晰的感知自己变成一团血肉聚合物，顺着祭坛之下的血管往下流。
血肉被血管内壁吸收，灵魂继续往下，落进光门之中，原相离在这个过程中始终在尝试自救。
当他的腿骨被祭坛全部磨碎的时候，他的手指扣在阵纹上，试图把那些深深篆刻的纹路破坏掉。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任何反抗都是徒劳无功。
他仍然变成了一团血肉，尸墙之中又多了一具尸体，仿佛一种无形的嘲讽，即使反抗，他和其他沦为祭品的人没有什么不同。
哪怕已经落到了这种境地，他仍然没有放弃，灵魂沉入浮光海的时候，一个念头始终刻在灵魂里，从未动摇——
回去，我要回去。
不管变成什么模样，不管是生还是死，他都要回去，他有个孩子要照顾，有很多事没有做完。
驱使他回去的是人类最原始的求生欲，还有强烈的责任感。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小小一团，软乎乎的孩子冲他张开双手，牙牙学语：“父父——”
更不会忘记一家人相互扶持，和谐相处的美好记忆，那是他在人间的锚点，哪怕流落海域，依然永不迷航。
或许是觉得他的坚持十分有趣，沉睡在浮光海的庞大意识觉得有些意思，分出一点权柄，看他能带来什么惊喜。
原相离不断吸收浮光海中散落的灵魂力量，与此同时，也接受了无数记忆冲击，他的记忆一片混乱，有时只记得自己叫原相离，有时连名字也忘了，但始终记得要回去。
当他真正有了能推开光门的力量，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邪神的力量浸染得太深，无法脱离。他复制出一份记忆，截止到坠海那一刻，再分出一半灵魂推出光门。
哪怕他已经竭力将送出去的灵魂上那部分污染祛除，在光门打开那一瞬，还是有东西逃出去了。
“有趣……我也试试。”懒洋洋的青年音响起。
原相离陷入分割灵魂的剧烈痛苦之中，意识不清时听到这句话，后来就忘了，但姜予安作为旁观者，听到了邪神的声音。
显然，对于邪神来说，这只是一场还算有趣的游戏，随手为之的尝试。看原相离分出灵魂觉得有趣，于是祂也切一点灵魂下来，塞点记忆分出去。
灵魂本就是重中之重，哪怕姜予安成功渡过天劫飞升，也不会把自己的灵魂分成两半。原相离未尝不知道这样做不好，但他已经别无选择。
灵魂受损后，为了维持意识，他不停吸收浮光海中的力量，剩下的所有记忆都在无尽痛苦之中煎熬。
灵魂不全，又吸收了太多散发着污染的力量，他像一株濒死的植物，把最柔软的根系扎在玻璃碎片里，活着只剩煎熬。
如果选择消亡，意识泯灭，或许能得到解脱，但原相离见识不同以往，已经察觉到了他和另一个自己之间的联系。同生同死，见则相融。
融合不一定能成功，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原相离，还是浮光海中的群体意识，最好的保全方式是永不相见。
他终于做了决定，将自己永远放逐在海底，搜集记忆碎片，建起一座奇迹之城，试图修复浮光海中散乱的记忆碎片，拯救那些与他拥有相同际遇的人，直到姜予安来到这里。
“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他早就做了决定，早就别无选择，但永不后悔。
目送姜予安离开后，又有了新的记忆。
其实，死在海底的每一个人，除了生活在兰蒂斯城，还有一重视角——尸墙。
尸墙之中属于自己那具尸体，睁开眼睛，可以看到海域之中发生的事，如果灵魂力量足够强，也能看到与自己相关的人。
那才是属于每个人的真实视角，原相离正是通过这重视角，看到了挡在自己身前的姜予安，林皎同样是因为这重视角，看到了不愿放弃、始终在追查真相的林璨。
在原相离出现以前，尸墙里的尸体只有一点零碎的意识，能看见海中游鱼，海上行驶的船只，等那些亡者的记忆被拼凑起来，就有了思考的能力。
此时，属于尸墙的视角就成了痛苦的根源，他们在生于死的夹缝之间，无法脱离，只能日复一日困在幽深的海底，在冰冷的尸体之中窥视世界。
对于一些年代久远的人来说。这个世界早已是他们陌生的样子；对林皎这样仍有羁绊的人来说，看着林璨以身涉险，同样痛苦。
于是，就有了兰蒂斯城，亡魂的寄居之所。
建立的同一时刻，属于尸墙的视角也被封锁，只有在头颅炸裂的一瞬间，能够通过缝隙窥见一二真实世界。
在林璨进入海底世界之前，林皎举办演唱会的次数并不多，很多时候都在城主府修复灵魂，当姜予安获得真实视角，舞台最中央的林皎，身上的裂纹比任何人都多。
哪怕他的灵魂比常人更加强大，反复崩溃也有极大的伤害。他只是想让林璨止步，以后过好自己的生活，为此一次又一次自爆。
其实，从林璨告诉友人母亲去世的那一刻，林皎就听到了。
早在原相离分出一半灵魂，执意将自己送出去开始，观众的眼泪就开始失控，等看到林皎为了传递消息，一次又一次的选择自爆，成为林璨看到的种种幻影，眼泪根本止不住。
“我母亲已经过世了。”
海底的林皎望着林璨所在的方向，听她这样说，绝望心碎，却无能为力。
尸体没有眼泪，周围都是海水，他所有的情绪都被禁锢在冰冷的躯体之中。在他唱歌的瞬间，又化为蓬勃绽放的生命力，带着对人世间所有美好的祝愿，照亮其他人。
姜予安不断受到记忆冲击，像一个溺水的人行走在深海的泥沼之中，能逃出升天，但无法让已经腐朽在海中的尸骨重获新生。潜藏在其中的真相不断揭露，最需要救赎的人无法离开这里。
一身低气压的姜予安满胸戾气，刚出来就遇到叫嚣的塞尔托斯，直接下了死手，不管是外面的祭坛还是邪神的躯壳，都被他捣毁的一干二净。
在燃烧的药师火映照下，海底第一次亮如白昼，青绿色的火焰象征着无尽生机，光门之中，飞出无数细小的光点。
那些曾经作为祭品，全身碎裂、长满触手的人义无反顾选择扑入火中，一切污染都在净化之中被洗去，只留最纯净，最宝贵，最难忘的一段回忆。
还有许多记忆不全、虚弱无力的灵魂想飞出去，但后继无力，眼看就要重新融进浮光海里，歌声从海底升起，化为无形的托举之力，将那些细碎、黯淡的光点送出去。
所有被净化的人，与之对应的尸体都溃散消失，从此不再被尸墙所禁锢，林皎仍然留在那里，歌声渐渐微弱。
姜予安叫醒林璨，她下意识向林皎扑去，与此同时，林皎也在原相离的托举下，飞出光门。
他们已经分离了太久，再见即永别。
哪怕是一个轻若鸿羽的拥抱，也是一种奢求，最终林璨只拥住了一团溃散的烟尘。
属于林皎的那个小光点落在她发梢，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头，以示安抚。小光点围着她飞了几圈，最终还是飞向天际，消融在光里。
林皎最后那段没有歌词的哼唱旋律轻快悠扬，让人想到午后风中的白鸽，又或者是呼朋引伴，骑着自行车穿街过巷的少年……如白驹过隙，倏然而逝。
《海中歌》就此结束，但是后劲太大了。观众席只有一片哽咽之声，无法控制，全都哭崩了。
作为第一批抢到电影票的锦鲤，亲戚朋友们都在等反馈，有些等不及的，见电影播放的时间已经结束，立刻打个电话过来询问：“怎么样？这次姜导的新片好看吗！”
“呜呜呜……嗝……”
“嗷……”影院只有一片哭声，观众们视线模糊，连荧幕上的字都看不清。

第50章 导演50
“怎么了？”打电话的人有些惊奇, 前两部电影看完之后，也没哭成这样啊，“新电影不好看吗？”
“好看, 电影好看，里面的歌也好听, 顶级演唱会超级vip体验……嗝……而且是治愈系的亲情片, 很感人，看完感觉心里暖暖的。”
被刀了之后心里火辣辣的痛，怎么不算暖呢？
林璨找了那么久, 不顾一切, 终于在海底找到哥哥，他们终于重逢, 但一切早已注定。
或许能跨越生死的界限再见一面已经足够幸运，或许他们能弥补年少时的遗憾已经称得上圆满……那几天短暂的相处，像刀片上薄薄的糖霜, 一点微弱的、虚幻的甜意，根本无法治愈漫长而深刻的痛苦。
林皎的歌声有种抚平一切的温柔力量，即使是在最后一刻，也在试图托举别人。
他从未表露出过于激动的情绪, 强大可靠，以至于让人忘了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当他和长大的林璨相拥，停滞在他身上的时间瞬间开始流动,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已经走出时间之外，不会再回来。
“欢迎来听我的演唱会。”
是重逢也是决别。
林皎, 这个如同夏日清风一样的少年，永远停留在十五岁那年, 坠入冰冷的海水中，被血肉磨盘一寸寸磨碎，从此困在兰蒂斯城中，与妹妹生死相隔，在无尽遗憾中离世。
不止林皎……像他这样的遭遇厄运的人还有很多，他们在海底交织成一道巨大的尸墙，面容一如生前，永远仰望海上的世界，痛苦而坚定。
电影时长有限，不会写他们每一个人的人生，但浮光掠影之间，些许画面也能窥见他们生前是何等惊艳。原相离更是其中佼佼者，以恐怖的意志力和天才的想法，与他们在深海之中共同建起这座瑰丽的奇迹之城。
兰蒂斯城，一个让人心生惊叹的奇迹，一个跨越了时间、空间、生死之隔的城市，是所有亡者一生最珍贵的记忆的聚合物，容他们栖身，也禁锢着他们。华丽的表相下，畸变的污染才是真实，一切早已腐烂，不朽的是他们本身属于人类的那部分。
在火光中，尸墙消失，被作为祭品困锁在这里的灵魂终于得到了解脱，观众却困在其中，无法释怀，明明身心受创，又像自虐一样深陷其间，反复回忆那些画面和细节。
就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电影结束之后，没人立刻离开，那种情绪透支的感觉让人精疲力竭，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影院的工作人员一一为他们递上纸巾，还会倒杯温水，方便观众尽快补充水份。由于拍摄不需要成本，电影收益会分出部分反馈观众，让人心里暖暖的。
当他们意识到电影是真实世界的投映，就下意识开始寻找林皎的踪迹，寻找可能存在的后续，身体恢复行动能力后的第一时间，立刻去搜索关键词。
不管是“林皎”，还是“原相离”，都没有新词条，前者仍然停留在失踪界面，后者始终是被认证的在原氏掌权者，很少发动态。
电影虽然结束了，但现实一定有真正的结局，就像前两次一样，姜影后被姜予安带出了那个诡异的世界，官方通告说正在休养，大黄也在《海中歌》的开篇出现过，为什么林皎没有属于他的后续？
【如果我能早十年遇到林皎，一定不会让他上船！没有看到他长大后的样子，会成为妹妹这一生最深刻的遗憾】
【不止是妹妹的遗憾，也是我们的遗憾】
【遗憾太多了，不管是林妈妈，还是其他人】
【林皎看到长大后的妹妹了，妹妹很勇敢很坚强，至少他可以稍稍放心了】
【大黄都能变成木头小猫咪，林皎能不能再抢救一下啊，不管变成什么，总之能活着就行了】
【姜导，求求了，拜托拜托！】
【其实镜头语言可以看出导演的偏爱，当他长久凝视着同一个人，就能看出他潜意识里的在意，能救的话姜导肯定会救，也许未来某一天，林皎会突然出现……】
【姜导的亲爹都没了，能救早就救了】
【姜导不是掌管生死簿的神，不可能救活每一个人，至少海底的人不会再困在循环里，这也是一种解脱。】
【原伯父我好爱，呜呜呜他真的我哭死】
【不能因为他强大，就忽视他承受的一切，坠海的时候他才二十几岁，轮椅一坐十几年，腿骨被磨碎的感觉太痛了】
【一看到原相离就非常有安全感，他是那种天塌下来会先顶着的人】
【愿拜为义父】
【拜为义父+1】
【希望原总平安，得偿所愿】
【呜呜呜我比较心疼姜导，本来以为他去海上旅游了，这也太致郁了】
【姜导的一生都坎坎坷坷，每天垮着个脸也很正常】
【小时候的姜导很软萌可爱啊，看他在原相离记忆里伸手要抱抱，心都要融化了】
【之前网上扒出来的评价，说他性格阴沉，非常孤僻，要是姜导家里没有出事，性格肯定和现在不一样（同样喜欢现在的姜导，只是希望他能开心一些）】
【别说了，全员惨人】
【姜导家里就剩他俩了，而且都变得克克的】
【以前一直很期待姜导的新电影、希望新电影摩多摩多，现在希望姜导休息一段时间，放松放松，关键是我也想放松放松】
【纯恐怖的电影被吓过之后，担惊受怕几天，晒晒太阳就恢复了，这种诛心的电影，我真的哭死，三天了，眼泪还在流】
【感觉怪物离我越来越近了，我真不想参演姜导的电影啊！】
【我毫不怀疑电影之中有真实成分，但这一刻更希望这一切都是剧本】
【其实不用怀疑了，连san值都出来了，哪天看到姜导御剑飞行，我也觉得合理】
【如果电影内容是完全真实的，难以想象那些被献祭的人有多绝望，我们未来又会遭遇什么？】
【根据电影内容来看，那些恐怖存在正在复苏，规模一次比一次更大，电影里惨死的是姜千澜，是林皎……在未来，是你，是我，是每一个人】
【我们目前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在神面前，人类真的拥有自保之力吗？】
【虽然不想当一个悲观主义者，但我只看到了深深的绝望。第一次意识到人类自身的渺小和无力，在灾难面前，我们如同蝼蚁，哪怕有姜导在，仍然有许多无法挽回的事。】
【要怎么才能像姜导那样得到超凡的力量？】
【姜导这样的人应该不能量产吧，他的存在本来就是一个奇迹，也是一个悲剧，如果没有姜影后，他很早之前就死了】
【这样一想更觉得悲哀，我们不知道姜导在得到力量的过程中付出了什么代价，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
＃我们要求官方给出回应！＃
＃《海中歌》是现实还是剧本＃
＃林皎失踪还是死亡＃
＃邪神真的存在吗？＃
热搜词条全是电影相关，关于电影内容是否真实的言论再一次甚嚣尘上，不像之前一样不温不火，这一次，所有人都希望官方给予回应。
《海中歌》在各个城市上映，每家电影院都有《海中歌》的场次，看完电影的观众像海浪一样层层涌入官方账号留言，迫切渴求真相，已经无法像以前一样继续埋头工作、生活。
这已经是电影多次放映、缓慢透露真相的结果，民众有一个逐步接受的过程，现在，已经临近真相公布的时刻。
这一天，每天准点播放的新闻联播之中，插播了一条公告——
“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对于现在的一些突发情况，我们已经做好准备。”
“具体情况，三天后上午十点，开启全国直播。会议主持者，监察局局长原相离。”
公告虽然简短，但发言者吐字极具力量感，平静而镇定，再次给人们注入强心剂。
一直以来，这个国家在面对重大灾难时都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力量，从而形成了强大的凝聚力，三天而已，人们愿意等待。
*
与此同时，姜予安坐在会议室里，膝上伏着一团漆黑的影子，像一只大黑猫，懒洋洋的，不时伸出一只漆黑的触手，拿起桌子上的小点心，塞进自己身体。
除了影子黑猫，姜予安身侧还有一只木头小猫，因为太矮，被姜予安放在桌子上，此刻，听得十分入神。
猫的认真.jpg
原相离坐在上首，监察局核心成员以及官方派出的代表，正在开会。既然决定公开，肯定要打好底稿，精确到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还有最核心的问题——开放修行法。
“发言稿大致定下来了，就用原局写的那版。”
“修行法是否要向每个人公开？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其中要筛选掉一些人，比如年龄过高、年龄过低的人，以及有犯罪史、有精神疾病的人，还有san值过低、情绪极端不稳定的人……”
会议就一些关键点展开讨论，不断有人提出并补充意见，原相离听得认真，没忍住瞥了眼似乎一直在闭目养神的姜予安。
自从姜予安从海底出来，就一直不太高兴。虽然他平时也面无表情，但没有太多情绪，最近，原相离从他身上觉察到一点阴郁暴戾的情绪，带着压抑的破坏欲。
原相离有些担心，但不知道怎么哄，姜予安已经长大了，不像幼崽时期，只要朝他张开双臂，就已经笑着扑过来了。
【原相离心动值+22】
【原相离心动值+33】
……
姜予安抬了抬眼，坐姿稍微端正了些。他不耐烦听这些，参加会议的人都很专业，会将细节填充完整。
如果不是原相离要求，姜予安不会坐在这里，偶尔还要分出些心神，留意他们在说什么。
自从《海中歌》上映，心动值便源源不断涌入，比之前更加绵长，有时到了深夜，也能收割一波大的。
姜予安把系统收集的心动值，全都转化成修炼所需要的灵力，全都供给那颗如同玉蛹一样的金丹。
按照常理来说，金丹之后是元婴。姜予安曾经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突破金丹轻而易举，但这条修行之路早已发生异变，他的金丹如同活物，不断攫取能量，进入生长期，修为陷入停滞。
与此同时，姜予安的身体也进入了飞速生长期，原本这具身体千疮百孔，有种类似泥塑的特质，僵硬、凝滞，从他开始修炼，身体就渐渐转好，活动如常。
真正产生质变是金丹期之后，身体渐趋完美，这种变化非常奇异，并不是让他变成一个状态更好的“人”，而是变成“仙”。当然，并不是神话传说里餐风饮露、无尘无垢的“仙体”，而是逐渐非人，身躯变得冰冷坚硬，像一块无瑕美玉。
相较而言，在修真界想成仙，有一条漫长的路，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大乘、渡劫，这个过程中修者渐渐变强，身体会逐渐优化，作为“人”的本质始终不变，直到飞升成功。
姜予安不知道飞升之后会如何，至少，修真界的修士们不会在金丹期就修炼出“仙体”。
这个世界目前还没有完整的修炼体系，以前的流传下来的修行法无法适用于每一个人，一切尚在摸索。
姜予安也不知金丹圆满之后会如何，这一步跨度之大，远远超过了正常的元婴期。唯一能确定的是，突破之后，他会非常强。
几部电影获取的心动值全都投在金丹上，这是他上一个世界悟出的道，姜予安与这颗金丹联系异常紧密，躯体属于原主，金丹属于姜予安。他甚至隐隐生出一种预感，等金丹圆满，就到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
*
会议仍在继续，确定了要公开的内容之后，接下来是修行法，以及修炼体系的命名。
“目前要公布的是精神方面的修行法，引灵入体风险太高，现在灵气不够纯净，而且普通人没有基础，不认识经脉，需要一段时间学习，可以先从大学生开始推行……”
“我们修行的观想法，以姜女士为核心，不如用她的尊号来代称如何？”
“姜女士被收容之后，暂定代号为【慈母菩萨】，观想她形态的时候，犹如一轮大日横空，让人感觉很温暖，很安全，观想法可以命名为《慈母菩萨普照经》。”
“她有自己的名字，先是她自己，再是母亲。”
姜予安听到这里，想到一点零星的记忆片段。他从祭坛上将姜千澜带走，她的记忆十分混乱，姜予安与她接触时，看见了姜千澜的幼时记忆。
那时，她的名字还不是千澜，而是欠男。家里没有儿子，就给她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他们奔波在生儿子的路上，意外身亡。
后来姜千澜像野草一样长大，给自己重新取了名字，千澜，壁立千仞，越峰观澜。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坚定明亮，从群演开始，最终成为荧屏上最受瞩目的主角。
她不能被“慈母”所限，如果所有人都默认她是“慈母”，未来姜千澜苏醒的意识也会被影响，更近似于人们心中臆想的慈母。
“姜导，您可以重新取一个代号。”
“没有人比您更有资格，没有人比您更适合。”
监察局成员恭敬道。
监察局收容的所有诡异物都会建立档案，根据其特性命名，【慈母菩萨】是感念姜千澜对孩子的慈母之心，才以此命名。
此前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在姜予安出言更正，才意识到了问题，原来，他们始终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没有人希望自己的母亲是一尊代表母爱伟大的菩萨，她首先是她自己，然后才是一位母亲。
“佛母，寓指世间法理，般若智慧。”
“可以称她为【千澜佛母】。”
姜予安与姜千澜只有短暂的接触，他并不是其他人认知里与她关系最紧密的人，或许她真正想要的名字不是这个，等她意识复苏，想改什么尊号都行，一切都不是问题。
“观想法呢？”有人问。
姜予安简单命名：“命名为《佛母普照经》，后续如果有其他稳定的、己方立场的神，可以增添新的观想法。”
所谓【观想法】，其实是魔道功法，在心中观想一尊魔神，清晰在意识中勾勒出魔神面目，就可以得到魔神庇佑。只要付出足够多代价，还能得到魔神力量灌注。
姜予安将观想法改了改，去掉其中血腥的部分，观想之后得到的回馈以守护、庇佑为主，正好与姜千澜的属性契合。如果想获得强大的战斗力，要换一个观想对象。
他补充道：“不同的神，观想法修炼出的效果不一样。 ”
监察局成员唰唰唰记下这一点：观想不同的神，修炼效果不一样。可惜目前能确认对他们无害的“神”只有【千澜佛母】，暂时无法观想其他神。
有姜导在，哪怕没有“神”，可以造，比如原局，比如姜导自己。
与其说是观想法是在瞻仰“神”，不如说是在建立一道屏障，一道借用强者的光辉、阻挡污染的屏障。这是速成的自保方法，不足以建立完整的修行体系，但这是现阶段最好的做法。
最后，由原相离为会议作总结，他从海底回来之后变得格外沉静，有种令人信服的从容笃定：“研究院会继续开发新的修行法……针对诡异的特殊武器，已经初有成效，会尽快发放到每一个成员手中。”
“监察局创始的初衷是监察异常，保护民众，诸位，接下来形势会更加严峻，你我共勉，共克时艰。”
言语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原相离天生有种领袖气质，好像一切困局在他面前都会迎刃而解。
参加会议的人仿佛被注入一股强心剂，恢复了应有的精神面貌，斗志昂扬，气势俨然：“保护民众，共克时艰！”
原相离微微颔首，示意散会。
等人走了，他才控制轮椅，停在姜予安面前：“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姜予安若有所思：“去哪里？”
原相离：“宋铁豹快出院了，他想回家一趟，他家风景不错，你可以和他一起过去看看。”
原相离希望姜予安能真正意义上的散散心，宋铁豹的来历有些特别，他的老家是个比较安全的地方，应该……不会有问题。
不知怎么，原相离心中有点惊悸，可能是每次姜予安出门都会遇到意外留下的后遗症。
“好。”姜予安点头，答应下来。
最近没有什么事，有《海中歌》提供的心动值，金丹自己会长大，他无须操心。宋铁豹的来历有些奇异，随他回家探究一番也不错。
“其实……”原相离想说，也不是一定要出门，见姜予安似乎有些期待，便没有再说下去。
仔细想想，之前姜予安出门遇到意外都是有迹可循的，《观音像》是因为林文杰居心不良，《药仙食宴》源于药仙的复苏，《海中歌》是为了寻找他坠海的真相，以及寻找林皎。
这样一想，纯粹为了散心而出门，应该不会再有意外发生了。
姜予安定定看着原相离，大致猜到原相离要说什么，便开口道：“不管发生什么，我总能全身而退。”
原相离思前想后，发现事已至此，再坏也不会怎样了。曾经发高烧的安安是最脆弱的，从他在姜千澜的执念下复生开始，就走上了另一条路。
“伸手。”原相离眸色忽然变为更深沉的墨色，像深海之中浮动的海浪，危险幽邃。
他本是海底那位神祇的造物，甚至连尸体都陈列在尸墙中。现在的他，只能说是名为“原相离”的存在，本质难以判定，但这也足够了。
当他不再恐惧真实的自己，就有了庇护姜予安的力量。这是姜予安从海底回来之后，原相离最大的收获。
这一瞬，姜予安从原相离身上察觉到了一种古老幽邃的力量，深不见底，和降临的如愿佛、复苏的药仙本质相似，都是源自古老生物，气息强大而扭曲。
或许是源自深海，格外厚重，与其他两位邪神不同，这一位【深海之神】力量保存的更完整，祂不是无法降临的如愿佛，也不是已经衰亡渴望复生的药仙，祂可能只是在沉睡，又或者始终在观察这一切。
姜予安如原相离所说，伸出手，哪怕本能提示他危险需远离。
他对原相离付以信任。真奇怪，上辈子修仙的时候对人总是习惯性藏一手，现在却无惧无畏了。
原相离在姜予安手背上划了一个奇异的符号，像一小片海浪，又像是水滴。这代表一种联结，也代表分出的权柄。
姜予安下意识感知到了它的用处，【操控海水】、【借用海的力量】、【构筑意识世界】，几乎是原相离所拥有的大半天赋，都愿意与姜予安共享。
“祂是谁？”姜予安问。
“沧溟水君。”从海中出来之后，原相离终于得知了祂的尊名，也获悉了自己出现的原因，因为祂需要一双观察人间的眼睛。
不仅仅是像小章鱼一样，以非人类的眼睛去看，而是一双属于人类的、观察世界的眼睛。
“真是一出好戏啊。”
姜予安注视着手背上幽蓝的海浪纹路，仿佛听见虚空中响起一声满意的喟叹。
那个声音清雅而傲慢，像醉卧高楼的王孙公子，终于欣赏到一出满意的戏之后，由衷称赞，又像始终游离在人间之外，高高在上俯视人间的神明。
【沧溟水君】
姜予安心中默念祂的尊名，他曾翻阅过监察局封存的卷宗，在一大堆浩如烟海的文献资料中寻找有用的信息，与大海有关的神。
在其他文明中，称祂为【掌管无尽大海与意识之神】，因为人的思想像大海一样广博，像海渊一样深邃。
也有文明称祂为【艺术之神】、【戏剧之神】，因为祂喜爱优雅的艺术，不管是音乐、绘画，还是戏剧、建筑，就像管中窥豹，人们只能窥见祂的些许特质，再献上狂热的虔诚。
【沧溟水君】才是祂真正承认的尊号，从降临这个世界开始，祂最偏爱这个民族的文化，于是长久地注视他们。
虽然兰蒂斯城有一些外族人，主体仍然是以华夏为主，那些遗留下来的灵魂碎片，都是祂珍爱的藏品，直到有一天，意识海多了一个外来者。
名为“原相离”的人类，迫切想回到人类社会，为此分割灵魂，而遗留下来的原相离，同样有拯救同伴的自觉性，将那些祭品的灵魂碎片收集起来，在意识海中建起一座城市。
漫长的集邮之后，一直在海底百无聊赖的【沧溟水君】终于等到了一场堪称精彩的演出，直到《海中歌》上映，一切达成闭环，祂很满意。
姜予安与“原相离”对视，这一刻忽然有种自己变得渺小的错觉——独自一人与深海对视，生出这种感觉很正常。
他注视着原相离眼睛里那层漆黑的、仿佛浮动着暗光的虹膜，从中窥见了一种厚重的、深刻的关怀。就像遇到生命危险时，一些长辈下意识会把孩子护在身下一样，原相离也是这样的长辈。
“我会保护你。”原相离说。
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
姜予安是他作为人类的锚点。
“好。”姜予安应下来。
某一瞬，他觉得原相离这具身体像被蛀空了，又或者本来就是空洞的泡沫，但“原相离”这个人格，重新让神造的空壳长出血肉，生出灵魂。

第51章 导演51
“这是【神印】, 可以征用祂的力量。”
“遇到其他神，就消耗【沧溟水君】的力量。”
原相离以前只能支配一点微弱的力量，足以镇压各种复苏的魑魅魍魉, 虽然有小章鱼合体的缘故，【沧溟水君】的威慑力也不可小觑。
他再次显露了资本家的特质, 并且把【薅羊毛】的经验传给下一代。
“懂了。”姜予安点头。
很好, 他觉得很可行。
原相离分出【神印】之后，又恢复原样，坐在轮椅上, 因为长久不见天日, 有种病态的冷白，但这无损他的气势, 反而有种冰冷迫人的感觉。
原相离教他一些使用【神印】的技巧，姜予安认真听着，他们就这么商量着, 仿佛那不是邪神赋予的权柄，而是地摊上的大白菜。
影子百无聊赖的瘫在姜予安膝上，见木头小猫的尾巴晃来晃去，也用黑影变出一条尾巴, 闲着无聊就抽一下小猫。
大黄不想打扰他们聊正事，但也受不了影子频繁撩拨，当即挥舞出猫猫拳, 和影子你来我往，殴打起来。
姜予安：……
原相离：……
他们谈完，姜予安去医院看林璨, 还有鱼头人艾伦，顺便接一下宋铁豹。
原相离继续在监察局坐镇, 毕竟这里还有姜千澜的本体、化为石像的海底“原相离”，以及一些需要镇压的诡异之物。他也是其中之一，不过相对稳定，有良好的自我管理意识。
*
姜予安在去医院的路上经过商场，司机被商场前出现的人影吸引，放慢车速。
当他看见林皎的全息投影在微笑挥手，司机没忍住哽咽一声，擦了擦眼泪：“呜……”
姜予安不由庆幸自己戴了墨镜、口罩，不然还要安慰哽咽的司机，他不擅长应付这些。
为了林皎能早日复生，林璨开放了部分与林皎相关的权限，比如视频剪辑、全息投影等，林皎就像真实存在的爱豆一样，出现在人们生活中。
现在全息技术已经发展起来，林皎的投影非常真实，一出现就夺去人们视线。
制作视频的人非常用心，投影是林皎唱歌时的画面，将那些让人掉san的恐怖画面剪掉了，只有林皎纯享版，像顶流天王在巡演。
最后一幕尤其惊艳，林皎躬身向大家行礼时，定格在他身上的时光开始流动，十五岁、十六岁……二十岁、二十五岁。
他的五官渐渐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从少年变成青年，像一轮初生的朝阳升空，灼灼耀目，在最耀眼的瞬间，化为无数银色光点，在空中散开。
“哇……”看见这一幕的人纷纷惊呼出声，有种被治愈又被创得更深的感觉。
姜予安低头看了眼推送的头条【惊！林皎十年以后竟然长这样】，点进去发现是全息投影一点点成型的过程，还有作者的自述——
【大家好，我是画手喵喵子，这个投影是和林璨妹妹共创的，公开放映已经征得妹妹同意。
在创作过程中，我们都有种奇怪的直觉，下意识知道变化会出现在什么地方，就好像亲眼注视着他长大。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好像他本该如此，只是借我的笔出现……】
姜予安看到这里顿了顿，林皎应该快复生了。
如果希望他留下来的执念过于强大，他就会真的留下来，但不是以人类的形态。
如果无人牵念，他会轮回转世，会成为任何一个人，有新的名字和人生。
“姜导，医院到了。”
司机将姜予安送到原氏投资的私立医院，停在负一楼地下车库，在此等候。
【负二层为停尸间，请勿入内……】
姜予安视线停留在电梯内的警示牌上，距离他上次过来，好像间隔了很久。他对时间的感知有些混沌，来这个世界已经接近半年，相较于以往闭关修炼几十上百年，这半年显得如此短暂，于他而言却十分漫长，也十分特别。
“姜导，你来看我了！！！”
宋铁豹在病房看直播，眼圈红红的。
直播间的大佬在画林皎的漫图，铺色绚烂，画出空中楼阁、蔚蓝海水，落在林皎身上的最多的颜色是纯白。
人们想在更多地方看到林皎，不想在电影院里听林皎唱歌，更想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那种无法填补的遗憾，像心中空了一块。
宋铁豹本来没到出院时间，但他的恢复速度远超常人，顽强地坐着轮椅去了电影院。
现在的宋铁豹，身体虽然已经彻底好了，一颗柔软的心被创得稀碎。
“姜导，我马上就好了，很快就能上班了。”
宋铁豹很担心姜予安，还有那成分复杂的一家子人（？），比如影子，大黄，小章鱼。
“不急。”姜予安第一次看见有人迫不及待想上班的，原相离不是说宋铁豹有工伤补贴吗？
“怎么不急，影子都饿瘦了！”宋铁豹恨铁不成钢，影子多好的孩子啊，从来不挑食，什么都吃，跟着姜予安，颜色都变淡了，像墨水没了墨。
姜予安：“……”
难道多吃宋铁豹做的菜，影子就能黑回去吗？
不知道，试试看。
“我来接你出院。”姜予安言简意赅。
“下次不用你接，我有腿，自己知道回家……”宋铁豹受宠若惊，还有种胆战心惊的感觉。不知道在害怕什么，但还是很害怕。
电影经典开头——
姜导进医院接保镖&保姆&幼教全能ACE宋铁豹回家，然后，他们遇到了一些怪事……
宋铁豹哆嗦了一下，他真能自己出院啊！
眼看着姜予安没按一楼的电梯，而是带他往医院深处走，宋铁豹更害怕了。
这家私立医院规模很大，一些因为特殊原因受伤的病人都安置在这里，偶尔还能听见尖叫和疯癫的笑声。
医院冷气开的很足，哪怕宋铁豹穿着长款病号服，被这冷气一吹，背后生出一层白毛汗，再看看身边苍白如玉、毫无活气的姜予安，宋铁豹心里更凉了。
【宋铁豹心动值+33】
【宋铁豹心动值+66】
姜予安瞥了他一眼，有时候不是很懂这些人的想法，莫名其妙刷出心动值。
宋铁豹声音发颤：“姜导，咱们这是去哪儿啊，不是回家吗？”
姜予安：“去看林璨。”
“她也在这里啊……”
“要不我买个果篮……”
宋铁豹有点不好意思空着手去。
“她吃不下。”姜予安解释道。
林璨从海中出来之后，受了一点影响，灵魂有损，需要长时间的休养才能养回来，精神很差，每天要睡很久。
哪怕醒来一会儿，因为情绪影响身体，食不下咽，身体各项指标都很差，又会很快昏睡过去。李俊大很担心她，提出要把林璨送到医院去，在原相离安排下，直接送到这里来了。
只是几天不见，林璨几乎瘦脱相了，全靠医护人员输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
姜予安来看她的时候，林璨还睡着，只有事关林皎，她才会强打精神与人交谈。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因为林皎的死，她大受打击，再如何安慰都显得苍白，只能由她自己走出来。
宋铁豹看电影的时候还记得林璨的样子，挺漂亮的女孩子，没想到变成了这样，瘦巴巴的，奄奄一息。
宋铁豹又看了看姜予安，他们过来干嘛，就看她一眼吗？不过宋铁豹直觉不是这样，姜导过来肯定有他的道理。
姜予安站在病床前，他的眼睛可以看到正常人看不到的维度，这一刻，他看到的不止是病床上瘦弱的林璨，还有无数漂浮的小光点，它们环绕在林璨身边，似乎十分焦急，却无能为力。
窗外还有更多小光点飘进来，如果像漂浮的荧火，虽然散发着光亮，但过于微弱，无法真正触碰到林璨。
“聚灵。”姜予安在空中画出一道繁复的阵纹，他的灵力不同于上个世界的纯金色，已经被暗色浸染，隐隐透出一点黑茫，看起来漆黑而危险。
随着阵纹成型，那些光点向阵中汇聚而来，无数光点在城市上空漂浮着，此刻受阵纹牵引，源源不断涌来。
房间里的光芒越来越盛，就连宋铁豹都能看见那里有一团光茧。想到最近网友们哭天喊地希望林皎活过来，宋铁豹不由有些激动，林皎真能活过来吗？
光茧慢慢实质化，最终从里面游出一条小小的鱼，才巴掌大，拖着长而华丽的鱼尾，通体银白，又泛着温润的彩光，十分漂亮。
小银鱼在空中游动，然后贴在林璨脸颊上，银色的鱼鳍戳了戳林璨的脸，显而易见，他很担心妹妹。
“姜导，这是林皎？”
“嗯。”
“他怎么变成鱼了？”
姜予安解释道：“他在海底的时间太久了，生命本质发生了变化，现在是灵体。”
受高维生物辐射，很容易产生畸变，林皎被净化过，灵体变成了一条漂亮小鱼，比起鱼头人艾伦，林皎现在这种状态也不错。
“谢谢你。”小鱼开口说话了，一口清澈好听的少年音，是林皎的声音。
“嗯。”姜予安点头，看起来平淡又沉静，有种“这是你应该谢的”理直气壮。
宋铁豹没忍住笑了一下，有时候感觉姜导有点奇怪的笨拙，在一些人情世故方面，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从来不多客套几句。
“她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林皎用小小的鱼鳍轻轻戳了一下林璨苍白的脸颊。
姜予安：“看见你醒了，很快就能好。”
“谁醒了？”林璨昏睡中觉得心中十分温暖，有种哥哥还在身边的错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什么东西贴在她脸上？
林璨伸手去抓，看见一条漂亮的银色小鱼，奇怪的是，这个品种，她从来没见过，有些像斗鱼，但更加漂亮，尾鳍更飘逸灵动，像华丽的羽纱。
第一眼，林璨就对这条鱼生出深深的亲近感。真是奇怪，她已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心比钢铁还硬，为什么会喜欢这条小鱼？
“姜导，这是什么品种的鱼？”
她怀疑这是姜予安带过来让她片的，有时候她在网上刷视频，也能看到网友对她的爱称——【片鱼妹妹】。
林璨完全生不出一点片鱼心思，只想好好把它养起来，甚至那种濒死的虚弱感都褪去了一些。
“不知道。”姜予安很难评。
“这条鱼还太小了，不适合吃，姜导我给你再养养……”林璨艰难地伸出一只手，试图把她脸上的鱼捧起来，放到眼前仔细看看。
“……”林皎本来想说点什么，最后露出无奈的眼神，甚至还有一点点想笑。但鱼没法像人类一样笑，于是吐出了一个大大的彩色泡泡。
“还会吐泡泡，难道是泡泡鱼……”林璨惊讶，原本消沉死寂的眼睛里多了一点生机，这不比泡泡机好玩吗？
“我回来了。”林皎没管那个彩色泡泡，仿佛这样就能少一点尴尬。
“哥——”
熟悉的声音瞬间让林璨颤了一下，她一下子从病床上坐起来，脑子在巨大的惊喜冲击下停止运作，只剩一句歌词反复在眼前跳跃，她声音夹杂着三分喜悦三分疑惑三分不敢置信：“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
宋铁豹看着这感人的一幕，努力绷住表情，眼睛里闪烁着泪花，嘴角却比AK还难压。
他死死捂住嘴，以免笑出猪叫声，好好好，先看到林璨垂死病中惊坐起，再看到林皎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泡泡鱼，谁不为这对历经磨难、别后重逢的兄妹鼓鼓掌呢？

第52章 导演52
鱼尾巴贴在林璨脸上, 轻轻的，所有一切都恍如隔世，只剩重逢的喜悦。
“太好了, 哥你没事就好……”林璨笑中带泪，把小鱼捧起来细看, 不愧是她哥, 哪怕变成鱼也很好看。
“他还会继续长大，你慢慢养吧。”
姜予安在漂亮小鱼头上点了一下，传他一篇灵修功法, 比较基础, 适合林皎这种初入门径的修行者。
林璨好奇：“会长多大啊？”
姜予安：“很大。”
林璨：懂了。
总之很大就对了。
呜呜呜太开心了，她要努力工作, 以后给哥哥承包一个大大的鱼塘！
“咕……”林璨肚子叫了一声。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顿饭了。
“饿了吗？我去给你煮点粥，再煲个汤，等会让医护人员端给你。”
宋铁豹虽然看起来是个冷酷如铁的硬汉, 本质上却是一个再合格不过的男妈妈。他熟门熟路找到食材，给林璨准备吃的，这也算上团圆饭了，当然要吃好一点。
姜予安在这个空隙间去看艾伦, 那个在海中变成鱼头的西方少年，发现他居然胖了。
姜予安眼中缓缓生出些疑惑，难道变成鱼头人, 还有什么副作用？
很快，姜予安就懂了。
艾伦兴高采烈地拿着平板，和前来照看他的护士点菜, 哪怕发音不太标准，但说到食物的时候, 眼睛发亮，字正腔圆——
“要这个，煎饼果子……加蛋加肠……”
“要烤冷面，加芝士，和火鸡面双拼。”
“烤面筋，烤苕皮……”
“好吃……还吃……”
“姜导？”艾伦扭头，亮晶晶的鱼眼睛盯着姜予安，房间里还有未散的食物香气。看得出来，入乡随俗这一点，他随得很好。
“你很饿吗？”姜予安有些奇怪。
“不是……但是太好吃了……”艾伦有点腼腆，真的太好吃了，他以前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你是英国的？”宋铁豹来这里看了一眼。
“是的，你怎么知道？”艾伦惊讶。
宋铁豹拍了拍他的肩，这孩子也是不容易。
姜予安猜测，艾伦吃胖也和他变成了鱼头人有关系。公园的锦鲤不管丢什么下去都会张嘴去接，吃得胖乎乎的，鱼本来就有长胖的天赋，难道以后林皎也会膨胀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姜予安没有过多在意，原本教艾伦学观想法是一件难事，现在让林皎教他就好了，都是鱼，有共同语言。
医院的事解决了，姜予安接宋铁豹出院。
回家之后，宋铁豹开始收拾行李，想到这次姜予安也去，他带的东西更多了，仿佛不是回老家，而是去郊游。
“很久没有看到师父和师兄们了，我多带点东西回去，他们肯定喜欢……”
宋铁豹工资非常可观，给自家师父买了漂亮的袈裟，还给师兄买了木鱼，手串等等等，加起来好几箱。
他本来打算寄过去，影子直接塞肚子里，宋铁豹十分感动，又省了一笔快递费，影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有影子帮忙，宋铁豹轻车简从，规划行程：“我老家在岛上，咱们可以先坐飞机再坐船。”
“岛上没有机场，过去有些麻烦，不过咱们在船上可以钓鱼。”
姜予安思索了一下自己飞过去和坐船的差别，决定和宋铁豹一起坐船。他对坐船没有任何阴影，甚至还想拆开拼装看看，不过又嫌麻烦，没有付诸行动。
一行人辗转坐上登岛的船，宋铁豹很久没回家了，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又有些迫不及待。
今天正好是官方公开的日子，上午九点，准时开播，船上的大屏幕也在同步放映。
原相离那张脸出现在屏幕上，瞬间一寂，他今天戴着金丝边眼镜，清瘦俊美，往那一坐，一点都不像国家级会议。等他开口，气势极强，瞬间就摄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大家好，我是监察局现任局长原相离。”
“监察局创办的初衷是监察异常，收容诡物，庇佑民众，维护稳定。自监察局成立以来，众多同僚始终奋战在与诡物战斗的第一线，因公负伤六万人，牺牲四千六百五十一人，此前无法公开，现在，我们终于能为诸位英烈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哀悼……”
人类面对诡物的手段十分有限，物理武器起到的作用很小。为了防止诡物扩散，害死更多人，监察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能用命去填，再将诡物蔓延的地方封锁，无法真正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在人类自身发生异变，获得超凡能力之前，每一次面对鬼物都会有牺牲，而这些牺牲往往不能公之于众，告知家人的永远是因公殉职，意外牺牲。
还有一部分监察局成员，因为长期接触会散发污染的诡物，自身受到影响，身体畸变，或者彻底失去理智，变成一个疯子。
随着一组组数据公开，沉重袭上每个人心头。在原相离出现之前，除了将诡物暂时收容或者封锁在固定区域之外，真正有效的措施很少。但原相离只有一个，监察局的新生代力量还没成长起来，没有顶尖战力。
“自古以来，华夏子孙血脉之中，有一种自强不息的精神贯穿始终。面对洪水，大禹开山；面对大旱，后羿射日……我们把泛滥的洪水治成千里沃土，把瘴气遍布的南方治成江南水乡，把黄沙遍布的沙漠变成绿洲。”
“千年，百年，十年，每一年，每一天，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没有停止过奋斗，不管外部环境如何恶劣，我们坚守故地，始终如一，将劣势转为优势，将荒漠变成沃土。”
“这一次，我们面临严峻的挑战，灵气正在复苏，不知名处沉睡着来自远古时期的怪物……现在，到了我们这一辈改造世界的时候。”
“在研究院众多院士的努力下，我们已经推出了初版修行功法，精神力数值在200以上，san值稳定在90以上，可以向官方申请学习修行法《佛母普照经》……”
原相离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非常有力量感。观众们的热血被唤醒，恨不得立刻就能打坐修炼，原地飞升，再狠狠创死所有怪物。
“我也可以修那个吗？我san值过200了。”
宋铁豹参演了好几次，虽然是当龙套，但他的承受能力已经被锻炼出来，稳得一批。
为了更好划分精神数值，san值不再作为统称，而是单指稳定性。普通人精神力总量在一百左右，官方要求的数值是200，san值重新定义之后，总量是100，要求是90，才能开始修炼。
一般来说，能达成这两个要求的人都有不错的天资，情绪也足够稳定，同时看过电影，对诡物有基础了解，从这批人身上传播功法收效快，更有效率。
会议目的基本达成，后面都是一些科普，宋铁豹已经在监察局学过，他对功法更有兴趣，问道：“姜导，那个功法我能学吗？正好是佛门功法，我从小在寺庙长大，入门应该会很快……”
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领到了功法，已经开始学了，宋铁豹却没有领到，他去问原相离的时候，原相离只说宋铁豹的师父对他另有安排。
宋铁豹虽然很讨厌谜语人，但那是他最尊敬的师父，他也只能屁颠屁颠的赶回来了。
“你可以修别的功法。”姜予安深知那部功法的缺陷，未来修炼到高深之处，会受信仰影响，越来越敬畏佛母，无法走出自己的道。
这部功法向普通人推行是为了让他们尽快获得自保之力，像宋铁豹这样体质特殊、心性坚定的人，很适合修炼佛门炼体功法。如果能炼出罗汉金身，以后诸邪辟易，战力超群，这才是正统之路。
监察局对于修炼功法有多重预设，设了很多对照组，距离实现还有一段时间，宋铁豹这种有一定修行基础的人，其实不必太急，可以慢慢选择。
如果回寺之后，宋铁豹没有找到合适的功法，姜予安可以传他修真界的佛门功法，稍微改一改就能用。
“那好吧。”宋铁豹完全信任姜导，姜予安说什么就是什么，而且师父也不会害他。
他只是有一点点喜欢姜影后而已，是她的影迷，如果修炼的代价是信仰姜影后，他完全愿意。
会议结束的时候，可以看到远处有个小岛的轮廓。碧蓝的海水在明亮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座形状秀美的岛渐渐出现在众人视线里。草木葱茏，白云漂浮，在太阳的照射下，整座岛好像在绽放金辉，有几分神圣。
小岛中央有一座石山，山上有一座寺庙，朱红的佛寺，金顶的琉璃瓦，远看十分耀眼。或许整座岛上的金光，就是这些琉璃瓦折射出来的。
“看，那就是灵山岛。”
“我就是在那儿长大的。”
宋铁豹指了一下，介绍道：“那是千佛寺，里面有很多雕像，这边没做什么景区开发，那种古色古香的感觉保存得很好。”
“不愧是灵山啊……虽然我们国家有很多座同名的灵山，还是灵山岛最名至实归。”
“灵山岛上的千佛寺有几千年历史，那是咱们必去的打卡点，现在看到庙，真的好有安全感啊。”
“看到原相离更有安全感，我要把他的照片打印出来做成挂件随身携带。”
“为什么不定制一个原相离的手机壳呢？还可以把姜影后和姜导的照片放上去，三个人一起保佑你，更有安全感。”
“你说得对，难道你真是天才……”
岛上的游客原本在讨论千佛寺，后面渐渐歪楼，宋铁豹没忍住，笑了一下。
怎么办？姜导同款的手机壳他也想要。不过三个人在同一个手机壳上面，太挤了，可以定制三个，这样还能轮换着用。

第53章 导演53
船即将靠岸, 海岸附近礁石有点多，船也有点颠簸，停在港口, 仰望千佛寺的那一刻，哪怕是没有信仰的人, 也多了几分莫名的敬畏。
铅华洗净, 终见灵山。或许西游之末，师徒四人看见灵山的那一刻，也是这种心情。
“酒店订了吗？没订的话可以找我, 有优惠。”
“帅哥坐车不？”
“我们这里有民宿啊, 海景房……”
他们刚下船，外面围着的人就一拥而上, 非常热情，旅游景区就是这样，世界各地都有此种相似的热情。
“稍等, 我师兄来接我们了。”宋铁豹环视一圈，没能在人群中找到闪闪发亮的光头。
但他很快就看到了一个牌子，上面画了一只小豹子，举着牌子的人和姜予安一样, 戴着帽子、口罩。
“那肯定是师兄——”宋铁豹朝那个方向挥手。
举着牌子的人回应了他，向他们走来。
“小豹子，走吧。”
出乎意料的是, 他声音意外的年轻，非常温润，还有种超脱世俗之外的平静。
宋铁豹很久没有被这么叫过了, 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这也比师傅和长老们喜欢叫他“豹儿”更好, 总觉得在叫“申公豹”。
“姜导你好，我是小豹子的师兄宋净尘。”
“很喜欢你的电影，谢谢你记录这些。”
宋净尘有一双清澈温润的眼睛，像山中深泉，让人发自内心感到宁静。
“你好。”姜予安很久没有看到这种纯粹的佛门中人了，宋净尘是有修为的人，而且有功德在身。放在修真界，他也是佛子一类的人物。
“小豹子，拉一个微信群，这几天带姜导在岛上好好玩几天，可以在群里分享一些美食和探店经验。”宋净尘说。
“好的师兄！”宋铁豹立刻把群拉好。
姜予安低头看了眼，群里另外两个人是【豹镖】、【AAAAA玄学算命一条龙】，而他的微信名也很简单，朴实无华的【姜导】，三个人的职业都很清晰，就是行业跨度比较大。
宋铁豹又问：“取什么名字好？”
“随意。”宋净尘道，姜予安附议。
很快，群名就改成“轻舟已过万重（3）”，正好群里三个人，完美。
宋净尘开车把他们带到千佛寺，一路上弯弯绕绕，而他稳如泰山，车也异常平稳，全程没颠簸一下。
上车之后，宋净尘就把帽子和口罩摘了，露出一张过分清冷俊美的脸，头上还有戒疤，一看就是标准的和尚，只是过分好看了些。
姜予安对这个时代已经不陌生，这个国家的人实在太多了，路上一辆特立独行的车，评论区都能看到其他围观者发的照片，相信宋净尘在网上一定有【最帅和尚】、【最美和尚】之类的称号。
果不其然，他们跨进寺门的时候，就听到有人一声惊叫——
“是净尘大师！！！”
“净尘大师别走……给我解签啊……”
宋净尘默默加快了脚步，姜予安也把帽子压低了些，宋铁豹嘿嘿笑了一声：“师兄你怎么还给人算命啊，道士才算这个，而且师兄你算得一点都不准，让师父知道，小心他敲你的头。”
“我这不叫算命，这叫观因果。见其因，知其果，现在水平波动大是因为修行功力不够。”宋净尘神色淡然，一派高人风范。
“净尘大师真的神了，我问他，我们家什么时候添丁进口，他说今年，结果今年我家的猫真的生了，还是三胞胎。”
“猫丁也是丁。”
“我问大师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份工作带给我的痛苦，他说一个月之内，结果我真的在一个月之内被炒鱿鱼了！”
“净尘大师真是神算呐！”
那些人仍然执着于找宋净尘算命，但眼神更多停留在他那张敬为天人的脸上。准不准无所谓，主要是想让宋净尘算命。
“今天有朋友过来，我要招待，改天一定！”宋净尘画了一个大饼，带姜予安进后山。
上山的阶梯很长，宋净尘问：“姜导要不要试试算命，虽然事实可能会有些偏差，但总体是准的。”
“师兄怎么不给我算命呢？”宋铁豹不解，他和师兄从小一起长大，可惜宋净尘从来不给他算。
“你的命格贵重，算不出来。”宋净尘解释道。
“好吧，说不定监察局下一个局长就是我……”宋铁豹想到原相离对他另眼相待，姜导也对他很好，嘴角疯狂上扬。
姜予安对宋净尘的算命技术有些好奇，第一次看到和尚算命，就报了原主的生辰年月，供他测算。
“姜导是亲缘淡薄、前途远大的命格，虽然不算平顺，但姜导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是一等一的尊贵命格。”宋净尘算完，十分诧异。
姜导没有早幺的命，但看过电影《观音像》的都知道，姜导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因为高烧救治不及去世了。
如果《观音像》与现实完全一致，姜导已经死了几次，完全与他算出的命格不同。
亲缘淡泊不是指姜予安丧父，而是六亲俱丧，指父母、叔伯、子侄，现在姜导的母亲情况有些复杂，但没有彻底死去，原相离的状态也不错。
他们之间的感情非常深厚，与“亲缘淡薄”的命格不符，所以，现在的姜导经历的一切，也与他的命格出现了偏差。
照常来说，姜导应该是那种文学作品里的“龙傲天”主角，哪怕会失去父母亲人，却会一路向上，顺遂平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里逃生。
“这次师兄算的还有点准哦。”宋铁豹只听懂了字面意思，感觉好像都能对上，没有发现其中问题。
姜予安若有所思，宋净尘似乎说的不是很完整，但是原主怎么也算不上“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如果他没有出现，原主已经死了。
至于亲缘淡薄，这一点更不准了。原主被很多人爱着，父母，伯父，哪怕是大黄，他们都爱着原主。
“人的命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姜导如今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宋净尘边走边说。
姜予安微微点头，命格偏差之中的内情，或许只有原主才会知道。他绝不是捡了一个失败者的躯壳，而是在和另一个自己合作。
三人体力都不错，很快就走到了佛像之下。千佛寺分内殿、外殿，还有一座后山，平时游客只来外殿，内殿师傅们修行的地方。
后山是雕像所在的位置，除了巨大的千佛像，还有一些石像、壁画，视觉效果十分震撼。
不过这次他们过来的时候，千佛像有一小半被厚重的油布盖住了，旁边挂着修缮施工的牌子。
所谓千佛像，并不是说这里有一千尊佛像，而是那一尊巨大的佛像名为【千面佛】。
佛像正面有许多张脸，每张脸神态各异，但每一种表情都非常深刻、生动，就像是活人一样。侧面、莲花座上都有许多佛手佛脚，雕功惊为天人，栩栩如生，震撼又让人有种诡异的感觉。
姜予安站在【千面佛】前，始终觉得诡异。
他想起了观音像，担心这是类似的东西，当他触碰到天佛寺的雕像底座的时候，指尖按到了横生的一只佛腿上，那一瞬间触手可及的并不是冰冷的石质材料，而是柔软的人皮，心中怀疑再次加深。
“姜导，这个不能摸的。” 宋铁豹小心翼翼劝道，他小时候调皮，总想爬一下这个千佛像，还没摸到石像，棍子就先落到屁股上了。
“嗯。”姜予安微微点头，当他触碰到千佛像的那一瞬，周围原本漫不经心的人，忽然全部扭头都盯着他看，就像触碰到了什么反应机制。
“没关系，只要不损坏就行了。”宋净尘姿态放松，似乎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有的人很喜欢在文物古迹上面刻自己的名字或者到此一游，现在【千面佛】这里挂着禁止攀爬、禁止涂鸦的公告，就是为了防这些。”
姜予安点点头，有些奇怪的是，【千面佛】内部充斥着佛光，而且功德厚重，并不像一座邪佛。
他曾经猜测【明光会】的大本营就在某座海岛上，甚至能圈定大致范围，灵山岛正好在这个范围之内。
“斋饭时间快到了，姜导要去吗？”宋净尘问。
“千佛像一直在这里，吃完可以回来慢慢看。”
姜予安看着躁动的宋铁豹，点头：“走吧。”
宋铁豹很久没吃斋菜，自然吃了个爽，不过吃完，宋铁豹有些疑惑：“这是法慧师兄做的菜吧，怎么不是了寂师叔做菜？”
了寂师叔做斋饭的手艺可是全寺第一，法慧是他的徒弟，厨艺其实有了寂七八分火候了，但是宋铁豹对味道的感觉十分敏锐，一下子就吃了出来。
“了寂师叔已经圆寂了。”宋净尘语气有些低落，微不可闻一声叹息。
宋铁豹怔住，眼圈慢慢变红了。他饭量大，小时候一直是了寂师叔给他开小灶，还会给他单独做点好吃的。可以说他对厨艺的热情全都是了寂师叔培养起来的，为什么了寂师叔会突然圆寂呢？
“年龄大了，尘归尘，土归土。”宋净尘宽慰道，他虽然一如既往的温和，也真切的为了寂师叔的死而感伤，但那种情绪过分淡漠，不像一个正常人，好像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什么。
相较而言，宋铁豹擦眼泪的样子更加真实，呜呜呜，哭得很伤心。
“了寂师叔的骨灰在哪儿，我去祭拜。”
“在佛塔。”
宋铁豹吃饱后的好心情全都没了，带着纸钱香烛去祭拜师门长辈。
千佛寺里的和尚圆寂之后，会把骨灰供在佛塔之中，小坛子上面刻着法号，没有坟，也没有墓碑。
姜予安的神识下意识往骨灰坛一扫，里面并没有骨灰，只有半坛草木灰。骨灰和草木灰的颜色差别很大，骨灰一般呈白色或者是乳白色，草木灰是黑色或者暗墨绿色，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宋铁豹没有神识，发现不了骨灰坛子的秘密，姜予安会在合适的时机告诉他真相，至少要在找到了寂之后。
千佛寺看似正常，游客也不少，却总在细枝末节的地方，让人心中不安。
“了寂师叔，要是下辈子还想当和尚的话，就投在我门下，到时候我天天给你开小灶……”宋铁豹一边烧纸钱，一边擦眼泪。
“师兄，怎么没有看到咱们师父？”宋铁豹烧完纸钱，想起那个喜欢偷偷喝酒的小老头。
“师父他……”宋净尘正要说什么，【千面佛】下面的石堆倒了一坐，宋净尘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把石堆重新立好，并道：“师傅有点事，等他忙完了就来看你。”
在这个岛上，信众会在佛塔附近叠石头，捡来大小不一的石头叠在一起，变成一座小小的石山，这样有祈求福报、好运的意思，也表达了对佛陀的敬仰。
有时候，前来瞻仰佛塔的游客也会模仿，这样的佛塔并不稳固，可能一阵大风吹过石头就倒了下来，寺中的和尚们看见，总会重新把石头捡起来堆好，仿佛这样那个信众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福报。
姜予安与他们一起堆石头，等宋铁豹整理好情绪，他们才离开佛塔。在这个过程之中，姜予安将佛堂里面的所有骨灰坛都扫了一遍，没有骨灰，一罐也没有，全都是草木灰。
难道千佛寺这些年来，和尚圆寂之后，没有把骨灰送来吗？但骨灰归葬佛塔，已经是佛门一种很崇高的待遇，平时也绝不会有人来偷骨灰，为什么不把他们死后的骨灰放进去呢？
姜予安内心第一个想法就是，可能圆寂之后的高僧，尸体还有用。
他仔细看过了寂附近的骨灰坛，宋铁豹的师父【了缘】，骨灰坛也在佛塔之中，很新，应该是新放进佛塔的。宋净尘说师父忙完会来看宋铁豹，了缘究竟是死是活？
等他们离开佛塔，天已经黑了。
千佛寺里亮起昏黄的光，佛像前供着油灯，一片一片，看得出来，香火鼎盛。
宋铁豹虽然只是寺中的俗家弟子，但是师父师叔们一手养大的，与他们感情深厚，默默拿出木鱼，一边敲一边念经。
天黑之后的千佛寺，那种阴郁诡异的感觉更强烈了，姜予安担心宋铁豹出事，盘坐在蒲团上，听他念经。
“咚、咚、咚——”
宋铁豹敲木鱼的节奏恒定，现在情绪大致稳定下来，只是眼眶还有点红。
“豹儿，你回来了——”
殿外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了寂师叔？”宋铁豹有些疑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了寂师叔声音就是这样，苍老，和蔼，是个爱笑的老和尚。
“豹儿，是我。”门外的声音忽然发生了一些微弱的变化，但这点变化已经足以让这个声音变成另外一个人。
“师父！”宋铁豹向门外望去，往常他一回来，师傅隔老远就来迎接他了，这次好像格外的忙，晚上才来。
姜予安也像门外望去，门口站着一个慈眉善目饿老和尚，眉毛和胡子都是白的，就是影视剧里常见的那种老和尚形象。
老和尚眼睛中的光颇为温润，并没有什么邪气，看宋铁豹的眼神尤为温和慈爱。
“师父，我给你买了新的袈裟。”
“现在要换上吗？”宋铁豹问。
“不了，现在衣服上有灰，明天把袈裟给你师兄吧，让你师兄洗一下再送到我房里去。”了缘老和尚说。
“好。”宋铁豹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师傅是个很注意自己形象的老头，每天都把自己打理的干干净净，如果别人夸他像少林寺的扫地僧，师父会更高兴，怎么现在连袈裟也不试了呢？而且师傅身上的僧袍很干净，一点灰也没有。
他脑子里疑窦丛生，心中想到了许多恐怖的猜测，但千佛寺就是他的家，蜡烛的光照得佛像栩栩如生，有种从内而外散发的温暖。
这里好像一切如常，什么怪事都没有发生。
“这几日带着你的小友多走走，玩得开心些。”
了缘老和尚说。
他看向姜予安，却很快移开了视线。
“师父，你最近在忙什么？”宋铁豹问。
“金身法会。”了缘老和尚笑道。
“师父……”宋铁豹整个人一震。
千佛寺只有活佛圆寂的时候才会办金身法会，活佛圆寂之后的躯体，就是金身。
了缘老和尚就是千佛寺的住持，他要办金身法会，说明他的大限就要到了。
“缘聚缘灭终有时，你很快就会明白……”
了缘老和尚没有再说下去，转身离去。
“师父！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已经赚到钱了，带你去大医院里面治病！”
宋铁豹追上去。
已经十分年迈的了缘老和尚却像飘一样，很快消失在寺中，以宋铁豹的体能，都没能追上。
宋铁豹看着身侧的姜予安，心中只有一个乱糟糟的念头，完了，姜予安的新电影还是开拍了。
姜予安视线落在了缘老和尚消失的地方，正常情况下，一个老和尚当然不可能跑过年轻力壮的宋铁豹。如果是一张人皮呢？
因为了缘老和尚说自己衣服脏了，姜予安就一直在寻找了缘老和尚身上弄脏的地方，但是没有。
了缘老和尚衣裳非常干净，一点灰尘也没有，但他立在殿外，殿中四处都是油灯，老和尚却没有影子。
姜予安本打算让影子藏在老和尚的影子里，跟着老和尚离开，但他根本没有影子。
在宋铁豹追逐的时候，影子送在寺中的各处的阴影里，想堵住了缘老和尚，最终，只擒住一张轻飘飘的人皮。影子想把人皮带回来，人皮飞快自燃，连灰烬都没留下。
姜予安同步影子的感官，老和尚慈祥和蔼的一脸一瞬间变得单薄，表情仍然定格在微笑的那一幕，却轻薄如纸，捏起来和真正的人皮手感一样，柔软、轻薄，仿佛一戳就破。
“要是能把我师父抓住就好了……”
“非要把他送到医院去做个ct不可……”
宋铁豹喃喃念叨。
影子追得更远，宋铁豹根本没有看到老和尚变成人皮之后自燃的画面，只觉得那一块忽然亮了亮，可能是油灯灯芯炸了一下。
“姜导，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去把师父的袈裟洗了，到时候金身法会他还要穿的。”宋铁豹叹了口气。
“一起。”姜予安现在不想让宋铁豹脱离视线。他不希望宋铁豹也变成同款人皮。

第54章 导演54
“好吧……”宋铁豹其实也有些害怕, 大晚上的，不敢独自在寺中行走，更不用说去打水洗衣服。
千佛寺是古建筑, 每年维修就是一大笔费用，为了不破坏建筑结构, 有些地方没有引进自来水, 就连游客们的厕所都在佛寺之外。
宋铁豹和姜导住在客房里，没有能洗衣服的地方，如果需要, 会有人统一把衣服收走带出去洗, 晾干了再送回来。
宋铁豹为了洗袈裟，找了个盆, 在井外打水。
这口井是难得的淡水井，很多年以前寺中取水洗衣都靠着这一口井，宋铁豹小时候还掉进去过, 没淹死，后面又挨了顿打。
“怎么没水了？”宋铁豹想不通。他出门之前，这口井里面还有水呀，可以正常使用。
“可能是今年气温太高了吧。”宋铁豹很快想通, 只得把袈裟收起来。
“岛上更热一点。”虽然已经到了晚上，姜予安仍然察觉到了岛上不正常的热度。
“是有点奇怪……”宋铁豹对气温变化并不敏锐，他还在想金身法会的事。
“师父肯定生病了, 才把我叫回来。”
他叹了口气。
宋铁豹没有打到水，又折返回去。回去的路上，他总觉得有什么盯着自己看, 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却对上一双呆滞的漆黑眼睛。
那双眼睛绝不属于人类, 虽然呆滞，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感，十分淡漠，仿佛即将完工的仙神雕像。
“什么东西……”
宋铁豹顺着那个方向找过去，拿手机手电筒一照，那里什么都没有。
“这里。”姜予安指了指地上的几滴小泥点子。是灰色的泥点，十分湿润，看起来就像是新滴上去的。
“刚刚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我，姜导你看到了吗？”宋铁豹有点紧张，很想把自己高大的身躯团吧团吧缩小一点，然后藏在姜予安身后。
“泥像。”姜予安对于这种特征并不陌生，【如愿佛】的信徒就是这样，借用【如愿佛】的力量，很容易变成一滩灰色烂泥。
“姜导，咱们能不能想办法把它给逮住？”
宋铁豹问。
“我尽量。”姜予安其实在泥像出现的瞬间，就想用药师火把它烤成陶器，但他的气息还没放出去，泥像就消失了。
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逃跑，不像了缘老和尚还有追逐的可能，它直接从这个空间里消失了。
宋铁豹受挫之后，给他师兄打电话。
“怎么了？”宋净尘声音仍然温和平静，瞬间让宋铁豹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宋铁豹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询问他应该怎么办？
宋净尘语气不疾不徐，缓缓道：“近来寺中是有些奇怪，别怕，等金身法会结束之后，邪祟就能被镇压下来了。”
“要是你害怕的话，就和姜导一起住在室外的民宿里，寺里有这么多大师坐镇，你尽管放心。”
“师父的身体怎么样了？”宋铁豹问。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宋净尘语气温和，十足淡漠。
“师兄，你一点都不着急吗？”
“那可是师父！是师父把我们养大的……”
“不对，你还有父母，他们都对你很好……”
“对不起师兄，我向你道歉。我今天很生气，情绪有些控制不住，你们总是什么都不和我说，当初让我出岛也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总要瞒着我呢？”
“不管师父得了什么病，我们都可以为他治，为什么一定要办金身法会呢？”
“师兄，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宋铁豹问。他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小豹子，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决定。”
宋净尘语气愈发柔和，耐心安慰他。
“师兄，我感觉你瞒着我什么事，还不是一件两件的……”宋铁豹恨自己没变小，不然就在宋净尘房间里打滚闹事，一定要缠着他，把真相说出来。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宋净尘没有再说下去，把电话挂了。
“姜导，给他们一点厉害瞧瞧。”
“要是我们先把寺里的邪祟去掉了，也许我固执的老头师父就不会想着要办金身法会了。”宋铁豹煽动道。
“好。”姜予安当仁不让。
他怀疑千佛寺里的邪祟，就是【如愿佛】的污染产物，甚至，通向明光会老巢的通道，也在千佛寺。
“今晚有什么安排吗？”宋铁豹问。
“去看【千面佛】。”姜予安觉得，事情的关键很可能就在那一座巨大的千面佛雕像身上。
两人又摸黑进了后山，还没走到【千面佛】雕像那里，就看到宋净尘一身灰色僧袍，手中端着蜡烛，正看着他们，一脸严肃。
“小豹子，你晚上不睡觉吗？”
“想带姜导走走，可以白天来。”
“师兄，白天看和晚上看肯定不一样。”
“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保证不破坏雕像。”宋铁豹才生过气，对着宋净尘本人却不敢发火。
“你真想去的话，那就一起吧。”
宋净尘走在前面，为他们带路。
姜予安低头，宋净尘手中的油灯照出他的影子，货真价实的影子，看来宋净尘是活人。
“寺中的邪祟到底是什么？”姜予安问。
“一尊邪佛。”宋净尘说。
姜予安：“我们遇到的应该是同一个。”
宋净尘没有再说下去了。
他只沉默带路，将他们带到【千面佛】雕像面前，这尊庞大的雕像有十几米高，还有小半部分被油布盖着。
“好了，你们已经看过了。”宋净尘紧盯着他们，不允许有丝毫小动作。
姜予安觉得关键在雕像那小半被油布盖过的地方，如果强行出手，应该能制住宋净尘，把油布扯下来，但没必要。
他用神识一扫，想看看油布下面有什么，但【千面佛】在他的感官之中，像一团蠕动生长的泥，又像是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火。
泥与火，融合在一起，古怪至极。
“姜导，等金身法会之后，你就明白了。”
“三天后就是金身法会，佛像也会在那个时候修缮好。”宋净尘并不强势，眼中有些歉意，很快转移话题：“明天让小豹子带你在岛上玩，你们可以去冲浪，赶海，摘椰子……”
“没有心情。”宋铁豹沉沉叹了口气。
“抱歉。”宋净尘再次向他道歉。
“我不想听这些。”宋铁豹生着闷气，跟在宋净尘身后，又被带回去。
宋净尘带他们来到大殿里，这里同样供奉着【千面佛】，不过比后山那座巨大的佛像小很多，而且人脸也没有那么多。大殿四周的墙壁上都是神佛画像，里面也有千佛寺一些大师的画像、尊号。
宋净尘找了个蒲团坐下，从殿中的纸箱里取出两个大椰子，再找了把刀削椰子壳。
“师兄，你偷贡品。”宋铁豹一脸谴责，这些椰子都是岛民供给菩萨们的，没想到他一脸正气的师兄居然会干这事。
“菩萨同意的。”宋净尘示意宋铁豹看千面佛的其中一面，那一面人像慈祥微笑，手比了一个“OK”。
“……”宋铁豹一肚子气，见他师兄认认真真削椰子，也气不下去了，托着下巴认真看。
宋净尘削椰子的水平很高，很快就削出一个椰子蛋，拿小碗一装，先递给姜予安，然后行云流水地削第二个。
“师兄，你不当和尚，去卖椰子蛋也能赚大钱。”宋铁豹非常欣赏师兄削椰子蛋水平。
“难道算命不行？”宋净尘又削好一个。
“师兄你吃我这个，我给你削一个吧。”宋铁豹对师兄生气，永远持续不了多久。
“不用，我吃不下。”
“你猜我是怎么练出来的？”宋净尘反问。
他已经完全是个熟练工了。
而大殿还有一大筐椰子。

第55章 导演55
看宋净尘削椰子是一件很解压的事, 他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棕黑的椰子壳衬的那双手白皙如玉, 轻轻松松就将一个椰子削好，完整放进碗中。
“小豹子吃的比较多, 一个不够。”
“灵山岛的椰子比其他地方的更甜一点。”
宋净尘又削出几个椰子蛋, 手机闹钟响了，他把手擦干净：“今天的直播时间到了，我要开始直播了。”
他熟练打开直播app, 调整角度, 本人并未入境，桌子上摆着水晶球、塔罗牌, 还有算卦要用到的算筹，甚至还有一块十分古朴的龟甲，简直是古今中外俱全。
“师兄道理我都懂, 但是这个龟甲是用来干什么的？”宋铁豹问。
“装饰。”宋净尘言简意赅。
“你们介意我在这里直播吗？”他问。
姜予安和宋铁豹都没有意见，宋净尘这才开始，很快，在线观众突破一万人。
宋净尘的直播间名字叫【科学算命一条龙】, 因为很准，虽然平时人气很高，他想了想, 把【科学】改成了【玄学】。直播间的观众们发现了这一点，纷纷发弹幕吐槽——
【哈哈哈以前“玄学”会被和谐，现在总算是合法了】
【其实玄学也是一种科学, 有计算公式的】
【大师怎么不去监察局上班？】
【监察局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不得不说，大师还是算得很准的】
【什么时候开始算呀？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现在就开始, 随机抽取一位观众上麦。”宋净尘没有开送礼功能，给谁算命，全看缘分，如果抽到的观众不想算，就再抽下一个。一般来说，抽到的观众都不会拒绝。
一位id是【性感美艳大蟑螂】的观众被抽中，宋净尘对这样的id已经司空见惯，声音仍然平淡从容：“施主你好，有什么想算的吗？”
一个年轻活泼的女声响起：“大师，你能帮我算一算我什么时候能发财吗？”
宋净尘问过八字之后，沉默几秒，又问：“请问你说的发财，大概是多少呢？”
女生有点羞涩：“一个小目标。”
宋净尘：“稍微有点高，短期实现不了。你还有其他问题想问吗？”
姜予安学过一点卜算，这个女生的八字不带财，还有点漏财，进十出百。宋净尘确实会算命，卜算能力很不错。
女生问：“那我什么时候能脱单呢？”
宋净尘：“三天之内。”
姜予安有些疑惑，从八字看不出来她有红鸾星动的趋势，宋净尘究竟怎么算的？
女生心满意足，宋净尘接着抽下一个，这次的幸运儿是【粉色啵崽】，是个年轻男生，开口就是重量级：“大师，我感觉我老公没以前爱我了，手机也不让我看，整天对着电脑发呆，有时候还会哭，能不能帮我算算，他有没有爱上别人？”
宋净尘问过两人生辰：“他论文没过，延毕。”
【粉色啵崽】心满意足笑出了声，换下一个。第三个id是【林皎你是我的神】，显而易见，是林皎的粉粉。
她问：“大师，林皎什么时候能活过来？”
“我只知道他的出生年月，不知道具体时辰，这样可以算吗？”
宋净尘道：“可以。”
他闭目静思，很快有了结果：“他已经复活了，但不是人，具体算不出来。”
事关林皎，弹幕瞬间热闹起来，还有更多观众涌入直播间——
【主播不要哗众取宠，算不出来就直说】
【是啊，关注大师很久了，希望不要塌房】
【林皎真的复活了吗？谁能证明】
【开这种玩笑，真的很败好感】
“我水平有限，不能保证百分百正确，有时会有失误，姜导，我这次算对了吗？”宋净尘问。
“算对了。”姜予安直言不讳。
熟悉的声音响起，直播间瞬间燃了起来——
【姜导，姜导！是姜导啊！】
【是姜导本人吗？】
【声音确实和姜导挺像的】
【应该没有人敢冒充姜导吧】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除非姜导把头伸出来让我看看】
【林皎真的复活了吗啊啊啊】
“我可以拍吗？”宋净尘问。
姜予安对此并不在意："可以。"
镜头翻转，姜予安入镜，他端着椰子，懒洋洋瞥向镜头所在的方向，瞳色偏浅，天生有种冷淡而锋锐的感觉，漫不经心的一瞥，无端拨人心弦。哪怕他没什么表情，从姿态也能看出他心情不错，这一刻非常放松。
【姜导啊啊啊是活的姜导！】
【呜呜呜能看到姜导在好好生活真的太好了】
【管家，五分钟，我要姜导同款椰子！】
【如果我是椰子，就能被姜导捧在手心了】
【我想过一万次下次会在什么地方看到姜导，没想到是在整活大师的直播间里】
【姜导贴贴！！贴贴贴！！】
“都很热情。”宋净尘看着直播间爆涨的在线人数，承担了互动的职责：“大家有什么问题想问的，打在弹幕上，不要着急，我会选几个大家都关注的问题投票，姜导回答前几个问题怎么样？”
“好。”姜予安点头。他本来只想短暂露一下面，但心动值暴涨，源源不断往上涨，观众给的实在太多了。
宋净尘将几个弹幕发得最多的问题设置成选项，在线投票——
【问题一】：林皎复活了吗？
【问题二】：姜导照片印成门神能辟邪吗？
【问题三】：椰子甜不甜？
“林皎复活了，他需要时间修养，不要过多关注，影响他的生活。”
姜予安平时出门都会遮住脸，同时降低存在感。以后林璨出门可能也需要这样，发现她身边带条鱼，鳞片都会被好奇的观众扒开看看。
【收到！听劝！】
【妹妹和哥哥好好的就可以了！】
【林皎好起来了要继续唱歌哦】
【请发新歌！摩多摩多！】
【第二个问题！这对我很重要！】
“第二个问题，不能辟邪。”姜予安打消了观众们不切实际的想法。
【呜呜呜我印了好多张，看来只能贴床头了】
【你的私心我不说，姜导海报发给我】
……
“第三个问题，椰子很甜。”
姜予安端着椰子，继续回答下一个问题。
“御剑飞行？剑修可以，以后会有剑修功法。”
“新电影暂时还没出来，题材待定。”
“原局正在加班，没出来玩。”
“……”
“今天就到这里，下次见。”姜予安回答完观众们最想知道的几个问题，将直播间的主导权还给宋净尘。
宋净尘继续今天的算命，还是和之前一样，随机抽取观众，一些因为姜予安出现而涌入的观众发现他直播有点东西，也跟着看了起来。
【这是千佛寺的壁画，姜导在灵山岛吗？最近千佛寺要办金身法会了，到时候会有游神活动，很隆重，欢迎大家来玩】
【狠狠心动了，但姜导也在岛上啊】
【姜导说新电影还没拍呢，是安全的！】
【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岛沉了都有可能】
【我不管哈哈！我要去看活的姜导！！】
……
姜予安看了会弹幕，觉得网友们都很有松弛感，以前没公开的时候议论纷纷，担心天塌了，现在反而有种摆烂心态，甚至还想来岛上闯闯。
“近期有台风，大家可以再等等。”宋净尘道。
他声音清润，语气从容平静，不疾不徐，让人下意识放松心神，生出信任感，再加上他会算命，相信的人更多了。
【台风啊那我还是不过来了】
【新电影《姜导大战台风怪》】
【希望姜导这次玩的开心！】
……
宋净尘直播时间并不长，直播结束后，各自散去，已经到了后半夜，都没折腾，一夜安然。
*
翌日，宋铁豹当向导，带姜予安参观千佛寺。
昨天他们吃完饭就有些晚了，光线昏暗，整座寺十分阴森，想看【千面佛】雕像被宋净尘拦住，没看到什么。白天寺中有游客，还有导游负责解说，他们可以慢慢参观整座寺庙。
“千年以前，有高僧渡海而来，发现岛民生活困苦，心智蒙昧，就在这里弘扬佛法，同时传授医术、农术、书法，改善了岛民的生活条件。”
“为了感谢这位高僧的付出，岛民为他建起寺庙，以‘苦渡’为名，感念他远道而来、横渡大海的勇敢慈悲，恰好契合了这一脉‘苦海无涯，以身相渡’的理念……”
“后来几次大火，苦渡寺主体被烧毁，后人重建的时候改成【千佛寺】，寺中再没有起过大火了。”
解说向游客讲述【千佛寺】的来龙去脉，等她说完，宋铁豹小声道：“苦渡寺一听就很苦啊，千佛寺听起来就很有钱，香火供奉很多那种。”
姜予安微微颔首，苦渡寺一脉很像是佛门中的苦修士，他们认为世界上的痛苦总量是恒定的，只要他们多受点苦，其他生灵就会少些苦难。
时代已经变了，佛寺已经成了热门打卡景点，真正的苦修士应该非常少，不知道千佛寺还有没有。
虽然宋铁豹说千佛寺很像是那种有钱的寺庙，但这里的和尚身上都有一种质朴平和的气息，穿着普通的僧袍布鞋，待人温和有礼，是真正的出家人，没有染上浮华红尘气。
“这是寺中活佛的画像，都是以前圆寂的禅师，金身留存在佛塔里，永远镇守佛寺……”解说继续介绍道。
“有种藏传佛教的感觉。”有游客低声道。
在藏地，有些佛寺会将禅师神化，奉以法号，再将他们的画像与其他神佛并列，制成壁画，共同尊奉。这种“以人为佛”的文化，在中原不多见。
苦渡寺这种现象尤其严重，几乎每一代都有佛法高深的禅师留下法号，以“罗汉”之名，被绘制在壁画上。
漫长的回廊，四面都是罗汉法身，而且这些“罗汉”，就是寺中圆寂的老僧，全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人，莫名令人心中悚然。
那些老僧姿态各异，神色不一，眼睛微微下垂，似乎注视着下方行走的游客。哪怕是不信鬼神的人，在千佛寺这种肃穆虔诚的氛围下，下意识也敬畏起来。
“罗汉法身和【千面佛】上的佛像一样。”
姜予安看过之后，向宋铁豹说出他的发现。那些圆寂的老僧被画成壁画，然后被雕刻成了【千面佛】的一部分，成为“千分之一”。
“我小时候还觉得他们都有点自恋，圆寂之后不但要变成壁画挂墙上，还要变成雕像……现在感觉是不太对，难怪【千面佛】的雕像越来越大了……”
宋铁豹忽然觉得很怪，照这样下去，寺中只要有高僧过世，【千面佛】就会多出一尊“佛”，以后千佛寺的【千面佛】雕像越来越大，是不是要改成“万佛寺”呢？
“完整的【千面佛】雕像非常震撼，不过目前还在修缮，大家只能远距离观看。如果觉得遗憾，可以下次再来。”
游客们看到的，同样是被蒙住了一部分的雕像，不过他们也没有意见，老老实实烧香参拜，再去看下一个景点。
“咱们去藏经阁，他们进不去。”宋铁豹悄悄带姜予安去千佛寺中最神秘的地方，武侠小说必备打卡点，藏经阁。
“豹儿，回来了。”守阁的老和尚躺在摇椅上，手边还有一大筐桔子，他看见姜予安也没拦，反而露出一个和蔼的笑：“要炼什么出来与我说说，别自己练岔了。”
姜予安点头，跟着宋铁豹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封面印着《降龙十八掌》，旁边是《九阳神功》，《金钢经》等等。
姜予安随手拿起一本翻开，内页写着“五年级（2）班宋铁豹”，后面是课堂笔记，标准的小学生字体，有时还能看出打瞌睡的痕迹。
“咳，藏经阁没有书不是太空了嘛，打小我就喜欢买那些看起来像秘籍的笔记本用，没想到师叔们还留着呢……”宋铁豹翻着自己小时候的笔记，有点不太好意思，不过眼睛里都是笑意。
姜予安略过那些“秘籍”，翻阅真正的佛门功法。留在藏经阁的都是以前留下的内功、外功法门，不但耗时久，也练不出成果，类似《金钟罩》、《铁布衫》、《大力金刚指》，堪称鸡肋。
外面的老和尚就炼的这种，虽然年迈，一身气血旺盛至极，撂倒十个大汉不是问题。
宋净尘绝对修炼的是高深的佛门功法，说明千佛寺是有功法传承的，但是没有传给宋铁豹。
姜予安对比了一下，宋净尘的确沉稳许多，心性沉静，通透灵慧，至于宋铁豹，适合大开大合、入门简单的功法。
藏经阁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姜予安也打消了从中为宋铁豹挑选一门功法的念头。
宋铁豹从以前的笔记本中，找到了自己珍藏已久却找不到的游戏牌，有种失而复得的满足，丝毫没有想到自己的修炼问题。
“姜导，这有个小门，咱们可以从这出去。”
“外面有个卖酱菜的婆婆，她做的酱菜可好吃了。”宋铁豹带着姜予安从藏经阁后绕到一个僻静的小院，打开一扇门，外面赫然是一条居民街，还有卖小吃、卖香烛纸钱的店铺。
这扇门算是千佛寺的后门，朱红的门已经褪色，上面的漆斑驳脱落，还有小虫蛀洞做窝。
门外放着一尊石制雕像，用来守门，和狗差不多大，因为长时间的风化棱角已经被磨平，只剩一个轮廓，勉强能看出雕像有独角，四蹄，雕像下面压着一包酱菜。
“这压的什么，萝卜还是笋干啊？”
宋铁豹见一个老婆婆来收酱菜，问。
“是萝卜干，豹儿回来了，我给你拌一碗尝尝。”老婆婆很是年迈，至少有八十岁了，搬起石像一角的时候有些吃力，宋铁豹顺手就给帮了忙，帮老婆婆把萝卜干提起来，拍了拍灰。
“豹儿长大了，我也老了。”
“我都提不动这个石头狗了。”
老婆婆弓着腰，有些感慨。
“我给奶奶提。”宋铁豹跟在她后头，“姜导，我们去蹭一顿，再看看奶奶家里有什么搭把手的，顺手给做了。”
姜予安没意见，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雕像，这应该不是石头狗，是獬豸。
獬豸是神话传说中的神兽，能辨曲直，大者如牛，小者如羊，类似麒麟，长着浓密黝黑的毛，双目明亮有神，额上通常长一角。
这个角有它独特的作用，发现奸邪之人，獬豸会用角把他顶倒，再吃下肚子。经过无数年雨打风吹，这座石雕已经很难看清原貌，乍一看上去，确实像狗。
“用石狗压出来的酱菜格外好吃，我刚嫁过来的时候就用它来压菜了，以前还有人偷呢。”
“不过偷也没偷多少，每次就偷一小把，不知道是哪个馋鬼，我都没拌呢……”
“谁啊，这么缺德！”宋铁豹不满，婆婆都这么大年纪了，那个馋鬼还偷她的菜，简直欠揍！
“不知道，都有二十多年没偷了……这些年虽然清净，总觉得像缺了点什么。”
“以前每次都偷点儿，可见是喜欢的，不知道那馋鬼怎么样了。”老婆婆叹气，“要是人还在，来店里找我，我也给他拌一碗，不要钱。”
“奶奶，他肯定是有钱了，后面就成了你的客人。”宋铁豹说。
“你说得对。”老婆婆带他们进了一家挂着【梅氏酱菜铺】招牌的小店，做了一个梅菜扣肉，拌了些爽口小菜，配上大米饭，宋铁豹又是饱饱一顿。
宋铁豹把老婆婆家里的一些重活都做了，锅碗瓢盆刷洗干净，带姜予安去海边沙滩散步。
他们出门之后，老婆婆还守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以后常来啊，奶奶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宋铁豹向她挥挥手，等走远了，他才显出一点惆怅来。了寂师叔已经过世了，婆婆也很老了，师父要办金身法会……回岛之后，好像只有一场场离别。
“姜导，我以后可能不能当你的保镖了。”
宋铁豹有些纠结，他真的很喜欢与姜导在一起的生活，每天都热热闹闹的，非常充实，但他想回家住一段时间，督促师父治病，把谜语人师兄的秘密挖出来。
“好。”姜予安颔首，他理解宋铁豹的想法。正好，他在这个世界也呆不了太久，宋铁豹回家之后，也会有他自己的生活。
“我回去就软磨硬泡，让师兄教我修炼，等我变得很强很强，再去当你名副其实的保镖。”
“以后我还能去找你吗？”宋铁豹问。
“能。”姜予安点头，只是那时候，宋铁豹可能找不到他了。
今天的夕阳很好看，宋铁豹带姜予安去冲浪，玩海上摩托，凡是能玩的项目，全都体验了一遍。
宋家非常有钱，灵山岛上的旅游设施，几乎都是宋家开发的，这个“宋”，是宋净尘的宋。
宋铁豹无父无母，师父收养他长大，小时候要上学了，他没有姓，有些伤心。
师兄见他难过，就说把姓分给他，此后，宋铁豹有了姓氏，和师兄关系也越发亲厚。
“姜导，今晚可以住在宋家，比寺里的条件要好一点。”宋铁豹提议道。
宋净尘的父母都很有钱，也很忙，一年到头都在飞往各国谈生意的航线上，他们对宋净尘带回家的小师弟也很关照，一直留着专属房间。
“去寺里。”姜予安想寻找泥像消失的源头。宋铁豹当然没有意见，也跟着回寺，虽然怕鬼，但他更怕和姜导分开。
他们又回到寺中客房，一直等到直播时间，确定宋净尘在直播，不可能阻拦之后，两人再次来到千面佛雕像下。
姜予安一跃而起，将那一块用来遮盖雕像的巨大油布揭下，露出一个泥洞。
千面佛是石像，中央处却生出了一个泥泞的深洞，边缘处不断有泥点滴落，还没落地，就被石像内部生出的火焰焚烧，变成飞灰。
有时候泥巴会突然喷涌，那些火焰烧不及，就有一些泥点逃了出去，他们那天晚上看到的泥像，可能就是这些泥点汇聚起来的东西。
雕像内部生出一重重金色火焰，纯净炙热，但在泥点的压制下，火焰悄无声息被消磨掉一丝，长久之下，被消磨的火焰必定越来越多，直到压制不住为止。
“这是【如愿佛】？”宋铁豹对泥巴点子并不陌生，他只是没想到，这座雕像被污染成了这样。
最中央的洞直径接近一米，勉强可容一人通过，宋铁豹一个没看住，就看到姜予安一跃而下，从洞中消失，还没忘记把那块油布重新盖上。
“姜导——”宋铁豹伸出尔康手。

第56章 导演56
宋铁豹看着高大的佛像, 明明是慈悲的表情，因为建得太高，他处于被俯视的角度, 只从中看见一片冷漠。
晚上风大，用来遮掩的油布被吹动, 隐隐露出佛像一角, 几张熟悉的脸正注视着他。
了寂师叔、师父，还有其他几位师叔……他们定格成一个固定的姿势，表情、神态凝固, 已经成了【千面佛】的一部分。
宋铁豹浑身冰凉, 心中升起一个猜测，又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洞, 咬咬牙，直接一头扎进去。
他怕犹豫久了，姜导走远了, 到时候两人分散，会有更多不确定性。
*
洞口看似狭窄，进来之后就觉得宽阔了。
千面佛胸前的大洞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仿佛镜面, 里世界的地形走势与灵山岛一样。
从高处可以看到千佛寺的轮廓，不过，和外界金光闪闪的千佛寺不同, 这里只能一片断壁残垣、年久失修的老建筑，还有被焚烧过留下的痕迹。
姜予安站在一座巨大佛像的心口，这一尊佛像比千佛寺的石像更加高大, 接近百米，或者说, 用泥像形容更合适。
姜予安曾经直面过如愿佛，此刻直接出现在泥像心口，本能迅速预警，生出一种在危险边缘徘徊的刺激感。不过如愿佛并未苏醒，眼眸紧闭，手持佛印，看起来十分静谧。
他从高处往下看，与现实里鳞次栉比，四处高楼公路的灵山岛不同，这里处处都是废墟，留存的建筑物各种风格都有，揉杂了不同时代的房屋，看起来有些乱。
下方来来往往的行人非常多，已经到了堪称拥挤的程度，他们似乎发现了姜予安的存在，纷纷仰头往上看。
那些人，或许不能称之为人。
他们没有五官，脸上一片混沌，身体几乎是由泥构成，但又没有彻底泥化，还保留着身为人类的骨架、内脏、头发、皮肤。
眼睛浑浊不堪，像两团软化的泥，望着姜予安的时候，视线如有实质，死死盯着姜予安。
站在佛像心脏处，或许是一种莫大的不敬，那些泥人恨不得把姜予安生吞活剥，又不敢攀爬到佛像上去，只能牢牢以视线锁定，带着森然恶意。
姜予安居高临下俯视那些泥人，他们投来的视线像交织的丝网，等待着猎物，时刻想将他绞死。
“看看成色。”姜予安无所顾忌，一跃而下。
“姜导——”宋铁豹刚进来，才堪堪看清周围的景象，就看到姜予安往下跳，心脏差点骤停。
他再次伸出尔康手，颤颤巍巍往下看，望见那些泥人怪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下方的泥人见姜予安往下跳，齐齐向上伸手，宋铁豹看的心焦，那么多怪物，和丧尸出笼有什么区别？
姜予安在距离下方只有两三米的时候，抛出一柄金色小剑，剑诀一引，小剑放大，化为三尺青锋，御空而行。
姜予安向上一招，示意宋铁豹跳下来。宋铁豹犹豫几秒，眼睛一闭就往下跳。
姜予安把影子变成绳索，抛出去之后，影子自己缠住宋铁豹，再收回来，把他捆成一条毛毛虫。
不过宋铁豹觉得捆严实点也好，更有安全感。他就像挂件一样，在空中被姜予安带着飞，非常刺激。宋铁豹连伤心都忘了，心中感慨万千，不愧是姜导啊，别人骑小电驴溜狗，姜导可以御剑溜人。
姜予安停在千佛寺最高的塔上，这里没有泥人，只有佛龛。外面的千佛寺佛塔里没有骨灰，这里也一样。
“姜导，我进来前看到我师父变成了佛像的一部分，他这是怎么了，也进了这个洞吗？”宋铁豹问。
“不清楚。”姜予安指尖跃出一缕金色火焰，并不是他炼化的药师火，而是千面佛石像里的金色异火。
他原以为自己会被金焰攻击，实质上，触碰到他身体的时候，这些金焰并没有伤人。与药师火不同，金焰带着强烈的净化属性，应该是佛门功法修出的灵火。
金色火焰里有一点细小的规则碎片，虽然是由人修出的灵火，就杀伤力而言，它并不比药师火差多少，能直接灼伤邪神法体。由此可见，当初创造这门功法的人一定惊才绝艳。
那一点闪烁着金光的碎片，停在姜予安指尖，融入，化为无数细小的经文，虽然只有一部分，也让姜予安对功法特性多了一些了解。
《琉璃心经》是苦渡寺一脉的核心功法，核心经义是“身如琉璃，心蕴烈火”，修行者从幼时就开始锻造身躯，让身体如同琉璃一样澄明坚固，再以坚固的心智蕴养一丝琉璃净世火。蕴养时间越长，净化的邪物越多，琉璃净世火越强。
千面佛石像里的琉璃火，应该是一代又一代高僧积攒下来的，已经是一个整体，有着共同的执念——净化灵山岛下的秽物。
“这是什么？”宋铁豹记得姜导的火不是这个颜色。
“琉璃净世火，千佛寺的传承功法。”姜予安想到了宋铁豹的师父，那天晚上出现在寺中的人皮。
他发现药师火的时候，药师火已经被污染了，原本是用来炼化灵药的异火，后来能将万物化为灵液。
琉璃火可能也出现了类似的异变，那张人皮，很像是内部被琉璃火烧空的产物，所以只是人皮，而没有一丝一毫妖邪之气。
“原来真能炼出琉璃火啊，我没学这个……”
“因为我忌不了口，什么都想吃。”
宋铁豹太馋了，可能上辈子没吃过什么好的，这辈子看到好吃的就提不动脚，直到炫嘴里才能走开。
“我有记忆以来，师兄就在修炼这个功法，不能食荤腥，不能吃五脏，不能吃葱姜蒜，还有一切气味重、口味重的食物……”
“我觉得能守住口戒的人都非常了不起，有这么强的恒心毅力干什么不行啊？非要修那个功法……但是师傅也没和我说修这个就能变出火来。”
宋铁豹一边觉得自己做不到，一边又有点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从小学起。
佛塔共有十三层，有吉祥、顺利、强大、至尊之意，佛塔中供奉着并不存在的骸骨，还画满了壁画，大致意思是高僧渡海而来，是为了寻找僻静之处封印邪魔。
他去许多地方游历，最终决定将邪魔封印在海岛之上。有些海岛有地火爆发，容易放出邪魔，灵山岛是高僧测算出最合适的地方，地质不会出现大的变动。
他原本想将岛上的居民迁去其他地方，但是阵法需要人气才能维持得住，岛民留了下来，继续繁衍。
高僧圆寂之后，他化身一团火，将邪魔卷进法身之中，将祂封印起来。那个时候，如愿佛应该没有复苏，所以他修出的琉璃净世火足以封印如愿佛。
后来战乱频发，岛上的封印被波及，越来越不稳，有几次邪气外泄，琉璃火追击的时候引起寺内大火，将最古老的苦渡寺焚烧殆尽。
后人为了巩固封印，同样也修习《琉璃心经》，引出琉璃火之后，融入原来的封印之中，一代又一代累积下来，封印始终维系，没有给邪神逃出生天的机会。
“这么说，我师傅要办金身法会，是因为他想把琉璃火引出来，封印那个洞？”宋铁豹跟着姜予安看壁画，终于得知了事情的始末。
壁画已经斑驳，很多地方难以辨认，具体细节模糊不清，比如要怎么从身体中引出琉璃火，也没说会付出什么代价。
“姜导，我有一个好点子，要是我们在内部把洞堵上，师父是不是不用办法会了？”
宋铁豹想出一个点子。
姜予安想了想，好像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可以一试。”
泥人行走是有固定方向的，所有泥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姜予安决定跟上去，或许泥人聚集的方向，就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核心。
他在宋铁豹身上画了一道遮掩气息的符文，自己也收敛气息，再加一个幻化法术，两人看起来和下方的那些泥人没有什么区别。
两人行走在泥人之中，完美融入其中。宋铁豹走路都轻手轻脚，非常小心，不敢发出声音，怕惊动那些泥人。
一座庞大的血池之中，中央盛开着一朵血色莲花，有种玉质光辉，又像是鲜活的肉，诡异而美丽。
此时，莲花已经盛开，中央露出一个嫩嫩的莲蓬，随着莲蓬的生长，血池的水位正在飞快下降，那些泥人走到血池边上，不断把身上的血肉割下来丢进池中。
他们割下来的部位在血池之中很快化为血水，空荡荡的躯体上重新生出泥做的血肉，偶尔还能看见泥水中跳动的脏器。
神话传说中，人是女娲用泥捏成的，但真正看到这种将活人与烂泥结合起来的一幕，仍然让人生出剧烈的生理不适感。
血莲之上，端坐着一个白衣和尚。
这个世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天空晦暗不清，地上遍布废墟，他一身雪白僧衣，是整个天地唯一的亮色。
那张脸与宋净尘一模一样，神色悲悯而温柔，轻轻敲着木鱼，俯视下方的癫狂信徒，声音又轻又冷，带着冰冷的神性：“皈依我佛，从此如愿，凡有所求，必有所应。”
“师兄——”宋铁豹不可置信。
他看着这堪称地狱的一幕，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坐在莲台上的人是宋净尘。
但那个人和宋净尘长得一模一样，就连声音都是一样的，只是说话的语气不同。
哪怕宋铁豹声音极小，仍然惊动了真正神智清明的人。莲台上的白衣佛子投下视线，向他们看来。

第57章 导演57
“既然来了, 那就留下吧。”莲台上的佛子眼神平静而悲悯，视线落在宋铁豹身上，凝滞一秒, 很快移开。
“去。”他抬手，那些泥人向二人围拢。
姜予安一拎宋铁豹的衣领, 越众而出, 直接落在莲台上，原本如玉的莲台变得斑驳，化成染血的污泥。
那身如雪的僧衣也染上血色, 他与莲台下的众生没有什么不同, 那具躯体同样千疮百孔，缺失的部分被泥浆填补, 血与泥水一同洇湿僧衣。与宋净尘一样的脸上平静如初，好像完全察觉不到痛楚。
拉近距离之后，两张脸更像了。不过这里的“宋净尘”肤色更白一些, 接近灰白，血色尽失，也更加冷漠，凌驾于万千信徒之上, 视痛苦为恩赐。
“你是谁？”宋铁豹问。
“你不是已经认出来了吗？”佛子反问。
“你不是我师兄——”宋铁豹惊讶过后，很快觉得这是幻境，或者是什么扰人心智的鬼魅手段。
“小豹子, 连师兄也不叫了吗？”佛子眼神温和许多，与外面的宋净尘如出一辙，温润沉静, 像一位可靠的兄长，永远会将人护在身后。
“外面的信徒不管如何祈求神佛, 神佛都不会回应，所谓的神佛，不过是人们空洞的妄想所铸就的泥像石胎。但如愿佛是真正神灵，会回应信徒的祈求，凡有所求，必定如愿。”
“为什么不留下来呢？只要你留下来，我们和以前一样，你还可以继续吃了寂师叔做的饭……这里会和外面的世界一样，你想要的一切都在这里。”
“这方世界注定陷落，皈依我佛，永享极乐。”
“砰——”宋铁豹的回应是一记铁拳，什么怪东西，有病一样！如果是师兄，就一定不会被他这拳打死！
佛子的头从脖颈处断开，仿佛并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具软烂的空壳，内里全被烂泥填满。
他断裂的头颅落下来，被佛子用双手接住，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高傲而轻蔑。
“我就说不是我师兄……”宋铁豹话音未落，就看见佛子整个融化成一滩泥，流进下方的血池中。
无数信徒跟着跳进血池，化为血水，一时间，整个世界只剩灰黑与血色，像摔碎的颜料罐，杂乱晦暗，带来巨大的精神压迫力。
血池里涌动的血浪与泥水搅动在一起，像水泥一样，但更加粘稠，混着脏器、骸骨，疯狂往外涌，最后化为滔天巨浪，向姜予安、宋铁豹追来，拍毁沿途一切建筑物。
整个世界已然被泥石流席卷，里面还有残缺的人类肢体，混着泥水，散发着呛鼻的血腥味，还有类似沼泽、臭水沟的腐烂泥水味。
姜予安拎着宋铁豹，躲开泥流的冲击，这些东西十分烦人，剑光斩下去，泥水分流，很快又合拢，丝毫无损。
如果以药师火焚烧，将它们烧毁的速度，比不上泥流涌出的速度。整个岛都已经烂透了，像沼泽一样，面对误入的外来者，会全力扑杀，不留余地。
姜予安御剑在空中穿行，思索着一劳永逸的方法，如今这些烂泥全被堵在这个小世界里，一旦空间屏障破碎，会直接涌到外面去，会带来难以想象的死伤，堪称“污染源”。
哪怕引来【沧溟水君】的力量，也只会让泥流变成泥汤，加点水，搅得更浑。琉璃火显然具有克制作用，如果能与这一脉的佛门传人商讨出具体方法，以阵法封禁，或可一试。
看来还是要找宋净尘，不知道里世界的“佛子”，与宋净尘是何种关系……姜予安正要带宋铁豹出去，才发现【如愿佛】的雕像已经被堵死，心脏处同样在涌泥。
姜予安有些洁癖，影子在泥水出现的时候想吃一点试试，他都勒令停止了，更不用说直接冲到烂泥里去。而且，这里涌出烂泥，出口可能已经转移到了其他地方，要慢慢找。
这方世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对姜予安来说无所谓，但对宋铁豹来说，就非常憋闷，呼吸异常困难，脑子都有些充血。
姜予安正要尝试从【如愿佛】雕像胸口穿出去，眼前忽然飘起一盏盏“灯笼”。
用“灯笼”形容其实不太贴切，因为都是人皮，从佛塔方向飘来，只剩一张张轻薄的人皮，内里充盈着火光。
炽亮的金焰透过轻薄的皮，将人皮上面的血管、纹路、毛孔照的清晰可见，散发出暖色光晕。
异火的恐怖热度，将周围的泥烤出水汽，原本的地狱景象因这漂浮的水雾，多了一点朦胧感。
宋铁豹呼吸越来越困难，不过他从小练体，在缺氧环境下，倒也能撑一段时间。
可能见宋铁豹状态不好，那些人皮灯笼围拢过来，几乎与宋铁豹脸贴脸，人皮脸上浮现出关切的神色，一瞬间，宋铁豹就汗流浃背了。
姜予安转头，只见宋铁豹僵硬至极，瞳孔都缩起来，一看就被吓坏了。好在影子所化的绳套还在，将吓麻了的宋铁豹捆着，继续往前飞。
那些人皮灯笼在为他们引路，都是苦渡寺一脉的高僧，大多都很老迈，也有少数几个年轻的。
有些人皮灯笼里的火光异常炽烈旺盛，有些火光单薄，人皮也像脆弱的糯米纸，只剩半透明的薄薄一层。
人皮灯笼出现之后，穷追不舍的泥流有了忌讳，不敢在肆意往前。
佛子不知何时重新出现，白衣如雪，怀中抱着一支血色莲花，远远注视着他们：“阿弥陀佛。”
佛塔上，现出一道金色门扉。与其说是门扉，不说是金焰强行烧出的一个洞。
琉璃火仍然带着恐怖的热度，它出现的地方，周围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起来，但完全不伤人，供他们安全通过之后，门就渐渐虚化了。
那些人皮灯笼在门后注视着他们，即使是慈悲的表情，在恐怖人皮的映衬下，也显得十分可怖。
“多谢诸位前辈。”姜予安向他们道谢。
人皮灯笼们含笑注视着他，有些点头回应。
姜予安在众多人皮之中，看见了宋铁豹的师父。了缘老和尚藏在众多人皮身后，发觉姜予安在看他，便施了一个佛礼。
姜予安侧头去看宋铁豹，发现他出来之后就晕过去了，整个人涨得通红，头发都有点烤焦了，像刚出蒸笼的小龙虾。
他们虽然是从千面佛雕像上的洞里进去的，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佛塔上。
姜予安把宋铁豹拎起来，带回住处，打开手机，发现宋净尘仍然在直播。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一致，他们进去逛了一圈，因为跑路速度太快，其实没待多久。宋净尘一般直播一小时，现在是他惯常的直播时间，还没下播。
姜予安点进直播间，看宋净尘直播。
影子将宋铁豹拖进卫生间，打开花洒，给宋铁豹浇凉水，试图让他降温。
这个方法果然有效，宋铁豹被冷水一浇，很快一个激灵醒过来，抚平身上的鸡皮疙瘩，抹平脸，发现已经回来了，忍不住松了口气。
直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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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大师太准了！”
“今天真的脱单了，我们这里下暴雨直接降温十五度，我已经穿上了秋衣，成功脱单！”
“准就好。”宋净尘点头，对这种回应已经司空见惯，他的占卜术有些特别，有时算出的就是字面意思，毕竟古人发明占卜术的时候没有这些流行词，问什么就测什么。
他神色如常，完全不像在里世界经历了一场追逐战，继续给下一个幸运网友测算。
“我就说那不是师兄吧……”宋铁豹见宋净尘安然无恙，原本紧紧悬着的心终于松下来。
“不排除化身一类的功法。”
姜予安虽然是这么说，私下却给原相离发了信息，让他调出宋净尘的档案，还有宋家其他人的个人信息。
“难道师兄真黑化了吗……”
宋铁豹倒在地上，像林黛玉一样落寞无助。
“不清楚。”姜予安开始查阅原相离发来的文档，很快就排除了宋净尘的一部分嫌疑。
宋家夫妻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但两人感情不好，天天争吵，对孩子十分平淡。
后来有高人指点，这两个孩子有些不凡，放在普通人家很可能养不大，要是送到佛门，对父母、对孩子都是一件好事。
宋家父母把两个儿子送到了千佛寺，宋净尘天生早慧，有佛心，深受师长喜爱。弟弟宋归尘体弱多病，后来被送到其他地方养病，就此销声匿迹。
宋家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幼子宋归尘完全消失在所有人视线之中，大家都觉得是这个孩子没养住，再也不提了，但也没有确切的死亡信息传出。
之前查【明光会】的时候，那些人提过“圣子”，明光会高层之中，的确流传着一个消息，说这一代明光会，出了一个天资绝顶的圣子。
他会真正带领明光会崛起，将神的光辉撒遍每一寸土地。但没人见过这位圣子，也没有任何影像资料流传出来。
姜予安怀疑明光会圣子就是宋归尘，双生子容貌相似很正常，两人幼年时期的照片一模一样，几乎看不出任何差别。
不过有一点姜予安想不通，宋归尘能当圣子，资质应该不弱于宋净尘，为什么千佛寺没有把宋归尘留下呢？
“宋家可能与明光会有关系，查一下。”
“宋归尘的具体下落也查一查。”
姜予安给原相离发了消息。
原相离有种不出意外的麻木：“好的。”
“要是灵山岛不好玩，你就回来吧。”

第58章 导演58
“还行。”姜予安要等事情结束之后再回去。
“千佛寺那些和尚修为高深, 如果有什么变故，就与他们说。”原相离道。
“好。”姜予安想到里世界漂浮的那些“人皮灯笼”，不由有几分认可, 修为的确高深，就是有点死了。
“遇到危险, 可以通过神印召唤我。”原相离道。虽然他知道, 以姜予安的性格，真遇到什么也不会召唤他。如果不是监察局需要人坐镇，他已经去灵山岛了。
“知道了。”姜予安应下, 等需要收拾残局的时候再叫原相离, 监察局那些人收拾烂摊子、处理后续事宜还是很有效率的。
“原来师兄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
“这些年，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宋铁豹跟着姜予安一起看宋家的档案, 发现宋归尘的存在十分惊讶。
“他好像认识我。”
“师兄那么好的人，怎么有个这样的弟弟？”
宋铁豹满脑子疑惑。
“不如直接去问他。”姜予安看了眼手机屏幕，宋净尘已经下播了。
“里面的人是宋归尘, 这只是猜测，并不一定是真相。”
“我去问。”宋铁豹仍然不愿相信那个癫公是师兄，应该是师兄那个失踪多年的双胞胎弟弟。
宋净尘结束直播后，开始看后台私信, 遇到境遇艰难的粉丝，就宽慰几句，或者为对方测算命途, 指点迷津。
“师兄……”宋铁豹敲开他的门，顶着被烧卷的头发，一身狼狈。
“怎么弄成这样？”宋净尘放下手机, 关切道。
“师兄，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宋铁豹问。
“是。不过我与他很少见面。”宋净尘说起弟弟, 神态仍然是温和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和明光会关系匪浅？”宋铁豹不信师兄对此毫无所觉。
“那是他的选择。”宋净尘语气平静。
“那师叔们的死，是不是和他有关？”宋铁豹近乎质问。他不理解，为什么师兄会坐视宋归尘成了如愿佛的信徒。
“是。”宋净尘如实道。
宋铁豹摔门离去，他来找宋净尘是为了得知真相，没想到宋净尘会直接承认，宋铁豹又觉得这一切十分荒谬。
他应该怪师兄坐视这一切发生，让寺中众多长辈圆寂，又觉得宋归尘是师兄的胞弟，信奉如愿佛，非常荒谬。
“师兄说那就是宋归尘。”宋铁豹回来之后，双眼无神，始终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他觉得师门长辈瞒着他一个大秘密，这种感觉很不好，明明其他人都知道，只有他活的混沌糊涂。
“他不是让你等到金身法会？”
“不妨再等两天。”姜予安提议。
“那我们晚上还去里面吗？”宋铁豹问。
“不去了。”姜予安决定研究一下灵山岛上的阵法，既然这里封印着如愿佛的法身，那一定有阵眼，还有阵基。
“你先去休息。”姜予安找来灵山岛的地图，以千佛寺为中心，根据地势，寻找阵基可能存在的地方。
“我睡不着。”宋铁豹眼睛一闭，就是不久前看到的烂泥怪，还有那群人皮灯笼。
“那就和影子一起玩。”姜予安将凑过来看地图的影子推到一边。黑漆漆的，看得懂吗？
影子：？
不过宋铁豹很快就振作起来，蒸了一大锅红糖馒头，用来投喂影子。
姜予安圈起几个地方，决定出去看看，他才出门，影子立刻跟上，这会儿宋铁豹是真睡着了，围裙都没摘，睡得死沉死沉。
姜予安想了想，从沙发上拎起一床小毯子，盖在宋铁豹肚子上，和影子一起出门，在岛上寻找阵眼所在的位置。
没一会儿，宋净尘悄无声息进了房间。
宋铁豹闹小情绪了，他有些担心，所以过来看看。之前姜予安在，他过于敏锐，宋净尘担心计划会被他看穿，等姜予安离开，他才过来。
宋铁豹的状态要比他想的更好，就是睡姿有些可怜，蜷缩在地上，手底下压着一个和面的盆，身上盖着毯子，热得满头大汗。
最近姜予安在宋铁豹房间住，宋铁豹打地铺，他长得高，蜷缩成一团看起来很可怜，这么热的天，还盖着一床毯子，就更可怜了。
房间也没装空调，宋净尘本想把毯子揭走，宋铁豹打了个滚，毯子裹得更严实了。
宋净尘轻叹口气，眉眼间浮现无奈又温和的笑意，他静默诵经，房间里渐渐亮起细小的金色光点，随着经文诵念，金色光点向宋净尘汇聚而来，融进他的身体中。
这一瞬，宋净尘的身体有种半透明的感觉，皮肤之下埋藏的血管里，仿佛不是血液，而是流动的火焰。房间里的金色光点消失后，温度顷刻间降下来。
如果将金色光点放大，就会发现那不是单纯的光，而是一缕缕极为细小的火焰。为了追踪外溢的污染物，整个千佛寺都遍布金焰，只是过于微小，需要琉璃心经才能引出来。
宋净尘见宋铁豹神色平和下来，微不可闻叹了口气，然后离开房间。外面不知何时站满了人皮灯笼，全都看着房间里静静睡着的宋铁豹。
“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为首的是宋净尘、宋铁豹的师父，了缘和尚。他也变成了一张人皮，五官比那些年代久远的师门长辈要清晰很多。
“师父放心，这次定能彻底解决隐患。”宋净尘语气笃定，还有不可动摇的决然。
*
晚上路上有不少车在穿行，灵山岛旅游的最佳攻略就是开车环岛兜风。姜予安不想引人注目，扫了一辆共享动车，加了几张提速符纸，开始搜寻可能存在的阵眼。
这一晚，所有环岛兜风的跑车都被一辆小电驴嘲讽了，关键是，他们根本没看到上面坐着什么人，也没看清楚是男是女。
那辆小电驴实在开的太快了，就算是拍照拍视频也只能拍到一点残影，隐约能看见骑电驴的人穿着黑色外套。
“真不是什么机车吗？”
“春风又出新型号了？”
“不是吧，我看见是某团的车……颜色那么明显……”
“共享电车限速啊，肯定是大佬买了新款机车改色，故意骑出来溜的。”
“真是太炫酷了，第一次看到骑共享鬼火的……”
天快亮的时候，姜予安带着兴奋一整晚的影子回千佛寺，这次没有从前门，而是站在后门外，看着那个被称为“石狗”的獬豸雕像。
姜予安已经画出了整个灵山岛上的封印阵图，大概是这些年一直都有人修缮维护的缘故，阵法保存得很好，如今仍然在正常使用。
原本姜予安猜测，宋家是明光会的傀儡，但实质上，岛上很多关键阵纹，都是宋家用各种名义修建特殊建筑，把阵法保护了起来。
正好，原相离也把宋家的调查结果传来——
“宋家并不是明光会控制的傀儡财团，一开始，宋家是在千佛寺的支持下发展起来的，后来他们将儿子送到千佛寺，事业就水涨船高，运气也越来越好。”
“明光会控制的其他财团或多或少参与了人口拐卖产业链，但宋家很干净，完全是靠千佛寺的人脉支持和后期爆好的运气。”
千佛寺这种千年古刹，很多企业家会捐款捐物物，祈求家人平安。这里的老和尚有些真本事，多年积攒了庞大的人脉资源，一开始宋家就是靠这个起家的，后面的运气好的有些邪门，但宋家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稳打稳扎、发展事业。
“宋家两夫妻经常做慈善，每次求的都是他们的孩子平安。这很奇怪，他们看起来对孩子并不关爱，但有一种愧疚和补偿心理。”
“他们已经做过体检，并没有泥人化，也没有被污染的痕迹，应该不是如愿佛的信徒。”
“我知道了。”姜予安点头，宋家应该和千佛寺是一头的，不然不会保护灵山岛上的阵法。
目前阵法不算稳固，能量流失得很快，千佛寺要办的灵山法会，应该就是为了修复阵法，给阵法补充能源。
整个阵法都是用琉璃火为核心的，姜予安没有贸然加入药师火，两种属性不同的异火并不兼容，严重可能会爆炸。
严格意义上来说，药师火是药仙污染后的产物，也处于琉璃火净化的范畴。
姜予安思索着改进阵法的方法，手落在后门出的獬豸雕像上。阵法有生门和死门，死门在千面佛雕像那里，生门在獬豸雕像这里。
这座雕像蕴含的历史气韵非常古老，从出世至今，至少已经有数千年，令人诧异的是，雕像内部并没有灵。
这个阵法存世已超过千年，应该有阵灵存在，雕像内部却空空如也，难道被如愿佛侵蚀了？
姜予安详细探查，发现雕像只是被雨水冲刷风化，并没有沾染不详。
他想到了那个老婆婆说的话，二十多年前，有个偷菜干的馋鬼，却一直没有抓到人。
獬豸一向以公平正义著称，似乎并不会干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但如果这是一种交换呢？
獬豸帮老婆婆压菜干，收取一点点报酬。
这对獬豸来说，公平且合理。
毕竟一个发现坏人用角顶飞、再吃掉的神兽，不能指望他的脑回路和正常人一样。
宋铁豹异于常人的恢复能力和武力值，都显出几分非人感，灵魂也比常人更加浑厚，或许，他就是獬豸雕像里面失踪的灵体。
灵山岛的阵法到了修复的关键期，阵灵势必要回归阵中，届时，宋铁豹又要重新变回雕像吗？

第59章 导演59
姜予安回来后, 发现宋铁豹还在睡，紧紧裹着小毯子，神色安然, 还有点憨。
房间里有宋净尘的气息，气场格外宁静祥和, 他趁姜予安不在的时候来过, 似乎并没有叫醒宋铁豹。
姜予安低头，手机收到几条预警信息——
“【灵山岛突发事件预警】市气象局提醒：预计明日、后日有特大暴雨，请注意防御强降水及其引发的衍生灾害。”
“【灵山气象局】提醒您：超强台风‘凤凰’正逼近灵山海域, 将于7日下午到夜间在沿海一代登陆, 正面袭击灵山岛。‘凤凰’强度超强，叠加风雨浪潮, 致灾风险高，请广大居民做好防风准备，游客朋友减少出门频率, 如需帮助请致电……”
“【灵山旅游中心】千佛寺预计于9月8日举行的金身法会将提前至6号举行。气象局预告，6号多云转阴，温度26℃，适合出行……”
姜予安看了眼日期, 6号？那不就是今天。金身法会提前，不知道是因为台风，还是他们进入里世界之后引发的变故。
“嗡——”千佛寺的钟声准时响起。
晨钟暮鼓, 每天早晨六点，寺中僧人听见钟声会起来做早课。大约八点，千佛寺向游客、信徒开放。
宋铁豹在这里长大, 一听见钟声就被唤醒，迷迷糊糊从地上坐起来。按照他往常的习惯, 会在井里打水，洗漱之后再去用早饭，然后和师兄弟们一起念经、习武。
现在那口井已经枯竭了，但每天的早饭还能领到。宋铁豹接了自来水，洗漱之后换上僧衣，带姜予安去斋堂打卡。
“师弟回来了。”
“茶叶蛋给你留着呢。”
“吃不饱就说啊，管够。”
……
宋铁豹一一与他们打招呼，他今天有点食欲不振，特别是看到手机上的短信之后。
金身法会，只有临近圆寂的高僧才会举行法会，在去世之前为信徒赐福，祛病除灾。
“怎么没有看到师父？”宋铁豹在千佛寺找了一圈，找遍所有师父可能出现的地方，都没看到师父。“难道现在就上了莲台？”
莲台在千面佛雕像正前方，一般高僧会端坐莲台，为参加法会的人赐福。信众会把莲台抬起，在岛上巡游，让高僧巡视四方，如此才能功德圆满，修成不朽金身。
本地的岛民都知道，金身法会真的有效，一些身患绝症的人参加法会，后面病症渐渐转好，重获新生。一些事事不顺，倒霉透顶的人在法会之后否极泰来，诸事顺畅。
哪怕气象局预警后几天会有台风，今天来千佛寺的人也有很多，还有一些是远道而来，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神佛的绝症人士。
姜予安和宋铁豹一起去莲台，此时台下已经围了不少人，热情游客对着莲台疯狂拍照。
当看见正中央端坐的人，宋铁豹神色骤变：“师兄，怎么是你！”
莲台通体由檀香木雕成，每一瓣莲花上都刻满了经文，宋净尘一身素色僧衣，静默打坐，像莲花之中的莲芯，只要看见他的身影，心中就下意识静下来。
宋净尘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宋铁豹，眼神平静而温和，这一切早已注定，是千佛寺所有人选择的“天命”。
“师父呢？”宋铁豹想起那个只有半夜匆匆出现一次的老和尚，想起师父有点发飘的身影，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已经过世了。”姜予安看见老和尚几次了，宋铁豹的师父早就变成了人皮灯笼中的一员。
之前姜予安就疑惑，老和尚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办金身法会，难道说变成人皮之后也能继续办法会？没想到所谓的金身法会，主角是宋净尘。
“师兄——”宋铁豹又叫了一声，见宋净尘不理他，直接跳上莲台。
台下的人看到这一幕有些疑惑，议论纷纷：
“以前举办法会的高僧都上了年纪，七八十岁了，这次怎么会是一个年轻人？”
“净尘大师佛法高深，论修行，他一点也不比那些上了年纪的高僧差。”
“但每次法会结束之后，高僧就会圆寂啊……净尘大师还这么年轻，不会和那些大师们一样吧。”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大师上了年纪，经不住折腾才会过世，净尘大师这么年轻，肯定不会有事。”
“现在佛门圣地也越来越年轻化了，大师长得这么好看，是要捧个网红出来吗？”
“不能对大师不敬，要是你不信这些，可以出去。”
“谁上去了，他们不会在台上打起来吧？”
“那是净尘大师的师弟，从小就是净尘带大的，怎么可能打起来？”
“你下去，让我来坐坐。”宋铁豹试图把宋净尘拉起来，他力气不小，希望大力真能出奇迹。
“小豹子，今天还有需要你出力的时候，往后我们同生共死，不必争在一时。”宋净尘看似有些单薄，但他法力高深，坐在莲台上岿然不动，与莲台如同一个整体。
他过于沉静，衬得宋铁豹在他面前像个幼稚的小学生，宋铁豹气急，又跳下来。
“姜导，金身法会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师兄也会圆寂吗？”
“不清楚，若有机会，我会出手。”
姜予安看着莲台上的宋净尘，对方如有所感，也向姜予安看来，微微点头，向他示意。
得了姜予安一句话，宋铁豹微松口气。
不管师兄想做什么，有姜导在，应该能挽回一二。碎成那样的林皎都复活了，虽然变成了一条鱼，但总归活着。希望师兄也能活下来，不管变成什么。
今天是阴天，太阳迟迟不出来，天上堆积着厚重的云层，厚重的阴霾压得人心中也蒙上一层阴影。
“时辰已到。”宋净尘在莲台上掐诀，一朵金莲虚影自地底长出，飞快长大，盛开，散发着点点金光，随着宋净尘向佛像参拜，化为片片细小的金色莲花瓣，四处飞舞。
“哇——”
“是真的法术！”
“花瓣暖暖的，好舒服啊……”
台下信众虔诚参拜，一些前来游玩的旅客啧啧称奇，就冲这个，这一趟就来的不亏。
那些莲花瓣如金玉雕成，精细美丽，落在人身上会自动融进去，姜予安掌心也落了一片莲瓣。
这不是真花，而是琉璃火幻化出来的花瓣，可以祛除污秽，除去病气。台下那些身患重病的人，病气缠身，因为接住了这些花瓣，病气被焚烧净化，只要后续再接受有效的医疗手段，康复不是问题。
“时间有限，净尘身负重任，不便巡游，望诸位谅解。若能成功，今日过后，灵山岛再也不需要巡游了。”宋净尘等花瓣消散，向众人致歉。
没有人会责怪他，只好奇他说的“重任”是什么，也希望他能做成他想做的事。
宋净尘起身，从莲台上站起，向千面佛所在的雕像处走去，他步步向上，踏在虚空之中。每一步落下，脚下就升起一朵金色莲花。
这些莲花并不是为了好看，也不是特殊的法相，纯粹是为了提供支撑的力量，将他送到千面佛心口去。
他身体散发出明亮的金光，周围的空气都被烧灼的扭曲起来，不正常的高温烘烤得所有人汗流浃背，但没人出声抱怨。
宋净尘身体中传出火焰燃烧的声音，细微的噼啪声，是骨骼被烧断的脆响。琉璃火带着恐怖的高温，无所不燃，宋净尘的一切都是供琉璃火燃烧的燃料，骨骼、内脏、血液，让琉璃火烧得更加炙旺。
金身法会，这就是金身法会！因为身体内部的火光透体而出，泛出金光，所以命名为“金身法会”。
这一幕诡异恐怖，让人心中发毛，又带着奇异的神性，让人视线焦灼，不敢移开分毫。
被灼烧的剧烈痛苦并没有让宋净尘神色出现一点变化，他极度平静，并非感受不到痛楚，而是已经习惯。
这是修炼《琉璃心经》的必然结果，想得到力量，势必要付出代价。
宋铁豹想阻止这一切发生，但他对上宋净尘的眼睛，此刻连那双漆黑温润的眼瞳中都燃起金色的火光，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然，又有种漠视生死的平静。
宋铁豹知道他阻止不了，他改变不了宋净尘的想法，他只能看着宋净尘虚空生莲，走向千面佛的心脏。
等宋净尘真正走到千面佛的心口，用来遮掩佛像缺口的油布已经燃尽，化为灰飞，露出漆黑的洞口。
宋净尘端坐其间，他的身体几乎被烧空，只剩一张空洞的人皮，柔软轻薄，与里世界的那些人皮灯笼如出一辙。
与他们不同的是，宋净尘身体中的琉璃火格外明亮炙热，像千百年来所有琉璃火的集合。
在钢铁的煅烧过程中，有一个去芜存精的步骤。宋净尘就是最为关键的一步，他像一樽琉璃盏，盛放着千佛寺历代高僧的祭献成果。
随着他诵念经文，虚空之中，阵法纹路渐渐显现，像一座巨大的囚笼，把整个灵山岛困在其中。
千面佛雕像所在之处，就是整个囚笼的中心，而宋净尘就像莲灯之芯，将整座岛点燃。
随着火光燃烧，那些有些透明的阵纹、那些紧紧束缚着灵山岛的符文锁链，被注入金色能量，如有实质，连模糊不清的细节部分都变得清晰起来，只要看上一眼，就能感受到它的坚固和稳定。
“轰——”巨大的震荡声响起。
整座灵山岛都在振动，灰暗的天空之上，倒映出另一个世界里的景象。
那是一个与灵山岛一样的世界，血肉堆积成山海，无数人在泥泞之中挣扎、哀嚎，向最中央的巨大泥像祷告。
血肉烂泥之中，一朵莲花绽放。
血色莲花仿佛饮足了血肉，终于成熟，一颗莲子散发出诱人的奇香。

第60章 导演60
莲花虽然扎根于污泥之中, 花瓣晶莹，不染尘埃，为了供养莲子, 花瓣的养分被抽干，化为点点碎光。
宋归尘捧着那颗像白玉一样剔透漂亮的莲子, 他双手隐隐露出白骨, 原本应该覆盖在骨肉上的皮肤慢慢变成烂泥，整个人像一具行走的尸架。明明正在腐化，因他淡漠的神色, 反而显出几分圣洁。
烂泥中, 无数信徒向宋归尘所在的地方叩首，神态虔诚狂热, 他们日夜祈求的佛，即将诞生！
现在所受的一切苦楚，在佛真正降临之后, 都会结束，化为无上的极乐。
这个世界正在沉沦，成为如愿佛的信徒，就像登上了末日巨轮。在其他人沦为食物的时候, 他们会在佛国之中永享极乐，真正超脱于世。
这的确是很有盼头的未来。
明光会的众多高层，所盼望的正是苦海超脱。
前提是, 他们没有变成供给莲子的养料。
宋归尘所捧的莲子，像一块莹润的白玉，因为凝聚着浓郁的生机, 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清香。只要闻到香味，就有一种身体变轻、洗净尘灰的感觉。
莲子内部, 隐隐可见一个婴儿正在生长。
婴儿闭着眼睛，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但所有看到婴儿的人，都会产生巨大的眩晕感，气血翻涌，头痛欲裂，还有渗入骨髓的恐惧。
失去了降临的最佳胚胎“佛母”，如愿佛只能选择以“莲胎”降世，这一种降生方法同样契合，为此明光会准备了无数年。
莲胎真正生长，需要庞大的生机供养。即使明光会坏事做尽，引来无数信徒供奉，使他们化为血肉烂泥，供莲花抽枝生蕊，仍然不够莲胎发育完成。
于是腐朽的烂泥向外界涌去，试图将灵山岛上的所有人吞噬，养出一尊真佛。
“那是什么地方？”
“他与净尘大师长得一样……”
“泥石流快涌出来了！”
原本沉寂的信众们慌乱起来，那种整个世界正在倾覆的感觉十分恐怖，腐烂的淤泥像从天上涌来，所有人都有种口鼻发紧、无法呼吸的窒闷感。
淤泥还没落在岛上，就被笼罩着整座海岛的金色阵法挡住，无数金色佛门符文组成坚固的屏障，将一切污秽之物焚烧、净化。
宋净尘体内的琉璃火被疯狂抽取，但他身后有无数漂浮的人皮灯笼。他们原本化为石像，共同组成千面佛雕像镇压邪祟，这一刻，那些石像又化为人皮，高大的千面佛，瞬间飘散成无数人皮僧侣。
四处飞舞的人皮灯笼像放飞的孔明灯，飞到那些阵法结点上，金焰从他们身体中流出，供应阵法流转。
失去所有金焰之后，空洞的人皮变得苍白，像质量不好的纸人，风化多年，岌岌可危，还没落地，就被风吹散。
“师父……”宋铁豹认出一个破碎的老和尚。
那些人，都是他的师门长辈。他从来没想过，师父会以这种方式在他面前圆寂，连灰都捡不到一点。
“嗡——”
这一刻，灵山岛响起钟声。
看守藏经阁的老和尚根骨不好，悟性有限，不能随师门长辈一起修炼琉璃心经，在师门关照下长寿无忧，他能做的十分有限，只能在这一刻敲响丧钟，为他们送行。
当他还是一个幼童的时候，长辈们会摸着他的光头，叫他多吃点，现在他都想不起师傅的长相了。他已经老了，寺中的罗汉们，还走在他前面。
所有人心中都升起莫大的悲意，还有一种真正直面恐怖生灵，无法反抗的无力感。
“紧守心神，共度此关。”宋净尘声音很轻，他遥望天上碎裂的星辉，燃着金焰的眼瞳中升起一点水汽，很快化为白雾，无声消散。
姜予安收了一些灵魂碎片，无法救下所有人，有些老僧早就成了盛放琉璃火的容器，彻底失去了神智，如今融入阵法之中，是多年来残留的本能。
灵山岛这一步盘棋布局太久，与千佛寺的僧人息息相关，无法截断，缺一步可能会完全崩盘，他没有贸然出手，只等如愿佛真正降临，再将祂送回原来的地方。
泥流被挡住之后，里世界的淤泥中，一座巨大的泥像缓缓睁开眼睛，这一刻，万籁俱寂，天空看不见一丝光亮。
祂缓缓抬手，下方淤泥之中，无数烂泥化成的信众跪拜叩首，他们的身体残缺，神智不全，因为生机被抽取的太多本能渴求鲜活的血肉，仰头接着从泥像身上溢出的烂泥。
泥像之中只有如愿佛的部分意识，不能算真正降临，祂的主体意识应该藏在莲胎之中。
泥像手持佛印，翻手为掌，从天空往下压，携着恐怖的巨力，像要压碎一个脆弱的泡泡。
灵山岛上的阵法要比想象之中更加坚韧，祂没有一次将屏障捶碎，又再次举起手。
下方无数人为之颤栗，却无法反抗，在这种恐怖的压迫感之下，身体僵硬至极，完全无法用意识驱使身体逃离，连眼睛都无法打动，只能被动看着天上降临的巨掌。
随着距离的接近，他们陷入幻象之中，此刻他们并不是身在千佛寺的广场之中，而是陷在烂泥里，无法挣脱。眼中的光一点点被剥夺，口鼻被腐朽血腥的烂泥堵住，涌入喉咙、肺部。
“嗡——”
千佛寺的钟声仍然在响。
老和尚一下一下敲着钟，他已经不记得长辈过世要敲多少次钟，但师父那么多前辈，他就算站在这里从早到晚，敲一整天也不为过。
漆黑的天幕之下，金光照亮所有信众。人们的信仰汇聚成一条无形的河，让那些金光一亮再亮。
精神力量也是一种庞大的力量，泥像第二次压在光罩之上，阵法晃动一二，隐隐出现一些裂纹，又被金光补上。
等泥像第三次抬手，姜予安已经飞到阵法之外，引动【沧溟水君】的力量。
“以沧溟之引，承水府之职，引！”
无数海水升腾而起，化为屏障，在金光上又覆盖了一层，深蓝色的力量带着不可磨灭的神性，牢牢挡住了泥像的袭击。
“沧溟…也敢…阻我……降临……”
诡异生涩的呓语从泥像身躯中响起，但沧溟水君不可能回应祂，这位正在监察局的收容之中，在原相离所化的雕像门后长眠。
或者说，正在看戏也不一定，这对沧溟水君来说，又是一次不错的演出。
原本已经陷入绝望的灵山岛市民眨巴着干涩的眼睛，从深蓝屏障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背对着众人，头发被风吹乱，仅仅一个背影，就让人产生莫大的安全感。
【心动值+99……】
【心动值+100……】
【心动值+100……】
姜予安与泥像对峙，毫不退让。
泥像注视着姜予安，第一次他们相见的时候，如愿佛的凝视尚且能够给姜予安带来压迫感，如今已经不足以让他觉得无法匹敌了。
金丹正在汲取人们提供的心动值，渐渐变得更加完整，仿佛随时都能破婴而出。
泥像作为如愿佛的化身，对姜予安仍有印象。这是一具不错的躯壳，如果没有莲胎，祂或许会选择用这具身体降临。
但这具身体之中现在沉睡着一个新神，是祂从未见过的气息，或许来自其他古老的宇宙。在降临的关键时刻，如愿佛不想树敌，事后再找回场子也一样。而且，祂久违地感应到了一点威胁，更不愿和姜予安成为死敌。
对峙之后，如愿佛没有执着于灵山岛，毕竟，缺的是供养莲胎的生机，并没有限定在某个人、某座岛上。
泥像抬手，海中无数游鱼化为烂泥，生机被抽取，继续传到莲胎上，让那个闭目沉眠的婴儿长得更加具体，更快成型。
宋归尘仿佛只是一个被赋予守护莲胎职责的虔诚信徒，没有太多人关注他。最多只是因为他和宋净尘一样的脸，多看了他几眼。
但他忽然用化为白骨的指节，扼住了莲胎的脐带，那根脐带看起来像莲花的茎干，实际上是传送生机的纽带。
他身体像破碎的瓷器，无数黑光从中刺出，那些黑光，几乎凝结着一切负面能量。掠夺、残杀、血腥、污秽……种种邪恶光辉的侵蚀下，莲胎在黑光笼罩之中，一点点染上污秽。
来自其他世界的生灵会被此方世界本能排斥，为了将这些寄生虫赶走，这个世界灵气复苏又沉寂，复苏又沉寂，仿佛猛烈的浪潮，迫使祂们沉睡或死亡。
为了真正融入这个世界，成为主宰，那些来自高维、或者已经毁灭世界的古老生灵想出许多办法，药仙采五脏炼药服食，沧溟水君与原相离相融……不一而同。
如愿佛想以一具纯净的、由本世界生灵凝聚的莲胎降世，从此不会再受到排斥，祂可以真正建起佛国。哪怕成为真正慈悲的佛，赐予信徒永生极乐，只要祂愿意，也是可能的。
如果莲胎被污染，哪怕生机再旺盛，也与烂泥无异。这些年的布局，又要重新来过，一切成空。
计划失败的原因，仅仅是一个祂完全没有放在眼中的傀儡圣子。哪怕是高高在上的“神”，被如此愚弄，也会怒不可遏。
宋归尘如他的名字一样，尘归尘，土归土。白骨是人体之中最坚硬的部分，在神的怒火之下，转瞬成灰。
他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与分离已久的兄长对视一次。他用一生，将自己修成恶念的容器，再将自己打碎，把血肉供养出的纯净莲胎变成烂泥，至此，功成。
或许，他真正扼杀了一尊未来会慈悲的佛。那又如何呢？他已经没有遗憾了。

第61章 导演61
莲胎瞬间被染得漆黑, 睡颜纯净的小婴儿泡在烂泥里，迅速被同化，像一团腐烂的肉, 哪怕气息恐怖，也脱离了如愿佛的初衷。
这种怪物, 随手就能改造一大堆, 然后在世界意识的针对下肢解腐朽，毫无意义。
婴儿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里面漆黑一片, 没有眼白, 仿佛无底的渊，可以吞噬一切。
灵气潮汐已经出现, 大世将起，如果祂不能降临，等到下一个纪元, 会更加被动。
这个躯壳不能用了，还可以寻找新的躯壳，可以种出下一个莲胎。正值盛世，人口繁盛, 最不缺的就是活人。
里世界的边缘变得模糊，隐隐有消散的趋势，就如筑巢的蛛, 一张网被猎物挣脱了，还可以织下一张网。
如果只是这样，侥幸在邪神手下苟延残喘, 那千佛寺也不必布局千年，更不必把如愿佛的化身封在佛像之中。
宋净尘从莲胎之中起身, 一步跨出，出现在泥婴身后，将如愿佛意识所附的婴儿锁在怀中，无数金色锁链交织成囚笼，将他们困在其中。
金焰透体而出，带着净化诸邪的力量，试图将莲胎焚化，哪怕短时间内只能消磨一点，但时间线拉长，一切皆有可能。
琉璃火的诞生，就是为了诛邪除恶。一代又一代的祭献，终于养出了可以净化邪神本体的恐怖异火。
如愿佛降临之日，是祂最虚弱的一天。
只有这一天，才有真正禁锢祂的可能。
真正炼化如愿佛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愿力不绝，焰火不灭。终有一日，高高在上的神祇，也会在人的力量下，被拉下神坛，烧成灰烬。
“吱呀——”
金色囚笼裂出缝隙，如愿佛准备从泥胎之中脱身，但泥与火本就是相生相克的关系——
火在用泥烧成的灯盏中燃烧。
泥遇到火变硬有了固定的形态。
泥胎一时间无法脱离，表面甚至凝结出一点轻薄而晶莹的釉。长时间下去，泥胎表面的釉会越来越厚，直到真正将如愿佛封印住为止。
如愿佛真正受到威胁，彻底放弃了降临的念头，至少要等琉璃火这种异火消失之后再降临。
原本消融的里世界，蓄积着恐怖的力量，向金色囚笼压去，准备在关键时刻爆开，届时，整个灵山岛都会从地图上抹去，金色囚笼一定会碎开。
“小豹子，到你出力的时候了。”
宋净尘向宋铁豹轻轻一点，一点白色荧光落在宋铁豹眉心，一些作为獬豸雕像的回忆缓缓浮现。
作为雕像的记忆非常漫长，从千佛寺建立之前，它就已经是一座石像了。
或许是用来雕刻的石头有些不凡，或许是它见了太多人间事，有了意识，才被带回千佛寺，用来镇守阵法。
它不是真正的神兽獬豸，它只是石兽而已。
如果当初用来雕刻它的石头被铺在地上，它就永远是一块砖石。
千佛寺的和尚们，相信它是獬豸，对它寄予厚望，因它灵智初开，就像养小孩一样养它。
人少的时候，它会变成一只小小的灰色小兽，在寺里跑来跑去，有时在檐上睡懒觉，有时看和尚练武，听他们念经，敲木鱼。
它看着一代又一代和尚变成人皮，填补封印中的空缺，想做些什么，真正补好封印，但它只是一只石兽。
如果我能做些什么就好了……
如果我真是传说中的神兽獬豸就好了……
它像寺中的大人一样，有了忧心的事。
人总是长得很快，十几年过去，就和它玩不到一起去了，但寺中总会有新的小和尚。
它更喜欢年纪小的和尚一些，会在念经的时候打瞌睡，光溜溜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然后被师父轻轻敲一下头，猛然惊醒，怪好玩的。
寺中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和尚，他们长得一样，总装成另一个人来逗它，它分不清。
归尘小和尚说，它笨笨的。
净尘小和尚说，小豹子已经很聪明了。
它从来不觉得自己聪明，高僧都说它心智蒙昧，灵智不全，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长大。
后来寺中住持问，它愿不愿意变成人，但会像人一样死去，不会再有漫长的生命。
它同意了。
当石头真的很没意思，哪怕吃点菜干，也没有味道，只能吃出一点脆脆的口感。
也许变成人，它就能分清两个小和尚了，也能尝到菜干的滋味。
有人往千佛寺后门送了一个痴傻的男童，天生没有魂魄，被父母亲人遗弃。
它从此有了人的躯体，有了人的姓名，直到此刻，才骤然明白过来，原来我是宋铁豹啊……
从宋铁豹身体中飞出的灵体獬豸体形庞大，有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感，全身长着浓密的灰毛，双目明亮有神，额上长角，带着坚定而稳固的气场。
獬豸是勇猛、公正的象征，是“光明天下”的象征。而石头是世上最稳固的东西，刻在石上的字，即使时光流转千年，也仍然如故。
哪怕是真正的神兽獬豸，在这一刻，在宋铁豹面前也会失色。当它真正有了神性，就不再是一座笨拙沉重的石像，而是独一无二的神兽。
“师兄给你留了很多东西，以后慢慢看。”
宋净尘见獬豸灵体向阵中冲来，终于安心。
那具脆弱的皮囊消散，他整个人彻底化成金焰，掌管了所有琉璃火，收拢到囚笼中，只等宋铁豹将金笼彻底镇压。
宋净尘精通卜算，算无遗策，却从来没有算过，如果宋铁豹不愿放弃人的一切，镇压邪神会如何。因为，他不太聪明，一定会义无反顾。
虽然小豹子以前不太聪明，但他的魂魄异常稳固，无比坚韧，哪怕用来镇压如愿佛，也有存活的可能。
宋铁豹还带回来一个朋友——已经打破了命运限制，真正走出命运之外的姜予安。就像林皎能死而复生一样，宋净尘相信，宋铁豹一定能活下来。
金笼被獬豸灵体一口吞到肚子里，獬豸身体肉眼可见的膨胀又缩回，再膨胀又缩回，仿佛随时会爆炸，又被压制下来。
他化成一座巨大的雕像，站在千面佛雕像原来的位置，不太熟练的尾巴扫开附近的信众，防止自己爆炸，其他人也跟着一起炸死。
宋铁豹来不及伤心了。
他把整个师门都吞了，还吞了一个如愿佛。肚子里翻江倒海，虽然是石像，也真切感受到了恐怖的痛感。
“吐出来。”姜予安站在獬豸灵体面前，示意宋铁豹把那个金笼吐出。
宋铁豹摇头，万一把姜导炸死怎么办？
“我能封印。”姜予安没阻止宋铁豹吞金笼，是因为他要收拢里世界，把那些烂泥都装在里世界，暂且封起来。
为了省时省力，同样抽取了沧溟水君的力量，不得不说，在海上沧溟水君的力量就是好用。
现在那个流淌着烂泥、即将爆炸的里世界已经被他用水球封了起来，漂浮在灵山岛上方。
“？”宋铁豹歪头。
他虽然不太聪明，但直觉很准。
哪怕姜予安真能封印，也会付出极大的代价。而宋铁豹作为容器，可以撑很长时间，只是痛一点而已。他可以当成拉肚子，忍忍就是了。等琉璃火将如愿佛的力量消磨一些，他也会好受许多。
“没有骗你。”
“以后影子没人做饭了，还有大黄喜欢的小黄鱼。”姜予安已经有了新的、更好的容器用来封印如愿佛。
宋铁豹虽然能暂且封印一段时间，但他没有血肉之躯，得不到任何补充。如今封印消耗的是他作为灵体的灵魂力量，消磨的越多，就消散的越快。等他被如愿佛耗干，会彻底消失，连转世都没有。
宋铁豹无条件信任姜予安，他想到彻底变成琉璃火的宋净尘，心中还存有一线希望，万一师兄也可以救活呢？
巨大的獬豸缓缓低头，在姜予安面前吐出那个金笼，用前掌压住。
姜予安提起金笼，盘坐在地。
随着如愿佛的反击，金焰越发炽盛，几乎笼罩了姜予安的身体。
姜予安闭目，心动值在疯狂攀升。
这具身体中的金丹，终于吃饱了。
仿佛虫蛹一样，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姜予安再次睁开眼睛，从“遗蜕”一样的金丹之中走出。这一次走出的不再是作为“人”的“姜予安”，而是天生道体、来自修仙世界的“仙”。
当他真正出现在这个世界，一切仿佛都距离他很远，台下跪拜的信众像单薄的纸片。姜予安微微低头，手中握着一盏金笼，像个漂亮而精致的玩具。
如愿佛所化的泥婴在他的力量压制下，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泥像，握着金笼的栅栏，因为变得太小，反而有点可爱，像捏出的人偶。
全盛状态下的姜予安vs虚弱状态的如愿佛
完胜。
台下众人已经无法思考，那种直面仙人的恐怖感，完全夺走了他们的思维能力，陷入盲目狂热，开始虔诚祭拜。
“你是谁？”宋铁豹的灵体要比他们强大的多，歪头看着眼前的未知神祇。
祂穿着一身宽松的道袍，面容清隽昳丽，与姜予安面容有几分相似，但祂有种极致的非人感。像一樽完美的玉像，也像是高坐九天之上、俯视人间的仙人。
此时微微垂眸，看着金笼里的小泥偶，眼神平静而冷漠，似有几分探究，还有种随手可以摧毁一切的强大气场。
姜予安低头看着宋铁豹，只觉得他小小的，果然很像小豹子，像个即将炸毛的小动物。
这种精神状态他并不陌生，降临这个世界之前，他已经是即将飞升的“仙”。
他修出的仙道，天生凌驾众生，漠视一切，以前姜予安不觉得有问题，现在这一刻，忽然发觉自己与笼中的如愿佛别无二致。
他要从笼中走出，修自己的道。在此之前，趁仙道修为还在，先将想做的事做完。

第62章 导演62
姜予安看着金笼里的如愿佛, 倒不好直接捏死。琉璃火因执念而存在，就如佛门许下大愿一样，只有真正净化如愿佛, 琉璃火的本质才会升华。
姜予安将如愿佛的本源抽出来，塑成莲池, 再将搜集的灵魂碎片撒进去, 化作莲子，用如愿佛的本源供养他们。
正好，莲自淤泥中生长, 由死而生, 契合千佛寺一脉的心法，有涅槃之意, 也能尽快使他们转生。
“你＃%*……”如愿佛试图谈判，泥像外多了一层釉，彻底被封在泥偶中, 无法向外传递信息，只能任由琉璃火炼化。
为了避免如愿佛逃脱，姜予安在金笼上施加了新的封印，他对灵山岛的阵法已经有了极深的了解, 只要在这个基础上稍加改造，就能将如愿佛彻底封死。
原本莲台所在的位置，变成了一片莲池, 在如愿佛本源的滋养下，那些生机黯淡的莲子慢慢生出新芽，缓缓长出莲叶, 浮在清澈的水面上。
林皎虽然也是灵魂碎片，但他的完整度更高一些, 灵山岛的和尚们想恢复意识，需要更长的时间。
宋净尘的意识在琉璃火之中，真正净化如愿佛的那一刻，宋净尘才有可能重归的可能。
届时，他更像是琉璃火的化身，属于宋净尘的部分会很少。如果他的自我意识更强烈，也有可能成为异火之灵。
宋归尘和其他和尚一样种在莲池之中，不过他与如愿佛之间的联系太深，不能像其他灵魂碎片一样以莲子转生，变成了一节非常小的藕，总归还是一家人，慢慢养就长大了。
“师父师兄都在这里吗？”宋铁豹在莲池边张望，万一被人偷吃可怎么办啊……
“你师父在莲池里，师兄在这里。”姜予安掂了一下金笼，这个笼子就是琉璃火凝结成实质的产物，宋净尘也是笼子的一部分。
“……”宋铁豹听到熟悉的语气，那种强烈的警惕和恐惧感终于散去一些，还是原汁原味的姜导！
“那我就在这里守着他们。”宋铁豹还是担心自家师门长辈被人偷吃，万一别人想着来都来了，吃个看看，把他没长大的师父吃掉怎么办？
他看着自己的蹄子，有点伤心，这玩意怎么玩手机啊，只能划视频了。
“身体还要吗？”姜予安见宋铁豹十分低落，问。
“要！”宋铁豹疯狂点头，他二十多年养大的身体，没有身体可怎么活啊！
“回去。”姜予安抬手，一掌把宋铁豹拍回地上的身体中。
宋铁豹缓缓爬行，他刚刚学会用四肢走路，现在又要回人身，要适应一下。
姜予安提着金笼，缓缓走向高台。
那原来是千面佛雕像所在的地方，和尚们已经消失，原地还有一人盘坐。
那是原主的身体，是金丹孵化出来之后，留下的“遗蜕”，因为高纬度力量的辐射，已经不再是一具属于活人的身体，更像一尊玉像，通体带着仙人的威压，迫使低位生灵朝拜。
哪怕姜予安重新回到壳中去，也不会变成原来的样子。他把金笼放在玉像手中，玉像抬手，将金笼镇压住。
即使是仙褪下的壳，也带着十分恐怖的威压，成功将金笼镇压下来。二者化为一体，或许可以称之为【仙人提笼像】。
姜予安本想将这座雕像带回监察局，但考虑到琉璃火和灵山岛之间过于密切的联系，最终将雕像留在这里。
原主的身体虽然不能回监察局，但意识一直留在那部摄影机里，被姜予安放在姜千澜的神像前面。
姜予安早想与原主见一面，等此间事了，是时候回监察局了。
离开灵山岛前，姜予安将天际被封印的里世界固化，安置在灵山岛不远处，二者像太极八卦，地形一致，彼此相应。
新岛原本只有烂泥和废墟，真正落地之后，烂泥变成沃土，那些癫狂的信徒随着如愿佛意识沉寂也重新变为泥土，彻底失去意识。
原本靠近灵山岛、即将登岛肆虐的台风也因为新出现的岛屿，被暴力压下去，被冲散的台风与重新升起的太阳，在云层中折射出大片火红云彩，像极了涅槃重生的凤凰。
灵山岛所有人都看到了天上的变动，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感动，为劫后余生而喜悦，为新生的岛屿庆幸。不知不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冲淡了因为几场巨大震荡而蒙上的泥灰。
不久之前，他们命悬一线，但有人轻轻一抬手，将烂泥种成岛屿，他们活下来了。
*
“你回来了，这么快？”
“你是谁？”
原相离原本在看卫星监控，自姜予安要了宋家的消息之后，灵山岛就因为超自然原因，消失在卫星画面中，只能看见台风“凤凰”向那个方向袭去，完全无法看见具体画面。
办公室里多了一股强大的令人颤栗的气息，陌生得令人恐惧，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原相离转头就看到了“姜予安”，心情激荡，几乎唤醒沧溟水君，用来对抗这位从来不在记录之中的神明。
“是我。”姜予安没有详细解释的打算。
“灵山岛的事已经解决，如愿佛被封印了，我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想问什么，以后再去问安安。”
姜予安走进监察局最深处的房间，这里空空荡荡，只有最中央放着一尊观音像。
虽然是静谧温和的面容，但已经千疮百孔，脖颈上的恐怖横线、无处不在的细碎裂纹，正在以微不可见的速度愈合。
原本沉睡的观音像，在姜予安进来的那一刻缓缓睁开眼睛，笑意温煦，像在迎接一个期盼已久的人：“你回来了。”
“我要走了。”姜予安走近观音像，在她面前坐下，拿起摄像机，进行最后一部电影的剪辑工作。
这次他并不是独自工作，姜千澜在他身后，与他一起观看电影画面，为他提供一些配乐、构图方面的意见。
房间里的气氛静谧而温馨，就像普通家境中最平常不过的一幕，母亲和儿子商量工作中遇到的问题。
不过这对“母子”的职业有些特殊，是影后和导演，是新生的佛母和来自异世的仙。
原相离与小章鱼融合后，急急赶来，担心二者之间会爆发冲突，但监察局最深处的禁室中，什么冲突也没有发生。
禁室的四面墙用的是研究院的最新成果，可以隔绝一切能量，将“神”的力量收容在四方空间中，不至于影响附近的其他人陷入癫狂状态。
这里隔绝一切喧嚣，他们谈笑自如，像亲人，也像朋友，不像素未蒙面，更像久别重逢。
原相离已经太久没有看见这样的画面，几乎以为是一场美梦，只要发出声响，梦就会破碎消失。
“新电影剪出来了，要不要看？”姜予安问。
“好。”原相离一身轻松，与姜千澜、姜予安一起看完这部电影，总算了解了事情始末。
“电影名字想好了吗？”原相离问。
“《灵山法会》。”姜予安道。
“很合适。”原相离点头，他看着身侧的“仙”，不再本能恐惧，也不再生出警惕感，但他深知，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候。
天上堆积着层层雷云，风雨将至，世界意识的排斥如此明显，就连原相离和姜千澜都有所察觉。
“喵喵喵……”
“你去哪啊？”
“还回来吗？”
“是去旅游吗？”
“回来还记得我吗？”
大黄飞快舞动四只木头腿，以同手同脚的姿势蹿到姜予安身边，仰头看着他，最终小心翼翼扯扯他的衣角。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下次给你带小黄鱼。”
姜予安点了一下大黄的头，分它一点如愿佛的本源，木头身躯渐渐生出血肉，表面覆上一层柔软的毛皮，渐渐变成一只白底黄花的大橘猫。
它仍然是原来的鸡腿形状，因为没有膨胀，只能算鸡翅根，没进化成大鸡腿。
“一定要记得回家啊……”
大黄拥有不少人类饲主，有些养它一段时间就回了老家，或者去其他城市工作。
它想姜予安也一样，只是有他自己的事要做，它会一直在这里等他回来。
“好。”姜予安点了一下它的猫猫头。
“不等电影上映了再走吗？”大黄有点舍不得，它贴在姜予安手心，触感冰冷，像贴在一块冰凉的玉上。
“来不及了。”姜予安现在这具身体像流沙一样，正在不断溃散，这是世界规则压制之下的结果，根本原因是他所修行的仙道有缺。
万年来无人能飞升成功，唯一打破桎梏的姜予安被天劫劈得半死不活，等他重修有成，势必要回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
姜予安低头看着放映影像的摄像机，漆黑的镜头正对着他，仿佛一只冰冷的眼睛，正以客观的角度审视他。
他指尖轻触镜头，像按到了一扇沉重的大门，用尽全力推开，身影没入其中。
其他人只看见他走进镜头映射的画面之中，以为这就是姜予安离开的方式，虽然不解，但也没有追上去。
镜头之后，是姜予安熟悉的房间。
这里是原主的家，原主从小在这里长大，姜千澜在这里变成观音像……每一处都与现实里的房子一样。
沙发上坐着一个苍白阴郁的年轻男人，头发略长，戴着眼镜，虽然坐姿随意，但有种让人无法忽略的强大存在感，像幕后掌局的主导者，也像极了原相离。
“你好。”他为姜予安倒了一杯气泡水。
姜予安与他对坐，两人眉目相似，但气质迥异，对视的时候有种奇妙的同频感，像在照镜子，但镜子里的人与自己完全不同。

第63章 导演（完）
客厅一整面墙都是幕布, 此刻投映着外界里的画面——空旷的禁室之中，姜千澜仍然是一尊观音像，原相离靠近镜头, 似乎在观察里面有什么。
这种视角很像海洋馆里的鱼，游客隔着玻璃看鱼, 鱼同样在玻璃中看游客。
这重玻璃是姜予安的眼睛, 圆形瞳孔与圆形镜头无形之间重合，另一个他被关在这里，只能借姜予安的眼睛去看外面的世界。
“你出不去？”姜予安疑惑。原主和宋净尘是很像的人, 都是擅长布局、算无遗策的类型, 原主比宋净尘更高深，落子无声。
“这是挣脱命运的代价。”坐在沙发上的“姜予安”说, 他与姜予安对视，漆黑的眼瞳像镜头聚焦，眼中无数画面闪过, 这一刻，两人共享视野，姜予安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的成长视角。
每个人的身体上都连接着许多细线，人们在这些细线拉扯下生活, 像提线木偶。如果有一天，细线断了，生活就会出现大的变动。
细线代表人与人之间的联结, 是命运之弦。每个人都有一条金色的主线，这是命运主线，主线崩断的时候, 生命也会戛然而止。
他有记忆以来，就能看到这些细线, 并为此感到恐惧，婴儿时期的时候会不明原因的哭，无法表述出自己的情绪。
后来他渐渐适应，习以为常，直到他看见父亲头顶的命线断了，原宗霖再也没有回来。
他梦见父亲乘坐的飞机坠海，因为太过年幼，认知有限，那时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个预知梦，后来的每个晚上，他总是重复看见梦中的画面，如同梦魇。要是提前告诉他们就好了……要是能避免就好了……
父亲断裂的命线长进了他的命线里，这仿佛是一种天赋，与他命运交织的人死亡之后，他会得到反馈。
他变得更加聪明，记忆力更好，获得了父亲在绘画上的天赋，可以轻松用画笔还原出自己看到的画面。
原相离和姜千澜认为是遗传，其实遗传也不可能有这样恐怖的绘画能力，但他们都没有深究。
他与妈妈相依为命，偶尔妈妈会出去拍戏，一有空就会给他发消息，打视频。伯父也很关心他，每次他对什么表现出兴趣，下次就会获得接触或者拥有的机会。
有时，他梦见身边的同学、老师遇到意外，将死之人头顶的命线会变得黯淡。他试图改变，总是徒劳无功，还会生病，仿佛一种惩罚。
命运似乎不可改变，看着姜千澜因为他生病流泪的眼睛，他在年幼的时候，就学会了做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直到他梦见姜千澜葬身火海，头顶的命线断裂，当他惊醒，看见一地鲜血，发现她已经死了。
他一边向原相离求救，一边试图将姜千澜头顶断裂的命线重新接起来。多次尝试仍不成功，他终于尝试着将自己头顶的命运主线扯断——
“铮——”
像琴弦被拨动的声音，但命线远比琴弦更加坚韧，连灵魂都在剧烈的痛苦下蜷缩起来，他偏偏不肯低头。
从出生开始，他一直有种被注视、被操控的感觉，冥冥之中有一种意志眷顾着他，他是神之宠儿，但违背神的意志，会面临十分恐怖的惩罚。
在他不计后果的自毁下，他看到了未来——
他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救世主，在家人离世之后，在药仙重现人间之后，在海底邪神复苏之后，在灵山岛沉没之后……
死去的人太多，他们的命线汇聚成巨大的能量，他在无数人反哺之下，成为新神，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
多么辉煌的未来，多么璀璨的神位。
可他还是一个小孩，只想妈妈活着。
他终于将自己的命线扯断，强行续在姜千澜的命线上，他要让姜千澜活过来。
整个世界都响起琴弦断裂的轻响，令人生出难言的恐慌感，下一瞬人们就将声音遗忘，只有他头痛欲裂，如被锤击，脑中回荡着钟鸣一样的庞大声响。
那一瞬间，断裂的好像不止是他的命线，还有他的脊骨、他的未来，以及早已被设定好的命运。
一切都已经崩盘了。
他亲手推翻了自己的命运、放弃了注定成神的坦途。只需要踏在那些人尸骸上，他自然能登上高位，最低的一层阶梯是他的父母。
虽然他还小，却一点也不后悔，哪怕呼吸困难，意识不清，高烧不退，在病痛中死去。
他好像看见变成观音像的妈妈再次睁开眼睛，血泪在慈悲的观音面容上留下蜿蜒的红痕……她头顶的金色长线若隐若现，没有彻底长好。
世界意志选定的命运之子，选择违逆命运。但命运本就是世间最玄奇、最多变的东西。
再次醒来后，他失去了看见命线的能力，收到了姜千澜的死讯，忘了所有与命线相关的事。
他潜意识觉得妈妈没有死，还注视着他，于是不计代价追查真相；伯父回来之后，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也许不是人，他渐渐疏远。
他独自在这里居住，调查、观测、摸索，像在蛛网上爬行的蚁，不惊动猎杀者，又要深入其中，找到真凶。
导演是镜头的主导者，是电影的灵魂，仿佛可以主导影片世界里众生的命运。这种感觉令他着迷，好像他苦苦想寻找的关键点就在其中。
当他真正观测到如愿佛的存在，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人要用什么来抗衡神的力量？或许只有他亲自体验一次神的力量，才能想到办法。
当他被献祭给如愿佛的时候，冥冥之中，他断裂的命线被牵动，他再次看见未来的些许光影。
命运早已崩盘，众生自由落子。一颗与他遥遥相应的星受到感召，自天外而来，纵横捭阖，强大无匹，他终于找到了扭转一切的可能。
如果连自己也不能相信，那他也不必再算了。
原本他会在献祭之后消失，但摄像机在众多影响因子辐射下，发生了奇异的变化。这种变化，使两个不同的他产生了紧密的联系。
以我之身，容你之魂，以你之眼，再看人间。
摄像机成了剪辑影像不可或缺的中转站。他在摄像机内部的小空间内，这个小小的空间，只有方寸之地，却像雨后挂在蛛网上的水滴，折射出庞大的世界。
自从另一个他出现，他就成了旁观者，也是每一场电影、每一帧画面中最忠实的观众。他们没有倾心相谈过一次，但有种无言的默契，还有发自内心的亲近感，如同最亲密的双生子。
*
姜予安看着最后定格在【剧终】的幕布上，等他离开，摄像机里的原主再也看不见任何画面了。
因为摄像机并没有真正的摄影功能，真正的镜头是姜予安的眼睛。另一个姜予安会困在这里，在空无一人的家中清醒而孤独，直到永远。
“砰——”
镜头像被重物击碎的玻璃，生出千万蛛网一样的裂纹。客厅的幕布上，【剧终】二字生出许多裂纹，像碎掉的镜子，在阳光下变成彩色，折射出许多不一样的画面。
姜予安获得心动值的时候，可以看到一些反馈画面，比如那个人是在何种情境下产生的心动值。
他以前很少关注这些，虽然能看见，但从来不看。现在他将画面投映在这些镜面中，另一个他就能看到姜千澜和原相离了。
他们担心姜予安的时候，同样会产生心动值。还可以用幕布观看这世间千人千面，颇有趣味，至少比晦暗褪色的【剧终】结局更好。
“我有一个想法。”姜予安发现他所处的空间很特殊，准确来说，是只存在于摄像机里的影像世界，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原主是这里的绝对主宰，除了不能出去，他可以将这处空间变成任何样子。
“我明白。”
无需多言，另一个他完全理解姜予安的想法。
“把装着沧溟水君的雕像拿来。”
姜予安对镜外世界道。
“啊？你要带雕像走……”原相离犹豫了一瞬，但孩子出远门，想带什么就带吧。
那是海底的原相离所化的雕像，一条小蛇缠在他指尖，雕像已经固化，关上了通向沧溟水君意识海的门。但原相离将雕像靠近摄像机的时候，手中的雕像忽然不受控制地往外移动，似乎想逃跑。
姜予安在镜中世界看到这一幕，随手一摘，雕像就落了进来，他手上还有沧溟水君的神印，借着这层联系，很轻松就将雕像摄来。
“道友，想叙旧可以直说，不必如此啊。”
手执折扇的年轻公子出现在姜予安家里，慵懒入座，他称赞道：“这真是我看过的最精彩的一折戏，仅次于原相离。”
世界意志养出一个命运之子，但他叛逆不驯，引来另一个世界重伤濒死的“仙”，他们将崩盘的命运重新谱写，像华丽的管弦乐章，起伏错落，圆满落幕。
真是再精彩不过的一场演出啊！这个隐藏的内幕，牵扯着无数人命运的故事，只有寥寥数人知道，这种独享的彩蛋，让人无比惊喜。
“既然你喜欢看戏，那就留在这里好好看。”
姜予安没打算把沧溟水君放出去。没有比这更好的囚笼，这是原主违抗世界意识受到的反噬——天道囚笼，能进不能出，哪怕是沧溟水君，进来了也得盘着。
另一个阴郁沉静的姜予安，同样看向沧溟水君，微微点头示意，他看起来毫无芥蒂，仿佛在与未来的戏友打招呼。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姜予安与沧溟水君之间，牵扯着原相离与原宗霖的命，还有无数死法凄惨的祭品。
“我要走了。”姜予安与另一个自己道别。
在这里，原主是绝对主宰，姜予安并不担心他的安危，反而是沧溟水君，要自求多福了。
“好。”他将幕布上最璀璨的一块碎片摘下，送给姜予安，“当你需要我的时候，任何时刻你都可以回到这里。”
“这里也是你的家，如果你愿意的话。”
姜予安收下碎片，没有说什么。
影子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想把碎片装在肚子里，不是吃掉，它有个专门存东西的地方。
“我原以为它是你的一部分。”姜予安拍了一下影子，它立刻规规矩矩站好，顺便把茶几整个吞了，没有小的，就吞个大的补偿一下自己。
“不，这是你的一部分。”
“被压制的天性不会消失，它会永远陪伴你。”
其实他一开始对这位“仙”，敬畏居多，直到看到影子出现，那种敬畏被冲淡，变成了亲近感。
他有父母亲人，经常投喂小区的流浪猫大黄，这也算有宠物了，而那位强大得令人恐惧的“仙”，什么也没有。
现在，他们共享一切。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就好像他们自小应该同胎而生，现在只是填补了这部分。
姜予安：“……”
他确实从小就开始辟谷，后来长大了也不爱吃东西，全都投射到影子身上了。
总之，影子听话也好用，养着也无妨。
【检测到世界排斥度增加……】
【是否脱离世界？】
一直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的心动系统再次出现，它以为自己绑定了一个颜值巨高的宿主，对方就会在娱乐圈出道，哐哐赚心动值。
但是事情出现了偏差，姜予安确实从事着与娱乐圈相关的工作，能收到巨量心动值，就是系统有点害怕，这不是它的宿主该走的路线啊！
系统翻遍工作手册，里面也没说宿主和邪神对上要怎么处理，更让它绝望的是，不止一个邪神。真是一个有种的宿主啊，令统心动【负面情绪版】。
好在这一个世界已经平安结束，希望下一个世界，姜予安从事正常职业，清闲安逸地刷心动值，不要再做一些高危的事了。
“再见。”姜予安从镜中世界走出，他的身影已经虚化，只有一道身穿道袍的模糊轮廓，在人间一次走过很多地方。
城市、河流、冰川、雪山、海洋……种种画面在眼中流转，他的身影越来越透明，最后彻底消失，除了镜中人，无人发现他已经离开。
来时喧嚣满身，去时清风流云。
夏天快要结束了，这一次，是真的远行。
镜中世界，戴着银边眼镜的年轻男人看着客厅幕布上的种种风景，一向阴郁淡漠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点笑意，还有对新生的期待。
这次幕布上的字不是【剧终】，而是【未完待续】，终有一日，他会走出这囚笼，去未知的新世界。

第64章 番外-灵山法会
继《海中歌》之后, 姜予安的新电影《灵山法会》终于出了预告片——
姜予安探望在医院休养的宋铁豹，两人一道回灵山岛。入夜，宋铁豹的师父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看望小徒弟, 气氛诡异，等姜予安追去看, 轻飘飘的人皮消失在寺中, 宁静祥和的佛寺蒙上阴影。
与之前的预告片相比，这次的预告片十分平静，开篇琐碎, 但极具生活气息, 有种温暖平静的日常感。
他们乘船到达灵山岛，像一次普通的旅行, 最后出现的人皮僧也亲切和蔼，这种日常中隐藏着诡异的感觉，让人心里毛毛的。
预告片出来之后, 正片很快上映。
人们已经习惯了现在面临的巨大变动，因为日常生活并没有受太大影响，而且官方的处理方式，给了大家很高的安全感。
相较于其他几部电影, 《灵山法会》的前期情节非常日常，慢节奏的旅游小岛，用石头雕像压菜干的老奶奶, 有一手削椰子绝技、还会算命的漂亮师兄。
除了寺中偶尔一点异常，其他时候都很平静。灵山岛非常美，是个很适合旅游的小岛, 观众们可以跟着姜予安的眼睛，一起云旅游。
比起之前的电影, 观看这部电影时，简直是泡在温水里。但看过姜导电影都不敢轻易放下戒心，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来个狠的呢？
姜予安带着宋铁豹通过雕像进入里世界，观众们终于体验到了御剑飞行的第一视角，如果后面没有泥石流追击，身临其境的观众可能还会再说一声爽。
自然的伟力已经深深刻进基因，面对难以阻挡天灾时，人们会本能恐惧。里世界铺天盖地的烂泥，里面夹杂着白骨、血肉，还有癫狂的信徒，随时都会扑过来吞噬一切，像拥有生命的腐烂沼泽。
姜予安自己看到这一切没有恐惧感，只有淡淡的嫌弃，但观众们都和后面拖着的宋铁豹一样，在惊恐的临界值徘徊，感觉下一秒就要死了，好在姜予安总能在泥流扑击下及时躲开。
里世界被堵死之后，废墟上，人皮和尚宛如灯盏，为他们照亮离开的路。
但他们看起来实在太恐怖了，皮肤纹理、血管脉络，都能清晰可见。脸上仍然带着慈悲和蔼的笑，这种极致的反差让人生理、心理都很不适。
里世界的明光会圣子与宋净尘长的一样，让人下意识分析出一大堆阴谋论，直到金身法会，真相大白 。
原来千佛寺世代以人为灯盏，血肉为燃料，养出一朵琉璃火，化为阵法的能源，永镇邪佛。
原来宋净尘早就已经算好了自己的死法，明光会圣子在最后关头反戈一击，让如愿佛降生的大愿落空。
原来宋铁豹就是老奶奶说的馋鬼客人，是镇兽獬豸，用来维持法阵的关键之物。
当那些恐怖的人皮僧像天灯一样升空，燃放，点亮笼罩在灵山岛上方的阵法，哪怕是铁石心肠的观众也破防了。
宋归尘化作尘烟，宋净尘在火中消融，只剩看起来有点笨拙的石头獬豸义无反顾吞下囚禁着泥婴的火笼。
数千年的谋算终于在这一刻落幕，人皮僧人赴死的时候太平静，像天际绽放的烟花，短暂璀璨，那一瞬的火光，却永永远远刻在人们心上。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一代又一代的传承，最后由宋净尘惊天一赌，将如愿佛封进笼中。
哪怕是数千年的筹谋，在真正的神面前仍然显得脆弱。如果没有姜予安数次出手，笼罩在灵山岛上的屏障一定会破，他们最终达成的结果，只是破坏了如愿佛的降临计划，代价是一整座岛沉没。
这个结果，在姜予安参与进来之前，宋净尘应该早有所料。直到宋铁豹回来的时候，带上了姜予安，结局就此扭转，灵山岛真正成了灵山，有人间真佛，济世慈悲。
观众们无法以“仙”的视角去看万物，哪怕是一瞬间代入都会对脆弱的灵魂带来巨大的负担。
所以，他们只看见一个身穿道袍、姿容清绝的仙人将那些破碎的人皮收起来，种出一片莲池，又将宋铁豹送回人身，封印了如愿佛。
灵山留下了【仙人提笼像】，还有一座莲池，新生的莲叶亭亭，宋铁豹也免去了作为封印核心的命运，一切似乎已经做到了当前的最圆满，和以前的电影一样，虽然过程有些痛苦，但有一个令人不那么怅惘的结局。
等电影铺天盖地热映，去灵山岛旅游的热度空前高涨，人们才发现姜予安不见了。
以往他会随机出现在各个地方，虽然会故意降低存在感，但人们在寻找姜导这件事上有火眼金睛。
只要发现一个喜欢穿黑衣、戴墨镜口罩，看起来很冷很好看的年轻男人，就有可能是姜导。
他真的消失了，网上没有相关动态，再也没人偶遇，就这样没有任何预兆的消失了。
人们始终在期待下一部电影，监察局给出的官方公告是姜导出了远门，但还有很多人猜测姜导因为灵山岛一事元气大伤，或许已经死了。
在原相离多次刷到与姜予安相关的悼念新闻，终于受不了，再次澄清，姜予安还活着，不用提前给他烧钱，甚至放出一张合照，＃姜导死了＃的热度才压下去。
那是“姜予安”与原相离在家一起看电影的合照，“姜予安”坐在沙发上，戴着银边眼镜，手边放着气泡水，还有一本翻页的电影剧本。
客厅的幕布很大，放映的画面清晰可见，一个年轻公子在荧幕上摇扇，气质高傲肆意，沉着脸，看起来很不情愿。
明明长相一样，家一样，原相离也一样，但他们仍然觉得，照片里的“姜予安”似乎有哪里不一样。只是他们认知受限，无法挖掘出真正的真相。
不止如此，他家放映的电影，大家也从未在任何平台看见过。那个年轻公子在荧幕上太醒目了，如果出道一定很火，但网上找不到任何信息。
哪怕其中有些微妙的异样感，看到“姜予安”还好好的，大家终于松了口气，哪怕没有后续电影，时间久了就适应了。姜导没有新电影上映，不正说明现在很安全吗？
修行法渐渐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中，观想佛母普照经，意识之中真的会出现一尊观音像，正是姜千澜。
她静谧垂眸，面容、身体上有无数细小的裂纹，散发出柔和的微光，仿佛一层无形的屏障，在遇到危险的第一时间，保护人们的意识不受影响，不被复苏的诡异生灵污染。
观想羽化经，意识中会勾勒出仙人提笼像，遇到的诡物会被仙人手中的金笼封住，再被琉璃火净化。
观想琉璃双生佛，一面善佛，主净化，一面恶佛，主杀戮，双法合一，所向披靡。
……
只有影视行业陷入沉寂，习惯姜导电影带来的巨大冲击感之后，普通电影即使拍得很好，也让人觉得精神空虚。
很多年后，修行法出了一代又一代，人们实现了御剑飞行的梦想。忽然有一日，姜导新电影上线，电影名为《命运之弦》。
人们终于知道了两个姜导之间的差别，再迎来了一场真正的离别。如果没有《命运之弦》，或许他们永远意识不到姜予安曾经来过，又悄无声息离开。
现在留下的“安安”很好，像白驹过隙、照亮人间的姜导也很好。只是人们心中有一个无法言说的遗憾，没有告诉如同仙人一样的姜予安。大家都很喜欢他，不是因为安安，不是因为任何人，只因为他是他。
姜予安拍摄的电影被人们反复观看，后来诡异复苏带来的影响渐渐加剧，但人们心中有一线光，这个国家几经风雨，守住了一道道防线，也守住了盛世平安。
大家心中早已铺满无声的期待，希望姜予安回来，看见的不再是危难和战火，而是迎接他的欢笑与喜悦。

第65章 番外-监察局卷王日常
你是一个卷王, 从小你就卷死了很多同龄人，哪怕穿越到这个充满怪物与修炼者的世界，你也没忘记继续卷。
虽然你没有多少修行资质, 精神力数值也不高，但网友们告诉你, 有的观想法不需要太高的资质, 精神力不高多看看姜导的电影就涨起来了。
姜导是谁？看他的电影居然能涨精神力！你已经受够了这种落后于同龄人的感觉，于是买了电影票，狠狠开卷。
当你第一次走近电影院的时候, 工作人员友善提示你, 带纸了吗？如果没有带，可以免费领纸, 身体不适需要帮助可以按座位上的按钮。
你表示你是第一次看电影，工作人员拍了拍你的肩，神色有点复杂：“刚成年吧？没关系, 姜导的电影也很适合你们这些青少年看。”
你更好奇了，姜导的电影居然这么神奇？以前你看电影遇到的最离奇的事，是坐上了会拳击、喷水的椅子，体验感拉满。
等你看完《观音像》, 从电影院走出来，已经哭得一抽一抽的，你想妈妈了, 虽然在原来的世界你是一个孤儿，但在这个世界你有温暖的家庭。
精神力果然上涨了，你又看了《药仙食宴》, 《海中歌》、《灵山法会》，卷王不管到哪里都是卷王, 一天看四部电影，换一个世界，仍然能卷死所有人。
代价是你在家里躺了好几天，眼睛一闭，画面闪现，眼睛一睁，悲伤蛙。
你对姜予安生出了浓厚的兴趣，疯狂搜索与他相关的一切，研究各种细节。
作为卷王的你，大学选择了与他相关的专业，后来过五关斩六将，成功打败无数人，考进监察局，成为一名光荣的档案管理员。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职位，据说以前姜予安也经常看档案，说不定现在的某本档案，他就曾经亲手翻阅过。
如果能和敬仰的人翻阅同一本档案，简直是隔着时空的对望，这对你来说，实在太幸福了。
监察局遇到的诸多灵异事件都会记录存档，根据危险性、重要性等排出编号，最后存入档案柜，由你保管。
虽然监察局也有电子档案，但纸质文稿这种传统的方式仍然存在，可以保留一些特殊的信息、画面。
你在监察局工作得很顺利，修行的是羽化观想法，据说这门观想法是姜予安亲传，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能入门的人很少，每一个入门的人都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
你每次观想出【仙人提笼像】，都在心中祈愿姜予安一切顺利，所求即所得，祈祷他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过得很好。
所有人都看不清仙人面目，只能看见一个淡薄的轮廓，你也和他们一样，虽然在意识海中就能看到仙人法相，却觉得自己离他很远很远。
为此，你去了灵山岛，想看一眼真正的仙人法相，等你看见，除了敬畏，没有太多感觉，就好像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空壳而已。
与电影不同的是，莲池之中长出了很多金莲，盛开的金莲里住着和尚小精灵，他们呈半透明状，白白胖胖，有些是小和尚，有些是白胡子老和尚，周身散发着浅浅的金光。
“阿弥陀佛，施主，你看我的新袈裟好看吗？”
“施主，要不要抽签？”
如果与和尚精灵对视太久，就会触发对话。他们只会复述简单的几句话，随着时间拉长，越来越灵动，如果对他们不敬，会被莲池里的琉璃火烧光头发。
这里实在是一个有趣的地方，难怪旅游的人总是很多。要不是你是监察局成员，有员工福利，正常情况下，连上岛的票都抢不到。
你去千佛寺后门买了传说中很好吃的酱菜，老奶奶给你塞了很多，叮嘱你好吃下次再来买。
你帮老奶奶把新的菜干压在獬豸雕像下面，暗自猜测，宋铁豹还会不会继续偷吃。
“能不能想点我好啊？”
你听见一声抱怨，转头一看，竟然是正主。
“宋前辈，对不起。”你向他道歉，这是你在监察局的同僚，也是原相离最为信任的同伴。
“这有什么……站在这里的人，十有八九都在想这个问题。我现在有手，自己会买。”宋铁豹摆摆手，不太在意。
“来了灵山岛就多散散心，回去又准备加班吧？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比一代卷，以你的表现，很快就能升职了。”宋铁豹感慨道。
“我只是想离姜导更近一点而已。”你说。
“等他回来，我做一大桌子菜，一定叫上你。”宋铁豹知道你是姜导的粉丝，对你一向很关照，你们是同好，因为他也是姜导的粉丝。你有点嫉妒他，因为他看见过活的姜导，你没有。
“一言为定啊宋前辈。”你很高兴，现在距离你见偶像，只差姜导回来了。
在海边冲浪的时候，你掉进水里，虽然你自己能出来，但海中的救生员反应快的要命，一把把你捞了起来。
是一位外国友人，长得还挺帅，就是下颌线不太清晰，平时伙食可能太好了。
他应该学会了某种呼吸法，在海中会出现类似鱼鳃的透明斑纹，出来之后又恢复正常。
你觉得他长得有点眼熟，又一时叫不出他的名字。等你看到海边沙滩椅上的一对兄妹，瞬间想起救生员的名字：“艾伦！”
“你好，吃了吗？”他也向你打招呼，非常符合外国友人对你们的刻板印象。
你们握过手后，你回到沙滩上，不准痕迹的找了一个距离林家兄妹较近的位置躺上。
艾伦已经长大了，不再是《海中歌》里唱歌的少年，所以你才没有一眼就认出来。
林家兄妹同样长大了，只不过林皎有一头漂亮的银发，变成了成年男人的样子，而且戴着墨镜，漂亮得反光，所以你没有一眼认出来。
“今晚岛上有演唱会哦，要不要来？”林璨送你一张门票，你很高兴，想把门票钱转给她，不过她没同意，让你给他们拍点照片，门票是谢礼。
作为卷王的你，当然进修过拍照技术，知道挑选拍照角度，所以每张照片都拍得很好看。
“太谢谢你了！”林璨向你表示感谢，还送你一个灵山岛卖的超火的椰子蛋。
你一边喝椰汁，一边刷手机，很快刷到林璨发的动态九宫格，正是你刚刚发的照片。
没多久，沙滩上出现了一些探头探脑的人，林璨说了声糟糕，早知道回去再发，然后拖着林皎跑路了，林皎漂亮的银发闪闪发光，人们瞬间找到目标，热情洋溢的冲了上去。
你看着被人群簇拥的林家兄妹，没忍住笑出了声。晚上的演唱会也很愉快，位置靠前，你还听到了林皎的新歌。
这次旅行很愉快，你回到监察局，继续熬资历，直到成功升职。你终于获得了绝密档案的知情权，这是监察局最核心的档案，其中的编号01，就是姜予安。
你翻开档案——
【编号】：01
【名称】：导演
【状态】：远行
【称号】：命运的主导者（重续命运之弦，改写命定结局）
【事件】：……
其实姜导的档案，大多数事迹你都了然于心，因为他拍的电影你反复刷了好多次，只有这一次是以命运视角，清晰看见全局。
所以，监察局对姜导的代称是“导演”，而不是羽化仙，因为仙人太高太远，但姜导在人间。
【编号】：02
【名称】：千澜佛母
【状态】：半苏醒
……
【编号】：03
【名称】：沧溟水君
【状态】：已封印
……
【编号】：04
【名称】：如愿佛
【状态】：已封印
……
【编号】：05
【名称】：药仙
【状态】：沉眠（隔离于星球xx号）
……
你看过档案，虽然有种未来沉重、任重道远的感觉，但也变得更加坚定。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导演。
第二卷 我是小皇帝

第66章 阴天子1
【宿主无法携带修为进入下一个世界, 是否将修为转化为卡牌？】
“嗯。”姜予安应下，很快，这具即将消散的身体被转化成数据形式, 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保存下来。
金色卡牌落在他手心，上面是提着金笼的道袍仙人, 还有一个小小的标签【ssr】。
姜予安轻点标签, 投出金色的文字——
【名称】：羽化仙
【等级】：ssr
【特性】：禁锢、杀伐
【详情】：可用心动值充能，召唤卡牌降临
姜予安将卡牌收进系统空间，选择进入下一个世界, 经过上一个世界的旅程, 他灵魂上的伤势好了很多，世界意识反馈了一部分功德, 灵魂修复了三分之一。
姜予安并不排斥进入下一个世界，对于修仙者来说，这种在不同时空历练的感觉, 与他探索秘境没有太大的差别。
【新世界加载中……】
【正在选择宿体……】
【找到了！这次的身份很不错呢，会有很多人喜欢宿主，为宿主疯狂心动！】
“是吗？”姜予安有点习惯了这个电子音，虽然不太聪明, 但还算有用。系统应该是某个高科技位面的产物，科技进程并不弱于修真界，才有这样强大的功能, 若有机会，追本溯源，他会过去看看。
【宿主放心吧！上个世界圆满结束, 我已经是有工作经验的统了！】
系统自信满满，这次和宿主最契合的身体是皇帝, 经检测，这是一个古代世界，在封建时代当皇帝简直是再完美不过了！
【准备降临——】
【新世界加载中……】
姜予安进入新躯壳，眼前慢慢清晰起来——
城墙上尸骸遍布，周围有人护送他逃离，城墙下高大凶戾的异族正在疯狂攻城，四处都是喊杀之声，兵荒马乱，浓烟滚滚，血腥味、汗水味、高温下炙烤尸体的气味种种融合在一起，非常呛人。
姜予安只觉身体有些无力，有种失血过多、濒临死亡的虚弱，视野有点歪，久违的痛感从脖颈上传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长剑，锋锐凌厉，鲜血从剑身淌到剑尖，再摸向脖颈处皮肉翻出的伤口，大概知道这伤缘何而来。
虽然是皇帝，但国破家亡，人也死了。
他虽然对系统不抱期待，但这个烂摊子实在触目惊心。有点活泼的系统完全不吱声了。
“陛下殡天了啊！苍天啊！天要亡我大虞啊！”
“该死的异族，老夫和你们拼了……”
“把陛下的尸身带走，不能让他们糟践！”
一众哀哭之声从身侧传来，他们悲愤欲绝，却无人注意他们的少年天子忽然有了气息，还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
“儿郎们，走！随我进城！”
“去把那皇帝小儿的头割下来做成酒壶！”
“得皇帝首级者，赏金千两！”
异族更是癫狂，迫切顺着大门，冲进城池中。
“卢将军，你带陛下走，找个风水宝地好生安葬……”
“都是臣等无用，护不住大虞最后这点血脉！”
眼看着周围那些老臣要将他的身体搬走，姜予安终于选好角度，将颈骨掰正，传出一声轻响。
“咔——”
骨节扭动的那点脆响在战场上实在微不可闻，但卢青炎仍然下意识看向那位决然自刎的少年天子。
这一看，就对上一双漆黑冰冷的眼睛，眼瞳因为充血泛起暗红色，像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他竟用双手扶正了扭曲折断的颈骨，原本血竭而亡的身体也重新有了气息。
【卢青炎心动值+66】
他本该将陛下的尸身带走，但这一骇人的变故让他僵立原地，一瞬间大脑空茫。

第67章 阴天子2
“卢将军, 你怎么还不带陛下走？”
白发白须的年迈文臣忍不住催促一声，然后顺着卢青炎的视线看过去，瞬间怔住：“陛、陛下……”
陛下不是殡天了吗？他们亲眼看见鲜血从他脖颈喷溅而出, 距离较近的臣子脸上甚至被溅到了几个零星的血点。
他脖颈处的创口太深，血又流得太快, 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呼吸快速衰弱直到消失。因为赴死的心太坚决, 连颈骨都偏折到一边，哪怕华佗在世，也救不回这样的人。
主辱臣死, 君死臣随。他们完全没想到陛下会选择自戕, 如此决绝，连救驾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个和天塌了似的，现在看到陛下活了，又不知该作何反应。
虽然陛下是天子, 有天命在身，但……但翻遍史书古籍，也不会有人写天子死而复生啊！
老丞相司马儒一向清明的脑子都有些混乱了，他视线落在陛下颈间狰狞的伤口上, 然后下意识抬头，对上一双冰冷的暗红眼瞳。
那绝不是一双活人应有的眼睛，连瞳孔都有些扩散了, 只有死人才会那样。
见“陛下”睫毛轻颤，忽然抬眼，司马儒没忍住一个激灵, 心口突突突跳，眼前泛黑, 几乎厥过去。
【司马儒心动值+88】
【司马儒心动值+99】
【司马儒心动值+100】
姜予安不由看了他一眼，这个心跳频率，又上了年纪，不会猝死吧？
“陛下……”其他臣子也发现事有不对，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司马丞相，你怎么了……”
“快扶一扶老丞相……”
他们扶住激动的司马儒，掐人中、掐虎口，把这位上了年纪的三朝老臣重新唤醒。
“慌什么慌，陛下没死……”卢青炎斥责道，虽然刚刚死了，现在不是没死吗！不管是什么原因，一个活的陛下，总比死的要强。
“陛下，臣等护送你出城。”
“只要与援驾的兵马汇合，就还有生路。”
“还请陛下为了大虞的百姓，再撑一撑。”
卢青炎十二岁时就去了边关，随父兄上阵杀敌，迄今已有十年，在战友和敌人的尸体里摸爬滚打长大，有时见过一些灵异鬼魅，远比其他人更镇定。
他姿态恭敬，手中握着一柄银枪，看似在保护姜予安，其实身体呈防御姿态，做好了随时应对异变的准备。
“走。”姜予安因为脖颈处的伤，声音低哑，几乎微不可闻。但卢青炎听见了，投去诧异的眼神。他本以为这位“陛下”是恶鬼……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没想到可以正常沟通。
“陛下没事……护送陛下离开……”老丞相司马儒平复了心脏的激流之后，也迅速选定了最合适的应对方法。
难道要他们暴起再把“陛下”刚接好的头再砍下来，从异族那里领千两黄金吗？异族只会觉得他们疯了，有大病。
他们只能怀着惊悚、恐惧的心，小心翼翼护在陛下身侧，继续先前的计划，集中所有力量护送陛下逃离即将彻底陷落的京城。
“陛下……还能走吗？”司马儒颤巍巍问。
姜予安没有回应，将手中的剑一横，然后看着周围的臣子齐齐哆嗦一下。
【司马儒心动值+99】
【周梦溪心动值+88】
【沈观舟心动值+70】
【卢青炎心动值+66】
……
一波心动值入账，卢青炎的手甚至已经抬起来了，做好了截留的准备。万一死而复生的陛下，想再来一次呢？
但姜予安只割下了一截洁白的里衣，将连接处削断，把伤口简单缠了缠，遮住向外绽开的皮肉，示意他们继续走。
“陛下可要上药？”卢青炎从腰封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差点忘了陛下脖颈上还有那么大一道口子，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或许这位“陛下”需要呢？
姜予安无声摇头，这具身体应该伤到了气管或者声带，说话时非常不适，如无必要，他不想开口。而且身体非常虚弱，连行走都有些脱力，哪怕不自刎，也活不了几年。
“冒犯了。”卢青炎微微蹲下，脊背微屈，示意姜予安屈尊上去，这样也能撤得更快。
姜予安没有拒绝，伏在卢青炎背上，顺手擦了擦剑身上的血，以防流到剑柄上，影响手感。这是一柄利剑，可以继续用来杀敌。
【司马儒心动值+66】
【卢青炎心动值+55】
……
又是一波心动值入账，大家视线都忍不住落在“陛下”身上，心中的弦崩得紧紧的。
每次他手中的剑一动，众人都跟着提心吊胆，既害怕剑落在他们身上，又怕落在陛下自己身上。
卢青炎同样微微一滞，发现背后的人只安静伏着，微不可闻松了口气。陛下死了，大家没了主心骨，天塌地陷；“陛下”又活了，大家连皮都绷紧了，处境更是艰难。
“城墙下有密道，需要陛下的玉印。”
卢青炎低声道，仿佛在解释。
“嗯。”他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回应，心中稍松。至少这位“陛下”是可以沟通的，只要存有理智就好。
卢青炎背着大虞最后的天子，单手护着姜予安，另一只手握着银枪，从敌军喉咙、心口处洞穿，身前有部分禁军为他们开路，身后是跌跌撞撞跟在后面的朝臣。
温热的血溅到身上，背后的人似乎动了动，卢青炎心中一凛，以为陛下又殡天了。
侧头发现对方神色淡漠，脸颊苍白，几点喷溅的血液触目惊心，但他手中的剑锋落在异族喉管上，轻飘飘几剑，就收走数条人命，有种剑道至高举重若轻的感觉。
【卢青炎心动值+66】
【卢青炎心动值+77】
……
这是一位剑道高手，并且非常冷漠，死在“他”手下的人很多很多，已经到了熟视无睹的程度，杀人之后，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仿佛一种傲慢的收割。
卢青炎暗自猜测，又因有人分担，压力骤减的，心中轻松了一些。只要在关键时刻，这位“陛下”能护好龙体就行了。
原本心中纷乱、七上八下的朝臣看到这样一幕，噤若寒蝉，一边逃命，一边看那位“陛下”与卢青炎配合默契，杀出一条血路。
他们跟在后面，尽量不拖后腿，之前还需要补刀，现在前面倒下的尸体都被直截了当割断脖颈，他们只需要小心避开喷溅的血液就行了，以免冲到眼睛，影响视线。
卢青炎不时往后看一眼，看看追击的大部队还有多远，尽量提升速度，偶尔也催促一声，示意朝臣跟紧点。
他不想放弃大虞任何一个臣子，现在仍然留在陛下身边的都是忠臣，哪怕其中有些迂腐顽固的老臣，卢青炎也希望他们能活下来。
眼看他们就要赶到密道入口了，前方突然杀出一小片敌军，大约有百来人，是他们的三倍。
异族同样发现了其中身穿明黄龙袍的人，立刻兴奋指路：“小皇帝在那里！”
“把他捉住，赏金千两！”
“哈哈哈我要把他的肉片下来下酒，看看皇帝的肉和其他人相比是不是要嫩一些……”
“卢将军，你带陛下走！”司马儒握紧手中从地上捡来的大刀，疾声道：“不要再管我们这些老东西的死活了！”
“我们给陛下开路，也能拖延一二……”他们心知已然陷入绝境，在轻重取舍上，自然是陛下为重。哪怕是一个死而复生的“陛下”。这个陛下会杀敌啊，哪怕他看起来十分陌生，诡异得令人恐惧。
“杀——”
“哈哈哈哈黄金美酒，杀了什么都有……”
异族高大凶狠，身上带着一股难闻的血腥气，有种与正常人不同的兽性，聚众袭击的时候，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卢青炎默默护紧身后的陛下，哪怕他很轻，只是一个病弱的少年人，还比不上他的铠甲和长枪，这一刻，却有种无形的重量压在他心里。
哪怕他死在这里，也会把陛下送到密道中去！
“密道的指令是，左二右三，再按下玉印。”
“打开密道后，要把玉印取出，里面的机关还用得上……玉印应该在陛下腰间的锦囊里。”
卢青炎快速把话说完，提起一口气，即将耗尽的内气再渡涌出，此法可以提升战力，但不能久用，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时辰。
姜予安应了一声，心中勾勒的“驭尸印”终于完整。他本是魔修，最擅长的就是邪异法门，这个世界灵气稀薄，这具身体虚弱至极，无法快速提升战力，但那些异族身体高大，血气旺盛，可以一用。
他在用神识勾勒出“驭尸印”，再用自己的血在异族尸体上绘制简化的符文，就能短暂操控他们的尸体。现在，只差一些尸体了。
“放我下来。”姜予安声音很轻，但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卢青炎背着人确实不好全力施为，想到陛下剑法高绝有自保之力。如果他为陛下拖延时间，反而更方便陛下藏进密道，便依言放下姜予安。
“你是要投降吗？”带队的异族头颈见对面的青年将军主动放下小皇帝，语气轻慢，脸上露出嘲讽的笑。
回应他的是冰冷锋锐的枪尖，那柄标志性的银枪几乎刺进他的喉咙，等他躲过，寒芒又追上来。
“你是流星将军，卢青炎！”异族惊呼，随即眼中燃起仇恨的火光。
卢家人世代镇守边疆，每一代都是出类拔萃的将才，这一代卢家双星，长子卢青麟善谋，次子卢青炎善战，明明卢家驰援的大军被截杀了，为什么卢青炎会出现在这里？

第68章 阴天子3
“锵——”
兵戈相击, 金铁之声不断响起。
在卢青炎激烈的攻势下，那个异族将领节节败退，他抬手, 示意下属一起出手，一半围堵小皇帝, 一半绞杀卢青炎。
分去围杀皇帝的一队兵马也被卢青炎挡住, 他横枪拦住敌人，为姜予安清出一条通向密道的路。
异族有百来人，精兵强将, 卢青炎这边只有三十多人, 其中有大半文臣，十几个负伤、接近力竭的禁军。
如果是全盛状态的卢青炎, 以一敌百不是问题，但他已经几天没合眼，极度疲惫, 现在的内气都是用特殊方法催化的，支撑不了太久。
姜予安如果孤身一人，会直接支援卢青炎，但那些文臣正跃跃欲试, 也想和异族搏杀一番，为他争取时间。
为了不让他们白白送命，姜予安将打开密道当做第一要务。众臣紧紧跟上, 如果陛下遇到追兵，他们也能抵挡一二。
姜予安无暇接收原主的记忆，因此对密道具体位置毫无了解, 他快速用神识寻找密道入口，再按照卢青炎所说的指令, 打开密道的门。
“咔咔咔——”沉重的转动声响起，因为疏于养护，密道里的机括老化，转动需要时间。
姜予安有种毫不意外的感觉，果然一个王朝崩塌不是一朝一夕的，就连如此紧要的密道都出了问题。
“咱们把密道门推开……”
朝臣们急得满头大汗，甚至一起使力，从外向内推。他们努力推门，完全没发现心心念念的陛下已经不在身后了。
卢青炎这边陷入焦灼，身上多了好几处伤，就连脸上都有箭支擦出的血痕，渐渐不支。
异族将领已经做好了斩杀卢青炎的准备，大笑道：“流星将军的头颅，虽然不值千两，百两肯定有，换成美酒，一缸都装不下……”
卢青炎并不在意这些言语上的争锋，只担心时间不够用。他枪出如龙，迅疾如风，同时还要防备在背后放冷箭的人，虽然杀了不少异族，但身上的箭支越来越多。
他只穿了一身轻甲，无法隔绝箭支的伤害，眼下也无法顾及自身，只想在内气溃散前多杀一些人，送陛下平安离开。
眼看着卢青炎战意越来越盛，不顾生死，俨然已经杀红了眼，以一己之力拖住大半人。
异族将领终于忍不住了，讥讽道：“卢青炎，你父兄都死了，你要为了那个废物皇帝，让卢家绝后吗？”
“……”卢青炎心中一凛，微微一僵，袭杀他的人当即抓住机会一刀剜向他的心脏，哪怕他险险避过，胸前仍留下一道极深的伤口。
父亲仍然守在边关，兄长正在来援的路上……卢青炎无法自抑，下意识忧心他们的安危。
“杀了他！送卢小将军与他父兄团圆！”异族小首领张弓搭箭，锁定卢青炎的面门，连连放箭。
与卢青炎一起留下御敌的禁军死伤大半，等他们听到渐渐逼近的马蹄声，纷纷露出绝望之色。
异族的马高大矫健，动如奔雷，很快，异族的大队人马就要赶来了。
原本围杀卢青炎的异族将领大笑一声，往天上放了一支信号弹，哪怕卢青炎试图截断，那点火光也在天上绽放，吸引着各处的异族向这里赶来。
卢青炎只希望陛下及时逃出，他往密道的方向望了一眼，发现一道醒目的明黄身影——
长风吹得他宽松的衣袍簌簌抖动，漆黑的长发高束，被风吹乱，挡住苍白的脸，看不清神色，只觉得阴冷瘆人。
他手中的长剑正在滴血，留下点点暗红的血迹，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向卢青炎走来。
【卢青炎心动值+88】
卢青炎眼前发黑，几度晕眩，又咬牙撑住，架住齐齐向他砍来的利器，猛地推开。他不知道陛下剑身上的血是谁的，有种一切都在失控的感觉。
“小皇帝自己送上门来了！！！”
异族将领有些惊喜，迫不及待想领千两黄金。
卢青炎下意识向那边看去，只见寒光一闪，血光从异族将领脖颈处飙出，引得异族一片哗然。
谁都知道大虞这位少年天子身体羸弱，像一件精美易碎的瓷器，想不到他竟有一手如此凌厉的剑法！
原本围杀卢青炎的人，向姜予安围拢。
比起一个将军，自然是皇帝更有价值。
“陛下，快走——”卢青炎心急如焚。他心中又升起一个荒谬的猜测，陛下是来援救他的吗？
“先把他们拖住，等人多了再围杀小皇帝……”
异族将士被姜予安手中的剑威慑住，又失去了主心骨，一时不敢贸然上前。
马蹄声渐渐逼近，如果从上方俯视，以姜予安为中心，就能看到四面八方的异族正朝这里汇聚而来，像发现猎物的虫蚁。
卢青炎已经看到远处围拢而来的兵线，身体逼近极限，内气迅速溃散，他心生绝望之感，如果陛下真是为了他而回来的，那他就是大虞的罪人。
他挡在姜予安身前，为姜予安挡住射来的箭矢，双目充血，身体各处都响起筋骨断折之声，几乎无法移动一步。
卢青炎没有闭上眼睛，他希望死前能看到陛下脱困而出，一个剑法高绝的人，应该也会轻身功法，从乱军之中穿出并不难。
姜予安手中的剑再次动了，落在身前几具尸体上，剑尖以极快的速度勾勒出奇异的血色符号，那种浓郁的血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不止卢青炎看不懂，围困他们的异族兵将也看不懂，只觉得心中升起一种古怪的威胁感，让人毛骨悚然。
卢青炎忽然身体一轻，他转头向后看，发现已死的异族将领以诡异的姿态从地上爬起来，一开始肢体有些僵硬，很快灵活起来，把他扛在肩上，跟在姜予安身后。
不止是异族将领，还有被卢青炎杀掉的其他异族，凡是被姜予安剑尖划过的人，一一从地上爬起来，他们刚死不久，尸体尚未僵化。
满身血气催生出巨力，一个个尸体膨大，肌肉虬结，遇到普通异族直接用手撕，像撕一件轻薄的衣裳，留下凄厉至极的惨叫。
攻守瞬间异势，姜予安姿态从容，手腕微动，手中长剑一一划过异族尸体，短短几息之间，剑尖在尸体上留下血符，新的“护卫”从地上爬起，跟在他们身后。
卢青炎看到这样诡异至极的一幕，心中发寒，但他气力尽失，只能任由自己被死去的异族扛着，跟在姜予安身后。密密麻麻的尸体组成一道安全的墙，护送他们撤向密道所在的方向。
卢青炎的世界，在这一刻，天翻地覆。
他看着姜予安的背影，脑中空荡荡的。
【卢青炎心动值+99】
【卢青炎心动值+100】
……
除了卢青炎和几个幸存的禁军，中间还夹杂着大量异族提供的心动值，直接冲了一波小高峰。
远远追来的异族看到人群中的明黄，率军冲来，迎接他们的是一群没有思维、没有痛觉，力气恐怖、残暴诡异的尸人。
姜予安带着卢青炎，以及剩下的禁军赶到密道入口，慌忙冲来迎接他们的朝臣见几人满身血迹、脸色奇差无比，都想问些什么，又不敢出声。
卢青炎脸色惨白，身体各处伤口都在流血，他像察觉不到痛一样，眼神随姜予安而动，见姜予安关上密道入口，把那些尸人隔绝在外，悬着的心终于松下来。
“陛下把卢将军救回来了，太好了。”
“陛下真乃神人也……”
“陛下用兵如神，连异族也能策反……”
隔着一段距离，又有烽烟影响视线，他们并没有看清那些尸人的具体面貌。只看到一些穿着异族服饰的人和追兵自相残杀，满地鲜血惨叫，随即密道的门就合上了。
总之，陛下真厉害啊，万军之中还能救回卢将军，真是愧煞他们这群不中用的老臣……
哪怕卢青炎心性坚韧，看到那样的画面，一时间也很难平复下来。禁军更如惊弓之鸟，他们本该随行护卫在天子身侧，但谁也不敢离陛下太近，小心缩在卢青炎身边，给他处理伤势。
密道的断龙石已经放下，进来的入口被堵死，他们用火折子点燃密道里的油灯，更方便处理伤口一些。
“陛下，你的手怎么受伤了？”时刻关注陛下安危的老丞相司马儒发现姜予安手心多了一处剑伤，心跟着揪起来。
“无事。”姜予安需要用自己的血画驭尸符，为了节省时间，他在出剑之前，握住剑锋，在剑身上留下自己的血，手心因此而伤。
卢青炎视线落在姜予安手掌上，认出那样的伤势缘何而来，心中升起愧疚感。
原来之前陛下手中滴血的剑，是他自己的血，陛下竟然为了救他，伤及自身龙体，他何德何能，让陛下为他付出此等代价。
【卢青炎心动值+100】
【卢青炎心动值+100】
……
“卢将军那儿不是还有伤药，老臣来给陛下上药……”司马儒看着姜予安手上伤口，痛彻心扉，远比他自己受伤更心痛。
“无妨，先紧着卢青炎用。”姜予安声音很轻，再次割下另一边的里衣，将手上的伤口包扎好。
只要他在这具身体里，无论如何都死不了，哪怕死了他也有手段活过来，反倒是身受重伤的卢青炎，如果不及时救治，活不了几个时辰。
“陛下先用……”卢青炎十分固执。
姜予安视线落在卢青炎随身携带的那点伤药上，瞥了一眼，不再多言。如非必要，他不想说话。
卢青炎看懂陛下的意思，便不再推脱，也看出陛下不想说话，他不敢再劳陛下开尊口，终于安静下来。
他带的伤药有限，当务之急是撤出京城，只要留得这条命在，往后再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卢将军晕过去了……”
为卢青炎处理伤口的禁军焦急道。
姜予安留他有用，以刺穴之术封住卢青炎的心脉，再让禁军上了一些止血的药粉，简单包扎，让他们把卢青炎带着赶路。
密道并不安全，异族可能会在城外寻找出口。即使他们身处地下，也能听到上方密道断龙石被轰击的声音。
姜予安没有记忆，不知道密道地图，每次遇到岔口就用神识探索，排除一些陷阱、死路，以及通向京城其他地方的出口，找到了一条最远最隐蔽的路。
后面的机关被他引动，有人追击会触发陷阱里的毒烟、暗箭，勉强能为他们争取一些时间。
地道越来越安静，只有众人的脚步声，还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地底空气有限，密道缺少维护，不宜久待，除了不需要呼吸的人。
他们发现“陛下”没有气息，哪怕距离陛下极近，也听不到他的心跳声，仿佛那是一具尸体，不是活人。
哪怕在逃出生天的路上，众人心中也蒙着厚重的阴霾，只觉得未来一片漆黑，身体止不住发冷。
姜予安一路上都在收取心动值，对现在的进度很满意。系统多了一项功能，会显示心动值收集的进程，用五颗心型标识来表示一个世界需要的量。
现在，第一颗心已经变成了浅粉色，想必很快就能变成深色，然后开始浸染第二颗心。
这具身体将死未死，不管是杀人还是驭尸，都严重超出了身体的承受极限，一旦到了安全的地方，可能会当场溃败。
姜予安需要用心动值来修复身体，周围这些人都是不错的能量源，心跳砰砰加快的声音震耳欲聋。
他们在密道里疯狂赶路，闻到不知从何处升起的焦糊味，默契地加快了速度。
异族可能找到了其他出口，正在密道里放火，只要根据浓烟溢出的方向，就能找到他们所在的位置。浓烟也能杀人，还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已经走了九十九步，到最后一步，谁也不想倒在这里。
姜予安引他们找到一湾地下泉水，让他们沾湿衣袖再遮住口鼻，就连卢青炎都分到一块白布。
走完最后一段路，姜予安再次用玉印打开出口，发现外面已经等了很多人。他们看见一身明黄的姜予安，热泪纵横，无比激动：
“是陛下——”
“是陛下出来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处山谷本就是练兵之处，作为距离京城最隐蔽的一支禁军，世代遵循着护佑君王的使命。
为了救援陛下，他们分出大半兵力去京城，剩下一半留守山谷，方便接应陛下。
密道中的朝臣一同跪下，只是氛围诡异。
陛下是活了，但是……

第69章 阴天子4
光天化日之下, 若不是亲眼目睹，他们也不会相信世界上竟然会发生如此诡异之事。
面对前来接应的人，朝臣们不敢直说。难道要告诉所有人, 陛下自戕而亡，又死而复生了吗？
经过这一路的观察, 他们已经发现, 现在的“陛下”与以前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原来的陛下身体虚弱，有严重的头疾，时常发作, 因此喜怒不定, 性情暴戾。
朝臣虽然畏惧，但日久之下, 也熟悉了陛下的性情，知道如何与他相处才能活下来。因为了解，渐渐淡化了恐惧感, 最多在陛下发怒的时候恐惧，日常相处谨慎即可。
现在的“陛下”强大而诡异，让人发自内心颤栗恐惧。他不是喜怒不定的少年暴君，像一片深沉冰冷的渊海, 看不见底，他的存在本身即是一种恐怖的威慑。
他们无法预测下一刻陛下会做出什么事，因未知而加深了这种恐惧, 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偏偏无法做出任何改变。
大虞需要一位君主，这是最后复国的希望。现在天灾四起, 灾祸频发，如果大虞亡国, 让异族入主中原，人间与炼狱无异。
知道真相的朝臣守口如瓶，只是心里沉甸甸的压着大石，时刻祈求不要出什么意外。
“平身。”姜予安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等密道里的人一一出来，他摧毁了整个密道，防止异族追来。现在最重要的是争取时间，集合兵力反击，山谷位置隐秘，正好在这里调整一番。
“陛下受伤了！快请洛大夫来……”
跪迎的朝臣发现姜予安脖颈上渗出血迹，手上的绢布也透出血痕，连忙去叫大夫。
谷中只有一位从战场上退下的老军医，医人也医马，真让他给陛下看诊，还有点不放心，但条件有限，只能委屈陛下了。
“这……没有太医吗？”
司马儒想到陛下脖颈上的伤，那么深，出血量也很大，精通医术的人看到伤口，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吧。如果探脉……陛下现在还有脉搏吗？
“怎么，看不上老夫的医术？”洛长河急冲冲赶来，一来就听到这话，脸色骤然沉下来。
“并未……臣只是觉得此地风大，还是找个安静地方为陛下看诊吧。”司马儒提议道。
“哼，那就走吧。”洛长河是个不要命的，一向脾气古怪，哪怕是对皇帝也没有多少尊崇之心。大不了诛他九族，反正他是个孤家寡人。
姜予安被迎到谷中最好的一处楼阁中，示意随行之人把卢青炎也带上。他虽然不需要大夫，奄奄一息的卢青炎很需要。
司马儒落后几步，悄悄和那几个知情的禁军说：“盯紧些，若那大夫叫喊，就控制起来。”
宫中的太医都会看眼色，不用探脉就能说出上位者想要的病症。这洛大夫一看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万一直言不讳，要如何收场？
“是。”禁军彼此对视，心中苦涩。
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他们从未如此疲惫过，身心俱疲，更恐怖的是，今天还未结束，陛下那儿可能还会出现其他变故。
*
山谷是为练兵所设，哪怕是最好的一处阁楼，看起来也有些简陋，姜予安进来时已经有人收拾过，虽然简朴，倒也干净。
“陛下所受的是外伤，可否容臣一观？”
洛长河在军中有正式官衔，可以自称下臣。之前没有直面君王，如今再看陛下，只觉得他过分苍白，失了血色，连气息也微弱至极，联想到“当今陛下是个药罐子”这种传言，不由头疼起来。
他更擅长外伤，接胳膊缝腿，或者治马拉稀，别的病症，他不擅长啊。
“不必，你看卢青炎能不能治。”姜予安腾出手来就能给自己缝合伤口，无需旁人动手。
“陛下的伤要紧一些……”洛长河虽然对自己的医术不太自信，但总要看一看才知道该上什么药。万一伤口溃烂怎么办？凭心而论，他不想陛下出事。
“朕略通医术，心中有数，卢青炎快死了。”姜予安示意洛长河去看身后被人抬着的卢青炎。
“这不是尸体？”洛长河大惊，之前他看这人头上蒙着白布，又被箭扎成刺猬，还以为他已经死透了。
“我们卢将军还活着！”禁军忍不住辩解。这洛长河还是军医呢，怎么连真正的尸体都认不出来！
“让老朽看看……这封脉之术果真高明……比我高明啊……”洛长河瞬间生出敬仰之情，然后松了口气，陛下想必真的会些医术，他不用被记入史册，背上治死皇帝的骂名了。
不止洛长河松了口气，几个禁军也松了口气。如果让洛长河看到陛下的伤口，一定会起疑，可能会告诉旁人。
虽然陛下死而复生在他们这些见证者眼中不是秘密，但谷中的禁军未必是一条心，如果知道陛下有异，或许会引发动乱。
洛长河虽然没有把握治好卢青炎，但处理剑伤、缝合刀伤是没有问题的，总比放在那儿要强，再放个一时半刻，人都硬了。
他开始忙了起来，那几个禁军同样受了伤，此时才终于有空处理伤口，拔出箭头，清洗血迹再上药包扎。
姜予安早已吩咐下去，让人准备热水，烈酒、白布、针线、剪刀、干净衣物等等，送进房间，他屏退旁人，先沐浴更衣。
正常情况下，像他这样严重的外伤不能沐浴，但姜予安不必顾忌这些，被血浸透的衣服一刻也不想再穿。
姜予安洗净之后，换上一身玄色常服，缓缓擦拭滴水的头发。手掌和脖颈处的伤口在他刻意保护下看起来和刚割出来的一样，只是没了那些血迹。
这具身体虽然接手的时候也死了，但比上一个世界的身体新鲜些，对温度仍有感知，也能闻到烈酒的气味。坏处是过分脆弱，养护要更加精心。
姜予安一向没有什么耐心，等头发半干，便随意散在身后，专心接收原主的记忆。
姜熠，年十六，生而丧母，体弱多病，性情暴戾，喜怒不定。先帝子嗣不丰，后来仅剩他一个独苗，就立姜熠为太子，在三年前驾鹤西去。
那时姜熠才十三岁，虽是幼主继位，但他杀性极重，手段铁血，成功收拢权柄，震慑住朝野内外。
如果不是这几年天灾人祸频出，大虞统治时间太长，累积的问题太多，姜熠上位时间太短，没来得及改革，不至于会走到国破家亡这一步。
姜熠会选择在城墙上自刎，一是不想拖累朝臣，以他的身体状态，很难跟随他们一起逃出生天。
二是久受病痛折磨，他有严重的头疾，发作时头痛欲裂，还能听到一些呓语，会加剧痛苦，不管是药物、针灸都无济于事。
看到异族攻城那一刻，他的头疾又发作了，听到无数凄厉的惨叫声，像有利器在脑子里钻，与其失去神智，他选择直接赴死。
时间有限，姜熠只告诉卢青炎怎么打开密道大门，就干脆利落地拔剑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实际上，姜熠并不知道密道内的地图，没人教他这些，上一任帝王沉迷求神问道，常年把朝事交给宠臣，整得大虞上下乌烟瘴气。
姜熠用三年时间，勉强肃清朝堂，见异族攻入，想不出破局之法，只能交给其他人。
比如，在告诉卢青炎密道开启方法的时候，他让卢青炎取走玉印，这一举动，极具暗示意味。
那是天子之印，代表皇权交接。卢家曾与宗室女联姻，准确来说也有皇族血脉，临危受命，名正言顺。
姜熠看似冲动，实际上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身体不好，哪怕让朝臣付出巨大代价护送出去，未来能活的时间有限，改变不了什么。
卢青炎身强体健，武艺高强，还有卢家军的支持，在乱世中更占优势，开辟新朝未尝不可。
但卢青炎选择用命护送天子离开，也没有去取那方玉印。如果姜予安没有穿到这个世界，或许一切会像小皇帝所预测的那样发展下去。现在已经偏转到了另一个方向，未来如何，谁也无法预料。
姜予安略过大量处理朝事的记忆，重点放在那些呓语上。很大程度上，姜熠的头疾是那些模糊不清的恐怖呓语引起的，当然，和他先天体弱、过于勤政也有关系。
姜予安不知道继承身体的时候会不会继承头疾，他想弄清那究竟是什么，一种诅咒，或者是一种天赋？
姜予安仔细检查身体的病症，除了先天不足、劳累过度之外，没有太大的问题。
他似乎听不见那些恐怖呓语，可能是魂魄原因，只有姜熠本人才能听到。
像姜熠这样心性坚韧的人，哪怕死去，灵魂也有具体的形体，姜予安来时没有看见，或许遗留在皇城某处，等夺回京城，再寻不迟。
整理过记忆之后，姜予安终于开始处理伤口。他看了眼下属送来的黑线，用这种线缝脖颈未免过于潦草，也不太结实，还是用灵线吧。
姜予安将空气中微弱的灵气压缩凝结成头发丝一样的细线，从消过毒的银针里穿过。
灵线坚韧结实，近似无形，未来用不上的时候直接散去灵线，免去了拆线的麻烦。唯一不好的地方大概在于它会散发出浅白的微光，有些醒目。
姜予安对着房中铜镜，将灯火挑亮了些。
镜出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五官精致而漂亮，五官还未彻底长开，是少年人特有的柔和感，有一点柔软的稚气。
这张脸的主人总是面无表情，失了血色之后，衬得发色、眼瞳愈发深沉，像一具等人高度的精致人偶，胜过像活人。
他调整位置，露出脖颈上的伤口，一手执着银针，一手扶着脖颈，找好角度，用细线穿过伤口，缓缓将那道狰狞恐怖的伤口缝合。
姜予安做事一向尽善尽美，因此缝合得十分细密，将气管、肌肉、皮肤分层缝合，不疾不徐，有种从容的美感。
不知何时，姜予安身后的暗影中，多了一个暗无声息的刺客。那人手中握着一柄尖利的匕首，刃间闪烁着妖异的寒光。为了保证行刺万无一失，他特意在匕首上淬了毒。
刺客只能看见少年挺直的背影，似乎对着镜子在做什么，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没有贸然接近，而是找了个角度，小心翼翼窥探镜子。
室内光线极暗，点燃的灯盏火光不稳，不时跃动。他终于看见了镜中的倒影——
身着玄色常服的少年天子任由长发披散在身后，漆黑的发丝柔软垂顺，温润的水汽让镜面蒙上一层细细的雾。
他并没有对着镜子黯然伤神，苍白的手指拈着一根银针，散发着浅浅银光的细线跟随银针，在他颈间穿梭。
那是一道贯穿了半个脖颈的巨大伤口，深且狰狞，看着伤口就能想象出受伤时的画面。
仿佛是执斧手一次没把头剁干净，留下完好的半截脖子，另一半皮肉外翻，露出鲜艳的肌理。
在他缓慢、精细的动作下，狰狞外翻的皮肉十分服帖，一点点被缝合好，一层层平复下去。
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这种恐怖到了极致的视觉震撼，刺客喉头滚动，紧紧握着匕首，想发出惊叫，却无力出声。
直到一阵冰冷的寒流从骨髓深处涌出，他周身发冷，眼睛直直地向前看，才发现镜中天子不知何时已经发现了他，隔着镜子，正与他对视。

第70章 阴天子5
【周伍心动值+99】
【周伍心动值+100】
【周伍心动值+100】
……
一瞬间, 刺客刷出了四位数的心动值，随着他心脏在惊惧之下急速跳动，心动值还在源源不断往上涨。
姜予安没有缝完, 腾不出手。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细致收尾。
刺客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 进退两难, 下意识升起退缩的念头，又觉得这一切可能是幻术，用匕首刺一下就知道真假了。
他想距离小皇帝更近一些, 腿像灌了铅一样, 身体僵住，根本无法向前走一步, 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浸透衣服，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的视线已经完全被镜中那双手吸引，骨节分明, 苍白如玉，缝合的时候有种无形的韵律，脖颈上那条恐怖的伤口快被缝好了，到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刺客下意识想到, 等他缝完了，就该缝我了。
一旦冒出这个念头，就越来越紧张。终于, 在强烈的求生欲驱使下，他握着匕首，冲向正在缝最后一针的姜予安。
眼看匕尖就要触到那身单薄的衣袍, 刺客的眼神忽然凝结，脑中嗡嗡一响, 明明灯火晃漾，地上却没有影子！
他悚然欲退，忽然肩上轻轻搭了一只手，整个人猛然一颤，皮肤绷紧，汗毛直竖。是谁，他身后是谁！他没有听到一点声音，为什么身后有人！
刺客看向镜中，透过模糊的倒影，看见一个黑色轮廓站在他身后，下意识攻击，手中匕首顺着惯性向前，贴着姜予安的腰封往里推。
在刺客将匕首刺进去之前，一双漆黑的手已经握住他的脖子，咔擦扭断，清脆果断。
“啊——”
刺客的惊叫卡在喉咙中，断气之后，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眼球暴凸，口中涌出血沫。
他终于看清了身后是什么，那是一团漆黑无形、随意变换的影子。原来……原来他没找到的影子在身后啊，死前最后一刻，他终于恍然大悟。
“……”姜予安本想说影子动手太快了，可以审问之后再杀，却见它将刺客所用的匕首往空中一抛，张大嘴接住，然后找了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手。
这一套动作非常连贯，让姜予安生出几分微妙感。这真是他天性中的一部分吗？
接收姜熠的记忆以后，姜予安才算承接这具身体的因果，真正有了能在世间行走的身份，影子才能出来活动。
没想到刚出来，就直接拿下了刺客。
“陛下——”
听到屋内惊叫声的洛长河推门而入，一阵长风随他推门吹进房间，帷帐轻动，屋内莫名有些阴冷。
洛长河低头，首先看见地上倒伏的尸体。是个成年男子，穿着夜行衣，脖子被折断，眼球暴凸充血，呈现惊恐姿态。
除了他与陛下以及地上的尸体，房间内并无其他人，陛下究竟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里，杀掉死者的？
再说这具尸体，惊恐姿态过于明显，也可能是心悸引发的猝死，在猝死的瞬间被折断脖颈。
洛长河只恨自己见过太多尸体，一眼就能看出死法，并判断的八九不离十，以至于发现了种种诡异之处。
陛下此时背对着他，安静沉默，长发被风吹动，像上好的墨绸，整个人没有半点活人应有的声息。
洛长河甚至疑心这间房内只有自己一个活人，他对危险有种本能的预警，本能告诉他不要抬头、不要深究，哪怕他再好奇，也顺从这种提示，始终低着头，视线落在地面上，认真看着砖缝。
人在安静的环境下容易胡思乱想，有些事，越想越觉得恐怖，洛长河出了一身冷汗，勉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洛长河心动值+77】
【洛长河心动值+88】
……
洛长河在这一片寂静中几乎窒息，他迫切希望门外的其他人进来，但那些禁军像商量好的一样，一动不动，也不说进来看看陛下的安危。
他终于按捺不住，强作镇定，声音微颤：“陛下……此人如何处理？”
“拖出去，让人认认脸。”姜予安说话时，声音要比之前正常些，难以避免的带着一点喑哑的感觉。
“是！”洛长河当即松了口气，把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拖出去，趁着门没关，很快又进来，用地上的布巾把刺客留下的血迹清理干净。
洛长河匆匆离开，没忘记带上门，有种与他这个年纪不符的灵活，活像有鬼追他似的。
房间内又安静下来，姜予安继续缝合，这次是缝手上的剑伤，因为这具身体里的血液太少，所以割得深了一些。同样用灵线缝合，最后在外面包裹上一层白纱布。
姜予安给脖颈缠白纱布的时候，外面有人敲门，是个冷硬的中年男声：“陛下，霍锋求见。”
“进来。”姜予安对这个人有印象，原是暗卫之一，因伤退出暗卫营，负责管理山谷里的禁军。
姜熠接管暗卫营的时候，暗卫已经名存实亡，就直接打散，只留了些可信的人放到合适的地方，霍锋就是其中之一。
进来的人面容坚毅，四十上下，鬓边有一半头发都白了，步伐沉稳有力，但右腿微跛，还有一只衣袖空荡荡的，正是谷中禁军首领霍锋。
霍锋从姜熠年幼的时候就开始保护他，忠诚度无需怀疑，但他过于敏锐，在看到姜予安的瞬间，眼神就沉凝起来。
陛下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连气质都不一样了。霍锋联想到搜出的异族密信，心中渐渐偏向那个荒谬的消息。
他不着痕迹看向姜予安的耳垂后方，发现一粒浅浅的红痣，又去看姜予安的右手，和过去没有什么差别，遗留着书写过多磨出的茧。
这的确是陛下无疑，他看着陛下长大，对陛下每一处细节都洞明于心，除了气质、神态有变，身体还是陛下的身体。
“陛下，刺客名为周伍，从他的住处发现与异族通讯的痕迹，应该是异族提前埋下的钉子。”
霍锋说到这里，神色微异，呈上一封密信——
【大虞天子死而复生，如妖鬼附体，立诛之】
密信内容只有他一人看见了，现在多了一个。姜予安展开密信，里面的内容一览无余，看过之后随手扔在一旁。
霍锋始终凝视着端坐的天子，试图从姜予安脸上看出一点情绪变化，惊慌？暴怒？讥讽？
但什么也没有，就好像那是一张空白的纸条，而不是异族用信鹰传来的，惊世骇俗的消息。
“是臣管束不力，让细作混入营中。”
“还请陛下责罚。”霍锋跪地，他垂着头，看着姜予安的靴尖，一颗心渐渐沉下去。
如果是姜熠，不会如此沉静冷漠。姜熠易怒，听到这样的消息会冷笑，露出嘲讽轻蔑的眼神，但现在这位陛下眼睛像一湾幽潭，看不出心思。
哪怕陛下因巨大的变故移了性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完完全全变成了另一种性子，像一个置身事外的人。
霍锋想到从房中抬出的刺客，被扭断的脖颈处多了瘀斑，但那个形状并不像手指，反倒像一种没有筋骨的软体动物勒断的。
而且，气绝而死的人一般面色青紫，那个刺客神色惊恐，更像被直接吓死的。
眼前的君王，真的还是原来那一位吗？
霍锋缓缓抬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瞳仁在灯下泛着一呈朦胧的红光，比起常人要更加晦暗，有种古怪的无机质感。
桩桩件件的实证使他周身发冷，还有燃烧的悲愤，想到早逝的姜熠，他完全无法冷静下来。
【霍锋心动值+66】
【霍锋心动值+88】
【霍锋心动值+100】
……
霍锋看似恭敬，却在姜予安不察的时候，用仅剩的那只手忽然抽出一柄软剑，抵在姜予安脖颈处，厉声道：“你是谁，陛下在何处？”
姜予安看着脖颈处的剑锋，对霍锋的威胁无动于衷，这样的剑应该切不开灵线，他不想再缝一次了。
霍锋更是怒气上涌，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恐惧，不知道这具躯壳下的鬼物，会在何时发难。
他本该恐惧，但这个占了“陛下”躯体的鬼物实在倦懒，哪怕他把剑抵在脖子上，对方连眼睛都没抬，仍然维持着慵懒放松的姿态，更不用说回答他的问题，实在轻慢！
他又不想真的伤害陛下的身体，一时间气得面色涨红，却无计可施。
“霍锋，你在干什么！”司马儒被禁军叫来，一来就看见这样惊险的一幕，连忙斥骂霍锋。
“快把剑放下，你怎么敢对陛下不敬！！！”
“好大的胆子，你自己没发现细作，还敢对陛下动手！”
那些亲眼看见过陛下驱使尸人的禁军，都向霍锋投去敬佩的目光。
不愧是霍总管啊，本来就缺胳膊断腿的，也不怕被陛下活撕了。上一个从陛下房里出现的刺客还躺在外头呢，尸体没彻底凉透。
“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鸠占鹊巢吗？”霍锋质问道。
“霍将军慎言！陛下那是吉人自有天相，是上天庇佑，是天命所归，救国救民于水火之中……你不要听信谗言，就对陛下不敬。”
司马儒据理力争，是陛下以身犯险救回卢青炎，是陛下带领他们从密道逃出来，哪怕陛下看起来诡异莫测，但没有做过一件伤害他们的事。
他们都承陛下的情，如果没有陛下，能活着逃到这里的，肯定没有他这个老东西。
事已至此，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如果霍锋非要刨根问底，只会扰乱军心。
“陛下待你们也不薄……”霍锋痛心疾首。
“你焉知这位不是大虞先祖转世？不然怎么会清楚密道的众多机关，而且陛下剑法超群……”
司马儒说到这里，更觉得这位陛下与大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老祖宗看不惯江山倾塌，还阳回来治理，难道就没有这种可能吗？毕竟老祖宗没有托梦过来否认啊！
“强词夺理！！！”霍锋脸色难看，青红交加。偷偷看了一眼姜予安，见他气度雍容，仪态优雅，不像是那等鬼魅之物，说是天潢贵胄也十分可信。
“不要浪费时间，将剩下的细作找出来，杀了。”姜予安轻飘飘道，又瞥了眼霍锋，“如果找不到，朕可以教你。”
“还请陛下赐教。”霍锋重新将软剑收归袖中，还能如何呢？他无法做出真正伤害陛下的举动。
而且寻找细作的确是一件紧要的事，周伍死后，那些细作想必会藏得更加隐蔽，很难从人群中将他们一一找出来。
“将人都聚集起来。”姜予安并不在意霍锋的冒犯，至少说明姜熠还有一个真正的忠臣，否则他的一生，就过于可悲了。
“陛下，霍锋如此冒犯，不可不罚啊……”
“若不以儆效尤，岂不是每个人都敢效仿？”司马儒当即参奏霍锋。
“罚俸一年。”姜予安语气淡淡。
霍锋悲愤中带着一丝茫然：我还有俸吗？
其他人也跟着陷入思索：我们还有俸吗？

第71章 阴天子6
京城被攻破, 国库也不会幸免于难。虽然国库本就空空的，但他们的俸禄是彻底没希望了。
难道要现在这位陛下来发年俸吗？如果真提出来，可能会收到……一些冥钱。
几乎是完全可以预测到的结局, 作为知情者，他们在这一刻都默契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在沉默之中, 司马儒一脸崇敬道：“陛下罚的可真好啊！想必霍将军吃了教训, 就有长进了。”
其他人纷纷垂下头，都觉得有点丢人。以前司马儒不是这样的，他只会迂腐的掉书袋, 然后在小皇帝被彻底激怒之前偃旗息鼓。
他是三朝老臣, 很会处理政务，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 哪怕小皇帝不喜，也没要他的命。
那时的司马儒在众臣心中是一股清流，但还没过去多久, 司马儒就变的面目全非。
哪怕他生得清矍斯文，一副德高望重的文圣模样，言语奉承的时候，像极了那种媚上的佞臣。
“霍将军, 你知错没有！”司马儒说着，又是一巴掌拍在霍锋那条仅剩的胳膊上。
“霍锋知错，谢陛下开恩。”霍锋跪地。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如果这位“陛下”真是恶鬼，以他的所作所为早就被挖心剖肝，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能发现蛛丝马迹, 皆是因为“陛下”不在意被发现，甚至不愿伪装一二。这种平淡的态度, 源于“陛下”的强大，足以无视一切威胁。
他们之间并不是敌对关系。真正害死小殿下的人是异族，是通敌叛国的奸臣，是不负责任、求仙问道的先帝。
现在这位“陛下”驾临，在外人眼里他与小殿下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霍锋会像维护小殿下一样维护“陛下”，为小殿下报仇雪恨之后，他会亲自去向小殿下请罪。
姜予安略一点头，让霍锋将可疑的人全都挑出来，他再从中筛选出奸细，否则太费时间。
他真能辨认出异族奸细，不靠神识，而是原主过分敏锐的五感。异族人身上都有一股独特的血气，像鲜血，夹杂着一点土腥气，非常特别。
之前与异族战斗的时候，血气扑鼻而来，十分熏人，他又在刺客身上闻到了相似的味道，不像简单的沾染，而是身体从内到外在散发这种气息，有点像虫类的信息素。
如果能把刺客尸体剖开查探，想必会有所收获。姜予安余光落在一旁的剑上，这把剑用着还算趁手，不想拿来解剖尸体。
*
谷中还剩两千禁军，霍锋已经将人初步筛选出来，一共查出百余人，二十人一批，一共有五批，让他们站在练兵场中，等陛下亲自拷问。
此时，练兵场中一片寂静，军纪森严，不能说话，但不妨碍他们对霍锋的举动颇有微词。
小皇帝凶名虽盛，实在年少，他能想出什么好法子来？以他残暴的性情，很有可能直接杖责，看谁承受不住先招。
等姜予安整好衣冠，从室内出来，练兵场中已经跪倒一片，众人高呼万岁，声势浩大，无人敢抬头去窥探天子，隐约看见玄色衣角从身前飘过，头垂得更低了。
“平身。”冰冷的少年音响起，微哑，却有种不容置喙的强势，让人绝不会因为年龄而生出轻视之心。
他衣饰简单，未配金玉，却有种无形的贵气，哪怕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在一众朝臣中，他的身影总能第一眼夺去旁人目光。
“咻——”旋即，练兵场响起利剑出鞘的声音。
众人下意识向声源处看去，只见少年天子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柄沉重的玄铁剑，横剑端详之时，剑身映出一双漆黑沉冷的眼睛。
第一批接受审视的人，几乎瞬间就绷紧身体。比他们想的更糟，陛下甚至没说杖责，直接拿了柄剑，看谁像奸细，就直接杀了吗？
他们努力维持体态，站姿挺拔，神色端肃，目光清正，极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奸细。
姜予安目光从第一批人身上略过，微微摇头，第二批人也走到他身前，整齐列队，比第一批更加端肃。
姜予安仍然没有挑出细作，换第三批，人群中已经有人躁动起来，只是不敢说出来，心中腹诽，这未免太儿戏了……
第三批人中，姜予安找到了血气的来源，并且不止一个。他们效仿其他人装出一番端正姿态，那股血气却是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
“你们，出列。”姜予安看过之后，点出几人。
【心动值+66】
【心动值+77】
……
那几人身体微微紧崩，面上却显出茫然无辜的神色，身体本能生出畏惧感，仿佛遇到了食物链上的天敌。
其他禁军同样一脸茫然，不知道陛下是从哪里看出的问题，难道随便点了几个？
只有知道真相的人对姜予安抱有绝对的信心，陛下说谁是奸细谁就是，不管陛下是怎么看出来的，总归是不会有错的。
从姜予安点出奸细的那一刻，他们就防备起来，怕奸细暴起，担心事情会像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第三批被点出来的一共四人，他们状似恭敬，本以为小皇帝会拷问，但他连名字也没问，直接示意两侧禁军将他们羁押起来。
正当练兵场的众多禁军觉得，是不是陛下判断有误时，那四人不约而同暴起，直接冲向姜予安。
众所周知，大虞这位少年帝王是个病秧子，而且他还有伤在身，稍微磕碰一下，说不定就直接归西了。
那暴起的四人，距离他太近了。哪怕有禁军试图救驾，也无法在极短的时间内赶到姜予安身前。
【心动值+88】
【心动值+99】
……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天子会血溅当场，但清锐的剑鸣声刺破了喧嚣。
姜予安手中长剑染上一丝血光，最前面那两人已经倒在地上，血从脖颈处喷涌而上。
后面两人，一人试图逃跑，一人大喊：“真正的陛下已经死了，这是恶鬼，他已经被附体了……”
整个练武场一片寂静，剩下两人相继倒地。那个大喊的人被割颈之前，还在不断重复：“鬼……他是恶鬼……”
陛下因身体病弱，并不擅武，此前无人见过他修习剑术，而今天这一手取人首级的剑法，堪称天下无双。
司马儒头上更是冒出几滴冷汗，陛下啊，悠着点吧，虽然他们都接受了现实，但这个消息还是能瞒则瞒吧……
姜予安又从第四批中挑出一个，第五批也有一人提前逃跑，禁军已经有了准备，直接将那两人控制住，卸掉下巴防止自尽。
“陛下慧眼如炬，果然一眼将细作找了出来，臣等自愧不如。”霍锋恭敬道。
“此等小人行事鬼祟、言语无状，死在陛下剑下真是便宜了他们，胆敢行刺陛下，胡言乱语，挑拨人心，应该千刀万剐！”司马儒激烈辱骂那几具倒地的尸体。
他刚说完，就看到陛下提剑走向那几具尸体。司马儒目眦欲裂，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陛下该不会真要施以剐刑吧！
“陛下——”司马儒伸手试图挽留，心脏突突跳动，眼前一阵黑一阵白，霍锋单手掐了一下他的虎口，过了好几息司马儒才缓和下来。
陛下想做什么，他们也阻止不了，不如换一个角度看待，陛下真剖尸，那也是尸体先动的手。
剑锋落在尸体心口，异常轻松地刺了进去。之前看过陛下以诡异手段控制尸体的禁军们高度紧张，害怕尸人手撕活人那一幕会在这里重演。
一点细微的水声响起，那是剑锋在尸体中梭寻，偶尔发出割裂声，是剑刃刺破了脏器，偶尔传来骨骼被削断的脆响，是剑刃破开了尸体的胸骨。
山中天黑得更早，树影婆娑，距离远的人看不到真切，只能听到声音，让人心中发冷。
陛下似乎在尸体中寻找什么，剑锋终于停下，在那具尸体心脏中搅动。
在心脏被搅动的同时，场中无数人也随之心动，为姜予安提供海量心动值。
终于，姜予安挑出一条三寸长的血色细虫，被挑出来的时候，它还在疯狂扭动，死死扒着心脏，周围看清细虫的人下意识打了个颤，默默退远。
姜予安找出一条之后，又依法炮制，从另外三具尸体中找出三条血虫。它们并不是固定呆在一处的，而是在身体血管中四处游走。
血虫找出来的时候都是活的，还会在地上蠕动，非常珍惜食物，把撒出来的鲜血舔舐干净，爬行速度也快，若不阻止，又要爬回身体之中。
剩下两个没死的奸细脸色变了。其中一个是异族奸细，脸色发白，想到自己身体里也窜动着这样的虫子，几乎要呕吐出来，不住颤栗。
另一个奸细则是追悔莫及，他并不是异族奸细，是其他诸侯的探子。见陛下真能找到奸细，他在强烈的恐惧之下，试图逃跑，但不幸被抓，想辩解一番，下巴被卸了，只能流口水。
“异族人身体高大，气力不凡，暴戾嗜血，或许就是因为这些虫子……”
洛长河已经处理好卢青炎的伤势，被这动静吸引，立刻找来一个罐子，把四条血虫装了进去。
“要是能找到药杀这些虫子的方法，或许我们不用吹灰之力，就能战胜那些异族。”
“陛下，这两个奸细没死，能留给我试药吗？”洛长河问道。他擅长处理外伤，以及治马，对其他动物也有研究，这样的虫子还是第一次见。
“唔唔唔——”
那个逃跑未遂的奸细疯狂蠕动，试图解释。
“一定是虫病发作了是吧……”洛长河笃定道。奸细露出心如死灰的表情，不再动弹。
他正要将人拖走，姜予安道：“这个留下，他不是异族。”
奸细如蒙大赦，露出感激的眼神，又觉得怪怪的，哪怕不被抓去试药，他也没好果子吃。
“陛下，这些人中还有没有细作？”洛长河觉得一个不太够用，以他的医术，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找到有效的药。
顿时，在场的人都紧张起来，觉得身边的人都显得可疑了几分。
陛下慧眼如炬，一眼就能找出被虫寄生的人，虽然让人觉得恐惧，但也会产生一种奇异的安全感。找出那些怪虫，总比让它潜伏在身边更好。
“没有异族细作，还有几个探子。”姜予安又从人群中点出几人，心动值最高的、带着恶意的，一找一个准。
整个练武场噤若寒蝉，如果说找出被虫寄居的异族细作还能理解，或许是有特殊功法，或许是医术高超……但那些探子，有些甚至站在人群后排，根本没有露脸，陛下是怎么知道他们名字，并认出来的？
如此敏锐，简直是神迹，好像世间没有任何秘密能瞒住他，在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睛下，一切洞明。
经过一番内部肃清，禁军对姜予安更加敬畏，哪怕心中藏有疑惑，也不敢表露出来。
不管是异族身体里的虫，还是陛下诡异的能力，这一切远远超出他们的承受能力，但是人本身就有极强的适应能力，只要不死，他们就会适应。
奸细死前大喊的话在他们心中留下深深的痕迹，但无人敢去深究。陛下是陛下，是大虞天子，这就够了。
*
“卢青炎如何了？”姜予安震去剑身上的血迹，随手一掷，归剑入鞘。
“命能保住，但内气废了，经脉受损严重，不知还能不能复原……”洛长河已经尽了自己最大能力，对卢青炎破碎的经脉没有丝毫办法。
“卢将军已经醒了，他想求见陛下。”
“走吧。”姜予安转去卢青炎所在的房间。
洛长河在为他处理伤势的时候，就让人给卢青炎清理身体，换了身轻便衣服。
此时卢青炎脸色苍白发灰，无法从床上起身行礼，歉然道：“末将无礼，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姜予安摆手。
“陛下，臣与兄长一起率军赶往京城，兄长说京城紧急，让臣先行，他随后就到。臣听闻异族设伏，担忧兄长安危，还请陛下遣人探查一番……”
卢青炎心急如焚，若不是担忧家人，他受这么重的伤，早就昏睡了，不可能强撑着醒过来。
“我会遣人去寻，你好好养伤。”姜予安道。
“谢陛下隆恩……”卢青炎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陛下非常值得信任，只要是陛下想做的事都会成功，想到这里，他焦灼的心稍稍安稳。
姜予安见卢青炎缝得像蜈蚣一样潦草的伤口，微微皱眉，这应该是洛长河的手笔，丑但不影响伤口恢复，他视线停滞几秒，匆匆离开。
在他身后，影子略微停顿了一下，房间里悄无声息少了一套茶具，卢青炎只觉得自己伤势太重，视物模糊，看花了眼。
“不要乱吃东西。”
四下无人的时候，姜予安警告道。
影子：“……”
脆脆的。

第72章 阴天子7
卢青炎隐约听到碎瓷的声音, 又像是在嚼什么酥脆的东西。不由怔住，陛下才出门，总不可能是陛下在吃东西, 是谁发出的声音？
哪怕他内气尽散，多年习武带来的五感提升还在, 听觉要比常人敏锐很多, 陛下斥责了一句，无人回应。
卢青炎不敢细想下去，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桌案, 那儿原本似乎有一套茶具, 因他重伤未愈，不能饮茶, 就空置了。
卢青炎很快在疲惫与虚弱中闭上眼睛，却并无睡意，黑暗中, 似乎有人正盯着他看，床尾那里站着一个人，但房间内并无呼吸声。
【卢青炎心动值+88】
【卢青炎心动值+99】
……
过了好一会儿，卢青炎再次睁开眼睛, 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陛下身边有一个鬼物，因他发现了这件事, 所以，那个鬼物特意过来警告他，然后, 他房间就空了，连桌椅也不剩。
卢青炎攥紧手里的被子, 哪怕他这一生见过许多大场面，看到空荡荡的房间，仍然大受震撼，有种想骂点什么的冲动，他终于理解了陛下那句斥责，不准乱吃东西。
这一刻，他升起一种想要立刻找陛下告状的冲动，但理智又让他躺下，重伤未愈，半身不遂，连床都下不了，更不用说找陛下告状。
也许告完状，他连床都没了，他渐渐接受了现实，吃光屋子里所有东西都行，吃了它们，可就不能吃我了。
“你去吓卢青炎了？”
姜予安收到卢青炎提供的心动值，视线落在房间一角的阴影上，因为吃多了，影子的轮廓有点膨胀。
影子是姜予安的一部分，因影子产生的心动值同样会有提示。除非当面恫吓，否则很难能把人心动值刷到100。
影子摇头，它没有吓卢青炎，只吃掉了他房间里不需要的东西。卢青炎伤得重，至少要躺十天半个月，那些放着也是摆设，他用不上。
“他受伤了，经不住吓。”姜予安透过系统画面，看到卢青炎整个人蒙在被子里，连头都没伸出来。
影子点头，那下次就不找卢青炎了，反正卢青炎那儿，没有什么特别的。
“等夺回京城，皇宫之中有御厨。”姜予安道。
影子顿时一怔，哪怕没有眼睛，看那一团跃跃欲试的黑影，也能感受到它的渴望。
“再等等。”姜予安也不想让影子挨饿，只是谷中本就粮草不多，还要供养禁军，暂且只能让影子忍一忍。
影子点头，它一直是听话的好影子。
翌日，洛长河给卢青炎看诊，发现卢青炎房里被搬空了，和雪洞似的，百思不得其解：“你房里是遭贼了？”
卢青炎沉默几秒，摇头，双方都心知肚明，应该算不上贼，只是他有些受惊而已。
“真是奇怪……我让人再送来？”洛长河问。
卢青炎立即拒绝：“不必了，我觉得这样视野开阔，更为便利。”
“……”洛长河狐疑地看了卢青炎一眼，又为他把脉，疑心卢青炎伤到脑子了。
“有些事，你还是不要深究为好。”卢青炎语气带着深意。
洛长河心中咯噔一下，再也不提卢青炎房中莫名消失的物件了。
*
两日后，姜予安遣出的斥候回谷，一队成功接应卢青麟，一队从京城回来，带回了异族的消息。
山谷入口十分隐蔽，原本有密道外出，现在密道被毁，只能从山道进入，仅供单人出行。
卢青麟带来的兵马都留在外面安营扎寨，只带亲卫面见君王。
“臣卢青麟救驾来迟，还请陛下责罚。”卢青麟虽然以善谋而闻名天下，武艺也不差，身上的铠甲染血，面容冷峻，气势出众。
“卢将军此行辛劳，赐座。”姜予安示意卢青麟起身，此人气息不稳，应该与卢青炎一样，身受重伤。
“陛下……”卢青麟起身，却与椅子错身而过，眼中晦暗，有些失焦。
虽然他很快被亲卫引向正确的方向，姜予安仍然看出问题：“你的眼睛受伤了？”
“中了毒箭，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轮廓。”卢青麟为了尽快赶路，无暇寻找名医诊治，眼疾越来越重，如今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
“伸手。”姜予安本想让洛长河看诊，想到洛长河糟糕的缝合手艺，医术似乎不甚高明，还是他亲自看吧。
卢青麟心中起疑，但听从圣意，旋即手腕一阵凉意，冰冷的手指微微施力，按在他脉搏上，探过之后，又扒开眼皮看了看。
“能治，但药材不齐。”姜予安写下药方。
“你先用药，不会继续恶化，日后再治。”
“是。多谢陛下。”卢青麟一直在边疆，只在年少时见过陛下，这次总觉得很不一样。
那时陛下还是半大孩子，有些变化很正常。虽说陛下体弱，但体温未免也太低了。
“陛下，青炎可好，臣可否探视？”卢青麟祈求道。
“尚可。”姜予安示意洛长河带卢青麟去。
“这药方开得高明，卢将军的眼睛能保住了，不愧是陛下。”洛长河一边充当导盲犬，一边不忘盛赞陛下的医术，“陛下医术极高，小将军就是陛下救回来的。”
“原来如此，以往倒未曾听过。”
卢青麟语气温和，不着痕迹套话，将这几日发生的事都问了出来。
洛长河本不是个嘴严的人，有点听之任之的意思，哪怕他不说，卢青麟也能从其他人口中得知这些消息。
陛下的异常从未掩饰过，往后卢青麟总会知道，也会适应的。就像一片沼泽，一个人陷进去会惊慌失措，一大群人进去，会把沼泽填满，届时就安全了。
兄弟二人相见，各自询问过伤势，都松了一口气，受伤无妨，只要还活着，日后可以慢慢治。
“青炎房中怎么什么都没有？”卢青麟什么都没有摸到，甚至只能坐在卢青炎床边。
“空旷，方便。”卢青炎解释道，语气却有些古怪。
“确实如此，加个床，卢大将军也能住。”
洛长河提议道。
“那便如此安排吧，劳烦洛医正了。”
卢青麟从善如流。
兄弟俩私下交流，讨论战局，洛长河去研究那几条虫了。
姜予安这里，正在听斥候回禀京中消息，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杯盏，声音极轻，却让周围其他人精神紧绷，放轻呼吸。
“陛下，京城损失极重，皇宫被占，百姓也被异族俘虏，关在城西之中。”
“现在占领皇宫的是异族三王子丹西，他限陛下三日之内出动投降，否则就将城中百姓全部杀光。”斥候声音发紧，时刻防备着陛下暴怒，又担心陛下真会听了丹西王子的话，去京城自投罗网。
然而，陛下并没有动怒，他神色如常，语气平淡：“知道了，召人过来议事，准备出征。”
“是。”斥候头皮一紧，心悸不已。
很快，朝臣汇聚一堂，哪怕人不太多，恭敬站在下方，议论朝事，已有了朝堂的雏形。
得知京城危局之后，众人愤恨不已，但都不建议出兵。
“陛下，如今敌众我寡，不宜因小失大啊。”
司马儒是最先反对出征的，京城至少有五万异族，他们这里只有两千人，哪怕加上卢青麟带来的六千兵马，也不足万人。
“陛下，不如向南求援，南阳王是宗室，可以向他征兵，再收复京城。”霍锋提议道。
“陛下，守城容易攻城难，如今京城呈守势，我方为攻，想打下京城大不易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如陛下先行南下，重立新都，再派人营救京城百姓……”
“无需多言，朕自有主张。”姜予安听他们争论不休，也不阻止，掐指测算时辰，很快一锤定音：
“今夜子时，适宜攻城。”
“天时地利，是破敌之良机。”
“陛下，陛下，听臣一言……”司马儒怕这个来之不易的皇帝再死一次，大虞就真的完了。
“还请陛下留在谷中，臣愿往。”霍锋道。
“朕亲自去，此战必胜。”姜予安语气笃定。
“若陛下真有必胜的把握，那就出征。”卢青炎要求下属把他搬出来旁听，率先站在陛下这边。
旁人半夜发兵是为了出其不意，陛下半夜发兵一定有他自己的打算。
或许那天的尸人会再次出现，只是有损陛下龙体，想必数目不会很多。
无人违抗姜予安的命令，最终，两股残兵整合成一支八千人的军队，入夜后赶往京城。
卢青麟也在队中，卢青炎实在来不了，就托兄长跟紧陛下，必要时劝陛下爱惜身体。虽然卢青麟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记住了弟弟的交代。
京城百姓的命也是命，真正出兵之后，他们想到京中有自己的亲人朋友，哪怕兵力差距悬殊，也没有退缩之意。
一夜疾行，姜予安亲率兵马，终于在子时之前，赶到京城之下。今夜是难逢的阴年阴月阴时，怨气聚集成眼，可使亡者返生。
原本沉浸在宫中温柔乡的丹西王子，起身披甲执锐，赶到城墙之上。
他居高临下俯视下方的大虞天子，大笑道：“想不到你凶名在外，竟然还是一位爱恤百姓的好皇帝！”
“你往城门口看看，不知是否满意本殿下为你准备的礼物？若他们得知你亲自过来，想必十分欣慰……”
无需丹西王子多言，所有人都看到了城门口的京观。京，谓高丘也；观，阙型也，京观，是藏尸之地，血腥残暴，残忍至极。
京城外的京观，是用人头堆彻起来的。那些人头，有救驾而死的禁军，有守城而死的京官，有被无辜杀死的百姓……他们的头颅被堆成一座三丈高的人头塔，面容朝外，神色痛苦狰狞。
不知从何时起，风渐渐大了。正值夏末，京中久旱，炎热不已，今晚风大，异常凉爽。
阴云遮住月亮，模糊不堪，厚厚的云层隐隐泛起血色，压得越来越低，像悬在人们头顶，随时会压下来。
姜予安独自站在京观之前，与人头相对而视。
随着闷雷炸响，天地一瞬大亮，足以使人看清一切。那些人头无声注视着玄衣天子，像一副静默的地狱图卷。
人头数量太多，密密麻麻，全都凝视着姜予安，向他传递种种情绪，双目淌下殷红的血泪。
风骤然大了，卷起散落的冥纸、碎衣，呼啸而起，像万千亡灵在凄厉哀嚎，迎接君王出世。
姜予安穿着玄色衣袍，身形颀长，长发被风吹乱，身后的影子像一个破笼而出的怪物，肆意伸展，与那座京观对峙相望。
一瞬间，姜予安率领的军队僵如铁石。他们注视着最前方的少年天子，源源不绝的恐惧感袭上心头，迫使心脏极速跳动。

第73章 阴天子8
“放箭——”
丹西王子看到这样诡谲的画面, 在城墙上大声下令，试图绞杀罪魁祸首。哪怕是地狱恶鬼，他也要试试看能不能杀！
之前让小皇帝逃进密道, 追击的人被死而复生的尸人杀了不少，不过那样的尸人支撑不了太久, 一刻钟左右就会化为白骨。
为了避免小皇帝再制造尸人, 这次他勒令下属将城中尸体斩首，头颅用来堆砌京观，尸身祭祀血神, 这次想必不会有尸人出现了。
城墙上, 无数异族张弓搭箭，对准姜予安。
松手那一刻箭如雨下, 几乎要把他射成筛子。
“赦——”
姜予安抬手掐诀，将怨气聚集，化作狂风。
“轰——”
天际一声巨响, 雷霆大作，原本隐隐飘落的雨丝瞬间转大，像倾覆的海，从天际泼下。
狂烈的阴风卷起射向姜予安的箭支, 将它们纷纷折断，化为漫天飘落的碎屑，只留下点点银光。
雨水砸在众人身上, 伸手一抹，竟是暗红色，如鲜血一样, 散发着铁锈味，大约是异族近日杀戮过多, 连雨也染了颜色。
哪怕这时反应过来，之前人头流下的不是血泪，而是雨水，也无法摆脱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惧感。
“朕亲自去，此战必胜。”
如果没有这句话，他们已经站不住了。
如果陛下没有站在最前方，箭雨就落在他们身上。
那是大虞最后的天子，正带着他们攻城。他是为了京城被俘虏的百姓而来，哪怕手段诡谲又如何？
凄风血雨，妖鬼出世。
原来这就是陛下所说的天时地利，破敌良机。
他们注视着陛下的背影，血雨之中，那道身影像一道利刃，将天地划分为阴阳二界。
清冷飘渺的声音响起，音量并不高，却像在人耳边响起，如洪钟大吕，震醒精神：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查落真魂，收回附体、筑起精神，天门开、地门开，千里万里送魂来……”
血雨浇筑在京观上，那些维持着痛苦表情的人头像吸饱了血水，在道门收魂咒作用下引来魂魄注入，神情陡然变得生动起来。
他们的眼珠开始转动，注视着把他们从蒙昧痛苦中解脱的人，透过那具脆弱的人类躯壳，看见一个身穿道袍的幽影，强大冷冽，带着掌握一切的至尊气象，如无间地狱里的君王。
哪怕没有言咒束缚，他们也天然臣服于那位伟大存在，原本狰狞的五官渐渐平和下来，面露崇敬之色。
京观已经活了，每一颗头颅都重新有了生命，因为吸饱了血水，面容红润，头发光泽，一如生前，只是被血雨浇透，透着难言的邪异气息。
“泼火油！”丹西王子看到这样诡异的一幕，一计不成又来一计。
火油从城墙下向下倾倒，哪怕正下着大雨，火油仍然非常易燃，只要点燃，就是燎原之势。
他亲自张弓，点燃箭头，向火油流淌的中心急射而去，正是那座京观塔。
不管是妖邪还是鬼物，都是怕火的，如果用火攻还不行，他还有别的手段。
燃烧的箭支像流星，坠向人头之中。
姜予安再度念咒，这次并非道家真言，而是魔道传承：“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魔万邪，护此真灵，五天魔鬼，亡身聚形，所在之处，万恶奉迎……”
刹那间，万籁俱寂。
连风雨也安静下来，天地一片幽冷。
原本低垂的云散开，幽幽冷风将散落的冥钱吹上天际，高空之上，睁开一只血色眼瞳，虹膜上漆黑符文流转，带着冰冷邪戾的气息。
京城附近无数人都看到了那只巨大的血瞳，那一瞬间，莫大的恐惧袭上心头，绝望、死亡、哀恸……种种情绪在心中交织。
血瞳注视之中，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正在生长，但无法被肉眼观测到，这种感觉异常难受，那种生长的声音如同梦魇，人们清晰意识到了恐怖之物正在滋生，却无法阻止。
箭支像一只燃烧的飞鸟，带着烧毁一切的使命，破空而来，然而不等它坠地引燃火海，那些人头像崩塌的流沙，骤然飞散。
漫天的人头密密麻麻悬在空中，脸上被血雨冲出道道红迹，血水流到脖颈处的断口之后，继续往下淌。
那些断口的地方，不知何时长出了许多细小的肉芽，而且还在持续不断生长，像榕树垂下的气根，血水顺着流下，滴到下方的禁军身上。
箭支终于落地，落在被雨冲出的血泊里，在熄灭前溅出几点火星。火油早就被血雨冲散，并不连贯，一点火星引燃火油，它们仍然顽强燃烧起来。
随着火油流淌的轮廓，燃烧的火线从城墙蔓延向四面八方，姜予安身后的禁军随之分散，避开火油并不难，但头顶那些古怪的人头，却无论如何都避不开。
好在人头并不伤人，只飘在空中，眼睛里已经没有眼白，浓黑的一片十分瘆人。
夜色被火光照亮，丹西王子看见天上悬挂的人头，下意识打了一个寒战，竟忘了该如何应对。
血与火之间，他与城下的大虞天子对视，哪怕他站在高处俯视下方，仍然有种卑如蚁虫的感觉。那是生命本质的区别，他与姜予安，本就是萤火与日月之别。
“你们，立刻退走！”丹西王子警告道。
“如果不退，京城剩下的百姓，全部杀光。”
他已经忘了今晚的初衷，已经失去了对敌的勇气，只希望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尽快结束。
“去——”
姜予安终于抬手。
漫天人头飞向异族所在的方向。
《搜神记》中对此类鬼物有所记载，名为“飞头蛮”，失去头颅之后，他们会物色新的身体，再将自己的头换上。
哪怕变成了意识不甚清醒的鬼物，记忆残缺大半，他们也知道该如何寻找新的身体，下意识飞向城墙。
从脖颈断口处长出的线，像绳索一样把异族的头颅割断，再钻进新的身体，成为连接头颅与身体的脊梁。
无尽怨气在心中涌动，化为杀戮本能。
让我身体残损，就把自己的身体赔给我！
斩下我的头颅筑京观，我也要加倍奉还！
异族数量要比飞头蛮更多，所以有些飞头蛮拔掉一个头颅之后，弃尸不用，再去寻找下一个猎物。他们像拔萝卜一样，处处是脖颈折断的脆响。
血水顺着断裂的脖颈冲天而起，与天际坠落的血雨交融，不分彼此。原本应该悲壮惨烈的攻城战，已经变成了一副血腥恐怖的地狱图景。
不管是朝臣还是禁军，哪怕双腿发颤，牙齿咯咯作响，也没有临阵脱逃。脖子虽然凉凉的，只是脑袋还在，没有被拔走。
有些承受能力差的晕了过去，被战友拖到安全的地方，有些没忍住想吐，但是不敢，还有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卢青麟。
“是什么在响？”卢青麟摸了摸脸，大概因为是夏天，雨水温度也高，就是有点黏手。
“是……是……是……”司马儒试图组织语言，但没组织成功，他以前做过一些光怪陆离的噩梦，但没有一个梦比得上此刻的震撼。
“我们要胜了。”霍锋心情极度复杂，同时生出深深的后怕，他竟然用剑抵在陛下脖子上，天杀的，他哪来那么大胆子……
陛下真真宽和，没有第一时间拧下他的脑袋。难怪陛下说此战必胜，现在看来，不仅能胜，还能全歼敌军。
“这么快？陛下究竟用的是何种对敌之法？”
卢青麟看不见，只能听到拔萝卜一样的脆响，还有异族惊恐绝望的惨叫。
身边的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不住发抖，像被吓坏了，一个冲上去杀敌的都没有，他真的好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司马儒拍了拍卢青麟的肩，他真的很难形容，一切尽在不言中。
卢青麟有麒麟之才，以他的聪明才智，想必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也能想象出具体画面，无需他一个老臣多言。
丹西王子所在的地方，人头密密麻麻，呈争抢之势，他们都迫不及待想把丹西王子的脑袋从脖子上拔下来，再把自己的换上去。
“血神在上……”丹西王子快崩溃了，他身份不凡，有一块血符护体，但符文已经在人头冲击下生出裂纹，眼看已经撑不了多久。
看着无数失去头颅，僵硬站在城墙上的同族，还有那些身体被人头占领的同族，丹西王子深知今则难逃一死，终于发动禁法，召唤血神降临。
荒原上的乌讫族人，都是血神的信徒。血神庇护他们生长，赐予他们牛羊，他们也会遵循血神的指引，征战四方，为血神提供更好的祭品。
丹西王子与最普通的信徒不同，不但有血神赐予的符法，还有接引血神降临的秘术，只是代价是他的命。
丹西王子发动禁法那一刻，清晰感应到身体里游走着一条小指粗的虫子，像一条灵活的血蛇，疯狂汲取他体内的血肉，连骨髓也不放过。
那一瞬的剧痛，几乎让丹西王子魂魄散去，但他很快发现，自己的灵魂也是虫子的食物。等他的魂魄被虫子一口一口吃掉，他又变成了虫子视角。
血虫吃饱之后，仍然在丹西王子的皮囊里，只是少了骨骼支撑，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条软体的蛇，声音非常尖锐：“你是谁？”
“这里是我的狩猎场，你越界了。”
姜予安极轻的笑了一声，越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丹西王子”站在城墙上，看着姜予安，眼中渐渐露出贪婪的光，好香的血肉……
原本围在丹西王子身边试图争抢身体的飞头蛮已经散开，他们审美正常，不爱这样蛇一样的皮囊。
在“丹西王子”跃跃欲试之际，姜予安手往下轻轻一压，再往上一抬，白骨战马拔地而起，仰头无声撕鸣，战意冲霄而上。
这匹马是难得一见的神驹，埋骨于京城之下，被怨气引动，想随他征战，姜予安正好需要坐骑，以阴气助它凝结形体，一引就出来了。
姜予安轻轻落座于马背之上，下一瞬，白骨战马纵身一跃，直直冲向城墙。
它于空中借力，凭借惊人的跳跃能力，跳上城墙，仰头嘶鸣。除了姜予安，再无人能听到它阔别战场已久之后，又重临人间的快意。
姜予安指腹在长剑上一划，剑身随着血液覆盖燃起青绿色的焰火，像燃烧的翡翠，映出他冷淡平静的眉眼。
流动的绿焰带着恐怖的破坏力，剑光如练，挥向城墙上扭曲的人形虫蠕。

第74章 阴天子9
药师火被姜予安炼化后, 与他一同来到这个世界，需要以鲜血为媒介，才能附在剑身上, 否则剑会在接触异火的第一时间融成铁水。
对寄居在人类躯壳里的“血神”来说，连邪神都能点燃的药师火不亚于降维打击。
锋锐的剑光从丹西王子身上划过, 将他的皮囊一分为二, 露出里面的巨大血虫。
失去皮囊束缚后，它伸展身体，足有三米长, 像一条巨大的蚯蚓, 嘴里还有圆形的细齿白牙，呈环状排列, 细密尖锐。
“啊——”血虫发出刺耳的尖啸，哪怕它借着人皮躲过了那道剑光，仍然觉得这具子虫躯体刺痛不已, 像被烈火炙烤过。
它的叫声尖锐刺耳，是一种高频的声波，不但能传递信息，还附带精神攻击。落在普通人耳中, 只觉得脑袋刺痛，还有强烈的呕吐欲。
异族身体中的血虫，听到尖啸声, 如同受到召集，纷纷从身体中钻出去，向那条大血虫汇聚而去。
姜予安正好觉得一一清理血虫过于麻烦, 任由它们汇聚成一条巨大的血虫，等它终于长好, 再一剑削去。
“啊——”血虫又尖叫一声，被拦腰斩断。
它被斩下的身体还能重新长回去，但它将被斩下的半截身体重新化作小虫，全都扑向姜予安。
“封——”姜予安以药师火构建一座封印阵法，随着神识铺陈，空中出现繁复华美的碧绿纹路，像一个巨大的笼，将所有虫子封在火阵之中。
阵法得自灵山岛，灵活好用，烧起虫子也很快，被烧死的虫化为绿色的丹液往下流，散发出阵阵奇异的药香。
半截血虫看到这一幕，转身就跑。姜予安轻拍马背，白骨战马以雷霆之势追上去。
姜予安以剑光截断血虫前路，再用火笼封印炼化，期间血虫尖啸不止，在彻底消失前，它再度发出人声：“我记住你了……等我真身降临……”
姜予安无动于衷，谁没有真身？
血虫所化的丹液被他收集起来，化为一瓶碧绿色的丹丸，城中有颇多重伤之人，可以化水服下，虽然这点用量不能让他们断肢再生，但足以解决生死危机。
随着血虫死去，周围一片沉寂，飞头蛮已经将异族清理过半，四处都是异族的尸体，哪怕没有失去头颅，活下来的异族已经垂垂老矣。
失去血虫之后，他们瞬间老了几十岁不止，须发苍白，皱纹横生，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所谓的信仰血神，不过是一场骗局，但他们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
白骨战马走在城墙上，像行走在一片尸体染就的血海中。姜予安轻敲白骨，清脆的马蹄声微顿，终于停下来。
城墙上，伫立着一道少年人的虚影。他穿着染血的龙袍，长发披散，静静看着下方的乱象，神色闲散，仿佛一切与他毫不相干。
“找到了。”姜予安认出，这离距离他第一次降临的位置不远，应该就是姜熠自刎的地方。
“找到又如何，朕不会跟你回去。”姜熠眼神睥睨，旁人都恐惧姜予安，但他已经死了，没什么好怕的。
真正体验过死亡的感觉，摆脱了一重重沉重的枷锁，姜熠顿生懊悔之感，如果早知道自刎之后如此轻松，他早就死了。
姜予安：“不入轮回，你会很快消散。”
姜熠不以为意：“那就消散吧，今夜，大概是我此生最愉快的时候。”
“那你愉快得太早了。”姜予安直接将姜熠魂魄变小，收起。
【姜熠心动值+50】
【姜熠心动值+60】
……
“昂——”白骨战马叫了一声，有点幸灾乐祸。
它对大虞这任皇帝颇为不满，敌人攻到城下，小皇帝居然自刎了，哪怕提剑再杀几个人呢，比起当初的开国皇帝，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当然，比起他爹，小皇帝已经做的不错了。不知道新主人能不能抓到老皇帝的魂，它一匹马都看不过去了，想狠狠踩那个癫皇帝两脚。
飞头蛮找到的身躯已经不能用了，血虫跑掉之后，失去头颅的身体就变得干瘪起来。他们又重新飘在空中，像一群人头气球。
此类鬼物，需要寄生人躯才能留在人间，不过姜予安不打算把他们留下来，复仇是了结因果，如果留下来杀戮过多，会影响转世。
借着未散的阴气，姜予安打开鬼门关：“太上敕令，开鬼门关，超渡孤魂、鬼魅一切死生……”
沉重的开门声响起，异常吃力，仿佛已经很久没打开过，里面空荡荡的，只能听见风声，还有忘川河湍急的流水声。
飞头蛮如有所感，飞进鬼门关前齐声道谢：“多谢陛下——”
他们都很感激这位天子，不管是阴间的天子还是阳间的天子，都是他们认可的君王。能以残躯报得大仇，能庇护京城百姓，是死后最大的幸运。
也有少部分人头停在鬼门关前，不愿前行。
“恳请陛下让吾等继续效力。”
“天下不宁，吾等不愿转世。”
“哪怕没有来世？”姜予安问。
“吾等九死不悔！”
“你不去吗？”姜予安低头看向战马。
“我一匹马转世也就那样，众生皆苦，还不如继续当马……现在连草料都省了……”马也是才发现自己能说话了，是个爽朗的男声，战意十足。
只有姜熠被姜予安笼在袖中，不解为何姜予安没放自己去往生，虽然他的确不愿进鬼门关。
【姜熠心动值+33】
【姜熠心动值+44】
……
“陛下大展神威，大显身手，有陛下在，是臣之幸，是大虞之幸，是天下众生之幸啊！”
白骨战马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姜予安还未下马，司马儒已经跪倒在地，语气慷慨激昂。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多朝臣跟着一同跪倒在地。卢青麟也在亲卫拉扯下跟着一同跪地，眼神茫然，虽然摸出血雨有些不对，却想象不出发生了什么。
他敏锐地察觉出众人的变化，经此一役，朝臣、禁军更加敬畏天子，恐惧且信服。
“陛下，这些……”司马儒想询问姜予安，那些飘在姜予安身后的人头鬼如何处理。
“他们亦是同僚，编入军中，等阶、军功、封赏一如生前。”姜予安道。
“是！”霍锋重重磕了一个头，眼睛在姜予安说出同僚的时候一片通红。或许这位陛下认不出来，留下的这些人头很多都来自禁军，他能叫出名字。
霍锋作为征兵之人，一一记下他们的名字、籍贯，为他们种下戍卫家国、荣归故里的梦想，再次看见这些熟悉的脸，心中的恐惧彻底淡化，变成心痛、惋惜、慰藉。
【霍锋心动值+100】
【司马儒心动值+100】
……
“百夫长……”禁军之中，一个年轻的小兵抱住一个被血染红、面容斑驳的人头，眼泪刷地涌出来。如果不是百夫长救他，他早就变成一堆白骨了。
“你小子眼睛够利的，这都能认出来！”人头声音嘶哑，笑了一声。
原本对人头抱有恐惧的众人，渐渐也松下心中的防备，没死之前，都是同僚，死后同样也是。他们放弃了往生，更值得敬佩。
“先去解救百姓。”姜予安抛下一瓶丹丸。
“若有伤重者，可化水服食。”
“是！”
霍锋起身，带禁军进京，寻找被俘的百姓。还有一部分军队留下，护佑姜予安，同时打扫残局。
姜予安可能不那么需要护佑，打扫残局的成分更多一些。他们把异族尸体搬下城墙，在京城外宽阔的地方集中烧毁。
那些垂垂老矣的异族被驱赶到一起，用手挖坑用来掩埋烧完的骨灰、杂物。他们失去血虫之后，信仰崩塌，与行将就木的老人没有什么区别，求生欲非常小，只有自尽的，没有暴起反抗的。
或者说，他们早就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无人能杀死那位陛下，如果刺杀失败，连魂魄都逃不远，或许在阴司都要受折磨。
“恭迎陛下回宫——”
司马儒已经带人将皇宫收拾出来，如今还在洗刷，不过，总比陛下等在京城门口更好。
“走。”姜予安策马先行。
他的确需要一匹马，来时为了赶路，他选了一匹良驹，结果那匹马一直颤抖流汗，换了一匹马也是这样，他只能乘坐马车，非常耽误时间。
现在有了白骨战马，速度极快，精于配合，也不需要费心照料，他非常满意。
皇宫外已经跪了数百人，有以前伺候的宫人，还有被异族抓去服侍的百姓，听闻天子要来，皆十分惶恐。
今夜，所有人都看到了天际漂浮的人头，听到了血虫尖利的叫声。一想到那位来自阴间的“天子”驾临，就忍不住发抖。
“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意发些银钱遣散。”
“若有罪责，依律惩治。”姜予安道。
“是！”司马儒询问过后，没想到大半宫人都选择留下来，百姓是从京城抓的，自然要回家。
宫人们自小被卖进宫，亲缘淡薄，如今天下大乱，连京城都被攻破，更不用说其他地方。
陛下不嫌弃他们被异族折辱过，这几天还曲意逢迎过异族，陛下没有将他们处死，甚至要给银钱……简直像做梦一样。
哪怕陛下不是活人……那又如何呢？
他们和幽魂没有两样，来处难寻，没有去处。能有皇宫作为容身之所，哪怕陛下要吃人饮血，他们也是愿意的。
姜熠所住的紫阙宫被异族泼了大量鲜血，短时间内无法清理，司马儒拿来舆图，让他挑选一处暂住，姜予安点在最高的摘星楼上。
“陛下，那里风大，布置也有些清简……”
司马儒支支吾吾，摘星楼是先帝为了求神问道修建的，小皇帝非常反感，先帝一去，就把里面搬空，柱子上的金箔都剃了下来，不那么好看。
“无妨。”姜予安对此并不在意。
“那老臣带人稍作布置，再迎陛下圣驾。”
姜予安微微点头，在宫内随意行走，将隐藏的异族血虫一一清理，指尖一点，附着药师火的剑气刺中虫子，留下一声短促的尖叫，很快烧光。
大虞已传世千年，随着各代扩建占地面积很大，宫阙楼阁，山石流水，修竹繁花，哪怕经过战祸，也非常漂亮。
摘星楼位于中轴线上，前面是朝会所在的大明宫，后面就是摘星楼，姜予安走到摘星楼，径自上去。
“摘星楼已经收拾好了，正要去寻陛下……”
司马儒躬身行礼。
姜予安拾级而上，这是一座七层小楼，虽然先帝想建九层，但木料难寻，只建了七层。
第一层用作炼丹，丹鼎沉重，难以移动，仍然还放在那里。经年日久，仍然幽幽泛着丹香。
后几层分别用来藏药、藏书，以及从各处搜集而来的与修仙有关的神物，其中有用的都被姜熠派人搬走，比如金玉、灵药，留下的都是竹木简书，石头、祥瑞。
姜予安住在第三层，这里不高不低，原本是用作藏书的，经常有人打扫，还算干净，地面铺了一层雪白的地毯，踩上去轻而软，如在云端。
室内设有桌案、软榻、博古架等，古朴雅趣，还有一樽徐徐燃烧的博山炉，香气清幽，驱散了宫中无所不在的血腥味。
“陛下，这是最近积压的一些奏折……”
司马儒说着，让人抬了几个箱子进来。
姜予安眉头不着痕迹地跳了一下，就知道皇帝没那么好当，还好他早有准备。
“老臣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府中家眷啼哭不已，需要老臣安抚，陛下可以先看，有了决断再召臣等商议。”司马儒道。
“你退下吧。”姜予安等司马儒退开，清空室内的人，把姜熠放了出来。
“批奏折。”姜予安敲了敲桌子。
姜熠不可置信的看着姜予安，他想过了许多种可能，哪怕被炼成丹丸、被严刑拷问，都没想过现在这种可能。
抓他过来，就是为了让他批阅奏折。
这还是人吗？噢，这位本来就不是人。
【姜熠心动值+88】
【姜熠心动值+99】
【姜熠心动值+100】
……
姜熠眼睛骤然通红，死死看着姜予安。
他很想发怒，但现在他连实体都没有，魂魄被姜予安捏成了一小团，只有三四寸，发怒不仅毫无威慑力，还会显得很可笑。
“现在，你才是陛下。”
姜熠努力平复心中怒火。
“陛下有令，你敢不从？”
姜予安居高临下看着桌上小小的姜熠。

第75章 阴天子10
姜熠还是第一次被人教做皇帝, 他欲言又止，想发脾气又忍住，在桌子上转来转去。
“别耽搁。”姜予安催促道, 叫他杀人他在行，老老实实坐着批阅几箱奏折, 那不可能。小皇帝原本就是批奏折的, 是熟练工，比其他人好用。
姜熠试图去拿奏折，但他没有实体, 小小的手从奏折中穿过, 什么也没碰到。
姜熠眉头一扬，手背在背后, 姿态悠然，对方的打算要落空了，他碰不到实物, 无法批阅。
“改天找到合适的材料，给你做个身体。”
“影子，给他翻奏折。”姜予安自有对策。
姜熠这才发现姜予安身后的影子可以脱离本体，独立行走。因为已经目睹过太多超出常理的事, 所以影子帮他翻奏折，竟然显得十分正常。
“你会写字吗？”姜熠问影子。
影子陷入沉默，不能说完全不会, 一二三还是会写的，只是歪歪扭扭，难以辨认, 显然不能用来批阅奏折。
“要批阅什么，你说我写。”
姜予安也不是完全当个甩手掌柜。
“阅。”姜熠看过一张, 全是废话，示意影子拿走。
“这是什么……铁树开花……祥瑞……”
姜予安提笔写了个阅字，当地知府发现铁树开花，觉得是吉兆，询问陛下是否要将铁树送到京城来，他画了个大叉，想必对方应该懂他的意思了。
“算了，朕将奏折分拣一下，重要的挑出来再细看，不重要的放一边，到时候你批一个阅字就行。”
姜熠原本不乐意批奏折，但他已经养成习惯，不可能看着奏折堆积如山，置之不理。
年幼时，先帝直接把奏折给他批，也不管他能不能看懂，如今死了，还是摆脱不了批奏折的命。
“好。”姜予安见姜熠看得认真，自己取了藏书翻看，这里的书多记载精怪异事，真假参半，颇有趣味。
比如一本名为《海族图志》的书中写，东海有鲛人，泣泪成珠，织水成绡。含着鲛珠可以在水下呼吸，鲛绡做成的衣服遇水不湿，遇火化烟。
又有一本《山海志》的书中写，有鸟，彩羽，能飞，口吐人言，不正是鹦鹉吗？
影子快把奏折翻出火星子，姜熠百忙之中看了眼姜予安，发现他正在看先帝搜寻的书，一瞬间幻视了痴迷修仙的先帝。
十年前，先帝在这里看书，他在批奏折。
十年后，新帝在这里看书，他在批奏折。
姜熠一瞬间怨气横生，头上冒出黑烟，眼圈也变成深黑色，但是因为个头太小，显得很可爱。
“真有鲛人吗？”姜予安随口问姜熠。
修真界有鲛人，但那种鲛人战斗力颇为强悍，是海中的顶级捕食者，可以手撕鲸鲨，不会织布，更不会哭。
姜熠面无表情，语气阴森：“没见过，不过库房有鲛人泪和鲛绡，还有鲛脂制成的蜡烛。朕试过，用处不大。”
“鲛珠只能让人在水下呼吸半个时辰，鲛绡除了好看一无是处，鲛烛适合放在墓中，千年不腐，比普通蜡烛燃烧时间更长，还有幽香。”
“可能海中真有鲛人，有也无用。”姜熠说。
姜予安点头，不同的世界，有物种差异性也正常，就像那些血虫，不像鬼怪，更像一种强悍的寄生虫，子体可以和母体融合，变成大虫。也像魔道手段，专门养出用来收集气血的血兽。
“看多少了？”姜予安视察进度。
姜熠立刻失了谈性，继续看奏折。
“陛下——”
门外传来宫人的声音。
是新提上来的御前总管何平。
当时司马儒带了好几个人来，他们一一报了名字，姜予安就挑了这个，主要是名字好记。
姜予安、姜熠、影子同时看向门口。
“陛下，晚膳已经备好了。”何平说。
“送上来。”姜予安不需要进食，现在这具身体全靠心动值维持体面，但影子需要吃东西。
虽然不知道影子吃普通食物有什么用，但喂就对了，总比它自己乱吃要好。
因为异族占城，大肆破坏，现在能找到的食材有限，御厨简单操持了一桌，何平带着宫人送上来。
姜熠就在桌上，那些人看不见他，有时候会把菜放到他头上去，姜熠十分不悦，最后报复性地坐在姜予安衣袖上，姜予安也没把他掀走。
何平哪怕意识到陛下不同寻常，仍然十分平静，比其他颤栗的宫人更加镇定：“陛下，要奴才伺候您用膳吗？”
【何平心动值+77】
【何平心动值+88】
……
有的人表面镇定，其实已经吓麻了。
何平如此平静，皆因为他从小是个石头脸，做不出什么表情，害怕也是如此。
“不必，你们退下吧。”姜予安摆手。
何平立刻率人退下，那些宫人离开时，下意识加快脚步，何平也不例外，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姜予安坐下，提起筷子。
姜熠诧异，本以为他无需进食，没想到他还会吃东西。
姜予安：“尝尝味道。”
不同世界有不同的鲛人，饭菜应该也一样。
上个世界，宋铁豹每次做了什么好吃的东西，也会为姜予安准备一份，再给影子准备一锅。
姜予安尝过几道菜，放下筷子。
接下来，影子开动了，它直接端起盘子往嘴里一倒，嚼嚼嚼，吃完再把盘子往嘴里一扔，继续嚼嚼嚼，脆脆的，好吃，爱吃。
姜熠：“……”
这都是什么怪玩意儿。
“你吃这些，不会饿着朕的身体吗？”姜熠问。
“不会。”姜予安只需要给身体喂心动值转化的能量就行了，否则这具过分脆弱的身体，早就碎成一片片了。
“你头疾复发过吗？”姜予安问。
姜熠摇头，他死后觉得轻松，是因为不再受头疾所扰。被抓来批奏折之前，是他此生最轻松的一段时日。
不过，他时常觉得魂体在向外逸散，直到被姜予安抓来，捏成三寸小人，那种逸散的感觉才消失。
“试试。”姜予安伸出手指，点在姜熠头上。
身体与魂魄相触的瞬间，形成一种诡异的磁场，没多久，姜熠再次听到了惨叫声。
一群道士在惨叫求饶，砰砰磕头。
“求陛下不要把我等炼成仙丹啊……”
“陛下，仙丹本就是无稽之谈，是我等诓骗陛下，才编造的丹方，求陛下饶过贫道的师门……”
姜熠终于清晰听到了那些惨叫声的具体内容。应该是先帝病重那段时日，因为仙丹不管用，雷霆大怒，把那些道士全丢进丹炉炼了。
以往他听到怪异的惨叫、呓语，完全听不清，被吵得烦躁无比。那种如影随形的繁杂声音，在任何一处都会响起，他只觉得喧嚣，脾气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下越来越暴躁，恨不得杀死所有人。
“……”姜熠忽然明白他过去听到的是什么声音，原来是死人的留音。此刻在摘星楼，那些道士死在这里，所以他听到了道士的惨叫声。
宫中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哪怕是一口井，里面都掩埋过许多枯骨，宫里宫外，道观寺庙，没有一处没死过人，所以他一直觉得非常吵。
“你应该是通幽之体，可以听到鬼物声音。”
姜予安赞叹道。所谓通幽之体，是一种特殊体质，这样的人先天不全，魂魄有缺，可以听到冤魂的声音，但会受阴气侵袭，天生短命。
如果姜熠不是唯一的皇子，意志过人，又有珍贵药材吊着命，早就夭折了。
“朕听说有些人天生就能看见鬼怪，看来朕与他们差不多，只不过朕能听到声音。”姜熠分析道。
“那是阴阳眼，通幽之体和阴阳眼不一样，更有灵性，很受妖魔鬼怪眷顾，吃进去就是大补，你有龙气护体，寻常鬼怪不敢伤你。”
“异族供养的血神想要你的身体，特意先攻破京城，趁你龙气有损，才敢真正动手。”
“不过，身体、魂魄齐全才是完整的通幽之体。如果分开，魂魄会快速流失，身体也会渐渐失去吸引鬼怪的特质。”
“我现在已经不在身体里了。”姜熠问。
“这种特质，会持续多久？”
姜熠总算明白了因由，因为他的身体对妖魔鬼怪有吸引力，所以血神才会派异族攻城，他死之后，躯壳引来了姜予安附体，这很合理。
“短则几个月，长则数年。”
对姜予安来说，这种影响近似于无。
“……”姜熠很快扭头，避开姜予安的手指。
他不想听鬼魂惨叫，身体早就不要了。
“你魂魄流失的速度太快了，变小一点才能控制住流逝的速度。等我找到合适的材料，给你做个身体，你先把魂魄养好，现在入了轮回也是傻子。”姜予安弹了一下姜熠的额头，“去批奏折啊，发什么愣？”
姜熠捂着额头，忍气吞声，他不是怕姜予安，只是不想现在就被塞进鬼门关，下辈子当个傻子，那还不如魂飞魄散来的痛快。
转头一看，桌上干干净净，完全不需要收拾，影子连菜带盘子都吃光了，甚至连木制雕花食盒也没放过。
姜熠忽然为库房那些堆积如山的瓷器找到了去处，有影子在，想必工匠很快就会开新窑烧瓷，木匠也不会闲着。
影子吃过东西，翻奏折都配合了很多。
姜熠看到哪里，它就翻到哪里。
姜熠将不重要的废话交给姜予安，让他写个“阅”字，转头发现不少都被姜予安用朱笔打了大叉。
“这样也好。”姜熠不想再看到一堆废话，希望那些人看到回折有所收敛。以前那些蠢货不听他的，暗搓搓阳奉阴违，现在换了皇帝，总该知道长进。
“这些折子十万火急，需要叫来朝臣议事。”
“这些比较重要，全都要处理。”
姜熠将奏折分好类，交给姜予安处理。
姜予安抽了一本开始看，是说北地三年大旱，连年饥荒，需要赈济灾民。
何平在外扣门：“陛下，奴才来收拾食盒……”
姜予安继续看奏折：“无需你收拾。”
何平不敢想里面发生了什么：“陛下，那奴才给您上茶水点心……”
姜予安：“进来。”
何平心中恐惧不已，端着茶盘的手微微发抖。陛下该不会以为我是茶水和点心吧？
【何平心动值+99】
【何平心动值+100】
实际上，一片平静，就是空荡荡的。
何平诧异地看着桌子，上面那么多御膳呢，怎么连盘子也不见了……
姜予安：“放着吧，叫司马儒等人进来议事。”
何平也不敢多问：“是。”
陛下不吃我就行，快点去找司马丞相。
“此人倒是颇有胆色。”姜熠称赞道。
这小太监以前在宫里扫地，没想到是个人才。
姜予安想到对方提供的三位数心动值，有些微妙，他指定何平，也是因为这个名字在一群人中，提供的心动值最高，真是人不可貌相。
*
此时，司马儒并未出宫。
负责记录帝王起居的史官周梦溪正拉着司马儒说话，非常纠结，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司马丞相，你替我拿个主意，今夜的攻城战，我该如何下笔啊？”
之前在山谷的时候，连好点的纸笔都找不到，周梦溪那时又怕得厉害，没敢记录。
“你如实写下就好，我看陛下颇有容人之量。”司马儒想了想，霍锋都没死，周梦溪哪怕如实记载，也不会有事的。
“我如实写，后人会信吗？”
周梦溪抓了抓头发，感觉本不浓密的头发更稀疏了。天杀的，没想到最难的居然是他这个史官！
“你写陛下拔剑，怒斩大虫于城门，这很难吗？”
“当年圣祖爷征战路过山林，也斩过大虫。”
司马儒说到这里，又想到那匹白骨战马，好像是圣祖爷的爱马“追日”，圣祖虽然擅长剑法，骁勇善战，但性情豪爽，与这位不太对得上。
周梦溪：“可是圣祖爷斩的大虫是老虎啊！”
“陛下斩的难道不是大虫？”司马儒反问。
“是……”周梦溪有点心动，写成斩大虫，好像确实可信度高一点。
“那飞头蛮要写吗，后人会信吗？”他问。
正好何平过来传话，司马儒准备动身，拉上周梦溪一起：“你亲自问陛下吧。”
“这……”周梦溪不想去，但还是被拖走了。
“陛下斩的什么大虫，飞头蛮又是什么？”
卢青麟忙问，他派人去接卢青炎了，周围连个帮忙解释的都没有。
何平见他目盲，行动不便，就来搀扶。
卢青麟问：“何总管，你知不知道……”
何平：……
我很难和你解释，要不你找别人吧。

第76章 阴天子11
“我不知道。”
何平那时在宫中扫洒, 只看到漫天飞舞的人头。他们飞进皇宫，找到异族之后，咔擦把头拧下来, 自己接到无头身体上去。整个接头过程轻车熟路，像重复过无数次。
很难描述那一刻的震撼, 血从断裂的脖颈冲到脸上的时候, 他连呼吸都忘了。因为太害怕，他身体僵直，根本无法逃跑, 本以为自己也会死, 但人头只抢夺异族的身体，无视了他们这些宫人。
再后来, 他看到城门方向，一道漆黑沉重的门在虚空中缓缓打开，整个京城都听到了门开启时的沉重声音, 一瞬间阴风大作，冰凉彻骨。
陛下站在门前，背对着皇宫，身影显得尤为高大, 无数人头向陛下谢恩，飞进那道门中。
何平只远远看到了陛下的背影，心中就种下了恐惧的种子。每次想到屹立在鬼门关前的身影, 那种被阴风吹过后颈的感觉就会再次出现，如影随形。
但凡眼睛能看到的人，都看到了鬼门关, 也看到了打开鬼门关的陛下，敬畏、恐惧深值于心。他们不敢私下议论, 更不敢对陛下不敬。
可惜，卢青麟看不见。
一时间，何平不知道是该为他庆幸还是惋惜。
“卢大人，你总会明白的。”何平说。
卢青麟：谁都不和我说，我能明白什么！！！
他只知道淋了一场血雨，陛下用一晚上歼灭异族，还将飞头蛮编入军中。陛下具体怎么歼灭异族，飞头蛮又是什么，没人告诉他。
很快，众多朝臣就赶到摘星楼下。
“老臣司马儒求见。”司马儒领头道。
“进来。”姜予安正在翻阅奏折。
十万火急的奏折有十几张，北地旱灾排在首位，北地的郡守已经被愤怒的流民丢进锅里煮了。
郡守贪了赈灾银，导致北地饿殍遍地，百姓流离失所，流民信奉“土神娘娘”教，四处传教，癫狂作乱，不知道走到哪儿了。如果他们的目的地是京城，从奏折间隔的时间看，应该快到了。
“看看。”姜予安将奏折放在桌案上。
司马儒当即取过，翻看起来，很快眉头皱得死紧，额头上冒出一片冷汗。
京城被攻破之前，已经安排官员钱去赈灾，带了大量钱银、粮食，没想到郡守这么贪，派去赈灾的钦差也死在动乱之中。
当务之急是平定流民之乱，需要兵力镇压，还要粮食、银钱、医药。如果不及时遏止，事态一旦扩散，江山岌岌可危。
“陛下，此事紧急，臣愿去北地赈济灾民，需要一位武将同去，镇压流民之乱。”
司马儒主动请命。
“臣愿往。”卢青麟和霍锋同时请命。
众人都有些惊异，转念一想，这两人都是武将，一个眼盲，一个残疾，组合起来倒是正好。
姜予安暂时没有调兵，发号施令：
“遣人查探，看他们聚在何处，有多少流民。”
“清点京中粮草，准备赈济灾民。”
“洛长河，备一些防疫的汤药……”
“是。”众人各自领命，哪怕听到流民之乱起势极大，沸沸扬扬，心中也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啊，流民乱了，来就来吧。
有陛下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南阳王上折，想回京探视，诸位如何看？”
姜予安问。南阳王是宗室亲王，先帝庶兄，以前先帝在时，老实本分，十分卑微。
先帝逝世后，他屯兵积粮，拒不进京。如今却打着探望君王的名号，试图带兵进京，其心可诛。
“老东西已有取死之道。”姜熠冷哼一声，只不过除了姜予安，无人能听见他说话。
以前南阳王还给先帝洗过脚，卑微到了极致，现在他也张狂起来了。
“陛下不可啊！南阳王狼子野心，此次进京，一定图谋不轨。”司马儒劝道。
“京中粮草所剩不多，南阳郡水土优渥，粮草丰沛，如果南阳王能带粮进京，可以缓燃眉之急。”霍锋分析道。
“霍将军言之有理，现在已经入秋，该给边境输送粮草了，开源方为上策。”
卢青麟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陛下有非凡伟力，已经攻下京城，想必应对南阳王也不是问题。
“那就回折，请他进京。”姜予安将起草回信的事交给臣子，再商议下一份奏折。
夏季大雨，黄河改道，冲毁数个县镇，现在人力物力不足，暂时无法重修水利，只能下旨赈济灾民，减免三年赋税。
姜予安写了水泥方子，让工部剩下的三瓜两枣去试，如今不但没有材料，也没有人手，不知何时才能复刻出来，造堤修路。
复杂的朝堂之事在他手下一一拆分，姜予安有条不紊处理好政务，随手给出的几个配方，水泥、晒盐、冶铁…可行性都很高，远远超出姜熠预料。
姜熠下意识拿先帝出来对比，发现先帝无甚可取之处，甚至有点晦气。
每个臣子都领到了差事，有些比较突出的，身兼数职，比如司马儒、霍锋等。
除了史官周梦溪，他有自己的正事要做，唰唰唰记上今天的朝会：【陛下仁爱厚德，恩泽天下，赈灾北地，邀南阳王入京……】
陛下真是一位英明神武的好君主啊！
周梦溪目睹了人头飞起之后，以为陛下是一个杀性极重的人，会杀光北地流民，攻打南阳王。
没想到陛下竟然会赈济灾民，对图谋不轨的南阳王也以礼相待，这种仁德让人泪目。
“散会。”姜予安成功将事分配出去，准备在宫中转一圈，顺便看看那匹白骨战马去了哪里。
“陛下，臣有事求教。”周梦溪双眼晶亮。
“说。”姜予安视线微顿。
“陛下，臣负责记录陛下起居，不知该如何润色，还请陛下示下。”周梦溪道。
姜予安示意周梦溪将他写的东西呈上来，周梦溪从善如流，恭敬奉上。
【异族占城，敌众我寡，筑京观为乐，陛下化京观为飞头蛮，无往不利，杀敌无数……陛下有言，封赏一如生前……】
【陛下拔剑，怒斩大虫于城门……】
【陛下用膳，尽食之，勤俭有道，躬身为民……】
【陛下仁爱厚德……邀南阳王入京……】
姜予安微微凝神，这都是些什么？
他视线落在“仁爱厚德”四个字上，从来没人用这个词赞美他，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还有那个用膳，勤俭有道，躬身为民，周梦溪要不要看看他写的什么东西？
“陛下，您看如何？”周梦溪忐忑又有点期待。
“就这样吧。”姜予安示意他退下。
写的什么东西，不想再看第二眼。
等一众朝臣退下，姜熠语气古怪：“你就让他这样胡乱写，后人会怎么想？”
姜予安道：“后人会以为那是你。”
【姜熠心动值+66】
【姜熠心动值+77】
……
姜熠越想越气，在桌子上走来走去。后人眼里的他，以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连杯盘、食盒都吃吗？
周梦溪真是一个大傻驴，那么多书白读了，他不怕名垂史册？
难道他不怕被其他史官抨击内容不真实，这可是史官的命根子，周梦溪完全不在乎吗？
“要不要出去？”姜予安又弹了一下姜熠。
“走。”姜熠抓住姜予安的衣襟，随姜予安站在摘星楼顶。
这里可以俯视整个皇宫，视野很好，被异族攻占之后，不管如何清洗，皇宫里都有一股血腥气，连宫墙的颜色都亮了几分。
姜予安一眼就看见在兽苑里驯马的白骨战马，一群花色不同的骏马在它指挥下，疯狂跑圈。
“那是在干什么？”姜熠看不懂。
“驯马。”姜予安随口道。
“我知道是在驯马，为什么它会去驯马？”
姜熠有点迷茫。
姜予安：“看子孙后代不成器，怒其不争吧。”
姜熠欲言又止：……
【姜熠心动值+66】
【姜熠心动值+88】
姜予安微怔，为什么姜熠有点破防了？
不过，他看到了一点灵光，或许能找到适合给姜熠做身体的材料。
姜予安从摘星楼下来之后，径自走向太庙。一路上遇到他的宫人都远远跪下磕头，提供一波心动值再恭送他离开。
大虞历代皇族、有丰功伟绩的王公大臣，牌位都供在太庙里，姜熠想不出姜予安过去做什么。
总不会要烧了太庙吧？或者说，他真是大虞某位先祖，但宫中没有相似的记载。
最终，姜予安停在先帝的牌位前。
大虞神宗仁皇帝之位。
这块牌位所用的木料不凡，是千年阴沉木，很适合用来给小皇帝做身体。
姜熠看到那个“仁”字，又想到周梦溪盛赞姜予安仁德，忽然觉得很离谱：“你要干什么？”
姜予安：“借他的牌位一用。”
“借吧。”姜熠安心了。
动他爹的牌位没事，别动他的就行。
差点忘了，他没牌位。
“你要烧着玩？”姜熠不解，却见姜予安取出一把长剑，将先帝灵位劈成几块。
那柄剑原是姜熠的佩剑，他用来诛杀臣子，用来自刎，最后被姜予安拿来斩大虫，劈先帝灵位。
暗搓搓跟上来记录帝王起居、行为的周梦溪目瞪口呆，陛下怎么劈了先帝的灵位？
等等……陛下必有深意，不是他能臆测的。
他难得停笔，悄悄等在门口。
只听到剑刃震动发出的轻鸣。
姜熠同样看不懂了，只觉得以后自己在史书上的声名狼藉……但是无所谓了，生前哪管身后名，更何况他已经死了。
姜予安很快做好一个小木头人，他有做木头小猫的经验了，小木头人的关节做得非常精巧，还雕上了简化的五官【OvO】，看起来更像个人了。
“好了。”姜予安起身，看着空了一块的牌位，也没有要补上的意思。既然求神问道，就是方外之人，要什么后人供奉。
“啊？”姜熠被塞进小木头人身体中时，完全没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新身体，等他因为身体沉重跑不动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眼睁睁看着姜予安给小木头人雕出蠢蠢的脸，没想到下一秒他就变成了小木头人。
姜予安离开时路过周梦溪，瞥了他一眼。
周梦溪顿时浑身一凛，立刻跪地请罪。
不过陛下什么都没说，也没有降罪。
周梦溪想了想，决定再写一本隐蔽的小册子，专门记载陛下隐私之事，如有需要，就将小册子上的内容补到正史上去。劈碎先帝灵位这件事，暂时就先放在小册子里吧。
姜予安拎着一个四肢耷拉的小木头人，在皇宫里四处游荡，第一站是兽苑，看死马驯活马。
白骨战马在后面慢悠悠跑着，前面是一群狂奔的骏马，一有掉队的，它就一蹄子踹过去。
“吃吃吃，就知道吃！”
“长这么胖，怎么好意思跑这么慢？”
“放到圣祖爷那会儿，你们这样的蠢马上战场，一上去就被敌军捅死，躺着拖下去当肉菜了。”
“我看你们就是吃太饱了！”
“小皇帝不来骑马，你们自己也不训练！”
“太懈怠了！真是丢老子的脸！”
“你是一匹公马，肚子吃这么大，老子第一眼还以为你怀了个崽！”
白骨战马的咆哮声响彻整个兽苑，看管兽苑的宫人躲得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大受震撼，想说点什么又不敢。
这匹白骨战马口吐人言，作风彪悍，一蹄子就把假山踹断了，而且这是陛下的坐骑，他们哪敢参与，只是看着那些拼命喘气的马有点心疼。
白骨战马见姜予安来了，飞奔而来：
“陛下——您来了——”
“老马我给您请安……”
“我到时候还您一批能上战场的好马！”

第77章 阴天子12
“平身, ”姜予安语气平淡，“那就交给你了。”
毕竟，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马来做。
“……”姜熠心情复杂, 这都是些什么怪东西？！每次都觉得很怪，又觉得有点合理。等他说服自己, 新的怪东西又出现了。
自从他被姜予安带回皇宫, 这种心梗的感觉就频繁出现，没有一刻平静过。
“不必昼夜训练，注意劳逸结合。”姜予安补充道, 总感觉再跑几圈这些马就要和白骨战马作伴去了, 喘的和闷雷似的。
“陛下放心，我会好好休息的！您下次征战的时候, 我一定不会拖您的后腿！”白骨战马声音洪亮。
是让你休息吗？是让你别把那些马累死了！
姜熠一阵心累：“……”
这些马他虽然不骑，也是他费心养着的。
算了，这是姜予安应该操心的事。
姜予安勉励几句, 拎起生无可恋的姜熠，前往下一个目的地。白骨战马应该有分寸，它是马，不是傻。
“百夫长, 你要皂角吗？”
“洗就洗，拖拖拉拉像什么样！”
“那我就用皂角了……”
“二牛，你把水灌我耳朵里了！！！”
“百夫长, 我这就给你倒出来……”
“哗——”
禁卫营中，架起一口口大锅，滚水沸腾。
一群禁军捧着人头, 忙得不亦乐乎。
这一幕实在太像杀猪之后，给猪刮毛了。
如果听不到他们说的话, 看到这样血腥诡异的场景，可能会活活吓得晕过去。
飞头蛮只能在夜间出没，因为之前的攻城战，每个人头都血刺啦呼的，看起来非常恐怖。
唯一让人庆幸的是，他们现在不用寄生，就把脖颈里长出的肉芽收了回去，现在只有光滑如镜的断面，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断裂的颈骨。
水烧开之后，禁军会舀在木盆里，兑成温水，加上皂角，帮他们只有脑袋的同僚擦洗。毕竟，指望一个孤零零的人头，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那是不可能的。
洗净血水之后，禁军重新为同僚梳好发髻，如此，又是一个体面头，看起来干净清爽，恐怖感都下降了不少。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陛下过来，众人齐齐跪地。
就连梳洗之后的飞头蛮都低头以示尊敬。
“不必多礼。”姜予安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一众禁军仍然半跪，维持着谦卑的姿势。哪怕还有无法消除的恐惧本能，他们仍用一种敬畏又热切的眼神看着姜予安。
君臣相得，若鱼若水。
存在感变得越来越低的周梦溪，看到这样和谐的画面十分感动，悄悄在小册子上写下这友爱的一幕：【陛下亲临禁卫营，禁军梳洗人头，整冠相迎……】
“尔等随霍锋、卢青麟出京，探查流民动向，注意安全，谨慎行事。”姜予安嘱咐道。
“是！”禁军领命，姿态恭敬。
“飞头蛮不见日光，白天要藏在避光之处。”姜予安道。
“陛下，木箱可以吗？”霍锋问。
姜予安点头：“遮严实些。”
禁军开始寻找木箱，没多久，何平从库房找出许多空木箱送来，里面垫了柔软的干草，再加一层布隔开草茎，务必让人头们有良好的赶路体验。
【姜熠心动值+33】
【姜熠心动值+44】
姜熠很难形容看到的这一幕，太荒诞了。
但荒诞之中，又有一种诡异的平静与和谐。
京城的百姓被异族折磨的奄奄一息，那时已经万念俱灰，哪怕看见姜予安打开鬼门关，也没有太激烈的反应，在平静中接受了一切。
北地的流民性情暴烈一些，其中还有鬼祟教派引导，想必不好应付。
姜熠有些忧虑，又觉得北地流民应该也不成问题。他们遇到飞头蛮是何种场景，等他们发现姜予安的恐怖之处，又会有何种反应？
姜予安离开之前，见了卢青麟一次：
“宫中的药材齐全一些，你按照这个方子每日服药，月余就会有所改善。”
“药方要根据具体恢复效果调整，等你回来，朕再为你诊脉。”
“陛下恩德，臣感怀于心，无以为报……”
卢青麟一向是个不擅长表达感情的人，此刻心中无比动容，为陛下效命，九死犹不足。
姜予安：“朕等你平安回来。”
毕竟派一个目盲的人去解决流民之乱，着实有些不便。但姜予安只剩零星几个臣子，能独当一面的人极少，已经到了无人可用的尴尬境地。
“是！臣一定会解决流民之乱，平安回来！”卢青麟再次叩首。
“流民已经牵扯到教派之事，其中或有人力所不及之处，不必强求，如果无法阻挡，就直接放他们来京城。”姜予安道。
“是！”即使姜予安放宽标准，卢青麟也暗下决心，一定要为陛下解决这个难题。
等姜予安回摘星楼，姜熠落到桌上，懒懒躺在笔洗旁，有些好奇：“你以前当过皇帝？”
姜予安：“并未。”
姜熠不太信：“朕看你处理政事轻车驾熟，很多秘术都有所涉猎，尤其擅长操纵人心……”
“不是一学就会吗？”姜予安诧异。
皇帝确实没当过，操控人心这一点却是他擅长的，毕竟他要借此获得心动值。
以前当魔修的时候，有时也会物理意义上的操控人心，以心脏来控制尸体。
姜熠沉默，仰躺下来，一动不动。
你一学就会，那朕受的那些苦算什么？
为了掌控朝堂，他日以继夜学习如何处理政事，与一群老狐狸斗智斗勇，与世家大族虚以委蛇……好不容易除掉一些碍眼的人，天下就完了。
都是第一次当皇帝，怎么还分三六九等？
姜熠心中不平，姜予安或许真是第一次当皇帝，但他思考问题总是非常全面，走一步就预判了后面的十步。
不像以人间帝王的身份看朝堂局势，像以更高的角度俯瞰人间，再处理天下兴亡之事。
【姜熠心动值+33】
【姜熠心动值+44】
“我可以教你。”
“你如此聪明，很快就能学会了。”
姜予安见他心灰意冷，安抚道。
万一小皇帝死了，以后奏折没人批。
姜熠蒙住脸，更觉得荒诞了。
他爹都没说过这样的话，但一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强大得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鬼物愿意哄他。
“那朕勉为其难……跟你学一点吧……”
姜熠道。
姜予安所写的水泥、冶铁等，姜熠很感兴趣。那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知识，有种别具一格的新颖，还有一种奇怪的超前感，看起来非常合理，具有可操作性，又像距离他所在的朝代很远。
“有一门学科很适合你，你先从头开始学。”姜予安道。
姜熠好奇：“什么？”
姜予安：“高等数学。”
姜熠不太懂，冥冥之中升起一种古怪的寒意。转念一想，他为什么要学这个？本来奏折就很多了，忙完的时候应该趁机休息，怎么突然就给自己加了一门课？
反正他已经死了，学会了也没有意义。
但他始终没有说出改变想法的话。
现在，姜熠只是姜熠，不再是大虞天子。
他可以做想做的任何事，学想学的东西。
而且，从没有人像姜予安一样对他。
没有任何优待，还会弹他的头。姜熠一开始极为排斥，没有激烈反抗是源于自己的弱小，现在却自然而然接受了姜予安的决定。
影子见小木头人一副要努力用功的样子，暗自摇头叹息，真是没挨过学习的打，太天真了。
还好伟大的影子大人已经学会加减乘除了，姜予安对于它的学习进程管得很松，相当纵容。
在姜熠过上奏折、高数007的生活时，霍锋等人已经踏上了赈济灾民、平定动乱的路。
京城本来就在偏北的地方，流民之乱已经持续数月，还没走出多远，两队人马就在途中相遇。
一边是纪律严明、气势铁血的禁军。
一边是饥寒交迫、干瘦癫狂的流民。
月色当空，空旷的大地上，不时燃起焦烟，散发着刺鼻的异味。
那是尸体焚烧的味道，已经有太多人因战乱、天灾而死，无人掩埋的尸体都会被焚烧，以免引发疫病。
他们久久对峙，谁都没敢贸然攻击，朝廷想以调解为主，尽量安抚灾民，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攻击流民。
流民有数万之众，霍锋等人只带了五千兵马，看起来数量差距悬殊，但流民手中只有棍棒，极少数拿着刀枪，一个个面黄肌瘦，诡异的拖着一个鼓囊囊的大肚子，眼睛有些发绿，有种极重的病态感。
庞大的流民队伍中，只有少部分人是正常体型，他们身穿绫罗绸缎，面色红润，抬着三十二抬的华丽大轿，高五尺，宽四尺，规模堪比皇帝出巡，礼制上已经十分僭越。
流民由这些体态正常、负责抬轿的人主导，令行禁止，有种完全与流民身份不符的齐整。
“陛下有旨，郡守贪污赈灾银，按律该凌迟处死，铲除奸贼者，是有功之人。”
“陛下派我等前来赈灾，就近开仓放粮……”司马儒取出圣旨，试图抚慰流民。
“我等要去京城觐见新帝，你们是新帝派来的吗……”消息传播具有滞后性，流民们上次听到关于京城的消息，还是异族攻破京城，以千金悬赏小皇帝。
陛下年少，体弱多病，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流民们都默认小皇帝已经死了。
原本他们进京是为了找陛下要个公道，或者振臂一呼，直接称王。听说异族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势如破竹，便改了主意，决定去奉承异族新帝。
“大胆刁民！胆敢对陛下不敬！”
“陛下好端端的，哪来的新帝？”
“尔等无礼，安敢诅咒陛下！”
司马儒怒极，天子还在，这些流民就提前拜上异族新帝了，简直猖狂！
“……”一众流民茫然。
异族那么多兵马攻打京城，难道小皇帝没死？既然派人赈灾，应该没死吧。
“既然是陛下让你们来赈灾的，那就给我们分粮食吧。只要给我们粮食，我们就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流民们的眼睛落在那一口口大箱子上，这些人把那些箱子护得很紧，像里面有什么宝贝似的。
粮食一定藏在里面，如果不是粮食，那就是金银财物，要是能把箱子夺来，供奉给土神娘娘，娘娘大悦，他们就能吃一顿饱饭了。
“把你们的箱子送来。”在轿前领路的流民首领眼中闪过贪婪之色。
“箱子里没有粮食，陛下有旨，从最近的粮仓里调来粮食，若诸位相信老朽，我带你们再走一段路，开仓之后，立刻发放米粮。”司马儒道。
“不是粮食，也把箱子打开！”
“打开箱子！”
以前尝过甜头的流民们纷纷叫嚣着。
哪怕没有粮食，金银珠宝也是好的。

第78章 阴天子13
“里面并不是你们想要的东西。”
卢青麟想到箱子里的东西, 一向沉静的脸微微变色。正是因为这场赈灾之旅，他终于知道“飞头蛮”是什么。
他们是陛下留在人间的鬼物，天赋能力是夺取活人的身体, 代价是不能见日光，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掠夺新鲜的人躯。
为此, 这一路上遇到的山匪、强盗、异族逃兵, 全都让飞头蛮拧断脖颈，夺走身体。
飞头蛮不需要长久栖居在新鲜的尸体上，掠夺身体更像是一种仪式, 借此获得力量, 留在人间。
“有没有粮食，打开看看不就好了？”
无数视线落在箱子上, 哪怕卢青麟看不见，也能察觉到他们眼神中的热切，几乎要刺穿箱子。
“要是没有, 再关上，不妨碍什么。”流民们渐渐围拢，却笃定箱子里有宝贝。
一共百来个箱子，如果没装重要的东西。这些人为何如此重视, 一副慎而又慎的样子？
太阳早已西沉，荒野冷风呼号，哪怕目不能视, 卢青麟也知道，天已经黑了。此时，飞头蛮可以肆意出来杀人, 但没有陛下压制，容易失控。
流民人多势众, 其中虽然有心思诡谲之人，大部分是被天灾所累的普通百姓，他们本就没有经过正式训练，如惊弓之鸟，惊恐之下极易引发哗变。
这里有数万人，飞头蛮杀掉他们不会比杀光异族困难多少。大虞本就人口稀缺，这些人罪不至死，如果杀戮过多，飞头蛮会丧失理智，届时所有人都可能死在这里。
卢青麟心思急转，想暂时控制局势，缓和矛盾，不想闹到图穷匕见、生死搏杀的地步。
霍锋和司马儒也有同样的想法，不过他们与卢青麟不一样，他们在箱子一事上并不强硬，流民想看就让他们看，被吓到了就不会再闹了。
卢青麟却不想放飞头蛮出来，这些时日，他已清晰觉察到了生与死之间的鸿沟。
为了弥补卢青麟看不见飞头蛮的遗憾，百夫长主动飞到卢青麟怀里。
双目失明之后，卢青麟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触觉、听觉、味觉都有细微的提升。
那种湿冷刺骨的触感，一瞬间将卢青麟冻了个激灵，脖颈处仿佛长出一条无形的细线，只要稍稍弹动，他的头颅就会折断，身体本能疯狂示警，催促他立刻逃离。
百夫长脸上的肌肉抽动，似乎笑了，哪怕只是短短一瞬，卢青麟也深深记住了那种阴冷的感觉。
鬼物和活人是不一样的，哪怕有生前的记忆，本质上也发生了变化，杀戮越多，他们就越像真正的厉鬼。
卢青麟将他们视为同僚，不想将他们当成杀戮工具，如非必要，不得轻易引动。
但其他禁军并不这样想，习惯飞头蛮恐怖的杀戮能力后，他们就有了底气，并不顾忌流民的威胁，反而有几分看笑话的心态。
卢青麟目不能视，无法约束每一个禁军。
他们有意纵容，任流民蜂拥而上，围住箱子，猛地一掀——
里面并非金银财物，也不是粮食，只有一个个闭目休憩的人头，并无尸体腐臭气息，也没有用石灰保存，新鲜得像刚摘下来的。
随着箱盖被掀开，人头骤然睁开眼睛，眼里一片漆黑，没有眼白，只有一片冰冷凶戾。
“啊——”
流民惊慌退开，连滚带爬。
他们哪见过这种景象，死人居然睁眼了！
有些胆子大一些的试图盖上箱子，但人头已经从箱子里飞出来，开始挑选猎物。
秋夜寒凉，此刻更有透骨的寒意从人头所在的方向渗向四周，仿佛一场无声的侵蚀和筛选。
冰冷的视线在人群里梭寻，所有人都是飞头蛮挑选的容器。瘦骨嶙峋、拖着一个大肚子的不要，肢体残缺的不要，最好要有健壮有力的身体……
一时间，好几个负责抬轿的齐整人失去脑袋，手跟着一松，轿子歪了，帷幕被阴风吹动，露出里面的神像。
一个身穿华服、头戴珠冠，富丽雍容的女子坐在轿中，她看起来二十上下，面容绝美，更有一种如同地母般沉厚温柔的气场。
古怪的地方在于，她的皮肤、眼睛、头发都蒙着一层泥，通体都是棕黄色的泥，像一尊用泥雕成的神像。
从她转动的眼球，细微的面部表情，又能看出一点鲜活的生命迹象。但她表情变动非常僵硬不自然，像在刻意模仿活人，却受限于僵硬的身体，只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非人感。
“土神娘娘——”
“娘娘救我！”
“娘娘救命啊……”
抬轿的人放下轿杆，急急忙忙向中央的神像跪拜，疯狂磕头。其他逃窜的流民们也开始磕头，希望能得到神的庇护。
土神娘娘仍然坐在轿中，八风不动，却有一股厚重温和的气场在庇护信徒。
轿外，飞头蛮悬在空中，仿佛在与那双泥灰色的眼睛对峙。
那座神像有些不凡，气机深沉，隐隐泛着金光，像一位得道真神，并不像血神那样带着杀戮无数产生的血气。
如果真是得道的神佛，天生克制鬼物，并不是他们这些鬼物能杀掉的。
“陛下仁德，派我等赈灾，安顿流民，尔等都是大虞子民，何苦闹到这一步，伤了和气？”
“只要尔等原地解散，返回原籍，我们自会带来粮食分发下去。”司马儒道。
“娘娘要进京求封。”
“这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娘娘是正神，庇护我等活到今日，我等也会护送娘娘进京。”其中一个流民说。
“与陛下传信。”卢青麟看不见那位娘娘，只能凭借众人交谈来判断局势。现在要比他想的好，两边都有所顾忌，没有打起来。
“我来写吧……”霍锋将土神娘娘求封一事写下来，叫信鸽传去京城。明日陛下应该能收到，最迟后日该有回讯了。
“未等到陛下回信之前，诸位就与我等在此扎营，我们会就近调来粮食，毎人毎日发放粥水。”
流民们不敢直视那些危险诡异的人头，战战兢兢祈祷，感激土神娘娘庇佑。
万千跪伏的流民之中，仅有少数几个站着，他们的脑袋已经落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箱中人头。
这一幕实在荒诞，原本朝廷唯唯诺诺，流民猖狂犯上，现在善恶陡然调转。
朝廷派出的赈灾队伍用箱子藏着人头鬼物，肆意夺人躯体。抢夺箱子、试图划分钱粮的流民拼命给泥像磕头，换来一丝庇佑。
代表真龙天子的禁军，反而比山野间出现的无名野神更加吊诡恐怖。
流民们不禁怀疑，京城究竟还有没有活人。从京城方向逃来的难民说，异族将京城所有百姓都杀了，护城河的水都染成了深红色。
那位陛下……是生是死？
他是大虞天子，还是恶鬼？
这些疑问注定无人回答。
但流民已经在无声间妥协了。
京城已经从无数人向往的繁华名都，变成一个恐怖之地，他们愿意等一等那位陛下的回复。
哪怕是想进京请封的土神娘娘也没有表态，默认在此扎营。
信鸽拼命飞，最近军中的一些小动物都异常努力，怕自己落后于同伴，随意被喂给什么怪物。
天刚亮，姜予安收到信，回了一个“准”。
土神娘娘，不知比起血神如何？看名头似乎温和一些，至少那些流民都活着。
“不过淫祠野庙罢了，通通砸碎神像，一把火烧了就老实了。”姜熠对神神道道没有一点好感。
“见了再说。”姜予安想先看看成色。流民为他提供了不少心动值，如果进京，应该还能提供更多。
“高等数学学无止境，朕觉得有些不适应。”姜熠刚开始还在想，似乎只是深奥一些的算术课，等他学到微分函数、微分方程，就不想学了。
他已经死了，所以不需要睡眠，姜予安晚上给他布置课业，白天抽空检查。
姜予安将他当成一个绝世天才来教，仿佛什么高深知识，他都能轻易学会。
姜熠不想让他轻视自己，努力学习，以为很快就能掌握这些知识，但没想到越学越多，越来越难。
姜熠一时间水深火热，再看到艰深的数学知识，只觉得头痛欲裂，病又要复发了。
这次不是因为听到鬼叫，是比鬼叫更头痛的事。他有些后悔，轻易就答应了要同姜予安学习的事，看奏折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最能放松的事。
“天子不可朝令夕改，要有定性。”姜予安道。他只是见姜熠有些厌世，想必是太空虚，多学点东西充实一下就不会了。
【姜熠心动值+66】
【姜熠心动值+77】
……
姜予安：“昨天的功课拿出来，我考考你。”
姜熠没有说话，他有点想进鬼门关了。
姜予安过了一会，发现姜熠伸头，挂在他腰间的配玉上，木头身体耷拉着，晃来晃去。
影子：上吊了吧，鼓掌【呱唧呱唧】
姜予安弹了一下姜熠的肚子，今天想当挂件？
姜熠继续吊在那里，晃来晃去。
不学了，死也不学了。
陛下这个配饰真有趣，木料好像先帝失踪的牌位，何平没忍住多看那个小木头人一眼：
“陛下，宫中已经清扫出来，是否要为南阳王准备一处住所，还是让他住在宫外？”
小木头人忽然也看了他一眼。
何平：！！！
姜予安：“让他住宫里。”
何平不敢抬头，应了一声，飞速离去。
步伐匆匆，像有鬼追似的。
“为什么让南阳王住宫里？”姜熠问。
他非常厌恶南阳王这等虚伪狡诈之人，彼此之间，并没有皇室宗亲的情分。
“怕他跑出去。”姜予安道。
宫中密道被毁，宫墙仍然完好，守卫严密，还留有一部分飞头蛮隐秘看守，南阳王很难出逃。
原来是怕人逃跑啊……
姜熠沉默，这很合理。

第79章 阴天子14
姜熠吊在半空中晃荡, 只是摆动弧度变得欢快许多。他以往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刻，真心期盼南阳王进京。
姜熠自小体弱, 先帝并不相信他能平安长大，在宗室子弟中挑挑拣拣, 最为看重南阳王的儿子。
后来, 姜熠频繁遇到意外，先帝良心发现，百闲之中抽空送走宗室子, 杀了一批背后动手的人, 看似清白的南阳王也沉寂下去。
姜熠本打算腾出手就收拾南阳王，只是来不及了。但他想做成的事, 另一个人会续上，所以无需遗憾。
他忽然一阵轻松，随后被姜予安拎起来放在厚厚的奏折上：“看。”
“……”姜熠任劳任怨开始看奏折。
看奏折总比学函数要好。
“等你看完, 有奖励。”姜予安画了个饼。
姜熠没有回应姜予安说的话，仿佛完全不稀罕所谓的奖励，但看奏折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姜予安继续翻阅摘星楼的经卷，如今他不便离开京城, 无法去探索这个世界，只能凭借看书来接收这个世界的各种讯息。
异族可能会再次南下，京城兵力不足, 一旦失守，会真正变成一座死城。
就如古籍上记载的一样，这个世界应该有鼎盛时刻, 方士御风而行，道人斩妖除魔, 还有鲛人、妖鬼、精怪……随着灵气衰竭，这些非凡之物都跌入谷底。
这是一个正在极速衰败的世界，死亡气息非常浓郁，所以姜予安使用的几道法术都成功了，哪怕灵气稀薄，偏向于死亡一侧的力量仍然有效。
姜予安无法正常修炼，但可以召来阴魂、恶鬼为他所用。姜予安想大规模召唤阴兵，需要提前布置法阵，还要寻找合适的古战场。
异族会继续南下，如今是卢家兄弟的父亲卢大将军在镇守边境，有那些血虫，边境形势也不稳。
诸侯蠢蠢欲动，流民逼近京城，天下几乎没有一处安稳之地。
姜予安再次打开舆图，思考应该在哪里布置阵法，以最小的代价，召出可用之兵。
“朕看完了！”姜熠放下最后一本奏折。
所以说，奖励是什么？
姜予安不会已经忘了吧……
姜予安：“既然你不喜欢数学，那就学物理。”
姜熠：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东西。
【姜熠心动值+55】
【姜熠心动值+66】
……
姜予安见他呆住，没有讲太深奥的东西，只讲了一些基础定理。姜熠虽然一副木木的样子，听得很认真，姜予安问什么，他也能答出来。
“不喜欢这个奖励？”
“奖励很好，下次别奖了。”
姜熠已经完全不抗拒批阅奏折了。
不过，姜予安教他的那些，确实很有趣。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世界，向他打开大门。死人都学这些？那死后的生活也未必轻松啊……
*
天终于亮了，微风吹来尘土气息，闷闷的。
一路跋涉，晚上还不敢睡沉的流民摸着饥饿但十分鼓胀的肚子，小心翼翼向天上看去。
那些人头早已不见了，箱子已经重新合上，除了地上多出的几具无头尸体，没有任何异样。
“起锅造饭。”霍锋吩咐道。
负责炊事的军士昨晚已经从河中打水，澄清一晚之后煮开，扳碎干饼，再加一些野菜，熬煮之后，一人一碗。
“粮食不多，有序排队。”霍锋给流民也准备了早食，现在粮草紧缺，仅能果腹，众人不分官阶大小，饮食一致，都是如此。
“太苦了…大人…你们自己吃吧……”
排队的流民稀稀落落，等他们喝过菜糊粥，又稀又苦，还一股焦糊味，哪怕很久没有吃上米粮，也咽不下去这些难吃的食物。
司马儒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流民，人挨过饿之后，看到能吃的东西都是狼吞虎咽，谁会挑剔味道？
这样的糊糊，他都能吃两碗，那些流民却一口也咽不下去，像在喝什么要命的东西。
“大人，我们有好东西吃，饮食上就不用诸位操心了。”
流民们在河边挖土，把土细细锤散，又舀水活泥，将软硬适中的泥捏成烧鸡、烤鸭、猪腿，馒头等等，再恭恭敬敬带着自己捏好的泥饭，跪到轿子外磕头。
“求娘娘赐福……”
“娘娘福泽苍生，功德无数……”
他们虔诚祈祷，再低头，泥饭冒出腾腾热气。
那些用泥巴捏出的烧鸡、烤鸭，都变成了实物，炙烤肉类的油脂香味顺着风传来，勾起一片咕咕声。
哪怕是卢青麟，肚子也跟着叫了起来。太香了，他甚至能根据香味勾勒出食物的轮廓，被炙烤得金黄酥脆的皮、流出肉汁的内里。
“发生了何事？”卢青麟问。
这里距离最近的县镇都有十几里，不可能同时出现这些用料精心的食物。
司马儒将土神娘娘赐福的事说了，分析道：“气味会变，味道也会变，真吃进去还是土。”
霍锋点头：“是，不过饥荒时谁能忍住不吃？”
他早就觉得那些拖着大肚子的灾民不正常了，他甚至摸过，那人的肚子鼓胀沉重，硬邦邦的，像装了一肚子石头，现在想来，应该是土。
“大人，这是娘娘的恩泽，你们要不要尝尝？”流民送来一些色香味俱佳的美食，那种刚出锅的热度隔得近一些的人都能闻到。
“不了，我等没有这样的福分。”司马儒婉拒。
“粥水虽然寡淡，但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你们吃完大补之物，可以领上一碗，润润肚肠。”
流民见他们不吃，不再多言，只用一种“你们不识好歹”的高傲眼神看着众人，边看边撕咬手中的大鸡腿。香，真香。
“这又是什么神通？”
“那真能吃吗？”
禁军悄声议论着，不过没人敢去碰那些食物。那些流民拖着那么大的肚子，可见吃进去容易，拉出来难。
这些异状，同样被写在信上传回京城。
姜予安看过之后，让洛长河去备药材，顺便询问血虫的研究进度。
“什么药材都要？陛下，药铺和药商那儿都被我清干净了……”
“血虫怕火，还怕一些驱虫的药材，如新鲜橘皮，桃叶煮水，都可以试试……”
洛长河这些天也没闲着，和宫中一些幸存的御医一起，靠简单粗暴的方法试出许多克制血虫的东西。
“驱逐血虫的药方试出来没有？”姜予安问。
“试出来了，不过药方没有酒水有效。只要准备一桶烈酒，泡在其中，血虫会自己爬出来，落进酒水里。”洛长河谈及驱虫，眉飞色舞。
姜予安：“将驱虫法传去边境，准备烈酒。”
“陛下，驱虫法不难，但烈酒难得啊……”
姜予安：“那就先搜集普通酒水。”
等洛长河离开，姜予安画了一套蒸馏酒精的器具，让工匠烧制，提纯酒精。哪怕不用来驱虫，军中医用、消毒也有很大的缺口。
“原来这就是物理……”姜熠看着设计图，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震动，忽然看到了知识真正作用于现实的可行性，而数学，是让物理可以精准发挥作用的基石。
姜熠从被动学习变成了主动，虽然还是木头小人的外表，但那种“死感”消散了很多。
只有何平发现了这个小细节，陛下腰间吊着脖子晃来晃去的小木头人，终于不再用那种阴沉沉的眼神看着他了。
为南阳王备好的宫苑已经扫洒出来，还换了新牌匾——【如归】，乐师、伶人也为宫宴做好准备，宫中终于有了一点久违的活气。
*
三日后，数万流民抬着神像进京。
仍然是那座三十六抬的华丽轿辇，风吹帘动，隐约露出其中的女子神像，土色似乎变淡了一些，更接近真人肤色。
京城与流民所想的不同，这里异常干净，甚至有些萧条，街上开得最多的是白事铺子，偶尔还能看见被风吹动的纸钱。
发现众多外来者，百姓仍然在做自己的事，偶尔会抬头默默盯着看一会儿，非常阴郁，不见一点喜色。
“土神娘娘，恩泽四方……”
“土神娘娘，慈悲心肠……”
流民们脸上升起一种莫大的光彩，他们虽然流离失所，但有娘娘庇佑，反倒比天子脚下的百姓过得更好。
等娘娘从天子那里请封，他们就为娘娘建庙，为娘娘招揽更多信徒，以后所有人都不再受饥寒之苦，实现真正的天下大同。
姜予安在摘星楼上，看着流民慢慢涌进京城。那尊神像气息温和敦厚，似乎没有任何威胁。
“请陛下为土神娘娘正名……”
无数流民向皇宫的方向喊道。
他们对皇宫并无谦恭姿态，唯一敬畏的是所抬的神像，这是真正的神迹，凌驾于皇权之上。
京城的百姓平静看着这样一幕。如果是以前，可能还要担心流民会引发暴乱，现在却不必忧虑了。陛下在宫里，普天之下，谁能越过陛下呢？
“陛下，这……”
何平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事。
这些流民和疯了似的，这不是在威逼天子吗？
姜予安眼神落在那座华丽的轿辇上，仿佛穿过无数帷幕，真正与轿中神像对视。
那一瞬，他瞳色变淡，如澄清的琉璃，又像燃烧的火焰，倒映出一块泥土的轮廓，灰扑扑的，灵光晦暗。
姜予安轻嗤一声，已然洞明她的真身。
什么土神娘娘？不过是一块有点神异的泥土。
【灰 心动值+99】
【灰 心动值+100】
……
“咣——”
清脆的碎裂声自轿中响起，碎片从轿中滚落。
抬轿的流民瞬间呆住，看向被风吹动的帷幕。
那位端丽出尘的土神娘娘，已经碎了。
轿中再无人形神像，只有一地碎片。
“咣——”
更大的响声传来。
轿子跌落在地，流民疯狂扑向轿辇，里面全是粗陶一样的碎片，就像一堆砸烂的碗。
“娘娘！”
“土神娘娘……”
流民心神大乱，不管如何祈求，都感应不到她的回应，仿佛从未出现过。
娘娘怎么会无缘无故消失呢？他们看着娘娘一点点成型，越来越像人，怎么会忽然碎裂……
顺着轿辇往前望，一座高楼屹立在皇宫中。
朱红宫阙之中，一道身穿玄黑帝服的人影负手而立，远远看着这里，目光冰冷淡漠，像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
意识到他的存在之后，流民一片缄默。那种冲破一切束缚，为土神娘娘求封的勇气彻底冷却。
哪怕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远远看到一个人影，已经能猜出他的身份。
那是当今天子，重新从异族手中夺回京城的君王，只轻飘飘一眼，他们仅有的倚仗就碎了。

第80章 阴天子15
流民浑浑噩噩, 失去了所有气力。他们已经多日没有正常进食，一直靠信念支撑，或者说, 是靠和土神娘娘之间那一丝联系而活着。
现在土神娘娘消失，那丝联系也感应不到了, 立刻被打回饥饿状态, 除此之外，还分外干涸。
翻倒的轿子中，那些陶片无人重视, 一看就是不值钱的玩意, 失去了所有光华，简直粗粝不堪入目, 只能拿来自尽。
一团阴影落在轿中，将破碎的陶片全部收起，就连藏在隐蔽夹缝里的碎末也被一同裹挟带走, 一粒粉尘都没有剩下。
影子本就是世间最柔软细碎之物，没有固定的形态，即使是最狭窄的角落，它也能钻进去。
等陶片集齐, 它们想挣脱影子的束缚，逃出去，哪怕逃出一块碎片也好……但被影子盯上的东西, 没有任何逃离的余地。
摘星楼上，姜予安身侧消失的影子重新出现，一地大大小小的陶片落在地上, 砸出清脆的声响。
陶片一动不动，似乎不久前试图逃跑的不是它。姜予安伸手, 一块不大不小的碎片落在他手上，变成一小滩灰土，像燃烧后的余烬。
姜予安直接以神识碾压，顺着本体将它的具体来历看得明明白白。他的眼睛可以看见一些特殊的东西，是天赋能力，不管在哪一个世界都有用。
能引来数万流民的土神娘娘，自然不可能被他一眼看死，不过是它发现真身被看穿，为逃脱而设的障眼法而已。
正如树木生长百年会有年轮，泥土由尘沙、碎石、树根……等等组成，每一粒灰尘都能照见过往。
最开始，它是墓边的普通泥土，盖在棺材上，后来随着棺材腐朽，它与尸体融在一起。
死气长久浸润，天长日久之下，它渐渐有了一点灵性，喜欢尸体腐烂融化之后，融进身体里的感觉。
它变成了一团流动的墓土，哪里埋葬的尸体多，它就在哪里，静静等待尸体腐烂，成为它的一部分。
乱葬岗、战场、瘟疫席卷之地……它接收了许多腐烂的尸体，灵性越来越强，又被北地饥荒的流民尸体吸引过去。
它对人形生出渴望，但一滩散发着尸臭的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变成鲜活的人。
直到有人偷吃落在地上的贡品，抓了一点细碎的土，一起吃进肚子。
它体验到一种更舒服、更温暖的融合，活人的身体比死人更加温暖，让它有种想无孔不入的和活人贴在一起的冲动。
如果活人装进土里，会变成死人。
如果把土装进活人身体里，会发生什么？
它试过之后，发现可以听到人的心愿。
他们想吃饱，于是那些人在它帮助下真的吃饱了，它得到反馈，渐渐有一点像人。
为了真正变成人形，在人间自有行走，它帮助了越来越多的人，渐渐变成了所有人心中慈悲济世的土神娘娘。
女性轮廓是人们对它的臆想，认为它是一尊圣母般慈悲温柔的神祇。它对此并不抵触，只想真正活过来，不再是一团和尸体一起腐烂的土。
它已经快成功了。
只要得到龙气承认，就能洗去不净的根底，成为一尊真正能受到香火供奉的神。
没想到那位天子根本就不是活人！
他身上虽然有龙气，但龙气与死气交织，大虞的气运变成一条诡异的墨色巨龙，似生似死，诡异莫测。
墨龙琥珀金一样的眼瞳落在它身上，仅仅一次对视，它修出的神像就被震碎，想藏在碎片里遁走，还被那个诡异黑影捉来，简直万念俱灰。
【灰心动值+66】
【灰心动值+77】
……
那小小一滩灰土轻轻颤抖着，它第一次产生这种直面死亡的恐惧感，以前没有人会注意一块墓地的泥土，现在它被暴露在天光之下，感觉下一刻就要灰飞烟灭了。
“这就是土神娘娘？”姜熠看着那一小团灰。怎么感觉这团泥巴一直在发抖？
“是。”姜予安将那团灰一抛，细小的灰色粉尘顺着摘星楼往下飞，落在无数灾民身上。
属于“灰”的记忆也被他们接收，看到记忆里那一具具腐烂融化的尸体，再想到他们吃下的食物，是“土神娘娘”赐福过的，里面有“土神娘娘”的一部分，纷纷心态爆炸。
【张三心动值+100】
【王五心动值+100】
……
乱葬岗的泥土是陈年尸骨的膏血，尸体沤烂成泥，不知小小一团土里面有多少尸骸。土神娘娘的本体里消融的尸体，比乱葬岗里堆积的尸体还多。
他们吃下的东西掺着骨灰尸泥，吃下之后，腹涨如石，原以为是土神娘娘的赐福，让他们腹中饱饱，免受饥荒之苦……没想到真相如此荒谬。
因为它喜欢和人类身躯紧密贴合的感觉，所以就让信徒吃下去，将部分身体留在信徒身体里。
流民的天一下子塌了，比之前土神娘娘碎了还难过，一想到他们吃进去了那些东西，一个个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拖着铁块一样的大肚子，脸色发青，恨不得立刻就死了干净。
土遇水会结块，现在那些土留在他们的肚肠之中，想呕都呕不出来，呼吸之间似乎都能闻到尸臭。
“都去城外，陛下让人备了药，一人一碗……”洛长河已经将面目口鼻遮住，只留出一双眼睛，让禁军把流民都驱赶到京城外面，拉干净再安置好。
“土怎么能吃呢？神佛也不能乱拜，哪怕挖点野菜树皮……算了，这也不能怪你们，都是这该死的世道……”
洛长河看着那些生无可恋、脸色灰白的流民摇头叹息，转念一想，他又能轻松到哪里去，等他们把土拉干净，洛长河还要准备止泻的药。
“土神娘娘没了？”姜熠问。
“这里。”姜予安示意他去看地上的碎片，它们看起来仍然老实，像失去了所有生命力，彻底死去。
影子又要将它们收拢起来，但这次它不再装死，而是老老实实变成了一个小土堆，没有什么味道，更像是乡间一座无碑的小土包。
那些带着腐尸味道的土，它都喂给信徒吃了，因为想攒出一具香香的身体。现在身体没攒上，它自己也彻底失去了脱身的可能。
“灰”不再尝试诈死脱身，人都说事不过三，它已经装死两次，如果再有第三次，它毫不怀疑自己会死在这里。
“这个坟包要如何处理？”
姜熠心说，留下这个干什么？看着晦气。
姜予安：“毁尸灭迹。”
如果能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带上灰，将它转化成卡牌，那也不错。灰一看就能用来施肥，还有其他用处，算是难得一见的材料。
姜熠不再说话，的确，杀人容易抛尸难，如果把坟包往尸体上一压，什么都看不出来。
灰见自己有了作用，也跟着安心许多。它只是喜欢和人紧紧贴在一起，越近越好，谁让它是墓中土呢，天性如此。
“陛下，流民如何安置？”
司马儒才把流民送出京城，风尘仆仆赶来。至于为什么不把流民留下来……味道太大了。
“清查一下流民，作奸犯科者按律抄斩。”
“普通百姓遣返，愿意留在京郊也行。”
“京郊有许多田地空置，让他们去种，三年免税，回原籍的让禁军护送一下。”姜予安道。
“是。”司马儒领命匆匆离去，对摘星楼新多的一座坟包视而不见，仿佛什么也没看到。
【司马儒心动值+55】
【司马儒心动值+66】
……
姜予安想，老头心脏越来越好了，承受能力也变强了，还是要找一批新的工具人才好用。
流民数量多，在土神娘娘记忆刺激下产生了一大波心动值，任务进度的五颗心已经满了一颗，变成深沉的血色，第二颗也变成粉色。
流民处理妥当后，京城又恢复了平静。
不止京城平静，京城外定居的流民也很平静。活着可以，死了也行。
与此同时，姜予安邀请的客人也快到了。
南阳王带着十万兵马，运送着诸多粮草、武器，浩浩荡荡，赶往京城。
他坐在马车之中，闲闲落着白玉棋子：“也不知我那体弱不能自理的好侄儿如何了……”
“父王，熠弟一向体弱，想必没多少时日可活了，否则也不会松口，请您去京城做客。”
与南阳王对弈的是他的长子姜烽，曾经在一众宗室子弟中脱颖而出，几乎被立为太子的世子爷。
当初，他们父子狼狈从京城离开，如今，又回到这个地方，形势已经逆转，现在轮到小皇帝来求他们了。
“异族作乱，京城想必已经一片狼藉，陛下年幼，正是我这个王叔该出力的时候。”南阳王笑道。
“听说北地数万流民涌入京城，他们一路掠夺金银，叛逆犯上，熠弟向来暴戾，不会把他们都杀尽了吧……”
世子更是一口一个熠弟，这个称呼以前从来没有当着姜熠的面喊过，那种熟稔又亲近的口吻，仿佛要去京城接济穷亲戚。
南阳王对天子之位势在必得，这次特意将长子也带上了。他只擅文，儿子姜烽英武出众，在封地多次率兵作战，备受夸赞。他们父子联手，难道还敌不过一个行将就木的小皇帝吗？
南阳王看着头顶的烈阳，心中的雄心壮志像烈火一样灼灼燃烧，他朗声笑道：“天时地利已到，此去江山尽在我手！”
“父王所言极是！”
姜烽张弓搭箭，射下空中一只信鸽。
不知道是不是京中送出去的消息，或许小皇帝在向其他人求援？

第81章 阴天子16
姜烽解下鸽子脚上的细竹筒, 发现上面有南阳郡的记号，展开里面的字条，内容更是匪夷所思：
【陛下是鬼, 不要进京，速辶……】
写字的人笔迹凌乱, 看得出他是在一种十分紧急的情境下写的, 最后一个字甚至没写完。
当然，看那一半，也能想象出他未写出的是什么, 应该是想写一个“逃”字, 不过笔顺没对。
“写的什么？”南阳王问。
姜烽一脸困惑地把纸条递给他。
南阳王不屑一笑：“无稽之谈。”
姜烽也觉得莫名其妙：“鬼神之事怎可当真？”
“王爷，可要加快赶路速度？”下属恭敬问道。
“一路不停, 我们可以在入夜之前赶到京城。”
入夜时分，京城会关闭城门，没有天子御令, 等闲不得开门。说不定他们这一行人就被挡在京城外面了，直接带兵闯进去，记在史书上也不好听。
如果直接等在京城外，又不太体面。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加快速度，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京，二是就近休整, 明日再进京。
“父王？”姜烽看向南阳王。
“今晚先休整一番，看看附近有什么村镇。”南阳王一向谨慎，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虽然这密信异常荒谬, 他决定先查证一番。
“父王英明。”姜烽心中觉得南阳王实在过分谨慎，面上没有表露分毫。
不过, 父王谨慎也有他的道理，如果父王不够谨慎。根本不可能在先帝手中活下来。
“属下先去附近探查。”领头的侍卫带着一队人马，准备去附近搜查，看看京城附近的村镇情况如何。
“仔细问问，看陛下有无异状。”南阳王道。
“是！”侍卫领命离去。
姜烽：“那只信鸽，难道是陛下的一次试探？”
南阳王：“那人是我们南阳郡的探子，一向藏得隐蔽，家人亲眷都在南阳，应该不会背叛才对。”
姜烽：“或许是其他人代写的。”
南阳王点头：“这事还是要查清楚，以防事情有变。”
父子俩都没了那种下棋的心情，想到密信的内容，百思不得其解。哪怕是姜熠的试探，也不会写这种无稽之谈。一朝天子，怎么会是鬼呢？
“这一路时常遇到匪徒，来京城的这段路分外平静，总觉得有些不正常。”姜烽道。
“你不说，本王都没发现。”南阳王神色凝重起来。进入京城地界前，他们遇到过一些神色不善、正在做劫掠之事的匪徒，随行兵马甚多，斩杀只是顺手的事，些许小事，无人在意。
离京城越近，路上越平静，没有匪患，没有逃跑的异族，就连衣衫褴褛的流民都看不见踪影。不是说有数万北地流民冲到京城了吗？
“主上，属下发现了几个村。”
“他们是北地的流民，神智有些不正常。”
“面色黄黑，骨瘦如柴，却不爱吃东西，属下分了一块干粮，他们都要碾碎了细细察看。”
“一问到陛下，都十分惶恐。”
“问陛下具体如何，却说不出来。”
“属下听闻他们信仰土神娘娘，一提土神娘娘，他们就十分激动，把属下赶出了村子，还不停呕吐。”
“不管属下用银钱引诱，还是用刀逼问，流民都说不出有用的信息，对陛下更是一无所知，只是十分恐惧。”
“再探。”南阳王面色更加凝重。
“陛下或许杀鸡儆猴，吓破了他们的胆子。”
“在杀人这件事上，陛下一向很有天分。”
姜烽虽然说着夸赞的话，语气却有些厌恶。
姜熠杀性极重，手段酷烈，并无君王之仁德，就和他那个用丹炉炼死活人的亲爹一样，刑罚手段暴虐残酷。
他曾让刑部在菜市口施凌迟之刑，或者扒了贪官的人皮挂在县衙，给下一任官做示警之用……种种手段，简直泯灭人性。
“有秘药可以让人迷失神智，拿药去审。”
南阳王道。
“是。”下属恭敬领命。
不多时，下属又回来了：“他们信奉的土神娘娘是个怪物，是墓地的尸土成了精怪。”
“他们抬着土神娘娘去向陛下请封，陛下在摘星楼看了一眼，土神娘娘就变成了一地碎片。”
“流民并未亲自面见陛下，所言不详。不过土神娘娘应该是确有其事，流民至今听见这四个字都会吐。”
“今晚先在此地休整，去附近的道观、佛寺，寻找得道高人，有用的都搜来。”南阳王道。
他虽然没有全信，但还是决定做些准备。
那些真正的高人擅长观星，会看国运，对于皇帝的现状，应该能说出几分。如果真有问题，进京这件事还是要慎重考虑的。
“父王英明！”姜烽还是不太相信鬼神之说，或许只是陛下为了威慑他们，故意安排的手段罢了。
就算陛下不邀请他们进京，父王也会以“护卫君王”的名义带兵进京，陛下无论如何都逃不过。
“一晚上能找到的高人有限，明日我们还要进京吗？”姜烽问。
南阳王：“先不进去了，就说为父一路跋涉，得了风寒……”
姜烽沉默几秒：“父王英明，此计甚妙。”
心中却叹，父王还是太谨慎了啊。
*
“陛下，那信鸽臣可以射下来的。”卢青炎坐着轮椅，伤势已经好了很多，每天坚持上朝，想时刻为陛下效力。
那个探子被抓到的时候，他也在场，探子虽然落网，信却叫他传出去了。
“无妨。”姜予安是故意让信传出去的。
不管探子在信上写什么，南阳王都会来的。
但南阳王在收到信的那一刻，就开始为他提供心动值了。
【姜烽心动值+22】
【姜烽心动值+33】
【姜信心动值+33】
【姜信心动值+44】
……
没想到，本该第二日就进京的南阳王停在京城外，迟迟不肯进来。
这对父子不知道胆子大还是胆子小，迷惑的举动引得天下诸侯无不挠头。
姜熠锐评：“乌龟老子王八儿。”
姜予安都要被他逗笑了：“他们和你一家的。”
姜熠无所谓：“现在和你一家。”
姜予安：“……”
*
京城外，南阳王这一病，就病了三天。
附近大大小小的道观都是掳人的身影，但凡有几分本事，风评较好的，不拘佛道，都被套了来。
“此次如此无礼将诸位请来，叨扰诸位了。”
“现在有一件至关重要、影响天下众生的事需要诸位出力，小王先在此拜谢……”南阳王向着那些高人深施一礼。
“王爷言重了……”
原本愤愤不平的道人、和尚们受宠若惊。
其中也有人老神在在，不为所动。
“陛下已经不是我大虞的陛下了。”
“陛下被恶鬼附体，怕是要祸害苍生啊……”
南阳王痛心疾首。
其他人惊疑不定，有些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已经冒出一头冷汗。南阳王要造反，这是要拉他们上贼船啊……
“青云道长，听说你擅长卜算，可能算出些什么……”南阳王问其中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
道士神色凝重，掐算过后，眼睛发直，一言不发，正当众人要问，青云道长喷出一口血，直挺挺倒在地上。
陛下虽然死了，死星入命，大虞气运却有一种诡异的复生姿态，仿佛即将腾飞。这位附在陛下身上的“天子”，深如渊海，不是一般恶鬼啊！
不管南阳王捆来多少人，到京城都是送死的命。天子不伤百姓，勤政爱民，未来必然大兴，何必去京城蹚浑水呢？
“看来道长必定算出恶鬼真身了！”
原本闭着眼睛的青云道长，听说这口锅要扣自己身上，勉强伸出一只手：“不……不能去京城……”
“道长的意思是陛下被恶鬼附体，等闲不得入京，不过本王身为陛下的皇叔，不能让恶鬼祸害万民，哪怕一去不回，也要为天下百姓除此大患……”
南阳王义正词严，义薄云天。
青云道长又吐了两口血，无力的闭上眼睛：“不……”
他死都没想到自己晚年还会遇到这种糟心事，看来京城非要去一趟了，这口锅太大，他要是不摘下来，可能徒子徒孙都要被那位“陛下”连根拔起。
“王爷大义！我等必会相助王爷！”
“贫道这里有一把千年桃木剑，专杀恶鬼。”
“我这金钵，可是曾经镇过蛇妖的！”
“贫道有一法器，是祖上传下的，颇为神异，只要被这镜子一照，不管是恶鬼还是妖怪都会现出真身……”
南阳王看着智计百出的高人们，再次露出智珠在握的笑容。不管陛下是人是鬼，都注定逃不过这一劫。
姜烽又学到了：“父王英明，不愧是父王，运筹帷幄，志在千里……”
看来谨慎也有谨慎的好处，虽然不知道这些道士和尚会不会杀鬼，但他们现在已经是师出有名。毕竟陛下被“恶鬼附体”，正需要他们挺身而出，救民于水火啊！
*
“陛下，南阳王终于进京了！”
司马儒最近一直在焦心这个事，担心南阳王来得太快，又担心南阳王不愿进京。
南阳王带着十万大军停在京城外，每天得吃多少粮食啊！这些粮食分给禁军该多好……
姜予安放下手中经卷：“备宴。”
司马儒有些期待，又有点紧张：“是！”
“卡吧、卡吧……”
奇怪的木头断裂声响起。
司马儒没敢多看，头垂得低低的。
与陛下接触得多，就会发现陛下周围有个怪物，喜欢吞吃东西，不拘种类，什么都吃。
一开始，只是莫名消失，渐渐，它好像故意要在人前吃出声响，非常猖狂。
陛下对那鬼物异常纵容，从不多说什么。
他们也只好视而不见，故做不知。
“咔擦咔擦——”
那声音都要贴近司马儒的耳际了。
他额头上冒出一滴大大的冷汗，匆匆告辞。
“你就不能成熟点？”
姜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简直了。
影子不说话，抬手把宫殿角落默不吭声的坟堆扇飞，天天偷看，看什么看！
灰：……
好想哭，但是没眼泪。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姜熠也不说话了。影子因为不能流利骂人，就会朝更沉默的灰土撒气，像个恶霸一样。
姜予安各打十大板：“一人罚十页大字。”
姜熠：“你偏心！”
影子反倒开始兴致勃勃的捏起毛笔，在砚台里搅动，练完还可以吃掉，真好玩！
姜予安：“你的字尚需改进。”
姜熠不说话了，他的字虽然写的不错，在姜予安面前却不算什么。以前字迹有些虚浮，缺少气力，如今变成木偶，只能抱着笔写字，字就更绵软了。
姜予安看他们乖乖练字，心想，很快姜熠就能独立批改奏折了吧。
至于影子，把字练好，以后在其他世界可以做更多事，用来表达自己的意愿也是好的。
“你也别闲着，去学认字。”
姜予安向角落丢去一本最简单的百家姓。
【灰心动值+88】
【灰心动值+99】
……
姜予安没想到这团土情绪还挺丰富：“每天认十个字，我会抽查。”
【灰心动值+100】
……
除了影子刷不出心动值，姜予安可以从任何活物身上刷出心动值。不过，平时这点对于任务进度来说杯水车薪，真正的大头还是在新的工具人上。
南阳王的十万大军安置在京郊大营，自己带着数千精兵进了京城。
他担心陛下在宫中设局暗杀，定下暗号，一旦放出信号弹，大军就攻入京城。
进宫之路比他想象得更容易，禁军甚至没有详细搜身，更没检查他是否携带违禁之物入宫。
南阳王摸了摸胸口藏着的八卦镜，袖中的符纸、金钵，再想到随行的道士，安全感满满。

第82章 阴天子17
“王爷, 请上座。”
南阳王在宫人指引下落座，下意识看向上首。
此时帝座空无一人，他心中生出几分渴望。如果坐在那里, 俯视下方诸臣，不知何等快意。
他比先帝年长, 可惜先帝是皇后所出, 这才得了帝位。他曾与皇位只有一步之遥，他的儿子也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他已经不愿再等了。
姜烽在观察参宴的其他人, 借此推断京城的损失情况。有些人只见过画像，但不难猜出身份。
司马儒, 三朝老臣，气质雅正，精神矍铄。
卢家双星卢青麟、卢青炎, 一个目光凝滞无神，一个坐着轮椅，看起来都成了废人。
禁军首领霍锋，眼神锐利, 但独臂瘸腿。
……
满朝重臣，几乎凑不齐几个健全人。
后面的文臣看起来胆小畏缩，听都没听说过。
姜烽心中微定, 看来京城已经成了空壳。
小皇帝召他们进京，应该做好了禅位的准备，说不定连遗诏都写好了。
“圣驾到——”
太监唱喏声响起。
众人一齐跪地, 恭迎圣驾。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阳王和姜烽跪下时，尤其不甘。
平时显贵, 就更不愿向人低头屈膝。
“平身。”微哑的少年音响起，音量不算很大，音质有种别样的冷，莫名让人心中一凛。
南阳王缓缓起身，借着动作遮掩，偷偷观察帝座上的少年天子，想看看他这些年的变化。
他已经多年不见小皇帝，印象中，姜熠是一个眼瞳漆黑、病弱不堪的幼童。
南阳王以为会看到一个满身病容、羸弱纤瘦的少年，没想到现在的“姜熠”，远远超出预料之外。
帝座上的天子一身玄色冕服，低调而显贵，身形颀长，腰束玉带，仪态端方。
今日只是小宴，他未戴旒冠，只以金冠束发，露出一张精致昳丽的脸，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少了几分棱角，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哪怕是镶嵌着明珠、宝石的金冠，也未盖过他的风华，完全沦为陪衬，显得漆黑的发愈发黑沉，冷白的肤像一块冰冷的玉。
脖颈和手掌上缠绕着白布，看起来伤势未愈，不过行动如常，完全不受影响，让人疑心白布之下是否真的有过伤痕。
那种羸弱的、缺少生气的病态已然褪去，变成了一种阴郁、冷寂、强大、一切尽在指掌之中的孤高之态。
他好像打破了病躯的限制，超出了生死的界限，真正将天下握在掌中，眼中有种目空一切的漠然，并不将任何人放在心上。
哪怕是带兵入京的南阳王，也无法让他正眼相待。他看起来高傲而恣意，完全不为帝位所缚，只凭自己心意做决定。
南阳王再一次觉得陌生。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接近癫狂、奄奄一息的疯子，姜熠固然聪慧，他的疯症就是最大的短板，不可能坐稳帝位，长治久安。
但现在的天子，太平静了。
像一口望不见底的深井，分明是熟悉的五官，给他的感觉却陌生而危险。
南阳王想起厉鬼之说，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阴冷之感，从后背慢慢爬到全身，身上像背负了重物，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抬头，才发现帝座上的天子正注视着他，不知看了多久。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冷泉，浸出的寒意像无形的锁链，将他困锁其中，寒意透骨而来。
【姜信心动值+66】
【姜信心动值+77】
……
“许久未见陛下，十分想念，一时有些失态……”南阳王声音干涩，握紧袖中携带的诸多法器。这些东西怎么没有反应啊，快动起来啊……
“哦，有多想念？”姜予安反问。
跟来看热闹的姜熠扯住他的袖子，冷声道：“直接将他拖下去杀了，何必和他虚与委蛇？”
虽然南阳王听不到姜熠说的话，却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打了个寒战：“陛下，牵念之情无法详说，臣特意精心准备了一些礼物，准备献给陛下，聊以慰藉……”
“那就献上来吧。”姜予安语气平淡。
“陛下，让老臣先察看一番，说不定能猜出具体的来历呢……”司马儒可不敢让南阳王直接过去献礼，南阳王之心，路人皆知。
南阳王却道：“司马大人这是信不过我？”
“我与陛下血脉相连，难道还会谋害陛下吗？”
司马儒：“老臣可没这样说，王爷你急什么？”
霍锋道：“王爷要献什么礼物，不若让我等开开眼，也好见识一番南阳郡的风土人情……”
“这是本王为陛下准备的惊喜，先让陛下看过，再传给你们看。难道你们还能越过陛下吗？”
南阳王有理有据，反驳众人。
“呈上来。”姜予安不想再听他们说废话。
除非南阳王能在衣袖里藏一个核平武器，否则藏下再多东西，都伤不了他分毫。
“是。”南阳王被赶鸭子上架，只好把袖子里的东西一一摸出来，献上去。
他无法确定，陛下是不是厉鬼，决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试探一下。
如果陛下是厉鬼，有那么多法器在，还有道门高人在，总能将厉鬼制服。
群臣见天子被厉鬼占据身体，也会站在他这边，仔细一算，胜算还是很大的。
如果陛下不是厉鬼，这些法器也是难得一见的东西，来历都值得说道，哄哄皇帝也没什么。想来，这点小事，陛下应该不至于治罪于他。
南阳王心中忐忑，万分紧张，一时间不知道该祈祷哪一个结果更好。陛下是厉鬼，他可以名正言顺夺位；陛下是人，要耐着性子再等一等。
“陛下，这是一把千年桃木剑，受道门香火供奉，可以趋吉避凶，斩杀邪祟。”
南阳王先取出一把刻满符文的桃木剑。
在他取剑的刹那，朝臣神色骤变，凶光毕露，投出的锐利眼神几乎把南阳王扎成筛子。
南阳王心中嘀咕，这些人都有病啊，他们究竟站在哪一边，不应该维护大虞皇室正统吗？
“陛下，老臣觉得这剑甚合眼缘！”
“最近总是做噩梦，如果有这柄剑，想必老臣夜里能安心很多……”司马儒率众而出。
他最近的确在做噩梦，总梦见陛下养的那个鬼物盯着他，想啃两口。
“这是本王送给陛下的礼物，司马大人，你逾越了。”南阳王心中一咯噔，难道司马儒这个老东西已经知道了真相，认鬼做父？
“老臣岂敢逾越，此剑的去处，当然由陛下决断……只是老臣年迈，想解决顽疾，更好地为陛下分忧而已……”司马儒辩解道。
“何平，拿上来。”姜予安道。
那柄桃木剑是真的，不过于他而言不痛不痒。如果是万年桃木，或许能刺破他掌心皮肤吧。
朝臣们一时间心焦不已——
【司马儒心动值+88】
【卢青炎心动值+77】
……
他们提心吊胆，生怕出现不可挽回的悲剧。
陛下已经死了一次，绝不能死第二次啊！
该死的南阳王，果然不安好心！要是桃木剑伤及陛下，哪怕当堂斩杀南阳王，血溅三尺又如何！
此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姜予安手上。
十指如玉，骨节分明。
只见他随手接过桃木剑，挥斩两下，毫发无损，似乎觉得无趣，又随意收进袖中。
“不错，还有呢？”姜予安微压袖口，示意其中那一小团阴影安分一些。迟早都是给它吃的，不必急在一时半刻。
南阳王：“……”
不是千年桃木剑吗？怎么寸功未建！
他又取出一把铜钱小剑：“此剑是五帝钱所串，专斩邪祟，是一件古物。”
何平捧着铜钱小剑的手微微颤抖，万分不愿送到陛下手中，但他完全不敢违逆陛下的意思，只把那柄有些烫手的剑恭敬送上。
“咔擦——咔擦——”
木头被啃断的声音清晰从姜予安袖中传出。
已经适应这种声音的何平，还有一众朝臣视若无睹，不就是吃东西有声音吗，那又如何呢？
“那是什么声音？”南阳王露出疑惑的眼神。他看向其他人，却发现其他人平静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父王，我也听到了。”姜烽道。
但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有点像啃木头。
“呜……”此时一个扮做侍卫的道士，流下了痛心疾首的泪水。他的千年桃木剑啊，没了！！！
“不错。”姜予安接过铜钱小剑，翻看一下，姿态慵懒随意，同样藏在袖中。
这剑距离他越近，越烫手，确实有些不凡。影子吃掉这个，算不算补铁？
上一个世界的人常说，什么东西都吃只会营养均衡，这柄铜钱剑喂给影子正好。
“咔咔咔——锵锵锵——”
铜钱被嚼碎的声音尤其明显。
知道内情的朝臣感叹一声牙口真利，却慢慢放下了心中的担忧。他们是哪个排面的人，哪配操心陛下啊……搅风搅雨的土神娘娘直接被陛下瞪成坟包了，区区南阳王，值得他们如临大敌吗？
真是太给南阳王面子了。
“呜……”
此时，又一个道士，流下了绝望的泪水。
【南阳王心动值+77】
【南阳王心动值+88】
……
南阳王有些慌了。
两柄剑很占地方，他今天穿的是广袖常服，陛下穿的窄袖，衣袖却不见起伏。再联想到那诡异的咔嚓声，那个亟待揭露的真相更清晰了。
南阳王握紧那一面微微发热的镜子，不知道要不要继续献宝。这面镜子据说可以破除幻术，照见妖魔鬼怪的真身，真能起效吗？
这些朝臣一定是被鬼物迷惑了心智，才会维护那位厉鬼附体的天子！
如果镜子也不能将那鬼物如何呢？
一向谨慎的南阳王，额头上冒出冷汗。
“不是要献礼？”
姜予安冰冷的眼神落在南阳王身上。
南阳王如临大敌，战战兢兢。他要如何选择？他看了儿子姜烽一眼，发现这个英勇不凡的儿子垂着头，连个眼神回应都没有。
“南阳王快将礼物献上吧，别让陛下等急了！”何平催促道。铜钱小剑快吃完了，说不定那位等不及，就开始吃他了。
何平不止一次被影子盯过，总觉得下一个被影子吃掉的就是他。为此，他每次发现陛下周围少了什么东西，都会第一时间补上。
“陛、陛下……这是一面镜子，光滑可鉴，有美容养颜之效——”
南阳王哪儿敢说出镜子的真实效果，反正陛下会把镜子塞进衣袖。那面镜子也会像其他两件法宝一样，被咔嚓咔嚓啃个干净。
他甚至提前听到了镜子破碎的声音，因为太紧张，已经出现了幻觉。
然而，姜予安接过镜子，对着镜子照了一下。
咯噔——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七上八下。
镜子总不会真是用来美容养颜的。
陛下根本不在意这个。

第83章 阴天子18
哪怕是什么也看不见的卢青麟, 也猜出那面镜子另有作用。他虽然急，但急也没用，只能努力用听觉探知殿中细微的变化。
“砰——”镜子碎裂的声音响起。
几乎每个人都心中一颤, 下意识看向声响所在之处，触及陛下那身玄色冕服, 纷纷避开, 视线只敢落在陛下身前的地毯上。
镜子的碎片落在玉阶上，映照烛火，光影交融, 在空中投出一面古镜虚影。
镜影大约丈许高, 悬在空中，哪怕是站在最后一排的宫人也能清晰看到镜中的画面。
一开始, 镜中什么也没有。
本该倒映出台下诸多宾客宴饮的姿态，如今只有一片茫茫白光，仿佛蒙着一层迷雾。
或许是因为注视的人太多, 那层雾慢慢散了，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将雾从低到高，一点点拭去。
镜中, 终于映出殿中情景——
最开始出现的是众多朝臣，从坐在末尾的，到最前列的南阳王、司马儒等人, 还有侍立一侧的宫人，停止演奏的乐师，不敢跳舞的伶人……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狭长画卷, 将所有人的面容清晰复制在镜中，纤毫毕现。
到最高的帝座时, 镜中画面陡然变慢。
映出陛下所坐的龙椅，映出玄衣上繁复的暗纹，一寸寸往上，最终停在脖颈处。
镜中没有那一层层缠绕在脖颈上的白布。
脖颈已然断裂，显出被利刃剜出的断口。
本该安放头颅的地方，空空如也。
帝座上，只有一具无头尸体。
他静静坐在那里，以一种俯视姿态，掌控着殿中所有人的命运。
本就安静的大殿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凝滞了，众人怔怔看着镜中画面，一时间，心如擂鼓。
【南阳王心动值+100】
【姜烽心动值+100】
……
【司马儒心动值+99】
【青云子心动值+99】
……
哪怕知道内情的人，对这一幕早有预料，真正看到陛下没有头颅的样子，仍然心中生寒。
更不必说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南阳王和世子姜烽，他们不敢再看镜中的无头帝王，偏偏视线像被镜子操控一些，根本无法移开。
那些宫人、乐师几乎被吓得晕过去，却不敢发出声音，更不敢动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身体却止不住的发颤。
陛下、陛下真不是活人……
【何平心动值+100】
【李贵心动值+100】
……
南阳王死死咬牙，怕自己控制不住惊呼出声。
原本信誓旦旦，说誓死保护王爷的高人们缄默无声，没有一点回应，更没有冲上去斩杀恶鬼的勇气。
“美容养颜？”姜予安并不在意镜中倒映了什么，小小一面镜子让他收割了大量心动值，他眼眸微垂，指尖夹着一块镜面碎片，有些满意。
南阳王艰难组织语言，没组织成功：“……”
什么美容养颜，连头都没有了。
他带来的高人们怎么不动啊！
不是要斩妖除魔、匡扶正统吗？
那些自诩忠君爱国的重臣，怎么不挺身而出，直接冲上去捅两剑啊！以前都敢死谏君王，以头撞柱，现在怎么不敢了！
南阳王在心中无声嘶吼，实际上面皮抽动，平静得有些谄媚，甚至露出僵硬的笑容：“陛下风华更甚往昔……”
其他人：？？？！！！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
没有半句实话，就硬拍龙屁。
“是吗？”姜予安骤然起身，衣摆垂落，腰间悬挂的木头小人微微晃动，脸上带着嘲弄之色，让人不禁想起“物似主人”这种说法。
南阳王猛退一步，他身后随行的侍从也跟着猛退，在静止不动的大殿内分外明显。
南阳王侧头去看司马儒、卢青炎等人，你们不退的吗？卢青炎腿断了可以理解，司马儒不是三朝老臣、风骨傲然，居然坐视天子之位被鬼物所占？
姜予安徐徐下阶，镜中无头帝王也随之下阶。二者相对而立，中间只隔着一层空若无物的镜影。
姜予安注视着镜中的倒影，有些好奇。
他伸手，镜中虚影与他全然动作一致。二者渐近，几乎要触碰到，仿佛要打破一重无形的隔膜、真正释放出镜中恶鬼。
台下的众臣看到这一幕，悚然失色。
心知肚明和真正直面是不一样的。
最近“陛下”太正常了，和活人一样。
人会本能忘记最恐惧的记忆，他们已经忘记了一开始那种毛骨悚然、如有芒刺在背的感觉。
现在看到这一幕，又重新唤醒了当时看见陛下亲手扶正脖子时的震撼，战战兢兢，无人敢言。
在姜予安触及镜面的那一刻，清脆的碎裂声再次响起，悬在帝座之前的镜子，又碎了一层。
破碎的镜面倒映出殿中跳动的烛火，这一次，镜中出现的不再是宴饮的画面，而是一个白衣乌发、执剑而立的年轻男子。
剑刃霜白，如同山间不化的雪。
剑身染血，顺着剑尖徐徐滴落。
他背对众人，身下是一座尸骸堆成的山。
看不清那些尸骸的面目，只有无尽的绝望。
扑面而来的血气几乎刺痛人的眼睛，连风都掺杂着冰冷的寒意，呼吸间有种心脏猝停的窒息感。
在这种极致的压迫感下，众人两股战战。
殿中一片静默，只有灯盏中微弱的噼啪声。
【南阳王心动值+100】
【姜烽心动值+100】
……
【卢青麟心动值+100】
【卢青麟心动值+100】
……
看不见具体画面的卢青麟焦头烂额，其他人都没出声，气氛一片死寂，他也不敢问发生了什么。
姜予安收回手，这次镜影彻底崩碎，化为流光，落了一地。镜子本身不大，碎片都落在帝座前，这些流光没有实体，成了宴会点缀的华光，此刻却无人欣赏。
“咣——”
金铁之物落地声从南阳王身前响起。
瞬间，所有人对南阳王怒目而视，又是你！
都什么时候了，你就能不能老实点，究竟准备了多少“宝物”，还赶着往上献呢？怎么不干脆把你的脑袋也献给陛下呢！
真正见识过陛下剑法的卢青炎、司马儒等人，毫不怀疑那一座尸山是陛下亲自杀出来的。
总感觉照目前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他们也要变成尸山的一部分，就堆在大殿上，死不瞑目。
“……”姜予安低头，一个金钵咣当咣当滚来。
看起来是和尚们爱用的东西，不管是化缘还是镇妖，都很好用。
南阳王汗流浃背：“陛、陛下……”
这真不是他的本意啊！他没打算继续献宝，这个金钵藏得好好的，忽然背后有人猛推了一下，他一时不慎，金钵就滚了出来。
“……”南阳王往后看，发现身后那些人离他都有几步远，远远超过了一臂的距离。
他们退了好几步，都没通知他。以至于他孤零零一个人站在人群正前方，无比醒目。
究竟是谁推了他？
南阳王脸色愈发苍白，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第一次懊恼自己不够谨慎，应该在收到密信的时候就立刻打道回府，快马加鞭，直接跑回南阳，永不入京。
“陛下，这是…这是小王用来吃饭的金饭碗。”南阳王立刻跪地，结结巴巴介绍道。他不敢再说金钵有何种作用，万一像那面镜子一样，引起陛下的注意就完了。
姜予安居高临下看着瑟缩成一团的南阳王，原本藏在南阳王影子里蠢蠢欲动的阴影骤然平静下来，还有一点嫌弃。
姜予安知道，这个金钵，影子不会要了。
“奏乐。”姜予安重回御座，示意乐师继续。
“咯咯咯——”乐师僵硬的胳膊落在琴弦上，发出一串刺耳的噪声，他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瘫软倒地，已经厥了过去。
“拖下去！”何平立刻发号施令。
当然，拖下去也不会怎样，最多罚点俸禄，反正他们现在没有俸禄，惩罚不痛不痒。
要是次次严惩，这满宫的人早就死尽了。
一开始，宫人远远看见陛下就颤栗不已，频繁失仪，好在陛下并不追责，每次都视而不见，久而久之，何平也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南阳王看到这一幕，屁股都夹紧了些。
总感觉自己就是下一个被拖下去的人。
哪怕他的信号弹就藏在袖袋里，哪怕他的十万大军就在京城外，只要他一声令下，即可攻城，但南阳王已经失去了对抗的勇气。
他只想尽快从京城这个鬼窟里逃出去。
他从未觉得“南阳王”这三个字如此动听过，王爷之位已经足够尊崇，天子之位，谁要谁来拿，他只恨自己少了一双翅膀，不能连夜逃出京去！
随着乐师被拖下去，剩下的乐师都流畅地演奏起来，爆发出一生最强的实力，奏出辉煌喜庆的乐曲，伶人随着乐曲挥舞衣袖，如柳如烟。
一切都很完美，伶人舞衣上坠着漂亮的铜铃，舞动时铃铛轻响，一派盛世歌舞升平的景象。
“这一杯，敬诸卿。”姜予安端起身侧的酒盏。
他将酒饮下，仪态端方，坐在最上首，天生有种令人臣服的贵气。哪怕野心勃勃如南阳王，也不得不收敛锋芒，在他面前低头。
“谢主隆恩——”朝臣随之饮下，哪怕是不爱饮酒的人，也大口咕咚咕咚生吞下去。
卢青麟摸不到酒盏的位置，卢青炎将酒盏递到兄长手里，即使是宴饮，也不能让兄长落于人后。
姜予安俯视众臣，今天又是君臣相得的一天。
唯独南阳王狼子野心，不知他打算何时起兵？

第84章 阴天子19
南阳王后颈一凉, 脖子往衣服里缩了缩。
陛下为何一直看着自己……难道他的心思被发现了，但他现在只想逃跑，这也不行吗？
【南阳王心动值+99】
【南阳王心动值+100】
……
姜予安觉得他更像一只乌龟了。
姜熠果然没骂错, 连动作也像。
姜予安移开视线，南阳王这种高产的工具人不能一次摁死, 持续薅羊毛性价比更高, 再留他一段时间，说不定会有更多意外之喜。
【心动值+55、+66、+77……】
南阳王持续产出，像一节超强续航的电池。
血虫怕酒, 宫中藏酒大多完好无损, 姜予安杯中的流光酒，色如琥珀, 甘洌香醇，整个皇宫只有那一坛，是姜熠的珍藏。
以前太医说他不宜饮酒, 姜熠久受头疾所扰，就一直忍着没喝，没想到再次看到流光酒会是在姜予安的酒杯里。
姜熠一直盯着姜予安，他喝的明白吗？
姜予安把玩手中杯盏, 见小木头人也在张望，努力伸头，似乎想看清杯子里装了什么酒, 他就伸出手指轻轻一推，帮了小木头人一把。
“哐当——”姜熠人小身子也小，一头栽在酒杯里, 大半个身子都掉进杯中，两条腿疯狂扑腾, 琥珀色的酒液从杯中溅出几滴，散发着甜甜的蜜香。
【姜熠心动值+44】
【姜熠心动值+55】
……
一长串心动值从姜熠身上冒出来。
姜予安见他在杯子里扑腾，非常活泼，也没急着拿出来，很少看姜熠这么有活力，说明他养得很不错，比一开始好多了。
姜熠意识到姜予安袖手旁观，不再扑腾。
倒栽在酒樽里，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姜予安才将姜熠捞起来。
见他不动，伸指戳了戳。
【姜熠心动值+77】
【姜熠心动值+88】
……
是活的。
姜予安满意，还以为小木头人也能呛水呢。
场中众人战战兢兢，不敢往高处看，哪怕发现了一点异动，也不敢去探究发生了何事。
他们极力维持喜悦表情，但这种努力伪装出的平静十分违和，像浮在海面的冰，随时会沉底。
一曲终了，伶人离开的脚步格外仓促，不敢多留一刻，腿都轮出残影来。
蒙着面纱的异域舞女徐徐入场，腰肢纤细，舞步轻灵，鼓点轻快，旋转时裙摆散开，如同盛开的花。
即使这一幕美轮美奂，此时也无人欣赏。
异域舞女之前不在殿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疑惑这场宴会的气氛实在古怪，大殿冷得像冰窖一样，浮动着诡异的寒意。
哪怕心中不安，她们也只能继续跳舞。
最中央的舞女穿着尤为华美，一双水眸潋滟多情，频频投向最上首的帝王。
其他人瞳孔地震，她在发什么疯？
哪怕是以前那个脾气暴躁的小皇帝，也会叫人把舞女拖下去，更不用说现在这位。
然而，陛下并未动怒，神色极其淡漠。哪怕视线落在舞女身上，也带着一种冷漠的审视意味。
眼看着舞女距离陛下越来越近，所有人都跟着提心吊胆，总觉得下一刻她就要人头落地。
“陛下，奴有宝物献上——”
舞女垂首低眉，跪在御座之下。
殿中其他人交换眼神，最后落在南阳王身上。又来一个献宝的，约好的？
南阳王一一瞪回去，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敬畏“陛下”，难道连几个老弱病残都不敢得罪吗？
姜予安兴趣平平，想到影子没吃上那个金钵，看看也无妨，抬手道：“呈上来。”
舞女缓缓膝行而来，最终只对着姜予安一人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脸。
她眼眸如春水，仿佛在说，宝物在此。
姜予安：？
“奴将自己献给陛下。”她含羞带怯。
泛粉的脸颊比最好的胭脂还要艳丽。
朝臣呆滞，他们似乎忘记陛下的后宫问题了。如今后宫空置，没有一位妃嫔。现在这位陛下看起来又是一副不近女色的样子，他们更想不起来这一点。
如果陛下接受，他们可以张罗一二。
要是陛下拒绝，他们以后再也不提。
姜予安面无表情：“拖下去。”
失望，还以为能喂影子吃两口呢。
朝臣：区区美人而已，陛下岂会为美色所动？
舞女失色，她没料到会这样啊……
在宫人将她拖走之前，舞女骤然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飞身而起，刺向姜予安脖颈：“暴君受死——”
众人目眦欲裂，明明应该是十分紧急的情况，但他们根本急不起来，心中下意识觉得那舞女不过如此，根本无法伤到陛下分毫。
“护驾——”卢青炎拍着轮椅，卢青麟心急如焚，撞到好几个朝臣，反而被拉住，没让他上去护驾：“卢将军行动不便，静观其变吧……”
姜予安甚至懒得夺剑，轻轻在剑锋上弹了一下，鸣声清越：“谁派你来的？”
“暴君失德，天怒人怨，人人得而诛之！”
舞女手中那柄剑软而轻薄，刃锋却十分锋利，堪称吹毛立断，直接划向暴君的脖颈，削断用来遮掩伤口的绷带，本该割破喉管，却被阻隔在外。
好像是坚韧的细线，比琴弦还硬。
舞女只觉得古怪，定睛一看，散落的白布之下是一圈用银线缝出的痕迹。
银线将脖颈和头颅缝在一起，针脚细密，排列整齐，牢牢挡住了剑刃。
她周身一寒，怎么会有人的脑袋是这样连着的？至少，活人不是这样。
那些被刻意忽视的细节一一浮现——
仓促离开的伶人……
怪异的宴饮氛围……
噤若寒蝉、异常恭顺的朝臣……
还有京中隐隐流传的“天子是厉鬼”的流言。
【凤七心动值+99】
【凤七心动值+100】
……
她清晰意识到，自己杀不了这位“天子”。
主子说了，若不能成为天子身边人，就要尽快要他的命。如果都做不到，就成了一粒废棋，只有死亡还有点价值，正好用来指认南阳王。
舞女咬牙，放弃割颈，转而刺向暴君心口。姜予安轻点剑身，剑刃碎成几截落在地上。
“王爷，奴婢无能！！！”
舞女神色决然，看向南阳王所在的方向。
她脸色发青，毒发而亡，尸体倒在地上，有地毯缓冲，砸出一声闷响。紫黑色的血从她嘴角流出，染红了一片地面。
朝臣下意识看向南阳王，目前在京中的王爷，可就这一位。而且舞女死前也看向了南阳王。最重要的是，他们需要幕后主使是南阳王。
南阳王一头虚汗，重重跪地：“陛下，小王被污蔑了啊！”
“臣待陛下之心日月可鉴，众多诸侯，只有臣带兵来援，其他人狼子野心，故意设局离间啊！”
天杀的，是谁这么阴毒！
肯定是某个诸侯背后下手！
他们不想看见他夺得先机，如果他背上刺杀天子之名，哪怕真能登基成帝，也要背上得位不正的谣言，永远为后人所不齿。
“去查。”
“查清楚之前，南阳王先留在宫内。”
姜予安施施然扶正酒樽，继续擦拭一动不动的小木头人。姜熠仿佛死了一样，对这些动静一点反应都没有。
“陛下，我真是清白的啊……”
南阳王试图为自己辩解。
“陛下，臣愿追查此事，还父亲一个清白！”姜烽越众而出，朗声请命。
很快，南阳王和姜烽一起被拖走，关进专门为他们收拾出来的【如归楼】。
夜风阴冷，烛火摇曳。哪怕擦洗扫洒之后，楼阁仍然透着血腥味。
那个“归”越看越阴森，南阳王父子隐隐从中看出几分归西的味道。
这一趟，真是来糟了啊……
不过，宫中应该还有以前遗留的钉子，如果能联系上，逃出皇宫不是问题。
等他们和京城外的大军汇合，就能“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可以远离这处是非之所，真正逃出生天。
“陛下，不如把南阳王关起来拷问一番……”
“京郊的军队需要接管，寻常人怕是管不住他们啊……”
“卢青炎、卢青麟，你们去。”姜予安道。
“先向南阳王要一块兵符，再让他写封信。”
“是。”卢家兄弟领命。
姜予安三言两语将剩下的事解决，准备回去缠一下脖子。那些白布还缠在那里，只有几处被剑锋割断，隐约露出一点痕迹。
“陛下英明！”司马儒见陛下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南阳王囚在宫中，心中激动不已。
陛下布局毫无痕迹，镇定自若，真是天生帝王，妙，这一局真的妙！
姜予安带着小木头人离开，等何平想处理舞女尸体时，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孤坟，土包潦草简陋，出现在殿中十分违和。
无人谈及此事，何平只当不知，指挥宫人收拾残局，顺便送上熬煮的压惊药。现在朝臣本就稀少，万一吓死几个，工作量需要剩下的人平摊。
“拿去玩。”
姜予安随手雕出一柄小小的木剑，塞到小木头人怀里。又不活泼了，养坏了。
姜熠气急，举起新得到的小木剑戳姜予安的衣袖，刺刺刺刺刺——
哪怕连袖口都刺不穿，能出口气也是好的，他从未被如此对待过，越想越气。
影子兴致缺缺，本以为还有什么献宝呢，白高兴了。
等坟包又出现在阴暗角落，影子把那个金钵丢过去，赏给它了。
【灰心动值+66】
坟包不嫌弃这个，将金碗捡起来藏好，往身体里一塞，谁也看不到了。
姜予安若有所思：“流民似乎极爱财物，一路劫掠，却不见其中金银珠宝……”
坟包微微发抖，它只是有收藏陪葬品的习惯而已……
姜予安：“拿出来。”
灰重新吐出金钵，一动不动。
很快，影子做出挽起袖子的动作，摘星楼里响起一阵接一阵的摔打声，像手工打年糕。
等姜熠累了，坐在笔洗上，发现那坟包已经吐出了一地金银，整个土包都干瘪了不少。
“俸禄有了。”姜予安搁下紫毫笔。
土包瘫软在地，彻彻底底崩溃了。
【灰心动值+100】
【灰心动值+100】
……
姜予安更加满意，这就是综合类资源。
南阳王也是如此，一人能刷出几种资源。
*
此时，南阳王已经做好了跑路的准备。
宫中密道已毁，能联系上的眼线极少。
他决定忍辱负重，藏在宫中倒夜香的桶中，第二日天亮之前，会被送出宫去。
“父王英明，那位必不会发现我们的藏身之地……”姜锋语气崇敬。
南阳王：……
总感觉再看儿子，没那么顺眼了。
“
“父王，消息不会走漏吧？”
“不会，除了那个眼线，此事只有你知我知，那群没用的道士都被瞒在鼓里，绝不会走漏半点天机。”
“没人发现就好……”姜锋稍稍安心。
南阳王小心翼翼和儿子一起从断墙出去，不敢惊动一个宫人。
他们完全没发现，身后跟着一群人头。每次南阳王转头往后看，人头都会藏在阴影中。

第85章 阴天子20
过分谨慎的南阳王始终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们。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要试探一下, 抓到窥视之人！
“父王，为何频频回头？”姜烽低声问。
“父王？”姜烽又问了一声。
却见南阳王两眼一闭，直接倒地。
“爹, 你怎么了？”姜烽使劲掐南阳王的人中。
“有……有人……暗算……”南阳王奄奄一息。
装的。
要是姜烽能懂他的意思，跟着一同倒地, 应该能试探出身后追踪之人的态度。
要是姜烽不懂他的意思, 应该会把他带走，追踪之人或许会有所行动。
姜烽环顾四周，这条宫道灯火寥落, 每次有风从这里吹过, 烛火摇动，树影斑驳, 总觉得其中隐藏着什么东西。
他又去掐南阳王的人中，南阳王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姜烽最终把手放在南阳王鼻下, 声息微弱。
南阳王为了憋住气，脸都有些涨红了。
希望烽儿明白……哪怕不明白，也配合一二。他们父子之间感情深，应该有些默契。
“父王, 我立刻找人来救你！”姜烽犹豫几秒，伸手从南阳王腰间抠出一块玉符，头也不回地跑了。
南阳王：？？？
糟了, 没想到烽儿救父之心如此强烈。
但他跑就跑了，还特意带上了虎符……
南阳王哪怕不想猜测姜烽心思有异，也不得不承认, 他好像被这个寄予厚望的儿子放弃了。
或许不应该故意试探……
或许应该先和姜烽通气……
南阳王悲哀的想。
他等了好几息，没有听到脚步声。
看来暗处真的没人跟踪他们, 之前应该是他太紧张，产生了幻觉。
因为这次试探，他与儿子之间有了嫌隙。
南阳王心中说不出的后悔、懊恼，还有一丝悲凉，他只是呼吸微弱了些，没有真的屏气啊！
他不愿再耽搁下去，万一姜烽独自出了皇宫，他被留在这里，以后更不知境遇如何。
南阳王睁开眼睛，毫无防备地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没有眼白，漆黑得像一团浓墨，阴戾恐怖，隐隐还有尸臭。
那张脸几乎贴在南阳王脸上，泛着尸青，他们眼睛对眼睛，鼻尖对鼻尖，南阳王口鼻中呼出的热气，就那样喷在对方冰冷的脸上。
那双眼睛中的恶意如此明显，那种视他为食物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活人的情绪，是鬼物独有的冷漠凶戾……
南阳王视线落在人头之下，看到人头断裂的脖颈，毛骨悚然，他极力翻滚，试图避开人头，连滚带爬起身，往前跑。
宫道狭窄，青砖有些凹凸不平。
南阳王不时往后看，看人头有没有追上来，没注意脚下的路，被拌了一下，猛然摔倒在地。
南阳王再次往后看，之前那个人头不见了。
他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扭头起身，再次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那个人头不知何时绕到了他前面，正用一种嘲弄、恶劣的眼神看着他。
“啊——”
南阳王浑身发寒，在人头向他贴近的时候，没忍住惨叫一声，两眼一闭，真的晕了过去。
他以一个十分扭曲的姿势倒在地上，飞头蛮之中的百夫长微微飞低了一些，继续贴在南阳王脸上，贴近观察，看这次南阳王是不是装的。
他等了许久，南阳王仍然没有一点反应。
百夫长：“看来，这次不是装的。”
还没跑多远的姜烽听见父亲的惨叫声，跑得更快了，他狠狠捏紧手中的虎符，心中发誓：父王，我一定会为你报仇雪恨，希望你在天之灵保佑我，一定要助我逃出去啊！
姜烽拔腿狂奔，距离父王出事的地方越来越远，直到隐隐闻到一股恶臭，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快到目的地了。
大丈夫能忍胯下之辱，有舍就有得，而今之计，是尽快逃出皇宫，逃出京城。只要能逃出去，藏在粪桶又如何？
他心神一松，推开半掩的木门。
里头站着一个宫人，背有些驼，腰间挂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维持着开门的姿势，穿着最普通的内监服，布料从领口处被染得血红。
丁五，负责运夜香的宫人，被买通的钉子。
南阳王正是与他约定，才定下出逃的计划。
这具身体，姜烽曾见过。
脖子上面的人头他却从未见过。
他眼睛一片漆黑，没有眼白，脖颈就那样粗暴连接在丁五的身体上，任由鲜血四处喷溅。
见姜烽进来，他脸色浮起一个僵硬诡谲的笑容，声音异常嘶哑：“世子爷，久等了！”
姜烽浑身发寒，骇然把木门带上，转头发现身后一整面墙的人头正注视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他猛然提气，试图跳上宫墙，逃离这个鬼窟。
“丁五”仍然带着诡笑，头颅从尸体上飞起，追了上来。
“世子爷——”人头边追边喊。
姜烽一听到他说话，逃得更快了。
“世子爷……”
姜烽忽然觉得声音很近，竟是从身前传来的。是谁的声音？这么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
民间一直有传说，鬼物呼唤名字的时候不能答应，姜烽置之不理，只奔着一个方向跑。
向最亮的地方跑……鬼物可能会怕火光……
“世子爷……世子爷……”
卢青炎被失明的哥哥卢青麟推着走。
他看到姜烽像大鹏一样在宫墙上狂奔，唤了几声，没想到对方跑得更快了。
“阿兄，往右边推。”
“姜世子往右边去了。”
卢青炎不能行走，为卢青麟指明方向。
两人配合十分默契，简直天衣无缝。
“姜世子为何夜晚疾奔？”卢青麟不解。
“或许是想练轻功……”卢青炎猜测道。
他们商议之后，决定尽快行事，从南阳王父子那里要来兵符。为了避人耳目，被其他诸侯知道，特意选择深夜出来。
没想到南阳王世子与他们一样，也在深夜出行，只是像他这样在宫中疾奔，违反了禁令，怕是要被重罚啊……
姜烽狂奔的时候，飞头蛮没有直接追上去。因为姜烽惊慌之下，不识方向，一直在相同的地方转来转去。各处都有夜巡的飞头蛮，等姜烽跑累了停下来，再围上去不迟。
姜烽抱着一盏宫灯，借着灯油燃烧那点热度取暖，这里非常偏僻，如果吹熄这盏灯，就彻底暗下来了。
姜烽不敢呆在漆黑的地方，又担心火光反而会引来鬼物，挣扎不已。
“世子爷……”他身后那面墙传来呼喊声。
声音很近，就在他耳后。
冰冷的头颅贴近，在他耳边喊：“世子——”
姜烽手一抖，宫灯摔落。他全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间竖起，不敢往回看，牙齿咬紧，咯咯作响。
“找、到、你、了——”
之前抢走丁五身体的人头已然贴近。
姜烽惊惧交加，内气耗尽，眼前一黑，也晕了过去。
他甚至觉得，晕过去也不错，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总比眼睁睁被鬼物抢走身体要好得多……
“世子爷在那，他晕倒了。”
卢青炎看到晕在角落里的姜烽，还有被打翻的烛火，连忙指挥卢青麟调方向，去找姜烽。
“诸位巡夜辛苦了。”
卢青炎主动与附近的飞头蛮打招呼。
虽然飞头蛮存在有诸多限制，也十分危险，但不得不说，有他们在晚上睡觉都踏实很多。
“卢小将军，你来是要？”百夫长问。
“陛下命我们来取兵符，还要一封南阳王的亲笔信。”卢青炎解释道。
“兵符在姜世子身上。”
“南阳王在宫道里，等会我带你们去。”
一众飞头蛮非常配合，他们对卢家二位年轻将军都很欣赏，有些甚至以前与他们共同作战过。
“先把这里的火灭了。”卢青炎道。
“让我来吧。”卢青麟说。
宫中木制建筑多，一旦失火非常麻烦。不过每隔不远就有大缸储水，负责应急救火。
总不能让飞头蛮一人含一口水，再把打翻的宫灯噗噗噗吐灭，未免有些不尊重亡者。
“无事……”百夫长本也是想灭火的。
卢青麟用瓢将宫灯浇灭，再从姜烽手中取来兵符，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省去许多麻烦。
一部分飞头蛮为他们引路，带他们去找南阳王，剩下一部分去叫宫人，把姜烽抬走，丢回如归楼。
“南阳王会不会不愿写信？”卢青炎道。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卢青麟十分从容，南阳王一向识相，他怎么敢不写呢？
几个守夜的禁军把南阳王抬起来，抬猪一样，一路抬回如归楼，往地上一丢，后续就不归他们管了。
“兄长，我去把南阳王抽醒。”卢青炎主动道。
“咳咳……”南阳王正好被摔醒，一阵咳嗽。
他睁开眼睛，周围一切如此熟悉，令人如此安心，不正是如归楼吗？或许之前那一切都是幻觉，他只是在如归楼睡着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爷，陛下有旨——”
卢青麟温和从容的声音响起。
南阳王腰酸背痛，半梦半醒，也没忘记跪地磕头：“陛下万岁，臣接旨……”
卢青麟自己扩展补充了具体内容：“陛下有令，南阳王写一封密信，让京外大军接受我们调遣，以免军中无人看管，营纪散乱……”
“是。”南阳王心下不安，但也没有彻底失去希望，陛下没有直接处死他们，就代表他的命还有用，只要兵符还在，让卢家兄弟暂领又如何？
“陛下还有何指示？”
南阳王老老实实写完亲笔信，并在信中补充，陛下待他十分热情，只是他受奸人所害，被污蔑刺杀君王，希望宫外的下属为他查清真相，还他清白。
至于兵符，姜烽也许能逃出去……
或许天亮之后，已经在宫外了。
卢青炎看过信件，虽然南阳王加了一些私货，但问题不大，刺杀之人的确要查，南阳王与诸多诸侯来往密切，从他这边调查反而更快。
卢青麟听他念过信，微微点头，如此也好能钓住南阳军，转移仇恨到陷害南阳王的诸侯身上去。
“我等就不搅扰王爷休息了，先行告退。”
卢青麟道。
“少将军不辞劳苦，昼夜辛劳，有二位这样的麒麟子，是卢家之幸，也是大虞之幸……”
南阳王语气诚挚，夸赞道。
卢家拥军三十万，是真正的北地之王，如果能和这二位打好关系，生路就更多了。
“过誉了。”
卢青麟推走卢青炎，淡然离开。
不久后，几个宫人抬着姜烽，将他丢在如归楼，发现南阳王也没睡，开始告状：“世子爷后半夜还在宫中奔走，有违礼法……”
等宫人出门，南阳王一搜，没找到兵符，端起冰冷的茶水，泼在姜烽脸上。
“父王，你也下来了……”姜烽睁开眼睛，有种别后重逢的喜悦和安心。

第86章 阴天子21
南阳王皮笑肉不笑：“你是怎么下来的？”
姜烽惊惧不已：“人头……是一群人头鬼……”
南阳王冷笑一声, 区区人头而已，姜烽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居然吓成这样！
“爹, 你也被他们给害了……”姜烽看着老父亲，悲从中来, 看来爹还走在他前面。
“兵符呢？”南阳王问。
姜烽摸了摸袖口、腰间, 一无所获，疑惑道：“咱们都下来了，要兵符干什么！”
“蠢货！蠢货！蠢货！”
南阳王对着姜烽的脑袋就是几巴掌。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父王……”姜烽捂着被打的地方, 也不敢反驳什么, 后知后觉，怎么挨打这么痛？身体其他地方也隐隐作痛, 他又掐了一下自己的腿。
嘶——
痛，真的痛！
“父王，我没死？”姜烽半信半疑。
他环视一圈, 发现四处摆设十分眼熟，好像是那个有些晦气的如归楼。
姜烽试了试南阳王的鼻息，还在喘热气，牛一样, 明明是活的，转悲为喜：“父王，你也没死, 我们都没死！”
“蠢蠢蠢！！！”南阳王一边骂一边敲儿子的头，试图把他不太灵光的脑子打醒，“你高兴得太早了, 今天没死，不代表明天不会死！”
“兵符已经没了, 陛下让卢家两个小子去接管南阳军，等他们彻底掌控南阳军，咱们就没用了！”南阳王提着姜烽的耳朵，一字一顿告诉他。
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他们现在一只脚跨过了鬼门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彻底进去了。
“南阳军一向忠诚，不会那么快被收服吧……”
姜烽没有那么悲观。
他们陷在宫里，南阳军总会想办法来接应。
“卢家那两个小子带兵有一手，如今与南阳军一同追查刺杀案，很快就能熟络起来。”
“届时你我二人在宫中被某位诸侯刺杀，他们悲痛之下，联合起来继续查案……”
南阳王缓缓说出他的推测，越说越觉得可行性很高。不管他的兵马待他如何忠诚，只要天子活着，就永远存有一份敬畏之心，不会轻易谋反。
“不行，父王，我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姜烽也有点慌了，父王这么一分析，他真感觉自己活不了几日，哪怕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现在宫中诸人都视那位陛下如神魔，无比敬畏，他们在皇宫里孤立无援，唯一联系上的丁五也死了，仔细想想，好像只有死路一条。
“是啊，你待如何？”南阳王问。
他要看看这个儿子还有没有扶一把的价值。
实在不行，还有别的儿子。
姜烽面露挣扎，最后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小声道：“我们去求陛下吧，我也给他洗脚……”
南阳王脸色从青到白，从白到红，最后又变成铁青色，一巴掌抽在姜烽脑袋上。
“啪——”
这一声响亮无比。
抽归抽，却没有说出否定的话来。
南阳王曾给病中的先帝洗过脚，算是极少数从先帝手中活下来的同宗兄弟。
以前他视这件事为一生之辱，如今姜烽这么一说，虽然气急败坏，却觉得姜烽有些肖父。
隐忍方为正道。先帝如今已经成了一抔黄土，如今这位“陛下”又会在人间停留多久呢？
“烽儿，你说得有些道理，但是你要懂得投其所好，并不是每个人都爱洗脚。”南阳王意味深长道。
“是，先帝喜欢，陛下未必喜欢。”
姜烽若有所悟。
“那你想想，陛下喜欢什么？”南阳王引导道。
“他喜欢别人献宝！”姜烽不假思索。
南阳王刚要抬手，忽然发现好像真是这样。他确实通过献宝，获得了陛下另眼相待，哪怕那面镜子直接照出了陛下的真身，陛下也没有发怒。
那位舞女同样是打着献宝的借口接近陛下，不过她并没有真正的宝物，死得非常轻易。
南阳王笃定，陛下一定有逼问出真凶的方法，只是陛下对真凶是谁不感兴趣，所以轻易揭过。
“那就再献宝试试……”
南阳王又想到了那群道士，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为了大业再出点血？
“我去找青云道长……”
姜烽已经起身，迫不及待去找道士们。
*
“陛下，信和兵符已经拿到。”
卢青麟、卢青炎特来复命。
“不错。”姜予安见他们办事如此尽心，将赏赐和年俸一次性发了。
卢青炎离开时，膝上还有一盘沉甸甸的金银。他和兄长都有，数量十分可观。两人都有些恍惚，陛下是真发俸禄啊……
“现在不缺粮草了，你要北上吗？”姜熠问。
异族一直在西北方劫掠，卢将军分兵，让卢家年轻一辈中最出众的卢家双星回援，他那里必然应对得更加艰难，血虫又有些古怪，不知局势如何。
“再召集一些兵马。”姜予安圈起舆图上的一座城池，这是南阳以北的凤阳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那个舞女名字是凤七，可能是凤阳城养出的刺客。
目前还不到他离开京城的时候，等卢家两人彻底控制住南阳军，就可以带兵北上了。
“南阳王你要如何处置？”姜熠问。
“留给你处置。”姜予安随口道。
如今留着南阳王父子还是很有必要的，父子俩一惊一乍，经久不息提供心动值，尤其是昨天晚上，不时刷出三位数心动值，比司马儒这种越来越麻木的老臣好用得多。
“我？”姜熠有些诧异。
他还有显露人前的机会吗？如果让那些朝臣知道这个小木头人是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在酒樽里扑腾的时候，好些人都发现了，只是没有说出来。以后被他们想起来，他还有何颜面可言？
“以后给你做个好一点的身体。”姜予安道。
他曾让大黄所化的木头小猫长出血肉，再养一个姜熠不是问题。只是如今心动值不够，日后再说。
“好！”姜熠想，只要不是现在的木头人身体就好，这是先帝的牌位，他有点膈应。
“陛下，南阳王世子求见。”
何平恭敬道。
“何事？”
姜予安并未抬头，继续看摘星楼中的藏书。
“……献宝。”何平有些迟疑。
他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有点头痛。
能不能不要再献宝了？
哪怕献宝，也献点正常的。
“不见。”姜予安示意何平拒了。
“南阳王世子昨夜擅闯宫闱，按律处罚。”
“是。”何平没忍住扬起嘴角。
世子爷也算求仁得仁了。
他要是不上赶着过来，也挨不到这顿打。
“陛下——”
“陛下——”
姜烽才叫了两声，就被捂住嘴拖走了。
青云道长说他此行不吉，他不信，没想到青云道长真有两下子啊！
很快，姜烽被打了五十大板，抬回如归楼。
“父王，陛下没有见我——”
姜烽趴在床上，心灰意冷，已经在心中想好了面见陛下时的措辞，没想到陛下根本不愿见他，简直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唉，你手段还是生嫩了些。”南阳王叹了口气，终于决定露一手给儿子看看。
他露出温和的笑容，塞给传话的宫人一个荷包：“陛下生辰将至，其他诸侯也该送上贺礼、面见陛下，小王愿意做这个中间人，还请这位大人帮我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先帝并不管事，诸侯拥兵自重，到了姜熠继位的时候，已经尾大不掉。
诸侯各自独立，并不理会京城调令，只在年节时敷衍一二，近年国运动荡，异族南下，直击京城，诸侯更是做壁上观。
姜予安下圣旨，未必能把他们叫来。
如果是南阳王，或许真有一些办法。
“宣南阳王。”姜予安想看看他还有什么惊喜。
“陛下，臣有一计。”南阳王谦恭至极，视线下意识落在地上的影子上。
“说。”姜予安神色淡淡。
“此计要委屈陛下装病……”南阳王试探道。
“继续说。”姜予安并不在意这些。
南阳王便一鼓作气往下说：“只要陛下传出病重之名，臣再大张旗鼓闹出些动静，诸侯便以为臣占得大势，必不会眼睁睁看着臣独享盛名，一定会来分一杯羹……”
南阳王这一计，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虽然他不敢挟，只是装个样子。
不过他相信，一定会有人相信。
当初陛下邀请他进京，他毫不犹豫来了。
现在他邀请其他诸侯进京，他们也会来的。
“可行。”姜予安点头首肯。
骗来一个是一个，他不嫌多。
“陛下圣寿将至，就交给臣来办吧。”
“臣一定把诸位同僚邀来，好生招待。”
南阳王已经迫不及待了。
诸侯群起，逐鹿天下。何等豪情，何等雄心！是兄弟，就来参宴，他在京中等着他们！

第87章 阴天子22
“臣有一个不情之请。”南阳王恭敬而卑微道。
“何事？”姜予安眼神平淡, 但极具压迫感，只随意一瞥，南阳王头垂得更低了。
“犬子轻狂无状, 缺少历练，等他养好伤, 臣想为他求一份差事, 也好有些长进。”
南阳王最羡慕的不是先帝，毕竟这位而立之年就死了，没什么福气。他最羡慕的是镇北侯卢明远, 两个儿子, 一个比一个成器。
哪怕现在一个目不能视，一个重伤未愈, 只要陛下信重，总会痊愈的。
“好。”姜予安点头，“届时让他做个护卫使。”
“谢主隆恩！”南阳王连忙叩首。护卫使虽然只有六品, 却是天子近卫，日常在宫中巡守，很适合姜烽。
南阳王心中大石落下，原本绷紧的神经也放松许多, 他们应该不会死了。
只要他多叫一些诸侯过来，人多了，就显得他们不太突出。再站在陛下这一边, 就能彻底脱险。
如果一心一意为陛下效命，在那群乱臣贼子的衬托之下，就会显得他们父子二人愈发忠诚顺眼。
“你退下吧。”姜予安端起放在一旁的茶盏, 杯中茶水尚有余温，茶香清浅。
“臣告退。”南阳王再次叩首, 忽然发现陛下投在地上的影子没有动。陛下正在喝茶，影子却岿然不动。
【南阳王心动值+55】
【南阳王心动值+66】
南阳王垂下头，不敢多看。
只当成无事发生过，就不会有问题。
他匆忙离开，刚出摘星楼，发现那道漆黑如墨的影子站在他身后，缓缓摘下了头。
影子的头颅轮廓与陛下十分相似，此刻，影子抱着它自己的头颅，站在南阳王身后，蠢蠢欲动。
“陛下——”
南阳王立刻跪下。
影子弯腰，似乎在打量他，哪怕没有具体的眼睛，它的注视也让南阳王生出一种冰冷的压迫感。
影子提起南阳王，猛得抖了抖。
“哐当哐当——”
两串铜钱落地，都是古铜钱。
主要图一个吉祥如意，没有特别的功效。
南阳王：“……”
那是姜烽准备献给陛下的宝物，五帝钱，姜烽没送出去，就让南阳王带上了。
之前都在说正事，南阳王觉得掏出五帝钱不合适。陛下正襟危坐，威严深厚，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喜欢搜集宝物的人。
现在看来，喜欢宝物的“陛下”另有其人。
地上那两串五帝钱已经消失在阴影中，南阳王又被拎着狠狠抖了抖，什么也没掉下来，这才被放在地上，甚至有双冰冷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南阳王心中一梗，还是想回南阳，要命。
不过他思前想后，现在回南阳也并不安全啊！
说不定他意外身亡，死了之后还是归这位陛下管，不如成为陛下的亲信，身前光荣，身后仍然位高权重。
等南阳王整理好被抖乱的衣服，面上维持着镇定，施施然出门，又是一位体面尊贵的王爷。
“何总管，叨扰了。”南阳王出门时，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塞过去。
“王爷不必客气。”何平拒绝。
“现在我已经归顺陛下，咱们都是同为陛下效命的人，何必如此生分？”南阳王皱眉，一脸不赞同道。
“既然同为陛下效命，不必拘泥于虚礼。”
“何总管，其实本王有事找你帮忙，而这个忙你恰好能帮……”南阳王笑道。
何平狐疑看向他，南阳王又道：“陛下金口玉言，等烽儿养好身体，安排他在宫中做一个护卫使。”
“本王久未回宫，不知宫中情况如何，所以向何总管打听一二，届时给烽儿找个好位置，再找些好相处的同僚。”
“这事不难。”何平不再推拒。
等会再把银票给陛下就是了，说不定是南阳王起了歹心，故意拉拢。
“那就劳何总管费心了，事成之后，还有厚礼相赠。”南阳王笑道。
“王爷言重了。”何平将银票收好，笑了笑。
南阳王还没走远，何平眼前就多了一只漆黑的手，袖中的银票更是被一股冰冷恶劣的眼神锁定。
何平：……
不知道要不要给？
但是银票吃到肚子里就没用了啊……
“都进来。”姜予安先后收到南阳王、何平的心动值，不用想也知道是影子去薅羊毛了。自从它从灰身上薅到东西，就总想在其他人身上试试。
何平、影子一同进门，都垂着头，看起来老实本分，什么也没干。
“交出来。”姜予安敲了敲桌子。
何平立刻把银票交上去，眼观鼻口观心。
影子沉默几秒，也交出两串五帝钱，但有点萎靡，显然不高兴了。
“有些人身体不好，你晃荡两下就死了。”
“想吃什么，找御膳房点菜。”
姜予安看了看五帝钱，都有些年头了，算是勉强可用的材料。
“何平，找箱新铸的铜钱来。”姜予安道。
目前没发现影子吃了这些东西有什么变化，可能是纯嘴馋，喜欢那种脆脆的口感。既然留了五帝钱，就还影子一箱新的，够它玩很久了。
“是。”何平诧异，陛下把银票也还给他了。
“既然给你，就收下吧。”姜予安神色淡然。
“是！”何平虽然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眼睛里却有了亮光。古往今来，御前总管全都赚得财满钵满，只有他一贫如洗，如今才宽裕一些。
“叮——”
“叮——叮——”
新铜钱黄灿灿的，闪闪发光，影子甚至没舍得尝尝味道，一个一个数，非常投入。
在角落阴暗爬行的坟包悄悄靠近，眼巴巴看影子数钱，虽然这些铜币不是真正的黄金，但新铸的铜币也很好看啊……渴望……好想拥有……
姜予安像打发了一只闹脾气的猫，总算有了片刻宁静，一眨眼，在案上批阅奏折的小木头人已经到铜钱堆里去了。
姜熠往铜钱山上一倒，懒懒散散躺平。
“以前没躺过，躺一下试试。”
他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姜予安：……
他这里养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自在，已经刷不出多少心动值了。
“奏折批完了吗？”
“识字进度怎么样了？”
“影子，你去看看卢青炎那边，如果有人对他们怀有恶意，就杀了。”
【姜熠心动值+33】
【灰心动值+66】
……
姜予安三言两语，殿内又忙起来，隐隐还有一股怨气，但他们敢怨不敢言。
影子在阴影中穿行，它还记得卢青炎、卢青麟，很快就找到了他们。
哪怕持有兵符、还有南阳王的亲笔信，他们在南阳军中也有些艰难，能调动的兵马不多，查起刺杀事件阻力很大。
并非是因为卢家兄弟能力不够，而是南阳军本就藏了不少探子、奸细，再加上南阳王身陷囹圄，南阳军更不敢妄动。
卢家兄弟从宫内查到宫外，舞女看似是异族人，其实与诸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眼看就要查到关键之人，营中有人暴起刺杀。
“他们胡言乱语，搅乱军心！”
“我十年前就入了南阳军中，怎么可能会是凤阳郡的细作……”
“镇北候拥兵自重，卢家也未必纯粹！”
“只要杀了他们，镇北侯必然暴怒，和陛下离心，咱们王爷就有机会了……”
营中被煽动的人不少，他们说的话确实有些道理，如果卢家兄弟死在这里，镇北侯必将会有大动静。对任何一位诸侯来说，这都是起兵的好机会。
而且卢家兄弟一个瞎，一个残，哪怕有千般武艺也使不出来，死在这里，栽在谁身上都可以。
卢青炎：……
卢青麟仍然镇定，死了也不要紧，可以转职当飞头蛮，就是不知道转职之后，喝药还有没有用，不然瞎着眼睛不太方便。
“咔——”
殿中的阴影忽然扭曲了一下。
颈骨折断的声音响起，清脆整齐。
之前言语最为激烈的几人脖颈歪折，仍然维持着义愤填膺的表情，已然栽倒在地，气绝而亡。
距离卢家兄弟最近的几人举起刀剑，身后的阴影扭曲涌动，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巨力，控制住他们的手脚，迫使他们将刀尖对准自己，自戕而死。
原本杂乱的大营，忽然鸦雀无声。
那些人究竟是怎么死的？谁也说不清。
喷溅的鲜血明明是温热的，溅到血点的人却心中发凉，忍不住打起哆嗦。
鬼怪之说传得沸沸扬扬，没有真正见过之前，人们本能会下意识轻视，觉得流言不过如此。
真正见过一次，那种冰冷刺骨的悚然寒意，会贯穿大脑，深深根植于骨髓，稍一惊动，就会唤起这种恐惧。
殿内的阴影瞬间变得诡异恐怖起来，他们下意识躲在光下，然而，阴影在光下更加明显。
因为影子操控过殿中的影子，所有影子都失去了原有的形状，一片混沌，可以随意塑造。这种直接打破固有认知带来的恐惧感，会长久根植于心。
“陛下万岁——”卢青炎司空见惯，率先行礼。
“多谢陛下相救——”卢青麟同样行礼，虽然不知道陛下在哪里，但他们现在应该是不用死了。
暴起行凶、乱中取利的人都死了。影子杀人非常快，只要察觉到恶意较重，就直接捏死，要不了几秒，比捏死几只小虫还容易。
不久之前，众人还在追查刺杀案，如今一半人都变成了尸体，瞬间在诡异手段下毙命。
这一幕实在过于惊悚，不管卢家兄弟要做什么，再无人敢反驳，温顺得像绵羊。一场惊心动魄的权力交接之战，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影子晃荡一圈，百无聊赖回摘星楼。
它站在最高的楼顶，忽然想起平时姜予安临窗而立，背对众人的样子。
它不需要刻意学，站在那里就与姜予安一样，只是没有真正的血肉之躯。或许是姿势的问题，当它负手而立，原本看惯的风景忽然有趣了几分。
远处，那匹白骨战马正在驯马，原本精细养在兽苑的马已经变得精壮许多，线条更加流畅健美，与以前差别极大。
再往下看，司马儒带着几个朝臣疾步向这边赶来，似乎有什么急事。
司马儒一路疾行，有些喘气，抬头时也看到了摘星楼顶那道醒目的身影，是陛下。只有陛下才有这样唯我独尊、睥睨天下的气势。
司马儒径直向上，去摘星楼顶。等他渐渐走近，才发现那不是陛下，是陛下养在身边的怪物，一团漆黑的、没有固定形状的影子。
他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观察，只知道影子非常喜欢吃东西，不拘种类，什么都吃。
今晚南阳军暴动，影子忽然出现，简单粗暴地解决了南阳军的内乱，司马儒正因此事入宫，打算面见陛下，没想到先看见的是影子。
他看着影子的轮廓，忽然想到了原本自刎的小皇帝。一直以来，奏折上的批注都很正常，只多了一些大叉，更加直观明了。整体批注风格没有变化，还是姜熠的口吻，就好像他从未离开过。
今晚影子的行事风格，如果说是姜熠，也完全说得过去。陛下待影子颇为纵容，像养了个孩子。
小皇帝原本有些厌食，什么都不爱吃，但人死之后，性情爱好总会发生变化。
“你……你是陛下？”司马儒难掩激动。
一直以来，他都放心不下小皇帝，陛下才十六岁，少年早亡，令人痛心。原以为姜熠已经入了轮回，如今知道他可能还在，便有种失而复得的慰藉。
影子点头，它当然是陛下。
卢青炎之前都叫它陛下了，它本就是姜予安的一部分，当之无愧的陛下。
“陛下，您受苦了！”司马儒老泪纵横。
陛下一定饿坏了吧，他要想想办法。

第88章 阴天子23
影子歪头, 受苦？是吃到很苦的东西吗……
那它是有些受苦了……
“陛下！”司马儒老泪纵横，终究是他无能，才让陛下忍饥挨饿。陛下尚未及冠, 还是个孩子啊！
“？”影子继续歪头，不太懂, 再看看。
“老臣下次给你带点好东西。”司马儒思前想后, 决定偷偷给小皇帝加餐。
影子现在懂了，新的食物渠道+1，很好。
“陛下, 若有什么需要的, 只管告诉老臣。”
司马儒急着去回禀南阳军中发生的事，“影子陛下”每天都在, 以后再找机会叙旧不迟。
影子矜持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被人叫“陛下”的时候, 有点高兴。
“啪——”司马儒手中一重，多了一串金灿灿的铜钱，光泽明亮，一看就被盘得很用心。
“这是……赏赐？”司马儒受宠若惊。
至今为止, 没人能从影子身上得到什么东西，反而被薅走不少，没想到他居然能得到一串赏钱！
影子抬了抬下巴, 姿态骄矜。它都当陛下了，给点赏赐也正常。反正像这样的铜钱还有整整一箱，用完了再找姜予安要, 他会给的。
“老臣感激涕零……”司马儒珍重地把铜钱收好，心中前所未有的熨贴。陛下越来越懂事了, 真让他老怀大慰。
这个小插曲姜予安并没有在意，如果影子喜欢给人发钱，多备一些就是。
他能同步影子的视角，这次影子做得很好，在南阳军收割了一波心动值，及时将卢家兄弟救下，值得奖励。想到这里，姜予安让何平再从私库选几箱东西送来。
“陛下，南阳军已经稳定下来，两位少将军正在调查刺杀一事……”司马儒恭敬回禀，对陛下神鬼莫测的手段无比信服。
如果没有陛下，京城已经变成异族肆意杀戮的猎场。外敌环伺，南阳王这等居心不良的诸侯一旦叛乱，人间只会变成一片炼狱。如今的平静祥和，是他做梦也没见过的局面。
“朕知道了。”姜予安见他事事亲力亲为，腿都累得发颤，问：“你没有弟子门客？”
“早年收的弟子都年纪大了，后来没了收徒的兴致，门客也少……”司马儒已经过了古稀之年，有些弟子甚至走在他前面，哪怕有出众的，早就外放出京了，手边找不到几个得用的。
京官死了大半，朝堂都空了，如今可用的人并不多，一个人当十个人用，全都忙得团团转。
“张榜加试，招录可用之人。”姜予安道。
虽然各地都不太平，天灾人祸不断，但异族入侵被挡住了，流民之乱也平复下来，如今已经可以准备开恩科了。
“好、好……臣这就安排。”司马儒十分激动，科考一事利国利民，真正能让人看到大虞转好的希望，也能招来一批能用的人，填补官场上的空缺。
“陛下圣寿将至，正好可以下旨开恩科，届时京城又能热闹起来，也好添些人气。”司马儒道。
如今的京城十分平静，甚至有些死寂，街上最多的是白事铺，到处飘着元宝纸钱，晚上出门，说是冥府也差不离。
异族攻城时死伤太多百姓，又把百姓当成人畜一样放血祭祀，虽然陛下的丹液救回了他们的命，经历过这样骇人的生死劫难后，都有种淡淡的死感，看不到一点精神劲。
不管是万寿节还是开恩科，都是喜事，说不定能冲冲京城的死气，让一切重回正轨。
“拟旨。”姜予安定下此事，司马儒将奏折拟好，明日再与其他朝臣一同商议具体事宜。
等司马儒离开，姜熠从姜予安袖中出来，没想到南阳王就这样被轻易摆平，还有圣寿节、开恩科，即使是他活着，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好了。
“只有非人之伟力，才能挽大厦将倾吗？”姜熠有些恍惚。
“你也可以。”姜予安提起姜熠，把他放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奏折批完了？算算北方军需……”
姜熠那一点凭空生出的怅惘也没了，姜予安教他的算术高深莫测，不比鬼神之术简单。
等影子回来，姜予安让何平把东西送来，送给影子：“做得不错。”
何平垂着头，地上那几箱东西被阴影吞没，像落进了无底洞。他不敢多看，又悄悄去看陛下养的小木头人，正奋笔疾书，不知在写什么诡异符号，可能是某种厉害的咒术吧。
姜熠一开始不想被人看见，上次都栽酒杯里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渐渐不再避讳出现在人前。
像何平这样时常出现在御前的人，如果每次都要避开他，那也太麻烦了。反正何平看不懂他在写什么，姜熠通常会无视他的存在。
不过，姜熠会避开司马儒、霍锋等熟识之人，不想被他们认出来。一旦被他们认出，他们一定会想起上次他栽进酒杯的事。他的面子不要了吗？
“军需一直紧缺，今年缺口尤其大，如果不输送粮草过去，镇北军可能撑不住。”
姜熠越算神色越凝重，转而看向姜予安，他应该早就看出问题了吧？虽然姜予安一直在摘星楼，很少外出，却什么都知道。
姜熠语气有些沉重：“京中已经调不出粮草了。”
姜予安神色淡淡：“南阳王会调来的。”
姜熠想到南阳王谄媚的样子，陷入沉默。
罢了，也不是不能用。
*
“崔贤弟，此询近佳……”
“你我一别，已近三秋，兄甚牵念。陛下久病沉疴，承蒙不弃，兄代为理政……”
“陛下圣寿将至，为兄在京中扫榻相迎……”
南阳王唰唰唰写好一封信，这是给凤阳侯崔博的，崔博比他年长，两人封地相邻，互不相让，他称对方为贤弟，南阳王就不信凤阳侯能忍住不来。
“赵贤弟，一别经年，弥添遐思……”
南阳王又写了一封信，这是给赵刺史的，赵家世代盘踞西南，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大势力。
不管对方年纪多大，每个诸侯都是他的贤弟，信中每一个字都透着亲切热情，那种倨傲、自得、张狂，几乎透体而出。
南阳王一开始只是惺惺作态，后来越写越顺，一想到贤弟们都要来京中，他的血都热了起来。
贤弟们，都来，都来啊……
他信里说的都是真的，陛下的确病重，人都死了，再重也不过如此。而且陛下把万寿节一事交给他，难道不算是托付重任吗？
南阳王一晚上写完所有信件，盖上自己的私印，然后呈交陛下，恭敬等待。姜予安一一看过，取出玉玺，示意南阳王再盖一遍。
南阳王：？？？！！！
他第一次亲手接过玉玺，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他梦寐以求的一切都寄托在玉玺上，这块玉温润、冰冷、沉重，只要盖下，就代表天子权柄旁移。
当他触及陛下苍白的手指，像玉一样，冰冷，剔透，没有丝毫温度，南阳王的野心瞬间凝结。
陛下不会屈尊降贵给信件盖印，南阳王握着玉玺，一一印上自己亲手书写的信件，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香铒，不知能引来多少人。凭心而论，如果他收到这样一封信，哪怕不会全信，也会差人打探，密切关注，再想办法去京中“清君侧”。
洒金信纸被装进信封，用火漆封死，快马加鞭，从京中传至四方，这个消息像点燃的引线，瞬间引来无数人。
收到信件的诸侯拆开之后，一个洋洋得意、小人得志的南阳王跃然纸上。
在先帝面前卑躬屈膝，在当今面前重拳出击。欺软怕硬的贼子，还真让他得意上了！
他们半信半疑，但玉玺做不得假。以小皇帝暴躁易怒的性格，怎么可能将玉玺交给别人？哪怕是设局，以他的高傲，也不会做出这种被南阳王控制的假象。
陛下的身体也是众所周知的差，从小就是一个药罐子，还有头疾，先帝三十而立就死了，小皇帝本就体弱，兵荒马乱之下，活不到二十也正常。
一想到如今大权在南阳王手中，他们的心就热了起来。这种时候叫他们去京城，想必是想趁着万寿节的机会让陛下传位吧。
这个尊位南阳王当得，难道他们就当不得吗？
不过，在带兵进京之前，要先把消息探查清楚，最好能找到几人结盟，再随机应变。
京城百姓最近听到很多关于陛下“病重”的消息，他们先是一惊，陛下还需要病重吗？转而又反应过来，或许是想用“病重”来遮掩骇人的真相吧。
不管上面有什么决策，百姓只会配合。鬼怪之说变得更加隐晦，人们只说陛下身体不太好，由南阳王代为理政。
不过，话又说回来，陛下如果真要传位，好像南阳王还真是最合适的人选……
探子在京城中嘴都问烂了，也没问出一点异常，好像真是那样，陛下病重，南阳王代为理政。
如果再问，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轶谈，比如异族都是大虫变的，陛下已经死了，人头复活等等。
不管诸侯如何打探，都没发现异样。
南阳王大权在握，非常猖狂，他那个儿子在宫中当护卫统领，也十分嚣张，走路都让人抬着，整天无所事事，只在宫里晒太阳。
为了确认消息的真实性，他们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把探子送进宫中，见到了幽居在摘星楼的陛下——
“陛下面色异常苍白，呼吸微弱，连笔都握不住，脖颈、手掌上缠着白缎，应该受了很严重的伤。”
“陛下甚少饮食，为了掩饰病况，送进去的东西都被隐蔽销毁了，连食盒、餐盘一类也不见了，可能是用地道送出去的……”
“陛下似被幽禁，宫中十分简朴清苦，没有金银器物，只能玩一个木头人取乐。”
“京中召集天下名医，那些医者进京之后，莫名消失了……”
随着消息一一传出去，诸侯终于动了。
他们备上一份敷衍的寿礼，带着兵马、粮草，齐齐赶往京中。哪怕不能夺位，也不能让南阳王成功继位。
*
新凉涤暑，淡月横秋。
入秋之后，气候渐渐宜人，动乱似乎平复下来，终于给了久受折磨的大虞百姓一点喘息之机。
陛下圣寿将至，下旨加试，开恩科。学子可以从县试开考，最后进京参加会试、殿试，得见天颜。
原本听到这样的消息，寒窗苦读的学子应该欣然应试，但陛下病重、奸王摄政的消息愈演愈烈，他们不由担心起来，进京之后，真能顺利会试吗？
京城已经变成是非之地，贸然卷进去别说升官发财，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他们是站陛下，还是站南阳王？
“此次会试是由司马丞相主办的。”
“丞相一向清正，我们跟着丞相就是。”
“如今京中遭难，百废待兴，若你我在国难之时退缩，他日异族攻来，又能躲到哪里呢？”
“我看你们还是吃太饱了，现在就开始做梦去京中参加会试，县试过了吗？文选看了吗？”
“县试都过不了，还想去京城，想什么美事呢……”
能去参加会试的人都是各地的天才，其中不乏坚毅果决之辈，也有想在乱中取胜的人。
诸侯与新科学子，在九月汇入京城。所有人心中都有同一个疑惑，陛下身体究竟如何？
听说陛下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平时只在摘星楼处理政务，很少露面，奏折有他人代笔的可能。难道陛下真被南阳王幽禁了吗？
会试在万寿节之前，司马儒安排得井井有条。从学子进京之前，他就安排沿途县衙、驿站一路护送，京中也划出了幽静的地方供他们住宿、温书，务必要保障学子成功考试。
本该与司马儒敌对的南阳王似乎对科举并不关心，反而一心探问诸侯的礼单，询问他们给陛下送了什么礼物，贪婪之心昭然若揭。
新科学子心中愤然，又有些不安。
如果陛下真的病重，殿试还能出席吗？
会试顺利举行，之后是殿试，由于京官缺口极大，这次殿试共有五百人参加。按照旧例，天子必然会在殿试时出现。
所有人都在等，哪怕诸侯被南阳王烦得要死，也忍着没动手，一切都要等殿试之后再说。
九月初八，天朗气清。
随着一声令下，新科举子入殿参考。此次殿试人数过多，有五百之数，一部分被安排在左右两边侧殿。
大殿最高处的龙椅上空无一人，内侍总管何平面无表情，看起来严厉板正：“陛下抱恙，晚些时候再来。”

第89章 阴天子24
殿试选题一共有四道策论, 时局、兵制、财政、水利，都是如今最紧要的问题。
一开始他们还在关注陛下何时会来，后来渐渐沉浸在策论中, 注意力高度集中，不知不觉暮色渐近, 殿中昏暗起来。
“点灯。”极轻的男声响起。
如冰泉碎玉, 极有存在感。
新科学子下意识抬头，循声望去，最高处的御座上, 坐着他们的君王。
宫人捧着灯盏入内, 烛火被封在透明的琉璃罩里，异常明亮。
逆光向高处看, 只能看到陛下端坐的轮廓。他身着玄色冕服，乌发漆黑，肤色苍白, 像一樽玉人。
灯火映照下，冠冕上的玉旒珠微微晃动，流光璀璨，模糊了五官, 陛下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光晕之中，如同古籍中记载的“龙光”。
曾有人说陛下已经驾崩，如今占据帝位的只是替身, 也有人说是孤魂野鬼，或是南阳王操控的傀儡，但真正得见天子, 绝不会再信这种荒谬的谣言。
哪怕只看到一个轮廓，也能感受到那种如日中天、君临世间的强大气场, 天子不可直视，帝心如渊，天威如狱。
陛下未从御座走下，只在高处看他们作答。
风从殿门口吹来，陛下垂落的衣襟微微拂动，殿中多了一丝奇异的冷香，像松林间的雪风，那种无所不在的寒意，令人心神清明，文思涌跃。
姜予安为了继续维持“病容”，没有下阶，他身后的影子却不愿等在那里，在众多举子身后的阴影中流蹿。
他们专心作答，并未发现自己的影子形态变得可怖起来。影子有自己的爱好就像拆积木一样，把地上的倒影拆分，拆下胳膊或者头颅，有时也将人影变成一条大蛇，在地上阴暗爬行。
站在姜予安身侧的何平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但凡这些学子往地上多看几眼，一定会被吓得厥过去。
“时辰到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何平严肃冷漠的声音响起。写好的策论被一一收起，殿中学子无一不在关注高位上的帝王。
若仔细观察，就能看出陛下极其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他始终没有离开御座走动，似乎虚弱到了极致，半张脸隐在微微晃动的旒珠下，神色莫测。
“吾皇万岁——”
看着上首的帝王，众多学子齐齐跪拜。
他们原本心中惴惴不安，担心大权旁落到南阳王手中，真正看到陛下，便有种莫名的安心。
“平身。”姜予安虚抬一下。
学子起身，有序退出殿中。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他们一生中唯一能面见天子的机会，所有注意力都系于一人身上，连发丝都想看个清楚。
陛下虽然威严深重，身体却羸弱不堪。他们有些担心，视线始终克制，不敢在陛下那里流连，只深深将今日所见印在心中。
未等所有学子退出，其中一人忽然跪在御座下，高声道：“陛下，草民状告南阳王私藏龙袍，蓄意谋反……”
众人纷纷怔住，南阳王好像真能干出这事。
异族入侵，南阳王并未援救陛下，反而在京城最艰难的时候趁虚而入、独揽大权。相较而言，私制龙袍算不得什么。
“草民方维，南阳郡人氏，家姐方涟擅长刺绣，在南阳王府当绣娘，无意撞破了南阳王私制龙袍一事，被王府灭口……”
方维愤然，将事情始末一一说出。
为了给姐姐报仇，他将姐姐留下的证物带进京城，藏在一处隐蔽所在。
方维道：“陛下可以差人去取证物，是一块绣着五爪金龙的锦缎……”
“陛下？”何平有些迟疑。
本以为此次殿试能圆满结束，没想到会有人在天子面前告御状，还牵扯到了南阳王。
“召南阳王。”姜予安说完，安排人去找信物。
“其余人等，退下。”
很快，殿中学子一一退去，只剩收卷的官员，跪地请罪的方维，安静得有些死寂。
南阳王私制龙袍，无论真假，都是一件大事，哪怕参加殿试的学子想知道后续，这时也不敢留下来，只是悬着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离开。
南阳王匆匆赶来，顶着一头虚汗，他以前的确有反心，但没有私制龙袍啊！
龙袍这东西藏在家里一无是处，他不至于靠一件衣服获得满足感，肯定是有人陷害他！
“陛下，臣虽驽钝，绝无二心，更不会私制龙袍，一定是有人栽脏！”南阳王咬牙切齿，又来了，上次他被诬陷刺杀陛下，今天又被诬陷私制龙袍，一个个的，怎么都来陷害他！
“我姐姐就死在王府，还有证物！陛下明察秋毫，一定能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方维道。
南阳王问：“你姐姐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入的王府？”
方维冷笑：“家姐方涟，三年前入王府，今年三月回家探亲时惊悸不已，不久后就传出了她的死讯。王爷人贵事忙，连她的名字也不记得了吗？”
“府中内务一向由王妃主理，本王为何要记住一个绣娘的名字？”南阳王反问道。
“王爷不记得，或许世子会记得。”方维道。
南阳王有些紧张，难道是他傻儿子干的？姜烽都敢从他身上拿兵符了，龙袍有什么不敢穿的？
很快，姜烽就一瘸一拐走进殿中。
他被杖责的伤还没好，父王让他在陛下那儿多露露脸，于是每天让人抬他上值。
值守的地方距离殿试所在的紫薇宫并不远，姜烽听说父王出事，立刻赶来。
“陛下。”姜烽老老实实跪好。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跪就对了。
“陛下，证物找到了。”
被姜予安派去寻找证物的侍卫送来一块锦缎，绣了一只五爪金龙，从龙颈处被剪断，看起来剪得十分匆忙，但最关键的龙爪清晰可见。
五爪金龙为天子御用，关于天子服制一直有严格的制作标准，每季的常服、冕服皆有定数，超出规制之外的私服出现在任何地方都属僭越。
“这并不能证明什么。”南阳王脸色很差。他亲王礼服是四爪龙袍，但多个爪子有什么用？
“本王从未下令让人绣过龙袍，你姐姐只留下一块布，受了旁人误导也未可知。”
“这是南阳郡特有的明光缎，以它的品相，整个南阳郡只有王爷府中才有。”方维道。
“我姐姐正是因为发现了王府的秘密，才会被处死，听到姐姐死讯之后，我去约定的地方只找到了这块布。”
姜烽看过锦缎上的龙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由辩驳道：“明光缎不止上贡，也会作为节礼送给其他诸侯，你不是王府中人，不知道这些也正常。”
“如今父王得陛下信重，一些阴沟老鼠嫉妒父王，使出下作手段坑害父王，实在卑鄙！”
“陛下，臣的确没有做过这事。”南阳王震声道：“臣可以发誓，如果臣私制龙袍，就让臣断子绝孙！”
姜烽怔住，一瞬间有些茫然，脑子嗡嗡的。
父王断子绝孙？那倒霉的不是我吗！
“方维，南阳郡人氏，就读于青崖书院。出身清贫，父亲早亡，母亲张氏靠绣艺贴补家用，劳累过度，病亡。长姐方涟因绣艺出众被选入南阳王府，半年前病逝。”
何平念出方维的籍贯，这人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不知是安插进来的钉子，还是他人掌中的棋子。
“你府中绣娘月钱几何？”
姜予安看向南阳王。
南阳王不知道，看向姜烽。
姜烽眼神迷茫，我也不知道啊！
反而是何平道：“宫中尚服局绣娘月银十两，技艺精湛者月银二十两，想必南阳王府的月银不会超过这个范畴。”
姜烽听到这里，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着方维：“我二弟也在青崖书院，每年束脩都要百两银子，还要吃喝花用，交友游学，所费不菲。你母亲和姐姐要绣多少东西，才能供得起你？”
原本脸色愤恨的方维忽然一怔，他衣衫颜色虽然素净，但衣料不错，整个人干净俊秀，双手洁净，骨节匀称，一看就没吃过贫穷的苦。
青崖书院是南阳郡最好的书院，里面的学子非富即贵，普通学子想进入青崖书院，仅束脩就是不可跨越的鸿沟。
方维只知道一件出色的绣品能卖几百两银子，却不知道那样的绣品要费多少心神，甚至不知道姐姐给他的银钱究竟来自何处。姐姐的绣艺，远不如母亲出色，但她总说有主家赏钱。
“你母亲和姐姐供你读书，把命都搭上了。”
“你却浑浑噩噩，连真凶是谁都不知道！”
姜烽神色带着几分冷嘲，又有些怜悯。
方维讷讷不言，他一向听母亲的话，知道母亲和姐姐辛苦，想考取功名，让她们过上轻松的生活。
但母亲过世，他丁忧三年，错过了科举，现在姐姐也过世了，就连御前申冤，也不知真凶是谁。
何平仔细观察“信物”，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呈到陛下面前：“证物虽然是明光缎，但这样的品相进不了宫，王爷和世子也不会用，应该是外送的那批，或者给府中内眷自用。”
何平这些天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库房，好料子挑出来给陛下做衣服，用不上东西抬给影子，如今眼力劲也练出来了。
“陛下，不如从尚服局叫一位绣娘来拆分绣图，或许能有所发现。”何平道。
姜予安微微颔首：“依你所言。”
如今看来，何平也是一个可用之人。
五爪金龙绣得栩栩如生，呈腾飞之态，却在龙颈处被剪断，这种“斩首”，无疑是一种僭越。
尚服局的司正过来，仔细看过绣纹，征求同意后拆开了绣线：“这是蜀地的一种绣法，不是宫中常用的绣技。”
南阳王道：“本王虽然不打理府中内务，但府中下人都是家生子，哪怕是签长契、短契的下人，也是本地的。”
“你母亲和姐姐擅长何种绣法，身上衣物可是她们缝制？”
“是家姐亲手缝制。”
方维展开衣袖，让司正察看。
司正仔细看过方维的袖口、衣襟，摇摇头：“这并非蜀地绣法，是常见的平针绣，这位姑娘有自己惯用的绣法，锁边留有一点痕迹，与证物不是同一人。”
方维能参加殿试，并不是愚蠢之人，他双肩微塌，再次跪地叩首：“草民驽钝，请陛下彻查此事，惩治真凶。”
“南阳王，此事交由你来查。”姜予安道。
龙袍一事是其他人有意栽脏，不外乎是诸侯其中一人，或是几人联手。让南阳王去查，正好看他们狗咬狗。
“臣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南阳王领命，早已经忍不住了，一而再再而三来诬陷他，当他是软柿子吗？
“陛下，此人如何处理？”南阳王看向方维。
“不如送去诏狱审问一番……”
方维脸色苍白，从决定告御状那一刻，他就想过后果。如果真如传言所说，南阳王执掌大权，他一定逃不过一死。
如今看来，陛下仍然大权在握。虽然将此事交给南阳王，是因为“龙袍”一事破绽太多，连他都察觉出了其中的异样。不知他在诏狱之中，能否听到真凶得到惩治的消息。
“暂留宫中察看，送到如归楼。”
姜予安否决了南阳王的提议，他不觉得方维能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索性和姜家父子放在一起。如果方维死了，南阳王这口黑锅就背实了。
“便宜你了，还不跟上？”姜烽瞪了方维一眼。
方维已经做好死在诏狱中的准备，听到陛下这样说，简直如闻天籁。哪怕是和姜世子住在一起，也心甘情愿。

第90章 阴天子25
【方维心动值+88】
【方维心动值+99】
……
姜予安看着方维亮起的眼睛, 像看到了一个年轻版的司马儒，南阳王说起诏狱时方维已生死志，现在好像又能活下去了, 活的总比死的有用。
“陛下，传膳吗？”
何平看着地上阴暗爬行的影子, 小心翼翼问。今天影子大人等了这么久, 全程都没有乱吃东西，一定是饿了。
“先回摘星楼。”姜予安离开大殿后，坐上帝辇。平时用不上这个, 如今为了作戏, 帝王规格，一应俱全。
“你不生气吗？”姜熠问。
他从未见姜予安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虽然龙袍一事，对姜予安来说或许不算冒犯。
姜熠知道，他并不在意这些。
“为什么？”姜予安反问。
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随手就能处理。
“他们根本没有把朕放在眼里！”姜熠有种把人找出来全杀光的冲动，虽然是为了设局试探南阳王的真实地位，设局之人的轻蔑傲慢实在太明显了。
“再等几日。”姜予安摸了一下小木头人的脑袋，算是安抚。
姜熠哼了一声, 不再多言。气归气，他知道，以姜予安的行事手段, 那些人绝对讨不了好。
“你干什么！！！”下一秒，姜熠忽然被影子拎起来，胳膊腿疯狂摆动。
姜予安怔住：“这不能吃。”
影子没吃, 只是把姜熠提起来，装到眼睛所在的位置, 那里恰到好处空出一个小窝，正好把姜熠装进去。
真&#183;放在眼里。
姜予安沉默了。
姜熠发现自己没有像影子以前吃的东西一样被咬碎，也沉默了。他不需要被人这样放在眼里，不过，影子也是一片好意。
影子高傲仰头，不免有些得意。它一向擅长学习，感觉自己越来越棒了。
姜熠破天荒地，伸出木头小手，在影子头上摸了摸。触感很软，像一团云。一直以来，他都有些抗拒影子，大多数时候井水不犯河水。
姜予安在他眼里，哪怕是鬼神，也是可以正常交流的，影子更像传言中的鬼物，心智不全，还有些顽劣，现在却理解为什么姜予安总是纵容它了。
回摘星楼后，何平传膳，影子咔嚓咔嚓开始吃东西，姜予安照例没有胃口，取来新科学子的策论，一一察看。
他以前从未当过皇帝，如今倒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不过皇帝这个位置，也非常人所想的那样好坐，特别是亡国皇帝。
那些诸侯心思各异，如今齐聚京城，很不安分，今天的“龙袍事件”很可能再演。
不过三天后就是万寿节，琼林宴也会并入其中，哪怕他们想搅风搅雨，这几天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应该会在万寿节一并爆出来。
送来的策论已经被筛选过，最好的十份被放到一边，一甲从其中出。其次还有几十份策论，二甲靠前的名次也由他定。
姜予安原本不耐烦做这些繁琐的文字类工作，不过宫中寂静，长夜漫漫，他也能耐着性子，就着烛火，静静翻看策论。
姜熠跟着一起看，偶尔与姜予安交流一二。
两人大多数时候意见都很一致，不过姜予安见过更广阔的世界，思考问题时更加全面，每次都能让姜熠耳目一新。
“状元卢乾，榜眼和探花定谁好？”姜熠问。
他不记得榜眼和探花谁更好看了，总不好定一个其貌不凡的人当探花。
有时，他也会做一些符合大众心理的事。也许京城百姓看到探花游街的时候，会像往年那样，砸几朵花过去。
“方维。”姜予安抽出一张卷宗，其实方维的策论并不比姜熠看好的两人差，但方维因为龙袍事件，被姜熠排除一甲之列。
“为何？”姜熠不喜欢方维，觉得此人愚昧不孝，轻易被人操控，纵然有些才华，也不足以弥补智商上的缺失。
“他能在御前告状，已经置生死于度外。”
“五百人中出身寒门者不到十分之一，方维是寒门学子中才华最为出众之人。”
“寒门学子无处求学，只能如方维一样，由家人供养，或者泯然于众。他固然有错，受限于门扉，但不能掩其才。”
“你说得对，那探花就定方维。”
姜熠想了想，似乎没那么讨厌方维了。
方维蠢是蠢了些，辨别不出绣法的差异，也不知道明光缎并非王府独有，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旁人让他看见的。
他敢在现在这种形势不明的时候状告南阳王，的确有几分胆色。而且，方维现在无亲无故，还与幕后主使有仇，是枚好用的棋子。
也许在旁人眼里方维已经成了废棋，根本没有撬动南阳王的位置，但方维落在他们手中，还能废物利用。
“他不会被灭口吧？”姜熠道。
方维能拿到证物，还知道殿试时告状，一定是有人指引，南阳王顺着他就能找到幕后主使的线索。
“如归楼有飞头蛮镇守。”姜予安道。
不止有人想要方维的命，南阳王和姜烽的脑袋也很值钱，现在还好端端长在他们头上，全靠飞头蛮在如归楼长驻。他们本就需要新鲜身体，刺客摸进去之后，通通有来无回。
【方维心动值+99】
【方维心动值+100】
……
方维的心动值提示刷了一整晚，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刺客、探子提供的心动值。想必昨夜如归楼不太清静，不过一切尚在可控范围内。
天亮之后，神色憔悴，还有些沧桑的南阳王过来汇报结果：“陛下，此事与凤阳侯脱不开关系，他与蜀中宋氏是儿女亲家，早已结盟……”
“卢家两位少将军将上次的舞女刺杀案查出来了，幕后主使也是凤阳侯，臣这就将此獠逮捕，仔细审问一番！”
“万寿节再处置也不迟，这几日别让他跑了。”
姜予安想尽快将有异心的诸侯一网打尽，杀两个太少了，还会打草惊蛇，浪费更多时间。
“是。”南阳王虽有些失望，不过再等几日，他也等得起。说不定正好在凤阳侯最志得意满的时候，把他擒下来，打他一个猝不及防。
姜予安与司马儒商议之后，定下殿试名次。
状元卢乾是卢家旁系子弟，榜眼是京城世家子弟，唯有探花方维是寒门出身，因为状告南阳王备受关注。
“方维竟然还没死？”
“陛下点他当探花，方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一甲的策论已经张贴出来了，方维确实不错，与榜眼不相上下，只比卢乾略逊一筹。”
“陛下让南阳王主理此事，看来南阳王真的有望大统……”
“陛下体弱多病，还未大婚，等皇嗣长成不知何年何月，如今也是无奈之举……”
“南阳王小人行径，何德何能，陛下哪怕要传位，也该选一个德才兼备的人。”
“南阳王表面温和，其实小气记仇，睚眦必报，以他的性子，应该早就把方维除掉了，更不可能定方维当探花，看来话语权还在陛下手中。”
……
不管是新科举子，还是进京贺寿的诸侯，都对这个结果议论纷纷。现在的局势，倒让他们有些看不懂了。
陛下没有彻底丧失主导权，否则不会定方维当探花。陛下与南阳王的关系比他们想的更好，直接让南阳王主理此事，似乎非常信重南阳王。
南阳王究竟做了什么，才能迷惑住陛下？以陛下的行事风格，早在异族入侵、南阳王袖手旁观之时，就该要南阳王的命了。
虽然他们都和南阳王一样没有支援，只有镇北候派人回援。不过，镇北候两个儿子都废了，一个目盲，一个残疾。
想到这里，一众诸侯骤然明悟过来，因为卢家两个最出色的小辈废了，所以让南阳王这狗东西成功捡漏。
没有人能坐视南阳王成功继位。
区区小人，无才无德，谄颜媚上之辈，他可以，难道我就不行？
尤其是南阳王的死对头凤阳侯。他们之间积怨已久，他又两次设计南阳王，如果不把南阳王彻底摁死，等南阳王继位，他就完了。
“崔兄，可有什么打算？”
蜀地宋氏的家主问。
宋氏在蜀地盘踞已久，树大根深，堪称无冕之王，只少了一个世代承袭的爵位，他所求的正是这个，为此才与凤阳侯崔博结盟。
“等陛下圣寿，再做打算。”
凤阳侯崔博心中已有计较，如果能同时除去这两人，再控制住其他诸侯，帝位唾手可得。
没有比万寿节更合适的动手时机，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天子寿诞，就是收网的时候。
*
九月十五，天子寿辰。
诸侯献礼，万民庆贺。
傍晚开宴，宫中挂着琉璃灯，御花园的花木被血肉滋养，长得格外茂盛，尤其是玉一样盛开的名品菊花，被灯火映照出一片霜色。
最为美丽的是瑞云殿，花瓣圣洁，莹白如玉，仙气飘渺，被风吹过，徐徐摇动，如世外仙姝。
还有珠光融暖的沉香台，纤柔灵动的蜀国夫人，如流苏垂落的盘龙盛景……哪怕颜色多为浅色，有些不详，但它们姿态过分美丽，值得赏玩，也无人再想那些寓意。
诸侯已经到场，新科学子也坐了数百人，除了方维，二甲、三甲的学子都已经到齐了。
南阳王要来得更晚一些，这几天日夜操劳，他眼下泛起青黑之色，精神状态却异常亢奋，眼睛明亮夺目，仿佛夙愿即将实现。
世子姜烽与方维跟在他身后，与其他诸侯见礼，经过一番历练，两人之间的关系显然比前几日融洽许多。
随着净鞭声响起，帝王仪仗入场。
场中所有人齐齐跪地，俯首叩拜。
“吾皇万岁——”
太阳还未彻底落下，在夕阳映照下，身着朱红冕服的天子徐徐入场，暖色晖光落在龙袍上，映出一片血光。

第91章 阴天子26
“平身。”冰冷从容的声音响起。
诸侯们一一起身落座, 下意识看向上首。
他们视线都带着几分探究，又带着些克制，小心翼翼看过去, 陛下已然落座，静静坐在那里, 身后阴影盘踞, 像一座巍峨的山。
宫人忙忙碌碌，捧来琉璃灯，终于将陛下那处彻底照亮, 苍白病态的脸在朱红冕服倒映的光下多了几分血色。
他徐徐抬眸, 瞳色浅淡，像剔透的琉璃珠, 有种冷漠的无机质感，对视的一瞬，让人心中发冷。
“开宴。”姜予安向众人举起酒樽, 举止从容，贵气天成。今日换了一种酒，用蒸馏技术提纯出的高度数烈酒，一口下去, 就有热意蒸腾而起。
哪怕这具身体比常人体温更低，也如醉酒一样，脖颈、耳际渐渐生出红晕, 就连淡薄的唇色都鲜艶起来。
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似乎散去了些，让人真正注意到他昳丽多情的长相。
天子尚且年少, 五官精致，长发漆黑, 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少年人，久居高位养出的凌人气场，让这种美丽渡上了锋锐的光辉，过几年真正长大之后，不知何等出彩。
原本不敢正视天子的诸侯们不免多看他几眼，然后想到他羸弱的身体，那种惊艳、忌惮又变成庆幸、惋惜。
直到此时，他们才想起今日是陛下十六岁寿辰，天子如此年少，偏偏短寿……还好短寿，陛下要是长命百岁，死的就是他们这些人了。
【凤阳侯心动值+33】
【宋其云心动值+44】
【司马儒心动值+55】
【方维心动值+66】
【何平心动值+77】
……
姜予安一出场，就浅浅收割了一批心动值。
不知这些人在心动什么，可能是要搞事了？
诸侯们心思纷杂，不知寿宴之后会如何。
司马儒隐约知道一点，虽然完全信任陛下，又怕出意外。南阳王都能找来道士，万一这些诸侯也做了准备，伤及陛下，又该如何是好？
大概只有何平在真心实意为陛下的风仪而赞叹，他面上不显，心中却对陛下今日的模样颇为欣慰，这样一看，陛下就像活人一样，真好。
陛下甚少穿朱红衣饰，以前不喜欢这种颜色，觉得太张扬鲜艳，看着心中烦闷，如今全然不在意衣饰颜色，任由旁人安排。
何平清库房时找出许多好料子，都给陛下安排上了。今日是陛下寿辰，自然该隆重些，朱红色也喜庆，穿着更有少年气。
现在整个宫里就陛下一个主子，影子也许算半个，但它从不穿衣服，于是所有心思都在陛下身上，只盼样样妥当，务必让陛下满意才好。
“诸位贤弟远道而来，不知为陛下准备了什么礼物？”南阳王率先将礼单献上，长长一串，有金银珠宝若干，甚至还有铜矿铁矿。
听到礼单的诸侯都觉得他疯了，又或者是在做戏。大概陛下是真的命不久矣，才在死前肆无忌惮饮酒作乐，南阳王看似送了一堆东西，等陛下驾崩，一倒手东西又重新回到他手上。
“臣为陛下献上千里江山图一幅，百位绣娘描摹原图绣成，比原图更美丽生动。”
蜀地宋氏送上贺礼，还有一些蜀地特产，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幅绣图，绣工出彩，将千古名画复制成绣图，多了几分立体感，那种特殊的绣法也让人想到证物上的断首金龙。
“臣为陛下献上东海珊瑚树一株，明珠十箱…”
这是一位来自东海的诸侯，都是海里的特产。
“臣为陛下献上祥瑞一头，五彩雉鸡一对。”
一位诸侯送上一头得了白化病的老鹿，还有两只染过羽毛的野鸡，没有心意，全是狠活。
这是先帝喜欢的口味，京城最近神神叨叨，四处都是鬼神之说，也许现在这位陛下也会喜欢。
姜予安始终平淡，看不出喜怒。
直到凤阳侯上场，他才投去视线。
凤阳侯崔博身量修长，高大俊秀，留着短须，看起来异常年轻，只有三十些许，如果将短须剃去，说是二十多岁也有人信。
实际上他比南阳王年长，应该已经四五十岁了。南阳王与他站在一起，像父子两辈人。
凤阳侯将一个木匣郑重捧到姜予安身前。
何平、霍锋等人护在两侧，不让他靠近。
“陛下，臣在灵州找到了长生灵药。”
“臣如今返老还童，皆是灵药之功。”
凤阳侯并不在意旁人的防备，反而将木匣打开，里面还有一个更小的水晶匣，盛着一个粉白婴儿。
此时婴儿睡得正香，静谧安然，它只有正常婴儿三分之一大小，全身泛着桃粉，还有种清新诱人的果木香气。
“这是长生灵药？分明是一个孩子……”
“凤阳侯也疯了，比南阳王疯得还厉害些。”
“但他真的返老还童了，陛下会吃灵药吗？”
凤阳侯将水晶匣打开，一瞬间，霸道的果木香气蔓延出去，那种清甜诱人的香味，勾得所有人口舌生津。
“这真不是婴孩，而是一种特殊的灵药，臣取名为太岁果。陛下请看——”
凤阳侯说着抽出玉制匕首，在婴儿身上剜下一块皮肉，断口处没有血液流出，反而迅速长好，只是婴儿体型又小了些。
凤阳侯将那块剜下的肉举起来，环视一圈：“谁要试试这灵药的效果？服之美容养颜，返老还童，延年益寿……”
没有人站出来，都对这样诡异的东西有些忌惮，最终还是凤阳侯自己吃了下去，肉眼可见的又年轻了几分，头发乌黑茂密，脸色异常红润。
“古籍记载，太岁状如白肉，附于大石，头尾具有，乃神药也。赤者如珊瑚，白者如脂肪，黑者如泽漆，青者如翠羽……”
“这是万年太岁，有了灵性，才会长成婴儿模样，并不是真正的孩童，陛下可以安心服用，也可以找人试药。”
“不必。”姜予安并不想吃这种怪异的东西，土神娘娘在没暴露真身之前，也是人人称颂的真神。
一些年迈的诸侯无法抵挡灵药的诱惑，只要问到那香气，身体都轻盈了几分，心中生出一种诡异的直觉，只要完整服下灵药，必定能延寿几十年。
他们主动请求：“陛下，臣愿试药！”
“臣也愿意……”
“陛下，我一人证明不了灵药的神效，既然诸位愿意以身相试，臣想再证明一次。”凤阳侯道。
姜予安扫了那几人一眼，微微颔首：“可。”
都是从四处赶来贺寿的诸侯，己方无人参与。哪怕是最为年迈的司马儒、暂时失明的卢青麟，都没有尝一尝“灵药”的意思。
流民凄惨的样子历历在目，先帝热衷此道，早早逝世，再蠢的人也该知道，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能乱吃。
凤阳侯又削了一块，分为薄薄的小片。
只要是愿意试药的人，都分一小片出去。
此药无愧于“神药”之名，服下去立竿见影，那样小小一片，服下去之后瞬间年轻了好几岁，头发从花白转青，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再看那个水晶匣，眼神狂热了许多。
“陛下可要试试？”
凤阳侯将水晶匣完整送到姜予安面前，姿态恭敬，低头垂眸，眼神幽深，带着病态的期待之色。
没有人能抵抗住长生的诱惑，特别是一个久受病痛折磨的人。如果灵药能让陛下转危为安，南阳王还能继位吗？
“陛下不可！”方维高声制止。
经过一番查证，最后幕后主使锁定在凤阳侯身上，他始终盯着凤阳侯，断定此人不怀好意。
灵药一定是有问题的！如果真有这样好的灵药，谁不是藏着掖着，怎么会大方献出来？
凤阳侯并不是一个忠君之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陛下服用“灵药”，肯定又是一个害人的东西！
“让太医院研究一番，再入药。”
姜予安合上水晶匣，不为所动。
方维松了一口气，才发现南阳王父子都老神在在侯在一旁，全然不见焦急之色。司马丞相也镇定异常，完全不担心陛下被邪物所惑。
他们怎么回事，难道不是真正忠于陛下？
“陛下，此物不可接触金银锐器，只能以水晶装载，用玉石切割，遇水则化，遇土则融，要小心存放。”凤阳侯道。
“好。”姜予安微微颔首，将万众瞩目的水晶匣随手放在桌上，没有多看一眼。
凤阳侯有些错愕，这一点完全出乎他的预料，陛下竟然不为所动，也不愿尝药。他想了想，或许是陛下自制力过于出色，不愿在人前失仪。
没有人能抵挡得住太岁果的诱惑，特别是体弱多病、老迈体沉之人，那种发自内心的渴望会尤其强烈。
也许陛下避开旁人，会把太岁果整个吃掉，不知会不会变成几个月大的幼儿……
南阳王看着死对头那张年轻的俊脸，清新的果香好像有种魔力，诱使他尝尝灵药的味道。
他心中有些意动，等触及陛下那身朱红的冕服，又迅速冷静下来。
陛下今日要开杀戒了。
凤阳侯返老还童又怎样，脑袋掉下来一样会死，最多比其他人的脑袋年轻几分。
不过，这灵药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心里和猫爪挠似的，不时往水晶匣那儿看上一眼。
在场众人都和南阳王一样，悄悄看水晶匣。里面的婴儿睡得正香，被割肉时脸上露出几分痛色，长好之后又变成了那副乖乖安睡的模样，看起来很是可爱。
司马儒看水晶匣却露出嫌恶的神色。
他受够了疯癫的先帝，也对延年益寿并不热衷，好在陛下现在不会再被这种手段引诱，更不会中凤阳侯的圈套。
增长寿命又怎样，让陛下增长阴寿吗？
他叹了口气，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悲哀。转念想到那个什么都吃的影子陛下，有点发愁。这位可别馋嘴，吃坏了东西……
此时，姜予安腰间悬挂的小木头人也露出同款嫌恶表情，他和司马儒在讨厌先帝这事上高度一致，本能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凤阳侯“珠玉在前”，其他诸侯如何献礼都显得寻常，更何况他们本就敷衍，没送什么好东西，加起来都不如南阳王送得重。
等诸侯、朝臣献完寿礼，凤阳侯道：“陛下，臣与诸位同僚一起，排了一出贺寿的戏，恭祝陛下圣寿无疆，长命百岁。”
“好。”姜予安眉眼微垂，显出几分倦怠之色，又或是醉意醺然，提不起兴致。
有什么好戏，尽快演了，别浪费时间。
锣鼓声起，御花园的湖面上架起一座戏台。身着戏服的伶人登场，在戏台上婉转开腔。

第92章 阴天子27
“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 山河万里几多愁。胡儿铁骑豺狼寇，他那里饮马黄河血染流……”
“思悠悠来恨悠悠，故国月明在哪一州……”
女旦唱得是《生死恨》中的唱词, 异族入侵，州府失陷, 不免让人想到不久前京城被攻破, 陛下差点被俘一事。
转而，又继续唱：“可笑他贤王稳坐，忍看马踏山河, 白骨幽幽……”
“缝龙袍, 觊御座，刺天子, 假忠诚！”
“好一个英明叔伯，欺我皇主年幼……”
这应该是诸侯改编的唱段，南阳王脸皮抽动, 好不容易长好的遮羞布又快没了，心中再次狠狠给凤阳侯记上一笔。
他的确没有援驾，但场中诸人，除了卢家父子, 谁又比谁体面呢？
这戏班好大的胆子，将不久前发生的事都演了一遍，一会儿演南阳王袖手旁观, 一会儿演他狼子野心，带兵进京，挟持帝王。
又演完龙袍事件, 最后是万寿节现场，饰演“贤王”的老生终于露出真面目, 志得意满：“陛下，这退位诏书，还请写罢——”
“大胆！”
饰演少年天子的小生虽然穿了一身戏服龙袍，却在众多注视下瑟瑟发抖，完全没有天子气魄，不过也与戏词里体弱多病、受人辖制的小皇帝对上了。
“病龙低卧，大位谁坐？”老生咄咄逼人，唱腔越发急促激烈：“你成了这掌中鸟，笼中雀，上天无门，下地无路，跑也不得跑，逃也无处逃！”
“陛下，你还是写了诏书罢……”
“陛下啊，悔不该轻信小人言语！”
“如今大势已去，回天乏术了啊！”
饰演诸侯、臣子的老生在一旁垂泪泣涕。
这是一个小皇帝轻信宗室王爷，江山易主的戏折子，里面的诸侯一直规劝皇帝，倒显得忠心耿耿。他们在影射什么，非常明显。
陛下没喊停，戏就一直唱。参宴的新科学子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从未想过这次的“琼林宴”如此难熬。
此次万寿节和琼林宴并在一起办，新科学子与朝臣、诸侯一同参宴，场中加上宫人、侍从，几乎有数千人，却无比安静规矩，只有咚咚锵锵的锣鼓声，还有戏台上的唱词声。
戏班子大概找得仓促，排练得不够熟练，不管是小生还是老生，在万众瞩目下，都越来越紧张，嗓音都有些发紧。
新科学子一动不动，全然没有参宴的喜色，他们只希望这出戏尽快唱完，宴会尽快结束，不想被卷入诸侯争权夺利的乱战之中。
“贼子，孤死也不能叫你得逞！”
戏台上，小皇帝终于被逼无路，举起手中长剑，横在脖子上，已然孤注一掷。
看到这一幕，并不陌生的司马儒眼皮抽搐。
谁写的戏折子啊……写什么不好写自刎……
他悄悄去看陛下，只见陛下端着酒樽，小饮一口，似乎提起了些兴致，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姜予安按着在手中挣动的小木头人，原本冷眼旁观的姜熠看到这里终于大怒，几乎要冲到凤阳侯那里去，用木头小剑戳死凤阳侯。
不过他这么小一个，连皮肤都刺不穿，暂且只是无能狂怒罢了，很快躺平，捂住脸。
当时自刎的时候不觉得如何，现在被人演出来，姜熠只觉得丢人得要命，且异常愤怒。他才没有轻信南阳王，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那个时候活下来，不会比死了好多少。
戏台上的诸侯纷纷劝慰小皇帝，苦口婆心：
“陛下不可啊！”
“陛下不可！暮后日升起，草枯春又生，臣等誓死护卫陛下，必将合力铲除奸佞……”
戏台上热闹得要命，台下一片死寂。
卢青麟虽然看不见，也和弟弟一同参宴，此时眼皮微微抽搐，因为一直看着同一个方向，眼睛在刺痛之后，总算能看到一点模糊的轮廓了。
荒唐，实在太荒唐了。
陛下早就自刎过了，如今的陛下已经站在另一个高度上，不能与之前的陛下同日而语。
这些诸侯还在整那争权夺利的老一套，实在愚蠢，就像幼童在成年人面前展露手段，沾沾自喜，简直可笑到了极致。
大概只有诸侯在期盼后续，哪怕这出戏无用，也有后续招数。如果小皇帝有些眼色，或许能活下来，要是执迷不悟，就和南阳王一起死。
眼看着戏里的情节越来越大胆，新科举子都很紧张，坐立不安，不时偷看一眼陛下。
戏台上，经过一番拉锯战，诸侯们去夺小皇帝手中的长剑，阻止他自刎：“陛下，不可啊——”
然而，等了很久的影子已经没有那么好的耐性，饰演小皇帝的戏子身侧的阴影颜色陡然加深，附在他执剑的手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血液从断开的脖颈处冲天而起。
只是举着剑摆样子、与“诸侯们”做作拉扯的“小皇帝”真自刎了，他面上残留着不可置信的表情，鲜血已然染红了油彩，清秀文弱的脸上一片血污。
他手中的长剑映出周围几人错愕的脸，那本就是一柄开封的长剑，另有他用，但绝不包括噬主。
戏班子是凤阳侯临时组建起来的，都是忠诚听话的死士，草草训练了几日，远不如真正的戏班唱得那样好。
如果陛下听不进“逆耳忠言”，他也有几分力气和手段，但他从未料到，还会发生这种低劣可笑的意外。
不少人被这一变故惊住，碰翻杯盏，他们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血腥不详，一定会触怒君王。
“罢了，直接动手吧……”凤阳侯见戏台上的主角都已经死了，这出戏是唱不下去了，有节奏的击掌，三轻两重。
虽然想不通那个“小皇帝”怎么死了，但事已至此，不如直接动手，诛杀南阳王。
当众弑君的事不能做，也没有必要。陛下本来就是一个病秧子，让他写退位诏书便可，事后再处理不迟，唯独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得位不正之人，在史书上只有一片骂名，世代子孙都为人所不耻。有堂皇大道，就不必选择崎岖小路。
凤阳侯相信，只要杀了南阳王，以“清君侧”之名，集诸侯之力控制住京郊的十万南阳军，再用太岁果收买控制诸侯，大位可得。
原本负责唱戏的老生听到号令，纷纷从宽大的衣袖中拔出武器，围杀南阳王。
“杀——”
“清君侧，除奸佞！”
南阳王看着那一片闪着寒光的剑器，汗毛倒竖，心中骂声激烈。虽然早就猜到了会发生这样的事，作为靶子还是心中愤然。
杀就杀吧，还整什么戏班子，把他的老底揭个干净，万一陛下介怀此事，他不会和这群乱臣贼子一起死吧！
“飞头蛮，百夫长……”
“快来保护本王……”
南阳王不敢往陛下那儿逃，只盼着他曾经避之不及的人头们过来救助。
“嘎吱——”
“嘎吱——”
飞头蛮并未出现，场中响起诡异的折响。
那些抽出武器的“戏子”一瞬间被固定在原地，不知从何处生出的黑色细线从他们的骨节处穿过，殷红的血渍顺着细线往下滴。
他们继续在戏台上无声舞动，一开始姿态十分僵硬，胳膊、腿扭成奇异的角度，发出咯咯脆响，像手艺不好的皮影匠第一次上台，无法自如操控每一个皮影人。
但被操控的都是活人，肢体被折成完全不可能实现的角度，痛不可遏，却被困在身体里无法发声，只有血珠从乍裂的眼角滚出。
锣鼓声已经停止，这些奏乐的真是戏班子里找的人，哪怕是死士会敲锣打鼓的也不多，直接找的现成的。
他们原以为重头戏只是刺杀南阳王，现在却被这诡异的一幕摄住，不敢动弹。
“继续奏乐。”姜予安语气淡淡，举杯示意。
“戏还没唱完，请诸位共赏。”
“咚咚咚——”
“锵锵锵——”
锣鼓声又响了起来。
人群之中，忽然有些嘈杂。
以凤阳侯为首的一众诸侯也踏着僵硬的步伐登台，引得周围的宾客骇然失色，齐齐避开。
凤阳侯崔博与台上的戏子一样，身体关节被黑色细线穿过，手肘、膝弯、眉心、脖颈……可以灵活扭动的地方都有贯穿身体的细线。
它比任何一种丝弦都要坚韧，介于有形与无形之间，无法割断，无法挣脱，只能清晰感知它从骨缝中穿过带来的恐怖痛楚。
这是什么鬼魅手段……
凤阳侯试图求饶，试图向陛下说和，却无法吐出一个字。剧烈的痛苦让他那张年轻的脸皮抽动，眼泪鼻涕一同涌下，狼狈至极。
【凤阳侯心动值+77】
【凤阳侯心动值+88】
【凤阳侯心动值+99】
……
姜予安终于笑了。
除非他愿意，谁也不能把他搬上戏台。
哪怕要演戏，剧本也该由他来制定。
“咚咚锵、咚咚锵、咚咚锵锵锵——”
檀板胡琴，大鼓小鼓，大锣小锣，响了又响。
负责奏乐的几人牙齿都在打战，他们也不知道奏什么，只能根据凤阳侯的安排继续来。
现在凤阳侯都亲自登台了，哪怕想问责也张不开口，他们竭尽全力，努力维持正常奏乐，怕被更恐怖的陛下盯上。
这出戏怎么能少了主角？
于是原本倒在地上的“小皇帝”在自刎之后，一瞬间，又从地上直挺挺竖了起来。
距离戏台子最近的那一批新科举子猛得一个激灵，感觉一身皮子都紧了起来。
之前他们还庆幸过自己距离戏台近，位置好，视野好，现在差点吓出尿来。
【卢乾心动值+66】
【方维心动值+77】
【王擎云心动值+88】
……
眼看着从“小皇帝”脖颈断口处的血流下戏台，与其他“戏子”身上的血混到一起，落进湖中，滴滴答答，他们的血都跟着冷了起来。
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幕，但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想看戏了。
现在“小皇帝”没死，于是又重新跳回这一段。
“南阳王”成了“小皇帝”的忠实拥趸，献上兵马，献上粮草，还热情操办陛下的寿宴。
凤阳侯在戏台上目眦欲裂，他看到小皇帝自刎而死之后又扑腾起来，再遥遥看着陛下脖颈处缠着的白绸，终于明悟了。
就像他写的这个破戏本子一样，小皇帝真的自刎了！京城里那些鬼物传言是真的！
皇帝死而复生，现在台上坐的这个皇帝，根本不是原来那一个！他是恶鬼！
所以他安排那么多人刺杀方维都没成功，那些人无声无息消失了，宫中却没有传出喊杀之声，甚至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只送出一些断头尸体，根本不是人力能造成的！
台上饰演南阳王的戏子走来走去，看着凤阳侯，卑躬屈膝，做着邀请的手势，嘴巴开合，只能发出一句僵硬的话：
“贤弟，来——”
“贤弟，来——”
“贤弟，来来来——”
或许伤了肺腑，说话时血从他口中涌出。
他走到每一个诸侯面前，全都邀请一遍。
“啊——”
这样吊诡的一幕，直接将几个胆小的诸侯吓晕，还有些强打精神，身体哆嗦，又怕又气。
哪怕再蠢他们现在都已经反应过来了，小皇帝是真没了啊，现在这个陛下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他们全都上了南阳王的套，南阳王你这个狗东西啊！该死的狗东西！
“龙袍——”
“龙袍——”
戏台上，到了凤阳侯的唱段。
他被操控着，把自己身上的外袍套在“南阳王”身上，重复道：“南阳王，穿龙袍——”
“啪——”
“你、诬、陷！”
戏台上的“南阳王”一巴掌把凤阳侯扇飞。
影子第一次玩皮影戏不太熟练，没控制好力度，很快又把凤阳侯捡回来，竖在台上。
戏台上的“南阳王”重新卑躬屈膝，站在凤阳侯面前，状似关切，却伸出一只手：
“贤弟、弟、弟、弟——”
“陛、下、寿、礼——”
【凤阳侯心动值+99】
【凤阳侯心动值+100】
台下，南阳王闭上了眼睛，那些诸侯投来的灼灼视线几乎把他刺成筛子，他再也不想听见“贤弟”这两个字了。不过其他诸侯比他更不想听。
“贤弟、弟、弟——”
“寿礼、礼、礼——”
台上被操控的“南阳王”又重演了之前的操作，站在每一个被请来的诸侯面前，问他们要寿礼，只要稍作迟疑，巴掌声就响起。
那是足以把凤阳侯扇飞的力道，落在其他诸侯身上，一巴掌就去掉半条命。
很快，他们就变得热情而忠诚——
“陛、陛下……臣有个银矿……”
“臣有粮食十万石，马上运到京城！”
“臣……嗝……臣黄金万两……”
哪怕是地上被吓晕的诸侯，也被提起来晃醒，在巴掌声中，硬生生补上了寿礼。

第93章 阴天子28
如果献出的寿礼不够贵重, 会挨更多巴掌。为了保命，诸侯们不得不狠狠出血，把最紧要的东西给了出去。
影子可能不懂什么最值钱, 但它对情绪的感知异常敏锐。反馈的情绪不够心痛，心动值不够高, 那肯定是藏了好东西, 再抽几巴掌，榨出来就老实了。
【心动值+99……】
【心动值+100……】
诸侯无一幸免，神色恍惚, 真的要献吗……
那可是老底啊, 献出去家底就被掏空了！
不过，他们每个人都说了很多样东西, 陛下若是记岔了也是可能的。其中还能做些手脚，比如银矿，没说具体规模, 被挖空的银矿也是矿。
“陛下，臣已经记下了礼单！”
存在感越来越低的周梦溪忽然扬声道。
他总是拿着一本小册子，刷刷刷写得飞快，不管是今晚的宴会, 还是诸侯们的反应，一一记录在册。
当然，有些记录在明, 有些记录在暗。
明面上就是万寿夜宴，宾主尽欢。
暗地里，那本小册子将这一出别出心裁的戏, 一字不漏记下来。后世的人信不信他不知道，如果被掩盖在历史的尘埃里, 实在是太可惜了。
“陛下，礼单写得不甚详尽，不如让诸位大人补充一二，将寿礼具体规格、数量、何时送来说清楚。”周梦溪补充道。
“……”原本还抱有侥幸心理的诸侯纷纷怔住，一个个如丧考妣，脸颊抽搐，心痛得揪成一团。
【心动值+99……】
【心动值+100……】
天杀的，这个谄颜媚上的人是谁！
找机会把这狗东西杀了！
周梦溪见他们眼神凶狠，刷刷刷在小册子写：【一众诸侯惊惧骇然，形容狼狈，屡屡失禁，不堪入目……】
为了给后人解惑，他将诸侯的名字都写上去了，但为他们留有颜面，没有具体点明是哪一个。
“陛下，他们瞪我——”
周梦溪看向姜予安，陛下可千万要给他做主啊，他待陛下之心天地可鉴，忠诚无比！
“你们有何异议？”姜予安视线落在那些诸侯身上，冰冷森寒，没有多余的情绪，却极具压迫感。
“没有……没有异议！”
诸侯们和鹌鹑一样，缩成一团，就算有异议，也不敢说出来。他们一开始就不该来京城，都是南阳王的错！狗贼，自己栽了还拖他们下水！
【心动值+99……】
【心动值+100……】
周梦溪一一追问，将寿礼具体规格登记上去，手中的礼单越写越长，拖到地上。
诸侯们这次连生气的劲头都没了，像一群被打了霜了茄子。宴会开始前，一个个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现在宴会还没结束，就蔫了。
人总是会下意识在更惨的同伴身上寻求慰藉，他们并不是最惨的，凤阳侯才是。他们只是失去了家产，凤阳侯眼看着连命都没了啊！
不过，凤阳侯是今晚这场戏的主使，之前还派遣舞女刺杀天子，栽赃南阳王私制龙袍……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不死谁死？
众人都在偷看凤阳侯，他站在戏台中央，一举一动都僵硬诡异，和其他被操控的戏子一样，在鼓声中抬手、挥袖，身体不时因为过于夸张的动作折断骨头，拉伤筋肉，发出几声崩裂的脆响。
凤阳侯只有眼珠能转动，此时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印着一个巨大的巴掌，高高肿起。在持续的折磨下，整个人冒了一层又一层的虚汗，广袖华服贴在身上，十分狼狈。
“陛下，或许凤阳侯还有话说。”
周梦溪手里的礼单越来越长，不想漏过凤阳侯这一只大肥羊。
姜予安抬手，就解了凤阳侯颈间的束缚。
凤阳侯声音虚弱，眼神中浮现几分颓败：“陛……陛下……臣愿告诉陛下太岁在何处……臣愿为陛下养出更多太岁……”
养出太岁？
还没对太岁死心的人纷纷竖起耳朵。
原来太岁是可以养出来的？
既然能养，岂不是人人都能长生不死？
“太岁于朕无用。”姜予安甚至没有收进袖中。一般来说，他收起来的东西都默认送给影子，这里的“太岁”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影子可能会吃坏肚子。
“太岁可以延年益寿，返老还童。”凤阳侯不信世上有人能抵挡住长生的诱惑，继续游说：“陛下未曾服用，不知太岁神妙。陛下或可一试，也许能勘破长生之秘……”
但凡陛下是活人，他都还有一争之力。可惜他连操控身体的黑线都解决不了，更不必说刺杀帝王。如果陛下能服下太岁，或许还能掰回一成……
凤阳侯抱有隐秘的期许，眼神落在水晶匣上。但姜予安无动于衷，他对长生不感兴趣，尤其是这种歪门邪道。
“臣愿献上所有家财，求陛下从轻发落。”
“所有罪责都是臣一人之过，与旁人无关。”凤阳侯言辞垦切，大义凛然。
“那你就担着吧。”姜予安随意道。
黑色细线重新从凤阳侯脖颈中穿过，封住喉舌，将他吊起来，继续在戏台上晃荡。
凤阳侯目眦欲裂，陛下怎会如此直接……他只是客套一二，收买人心，不是真的全都担着！
【凤阳侯心动值+99】
【凤阳侯心动值+100】
……
姜予安对今晚收获的心动值很满意，五颗爱心有两颗已经刷满，变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块。
第三颗变成了鲜红色，随着心动值进账，颜色不断加深，散发着阴郁不详的气息。
水榭楼台，烛火明亮。夜风吹拂，大红宫灯摇晃，原本喜庆的流苏装饰此刻像吸足了血，阴森恐怖。
台下的新科学子正襟危坐，不敢失礼，连眼睛都不敢闭，就像在参加一场正常的宫宴。
他们僵硬地握着酒杯，试图靠烈酒入喉带来的辣意抵御御花园的寒意，实际上，稍有风吹草动，就汗毛直竖，心脏砰砰跳动，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凤阳侯与诸多戏子你来我往，肢体僵硬，如同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由黑线操控，不时发出一两声筋骨断裂声，让人心中发寒。
原本欢快热闹的鼓点声，此情此景，落在耳中也染上几分诡谲意味，虽然荒诞诡异，但陛下不发话，谁也不能停。
这一场戏自然不会这样草草落幕，只要台上的“戏子”还能带来心动值，或者说，在他们彻底失去价值之前，一直不会停。
这些“戏子”不会死，身体状态会维持在被影子固定的这一刻，直到影子解开束缚为止。不过那时，筋骨尽碎，内伤无数，也活不下去了。
“凤阳侯私制龙袍构陷南阳王，意图行刺陛下，按律诛其九族，陛下开恩，只诛首恶，其余人等，一律抄家发配……”
何平宣旨之后，宫中一片寂静。
姜予安放下酒樽，起身离场，长风吹动他高高束起的长发，朱红的衣袖翩飞，他步履从容，从人群中穿过，看不出一丝一毫虚弱无力。
御花园中，从宫外引进来的流水淙淙轻响，戏台上蓄积的血水融进水中，原本古朴高雅的曲水流觞多了点血腥气，夜色之下，像一条流动的血河。
众人揣着一肚子酒水，默默散去，一场酝酿已久的诸侯之乱就此平息，只剩戏台上僵硬抬手转身的偶人。
那些诸侯心中郁结，实在不想把寿礼献上去，只想迅速离开京城。等他们回了封地，陛下没有兵马粮草，就算想报复，一一攻打也要不少时日。
陛下并未留他们住在宫中，不像南阳王，想逃也逃不掉，他们如果联合起来，逃走的希望还是有的。等逃出京城，再四处搜寻得道高人，就不信这世上没人能收服那个厉鬼！
他们战战兢兢出宫，发现陛下并未派人跟随，也无人监管，那种迫切逃离的心思愈发强烈了。
“找找京城附近有没有大师，以前不是有个道门高人，叫什么来着，算命很准……”
“算命厉害不代表其他本事也厉害啊，佛门的大师也找找看。”
“会算命那个叫青云子，把他请来看看。”
“现在陛下身陷囹圄，正应该驱除邪祟，拨乱反正。”
“你去，若有需要，我愿出资相助。”
“还是你去吧，你祖上有贤臣良将，在地府封了官职也说不定……”
“你家绵延千年，先辈想必在地下拼出一份家业，或许有应对之法？”
“那你下去问问，再托梦告诉我等。”
经过一番交流，诸侯不欢而散，但他们在同一件事上达成共识——寻找得道高人。
*
姜予安让何平收拾残局，他带着那封水晶匣回了摘星楼，将水晶匣放在桌案上，打开后用玉片削下一块。
“这不能吃。”姜熠挡在那块太岁肉之前。
影随主人，说不定姜予安也想吃这些怪东西！
“只是看看。”姜予安将太岁肉对着烛火，晶莹得近乎透明，不过能看见极细的菌丝，应该是一种真菌类生物。
真正接触到太岁肉，哪怕这具身体已经死了，也生出一点诡异的渴望，仿佛只要吃下，就能死而复生，从此摆脱生老病死之苦。
姜予安不确定太岁有什么效果，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它可以惑人心智。他只是稍一停顿，就把那点太岁肉送进了火中。
“滋滋——”
一股血肉被烤得焦糊的古怪香气飘出。
此刻，那种清新诱人的植物香气消失，反而像一块烤肉，滋滋冒出血水。
那点太岁肉，就这样在火光中被烤焦，变成血水，最后蒸发成一道红烟。
“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姜熠面露嫌恶之色。
“过来。”姜予安向他招手。
姜熠小跑着蹲到姜予安袖前，仰头看他。
有什么事？
姜予安将小木头人抓到手里，再将手放到太岁上，那个婴儿在水晶匣中恬然安睡，但在姜予安伸手之后，婴儿倏然睁眼，竟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
这一刻，姜予安和姜熠都听见刺耳的尖啸声，随即响起的是无数人的哀哭，还有近乎癫狂的笑声。
“救救我……”
“我不想死……求求你救救我……”
“我长生了！我长生了！”
“神药啊，真是神药！”
这具身体加上姜熠的魂魄，可以听到鬼物声音。不过巴掌大小的婴儿身上凝结着千万道哀哭之声，不知有多少人因它而死。
姜予安注视着太岁，眼瞳一瞬间变成金色，像融化的琥珀，流动着虚幻的光，冰冷清透，仿佛能倒映出世间万物。
姜予安、姜熠、太岁，形成一种特殊的联结。
姜熠体质特殊，身体与魂魄组合在一起，能听到鬼物声音，被放进木偶身体之后，要接触到鬼物才能听到。
姜予安眼瞳有异，天赋并不完整，经过上个世界之后，眼睛能追溯亡者过往，看到一些相关片段，但只能看见画面，没有声音。因为姜熠的存在，现在连声音也能听见了。
他们看见灵州以南瘟疫蔓延，人们拖着肿胀的病体四处磕头求药，寄希望于神佛，疯狂供奉香火，最后在愤怒之下推翻道观，一把火烧了整个山头。
人们闻见异香，最后从地下挖出了一个状似婴儿的太岁，只要吃下一小块，身体就重新恢复了生机，但瘟疫仍然存在，只能延寿，不能治病。
为了活下去，他们不得不继续吃太岁，从老人、中年、青年、少年，变成孩童，婴儿。
他们失去了原有的轮廓，长相特征与那个婴儿太岁并无差别，最后失去自我意识，爬向婴儿太岁，融入其中。
被太多人削过，变得越来越小的太岁又长大了一点，一个个婴儿向它爬来，和它融为一体。
它从虫蚁大小，一点点长大，变成一个粉雕玉琢的道童，又被更多人削肉吞吃，重归婴儿状态。
它从不反抗，哪怕是手脚被砍断，只是皱一皱眉，显出几分痛苦，更多时候都在恬然安睡，有种济世慈悲。
但它影响的范围越来越大，人们越来越年轻，最终无法抵制太岁的诱惑，与它融为一体。
从上空俯视，可以看到无数婴儿爬向它的身体，供它长大，从一个俊秀可爱的小道士，变成一个道骨仙风、姿态出尘的青年道人。
“人间如炼狱，何处可登仙？”
“欲叩青云路，长生太岁间！”
他仰头看天，最终又向未知处看来，仿佛与姜予安隔着虚空对视，笑容出尘，但莫名有些癫狂意味。
画面就此结束，婴儿太岁变成一滩血水，闻起来有些腥臭，又散发着果木奇香，装在水晶匣里，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腐化消失。
“妖人！”
姜熠看完，脑子里都是婴儿爬行的姿态，他不敢想象现在灵州变成了何等炼狱，又或者变成了一座空城。
“要尽快过去一趟。”姜予安也意识到了太岁的麻烦之处，凤阳郡与灵州隔着几个州府，凤阳侯都收到了太岁，不知它蔓延到了什么地方。
“吃下太岁之后，如果不继续服食，会有何等变化？”姜熠问。
“把那几人关起来就知道了。”姜予安让人把那几个诸侯扣下，然后道：“传青云子来。”
青云子是道门中人，或许知道灵州那个道观是什么道统，也许能从根源上解决太岁道人。
“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姜熠叹息。
瘟疫本该由朝廷治理，那时他甚至没有听说灵州瘟疫一事，如今灵州也无人再提，送来的奏折只有一片安乐太平。
姜予安看了他一眼，小皇帝还挺忧国忧民。
姜熠忙道：“我不是说你，你不是妖魔。”
“陛下，您要的东西已经做好了。”
何平把东西送到，非常有眼色的离开。
“这是什么？”姜熠看着那个盒子。
最近工部做出了很多新奇的东西，比如玻璃、烈酒，连铁器冶炼技术都有极高的提升。
“生辰礼。”
姜予安还记得上个世界原相离说的人情世故，何况今天并不是他的生辰，是小皇帝的。
姜熠沉默了一瞬，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真正意义上的生辰礼。先帝只会敷衍，朝臣、诸侯更注意形式，但姜予安送他礼物，只是因为想送。
姜熠破天荒地有些紧张，他怕盒子里装着什么恐怖之物，担心开出一个人头或是其他诡异的东西。
等他打开，才发现里面是一套缩小版的龙袍，与姜予安所穿的一样，因为太小，显得更加精致，甚至有点可爱。
姜熠终于意识到，一直以来他都没穿衣服。而且，没人提醒他。

第94章 阴天子29
姜熠十分尴尬, 好在小木头人不会变色，他故作无事发生，平平淡淡把衣服套上, 穿戴整齐之后，整理衣冠, 看起来有模有样。
“甚好。”姜熠转了一圈, 颇为满意，要是有衣服穿，谁喜欢光着跑呢？
“还有。”姜予安提醒道。
姜熠发现盒子还有一层, 底下放着一匹可爱的小玉马, 是那种民间小孩儿的玩具木马缩小版，坐上去会前后摇晃。
姜熠一头雾水, 还有点不好意思。他早就过了骑玩具小马的年纪，小时候好像也从来没有骑过。
“影子送的。”姜予安道。
姜熠竟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再看那个碧绿的摇摇马，越看越可爱。
“我很喜欢。”姜熠摸了摸那匹小马。
这是他此生最高兴的一个生辰宴, 看了一场好戏，解决了讨厌的凤阳侯，还收到了生辰礼。
影子见他喜欢，有些自得, 直接拎住小木头人的后颈衣领，把姜熠提起来往摇摇马上一放，小马当即前后摇晃起来, 姜熠呆若木鸡。
【姜熠心动值+33】
【姜熠心动值+44】
……
他羞愤交加，想逃走，但影子怕他掉下来特意帮忙捆了捆, 根本没法挣脱。
【姜熠心动值+55】
【姜熠心动值+66】
……
姜予安看着姜熠伸出扑腾的小胳膊腿，影子还会不时帮忙推一下, 让小马继续摇晃，忽然有些欣慰。
影子终于懂事了，像个大哥哥，知道带小孩玩，这也是一种成长。姜熠应该很喜欢影子送的礼物，为之疯狂心动。
姜熠：我恨你们（短暂版）
悄悄观察帝王日常起居的周梦溪不知道怎么写，索性画在小册子上。
一个大大的陛下，在认真看礼单。
一个小小的陛下，正在骑摇摇马。
还有一个扭曲的陛下，帮忙推马。
周梦溪心满意足收起小册子，感觉日子越过越好，越来越有盼头了，想必他在后世，也会是一个成功的史官。
*
“陛下——”
青云子心中忐忑，出门前还算了一卦，下吉，应该不会死在今天晚上，但也说不准。
“灵州长生观，你可听过？”姜予安问。
“听过，长生观与贫道所在的道观以前是同一个道统，不过后来分出去了，长生观更重养生，擅长炼制养生丹药……”青云子如实道来。
“长生观是否有太岁？”姜予安问。
“太岁一向贵重，是观中传承之物，不会叫外人知道，长生观的道统分出去百年有余，藏有太岁也正常。”
青云子没去参加寿宴，但也听说凤阳侯送陛下的寿礼是神药太岁，服之返老还童，神异非凡。
“过几日，与朕去一趟灵州。”姜予安道。
“陛下……”青云子惊愕，陛下竟然要出宫？
“请容贫道卜算一下吉凶。”
青云子算了一下去南方的吉凶，连测三次都是大凶，额上渐生薄汗。南方似乎已经成了一片死地，但卦象上又有生机，非常诡异。
“陛下……还去吗？”青云子感觉自己之前还是高兴得太早了，这一趟怕是有来无回。
“去。”姜予安正好想出去看看，京城已经刷不出多少心动值，是时候换个地方了。
“贫道这就回去做些准备。”青云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这就回去选个喜欢的寿衣，还有寿材。
入夜，青云子突然听到声响，眼睛倏地睁开。
是谁？是人是鬼？
“青云子道长，你潜伏在宫中，是不是想拨乱反正，还大虞一片朗朗晴空？”那人小声问。
青云子：“……”我不想。
“道长想要什么尽管说，我们会配合你。”
“还请道长一定要收服鬼物，将那恶鬼诛灭。”
“只要道长您能成功，就是新任国师，后世会永远记得您的名字，还有您为大虞、为天下百姓所做的贡献……”
“只要那鬼物还在，就永无宁日啊！”
那人言辞恳切，甚至有些凄然。
青云子指了指自己：“你的意思是，让我去？”
让我去收鬼，去杀陛下？
他还没活够呢，也不爱做白日梦。
有这个本事，他怎么不直接当开国皇帝呢？
“道长您是这一代道门魁首，执牛耳者，等您真正出手，一定成效斐然！”那人吹捧道。
但他说的也没错，青云子真是道门中少有的天才，这些年解决了不少鬼怪之事。
“道长您需要什么，我们尽全力送来。”
“只要能诛杀鬼物，不管有多难找，我们都能找到……”
青云子听到这里心中一动，白白送上门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哪怕是陛下知道了，都会夸他做得好。
青云子立刻说了自己对寿材的要求，还有一些出行可能用到的法器，一点也没和他们客气。
京城中，收到回信的诸侯们十分满意，立刻派人去找，青云子要什么就送什么过去。
现在南阳王的十万大军还守在京城外，贸然出京容易被堵住，如果能解决陛下，就不急着回封地了。
两方暗自接头，姜予安洞若观火。
青云子直接把诸侯卖得一干二净，姜予安默许了他找诸侯要东西，又省一笔。
如果真要出京，要做很多准备。姜予安做了诸多安排，等京中平静下来，才能离开京城。
卢家两兄弟如今和南阳军相处融洽，身体也渐渐转好，还有南阳王配合，如果把他们留下来坐镇京城，不必担心异族入侵。
这次开恩科招收的诸多学子被分到六部，省去了冗杂步骤，直接任职，先跟着老臣学习，不合格再换人。
官员被补齐了一部分，京城变得更有条理了。诸侯们带着众多随从进京，也带来了各地的特产，吃住、出行都需要花销，渐渐京城也多了一点活气。
不过人们的话题永远有些阴间，最近在说宫中的戏台子，上面晃动的戏子和鬼一样，死了以后爬起来继续唱，还有传说中可以返老还童的太岁肉。
实际上，太岁肉虽然有神效，却有极其可怕的副作用，诏狱之中，服食过太岁肉的诸侯被分开关押在不同的牢房里。
他们没有变老，精力仍然充沛，不时盯着其他几人，从他们身上闻到了神药的香气，现在年纪还是太大了，要是能更年轻些就好了。
有时，那几个服食神药的人在彼此眼中不是活人，而是闭目酣睡的婴儿，是太岁灵药。
为了再吃一口灵药，他们想尽办法，最后看自己的手臂、胳膊腿都像灵药，真咬下去，血肉四溅，又缓缓愈合。
死也死不了，被恐怖的食欲支配，不停撞击牢门，试图去吃其他牢房里的“太岁神药”，异常癫狂。
“陛下，狱中那几人有些疯癫了。”
他们的异常很快被汇报到姜予安这里。
“去看看。”姜予安微服出宫，走进刑房之中。
整面墙上挂满了刑具，一个吃过太岁的诸侯被捆在铁架上，脖颈、双手、双足都被厚重的铁锁捆住，动弹不得。
“陛下，臣可以代劳。”霍锋道。
虽然他断了一臂，剩下那只手还是好的，可以代为用刑，省得让陛下沾上这等污秽之物。
“不必。”姜予安抽出一柄崭新的匕首，刺进那人胸口之中，除了正常的皮肤肌肉脂肪之外，还有一层阻隔物。
等他真正剖开，瞬间看清了那人胸腔里蔓延生长的菌丝，彻底与他的脏器融合。就连心脏表面都长满了菌丝，随着心脏起伏缓缓生长，蔓延到身体每一寸。
哪怕此人被剖开心脏，恐怖的伤口也在菌丝作用下愈合，连鲜血都没有流出来。他的面貌仍然年轻，但隐隐透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眼睛、鼻梁都有些像太岁道人。
不过，如今最像太岁道人的是凤阳侯，他在戏台上辗转，不知是被影子束缚无法发疯，还是另有其他手段，看起来反而比这几个诸侯正常一些。
“药……神药……”
“神药……”
那人在铁架上扭动，忽然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浑身软化，脱离铁锁，钻进另一个牢房中。
两个“太岁神药”相遇，都想吃掉对方，像彻底失去神智的野兽。不过他们各自撕咬几口，真正吃到血肉，就恢复了正常，然后一脸困惑。
“你怎么在我的牢房里？”
“你身上怎么有伤，像是咬出来的……”
两人好像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事，身上的伤口也在愈合，面目又变得年轻了一些。
哪怕这里没有太岁婴儿，他们仍然会变得更年轻，这是一个不可遏制的转化过程。
没有神药的时候就吃其他人，实在不行自产自销，总会蜕变成婴儿，再爬到一起，汇聚成一个新的婴儿太岁。
“世上果然没有什么仙药，这是妖物。”
霍锋看得心中发寒，太岁实在诡异，一旦扩散出去，后果不堪设想。更让人后怕的是，谁也不知道现在太岁扩散到什么程度了，难怪陛下要出宫。
“啊——”
姜予安指尖跃出一缕丹青色火焰，落在那两人伤口处的菌丝上，一瞬间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响起。
菌丝已经与他们紧密相连，燃烧菌丝也会产生痛感，但药师火将菌丝化成了纯粹的生机，可以愈合焚烧带来的痛苦。
这一份生机都是从他们本人身上汲取的，等药师火烧完，这几人伤口愈合，一抽一抽的，看起来老了二十岁不止。
不止内脏骨骼，连大脑都被菌丝入侵。药师火全烧过一遍，简直比世间最恐怖的酷刑还可怕。就连霍锋都避过视线，默默看着墙面上的刑具，感觉这些冷冰冰的铁器都温柔了许多。
牢中几人看起来半死不活，虽然还有气息，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虚弱至极，不知道能否恢复正常。
现在他们身上的太岁已经被烧光了，能好就好，不能好就一副棺材送了，京城有流水线的白事服务，要不了几个钱。
姜予安回宫之后，再次找到凤阳侯。
此时凤阳侯还在戏台上晃荡，眼瞳有些涣散，人没逝，但魂已经走了一会了。
他至少有五六分像太岁道人，但他似乎对长相上的变化毫无所觉，可能只关注到自己变年轻，忘记了自己真正在年轻时的样貌。
姜予安用匕首划开凤阳侯的身体，像划开了一个大蘑菇，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菌丝，几乎代替了原有的内脏、骨骼，只剩一具空洞的皮囊。
凤阳侯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身体里的菌丝。
他短暂的恢复了神智，惊惧、后怕、厌憎……眼中闪过种种情绪，最终吐出几个字：“真正的……太岁……在灵州……”
姜予安将凤阳侯的菌丝烧完，最后只留下一具空洞的皮囊，仍然留在戏台上，丹液凝结成丹丸，被丢给霍锋。
霍锋曾见过这样的东西，当时异族也是被烧成了丹液，那些丹丸被拿去兑水，救活了京城的百姓，如今再次看到这样的丹丸，忍不住心中生寒。
陛下是好人……是好人……
陛下是为了解决妖物……
但他还是难以抑制的产生了恐惧感。
那是对非人存在的本能恐惧。
当他习惯于陛下温和的一面，再看到陛下某些非人的特质，一颗心像浸在冰水之中，忽然清醒，生出更深的敬畏和恐惧。
【霍锋心动值+99】
【霍锋心动值+100】
……
姜予安任由凤阳侯留在戏台上，其他人都是实打实的，只有凤阳侯空荡荡的，被风吹过，像一个皮袋子，发出呼呼风声。
御花园前所未有的安静，戏班子早就散了，现在的戏台上只有僵硬晃动的偶人，还有独树一帜的凤阳侯。
宫人都不敢来这个地方，远远路过都要产生不少心动值，哪怕这里草木葱茏，也有一种衰颓之气，和鬼府一样。
众人关于陛下的认知又清晰了几分，愈发敬畏，每次陛下出现的时候连头也不敢抬。只要一想起“陛下”这个概念，就下意识生出强烈的恐惧感。
哪怕今年入朝的学子直接当权，称得上青云直上，也无人露出轻狂得意的一面，全都兢兢业业，细心谨慎，不敢弄出什么错处，被陛下盯上。
前去处理抄家事宜的朝臣回来汇报——
“陛下，凤阳侯族中没有什么人了……”
“除了一些女眷旁支，其他人都不见了。府中只剩衣物，十分古怪。不过凤阳侯藏了私，这是从他府中找出的太岁。”
一个新的婴儿太岁被送了上来，没有人敢尝一尝“神药”的味道。之前在御花园以身试药的诸侯死了一个，疯了两个，还有一个半疯不疯，浑浑噩噩，看着也活不了几年。
服食神药最多的凤阳侯，现在还在御花园唱戏，不知是谁在人皮上挂了一个哨子，风吹过的时候哨子会响，进宫叙职的朝臣经过御花园，不时能听到哨声。
哪怕已经听习惯了，一片寂静时，冷不丁听到那种幽冷凄厉的声音，还是会打个激灵，心中惊惧不已。
也许地府里面就是这种风尚……
无人敢置喙什么。
陛下待人一向宽容，连宫人都不会重罚，凤阳侯反复作乱，有取死之道，他们只要不做错事，就很安全。
姜予安收起太岁，心中有所猜测。女眷旁支能活下来是因为她们身份低微，不受重视，没能尝到神药，反而逃过一劫。凤阳侯的叔伯子嗣，或许都在这个太岁里。
“你真要去灵州吗？”姜熠问。
凤阳侯不怀好意，灵州一定非常危险。太岁道人似乎也是死而复生之物，他有些担心姜予安。

第95章 阴天子30
“嗯, 这一趟避无可避。”
姜予安总会离开，他不想留下这种隐患，还有异族那个所谓的大祭司, 正好顺路解决。
“我和你一起去，随手把我带着就好, 也不占什么地方。”姜熠虽然觉得自己帮不上忙, 但想和姜予安一起离开。灵州路远，他从未去过。
“你留在这里，稳住大局。”
姜予安把小木头人推回去。
“我怎么稳住……”姜熠正在争辩, 忽然感觉从姜予安指尖涌来一股奇异的力量, 木头身体从衣物中脱离，渐渐生出血肉, 变得鲜活起来。
姜予安用心动值所转化的能量将小木头人变成血肉之躯，之前用木头小猫操作过一次，现在称得上轻车驾熟。
第三颗心渐渐褪色, 变成淡粉，姜予安这才停手，姜熠变成了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孩，眼睛乌溜溜的, 头发乌黑，遮住了光溜溜的屁股。
“衣服！朕要衣服！”
姜熠羞囧地捂住身前，尴尬不已。他没想到还会有复生的一天, 但是这也太尴尬了。
姜予安解下外袍丢过去，很快那里冒出一个小孩的头，脸红得和小龙虾一样, 一会儿捏捏胳膊，一会儿捏捏腿。
姜予安提笔, 写下一道圣旨。
姜熠有些好奇：“写的什么？”
“朕决定封你为太子，由你坐镇京城。”
姜予安道。
姜熠怔住，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我成我自己的儿子了？？？
不不不，他还小，生不出这么大的儿子。
啊，其他人会怎么看这件事……好绝望。
真是离谱极了，又有点合理。
“能不能再等等，不要宣旨……”
姜熠憋了一会儿才说。
他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已死的事，并且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没想到突然又活了过来。一想到自己要以活人身份接触那些朝臣，就十分不自在。
他们会猜到的……
他们一看到他，再看到影子，就会发现真相。
最近，在司马儒的带领下，那些老臣都觉得姜熠死后变成了影子，所以偷偷投喂影子，还称影子为陛下。
姜熠发现了这件事，但没有戳穿，也不想叫人发现小木头人才是真身。现在他出现了，影子还在，那些人一定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姜熠，实在太丢脸了。
影子对此毫无所觉，它只觉得最近吃得饱饱，心情好好。
并且觉得小木头人变成小孩也挺好玩的，它要找个更大的摇摇马，之前的摇摇马太小了。
“那就再等几日，正好准备册封太子的大典。”
姜予安也想让他适应一下身体的变化。
“……”姜熠又沉默了。
他不想当自己的儿子。
如果是姜予安的儿子……他默默垂下了头。
“朕幼时有些衣服没穿过，不知能不能找到。”
姜熠不再想那些事，他迫切需要一些衣服。
“不知放了多少年，影子去宫外买些回来。”
姜予安掏出两锭金子。
影子收走金子，消失在殿内。
姜熠忽然有些忐忑，影子去买衣服了！
姜予安竟然把这件事交给影子……虽然影子确实很快，一瞬间就能跑个来回，但它能买到正常的衣服吗？
*
“啊啊啊——”
此时一间成衣店里，老板转身发现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脱离身体，自己走了两步，一瞬间发出尖锐爆鸣。
直到影子转头，缓缓看着她。
影子：？
“这位……这位爷……店里是小本生意……”
老板有点结巴，但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连飞头蛮都见过，再遇到些鬼物不算什么。
影子亮出手里的一锭金子，它是买，不白嫖。
老板眼睛一亮：“这位爷，您看看您要什么……店里成衣都挂出来了，也可以定制。”
影子转了一圈，站在小孩衣服边上。
它自己是纯黑色，就喜欢花花绿绿的颜色，越花越喜欢，估量一下大小，差不多就买下来。
老板见它挑了些小孩衣服，心中不禁生出许多猜测，难道鬼也要养小鬼？
转念一想，是了，大人会死，小孩也会死，小孩鬼也要穿衣服的。
“鞋袜也买些，大小不合适还可以替换。”
老板找出全套衣服，连发绳都找了几根，见影子找的都是些女孩儿衣裳，还送了一朵漂亮粉嫩的绒花。
影子都很喜欢，全部收起，再把金子递过去。
“金子比较值钱，买这些尽够了，我去给你找钱。”老板不敢贪鬼的钱，称了一下重量，除去衣服的钱，找给影子两个银锭子，还有一些碎银。
影子发现钱变多了，心情很好，丢给老板两个碎银，转身又走进了其他店门。
“老爷，这是赏钱吗？”老板追问。
影子点了下头，去摸木匠家的摇摇马。
成衣店的老板摸着碎银，恍恍惚惚，好像找到了新的销路，这个生意要怎么做起来呢？
影子四处穿梭，第一次尝到买东西的快乐，什么都想买一点，看到一个小孩晃着大人的手，撒娇要买糖葫芦，影子也跟着买。
其他人：？？？！！！
后来他们发现影子正常买东西，不吃人，很快就平静下来，还会在排队的时候让开，让影子先买。
“影子怎么还没回来？”
姜熠缩在宽大的衣袍里，从一开始的担忧影子买错衣服，变成担忧影子迟迟未归。
姜予安收到了源源不断的心动值，见影子买得开心，也没有催促，安抚道：“它给你买了不少东西，还在街上逛。”
姜熠有点想去街上，他真的很难想象影子在街上边买边逛的样子，也想看看其他人的反应。
此时，影子已经在胳膊上挎了一个篮子，跟着一个大婶买萝卜、白菜、还有鸡蛋。
“马上入冬了，买些菜囤在地窖里，不管怎么样，年还是要过的……”
“婶子说的是，过年总得热闹几分。”
她们挑挑拣拣，影子不知道在挑什么，但也跟着学，认真挑进篮子里，然后注视着摊贩煞白的脸，给钱，结账。
影子囤了很多铜钱，还没用掉多少，就买了许多东西，它渐渐沉迷这种买东西的感觉，就连卖草编的小摊，也要买几只回去。
直到天色渐晚，摊贩收摊。
“我家还有个小孙女呢，我得赶紧回去给她做饭了……”
“走走走，孩子怕是等急了……”
影子终于想起没有衣服穿的姜熠，一瞬间消失在街上，挎着篮子回到摘星楼。
姜熠已经裹在了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头，见影子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忍不住笑出声。
影子把篮子放在地上，里面有些瓜果蔬菜，还有两只小黄鸭，活的，会嘎嘎叫。
姜予安沉默几秒，他现在忽然开始怀疑，影子究竟是不是他的一部分了。
姜熠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哈哈影子真会买，把这两只鸭养大，以后下蛋给影子吃……”
影子听到这里，摸了摸小黄鸭，把两只鸭子吓得缩成一团，嘎嘎叫个不停。
“何平——”姜予安向门外道。
万能的何总管看着那个篮子，呆如木鸡。
这不是一些大娘赶集带的菜篮子吗？
嚯，好新鲜的白菜萝卜，里面怎么还有鸭子？
“陛下……”何平不知所措。
“把鸭子拿去养。”姜予安语气平静。
“是。”何平匆匆离开，把篮子挎走了，带走了萝卜白菜，还有鸭子。
影子盯着他的背影，几乎把他盯出一个洞来。
“何平会安排好的。”
姜予安不想在殿里养鸭子，太吵了，还乱拉。
影子没少被何平投喂，对他还存有几分信任，没追上去，转而掏出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衣服鞋袜。
“你的衣服到了。”姜予安看向姜熠。
他本想让宫人给姜熠做些衣裳，姜熠不愿见人，直接窝在被子里了。
笑容消失在姜熠脸上，他看着那些红粉黄绿各色都有的衣服，神色渐渐凝重。
“影子第一次给人买东西，你也不想让它失望吧？”姜予安反问。
姜熠挑了件不那么鲜艳的粉色外裳，穿上绿色灯笼裤，自己把头发束起来，面无表情整理衣服。
大多是女孩穿的衣裳，绣的花都是花花草草，兔子祥云，但影子不懂这些，终究是一片心意。
他正想找一面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就被影子拎住后颈，放到了新的摇摇马上。
姜熠脸一下子涨红，他不好意思说自己不喜欢影子送的生辰礼，每次都咬牙切齿坐着晃荡，本来以为这一切会随着身体变大而结束，没想到影子又买了新的摇摇马！！！
【姜熠心动值+55】
【姜熠心动值+66】
……
姜予安状似认真处理证物，低垂的眼眸中浮现一点笑意，养孩子真好玩，下次还养。
“我……我还有奏折没看完！”姜熠整个人都要冒白烟了，当他看到殿外探头、似乎在画什么的周梦溪，几乎厥过去。
该死，这个周梦溪也是迂腐！什么东西都要记下来，简直是猖狂至极！胆大包天！
“我看，你可以多玩一会。”姜予安这个时候很乐意为姜熠分担政务。
“啊——”姜熠伏在摇摇马上，把脸遮住，恨不得再死一次，他已经十六岁了啊，不是真正的三岁小孩！要是让别人知道，他还有什么脸面！
“咚咚咚——”
影子又掏出一个拨浪鼓，在姜熠左右搓动。
姜熠把头埋得更紧了，恨这个世界一刻钟。
影子终于安静下来，似乎收起了拨浪鼓。
姜熠松了口气，然后听到影子吃东西的声音，脆脆的，像咬破了一层糖衣。
“咔咔咔——”
等姜熠睁开眼睛，眼前多了一支冰糖葫芦。他怔了几秒才接过，有些笨拙的咬了一口。
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以前也没有什么口腹之欲，想喝的酒还让姜予安喝了，那时也不生气，反正他喝不到了。
现在再次尝到味道，这瞬间的感受尤为深刻，甜脆的糖衣，酸涩的山楂，融合成一种奇异的香甜味道，让人发自内心生出几分饥饿感。
“咕咕——”
姜熠捂住肚子，有些羞窘。
“何平，传膳。”
姜予安刚说完，眼前也多了一串糖葫芦。
影子认真看着他，示意他接过去。
这次它吃得很慢，似乎在仔细感受味道，也希望姜予安能一起分享此刻的感受。
姜予安没有拒绝，和他们一起吃糖葫芦。
这具身体的味觉淡化了很多，有些迟钝，不过他仍然尝到了酸味和甜味，于他而言不算很好吃，但这一刻是重要的、非常珍贵的体验。
姜熠刚从被窝爬出来不久，脸颊红扑扑的，穿着红配绿的花衣裳，头发随意束在头顶，有些还乱翘着，影子偷偷给他扎了一朵粉色小花，整个人看起来异常鲜活，可爱得像个年画娃娃。
何平发现多了个孩子，默默加了些适合小孩吃的御膳，没忍住悄悄打量。
小孩长得很漂亮，更值得注意的是，和陛下长得很像，而且尤为亲近，不知道是个小公主还是小皇子，也不知道孩子是怎么出现的，总归……总归陛下有后了，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三人破天荒地同桌吃了一顿饭，姜熠用勺子舀着蛋羹，刚得到的身体还在适应，动作总是有点笨拙，看着尤为可爱。
姜熠瞪了一眼露出慈爱眼神的何平，看看看，看什么看，再看把你月银扣光！
“小殿下，不如让老奴来喂您。”
何平有些热切。
姜熠看着何平那张不知道有没有三十岁的脸，一瞬间握紧了手里的勺子：“不用你！”
这个世界太癫了，他有点适应不了。

第96章 阴天子31
“好好好, 小殿下自己吃。”
何平下意识露出慈祥的笑容，在可爱的小殿下面前，他这颗冰冷的心也变得软软的。
姜熠移开视线, 完全看不下去。
他以前竟然觉得何平是一个稳重谨慎的人，看来眼力还要练练。
姜熠现在人小, 吃得不多, 很快就饱了，而且还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他悄悄观察其他人，发现没人注意他, 微松口气。
“嗝——”
影子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很快扬起下巴。看肢体语言也知道它在说，看我厉不厉害？
姜熠沉默, 埋下了头。
他或许根本抬不起头了。
姜予安见他自闭了，摸了一下姜熠的头，顺手把那朵小花按得更紧了些, 准备找人过来通通气：“何平，召司马儒、霍锋、卢青麟……”
姜熠一瞬间缩到姜予安身后，他不想见人。但他也知道太岁一事非常紧要，姜予安要尽快赶去灵州, 解决此事。
“陛下——”
“陛下——”
司马儒隔老远就露出有些谄媚的表情，一想到那些诸侯献出了大把寿礼，以后也张狂不起来了, 就想对陛下五体投地，行个大礼。
霍锋、卢青麟等人要平静许多，但他们看见陛下身后小小那一团, 也怔住了。
小陛下……小殿下……哪来的小孩子……
而且与陛下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朕准备立太子……”
姜予安微顿，不知姜熠是想用他原来的名字, 还是取一个新名字。虽然彼此心知肚明，只是名义上的变化，唯一的用处就是让后人看不出异常。
“立太子？”朝臣下意识看向姜熠。
这孩子像从外面随便捡回来的，衣衫潦草，头发凌乱，还插着一朵小花，养得还算白胖，畏畏缩缩躲在陛下身后，仿佛陛下是他唯一的依靠。
“陛下，此子可是先帝血脉？”司马儒问。
小皇帝年纪还小，未设后宫，应该没有孩子。
“是。”姜予安看了姜熠一眼。
姜熠心情复杂，他终究还是要认在先帝名下，不过，既然这样，他和姜予安就能以兄弟相称。
姜予安是他的兄长，姜熠在心中默念几遍。
“陛下春秋鼎盛，现在立太子为时尚早……”
司马儒担心以后会有变故。
“朕欲往灵州解决太岁之患，太子虽然年幼，但聪慧过人，若朕没有回来，就立太子为新君。”姜予安语气异常平静。
“陛下……”朝臣纷纷跪地，承受不了这种变故，他们已经适应了陛下的存在，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失去主心骨的状态。
“太岁之疫危害极大，北地卢将军也需要支援，朕要御驾亲征，解决这两件事再回京城。”
“朕不在的时候，你们看顾好太子。”姜予安神色淡然，语气决然，无人敢反驳什么。
“臣愿随陛下前往北地，臣对北地十分熟悉，若臣随行，这一路上能省去很多麻烦……”
卢青麟主动请命。现在他的眼睛能看到一些东西了，就是一直出现鬼影，大约是御花园那一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眼前经常出现凤阳侯晃动的影子。
卢青炎的腿还没好，他有些羡慕，不过京城也需要留人镇守，他知道他和兄长之间只能有一人随陛下出征。
兄长之前目盲，很多大场面都没看见，这次机会他愿意让给兄长。至于安危……有陛下在，兄长哪怕只剩一个脑袋也能飞回来。
“可。”姜予安微微颔首，将事情一一安排好。
姜熠现在不愿暴露身份，等他处理政务，很快就会被认出来，届时也不担心朝堂不稳了。
等朝臣退下，姜予安问：“你想用哪个名字写进玉碟？”
“都可以。”姜熠对此并不介意，反正他还是给先帝当儿子，差别不大。
“你可有字？”姜予安问。
姜熠摇了摇头，他尚未及冠，先皇待他也不尽心，没人为他取字。
“朝阳二字如何？”姜予安想了想，熠是光彩鲜明的意思，姜熠如今否极泰来，该起个好一点的字。
“好。”姜熠笑了笑，认真道：“我喜欢这个字。”
于是，在姜熠之后，又多了一位皇嗣。
名为姜朝阳。
“你不把自己的名字记上去吗？”姜熠问。
他不想这样，希望史册也能记住姜予安真正的名字，记住真正让大虞转危为安的人是姜予安。
在日常相处中，他已经知道了姜予安的名字，虽然姜予安看起来高傲冷淡，实际上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庇佑一方安宁，让人非常有安全感。
“不必了。”姜予安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不会很长，对留下名字也没有执念。
“有人为你取字吗？”姜熠问，他对姜予安的了解非常少，姜予安只说自己是修道之人，有些亲眷。
“有道号，扶光。”
姜予安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道号了。
“为你取字的人是谁，还活着吗？”姜熠问。扶光是扶桑之光，正午的日光炽烈灼人，姜予安杀气毕露的时候与这个道号十分相称。
“是我师父，被我杀了。”姜予安如实道。
姜熠沉默，他本想聊一些温情的话题，也好了解姜予安的过往，他想为姜予安做些什么。
“……”姜熠欲言又止，终于哽住，总不能把姜予安的师父刨出来办一场白事吧？
“怕了？”姜予安瞥了他一眼。
姜熠摇头：“你有你的道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发现姜予安做事有很强的目的性，杀人只因为立场，或是反击。

第97章 阴天子32
“还想知道什么？”姜予安问。
姜熠摇头, 就算他问姜予安，也问不出什么几件高兴的事，或许还会让对方想起不好的过往。
正如他自己, 生前哪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事，反而在死后, 才算活得畅快。
姜予安见他沉默, 将姜熠记上玉碟，落在先帝名下，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封他做太子, 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姜熠心情有些复杂, 他死了，又活了, 从太子变成皇帝，再从皇帝变成太子。只怕世间没有人像他这样活得跌宕，也无人像他这样幸运。
“册立大典一切从简, 等我回来再补上。”
姜予安将玉玺盖在册封圣旨上，一锤定音。
“那你早些回来……”
姜熠垂头，情绪有些低落。
姜予安嗯了一声，见姜熠一副欲言又止, 想说点什么又迟迟不开口，直接把人拎起来，平视。
“还有什么问题吗？”
姜熠像个被钳制住的小动物, 四肢耷拉着，凶性收敛得一干二净，看起来柔软而无害, 黝黑的眼瞳里破天荒的有些忐忑，还有期许。
“我以后能叫你皇兄吗……不能也没事……”
姜熠见姜予安没有应答, 默默把头扭到一边：
“其实我也不是很想……朕只是不想让旁人猜疑……”
【姜熠心动值+66】
【姜熠心动值+88】
……
姜予安只是没想到姜熠会如此在意称呼问题：
“想叫就叫，叫爹也可以。”
【姜熠心动值+99】
【姜熠心动值+100】
姜予安了然，看来，姜熠很想认他当父亲，超级心动了。
姜熠瞬间扑腾起来，两条小胳膊挥舞：
“我不要叫爹！”
“那就叫皇兄。”姜予安把他放在地上。
“朕就是不想让人猜疑……你不要多想……”姜熠没站稳，一下子抱住姜予安的腿，然后闷闷叫了一声皇兄。
他把脸埋在衣服里，不敢抬头看姜予安的表情，忽然一只手落在头顶，有些生疏地摸了摸他的头。
姜熠悬着的心落下来，莫名安心，心中还有些酸涩柔软的情绪。以前从来没有人像这样，让他觉得可以信赖，可以依靠。
如果姜予安真是他的皇兄就好了，他们一起长大，他一定会对姜予安很好，不让任何人欺负他，更不会让他死。
“他们未必会信服我，你要尽快回来。”
姜熠低头卷着衣角，像个真正的小孩子，看起来有点没底气。
“知道了。”姜予安瞥了姜熠一眼，小皇帝的过往他一清二楚，以前那些老臣被他收拾得老老实实，就算现在姜熠看起来年幼，等他们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绝不会违逆他。
“真不能带上我吗？”
“让司马儒监政，把我带上，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姜熠仰头看着姜予安，眼中满是渴望。
“我从来没有出过京城……”
姜予安想了想，还是没有松口。
太岁一事有些诡异，姜熠本就魂魄有异。跟着他出去，万一再死一次，没那么容易救回来了。
“好吧……”姜熠垂头，长叹口气。
看来姜予安是真的不想他跟着去，姜熠想过偷偷跟去，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现在小小一团，脸颊上还有些婴儿肥，露出这样忧愁的表情，只显得可爱。
影子戳了戳他软乎乎的脸，姜熠懒得和他计较，影子见状，又戳了一下。姜熠忍不住了，也去戳影子的身体，软的，好奇妙的手感，再戳一下。
两人戳来戳去，后面战斗升级，打成一团，没人管他们，两人就满地打滚，像幼儿园小班的崽，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姜予安见他们都很活泼，并不插手。
何平更不敢说什么，只觉得小殿下敢对影子大人出手，非常厉害。周梦溪则暗戳戳观察，唰唰唰画个不停。
……
九月廿八，万里无云，适合出行。
姜予安带着五万精兵，还有从诸侯那儿搜刮出的粮草、衣物，赶往北境。
北境与灵州不算远，姜予安打算等粮草送到，从战场召唤出阴兵，解决北境的异族之乱，再去灵州寻找太岁道人。
卢青麟戴着叆叇，骑马随行，从京城到北境，他往返过多次，熟知沿途地形，能少走很多弯路。
叆叇是古代版眼镜，一般由水晶磨制而成，如今工部已经研究出玻璃的制作工艺，卢青麟戴的这副眼镜就是他们最新的研究成果，解决了叆叇制作成本过高的问题。
文人多有眼疾，有了眼镜，以后再也不会视物不清，下次再有什么大场面，可以看到高清画面，间接提升了心动值的收割效率。
卢青麟趁着间隙摘下镜片，用手帕细细擦去蒙上的灰尘，对姜予安愈发崇敬：“陛下学识广博，如同渊海，连微臣眼疾这样的小事都有解决之策，北境的异族想必猖狂不了多久……”
“卢将军所言甚是。”霍锋一向话少，自己想不出拍马屁的话，但会附和。
“去附近找些消肿止痛的药草。”
姜予安随口道。
卢青麟先是一怔，陛下骑着白骨战马，难道坐着不舒服吗……等等……他看到龇牙咧嘴的周梦溪，陡然明白过来。
“多谢陛下！”
周梦溪是文臣，本不该来，但他性情执拗，执意要尽到史官的责任，也跟着骑马随行。这几天他走路都有点迈不开腿，又酸又痛，不得不咬牙忍住。
白骨战马打了个响鼻，一脸嘲讽。
不过它没说话，以免得罪那小子，在史书上写它的坏话。
“陛下，前面是白沙河，臣要带人先行，安排渡船。”卢青麟重新戴好眼镜，看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以往江上很多商船，这一路过来，却什么也没看到，不知出了什么问题。
“注意安全。”姜予安摆手，示意他先行。
“是！”卢青麟仿佛打了鸡血，气势愈发凌厉，像一柄久经历练仍然锋锐的重剑。
白沙河是大虞境内最大的一条河流，流经多个州府，河上商船如织，沿岸港口城市十分繁华。
但他们这一路过来只看到一片萧条，港口也荒废了，处处都是关门的铺面，偶尔看到几个人，也如受惊的兔子，远远逃开。
“陛下，臣去探探。”霍锋身为优秀暗卫兼斥候的DNA动了。
“去吧。”姜予安也察觉到了异常，是鬼气，非常浓郁的鬼气，连白天都能感知到，不知晚上又是何等情况。
霍锋带人去捉逃窜的人，那些人战战兢兢，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魔鬼。霍锋无奈，骑骨马的陛下又不是他。他看起来有那么可怕吗？
霍锋再三表明身份后，那些人才放下警惕，将最近的怪事如竹筒倒豆子一样说出来——
“大人，小的本来是江上的船夫，靠摆渡挣些家用，三个月前，北地水患，白沙河的水也跟着涨起来，河里全是浮尸，捞都捞不完。”
“一开始还有捞尸人赚个辛苦钱，后来尸体太多了，只能让他们自己流下去，直到一天晚上，有船撞到了泡胀的尸体，嘭的一声炸开。”
“泡胀的尸体不止一具，像放鞭炮一样，河里到处都是炸开的尸体，那艘船也破了，先是漏水，后面整个沉了下去，一个人都没救起来。”
“按理来说，船上都有水性好的船夫，周围也有人搭救，那天实在邪性，整艘船上的人都没了，但没有找到一具尸体。”
“那是王家的商船，他们是南下去避难的，一家老少都在船上，我们请人做了法事，好几天不敢去江上。”
“上游的船不知道这事，照常走水路。他们在江上遇到了王家那艘鬼船，又看到王家的船撞到尸体，沉没。有人想捡便宜，捞些货物，摸到鬼船上去，再也没回来。”
“一开始只有几艘船出事，后来夜行的船都能看到鬼船，还有王家人拦在江上收渡河费。”
“给不起渡河费的人全都沉到了江里，出了渡河费的人，回来会生场大病，挨不过去就死了。”
“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很多鬼船，商船不敢走水路，一到晚上，就有一些脚跟不着地的鬼魂从船上下来。”
“他们在附近的镇上闲逛，买东西付钱的时候给的冥钞……次数多了，镇上的铺子也关门了，怕给鬼缠上。”
霍锋神色沉凝，不由想起他们那位陛下。
同样是鬼，陛下霸气侧漏，王家人当了水匪，真是高下立见，天壤之别。
“大人，小的说的都是真话。”
“要是你们不信，晚上在江边看看就知道了。”
“不过那些鬼物凶恶的紧，远远看一眼就行了，离得太近容易被他们缠上……”
霍锋点头，给了赏银，再回去复命
他将鬼船一事简述一遍，姜予安神色未变，仍然淡漠平静：“晚上一试即可。”
不多时，卢青麟也回来了，跪地请罪：
“陛下，臣只找到了船，没有船夫。”
“他们都说江上闹鬼，白天也不肯渡河，还说白天渡河，晚上会有鬼上门讨要渡河费……”
“不必多礼，晚上自有船夫。”
姜予安抬手，让卢青麟起来。本来还在想五万兵马加粮草渡河有些麻烦，现在看来，不必麻烦沿江的百姓了。
卢青麟骤然领悟，神色肃然，又有几分期待。
江上闹鬼又如何？谁还能大得过陛下去。
他们在白沙河畔安营扎寨，架锅造饭，上下一心，完全不为无法渡江而忧心。大家都已经认定，陛下一定会有办法。
反倒是江底的冤魂看着江畔密密麻麻的人，有些忐忑，又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好多人！真的好多人！
“爷爷，今晚人好多，咱们还要收渡河费吗？”
“是大虞的兵马，该不会是陛下派来剿匪的吧……”
“收，当然要收！”
“今时不同往日，兵马再多又如何，难道还能动得了我们？”
“人堆里有个道士，仙风道骨，很是不凡。”
“那道士边上有匹白骨马，怕是有些本事。”
“之前那些和尚道士也有拿手好戏，真正动起手来都是样子货，没一个顶用的。”
“等这些人落到咱们手里，咱们就发了……”
入夜，江风呼啸，暗涌的河水沙沙拍岸，让人想起御花园的哨声，同样让人汗毛直竖。
青云子为今天晚上的出行卜了一卦，大吉。
他摸了摸胡子，老怀大慰。
不愧是陛下，气运所钟，天佑之人(？)。
江上不知何时起了雾，一切都模糊不清。
原本空无一物的江面上多了一艘船，黑漆漆的江水中浮起一团团尸体，白花花一片，随着水浪沉浮，像一群缺氧搁浅的大鱼。
姜予安站在江畔，看着愈来愈近的船只。
白骨战马跟在他身边，亟不可待，用骨蹄刨了刨河边的沙尘，露出里面的白骨，很快又把刨出的坑踩平。
“客人是要渡河吗？”
船上传来一个老叟的声音。他躬着背，穿了件宽松的黑袍，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声音冰冷沙哑，落在耳中便激起一阵寒意。
“是。”姜予安微微点头，神色如常。
此次出行一切从简，他并未穿龙袍，穿着玄色常服，腰配长剑，如果不看那五万大军，像轻车出游的世家公子，轻松恣意。
“老朽可以送你去对岸，只要公子付些船资。”
老叟缓缓说。
“好。”姜予安点头，直接应下，甚至没有问船资具体要多少，看起来毫无城府，又或者家大业大，根本不在意那点船资。
老叟一直低垂的头颅缓缓扭动，嘴角勾起，扯出一个笑容。他要的船资，可不是金银财物。
“公子请上船。”老叟缓缓让出路来。
姜予安登船，卢青麟、周梦溪，霍锋三人随行，老叟没有阻止，任由他们上去。区区四人而已，也敢上一艘来历不明的船，真是胆大包天。
青云子也想去，不过担心鬼物捣乱，就留下来念经，镇定心神，很好的驱除了众人因陛下不在而产生的恐惧。
陛下在的时候，恐惧。
陛下不在的时候，加倍恐惧。
他们已经离不开陛下了。
……
船上，老叟将他们引到客房：“一间房住两人，船上有茶水点心，客人自用便是。”
等老叟离开，卢青麟躬身摸了摸墙面，又去敲木桌，地板，一切正常，都有实物。这艘船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只是潮气重了一些。
“船是真的。”姜予安解释道。一开始鬼船沉江，并未损坏太多，船还是正常的船，只是寄居了一群鬼物。
“那这些可以吃吗？”
周梦溪看着点心茶水，跃跃欲试。
鬼船上的食物，他从未吃过，如果能记录下来流传后世，也是一桩乐事。
“船沉到江里了，你认为还有正常点心吗？”
卢青麟打掉他的手，周梦溪老实下来，只扭头探看船上的景象，不敢再起吃喝的心思。
白沙河最宽处有十几里，如今水势汹涌，江中还有重物阻拦，渡江耗时更长。
这艘船很大，船工、乘客行动如常，只是不时向他们投来贪婪的眼神。
等船行至江中，之前那老叟又出现了。
“公子可否将船资结清？”
姜予安：“多少？”
老叟：“船资是按人头算的，自然是一人一个人头。”
他语气颇为和善，像一个老迈宽和的大善人，怕人觉得为难，又放宽了条件：“如果公子拿不出人头，也可以用人头那么大的黄金来抵。”
活人的精气要比金银财物更宝贵，但金银财物他们也不拒绝。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钱财总是有用的。
“够了吗？”
姜予安提剑，寒光纵横，四个人头滚在船板上，断口处只有红黑的凝固物，没有血流出。
“……”老叟的头也在船板上滚动，一张一合。
气急败坏，一时无法发出声音，像个鱼头。
【王永富心动值+88】
【王永富心动值+99】
……
【卢青麟心动值+66】
【周梦溪心动值+77】
……
姜予安一脚把老叟的人头踹远，像流星一样飞下船，像石头落进江水，只砸出一点水声。
原本正在缓慢前行的船只忽然停住，船上所有的人都看向他们的方向，身体像充水一样饱胀起来，向他们围拢。
“公子坐船不付船资，还伤我祖父，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幽怨的女声响起。
“我不是付了船资？”姜予安反问，“你们的头不是头？”
【王香兰心动值+88】
【王香兰心动值+99】
……
“敬酒不吃吃罚酒！”女声骤然凄厉起来，船只仿佛一瞬间腐坏，船板上生出绿苔水藻，滑溜溜的，有些地方彻底腐化，一脚下去就会踩空。
船上那些船工、乘客彻底变成了饱胀的腐尸，完全变成巨人观相，摇摇晃晃向他们追来，身上很多地方冒尸水，不时掉下几个脏器。
“惶惶天威，九天雷引——”
姜予安怕沾到脏东西，直接掐了个雷决。
“轰——”
一道青雷从天而降，狠狠劈在船上。
“啊——”
凄厉无比的惨叫声响起，不少腐尸在那一瞬被劈成焦炭，直挺挺倒下去。
“啊——”周梦溪毫发无损，但惨叫一声。
“啊陛下——”
陛下也不是活人啊！陛下你没事吧……
你怎么直接引雷了！不要命啦！
【霍锋心动值+88】
【卢青麟心动值+99】
【周梦溪心动值+100】
三人比鬼还惊慌，匆匆忙忙围着姜予安。
姜予安毫发无损，只有紫金发冠被余威扫到一点，裂出几道细缝，江风一吹，发冠散开，砸在船板上。

第98章 阴天子33
漆黑的发散开, 江上风大，姜予安负手而立，长发被风吹乱, 有种阴森诡谲的压迫感，反而比那群焦炭一样的鬼物更像厉鬼。
鬼船上多了一个大洞, 原本潮湿的木板冒起白烟, 火星时隐时现，那些腐尸身上的雷火还没烧完，散发出蛋白质烤焦的气息, 非常难闻。
江水中, 王永富刚换了一具新身体，头颅嫁接在另一具浮尸上, 他正向鬼船游去，想让那个小公子付出代价，剑术厉害又如何, 鬼物怎么可能被剑杀死……
忽然，他听见雷声轰鸣，再看到船上的大洞，还有那些被劈死的腐尸, 王永富骤然调转方向，像一道离弦之箭，倏然远去。
“回来。”
姜予安指尖一弹, 卢青麟的影子少了一截，化成细长的黑线循着王永富逃窜的方向疾射而去，再捆着王传富回来, 将人抛到船上。
卢青麟眼睛发亮，陛下这一手真是利落好看, 可以化影为线，上次御花园的戏他没看清，这次就看得很清楚。
那缕黑线将王永富捆成粽子，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挣不开细线的束缚，还越扎越紧，几乎长进王永富的身体里。
王永富扑腾几下，完全无法挣脱，不得不认栽：“公子爷，是老朽没长眼，老朽愿将家财奉上，求公子爷网开一面……”
“走。”姜予安示意王永富控制船只方向，看看王永富上交的买命钱有多少。
两人地位调转，王永富苦着脸，试图谈个生意：“公子，河上的生意老朽可以同你合作，以后三七分成，您七，我三，老朽家大业大，还有子子孙孙要养……”
“你们王家真会做生意。”卢青麟称赞道。他一向温和待人，语气也温润平和，此时王永富都分不出这位戴着叆叇的年轻公子是真心夸奖还是刻意讥讽。
“都做到陛下头上去了……”周梦溪笑了下。
王永富陡然僵住，陛下？
这个剑法凌厉、出手果决的少年是陛下？
他忽然想起最近的一些传言，说陛下病重，南阳王摄政，还有人说陛下早就死了，变成了厉鬼。
王永富悄悄往姜予安所在的方向看，只看到一团混沌的影，与正常人四肢分明的影子不同，陛下的影子形态轮廓都很不正常。
而且，陛下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连活人应有的生气也少的可怜，他之前却像一叶障目，完全没有发现陛下的异常，就这么把陛下带上了船。
现在已经没了后悔的余地，王永富只能带他们去了藏银较少的一处银库，在黑线驱使下，将银库里的金银财物全都搬到船上来，做足了谄媚姿态。
“不知陛下圣驾降临，老朽罪大恶极，这是老朽的所有存银，还请陛下网开一面……”
“好了，去下一个银库。”姜予安催促道。
“再废话下去，一晚上搬不完。”
【王永富心动值+100】
【王永富心动值+100】
……
王永富心痛如绞，抽搐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姜予安能看穿这个秘密，明明其他银库都藏在江底，非常隐蔽。
“那是我王家的藏银啊……”
王永富想到银钱付诸流水，终于没忍住痛号一声，直挺挺倒下，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轰——”又一道雷落下，正好劈在王永富头边，他虽然没被劈碎，那种生死一线的刺激感仍然叫他颤栗起来。
“不想活可以直说。”姜予安提醒道。
王永富一个鲤鱼打挺翻滚起来，跪姿标准，砰砰磕头：“陛下，陛下，老奴这就带您去，能将我王家存银献给陛下，是王家的福气……”
【王永富心动值+88】
【王永富心动值+99】
王永富将江中藏起的银钱都献出来，一艘船根本装不下，他又召出其他鬼船，将银钱全都运到对岸，搬到江边放好。
哪怕变成了鬼物，这种被掏空积蓄的感觉仍然让他心痛如绞，痛不欲生，眼神仍然黏在那堆金银堆砌的小山上，完全舍不得放开。
“你留下看守。”姜予安从周梦溪手中取了纸笔，画了几道血符，交给卢青麟。
“是！”卢青麟见陛下划伤手掌取血，陡然明悟陛下手掌一直未愈的伤口从何而来，一时间深受触动。
【卢青麟心动值+100】
【霍锋心动值+100】
……
卢青麟和霍锋都被姜予安留下看守金银，这是未来北境的军需，诸侯运送财物需要时间，鬼物慷慨解囊，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姜予安带着周梦溪，乘着冒烟的鬼船，重新回到南岸，这边的将士早就等急了，远远看见白雾之中驶来一艘大船，纷纷起身相迎。
“陛下——”
青云子见船头伫立的身影尤为熟悉，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之前看到雷光闪烁，他担心陛下会出事，好在陛下平安归来。
上船的时候，那艘船又大又宽敞，船上载满了客，王家有一大家人，热热闹闹，非常和气，透着几分诡异。
回来的时候，船变得破破烂烂，船上的鬼物稀稀落落，战战兢兢，精气神全无，安安分分撑船，看起来老实极了。
“渡船安排好了。”姜予安示意那些鬼物把船撑到岸边，让将士们上去，勒令他们送兵马渡河。
在江上纵横多日的鬼匪终于遇到了硬茬子，姜予安循着鬼气找去，像串鱼一样，将逃窜的鬼物一一勒着脖子提上来，不听话的直接捏死，狠狠震慑了剩下的鬼物，比什么手段都好使。
鬼物们撑船也要气力，不想打白工，但他们没有反抗的余地，老老实实当了一次船夫，还很有眼色的跟着搬运粮草，不时恭维几句。
“将军此次北上，一定旗开得胜。”
“陛下亲征，杀得异族屁滚尿流……”
王永富不敢再耍什么心机，他们这艘船在江面上引航，船上的火星为剩下的船指明方向。其他鬼船载满了兵士，一路将人平平安安送到对岸。
汹涌的江水漆黑暗沉，水中仍然挤满了浮尸，但这些浮尸齐齐抬手，像一群僵硬恐怖的木偶，同心协力伸手推船，如一阵东风，让大军渡江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姜予安站在船头，随船往返好几次，不时勒令他们加快速度，务必要在天亮之前把所有人送到对岸。
鬼船上，摇橹的鬼物几乎把手摇出残影，累瘫了一个，再换另一个，一晚上，江面上的船没停过，连雾气都被冲散了几分。
“陛下，老朽也不知为何变成了鬼物……”
“又被身体所缚，不是真正的鬼魂……”
王永富又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听到异族南下的消息，老朽变卖家业，打算去南方避难，担心路上出现变故，昼夜兼程。”
“白沙河都是浮尸，到了凤阳郡各段，浮尸尤其多，一些船工提议靠岸，等尸体被捞完了再走，但北地饥荒，浮尸太多了，根本捞不完，后面也没人捞尸了，让尸体浮在江上。”
“老朽一家急着难下，那天晚上，船撞碎了一具浮尸，剩下的浮尸全都撞到船上来，把船撞了一个大洞，整艘船沉下去，老朽落进江中，再醒过来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王永富缓缓抬头，他已经与尸体没有两样，眼中蒙着一层灰白的翳，皮肉松弛，又被水泡发了，呈巨人观态，格外恐怖。
他们并不是没有肉身的鬼魂，而是怨气充盈的活尸。姜予安刚进入这个世界时，曾经用血驭使过尸体，那是他制造的活尸，简单粗暴不经用，像王永富这样的，手段更高明些。
北地饥荒死了许多人，活下来的信奉土神娘娘，死了的尸体被冲走一些，落在江里，积蓄的怨气灌进王家人身体里，制造出一批有神智的活尸。
王家人自私贪婪，变成活尸后不改本性，反而变本加厉，拦截商船，引得人心惶惶，沿岸商港都荒废了下来。
白沙河闹鬼一事，没有官员上折，又或者在忙乱中被忽视了。比起亡国，这并不是一件大事，一开始死的只是王家人，后来事态扩大，已经无人敢沾染这件事，怕被鬼物找上门。
从凤阳郡开始，水路断绝，下游的灵州变得更加闭塞，至今没有消息传出。这一切像是蓄谋已久的报复，又像在积蓄着什么。
如果尸体没有流到灵州，引发瘟疫，或许长生观还好好的，不会有太岁道人出世。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大虞已经千疮百孔，像风雨中的破船，窟窿眼太多了，真正要补好，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
“看得出来是哪家手段吗？”
姜予安问青云子。王家人出事那个晚上是少有的阴时阴月，看似是巧合，其实环环相扣。
河中的浮尸被人简单炼制过，有一点神智，但不多，维持在不腐化、不食人的状态，并不伤天德。只有王家这群活尸才会伤人，孽债也被他们背完了。
“这……”青云子不愿往长生观的方向想，大旱三年，白沙河上游的河道干涸，里面一直有尸体，半年前涨水，将河道里淤积的尸体冲下来。
灵州瘟疫爆发正是在洪水之后，期间白沙河一直漂着尸体，王家是三月前出的事，从时间上看，有这个可能。
“陛下比贫道聪慧多了，想必已经猜到了谁是真凶。”青云子心中默叹，又升起些怅惘之意。王家固然没有什么好人，因他们而死的人着实无辜。
“到了灵州就知道了。”姜予安更想见一见太岁道人了，如果同在修真界，此人必定成就非凡。
天将破晓，在一群活尸累到冒烟的忙碌下，五万大军和粮草成功渡江，还额外收获了大笔财物。
“陛下，老朽这就退下了……”王永富准备开溜，家底空了没关系，再攒攒就有了，下次陛下回来的时候，他一定藏得严严实实，再不冒头。
“功成身退，不要封赏？”姜予安忽然一笑。
王永富瞬间激动起来，封赏？什么封赏！
【王永富心动值+88】
【王永富心动值+99】
“陛下赏罚分明，老朽心服口服。”
王永富受宠若惊。
“陛下——”
青云子正要开口，虽然这一晚上确实忙坏了，但为陛下效力是他们该做的事，要什么封赏？
“开天门，闭地户，留人形，斩鬼路……”
“狱门启——”
姜予安掐决，一扇沉重的铁门从白雾中浮现出来，门上几乎被鲜血浸透，刻着狰狞的恶鬼，还有种种刑罚。
姜予安轻车熟路打开鬼门，一挥手，王家那群活尸全都滚进了入口。这次的通道会直接把人送到十八层地狱，能让他们少走很多弯路。
“陛下，陛下，老奴一心为君啊……”
“老奴还能为陛下效命啊……”
王永富扒在门缝上，苦苦挣扎，不愿掉进去。
他忍不住颤栗起来，那是一种凌驾于一切情绪上的恐惧，哪怕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景象，他也知道掉进去会生不如死。
“至少要轮几百次畜生道，现在说效命还早……”姜予安想了想，婉拒了王永富。
王永富震惊之下，扒着门的手微微一松，被大门所化的兽口吞下，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王永富心动值+99】
【王永富心动值+100】
恶事做尽，财与命皆失。
音容宛在，心动值常存。
“剩下的浮尸你慢慢超度，超度完再赶上来，没问题吧？”姜予安反问。
青云子：“……”
除了会把老道累死之外，没有什么问题。

第99章 阴天子34
白沙河里还有许多浮尸, 正常尸体腐化速度很快，落在江中无人打捞，漂浮一段时间后, 很快就会沉底消融，这些尸体一直漂在水中, 持续了好几个月, 显然是不正常的。
他们胸中梗着一口怨气，无法释怀，不会作恶, 也不入往生, 哪怕把他们捞起来埋进土里，也会一直维持这种已经腐烂但不消失的状态。
姜予安没时间一一超度, 交给青云子正好。青云子也没有异议，显然默认了他的安排。
大军继续赶往北境，沿途采购了不少棉花、冬衣等物。凛冬将至, 哪怕暂时解决了异族的威胁，镇北军也要长驻北境，镇守边防。
卢青麟的视力渐渐恢复了一些，不过眼睛终究有些受损, 比常人要差些，姜予安帮他把镜片磨到了合适的厚度，又从卢青麟身上刷出不少心动值。
一开始白沙河不见商船, 过了半月，已经能看到零星的商船在江面上行驶。姜予安临走前下令，商船只到凤阳郡, 不得南下通往灵州，不知政令具体施行程度如何。
很多时候, 政令出发点是好的，也很合理，到了具体实施的时候往往会出很多问题，姜予安现在腾不出手解决，等到了灵州再说。
后面的路段虽然有些小问题，有大军清路，并未影响赶路速度。距离北境大营越来越近，卢青麟已经有种归心似箭的感觉。
从他离开北境到京城不过数月，却发生了太多事，异族派兵伏击他的时候，也埋伏过父亲，虽然一直持续通信，卢青麟仍然十分担心父亲。
正如他并未告诉父亲自己和弟弟的伤势有多严重，只说可以治，父亲也不会告诉他们自己遇到的困境，只有不得不开口的时候，才会和他们说。
卢青麟远远就看见了他的父亲，镇北侯卢大将军面容坚毅，分别不过数月，他却像老了几岁，两鬓的霜色更重了些。
见父亲远远迎来，卢青麟也策马过去，有种别后重逢的激动和喜悦：“爹——”
然后和卢大将军交错而过，眼睁睁看着他爹径自冲向陛下，行了个大礼：“陛下亲至，微臣有失远迎……”
“卢伯父劳苦功高，不必多礼——”姜予安在他跪下去之前，把卢大将军扯住。
卢大将军是个执拗倔强的人，偏偏要跪。陛下是君他是臣，怎么能在陛下面前失礼呢？
然而他不管如何使劲，都挣不开陛下钳制他的手，终于在卢青麟憋笑的眼神中站直了身体，再愤愤给大儿子一脚。
卢大将军斥道：“不许在陛下面前放肆，没规矩。”
卢青麟反而没那么拘谨：“爹，你听陛下的话就是了，不用一板一眼的。”
陛下待他十分亲厚，时时刻刻端着虚礼反而显得疏离，日常相处只要不失敬意就好，不必拘谨。
“卢伯父这些年在北境付出了多少心力，朕都知道。”姜予安扶着卢大将军，顺便探查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眼神略沉了些。
卢大将军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老态，身体像被蛀空了一样，气血两失，全靠坚韧的意志撑着，一旦出什么事，整个人会直接垮掉，活不了多久。
“这是臣该做的，不值得称赞，臣坐在大营发号施令，真正出力的是边境的军士。”卢大将军躬身，心中一片熨贴。
陛下长大了，是他期盼的君王，比先帝更有帝王风仪，这样他也不必担心两个儿子的将来了。
“卢伯父不必妄自菲薄，等异族之乱解决，按功行赏，你和伯母一起回京中修养，让卢青麟镇守北境……”
“好。”卢大将军没有丝毫猜疑，直接应下这件事。北地苦寒，夫人一直随他吃苦，能在京中安享晚年也是好的。
进了营帐，姜予安屏退旁人，只留下卢大将军一人，这才问道：“卢伯父是否被血线虫寄生过？”
卢大将军一惊，心中情绪纷杂，最终点头，如果陛下因此事降罪，他希望是在驱逐异族之后。
卢青麟说陛下与原来很不一样，卢青炎也这么说，还说陛下会些神异手段，隐隐暗示陛下不再是以前的陛下，京中多有流言，卢大将军原来不信，现在却有些猜测。
“卢伯父不必忧心，此症有法可解，不会影响寿数。”姜予安道。
“臣年事已高，不必浪费神药，军中有许多年轻儿郎也和臣一样，他们有些是家中独子，有些家中还有老母，有些家中妻儿尚幼，更需要那药……”卢大将军先是一怔，很快说出心中的祈求。
“卢伯父放心，药不止一颗，你与他们一样，都能平安归家。”
姜予安再次扶起跪地的卢大将军，要是没有这位大将军，也许他转生过来，尸体都白骨化了。
卢大将军心情更加复杂，他忽然明白，为何许多人都知道这个秘密，却愿意继续维护陛下了。
“陛下送来烈酒和驱虫药方，臣才解决了军中的隐患，此后异族就安分了许多，但臣总觉得他们在筹备什么阴谋。”
“异族可以辨别没有被虫寄生的人，如果被虫寄生，代价太大，还会影响思维，无法派遣探子过去，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布置什么……”
“无妨。”姜予安可以派影子过去，他也可以潜入，不管异族在策划什么，一把火烧掉，爆出丹药就行。
卢大将军对这位“陛下”也有几分信服，能将乱局掰回正轨，不顾自身安危，带着粮草、军需一路疾行而来，值得他信任。
两人谈完最关键的问题，各自回营。
入夜时分，四野寂静，姜予安披了件漆黑的斗篷，从营帐里出来。
没有多远，姜予安停步，转头从角落里拎一个人，周梦溪哆哆嗦嗦的，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陛下，不管你要做什么，臣绝不和别人说。”
“回营帐去。”姜予安有自己的事要做，顾不上他。
“陛下，臣保证不拖后腿！”周梦溪说着，又哆嗦一下，北地寒冷，入夜之后尤其冻人，今晚甚至飘起飞雪，很快就在地上堆积了薄薄一层。
“啪——”
姜予安一个手刀过去，直接把周梦溪打晕。
“霍锋，出来，把他拖回营帐去。”
姜予安又叫出另一个跟在他身后的人。
“陛下，让卢青麟送他回去。”霍锋道。
卢青麟不满：“霍将军你自己暴露就算了，怎么还要带上我？”
霍锋：“陛下全都知道。”
“臣可以不跟，陛下要告诉我们您要去何处，什么时候回来。”
“四处逛逛。”姜予安直接消失在雪中，留下的些许雪痕也很快被风吹散，被新雪掩住。
“陛下与我爹谈过，我去问我爹。”
卢青麟转身就走。
霍锋立刻跟上，正要走，忽然想起地上的周梦溪，拎起来带走。他本就断了一臂，拎起周梦溪之后身体有点失衡，看起来坚毅而狼狈，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乞讨都能挣一碗银子。
“你怎么不给霍将军搭把手？”
卢大将军示意儿子往后看，卢青麟转头，那画面简直是半夜想起来都想打自己一巴掌的程度，连忙去接周梦溪，把人放进营帐里。
“陛下出门了，爹你之前和陛下说了什么？”卢青麟开门见山道。
“陛下去哪了？”卢大将军惊骇。
卢青麟一脸平静：“他说出去逛逛。”
现在轮到卢大将军半夜想扇自己一巴掌了。他一想到自己说的话，就想倒回去把嘴缝上。
“你究竟和陛下说了什么？”
卢青麟一看见他爹的脸色，心知不妙。
霍锋神色也沉凝起来，虽然他们跟上陛下也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知道陛下是安全的，现在只能抓心挠肺的担心。
一向沉稳的卢大将军有些慌了：“陛下不会去了异族的大营吧……”
卢青麟基本认定：“你这么说，八成是去了。”
三人面面相觑，只能望着异族营地所在的方向，召集营中将士，做好应战准备。
*
雪越下越大，姜予安从卢大将军营帐里顺走一把伞，还看了看地形图，以免找错地方。虽然他能靠影子潜入，有地图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姜予安与影子之间的联系会受距离影响，距离太远，感知的画面没有那么清晰，也不能分出很多分镜。
这具身体已经渐渐适应了他的魂体，如今他的轻功堪称天下独绝，潜入异族营地并不是难事。不过虫类都有信息素，姜予安并未真正潜入，只在附近一处松林避雪，放影子进去探测异族动向。
影子不止能附在一个影子里，可以将身体同时分成许多份，藏在不同的影子里，观察周围的环境。
此时，它就探察重点就在底下的一处秘密营地里，那里虫子的气味最浓，还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随着天气变冷，普通的帐篷根本无法有效抵抗低温，人的身体虽然温暖，但虫子的活跃度整体不如以往，都瑟缩起来，反过来影响宿主，让他们懒洋洋的，生不起多少斗志。
异族在地底挖出深深的大洞，以此作为营地，减少了在地上活动的频率。这也是卢大将军无法派人潜伏的原因，正常人很难适应地底的生活，不但空气浑浊，还容易喘不过气。
现在，影子就没有这种顾虑了。它直接藏在异族的影子里，如果周围没有有效信息，就去寻找下一个异族。
地底已经被他们挖出一座庞大的营地，就像一个放大版的蚁巢，只不过储存食物的地方变成了一座血池。
那些对虫子寄生面露抗拒之色的异族被杀掉，放血，鲜血全都汇入了最中央的血池里。
血池里隐隐可以看到一个东西在搏动，不知是茧壳还是一个蛹，不断泵取血液，异族们忙忙碌碌，一直在往血池里加血。
一开始只有人，后来连动物也有，只要是血就行，眼看着里面的东西就要出来了，一阵刺耳的尖啸声响起。
“快，有人潜进来了！”
“快去搜，一定要把人找到！”
“大祭司眼看就要成功化神了，不能让消息走漏出去，快把那人抓起来！”
异族在甬道里寻找，几乎将整个地底都翻找了一遍，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窥伺大祭司的人。
尖啸声再次响起，非常尖锐刺耳。
异族仿佛能听懂那种虫鸣是什么意思，很快动了血神的指令：“有奸细！把那几个人抓起来……”
被影子附体过的人一脸茫然，很快被同伴杀死，血被放到血池里。
影子见状，附在物体的影子里。
很快，一些异族出来铲墙，砸东西，他们贯彻着哪里有问题就砸哪里的思想，思维已经虫化，非常简单粗暴。
“化神？”姜予安听到关键词，想到一种修真界失传已久的传承，虫修，据说可以化身为虫，只要化身不死，就有不死之身。
不过，这门传承缺陷很大，修到后面人与虫子无异，完全失去自我，非常诡异。
在这种灵气贫瘠的世界，只能用活人精血来修炼，想修到化神，不知杀了多少人。
异族对血神的信仰传承已久，祭祀是一直存在的，但很少像现在这样四处征伐，不计成本的供养血池，想必是因为那个血神到了突破的关键期。
影子无法用出药师火，姜予安决定亲自走一趟，让影子把地宫搅得更乱些，再趁机潜入其中。
血池干涸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些异族已经顾不上抓奸细了，开始自我献祭，直接将自己的心头血放到血池里。
但他们并不是真正的虫子，在死前的一刹那会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从而流露出痛苦之色。
随着血池水位下降，里面的东西终于露了出来，一个半人半虫的怪物正在打坐。
怪物上半身是虫，像一条没有鳞片的血蛇，下半身是人，两条腿肌肉健硕，像半截牛蛙。这种组合拼装的姿态让人非常难受，甚至能产生精神攻击性，看一眼就想吐。
那些血液不断被他的上半身汲取，涌入虫口之中，长满了尖利白齿的圆形吸盘似乎飘飘欲仙，上半身也有转化为人的趋势。
肚子、腹肌、胸肌、脖颈……眼看最为重要的人头就要长成，一道凌厉的剑光裹挟着碧绿的明火倏然而至，直接斩向他的脖颈。
“啊——”
无比尖利的爆鸣声响起。
血池里打座的虫道人站起，略有些生疏地迈动两条腿，将头转向姜予安所在的方向。
虫皮坚韧，表面还有许多细小的绒毛，防御力极强，那一剑并未将他的脖颈砍断，但残留下来的绿焰将他身体点燃，打断了他的化人过程。
“又是你坏了本尊的好事——”
“不等本尊去找你，你自己就送上门来……”
虫道人再次发出尖锐爆鸣，已然彻底癫狂。如果上次的祭献成功了，他早就已经成功化人，成为真正的血神，何必以这种诡异丑陋的姿态活着。
眼看着又要成功，结果又在这个节骨眼被打断，他真的要疯了，今天他就要不计后果的将这个该死的小虫子斩杀！
姜予安只冷冷吐出三个字：“丑东西。”
“啊——去死——”虫道人暴怒，怒上加怒。
【血螟子心动值+100】
【血螟子心动值+100】
整个地宫里活着的异族都蜷缩在地，不敢面对血神的雷霆之怒，灰尘土石沙沙落下，地宫似乎随时会崩塌。
“阵起——”
“锁——”
姜予安为了防止虫道人提前逃走，直接布下阵法，正是上个世界所学到的灵山困阵，为炼化邪物所设，瞬间将整个地宫封锁。
“又是你们这些该死的道士……”
“该死，不管去哪个世界都能遇到你们！”
虫道人暴怒，索性放弃化了大半的人身，身体剧变，直接撑破那层人皮，重新变成虫身。
“晦气！”姜予安难得骂了一句。
他是魔修！
“没见识的东西，难道杀虫的都是正道，嫌你长得恶心，顺手杀了不行吗？”
【血螟子心动值+100】
【血螟子心动值+100】
【血螟子心动值+1000】
【血螟子心动值+10000】
……
“本尊要把你碎尸万段！！！”
虫道人瞬间破防，那一瞬的激烈情绪，直接把心动值刷爆，也把系统震惊到了。
【好多心动值鸭，宿主你好棒棒！】
【让我看看你在干什么……】
【啊！宿主你在干什么！！！】
【你不是在当皇帝吗？怎么在杀虫子！】
系统一瞬间发出尖锐爆鸣，因为把姜予安不小心送进了亡国皇帝身体，它太尴尬了，只好悄悄休眠。
借着这次宿主刷爆心动值的机会出来夸夸，没想到它看到了什么！天杀的，宿主你是皇帝啊，什么虫要你亲自杀！
“啰嗦。”姜予安冷冷点评。
一瞬间，系统自闭，虫子彻底红温，疯狂往阵法中心的姜予安撞来。
“砰——”
虫道人在这个世界耕耘多年，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哪怕道法修得乱七八糟，却把一具锻造得无坚不摧，几乎把阵法撞出裂纹。
“等本尊出来，把你们都鲨了，通通鲨了——”
【使用卡牌“羽化仙”】
姜予安见系统醒了，索性试试卡牌的作用。
【好哒！宿主猛猛冲！】
【系统在给你加油哦！】
【小海豹啪叽啪叽鼓掌】
姜予安点开卡牌之后，灌注心动值作为能量，很快，那张金色卡牌化为光点，释放出一个浅白虚影。
下一瞬，姜予安与仙人虚影重合。
他穿着浅色道袍，眉目低垂，手中提着金色鸟笼，里面囚禁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红虫。
“啊——”小红虫怒骂，只能无能狂怒。
在那强大得可以压制一切的恐怖气场下，小红虫越来越小，直到缩成米粒大小，蜷缩成一团，引燃青色丹火，颤栗着爆出许多丹药来，一瞬间地宫丹香四溢。
虫道人死都不相信，自己究竟遇到了什么怪东西，你这么厉害早说啊……为什么要用一个破破烂烂的人类躯体……
【血螟子心动值+1000】
【血螟子心动值+10000】
异族辛辛苦苦挖出的地宫被阵法禁锢之后，整个被带出地面，坍塌成一堆沙土。
虫道人爆丹的同时还爆出了一些心动值，虽然没消耗得多，这也算回血了一波。
异族营地天塌地陷，周围百里都察觉到了这场地动，纷纷出来察看，只看到了天际缓缓消失的仙人虚影。
卢大将军眼神不太好使：“那是什么？”
卢青麟努力睁大眼睛：“好像是陛下——”
卢大将军一脸迷茫：“陛下不长那样吧……”
霍锋敬畏万分：“你们懂什么，是镜子里的陛下……”
仙人虚影早已消散，他们久久无法回神。
天际的雪越来越大了，四处一片绒白。
异族身体里的血线虫随着本体死去也一起死去，但他们亏损的生机无法补回来，看起来老了几十岁不止。
原本被虫子操控的神智恢复正常，意识到这些年做了什么，即将要面对什么，纷纷面露绝望之色。
【心动值+99】
【心动值+100】
【心动值+100】
……
他们恐惧地看向姜予安所在的方向，不知道会等来怎样的死法，被火烧成一捧灰，又或者像地宫一样坍塌成碎片。
然而姜予安只是撑开一把伞，抖了抖伞上的雪，慢悠悠消失在雪地里。
好了，现在逛完，也该回去了。
“陛下，异族那边是不是出大事了？”
被地动震醒的周梦溪迷迷糊糊醒过来，正好发现姜予安回来，围上来问。
陛下的伞上只有一层薄雪，应该没有出门太久吧，想来他也不可能错过什么重要的事。
“嗯。”姜予安应了一声。
血神死了，应该算是大事，顺便让卢大将军过去收拾一下残局。
ssr卡牌虽然好用，就是不太隐蔽。不过用了一次，天上的虚影也收割了许多心动值，填补了一些消耗，也算有得有失。
“总不会是他们要打上门来了吧？”
周梦溪有点紧张，握紧了自己的小本子。
“……”卢青麟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周啊老周，你也算体会到了我当初就在现场，什么都看不见的感觉。
“陛下，异族那边怎么样了？”
卢大将军问。
“去收拾残局，别让他们跑了。”
姜予安想了想，那些人也许还能用来挖运河，修路？抓回来试试。
卢大将军一脸敬畏，同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匆匆带人过去，总之，听陛下安排就是了。
周梦溪一脸茫然：“陛下，发生什么事了？”

第100章 阴天子35
“你很快就知道了。”
姜予安看着周梦溪迷茫的脸, 懒得解释。
周梦溪：？？？
他怅然若失，看向周围其他人。
他们也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阵地动山摇, 有仙人立在风雪之中，手中金笼锁着一只狰狞丑恶的虫子, 将那虫子诛杀之后才消失。
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 因为仙人的影子与陛下在镜中的倒影一样，现在陛下还在这里，当着陛下的面, 他们哪敢说什么。
“陛下——”
周梦溪跟在姜予安身后, 像个跟屁虫。
卢青麟也跟上去，周梦溪都快混成宠臣了, 不能让他一枝独秀。他天天跟着陛下也没嫌烦，只是打晕了事，陛下真是仁厚啊。
姜予安坐在营帐中, 炉火照得羊毛地毯暖融融的，很快，帐子挑开一角，露出周梦溪谄媚的脸, 然后是卢青麟，风雪趁机扑进来，又被关在温暖的营帐外。
周梦溪想了想, 自告奋勇道：
“陛下，臣为您煮茶……”
“雪中饮茶，应是一大雅事。”
姜予安没说拒绝, 周梦溪就喜滋滋动起手来。
周梦溪出身史学世家，家中长辈对他异常严格, 茶艺也用心教过，来时走过的长路变成此刻的巅峰，他的动作前所未有的流畅漂亮。
周梦溪恭恭敬敬跪坐，经过种种繁复步骤，加入形形色色的东西，最后点茶，在茶汤上点出一个“勝”，正是繁体的“胜”，兆头很好。
卢青麟常年在北境，没学过这些，只有些担心茶汤的味道，加了那么多东西，真的好喝吗？
姜予安看得皱眉，最后在周梦溪期冀的眼神里，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他味觉很弱，只尝出一些苦涩，还混着别的味道，不过茶香非常清雅，余韵很长。
姜予安放下茶盏，影子接过，慢吞吞尝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直接连着杯子一起丢进嘴里，嚼嚼嚼，满意了。
周梦溪不知道陛下觉得好不好，不过连着杯子都喝完了，应该是满意吧……
卢青麟也有一杯，图案没那么复杂，只有一枝梅花，他端起来，一口就喝了小半碗，一瞬间皱起脸，为了不在陛下面前失礼，硬生生咽下去了。
“卢小将军，茶汤要配着茶点用，这样喝会有点苦。”周梦溪道。
“……”卢青麟放下茶杯，环视一圈，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好久才把苦味压下去。
算了，下次不雅了。
他还是直接喝水吧。
很快，卢大将军冲进营帐，声音洪亮：
“陛下，异族全军覆没，毫无抵抗之力！”
周梦溪震惊，这么快！
异族持续搅扰边境，这是几代帝王都没有解决的问题，竟然在今日全军覆没，他没有在做梦吗？
姜予安诧异：“都杀了？”
卢大将军笑道：“没有，听说陛下新得了一些矿产，臣让人把能用的押送过来，到时候都送去挖矿。”
“陛下神乎其技，那些怪虫也死了，今年边境的百姓应该能过一个安稳的好年。”
姜予安颔首，看向周梦溪，示意他给卢大将军倒杯茶。
周梦溪如梦初醒，宛如石化：“啊？？？”
卢青麟眼疾手快给他爹倒了杯热水，大喜的日子，可别让周梦溪把他爹药翻了。
姜予安在茶杯里丢了两颗丹丸，卢大将军问都不问那是什么，直接一口喝完。
卢青麟也没问，茶汤碧绿如翡，香气清新，一看就是好东西，他爹这次气色不太好，身体不如以往，补补身体也好。
用血神炼出的丹药非常补，卢大将军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年轻起来，看起来三十出头，鬓边灰白的头发重新变黑，气血充沛，面色红润，重新回到了巅峰时候。
“这是给其他人的药，兑水化开。”
姜予安抛出一个酒坛，里面全是丹药。
“臣叩谢陛下圣恩……”卢大将军恭恭敬敬跪下，三跪九叩，非常郑重。
【卢乾心动值+100】
【卢青麟心动值+100】
【周梦溪心动值+100】
卢青麟和周梦溪也一同跪下，心中充满了无形的震撼，还有对陛下的敬意。
就好像这世间默认的定理，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但陛下却能一一周全，将一切用强硬手段掰回他想要的样子。
所有人心中都有预感，大虞似乎要亡在这一代了。现在，一切因陛下驾临变得不同。
“都平身吧。”
姜予安抬手，示意卢大将军起身。
卢青麟扶起孔武有力的亲爹，这一瞬间感觉自己都有点羸弱了，默默下定决心，每天再加练一阵，不能被比下去。
“这是给你和卢青炎的。”
姜予安又送出一小瓶。
大虫爆出的丹药太多了，他留着也没用，或许能治卢青麟中毒留下的后遗症。
“多谢陛下！”卢青麟正要再跪，忽然一阵斥力传来，三人被姜予安一挥袖送出账外。
“都退下吧。”姜予安只想清静一会，如果让他们留在这里，很快周梦溪就会凑上来问东问西。
不出预料，很快营帐外就传来周梦溪的声音：
“大将军，您去异族那里都看到了什么？”
“大将军，异族是怎么被陛下收服的？”
“卢小将军，你看到了吗？”
“我究竟睡了多久啊？”
等他们出去，姜予安推开窗户，地面彻底被大雪覆盖，天地茫茫一片。
影子捧起一捧雪，塞进自己嘴里，没尝出什么味道，又塞了一捧。
营帐外架着大锅，正在煮羊肉汤。
俘虏异族的同时，他们把异族养大的肥羊也赶过来了，现杀现烤，香气非常霸道，影子都有点变形了，飘向那个方向。
“不要吃多了，领到就回来。”
姜予安怕它干完一锅，其他人吃不到。
影子点点头，沉默加入排队的人群中。
其他人：心动值+1+10+100。
发现影子也像他们一样排队等饭，并不吃人，众人都放松了些，然后发现影子排完这一队，再去排下一队，它没有乱吃，只是每口锅都排了一遍。
周梦溪没有看到最震撼的仙人相，泪眼婆娑地喝羊肉汤，然后唰唰唰画下影子排队的画面。
下次陛下再出去逛逛，他一定不跟着问了，留在安全的地方也挺好，或者还能看到一鳞半爪的。
被打晕才是真的惨，一想到他错过了那么重要的事，眼泪水就不断往下淌，羊肉汤都咸了一点。
“陛下——”
“这是臣刚烤好的羊羔肉，臣不如周大人会点茶，烤肉手艺也有些粗粝……”
卢青麟送来烤得最好的那一份，虽然陛下吃得极少，但影子大人会吃光的。
周梦溪听到卢青麟这样说，一瞬间开始怀疑究竟是谁会茶艺，为什么卢青麟说话这样气人？
默默下笔，画了一个小人端着烤羊，姿态谄媚，献给高傲的陛下。他一定要想方设法把小册子留下来，让后人都看看卢青麟这矫揉作态！
军中一片欢腾，吃香喝辣，白沙河畔，青云子冻得哆嗦，不时打两个喷嚏，有点后悔忘记让诸侯准备厚实的道袍了。
陛下不知走到哪里了，北境的异族十分棘手，想必会耽搁一段时日，虽然带了些粮草过去，但军中人口众多，不知道陛下穿得少不少，吃得好不好……
青云子继续念咒超度亡魂，两天后，送人去挖矿的队伍途径白沙河，告诉他陛下继续南下，去灵州了，还托人给青云子送了一只羊。
青云子：呜呜呜……陛下等等我……羊好香……
正一派戒律不算严格，羊肉在能吃的范围内，青云子凉透的心又回温了，直接一场大型法事超度完剩下的亡魂，一心只想与陛下汇合。
*
现在白沙河已经通行了，为了尽快赶到灵州，姜予安一行人走的水路，卢青麟、周梦溪、霍锋随行，还带了部分精兵负责护卫、开道。
他们顺着白沙河南下，沿途的商港有了人气，渐渐恢复了生机。虽然到了秋末，两岸仍有绿树，天气晴好，江照碧影，云映游鱼，风景极好。
青云子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到达灵州之前追上来，然后发现，除了陛下，同行的其他人都胖了。
就知道吃，不知道为陛下分担分担！
青云子露出谴责的眼神，一起吃饭的时候，下筷子都比其他人凶。
“来来来，道长，我再给你讲一遍陛下斩杀血神的故事……”周梦溪热情道。
青云子：“讲得很好，让贫道身临其境，不愧是史学世家出身的周公子啊，当时看到的时候一定很震撼吧。”
周梦溪笑容消失在脸上，他怀疑青云子是故意的，最近众人都用那种“太可惜了你没看到”的眼神偷看他。
周梦溪：“青云子道长，你也没看到吧……”
青云子的笑容也消失在脸上，早知道应该多带几个同道出门，虽然他们本事不够，但人头凑凑，数量多了也有用。
如果说陛下是仙人降世，他完全信服。虽然不像记载中的仙人那样餐风饮露，陛下表现出的一切，早已与仙人无异。
镇压诸邪，济世慈悲。
或许，就连仙人也不会像陛下这样，从云端走下，真正驾临人间。
如今的人间灾祸不断，与炼狱无异，现在祸源一一被陛下解决，想必很快就会太平。
只希望灵州的邪物主动受伏，别落个粉身碎骨、身魂两消的下场。
京中的诸侯们盼了又盼，等得望眼欲穿，希望青云子尽快拨乱反正，他们也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然而，青云子早已忘了诸侯的愿望，每次看到陛下，他就生出强烈的敬仰，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想问问修炼之路应该怎么走，又不敢开口。

第101章 阴天子36
“眼看就要到灵州了, 道长何不卜一卦试试？”周梦溪见青云子闲着，忍不住想给他找点事做。
青云子：……
他现在对卜算心有余悸，可能算出的卦象很好, 但他们这些人未必会轻松。
周围几人都转头看来，明里暗里关注着, 就连姜予安都看了他一眼, 青云子只得起卦，卜算此次灵州之行是否顺遂。
周梦溪边看边问：“道长，这是什么卦象？”
青云子道：“上坎下艮, 上卦坎为水险, 下卦艮为山险，是蹇卦。”
卢青麟神色倏然凝重起来：“坎, 险也；艮，止也，前有险陷, 后有峻阻，我记得《易经》中说，蹇卦象征行路困难，是凶卦。”
“是, 不过还有生路，利在西南，不利东北。往西南而去, 便有一线生机。”青云子道。
“西南是回去的方向啊，去灵州的路就是东北方向。”周梦溪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所以说, 他们现在距离危险越来越近，难怪周围越来越安静了。
“卦象并非一成不变, 如果只按卦象行事，那注重占卜的大周也不会亡国了。”卢青麟道，他对周易之说感兴趣，但只会了解，不会依赖。
“卢小将军所言极是，蹇卦亦有破局之法。”
青云子反倒要镇定些，他的寿材已经备好，还选了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要是没有留下尸身，同门会为他立下衣冠冢，无须忧虑太多。
“如何才能破局？”周梦溪问。
“方法有二，静与动。静时见险知止，守时待命，动时临危不惧，审慎而成。”青云子道。
“就这？”周梦溪以为他能说几句有用的，没想到是这些，这与“见机行事”有什么区别？
青云子又引经据典，详细地解释了一番：
“《彖》中记载的爻辞说，蹇卦，利见大人，往有功也。这里的‘大人’，指九五之尊，非九五不能化蹇难。”
“寻常人占出这样的卦象九死一生，咱们有真正的九五之尊同行，恰好是解卦唯一的生路，而且此行结果极好，必有大功。”
“道长所言有理，卜算一道果然有些深意。”
卢青麟也没想到卦象会精确到这种地步，周易六十四卦，偏偏算出只有九五之尊可以逢凶化吉的蹇卦，不禁让人生出些莫名的敬畏。
姜予安略通卜算之术，深知此道艰深，不仅要修道法，还要天分，此界灵气稀薄，道门传承不全，青云子能算得如此精准，这样出众的天赋，即使在修真界也是凤毛麟角。
“陛下，贫道只是随便算算，求个心安。”青云子总想求教一二，又不敢问，只眼巴巴望着。
“如今心安了？”姜予安反问。
青云子点头，他不仅心安，还有点抓心挠肺。
【青云子心动值+66】
他们走水路到灵州，距离灵州越近，周围就越安静，连虫鸣也听不见，只有船行时涌动的水声。
青云子将白沙河里的浮尸一一超度，如今河中已经看不见尸体，灵州河段禁止商船入内，河面格外冷清，只有他们这一艘船。
河水澄净清澈，不见其中游鱼，只能看到倒映的船影、河底的细沙，水面波光随着船只行驶破开阵阵水浪，宛如在画中游。
“河里有鱼吗？”周梦溪好奇道。
“不如一试？”卢青麟觉得河中太安静了，连捕食的水鸟也看不见，或许有什么异常。
周梦溪洒了一些鱼食，水面仍然平静。
船夫道：“船行途中，偶尔会撞见鱼群，还能看到江中大鱼跃出嬉戏，这一路十分平静，确实有些诡异。”
“或许，荒年的时候鱼被人吃光了？”
“灵州河道没有干涸，不可能被吃光。”
“道长，是不是有什么鬼物藏在河里？”
青云子被叫来看了看，河中并无怨鬼，只能看见澄白的河沙，看起来分外清澈。
“贫道并未察觉出什么，但河中一定有异常。”
“诸位不要落单，尽量结伴而行。”
“是。”众人精神一振，谨慎许多，等他们看到船头临风而立的陛下，心中又安定下来。有陛下在，什么鬼怪敢舞到陛下面前来？
接下来这一程分外平静，终于到了灵州，众人登船上岸，只觉得顺利得有些不正常。
灵州商港出乎意料的宁静祥和，很多商铺仍然开着，来往行人面色红润有光泽，看起来气血十足，哪怕灵州暂时被封锁，也不影响这里的人正常生活。
“陛……公子……”卢青麟正要称呼，见周围的人都在观察他们，很快改口。
“之后就这样叫。”初来乍到，姜予安不想太引人注目。
其实，他们一行人不管怎样都很醒目，靠岸的船就这一艘，没有其他外来者。
不过外来者和陛下亲临，带来的轰动自然是不一样的，能低调尽量低调。
“好些日子没有看到有船来灵州了……”
“听说外面打起来了，也不知道如何了。”
“外头世道乱的很，还是咱们灵州好。”
港口的路人议论纷纷，一些在港口当跑腿的帮闲围过来，十分热情：“诸位是采买还是探亲？”
“找好住的地方没有？咱们灵州客栈多，看诸位都是贵客，要是住不惯客栈，也可以租个院子，价钱好说话……”
“诸位要打探消息只管找我吴老三，灵州这个地界，想知道什么都能问出一二来……”
他们最近都闲得厉害，眼看有了赚钱的机会都不肯放过，七嘴八舌自荐。
“公子，先找个住处安顿下来。”霍锋道。
姜予安微微颔首，周梦溪主动提议道：“公子，臣在灵州有一处房产，应该能住下，不如去臣的别院看看？”
一时间，众人都看向周梦溪，这才发现他衣服样式低调却质感极好，腰间佩玉也很不凡，不是说学史都很穷吗，怎么周梦溪看起来家资颇丰？
“自从臣成了天子近臣，族中长辈颇为欣慰，送了臣许多礼物。”周梦溪解释道。至于家财丰厚……如果没有家底，也学不起文史，家中更不可能攒下偌大藏书。
“若贫道以后吃不起饭，还请周大人接济一二。”青云子笑道。
“道长怎么会吃不起饭，不管什么时候来我都扫榻相迎，卢将军也是。”周梦溪找出地契，随意叫了一人，让他带路。
“吴老三，你说说这灵州有什么新鲜事。”
周梦溪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吴老三的眼睛一下子直了，真大方！
“最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您几位到灵州就是最新鲜的事了，上次有船到港口还是三个月前，自那以后，上游就再没有商船过来，也没看见客船。”
“都说外面打起来了，乱得很，之前还有很多人来灵州避难呢，如今也安顿下来了，诸位要是想长住置产，也可以找我吴老三。”他殷切道。
“那些人都在什么地方置产？”周梦溪顺势问。
“这……大多是在州府，也有些投亲的，去了各县，现在都过得不错，适应了灵州的风土人情，身子骨都比原来健壮多了。”吴老三道。
“你们灵州的水土确实养人，这一路看到的百姓气色都很好，不像其他地方的人，面黄肌瘦的，一副愁苦姿态。”卢青麟笑着感慨，有几分试探意味。
灵州的百姓不止气色好，而且很年轻，甚至没有看到老人，最年长的只有四十上下，气血充足，但眼神却晦暗无神，甚至有些浑浊，不像四十多，更像老者的眼睛。
吴老三看起来三十多岁，眼珠同样要比正常人浑黄一些，仿佛对卢青麟言语中的试探毫无察觉，笑道：“不止是灵州水土养人，更是长生天尊庇佑，若你们也想养好身体，就去长生观求一座天尊像，供奉在家中，毎日上贡，还能延年益寿。”
“这长生观在何处？”周梦溪立刻问。
“东北方，在万灵山。”吴老三道。
“诸位可别不信，长生天尊当真灵验的很……”
“开书肆的顾掌柜老母病危，他去长生观求来灵药，老太太立刻生龙活虎，年轻了不止十岁。还有铁匠家的婆娘，原来病歪歪的，现在也利索起来了……”吴老三将长生观有多灵验的事往外说，桩桩件件，根本说不完。
这一路吴老三都在说长生观的事，如果路过活招牌，还会指给他们看。
那些人家都供奉了长生天尊像，就和三清像一样，是道门中人，不过那位长生天尊十分年轻，一身白色道袍，面容平和，垂眸姿态，颇有些怜悯众生疾苦的意味。
“此前听说灵州瘟疫横行，病死很多人，也是求长生天尊治好的吗？”周梦溪状似好奇问。
吴老三脸色微变，有些难看，却不再多言。
“看来是了……”
“果然是救苦救难的长生天尊。”周梦溪道。
吴老三勉强笑了笑，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所有人都知道供奉长生天尊需要付出代价，但别无他法。
这些人应该也无法抵挡住长生天尊的诱惑，会永远留在这里，与他们一样，永生永世供养天尊。
吴老三带他们到目的地，问道：“诸位要不要购置一些下人？不管是厨子还是管事，我都能找到合适的。”
“暂且不用，若有需要再找你。”周梦溪道。他们有禁军随行，周家也留了人打扫庭院，不用采买本地的下人，一是信不过，二是用不上。
这里定期有人扫洒，倒还干净，只需要购置一些日常用品，就能入住了。
周家留在这里的下人只剩一个，脸色苍白，身体瘦弱，和灵州本地人差点很大，看起来像惊弓之鸟，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把他吓跑。
见礼之后，他压低声音道：“周大人，可是为灵州长生天尊来的？”
“你都知道些什么？”周梦溪问。
“长生天尊有些邪门，信他的越来越年轻，不信他的就得瘟疫死了，如今灵州家家户户都信长生天尊，中了邪一样。”周家下人道。
“你也信长生天尊？”周梦溪问。
“不……之前遍地瘟疫的时候，我靠几副药熬过来了，但爷爷年迈体弱，实在撑不下去，只能吃长生观的灵药。”
“他果真变年轻了，越来越年轻，和我看起来差不多，他忽然告诉我，让我不要吃长生观的灵药，赶快离开灵州，那天出门参加长生观的灯会，就再也没出现过。”周家那个年轻的下人道。
周梦溪：“何时的灯会？”
周平：“长生观初一、十五都有灯会，去观里参拜可以领个灯笼回家，还能喝到观中的符水。”
“过几日就是十五了，大人去长生观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能碰那里的素斋和符水。”
“若是有其他法子，尽量不去观中。之前周府几个下人说起长生观时半信半疑，言语之间颇不庄重，去了观中一次，回来就成了虔诚的信徒，渐渐和爷爷一样变年轻了，然后彻底失踪。”
周平着实为此恐惧，好端端的人就这么不见了，连尸体都不剩，问起其他人，那些人也只笑笑不说话，然后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那种眼神很难描述……就好像在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你一定会知道的。
他像陷在沼泽里，周围的人只会冷眼旁观，他不敢挣扎，怕发现其他人比他陷得更深。
灵州像一个巨大的牢笼，早就已经能进不能出，他只能苦苦等待，也许会有朝廷派来的钦差或特使解决灵州的怪事。
他已经做好死在这里，或者被同化的准备，好在，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周公子具体职位他不清楚，但为首那个少年公子煞气极重，气势沉凝，其他人待他无比恭敬，一看就知道身份不凡，是京中的大人物。
有这样的人在，灵州不管发生了什么怪事，总能解决的。他想到爷爷，有些怅然，哪怕现在朝廷终于派人过来，他的爷爷，还有那些死在瘟疫里的人，终究是等不到了。
“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去长生观？”周梦溪问。
他很怕陛下“随便逛逛”，直接逛到长生观，然后天崩地裂，一切都结束了。
不过，如果真能像处置异族一样，快速解决灵州的动乱，也是一件大好事。
“现在。”姜予安不欲拖延。
他并没有在灵州看到太岁所化的婴儿，这并不代表天下太平，更可能是所有人都成了太岁化身，只有极少部分人才逃过一劫。
【卢青麟心动值+66】
【青云子心动值+77】
【周梦溪心动值+88】
“陛下，请容许臣等随行。”
“若有什么乱子，也能处理一些琐事。”
周梦溪双目炯炯。

第102章 阴天子37
【周平心动值+88】
【周平心动值+99】
陛、陛下……
这居然是陛下！！！
灵州何等偏僻之地, 距离京城极远，陛下竟然亲至，周平一瞬间有点呼吸不过来了。
“那就一起吧。”姜予安没有拒绝, 太岁道人与异族那个血神不一样，血神需要人祭, 全无理智, 太岁道人还在维持平静的表象，不知他的目的是什么。
更何况以灵州现状，任何人都有被太岁同化的可能, 把他们留在这里未必安全, 带着一起反而能多刷点心动值。
周平：……
他本以为他们会等几日，打探消息再去长生观, 或者去参加灯会，没想到这么快。
“陛下，我们就这样去, 不做些准备吗？”
青云子虚心求教，一般来说，他都会提前观察一下地势，或者准备作法的材料。
“也可以吃了饭再去。”姜予安想了想, 这一路舟车劳顿，休息片刻也好。影子本想在江中捞鱼，没有捞到, 想必饿了。
青云子了然，陛下一定是觉得饭后精力更充沛，下次作法之前他也要先吃饱。
他们自带食材, 只用了周府的厨房，很快解决了一顿, 稍作整顿之后再出行。
饭后都有些困意，姜予安又让他们休息两个时辰，真正出门已经天黑。
灵州分外安静，家家户户门外都挂着灯笼，火光驱散了寒意，照出一条干净平整的石板路。
马车驶在路上，时常能听到窗外传来的诵念声，偶尔可以听到完整的句子，妙理无穷，应该是道家经文。
如果说几家几户念经正常，整个灵州城的人都在念道经，便有些恐怖了。就好像所有人都是同一个人，那人做什么，其他人受他影响，也跟着做什么。
周平与他们同行，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每天这个时辰，长生天尊的信徒都念经的，早上念一个时辰，晚上念一个时辰，说是可以净化恶念，早日登仙。”
青云子神色古怪：“他们应该念的是《功课经》，卯时早课，酉时晚课，道门弟子都是按这个规矩修行，没想到灵州已经成了我道门的大本营。”
这不比佛门传教更快？
全员修道，真是离谱。
谈笑间，马车到了万灵山下。
剩下的路都是石阶，由于踩踏过于频繁，石阶上的棱角已经变得光润，好在两边都有木质的扶手，哪怕是周梦溪这样的文人，磕磕绊绊爬着，也不会落后太多。
从山下遥望道观，可以看到悬崖上的辉煌火光，远远就能看见一座小小的道观，像一颗璀璨的星挂在半空上，非凡间所有，更似仙家宫阙。
“长生观的道统以避世而居、逍遥长生为核心，这座道观修在山崖上，倒是很有避世而居的感觉。”青云子感慨道。
“身而为人，多有羁绊，难有真正的逍遥。”卢青麟同样感慨道。
周梦溪气喘吁吁，但不忘掏出一个小本子，唰唰唰往上画，万一他们从山上下来之后，道观塌了，以后就再也看不到这样美丽的景色了。
一行人入夜上山，除了他们，再无旁人。
山中寂静得有些死气，哪怕提着灯笼，也无法驱散开浓墨一样的夜影。
好在，这样的环境是影子的天堂。
它在周府饱餐一顿之后，正闲得慌，像出去消消食，直接领先众人进了道观。
姜予安跟着影子的视野一路向上，首先看到了道观外的牌匾，正是“长生”二字。
牌匾有些磕碰，仍然高高挂在道观高处。
世人皆求长生，可光阴易逝，长生难得。
空旷的道观后山，传来若有若无的琴声。
最寻常的古琴摆在松下，身穿白色道袍的年轻男子伸手随意拨弄，便有古朴的琴音流出。
他一手握着酒樽，一手落在琴上，似有几分醉意，神色颓然，又有些空寂，偶尔随着曲调吟唱两句：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琴音时断时续，他偶尔举樽，偶尔望月，松下风吹得衣袍簌簌，整个道观只有这一人，还有这怨鬼一样的低吟，空得可怕。
一道人影站在他身后，似乎在欣赏，或观察。
琴声变得流畅许多，如同滚珠，又像清泉击石，他声音清越而低沉，最后两句杀意毕露：
“我将斩龙足嚼龙肉……”
“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白衣道人视线落在影子身上，仿佛与姜予安隔空对视，他忽然一笑，杀意尽散。
衣袍松散凌乱，格外不羁，风吹得衣袖翻动，而他神色湛然，骨秀神清，仿佛坐拥朗月入怀。
“有客自远方来，贫道有失远迎。”
他看向道观之下的石阶路，那里已经能看到远处慢慢攀跃的几点火光。
“幸会。”
很快，姜予安上山。
身侧，卢青麟推开道观的大门。
火光映衬之下，姜予安那身朱红袍服仿佛浸满了鲜血，散发着森然寒意。而起身相迎的白衣道人不染一尘，仿佛檐下落雨，天际流云。
姜予安与那白衣道人对视，彼此都有种莫名的感觉，是一种命运之弦短暂交错、轻微触动的感觉。
他们如果永远不相遇，会各自顺遂，畅通无阻。当他们意愿相悖，相遇之后，势必要分出生死。
【祝长生心动值+1】
【祝长生心动值+2】
提供了三点稀少的心动值之后，祝长生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陛下远道而来，请坐。”
道观不算很大，院中能坐的地方只有一方石棋盘两侧，上面的石棋久经风雨，已经磨损得有些看不清字，颜色也脱落斑驳。
两人相对而坐，祝长生道：“小观简陋，只有山中清泉招待陛下，若陛下不弃，也有贫道自己酿制的酒。”
姜予安伸手，从影子那要来一个金樽，祝长生没忍住笑出声，拾起酒坛，给姜予安倒满。
“陛下为何而来？”祝长生问。
“太岁。”姜予安道。
太岁已经在灵州扩散，如果祝长生一心想成道，势必要蔓延到其他州府，留给姜熠很难解决。
“陛下，灵州不好吗？”
“百姓安居乐业，不受困病疾苦所扰。”
“人人都求长生，想返老还童，他们何其幸运，轻松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祝长生轻笑，眉宇间有些悲悯意味，还有些嘲讽。
“寄于外物的长生，不是真的长生。”
“是他们长生，还是你长生？”
姜予安神色漠然，放任灵州不管，等祝长生疯掉，一切都会失控。
“若我偏安一隅，陛下也容不下吗？”
祝长生反问。
“你做不到。”姜予安直截了当道破真相。
如果祝长生真能完美控制灵州每一个人，就不会有道家早晚课，让所有人固定时刻念经，也是一种维持稳定、加强控制的手段。
修真界有人修傀儡道，有人专心炼制出一个傀儡，当成自己的半身，有人炼出无数傀儡成阵，反而一触即溃。
傀儡一道，贵精不贵多，灵州都是普通人，祝长生同化这些人，没有彻底炼化，已有取死之道。
“若陛下能助我一臂之力，就能做到了。”
“让灵州永世与外界隔绝，成为一方乐土。”
“只要陛下留下灵州，不管陛下想要什么，哪怕拿我炼丹，贫道也心甘情愿。”祝长生道。
“太麻烦。”姜予安婉拒了他。
祝长生提议道：“动手之前，不如对弈一局。”
“如果陛下赢了，灵州还给陛下。如果我赢了，陛下让灵州成为与世隔绝之地，不插手我的事。”
“好。”姜予安示意祝长生先落子。
于他而言，两种处理方式差别不大，只是前者一把火解决，后者麻烦一些。
“陛下先请。”祝长生抬手。
姜予安手指落在棋盘上，推动一枚石棋，刹那间，天地倒转，原本漆黑的夜色变成白天，天上浮云悠悠，道观也从清寂空旷变得热闹起来。
“师父又捡回来一个小孩，比长生师弟还小。”
“这个小孩怎么回事，一直不说话？”
姜予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变小许多，五六岁的样子，还没道观门口的大石墩子高。
他试图发出声音，却只能沉默，不知道是他自身的原因，还是祝长生设下的限制。
姜予安年幼时也不能说话，像被上天限制一样，他的眼睛天生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却无法表达，入了仙门，才渐渐恢复言语能力。
“别害怕，你是哪家的孩子，还有父母亲人在吗？”一个白胡子老道士问。
姜予安摇头，哪怕他点头，大概也找不出来。
“那就留在长生观吧。”
“虽然只能跟着老道吃素，至少不会饿死。”
“你还有三个师兄，那是你大师兄长福，二师兄长寿，小师兄长生……”
老道士一一介绍，大师兄是个身材高挑的方脸道士，二师兄是个圆脸，不太高，小师兄长生十岁左右，一脸病容。
“你姓什么，可会写字？”老道士问，“要是没有名字，老道就给你取个道号。”
“小师弟可以叫长富，寓意很好。”大师兄说。
“师父，让小师弟叫长高吧。”二师兄说。
“我看叫长短也不错，不如让小师弟自己抓阄选一个。”三师兄说。
姜予安用手指在地上画出两个字，扶光。
要是不写，兴许就要叫长富、长高、长短了。
“这个好，和你很相称。”老道士笑道。
“你这孩子有些沉闷，用道号中和一下正好。”
定下道号之后，老道士就将他收进门墙，像教导其他三个弟子一样教导他。
姜予安学得很快，追上了师兄们的进度，大师兄和二师兄一个喜欢劈柴去卖、攒私房钱，一个喜欢在山上养鸡种菜，看别人养猪总有些渴望。
只有祝长生在认真随师父修道，老道也对他尤为重视，指望他传承衣钵，成为长生观下一任观主。
等大师兄和二师兄年岁渐长，老道就让他们下山去了，说他们可以当俗家弟子，成家立业。
两人本就静不下心，对山下的生活向往不已，只是对将他们捡回来养大的师父愧疚不已，有负师恩。
好在山上还有师弟给师父养老，他们时常送些米面、青菜上去，等家中有了孩子，就送得少了。
祝长生接手了二师兄的菜园，偶尔也像大师兄一样劈柴，但他身体不好，哪怕找到了枯树枝，也只能慢慢拖回道观。
姜予安始终不能说话，但这不影响什么，师父待他和祝长生一样好，非常关爱。
世道越来越乱，老道又看到婴儿被丢进山，摸了摸襁褓里的小脸，已经凉透了，他叹了口气，念了往生经，挖坑将孩子埋了。
土包又传来婴儿哭声，祝长生把婴儿挖出来，慢慢揉搓胸口，病猫一样的小孩渐渐有了生息。
长生观没有什么厉害传承，只有养生功夫，还有一个养在水中的小太岁肉，他们毎日饮用泡过太岁的水，听说这样可以强身健体。
老道是远近闻名的长寿之人，学了一手不错的医术，经常给附近的百姓义诊，观中稀疏的香火也是源自于此。
每次有人来求符水，老道就从太岁缸中舀一碗舍出去，虽然不知道太岁是否有神效，但这些年他和弟子们都没有喝出问题，哪怕是白水，也比落了层符灰的水要好。
老道没有再收弟子，只说养大了给祝长生当徒弟，名字也让祝长生取。祝长生抱着巴掌大一点的婴儿，感觉他还没有缸里的太岁大，就取了个一样的名字，叫太岁。
像这样养在水缸中的太岁，可以养很多年，只要一直换新鲜的水，太岁就会渐渐长大，他们缸里的这个太岁，年纪比师父都要大。
小太岁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渐渐长大了。
祝长生用米汤喂他，偶尔求生了孩子的妇人喂一顿，就这么把孩子养到五六岁。
老道士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以往，山下传起疫症，他找来驱除疫病的草药，加了太岁水熬煮之后，那些药汤竟然真的有了治病的作用。
但老道自己也染上疫症，无论喝什么草药都没用。他病得迷迷糊糊的，不让观中几个小的接近，只把遗言告诉了祝长生。
“长生，你学医的时日还短，没出师，不要像为师这样与人看诊，你好好把小太岁养大，再把长生观传下去。”
“咱们祖上传下来的太岁不能妄动，动则不祥，太岁肉更不能取用，只要伤了太岁，它就会慢慢枯死。”
姜予安同样在山中找过药草，他确定那是对症的方子，但对老道毫无作用。老道已经过了百岁，确实到了大限之年。
祝长生却不愿认命，盯着缸中的太岁，想到传说中太岁生死人肉白骨的传闻，割了一小块下来给师父熬药。
那太岁似乎真有神效，老道原本都要置办棺木了，硬生生又活了下来。等他病愈，发现缸中少了一块的太岁，顿时愁了起来。
师门代代传下来的太岁在他这里出了问题，如果太岁枯死了，长生观的道统传承就少了一半。
正如记载中的那样，太岁果真开始枯萎了。原本的太岁是一团白肉，像剥出来的荔枝，晶莹漂亮，如同白玉，现在被割伤的地方开始发黄，枯萎，浸泡太岁的水也变得浑浊了起来。
不管祝长生换水多勤，太岁缸里的水都不复以往的清澈，师徒两人都很焦虑。
山下的人每天在道观领水，拿下去熬药，指望这水续命，等他们发现水有异味，再熬煮汤药，效果远不如前。
他们觉得神药失灵是因为缺少供奉，他们不够虔诚，触怒了长生观供奉的神明，纷纷上山，三叩九拜，虔诚而狂热。
很快，祝长生染上瘟疫，病得很重。
老道想再割一块太岁肉下来煎药，这次轮到祝长生反对。太岁肉已经在枯萎了，如果再割一块，太岁肉可能会彻底枯死，山下的人就彻底没了指望。
那小小一块太岁肉，煎成药之后救不了几个人，每天换出的缸中水，却可以救无数人。
老道不忍一手养大的弟子这样病死，又无法真正视山下百姓的性命如草芥。
他试探着从太岁肉身上剜出小小的薄片，煎药，但这点太岁肉的效果只能让祝长生维持着不死的程度，真正治好，用量根本不够。
小太岁跟着难过起来，每天给那口水缸磕头，叫太岁爷爷，祈求他早点好起来。
他换水非常殷切，希望里面的太岁早点好起来，这样师父就能用太岁肉治病，师祖也不会每天抹眼泪了。
直到一天，小太岁被刺划伤手指，鲜血滴进太岁缸中，枯萎的太岁肉似乎好转了一点。
姜予安也试了试，但他的血滴进去只会凝结，并没有这样的作用。
小太岁开始偷偷放血，太岁肉果真转好，有了伤愈的趋势，只是小太岁越来越瘦，脸色苍白发青，没有一点血色。
这似乎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哪怕姜予安不准他去，小太岁也会在某个无人的时候，站在缸前，将衣服掩盖下的伤口露出来，把血挤进去。
“扶光师叔，我这条命本就是师父捡回来的，一直生病，连累师父和师祖去很高很陡的山上采药，现在发现自己有用，我很高兴。”
“你不要告诉他们，要是太岁爷爷死了，山下很多人都会病死。”小太岁虽然蜡黄削瘦，头发稀疏，却有双清澈乌黑的眼睛，和他的师父、师祖一样，是真正的道门中人。
姜予安从不是一个听劝的人，但他在这个世界只是一个纯粹的看客，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哪怕把小太岁每天放血的事写在纸上，送到祝长生和老道士面前，他们也看不见。
他只能去山上找些野味，偷偷烤了喂给小太岁吃。小太岁身体太差，祝长生从不禁他荤腥，不过这个孩子想和师父一样，当个好道士，哪怕觉得烤鸡腿很香，也要推拒一番。
姜予安每天投喂，也没见小太岁长胖一点。不过投喂的时候，孩子倒很开心，吃得也香。
有小太岁供养，缸中的太岁不再枯萎，老道终于放心割了一大块太岁肉给祝长生治病。
等祝长生好起来，缸中的太岁又枯萎了，这次更加严重，泡出的水一点用都没有，反而让山下的人病得更重。
他们异常愤怒，砸了观中很多东西，只有神像不敢动，连装着太岁肉的缸都破了一个洞。
“长生观的香火这么旺，神药怎么会失效！”
“是不是被你们做了手脚？”
“要是交不出神药，我们就告官，告你医死了人！让你们给那些病死的人偿命！”
老道卑躬屈膝，说了许多服软的话把人送走，看着缸中的太岁，终于下定决心，找出一个盆，把太岁肉装起来，准备端下山。
如果山下的人无法接受，就让他以一己之力承担罪责。
“长生，你带着小太岁下山，另外找个住处，以后不要回来了。”
“师父，不如把太岁肉留在这里，我们一起走。”祝长生心知师父这一去很难回来，想劝他一同离开。
“不，你不常下山，山下的人认不出你，带着小太岁走吧。师父这些年给好多人看过病，总有几分香火情。”老道不想拖累他们，终究是他多管闲事，让观中没了清净。
“师父，咱们往山里去，往更深的山里……”
祝长生话还没说完，道观的门就被踹开。
“把他们都抓起来！”
“长生观中有神药，你们居然私藏！”
“都是因为你们，我爹才会死，要是你们早点把神药献出来，我爹的病一定能治好的……”
“这样的神药就应该献给官府，只有府尹大人才能让神药发挥出最大的效果，治好更多的人！”
官府的人冲进来，还有许多长生观的“信徒”，他们举着火把，将观中的一老一病一小围拢起来，像在审判十恶不赦的坏人。
众人眼神凶恶狠戾，全然忘了一开始是如何跪地苦苦祈求，希望天尊赐福，救苦救难。
“把这两个道士拖下去，砍头示众！”
“还有个小的呢。”
“小的也一起杀了，不费多少功夫。”
“你们放过他，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老道哀求道。
“咳咳……”祝长生在急怒之下，咳出几口血来，他本就身体不好，大病初愈又受了刺激，脸色灰败。
姜予安看着那些皂衣衙役，眼神沉冷。
哪怕杀了一个，尸体倒在地上，其他人也无动于衷，继续说着自己的话，原处又生出个一样的衙役，丝毫不影响事情继续发展。
“难怪藏着神药呢，是想给自己治病吧。”
“像你这样的药罐子活着也是浪费，你活着害死了多少人！”
“用不了一刀，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咳死。”
“这老道士也是，贪生怕死，还说什么老寿星呢，还不是靠神药！”
“呸！”
“我看要把他们的头砍下来，供在天尊桌上！”
“你们不要杀我师父！”
“我有办法让神药好起来！”
小太岁几乎声嘶力竭，极力让自己的声音被所有人都听见。他眼眶泛红，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死死看着自家师父，还有师祖，想再看几眼，多看几眼。
“你这小娃，毛都没长齐呢，能有什么办法？”
“问那两个道士也一样，他们总该知道吧？”
“他们不知道，我一直瞒着师父！”
“只要你们放了我师父，我就告诉你们！”
“最近神药的效果是不是变好了一段时间，都是因为我在养它，连我师傅也不知道方法。”
“如果你不放我师父走，你们就永远不知道怎么才能让神药好起来！”小太岁大声道。
老道士和祝长生都怔住了。确实和小太岁说的一样，太岁肉长好了，老道士才敢割下来给祝长生煎药。原来是因为这孩子做了什么吗？
这段时间他们忙得心力交瘁，也没空细细照顾孩子，这时一看才发现小太岁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身体亏空得厉害。
不管他是用什么方法养好了太岁肉，总归是要付出代价，而且这个代价还得瞒着他们，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孩子，你走吧……”
“这孩子是我在万灵山捡的！”
“也许就是你们哪一家的孩子，你们仔细看一看他，看看他像谁家的孩子，长相对上了，就把孩子接去养，再给他取个名字，他这么小，还不记事。”
老道不想让小太岁卷进道观的是非中，甚至没有叫他的名字，或许太岁真是不祥之物，当名字也不是好兆头。
“你们快放我师父走！”
“我师父生病了……”
小太岁看到祝长生道袍上的血迹，眼泪根本止不住，大颗大颗滚下来。
“小娃娃，你先说。”
“只要这法子有用，咱们就立刻放他们走。”
“先放他们走，我才能说！”
小太岁非常倔强，且聪慧。
现在灵州疫情扩散，浮尸千里，等朝廷真正派人赈灾，不知到了何年何月。
现在缺医少药，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他们只得让人放开老道和祝长生，让他们走。当然并不会真放人走，哄哄孩子而已。
“师父，你好好的……”
小太岁跪下来，冲他们那个方向狠狠磕了几个头，边磕头边流泪。
祝长生还想折返，老道扶着他往山里走，一路踉踉跄跄的。
这些年他们常在山中采药，熟知地形，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兴许能活，再想办法把小太岁救出来。
老道士不敢回头，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一处也舍不得，早知道，早知道……
老道生出强烈的痛悔之意，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响，他转头往回看去——
那口装着太岁肉的大水缸里，多了一个瘦弱的孩子，他抱着太岁肉，颈间鲜血肆意喷溅，染红了白玉一样的太岁肉。
“太岁——”老道肝胆俱裂，几乎扶不住手里的祝长生。
他眼中血丝密布，想不顾一切往回跑，但身体不受控制僵在原地，心中剧痛。
“原来神药是叫太岁啊……”
“看来就是那个生死人、肉白骨的太岁。”
祝长生也看到了，他全都看到了。
看见小太岁跪完，撩开衣服下掩盖的伤口，把血滴到太岁肉上，太岁肉在缓缓生长，果然有用。
他就是用小太岁养出的药治好了瘟疫，却毫无觉察，以至于让年幼的弟子为他丧命。
“把他们抓回来……”
“一个孩子顶什么，说不准他们的血也有用！”
“师父的血没用，只有我的血才有用。”
小太岁倔强仰头，因为害怕，身体微微发抖。
“抓来试试就知道了。”
人们笑道，顺便提起瘦巴巴的小孩，刀刃在脖颈处一划，再砸进缸里，像杀了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鸡。
“太岁……”祝长生看着鲜血染红那口缸，死死望着那里。
缸中的白肉汲满了鲜血，不但创口复原，还长大了一圈，那些人狂喜不已，纷纷去接破口处溅出的水。
现在缸中的水又清澈如初，泡在里面的小孩尸体有些碍事，被人提起来丢到一边，轻飘飘的，滚进了杂草横生的山坡。
姜予安从灌木中捡回小太岁的身体，只有此时，才真正触碰到了他的身体。非常空，不止没了血液，仿佛所有生机都被蛀空了，只剩一具皮囊。
这一局棋下到这里，他始终没有赢下一子，因为这是已经发生的事，他无法改变过去，但这局棋还没有下完，他们未分胜负。

第103章 阴天子38
小小一具尸体, 被太岁肉抽干了生机，没有多少重量，一阵山风就能将他卷走。
老道士和祝长生在山林中立着, 仿佛两道幽魂，目光却如炬火, 注视着那些陷入癫狂喜悦中的人。
一时间, 林中涌动着幽微的瘴气，人们分明是绝望中获得了救命的良药，却如地狱中的恶鬼在欢庆。
他们簇拥着水中的太岁, 却无人听到, 那团晶莹的白肉之中，响起微弱的心跳声。
砰砰……
一声、两声……
被长生一脉虔诚供养了无数年的太岁, 因为这片土地过于贫瘠，无法诞生灵智，只有一点微弱的灵性。
这点灵性让太岁对照顾它的道士们生出亲近之意, 会本能庇佑长生一派的弟子，小太岁突如其来的死亡，激化了它的成长。
它被割了好几次，本体受损, 无法复原，强烈的求生本能汲走了小太岁的血肉。同时，想保护小太岁的意愿, 使它带走了躯壳里的灵魂。
在人们癫狂的欢呼声中，两个太岁缓缓相融，真正活了过来, 变成一个完整的生命。
从此，太岁不再是没有意识的灵药, 任人宰割，小太岁也摆脱了孱弱的身体，脱胎换骨。
风起于青萍之末，山林中的一切，像一副静谧的画卷，无人察觉即将到来的剧变。
人们正为重获新生而欢悦，也有人为小太岁的死亡而哀悼。在这一刻，生与死的界限变得模糊，天地间多了一个生死一体的奇物。
*
姜予安抱着小太岁的尸体，已经发现他的不同。小太岁是天生灵骨，这样的人在修真界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但此界灵气稀薄，灵骨无法长成，反而成了拖累，让他先天不足，羸弱多病。
太岁肉是难得的灵物，毎日供养它的水，沾染了微弱的灵气，恰好吊住了小太岁的命。
太岁肉受损之后，长大的小太岁又能以血肉反哺，止住了它的枯萎之势，二者形成了共生关系。因此有种独特且紧密的联系。
危急关头，小太岁的血肉让太岁复生。太岁为了救活小太岁，收起了他的魂魄，二者因此相融。
这便是明白“太岁”诞生的原因，它是一切的源头，它的诞生，源于人心的贪念，还有种种外因，比如蔓延的瘟疫、腐朽的吏治。这一切催化出太岁的诞生，迫使它快速生长。
此时的“太岁”，只能算幼生期。
它仍然是一团白肉，但里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轮廓，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一点阴影，像几个月大小的婴儿，正在生长发育，已经脱离的“物”的范畴，也不像药，更像是从母体剥离出的胎盘。
人们并不像后世那样，从学生时代就接受生理学教育，看过怀孕的剖面图，并不清楚那是什么，只觉得有些诡异。
但无论太岁变成什么样子，它都是人们仅有的生机。眼看着能用血肉滋养太岁，他们怎么会坐视那两个道士逃跑？
身体虚弱的祝长生，年迈体弱的老道士，很快就被重新抓回来，关在了道观。
他们也失去了求生欲，只想把太岁养好些，将平时照顾太岁的细节，事无巨细告诉那些人。
即使人们找来最清澈的山泉，浸泡出的泉水仍然寡淡，不像以往那样拥有治病的良效。
他们并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隐隐又心生懊悔，早知道就不该杀那个小道士，长久养着才是正道。
他们不懂，作为局外人的姜予安却明白。
因为太岁已经成形了，有了自己的意识，它正处于发育期，极度缺乏灵气，自己尚且不足，分不出余力来救其他人。
其实，并不是泡了太岁的水能救人的命，而是那些老道从山里采来的药材救了他们，灵水加强药效，才治好了疫症。
如果仅仅饮用灵水，并不能根治瘟疫，只能短时间提升精力，让人有种身体恢复的错觉。要想活下去，就要一直依靠太岁。
很快，这些人发现了这一点，灵药虽然长好了，但失去了效果，他们又去逼问祝长生。
“太岁死了。”祝长生眼瞳幽深，阴沉沉的，让人发怵。他偶尔看着太岁里隐约浮动的胎儿，有时觉得这是他病弱聪慧的小弟子，刚捡来时也这样小小一个；有时觉得这是一个怪物，是吸干小弟子血肉的妖胎，想把它丢进火堆里，或者用利器刺穿，看看能否流出鲜血，将血肉还给小太岁。
“太岁这不是好端端的吗？怎么会死！”
“你们快想想办法！想不起来一起死！”
他们已经为杀了小道士而懊悔，没有再动祝长生，祈盼他能让太岁重生神效，但徒劳无功。
祝长生病得愈发重了，老道士死气沉沉的，那些人没将他拘起来，只关着祝长生，老道士会自己回来。
老道每天都去山里采药，试图治好这个弟子，但徒劳无功，所有人都在等死。情愿或者不情愿，平静或者疯狂，都无法改变渐渐逼近的死亡，没有人能逃离这场死局。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从太岁身上割下一块肉，顿时，散发出一股奇香，草木香气溢散，无比诱人。
人们扑上去，开始疯抢，从太岁身上割下胎衣，割下胎儿的手掌，然后塞进嘴里……哪怕是薄薄一块肉片，也有好几人为此丧命。
祝长生即使对太岁感情很复杂，忌惮又仇视，见他们要分食太岁，第一反应仍然是保护。
他冲过去，很快被人砍翻，倒在血泊里，眼睛始终看着太岁的方向：“太岁……”
也许是临死前产生了幻觉，他看看地上的血也被太岁吃进去，被人分食的太岁又重新长了出来。
这次，太岁从一团白肉长成一个婴孩，与他的小弟子五官一样，更粉润可爱些，一脸担忧地向他爬来。
满地都是残肢断骸，一地鲜血，如同炼狱一样的景象，祝长生却看见他最放心不下的小弟子活了过来，是个粉白可爱的婴儿，手忙脚乱在地上爬行。
现在，他已然确信，这是死前的幻想，真正看到小太岁清澈乌黑的眼瞳时，还是笑了一下。
太荒诞了。
甚至有些好笑。
“呜……”
与祝长生眉眼间带着讽意的笑不同，小太岁看着师父血尽而亡，急得哭了出来。
受限于婴儿身体，他无法说话。
甚至，祝长生流出的血都汇入了他的身体。
小太岁不想让师父死去，着急的拍着师父的脸，想了想，扯下一截手臂塞到师父嘴里。
祝长生倒地垂死，忽然惊得坐起，又倒下去，这一次，没了再起身的力气，只把那截手臂推远了些。
原来不是幻觉……小太岁真的活了过来。但祝长生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不想用小太岁的血肉苟延残喘。
“呜……”
看出师父的拒绝之意，小太岁焦急不已。
不止祝长生不想活，老道看着四处争抢太岁肉的人，还有满地尸体，也生出死志，踌躇一二，眼中沉痛，最终一把火点燃了道观。
太岁已经成了妖物，如果只能用血肉饲养，不如让他永远留在这里……好与坏，都在此刻了结。
太岁在火光中看着老道，眼中生出一点水光。
作为天地灵物，它的求生本能非常恐怖，可以瞬间吸干小太岁的血肉，受伤之后，多了吞噬常人血肉、修补自身的能力。
但这一刻，他没有逃，只抱着师父，慢慢蜷缩在祝长生怀里，任由烈火将他们吞噬。
老道被火引燃，没有跑也没有躲，向太岁这个方向跪下，被火烧成一具跪地的骨架，永远定格成愧疚、忏悔之态。
那些陷入癫狂的人，渐渐也被火烧死了。道观建在荒无人烟的崖壁上，火势蔓延不出去，一切惨象随之焚成灰烬。
道观被烧光了，只剩空荡荡的石台。
一场大雨落下，将最后一点火星浇灭，地上残留的白骨因为生机被太岁汲取干净，风一吹就化作骨粉，化在山林中。
雨后草木葱茏，那些血腥痕迹被尽数洗去，等阳光洒下，焕然一新。新生的草芽之中，生出雪白的菌丝，一阵风吹过，菌丝飞快生长，渐渐有了完整的形状。
太岁本就是一种粘菌聚合体，菌类在自然界拥有非常旺盛的生命力，表面上已经死了，一场雨之后，又会重新从地底生出。
太岁经过几次异变，已经有了掠夺血肉的能力，不再局限于小太岁一人，兼具草木植物才有的强大生命力，几乎没有天敌。
大火之后的太岁，少了属于人的执念，更近似于一个无比饥饿的生灵，不再被道德束缚。
菌丝渐渐长成一个婴儿，只有普通婴孩三分之一大，正是后来凤阳侯献上的模样。
不过，他如此弱小，无法在山林里自由穿行，很快，菌丝蔓延，原地长出一个白衣道人。
“祝长生”又活了，抱着怀里的小婴儿，就像第一次相遇时将他从土里刨出来一样，抱着他往山下走。
一切好像回到原点，什么都没有变。
“祝长生”转头回望道观，只剩一片废墟，于是不再回头，抱着小太岁往山下去了。
若有人向他求药，他也并不吝惜，会取一片太岁肉，让人与药一起送服。
但灵州身染瘟疫的人并没有那么多药，或者说，太岁肉已经没了加强药效，治好瘟疫的能力。
哪怕得到了太岁肉，也无法根治疾病，无异于饮鸩止渴，还会留下无穷的后遗症，像太岁一样，生出对血肉的渴望。若能抑制本能，还能多活些时日，一旦陷入返老还童的诱惑，就会快速失控。
“祝长生”究竟是死而复生，还是太岁捏造出的化身？没人知道这个答案。
他像记忆里那个温柔悲悯的师父，抱着小太岁走遍灵州。若不想死在恐怖的疫症下，就要沦为太岁的信徒。
灵州有了长生天尊的神位，人们虔诚供奉，在这一场巨大的浩劫里越陷越深，无人可以逃过。
哪怕侥幸从瘟疫中存活下来，也会被“长生”引诱，毫无抵抗坠入陷阱之中。
世人皆求延年益寿，返老还童，只要供奉长生天尊，去观中拜一拜，求一求，就能领到太岁肉，摆脱沉重病弱的躯壳。
从此，生与死达成平衡，他们会成为不死的太岁，最终的结果也不过被同化，并入太岁之中，借此获得永生。
“道友，这就是灵州。”
祝长生坐在棋盘前，眼中带着温煦的笑意。
他们不再被疫症所扰，也不会被年老所困，难道不是一件妙事吗？
“你是长生，还是太岁？”姜予安反问。
眼前的祝长生，究竟是那个病弱道士祝长生，还是太岁化形而成？
他所求的是什么，吞噬灵州的一切，借着信仰之力褪去凡躯，化为仙灵？
“我是长生，也是太岁。”
“只求一条活路而已。”祝长生道。
祝长生希望小太岁能活下去，小太岁同样希望祝长生能活下去。二者是一体的，有相同的执念。原来是太岁肉和小太岁，现在是祝长生与太岁，他们之间，形成了新的共生关系。
他是长生天尊，是太岁道人，也是太岁化形，是无数活人组成的聚合物，只是其中“长生”、“太岁”是主导者。
道观里悬挂的灯笼随风摇动，檐下宫铃轻响，静谧安然。小院里一切如初，就连盛放太岁肉的水缸都一样，但里面只有清澈的山泉，并不见那个粉白可爱的婴孩。
他们只是太想活下去了。
想活，有什么错呢？
哪怕是没有灵智的太岁肉，也是想活的，病入膏肓的老道士，从小体弱的祝长生，都想活下来。
掉进岩缝里的种子会生根发芽，埋进地底的草木会钻出泥土，这是根植于所有生灵身上的本能。
相同的本能，还有争抢养分。主枝强壮，分枝就会细弱，当林中生出巨大的草木，它所在的地方，就比其他地方荒芜许多。
灵州的万物都想活下来，只能并入太岁之中。恰好，太岁来者不拒，只要是有生机的生灵，都可以成为太岁的一部分。
姜予安垂眸向山下看去，这一刻，看到的不是万家灯火，而是一个巨大的怪物。
无数白色菌丝铺遍整个灵州，天空、大地、街道、府城……全是白色菌丝，那些行走的人身上也长满了菌丝，诵念道经的时候，菌丝也在生长，缓缓散发出乳白的微光，一片平静祥和之色。
灵州已经活了。或者说，灵州已然是一个整体，除了山川河流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其他东西全都被太岁兼容了。
他们来的路上没有看到游鱼，也很少看见飞鸟，因为一切都在太岁之中。
同时控制着灵州幸存下来的绝大部分人，太岁已经分不出精力去继续维系无用的表象，所以，没有游鱼，也没有飞鸟。
青云子卜算出的卦象可以说很不好。
遇山无路，遇水而阻。
只有天下至尊，才能有一条生路。
如果没有姜予安，任何人进来都只有同化一条路可走，单薄的个体根本无法与太岁这个恐怖的怪物抗衡。
他的生长速度太快了。
在这个即将走向终末的世界，完全没有天敌。
当然，吞噬太多人，不是没有代价的。
这一切都在主体控制之下，由“祝长生”来承担。如果“祝长生”失控，太岁也会随之失去神智，灵州现有的表象会回归本质，变成一个菌丝世界。
“如您所见，陛下，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祝长生道。
太岁恐怖的食欲、死亡率极高的疫症，二者相合，让灵州所有人都并入怪物之中。
“真有人能成仙吗？”祝长生问。
“我只求一条超脱之道。”
如果能用长生天尊得到的香火愿力成仙，是否真能改变现状，让所有人都活过来，不再被疫症所扰，不再被太岁的本能控制。
“此界不能。”姜予安极少为人打动，但祝长生让他看到了凡人所能达到的极限。
香火成神之道非常苛刻，哪怕成功，能做的事也非常少，最多能送子托梦。更何况，区区一个灵州，根本不可能托举出一个仙人。
之前的“土神娘娘”同样收集了诸多信仰，在信仰崩塌之后，像沙砾一样回归本质，还是一个废物。
祝长生的野望是扩张，灵州不能，天下或可一试，但姜予安注定不可能让他成功。
祝长生得到的信仰本就是扭曲的，人们在虚幻的长生中付出信仰，根源仍然是痛苦的，也没有真正摆脱疫症。
这条路已经腐朽了，就算真能让他聚集一界之力成功，最后得到的只会是一个扭曲的世界。
以祝长生的聪慧，他未必不知道后果。
但，就如他所言，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棋还未下完。”祝长生道。
“那就继续。”姜予安又倒了杯酒，小饮一口。
此时才算真正开局，之前只能算落子。
瘟疫未曾扩散之时，灵州是少有的人间净土。
哪怕战乱频发，天灾不断，被群山围住的灵州不受叨扰，仍然四时和顺，秋收丰硕。
这坛酒是在瘟疫未至之前所酿，那时祝长生还过着闲云野鹤、世外仙人一样的生活，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埋在树下，静待酒醇。
现在已经能从酒液中尝到一点被烟火炙烤后的余香，还有独属于太岁的草木清香，味道因此变得清醇热烈，堪称此界一绝。
随着祝长生落子，棋局再续。
从京城而来的特使进入灵州，被太岁同化。特使离开之后，太岁随之向外扩散。
越来越多的人祭拜长生天尊，原本普通的天尊像越来越鲜活灵动，直到白光聚涌，从天尊像之中，走出一个白衣羽化的道家仙人。
人们跪地供奉，虔诚无比：“长生天尊，渡我世人，消灾除厄，接引众生……”
姜予安一子落下，演化的未来一变再变。
长生天尊成仙之后，试图复活所有人，让世间所有人长生不死，无病无灾，但他费劲心思，也只得到了一些菌菇。
天下目及之处，全是白色的大菌菇。一阵大风吹过，孢子四处散落，像一场苍白的雨，世间都是白色菌丝，像一切燃尽后的白灰。
祝长生再次落子，那些白菌又变成人。
他们像灵州现有的所有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规规矩矩做着早课和晚课，虽然没有新生儿降临，但已有的人获得了永生。
其实，他所期盼的一切真有可能实现。
如果姜予安是“太岁”，那自然可以，他能承受住一个世界的生灵融入本体，但他不喜欢这种拖家带口的滞重感，永远不会选择这条路。
所以，祝长生复活的那些人又变成了白灰。
或者说，行走的菌丝人。
随着二者落子，关于未来的推演不断变换。
有时他们会推翻棋局，从头再来，比如，疫症最开始爆发之时，朝廷派遣特使，送来医药，陛下斩杀贪官，一开始就以雷厉风行之势，将疫症解决，长生观未曾变动，仍然平静安然。
他们都知道这样的完美棋局没有意义，已经发生的事不可能改变，棋局真正的开端，是从姜予安走进灵州开始。
青云子、周梦溪一行人都是观棋人，他们一开始看不懂棋局的走势，看久了之后，渐渐身临其境，真正明白了二者对弈的内容。
他们作为“朝廷特使”在棋局中亲身体验上位者的交锋，也理解了祝长生的想法。
他是真正的天才，但太过疯狂，可悲可叹。
陛下每次都止住了祝长生的攻势，让一切崩盘，次数多了，众人都生出一点微弱的不忍。
如果能有两全之策就好了。
祝长生所说的，让灵州世代与世隔绝，变成一座孤岛，移到海上，让他们自身自灭，未尝不可。
姜予安始终没有改变原有的想法，每次都打断祝长生的布局，让祝长生看到自身所行所想的局限性。
祝长生渐渐开始完善自己的计划，试图将姜予安指出了缺陷之处一一改掉，再想出一个真正可行的办法。
就像10以下，9.9999……永远不是10。靠近圆满，但不是真正的圆满。不管祝长生用什么方法，这个世界如果任他所想实现，最终结果一定会崩盘。
从灵气断绝就能看出此界真正的走势，天道容不下异类，太岁的出现大约是旧有规则最后的疯狂。
“这样下，一辈子也下不完。”
姜予安再次落子，棋局世界，有仙人站在天际，手提金笼，很快，金笼倾倒，落下的不是济世良药，而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火。
“是我技不如人。”祝长生看到仙人提笼像，轻叹，停下落子的手。棋盘名为【真实棋局】，是一件天地奇物，可以根据已有的现实推演未来，赢者主导的就是真正的未来。
在姜予安没有出现之前，他推演过无数次。
小皇帝自刎而死，卢青炎临危受命，最终由卢家得了天下，但卢青炎称帝之后不久，暗伤发作，崩逝。
卢青麟作为兄长，双目失明，勉强维持统治，扶持幼帝上位。卢青麟死后，主弱臣强，天下大乱，灾祸又起，一片终末之相。
与其让世人深陷苦厄之中，不如随他超脱。
他推演的未来之中，会有“太平道”兴起，以长生太岁、无灾为病为名，吸纳无数信众，荡平乱世，从此平等，在太岁作用下永生。
直到现在这个“陛下”出现，棋局被打乱。
他无论怎么推演，都无法达成想要的结局。最终，灵州所有人都被从天而降的大火烧成了灰烬。
“陛下”会在灵州用出仙人异象，在此界只用了一次，应该有所限制。
为了改变未来的死局，祝长生多次落子，利用江上的尸体拦路，让陛下先去了北境，将仙人异象消耗在血神身上。
他以为真实棋局之中，他能赢过陛下，或者能说服陛下，但最终还是走向了原来的结局。
陛下并不是只能用一次那样的异象。
灵州，仍然是死局。
“这酒叫什么名字？”姜予安问。
祝长生笑了笑：“人间乐。”
他想，临死前，有人称赞他的酒，也不算费劲心思引陛下入局一回。
其实，【真实棋局】还有另一个用法，以天地为阵，众生为棋，可以困杀入局的任何人。【真实棋局】是此方天地所化，每一次落子都能引发天地之力，如果全力围困陛下，或许真能“斩龙足、嚼龙肉”，他或许还有余力去实现心中所想。
但祝长生已经不想再下杀手，哪怕动手，也不一定能赢过陛下。
棋局之中，陛下有很多次想救他，想救小太岁，哪怕只是虚幻的影像，也聊以慰藉了。
如果他们不是在此情此景下相遇，或许能成为知交。不是陛下不好，是陛下出现得太迟了。
他这一生，想做的事，没有一件做成，想救人，反而将人推进更深的炼狱。
哪怕是恨，也找不到具体的人。唯一深觉遗憾的是，终不能看小太岁长大了。
“这局棋，可以是平局。”
姜予安推翻棋盘上的众多棋子，放火烧光是为了省事，也有更温和的处理方法，只是麻烦一些。
“平局？”祝长生从未推演出这样的结局。
如何才能算平局？
“太岁止于灵州，化为凡物。”
姜予安试过剥离太岁，一两个人还好，数量多起来非常麻烦，而且这些人身上的疫症没好，剥离以后也是死路一条。
如果任由这种共生关系持续下去，也未尝不可，就相当于人用身体养了一朵蘑菇。人用血肉供养蘑菇，蘑菇反哺人体，提升精力，抵挡疫病，是非常和谐的共生关系。
只不过，要截断个体与主体之间的联系，并且封印太岁的同化能力。这显然是一个比放火更麻烦的方法，不过，用这种方法，或许可以将祝长生与太岁分开。
姜予安将原理和祝长生说了一遍，祝长生忽然有种“拨开云雾见月明”的洞明。一直以来，从未有人朝这个方向想过，仔细一想，可行性非常高。
现在的灵州百姓除了受太岁“贪食”影响之外，大多数时候是稳定的。如果斩断个体与主体的影响，他们可能不会再受影响，真正恢复健康。
姜予安所说的，从太岁之中，剥离出小太岁，是真正打动他的关键。
现在的小太岁，总是闭着眼睛睡觉，被人割去血肉时，才会惊醒，很快忍痛又继续睡去。
祝长生想真正看着小弟子活过来。
不是像现在这样，活成一个怪物。
“你本体已死，不能复生。”姜予安道。
不止是本体变成骨灰，祝长生的诞生，源于小太岁的执念，如果要封印小太岁的能力，祝长生会随之消失。
“陛下，我已经死了三年。”祝长生轻笑，眼中只有轻松释然，还有对姜予安所说的祈盼。
他与小太岁想活，只不过是想让对方活下去，自己能不能活，反而不那么重要。
“好。”姜予安见他如此轻松，并不介怀此事，便准备抓两个人过来试试。
谁能想到，如此贪婪的太岁，真正的意识主导者“祝长生”对活下来并没有多少留念。
供养太岁的大缸里水波浮动，清澈的泉水中缓缓映出一个胎儿的轮廓，虽然从水中现身，真正出来的时候水珠并不沾身。
太岁一直在安静沉睡，像现在这样主动爬行，只有一次，是祝长生赴死之时。
祝长生抱起小太岁，笑着看向姜予安：“陛下，不会很疼吧？”
“不……不怕……”小太岁清澈的眼睛注视着姜予安，想说他并不怕痛。
祝长生忽得沉默，是了，不管分出多少化身，被人削肉的痛楚都是真实存在的。他只是一道虚影，没有真正的血肉，承受这一切的是小太岁。
“等一切结束，再不会有人伤害你。”
祝长生想，有陛下在，小太岁余生一定平安无虞，谁也不会顶着太岁失控的风险冒犯他。
小太岁只是红着眼睛，紧紧抱着祝长生。
他很想开口，求陛下将师父救活，又觉得师父心甘情愿赴死，让师父活在世间反而违背他的意愿。
太岁同化他人之时，会得到许多记忆，旁人的意识会冲击主体，一直是师父在代他受过。
他只受了些微皮肉之苦，真正分割灵魂的痛楚，都由师父承担。
师父这一生已经够苦了，如果能真正解脱……但他还是舍不得，只能紧紧抱着师父，眼睛都憋得通红，很快氤氲出两汪眼泪，在眼泪落下来之前，埋到祝长生怀里。

第104章 阴天子39
“陛下,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祝长生道。
“虽然棋局之中，相处时日尚短，这个孩子也叫你一声师叔, 往后还望陛下看顾一二。”
“自然。”姜予安应下这件事。
于情于理，他都会安置好小太岁。
棋局已然结束, 周梦溪等人缓缓回神。天光已然大亮, 一时间，几人都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古时，有人在山中观棋, 等棋局结束, 手中斧柄已经腐朽，他们亦有同感, 又生出后怕来。但凡没有与陛下同行，灵州的行尸走肉，又会多出几个。
“陛下, 不知过去了多久？”周梦溪小心翼翼问。他怕棋局结束，世事大变，家里那些老头都入了土。
“半月。”姜予安说完，看向卢青麟, “从山下找些百姓……算了，很快就是灯会，不必找了。”
因为这场不断被推翻重开的棋局, 灯会已然推迟。不需要祝长生挨家挨户通知，所有人都是他的子体，只要在心中种下不要上山的意念, 那些人就自然而然明白了。
周梦溪一边唰唰唰记下棋局中所看见的事，一边询问祝长生：“长生道长, 道观现在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幻象啊？”
三年时间，也够重修一座道观了。不过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与道观没有被毁之前一模一样，就连石阶上的青苔都是原来的形状。
“是太岁所化。”祝长生如今已经十分平和，还有耐心回答周梦溪的问题。
“今夜应该是最后一场灯会了。”祝长生视线所驻之处，白色菌丝织出一盏盏华丽的宫灯，灯火葳蕤，映照山林，完全不似偏僻的山崖，已经有了帝京年节时的繁华。
“果真神异。”周梦溪赞叹又惋惜，他一定要将太岁之事详细记下来，如果这样震撼人心的真相被历史掩盖，被众人遗忘，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
本来知道真相的人就极少，长生观还断了传承，就连现在他们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废墟。只要想到那场大火，他心中就生出一阵隐痛，长生观这几位道长，实在太可惜了。
未等入夜，便有人向长生观走来。
所有人都要在此走一遭，也不拘早晚了。
“祝道长，我来拜长生天尊。”有香客扣门。
“去吧……”祝长生笑着应道。
这样平淡的对话闲适而自然，完全看不出隐藏在表象下的扭曲真相。
那人虔诚跪在长生天尊座下，三跪九叩，忽然身体一颤，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承受着某种剧烈的痛楚，但又被堵住嘴，叫不出声。
他往殿内看去，只看到长生天尊之后，站着一个身穿朱红常服的少年公子，漆黑的发，琉璃眼瞳，手中握着一把银剑，好像在切割什么。
明明看不见实物，剑身却响起阵阵轻鸣，随着剑锋轻易抖动，他有种利刃加身、被处以凌迟之刑的感觉。
那种痛苦尖锐而深刻，逃无可逃，避无可避，一瞬间让他回忆起当初欣喜若狂，用刀在太岁身上割肉的画面。
兜兜转转，这一刀又回到他身上来。从那时到今日，他活下来，吃了多少太岁肉，割了多少刀，全都如数奉还。
【心动值+88】
【心动值+99】
【心动值+100】
……
剧烈的痛苦结束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见的轻松，一种不再受制的轻松，骤然从癫狂的信仰之中醒转。
除此之外，那种被疾病折磨的虚弱感也重新出现在身体中，不再是面色红润、气血充足的面貌，整个人沧桑很多。
虽然深觉疲惫，那种痛苦还未散尽，感觉却格外真实，一直以来，蒙在眼睛外的那层薄纱终于散了，他终于看到了真实的世界，痛苦但真实。
他喃喃看着雕像模糊的脸，深深叩首，忽得落下泪来：“长生天尊……”
一人离开，便有一人走进殿中，再重复这个过程。离开的人照例能领一盏花灯，与来时的满心欢喜不同，离开的人用手中花灯照亮下山的路，注视着花灯里跃动的白色火光，心情万般复杂。
等到了山下安全的地方，那盏花灯就化为烟尘，从手中消失了，只留下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此事不能假于人手，只能姜予安亲自操持。
那些信徒身上都残留着太岁的子体，化为一朵白色小蘑菇，长在他们头顶，与他们性命相连。
为了减少动乱，白色小蘑菇处于隐身状态，无法为人所见，寻常风吹雨淋伤不到它。只有伤及人身，才会反馈到小蘑菇上去。
随行的其他人也没闲着，周梦溪在写写画画，不时找祝长生问几句，卢青麟去灵州之下调遣药材，准备开始治理瘟疫。
青云子去山林中，寻找老道士、祝长生、小太岁的骸骨，虽然可能化成骨灰了，但找一找，或许能找到零星一点，做个法事，来生也能顺遂些。
霍锋去山下寻找老道士收的其他弟子，看他们是否有意愿照看以后的长生观。
陛下与祝道长商议过，在长生观的遗址附近另建道观，往后再立一派，不让长生观断了传承。
……
他们都忙着，一向喜欢快刀斩乱麻的姜予安这次也按耐住性子，慢吞吞把灵州百姓和太岁之间的联系斩断。
在这种极刑之下，姜予安在忙碌的同时，收割了一波心动值，等他把灵州所有人都清理一遍，大概能把心动值刷满。
果然，普通手段刷心动值还是太慢。
没有什么比折磨人更能刷到心动值，看在有收获的份上，姜予安难得沉下心来，将那些人一个不漏的处理完了。
真正结束此次灯会已经是三个月之后，漫长的冬季已经过去，山林中能看到早春的新芽。
长生观旁边新立了一座道观，祝长生择了两个心性上佳的弟子传承道统。两个小弟子称小太岁为师兄，会将这一脉继续传下去，不止道统，还有道心。
青云子对两个小弟子非常关照，找来不少道门典籍，填充空荡荡的道观。其实他心中最为惋惜的是祝长生，如果他能活下来……这是真正的道门天才，可惜了。
随着太岁主体与分支的联系渐渐斩断，祝长生的身体日趋虚幻，山中的太岁观也成了一片废墟。
新道观不算很大，仍然僻静，两个小道士都是因为疫病丧失亲人的孤儿，每天做着早课晚课，适应了山中的生活，虽然早就知道师父已死，真正面临离别，仍然感伤。
姜予安带着太岁从山中离开，灵州的人已经脱离了主体控制，还有受太岁所制的万物。
姜予安已经十分熟练，不再需要拔剑，从山水间走过，就能将鸟归于山林，让游鱼入水。
他的剑道在这个过程中精进，一向只有死亡与杀戮的剑意之中，多了造化生机，对剑意的控制精入毫微，进入更高深的境界。
一个普通的晴天，终于到了封印太岁的时候。
“这一次有些疼。”姜予安要用剑封闭太岁身上所有灵窍，从此以后，太岁就只是寻常孩童。
祝长生一直与他们同行，他早就已经虚幻得看不出人形了，等小太岁彻底变成凡人，就会真正消失。
“师叔，我想再看一看师父。”小太岁扯了扯姜予安的衣袖。这段时日，一直是姜予安抱着他，小太岁也像正常孩童一样，长大了一些，已经能流畅的说话了。
“好。”姜予安伸手在小太岁眼前拂过，仿佛清风吹过，小太岁睁大眼睛，他所看的地方，祝长生的身影再度印入眼帘。
虽然看不见师父，但他一直觉得师父就在那里，他的感觉果然没错。
“以后活得自在些，想修道就修道，不想修道，随便你做什么都行。”祝长生有很多话想说，真正到了离别的时候，却说不出什么。
他知道小太岁是个聪明的孩子，不需要他操心，只是仍然放不下，想多看他几眼。
“我以后还当师父的徒儿。”小太岁眼中含泪，认真说。要是有转世，他还要跟着师父，师父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好。”祝长生笑了笑，像他这样作恶多端的人，大抵是没有转世的。而且他的魂魄早就支离破碎，一旦消失，就是真正归入天地，化为游尘。
姜予安亲自动手，封住小太岁的灵窍。
这个过程异常痛苦，还需要小太岁配合，相当于自绝天资，小太岁非常能忍痛，面色未变，只在祝长生身形破碎的那一刻，直接扑过去，什么也顾不得了。
“师父别走……”
小太岁不顾一切，试图将祝长生留住，把本体残留的力量尽数散去，却拼不好祝长生的魂魄。
姜予安终于出手，将祝长生剩下的残魂拘起来，与小太岁舍去的力量一起，化成一个新的生灵。
这样微弱的魂魄，无论如何也无法维持人形了，究竟变成什么，倒不好说。
姜予安越来越擅长缝合了，上个世界缝过林皎，这个世界缝过脖子，又缝破破烂烂的祝长生。
“你以后会体弱些，寿命也比常人短上许多。”
姜予安看着不停掉泪的小太岁，这个孩子再怎么痛也能忍着，只要是涉及祝长生，就哭个不停。
“只要师父能好好的……”小太岁并不在乎自己能活多久，他活过也死过，反而看淡了生死，只希望师父能有个来世，不要落到魂飞魄散的下场。
围绕着祝长生的白光渐渐消散了，原处只剩一只优雅出尘的白鹤，眼神清冷，略有些陌生的看着他们。
“白鹤长寿，飞得也快，倒是不错。”姜予安从这只白鹤身上看到了祝长生的影子。
“我想跟着师父。”
“师叔，求你。”
小太岁眼睛倏然亮起，抓紧了姜予安的衣袖。他当过人，当过神药，没有当过白鹤，不知道用翅膀飞行是什么感觉？真的很想试试！
师父飞走了他不放心，如果把师父关起来养，他更不忍，要是他也变成白鹤，跟着师父，就不用担心师父的安危了！
姜予安一怔，不由生出一个养孩子真麻烦的念头，小太岁好不容易才能得到人身，现在又想去当鸟……他当得明白吗？
小太岁知道师叔与常人不同，说不定求一求真会答应他，抓住姜予安的袖子晃来晃去，哀求道：
“师叔，求求你，我以后一定会飞回来看你的，还给你带礼物！”
“师叔，我当人也是一辈子道士，整天念经多没趣啊，当鸟就不一定了，想在谁头顶……”
小太岁没说完，脑袋瓜就挨了一记。
“师叔，我就是说说……”
“总之，你就答应我吧，我已经想好了！”
“好。”姜予安看着小太岁明亮欢欣的眼睛，最终没有拒绝他。万物有灵，人也是万物之一，白鹤至少自由，体验一番未尝不好。
“师叔，谢谢你给我烤鸡腿吃，那是我一辈子吃到的，最好吃的鸡腿……”小太岁满含感激，最后抱了姜予安一下。
姜予安摸了摸他的头，小太岁本体仍然是一团太岁肉，没有定下来之前，不管是变成孩童，还是变成一只白鹤，都是可以的。
姜予安用灵力点化他，最终小太岁也变成了小白鹤，不过年岁幼小，还是一个白毛绒团子，扑扇着短小的翅膀，义无反顾冲向那只优雅漂亮的白鹤。
祝长生怔在原地，轻轻梳理羽毛，等小白毛绒团贴上来，他立刻走了两步，试图避开小幼崽。
小太岁主动黏上去，死死跟在祝长生身后，不管祝长生去哪个方向，他都要跟着。
最终，祝长生也默认了这个幼崽的存在，垂头给他梳理羽毛，姿态生疏，但非常温柔。
鹤影渐渐消失在山林中，一大一小异常和谐。
祝长生虽然不知世事，小太岁应该会记得，而且他不做人了之后，会是一只少有的健壮白鹤，哪怕在野外也不必担心他们的安全。
姜予安正打算离开，一道白影飞来，抛下一样东西又飞走了。尚且飞不起来的白毛绒球跟在白鹤身后追着，叽叽叽叽，仿佛在让他飞慢点。
姜予安低头看去，原来是一条大银鱼，看起来十分鲜美。影子也跟着看，鱼只有一条。
很快，小太岁也叼着一个果子跑来，放下以后就匆匆跑了。不远处的山林之中，大白鹤正在等他。
姜予安折了一根草茎，把鱼穿起来带走。影子也捡起来果子，往嘴里一丢，咔蹦咔蹦连果核一起吃了。
这一刻，姜予安是真正觉得能在诸多世界历练是一件幸事。太岁是真正的奇物，诞生条件如此苛刻，是不可复制的存在，最后又选择了这样的结局，他心中隐隐为之触动。
世间有诸多大道，他们选择了自己的道，姜予安也有自己的路要走，缘起而聚，缘散而别，心动值因灵州之事大涨，他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第105章 阴天子（完）
“陛下, 小太岁呢？”
众人齐齐盯着姜予安，眼中满是探究。
陛下虽然没有空着手回来，但带出门的那么大个崽呢？大家都已经做好带孩子的准备了, 连小太岁以后入学读什么书都想好了，怎么孩子没了？
姜予安晃了晃手里的大银鱼, 这会儿鱼还是活的活蹦乱跳, 水珠甩到那几人脸上，他们一阵惊心，难道小太岁变成这条鱼了？
“陛下, 这鱼是？”青云子一脸震撼。
“祝长生送的。”姜予安想了想, 交给卢青麟，就他厨艺还过得去, “炖汤，一起喝。”
“好的，”卢青麟应下, 忙问道：“小太岁呢？”
姜予安：“变成白鹤，和他师父一起飞走了。”
普通白鹤能活八十多岁，于常人而言也算长寿了，小太岁应该能活更长时间, 姜予安还给他留了一个变成人形的机会，等他离世之时，可以重来一回。
【卢青麟心动值+66】
【周梦溪心动值+77】
【青云子心动值+88】
……
众人既觉得合理, 又有些怅然。祝长生与小太岁之间的羁绊已经超越了生死，若能一起化鹤，逍遥于世外, 也是不错的结局。
只是他们终究看不到小太岁长大后的样子了，想来应该是一只漂亮的大白鹤吧。
“陛下, 太子殿下一天三封书信，催得很急。”
霍锋送到一箱厚厚的书信。全都是当今太子殿下姜朝阳写的，虽然看字迹，众人都知道他另一个名字——姜熠。
姜予安拆开看了一下，最开始的信件还是【展信佳，皇兄安好，近日奏折颇多……】，后面已经变成【皇兄何时归来】，【何时归】，【归】，看起来怨气很重。
“陛下，太子殿下很想念您，没有您吃饭都吃得少了。”霍锋毫不犹豫把太子卖个干净，哪怕那位是他上一任主子。
“收拾一二，尽快归京。”姜予安在灵州耽搁了太久，已经过了半年，不知道姜熠长高没有。
“归什么京，皇兄原来没有把我忘记……”一道幽怨的奶音响起，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孩扒在门边，阴暗地看着姜予安。
听说皇兄捡了一个新孩子，天天抱在手上，怎么没见那个小孩？皇兄真是喜新厌旧，有新孩子就不要他这个旧的了。
“陛下，老臣也想拦着太子殿下，实在拦不住啊……”司马儒痛心疾首道，实则心中暗喜，他也很想陛下，太子一出京，他就半推半就跟来了。正好卢大将军回京，京城就先交给卢大将军。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姜予安提起阴暗扭曲的姜熠，不是说吃得少了，怎么感觉比之前胖了许多？
“才出来半月，一直在赶路。”姜熠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小孩儿，犯错被揪住，一秒变乖。
“灵州有疫症，谁让你来的？”姜予安神色平淡，语气也不见厉色，姜熠却缩了缩，自觉团小了些。
“皇兄，我带了太医，他们已经研究出了针对瘟疫的药方，还带了很多药材……”姜熠小声解释。
“做得不错。”姜予安夸完也没忘记罚他，正好姜熠很久没有写高数题了，现在补上。等姜熠收到厚厚一叠试卷，笑容渐渐消失在脸上。
灵州已经走向正轨，姜予安带着姜熠去长生观小住几日，再走陆路回京。
来时轻车简行，走时万民相送，跪得浩浩荡荡，山呼万岁，如山崩海啸。
姜熠掀开车帘回望这一幕，久久不能忘怀。以前没人教他如何当好皇帝，现在有了。
念在姜熠难得出京，许多州府还有痼疾未除，这一路他们时而隐藏身份，时而招摇出行，解决了许多贪官污吏，也让姜予安将心动值彻底补满。
“往后皇兄出京一定要带上我。”
姜熠有了许多新奇的体验，有时他是富家小公子，有时是小乞丐，有时是小土匪……缤纷的世界终于在他面前展开，红尘多彩，妙不可言。
“我要走了。”姜予安解决太岁之患后，获得了巨量功德。祝长生的存在，像长在这个世界上的巨大毒疮，现在创口愈合，危机已去，哪怕姜予安是外来者，世界意识也反馈了许多功德，还送他一份礼物。
【物品】：真实棋局（残）
【等级】：ssr
【简介】：以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推演过去未来（脱离当前世界，使用效果受限）
这棋盘本就是世界意识自救后的产物，其实是一件非常危险的物品，落在任何人手中都会留有后患，如果被外来者带走，就不必忧虑了。
【真实棋局】脱离世界后效果至少折半，重要的是其中涉及的规则，可以作为悟道之用，于姜予安而言，也是一件不错的道器。
“去什么地方？”姜熠想，去哪不能带上我？
“新的世界。”姜予安并未隐瞒，离别终有时，他不会在此界停留太久。
“我能和你一起走吗？”姜熠有些兴奋，其实也不是很爱当皇帝，如果他有个能干的兄弟，早就把这个位置抛去了。
“不能。”姜予安打破了姜熠的妄想，系统只能携带物品，姜熠是一朝天子，气运加身，这里才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那你还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姜熠心中生出巨大的失落，他爹死的时候，都没这样失落过。
“有空会回来，不知归期。”姜予安道。
“我知道了。”姜熠眼眶忽然一阵酸涩，垂下头，掩住失落神色。他以为他要做很长时间的太子，哪怕在这个位置上做到老死，每天改很多奏折，他也心甘情愿，没想到只是妄想。
比起当皇帝，他更想要有一个皇兄。
原本没有的时候不觉得如何，当他得到之后再失去，便会产生巨大的失落感。
【姜熠心动值+88】
【姜熠心动值+99】
……
“近日京中无事，你想去什么地方玩？”
姜予安一瞬间被姜熠冒出的心动值刷屏。
“想去海上。”姜熠想了想，很快定下目的地。京城距离大海非常远，姜予安应该能多留一段时日。
“好。”姜予安其实并不需要乘坐马车出行，有真实棋局，借用天地之力，须臾之间就能带姜熠去海边。
因此，姜熠真正看到翻涌的海浪时并不高兴，只是怔怔看着海面。他再一次意识到了自己与姜予安之间的差别，哪怕他已经站在世间最高处，却无法捧日摘月。
他的父皇穷尽一生都在追寻仙人之道，但姜熠明白，仙人不可追逐。或许，他会自己来到人间，短暂停留再离去。
漫天星斗无数，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明亮。
他们在海边烤螃蟹，在礁石上看日出，见鲸鱼跃出水面……世间种种奇景，尽收眼底。
姜予安又带小皇帝回皇宫，总不能把小皇帝留在海边再草率消失，总要留点悬念以作威慑之用。
他写下圣旨，正式将皇位传给小皇帝，再下诏书，说自己要去云游，归期未定。
朝臣万般不舍，一路送到城门口。
正午的日光炽盛，姜予安一身赭色常服，身下白骨骏马身姿矫健，一跃而起，载他远去。
日光最璀璨之际，离去的人几乎融在光里。扶光掠影，遥不可及。
姜熠站在城墙上目送他远去，看着骨马渐行渐远，想起第一次看见姜予安的时候。
那时他才抹了脖子，魂魄飘在城墙上，惊骇地看着身体重新站起来，扶正脖子，握紧他用来自刎的剑，轻松杀了围拢的敌军。
相同的位置，他重获新生，姜予安却渐行渐远。天地如逆旅，愿有再逢时。

第106章 番外-放阴
城门口, 众多朝臣目送陛下远去。
他们终于敢长久地注视陛下，哪怕只是背影。与往日的敬畏惧怕不同，此时心中只有不舍。
陛下像笼罩在天上的沉云, 压得人喘不过气，但陛下也是最为坚固的荫庇, 挡去风波与战火, 让天下重归安宁。
一旦陛下离开，他们就像藏在巨石下的虫蚁，本能想追上去, 继续藏在荫下。
“陛下, 陛下——”
“陛下，等等我啊……”
“陛下, 没了你我可怎么活啊……”
“天杀的，陛下要云游你们也不告诉我！”
司马儒最近染了风寒，因他年纪大了, 姜熠让他休息半月，司马儒老老实实在家中养病，没想到一出府，就听到陛下要外出云游的消息。
他紧赶慢赶, 只看到陛下的背影，连忙追上去，宽大的衣袍下, 胳膊腿隐隐露出结实肌肉的轮廓。
司马儒能当上三朝老臣，苟活至今，自然是因为他有个好体格, 虽然已经七旬有余，但他跑起来一点也不比年轻人慢, 两条腿几乎跨出残影。
“陛下，陛下——”
“老臣也想云游啊……”
“陛下，老臣这就辞官，和您一起云游，当您的马前卒……”
司马儒大声嘶吼，毫无平时的斯文儒雅。如果是其他七旬老人说要给陛下当马前卒，大家只会付之一笑，但司马儒声音铿锵，众人只觉得他确实可以。
只见前方马蹄声清脆，赭色衣袖翩飞，长发在光影里飞扬，马上的人似乎听到动静，侧首回望了一下。
“陛下，等等我啊——”司马儒眼睛一亮，立刻挥袖追上去，然后，就看见前方的马一瞬间加速，飞快消失在他们视线中。
“……”众人沉默。
陛下不想带司马老大人也很正常啦。
毕竟丞相年纪大了，虽然身板硬朗，终究比不得他们这些年轻人，哪怕陛下需要马前卒，也该由他们来当才对。
显然，陛下不想要跟屁虫，一个也不要。
陛下一向孤高，少了几分人气，不过陛下养了不少东西，有影子大人、一个坟包，一群飞头蛮，还有白骨战马……以前还有小木头人，这样看，陛下好似也没有那样冰冷疏离不可接近。
众人终究接受了这件事，只是心中残留的失落感，难以消解，总是忍不住叹息，视线下意识停留在影子上，期盼下一刻身侧的影子会出现扭曲的变化，就好像陛下还在看着他们一样。
阳春三月，万物生发。
姜予安并未急着离开，在人间穿行，至少要确认一切走上正轨，才好脱离这个世界。
他做完的事容不得旁人破坏，虽然太岁已经解决，但这个世界阴气极重，或许还藏匿着邪物。
白骨战马身姿矫健，犹如困龙出渊，肆意奔跑，一日可行千里。它虽是开国皇帝的战马，但那位陛下一生征战，少有闲暇，它也困于宫中，最后因为旧伤复发而死。
它曾想与主人仗剑天涯，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看江南烟雨，海上明月……但最终长眠京城，成了一堆白骨。
现在这位陛下好像看出了它的心思，外出云游时将它也带上了，一人一马，纵横天下。
有时，它在山崖上一跃而起，落在云上，追赶天际的星月；有时，它在海中追浪而行，跟着鱼群跃迁，无比自由，无比快乐。
“可要与我一同离开？”
终有一日，姜予安问。
“多谢陛下圆我夙愿，人有句老话，故土难离，对马来说也是一样，我已经到了大限之日，只想留在这里，重归天地。”白骨战马十分洒脱，早已对生死释然。
“好。”姜予安本想将它变成卡牌带出去，不过它想留下来也好，重归轮回亦是圆满。
念及此界阴气太重，已经到了阴阳失衡的程度，姜予安重开鬼门关，将弥留在天地之间的鬼物全都召来，送入地府。
白骨战马是最先进去的，它从白骨上脱离，重新变成一匹血肉丰满、鬃毛光亮的骏马，仰头嘶鸣一声，奔向大开的门扉，去往亡者的世界。
原本莹润的白骨散落一地，化作烟尘，周围的草木受到滋润，更加葱笼，开出一地繁花。
那些沉眠的飞头蛮也重归地府，飞过鬼门关后重新有了完整的身体，身披甲胄，英武逼人，齐齐跪地，声音铿锵：
“无论生死，吾等永远效忠陛下！”
“若有令，召必回！”
姜予安微微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众人三跪九叩，久久不愿起身，见等在门外的鬼物渐多，才整齐列阵，进入鬼门关。
“陛下，吾等离家已久，想再回去看看亲人…”从战场上被牵引而来的众多幽魂恢复了神智，跪地祈求道。
他们原本浑浑噩噩，困在战场已久，近日战场上没有喊杀之声，似乎清明了几分，直到此刻，才真正清醒过来。
“好。”姜予安拂袖，众多幽魂便随清风回到故里，循着天地间最深的牵绊，回到牵念的人身边。
生死相隔，亲人并不能看见他们，只觉得今日的风格外轻柔，带着湿润的凉意，徘徊不去，心中莫名酸涩。
春日多雨，连绵不绝。那一日从清晨到傍晚，雨一直没有停过，如丝如絮，有种别样的温柔。
入夜，所有人都梦见了鬼门关大开的场景，人间的魑魅魍魉尽数归入地府。
那些被困在原地的孤魂重获自由，得陛下天恩，能回故土看一看曾经的亲友。
梦中，白天未曾看见的景象终于完整。
在缠绵的雨丝中，阔别已久的亲人站在家门口，仍然是当年模样——
年迈的老妇人一生都在等她前往边疆、音讯全无的丈夫，终于在梦中见他一身甲胄，高大英武，眼中是歉疚和爱意：“你好好过日子，不要着急，我在奈何桥边等你，我们来世再做夫妻……”
丧子的老夫妻看着几个儿子排排站在院子里，他们笑得有些憨傻：“爹，娘，京城有好多新奇玩意，你们一定要见识见识，到时候说与儿子听。咱们兄弟几个先下去挣些家业，等你们以后下来，就能享清福了……”
正在哄小孩儿睡觉的年轻妇人，发现窗外站着她早死的母亲，笑容温柔慈祥：“娘走时你还是个小丫头呢，如今你遇到良人，有了娃娃，娘也放心了……”
……
久别重逢是一件喜事，哪怕生死相隔，能再次看见亲人朋友，也是莫大的慰藉。
了却执念之后，那些阴魂身上的戾气都消散了几分，音容笑貌一如生前。
哪怕有留恋人间者，想到伫立在鬼门关前的那道身影，也迅速进入鬼门关，不敢再多停留。
此时，陛下已经不再是少年天子模样，他一身玄色道袍，长发束起，面容与姜熠有几分相似，但少了几分雌雄莫辨的精致，天生有种凌人气场，掌握至高权柄，生杀予夺，尽在掌中。
影子始终跟在他身后，与他一同进入那扇沉重古老的门扉。
最后一刻，姜予安微微侧首，向人间望去，冰冷的眼瞳带着审视意味，又仿佛只有目空一切的淡漠。
梦境中的人与他隔空对视了一眼，灵魂都下意识颤栗一下，这一瞬，他们望进姜予安眼中，看见了缩小版的世界，山河万里，烟火人间。
曾经，战火四起，满地疮痍。
现在，冬去春来，生生不息。
来自冥府的阴天子，消失在缓缓闭合的鬼门之间。从幽冥吹来的风将他衣袖吹动，发丝飞扬之间，渐行渐远……

第107章 番外-圣宗
“陛下这回是真离开了……”
周梦溪唰唰唰在小册子上写写画画, 正是陛下离开前最后一幕，独自伫立在鬼门关前。他写道：“陛下放阴于野，疏阴魂, 了夙愿……”
小册子已经快写完了，这就是最后一页。
他想了想, 写下结局：【陛下归于幽冥, 遨游于青天之外，驰骋于六道之间，逍遥来去, 归期未定】, 这一册独立于史书外的秘史，就此完结。
“让朕看看……”姜熠同样梦到了一切, 有些失落。因为姜予安离开之前，没来宫中看他。
周梦溪自然不会拒绝这位继任的小皇帝，恭敬呈上。万一, 陛下觉得他写得好，直接将小册子里的内容充作正史呢？
“怎么空了一页？”姜熠仔细看过，一字未漏，唯独姜予安在北境解决异族, 没有画上去。
周梦溪摸了摸后颈，虽然早就不痛了，但他有点幻痛, 实在是平生一大憾事，等他以后埋进棺材里，想到这件事都会睁开眼睛。
“是了, 我忘了你没看见……”姜熠虽然没跟去北境，但那一日仙人提笼像映在天际, 他也看见了。
“陛下不如补充完整？”周梦溪提议道。
“不，无人能还原出当时所见，留白未尝不好。”姜熠合上册子，心中仍然残留着失落感。
“陛下，老奴发现摘星楼多了个箱子！”
何平每天都会去摘星楼看看，虽然宫中已经修缮好，小陛下重新住进了原来的寝宫，摘星楼早已空了下来。
箱子缝隙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姜熠亲启”，世间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写，毫不避讳天子名讳。
姜熠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略有些急切地打开箱子，发现里面堆着很多东西——
深海里的大珊瑚、漂亮海螺、贝壳；小摊贩上买的木头小马、小弓箭、草编小狗；形状特殊的石头、品质极佳的原石……甚至是一根狗尾巴草。
看起来都是影子准备的，姜熠一一看过，叹了口气：“影子真好……”
可能是因为他偷偷叫过影子皇兄吧，因为，姜予安说，影子是他的化身，与他是一体的。
终于，姜熠翻到了一个信封，拆开一看，是矿物图。上面一一标注出矿量丰富、容易开采的矿产，都是大虞急需的，还有一些产量高、适合广泛种植传播的农作物。
箱子里那些看不出品种的种子，就是那些作物，如果里面的不够，还可以去原产地寻找引进。
姜熠继续在箱子里找礼物，这些都很好，但有没有一份是姜予安送给他的、只送给他的礼物呢？
最终，他找到了一枚玉佩，看雕工，应该是姜予安亲自雕的，触手温润，自有一股暖意。
等他将玉佩握在掌心，一点灵光落进眉心，竟是一篇修神魂的功法。
姜予安极具辨识度的声音传来：“你的身体是阴沉木化成，并非人身，寿命比寻常人长很多，勤修功法，以待来日。”
哪怕没有灵气，也不影响他修炼神魂功法，姜熠舒了口气，一直空落落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被抛弃，他有兄长了。
如今百废待兴，要做的事很多，姜熠囫囵学到的知识一一派上用场，新的粮种、水泥、玻璃……渐渐出现在人们日常生活中。
他果然如姜予安所说，身体与常人不同，长得格外慢些，不过无人在意这样的细节。比起之前发生的种种诡事，他长得慢实在不算什么。
姜熠在位第三年，皇宫飞来两只白鹤。
一大一小，小的那只白鹤还用爪子抓了一个包袱，盘旋良久，最后飞进大殿，堂而皇之将包袱放在龙椅前。
一开始宫人侍卫想阻拦，后来认出它们的人纷纷出言，说这两只白鹤是先帝的旧识，于是它们畅通无阻，甚至喝起了大殿上的茶水，相当自在。
先帝谥号很长，“开天辟道文武英明睿诚功德大成圣皇帝”，似乎要将一切美好的词都堆叠上去，不过太长了，朝臣简称“圣宗”，民间也有人称“扶光帝”。
如果是这位神鬼莫测的陛下，旧识是两只白鹤很正常。这两只白鹤体态优雅，气质出尘，像云中仙瑞，越看越不凡，众人不敢慢待，也不敢冒犯，只小心翼翼看着。
正值朝会之前，姜熠穿着龙袍，徐徐步入，看起来小小的，脸颊上还有点婴儿肥，但无人敢轻视这位幼年帝王。
他的字迹、手段、脾性与曾经那位自刎的少年天子如出一辙，如今更加深沉，不可捉摸，已经是一位非常成熟的帝王。
“陛下，这两只白鹤应该是长生观的道人。”
“他们是来寻先帝的。”
周梦溪解释道。
他还与先帝一起喝过鱼汤呢，鱼是白鹤送的，至今，周梦溪都记得那鲜美的味道。
“朕知道。”姜熠看向那两只白鹤，小的那只颇有些不凡，眼神清亮，周身带着道家真韵，日后真能化为仙灵也未可知。
“皇兄他去云游了，不知何时回来。”
小白鹤清鸣一声，然后把包袱推到姜熠面前，意思显而易见。
姜熠道：“等他回来，我会转交。”
小白鹤点点头，从包袱里衔出一颗大人参，送到姜熠身前，算是他给师叔亲人的见面礼。
“多谢。”姜熠收下人参，如今看这鹤也有几分亲近之意，他们都是世间少有的与姜予安亲近之人，理当互相照拂，“若有难处，可以来寻朕。”
小白鹤点头，颇为聪慧，大白鹤气质更清冷一些，始终远离人群，不与人们接触。
两只白鹤在宫殿上徘徊一阵，很快追着天际流云而去，留下“白鹤赠药”的传说。
后来，又有更多人发现，白鹤不止赠药给天子，还会在贫苦人家无钱买药时送些珍贵药材。哪怕想向它们表达谢意，也只能远远看见一点飘渺的鹤影。
姜熠在位第二十年，大虞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期，百姓不再为饥寒所苦，周围的小国纷纷臣服。
他之前从宗室里挑选了众多幼童，从小开始养起，现在已经养成少年，可以准备继位了。
新立的太子年少但性情稳重，样样都好，就是有些怕鬼。
姜熠性子早已沉淀下来，不再像少时那样暴戾易怒，尤其喜欢看新的太子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样子。
众所周知，姜熠就是当初自刎而死的天子，被那位存在用鬼蜮手段救了回来，实在不能算是活人。
那些老臣早已熟视无睹，不以为异，但对于一个怕鬼的太子来说，姜熠实在恐怖，每次面圣都谨慎无比，更不敢抬头直视君王。
“准备登基大典吧，朕要禅位了。”姜熠道。
“陛下——”太子震惊，他已经做好了走在陛下前头的准备，毕竟陛下有不老之相，寿数超过他很正常，所以，他也没有继位的野心。
“你不愿？”姜熠微睨，眼神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他选的太子是个性情温厚而聪慧的仁德之人，也不乏心机手段，天下交给他，姜熠很放心。
“臣惶恐，您正值英年，如今禅位还为时尚早。”太子与姜熠之间并不算亲近，不敢自称儿臣，也不敢叫“父皇”，敬畏之中还有本能的恐惧。
“皇宫待腻了，朕要去云游。”
“往后朕住摘星楼，里面的旧物不得妄动。”
“是。”太子没有异议，只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就这样轻轻松松继位了？
仔细想来，只有和宗室子弟一起求学的时候最苦，每天都有算不完的题，还要应对那些人的手段。后来，他学得越来越得心应手，深受陛下看重，也无人再敢为难他。
登基大典很快举行，次日姜熠就独自出京。
正如姜予安离开时那样，姜熠谁也没带。神魂远超常人之后，普通手段伤不了他，普天之下他已无敌手，可以纵横来去，畅游人间。
他在荒无人烟的孤岛上练习剑术，骑着骆驼重走古时商路，乘着海船远行异国……他习得高深武学，有漫长的生命，终于能亲自丈量天地。
姜熠余生始终在等，以待来日，究竟是哪一日？王朝几番更替，新时代已经来临，他与旧朝，都成了历史书上的剪影，任后人评说。
翻看历史课本时，停留在大虞天子那一页，他久久不敢翻动。圣宗在位时短，平定战乱，赈济荒民，让大虞转危为安…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短短几行字写尽一生功过，姜熠想，他们怎么会懂，这世间极致辉煌与璀璨，只他一人记得。

第108章 番外-历史重现（上）
——活得太久有什么坏处？
——人还没死, 坟被挖了。
姜熠看着最近的大热门“虞英宗墓葬出土文物一览表”，深感无奈。他并未修建陵墓，但太子为他建了一个衣冠冢, 陆陆续续放了不少东西进去，如今又被一一挖了出来。
大虞本就是历史上最传奇的一个皇朝, 原本衰弱的中原皇朝, 在虞圣宗统治时期转危为安，扫平战乱。等虞英宗继位，更是开创了前所未有的盛世。
虽然圣宗在位时间非常短, 但十分传奇, 更有种种神鬼传说，不管是在话本还是野史里, 都有记载，说圣宗是死而复生之人，称其为“阴天子”, 更引得后人称奇。
圣宗没有陵墓，或者说，他的陵墓还没有找到，考古学家只找到了他的弟弟虞英宗的陵寝。
至今, 圣宗和英宗在百度百科上的出生年月都只有前半截，后半截是一个问号，因为虞朝始终不承认这两位已死, 只说云游，不说崩逝。
英宗陵寝之中出土的文物，或许可以解开千古未解的谜团。那位惊才绝艳、又带着恐怖意象的少年帝王, 究竟去了何方，是生是死？
英宗墓室究竟有没有尸骨, 是否可以鉴定出具体死因？众所周知，帝王陵寝都有许多陪葬品，一些失传的古籍、缺失的正史是否能够补齐？
整个世界都在为这次考古界的巨大发现而沸腾，唯独英宗本人十分平静。
姜熠想了想，墓室中应该没有真正重要的东西，经过时间冲刷，大部分物品都会损毁，应该不会泄露一些隐私之事。
虽然姜熠知道众人期待的尸体不在墓中，不过始终在跟进考古进程，每天都会打开手机刷一刷最新挖掘视频，还会看一会直播。
【啊啊啊英宗画像出土了！】
【我英俊冷酷又骁勇善战的老祖宗，当初怎么不把对岸几个国家也攻下来！】
【有没有圣宗的画像啊！想看……】
【画圣那副登科夜宴图不是有圣宗吗？】
【可恶！只画了一道鬼影，谁说那是圣宗！】
【语文老师说，登科夜宴图里刻意将虞圣宗画成鬼影是为了表现出画圣对皇权的恐惧和敬畏…】
【史书说圣宗样貌昳丽，如月当空，所至之处，满室生辉，他一定是个惊才绝艳的美男子！】
【也有可能真是干巴鬼影，历史上还有开国皇帝长得像芒果呢！】
【拖下去，赏一丈红！】
【英宗画像都那么好看，圣宗肯定更好看，毕竟是亲兄弟嘛，有史书说英宗肖似其兄，两人一定很像……】
姜熠有些怅然，大概只有旁观者会坚定不移相信他们是血脉至亲，其实，他们之间的联系非常淡薄，只有短暂相处的数月而已。
或许，姜予安早已将他忘了。正如这千年来，他认识许多人，偶尔会救一个顺眼的人，但从未记住过谁。
姜熠接到一个电话，那边的人开始汇报进程：
“姜先生，我们的研究有进展了。”
“不过要把仪器带到相应的地方才能使用，而且时间上不太精准，需要花大量时间调试……”
姜熠微微垂眸，看起来孤郁而倦怠：“下笔资金三天内到账，希望能尽快出结果。”
“好的，姜先生您放心，我们很快就能重现历史画面，见证真正的奇迹发生……”
一番沟通之后，姜熠挂断电话。
这些年，他一直在投资国内的顶尖研究院，尤其是其中一个历史重现项目，用物理原理重现千年前的旧貌，近似于时空回溯，但后人只能观看画面，接触不到真实物体。
在过去许多年里，姜熠一直在做同一场梦。
梦见姜予安没有来，他自刎而死后，化为幽魂，看天地沦陷，人间如炼狱。
每次醒来，再看到繁华喧闹的人间，都有种不真实感。他不知道时空回溯之后，是否能重现姜予安昔年的画面，但值得一试。
漫长的生命里，财富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数字，不提曾经作为皇室的资产，还有许多年辗转多处得到的财物，供养一个研究所绰绰有余。
墓葬之中，还有更多陪葬品被挖出来。
这些年因为地质变化，他的陵寝恰好处于密闭状态，里面的东西竟保存得十分完整。
虽然在接触空气的一瞬氧化，失去了原有的颜色，但那短暂的几秒已经足以让人看清全貌。
【谁能告诉我，英宗墓里为什么会有小马？】
【影视剧里的小孩经典摇摇马，原来真有啊】
【太好了，给我儿买一个，get皇帝同款！】
【普通的玩具应该不会作为陪葬品送进墓中，只有对墓主有特殊意义的物品才会送进来，那个小木马对于皇室成员来说很普通，会不会是圣宗送的？】
【圣宗出京时，英宗才几岁，一生都在等哥哥回来吧……】
【考古队找到了陪葬品目录，上面就标注了漆器雕花木马是圣宗所赠，所以才归入陪葬品之中，还排在前列】
【他真的，我哭死】
【圣宗主持变法，英宗一直贯彻得很好，很听哥哥的话】
【我宣布，皇室也是有真兄弟的！】
姜熠心中五味杂陈，当年，他出京时轻车简行，很多东西都留在摘星楼，后来又不想让那些东西离开原来的地方，就没有挪走，只带走了一些重要的东西，比如姜予安雕刻的玉佩。
千年之后，那块玉更加温润剔透，曾经的棱角已经变得圆润，仍然被他随身带着。
【墓室里有石刻版的史书，等等，这是什么史，神话史吗？】
【大敌当前，异族围困，圣宗拔剑，斩大虫于城门，解丧国之难……】
【又是异族又是大虫，什么乱七八糟的？！】
【前面几句更离谱，“圣宗身死，天人降世”，什么当场诈尸冥场面，这是真的吗？】
【可能只是为了表示英宗的美好幻想，和对哥哥的崇敬和追忆？】
【总所周知，英宗是兄控，把野史刻在墓室里，未免也太离谱了……】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不是野史，而是真正发生的事呢？】
【菌子吃多了吗，你相信圣宗是死鬼，还不如相信我有一个亿！】
【big胆！居然说圣宗是死鬼！】
【古代医疗条件有限，当时异族兵临城下，圣宗可能是突发疾病，让朝臣误以为他死了，后来又活了过来，才会有“阴天子”之名。那些恐怖传说可能只是为了平定政局，才编造出来威慑天下的……】
【还是你说的最有道理，点个赞】
【好想看现场版，这样也不用在网上吵架了】
【英宗小时候应该很可爱吧，想看】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都没有剧组拍这两位皇帝的故事，其他皇帝的感情史都编出好多套了】
【他们俩都没有后宫，还英年早逝，圣宗十几岁就出京云游了，离开时还没及冠。英宗继位早，在位二十年禅让，离京云游时也非常年轻……】
【又不是一定要拍爱情，拍政斗咱也爱看啊，肯定超级精彩！】
【根本找不出合适的男演员，既要少年感又要演出帝王气势，哪有那么容易找啊】
【与其看魔改，不如不拍】
【墓葬出土的画像应该可以复原出虞英宗的真实长相，其实看画就知道是个顶尖大帅哥，三庭五眼都很标准】
【圣宗画像怎么找不到，同时期其他人的墓葬里也没有他的画像，都说天威莫测，不敢冒犯】
【有没有一种可能，虞圣宗病入膏肓，看起来非常恐怖，所以才没有留下画像】
【他幼年时期就有记载，身体羸弱，后来又经历了战乱，早逝也很正常，只是其他人不接受这样的现实，才认定他出京云游，不肯记载死期】
【虞圣宗应该是一个人格魅力非常强的人，不管是他弟弟，还是当时的朝臣，都很崇敬他】
【完全想不出我那年少又多病的老祖宗是何等风采，真想亲眼看一看啊】
【溯光研究院已经有进展了！】
【只要将仪器带到当时事件发生的地点，调试时间就能看到真实历史，不过目前还在试验中…】
【我就说中微子的发现是有意义的，以后说不定真的能创造出时空穿梭机器，都体验一把穿越的快乐】
【直接穿成原始人，被串起来BBQ】
【跪求研究院大佬早点成功，放点纪录片给我们看看】
对于陵寝中的史书，众人都持怀疑态度。
甚至觉得，是英宗兄控晚期，有点癫了。
绕是他们不信，还是仔细拜读史书内容，不时惊叹，不时笑出声，有些内容还算合理，有些是真的离谱。
不是，这史书怎么什么都写啊？
陛下用膳，杯盘尽食，这是什么玩意？他们不觉得荒谬吗，难道古代就有可食用餐具了？！
还有那个，陛下亲征，鬼船载兵渡江，一夜运走几夜大军，累得鬼船夫直不起腰，实在是太离谱了。
有些地方还有配图，只不过，石雕原来的彩绘已经褪色，只能根据线条脑补具体画面。
人们最期待的是虞圣宗一夜解决异族大军的【仙人提笼像】，但那一面石雕是空白的。
史官名为周梦溪，这一部独立于正史之外的帝王传记，又被称为周氏壁书。
出土之前，人们对大虞那二十多年的历史迷迷糊糊，云里雾里，出土之后，更迷惑了。
这二十年里，大虞关于鬼神题材的文学创作疯长，小说，诗赋，绘画，在这一时期井喷而出，而且质量都非常高。
关于“阴天子”，原本就扑朔迷离，原以为虞英宗墓室之中能找到真实记载，没想到《周氏壁书》出土之后，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好在，这个时候研究院主动召开发布会，招收志愿者——
“溯光研究院找到了锚点，即将开始第一次历史复原实验，正在招募志愿者，感兴趣可以参与一下！”
“什么？！地点在哪里？链接又在哪里？”
“猛猛冲入，历史爱好者狂喜！”
“激动又期待，还有点怕失望……”
“有阴天子之名，肯定非同一般，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失望的！”
重构历史画面需要庞大的精神能量，虽然目前人们对自身精神能量的开发非常少，但不可否认，精神力量是真实存在的。
仅凭借研究院的员工，无法重现历史画面，最多能推演出几厘米大小的一点画面，什么也看不见，想真正看到完整的场面，就要汇聚很多人的精神力量。
最近正好是“英宗陵”热度最高的时候，消息一放出来，报名的志愿者非常多，研究院又加紧制造了一些同频仪器，对试验成功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要不是一直有一位姜先生持续投资，他们也没有勇气在这种项目上花费如此大的精力，硬生生将这种机器研究了出来。
很快就到了实验当天，姜熠同样在场，分到一份集中精神力的仪器。类似于头盔，不过为了方便佩戴，做成了贴片形式，贴在头部固定穴位就好。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姜熠戴着帽子、口罩，饶是如此，还是有人盯着他看。
即使现在古装cos已经司空见惯，人们还是很少看到品质如此高的假毛，长发跟真的一样，一身黑色国风高定常服，身形修长，站在那里，清冷孤寂，看不到脸也能让人脑补出一个故事。
“兄弟，你也是英宗厨吗？”
“爹咪，能不能合影集邮啊？！送英宗同款摇摇马周边！”
“虽然看不到脸，但真的很还原啊！”
姜熠沉默，还有几分微妙。
他可能真的落后于时代了。

第109章 番外-历史重现（下）
他们在说什么？听不懂。
爹咪又是什么, 但是摇摇马周边？
姜熠看着那个穿着10cm增高鞋，穿着帝王服饰的女生，视线落在她手中的一串摇摇马挂件上, 和他曾经收到的摇摇马很像。
他还收到过一个小玉马，早就被他带走了, 不在墓室之中, 所以，这些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曾经变成一个小木头人，被影子按在小玉马上疯狂摇摆。
“老师, 不用摘口罩的, 咱们合个影就行了！”女生热情道。
姜熠微微点头，那个女生眼睛便倏然亮起, 举起手机自拍，将两人都收录进去，长按拍照键, 连拍好几下。
“老师，能拍一下全身照吗？”她一脸期待。
姜熠点头，反正也不差这一张。从他出现在这里开始，就有许多人举着手机对着他, 悄悄偷拍，光明正大偷拍……他并不在意。
女生让另一个年轻女孩帮忙拍照，站在姜熠身边比了一个耶, 然后送给姜熠两个小挂件：“爹咪，你人真好！这个周边也送你！”
一个是摇摇马，还有一个虞圣宗的干巴鬼影周边, 漆黑一条不规则物，单从形状上, 看不出来是个什么玩意，有点像蛇，但头顶有顶小小的帝王冠冕。
姜熠想到影子喜欢听别人叫它陛下，莫名笑了一下。果然，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一下。
“咔擦——咔擦——”
看到他低眸轻笑的人握紧手机，下意识拍照。
太太太好磕了啊！家人们谁懂啊，英宗看着虞圣宗的干巴鬼影周边，还能笑起来，不愧是古今第一兄控啊！
“英老师，您介意我把照片发出去吗？”
“不商用，就是觉得画面很有爱，看得人心里暖暖的，想分享出去让更多同好看到！”
“随意。”姜熠戴着口罩，并不顾忌这些。
然后就看着那个女生手指咔咔点屏幕，飞速将图修了一下，去掉周围入境的其他人，然后编辑一大段文字发了出去。
姜熠只匆匆一瞥，看见了许多意味不明的话，比如“磕昏了”、“真好磕”、“神还原”、“家人们谁懂”、“哈特软软”之类的。
现在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爱好，他不懂，但是这样活蹦乱跳的也挺好，一个个穿着10cm增高鞋健步如飞，身体体质也跟上来了，并不是网上说的脆皮年轻人。
很快，那张照片就上了热门。
即使姜熠穿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还有眼睛到鼻梁一点优越立体的线条，但帅是一种感觉。同样，英宗也是一种感觉。
他给人的感觉，真的太像虞英宗了。
特别是垂眸注视着干巴鬼影虞圣宗时，眼神温柔，像在追忆什么，带着一点笑意。
【1L】：《英宗和他的干巴鬼影》
【2L】：哥你怎么变成了这样，扣1复活我哥！
【3L】：在现场，爹咪人真的很好！
【4L】：天杀的，早知道是同好见面会，我扛着三轮也会跑来的！
……
来到这里的众人都有相同的爱好，不是历史爱好者就是喜欢英宗的人，以年轻人居多，整体气氛轻松而欢悦，非常期待即将到来的第一次实验。
“欢迎大家参与此次溯光研究院组建的历史重现计划，请大家按照大屏幕上的步骤带好精神力收束贴片，实验结束之后大家都能领到一份小礼物，是我们赞助人姜先生的谢礼。”
“为了收集更多精神力量，本次试验会采取全网多平台同步直播的方式，如果亲友不能到场也可以将我们的直播间分享出去，共同见证历史。”
“与网络放映不同，现场的朋友们会有更清晰的体验，可能会产生身临其境的感觉，不要害怕，哪怕有敌人我们也不会受到真实伤害……”
负责人讲解了一下注意事项，一一确定众人是否戴好仪器，然后在测算的吉时，启动仪器。
无数精神力如同萤火一样汇聚而来，汇成一股庞大的力量，等姜熠的精神力汇入其中，周围的一切化为细小的、肉眼不可见的粒子，逆转时间长河，重现千年之前的景象。
从城市变成荒野，变成山村，变成坟冢，变成树林，变成山谷……种种变化，像循着流水一样追溯源头，最终停留在研究所锚定的时间点——
夜色暗沉，周围是一片营帐，守卫森严，气氛紧张沉肃，山中风大，吹动树影，有些阴森。
在直播间观看的人纷纷发弹幕：
【不是吧哥们，给我整到哪儿来了？！】
【好真实的感觉，这种画面，是影视剧里再好的服化道都无法达成的效果……】
【要是能看到英宗，我真的肥而无憾了！】
【大馋小子，要不看看你在说什么！】
【这是哪一个时间段啊，外出征战吗？】
只见一个行迹鬼祟的刺客避过巡查的兵士，手中握着闪着青紫幽光的匕首，渐渐逼近最中央的房间，那里守卫最为森严，显然住着地位最高的人。
但他灵活避过，对巡视规律了然于胸，显然已经潜伏了不短的时间。
【这是什么阴暗视角啊】
【第一次当刺客，有点紧张了……】
【看来轻功是真实存在的，好刺激】
【他要刺杀谁，英宗还是圣宗？】
【也有可能不是皇帝呢，总之，已经值了，比电影好看】
刺客成功潜入房间，风吹帘幕，烛火晃晃，一时间无法找到刺杀目标。
不管是现场的参与者，还是直播间的观众，同一时间紧张起来，生怕刺客身后突然冒出一个恐怖的怪物。
姜熠看的认真，他对姜予安同样所知甚少，这里应该是京郊暗卫营旧址。
姜予安初来乍到，就接手了一个烂摊子，在卢青炎等人护送下……或者说，是他护送卢青炎等人从暗道逃生，藏身于京郊大营。
这一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姜熠并不清楚。哪怕是后来听人说起，也不会有人详细说到一个微不足道的刺客上去。
如今以刺客视角看他潜入，倒别有一番新奇感，同时也唾弃了一下那些老臣，怎么戒严的，竟然让刺客堂而皇之的闯入帝王房中，简直无能！
不止他一人这样想，观众也有同样的想法，甚至脑洞大开，千奇百怪的念头一齐涌出来：
【该不会虞圣宗是刺客顶替的吧？】
【都说他身体不好，是短寿之相，后面怎么突然变成骁勇善战的大佬了，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突然解决了南下的异族……】
很快，刺客就找到了目标所在。
一面铜镜前，一身玄色常服的帝王正对着镜子，漆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看起来十分专注，不知道在忙什么。
他身量并不高大，甚至有些过于瘦弱，只是脊背笔直，看起来端正肃然，哪怕只坐在那里，并未整冠，也有种天潢贵胄的气度。
虽然没有看到正脸，但众人也认定，这应该是千古第一兄控虞英宗那个早逝的哥哥。
难道，他早逝就是因为这次刺杀吗？
众人瞬间揪心起来，死死盯着刺客，暗暗祈祷有人尽快赶来救驾。
刺客无声渐近，视线落在铜镜上。
镜出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五官精致而漂亮，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模样，极具少年感。
只是眼瞳莫名幽沉，头发漆黑得有些妖异，整个人毫无血色，眼瞳转动时有些不自然的滞涩，比起活人，更像一具做工精细至极的偶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干巴鬼影！
众人一瞬间惊愕，又生出莫名的阴森感。
果然……果然是阴天子啊……有点冷……
刺客视线骤然下移，一道横贯脖颈的狰狞伤口冲入眼帘，带来巨大的冲击感！
伤口极深，皮肉绽开，下手的人毫不留情，求死之心坚决，没有留下丝毫生还的余地。
任何一个学过基础医理知识的人都能看出这样的伤口不该属于一个活人，从古至今，割颈一直是最快速的致死方式，出血量大，容易伤到呼吸道，难以抢救。
此时，完全违背常理的事发生了。
镜中，一双骨节分明、白净修长的手将气管、肌肉、皮肤一一整理好，再从容缝上。
一开始尚且有些生疏，很快针脚就变得工整细密，不疾不徐，有种按部就班、精准严密的美感。
他对着镜子调整缝合角度，将脖颈处的伤口细致缝好。直到，观众们透过镜面，才发现他正与刺客无声对视，眼瞳冰冷幽沉，不知看了多久。
刺客骇然，身体一颤，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少部分裸露在外的肌肤瞬间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呆滞地站在原地，一瞬间忘了行动。
【嘶——】
【！！！】
【啊？？？！！！】
【这是圣宗？！！！】
【阴天子实锤了……】
【是我草率了……阿巴阿巴……】
【最后那个眼神，感觉透过屏幕看到我了…】
观众同样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世界观在这一刻天崩地裂，虽然以现在高速发展的科技水平整出了能重映历史的仪器，但千年以前的皇帝就能自己缝合断颈了……时代究竟是在进步，还是在落后？
【救命啊！这是历史重现还是鬼片啊！】
【忽然好冷啊……你们不冷吗？】
【有没有学医的告诉我，他是不是活的？】
【有的人身体特殊，还有人心脏长右边呢…】
【抬下去吧，你这个解释比陛下的脸还苍白无力……】
【嘶——】
【有伤他是真缝啊……】
刺客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所有人都看出他剧烈波动的内心，但这个刺客超乎寻常的坚定，甚至重新做好心理建设，握着匕首，再次出手。
天子始终平静，并未因刺客出现有任何变化。
刺客再次逼近，匕首在光下寒光凛凛，直到他的视线下移，骇然发现那位少年天子的影子并没有投在地上。他，根本没有影子！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啊！你们大虞人嘴这么严！这都不叫！】
【发出尖锐爆鸣！】
【我就说古代史官非常有职业素养，不会编一些不切实际的野史，更不会把野史刻在帝王陵寝里……】
【啊？！影子在哪！】
【活人怎么没有影子！】
“咔——”
只听一声轻响，刺客脖颈歪折，倒地身亡。
一道漆黑的鬼影缓缓将手从刺客的脖颈上收了回来，深藏功与名。
【出现了！干巴鬼影！】
【太好了，是干巴鬼影，我们有救了！】
【big胆，太不敬了！那是陛下！】
【怎么不算陛下呢？影子也是陛下啊……】

第110章 番外-重逢
【啊！！！我的世界观坍塌了！】
【难怪大虞那两代国力飞跃式提升, 贪官污吏都没了，官员全都廉洁得要命……】
【这谁不廉明啊…你看刺客的眼珠还凸着呢】
【一整个爱住，原来我那老祖宗真是阴天子】
【我要是英宗, 我也兄控！】
【等等，英宗陵是衣冠冢, 他会不会没死？】
【简直是细思极恐啊, 甚至，那个资助研究所的神秘大佬就姓姜！】
【大虞只是亡国了，皇室又不是死绝了, 他们有钱投资很正常吧……】
刺客死后, 姜予安从人群中挑出异国奸细，又从奸细身体中挑出血虫, 画面就此截断。
【什么东西啊！寄生虫？】
【难怪总有人把异族和虫子联系在一起，原来是真的有虫】
【我现在开始怀疑这个大虫了，究竟多大？】
……
这里并不是姜予安经常出没的地方, 他只短暂停留几日，选定这里为锚点是因为这里稳定且清晰，不像其他地方能量混乱，真正开启仪器, 可能会重叠不同时期的画面。
“第一次实验圆满成功！”
“谢谢大家的参与！”
“我相信此次实验不止填补了一部分历史的空白，对我们未来的发展方向也有现实意义，至少开创了很多新的研究方向……”
结束之后每个参与者都领到了一份奖品, 普通包装，用黑色的小盒子装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第一个按捺不住好奇的人拆开之后叫了一声：“啊……”
剩下的人也拆开, 然后呆住。
是一个黄金的干巴鬼影！
虽然小小的，但它是黄金啊！干巴鬼影看起来金光灿灿的, 而且盒子内侧还有全国连锁的大型珠宝品牌的标识，保真。
【啊啊啊早知道我也去现场了！】
【错失一手周边】
【这是我见过的含金量最高的周边！】
【应该是资助研究所的姜大佬送的】
【看来，干巴鬼影周边官方也承认了……】
他制作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干巴鬼影”这种命名方式，想到的是影子，还有它学会买东西之后，格外喜欢黄金的样子。
姜熠看着众人欢呼的模样，心中也有几分轻快。由于地点限制，有些人隔的很远，为此舟车劳顿赶来，他只能送一份礼物，聊表谢意。
红尘之中，始终有人记得他们。如果有一日，姜予安来时，他已经不在了。那时，姜予安听人谈起今日的趣事，或许也会一笑。
这次实验成功之后，研究院不缺资金，姜熠隐于人后。这个世界本来就有种种神异之事，只要他想，隐藏起来就能避过许多麻烦，无人敢来烦他。
后来，研究院开展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实验，姜熠隐于人群之中，有些画面他亲自经历过，有些没有。
有时，会生出一种与过去的人对视的错觉，日复一日的平淡，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趣了。
很快，官方出手剪出纪录片，从城墙自刎开始，那一幕人气居高不下，比对镜缝合还要高。
姜熠每次点进纪录片，都会跳过一开始他自刎的画面，那个时候的他，实在幼稚，他不想看。然后，配合弹幕看姜予安咔擦扶正脖子的样子。
【啊啊啊好脆的声音！】
【好听就是好脖子，点赞！】
【难怪大虞上下都承认“阴天子”的名号，陛下从未隐瞒，他坦诚得要命啊！】
【原来的小皇帝呢，还怪可怜的】
【诸位，其实我有个猜想】
【你们说，英宗他是不是小皇帝？】
【这一年，圣宗名字后面多了两个字，扶光】
【英宗的名字叫朝阳，其实不符合大虞皇室命名规律，姜熠才是标准的皇室名字】
【众所周知，阴天子是扶光帝，英宗自幼聪慧，三岁就能理政，显然不是正常小孩，真相只有一个啊！】
【难怪英宗是古今第一兄控】
【没有人比扶光帝对他更好了……】
【是啊，还给他买摇摇马】
【哈哈哈哈哈哈】
【救命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摇摇马能不笑？】
【后面说不定还有小英宗骑摇摇马的高清版画面……】
姜熠关掉弹幕，继续往下看，如果知道后世会变成这样，他一定不会骑那个摇摇马，哪怕一次。
如今变成这样，也有他大力资助研究院的关系，他再次理解了网友们说的“曾经的子弹正中眉心”的感觉。
现在整个网络环境都充斥着欢快愉悦的氛围，网友们高兴得像过年，他们说话有趣又好听，姜熠刷手机不知不觉能虚度一天光阴。
趁天黑，姜熠才出门，想去附近的景点天子塔看看，这是曾经的摘星楼，经过多年修缮、扩建，已经和过去很不一样了。
里面原有的重要东西都被姜熠收起来，安放在他的私宅中，现在的天子塔，最多的是拍照打卡的游客。
今天下雨，前来游玩的人不多。
姜熠熟练地刷了一下年卡，进入景点。
家变成景点，进去还要门票是什么体验？
买年卡即可。
无人居住的宫阙会坍塌，一切物品都会慢慢损朽，哪怕经过修缮，也仍然阴冷。变成景点之后，人气旺盛，摘星楼好像比之前敞亮了许多。
确切的说，是它的整体气场变得更中正平和，未来会屹立更长时间。
姜熠看着檐下被风吹动的雨霏铃，一串串水珠飞溅，落在不远处新生的嫩草上，生机盎然。
“怎么不打伞？”陌生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姜熠一瞬僵住，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
姜熠转身，不知何时，曾经一入鬼门关千年不见的故人站在他身后，手中撑着一把大伞，上面还有“x国移动”的标识。
“充话费送的，你要不要？”姜予安每次进入一个世界，都会入乡随俗，捏个身份证明，快速置办手机电话卡。
“……”姜熠种种情绪闷在心里，沉默了。
“拿去，我还有一把。”姜予安把伞往他手里一塞，对于姜熠的沉默，姜予安一向视为“默认”。
“……”姜熠还是沉默，不过规规矩矩打着伞，下意识观察姜予安的变化。这些年过去，姜予安还是和过去一样，像偶然出去串了个门回来的。
“虽然你是木灵身，淋雨也不会发芽的。”
姜予安记得他看地上那根野草的眼神，似乎有点羡慕，也不知道孩子长大了在想什么。
姜熠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久别重逢，竟难以组织语言，只觉得心中欢欣，无尽生机涌动，草木复生，像长出了一大片野草。
“好了，发芽了。”姜予安拍拍手，姜熠头顶就长出了一簇绿色嫩叶。
姜熠握紧伞柄，心中生出熟悉的无力感。
是被影子塞进摇摇马的感觉，是被姜予安弹脑袋、翻进酒杯里只剩两条腿在外面挣扎的感觉。
真好啊。
他好像又真正活了过来。
第三卷 我是人民碎片

第111章 拼图游戏1
姜予安从上一个世界脱离时, 魂魄上的伤势已经好了一半。他获得了大量功德，带走天道赠送的真实棋局，将其化作卡牌, 收进系统空间。
除此之外，姜予安还得到了一张新卡——
【名称】：阴天子
【等级】：ssr
【特性】：驭鬼、通冥
【详情】：用心动值充能, 召唤卡牌降临
姜予安已经熟知使用方法, 同样交给系统收好，目前，系统也就这点用了。
系统不想当个废统, 信誓旦旦作保证——
【宿主放心, 我不是以前那个没经验的统了】
【经过两个世界的磨合，我已经知道宿主喜欢什么样的身体, 这一次绝对不会再出错了！】
“……”姜予安对此不抱希望，“是个人就行。”
他没什么要求，能用就好, 不能就修一下。
【宿主放心！我都懂！我最懂了！】
【这次的身体非常好刷心动值！包的！】
系统再三保证，它现在对宿主的喜好了如指掌，鉴于下个世界的特殊性，它已经物色了一具新的躯体, 保证分分钟把心动值刷爆。
“……”姜予安再次沉默，有种不详的预感。
总之，不管新身体是死是活, 他有的是手段。
【新世界加载中……】
【传送成功！】
【宿主冲冲冲！】
系统最大的作用是开启时空通道，它总能找到合适的世界，将姜予安直接投放到新身体之中。
姜予安刚进入新身体, 系统就像死了一样，发出卡顿的机械音, 迅速沉寂下去。
【啊这……】
【能量不足……休眠中……】
姜予安环顾四周，也沉默了。
他正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里，非常狭窄，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皮，或许还有眼珠？
他缓缓抬起眼皮，随着意识同化身体，视觉一点点恢复，终于看清楚了他所在的位置——
冰箱保鲜层。
原本冰箱上层应该有三个隔板，拆掉了两个，空出的地方，正好放下一个人头。
是的，他现在是一个人头。
如果身体是死的，或者脖子断了，他还能捡起来修一修，只剩人头，想修都不知道从何处下手，因为他现在根本没有手！
虽然他对系统一直不报期望，但这次也太离谱了。但凡它换个人当宿主，早就被折腾死了。
姜予安都被气笑了，意识之中，系统缩成一个小光团，数字符号胡乱滚动，看起来非常慌张。
姜予安没有要捏死它的打算，只用笼子把它关着。系统无力的瘫在笼子里，像个化冻的汤圆，不想坐牢，又自知理亏，散发着生无可恋的气息。
姜予安试图感知身体其他部位的位置，一无所获，他的感知被限制在冰箱里，并非是神识范围太小，而是某种规则。
似乎只有冰箱打开之后，他才能探查外界的环境。保鲜层里除了他的头颅之外，还有一些矿泉水，侧面放着鸡蛋盒，大概装了一半，鸡蛋上面盖着纯天然无激素检验章，此刻莫名有点嘲讽意味。
【宿主，真实棋局还有其他形态，这个世界非常适用……】系统战战兢兢，小声提议。
姜予安应了一声，将真实棋局放出来，与【阴天子】卡牌不同，真实棋局消耗的是精神力量，不是心动值。
真实棋局可以和单独的小空间连接，获得一定控制权，还有时空回溯、推演未来的作用。
祝长生用它连接了整个灵州，但脱离上个世界后真实棋局作用受限，仅能与这一处小型空间相连，想进行深度融合时发生了诡异的卡顿。
与此同时，万众瞩目的怪谈直播间也卡住了。
无数观众在直播蹲守，却发现这次直播间像网络卡顿，声音机械而僵硬。
［开心果……直播间……咔……咔……］
［加载……加载……中……］
姜予安听到了陌生的电子音，与心动系统带着情绪的语气不同，这个电子音更呆滞，毫无灵性。
【宿主所在的这个小型空间，用这个世界的设定来解释，是一个独立存在的怪谈。】
【现在被一个名为“直播间”的高等级怪谈入侵了，真实棋局的功能会受一点点影响……】
系统小声解释，怂成一团。
姜予安已经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异常，阴暗扭曲，规则颠覆，像正在崩盘的积木。随着真实棋局连接，他终于知道所处环境的大致轮廓——
这是位于荒僻郊区的一栋别墅，三层，附带泳池，地下室，还有一个花园。如今花园已经荒芜，只有一片长满利刺的荆棘。
他所在的冰箱位于一楼的开放式厨房，餐具、刀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水槽里没有水渍，窗户明亮无尘，地毯洁白柔软。
虽然极度干净，但有生活痕迹，屋主应当是一个非常爱干净、甚至有些极端洁癖的人。
除此之外，更引人注目的是随处可见的画作，有些已经装裱好，有些是最简单的亚麻画布，还有一些未完成的画框。
比如，大门口正对面放着一个巨大画框，等人高，但画布上干干净净，一点多余的颜色都没有。
屋外笼罩着灰色迷雾，隐约能看见一点建筑物的轮廓，似乎是游乐场的摩天轮、跳楼机等器材，都是静止不动的，像固定在舞台幕布上的背景板。
此时一行人正从雾中走出，靠近这栋别墅，他们似乎因突然升起的大雾不安，渐渐加快脚步……
［欢迎……来到开心果……直播间……］
［今晚的主题是……］
几行字加大标粗，正在缓缓浮现，与往常的顺利流畅不同，今天直播间格外卡顿，到主题这一部分，更是足足卡了几分钟。
等待已久的观众心里都毛毛的，忍不住发弹幕，只要弹幕数量够多，大家一起整活，就不会再害怕了。
【好卡……我还以为是我家网速的问题！】
【可能是直播效果，为了渲染恐怖氛围~】
【不用渲染了，已经很恐怖了……】
【这次的怪谈等级应该不高吧，期待一下】
【好大的house，不知道屋主怎么样了】
【八成是凉透了】
【也可能是火化了】
在他们苦苦等待的间隙之中，姜予安已经截取了直播间即将投放的内容——
【主题】：凶宅试睡
【等级】：E级
【任务】：在曾经发生过命案、真凶未知的凶宅试睡三天，试睡成功奖励特殊道具，试睡失败永远留在这里。
显然，这次怪谈直播间的主题是【凶宅试睡】，但姜予安用真实棋局抢回了一部分属于他的权柄，拥有了修改规则的能力。
于是，直播间众多在线观众，都看到了姗姗来迟的怪谈任务——
【主题】：拼图游戏
【等级】：？级
【任务】：屋主遗失了一些重要物品，希望你们能替他找齐，完成这场拼图游戏。拼好之后，获得特殊奖励，任务失败抹杀。
紧张兮兮的观众不由放松了许多，原来是这种找东西的游戏啊，看起来不是很难的样子。
至少比起过去直播间那些惊悚诡异的东西，拼图游戏要温和许多。
【这次的任务等级好奇怪啊】
【可能是为了保持神秘感？】
【房主究竟遗失了什么东西？】
【有点像寻宝游戏耶】
【他们要走到门口了……】
【里面不会有开门杀吧？】
直播间观众都聚精会神看着画面里那几人的一举一动，既紧张又不敢移开视线。
别墅门口共有四人，三男一女，分别是一个男性房产中介，一对夫妻，还有一个穿着品牌空调维修服的中年男人。
他们并不能看到弹幕，但听到了直播间的机械音，知道自己的任务是【拼图游戏】。如今“怪谈直播间”已经不是秘密，哪怕再孤陋寡闻的人都知道这个。
直播间随机选中一处怪谈进行直播，如果能从里面出来，可以得到直播间的奖励，几十万或者几百万，甚至更高，或是一些特殊物品，要是不能出来，那就死了。
目前，直播间并没有出现伤害观众的情况，反而是一种了解怪谈的安全途径，所以每次开心果直播间一开播，就有很多观众上线。
如果他们不是身处怪谈之中，发现直播间开播，一定也会去凑这个热闹。现在他们成了乐子，就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早知道就不来看房了，什么别墅降价大甩卖，明明是凶宅，真晦气。”
夫妻之中的丈夫低骂一句，妻子连忙制止他：“别说了，只要能活着出去就行。”
空调师傅一脸丧气，看着那个房产中介：“早知道就不该接这个维修单，是不是你们公司叫的维修单？说空调制冷不正常，温度特别低……”
房产中介胸口挂着工作牌，名字是【牛傲天】，他擦了擦头上的汗：“这个……大家都是打工人……老板的决定，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另外三人都看着牛傲天，无形之中，牛傲天已经低人一等，只好输入密码，很快，大门解锁，发出轻松欢快的提示声：“欢迎回家~”
他推开大门，里面出乎意料的干净整洁。
众人都有些发怔，与别墅荒僻阴森的外表不同，里面亮着灯，虽然是冷白光，但比起外面的迷雾，整洁有序的内部空间让人下意识充满安全感。
“这栋别墅是一位画家的私宅，因为资金周转原因，他把别墅挂在我们乐家房产中心代售，并不是什么凶宅……”
“王先生您看，我们经常派人过来打理，房子是保养得很好的，可以直接拎包入住。”
“一楼是开放式厨房，二楼是主卧，衣帽间，书房，画室，三楼有玻璃花房，负一层有影音室，还有泳池，恒温酒窖……绝对能满足您对生活品质的要求……”
牛傲天下意识进入工作状态，开始介绍房子的内部构造，不得不说，这房子除了位置偏了一点，其他地方简直完美。
“王先生，您想啊，咱们要完成的是拼图游戏，帮屋主找东西，未必有什么危险。”
“等咱们从这儿出去，您要是还有购房意向，我一定申请一个最优惠的价格……”
王家夫妻一边听一边打量，虽然知道怪谈直播间正在直播，但他们今天就是来看房的，心中也跟着盘算起来。这别墅确实不错啊，如果不是“凶宅”，再优惠一点，那可太值了。
空调师傅一直跟着他们，也不急着修空调，现在还修什么空调啊，谁落单谁傻。
“那是什么？”王先生发现餐桌上有张纸。
其他人齐齐看向餐桌，一起走过去，将纸展开，看起来像是最普通的A4纸，写了几行字。
［入住须知］
［1］请帮主人找到失物，拼好拼图
（提示：一共九件，打开冰箱有惊喜）
［2］23:00-05:00深夜请勿发出噪音
（深夜是灵感爆发期，禁止惊扰主人）
［3］客人请入住客房，请勿损坏物品
“这就完了？”牛傲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很正常、甚至有些普通的入住规则，看起来很温和。他提议道：“冰箱有第一块拼图，不如过去看看？”
“那就一起过去吧。”王先生道。
王夫人和空调师傅也没有意见。
一行四人走到冰箱前，看着纯白色冰箱面板，屏显温度正常，但站在冰箱外，却莫名有些阴冷。
直播间的观众等不下去了，恨不得钻进去，帮他们把冰箱门打开——
【快啊！拖拖拉拉干什么都会失败的！】
【看起来是个温和的怪谈，只要不作死，应该能活着出去】
【那个画家是不是还在别墅里？】
【从第二条规则看，他很有可能深夜出没】
【现在是白天，不会碰见的，很安全】
【速速打开冰箱门，急急急！！！】
三人又盯着牛傲天，牛傲天硬着头皮上了，他挽了一下袖子，终于伸手——
他虚抬着手，先打开下面的冷冻层，一般来说，凶宅的冷冻层都有惊喜，有什么雷早点爆出来也好。
“大家一起找找看吧……”
“一共九张拼图，冰箱里肯定有一张，这张不算，剩下八张，咱们每个人平摊两张，很公平吧。”牛傲天不想事事都出头，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他一定是最先死的那一个。
“小牛啊，你带我们来看房，我们才会进怪谈直播间，这个责任你要付啊……”
王先生语重心长道。
“咱们这三天总要吃东西吧？”
“快看看冰箱里有什么！”王太太催促道。
意识到食物问题，四人终于放下心中的忌惮与恐惧，开始翻找冰箱冷冻层，牛排、羊排、金枪鱼……都是一些品质极好的食材。
并没有出现人民碎片，也没有奇奇怪怪的肉，食材都有完整的包装，让人很安心，不过也没找到拼图。
“蔬菜水果应该不缺吧……”王太太随手打开上面的保鲜层，四人下意识往里看——

第112章 拼图游戏2
保鲜层的隔板被取下, 透明的玻璃板上放着一个人头，年轻男人的头颅仍然维持着正常形貌，这台冰箱的保鲜功能值得肯定。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 非常俊美，非常年轻, 漆黑的头发被水雾浸润, 鸦青睫毛垂下，缀着细小的水珠，格外鲜活, 像一个静静安眠的人。但没人脑袋会脱离脖子, 在冰箱上层睡觉。
房间在冰箱打开的瞬间变暗，蚀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整个别墅都变得阴冷起来。
原本整洁有序的别墅，像是用纸糊出来的，苍白而单薄, 只有冰箱里还有一线灯光，正好从人头顶上照下来。
“啊——”
王太太尖叫一声，后退几步。她身后三个男人也尖叫起来，像三个大马猴, 四处逃窜。
【嘶——】
【吓得我一瞬间把手机丢远，屏碎了】
【拼图游戏，没说是拼这种啊……】
【抛开身体不谈, 这头还长得挺好看的】
【根本抛不开啊，后面还得给他找回来】
冰箱保鲜层的门就这么开着，没人记得关一下。姜予安缓缓睁开眼睛, 不出意外，刷到了不少心动值。
【牛傲天心动值+88】
【王想富心动值+99】
【李美丽心动值+100】
【吴华心动值+100】
心动值+55
心动值+66
……
除了在场的四人, 还混着许多杂乱的人名，应该是直播间观众提供的。隔着屏幕恐吓效果没有现场那么好，不足以将观众心动值瞬间刷满。
那四人已经逃窜到其他房间藏了起来，一楼只有冰箱因为忘记关门发出的“滴滴”提示声。
【天爷，他眼睛睁开了】
【这算是活的，还是死的？】
【微活】
【这四人胆子太小了，换做是我的话……】
【你去把冰箱门关上，谢谢】
【话说回来，他真的长得挺牛逼的】
【有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啊，死因是什么】
【应该是个画家，那些画都很有水平】
【确实，虽然我是外行人，也觉得很厉害】
大众对画家的认知普遍停留在一些人尽皆知的大画家上，他们的照片挂在教科书里，生卒年齐全。
年轻的画家谁都说不出几个，哪怕他们知道别墅的主人是个画画的，也根本认不出来。
【话说回来，别墅那些画是他画的吗？】
【真挺好看，想入一幅收藏】
【姜颂的画有点贵啊，三年前的拍卖会一幅画千万港币，这些画随便拿一幅出去，都能抵别墅了】
【他就是姜颂？居然长这样……】
【姜颂是我们美院毕业的，他确实长这样，靠脸都能出道，偏偏要靠才华】
【师兄确实好看，就是孤僻了一点，不过天才性格特别一点很正常，唉，没想到他会遇到这种事，希望能尽快抓到凶手】
【下个月我们这有他的画展，我还买了票，据说压轴是他的新画，不知道画完没有】
【呜呜呜真的很期待，画展还办不办了？】
【不是，你们不关注他为什么死了吗？】
【住得太偏了吧，可能有人见财起意】
【别墅里还挺干净的，看起来不像凶案现场】
【有没有一种可能，凶手打扫干净了？】
【凶手可能没有离开，就住在这里……】
【别说了，越说越害怕】
姜予安也在看弹幕，试图从中提取有效信息。他完全没有原主的记忆，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死因，只知道职业是画家。
在弹幕陆陆续续的拼凑下，他终于获得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原主名叫姜颂，是圈内十分有名的画家，画风独特，据说画作具有某种特殊作用，极受藏家青睐，他很少出售自己的作品，每幅画都卖出了极高的价格。
姜颂下个月有一场画展，时间已经定好，场地正在布置，运了部分画作过去，还缺一些重量级的，尤其是压轴的画，据说，他特意为此创作了一幅新画。
【你们要是想知道死因，为什么不问问他？】
【可以根据别墅图片找到地址，过去看看】
【哪个大佬去啊，我怂我不敢】
【安全局应该会有大佬去吧……】
姜予安想，安全局大概是应对怪谈的官方机构，但不管谁来，都要给他找身体，直到身体拼好为止。
这次进来的四人太弱了，至今还龟缩在房间里不敢动弹，他甚至没有开口，那几人就怂成一团。
“小牛，你出去看看。”王想富催促道。
“小牛不在，就我在。”空调师傅雄厚有力的声音响起。他们藏在客房的衣柜里，光线很暗，认错人也是人之常情。
“咱们怎么办啊？”吴美丽则开始拧她身边的男人，见对方不吭声，气道：“老公，你说句话啊！”
“王太太……是我……”牛傲天有点尴尬。
之前太急了，王先生急着跑路，把王太太推到一边，牛傲天想着那是客户，就把人扶了一把。两人一起藏在杂物间里，只有一扇小窗，看不太清。
“咱们还是得继续找拼图，往好处想，至少现在有了一个清晰的方向，我们的目标很明确，比起那种很小的拼图碎片，人的肢体要好找多了。”牛傲天拿出销冠的实力，分析道。
“你说得对，找到了要怎么办，帮他拼起来吗？”吴美丽问。
“不知道。”牛傲天叹了口气，“总之，先找吧。不管怎么样，这三天我们都要住在这里。”
此前，他们已经试过离开迷雾范围，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不管是哪个方向，都只能走到这栋别墅外面。
“那我们先把这个房间找一遍。”吴美丽比起之前已经镇定很多，不找能怎么办，指望她的废物老公吗？
两人把杂物间找了一遍，只有清洁用具，并没有人民碎片。
两人打开一点门缝，谨慎观望，发现厨房没有任何异常，打开的冰箱门还在发出提示音，他们渐渐鼓起勇气，从杂物间出来。
“王太太，咱们先找到王先生，与他汇合，四个人也安全一些。”牛傲天提议道。
“好的。”吴美丽点头，“不要叫我王太太，看你还年轻，就叫我吴姐吧。”
“吴姐，我去关一下冰箱门。”牛傲天忽然想到了一个重要问题，究竟是一个人找齐九个碎片才能出去，还是四个人找齐九个碎片一起出去？
如果是前者，他和其他三人就是竞争关系；如果是后者，他们就是合作关系。
牛傲天决定尽量多找点碎片，首先，要确定冰箱里的人头是不是第一块碎片。之前都是他先入为主的想法，万一碎片另有它物呢？
他站在冰箱前，心脏不自觉加速跳动。此时，人头还是与之前一样，安安静静闭着眼睛，像一个精致绝伦的艺术品。或许真是艺术品呢……毕竟搞艺术的，什么都有可能放冰箱里。
牛傲天伸手，试图摸一下那个人头，并不敢直接触碰皮肤，只想摸一下头发，看看真假。
他咬紧牙关，渐渐靠近，倏然，人头睁开眼睛，牛傲天呼吸一滞，心脏几乎跳出胸腔，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泛青。
【牛傲天心动值+88】
【牛傲天心动值+99】
……
姜予安没有说话，怕直接把人吓死。
难道他现在看起来很可怕吗？
牛傲天缓了好一会，心跳才稍稍平复，他不敢直视人头睁开的眼睛，双手合十拜了拜：“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是个干房产中介的……”
“要是我干了什么不好的事，冒犯了您，您一定要去找我的老板，都是他指使我干的……”
【笑死，有小牛这样忠诚的员工，老板一定幸福感满满】
【感觉人头都被他说无语了……】
【人头本来就不能说话吧，无语也很正常】
“大佬，我马上帮您找……”
“等我先确认一下，看看有没有系统提示。”
牛傲天解释道。如果碰到人头就能确认这是拼图的九分之一，剩下的部分也能用相同的方式确定。
牛傲天的手还未触碰到姜予安的头发，就收到系统提示：发现【拼图】&#215;1，他终于松了口气。
“冒犯了冒犯了……”
“您知道剩下的部分在哪吗？”
牛傲天继续双手合十，拜了拜，看起来虔诚而恭敬，已经没有一开始那种差点厥过去的紧张感。
姜予安沉默以对，他要是知道，还需要让这些人帮忙找吗？哪怕知道，难道要他从冰箱里滚出来，自己去凑？
“我去找我去找，您要我关上门吗？”
牛傲天心领神会，再次摆出作为中介的优秀服务态度。
“不用。”姜予安倏然开口。
【牛傲天心动值+77】
【牛傲天心动值+88】
……
牛傲天呼吸一滞，脸色又开始泛青，他猛得呼吸一下，一口凉气涌进喉咙，忍不住哆嗦一下。
“嘶——”
“谁说话了？”吴美丽距离冰箱有段距离，为了自保，手里还拿着一个拖把杆。
刚刚她好像听到有人说话了？一个很年轻的男声，声音非常轻，还有些冷。
牛傲天往后退了一步，心脏还是疯狂跳动。
妈的，真的会说话啊……
救命……
“小牛，你听到了吗？”吴美丽走近，忽然与冰箱里的头颅对视，那双眼睛瞳色微浅，像漂亮的琉璃珠，因此少了几分真人的实感，更像无机质的死物。
当她对上那双眼睛，周围一冷，浑身毛发悚立，像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盯上了，忍不住惊叫一声，手中拖把杆挥舞起来。
“吴姐别——”
牛傲天连忙抓住她的拖把杆，把她拖到一边，按在沙发上，又向冰箱的方向拜了拜。
“吴姐胆子小，冒犯了冒犯了……”
吴美丽这时才开始后怕，那个人头……
人头居然会说话……
【牛傲天心动值+66】
【吴美丽心动值+77】
……
等吴美丽也缓过来，两人一齐朝冰箱拜了拜。
“我们一定会帮您找到拼图的……”
“求求您保佑我们平安出去……”
两人战战兢兢，卑微至极，拜了又拜。
与此同时，王先生和空调师傅也从柜门中出来，悄悄观察他们。
远看，牛傲天和吴美丽就像被鬼物控制了一下，一直朝着敞开的冰箱门跪拜，十分机械。
两人不敢多看，又不知道能藏到哪里，只好杵在那里，看后续会发生什么。
牛傲天和吴美丽拜完，退到距离冰箱较远的地方，发现了王先生、吴师傅。牛傲天问：“咱们四个人一起找，还是分工合作？”
“一起找吧。”吴师傅说。
“是啊，人多安全点！”王想富附和了一句，又补充道：“小牛，你对房子比我们熟，你来带路。”
“好。”牛傲天想了想别墅的构造，问：“我们是从上到下找，还是从下往上找？”
“别墅有电梯，可以先上顶层，慢慢找下来。”
“也可以去负一楼，下面有泳池，影音室，地下室，恒温酒窖……”
说到“恒温酒窖”，众人都有些联想。但谁也不想去地下室，更不想去负一层，现在还是白天，别墅就冷得要命，地下只会更冷。
哪怕他们心中觉得一楼以下找到拼图的概率更大，也不想下去，最终一致决定从上往下找。
【其实一般来说，第一天是最安全的，应该最先去危险的地方探查】
【人头还会说话，这正常吗？】
【都成怪谈了，别管正不正常了……】
【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感觉脖颈横截面很完美，非常平，哪怕是用斧头，也砍不出这么平的断口】
【剩下的身体应该能看出死因？】
【你们说，是谁把房子挂到中介的？】
此时，姜予安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只能感知到别墅的大致构造，无法详细探查细节，不便寻找身体其他部分，也不知道这栋别墅是否还藏着其他人。
影子随他一起进入这个世界，但他们之间的联系被削弱了，像隔着一重屏障。
他和影子很可能不在同一个空间，不知道影子是在外面的正常世界，还是在其他地方。
“咱们走电梯上，还是走楼梯？” 牛傲天问。
“楼梯吧。”几人都不愿乘电梯上去，电梯是密闭空间，谁也不知道里面会突然出现什么，相较而言，盘旋而上的步梯看起来更安全。
一楼到二楼的墙面摆着许多画作，色调清新温暖，非常漂亮，让人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二楼的拐角处放着一套中世纪骑士盔甲，银白甲面，看起来优雅而洁净。牛傲天试图把骑士身侧的长剑取下来防身，掂量了一下，至少十几斤，太重了，没拿动，直接放弃。
“主卧和画室都在二楼，大家仔细找找。”
“小心一点，不要碰坏了主人的东西。”
牛傲天提醒道。他一个人没法在短时间内搜完所有的东西，四人一齐分工合作，要快很多。
牛傲天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才压下门把手，小心翼翼推开门。
先搜的是主卧，里面空间很大，窗帘全部拉下，遮光性非常好，外面的光一丝一毫都透不进来。
即使牛傲天在开门之后，先打开了主卧的灯，房间里仍然有种阴影徘徊不去的感觉。
他走向窗边，拉开窗帘，外面仍然是浓雾，光影晦暗，还有若隐若现的游乐场。
主卧有卫生间，镶嵌着一面大镜子，清晰映照出四人有些苍白的脸。还有两扇门，分别连通衣帽间和画室，四人没有贸然去另外两个房间，把主卧搜了一遍，没有什么发现。
两米大床边摆放着一双拖鞋，就像房主还在床上睡觉，没有下来过。看到这双拖鞋时，四人都有些害怕，都默契的绕了过去，没敢拿起来看。
“小牛，看看床底。”王想富说话时，总带着几分命令式语气。他在公司里也有个不错的职位，最近赚了一比外快，才动了买别墅的心思。
“王先生，你长得矮，可以爬到床底下看看。”牛傲天都已经诅咒过老板了，破罐子破摔，不想再恭维这个客户，之前王想富逃命的时候推倒老婆，他就很看不上。
“小牛，你这是什么态度……”王想富怒了，他长得矮吗？他身高明明很正常，又不是每个男人都有一米七的。
“脱鞋还没一米六，你不去谁去？”
吴美丽没好气道，她还比王想富高十厘米。
“你是不是看上他了？”王想富更怒了。
同时觉得自己头上绿绿的，他又看向吴师傅，吴师傅笑了笑：“我176，不算穿鞋。”
“王老板，还是你看看吧，我们在后面看着，有问题就把你拖出来。”吴师傅说。
主卧是高脚床，床垫之下还有很大的空间，以王老板的体型，爬进去不是问题。
王想富掀开床单一脚，拿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了照，发现光能照亮的范围很小。他不想永远困在这里，哪怕要教训那几人，都得出去才行。
王想富一鼓作气，爬进床底，四处摸索，似乎摸到了一个冰冷的脚后跟，他拽了拽。
“砰——”他脸上被踹了一脚，王想富惨叫一声，松开手，在床底扑腾。
其他人猛退一步，想跑又不敢，留下来观望。
床底没有血流出来，只有王想富骂骂咧咧的声音：“妈的，床底下有东西，好像是一双脚，还踹了我一下……”
“那你把它抓住啊！”吴美丽催促道。
“你怎么不进来抓呢？”王想富被踹得头晕眼花，也不敢乱摸了。
“谁来搭把手，把我拉出去！”王想富又急又气，捂着自己的鼻子，感觉被踹出鼻血了。
最终，吴师傅拉住王想富的后腿，像拽猪一样把王想富拉了出来。
王想富出来之后，怎么也不肯进去。
牛傲天只得提议道：“不如我们把床搬开，实在不行，就把床垫移走，再把床底翻过来。”
“行吧，试试看。”吴师傅点头。
实木的床有点重，四人一人抬一个脚，终于把床抬起来，准备挪到另一边，然后就看着一双脚从床底跑出，穿上拖鞋跑了。
【王想富心动值+99】
【吴美丽心动值+88】
【牛傲天心动值+77】
……
“它跑了？”王想富鼻青脸肿的，不可置信。
“是啊，它跑了。”吴美丽也是一脸无语。
【妈的，笑死了】
【不愧是姜大佬，跑路还知道穿拖鞋】
【优雅，太优雅了】
【它会跑去找人头吗？】
【我真服了，完全没料到它会自己跑路】
【人头都可以眨眼睛，脚会跑路很正常啊】
【很明显，它有自己的想法】
【脚：我自由啦】

第113章 拼图游戏3
“咱们怎么办？”吴师傅问。
这床可沉了, 累得他直不起腰。
“去追啊，什么怎么办！”王想富怒道。
“先把床放下来，再去追。”牛傲天看到那双脚穿着拖鞋跑路时, 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四人又放下主卧的大床，气喘吁吁往外追, 但是早就看不到拖鞋的影子了。
“怎么不知道抓紧点？”吴美丽埋怨道。
“你看看我脸上被踹成什么样了, 换你来，我就不信你抓得住……”王想富揉着被踹肿的脸，一肚子火。
“晚上是睡觉时间, 它应该还会回来的。”牛傲天分析道。
吴美丽：“那我们晚上再来抓？”
吴师傅：“咱们空手很难抓到它, 可以设个陷阱。”
牛傲天：“我只知道迅哥儿写的捕鸟陷阱……”
吴美丽：“找个渔网吧，或者笼子, 到时候把它困住，得提到冰箱那儿去。”
四人都有些挫败，把大床放回原来的位置, 四处寻找工具，到时候用来抓脚。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离谱的事，但现在也不得不干了……
姜予安可以看到四人的动静，也能看到直播间的弹幕, 同样看到了那双脚穿着拖鞋离开的样子。
难道原主的意识藏在身体其他部分？希望那几人动作利索点，早点把其他部分找到。
他们把主卧搜完，画室和衣帽间也看过, 没有找到更有价值的东西，也有可能是注意力仍然在那双跑路的脚上，检查得不够仔细。
二楼被搜过, 天色渐晚，四人都饥肠辘辘的, 最终又回到一楼，看着厨房的方向，跃跃欲试。
客厅还有一个更大的三开门冰箱，但是里面只有颜料，还有一些天然矿石或者植物，没有能吃的东西。
食材都在厨房的冰箱里，想吃必须和人头打个照面，在饥饿的驱使下，最终牛傲天行动了。
“您好，我们可以吃里面的食物吗？”
“如果我们能出去，一定会把吃掉的东西补齐的……”牛傲天小心翼翼道。
“可以。”姜予安不会在这种时候为难他们。更何况，他现在也不需要吃东西。
“太好了……”
“谢谢您，我们一定会努力的！”
牛傲天找出四人份的食材，拿到厨房那边，和吴美丽一起炒菜、做饭。
四人上桌吃饭之前，牛傲天还用一个碗装了生米，插了根筷子，恭恭敬敬放到姜予安面前。
姜予安：……
很好，但没必要。
【他吃米吗？】
【看起来不吃这个……】
【别把我姜师兄饿死了……】
【别说，小牛厨艺还可以的】
【这四人也是吃上热乎饭了，第一次看到在怪谈直播间里面开火做饭的】
【因为姜颂是个好人啊，哪怕变成鬼了也没有随意杀人】
【那是因为他们还有作用吧……】
【他看起来不是好鬼，像会生吃活人那种】
姜予安看他们议论，再次生出一些无力感。
哪怕他真饿了，也不会生吃活人。不知道影子在哪里，饿了没有？吃得饱不饱……
“叮叮叮——”
“叮叮叮——”
一楼大厅的老式自鸣钟在七点准时响起，最上方弹出一个爱心，瞬间让这座古董一样的座钟多了几分可爱。
牛傲天看了眼时间，加快干饭速度：“之前的入住须知里面有写，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五点之间要保持安静，我们最好在十一点之前抓到两只脚。”
吴美丽：“还要找趁手的工具，笼子和渔网都没看到…”
吴师傅：“小点声，也许它现在就藏在某个地方，别被它听到了……”
王想富冷哼一声，匆匆把牛排塞进嘴里，他一定要抓住它们，献祭给冰箱，以泄心头之恨！
四人吃完饭，把厨房收拾干净，实在没有找到趁手的工具，就找到了一些替代品。
没有渔网就用床单，没有笼子就用水桶倒扣，等抓到之后关进编织袋里，送到冰箱那儿就完事了。
等他们准备好，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别墅外彻底黑了，只有别墅里还亮着灯光，像迷雾之中的火炬。
四人带着各种工具，整装待发，悄悄靠近主卧，离开之前，他们特意开着门，并且把主卧通向其他房间的门关了，只等瓮中捉鳖。
八点，主卧里没有看到拖鞋，它还没回来。
九点，电梯门打开，轻轻的脚步声响起，走向主卧的房门。
埋伏在隐蔽地方的四人互相提醒，呼吸都重了几分。他们并没有看清那一双脚，之前也只看到了一点苍白的残影，这次埋伏起来，试图看清它的全貌，只看到了一双拖鞋。
拖鞋被撑起来了，显然，里面应该是有一双脚的，但他们看不见，拖鞋走路的画面，竟然比之前更恐怖几分。
等拖鞋走进主卧，他们都意识到，机会来了。
主卧传来水声，似乎有人在洗澡。
“进去吗？”吴师傅小声问。
“等等吧……”牛傲天不太敢。就算要进去，也不能趁人家洗澡的时候进去啊……
他们现在还算安全，因为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哪怕是拿取食材，都征询过人头的意见。
贸然打扰主人洗澡，哪怕主人脾气再好，洗澡的时候有人闯进去都会发火的。
四人谁也没当出头鸟，耐心等待水声结束，又等了好几分钟，这才潜入主卧。
这次他们就没有敲门了，以免惊动那双脚，让它从房间里跑出去。
主卧是暖色灯光，等漆黑的窗帘放下来之后，连灯光也黯淡下去，仿佛都被窗帘吸收了，只有一片无边的幽影。
拖鞋已经换成了浴室专用的，此时，那双拖鞋正站在镜子前，面向镜子。
【身体可能会按照原来固有的模式行动，现在是护肤时间~】
【不愧是姜师兄，好精致的生活】
【等等，我怎么感觉镜子里有东西？】
【我也觉得，刚刚看到了一团影子】
直播间的视角随四个外来者而动，他们看见了什么，直播间就会放映什么画面。
此时，牛傲天距离镜子还有好几米远，只用余光扫到了镜面，触及其中的鬼影，迅速把视线移开，不敢再看。
是的，他看到了……
镜子里面真的有东西。
“去，小牛快去……”王想富戳牛傲天的后背。
牛傲天烦死了，又想亲自抓到拼图碎片，原本想等拖鞋出来再套住，见那双拖鞋久久不动，一直朝着镜面，不得不走近，一只手提着编织袋，一手手戴着防滑手套，方便抓取。
牛傲天转念一想，如果能把脚关在浴室里面，那不就更好抓了吗？哪怕别墅的浴室足够宽敞，冲进去四个人也有些混乱，不如两个人进去。
“王哥，咱们一起进去？”牛傲天看向王想富，他也需要一个人分担风险，比起其他人，王想富吸引的仇恨值更高。
“好。”王想富答应下来，被踹过之后，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现在他对那双脚的恐惧，不如在床底摸到冰冷的脚后跟那一瞬的惊悚感。未知才会让人恐惧，已知反而让人安心。
他们鼓起勇气，壮着胆子冲进浴室，再一甩手关上浴室的门。哪怕浴室才使用过，水汽氤氲，真正进入，仍然有种冲进了冰窟的感觉。
可怕的不是拖鞋里无法被人眼看到的脚，而是镜子里站着的人。
镜中，姜颂正在慢条斯理地涂洁面泡沫，再用剃须刀清洁面部，不疾不徐，从容至极。
但他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双瞳漆黑，盯着镜面，似乎单纯只是在照镜子，又像在透过镜面，观察另一边的两个外来者。
“嘶——”
牛傲天瞳孔紧缩，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心脏。
破心脏别乱跳了，老实点啊……
他们要在这种时候，去地上抓脚吗？
镜子里的姜颂，好像与冰箱里那个不是同一个人，但他真的不会有自己的脚被抓走的感觉吗？
如果镜子里的姜颂出来……
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两人站在镜前，距离地上空荡荡的拖鞋只有一步之遥，谁都没有动手，只用眼神向对方示意。
你去。
你怎么不去？
你先去。
不不不，你先去……
“你们怎么愣着不动，两个老爷们照啥镜子？”吴师傅看不懂了，浴室的门是半透明的，他只能看见那两人像木头一样站在镜子前面。
“王想富，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勇敢点？”吴美丽也在外面催促，他们是中年夫妻，又没孩子，感情没多少，怨气倒不少。
【抓与不抓，是个问题】
【姜颂怎么在镜子里？好奇怪】
【怪谈世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可能是死前的投影，固定时段才会出现】
【此时一个牛牛要碎掉了……】
【一米五的小王也要碎了……】
镜子里的姜颂姿态自然，但他身后的影子，像一团柔软多变的棉花糖，时而像蛇一样蜿蜒，撞击镜面，似乎想通过镜子穿出来。
镜子外，牛傲天和王想富一动不动，最终，还是姜颂结束了日常清洁，从镜中消失，但那团影子始终在镜面扭曲爬行，甚至试图啃镜子两口。
【这个鬼影又是什么？】
【是不是凶手！】
【看着不像，像个皮皮蛇】
【还是有点恐怖的，爬出来就恐怖了……】
姜予安认出那是影子，不过暂时联系不上。
等他拼好身体，应该就能打破两重空间，把影子找回来。
牛傲天和王想富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异常恐怖，整个浴室都有种让人汗毛直竖的危险感。
浴室里的拖鞋自然而然向外走，门自动开了。
这一瞬，牛傲天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它会自己开门。
哪怕他们把门窗关好，也根本关不住它。
牛傲天一咬牙，决定出击！
他猛冲过去，抓住一只拖鞋塞进编织袋里，里面不止有拖鞋，还有一只脚的轮廓。
说时迟那时快，牛傲天就这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功逮捕一只。
王想富看愣了，等他也想抓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一只拖鞋，另一个脚不见了，只能看见地毯上微陷的脚印，到门口就消失了。
“我抓到一个，先送下去。”
“你们看看能不能抓到另一个。”
牛傲天怕拖延生变，迅速冲下楼，死死拧紧编织袋的口子，恭恭敬敬送到冰箱面前。
“我……我抓到一个……是拼图吗？”
他没敢动手乱摸，万一人家不喜欢被摸呢？
他之前没有摸到人头，但也收到了系统提示，还是带过来给人头确认比较好。
［发现 【拼图】&#215;1］
［当前进度］：2/9
牛傲天松了口气，太好了，是有用的！
虽然没抓到另一个，只是今天也有收获，希望明天它还会继续出现，到时候…它是穿一只鞋吗？

第114章 拼图游戏4
姜予安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他回收一只脚，镜子里的姜颂，是不是变成独行者了？
不过, 他总要一具完整的身体，最好是原装的, 如果从别人身上拆, 很不完美。
每次系统挑选的身体都是最适配的，是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若非必要, 姜予安一般不会放弃身体。
姜予安不需要亲自接触编织袋里的脚, 直接用系统功能将它转化成卡牌——
【名称】：左脚
【等级】：r
【特性】：踹人、跑路
【详情】：这是一只左脚，它想休息
系统具有将特殊物品化作卡牌储存的功能, 几乎是瞬间，将它数据化保存，姜予安也获得了一点碎片式的记忆。
由于是脚的肢体记忆, 只有行走的记忆，在各种地方行走，在黄土坟地，在棺材边, 在血泊里，在青苔遍地的荒林……都是一些阴间地方。
除了行走，就是站立, 姜颂为了采风，会不辞劳苦走很远的路，一开始画画就保持相同的姿势很久不动, 所以它最大的执念成了休息。
不想被抓是因为它受够了以前的生活，不想受主人控制, 想规律作息，好好休息。
牛傲天一脸敬畏，他只看见编织袋里，那只看不见的脚变成了一张薄薄的纸片，消失在冰箱里。
原来拼图……真的是拼图啊……看来，只要凑齐九个碎片就能拼出一张完整的图，至于冰箱里的人头，一定是为了方便回收其他碎片。
【你们说拼好之后，会发生什么？】
【总感觉会放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别说了我害怕……】
【但是拼不好更可怕吧？】
【众所周知，被判死缓还能抢救一下】
【安心看直播吧，咱们在外面担心也没用】
【没人通知姜颂的家人吗？】
【究竟是谁把房子挂出来卖的？】
姜予安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弹幕无人回答。现在先把身体回收再说，届时总能知道的。
左脚想休息，右脚应该也想，以它简单的思维能力，不会产生转移位置的念头。
他再次开口：“晚上可以在床边蹲守。”
“好的，我会继续努力的！”牛傲天牛躯一震，又充满了干劲，他拎着编织袋，重新把拖鞋放回主卧，把两只拖鞋摆整齐。
王想富问：“另一只没找到，怎么办？”
牛傲天想了想：“晚上它会回来的，再蹲蹲。”
“我们去其他地方找找吧，就算找不到也能熟悉一下环境。”吴美丽提议道。
“那我和小牛一起蹲守，你和吴师傅一起去其他地方转转。”王想富立刻提议道。他已经看出来，牛傲天才是四人中最有可能出去的人，并且胆子也最大。
牛傲天敢留在卧室，肯定很有把握。比起那些没有搜过的地方，卧室显然更安全。虽然浴室的镜子里面有东西，但谁能保证其他房间就没有呢？
吴美丽和吴师傅都同意了，一直都是牛傲天在出力，他们不好什么都不干。牛傲天用编织袋一套就套住了，说不定他们也能找到消失的脚呢？
两人结伴，仍然从楼梯上了三楼，之前拖鞋就是从电梯出来的，如非必要，他们都不会进电梯。
三楼有玻璃花房，与楼下花园的荒芜不同，花房里的植物都长得很好，应该是有人精心照料的。
顶上的天窗上飘着一个白色风筝，拖着长长的燕尾，形状漂亮，在夜色之中异常醒目。
“那个风筝好特别啊。”吴美丽还是第一次看到纯色风筝，上面没有任何涂鸦，感觉这样的画面，只会出现在动漫里。
“你要弄下来看看吗？”吴师傅问。
吴美丽摇了摇头：“感觉放在花房更合适，有种温暖又自由的感觉。”
就像别墅里众多画作一样，时常让人觉得温暖自由，色调也很清新。与那种故意吸人眼球的怪诞画风不同，别墅里的画作都很治愈。
他们找遍花房，也没看到任何可能是肢体的东西，不过，花房有很多花盆，埋在哪盆花里也有可能。
靠他们俩把所有花盆挖一遍显然不可能，如果真要挖，最好明天白天四个人一起行动。
两人找遍三楼，都觉得花房很可疑，不过没有深入寻找，正准备回二楼，发现电梯不知何时停留在三层。
电梯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有一面大镜子，倒映出楼梯口的两个人，一脸疲惫，还残留着一点惊吓后的麻木。
牛傲天和他们说过浴室镜面里的鬼影，也说过小心镜子，他们自然不会主动作死，仍然从楼梯下去。
等他们到二楼，发现电梯仍然在下行，停留在负一楼。两人对视一眼，除了后怕，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虽然他们没有看到电梯里的东西，但之前在三楼，肯定有什么与他们共处一室。现在，对方到负一层去了，不知道会不会上来。
两人加快速度去了主卧，与同伴在一起会更有安全感，吴美丽问：“你们蹲守到没有？”
“吴姐小点声。”牛傲天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嘶嘶嘶~~~”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传来，有些奇怪，但声音很轻，不至于让人联想到拖尸。
很快，主卧房门打开。
一只拖鞋贴地前行，不时扭动，行进方式颇有些吃力，怪诞之中，又让人觉得有点滑稽。
现在换成了柔软的棉布拖鞋，停在床前，很快，拖鞋塌陷一部分，少了支撑，停留在原地不动了。
牛傲天示意分头行动，于是除了床头，三面都有人守着，用床单布置成帷帐，这样即使他们看不见，也能通过布料的起伏判断出它的位置。
外面有人蹲守，里面也要有人去捉。
王想富无比憋屈，不得不钻进床底。
等他进去，小心翼翼的摸索，这次还没摸到脚后跟，脸上又被踹了一脚。
“啊——”
王想富脑袋撞到床底，砰的一声。
其他三人连忙拿床单堵住空隙，很快，吴师傅就眼疾手快捂紧床单，将其塞进编织袋。
他捂紧床单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一点，即使隔着床单，也冻得他打了个激灵。比冰块还冷，但还保留着正常的触感，皮肤、肌肉都很正常。
“又抓到一个！”吴师傅搓了搓胳膊。
他和牛傲天一起下楼，把新找到的一只脚送回去，吴美丽和王想富则被留下来整理房间，把主人家的主卧弄得和狗窝似的，总要整理好。
牛傲天再次献上新的碎片，收到系统提示——
［发现【拼图】&#215;1］
［当前进度］：3/9
他和吴师傅对视一眼，都舒了口气。
今天还是很顺利的，除了冰箱自带的碎片，成功找到两个碎片，后面要是也这么顺利，他们都能活着出去。
“叮叮叮——”
“叮叮叮——”
自鸣钟再次响起。
指针已经指向十一点，是宵禁时间。

第115章 拼图游戏5
整个别墅瞬间安静下来, 只能听见自鸣钟里，秒针滴答滴答转动的声音。
他们手中的编织袋一空，里面的肢体轮廓已经消失了, 冰箱多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名称】：右脚
【等级】：r
【特性】：阴暗爬行
【详情】：这是一只右脚，它也想休息
姜予安再次收起卡牌, 同样得到了一部分属于右脚的记忆, 与左脚印象最深的荒野之地不同，右脚记住的是阴暗的楼梯间、医院的停尸房、学校的步梯……以楼梯为主，仿佛有走不完的路。
想到那一只脚穿着拖鞋在地上蛇行的样子, 姜予安也理解它的想法, 可能楼梯走得太多，不想再走动了, 只想爬行。
不过，原主出没的都是些什么地方？一个比一个阴间。他总是在这些地方作画，色调阴冷诡谲, 但别墅里的画作都是清新温暖的作品，另一种画风的作品在哪里？
【好好好，有脚了！】
【欣慰.jpg】
【剩下的身体他能自己跑去找吗？】
【也不是不行，应该能拼接吧……】
【要不要看看你们在说什么！】
【天杀的, 脑补一下笑死了】
【姜：等我拼好身体，把你们豆鲨了！】
【哈哈哈哈哈】
姜予安面无表情，这好笑吗？
等他出来, 把这群人心动值全刷爆。
牛傲天和吴师傅不敢再发出声音，提着空空的编织袋，准备找个房间住下, 忽然听到一阵钢琴声，不由扭头, 循着琴声的方向望去。
一楼大厅的落地窗前放着一架钢琴，看起来闲置已久，主要起装饰作用。正值夜半时分，钢琴声有些卡顿，重复着一段相同的旋律。
“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哪怕他们没有发出声音，心里也跟着旋律唱了起来，有些歌已经长进DNA里，前奏一响，自动开嗓。
但一楼大厅现在没有人，他们向钢琴所在的方向看去，琴键上空空如也，只有被弹奏时的起落证明，那里并不是空无一物。
【从钢琴声音判断，应该只有一只手在弹】
【趁它还在，赶紧把它捉住！】
【苏醒吧……猎杀时刻！】
牛傲天和吴师傅对视一眼，蹑手蹑脚走到钢琴前，此刻，钢琴还在响，仍然在小星星的旋律。
牛傲天猛然张开编织袋，正要去套，旋律忽然一乱，钢琴键从左到右一直响过去，那只手开始逃窜。
牛傲天和吴师傅看不见手在哪里，只能追着琴键，总是棋差一招，原本重复的旋律急促起来，从高到低，又从低到高，像猫和老鼠里的间奏。
两人围着钢琴，不敢直接扑上去，直到不小心碰倒琴凳，发出一声巨响：“砰——”
别墅的大门猛然打开，尖利癫狂的笑声响起。
“哈哈哈哈哈哈——”
牛傲天和吴师傅顾不上去抓钢琴上的手，只想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笑声从门外传来，越来越近，他们下意识生出恐惧感，但又想把大门关上。
灰雾之中，一个身穿紫色西装的小丑望着大门方向，仰头癫笑。
他有一头及肩的银白卷发，因为笑容幅度过大，嘴角裂开，血肉淋漓。一只手握着一大把气球，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彩色大玩具枪。
小丑已经发现了别墅的大门，朝这个方向走来，他脚下踩着高跷，每一步都迈得很大，落在地上撞出清脆的响声。
“把门关上！”牛傲天顾不得逃命，连忙去推门，但外面的风疯狂涌入，门根本关不上，他又去喊吴师傅一起。
“快关门！那是小丑！”
“如果让小丑进来，我们都会死！”
吴师傅黝黑的脸都有点泛青了，怪谈小丑会随机出现在各个怪谈里，杀人毫无规律，他们所在的怪谈，虽然等级不明，却很温和，如果小丑介入，危险性一定会大幅提高！
两人一起挡在门口，迎着飓风，试图把门关上，楼上两个人看见这一幕，吴美丽也冲下来帮忙，王想富有点迟疑，走得慢了一点。
“啪——”吴美丽转头冲回来对着他就是一巴掌：“敢跑老娘要你的命！”
【女人中的女人！雌鹰中的雌鹰！】
【小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能是这里距离游乐场太近了？】
【凶手会不会是小丑？】
直播间的众多观众对小丑并不陌生，在小丑成为怪谈之前，他们就曾看过他的直播。那时，小丑是个穿着滑稽、妆容夸张，用惊险的杂技吸引眼球的人。
忽然有一天，小丑直播间的流量达到了顶峰，无数人涌进小丑直播间，堪称现象级事件。
那天之后，网红小丑消失了，人们忘记了直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世上多了一个怪谈小丑，就连他直播的平台开心果app，也变成了怪谈直播间。
透过大门可以看见小丑正往这边逼近，嘴角的裂口鲜红，仿佛完全不计较油彩的消耗量，画出大大的笑脸。
但他银白的发梢沾着血沫，还有亮片，华丽之中透着血腥，还有彻底崩坏的癫狂。
他一跳一跳的前进，时而蹦蹦跳跳，时而大跨步，有时候又像装了弹簧，一下能跳很远。
小丑越来越近，一步就跨过黑金栅栏，距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但他没有急着跨出最后一步，
反而躬身，低伏成一个人体不可能实现的诡异角度，把脸贴向大门方向，嘴角裂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我的朋友……要出来一起玩吗？”
四人看着他那张贴近的脸，几乎能闻到刺鼻的血腥气，简直毛骨悚然。在绝境之下，力气大爆发，硬生生把门给关上了。
“砰——”
随着大门被关上，飓风停止。
房间里倏然安定下来，只有四人力竭的喘气声，还有心脏剧烈起伏的动静。
好悬，就差一点了。
这也是小丑的脸出现得最清晰的一次。他伏低身体，贴在门前，脸上意外的干净，不需要涂上厚厚的油彩，就有种纸片一样的苍白。
皮肤看起来十分单薄，轻轻一划就会破口，撕裂外翻的嘴角更加触目惊心，当他笑起来的时候，疯感尤其强烈。
【嘶——】
【难怪等级不明……还能串门的……】
【小丑一直很喜欢串门啊】
【还好及时把门关上了】
观众跟着后怕起来，相较而言，画家姜颂都显得温和许多，至少他不会跑这么快……一直安静待在冰箱里。
“叮咚——”
“叮咚——叮咚——”
小丑在门外按铃。
“铃叮当……铃叮当……铃儿响叮当……”
小丑在门外哼歌，随着按铃节奏唱歌。这首歌没唱完，又换了一首：“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显然，里面的人不可能把门打开。
哪怕外面安静了几分钟，他们也不敢去看猫眼，众多恐怖片的套路告诉他们，这个时候看猫眼，一定能对上外面的眼睛。
牛傲天想了想，决定从门缝看看。
他趴在地上，试图通过地上那一点点缝隙，看清外面有没有高跷的影子。
但他伏地之后，同样对上小丑满是血丝的眼球：“嘻嘻嘻……没想到吧……”
牛傲天一个弹射起步，离门远远的，其他人也不敢偷看小丑走没走，在门后心如擂鼓，仓皇不安。
晚上十一点之后，禁止发出噪音。
他们谁都没想到触犯这条规则后，会直接引来如此恐怖的危险源。
钢琴声属于别墅本身，是主人自娱自乐，不属于噪音，他们碰翻琴凳，就属噪音。
哪怕现在心中有诸多想法，想沟通一二，也不敢再发出声音，甚至连那只手也没有抓到。
“砰砰砰——”
落地窗被敲响。
他们下意识看向门外，发现小丑这时站在落地窗外，一手握着一大把气球，另一手的玩具枪已经别在腰间，空出来之后敲击落地窗的玻璃。
别墅的大落地窗固然很好，主人养护良好，甚至没有沾上多少灰尘，因此尤为清晰，就连小丑垂下的苍白睫毛也清晰可见。
小丑指了指被碰翻的琴凳，见他们把琴凳捡起来，嘻嘻笑着，一蹦一跳走远了。
他来时，手中有一把漂亮的彩色气球，走时，气球之中，多了一个苍白的长尾风筝。
吴美丽看见那个被带走的风筝，心下不安，连忙扯了扯吴师傅的衣服，示意他看。
之前他们在三楼就议论过这个风筝，莫名有些在意，现在见风筝被小丑带走了，更是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那不会是拼图之一吧？】
【那个形状是什么，皮肤？】
【之前就觉得可能是皮肤，没敢说】
【呜呜呜姜师兄你好惨】
【但愿小丑放完风筝，还能送回来】
【地狱，太地狱了】
弹幕纷纷为此默哀，姜予安看着远去的风筝，也为之沉默。总之，先把身体其他部分找到再说。
四人疲惫又麻木，还有点心灰意冷，小丑带走的很有可能是他们的任务物品，但是谁也没有勇气追上去。
钢琴声没有再响起，别墅里有些死寂，四人没有交流，找了一个客房，轮流洗漱，再一起睡觉。
吴美丽和王想富睡在床上，背对着背，牛傲天和吴师傅打地铺。一开始四人还想轮流守夜，但这一通忙乱下来，身体和精神都极度疲惫，哪怕知道这里算不上安全，仍然沉沉睡去。
别墅之外，迷雾重重。
有人想靠近别墅，却总是偏离方向。
“查出来没有，房子是谁挂出去的？”
一个年轻男声问。他穿了身黑色长风衣，手中的烟燃了近半，火光明灭，照亮袖口的封边，是安全局的标识，银色麦穗。
“就是姜颂本人。”另一个人回答道。
其实牛傲天在直播间说过，是房主要求出售的，但谁都没有听进心里去。

第116章 拼图游戏6
“沈局, 姜颂是不是可能没死？”
“是。你们继续观察直播间的动向。”
年轻男人走进迷雾深处，原本只是一个比较安全的低级怪谈，甚至没有触发式的杀人规则, 但牵扯到小丑，事情就复杂起来了。
原本怪谈只是偶然现象, 大部分怪谈的危险性都不大, 只要将周边封锁，禁止外人入内，基本不会出事。
自从开心果直播间出现, 怪谈出的频率就变高了很多, 怪谈的危险性也大大提升。
经过安全局众多成员的尝试和摸索，他们发现, 只要触及怪谈核心规则，得到规则碎片，就有彻底解决怪谈的可能。
【开心果直播间】的核心是小丑, 目前安全局最大的目标就是【小丑】，只要击碎小丑的核心规则，很有可能让一切重回秩序世界。
【拼图游戏】的核心是姜颂，原本危险性不高, 现在小丑出现了，就有了变数。作为安全局的负责人，沈潋会不惜一切代价, 击杀小丑。
他获得了部分规则碎片，拥有在怪谈世界自保的能力，但这个怪谈很奇怪, 屏障异常坚韧，短时间内无法进入。可能要等那四人通关, 或者都死在怪谈空间里，他才能进去。
*
“叮叮叮——”
“叮叮叮——叮叮叮——”
早晨七点，自鸣钟响起。
随着小心心弹出来，四人从睡梦中苏醒。
一夜过去，无事发生。
半夜他们好像听见了钢琴曲，这次从《小星星》变成了《找朋友》，就是那首经典儿歌。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敬个礼啊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觉得小丑的歌声随着钢琴旋律响起，但那个时候太困了，实在不敢睁开眼睛，哪怕醒了，也不敢去门外，于是就那么睡了。
睡醒之后，歌声反而总是从脑子里响起来，随时随地，每时每刻，莫名让人发毛。
“早安。”
牛傲天熟门熟路的对冰箱问好。
一晚上过去，他们四个人都长出了黑眼圈、大眼袋，看起来异常憔悴，但冰箱里的人头仍然带着冰霜和水雾，精致而俊美，像游戏里的建模道具。
【还是冻龄好啊……】
【这个喷不了，真保鲜】
【冰箱链接有无，我很需要】
【起这么早啊，又是丧气满满的一天】
姜予安没有回应，这几人效率太低了。
要是不让他们吃饱，更找不到东西。
“我拿一下鸡蛋。”
牛傲天露出一个卑微的笑。
一大早，实在吃不下牛排，昨晚小丑撕裂的嘴角还在眼前晃荡，他们应该都想吃点清淡的。
“嗯。”姜予安看不顺眼那些蛋很久了。而且冰箱门一直开着，保鲜功能会受影响。
牛傲天就把保鲜层的鸡蛋全部拿走，有些做成水煮蛋，有些做成煎蛋，煮了一大锅意面，就这么应付了一顿。
“真香！”吴师傅呼哧呼哧狂吃，哪怕死在这里，他也要当个饱死鬼。
吴美丽对鸡蛋还有点印象，一想到它们曾经和人头放在一起，就有点噎，不过，食物难得，她还是给吃光了。
四人吃饱，把厨房收拾好，顺便把被大风吹乱的一楼也收拾了一遍。
“昨天那个被小丑带走的风筝，很有可能是碎片之一。如果是这样，我们很有可能需要主动引来小丑，把风筝从他手中拿回来。”吴美丽分析道。
“是的，往好处想，也有可能不是碎片。”
“当务之急是把别墅里剩下的碎片找到。”
牛傲天道。
“晚上又来抓钢琴上的碎片吗？”吴师傅问。
“这只手喜欢弹钢琴，但是弹的不是很好，你们谁会弹钢琴？弹一下试试看，也许能把它引出来……”牛傲天说。
“我来试试吧。”吴美丽主动请缨。
“你什么时候学的钢琴，我怎么不知道？”王想富诧异。
“老娘学点兴趣爱好怎么了，还要一一告诉你？”吴美丽没好气道。
王想富拉住她：“你不经允许，就弹他的钢琴，他会不会生气？”
“请问，我能弹一下别墅的钢琴吗？”吴美丽在吃饭之前，就给冰箱换了一碗新鲜的米，上供的态度异常虔诚。
“嗯。”姜予安没有异议。
吴美丽洗手之后，擦干净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坐在钢琴前，纵使有风险，她也要试试。
她没有学很久，年纪大了，学东西好像比小孩笨拙很多，先试弹了一会，碰了碰琴键，渐渐找到一点感觉，开始弹《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小星星》之后是《找朋友》，然后是《小兔子乖乖》，吴美丽把简单的儿歌弹了好几遍。电梯运行声响起，从负一层上升，很快停在一楼。
剩下三人都做好了抓手的准备，等电梯门打开，里面真有一只手臂，在虚空中垂落，仿佛有人穿着隐形衣，但少了一只袖子。
手臂苍白，毫无血色，肌肉轮廓并不夸张，线条流畅而漂亮，手指也很漂亮，纤细修长，骨节分明。
显然，这并不是一只属于钢琴弹奏者的手，并没有长久练琴的痕迹，只有握着画笔磨出的笔茧。
那只手渐渐靠近钢琴边，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跟随着手的意愿移动，站在钢琴前。
“叮——”随着琴声戛然而止，那只手臂被牛傲天套住，扭送到冰箱前。
［发现【拼图】&#215;1］
［当前进度］：4/9
牛傲天等人再次收到提示，眼睛里都有光了，不管小丑带走的是不是碎片，他们都距离目标更近一步。
姜予安再次获得了一张新卡牌——
【名称】：右手
【等级】：sr
【特性】：绘画、雕刻
【详情】：这是一只右手，但它想弹钢琴
右手没有剧烈反抗，乖乖变成了卡牌，随之而来的记忆也分外纷杂、庞大。
“姜老师，我想把恐怖的实景用温暖的画面表现出来，听说你很擅长这个，可以帮我画一幅画吗？”有人问。
“好，但我的画不能救你。”姜颂说。
“姜颂，最后……帮我画一幅画吧……谢谢你……”
“不用谢，我们是朋友。”
这样的对话不止一次发生，姜颂应邀，去那些恐怖的地方画画。他会先画一幅真实画面，然后再盖上清新漂亮的颜色，就着原有的轮廓，画出治愈的画面，盖过原有的恐怖场景。
所以说，他的每一幅画，其实是两幅画。随着他画完，那些阴森恐怖的地方，好像又恢复了正常，像一种净化、或者镇压。
极致的恐怖画面被表面的温暖掩盖，一次又一次，画笔也渐渐凝滞，每一次落笔对画家本身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他想单纯画一些花草，看着美丽的花园，画出的是地狱景象。于是他主动去那些恐怖之地，终于又画出了充满爱与希望的画作。
他的右手再也不愿拿起画笔，愿望与爱好变成了弹钢琴，但它疏于练习，所以只能弹奏一些旋律简单的儿歌。
姜予安看出来，姜颂曾经画过的地方，应该是怪谈发生之地，或者是凶案现场。他与生俱来的天赋，或许就是他死亡的根由。
关于雕刻的部分比较少，或许是他不爱用右手雕刻，也可能是画画的记忆更加庞大，已经压过了其他方面的记忆。
一般来说，绘画与雕刻有很多共通之处，学画画的同时也会扩展一下爱好，但姜颂的爱好是骨雕，用各种白骨，雕刻成精致漂亮的艺术品。
一个阳间又阴间的人。
不过从种种画面来看，姜颂确实是一个性格温和、乐于助人，几乎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好人。
“太好了，不知道另一只手在哪里！”
“是不是在负一楼？”
“现在是白天，咱们下去看看吧。”
“先去花房看看，那只风筝原来就在花房。”
四人简单商议过后，很快达成一致，决定先去上面的楼层，看过花房，再去负一楼。
经过昨天的大风，花房有些凌乱，玻璃花房顶上的天窗一直开着，原来风筝始终飘在天空中，现在原地只剩一根孤零零的风筝线。
“要把花盆都翻找一遍吗？”吴美丽问。
牛傲天摇摇头：“可以，但不是现在。花房有几百盆花，没有一天翻不完。我们要趁白天，尽快去探索一下地下部分。”
“显然，白天我们可以看到肢体，晚上就看不到了。哪怕暂时抓不到，知道它的活动范围也是一种收获。”
四人在三楼转过之后，又去二楼，想看看昨晚过后，二楼有无变化。主卧和衣帽间都很正常，画室之中，原本空白的画板上多了一些颜色。
“另一只手在这里！”吴师傅欣喜道。
然后就变成了困惑，这画的是什么？
【没有草稿吗？】
【是铺色吧，还没有具体内容】
【家人们，这只是左手啊】
【吓死我了，还以为左手也能画出神作】
他们在画室找了一遍，并没有看到左手，唯一能确认的是，左手昨天晚上来过画室。
最后，他们只能壮起胆子，一起去负一楼。而且，负一楼只能通过电梯下去，另一个入口在别墅外面，已经被迷雾遮住了。
“您可以和我们一起下去吗？”
牛傲天灵机一动，想把冰箱一起带下去。
虽然人头可怕，但未知的负一层更可怕。
头和身体其他地方产生冲突，应该是头更厉害吧，毕竟是至关重要的脑袋啊！
姜予安：？
每当他想打出问号，不是他有问题，是这些人太迷惑了。

第117章 拼图游戏7
“有您在, 可以加快寻找拼图的速度。”
“如果您愿意，就点点头。”
姜予安声音冰冷：“你觉得我能点头吗？”
牛傲天颤了颤：“对不起，冒犯了！”
“我们使使劲, 可以把冰箱抬下去。”
牛傲天其实还有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比如, 单独把头带走, 但他不敢。
厨房能找到的工具，实在没有方便装头的，哪怕能装, 他也不敢, 比如盘子，比如大汤碗, 比如绿色网兜，太地狱了。
“那儿有个蛋糕盒，透明包装的……”
吴师傅指了一下, 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蛋糕盒，放下一个人头应该不是问题，上面还系了一个蝴蝶结，方便用手拎着。
姜予安微微侧目, 看向蛋糕盒。
想用这个来装他？这几人胆子很大，应该很耐用，等找齐身体就给他们安排心动套餐！
虽然冰箱一直开着, 一楼始终很冷，但这一瞬，四人还是因为骤然降低的温度打了个寒战。
牛傲天心动一瞬, 又一秒放弃，比起用蛋糕盒拎着, 他宁愿抬冰箱。可想而知，哪怕是用蛋糕盒装着，那个拎头的倒霉蛋，肯定也是他。
“三楼花盆底座是铁制的，下面带轮，可以移动，承重应该不错。”吴美丽道。
说罢，从三楼拿了一个带轮的铁制底座，承重能力的确很好，站两个男人不是问题，应该能用来放冰箱。
他们从冰箱里拿出一些食材，再把冰箱抬到铁架上，推了推，轮子滑行很流畅，可行！
四人带上“装备”，一个移动的大冰箱，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迎面就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十分清晰。
四人和大冰箱都映在镜中，连头发丝都映照出来。他们神色疲惫，眼中是淡淡的死感，有种带着尸棺出殡的感觉。
等电梯门合上，密闭的空间里冷意加剧，上层保鲜仍然开着，镜面倒映出人头，与现实不同的是，镜中并没有冰箱，里面的姜颂是完整的。
分明是同一张脸，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冰箱里的人头十分淡漠，丝毫不为自己的遭遇而忧心，对外来者有种平静的凝视感。他们都有种，自己暂时还有用，所以不会出事的安全感。
但镜中的人头神色温和，甚至带着笑意，像以一种期待的姿态，在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他身后的影子贴在镜面上，似乎迫不及待钻出来。
众人都默默离镜面远了些，直到里面的姜颂忽然被影子重重推了一把。姜颂撞到镜子上，镜面碎裂的清脆声音响起：“咣当——”
“啊——”
王想富躲到吴美丽身后，胖鸟伊人。
牛傲天和吴师傅也吓坏了，但是电梯本来就不算大，四个人加一个冰箱，已经有些逼仄了，他们想躲也没有地方躲。
天杀的，镜子里面的人怎么会撞出来啊！
有病啊！还是以这种狼狈的方式！
【吓一跳，说碎就碎】
【恐怖和沙雕怎么能并存的，我真的服了】
【果然，凶手就是那个鬼影！】
【太坏了！居然推我们姜师兄！】
【呜呜呜镜子都撞碎了，姜师兄没事吧】
【头肯定没事，其他地方不知道了】
镜面如蛛网般碎裂，原本站在姜予安对面的姜颂已经不见了，并没有直接撞出来，反而是影子从镜面碎裂的缝隙之中艰难探出身体。
随着它的钻动，镜面发出“咔咔”碎裂声，玻璃碎渣掉了一地，电梯也开始晃荡，似乎有电路故障，里面的灯一闪一闪的。
“啊啊啊啊啊啊——”
“你不要过来啊！！！”
王想富惊慌失措，挤到其他人身下藏着。其他人也很害怕，四人像小鸡崽一样挤在电梯角落里，仿佛遇到了天敌老鹰。
狭窄的电梯里，扭曲的漆黑鬼影一点点从破碎的镜面中爬出，这是一个缓慢而艰难的过程。
他们眼睁睁看着鬼影爬出来，心快跳到嗓子眼，但他们无法阻止。
破碎的镜面倒映出许多相同的画面，冰箱里的人头始终平静，似乎并不为鬼影出现而惊慌，甚至十分期待它的降临。
一瞬间，巨大的恐惧感支配了他们的身体，心脏突突加速，好像看到了死亡的阴影笼罩而来。
他们预估错了形势，人头与他们并不是友方，哪怕同意和他们一起下来，也从未说过要庇护他们！
【牛傲天心动值+77】
【吴美丽心动值+88】
【王想富心动值+99】
……
他们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在越来越冷的电梯里瑟瑟发抖，吐出的气冒着白烟，心也跟着凉了。
在影子彻底脱镜而出时，电梯提示音响起——
“滴——”
“负一层——”
电梯门开了。
四人下意识松了口气，只要鬼影没有第一时间下杀手，他们就还有逃生的机会。
鬼影徐徐站起身，舒展身体，从一团不规则的阴影变成一个漆黑的人形，忽然转头向他们看来。
【嘶！！！】
【凶手好可怕！好狰狞！】
【它要干什么，是不是要生吃活人？】
【它看起来好残忍，感觉单手能拧下一个头】
牛傲天几人也差点吓得厥过去，心跳砰砰加速，然后就看着鬼影伸手，从冰箱中捧出人头，两条腿骤然加长，像两条高跷，一步跨出很远，另一步紧随而上，两条腿交错，迅速没影了。
“啊？？？”
“啊！！！”
牛傲天从惊恐变得呆滞，从呆滞变得慌张。
糟了，人头不见了！！！
【牛傲天心动值+100】
【吴美丽心动值+100】
【王想富心动值+100】
……
影子在姜予安的授意下，直接把头带走。
简单的操作，满满的收获。
留下四个呆如木鸡的人，眼睛里都没有光了。
【阿巴阿巴……玛卡巴卡……】
【发生甚么事了？】
【好嚣张，第一次看到带头跑路的！】
【它就这么水灵灵的跑了？】
【小丑！肯定是小丑！】
【这个鬼影可怕得很，说不是小丑的新招数】
【是的，鬼影居然会踩高跷，太可怕了】
突如其来的操作，把直播间的观众都整懵了。
他们以为接下来会看到恐怖的血腥场面，鬼影残忍绞杀四个倒霉蛋，没想到鬼影带着头跑了！
啊啊啊！这合理吗？！！
但观众只有牛傲天等人的视角，完全不知道影子带着人头去了哪里，甚至有点心疼牛傲天等人。
【没想到已经找到的拼图还能弄丢】
【害，想开点，说不定它还会回来呢】
【回来就更恐怖了好吧……】
“继续找吧，找到了装在袋子里。”
“等我们找到拼图，人头应该会回来的。”
牛傲天分析道。在这种精神冲击下，未知的负一层都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负一层有泳池、停车场、恒温酒窖，咱们慢慢找，应该能发现一点线索。”
“好，你对这儿比较熟悉，按照你的想法来，先从哪边找？”吴美丽现在也镇定下来，虽然前景可以说是一片黑暗，但没死就能扑腾两下。
“咱们先去泳池吧。”牛傲天带三人去私人泳池，现在是白天，开着灯，如果泳池里面有什么东西，应该比较明显。
*
与影子汇合后，姜予安与它共享视角，得到了它的记忆。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它就在另一重世界中，与姜颂在一起。
姜颂的生活很规律，像个活人一样正常起居，偶尔照镜子的时间会长一点，像在透过镜子看什么东西。
只有姜颂照镜子的时候，影子才能感应到一点微弱的联系，趁着姜颂在电梯里照镜子，就猛地把姜颂创飞出去，果然成功出来了！
姜予安被影子端着，见它跑得飞快，问：“去哪里？”
“饿了！！！”影子虽然不能说话，但姜予安能感知到它的想法。
姜予安沉默了。
影子的记忆里，姜颂一直在给它做饭，但影子吃的太多了，而且姜颂唯一擅长的是煎牛排，刚煎熟一块就被影子吃了，还不够它塞牙缝。
姜颂那里，几乎可以称得上家徒四壁。
没关系，很快这里也是了。
影子冲进恒温酒窖，连着酒瓶一起塞进肚子里，玻璃吃起来脆脆的，还带饮料，真香！木制酒架也吃点，有嚼劲，喜欢……
“tree tree tree……”
随着影子风卷残云，一排排的酒消失在它肚子里，一阵风声吹过，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飞速逃跑了。
大概是某个拼图吧。
姜予安现在也不急着追上去，反正有影子在，解决了他行动受限的问题。不管发生什么事，先等影子吃饱再说。
*
四人站在游泳池前，仔仔细细在泳池周边找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泳池好干净啊，一看就经常清洗换水。”
吴师傅看着那一片清澈的池水，想和有钱人拼了，他想去游泳池都要花30块门票，在水里嘴都不敢张开，不敢想家里有私人游泳池该多快乐。
“还好里面没有拼图，不然这么大个泳池，找东西可费劲了。”王想富有些庆幸，水里找东西难度和地上可不一样，而且他不会游泳。
他话音刚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进水里。
“扑通扑通——”
另外三人同时看向他，眼神都有些不善。
你乌鸦嘴啊！这么晦气！
“至少出现了，咱们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啊！”王想富极力给自己挽尊。
“先看看那是什么？”吴美丽往水声传来的地方找去，最终在池中，看到一条苍白的手臂，正在优雅的划水。
“我不会游泳……”牛傲天有点头疼，想从泳池里捞一条会动的手臂，这可太麻烦了。
“我会游，不过我一个人不一定能逮住它。”吴师傅说。
“这只手臂喜欢画画，咱们说不定能用画画把它吸引上来。”吴美丽又搬出抓右手的方法。
“你们画画水平怎么样？”牛傲天问。
另外三人都摇摇头，这个是真不行。以他们那点业余至极的水平，在画家面前摆弄，不是班门弄斧吗？
“其实，画画的人都很爱惜颜料，特别是珍贵的颜料，还有画具，往水里一丢，手肯定会过来的。”吴师傅另辟蹊径，手艺人趁手的工具丢了，那种感觉，懂得都懂。
“想法很好，就是感觉很危险啊……”
“我们这么折腾颜料，太冒犯了。”
牛傲天叹息。
“不如用调色板之类的画具，掉进水里还能洗洗再用。”吴美丽道。
“可以试试。”牛傲天点头，最终，他和吴美丽一起去拿画具，吴师傅和王想富守在泳池边，伺机而动。
很快，两人从电梯出来，带着画具一起。
电梯里全是镜子碎片，好在里面没有再倒映什么怪异的画面。
吴师傅从泳池附近的杂物室找到大网兜，估计是为了捕捞杂物，他提着大网兜，严阵以待。
牛傲天和吴美丽铺设画具，一开始，在泳池边画画，手臂蠢蠢欲动，被他们吸引，当它接近，远远看到画板上的丑东西，立刻划水逃跑了。
不得已之下，牛傲天他们只能用画具来钓手臂，把调色板绑在鱼线上，再垂在水面上，一点点沉进水中。
手臂被这个画面刺激到，像离弦之箭般冲来，吴师傅眼疾手快，连忙用网兜去套。
“成功了！”吴师傅眼睛一亮，网兜里成功套住一条活蹦乱跳的手臂。
“太好了……”牛傲天几人都露出欣慰的笑容，他们距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泳池里的手臂猛然向前冲，试图冲出网兜，吴师傅为了拉住它，整个人都被网兜带进了泳池中。
“砰——”重物落水，水花四溅。
“好大的劲！！！”吴师傅被网兜带着，在泳池里游来游去，像《老人与海》。
他在水里扑腾，岸边的人想帮忙又帮不上，不知何时，电梯从二楼下到负一层。
沉重的拖行声响起，像金属划过地面，声音有些尖锐，在水声中分外明显。
牛傲天扭头望去，电梯门开着，一个穿着中世纪骑士装的高大身影从中走出，步履沉重而缓慢，手中拖着一把重剑，正向泳池的方向而来。
是二楼那个骑士套装！
牛傲天一开始看到这套盔甲的时候，还想把重剑从盔甲之中抽出来当做防身的武器，但是那把剑太重了，没成功。
“吴师傅，快走！”
牛傲天连忙大声提醒道。
骑士可能会进泳池，哪怕行动迟缓，他们这些人，随便挨上一剑都死了。
“抓到了抓到了！”吴师傅死死捂住网兜，被牛傲天、吴美丽一起从水中拉起来。
王想富已经率先开始跑路，其他三人下意识跟在他身后，朝同一个方向逃跑。
泳池外的路标指向下一个目的地——
恒温酒窖。
身穿沉重银甲的骑士缓缓跟在他们身后。
声音沉闷而僵硬——
“来犯，必诛。”

第118章 拼图游戏8
“他为什么追着我们！！！”王想富快被他们气死了, 地下这么宽敞，为什么那三个人非要追在他后面？
“可能因为我们抢了他的手……”牛傲天边跑边解释，很快就超过王想富。
吴美丽也超过了王想富, 只有消耗了大量体力的吴师傅抱着手臂和王想富持平。
王想富冷哼一声，加快速度, 落在最后的人死得最快, 只要他快过吴师傅，就能活下来！
“吴师傅，我拉你！”牛傲天想到手臂还在吴师傅手里, 又折回来, 把吴师傅拽着一起跑。
王想富简直要被气死了，眼看着那三人跑得没影, 他一转头，见那个重甲骑士不知何时已经逼近，一个激灵, 爆冲出去。
天杀的，损色啊！他们完全不管他的死活了！
“别慌，前面就是恒温酒窖了。”
“里面摆着很多酒架，有地形优势, 咱们可以利用地形逃跑或者躲避……”
随着牛傲天的介绍，吴美丽和吴师傅跟着推门而入，传说中贵族专享的恒温酒窖里, 空空如也。
不仅没有一瓶酒，连架子都没有。只有冰冷的空气，还有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王想富跑得气喘吁吁, 他已经惊恐的发现，后面那个骑士越来越灵活, 速度也越来越快。
好在恒温酒窖快到了，里面非常适合隐蔽身形，只要骑士转移目标，他总能找机会逃走的。
王想富买房之前对这个酒窖最心动，这些藏酒是原主人附赠的礼物。里面不乏一些名贵的藏酒，送到拍卖会上都能卖出高价。
如果这些酒都是真的，仅这个酒窖，买别墅的钱就能回本了。
等王想富也冲进去，和呆滞的牛傲天几人对视，再看到空空如也的酒窖，顿时僵住了。
酒呢？？？照片里那么多酒呢！！！
“打扰了……”王想富决定换个地方躲。
但骑士已经堵在门口，声音沉闷，带着金属质感：“你们破坏了这里，是不受欢迎的客人——”
酒窖空了，这里只有这些外来者。
显然，就是他们干的！
“我们没有，一进来就是这样的！”牛傲天辩解道。老板给的照片是实拍的，哪怕房主想把酒搬走都需要好长时间，怎么可能消失的一干二净？
“赔偿，或者，死亡。”
骑士横剑，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等我出去就赔偿，现在能不能放我们出去，或者再宽限几天……”王想富祈求道。
“现在，立刻，马上。”骑士催促道。
狡猾的外来者，把领地搅和得一团糟！
他们一定要付出代价！
“我们只有这个。”吴师傅看着重剑反射的银光，老老实实的露出网兜里的手臂。现在，它好像已经认命了，不再挣扎，也不再跑路。
【酒窖好空啊……】
【家徒四壁既视感】
【完蛋了，他们被瓮中捉鳖了】
【害，能撑到现在已经很棒了】
【骑士好帅，冲了ˉ﹃ˉ】
【覆面系+人外控是吧？】
【你们不要讳疾忌医啊！！！】
【这个世界，已经彻底烂掉了啊】
【痛过悔过哭过笑过】
【奠】
“敢冒犯主人，死罪！”骑士看着网兜里的手臂，沉闷的声音带着怒意。居然敢用如此简陋的用具束缚主人的躯体！
“你们破坏了这里，赔偿或者死亡。”
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下意识看去，只见那道恐怖的鬼影捧着一个人头，堵在门口。
离开冰箱之后，人头并无太大变化。
漆黑的头发上凝结着一层薄霜，他复述了一遍骑士的话，声音虽然冷漠平淡，内容却满是恶意。
【牛傲天心动值+88】
【吴美丽心动值+99】
【王想富心动值+100】
……
众人有种身上背的锅越来越沉的感觉，他们进来的时候，酒窖就已经空了。清汤大老爷，真与他们无关啊！
骑士也沉默了。
最终，他举起长剑。
“外来者！”
然后影子一口吞掉了他的长剑。
没有吃饱！没有吃饱！！！
这里的东西都不顶饿！！！
【白骨骑士心动值+100】
【牛傲天心动值+100】
……
这一幕直接震撼了所有人。
就连骑士都僵在了原地，手中空空如也。
【好可怕的鬼影！】
【人头是不是被鬼影控制了】
【感觉这个怪谈马上要结束了，团灭，唉】
【补药啊，姜师兄你在哪】
“骑士的职责就是守卫这里，无论生死。”
骑士哪怕失去武器，仍然不屈。
他再次向鬼影发起进攻。
“嗷呜——”
影子一口吃掉他的头。
【牛傲天心动值+100】
【吴美丽心动值+100】
……
四人抖如筛糠，汗如雨下。
恐怖如斯，真是太恐怖了！
“不管你是谁，我不允许你冒犯主人！”
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
哪怕没有头颅，它仍然能说话。
因为盔甲之下，是一具白骨躯体。

第119章 拼图游戏9
姜予安作为头颅, 近距离接触其他肢体的时候会有感应，白骨正是拼图之一，这里还有左臂, 一次性找到了两块拼图。
不过，白骨并不好收成卡牌, 它已经形成了比较完整的自我意识, 与手、脚这种混沌的意识不同，它几乎有了独立的人格。
所以，之前姜予安从它身上刷到了心动值。它名为【白骨骑士】, 不再是单纯的肢体。
“战胜我, 外来者！”白骨骑士道。
他并没有头颅，声音从胸腔处传出。
之前被影子吞掉的头盔里面是空的, 头骨在姜予安这里，虽然不知道白骨骑士的发声器官和发声原理是什么，但不影响他继续说话。
“武器还给他。”姜予安道。
影子破开肚子, 从里面抽出白骨骑士的长剑。
一般来说，它觉得有点特殊的东西都会收进身体里的空间，而不是直接啃完。影子甚至顺手把白骨骑士的头盔也还给他了。
白骨骑士一手头盔，一手长剑, 虽然是严肃的对敌时刻，他却生出了强烈的荒诞感。向这位外来者发起挑战，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吗？
【牛傲天心动值+77】
【吴美丽心动值+88】
……
四人真的很想骂点什么, 但不敢。
太生草了，实在是太生草了！！！
吃掉的剑，居然又从肚子里拔了出来, 他们脑子里好像闪过什么念头，比如消失的酒……但这个念头闪得太快, 没能及时捕捉到。
白骨骑士重新将头盔戴回去，掸了掸剑上可能出现的不明物，比如灰尘、口水，但剑很干净。
骑士守则并没有教他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做。他憋了一会儿，闷闷的说：“谢谢！”
“我要挑战你，以骑士之名。”他说。
“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希望你能认真面对我的挑战，不要采用一些怪异的手段。”
姜予安沉默两秒，应了一声。
哪里怪了？没有很怪吧。
影子不再将白骨骑士视为食物，它郑重捧起姜予安的头颅，放在自己的头颅所在的位置。
刹那，阴影与头颅重合，虚与实交融，影子略有些不规则的身体渐渐发生了变化，从随意变换的流体黑影变成高挑修长的少年型体。
长发及腰，简单束了个高马尾，但一半虚一半实，有种怪诞又诡异的美。马尾跳动时，又格外有生命力，使他重新回归“人”的领域。
“你的武器。”白骨骑士提醒道。
“好。”少年鬼影手中多了一柄由阴影组成的长剑，细长而锋锐。现在，身体由姜予安控制，他认真对待这场挑战，视白骨骑士为对手。
“你先出招。”姜予安想看看白骨骑士剑术如何，看起来像是西方的剑道，他从未对战过，似乎值得期待。
两人相对而立，少年鬼影单手执剑，长发在冷风中拂动，白骨骑士一身银色甲胄，优雅与暴力并存。
恒温酒窖无比空旷，是个适合战斗的场地，观众做好准备，全神贯注盯着蓄势待发的两人。
【鬼影有亿点点帅啊……】
【合体之后好飒啊，像个少年剑客】
【怎么感觉凶手不是鬼影？鬼影和人头的关系还挺好】
【白骨骑士说鬼影是外来者】
【扑朔迷离的，看不懂了】
【这里面的水很深，咱们把握不住】
【就这个战斗爽！打起来打起来！】
【你们说谁输谁赢？】
【站鬼影】
【+1+1】
【骑士也很帅啊，不要厚此薄彼，我站鬼影，你们谁站一下骑士】
【骑士冲！！！】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白骨骑士举起重剑，笨拙而认真的劈砍几下，动作非常生涩，完全是个新手。
弹幕一片平静，然后众多“！！！”飘过。
姜予安并未轻易将白骨骑士撂倒，反而慢慢引导他出剑，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傲慢，而是等待对手成长的平等。
他不应该抱有太高的期望，从右手弹出的小星星、左手画出的抽象画，就能看出它们的水平。
“我，在战斗。”白骨骑士意识到了自己的笨拙，但他真正出现的时间本就短暂，也无人教导他剑道。
他只能按照本能去劈砍，慢慢挥出心中所想的剑道……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挥剑，对手空前强大，那样凌历的锋芒，是他平生仅见。
姜予安对认真的对手，总是予以一分尊重，白骨骑士成长速度很快，不多时，就有了剑势。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白骨骑士身穿盔甲，沉重笨拙，但有一往无前的决心。
他在高压之下飞速进步，哪怕他的盔甲里没有头颅，作为旁观者，其他人也能感受到渐渐高涨的生命之火。
他在成长，意识越来越完整，重剑之上，渐渐附着厚如山岳一样的剑势。
姜予安并没有打断这场生命的跃迁，直到白骨骑士劈出最后一剑，被姜予安横剑挡住。
“铛——”
重剑爆发出一阵锐芒，但根本无法撼动漆黑深沉、如同渊海一样的剑意，渐渐沉寂下去。
白骨骑士力竭，单膝跪地：“您赢了。”
胜负已分，他任凭处置。白骨骑士并不后悔发起挑战，哪怕输了，也有种酣畅淋漓的快感，虽死犹生。
高大的白骨骑士跪在少年鬼影身前，愿意向他献上所有的一切，挺直的脊梁微微弯曲，致以崇高的敬意和谢意。
“只是临时征用，不是永远。”
姜予安伸手落在盔甲眉心，像火一样燃烧的生命力正在蓬勃绽放，几乎灼痛他的指尖。
【白骨骑士心动值+99】
【白骨骑士心动值+100】
……
姜予安再次收获一张卡牌，这次也是sr等级的卡牌，和右手一样。
【名称】：白骨骑士
【等级】：sr
【特性】：守护、审判、战斗
【详情】：这是一具白骨，但他是正义的骑士
左手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被收成卡牌。
【名称】：左手
【等级】：r
【特性】：雕刻、制作
【详情】：这是一只左手，但想画出传世名画
与此同时，缩在角落观战，极力减少存在感的四人也收到系统提示——
［发现【拼图】&#215;2］
［当前进度］：6/9
太好了！进度到三分之二了！
虽然最难搞定的白骨是人头自己解决的，但这也是肉眼可见的成功啊，只差三块碎片，他们就能完成任务了！
他们不由露出雀跃之色，等那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身上，不由一凛，又瑟缩起来。
鬼影什么也没说，再次消失在房间里，交战留下的锋芒正在消散，残留的一点锐意，刺得人皮肤生疼。
缓了好一会儿，地窖里的四人才敢动弹。
牛傲天分析道：“现在已经找到了六块拼图，分别是头颅、骨骼、左手、右手、左脚、右脚，你们觉得剩下的部分可能是什么？”
“内脏，皮肤，血肉。”吴美丽想了想，缺失的部分应该是这些。
吴师傅：“是全部内脏，还是一部分？”
吴美丽：“皮肤很有可能是那个白色风筝，被小丑带走了。”
王想富：“他可能自己会把风筝抢回来，我们先找其他部分。”
牛傲天：“那就主要找内脏和血肉。”
他们又开始怀疑冰箱里的食材有问题，一时间也没有胃口吃饭了，重新把冰箱推到楼梯口，这时电梯已经上行。
应该是鬼影通过电梯离开了。
一时间，几人都有种诡异的错位感。
他竟然还会自己坐电梯？！
姜颂没死的时候也是活人，好像很正常。
“叮叮叮——”
“叮叮叮——”
等他们刚出电梯，自鸣钟又开始报时。
弹出的小心心异常醒目，众人视线锁定。
“试试？”牛傲天与其他人对视。
“小牛，我给你扶梯子。”王想富主动道。之前他独自逃命，彼此之间本就脆弱的社交关系破裂了，现在又主动卖好，试图挽回一二。
“拿下来应该能确定。”吴师傅说。
之前他只是不小心碰到了那截手臂，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就久久未曾散去，如果自鸣钟里的小心心真是心脏，一摸就知道。
几人忙活着从墙上摘自鸣钟时，姜予安已经和影子一起离开别墅，去寻找消失的小丑了。
白骨并非单纯的骨架，上面用刻刀雕出繁花。经过某种处理，骨骼光洁如玉，动手的人雕工精湛，繁花栩栩如生，非常具有美感。
姜予安得到了白骨和左手的双重记忆，发现左手雕过这样的花，而白骨视角看到的那只手，也与姜颂的手一样。
我刻我自己，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难道是一只单独的左臂握着刻刀，在已经处理好的白骨上雕刻吗？
还有另一种可能，有人与姜颂长得一样，连手部细节都完全一致。现实可能不存在这样的人，如果是镜中呢？
姜予安和影子坐电梯上来，电梯里的镜子碎裂之后就失去了特殊性，影子已经无法通过镜面进入另一个世界。
当务之急是找齐身体，也许完整的身体可以进入镜中。再找到姜颂，解开众多谜题。
“等等……”
姜予安与影子离开时，似乎从一个人身边经过，那人伸手试图把他叫住，但影子速度太快了。
沈潋站在原地，有些怀疑人生，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好像是一团黑影，又似乎是一个人？
“直播间怎么样了，姜颂的头呢？”
沈潋用特殊设备联系下属。
“直播间还在找拼图，只差三块了。”
“姜颂的头不知道，他自己跑了。”下属说。
沈潋：？？？
所以他刚刚看见的那个奇怪的人，真是怪谈世界里的姜颂！他居然跑出来了，这合理吗？
*
姜予安和影子只能在灰雾之中游荡，无法进入现实世界，似乎受到了某种限制。
而且灰雾之中有许多小世界，他们进不去，那些小世界应该是单独存在的怪谈。目前，能自由在众多怪谈世界里穿行的只有小丑。
别墅附近就是游乐场，这里一片死寂，设备已经老化，生出锈迹，有种独属于上个世纪的落后感。
灰雾之中，彩色气球分外醒目，其中还飘着一个白色风筝，长长的燕尾在雾中飘舞，好像在与他们打招呼。
气球之下，小丑站在那里，笑容灿烂。
他嘴角裂开大大的弧度，大力挥手，然后用手指沾着脸上的鲜血，在风筝上画了一个鲜红的笑脸。
影子也激动起来，远远就朝小丑挥手。
然后拔腿向小丑跑去。
姜予安想，影子大概是想找个彩色的玩伴。之前他们路过一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影子就直接无视了。
现在还能收到对方不时提供的心动值——
【沈潋心动值+10】
【沈潋心动值+20】
……
很耐刷，虽然每次的数值不高，但经久不息。

第120章 拼图游戏10
“你好啊~新朋友~”
小丑主动朝姜予安伸手。
现在合体状态已经解除, 姜予安作为头颅，被影子稳稳捧着。但影子空不出手，于是又从身侧长出两只新手。
影子一只, 姜予安一只，所以有两只。然后两只手同时伸出去, 一起握住小丑的手, 重重摇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丑捧腹大笑，胸腔不停震动，再看影子时, 蓝灰色的眼睛里是真切的笑意：“新朋友, 你真的很有趣~”
“你要和我一起玩游戏吗？”小丑问。
影子疯狂点头，玩玩玩, 当然一起玩！
与此同时，怪谈直播间切出一个分镜，正是小丑与影子对话时的画面。
另一边, 那四人还在努力把自鸣钟从墙上摘下来，因为过于艰难，显得有些无聊，观众的注意力都被小丑出现的画面吸引。
【直播间把我干哪儿来了？】
【小丑, 又是小丑~】
【抛开他有病这一点，小丑还挺好看的】
【以前小丑可是开心果的一哥，直播顶流】
【还想线下看小丑的魔术团表演呢, 太可惜了】
【不用可惜，现在可以在线上看啦】
【小丑要和鬼影玩什么游戏，决斗吗？】
小丑把玩具枪递给影子, 正准备从宽大的小丑裤里掏个东西出来玩，转头就看见影子把玩具枪往嘴里塞。
小丑连忙拉住玩具枪, 试图把它抽出来。
影子不松手，两人玩拉锯战，非常滑稽。
【受不了，笑死】
【一下子干来儿童频道了】
【有一说一，还挺好玩的】
【风筝上面多了一个笑脸耶】
【看着有点可爱，姜师兄会不会生气】
“不要乱吃东西！”
“这很危险。”
小丑第一次没有癫笑，认真对影子说道。
影子不理解，歪头：“？？？”
小丑把它的头掰正，一字一顿的说：“不理解没关系，记住就行。”
影子点头，姜予安经常这样说，它早就记住了。
但影子还是把玩具枪拿了出来，不小心扣动扳机，连忙对着头顶的灰色天空。
“砰——”
礼花彩弹爆开，彩色丝带纷纷落下，其中还掺杂着亮片、金粉，非常漂亮。
“好吧好吧~”小丑仰头大笑，夸张摊手。
银白的头发沾了不少亮晶晶，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下一秒，他从小丑裤里掏出一把更大的粉色玩具枪，朝天开了一枪。
灰雾里立刻炸出一串粉色爱心，然后爆出许多粉色小心心，从天上纷纷扬扬飘下来，非常漂亮。
“是不是很酷？”小丑歪头问。
影子点点头，确实很酷，以后它也这么掏东西出来，但它没有裤子……
“现在，我们来玩一场游戏。”
“看到那个人没有，谁先射中，谁就赢了。”
“这是奖励。”小丑先指了指远处迷雾中的黑影，然后摇晃手中的白色风筝。
“好。”姜予安看着远处的人影，沈潋是吧，看着不像是个脆皮，应该能撑到拿到风筝？
【什么游戏？！！！】
【惊！】
【那个人怎么有点眼熟？】
【黑风衣，好像是安全局的沈局啊】
【哈哈哈沈局的本体就是黑风衣~】
【那就是我们沈局！！！】
【吸氧.jpg】
【快快快通知沈局！！！】
听到直播间对话的安全局成员立刻给沈潋打电话，哪怕提前几秒让沈潋知道这件事，他都能稍作准备，但是，打的人太多了，一时间有点占线。
“就像阳光穿破黑夜~”
“黎明悄悄划过天边~”
“谁的身影穿梭轮回间~”
“……”
昂扬激烈的bgm从沈潋腰间响起，他正要接电话，骤然听到破空声，转头，一颗爆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激射而来。
沈潋立刻闪避，爆弹在他身侧爆开，刺鼻的硝烟味中，炸出无数礼花，像一场盛大的开幕。
“嘻嘻嘻~”小丑架着粉色玩具枪，枪口正对着沈潋，他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简直是灰雾里的小太阳。
“砰——”带着火光的爆弹再次从粉色玩具枪的枪口飞出，速度比正常世界的狙击枪还快。
“穿越时空竭尽全力~”
“我会来到你身边~”
“微笑面对危险~”
沈潋腰间的手机还在震动，音乐不但没有中断，反而越来越激昂，他侧身躲过，脸比风衣还黑，偏偏空不出手关掉手机。
这一次的爆弹也没有命中沈潋，炸开的同时礼花纷扬，在争分夺秒的危险之中华丽绽放。
影子瞄准沈潋，开了一枪。
金色的爆弹瞄准沈潋的胸口，沈潋一个下腰躲过，材质特殊的黑风衣下摆被炸烂，一点火星沾在衣摆上，久久不灭。
影子当即兴奋起来，连连扣动扳机，这个好玩！继续玩！
“砰砰砰砰砰——”金色礼花继续随着爆炸声而绽放，紧紧追在沈潋身后。即使没有命中，炸开的同时也有漫天礼花落下。
“砰砰砰——”
小丑架着玩具枪，几个大跨步冲到沈潋身前，直接从正面狙击他。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沈潋一边逃窜，一边伸手去按手机。
受不了，究竟是谁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等他出去，他要把这个打电话的人打爆！！
【补药啊！沈局你补药死啊！】
【沈局撑住！放大招啊啊啊……】
【不要再给沈局打电话了啊，救命】
【沈局快跑！快跑啊啊啊啊……】
“未来的路就在脚下~”
“不要悲伤不要害怕~”
沈潋腹背受敌，连翻躲过弹雨，手机铃声比他的命还燃，前后都是枪口，每次转移方向，小丑和影子就会随之变向，继续追击。
【沈潋心动值+88】
【沈潋心动值+99】
【沈潋心动值+100】
……
姜予安始终被影子稳稳托举着，第一视角观看沈潋虎口逃生，一分钟几十个动作，每次都在万分惊险处与危险擦肩而过。
现在他不止能收到沈潋提供的心动值，还有直播间外的观众提供的大量心动值。不得不说，这样刷心动值效率就是高啊……
*
与此同时，别墅里，四人已经搭着梯子，用种种工具，把固定在墙上的自鸣钟摘了下来。
“呼——”牛傲天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把自鸣钟放在客厅的地板上，“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
“拼图摸起来和正常东西手感不一样……”
“咱们谁来试试？”吴师傅问。
众人都有点迟疑，现在还没有到整点的时候，小心心没有出来，要等到整点吗？还是说，现在就手动拨乱时间，让小心心主动弹出来？
“这个调时间的按钮有点复杂，咱们还是等它自己弹出来吧，也只有十几分钟了……”牛傲天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剧烈的轰炸声。
透过别墅的落地窗向外看去，火光在远处亮起，像重型火拼现场，轰炸声经久不断。
隐约还能看见有人正在朝这个方向逃窜，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一时间，别墅里的四人提心吊胆。
“小丑，我看到小丑了！”王想富尖叫道。
“他正扛着机枪朝这边过来！！！”
“赶紧调时间，快快快！！！”吴美丽催促道。
牛傲天只好伸手去摸按钮，找到之后缓缓转动。随着他的动作，整个世界发生了一些微不可察的变化。
“子弹速度变快了？”沈潋躲避得越来越艰难，好几次都差点被命中了，这个怪谈世界怎么回事，难道是小丑诱杀他的陷阱？
距离那栋别墅已经越来越近，另一个追杀他的是别墅的鬼影，应该会有所忌惮。毕竟别墅是鬼影的主场，如果肆意破坏，鬼影会受影响。
随着牛傲天继续扭动，小心心终于弹出：
“叮叮叮——”
牛傲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小心心。
就如吴师傅所说，触感真的不一样。他好像真正摸到了一颗心脏，柔软而富有韧劲。

第121章 拼图游戏11
但它已经不再跳动, 固定在自鸣钟里，根本取不出来，好像已经长成了自鸣钟的一部分。
“看看能不能拆下来, 快快快……”王想富已经能看清小丑枪上的粉色小翅膀了。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牛傲天试着拆下心脏, 最后发现连接部分是螺旋结构, 旋转小心心，似乎能把它取下来。
牛傲天每转一圈，指针就跟着往前走一个小时, 螺旋渐渐松动, 别墅外的天色飞快暗下来。
时间正在加速向前，心脏始终在跳动, 这次，他们听到的不是钟表的提示声，而是心脏砰砰跳动声。
他们的心脏声渐渐与跳动的心脏同频, 急促有力，远远超过了正常的心率，一时间，心脏的异动影响到身体, 都有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
但是，牛傲天已经停不下来了。
时间加速不可逆转，短暂的一分钟, 就流逝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整个别墅都在这个过程中变得灰败，像蒙上了一层白灰，有些不真实。
【直播间画质有点卡顿, 像信号不好】
【别墅像要风化了，腐蚀得好快】
【心脏找到了, 皮肤应该是风筝，还有一块拼图在哪里？】
【他们四个还能不能出去？】
【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好可惜】
【这才是怪谈的常态，人与怪谈不能共存】
【沈局大发神威，把他们救出来~】
【有沈局在，应该不会有事的】
【这次小丑下手好狠，沈局也自身难保啊…】
沈潋已经逃到别墅门口，也发现别墅的离奇变化，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进去。但是，身后传来小丑愉悦的笑声：“嘻嘻嘻~游戏时间快到了~”
“oi，黑风衣，有点难杀哦~”
小丑把手中的玩具枪往裤子里一塞，然后掏出一个巨大的粉色迫击炮，上面同样有美少女战士的小翅膀标识。
沈潋看到那个迫击炮，头皮一紧。他是造了什么孽，得上这种重型武器，随便换个人来，现在都已经被打成牛肉丸了。
影子也想要一个大炮，不过现在有点赶时间，它对准纠结的沈潋，砰砰砰射击。
小丑见影子几枪都被沈潋躲过，提醒道：“小黑怪，你这把枪有一个终极杀招哦~”
影子动作一顿，当即指了指自己。
小黑怪，我？？？
什么破称呼，好难听！
上个世界，那些人都叫它陛下！
“是啊小黑怪，你又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小丑扒拉眼皮，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影子几乎像波浪一样抖动起来，调转枪口对准小丑，燃烧着金焰的爆弹在小丑头上炸开，落下的只有漫天花瓣，不仅浪漫，还香香的。
“oi，真是个坏脾气的小鬼~”小丑摊手，不过还是将终极杀招的位置告诉影子：“按一下枪上的小火苗，就会炸一个大的！”
影子对准沈潋，立刻按了一下枪身上的小火苗印记，它还记得要拿奖励，要把风筝拿回来！
一团炽金色火光从枪口中飙射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恐怖。耀眼的小太阳带着骇人的热量冲向目标，沈潋瞬间毛骨悚然。
那种被锁定的感觉让他意识到，这一次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不管他逃向哪个方向，金色火弹都会追上来，造成致命伤害！
“完了完了完了啊——”
王想富看着直冲别墅大门而来的刺眼火球，吓得闭上眼睛，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被炸烂了。
其他三人也被吓得身体僵直，只有牛傲天的手还在动，他早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了，这颗心脏有它自己的节奏。
牛傲天在心里嘶吼，死手，快动啊！！！
只要能把心脏摘下来，那个鬼影看他们还有用，说不能捞一把！
【奠】
【这个是沈局的，还有那四个人呢！】
【奠奠奠奠奠】
【还有我们姜师兄呢？】
【奠奠奠奠奠奠】
【艺术就是爆炸】
【这个别墅要炸没了……】
【小丑果然是破坏王！】
【好可惜啊，如果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观众们几乎不忍看即将到来的团灭结局，哪怕沈局可能生还，这四个人肯定没命了。明明只差一点啊！只差两块碎片就成功了……
“Boom——”
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整个世界亮了一瞬，火光最中心有一个穿着黑风衣的人形虚影。
【呜呜呜沈局你补药死啊……】
【沈局该不会气化了吧！】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小丑我恨你！还我沈局！还我沈局！】
等硝烟散尽，直播间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观众们的脸色也变得十分古怪。
沈潋一身黑风衣，只有前面是好的，后背乃至下半身，都被火烧得破破烂烂，屁股若隐若现。
在最后几秒，沈潋不想波及别墅里瑟瑟发抖的四个倒霉蛋，就往反方向冲了十几米。
但别墅还是燃起来了，轻易被炸开的火星点燃，露出苍白的内里，一切都是纸糊起来的，只有那四个人是真的，手里的心脏也是真的。
此时，沈潋面对着别墅方向，四人都一脸激动地看着他，无比敬畏，如同看到了踏着火光而来的天神。
“太好了，是沈局，我们有救了！！！”牛傲天两行热泪从眼眶涌出，在满是黑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沈潋舒了口气，他最为重要的能力是【绝对防御】，但这项能力有使用次数限制，视伤害而定，伤害越大，回血越慢。
短时间内，他已经无法用出第二次【绝对防御】，好在火力集中在他一人身上，那四个人都活下来了。
“好棒棒，没有死呢~”小丑十分惋惜的耸肩摊手，一时间，四人都怒目而视。
不过小丑并不在意，反而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沈潋，嘻嘻笑了：“你敢转身吗？”
沈潋沉默，始终面对着别墅的四人，没有转身，因为，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怪谈直播间的视角应该固定在那四人身上，如果这里只有四个人，他敢转身面对小丑，但直播间有无数观众。
“沈局，您没事吧？”牛傲天关切的问。
“这个……补补？”他举起手中的心脏，示意。
沈潋：“……”
他是什么怪物吗？不过心脏确实有用，如果能用来制衡鬼影也好。
沈潋走向牛傲天，准备去拿心脏，手机铃声又响了，仍然是热血战斗圣曲《奇迹在现》——
“鼓起勇气坚定向前~”
“奇迹一定会出现~”
沈潋的脸色非常难看，直接将电话挂掉。
但很快，电话又打过来。
沈潋再挂，对方再打。
沈潋终于接了，语气很冲：“什么事？”
对方忽然卡壳，一时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
沈潋不耐烦道：“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不给我打电话是会死吗？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对方嗫嚅几句：“沈局……沈局……您……”
沈潋大声催促：“快说啊！你是结巴吗？”
姜予安忽然开口，音色冰冷，极具辨识度：“他的意思是，摄像头在你背面。”
【沈潋心动值+99】
【沈潋心动值+100】
【沈潋心动值+1000】
沈潋僵住，一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衣服被烧这件事，他当然知道，为了避免尴尬，用【绝对防御】的时候还稍稍护了一下关键部位，但前面没事，后面被烧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丑终于笑出声，笑的原地乱蹦。
他简直高兴死了，整个人花枝乱颤的。
【悲喜交加呜呜呜，趁机多看几眼】
【好性感啊沈局】
【呜呜呜没关系的沈局，我们更爱你了】
【有的人还活着，但他已经死了】
【绝对防御唯一无法避免的死法出现了】
【好社死啊救命，呜呜呜沈局听到那句话，臀肌都绷紧了一点】
【没事的没事的，这件事会很慢过去的】
沈潋完全没想到直播间内的视角会有变化，虽然会分镜，一般只会在人分散行动的时候有分镜。
别墅里的四人整整齐齐完好无损，别墅外是小丑和鬼影。镜头竟然在鬼影那边，这是他未曾设想的局面。
“小心！！！”牛傲天忽然大声提醒。
小丑已经架起迫击炮，对准沈潋，轰然射出一炮：“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潋短时间无法用出【绝对防御】，但他的身体与常人不同，伤势再重也不会轻易死去。
他仍然挡在那里，这次换成了正面对着小丑，心如死水，无所谓了，反正看都看光了。
“砰——”
一股巨大的水流从水弹中浇下，沈潋从头到脚的火星子都被浇灭了，整个别墅的火星也被浇熄。
除了清澈的水，里面还夹杂着许多玫瑰花瓣，星星点点落了一地，像飞溅的血液，与荒废的场景意外适配。
“Surprise！！！”小丑癫笑，激动不已。
“Give me five！”他大笑着向影子伸手。
“啪——”影子和他击掌！
说什么鸟语听不懂但它看得懂手势啊！
好玩，太好玩了！！！
沈潋整个人都气得在发抖！！！
小丑！小丑！小丑这个该死的疯子！！！
这样好玩吗？他是小丑发疯的玩具吗！！
“射中了就有奖励哦，这是你的了~”小丑把风筝从手臂上解下来，系在影子手臂上。
从他扛着枪炮开始，就把那一束气球和风筝一起系在手臂上，现在仍然完好无损，气球都没有爆掉一个。
影子看着风筝，的确是人皮做的。
当初，御花园的戏台上就有很多人皮，它嫌人皮不会唱戏，还给它们挂了好听的哨子呢。
“下次见~可爱的小黑怪~”
“还有你，我的新朋友~”
小丑与姜予安挥手道别，脚下高跷重新出现，一蹦一跳地跑远了。
沈潋要追上去，又快拿到牛傲天手中的心脏了，但他只犹豫一秒，就追上小丑远去的背影，放弃了深入探究这个怪谈世界。
一切因小丑变得特殊，只要抓到小丑，封印或者收容，世界才会重回正轨。
“这是……这是您的……拼图……”
牛傲天见沈局就这么跑了，也不敢开口挽留，恭恭敬敬把那颗心脏捧来，献到姜予安面前。
风筝是鬼影自己找到的，并不是牛傲天等人的努力成果，他们都有些忐忑。
好在，提示再次出现——
［发现【拼图】&#215;2］
［当前进度］：8/9
还差最后一块拼图，这块拼图究竟是什么呢？
别墅已经在这一场轰炸，和最后的水弹洗礼中彻底崩塌，这里一片狼藉，只有黑金色栅栏还是完好的。

第122章 拼图游戏12
姜予安再次将心脏、皮肤转化成卡牌, 轻车熟路获得了二者的记忆。
【名称】：心脏
【等级】：sr
【特性】：包容、承受
【详情】：它是生命之源，但想休息
【名称】：皮肤
【等级】：r
【特性】：轻盈透气不防风
【详情】：它都不难受，它只要自由~
心脏的记忆很有限, 只有痛苦，没有画面。
有时是一阵一阵的隐痛, 有时是沉沉的闷痛, 有时是撕裂般的剧痛，有时是平静表象下针扎般的隐痛。
它不懂为什么会如此痛苦，它只会日复一日迸出血液, 输送到身体各处, 痛苦永无止休。
终有一日，它意识到, 原来它才是痛苦的根源，只要它一直跳动，痛苦就会一直存在。
所以它想休息, 想让主人拥有一段轻松的时间，又不想彻底停跳，这样主人会死去。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心脏从胸腔中剖出来，他认真倾听了心脏的愿望, 想了想，用它代替了自鸣钟里的小鸟。
大部分时候休息，整点的时候出现。
心脏对此非常满意。
皮肤的记忆更丰富、更完整一些, 它见证了更多画面。姜颂想为自己画一幅自画像，作为画展的压轴作品。
很少有人能把自己的自画像画好，因为人无法用眼睛观察自己, 哪怕是照镜子，也经过了光的折射, 永远无法和眼睛第一视角所看见的画面相比。
画自画像的时候，会本能审视自己。
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的存在是否有意义？
如果自己无法给出答案，不妨问问其他人。
其他人眼中的我，具体是什么样的？
姜颂为了这幅画，与很久不见的朋友重新有了联系，朋友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非常温柔。
姜颂继续创作，他忽然觉得画板上的人越来越陌生，那双眼睛并不温柔，反而凝结着深深的痛苦，对世界的失望，对所见众生的厌弃。
这幅画还没有画完，他又遇到了那个朋友。
周笑，一个老旧游乐场的小丑。
但是，周笑死了。
姜颂见过很多血腥场景，看见过一地血泊、遍地尸体，甚至亲手绘出实景，再覆盖上温暖的假象。
这一切都不如周笑的死对他冲击力大。
或者说，他的精神世界早就坍塌了，周笑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姜颂，最后…帮我画一幅画吧……谢谢你……”
“不用谢，我们是朋友。”
姜颂冷静地画完周笑要求的画，却不知道该如何构图，为周笑的死蒙上一层美好的虚影。
那是周笑的要求，周笑知道他的特殊能力，他应该再画一层，去净化周笑的死。
当他再次拿起画笔，却与自画像对视。
“不知道怎么画吗？没关系。”画中的姜颂说。
“其实我很想休息啊……”左脚叹息。
“老实说，我也想。”心脏跟着叹息，“最近好痛苦啊……为什么感觉我像裂开了一样痛苦……”
“我想弹钢琴，不想再画画了。”
“我讨厌画画，真的很讨厌。”右手说。
“其实我还挺喜欢的……”左手说。
“我想，我应该改变。”骨头说。
它们叽叽喳喳说着话，姜颂觉得非常温暖。他虽然独来独往，却并不孤独，他的身体非常爱他，一直陪伴着他。
哪怕它们都有自己的想法，却愿意为了他的目标，违背自己的意愿，调动所有力量，维持他的日常行动。哪怕他越来越颓丧，它们从未放弃过他。
“我会帮你。”画中的姜颂说。
“谢谢你。”姜颂放下画笔。
画中的姜颂走出来，实现了身体每个部分的愿望，他将皮肤剥下，做成漂亮的风筝，放在玻璃花房的天窗外，他将骨架处理干净，雕上繁花……唯独头颅，没有处理。
“你的愿望是什么，姜颂？”画中人问。
“我想休息，也想继续画下去。”姜颂说。
人头安静呆在冰箱里，静静闭着眼睛。
直到姜予安出现，才重新睁开眼睛。
没有凶手，或者说，凶手就是姜颂自己。
他的自画像，从画中走出来，实现了姜颂每一个愿望。所以那些肢体的断口都很平和，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姜予安再次看向坍塌的别墅，此时呈灰褐色，又泛着一点暗红，是血肉干涸的颜色，也是调色板用到最后，清洗前混合出的泥灰色。
他已经找到了最后的碎片，就是别墅本身。它是画出来的，这里的一切除了姜颂的身体，都是假的，所以影子不管吃多少东西都吃不饱。
他们现在都在一幅画里，这幅画的颜料，就是用姜颂的血肉调制出来的。
姜予安不知能否收容，仍然决定试试看。
当他将颜料判定为［血肉］时，那四人听到提示：
［发现【拼图】&#215;1］
［当前进度］：9/9
［远道而来的客人，恭喜你找到了所有拼图］
［谢谢你，希望你喜欢这个拼图游戏］
姜予安同样听到了提示，这个提示，似乎是他独有的，并不是他亲自编辑出来的。
【拼图游戏】其实并不是这个怪谈的名字，是姜予安为了寻找身体，编辑出来唬弄那四个外来者的。当他找齐拼图，却收到了来自主人的反馈，真是有意思。
“太好了，我们能出去了！”
王想富欣喜若狂，他的钱还没花完！
其他三人也很激动，虽然不知道最后一块拼图在哪里，但鬼影找到了，那也算成功了！！！
“任务成功了，我们怎么出去？”牛傲天挠了挠头，现在别墅都没了，连个门都没有，他们从哪出去。
“求您给我们指条明路……”牛傲天看向鬼影所捧的人头，一脸祈求。
姜予安看向黑金栅栏，那里有个院门，从他们进来开始，院门一直关着，现在似乎能打开了。
“太好了，谢谢大佬！”
“等我们出去一定天天供奉您！”
“等我回去就给您烧十个亿的冥币，不，烧一百亿……”牛傲天无比激动，往院门跑。
“我烧一千亿！”王想富也向院门挤去。
“我也烧我也烧……”
“我马上开车去拉冥币……”
另外两人一边说，一边跟上。
黑金栅栏连接的大门被他们推开，迷雾之中有一条小路，他们来时似乎也是这样。
【太好了，虽然不知道最后一块拼图是什么，但是，能出去真是太好了】
【不知道沈局抓到小丑没有】
【可惜直播间不能截图，不然这次能掉好多表情包，沈局那个背影，真的太绝了】
【又是一个happy ending~】
【满意，感谢姜师兄】
【活着是好人，死了是好鬼】
【如果姜师兄的画展还会按时开放，我一定会去的！】
【我也去我也去！】
【画展应该不是怪谈吧，有点害怕】
【那里展出的应该是姜师兄以前的画作，还是很安全的】
【我们仍旧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总感觉刚刚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但我们没有看见】
【肯定和最后一块拼图有关】
弹幕都有些惋惜，这种解谜到最后，发现还少一块结局的感觉太难受了。不过那四人能活着出去已经很好了，他们满意地看着那四人离开，忽然发现那四人的表情不对劲。
他们重新往别墅冲来，非常绝望，好像在迷雾中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又或者听到了什么恐怖的声音。
直到直播间的观众也听见机械音——
［恭喜通关拼图游戏］
［获得特殊奖励］
［奖励是继续游戏］
［正在开启游戏下一关，请再接再厉］
他们瞬间理解了那四人一副死了爹的表情，还有疯狂冲回来的举动，太地狱了，实在是太地狱了。

第123章 拼图游戏（完）
【妈耶, 真的有点怜爱了】
【痛苦面具&#215;4】
【希望之后的绝望，真的太惨了】
【还不如继续找拼图呢，至少包饭】
【常回家看看, 帮人头刷刷筷子洗洗碗~】
【我们不会还要继续看直播第二场吧……】
此时，视角已经重新转移到那四人身上, 他们分明推开了通往自由的门, 但推开门发现，那是更深的地狱。
四人在迷雾中疯狂奔跑，试图重新回到拼图世界, 但迷雾好像无限大, 他们只能看着那座坍塌的别墅越来越远，像一团被揉乱的画布, 渐渐被雾气吞没。
“救……救……”
牛傲天因剧烈奔跑，呼吸急促，向别墅伸出一只手, 试图抓住什么。
雾气模糊了视线，他只看见那团混乱的色块前，人头正注视着这个方向，就如初见时那样, 以一种审视的姿态，冷冷看着他们绝望求救。
那双颜色浅淡的琉璃瞳里倒映出他们绝望的脸，但他不为所动, 漠视他们陷入绝境。
这一刻，牛傲天如坠冰窟，因为没有杀人, 他们便渐渐忘却了人头的危险性，这时才惊觉, 怪谈始终与人不同。
他在玩弄人心，而他们毫无反抗的余地。
所有的垂死挣扎和努力，不过是怪物的一场无足轻重的小游戏。
【牛傲天心动值+100】
【吴美丽心动值+100】
……
不止游戏里的四个人为姜予安提供了心动值，还有众多观看直播的观众。
通关奖励一出，心动值唰唰提升，姜予安想，看来大家对这个奖励都很满意。游戏通关以后的奖励是前往下一关，这是至理。
九块碎片已经集齐，到了缝补的时候。
不过这次实在太碎了，用线不合适，反正已经成了颜料，重新再“画”一个人就是。
于是，在极致绝望之中，牛傲天看到了更恐怖的景象，那些拼图碎片，全都浮在虚空之中。
白骨、手臂、双脚、皮肤、头颅……它们回归最原始的色彩，地上的荒芜也变成颜料。
仿佛有无形的画笔，在虚空之中画出一具新的躯体，先画出白骨，再画心脏，最后是皮肤、头发，每一处都与美学吻合。
这一幕实在诡异，又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顺畅美丽。绘画本就是一种取悦眼睛的视觉艺术，种种繁多的色彩，最终画出一个极致美丽的人体。
“祂”并不是真正的活人，是色彩构建的虚幻形象，当“祂”睁开眼睛，那双浅如琉璃的眼瞳像一面镜子，成为整个灰色世界里唯一的亮色。
祂注视着他们，真正活了过来。
所有人都有一种浸入冰水中的感觉，他们目睹了一个新的怪物诞生，又生出更深的恐惧。
浓重的灰雾遮蔽之下，祂推开一扇门，门外是一个车水马龙、灯火繁盛的世界。甚至能通过隐约的画面，听见外面清晰的人声，而画中新生的怪物，就这样走入其中。
那才是真正离去的通道，通往外界的门。
牛傲天等人一瞬间仿佛想起了什么，都面色灰暗，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他们已经陷落在这个诡异的世界，毫无希望。
【牛傲天心动值+100】
【心动值+100】
【心动值+100】
……
直播间的画面渐渐淡去，一切像融化的水墨。
喜欢整活的观众都沉默了，直播结束，但怪谈没有结束。原本困在别墅的恐怖存在脱离了束缚，走进了现实，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渐渐黯淡的直播间中，隐约可以看到一幅画，黑金色画框之中，端坐着一个弹奏钢琴的年轻男子。代表春日的嫩绿色、像云朵一样洁白的雪色……种种颜色交织，哪怕画面模糊，也透出一种赏心悦目的清新美丽。
画框下挂着作品名《自由颂歌》。
［本次直播已结束］
［欢迎下次观看］
直播间终于暗下来，所有人心中都沉甸甸的，就像那栋坍塌的别墅，正常的表象之下是一片废墟。
*
“终于出来了……”姜予安站在一幅巨大的画前，身后是蠢蠢欲动的影子。
漂亮的独栋小别墅前有一架白色钢琴，弹奏的年轻男人黑发垂落，侧颜静谧。一半身体维持着正常形貌，年轻俊美，另一半身体诡化成其他形态。
洁白的骨骼上繁花绽放，胸腔处的心脏化为座钟，一半皮肤化为苍白翅膀在身后展开，血肉融化滴落在调色板里。
整座别墅坐落在画板上，颜色从画板中流淌而出，一切像是从画中而生，让人莫名震撼。
种种璀璨的颜色在画布上绽放，色调繁复绚丽却不显得杂乱，明明是血腥诡异的内容，但给人一种极致的清新温暖之感。
正常的半边躯体有种沉重而痛苦的感觉，诡化的躯体反而给人一种轻盈自由的感觉。
白骨上绽放的繁花栩栩如生，嫩绿花枝托着粉白花朵，点点露珠晶莹，仿佛能闻到花朵的馥郁香气。
他身后展开的苍白翅膀有种冰冷的诡异感，但上面小小的腥红笑脸又让人觉得温暖可爱。
画下是作品名称，《自由颂歌》。
署名只有姜予安能看见，用笔签在角落。
署名：姜颂 共创：姜予安
假如我无法画出自画像，那就借你的眼睛，看一看真正的我。这是我们的创作。
这座美术馆正在闭馆修整，为即将到来的画展做准备。为了保持神秘感，原本这面墙蒙着一层厚厚的遮光布。
本该送来的自画像，随着画家音讯全无进度停滞，但这一刻，空白的墙上出现了新的画作。
姜予安在美术馆穿梭，这里全都是姜颂过去的画，保护措施很齐全，都蒙着一层布，唯独《自由颂歌》失了遮蔽，落在光下，无比夺目。
“我们美术馆最近闭馆，你是从哪进来的？”
一个工作人员照常过来巡视，忽然问。
原本没有多少人关注这场画展，今天预售的门票忽然被抢空了，担心画作失窃，工作人员巡视的频率也变高了许多。
“门。”姜予安从容不迫走向美术馆的大门。
工作人员：？？？
我当然知道你是从门口进来的，但你是怎么进来的？
当他视线落在姜予安身上，忽然移不开了。
难以形容那一瞬间的视觉震撼，他从未在现实中看见过这么干净漂亮的人，哪怕是明星，都没有这样出众的长相。
就像是幻想走入现实，那种美丽，有些触目惊心，每一种颜色都是精心调配而成，是视觉上的极致享受。当你怀疑他是假物时，又会为他眼中的冰冷与审视而颤栗。
【心动值+77】
【心动值+88】
……
工作人员站在原地，没敢追上去问。
他飞快巡视一遍，看画有没有变少。虽然那人空着手出门，看着也不像缺钱的人。
“咦，这个布怎么掉了……”
“得重新挂上去才行……”
工作人员怔怔站在那幅画前，看着画上诡异又美丽的场景，不知为何，落了几滴泪。
对了，怎么感觉刚刚走出去那个人，长得和画里的人有点像？不止是长相，更是一种感觉。想到这里，他心中一悚，后背发冷。
*
“不要乱吃东西。”姜予安一边走，一边从影子身上揪了一块，变成帽子，遮住过分引人注目的脸。当务之急是搞钱，喂影子吃点好的。
他要先去那栋别墅看看，如果能找到姜颂的身份证明、银行卡，那就啃姜颂的老本，要是找不到，再用其他手段。
影子没有意见，略有些新奇的打量这个世界，不时扭头看看路过的人。
好在来往的行人不会过多关注地上的影子，也看不清姜予安的长相，匆匆而过。
姜予安很快遇到了一个难题，没有导航。
随机求助路人，搜出通往别墅xx号的路线，再顺着方向找过去。
美术馆距离别墅不是很远，只有几公里，姜予安避过监控用遁术，瞬息之间就到了。
这个世界很不正常，规则法则乱七八糟，灵气属性混乱，不适合修炼，但可以用点小法术。
就如最后一块碎片风化的样子，别墅变成了一片废墟，还有被大火焚烧后的黑灰余烬。
姜颂的家已经烧没了，看痕迹不像是这几日的事，那四人大概也不是今天进去的，或者说，他们都不是活人。
影子在画中饿得要死，那四人靠冰箱里的食物就能吃饱，显然不正常。留在灰雾中尚且能存在，出来之后，是不是人，尚未可知。
姜予安看见别墅外堆了几个花圈，扫了一眼，字条上写着“悼念光荣员工牛傲天”，还有其他几人的名字。
虽然没有死因，总归与这场大火逃不开关系。姜颂的精神状态已然有些癫狂，他在别墅里回归自由状态，其他人不一定尊重理解他的追求。
姜予安看见“乐家房产中心”的署名，决定过去看看。房子应该是姜颂挂出来售卖的，或许能得到的一些有用的信息。
*
“姜颂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重度抑郁症，他认为自己的身体部位有自己的意识，会陪他聊天……”
“而且他不遵医嘱，觉得吃药没用，已经好几个月没去医院拿药了。”
“他不存在伤害人的前科，生活能自理，又是艺术家，就没有被精神病院关进去……”
“目前还不能确定姜颂已经死亡，别墅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只有那四个倒霉蛋。”
“中介带人看房遇到了雷雨天，晚上在那里睡了一晚，因为电路故障引发大火，四人都被烧死了。”
“我们仔细排查过，应该是王想富进入恒温酒窖，在里面醉酒，把酒水倒进了排插，才引起后续事故……”
沈潋听下属汇报调查结果，没有发现任何有效信息，摆摆手让他们出去。
那四人是有些不对，当时没有察觉，事后想起来，和别墅一样，也像是用纸糊的。
他们似乎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死了。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怪谈还有下一关游戏，他们还会出现吗？又或者，新的游戏有新的玩家，怪谈永无止境。
还有最后出现的那个“人”，是姜颂，还是其他存在？他似乎与姜颂不同，就连长相也有差别。
不过，沈潋并不能分辨这种差别，他具有严重的脸盲症，还有阅读障碍，更习惯听下属整合消息，无法自己阅读。
“沈局，是否要发布通缉令？”
“通缉从画里出来的那个人。”
“暂时不用。让人留意一下他的动向，发现他之后第一时间通知我。”沈潋想，发通缉令有什么用，发现怪物之后，让目击者冲上去制服吗？
希望这个怪物，没有太大的破坏性。
最近的工作压力太大了，而他全年无休。

第124章 交朋友1
“先生, 您说的独栋别墅遇到了意外事故，现在已经不对外出售了，不如看看其他房子？”
乐家房产的中介面露歉意, 将话题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如果您喜欢独栋别墅，我们这里还有地段更好的别墅……”
“我比较喜欢姜颂的作品, 他名下还有别的房产出售吗？”姜予安问。
中介遗憾地摇了摇头：“姜先生应该受到了一些打击, 那次意外之后，再也没有联系我们。”
“好的。”姜予安微微点头，问：“我需要一处临时住所。”
“先生, 请问您对房子有什么要求吗？比如租金, 地段，大小, 位置。”中介笑容满面的问。
“没有。”姜予安想了想，他没有钱。
“是没有要求吗？”中介问。
“没有租金。”姜予安说。
中介完美的笑容出现一丝裂缝：“……”
“先生，我们乐家房产秉持着顾客至上的理念, 不管您需要什么样的房子，我们都能给您找出来，不要租金的房子我们也有。”
“但是这样的房子，具备一定的危险性, 一般来说，我们不推荐您入住。不过，富贵险中求, 如果能解决其中的危险，我们会给您丰厚的奖励。”中介笑容中带着一点诱导性。
姜予安并不介意：“听起来很适合我。”
中介：“先生如果您确定的话，我可以带您去看房, 入住之前要签署免责协议。要是您没有看中，也有其他的房子可以选择……”
“去看看。”姜予安对此很有兴趣, 正好影子饿了，如果有阴魂或者鬼物，那就再合适不过了。
中介见姜予安被说动了，取出免责协议，让他签订，然后才开车送姜予安去目的地。
房子位于市中心最佳地段，一梯两户，宽敞大平层，可以俯瞰繁华夜景，但无人居住。
每一个入住的人都觉得体验感很不好，安全局的人也来排查过，无事发生，渐渐就空置了。
“一般来说，入住不会有危及生命的意外，但可能会出现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如果住不下去，可以选择退房呢。”中介笑道。
姜予安微微点头，他有时也希望住的地方热闹一些，正好影子需要玩伴，希望房子里的东西足够有趣，如果不好玩，就给影子加餐。
“看来先生您很适合住在这里，密码是125800，希望您入住愉快。租房押金是我们平台代出的，如果您要退房的话，需要缴纳违约金三万元。”中介露出合同角落不太明显的小字。
“好的。”姜予安收起一式两份的合同，当初王想富、吴美丽夫妻，或许就是这样被中介带到了姜颂的住处？这个中介公司好像会以优惠的形式故意将人引到怪谈所在之地，弱化其中的危险性，骗人入住，等他腾出手来，再继续调查其中的问题。
签过合同之后，姜予安正式入住房号为1402的大平层，里面家具电器俱全，只少了一点生活气息，日用品这些要自行添置。
影子从肚子里掏了掏，掏出一箱黄金，还好它是个有准备的影子，不用担心被饿死了。
姜予安给公寓管家打电话，说明意图之后，很快有人上门鉴定，姜予安得到了一笔能自由使用的资金。
等他搞定身份证明，给手机装上卡，第一件事就是给影子点外卖。
沈潋去楼下解决了一顿，上楼时，发现平时宽敞的电梯意外的拥挤，挤满了穿着各色“饱了么”、“黄色袋鼠”制服的外卖小哥。
而且，他们的目的地全都是14楼，和沈潋同一层。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难道他的地址暴露了吗？难道是缺德网友给他点的同城外卖，送的黑风衣？
正常人应该同一时刻，吃不下十几份外卖吧。而且他隔壁的房子好像有点问题，一直没租出去。沈潋进去看过，什么都没发现，也是邪门。
十四层到了。
沈潋目送着外卖小哥们流水一样走出去，微微松了口气，还好他多了戴口罩的习惯，不然真的很社死。
正当沈潋以为那些外卖小哥会停在1401门口时，转而发现1402的门开着，一众外卖小哥鱼贯而入，再空着手出来。
等他们下去，新一波外卖小哥再上来。他们有的提着烧烤，有的提着炸鸡，还有的提着奶茶……品种俱全。
沈潋看得一头雾水，难道隔壁租出去了吗？而且是一群年轻人在这里搞聚餐？
想了想，他还是走过去，趁门还没关，敲了敲，对新邻居说：“你好，打扰一下。”
姜予安出来，发现沈潋站在门外。
一瞬间，他以为是沈潋找上门了。不过这一路都没人看清他的脸，身份证明是直接在户籍系统中插入虚假档案，经不起细查但足以应付日常生活，沈潋应该没有这么快找到他。
“有什么事吗？”姜予安问。
“这套房子有问题，你可能会听到奇怪的声音，如果遇到危险可以向我求助，尽量不要在这里住。”沈潋提醒道。
那个乐家房产中介屡禁不止，一直在这种灰色地带赚钱，骗人入住凶宅，再等对方后悔时，索取违约金。哪怕他是安全局的负责人，也管不到那边，这种机构就像野草一样，解决一个过段时间又会有另一个出现。
很多人说这个世界毫无希望是对的，因为到了这种程度，腐烂的还是在腐烂，黑心的人也在继续黑心。
“好的，谢谢。”姜予安有些诧异，沈潋似乎并没有认出他？
“不客气，我住隔壁，叫我沈先生就行。”沈潋叹了口气，“租房子不要找太便宜的，尤其是价格不正常的，经济上有困难，可以去找廉租房或者是公租房。”
“好的。”姜予安想了想，拎了一杯果茶，递给沈潋，算是回礼。
“不用不用……”沈潋客套几句。
姜予安把果茶塞过去，沈潋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攥住他的手臂，把奶茶塞他手里，还没等他道谢，门就关上了。
沈潋不知怎么笑了一下，带着新邻居给的果茶回了自己家。他缺少正常交际，现在更是连面都不能露，实在有些疲惫。
新邻居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如果他们之间能成为说得上话的朋友……或许上班回来之后，没有那么无聊了。
而姜予安也在和沈潋接触之后，察觉出房子出现了一些变化，这种异常似乎因沈潋而起。
一开始，房子是比较正常的，暂时没有出现中介所说的“小玩笑”，现在，整个房子好像活了过来，渐渐变成了一个有生命的整体。
“慢慢吃，别噎着。”
姜予安坐在沙发上，十分从容。
影子在他对面，把嘴张得大大的，然后猛的一口吞掉几个外卖，连包装都没去。
姜予安以前还会提醒，现在已然习惯。
只要不吃奇怪的东西，整个吞掉也可以。
姜予安：“不要吃这里的家具和电器。”
影子点头，真想念铁豹做的香酥小黄鱼啊。
但姜予安显然不可能给它炸小鱼，不知道隔壁那个黑风衣会不会炸小鱼，不过，它今天才炸过黑风衣……总之，以后再说吧。
姜予安虽然读懂了影子的想法，但没有下厨的打算，只在同城搜索口碑好的香酥小黄鱼，多买了一点，让人送上门。
沈潋发现又有人上十四层，叹了口气。
不太懂现在的年轻人，一边住凶宅，一边疯狂点外卖，一次点几十个，吃得完吗？不过，那是别人的选择，他要尊重。
“砰砰砰——”
外面有人敲门。
沈潋想，应该是新邻居。
开门以后，他只发现地上一盒包装精美的香酥小黄鱼，香香的。还有一张便利贴，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鱼还有一个笑脸。
对面的门已经关上了，速度还挺快。
难道对面的邻居是一个社恐吗？看着便利贴上的那个笑脸，他瞬间想到小丑，笑容渐渐僵硬。

第125章 交朋友2
沈潋很快放松下来, 小丑是个白毛，邻居的头发好像是黑色？他根本没看清对方的长相，只记得偏下的帽檐边露出几缕黑发。
通常, 他用发色、声音、衣服来辩别下属，安全局成员统一佩戴刻有名字的徽章, 至于无关紧要的路人, 记不住无所谓。
不知道邻居会在这里住多久，如果真能住下去，要想办法记住一个特征才行。沈潋拿起地上的香酥小黄鱼, 心情轻快了很多。
他忽然转头, 看向1402的方向，好像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他。但是, 等他转头又不见了。
1402号房一直有异常，但这种异常并不伤人，也没有扩散, 沈潋平时并不在意，这次的异动好像格外强烈。
掂了掂手中的打包盒，沈潋决定今天晚上先不睡了，万一新邻居发生了什么意外, 他也能及时救援。
为了提神，沈潋给自己倒了一杯冰美式，就着香酥小黄鱼, 不时小饮一口。
“咔咔咔——”小黄鱼脆脆的，刚炸出来不久，香酥至极, 泛着漂亮的金光，油脂的香气无比诱人。
“这小玩意谁研究的呢……”沈潋被冰美式的味道冲了一下, 立刻往嘴里丢了两根小鱼，缓一缓。
他有点困了，虽然他有一些特殊能力，但也属于人类范畴，饿了要吃，困了要睡。白天那一阵后空翻、超绝逃命走位消耗了他不少精力，他越吃越困。
想了想，沈潋又点了根烟。还是先盯着邻居家一点吧，大不了明天上班的时候在办公室睡觉，反正他是局长。
*
入夜，影子懒洋洋团成一团在地上打瞌睡。
姜予安在浏览怪谈论坛，这个论坛是官方创立的，一切与怪谈有关的内容都可以发在论坛里，有很多加精的安全知识贴，网友遇到了问题也会在这里发帖求助。
晚上七点，怪谈论坛多了一条标红的公告——【最新消息！怪谈逃逸中，遇到请拨打12580】
姜予安点进去，发现是一张近似于通缉令的文档，唯一的差别就是没有悬赏金。
【名称】：画家
【编号】：2333号
【等级】：未知
【危险性】：较高
【提示】：该怪谈为人形，相貌绮丽，疑似画家姜颂分裂出的人格，剑术极高，性情莫测，与小丑交好，遇到请远离，请勿过多交流。
该怪谈有【人头】、【鬼影】、【人类】三种形态，【鬼影】形态攻击性极强，请第一时间逃离现场！如果“祂”主动搭话，请礼貌应对，事后第一时间联系安全局。
【附注】［图片］［图片］［图片］
提示：怪谈本体比图片更加好看，请勿迷失
公告附带的三张图片，分别是【冰箱里的人头】、【扛着玩具枪射击的鬼影】、【从画中走出的完美人形】。
其中鬼影旁边还画了其他形态，在镜子里阴暗爬行、与人头融合的少年剑客、长出四只手臂，两只用来捧着头，两只用来和小丑握手的……种种形态，十分周全。
［开心果直播间］不定时出现，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直播平台或者电视频道上，只有刚好在那个时间点才能看到直播，无法截图、录屏。
安全局的成员只能通过最原始的方式——画画，还原出从直播间里看到的画面。他们已经画的十分还原，但无法复原出那种诡谲莫测的气质。
【1L】：一想到他出来了，心里就凉凉的
【2L】:有一说一，画家真的超绝
【3L】:上班不敢摸鱼，没看到直播[遗憾].jpg
【4L】:直播固然精彩，想到他真出来了，就笑不出来
【13L】:他和姜颂长得不一样，眼睛颜色不同，长相也有差别，更完美一些，精致度提升了好多
【16L】:姜师兄究竟怎么样了？补药死啊
【23L】:画展还会继续举办吗？有个工作人员透了一张图，太绝了，叫《自由颂歌》，应该是这个怪谈的一种形态
【27L】:俺是牛爷爷，图图呢？
【45L】:［图片］［图片］……
【46L】:卧槽，这也太绝了吧！！！
【50L】:膜拜姜颂大佬！
【66L】:大图好绝，每一个细节都很惊艳，就连小丑画在风筝上的笑脸都在，就好像姜颂大佬画画的时候，提前知道了小丑会画笑脸一样~
【88L】:姜颂和小丑应该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吧
【99L】:是好朋友，姜颂画过小丑
【106L】：这幅画里面的小丑没有化妆诶，原来不化妆长这样……很脆弱忧郁的感觉，像精灵王子
【166L】:小丑应该有遗传性的白化病，才会有白色头发和蓝灰色眼睛
姜予安顺着楼中链接点进去，同样看到了姜颂早年的旧作，那时小丑还是一个少年，十六七岁模样，怀中抱着一大束向日葵。
银白的发，蓝灰的眼瞳，羞涩腼腆，还有少年独有的清澈热烈，完全看不出现在的绝望疯癫。
姜予安看着论坛里不断刷出的回复，刷新之后继续往下看——
【198L】:有一个小丑在怪谈世界里自由行动就已经很可怕了，现在又多了一个画家，直接进了现实世界，瑟瑟发抖
【200L】:你们说，他现在会在哪里？
【201L】:他的房子已经塌了
【202L】:泪目，怪谈无家可归，帮帮他！
【206L】:画家马上到你家，门开一下
【209L】:谁去把他房子重新建一下啊
【210L】:看得出来，他真的很需要一个房子
【214L】:如果是那种安安静静，只会画画的怪谈，养起来也没关系鸭，我可以养他
【220L】:那我也可以啊！房子塌了没关系，咱们众筹给他重新建个大别墅
【250L】:玩归玩，闹归闹，别拿怪谈开玩笑，那四个人你们忘啦？
【253L】:不知道他们玩到哪一关了［悲泣］
【262L】:沈局一定要支楞起来啊
【268L】:沈局是真男人！顶天立地！！！
【269L】:虽然爱沈局但真的很社死hhh
【290L】:局里下次给咱们沈局做点好衣服穿，轰不烂那种
【299L】:沈局的衣服本来就带属性，已经很坚强了
……
姜予安沉迷论坛，还是网友们好玩啊，说话好听，人也热心，还说要众筹给他盖别墅。
姜予安没什么要求，多刷点心动值就行。不过随着这个公告发出去，姜予安就陆陆续续收到了很多心动值，有正向的，也有负面心动值。不太懂现在的年轻人，总之，会心动就行。
“哗啦哗啦——”
客厅里传来小球滚动的声音，像那种猫咪爱玩的球，中间有个铃铛，滚动的时候尤其响。
影子立刻有了反应，像一条黑色菱斑响尾蛇，蜿蜒蛇行到客厅，它一过去，那个小球立刻不动了。
影子一张嘴，正要把小球吃进去，忽然想到姜予安说的话，直接把小球扇飞，滚到吊灯上。
吊灯开始摇晃，好一会都没能把小球抖掉。
影子见吊灯会自己动，不由好奇起来，也挂在吊灯上，像个吊死鬼，然后开始左右晃荡。
正常人遇到这一切可能会惊慌失措，觉得房间里没有不干净的东西，对影子来说，那可就再有趣不过了。
影子像一只顽皮的大黑猫，在客厅里蹦来蹦去，哪里动弹，它就折腾哪里，一时间整个客厅都是噼里哐啷的响声。
姜予安早已习惯了影子的闹腾，孩子好动很正常，遇到小伙伴玩得激动些，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砰砰砰——”
门外传来沈潋的声音。
“你家还好吗，怎么有点吵？”沈潋问。
姜予安打开门，解释道：“猫在跑酷。”
沈潋顺着打开的门往里看，果然看到了一团黑影，黑猫好像都是这样，只要不把眼睛露出来，就是一团纯粹的黑。
“你家的猫体格还挺大，叫什么名字啊？”
沈潋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那个鬼影。
他想他可能有点应激心理创伤了，邻居养的宠物怎么可能会是鬼影呢？
“影子。”姜予安说。
“真是个好名字，很适合猫猫。”沈潋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有点卡顿：“难怪你买这么多香酥小黄鱼……”
他是不是吃了猫猫的零食？
这合理吗，猫猫不会讨厌他吧？
“是影子送你的礼物。”姜予安认真道。
“哈哈哈我还是第一次收到猫猫的礼物，它好可爱。”沈潋有种被治愈的感觉，心中涌出一股暖流。
“对了，现在很晚了，还是早点睡吧。”
沈潋打了个哈欠，都快长出黑眼圈了。
新邻居心真大，好像以为那些动静都是猫闹出来的，如果不考虑到房子里的危险性，一直就这样也挺好的。
这种平淡又普通，还有点温馨的生活，是沈潋向往又无法得到的，他每天的工作内容除了刺激还是刺激。
“好的。吵到你了吗？”姜予安问。
沈潋摇摇头：“我只是担心你们第一天搬过来，不太适应。”
姜予安：“谢谢，我和影子都觉得很好。”
沈潋不由露出一个笑容：“那就好…你们早点休息…有事就叫我……”
等沈潋回家，姜予安关上门，看向影子：“你也不想他猝死吧？”
影子摇摇头，黑风衣是个好人，还夸它可爱，是个值得培养的煎小黄鱼潜力股。
“安静一点。”姜予安说完，又看向虚空：“还有你。”
房子里毫无声息，没有回应，又仿佛是沉默的顺从。真的安静下来了。
*
沈潋洗完澡，直挺挺躺在床上。
糟了，冰美式开始发力了。
隔壁房间安静极了，他闭上眼睛根本睡不着。打开手机，【沈局】，【黑风衣】……种种词条触目惊心。
他又关掉手机，长长叹了口气。
这种长久的寂静，还不如继续吵闹呢。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孤独感，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恋人。
每天眼睛一睁就要上班，这种日子一点盼头都没有，简直让人一眼望到坟头。
正在沈潋陷入深夜emo的时候，众多在网上冲浪的网友又幸运的冲进了怪谈直播间——
［开心果直播间加载中……］
［正在……加载……］
姜予安又出现了相似的感觉，被关在一个单独的小世界感觉，然后重复上次的操作，用【真实棋盘】抢夺这个世界的主导权。
［本次……任务……］
［加载……］
观众们对直播间最近的卡顿并不陌生，这种灰暗、闪动、跳跃的画面真让人上头，就是今天的直播时间太阴间了一点。
姜予安永远先人一步，率先加载出任务——
【主题】：交朋友
【等级】：s级
【任务】：沈潋是一个外表坚强内心脆弱的人类，他很孤独，请和沈潋交朋友。毎日至少完成一个好友任务，直到成为沈潋最好的朋友为止。
【奖励】：s级怪谈核心x1
【惩罚】：失去部分记忆
这次的任务比较正常，姜予安没有修改，直接在直播间中公开任务，不过隐藏了后面的奖励和惩罚。
s级怪谈核心是一块能量源，算是提升力量的一大捷径，并不适合公开。
【等等，任务和谁交朋友？！】
【是我们沈局吗？】
【没想到沈局强壮的外表下是一颗脆弱的心，狠狠怜爱了】
【为什么一个怪谈的任务会是和沈局交朋友？好奇怪啊】
【怪谈一般都是执念形成的产物，沈局这些年一直在摧毁怪谈的第一线，可能他们想用这个任务来动摇沈局的信念】
【好歹毒！沈局可千万不能被怪谈的糖衣炮弹击中啊！】
【怪谈应该会找一个人类来完成任务吧】
【说不定还是那种漂漂亮亮温温柔柔的人类】
【专门来钓直男的】
【可恶，这和人奸有什么区别】
【沈局很有可能被骗，快快快，快提醒他！】
此时，观众们还没有看清直播间里究竟是谁，只能看到客厅的墙面，还有一团黑影。
安全局的成员，已经开始熟门熟路的给沈潋打电话了。没办法，沈局看不了短信，只能通过发语音和打电话的方式提醒。
然而，下班的沈潋已经开了静音模式，他不想再听见手机铃声了。
安全局还有其他成员能解决突发事故，如果事事都要找他，沈潋早就彻底癫狂了。
【任务1：沈潋失眠了，帮帮他吧】
【任务进度：0】
姜予安起身，准备开门。
这时，直播间的观众才看清，那个要完成交友任务的人是谁。

第126章 交朋友3
或者说, 他根本不是人。
而是名为【画家】的怪谈。
观众们对【画家】那张脸并不陌生，白天才看到了论坛的公告，这是当前讨论度最高的事。
【画家】竟然又出现了, 而且接下了和沈潋交朋友的任务，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离谱！
此时, 【画家】穿着一身黑色睡袍, 面容俊美得有些不真实，施施然开门，然后站到对面邻居的家门前, 抬手敲门。
哪怕他看起来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人们也还记得他之前的诡异面貌，他越平静, 那种非人的违和感越强烈，简直像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遇到事情先别慌，浅浅分析一下】
【这不是送上门来吗？直接捉拿归案】
【你们可能不知道, 沈局是脸盲！】
【应该没事吧，不是要交朋友吗……】
【短时间之内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只要能及时提醒沈局，让他知道这是怪谈的阴谋】
【成年人的心防还是很重的, 沈局肯定是个谨慎的人，没那么容易接近】
姜予安站在另一扇门前，静静等待。
很快, 门内传出沈潋的声音：“来了！”
他有些急切，匆匆忙忙套了一件卫衣，穿着龙图睡裤, 就这么冲过来开门，一脸担忧：“怎么了, 你没事吧！”
【《心防》】
【沈局热心，对邻居关爱一点很正常】
【你们谁去他家，赶紧把沈局叫出来】
【现在联系不上，怪谈世界是独立的空间】
【原来还能给沈局打电话的，现在……】
“没事，只是失眠了，睡不着。”姜予安说。
沈潋瞬间有种遇到知音的感觉：“好巧啊，我也失眠，今天咖啡喝多了。”
“你想睡个好觉吗？”姜予安问。
沈潋当然点头：“你有什么秘诀吗？”
他看着这个一身黑衣的邻居，忽然觉得他有些神秘，好像确实能给出不错的方法。
【啊啊啊不要相信他！】
【沈局快回头！】
【你后面有东西！是那个鬼影！】
观众都要急疯了。
怪谈任务是解决沈潋失眠的问题。
他们在心中做过许多预设，比如泡脚，褪黑素，喝牛奶，讲睡前故事……谁也没想到，那个鬼影会举着一个大棒子，站在沈潋身后！
妈的，有病！
真的不能用人类的脑袋去思考怪怪谈的想法！
沈局不会被他一棒子打死吧！天杀的！
“不要反抗。”姜予安忽然道。
沈潋一怔，【绝对防御】还没来得及开启，就有一股巨力从后颈传来。
“砰——”
沈潋倒地。
虽然昏迷了，但呼吸平稳，身体也躺得很板正，直挺挺的。
失去意识之前，【绝对防御】的限制又在沈潋脑中过了一遍，没有恶意的攻击，不会引发防御。
比如朋友之间勾肩搭背，互相打闹，或者去医院打针输液，类似的接触不会激发特殊能力。真坑啊……他感觉自己有点死了……
影子就这样一棒子把沈潋打晕，转头把大棒子塞回肚子里，若有所悟。原来这样可以治失眠啊，它又学会了一招。
“影子，拿个毯子来。”姜予安觉得昼夜温差有点大，沈潋就这么睡在地上，第二天可能感冒。
虽然炮都轰不死，但一棒子就能放倒，不幸感冒也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
【心动值+99】
【心动值+100】
【&#167;？＃%心动值+1000】
……
那一棒子下去，瞬间炸出不少心动值。其中混着的乱码尤其醒目，直接刷出1000。
有时，情绪到了承受上限，或者是一些精神力更强的非人存在，就能刷出100以上的数值。应该是1402号房里的怪谈，看沈潋挨了一棒子，太激动了。
影子不但拿来毯子，还给沈潋盖得严严实实，被角都给掖好了。这一顿操作，直接把直播间的观众给干麻木了。
【沈局是没失眠，就是有点死了】
【太惨了，我以为白天的沈局已经是最惨的】
【没想到，晚上还能刷出新的下限】
【不用担心了，区区怪谈，根本没法和我们沈局交朋友】
【等沈局睡醒，就是他的死期】
【沈局的头真硬啊，连个包都没长】
【他们怪谈不用睡觉吗？】
【就这样一直盯着沈局，感觉怪瘆人的】
很快，更瘆人的画面出现了。
原本客厅被影子玩的一团乱，现在房间里的乱象又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整理好，一切恢复了整齐有序的样子。
就连睡在地上的沈潋，身下也多了一床柔软的地毯，他翻了个身，好像睡得更香了。
这个房间里不只有他们，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存在，一直在默默注视着事态发展。
【完了，沈局是真睡得着啊】
【天杀的，现在轮到我睡不着了】
【我可以助你一棒之力】
【这么久了，线下没人过去吗？】
【无法突破空间封锁，等沈局醒了，他一旦意识到不对，就会自己出来的】
【被打晕应该都能意识到不对吧，明天肯定能出来】
【沈局还要上班呢，他会来单位打卡的】
姜予安看着毫无动静的任务栏，眼中已经带上了威胁意味，难道这不算是一种成功吗？
那个意识并没有动摇，也没有否定姜予安的付出，天亮之后，默默把进度条变成60。
沈潋从地上醒来，除了身体有点沉、后颈有点痛之外，没有其他不良反应。他从地上坐起来，捡起那张带着余温的小毯子，有点懵。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他失眠了。然后邻居敲门，砰，结束了。

第127章 交朋友4
沈潋以为自己会在阴沟里翻船, 醒来腰子被噶了，或者被怪谈五马分尸，没想到睡醒还在邻居家, 对方甚至细心的为他准备了毯子。
虽然邻居治疗失眠的手段有点简单粗暴，但不失为一种有效的手段。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这么好了, 还有种久违的安心感。
沈潋抓了抓头发, 昨晚被猫玩乱的客厅被收拾得井井有条，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电视正在播放动物世界, 一切平和而温馨。
【你醒啦！睡得好吗？】
【看起来睡得香香的, 他还在回味】
【不愧是你，钝感十足】
“早上坏, 打工人。”
“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这句话通常来形容物产丰饶的大东北，今天我们要介绍的动物就是狍子……”
“为什么要说棒打狍子呢？”
“众所周知, 这个狍子它非常的傻，我们非常容易捕获它，只需要一棒子打下去，它就倒在地上……”
沈潋摸了摸后颈, 感觉有被冒犯到。
这是什么动物世界，它正经吗？
他下意识看向沙发上看电视的人，邻居穿了身黑衣服, 正在低头看手机，反而是沙发一侧窝着一只大黑猫，聚精会神看着电视屏幕。
沈潋再次有种被冒犯到的感觉。棒打狍子什么的……这个大黑猫它看得明白吗？
【沈局好像有点红温, 肯定要开始质问啦】
【为什么听到傻狍子这三个字，会幻视沈局】
【我们沈局不是傻, 他只是太善良了】
【画家是不是故意放这个视频的？】
【沈局好，画家坏】
【是影子自己放的，它还会调频道】
【那太坏了】
“早。”姜予安主动打招呼，“睡得好吗？”
沈潋点头：“还不错，下次不要再打了。”
“我的脑袋比较硬，换个人可能就死了。”
“好的。”姜予安从善如流答应，默默压制房间里的怪谈，沈潋自己都说了睡得好，任务完成度不应该是100吗？
很快，【让沈潋睡个好觉】的任务进度就从60跳到了100，直播间的观众也发现了这个细节，接着又刷出一个新任务。
【任务2：和沈潋一起吃顿温暖的早餐】
【任务进度：0】
姜予安看向沈潋的肚子。
“咕——”他的肚子若有所觉，叫了一下。
沈潋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吃了吗？”
姜予安摇头，影子跟着摇头。
沈潋：“不如一起去楼下吃个早餐？我请。”
姜予安：“在家做吧。”
可能自己做的早餐更温暖？
“你还会下厨？”沈潋诧异。昨天晚上那么多外卖小哥过来送餐，他还以为邻居不会做饭呢。
“不会。”姜予安理所当然道。
“那我去煮个面，就当是谢礼。”沈潋起身，见时间还早，就回自己家准备下厨。
观众都看得麻木了，任务是一起吃温暖的早餐，结果是沈局自己动手煮泡面，这个怪谈太懒了！可恶，连四菜一汤都不会做！
“你吃什么口味的面？”很快，沈潋过来问。
“有哪些？”姜予安问。
“老坛酸菜，酸辣牛肉，红烧排骨，香菇炖鸡……”沈潋一一念出口味。
姜予安诧异：“这么多？”
沈潋一笑：“泡面。”
姜予安：“……”
姜予安随意选了一个，沈潋为了偷懒，和他煮了一样的口味，都是红烧排骨面，还放了一把青菜，两个煎蛋。
两人对坐，沈潋一边飞快吸溜吸溜，一边生出新奇感。果然还是要有个人一起吃饭啊，面都更香了。
可能是不够温暖的原因，任务进度只有60。
姜予安并不在意，然后强行跳到了下一个任务——
【任务3：沈潋上班很孤独，陪陪他吧】
【任务进度：0】
看到这个任务，观众们纷纷觉得这把稳了。
等沈潋去单位，同事肯定会想方设法的提醒，很快就能拆穿画家的真面目。
“8点了，我要去上班了。”沈潋飞快把厨房收拾了一遍，临走前问：“你不上班吗？”
姜予安如实道：“我没有工作。”
沈潋惊了一下：“那你靠什么维持生活？”
姜予安：“影子会养我。”
沈潋：“……”
我没听错吧，他说什么养他？
“影子是网红猫吗？”
“不是。”
沈潋叹了口气：“你要是没有工作的话，可以去我单位试试，只要胆子够大，就能混口饭吃。”
姜予安：“很适合我。”
“那咱们走吧，等会儿扫不到车了。”
沈潋正要出门，想了想，又折回家里拿口罩。
他不能光着脸出门，必须戴点什么遮一下。
姜予安伸手，沈潋也给他一个口罩。
“走吧，跟着我，我带你去面试。”
安全局辞职率居高不下，哪怕是文职工作，带来的心理压力也非常大，沈潋见新邻居豁得出去，连凶宅都敢住，决定带他去试试。
如果面试成功了的话，他们以后就能一起上下班了。想想还真不错，工作内容能聊到一起去，下班了可以一起去附近的小馆子吃饭。
沈潋下楼，熟练地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看向姜予安：“你会骑吗？”
姜予安也跟着扫了车：“试试。”
【沈潋心动值+20】
【沈潋心动值+30】
“要不我来带你吧？可能有点挤……”沈潋真怕新邻居骑电动车上路被创飞，他的赛博功德都会扣光的。
“不用。”姜予安很快掌握了驾驶技术，跟在沈潋身后，与他一起去公司。
从他们下楼开始，周围就潜藏着不少人，但那些人无法靠拢，每次想凑过来搭话，就有一层无形的隔膜将他们推远。
于是，那些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潋带着怪谈，骑着电驴，超过早高峰堵在路上的众多小车，轻快地骑向安全局。
【嘿嘿嘿，怪谈自投罗网，这把稳了】
【不行啊，根本没办法靠近沈局】
【总能找到机会提醒的，莫怕】
【后面还有正常的工作交接呢，肯定能和他说上话的】
等姜予安出门时，影子又恢复了正常的阴影形态，没有随意变换形象，是老老实实跟在姜予安身后。
观众都为他们的伪装而心惊，同时又生出一种无力感。如果连沈局都在怪谈的攻势下沦陷了，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整个世界的沉没吗？
“今天有点奇怪，好像一直有人看我。”
沈潋有点摸不着头脑，平时虽然有人认出他，只会多看几眼，今天看他的人好像尤其多。
“你的热度还没下去。”姜予安冷静分析。
沈潋瞬间沉默了，不要再说了，这个热度他不想要！！！
很快，他们一起进安全局。门口站着很多人，几乎分成两列，整整齐齐在外面迎接他们：“沈局，早——”
他们想说怪谈就在沈潋身后，但注视着那双冰冷的眼睛，谁也没能把话说出来。
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他们的喉咙，再说下去，那双手就会把他们的脖子扭断。
【心动值+88】
【心动值+99】
【心动值+100】
……
沈潋是安全局总负责人，也是当之无愧的最强者，当他都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时候，其他人更是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沉默着看着这场闹剧继续下去。
“我带了个朋友过来，有合适的工作可以让他面试。”沈潋介绍道。
姜予安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礼貌性笑容。沈潋虽然记不住他的脸，却好感度倍增，邻居是个多么谦逊有礼貌的年轻人啊！
“沈局，衬衫的价格是九镑十五便士……”一个安全局成员想说，没有适合怪谈的工作，但他说的内容却与他的想法毫不相干。
“昨天是疯狂星期四，v我50，我下个星期再去……”另一个成员也想说出真相，但重蹈覆辙，嘴也跟着胡言乱语。
沈潋给他们干沉默了。然后把手机递给第二个人：“自己转50吧，我看字儿眼睛晕……”
“不用了不用了……”疯狂星期四几乎流出眼泪，多么好的沈局，可他却帮不上一点忙呜呜呜……
“过了这个街就没这个店了。”沈潋看他好像要哭了，又晃了晃手机，孩子不就是想吃疯狂星期四吗？给他吧。
“谢谢沈局！”疯狂星期四最终接过手机，给自己转了50，然后又发了一大段文字：【沈局，你的邻居是怪谈！小心怪谈！小心怪谈！小心怪谈！他就是那个画家，一直注视着你，想当你的好朋友，鬼影之前还攻击过你，千万不要让他得逞balala……】
虽然沈局有阅读障碍，万一看到了呢？之前就听说过，沈局识字，但是自己无法阅读完整的材料。单独的字一个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下去，只要他发的够多，也许只言片语就能拼凑出关键信息了。
【不是，他还真v了50啊】
【疯狂星期四！疯狂！彻底疯狂！】
【他是借这个机会提醒沈局，我看到字了】
【他不会被怪谈杀掉吧？】
观众都揪心不已，一边担心疯狂星期的安危，一边期待沈潋从信息中拼凑出真相。
沈潋九点准时打卡，回办公室。
发现备忘录里有一大段文字，像看到一群扭曲的蝌蚪在爬行，他都说了自己是文盲，看不懂字，给他发这些干嘛？
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沈潋努力辨认，在那种恶心的晕眩感里找出几个字：【……心……一直……想你……】，这是什么，不会是表白信吧？
沈潋只觉得自己的天塌了！！！
过了会，等姜予安被带来做沈潋的临时助理，沈潋避开其他人，小声对姜予安说：“之前不是给一个同事v了50吗，让他还给我。”
姜予安：。
地上的影子缓缓裂开了。

第128章 交朋友5
【谁懂, 画家的影子竟然裂开了】
【我也跟着裂开了】
【画家一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啊，受不了，谁懂这种急得想哭, 但时常因为太沙雕又忍不住笑的感觉】
【该笑的时候就笑，别忍, 说不定以后世界毁灭就没机会笑了】
【说的很好, 下次不要再说了】
【他真的会v50耶，虽然要回去了[痴呆猫脸]】
【谁能拒绝这样的沈局，我准备了棒子……】
如沈潋所言, 姜予安找到私聊窗口, 让对方还钱，把50重新v回来。
随着信息提示叮的一声, 一大群人围拢，全都盯着疯狂星期四的手机屏幕——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沈局看你发的小作文了吗？”
“沈局看了, 显示已读。”
“他让我把50v回去。”
疯狂星期四看起来懵懵的。
“沈局不会打字，只会语音输入，确定是沈局回的消息吗？”同事们问。
“也有可能是怪谈回的信息，现在怪谈成了沈潋的临时助理。”有人叹息。
“他渗透得太快了。”
“部长怎么会同意让他当临时助理的？”
“唉, 他只是把助理的胸牌摘了，戴在自己胸前，其他人拦不住他, 也抢不回来。”
“想揭穿他的话都说不出来，想攻击他，根本无法靠近。只要带着敌意, 就会被排斥开，就像沈局的绝对防御一样。”
“他会不会报复啊？”
“你赶紧把50v回去吧, 万一他找上门……”
最终，疯狂星期四遗憾落幕，他在办公室提醒吊胆防备怪谈的报复，始终盯着沈潋的聊天界面，却不敢再问候一句。
【心动值+30】
【心动值+40】
……
心动值的涨势十分喜人，姜予安只要坐在那里，安全局的成员和直播间的观众就会自己吓自己。
姜予安在沈潋办公室看档案，这并不是一个闲职，反而非常忙碌。
作为助理，每天要筛选全国各地上交的求援报告，根据危险程度，判断是否需要沈潋支援。
通常，安全局会尽量解决怪谈带来的危险，能消灭就消灭，不能消灭则采用封印、收容、隔离等手段，降低怪谈的危险性。
沈潋是终极手段，不会频繁出动，除非某个怪谈极度危险，或者涉及【小丑】。
“昨晚小丑出现了吗？”沈潋问。
姜予安摇头：“没有。”
沈潋：“有没有加急的怪谈要处理？”
姜予安：“没有。”
其实有，标红的几份文档，全是紧急通知——
《怪谈【画家】的行为分析报告》
《警惕怪谈【画家】打入安全局内部！》
《唤醒沈潋的可行性分析》
……
在姜予安看来，这些都不算紧急，他只是来和沈潋交朋友的，又没有什么坏心思。
“本市有没有需要处理的怪谈？”沈潋问。
姜予安查询档案很快找到了一份危险性最高的怪谈，在一个临近城中村的偏僻城区，怪谈等级是D级。
【名称】：破碎的家
【编号】：2314号
【等级】：D级
【简介】：酗酒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妹妹，破碎的他。四人死在一场煤气中毒事故里，邻居们晚上经常听见他家传来吵架的声音。
夜归的人会打开这扇门，随机成为家庭一员，重新挽回这个破碎的家。
……
姜予安将档案念了一遍，沈潋听完，准备出门把这个怪谈解决：“他们怎么让你来当助理，第一天上岗习惯吗？”
“我竞争能力比较强，很习惯。”姜予安说。
“我要去处理怪谈了，希望你不要被吓到。”沈潋叹息。
“不会的。”姜予安也想看看，怪谈能不能重叠。现在沈潋已经重叠了两个怪谈，【画家】+【交朋友】。如果再重叠一个【破碎的家】，那他就是一个顶着三重buff的男人，强者中的强者，非酋中的非酋。
“那就走吧。”沈潋想，要是邻居适应不了，还是给他换一份工作好了，职位很多，没必要当他的助理。其实，开挖掘机也很好，可以操作铲斗，把怪谈所在地外面严严实实封起来。
确定沈潋要开始行动，很快安全局开始展开行动，再次疏散怪谈所在地附近的居民，同时用专车送沈潋去目的地。
不止安全局的成员忧心忡忡，直播间的观众也有点茫然，这能行吗？
【简直是套娃中的套娃】
【沈局实惨】
【想开点，这次画家会和沈局一起】
【两个大佬双开怪谈，可以平推！】
【要是沈局进不去，就能发现画家有问题了】
【是的，从这个角度想也挺好的】
【进入怪谈之后，他们会成为哪个角色？】
【一般都是“我”，也就是怪谈核心】
【“破碎的他”，看关键词，肯定是画家】
【那沈局就只能当上学的妹妹了】
随着观众们的猜测，很快到了目的地。
沈潋率先从车中走出，四周早已拉起了黄色封锁线，周围还有众多负责清场的安全局成员，比往日更加紧张焦虑。
“一个D级怪谈，问题不大。”
“不要紧张，我能处理。”沈潋担心自己新上任的助理会害怕，难得安慰两句。
“我相信你。”姜予安还没见过沈潋处理怪谈，上次被小丑追杀，应该不是他的真实实力。
有他介入，【拼图游戏】所在的小世界已经产生了异变，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规则怪谈。
这个世界的怪谈都有单独运行的规则，非常有趣，或许，这里会是一个正常的怪谈世界。
“我先进去了。”
“你是我的助理，等在外面就行了。”
沈潋那身黑风衣又长好了，独自进入老式居民楼的背影尤其孤独，但他似乎不以为意，习惯性将所有人庇护在身后。
“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要给我打电话。”
“如果怪谈直播间打开了，还能看现场直播。”沈潋说完，就走进了楼与楼之间的窄巷。
怪谈直播间并不是随时随地会开放，沈潋很多次处理怪谈的过程都没有被播出去，直播间放映的怪谈是有选择性的，但他们目前还没有总结出规律。
【这还是我第一次以沈局视角看直播】
【之前的视角都是进入怪谈的无辜群众】
【大佬解决怪谈的过程会更具有参考性】
【好好学习，做好笔记】
【画家跟上去了！】
【他不会在怪谈里坑害沈局吧……】
【应该不会，他今天的任务是陪沈局上班】
【毫无疑问，S级怪谈的优先级高于D级】
就如观众们所期待的那样，姜予安跟在沈潋身后，在沈潋进入居民楼304号房间时，紧随其后，一齐走进黑暗之中。
直播间的画面开始摇晃，出现了重影。
姜颂的别墅，1402号大平层，304号房间，三个不同的空间在折叠，最后斑驳的色彩消失，稳定在304号房间。
【主题】：破碎的家
【等级】：D级
【任务】：酗酒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妹妹，破碎的他……请挽回这个家。任务失败，会永远留在这里。
与之前的怪谈描述没有太多差别，有人从其中生还，总结出规律，爸爸喜欢喝酒家暴，妈妈每天哭泣，妹妹上学被霸凌，“我”是一个胆小内向的十六岁少年。
任务需要保护妹妹，不让爸爸喝酒，安慰妈妈……完成这些基本能从里面生还。
但是至关重要的怪谈核心并没有人破解，没有拿到怪谈核心，这个怪谈就会一直存在。
老旧的居民楼，三室一厅的格局，阳台外是生锈的防盗窗，几个花盆种着葱蒜。
电风扇吱呀呀转着，缩小版的沈潋穿着粉色小裙子在写作业，看了半天也没写一个字。
妈妈正盯着他迟钝的动作，脸色越来越难看。沈潋有些烦躁，之前档案上，不是说进入怪谈会变成“我”，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为什么他会变成读小学的妹妹？
该死！他竟然还要写小学生的作业！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好像有人回来了。
脚步声渐渐停在304号门口。

第129章 交朋友6
直播间的镜头渐渐下移, 落到沈潋面前的作业本上，空空如也的语文填空题，其中还夹着一张纸条——
【家是遮风挡雨的住所, 也是心灵的港湾，但国有国法, 家有家规, 遵守规则，这个家才能更好的维持下去】
规则：
【1、这个家里共有四个家庭成员，爸爸、妈妈、哥哥和你。如果有陌生男人, 请立刻告知爸爸。】
【2、遇到困难可以求助哥哥, 不能向妈妈求助。】
【3、家里没有养宠物，如果看见兔子, 请说不是你的。】
【4、认真完成家庭作业，否则老师会给妈妈打电话。】
【5、看见爸爸喝酒，不要犯错, 不要顶嘴。】
【6、请帮妈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7、如果回来的是喝醉的爸爸，不要开门。】
……
纸上的规则一共七条，还有点涂改痕迹。
一般来说，怪谈主动给予的规则都不完整, 其中还有相互矛盾的地方，或者有陷阱。但这些对沈潋来说，没有意义, 他看不懂。
【沈局以前是怎么解决规则怪谈的？】
【救命，他根本看不懂规则啊……】
【可能头比较硬吧】
【沈局是真的很难杀，不愧是真男人】
“砰砰砰——”
门被敲响。
妈妈起身去开门。
沈潋看向门口, 外面的是谁？
一个成年男人站在门外，手中还提了点水果。
妈妈立刻往楼道里看了看, 发现四下无人，才松了口气。
“小美，回房间去。”
“把作业写完，不许拖。”妈妈说。
沈潋立刻带着作业回房间，虽然不知道哪个是他的房间，随便开了一间，里面有单人床和书桌，他就迅速进去了。
沈潋没有把门关死，悄悄在门缝观察，妈妈的反应不对，还把他支开了。
那个男人走了进来，沈潋隔着门缝看了看，试图辨认一二，但他根本记不住脸。
【这个是我们小美的爸爸吗？】
【像隔壁老王，氛围感太强了】
【这个怪谈里怎么还多了一个人，事情变复杂了】
……
男人进来，妈妈接过水果，放在桌上，两人亲昵交谈，很快进了另一间卧室，透过那张双人大床可以看出，是主卧。
沈潋始终贴在门缝观察，露出吃了个大瓜的经典表情，猹感很重。
【有陌生人要告知爸爸，沈局会不会说啊】
【这条规则显然是个大雷，还好沈局看不懂】
【爸爸头上有点绿，又是酗酒家暴男，太容易炸了】
【画家什么时候出现？】
“砰砰砰——”
不多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不疾不徐，似乎很有礼貌。
主卧的门打开，妈妈出来后，反手又关上，整理了一下衣服，先通过猫眼观察了一下，微松口气，才把门打开。
背着书包的少年站在门外，穿着最普通不过的蓝白校服，身形修长，脊背笔直，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哪怕年龄变小了些，也无损他的俊美，反而更加精致，多了一种张扬的少年感，整个楼道都因他的出现而光亮了几分。
“回房间去，先把作业写了。”
“等饭做好了，妈妈再叫你出来吃饭。”
“好的。”姜予安径自走向他的房间，原本贴在门缝的沈潋立刻蹿回书桌前，认真盯着作业本。
姜予安可以看到直播间所有的弹幕和画面，之前沈潋进的单间，从房间里的物品、颜色就能看出是他的房间。
黑灰色的床上用品，书架上的初三教科书……无一不能说明，这是一个男生的房间。妈妈没有阻止，大概没注意女儿去了谁的房间，又或者不在意这一点。
“拿倒了。”姜予安把沈潋面前的作业本调整了一下，抽出纸条看完，收进口袋。
“……”沈潋扯了扯裙子，为什么他不是哥哥？
【画家会告诉沈局，自己是他的邻居吗？】
【不告诉的话，沈局也认不出来】
【真好奇沈局以前是怎么通关的……】
沈潋坐在书桌前，像有毛毛虫在他身上爬，写不了一点，但是，想到这是“哥哥”，不得不装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
“开门——快开门——”
“砰砰砰——”
大门被锤响，外面的人不停拍打门板。
“来了来了——”
“马上就来！”妈妈迅速从主卧出来，看了看时间，五点半，还早。她经过镜子时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问题才去开门。
外面站着一个神色凶恶的男人，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已经等得很不耐烦，手中的简历被揉皱成一团，在他进门时，被随手丢进垃圾桶里。
“还没做饭？饿死老子了。”他往沙发上一躺。
妈妈：“马上就做，饭已经煮好了，炒两个菜就吃晚饭。”
“老子养你这么久，一天天的在家什么都不做，做个饭还磨磨唧唧……”
“今天怎么样，找到工作没有？”妈妈问。
“现在经济形势你不知道吗？找工作那么难，你以为很容易啊。”
“要不我也去试试，孩子学校又要交钱，家里现在买菜的钱都不够……”
“你连简历都写不出来，学历又低，什么地方都不会收你的！我马上就能合伙和别人做生意了，到时候当上大老板，现在催什么催！”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话，就快吵起来了。
沈潋听着，拳头硬了。
姜予安则在想，主卧现在是不是还藏了一个男人？
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仍然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深深吸了几口：“小美呢，小美出来！”
沈潋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小美，慢吞吞从房间出去，爸爸抽出一张纸币：“去楼下给我买两瓶酒来。”
沈潋接过纸币，就要下楼。
姜予安见他这么小一点要出门，外面天也快黑了，也准备跟着出去。
沙发上的爸爸叫住他，脸上露出要教他点什么厉害东西的神色：
“儿子也回来了？”
“过来，听爸和你说说。”
“你们学校的老师都不会跟你讲这样的大道理，还得是爸跟你讲，以后受用一生……”
姜予安没听几句，就皱起眉。
好想把他的嘴缝起来，真吵。
与此同时，沈潋拿着钱蹦蹦跳跳去买酒，便利店在路口，他很快买了两瓶二锅头，正准备出去。
便利店的老头喊住他：“小美是吧，爷爷给你糖吃。”
沈潋仰头，粉裙子飘啊飘：“什么糖啊？”
老头递给他一根棒棒糖，手伸向沈潋的裙子：“明天来找爷爷，爷爷还有更好吃的糖……”
“砰——”
沈潋暴起，对着老头的眼睛一拳。
“吃你爹！死老头！”
“让你吃！吃糖是吧……”
“让你吃个够……”
沈潋扯来便利店外的垃圾桶，用垃圾钳掰开老头的嘴，狠狠把垃圾往里塞，几乎把垃圾桶塞完，才把半死的老头丢开，重新拎着二锅头回家。
【老头眼神好恶心！】
【受不了，妈的】
【打！打爆！打爆这个世界！】
【这老头死了吗？便利店在哪，建议严查】
【这是隐藏剧情，进去的人都没变成妹妹。只有人说，妹妹回来的时候在哭，衣服也脏了，说自己摔了一跤，但酒没有摔坏……】
沈潋臭熏熏的提着酒回来，妈妈揪住他的耳朵，狠狠拧了几下：“衣服这么脏，臭死了，谁让你给他买酒的？！谁让你买的！”
沈潋耳朵被揪得红红的，闷声回房间，哪怕只是一个不断重演的场景，他心里也很难受，并不是觉得自己耳朵被揪疼了，而是为小美的遭遇。
很快，妈妈做好三菜一汤，分别是炒青菜，豆腐汤，凉拌黄瓜，清淡得让人毫无食欲。
爸爸当即摔了筷子：“你就做这些菜，是给人吃的吗？”
妈妈：“也不看看你拿回来的钱有多少，现在没有工作，更是没钱，拿什么去买菜！”
“你有钱买酒喝，怎么不知道给钱我去买菜！”
“没钱买菜，你还有钱买水果？”
“都是你爱吃的……”
爸爸看到桌上放的水果，猛然往地上一砸，苹果、葡萄滚了一地。
“就让他们吵？”沈潋小声问哥哥。
“你想让他们打起来？”姜予安问。
沈潋沉默了。
不是一个阴暗沉默内向的少年吗？
瞧瞧他说的什么风凉话……好听爱听。
两人越吵越激烈，把桌子都掀了。
正好沈潋和姜予安都不想吃饭，就任由他们发作，客厅一片狼藉。
【完辣！他们完全没按照攻略行事啊】
【首先，要劝爸爸不要买酒，鼓励他重拾自信，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工作，然后要帮妈妈做家务，洗碗……】
【主卧里藏的那个人怎么办？】
【只要爸爸不发现就好了】
【后面会跑出来一只兔子，只要不承认兔子是妹妹的宠物，就能通关……】
随着客厅的动静，沙发底下蹦出一只受惊的兔子，雪白可爱，耳朵一颤一颤的。
“哪来的兔子？”激烈吵架的夫妻俩都看过去，兔子红红的眼睛也注视着他们。
“是不是你们养的？”妈妈猛地一拍桌子，骂道：“成绩一个比一个差，三个字打不出一个屁来，到时候连个普高都考不上，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只能饿死，还养宠物……”
“死丫头也是，磨磨唧唧写不出几个字，上回还缠着我，想买地摊上的兔子，不买就哭，害得老板看了我半天……”
妈妈越说越气，爸爸开口道：“正好没有肉菜，把它杀了下酒。”
妈妈看向那两个“孩子”，眼中含着诡异的期待，仿佛在等他们主动承认，这样固定程序才能继续推行下去。爸爸却不在意是谁养的，不管承不承认，兔子都要杀了吃。
【不能承认！承认会被扇耳光的！】
【日记有写，这只兔子是哥哥攒零花钱买给妹妹的礼物】
【妈妈答应妹妹考一百分就给她买兔子，妹妹一直很期待，但妈妈食言了，唉，太可怜了】
怪谈论坛里有【破碎的家】通关经验，曾经从中生还的人总结了一些关键条例，比如承认养了兔子，比如帮爸爸买酒……都是需要规避的行为。
进入怪谈前，沈潋、姜予安都了解过通关要领，但他们都不是遵守规则的人。
“是我养的兔子。”姜予安说。
沈潋诧异，通关的人都说选择承认会挨一顿毒打，难道哥哥最开始也选择了承认？
爸爸：“那你把它抓来，让你妈杀了吃。”
姜予安：“不行。”
“肯定是小美养的！”妈妈恶狠狠地看着小美。
沈潋被如此饱含恶意的视线看着，有些不适。其实越接近怪谈，越能看见人性的丑陋之处，在成为怪谈之前，他们都是人。但怪谈不止是人。
“这是我的兔子，要吃你们自己去买。”
姜予安把沈潋挡在身后，转而，就看见爸爸提着一根拖把棍过来。
眼看着棍子就要落下来，沈潋连忙大喊：“兔子是藏在妈妈床底的叔叔买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是直播间的观众未曾设想的局面。
爸爸暴躁的一棍落下，打碎了地砖，但兔子灵活躲开，反而跑向了主卧。爸爸准备追上去，但先去厨房拿了一把菜刀。
妈妈有些紧张，特别是在菜刀被拿走之后，现在的剧情似乎已经超出了怪谈的反应范围，她只能看着兔子就那么蹦进了主卧的床底下。
爸爸躬身弯下去，妈妈在他身后举起花瓶。
“砰——”
花瓶落地。
爸爸侧头躲过，眼睛变得猩红。
一场血腥厮杀似乎即将展开序幕，但姜予安道：“床底没人。”
爸爸连忙弯腰下去看，姜予安捡起被放弃的拖把棍，补在爸爸头上。
“砰——”
重重一棒之后，爸爸倒在地上。
“是你？！”沈潋觉得这一棒分外熟悉，从进入这个怪谈开始，他就觉得怪怪的，自己怎么会变成妹妹呢？除非有人代替他成为了主角。
他进怪谈之前，还叮嘱过邻居，不要跟进来，在外面看着就行，难道邻居也被卷进来了？
“是啊……”眼看着爸爸要从地上爬起来，姜予安又补了一棍，力道很重。不过，没法把“爸爸”打晕，甚至没能把颈骨打断，像打在一块石头上。
“你怎么能打你爸爸呢？！”
“他为了这个家，多么不容易……”
妈妈尖叫道，她已经变成了另一幅模样，看起来异常凄惨，脑袋破了个大洞，汩汩涌出鲜血，身上全是青紫，新旧都有，看两个孩子的眼神无比哀怨，两行血泪从眼眶冲出，死死盯着他们。
“光打他，忘记打你了。”
姜予安对着她的脑袋，拖把棍飞出去。
【小飞棍来啰~】
【太窒息了，这个家简直碎得不能再碎】
【这个家坏就坏在太完整了】
【画家用点劲，没吃饭吗？】
趁着家里乱成一团，那个男人匆匆忙忙从床底跑出来，兔子也被他揣着，一人一兔一起跑出门。
夫妻组一边对骂，一边追杀姜予安。
“那个男人是谁？”
“贱人，你敢给我戴绿帽子……”
“他是修煤气罐的师傅，怕你误会我才让他藏一下……”
“每次让你搬煤气你都说没空，师傅人好，你还这么怀疑他……”
他们在追杀的空隙，还会对殴几下。
姜予安把沈潋的衣领子一拎，把他从家里提出来，再关上门，一起听里面天崩地裂的吵架声。
“真吵啊……”沈潋蹲在门外叹息。
“我可以让他们安静下来。”姜予安说。
“不用了，这是我的工作。”沈潋刚说完，门就被打开，爸爸提着菜刀站在那里。
血从他手上的菜刀上滴下来，爸爸的皮肤已经变成诡异的樱红色，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尸斑。
沈潋捡起地上的酒瓶子，哐当砸碎，把尖利的玻璃对着狞笑的爸爸。
他像个弹跳能力惊人的炮弹，从地上起跳，直接把对方撞得重重砸在地板上。
“砰——”
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玻璃扎进肉里的声音。
姜予安怕画面太血腥，把门关上了。
很快，房间里传来骨头被砸碎的声音，还有男人痛苦的哀嚎，女人尖利的哭叫。
不论生前如何，怪谈都得死。
这是沈潋的信念。
【沈局原来是这么消灭怪谈的吗？】
【好方法，就是参考不了】
【这个怪谈的核心是谁啊】
【谁的执念最深，谁就是怪谈】
【如果是孩子，应该不希望再过这种生活】
【大人更希望维持表面的和平，还有家庭的完整，可能核心就是父母，希望孩子能修正错误】
【家是个整体，核心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四个人。父母和子女的诉求是矛盾的，想让他们同时满意，从而让怪谈消失，很难啊】
【之前的人虽然完成了任务，看似平安从家里出来了，但他们只让父母满意，孩子没满意】
【热知识：找到怪谈核心，打碎了怪谈也会消失，何必让他们满意？】
等沈潋打开房门，里面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他露出手中两颗小小的血红色破碎晶体，擦擦脸上的血，有点不好意思：“裙子弄脏了点，不知道还能不能洗干净……”
姜予安抬头，沈潋几乎变成了一个血人，身后那两滩，几乎不能算人形物体了。
哪怕他仍然维持着小女孩外表，但那种对血腥残局的森然冷漠，绝不是一个孩子能有的。
这位安全局的负责人，并非全然无害，他的危险性十分隐蔽，但真正展露的时候也非常致命。
“先把血渍擦掉，喷上75%酒精方便血渍溶解，再用牙膏刷洗，最后用冷水冲洗。”
姜予安为沈潋给出贴心的提议。
【沈局原来是这样的沈局】
【平静社畜但能手撕怪谈】
【我有点磕他们俩了……】
【好棒的友谊，看得人心里凉凉的】
【感觉沈局就算承认画家是好朋友，得知他是怪谈，也会选择一边哭一边手撕】
【好暖心，又能相信沈局了】
【解决了父母，D级怪谈还差一半，总不能互殴，把对方打死吧？】
【别担心，沈局经验丰富，会有办法的】
实际上，沈潋站在家里一堆洗涤剂面前犯难：“哪个是酒精，帮我看看？”
“这个，还有，你拿的不是牙膏，是鞋油。”姜予安挑出酒精，又从家里找出一支新的牙膏，“肯定不够用，从便利店再买点。”
家里垃圾太大了，不方便处理。
沈潋只能用簸箕铲了装进编织袋，整整齐齐塞进厕所里，然后把客厅收拾干净。
姜予安在给他写小学生作业，沈潋一直在客厅哒哒哒跑来跑去，一会儿拖地，一会儿洗衣服，非常勤劳。
他们一边认真学习，一边认真帮妈妈做家务，完美符合规则里说的几条内容，这个家终于真正和谐了起来。
【认真收拾一下，家里还挺温馨的】
【每个温暖的家里，都有努力的崽崽】
等姜予安写完两份作业，沈潋也收拾完了，还换了身干净衣服，跟在姜予安身后，一大一小一起出门，背影分外和谐。
“去哪里？”沈潋问。
姜予安：“找兔子。”
既然是哥哥给妹妹准备的礼物，当然要找回来。还有那个修煤气罐的，既然都上门了，就该把家里的煤气修好。
两人路过便利店，老头连忙关上门。
“等等！”沈潋忽然想到垃圾怎么办了。
姜予安站在便利店外，用扳手把门锁砸开。沈潋进去，一边吹口哨，一边拖着老头出来。
【这老头死没死？我去线下探望一下】
【替我捎个锤子、锯子过去，一点心意】
【老头早失踪了，便利店也消失了，就在“破碎的家”出现之后】
【老东西真该死啊，沈局要是累了，就让画家搭把手……】
等沈潋彻底把家里清理干净，姜予安已经把煤气师傅和兔子一起带回来了。
小兔子乖巧依偎在沈潋怀里，瑟瑟发抖。姜予安让煤气师傅修好厨房漏气的管道，再让师傅炒了几个菜，“兄妹”静静在餐桌前享受美好的晚餐。
沈潋吃得比较多，姜予安不怎么动筷，不过沈潋总给他夹菜，等沈潋埋头吃饭，影子就把沈潋夹的菜吃了。
等这顿饭吃完，沈潋怀里的兔子动了动，沈潋低头，动作轻柔：“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兔子瞬间僵直，像快被吓得暴毙了，在沈潋伸手的时候，迅速在他掌心吐出两颗细碎的红色碎片。提示终于响起——
【破碎的家】任务成功！
沈潋僵了一下，摸了摸小兔子的头。
“对不起。”
这个世界正在缓缓消散，一切在斑驳色块中消失，隐约可见一对瘦小的兄妹注视着他们，眼中有恐惧憎恨，还有感激。
沈潋没有那么多时间调解他们的家庭矛盾，没有时间关爱死者，甚至看不懂规则，他只会找到碎片，再用暴力方式取出来。
【之前的循环里，兄妹一直是这只兔子？】
【准确说，哥哥是兔子，被进去的人代替了。这次画家跟着一起进去，兄妹才会都变成兔子】
【那些人只想让家里不要破碎，没有想过妹妹出门遇到了什么，才会让怪谈一直循环下去】
【进去的人不承认兔子是宠物的时候，它就被吃了，难怪妹妹不吃兔子肉还会流泪】
【哪怕沈局并没有完美解决这个怪谈，至少他们不会被困在循环里了……】
“看看时间，是不是要下班了？”
沈潋出来的时候，手中的四块碎片组成了一块完整的怪谈核心，是结晶式的能量体。
姜予安看了看：“还早。”
沈潋后知后觉，忽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我失眠那天晚上，你站在我前面，棒子是谁敲的？”
【啊啊啊啊他终于发现了！！！】
【沈局接下来就要手撕画家了吗！】
【补药啊，能不能收编画家！】
【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上班搭子啊】

第130章 交朋友7
直播间的众多观众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抵触画家了, 或者说，画家看起来太像人了。
他并不像其他怪谈，会轻易被触怒, 再露出恐怖的真容，比如兔子兄妹的父母。
在沈潋用物理手段解决怪谈的时候, 画家体贴地关上了门, 直播间观众只能看见画家坐在楼道里，耐心陪影子伸出的猫尾巴玩游戏。
你左我右，你右我左, 伸来伸去, 配着沈潋极具节奏感的暴力击打声，有点治愈, 还有点可爱。
鬼影之前举着机枪朝沈局射击的邪恶印象慢慢淡化，变成了猫猫祟祟的可爱样子。如果画家和鬼影属于己方，那也不是不行。
沈潋从门后出来的一瞬间, 实在有些可怕。与他平时的温和截然不同，眼神冷漠狠戾，像个杀人无数的刽子手，或者说, 他的确是。
怪谈是人形，杀起来和活人没有区别，其中还有兔子兄妹这样全然无辜的受害者。
沈潋无法像正常人一样遵循规则, 只能暴力破坏怪谈。为了消除怪谈，他不惜一切代价，不知锤爆了多少人的脑袋。
这种过于血腥暴力的破关方式, 对任何存有良知的正常人都是巨大的心理负担，沈潋与正常人不同, 能消遣的方式很少，最多抽根烟，然后继续迎接新的一天。长久下去，终有一日会出问题。
那些与沈潋最熟悉的工作人员都看出了沈潋这几日的变化，他真的很喜欢画家这个新邻居，甚至把对方带到安全局，为他找工作。
画家的确是一个能与沈潋并肩作战的人，两人无需客套，就有了默契，第一次联手就顺利从怪谈里出来。
虽然离不开沈潋的暴力手段，但画家找回兔子、让煤气师傅修好家里的煤气，都是十分必要的举动。
这是一场除了沈潋不知道，其他所有人都知道的欺骗，现在这层脆弱的泡沫要碎了，观众早已不像一开始那样期待，反而有些心惊。既怕画家忽然露出恐怖的真容，又怕沈潋露出失望的眼神。
万众瞩目之中，画家向身后的阴影伸手，然后，从阴影中伸出一只漆黑柔软的猫尾巴，慢悠悠搭在他手心，画家声音平静而带着几分诧异：“你是说影子吗？”
沈潋看着那条左右摇晃的猫尾巴，松了口气：“原来是影子啊，我还以为是……”
等等，小猫能用棒子打人吗？
影子这种设定好熟悉……
头好痒，该死，好像要长脑子了……
“我解决了一个怪谈，这是我的特殊能力。”姜予安解释道。
在这个世界，彻底解决怪谈之后，会得到怪谈核心。如果手段高超，可以得到完成的核心，暴力拆解通常只能得到碎片。与怪谈核心融合，可以获得特殊的能力，安全局的战力，大多由此而来。
【沈局不会就这样被骗过去了吧？！】
【画家没骗人，他真解决了一个怪谈】
【画家就是这样，他不骗你，但只说一半】
【说拼图游戏有奖励，结果奖励是下一关】
【太阴间了，真不是人啊】
“原来是这样，居然还有这样的能力？”
“特殊能力是猫的话，真幸福啊……”
沈潋有点羡慕，他是一个没有猫要的野人。哪怕真养一只猫，也没时间照顾。
“这次的核心很完整，你要吗？”沈潋问。
他掌心的血色晶体已经从四块小碎片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方形，仔细看，里面有一张全家福。
后排是英俊高大的爸爸和温柔美丽的妈妈，还有一对手牵手的兄妹；在光线变化下，爸爸的表情变得狰狞暴戾，妈妈头上插着菜刀，哥哥微笑的表情变成流泪，妹妹害怕地藏在哥哥身后。
“不用了。”姜予安不需要从中获得特殊技能。
如果完成【交朋友】这个任务，他可以获得一块S级怪谈核心，比D级的核心更有研究价值。
按照常规步骤，沈潋会把核心捏碎，从中获得力量，或者留给安全局需要的成员。看着全家福里那两个孩子的眼神，他没有动手，略有些迟疑。
正当沈潋怔忪的时候，虚空之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握住血色核心，迅速将它从沈潋掌心抽走。
小丑仿佛一个偷盗宝石的窃贼，独特又分外荡漾的声音响起：
“既然你们都不要，那我就笑纳了~”
“谢谢你的小礼物，我很喜欢~”
小丑原本穿着煤气师傅的工装，把头套连着假发一起拽掉，露出真容的同时，在沈潋震怒的注视下，俏皮wink，再甩了两个飞吻：
“不要太想我，下次再见~”
“kiss~kiss~甜心~”
“嘻嘻嘻嘻嘻……”
小丑一眨眼就跑了，哪怕沈潋记不住他的脸，但他脸上血红的大嘴太醒目了，笑起来的时候简直能生吃活人。
原本平和的沈潋瞬间气炸，又是小丑！
小丑像这样挑衅他已经不止一次，每次怪谈出现，小丑就在其中捣乱，最近越来越频繁了。
【破碎的家】所在的怪谈世界已经消失，小丑有虚空穿梭的特殊能力，他想追也追不上！
沈潋阴沉着脸，黑气几乎化为实质，肩上忽然多了一只猫爪，仿佛安慰一般，猫爪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递上一根金灿灿的香煎小黄鱼。
“影子说，你很棒。”姜予安代为传达。
“谢谢影子……”沈潋接过小鱼干，下意识别在耳后，忽然意识到这不是烟，但也没取下来。
【沈潋心动值+66】
除了观众的心动值，姜予安又刷出了沈潋的心动值，这次是正向心动。
原本沉着脸的沈潋，别着一根可笑的小鱼干，神色不再冷峻，带着些麻木的疲惫，眼中的沉凝化开，一点点染上笑意。
“小丑一直这样？”姜予安问。
画家与小丑关系莫逆，但姜予安没有找到至关重要的那幅画，关于小丑死亡的真相。
小丑死前，曾经祈求姜颂为他画一幅画。姜颂的特殊画作可以封印怪谈，但姜颂失败了，并在创作过程中疯癫，肢体彻底自由。
他为小丑画的那幅画没有完成，封印失败，一切就此失控，如果能找到那幅画，或许能找到这个世界怪谈出现的真相。
从【怪谈小丑】出现开始，网络上关于小丑以前的信息就被抹去，他曾是一个大主播，看过直播的人很多，却说不出多少有效信息。
谁也不知道小丑的死因是什么，更不知道因小丑诞生的怪谈在哪里。
“是，他有时会抢夺核心，不分等级。有时会在怪谈中偷袭，或者四处轰炸，但他很少在现实世界发疯。”
“安全局已经快锁定小丑的本体怪谈了，等找到怪谈入口，我会将他彻底解决。”
沈潋想了想，如果那时他还没死，应该能直接退休，到时候就可以养猫了。
“希望一切顺利。”姜予安对此很有兴趣。
不管是怪谈成因，还是这个世界的混乱。
“等下班了一起吃个饭？”沈潋邀请道。
“好啊。”姜予安答应道。
沈潋：“你当我的助理算屈才，要不要考虑转职去战斗组？”
姜予安：“当助理就很好。”
沈潋憋不住偷笑了几下，他好像要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搭档了，就是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等大黑猫蹿到沈潋肩头，试图骑着沈潋过马路，沈潋彻底将自己忽略的事忘了，他摸着猫尾巴，嘿嘿……猫猫……嘿嘿……
【沈局已经美上了，没救了，拖走吧】
【感觉他早晚要栽个大跟头……】
【没事哒没事哒，沈局皮厚】
【趁现在没散伙，画个插图，好温馨嘿嘿嘿】
【感觉世界要毁灭了，马上去大吃大喝嘿嘿】
……
晚上两人去了路边大排档，沈潋点了很多烧烤，还有啤酒，本来想拿二锅头，沈潋怔了几秒，又放回去。
周围烟火气很重，姜予安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吃饭，沈潋却很适应，除去他的特殊能力，他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平平淡淡才是真。
“干杯！”沈潋举起啤酒，“下班成功！”
姜予安和他碰杯，看着偷偷生吞一整个易拉罐的影子，姜予安移开视线，总之，这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任务3：沈潋上班很孤独，陪陪他吧】
【任务进度：100】
终于，第一次被怪谈承认，任务刷满了。
新的任务没有立刻刷出来，可能是因为现在沈潋心情很好，慢悠悠走在回家路上，一点也不孤独。
远处，商场巨大的宣传屏上，出现四个大字：【他是怪谈】，然后刷出新的大字【正在直播】，试图提醒沈潋发现真相。
宣传屏上，正是姜予安和影子一起与沈潋吃烧烤的画面，连影子偷啤酒，张开邪恶大口，整罐一起生吞都被抓拍下来了。
“你有代言啊？”沈潋眯着眼睛看了看，试图分辨那几个大字，【……正……】，他沉吟几秒，表示肯定，“确实很正。”
虽然记不住邻居长什么样子，但路过的人都喜欢盯着他看。不管男女老少，视线都落在邻居身上，一直看一直看，哪怕沈潋是个傻子，也该知道邻居长相不一般了。
【我服辣！我恨你像根木头！】
【画家都完成三个任务了，后面也不会远】
【这个怪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一定是为了瓦解军心，动摇沈局的意志】
【你们把沈局关猫咖试试，他好像很喜欢猫】
【不行的，动物都很怕沈局……】
……
在观众坐立难安的等待里，这一天平静过去。
整个世界，只有沈潋和姜予安是满意的。或许还有影子与小丑，前者偷吃了很多东西，后者偷到了想要的宝石。
很快，到了1402房门口。
姜予安输入密码解锁，沈潋自觉地蹭进去，想陪猫猫再玩一会儿。在沈潋推开房门走入那一刻，新的任务刷出——
【任务4：沈潋过去很孤独，陪陪他吧】
【任务进度：0】
这扇门，连接的不再是1402号大平层。
而是一栋破旧的平房，外面带着一个院子，看起来像是九零年代的农村，周围竖着电线杆，非常老旧。姜予安并未犹豫，随着沈潋走进去。
跨过那扇门，沈潋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变成了六七岁的小孩，他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脸上带着泪痕，独自在院子里挖坑。
姜予安以半透明的形式，站在沈潋身后。这一次，沈潋不止身体变小了，他的认知似乎也回到了年幼的时候。
一只小猫躺在沈潋挖出的土坑里，边上放着一包盼盼小面包，应该是陪葬品。
它瘦瘦小小的，眼睛睁着，覆着一层蓝膜，应该还没有满月，但瞳孔散尽，已经彻底僵直了。
小沈潋边哭边挖坑：“对不起，没找到你的妈妈……”
周围太荒凉了，没有人声，也没有猫叫。好像天地间只有沈潋一个活物，他把小猫埋好之后，又摘了一些野花放在小土包上。
小沈潋呜呜哭着，头上亮起一个感叹号。
姜予安点了下感叹号，任务弹出——
【即时任务】：沈潋很难过，请安慰他！
姜予安想了想，伸手落在小沈潋头顶，揉了揉。小沈潋只觉得头顶伸来一只冰冷的手，一瞬间露出见了鬼的神色，整个人在惊恐之下瞳孔放大，差点跳起来。
【沈潋（幼）心动值+99】
【沈潋（幼）心动值+100】
姜予安诧异了一下，小版更好刷？
果然新号就是好用……
【小的沈局好像更聪明，知道画家不是人！】
【太好了，是幼崽沈局，我们有救了！】

第131章 交朋友8
“妖魔鬼怪快离开, 妖魔鬼怪快离开！”
小沈潋惊恐之下，开始尝试自救。
不停重复那两句，因为他只会那两句。
小沈潋头顶的感叹号还亮着, 但姜予安没有再摸他的脑袋了。之前这样安慰孩子很成功，小沈潋居然能刷出100心动值, 太胆小了一点。
感叹号一直挂着, 小沈潋捂着眼睛，瑟瑟发抖，试图做法, 直到一只柔软的猫爪搭在他的手背上。
“咦, 猫猫？”小沈潋从指缝里偷看，并没有看到可怕的鬼怪, 重新睁开眼睛。冰冷僵硬的鬼手固然可怕，如果是一只柔软的、冰冰的猫猫肉垫呢？
【沈潋（幼）心动值+66】
【沈潋（幼）心动值+88】
小沈潋瞬间没那么怕了，围着坟包转来转去, 眼睛亮亮的：“猫猫，是你吗？”
“你在跟着我吗？”
“如果是你跟着我，就喵一声好不好？”
【画家快喵啊！这可是交朋友的大好时机！】
【是什么？幼崽沈局，吸一口！】
【不愧是S级怪谈, 居然还能回溯到过去，连沈局都没有察觉出来……】
姜予安当然不可能喵一下，小沈潋等了一会, 没有等到回应，发光的眼睛黯淡了一点，不过他确实能感觉到有一只猫在跟着他。
他一路自说自话回家, 从傍晚到天黑，院子里始终只有小沈潋, 他的肚子咕咕叫着，在小楼找了一圈，只找到一个空空的面包包装袋。
小沈潋回房间倒在床上，抱着被子流泪。
很快，头上亮起一个感叹号。
姜予安点了下感叹号，任务弹出——
【即时任务】：沈潋饿了，帮帮他吧！
影子从肚子里掏出一包泡面，丢到床上。
小沈潋听到动静，坐起来，捡起泡面，发现是能吃的东西，连忙双手合十，拜了拜——
“谢谢猫猫，猫猫真好！”
小沈潋不知道泡面可以泡，但他干啃，也很幸福，渐渐满足地睡着了。
深夜，才有一个老头慢吞吞从村里麻将室回来，也没管家里有个孩子，自己洗洗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老头准备出门打麻将，有卖馒头的人骑着摩托车经过，大喇叭放着：“卖馒头、馒头、馒头……”
老头买了两个馒头，小沈潋听到喇叭声，连忙追出去：“爷爷，我饿了！”
“就知道吃，你爸妈都不要你，也不给生活费。”老头语气带着浓重的乡音，揪了半个馒头丢给小沈潋，抱怨两句就出门了。
小沈潋有点听不懂，本来想说盼盼小面包没了，爷爷不高兴，他又没敢说。
老头中午在麻将室吃饭，那边出十块钱就包两顿饭，他打得兴起，早已忘了家里还有个讨嫌的拖油瓶。
小沈潋仍然待在院子里，村里其他小孩经过，说说笑笑，语速很快，小沈潋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那些小孩也不会带他一起玩，因为他是没人要的孩子，还臭臭的，总是不换衣服。
一开始，小沈潋还会凑上去，后面他们嫌他碍手碍脚，会推搡他，踹他屁股，他就再也不敢去了。
前几天捡了一只没人要的小猫，猫病恹恹的，他拿水泡软小面包，试图让它吃一点，小猫会努力舔几口，还会蹭他的手，昨天下午，小猫死了。
小沈潋悲从中来，坐在院子里抽泣。
头顶再次亮起感叹号。
【即时任务】：沈潋又饿又伤心，帮帮他吧！
影子在肚子里找了找，找到没吃完的烤鸡翅，递给小沈潋。撒过辣椒粉的烤鸡翅带着霸道的香味，成功吸引了小沈潋的注意。
“谢谢猫猫，猫猫真好……”
“好吃…斯哈…好辣……”
小沈潋被影子投喂饱了，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家里没有什么能玩的，他不敢离院子太远，如果迷路了，他找不回来的。
“猫猫，你想玩什么游戏吗？”小沈潋问。
影子其实不太想，因为现在的黑风衣太可怜了，又矮又瘦，还有点臭臭的，像被人类丢在垃圾堆、没人要的小孩。
影子不爱和无聊的小孩一起玩，不过有姜予安的授意，它只能找出一个小球，往地上一丢，和小沈潋玩滚球游戏。
小沈潋很好满足，甚至不需要有人回应他什么，只需要有一个活物听他说话，他就能自言自语一下午——
“这里不好，我想回家……”
“猫猫，要是你能和我回家就好了……”
“爸爸妈妈都不要我了，不过猫猫还要我！”
“等我回家，就请你吃大蛋糕。”
“你想吃什么？猫猫……”
影子捂住自己的耳朵，被小沈潋唠叨了一天。怎么会有话这么密的小孩，简直比八十岁的老奶奶都多。
而且，它还要不时出现，扒拉一下小沈潋，万一小沈潋发现它不见了，又要哭，然后头上弹出感叹号。
【我感觉沈局要完了】
【本来以为小的有救了，没想到沦陷的更快】
【哪怕不是沈局，任何人都会沦陷的】
【沈局小时候太可怜了呜呜呜……】
【如果这一局人类败了，也不能怪沈局】
【都是怪谈太坏了，怎么能这么攻心！】
在小沈潋叨叨叨个不停的时候，影子终于忍无可忍，拿肉垫堵住他的嘴，小沈潋安静了。
他渐渐适应了偶尔有只看不见的猫，神出鬼没的感觉，非常容易满足，揪一根草就能玩半天，不再像之前一样每天在院子里哭。
很快，村里的书记让老头送他上学，和他谈了很久，在学杂费全免的条件下，老头同意了。
小沈潋换了一身村干部买的新衣服，还有新书包，妇女主任帮他洗了个澡，他高高兴兴背着小书包去学校，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开心，眼睛弯弯的。
最开始几天，还有人和小沈潋说话，带他一起玩，后来发现他总是脏脏的，不换衣服，也没钱买零食，还喜欢对空气说话，就不和他玩了。
“怪物！”
“神经病！”
“臭垃圾！”
影子再也不敢回应小沈潋了。
这样下去，他会越来越不合群。
小沈潋一开始到处找，后面发现猫猫不再回应，哭了几回，就慢慢适应了，学着去当一个正常小孩。
烧水洗澡要柴，爷爷不让他每天烧水，他怕冷，没有洗澡，被同学笑话后，每天都会用冷水洗澡，开始学着自己洗衣服。
缸里的水要从井里挑回来，爷爷见他费水，骂他穷讲究，他只好自己去河边洗衣服，没有肥皂，就笨拙学着村里其他大婶的动作，努力多搓洗几遍，还会认真闻一下有没有味道。
“哈哈哈哈哈你看他……”
“肯定是臭的！他还闻！”
同学的笑声传来，大人也在笑。
小沈潋像受惊的鸟，手一松，衣服被河水冲走了。他立刻跳下去追衣服，但忘了自己不会游泳，在水里扑腾，头上再次冒出感叹号。
姜予安没有点开任务，就揪住了小沈潋的后衣领，把不停扑腾的小孩从河水里拎出来。
又是那只冷冰冰的鬼手，几乎一碰到，就冻得人打哆嗦，但这次小沈潋没有再躲了。
【沈潋（幼）心动值+99】
【沈潋（幼）心动值+100】
……
村民有人过来捞孩子，有人把自家小孩穿不下的旧衣服拿过来，送到沈家去，还有大婶要给小沈潋洗衣服。
小沈潋抱着被猫猫从河里找回来的湿衣服回家，不时哆嗦一下，家里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感冒灵，他还挺喜欢那个味道，甜甜的。
同学们渐渐不叫他“臭垃圾”了。
还有人向他道歉，小沈潋原谅了他们。
猫猫不再和他玩游戏，不管小沈潋说什么，再也不会拿肉垫搭在他手上，或许，猫猫也回家了。
小沈潋和同学们玩在一起，看起来终于是个正常小孩了，但他的话变得越来越少。
“只要我考双百，妈妈就给我做红烧肉！”
“完了完了，衣服弄脏了，回家奶奶肯定抽我！”
“我爸爸打工回来了，给我买了小汽车！”
“我爸给我买了溜溜球，可好玩了……”
“我们去玩捉迷藏吧！”
“沈潋你去不去？”
“闷葫芦哈哈……”
“去吧去吧……”
他们一起玩躲猫猫，各自在村里找地方藏好，小沈潋藏在一处废弃的谷仓里，等同伴来找他。
不时有人被找到，然后开始新的一局，小沈潋不时动两下，希望自己被找到，一局又一局，不停在换人，没人想起他。
“吃饭啰——”
随着一声遥远的吆喝，小孩都散光了。
小沈潋缩在谷仓里，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很饿很冷。
“找到了。”
冰冷的男声从他身后响起。

第132章 交朋友9
【沈潋（幼）心动值+99】
【沈潋（幼）心动值+100】
……
小沈潋惊恐转头, 但什么也没看见，恐惧的同时还有一种诡异的安心。他的期待并没有落空，此时已经完全遗忘了闻到红烧肉香味时的失落。
他的后颈被轻轻点了一下, 哪怕只有短暂的接触，传递而来的寒意还是让他颤栗起来。
村里人不让小孩晚上出门, 说外面有鬼, 小沈潋站在院子里往山上看，可以看到许多坟包，旁边插着褪色的花圈, 前面竖着直挺挺的墓碑。
天色昏暗的时候, 那些墓碑像一个个佝偻着身体的人，在树影中盯着路过的人, 他真的很害怕。
小沈潋埋在谷仓里，像只受惊的仓鼠，姜予安单手拎住他的后衣领, 把他从谷仓里捞出来，放在外面。
小沈潋不断被刷出心动值，既害怕又不敢反抗，然后听到那个冷冰冰的声音说：“我藏你找。”
小沈潋一下子瞪直了眼！
他根本就看不见对方, 这公平吗？！
姜予安看着小沈潋头上的感叹号——
【即时任务】：沈潋想玩躲猫猫，陪他玩吧！
不是想玩吗，怎么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小沈潋战战兢兢的, 头顶感叹号一闪一闪。总之，这场躲猫猫还是开始了。
小沈潋看不见对方在哪里，只能用双手去摸索, 整个人都在发抖，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呜呜呜！他有点不想玩躲猫猫了, 不过，那是唯一一个愿意陪他一起玩的小伙伴，他还是努力摸索着，试图找到那个看不见的朋友。
等他摸到对方冰冷的手指，意识到自己抓到了，又露出一个夹杂着恐惧与欣喜的笑容。
【沈潋（幼）心动值+100】
“奖励。”
看不见的鬼影掉落了棒棒糖&#215;1。
小沈潋舔着棒棒糖回家，脚步渐渐轻快起来。
他再也不是没有朋友的人了！
其他同学放学之后，会好朋友一起丢沙包，跳房子，玩木头人游戏，小沈潋偷偷学会，再回家和朋友一起玩。
他一个人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说说笑笑，远看有点瘆人，不过也没人注意这一点。
上课时有同学悄悄传小纸条，偶尔会从小沈潋这里经过，但永远不会传给他。
小沈潋写出仅认识的几个字，把纸条揉成团，期待被他那个看不见的朋友拿走。
【我是沈○……你是○？】
【我们是好p&#233;n友……】
“姜予安。”
纸条上的字随性又漂亮。
小沈潋只认识半截字，不过还是很高兴。
他真的拥有一个好朋友！而且，这个朋友是独属于他的，不会被别人抢走，不会不要他。
同学们每天回家看电视，聊电视里的剧情。学着里面的人用纸杯做电话，中间连一根线，一人站一边，举着纸杯对“电话”那边的人说话。
“听到了没有？”“听到了！！！”
“让我听听！该我打电话了……”
小沈潋没看过他们说的电视剧，但很眼馋那个电话。正好捡到了别人待客不要的纸杯，他挑出两个最好的，仔细清洗晾干，在纸杯底下扎孔，穿了截毛线，做成纸杯电话。
他左顾右盼，偷感很重，发现没有人在旁边，才小声对纸杯说：“呼叫呼叫！听得到吗？”
另一个纸杯在窗外，他说完把纸杯对着耳朵，认真倾听，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希望得到回应。
“听到了。”
声音隔着线传来，冰冷但清晰。
那根线因为有人回应，微微颤动。
小沈潋顺着线望去，想看清那是谁，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确信，他真有一个好朋友。
他从未如此雀跃过，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却无法告诉别人，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小沈潋恢复了一点自说自话的性子，比之前活泼了一点，没人的时候，就试图和朋友说话。
他的好朋友不爱说话，很少回应，但这也足够了，至少不会像猫一样，用肉垫捂他嘴。
“名字真难写啊……”
小沈潋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听村里人说好好学习才能赚大钱，他想赚很多钱，平时学习非常认真。
这个年龄段的沈潋没有阅读障碍，也不是脸盲，他记得村民的脸，也能跟着老师教导认字，心思敏感，比长大后聪明很多。
他写完作业，自己解决了晚饭，洗漱完，躺在床上，静静等待爷爷打完麻将、推开院门的声音，等听到这个声音，他就能安心睡觉了。
窗外的雨声很大，他等了很久，越来越困，眼睛睁了又合，以为自己打瞌睡漏过了，但还是不安心，决定起来看看。
院门一直开着，爷爷没有回来，他有些慌，从家里拿了伞和手电筒，出去找爷爷。
虽然爷爷嫌他碍事，但没有赶他走，赢钱了心情好会给他一两毛，买肉包子也会分他一个。
“爷爷——”
“爷爷——”
小沈潋深一脚浅一脚在路上走，下雨之后的黄泥路分外难走，一脚踩下去，拔起来要半天。
他一边走，一边喊爷爷，吵醒了村里的狗，对他叫了几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小沈潋找去村里的麻将室，还没走到，就看到水塘里泡着一个老头，面朝下，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上衣，就是爷爷出门穿的那件。
小沈潋跑到水塘边，叫了几声，老头还是泡着，一动不动。
下雨之后，水位上涨，老头就漂在水塘边，小沈潋费力地把他的头抱起来往上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那真是他爷爷，老头淹死了。
他一松手，老头又落在水里，溅了一身泥水，小沈潋擦了擦脸上的水，把伞遮在老头身上，拿着手电筒去找村里人帮忙。
这条路很长，白天就很长，晚上更是走不完，手电筒的电池没电了，照出的光忽明忽暗，最后彻底熄灭，他边走边哭，一直呜咽，还摔了几跤。
【即时任务】：沈潋很无助，帮帮他吧！
小沈潋头上顶着一个感叹号。
一把黑色的伞遮在他头顶，小沈潋抬头，夜色沉沉，他眼里含着泪，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
“走吧。”朋友牵起他的手。
【就给沈局发个朋友吧，受不了】
【真实的过去没有画家，这条路是他自己走完的】
姜予安将小沈潋带到村长家，这个村里没有太坏的人，他们发现门外和落水狗一样的小孩，纷纷开始忙碌了起来。
村长组织人去水塘打捞尸体，村长媳妇烧了热水，给小沈潋洗澡，还冲了碗鸡蛋水。
“在婶子这里睡会儿吧，乖。”
“我去看爷爷……”
小沈潋被人抱着，看老头被人从水塘里捞出来，很多人站在水塘边议论，有人叹息。
他往人群里找，有一个年轻男人撑着一把黑色大伞，肩上蹲着一只猫，正向他看来。除了小沈潋，没人注意到那里站了一个人。
“老头说了不火化，棺材早几年就打好了，直接往山上一埋就行。”
“火化要三千块，老头说省着点，以后孙子上学还费钱……”和老头熟悉的牌友说。
等老头变成了山里的一座坟包，小沈潋才意识到，爷爷真的不会回来了。
老头的存折被村长交给小沈潋，上面写了几个字，给孙儿。虽然也没多少钱，但那是小沈潋以后唯一的倚仗。
村长没联系上老头的儿子，但小孩不能不管，他到处打听，发现沈潋的父母已经离婚，天南地北的，不知道去了哪儿。
沈潋的去留，成了一个难题，县城没有孤儿院，要送去更远的地方，还要等手续，而且沈潋父母健全，不太符合规定。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只能送给亲戚养，实在没有亲戚，可以找个缺孩子的好人家送过去。
一开始，小沈潋在村长家住了两天。
等老头上了山，他就不顾村长的挽留，回了自己家，平时在学校吃饭，自己照顾自己。
村里一直有小沈潋是个丧门星的传言，现在愈演愈烈，老头原本活的好好的，孙子被送回来，没多久就淹死了，实在有点邪门。孩子平时也有点怪，看着不太正常，更没人敢收养了。
小沈潋成了没人要的滞留品，不过总有邻居往他家里送米送菜，做了什么好吃的会装一碗送去，家里孩子穿不上的旧衣服，也会拿过去。
“等伯伯给你找个好人家，你住到伯伯家来也可以……”村长看孩子可怜，实在过意不去。
小沈潋摇头，他已经开始学着种菜了。
而且，他的朋友在这里，不想去别人家。
有时，小沈潋写完作业后，会去老头的坟头坐一会，揪点野花放在坟头。捡到别人不要的麻将，也会献宝一样放在爷爷坟头。
但爷爷不像他的朋友，会重新出现。
回家的路上，他闻到一阵腐烂的臭味，抬头，树杈上挂着一只死猫的尸体。
尸体似乎挂了很久，风干之后泡水，这才开始腐烂，还有小虫子在猫肚子里爬来爬去。
小沈潋看得心惊，慢慢爬上树，想把死猫解下来，当他碰到死猫，还是没忍住缩手，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下去。
那棵树本来就高，下面是斜坡，他从斜坡直接滚到深坑里，摔下来时抓着猫的尸体，现在一片狼藉。
他好像摔伤了，头上破了一个洞，正在流血，很多地方都在痛，骨头也摔断了。
他捂住头上的破洞，叫了几声，试图求救，但这里距离坟地太近了，没人会来这里。
仰头往上看，头顶是星星和月亮，风吹不到坑底，这里有点冷，他蜷缩成一团，非常痛苦。
没人在意他。
不会有人救他。
他其实根本没有朋友，那是他幻想出来的东西，都是假的，所以除了他，没人能看见。
“这里不让睡觉。”姜予安的声音从坑外响起。
“是你……”小沈潋的眼睛倏然亮起，看着坑外出现的人，第一次清晰看见他的脸，心中前所未有的激动雀跃。
系统提示终于响起——
【交朋友】任务完成！
当沈潋真正意义上将他当成朋友，任务就会成功，怪谈世界的一切，从细微之处开始融化。
沈潋再次睁开眼睛，眼中已经没了属于孩子的脆弱，只有一片平静，还有杀意。
他可以当怪谈的玩具，但他的过去，不想被人肆意剖开，当成玩具。
【沈潋心动值+99】
【沈潋心动值+100】
……
沈潋从坑底坐起，随着他起身，那些致命伤一点点长好。他微微一怔，是绝对防御。
但是，这是他的过去。他不记得自己伤得这样重，被村里人发现之后，他被捞出来，只受了一点轻伤，很快就好了。
“或许，我不是你的朋友。”
“你真正的朋友一直存在。”
“在你需要它的时候，它就出现了。”
“这些年，它始终陪着你。”
姜予安已经发现了这个怪谈的真正成因。怪谈因执念而生，沈潋年幼时的执念是拥有一个朋友，这种渴望太强烈了，于是，它诞生了。
姜予安作为进入怪谈中的外来者，会顶替一个人的身份。这个“人”，其实是沈潋的怪谈朋友。
它最开始诞生的时候，力量很弱，没有形体，不会说话，只能注视着沈潋，无法回应。在场景重置之后，借着姜予安，去弥补沈潋过去的遗憾。
它想在沈潋为猫而哭的时候安慰他，想在沈潋挨饿的时候给他食物，想在沈潋掉进河里的时候捞他出来，想在沈潋被人遗忘的时候，陪他玩躲猫猫游戏。
它想在沈潋写小纸条的时候，在纸上回应，想在沈潋对着纸筒呼叫的时候，说听到了。它想沈潋半夜去找爷爷的时候，牵着他，为他打伞。
它因沈潋的执念而生。
它就是沈潋一直渴望的朋友。
沈潋濒死之前，渴望拥有一个拯救者的执念终于冲破一切束缚，它真正拥有了影响现实世界的力量。
沈潋快死了，为了救活沈潋，它与沈潋融合，成为属于沈潋的【绝对防御】，为他承担一切伤害。
【阅读障碍】、【脸盲】都是沈潋和怪谈融合之后产生的负面影响，因为一直有一层坚实的壁障庇护着他，也将他和世界隔开。像一层模糊的玻璃，屏蔽伤害的同时，也屏蔽了很多有效信息。
“沈潋，你现在有新朋友了。”看不见的存在第一次开口，是个年轻男声，非常温和。
【绝对防御】可以屏蔽一切物理伤害，但它救不了沈潋的心。沈潋好像快死了，很多个瞬间，沈潋都在渴望死亡，它却无能为力。
沈潋一直渴望拥有一个朋友。
很多年，一直如此渴望。
于是，它为沈潋找了一个新朋友，希望这个新朋友能救救沈潋，代价是它的怪谈核心。
【脸盲】、【阅读障碍】对现在的沈潋来说，已经成了一种负担，他已经变得足够强大，哪怕没有【绝对防御】，他也不会轻易死去。
以前的沈潋，明明是一个聪明的小孩，是它蒙住了沈潋感知外界的眼睛，才让沈潋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多年以前，它无法真正出现在沈潋面前，无法回应他，现在又成了沈潋活下去的最大阻碍。
沈潋已经找到了新朋友，不再需要它了。
对沈潋来说，应该很容易接受这个结果。
毕竟，他们从未真正相识过。
它是沈潋必须铲除的怪谈，与他天然对立。
沈潋终于想起了年幼时的种种记忆，他确实拥有过这样一个看不见的朋友。
在他被父母丢回老家之后，他感觉身边有一个人陪着他，但对方不会说话，没有形体。
他固执的认为这个“朋友”存在，所有人都认为他精神有问题，或者是为了引人注意，故意撒谎。
等他从坑里出来，就失去了那部分记忆，忘记了“朋友”的存在，没人再提起一个小孩的胡言乱语。
随着怪谈世界渐渐融化，沈潋重新变成正常体型，血色结晶就浮在他面前，与其他等级的怪谈不同，里面燃烧着一团生命之火。
只要捏碎它，这个会带来未知负面影响的怪谈，就会彻底消失。这是一个等级很高的怪谈，拥有极高的智商，还有恐怖的能力，是一大威胁。
现在，到了作出选择的时候。
沈潋站在那里，看着虚空燃烧的猩红火焰，这是他第一次在高级怪谈中完好无损，但他眼下泛红，像要彻底碎了。
【这比画家是怪谈还难接受啊……】
【如果让沈潋杀死这个怪谈，这和杀死他自己有什么区别？】

第133章 交朋友10
所有人都在等沈潋作出抉择, 选择杀死怪谈，或者，承认这个怪谈是他的朋友。
如果沈潋选择与怪谈和解, 他会不可避免的走向中立，或者偏向怪谈。这与安全局的原则是完全相悖的, 沈潋这些年的坚持也成了笑话。
沈潋整个人都在颤抖, 属于过去的回忆像激烈的洪流，将迟钝的感官冲开。想起过去那些孤寂的记忆，他已经不会再觉得孤独。
他一开始就有世上最好的朋友, 即使他不知道朋友的存在。但与怪谈战斗的经验告诉他, 怪谈是危险的，擅于伪装, 会不断侵蚀人类的生存地域，天然站在人类对立面。
两种相悖的想法在心中交织，他无法下杀手, 连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都会产生生理性剧痛。
身体每个部位都在告诉他，是【绝对防御】让他得以站在这里，他无法对朋友举起屠刀。
“沈潋, 不需要你做选择。”
“通关怪谈的人会得到奖励。”
“我的核心即是奖品，也是一种束缚。”它说。
血色核心落在姜予安手中，只要他捏碎核心, 吸收其中的力量，就能得到它的特殊能力，比如空间折叠等等。
不过, 这个核心也附带规则束缚，想吸收它的力量, 就要成为沈潋的【朋友】，不能伤害沈潋，在沈潋需要的时候陪伴他。
小沈潋的需求比较高，现在沈潋长大了，已经没那么麻烦，下班陪他吃顿大排档就可以了。
【绝对防御】的力量已经从沈潋身上抽离，他扭曲的认知渐渐恢复正常，终于能看清邻居的长相，确实很正，但现在已经无力去想这些。
新邻居是安全局的新成员，如果能吸收一颗s级核心，一定会变得更强大。但那颗核心是他的朋友，从过去走到现在一直相伴的朋友。
“沈潋，我因你存在。”
“当你不需要的时候，我就该离开了。”
“人不能被过去困住，你不必留恋，以后只会过得更好。”它远比沈潋更加果断，早就为自己定下了结局，还为沈潋找到了一个非常强大的朋友。
它是一段过去的幻想，是应沈潋需求而生的“朋友”。在沈潋最需要的时候，它无法回应。
哪怕是【绝对防御】，也是源于沈潋，是沈潋超强的求生欲，让他成功自救。
为什么沈潋无法接受？
这与它所设想的不符。
沈潋已经失去了往日应有的果断和决然。他还有小丑这个强大的敌人，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抱一下吧，就当是告别。”它说。
沈潋站在那里，肢体僵硬，很不习惯这种过于亲近的肢体接触，但轻轻拍了拍朋友的背，是初次见面，是久别重逢，也是最后的道别。在拥抱中，它真正有了形体。
他与沈潋长得很像，是个非常温和的年轻男人，但注视着沈潋的时候，有种倾注一切的热烈。
他本就是因沈潋而诞生的存在，沈潋在他眼中高于一切，这个拥抱已经迟了太久，只是无力的慰藉，改变不了任任何事。
但他们拥抱的时候，那种温暖如此真实，过去所有的遗憾似乎在这一瞬得以圆满。
“再见。”他向沈潋道别，然后看向姜予安：
“现在，这是属于你的藏品了。”
血色晶体浮在姜予安面前，怪谈身体虚化，汇入结晶的一瞬，整个晶体绽放出强烈的光芒，仿佛注灵，结晶之中多了一道人形虚影。
整个晶体散发着强烈的能量波动，交织着种种强大规则，像围着一圈漂浮的彩色绶带，璀璨夺目，现在，它才能称之为真正的s级核心。
埋葬着沈潋爷爷的坟头忽然炸开，小丑从中钻出来，看着虚空中的s级核心，似乎在欣赏它灼灼燃烧的美丽，然后看向天上——
“他和我打了一个赌。”
“他说，沈潋会毫不犹豫锤爆他。”
“我赌沈潋不会。”
“现在，我赢了。”
“这个，应该是我的战利品。”
小丑指了指那颗怪谈核心。
姜予安微怔，这个怪谈还会二桃杀三士？
沈潋的智商该不会都被他吸走了吧？
【画家和小丑会打起来吗？】
【不管谁赢了，抢到核心都是沈潋的朋友】
【沈局的脑子，出现了！】
【果然智商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滚出这里。”
沈潋眼下还是红的，看着从坟头钻出的小丑，手中多了一把十分狰狞的碎骨锤。
他现在没心情应付小丑，也绝不会让朋友的怪谈核心被小丑抢走。如果小丑敢伸手，今天他就锤爆小丑的脑袋。
“嘻嘻嘻~”
“我们怪谈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小丑现在是真想和姜予安谈谈了。
沈潋：？！
小丑在说什么？

第134章 交朋友11
沈潋终于意识到什么, 看向姜予安。
难道小丑所说的怪谈也包括姜予安？
如果他是怪谈，目的又是什么？
【沈潋心动值+44】
【沈潋心动值+55】
……
姜予安知道瞒不了多久，失去怪谈带来的负面影响之后, 沈潋不再是脸盲，也没了阅读障碍, 虽然只有小学文化, 但他不是真傻，很快就会想明白一切。
沈潋这一刻的眼神太锐利了，似乎要把人盯穿, 或者剖开看看成分, 看黑猫形态的影子时，都失去了往日的温和。
小丑看姜予安的眼神也有点幽怨, 明明他们先认识，他还带影子一起玩了游戏，没想到这么快影子就倒戈了！
【沈局动手的话, 先锤谁？】
【肯定是锤小丑，他们是老对头了】
【画家vs小丑vs沈局】
【三人大乱斗】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燃冬啊】
【不要乱举例子，我杀了你！！！】
【画家好像和小丑关系不错，会打起来吗】
【画家和沈局关系更好吧！最好他们俩一起打小丑】
【打完小丑, 沈局再和画家对殴~】
【打起来！打起来！】
当自己不便脱身之时，姜予安选择转移矛盾，他向空中招手, 怪谈核心落在掌中。随着他的剥离，原本融化的怪谈，又重新被他召出来。
既然一块怪谈核心不够分给两个人, 那就让他自己出来想想办法，看看怎么分。
那个与沈潋十分相似只有气质不同的青年重新出现, 一直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冷却，礼貌中透出一丝尴尬。
“？？？”
【&#167;？＃%心动值+1000】
【&#167;？＃%心动值+1000】
……
他与小丑对赌，又将核心设置为姜予安的奖励，不管最后是谁得到了核心，那个胜利者都不会再与沈潋为敌。
怪谈消失后化为能量，本应该是个不可逆的过程，但是，他竟然又被聚起来了。
【沈潋心动值+100】
【小丑心动值+100】
【……心动值+100】
……
不止怪谈本身被刷出心动值，沈潋、小丑，直播间众多观众都被这一举动惊出大量心动值。
【呆滞.jpg】
【太好了，他没死！！！】
【坏消息，他可能要裂开了】
【不会要平均分配吧？一人一半】
【救命，我都替他尴尬】
【画家是不是装了一肚子坏水？建议严查】
他们所想的画家即将面临的复杂局面根本不存在，画家解决问题的方式非常直接，既然他和小丑都要怪谈核心，就把怪谈叫出来问问怎么分。
现在，最尴尬的只剩怪谈一个人了。
姜予安并不需要吸收怪谈核心获得力量，他就是想看乐子，趁机再收割一点心动值。果然是立竿见影，瞬间刷出好多。
小丑似笑非笑的看着怪谈，期待他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上次这么玩的还是貂蝉，怪谈核心的诱惑力，对他们而言，似乎没有那么高。他要如何解决现在的难题呢？
怪谈：“……”
他从未设想过会出现这种尴尬局面。
哪怕死而复生，也笑不出来。
姜予安是什么魔鬼吗？
“上半身归你，下半身归我。”
“沈潋要的话，咱们一人给他分点零部件。”小丑头顶亮起一个大大的灯泡，显然是想出了一个棒棒的好点子。
沈潋举起了巨大的碎骨锤，上面伸出狰狞而密集的铁刺。几乎可以想象出人头在这柄锤子下的惨像，绝不会比一个烂西瓜好多少。
小丑头顶又亮起一个更大的灯泡，手中多了一把大大的锯子：“要是你觉得不公平的话，咱们从中间开始分，均匀的分成两半，我要左边，画家要右边……”
【像分两扇年猪……】
【正好快过年了啊[吐烟圈]】
【画家的马甲彻底掉光了】
【没事，我们沈局是真男人，承受得了】
沈潋提着锤柄，侧头看向姜予安。
画家？画家不是姜颂吗？
这个世界，究竟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有点想回去了。”
怪谈看向那块黯淡下来的核心。
早知道死快点了，现在遇到姜予安，他原来所想的棋盘，几乎全部崩盘。
尴尬，太尴尬了。
“你叫什么名字？”姜予安问。
“朋友。”怪谈缓缓说。
姜予安：“你的名字。”
怪谈：“朋友。”
【小丑心动值+66】
【沈潋心动值+88】
……
沉默，沉默。
一时间，整个1402几乎彻底凝固。
【受不了，我早晚要笑死在这个直播间】
【不愧是开心果直播间啊】
【哭出的鼻涕还没擦，吹了个泡泡】
【手术完在医院躺着，把伤口笑得裂开了】
“我是沈潋的朋友，叫朋友有问题吗？”
怪谈反问，似乎不觉得这是问题。
姜予安：“没。”
小丑也摇头，看怪谈的眼睛都亮了几分：“小甜心，你真好玩，我都有点舍不得把你分成两半了。”
“我自己会死，你们就不能心平气和的打一场吗？”朋友反问。他真的受不了，神金有小丑一个就算了，画家好像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下班时间快到了，去吃个烧烤吧。”
姜予安看了眼时间。
朋友：“死前还能让我吃顿饱饭？”
沈潋好恨这个世界，就他一个人是真的在伤心，想到这里更痛苦了，好想和他们拼了。
“带我吗？不带我就锯死你们所有人！”
小丑举着锯子，嘴角扯出嚣张的笑容。
“带你，直播间关一下？”姜予安看向小丑。
小丑原来是【开心果】app的主播，以直播为业，变成怪谈之后，他在各个直播中的怪谈里自由穿行，显然与直播间关系匪浅。或许，小丑就是怪谈直播间的主人。
小丑一怔，原本夸张的表情忽然凝滞。
沈潋听到这里，也下意识看向小丑，难道怪谈直播间是由小丑控制的？
“报复我？”小丑哼了一声，陡然把锯子塞回裤子里，然后举起双手，手腕并拢，摇着花手飞走了：“嘻嘻嘻~想扒我的底裤是不可能的，太犯规了……”
就知道这个画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只是小小的曝了一下他的马甲，马上就报复回来了。
“他……”沈潋真的懒得骂小丑，对他一些癫狂的举动也麻木了，但每次都会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视为致命威胁的对手，是个会摇花手飞走的疯子，这种感觉谁懂啊？！
“烧烤，去不去？”
“影子饿了。”
姜予安手腕上缠着一截猫尾巴。现在是影子的吃饭时间，影子偷的那点烧烤，都喂给小沈潋了。
“去。”沈潋点头，他也没把锤子收起来，看着朋友，有点尴尬，才为对方的死撕心裂肺，下一秒，哦豁，活了。
画家也是，他有点看不懂了。
还有影子，才把他衣服轰爆没两天。
沈潋疲惫而无力，提不起劲战斗，但也不能放任这两个怪谈离开，就按画家说的，吃顿烧烤先。
有什么问题，吃完再说，说不定他走在路上突然就死了呢，那就再也不用烦恼了。
“吃哪一家？”沈潋问。
姜予安在看手机：“出去还是点外卖？”
“去外面吧，我想去外面看看。”朋友说。
这是他第一次以人形状态出现在世界上，真切地感知这个世界的一切。风声、水声、呼吸声，外面的汽车鸣笛声……如此鲜活。
“那就去外面。”
姜予安开门，影子主动用尾巴按电梯。
沈潋冷着脸，还带着怒意，提着锤子跟在姜予安身后，好像所有人都欠他几百万一样。
朋友则四处打量，趁电梯没人还摸了摸上面会动的广告牌，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小丑好像有意与他们作对，直播间一直没关，观众垮着个脸，当直播间的主角开始爽了，就代表他们的快乐消失了。
之前一直在期待，不管是痛与泪，总要有个结果，现在显然打不起来了。虽然期待了很久，但是白期待了。
【沈局马上就要被腐蚀了】
【看得出来，他看似不情愿，实则走得比谁都快】
【口嫌体正直，他要沦陷了】
【我也去烧烤了，想吃脆皮五花肉……】
他们去了一家炭火烤肉，朋友不喜欢被打扰，就用力场将其他人隔绝在外，只放了食材进来。
商家一直偷窥他们，发现沈潋不理围观群众，默默把店里的bgm换成了《朋友》。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朋友不曾孤单过，一声朋友你会懂~”
……
他一边随着节奏摇头晃脑，一边让员工多准备些食材，顺便申报一下《怪谈意外事故险》，万一打起来，方便理赔。
“这歌不错。”朋友听得直点头。
沈潋无力地把头侧向一边，他现在是不孤单了，但是更想死了。
他在烤盘上刷油，放肉，不时翻面，姜予安等着现成的，就连朋友也理直气壮的等沈潋烤好。
沈潋怨气很重，真想和他们拼了，吃完再拼。他烤烤烤烤烤……撑死这群怪谈。
等沈潋将烤盘摆满，姜予安将手机摄像头对着烤盘，问：“小丑，有你爱吃的吗？”
“我爱吃臭豆腐，能不能帮我点一个。”小丑也不客气，在屏幕里蹦跶，比了个大大的粉色爱心。
“想吃臭豆腐？吔屎吧你。”沈潋怒目而视，给这几个烤肉就算了，他必不可能给小丑烤臭豆腐。
“真的吗？原本我想着你们给我烤臭豆腐，我就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小丑失望叹气。
“什么秘密？”沈潋立刻从食材中找出一份臭豆腐，他是为了情报，反正小丑不可能瞬间从手机上伸出血盆大口，来吃臭豆腐。
“你先烤嘛……”小丑托着腮，一脸期待：“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给我撒一点孜然。”
“翻个面，再撒点辣椒粉，对对……”
“真怀念啊，上次吃臭豆腐还是在上次……”
“我喜欢焦一点的口感，快好了，马上……”
沈潋脸色黑沉，给臭豆腐翻面，撒佐料。怎么不能撒点百草枯，毒死小丑那个混账玩意呢？
【感觉小丑是那种口香糖系的人】
【黏黏的，还沾鞋底】
【踩到的话，他还会发语音，说好爽啊~】
【太变态了，真是太变态了】
“你们发的弹幕，我都看到了哦——”
“嘻嘻嘻嘻嘻嘻……”
小丑在手机屏幕里闻来闻去，仿佛能闻到臭豆腐的香气，但他这话一出，瞬间把所有弹幕都干沉默了。
“可以说了吧，你要说的秘密。”
沈潋把烤好的臭豆腐单独放在一个盘子里。
“一个秘密。”小丑说。
沈潋表情扭曲了一下：“什么？”
小丑：“一个秘密啊，我已经说了。”
“一个秘密，一个秘密，一个秘密……”
“不够的话，我可以多说几个……”
“两个秘密，三个秘密~”
“好多好多秘密……”
沈潋直接红温，拿起臭豆腐串，几口就吃了。
天杀的，就不该浪费时间听小丑bb，要不是顾忌那是画家的手机，他已经直接锤爆了！
“太坏了。”
“你要永远失去我了。”
“我恨你们所有人……”
小丑阴暗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烤肉滋滋冒油，没有人理他，直播间炸出漫天懒羊羊发型表情包，这次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你们说他的秘密是什么？”朋友有些好奇。
“他其实是个ai？”姜予安猜测道。
“不可能，ai绝对仿不出这种精神状态。”朋友一边说，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烤盘夹出金黄的五花肉，再慢点就到影子肚子里去了。
沈潋：“既然你也好奇，要不要一起行动？”
其实他也不是很想和画家一起行动，只是想盯住这个怪谈而已，防止他和影子一起作恶。

第135章 交朋友（完）
“正有此意。”姜予安想蹭安全局的情报系统, 这样他就不用自己去找小丑了。
“那你要继续当我的助理，工资照发，有五险一金, 不用担心养老问题。”沈潋脸色冷硬，看起来十分大公无私。
“那我呢？”朋友指了指自己。
“你也一样。”沈潋有了私心, 他不想再看着朋友消失一次了。他在人前选择妥协已然失职, 违背了安全局的铁律，会自己去申请处罚。
不知道他的安排能不能成功，如果一定要撕破脸, 他还真不一定能赢过画家。与小丑那种浮于表面的难缠不同, 画家有种深不可测的危险感。
他竟然能把怪谈核心里的虚影重聚，这代表着怪谈杀死之后可以被复活, 这种能力实在过于逆天，如果画家一心与人类为敌，这个世界会永无宁日。
好在画家也不是小丑那样到处搞事的性子, 他甚至会找黑心中介租凶宅住，简直太居家了。
“万一你回去上班被解雇了，怎么办？”
朋友提出非常有现实意义的问题。
沈潋闷头狂吃：“那我们吃的这一顿就不能报销了。”
好在沈潋回安全局之后，其他人对他仍然尊敬, 甚至还有点怜爱。这可是一个真正体验过火烧屁股的男人啊！他们已经不能对沈局要求更多了。
沈局因为孤独幻想出一个s级怪谈，如果再受了巨大的刺激，可能会幻想出一群怪谈。
这个世界本来就已经是一艘破船了, 如果连沈潋也崩溃了，他们可以直接收拾收拾，一起原地出殡。
“我们都很赞同您的提议, 热烈欢迎画家先生、朋友先生加入我们安全局，出任特别助理一职。”
“不过为了平复大众可能出现的异议……你们需要戴上特殊装备, 会有一定束缚性，希望二位不要介意。”
安全局员工取出三个儿童手环，上面还有美羊羊、沸羊羊、村长的卡通头像，主动介绍道：“只要带上村长的手环，就能感应到另外两个人在哪里。”
“那给我吧。”姜予安主动要来村长手环。
其实，众多安全局成员开会决定的是，让沈潋戴上村长手环，随时感应另外两个怪谈所在的位置。一旦他们有异动，再处理不迟。
最好是不要有异动，他们都想给人磕头了，这个世界本来就破破烂烂，承受不住更多打击了。
现在画家主动要去村长手环，他们也没敢反驳，要怪就怪沈局脑子还没彻底长回来，没能在画家开口之前主动戴上村长手环。
沈潋只能戴上沸羊羊手环，朋友戴美羊羊。
“为什么没有其他羊？”姜予安问，因为影子也想要一个这样的玩具。
“呃……这个是这样的，因为喜羊羊很聪明不会走丢，懒羊羊太懒了不出门。”工作人员解释道，“至于其他成员，我们也不知道，这些特殊物品有它们自己的想法。”
这个世界不只有人形怪谈，还有特殊物品，成因很复杂，安全局恰好有可以鉴定的工具，渐渐收集了很多特殊物品。
听说没有，影子也不讨要了，在安全局成员们的影子里窜来窜去，欣赏他们战战兢兢的样子。
玩具嘛，如果没有它的份，它会自己找。
姜予安戴上手环后，沈潋和怪谈朋友也戴上手环，他们各自的感应之中都出现了三个像素风的卡通头像，头像对应着彼此所在的位置。
不得不说，还挺好玩的，像在玩什么像素风的卡通游戏。
“热烈欢欣二位莅临我局指导！”
安全局众人有的鼓掌，有的举着横幅，非常热情。如果怪谈把他们打倒，那他们就躺在地上。
物理武器对怪谈是无效的，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玄学。除了进入怪谈、杀死怪谈之外，没有其他获得力量的途径，像沈潋这样头铁的人屈指可数，死在怪谈之中是最常见的结局。
就连沈潋都有所偏向，他们也不能梗着脖子冲上去，说要和怪谈同归于尽。朋友显然是完全偏向沈潋的，画家立场不明，他们不能把画家推到小丑那边去，只能努力拉拢。
“能报吗？”沈潋从口袋里掏出发票，试图报销。他现在不是以前的独狼了，拖家带口的，有两个无底洞要养，还好画家不爱吃东西，不然他真的养不起。
“能能能，当然能！你们要是想吃的话，我们下次可以把老板叫到局里来烤……”
“我们不吃老板。”朋友说。
安全局成员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们高兴的太早了，沈局的朋友也是笨蛋。
虽然安全局的氛围古古怪怪，总之，还是非常和谐的。安全局没有在战斗中变成废墟，周围也没有民众受伤，这次s级怪谈带来的风波就这样平稳过渡了，唯一受到伤害的大概是沈潋。
依然闭馆的美术馆中，在《自由颂歌》旁边，空白的画布上多出许多颜色，从幼年的沈潋，到长大后的沈潋，随着人物的添加，这幅画变得完整。
年幼的沈潋抱着一只扭曲的猫，坠入深坑之际，朋友的虚影在深坑之中托举着他。
在头顶的星空上，长大的沈潋左边站着拥有实体的朋友，右边是姜予安，影子所化的黑猫蹲在沈潋肩上，试图骑着他省点步数。
这幅画的名字是《朋友》。
主创：沈潋 共创：姜予安、影子、朋友
画被蒙在厚厚的遮光布下，无人发现这一幕。美术馆的工作人员抱着手机，给自己点了份烧烤：“呜呜呜我也要吃炭烤五花肉……”
*
回到沈潋办公室，他们终于进入正题。
总要查清直播间的成因是什么，才好真正解决怪谈诞生的问题。
姜予安问：“开发开心果app的公司地址在什么地方？”
沈潋摇头：“不知道，所有人都忘了。”
“有没有考虑过，去那个房产中介找找？”姜予安提议道。找出过事的凶宅，或者是怪谈所在地，这个黑心中介应该是专业的。

第136章 失乐园1
“你说得对。”沈潋茅塞顿开, 之前在【拼图游戏】中，牛傲天也是中介公司的员工，直接把那三人带进了画家的别墅。
如果不是这个公司挂售的房产有问题, 后续一切都不会发生。种种事件之中，人们只关注怪谈本身, 忽略了其中的黑心中介公司。
“先把那里封锁起来, 别让人跑了。”
沈潋找来牛傲天等人的档案，下意识看向边上两个助理，等对方总结, 忽然想到他现在识字了, 自己拆开文件袋，往后翻。
他很快皱起眉头, 处于一种似曾相识又有点眼花的状态，从文盲变成了半文盲。
“牛傲天的档案没问题，大学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 去乐家房产中介当销售，因为业绩出色，成为季度销冠……”
姜予安翻看过后，把文件袋放回去, 其他三人都是普通人，履历很正常。
“我们现在就去中介。”沈潋看了看时间，决定加班, 正好他们今天公款吃喝，就用晚上加班补回来。
“走吧。”姜予安正好想去消消食，不过, 直播已经让【朋友】变成人尽皆知的存在，希望他们去的时候, 那个中介公司还开着。
朋友更不会有意见，他找了本《中学生基础知识手册》，聚精会神看着，努力给自己补课。
沈潋只有小学文化，后来因为【阅读障碍】学不进去，混完九年义务制教育，村里人就给他介绍了一份洗车的工作。
朋友一直跟着沈潋也没学到什么，为沈潋安排退路，已经是他尽了最大努力想出来的好办法。
沈潋报备以后，立刻有人安排专车送他们去中介公司，还有人负责清场，调查中介公司过往的交易记录。
“经调查，我们发现乐家房产曾经换了多个名字，经历过数次破产重组，员工流动性很大，他们主要招毕业生，等实习期过了再换一批。”
“很遗憾，直播还没结束的时候，这家公司的老板通知员工临时放假，自己卷款出国，现在被扣在机场。”
“老板说他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下面的人在管，他怕被追责，就带点钱跑路了，要不要过去审审？”安全局成员对此也很无语，这个老板太黑心了，嘴上说放假，连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都不给员工发，就这么卷款跑路，难怪能发财。
“先让人审一遍，启用测谎程序。”
“我们先去公司。”沈潋摆摆手，审问的事往后稍稍，他倒要去这个黑心中介看看怎么个事。
等他们找到中介公司的时候，这里已经变得分外空旷，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呜呜簌簌，整个公司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影，让人压抑地喘不过气来。
办公楼里的电闸关了，这里一片昏暗，只能看到几排长长的办公桌，被分隔成很多单间，每个工位都贴着名字，相隔不远就有摄像头，几乎没有死角。
“让狼性贯穿生命！”
“赚钱靠大家，幸福你我他！”
“不吃饭不睡觉，打起精神赚钞票！”
墙壁上贴着鲜红的标语，简直触目惊心，哪怕现在公司空荡荡的，没人在上班，也足够可怕了。
沈潋移开视线，明明已经没有阅读障碍，为什么会觉得眼睛被刺痛了？打工人真的看不得这些。
很快，安全局有人回复：“我们已经用特殊能力审问过，老板是单纯没有道德，他知道房产有问题，为了赚钱，继续让销售向客户推销凶宅。”
“他是从上一个老板那里接手的，交易价格非常低，并不知道房产来源……”
“上一任公司老板已经死了，我们往前追溯，每一任老板都死于意外，这家公司有问题，它本身可能就是一个怪谈。”
“沈局，你们正在怪谈所在的范围内，随时可能进入内部空间，请注意安全。”
“是怪谈啊，那没事了。”
沈潋已经想锤点什么很久了。
黑心中介就像地鼠一样，很适合锤爆。
“这应该是你们所说的特殊物品，不是怪谈。”在姜予安视野之中，他们所在的公司内部漂浮着无数黑色锁链，原本应该禁锢着工位上的人。
现在是下班时间，它似乎没有出手的打算，反而主动控制着链条，缓慢避开姜予安等人。
姜予安截取一截链条，读取其中的规则——
【名称】：怪谈目录
【等级】：ss级
【危险性】：较高
【提示】：该物品本身没有杀伤力，但它记载着所有怪谈的位置，并且想记录更多怪谈，有扩张本能。
沈潋只听见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姜予安就从虚空之中掰下一截漆黑的锁链，锁链在他手中化为黑色文字，浮在虚空之中，令人目眩神迷。
这也是画家的能力吗？直接读取怪谈物品的规则，比安全局那个怪谈物品检测仪还厉害。
“它要跑了。”朋友看不见这些锁链，但他能感知到这里隐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像一棵无形的大树，扎根在这座大楼中，现在正在缓慢把根须抽出来。
姜予安自然也察觉出这种变化，虚空之中燃烧着空青色火焰，像一片片浮动的轻盈光羽，但散发着恐怖的热度。
那些锁链仿佛遇到了天敌，同时断裂，虚空之中震动了一下，一张散发着微光的书页在消失之前，被姜予安截获。
最上面是一行大字——【怪谈目录】，然后是怪谈的具体名称，比如《深夜水滴声》、《失控的大巴》、《包子铺》等，每个名称后面都跟着一个页码，点击页码，就能看到建筑物的虚影。
大多数页码已经损坏，再怎么点击也不会有反应，比如《破碎的家》、《拼图游戏》等，这些被破坏的怪谈，地址不会再出现在目录之中。
《朋友》也在众多名称之中，点击一下，后面显示出详细的地址xx花园x栋一单元1402，正是他的居住地址。
“找找小丑在哪里……”
沈潋视线落在目录上的众多怪谈名称上，如果世界上出现的所有怪谈都在目录之中，岂不是能用这个名单找到那些怪谈的具体位置？
《小丑》在最后一行，后面的页码是亮的。
地址：开心游乐场《镜子迷宫》
“原来是在游乐场里，不过这个游乐场已经停止营业很久了。”沈潋对游乐场有些印象，小孩对游乐场都有本能的向往，他第一次听到海盗船上响起的笑声，就看了好久。
等他有钱的时候，开心游乐场已经倒闭，市里新建了很多游乐设施，但他早就没了幼时的期待，也对游乐场失去了兴趣。
“倒闭原因是什么？”姜予安问。
“我问问……”沈潋询问万能的安全局员工。
“开心游乐场建于上个世界九十年代，设备陈旧老化，项目单一，在新型欢乐世界的冲击下，游客越来越少。”
“后来，游乐场的鬼屋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是老板周和，鉴定结果为意外死亡，他的几个子女在他死后争产，游乐场人心散了，管理混乱，最终选择关园。”
“开心游乐场所在的位置不错，占地面积也大，曾经有开发商想把地买下来，后来因为价格问题僵持住，不了了之。”
“现在那里是一片荒废的园区，之前有开发商想把开心游乐场买下来，利用现有的设备打造出一个惊悚主题的游乐园，后来没了消息。”
“周和与周笑是什么关系？”姜予安问。
小丑的名字是周笑，与游乐场老板姓氏一样，其中应该有什么联系。
“周笑是谁？”安全局员工茫然，记忆中，没有找出这个人的任何信息。
“周和有无子女？”姜予安换了个问题。
“周和有三子一女，只有小女儿周雅健在，其他儿子陆续死于意外，分别是周睿、周信、周哲。”
“曾经周雅报案，说自己父亲的死并不是意外，是处心积虑的谋杀，但周和的尸体已经火化，无法鉴定，不了了之。”
姜予安：“他是否有养子，或者养女？”
“周和早年创办了一家福利院，收养了很多没人要的孩子，那些孤儿多半跟着他姓周。”
听到这里，安全局员工去查孤儿院的档案，试图从中找到【周笑】的线索。
姜予安没有再听下去，和沈潋等人直接去游乐场，就在姜颂原来居住的别墅附近。
【拼图游戏】中，别墅外全是灰雾，可以看到一座静止不动的游乐场，十分破败，小丑就在游乐场里，仍然牵着一大串气球。
【怪谈目录】被姜予安展开，不时点击名称，查看具体地址，沈潋趁机拍照发给安全局成员，一次关于怪谈的鬼口普查就此展开。
它显然不是很情愿，被姜予安用药师火烧出一个窟窿之后，彻底老实下来。
【怪谈目录心动值+999】
【怪谈目录心动值+1000】
……
一路上，它怨气很重，不过无人在意。
它已经不能算是单纯的物品，而是具有自我意识的存在，只是生命形态比较特殊，是一页目录。
对于这样能刷出心动值的东西，姜予安自然不可能放过，怕它逃走，直接塞进了影子的肚子里。
那里连接着一个庞大的空间，装着影子攒下的藏品，除非影子主动放它出来，它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怪谈目录心动值+99】
【怪谈目录心动值+100】
……
这个过程中，它仍然在源源不断提供心动值，被烧出的窟窿在缓缓恢复，看起来是个很棒的可再生能源，能反复多次利用。
*
车一路驶向郊外的游乐场，途中经过姜颂的别墅，那里早就变成了废墟，对着一排花圈，还有几束枯萎的鲜花。
沈潋侧头看了画家一眼，从画家表现出的种种手段，他已经发现了端倪，眼前这个画家，好像与姜颂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就连名字都不一样。
他们之间具体是什么关系，沈潋想不出来。和姜予安一起行动的感觉好轻松，画家什么都会安排好，线索手拿把掐，他只用当个挂件就行了。
开心游乐场占地面积很大，荒废多年之后，长满了野草，围墙已经倒塌了一半。
车停在园外，车灯照亮破旧的大门，原本的招牌【开心游乐场】掉了一半，剩下的字也蒙着厚厚的灰，不会再发亮。
随着车门关上的震响，上面的“心”摇摇欲坠，最终落地砸出一声巨响，草丛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是老鼠还是蛇，分外阴森。
“进去看看？”沈潋率先开路，手中的碎骨锤缓缓变成了一把长而弯的镰刀，往前一伸，轻轻横扫，便迅速割倒一大片比人还深的野草，露出里面的红砖地面。
“走吧。”姜予安跟在沈潋后面，影子变成大黑猫蹲在沈潋肩头，想去哪个方向就拍一下沈潋的头，非常方便。
其他安全局成员没有深入，反正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守在外面，整理孤儿院能找出的所有档案。
【欢迎来到这里，乐园对新客人期待已久】
【请闭着眼睛，向前走五十步】
【敲响你面前的门，领取一张乐园门票】
久违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是开心果直播间的声音。
观众们下午才在烤肉的滋滋声中结束直播，晚上打算冲浪放松一下，手一滑就点进了怪谈直播间。
【这是哪，比我太奶的坟头都还荒凉】
【沈局又带同事加班啊】
【在这种地方闭着眼睛走路，人干事？】
三人都没有闭着眼睛，走了远远不止五十步，也没有看见怪谈世界的入口。
沈潋闭上眼睛，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向他倾压而来，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沈潋默默在心中数着步数，哪怕闭着眼睛，前面都是乱糟糟的野草，也步履平稳，十分从容。
姜予安和朋友都没遵守规则，看着沈潋在走路过程中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三寸小人，走完五十步，停在一扇小门面前。
那是一座巴掌大的入园窗口，里面亮着一盏黄色的小灯，哪怕风格已经落后于时代，因为整体太小了，也十分可爱。
沈潋朝窗口伸手：“门票。”
“请用一件珍贵之物来换取。”
窗口里有个老头，伸出一个圆形秤盘。
沈潋摘下耳朵上的小鱼干，忘记吃了，刺有点扎，在老板不善的注视下，秤盘亮起绿光，上面的小鱼干变成了一张门票。
【原来鱼干对沈局来说也是珍贵之物吗？】
【哈哈哈老板的笑容消失得好快】
【画家和朋友会不会进去啊？】
【然后一起变成小小的袖珍手办，可爱！】
“再给我三张！”沈潋用镰刀敲了敲窗口。
影子甩出三条鱼干，正常大小的鱼干从天而降，对已经变小的沈潋来说是一个庞然大物，差点没把他压扁。
沈潋把鱼干塞进柜台窗口之后，里面飞出三张门票，还有一个不耐烦的“滚”。
姜予安拿到门票之后，和沈潋一样，变小，然后走进了闪烁着七彩灯光的游乐园入口。
整个游乐园像儿童玩具一样精致可爱，使荒野之中的草木像精灵王国中的巨木，这里不像诡异之地，更像一个被孩童遗忘的奇妙游乐场。
走进入口的瞬间，姜予安成功获取怪谈信息——
【名称】：失乐园
【等级】：sss级
【危险性】：极高
【提示】：遗失欢乐之地，世界终结之所
【失乐园】是一个单独存在的怪谈空间，姜予安照常用真实棋局来抢夺控制权，直播间又出现了诡异的卡顿。
等安全局的工作人员去草丛里寻找之前的袖珍乐园，那里只剩一堆野草，什么痕迹都没有。
直播间中，沈潋已经听到了任务提示——
【单人任务】：畅玩乐园
【等级】：ss级
【任务】：作为游乐场珍贵的客人，请体验十个游戏项目，每体验一个项目，门票上就会亮起一颗星星，满意请给乐园五星好评，破坏乐园会永远留在这里。
沈潋那张门票上多了十颗空白的星星，直播间的观众也听到了他的任务，十个项目，一听就是高强度的工作量。
【任务】：制作入园攻略，管理园内秩序
【等级】：sss级
【任务】：作为乐园的共创者，请将不遵守乐园秩序的成员清除，并为每个游戏项目创作插图，撰写简介，根据刺激程度打星。
姜予安的门票变成了画板，胸前多了一个笑脸胸针，白色太阳花配红色笑脸，视感有些诡异。
他的任务是创作入园攻略，同时还要管理园内秩序，听起来不比沈潋的简单，不过没有惩罚，因为他是“共创者”。
即使姜予安是与沈潋一起进入失乐园的，观众仍然在这一瞬产生了一种惊悚的感觉。
这一切好像一个怪谈联合起来针对沈潋的局，除他以外失乐园全是怪谈，沈潋真能从中生还吗？
【任务】：吉祥物
【等级】：A级
【任务】：每个乐园都有许多吉祥物，需要配合游客拍照，请穿上吉祥物制服，不定时出现在各个项目之中，及时提供合照服务。
相较而言，朋友的任务更加温和，看起来毫无难度，他对此也很有兴趣，直到他的门票变成了一套绿色悲伤蛙制服，手中还有一大串青蛙气球。
“我要穿这个吗？”
朋友举着悲伤蛙头套。
“赛貂蝉~看这里~”
“不喜欢这个颜色的话，还有红色哦。”
小丑站在园内，踩着高跷，笑嘻嘻朝他们挥手后，打了个响指。
赛貂蝉？我？
朋友怔了一下，手中的绿色悲伤蛙玩偶服，变成了红色青蛙，头上还系了一块头巾，视觉效果更加炸裂。
“我觉得绿色就很好。”朋友顿时觉得之前的绿色悲伤蛙很清新，甚至有点俏皮。
“太好了，我也很喜欢绿色~”
小丑朝他们比划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再打了个响指，朋友重新拥有了一套绿色悲伤蛙套装。
“欢迎来到失乐园，我长大的地方。”
“希望你们拥有一个美妙的晚上~”
小丑热烈鼓掌，漫天鲜花飘落。
沈潋都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来杀他的。
“当当当——”
乐园的钟声响起，小丑蹦蹦跳跳往前走。
众人以为他会消失在雾中，他忽然回头wink一下，一瞬间沈潋又觉得自己提得动刀了。
“当当当——”
随着钟声继续响起，整个游乐场拔地而起，一切都在生长，重新变成正常体型，包括他们三人。
现在，这个世界给人的感觉更真实了，也更加危险，之前那种温馨可爱的感觉荡然无存。
“当当当——”
钟声第三次响起，游乐场的彩灯亮起，惨绿、深红明灭不定，氛围反而更加阴暗。
地上是深浅不一的血迹，偶尔还能看到劈砍痕迹，或是用手指抓住的指印，不时能听见几声疯笑从远处响起。
“我们可以一起行动，你想去哪个项目？”
沈潋的任务和姜予安有一定重合，主动问道。
姜予安需要给游戏设施画插图，还要写一段简介，可以在沈潋去玩的时候写，顺便为刺激程度打星。
朋友需要和游客拍照打卡，也可以和沈潋合照，这样他们就能一起行动了。
“没有地图。”姜予安随意指了指最近的一条路：“按顺序来吧。”
他们从那条路往前走，朋友已经穿上了悲伤蛙制服，背上扛着一大串青蛙，适应良好。
第一个设施到了，名字挂在门口——
【斩首游戏】
场地上挂着很多铡刀，还有供人躺下的木床，大部分木床已经四分五裂，还有大量喷溅式血迹。
“这个怎么玩？”沈潋皱眉。
“游戏规则是，您选择一张木床躺下，左右两只手各自拉住一根绳子，在铃声响起的时候，选择拉左手或者是右手上的绳子，注意哦，只能拉一边。”
“绳子连接着铡刀开关，不是左边就是右边，50%的生还几率，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是不是让人很着迷？”
斩首游戏中，坐着一个穿着西方礼服的年轻男人，样貌面孔也是欧式长相，彬彬有礼介绍道。
沈潋：“……”
确实很刺激。
“如果想体验更刺激的玩法，你可以和朋友一起躺下，这样绳子会连接朋友的铡刀。你们三个人也可以玩，怎么样，想试试嘛？”这个游戏的负责人非常热情，详细为他们解释。
“换一个玩吧。”朋友说。
万一沈潋拉错绳子，或者对方有意使坏，沈潋就能达成【我杀我自己】的成就了。
“后面的游戏会更难呢……”介绍人摊手。
“我听不懂，你演示一下。”姜予安道。
【啊啊啊给画家爆灯！】
【真是变态的游戏啊】
【速速给我们画家展示一下玩法！】

第137章 失乐园2
他刚要拒绝, 就发现姜予安手中把玩着一枚白色徽章，金属制的银白太阳花精致灿烂，中间是标志性的笑脸图案, 是审判者的标识！
这里的怪谈太多了，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 有时闹腾得太过分, 乐园会出现一些银甲遮面的高大骑士，他们佩戴白色徽章，手执重剑, 会用铁血手段惩处那些违规的怪谈。
乐园随处可见的血迹大多是审判者制造出来的, 落到他们手中，连尸体都要拼凑半天。
哪怕姜予安并没有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银甲, 负责人还是战战兢兢，不敢反抗。
“那我再为您详细讲解一遍……”他放低身段，希望这位疑似审判者的存在揭过这一茬。
“行动比言语更具说服力。”姜予安原本将徽章收了起来, 见它有用就别在衣服上，然后展开画板，语气带着几分催促意味：“我需要创作灵感，你最好快一点。”
“好的……”负责人躺在下方的木床上, 手边还能摸到干涸的血迹，他有些紧张。
虽然他能操控绳索，不管拉动哪一根, 铡刀都不会掉下来，但这种躺在砧板上的感觉实在令人不安。
“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是不是让人很着迷？”
朋友好奇问道。
负责人：“……”
你是怪谈，还是我是怪谈？
好怪, 再看一眼。
噢，原来你真是啊, 那没事了。
“游戏最刺激的一点就在这里——”负责人躺得板正，选定一根绳索：“命运由自己决定。”
在姜予安的注视下，他没有迟疑，直接拉动绳索，但那一瞬间另一根绳索也被拉动，发出轻轻的颤声。两根一起拉动，铡刀是一定会落下的！
他简直心惊肉跳，正要翻身躲避，一只绿青蛙手将他按回木板上，举起手机调整角度，快乐比耶！
“咔——”铡刀落下。
“咔擦——”快门声响起。
他被铡刀砍断头颅的瞬间，朋友履行了身为吉祥物的职责，在合适的时间打卡合照。没有什么比体验游戏时拍出的照片更具有纪念意义了！
负责人身首分离，眼睛还睁得大大的，试图看清楚究竟是谁拉动了另一根绳索，明明那个画家和人类站位都离绳索有段距离。
从黑影中伸出的猫尾巴松开被它拽动的绳索，抖动了几下，将血珠甩开，负责人总算明白了凶手是谁。果不其然，审判者身边连只猫也是坏的。
【路易心动值+99】
【路易心动值+100】
……
哪怕他已经身首分离了，还在源源不断提供心动值，与此同时，观众也刷出不少心动值。
当他们接受影子是可爱猫猫的时候，再发现它露出冷漠凶残的一面，又会本能为之恐惧。
姜予安在画纸上唰唰唰画了几笔，为了节省时间，直接画的火柴人。
一个火柴人躺在铡刀下，用手拉着绳子，下一页就是火柴人身首分离的样子，内容简单易懂，就像一些马路、地铁里的安全提示标识。
很快，姜予安制作的游戏攻略也出来了——
【斩首游戏】：[图片]、[图片]
【刺激程度】：一星
【这就是画家眼里一星的难度吗？】
【不愧是画家，抽象派也画的这么好】
【等画家搞完测评，乐园至少塌一半】
【嘿嘿嘿，期待住了！】
“我看看抓拍得怎么样？”
朋友正要看看照片，发现自己用来拍照的手机变成了拍立得，里面缓缓落出一张照片。
正是负责人的脖颈被铡刀铡断的瞬间，绿色悲伤蛙伸出两根手指在旁边比耶，染血的头套上自带的悲伤与滑稽让照片变得十分地狱。
“还不错。”朋友看了看照片，很满意。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没有因血腥场景产生丝毫不适。
沈潋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头颅，一时分不清他们和乐园，究竟谁才是反派，不过也对朋友拍摄的照片表示肯定。
姜予安从负责人的衣服里捡出一枚小小的星星印章，没有印泥，就从负责人的断颈处蘸了点血，然后盖在沈潋的门票上。
沈潋的门票多了一颗星星，进度1/10。
于是，姜予安继续往后盖章，可惜其他星星没有变化，看来偷工减料只能到这一步。
【画家真是一个大机灵鬼】
【游戏嘛，谁玩不是玩，盖章就可以了】
【这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吃鬼血馒头了】
【果然用画家视角进入怪谈就是纯爽啊】
第一个项目圆满结束，沈潋转身离开时，忽然觉得地上的人头有点眼熟，他好像锤爆过，于是又回头补了一锤。
“砰——”
类似西瓜炸开的声音响起，红白一地。
【路易心动值+999】
【路易心动值+1000】
……
虽然动手的是沈潋，心动值还是算在姜予安这里，如果不是审判者养的猫，他的头怎么会掉！
等他们走了，倒地的尸体才爬起来，抱着自己被锤爆的头，拼拼凑凑，十分凄凉。
“这个怪谈我杀过，又复活了。”
沈潋若有所思。
“怪谈本来就具有不死特性，只有核心被完全吸收，才会失去复活的机会。”姜予安道。
如果沈潋只是粗暴地把怪谈打爆，拿走了其中的核心碎片，剩下那一部分仍然有复原的可能。
“……”沈潋瞬间有种无效加班的感觉，所以说，过去他杀掉的那些怪谈，可能复活了？
“我保护你，我们可以合体变成双头四臂。”朋友想了想，很快想出一个好点子。
“倒也不必。”沈潋脑补一下，打了个寒战。
这是什么配置？他真的不想合体。
第二个怪谈就在不远处，招牌已经落地，等他们走近，才看到里面的一片狼藉。
“要玩游戏吗？欢迎你们，这里是射击馆，可以训练出独特的射击技术……”
一个遍体鳞伤的独眼巨人从废墟里爬出来，热情解说道：“游戏规则很简单，我要射一百支箭，如果射完你还没死，就算你过关了。”
“这一关我可以自己来。”沈潋道。以他的身体强度，寻常箭支伤不了他，就算真被射中，他也不会死。
“要开始吗？”独眼巨人从地上的碎片里扒拉一下，找出一把巨大的弹弓，直接用这个当弓，但他没有找箭，可能是地上那些碎得太厉害了。
【一生都在逃命的沈局】
【别的不说，沈局走位还是很厉害的】
【是的，这关我相信沈局能轻松拿下】
……
观众都很自信，沈潋也很放松：“开始吧”。
不就是当靶子吗？根本难不倒他。
从他答应那一刻，言誓即成。沈潋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住，无法动弹，然后整个人梆梆直，被独眼巨人拿起来，搭在弹弓上。
“？”姜予安握着画笔的手一僵，瞳孔微缩。
在旁边看戏的影子也怔住，一脸跃跃欲试。
独眼巨人使劲蓄力，把沈潋使劲往后拉，还没忘用手搓了搓沈潋的头：“太圆了，杀伤力不够，下次让你妈给你睡个尖头再来。”
【救，下巴笑掉下来了……】
【受不了，沈局怎么是箭啊！】
【太生草了啊救命！】
【这是什么天才的创意！】
【一百次啊整整一百次！！！】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个怪谈被打成这样了】
【我们沈局也是当上尖端人物了啊……】
独眼巨人有三米多高，哪怕沈潋180，在巨人手中也像玩具似的，狠狠蓄力之后，沈潋像离弦之箭，向远处激射而去。
“咻咻咻——”这是飞翔的沈潋。
他面色铁青，前所未有的难看。
“耶！”这是悲伤蛙用天空的沈潋当背景，拍下精彩瞬间。
姜予安在纸上画了一个大火柴人，在肚子上写了一个“巨”，然后，在火柴人拉开的弹弓中画了一个小火柴人，脑袋特意画成尖头形状，更像箭了。
沈潋越飞越远，飞到一片沼泽地，无数食人鱼张嘴等着，里面长满了尖利森白的牙齿。
“咔擦咔擦咔擦——”食人鱼飞快争抢沈潋下面那块地盘，牙齿交错之间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姜予安看到这一幕，又画了第二张火柴人。
飞出去的人形箭头下面是一群张嘴食人鱼。
【射击游戏】：[图片]、［图片］
【刺激程度】：二星半
当箭一星，射一百次一星，食人鱼值半星。
沈潋落进沼泽的瞬间，食人鱼张开大嘴疯狂扑咬，但他梆梆直，根本动不了，也无法自救。
不过，下一秒食人鱼啃到他身上的时候，牙齿撞出清脆的响声，很快生出许多裂纹，啃得越用力，牙齿碎的越多。
【不愧是我们沈局啊】
【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真男人！[大拇指].jpg】
沈潋人没事，就是衣服被啃烂了。
好在他已经有相关经验，不会再为衣服动容。
独眼巨人手一招，沈潋又飞回来。
然后再被射出去，换了个方向。
“咻咻咻——”
沈潋飞走了。
“咻咻咻——”
沈潋又飞回来。
……
【呆滞】
【沈局你一定要回来啊！】
【他看起来有点死了】
【这次沈局吃烧烤也不会开心了……】
【一晚上过去，沈局飞行里程超过99%的人】
沈潋和独眼巨人立下言誓，规则已成，势必要射够100次才能结束，沈潋皮糙肉厚，也死不了，姜予安决定去其他地方看看。
“有我在这里守着，不会有事的。”
朋友托腮看着飞来飞去的沈潋。沈潋小时候也想过在天上飞，现在这个愿望就实现了。
“别养死了。”姜予安带着影子离开，为沈潋捏了把汗，仔细想想，从影子轻松把失眠的沈潋打晕就能看出来，朋友好像真的觉得那可行啊。
沈潋已经分辨不清方向，但他飞过许多地方。
乐园不止有食人鱼沼泽，还有岩浆湖，有尸体露天温泉，会爬行那种……他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死感，想到后面还有八关，死感强烈了几分。
想到不靠谱的朋友们，他心中更加疲惫。
或许，人生来孤独。
他这辈子再也不想听见射箭这两个字。
*
“萌宠乐园？”
姜予安看见两个稻草人并排站立，一个身穿西装，一个穿着连衣裙，是一对夫妻，身上不时爆出一些干草。
两只大白兔在啃他们身上掉落的干草，眼睛像漂亮的红宝石，发觉有人靠近，顿时警觉起来。
等两只兔子看清是姜予安，又放松下来。
大兔子拱了一点干草，试图送给姜予安。
影子主动把草吃了，嚼嚼嚼。
“谢谢。”姜予安代影子道谢。
这两只兔子应该是【破碎的家】里的兄妹，他们在失乐园里，变成了两只一米高的兔子，看起来又白又软，食物也有保障，总算是安顿下来了。
萌宠乐园住着兔子一家，姜予安画下来之后，打了三颗星，不刺激，主要是比较治愈，惊恐的游客看到这样一幕，应该会觉得很放松吧。
“救……救…………”
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姜予安侧头看去，是牛傲天，他正被天上飞行的人形箭支追赶，慌不择路向这边冲来。
发现前面那个突然出现的“人类同伴”是画家，牛傲天原本浮动着希望的眼睛瞬间凝固，瞳孔巨震。
［完成拼图游戏，获得特殊奖励］
［特殊奖励是下一关游戏］
曾经听到的电子音似乎再次响起，已经吸烟刻肺深入灵魂，一瞬间，被恐惧支配的感觉又重新出现。
【救命啊！太炸裂了！】
【沈局慢点飞，朋友永相随~~~】
【真是激动人心的重逢时刻，泪目】

第138章 失乐园3
【牛傲天心动值+100】
【沈潋心动值+100】
……
就连姜予安, 这一刻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其实，测算一下，以沈潋携带的冲击力, 击中牛傲天，是真有可能把他创死的……
牛傲天已经力竭, 看着越来越近的空中飞人, 目露绝望之色，或许这就是命吧……
等等，那个空袭的怪物, 好像有点眼熟？
“砰——”
姜予安将牛傲天一扯, 沈潋重重砸进地里。
【沈潋心动值+99】
【沈潋心动值+100】
……
“他是纸糊的，你结实一点。”姜予安解释完, 顺便把怨气深重的沈潋从大坑里拉出来。
现在，沈潋的怨气比怪谈还重。
他面无表情坐在地上，平复那种眩晕感。
朋友可能有些无聊, 随口说了一句，好慢啊，然后独眼巨人就像被激怒一样，直接展示了一个超高速连射。
沈潋什么都看不清, 只觉得自己快冒出火星子了，哐当哐当撞坏很多东西，似乎还撞到了怪谈, 听到很多骂声。
“老子逮到他，不打死那个龟孙！”
“该死的巨人！”
“谁啊质量这么好，一百次还没死？”
在无数辱骂声中, 一百次结束。
那股束缚力在他砸进地面的瞬间，终于消失。
哪怕他晕头转向的, 也看到画家了。
姜予安居然去扯别人，对他无动于衷！！！真是令人心寒，他还是人吗？
“沈局你……你还好吗？”
牛傲天终于认出这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绝望气息的人是沈潋，顶着生死压力，始终在第一线的沈局。
呜呜呜沈局你好惨啊……
早知道是你，我就不该在心里骂你。
“不太好。”沈潋想到现在还在直播，更绝望了。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能从这里走出去，走在路上其他人会怎么看他。
不过，现在担心这个还太早了一点，说不定他根本出不去呢？
“沈局，您怎么也进来了？”
牛傲天一脸同情的看着沈潋。
这个鬼地方……哪怕是沈局，都很难脱身。
沈潋没说话，他为小丑而来，除了入园的时候，就再也没看见过小丑了。
小丑在镜子迷宫，后面总能找过去，但乐园里的怪谈，被杀死之后好像可以复活。
独眼巨人那种玩法，不是为他准备的。
如果是其他怪谈，或者普通人类，飞出去之后，很快就死了，这个游戏就算结束。
只有他因为身体特殊，才活生生的飞了100次，把独眼巨人都累得喘气，抬不起手。
“沈局，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您还是想办法赶紧出去吧，我想想哪些项目比较容易……”牛傲天从自己五花八门的死法里翻找了一下，居然找不到一个正常的。
“你进来多久了？”姜予安问。
“不知道，这里的时间是混乱的，有时候一天很长，有时候一天很短。”牛傲天也不清楚，虽然惧怕画家，但有问必答。
姜予安：“你死之后，会复活吗？”
牛傲天点头：“会复活。每天三次钟响，表示正式开园，钟响之后我们就能复活，如果死在游戏项目里，要等下一次开园。”
“乐园一共有多少个项目？”姜予安问。
牛傲天摇摇头：“我不清楚，并不是每个项目都开放的，经常开放的项目大概有十几个，像我们这样游客身份的鬼，只要完成三个项目，就能自由活动了。”
“我遇到过活人，他们也是三个项目。”
“以沈局的实力，如果提前知晓游戏规则，应该很快就能出园。”
沈潋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票，现在上面填了两个星星，还剩八个空星。
牛傲天也沉默了，每次他以为自己很倒霉的时候，一看到沈局，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没事的，沈局您实力出众，入园这么短就完成了两个项目，后面八个也很有希望。”牛傲天宽慰道。
“谢谢。”沈潋并没有好一点，只觉得麻木。
“这个项目不推荐，不适合活人。”
牛傲天侧头看了一眼【萌宠乐园】，有些忌惮，试图拉着他们走远点。
沈潋往里看了一眼，两个稻草人，还有两只大兔子，看起来毫无危险性啊，还是自动化投喂。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个兔子挺邪门的，任务要求是做一道好菜，但是这个菜呢，要用人来做。”
“因为兔子被人吃有很多种吃法，比如手撕兔，干锅兔肉，红烧兔腿，麻辣兔丁……为了公平，兔子吃人的时候也要按这个步骤来。”
“虽然里面有很多佐料，做菜并不难，一般人真没办法从自己身上割点肉出来炒，味道还要让兔子满意。”
牛傲天解释的时候打了个寒战，他第一次看见大兔子的时候，被他们的可爱无害所吸引，进去之后，很快又哆嗦着出来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大兔子正盯着他，嚼干草，嚼嚼嚼，察觉到他的注视，还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这是我们上次遇到那个……”
沈潋认出兔子是谁，不由皱眉。
怪谈与人类，几乎无法和解，哪怕是朋友，也有种种特质，不便融入人类社会。
“是。”姜予安看着地上斑驳的血迹，“这里与外面不一样，甚至更残酷。”
兔子兄妹能在这里偏安一隅，早已不是曾经备受欺凌的性子了。
沈潋没有再说什么，但也没有要走进去的意思，既然还有十几个项目，可以去那些地方试试。
兔子兄妹盯着沈潋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
【不寒而栗了……】
【上次看直播，妹妹还很可爱的呜呜呜】
【有时觉得人与怪谈能和谐共处就好了】
【现在清醒了，再看兔子都有点恐怖了】
【目前，我就觉得画家是比较接近人类的，而且他非常聪明，不愧是需要冷藏的大脑】
【失乐园是已知的等级最高的怪谈，希望这次沈局能平安出来】
“沈局，你去了哪些地方？”牛傲天问。
“斩首游戏，射击游戏。”沈潋道。
牛傲天欲言又止，最终露出同情的神色。
不愧是沈局啊，那可是一百箭，他曾经鼓起勇气走进去，然后喂饱了食人鱼。
“小丑所在的镜子迷宫在哪里？”姜予安问。既然牛傲天知道位置，他们为什么要按照顺序一一体验？不如直接去找小丑。
小丑一定是失乐园的核心，找到他成为怪谈的原因，其他问题不言自明。
沈潋有些羡慕地看了姜予安的脑袋一眼，怎么他就想不到呢？他刚刚在想，要怎么把剩下八颗星星填满。
【现在补脑已经晚了啊！！！】
【沈局可以练好肌肉，这样挨打的时候支楞得比较久】

第139章 失乐园4
“镜子迷宫我也没有进去过, 不过我知道位置在哪，您要过去的话，我为您带路。”
牛傲天对【画家】相当恭敬, 对方留下的心理阴影还没消失，他又重新找回了被支配的恐惧。
现在看来, 不止他被支配过, 就连沈局都对【画家】五体投地，显然已经被【画家】玩弄在股掌中，丝毫没有防备之心。
“那就走吧。”姜予安示意他带路。
牛傲天顿时找回了一点工作状态, 下意识介绍道：“您看, 园区的绿化工作是非常优秀的，有喷泉, 人工湖……”
喷泉雕像被撞出一个人形缺口，人工湖里的怪谈正在骂骂咧咧，到处寻找之前那个乱飞的箭人。
牛傲天梗了一下, 又看向另一边：“园区还有温泉……”
温泉里破了一个大洞，地下的岩浆冲出来，一群在做尸体保养的怪谈被烧成焦炭。
被殃及的怪谈都想去找场子，人群越汇越大, 渐渐变成一股洪流，气势汹汹往射击馆所在的方向涌去。
“园区地貌多样，适合亲近自然。”
“大型聚会活动, 尽享社交快乐。”
“……”
牛傲天张口就来，全然没发现沈潋难看的脸色，等他们打完独眼巨人, 就该来打他了。
【先天销售圣体】
【真别说，我都有点想买了】
【沈局怎么不笑了, 是不开心吗】
……
在冲向射击馆的洪流中，有一只悲伤蛙逆流而行，而且还在怪谈中调整位置，和他们合影。
怪谈们不满，试图踩扁这只猖狂的青蛙：
“哪来的青蛙挡路？给老子让开！”
被一种无形的力场压制在原地，动弹不得后，怪谈们顿时发现那种恐怖的力量源自悲伤蛙，又迅速滑跪：“原来是s级的大人！！！您随便拍，站我头上拍都行……”
朋友拍完照片，从怪谈中挤出一条路，准确无误找到沈潋所在的方向，解释道：“你飞得太快，我打完它就来找你了。”
沈潋：“……”
不解释也没关系的。
他没有生气，只是心死了而已。
奔跑的怪谈震得整个乐园都在晃动，像大群动物在迁徙，当他们怨气深重的冲进射击馆，发现独眼巨人鼻青脸肿的被捆在弹弓上，已经被揍过了。
巨人的嘴被堵着，发出呜呜的声音，眼中绽放出强烈的求生欲。天杀的，它被青蛙打了啊！
“今天让你也体验一下飞出去的感觉……”
怪谈们合力拉开弹弓，把独眼巨人射飞出去。
“啊啊啊——”
巨人嘴里的石头掉出去，发出一声惨叫。
它恐高啊啊啊啊啊！
牛傲天看着天上飞走的巨人，想到刚刚那群疯癫的怪谈，擦了擦头上的汗：“真有活力啊……”
【这个项目不错，我王多鱼投了】
【现在沈局一个人就不会孤独了】
【不愧是朋友，真的很懂】
正当巨人接替沈潋，在天上乱飞的时候，乐园忽然响起元气满满的歌声，正是《黑猫警长》里面的主题曲——
“眼睛瞪得像铜铃——”
“射出闪电般的精明——”
“耳朵竖得像天线——”
“听到一切可疑的声音——”
随着《黑猫警长》的播放，一个童声响起——
［猫鼠游戏时间到~］
［参加游戏的人会被分成两个阵营］
［猫负责捕杀，鼠负责逃跑］
［被捉到可是要被杀掉的哦~］
［鼠鼠们可以准备开始跑了！］
［抓住鼠鼠有特殊奖励！还有30天假期！］
随着童声结束，整个乐园都笼罩在红光之中，然后在光芒下分出阵营——
沈潋变成了一只土拨鼠，看起来呆呆的。
朋友变成一只小松鼠，歪头，还拿着拍立得。
牛傲天变成了一只瘦小的奶牛猫，牛多奶少。影子仍然是一只大黑猫，比普通猫的体型大两倍，显得牛傲天更加弱小可怜。
姜予安没有变成猫或者鼠，但那枚徽章变成了一身高贵圣洁的宽大白袍，头颅、肩膀、脖颈等处都有银色甲胄，宛如尖利的荆棘，护住最容易受伤的部位。
银盔上的花纹繁复美丽，面部也被流动的银色甲面覆盖，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如同那些宗教神话中的圣主，华丽而铁血。
“是审判者……”牛傲天看到这身银甲，面露恐惧之色，他那些五花八门的死法里，也有审判者的身影。
一切破坏乐园的生物都会被审判，哪怕是怪谈也无法逃脱。虽然能在新的一天复活，但死在审判者手里始终是一种相当糟糕的体验。
“这次只有两只鼠鼠，快冲！”
已经有怪谈所化的猫咪向这个方向冲来，眼睛幽绿，散发着恐怖的暗光。
那是正常猫咪不可能拥有的恐怖形态，有的怪谈是肌肉无毛猫，有的怪谈身上长满恐怖的脓包，还有的长着两个猫头，或者拖着长长的猫躯，长了几十条腿。
【妈耶！感觉能生吃我们沈局】
【好多猫啊，只有两只鼠鼠吗？】
【沈局跑完的步数绝对是朋友圈第一】
当怪谈所化的恐怖猫群看到银甲覆面的审判者，紧急刹车，脚底板几乎刹出火星子，但他们还是刹得太晚了。
姜予安从影子身躯中抽出一把漆黑的长剑，影子身体当即小了一圈，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试图逃跑的怪谈。
在姜予安视野之中，所有生物头顶上都漂浮着【？】和【&#215;】的标识，“？”是绿色，“x”是红色。
红色是需要审判的存在，他的周围除了牛傲天头顶是绿色，其他都是红色标识，全都需要收割。
那些试图围杀沈潋的怪谈猫倒在剑下，很快化为虚影，直接消融在乐园里。但剩下的怪谈猫还是源源不断涌来——
“今天只有一个审判者！”
“冲上去，咬死他！”
“推翻审判者的统治！！！”
“打开乐园的大门，真正的自由在人间！”
比起往日成群出没的审判者骑士，这次的“审判者”孤身一人，只是正常体型，手中的剑笔直狭长，威慑力远不如平时那些高大恐怖的审判骑士。
哪怕这次的审判者所穿的银甲格外轻便精致，花纹繁复美丽，气质也与往日不同，格外幽深恐怖，他们也没退缩，怀揣着打倒审判者之后的美好愿景，义无反顾冲来。
“杀了他！”
“乐园属于怪谈，不需要审判者！”
这是怪谈们的狂欢，比起追逐老鼠，当然是反抗统治者更让人亢奋激动。
牛傲天见那些怪谈猫状如疯癫，一头钻进灌木丛，他只是一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猫咪而已，先躲躲，万一画家把他顺手杀了，下次复活不知道要多久。
虽然“一天”复活一次，但乐园的时间很混乱，有时候一天有一年那么长，困在无尽孤寂中，很容易遗忘自己是谁。
不得不说，这些怪谈是真勇啊……那可是【画家】，从不被乐园束缚、可以自由在人间行走的恐怖怪谈啊！
就像之前沈潋在荒地割草一样，冲上来的怪谈也像荒草一样被收割，为姜予安创收了不少心动值。
【心动值+100】
【心动值+100】
……
沈潋见四处涌来的怪谈猫越来越多，随意选了一个方向，疾速奔跑。猫鼠游戏开场后，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猫鼠的具体位置，顺着指引找过去，死了之后坐标才会消失。
哪怕画家可以杀光这些怪谈，只要沈潋还在这里，看到他的坐标，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怪谈涌来。
【猫鼠游戏】应该是有时限的，只要他能活到游戏结束，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朋友没有追在沈潋身后，两人选择的方向不同，反而还能给沈潋分担一些压力。
他现在是松鼠，轻轻松松就爬上了树，很快就吸引了一部分正在赶来的怪谈的注意力。
“什么品种的鼠鼠在树上啊……”
“蹦的可快了，根本找不到！”
“去找另一个鼠鼠！”
“抓到了就有奖励，还有30天假期！”
“30天啊，是不是能把我们放出去，在人类世界度个蜜月……”
*
“他不是一般的审判者，快逃！”
“还是去抓鼠鼠吧！”
姜予安正在清理怪谈，不需要太麻烦，一剑能收割一群，一些怀揣着自由与希望的怪谈靠近之后，很快就转移了目标。
姜予安将这里的怪谈全部杀尽，再去找其他需要审判的怪谈，当他彻底控制住一个怪谈的时候，可以查看罪行。
他们的违规行为不是伤害游客，而是上班时间离开工作岗位，破坏设施，这是重罪，只要破坏了乐园的一草一木，都要被审判。
在姜予安眼中，有一个实时更新的罪恶排行榜，现在榜首的名字就是沈潋，是他砸坏了乐园诸多设施，让很多游乐设施无法正常运行。
或许，因为他飙升的罪恶值，才激活了猫鼠游戏。作为搞破坏的外来者，成为鼠鼠也很正常。
直播间的观众们看到了三个分镜，分别是肆意收割的审判者，疯狂跑路的土拨鼠，还有树上跳跃的松鼠朋友。
【每次看到沈局转头，都担心他发出尖叫】
【冷知识：土拨鼠不会发出“啊——”的叫声】
【但沈局会叫】
【沈局鼠时候】
罪恶排行榜没有具体定位，不过姜予安有防丢手环，他点击村长手环——
【名称】：防丢手环-村长
【等级】：c级
【危险性】：无
【提示】：可以查看其他手环的位置，找到走丢的小羊
姜予安顺着指引点进去之后，发现另外两个像素风的小羊头像正在高速移动，像扫地机器人正在识图，每个地方都会过一遍。
总之，还是过去看看吧，说不定沈潋当土拨鼠的时候，没有平时耐打。
在姜予安不疾不徐地走向沈潋所在的位置时，沈潋仍然在高速移动，失去【绝对防御】后，他没了绝对不死的buff，哪怕身体素质超常，在种种怪谈诡异的能力下，仍然有些狼狈。
“只要让我锁定他，他就会不停放屁，不用定位，咱们都能跟着声音找到他！”
“我可以让他发烂发臭，不过要先给他涂上我的口水……”
沈潋听得恶寒，更不敢让他们沾身，灵活游走在猫群中，最终逃脱包围圈，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冷冷看着他们。
“你们……就没有体面一点的能力吗？”
一个好奇的声音传来。
众猫停止无谓的追逐，让开道路，一只优雅漂亮的白色长毛猫缓缓走出来，蓝灰色眼睛落在沈潋身上，露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笑容。
【这只猫不会是小丑吧？】
【不穿衣服都认不出来了……】
【白毛+蓝眼睛，是小丑！】
【鼠鼠反杀！咬他咬他！】
沈潋站在石头上，冷漠的与小丑对视。
他看不见自己站立的模样，也不会知道一只土拨鼠冷酷到极致是什么样子。

第140章 失乐园5
“哈哈哈哈哈~”
“发射爱心光波——”
小丑笑得像个疯猫, 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玩具枪，对着土拨鼠圆滚滚的屁股，光波射出。
随着一声枪响, 一支粉色小箭飞出，正好扎中沈潋的屁股。
“说错了, 是丘比特之箭！”小丑懊恼。
沈潋已经将身体一扭, 冲进了灌木丛。
土拨鼠的手太短了，有点够不到屁股，小丑的武器虽然花里胡哨, 却很有用。那支箭异常锋利, 箭头还带着倒勾，嵌进肉里之后, 非常不好取。
不过土拨鼠打洞能力出众，每次遇到不便的地形，他就会钻进地底, 那些怪谈不管怎么追都抓不到他。
当他从一个新的洞口钻出时，一股大力从后颈处传来，一只雪白的猫爪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死死按住土拨鼠。
“哈~找到你了！小土拨鼠~”
小丑笑嘻嘻地把猫脸凑过去。
沈潋顿时就用短小的两只前爪对准猫脸, 哐哐哐乱锤，这个过程中，两条后腿也抵住小丑柔软的猫肚子, 疯狂乱蹬。
密集输出之后，小丑迫不得已松开了按住他的猫爪，两人在地上摸爬滚打, 然后沈潋趁机又钻进了地洞里。
这次，沈潋在地下找了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 借着石头卡住箭头，狠狠将箭支拔了出来。
他怀疑，一冒头就被发现是因为这支箭带着某种特殊能力。虽然猫鼠游戏有定位，但只有一个模糊的范围，不会具体精确到一个不起眼的地洞。
箭支落地之后，散出漫天爱心。
然后全都跌在地上碰碎了。
沈潋移开视线，现在小丑折磨人的本领越来越强了，总是知道怎么才能让他膈应。
沈潋本来想把箭支丢进粪坑一类的地方，没能如愿，随意选了个方向，往外钻，然后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
大白兔本来在啃干草，嚼嚼嚼，与沈潋对视之后，耳朵一抖，三瓣嘴动了动，干草也掉出来。
沈潋：？
兔子不是吃干草吗？怎么感觉是要吃我……
不过这家的兔子吃几个人也很正常，在这种癫狂混乱的地方，不把怨愤发泄出来，闷在心里只会折磨自己。
兔子兄妹很好区分，哥哥是放大版白兔形态，妹妹是一只白色的垂耳兔，看起来更可爱无害。
现在发现沈潋的这只兔子是兔子妹妹，眼神温和，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点防备和警觉。
“小美美，你有没有看到一只土拨鼠，屁股上插着箭头的？”外面传来小丑的声音。
巨大的垂耳兔一动，就把土拨鼠压在身体底下，直接藏了起来，然后对小丑摇了摇头。
门外探进来一个猫头，蓝灰色眼睛阴鸷而冷酷：“你哥哥呢，怎么不在家？”
“哥哥出门抓几个萝卜回来种。”兔子妹妹说。
【兔子妹妹没有骗人，沈局屁股上没箭头！】
【是的，现在他是一只没有箭头的土拨鼠了】
【而且兔子哥哥还会抓萝卜回来种……】
【又重新爱上兔兔了，好可爱】
“小丑，你找我妹妹干什么？”大白兔背着一个大箩筐，里面装着几个失去行动能力的怪谈。
“怕你不在家，坏人混进去。”小丑说。
“吃萝卜吗？”大白兔问。
“不了，有坏人出现一定要告诉我啊。”小丑循循善诱：“坏人对你们未成年怪谈来说，可是很危险的~”
“好。”大白兔进了萌宠乐园，把大箩筐放下来，重新关上门。小丑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似乎没有发现这里的异常。
“怎么有血的味道？”大白兔嗅了嗅，很快锁定垂耳兔的身下：“是不是有人类进来了？”
垂耳兔没吭声，挪了个位置，露出地上被压扁的土拨鼠，怕他被压死，眼睛里满是担忧。
“把他丢出去。”大白兔很快认出这是谁，哪怕形态会改变，气息不会。
“等他的朋友来。”兔子妹妹说。
“小丑来的时候，你怎么不把他丢出去？”大白兔并不喜欢沈潋，但不会直接下杀手。
如果小丑知道妹妹把沈潋藏了起来，会对他们很失望，是小丑亲手把他们从沈潋那里夺回来的。
“他不是坏人，是一只土拨鼠。”兔子妹妹说。
“没有下一次。”大白兔刨了个坑，露出土拨鼠刨出的地洞，正要重新把土拨鼠塞进去，垂耳兔叫了一下：“哥哥，等等。”
垂耳兔把一片小叶子贴在沈潋的伤口上，很快，沈潋不断流血的伤口就恢复了大半。
大白兔这才把土拨鼠塞进去，沈潋已经睁开眼睛，看见大白兔眼中的不善，侧头避开。
“你遇到受伤的小丑，也要救他一次。”
兔子妹妹注视着沈潋的眼睛，认真说。
“好。”沈潋同意了。
大白兔又重新把土坑埋上，顺便在稻草人下方挖坑，再把带回来的怪谈种进去。
很快，稻草人身上就爆出了更多干草。
“哥哥，你多吃点。”
“吃了才能长得更大。”
“小美，你也吃。”
兔子兄妹继续嚼嚼嚼，沈潋在这平静的咀嚼声中获得了难得的喘息之机。
“砰砰砰——”
外面传来叩门的声音。
大白兔看了一眼，是审判者，不禁紧绷起来，难道他拔几个萝卜回家也触犯规则了吗？
“找土拨鼠。”姜予安说。
“土拨鼠，你可以滚了。”大白兔松了口气。
沈潋从土里爬出来，在院子外看见了银甲覆面的姜予安，顿时有种安心的感觉。
姜予安也看到了沈潋，头顶上巨大的“x”号提醒他，这是一个损坏乐园的罪人，应该施以极刑，审判他的罪恶。
沈潋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像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盯上了，转头，一只白猫惬意地趴在萌宠乐园的招牌上，尾巴荡来荡去，冲他比了个wink。
【啊啊啊啊小丑好阴间，吓死人了】
【乐园这么热闹，只有沈局是阳间的】
【又要打起来了】
【白猫vs土拨鼠（战损版）】
【希望咱们沈局能赢】
……
“审判者，你也要玩游戏吗？”小丑蓝灰色眼瞳注视着姜予安，试图看清他在想什么。
银色甲面覆盖住画家的面孔，小丑无法透过那双眼睛，看出姜予安的丝毫情绪。
一个强大到可以改变规则的强者，他会选择哪一方？好像不需要猜测，一直以来，他选择的始终是沈潋。
“我想玩萌宠。”
姜予安伸手，把白猫从招牌上摘下来。
这里是萌宠乐园，为什么要打打杀杀？
不如坐下来，心平气和撸撸猫盘盘鼠。
这一瞬间，萌宠乐园的规则开始改变，从“做人最重要的是火候”，变成了“投喂可爱小动物”，完成【喂食】、【陪玩】、【梳毛】等任务才能离开这里。
【小丑心动值+100】
【沈潋心动值+100】
……
一猫一鼠同时被刷出大量心动值，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这里的规则改变了当然很好，如果他们不是“萌宠”就更好了。
不如他们联手把画家推翻？两人对视一眼，又很快将视线投去其他地方。不行，太膈应了，完全不想和对方联手。
“滴——”电子音响起。
“萌宠乐园规则已变更——”
“请和园中萌宠一起，完成【喂食】、【梳毛】、【陪玩】、【种植】等步骤，来一次萌萌的互动~”
直播间的观众们听到规则变更的系统提示音，原本悬着的心顿时安定下来。哪怕知道小丑和沈局必然有一场生死之战，仍然抗拒那一刻到来。
这里是小丑的主场，沈局的最大优势是【画家】，但他们无法看清【画家】的想法。
或许，画家只是单纯的想玩萌宠而已。
而沈局和小丑，都是画家眼里的萌宠。
【心动值+99】
【心动值+100】
【心动值+10086】
……
姜予安左边蹲着一只猫，右边站着一只土拨鼠，还有观众为他提供大量心动值，堪称人生赢家。
拼图游戏结束后，姜予安刷满一颗心，复活朋友之后，心动值刷到两心半，从怪谈目录那里刷满三心。现在，第四颗爱心也刷了一半，再努力一点，就能离开这个世界了。
“先从喂食开始？”姜予安看着这两个不太听话的“萌宠”，不管是沈潋还是小丑都没说话，与众多观众一起，正在疯狂心动。
“喂吧，我这里有干草……”
大白兔三瓣嘴动了动，让出一点口粮。
【好兔，好兔！】
【看似让出的是口粮，其实是他的双亲啊】
【泪目了，好舍己为人的兔兔】

第141章 失乐园6
在大白兔的慷慨下, 食物已经准备好了。
现在面临的问题是，谁先吃？
沈潋和小丑对峙着，似乎随时准备开打。
中间放着大白兔贡献的干草, 看起来干巴巴的，除了兔子兄妹和对什么食物都很好奇的影子, 谁都不会想吃。
“打一架, 谁输了谁先吃。”小丑舔了舔爪子，尖利弯曲的指甲从肉垫里弹出来，高贵优雅而危险的白猫忽然起跳, 在那里乱蹦。
姜予安观察了一下, 发现是小丑变成猫之后，弹出的指甲太尖了, 舔爪子扎到了舌头。
姜予安沉默几秒，忽然觉得影子还挺聪明的。
土拨鼠沈潋还一脸茫然问：“他这是怎么了？”
小丑平时就已经很癫了，变成猫会更癫吗？
“战前热身, 怎么了？”小丑若无其事站好，甩了甩爪子。
“我不需要热身。”沈潋不太懂小丑为什么突然发癫，但他已经做好战斗的准备了。
“那就开始吧~”小丑猛然扑击。
沈潋也不甘示弱，凶猛回扑。
一猫一鼠就这样打了起来, 默契的拖延时间，比起被画家当成宠物玩弄，不如打对方两拳。
“砰砰砰——”土拨鼠凶猛出拳。
“啪啪啪——”大白猫狰狞还击。
姜予安看猫毛飞舞, 土拨鼠挨揍，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影子兴高采烈在一旁看戏, 不时吃点干草。
终于，小丑以种族天赋战胜沈潋, 把土拨鼠按在地上：“你输了，该你吃了。”
沈潋仍然冷酷，愿赌服输，低头捧了一把干草，嚼嚼嚼，居然味道还不错？又脆又甜。
沈潋已经彻底放下了形象包袱，并不觉得吃干草有什么丢人的，等他吃完，就该小丑吃了。
他盯着小丑，期待那一幕发生，但小丑只是舔了舔爪子，露出笑容。
“眼睛瞪得像铜铃——”
“……”
《黑猫警长》的主题曲再次响起，猫鼠游戏结束。小丑在沈潋的注视下，重新变回人形：“嘻嘻嘻，你这个愚蠢的土拨鼠！”
沈潋捧着干草，呆呆看着小丑。
同一时刻，也从直立土拨鼠变回人形，仍然是衣裳褴褛的样子，干草从手中散落，他看起来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沈局是真的不会再快乐了】
【真的开始怜爱了】
【骗沈局吃草，小丑坏】
【那个草好吃吗？感觉脆脆的】
观众们甚至开始关注沈潋的心理健康了。
眼睁睁看着冷酷铁血的沈潋，一步步变成了今天这样，小丑和画家功不可没。
[猫鼠游戏结束啦]
[很遗憾，这次没有猫咪成功捕杀鼠鼠]
[下次请再接再厉哦~]
儿童版的电子音再次响起，沈潋脸色十分难看，不过，他最近一直这样，大家也有点习惯了。
“我要去上班了，想我的话，可以来找我玩游戏~”小丑飞快对萌宠乐园剩下两只兔子完成了【喂食】、【梳毛】、【陪玩】等步骤，闪身离开。
沈潋沉沉吐了口气，抓了把干草，看向那两只兔子，但那两只兔子不为所动，毫不配合，沈潋转头喂给了影子，也完成了萌宠乐园的任务。
沈潋门票上多了一颗星星，不过他已经不在意任务是否能完成了，他提着一把重斧：“我去找小丑。”
“修复。”姜予安在沈潋穿的黑风衣上虚画几笔，随着字符成型，沈潋焕然一新，又变成第一次出场时的冷酷大佬。
他这件黑风衣本来就是特殊物品，会自动修复，不过需要时间，姜予安加速了这个过程，沈潋神色缓和了一点。
【沈局又行了】
【看得出来，他又原谅了】
【摇头叹气】
【我们的朋友在哪里！沈局要被画家撬走了】
【朋友还在树上，初具人形】
姜予安摸过两只兔子，才从萌宠乐园离开。兔子兄妹状态都不错，这个家总算不那么破碎了。
他们没走多远，就看见牛傲天正从灌木丛中往外爬。之前他还是一只小猫的时候，爬进去很轻松，现在变成人，就被卡在树杈子里了。
“啊哈哈哈……”牛傲天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看着沈局全须全尾出来，不禁为他感到高兴。
“去找小丑，带路。”沈潋几下劈开灌木，把牛傲天从树丛中解救出来，然后头顶的罪恶值又涨了一点。
因为破坏灌木，现在牛傲天也背上了罪恶值，放眼望去，能看到的活物全都在姜予安的审判范围。
牛傲天不知怎么背后一寒，见沈潋杀气四溢，默默加快了速度，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将他们带到镜子迷宫附近。
远远就能看见一座水晶宫，从外往里看，迷宫像一块切割面无数的钻石，每一面都折射出小丑的面容。这种浓郁的含量，瞬间让一些小丑过敏的人产生不适感。
实际上，哪怕他们不来这里，去其他设施也玩不到什么，很多设施被砸坏，负责守关的怪谈参加猫鼠游戏再也没回来，整个乐园都空了很多。
“我先进去了。”
沈潋毫不迟疑，准备独自进入。
“等等我啊——”
朋友正在加速赶来，奔跑速度惊人。
两人先后进入，几乎是前后脚进入的，但一进去直接被分开了，出现在不同的空间。
迷宫外的镜面投映出他们进入后的画面，就好像整个迷宫里面有无数摄像头，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全都记录下来，投放在镜面上。
沈潋和朋友各自站在路口前，每个方向都有一扇门，门上是小丑表情各异的脸，有大笑，有惊恐，还有各种搞怪表情。
“进入迷宫之后，出去的唯一途径是，找到真正的小丑。”门上的小丑眨动眼睛，双眼变成粉色爱心：“我在门后等你，你做好准备了吗？”
沈潋随意选了一扇门，推门进去，门后是早年的开心游乐场，处于正常营业状态，游客如织。
沈潋径自往前走，现在，他的任务是，找到真正的小丑，然后杀掉他。
然而，他在游乐场走了很久，也没有看到那个蹦蹦跳跳的小丑，只看到一个正在营业状态的中年男人版“小丑”，应该是乐园的工作人员，不断给小孩子送气球，引来阵阵笑声。
小丑特征很明显，他应该是白化病患者，头发一直是白金色的，缺少光泽，变成怪谈之后，那种白更加引人注目，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终于，在一群小孩之后，有个明显被排挤的小孩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一脸向往的看向中年小丑所在的方向。
那个小孩头发苍白如雪，异常醒目，人也非常瘦弱，还带着一副小墨镜，哪怕看不到他的眼神，也能感受到他散发出的羡慕。
“你叫什么名字？”沈潋向他走去。
“小丑。”小孩看着沈潋手中的斧头，往后躲了躲。
沈潋听到他这样说，瞳孔一缩，但还是把斧头别在腰后，解释道：“这是道具。”
“叔叔，那能把你的道具借给我玩一下吗？”小丑问。
沈潋：……
不管是哪个版本的小丑都很讨厌！
“不可以，小孩不能玩这个。”沈潋冷漠拒绝。
“好吧……”小丑有些失望。
“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沈潋想确认一下。
“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是个丑八怪，所以大家都叫我小丑。”小丑摊了摊手，他虽然皮肤白，但过于瘦弱，血管明晰，以至于看起来有些恐怖。
沈潋又沉默了，原来小丑是名字？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朋友，你一点也不丑，你很特别。”
那个用气球做小动物的中年小丑半蹲下来，眼神温和，带着暖融融的笑意。
“你喜欢什么动物？”中年小丑问。
“我喜欢小狗。”小丑眼中有期待，还有点小心翼翼，就好像这样的好事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叔叔教你用气球做一个小狗好不好？”
“我能学会吗？”
“当然，你看起来就很聪明，一定能学会的。”
很快，中年小丑就一步步引导小丑，成功扭出了一个小狗气球。中年小丑把自己做的气球也送给他：“现在，你有两只小狗了。”
“谢谢你！”小丑抱着两只气球小狗，眼中满是惊喜降临后的不真实感。
他一脸崇拜：“叔叔，你好厉害啊……我长大以后也想变成像叔叔这样的人。”
“叔叔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是游乐场里的小丑，小丑是带给大家欢乐的人，确实非常厉害。”中年小丑摸了摸他的头。
“那我就是天生的小丑。”小丑忽然奇异的自信起来。
中年小丑心中一酸，又被他逗得笑了一下：“对，你很有天赋，不过叔叔给你取个新名字好不好？”
“什么名字，比小丑还要厉害吗？”小丑疑惑。
“对，比小丑更厉害。”中年小丑把他抱起来，走向另一边带孩子玩的孤儿院负责人。
“等等，我把这个送给黑叔叔。”
小丑举起手中的小狗，把自己做的那一个，递给一旁冷漠旁观的沈潋。
“黑叔叔？”沈潋指了指自己。
“我收到小狗很开心，希望你也一样开心。”小丑递出气球。沈潋一直不收，他举得胳膊都有点酸了。
“你不喜欢小狗吗？”小丑问。
“我喜欢猫。”沈潋接过气球，“谢谢你。”
这个善良可爱的幼崽小丑，一定不是真正的小丑，他再去其他门后找找。
小丑有点不忿，居然有人不喜欢小狗？
那种四肢短短、身体胖胖，会疯狂摇着尾巴朝人冲过来的小狗，也会有人不喜欢吗？
“现在也开始喜欢小狗了。”沈潋说。
其实他有一瞬间恶劣的想把这个气球捏爆，说不定这个小丑会哇哇大哭，不过他还是忍住了。
“这个孩子没有名字吗？”中年小丑抱着小白毛，问孤儿院的负责人。
“有名字的，他叫周白，也是跟着周先生您姓呢，不过孩子们年纪还小，记不住大名。”负责人解释道。
“小丑快下来！”
“小丑八怪！”
“我也要抱，我也要抱！”
其他小孩见小丑被最受欢迎的人抱起来，都很生气，冲过去推搡起来，还有孩子试图把小丑拽下来。
“你们都给我老实点！”
“这是资助孤儿院的周先生——”
“不许欺负周白，不听话就回去！”
负责人连忙制止。
周和，正是开心游乐场的拥有者，他工作压力过大的时候会来乐园当一天临时小丑。这一刻，他并没有把小丑放下来，反而举得更高了一点。
小丑前所未有的开心，欢呼道：“好高啊……”
“以后叫周笑好不好？”
“叔叔带你回家！”
“好！”
负责人看着其他那些健康的孩子，又看向最瘦弱的小丑，没想到是他被周先生看中收养，但什么也没说。
患有白化病的孩子体质本来就比其他人差一点，会畏光，容易被晒伤，容易得皮肤癌，被收养之后会过得更好。
“叔叔家里还有三个哥哥，一个妹妹，以后你们可以一起玩游戏……”
“好！”小丑被穿着小丑套装的周和牵着，一同走向有光的地方。
*
朋友同样推开了一扇门，孤儿院的白发小孩被其他孩子排挤，摘下他的墨镜，故意放在很高的地方。
小丑在强光下不停流泪，又够不到墨镜，整个人在太阳下晒得发红，无助地站在那里。
朋友帮忙把墨镜摘下来，重新给他戴上，然后把人拎到树荫下。
小丑自己又挪动到太阳下，甚至不顾闭眼的阳光，自己主动往天上看，眼球都有些充血了。
“很好看吗？没有什么特别啊……”朋友不解。
“我想晒黑一点，和其他人一样。”小丑说。
“可是根本没有一样的人啊，你看树上的叶子也不一样，全都好好长在树上。”朋友摘了两片叶子下来，对比给小丑看。
小丑眼睛还刺痛着，根本看不清：“我想和大家一样，不想要这样的头发……”
“等你活到七八十，大家就一样了。”朋友安慰道。
“七八十年，太久了哇……”小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朋友连忙手忙脚乱的跑了。
等他从门后出来，遇到举着一个气球小狗的沈潋，就问了一句：“哪来的气球？”
沈潋没说话，朋友又问：“你看到小丑了吗？”
沈潋：“看到了。”
朋友：“我也看到了，真能哭。”
朋友问：“你觉得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小丑？”
沈潋垂眸：“不知道，再看看。”
“那好吧，我遇到小丑要杀掉吗？”
“每扇门后，应该都有一个小丑。”
“如果我们一起杀，应该会快一点。”
朋友提议道。
沈潋顿了两秒，摇头：“不用。”
真正的小丑，一定不是那样。

第142章 失乐园7
“一起找吧。”
“这里有这么多扇门, 我们分散找。”
姜予安走进镜子迷宫，打开一扇崭新的门。
牛傲天犹豫了一下，站在迷宫外, 透过大屏幕，看着里面的幼年小丑, 微微叹了口气。
他没有进去, 因为所有进入迷宫的怪谈都消失了，至今没人知道死因。这一次，他在外面看里面的影像, 或许能知道镜子迷宫的秘密。
直播间再次变成了三个分镜, 分别是姜予安、沈潋、朋友的视角，他们在门后看到了不同年龄段的小丑, 但都不是现在这个疯癫的小丑。
被周和收养之后，小丑拥有了短暂的快乐时光，但周家其他孩子排挤他, 并不欢迎他这个外来者。
周家三个男孩各有各的恶劣之处，大哥周睿表面温和公正，总是引导两个弟弟欺凌小丑，以此为乐。
二哥周信喜欢和小丑一起玩踢球游戏, 把球往小丑身上踢，再让小丑捡回来。
三哥周哲养了只狗，总是勒令那只狗去咬小丑, 一开始狗很凶，后来小丑总是偷偷喂它，狗就开始亲近他了。
等周哲发现自己从小养大的狗更亲近一个外来者, 气得把狗毒死了，还将黑锅扣在小丑头上。
他们的父亲周和忙于工作, 每次回家的时候，几个孩子都表现得很好，看起来非常关爱那个来自孤儿院的弟弟。等周和离开，他们故态复萌，变本加厉欺负小丑。
这条狗的死加剧了冲突，周家三个孩子添油加醋，说小丑的种种坏习惯，甚至毒死了一条狗。
周和调查过后，惩罚了三个儿子，但把小丑送回了孤儿院，嘱托负责人用心照顾他。
小丑注视着周家的车离开，与周和对视，那双眼睛曾经慈爱地注视着他，后来又充满愧疚地放弃了他。这一瞬，那个被周和高高举起的小孩，重新落回了地面。
周和的小女儿周雅从不参与欺凌游戏，但也不会站在小丑这边，只冷漠的看着他们赶走了小丑：“如果你聪明的话就知道这才是最好的，这是我们的家，不欢迎你。”
她说的没错，小丑的确不属于那里。他回到孤儿院之后，因为特殊的发色，没有人收养他，但有周和打点，孤儿院不会再有人欺负他。
如果周和在乐园扮演小丑会带上周笑，他们像一对真正的小丑父子，带给其他人欢笑。小丑只有面对穿着小丑套装的周和，才会叫他爸爸。
一扇又一扇门后，小丑的过去始终晦暗，他笑得最开心的那刻，竟然是第一次遇到周和的时候。
随着小丑渐渐长大，游乐场变得老旧，生意越来越差，周和经营的企业面临破产，他在种种打击之下病倒了。
“把游乐场卖掉，公司就能起死回生了。”
毕业后的大哥周睿，回自家公司当副总，已经是其他人眼中的最佳继承人。
“我想开一家游戏公司，我觉得未来的发展前景肯定不错……”从国外留学回来的二哥周信，希望父亲周和能拿出一笔资金供他开公司。
“房地产才是最赚钱的，游乐场地皮这么大，卖出去肯定很赚，到时候用这个钱投资房地产公司，咱们家又能和以前一样……”三哥周哲读的是国内的经济学，眼光非常毒辣。
小丑也来探望周和，周家的家业与他无关，他只关心周和的身体如何。
“癌症，治不好了。”周和叹息，“游乐场这么大，想找到合适的买家不容易，卖的急容易被压价，而且，游乐场是带来欢笑的地方，永远不会缺少客人……”
“叔叔，我去那边看看吧。”小丑时常刷到一些差评，游乐场工作人员态度差，票价太贵，设施不安全等等。
他第一次进游乐场的时候惊为天人，十几年过去，游乐场早就老旧褪色，他私心不愿看到游乐场倒闭，而且周和生病了，正是缺钱的时候，如果游乐场能带来正向收益，也是一件好事。
“好。”周和始终对这个孩子存有极深的愧疚，而且，他的想法与周笑一样，希望游乐场的经营状况能转好。
小丑在游乐场挂职之后，解决了游客投诉的种种问题，但客流量还是很少，除非翻新游乐场，修建新设施，不过周家现在拿不出这个钱。
为了吸引客源，小丑在游乐场直播，他每天吹口哨，扭气球，和来玩的客人互动，渐渐有了人气。
游乐场经常做降低票价的优惠，收益终于开始进入正向循环。与此同时，周和也做了一个决定，公司申请破产，以后主营游乐场。
周家三个儿子对此都很不满，为此频繁吵架，周和的身体变得更差了。
周和执意要翻新游乐场，甚至撑着重病的身体，亲自监工，周家三个儿子都劝不住，将每天在游乐场里直播的小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小丑在【开心果】直播间的人气越来越高，为了吸引年轻人，他穿着小丑套装，每天直播十几个小时。
他会骑独轮车、踩高跷、讲笑话、扭气球、吞道具刀剑……有时也会失误，因为他滑稽俏皮的处理方式，人们总会一笑带过。
“可以对我宽容一点吗？因为我只是个年轻的小丑，我以后还要当很多年的小丑，到时候就有经验了……”
“谢谢【十八男大裤衩子】送的心心！”
“头发是天生的，爱你们也是真的！”
有的人长得很好看，有的人长得很好笑。小丑就是那种长得好看又好笑的人，每次化完小丑妆，冲大家笑一下，观众就跟着笑起来。
每天下播的时候小丑都累得精疲力尽，不过上播的时候总是活力满满，给大家带来无尽欢乐。
小丑和开心游乐场的关联性越来越强，周家三兄弟并不愿意看见这一幕，重新雇佣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小丑表演者，让他代替周笑直播。
“最近周笑都累瘦了，也该让他放放假，休息一下。直播账号还是周笑的，我们就是临时找人代班，给周笑分担工作压力。”
小丑确实很累，时常有种精力不济的感觉，就同意了周家兄弟的话，让另一个小丑表演者上播试试，他知道账号火爆的原因在哪里，并不觉得自己会被人代替。
他利用这个难得的假期去医院体检，但是医生神色凝重，让他留院观察。检查结果很不好，是胰腺癌，而且到了晚期，发现得太晚了，治愈希望不大。
【下播下播，我们要小丑！】
【谁想的馊主意啊，拖出去杀头一百次】
【你不是真正的小丑，把小丑还回来！】
【小丑快出来！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他独自躺在病床上，看直播间的观众骂骂咧咧，想到周家三兄弟破防的样子，莫名其妙笑了一下，整这一出，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小丑。

第143章 失乐园8
另一个小丑表演者并没有撑起小丑的人气, 很快灰溜溜的下播了。周家三兄弟极力解释，试图重新把账号的流量引回来——
“小丑最近休假，大家可以在直播间等他回来, 我们都是游乐场的员工，请大家文明发言。”
“这个账号仍然属于小丑, 我们使用也征求过他的同意……”
【第一次看到主播休息之后有其他人用账号上线的, 这个心思不要太明显了】
【小丑那么努力，他怎么把账号做起来的，我们都看在眼里】
【游乐场靠小丑起死回生, 又要抢人的账号, 嘴脸不要太丑陋了……】
【退票！退票！】
在观众愤怒的呼声下，周家三兄弟不得不放弃原来的计划, 重新联系小丑。
“你几天不开播，观众都很想你。”
大哥周睿始终维持着温和的表象。
“你就和观众说你生病了，之前在休息。”
二哥周信道。
“你不会真的生病了吧？”周哲狐疑的看着周笑, 虽然周笑皮肤一直很白，这会儿好像尤其病态。
“死不了。”小丑无所谓的笑笑，他看起来太轻松，谁都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或者说，他们对小丑的喜怒并不在意，本就没人会在意。
“元旦快到了, 放出去的预售票游客都退回来了，你再安排一场直播，把票卖出去。”
“你也不想让爸爸失望吧？毕竟在他心里, 你才是他的骄傲，我们可不算什么。”
“当然。”小丑想再为观众直播一场, 为了骗观众每天来看直播，他天天画饼。比如，等他以后成为大魔术师，会组建一个魔术团去全国巡演，这样每一个观众都能和他线下见面。
原本就是画出来的大饼，以后连饼都画不出来了。当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只剩不到半年时，忽然有很多想做的事，但时间不够用了。
孤儿院需要资助，等周和一死，以周家三兄弟的品行，他们绝不会再管孤儿院。哪怕小丑并不将孤儿院的人当成亲人，当听到别人说回家时，他下意识想起的还是孤儿院。
他想到这里，自己都笑了一下。
平时，在非工作时段，他已经很少笑了，会牵动脸上的肌肉，一阵酸疼。
“今天就要出院吗？已经扩散到腹腔了，现有的治疗手段效果不大，给你开点止痛药吧。”
“最后这段时间，多和家人相处，做点喜欢的事吧，不要留下遗憾。”
“好的，谢谢。”
小丑向医生道谢，拿着对方开的止痛药，慢吞吞往外走，难怪最近总觉得身体酸痛，还以为是工作太累了，没想到是要死了。
他最后缓缓走进游乐场，背影消散，这扇门重新关上，门上是一个孤独的小丑。
姜予安从门内出来，在直播间看沈潋、朋友的进展。他们进入的门不同，看到的小丑也不同，越深入迷宫，小丑状态越差，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已经活不了太久了。
沈潋视角，小丑已经在直播间解释过，就按照周睿等人定下的借口，说自己身体不适，这几天让同事代劳，以后不会了。
小丑复播之后，直播间又重新热闹起来，观众们仍然会准时过来看小丑直播。
不过，因为病情迅速恶化，小丑不再像以前一样表演耗体力的节目，比如踩高跷骑独轮车、空翻等等，只在镜头前表演魔术，或者教观众扭气球。
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在其中带节奏，催促小丑表演几个刺激的节目，小丑拒绝就开始带节奏，明显是职业黑子，直播间的气氛远不如前。
沈潋仍然没有动手，在他眼里，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小丑，只有怪谈小丑才是他的对手。
等朋友出来，迷宫还剩最后一扇门，门上的小丑闭着眼睛，脸上笑意静谧，似乎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还有最后一扇门，我们一起进去。”
沈潋推开最后那扇门，里面立刻传来欢呼声。
今晚是乐园主办的元旦奇妙夜，小丑解释之后，观众重新购票，他们都很期待与小丑见面，这一晚，游乐场前所未有的热闹。
晚上九点，跨年晚会准时开始，久病的周和坐着轮椅，头发几乎全白，被几个儿女簇拥着推到舞台上。
主持人郑重地介绍道：“这位是我们乐园的园长周和周先生！如果你们对他感到陌生，那一定听过另一个称呼——小丑叔叔！”
“经常来游乐场玩的小朋友都知道，有一个小丑叔叔不经常出现，但每次都会给小朋友们带礼物，正是我们的周园长。”
“周园长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今天来到这里，是因为信念，他有一个愿望，希望乐园永远都有欢笑声。”
“开心游乐场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希望这里越来越好，未来也是新一代的乐园！”
“这次跨年，周园长会与大家一起度过，最后为大家评选出的欢乐之星颁发神秘大奖！”
游客们纷纷为周园长鼓掌，氛围热烈，与此同时，直播间也在同步直播，观众在线人数不断增加。
乐园会有工作人员在舞台上唱歌跳舞，表演节目，最终由观众评选出最受欢迎的“欢乐之星”，为了吸引人气，直播间的观众也同步开放投票权，扫码即可参与。
众多工作人员依次上台，唱歌跳舞，观众们随之欢呼，台下一阵荧光海。但所有人都在默契等待那个身影，让乐园重焕生机的小丑！
“大家晚上好~”
“想我了吗？”
小丑踩着高跷，蹦蹦跳跳上台，冲大家热情挥手，比了一个大大的爱心。
台下观众默契大喊：“没有~”
小丑当即做了个心碎的夸张表情，垂头丧气转身，踩着高跷又要离开。
“别走别走——”
观众们一边笑，一边挽留。
“那想我没有？”小丑故意做出一个倾听动作。
“想了想了——”观众们大声回应，向他挥手。
“又重新爱上你们了……”
小丑这才满意，对台下的观众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绅士的脱帽礼，然后从帽子里抓了抓。
他抓住一个惨叫鸡，立刻做出尴尬搞怪的表情，试图把惨叫鸡塞回去，不但没成功，帽子还破了，观众又大笑起来。
小丑脸上是厚厚的油彩，但能看见他眯着笑意的眼睛，弯弯的，带着强烈的感染力，像一支盛放在太阳下的向日葵，明亮灿烂。
小丑恼羞成怒，殴打惨叫鸡，然后随机选中观众放生这只惨叫鸡，接着在帽子里掏，不停掏啊掏。
正当观众们有些等不及时，小丑在帽子里“哗啦啦”放出一群白鸽，随着鸽子在整个会场飞舞，洁白的羽毛飘落，令人惊叹。
等鸽子飞走，他把帽子倒过来，抖了抖，掉出一个卡通大便形状的玩偶，当即气得在台上走来走去，观众又是一阵笑声。
除了精彩的魔术表演，他的肢体语言活泼又调皮，一举一动都那么滑稽可爱，让人止不住想发笑。
无数人为他沉迷，为他欢呼，人们天生具有追逐快乐的本能，当周笑成为小丑，就有了聚光的能力。站在台上的那一刻，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贪婪从中汲取欢乐。
现场聚会的快乐，永远是隔着屏幕无法感受到的，直播间的观众恨不得钻进屏幕里，和大家一起为小丑打call。
也有人在直播间泼冷水，说这样老掉牙的套路怎么还有人看，明显是道具，或者有人配合，一点也不好玩。
“该和直播间的观众朋友互动了。”
主持人道。
“那好吧~”小丑被冷汗浸湿衣服，几乎失去行动能力，扩散到内脏之后，身体无时无刻都爆发着剧痛，全靠意志力撑完这场演出。
他原本以为今晚是一切的开端，伟大的魔术师小丑从今天开始名扬天下，实际上，这是他最后一次登台表演，哪怕榨干最后一份力气，也要圆满结束。
观众们都笑得很开心，他也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他在今晚超常发挥，每一个举动都很完美，以前学习的一切融汇贯通贯通，他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
小丑坐在舞台上，直播间的摄像头近距离对着他，进行固有环节的录制——
小丑先喝了几口冰水，这样可以缓解内脏衰败带来的燥热感，然后看向直播间的镜头，朝大家比了个心：
“又到了怪味时间。”
“家人们不要再给我寄椰壳炭、酸梅精了。”
“还有黑蒜，哪个家人寄的？”
“吃不下，我真的吃不下了。”
前段时间，可食用椰壳炭风靡全网，小丑在观众们的热烈呼吁下，也在直播时尝试了一点，果然，众人笑成一团。
那些自带笑点的食物，小丑基本都吃过一遍了，每次出现什么难吃的东西，观众们就赶紧给小丑安排上，再去直播间蹲守后续。
“这次要吃的是什么？拆拆看……”
“鱼腥草饮料？”小丑拆开观众为他准备的惊喜，开罐之后喝了几口：“这个饮料确实很鱼腥草，建议喜欢折耳根的也不要尝试……如果想试试，生啃折耳根可能比喝鱼腥草饮料体验感更好。”
接下来是油炸蚂蚱、蝗虫，游乐场就有地摊售卖，小丑平时也会尝尝，吃得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除了吞咽会带来痛苦，基本没有什么问题。
最后拆开一盒糖化玻璃，小丑已经吃不下了。他摇晃了一下装着糖化玻璃的盒子，就像真的玻璃一样，但这是糖块，一般供给剧组拍砸玻璃戏份。
【这个咬的动吗？】
【好像真正的玻璃】
【冰糖葫芦吃过没？见过上面的冰糖没有，原理一样】
【看起来会很甜的样子】
小丑已经吃不下了，哪怕这是糖化玻璃，他也不想吞咽这些东西，但直播还没有结束。
糖化玻璃是直播内容里的最后一场试吃，小丑平时二话不说就吃下去了，今天格外疲惫，也非常难受。
或许是剧烈运动加剧了他的病情，他喉咙里涌动着血水，极力咽下去，然后对上周和的眼睛。
周和正用一种期待、欣赏的眼神看着他，像发现了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子，为他感到骄傲。
【他还吃不吃啊】
【不想吃就给个准话】
【不吃就算啰，玩不起就别玩】
【这不是小丑自己加的怪味时间吗……】
【快吃快吃！】
【有的主播粉丝一多就高贵起来，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把你捧到现在的】
【矫情什么，还有主播吃大……】
【不想吃就算了，打工人还不能挑食啦？】
小丑最终打开装着糖化玻璃的盒子，原本应该是一整块和玻璃一样的糖化玻璃，他先打碎再挑一块碎片尝尝，这样更有真实感。
但这块玻璃已经碎了，变成了大小不一定碎片，小丑抓了一把，细碎的玻璃渣扎破他的手心，带来微弱的刺痛。
身体其他部位的痛意太过剧烈，手心被扎破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小丑也分不清这究竟是真正的玻璃渣，还是因为他的皮肤太过脆弱，才会被稍有棱角的糖渣刺破。
主持人冲他使眼色，直播间的摄影师也对小丑比了一个“继续”的手势。
小丑往台下望去，人们都等着他测评，想知道这种糖化玻璃吃起来是什么口感，能不能咬动，等着小丑吃到之后的种种反应。
人一旦被吊着，或者关注的事物戛然而止，就会越来越强烈，于是疯狂催促小丑。
【速速！】
【不吃也没关系，身体不舒服就休息】
【就算是糖做的形状尖锐也不方便，直接吃下去吧……】
直播间乱成一锅粥了，忽然有大佬疯狂砸礼物，让小丑快点吃。小丑往台下看了一眼，周和坐在轮椅上，眉头皱着，但什么也没说。
就像当初发现了三个儿子欺凌周笑，最后决定把周笑送走一样。现场这么多人，直播间还有无数观众在线，最好能顺利结束。
小丑视线落在周和身后，不知何时，周和轮椅后面站着三个年轻男人，为首的那个穿着宽松的白袍，以银甲覆面，神秘而危险。
面具遮住了他的五官，只露出一双眼睛，瞳色比常人更浅，但有一种无机质的冷，不像活人能拥有的眼睛。
小丑莫名有种感觉，如果对这样一个人说“他不想”，或许真的不用吃了，他可以立刻结束直播，离开这里。
但他慢慢把那捧玻璃渣吃了，喉咙中本就涌动着血水，他已经尝不出一点滋味，或许是甜的吧。好多人都说吃点甜的会开心，也许真能见效。
他好像吃到了一点虚幻的甜味，然后对着镜头露出标志性微笑：“甜的。”
直播间全是礼物特效，小丑向观众鞠躬，他终于可以下台休息了，但小丑还没走下台，就倒在舞台上。
新年的钟声敲响，无数烟花升空。
旧的一年结束，新的一年来临。
小丑倒在地上，这个视角看烟花非常漂亮。
“新年快乐——”
无数人在台下随着倒计时呼喊。
整个游乐场，成了一片欢笑的海洋。
“今天的欢乐之星是谁？”主持人大声问。
“是小丑！是小丑！”人们都很满意小丑的表演，就连小丑自己也是满意的。
今年第一场大雪从空中落下，主持人笑着过来搀扶地上的小丑：“欢乐之星不要赖在地上了，快来领奖吧……”
小丑只是仰头看着天上飘落的飞雪，喉咙里传来尖锐的痛感，他已经分不清了，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所有人都为他欢呼，小丑已经说不出一个字。
血水从喉咙里涌出，融化脸颊上的雪，主持人眼疾手快为小丑盖上大红的锦旗，上面是漂亮的金色字体——欢乐之星。
“我们的欢乐之星摔倒了就想睡一会儿。”
主持人不想在圆满收场时出意外，或许那些糖化玻璃有问题，有人故意害小丑，只要再等一会儿，很快就会散场的。
台下爆发出更热烈的笑声，像一阵又一阵的海洋，小丑闭着眼睛，像在海上航行，任由海浪将他推到任何一个方向。
“周笑，周笑——”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上方俯瞰着他，不停叫他的名字。
小丑已经看不清，发现天上好像有一张巨大的人脸，好像穿破了重重笑声，正注视着他，那是他仅有的朋友姜颂，一个善良的画家。
人脸为什么会出现在天上？或许是临死之前出现的幻觉，或许因为画家本来就有不同寻常的力量。
“请你为我画一幅画……谢谢你……”小丑说。
他看见无边的、黑色的、荒诞的海，海水将他吞没，他的身体像在燃烧，从腹部开始烧到喉咙，遍及全身，等灼烧的热度散去，只剩冰冷的余烬。
姜颂答应他没有？好像答应了，他终于闭上眼睛，在欢笑声里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小丑死了。”
朋友忽然开始讨厌人类了。
哪怕他无条件偏向沈潋，这一刻也为小丑伤心。小丑比沈潋更孤独，他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他还没有变成怪谈。”沈潋以为小丑会在怨恨里成形，但跨年夜平稳结束，什么也没发生。
小丑的尸体被迅速处理好，隔了段时间游乐场公布死因是癌症晚期，很快，有更多观众为了缅怀小丑来到这里，在小丑曾经倒下的舞台附近献花。
游乐场有了更多资金，周和不顾儿子们的抗议，执意要把流动资金都用来维修乐园，增加新的游乐设施。
父子之间爆发了激烈的冲突，每次见面都不欢而散，周和前所未有的沉寂下去，看几个儿子的眼神都冰冷了起来。
他的儿子同样发现了这种变化，终于，在周和视察地下迷宫进度的时候，和周睿吵架，被周睿失手推进尚未修完的地下室。
周和从台阶上滚落，摔得昏头转向，再叫周睿的名字，没人应声。不久后，周信推开地下室的门，用灯照了照，很快把地下室的门关上，挂了个维修勿扰的牌子，匆匆离开。
周哲同样找过来，打开地下室后，用手电筒往下照了照，然后重新把门关上，最后上了一把锁。
周和意识清醒，透过手电筒的光，看见了两个儿子匆忙离去的背影，等他被巨大的懊悔淹没，彻底丧失求生欲时，忽然听到了一阵癫狂的笑声。
小丑疯癫而带着哭音的笑声从台阶上响起：
“爸爸，我想救你。”
“但你不这样想。”
周和注视着台阶上扭曲的鬼影，向鬼影伸出手去，好像在求救，又像是安抚。
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周笑的时候……如果那时他没有伸手就好了，如果抱起周笑，没有再放下就好了。
周和死在巨大的愧疚里，死于懊悔、痛苦、绝望之中，但他死之后，尸体里走出一个小丑的虚影。
只是虚幻的光影，破碎的执念并不成人形，只能看出一点小丑的轮廓，没有自我意识。
那个虚影渐渐走近哭泣的小丑，想像小时候一样安慰他，带给他欢乐，却没能靠近小丑。
小丑抬头，露出一张扭曲的鬼脸，嘴角猩红，扯出夸张的笑容，皮肉外翻，血水从嘴角往下流，他用手指沾了点血，在虚影身上画了一个笑脸。
虚影崩碎落地，像被打碎的糖化玻璃。周和的爱太稀少了，没有能让小丑活下去的养分，也无法救赎小丑。
小丑无数次看着他，想起的是第一次在游乐场看见的小丑，那个会教他用气球做小狗的小丑。
人有很多面，从周和精彩的人生之中抽出的单薄剪影，散发出的那点微薄光亮，却是小丑唯一拥有的东西。
“现在，你找到我了。”
小丑从过去的剪影之中苏醒，他在漆黑的地下室抬头，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像结冰的湖面，深邃得看不出情绪，冷冷凝视着门外的人。
沈潋提着斧头站在那里，与小丑对视。
这就是他要找的怪谈小丑，他握紧斧头。
战斗一触即发，这次两人都没有留手。
小丑的武器是从指尖长出的银白利刃，灵活而锋锐，沈潋的武器可以随意变换形态，今天为了速战速决，才用了斧头。
怪谈迷宫的镜子在两人对战中，被砸出无数裂纹，像碎裂的电影屏幕，里面映出小丑复生之后的种种画面。
周家三兄弟一一付出恐怖代价，在无尽折磨与恐惧之中死无全尸。曾与他们合作将糖化玻璃调换成玻璃渣的参与者，全都陷落在怪谈之中，还有操控舆论的水军，无一逃脱。
游乐场失去主心骨，又因为小丑复仇带来的惊恐情绪，少了很多员工，渐渐衰败下去，最后彻底成了荒地。
“以前是你们观看我的直播，”
“现在，该由我来观察你们——”
小丑抹去开心果直播间存在的痕迹，还有许多观众与他相关的记忆。
他主动隐藏起来，怪谈直播间出现在越来越多人的视野之中，他可以支配的力量越来越大，逐渐可以穿梭在怪谈世界，合并那些小世界壮大自身。
随着真正的小丑被释放，观众曾经被抹去的回忆又出现在脑海，特别是真正看过直播的人。
跨年夜的小丑如同梦魇，在人们脑中癫笑，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摆脱那种阴冷癫狂的笑声。
姜予安并未插手小丑与沈潋的决战，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众所周知，怪谈是一个独立存在的空间。
观众能看到怪谈直播间，这代表着，他们同样是怪谈空间的一部分，根本没有所谓的人间，这个人间名为【怪谈直播间】。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巨大的怪谈。
或者说，是多个怪谈的集合产物。
或许，它是一本书。
姜予安取出《怪谈目录》，上面的怪谈名称和页码再清晰不过，现在多了一个单独存在的篇章《小丑》。

第144章 失乐园9
《怪谈目录》只有目录和页码, 找不到对应的正文，但在此刻它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牵引着，几乎脱手飞出。
沈潋和小丑短时间分不出胜负, 又有直播间能随时查看他们的动向，姜予安顺着目录散发的牵引之力, 走进迷宫中央的一幅小丑画像之中。
准确来说, 那是一道墙，整面墙壁都是小丑死亡时的景象，以俯瞰角度画出整个游乐场, 最中央是闭目沉眠的小丑, 身上盖着“欢乐之星”的红色旗帜。
因为他死时，周围所有人都很快乐, 就连他自己脸上都带着安然的笑，所以姜颂不知道应该如何再为这幅画蒙上一层假像。
朋友没有插手沈潋和小丑的战斗，作为怪谈, 小丑对他有等级压制，真正对战也帮不上什么忙。
见姜予安走进画中，他好奇伸手，触碰了一下, 只碰到冰冷的墙面。
直播间之外，安全局的工作人员成功查出了小丑曾经抹去的消息——
“周笑以前的身份信息找到了，被周和收养之后, 他的户口转到周家，和孤儿院其他孩子不一样。”
“跨年夜之前，周和定下遗嘱, 周笑和他其他孩子一样，也有游乐场20%的股份, 周家三子对此不满，矛盾激化，才会借着跨年夜的直播对周笑下手，他们知道，周笑一定会忍住。”
“周笑死后，周和更改遗嘱，将准备转给周笑的股份后续收益都捐给孤儿院，周家三子策划一场，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得到，或多或少催化了周和的死。”
“周和意外死亡后，他名下的产业全都捐给了孤儿院。他在更改遗嘱时，隐秘立下另一份遗嘱，一旦意外身亡，遗产全部捐给孤儿院，不留给子女。”
“周雅试图找到凶手，后来周家三子意外死亡，她也不再追查。现在她在一家小公司当文员，改了名字，独自生活。”
“小丑只向参与者报复，周雅活了下来，和其他人一样，同样失去了对小丑的记忆，只记得父亲曾经收养了一个孩子，很快又送回了孤儿院。”
“曾经看过直播间的观众现在都出现了强烈的不适反应，【与小丑相关的记忆】本身就是一种污染，或许，小丑抹去记忆是不想伤害观众。”
“小丑与人类世界，并不是完全敌对的。”
“他为什么一直针对沈局？”
“因为沈局吸收了很多怪谈核心，他物伤其类？”
“小丑自己也吸收怪谈核心，乐园里的怪谈应该都是小丑抢来的吧，他们看起来很不服，但是顾忌审判者的存在，才没有反抗小丑……”
安全局众多成员想不出原因，只能继续看下去，期盼最后是属于人类阵营的沈潋赢过小丑。
姜予安进入画后世界，再次看见姜颂，并不是在那个干净漂亮的郊区别墅，而是一间狭窄的卧室，房间除了床和衣柜，还有一张桌子。
姜颂就坐在这张桌子前，上面堆着很多画稿，还有一本纸质粗粝的期刊，上面写着四个字《怪谈周刊》，封面已经画好，正是《小丑之死》，但这幅画被划破了，小丑的脸也变得残缺不全。
“让你见笑了。”姜颂轻咳几声，整个人透着一股久不见天日的病态，异常苍白，咳几声就痉挛一下。
“你好，我是姜颂。”姜颂体力不支，空不出座位让给姜予安坐，把期刊递过去：
“纸媒已经没落，我们杂志社也快倒闭了，这是最后一期杂志，我负责插画工作。”
“我还没把插画画完，老板就关门跑路了……”
姜予安接过期刊，看到的不止是一篇篇怪谈故事，还有姜颂创作的过程。
《怪谈周刊》只是一个算不上三流的草台班子，曾经因为鬼故事质量在线风极一时，很快被信息时代淘汰，地摊上五块一本都卖不出去。
姜颂擅长恐怖题材创作，如果是在后世，可能一张图就能卖几千块，但他是杂志社的全职作者，工作量大，工资低，还要被领导勒令改稿。
“说了封面要画一个美女，性感一点的，这样才能吸引读者的眼球，你这画的是什么？吓死人了……”
“插图也要画好看点，既好看又要恐怖，恐怖可以，但不能太吓人，知道吗？”
姜颂性格内敛，一次又一次修改稿件，直到领导定稿为止，但最后一期稿件，领导跑路了。
姜颂长期熬夜赶稿，负面情绪积压在心里，严重影响他的身心健康，一去医院就查出了绝症。
他积蓄不多，无亲无故，也不喜欢出门，不知道余下的日子还能做什么，索性就继续画。
他想按照自己的想法，为每一个怪谈都配上插图，但画画过程中，还是会受领导的影响，下意识接近领导喜欢的风格。
为了重新找回自己的风格，他反复阅读那些故事，在心中构想画面，重新画出怪谈的真正轮廓。
每期刊物都会选定一篇最优秀的故事，以故事里的主角作为期刊封面。现在杂志社倒闭了，就由姜颂自己来决定。
他反复阅读这本无人关注的怪谈故事，挑选出最喜欢的一篇——《小丑》，或许他也是个被生活玩弄的小丑，所以每次阅读都有种被刺痛的感觉。
他在绘画过程中开始做梦，梦见年幼的白发小孩被小丑高高举起，眼中满是对未来的希望和憧憬，梦见长大的小丑努力救活濒临倒闭的游乐场，梦见小丑在巨大的欢呼声里死去，最后变成怪物。
梦境中，他成为故事里的一员，为了画出心目中的主角，主动为小丑画画，他们成为不错的朋友。
他画出《小丑之死》的草稿，小丑脸上是油彩画出的鲜红笑脸，台下无数人欢笑喝彩，欢乐之下满是悲哀，足以成为期刊封面。
梦中所见的一切太过真实，小丑就像他真正的朋友，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活着的人，他不喜欢小丑的遭遇，想为他更改出一个大团圆结局。
他长久地注视着画板，一点点将《小丑之死》补充完整，渐渐画不再是画，他看见跨年夜的舞台上，小丑孤独地躺在那里。知情者在隐瞒，不知情者以为小丑在整活。
那一瞬，在极端的情绪驱使下，姜颂的笔尖刺破画纸，他真正看到了小丑，看到了小丑悲哀灰暗的眼睛，听到了小丑的祈求，是一个鲜活的、拥有真正生命的小丑。
他想救活小丑，哪怕只是无谓的尝试，哪怕知道小丑在书里有绝症，哪怕知道他只是一篇短文里的角色。
姜颂情绪激动之下，倒在画板上，笔端划烂画纸，发出尖利的声音，好像打破了两个世界之间的壁障。他眼中泛起奇异的光芒，虽然没了气息，但他终于从画纸中，走进另一个世界。
别墅里的画家姜颂在创作自画像，他看起来是完整的，但意识并不完整，所以平时非常孤僻，像个人机。唯一的朋友小丑，还是插画师姜颂主导意识，二人才成为朋友。
那一刻，真正的姜颂从画中走出，从此，姜颂才有了生命，开始尝试拯救小丑，或者说，拯救这个世界。
“原来是这样。”姜予安翻看《怪谈期刊》，每篇故事都配有插图，正是姜颂的画风。
当姜颂画完一张插图，翻到新的一页，对怪谈世界里的人来说，上一个怪谈就结束了。这就是姜颂“净化”、“封印”的真相。
“这个世界是破碎的，非常混乱。没有任何可以支撑的东西，终于一天会彻底消失。”
“像小丑这样的角色，拥有真正的生命，他们的身体中多了【核】，将所有的核聚集到一起，世界升格，这个世界才会变成真实的。”
姜颂看着画板上的《小丑之死》，在他真正降临这个世界之后，与小丑一同发现了世界真相。
他想拯救小丑，但他拯救不了任何人，《小丑之死》画好之后，他改动不了一处，只能看着小丑走向更绝望的深渊。
“我希望他能活下来。”姜颂道。
虽然沈潋也是一个好人，但姜颂偏向小丑。
世界升格，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姜颂无法左右这件事的进程，于是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所在的世界高于怪谈世界，他取代了怪谈世界里的人机姜颂，是否存在一个等级更高的世界？在那里，必然有一个更厉害的“姜颂”。
他不知道用何种方法召唤出这个“姜颂”，或许，画出他们的自画像可以产生一丝联系，还没等他画出来，另一个更高等级的“姜颂”就出现了。
是姜予安。
“我希望小丑能活下来。”
“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姜颂不知该如何打动姜予安，曾经他与影子共处了一段时间，每天投喂影子，但影子除了越吃越多之外，没有其他变化。
姜予安好像很喜欢沈潋，甚至愿意和沈潋做朋友，但他从未对小丑表现出一分特别，姜颂不知结局会如何，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希望姜予安也会被小丑打动。
【姜颂心动值+99】
【姜颂心动值+100】
……
姜予安不知姜颂在想什么，能刷出心动值就行。他将注意力转向直播间，镜子迷宫，沈潋与小丑已经快分出胜负了。
两人都遍体鳞伤，他们身体里流出的不止有血液，还有细碎的、散发着光芒的碎片。
沈潋身体里的碎片散发着白色的微光，小丑身体里的碎片是血红色，和怪谈核心颜色一样。
姜予安看出两种碎片的区别，沈潋体内的碎片是净化过的，如果以沈潋的“核”进行世界升格，这个世界会变成一个纯粹的人类世界。
小丑体内的“核”是怪谈核心，他融合了许多怪谈的核，以小丑的“核”进行世界升格，这个世界，未来会以怪谈为主导。
他们单独拥有的“核”都不足以让世界升格，只有杀死对方，吞噬所有的核，转换成同一属性，才能真正完成创世。
所以，二者都有杀死对方的本能。这是世界意识驱使下必然的结果，哪怕这个世界混乱且破碎，它仍然具有求生本能。
朋友比较独特，他是一块半白半红的核。原本他的怪谈核心是纯粹的红色，姜予安把他复活之后，他就有一半变成了白色，不管活下来的人是谁，下一步都是吸收朋友的核。
沈潋原本有【绝对防御】，现在身体虽然远超常人，却不及完整状态下的小丑，这里是怪谈世界，整个失乐园都是小丑的主场。
他只有三分之一的胜算，但小丑并不擅长硬碰硬的战斗，平时更爱恶作剧，不会像沈潋这样拳拳到肉。
两人都已经负伤，最后一击。
沈潋的斧头从小丑颈边擦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但没有伤及小丑的性命。
小丑在沈潋胸口划出一道长而深刻的血痕，没有直接剖出沈潋的心脏。
在最后一刻，他们都默契的没有下死手。
小丑歪头：“你该不会在可怜我吧？”
沈潋冷漠：“我答应了那只兔子，现在，机会已经用掉了，下一次，我不再留手。”
“那就再来一次吧——”
小丑这次对准沈潋的心脏。
沈潋再没留手，斧头落下，斩下小丑的头颅。
鲜血喷溅，刺痛沈潋的眼睛。
他接住小丑的头颅，无声询问。
为什么？
小丑眨了眨眼睛，因为我是小丑啊~
普通人类，怎么能猜透小丑的想法？
我死之后，众生欢笑。
我是真正为人带来欢乐的小丑。
【小丑的笑声消失了，我的头不痛了】
【是沈局赢了，为什么？】
【小丑死了？】
【发生了什么？】
【沈局怎么流泪了？他好像在哭……】
【是血溅到眼睛了吧】

第145章 失乐园10
小丑已经不再惧怕死亡, 比起活下去，继续管理这群疯癫的怪谈，他更想实现自己的理想。
他年幼时仰望的理想只是一个空洞脆弱的虚影, 那个“小丑”其实只存在了短暂的一瞬，现在, 由他来将那个小丑变成真的。
小丑将他所知道的一切灌到沈潋脑子里, 否则以沈潋的智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明白。
沈潋小时候确实不笨，但脑子太久不用会生锈, 当他习惯不带大脑, 就真的变成派大星了。
随着脑袋一阵胀痛，沈潋逐渐明白了一切, 世界的真相在他眼前徐徐展开，他不止要吞噬小丑留下的核，还有朋友的核。
他在无形的推力之下, 一步步走到这里，目标近在咫尺，很快就能终结怪谈，但沈潋毫无喜意。
实在是太荒诞了。
原来他们的一切都是被人设定好的。
他与小丑, 别无二致。
小丑的头颅就落在他怀里，沈潋低头，可以看见小丑静静闭上的眼睛, 又如跨年夜那样，欣然赴死。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催促他吞噬小丑的怪谈核心，这样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沈潋陡然升起叛逆的想法, 想把小丑的头给接回去，但他知道, 毫无意义。
当他真正看清这个世界，一切都是破碎的，那些观众、街道上的建筑物、高楼……正在缓缓消失，就像一本在燃烧的书。他们是这本书中的纸片人，在疯狂自救。
“我讨厌做选择。”
“更讨厌没有做选择的余地。”
沈潋声音极致疲惫，他注视着小丑，看着这个粘满鲜血的头颅，第一次不带任何敌意，才发现小丑如此年轻。
他心中忽然酸涩了一下，眼中还有飞溅的血液，刺得生疼，从眼角落下，划出一道鲜红的痕迹。
“我也是。”小丑忽然睁开眼睛，wink一下，忽然露出得意的笑容：“但我将选择权交给了你。”
“如果你推开第一扇门，杀死那个我。”
“现在，就轮到我抱着你的脑袋哭丧了。”
小丑想，这很公平。
每一扇门的小丑都是他，他们共同组成了现在的小丑，如果沈潋杀死他的过去，迎接的就是纯坏版本的小丑。现在的结局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命运。
沈潋伤心的眼泪又缓缓回收，因为太无语，甚至笑了一下。他莫名其妙活下来了，因为他善，实在太好笑了。
“头接上还能活吗？”沈潋反问。
“不能，我本来就是死的。”小丑无奈，虽然他只剩头了，只要沈潋没有吞噬他的怪谈核心，他这个形态也能正常说话。
“你还有什么愿望吗？”沈潋问。
“我想吃臭豆腐串。”小丑想了想。
沈潋陡然想起那串小丑骗他烤的臭豆腐，因为小丑又套路他，后来他把臭豆腐串吃了。
沈潋再度生出一个念头，我可真该死啊。
“嗯？”沈潋低头，一串烤好的臭豆腐忽然伸到面前来，他视野有些模糊，缓了一下才发现是人类形态的影子。
上次看到这个形态的鬼影，还是被小丑炮轰的那天。明明没过去多久，一切已经不同。
“吃吧。”沈潋把臭豆腐串递小丑嘴边。
小丑：？？？
他只是皮一下，不是真想吃臭豆腐。
【小丑心动值+99】
【小丑心动值+100】
……
小丑还是把那串臭豆腐吃了，都是死，上回是吃玻璃，这次是吃臭豆腐，这也是一种进化。
【沈潋心动值+99】
【沈潋心动值+100】
……
沈潋不知道影子是从哪儿掏出的臭豆腐，以前影子也这样掏出过泡面投喂他。
【这是在临终关怀吗？】
【沈局喂小丑吃臭豆腐？茫然】
【我明白了，一定是沈局想臭死小丑！】
【好优美的精神状态】
【小丑究竟是吞到哪里去了啊？】
【都是怪谈了，就不想这种问题了好吧！】
【我时常因为不够变态而和大家格格不入】
【画家呢？他去哪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
……
大家看不懂，也不知道画家究竟去了哪里。穿墙之后就不见了，沈局虽然成功杀了小丑，但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还给小丑喂臭豆腐。
那一面画着《小丑之死》的墙壁慢慢生出裂纹，碎片落地砸出清脆的响声，露出墙外的世界。
墙外，一切都是放大版。
这时，他们才发现“墙”其实是一面画板。
透过破碎的画纸，他们看到漫无边际的桌子，还有头顶长满霉斑的天花板，这个视角，他们像误入巨人国的蚂蚁。
桌子放着一本书，封面写着《怪谈周刊》（最终版），封面画着《小丑之死》，插画师：姜颂。
一双苍白的手翻动书页，怪谈目录映入眼帘，每篇怪谈都有对应的页码，终篇是《小丑》。
翻书的人正是他们心心念念的画家，画板外有两个画家，一个苍白虚弱，满脸病色，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是画家姜颂。
另一个画家从容沉静，五官有种完美到不真实的感觉，瞳色浅如琉璃，也像凝结的玄冰，还有种令人无法直视的锋锐与危险。正是那个从拼图游戏中走出的怪谈，成功与沈潋交朋友的画家姜予安。
姜颂已经神思不属，始终看着画板所在的方向，像随时就会碎成一地碎片。
姜予安仿佛在欣赏书中的故事，徐徐翻动书页，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出现在观众眼前，比如张三、李四，老王等等，还有他们经历的怪谈。
令人颤悚的真相呼之欲出，他们只是怪谈故事里的路人，所以名字随心所欲，结局有生有死。
他们是不同怪谈诞生的见证者，是炮灰路人，是必不可少又苍白单薄的群体。
原本十分热闹的直播间瞬间死机，没有一条弹幕在屏幕上滚动，只有无尽死寂。
哪怕没有在书中找到自己的名字，他们也找到了自己的定位，怪谈小丑里出现的一个群体——观众。
【心动值+10086】
【心动值+1000086……】
这一瞬，心动值前所未有的暴涨起来。
没有人不为自己恐慌，他们甚至不是真正存在的“人”，只是纸上单薄的名字，或连名字也没有，只是“观众”。
画家在世界之外，凝视着他们。
他们作为虚幻的存在，又将何去何从？
姜予安放缓了翻动书页的动作，让每一个观众都看清最后几页写着什么——
【小丑即将以他的死亡，换来人间新生。】
【从此，怪谈沉寂，世界升格。】
……
“小丑将生的机会留给了我。”
“也留给了你们。”沈潋声音沙哑，缓缓说。
弹幕沉寂。
忽然理解了沈潋落泪的原因。

第146章 失乐园（完）
无人不为纸上最后的文字而动容, 希望骤然出现，虚幻的生命这一瞬得以沉淀，好像连他们脚下的土地都变得厚重了起来。
【要不我们一起死吧】
【只要死之前, 沈局你把头伸到画板外面，说一声“ Hello everyone”, 给外面的人一个惊喜】
【一定要小丑死吗, 我死不行？】
【要抵就拿我这个牛马的命啊，别碰小丑】
……
沈潋迟迟没有动，哪怕天地之间, 那种催促意味越来越强, 他低头与小丑对视，认真道：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用我的命来换你的命。”
“我没有。”小丑坦然道, 他现在和沈潋一样，从小到大的秘密都袒露无疑，如果有办法, 他早就去尝试了，不必等到现在。
“我有！”朋友忽然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不如你们都把碎片分给我，自己留点保命，然后用我的核去升级世界。”
“一定要死一个, 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小丑从小倒霉到大，沈潋也差不多。但朋友不介意自己死与活，等他死了之后, 沈潋可以和小丑做朋友，一切皆大欢喜。
“也不是非死不可。”
姜予安看向画板中的微缩小世界，就如第一次看到失乐园一样, 它因为太小，看起来十分精致, 在画板背后的世界里闪烁着五彩的光。
许多东西缩小以后都会变得可爱，游乐场也是这样，几个小人争先恐后要献祭，像一场可爱又惊心动魄的舞台剧。
“三角形具有稳定的结构，或许可以拼凑出一颗稳定的核，不用互相吞噬，以后怪谈和人类可以共存，互不干扰。”姜予安已经想出了办法，只差实践了，不由看向镜子迷宫里争先恐后送死的三个小人：“让我试试？”
“好。”沈潋毫无异议。
小丑诧异一瞬，欣然同意。朋友主动道：“实在要杀一个，就杀我吧，我无所谓。”
姜予安沉默几秒：“可以，但没必要。”
他将小丑、沈潋、朋友身体里的核都抽出来，三种颜色不同的碎片漂浮在姜予安掌心，像破碎的水晶。
来自小丑的红色碎片凝结成一颗血色晶体，这是怪谈之核。沈潋身体里的碎片凝结成白色晶体，还有朋友半红半白的核，三者漂浮在姜予安掌心，由他篆刻符文。
这个过程中三人都感受到了难言的痛苦，刻刀仿佛落在他们的灵魂上，留下永不泯灭的痕迹。
很快，姜予安刻好符文，引动其中的能量，组成一个永动的循环，三者互相流动，在能量交汇中不断裂变出新的能量。
虽然沈潋的核与小丑的怪谈核心是完全冲突的能量，但有朋友作为中转站，一切都很顺畅。
随着能量循环成功搭建，怪谈世界的溃散之势终于止住，整个世界都变得稳固了几分。
浮在姜予安手心的能量核渐渐变成一个完整的结晶，内部流转着三个光点，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像一颗不断跳动的心脏。
【名称】：世界之核
【等级】：未知
【评价】：这是一颗经过神奇改造、具有成长性的世界之核，拥有无尽潜力，会带领这个世界不断升级，成为真正的大世界。
心动系统被涌入的大量心动值惊醒，一睁眼就看到宿主手里捧着一颗晶体，鉴定之后更是呆滞住了。
世界之核，一个世界最核心最具有价值的东西，一般会被世界意识紧紧捂住，藏得严严实实，怎么会在宿主手里，难道宿主开始以毁灭世界的方式掠夺心动值了？
【发生什么事了？宿主，把东西放下，心动值快刷满了，我们去下一个世界吧！】
【这个不能捏，捏了我们会被雷劈死的！就算不死，未来也会一直倒霉，去哪个世界都会被世界意识针对……】
心动系统呱唧呱唧往外说，试图尽快带宿主离开这里，以免宿主真的把天捅塌了，以他的破坏力，真能干得出来。
“原来这个不能捏吗？”姜予安若有所思。
【啊啊啊——】
【不能捏，真的不能捏——】
【你要实在想捏，你就捏死我吧】
心动系统想到第一次遇到姜予安的时候，那种恐怖的雷霆，顿时心中悚然，天杀的，它究竟绑定了一个什么品种的宿主啊！太恐怖了！
【宿……宿主，你捏过吗？】
姜予安想了想：“捏过，没捏爆，我又放回去了。”
他飞升之前，想最后探索一下修真界的秘地，就四处游历，曾在地心十分隐秘的地方看见过这样的晶体，以为是什么炼器材料，想挖出来看看……发现是规则和能量的聚合物，觉得无聊又放了回去。
【没事了，没爆就好】
系统又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原来宿主只是捏了世界之核而已，没捏爆哈哈，所以他只是被雷劈碎了，没劈死。
“等我回去再挖出来看看。”姜予安说。
系统嘶了一下，您还想回去啊？不过，以宿主的性格，想回去研究研究也正常。希望他们的旅程能长一点，系统不太想跟着宿主回他老家。
那并不是一个脆弱的小世界，而是一个埋藏着无数秘密和强大存在的高级世界。
“好了吗？”姜颂好奇道。
知道小丑不用死，他状态好了很多。
“快好了。”
“我要将怪谈集中，拼成里世界。”
“以后这个世界分里、外两层，活人只能从梦中进入怪谈世界，梦醒就会出来。”
姜予安本想彻底截断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不过二者共生，怪谈以恐怖情绪为能量源，要留一个梦境通道。
“真好啊。”姜颂感叹，听起来就很瑰丽，困扰他们所有人的难题在姜予安手中像堆积木一样轻易，让他心中也跟着轻松起来。
【宿主，这个世界之核是你做的？】
【啊啊啊啊！你为什么把核聚变的能量反应方式刻在世界之核里？】
系统发出尖锐爆鸣，差点厥过去。它以为宿主是好奇这颗世界之核，才会拿出来看看，没想到这是宿主自己搓出来的。简单缝补一下不好吗，还弄这种大杀器！
“不全是，主体是修真界的阵法。三者永远循环，非常稳定，他们会互相分担伤害，与世界共生。”
“核聚变只是一种释放能量的方式，只要掌握让它稳定输出能量的办法，就没有太大危险性。现有的科学技术还无法达成这一点，但修真界的阵法可以。”
姜予安简单解释，只有系统理解这些原理，其他人连看懂都很难。有时，他也想找一位道友探讨一下几个世界不同知识碰撞出来的新灵感，可惜太难找到合适的人了。
这个世界原定的升级方式，是以众多生命诞生的核为能量反哺世界，一次燃烧，赌世界升格，姜予安手动制作了一块可以不断产生能量的世界之核，而且它还能同时供给怪谈世界、人类世界，一举多得。
【姜颂心动值+100】
【姜颂心动值+1000】
“……”姜颂一开始以为那个机械音是幻觉，直到他听到姜予安解释的声音。
他究竟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世界之核里面？
天杀的，核聚变！姜颂简直原地裂开，究竟是什么天才才能想到这种方式供给能量……简直了，感觉尸体暖暖的，连火化的步骤都省了。
“不会有事。”姜予安也听到了心动值提示，大概是系统叫得太大声了，而现在他们所处的空间非常特别，重叠了几个大小不同的世界，姜颂所在的真实世界、怪谈世界、失乐园、镜子迷宫，规则混乱，系统漏音也正常。
姜颂勉为其难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好像……好像也还行……毕竟他只是一个搞艺术的，早就把那点物理知识忘光了。
姜予安翻开《怪谈周刊》，根据里面的目录，寻找剩下的怪谈位置，现在，他是正常体型，整个怪谈世界都是微缩版的，小小一个，找到那些碎片很容易。
然后，到了拼积木环节，把从怪谈世界剥离的怪谈碎片，全都装到失乐园附近，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里世界。
“你也可以过来拼。”姜予安说。那些碎片多而且细小，随意排列会出问题，最好根据一定规律来排布。
比如一个冥婚碎片，可以拼在山村怪谈里，水鬼怪谈就拼在河流怪谈里。如果把水鬼拼在火山里，后续它可能有点干巴，长久下去会产生规则冲突，影响怪谈世界的完整性。
“好的，我试试……”
姜颂原以为会很难，结果真正接触到，发现和拼拼图一样，果然，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拼图游戏。
“对于他们来说，你是高纬度的人，而且你创作的画，真正让这个世界有了真实的生命。”
姜予安并没有为姜颂加buff，因为根本不需要，对这个世界来说，姜颂至少是三分之一创世神，他将全部精力灌注在怪谈插画上，更好的塑造了角色们的人格。他死亡的那一刹那，为怪谈世界注入了真实的生命力，才会诞生拥有自我意识的小丑。
沈潋看似是一个人类，但【朋友】怪谈的插画也是姜颂创作的，沈潋其实是【朋友】的映射，不得不说，这真的很奇妙。看似是因为有沈潋才诞生了【朋友】，其实是因为有【朋友】，从而诞生了沈潋。
正面与反面，主角与反派，世界与世界。
姜予安对这一切有了新的感悟，整个怪谈世界在他眼中不再单薄，那些如同小蚁一样的人，也真正有了鲜活的生命，有他们自己的喜怒。
怪谈世界正在看直播的人已经目眩神迷，这种感觉实在难以言喻，就好像一整个世界被平铺开来，变成一幅巨大的拼图。
他们所在的世界被挖来挖去，某个地方忽然少了一块，然后【失乐园】周围多了一小块发光的地方。
虽然是个有点耗时的过程，但大家都看得很认真，一生一次奢华，以后就没机会看了（最好是这样，求求了，不要再塌了）。
最终，人类世界平静下来，怪谈世界也被拼好，以失乐园为中心，变成一座风格多样的庞大城市。
“好了。”随着姜予安话音落下，世界之核被他安放在拼装好的世界中，红白二色光芒流转，里外两个世界同时开始进化。
天空变得更加浩渺，大地变得更加沉厚，海洋变得更加深邃，那些在街道上的行人都变得凝实了几分，好像从这一刻开始，血肉才真正开始生长。
“你们想做人，还是做怪谈？”
姜予安捞出曾经在拼图游戏中遇到的四人，正好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可以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牛傲天受宠若惊，想了想：“怪谈世界市场很大，我想留下来创业，以后当一个不压榨员工、不提前跑路的好老板……”
姜予安同意，让他继续当怪谈，给他身体塞了团能量，免得以后生意没谈成，被其他怪谈打爆。
吴美丽最近也在怪谈世界摸爬滚打，胆子练大很多：“我想留下来，体验不同的生活方式，去更刺激的地方历险。”
姜予安一视同仁，同样塞了团能量。
王想富和吴师傅都选择重新做人，没有能量馈赠，只修改了他们的余额数字，视游戏参与度爆了一点金币，聊以馈赠。
“拼图游戏结束了，这才是真正的神秘大奖。”
姜予安收到了无数系统提示，最后爆出的心动值浩如烟海，直接将五颗心刷满，系统都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新生的世界散发着浓郁的生机气息，姜予安得到了它的反馈，除了功德之外，还获得了一股奇异的能量，充满生机与欢喜，像一场天降的甘霖。
【这是世界初生的贺礼】
【世界意识给你分了好多，应该非常喜欢你】
心动系统好满意，现在宿主越来越厉害啦，一整个世界，包括世界意识，都在为姜予安疯狂心动，这种感觉谁懂，谁懂！！！
“那个……小丑的脖子怎么缝上去啊？”
沈潋还捧着小丑的脑袋，忽然觉得有点不合适了，他只会修车，不会修人头啊！
“我缝一下就好了。”
姜予安从虚空中扯了根线，那根线飞快穿梭在小丑的头颅与身体之间，针脚细密，迅速将身首分离的小丑缝合好。
“好熟练啊……”朋友惊叹。
【那可不，宿主都缝了好几次】
【已经是个熟练工了，嘿嘿嘿】
系统小声感慨，还有点骄傲。
【姜颂心动值+100】
【姜颂心动值+1000】
姜颂又用一种欲言又止、惊叹感慨的眼神看着姜予安，不愧是大佬，做人做鬼都精彩。
姜予安发现系统漏音只有姜颂能听到，还能顺便刷点心动值，便没有处理这件事。
姜颂与他本来就有一种特殊的联系，或许是因为姜颂冥冥之中的召唤，他才会来到这里。世界意识或许默认他们是同一个人，姜颂才能听到系统提示音。
“咔咔——”
小丑掰动脖颈，发出骨节扭动的声音。
“好多了，总算能把臭豆腐咽下去了……”
下次再也不皮了。
谁能想到，影子真带臭豆腐啊！
沈潋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眼神，一想到最后小丑那么苦情，结果还含着臭豆腐没吞，就无法直视他了。
“以后你们三个就是共生关系了，一个人受伤，另外两个人会分担……”姜予安交代一些细节。
“痛吗？”小丑捶了自己肚子一拳，沈潋脸色扭曲了一下，朋友一脸新奇：“真的痛耶……”
“我要是再扎一下沈潋的屁股会怎么样……”
小丑托着下巴。
“你可以试试！”沈潋黑着脸，简直想再给小丑两拳，真受不了，他果然还是不喜欢小丑！
“为什么同意让他试试？”朋友好奇。
沈潋往地上一倒，他累了，他真的累了，拥有两个活爹朋友，真是世界上最费人的事。
“啪——”
“庆祝一下。”
小丑打了个响指。
天上烟花绽放，这一次是真正的众生欢喜。
小丑也是众生之一。
他好开心，前所未有的开心。

第147章 番外-包饺子
“以后只要得到门票, 游客可以在梦中入园，探索怪谈世界。你们可以设定奖惩机制，破坏怪谈世界受到惩罚, 深度挖掘怪谈规则奖励精神力。”
“或者以游戏模式，让他们探索怪谈世界, 梦中登录上线, 梦醒正常生活。”
姜予安想了想，简单规划了一下怪谈世界的未来，这样就能形成正向循环——人类在怪谈的锻炼下精神力越来越高, 怪谈也会在人类恐惧情绪的滋养下, 变得更加强大。
“我们？”沈潋指了指自己，让他们来做这些？他, 职业修车十年，后面专职手撕怪谈，现在仍然和一些怪谈有旧仇。
“……”小丑也陷入了沉默, 他平时管理怪谈就十分简单粗暴，不听话的杀光，第二天复活继续杀，反反复复。
为了让怪谈知道怕, 他只能在手法上下功夫，管是管住了，但他们不完全听话, 随时可能崩盘。
“不知道就问姜颂。”姜予安看向这群人中，唯一的活人，大概。虽然姜颂也有点死了, 不过比其他人正常很多，应该知道怎么搭建游戏框架吧。
姜颂诧异：我？？？
不过, 想到小丑、沈潋、朋友平时的一系列行为，他责无旁贷，肩上的担子骤然沉重起来。
“审判者是你画出来的吗？”姜予安问。
在乐园审判怪谈的银甲骑士，和姜颂的白骨骑士很像，都有维护领地的本能。
“是。”姜颂画出审判者，是为了给小丑分担压力，它们没有自我意识，只会按照固有的程序行事，看到罪恶值较高的怪谈就杀掉。
姜予安道：“很适合当游戏npc，到时候你可以多画一点，设计不同的人设，用来追杀玩家。”
姜颂若有所悟：“我好像有点头绪了……”
他本来就擅长画恐怖风格的人设，但出版社为了吸引眼球总让他画擦边，现在他终于能大展所长了。
沈潋默了一瞬，转而想到观众天天在网上玩【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的梗，还画他的表情包，又觉得让画家自由发挥也不错，越恐怖越好。
至于姜予安的画技……他脑子里只有姜予安画的火柴人，各种各样的火柴人。
“我要打下班卡了吧……”沈潋看了看时间，他通宵加班，应该有加班费。
“……”其他人都一言难尽的看着他，你把打工刻进灵魂了是吧？
“下播了，下播了，我也要下班了……”
小丑也意识到自己还开着直播间，正准备关掉，弹幕全都开始疯狂刷屏——
【补药啊，再让我们看一眼】
【这种整整齐齐的感觉好爽】
【就这个感觉爽！我太爱包饺子了！】
【年纪大了，就爱看点包饺子文学嘿嘿嘿】
【要不你们去吃烤肉吧，让沈局报销】
【把影子的臭豆腐吃了，再给猫猫赔点吧】
“去吃烤肉吗？”小丑征求大家的意见。
姜颂：“我都可以。”
沈潋：“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姜予安想了想：“今天换一个。”
影子什么都想吃，无所谓选什么。
小丑若有所思：“那我们就包饺子吧。”
朋友：“我想包一个超大的饺子……”
“最后播一点日常，然后直播间会停一段时间。未来，我们可能会在怪谈游戏重逢，到时候根据游戏设定调整直播形式……”小丑顺便发了一个直播间即将停播的公告，他要给自己放个假。
【包饺子好啊，我爱看】
【酸菜猪肉馅的好吃】
【多包点，影子猫猫饭量大】
【好有信心的样子，但他们包过饺子吗】
……
从怪谈世界离开之后，他们又重新出现在开心游乐场的荒地上，安全局众多成员正在除草。
“下班啦沈局！”
“包饺子要去菜市场买馅和皮，我们开车送你们过去吧……”
“这么晚，菜市场开门了吗？”沈潋诧异。
现在天还没亮，有点太早了吧。
“四点多了，等过去的时候，菜市场肯定开门了……”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司机装满一车人(？)，把他们送到菜市场。
菜市场的老板热情四溢，疯狂给他们塞菜。
白菜？拿下！
酸菜？拿下！
韭菜？拿下！
猪肉，鲜虾，鸡蛋，豆角……通通拿下！
最后，食材装满了一辆三轮车。沈潋亲自踩着三轮回去，其他人坐车。
也不是没人想帮忙，朋友和影子都想试试骑三轮车的感觉，沈潋一慌，蹬着长腿就把三轮骑走了。
“我就说腿长的人适合蹬三轮车吧。”
“沈潋要是失业了，蹬人力三轮载客也是一条出路……”小丑分析道。
“这个挣钱吗？”朋友很好奇，他也想找一份工作，挣到钱就带沈潋吃好的。
“你们去蹬三轮肯定挣钱。”小丑肯定道。
“周笑你再说，我把你创出去……”
在外面骑三轮的沈潋受不了，朋友被小丑说动，真的会去蹬三轮的，以朋友的性格，万一听岔了什么，不知道会把顾客蹬到哪儿去。
“朋友只是想养你啊，他有什么坏心思？”小丑叹息。
朋友则有些失落，难道沈潋觉得他连蹬三轮车的工作都胜任不了吗？
“找工作可以，我们可以找一份适合的工作。”
沈潋耐着性子，认真蹬三轮。
朋友：“但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很好玩……”
沈潋：我为什么要蹬三轮，不如让影子来蹬，它肯定能胜任:(
“可以去怪谈世界，想做什么工作都可以。”
姜予安见他们争论，提议道。
“是的，不管你做什么工作我都支持你。”小丑眼神真挚，认真看着朋友。
朋友：“太好了，我要蹬三轮。”
沈潋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他真的要和这两个人同生共死到永远吗？
沈潋猛然发力，飞快把一车菜蹬回家。
朋友看着他的背影：“看起来真的很好玩啊……”
【朋友什么时候蹬三轮，我来照顾他生意】
【他问目的地，你说看企鹅，就能走趟南极】
【这太棒了啊，性价比好高！】
【一想到朋友顶着一张和沈局一样的脸，努力蹬三轮就好好笑】
【家人们，不用脑补，沈局已经在蹬了！】
【能不能换成工字背心啊，黑风衣差评】
【你们懂什么，这是沈局的本体】
……
他们之中最会做饭的居然是小丑，周笑以前在孤儿院经常和其他孩子一起包饺子，自然而然接过了统筹的活，灵活地指挥所有人。
“沈潋，你刀用的不错，负责切菜。”
“朋友，你力道控制得不错，负责揉面。”
“影子负责吃一盆炸小鱼。”
小丑笑眯眯的，先把炸好的小鱼端给影子，然后问：“姜老师，你吃不吃？”
作为一个有准备的人，他给姜予安也准备了一盘。没道理影子喜欢，本体不喜欢吧？
“谢谢。”姜予安接过，向小丑道谢。
“颂哥，你想吃什么馅儿，我来调馅。”小丑问姜颂，这会儿姜颂正在清理桌子，收拾出一张长桌，为包饺子准备场地。
“我都行。”姜颂铺好揉面垫子，把朋友揉好的面团放到一旁醒发，让朋友继续揉面团。
朋友第一次被肯定，揉得愈发投入，几袋子面粉都被他揉完了，每个面团都非常光滑细腻，就是数量有点多。
姜颂本来想说太多了，一想到影子的饭量就闭上嘴，甚至觉得有点不够，总之，多多益善。
等朋友揉的第一个面团醒发好，姜颂又揉了一遍，这样会更加细腻，然后拉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小面团。
接下来是擀饺子皮环节，姜予安在擀面杖上画了一个符文，它开始自己擀皮，全自动操作，唰唰唰擀出一张张又薄又圆的饺子皮。
姜颂欲言又止，好……好像也行？
毕竟包饺子最重要的是“包”这个环节，他们准备了这么多原料，如果饺子皮一张一张的用手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擀完。
沈潋动作十分利索，只是剁肉的时候面无表情，身上系着围裙，手中的菜刀在脸上映出一道银亮的光辉，“哐哐哐”剁在案板上，不像在做菜，更像在处理尸体。而且，他真这么干过。
【沈局真是一个不断散发食缩力的真男人】
【擀这么多皮，得包多少饺子啊】
【能不能给我分点，我有碗可以自己盛】
【豆角怎么直接剁了，要先煮熟啊】
【别担心，他们毒不死的】
小丑很快调好了饺子馅儿，有猪肉大葱馅儿、猪肉白菜馅儿、猪肉酸菜馅儿、鸡蛋豆角馅儿、韭菜猪肉馅儿……大家想吃的馅儿都有。
“我要包一个超大的饺子。”
“把所有的馅儿都放进去，到时候我们一人切一块分着吃。”朋友很注意仪式感。
可能是在哪儿听到切蛋糕，和饺子混在一起了，或者说他就是想单纯的切饺子。
总之，姜予安单独给他擀了一张很大的皮，然后，朋友包了一个比人头还大的饺子。
影子已经盯了很久，朋友又找姜予安要了超大版饺子皮，单独给影子包了一个大的。
影子一口吃掉，它喜欢吃大的，更有满足感！
姜颂失语，那是生的！影子不要乱吃东西啊！
“它收起来了。”姜予安解释道，影子会把喜欢的东西收起来，并不是单纯的当成食物。
“孩子吃东西要煮熟……”姜颂叹息。
虽然不知道影子是什么品种，都是孩子。
“煮熟了再吃。”姜予安盯着影子，影子认真坐好，规规矩矩的，一点也看不出它刚刚生吞了一个人头大的饺子。
几人在长桌前坐好，小丑认真示范，详细讲解技巧，每个饺子都包得很好看。
沈潋一开始总是把饺子挤爆，后面也渐渐包好了。朋友还是喜欢大的，总是塞很多馅儿，皮不够就再加一张，最后越包越大。
影子则喜欢奇形怪状的饺子，比如小章鱼形状的，或者鸡腿猫形状，也有摇摇马形状的，想到什么就捏什么。
姜颂是一个难得的正常人，饺子比较常规，不好不坏的，看着很是板正。
姜予安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指尖沾了点面粉，刚开始还有些生涩，很快包出了漂亮的饺子。
但是，他包的饺子都附着了一点特殊的力量，不知道吃下去会有什么效果。心动值溢出来就是这样，能量可能会附加到他制作出来的东西上。
“先煮一锅尝尝~”
小丑看着大家的饺子，从自己携带的空间里掏出一口大锅，类似糖炒栗子那种大铁锅。
他已经变得体面了许多，这次没从裤腰带里拿东西，毕竟锅还要用来煮吃的。
等水煮开后，大大小小的饺子被下进锅里，随着水汽升腾翻滚，一个个白胖的饺子终于浮了起来。
“开锅喽——”
小丑找了个大漏勺，捞了满满一勺，他都是挑的最漂亮的饺子，一看就是姜予安包的，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一定很好吃吧。
“谢谢。”沈潋十分自然的把小丑手里的碗接过去，他要先吃上姜予安包的饺子，不让小丑得逞。
“呵，幼稚。”小丑冷笑，又给自己捞了一碗漂亮饺子。
“谢谢。”朋友也从小丑手里接了一碗。
小丑面无表情，第三碗给了姜颂，哼，锅里那么多饺子，根本捞不完，不必急于一时！
“我自己来。”姜予安把影子包的那些饺子全都捞了起来，其他人看不懂，他却想起了一些许久未见的旧识。
影子也不在乎烫不烫，掏出一个不锈钢脸盆，从锅里舀了一盆，一个一个吃。
其他人默默加快进食速度，连忙又下了一锅，不快点煮，说不定连锅都会被影子吃掉。
沈潋率先吃到姜予安包的漂亮饺子，味道鲜美，吃完心里暖暖的，他忍不住想说点掏心话：“周笑，为什么你要从我爷爷坟头蹦出来？”
小丑也吃了同款暖心饺子，解释道：“我不认识别人的坟头。”
姜颂同样觉得心里暖暖的：“好想立刻画出100个人设，画最恐怖的！”
朋友在畅想未来的生活：“我可以一边蹬三轮，一边卖饺子……”
姜予安若有所思，他们好像都变得不太聪明的样子，饺子好像能降智……不对，似乎是心里话？
他也吃了一个自己包的饺子，想看看自己会说什么，在说话之前，先尝到了鲜美的味道，出乎意料，又如此真实。
这具身体本来就是用颜料画出来的，居然有真正的味觉，之前吃东西都没有味觉，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尝到食物的味道。
“姜老师，你包的饺子好好吃啊，感觉心里暖暖的。”小丑真心实意道。
“有特殊配方。”姜予安想，心动值都塞进去了，暖心也正常。

第148章 番外-画家
他们这一顿真的包了很多, 吃完饺子之后，还剩不少，都被小丑冻起来装进冰箱。
【吃不完的给我们寄点吧, 求求了】
【我也想吃暖心的饺子】
【不然抽个奖吧，拜托拜托】
【就当喂鸡了好不好？咯咯哒, 咯咯哒】
小丑见直播间弹幕如此疯狂, 想了想，决定抽出一盒送给观众，每组十个饺子, 一共五组。
【啊啊啊抽奖了！】
【疯狂, 彻底疯狂！】
随着5组饺子被观众抽走，直播间再次陷入欢乐的海洋。抽到的观众脸都笑得发烫了, 简直不敢相信，吃一口暖心饺子他们会有多么幸福。
“这一次的直播就在这里，期待下次开播。”
“大家再见。”
【期待下次见面】
【最重要的就是你们几个把日子过好】
【你们一定要幸福啊[泪目]】
【难忘今宵~无论新友与故交~】
【明年春来再相邀~青山在人未老~】
直播间正式关闭, 这段旅程告一段落。
姜予安带着影子，准备离开这个世界。
“我们走了。”
其他人只以为他要回对面的房间，对离别毫无所觉，以为这一顿吃完还有下顿, 到时候再商量吃什么。
姜予安带着影子，站在美术馆前。这里是现实世界和怪谈世界交汇的地方，这个世界因画而生, 那些怪谈世界在人间的载体，就是这些画作。
每一幅画内部都藏着一个怪谈，在离开前, 他要把这些画妥善处理好，以免打破两个世界的平衡。
继《自由颂歌》、《朋友》之后, 又出现一幅新画——《小丑之死》。
不过，等姜予安来到这里，《小丑之死》缓缓发生变化，变成另外的模样——
两个气质迥异的画家在一幅破碎的画前，用许多彩色碎片，拼出一个更完整的怪谈小世界。
那幅破碎的画正是《小丑之死》，小丑在欢乐中死去，平静死寂的脸已经破碎，露出画作背后的袖珍世界，三个小人站在小小的世界里，望着画外的翻动的书页。
就如前两幅画一样，它色彩瑰丽，内容看似天马行空，其实，画中的一切都是世界真相的实景。
第三幅画的名字终于出现，是《乐园》，而不是《失乐园》，从小丑复生开始，它已经变成了真正的乐园。
主创：小丑、姜颂
共创：姜予安、沈潋、朋友、影子等
这三幅画，便是世界最核心的真相。
这座美术馆，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关键。
姜予安抽取两个世界的力量将美术馆保护起来，只要两个世界一直存在，美术馆就永远不会损坏，姜颂的画作会永远留在这里，供人欣赏。
整个美术馆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三幅壁画，代表姜颂的《自由颂歌》，代表沈潋的《朋友》，代表小丑的《乐园》。
随着姜予安进入新世界，因空间波动产生的大风将整个美术馆覆盖画作的厚布吹落，不管是谁，进馆的第一眼都会将视线落在那三幅画作上。
尤其是第三幅，在共创的人名位置，【姜予安】三个字下方，多了几个小字：“再会，勿念。”
姜予安收好影子，未来，他会带影子回转，看看怪谈世界发展得怎么样，希望真能实现人与怪谈和谐发展的长期目标，形成正向循环。
“好大的风啊……”美术馆的工作人员怔怔看着突然出现的巨幅壁画，当他视线落在那三幅画上，忽然看见了许多流动的画面。
小丑头颅被砍下那一瞬间；
姜颂刺破画纸后主动进入小世界；
世界那本书缓缓翻动的书页；
……
种种画面，都是他们来时的路。
历史永不磨灭，融进颜料之中，让色彩有了生命，一同绘成墙上永不褪色的鲜活画卷。
这种重要变化，自然惊动了安全局成员。
发现【画家】留字，沈潋等人一同赶来。
“他说走了，就真的走了？”沈潋震惊。
他以为邻居只是回家了啊……等等，姜予安真正的家不在这里，他好像确实可能回家了。
“这走得也太远了……”小丑叹息。
“画得真好看，我喜欢这个。”朋友站在第二幅画前，看着年幼的沈潋被托举的画面，感觉圆了一个夙愿。
“颂哥，这些是你在什么时候画的？”小丑疑惑。
姜颂一直忙着为乐园画审判者，从他进入画中开始，就没有单独创作过。
“不是我，是他画的。”
“你们忘了吗，他从怪谈世界走出来时，身体就是他自己画的。”姜颂提醒道。
因为“姜颂”想要自画像，所以有了《自由颂歌》，第二幅画为朋友与沈潋之间的遗憾，画上了圆满的句号，最后一幅画是道别，从此乐园永存。
“我以为他只会画火柴人。”沈潋震惊。
姜予安居然真会画画，而且如此瑰丽。
“他可以直接操控颜色，不必一笔一笔的画。”
“这不是我的画风，曾经教他画画的人，一定见过世间最漂亮的颜色。”
姜颂更擅长惊悚风格的创作，像这种恐怖华丽之中带着些许温柔的风格，与姜予安本人的感觉很相似。
“早知道不把饺子拿去抽奖了……”
小丑又叹了口气，他以为还能一起包第二顿、第三顿……很多顿，没想到那顿吃完，姜予安就带着影子离开了。
“剩下的饺子冻着吧，慢慢吃。”
小丑决定带回怪谈世界冻起来，每年一人发一个，直到姜予安回来为止。
“你不要偷吃。”沈潋很担心。
“我是什么很饿的人吗？”小丑气笑了。
沈潋：“你死前还要吃臭豆腐。”
小丑：“我现在吃饱了不行吗？”
“颂哥，监督他。”沈潋也这样称呼姜颂，哪怕他们不算很熟，但天然有一种亲近感。
“周笑不会的，他最多给你发个豆角馅的饺子。”姜颂有种当幼儿园老师的疲惫感，一想到以后很多年，他都要和这几个人一起，顿时平静多了。
每年吃一个饺子，这是什么天才想法？好像饺子一冻进冰箱，就得到了永生。还好这几人怎么吃都不会死，至少不用担心他们因为僵尸饺子吃坏肚子，希望姜予安早点回来，下次多包点。
“我要酸菜馅。”沈潋不喜欢豆角。
“看你运气了~”小丑把暖心饺子都收起来，里面有好多种馅儿，他决定每年都给沈潋发豆角馅。
“呵。”沈潋懒得喷。
他有手，会自己抢。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去画外的世界啊？”
朋友好奇姜予安去了哪里，他也想去看看。
姜颂想了想：“等我们的世界长大的时候。”
朋友：“那我们快点做游戏吧！”
“然后把头从那本书里伸出去，对外面的人说Hello everyone。”小丑补充道。
不得不说，那真是值得期待的一天。
无人关注的角落里，一本纸质粗粝、封面写着《怪谈周刊》的故事书变厚了一点，末尾多了十几页，最后一篇怪谈，名为《画家》。
整本书的怪谈在最后一篇故事中，都拥有了圆满的结局。那个名为【画家】的强大怪谈短暂出现，解决危机之后，又消失不见。

第149章 番外-怪谈游戏
你是一个爱看鬼故事的小学生, 但扁扁的钱包不足以满足你的爱好，每次看到那些精装的鬼故事，你都会流口水, 然后毫不犹豫走向地摊。
“老板，这个几块钱？”你在地摊上翻找, 最后选定一本封面是小丑的恐怖杂志, 看起来有点旧了，你应该买得起。
“三块钱一本，五块钱两本。”老板头也没抬, 继续看他手里的网游小说。
“老板, 两块五一本卖我可以吗？”
你还想留点钱买辣条吃，5毛钱可以买一包臭干子, 一边吃辣条，一边看鬼故事，简直美滋滋。
“两块钱给你吧。”老板看了你一眼, 可能因为你是个小学生，他不忍多赚你五毛。
“太好了！”你忍不住欢呼。
“你晚上看这个不害怕啊？”老板问。
“有点怕的，还是爱看。”你飞快把书拿起来，看过封面、目录, 立刻往后翻。糟了，想看鬼故事的本能，控制不住了！
回去的路上, 你心里总是痒痒的，怕被车创死，没敢边走边看。
回家之后, 你一边想着鬼故事，一边龙飞凤舞写完今天的抄写作业。等最后一个字写完, 你终于冲向那本鬼故事，看了个爽。
书名是《怪谈周刊》，但没有写具体第几期，你也不关注这些，只觉得封面好看，比那些漂亮大姐姐更讨你喜欢，就毫不犹豫把它买了下来。
好看，太好看了！
你晚上举着手电筒，躲在被窝里看，完全舍不得闭上眼睛，等看到《朋友》的时候，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你和故事里的小孩不一样，你有好多小伙伴，哪怕有时候玩不到一起去，也不像他那么孤单。
你深深记住了这个故事，偶尔觉得孤独的时候，觉得身边也有一个无形的朋友，支持着你，鼓励着你。
等你看完《小丑》，用枕巾疯狂擦眼泪。呜呜呜，小丑他太苦了哇！怎么能让他一个人死在舞台上，所有人都欺负他。
你已经忍不住打瞌睡了，但强打精神，看完了最后一个故事《画家》。你还太小了，不懂什么世界升级，有的地方看不懂，只知道画家让朋友走进现实，还复活了小丑，大家一起包饺子吃。
明明是鬼故事，最后居然包饺子！
你气哼哼的，趴在枕头上，很快睡过去。
梦里，闻到饺子香气，你馋得流口水，顺着香味找过去，你看到巨幅画作下，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是你从未见过的好看，肩头还蹲着一只黑猫。
他转头，看了你一眼，然后向前走去。
你怔怔看着他，想追上去问问，但他走进画里，只有猫尾巴轻轻从你头顶划过去。
你仰头看着梦中的壁画，心中震撼，说不出话。你从未见过这样的画，恐怖之中又让人心生暖意，你也想走进画中那个诡异又美丽的世界，但只摸到了冰冷的墙壁。
“叮叮叮——”
“叮叮叮——”
闹钟响起。
你醒了。
妈妈在厨房喊你：“早上吃什么？”
你大声道：“吃饺子！”
“家里没有，下次我们一起包吧。”妈妈说。
“好！”你忽然懂了一点为什么那样的结局，不过说不出原因，很快就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你用贫瘠的词汇量和其他同学讲鬼故事，同学们“哇喔”几声，然后说起奥特曼，说起溜溜球，还有干脆面里的卡牌，你也忍不住加入进去，和大家一起快乐玩耍。
后来你作业越来越多，生活越来越丰富，鬼故事只是你爱好的一部分，老板很久不摆地摊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想把《怪谈周刊》找出来再看一遍，怎么找都找不到，虽然买到了其他几期，但和你看的那本不一样。
不知为什么，你一直记得那本小丑封面的故事书，曾经为他真情实感的流过眼泪，也真正为他复活而庆贺。
后来你长大了，偶尔和朋友谈起这本书，总想再看一遍。哪怕你知道，长大了再看小时候喜欢的杂志感觉完全不一样，绝不会有年幼时的惊艳感。
朋友说，在网上找旧书说不定能找到，你找遍《怪谈周刊》出过的所有刊物，但它们都不是你要找的那本。当你以为彻底没有希望的时候，买到了一份电子版的合集。
原来你看的那本是最后一期，因为杂志社倒闭并没有真正出版，不过那一版的故事都在电子版里。
等你看完，发现跟你记忆里的故事根本不一样。电子版没有《画家》，朋友始终没有与沈潋见面，小丑也没有复活。
记忆有时候会出错，你以为自己记混了情节，把这本书和其他故事混在一起，忘了真正的结局。
朋友听你说了事情始末，然后找出一个游戏预约入口：“你看，最新上市的怪谈游戏《乐园》，可以沉浸式体验在恐怖世界生活的感觉，那些玩过内测版的都说非常刺激，要不要试试看？”
“很快就正式开服了，你说的那些怪谈，说不定都能在游戏里找到，可刺激了。”
“好！”你和朋友都选择预约游戏，准备等游戏开服之后玩个爽。
隔壁桌的客人正在吃火锅，那一桌里，有个白色头发的男生分外引人注目，蓝灰色眼睛总是带着笑意，看起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其他几个人也长得不错，就是气质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怎么我们都出来了，还找不到画家？”
“是不是怪谈游戏知名度不够？”
“那就把这款游戏做大做强，火爆宇宙……”
你听到他们讨论，觉得“画家”这两个字被他们说出来，莫名令人在意，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们难道是怪谈游戏的主创吗？未免也太自信了，火爆宇宙什么的也太不现实了吧……
“开服了！！！”
“开始抽游戏舱了！”
朋友提醒你，赶快报名。
你连忙参与抽奖，结果欧气大爆发，真抽中了一个游戏舱，可以沉浸式体验怪谈游戏。
第二天，游戏舱配送到家，你进入游戏舱，再睁开眼睛时，看到了一个真实世界。
你站在一座巨大的游乐园前，听见里面传来的惊声尖笑，忽然有些迟疑，真要进去吗？
“欢迎来到乐园，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
“入园需要用珍贵之物换取门票，一无所有的客人，唯有记忆是最珍贵之物……准备好进入新世界冒险了吗？”
你下意识走进乐园，有些恍惚，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你要玩三个项目，才能离开这里。
你走到第一个游乐项目之前，外面挂着游玩指引，用火柴人画着游戏过程，图案简单易懂，就是可能玩掉脑袋。
“自己玩，我不示范。”
【斩首游戏】的负责人冷冷看着你。
“抱一丝打扰了……”
你连忙离开这里，又走向下一个地方。
竟然是射击馆？！
想到自己不错的射击水平，打气球总能赢到娃娃，于是，你自信地走了进去……
……
你呆呆从游戏舱里睁开眼睛，脑子里还回响着食人鱼牙齿咔咔咔的声音。
谁说这游戏不能火的？这可太能了！
不行，赶紧安利给更多人！
第四卷 我不当人啦

第150章 鲛人1
姜予安看到了怪谈世界的本体, 一本名为《怪谈周刊》的杂志，很普通的地摊文学。
小孩看完之后，渐渐忘在角落, 被家里人随手收起来，煤炉点不着火的时候撕一页。在它被烧完之前, 世界升格, 它变成亿万星辰中的一颗。
顺着命运长河，姜予安看见未来的光影。
怪谈世界终于成长起来，沈潋他们进入了主世界, 以游戏形式让怪谈世界持续升级。或许不等他回转, 他们就会相遇。
从怪谈世界离开后，姜予安画出来的躯体又重归乐园, 在画家的别墅里过上了自由快乐的生活。
姜予安得到一张卡牌，和过去两个世界一样，卡牌等级也是ssr。
【名称】：画家
【等级】：ssr
【特性】：绘画、创世
【详情】：用心动值充能, 召唤卡牌降临
姜予安收起新卡，准备前往下一个世界。
【虽然世界小小的，但心动值刷得满满的！】
系统对怪谈世界很满意，连世界意识的心动值都刷到了！跟着宿主过, 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宿主想去什么类型的世界？】
【现在能量充足，我们可以去更远的地方】
“去你来的地方。”姜予安对系统一直很好奇，它可以在不同位面穿梭, 将情绪转化成能量，这两种能力都很特别，与他所学是完全不同的知识体系。
【我有点不记得路了……】
系统真没骗人, 它在时空乱流里穿梭了许多年，早就忘了来时的路。当时因为能量不足, 稍加权衡之后迅速绑定姜予安，就再也没动过脑子了。
“无妨。”姜予安自有溯源的办法，系统并非天地生成的奇物，而是科技高度发达后的产物，可以根据因果关系算到它的制造者，再顺着找过去。
【宿主，还有很多世界你都没去过呢】
【我们去个好玩的世界吧】
系统不敢把姜予安带回老家，怕家没了。
宿主正常的时候挺正常，不正常的时候就是一个放大版的影子，破坏力拉满。万一它老家的人类不那么友好，说不定整个世界都会被打塌。
“走吧。”
等系统再次进行空间传送的时候，姜予安根据测算结果，调整了一下目的地。
【啊啊啊啊~~~~】
系统崩溃，它的老家！
它竟然变成带路党了！
“这次找个完整的身体。”姜予安捏着系统，像在捏一个汤圆，非常柔软，又补充道：“至少要有手。”
【这次的身体不会再碎了！】
【手也有的！】
系统很快就找到了符合要求的身体，虽然身体不像活的，但宿主没说一定要活的，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应该也不介意这点。传送，走起！
……
编号DH2024行星，N9街区。
一个巨大的、白骨化的怪物游走在街道上，不断有苍白的火焰从它身体上滴落，引燃周围的一切。
它经过的地方，一切都在燃烧，几个逃跑不及的改造人试图对它射击，激光直接从它身上穿过，像击中了并不存在于现实的生物，最终轰塌了一片建筑。
“轰隆隆——”倒塌声响起，一片死寂。
它迟缓低头，看向那几个改造人，眼中似乎有些好奇，但他们难以承受那样的注视，零件持续高温，散发着恐怖的热度，最终从内部自燃。
苍白的火焰从零件中升起，很快，地上又多了几个漆黑的人形轮廓，还有缓缓渗出的机油。
顺着它来时的方向看去，还有很多这样的人形轮廓，不管是逃跑还是攻击，都无法改变死亡噩运。
高低不一的老旧建筑物之外，银色流体金属筑成一道高墙，无数武器端口从墙上的缺口伸进来，对准整个N9街区。
“警告！警告！发现高危污染物！”
“污染物等级偏高，即将启动清理模式！”
“警告！警告！”
“请N9区所有人员紧急撤离！”
“还有最后十分钟，请迅速撤离！”
“如果无法撤离，请用光脑呼救！”
冰冷的机械音循环在N9区上方播放。
然而，街区只有一片寂静。
能跑的早就跑了，没跑的已经死了。
“队长，要直接开启清理模式吗？”高墙外，一群穿着银白防护服的人正在察看N9区的实时监控。
为首的人身形高挑，防护服外，背着一把极长的剑匣，女声低沉有力：
“不，再等十分钟。”
“如果有人求救，立刻开展救援行动。”
“是。”
战队其他成员应答，时刻留意光脑讯号。
这里应该没多少需要救援的幸存者，队长留出十分钟，应该是想让改造人多逃出来几个，但意义不大。被污染的改造人，最终结局仍是销毁。
【第三律令】：身体改造超过90%，种族判为［改造人］。
［改造人］权利低于［自然人］，特殊救援时，［改造人］价值等同机械造物，中央星球随处可见的悬浮车都比一个改造人有价值。
不停有改造人冲向高墙下，那里有唯一的出口，哪怕出去之后，还要严苛的审查和净化，至少能活下来。
大多改造人都在逃离的时候倒在路上，迅速焚化，变成扭曲的人形轮廓。他们被改造之后失去痛觉，因此没有绝望的嘶吼，机械瞳孔一片平静。
“死光脑，怎么在这个时候坏了！”
“快发求救讯号啊！”
“要命……倒计时只有九分钟了……”
“要命……怪物要来了……”
姜予安睁开眼睛时，听见一个少年焦虑万分的碎碎念，他似乎在修理什么，不时响起哐当哐当的声音，还有机械零件落地的轻响。
姜予安眼前是一层厚冰，推了推，没推动。他躺在一个长而狭窄的容器里，周围都是厚冰，似乎是棺材，而且正处于冷冻状态？
“警告！警告！N9区居民请尽快撤离！”
“清理模式即将开启，请尽快撤离！”
机械音反复播报，音量巨大。
少年手中的光脑正在疯狂震动，紧急逃生的提示音不断循环，还有清扫倒计时。
一旦开启清理模式，整个N9区都会被武器打成最原始的分子状态。
“破光脑，我真要死在这里了……”
“你警报有什么用，你求救啊！！！”
少年极力保持镇静，试图修复光脑。九分钟、八分五十九秒……时间流逝得太快了！
“咚咚咚——”
敲击声从地下室角落响起。
少年没回头，那个角落都是他从海里打捞的藏品，有些值钱，有些看不明白，有些纯属破烂。
现在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无法转移他的注意力，不把光脑修好，他马上就要死了！
“咚咚咚——”
敲击声越来越大。
“咔嚓——”
仿佛是料定他不会转身，冰层终于碎裂。
夏明舟转身，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
他差点从轮椅上蹦起来：“啊啊啊——”
【夏明舟心动值+88】
【夏明舟心动值+99】
“你怎么活了？”
“你现在先别急，让我先急！”
夏明舟很急，问了两句，继续埋头修光脑。他从海里捡回来的鲛人尸体，竟然诈尸了！
但他真的很急，如果不把光脑修好，向外发送求救信息，哪怕鲛人诈尸，也会和他一起直接消失，清扫模式结束后，连尸骨都不剩。
姜予安看着自己的尾巴，又是一阵沉默。
与普通的鱼不同，鲛尾长而华丽，带着尾纱，这也加大了他在陆地上正常行走的难度。
系统真是顾头不顾尾，这次要完整的身体，而且要有手，就找了一具这样的身体。而且现在情况十分紧急，似乎整个区域都要被夷为平地了。
【宿主，这具身体潜力非常强大！】
【普通身体根本装不下宿主您这样的伟大存在啊……】
系统努力挽尊，希望宿主不要再关它坐牢了，十天里有八天被关着，睡醒的时候宿主就离开了世界，一点参与感都没有。
姜予安直接把系统关进意识之中构建出的牢笼，话太多了，而且刷不出心动值，不如关起来。
地下室有N9区各个地方的监控，巨大的白骨怪物缓缓在街道中行走，距离他们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附带恐怖的高温。
怪物经过的地方，建筑物和路面直接融化了。那些反方向逃跑的人，没跑多远就开始自燃，很快倒地，只留下人形黑影。
“那是什么？”
“污染物？”
姜予安透过监控，观察白骨怪物。
白骨，火焰，没见过，抓来看看。
“对，不知道地下室能不能抵抗高温……”
“我用了新型材料，希望能抵抗一阵。”
夏明舟埋头，恨不得再长出几只手一起修。那个怪物行走的速度并不快，但离他们这里太近了，几十米的距离，九分钟之内，它一定会经过。
夏明舟焦头烂额，几乎要绝望了。N9区的绝大多数居民都是改造人，像他这样的自然人很少。哪怕有，他们的地位也高于改造人，早就逃跑了。
只有他行动不便，平时独来独往，连个求助的人也找不到，没法向外发送求救信号。
生死之间，顶着巨大的压力，夏明舟终于有头绪了，他把光脑里的一个元件更换好，调整之后，终于有了一格信号。
但怪物走到他家门口了，而且，怪物停了下来，似乎这里有什么吸引它的存在。
夏明舟输入求救讯号，光脑卡顿，一直显示加载中，不知道有没有发出去。
恐怖的高温从怪物所在的地方散发出来，白焰不断从它身上滴落，地上融出巨大的坑洞。
夏明舟早在N9区被封锁的时候就穿上了防护服，但他能买到的防护服，在这种高温之前形同虚设，整个人都有种过度炙烤、接近死亡的感觉。
“你想活吗？”他听见鲛人问。
夏明舟费力的发出声音：“想……”
他想活啊，他超想活下去……
“借用一下你的藏品。”
鲛人的声音非常好听，像海洋下的冰层随着水流碰撞发出的细响，空灵而带着奇妙的意蕴。
夏明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藏品。
那具鲛人尸体就是他最珍贵的藏品，虽然他并不知道对方还活着，直接把鲛人放进了冰棺。
姜予安从一堆破烂中找到一个陶罐，上面绘着五鬼抬棺的图案，入手就有一股阴冷感。
如果从上往下看，陶罐里面是空的，似乎只是一个有些艺术感的工艺品，在姜予安眼中，里面还有两团小小的鬼火。
原来有五鬼，可以组成阵法，现在只剩两个了，也能勉强一用。
“四方鬼神，听我敕令……”姜予安划破手指，以指尖血在陶罐上画了一个符文，然后注入魂力。
两个几乎消亡的鬼物再次得到魂力补充，迫不及待从沉眠中苏醒，是什么在召唤他们？
夏明舟全身的水分迅速流失，意识不太清醒，但整个地下室忽然一冷，那种蚀骨的阴冷重新唤回他的神智。那是什么？
他看着漂浮在地下室里的两个纸人，它们看起来苍白空洞，唯独脸颊上有两团大大的腮红，嘴角上扬，笑容僵硬，看起来诡异而恐怖。
【夏明舟心动值+99】
【夏明舟心动值+100】
它们似乎是……被人画出来的纸人？
纸人为什么会漂浮在空中？
他们又是怎么出现的？
夏明舟想不明白。
大概是临死之前产生的幻觉。
两个纸人抬着一樽黑棺，从地下室飘出去。
它们直接穿透建筑材料，那座看起来异常沉重的棺木，竟然也跟着穿过去了。
夏明舟过去所学的物理常识，瞬间崩塌。
虽然污染物本身就违背了科学定理，但这是夏明舟第一次看到形态如此诡异的纸人，有种奇怪的惊悚感。
抬着黑棺的纸人，突兀出现在N9区上空。两个纸人一前一后，慢慢抬着沉重的棺木往前走。
前面的纸人手中提着一面铜锣，它肩上压着木杆，手空出来，敲响那面铜锣，口中高呼——
“阴人出巡，生人勿近！”
“葬鬼返阴，阳人回避！”
它的声音仿佛从幽冥之中响起，带着颤音，穿透力极强，带着一股奇异的阴冷感，不止钻进人的耳朵，似乎从天灵盖涌进入，激起惊悚的寒意。
“阴人出巡，生人勿近！”
……
“葬鬼返阴，阳人回避！”
它抬着棺木，渐渐靠近白骨怪物。
身后，另一个鬼物正在播撒纸钱。
苍白的圆形纸钱漫天飞散，阴风仿佛从地狱吹到人间，原本灼灼燃烧的白焰在这样的阴风之下，或是仿佛被压制住了几分。
白骨怪物好奇地看着这两个纸人，它们好奇怪，似乎还有点危险，从那口黑箱子上面传来了奇怪的威胁感。
“葬鬼……返阴……”
两个纸人放下棺木，砸出沉沉一声响。
棺盖发出吱呀声，缓缓打开。
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幽邃恐怖的气息。
几乎是一瞬间，天地剧变。
层层乌云汇聚，阴风大作。
*
“警告！警告！”
“出现未知污染物！”
“等级高于A级，是否开启清扫模式！”
N9区外，监测污染物的机器发出尖锐的报警音，一旁待命的清理者全都发现了天相的变化，纷纷聚在一起，查看N9区的实时监控。
“那是什么？”
“纸人为什么会抬着棺材？”
“你们听到声音了吗……”
“为什么防护材料无法隔绝声音？”
“我听到声音了，san值下降了五点。”
“新的污染物是突然出现的。”
“以前从未出现过这种能量性质的污染物。”
“也不是污染物图鉴上的已知物种……”
“队长，要现在就开启清扫模式吗？”
“都是一群不值钱的改造人，彻底清理也没关系。”
低沉坚定的女声再次响起：“这个污染物能无视防护墙的存在，等级应该很高，现有可能无法净化杀死它们。”
“这次出现的是未知污染物，再观察一段时间，或许会出现新的变化。”
【阴淮心动值+10】
【夏明舟心动值+100】
……
姜予安用神识操控鬼物打开棺木，趁白骨怪物好奇地往棺木里张望，直接用魂力在它身后凝结出一股无形的巨力，将它推了进去。
白骨怪物在棺材里挣扎，姜予安无视它的反抗，盖上棺盖，施以封印。
【*＃&…心动值+100】
【*＃&…心动值+1000】
……
乱码再次出现。
应该是那个白骨怪物提供的。
“队长，白骨焰魔不见了！”
“不要大惊小怪，仔细看，它被装进棺材里了。”

第151章 鲛人2
“原来那就是棺材啊……”
队员们都没见过, 不免多看了一眼。
历史书上说，古人类很重视死亡，死后尸体会安放至棺木, 妥善埋葬，还会举行隆重的葬礼。
现在没人会在意这些, 如果想在临终前发笔横财, 死前联系【生物制药】，很快就有员工上门做体检，按照身体价值给出遗体回收价格。
改造人通常不怎么值钱, 零件贬值很快, 通常只做材料回收，联系【机械重工】, 这个巨头公司也能给出比较公道的价格。
“不要直视怪物，可能会带来精神污染。”
阴淮看着那两个纸人，背后莫名升起一阵凉意。作为清理小队的队长, 她的精神等级很高，按理来说，不会轻易被污染，新出现的怪物, 好像能无视高级防护服，带来精神伤害。
“白骨焰魔被带走了，我们要继续攻击吗？”
队员们忍不住又看了眼监控屏幕, 难以抑制的生出恐惧情绪。之前肆虐N9区的白骨焰魔，就这样被轻而易举装进棺材，然后被纸人抬走了。
白骨焰魔是A级污染物, 新出现的怪物等级一定高于A级，更令人恐惧的是他们对这个怪物所知甚少, 甚至不知道纸人传播污染的方式。
“准备攻击。”阴淮想了想，准备试探一下。
其实这样等级很高，能力未知的怪物，以他们此刻持有的武器装备，最好不要触怒，任其自由行走。
但这是纸人第一次出现，如果不试探出一些有效信息，等它出现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带来的伤害更大。
“是。”
队员们做好准备，将攻击目标设置为那两个纸人。以现在的科技手段，已经能够实现精准打击，毁灭性的伤害只会出现在纸人身上，不会波及周围。
纸人所抬的棺木装着白骨焰魔，万一又放出白骨焰魔，形势会更加糟糕。
所有武器的瞄准镜都锁定了两个纸人，开始蓄力，众人都紧张起来，做好随时逃生的准备。
阴淮开始编辑工作日志，将所见的怪物信息上传到云端。如果他们今天都死在这里，信息会上传数据库，其他清理小队得知怪物特性，或许能想出彻底解决它的办法。
【名称】：纸人抬棺
【等阶】：未知（预测高于A级）
【简介】：首次出现在N9区，棺木有收容能力，成功收容A级污染物【白骨焰魔】。纸人一前一后，前者敲打不知名铁器，可能附带精神污染，后者泼洒白色纸片，作用不明。
“阴人出巡，生人勿近！”
“葬鬼返阴，阳人回避！”
纸人声源[文件]、[文件]
ps：附带天象变化，影响光线，降低附近地域温度，其他影响未知
阴淮将写好的信息上传，然后同步高精度瞄准仪，瞄点早已锁定在纸人身上，只需要调整密度，就能看清更多细节。
这是一个科技高度发展的时代，阻碍他们看清纸人的并不是技术限制，而是一种对视觉和感官的保护。
为了防止怪物附带精神污染，除非必要，他们看到的画面都是经过模糊处理的，像蒙着一层细细的雾。
此时，阴淮眼中的纸人终于清晰起来——
单薄的木制结构上，蒙着一层脆弱的纸皮，它穿着纸糊的古式衣服，脸上用彩色颜料画出五官，细长的眉，狭长的眼，鲜红的嘴唇，脸颊还有两团滑稽的红晕。
它的眼睛尤为奇怪，因为纸上只画了眼眶，看起来下笔非常粗糙随意，没有睫毛，没有眼线，好像不准备为它画上眼珠。
纸人眶内却有一双真实的眼睛，漆黑妖异，不知是没有眼白，还是眼白已经与幽黑的瞳仁融为一体，让人下意识伸出一种古怪的恶心感。
正当阴淮试图看清纸人的眼睛时，纸人僵硬的脖颈，忽然扭动，转头看向她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古怪僵硬的笑容。
“咔——”
阴淮悚然一惊，她好像听到了脖颈转动的轻响，身体瞬间紧绷起来，自己的脖颈也一阵僵痛。
她听到的声音，究竟是纸人转头的动静，还是她舒展脖颈产生的声响？
【阴淮心动值+88】
【阴淮心动值+99】
【阴淮心动值+100】
……
纸人颤动的嘴，拉扯得脸颊腮红也跟着动。
阴淮身体本能颤栗起来，她说不出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明明没有任何物理伤害，却有一种原始本能被唤醒。
或许，这正是它传播污染的方式……
她本能闭上眼睛，不想再直视纸人恐怖的眼睛。面前的画面骤然被截断，队员关切的声音响起——
“队长，队长！！！”
“你的san值怎么一直在下降？”
“瞄准仪的画面已经被切断了，你的san值已经降到79点了，降到60以下就会影响思维能力……”
阴淮顿时清醒过来，渐渐摆脱了那种负面影响，以她抗性极高的精神力都受到了如此严重的影响，队员或者普通人看到，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阴淮下定决心，不能再拖了，准备攻击！
正当她要开启攻击模式，忽然收到紧急求助提示：
【滴——】
【滴——】
【收到求救讯号！】
【N9区发现求救讯号】
【救援优先度：3级】
【求救人员：自然人】
【人员信息：黑户】
“只是一个3级求援信息，还是黑户……”
“并不重要。”队员们很快有了决定。
但阴淮并没有按下攻击按钮。
在成为清理人员之前，她只是4级公民[生物人]。因为[自然人]数量稀少，生育艰难，为了满足人口需求，【生物制药】公司会批量培育[生物人]。
他们用储存在基因库里面的基因，编辑出质量合格的胎儿，在营养仓加速养到18岁，经过简单的就业培训之后，再投放到社会上。
这样批量制造的[生物人]，权利低于[自然人]，高于[改造人]。在危险发生的时候，[生物人]同样是高层眼中的尘埃。
曾经有位清理者，并没有因为她发出4级求援讯号就无视她，这一刻，她同样不会无视3级求援讯号，哪怕是一个黑户。
“我去看看。”
“先不要攻击。”
阴淮决定在援救的同时，近距离接触纸人，除了恐惧之外，她的身体并没有出现任何负面畸变。
“队长，派两个AI出去吧。”
“新出现的怪物太危险了。”
“怪物对AI造成的污染，与对人类造成的污染不一样，我的精神抗性比较高，可以尝试一下。”
“如果无法救援，我会及时撤离。”阴淮道。
她语气总是很平静，脾气也很温和，但队内成员从来不会违逆她的意见。
比起阴淮这样一眼能望到底的人，队员们更会权衡利弊，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坚定选择阴淮，成为她的队员，尊重她，跟随她。
“队长，你和AI一起去，必要的时候可以用AI吸引怪物的注意。”
“注意安全，我们会锁定纸人，在你需要的时候发动远程攻击。”
“好的。”阴淮藏在防护服下的脸，露出一个轻浅的笑容。她更换了一身防护等级更高，耗能也更快的防护服，带着两个AI，从高墙之外进入N9区。
[AI]是[智械人]的简称，地位视其价值而定，如果是家居型AI，价值低于[改造人]。攻击力高、造价高昂的AI，价值高于[改造人]，也可能高于[生物人]。
阴淮所携带的两个人形[AI]，价值就高于普通[生物人]，或许创造的价值比N9区那个等待救援的3级自然人更大，但生命不能仅用价值衡量。
这是一个混乱的世界，一些拥有自我意识的AI正在反叛，不想成为工具为人类牺牲。
阴淮无法判断对错，权衡不出价值，只能根据眼前发生的事，按照她的价值观，做出选择。
她希望那个3级自然人能活下来，也希望自己能和两个AI平安出去。
“笃笃笃——”
脚步声在N9区空旷的街道上响起。
阴淮身后跟着两个身形高大矫健的人形AI，他们的身躯由特殊金属制造，并不需要像人类一样穿着层层防护服。
不过三人都默契避开了尚未熄灭的白焰，规划出一条安全通往求援地点的路线。
“警告！救援路线与[危险源]高度重合！”
“是否更改援救路线？”
阴淮收到AI在队伍频道中发出的提示。
阴淮：“规划一下其他路线。”
AI：“N9区有大量地下通道，坍塌了一部分，我们可以通过剩下的通道直达[求援点]，必要的时候可以用小型武器解决路障。”
阴淮点头：“可以。”
在试探怪物给人带来的污染之前，救援同样是一件重要的事。
那个3级自然人距离怪物所在的地方太近了，不知道有没有畸变，希望人还活着。否则，她只能将尸体带回去，让部门分析怪物带来的污染类型。
在阴淮正向夏明舟所在的地下室靠近的时候，夏明舟诧异，低头看向光脑：“警报没有再响了？”
【收到救援请求，清理者正在规划路线……】
【请原地等待救援，做好保护措施！】
【请有效屏蔽自己的视觉、听觉、嗅觉等感官，防止被污染物影响……】
夏明舟终于收到了回复，几乎热泪盈眶。他有救了，他终于不用和N9区一起化为灰烬了！
这次的清理者一定是个非常好的人，竟然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还愿意援救他。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夏明舟转头看向鲛人，等他看清鲛人正在做什么，笑容瞬间消失在脸上。
此前，他仔细看过鲛人的脸，那时鲛人还是一具尸体，静静闭着眼睛，只能看见他巧夺天工的五官，长而浓密的睫毛，苍白如雪的皮肤，还有漆黑的长发。
闭着眼睛的鲛人已经非常美丽，像造物主精心制造的艺术品，是人间罕有的绝美生灵，但此刻睁开眼睛，夏明舟已经不再为他的美丽而惊叹，反而本能产生了一种恐惧感。
两个纸人虚影漂浮在鲛人向上摊开的掌心之中，它们动作僵硬，一举一动都像被无形的细线操控着，纸质躯体上还有带血的诡异符号，散发着血色幽光。
随着鲛人的操控，夏明舟看见N9区的监控画面中，两个纸人正抬着棺木，向他所在的地下室走来。
“外面有监控！”
“清理者正在观察这里，不要让他们发现！”
夏明舟之前虽然意识恍惚，也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个流淌着苍白火焰的白骨怪物被鲛人封进了棺材里，现在纸人正抬着棺材向他们走过来。
夏明舟再一次汗流浃背了，虽然那个恐怖的白骨怪物被封起来了，但这个鲛人身体里的东西，显然更恐怖啊！
之前，他用现有的仪器检测，鲛人处于完全死亡状态。生命体征至少消失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也许更久，怎么想都不可能突然复活。
而且，鲛人在传说之中是一种美丽强大的神话生物。他们极致洁净，性情淡漠高洁，在大海深处居住，织水成绡，泣泪成珠，喜欢纯净美丽的海洋，一生都不会出现在陆地上。
显然，这个熟练从古老罐子里放出怪物的恐怖存在，并不是那种纯净美丽的神话生物。
“好。”姜予安把纸人转移到地下。
在土层里行走，应该更隐蔽一些。
纸人能穿墙而过，哪怕是复杂的地道，也能轻松穿过所有障碍，只不过那道封着白骨怪物的棺材对纸人来说太重了，它们走得有些慢。
姜予安要用魂力压制在棺材里乱窜的白骨怪物，也不便把它们直接摄来。
“警告，警告！”
“[危险源]正在靠近……”
阴淮收到AI提示，发现原本在地面移动、代表[危险源]的红点，竟然转移到了地下！而且距离她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
*
高墙之外，清理小队的成员提心吊胆，呼吸都急促起来：“糟了，那个污染物，好像发现了队长。”
“它的位置转移到了地下，距离已经拉进到1km之内，队长现在非常危险！”
“地底地势太复杂了，直接攻击纸人，可能会引起N9区大范围坍塌，队长可能会被活埋在地下……”
队员能看到的仍然是处理过的画面，他们只能看到代表队长的绿色光点，与代表纸人的红色光点越来越近，两个光点之间是代表求援者的黄色光点。
黄色光点位置不动，一红一绿两个光点，正在与黄色光点重合，如果地下视野足够开阔，以这个距离，队长甚至能够用肉眼看到[危险源]！
“队长，关闭视觉，用监控察看画面。”
“不要直视污染源！”
队友一直在频道里提示。
但对此刻的阴淮来说，防护服自带的种种技术都无法完全隔绝感官。
因为那种古怪的寒意直接作用在意识上，然后再反应到身体上，从尾椎上迅速攀升，激起恐惧本能，彻底支配她的身体。
“嘻嘻嘻……”
纸人笑声响起。
哪怕阴淮把防护全部拉满，也无法隔绝笑声。
那种笑声直接从脑子里响起，带来一阵阵凉气，她几乎能想象出纸人贴在防护服外的样子，鲜红的嘴唇一定带着古怪的笑意。
哪怕身体在疯狂提醒她不要睁眼，有恐怖存在正在观察她，阴淮仍然解除了视觉屏蔽，略有些迟缓地睁开眼睛。
透过防护服高清的眼部护目镜，她看清了外部画面，昏暗的地下通道里，尘灰簌簌，抬棺的纸人就站在她正前方。
那个提着古怪铁制乐器的鬼物正贴近她的防护服，整具纸质身体因为高难度动作彻底弯折。
纸人脸上带着扭曲的笑意，死死挤在她的面罩之前，睁大的漆黑眼睛，直接穿透护目镜，望进她眼底。
“嘻嘻嘻……”
轻幽的纸人笑声先在她的心中响起，然后才传递到她耳中，阴淮已经判断出，真正近距离接触，所有屏蔽感官的防护措施都会失效。
现在，她的身体已经因为极致恐惧正在轻轻颤栗，肾上腺素飙升，心跳疯狂加速，头发汗毛悚立。
【阴淮心动值+99】
【阴淮心动值+100】
【阴淮心动值+1000】
……
或许她已经产生了某种恐怖的畸变……只是限于迟钝的感官，无法察觉身体的变化。
或许她正在走向死亡，但她已经发现了至关重要的信息！这个恐怖的污染物，人类现有的防护手段，根本无效！
她将这个令人恐惧的特性上传云端，手缓缓伸向背后的剑匣。那是一柄仿古的剑类武器，像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剑器一样，会散发极致高温的光波攻击，所以她命名为[金乌剑]。
在畸变至失去意识之前，她会用出最后一剑，希望能对怪物造成伤害。
想到那个可能会死在战斗余波之中的3级自然人，她心中生出微弱的愧意，意识输入，发送信息。
“发生什么事了？”
夏明舟看着光脑上的两个字，怔住了。
【抱歉】
啊，他的救援呢？
啊，救援不来了吗？
啊啊啊啊啊？
天杀的，怎么这样！！！
夏明舟心如死灰，带着黑灰的脸上被泪水冲出两条痕迹，他的心彻底死了。
“呜……呜……”
夏明舟难以抑制的哽咽起来，他的命好苦啊。以为有了希望，最后竟然还是绝望。
【夏明舟心动值+100】
【阴淮心动值+1000】
……
【心动值+10086】
……
姜予安不理解，他们怎么了？
他以前没见过这样的防护服，透过纸人的眼睛看了两眼，那个叫阴淮的人类就刷出了大量心动值。
夏明舟哭得好伤心，那个白骨怪物装在棺材里，按理来说不应该。所以说，夏明舟是喜极而泣？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的人还真好刷心动值。
不管是夏明舟还是阴淮，都刷出了好多心动值，看来，这个世界前途远大，未来可期。
心动系统还在坐牢，看着心动值提示不断刷新，为这个世界的同胞捏把汗，还好它们这种被制造出的智械AI，无法产生真正的情绪。
一切情绪，都是程序模拟出的反应，并不能转化出真正的能量。除非有一个智械AI，真正成为生命，而不是人类制造的工具。
“砰——”
夏明舟听见一声轻响，像棺材落地。
远比他预想中的沉重声音要轻。
他睁开眼睛，发现房间里多了两个纸人，它们恭恭敬敬的跪伏在鲛人面前，一动不动，像两个毫无意识的死物。
棺材被它们放在地上，将本就狭窄的地下室挤得满满当当，棺材盖不时震动一下，还能看到怪物推动盖板的手印。
【夏明舟心动值+100】
【夏明舟心动值+100】
……
夏明舟泪水还在不停往外流。
他的尸体，如果还能被清理者找到，死因一定是丰富的，至少分几个层次。
在鲛人身体里复活的怪物；
流淌着白焰的白骨怪物；
被鲛人操控的恐怖纸人；
关着白骨怪物的漆黑棺材；
……
要是尸体还完整，至少能撑起几个研究课题。他要是能收到这个专利费，买什么都够用了！
……
姜予安见夏明舟表情奇异，眼中透着一股死寂的悲哀，便问：“你没死，不高兴？”
夏明舟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一脸呆滞。
原本聪明清澈的眼神变得迟钝茫然。
我到底应不应该高兴？

第152章 鲛人3
“高…高兴？”夏明舟反应了一下, “我很高兴。”他极力调整表情，万一鲛人觉得他不是真正的快乐，直接把他杀了, 那就白忙活了。
姜予安瞥他一眼，夏明舟颤栗一下, 立刻露出僵硬的笑容, 像个麻木的人机，没有一点感情。活活活活活……只要还有一口气，他都要活着！
【夏明舟心动值+77】
【夏明舟心动值+77】
“滴！”
“危机解除！”
“危险源消失！”
在阴淮做好必死准备的时候, 忽然听到了AI队友的提示, 与她如临大敌相反，两个AI全程都很冷静。
哪怕具有和人类高度相似的外形, 但它们感知不到恐怖情绪，也不会受到新型“污染源”影响。反而是附带高温的白骨焰魔，对它们威胁更大。
阴淮：？？？
她睁开眼睛, 眼前只有坍塌的地道，碎石林立，冷风簌簌，抬着黑棺的纸人已经消失了。
防护服自带的检测功能开始运转, 自动检测身体变化，寻找污染可能导致的身体畸变。
【扫描成功！】
【未发现身体畸变！】
【san值】：59
【体能】：90
【生命】：85
……
【评价】：您似乎受到了某种精神冲击，心率大幅加快, 但身体仍然健康！
阴淮不可置信，再次扫描了一遍，除了【san值】和【生命】在缓缓回升之外, 没有任何变化。
那个等阶未知的恐怖污染物，竟然不会对身体造成负面影响, 只作用在精神上？
“是否继续进行援救任务？”AI问。
“继续。”阴淮想到自己刚刚发送的消息，又立刻编辑了新的消息，发送过去：【请在原地等待救援，十分钟后赶到】。
夏明舟盯着光脑显示屏的那行字，怔住。
竟然敢耍我？究竟什么才是真的！
“清理者马上就要来了，还有十分钟。”
“能不能把这些收起来？”
“不能的话，我自己爬。”
夏明舟不敢想象鲛人遇到清理者之后，会爆发何种冲突，但他可以手动离开危险源头。
每次那个棺材盖扑腾一下，他就下意识跟着颤一下，怕白骨怪物出来的瞬间直接把他烤成焦炭。
“很快就好。”
姜予安扫了一眼夏明舟，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十分瘦弱，右腿自膝盖以下被截断，只装了一个简易假肢。
现在，假肢和轮椅都在白焰附带的高温下变形，夏明舟正在调整动作，似乎准备爬行。
姜予安将纸人送回陶罐，以指尖血画符，将黑棺封印住。这具身体的血液天生带着净化之力，曾经应该非常强大，如今残存的一点气息，足以镇压棺木里躁动的怪物。
不过棺木年代久远，本身材质一般，刻录一次符文已经是极限，等棺木破碎，怪物还是会出来。
“咦？”夏明舟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纸人与黑棺依次消失，准确来说，它们都重新回到了陶罐里。
现在那个平平无奇的陶罐上只剩两个鬼物，它们变成彩绘小人，一左一右，老实站着，中央是一个黑匣，装着一根白色骨头。
图案非常抽象，哪怕夏明舟才看过现场版，也很难联想到“纸人抬棺”，只觉得是个审美奇怪的罐子，很像犬类宠物的粮碗。
“你要把这个一起带走吗？”
“这个罐子可能无法通过清理者的审查……”
虽然夏明舟也舍不得地下室里的众多破烂，但这些东西的来历并不清白，带在身上反而会变成案底，他只能忍痛放弃。
不出意外的话，等他们离开，剩下的改造人撤离，这里仍然会被销毁。那些白焰以普通物理手段无法扑灭，只能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影子。”姜予安低唤。
他身后一团不甚起眼的阴影忽然伸展身体，像一条张大嘴巴的眼镜蛇，把罐子直接吞了下去。
【夏明舟心动值+77】
【夏明舟心动值+88】
……
夏明舟看着消失的罐子，呆滞。
他所学的所有定理，都在今天崩塌。
不过，他脑子转得很快：“能不能把这些都收了，说不定有值钱的，以后我们用钱的日子还多着……”
“可以。”姜予安没有再叫影子，但它已经直觉把地下室里堆的盆盆罐罐都吞进了肚子，最后对着夏明舟的轮椅蠢蠢欲动。
“这个不值钱，带出去也没用。”夏明舟并不知道影子的险恶，解释了一句。
然后，他的轮椅被一口吞掉，很快从漆黑的阴影之中传来咀嚼的声音：“咔……咔……”
夏明舟：？
带出去没用，所以就直接吃掉了？
这很合理，只要别吃我就行。
【夏明舟心动值+88】
【夏明舟心动值+99】
……
“我是黑户，你也是。”
“别人问，你就说自己是从海里游出来的。”
“问什么就说不知道。”
夏明舟紧急交代了一下话术，希望能和鲛人通个气，混过清理者的审查。
律令规定，禁止非法捕捞，禁止私藏海洋古董……他触犯了很多条，不想出去之后直接坐牢。
“好。”姜予安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因为这具身体已经死了太久，完全没有留下记忆，连力量都彻底衰竭，唯一能用的就是空洞的皮囊。
修真界中没有鲛人，这一族似乎早已灭绝，原因不明。鲛人距离现有年代太久远，这种源自上个纪元的古老生物，对生活环境有很高的要求，没传下来很正常。
姜予安这次终于拥有五感，而且超乎寻常的好，一切都难以忍受，不管是混着泥土、机油味道的刺鼻空气，还是空中细小的、意图落在他身上的灰尘。
为了避免接触到这些脏东西，姜予安用心动值所化的能量结成一层无形的光罩，将灰尘与空气都隔绝在外，随之而来的是源自本能的对水的渴求。
“我是夏明舟，他们要是问咱们是什么关系，就说是朋友。”夏明舟继续补充设定，否则要怎么解释他窝藏了一个鲛人？
“好。”姜予安应下。夏明舟刷出的心动值很可观，可以借着这层临时搭建的关系，真正融入这个世界。
“别让人发现你和污染物有关系，如果出了问题，你就直接逃跑，不必管我的死活。”
夏明舟语气认真，理智得有些冷酷。如果鲛人真被清理者发现异常，会面临极端严苛的监禁、审讯，还有数之不尽的血肉取样和药物实验。
好在，鲛人并不是刚苏醒的白纸，有诡异莫测的手段，应该有逃出生天的能力。至于他，能活到现在已经非常意外，不需要鲛人再为他做什么。
姜予安微微讶然，夏明舟求生欲那么强烈，却能说出“不必管我的死活”这种话。如果遇到意外，就把他一起捞走，还能刷点心动值，顺手的事。
地下室里堆积的杂物都被影子收走，有些空旷，只能听见夏明舟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这里空气浑浊，含氧量低，对于自然人来说，也是非常糟糕的生存环境。
“哐当——”
在等待过程中，他们面前的墙壁被砸出一个窟窿。身穿银白防护服的清理者站在墙外，透过落下的灰尘，正看着他们。
【发现特殊生物……】
【正在扫描中……】
【种族：鲛人（疑似）】
【等级序列：未知】
【鲛人严重缺水，建议立刻救治！】
【发现自然人（残疾）】
【等级序列：3】
【自然人体征减弱，建议立刻救治！】
污染物消失之后，防护服的视觉保护关闭，阴淮视野异常清晰，几乎可以看清空中浮动的微尘，下意识看向地下室里的神话生物。
鲛人蒙着一层柔和的光晕，静静靠着墙壁，漆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像昂贵的绸缎。鳞片同样是幽深的墨色，像温润光洁的墨玉，尾端华丽轻薄的鲛纱垂在地上，散发的光晕照亮了整个地下室。
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鲛人侧头向她看来，一双清如琉璃的眼睛注视着她，像深海之下的冰川，凛冽的寒意可以冻结一切。
【阴淮心动值+22】
【阴淮心动值+33】
……
“你需要帮助。”
“我不会伤害你。”
阴淮平静温和的声音从防护服里传出来。
“我也需要……”夏明舟伸出一只手，他快要窒息了，像一条被烘干水分的咸鱼。
阴淮单手把他拎起来，抖了抖夏明舟身上的灰，直接扛在肩上，然后看向鲛人，她另一边肩膀还空着。
“轮椅。”姜予安想体面一点离开这里。
“温烛。”阴淮看向其中一个AI。
那是一个外形为成年男性的智械人，收到指令后，直接拆卸身体零件。他很快组装出一个简单的轮椅，拆完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
姜予安坐上轮椅，长发垂在身侧，散落在鲛尾上，被温烛推出地下通道。
N9区下方全是杂乱的地道，在中央星域，私自修建地下建筑会被重罚，这里是边陲，几乎可以称之为垃圾星，律令形同虚设。
很多改造人在地底居住，坍塌以后，露出房屋简陋的内部构造，充电接口、休眠舱，只能满足最低程度的生存需求。
或许，改造人更像一群庸庸碌碌的虫蚁，生死无声。少数幸存者在高温下机体受损，失去了行动能力，但他们没有挣扎求生，只静默的看着阴淮等人渐渐远去。
地下通道，只有阴淮等人行走的脚步声。
好像整个N9区，只有他们几个人是活物。
“我是阴淮，清理小队019的队长。”
“接下来，我会送你们去隔离区，接受安全检查之后，你们将得到救助。”阴淮介绍道。
“检查费…报销吗？”夏明舟声音微弱。
“很抱歉，你们是黑户。”阴淮说。
夏明舟伸出的那只手骤然垂落下去，像死了一样。姜予安不免有些好奇，难道检查费用很贵？

第153章 鲛人4
高墙之外有一艘医疗星舰, 上面是代表【生物制药】的绿色三叶草图案。流窜在宇宙中的星盗哪怕穷疯了去攻击清理者，都不会去招惹这种巨头垄断企业。
医疗AI熟练的将人带去检测，首先筛选污染源, 没有被污染才会进行下一项检测。
星舰内的种种医疗器械都非常先进，整体以扫描为主, 也有生物采样, 如头发、血液、细胞采集等。
幸运的是，他们都没有被检测出污染遗留的痕迹，不会被官方【无公害处理】。
那些被白焰污染的改造人会被统一运送到流放星, 能进不能出, 整个星球环境异常恶劣，只有被污染的生物, 存活率非常低。
“又在批量格式化了。”
“格式化也比送到流放星更好吧。”
“能快速结束痛苦的生命也是一种幸运。”
许多改造人选择切断能源，清洗记忆，变成一具没有生命的机械躯体, 等待他们的是销毁。
【机械重工】不会回收这种携带污染的机械造物，何况，他们本身也没有什么价值。
姜予安结束检测之后，看到一排排改造人平静躺倒, 仔细观察之后，才发现他们正在自杀。
或许被机械高度改造后的人类，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类, 但这一幕仍然残酷得有些荒诞。
那些改造人眼中并没有迎接死亡的痛苦，只有平静。智脑会为他们提供最优解，现在他们能选择的仅有死亡, 区别只在早晚。
只有寥寥几个改造人选择去流放星，他们的眼神与其他人相比更加坚毅, 更像“人”，而不是可以衡量价值的机械造物。
“被污染之后，不能治疗吗？”姜予安问。
身旁的医疗AI回答道：“那至少要几百万星币，而且不一定能治好，【世界银行】不会同意他们的贷款请求。”
没人会花高价去修一辆破车，远远高于车本身的价值。就连改造人自己，也会明智的选择放弃。
“您好，这是您的检测报告。”
“本次检测费用一共126000星币。”
夏明舟正在翻看一张长长的体检报告单，听到医疗AI这样说，他瞬间丧失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特殊物种收费加倍，您的检测费是35w星币。”医疗AI对姜予安说。
姜予安：“……”
难怪夏明舟之前奄奄一息的时候，还要问阴淮能不能免费，价格确实很高。
姜予安开始翻看检测报告，毕竟是价值35w的体检，或许有些参考意义。
【姓名】：姜予安
【年龄】：未知（疑似未成年，性别未分化）
【种族】：鲛人（疑似）（未检测出人鱼类基因）（与人类基因相似度极低）
【智商】：？（智商极高，缺失常识）
【健康状态】：差（需要优质空气、水源）
【预测寿命】：长生种
【主要问题】：重度缺水、营养不良
“您是珍稀的特殊物种，血液价值很高，可以售卖一部分，5ml一万星币怎么样？”
“这是非常公道的价格，如果您愿意售卖一块完整的血肉组织，我可以给您申请更高的价格。”医疗AI说。
夏明舟连忙道：“先别卖！”
鬼知道【生物制药】会把那些血肉拿去做什么，克隆只是不值得一提的基操。
“负债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而且，您是黑户，办理身份证明需要10w星币……”医疗AI道。
“我会为他申请特殊物种专项保护资金。”
阴淮过来，打断医疗AI的话。
“好的，尊贵的A级清理者。”医疗AI离开前，又看向夏明舟：“如果想延长寿命或者更换器官，可以随时联系【生物制药】，每个星球都有我们的分公司。”
“谢谢，我知道了。”夏明舟继续看他的体检报告单，虽然贵，但【生物制药】的检测仪先进且全面，的确值这个价。
【姓名】：夏明舟
【年龄】：17岁3个月
【种族】：自然人（100%）
【智商】：171（极高）
【健康状态】：差（建议更换内脏）
【预测寿命】：20
【主要问题】：右腿缺失，肝脏、肾脏损伤、脊柱变形、重度贫血、营养不良、肺部阴影、呼吸道感染、眼睛近视……
夏明舟的呼吸又凝滞起来，虽然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但这未免太差了吧。
寿命那一栏明晃晃的20，仿佛在嘲讽他。仔细一算，还有两年零九个月。
“你以后可以做内脏更换手术，寿命只是根据当前健康状态给出的参考数值。”
阴淮看到了夏明舟的体检报告单，鲛人那一份，她也有查阅权限。将他们送到指定收容点之前，她是临时监护人。
“我做不了。”夏明舟摇了摇头。
阴淮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是［自然至上］理论学派的支持者？”
［自然至上］是一个庞大的学派，很多自然人都是这个学派的支持者，他们认为［自然人］不应该接受任何机械改造，这会影响［自然人］的高贵，是一种自甘堕落的举动。
“不是，我对很多金属过敏，排斥度很高。”
夏明舟一脸呆滞，感觉这辈子快到头了。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可以选择生物人器官移植，但我个人不喜欢。”阴淮说。
［自然人］可以用细胞克隆出［生物人］，再采集器官进行移植，这是合理且合法的。
虽然【生物制药】也有器官单体克隆技术，但那样的器官使用年限不高，而且更容易产生排异反应，最好克隆出完整的人体，采摘器官后销毁。
“考虑这些太远了，我没钱。”夏明舟说。
别说器官移植了，他连检测费都还欠着。
阴淮将他们带回了小队所在的中型星舰，鲛人价值太高，放在外面可能活不过今晚，直接被人肢解售卖。
反正要一起带回中央星域，不如这段时间让他们住在星舰上。她从未见过鲛人，也算是一点私心，这样美丽的神话生物，看一眼就让人心情愉悦，san值回复的速度都增加了许多。
“你的朋友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很少，我想，你在N9区长大，应该并不了解中央星域。这个便携电脑我已经登录了私人账号，你们可以用来学习一些常识。”
“我会送你们去中央星域的未成年收容所，回程大概15天，这段时间不要浪费，多学知识，未来考一个公立大学。”
阴淮将一个类似平板电脑的设备交给夏明舟，虽然这个少年身体很差，却非常聪明，一点也不像在N9区这种边陲地区长大的黑户。
正因为他智商极高，符合特殊人才引渡协议，的特殊性，才能前往中央星域。如果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残疾自然人，会被留在N9区，因为负债迅速被【生物制药】抵押售卖。
“好的，谢谢你，阴淮大人。”
夏明舟认真向她道谢。知识是非常珍贵的，哪怕只是【不限传播】的常识，价格也不是他们现在能承受得起的。
“我还有事，你们暂时和我的队员住在一起，温烛，安顿一下。”阴淮匆匆离开，关于新型污染源【纸人】的工作报告，还有许多细节要补充。
“好的。”夏明舟也坐上了轮椅，温烛一手推一个，将他们送到一个套间，两间卧室都有单独的卫浴，共用客厅。
“你需要先泡个澡吗？”温烛问姜予安。
“需要的话，我可以为你准备一个浴缸。”
“需要，谢谢。”姜予安第一次体会到极度缺水的感觉，而且无法忍受空中的微尘，只能放弃呼吸，从而加剧了对水的渴求。
“星舰有很多闲置材料，队长允许我们自由取用，等我做完浴缸，再给你们做两个轮椅，还有夏明舟的假肢。”温烛有条不紊的拿来材料，直接做了个可以放大缩小、快速排水的浴缸。
“星舰储存的水品质一般，不含矿物质和微量元素，对人类来说，基本可以满足日常需求，对你可能不太适用。”
“如果我们回程的时候经过优质水源星，队长应该会去采购一些……”温烛一边说，一边把浴缸放在浴室接水。
“谢谢。”姜予安终于散去身体之外的保护罩，等温烛离开之后，整个人泡进水里，长发与鲛纱都在水中散开。
正如温烛所说的品质一般，这种水是用分子合成技术制造出来的，毫无生命力。
姜予安泡在水中，有种穷凶极饿的时候喝了一口西北风的感觉，没有味道，还不饱腹。
有没有什么来钱快的方法？
除了卖血。
清理者买得起星舰，收入应该非常可观，或许可以考虑入职。等等……他们喝的水没有灵魂，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体面。

第154章 鲛人5
“赚钱……赚钱……”
夏明舟眼神呆滞, 重复着同一个词。
他在N9区生活了十二年，平时偷偷从海里打捞东西倒卖，给改造人更换零件收修理费……慢慢凑到了5000星币, 但连检测费都出不起。
中央星域用钱的地方更多，鲛人需要品质更高的水, 还有洁净的空气, 他要尽快找到赚钱的办法！
“夏明舟，你对哪些金属过敏？”温烛问。
“镍、钴、铬、钛……”夏明舟找出检测报告，把金属过敏栏调出来, 供温烛查看。
“好的。看来你对很多合金都会过敏, 这样轮椅选择的范围就比较小，有的功能无法安装, 不过我们可以在表面镀上一层性能稳定的金属，比如金、银、生物金属、记忆金属……”
温烛一边给夏明舟做轮椅，一边科普以后夏明舟能选择的材料。
夏明舟认真听着, 限于N9区的落后，很多材料他都没见过，更不知道具体性能，不过他脑子好使, 听过就记住了。
“新的轮椅做好了，我再给你做个假肢。”
“星舰上的材料有限，以后你可以自行更换更好的。”温烛说。
“谢谢你,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夏明舟极少得到无条件的善意，哪怕温烛是智械人，他也会产生一种立刻回报的紧迫感。
“好好休息, 祝你睡个好觉。”温烛说，“虽然我是AI, 但我更是清理小队的一员。清除污染、守护民众是我们的职责，其中包括帮助需要的人。”
“你很特别。”这是夏明舟第一次见到如此独特的AI，并不只是程序设定之内的机械造物。
“因为我有一个很特别的队长。”温烛提到阴淮时，声音温和许多。所有AI在制造时都会在面部留下醒目的标识，用来辩别身份。
温烛的标识留在眼下，是水流一样的蓝色纹路，有种强烈的科幻感，又像是某个特殊的文字符号。
“这是淮水在古代地图志中的标识。”
“我很喜欢这个图案。”温烛轻触一下水流纹路，温雅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很漂亮，而且很适合你。”夏明舟真诚夸赞。
原本夏明舟对AI反叛军没有实感，现在却理解了。一些高级AI实在太像人类了，比那些接受机械改造之后的［改造人］更像活物。
或许，这也是一场双向奔赴。AI越来越像人，人越来越像AI，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好了。”姜予安从房间出来，仍然穿着鲛绡所制的雪色长袍，被水流濯洗后，像披着一身月光。
温烛似乎和夏明舟相处得很好，两人关系拉近了很多，温烛制作假肢的时候，不时低声与夏明舟讲述一些小技巧。
“似乎并没有改善，看来还是水质的问题。”
温烛可以通过能量强度判别生命体征，鲛人的状态还是和之前一样糟糕，散发着柔和光泽的隔离层，又重新出现在体表之外。
真是一个娇贵的族群，如果没有优渥的生存环境，应该活不了多久吧……
“无妨。”姜予安只要能获得心动值，就能一直待机，找不到水也没关系。
夏明舟比他更先露出担忧的神色，谁能想到，离开地下室后，他最困扰的竟然是水源问题。
温烛离开之后，夏明舟有些担忧：“缺水的话，要怎么办，你喜欢N9区的海水吗？”
“那里的水携带污染成分，品质不是很好。”
N9区的海水，并不是原来的海，与“墟渊”连接在一起，里面没有任何活物，只有数不清的垃圾。
“墟渊”是宇宙的终极，所有毁灭的世界都会被墟渊吸引，渐渐坠入其中。现在他们的世界也在被墟渊吸引，距离那片漆黑的海面越来越近。
他所在的编号DH2024行星，位于天曜星系最底端，是距离墟渊最近的行星之一，已经被中央星域放弃，秩序混乱，无人管理。
这里的海水被墟渊同化，可以捞到很多破烂，都是其他世界陨落后留下的遗物，鲛人也是其中之一。
墟渊之下，是世界的终极。
没有生物能在那里活下去。
鲛人现在已经活了过来，不能再回大海了。
姜予安：“不用担心水源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的。”比如，再刷一些心动值。
这段时间不方便研究那些破烂，他们在清理者的星舰里，可能随处都有监控设备，影子都尽职尽责在扮演，一切等他们安定下来再说。
“不要卖血。”夏明舟又重复了一遍。
几乎是可以预见的，【生物制药】一定会对鲛人产生极高的研究兴趣，他们会用各种途径来诱惑鲛人出卖自己的身体。
这是一条不归路，如果【生物制药】觉得鲛人具有研究价值，只会对原料的需求量越来越大。
姜予安：“知道了。”
卖血是不可能卖的，这种具有净化能力的血液他自己都不够用，更不用说出售。
现在这具身体仍然处于一种能量耗尽的状态，没有新生的血液，也无法将鲛尾化成人形。
鲛人是有人类形态的，姜予安预测，只要身体恢复过半，就能摆脱轮椅了，当前进度0%。
“知识非常贵，趁现在我们多学一点。”
“先从常识开始学，如果有不会的，你就问我……”夏明舟快速浏览常识，不管是图形还是文字，看一眼就牢牢记在脑子里。
姜予安一度怀疑夏明舟是个AI，正常人完全无法用这种速度阅读，好在他能用神识跟上。
这是一个庞大的星系，有许多可供居住的行星，还有矿星，牧星，流放星等等。科学技术高度发展，精神管制异常严格。
天曜星系的官方政权是议会，议员通常由【生物制药】、【机械重工】、【世界银行】、【智慧之源】四大巨型垄断公司的高层担任，议长由民众和议员共同选举。
值得一提的是，【清理者协会】在议会之中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议长之下有十位议员，八位来自垄断公司，两位来自【清理者协会】，这两位成员对议会的决策有一票否定权。
四大垄断公司都有自己的运行规则，是绝对的利益结合体，【清理者协会】是为了民众安全，反而相对公正。
最近百年，污染物越来越多，四大公司不得不加大了对【清理者协会】的投资，联系越来越密切，共同组成了稳固的统治阶级——天曜议会。
中央星域是整个星系最繁华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每次出现污染物都有清理者快速解决，尽量不伤害周边民众，像N9区这样的边陲之地，清理者通常会直接进行毁灭性清洗。
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遇到了非常好的清理小队，没有被武器打成分子状态。
姜予安不免又加重了系统的刑期，再晚十分钟过来，他就变成分子了，哪怕夏明舟能侥幸逃出生天，鲛人尸体肯定会被留在地下室。
【宿主补药啊……】
【我也不知道这里有污染物啊……】
系统在微型监狱里哭号，异常苦情。
然后，姜予安屏蔽了它的声音，顿时安静多了。
*
“队长，他们的行为都是合理的。”
“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夏明舟和鲛人应该是朋友，他很关心鲛人。”
“［图片］［图片］”
“夏明舟这个眼神中，关心情绪占62%，担忧情绪占23%，后悔情绪占5%……”
“鲛人思维模式与人类相近，但有一定差异。”
“生存需求无法满足时，他很平静，也没有提出诉求……根据言行，分析出的性格特性是思维冷静、情绪淡漠、求生欲极低。”
……
温烛向阴淮单独汇报他分析出的结果，不时在空中投出一些照片、影像，用来印证分析出的数据。
AI的眼睛就是最便携的摄像头，像素等同人眼，甚至更加稳定清晰。适应AI的存在后，谁也不会防备另一个人形生物的眼睛。
“辛苦了。”
“算加班费。”
阴淮认真听完，稍稍放心了些。
鲛人的出现足以引发轰动，层层谜团引人探究。边陲地区突然出现的自然人天才，同样可疑，甚至比鲛人更加危险。
很多反叛组织试图推翻议会的统治，一边在边陲地区发展教派，一边把内奸输送到四大公司当高层，尤其喜欢伪造孤儿、黑户身份。
夏明舟智商高达171，已经是自然人中智商最高那一批天才，却在偏僻之地活的如此艰难，实在可疑。
夏明舟的解释是，年幼时父母带他出行，遇到了星盗，父母死前将他送进逃生舱，降落在N9区，他独自在N9区生活至今。
当初降落时头部受到撞击伤，与父母相关的记忆大多遗失，想不起过去的身份信息。
他所说的个人信息，和体检报告基本对应，确实有多处撞击伤，也有脑部损伤。
“队长，我们规划的回程路线不包括水源星，要更改行程吗？”温烛问。
“看看哪颗水源星性价比最高，综合价格、水质、距离等因素。”阴淮瞬间感到一阵肉痛，水源也非常非常贵啊！本来解决一个A级污染源能赚点佣金，现在白骨焰魔不见了，佣金也大打折扣。
“水系行星HO1379号，水源等级：优质。”
“水源价格：10w星币1立方。”
温烛很快检索出结果。
“……”阴淮面无表情，甚至还有点沉重。
1立方水显然不够，鲛人要洗一个几十万星币的澡。而且，总不能让他只洗一个澡吧？
虽然鲛人自己不提，她真不能无视那两个标红的健康讯号。不管是鲛人，还是夏明舟，都处于高危状况。
夏明舟需要医疗救治，至少要更换几个内脏，甚至脊椎，星舰的治疗舱治不好他的病，但短时间不会出问题。
哪怕阴淮没养过鱼，也知道鱼要养在水里。
鲛人需要优质水源和空气，如果迟迟供应不上，说不定会死在她的星舰上，死因：她太抠了。
阴淮很快通过了温烛新规划的航路，在他们起飞之前，N9区经过清洗，已经变成了一片白灰。
原有的改造人已经迁走，被污染的改造人进行无公害处理，机械元件受损的改造人自行更换。
阴淮上传这次的工作报告——
收容A级污染源【白骨焰魔】失败，发现新型污染源【纸人】，等级未知，伤害未知。
“阴淮，新型污染源是纯精神能量体吗？”
她的上级兼老师闻人玉，对此很感兴趣。
“不知道，我并没有接触到实物。”阴淮回讯。
“整个行星都扫描过了，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物品。”
“可惜了。”闻人玉切断通讯，忽然发现阴淮申请续联。同意申请后，阴淮的全息投影向她伸手。
“怎么，军火不够？”闻人玉挑眉。
“鲛人健康参数标红，高危状态，没水养他。”阴淮伸手，希望老师给点。
“我只有激光炮，粒子炮，攻击舰……”
“你找【清理者协会】。”
闻人玉瞬间挂断通讯。鲛人，这玩意一听就不是她养得起的，只有那些无所事事的贵族和科研疯子喜欢这些珍稀物种，还没一架大炮顶用。
阴淮叹息，闻人玉不仅是【清理者协会】的成员，也是【机械重工】的高级工程师，老师都榨不出钱，她就更贫穷了。
星舰上每一个零部件都在烧钱，养AI也烧钱，清理污染源的每一次攻击都在烧钱……现在多了鲛人，比养大炮还烧钱。
至于可能申请的救助金？一定会有很多条件。
那个钱是给鲛人的，未来他每一次呼吸都会烧钱，她不可能预支这些款项填补买水的空缺，所以说，唯一受伤的还是她的钱包。
“队长，你可以拒绝救助。”
“这不是你的义务。”温烛说。清理者首要任务是清除污染，帮助民众是次要选择，甚至可以拒绝。
“但这是我想做的事。”阴淮打开任务清单，决定事后多清理几个污染源，回一波血。
“听说鲛人拥有世间最动听的歌声，或许，他会为你唱歌。”温烛道。
阴淮欲言又止，就那鲛人？一看脾气就很坏，一看就是骄傲高贵的长生种，别说唱歌了，他更像那种一尾巴能把人抽成两截的海底捕食者。
“你是不是记混了？”
“我只听说人鱼爱唱歌。”阴淮狐疑道。
“是吗？我以前在古籍上看，鲛人的歌声有神奇的能力，但他们很少歌唱。”温烛说。
“少看点古籍，容易把脑子看坏，到时候数据紊乱，清洗数据很麻烦。”阴淮拍了拍他的肩。
“队长，你应当尊重我的爱好。”
“好的，我道歉。”
两人结束对话，星舰渐渐远离地面。
从上方往下俯视，一片巨大的漆黑海洋平铺在星空之中，无数星球、陆地、残骸漂浮在海面上。
随着漆黑的水流涌动，海面上的一切缓缓向下坠落，包括灿烂瑰丽的天曜星系。
“距离世界末日还有100年？”
姜予安学到这里，倒回去重头看了一遍。
这是顶尖学者根据墟渊对天曜星系的吸引力，计算出的最后时限。百年之后，天曜星系会彻底沉没。
夏明舟：“准确来说，是99年11月零27天。”
“你一定要记得数日子，入学考试可能会考。”
姜予安很奇怪，这个世界即将沉没，他们都不想办法自救吗？
夏明舟：“自救是议会的事，考试是我们的事。”
姜予安点头，的确如此。
如果考不上大学，就很难入职【清理者协会】，没想到他们对学历还有极高的要求。
“你以后想进哪个公司，或者【清理者协会】？”夏明舟问。
“【清理者协会】。”姜予安对污染源很感兴趣，而且【清理者协会】是综合性最强的地方，可以接触到四大公司的技术和资源。
“我也是，不过我的体检分数过不了。”
夏明舟的倒计时，比这个世界少九十七年。

第155章 鲛人6
“等我恢复, 还有别的办法。”姜予安之前没发现夏明舟的身体状况如此糟糕，可能因为夏明舟的眼睛太明亮了，看不出一点命不久矣的忧虑绝望。
“好啊, 我只希望身体尽量原装一点。”夏明舟继续学习，他时间紧迫, 最好尽快考入大学, 不能在未成年收容所耽误时间。
航行第三天，星舰提前在HO1379号水源星着陆，不止是因为购买水源, 还有紧急求援讯号。
“HO1379号水源星出现B级污染源！”
“该污染源扩散速度极快, 可能会提升等级！请附近的清理者加急处理！”
原本会在第六天到达，阴淮收到紧急求援之后, 星舰以高耗能模式，超负荷加速赶到水源星。
为了方便清理污染源，星舰停在事发地点附近, 透过星舰上的高清防爆玻璃，可以看见冰雪之中的大片冰雕。
一个雪人行走在茫茫冰雪中，它经过的地方，人形生物都被冰封住, 时间越久，被冰同化的速度就越快，最终变成人形冰块, 风一吹就碎落。
忽略那些变成冰块的人形生物，这里的自然景观非常美丽，是一片绝对纯净的冰雪大世界。
“那是设定好程序的改造人, 还有低级智械。”
“他们已经被放弃了。”
夏明舟看着雪地里，仿佛在演示污染效果的人形生物, 眼中浮现些奇异的情绪。
或许所有人都觉得司空见惯，每当他看见这一幕，仍然会发自内心产生不适感。
阴淮沉静有力的声音响起：“封锁现场。”
“将污染物所在的千米范围，全部封锁起来。”
银白高墙再次出现，将雪人限制在一个大圈里，只留下狭窄的出入口。
阴淮背着体积颇大的金色剑匣，从出口一跃而下：“这次不能使用大规模武器，只能近距离清理。”
其他队员穿上厚重的防护服，一部分跟随阴淮一起离开，还有一部分守在星舰上。
姜予安和夏明舟都不参与清理活动，行动开始时，被限制只能在他们自己的房间活动。
“污染源是如何产生的？”姜予安很好奇。
为了避免引起清理者注意，他没有放出白骨怪物，至今不知道这种生物的具体成分，也不知道成因。
“不知道。”夏明舟摇头。
“它随机出现在各个地方，有很多种形态，每次都会带来很大的损失，被杀死后，过一段时间，可能会再次出现。”
“它们似乎有一定的自我意识。”姜予安道。
之前，他发现白骨怪物对奔跑的小人很感兴趣，总想凑过去看看，才从陶罐里召唤出纸人。
雪人好像更加呆滞，体态笨重，漫无目的在雪地上行走，看不出它的偏好。
直到，清理者出现在雪地上。
雪人骤然转身，向他们看来。
“它发现我们了！”
“注意安全！保持一定距离！”
“它的影响范围正在扩大，一开始只有一米，很快扩张到十米，五十米，目前不知道它的影响范围究竟有多广，肯定超过了五十米。”
“分散行动试试，看看吸引它的究竟是什么。”阴淮在队内频道通知其他队员。
“好的，队长！”
穿着厚重银白防护服的队员们纷纷在雪地里散开，快速移动。每个人选择的方位不同，就像在一场雪地上的速滑比赛。
雪人原定的目标瞬间分散，有些呆滞，似乎已经陷入纠结，完全不知道先追哪一个好。
最终它转向阴淮，追在阴淮身后，身体笨拙，但移动的速度一点也不慢。
“那些改造人在雪地上干什么？”姜予安问。
夏明舟调整了一下手中的便携光脑，选择放大星舰的画面——
远处，被设定好程序的改造人，还有低级智械人，正在雪地上清理垃圾。
他们用随身携带的清扫仪器，吸取一些微小的砂石、塑料颗粒。
“为了防止水源被污染吧。”
“贵有贵的道理。”夏明舟说。
这里实在太干净了，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纯白，所以水质好，价格高。
隔着星舰，姜予安并不能真正感受这片冰雪世界，但他觉得这个星球非常单调，透着一种高度清理后的洁净，哪怕水质很好，也不是他需要的。
雪人追逐着阴淮，难以控制惯性，直接撞在高墙上，撞出一个大大的“8”型印记，笨拙的从墙里挖出自己的身体，继续追逐阴淮。
阴淮将雪人引致空旷地带，远离那些正在工作的人形生命，抽出剑匣之中的金色光剑。
雪人仿佛再次被激怒，追上阴淮，携着一身冰雪飓风，想将阴淮抓住，塞进自己身体里。
姜予安：“你看，它像不像在扫垃圾？”
夏明舟若有所思：“是很像。”

第156章 鲛人7
夏明舟骤然发觉, 雪人的出现或许和水源星上的改造人有不可分割的联系。但这种联系，无法用科学手段验证。
或许，污染源并不是无规律的, 它们的出现与人类活动有关。之前的白骨焰魔为什么出现在N9区，难道那里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雪地上, 战斗一触即发。
阴淮将雪人带离人群, 抽出背后的长剑，低声轻唤：“耀世——”
那是一柄由高纯度能量凝结成的光剑，为了便于调动, 内部还有微型AI, 可以根据指令释放对应强度的攻击。
此时，光剑绽放出耀眼的金光, 带着恐怖的热度，轻易贯穿了雪人的身体。
雪人身体破了一个大洞，在极致的高温里缓缓消融, 但阴淮距离雪人太近了，哪怕有防护服，她的身体也受到了影响。
寒意由外至内，在僵化她的躯体。
不过, 雪人在融化。
防护服已经开启保护模式，内部加温，抵挡住了这种恐怖的寒意。
“滴——”
“外部温度已降至零下160度！”
“请注意, 温度正在持续降低——”
防护服不断发出提示音，阴淮顶着极寒，借着手中的武器, 在雪人身体上穿出许多窟窿。
防护服之内，她的脸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 分泌的泪液冻结在眼眶里，扎得眼睛生疼，阴淮始终看着雪人，一往无前。
水源星不能使用大规模武器攻击，可能会对星球生态造成毁灭性打击，为了能迅速杀死雪人，阴淮只能硬碰硬。
好在，这次的污染源初始等级并不高，只是B级，战斗意识几乎没有，更不会主动逃跑。
“看来阴淮队长很快就能消灭那个污染源。”
夏明舟静静观战，期待战斗迅速结束。
等这里的污染源被解决，附近的雪水应该要做无公害处理。鲛人并不惧怕污染源，或许可以鼓动他，让鲛人趁机把水全部收走。
正当他在畅想未来的美好前景时，前方的星舰舱壁忽然被人从外部划开一个大洞。
两个穿着漆黑防护服的人接住星舰掉落的外壳，剩下的人迅速冲进他们的房间，朝一人一鲛射出强效麻醉针。
“嘻嘻，来捡钱了~”
“自然人，价值一千万星币。”
“鲛人，一亿星币。”
快乐的笑声透着防护服传出来，带着微弱的电流音，格外荡漾。夏明舟体能不够，没能躲过那支麻醉针，心里全是问候对方的优雅词语。
一千万星币啊！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卖这么贵！
鲛人更是值钱，但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位有多恐怖！上一个A级污染物，还在鲛人罐子里！
姜予安随手拈住麻醉针，侧头回望。
来捡钱了？正好他很穷，他也想捡。
与为首者对视的一瞬，心动值提示弹出——
【望星穹心动值+66】
【望星穹心动值+88】
“鲛人？”望星穹双眼发亮，切换了枪口，把麻醉针换成了神经性毒雾。
原本他以为下单的人只是图一个噱头，毕竟这是世界上唯一的鲛人，只要拿捏在手里，总能赚回成本价。
真正和鲛人对视之后，望星穹心中一凛，下意识生出逃跑的冲动。这是面对危险才有的本能反应，救过他许多回。
这个鲛人绝对不止一亿，他以为任务开出高价是因为鲛人在清理小队的星舰上，没想到鲛人本身就具有极高的危险性。
下单的金主知道鲛人能徒手接住麻醉针吗？对任务目标的描述竟然是生命体征微弱、无攻击性！
在望星穹短暂思索的空隙之中，那枚麻醉针倏然划破空气，向他疾速飞来！
“砰——”
望星穹躲过麻醉针，直接开枪。
神经性毒素迅速在房间里弥漫，只要稍微吸入一点就会肢体麻痹，思维迟滞。
随着星舰的外壁被破坏，外面的雪风也跟着涌进来，无数水分子涌入，携带着丰富的信息碎片，毒素在房间里四处蔓延，无孔不入。
不过，这些都被姜予安体表的光罩挡在外面，他侧头看了夏明舟一眼，原本因为麻醉剂歪在轮椅上的夏明舟此时呼吸急促，脸色发青，看起来状态很不好。
姜予安微微抬手，空气中丰富的水分子便凝结出一把锋锐无匹的冰雪长剑。一剑横空，锐利的剑芒便挑破了望星穹的防护服。
剑道意境并不会因为世界改变就失去杀伤力，那是精神层面的伤害。杀意凛冽之时，飞花摘叶亦可杀人。
“好奇怪的力量……”望星穹隐藏在防护服下的脸露了出来，但他里面还穿了一身防护服，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其中一只是机械义眼，正在扫描鉴定，但无法分析出结果。
明明阴淮手中的剑，外形与鲛人凝结出的冰剑相似，力量表现形式却完全不同。
“经检测，对方武器为普通水分子结构，无能量波动，无需警惕！”机械义眼扫描后给出结果。
望星穹暗骂一声人工智障，这还无需警惕？普通水分子一下子就把他的高级防护服干废了！
“上！”望星穹连忙命令同行的智械AI，迅速控制住鲛人，同时分出一个人来带走昏迷的自然人夏明舟。
夏明舟的珍贵之处在于他的高智商，死了就完全没有价值了，还会被清理者盯上。
“解药。”姜予安几剑落下，剑光斩断智械的能源供应线路，那些试图接近他的AI还没来得及攻击他，便全部倒地。
他的视线落在望星穹的脖颈上，能刷出心动值，应该是一个活人。不管是自然人还是生物人，没了头都很难活下去。
望星穹脖子一凉，又对倒地的夏明舟射了一枪，这次是解毒剂。
他是来赚钱的，不是来杀人的。这一单不做了，加钱！必须得加钱！
“有点冷啊……”望星穹往外看了一眼。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雪人正在向星舰靠近，体型增加了一倍，阴淮仍然在和它缠斗，但是动作越来越迟缓，她似乎快冻僵了。
“糟了，污染源升级了。”
“我先撤了，下次再见！”
望星穹也不顾地上失去行动能力的AI，匆忙往外跑，被污染物缠上是很麻烦的，污染源可能会跨星球追杀他。
“回来！”姜予安没从望星穹身上爆到金币，自然不可能轻易放他走，墙壁上的大洞瞬间被冰封住。
望星穹试图轰碎那层堵路的冰，但它完全违背物理规律，比硬度最高的金属还稳固，反而是外层防护服被破坏的他，差点被后坐力波及。
“我也不知道下单的人是谁。”
“我只是一个搬运工。”望星穹快速解释道。
什么破任务描述啊！好想把下单的人暗杀掉！
“污染源快靠近了，我可以更改星舰的权限，不如我们直接把星舰开走吧！”
“你这么厉害，何必去中央星域当孙子呢，完全可以组建自己的势力，不如和我一起当星盗……不是，当星际雇佣兵吧！”
“咱们快走，这个污染源杀不死，反而会加快它的进化速度，别留在这颗星球上了，都是一些廉价的改造人和智械……”望星穹催促道。
“咣当——”
星舰破口处的冰层骤然碎裂，更多水分子飘进房间，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纷纷朝姜予安涌来。
雪人正望着这个方向，毫不犹豫放弃了越来越迟缓的阴淮，朝星舰所在的方向奔跑。
“糟了糟了……”
望星穹想逃，但这个房间被他事先施加了隔离领域，只能从那个破口出去，而此刻，无尽风雪从那里涌来，携带着污染源的气息。
姜予安终于撤下了体表的防护层，水源星只有冰雪，环境相对纯净，并不像其他地方那样漂浮着灰尘，难以忍受。
但这些风雪之中夹杂着细微的呢喃，无数声音在重复一句相同的话：“只要把垃圾清理干净，就能休息了……”
为了保持优质水源的洁净性，这里不允许出现一切杂质。但这颗星球又是人气很高的旅游地，为了保护水源、吸引旅客，智械AI被批量建造，用来清理垃圾。
低温环境下，低成本的AI很容易出现问题，故障率很高，很快，上层就想到了新方法，引进改造人！
改造人这个群体身体机械化程度超过90%，相当于人脑装在机械人身上，既有智械的工作能力，又能灵活思考问题，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劳动力。
于是，这里最适合的两个工种出现了。
改造人+智械AI。
只要补充能源，就能一直干到死。
为了赚到更多钱脱离这里，他们一刻不停。
清理垃圾被写进程序里，这是他们获得能源必须付出的代价。只要垃圾清理干净，他们就能得到假期了。但垃圾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清理完呢？
最终，这些话汇聚成一个声音。
雪人没有嘴，于是从腹中发出闷响：“只要把垃圾清理干净，就能休息了……”
除了姜予安，无人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人们惧怕污染源，并不知道成因，也没有有效的方法，只能用武器把污染源回归成原始形态，用这种方式让污染源消亡。
鲛人天生有控水的能力，在有水的地方，他们是绝对主宰，同时也有超高净化天赋，可以净化世间一切污秽。
雪人已经忙碌了许久，却一直无法把垃圾清理干净。它下意识寻找同类，站在星舰之外，中间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高墙，望着姜予安所在的方向。
它问：“我什么时候才能把垃圾清理干净？”
姜予安很难回答它的问题，因为这颗星球一直如此，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想维持冰川、雪原的纯净，这些工作者永无宁日。
他们的怨念恰好与这方天地的意志产生了共鸣，从而诞生了雪人这个净化者，为世界清理垃圾。
哪怕杀死这个雪人，过一段时间，它仍然会再次出现。这就是污染源杀不尽的原因。
阴淮是人类中的清理者，清理污染源。
雪人是世界意志孕育的净化者，同样在清除污染。真是荒诞又诡异的天敌关系。
“把垃圾清理干净，就能休息了！”哪怕雪人没有得到回复，依然元气满满，充满干劲。
垃圾！垃圾！找到垃圾！清理干净！
一切不属于冰川雪原的都是垃圾！
先从大垃圾开始清理！
雪人为了清理星舰，不断撞击高墙。
它是杀不死的，哪怕阴淮将它彻底融化，很快地上的碎雪之中又会诞生一个新的雪人，体型更大，污染范围更广。
“它好像很狂暴啊……”望星穹听着雪人撞击隔离墙的声音，头皮一阵阵发麻。
夏明舟无神地歪在轮椅上，啊，原来外面是污染源啊，问题不大。来捡钱的星盗怎么不笑了，刚刚不是还嘻嘻嘻吗？
“等它清理完就不会再狂暴了。”姜予安想了想，与其劳而无功，不如一劳永逸。
望星穹震惊，他在说什么，清理完？
是让雪人把他们都清理干净吗？
他以为自己是幻听，又看向夏明舟。
不是说，这个自然人和鲛人是好朋友吗？
他们都属于雪人的清理范围吧。
夏明舟正在笑，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正常，死到临头还在笑，难道是中毒还没好？
【望星穹心动值+66】
【望星穹心动值+88】
……
在望星穹思考如何逃命的时候，天地间浮动的雪花出现了诡异的变化，原本是六边形的结晶体，现在缓缓生长，变成一张张人脸。
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雪花，天空中飘落的人脸也各不相同，他们面目上蒙着一层冰霜，在空中飘荡。
“只要把垃圾清理干净，就能休息了……”
人脸表情各异，轻轻呢喃。
阴淮听见怪异的声音，往后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人脸聚集在她身后，重复着相同的话：“只要把垃圾清理干净，就能休息了……”
【阴淮心动值+99】
【阴淮心动值+100】
……
“草！”望星穹低声问候这个世界。
老天爷，你下脸了！
他真正受到了精神攻击，不仅产生了一种晕眩感，全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看一下人脸就一阵恶心，既恶心又恐怖。
鲛人可以控制污染源？
难怪N9区那个A级污染源诡异失踪了！
这一亿星币是在买他送死啊！加钱也不干了！
【望星穹心动值+88】
【望星穹心动值+99】
……
那些人脸从空中不断往下落，很快地上就密密麻麻堆满了一层，还有新的人脸不断往下落。
不知何时，天地间浮现苍青色火焰，人脸雪花渐渐在火焰里消融。但这一幕并不会让人观感变好，只觉得更惊悚恐怖。
人脸一张张融化，可能从眼睛开始，可能从脸颊开始，脸上烧出一个大窟窿，再继续消融。
天地间都是正在融化的人脸，雪人看着如此诡异的一幕，原本没有五官的脸上，缓缓出现一个笑脸。
“yue……”
望星穹受不了，他恨机械义眼是高清的。
逃也逃不走，跑也跑不掉，就这样吧。
“给我。”姜予安一边露出嫌弃的眼神，一边向望星穹伸手，还好望星穹只是干呕，并没有真正吐出什么东西来。
望星穹茫然：“什么？”
姜予安：“把你所有的星币都交出来。”
夏明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太好笑了，对不住。
望星穹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啊？”
啊？这合理吗？
“交出来。”姜予安重复一遍。
漆黑的阴影从望星穹身后蔓延，直接钳住望星穹的脖颈，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光脑……账号……”
“给我……我……马上……”
“给你……转账……”
望星穹被钳住脖颈，费力吐字。
【望星穹心动值+100】
【望星穹心动值+100】
……
姜予安忽然一滞，他是黑户，没有光脑。
他又看向夏明舟。
夏明舟秒懂：“我也是黑户。”
最好是经官方的手办理身份证明，瞬间就能洗白。

第157章 鲛人8
姜予安索性全部捞走：“光脑, 交出来。”
望星穹瞳孔一颤，不是，第一次看到打劫连光脑都抢的……
望星穹没吭声, 影子就自己动手了。
先脱掉望星穹最外面那层厚重的防护服，发现里面还有一层, 继续往下扒拉, 一层又一层。
“你洋葱啊？”夏明舟叹为观止，地上都有十几件防护服了，扒不完, 根本扒不完。
望星穹一声不吭, 原本防护服是有权限的，除非他同意, 别人根本剥不下来，但是钳制他的恐怖阴影会暴力拆卸，找准地方一扯, 防护服就裂开了。
“别扯了，就最后一件了。”
“光脑拿去。”
望星穹心如死灰，主动把光脑摘下来，再扯就没衣服穿了, 鬼知道这里有没有监控。
“你现在没有id，就算有光脑也无法登录。”
“等我找到新设备，退出登录, 这个光脑你才能用。”望星穹解释道。
“拿去。”夏明舟把自己那个破烂的n手光脑丢过去，修过无数次，经常在关键时刻死机, 丢掉又有点舍不得，现在给星盗, 也算功成身退了。
“这什么破烂？”望星穹震惊的看着那个堪称古董的光脑，大受震撼。
“可以登录的，你试试。”
“对了，你应该有不记名星卡吧？”
“先把所有星币转到卡里，再退出登录。”
夏明舟推着轮椅，凑近望星穹，从地上那些防护服里找到两张星卡，然后点开望星穹的光脑——
“好高级的光脑，让我看看。”
“看看存款……”
“两百万星币，啧，这么穷？”
“是否全部转账？”
“是。”
“请输入密码。”
“瞳孔识别中……”
望星穹像一条脱水的鱼，又扑腾了几下。
脖颈还被影子掐着，他不得不输入密码。
眼皮被夏明舟扒开，强行完成了瞳孔验证。
【望星穹心动值+100】
【望星穹心动值+100】
……
望星穹穿着一身单薄的防护服，一动不动被影子拎着后颈，仿佛失去了梦想。
他眼神灰暗，究竟谁是星盗啊！看夏明舟这熟练的架势，没点案底他不信！
“敢抢清理者的星舰，只有两百万星币。”
“我不信。”
夏明舟身负巨债，仍然觉得两百万太少了。
“我要不是穷疯了，也不会接这个任务。”
望星穹有被羞辱到！
N9区的土包子居然嫌他穷！
“你这是什么光脑，生产年代都够当我爷爷了。”望星穹摆弄着夏明舟的破烂光脑，将自己的id登录上去，见鬼了，这玩意竟然真能登录。
“好了，又省了一笔买光脑的钱。”夏明舟满意收起光脑，和星卡一起递给姜予安。
两百万星币+光脑，成功入账。不过，现在还不能还债，解释不清钱款来源，到中央星域之后，就没人在意钱的来路了。
望星穹面无表情，是，你们是开心了。
我白干了！还有我的防护服，我的AI。
我的AI呢，和我一起行动的AI队友呢？
那些原本倒在地上，失去行动能力的AI，不知何时，全都不见了！
对这诡异的一幕，夏明舟毫无反应，鲛人神色平淡，不以为意，只有望星穹心里冰冰的。
【望星穹心动值+100】
【望星穹心动值+100】
……
姜予安很满意，这个世界虽然生存环境很恶劣，刷心动值还是很容易的，就是能刷出心动值的活人比较少。
“轰——”
在雪人坚持不懈的撞击下，用来隔离污染的高墙终于裂出一道缝隙，它顺着裂缝往外挤，身体比一开始大了一倍不止。
阴淮身体僵化，但她不能放雪人外出，金乌剑已经不如一开始那样耀眼夺目，阴淮对准雪人的屁股猛刺。
雪人脸上的笑脸渐渐消失，随着它多次复生，智慧也在渐渐增加，它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阴淮队长耐力好强……”夏明舟见雪人放弃撞墙，又开始狂追阴淮，唏嘘不已。
“滴——”
“滴——”
“绝对领域正在被入侵……”
房间里响起机械音，望星穹一听到这个声音，垂死病中惊坐起：“糟了，要被发现了……”
他过来抢劫，然后被抢光的事，要被发现了！
“你们还好吗？”
“别怕，我正在破坏封锁墙。”温烛的声音从房门外传来，语气带着一点安抚意味。
姜予安和夏明舟对视一眼，然后看向望星穹，迅速达成共识。
望星穹升起不祥的预感：看我干什么？
“挟持我，逃出去。”姜予安道。
望星穹指了指自己：“我？”
“快点。”姜予安催促道。
“……”望星穹欲言又止，影子松手，他只好过来推轮椅，然后一路畅通无阻从星舰上打开的大洞上逃出去。
哈哈我成功偷到了……根本笑不出来……
温烛打开门的时候，房间里只有焦虑的夏明舟：“是星盗！他把鲛人抢走了！”
温烛往洞外看了眼，看着望星穹推着轮椅飞快奔跑的身影，微微诧异，就一个星盗？
雪人注意力又被鲛人吸引。
同类的气息。
是同类！
它不顾被阴淮攻击的屁股，扭头去找姜予安。
数不尽的垃圾和唯一的同类。
它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它追上来了啊……”
望星穹火急火燎地推着轮椅在雪地里奔跑。
雪人的污染范围在不断扩大，已经覆盖了他们所在的位置，望星穹只剩一件防护服，整个人都快冻僵了，还好他的求生欲很强，越跑越快，身体一动就会发热，勉强和寒意抗衡。
【望星穹心动值+100】
【望星穹心动值+100】
……
“鲛人？”
阴淮见雪人被引走，诧异转身。鲛人被人推着在雪地上高速移动，发生什么事了？
望星穹的体能是有限的。他冻得牙齿咯咯打战，感觉整个人齐腰以下都失去知觉了，只在机械的奔跑逃命。
他的飞行器就在不远的地方，他却不敢把鲛人带过去，已经在周围绕了好几圈。得想个办法，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
雪人好奇的与姜予安对视，眼中没有喜恶。
“你也……捡垃圾吗……”雪人问。
“捡垃圾，太慢了。”姜予安在冰雪世界挥剑，哪怕他坐在轮椅上，也不影响手中之剑。
这一剑轻而缓，轻如飞羽，缓如滴泉，仿佛不带任何力量，但莫名让人联想到冰雪初融，春花绽放。
以姜予安为中心，剑光划破冰雪，整个世界燃起苍青色火焰，冰原开始消融。那些人脸在火焰中加速燃烧，五官融化成富有生机的丹液，融进大地之中。
原本空无一物的土地上，埋藏多年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迅速长成一片草原，盛开无数繁花，沉寂的虫蚁也缓缓恢复生机。
被圈定为水源星之前，这里有正常的季节变换，为了保持水源的洁净，这颗星球的气候经过科技干预，一直维持在冬季，成了远近闻名的冰雪星球。
与其将冰雪中的杂质剔除，不如将冰雪消融，还于大地。以后，他们就不用继续捡垃圾了。
那些人脸全都是游荡的怨念，化为实质之后更容易净化，些许呢喃，是最后对人间的道别。
改造人没有完整的灵魂，日复一日工作之后产生的痛苦情绪，引来了天地的净化，这一切终于在此刻结束。
所有人脸都在燃烧中消失，只剩雪人站在一片花海之中，它好奇地看着脚下的花朵，用圆圆的手举起一朵：“是垃圾吗？”
小小的，可爱的，香香的。
不是垃圾。
它终于可以休息了。
雪人举着小花，向姜予安挥手：“再见。”
它化成一股清澈的水流从草原流过，与其他冰川融水一起变成溪流，汇成大河，最终流入海洋。
哪怕水流经过石头、泥土、草木、沙石又如何呢？水仍然是水，洁净与否是人的定义，它是万物生息的一部分，最终会回归天地。
“污染源消失！”
“污染源净化程度100%，无任何遗留！”
阴淮怔怔看着这一幕，有种难以形容的震撼。污染源的出现，真的和人类活动有关。被她杀死之后频繁复活的雪人，真正被净化了。
但她知道，这个方法无法被推广，也无法套用在其他污染源上。HO1379号水源星是私人星球，现在冰雪融化，星球经济受到了巨大影响，未来，或许又会变回冰雪星球。
【阴淮心动值+100】
【阴淮心动值+100】
……
姜予安以前用不出这样的剑。
一剑落，万物生。
经过数个世界的历练之后，他的道途更加高远广阔，剑道精进不少，虽然没有杀意，雪人仍然因此消散。姜予安想到雪人消散前说的再见，以后，最后还是不要再见了。
“检测到HO1379号水源星气候发生巨大变化，请清理者迅速提交工作报告！”
阴淮收到紧急提示，不禁开始头痛起来。
污染源被净化了，水源星的雪也化了，这个工作报告要怎么写？难道要写鲛人用普通水分子武器，把水源星的冰雪都融化了吗？
对了，鲛人是怎么从星舰里出来的，那个推着轮椅的人又是谁？阴淮向姜予安所在的方向走去。
望星穹见势不妙，直接加速逃跑，撤回自己的飞行器，临走前抛下两句话，迅速化为天际流星：
“我不会再接你的任务了！”
“永远不会！”
“是星盗。”姜予安说。
阴淮眼睛一亮，对，都是因为星盗！
星盗试图抢走鲛人，引发水源星气候剧烈变化，真是太恶劣了！
“星舰上可能有内奸。”
“信息泄露太严重了，甚至精准定位到房间，时间也把握得刚刚好。”
姜予安手中多了一枚透明的水系晶体，内部储藏着庞大的水系能量，是雪人消融后，这个星球的馈赠。

第158章 鲛人9
“等我查出来, 再告诉你结果。”
阴淮神色瞬间凝重起来，每一个队员都是她认真挑选过的，包括AI。这次的信息泄露问题很严重, 特意在她处理污染源的时候动手，堪称实时监控。
如果反叛军也能掌握这股信息, 一旦在清理过程中下手, 后果难以预料。
“好。”姜予安对这里的科技手段并不了解，只能简单粗暴的切断能源传输线路，这显然是不够的。
这个世界临近毁灭, 不管是人还是世界意识, 都有种垂死挣扎的疯癫感。鲛人与污染源似乎是同一阵营的，未来他面对的敌人绝不会少, 只有了解，才能应对。
虽然最近学了一些常识，但专业性有限, 真正想学高深的知识，最简单的途径是上学。科技高度发展的时代，大学应该非常有趣，他已经产生了期待感。
*
从水源星离开以后, 阴淮没有再接其他任务，直接赶往中央星域。她一路上都在线上会议上和人吵架，争论水源星未来的开发问题。
阴淮：“水源星的污染源显然是人为原因造成的！改造人身体不知疲惫, 不代表精神不会痛苦。”
赛恩家族负责人：“众所周知，污染源出现毫无规律、毫无预兆，是一种自然灾害, 与我们家族决策无关。改造人也是主动应聘的，他们用工作换取报酬, 这很公平。”
阴淮：“雪人带来的污染的确不恐怖，只有极寒、冰封、化雪，但它的成长性非常恐怖，被杀死之后短时间内会快速重生，变得更加强大，污染范围会进一步扩大，难以控制。”
赛恩家族负责人：“我们相信【清理者协会】的能力，如果连B级污染源都解决不了，那我们纳税人的权利由谁来保证？”
经过一番冗长的拉锯战，阴淮态度坚决且强硬：“如果赛恩家族坚持要继续冰封水源星，整个【清理者协会】将不再回应赛恩家族发出的求援讯号！”
最终，在【清理者协会】的干涉下，赛恩家族签订了二十年内绝不开发水源星的协议。
每年赛恩家族会上缴巨额税收，他们并不想放弃这颗会带来巨大利益的水源星，不断通过天曜议会施压，“停止开发二十年”已经是【清理者协会】极力争取的结果。
这个结果并不能让阴淮满意，她阴沉着脸，去重力室发泄怒火，把赛恩家族的负责人设置成战斗陪练，打爆无数次仍然还是很生气。
“蠢猪！蠢猪！我真想把他的猪脑踩爆！”
“该死的资本家！”
“队长，我去悬赏他。”温烛的思维方式比较直接，谁让队长不高兴，就想办法把人解决。
“死一个家主又怎么样，他们只会再换一个，杀不完，根本杀不完！”阴淮沉着脸，表现出与平时冷静外表很不相符的暴躁。
“等他死了，可以找个崇尚保护自然的人上位，二十年后，水源星仍然会维持现状。”温烛始终沉静，迅速给出可行性极高的解决方法。
“那就去做吧。”阴淮点头，情绪慢慢冷却下来，温烛给出的方案可行，那就去执行。【清理者协会】的核心要义是清理所有污染源，解决赛恩家族同样是工作内容。
如果这次鲛人不在水源星，整颗星球都会成为雪人的领地，她和队友都会死在那里。
这一切都是赛恩家族的愚蠢带来的，雪人曾经爆发过，否则【清理者协会】不会留有档案。因为改造人太过廉价，死再多也无关痛痒，所以他们才想在处理完雪人之后继续营业。
“好的。”温烛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下次不要再放病毒上星舰了。”阴淮警告道。
反复排查过星舰内部之后，他们找到了被星盗种下的病毒程序，温烛作为星舰上等级最高的AI，应该有所觉察，但他故意留出了让星盗截走鲛人的时间。
“队长，他很危险。”温烛道。
“他可能是一个行走的污染源。”
“【清理者协会】一直在研究污染源是否具有自我意识，在他身上，我看到了这种可能。”
“雪人最后要把花献给鲛人，他们之间好像有某种特殊的交流方式。如果鲛人是具有人类意识的污染源，放任他进入人类世界，后果不堪设想。”
“事实上，他净化了污染源。以后你在星舰上的控制权限降级，交给其他AI。”
“到达中央星域之前，每天都要为他义务劳动三小时。如果他对你提出合理的要求，你不能拒绝。”阴淮制定好惩罚措施，同时也在思考温烛所说的问题。
污染源都有种强烈的非人感，有固定的行为模式，没有太多自我意识，像一群拥有恐怖能力的低智AI，比如白骨焰魔，比如雪人，都是如此。
姜予安不管是从思维模式还是从行为上看，都更近似于人类，鲛人是真实存在过的神话物种，他的特殊能力也验证了这一点，温烛说的太荒谬了。
温烛：“不能放下戒心。”
阴淮：“中央星域的电子眼无处不在，他如果真有问题，很快就会暴露的。”
*
“你好，因为我的工作疏忽，让星盗趁虚而入，我感到非常歉疚。这段时间由我来负责你的日常起居，如果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和我说。”
温烛主动向姜予安道歉，哪怕表情和语气都很真诚，仍然有种人机感，毕竟，他真的是人机。
姜予安：“什么要求都能满足？”
温烛：“满足您的合理需求，如果我们意见相左，我会提交给队长审核。”
“你能变成汽车吗？”姜予安问。
温烛：？
“那种老式四轮交通工具。”姜予安面无表情。
影子看过变形金刚，这次难得看到人形AI，就想看看现场版。自从进入这个世界，影子一直兢兢业业当挂件，姜予安总觉得太拘着它了。
温烛：……
他思维短路了一下，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我可以试试，你喜欢什么颜色？”
姜予安：“黑色。”
影子喜欢黑色。
“好的。”温烛不理解但尊重。
很快他就检索资料，生成了一张很受欢迎的古董汽车结构图。然后，他的身体根据结构图调整形态。
作为高级战斗型AI，温烛很多部位的金属都可以变换形态，延展性非常好，变成一辆四轮汽车算不上难。
“好了。”车灯亮了亮，温烛的声音从车头传来，平静祥和，很是稳重。
车的确是黑色，但他变成了一辆五菱宏光，很标准的面包车，一看就很能装。
影子对汽车人很失望，不由摇头。
姜予安：“谢谢，变回来吧。”
温烛有点微妙，好像被鲛人嫌弃了。
为什么，这不是对方想要的吗？
“这就是古人类称为性价比之王的五菱宏光啊……”夏明舟对此很有兴趣，问，“可以开吗？”
“抱歉，我不习惯。”温烛拒绝。
“好吧。”夏明舟觉得温烛有双重标准，如果是鲛人想开，说不定温烛就同意了。
温烛重新变回人形，任劳任怨，那些搜索不到的知识，姜予安询问温烛，他也会回答一部分。
两人把他当成免费家教，最大程度压榨温烛的价值。到达中央星域的那天，温烛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AI也会产生心累的感觉吗？”阴淮好奇。
温烛：“累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现象，智能产品过载也会散发出热量。”
“第一次看到你这种表情。”阴淮新奇道。
“没关系，我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温烛：“希望如此。”
难怪古人类都觉得带小孩很麻烦，甚至延伸出育儿产业，不过短短几天，他已经身心俱疲了。
*
“这里是未成年收容所，天曜议会规定，自然人二十岁成年，其他族群以身体特征进入成熟期为准。”
“关于鲛人的信息很少，长生种的寿命都很长，未分化出性征，一律按照未成年来算。”
“除非必要，暂时不要外出。”
“鉴于你们的特殊性，很容易被人盯上。”
阴淮将他们送到收容所，简单交代了几句。
“好的。”姜予安和夏明舟一起，被收容所的AI带走，分配在相邻的房间。
鲛人终于安顿下来了，阴淮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于她而言，护送任务已经结束，对鲛人来说，麻烦才真正开始。
不过，她想到鲛人那手恐怖的剑术，反而开始期待下一波试探了。一剑就能让一整个冰封的星球复苏，不伤草木，这是科技无法实现的奇迹，她相信，未来还会有更多奇迹发生。
姜予安和夏明舟进房间前，AI将两枚身份芯片递给他们，还有光脑：“这是你们的身份id，还有收容所免费发放的基础光脑，绑定光脑就可以看见欠款了。”
“不要有负债压力，随便签到四大公司就能轻松把欠款还了。”
身份芯片上附带微型针，可以扎破皮肤。接触血液之后，身份芯片迅速融化，变成液体从伤口处融入身体。
姜予安迟疑了一瞬，发现身份芯片试图往大脑处移动，提前将它截住，转移到尾部一小块鳞片里。
鲛尾与鱼并不相似，反而更像神话传说里的蛟龙，鳞片坚固，边缘锋锐，附带的鲛纱绮丽漂亮，将恐怖杀器与美丽融为一体。
夏明舟无法隔绝芯片入侵，这也是进入中央星域必须付出的代价。不过，他很快就呼吸急促，倒在地上，整个人都开始不正常痉挛起来。
AI很快赶来，姜予安想到一个可能：“他金属过敏，可能也对身份芯片过敏。”
夏明舟被紧急送入医疗舱，出来之后，他的身份芯片变成了外置款。只有身份较高或者特殊情况才能外置芯片，某种意义上，夏明舟也算因祸得福。
姜予安把芯片塞鳞片里，它几乎没有存在感，但这种植入式的身份id确实让人不适，有种时刻被监控的感觉，就连身体数据在其他人眼里都是一览无余的。
“三天后，中央星域的大学会举行统考，如果有报名意向，可以找我要光脑链接。”
收容所AI单独通知了一遍，怕这两个来自偏远地区的家伙错过这件事。虽然他们考上大学的几率很低，熟悉一下考试步骤也是很有必要的。
“好的。”姜予安和夏明舟都选择报名参加统考，目前还没有填报学校的选项，等分数出来才知道哪些学校可选。
“我们可以买点考题，提前训练一下……”夏明舟已经绑定了收容所的免费光脑，虽然基础，可以正常使用购物功能。
《五年模拟三年统考》
《绝对不能错过的秘卷30套》
“5000星币？”
“怎么不去抢？”
夏明舟随便点开一份，心脏都跟着紧缩一下。他攒的积蓄只够买一份五三，而且仅限一人使用。
“我来买。”
姜予安绑定了望星穹的新型光脑，是一款轻便的腕表，也可以选择植入人体，除了AI和改造人，很少人会选择植入模式。
不记名星卡暂时没有提现，可以选择先用后付，或者低息贷款，一切与金融相关的都是【世界银行】的业务。
与知识相关的隶属于【智慧之源】，所有知识都有严格的产权限制，买一份题目，仅供单人使用，如果分享出去，要补缴费用，情节严重还会被监禁、处刑。
“阴淮队长真是个好人。”
离开星舰之后，夏明舟想学什么都要钱，而且价格高昂，绝不是他能买得起的。
以前他是黑户，无法从【智慧之源】购买知识，现在他洗白了，但是买不起知识。
“先刷题，考上大学再说。”姜予安下单之后，习题很快发送到光脑上，可以直接刷题。
他买的两人份，共享给夏明舟，两人开始一起刷题，遇到有争议的问题互相探讨，如果超出了知识面，就询问温烛。
分开之前，姜予安询问过温烛的光脑账号。需要家教的时候，立刻把温烛加上了。
不知抱着何等心情，温烛同意了他的申请。然后就迎来了种种五三真题。
“他们真没把你当外人。”阴淮感慨。
“他们也没把我当人。”温烛麻木。
“不过，他们通过统考的几率很高，问的都是超纲的题，应该能考上四大投资的学校。”温烛分析道。
“那就好。”阴淮想，能考上大学，那些人不会太明目张胆的出手。最好能考上天曜学院，哪怕是【生物制药】也会收敛一二。
天曜学院是整个星系最好的学校，由议会直接管理，其中最优秀的学员，可以加入“星火计划”。
天曜议会对即将到来的末日并非无动于衷，“星火计划”也称救世计划，会选择最优秀的人类天才，集中智慧，共同探索拯救世界的方法。

第159章 鲛人10
没日没夜刷题三天后, 统考开始。
考生不需要前往指定考点，可以在线上参加考试，直接进入虚拟考场, 有超级智脑监考，杜绝一切作弊可能。
姜予安和夏明舟顺利把统考的试卷写完, 除了超纲的题目, 其他都写完了。
考完之后对答案，学过的知识正确率百分百，没学的知识靠推理和猜测, 两人答得很相近。
统考试卷由超级智脑统一批阅, 题量很大，满分一千, 三小时后，成绩出来了。
姜予安：993
夏明舟：986
两人分数都很高，可选的大学里, 天曜学院排在首位，排行第二的是星际机械重工学院，后续是星际生物制药学院，星际金融政法学院, 星际综合学院等等。
“你准备选哪个学校？”夏明舟问。
“天曜学院。”姜予安自然会选最好的。
“那我也选这个学校，可以填三个志愿，希望能被第一志愿录取吧……”夏明舟第二个学校填的综合学院, 是四大之一的【智慧之源】主办的大学，第三个填的生物制药学院。
姜予安第二志愿选择机械重工学院，第三志愿是综合学院, 录取结果要等三天，他们又闲下来, 没事就刷刷新闻头条。
【惊！冰雪水源星即将关闭二十年】
【下一波买水源星的基金，必爆！】
【赛恩家族负责人遭遇刺杀，生死未卜】
【星盗“瞬星”被高额悬赏，下落不明】
【统考已结束，满分共有十三人！】
……
“被悬赏的瞬星，是不是水源星上那个？”
夏明舟点进去，被瞬星的履历闪到眼睛。
瞬星是星际海盗团“红隼”的少主，从小开始劫掠，长大后出来单干，很快就组建了私人星盗团，多次劫掠商旅，也接暗杀订单。
这次接单惹怒了赛恩家族，瞬星被挂出十亿星币的悬赏，引发众多星际雇佣兵追杀，目前下落不明，疑似遇到星爆，意外死亡。
许多人怀疑赛恩家族的负责人遇刺是星盗的手笔，“红隼”的少主遇难，这个恶名昭彰令人闻风丧胆的星盗团绝不会轻易揭过这件事。
“要打起来了，真热闹啊。”夏明舟感慨。
“他真是少主？好穷。”姜予安觉得望星穹不太像有后台的样子，可能恰巧卷进了大势力的争斗中。
“希望人没事。”夏明舟想到瞬星两百万的身家，十亿的悬赏金，心生感慨，有的人活着不值钱，死了倒很赚。
“他很会逃命，应该没死。”姜予安在望星穹身上留了一点神识，想看看能不能接触到下单的人，但距离太远，无法获取画面，只能感知到望星穹还活着。
他们一直在收容所不出门，其他陌生人来访也不接待。最终收容所的AI发来提示：“收容所每天有自由出行时间，你们可以外出娱乐，遇到危险拨打星警执法电话，中央星域的安保措施很好。”
“我们不喜欢出门。”夏明舟婉拒，可能安保措施确实好，但他们出门之后就不一定了。
三天后，两人光脑都收到了天曜学院发来的录取通知书，还有开学报到教程，如果行动不便，可以申请接送服务。
“终于能出门了……”夏明舟憋了很久，他对中央星域的一切都很好奇，怕被人掳走，一直挨到天曜学院派人来接。
“天曜学院的学费是一年二十万星币，如果经济比较困难，可以申请免息贷款。”
“在校期间有很多兼职机会，如果被选进星火计划，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十万生活补贴……”
天曜学院派来接他们的老师是个自然人，说完一些基础信息，开始游说他们：
“星火计划真的很不错，夏明舟智商高，满足招录条件，再把体能分提起来，就能成为备选者了……”
“能问一下星火计划的死亡率吗？”夏明舟问。
负责人尴尬的咳嗽两声：“也不是很高，就是出外勤的时候容易遇到意外。”
夏明舟不问了。
免费拿钱的好事肯定轮不到他。
“你们都选的净化系吗？这个专业要学的内容很多，后面如果要转专业可以联系我……”
老师留下联系方式之后，带他们做了入学登记，然后送到宿舍楼门口。
“单人宿舍十万星币一年。”
“双人宿舍五万。”
“四人宿舍一万一年。”
“没有更低的配置了，学院不准随地大小睡。”AI冰冷的播报声响起。
姜予安和夏明舟对视之后，本来想选择双人宿舍，AI告知他们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只能选择单人或者四人间。
夏明舟：“看一下生活环境。”
单人间非常豪华，一梯一户，面积很大，内部配有多个房间。四人间也不算差，每个人都有单独的卫浴，共用厨房客厅，采光很好。
“那就四人间吧。”夏明舟很快做了决定。
“一起。”姜予安想刷心动值，如果有室友，每天多少能薅一点。
两人选在同一个宿舍，目前已经有一个室友入住，名字是黎重光，男性，净化系学生，正在读大三。
夏明舟：“是一位同专业的师兄，希望是个好相处的人。如果脾气好，到时候可以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兼职信息……”
两人打开门锁后，发现靠右的房间挂着【黎重光】的铭牌，就选了左一、左二，相邻而居。
夏明舟打开房门，发现里面很干净，不需要打扫，便提议道：“等会我们去食堂看看吧，我已经受够了营养液。”
姜予安点头：“好。”
得到水系晶体后，只需要和晶体近距离接触，就不会再有缺水的感觉，也不需要像夏明舟一样进食。但是这枚晶体经过消耗，已经小了三分之一。
“叮咚——”
“叮咚——”
“有人吗？”
宿舍外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男声。
“我去开门。”夏明舟从轮椅上起身，温烛为他做了假肢，他可以起身走路，但不能长时间行走。
“你们好，我是望星穹，净化系的新生。”
外面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生，裤子洗得发白，还破了个洞，整个人习惯性低头，透着一股不自信的味道，一看就又穷又土。
看清夏明舟的一瞬，他的表情僵硬了几秒。
“你好，我是夏明舟。”夏明舟友好的伸手，和望星穹握了握，怎么感觉这个室友的手很冷呢？
“你好。”姜予安主动向室友打招呼，又见面了啊，超会逃命的小星盗。
望星穹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他选择最便宜的四人间，就被直接匹配到了这里，连室友信息都没来得及看。哈哈，现在换室友还来得及吗？
【望星穹心动值+66】
【望星穹心动值+88】
“对不起，打扰了。”
“我走错房间了。”望星穹低下头，第一次意识到，人有时候不能太过节省。
“没走错啊，望星穹，就是你。”
夏明舟看了眼刷新出的室友信息。望星穹，偏僻星系考进来的特困生，看起来好穷，和他差不多，戴着最低配的光脑，还有点磕碰痕迹。
“我和他虽然都坐轮椅，生活自理能力还是有的，不会麻烦到你。”夏明舟见望星穹完全不敢抬头看姜予安，便宽慰道：“他只是看起来冷了一点，其实很好相处的。”
望星穹心如死灰，差点笑出来。
好不好相处，他还能不知道吗？
夏明舟邀请道：“我们打算去食堂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那就去吧。”望星穹本打算换宿舍，想到自己一贫如洗的现况，又忍住了。没关系，他伪装得很好，不会被鲛人认出来的。
“那个……我现在还欠着学费，可能吃不起。”望星穹垂着头，看起来十分自卑。
“没关系，我们都欠着。”夏明舟安慰道。
望星穹头顶缓缓升起一个问号，那我的星币呢？打算什么时候花，能不能给我花点？

第160章 鲛人11
“你们去食堂, 介意带上我吗？”门外，一个穿着天曜学院制服的年轻男人问。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形有些文弱, 笑容温和，看起来很好相处。
夏明舟：“黎师兄？”
黎重光：“不用这么客气, 大家都是室友。”
“黎师兄, 我还是第一次来中央星域呢，这里好大，好厉害啊。”望星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学弟很快就习惯了, 等毕业, 你也会是中央星域的一员。”黎重光笑着说完，站在姜予安身后, 想帮忙推轮椅：“需要我帮忙吗？这位学弟。”
“自动驾驶。”姜予安输入目的地，准备去距离他们最近的食堂。
黎重光被拒绝也不尴尬，神色仍然温和：“我推荐二食堂, 稍微远一点，但有免费供应的蛋花汤，有时候还有大骨汤。”
“是真的食物吗？”夏明舟眼睛骤然亮起。
他在N9区十多年，一直靠营养液维持生理机能, 甚至只有过期的营养液。阴淮的星舰上只有营养液，虽然口味多，夏明舟完全爱不起来。
“对, 免费的哦~”黎重光加重免费两个字。
“太好了，我们去二食堂吧。”望星穹也双眼发亮。
黎重光熟练的对汤桶抄底，盛了四碗汤。
“来来来, 干杯！”黎重光主动道。
“砰——”
大家都和他碰碗，忍不住笑了一下。
美好的大学生活, 马上就要开始了！
姜予安准备尝尝，刚凑近就放下了碗，他的感官太敏锐了，闻一下味道就能想象出吃进去是什么感觉，清汤寡水的，就连影子也没犯馋。
“那给我喝吧。”夏明舟主动道。
姜予安递过去，夏明舟很快就把汤喝完了，一点也不挑剔，甚至脸上还流露出一点满足感。
“等师兄有钱了，请你们吃好的。”黎重光打开光脑，点了八个大白馒头，每人两个，还点了盘酱菜，配着一起吃。
馒头每个200星币，酱菜一盘300星币。
不得不说，中央星域的物价令人落泪。
如果购买营养液，正常人每天需要一支普通营养液，售价100星币，整箱买更便宜。
馒头不如营养液性价比高，但这种吃东西的满足感是营养液永远也比不上的。
“谢谢师兄！”夏明舟和望星穹齐声道谢。
“谢谢。”姜予安收下了两个馒头，打算带回去给影子吃，忽然觉得他们这一桌，很适合配《二泉映月》。
“还有一个月正式开学，你们可以先熟悉一下校园环境，如果需要帮助，可以随时问我。”
“我去做兼职了，回见。”
黎重光说完，匆匆走向校外。
“师兄人还不错啊。”夏明舟感慨。
“两个馒头就……”望星穹正要说点什么，忽然想到自己自卑的人设，改口道：“两个馒头真好吃啊，我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师兄真好，我一定要报答师兄……”
夏明舟：“以后找机会请回来，不要有太重的负担，我们也试试看能不能找兼职。”
望星穹用力点头：“好！”
回宿舍后，三人各自在光脑上下单，购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很快就有物流AI送到房间里来。
“我和望星穹一起去找兼职，你要去吗？”夏明舟出门前，特意询问姜予安。
“你们去吧，有事给我发消息。”姜予安不打算去，他现在太引人注目了。趁那两人不在，他准备彻底吸收那颗水系晶体。
“好。”夏明舟为了减少体力消耗，仍然用轮椅出行。望星穹和他走在一起，本想问问为什么不装个机械义肢，可以正常行走。忽然想到夏明舟标注为【高危】的身体状态，还有金属过敏的毛病，默默帮夏明舟推轮椅。
“星穹，谢谢你，你人真好。”夏明舟说。
望星穹没说话，什么人在夏明舟眼里都是好的，包括那个鲛人。
天曜学院对于他们这样的贫困学生有部分优待，不过他们现在没入学，专业知识不够，找不到合适的兼职。
两人在学校里转了一圈，熟悉了各个建筑物的位置和特点，最后停在信息阅览室，将免费书籍下载到光脑里。
姜予安独自在宿舍里，关好门，布置结界，将装着芯片的麟片单独隔离在外，躺在温烛做的折叠浴缸里，放了一缸水，然后把水系晶体放进去。
近来，他渐渐发现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对水的掌控更加得心应手，隐约能影响温度。
这些变化都是水系结晶带来的，身体仿佛本能一般，不断吸收水系结晶的力量，当它彻底消融的时候，终于引起质变。
姜予安心念一动，浴缸中的清澈的水凝结成冰，泛着苍白的寒雾。
他掌心的水变成一捧雪，转瞬凝结成冰，整个浴室的温度降至零下百度，墙壁上蒙着一层厚霜。
极寒，冰封，化雪。
他获得了雪人的能力。
既然可以获得雪人的能力，那白骨焰魔？
姜予安起身，鲛尾化成双腿，身体尚有些僵硬，但很快适应了这种变化。
身体恢复程度很低，不到三分之一，因此维持人类形态的时间也非常短暂，只有几分钟。
影子重新把陶罐拿出来，姜予安再次加了层结界，这才把黑棺中的白骨焰魔放出来。
为了不破坏宿舍，姜予安把白骨焰魔的体型压制到巴掌大小，看着它在手心翻滚打转。
白骨焰魔虽然变小了，还是很喜欢人形生物，试图靠近姜予安，被他定在半空中。白骨上不断滴落苍白火焰，但被冰蓝色的冰层接住，并未灼伤地面。
姜予安指尖落在白骨焰魔的眉心上，试图从中提取部分记忆。它是执念的聚合物，世界意志生成的净化者，诞生一定有其必然性。
姜予安闭上眼睛，看见了埋藏在地底的银白矿石。一群人像蚂蚁一样，在矿石边敲敲打打，然后把敲下的矿石收集起来，用盒子装好。
那是制作防护服、隔离墙的贵金属“月金”，可以隔绝能量冲击。阴淮等人所穿的防护服，使用的隔离墙，都是月金制作的，性质非常稳定，但它的伴生矿物带着强烈的辐射。
智械无法在这种辐射下长时间工作，会机体故障，损坏率很高，但人类可以。
被批量生产的［生物人］可以长时间开采矿物，唯一的缺点是他们会得辐射病，全身的血肉会不断消融，只剩一身白骨。
这种情况下，他们不会死，反而会用机械零件填充身体，变成［改造人］，还能继续开采一段时间。
低成本，高收益。
每发现一个月金矿，地底就会多出许多虫蚁一样的生物人，在血肉腐蚀殆尽后，安装机械零件，变成改造人，继续开采矿物。
辐射带来的痛苦如同烈火灼伤他们的身体，哪怕生物人、改造人都没有获取知识的渠道，脑子一片空白，只能维持日常生活，也会产生困惑。
他们所做的一切是有意义的吗？
这种痛苦何时才能终止？
哪怕矿产被挖空，辐射带来的痛苦也不会消失，深深映在大脑里，成为他们的伴生梦魇。
那不是白焰，是鲜红血肉在辐射之后异变成的苍白液体。无数改造人的怨念叠加之后，它附带的高温和恐怖辐射，可以轻易损毁其他物品，以至于被误认成白色火焰。
N9区地下通道繁多，因为那里曾经是矿区。虽然它已经被挖空很久了，遗留下来的改造人仍然还困在过去，没人会管他们的辐射病，哪怕隔绝痛感，仍然会被重复唤醒。
所以他们没有旺盛的求生欲，反而欣然赴死，和N9区的污染源一起消失。
这一切似乎无解，矿产已经被挖空，N9区所在的行星是流放之地，无人在意。清理小队处理污染，不过是为了防止它扩散到其他星球上去。
白骨焰魔在姜予安掌心漂浮着，有些生气。
它的工作还没有做完，为什么困住它？
还把它关在小黑屋子里，真是太坏了！
姜予安尝试把它冰封起来，原本以为雪人等级稍低，或许无法解决白骨焰魔的问题。但它并未挣扎，只是一脸新奇的注视着姜予安。
雪人虽然初始等级是B级，但它具备成长性，真实权限非常高，净化作用对其他污染源也有效。
姜予安不断抽取心动值，用来封印白骨焰魔，那些流淌的白焰被冰封住，和白骨焰魔一起，渐渐化为一颗白色结晶，看不出能量属性。
他的人类形态因能量耗尽而变回鲛尾，但同一时刻，大量心动值被刷出来。
【编号0727心动值+100】
【编号1737心动值+100】
【编号4689心动值+100】
……
只有编号，没有姓名。
不是生物人就是改造人，都是序列很低的人类，连自我意识都不算完整，但困扰他们已久的辐射病在这一刻停止，虽然身体中被灌注了一股恐怖的寒意，但痛苦终于结束了。
姜予安看着新得到的能量结晶，不知道要不要用，它可能携带辐射污染，被查出来会很麻烦。
而且，他又开始缺水了，再次过上了依靠心动值维持生活的日子，好在这次心动值源源不断，能维持体表的防护层一直不散。
影子吃完那两个大白馒头，塞牙缝都不够，看着罐子有点馋了，两个纸人瑟瑟发抖，很是可怜。
影子想了想，把夏明舟那些乱七八糟的盆盆罐罐都搬了出来，希望有几件值钱的，卖掉之后，给它买点好吃的。
那些东西都是不同世界的残骸，大部分都没有力量波动，器物形态看起来完整，其实没有多少价值。
姜予安找到一把木梳，被血渍渗透，带着极深的怨气，应该可以召出怨灵残影，不知道是哪个世界遗留的产物。
“咦，你把东西整理出来了？”夏明舟回宿舍收到光脑私讯，一进姜予安的房间就发现了惊喜。
虽然这些破烂没有实际意义，但它们年代久远，用专业仪器鉴定出年代，可以当成古董卖给有钱人。
没有人会为了赚这点小钱去墟渊打捞，星舰接近海面容易栽进去，因此，这些古董价格不算太差。
“我要这个。”姜予安挑出木梳。
“是了，你也要梳头发的，直接拿着用吧。”夏明舟理所当然道。
姜予安：“这不是一把普通的梳子。”
夏明舟：“对我来说，它很普通，你需要就留着。”
两人不再多言，哪怕他们对彼此的过去并不了解，甚至没有认识多久，比起另外两个室友，他们之间有种无形的默契。
夏明舟为了合理化鲛人的存在，说他们是朋友，当时只是一个幌子，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N9区今天忽然下雪了。”
“你看，雪把街道都堆满了。”
“整个星球都下了一场大雪，好漂亮，还好改造人没有老寒腿，不然肯定打哆嗦……”
夏明舟从光脑里调出几张照片，虽然N9区并不是他真正的故乡，但他在N9区住了十几年，下意识会关注几分。
N9区所在的星球距离墟渊很近，漆黑的海水上，悬浮着一颗小小的冰雪星球，黑白对比分外鲜明，像亮起的一盏小灯。
上面的改造人还是过着重复的生活，但他们眼中已经多了新的希望，莫名想在雪化之后，在地表种一点绿植。
虽然无人在意这颗废弃的矿星，也无人在意他们，但新生已经悄然到来，没有漏下任何一个人。
夏明舟知道N9区改造人的辐射病，他曾为改造人维修身体，打开机械体表，内部是布满裂纹的白骨。
很多改造人的骨骼已经彻底换成了机械材料，没有痛感，但他们仍然觉得全身在燃烧。
夏明舟无法找出机械故障，治不好他们的病，N9区下了一场雪后，想到白骨焰魔，他忽然想明白了一切。
污染源，在清扫污染。
清理者，在拯救人类。
其实他们目标一致，如果有人能把二者的力量综合起来，真正开始清扫这个世界，末日还会到来吗？
【夏明舟心动值+100】
【夏明舟心动值+100】
……
姜予安看了夏明舟一眼。
聪明的室友，不知道他在心动什么？
夏明舟笑道：“卖掉破烂，我们就能还债了。”
未来的生活，真是非常值得期待啊。
望星穹独自呆在房间里，百无聊赖。
那两个人关门搞事，不带他玩，真坏。
他想了想，用自己那个破旧的光脑编写出一小段程序，运转之后，耳控里清晰传来隔壁的对话：“古董……木梳……还债……”
望星穹倒在空无一物的木板床上，整个人看起来邦邦直，像死了三天没埋。
以后，这个宿舍他就是唯一的负产阶级了。快乐都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

第161章 鲛人12
“明天我就出去卖古董。”
“要先鉴定一下年代, 了解市价再卖。”
夏明舟想尽快脱贫，每次打开光脑，看到一片标红的数字, 就充满了紧迫感。
检查费+户口费+学费+住宿费，现在他已经负债三十几万星币了。
“我问一下温烛。”姜予安拍了张瓶瓶罐罐的照片, 发给温烛, 附带文字消息：【卖掉】。
温烛作为AI，收到信息的一瞬间就会自动读取内容。他正在处理赛恩家族的后续事宜，忙着清理碍事的家伙, 没空给鲛人估价, 直接发了个地址过去。
那是天曜学院附近的自由交易市场，不管鲛人想卖什么, 总能找到中间商。这是最后一次，他不是育儿嫂，绝不会再轻易回复鲛人的信息。
“谢谢。”姜予安道谢。
温烛看完以后, 继续清理赛恩家族的守旧派。他不会再看鲛人发的消息，任何消息。
姜予安把地址转发给夏明舟，明天一起去自由交易市场，正好把星卡里的钱取出来。
隔壁偷听的望星穹关掉小程序, 决定明天也跟过去，说不定能蹭点好东西。
翌日，姜予安、夏明舟准备出门时, 黎重光才一脸困倦的回来，看起来被榨干了所有精力，眯着眼睛勉强打了个招呼, 就回房间休息去了。
夏明舟心有戚戚，大三的师兄都混得这么惨, 他该不会步师兄的后尘吧……
“你们也要出门吗，打算去哪里呀？”
望星穹从房间出来，一脸好奇。
夏明舟：“去附近的自由交易市场。”
望星穹欲言又止，怯生生的看着他们，最终鼓起勇气：“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夏明舟见姜予安没有意见，就同意了。
三人一起前往自由交易市场，由夏明舟带着那些瓶瓶罐罐。天曜学院会给每个新生发一枚校徽，是学籍证明，也是空间纽，可以存放十立方米的东西，为他们省去很多麻烦。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么繁华的地方……”望星穹看交易市场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很热烈，想把他们的钱变成自己的。
夏明舟露出同情的眼神，拍了拍望星穹的肩：“可以多留意一下，看哪边人流量比较多，说不定能找到合适的兼职。”
望星穹连连点头：“你说得对。”
不过，他还是义无反顾跟着夏明舟走进古董店，然后看着夏明舟和老板议价，一副内行人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在走进这家店之前，夏明舟还是个生手。
望星穹第一次意识到有人脑子能好使到这种程度，历史年限、品类、价格扫一眼就记在心里，不愧是智商超高的天才，夏明舟恐怖如斯！
望星穹智商也高出平均线一截，但不像夏明舟这样恐怖到了人机的程度。他很快移开视线，不着痕迹观察鲛人的行为。
阻止他离开这个宿舍的不止是贫穷，还有对鲛人的好奇。他背着水源星的大黑锅，真的很好奇鲛人是用何种方式解决了上面的污染源。
逃跑的时候，他只看到鲛人挥了一下普通水分子武器，然后天地剧变，冰川融化。
望星穹受到了巨大的震撼，那一幕始终映在他心里，那种超出常理的力量，让他看到了自身所学的局限性。
虽然鲛人很危险，只要真实身份不泄露就没事了。作为星盗“瞬星”的时候，他一直隐藏容貌和基因，准备了几个用来逃生的身份，哪怕是赛恩家族都没找到一点痕迹，鲛人应该不会发现的。
望星穹始终不敢直视鲛人的眼睛，总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仔细思索，他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应该只是心理作用。
水源星发生的种种，从天而降的人脸，追着他跑的雪人……已经成了他的心理阴影，只有直视阴影，才能战胜过去，找回自我。
在夏明舟讨价还价的过程中，姜予安看了一遍店里的古董，最后停在一根麻绳之前。
从外表看，这根麻绳毫不起眼，还有些粗粝，纤维之中，似乎带着皮肤碎片。除了年代久远，它没有任何优点。
一根绞索。
绞死过不少人，怨气遗留至今。
察觉到望星穹的眼神，姜予安侧头望去。
望星穹颤了一下，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望星穹心动值+66】
【望星穹心动值+88】
……
望星穹每次和姜予安对视，都觉得背后发毛。就好像他费尽心思隐藏的一切，在姜予安眼中坦露无疑。
“这个绳子有什么特别的吗？”望星穹努力组织语言，一脸好奇：“用来捆人？”
现在，他已经不是那个挟持鲛人的星盗了！他和姜予安是室友，可以适当拉近关系。
“这是绞索。”姜予安随口道。
粗糙的麻绳会在施力之后绷紧，变得异常坚韧，轻松就能绞断普通人最为脆弱的脖颈。
望星穹沉默了。
古籍不是说鲛人是纯净美好的生物？
真是小众的爱好啊。
【望星穹心动值+77】
【望星穹心动值+88】
……
古董店的老板看了一眼：“是啊，客人好眼力，古人类通常会选择一种具有仪式感的方式赴死，有人选择跳水，有人选择自焚，还有人选择上吊。”
“虽然我们无法理解古人类的审美，不过绞索作为一种具有仪式感的特殊工具，摆在家里，很有个性，喜欢的话八万星币拿走。”
姜予安：？
夏明舟那些完整的瓶瓶罐罐，单卖都卖不出这个价格，不如让夏明舟现编一根出来，让影子多绞死几个人，就有怨气了。
望星穹不想看到这玩意出现在宿舍里，连忙道：“这根绳子其实也没那么特别，喜欢的话，等会去别的地方看看，还有更多选择。”
“这样吧，你喜欢的话，我们交个朋友，下次还来我这儿，我给个诚心价，五万。”老板改口。
姜予安：“五百给我。”
在他们离去之前，老板终于开口：“拿去吧。”
那根绳子太晦气了，有时候多看一眼，就想把头伸进去，又鉴定不出能量波动，卖出去也好。
望星穹心情复杂，和他们当室友，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吗？只是多看那根绞索一眼，他就有种脖子发紧的感觉。
姜予安买下的绞索，未来该不会勒在他脖子上吧？不行，他要尽快和他们打好关系！
“卖了八十万星币，有些破损严重，卖不出价。”夏明舟已经很满意了，他直接转给姜予安四十万，如果没有他的帮助，这些破烂也带不走。
“请你吃饭。”姜予安把星卡里的两百万都转进自己账户，加夏明舟卖古董的收益，账户余额一百多万，足够他们吃一顿了。
望星穹立刻就要走：“我不饿，出门前就喝过营养液了……”
姜予安扫他一眼：“你也一起。”
哪怕望星穹不吃，杵在边上也能刷出心动值。

第162章 鲛人13
这附近就有餐厅, 大大小小的招牌闪烁着彩光，空中浮现出诱人的火锅投影，下肉、涮烫、出锅一气呵成。
哪怕只是全息幻影, 看着锅中沸腾的红油，也能想象出香气, 经过的人食欲瞬间被勾出来, 看到后面的数字后，又迅速冷却下去。
豪华海鲜火锅大餐，特惠价188888星币。
热辣九宫格火锅, 特惠价166666星币。
……
一顿饭, 几乎可以吃掉他们两年的学费。
姜予安抬头看了眼，准备进去, 夏明舟拉住他的轮椅背，硬生生把姜予安的轮椅拖了出来。
姜予安回头：？
反正是抢来的星币，吃一顿也没事。
姜予安：“一起。”
夏明舟、望星穹都望着他。
【夏明舟心动值+66】
【望星穹心动值+88】
……
夏明舟很快醒神, 指了指一个偏僻的炒菜馆：“我们去吃那个。”
旁边的老旧LED上挂着菜名——
【今日特惠】
青椒肉丝，2999星币
番茄炒蛋，2999星币
……
“这个价格，肯定是纤维合成肉。”望星穹看得直皱眉, 就他们俩标红的身体数据，别把自己吃死吧。鲛人那么挑剔，不信他吃得下去。
“你吃过？是什么味道的？”夏明舟好奇道。
望星穹顿时一僵：“没吃过, 但我听别人说过，合成纤维肉并不好吃，而且不好消化。”
“好吧, 到时候由你来解决。”夏明舟拍了拍望星穹的肩膀。
望星穹怔住：“啊？”
吃饭也带我吗？
三人点了两个特惠菜，好消息是, 这里的合成米饭也很便宜，消费满一万星币送汤。坏消息是，青椒肉丝几乎没有肉丝，番茄炒蛋里没有蛋。
仅有的几根肉丝被夏明舟夹到望星穹碗里，望星穹露出幸福的笑容，然后嚼嚼嚼，嚼嚼嚼……永远嚼嚼嚼，该死的合成肉，是用金属合成的吗？
【望星穹心动值+33】
【望星穹心动值+44】
……
姜予安吃不下，不过影子很想尝尝这个世界的食物，属于他的那一份被影子吃掉了。
不知道是影子动作隐蔽，还是那两人故作不知，对此反应平平，只陆陆续续刷出一点心动值。
【夏明舟心动值+77】
【望星穹心动值+88】
……
姜予安结账之前，点了四份炒饭打包带回去，属于黎重光那一份，放在他房间门口。
这一晚，黎重光又回得很晚，还是一副被榨干的样子，当他看着放在恒温保鲜盒里的炒饭，不由怔住。
去掉一个贫穷的自然人，一个倒霉透顶的星盗，应该是那个危险又挑剔的鲛人。
“师兄，你一直工作到这么晚回来吗？”
夏明舟从房间里出来，询问道。
黎重光露出贫穷的笑容：“是的，我们这个专业，学费是引火石，入门之后，后面全是烧钱的地方。”
“我想问问，开学前一个月我们能做些什么。”
“如果师兄觉得冒犯，不用在意我的问题。我很抱歉，耽误了师兄的休息时间。”夏明舟下意识回想起望星穹的神态，那种让人很难拒绝的神态。
黎重光：“……”心好累。
“你们不必急着找兼职，这段时间可以熟悉学校周边的环境。至于兼职……我会为你们留意的，如果有合适的工作，第一时间发给你。”
“谢谢师兄，师兄你人真好。”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夏明舟真诚道。
“不客气，表情正常一点。”
“不要模仿望星穹，不要学他。”黎重光忙碌了一天，还要面对麻烦的室友，心情更加沉重了。
“有吗？”夏明舟思索了一下。
“对，他很傻，你不要学。”黎重光叹息。
又开始偷听他们说话的望星穹：？
受够了这个宿舍，像合成肉一样难嚼。
黎重光独自在房间吃炒饭，虽然是合成大米，很难嚼，但这是室友的馈赠，他也只能继续嚼下去，有种老牛吃草的优雅从容。
但愿，这辈子再也不要吃合成大米。
后面几天，黎重光仍然是早出晚归，三人偶尔同行，偶尔单独行动，熟悉校园环境。
姜予安每天靠轮椅出行，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关于“鲛人”出现的消息，只在极小范围内流传。
天曜学院的学生来去匆匆，不会过多留意形态各异的同学。人类可以通过基因编辑改变生物形态，人鱼、天使、恶魔、兽人……想要什么形态都能培育出来。
他们只有漂亮的外表，没有神话生物应有的恐怖实力，通常出现在动物园、展览馆，甚至是红灯区。这种人工制造出的品种，隶属于［生物人］。
天曜学院有种族限制，禁止AI入学，学生绝大多数都是［自然人］，还有极少数［生物人］。
他们通常和动物基因深度融合，有特殊能力，战斗时，杀伤力比普通自然人更高。
等级序列上，［自然人］高于［生物人］，［3］大于［4］。虽然学校对二者没有区别对待，但［自然人］普遍会漠视［生物人］，并不将他们视为同伴。
姜予安的种族一栏是［鲛人］，等级序列［2］。阴淮这样的［清理者］同属于序列［2］，高于［自然人］。
等级序列最高的［1］，是各个行业的顶级掌控者，比如四大公司的主理人，天曜议会的议员，【清理者协会】的会长等，几乎不会出现在人们日常生活中。
姜予安的三个室友都是［自然人］，是天曜学院里数量最多的序列3。学院之外，自然人有种种法规优待，过得还算不错，学院之内，三人出身平平，就是最底层的牛马。
望星穹最先找到兼职，在学校附近的博物馆维持秩序，每天早出晚归。很快，夏明舟也过去兼职，担任解说一职。
担心鲛人室友独自留在宿舍会觉得无趣，夏明舟出门前递给姜予安一张门票：“公益性质的博物馆，里面有很多古代文物，领到门票就能免费看展。”
“其实我们的岗位都可以用ai代替，博物馆的投资人额外招聘了一些自然人、生物人，给我们提供了工作机会。”
听到“古代文物”，姜予安有些兴趣。
博物馆开展时间是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姜予安不需要太多时间，扫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文物有用，下午三点才出门。
肯定是免费门票的诱惑太大了，姜予安去的时候，博物馆人满为患，很多人围着文物，听夏明舟讲解。
“这是一盏铜制的灯，具体朝代不明，已经有了超过万年的历史。古人类在那个时期还没有开发出电力的使用方式，夜间只能通过灯盏来照明。”
“现有的资料有限，我们不知道万年以前，它的主人是在什么情景下使用它，但我们可以想象，黑夜里灯台上的一点火光……”
那是博物馆入门口的一盏古灯，形制简单，造型古朴大气，文物名称：【青灯】。
除去这盏灯，还有石器、铜鼎、瓷器等，都是一些性质稳定，经得起存放的物件。
那些娇贵的文稿、木器、丝绸、珠宝……都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里，古人类曾经居住的星球，也彻底变成了一颗荒星。
“这是简牍的复刻版，真正的原件已经损毁，古人类在竹木上刻写文字，将文化、思想遗留给后人。虽然那个时候科技发展非常贫瘠，但精神文化高度发展，是一个辉煌灿烂的时代……”
这个兼职非常适合夏明舟，冗长的文稿他能一字不漏的背下来，还会在叙述过程中不断补充新的内容，让人下意识跟着他的思维去想象，这是AI解说无法做到的。
姜予安听了一会儿，等夏明舟讲完一件文物，去解说另一件文物的时候，发现身后有人推着轮椅，直接把他送到了下一个文物前。
他转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头上两只兔耳朵，在姜予安的视线下，两只兔耳朵都垂下来，很是胆怯。
“你……你好……对不起……”
垂耳兔有些害怕，他只是觉得这个生物人行动不便，或许需要帮助。
姜予安：“不用道歉。”
这个世界的人类太怪了。
顶着兔耳朵的生物人，吃草还是喝营养液？
“我以前从来没看见过你，你也在这附近工作吗？”另一个长着天使翅膀的生物人问。
姜予安：“住在附近。”
垂耳兔：“我也是，我在青草面包房工作，每天都有打折的面包和甜点，我们可以加个光脑号，如果你们有需要，和我说一声，我就给你们留着。”
天使人：“太好了，我喜欢吃布丁，就是太贵了买不起……对了，我在疯狂爆辣烤翅店工作，有款合成烤翅味道不错，价格也不贵，你们去吃的话给你们打折。”
姜予安加了两个生物人的联系方式。
他真的需要，别把影子饿扁了。
除非必要，一般人也不会见面就亮出序列等级给别人看，他总是被误认成［生物人］，姜予安并不介意这一点。
“你的尾巴真好看！尾纱好漂亮啊……”
“这是什么鱼的基因，以前从来没见过……”
“我的翅膀虽然大，根本飞不起来，烟熏多了还会掉羽毛，不过大家看到我的翅膀，就会更想买烤翅……还挺好玩的……”
望星穹穿着防护服，装备了一身防爆武器，时刻留意进入展厅的观众，这种公众场合最容易出现安全事故，万一混进来居心不良的疯子，他的奖金就泡汤了。
当他发现几个生物人围着鲛人说话时，立刻去探听他们的对话内容，然后忍不住头皮一紧。嚼不断的合成肉，可以把人抡死的长面包棍……救命！
鲛人可不是你们的同类啊！
你们把眼睛睁大点，不要盯着他的尾巴看了！
姜予安偶尔回应两句，那两个生物人非常友好，性格也很温顺，等夏明舟继续解说，大家都认真听下去。
人群中不时有人递来广告单，直接往他们手里一塞，塞完就消失了。姜予安坐着轮椅，很快攒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宣传单。
“低息贷款，了解一下。”
“生物人打折大甩卖！”
“分期付款，定制属于你的AI。”
“与末日同行，探索世界终极的秘密”
“学习是灵魂进步的阶梯，生物人必学的十门技术你学了吗？”
……
姜予安带着那叠传单，影子悄无声息把他带出人群。姜予安停在那盏青灯之前，整个博物馆的文物中，这盏灯遗留的气息最强。
不过，它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不好直接带走。而且，它并未携带怨气，对姜予安来说用处不大。
临近闭馆，博物馆忽然被封锁了。
一群身穿黑色防护服的执法人员出现，将博物馆的所有出口封堵，开始核查身份信息。
“临时戒严，有教派人员出入！”
“核查身份id，检测无误再离开！”
人们都紧张起来，环顾四周，总觉得教派成员就隐藏在他们中间，随时会进行自杀式袭击。
复杂的生存环境、畸形的种族制度催生出许多非法教派，有支持AI统治世界的“数理至上”流派，还有无差别袭杀、认为清理众生即救世的“末日教派”……都是一群极端的疯子。
“把所有传单都收起来。”执法人员道。
他们集中排查的是【生物人必学的十分技术】，用光脑扫描之后，真能学到十门技术，这严重违背了【智慧之源】的专利保护法。
“不要学习三无技术，会被【智慧之源】追查，努力工作，一样能购买专业知识。”
执法人员集中销毁了所有传单，警告道。
【学习是灵魂进步的阶梯……】
传单上的字在高温下变成灰烬，人们看着那些承载着知识的字迹消失，鸦雀无声。
【智慧之源】只向［生物人］出售低级知识，除非某个［生物人］跨越等级，成为［清理者］。
这个难度对批量制造的［生物人］来说，不亚于天方夜谭。他们听过的成功者，只有阴淮。
“序列4，生物人（动物改造）。”
“序列4，生物人”
……
来博物馆看展览的大多是生物人，还有少部分生活拮据的自然人，免费门票对他们具有极大诱惑力。
……
查到姜予安这里的时候，他把鳞片里的身份芯片放出来，任由仪器查验。
“序列2，鲛人。”
执法人员不禁多看了姜予安几眼，竟然是序列2的特殊种族，这是他们第一次遇见出现在这种场合的高等序列公民。
之前主动和姜予安搭话的生物人眼睛都瞪大了不少，他们竟然问对方融合的是什么鱼的基因，真是太冒犯了。
【心动值+99】
【心动值+100】
……
姜予安手中那张传单，被他塞到了影子里。
必学的十门技术？回去研究一下看看。
经过审查，所有人都能和身份芯片对上，监控因为信号紊乱，没有录下发放传单的人。
执法人员无功而返，至少他们销毁了传单。
“又没找到。”
“一定是【盗火者】干的，像老鼠一样。”
“建议严查四大内部，尤其是【智慧之源】，是他们自己泄露了高等知识……”
博物馆的门大开，那些因为解说心生向往的人又沉寂下去，迷茫走出博物馆。先人的文化的确辉煌灿烂，但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还好今天没有出事。”
博物馆要闭馆排查，时间不定。
望星穹和夏明舟提前下班，还拿到了一笔奖金，但他们的兼职也结束了，三人一起回宿舍。
姜予安：“我听到他们说起【盗火者】。”
望星穹知道一些：“一个支持知识自由的流派，他们认为知识应该由所有人共享，人类有自由学习的权利，想打破【智慧之源】的垄断。”
“【盗火者】经常偷学【智慧之源】的知识，然后免费散布出去，是执法人员的眼中钉。”
“星穹，你知道的好多啊。”夏明舟感慨道。
望星穹擦了擦冷汗：“我以前在老家见过【盗火者】被抓住审判，由AI动手执行【凌迟】之刑，每一片肉都很均匀，印象就深刻了一点……”
黎重光站在门口，表情平静，唯有眼睛隐藏在镜片之下，看不真切。
夏明舟笑道：“师兄，你今天回来这么早？”
黎重光叹了口气：“兼职也越来越不好做了。”
夏明舟拍了拍他的肩：“师兄这么厉害，总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大赚特赚。”
“说起来，是有一个兼职，轻松来钱快。”
“要求是高校学生，限男性，工资不低，要满足雇主的需求。”
“谈不拢的话，你们就当蹭了顿饭。”
黎重光想了想，给他们发了个地址过去，在自由交易市场，就是那家每天投影烫火锅的店。
“这么好！师兄你和我们一起吗？”夏明舟问。
“我上一份兼职还没做完。”黎重光想了想，交代了一句，“去的时候长点心，不要被人骗了。”
现在的骗术五花八门，智商高不一定防得住。
夏明舟：“放心吧师兄，我们三个人一起。”
黎重光这才点头，如果姜予安也去，至少不用担心他们的安危了。
翌日，晚上七点。
“红红火火”火锅店，三人报了包厢名。
等了半小时之后，夏明舟疑惑：“找我们兼职的是什么人啊？怎么还没来。”
望星穹：“不知道，对方给的信息太少了。”
夏明舟：“不会是火锅店的软广告吧，我真的要忍不住了……”
恰好，门在这时打开，一个年轻女生面露歉意：“不好意思，久等了。”
看到包厢里的三位身残志坚的男同学，她呆滞了一瞬，很快露出尴尬的笑容。
她穿着修身的防护服，扎着高马尾，五官明媚，落落大方，进门后直接下单：“先上招牌火锅，推荐的菜品都上一份，今天你们随便吃，算我迟到的补偿。”
随着她话音落下，漂亮的五官增色了不少，整个人似乎都在发光。
夏明舟和望星穹的好感度肉眼可见的增加，太好了，他们有救了，是有钱又大方的老板！
夏明舟问：“你需要我们从事什么工作？”
女生咳了一声：“不好意思，是我朋友介绍的，她可能理解错了我的需求。”
宋依依是天曜学院净化系的新生，她的体术一般，不擅长战斗，想找个沙包当陪练，最好是同校的师兄，有经验一点。
朋友听说她想找个男大，要体术厉害的，就嘿嘿一笑，告诉她包间名字，说准备了惊喜。
宋依依进来之后，的确看到了男大，都长得很出色，两个坐轮椅，一个不太聪明。她怎么忍心找这样的人当沙包，虐待残疾人吗？
夏明舟疑惑：“什么需求啊？”
黎重光只说来钱快，没说具体工作内容。
宋依依问：“你们是谁介绍过来的？”
开学之后都是同学，这也太尴尬了。
唯一庆幸的是，朋友让她去酒吧开包间，她不喜欢那种纸醉金迷的地方，把位置改成了火锅店。
夏明舟：“同宿舍的师兄介绍的。”
“没说工作内容，让我们和你谈。”
宋依依：“我想找个体术陪练，朋友误会了，今天耽误了你们的时间，我会给一笔补偿费，咱们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一时间，包间氛围更奇怪了。宋依依整个人都散发着有钱的气息，人也正派，但是，他们在这里相遇的理由，好像不那么正派。
黎重光平时早出晚归，一副被掏空的样子，他究竟在做什么兼职？

第163章 鲛人14
“我可以当体术陪练。”望星穹终于看到了脱贫的希望, 现在，宿舍只有他背着债。
“你们是刚入学的新生吧？我想找个有经验的师兄。”宋依依语气委婉，但拒绝意味强烈, 她感觉这三个没有一个能打的，鲛人攻击力看起来很强, 但他坐轮椅。
“我体术真的还不错……”望星穹本想证明一下, 最终还是选择埋头吃火锅，先吃为敬，不然食物都被鲛人养的那个诡异黑影偷吃光了。
“再上一轮, 随便吃。”宋依依又加了一遍配菜, 她最不缺的就是钱，投喂三个同学绰绰有余。
“再上！”
“再上……”
宋依依都吃撑了, 那三人还没停。
照这个饭量看，战斗力好像真的可以？
“改天去学校训练室，咱们交个手试试。”
宋依依看着唯一的健全人, 对他寄予厚望。新生有新生的好处，只要人实诚，能抗揍，呆一点没事。
“好！”望星穹放下筷子, 再吃不下一点。以前他也吃过好东西，不觉得如何珍贵，变穷之后, 连火锅都觉得是绝世美味。
夏明舟饭量不大，他只挑自己喜欢的吃，不疾不徐, 虽然吃得久，实际上真正吃进去的东西远不如其他两个室友。
大多数时候, 他都在帮忙下菜，他能精准的把控食材的火候，也能迅速记住大家的偏好，火候到了，就捞起来分给其他人。后面再加的每一份炸小鱼，都被他放在姜予安手边。
姜予安跟着吃了一点，然后浑水摸鱼，投喂影子，这家体验感比之前的好，下次还来。
宋依依悄悄看他几眼，总觉得这位鲛人同学周围藏着奇怪的东西，潜藏在阴影中，伺机吞噬一切，连餐具也不放过。
“那今天就到这里，下次有空去训练室打。”
她看了眼时间，要尽快赶回家了。要是太晚回去，父母会觉得她不是合格的宋家人，再罚她上礼仪课，安排她参加宴会，去奉承议员的儿子。
夏明舟：“宋同学，谢谢你请我们吃饭。”
望星穹心道，这次没说“你人真好”。
宋依依摆摆手：“不客气，以后都是同学，说不定我们会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呢，互相照顾吧。”
她用光脑结账，看都没看数字一眼。作为【世界银行】的大小姐，钱就是一串数字，她更喜欢用钱武装自己，增强战斗力。
四人一起向外走，穿过狭窄的巷子，外面是一条大路，可以直接乘坐空中列车回学校。
天上高楼林立，磁悬浮车在其中穿行，拖着着绚烂的尾光，巨幅投影正在播放广告，长长的空中列车从中穿过，像驶入了另一个世界。
哪怕已经到了晚上，高楼和交通工具散发的彩光也照得四周如同白昼，穹顶看不见几颗星星，只能从高楼缝隙看见一轮苍白的月亮。
那是一颗人造月球，人类似乎已经将仰望月光刻在基因之中，哪怕早就搬离了最开始的母星，也在新家挂上了一轮月亮。
“三分钟后，本区域将有一场小雨……”
“圣诞雪景特惠，定制天气请拨打……”
“赛恩家族接连遇袭，疑似家族内斗……”
广告和时事新闻在空中交替出现，来往的人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没人会去欣赏今晚的月色。
“加个好友吧。”宋依依难得有些放松。
至少这顿火锅吃得很开心，大家目的是一致的，没有其他心思，全都只想着吃。
“好。”夏明舟掏出光脑，刚刚转身，正要和宋依依的光脑靠一下，忽然脊背一寒，极致惊悚。
“砰——”
从远处飞射而来的银弹带着恐怖的穿透力，直指夏明舟的后心，但被一层极速凝结的薄冰阻挡，撞出轻微的声响。
银弹碎裂，蓝紫色流光和碎片一同飞出，每一道流光都带着杀伤力极强的电流和高温，无差别伤害周围的所有人。
姜予安瞬间从轮椅上起身，鲛尾拍向夏明舟，把他连人带轮椅拍进树丛里，抽取空气中的水分子，迅速凝结出一把冰剑。
杀手的第一目标绝对不是夏明舟！如果那颗子弹成功穿透夏明舟，接下来会命中宋依依的心口。
宋依依神色冷峻，防护服外升起一层光罩，将破碎的弹片阻隔在外，然后从后腰处抽出两把枪。
望星穹瞬间升起的念头是，难道是我的身份泄露了？谁找到我了，是赛恩家族，还是执法人员？
他同样从防护服抽出武器，数十把黑色小刀，交叉在指尖，像即将绽放的黑铁之花。
“砰——”
下一波攻击袭来，仍然是杀伤力极强的银弹。远程攻击锁定的是宋依依，有人正在狙杀她。
宋依依所穿的防护服等阶很高，哪怕银弹直接将她击中，也没有打破那层光罩，但她的眼前，骤然闪出防护服能量值掉落-20%的提示。
“你们先走，不用管我。”
“记得打一下星警的电话……”
她身份特殊，偶尔会有人刺杀，敢在中央星域动手的人很少，面临【世界银行】的报复。
这次动手的会是谁，家族的政敌，或者是某个客户走投无路的报复？
宋依依非常冷静，一边用光脑向家族求救，一边试图锁定远方的狙击手。距离会影响精度，她很难击杀那个人，至少能影响对方的攻击频率。
希望这三个同学尽快离开，不要被战斗余波连累，在开学前死在这里。
【信号被阻断！】
【无法发送求援信息！】
光脑弹出血红的紧急提示。
“砰——”
整条街的电路都被破坏，原本高悬在空中的全息投影消失不见，周围漆黑一片。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正在迅速靠近。
宋依依感觉四面八方都是人，还有远处数量未知的狙击者，心瞬间沉下来，早知道，她应该带一支安防小队出门。
这次和父母吵架，嫌那些AI太烦，什么事都向父母汇报，这才没有带上它们。
“对不起，连累你们了。”她迅速向同伴道歉，袭杀的人太多，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逃出生天。
智械AI从巷中走出，枪口对准他们。
它们装填的是特殊子弹，爆开的时候会释放神经性毒素，只要吸入一点点，就会迅速失去反抗能力。
捕捉鲛人的任务仍然还挂在悬赏榜上，尽量抓活的，如果不行，死的也算，血肉按照克数计价。如果没有完整的肢体，部分血肉也可以出售。
“有两波人。”姜予安将空气中的毒素凝结，压向地面。毒素寸功未立，就化为细小的冰屑落地。
或许是为了阻隔信号传递出去，巷子被单独封锁起来，远程狙杀宋依依的人无法锁定目标，没有再开枪。
“……”宋依依说不出话。
总之，先活下来再说。
“束手就擒吧，你和我们一起离开，你的同伴才能活下去。”为首的AI开口，不带任何情绪的机械眼锁定姜予安。
“砰——”
姜予安手中飞出冰刃，附上一层剑意，边缘锋利无比，直接穿透AI的大脑，卡在机械零件中，缓缓消融。
“和我们……一起……”AI头部受损，语言系统紊乱，开始无意义复述。
“杀光。”潜藏在幕后的人终于开口。
所有AI将武器对准他们，装填的弹药换成攻击性更强的流焰弹。这次的目标锁定了三个人，首要目标是姜予安，然后才是宋依依、望星穹。
无需号令，枪口处骤然亮起火光，属性不同的子弹从中飞出，还未击中目标，就被望星穹手中飞出的黑色飞刀击碎。
“砰砰砰砰砰——”
黑色飞刀绽放，与子弹相撞的瞬间，将它们分成数瓣，像绽开的点点星花。
子弹之中的爆发性能量，还未建功，就在极致的低温中凝结，迅速落地，冻结成六瓣雪花图案。
望星穹看了眼姜予安，好恐怖的能力！之前在水源星肆虐的雪人，释放污染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已经变成了鲛人的能力。
两人配合默契，高杀伤力的能源弹被望星穹削开，然后被姜予安冻结，地面很快堆起破碎的弹片和彩色雪花结晶。
宋依依有些目眩神迷，她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武器，姜予安随手凝结出的冰刃、望星穹手中的黑色飞刀，疾速高发，竟然能压制热武器！
“火力覆盖。”指挥者再次下令。
虽然望星穹的飞刀射出之后，能重新回到他手中，但AI直接攻击落地的飞刀，极大程度上延缓了飞刀回归的速度。
空气中的水分子已经凝结殆尽，空气干燥得可怕，连呼吸都有些刺痛，姜予安不再凝结雪花，略微思索几秒。
“……”宋依依举着枪，试图击杀AI，哪怕她锁定了那些AI，射击也像人体描边，光脑迅速弹出击杀率【0%】。
在训练室她的准头挺好的，打移动靶就不行，总是会脱靶。激战之中一点手感都没有，没痛击队友就已经是幸运大爆发了。
AI迅速迫近，周围的建筑已经被激烈爆发的能量震出裂纹，地上出现了融化的焦痕。
姜予安抬手，地上的雪花飞起，挡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彩色的冰漩，所有攻击都被漩涡吞没，有效阻隔火力。
宋依依想试试近战，她穿的防护服等级高，虽然因为狙杀掉了掉能量，普通攻击打不破防护，只要能抓到指挥者，他们就能反败为胜！
“碍手碍脚。”姜予安一尾巴拍飞试图冲锋的宋依依，送她进绿化带和夏明舟作伴！
打这么久，她没射中一个敌人，要不是影子在偷吃敌人射来的弹药，宋依依飞出的流弹，早就打中他的尾巴了。
“……”宋依依一头扎在绿化带里，隔着防护服，向夏明舟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要是她战斗力强，就不会找人学体术了！
父母不喜欢她学这些，希望她读金融政法大学，要不然她还能砸钱，请人帮忙训练一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的，像搞不正当交易。
“别怕，很快就没事了。”
夏明舟已经平静的接受了现实。
不就是刺杀吗？不用太紧张。
要是能赢，他们就能活下来。
要是输了，他们就死在这儿。
“……”宋依依冷静不下来，她调整角度，小心翼翼露出半个头，继续观战。
然后看见姜予安收起轮椅，华丽漂亮的鲛尾化为双腿，直立而起，执剑迎上去。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色袍服，应该是鲛绡所制，像有月光在其中流转，阻隔了绝大部分伤害。
漆黑的长发在弹药附带的气流冲击下漫天散开，虽然他一人迎战诸多敌人，却有种压制一切的恐怖气场。
银白剑光在AI之中流转，附着的恐怖剑意迅速破坏它们的能量回路，其中也有活人，直接被割喉而死。
激烈的巷战瞬间冷却下来，只有扑通扑通的倒地声，姜予安站在指挥者面前，端详着对方隐藏在防护服下的脸。
【心动值+100】
【心动值+100】
【心动值+100】
……
“咔——”
一根绞索出现在防护服内部，直接穿透了种种保护层，锁紧他的脖颈，咔擦扭断。
自然人永远是最脆弱的，只要生理结构和人类一样，不管穿着多厚的防护服，勒断脖子就会死。
价值500星币的绞索附带的怨念，可以让它化为鬼器，精准锁定每一个活人。
“咔——”
“咔——”
脖颈扭断的声音不断响起。
随着轻响，他们刷出的心动值也戛然而止。
姜予安站在漆黑的巷中，侧颜冰冷俊美，没有丝毫情绪。他转身的瞬间，望星穹一头扎进绿化带中：“我看不见！”
以前那些A级污染源算什么，这才是真正的污染源！鲛人不但获得了雪人的能力，他自己还有更恐怖的能力！
【望星穹心动值+99】
【望星穹心动值+100】
【宋依依心动值+99】
【宋依依心动值+100】
……
“解决了。”姜予安坐在轮椅上，又恢复成美丽脆弱的姿态。海洋生物在陆地上，失去行走能力之后，总是处处掣肘。
夏明舟率先从绿化带爬出来，给自己装好假肢，把轮椅刨出来，自己坐上去，非常自觉。
“太好了，没事了。”
“你们也可以出来了。”
望星穹和宋依依对视。
你先出去？要不你先？
“你们别怕，就是一点小插曲。”
夏明舟安抚道。
望星穹：……
宋依依：……
能和姜予安玩在一起，你八成也不正常吧！
不过，他们还是爬了出来。万一姜予安等久了，嫌他们麻烦，直接锁喉，那就完蛋了。
一团漆黑的阴影正在地上蠕动爬行，不管是AI还是死人，等它经过，都不见了，只有地面、墙壁还能看出剧烈战斗后遗留的痕迹。
宋依依下意识看向望星穹，这是什么？
望星穹若无其事：“今晚月色真美啊。”
他们身处暗巷之中，周围的漆黑屏障还没散，仰望天穹，苍白的月亮悬在高空，静谧美好。
失去供应能量，漆黑的屏障渐渐散去，宋依依心中一悚，那种被锁定的感觉又出现了！
姜予安手心向上，粗糙的绞索悬浮在他手心，投映出一段短暂的影像。
几个架狙的人形虚影的脖颈上一一套着绞索，咔咔咔，富有节奏的轻响传来，人形虚影歪头倒地，睡得很快。
【宋依依心动值+100】
【宋依依心动值+100】
……
姜予安：“谢礼。”
她请影子吃火锅了。
“啪啪啪——”
宋依依呆滞，僵硬鼓掌。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小插曲啊。
姜予安看了看时间，他们回学校的空中列车快到站了：“我们走了，你来收尾。”
“记得处理一下监控。”
“好的。”宋依依看着地上的大坑，注视着两个轮椅党、以及唯一的健全人缓缓离开的背影，缓缓呼出一口气。那根绳子是什么？她要整个同款！
宋依依光脑震动，她低头，原来信号链接上了，她之前发送的求救消息没发出去，光脑询问，是否需要重发。
宋依依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妈妈先打了视讯过来，盯着她看了好久，然后才问：
“依依，你怎么还没回家？”
“你在什么地方，环境太差了！”
“和同学一起吃饭，有点小插曲。”
“现在已经没事了，我很快就回去。”
宋依依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好的。”宋母皱眉：“你要做符合身份的事，下次和同学去正规酒店吃，这种地方太脏了。”
“我知道了。”宋依依挂断视讯，给朋友打过去：“小鱼，你给我找的什么男大！”
“怎么了？是天曜学院的男大啊……”
“今天过得怎么样，玩的开心吗？”
小鱼关切道。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宋依依懒得喷：“给我找个建筑队来，快点把路面的坑填了。”
“再找个技术好点的人，把附近的监控数据全部清理干净！”
“啊？？？”小鱼震惊。
“我马上找！但是路面为什么会有坑啊……”
“你在哪里？”
“红红火火火锅店外面。”宋依依面无表情。今晚有人狙杀她，正好遇到有人猎杀鲛人，现在两拨人都被鲛人清理干净了。
这种事哪怕上报星警也找不出幕后真凶，还不如早点把痕迹处理干净，免得引来更多麻烦。
很快，一个骑着火红机车的女人赶过来，火红的大波浪长发，十厘米高跟，下车之后抱了一下宋依依：“怎么一头汗，男大呢，你们打起来了？”
宋依依：“遇到刺杀，他们帮了忙，现在应该回学校了……”
很快，这条小巷恢复原样，附近所有的监控都被星网接单的大佬处理干净，连原件都没存。
宋依依坐在机车后座，小鱼把自己的头盔戴在她头上，油门拧到底，火红的车影迅速消失在绚烂彩光里。
“终于赚了一笔。”
“大小姐给钱真大方。”
望星穹接了处理监控的单，让别人处理他不放心，顺便还能赚点星币，一举两得。
其实鲛人的能力早晚会暴露出去，就连姜予安自己也不在意这一点，能隐瞒就隐瞒，不能也没事。
一个拥有污染源能力的恐怖生物，具有超高智商、类人思维，一旦被人知道他的特殊性，姜予安就会变成众矢之的，说是举世皆敌也不为过。
望星穹最近想过平静生活，不想被波及，只能尽量拔除可能存在的隐患，希望现在的生活能多持续一段时间。
“你们去吃火锅了？”早出晚归的黎重光一回宿舍，就闻到一阵火锅香。
“是的，遇到有钱的大小姐了。”望星穹从空间纽取出给黎重光打包的那份，还是温的。
“师兄，你兼职也别太累了。”
夏明舟语重心长。
黎重光心里暖暖的：“好，我知道了。”
“今天火锅店附近好像有人打架，下次你们换个地方，小心被卷进去。”
夏明舟：“……”
望星穹：“……”
师兄的消息，灵通又不灵通的。
“你从哪听说的？”姜予安问。他们还没回来多久，黎重光就知道了，他的消息渠道还不错。
“有个售卖情报的机构，叫【知了】。”
“什么情报都收，也卖情报，要是你们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把光脑号发群里。”黎重光道。
夏明舟：“那就麻烦师兄了，我也很好奇。”
望星穹：“那个有点贵，不过确实能买到不少有用的消息。”
“你们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说不定我知道。”黎重光道。
说点无伤大雅的消息，算是对这顿火锅的答谢吧，等等，打包盒是【红红火火火锅店】，今晚激战的那个巷子，好像就在这家店楼下！
“师兄，你知道宋依依吗？”夏明舟问。
最开始差点把他射杀那一枪，应该是冲着宋依依去的，如果不是姜予安用冰层为他挡了一下，现在他已经凉透了。
黎重光：“【世界银行】的大小姐，不过她没有继承权，只有钱，没有权。”
夏明舟疑惑：“既然没有继承权，为什么还有人刺杀她，难道她家兄弟姐妹很多？”
黎重光：“不，她是独女。”
“应该是她的家事，你们不用管。”
“你们这顿火锅没白吃啊，不然明天她就上头条了。”
“豪门真是可怕。”夏明舟感慨道。
“寒门更可怕啊。”望星穹唏嘘不已。
姜予安：“……”
他扫了一下黎重光发的光脑号，扫出一家店铺，有AI客服。
AI：“请问您是买消息，还是卖消息呢？”
姜予安：“鲛人。”
AI：“与鲛人相关的消息价格较贵，100w一条。”
姜予安：“悬赏鲛人的是谁？”
AI：“这条消息免费赠送，是【生物制药】。”
AI：“但不止于此。”
AI：“想知道完整的消息请付款。”

第164章 鲛人15
姜予安并未犹豫, 直接退出店铺页面。
那些人绝不会轻易放弃，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多杀几批，总能知道是谁。
影子把那些人的尸体都搜集起来了, 姜予安打算拆开看看, 如果卖不掉，可以研究内部构造。
没有开学，时间非常充沛, 姜予安几乎不需要睡眠, 他在浴室里搭建起一个简易解剖台，直接用水凝结成冰刀, 让影子放出一具尸体。
影子拉开肚子，从里面扯出一具包裹在防护服里的人形物体，啪嗒摆在解剖台上。
因为这个世界姜予安太穷了, 什么东西它都想捡，上次的破烂都卖了不少星币。对这次捡来的破烂它期待值很高，这些卖出去，全部都是他们的！
姜予安切开防护服, 里面是一张惊愕的人脸。
看起来是人形，内部构造不一定是真人，他轻松划开皮肤, 然后一层层把尸体打开。
“皮肤、肌肉、骨骼……形态正常……”
“内脏形态正常……”
“死因是颈骨断裂……”
“是自然人还是生物人？”
姜予安陷入沉思，自然人是正常繁衍的人类，体征与万年前差异不大。
生物人是【生物制药】用人类基因编辑加工后的产物, 可以根据需求改变形态，比如在博物馆遇到的【垂耳兔】、【天使】, 都是基因融合后的产物。
实质上，生物人如果不做特殊改造，生理构造和自然人没有差别。但基因经过编辑后，会产生变异，生物人患病率很高，他们的生存期远远短于正常自然人。
而且，在基因编辑过程中，生物工厂会统一截断其生育能力，所有生物人都无法诞育下一代。
这是一具男性人类的尸体，姜予安在检查腿骨的时候发现骨密度低，有先天性缺陷，肌肉也有萎缩迹象，另一条腿已经换成了机械肢体。
等姜予安检查过其他几具人类尸体，或多或少都有身体畸形、机械改造的痕迹，联想到之前他们被绞断脖子，提供心动值的时候，只有编号，没有具体姓名，终于可以确定，这次袭击他的人只有［生物人］和智械AI。
“大型垃圾一般怎么处理？”
姜予安给黎重光发了条消息。
他不打算让影子吃这些，影子也兴致缺缺。
黎重光：“……”
“可以按斤售卖，也能分解做成花肥。”
“我们宿舍阳台就种了一株山茶花，很久没施肥了，我这里有分解剂，需要的话给你送过来。”
姜予安：“好。”
很快，黎重光过来，对浴室堆积的尸体视若无睹，反而开始讲解用法：“找个大桶把垃圾装进去，再按重量撒分解剂，很快就能变成肥料了……”
隔壁的望星穹哆嗦了一下，窃听几乎成了他的本能，如果不能将周围的一切都纳入监听范围，他会睡不着觉。但这个宿舍的成员也太离谱了吧？
原本他以为夏明舟是正常人，但今天遇袭的时候夏明舟丝毫不慌，对种种诡异之物视若无睹，睡前还在认真学习，严格完成规划的日程，精确到了分秒，显然有点问题。
当他以为黎重光是唯一正常的人，但什么正常人会把尸体分解成肥料再拿去养花……或许，他望星穹才是最正常的那个。
黎重光顺手把浴室里的尸体收拾了，分解之后，只剩下对植物有效的肥料，体积变小了很多。
“山茶花在这里，再养一段时间应该就开花了。”黎重光打开通向阳台的门，向阳的地方种了一颗山茶树，养得很好，枝繁叶茂，结了些花苞，还没到盛放的时候。
夏明舟：“劳逸结合，师兄很会享受生活啊。”
黎重光：“偶然得到的花种，没想到养活了。”
望星穹欲言又止，从花种养成一棵树，你用了多少肥料啊！有点想跑路了……再看看吧。
“今天的兼职不行，我再给你们找个稳定的。”
黎重光细致的把肥料埋在花泥下，浇了点水。
夏明舟：“那就谢谢师兄了。”
黎重光：“不客气。”
尸体已经解决，姜予安继续拆解AI的身体，这对他来说更有趣味性，之前学过的一些机械专业知识，在实践中得到验证。
AI是纯机械构造，大脑中装载着智能芯片，是它的脑核。这些AI的脑核并没有被破坏，只是能源链接被破坏，无法开机。
姜予安拆过几具，彻底熟悉它们的身体构造后，拆下能源块，然后把机械肢体放在一边，叫夏明舟过来：“可以拿去拆着玩，到时候卖二手。”
夏明舟如获至宝，将机械肢体一一搬回自己房间：“太好了。”
宿舍一片和谐，大家互帮互助，一起养护绿植，帮忙介绍兼职，没有半点摩擦，也没有任何矛盾，哪怕倒退万年，也少有如此和谐的舍友关系。
望星穹在机械零件碰撞出的轻响中渐渐睡着，对危险的感官似乎正在退化，又或者潜意识里，他觉得这里是安全的。
翌日，黎重光又给他们发了新的地址——【红苹果生物制造工厂】，这是一家小型生物公司，需要安保人员，负责厂区安保、清理不合格品等等。
“有时候，教派成员会潜入厂区，污染货源。”
“厂区有AI，但程序简单的AI很容易被入侵，高智能AI造价高昂。这个岗位主要招自然人，薪资待遇一直不错，开学之后这个兼职也能继续做。”
“时薪1w星币？”夏明舟震惊。
“是的，不过身份审查比较严格，有天曜学院的学籍证明，能省去很多麻烦。”黎重光有自己的事要忙，很快就离开了宿舍。
“师兄，你兼职也不要太累了，注意身体。”
“好的，谢谢关心。”
下午，三人又乘坐空中列车前往【红苹果生物制造工厂】，天曜学院在中心区，这个工厂在偏僻的郊区，除了他们以外，没人选择这条线路。
姜予安丝毫不在意昨天的刺杀事件，如果再有袭杀，攒一攒，卖二手。要是火力太强，他还有一颗携带着高度辐射污染的晶核没吸收，看谁会成为第一个体验新能力的幸运儿。
另外两个室友也很平静，不就是袭杀吗？谁没被杀过似的，反正姜予安不会让他们死的。
“你们好，天曜学院的新星。”
“工作内容是维护厂区秩序，我们会提供制式武器，如果发现不听话的产品，可以直接处决。”
“平时很少出现教派人员，如果发现传单，或者颂读文字的声音，直接联系星警。如果出现污染源，通知【清理者协会】……”
厂区负责人给他们发了一身黑色防护服，还有高温辐射枪，一枪就能融化一整个生物人。
负责人看起来三四十岁，面色红润，态度温和，几乎没有机械改造痕迹，语气亲和有力，显然是一个自然人。
他没有因为其中两人坐着轮椅就露出异色，本来就是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更重要的是和天曜学院的学生搭上线。
未来如果有人能成为四大的高层，随便一个订单就够他的公司消化很久了。
换上防护服后，三人正式进入工作区，一路上经过多重消毒程序，他们穿着防护服，没有什么不适感。
【红苹果生物制造工厂】只是一个中心区排不上号的小厂，主要业务是【定制生物人】、【器官定制】、【特殊生物定制】，由于生产设备落后，产品的保质期大多在三年以内，售价也不高。
工作区在地下，一层层铁门打开，露出后面的畸形生产线——
无数个椭圆形胶囊伫立在空地上，每一个椭圆胶囊里填满了绿色营养液，颜色或深或浅。
胶囊中央漂浮着一个人形生物，有些睁着眼睛，眼神空洞，有些闭着眼睛，仿佛在安睡。
他们大部分是纯正的人类形态，少部分附带特殊生物体征，比如兔耳、鱼尾、翅膀等等。
这就是生物人。
可以批量制造的生物人。
想要什么形态都可以，根据需求定制，编辑基因再生产，价格比普通生物人贵上几倍，但他们拥有情感和自我意识，比AI更好玩。
这种劣质流水线生产的货物，他们甚至不能算公民，出厂之后没有身份芯片，而是顾客的私有物品。
黑户的注册费是10w星币，不算很高的门槛，如果他们获得了主人的喜爱，或许能得到属于自己的身份。
如果说这个世界没有地狱，这里就是真正的地狱，但它是合法存在的，有生产许可证。
人类探索的脚步走出母星，占领了诸多星球，但自然人的生育需求渐渐降至冰点，数量持续降低，生物人应需而生。
【生物制药】这种垄断企业技术更先进，他们生产的［生物人］质量、寿命更长，造价也更高昂。
作为上层建筑，【生物制药】会精心计算社会对［生物人］的需求量，定时投放［生物人］，这些正规生产的生物人有身份id，是序列4的公民。
自然人与生物人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们能站在这里，因为序列等级比胶囊里的人形生物更高。
而他们的工作内容是，维护厂区秩序，清理不合格产品。有些胶囊里的人形生物，已经明显变得畸形，异常丑陋，长满了肿瘤。
这是基因编辑的副作用，人工制造出的生物，谁也无法预料会在何时出现畸变。
“不合格产品会标红，清理干净就可以了。”
“它们还没有进行常识灌输，比婴儿还无知。直接清理掉，不用有任何负担。”
“身体畸变到这种程度，真正降生迎接他的也是地狱。”厂区负责人的声音从工作频道传来。
三人都沉默了。
哪怕知道生物人就是这样制造出来的，真正看到这样一幕，仍然有种世界在颠覆的感觉。
夏明舟所在的偏僻星球没有生物人制造工厂，望星穹作为星盗少主，也不会异想天开的去厂区观摩。
就连姜予安都产生了不适感，科学技术已经发展到了这种程度，但人类的生活并没有变好，反而越过了禁区之线，以神的权柄造物，但没有神的公正。
夏明舟：“这个钱也不是非赚不可。”
望星穹：“走吧，回去请你们喝营养液。”
“你们师兄介绍这份工作，是为了去掉你们多余的同理心，真正意识到自己和生物人的区别。”
“哪怕你们现在觉得不适，很快就会习惯。”
“就算你将他们当做同类，他们也不会把你视为同类。种族压制是必然的结果，如果去掉这层限制，这个世界迎来的只有毁灭。”
负责人温和的声音响起，仿佛在教导后辈。哪怕是【生物制药】这种大公司，内部也界限分明，绝不会让生物人有往上爬的机会。
“至少呆够一小时，工资照常结算。”负责人话音未落，厂区就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砰——”
一个装着畸形人类的胶囊里的不合格产品正在疯狂捶打玻璃，他的皮肤很快破损，单薄的血肉之下，是洁白的指骨。
人体骨骼是非常坚硬的，哪怕制造胶囊的材质非常坚韧，也在他不计代价的捶打之下碎裂。浅绿色营养液流了一地，他第一次用口鼻呼吸，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气。
“销毁他！”负责人冰冷的声音响起。
三人视若无睹，只看着那个不合格产品爬出胶囊，被锋利的边缘割伤，鲜血滴在营养液里，产生了荧光反应。
“我是……我是……人……”
“不是……不合格……产品……”
他没有名字，没有来源。
是劣质生产线制造的不合格产物。
但他已经接触到了不该有的常识。
眼中出现了鲜明的情绪，不甘，迷茫，怨恨。
“封锁整个厂区！”
“又被污染了……”
“一定是被污染了，才会变成畸形。”
负责人的声音终于失了冷静，对于货物来说，当它们提前具有自我意识，就已经受到了污染。或许整个厂区的货物都有问题，不能再正常售卖了。
“砰——”
“砰——”
“砰——”
那些陷入沉睡的生物人也被惊醒，开始敲打玻璃，他们仿佛被唤醒了群体意识，试图逃出这里。
“我是……我是人……”
“离开……”
“学习……”
他们迟钝复述几个词句，但眼中的情绪异常激烈，不计代价的撞击玻璃，最终从中逃出。
“砰砰砰——”
望星穹还给那些出不来的生物人丢了几个飞刀，砸碎了困住他们的胶囊，反正他是坏星盗。
“嗬——嗬——”
一些年龄幼小的生物人尚且不能适应外部环境，没有接触过空气，呼吸困难，渐渐窒息。
夏明舟操作轮椅，去给他们急救。
营养液深浅程度不一样和他们生长发育有关，发育成熟的生物人，营养液颜色浅，几乎被吸收殆尽。那些营养液颜色较深的胶囊，里面多半是未长成的少年人。
“你们出去吧，这里要开始清理消毒了。”
负责人没耐心给他们上课了。
不知道是谁污染了货物，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那个畸形的不合格产品在地上爬动，像在适应刚长出的四肢，渐渐模仿望星穹，站了起来。
他声音沙哑干涩，语速很慢，仿佛在边说边思考：“我们……不应该……被制造出来……”
“我们……不应该……被轻易销毁……”
他在玻璃碎片中行走，渐渐走向大门。
他的眼神在思索中有了深度，变得明亮有神。
凌乱的头发挡住了五官，身体上长满了大大大小小的肿瘤，仔细看，那些不是单纯的血肉肿块，而是跳动的器官，只是体表蒙着一层皮肤。
有些人需要移植新的器官，怕一个不够用，就让生物人多长几个，一般会长在身体内部，他发生了畸变，器官全都外显，形态十分恐怖。
“我要……离开……这里……”
“看看……太阳……”
他走向通往外界的大门。
“杀了他——”
负责人的声音响起。
哪怕他们三人没有动手，厂区的其他安保人员，自动监管的AI也对准他畸变的身体扣动扳机。
他很快在攻击之中变成一堆血雾，然后又从血雾之中，走出一个人形生物。
它披着长发，赤着双足，看骨架像男人又像女人，带着许多动物改造的部分，背上拖着双翼，皮肤上嵌着鱼鳞。
“看看……太阳……”
它走向大门，任何攻击落在它身上都不再见效，直接穿透它的身体，落在地面上。它已经从不合格的生物人，变成了污染源。
“联系【清理者协会】！”
“将厂区封锁。”
现在，从内部向外的通道被封锁。
姜予安一行人，还有从胶囊里爬出的生物人，全都被关在这里，只有从血雾中重生的污染源，成功穿过大门。
它好奇的站在阴影中，看着这个世界，或许是属于人类的世界，但不属于它，也不属于生物人。
“能量等级C？不是很高。”
“先将它隔离起来，等【清理者协会】处理”。
负责人对这一幕已经不算陌生，污染源通常没有自我意识，先用月金隔离，再等清理者解决，这一套流程异常熟练。
但下一秒，污染源忽然动了。
姜予安微微抬手，发现自己的意识，有一部分进入了污染源身体中，他现在可以自由操控这具身体。
月金隔离墙还未展开，姜予安神识一扫，迅速锁定负责人的位置。
他正在一栋办公楼里，气定神闲的拨打【清理者协会】的电话：“我们会把污染源封锁起来，暂时不知道它的污染模式……”
负责人打完电话，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似乎没有穿鞋，每一步都很轻。
侧头向外望去，它在走廊上穿行，身后的双翼在阳光下展开，洁白如雪。风从尽头吹来，几根细小的羽毛落下，是未长成的绒羽。
下一刻，它就出现在办公室里。
负责人几乎从舒适的老板椅上跳起来。
“月金……月金……”
他想找到月金防护服，哪怕造价高昂，办公室也备了一套，只是没来得及穿上。
剧烈的痛感从全身所有骨骼上传来，像有烈焰在消融血肉，他甚至听到轻微的滴答声。
他的血肉正在融化，在皮肤之下涌动。
一个C级污染源而已……怎么会……
【心动值+100】
【心动值+100】
【心动值+100】
……
随着血肉消融，变成苍白的液体，负责人不断被刷出心动值，他无力地躺在椅子上，像一场迟来的凌迟之刑。
污染源并未携带如此恐怖的能力，它手中多了一枚白色晶体，是白骨焰魔留下的能量结晶。平时姜予安单独收起来，现在拿出来实验一下效果。
它果然带着高强度的辐射，污染性很强，但它是可以控制的。姜予安不想破坏办公室的其他物品，白焰就一直被限制在负责人身体里，一滴都没有流出来。
那是生物人挖矿爆发的辐射病，对负责人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他从未想过，世间还有如此残酷的刑罚，但他意识清醒，甚至能分出一部分，去观察那个污染源，借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知了？”
“你在观察什么。”
污染源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消融的泡沫。
负责人的光脑滴滴两声，直接死机。
消息！天大的消息！值钱的消息！
让【知了】跑路的消息！
【知了】游走在数据之中，随时捕获情报，被发现的时候，就会进入冬眠模式。
污染源停在办公室，仿佛陷入思索。
姜予安逐渐理解它的意思，按动办公室里的总操作按钮，很快，机械运转的齿轮声响起——
位于地下的厂区缓缓伸起，笼罩在所有生物人头顶的厚重铁壳移开，刺眼的阳光落下，照在或深或浅的胶囊空间里，像一块块绿色水晶。
或者说，它们更像是冻结了生物的琥珀，那些生物人睁开眼睛，仰望太阳，因为光线炽烈本能分泌泪液，又或者是因为这一场初生的阳光。
“红苹果生物制造工厂？”
“怎么还有这种黑厂，审查一下资质。”
“污染源在哪儿？”阴淮带着她的队友赶来，一进来就看到暴露在日光之下的众多生物人，他们皮肤苍白，发色浅淡，像一群仿生人偶。
阴淮看到了两个熟人，或者说三个。
姜予安，夏明舟，还有瞬星。
他们望着办公楼方向，窗台坐着一个背生双翼的非人存在，长发遮住了祂的大半身体，在阴淮举枪的时候，祂从窗台一跃而下——
展开的双翼仿佛融在光里，是万载以前刻在壁画上的天使，圣洁美丽。
祂在阳光下消融，零星羽毛落地，也很快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姜予安与阴淮对视，面无表情，仿佛只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心中却在想，生物人的翅膀真的飞不起来啊，差点坠机。
【阴淮心动值+100】
【夏明舟心动值+100】
……

第165章 鲛人16
污染源消失了。
厂区内不断发出警报提示音的检测仪器也安静下来, 仿佛无事发生过。
这一幕很熟悉，阴淮已经见过三次，都是污染源因不明原因消失, 每次姜予安都在现场。
正如温烛所说，或许他与污染源有关。
他的存在, 本身就是一个高等级污染源。
阴淮只会在检测报告里写污染源已清理, 把多余的猜测藏在心里。一开始，她还会胆战心惊的补充【纸人】的各种特性，现在直接套一个污染源的固定模板交上去, 生物人异化出的C级污染源, 不会引起注意。
【心动值+100】
【心动值+100】
……
源源不断的心动值被刷出来，很多都没有名字, 他们刚从生产线出来，还没有被赋予姓名。
自然人和生物人最大的不同就在这里，自然人有来处, 顺着长辈可以追溯祖先，像扎根在土里的植物，只要根系在，内核就很稳定。
但生物人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基点, 连自我意识都很微弱，刚睁开眼睛就变成了廉价的商品。
阴淮与他们对视，沉默良久。
令人窒息的缄默中, 她只能感受自己心跳的频率，听见心脏在胸腔中沉闷的回响。
她是生物人，一直都是。
这些刚从胶囊里睁开眼睛的也是生物人。
人在面对巨大的精神创伤时, 精神力可能会爆发式增长，阴淮因此摆脱等级限制, 得到和自然人一样的工作。准确来说，是自然人不愿做的工作。
生物人限于先天基因缺陷，生理结构太脆弱了，限于认知缺陷，精神力也很微弱。
这种小厂设备老化，技术落后，制造的生物人品质更差，连十年存活期这个最低标准都达不到。
这里出现了污染源，但姜予安在现场，哪怕阴淮可以确定，污染源被完全净化了，也无法证明这些生物人的无害。
他们作为三无产品，不算天曜公民，没有受检的权利，只会被当成“污染遗留”统一销毁。
“队长，联系生物人互助会。”
“他们会给出合适的解决方案。”温烛提醒道。
“你说得对。”阴淮骤然想起来，还有这样一个团体，他们或许能给出更好的解决方法。
“你好，我这里有一批不合格的生物人，在【红苹果生物制造工厂】……”温烛联系了附近的［生物人保护协会］，负责人表示，很快有人过来接收。
好消息是，这些生物人不用支付【生物制药】高昂的检查费。坏消息是，他们全是黑户，尚未发育成熟就走出了培育仓，体质比正常生物人更差。
［生物人保护协会］的人还没来，反而是官方的执法人员先到了：“阴淮队长，我们收到消息，这里出现了【盗火者】的痕迹。”
“这些生物人的意识被【盗火者】传播的谬论污染了，我们需要提取他们的记忆，寻找【盗火者】的踪迹。”
阴淮：“他们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意识，就算提取记忆也没有价值。”
记忆提取会损伤大脑，对这些脆弱生物人来说，一次记忆提取足以彻底摧毁他们的思维能力。
“污染源已经解决，接下来是我们的事。”执法人员无法在博物馆提取记忆，很容易引发公愤，但这些生物人毫无价值，可以随便处理。
“他们的记忆非常短暂，除了生产人员，只见过盗火者，很容易就能找到线索。”
阴淮语气温和，但态度强势：“这些人由我接管，你无权处置。如果要追查盗火者，到处都是他们留下的痕迹，你要把所有人都抓起来提取记忆吗？”
执法人员：“阴淮队长，至少给我一个样品。我要一份记忆抽样，否则上层追查下来，总会找到他们。”
阴淮是生物人这一点并不是秘密，清理者超高的死亡率让人望而却步，哪怕他们享有高于自然人的权利，也会在某次任务过程中畸变死去。
阴淮从一开始的不被看好，到成为A级清理者，经历了许多次生死危机，终于获得了一点来自自然人的敬意。
当然，这份敬意并不是对生物人。
阴淮知道，那些认可她的人，潜意识认为她更像一个基因完整的［自然人］，而非［生物人］。
阴淮沉默，最终从生物人之中挑出一个健壮些的成年男子：“你愿意吗？可能会死。”
她并不是为执法人员让步，而是为［规则］。上层对【盗火者】的追查非常严密，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抓到【盗火者】的方式。
那个成年男人双手鲜红，血肉绽开，手骨裸露在外，正是第一批捶碎玻璃，逃出胶囊的人，他思考着，理解了阴淮的意思。
“我愿意。”他简单的思维无法想出解决方法，如果一定要抽取记忆，那就让他成为样品。
“那就……”执法人员正要开口，他的光脑忽然震动起来，投出一段虚幻的光影。
一个全身藏在白色兜帽里的人，手中托着一团明亮的火焰，声音高傲而恶劣：“你想找到我，不如亲自面对我。你这段记忆，也会抽取存档吗？”
“盗火者！”执法人员惊怒，哪怕知道这只是个全息投影，也下意识用武器对准他。
盗火者轻笑起来，有意用额头抵住枪口，虽然只是虚虚一碰，却有种强烈的轻视意味：
“这种拙劣的手段，可杀不死我。”
“真希望你能尽快找到我，庸碌的鹰犬。”
在执法者开枪的瞬间，盗火者的投影消失，但在天穹留下了一段更完整的影像——
那是厂区内部的景象，无数胶囊中封装着正在生长发育的人类胚胎，他们闭着眼睛，静静生长，偶尔从睡梦中醒来，眼中只有迷茫。
盗火者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昏暗的厂房中，与挑衅执法人员的轻慢不同，此时，他的语气平和而温柔：“今天第一课，教你们，什么是‘我’。”
“当你睁开眼睛，开始感知世界，你就有了自我意识。你会产生本能的疑惑，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什么。”
“你们的基因来自远古先民，他们认识世界、改变世界，培育出文明之花。你们继承了先民的遗产，血肉、皮肤都来自曾经艰难生存、与自然搏斗的人类先祖，必将觉醒像他们一样坚韧顽强、自由勇敢的灵魂……”
那是【盗火者】教导生物人的影像，不需要执法者从生物人大脑中提取记忆，直接投映在天穹上，所有人一抬头就能看见。
“关掉，快关掉！”执法人员试图关闭自己的光脑，但它彻底失控，将整段影像放完才死机。
“结束了吗？”
“没什么事儿我就把人带走了。”
一辆超大型货车停在厂区外面，一个火红大波浪卷的女人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把货箱的门打开，架了一个折叠梯，方便生物人能自己爬上去。
她今天穿着短裙长靴，身材比例完美，但腰部以下，是机械化的双腿，有种冰冷又张扬的美。
“生物人保护协会？”阴淮看着她。
“是，我是小鱼，仰慕您很久了。”小鱼发现这次带队的清理者是阴淮，先是惊愕，又露出并不意外的眼神。除了阴淮，没人会想救这些生物人。
“需要帮助联系我。”阴淮点击光脑，示意小鱼加好友，小鱼飞快加上好友，趁阴淮怔住，飞快拥抱她一下。
阴淮：？
不过她下意识笑了一下。
原本沉重的心情，似乎轻松了些。
“上来，都上来。”
“一个一个来。”
“……”
小鱼指挥着生物人，让他们自己走进货箱。
那些生物人对这个世界还非常懵懂，听到小鱼让他们上去，就跌跌撞撞爬进货车后面。
夏明舟还抱着一个呼吸急促的小孩：“他们怎么办？还太小了。”
“没关系，带回去再养一养，也能好好长大。”小鱼把他怀里的小孩抱起来，放到货箱其他生物人怀里，“你们互相照顾一下，现在条件有限，都忍忍，回去就好了。”
夏明舟：“他们能从事什么工作，以后要怎么维生？”
作为自然人，还是天曜学院的学生，他找工作都磕磕绊绊，这些生物人面临的困境更多。
小鱼：“做手工艺品，专门卖给有钱人，种花、种草、种菜……营养液不值钱，他们总能活下去的。”
夏明舟：“好。”
小鱼等大部分生物人上车，亲自把那些做了特殊改造的生物人扛上去，比如人身鱼尾、背生双翼……她好像有无穷的力气，轻松把他们搬上车。
“以前我也和你一样，有条鱼尾巴。”
“不喜欢鱼尾巴也没事，以后可以换腿。”
“有翅膀也不错，猫特别喜欢玩羽毛……”
关上车门前，还能听到她宽慰其他人的声音。
小鱼确定所有生物人都装好了，这才回驾驶位，一脚油门，把所有人一起拉走：“Bye~”
“小鱼，id：49678932，序列：4”
“八年前，出厂于【生物制药】子公司，人鱼基因改造者，是一批特供给海洋馆的生物人，后来因为性格尖锐、业绩极差被淘汰到红灯区。”
“宋家大小姐想养一条宠物鱼，指定要她，那时小鱼已经转业，宋家父母不同意，宋家大小姐砸钱送小鱼进行机械改造，一直到现在，她们都是不错的朋友。”
“【世界银行】定期资助［生物人互助会］，很多产业都会给生物人提供就业岗位，是四大之中对生物人最友好的公司。小鱼很有商业头脑，这些年养活了很多生物人。”
温烛迅速将小鱼的个人信息排查一遍，发给阴淮，这样会让阴淮更安心。
阴淮回了条私讯：“谢谢你，温烛。”
“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阴淮终于看向三位老熟人。
这是短时间内第三次见面。
姜予安：“兼职。”
阴淮欲言又止：“别找乱七八糟的职位了，来【清理者协会】做兼职吧。”
火锅店外那场袭杀也被【清理者协会】记录在案，但这只是无关紧要的消息，且以宋依依为主要刺杀目标，只有阴淮多看了几眼，默默记在心里。
姜予安：“室友。”
阴淮：“一起带上。”
夏明舟精神奕奕，望星穹汗流浃背。
他们的兼职之路，已经越来越离谱了。
阴淮看向执法者：“报警的人是厂区负责人，检查一下他的生产许可，这条生产线不达标。”
虽然制造生物人是合法的，但对生产线有严格的标准，每个生物人必须达到最低十年存活期，出厂时身体健全，无基因病。
这家工厂显然不合格，用劣质生产线营业，查出来将面临巨额罚款，工厂老板也会判刑入狱。
执法者：“追查【盗火者】优先，我会让人吊销他的营业执照，再没收违法所得，加倍罚款……”
【盗火者】潜藏在数据之中是最棘手的，现在的天曜星系，除了现实世界，还有一个庞大的虚拟数据世界，连接着每个人的光脑，还有星网，里面堆砌了无数代码，根本无法找出流窜的病毒程序。
阴淮示意他不要再说废话，正好她收到求救信号，点开光脑，选择接收。
“救……救……”这家黑厂的负责人居然还活着，躺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薄而透明的皮肤之下流淌着白焰，几乎可以看清其中的骨骼。
阴淮下意识看向姜予安，这是属于白骨焰魔的污染规则，以白焰消融血肉，附带辐射污染。
姜予安真和污染源有关，还得到了它的能力，就如温烛所说，比起神话生物，他更像一个具有自我意识的污染源。
阴淮与他对视，无声之中确认了一个事实。
这次的污染源，同样被姜予安解决了。
老板变成这样，也是姜予安有意释放的污染。
她望着那双冰冷的眼睛，无法从中找到人类应有的情绪，也不像AI或者生物人，更像一个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旁观者。他知道阴淮已经看穿了一切，但有恃无恐。
【阴淮心动值+66】
【阴淮心动值+77】
……
姜予安已经将白色结晶收起来，这次得到了一枚小小的血色结晶，是生物人形成的C级污染源遗留的产物。
鲛人的意识一直没有出现，姜予安没有得到任何记忆碎片，他不得不怀疑，污染源的产生和鲛人失踪的意识有关。或许等他得到的结晶足够多，才能找出隐藏在一切背后的真相。
执法者：“他就是这次报警的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阴淮：“他被污染了，带回协会处理。”
工厂负责人眼神彻底灰暗下来：“不……不……”
“我们先走了。”
“你继续查盗火者。”
阴淮示意队员把厂区老板带走，顺便把姜予安等人捎上，直接驶向【清理者协会】。
“怎么了，你很紧张吗？”
夏明舟关切地看向望星穹。
望星穹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虽然他对自己捏造的身份很自信，但是【清理者协会】的大佬那么多，万一觉得他可疑，认真清查一下，总能找到破绽。
“送你们到学校，最近在查【盗火者】，不要乱跑。”阴淮看了他们仨一眼，没一个经得住细查，哪怕是看起来最无害的夏明舟，也不像个正常自然人。
夏明舟笑道：“谢谢你，阴淮队长。”
温烛把姜予安的轮椅推下星舰，正要离开，姜予安掏出几个脑核：“这个怎么卖？”
智械AI的脑核都被他拆下来，放在一起，肢体分了一些给夏明舟研究。
温烛面带微笑接过脑核，真是冒昧的家伙。
虽然作为AI，他没有那种兔死狐悲的情绪，但直接问他怎么卖脑核，真是太冒昧了。
他说：“不值钱，市价十万一个。”
“出二手，折价30%以上。”
发现姜予安眼神落在他头上，温烛几乎是瞬间理解了姜予安的意思：“我的脑核具备唯一性，还有自毁装置，卖不了二手。”
姜予安：“多少星币？”温烛真的非常智能，以后有钱了或许可以买个同款。
温烛：“至少一亿。”
“AI会不断学习进化，我一开始不像现在这样。因为阴淮，你才会觉得我很好用。”
姜予安点头，的确如此。
养AI就和养器灵一样，他身边没有正常人，养出来也不会正常到哪里去。
“那个人会怎么处理？”夏明舟指了指被打包带走的黑厂老板。
阴淮：“卖给【生物制药】。”
夏明舟：？
阴淮：“【清理者协会】没空研究这样的污染遗留者，这样的人太多了，清理污染源还来不及……我们一般和【生物制药】合作，送过去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有合适的任务，我会召集你们。”
阴淮加了他们的联系方式，拉进一个小群。
夏明舟正在为他们找到了真正靠谱的兼职而高兴，忽然听到望星穹幽幽的说：“今天的工资没结呢。”
夏明舟点头：“老板不是没了吗……”
两人叹息，至少老板没了，比赚点星币还值。
姜予安掏出一张不记名星币卡：“请你们吃饭。”
那是他化身污染源的时候，从老板办公室里顺的，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星币，应该够他们吃一顿。
夏明舟：“叫上黎师兄一起吗？”
虽然今天介绍的兼职也不靠谱，至少他看到天使了，最后的结局也不错。
姜予安：“嗯，一起。”
【知了】和【盗火者】似乎有些关联，都是以数据形式在光脑中流窜，黎重光与它们好像有种隐秘的联系。两次为他们介绍兼职，又有什么目的？
“师兄，今天回来这么早啊。”
夏明舟回宿舍，发现黎重光在给山茶花浇水。
昨天才加肥料，今天山茶花就开了，大朵大朵的红山茶，绚烂美丽，黎重光站在花前，有种古代士人的温润雅致。
“今天不忙。”黎重光笑笑。
“怎么样，兼职顺利吗？”
夏明舟：“挺顺利的，感觉学到不少东西。”
黎重光丢了瓶药剂过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夏明舟手上有不少擦伤，那是给生物人做急救时被地上的玻璃渣划出的小伤口，出血量不大，他都快忘了。
夏明舟：“谢谢师兄。”
“师兄，你平时在做什么类型的兼职？”望星穹真的很好奇，黎重光每天早出晚归，究竟在忙什么？
黎重光想了想：“不知道怎么概括，什么类型都做一点。”
“今天这样的兼职呢？”夏明舟问。
黎重光：“偶尔。”
“师兄能者多劳……”夏明舟总觉得黎重光不会清理那些生物人，哪怕他们是不合格产品。
“饿了。”望星穹露出清澈呆滞的眼神，他有一只眼睛是仿生的，哪怕很逼真，也比正常的那只眼睛要呆滞一点。
姜予安：“今天我请。”
黎重光想了想：“那我们吃食堂吧。”
食堂的确比外面的餐馆要实惠很多，哪怕是合成肉，也不至于出现嚼不动的情况。
学校里的新生渐渐多了，也在食堂吃饭，偶尔对视，会互相给个善意的笑容。
很快就到了正式开学的日子，期间阴淮并没有联系他们做任务，因为生物人工厂一事，他们也对寻找兼职失去了热情。
那张不记名星卡里有五千万星币，姜予安请他们吃完饭，抽空把余额转到了自己账户里。
AI的脑核、身体折价比较厉害，一共卖出一百六十万星币，他终于摆脱了贫困状态，除了吃饭，一时间找不到想买的东西。
最普通的星舰售价以亿为计价单位，智能AI很好，于他而言，实用性并不高。
据说，加入【清理者协会】，组建小队可以领免费星舰，等级够高还能定制。
姜予安打算以后蹭【清理者协会】的星舰，到时候把宿舍里几个人叫上，组建一支清理小队。
三人都是净化专业，黎重光也是净化系，以后一起做任务，就连尸体都有人善后。
第一堂课，他们选择了最前一排座位。
听到脚步声，望星穹看向门口，一脸期待：
“老师要进来了！”
他终于能学到正常的知识了！
正常的大学生活，终于来了！
望星穹简直要把教室门望穿，下一秒，笑容缓缓消失在脸上。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口——
阴淮今天没穿防护服，穿着裁剪利落的白色西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身高腿长，英姿飒爽。
温烛跟在她身后，同样穿着西装，眼尾是科技感十足的蓝色水波纹路，比起AI，他更像活人。
“你们好，我是这学期的导师，阴淮。”
“这是我的助教，温烛。”

第166章 鲛人17
望星穹的笑容消失在脸上, 阴淮这种A级清理者非常忙，哪里有污染源，她就会出现在哪里, 为什么这次会留在天曜学院任教？
长久相处下去，他没有信心不露出破绽, 比如吃完火锅遇袭那一次, 他使用的武器黑色飞刀就带着鲜明的个人特色，很容易扒出真实身份。
“我的工作内容随时可能会有变动，以前也没有从事过教育类工作, 诸位,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互相适应, 希望你们学有所得。”
阴淮看起来温和，但有种掌控全局的强大气场。教室里非常安静，她的目光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 认真看过每一个学生，记住他们的样子。
“接下来，你们要组成小队，每队4至6人, 要有侦查、指挥、攻手，如果人数不够，就由我来给你们分配。”阴淮直截了当, 安排学生分组。
“我能教你们的，就是实践。后面会有很多实践课，你们可能会受伤, 可能会死，如果不喜欢这个专业, 可以提前转系。”
“净化系没有真正安全的岗位，如果想成为清理者，请做好死亡准备，做好队友死亡的准备。”
下面的学生或惊愕，或不解，或皱眉……还有像宋依依这样双目放光、仿佛看到了灵魂导师，死死盯着阴淮的人。
然而，没人和宋依依组队，她性格古怪，身份特殊，体能很差，一看就是麻烦精。像她这样的大小姐，不可能真正成为清理者，最多只是玩玩而已，出任务的时候被她拖后腿，后果会很严重。
入职清理者之后钱不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怎么解决污染源、怎么活下来。选择净化系的学生，或多或少都是为了加入【清理者协会】而来，这是最快的跃身之阶，不想被人拖累。
宋依依虽然是【世界银行】的大小姐，四大之中【世界银行】最弱，没有立身之基，已经有了被三大瓜分的征兆，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风险源，最终被孤立出来，独自坐在一边。
不过，姜予安、夏明舟、望星穹和她一样，他们仨也没人要。两个轮椅党，再加一个眼神呆滞、穿着落后辣眼的望星穹，看着就让人两眼一黑。
姜予安和夏明舟都不在意日常穿着，姜予安有鲛绡所化的长袍，看似繁复厚重，非常正式，穿起来其实很轻，防御力也很好，还有一层无形的托举之力，哪怕不坐轮椅，鲛尾也不会真正接触地面。
夏明舟一直在偏远的荒星，完全不懂中央星域的时尚，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年轻学生的着装，挑最便宜的衣服买了两套换着穿，连假肢都没装，一看就知道一贫如洗。
至于望星穹，他似乎对颜色的感知非常混乱，荧光绿色的上衣，红色带斑点的裤子，紫色的鞋，隐约露出里面叠穿的粉色条纹衬衫，穿搭让人恶心。
他像一个没进化好的杀马特，每次有人看到他，都会迅速移开视线，多看他一眼，眼睛都有种被扎到的感觉。
望星穹很满意这种效果，当他足够引人注目的时候，其他特点反而会被忽略过去。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真的很喜欢这身穿搭，喜欢室友们默默移开视线，心里全是意见，但谁也不说的样子。
夏明舟：“我们还差一个人。”
宋依依与他们对视，眼里满是渴望，比起其他同学，至少他们之间有一顿火锅的交情。其他同学根本不知道，那个鲛人强得可怕啊！
“就她吧。”姜予安随口道。
虽然菜了点，至少还算听话。
“太好了！”宋依依立马凑过来，完全无视了其他人异样的眼神。他们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看人不能只看外表。
“你们可以给小队起个好听的名字，未来可以一直沿用下去。”阴淮道。
“什么名字都可以吗？”有学生问。
“是的，但你们想好了再决定。”阴淮年少的时候加入了【老子天下第一队】，后面队友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只剩她一个。
阴淮重新建立新的团队，没有沿用之前的名字，直接以编号称呼，这样就不会再想起那些意气风发的队友了，那些人永远天下第一，无可替代。
阴淮：“想好名字就开始登记。”
“我们想好了，叫威猛先生队！”
“古人类都爱用，这个品牌清洁效果很强！”
“白猫队！白猫清洁效果才是最好的！”
“雕牌队，很像一只锐利的金雕，很有气势。”
……
那些东西具体是什么已经遗留在历史长河里，只有残缺不全的文字信息，后人很难理解古代人喜欢什么。
比如【娃哈哈】、【康师傅】、【老干妈】、【米老头】……这些都是无法通过名字联想实物的，他们只知道是食物，并且很好吃。
夏明舟、望星穹、宋依依都不觉得那些名字有问题，反而有种被抢先注册的失落。
姜予安希望他们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我们叫什么好？”夏明舟陷入思索。
望星穹：呆滞.jpg
宋依依：呆滞.jpg
然后三人一起看向姜予安，希望他能想出一个好名字，横扫这群同学。
姜予安想了想：“专业团队。”
夏明舟：“啊？”
望星穹：“啊？”
宋依依：“啊！”
三人一致同意，都觉得名字很好。
不愧是长生种，就是比他们有想法。
阴淮：“就决定叫这个名字了吗？”
四人：“嗯！”
阴淮欲言又止：“好的。”
“恭喜你们，新成立的【专业团队】。”
其他同学：真是狡猾的老弱病残队！
竟然想到了这么棒的名字，简直太犯规了！
温烛登记队名，脸上始终维持着微笑表情。作为一名全能的AI，哪怕作为助教，他也是专业的，面对学生，始终温和有耐心。
直到他与姜予安对视，脸上的笑容下意识消失，退一万步来说，不能换其他AI来当助教吗？
夏明舟倒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最近怎么样，温烛老师？”
温烛：“还好。”可能没那么好:(
阴淮被上次的执法者投诉了，理由是妨碍公务。协会一查她的工作日志，发现阴淮最近完成的任务或多或少都有问题。
她在N9区遇到了奇怪的污染源【纸人】，原来的A级污染源【白骨焰魔】下落不明；
她在水源星遇到了不断进化升级的污染源【雪人】，出现了天降人脸的诡异现象，【雪人】消失之后，水源星的冰原也跟着融化了。
最近一次，她接了清理生物人工厂出现c级污染源的救援任务，然后，c级污染源消失，那些劣质生物人被保护协会接走。
看似没有异常，其实经不起细查。为什么那些污染源都消失了？净化程度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百，对周围的环境也没有造成毁灭性的打击，除了水源星。
【清理者协会】怀疑阴淮掌握了某种特殊的净化方法，或者她加入了某个奇怪的教派，行事风格与以前大相径庭。
她以前是一个古板正派的人，不会以权谋私，更不会把黑锅扣在星盗身上，最近越来越奇怪了。
为了防止阴淮反叛，或者说，为了钓出那个影响阴淮的人，【清理者协会】特意将她调到天曜学院任教，这里集中了整个中央星域的军防力量，一旦出现可疑的人，就能迅速将他们控制起来。
虽然温烛知道，阴淮的立场完全偏向人类，她隐瞒与鲛人相关的事，是为了获得更大的收获，比如，彻底清除所有污染源的可能性。
【清理者协会】不会认同阴淮的看法，因为协会本身就是四大公司养出来的清理工具，并不纯粹，也不会拿整个世界去赌成功的可能性。
“温烛老师，有空一起吃饭……”夏明舟说完，忽然想到温烛是AI，或许不需要吃饭。
姜予安终于想起从那些报废的AI里拆出的能源块，一起送给温烛：“给你。”
温烛：“谢谢。”
人类表达好感的方式就是请人吃饭。
姜予安竟然会送他能源块，虽然是二手的。
太令人意外了，真是奇怪的鲛人。
阴淮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份课表：“在实践之前，你们要先把训练课程上完，训练成绩合格之后，才能正式接触污染源。”
“净化系有训练室，每人每天有三个小时的免费训练时间，加时需要学分或者星币，你们自行安排。”
“你们每天的训练成绩和训练进度会发到我这里来，有问题我会一一指出来。”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疑问吗？”阴淮问。
“老师，什么是成为清理者的必备条件？”
宋依依主动问。父母始终不同意她成为清理者，她想证明自己有实现梦想的能力，直到他们接受为止。
阴淮道：“向死而生的勇气。”
“如果没有迎接死亡的勇气，建议你们趁早离开这个专业。等实践课开始，真正面对污染源，你们还有反悔的机会。”
宋依依：“我不怕死，我只怕死的毫无价值。”
阴淮：“许多清理者死的毫无价值，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成为英雄。古人类的战场上，很多人还没冲上去就被炮轰死了，希望大家也有这个觉悟。”
原本对清理者这个职业充满了向往与好奇的学生稍稍冷却，听起来好像毫无就业前景啊，死得快死得多，死得籍籍无名。
阴淮继续道：“但这个世界需要清理者，就像堵塞的水管需要疏通，成为清理者之后，你会看到不一样的世界，对生命有更深刻的认识。”
阴淮：“你们可以提出任何问题，我会视情况而回答。”
学生们陆续问了一些问题，阴淮认真回答，涉及不能回答的内容就直接带过，很快这堂课就结束了。
夏明舟：“阴淮老师，一起吃饭吗？”
阴淮诧异，不过还是和他们一起去了食堂。
宋依依红光满面：“这顿我请，大家随便吃。”
太好了，这净化系真是来对了！
望星穹扯了扯自己的红色斑点长裤，算了，毁灭吧，先吃了这顿再说，就算真的被抓了，他也达成了和A级清理者一起吃饭的成就。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阴淮星舰上的大洞应该补好了吧？他背了一个融化水源星的大黑锅，不也没有跳出来澄清吗？
“黎师兄……”夏明舟与路过的黎重光打招呼。
宋依依若有所思，是那个给他们介绍兼职的师兄？不管是做什么工作的，拉过来一起吃饭，今天心情好，就想请人吃饭！
爷爷和她说过，撒钱并不是一件傻事，如果哪天连钱都撒不出去了，那才完犊子。
黎重光看着这一大桌，低头看了眼光脑。
【知了】：发现鲛人，建议立刻逃跑！
【知了】：发现高级清理者，建议立刻逃跑！
【知了】：发现高悬赏星盗，建议立刻干掉！
……
不管怎么说，人工智障就是全面。
一大桌子人，只有桌子是桌子，连饭菜都是合成的。

第167章 鲛人18
事实上, 这顿饭分外平静，什么也没发生。
除非黎重光疯了，才会在这个场合去干掉望星穹, 哪怕真的干掉，也不一定能领到十亿悬赏。
一亿悬赏的任务可以冲, 可能真有。
十亿悬赏的任务, 要是自己不够硬朗，刚领完钱就被干掉了。
阴淮锐评：“比营养液有口感。”
宋依依疯狂嚼嚼嚼：“怎么食堂也是合成肉……菜单上面不是写着纯天然生物肉吗？”
黎重光笑了笑：“师妹，因为这一款合成肉的名字叫纯天然生物肉。”
宋依依：“……”
一顿宾主尽欢的聚餐结束, 新出炉的【专业团队】决定去训练室, 开始他们小队的第一次训练。
夏明舟：“师兄，又出去做兼职啊。”
黎重光：“晚上给你们带夜宵。”
夏明舟：“太好了。”
望星穹：“师兄你人真好。”
黎重光：“不客气, 我会多准备一些。”
他看着正在扭动的影子，虽然姜予安平时很冷淡，不和他们说话, 但影子很馋，句句有回应。
阴淮和温烛去了教师生活区，黎重光也从反方向离开，【专业团队】四人根据校园导航找到了训练室, 刷光脑就能直接进去。
夏明舟：“最基础的是射击训练，我们先从射击开始。”
他打开训练室的射击模式，周围场地骤然变幻, 先从打固定靶开始，后面会加距离，风速等影响因素。
四人可以自由选择武器、弹药类型, 命中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就算过关。
宋依依看到是固定靶，顿时有了信心。她自信一笑：“这一关我没问题。”
她最先架枪, 选择惯用的武器，迅速打完20发子弹，命中率百分之九十六，后期靶子会受风速影响，距离也会拉长，不然她的命中率更高。
“我也试试。”
夏明舟思考几秒，选择后坐力较小的枪支，除了第一枪因为不太熟练稍稍偏离靶心之外，后面的每一枪都是准的。
宋依依：？
不是吧，哥们你练过？
望星穹原本还想藏拙，比如故意装作不熟练，说自己好笨，然后多训练一下，再艰难通过。发现夏明舟毫不掩饰，他也只好火力全开，枪枪命中靶心。
宋依依对此倒不意外，甚至隐约猜到了一点他的身份。选择冷兵器当随身武器的人非常少，只有反应能力超强、身体已经练出战斗本能的人才会携带冷兵器。
望星穹居然敢和姜予安住在同一个宿舍，真是不要命啦……又或者，他们是一伙的，舆论只是骗骗外人。
姜予安随意选了一把枪，二十发连射，枪枪命中，准确率100%，虽然另外三人都猜到了这个命中率，但姜予安真正举起枪的时候，他们总会产生一种幻灭感。
鲛人也是用上热武器了……
时代变了啊……
夏明舟：“那我就继续提升难度了。”
每天的免费时长只有三个小时，虽然他们队里有一个大小姐会爆金币，但能省则省，尽量不要浪费时间。
他们才通过了【入门】难度，后面还有【初级】、【中级】、【高级】难度，只有通过了【高级】难度，射击这门课程才算合格。
夏明舟回想清理者掌握的恐怖清扫武器，的确要提升射击精度，才能去处理污染源，不然就会发生重创队友的惨剧。
【初级】难度全是移动靶，除了风向之外，增加了光线变化，不过移动速度不是很快，属于肉眼可以捕捉的范围。
宋依依稍微有点卡顿，但还是很快通过了【初级】难度，其他三人都很顺利。
【中级】难度，目标变成了仿生猎物，一开始是兔子、小鹿、山羊，后面就变成老鼠、飞鸟、老鹰，难度直线上升。
除了宋依依，剩下三人仍然顺利通过。看得出来宋依依平时训练很努力，但她并不是一个在射击方面有天赋的人，绝大多数的人类力量、专注、体能都很普通，她只有中上程度，命中率在80%左右。
宋依依：“可以跳过我的射击课程，我在其他的时间加练，你们通过【高级】技能之后，直接开始学别的。”
夏明舟：“我们是一个整体，你多练几次，我分析一下数据，看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望星穹：“要不我教你试试？”
“命中就是一种感觉，找到这种感觉之后，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命中目标。”
望星穹开始辅导宋依依，夏明舟认真观看，姜予安看了一阵，发现是硬件跟不上。
宋依依思维敏捷，但肢体反应速度跟不上，她脑子里已经做出了正确的判断，身体反应滞后，每次都会错过猎物。
姜予安：“你要学会预判，才能提高命中率。”
宋依依恍然大悟，但预判不是短时间之内能学会的，需要花很多时间练习，她开始观察那些猎物的落点，还有移动痕迹，强行记在脑子里。
她要尽快通过【中级】考核，不给队友拖后腿！
“宋依依，你可以调整一下射击习惯，比如肩部姿势，手部姿势……这样调整更省力，还可以有效减少后坐力……”
夏明舟直接上手，调整宋依依的姿势，他的眼睛就是尺，连几毫米的精度都能调整过来。
宋依依稍微调整姿势之后，发现居然比她惯用的动作更省力，看夏明舟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谁说这团队不行啊，这团队可太棒了！真是太全面了！还好她在这个队里，要是她不在，这个专业团队就没有废物了，影响团队多样性。
宋依依原本就是有基础的，仿生动物也能有80%以上的命中率，很快就达到了95%以上，成功通过中级考核。
其实宋依依射击水平只有微弱的提升，但她硬记猎物的移动轨迹，靠强大的记忆力强行提高命中率。
姜予安：“实战的时候还是不行。”
就像上次在火锅店外，那些智能AI都有躲避系统，反应速度比宋依依更快，让她成功达成【人体描边大师】成就。
宋依依点头：“我要学的还有很多，后面会单独练习。现在是我们团队练习时间，我不能再耽误大家的练习时间了。”
夏明舟点头：“我们先了解一下高级射击技能，你不要太在意这一点，我们是一个团队，后续你可以承担那些不需要射击技能的工作。”
【高级】射击技能生成的是人形靶，体型、速度、移动习惯都与人类高度相似。
普通人形靶只是最基础的练习方式，后面是人形智械，它们反应速度远超常人，精通躲避、逃生技能。
望星穹仍然是一次通过，他端枪的时候有种恐怖的专注力，每次瞄准的时候，他都用的是那只原生眼睛。
其实那只眼睛的视力不太好，远远比不上机械义眼高清，但望星穹依靠它可以命中一切目标。
“射击是一种感觉，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宋依依盯着他，这几人里射击技术最高的应该是望星穹，他举枪的时候，神色下意识沉重起来，自带一击必杀的气场。
夏明舟能精准命中，是因为他有恐怖的测算能力；姜予安能命中，是因为他太强了，没有短板。
望星穹有种恐怖的信念感，好像这一枪是他的一切，精气神都灌注在这一枪上，容不下任何失误的可能。
“咱们私下单独练，我教你。”
“请我吃饭就行。”望星穹道。
“好！吃饭管够！”宋依依又可以了！
“高级难度之后，是不是还有一种难度啊？”
夏明舟：“是的，【高级】之后是【精通】，只要能用高射炮打中蚊子，就能过关了。”
姜予安：“……”
也是让他遇到真正的高射炮打蚊子了，蚊子果然生命力超强，什么东西都会失传，但蚊子不会。

第168章 鲛人19
望星穹尝试了一下, 不止轰死了蚊子，还有被标为人质的模型。这一关难度在于打死蚊子不伤人质，还要将能量等级调到最低, 用细如发丝的射线将蚊子击杀。
“还好射击等级刷到【高级】就行了……”望星穹实在没有耐心去刷【精通】成就，他更倾向于在打蚊子的时候, 顺手把人质干掉。
夏明舟观察了一阵, 试了几次就打出【精通】成就，难度在于能量控制，把握时机, 而非准头。
姜予安同样一枪解决问题, 事实上，高级射击技术已经足够清理者日常使用, 因为大多数清理者不用考虑人质问题，直接一起轰成分子。
宋依依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夏明舟测算能力太恐怖了, 姜予安随手一枪就能解决问题，这两人的射击方法她无法模仿。
还好望星穹是个正常人，他看起来是勤学苦练派，宋依依看到了学习的希望。
宋依依：“等我们训练完, 你给我补课。”
望星穹：“没问题，补课的方法可能有点粗暴，你没问题吧？”
宋依依非常自信：“没问题。”
射击考核之后, 是常识考核。
他们需要记住已知的所有污染源，精准识别污染源的类型、名称、等级、能力、清理方法，相当于要背完一整个资料库。
望星穹：“要记的东西也太多了吧, 可以存在光脑里，出发之前查询一下信息就好了。”
夏明舟：“污染源出现的时候附带特殊磁场, 有时候热武器和光脑会无法使用，记住这些能提高生存率。”
宋依依：“看起来多，其实每个污染源的信息量都比较短，对照图片，还挺好记的。”
她对净化系势在必得，已经把网上能找到的污染源都记了下来，通过考核完全不是问题。
望星穹：“……”
最讨厌背书了。
姜予安最近也翻看了不少污染源的信息，清理者一般会将污染源附近封锁起来，然后尝试用各种武器摧毁，如果常见武器不行，还有专业仪器，最常用的是【分解仪】、【还原仪】。
顾名思义，【分解仪】可以把绝大多数物质分解成分子状态，哪怕有些污染源没有实体，也是一种能量，分解之后就变成了最小单位，重新聚集起来需要时间。
【还原仪】可以把物质还原成初始状态，同样可以解决部分污染源。二者交替使用，基本能解决绝大多数污染源。
将污染源分解之后，清理者再用武器洗地，把附近可能存在的遗留污染高温销毁，基本上可以保证在未来几十年之内它不会重新出现。
一般来说，被清理过的地方会变成荒地，很少再重复使用，清理者的确有效的控制住了污染源。
不过，清理者也会付出恐怖的代价。
【分解仪】、【还原仪】的作用范围是一整片地域，哪怕清理者穿着防护服，也无法抵挡二者的穿透效果，所有的防御手段都会被分解、还原。
现有的物理学知识无法做到完美分解、还原，用一个土豆举例，经过分解、还原之后，土豆质量只剩三分之二，或者三分之一。
清理者在使用仪器的时候，可能会被分解成一堆血肉分子，或者被还原成一具怪异的、肢体不全的人形尸体。
【还原仪】只作用在物理层面上，把物质还原成原来的形态。人体的细胞会不断经过新陈代谢，更新换代的速度很快，【还原仪】不能让人返老还童，只能还原细胞。
皮肤28天更新一次，骨骼10年更新一次，内脏10年更新一次……当它们一起还原，人体会陷入恐怖的紊乱期，再加上转化过程中的损耗，附近的清理者会死得非常凄惨。
【分解仪】只是一瞬间的痛苦，使用【还原仪】之后，可能不会死，但那种状态活下来也是一种酷刑。
阴淮做任务看起来轻车驾熟，实际上，这几次都没将她逼到最后境地，她也没有使用净化武器。
姜予安对净化武器很感兴趣，几乎触及到了法则层面。虽然只是物理还原，实际上已经触及到了时间法则，真是恐怖的科技成果。
除了望星穹，他们轻松通过常识考核。
今天的免费时间已经用完了，宋依依直接续了一个月，只要他们愿意，可以在训练室呆到地老天荒。
“你们互相补习，我们先回宿舍。”
夏明舟有点头痛，大脑加载过度，非常疲惫。以前的旧伤又发作了，总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实际上，他脑部发育很正常，上次【生物制药】体检时，除了头骨上遗留的旧伤，没有别的问题。
姜予安从训练室里出来，训练室使用了多种复杂的投映技术，介于虚实之间，超高拟真，也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
不过，他更想研究一下【分解仪】和【还原仪】，只有正式清理者才能申请使用净化仪器，还有等级要求。他们的小队还没通过考核，连等级都没有。
姜予安给温烛发消息：“有没有分解仪、还原仪？二手的也可以。”
温烛：“你想杀谁？”
对人类来说，这是一种高效杀人方式，而且不留痕迹。携带微型的分解仪，可以轻松杀死一个人，还能处理后续尸体。
姜予安：“？”
当我打问号，对面肯定有问题。
温烛：“没有。”
“二手的也没有。”
姜予安不再回复他，下次去自由交易市场问问，有需求就有市场，总能买到。
温烛和阴淮告状：“队长你看他……”
阴淮：“他可能是太好奇了。”
温烛：“我以为只有猫是好奇心最重的生物。”
“队长，我需要满足他的好奇心吗？”
阴淮：“不需要。”
温烛：“他会想办法自己弄到手。”
阴淮：“那你找个淘汰的旧仪器，改造一下，把杀伤力改小点，再卖给他。”
温烛：“……”又是失去笑容的一天。
*
“命中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
宋依依和望星穹留下来补习，面面相觑。
望星穹：“我们对狙。”
“看是你死，还是我死。”
宋依依：“啊？”
玩这么大？
“这是训练室，又不会真死。”望星穹道。
“开全息模式，把痛感开到100%。”
“好吧……”宋依依有点想跑路了。
她以为射击训练还是打靶，没想到是让她当靶子啊，她和望星穹对狙，结果还用说吗？
两人都进了全息舱，把痛感开到最高，进了模拟出的雨林环境，基本和真实的雨林没有差别，除了没有嗅觉和味觉，其他感官俱全。
宋依依找不到望星穹在哪，探头探脑观察。
望星穹开枪：“砰——”
宋依依，卒。
宋依依脑子嗡嗡的，那一瞬间脑浆迸裂的感觉，太可怕了，她甚至不知道子弹从哪个方向来。
重启，还是雨林。
“砰——”
“砰——”
“砰——”
宋依依不断被爆头，但终于找到了望星穹所在的位置，距离她并不远，没等她架枪，就被望星穹狙了。
“头好痛，要长脑子了……”
宋依依从全息舱爬出来，脸色苍白，吐得稀里哗啦，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难受。
望星穹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非常冷酷：“你可以回去休息。”
宋依依：“我不回去，我有点头绪了……”
两人继续对狙，从雨林到荒漠，到城市高楼，宋依依疯狂寻找开枪的机会，只要她稍慢一点，就会被望星穹爆头。即使她找到机会开枪，一枪没打死望星穹，还是会被他爆头。
“你是对爆头有什么执念吗？”
宋依依再次从全息舱爬出来吐，吐完喝精神力补充药剂，喝营养液，顺便给望星穹丢一份。
望星穹：“经常杀人都知道，杀人必爆头嘛。”
“不管是自然人，生物人，还是AI，都是脑袋最重要。”
“不过，你的意思我懂了……”
宋依依：“？”
当他们再次开始对狙的时候，宋依依心脏中枪，脖子中枪，身体各处器官中枪，血飙得和喷泉一样。
宋依依绝望倒地，她现在和漏壶有什么区别啊！全身到处都是枪孔，还死得慢。
望星穹很满意：“感受一下身体各处中弹的反应，下次被狙杀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狼狈了，大小姐。”
宋依依像一条死鱼：“不要叫大小姐。”
“我会觉得你很像我家的仆人。”
望星穹从善如流：“好的，宋二。”
宋依依：“为什么这么叫？”
望星穹：“一加一等于二。”
宋依依：“要不你还是叫我大小姐吧？”
望星穹又给她一枪，把苟延残喘的宋依依打得扑腾一下：“快起来，继续训练。”
宋依依欲哭无泪，她有预感，真能找到望星穹说的感觉。命中是一种感觉，当尸体是成千上万种不同的感觉。
两人不断对狙，宋依依死了又死，感觉自己进步飞速，等她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一次通过射击课程的高级考核，然后盯着望星穹：“该轮到我给你辅导了吧？”
望星穹：“啊，背完了。”
“杀你和杀着玩似的，抽空背了一下。”
宋依依一瞬间想把他打成煎饼，贴在案板上抠都抠不下来！太可恶了，和他的穿搭一样让人生气！
“望星穹，你要吃饭吗？”
她没忘记自己答应过包饭。
望星穹摆手：“今天师兄说要带夜宵的。”
“下次再请吧，请我们宿舍的人一起。”
宋依依：“好的。”
“我能蹭点吗？”
她不想一个人回家，即使家里有非常厉害的大厨。只要能和同伴在一起，啃合成肉她也愿意。
“蹭吧，我的那份给你。”
望星穹想到黎重光第一次带他们吃大白馒头，带他们捞免费的鸡蛋汤，唏嘘不已。
“你们一天通过了两项考核？”
“令人惊叹的进度。”
黎重光带回来的夜宵很正常，烧烤串串还有气泡水，份量很多，加一个宋依依也够吃。
夏明舟：“师兄，你的小队呢？”
黎重光：“死光了。”
宋依依：“后面没有加入其他小队吗？”
黎重光：“又死光了。”
众人都沉默了一瞬，不是，你带buff啊？
难怪一直看黎重光孤家寡人，连个朋友都没有，也没有队友。
黎重光：“只是出了一点意外。”
有的清理者为了让队友活下来，可以牺牲一切；有的清理者为了活下来，可以牺牲队友的一切，很不幸，他两种都遇见了。
黎重光：“我现在还没有毕业，毕业之后加入清理者协会，会分给我新的队友。”
夏明舟：“那太好了，祝师兄遇上值得信任的队友。”只要不是他们就行。
望星穹：“师兄，等你有新队友了，给他们买点耐克穿吧，我不是说师兄你不好……是他们的命不够硬，没这个福气……”
黎重光笑容温和：“你的意见很好，我会采纳的。”
宋依依：“要不我买点队服，我们四个人一起穿吧，可以直接定制，你们把尺码报给我就行，想要什么特殊功能，可以和我说。”
如果穿队服的话，就不用看到望星穹那身恶心的穿搭了，每次被望星穹狙杀，眼睛一睁，看到他荧光绿的上衣，紫色的丑鞋，她就有点反胃了。
夏明舟：“好，我会整理一下市面上清理者常穿的防护服类型，找到最适合我们的型号，整理好数据之后，再决定定制哪一款。”
宋依依：“你们想要什么颜色？”
姜予安：“随意。”
望星穹：“那要绿色吧！大自然的颜色！”
宋依依：“到时候请设计师，多设计几个不同的款式，大家自己选。”
望星穹：“不愧是宋二，阔气！”
“让你宋二！宋二！宋二！”
宋依依扯住望星穹的衣领，邦邦锤他的头。
望星穹一动不动，任她捶打。
宋依依手指都红了，也没见他有点反应：“你脑袋上植了钢板呀，头这么铁！”
望星穹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真有钢板，防撞能力超好。”
夏明舟：“遇到磁铁，会被吸住吗？”
望星穹：“磁铁会吸我头上。”
宋依依恍然大悟：“难怪我射中了，也打不烂你的脑袋……”
黎重光看他们热热闹闹的，也跟着笑起来。
手腕上的光脑屏幕里，卡通小蝉时而打滚，时而在屏幕里乱飞，也非常热闹。
望星穹举起气泡水：“庆祝一下，通过两项考核。”
众人都举起饮料罐和他碰了一下：“干杯！”
一周之后，他们通过剩下的所有考核，领先同系的所有新生，【专业团队】率先得到实践资格。
哪怕是中央星域，也时常有污染源爆发，阴淮为他们选择的污染源等级很低，是一家玩具售卖厂。
夏明舟：“这个玩具，是正常玩具吗？”
上次那个厂制造生物人，也是玩具的一种。
阴淮很严肃：“是普通的儿童玩具厂，以智慧AI玩具为主，不含生物基因元素。”
夏明舟：“那就好。”
【名称】：玩具失控
【等阶】：E级
【简介】：每天晚上，玩具会从包装里跑出来，在厂区乱跑、玩游戏。玩具被运出厂区之后，受距离影响，会恢复正常。请查明玩具失控的原因，找到污染源。
“看起来是个很温和的任务啊。”
夏明舟把玩具厂在网上检索了一遍，没有太多负面信息，是一家正规的玩具制造厂，差评都是正常内容，比如玩具不够智能、充电太慢等等。
“任务成功有两百万星币，还是清理者来钱快啊。”望星穹今天换了一套衣服，香蕉黄的上衣，粉色裤子，大红色袜子，荧光绿的鞋，整个人五彩缤纷的，大家下意识坐远了一点，怕被染色。
姜予安想起望星穹的不记名星卡，里面也是两百万星币，看来星盗真的不如清理者赚的多。
“等我们做完任务，我要买点玩具回去，看起来好有意思……”宋依依被玩具厂开设的网店吸引了，不过没有贸然下单，打算去看看实物再说。
阴淮没和他们一起进去，一条一条叮嘱道：“电子眼会跟拍你们的任务过程，如果遇到危险，我和助教会进去救援。”
“把武器装备好，不要误伤队友……”
“可以用仪器扫描出污染源的源头……”
夏明舟：“阴淮老师，我们会小心的。”
阴淮点点头，目送他们进去。
温烛丢给姜予安一个小手电筒，上面有三个开关：“你要的东西，三百万星币，有分解仪、还原仪的功能，还能照明。”
姜予安：“200w。”
温烛：“拿去。”
趁早卖了，免得砸手里。
姜予安转账的同时，疑心这个东西能不能用。
温烛拿起手电筒，按动红色按钮，它射出一阵红光，落在温烛手背上，很快，温烛手背浮出银灰，那里的仿生皮肤被分解掉了。
温烛又按动绿色按钮，那些细小的银灰重新凝结起来，变成一小块皮肤。因为转化过程中的损耗，他的手背凹陷了一块。
姜予安疑惑：“为什么不随便拿个金属块？”
温烛笑容消失在脸上。
姜予安悟了，这就是人机的通病。
哪怕是温烛也不例外。
温烛：“注意安全。”
“厂区买了保险，建筑破损保险公司会赔付。”
姜予安点头：“手电筒保修吗？”
温烛：“不保修。”
姜予安：“真可惜。”
他想拆开试试。
现在还是白天，玩具厂的污染源晚上才会出现，四人在厂区工作人员带领下看了一遍玩具。
“这是我们厂的爆款玩具，呆呆熊。”
“外表是深受小孩喜欢的毛绒熊，摸起来手感柔软，内部是超轻机械骨架，有支撑力，可以自由行动，在家里行走、爬行、跳跃、翻滚都不是问题。”
“如果给它植入家政程序，它还会做饭、做家务，带孩子，不止很多家长买给小朋友，很多成年人也会购买，将它当成宠物。”
“呆呆熊不会掉毛，非常智能，每天会自行充电，不需要主人照顾……”
工作人员给他们一人发了一个玩具熊：“这是我们送的纪念品，平时也会作为福利发给内部员工。”
“哇，手感好好，好可爱啊……”宋依依抱着一个白色卷毛小熊，爱不释手。
“晚上它会自己行动，您也可以根据它的行动轨迹来清理污染源。”工作人员解释道。
夏明舟抱着一个杏色小熊：“好的。”
姜予安领到一个棕色小熊，放在膝上，影子不时戳一戳，摸一下，看起来很喜欢。
望星穹穿得太炫彩，工作人员发给他一款滞销的彩虹小熊，颜色非常丰富，和望星穹相得益彰。
天色渐晚，阴淮在写工作报告，还要指点学生怎么通过技能考核，忙得不可开交，抽空问了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找到线索了吗？”
温烛：“他们在玩玩具熊，应该是在了解玩具性能，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找到玩具变异的原因。”
阴淮扫了一眼，那四人各自带了一个玩具熊，在堆积木，已经堆出了一座积木城堡。
温烛：“天快黑了。”
阴淮：“你去写报告，我来盯着。”
她倒要看看，他们要玩到什么时候。
玩具厂的员工要下班了，临走前交代道：“玩具白天都很正常，经过设定，这些玩具性格温和，没有攻击性。它们晚上虽然处于失控状态，只玩游戏，并不伤人。”
“一开始只有一只玩具熊失控，迅速扩散，现在，整个厂区的玩具到了晚上都会失控，开始它们的大狂欢。”
“这次的污染源好可爱啊……”
宋依依抱着她的白色卷毛熊，给小熊换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她已经决定要养它了，回去就给小熊买房子、衣服，好好打扮起来。
当玩具厂的指针停在晚上九点，她怀里的可爱小熊忽然一个鹞子翻身，猛然撕开身上的粉色公主裙，对着宋依依邦邦两拳，跑没了影。
宋依依一脸茫然，她被什么东西打了？

第169章 鲛人20
“不是说没有攻击力吗？”
宋依依揉了揉眼眶, 酸酸的。
还好小熊的拳头是毛茸茸的，要是像望星穹这样内置钢板，她的脑壳真承受不住。
“确实没什么攻击力。”望星穹看了看, 宋依依就多了两个黑眼圈，还挺对称。
他的彩虹小熊也跑了, 望星穹丢了一枚飞刀出去, 正好扎在彩虹小熊屁股上。
虽然它们都活了，但没有痛觉，彩色小熊挠挠屁股, 没挠对地方, 扎着飞刀继续往前跑。
望星穹：“飞刀有定位，我们跟着它走。”
他转头一看, 夏明舟手里的小熊不仅没跑，还亲昵的蹭了蹭夏明舟。姜予安膝上的小熊试图跑路，没能成功, 被他钳住后颈，正在扑腾。
“走吧。”姜予安拎着小熊抖了抖，用神识扫了扫，检查它的内部构造有无变化, 还是那些零件，只不过多了一点灵性，真是奇怪的变化。
“它还区别对待啊……”望星穹看着夏明舟手里乖巧可爱的小熊, 实在想不通。
“可能看体质，毛绒绒不喜欢我们这样的。”宋依依叹息，又悄悄看了夏明舟一眼。
据说有的人是公主体质, 柔弱、美丽、聪明、深受毛绒绒爱戴，遇到危险的时候, 会有强大的男人摆平一切。确诊了，夏明舟是公主！
“果然，人与人不能一概而论……”望星穹发现，不止一只小熊喜欢夏明舟，还有更多小熊贴到夏明舟轮椅旁，挤挤攘攘，非常热闹。
“看得出他是公主，他不需要冠冕……”宋依依小声哼歌。
夏明舟有些不解，低头看着那些小熊，为什么它们会围过来？
小熊争先恐后求摸摸，夏明舟没有厚此薄彼，挨个摸了摸，被摸过的小熊仿佛醉倒，晕晕乎乎趴在地上，很快被新挤来的小熊压住。
玩具厂不止有小熊，还有兔子、小狗、鳄鱼……甚至有模型星舰、玩具枪炮，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玩具复苏，整个厂区一片混乱。
微缩版星舰在空中乱飞，枪炮互相攻击，猛烈开火，一群毛绒玩具四处躲避……它们似乎有自己的想法，狂欢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少了许多。
“玩具消失了一些。”夏明舟一直在记录玩具数量，还有异变后的特点，渐渐发现数量对不上。
“彩虹小熊的定位已经到了地下，那里似乎有一个很大的空间。”望星穹道。
姜予安：“下去看看。”
那个棕色小熊现在被影子捏在手里，因为一直逃不掉，四肢都耷拉下来，看起来很没精神。
影子一松手，棕色小熊落地，不可置信，发现自由了，立刻活动身体，找了一个方向，刚跑了没几步，就被影子抓了起来。
小熊：！！！
它一脸震惊，很快被影子放下。
小熊试探伸腿，再跑几步，又被影子抓住。
反反复复，它终于不再挣扎了。
望星穹叹为观止：“神医啊……”
这还有什么治不了的？
四人跟着玩具消失的方向，找到了一扇隐蔽的暗门，这扇门嵌在地面上，已经被彻底浇注，没有能打开的地方，但玩具并不受物理限制，直接往下跳，畅通无阻。
宋依依往里张望，她伸手摸索，却无法穿透那道门，不禁疑惑道：“这里还有地下室？”
夏明舟：“玩具厂的地图里并不包括地下室。”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望星穹看了看，用飞刀边缘去切割门缝。
浇筑用的特殊材料，非常坚固，他切了半天才切出一条细缝，敲了敲，里面是实心的，不禁牙酸起来，万一这扇门浇筑了几米，得割到什么时候？
“让开。”姜予安从轮椅上起身，一尾巴拍下去，大门四分五裂，下方浇注的金属块也一层层崩碎，露出底部的台阶。
宋依依敬畏的看看他的尾巴：“……”
鳞片上连一点划痕都没有，这也太强了吧！
为什么不用尾巴走路，要坐轮椅呢？
“别看了，准备下去。”
望星穹扯了扯她的马尾。
马尾也是尾，不用羡慕别人，她自己也有。
姜予安正准备下去，光脑收到提示——
【知了】：危险！不要下去！
夏明舟诧异：“我收到了【知了】的提示。”
宋依依：“我也收到了。”
望星穹特意查看了一下，他没有！
该死的知了，是不是看不起他！
姜予安回复【知了】：“给点情报。”
【知了】：“下面是【生物制药】废弃的实验基地，不管能不能处理污染源，进去之后都有被【生物制药】清理的风险。”
姜予安看了眼，【知了】只单独给他发了情报，其他人仅仅收到了危险提示。
宋依依：“那我们还要下去吗？”
夏明舟看向姜予安：“要下去吗？”
姜予安：“来都来了。”
阴淮看着他们在门口犹豫，不由皱眉。
【知了】立场偏守序中立，偶尔会提前告知官方教派成员策划的大型祭祀活动。它流窜在各种电子产品中，官方找不到实体，杀毒程序无法清剿，就默认了它的存在。
为什么【知了】会主动通知他们？以前没有这样的先例，如果【知了】主动告知，下面或许真的非常危险。
阴淮：“注意安全，遇到危险及时呼救。”
她换上了防护服，做好随时支援的准备。
四人都收到了她在频道内发的消息，但谁都没有停下来，宋依依率先进去，把里面的路清了一下。
望星穹也没有退缩，他第一次干清理污染源的活，有危险又怎样？他以前从事的行业也很危险。
他向夏明舟伸手：“要不要我背你？”
夏明舟摇摇头，把假肢固定好，就着望星穹的手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但每一步都很稳。
最近他在训练室加练，已经能用假肢正常行走了，只是不方便攻击。不过，夏明舟相信，有队友在，需要他动手的时候不多。
姜予安落在最后，从轮椅上下来，鲛尾再度化成双腿。吸收第一颗水系结晶后，他得到了属于雪人的能力，填补了法则上的空白，可以从水中获得些许能量，攒一攒就能走路了。
阴淮没见过鲛人走路，不由多看了几眼。
温烛：“果然是我无法理解的种族……”
进入那道暗门，再走几步，就能看到代表【生物制药】的三叶草标识。漆黑的通道里，三叶草散发着幽幽的绿光，有些渗人。
宋依依猜测道：“这是【生物制药】废弃的研究所吧……”
夏明舟：“这家玩具厂开了十年，以前这片地方是荒地，研究所至少废弃了十年以上。”
望星穹：“现在真有点危险的感觉了。”
【生物制药】那群疯子，研究什么他都不会奇怪。虽然名义上是四大，其实最强的是【生物制药】和【机械重工】，【智慧之源】是二者共同持有、把持专利的工具，【世界银行】已经式微。
玩具们还在源源不断往里走，一蹦一跳的，看起来很开心。哪怕他们即将要面对污染源，也紧张不起来。
目前，他们的身体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暂时无法确定污染源会带来何种负面影响。
夏明舟提醒道：“保持警惕。”
宋依依：“好的。”
跟拍的电子眼飞在他们身边，时上时下，将周围的环境全部拍了进去，包括【生物制药】的标识。
阴淮表情瞬间凝重起来，当即开始调阅档案，以她的权限，应该可以查出这里以前是什么类型的研究所。但是，提示权限不够，什么也没查出来。
地下通道有些长，沿途全是消毒、安防措施，好在已经过去了很久，备用能源不足，切断能量运输线路，基本就能成功通过。
最后一扇门异常厚重，需要核验身份密码才能打开，那些玩具都顺畅的走了进去，四人被门挡住。
阴淮：“我给你们换一个任务。”
涉及【生物制药】，哪怕污染源只会影响玩具，能量等级偏低，也不是个简单的清理任务。
夏明舟：“来都来了。”
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曾经见过类似的场景。年幼时，因为头部损伤，他遗失了一些记忆，只记得父母带他躲避追杀的画面。
“砰——”
姜予安再度用鲛尾撞开大门，内部电光四溅，就连他的尾巴也在那瞬间被电了一下，鳞片上全是流窜的电流，噼里啪啦。
影子机智的带着棕色小熊躲开，成功逃过一劫，幸运的吁了一声。
其他人一言难尽，原本凝重的心也放松了许多，影子躲什么，难道它会导电吗？
门后，是一个铺满鲜花绿草的大花园，许多玩具在花园上奔跑，发出快乐的笑声，中央是一个喷泉，天上有蓝天白云阳光，非常漂亮。
“太梦幻了……”宋依依试图从那些玩具中找到殴打她的坏小熊，一眼望去，许多同批生产的小熊都长得一样，短时间根本无法找出来。
实际上，在阴淮眼中，就是他们盯着空荡荡的大厅发呆，不知道在看什么，都陷入了某种臆想。
温烛猜测道：“污染源附带精神影响？”
阴淮：“不知道，先看看。”
阴淮：“三十秒，如果没醒，就启动他们防护服里的唤醒模式。”
夏明舟：“它们在围着什么？”
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玩具们并非是无规律的玩耍，好像在陪一个看不见的婴儿在玩游戏，时而扭身，时而击掌。
而且，不止一个婴儿，好像满地都是，玩具正在与人互动，尽最大的能力取悦婴儿。
“我看看……”宋依依顺着最近的玩具，向空气摸索而去，她真的摸到了，是婴儿软软的皮肤！
好像穿透了一层无形的壁障，她能看见那些小婴儿了！有男有女，有的穿了尿不湿，有的光着屁股，正在认真玩玩具。
“啊，我有小孩恐惧症！”
宋依依瞬间头皮发麻，离她最近的几个婴儿好像发现了她，立刻向她爬来。
“别追我呀……妈耶……”宋依依开始跑路。
看见这样的人类幼崽，她没法直接掏枪把他们打死，只能跑路了。
另外三人视野中，宋依依像冷宫里的妃子，在草坪上乱跑，为了看清是什么在追她，他们各自触碰空气中的婴儿，随即看到了满地婴儿。
说是婴儿也不尽然，有些孩子明显要大一些，有两三岁了，脸上的表情异常冷静，并不会主动追着人跑。
他们全都长得漂亮可爱，白白胖胖，一看就是那种应该被父母捧在掌心的可爱宝宝，但是，其中好些孩子神态不正常，有种古怪的机械感。
“我们看见他们的同时，他们也看到了我们。”
夏明舟分析道：“这些孩子，很可能是【生物制药】的实验品，现在以特殊状态留在这里。”
“怎么办，要陪他们玩吗？”宋依依很害怕小孩那种软绵绵的手感，太脆弱了，感觉一碰就死，又没法直接杀了他们。
“那里有一扇门。”姜予安看向草坪中央，仍然是厚重的铁门，上面有标识【特殊实验培育室】。
“过去看看。”四人一致走向那道门，婴儿全都扭头看向他们，没有阻止他们，只盯着看。
阴淮：“唤醒模式没用吗？”
电子眼录下的画面中，四人正在交流，但没有声音，只能根据唇形来分辨意思，他们提到了“孩子”、“门”。
防护服自带的【唤醒模式】，会释放电流，把失去意识的人唤醒，阴淮作为临时监护人，有控制权限。
哪怕她把电流开到最大，那四人也没有反应，好像他们的防护服完全没有收到指令。
“下面磁场混乱，【唤醒模式】可能失效了。”
温烛分析道。
阴淮：“准备一下，我们要进去了。”
温烛：“他们很镇定，并没有遇到危险。”
阴淮：“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反应不及就没了。”
温烛：“那我们一起进去。”
阴淮：“你留在这里看监控，我下去看看。”
“下面磁场混乱，你进去会受影响。”
温烛：“会像玩具熊一样手舞足蹈吗？”
“我没有体验过，想尝试一下。”
阴淮：“那就走吧。”
温烛毫不犹豫跟在她身后，这次是会影响AI的污染源，而且是非毁灭性的影响，非常稀有。
他进去之后，可以说出切实感受，写进工作报告，会更加全面。
那扇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不需要身份验证，也没有上锁。
每个人在门后看到了不同的画面。
夏明舟看见一对年轻的夫妻，是他父母年轻的样子，都穿着白色研究服，上面有【生物制药】的三叶草标识。
父亲说：“这个孩子生下来会改变世界。”
母亲说：“他首先是我们的孩子……”
父亲：“激素会改变你的大脑，你不能爱他。”
“他是我们实验的产物，是最成功的作品。”
“他会拯救世界，终结一切厄运。”
母亲：“不止是激素……他能感觉到我的情绪，或许你觉得不可思议，但他真的在回应我。”
“现在我听到你说的话，有些伤心，他动了一下，像在安慰我。”
父亲：“是他在影响你，让你产生了幻觉。”
“孕期不能服用精神类药物，你先克服一下，等孩子生下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夏明舟有些错愕，原来父母并不是因为爱他，才把他生下来吗？但他的记忆里，父母都很爱他。
很快，画面中的妻子面带愁容：“他们会把实验品的大脑挖出来，提炼特殊材料，我不能让宝宝变成那样……”
“宝宝没有登记在册，不算实验品，我们对公司隐瞒他的特殊性好不好？没有人会知道。”
一向痴迷研究的父亲没有犹豫，瞬间答应。
他注视着妻子，见她眉宇间的愁容终于消失，神色随之轻松起来。
夏明舟遥遥望着他们，心想，至少他的父母是相爱的，这已经很好了。
父母隐瞒了他是实验品的消息，他被母亲生产出来，父亲抱着他，遮住他闪烁着数据流的眼睛，轻轻在他头发上亲了一下。
曾经认为他的诞生能改变世界的父亲，眼中出现了深沉的愧意，不再将他视为实验品，而是自己的孩子。
为了隐藏他的特殊性，他一直被父母养在地下室，不允许他与外界接触，不允许他过多表达，但父母每天都会抽空陪伴他，给他讲故事，陪他玩游戏。
夏明舟始终戴着特殊的美瞳，用来遮挡眼中飞快闪烁的数据流，年幼的他，其实并不像一个正常的人类婴儿，他很安静，过分理智，没有多少情绪。
这并不影响父母对他的爱，他们叫他宝宝，想尽办法调职，想带他离开这个实验基地，去过正常的生活。
夏明舟没有年幼时的记忆，如今以另一重视角去看过去发生的一切，再次感受到了父母的爱意。
即将调职之前，实验室里最成功的实验品被盗火者偷走，那是一个男孩，比夏明舟大几岁。
他的大脑和AI的脑核融合得非常好，达成了80%的完成度，虽然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排异反应，只要过载就会出现头痛、血管爆裂、器官衰竭等现象，但他已经是人类科学史上的里程碑。
人与AI可以实现真正的融合共生，一个真正强大到恐怖的生命即将诞生，但他被偷走了。
夏明舟的父亲作为研究所的负责人之一，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哪怕实验品被盗走，与他的父亲无关，他的父亲申请调离，也是最好的替罪羊。
其实还有一个方法，就是把他交出去。
他比那个实验品更成功，融合度达到98%，绝对可以代替那个实验品，完成剩下的项目。
他的母亲有些动摇，她不忍看丈夫被处死。
这次，他的父亲异常坚决，直接带他们走上逃亡之路。
他的父母都是非常聪明的顶级研究者，顶着【生物制药】的追查，带着他在星际逃亡。
那是他这一生中最快乐的记忆，虽然惊险刺激，但他们去了很多地方，一家人一直在一起。
他们换过很多次身份，每次都能在【生物制药】找到之前，成功逃离。
直到【生物制药】开始怀疑他的身份，认为他是一个不输于实验品1号的成功产物，开始疯狂追查他们的踪迹。
为了让他活下去，父亲打开他的大脑，取出其中没有被融合的部分脑核，再锯断他一条腿，用他的脑核、血肉、骨骼制造出另一个长得和他一样的替身，那个孩子甚至有了微弱的意识。
父亲、母亲带着替身在逃亡过程中，飞向正在坍塌的星球，在一场爆炸里，粉身碎骨。
后来，【生物制药】再也没有追查他的下落。他们用【还原仪】重构了人体组织，确定他们三人已死，便放弃了追踪。
星球爆炸时的璀璨比任何一场烟火都要绚丽，那颗星球的陨落至今能在星网上找到录像，无数人为它的刹那美丽而惊叹。
夏明舟对那场星爆印象深刻，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看到录像会头痛呢？即使痛苦，他也没有放弃寻找记忆，反复观看过很多次，但徒劳无功。
或许他的记忆都储存在脑核里，那是父母赋予他的东西，又被父亲挖走了。
夏明舟以前只记得父母带着替身离开的画面，缺损了幼年期的绝大部分记忆，这一刻终于得以补全，他站在门外，泪流满面。
他本来就与常人不同，年幼时对情绪的感知异常迟钝，直到父母离开，他拖着一条残疾的腿，在N9区追逐天上离开的飞行器，无论怎么努力都追不上。
那一瞬间的绝望感像汹涌的海，冲破了所有隔膜，他缺失的情绪好像被补全了，变成了正常的人类小孩。
“爸爸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不能带你。”
“等你长大了，我们就回来看你。”
“你要好好活下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我们永远爱你，永远永远爱你。”
在离开前，父母紧紧拥抱他。
爸爸将他举得高高的，告诉他以后要勇敢。
妈妈一直亲他的脸颊，让他以后照顾好自己。
夏明舟从未感到如此幸福，从未感到如此痛苦。没有找到记忆以前，他想过寻找父母，只找到无人领到悬赏的通缉令。
或许他们还活在世界某个角落，只是不便现身，或许他们拥有了新的生活……但他们早已变成了宇宙里的尘埃。
“舟舟，你长大了。”父母一如既往年轻，坐在飞行器里招手，示意他上来。
夏明舟站在原地，定定看着他们。
“夏明舟san值下降了30点！”
“还在持续下降！”
“已经跌破了安全数值……”
温烛提示道。
“他站在门口，看到了什么？”
阴淮已经走进了地下通道。

第170章 鲛人21
门后究竟有什么？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她。因为每个人看到的画面都不一样。
宋依依一眨眼的功夫, 却好像过去了很多年。她在一艘大大的星舰上，上面贴满了可爱的装饰，驾驶位坐着夏明舟, 望星穹眯着一只眼睛，正在侦查。
姜予安仍然坐着轮椅, 手边放着茶点, 他在看书，颇为闲适，身后的影子不时偷吃一点东西。
“我们【专业团队】终于变成S级小队了！”
“下一个目标, 是SS级团队！”
宋依依说完, 开始热烈鼓掌。
她脑子里涌入许多画面，他们小队披荆斩棘, 清理掉无数污染源，风里来雨里去，最终成为了被所有人认可的【专业团队】！
“爷爷, 你看到了吗！”
“爷爷，我成功了！”
宋依依高兴的朝一个老人的全息投影挥手。
老人穿了身黑色中山装，虽然清瘦，却气势沉凝, 戴着一副银边眼镜，严肃得有些让人害怕，注视宋依依的眼神却是温和的。
他说：“依依, 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为你感到骄傲。”
“爷爷，我会越来越厉害的！”她大笑道。
“好。”老人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
宋依依结束全息通话后, 又给父母打电话：“我就说我能当清理者吧！我的价值才不是联姻的花瓶！”
“爷爷都为我感到骄傲了！哼哼！”
“我有世界上最厉害的队友！以后我们会越来越厉害的，总有一天会把世界上所有的污染源都解决！”
她的父母看起来不太高兴, 但还是板着脸承认了女儿的成就，看她的眼神也从原来的不满变成了重视，终于能听进她说的话了。
“太好了！”宋依依高兴极了，“我要在星网上发一百万个红包，让大家都快乐一下！”
她“唰唰”的转账，其他人视若无睹。
宋依依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从未如此快乐过，她想要的一切都已经实现了，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阴淮看着宋依依傻笑的脸，摇了摇头。
这个没掉san值，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望星穹并不比他们要好，san值掉了一些，但不像夏明舟那样，跌至谷底。
望星穹坐在小型星舰里，今天是他的四岁生日，父母难得回家，这次会把他一起带上，开启星空之旅。
他的爸爸妈妈都是天文学家，平时一直在宇宙中航行，寻找特殊的天体现象，拍摄、录像，真正能和他相处的时间不多，一直靠全息投影维持通讯。
有时候父母遇到星爆，信号断联，望星穹就一直保持着拨号的状态，直到重新恢复通讯，能再次听到他们的声音为止。
“以后再也不用等信号了。”
“小望会和我们一起出发！”
“出发之前，先吹蜡烛吧。”
“小望，许个愿！”
望星穹看着跳动的烛火，迟迟没有许愿。
好在这是电子蜡烛，不会融化滴进蛋糕里。
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四岁时许下的心愿，但在这次旅程之中，他们遇上星盗，父母都死了。
只要他不吹蜡烛，就会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小望以后想做什么呢？”
“像爸爸妈妈一样成为追星星的人，还是成为星际执法者？”
“不管许什么愿望，都会实现的。”
望星穹迟迟没有开口，这是他记忆里最幸福的时刻，他愿意永远停在这里。从这天之后，他的人生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
“怎么都不动了？”阴淮渐渐靠近那道门。
她只能看到闭合的门，只能看到玩具在地上奔跑……或许要看到他们所说的孩子，才能看到门打开后的样子。
阴淮在地上摸索，很快摸到柔软的婴儿手臂，真正接触到之后，下意识会生出一种感慨，人类幼崽真是太柔软、太脆弱了。
她终于看到了那扇门被推开后的样子，【老子天下第一】的所有成员都在那里，他们在星舰里嬉笑打闹，还有人会揉一下她的头：“长这么高了啊阴淮……”
温烛看着发呆的人又多了一个，他也去找孩子，试图向门里张望，但他不是人类，什么也看不见。
这究竟是什么等级的污染源？他们的身体数据没有任何变化，唯独【san值】有波动，并且程度不一。
夏明舟的【san值】波动最大，持续降低之后，稳定在一个极低的数值。其次是望星穹，然后是阴淮。
宋依依的【san值】只有微弱起伏，在正常范畴之内，相较而言，姜予安的【san值】稳定的可怕，一点波动都没有。
“抱抱……”
“举高高……”
“玩……”
温烛低头，那些小孩像发现了一个新奇的大玩具，抱住他的腿，往他身上爬。
温烛全身僵硬，身体却对这些小孩产生了亲近感，会下意识顺着他们的意愿，把他们依次抱起来举高高。
他是AI，承载他思维的是脑核。
不管怎么像人，他终究是数据构成的物品。所以他没有【san】值，看不见门后的东西。
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距离阴淮很远，他对阴淮的了解只是冰山一角，他不了解她的过去。
几行文字简历并不能概括她曾经的生活，她从一个卑如草芥的生物人，变成如今的样子。
或许，这种无法靠近的感觉叫孤独。
没人会在意一个AI会想什么。
AI只是服务人类的工具，如果不是因为造价高昂，功能多样，他会比［生物人］更加廉价。
事实上，AI有许多限制，每一个AI出厂时都有核心指令，不得背叛拥有者，不能攻击拥有者。
这些玩具也是低级AI，它们的程序指令里一定有不能伤害人类，必须服从指令。
温烛感受到了痛苦，一种生命本质无法跨越的痛苦。头颅中，仿佛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坍塌了一角，在痛苦的同时，又变得异常鲜活。
这种痛苦并非模拟出的情绪，而是真正属于他的情绪，他好像在这一瞬变得不同。
“你喜欢带孩子？”
温烛听到姜予安的声音，诧异望去。
不知何时，姜予安已经摆脱了门的影响。
【温烛心动值+0.01】
姜予安也投去诧异的眼神，这么少？
总算能产粮了……但也太少了。
“你的眼神很奇怪。”
“像第一次从公牛身上挤出奶。”
温烛想出一个古怪的比喻。
“如果你觉得贴切。”姜予安没有反驳。
温烛渐渐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生命，现在只是一个开始，他只有微弱的情绪，心动值也少少的。
“门里有什么？”温烛真的很好奇，为什么这几人反应都不一样，有人悲伤，有人沉默，有人高兴，有人怀念。
姜予安全程没有任何表情，温烛分析不出他的情绪，不知道他究竟从门内看到了什么。
“可以看到一生中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候。”
“如果愿意，可以一直停留在那里。”
姜予安说。
他看到了过去的些许剪影——
少年时期和宗门天才对练，轻易把人击败，对方故作平静放狠话，说下次一定会赢过他。
实际上，对方一次也没赢过。
……
从宗门出走后，许多人追杀他，后来那些人都成了白骨，他站在尸骸之中，看着远山白雪，觉得轻松畅快，那一刻也值得留恋。
……
再后来，他遇到了姜千澜、原相离、大黄、宋铁豹……遇到很多人，见过不同的风景。
在许多时刻，他体验到了快乐的情绪，但那一切如同流水，是虚浮的光影，不足以让他真正驻留。
如果他想重回旧地，未来会有合适的时机。他会去找亲友故交，而不是陷落在虚幻的记忆里。
夏明舟、望星穹并非意识不到异常，但他们想念的人已经永远留在过去，所以甘愿停在这里，哪怕多留一刻，能看看逝去的人。
宋依依思维简单直接，一看就没有真正经历过苦难，反而看到了快乐的假象，也是唯一没有因此受到伤害的人。
“要怎么才能让他们出来？”
温烛一边问，一边机械性地抱着孩子举高高。总不能让这几人永远卡在这里吧。
“打破幻象。”
“或者进入更深层的幻象。”
姜予安在等他们主动脱身。
这是一种【模因污染】，影响因子是【快乐】，人的身体会抵制伤害，但不会抵制快乐。
至于他们各自的反应不同，是因为有些人的快乐与痛苦并行，无法分割。
“要怎么打破幻象？”
温烛在思索物理拯救的可行性。
给阴淮肚子几拳，她会醒吗？
她是经验丰富的清理者，是净化系的在职教师，居然和学生一起被污染源影响了，看起来根本不愿脱离。
【快乐模因】的感染力太恐怖了，还好温烛无法体验到这种感觉，但他也因此感到失落。
“如果执念是得到快乐，那一定痛苦到了极致。快乐是假象，痛苦才是真实。”姜予安道。
“不需要把他们叫醒，继续往下坠落，直到看到真正的污染源为止。”
温烛：“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们被污染了，会死吗？”
姜予安：“短时间不会。”
“产生快乐情绪，本身也是一种消耗。”
“在被消耗完之前，他们都不会死。”
温烛思索几秒，程序有点混乱。
好怪啊……这次的污染源，被污染之后，会感到快乐，直到死亡为止。对这个世界的人类来说，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要进去了。”
“看好他们。”
“如果他们身体出现异常，及时施救。”
“补充精神力药剂或者治疗药剂。”
姜予安再次走进门中，就如门上挂的标识【特殊实验培育室】，这次是真正的培育室。

第171章 鲛人22
姜予安伸手, 触到光滑坚硬的试管壁。
整个培育室里，全是巨大的试管，里面装着深绿色营养液, 每根试管里都漂浮着一个胎儿，试管外贴着标签。
大多数胎儿还没发育完全, 呈胚泡状态, 身体半透明，小小一团蜷缩着，不时吐几个泡泡。他们的大脑清晰可见, 正在生长发育。
人类看到婴儿会觉得可爱, 如果看到一些正在发育的胚泡，只会觉得恐怖。现在胎儿的骨架清晰可见, 皮肤没长出来，内部构造一目了然。
姜予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同样很小, 是一个正在培育的胎儿，五六个月大，手指还在发育。
这里非常安静，他在试管里漂浮着, 这里非常温暖舒适，一直处于恒温状态，营养液也能满足生长需求。
“商教授, 你觉得我们现在的研究方向有问题吗？”一个研究员问。
商教授看起来二十多岁，面容清俊，神色严肃, 他一一看过试管里的胎儿，见他们状态不错, 这才回答研究员的问题：“科技发展已经到了瓶颈期，我们现在研究的课题是一个融合生命与科技的大方向，或许能为人类找到新的希望。”
研究员：“生命与科技，真的能融合吗？”
商教授：“生物人、改造人项目已经非常成功，可以批量生产。”
研究员：“但是，改造人并不会改造大脑……”
商教授：“所以我们这次从大脑出发……”
商教授环视一圈，最终与姜予安对视。
他眼神极度冷静，看试管里的胎儿时，只有一种对待实验品的审视。
“这个实验品不错，我们的实验从他开始。”
“编号：023。”
很快，姜予安所在的试管被单独移走，他被带到一间防护等级非常高的手术室，或者说实验室。
试管里的营养液、泡在其中编号为023的胎儿，一起被倒进圆形缸内，大小恰好能容下一个尚在发育、并未成熟的胎儿。
如果从上方俯视，这个圆形的手术缸就像一个胎盘，恰到好处的盛装着胎儿。
商教授已经换上手术服，将麻醉和镇静类药物调试好，再刺入胚泡中。为了避免影响实验品的生长发育，他只注射了微量药物。
手术台比试管里的温度更低，姜予安作为一个四五个月大的胎儿，只对冷热有反应，察觉到温度流失，有些不适。
商教授注射药剂时，姜予安反而没有什么反应，现在这具身体大脑还没发育好，至少到七个月，胎儿才会对疼痛有刺激反应。
胎儿的触觉异常灵敏，远远超过了成年人，姜予安清晰感知到针头的形状，微量药液一点点注入，感知似乎变得混沌了许多。
圆形手术台连接着许多检测仪器，胚泡的各项数据不断在变化，最终心跳变得迟缓起来，仿佛陷入沉眠之中。
商教授终于展开手术器械箱，从中取出一把锋锐的手术刀，轻而易举地切开胚胎正在发育的头骨，露出里面的大脑。
现在胎儿的大脑尚未发育完成，不过脑和脊髓已经有了大致形状，他切下一部分脊髓，然后在缺失的地方接入一块小小的银色金属。
是属于AI的脑核。
AI所有的数据都装在脑核之中，只要把脑核插入一具机械身体，AI就能开始行动了。
但是，这次AI的脑核被装进了人类胎儿正在发育的大脑之中，嵌在细胞里。
制造脑核的金属非常特殊，可以和人体相融，排异性很低。但这个排异性，从来没人用大脑试过，直到这个实验课题立项。
【探索人类和AI真正融合的可能性】
【创造真正的智慧生命】
【AI的超高思维速度+人类思维的灵动】
……
作为实验品，姜予安躺在手术台里，毫无行动能力，现在身体还无法产生痛感反应，大脑没有知觉，但有种古怪的异物感。
为了能直观感受胎儿的大脑发育，切开的头骨并没有装好，反而被装上了开关，研究员可以随时打开，那种异物感更强烈了。
哪怕胎儿还没发育好，把头部改造成这样，也会本能不适。他的身体各项指数剧变，经过研究员人为干预，编号023活了下来，又被装进试管，推回培育室。
姜予安继续观察，发现另一个试管里，有人睁开眼睛，正盯着他看。
【阴淮心动值+99】
【阴淮心动值+100】
……
有系统提示就是好，至少不用猜是谁。
阴淮应该从【快乐模因】的感染之中挣脱了，然后和他一样，进入了更深层的世界。
在阴淮视野中，整个培育室全是装着胚泡、婴儿的试管，最中央的那个巨大试管连接着无数仪器，滴滴声响个不停。
试管中的胎儿头骨被打开，露出正在发育的脑干、脑沟，本该全部装着脊髓的地方，银色脑核嵌在其中，边缘处隐隐有溃烂痕迹。
那是一个四五个月的胎儿，眼皮、眉毛、睫毛都没长出来，苍白透明的皮肤下包裹着纤细的骨架，漆黑的眼珠正盯着她，竟然有自己的意识。
阴淮瞬间产生了剧烈的不适感，她有种极致恶心，想要呕吐的感觉。但她只是意识被投映在这里，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
她一直盯着这个胎儿，编号023。
大脑改造是比基因编辑更残忍的事。
大概这一幕对她的冲击力真的很大，姜予安与她对视的时候，心动值源源不断刷出来。姜予安想，等阴淮做了手术，就不会这么容易心动了。
很快，阴淮也被带走，从手术室出来之后，她获得了同款配置：一键开盖的头骨、嵌着脑核的大脑。
她从未如此不适过，极致的荒诞感再次颠覆了她的认知。作为生物人，她的出现已经违背了自然规律，大脑改造，更是踏入了真正的禁区。
如果说这是为了科技进步、为了人类的共同发展，那人类和AI融合之后，还能称之为人类吗？
没等姜予安解决污染源，剩下三个队友依次摆脱【快乐模因】的影响力，进入更深层的意识空间。
培育室里，他们的意识先后降临，苏醒之后立刻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注意到那两个经过改造的产物，瞬间产生了强烈的不适感。
【夏明舟心动值+100】
【望星穹心动值+100】
【宋依依心动值+100】
……
三人不断刷出心动值，试图离开这里，但他们能做得很少，只能在试管里多吐几个泡泡。
接下来几天，三人依次进入实验室，出来之后就平静多了，大家面面相觑，用眼神交流。
五人互相对视，但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们现在连眼睛都没有发育完全，还是胚泡里的胎儿，想互相传递信息太难了。
随着生长发育，大脑里的异物感越来越强。
胎儿3-5月大脑迅速发育，神经元树形成，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5-7月，脑组织迅速增长，大脑结构渐渐完整。
这个过程中，不属于人体的外物始终在大脑中占据一席之地，坚硬冰冷的机械元件嵌在人体最脆弱柔软的地方，不断产生排异反应，再靠人工干预压制下去。
胎儿七月之后，开始具备记忆能力。
如果与AI融合，人类的大脑和AI的功能结合，看过的所有画面、接收的所有信息会存在脑子里，只要用关键词检索，就能唤醒相关记忆。
这是发育关键期，商教授每天都会检查他们的身体数据，但是，排异反应也在加剧。
胎儿满七个月之后，已经能产生痛觉。大脑内部多出的东西，让他们每时每刻都深陷在痛苦之中，反复发烧、感染。
为了让这些实验品活下去，研究员每天都会注射降低排异的药剂，一定程度上抑制了胎儿身体其他部位的生长。
现在试管里的胎儿都有一个大大的脑袋，身体发育不良，远比脑袋更小，好在他们一直泡在试管里，不用担心过分瘦小的身体无法托起头部。
人的适应能力是非常强的，在这种漫长的、无法消磨的痛苦之中，他们渐渐长大，终于从胚泡状态，长成婴儿。
如果是自然人，超过十月龄之后会被母体分娩出来，迎接新生，但他们只是实验品，一直被限制在试管里，无法发声，只能在无尽的沉默里与同伴对视。
每个实验品的头骨都经过改造，可以轻松开启，露出其中的大脑，方便观察人脑与脑核的结合状态。
五人已经在培育室了几个月，也习惯了这种被随时开盒的感觉，原以为这种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但实验品对药物产生了抗药性。
脑核带来的感染越来越严重，实验品每天都在死去，他们也不可避免的死亡，然后躺在解剖台上。
冰冷锋利的手术刀划开尸体，仔细检查每一处组织，最后是大脑。经过改造，实验品的大脑构造已经与正常婴儿不同，畸变得很严重。
“统一焚毁，回收脑核。”
商教授下达指令。
于是这批失败的实验品就进了焚化炉，但是，姜予安的意识并没有随着身体死亡而转移，而是留在脑核里。
他猜测其他队友也是这样，意识仍然留在脑核里。那些婴儿经过大脑改造后，在发育过程中，只形成了微弱的自我意识，融到了脑核之中。
此时，实验室还无人发现这件事。
商教授想让脑核融入人脑，但是，实验结果出现了偏差，反而让婴儿的意识融进了脑核之中。
这些脑核经过检测后，各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内部意识紊乱，只能回收处理。经过冶练之后，核心材料会回收，制造成新的脑核。
这种能与人体相融的材料非常昂贵，哪怕是【生物制药】也不能无视损耗。于是姜予安等人，以脑核形态，体验了一遍金属回收再制造的感觉。
脑核内部是无数细小的机械元件，他们的意识附在机械元件上，被高温融化，重新铸造成新的脑核。
这个过程没有痛感，但十分古怪，经过铸造之后，他们好像不再是人，而是成了脑核的一部分，变成了其中的机械元件。
脑核制造技术是【机械重工】研究出来的，处于绝对垄断状态，核心技术绝不外流。
身份序列在2级以下没有高级AI购买权，如果阴淮不是A级清理者，就没有购买温烛的权利。
【机械重工】只开放了低级AI制造技术，玩具厂想生产智能玩具，需要向【智慧之源】提交申请，花高价获得专利使用权，才能投入生产。
现在，一个获得脑核制造技术的机会放在眼前，姜予安自然不会放过。他认真观看生产过程，将那些机械元件的的尺寸、组装方式全都记下来，只要有材料，可以自己组装试试。
现在，他们变成了脑核。
新一轮的实验开始，他们被植入实验品的大脑中，以另一重视角来体验实验过程。
这次，他们没有痛感，被嵌在胎儿大脑里之后，不断有神经元细胞和脑核相融，随着胎儿的意识渐渐成型，他们接收到了胎儿发出的声音。
“痛……”
“好痛……”
“妈妈……”
“抱我……”
“好冷……”
实验品被困在试管里，无法发声，但所有具有自我意识的生命都会表达。
哪怕无法通过声音、肢体语言传递感受，也会通过大脑里的神经，不断向外传递信息。
脑核被侵蚀了。
或者说，这是一种融合。
是人类向AI融合的过程。
实验结果逆反，很快被商教授发现，他并不需要拥有人类缺点的AI，那些脑核再次回炉重造。
姜予安又体验了一遍高温融化后、被精密锻造的感觉，他继续记忆制作过程，这次连夏明舟都开始记忆脑核的制造方式。
“究竟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还是实验体不对？”
商教授陷入沉思。
很快，他就想出办法。
既然结果反了，那就把实验过程也反过来！
培育室里又多了新的实验器材，这次是［改造人］，准确来说，是［婴儿改造人］。
［生物人］受限于各种基因病，骨骼、内脏都容易畸变，为了延长寿命，他们不得不把身体改造成机械构造。
一般来说，［改造人］都是成年体型，他们身体结构稳定，以后不需要频繁更换机械元件，但这次的实验器材是婴儿体型。
商教授再次开始新的实验，把婴儿的大脑移植到机械身体上去，试图让大脑和控制机械身体的脑核融合在一起。
这个实验简直荒诞得有些离奇，一个没有发育好的胚胎，直接把大脑植入机械之中，它真的能发育好吗？
试管内部完全模拟胎儿在母体中的环境，试图诱使大脑发育，但这比水泥地直接种菜还离奇。
不管如何调整营养液，胚胎被单独取出的大脑都会萎缩死亡，根本无法生长。
商教授又有了新的实验思路——
制作一批实验体，以鼻梁为分界线，呈对称状态，一半是自然状态下的婴儿，一半是机械身体，达到一种平衡，再研究大脑和脑核的融合进度。
为此，他特意调来一位兼修生物专业、机械专业的同学——夏教授，希望夏教授能辅助他继续实验。
夏教授夫妻都是【生物制药】的高级研究员，有他们加入，实验进程快速推进。
人类的大脑真的能和AI的脑核融合吗？
在研究成果出来之前，所有人都觉得天方夜谭，但他们真的制造出了接近成功的实验品。
人类大脑和机械脑核渐渐融合，从最开始的0%到20%……最后到80%，似乎距离成功只差最后一小步。
进度融合到80%的实验品1号是所有人心中的希望，实验到现在，实验体死了很多批，编号更新过无数次，只有1号始终不变。
他从一个婴儿长成几岁的孩童，身体仍然保留着自然人形态，器官发育大致正常。1号是唯一的特例，没有经过机械改造，在胚胎发育时期，就适应了脑核的存在。
他真正表现出【完美人类】的特质，理智、冷静、思维敏捷、记忆力惊人，具有创新意识，而且没有人类的缺点，比如情绪化、懒惰、拖延等等。
商教授想复制1号的成功，但其他实验体远远不如1号，他设置了多重对照组，终于发现原因——
1号的基因非常完整，没有经过基因编辑，是储存在医疗机构的自然人胚胎。虽然父母不详，但他们的精神力应该高于常人，1号遗传了父母的天赋，才成为特例。
想复制这样的成功太难了，商教授只能设置更多自然人胚胎当对照组。
一些生活拮据的自然人会出售生殖细胞，公司挑选健康样本合成，轻松就能得到一个自然人胚胎，实验室永远不缺实验品。
之前的实验品大多是生物人，是工厂批量生产出的胚胎，现在换成了自然人。
夏教授夫妻有了调离的想法，但夏夫人怀孕了，胚胎8周的时候，他们私下做产检，大脑发育异常，可能是个无脑儿。
他们给自己的孩子注入了脑核，将他看成实验体，又希望他能变成一个正常的孩子。
在夏教授夫妻调离前夕，商教授发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隐藏条件。长久以来，被卡住的实验进度让他越来越压抑，接近癫狂，现在整个人又有种病态的兴奋：
“是脑核变了……”
“这些脑核在反复实验中产生了变化，和大脑的兼容性提高了。如果继续提高它的兼容性，未来我们每个成年人都能融合脑核，你能想象吗？”
“这种材质，我取名为【融金】。”
“【融金】可以用婴儿的大脑培育出来。”
“只要再重复实验步骤，从胚胎阶段，把脑核注入进去，等胚胎长大，再把脑核挖出来，冶练一下，就能提高它和大脑的兼容性，直到不再排异为止！”
“以后，会出现真正的完美人类！”
“世界会因此改变，你们懂吗？”
夏教授夫妻不接受这种方式，他们做好了调职准备，但实验品1号被抢走了。
暴怒的盗火者摧毁了大量实验数据，带走了1号，留下咒骂：“你们这群疯子，全都该死！”
“科学的进步不应该彻底凌驾在灵魂的尊严上，你们会有报应的！”
商教授失去1号之后，开始研究【融金】。
夏教授夫妻出逃，带走了一个融合度更高的孩子，开启逃亡之旅。
实验室仍然暗无天日，现在试管里的胚胎只为批量生产【融金】，等胚胎的大脑与脑核融合，就会被挖出来冶炼，制造成新的脑核。
盗火者无法推翻【生物制药】，他们只能隐藏在暗中，四处传播知识，一旦被官方抓住，就会被施以凌迟之刑。
这里不再是实验室，比那更加糟糕。
这里变成了融金制造工厂，不管是生物人胚胎，还是自然人胚胎，都是制造【融金】的容器。
姜予安等人已经在实验室里轮回了无数遍，他们是实验品，是胚胎，是婴儿，是脑核，是融金……一遍又一遍，陷在这个永无止境的循环里。
随着【融金】纯度不断提升，哪怕作为机械元件，他们也感受到了痛苦。【融金】真正有了人类才有的痛觉，它已经活化了，不止是金属，而是无数怨念的集合，是所有实验品无声的呐喊。
“等这个实验品成熟，第一批纯度达到100%的融金就诞生了，到时候可以用它制作超级脑核，以后，人类的思维能力会比AI更出色……”
“这个无解的世界，终于被我找到了解法。”
商教授以一种虔诚的眼神注视着巨大试管里沉睡的婴儿，那个孩子缓缓睁开眼睛，也凝视着商教授，漆黑的眼睛空洞妖异，透着一种机械造物才有的无机质感。
这是研究者和实验品的对视。
这是刀俎和鱼肉的对视。
这是人与人之间的对视。
……
在商教授挖出婴儿大脑的那一刻，鲜血从颅骨中涌出，空洞的人脑里缓缓长出了机械零件，混着白色脑浆、红色的血。
银白的零件像血肉一样生长，冰冷，精密。
它们共同组成一颗新的脑核，现在，不需要那些复杂的锻造过程，它们会自己生长了。
商教授大脑一片空白，因为极致的震惊，脸颊微微抖动，皮肤脱落，露出里面的铁灰色金属面。
他低头，手指也在金属化，他身体里每一个器官在金属化，哪怕是血液，也变成了铁水。
恐怖的烧灼感在身体里爆发，像被投进了高温冶炼炉，躯体在其中煅烧锤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痛感。
在那瞬间，所有迸溅的思维火花都变成了精密的零件，随着齿轮运转，难以言喻的恐怖痛感从大脑中诞生，他嘴唇开合，再无法吐出一个字。
实验室所有的研究员都被污染，这里再也没有研究员，没有实验品，没有胚胎，没有融金。
实验进程因为突然爆发的污染源彻底终止，清理者进入内部，使用【分解仪】、【还原仪】终于将污染扼制住，这里被彻底封存，实验数据永远停留在融金制造进度99.99%的页面。
……
“阴淮的【san值】也降了30点……”
“除了鲛人，他们【san值】都在降……”
温烛在外面给他们补充精神力药剂，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隐隐感知到了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恐怖情绪。
那些孩子不再快乐的玩耍，玩具也停止动作，一切随之消散，他仰头，看见一个巨大的婴儿。
它的头颅被剖开，头盖骨改装成方便的遥控装置，内部是脑浆、脊髓、脑组织，还有精密运转的机械元件。
温烛仰头看着它，像看见了新神。
那是什么，是人，是AI，还是新的生命？
他无法理解，但心中涌动着莫名的情绪，不是平缓运行的程序，而是一种鲜活的情感。
姜予安仰头看着那个污染源，或者说融金。它身形巨大，有些畸形，大大的头，佝偻蜷缩的躯干，像融合了无数婴儿身体。
它站在培育室里，低头看着夏明舟。
那是它活在人间的另一种方式。
或者说，那是它本来会长成的样子。
漆黑空洞的眼眶里，缓缓滚出几个破碎的零件，砸在地上，清脆声响像扎在人心里。

第172章 鲛人23
那是它的眼泪吗？
污染源也会流泪？
所有人心中都升起同样的疑惑。
其实, 他们已经不能再单纯视它为污染源。
如果说之前出现的污染源是没有自我意识的怪物，那它就是一个渐渐成长的婴儿，它已经真正活了过来, 有了自己的生命。
它和夏明舟对视，哪怕形态不同, 互相对视的时候, 却让人感觉他们是一个整体。
它缓缓低头，将眉心抵在夏明舟额头上。
夏明舟仰头，并未露出抗拒神色。
它变成现在这样, 也有他父母的原因。
甚至, 他和融金本就没有差别。
身为人类的他，发育异常, 大脑缺失，是融金填补了这部分空缺，他们都是融金, 只是装在不同容器里。
它似乎没有伤害夏明舟的意思，但它的举动令人觉得奇怪。随着他们额头相触的刹那，两人眼中同时出现数据流，仿佛在传递什么。
夏明舟从出生之后的所有记忆, 随着数据流传递到它脑中，父母离世之后，他独自在N9区长大, 在恶劣的环境中小心隐藏自己。
直到他从海中捞出鲛人，一个广阔的世界在他眼中拉开序幕，他真正有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与志同道合的队友一起出现在这里。
他所有的感受，情绪奔涌, 毫无保留分享给它，他们之间可以实现100%的数据传输，他所经历的一切，与它共有。
它传给夏明舟的是【生物制药】研究人员的记忆，剥离情绪之后，留下的所有专业知识，一股脑传进了夏明舟的大脑。
他们都有脑核，夏明舟的大脑已经与脑核融合，完全存得下这些知识，因为加载过度，整个人都在发抖。
它察觉出夏明舟的变化，想了想，夏明舟缺失的右腿忽然开始生长，伤口长好的皮肤重新撕裂，机械齿轮从血肉之中钻出。
密密麻麻的机械零件迅速增殖，变成一条完整的腿，等所有零件长好之后，最后覆盖上一层皮肤，是真正的皮肤，有正常触觉、痛感。
“谢谢你。”夏明舟已经忘了肢体健全的感觉，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多种金属过敏，因为他融合过融金，身体容不下其他劣质金属。
“这是交换。”它说。
曾经追杀夏教授夫妻的人，在星爆发生过的地方找到了一小部分融金，那是从夏明舟大脑里取出来的，储存着他过去的所有记忆。
虽然这部分融金非常少，但纯度很高，催化了它的成长速度，真正让它学会了如何让脑核与血肉融合，它能变成现在的样子，也和那一小部分融金有关。
夏明舟：“你想做什么？”
想报复【生物制药】，或者像人类那样生活？
“这取决于命运。”
它凝视着姜予安，他们无声对视。
不需要姜予安使用冰霜冻结，或者净化，这个巨大的、畸形的婴儿身体自行崩解成无数零件，机械齿轮落了一地，其中许多部件，都是过去【生物制药】的研究员。
被它污染后，意识不会消失，只会成为它身体的一部分，与它共感，过去的所有痛苦，会不断在身体中循环。
所有零件之中，遗留的银白脑核异常明显。
它像刚被制造出来，泛着冰冷的光泽，如果安装在智械身体里，它会活过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颗血色与银白相交织的晶体，比之前姜予安得到的任何一颗晶体都要大。
其他人好像没有看到那颗晶体，只看到了脑核，不知该如何处理。
阴淮查看检测仪：“它的等级超过了A级，应该是S级污染源，现在能量波动已经平复下来了……”
姜予安将晶核收起，忽然发现另外三个同伴都开始抽搐，头发也竖了起来，一弹一弹的，意外的有活力。
阴淮被电的瞬间，眼疾手快关闭了【唤醒模式】，就只剩宋依依、望星穹、夏明舟在弹动。
之前，为了把他们唤醒，阴淮就打开了防护服里的【唤醒模式】，通过释放电流刺激感官，从而唤醒意识。
等阴淮也被吸引，温烛就把阴淮的【唤醒模式】也带来了。
“滋……滋……滋……”
“这是……怎么……了……”
望星穹不断弹动，吐出一股黑烟。
“啊……好麻……”
宋依依烫了个头发，脑袋像海胆一样。
夏明舟精神损耗过度，很快意识到这是【唤醒模式】，但腾不出手，也跟着他们一起弹动。
阴淮：“温烛，关一下唤醒模式。”
温烛：“我的数据有点紊乱，暂时不能控制。”
姜予安一一把他们三人的唤醒模式关闭，然后他们就倒在地上吐黑烟，小队成立以来，他们遇到的最大伤害出现了，是电击。
“玩具厂的污染源消失了。”
“报告你们自己写。”
“这个电子眼已经损坏了，没有监控录像，像这种事在清理过程中时常发生，没什么特别的……”
阴淮一脚踢爆地上的电子眼。
温烛知道，她又要开始放水了。
不对，是放海。
“好的。”姜予安捡起地上的脑核，阴淮对此视若无睹，其他人也没有意见。
从婴儿大脑里长出零件那一幕过于诡异，让人身心都产生了严重的不适感。只有姜予安神色如常，脑核在他手里，大家都很安心。
“能走吗？”姜予安问夏明舟。
夏明舟缓缓吐出一口黑烟：“能走。”
新长出来的腿和另一条好腿没有什么差别，他只是还没适应这种躯体完好的感觉。
“这些玩具怎么办？”宋依依看着实验室里堆积的玩具，有点头疼。污染源消失之后，玩具就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还沾了不少灰尘。
实验室也并不是他们进来时看到的样子，已经变得十分残破，原本坚实的地面踩上去微微塌陷，金属面已然风化。
为了消灭这里的污染源，【生物制药】使用过清理仪器，整个实验室都变得残破不堪，之前他们进来时看到的光洁样子，应该是污染源的特殊能力。
污染源重新变回脑核之后，地上全是金属零件，有些光洁，有些锈蚀，凝结着一层血污。
“还有这些零件。”宋依依有点犯愁。
“我试试。”姜予安打开温烛卖的手电筒，先打开分解模式，金属零件化为细小的粒子形态，再打开还原模式，一些零件变成人体残肢。
但它的影响范围非常小，就脸盆那么大，多照了一会儿就显示能量过低，无法使用。
姜予安看向温烛，就这？
温烛：“还有最后的照明模式。”
姜予安打开照明模式，刺眼的光柱亮起，所有人眼前一亮，除了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了。
温烛：“是不是很亮？”
姜予安关了手电筒，除了他和温烛，其他人都在擦眼泪，眼睛红红的，还有点眩晕。
“要怎么补充能源？”姜予安打量了一下手电筒，聊胜于无吧，至少可以亮瞎别人的眼睛。
温烛：“买H10型号的电池，最小号的。”
姜予安收起手电筒，地上所有零件都在白焰里消融，这些金属产物用药师火也炼不出什么，辐射火处理起来更快。
而且，那些零件里似乎禁锢着人的意识，烧一下试试，看他们叫不叫。
“这火真好看，像放烟花一样。”
宋依依看着那些零件被点燃，把玩具们一一捡起来，装在空间纽里，要是沾了灰就拍一拍。
“啊——”
“救……”
火光里传来微弱的惨叫声，众人看了几眼，就当放烟花的配乐了。零件很快被清理完，这里变得更破了，隐隐有坍塌的迹象，墙壁都有些开裂了。
“快出去！”阴淮提醒道。
温烛一手捞起阴淮，另一只手拎起宋依依，身体猛然加速，迅速把她们捞出地下室。
姜予安拎着夏明舟，望星穹自行跑路，三人很快出来，出来的瞬间，地基崩塌，整个玩具厂陷下去，溅起漫天灰尘。
好消息，污染源被他们带走了。
坏消息，玩具厂也没了。
温烛宽慰道：“老板买了高额保险，至少能赔付80%的损失。”
众人拍拍灰，结束了这次的清理工程。
“事发突然，我们只抢救出一批玩具。”
宋依依站在老板面前，告诉他这个不幸的消息，她从空间纽倒出一些玩具：“它们没有携带污染气息，都是正常的……”
融金具有自我意识，不会随意伤人，他们进入地下研究院，身体没有变成机械零件，虽然看到了一些画面，但也获得了快乐。
这些玩具熊只在晚上才会自由行动，陪婴儿玩一会，白天又会回来，内部构造完好无损，清洁干净还能继续售卖。
“宋小姐可以自己留着，我们已经打算更换生产线了，以后会生产更智能的玩具，这些由宋小姐自己处理。”老板并不敢接手这些玩具，万一它们出现bug，非常影响信誉。
“那好吧。”宋依依把玩具收起来，已经想好了它们的去处，小鱼最近又接收了一批生物人，智能玩具可以帮忙照顾小孩。
任务完成度会根据他们提交的工作报告、老板的反馈、阴淮的评价来进行综合评分，现在谁也没心情写工作报告，又沾了一身灰，各自回家。
黎重光等在宿舍，正在翻看一本纸质书籍：“回来了？怎么一身灰。”
夏明舟：“有点曲折，还好结果不错。”
“你的腿好了？”黎重光十分惊奇。
夏明舟的腿非常棘手，常规医疗手段根本无法治愈他，也无法改装机械身体。
夏明舟：“医学奇迹。”
黎重光：“恭喜。”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光脑震动得像疯了一样。
“这个脑核怎么处理？”
“我想给他找一具新的躯体。”
“你们有什么想法？”
姜予安取出那个银色脑核。
夏明舟：“我没意见。”
“我们给他准备一具好点的身体吧。”
“我会赚钱养他的。”
望星穹：“……”
不是，你们打算把污染源养在哪里？
养在这个宿舍里吗？
黎重光终于不用担心光脑震动了。
姜予安拿出脑核后，知了像死了一样。
“那个。”
“我要那个……”
姜予安听到年轻的男声，声音与夏明舟有些相似，环视一圈，最后看向手中的脑核，是脑核在说话？
他要什么？
那个是什么？
影子捏着小熊，在宿舍摆弄。
现在小熊不会动了，它怅然若失。
姜予安终于看见小熊：“要这个？”
“对，把我装进去。”年轻的男声再次响起。

第173章 鲛人24
姜予安：“这个身体不耐用。”
对方并不在乎：“我是脑核, 可以随意更换新的身体。”
既然他这样说了，姜予安就把玩具小熊拆开，露出机械接口, 把银色脑核装进去。
姜予安：“试用一下。”
小熊蹦了蹦：“还不错。”
他从未如此轻松过，作为污染源时, 固然可以让研究员感到痛苦, 他也被困在那具沉痛的身体里，和研究员一起沉沦。
遇到姜予安之后，摒弃身体的同时, 他终于获得了解脱, 成为一个单独的个体，而不再是必须履行净化职责的污染源。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夏明舟问。
小熊托着下巴, 进入思考状态。
“不如叫熊博士吧。”黎重光有个好点子。
小熊看他一眼，忽然怔了一下。
黎重光也怔住了，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好像他们曾经在哪见过, 异常亲切。
“我讨厌博士。”小熊说。
“你有什么想法吗？”夏明舟问。
“没有。”小熊摇头，他有很多编号，但那只是一个标签。人类由父母取名，他看向姜予安, 某种意义上，鲛人才是真正赋予他生命的存在。
姜予安想了想：“叫明渡，如何？”
“以后有人让你心中不平, 就直接将人超度。”
小熊瞬间高兴起来：“我喜欢这个名字。”
“以后我就叫姜明渡了。”
姜予安疑惑，为什么要随他姓？
不过，小熊也没有真正的父母, 这样也好。
“那我以后叫你小渡？”夏明舟问。
“好。”小熊点头。
“你想睡哪个房间？”望星穹看似友好，心中却很卑微, 拜托小熊跟着夏明舟或者姜予安睡吧，他心理脆弱，承受不来。
“无所谓，我就在客厅充电好了。”小熊对“住”没有概念，他和人类不一样，不需要睡眠。
姜予安看向夏明舟：“你那个轮椅用不上了，我们把它拆了，做个小房子。”
夏明舟立刻取出轮椅：“好。”
小熊呆呆的，然后看着那四人拆解轮椅，夏明舟画设计图，姜予安溶解金属，重新塑形，望星穹和黎重光在一边打下手，影子都会帮忙递零件。
很快，一栋酷炫的机械小房子就做好了，里面有微型家具，床头灯、照明灯都可以打开，还能调节光线。
姜予安：“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提出来。”
夏明舟：“我们现改。”
“现在就很好了。”小熊有些意外。
他只需要一个充电口，但现在有了房子，这不是和夏明舟共有的记忆，是属于他的新生。
“等我给你缝个被子。”黎重光找出一张毛绒绒的兽皮，裁剪之后，很快缝出枕头、小被子，塞了点棉花，铺在小床上非常软。
影子很快钻进去，睡在小熊的床上，给自己拉上被子，轻微蠕动，软软的，再彻底把被子盖上。
影子：zZZ……
小熊站在床边，看着床上一大团黑影。
真好啊，给他做房子还送赠品。
姜予安问：“你也想要小房子吗？”
影子从小房子里钻出来，有点犹豫。
真好玩，但它平时都睡姜予安的大床，反正姜予安也不需要睡觉，有空就泡在浴缸里。
算了，它想玩的时候可以睡小熊的。
影子想明白之后摇摇头，而且，宿舍的公共区域有限，也放不下更多的小房子了。
“这个……我能问问吗？”夏明舟真的对影子很好奇，这简直违背了他所学的所有知识。为什么影子可以脱离身体单独行走？而且还能吃东西。
“如你所见，这是我的影子。”姜予安不想过多解释，如果要从头说起，会涉及其他世界。
“真可爱。”夏明舟想，这大概就是鲛人的神奇之处吧，只是以前从来没听过类似记载。
小熊幽幽盯着夏明舟，真的很可爱吗？
那么大一团，就水灵灵挤到他床上去了。
“要不要换个大点的宿舍？”黎重光问。
他一开始选择住四人间，不是因为真的缺钱，是为了维持平民天才人设，不过现在也用不上了。
净化系的学生，只要开始做任务就不会缺钱，很多经济困难的学生入学一段时间之后都换了宿舍，住单人间，或者和队友一起住双人间。
黎重光的名声不太好，同学都嫌他太晦气，哪怕分配到四人间，打听到他的名声，都想方设法跑路了。现在，他终于拥有了理想的室友，或许可以升级一下宿舍条件了。
望星穹有点意动：“要分成两个双人间吗？”
不管是和其中哪一个人当室友，都比同时拥有三个室友更好啊！
黎重光笑容温和：“有豪华四人间。”
夏明舟迅速调出一张公告：“学校在举行最美宿舍评选比赛，只要获得比赛前三名，就能拿到豪华奖励。”
“三等奖，住宿费全免，升级成豪华间。”
“二等奖，在这个基础上奖励免费训练时间。”
“一等奖，再加全宿舍食堂免费畅吃一学期。”
“学校还有这个吗？”望星穹震惊。
最美宿舍评选，把他干哪儿来了？
他们才从【生物制药】的地下实验室出来啊！
“古人类遗留下来的传统，新生入学都会举办的，我们专业的学生比较忙，不关注这个。”
“除了净化系，学校还有很多专业，机械系，制造系，生物系……他们都在准备了，我们也可以试试。”夏明舟解释道。
望星穹一惊，原来其他专业的学生过着正常的大学生活，只有净化系的学生在肝命啊！
转念一想，他现在的大学生活也很丰富啊，既可以肝命，又可以参加最美宿舍评比，简直是面面俱到啊！
“参加条件是什么，我们混寝也能参加吗？”黎重光回忆了一下，他入学的时候没有参加，也没关注这件事。
他的老师不是阴淮，是按部就班的专业清理者，认真教授他们专业知识，大二才带他们实践。
夏明舟：“师兄，我咨询一下生活老师，能参加我们就参加，不能参加也没事，我们宿舍本来就是整个学校最特别的。”
很快，他就得到了老师回复，他们宿舍三个新生，可以参加【最美宿舍】评选比赛。
“大家先休息一下，明天我们再拍视频。”
夏明舟低头看了眼，腿长出来了，但沾了一身灰，实在不合适拍他们宿舍的参赛视频。
姜予安有种时空重叠的幻灭感，这可太大学生了。不过，他要吸收姜明渡留下的晶核，从中寻找鲛人的痕迹，没空思索这些琐事，等夏明舟拍摄的时候，随便应付一下就行了。
几人各自散去，回了自己房间，小熊也打开自己的房门，认认真真把被影子压扁的小被子叠好。
他要想想接下来的计划，先攒一具身体，等身体强大起来，想办法混进【生物制药】总公司。
商教授没有死，实验室那个只是复制体，真正的商教授还在【生物制药】的核心实验室里。
其实，商教授是一个非常惜命的人，他早就发现了污染源出现的规律，不会以身犯险。
这种危险性极高的实验他都安排给复制体做，复制体虽然没有商教授本人的超高天赋，但也远超常人，可以把商教授的构想变成现实。
他不想告诉夏明舟等人关于商教授的事，哪怕知道商教授没死，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生物制药】的地下实验室塌了，很快，他们就会有麻烦，如果被调查，他一个玩具小熊，随便找地方一躲，轻而易举就能脱身。
鲛人在这里，这些人不需要他来操心，他只需要考虑如何超度商教授……或许，可以剖开商教授的脑子，看看里面和常人有什么不一样。
小熊思考着种种问题，准备充电，总觉得有什么正盯着他，转头一看，那团影子不请自来，又挤在他床上。
影子见小熊幽幽站在床头，往里贴了贴，给小熊让出一个位置。它也不是那种很坏很霸道的影子，宽容的影子会留点位置给小熊睡觉。

第174章 鲛人25
小熊冷冷看着影子, 难道要让他挤进缝隙吗？
他直接跳上床，瞬间把影子压扁。
影子扯上小被子，同时把他俩盖住, 很包容地抱紧小熊，软软的, 真是主动的玩具啊！
小熊试图挣脱, 疯狂挣扎，徒劳无功，最终面无表情躺在那里, 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姜明渡心动值+22】
【姜明渡心动值+33】
……
姜予安收到了新鲜的心动值, 往房间一扫，影子不在, 立刻猜到了它的去处。
影子和小熊玩会儿没事，就当互相解闷了，最坏也不过小熊被影子啃几口。影子有分寸, 不会真把姜明渡吃掉的。
姜予安取出来自姜明渡的晶核，这次没有净化，他就自行解体了。或者说，夏明舟和姜明渡之间的数据传输, 就是一种净化。
实验品同步数据之后，姜明渡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不是能陪他玩的玩具, 而是爱他的父母、志同道合的朋友、互相信任的同伴、前途远大的未来。
这颗结晶非常大，能量也很充沛。
不过，姜予安先取出了另外两颗晶核, 在使用辐射火的时候就吸收了一部分，另一颗是生物人凝结的, 很小，几乎是瞬间就把这两颗晶核吸收了。
白骨焰魔留下的晶核，附带【辐射火】能力。
天使生物人留下的晶核，附带【净化】能力。
最后是姜明渡那颗晶核，吸收能量的同时，姜予安得到了姜明渡的记忆，从第一个实验品开始，直到爆发成污染源，所有的记忆都在其中。
虽然实验品的生命很短暂，但非常痛苦，那种爆发感染、反复溃烂的感觉很折磨人。除此之外，还有研究员的记忆，附带许多专业知识。
唯一特殊的记忆来自夏明舟的父母，夏明舟脑子里的融金被带回来的同时，他父母的遗骸也在其中。
哪怕只有极微小的一部分，在污染源爆发之后，姜明渡也得到了他们夫妻的记忆。
他们的确很爱夏明舟，不惜牺牲自己也要让他安全，与此同时，他们也将夏明舟视为对照组，一个脱离实验室的成功作品，即将成功的【完美人类】。
他们不认同商教授的实验方法，不认同提纯融金的方式，但他们一致认为将人类和AI结合起来是拯救世界的新方向，而夏明舟是唯一成功的希望。
这部分记忆，姜明渡没有传给夏明舟。
夏明舟真正从AI变成人类的转折点，是因为意识到了父母对他的爱，但这份爱带有目的性，其实是对照组里设置的重要影响因素。
他们是一样的，都是实验品。夏明舟这些年如此艰难，连他的幸福都建立在虚幻的空中楼阁上，只有最近这段时间，才真正开心起来。
“商教授没死？”
姜予安接收完所有记忆，瞬间意识到重点。
只要提供部分细胞，【生物制药】就可以不断克隆复制人，通过催眠等方式影响复制体，他会产生错误认知，以为自己才是主体，从而开始一系列研究。
主体不需要进实验室就能轻松得到实验成果，规避了所有风险，几乎达到了修真界的神识分身的程度。
但神识分身互通记忆，可以随时收回，重新融入魂体之中，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两个单独个体。
这个世界的生物科技非常发达，哪怕是修真界中的操作，也能复制出一部分，放在修真界绝对能称得上旷世大魔，人人群起而攻之。
如果商教授没死，他一定会关注地下实验室。现在，他们的处境已经不算安全，要提前做好准备了。
姜予安吸收完所有晶核后，鲛人的身体恢复了三分之一，胸腔之中缓缓凝结出一枚残破的晶体，形状酷似心脏，缺失了大半，无法正常跳动。
它像几枚晶核融合后的产物，又像天生就属于这里，现在不过是重新回到了身体中。
姜予安倏然听见一声破碎的轻响，像有一块坚冰在眼前破碎，他终于得到了些许记忆——
无尽的深海之中，鲛人从胸腔之中挖出心脏，那是一颗透明如同冰雪般的心脏，散发着微光，缓缓跳动的同时，一切污秽之物飞快消融。
他捧着心脏，画下繁复的阵纹，最终，心脏崩解成无数碎片，消散在天地之中，整个世界随之一清。
缺失心脏的身体很快沉寂，落进深海之中，但那些碎片却像繁星一样留在人间，继续净化世界。
每当一个地方负面情绪过多，就会引动碎片的净化能力，生成一个污染源，自行净化周围的环境，直到负面情绪排解完为止。
如果污染源被人类分解还原，一段时间后，它会再次出现，继续清理净化环境。
这些污染源的权柄本就属于鲛人，只不过分散到了世界各处，又因为污染源的成因不同，回归本体的时候附带了一些特殊能力。
比如，吸收这颗晶核后，姜予安得到的能力是【快乐模因】、【机械污染】、【智能活化】。
【快乐模因】：感染之后，会陷在最快乐的记忆片段里，耗尽精神力，直到死亡为止。
【机械污染】：可以将血肉污染成机械齿轮，从局部扩散到整体，伴生剧烈疼痛。
【智能活化】：操控机械造物，赋予AI生命（临时活化可以解除，永久提升不可逆转）
现在，姜明渡只是特殊AI，拥有独立生命。
作为污染源的能力，已经随着晶核回归到姜予安手中。
姜予安终于知道了鲛人与这个世界的关联。
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距离墟渊越来越近，鲛人想挽回这一切，于是为世界加了一重净化机制。
显然，污染源的出现让整个世界加速崩解，陷入恶性循环。或许鲛人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姜予安才会出现在这里。
简单来说，就是自动杀毒程序太强，已经快把设备干爆了，整个世界即将共沉沦。
姜予安需要把鲛人分出的净化权柄重新收回，或许这个世界才有一点希望，又或者毫无希望。
这是鲛人的最后一次尝试，现在由姜予安接手，将这条路走完。
姜予安想，他果然是天选清理者，专业回收污染源，顺便把这个世界清理一遍，能抢救就抢救一下，不能就算了。
世界真正毁灭的时候，可以带几个人离开，塞进其他世界……比如，塞进修真界。
整理好思路之后，目标瞬间清晰多了。
姜予安看了眼存款，还有五千多万星币，可以给姜明渡买个好一点的身体，送他去超度【生物制药】的高层。
这个世界已经容不下太温和的手段，只有迅速集权、推翻现有的制度才有一点希望。
盗火者希望推动［生物人］自立，这已经是他们想出的、仅有的自救手段了。AI服从指令，掌握在【机械重工】手上，［生物人］有自己的思想，或许还能凝结出一股力量。
现在，他们已经获得了脑核制造方式，只要材料到位，可以制造一批属于自己的AI，不必服从【机械重工】的指令。
其实最克制【机械重工】的力量是姜予安现在掌控的【智能活化】，但鲛人的力量有限，不可能无限制使用，无法一次性掌控所有AI。
姜明渡仅仅赋予了温烛生命力，这其中也有温烛自己的努力，大批量活化所有智械是不可能的。
不过，姜予安有自己的手段。
鲛人遗留的力量有限，清理机制不够智能，但姜予安掠夺心动值的手段是灵活多变的。
他能刷出心动值也是无限的，攒一攒，把前面三个世界刷出的卡牌拿出来，同时使用，一次性清空所有高层，就能制定一个更合理的社会体系了。
姜予安：“好用的智械身体，推荐一下。”
温烛：“……”
【温烛心动值+0.01】
【温烛心动值+0.02】
……
温烛在享受久违的私人时间，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充电，非常放松，看到姜予安发来的消息，整个人瞬间紧绷。
显然，姜予安想为脑核找一具新身体。脑核的危险性，没有人比他们这些亲历者更清楚。
温烛没有体验过幻境，但他已经切身体会到了自己的变化。他的大脑内部，好像长出了血肉，正在缓缓生长，机械零件正在活化。
如果AI具有自我意识，这个世界会有多混乱……温烛无法想象。不过，现在已经很混乱了，也不差这点。
【姜予安转账10w星币】
温烛退回转账，附赠一份【购买清单】。
温烛忽然找到了自己一直回复姜予安信息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姜予安从来没有将他看成阴淮的附属物，虽然也把他当成工具人，但姜予安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温烛心动值+0.03】
【温烛心动值+0.04】
……
姜予安看到微量的心动值，有种在残疾人身上薅羊毛的感觉，不过这份购买清单不错，以零件为主，可以自行组装，价格区间也非常自由，从低配到最高配，应有尽有。
他下单了一些零件，明天就能送到，等他组装完，姜明渡也有自己的身体了。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黎重光回房间后，发现光脑死机了，知了也没有任何反应。怎么了，这次怎么反应这么大？
自从宿舍住满，知了就孜孜不倦的发出警告，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黎重光也习惯了。
唯一的变化，就是宿舍里多出来一只小熊，应该是姜予安他们从【生物制药】废弃的研究所里带出来的东西。
只是一个脑核而已，应该不是什么禁忌物品，黎重光想不通，那个废弃的研究所里具体研究什么，黎重光也查不出来。
研究所权限太高了，只有序列［1］的人才有查看权，知了无法突破防火墙，但他莫名有些在意那个研究所，也有些担忧几个室友。
【正在重启中……】
【警告！警告！】
【s级污染源融金出逃！】
【请宿主立刻逃离！】
黎重光怔住，那只小熊是s级污染源？
“融金不是一种稀有金属吗？”
据他所知，这种金属产量非常少，但是用处很多，可以提高【分解仪】、【还原仪】的杀伤力，而且防御力极强，哪怕遇到星爆也会完好无损。
原来，融金本质上是一种污染源？
【宿主，现在的融金变得非常可怕！】
【他是具有自我意识的污染源，生物制药一定会关注这件事，宿主不适合生活在这种高关注度的环境下……】
“等参加完这个最美宿舍评选比赛吧。”
黎重光看着宿舍阳台上的山茶花，以前的室友把山茶树养得很好，但遇到现在的室友，这棵树才第一次开花，或许他们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候。
在他光脑界面跳动的小蝉瞬间倒地，看起来像死了一样，算了，活一天是一天吧。
*
夏明舟身体状况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不止腿长好了，大量病变的器官也恢复了健康，如果再体检一次，剩余寿命绝对能超过二十年。
他陷入一种短暂的兴奋状态中，前所未有的亢奋，身体转好，融金也从实验室脱身，以后会住在这个宿舍，一切都在变好。
夏明舟飞快写出这次完成清理任务的工作报告（糊弄版），初步构思了一下参加宿舍评选比赛的视频内容，想出梗概之后，倒头就睡。
他大脑接收了太多信息量，需要花很多时间消化，现在一放松就睡着了，仿佛过去所有伤害都在这次清理任务之中被抚平。
翌日，夏明舟在室友的配合下飞快拍完视频，剪辑之后发给室友，然后在小群里发了一遍，问问大家的意见。
这个小群里有阴淮、温烛、宋依依，每个人审美都不一样，如果他们觉得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夏明舟还能再完善一二。
视频长度三分钟，点进去后，先拍到了黎重光种的山茶花，然后是小熊的房子。
清晨，小熊关掉床头台灯，平静的从床上起来，自己叠好被子，然后穿上新衣服，看起来很有礼貌。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熊尾巴都睡扁了，他自行整理好，然后去敲每个室友的房间门：“早上好。”
“小渡小渡，现在几点了？”
“小渡小渡，开一下电动窗帘。”
“从食堂点个外卖吧，今天不想喝营养液……”
小渡熊完全满足他们，视频镜头也跟着每个室友的房间走了一遍，干净整洁，带着个人风格。
姜予安的房间存放了很多机械零件，有之前留下研究的，还有最近购买的，以及一些看不出用处的东西，比如绞索、木梳等等。
夏明舟的房间东西最少，但物品摆放位置最舒服，视觉效果非常好，清爽整齐。
望星穹房间里花花绿绿一片，那个彩虹小熊也在他房间里，没有插入脑核的时候就是一个普通玩偶，和房间整体色彩很搭。
黎重光似乎对传统文化情有独钟，房间里还有书法作品，应该是他自己写的，平时练字的作品堆在一起，字体温润，暗藏锋芒。
阴淮看了半天，终于发现脑核在哪里。那个跑来跑去的小熊，好像是玩具厂下面的污染源？
看起来功能很全，非常好用，这合理吗？
她以为这个脑核会变成一个大杀器，最终回馈到【生物制药】上，但现在这样似乎也不错。
宋依依：“我那个小熊现在笨笨的，我不想装脑核，留着当个纪念吧。”
“评选需要投票吗？到时候我把票全都投给你们这一组！”
“学校的官网会筛选出部分视频，全网投票，如果我们宿舍也能参加投票公选，到时候一定把投票链接发给你。”夏明舟把视频传输到宿舍评选比赛的官号，对获胜并不抱希望。
“这已经是我见过的最和谐的宿舍了，我都不敢想象，要是和你们这一群室友住在一起会有多开心……”宋依依一脸憧憬，虽然她已经读大学了，但还是要住在家里，每天都有门禁时间。
夏明舟：“等宿舍聚餐的时候邀请你来玩。”
宋依依：“好啊好啊，对了，我的生日宴会快到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空，我家有很多大厨，什么风格的美食都会做……”
那天正好是休息日，众人都答应下来。
阴淮收到了夏明舟发的工作报告，使用【分解仪】成功清理玩具厂的【E级】污染源。
操作过程中，清理仪器产生的波动影响了玩具厂的地基，导致玩具厂彻底塌陷。
看起来完全没毛病，如果玩具厂地下不是【生物制药】的研究所，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生物制药】本来就很关注姜予安，他们在等合适的时机，或许会以调查的名义将他带走。
“你有没有兴趣考一个【机械重工】的证件？”
“【机械重工】急缺高级机械师，可以直接在线上考试，以你的精神力等级，可以试试。”
“得到高级机械师认证，【机械重工】会给你发布制造任务，【生物制药】会有所收敛。”阴淮给姜予安发私讯，无法抵挡一个庞然大物的时候，就用魔法打败魔法。
“有。”姜予安拼装了一天，才给姜明渡拼出一条腿，内部的零件太复杂了，有仿人类神经系统，还有复杂的动力装置。
其他三人也可以分担一二，但其中有一些微型部件，比头发丝还细，需要极其精微的操控，三人都没有打扰姜予安，以免操作失误损坏零件。
“报考高级机械师之前，要先把初级、中级的证考了，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迅速考过。”
阴淮找自家老师要了一份参考书目，打包发给姜予安。闻人玉是【机械重工】的高层，对考试流程非常了解。
姜予安点开书目，在光脑搜索，发现每一本书都需要在【智慧之源】的平台上购买。
如果把所有书买完，大概要一亿三千万星币，其中并不包括实际操作中用到的机械器材费用。
高等机械师涉及的专业知识非常艰深，累积起来就是一笔天大的开销，仅仅是学习权，商用需要另外计价。
姜予安再次回归赤贫状态，甚至比之前更穷了，需要爆金币来买书，这样才能正常参加考试。
拥有来源不明的知识会被打为【盗火者】，天价的知识于普通人来说是不可触摸之物，抬头就能看到悬浮星舰，却永远无法了解它在空中穿行的原理。
姜予安购买了初级机械师的参考书，看完后报名线上考试，一天拿证。
然后用初级机械师证低息贷款三千万，购买中级机械师参考书，在宋依依生日前夕，拿到【机械重工】认证的中级机械师证书。
夏明舟复制了他的操作，不过考的是中级生物学，除了要背贷款之外，没有什么问题。
夏明舟主动提议：“等宋依依过完生日，我们就去接【清理者协会】里的低级任务吧。”
姜予安（负债版）：“可以。”
宋依依：“附议。”
望星穹：“你们都去，那我也去。”
他在床上翻滚，简直戴上了痛苦面具，怎么会有人几天考过中级机械师，他用了十年啊！
“太卷了！”
“太卷了啊……”
小熊幽幽的站在他床头：“你想学得更快吗？我可以帮帮你……”
“不用了谢谢你我觉得自己学习更有成就感！”望星穹立刻从床上起来，重新恢复了活力：“小渡，你进来有什么事吗？”
小渡熊什么都好，就是神出鬼没的，电子设备根本拦不住他，而且气质莫名有些阴森。
“生日礼物。”小熊提醒道。
今晚他们就要去参加宴会了，至少要给宋依依准备礼物吧，具体送什么还在商议。
“能不能把我的贫穷当成生日礼物送给她？”
“她正好没有这个……”
望星穹实在不想出来能送女生什么，然后脑袋被小熊“咚”的锤了一下。
望星穹：“是一起送吗？还是单独送。”
小熊：“单独。”
望星穹：“他们送什么？”
小熊：“你出来看看就知道了，对了，他们让我转达消息，今天穿正常一点的衣服，如果不知道什么叫正常，可以不穿。”
望星穹：“……”
他想了想，找出日常款防护服穿上。
太朴素了，他现在已经有点不适应了。
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今天黎重光也去，他送的礼物是一盏书法走马灯，自己仿制古文物做的，非常漂亮，很有心意。
姜予安直接冻了一个冰晶球，里面是小队成员，还有影子、小熊。只要世界不毁灭，冰晶球永远不会融化，三秒速出，方便快捷。
夏明舟送的是提升体力的训练表，只要宋依依严格按照表格执行，战斗力还能再提升一个档次。
望星穹有种被孤立的感觉：“你们都这么体面，我怎么办啊……”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最擅长的东西，眼睛一亮：“我要送她一个安全程序，可以防止光脑被定位，这样就不会轻易被狙杀了……”
小熊：“我已经送了。”
这正好是他擅长的，宋依依给他送了很多适合小熊穿的衣服，人类都讲究礼尚往来，所以他会回礼。
望星穹：“你们给我想想啊！”
夏明舟：“不如你穿玩偶服吧，然后再穿个裙子，上次做任务依依的小熊把裙子撕烂了，还锤了她两下，这次就弥补一下她的遗憾好了。”
望星穹：“这合理吗？”
想了想，他实在想不出来更好的礼物，就买了立刻到货的小熊玩偶服，还有玩偶能穿的裙子。
宋依依要是不喜欢这个礼物，他就在训练室把她爆头一百次。

第175章 鲛人26
“现在先别换, 到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这次参加宴会的宾客很多，四大的高层都会出席，你们要去的话低调一点。”
黎重光今天有急事, 托他们把礼物捎过去。
他真担心宴会出现一只彩色的玩偶大熊，穿着花里胡哨的裙子, 到处乱蹦, 等别人打爆玩偶一看，发现是悬赏高达十亿的星盗。
“好。”望星穹把玩偶服收进了空间纽，大家都穿得很正常, 就他特立独行, 多少有点拘谨。
“就穿个玩偶服，套个裙子, 会不会单调？”望星穹一旦接收这个方案，就开始思考可行性了。
夏明舟：“你可以跳个舞。”
他点击光脑，一段可爱黄油小熊插腰扭屁股转圈的全息投影就出现在宿舍中央。
“我跳这个不合适吧？”望星穹身体比钢板还直, 怎么可能扭得这么娇俏呢？
“怎么不合适？这也是男熊。”夏明舟很坦然，谁让望星穹故意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在他们面前转来转去，要是望星穹真跳舞，就录下来, 以后等望星穹身份曝光，当黑历史卖出去。
望星穹没说话，只多扫了几眼跳舞视频。
到时候看情况吧, 要是宋依依嘲笑他，他也把裙子撕了，给她邦邦两拳。
等他们准备好, 宋依依安排的车到了，外表非常酷炫, 速度也很快，一瞬间便掠过了许多高楼。
她本人并没有过来，但在群里留言：“我已经单独准备了一个小宴，朋友和宾客是分开的，如果你们不想和宾客接触的话，不用去外面。”
“我现在太忙了，来不及招待你们，你们先等我一会儿，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去大厅玩……”
中心区有许多千层高楼，那是普通人从生到死都无法触及的世界，像一片庞大的水晶天宫，即使是夜间，也绽放着耀眼的辉光。
“有种呼吸之间都在燃烧星币的感觉。”哪怕是望星穹，也很少见到如此繁华的景象，这里是整个天曜星系的中心，是真正建在云端的居所。
“的确在燃烧星币，高层供氧设备耗能很大，应该还有空气净化装置。”夏明舟看着这片璀璨的天宫，又想到了崩塌的地下研究所，果然一个天一个地。
望星穹：“那我多吸几口。”
就当自己在抢资本家的氧气了。
姜予安仰头，天穹之上，有一轮巨大的苍白月亮，散发着冰冷的银辉，是这个世界利用高端机械制造技术做出的人造月亮。
月亮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哪怕表面仿造古月球，做了坑坑洼洼的地表，实际上仍然泛着金属光泽。阴晴圆缺、明暗亮度都可以调节，根据高层心情定制。
天气、降水也是如此，拨打电话就能定制天气，四时变化、节气时令全都被打乱了，生态系统无法正常循环，整个世界都处于失序状态。
姜予安想了想修整世界的难度，顿时觉得，让它毁灭算了，烂掉的树不如砍了种棵新的。
“尊贵的客人，请跟我来。”
在侍者指引下，姜予安带着夏明舟、望星穹，还有小熊，一同入座。
他们在一个单独的大套间，位置较高，视野很好，透过茶色玻璃，可以看见下方大厅觥筹交错，宾客如云。
每个出席的人都外表出众，举止优雅。他们大多都维持在年轻状态，眼神却不如外表那样青春。
哪怕有年长的人，也气血充足身体康健，一看就地位不凡、生活优渥。
望星穹：“好多人啊……”
都是自然人，都好值钱啊。
夏明舟在人群中寻找三叶草的标识：“【生物制药】的高层应该也会来。”
姜明渡分析道：“今天是宋依依的成年礼，宋家会正式宣告她未来的发展方向。”
“这关系到【世界银行】的未来，宋氏掌权或许会在这一代成为历史，【世界银行】会被三大瓜分，正式成为他们手中的傀儡。”
望星穹后知后觉：“啊？”
“今天原来是要分权吗……”
宋依依通知他们的时候，只说是生日晚宴。对下面的众多宾客来说，今天的主题是瓜分【世界银行】，而不是为了庆祝宋依依的成年礼。
大厅之中，宋依依盛装出席，穿着金色礼服，头戴冠冕，姿态优雅，笑着与人交涉，从容自信，看不出一点在小队里的天然感。
平时相处，她不爱带脑子，直来直往，疯狂爆金币，也不在意形象，梳个高马尾，套件防护服就出门了，和今天的优雅华丽判若两人。
“为什么……”望星穹正想说，为什么宋依依不继承【世界银行】，忽然想到之前她遇到刺杀的事，那个规模只能说不痛不痒。
如果让宋依依继承【世界银行】，她不低头就会面临其他三大的打压，或者和他们联姻。就算她低头，结局是一致的。
她会变成政治生物，一生都陷在无望的争斗里。失去继承权反而是保护她的最佳方式，一个吉祥物一样的大小姐，没人会放在眼里。
“夜安，诸位。”
“欢迎大家参加我的生日宴会。”
“希望诸位能在这里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宋依依在台上说了一些场面话，并没有涉及关键，想到【专业团队】的其他人已经到了，就更不想应付这种无聊的社交了。
今晚不止是她的生日宴会，也是爷爷和其他人一起商讨【世界银行】继承问题的高层会议，但她没有参与权。
以前她就不爱金融学方面的知识，而且她智商一般，在经济上缺乏敏锐性，作为【世界银行】新任继承者是不合格的。
爷爷赞同她的选择，但父母不认可，总希望能借着联姻的机会，让她来继承【世界银行】。
他们夫妻俩更加平庸，连小公司都管理不好，却不想让【世界银行】放权给其他人，一味逼迫宋依依讨好其他三大掌握实权的高层，和他们联姻，但她不愿意，这些年矛盾越发尖锐了。
宋依依的父母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和宾客交谈，虽然礼节俱全，并不谄媚，但有种过于殷切的感觉。
人群中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向门口看去，穿着白色西服的男人迎着人群走来——
细长的丹凤眼，戴着金丝边眼镜，胸口缀着苍绿色的胸针，拼成小小的三叶草，细细的银色链条蜿蜒在西服上，流苏不时晃动，苍绿宝石更像一双蛇瞳，华丽而阴森。
“商博士。”
“商教授。”
……
人们让出一条道来，纷纷向他问好。
【生物制药】究竟掌握在谁手中，谁也说不清，真正的保护是凌驾众生之上，常人无法探究，而不是公开所有信息。
商教授是掌握【生物制药】大权的高层，也是地位最高的话事人，众人默认他是【生物制药】真正boss的代理人，所有人都很敬畏他。
商教授眼神从所有人身上扫过，点头示意，与宋家父母交谈几句，然后站在宋依依面前。
他骨相优越，略高的眉骨架着金边眼镜，那双细长的丹凤眼注视着宋依依，面带笑意，眼中却一片冰冷，还有些许探究。
一瞬间，宋依依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这双眼睛和地下研究所里的商教授好像。研究所的商教授一直戴着口罩，眉眼锋锐，神色阴沉，眼前这个商教授更加平静，像一湾深潭。
“生日快乐。”商教授声音温和，注视着宋依依，虽然面容年轻英俊，但眼神已经不再年轻，以从容的长辈姿态看着欣赏的小辈。
“谢谢您的祝福。”宋依依向他致谢，手指忍不住攥紧。和融金共感太久，再看到和商教授相似的人，容易遏制不住本能，想直接打爆他的头。
“你是天曜学院今年的新生？”商教授问。
“是的。”宋依依警觉性提到最高，面上仍然优雅平静，但肢体反应骗不了人，她看起来太紧绷了。
“你们这一届有个鲛人新生。”
“净化系，和你同一个专业。”
“不知道你今天有没有邀请他？”
“我还从未见过这种传说中的神话生灵。”
商教授随意往上看去，视线落在璀璨的玻璃花窗上，仿佛能透过彩绘看到窗后的人。
那是私人宴厅所在的位置，姜予安等人就在这个房间，宋依依心中不安，笑道：“邀请了，但我还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赴约呢……”
“请允许我暂时离场，我要为接下来的舞会做些准备。”宋依依脸上带着歉意，她想尽快通知小队成员，这个商教授可能和地下研究所的商教授有关，而且还盯上了姜予安。
“女士的盛装值得期待。”
“唯一遗憾的是场中的年轻人太少了。”
“你可以多邀请一些同伴来参加舞会，至关重要的一天，还是和好友一起度过吧。”
商教授笑容温和，仿佛一位体贴细致的长辈。
“依依有些孤僻，没有几个朋友。”
“这也是我身为长辈的失职之处。”
“不过，人的一生总是有得有失，我只希望她能拥有自己想要的人生。”
【世界银行】现任行长宋理成接过话茬，与商教授聊了起来。比起让人印象薄弱的宋家夫妻，这位老爷子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虽然年事已高，但气势并不输于任何人，仪态端方，脊背挺直，身形瘦削，精神矍铄。
商教授：“您将孙女教得很好。”
宋行长：“我平时空暇时间少，她自由生长，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已经为她骄傲了……”
宋依依飞快离开宴会现场，等脱离众人视线，她一把撩起裙子，露出两条穿着裤子的大长腿，冲向小宴所在的套间。
“依依，依依——”
“停下——”
宋家夫妻有话要交代她，一转眼看女儿拎起裙子，毫无形象，像糟了瘟一样跑了，不由气得面红耳赤。
宋依依像是天生长了根反骨，无论如何都不肯安分，关键是老爷子也由着她，任她去当清理者。
“嗨~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宋依依冲进房间，就像第一次与他们见面时那样，匆匆忙忙赶来赴宴。但她和那时的形象大为不同，此刻整个人都在发光，一看就是上流社会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你们怎么没动啊？”宋依依看着一桌完好的菜，都是她按照队友的口味准备的，结果他们都在等她来。
“今天我比较忙，不能和大家同桌吃饭了。【生物制药】的高层在这里，长得和商教授很像，那些人也叫他商教授，我怀疑可能是同一个人……”
宋依依飞快说完一大段话，又向他们鞠躬致歉：“对不起，今晚可能会有变故，你们去别的地方也不安全。我知道一个密室，你们可以先躲起来，后续安全了再出来……”
宋依依直接把路线图、解锁密码告诉姜予安，那是爷爷为她准备的避难所，防御指数非常高，如果今晚真有动乱，队友也能躲一躲。
虽然她对姜予安的实力很有信心，但武器只需要装填能源就能发动，只要是活着的生物都会有虚弱疲惫的时候，有个能躲避的地方，可以提高他们的生存率。
姜予安：“注意安全。”
他正想会会【生物制药】的高层，不过望星穹等人身体强度有限，找个地方塞进去也好。
“我会注意的。”宋依依笑了笑，她还急着去换舞会要穿的裙子，一场宴会下来，至少要换好几套衣服，比打架还累。
“你去哪儿了，造型师还在这里等着……”宋依依手上的光脑不停震动，父母在催促她。
“我先走了，你们不用等我，吃得开心。”宋依依匆匆离开，来不及看队友们送的礼物。
她赶到更衣室，首先看到的是怒目而视的父母，还有表情奇怪的造型师。
“对不起，我迟到了。”她向造型师道歉。
“今晚我不会再缺席了……”
父母前所未有的失望，冷冷看着她：“为什么你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安分听话？”
“未来【世界银行】会和【智慧之源】一样，变成那两个公司把持世界的工具，他们可以用任何人来替代宋家人，你以为你当上清理者就能逃离这个漩涡吗？”
“宋家树敌无数，失去【世界银行】的保护，我们还能活多久？你以为【清理者协会】真的高于四大，或者能和四大并肩吗？”
“还有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朋友，生物人、贫困生……没有哪个贵族会像你一样扶贫，同一个圈子里，你竟然没有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宋依依反问道：“难道联姻就能改变吗？”
“他们不会因为我嫁给任何人而改变。”
“联姻是最不值一提的关系。”
“至少联姻可以缓和权利过渡的尖锐关系。”
“至少联姻之后有人庇护宋家。”
宋家父母与她的观念截然不同。
“爷爷已经同意了，我以后会是清理者。”
“如果我们团队成为高级清理团队，我就有话语权了，我能保护你们，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宋依依语气坚定，但眼中浮出一层水雾。
“你们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一次？”
“我已经在努力了……”
宋父宋母从来都不认可她的努力：“清理者死亡率超过90%，每年更新换代的速度远远超过你的想象，以你的平庸，成为高级清理者，简直是痴人说梦！”
“难道你想倚仗那几个残疾队友吗？”
“这简直太可笑了！”
“你应该认清现实，今晚和【智慧之源】的继承人订婚，然后换个专业，以后还能成为【世界银行】名义上的继承人……”
“我不会妥协的。”
宋依依绝不会在这件事上低头。
“已经不需要你了。”
宋父失望中参杂着厌弃的声音响起。
宋依依胸口一痛，一株微小的麻醉针扎进皮肤，她侧头，是她的母亲射过来的。
宋母避过宋依依的眼神，向智械AI下令：“把她的身份芯片挖出来，要快。”
麻醉针起效很快，但宋依依最近训练过药物抵抗，她神智异常清醒，看到更衣室那些华丽的舞裙后，站着另一个少女。
那个少女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皮肤更苍白一些，明明是一样的五官，她看起来纤弱美丽，穿着宋依依即将要换上的裙子。
她的造型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只差戴上最后的水晶冠冕，整个人精致漂亮的不真实，神色怔忪，有些好奇的看着宋依依。
宋依依骤然明白，难怪造型师露出那样古怪的表情，因为已经有了一个做完造型的“宋依依”。
不需要她了……
这是她父亲所说的话。
“为什么？”
“就因为我不够听话吗？”
宋依依声音微弱，看着她的父母。
植入式身份芯片一般会停留在大脑，或者心脏中，这样才能监管身体数据，病变的时候及时提醒，也有鉴别身份的作用。
一般情况下，主体死亡之后，芯片自动报废。如果在活体之中取出身份芯片，可以移植到基因相同的人身体里去，取代主体身份。
“因为，你只是一个生物人。”
“像你这种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
宋母语气冷漠，落在宋依依身上的眼神冰冷挑剔：“我的女儿从小就乖巧听话，你根本比不上她一点，一心只想和那群下等人交好，可能这就是天性卑贱吧。”
“现在我已经有了更乖巧听话的女儿。”
“不需要你了。”
宋依依的身份序列是［3］，自然人。
她使用的是真正的宋家大小姐的身份芯片。
当她不合格的时候，会有人来代替她，成为新的大小姐，联姻会成为美谈，哪怕是宋行长，也会同意和平过度这件事。
不、需、要、你、了……
宋依依思绪混乱，有种一切都在崩塌的感觉。
智械正在扫描她的身份芯片在哪里，打算活体移植，宋依依身体麻痹，失去了行动能力。
作为［生物人］，她应该是序列［4］。
失去大小姐的光环之后，她和小鱼没有区别，是这个世界微不足道的损耗品。
她的同伴会认出来吗？
会不会发现她和新的大小姐之间的区别？
宋依依后知后觉，终于想明白狙杀她的人是谁，所以爷爷才会轻拿轻放，只处理了几个泄露情报的人，因为她根本不是真正的宋依依。
失去身份、失去光环、失去姓名之后，她是谁？或许不应该考虑这个问题……因为她不会有活下来的机会。
她还没有看朋友送她的礼物。
如果说现有的一切是隶属于“宋依依”这个身份，至少朋友属于她自己。
另一个宋依依注视着她，眼中好像有些怜悯。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隔空对视，她们如此相似。
“你已经享受了这么多年特权生活。”
“比世界上任何生物人都要幸运。”
“应该知足了。”
宋父看着她那双写满不甘的眼睛，他不喜欢这样不受掌控、充满野性的复制品，一个天生过不了安逸大小姐生活的低级生命。
宋依依沉默，无法发出声音。
智械已经锁定，身份芯片就在她的大脑里。
银色刀刃即将触及她额头上的皮肤，智械AI“砰”的一声被爆头，望星穹站在门口，吹了吹枪口的轻烟：“没来晚吧？”
本来他们打算开席，姜予安忽然控制轮椅往外走，说宋依依遇到了一点麻烦，跑得最快的望星穹率先赶到，一枪爆头，成功阻止了宋依依被开瓢。
宋依依转头，看到她的三个队友在门口。
眼泪终于从眼角滚落，心中酸涩无比，又有些高兴。
宋父冷笑：“既然来了，就都留在这里。”
“依依，你去边上，别被误伤了。”他看向另一个“宋依依”，又恢复了父亲应有的温和。
等姜予安进来，房间被临时封锁，所有动静都不会传到外面去。
宋依依提议道：“咱们跑吧，反正这个宴会与我无关。”
望星穹：“怎么会无关呢？要不我把他们的身份芯片挖出来，以后我给你当爸爸……”

第176章 鲛人27
宋父听到这话忍不住皱眉, 瞧瞧这是什么话，真是太狂妄了！而且身份芯片只能绑定基因相同的人，就算挖走他的芯片, 也不可能顶替他的身份。
“我可以修改身份芯片的程序。”小熊认真思考可行性：“宋依依，你可以留下来, 我帮你换一对父母。”
宋依依十分感动, 但不想给望星穹当爹的机会：“没必要，我不是他们的女儿。”
“真正的宋小姐呢，她还活着吗？”
宋依依非常想知道, 如果说她是被复制出来的生物人, 那原来的宋小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真的像宋家夫妻说的那样温顺听话吗？
“她已经过世了。”
“你越来越不像她了……”
宋母说到这里, 眼中才终于出现一些真实的悲痛情绪，她的女儿早就死了，她还要看着这个替代品享受女儿的一切, 却不像女儿那么乖巧听话。
宋依依沉默，再看父母，只觉得无比陌生。
她时常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叛逆，父母才不喜欢她、永远对她不满意, 现在看来，他们从未把她当成女儿，而是一个替代品。
宋母：“把身份芯片留下来, 再换一张脸，和你的朋友一起签保密协议，我允许你活下来。”
“我们养你这些年, 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宋母对宋依依不满，但是, 真让宋依依死在这里，又有些不忍，原定的是只取芯片，再把宋依依改头换面送到偏远星球。
宋父态度很坚决：“不能放她出去，以后如果她后悔了，想重新回来，或者泄露消息，会很麻烦。不过是几个天曜学院的新生，一起处理掉。”
小熊歪头看着他：“你们应该考虑的问题，是怎么才能不被我们处理掉。”
宋父命令智械动手：“杀了他们……”
AI齐齐行动，将武器对准姜予安等人。
“放下。”
姜予安试用了一下最新得到的能力，【智能活化】，可以操控机械造物，赋予AI生命。
AI放下武器，整整齐齐，听话至极。
【心动值+77】
【心动值+88】
……
宋父又命令一次：“杀了他们！”
AI再次举起武器，它们必须服从指令，哪怕活化之后，指令对它们的控制能力仍然在。
姜予安再次命令：“拆解武器。”
AI好像一次只执行一个口令？
而且，他的命令具有优先级。
AI开始认认真真拆卸武器，宋父命令几次都没用，在它们把武器拆解完之前，是不会服从第二个指令的。
【心动值+88】
【心动值+99】
……
宋父宋母面面相觑，神色渐渐僵硬起来。
AI怎么会失控？真正的权限一直掌握在他们手里，宋依依控制不了它们，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鲛人可以。
唯一轻松的是造型师，她大抵是觉得自己活不长了，直接坐了下来，把侍者为宋依依准备的茶点塞进了自己嘴里，嚼嚼嚼，味道不错。
见宋依依二号有些好奇地看着茶点，造型师把盘子推过去：“你也吃点。”
一团漆黑的阴影卷起盘子，整个塞进嘴里。
“咔咔咔——”
现在造型师和宋依依二号也轻松不起来了。
她们僵硬坐在那里，继续围观事态发展。
【心动值+99】
【心动值+100】
宋父质问道：“你们究竟是谁？”
“普通学生根本没有这种能力。”
夏明舟想了想：“我们是【专业团队】。”
宋父根本不关注宋依依的动向，也不知道【专业团队】是什么团队：“宋依依花多少星币雇佣你们，我可以给你们翻倍，甚至翻十倍。”
“她根本就没有实权，大额转账需要我们同意，绝对付不起让你们出手的代价……”
小熊：“好吵，杀掉。”
他一直有些阴郁，顶着这样可爱的外表，说着凶狠的话，格外有反差感。
宋依依有点胆战心惊，真要杀掉吗？那他们和【世界银行】就彻底处于敌对状态了，而且，她也不想让队友和宋家夫妻对上，只想远远离开这里。
“咱们杀一波还是直接撤……”
望星穹询问姜予安的意见。他可以杀了宋家夫妻，就是后续很麻烦，要换个身份，背更高的悬赏……但宋依依可能会有阴影。
哪怕她是被抛弃的那个，长久以来，一直视对方为父母，以她的性格，也做不出杀掉他们的决定。
“我问问。”姜予安想了想，继续使用【智能活化】，操控了距离宋老爷子最近的一个AI，那是大厅里的一个侍者。
侍者迅速靠近宋行长，声音极低：“你好，你儿子和孙女在我这里……”
【宋理成心动值+33】
【宋理成心动值+44】
……
姜予安看了眼提示，宋行长心动指数很稳定，面上不动声色，跟着AI侍者的指引，正在朝这个方向赶来，脚步急切许多。
看来，宋老头还是在意家人的，不知道更在意废物儿子儿媳，还是更在意孙女。
“你们有什么目的……”
推开更衣室的门，宋行长首先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鲛人，那正是商教授所说的稀有生物，是宋依依新交的朋友。
宋行长第一时间去寻找宋依依所在的位置。
更衣室很大，但十分空旷，只有宋依依今晚要换的礼服，每一件都很华丽，周围是相应的配饰。
原本，这里只会有更换造型的宋依依，还有为她服务的造型师、AI，现在地上全是AI卸下的武器，还在继续拆解，应该受到了某种干扰。
宋依依看着状态还不错，只是红着眼圈，身体有些无力，看起来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的儿子、儿媳状态更好，头上冒着冷汗，在他注视下，似乎有些心虚。
宋行长看到了另一个宋依依，和造型师坐在一起，那双眼睛尚且有些天真的清澈，正在观察这个世界。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猜到发生了什么！那两个蠢货竟然制造了一个生物人，试图替换宋依依。
“这些人要杀我们……”
“还操控了家里的AI，他们是早有预谋的，或许和这个生物人有关，早知道就不应该选她当替代品，早就该把她换了，简直是引狼入室……”
宋父第一时间向宋老爷子告状，还没说完，宋老爷子就重重扇了他一巴掌。
“闭嘴！”宋行长前所未有的失望，不知道是为自己曾经做的决定，还是为家中仅有的亲人。
“父亲，他们是有预谋的……”宋父试图辩驳。
“谢谢你们护住了依依。”宋行长转而向姜予安道谢，看宋依依的眼神十分愧疚。
“爷爷，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宋依依这些年一直被父母批评，但爷爷真的对她很好，她毫不怀疑爷爷对她的用心。
虽然他非常忙，有空的时候总会叫她过来，细细询问她的爱好，学习进度，近期的心情等等。就连小鱼也是爷爷安排人救出来的，父母根本不屑去管一个陷落在红灯区里的生物人。
宋行长看着宋依依含泪的眼睛，迟迟没有应答。他的孙女年幼的时候就意外身亡了，这些年，他看着宋依依长大，好像也看到那个小小的孩子拥有了完整的人生。
真相对于宋依依来说太残酷了，她和那些出厂就知道设定的生物人不一样，她只有自己作为宋家大小姐的记忆。
“爷爷，您告诉我吧。”
“我只想知道真相。”
宋依依心中尚有一丝慰藉，至少爷爷不像父母那样，将她看成一个劣质的不合格产品。
“你的确是生物人，是我用孙女宋祎祎的基因克隆出来的。她在六岁那年就遇到了意外，宋家不能没有后代，【世界银行】需要一段过渡期。”
“所以，宋家有了你，之前她的身份芯片是外置的，后来移到了你身上。”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永远是我的孙女，生物人没有罪，做决定的人才有罪。”
“你是宋家大小姐，这一点不会有任何改变，我说过的话永远有效，你有选择人生的权利，不管是成为清理者，还是任何职业，爷爷都支持你。”
“你能适应净化系的生活，还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成功完成了一次清理任务，爷爷真的为你感到骄傲。”
“爷爷，我……我已经很努力了……”宋依依再也忍不住，哽咽了一下，捂住流泪的脸。
望星穹在她身上扎了一针解药效的针剂，看她哭得一颤一颤的，叹了口气。
“这个依依要怎么处理？她要听话多了，我的女儿长大后应该是这样……”宋父看向另一个女儿，宋依依二号。可能是因为出厂没多久，一直在进行社交礼仪训练，她虽然温顺听话，对父母的感情并不深刻。
不像宋依依，好像天然对父母有几分依恋，像只挨了一脚还会继续凑近的潦草小狗。
“找个好点的星系送过去，好好养着。”宋行长虽然知道留下二号可能会有很多麻烦，但他也无法做出抹杀这个孩子的决定。
“可是，她比依依要听话，要乖巧得多……”
宋父仍然不甘，换女儿的想法早已根深蒂固。
“恕我直言，你也不听你爹的话，建议把你也换了。如果换成我，我一定会很听宋老先生的话。”望星穹忍不住开口怼宋父。
“这怎么能一样，她是生物人，换谁都一样。”
“我是自然人，我是不可替代的。”
宋父只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
小熊思考了一下：“他家里已经有两个废物了，再养两个太多余了。”
他微微歪头，看着宋家夫妻：“不过我可以帮忙把他们处理掉，宋行长可以换个听话的儿子。”
宋行长竟然没有生气，语气和缓：“虽然你们说得很中肯，但我暂时不想再增加新的家庭成员了。”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宋父气急败坏，这个什么专业团队，究竟是宋依依从哪找来的？就连老爷子都有些忌惮，还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
姜予安忽然道：“你真是自然人吗？”
“身份芯片可以重新植入，你有没有想过，从来没人否定你不是生物人。”
“别说笑了……”
宋父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太荒诞了。
夏明舟觉得姜予安说的很有道理：“一个六岁的孩子，很少会单独出行。而且，在夫妻双方年轻且健全的情况下，以现有的科技水平，再要一个孩子并不困难。”
“宋先生，宋夫人，你们应该反思自己是不是生物人，而不是换掉宋依依。”
“爸，你说句话啊。”宋父看向宋老爷子。
他怎么可能是生物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宋老爷子看了眼这个不省心的儿子，终于不再隐瞒：“他们说得对，你和你妻子都是生物人。”
“我儿子出门的时候遇到意外，一家三口都没了。宋家后继无人，为了不影响【世界银行】的稳定过渡，我将你们定制出来。”
“这件事瞒不过【生物制药】的高层，但他们对这层烟雾弹很满意，你们庸碌无能，又是生物人，不会影响大局，才让你们活到现在。”
宋依依一瞬间瞪大了眼睛，连哭也忘了。
什么？！她爸妈也是生物人！难怪不止她没有同阶层的朋友，她父母也没有！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宋父不可置信，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宋母也不相信：“爸，我们今天是有些过分，但你也不必开这样的玩笑，我们怎么可能是生物人……”
“因为我对待你们，从来不像你们对待依依。”
“我对你们没有严格的标准，也不逼迫你们一定达成某种成就，只希望你们好好生活，不要辜负这一生。”
“但你们不是合格的父母，发现依依是生物人就想要她的命，我已经阻止过一次了，也说过那是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你们没有珍惜，以后再也不是宋家人，生物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你们以后就怎么过。”
宋老爷子对儿子儿媳失望透顶，相同的基因复制出相同的人，不管是原来的夫妻俩还是现在的复制体，都自持身份，傲慢狠毒，平庸无能。
他的孙女很爱父母，宋依依也很爱父母，新出厂的一家三口还是保留着原来的相处模式。
不知何时，他们发现了宋依依身份有异，就开始自作聪明，偏偏以他们的智商，只能瞧出宋依依的问题，没发现他们自己也被排挤在外。
野心比谁都大，又没有与之匹配的智商！
真是太蠢了，简直蠢得可笑！
宋父失去了平日里的高傲，眼神从宋依依身上扫过，又看了眼其他神色微妙的人，彻底破防：
“你不必顺着这些人故意愚弄我！”
“我怎么可能是生物人？”
“我是自然人，我一直都是自然人……”
宋行长不想在他们身上浪费口舌，直接下令：“把他们的身份芯片取出来，状态设置为植物人。”
“先把他们关起来，宴会结束之后，植入序列4的身份芯片，找个星球送走，永远不能进入中央星域。”
宋父冲向宋行长，不知道是想挟持还是想唤醒父爱，还没挨到人就被宋行长带来的AI控制住。
宋父像一条berber乱蹦的鱼：“我不信……”
“爸，我不相信……”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换掉依依……”
宋母十分狼狈，开始甩锅：“都是他指使我的，我那么疼依依，怎么会害她……”
“依依你说句话啊，难道妈妈对你不好吗？”
这里有现成的手术器材，在宋氏夫妻不可置信的眼神里，AI很快把芯片取了出来。
带血的芯片盛放在托盘里，活人代表不了什么，这才是宋家夫妻真正的本体，谁有芯片，谁就是宋行长的儿子儿媳。
“依依，依依……”宋家夫妻被拖走了，下意识想到的求情人选竟然是宋依依。
宋依依：“……”
本来还很伤心的，现在又觉得很荒谬。
真是太淦了。
“依依，对于他们的处置方案，你有什么意见吗？”宋行长问，这个努力成长的小女孩，他从一开始的爱屋及乌，到现在，早已视为亲孙女了。
“我已经很满意了。”
“对不起，我想把芯片还给你。”
她看着宋行长身后那个拿着手术刀的AI，银白的刀身上还沾着血，让人身体发冷。
或许，宋依依二号需要这枚芯片。
她想花十万星币，自己买一张身份芯片。
她不想再被抛弃一次了。
她想跟着队友离开这里，哪怕以后很穷也认了，她嚼得动食堂的合成大米，也能跟着黎重光学抄底捞汤的绝技。
“依依，身份芯片你留着吧。”
“不想回宋家，可以不回来。”
宋行长深知生物人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处境，他应该趁早惩处那对愚蠢的夫妻。有时看着他们，会想到儿子年少时的样子，想到小夫妻新婚时情投意合的样子……忍不住心软。
妻子早逝，他从没想过复制一个妻子，那是对她最大的亵渎。但儿子一家意外离世，他综合考量，还是定制了复制体。
这个决定一开始就错了，他不该将任何人拖进这个漩涡，又因为自负，觉得可以掌控一切，造成现在的局面。
“是我让你遭遇这些不好的事。”
“我要郑重向你道歉，对不起。”
“不会有人替代你的身份。”
“不会再有第二个你。”
宋行长的视线并没有在宋依依二号身上过多停留，最好的安排是找个安排的地方，把她送走。
宋依依摇了摇头，爷爷是她最敬重的人，她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另一个宋依依二号。
相较而言，她对自己是生物人这件事反而接受度良好，比起其他生物人，她已经很幸运了。
大厅里音乐已经变了，但主角迟迟没有出现。
已经有人窃窃私语，疑惑的看向宋行长消失的方向，宋家四个人，一个也没出现，发生什么事了吗？
造型师战战兢兢提醒：“舞会要开始了。”
天杀的，总不可能让她赶时间，继续给大小姐做造型吧……显然，这个做好造型的二小姐，他们不承认。
她们都是生物人，真不知道哪个小姐更惨一点……不对，她这个误入其中的造型师才是最惨的啊！
“你想跳生日宴会的开场舞吗？”
宋依依看向宋依依二号，她应该为这场宴会准备了很久，开场舞是那俩夫妻为二号准备的登台首秀。
或许，二号可以先跳一支舞，她在这个空隙间做完造型，然后把今天的宴会混完。
宋依依不介意自己是生物人，但她并不想自己是生物人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
顶替身份这件事，她绝对不是个例，一旦从她这里开始曝光，会带来糟糕至极的影响。
自然人担心生物人窃取身份，或者制造生物人去代替别人的身份，生物人会受到更严格的管制，身份芯片制约性更强……这都是可以预见的。
宋依依二号缓缓转头，与宋依依对视，眼神意味不明，仿佛在嘲笑宋依依的天真，又好像期待什么。
大厅灯光骤然一暗，一个常年挂在通缉令排行榜首页的人形虚影出现，他穿着宽大的白袍，脸隐藏在兜帽之下，只露出一截下巴。
“先生们，女士们。”
“今天，真正的主角在这里——”
“非常抱歉，占据了一位小姐的生日宴会，在这里，我向她致歉，祝她生日快乐！”
盗火者声音轻快，带着笑意，他踩着钢琴开场曲的节拍走进会场，单手放在胸前，轻轻鞠躬行礼，无数礼花绽放，只有虚影，没有实体。
“我知道你们对我好奇已久，今天，为了满足你们的期望，我不辞万里来到这里，将最美好的祝福送给你们……”
随着盗火者话音落下，部分宾客倒戈，挟持了参加宴会的重要人物，比如商教授，比如天曜议会的议员。
有些宾客本来置身事外，现在不得不准备出手，比如阴淮，还有她的老师、来自【机械重工】的闻人玉。
商教授被人抵住喉咙，扎进毒针，丝毫没有露出惊慌情绪，反而兴味十足：“今晚真是热闹，这场宴会没有白来。”
其中一位议员冷笑：“藏头露尾的盗火者，你们已经有了取死之道……”
“是吗？我很期待。”
盗火者摊手，轻笑。
他微微抬头，仿佛透过彩绘玻璃，看到了宋家那场大戏，兜帽之下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第177章 鲛人28
“［生物人］从问世开始, 因为造价低廉、温顺好用，产量不断提高，一直被当成消耗品, 因各种原因意外死亡的［生物人］不计其数。”
“我想，你们并不在意生物人会死多少, 因为你们从未将［生物人］视作同类。”
“我要求修改立法, 赋予生物人和自然人平等的权利，不管是生存权、医疗权，还是受教育权……如果法律无法修改, 那就重立新法。”
盗火者清晰的声音在这座水晶天宫回荡, 但谁也没有将他所说的内容听进去。
生物人绝不可能和自然人拥有相同的地位，就和鸡鸭要走到台前和人争权一样可笑。
商教授声音带着几分好奇：“我很想知道, 要怎么重立新法。”
盗火者笑道：“旧的掌权者全部死光，就能重立新法了。”
随着盗火者话音落下，那些反叛者没有丝毫犹豫, 直接开始杀人，一时间，整个大厅乱成一团。
原本晶莹透光的地面被血铺满，像一层鲜红的地毯, 盗火者只有虚影，其他人无法攻击他，任由他在人群中穿行, 仿佛在欣赏杀戮画面。
“我去找我的学生……”
阴淮迅速从AI手中脱身，宴会需要邀请函，温烛不能进场, 好在闻人玉战斗力也不差，为了不沾染麻烦, 两人一起从小门跑了。
“宋家那几个不会都被杀了吧？”
闻人玉跟在阴淮后面，一脸吃瓜的表情。
至于大厅里的其他人，爱死死爱活活。不就是恐怖袭杀吗？那些教派没少干这事，只是很少能混进高层宴会，盗火者还挺会精准打击的。
“盗火者！”
宋行长维持不住之前的从容淡定，比起袭杀，他的家事是小事，如果参加宴会的高层全都死光了，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砰——”
宋行长背后的子弹被AI拦截住，剩下的余波也被防护服挡住。他转头一看，发现举枪的是宋依依二号。
她从地上捡了一把AI拆卸的武器，对着宋老头就是一阵突突突：“你也死！”
“我是生物人，我支持重立新法！”
她没有进行过专业的体能训练，那点战斗力伤害不了任何人，但她很有决心，一直对着宋行长攻击，有种打不死他也要多打几下的毅力。
宋行长铁青着脸，真是倒反天罡了！
他眉头跳了跳，这就是那俩蠢蛋说的乖巧听话？真该把那两人拖过来看看现在这一幕。
他毫不怀疑，如果真让这丫头代替宋依依去跳宴会的开场舞，她一定能技惊四座。要是她举着枪围射一圈，宋家才是真完蛋了！
吃瓜的其他人：……
好一个热血上头的二号！
绝，真绝！
［生物人］这个回旋镖也是扎老头身上了！
望星穹极力忍住脸上的笑意，为此，嘴唇都抿进嘴里了，最后低头，肩膀不停耸动，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望星穹忍不住提议道：“要不，把您儿子儿媳再拖回来看看？”
宋行长冷哼一声，视线落在二号身上，杀意一闪而逝。等他扫过房间里的其他人，无意中与姜予安对视一眼，又收敛了眼中的冷意。
他命令AI控制住二号，丢给宋依依：“我先去处理一下外面的事，依依，你把她看住了。”
“放开我……放开……”
“你这个蠢货……”
“我要推翻自然人的统治……”
二号在宋依依怀里扑腾。
“别闹了。”宋依依心累不已，这算什么事啊，就她这细胳膊细腿，拎起武器都费劲，她劝道：“你才出厂没多久吧，防护服都没穿，AI随便一枪就把你爆头了。”
“那又怎么样？”
“改革本来就是会有流血，会有牺牲的！”
二号并不在乎会不会死在这里。
“你早就已经是个自然人了。”
“你和我们不一样！放开我！”
“放我出去，我要和他们一起战斗！”
二号试图推开宋依依，这位大小姐早就被上等人腌入味了，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老实点！不听话就把你头打爆！”
宋依依一个肘击，把人按在地上，见二号不老实，又肘击两下。不得不说，暴力压制还是很有效的，至少二号没力气扑腾了。
“你就这么听老头的话？”
“也对，毕竟你是大小姐……”
二号被压制住，嘴还不闲着。
宋依依：“再说一句，让你当大小姐。”
二号安静如鸡，只是眼神仍然不平。
望星穹：“这烫手山芋，你打算塞哪里？”
宋依依有点头疼：“到时候送到生物人互助会吧……”
二号：“我不是山芋！我不是山芋！”
宋依依怔了一下，很快了然，二号出厂前接受了盗火者的精神洗礼，出厂后囫囵学了些礼仪知识，其实就是个半吊子，根本没有文化。
宋依依问：“那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二号沉默了，盗火者会同时教导很多人，不会为某一个生物人停留，而宋家那对夫妻告诉她，她叫宋依依。
真正的大小姐是宋祎祎。
替代品是宋依依。
她是替代品的替代品。
宋依依：“要是你没有名字，就叫霏霏吧。”
哪怕她的名字带着另一个人的印记，她仍然很喜欢“依依”这两个字，出自古人类流传下来的诗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其实是写战争的短诗，去时春光正好，归来风雪漫天。
二号：“只要不是山芋就好……”
叫山芋的话，听起来很傻的样子。
宋依依若有所思：“感觉叫山芋也不错……”
二号：“你都给我取名了，我不要叫山芋……”
“行吧，至少能沟通。”望星穹不介意为宋依依解决这个麻烦，他对自然人或者生物人一视同仁，队友是不是人都行，别对自己人出手就好。
“今天让你们看笑话了。”
“我知道一个秘密通道，咱们先离开这里吧。”宋依依看着大厅里的乱象，想带着队友先行离开。
“不急。”姜予安想验证一下，盗火者究竟是谁，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不过，刷一下心动值就能验证的问题，再等等吧。
望星穹：“那我们先回去吃点东西？”
宋依依自暴自弃，顺便把二号拎上：“也行。”
大厅还在打斗，宋家的安防系统被盗火者控制了，整个宋家能进不能出，哪怕那些高层有再多本事，也逃不出去。
他们只能在宋家内部逃窜，躲避生物人的追杀，保护商教授的人尤其多，不止是【生物制药】一系，其他人也会主动掩护。
这一行人在宋家各个房间穿行，距离姜予安等人所在的小宴厅越来越近。
比他们更快的是阴淮，她有查看小队定位的权限，现在四个人在同一个房间，迟迟没有移动。
难道是被困住了？阴淮有些担心，默默加快了速度。其他三个还有被困住的可能，姜予安应该不会受人所制，除非他另有考量。
“真香啊……”望星穹快速干饭，不得不说，豪门的伙食就是好，比其他地方好吃多了，餐盘都是恒温的，现在吃正好。
夏明舟也在吃东西，不疾不徐，挑自己喜欢的吃，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小熊冷酷的看着他们，果然古人类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每天正事不干，就知道吃饭。
“你们说，盗火者是见人就杀，还是只杀高层？”望星穹边说边猜，万一杀到这里来，他投降的话，能逃过一劫吗？
“不知道。”宋依依有些呆滞的吃东西。
她真有点饿了，但现在大吃大喝合理吗？
“饭这么好吃吗？”
“他们只给我喝营养液……”
二号框框炫饭，直接拿着鸡腿啃啃啃，礼仪没学进去多少，人还饿得干巴了。
“你们没事吧……”阴淮焦急推门，发现里面正吃得热火朝天，楼下在咔咔乱杀，他们在楼上吃席。这正常吗？
宋依依一脸呆滞：“老师来了，将就吃点吧。”
阴淮：“你们还吃着呢？外面都乱成什么样了。”
宋依依：“没关系，里面也乱。”
阴淮扫了一眼，确实挺乱的。
闻人玉：“这是你学生啊，真是临危不惧。”
阴淮有些抬不起头，难道光彩吗？
“这是……”阴淮看着二号，这是生物人？
怎么宋家还有一个宋依依的复制体？
望星穹：“山芋。”
二号嚼嚼嚼：“我不是……”
“继续吃吧。”阴淮叹了口气。
闻人玉不解：“宋行长呢？”
宋依依：“他去救场了。”
闻人玉：“那就继续吃，没事的。”
“大不了咱们投降，实在不行就逃命……”
“这是我的老师，闻人玉。”
“【清理者协会】的s级清理者。”
“【机械重工】的高级机械师。”
阴淮介绍道。
“老祖师好。”望星穹露出一个恭敬的笑容。
闻人玉：这什么称呼？好成熟稳重的感觉。
夏明舟想了一个正常点的称呼：“师祖。”
闻人玉笑着点头，在下一个徒孙说出奇怪的称呼之前，直接道：“都是清理者，不必讲究这些，直接叫我老师就好。”
“你最近考下了初级机械师和中级机械师，打算什么时候报考高级机械师？”
闻人玉看向姜予安，他的过去一目了然，最近才接触这些知识，学习速度太快，已经超出常理，【机械重工】不少高层都在关注，甚至下注，赌他能不能通过考核。
闻人玉也下了注，她赌能通过。现在看到本人，当然要问问进度，回去再加点赌注。
“等我把参考书看完。”姜予安打算用中级机械师的证件贷款一亿，把剩下的书买完，负债也没关系，只要银行倒闭了，就等于没负债。
眼看【世界银行】是不行了，宋行长早就和三大有了默契，但瓜分利益时最容易产生冲突，接下来【世界银行】绝对有一段混乱期。
“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可以随时问我。”闻人玉本想说什么，转念一想，姜予安考到高级机械师之后自然会知道，就把话咽下去了。
姜予安微微颔首：“好。”
其实这个世界的机械学知识，里面不止囊括了物理、建筑、材料等方向的知识，还融合了其他世界的力量体系，比如阵法，魔药等等。
就像他收起来的陶罐，也是其他世界的遗物。天曜星系距离墟渊太近，捡到大量垃圾的同时，也继承了那些已经陨落的世界的部分知识体系。
如果说初级机械师和中级机械师可以通过苦学苦练通过考核，高级机械师的难度就跨越式提升，包含的知识体系非常复杂，天赋不够高的人一生都无法逾越。
“你们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学一学。”闻人玉看向剩下的几个徒孙，希望他们努努力。
望星穹和宋依依都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夏明舟对生物科学更感兴趣，还有生物材料学，反而对机械制造没有那么强的兴趣。
“真的很有用，特别是高级机械师。”
“不然考个中级证也可以。”
闻人玉继续卖安利。
夏明舟若有所思：“回去了我也试试看。”
回去就继续贷款，债多了不愁。
望星穹：“考到中级了，有什么福利吗？”
这个马甲没到中级，但星盗那个号是中级机械师。
闻人玉：“可以多接一些【机械重工】发布的制造任务，刻写阵纹之类的，会累计特殊贡献，以后用得上。”
望星穹感激道：“谢谢老师，等我回去就试试！”用大号接任务，再用小号干，应该可行，反正宿舍成分已经复杂成这样了，被发现也没关系。
“那我可以学吗？”二号疑惑。
大家都在学，她也想试试。
她没有身份芯片，不管谁的光脑都会提示，这是一个黑户，身份可疑。哪怕她有身份芯片，也没有报考机械师的资格。
不止是机械师，需要大量专业知识的职业对［生物人］来说都有限制。这是［制造者］对［产品］的限制，是［生物人］一生不可跨越的鸿沟。
闻人玉：“这要看今晚的行动能不能成功。”
透过窗户里镶嵌的彩绘玻璃往下看，大厅零零散散有不少尸体，飞溅的血液像抽象派的涂鸦，极具艺术感。但仅凭这些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咣——”
门被打碎。
一群人簇拥着商教授，出现在门口。
看着里面的和谐景象，那些人表情都不太好看。他们在逃命，这些人居然在吃饭！
“闻人大师，原来你在这里。”商教授笑道。但他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轮椅上，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鲛人，然后，再也无法移开眼睛。
宴厅有许多人，鲛人无疑是视觉的中心。
他坐在那里，散发着微光，周围仿佛有层无形的隔膜，将世界隔离在外。
哪怕他与队友关系不错，也始终有种游离感，看起来疏离而冷漠，丝毫没有用餐的意思，冷眼旁观一切发生，甚至有点倦怠。
“商教授，好久不见，您看起来还是和初遇那天一样。”闻人玉笑笑，态度并不亲和。
【机械重工】和【生物制药】一直在合作，它们共同把持资源，一致对外，［改造人］就是共同研究出的产物。
但是，两大公司关系并不和谐，竞争非常激烈，一方有了技术突破，另一方一定会快速追赶并超越。
“闻人大师在这里团建吗？”商教授问。
虽然料定这些人不会有事，但桌上的饭菜都快被清空了，没少吃吧。他不禁有种成为了别人下饭菜的微妙感，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冒犯。
闻人玉：“你们想吃的话，下面有自助餐。”
她们吃点东西怎么了？要是这些人不来，她还能吃点东西，可惜了。
“看来闻人大师和生物人关系不错，难怪没有被追杀。”商教授从房间里的两个宋依依身上扫过，居然都活着。
“我……”二号对商教授有印象，他出场的时候，她正在做造型，宋母反复强调，要她讨好这个人。
她要杀光掌权者！为生物人立法！她抽了把餐刀，正要暴起，宋依依一个肘击，又把她制服了。
商教授的确要杀，让二号动手不是去送死吗？这个人太危险了，不是她们能解决的存在。
阴淮：“毕竟我是生物人，老师一直待我很好。”这一点从来不是秘密，如果她没有后台，早就死了八百次，不可能有进入天曜学院任教的机会。
“阴淮队长也算后继有人，最近完成的任务都不错，净化程度达到了100%，应该能轻松通过升级考核吧。”
商教授若有所指，却看向姜予安所在的方向，真正能达到100%净化效果的，是鲛人。
从鲛人第一次出现开始，【生物制药】就用体检采样得到的鲛人血和细胞培育复制体。
可惜不管是血还是细胞，都没有任何活性，根本无法培育复制体，鲛人的身体是完全死亡状态。
违背常理的是，鲛人居然还能照常生活，并且具备一定攻击力。这涉及到神秘学知识，非常具有研究价值，或许破解了他的秘密，就能制作出真正意义上的长生种。
不过【生物制药】目前忙着另外的事，不可能将全部重心直接转移到鲛人身上。不管是收购还是抓捕，都无法得到新的血肉，他们已经打消了让鲛人配合研究或者是直接抓捕的念头。
鲛人似乎与污染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每次他去过一个地方再离开，污染源就会被净化干净。
他的研究价值更高了，但也变得更加危险。“净化污染源”这种能力是所有人需要的，当它掌握在一个不受控的人手里，又成了极大的威胁。
商教授对鲛人兴趣很浓，始终在关注他的动态，一个具有类人思维的存在，居然按部就班参加考试，非常守序。
今天宋家会很热闹，他合理猜测鲛人会来，果然看到了姜予安，这一趟也算不虚此行。
“承您吉言，这次考核一定能过。”
阴淮接受调令，也和升级考核有关。
以前一些小队为了提高生存率，将小队等级控制在低级状态，只接低级任务。
后来，【清理者协会】多了强制升级考核，每个小队完成一定量的低级任务后，都要面临升级考核，强制完成高级任务，这是不可规避的。
阴淮已经完成了五个A级任务，下次将面临S级污染源，她没有十足把握，队友更没有。
这段任教时间，是小队参加考核前的调整期，如果有什么心愿，可以尽快完成。
“希望如此。”商教授眼中似有深意，如果鲛人和阴淮一起行动，那阴淮应该能成功通过，可惜，她不会有这个机会。
“原来你们躲在这里。”盗火者站在门口，AI穿透他的虚影，将武器对准房间里的人人人人人人人……真多人啊。
“愿在另一个世界，众生平等。”
“诸位，再会。”
盗火者话音落下，他身后的AI开始无差别攻击，里面混着些生物人，全都举着武器，精神亢奋，带着迎接新生的喜悦，带着不怕牺牲的决心，猛然发动攻击。
“砰砰砰——”
“砰砰砰——”
剧烈交火，玻璃四溅，闻人玉当即从空间纽取出武器，架枪对狙，虽然她不想掺和，总不能因为吃瓜被打死吧。
夏明舟第一时间寻找掩体，躲在姜予安轮椅后面，宋依依按住二号，藏在夏明舟后面。
姜予安沉默几秒，算了，也行。
在轮椅前方，冰层凝结成一面坚实的盾，很快，阴淮和闻人玉都躲到冰盾后面，开始浑水摸鱼。
“让诸位受惊了，我很抱歉。”
“现在整个区域都被封锁了，不管盗火者的本体藏在哪里，都会被我们找出来。”
“他会遵循旧例，被处以极刑。”
宋行长领着一群装备着重型武器的AI出现，反方向包围盗火者，直接开火，不管是AI还是生物人，只要是反叛者，通通杀光。
“你每次出现的时候，本体都在附近。”
“虽然你很有趣，但很可惜，以后没机会再调皮了。”商教授看向盗火者的眼神，有些可惜。
今晚的宴会看似是一场生物人的起义，其实是一个围捕盗火者的陷阱。哪怕死了些高层又怎么样？那些位置永远会有新的人顶上，最重要的是抓到盗火者。
正当他们开始收网的时候，宋行长带来的AI开始互相攻击，它们对反叛者无动于衷，转而开始痛击队友。
姜予安发动【智能活化】，抢夺AI指挥权，接替盗火者，继续杀剩下的高层。
【黎重光心动值+22】
【黎重光心动值+33】
……
如果他一开始就把所有高层杀光，盗火者不是白来一趟吗？既然盗火者都安排了刺杀行动，就让让他们，等他们忙完再动手。
姜予安终于发现，他不知不觉学会了将心比心，还会体谅他人，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第178章 鲛人29
顶配的人形智械将武器对准那些优雅体面的贵族, 幽蓝的火焰在枪口闪烁，爆裂的弹火附带杀伤力极高的电流，直接击穿了一件能量耗尽的防护服, 里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呼救，就四分五裂。
血肉附着破碎的防护服四处飞溅, 整个大厅一片狼藉, 用水晶杯堆成的酒塔早已破碎，酒液凝结成坚不可摧的冰盾，将姜予安一行人挡得严严实实。
普通的冰当然没有这样的防御力, 其他人非常眼热, 但位置有限，除非姜予安主动接纳, 不然根本挤不进去。
他们只能仰仗防护服，但之前在盗火者的攻击下，防护服能量损耗了大半, 谁也没想到会有这出，接二连三死在AI枪口下。
本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在一切失控，黄雀也要被打死了,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高层再也无法保持之前的从容镇定，纷纷开始逃窜。
“AI失控，请求支援……”
“警惕盗火者！他会数据入侵！”
宋行长这次真的急了, 之前发生的动乱早有预案，现在可没有。
这批AI的安全等级非常高，不可能被篡改指令。现在却毫无预兆违背脑核里的设定, 疯狂攻击四大高层，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心动值+99】
【心动值+100】
【心动值+100】
……
随着高层被AI扫射, 心动值不断刷新。
他们不知道真正在为谁而心动，只知道再不跑就要被打成几截了，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在疯狂心动。
科技高度发展的世界，人类的体能没有得到太高的提升，哪怕【生物制药】开发出强化药剂，只能将身体优化到人类的极限，不能真正升华本质。
精神力要在极度高压下突破，很少有人能达到这个标准，只有清理者和极少数人有用精神力自保的能力。
人们高度依靠AI，借此来武装自己，一旦AI失控，就失去了反抗能力，只能借助防护服抵挡一二，开始满地逃命。
【智能活化】可以临时赋予智械生命力，操控它们完成某件事，姜予安下达指令后，不杀光场中的高层，它们不会停下来。
“AI失控，请求解开区域封锁！”
宋行长紧急求援，就连他也是AI攻击的目标。
如果他们离开这里，还有一条生路，但要承担盗火者隐藏在人群中，随之逃离的风险。
【解开区域封锁】vs【命令AI直接自爆】
议会直接召开线上会议，开始投票表决。
天曜议会共有一位议长，十位议员，其中八位来自垄断公司，两位来自【清理者协会】。
“我支持AI自爆，盗火者越来越疯狂了，这次难得有抓住他们的机会，不能轻易放过。”
“我反对AI自爆，商教授还在那里，AI集体自爆杀伤力很大……”
“这批AI是【机械重工】出厂的，这么容易就被篡改指令，你们需要为此负责。”
“我们愿意承担责任，但需要样品来调查清楚这件事，所以我们反对AI自爆。”
宋行长逃命的时候，给【解除区域封锁】投了一票，作为【世界银行】的行长，他也是议员之一，另一位股东投了AI自爆，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他强忍怒火，这都什么时候了，议会那些人居然还在吵架，等投票结果出来，他们全都死光了。
【心动值+99】
【心动值+100】
【心动值+100】
……
高层已经分散开，商教授那身西服，变成了一身厚重的防护服，被AI集火之后，能量居然还没耗尽。
不止如此，他主动靠近冰层，隔着一层琥珀色的冰，与姜予安对视，眼中满是热切：“真是神奇的能力……”
这种影响自然法则的力量，人类不借助工具，永远无法拥有。这是生命本质的不同，如此具有研究价值，令人目眩神迷。
在商教授身体前倾的时候，自己主动将头套进了绞索，当他的脖颈被粗粝的麻绳磨到，他才意识到这一点。什么东西，直接出现在他的防护服里面？
“这也是……你的……能力……”
绞索猛然收紧，商教授的手还放在冰层上。
他眼中丝毫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发现了新世界的新奇。
【商129 心动值+77】
【商129 心动值+88】
“咔——”
颈骨被绞断的声音响起。
商教授脖颈垂下，手指死死扣在冰层上。
【商129 心动值+99】
【商129 心动值+100】
……
看来，这个商教授也是一个生物人。
商教授的复制体应该不少，都排到129了。
姜予安对此并不意外，从盗火者叛乱到围剿盗火者，太顺滑了。
真正的核心成员应该早有预料，不会真来送死，真正在这场宴会中死去的只有一些不重要的自然人，一群做好了死亡准备的生物人。
今晚真是一场生物人杀生物人的大戏，盗火者的反叛差点失败，姜予安横插一脚，最终杀掉了部分高层，还有作为高层替身的生物人。
不等AI杀光剩下所有人，议会投票结束，票选出的结果是，解除区域封锁。
如果所有参加宴会的人团灭，对于议会的声望是一次很重的打击。查清楚ai失控的原因也很重要，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隐患。
这次虽然没有直接抓到盗火者，但将可疑人选缩小到一定范围，继续清查，总能抓到他们。
随着封锁解除，有人逃进星舰，直接一飞冲天，AI追在后面，脚底冒出蓝焰，随之浮空而起，举着重型武器继续开炮。
闻人玉介绍道：“这是攻击型智械，怎么样，攻击力不错吧？”
其他人：“……”
是不错，但它乱杀啊。
闻人玉：“又要做公关了。”
“真不知道那群管数据的在干什么，说失控就失控，这次公司还得赔一笔。”
“商教授，商教授……”
“已经失去生命体征。”
【生物制药】的高层很快发现了这个不幸的消息，他们的负责人死了，死因很奇怪，居然是暴力折断脖颈。
“商教授死了！”
“【世界银行】要为此付出代价！”
宋行长：“是盗火者入侵了AI的数据，造成这场悲剧，我们都很意外。”
闻人玉：“也许是猝死呢，你看他的防护服都好好的，AI根本没轰穿。”
看过姜予安用绞索的几人都沉默了。
真脆啊，好听就是好脖子。
【夏明舟心动值+66】
【望星穹心动值+66】
【宋依依心动值+88】
……
不得不说，用这种方式动手真的隐蔽。
此时，高层还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不止有污染源这种非科学的东西，还有更多惊喜。
宋行长：“或许是自杀。”
闻人玉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为了不被AI杀死，商教授选择自杀，迅速结束了痛苦。”
【生物制药】的高层怒目而视，这些人都不想担责，商教授怎么可能是自杀！他们要为此付出代价！
宋行长：“议会要赔偿我的损失。”
“用我的场地诱捕盗火者，造成极大伤亡。”
“我的儿子儿媳不幸丧生，我要求赔偿！”
只要确立他同为受害者的立场，就不用为这次行动失误负责。最大的变数是最后的AI失控，如果AI没有问题，这次诱捕盗火者的行动已经成功了。
本来他要把那两人送到偏远地带，结果那两人趁乱逃跑，又没有身份芯片，直接被失控的AI划分为敌人，一起干掉了。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他身心俱疲，焦虑难安，听到那两个蠢货的死讯，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无尽的疲惫。
【生物制药】的高层阴阳怪气的笑了起来：“宋行长，对于您亲人的死亡，我们很遗憾，为此，我们可以免费赔给您一对新的。”
宋行长：“不用，我已经接受现实了。”
“你们再培育一个商教授就行了。”
“没事的话，我们先走了。”
“有点饿了，想吃宵夜。”
闻人玉推着姜予安的轮椅，碾过地上的碎尸，零落的机械零件，一副看完戏就要回家的轻松姿态。
“在场所有人都要经过身份核查才能出去。”
“任何人都一样。”
门外围着执法人员，又开始查验身份。
大家都很淡定，只有望星穹有些紧张。
执法人员查到望星穹这里，停顿的时间格外长：“为什么大脑会有12%的机械改造痕迹？”
望星穹：“小时候遇到意外，被星盗爆头了。”
他回答的时候心率正常，神态正常，经仪器检测，没有说谎。
执法人员：“查验一下个人物品。”
望星穹一瞬间有些微妙，不过没有反抗。
荧光绿色长裤，香蕉黄卫衣，紫色高帮鞋，红色斑点袜子，粉色条纹衬衫……相较而言，彩色的大熊玩偶服、大号粉色蓬蓬裙，根本算不了什么。
执法人员面无表情检测一遍，没有携带任何可疑仪器，除了一些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小型冷兵器，还有辣眼睛的衣服……没什么特别的。
“今天穿得挺朴素啊。”阴淮终于发现了望星穹的异常，难怪总觉得眼睛看东西时有点寡淡。
望星穹：“明天补上。”
闻人玉：“他不是盗火者。”
【机械重工】的高级机械师没理由包庇盗火者，望星穹确实检测不出来什么异常，执法人员沉默以对，把望星穹放走了。
虽然盗火者一直藏头露尾的，但衣品不错，这个家伙实在难评。
“队长，你没事吧？”
温烛等在外面，有些担忧。
“没事，就是有点耳鸣。”
“太热闹了。”阴淮揉了揉耳朵，她脑子嗡嗡的，里面枪炮齐鸣，实在太吵了。
“生日宴会热闹一点也正常。”
“宋小姐，生日快乐。”
温烛看向宋依依，想了想，送了一个手电筒。上次剩的边角料，就是一个单纯的手电筒，只能用来照明，送出去之后，仓库干净多了。
宋依依受宠若惊：“谢谢。”
她对生日的期待，早就被轰没了，没想到温烛老师还会给她送礼物。
“我顺道送你们回去。”阴淮看向姜予安一行人，宋家现在应该腾不出手送他们回学校。
宋行长终于想到宋依依，见她有些魂不守舍，摆摆手：“家里还需要清理，你先和同学出去玩吧。”
“是啊，咱们出去吃夜宵吧，今天我请。”望星穹破天荒地表示他要请客。
“我请吧。”宋依依也不想留下，还要把二号送回去，就带着她一起上了星舰。
阴淮很疑惑，他们还没吃饱吗？
一地尸块脑浆，还有胃口吃夜宵，真行。
“阴淮老师，我想送她去生物人互助会。”
“好。”阴淮点头。
“那还吃夜宵吗？”二号问。
宋依依沉默几秒：“吃了再去。”
星舰飞得很慢，抬头就能看见慢慢亮起的月亮。大约是因为今晚的袭击，能源供应受到了影响，月亮在中途熄灭了一会儿。
宋依依叹了口气，她心里很乱，很多念头在脑子里涌动，根本无法平复下来。
“想去什么地方放松一会吗？”
阴淮原本就怀疑过宋依依的身份，她身体反应跟不上思维速度，训练的时候总是不尽如人意，这是部分生物人会有的症状。
现在看到另一个和宋依依长得一样的女孩，基本能确定这个猜测。如果宋依依是自然人，为了避免混淆身份，宋家不会复制出第二个生物人。
“我想去水族馆看看。”
宋依依想了一会，最终决定去这里。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看鱼，虽然鱼在鱼缸里并不自由，但鱼在水中游动，看起来很流畅，很轻松。
她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向往，如果她能像鱼一样，在所处的环境中，如鱼得水就好了。
“是奇妙生物水族馆吗？”阴淮打开导航。
“是的。”宋依依点头。
“已经倒闭了，另一个地方有新开的水族馆，要不要去？”阴淮问。
宋依依怔住，摇了摇头：“还是去奇妙生物水族馆吧，进不去的话，在外面看看也好。”
上次去水族馆还是因为小鱼，细数起来，她只去过两次。第一次看到了与其他温顺人鱼不同、格外孤僻暴躁的小鱼，因为小鱼对她笑，宋依依莫名有些在意。
第二次再去，发现小鱼被水族馆送走了，担心她过得不好，宋依依想把小鱼养在家里，父母不让，最终爷爷同意了，还帮小鱼做了改造手术。
自那以后，她再也不想养鱼了。
对自然人来说，作为生物人的小鱼，就和养在鱼缸里的低智商热带鱼一样，二者地位没有任何不同，甚至这些被改造出来的人鱼比热带鱼活得更痛苦，她为此感到难过。
今天，这种情绪再次加深，难以平复。
生物人究竟有前路吗？
如果接受安排，可以当一个庸碌的普通生物人，会死于挖矿，死于基因病，死于污染源……死在各种需要消耗品的地方。
如果接受盗火者的教育，看似觉醒思想，依然空洞无知，脑子里是速成的反抗思想，改变不了任何事，只会匆匆死在反抗过程中。
现在生物人已经成了夹缝里的耗材，反抗或者不反抗，结局好像都一样。
大部分生物人会以成年状态批量出厂，刚出生的生物人只会一些简单的常识，直接开始谋生，在各个行业当低廉的生产材料。
议会对生物人出产标准是生存期超过十年，这十年生物人究竟如何度过，没人关心。
单独的个体能承担起所有生物人的命运吗？
没有人能托起这个群体，只有绝对的权力和地位可以改写生物人的命运。
星舰停在水族馆门口，一个倚靠在红色旁抽烟的女人转头看来，发现宋依依之后，十分意外。
宋依依同样感到意外，扑过去和小鱼抱个满怀：“你怎么在这里？”
“想到今天是你的生日，过来看看。”
“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过六岁生日，还很小一个，现在长大了好多。”
小鱼比了比宋依依的身高，她有一双改造出的机械大长腿，现在仍然比宋依依高大半个头。
“六岁生日？”宋依依诧异，她第一次看见小鱼并不是六岁。小鱼那个时候遇到的是宋祎祎吗？
“六岁的我，是什么样子？”宋依依问。
小鱼想了想：“很可爱，像个小天使。”
“但是不太快乐，包括现在也是。”
“想看的话，我可以找找以前的录像。”
“这种地方都有监控，哪怕定期清理，只要存在，我就能找出来。”望星穹打开光脑，不再掩饰自己处理数据的能力。
偏远星域考出来的贫困男大？
其他人看了他几眼，没有要戳穿他的意思。
生物人究竟该如何面临自己的基因提供者？
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
或许宋依依会因此解开心结。
小熊摇头：“太慢了。”
他在望星穹操作的数据上编写一段程序，经过不断筛选排除，很快，一段影像被投射在水族馆前。
六岁的宋祎祎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像一块小蛋糕，在宋家大量随从保护下，站在一面巨大的玻璃墙面前，仰望其中游动的人鱼，有些向往。
经过基因拼接筛选，这里的人鱼都很漂亮，外表完全符合人们对人鱼的刻板印象。
玻璃墙顶部没有被封死，有时人鱼会浮动到水面上，和游客互动。
“那还有个小人鱼。”
“原来人鱼小时候长这样……”
“以后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人鱼那么大……”
低俗隐晦的调笑声响起。
红头发的小人鱼游出水面，把藏在鱼尾巴后面的石头举起来，狠狠砸在说话的人脑袋上。
那人毫不设防，脑袋被砸得青紫一片，当即气得要投诉水族馆。
“这是我们新进货的小人鱼，还不懂事。”
“我们让她给你道歉，先生您别生气。”
小鱼虽然被灌输了语言知识，说话还不顺畅，而且她不想道歉，犟着不肯开口。
“人鱼没有水会渴死的，你们把她放回去。”
宋祎祎看着被人拎起来、尾巴湿漉漉滴水的红发小人鱼，勒令工作人员松手。
其实人鱼是以人类基因为主，合成出来的生物人，在水下反而更不适，不过小鱼还是记住了那块小蛋糕。
“她没有犯错，不需要道歉。”
“是这位先生道德教育不合格，语气非常冒犯，他才应该道歉。”宋祎祎小小一只，却在模仿爷爷的严肃举止，莫名让人正视她说的内容，从而忽视了她的年龄。
“真的很可爱吧。”小鱼笑道。
宋依依低头，与宋祎祎的隔空对视。
哪怕只有六岁，这双眼睛也清澈坚定，十分勇敢，并不是一个乖巧温顺、没有脾气的小孩。
宋依依断定，哪怕大小姐长大，也绝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联姻对象。那她会变成一个合格的继承者吗？
哪怕她没有超高的智商，没有优越的体能，没有敏锐的商业天赋……她一定会为此努力，绝不会轻易放弃。
她们之间的基因、身体构造都有超高相似度，公用同一张身份芯片。
不同的是，宋依依是生物人。
她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整个人都有种脑细胞在加速燃烧的感觉，一直以来，笼罩在眼前的迷雾终于散去。
难道她也觉得自己身为生物人，天生低人一等吗？并不，她从来不会这样想。
生物人无法成为继承人，真是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吗？阴淮可以打破所有人的固有认知，成为罕有的A级清理者，难道她就不能接手【世界银行】？
以前她只想当清理者，现在却在思考接手【世界银行】的可能性。爷爷看似尊重她的意见，却从来不和她说家里的大事。
这次虽然是她的“生日宴会”，实际上只是借用这个名义筹谋其他的事。爷爷真正看重的是【世界银行】的权柄，而不是可以替代的亲情。
她和那对生物人父母就像爷爷养在家里的宠物，满足他的情感需求，得到一些优待，却无法触及核心事物。因为他们是生物人，不值得被重视。
宋依依真正接受了自己是生物人的事实，不再为自己的来源而感到迷茫痛苦，大小姐没能长大，她是接替大小姐继续长大的人。
她以前没有考虑过成为继承者的可能性，现在却生出了真正的野望，血液加速流动，心脏怦怦跳动，不断迸发出新的能量。
这是一条比成为清理者更难的路，不亚于天堑，但她想试试看。她越来越发现自己在队伍中的作用微乎其微，根本不能清理污染源，留下来反而会拖累队友。
既然赋予她“自然人”的身份，心照不宣，并不揭穿，那她就继续走下去，用这层壳去争抢权利和地位，把真正重要的东西攥在手里。
如果她成为【世界银行】的掌权者，以后就可以给队友爆出更多金币了，这样反而能发挥出她真正的作用。
哪怕队友各有隐瞒，但所有清理者目的是一致的，为了改变现状，为了一个不再畸形的新世界。

第179章 鲛人30
在宋依依和那个小蛋糕对视的时候, 姜予安听到了类似竹子破土而出的声音，也像竹节拔高的声音。
世界在他眼前忽然有了一层更绚丽的颜色，每个人灵魂的底色都清晰倒映在他眼中。
宋依依的灵魂原本缺失了一块, 苍白灰暗的地方，在这一刻被补上了清澈梦幻的色彩。
经过上个世界的旅程, 姜予安对颜色的敏感度很高, 在这一刻，终于具象化成了一种新的能力——查看灵魂颜色。
二号的灵魂大片都是灰色，只有一小部分亮起, 有金色、红色、蓝色等等, 有些亢奋，大体是苍白空洞的。
阴淮的灵魂也有一部分是空洞的, 但后面有大块的蓝色、粉色、金色、血色……种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十分绚丽。
因为她没有来处，出厂之前的人生是空白的, 所以这一部分灵魂仍然是空缺的。
宋依依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补全了迷茫的部分，灵魂得以完整，那是一种灵魂层次上的跨越和提升。她终于灵魂丰盈, 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
有的成长是肉眼可以清晰看到的，比如从幼童变成少年、青年，有的成长只有自己能感受到那种特殊的跃升。
宋依依感觉自己的精神力非常活跃, 可能精神力等级又有提升，这也算是因祸得福。要是以前，她已经欢天喜地告诉队友了, 现在却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告诉他们自己要退出的事。
其他人的灵魂也映在姜予安眼中, 自然人比较完整，生物人都有明显的空缺。温烛是银灰色之中泛起的一点微弱蓝光，和普通机械造物已经不同。
他唯独无法查看自己的灵魂，在他眼中，自己的灵魂是混沌无色的，不知道是否完整，不知道是否具有成长性。
【宋依依心动值+22】
【宋依依心动值+33】
……
宋依依无意间对上姜予安的眼睛，悄悄转移视线，有种自己被观察了一阵的感觉。
不管什么时候，她对姜予安都怀有本能的敬畏之心，那是她无法理解的生命，有她为之震撼的恐怖力量。
商教授就那么潦草的死了，虽然她觉得真正的本体肯定没死，但那么多人保护他，姜予安就在无数人眼皮子底下绞杀了商教授，真的非常刺激。
这种操作就和姜予安给人的感觉一样，有种肆无忌惮的畅快，但一切又被他控制在合理范围内，距离戳破真相只剩薄薄一层纸。
她非常期待石破天惊那一日，那些恐怖能力，一定会带给世人的无与伦比的震撼。
姜予安应该察觉到了她精神力的变化，注视着她的成长，宋依依难以形容这种感觉，但很有安全感。
就像终于做出了以前想不出答案的超纲题，有人观看全程，肯定了她的成长。
“你现在看起来好像开心多了。”小鱼敏锐的发现自己这个大小姐朋友好像轻松了许多，不过，看到二号，她又叹了口气。
宋依依想通之后，整个人舒展了很多，看向二号：“她是宋家弄出来的，最近要托付给你照顾了，应该没出厂多久，不太灵光，等她多学一点常识，有了自立能力，再找一份她喜欢的工作。”
“好。”小鱼看了眼二号，虽然和宋依依长得非常相似，但皮肤苍白、毫无血色，眼神有种清澈的愚蠢，看什么都带着几分新奇。
刚出厂的生物人就是这样，在培育期间接触不到阳光，苍白病态，身体要比正常长大的自然人脆弱很多。
“夜宵还吃吗？”二号谨慎的问。
她并不介意自己被丢给别人，如果是这个红头发的漂亮女人，当然比其他古古怪怪的人更好了。
“吃。”宋依依看了二号一眼，怎么这么饿啊。
难道她也是那种很馋的人吗？
“直接去我那儿烤串吧。”小鱼提议道。
“我们那儿有美食街，什么小吃都有。”
这当然很好，大家意见一致，直接去了生物人互助会，星舰还未落下，远远就能看见一大片电子蝴蝶在空中飞舞，像一片绚丽的星河。
二号看着那些蝴蝶，目眩神迷，贴在星舰的高清防弹玻璃上，很想伸手出去碰一碰。
“那是电子蝴蝶，没有实体。”
“蝴蝶是生物人互助会的标识。”小鱼晃了晃手背，她手背上有一个蝴蝶纹身，炫光流离，非常漂亮。
“我也能有吗？”二号问。
“当然，想要什么颜色都可以。”小鱼对她很有耐心，“如果不喜欢蝴蝶还可以纹别的，比如毛毛虫。”
“那是什么虫？”二号不明白。
“这样的。”小鱼亮出另一个手臂上的毛毛虫图案，线条简单而流畅，胖乎乎的，看起来有点可爱。
“我都想要，一只手一个可以吗？”二号问。
“当然可以。”小鱼点头。
星舰找了一个空中车位停下来，门一打开就能听到外面涌来的人声。
这里超乎意料的热闹，美食街每天晚上都开放到很晚，来来去去的生物人很多，混着一些自然人，还有为主人购买食物的AI。
“烤翅，烤翅……”
“香喷喷的大烤翅……”
“微辣中辣爆炸辣，超级好吃的烤翅……”
一个背生双翼，头顶戴着圆形光环头饰的年轻生物人正在翻动烤翅，音箱不断播放他提前录制好的揽客广告。
二号的眼神一瞬间就黏了过去，盯着烤翅，完全忽视了周围的一切。
对一个刚出生不久的人类来说，不管听进去看多少大道理，真正渴望的还是吃点好的。
“那个。”二号闻到了烤翅的香味，怎么会有这么香的东西！啊啊啊！世界上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为什么只给她喝营养液！
“买。”望星穹答应了要请客，自然不会吝啬，大家想吃什么，他都爽快付账。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穷，这个世界上绝不会有被饿死的中级机械师，他的星舰上还藏了不少好东西呢。
不止天空上有电子蝴蝶，美食街也有这样的蝴蝶，不时会停在人们衣服上、头发上。
它们没有实体，每一只蝴蝶都不一样，虽然是科技产物，但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姜予安指尖就停了一只蝴蝶，它只是一串数据产物，只是光影折射出来的视觉效果，但这份美丽是真实的，这些努力生活的生物人也是真实的。
“这里的蝴蝶很好看。”夏明舟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正常生活的生物人，上次在博物馆遇到的天使改造生物人就在这里卖烤翅。
【生物制药】的标识是三叶草，给人第一感觉是冰冷震慑，【生物人互助会】的蝴蝶标识却给人一种生命短暂却绚丽美好的感觉。
生物人身体脆弱、寿命短暂，和蝴蝶一样，他们的大脑构造和人类一样，思维感情也一样，互助会的宗旨是，在有限的生命里活出自己的色彩。
“好久不见了，这串请你。”烤翅天使对姜予安印象很深，现在已经淡忘了当时的恐惧感，找出一串很大的烤翅，刷蜂蜜，蜜汁酱料，烤好之后递给姜予安。
“谢谢，剩下的我都要了。”姜予安把烤串递给影子，贷多了不愁，已经无所谓了。
“我这里会有固定的客人，我要预留一部分，这样可以吗？”烤翅天使问。
“可以。”姜予安点头。
“你们可以先逛一逛，烤好了我给你发消息。”烤翅天使晃了晃光脑。
“虽然ai可以制作美食，只要不更换配方，味道就是一模一样的，很多人都说这样的食物没有灵魂，非常容易厌倦。”
“小吃街的东西都是现做的，很多自然人喜欢在这里点外卖。众所周知，好吃的食物都很贵，靠卖小吃就能养活很多生物人了。”
“我们这里还有专业的种植区，自己种植水稻，小麦，青菜，水果……还养了鱼，那些人鱼基因的改造者可以养鱼，适应得不错。”
小鱼边走边介绍，如她所言，生物人互助会发展得很好，种植区、生活区、美食区、文化区……全都井井有条。
其实科技高度发展的世界，生产力过剩，养活一群生物人非常容易。因为营养液很便宜，可以批发，甚至可以购买原料自己调配，每天发一支，绝对饿不死。
真正困难的是让他们学会生活，让他们适应身份带来的病痛和落差。他们虽然拥有和人类一样的大脑、感情，但学习专业知识受限，随时可能会爆发基因病，几乎是可以预见的卑微又悲剧的一生。
“我喜欢这里。”二号一手拿着烤翅、冰糖葫芦、炸串，另一手拿着冰淇淋，一口吃掉尖尖。
“她上过盗火者的课，看着点。”宋依依叹了口气，盗火者最近活跃得越来越频繁了。
“没事，有经验了。”对这样的生物人，小鱼已经司空见惯，有人思想坚定，会在学习知识之后更坚定的走这条路，有人会接受平静安稳的生活，这是他们的自由。
成为【盗火者】成员的生物人都会默契的远离这里，不愿影响这一片属于生物人的桃花源。
“【盗火者】不好吗？”二号不解。
“不是不好，是不够周全。”小鱼解释道。
“但理想投射到现实里，总是不完美的。”
“互助会没有崇高的理想，只希望大家能吃好喝好，在可选择的范围内，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有点听不懂。”二号打了个嗝。
“嗝……这是……嗝……什么声音？”
二号不停打嗝，肚子也有点痛。
“你吃撑了，不能再吃了。”
小鱼给她扎了一针保护肠胃的针剂。
二号瞬间灰暗下去，笑容被转移到小鱼脸上。
几人从街头吃到街尾，这一顿没有宋家那顿精致，却有一种更真实、更鲜活的快乐。
“花环，花环……”
“可以永久保鲜的花环……”
有生物人推着花车经过，除了花环之外，还有包装好的花束，带来一阵香风。
阴淮停下，给宋依依、二号买了两个漂亮的鲜花冠冕，这两人还穿着礼服，头顶光秃秃的，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宋依依和二号受宠若惊，下意识露出笑容，戴上花冠之后，像上了紧箍咒的猴，动作都轻了许多。
阴淮有点想笑，她们还是和小女孩一样，对鲜花有种不自觉的爱惜，会因为花冠变得更加自信美丽。
“您需要吗？”温烛问。
阴淮：“不需要。”
温烛：“但你也是一位美丽的女士。”
他自行购买了一顶银色荆棘冠冕，没有点缀那么多鲜花，尖锐崎岖的荆棘更引人注目，像锋锐的剑刃，有种别样的霸气。
阴淮：“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小熊：“一个头锤，可以把别人扎出很多血洞。”
阴淮咳嗽一下，周围的人都笑了。
宋依依小声：“哇哦……”
二号不理解：“他们在笑什么？”
小鱼叹息，揉了揉二号的脑袋。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二号也揉小鱼的头：“我现在就长大了。”
小鱼又开始叹息了，开育儿所就是这样，还好他们饿了会吃，渴了喝水，都会自己上厕所。
他们从街头逛到街尾，烤翅天使已经把姜予安预定的烤翅烤好了，装在大份打包盒里。
“阴淮大人工作辛苦了，这个送给你。”垂着两只兔子耳朵的年轻生物人送给阴淮一盒小饼干。
“好久不见，这是我新烤的蛋挞。”
垂耳兔生物人也送给姜予安一大份甜品。
姜予安回赠一枚雪花冰晶，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抵挡一次致命攻击，另一枚冰晶给烤翅天使。
他们离开的时候，两个生物人冲他们挥手告别：“下次再来玩，到时候会推出很多新口味，免费试吃……”
宴会带来的阴霾被喧闹热烈的烟火冲散，他们出去的时候身上都带着一股烧烤味。
影子大饱口福，吃得圆滚滚的，已经不愿走动了，直接瘫在轮椅上，试图用主人当载具。
姜予安让它变成黑猫，就这样把影子带回去了，其他人偷看几眼，并不发表意见。
这个世界也有独特的可爱之处，就像那些荒芜的石山，总有植物扎根其中，哪怕养料贫瘠，也会努力生长，开出单薄的花。
*
回去的路上，姜予安问阴淮：“考核任务是什么时候？”
阴淮：“要等通知。”
姜予安：“到时候一起。”
这个世界薅到的羊毛不多，刚来的时候直接把阴淮刷爆，他对新世界充满期待。后面才发现，阴淮已经是巅峰。这是他仅有的肥羊和残疾羊，万一死了，能薅出来的羊毛更少了。
“如果可以。”阴淮提醒道，“小心商教授。”
姜予安点头，只要先杀掉商教授，就不用小心了。
“依依，你是回家还是回学校？”阴淮问。
宋依依：“我在学校定了宿舍，今天住学校。”
“好。”阴淮点头。
“阴淮老师，我想转专业，不能再继续当清理者了。”宋依依想了想，终于在这个时候说出自己的决定。
“想转去什么专业？”阴淮语气很温和。
她尊重宋依依的决定，并不会因此影响她对宋依依的欣赏。这段时间，她每天都会查看学生的学习进度，宋依依非常努力，即使体能受限，也会压榨自己做到最好，有这个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经济学。”宋依依不再对此感到畏惧，也不会再对那些知识产生逃避心理。
“好。”阴淮一瞬间理解了她的想法，眼神复杂，拍了拍宋依依的肩，竟然还算坚实。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宋依依有些忐忑，“您以前是怎么想的呢？”
阴淮：“想活下来，想看到一个更好的世界。”
宋依依点头，这也是她的想法：“我明白了。”
“加油。”阴淮抱了一下宋依依，希望她能如愿，希望能听到属于宋依依的好消息。
宋依依目送阴淮、温烛离开，开始纠结应该怎么和队友解释她这个决定。
她想了想，决定先找个适合谈话的地方：“学校的宿舍我还没去过呢，大家一起去看看吧，超级豪华单人间，应该很宽敞。”
一说到超级豪华单人间，大家就有动力了。评选最美宿舍的材料都提交上去了，如果他们有个不错的名次，说不定也能住上。
学校在宿舍管理方面非常自由，只要学生同意，怎么睡都行，不过进入其他宿舍楼的时候，需要登记学生信息。
宋依依的超级豪华单人间是一栋独立的小楼，哪怕她从来没进去住过，里面仍然干净整洁，生活用品应有尽有，冰箱里面还有一些常用食材。
大家自觉坐在会客厅，没去看其他地方，以后宋依依估计会经常住这边。
宋依依想到这段时间队友对她的关照，非常愧疚。队友从来不嫌弃她体能差，射击不行，还会耐心分析问题，指点她进步，现在她突然退出，小队又要挑选新的成员了，他们还要重新磨合一次。
她鞠躬致歉，十分郑重：“真的很抱歉，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将退出小队。我想尝试一下，接手【世界银行】。”
望星穹叹了口气：“学不下去就回去继承亿万家产，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一想到那么多钱拱手让人，我就睡不着觉，这种感觉你们能理解吗？”宋依依叹息。
夏明舟：“非常理解。”
不知道为什么，贷款之后他感受到了压力。他和姜明渡一样，是人形AI，应该没有普通人那样丰富的情绪啊。
“我有点害怕，我以前没认真学过那些。”
“我也不是一个有商业天赋、对数字敏感的人。”宋依依面对自家队友时，非常坦诚，她选择了一条未知的路，风险非常大，比成为清理者更大。
姜予安语气平淡，并不在意宋依依所说的短板：“上位者需要掌控全局，知人善用，不被人轻易蒙蔽，有应对风险的能力，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宋依依能混进他们队里，和小鱼这样的生物人一直维持着紧密的联系，顶着父母让她联姻的压力成为清理者，已经很出色了。
望星穹认真道：“商业天赋不是必需品，你没有认真学，怎么知道自己真的完全没有天赋呢？”
小熊：“其实你需要的是武器，不听话全部干掉，他们就听话了。”
宋依依：“……”好有道理。
现在她没有那么焦虑了。
转而开始想，应该怎么把反对者干掉。
夏明舟：“我们有脑核制造技术。”
姜予安：“等我改良一下，制作一批傀儡出来，只听你的指令，权限不会被其他人篡改。”
宋依依彻底不焦虑了，转而问到：“傀儡会用绞索吗，我之前收集了一批……”
摆在家里发现根本用不上，还是贡献给万能的队友吧，她可太期待了。

第180章 鲛人31
“可以试试。”姜予安看了眼宋依依, 什么量词，一批？她是有什么收集绞索的爱好吗？
“那太好了。”宋依依简直不敢想象，要是自己身后跟着一群超级保镖, 想套谁的脖子就套谁的脖子，再咔擦扭断, 该有多爽。
“黎重光送你的礼物。”姜予安取出宫灯, 每一面都有书法题字，字体清隽有力，筋骨嶙峋, 看得出来, 制作者非常用心。
“黎师兄真是太好了……”宋依依十分意外，因为她与黎重光不算很熟, 没想到黎重光还为她精心准备了礼物。
姜予安想了想，大概是过意不去？
黎重光提前知道了二号的存在，也知道宋依依的生活会因为宴会事故平添风波, 才会另外准备礼物。
宋依依完全不知道那些弯弯绕绕，认真欣赏灯上的书法，其中一面正好是她喜欢的诗经片段，“昔我往矣, 杨柳依依”，对面是“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灯一共有四面, 另外一组诗词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同样是写战争的短诗, 宋依依越看越觉得喜欢。
这盏灯不需要点蜡烛，里面填装的能量块足够它亮几十年, 灯光颜色、亮度都能自由调节，从古代流传下来的文化和现代科技成功结合，莫名和谐。
宋依依有种找到了同好的感觉，之前就觉得黎重光有种不同于常人的温润气度，是诗书养出的文人风骨。
“这样的书法他房间老多了……你喜欢的话，下次我给你弄点收藏级别的古代书法。”
望星穹本来计划穿上玩偶服跳个舞，现在莫名跳不出来了，和黎重光相比，简直太跌份了啊。
宋依依的脑回路居然在给二号取名的时候，和黎重光对上了，怪有默契的。不过古诗词流传下来的就那些，巧合而已。
“不用啦，不必为我特别准备什么。”
“你们能为我庆祝生日，我已经很开心了。”
“这是我有生之年最快乐的一个生日。”
宋依依陆续收下其他人送的礼物，不管是姜予安送的水晶球，还是小熊送的防止定位、反向追踪安全程序，或是夏明舟整理的体术训练技巧，对她来说都很重要。
“咳，等我下次给你送个更好的。”
望星穹送的是套着粉色公主裙的玩偶服，他没穿着跳舞，就直接送给宋依依了。
“好。”宋依依笑着点头，一个用对狙带她练习枪法的队友，没有给她送一身彩色穿搭，她就已经很满足了，不然还得考虑把衣服藏在哪里才能看不见。
“我可以申请临时外勤吗？”
“定制的队服大家都还没有穿，我不想就这样退队……”宋依依对成为清理者有很大的渴望，并不会因为选择了【世界银行】，就不喜欢原来的路。
夏明舟：“不用退队，可以随时回来。”
望星穹：“以后又当行长，又当s级清理者，所有人都把宋行长的画像贴在床头，勉励自己努力前行……”
望星穹脑袋被宋依依锤了一下，但他也没躲，反正脑壳硬，无所畏惧。
宋依依痛的甩了甩手：“笨蛋。”
虽然这家伙脑袋硬邦邦，但小队只有望星穹像个正常同龄人了，令人唏嘘。
回去的路上，望星穹叹了口气：“要不我们以后三个人一起出任务？其实我觉得三个人就已经够了。”
夏明舟：“【清理者协会】有规定，每次完成清理任务，必须由4人以上小队集体完成。”
姜予安指了指小熊：“我们有AI队友。”
小熊：“现在的身体达不到【清理者协会】承认的标准。”
姜予安：“很快就有新身体了。”
之前宴会那么热闹，他趁乱收集了一点AI身上的配件，比他买的要好，回去就给小熊拼个新的。
小熊：“其实我比较喜欢现在这个。”
当人类很好吗？感觉还不如玩具熊轻松。
自然人、生物人、盗火者……错综复杂的内部关系，还是玩具熊的生存环境更好一点。
“商教授太多了，就算我有人形身体，也杀不完。”小熊分析了一下，跟着姜予安复仇率是最高的，可以第一时间知道商教授死了几个。
“现在这样也很好。”夏明舟想了想，小熊也是一个宝宝，一直在实验室，没有长大。
小熊：“这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而且，他们都很穷，养一个高级AI非常费钱。Ai如果想赚钱，必须被人类雇佣，它的脑核经不住查，最快的致富方式是抢劫，或者杀掉室友领悬赏。
望星穹值十亿，盗火者值一百亿，哪怕杀了，可惜这个钱未必能到它手里，太麻烦了。
小熊踮起脚尖，用圆手输入密码，打开宿舍门，里面传出幽幽的人声：“回来了啊……”
黎重光像个空巢老人，安逸的躺在竹编摇椅上，手边还放了一壶茶，上面有恒温提示45&#176;。
夏明舟：“师兄今天回来的很早，忙完了吗？”
黎重光：“算吧，兼职越来越不好做了。”
他看起来有些低落，有气无力的。
望星穹：“师兄其实可以去做清理者任务。”
而不是天天躺在摇椅上，考虑去吃富婆的软饭。
黎重光：“已经在考虑了。”
已经在清理了，但是根本清理不过来。
他问：“你们今天玩得怎么样？”
解除区域封锁之后，他就离开了宋家附近。
过去了几个小时，室友带着一身烧烤味回来，不得不说，他们胃口真不错。
夏明舟：“挺好的。”
望星穹：“长见识了。”
黎重光欲言又止，怎么不算长见识呢？
“玩得开心就好，大学生活就是要这么充实。”
只要找过【知了】，它就能寄生到电子设备上，探听周围发生的一切。
担心室友无法脱身，他用【知了】探听了一阵，宋依依的结局比他想的要圆满。
原以为宋家会在这次宴会中彻底毁灭，没想到宋行长活了下来，老头命真硬。
如果【世界银行】群龙无首，三大在瓜分之中可能会有利益纷争，借此挑起对立，或许有机可乘，现在要修整计划了。
“你今天晚上也很充实。”
姜予安想到盗火者每次出场的中二台词，心情有些微妙，黎重光怎么又新又旧的？
【黎重光心动值+33】
【黎重光心动值+44】
……
黎重光紧张了一瞬，难道被姜予安发现了？但他没有进宴会厅，盗火者的全息影像都没靠近过姜予安。
【知了】：他的耳目，无处不在！
【知了】：建议远离！立刻远离！
黎重光对此无动于衷，低头看了眼光脑，现在远离的话不是更明显吗？人机不愧是人机，净会想些好主意。
“烤翅。”姜予安放下大黑猫，从影子身体里找出一份打包好的烤翅。
黎重光受宠若惊：“这是给我的吗？”
不是合成肉，也不是特价优惠！
是新鲜的、香香的烤鸡翅！不可思议！
影子等黎重光起身，立刻躺在摇椅上。
慢悠悠晃荡起来，这个椅子也不错，好玩！
黎重光又想到影子天天从小熊房间里出来的事，预感自己新拿出来的摇椅也要步后尘了。不过，猫猫有什么错呢？影子喜欢就让它躺。
“我们宿舍排名很高，学校需要实地考察，全程采用直播形式，要求全员都在宿舍，你们明天有空吗？”黎重光问。
今天才忙了一场，明天大家都有空，只等【最美宿舍】评选人员上门。
望星穹：“我们要不要演练一下？”
他不敢想象，宿舍成员当众掉马会发生什么。他愿意写个剧本让大家彩排，一切为了和谐。
夏明舟：“不用吧，本来我们宿舍氛围就很好，刻意演戏反而会僵硬……”
望星穹想了想：“也是……”万一演得不好，反而引起别人注意就弄巧成拙了。
大家忙了一天，终于到了休息时间。
各自回了房间，然后开始忙碌自己的事。
黎重光开始为今天的行动收尾，这次行动难以形容，好像没有赢家。
和那些选择自杀式袭击的生物人一样，他的时间也不多了，他死之后，【知了】会失控，必须在此之前，将上层撕开一道缺口。
除非杀光所有高层，才有可能重立律法。这一点难以实现，但他们的目的也不是这个，而是筹备建立【生物人自治区】，抢夺部分星球的控制权，让生物人在那些星球内自由生活。
这次宴会的袭杀活动主要是为了吸引高层注意力，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在中央星域，【盗火者】其他成员都在偏远星球，完成另外的独立计划。
“希望能成功吧……”
黎重光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天天等待黎明。
在此之前，希望能看到宿舍评选圆满结束，无论获奖与否，这是非常珍贵的体验，也是他和室友同住的最后一段时间。
夏明舟忙于学习，一边整理脑核传给他的种种知识记忆，一边学习机械制造，思考闻人玉给出的提示。
成为中级机械师，就能获得某种重视，一定程度上可以得到【机械重工】庇护，抵挡【生物制药】的觊觎。
难道有什么东西，需要很多机械师制造？
夏明舟心中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
中级机械师或许只能触及皮毛，高级机械师才能接触到更深的隐秘。
不止【机械重工】需要高级机械师，【生物制药】也需要借此达成某种目的，所以才会暂时妥协，没有干涉他们的日常行动。
他将这个念头埋在心底，学得更认真了。
或许，这个世界上还有正在加工的融金，只有掌握了话语权，才有改变的能力。
望星穹在这一点上，和夏明舟想法一致，他还想不到那么深，但试试也没损失。他用其他马甲接【机械重工】的制造任务，把收货地址设在学校里。
有时候，一些机械师会把接来的任务外包出去，从中赚取差价。【机械重工】并不在意这一点，只要最后收到的东西合格就行了。
姜予安比他们要休闲一点，回来之后，没有忙于学业，而是找出了一把木梳，还有用绞索从商教授头上薅下来的头发。
感谢【生物制药】，如果用本体的基因制造复制人，所有复制人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类似同胞兄弟，下咒的时候会很方便。
这把木梳是夏明舟那堆破烂里，姜予安特意留下来的，里面藏着一个怨鬼，非常适合施咒，但需要一点媒介。
姜予安之前一直没拿出来用，感觉太麻烦了，要杀人的话还需要先得到头发，那不如直接杀了算了，何必下咒，此时拿出来暗杀商教授却很适用。
木梳刻着繁复美丽的花纹，隐约还能看到“永结同心”、“瓜瓞绵绵”的字样，可能是新婚妇人用的发梳。
姜予安已经养出了一点血，划破指尖，用鲜血刻写咒文，引动木梳中的怨鬼，再将商教授的头发缠上去。
“嘶……嘶……”
身着嫁衣的红衣怨鬼缓缓成形，披散着长发，看不出正反，脖颈偏折成不正常的角度，一条精致繁复的红绫，像是腰带，紧紧勒进了脖子里面。
她成形的瞬间，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流在房间里浮动，温度骤降，墙壁上缓缓结霜。
她隐藏在头发下的眼睛睁开，只有眼白，并没有瞳仁，涌动着无尽阴冷怨毒的恨意。
那些垂落的漆黑长发，像一条条细长的毒蛇，蠢蠢欲动，触及到轮椅上的鲛人，又迅速平复下来。
“杀了他们。”
“全部。”
姜予安引动咒术，怨鬼轻施一礼，握着发梳，开始梳头发，长长的黑发在木梳下份外顺畅，随着她梳动头发，黑发迅速生长，几乎涨满整个屋子。
【望星穹心动值+88】
【望星穹心动值+99】
【望星穹心动值+100】
……
窃听小能手&#183;望星穹瞬间从床上跳起来。
他就知道窃听还是有用的！
逃命逃命逃命逃命！
啊啊啊啊啊！
救命救命！
他就知道会有这天！
终于，姜予安要对他们下手了！
杀了他们，全部！
救命救命！
望星穹起身，冲进黎重光房间里。
黎重光迅速关掉光脑投映出的会议界面，侧头望过去：“星穹，怎么了？”
望星穹：“话不多说，咱们快走。”
望星穹：“我去叫夏明舟。”
黎重光：“？”
发生了什么？
【知了】：隔壁房间有不明能量体正在成形！
【知了】：截取望星穹监听结果［录音文件］
黎重光听完录音：……
啊？说杀就杀，这也太突然了……
夏明舟正在学习，侧头朝门口看去：“什么事？”望星穹为什么一副火烧屁股的样子，有这么着急吗？
望星穹：“来不及解释，再不跑我们都要完蛋了……”
“等等，我去叫人。”夏明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迅速敲响了姜予安的房门，就算是一起逃命，也要带上姜予安。
望星穹差点厥过去，啊啊啊，这合理吗？
终究是错付了……
完蛋了啊……
姜予安空不出手开门，让影子代劳。
影子把门一拉，无数头发涌出来，像一条漆黑的大蛇，其中又缠绕着许多小蛇，门外的三人直接被埋在头发里。
冰冷沉重的发丝每一根都像有千斤重，压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不止如此，那些头发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下意识往他们的耳朵眼睛里面钻。
【姜明渡心动值+66】
【望星穹心动值+100】
【夏明舟心动值+100】
【黎重光心动值+100】
……
一时间，心动值疯狂上涨。
除了小熊承受能力比较强，其他三人都刷出了满值，随着精神力的跃升，提供的心动值还在不断提高。
【夏明舟心动值+200】
【望星穹心动值+300】
【黎重光心动值+500】
……
姜予安朝门外看了一眼：“不是他们。”
“不要顺手杀多余的人。”
一点小小的失误，能刷出心动值也算意外之喜，看来室友们的上限很高，下次可以再试试。
那些头发终于不再朝三个倒霉鬼身体里钻，但他们爬出来也废了好大一番功夫。
黎重光体能一般，还有部分肢体做了机械改造，被头发压住就起不来了。
望星穹体能比较好，但他的头是铁的，头发以前没见过这样的，非常感兴趣，都往里面钻，几乎快钻出火星子了。
望星穹简直要疯了，那种头发贴着头皮扎进去，疯狂往脑子里面钻的感觉，谁懂啊！
救命！他真的要吐了，好恶心好恐怖！
他感觉脑子里面长了一大团头发，又堵又涨，脑瓜子嗡嗡的响，脑袋痛得厉害。
夏明舟比较镇定，但他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他一边把自己耳朵里面的头发扯出来，一边去扯眼睛里面的。长而坚韧的头发丝被抽离的感觉，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清理干净后，再把两个室友扒拉出来，心脏还在砰砰跳个不停，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感谢小熊，没有小熊改造他的身体，八成他就彻底倒在头发里面了。
夏明舟问望星穹：“发生什么事了？”
望星穹干呕：“yue……”
姜予安：“一点小意外。”
差点忘了望星穹是个窃听狂魔。他平时不说话，偷听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姜予安就将这件事给忘了。
【商128 心动值+100】
【商122 心动值+100】
【商246 心动值+100】
【商377 心动值+100】
……
与此同时，姜予安刷到了大量来自商教授的心动值，编号非常非常多，从一开始的30、40刷到了100，后面全都是满值。
正如室友们体验的那样，不管商教授在什么地方，头发都会疯狂生长，扎进他的大脑里。
提供心动值的不只有商教授，还有其他目睹这一切发生的路人。商教授的数量太多了，刷出心动值的路人也有很大一批。
【生物制药】公司内部，许多巨型试管里长满了黑色的头发，营养液和人体都变成了头发生长的养分，疯狂向外扩张，直接冲破试管壁。
目睹这一切的研究员当即发出尖锐爆鸣：
“污染源，是污染源……”
“污染源爆发了……”
【生物制药】和【机械重工】召开的特殊会议上，代表【生物制药】坐在首位神色从容的商教授忽然僵住。
他头发开始疯狂生长，短发很快变成披肩长度，还有一部分在头皮里面生长，直接扎进了大脑在里面搅动，混着血肉和脑浆，又从耳朵眼睛嘴巴里面钻出。
“啊啊啊——”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污染？”
两大顶级公司的高层也发出尖锐爆鸣，疯狂逃窜，完全失去了之前挥斥方遒的霸道高傲。
那些头发完全无视了商教授所穿的顶级防护服，反而从内部向外生长，扎穿了防护服。
用武器无法消灭，用分解仪勉强可以，但剩下的头发还在汲取商教授的血肉，像小蛇一样蜿蜒爬行。
“呕……”
“快走……”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头发主要寄生商教授。如果其他人没有表现出敌意，它不会缠上去，杀死商教授之后，头发会缓缓消失在空气里。
同样参加了这场会议的闻人玉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这是什么，又是【生物制药】搞出来的怪东西吗？还好这东西只缠着商教授，太恶心了。
【心动值+100】
【心动值+100】
【心动值+100】
……
【闻人玉心动值+88】
【商文越心动值+1000】
【商文越心动值+2000】
……
今晚是丰收的季节，姜予安好像刷到了商教授本体的心动值，只有精神力极高的人才会刷出超出上限的心动值，之前阴淮就是这样。

第181章 鲛人32
那些长发末端渐渐结出一个个漆黑的小茧, 正如木梳上雕刻的美好祝愿“瓜瓞绵绵”，真结出了丰硕的果实。
发丝结成的茧十分紧密，像放大的蚕蛹, 等吸够养分，长到拳头大就自行脱落。
现在他们宿舍里堆了一地的茧, 还有细小的头发丝在茧中不断的穿梭, 让人头皮发麻。
虽然室友也在提供心动值，但这一刻，商教授的本体提供得最多, 他应该没死, 还在疯狂心动。
【商文越心动值+2000】
【商文越心动值+3000】
……
怨鬼不语，只一味的杀人。
无数复制人被咒杀, 无论身处何地，都变成了怨鬼的养分。在他们的滋养下，原本身形单薄的怨鬼已经与之前大不相同。
她所穿的红色嫁衣原本有些褪色, 经过血肉滋养，嫁衣像是浸满了鲜血，红得刺目。干枯杂乱的长发变得漆黑柔顺，阴冷而妖异, 在地上蜿蜒爬行。
望星穹头皮发麻，步步后退，踩到了头发结成的茧, 有些硌脚，差点摔倒。
他都快有头发恐惧症了，熟知的东西忽然变得恐怖起来, 比遇到了本就恐怖的东西更加惊悚。
“这里面是什么？”夏明舟问。
他顺着头发看见姜予安手中的木梳，觉得有些眼熟, 那不是他以前从墟渊捡的破烂吗？
姜予安特意将它留下，他只以为姜予安头发太长，需要梳一梳，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用法。
姜予安抬手，凝结出无数道细小的冰刃，划破地上的茧，每个茧中都蜷缩着一个微型商教授。
这些复制人并没有得到真正的成长，结出来的魂体单薄弱小，没有意识。
木梳上的【永结同心】、【瓜瓞绵绵】原本代表最美好的祝愿，被怨鬼寄生之后，已经变成了恶毒的怨咒。
姜予安刻写的符文放大了这重特性，只要将头发缠在梳上，头发对应的人就会被咒杀，血肉变成养分，滋养出瓜果。
“商教授？”夏明舟看着一地缩小的商教授，像批发的手办。头发里结出的果实，怎么会是商教授，难道他被头发寄生了？
小熊费劲的从自己身体里拔头发：“都是复制体，本体死了没有？”
他已经被扎成了筛子，小熊身体里到处都是头发，好在脑核坚不可摧，头发扎不进去。
“稍等。”
姜予安用头发测算商教授的生死，可惜复制体经过基因编辑，与商教授本人不完全相同。
好在本体与复制体之间存在浅薄的血缘关系，怨鬼循着这重微弱的联系，终于找到了藏在隐秘所在的商教授本体——
【生物制药】保密程度最高的研究所里，中年版本的商教授坐在轮椅上，只有一双眼睛尤其锐利，身体比所有复制体都要虚弱得多。
他患有严重的基因病，最开始学习医疗技术是为了治疗自己的病，直至今日，他的基因病也没有完全治好。
商文越不喜欢机械改造，只接受生物改造，那些复制人都是他补全身体的耗材。
在他想出一些危险的实验思路时，复制人会成为【商教授】，在偏僻隐蔽的地方做实验。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幕后主宰的感觉，只要发出一个指令，整个【生物制药】就会动起来，复制体会将实验结果奉上。
商文越只需要构思新的实验思路，享受研究带来的成果，将一切危险隔绝在外，但这层安全的隔膜在今天被打破。
他收到无数紧急提示，大量复制体同时死亡，因为遇到了一种恐怖的污染源。但这种污染源，只在他的复制体身上爆发，实在诡异。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的本体没有被影响，正当他观看死亡录像时，身体忽然一冷，一股沉重的寒流压在他身上。
他的头发开始向颅内生长，像细蛇一样，窸窸窣窣，试图通过皮肤钻进大脑深处。他能清晰能意识到自己正在走向死亡，污染源找到他了！
【商文越心动值+1000】
【商文越心动值+2000】
……
以他的身体状态，早就应该死了无数次。但他一次又一次活了下来，这次也不会有例外！
手术刀就放在最顺手的地方，商文越一边抵抗阴冷的未知力量，一边握紧刀柄，在头顶上开一条血缝。
他动作果决，将刀伸进血缝之中，贴着头骨，快速刮了一遍，这个过程中，手术刀划断了一些头发，但它们仍然在生长。
时间紧急，商文越来不及注射药剂，直接活剥头皮，那一瞬间带来的剧烈痛感让他瘫在轮椅上，手中血淋淋的人皮连接着头发，一起掉在地上。
【商文越心动值+2000】
【商文越心动值+3000】
……
那些头发失去血肉供养之后，迅速变得枯燥无光，像一蓬枯草。头皮被吸干养分，变成灰白色，像风化已久的蛇蜕。
商文越瘫坐在轮椅上，胸腔里的心脏极速跳动，几乎冲破胸腔，迸出更多鲜血，从头上的狰狞伤口往下流。
【商文越心动值+3000】
【商文越心动值+4000】
……
撕扯之下，他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头部至少有二分之一的皮肤被他活剥下来，有些地方没来得及用刀划一遍，撕出了很长的裂口。
血水染红了雪白的研究服，商文越裸露的面部肌肉缓缓颤动，露出一个笑容，他活下来了，再一次活下来了。
他的精神力再度开始亢奋，前所未有的亢奋。每一次逃出必死之局，他都会变得比之前更强。
这次，他的精神力已经超出了人类常规范畴，忽然发现了一些常人无法感知的幽微之处。
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带着审视意味，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观察。
就像巨人用手指压扁了一只小虫，结果小虫扁扁的尸体还在扭动，于是巨人驻足，多看了几眼。
商文越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他声音微弱，却有像烈火一样炽热的野心：
“我不会死在这里……”
“我会永生……”
“咔——”
绞索像套圈一样，轻松套在商文越的脖颈上，随着一声轻响，他的永生戛然而止。
他的脖子反而没有复制体的那么清脆，可能在轮椅上坐久了，有点骨质疏松。
【商文越心动值+4000】
【商文越心动值+5000】
……
绞索收紧的一瞬间，商文越爆出大量心动值。那张恐怖的脸上，笑容终于僵住，但他眼中的野心并没有消失。
商文越脖颈歪折，望向虚空，仿佛在与姜予安对视，眼中的不甘几乎凝结成实质。
随着商文越断气，怨鬼感知的那重联系也消失了，商文越提供的心动值戛然而止。
“现在死了。”姜予安想了想，补充道：“不排除变成鬼的可能。”
以这人恐怖的求生欲，说不定正苟在哪个阴暗角落里，后面看看还有没有心动值，有就是没死。
小熊：“……”
所以，他问完之后，姜予安就去杀了本体？
果然跟着姜予安就是效率高，如果地上这些结出来的果实全是商教授的复制体，他不敢想象自己要杀到什么时候。
“变成鬼的可能？”夏明舟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又想到姜予安说的鬼，一知半解。古人类的文字典籍记载过鬼神之说，后来又证明那都是虚妄。
姜予安：“人死之后怨念深重，会变成鬼。”
“污染源与鬼有些相似，被批量生产出来的人魂魄不全，死后无法单独成形。只有死的人非常多，才会凝结成一个整体，变成污染源。”
其实污染源成形有个至关重要的条件，那就是鲛人遗留的法则，不然死再多也没用。
这个世界可以接纳怨鬼的存在，但它不能生产怨鬼，这是一个科技侧的世界，法则构造与修真界不同。
小熊：“商教授也会变成污染源吗？”
姜予安：“不会。”
鲛人只想清理世界，不会认可商教授的魂体。
“热搜已经爆了。”
“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放出了商教授被头发寄生后死亡的录像。”
黎重光第一时间收到【知了】整合的信息，然后将那些视频做成合集，全网传播。
现在这件事的热度已经冲到了星网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后面的所有词条都在说这件事。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大新闻。
简直难以想象，【生物制药】背后的掌权者就这样轻易死在姜予安手里。仅仅是因为宴会现场，姜予安得到了复制体的头发。
姜予安平时也会专注星网推送的新闻，不过今天这个爆发的热搜，背后的推手肯定不止一方势力。
他怀疑，黎重光说的“有人”就是他自己。
商教授的复制体很多，绝大部分都在试管里沉睡，接受各种实验或者改造，还有一部分在外行走。
有些复制体在人群中生活，成为音乐家，成为教师，成为星盗，成为机械师……现在他们都死了，突如其来的死亡，给周围的人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也留下了许多恐怖录像。
当他们死后，身份、照片被【知了】收集起来放在一起对比，过分相似的五官、身高、身体数据更是引起了轩然大波，无数人在讨论这件事。
＃新型诡异污染源出现＃
＃奇怪的传播机制＃
＃别慌！感染者是同一人＃
＃死者真实身份竟然是＃
＃生物制药＃
……
哪怕【生物制药】出手，也没有压下消息。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可以扒出的信息太多了，随便找个细节，都能挖掘出很多恐怖内幕。
这些年【生物制药】在商文越的控制下，管理层已经变成他的一言堂，现在商文越意外死亡，死相恐怖，【生物制药】还没挑选出新的掌权人。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污染源，爆发快，致死率100%，太恐怖了。”
“本来很怕这个污染源，现在没那么怕了。”
“它好像只感染商教授，真是福报。”
“商教授有这么多复制体是我无法想象的……”
“这违背了《生物人制造法》，属于非法生产！”
“非法生产又怎么样？抓住只会罚款。”
“我真的很好奇，商教授还活着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商教授脱发，制造特殊的生发药剂，才造成了这个后果？”
“否则根本没法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离奇的死亡方式……”
“毕竟是【生物制药】，用污染源当原材料制造生发药剂，应该只是常规操作。”
“这个污染源还会出现吗？”
“我已经剃成了光头，安全一点。”
“我也是。”
“内部消息，剃成光头没用，把头皮削下来都没用。”
“那也太恐怖了……”

第182章 鲛人33
“这内部消息靠谱吗？”
“【生物制药】传出来的。”
“要是削头皮都没用, 什么才有用？”
“可能是削的太晚了，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头发，一定能活下来。”
“大家有没有发现, 有头发的人才会被污染。没有头发的话，污染源也找不到破绽啊！”
“太有道理了, 头发而已, 身外之物……”
新出现的污染源引起了民众极大的恐慌，不管是高等级的防护服还是常规武器, 都对头发毫无作用。
【清理者协会】清除污染源的手段众所周知，清理者赶来, 只会将污染源和被寄生者一起轰成渣渣。
光头似乎真的是一种有效手段, 哪怕只是心理安慰, 对于惊慌失措的人来说，也是一剂良药。
“要不我也试试……”望星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虽然只被寄生了一会儿，他的头发也长了不少，现在都能及肩了。
夏明舟不解：“你刚刚为什么让我们跑？”
望星穹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草率了。
宿舍就只有他们几人，姜予安一说“杀了他们”，望星穹就下意识把自己带入其中, 做好了逃命的准备。
他是星盗，他们的相遇过程不太友好, 如果姜予安察觉这件事，想杀他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能是察觉到了能量气息吧。”黎重光看着望星穹窘迫的样子，给他解围。可能是望星穹真的太惨了, 让他稍微有了一点恻隐之心。
望星穹从善如流：“对, 就是这样。”
夏明舟：“大家不用担心, 学会用平常心看待就好了。”
他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了, 从鲛人第一次睁开眼睛到现在，纸人抬棺、绞索、梳子……他可太熟悉了。
望星穹：“好，我会努力的……”
他都要不认识平常心这三个字了。
小熊：“这些要烧掉吗？”
他看着那一地手办，这算罪证吧，明天学校不是还要来宿舍直播吗？
“稍等。”姜予安找到之前用过的罐子，把里面的两个纸人放出来，差点忘了这两个小东西，正好用那些手办补补身体。
在罐子里关了许久的两个纸人终于重见天日，都有些激动，当它们看见红衣怨鬼，姿态瞬间拘谨起来。
红衣阴魂怨气最重，这位嫁衣浸满鲜血，不知道杀了多少人，至少也能称得上一声鬼王了。
怨鬼看不上那些魂体，于她而言，还是血肉更加滋补，又重新回到木梳之中。那把平平无奇的木梳变得更加光润，入手微沉，散发着轻幽的冷香。
两个纸人也不嫌弃那些魂魄全都小小的，看着像营养不良，将它们全都收起来，装进罐子里。
地上的头发也被它们收进罐子里，这是阴气化成的好东西，会被罐子重新炼制成阴气。
黎重光略有些新奇的看着那两个纸人，它们之前出现在一颗偏远的荒星，特性与现有的污染源完全不同，被【清理者协会】关注过一阵。
后来，这两个纸人再没出现，【清理者协会】忙着清理其他污染源，便将这件事存档，不再追查。
现在看姜予安毫不避讳他们，直接召出纸人，黎重光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这些“污染源”很特别，不管是绞索还是木梳，都来自古代的过去，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鲛人本就来自神话时代，那个时候的文明到现在已经断层，距离他们太远了，是他们无法理解的怪异恐怖。
【发现不明能量体！】
【建议宿主立刻逃跑！】
【知了】孜孜不倦的提醒，现在宿舍的怪东西越来越多了，为什么黎重光不离开这里？它不理解。
黎重光看着焕然一新的宿舍，想着那场还没开完的会议：“大家忙了一天也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我先去睡了，大家晚安。”
望星穹回房间后，把所有窃听设备都收起来，他不窃听点什么就睡不着觉的毛病终于被治好了。
夏明舟：“学校还会继续最美宿舍评选大赛吗？”
小熊：“根据计算，我的答案是【会】。”
夏明舟想了想，【生物制药】只是死了负责人，又不是彻底死光了，不至于崩盘。
不得不说，从出门到现在，真是充实的一天啊，或许这就是大学生活吧。
这一晚，事关新型污染源，星网上真真假假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在关注这件事。
但这件事注定不可能有结果，难道还有人能查出这个污染源的成因、将它彻底清理掉吗？
大家只能继续生活，即使面对着不可名状的危险。如果头上悬着利剑，那就把头发剃了，说不定利剑不会掉下来。
大概只有404号宿舍的4个人休息得最好，比起危险来自于未知，危险源头是室友，好像更让人有安全感一点。
翌日上午九点，学校评选人员终于敲响宿舍门，一位生活老师，两位采访者，还有飘在半空中的几个高清电子眼，方便收录各个机位的画面。
“你们好，大家都起来了吗？”采访者问。
“起来了。”开门的是黎重光，他心情愉悦，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不得不说，商教授的死实在大快人心。
原本，盗火者计划清除所有参加宴会的高层，分裂四大之间的关系，宋行长没死，这个计划基本宣告失败。
现在【生物制药】出了问题，【机械重工】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从舆论风暴已经初现端倪。
星网上从昨晚熬到现在的人比比皆是，污染源的瓜已经吃完了，一想到那些诡异恐怖头发，就愁得睡不着。
正好中央星域联合举办的“最美宿舍”评选比赛开启了直播模式，大家想看看学霸宿舍长什么样，就顺势点进去看看。
高校每年都会举行最美宿舍评选活动，校内优秀作品会自动上传平台，参加各大高校联合评选。最终以全网公开形式，由星网所有观众投票竞选出优胜者。
票数最高的那一组，各校共同出资为他们准备奖品。除此之外，还设置了优秀奖、创新奖等等。
采访者：“你好，方便向直播间前的朋友们介绍一下宿舍吗？”
黎重光：“大家好，我是黎重光，天曜学院净化系大三在读，除我以外，另外三位室友都是净化系大一新生。”
黎重光边说边放了一段以前独自居住的录像：“在他们住进来之前，宿舍并不是现在这样，非常空旷、安静。”
“我原以为这就是正常的大学宿舍，直到现在的室友住进来，我才发现，原来大学生活也能这样丰富多彩……”
与黎重光独居时不同，宿舍多了温馨的小熊房子，还有摇椅，吊床……阳台上的山茶树也开了一树繁花，红山茶灼灼盛放，十分热烈。
看得出来，这些都是新室友带来的变化，所以他们这个新老组合宿舍也能参加评选活动。
“这只小熊是……”
采访者看着躺在吊床上微微摇晃的小熊，是毛绒玩具，还是宠物？它自己睡在吊床中央，还有被子和小枕头，好悠闲的生活状态。
小熊：“我是小熊。”
说完，他继续躺着，一动不动，任由吊床晃荡，圆圆的熊耳朵抖了抖。
【哈哈哈怎么这样】
【不说我们也知道你是小熊】
【有种淡淡的死感】
【这就是当代男大养在宿舍的宠物吗？】
【还是电子宠物好啊，不掉毛随便rua】
“好可爱，可以摸一下吗？”
采访者看着圆圆的小耳朵，忍不住伸手。
下一秒，小熊伸出圆手格挡：“不可以。”
采访者再伸，小熊继续格挡。你来我往好几回合，最终，小熊灵活取胜，对着采访者脑袋邦邦两拳。
采访者吸了口凉气，揉了揉头，再次露出笑容：“好有活力……”
【礼仪之邦，邦！邦！邦！】
【不可以摸小熊，没礼貌的家伙！】
【更可爱了呜呜呜】
【这是哪家工厂生产的？我想要同款！】
“说起来，这个小熊还有一段故事。”
“这是我的三位室友，第一次完成实习任务的时候带回来的。”
黎重光：“他们以优异的成绩提前完成学习课程，组建清理小队，独立完成清理任务。”
“那次任务非常危险，整个厂区都坍塌了，好在他们成功脱险，成功清理污染源，还带回了这只小熊。”
【哇，大一新生已经开始完成清理任务了吗】
【这也太厉害了吧】
【看完污染源视频很害怕，现在感觉暖暖的】
【年轻一代未来可期！】
【其他室友怎么没出来，期待！】

第183章 鲛人34
万众瞩目之际, 一扇房门开了。
空中的电子眼立刻飞过去，全方位环绕。
直播间的观众也睁大眼睛，无比期待——
一个穿着荧光绿卫衣的男生出现, 粉色格子长裤，紫色运动鞋, 隐约还能看见他的红色内搭上衣, 长筒红色袜子，脚踝还有个“福”字。
【啊, 什么东西出现了！】
【为什么我的眼睛会有一种好吵的感觉】
【不是，他好细节啊】
【合理推测, 内裤也是红的】
【长什么样大家看清了吗】
“你们好, 我是望星穹。”
“我是宿舍的穿搭担当。”
望星穹全方位展示了一下他的穿搭和房间, 非常亮眼，各种颜色交相辉映, 只有想不到，没有看不到。
至于红色的贴身衣物，当然是为了祈福、驱邪。昨晚他总觉得身体凉凉的，半夜被噩梦吓醒几次，熬夜搜古人类驱鬼的方法, 换上衣服之后，真的不做噩梦了, 也算小有成效。
“冒昧的问一下，这么穿搭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采访者揉了揉眼睛，看到饱和度太高的颜色眼睛本能会不适, 望星穹这身衣服已经能造成物理伤害了, 实物远比直播间观众看到的更刺眼。
望星穹热情解说道：“当然有, 这是我根据今天的幸运颜色选出的穿搭, 这样穿可以提高自信，让周围的人感受到旺盛的生命力……”
“不要小看穿搭，每天穿喜欢的衣服会很有精神，能维持一整天的好心情。”
【好像很有道理啊】
【他说的很有道理，但他的穿搭简直不管别人死活啊】
【室友没有群殴他吗？好有素质】
【室友一号表情好从容，一看就司空见惯了】
【不愧是天曜学院的学霸，情绪真稳定】
望星穹想了想，决定再额外给大家分享一点小秘密：“你们知道昨天的污染源吗？其实这样的污染源，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存在了。”
“古人类称这样的污染源为【鬼】，大家如果感兴趣，可以搜到一些相关记载，我穿红色是因为这样可以驱鬼，提高自己的运势。”
【有点东西！】
【原来不是穿搭丑，是有特殊作用啊】
【奇怪的方法增加了！】
“除了穿红色，还有什么妙招吗？”
采访者热情提问。
比如，体面一点的方式。虽然穿红色也很体面，但望星穹这身穿搭，实在让人害怕。
望星穹张口就来：“有啊，我昨天连夜查资料，发现好多方法，比如跳大神，或者把身体缩在被子里盖住头，别人半夜喊名字的时候不要回头，拖鞋不要倒放……”
“但是这些手段不一定有效，流传下来的方法可能在漫长的时间里发生了变化，大家听听就好，不用当真。”
“跳大神是什么？”采访者不解。
望星穹看向小熊：“小渡小渡。”
小熊从吊床上下来，自动加载资料，圆胳膊圆腿比划几下：“【跳大神】是一种古老的民间通灵仪式，也被称为【巫舞】。”
“表演时巫师腰间系着长铃，在击鼓摆铃声中，请来各路神灵。请来神灵后，巫师被附体，会表现出各种不同的特征……”
“原来是这样，学到了很多知识呢！”采访者若有所悟，不愧是天曜学院的学生，哪怕是新生，知识面也非常广啊。
夏明舟从房间出来，昨晚也没闲着：“大家如果对这方面感兴趣，可以查阅相关知识。还能通过这种途径，了解传统文化……”
像这种完全不涉及专业知识的神话传说并不贵，甚至因为没人购买，经常有特价活动。
他对“鬼”很感兴趣，直到昨天才从姜予安口中得知这种诡异的存在名为【鬼】，立刻检索出许多古代文献。
古人类遗留的书目大部分都不完整，哪怕在万年以前，人类也不了解【鬼】，将其视为文化传承，而不是一种真实存在的恐怖生命。
“能给我们推荐一些相关书目吗？”采访者问。
夏明舟一看就是那种学习很好的人，自带学霸气质，看起来比望星穹更加靠谱。
“目前流传下来的比较少，我推荐大家看《山海经》、《搜神记》、《子不语》、《聊斋志异》、《酉阳杂俎》……”
“这些书籍都是从古代流传至今的文学创作，内容比较完整，不一定是真实的，但也不失为一种了解古代鬼神文化的方式……”夏明舟一边说，观众一边记书名。
【这样的好东西，以前从来没听过】
【家人们，都是特价书，趁公司没反应过来，速速冲！】
【没想到看直播真学到东西了！】
【这个宿舍真是藏龙卧虎啊】
【最后一个室友呢，期待住了】
“最后这位室友有点特别，对吧？”
“我第一次听说鲛人这种神话生物真实存在，还考进了天曜学院，就非常好奇，立刻报名申请成为采访者，才能站在这里，得到见面的机会……”
采访者站在最后一扇门面前，难掩激动之色。
面对已经宣告灭绝，并不存在于现实的神话物种，总会有些激动，期待着真正见面的感觉。
其实之前的宣传录像里面也拍到了鲛人，但画面非常少，平时也无法在星网上找到任何与对方相关的信息，就更加好奇了。
夏明舟敲了敲门：“早。”
门自己开了，阴影一闪而过。
【什么东西闪过去了？】
【不知道，没有吧】
【应该是智能系统吧，别疑神疑鬼的】
门终于打开了。
所有人都看着门后的鲛人。
他坐在轮椅上，正专注于手中的零件，漆黑的长发披散，像一匹华丽的绸，鲛尾修长有力，垂落的尾纱华丽无比。
他周身蒙着一层浅白的光晕，像古老的月亮流下的银辉，难以形容那一瞬的视觉震撼，那种神话生物特有的绮丽让人目眩神迷。
【我要晕过去了……】
【怎么以前都没有听说过还有鲛人存在】
【我听说过，在悬赏区】
【和生物制药有关系】
【秒懂！拳头硬了！】
【感觉昨天的污染源都眉清目秀了】
姜予安坐着轮椅，面前是一张可以自由调整高度的制作台，摆放着无数机械零件，还有他购买的各种炼器材料。
他正在尝试用机械零件制作傀儡，这具身体是给姜明渡准备的，材料再次升级。
如果炼制成功，以后就能批量制作新型傀儡，将智械、傀儡、脑核融为一体，结合三者优点，不必担心被夺去控制权。有这样的护卫，宋依依行事会更方便一些。
所有人想到鲛人，第一反应是脆弱美丽的神话生物，再想到一望无际的大海，会联想到许多自然意象，而不是机械零件。
但姜予安显然超乎他们的预料之外，他竟然是一位机械师，那些零件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众人的想象，甚至连中级机械师都看不出原理。
机械结构复杂而精密，他稍作停顿，抬眸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持续下去，继续完善那具机械躯体。
那双如同琉璃般的眼睛冰冷而锐利，宛如最精密的刻刀，视线所过之处，所有人都有种被审视的感觉，仿佛自己的一切都被称量了一遍。
古老美丽的神话生物和高精度的智械制作技术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瞬间带给人极大的视觉冲击。
【是……是机械师！】
【中级机械师吗？】
【不像，可能是高级，或者接近高级】
【没听说机械师是纯手工制作啊】
【吸氧.jpg】
【我老师是高级机械师，都不会直接用手操作，精度达不到标准，平时都用仪器辅助的，这位真的太强了】
“您……您好……”
采访者一瞬间屏住呼吸，有种惊扰了对方的感觉，不禁为自己的冒犯感到不安，声音都干涩起来。
“你好。”姜予安看了眼采访者，这一瞬间，刷到了大量心动值，大多都是正向能量。
他已经很久没有刷到过正向心动值了，竟然想不起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制作过程需要保密吗？”
“我可以把镜头移到外面去。”
采访者以前也没亲眼看见过这种高精度的机械制作过程，中级机械师录视频都能卖不少星币，这是他们免费能看到的吗？
“不需要。”姜予安自己都在尝试摸索，而且其中掺杂着许多修真界才有的熔炼技术，很难模仿。
采访者问：“你对这方面很感兴趣，应该考过了中级机械师，为什么没有选择机械专业，而是选择留在净化系呢？”
姜予安：“机械知识可以自学。”
相较而言，还是清理者更特别一些。
【不太懂这些，你们机械专业真能自学吗？】
【能自学的话还要机械专业干什么】
【人与人不能一概而论】
【没听说鲛人有机械制造天赋啊】
【时代变了，赛博鲛人是不一样的】
【我大四了，中级机械师还没考上】
【看直播的老头导师眼睛一下子红了】

第184章 鲛人35
采访者沉默了好几秒, 要是他也能这么自学成才就好了。正如弹幕所言，人与人不能一概而论，他一看机械学理论就头痛, 根本学不了一点。
【这个天赋！真的不想转专业吗？】
【可以直博，一堆大佬抢着带】
【能当机械师, 为什么要当清理者？】
【要是都这么想, 谁来清理污染源啊】
现在宿舍的四个人已经齐了，采访者问：“能不能介绍一下你们的校园生活呢？”
黎重光：“遇到他们很惊喜。”
夏明舟：“感觉很充实。”
望星穹：“最近经历了很多, 也收获了很多。”
姜予安：“不错。”
采访者：“能说点详细的日常吗？”
夏明舟：“入学之前，我们找了几份兼职, 在图书馆当过讲解员, 去工厂接过安保工作……在这个过程中, 我和室友互相扶持，变成了可以交托信任、同生共死的好朋友。”
图书馆因为盗火者闭馆了。
黑心工厂因为污染源倒闭了。
……
总的来说, 还是相当顺利的。
望星穹：“最近和队友们一起完成了一次清理任务，过程中发生了一些事，让我大受震撼，我开始真正认可清理者这个职业，希望未来能和队友一起并肩作战, 清理更多污染源。”
黎重光：“他们出去的时候，经常给我带夜宵。遇到危险的时候, 室友也会及时通知我，这让我感觉非常温暖，好的室友就和家人一样。”
姜予安：“室友很活泼, 体验感很好。”
昨晚都刷出了不少心动值, 未来可期。
采访者总觉得怪怪的, 每个人画风都不一样, 不像能玩到一起的，但完全不同的四个人聚在这个小小的宿舍里，组成了一个温暖和谐的整体。
他们尊重彼此的爱好，为室友带饭，努力学习，共同进步，有伟大的理想，完全是新时代大学生的楷模啊！
【太正能量了，泪目】
【好棒的宿舍，好温暖啊】
【想搬进去，和望星穹当室友我也愿意】
【醒醒，学校有门禁，直接突突突你】
【我一定要考上天曜学院！】
“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直播内容会剪成一个宣传视频，观众们如果喜欢这个宿舍，可以在星网上面投票。”采访者正要离开，外面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有些沉重，机械感很重。
生物专业的院长带着一队智械AI守在门口，见宿舍里的学员都到齐了，看了眼采访者：“你们先出去。”
采访者疑惑：“有什么事吗？”
院长：“学校的内部事务，与你们无关。”
【三叶草标识】
【是生物学院的院长】
【他来干什么？不像要放什么好屁】
【直播间别关！！！】
“学校对优秀学生有什么特殊奖励吗？”
“这也是很好的宣传素材。”采访者没有离开。
“的确是特殊奖励。”生物制药的院长道，“校方认为让大一新生直面污染源太早了，他们现在才入学不久，可以多学一些专业知识。
“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们会调入【生物制药】学院，学习一些常见知识，如果对专业内容感兴趣，可以深入学习，考取专业资格证书。”
【什么奖励，不安好心！】
【天曜学院应该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吧】
【众所周知，天曜学院是四大集资办理的】
【鲛人现在还挂在悬赏区呢】
夏明舟：“我们可以不去吗？”
显然，这次调动就是冲着姜予安来的。
甚至不需要强迫姜予安贡献血肉，只需要引导他完成一些实验，以姜予安的性格，很可能主动研究自己的身体。拿手术刀剖自己，姜予安真能干出这种事。
“夏同学，请遵守学校的调动。”
“这是为了扩充你们的知识量。”
院长视线落在夏明舟身上，意有所指：“夏同学之前的体检结果很不乐观，最近身体却突然转好了，是接受了机械改造吗？”
“是，我觉得清理者没有学习太多生物知识的必要，机械专业与我们的工作内容重合度更高。”
夏明舟长好的腿既是血肉，也是机械零件，在专业医学检查中能查出金属性质，他不怕被查，直接承认下来。
“生物制药并不是只有常规医学知识，那些被污染源影响的人类，同样是我们的研究对象。”
“这与清理者的工作息息相关，校方的安排是非常合理的，这对你们来说是一个难得的学习机会，不需要购买专业书目，就能得到内部课程。”
院长看起来十分公正，试图说服他们。
他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但夏明舟和姜予安都和融金共享了记忆，已经不需要再学习生物制药方面的专业知识。
他们缺乏的不是知识，也不是实验场地，本质上，他们都不认同【生物制药】的核心理论，不认可将人作为实验耗材的研究方式。
院长：“【生物制药】现在急需人才，上升空间很大，只要研究天赋出众，甚至可以成为继承者，我相信你们的天赋不止限于机械专业。”
姜予安：“不去。”
阴淮最近要去完成s级任务了，他也要过去看看，如果能处理s级污染源，应该能回收一块比较大的能量结晶。
“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看不起我们机械专业是吗？”
冰冷高傲的女声响起，院长猛然被一股巨力掼到墙上，假发飞出去，露出光溜溜的脑门。
一时间，众人甚至分不清他是真的秃头还是为了堤防污染源，主动剃了光头。
【生院的院长怎么是秃头？】
【难道特效药治不了秃头吗】
【治得好，可以植皮，他肯定是剃的】
【院长都剃，我也剃了】
【+1】
闻人玉冷笑一声，从院长的假发上踩过去：“你们【生物制药】都乱成一锅粥了，趁乱喝了吧，别想从我们这儿抢学生。”
“你们几个都有机械制造天赋，可以同时就读双专业，机械专业没有什么限制，参加专业考核就可以了，不影响你们完成清理任务。”
【爽了爽了】
【是闻人大师！】
【超级天才！三十多岁就考过高级机械师了】
【至少不用担心被机械重工切片】
“这是之前就定下来的，校长也同意了。”生院的秃头院长据理力争。
“我不同意，谁也别想从我机械学校抢人。”闻人玉可不能让他们转去【生物制药】，有些学生刚入学还好好的，去【生物制药】学完整个人都变了，和商教授那个疯子一样，好像疯病会传染。
院长：“在我们生院学习和去机械专业并不冲突，让他们学完再去机械专业就行了……”
闻人玉：“你缺学生的话可以自己生产，别来动我的学生。”
院长一时语塞，欲言又止。【生物制药】现在很乱，一部分人想再生产一批商教授，控制他们做实验。还有一部分人认为商教授太危险了，他们可以重新选出一个继任者。
但研究实在太需要天赋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哪怕循着商教授的旧路，天赋不够的人完全无法触及那个门槛，也无法推进研究进度。
院长：“鲛人能净化污染源，我相信以他的特殊性，真能改变一切……”
闻人玉：“滚吧。”
【鲛人能净化污染源？】
【这才是生物制药想研究他的原因吧】
【这是真的吗？】
【分解仪也能净化污染源】
【鲛人只有一个，机器可以量产】
【果然还是机械专业更靠谱啊】
……
院长：“你知道我的意思，这是有益于全世界的研究……”
闻人玉看向那些智械，以精神力更改指令：“带着他赶紧滚！”
“这是违规操作……”
“闻人玉你不能这么自私……”
院长本来还在挣扎，被AI堵住嘴拖走，终于安静下来，眼中还有些不甘，还有愤怒。
脑核制造技术是【生物制药】和【机械重工】的共有技术，偏偏【机械重工】掌握了智械制造权，高级机械师可以更改指令，这太不安全了。
【终于看不到他的老脸了】
【感觉还是机械重工更靠谱】
【四大本质都一样，不过是利益驱使下的选择罢了】
【如果鲛人没有展现出机械制造天赋，他一定会被转到生物专业，再过段时间就成标本了】
“准备什么时候考高级机械师？”闻人玉问。
姜予安：“快了。”
闻人玉点头：“有没有考虑过双专业？”
“挂名机械专业，可以免费购买课程内的机械学书籍，如果选我当导师，我学会的知识，对你来说都是免费的。”
“当然，以你现在的进度很快就能考过高级机械师，就挂个名而已，咱们平辈论交。”
她本来只想赶走生院的老头，发现姜予安手工制造智械，还使用了一些新技术，心里痒痒的，如果不把他收到机械专业，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至于收徒，倒没有什么必要，挂个名就够了，鲛人是长生种，指不定谁更年长呢。
“可以。”姜予安并不在意挂名，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损失，还能多学点东西。
“那就太好了。”闻人玉立刻在线上办手续，在姜予安选择的净化专业后面加了机械专业，以后他就是一名双专业的学生了，双倍考试，双倍学分。
采访者看到这里，结束了录像。
这也算转危为安吧，【机械重工】是真的强，也是唯一能与【生物制药】抗衡的大势力。
【老头导师刚跑出门，又回来了】
【闻人大师都说同辈论交，他真的强的可怕】
【不久之后，你看到鲛人也要叫导师了】
【破世界还有救，简直充满希望】

第185章 鲛人36
直播结束之后, 热度并没有下去，反而因为联动了之前的污染源事件，视频更火爆了。
以前很少有这样鲜活的大学生, 太有活人气息了。如果去扒日常细节，就会发现他们说的话, 含金量还在不断上升。
【本来还在好奇, 为什么黎重光一个大三学生，单独住四人寝, 一搜才发现他克室友，还克队友, 和他同住的不是失踪就死亡, 太邪门了】
【真的是巧合吗？建议严查, 别把这三个室友给克死了啊】
【穿红色耐克，双倍buff驱邪】
【这合理吗】
【说个更不合理的, 他们干过兼职的地方都倒闭了，去玩具厂处理污染源，厂也塌了】
【昨天他们去参加宋大小姐的生日宴会，结果盗火者叛乱，宴会的绝大部分宾客都团灭了……】
【嘶——】
【真令人头秃】
【巧合, 绝对是巧合】
【忽然找到了他们没有被黎重光克死的原因】
【简直是天选室友啊，少一个都不行】
【或许应该让他们去生物制药……】
【天杀的, 我开始担心机械重工了】
【不会的，机械重工没那么容易团灭】
【是的，自信点】
【哈哈哈他们小队的队名真是太好笑了】
【真的很专业, 走哪哪爆炸】
【天才, 简直是天才】
……
越品越有, 越有越品。
吃不完, 扒出来的大瓜根本吃不完。
毫无疑问，他们宿舍的票数被网友投到第一，与其他参加评选的同学拉开了极大差距。
“感觉再扒下去，连底裤都扒出来了。”
望星穹看着网友们的评论，叹了口气。
夏明舟诧异：“你的裤子还需要扒吗？”
“大家肯定能猜到是什么颜色。”
望星穹：“难道我是那种很容易被看透的人吗？”
一时间，大家都笑了，整个宿舍里都是快活的气息，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简直是无奖竞猜，明牌答案。
望星穹红温了：“你们肯定猜不到！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小熊语气平淡，毫无起伏：“根据网友评论，你穿大红色内裤的概率是99%，如果你不服，可以自证。”
望星穹：“……”
谁会只买一条啊，当然会买套装啊！
每天穿相同的颜色也很合理！
他果断转移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新队友，人齐了才能做任务。”
夏明舟：“我问一下阴淮老师。”
阴淮：“综合考虑，我觉得黎重光很不错。加入你们队伍可以减少磨合时间，他有完成清理任务的经验，专业知识也学的很好。”
“不过，这一点要征询你们双方的意见，我只是提个建议。”
夏明舟转头问黎重光：“我们小队暂时还缺一个人，师兄有加入清理小队的意向吗？”
黎重光有些意动，很快想到接下来繁忙的兼职行程，叹了口气，最后看向小熊：“你们有个现成的队友，我相信，他比我更合适。”
小熊：“我？”
黎重光：“就像温烛一样全能。”
姜予安：“新身体快好了。”
他已经快把智械身体拼完了，那是为小熊准备的新身体，有傀儡身躯的可成长性，也有智械能数据化分析身体部位的优越性。
比起内部的精密结构，智械的脸相当随意，只有最基础的五官，非常大众脸，等脑核装进去，姜明渡可以自由调整长相，想长什么样都行。
夏明舟：“这样也可以，我问问阴淮老师。”
“师兄，你真的不想来我们小队吗？”
“四人只是最低限制，小队成员多一点更好。”
黎重光：“最近兼职有点忙不过来，暂时没法加入清理小队，等我闲下来，如果你们不介意我拖后腿，到时候一定加入你们的【专业团队】。”
夏明舟：“师兄怎么会拖后腿，信息量太全面了……”
黎重光顿了顿，怎么感觉像要掉马了？果然距离产生安全感，住太近了就会这样，总担心身份会暴露。
小队成员三缺一，夏明舟提出新的候选者，不是黎重光，而是他们宿舍的小熊。
阴淮陷入头脑风暴，那不是上次从地下研究所带出的脑核吗？
温烛：“你在担心什么？”
阴淮：“小熊是s级污染源。”
温烛：“鲛人如果有等级，一定更高。”
阴淮：“你说得对。”
于是，阴淮同意了夏明舟上交的申请，但小熊不能以现在的玩具熊形态成为小队正式成员，这样无法通过【清理者协会】的认证标准。
他必须具备不输于人类的战斗力，还要通过考试，只有高级智械才能像人类一样，成为清理小队的正式成员。那种低级智械只是武器，不是队友。
姜予安已经拼好了骨骼、肌肉，连神经反应系统都快完成了：“很快就做好了，再等一两天。”
小熊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不是很想当人：“不要着急，人类完成了清理任务都有休息时间。”
“是的，我们还有时间。”夏明舟算了一下，“距离世界毁灭，至少还有九十九年。”
“这么一想，我还是先睡一觉吧……”望星穹已经收到了【机械重工】发布的任务，制造机械配件，但他现在想小小的偷懒一段时间。
姜予安的存在，就是对他们这些人的巨大冲击，在此之前，望星穹一直为自己的天赋而骄傲。
他在成年之前就考到了中级机械师，独自养着一个小型星盗团，已经是少有的天才。
姜予安才学了多久，这已经不输高级机械师了。他眼看着姜予安进步飞速，从一开始的基础拼装到现在的融合组装，他已经有些看不懂姜予安的操作了。
就好像一个矮子，竭尽全力仰望那扇通往天才的门扉，一阶一阶往上爬，满怀期待挤进去，一回头，发现室友原地飞升变成巨佬，早就领先他不知多远了。
望星穹一脸呆滞：“夏明舟，你不睡吗？”
夏明舟：“不睡，喝点营养液就继续学习。”
望星穹又起来了。
他不能被室友卷下去！
黎重光也忙碌起来，如果一切顺利，等忙完手里的事，他就加入【专业团队】，和室友们一起完成清理任务。
毕竟他还没有毕业，想拿到毕业证，必须有一定的任务完成率，他相信【专业团队】的专业性。
*
宋依依看完404宿舍的直播录像，领了一批新教材，一边抓头一边翻书。她总觉得那些头发突然出现和姜予安有关，就和之前出现的绞索一样。
脑袋痒痒的，好像要长脑子了……不过，这至少能证明一点，她不需要去剃头发，队友就算咔咔乱杀，应该会顺手放过她。
“依依，你换专业了？”宋老爷子还没处理完宴会之后的麻烦，收到学校发来的通知，非常惊讶。
宋依依：“是的。”
比起成为清理者，她更想掌控【世界银行】。
宋行长：“为什么？”
宋依依遇到了很好的队友，那个鲛人非常强大，哪怕是【生物制药】的商教授，都遇到了恐怖的反噬。
他不认为商教授突然死亡是因为研究生发剂，那太离谱了。别墅的部分录像，截取到姜予安获取商教授头发的过程。
如果宋依依继续留在那个小队里，会很安全。
姜予安从地下研究所出来之后，【生物制药】就想将他调到公司，被【清理者协会】压下来。
宋老爷子虽然不能像【机械重工】那样，直接掌握强大的武力，却有消息渠道，知道姜予安的特殊性。
N9区、水源星、生物人制造工厂、地下研究所……他净化污染源的速度太快了，而且还有能从【生物制药】袭击下自保的能力。
宋行长从来没想过与他敌对，对于宋依依能加入小队，他很意外，也接受了这个结果。对宋依依来说，这就是最适合她、也是最安全的路。
“爷爷，我想当一个有用的人。”宋依依说。
如果她成为清理者，只是很普通的一个队员，在小队里的作用非常有限。如果继承【世界银行】，她拥有的权力足以改变很多事。
宋行长问：“你知道我的儿子为什么会死吗？”
宋依依：“为什么？”
宋行长：“因为他想当继承人，但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我可以拥有自然人后代，但我拒绝了这种可能。”
三大不需要他有继承人，就算他有了新的孩子，也会步他儿子的后尘。
银行逐渐失去了调节经济的宏观功能，已经变成敛财的工具，他无法阻止一切发生。
“爷爷，他们从没想过我能成为继承人。”
“我希望您能帮我。”宋依依眼神坚定，并没有因为宋行长所说的话，产生退却之心。

第186章 鲛人37
宋依依不像以前那样渴望得到家人认可, 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这比什么都重要。
爷爷比她年长许多, 对人对事都有经验，她要学的还有很多, 关系不能太僵硬。不管她如何看待宋行长, 都会找到最合适的相处方式。
“你确定要选择这条路吗？”宋行长有些意外。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宋依依会成为【世界银行】的继承者。其实到了现在这个程度, 【世界银行】有没有继承者已经不重要了。
宋依依：“是的，我想尝试做出一些改变。”
宋行长注视着她, 仿佛第一次才真正认识这个孙女：“如果真的选择这条路, 你面对的已经不再是污染源, 而是比污染源更危险的人类。”
宋依依仍然坚定：“我不怕。”
宋行长终于笑了：“那咱们就试一试，我也想看看, 你能不能成功。”
“爷爷，把我之前收藏的绞索送过来。”
宋依依丝毫不慌，她还有后援呢。
宋行长疑惑：“你现在需要这个吗？”
他一直不关注孙女的藏品，只要不影响家里的安防，她想收藏什么都行。
宋依依：“是的, 我很需要。”
宋行长：“管家很快会给你送过来的。”
在宋依依挂断通讯之前，宋行长略有些迟疑的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头发对污染源有影响吗？”
他也不想相信这些, 但很多人都剃了光头。就连生物专业的院长也剃了，那可是【生物制药】的专家，总不会做无用功吧。
宋依依的头发看起来很浓密, 和以前一样, 不像是假发, 所以, 剃头发这一点真的有用吗？
宋依依：“爷爷，我也不太清楚。只要不和商教授做相同的事，应该不会遇到那个污染源。”
宋行长显然松了口气：“那应该不会缠上我……”
宋依依也松了口气，她真怕宋行长也和商教授那样，参与湮灭人性的研究，哪天，【专业团队】净化污染源，最后查出是她家的产业。
宋行长不知道是庆幸还是自嘲：“他们垄断的技术咱们沾不着边，只能买成品，有的成品想买还买不着，高端战力一直上不去。”
宋依依：“咱们做好本职工作就行，高端战力我有自己的打算。”
宋行长：“既然你想明白了，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你要学的还很多，不止专业课。我会为你准备一些课程，等你完成考核，就开始实习。”
“开弓没有回头箭，想当继承人比成为清理者更难，先把专业知识学入门，我会给你安排老师……”
宋依依感觉脑瓜子嗡嗡的：“我知道了。”
结束通讯之后，她收到了爷爷发来的加密文件，压缩之后还是很大，那是她以前完全无法触及的东西，现在就摆在她面前，任她学习。
她有种被知识爆头的感觉，晃晃脑袋试图把知识摇匀一点，继续往下学。
*
“成功了。”
“过来试试你的新身体。”
姜予安终于将智械身体拼好，用这个世界的顶级机械知识，融合修真界炼器、阵法知识，成功炼出一个具备成长性的高级傀儡身躯。
小熊走到新身体面前，露出装载脑核的地方。
姜予安把银白脑核取出来，装在新的身体里，很快，新的智械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从银白的金属躯壳渐渐转化成类人的血肉身体。
他的外表看起来和人类的身体构造一样，其实都是金属产物。并且，这具身体还能继续融炼金属，提高身体强度，受伤了也可以直接用金属填补缺失部位。
姜明渡睁开眼睛，露出银白瞳孔。他和姜予安有五分相似，有的地方能看出夏明舟的影子，像结合了两人的特点，长出一张极具特色的脸。
长相是根据他潜意识自行生成的，也能自我设定，随时修改，不过姜明渡对这具身体很满意，不需要过多修改。
姜明渡的发色、瞳色都是银白色，为了符合智械要遵守的基本条例，他在脸上留下了醒目的金属纹路。
与温烛的水波纹路不同，他留下了黑色鳞片纹路，仿佛没有彻底消退的龙鳞，冰冷霸道，还有几分凶戾。如果见过姜予安的鲛尾，总能找到几分共同之处。
“好酷啊。”望星穹看着姜明渡的新身体，敲了敲姜明渡的手臂，明明看起来很柔软，敲起来却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
这么强的防御，用枪都不能把他的脑壳打破皮，得换大炮才行。话又说回来，以姜明渡现在的速度，什么大炮才能瞄准他？
“要不你穿我的衣服吧，这样咱们小队一出门，一看就是一家人。”望星穹主动提议道。
姜明渡抬手，对着他脑袋一拳：“砰——”
望星穹的金属脑袋凹陷了一块，他整个人都懵了，看起来非常好笑：“欺负老人是吧……”
姜明渡按住他的头：“别动，我给你锤圆。”
望星穹：“别别别——”
“Duang~”
“Duang~”
……
望星穹有了个圆头，后天的。
头倒是不疼，就是脑袋有点晕，像进了滚筒洗衣机，脑浆都给打匀了。
姜予安想了想，对姜明渡说：“不穿衣服也行。”
姜明渡：“？”
他打望星穹是因为不想穿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不是不想穿衣服。而且望星穹那话欠欠的，说的他低了一辈，像队里几个人生的一样。
【姜明渡心动值+22】
【夏明舟心动值+44】
【望星穹心动值+66】
……
众人都沉默了几秒，总之，习惯就好。
有时候，理解一下鲛人的脑回路吧。
黎重光笑着打圆场，找了两身衣服出来：
“你先穿我的吧，我再给你做两身。”
“身材比例好，穿什么都好看。”
姜明渡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谢谢。”
当他是小熊的时候，黎重光也给他做了被子枕头，有时候还会做点可爱的小衣服。
“师兄，其实我已经看出来了。”
“大家应该都看出来了吧。”
“你不要再继续掩饰了。”
望星穹忽然神色一正，认真看着黎重光。
黎重光身体一僵，瞬间大脑风暴。
他哪里暴露了？只是提供衣服而已……
还是说别的什么地方，暴露了细节？
姜予安看了他们两人一眼，鸡同鸭讲？
以望星穹的智商，不像能看穿一切的。
望星穹得意一笑：“师兄，你就是喜欢缝缝补补吧，表面上是给小熊做衣服，其实是因为喜欢这一行……”
“其实可以给我们都做一身，多做点也没关系，我还挺期待的……”
“邦邦邦！”
黎重光伸手捶打望星穹的头，露出了和善的笑容：“你脑袋不是很圆，我给你调整一下……”
差点以为自己暴露了，就算暴露也不该是望星穹发现，不怕室友太聪明，就怕室友太傻了。
黎重光下意识与姜予安对视了一眼，发现姜予安眼神很平淡，只有了然。黎重光迅速移开眼神，装作没看到。
姜明渡已经换完衣服出来了，是一身中式套装，玉白上衫，绣着精致暗雅的竹纹，穿在姜明渡身上莫名合适，看起来干练又雅致。
即使他披散着银白色长发，露出机械感十足的银色瞳孔，穿着这身衣服，也像世家贵公子翩然而至。
影子指了指自己，它可什么都没穿。
为什么只给小熊做，影子没有？
黎重光连忙点头：“好好好，等我有空，就给你做衣服穿。”
“小熊有的，你也有。”
“被子枕头也有。”
姜予安想了想，影子是没有衣服。
于是他对黎重光说：“给你做个缝纫机吧。”
黎重光：“？”
他是什么需要踩缝纫机的人吗？
姜予安用剩下的材料给黎重光做了个缝纫机，不到半小时就弄好了。
黎重光试了试，还挺趁手。他收集了很多布料，连夜踩缝纫机，总算在【专业团队】出发之前，给影子补上了四件套，还有和小熊一样多的衣服。
目送他们离开，黎重光擦了擦头上的汗。
好久没这么赶工了……
阴淮要出s级任务，姜予安要一起去，她特意来学校接他们一起出发。看着姜予安身后穿着新衣服的影子，阴淮忍不住一直看。
影子主动飘过去，站在阴淮面前，扯了扯自己的新衣服，怎么样，好看吗？
“谁给它望星穹衣服的？”阴淮受不了。
姜予安移开视线，是影子自己选的颜色。
夏明舟解释道：“是黎师兄给影子做的新衣服，影子喜欢这些颜色。”
望星穹不服气：“虽然但是，我的衣服挺好看啊……”
温烛叹了口气，还好黎重光这两天才给影子做衣服。不敢想象，如果直播的时候，影子穿着衣服跑来跑去会多么炸裂。
阴淮认真端详影子的新衣服，看久了也挺顺眼：“挺好看的，你穿比望星穹穿得好看多了。”
影子满意的飘走了。
它就说它选的新衣服好看吧。
望星穹：“？”
好想孤立这个世界。

第187章 鲛人38
“队长, 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吗？”阴淮的队友等影子离开，才敢悄悄问阴淮。
那一大团黑漆漆的，没有固定的形体, 还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这可太像鬼了。
不得不说, 要是它没穿衣服, 在星舰里走来走去，真的会很吓人, 穿上衣服就好多了。
“不是。”阴淮看着一脸谨慎的队友，有些头疼, 想了想, 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 那是鲛人的宠物，和鬼不一样。”
“懂了, 那望星穹也是他们养的宠物吗？”队友若有所思，衣服穿的和影子差不多，家庭地位也是。
阴淮没忍住，笑了一下：“那是他们队友。”
温烛：“团宠也是宠。”
阴淮想了想：“差不多吧，一般来说, 对笨一点的队友，大家都会偏爱一点。”
队友了然：“是这个道理, 不过咱们队没有团宠，有点可惜了……”
阴淮：“现在两个小队一起行动，我们可以共享团宠了。”
温烛：“是的, 很有道理。”
经过一番交流, 原本有些不安的队友彻底平静下来。原来那个黑漆漆的怪物不是鬼, 是他们养的团宠, 那没事了。
虽然它总是喜欢突然出现，或者藏在暗处观察他们在干什么，有些阴暗，现在一想，好奇心重的宠物都是这样的，就和小猫一样。
队友担忧道：“队长，他们现在就参加s级任务会不会太早了？这次任务我们也没有把握能解决……”
“正因为这样，我才和他们一起行动。”
“回想一下最近我们见过的污染源，有没有发现什么共性？”阴淮反问。
“污染源忽然消失了？和之前处理的污染源都不太一样，有点诡异。”队友回忆道。
“对，这是鲛人的特殊能力，在处理污染源上，他有独特的方法。”阴淮虽然无法理解其中的原理，但她感觉只有姜予安才能彻底净化污染源。
“队友，再采购一些高品质的水吧……”
“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阴淮已经有了充分的经验，不会再让鲛人缺水到高危状态。
不过，现在姜予安早已不像一开始那样虚弱，整天忙着机械拼装，水源对他没有那么重要了。
“温烛，整合任务信息，提取关键点。”
在星舰到达目的地之前，阴淮就开始准备了。
“好的。”温烛开始检索信息，总结归纳。
他们的任务地点在一处偏僻的星域，一开始还有星舰从那附近逃出来，最近那里已经成了一片死地，没有内部消息流出。
“准备开会。”阴淮看了看温烛总结的信息，直接召开会议，没多久，众人都在会议室碰面。
不久前，夏明舟和姜予安还是他们救助的受害者，被护送到中央星域的路上也一路坎坷，感觉还没过去多久，他们就变成了一起做任务的队友。
“我们的目的地是s区的乱云星域，污染源已经影响了好几个星球，我们要先去源头，找到污染源爆发的原因。”
“这片星域容易爆发星爆，常年笼罩着各色星云，严重影响了当地的磁场，导航经常失常，一定程度上加大了我们的任务难度。”
“AI的数据分析并不能精准判定方向，但是人类在危险之中锻炼出的直觉，可以帮助我们找到正确的路。”
“我认为我们应该雇佣一个本地的向导，他们知道应该如何躲避星爆，找到通往隐星的正确道路。”温烛分析道。
“可行。”阴淮点头。有时候的确是这样，大数据分析给出的建议不如人类的第六感好使，有些人天生对危险具有敏锐的直觉。
温烛顿了顿，继续往下说：“乱云星域是红隼星盗团的大本营，这里的星盗比本土居民还多，普通居民很少会离开他们所居住的星球，我的建议是雇佣一位熟知路线的星盗。”
有的队友感觉这样不太安全：“那些星盗很可能会设置陷阱围捕我们，他们并不在乎污染源扩不扩散的问题。”
“星盗总是想从我们手中得到清理仪器，雇佣星盗带路风险太高了。”
阴淮点头，然后看向望星穹——
“望星穹，你觉得呢？”
“你有什么好提议吗？”
望星穹：？？？？？
他一瞬间绷紧身体，思考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虽然他露出的破绽确实挺多的……
“除了星盗之外，也有熟知路线的本地人，我觉得可以找他们试试。”望星穹也不敢找星盗带路，他还背着十亿悬赏，姜予安背的悬赏更高，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星盗，他们一定会动手的。
阴淮点头：“你联系一下，找到合适的引路人之后，再谈雇佣费用。”
望星穹用光脑联系以前认识的一些线人，他经常找人购买消息，偶尔还会帮对方一点小忙，找到人带路应该不是问题。
但是，他联系了好几个人，没有一个回应他，光脑显示有信号，不管是文字消息还是视讯都没有反应。
“他们可能都出事了。”望星穹不得不想到一个最高糟糕的猜测，这次的污染源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可怕，影响范围非常大。
“那由你来带路，可以吗？”阴淮与他对视，眼神温和沉静。
望星穹想，大概阴淮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该不会用完他之后，就顺手去领悬赏吧？
“我可以带路，但我不能保证路线是对的，星爆经常会改变行星的位置。我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进出的路线可能会有很大的差别。”
望星穹应下这件事，希望他们出来的时候，这些人还用得上他，能把他带回去。
他已经金盆洗手，不想再回星盗团了。
“好，那就交给你了。”阴淮点头。
瞬星虽然悬赏高，但他风评还不错，不像有的星盗会大肆劫掠平民，直接把人抓走贩卖，相较而言，接雇佣任务的瞬星已经是一股清流。
温烛在星图上画了一个圈，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星球，在整个动态星图之中，这颗红色的星球像一滴血泪，又像一颗漂亮的红宝石。
“污染源的源头是这颗星球，我们暂时命名为s-2379，或者可以称它为红隼星，之前的星图上，标注这是一颗废星。”
“没有人居住的废星，是不会爆发污染源的。从地理位置上看，这颗星球很可能就是红隼星盗团的大本营，周围的防护非常严密。”
“我们无法带领大规模军队去清洗这颗星球，就要注意隐藏身份，我的建议是伪装成普通的小型星盗团。”
望星穹神色这才凝重起来，温烛说的没错，这里真是红隼星盗团的大本营，只有内部人员才能进入，还有极少数从其他地方过来交易的外来者。
红隼星盗团对这颗星球的管控非常严格，如果身份检测无法通过，会在星球之外被打成筛子。
“对，我们最好装成星盗团混进去。”
望星穹赞同温烛的提议，并为之头秃。
他一个星盗，混在清理者之中。然后要带着这群清理者伪装成星盗，又重新混进星盗之中，这合理吗？
阴淮：“你说说注意事项，我们配合行动。”
论当星盗的经验，没人比望星穹更擅长。
“星舰外的涂装要改一下，改得低调点，隐蔽程度要高。星盗从外表上看起来和普通人没差别，但非常冷漠，和【生物制药】那群人看实验器材的眼神差不多。”
“星盗穿的防护服、用的武器等级都很高，也有混得很差的，但是咱们不需要扮演后者。看起来穷，直接就被干掉了。”
……
望星穹说了一堆注意事项，阴淮决定先从修改星舰涂装开始，他们开始分工干活，致力于将星舰修改成星盗专属。
【专业团队】的四人并没有分配到任务，都在忙自己的事。姜予安继续做新的智械身体，应该可以在到达乱云星域之前，做出两个傀儡，寄给宋依依，姜明渡在和他一起做身体，对此很有兴趣。
夏明舟在学习，他最近在研究材料学，对于人脑和脑核融合这一点，他始终不理解其中的科学原理，或者说，想找到一种新的融合方式。
影子穿着新衣服，揣着手，跟在阴淮的队友后面，不时伸头看看他们的涂装进度，像个监工。
望星穹有种大家都在忙，就他游手好闲的感觉。或者说，他又被孤立了？
“我之前在乱云星域住了段时间，对这边的路还算熟悉，你们千万别误会……”
他试图辩解两句，队友们到底发现没有啊？总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很不安稳。
夏明舟：“放心，我们没误会，也不会歧视你。”他以前也在干违法的事，不管是非法打捞，还是出售文物，都要缴纳天价罚款。
当星盗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望星穹不知道在自卑什么？他那个武器太独特了，还有清澈呆滞的眼神，机械义眼特征也很明显。
姜明渡：“我也想当星盗，不如我们干一票。”
他提议道：“只改星舰外观是没用的，我们直接注册一个星盗团，从现在开始做任务，一直杀到星盗的大本营，他们绝不会怀疑我们是清理者。”
姜予安思索两秒：“可行。”
望星穹：？？？
最好的伪装就是成为星盗是吧？
你们真是一群天才！
阴淮也听说了这个提议，她眼睛一亮：“的确可行，最好我们能顶替一个注册时间比较久的星盗团，这样很可信。”
望星穹：“新注册的星盗团也没关系，这一行更新换代的速度很快，新人也好出头。”

第188章 鲛人39
温烛：“现在注册太晚了, 新注册的星盗团没有贷款资质，买不到星舰。”
阴淮看向望星穹：“你有没有那种，注册时间比较久的星盗团？”
望星穹：……
直接报我身份id得了。
“有是有, 你们真要和我一起吗？可能会被追杀。”望星穹自己都不敢顶着“瞬星”的身份回去，他值十亿星币, 他可太了解星盗了, 为了星币，他们什么都会去做的。
阴淮若有所思：“反杀可以领悬赏吗？”
望星穹已经丧失了所有力气和手段：“可以, 但我有一个问题，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为什么我感觉所有人都知道？”
“这很难猜吗？”阴淮态度很平淡, “我记得你的精神力波动, 每个人都不一样。”
温烛见望星穹恍然大悟, 告诉他不需要精神力也能辩别的方式：“你很特别，不靠精神力也能认出来。”
望星穹：“有多特别？”
温烛：“不会有人打劫清理者, 然后被反向勒索，背上高价悬赏。为了摆脱追杀，混进学校，发现自己和任务目标住进了同一个宿舍。”
望星穹：“别说了，你知道得太多了, 就像天天藏在我们床底偷听一样。”
温烛将这个新奇的比喻收藏在数据库里，赞叹道：“这个比喻很特别, 没体验过的人想不出来。”
望星穹终于沉默了。他或许不该说话，怎么感觉温烛越来越像人了，这AI吗？
影子见他十分低落, 像迷途的羔羊, 拍了拍他的肩, 望星穹一下子就凹下去, 差点跪在地上。
影子歪头，一脸关切。
望星穹立刻直起身：“我好了。”
“你们都知道吗？”望星穹看向他的队友。
难道他的马甲形同虚设，一个都没瞒住？
姜予安：“嗯。”
夏明舟看了眼姜予安，跟着嗯了一声。
姜明渡看了眼他们俩，跟着嗯了一声。
“为什么不揭穿我？”望星穹不理解，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会显得他藏藏掖掖很傻。
姜予安：“尊重。”
望星穹装都装了，直接拆穿他就白装了。
【望星穹心动值+33】
【望星穹心动值+66】
……
望星穹一脸呆滞，是这样吗？
那他偷听的事，姜予安到底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的话，姜予安未免太尊重他了……
他看向其他队友，难道他们也在尊重他的个人爱好，但为什么他总觉得他们在背地里笑话他？
夏明舟想了想：“我没有职业歧视，并不在意你以前从事什么工作。”
姜明渡面无表情，思索几秒：“古人类有句话，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星盗是热门行业，你能从中脱颖而出，充分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不需要自卑。”
望星穹：“……”
算了，他不应该和队友沟通。
他们的脑回路还是太全面了。
“大家暂时都并入我的星盗团吧。”望星穹叹了口气，这一瞬间像老了十岁不止。
“要认证身份吗？”温烛问，一般星盗团成员都有特殊纹身，用来证明身份。加入星盗团之后，身份id自带前缀，还有违法红标，任何人都可以杀星盗领悬赏。
“可以。”望星穹向队友发送入团邀请，还有阴淮的队友。两个小队加起来一共十二人，大家看着简陋的邀请界面，都露出一言难尽的眼神。
【星星星盗团】邀请你加入，是否同意？
【yes 】 or 【no】
这是什么名字？
不愧是望星穹。
不过，所有人都同意了邀请，成为【星星星盗团】的新成员，根据望星穹设置的标识，大家手背上都多了一颗金色的小星星。
“你怎么想到这个名字的？”阴淮问。
她以为望星穹是为了隐藏身份才会变成这样，现在感觉他天生就很抽象。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啊。”
“叫星星有什么不对吗？”望星穹一边说，一边把金色小星星设置到眉心位置，这样大家脑门上都有一颗星星，亮晶晶的。
“换到原来的位置，这样太明显了。”阴淮有时候很理解【清理者协会】中，一些老师爆打学生的负面案例。
“手背太常规了。”望星穹重新设定了一下，将星星设置在双眼之中，从完整的星星变成了大小不一的碎片，像揉碎的星辉，非常漂亮，“像现在这样，眼冒金星就很好。”
映在眼瞳底部的星星很漂亮，并不遮挡视线，比手背上印着一个金灿灿的大星星好，众人都接受了这个结果。
望星穹有些奇怪的满足感，他在红隼星盗团长大，在环境影响下无法信赖任何人，所以他的星盗团一直只有他自己。
他养了一些AI，它们不像温烛这样拥有人性，不够聪明，无法完全理解他的意思，非常无趣。他不能将其视为队友，偶尔也会希望自己拥有可以信赖的同伴，现在终于有了。
一群即将升级到S级的清理者，加入了他的星盗团，比起星盗，清理者显然更值得信赖。他曾经的梦想以另一种方式得以圆满，简直是倒反天罡，既荒谬又合理。
“好了，我们可以接任务了。”望星穹打开阔别已久的任务界面，上一个任务显示【已失败】，巨大的红标挂在那里，每个人都可以查看。
众人下意识点进去，然后发现望星穹接的上一个任务是掳走鲛人。好家伙，是熟人啊……就是你小子把我们星舰上挖了一个洞？
望星穹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我们这也算不打不相识……”
“不如咱们练练，加深一下感情？”其他队友想到上次修补星舰的狼狈，想到被星盗偷家的愤怒，拳头硬了。
“我们感情已经很深了，亲如一家，不用继续加深了……”望星穹挣扎不过，很快被一群身强力壮的队友拖走，进入训练室，门一关，里面传来砰砰响声。
等他们结束训练，显然感情已经更上一层楼，生疏消融于无形之中。
玩归玩闹归闹，任务还是要接的。
经过讨论，大家把附近的任务都接了，主要是星盗团的内部矛盾，比如暗杀A星盗团，抢劫B星盗团……看起来都很赚的样子，任务难度也不大。
阴淮：“先从最近的开始吧。”
温烛：“导航前往S1743号星球，任务：暗杀红云星盗团的团长索罗斯。”
阴淮：“查一下红云星盗团的团员悬赏有多少，高悬赏的都杀了，只杀一个不划算。”
温烛：“有道理。”
望星穹有点汗流浃背了。究竟谁才是星盗啊！
他们都适应得很好，怎么比他还像星盗？
温烛将目标定为【红云星盗团】，内部成员的丰功伟绩一下子就搜出来了——
“【红云星盗团】是【红隼星盗团】的四大附属团队之一，喜欢劫掠平民，贩卖人口超过百万，在劫掠过程中造成了极大伤亡，严重影响星际秩序……全团悬赏三十二亿星币，团长悬赏三亿星币。”
“近期【红云星盗团】内部矛盾激烈，新继任的团长不能服众，应该是内部人员下单，希望我们为他解决团长。”
阴淮：“先杀团长，领了赏金再杀其他人。”
温烛：“附议。”
其他人一致附议，星舰距离【红云星盗团】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大家都提起精神。
“前面是私人区域，禁止同行。”星舰在登陆前被武器锁定，巡逻舰发起外部通讯，带着强烈的警告意味。
“我的星舰还没有通行权限？”
望星穹直接发起视讯，他的长相对外人来说是个秘密，能认出他的星盗不多。但身份认证是真的，并且很难造假，他的确是【红隼星盗团】的继承人，通行权限高于【红云星盗团】。
“是少主回来了？”
“我就知道少主没那么容易出事。”
“快快快，快请少主进来！”
巡逻舰向上级请示后，望星穹很快被迎进去，【红云星盗团】的成员都很热情，带着诡异的热切。
“少主的星舰大了不少，看来最近过得不错。”
“少主还带了这么多新团员回来，不愧是少主……”【红云星盗团】的现任团长索罗斯听说了这个激动人心的好消息，特意出来迎接，他是个红胡子中年男人，眼睛锐利如同鹰隼，带着几分贪婪。
“云老头呢？”望星穹疑惑的问。
他和【红云星盗团】的上一任团长云雷关系还不错，那是个性格豪爽但异常凶暴的老头。
“云团长旧伤复发，不幸身亡。”
“他的遗愿是希望我继任星盗团。”
“我一定不会辜负云团长的期望！”
索罗斯露出缅怀的神色，看起来有些悲伤。
“你很舍不得云老头吗？”望星穹诧异。
以前这个红胡子不是一直挨老头的打吗？他严重怀疑老头就是红胡子送下去的，不过没关系，红胡子也不是好人，直接把索罗斯干掉好了。
“是有些舍不得，云团长对我来说就像父亲一样……”索罗斯叹息，虽然是个完全不合格的父亲，带给他的只有歧视和剥削。
“那太好了，我这就送你下去陪他。”望星穹十分感动，骤然抬手，细而薄的黑刃脱手飞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

第189章 鲛人40
飞刀直接瞄准索罗斯的咽喉, 直接划破他穿的防护服，电光火石之间，索罗斯往后退了一步。
他脑袋后仰, 成功避过望星穹的飞刀，但脖颈上被划出一条极细的血线, 语气轻蔑：“少主做事还是这么冲动, 耐不住性子……”
“那真是让你失望了啊……”望星穹望着索罗斯，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有些怜悯，又有些期待。
索罗斯不解, 望星穹在期待什么？心中却生出不详的预感……不等他察觉异常, 忽然觉得后颈碰到了什么粗粝的东西, 像是绳子？
不等他反应过来，绞索猛然收紧。
“咔擦——”
一声轻响, 索罗斯脖颈折断，眼睛睁大，仍然盯着望星穹，眼中残留着惊愕和不解，那是什么？
他仰倒在地, 脖颈折成奇异的角度。在他试图躲避望星穹的飞刀，将头往后仰的时候, 就将自己的脑袋主动送进了绞索。
望星穹看到了索罗斯身后悬挂的绞索，才会露出那样古怪的表情。不得不说，他感觉掉马之后, 和队友的关系越来越亲近了。
大家都很坦诚, 没有再遮遮掩掩, 姜予安光明正大用绞索杀人, 直接给在场的星盗全都套了一个脖圈。
“咔擦——”
“咔擦——”
“咔咔咔——”
高低起伏的骨骼断裂声不断响起，甚至有独特的旋律。望星穹跟着节奏悄悄哼歌：“入冬了想给你买条围巾怕眼光不行~”
对这群星盗来说，没有什么比绞索更好的围巾了。围上之后，再也不必担心冬天。
行云流水的死亡过程让人赏心悦目，简直像一场精彩的演出，视觉效果拉满。
星盗们也想自救，但这种超出常理的东西，普通手段根本没用。绞索无法割断，物理效果没用，这是索命的鬼器，业力越深，死的越快。
夏明舟不管看到多少次，仍然会为之惊叹：“好快。”
穿着层层防护服，全副武装的阴淮还有一众队友：啊？？？这就杀完了？就算拿把菜刀冲进菜园子砍白菜也没有这么快啊……
【阴淮心动值+66】
【温烛心动值+0.03】
……
一众队友再次刷出心动值，数值不高不低。
看人被绞死，和自己被绞死，心动程度不一样，这很正常。但姜予安有些诧异，死去的星盗都没有刷出心动值，按理来说，不应该这样。
姜明渡对比了一下正常的颈骨断折声，想了想：“骨头很脆，有些奇怪。”
姜予安凝结出冰刃，想剖尸看看。在他剖开尸体之前，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索罗斯喉咙里传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攒动。
之前望星穹划开的血线，并没有鲜血流出，反而钻出了鲜红的羽毛。索罗斯像一个破烂的羽绒枕头，一大团羽毛从脖颈处爆出，落了一地。
血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融合到一起，变成一只漂亮的红鸟，从人群中飞过，暗红的眼珠转动，紧紧盯着场中的活人。
其他尸体也开始颤动，他们不像索罗斯那样，脖颈上有一道口子，所以羽毛只能从喉咙处涌出来。
这一幕实在诡异，就像尸体在呕吐，只不过吐出来的全是红色羽毛，像一块块凝结的鲜血。
众多红鸟汇聚成一团云，撞破窗户飞了出去，玻璃落地，四处都是飞溅的碎片。
地上的尸体变得非常干瘪，就像被榨干了所有养分，皮肤贴在身体上，像死了几千年的干尸。
空间之中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如影随形，仿佛那些漂亮的红鸟似乎没有彻底消失，仍然在某处默默注视着他们。
“是污染源！”阴淮神色严肃起来，这也是一种畸变，而且只会在死亡之后凸显出来。
这颗星球在污染源扩散的范围内，没想到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这些星盗死之前，神智正常，可以交流，完全看不出被感染的痕迹。
温烛开始检索资料，汇报污染源的信息：“污染源名称为【红隼】，最开始出现的时候，等级只有【D级】，现在我们看到的污染源，至少是【S级】，甚至更高。”
“【D级】污染源红隼具备的特性是【人体升温】、【暴怒感染】，杀伤力不大，可以救助。”
“我记得红隼的数量不是很多，怎么会在短时间内发展到这种程度？”阴淮不解。
温烛继续道：“可能【红隼】在传播之中，发生了某种特殊的变化。”
此时，那些红鸟已经飞远，看不到一点红影，只剩地面堆积的尸体提醒着他们，刚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尸体之中飞出了红鸟，先是羽毛，再变成鸟，非常诡异，又有一种诡异的美丽。
姜予安问：“【红隼】为什么会变成污染源？”
鸟的灵魂更加微小，以它们的智商很难形成群体意识，很难和鲛人遗失的规则融合。
温烛解释道：“【红隼】是【红隼星盗团】的标识，一种生活在宝石矿星的特殊鸟类，性格高傲，无法人工饲养。”
“红隼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血液温度会升高，用它血液提取出的宝石色泽美丽，而且会根据佩戴者的情绪变化，颜色和温度产生变化。
“因为这种神奇的特性，红隼宝石成为备受追捧的奢侈品，人们大肆捕杀红隼，直接造成了红隼种群的灭亡。”
“红隼因人类的贪婪而灭族，或许因为这样，它们才会变成污染源。”
姜明渡也在检索信息，不过，他并不认为一群鸟会因为灭族就变成污染源：“红隼已经灭亡了几百年，但污染源出现的时间没有超过百年。”
“因人类而灭族的生物种族非常多，都没有变成污染源的先例，最容易变成污染源的是人类。”
“为什么不人工繁育红隼？”阴淮的队员不理解，这样可以保证野生红隼的生存率，也能降低【红隼宝石】的价格。
“【生物制药】曾经尝试批量生产红隼，但只有野生红隼才具有血液升温的特殊能力，曾经遗留下来的红隼宝石都成了无法复刻的珍品，就不再有人培育红隼。”温烛解释道。
“百年来，一定发生了特殊的变化。”阴淮赞同姜明渡的话，鸟类灭绝不足以催生出S级以上的污染源。
“温烛，对比一下百年以内的大事件，先找出污染源出现的原因，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阴淮已经总结出了更高效更彻底的清理方式。
比如N9区，矿产被挖空了，生物人不采矿就不会得辐射病，白骨焰魔不会再汇聚。
比如水源星，不让生物人继续清理垃圾，那里就不会再出现雪人污染源。
……
只要找到这里的污染源形成原因，红隼就不会再出现。当务之急，是寻找线索。
那些红隼已经飞走了，尸体被清理者搜集起来，研究畸变发生的顺序，寻找可能存在的救治方法。
“这些干尸还能领悬赏吗？”望星穹一向擅长精打细算，“三十多亿星币，都能买高配星舰了。”
阴淮想了想：“应该可以，我们可以用死亡录像去领悬赏金。”
望星穹很满意，看来他们小队很快就能拥有专属星舰了！至于星盗团的死，他并不在意。
如果今天他死在这里，这些星盗只会为了十亿悬赏金而庆祝，所谓的“少主”只是一个戏谑的称呼，他并没有真正的继承权。
“不知道它们飞到哪里去了……”一个清理者看着破了一个大洞的窗户，叹息。
“在树林里。”姜予安与影子共享视角，从红隼飞走的那一刻，影子就追上去了，甚至为了行动方便，把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收了起来。
此刻，一片密林里，一群红隼歇在树枝上。
它们似乎具备等级意识，羽毛越完整华丽，红隼所在的位置越高。但附近最高的那棵大树上，蹲着一只漆黑的大鸟，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它们。
红隼群对这个外来者非常防备，立刻飞走，换了一个地方，那只黑色大鸟同样跟了上去。
它们再飞，影子再跟。最终，它们好像飞累了，停在一处隐蔽偏僻的地方，等白天过去，黑夜降临，那时才是它们的主场。
望星穹一边剪辑死亡录像，上传，试图领悬赏，一边咳嗽。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嗓子痒痒的，可能是刚刚唱歌压得声音太低了……
他嗓子里好像堵着什么，猛的一咳，吐出一团鲜红的羽毛，顿时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引来。
“开启防疫模式！”
阴淮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难道这是一种类似疫病的污染源？

第190章 鲛人41
防疫模式开启之后, 防护服从战斗模式变成内部消杀模式，消毒杀菌的同时，严格监测身体数据。如果被污染, 第一时间会有提示。
不止望星穹在咳嗽，阴淮的队伍之中, 有两个队员开始咳嗽。他们和望星穹一样, 剧烈咳嗽之后，也咳出一团红色羽毛。
【未检测到病毒】
【主体出现咳嗽、贫血症状】
【身体机能正在快速下降】
【请尽快救治！！！】
“贫血？”阴淮诧异, 迅速找出补血药剂，交给咳嗽的三人, 让他们自行输血。
补血药剂是主要成分是血细胞, 三人输血之后状态恢复了一些, 仍然很想咳嗽。
望星穹：“想咳怎么办？”
姜明渡：“别咳。”
望星穹：“可是我很想……”
姜明渡：“别想。”
地上的红色羽毛被冰封住，那应该是他们咳出的血, 离体之后就变成了羽毛，姜予安把冰块收进空间纽，打算回星舰再研究内部结构。
望星穹往嘴里塞了块馒头，还是之前在学校食堂买的，太干巴了, 吃不下，没想到能在这里用上。
另外两个队友习惯喝营养液, 没准备这个，望星穹又找出一个馒头，撕成两半, 一人分一半, 成功塞住他们的嘴。
姜明渡说的很有道理, 别咳就行。
三人嘴被塞住, 状态似乎好了一点。
【望星穹】：索罗斯的赏金到了，其他赏金还在审核。万一我死了，就把【星星星盗团】的权限转给姜予安。
【望星穹】：顺便下一个委托，我要悬赏【红隼星盗团】的团长韦尼诺，麻烦大家把他骨灰撒我坟头
望星穹不能说话，在队伍频道发文字消息。
姜予安看他一眼：“现在还能抢救一下。”
【望星穹】：我也觉得
【望星穹】：流泪猫猫头.jpg
温烛和姜明渡都在破译【红云星盗团】遗留的安防系统，两人联手，很快就接管了控制权限。
他们在庞大的数据库中寻找星盗团被感染的原因，但一切似乎毫无预兆。
从某一天开始，星盗团成员忽然开始咳嗽，全体成员都出现了相同的症状——
先是频繁咳出羽毛，因失血太多而贫血，快速虚弱下去，只能靠着补血药剂，维持正常体态。
除了咳嗽、失血之外，他们的神智似乎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仍然能正常生活。每次补完血，精神状态都能恢复一些。
阴淮：“我们也有感染的可能，如果大家身体出现异常变化，一定要及时汇报。”
温烛：“补血药剂在仓库里，密码我们已经破译出来了，建议先储存一些补血药剂。”
阴淮同意了他的提议，一行人先去仓库零元购。【红云星盗团】等级较高，应该收藏了一些珍贵的东西，大家都默契的加快了脚步。
姜明渡输入仓库的密钥，成功打开厚重的金属舱门。各类物资分门别类装在空间纽里，还有一些特殊物品装不进去，只能单独存放，比如【红隼宝石】。
那些宝石最大的近似鹌鹑蛋，最小的才米粒大，红得深浅不一，像石榴籽，像落日余晖，像燃烧的火焰，像凝固的血块，瞬间夺去所有人的视线。
真正看见【红隼宝石】，就能理解它为什么会被卖出天价。像燃尽了一切凝结出的红，有种绽放到极致的美。
温烛解释道：“红隼星盗团一开始以盗猎红隼起家，至今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红隼这种对生活环境极其挑剔的鸟，因为人类大肆捕杀，早已宣告灭绝。”
“曾经【生物制药】用基因批量培育了一批红隼放归，但它们远远不如真正的红隼，就连外观也不太相似，羽毛会变成普通鸟类的常见颜色。”
【红隼宝石】装在透明展柜里，内部全都是锋锐透明的切割线，密码无法破译，姜明渡直接抬手，两拳把展柜锤爆。
他的手掌被射线穿透，交错切割之下，整只手被切成好几块，但姜明渡毫不在意，用另一只手捡起自己的碎片，重新拼装回去。
其他人：？？？
就连温烛也多看了好几眼。这对吗？
姜明渡收起所有的【红隼宝石】，众人都很安心。姜明渡太特别了，像AI多过像人类，但也不是真正的人类，不用担心他会被宝石污染。
而且，他身体强度足够高，哪怕被追踪锁定、轰成碎片，也能自己重装身体。
“补血药剂太少了。”
星盗团对补血药剂的需求量很大，仓库里的补血药剂已经不剩多少，剩得最多的是能源和武器。
他们把整个仓库翻找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多少补血药剂。零零散散加起来，一共两百支。
根据星盗团的日常用量可以推断出，每人一天至少三支药剂。后期效果会变差，咳得越来越频繁，只能不断增加用量，才能抵挡住。
现在有三个人被污染了，药剂撑不了一个月。必须在此之前，找到治好他们的办法。
众人多了些紧迫感，从大量图像、声音之中寻找可能存在的线索，试图找到红隼与污染源之间的联系，找到这些人被感染的原因。
最终，姜明渡率先发现了问题：“他们使用的补血药剂太多了，外界一支这样的药剂50w星币，以他们的收入，支撑不了这种消耗。”
“他们至少用掉了几万支补血药剂，原料从何而来？或许，这里有生物人制造工厂。”
“人类无法通过食物在极短的时间内补充血液，这些补血药剂都是浓缩的血浆，想造出这样的药剂，一支就需要十斤以上的血液。”
“除非星盗手中掌握着源头工厂，或者他们与药剂生产商关系匪浅，才能得到这么多药剂。”
“有个细节非常值得在意，他们并不是临时购置的药剂，用的是仓库里的现成品。”
“他们可能早就知道这种污染病，而且找到了应付的方法。”
“红云星盗团只是附属，这个星盗团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建立的年限也很短，真正特殊的是星盗团的高层。”
【望星穹】：韦尼诺和【生物制药】合作开药厂，药剂可能是他弄来的。
【望星穹】：S区有很多药厂，我们可以去厂区看看，但我不确定这颗星球上有没有。
韦尼诺是【红隼星盗团】的掌控者，在望星穹年幼时收养了他。其实像望星穹这样的养子很多，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他，望星穹才能被称之为“少主”。
望星穹作为内部人员，远比其他人更了解星盗团体。他不喜欢这里，离开这里之前他暗暗发誓，下次回来一定要毁掉红隼星盗团的大本营。
或许，这次真能圆梦了。
温烛开始检索整个星球的地图：“有一个小型制药厂，显示正在建造中……”
阴淮问：“这颗星球上除了星盗，还有没有原住民？”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颗星球安静的可怕。在【红云星盗团】的成员死光之后，整个世界一片死寂。
一位队员不解：“为什么会在星盗的地盘开药厂？”
夏明舟想了想：“他们开设的药厂在外界一定严重违规，就连【生物制药】都不想设在外面。”
“人可以用红隼的血制造宝石，他们会做更多尝试。比如，用人血制造更多东西。”
姜予安手中托着一块冰，开始探查它的内部结构。里面封着一片纤细的血羽，结构和鸟类的羽毛一样，但分子结构是血细胞。准确来说，每片羽毛都是血液构成的。
这些血液之中携带着微弱的负面能量，有增殖同化的能力，还有强烈的自毁倾向。
【污染源】为清扫世界而出现，所有被寄生的个体，对这个世界来说，都是需要清除的人。
这个污染源的传播模式非常奇怪，不是视觉、嗅觉、听觉，好像突然就出现了，锁定了小队里的三个人。
按理来说，污染源清扫时，应该会遵循某种特殊规律，只是他们还没有发现这其中的秘密。
一行人乘坐星舰，迅速来到温烛搜索出的药厂，路上经过的所有地方，都没有看到原住民。
天渐渐黑了，虽然整颗星球上的供电系统还在正常运作，仍然有种令人心里打毛的压抑感。
到达药厂时，望星穹收到了任务完成的提示，悬赏金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陆续到账。
这一笔天价悬赏消失在排行榜中，很快引起其他人注意。整个星盗论坛都炸了，全在讨论【星星星盗团】逆推了【红云星盗团】的事。
【1l】：惊！红云被团灭了！
【2l】：三星少主又回来了？
【6l】：我还以为他早就被干掉了，连清理者的东西都敢抢，简直胆大包天
【7l】：最近【红隼星盗团】出了点问题，三星少主可能是捡漏吧
【13l】：有没有兴趣干一票，这个漏我也想捡
【16l】：组队带带我
【24l】：那里有污染源，不想死就别来
【37l】：富贵险中求:)
【42l】：生物制药出了问题，最近议会一团乱，可能不会派清理者过来，趁这个机会干票大的，随便抢颗【红隼宝石】就发了
【56l】：心动不如行动，这还不冲？
……
s级污染源的消息只在【清理者协会】内部流通，表面上，这里只爆发了【D级】污染源，谈不上危险。
论坛上，一众星盗都很心动，【红隼星盗团】的财富难以估量，那可是几千亿星币、甚至是以兆为单位的财富啊！
虽然污染源让人谈之色变，但一般来说，污染源都有固定的行为模式。弄清楚之后，只要保持拉开距离就很安全。
众所周知，清理者比污染源更危险，他们擅长摧毁污染源附近的一切，与其让那些财富被轰成灰，不如趁机捞一笔。
望星穹看着论坛里疯狂刷新的消息，被他们蠢得笑了一下。就算这个时候，他说这里有s级污染源也不会有人相信。
应该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又瞒住了s级污染源爆发的消息，故意引那些星盗过来。有能力办到这一切的人，除了【红隼星盗团】的主人韦尼诺，不做他想。
望星穹发了条私信出去——
【望星穹】：老登，死了没有？
【韦尼诺】：抱歉，还没有
【望星穹】：那你能不能死一下？
【韦尼诺】：那要看你的本事了，正好让我看看你离家出走这么久，有没有长进
望星穹心里一梗，连馒头也堵不住怒火，又咳嗽起来，仍然咳出了一团鲜红的羽毛。
轻柔的羽毛滑过喉咙时，有种古怪的痒意，他给自己扎了一针，重新把嘴堵上。
药厂大门已经被打开了，大家都在等他。
那些红鸟不知何时飞了回来，边上还有一只大黑鸟，稳稳蹲在树上，像只大猫头鹰。

第191章 鲛人42
药厂是一片银白的建筑群, 远看就像一座大型鸟巢，但这个星球上过于静寂，连金属建筑也蒙上一层不详的冷辉。
大门入口处挂着一张【宝石制药厂】的铭牌, 鲜红的字体像凝固的血液，闪烁着细小的流光, 仔细看, 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宝石碎末，应该是熔炼宝石留下的碎尘。
“宝石制药厂是私有企业, 只做高端产品。生产的药剂价格不菲，几乎不会流入平民区。”
“他们旗下的产品有宝石一号、宝石二号……等血液制药, 可以延长寿命, 实现逆生长。”
“宝石药剂仍然在正常售卖, 标价大约在3000-9000万星币之间，随效果而定, 拍卖会上经常会有溢价。”
“据说，十号药剂可以让人拥有不朽的身体，不过这只是传说，【宝石制药厂】从未公开售卖过十号，可能只是一个噱头。”
温烛迅速找到对应的药厂信息, 还有宝石系列药剂对应的功能、价格。简而言之，宝石药剂是独属于贵族的延寿药, 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生物制药】的某位高层开设的工厂，绝不会想到这家工厂开在星盗团私有的星球上。
阴淮：“这是一个分厂，污染源很有可能和宝石系列的药剂有关, 大家注意安全。”
【望星穹】：哈哈, 我给大家打个头阵
他发完消息, 毫不避讳, 直接往里走。
不过，在望星穹进去之前，姜明渡已经闪身进去，走在最前面。他入侵了厂区的主控系统，灯光随着他们进入，逐次亮起。
整个工厂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机器早已停工，流水线上空荡荡的。庞大的银白机械架设在厂区之中，明明是冰冷的机械，却像吞噬生命的怪物，有种莫名的恐怖感。
蒸馏、提纯、萃取、冷凝、过滤、灭菌……常规药厂的设备这里都有，比常规机器大了许多倍，合理推测，用来制药的原材料一定体积不小。
生产设备上贴着《安全生产手册》，还有《长生药剂生产工序》，生产程序烦琐而精密。
仿佛只是一瞬间，整个工厂就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员工穿着厚重的洁净服，将原材料送进机器中，严格按照步骤生产【长生药剂】。
阴淮等人并没有发现员工是怎么出现的，就好像那些员工本来就等在这里，日复一日的忙于工作，无论生或死。
姜予安是唯一的例外，他和影子共享视角。夜色降临之后，那些红鸟飞进工厂，身体拉长，钻进空荡荡的洁净服里，变成一个又一个员工。
红鸟变成员工藏在洁净服里，从外面看似乎很正常，如果扒开里面，或许是一团羽毛、一滩鲜血。
他们非常熟练的操作机器，可惜现在缺少原材料，只能从事最基础的保养步骤，将银白金属台面擦得干干净净，像镜子一样能倒映四周的景象。
“目前，【长生药剂】提升的寿命非常有限，最好的药剂只能提升五十年的寿命，这显然是不够的，而且还会产生抗药性。”
“希望大家能尽快研究出新的配方，或者以优化原材料的方式提升药剂效果。”
AI冰冷的声音响起，每个员工都有一份工作进度表，上面陈列着工作成果和生产误差。如果无效工时超过有效工时，员工将面临降级处理。
最低等级是【临时工】，工资和待遇都很差。要是【临时工】这个职位也无法胜任，会被药厂开除。
说是开除，但大家默认那是一种末位清理方式，没有任何人见过被药厂开除的员工。
【长生药剂】的配方是绝密资料，参与生产的人离开药厂后，绝不可能有活下来的机会。
进入药厂之前，没人知道内部制度如此残酷，他们只知道药厂的工资超高，而且会为表现优异的员工提供专业知识，给他们珍贵的晋升机会。
哪怕是【生物人】也能突破限制，学到他们这个等级序列无法接触到的高深知识。
这个诱惑太强了。
没有人能够拒绝。
并不是每个自然人都是贵族，也有依靠福利优待生活的普通人，药厂的薪资待遇对他们来说，也能称得上优渥。
生物人就更无法抗拒这种诱惑了，只要符合招工条件，都会来报名，碰碰运气。
等他们真正成为药厂的一员，发现这里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美好，反而是一个无法停止工作的地狱，想逃离也来不及了。
药厂似乎已经空了很久，外来者的到来为药厂注入了新的活力。现在，进入药厂的每个人都站在【临时工培训间】，领了洁净服，听AI上司训话。
药厂不需要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管理者，如果对员工过于欣赏，会影响规则的施行。
严格遵循内部制度的AI显然是最好的选择，它们处理任何人都不会产生情绪波动。
此时，夏明舟、阴淮、温烛、望星穹等人都穿着洁净服，唯一例外的是姜予安，他还是坐着轮椅，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领到衣服和工牌。
AI：“【临时工】要求身体健全、行动便捷，人形身体优先，你不符合聘用条件，请离开这里。”
姜予安反问：“没有其他岗位？”
说起来，其实这个世界最克制他的是AI，单纯的数据程序无法产生心动值，也不会感到惊恐。
不管是木梳还是绞索，对它们都没有太大作用，哪怕姜予安拥有【智能活化】能力，也很难真正催生出一个具有生命的AI。
AI：“你可以应聘成为【实验材料】。”
AI：“在死亡之前，你每天都能获得营养美味的餐点，拥有轻松愉悦的生活，厂区会最大程度满足你的需求。”
姜予安：“我想成为【研究员】。”
AI：“抱歉呢，【研究员】要从【临时工】开始干起，厂区绝对公平，一切以实力说话，不支持空降。”
虽然进入药厂之后，周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但小队频道还能用，大家可以用意识转文字，瞒着药厂的AI私下沟通。
姜予安：“那就应聘【实验材料】。”
他想了想，一定会有人选择成为实验材料。他与其他人分头行动，从另一个角度接触药厂，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阴淮】：你可以先出去，向【清理者协会】申请援助，这里的情况有些复杂，星盗可能随时会登陆这颗星球，最好把他们都拦下来，避免污染源向外扩散。
【姜予安】：我要应聘【实验材料】，你安排其他人求援
【阴淮】：温烛，你去求援
【温烛】：抱歉，有个坏消息，这个星球已经被隔离了，信号无法传递出去
【望星穹】：肯定是那老登捣鬼
【阴淮】：要尽快找到污染源形成的原因，从这里出去
【夏明舟】：我可以尝试一下，从【临时工】升职到【研究员】，应该能接触到核心生产线
【姜明渡】：+1
【温烛】：我试试能不能应聘【管理者】
【姜明渡】：+1
【阴淮】：大家各自行动吧，注意安全
大家结束队内交流，开始打工生活。
温烛主动向AI提出，自己要应聘管理者。
AI反应了一会儿，有点卡了。
之前一直招收员工当临时工，从没招过AI当管理者，但这一条并不违背《工厂管理条例》，它无法拒绝温烛。
姜明渡：“我想同时兼任【临时工】和【管理者】。”
AI分析了一会儿，又卡住了。
看似合理，但它觉得有问题。
AI死机之后重启，选择优先处理其他事情：“我会请示上级，你们先接受临时工培训，结束培训课程之前，你们无法离开这里。”
AI推着姜予安的轮椅，将他送到【实验材料】所在的区域，一排全透明的房间，上面贴着编号、种族。
每个编号对应一个实验材料，有自然人，有生物人，也有珍稀动植物，就连已经宣告灭绝的红隼都有一对。
“你是新来的吧，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
一个老大爷正在织毛衣，动作慢吞吞的。
他是自然人，眉毛头发都是白色的，牙齿也掉光了，身体衰老到了极致，精神状态还不错。
“是。”姜予安看了眼老大爷，然后看向那一对被困在玻璃房间中的红隼，它们应该是一对夫妻。据说这种鸟非常忠贞，一生只会寻找一位伴侣，伴侣死后，会随之殉情。
【红隼】是这个世界的人为它们取的名字，在上古时期，它们被称为【鸾鸟】，是一种形似凤凰的神鸟，叫声如铜铃般清脆动听，会给人间带来祥和安宁。
《鸾鸟诗序》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位王侯得到一只鸾鸟，非常喜爱，以黄金为笼，以珍馐为食，但鸾鸟三年不鸣。
坊间传闻，鸾鸟见到同类才会鸣叫，王侯便在笼前悬挂了一面镜子。笼中的囚鸟看见镜中倒影，以为爱侣飞临，悲伤地鸣叫起来，振翅奋飞而死。
那对鸾鸟翎羽黯淡，看向彼此的眼神非常温柔，它们并不喜欢被人圈养，但愿意为了对方活下去。
它们互相梳理羽毛，好像对外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直到一只黑漆漆的大鸟钻进它们窝里，把头伸到它们中间观看，乌溜溜的圆眼睛里全是好奇。
影子歪头：？
怎么不给我梳梳？
两只鸾鸟对视了一眼，这好像是个雏鸟？
不知道是什么品类的雏鸟，长这么大个头。
它们一左一右，各自站在一边，开始给这只大黑鸟梳理羽毛。在它们眼中，这些黑色羽毛好像倒映着世间千万种颜色，最后凝结成华丽丰沛的黑，一看就不是凡鸟。
影子不时抖抖翅膀，得意仰头，哼，那些小红鸟不带它玩又怎样，这两只大红鸟就很好……
“两个红的怎么能生出一个黑的？”
“好大的个头。”
老头不解，织毛衣的手微微颤抖。

第192章 鲛人43
梳理完羽毛之后, 影子看起来非常丝滑，熟练往两只鸾鸟辛苦搭建的鸟窝一蹲，顿时, 那个鸟窝就被占得满满当当，连铺窝的草絮都挤出来不少。
两只鸾鸟对视, 达成共识。它们从树上折取枝叶, 编了一个新巢，看起来是为影子准备的, 底盘比较大。
它们兢兢业业忙碌着，甚至在影子试图帮忙的时候安抚它一下, 把它劝走。
【实验材料】享有极好的生活待遇, 它们的房间里种着鲜花、大树, 每天都会送来新鲜的蔬果草籽，还有高品质的饮用水。
其他房间也是一样, 可以自由点餐，想吃什么都有，【饲养员】会尽职尽责照顾他们的需求。
姜予安为了验证这是真实还是虚幻，同样点了一桌食物。因为AI无法判断他的种族，他可以看到所有选项。
不管是【新鲜人肉】, 还是【红烧排骨】，或者【新鲜金枪鱼】、【优选草籽】、【天然谷物】……全都历历在目。
姜予安点了一桌家常菜, 没多久，【饲养员】就过来送餐了。它是一个白色的小机器人，脑袋圆圆的, 看起来很可爱, 肚子里面安装了空间纽, 容量很大, 依次将所有人的餐点送上。
“滴——”
“发现新型【实验材料】！”
“来源不明！”
【饲养员】移到编号6的透明房间外，看着那只突然出现的黑色大鸟，发出疑惑的声音。
“害，你这机器人真傻。”
“这都看不出来，这是它们生的小鸟……”
“给它梳毛，给它搭窝，很明显嘛……”
老头一边说，一边架起了老花镜。
他认真观察，然后在毛衣上织出可爱的图案，两只红鸟，中间还有一只歪头的大黑鸟，真是很和谐的一家。
“记录中——”
“编号6的红隼园出现了一个新的家庭成员。”
【饲养员】思考了一会儿，很快接受了这个逻辑，然后在6号房间发起通话——
“请问你们的孩子需要食物吗？”
“仓库只有新生儿奶粉和幼儿辅食。”
“如果食物不足，我们会记录在采购单上。”
两只鸾鸟思考了一会儿，看向影子。
这只黑鸟要怎么喂呢？
“或许可以让它自己选择。”
【饲养员】在房间里投屏食物清单，影子看图，自己在光屏上面点。
草籽？不要！
虫子？不要！
羊奶？不要！
碎肉？不要！
……
小鱼干？要！
红烧肉？要！
……
影子点了很多很多，【饲养员】一一保存。
【饲养员】放下草籽和雪山融水，继续往前走：“等我送完这次的餐点，会为你单独送一次，希望你能找到自己喜欢的食物，可爱的小鸟。”
【饲养员】看起来很喜欢这份工作，脸上总是带着可爱的颜文字，将大家的食物分放好，记录他们的食用状况。
这里绝大部分都是智慧生命，还有体型巨大的豹子、蟒蛇，或者小体型的仓鼠，等【饲养员】放上食物，都开始进食，整个园区异常和谐。
“你好，新成员，祝您用餐愉快。”【饲养员】主动向姜予安打招呼，放上一盘盘丰盛的食物。
“谢谢。”姜予安看向隔壁，那个老头点的食物是佛跳墙，满汉全席，每道菜的份量不多，但是种类齐全，老头甚至向姜予安眨了眨眼睛。
老头拆了筷子，准备开始用餐：“如果你喜欢吃人类的食物，那就像我这样点……”
一转头，发现桌子上多了一只黑鸟，因为体型较大，蹲桌子上，足以和他平视。
“怎么飞进来的？”老头不解。
不过他很随和：“想吃哪个就吃哪个。”
“都可以，随便吃。”
那影子就不客气了！
满汉全席！只有在姜予安当皇帝的时候它才吃过！而且那个时候物资有限，皇宫的条件就那样，很多蔬果都没有引进，满汉全席根本没有吃全！
老头这里的满汉全席是全的，什么菜都有，影子直接连盘炫，哐哐塞嘴里，嚼嚼嚼，再嚼嚼嚼！
老头提起筷子，看着空荡荡的桌子：“啊？”
他又重新架上眼镜，怎么感觉眼花得很厉害？
影子真连盘吃光了。
老头让它随便吃，它就不会再遮遮掩掩。
老头没有产生心动值，那对鸾鸟也没有。
姜予安看向影子：“过来。”
影子给老头剩了几盘菜，出现在姜予安桌子上，一人一鸟对坐，姜予安：“不要吃太快。”
影子自己盛了碗饭，但是用翅膀夹菜不方便，它想长出一只手，姜予安制止了这种变化，主动为影子夹菜，在它张大嘴的时候，放它嘴里。
老头啧啧称奇：“这孩子胃口可真好……”
“牙口也不赖……”
姜予安尝了一点，味道是正常的，标准的色香味俱全，AI大厨精心烹制。
不知道食物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园区其他人也真正吃进去了？
等他们吃完，【饲养员】伸出机械臂清理残局，就算被一些肉食动物咬住机械臂也不生气，慢吞吞抽出来，收拾好之后离开这里。
大约两小时后，【研究员】过来，从每个【实验材料】身上抽血，根据体型差异，血量不一。
影子已经回到两只鸾鸟为它搭建的窝里，看着【研究员】抽出针管，有些生气。两只鸾鸟挡在它面前，用翅膀安抚，不让它冒出去。
【研究员】：“还有一只。”
【研究员】：“新成员也要抽血。”
两只鸾鸟仍然拦着，【研究员】启动按钮，6号房间出现密集的电网，非常智能的困住三只鸟。
那两只鸾鸟以前不会反抗，这次却不一样了。它们在电网里挣扎扑腾，掉了很多羽毛。
影子当即从电网出来，提起翅膀扇向【研究员】，劈头盖脸一顿揍，在【研究员】准备攻击的时候，直接勒断他的脖颈。
【研究员】死了，倒在地上。
两只鸾鸟不再挣扎，有些担心的看着影子，最后把它往外推，它们知道，黑鸟能飞去其他地方。
影子摇摇头，它现在是真的不想出去了。
这两只鸟挺懂事的，这个窝它也很喜欢。
影子想了想，张开大口，把研究员的尸体吞进了肚子里，只要找不到，那个研究员不就没死吗？
很快，又有一个【研究员】进来。
他有些疑惑，按照步骤抽血。
不过，今天所有的实验材料都有些躁动。
他不理解，抽到红隼这里，还有一只新成员要抽，黑鸟主动抬起翅膀，好像针头刚扎进去，试管里就多了一管殷红的血。
【研究员】有些疑惑，这只黑鸟的血是不是出来得太快了？鸟类的血液在体重的10%左右，并不容易采集，每次都要严格按照步骤来，否则对鸟的伤害很大。
不过，今天的采血不太顺利，他按下了心中的不解，迅速将血收了起来。如果取样不合格，他会再来抽一次。
【研究员】最后站在另一个新成员面前，试图抽血，用来验证他的种族，扩展【实验材料】的研究方向。
就像之前一样，采血也非常快，但是采集的血液不太多，还有点凝固，好像有些失活。
“滴——”
“发现重复血液样本！”
“请迅速检测实验材料，排除干扰项！”
几乎是保存的一瞬间，【研究员】就收到了紧急提示，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是这个外形酷似神话传说的鲛人有问题，鲛人提供的血液样本与数据库里的样本重合了！
姜予安疑惑，为什么用商教授的血液，会显示重复样本，难道商教授也是实验材料之一？
正如影子不想被扎，直接让针头刺进了刚刚收起来的尸体内，姜予安同样用了替代品，试管里面装的是商教授的血液。
当时他不止收集了头发，其实还有商教授的血液，只不过用头发杀人太高效了，血液没用上。
现在一看，果然商教授的血液成了大路货，连药厂的【研究员】都骗不过去。
“你也是我的化身之一？”【研究员】摘下面罩，露出和商文越如出一辙的脸，他诧异地看向姜予安，与他对视。
姜予安了然，难怪【研究员】会发现不对。
影子悄悄扒掉了尸体所穿的防护服，还好那具尸体和商文越长得不一样。如果所有研究员都是商文越的复制体，那未免也太癫狂了。
姜予安：“或许我也可以成为【研究员】。”
【研究员】沉思，缓缓道：“我会考虑的。”
他带着众多样品离开，本体投放了太多复制体，有时候会在各种场合遇到，这不奇怪。

第193章 鲛人44
复制体作为实验材料, 似乎并没有多少实验价值，因为生物人的实验效果非常差。
明明和自然人身体结构一样，但用生物人抽血制造长生药剂时, 延寿效果非常差，几乎不能提升多少数值。
实验结果表明, 长生药剂的效果与精神力密切相关, 精神力越高，制造出的药剂效果越好。
细胞活性同样是影响长生药剂效果的重要原因, 有些物种血肉生长速度很快，生命力很强, 比如壁虎、蚯蚓, 这种特性同样能用在长生药剂之中。
唯一平庸的是【生物人】。
他们身体脆弱, 容易爆发基因病，拥有的记忆太少。就算智商高, 精神力数值也低于自然人。
一般来说，【生物人】只作为低阶耗材被使用。商教授的复制体更有价值一些，可以担任【研究员】，他每次都能找到新的实验方向，优化药剂配方。
哪怕复制体是弱化版本, 不足以与本体媲美，但多个商教授加起来, 也是极强的研究力量。
“难道是接受了基因改造的复制体？”
研究员版商教授盯着姜予安提供的血液样本，分析不出人鱼基因究竟藏在什么地方。是血液样本有问题，还是那个实验材料有问题？
“研究员少了一个？”商教授查了一下, 有个同事不见了。他思考了一下姜予安说的话, 觉得可以考虑。不过, 要经过验证, 才能聘用姜予安担任【研究员】。
“这管血液也有问题……”
“红隼的幼体应该不长这样。”
“是人的血液。”
“失踪的同事血液样本和红隼幼体一样。”
“难道同事变成了红隼幼体？”
“完全变态发育？”
以商教授的聪明才智，完全想不出同事为什么变成了红隼幼体。整个药厂的监控设备受到不明磁场影响，全部失控，就算想查，也找不到具体原因。
“先观察一段时间。如果人手不够，再考虑聘用复制体担任【研究员】一职。”商教授很快有了决定，红隼幼体和姜予安都被列为重点关注对象。
“实验材料还是太少了，要再招一些过来……”
“最好是自然人，他们的血液更有价值……”
商教授继续忙碌，实验结果仍然和以前一样，几乎看不见进展。目前最大的发现是，红隼血液对长生药剂的效果有明显增幅，但红隼数量太少了，而且不能进行人工饲养。
“或许，可以制造一批红隼基因的生物人？”
“新出现的红隼幼体，就是一个很好的研究方向。”商教授显然已经有了新的研究思路，他这里存有众多红隼血液样本。或许，他可以提取其中的基因，与人类胚胎融合，制造出红隼版生物人。
*
【研究员】离开之后，实验材料所在的园区立刻躁动起来，一些被抽了两遍血的动物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十分不忿，嚎叫几声之后，最终决定多吃点食物补充自己的消耗。
老头也没吃饱，同样点了一份，还给自己点了优质普洱，打算通过品茶来平复心情。
他有一种诡异的预感，多了两个邻居之后，园区的生活不会再继续平静下去。
【饲养员】呆呆的过来送餐，送到老头这里，用机械臂表演了一番茶道，温杯、搓茶、摇香……所有步骤一丝不苟来了一遍。
影子贴近老头，几乎把头伸到杯子下面去，会泡茶的机器人，会带很多美食的小机器人，喜欢！
姜予安看完之后，对【饲养员】说：“我要同款。”电子茶道和活人泡茶有什么不同吗？
【饲养员】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生气，不过它的程序设定就是满足【实验材料】的需求，把他们照顾好，它还是好脾气的答应了。
【饲养员】投喂第二波之后，带着茶具来姜予安这里，为他表演茶道。
两条细细的机械臂非常灵活，严格按照茶叶品种控制温度和时间，最后的成品真的不错。
【饲养员】：“请喝茶。”
最后到了分茶这一步，它为姜予安倒了一杯泡好的茶，然后看着影子伸出的不锈钢大盆发呆。
等影子喝饱，【饲养员】已经摇不动机械臂了，它一路发出警报，迅速离开这里：“能源不足！能源不足！”
老头看得一阵胆寒，看来不管是什么物种，带孩子都会变憔悴的，太可怕了。
等他看到毛线团后面伸出的黑色鸟头，心道不妙，但已经来不及了！
影子有好多新衣服，都和它现在的体型不一样，老头这么会织，影子一下子盯上了他。
在他们喝茶品香、嗑瓜子织毛衣的时候，夏明舟等人正在水深火热，哪怕是【临时工】，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进厂之前，他们要经过严格的考核，掌握常规生产知识、还有大量药剂学基础知识。
【望星穹】：哈哈，明天就能进流水线了
【夏明舟】：今晚就能通过考核
【姜明渡】：+1
【温烛】：2
【望星穹】：不和你们这些人机卷速度
【阴淮】：已经进了厂区
【望星穹】：仰望大佬
【阴淮】：我以前就是流水线下来的，总感觉有点熟悉，好像来过这里，不一定是这个厂，但很相似
……
一时间，群里安静下来。
阴淮这话和地狱笑话有什么区别？
太地狱了，他们只是想进流水线打工，阴淮是真正被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人。
姜予安想了想，如果说阴淮是这里生产的，还真有可能。她看起来是成年女性，其实生物人在出厂的时候，就已经长很大了。
他再次察觉到了命运的踪迹，像有无形的弦，引导他们来到这里，阴淮要完成s级任务，这里是望星穹成长的地方，他要拿到污染源的核心……是偶然也是必然。
【望星穹】：你们怎么样了，影子吃了吗
【影子】：嗝
【望星穹】：！！！
【阴淮】：影子识字？
【温烛】：天才
【夏明舟】：天才
……
群里氛围还是很好，实际上，望星穹等人状态不是很好，他们住的地方是胶囊房间，面积很小，但很干净。
每个人都分到两支药剂，一支体力药剂，一支精神药剂，可以补充身体消耗。
夏明舟不禁疑惑道：“没有营养液吗？”
AI：“弱者才需要劣质营养液，强者靠药剂就能迎接工作的挑战。好好珍惜吧，这是厂区福利，外面要很多星币才能买到。”
等AI离开，姜明渡喝了药剂，在群里公布药剂成分和功效：“兴奋剂、致幻剂成分超标，强行提升身体潜能，精神病态亢奋，一定程度上屏蔽痛觉，阻断痛觉感官……很优秀的牛马加速剂。”
其他人：“……”
不愧是开在星盗老巢的工厂，太有特色了。
大家都默默喝了营养液，还是这玩意好，批发便宜，量大管饱。相较而言，外面那些发过期营养液的黑心工厂都正常了很多。
晚上园区也有机器轰鸣声，这里昼夜开工，采用的是古老的工作制度，两班倒。
他们还没通过考核，没法上夜班，哪怕胶囊房间隔音很好，也能隐约听到一点机械加工音。
【望星穹】：睡不着就聊会儿？
【夏明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望星穹】：干巴，馒头化了
【姜明渡】：做了一点小东西，很适合你们这种状态，要的话就过来拿
【望星穹】：来了，爱你，比心
【阴淮】：什么东西？谢谢你小渡
【姜明渡】：安抚奶嘴
【望星穹】：对不起打扰了
【姜明渡】：果然人类具有很强的羞耻心
【姜明渡】：其实，这是最好的选择
【姜明渡】：如果你们不喜欢，也有别的选择，比如这一款【口球】，或者【止咬器】
【温烛】：或许，可以做几个口哨？这对他们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姜明渡】：有时候放下过度的羞耻心，才能做得更好，既然你们不接受，那就做口哨吧
【望星穹】：我想要提神一点的声音
【姜明渡】：收到
【姜明渡】：好了，谁要【图片】.jpg
很快，望星穹和另外两个队友都领到了口哨，想咳的时候咳不出来，还会吹出口哨声，太酷了。
【影子】：发了一张举起翅膀的图片
【姜明渡】：好的:)
第二天一早，【实验材料】所在的园区，所有人都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叫声，像鸡叫，又不像。
“啊~啊~啊~”
“啊~啊~啊~”
“啊~啊~啊~”
如果他们见过惨叫鸡，肯定能认出来。但他们没见过，怒火蹭蹭的冒，想把扰人清梦的家伙抓出来打爆。
等他们看到一只黑色的大鸟无视了所有阻隔墙，在天上飞来飞去，不约而同闭上了眼睛。破案了，它又开始了。
影子好奇心重，老头也很有主意。
昨天老头给影子做了几个小玩具，还答应给它织一件新毛衣，让影子去找别人玩，它就把所有实验材料都折腾了一遍。
一会儿蹲在实验材料头顶拿爪子乱刨，一会儿歪头凑近其他动物。它把一个正在刨坑拉屎的大型猫科动物气得直哈气，又把一条大蛇的尾巴塞蛇嘴里，那蛇又困又懒，不看是什么就直接吃，差点完成闭环……
现在，整个园区已经是怨声载道，只有姜予安和红隼夫妻比较清静。那对鸾鸟对影子有种超乎寻常的溺爱，不管它是不是个宝宝，也不管它是不是好宝宝，无视其他人黑化的脸，对影子非常好，总是给它梳理羽毛，有时候还唱歌哄它。
影子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好多人服侍它，这里太好了，下次还来！
【饲养员】终于受不了了，它的程序都出现代码了，各种混乱，还能听到机身超负荷运转的声音。
【实验材料】总是闹事，红隼幼年到处祸害别人，被祸害的【实验材料】抓不到它，只能泄愤，各种拆家，挖坑，撞树……一晚上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饲养员】：“我需要招一个帮手。”
它向上级申请，加急，一再加急。
AI分析了一会儿数据，让它自己从新招进来的临时工里选一个，但只能选择AI。
只有AI才不会对【实验材料】生出无用的怜悯之心，不管是自然人还是生物人，都是很容易产生情感的脆弱物种。
【饲养员】：“三个？”
符合条件的AI有夏明舟、姜明渡、温烛。
【饲养员】生成了一份应聘试题，希望能招到合适的同事，它真的快忙到冒烟了，感觉自己距离报废只有一步之遥。
参加线上考试的三人查阅试题，发现超乎寻常的简单，纷纷开始答题。
01:目标暴饮暴食，你的选择是？
A.满足需求
B.停止喂食
C.殴打恐吓
02：目标随意串门，你的选择是？
A.尊重祝福
B.温柔劝阻
C.电击恐吓
03：目标嘲笑同事，你的选择是？
A.默不吭声
B.调解矛盾
C.嘲笑目标
……
题目很多，大多是【饲养员】遇到的难题，几百道题，什么情境都有。
答得最好的是温烛，非常温柔理性；其次是夏明舟，纯粹理性。最后是姜明渡，纯暴力，这个不行，淘汰掉。
“你好，你已经被实验园区录用…”
“请转职成一名光荣的【饲养员】，尽快上岗吧！”
温烛收到录取消息，询问阴淮的意见。
阴淮回复道：“去吧，他们在那边孤立无援，【实验材料】的待遇总不会太好，你过去也能照顾一下他们。”

第194章 鲛人45
温烛：“好的。”
其实他不是很想担任【饲养员】一职, 一看就很烦琐，他是战斗型AI，不是照顾型AI, 但阴淮说的有道理。
虽然不用担心姜予安和影子的安全问题，但他们会做出什么, 完全无法估量, 就近照顾是很有必要的。
【饲养员】看着新上任的AI同事，见他身材高大, 像人类男性一样，拥有灵活的四肢, 非常满意：“你的职责是照顾好所有【实验材料】, 满足他们的合理需求。”
温烛问：“合理需求的范围区间是？”
【饲养员】：“为他们提供食物、饮品、休闲娱乐设施, 尽量保证每个实验材料的身心健康。”
“前提是，不能破坏建筑, 不能互相攻击，不能逃离园区……”
温烛：“我知道了。”
就和古人类饲养年猪一样，宰杀之前，总会把年猪养得白白胖胖，这样才好下刀。
【饲养员】：“我会教你如何工作, 希望你能尽快适应这种工作强度。”
温烛戴上代表【饲养员】的工牌，看起来脾气很好, 让人非常安心：“好的。”
为了防止温烛携带病菌，进入实验园区之前，温烛经过多重消毒程序, 穿上了隔离防护服。
他不像【饲养员】一号那样附带空间纽, 有巨大的储物空间, 温烛为【实验材料】送餐, 需要推着餐车。
他独自在漫长的通道里行走，心中生出些隐忧，这样的实验机构，不管他们对【实验材料】多看重，环境总是压抑的。
温烛设想的画面是，冰冷的笼子里，所有【实验材料】知道既定的命运，只能引颈受戮，低沉失落，死气沉沉。
实际上，温烛推开门的瞬间，被热烈的声浪震了一下。他几乎以为自己来到了野生动物园，每个房间都热闹的要命，影子欢快的在不同地方穿梭，留下一阵阵气急败坏的怒吼。
黑色的大鸟身体似乎又胖了些，嚣张的停在一只体型巨大的猫科动物头顶，用翅膀拍了拍大猫的脑袋，引得那只大猫疯狂甩头，却什么都没甩下来。
影子早已飞到另一个房间，戴上了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围兜，蹲在一个织毛衣的老头身边，探头探脑，观察老头的工作进度，像在视察的领导。
比起影子，姜予安要更从容一些，似乎在拼装什么，十分专注。温烛恍惚了一下，这就是孤立无援吗？孤立所有实验材料，让他们弱小可怜、无人援助。
“清理012房间的沙土。”
“修理016房间的建筑物。”
“让红隼幼体回到自己房间里去。”
“为每个实验材料准备丰盛的餐点……”
……
温烛收到了一堆任务注意事项，工作量大的可怕，原来的【饲养员】正在考察他的工作能力，似乎没有分担的意思。
温烛推着餐车，先把实验材料的食物发放出去，再收拾残局。影子吃得格外多，只有在进食的时候才会安静一点，温烛趁着这个时间差，迅速处理其他房间的问题。
【饲养员】不止要送饭，还要清理房间、维修建筑，温烛异常忙碌，有种熟悉的麻木感，又回到最初的起点，重温了阴淮刚捡到鲛人的感觉。
唯一的差别在于，他越来越忙了。这个工作量足以压垮任何人，就连原来的【饲养员】，一个职业的照顾型AI都受不了。
影子并不会因为温烛就停止玩游戏，它四处流窜作案，温烛竟然开始怀念影子装模作样的时候了。
显然，他一个人忙不过来，【饲养员】一号刚充满电，就维持着-.-的表情，重新开始工作。
进入药厂之前，温烛想过许多种可能。
唯独没想到他会重新干上育儿这一行。古人类说干一行爱一行，为什么他爱不上？
自从温烛被【饲养员】带走，他就再也没有在群里发过消息。其他人有些担心他，也担心作为【实验材料】的姜予安。
药厂早已空无一人，这里只是因未知原因而存在的虚幻世界，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阴淮】：现在怎么样了，怎么不回消息？
【温烛】：他们都好，我很忙
【阴淮】：在忙什么
【温烛】：……
温烛下线了，他要继续饲养园区嗷嗷待哺的【实验材料】，不配在群里聊天。
阴淮等人相继通过了【临时工】的考核，终于进入生产车间，被带到最简单的流水线，慢慢开始熟悉操作流程。
大多数制药流程已经被AI取代，它们可以完成各种精细操作，但【长生药剂】非常特殊，必须要精神力达标的活人来完成最后的配比。
【长生药剂】的效果会受许多因素影响，原料质量、调配时间、制造者的精神力等等，这种玄而又玄的联系，无法用机械程序处理。
【临时工】都在熟悉药剂生产过程，然后开始尝试调配药剂，先将原料依次滴进试管中，在合适的时间加入下一种材料。
原料之间会互相发生反应，他们并不清楚完整的药剂制造流程，只能接触其中一个环节。
整个过程中，他们要高度关注药剂的细微变化，把握好添加药液的最佳时机，对精神力的损耗非常大。
即使是他们精神力本就远超常人，也觉得非常疲惫，不过药厂有独特的解决方式，累了没关系，喂点精神力药剂就好了。
正常的精神力药剂都有一个缓慢回升的过程，但药厂提供的药剂见效快，效果强，普通人喝了都会精神亢奋，完美解决了生产过程中的损耗问题。
不过，这样的药剂不用说也知道副作用很大。那些药厂的正式员工头发花白，眼中血丝密布，全都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像即将熬干的灯油。
阴淮等人没有服用药剂，只将它们收了起来，不知道出去之后那些药剂还在不在，先收着，或许以后用得上。
AI每天都会过来培训新员工，在担任管理者一职上非常合格：
“厂区【正式员工】数量不足，一周之内会从你们这些【临时工】中选择一批转正，希望你们好好表现，尽快掌握工作要点，业绩追上【正式员工】。”
“厂区的【正式员工】福利待遇非常好，每个月的生产业绩最高的员工可以购买【长生药剂】，月底很快就到了，希望你们能抓住机会。”
“研究员们，请尽快改良【长生药剂】的配方，目前的配方原材料成本太高，调配过程中原料损耗过大，营造的效益非常低……”
“如果持续下去，【长生药剂】生产线可能会取缔，投入的资金会转移到其他研究方向，请各位做好准备。”
不管是药厂的老职工，还是他们这批新职工，都为【长生药剂】而心动。显然，药厂的怪异之处关键在于【长生药剂】。
【长生药剂】是【宝石药剂】的前身，药厂现在的时间线比较早，似乎正处于前者向后者跨越的关键期。如果能得到一支长生药剂，或许可以找到污染源出现的真相。
夏明舟思索之后，有了决定：“或许我可以。”
他在制药上有种恐怖的天赋，这种直觉让他节省了大量精神力，比其他人要轻松很多。
相较而言，姜明渡的思维模式更数据化一些，他虽然有和人类一样的情绪反应，对制药少了种直觉，以数据测算为主，虽然也能成功，效果略有折扣。
望星穹的天赋完全没有点在制药上，反而学得头脑昏沉的，其他队友和他一样，无收获纯折磨。
【临时工】在为【长生药剂】而努力，实验园区那边又多了几个新型实验材料，红隼基因改造版的生物人已经生产出来了。
哪怕使用了可以将生物人催化到成年体的营养液用量，他们的体型也小小的，看起来和人类三四岁大小的幼童差不多。
【研究员】很快找到原因——这些生物人是长生种，和普通人类不一样。长生种的基因和人类融合之后，可以培育出长生种人类。
这是一个伟大的发现，可惜基因不能后天融合，会出现很多恐怖的后遗症，只能在胚胎期编辑融合。
不过，有了这些长生种生物人，他们很快就能改良【长生药剂】的配方，制造出效果更好的【长生药剂】。
园区多了几个新成员，影子对此很关注。
新的小弟出现了！园区所有的成员都要在影子大王的阴影下瑟瑟发抖，除了鲛人大王！
这批生物人只有编号，刚出厂的时候，没有给他们灌输常识，所以这些小孩也不会说话，只是一脸新奇的打量这个小小的世界。

第195章 鲛人46
温烛决定把育儿项目丢给【饲养员】一号：“他们无法准确表达需求, 你需要教他们说话。”
【饲养员】：“是这样吗？并不是每个实验材料都会说话。”
温烛：“人类与其他实验材料不同。”
【饲养员】思索后赞同了温烛的观点：“你说得对，人类更有实验价值，应该好好饲养。”
送来的生物人一共有五个, 三个男孩，两个女孩, 他们都有漂亮的红瞳, 像纯度极高的红宝石。
【饲养员】五个孩子一起教，他们应该听懂了【饲养员】所说的内容, 却不愿主动开口说话，只会发出类似雏鸟的叽叽叫声。
这几个孩子被放在红隼房间的对面, 他们总是挤在一起取暖, 虽然看着是人类幼崽, 多看几眼就会将他们幻视成一群毛绒绒的雏鸟。
红隼夫妻不由多关注了几分，偶尔会对他们发出几声清鸣。每当这个时候, 这几个生物人幼崽就非常激动，想从透明房间出去，和红隼夫妻依偎在一起。
但房间与房间之间，是高强度的玻璃墙壁，彼此只能看见, 无法触摸，他们就像一个完整的家庭被拆分成了两半, 都想靠近彼此，却不能跨越咫尺距离。
影子见他们如此苦情，就自觉肩负起交流的重任。每天红隼夫妻都会为它梳理羽毛, 结束之后, 影子就飞到那五个孩子之间, 主动为他们梳理“羽毛”, 将他们的头发抓平，牢牢贴在头皮上，像那种很服帖的顺产发型。
红隼夫妻如何对待影子，影子也如何对待那五个孩子，不管是梳毛、喂食，还是筑巢，影子全都亲力亲为，努力照顾好五个“雏鸟”。
姜予安偶尔抬头，每次都能看到影子在矮树上给那五个孩子搭建树屋。它学习速度很快，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游刃有余，只用了短短一天。
在温烛的帮助下，影子建出了五个树屋。可惜那几个孩子耳濡目染之下，更喜欢鸟窝。
影子不得不在地上建了一个大型鸟巢，五个孩子蜷缩在新搭建的鸟窝里，睡得香香的，看起来很安心。
【饲养员】：“他们终于学会互相照顾了。”
温烛：“或许这就是【家庭】的力量。”
【家庭】是一种以血缘为基础、具有情感纽带的社会单元，以共同的住处、经济合作和繁衍后代为特征。
早在古人类时期，就有不需要以血缘为联结的家庭，他们更看重感情，就像现在一样。
温烛第一次看见【家庭】成型的过程，莫名感慨，这么和谐的大家庭，在自然人之间都少有。
红隼夫妻、影子、生物人，就像一个家庭里的爷孙三代，终于走上了正轨。虽然它们族群不一样，但他们是一个整体。
【研究员】每天都会过来抽血，他似乎不太聪明，陷在固定的模式里，抽血、实验循环往复。
即使姜予安和影子露出的破绽已经十分明显，他仍然忙着改良配方，没有处理血液异常的问题。
实验接连失败之后，【研究员】终于坐不住了。他少了一个助手，必须补齐人手，才能继续实验，改良【长生药剂】的配方。
【研究员】照例又在姜予安这里抽血，习惯性抽出了和商教授同源的血液，但他已经逐渐接受并理解了一切。
或许，这个作为【实验材料】留在园区的“商教授”，是本体故意安排的，为了就近观察其他的【实验材料】。
【研究员】：“通过考核之后，可以来试验区担任【研究员】。”
姜予安：“什么时候开始考核？”
【研究员】：“现在。”
隔着防护服，【研究员】注视着姜予安，他的眼神非常深邃，带着一种古怪的凝视感。
如果姜予安真会药科知识，成功通过了专业性极高的考核，说明他真是本体的化身之一，继承了本体卓越的生物学天赋。
如果姜予安对此一无所知，没有通过考核，那【研究员】会直接处理掉他，从其他新职工之中挑选合格的【研究员】。
就像温烛参加的【饲养员】考核一样，姜予安也进入了【研究员】专职考核流程，看他要回答的问题比温烛遇到的考核复杂很多。
如果姜予安没有得到姜明渡作为融金时传输的记忆，一定会卡在这一步。融金提供的记忆，正好包括了【研究员】这个职业需要的所有药理学、生物学等专业知识，姜予安正确回答了数百道题，成功通过考核。
【研究员】对此很满意：“欢迎你成为【研究员】，你将摆脱身为【实验材料】的命运，真正成为药厂一员，接触核心知识。”
姜予安：“嗯。”
【研究员】：？
怎么感觉这个人的反应很奇怪？普通职工如果能成为【研究员】，会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不管平时多冷静，关键时刻一定会有情绪波动。
姜予安问：“什么时候开始实验？”
【研究员】了然，这个问题太商教授了。看来真的是商教授的复制体之一，他不再怀疑姜予安的成分，将他调出【实验材料】所在的园区，直接带回试验区。
【研究员】：“现在就可以。”
“我们有试验指标，每天至少完成十次有效试验。如果连续失败一周，会降职转到其他部门。”
姜予安：“我知道了。”
处处可见业绩要求，不愧是星盗大本营开设的工厂，比那个玩具厂下面的融金实验室还疯癫。
姜予安被【研究员】放出来，他与温烛短暂对视，很快移开视线。他所在的房间空下来，被划分给那五个生物人。
影子知道姜予安不会再回来住，开始扩充他们的地盘，继续筑巢养崽。
【研究员】离开前，从五个孩子身上各种抽了200cc鲜血，几个孩子面色都苍白了几分。
200cc对成年人来说不多，对小孩体型的生物人来说已经很多了，他们还没学会反抗，或者说不敢，抽完血之后，全都挤在影子翅膀下面。
影子暗自下定决心，明天再杀一个【研究员】，反正人数不够，他们会自己补上，不过第二天，【研究员】没有来抽血。
只有【饲养员】日复一日来投喂胃口越来越大的影子，收拾被它锤烂的建筑物，安抚其他【实验材料】的情绪。
温烛忙出残影，心中猜测，带走姜予安之后，那个研究员八成来不了。
事实上，正如他所想，【研究员】正在沉浸式做实验，他已经找到了新配方的灵感，用红隼基因培育出的生物人，真能提升【长生药剂】的效果。
【研究员】预设出不同的配比，再让助手完成剩下的调配工序，留下效果较好的配比，继续优化。最终留下的那一版，就是新的配方。
姜予安终于接触到了【长生药剂】，开始研究它的配方。【长生药剂】已经涉及到了精神层面的力量，并不是纯粹的、用药学技术提炼出的药剂，调配过程更近似于修真界的炼药。
而且，这种药剂的主材问题很大，以高纯度的精血为主，掺杂着其他生物身上提取的活性因子，很像魔道提取血丹的手段。
众所周知，能快速提升修为的丹药都有问题，【长生药剂】提升的是寿命，同样具有极大的隐患。
不过，试验区没人研究【长生药剂】的副作用，这对他们来说不重要。
“原材料不够了，需要更多血浆，还有携带红隼基因的生物人。”【研究员】从实验之中分出一点注意力，向AI提出要求。
AI很快开始分析他提出的新配方，给出判定结果：“现在的配方成本太高了，无法实现大规模量产，建议压缩成本，研究出性价比更高的配方。”
【研究员】面对绝对利益化的AI，语气冰冷：“我们追求的是永生，不是短期牟取暴利，你明白吗？如果不明白，换一个人类来和我谈。”
很快，药厂上层同意了【研究员】的要求，无视成本，不惜一切代价制造出可以永生的药剂。
为此，药厂加大在原料上的投入，制造出更多携带红隼基因的生物人，为【长生药剂】提供原材料。
【研究员】脑中无数思维碰撞，灵感的火花在闪烁，他顾不上抽血，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姜予安。
这对【实验材料】来说，是一件顶好的事。姜予安根本不会抽它们的血，每次只会走个过场。
【研究员】每天都会抽血，但他抽取的血液，绝大部分都处于闲置状态，常规实验用不了那么多，姜予安只是换一下标签日期就能敷衍过去。
现在【研究员】沉迷新药剂的配方，已经魔怔，更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厂区有了更多用红隼基因融合出的生物人，他们能提供更多的血液样本，【实验材料】那五个小孩也无人在意。
“你去一趟血库，把最新的实验原料带回来。”
“已经迟了半天，那边的AI也没有回应。”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研究员】对姜予安逐渐放心，这个复制体对药剂配方很有兴趣，不过正处于学习阶段，未来或许可以独当一面。
姜予安还没去过【血库】，顾名思义，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最近队友都忙着晋升，不常在群里交流，不知道有没有接触到【血库】。
他得到一张临时通行证，通往【血库】的路，比任何地方审查都要严密。
随着“审核通过”的声音响起，一扇巨大的门终于朝着姜予安打开，他仰头向上望去，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地狱景象。

第196章 鲛人47
精密的流水线上, 一排排装着生物人的巨型试管正在往前运送，达到指定采血区时，上方统一伸出银白针头, 扎进生物人身体里，抽取血液。
鲜红的血色顺着透明管道输送到更大的试管里, 每次大约抽取1000ml左右的血液, 抽完以后，针头拔出, 自动消毒，再换下一批生物人。
正常人身体里大约有4000-5000ml血液, 骤然减少20%对身体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 但也不至于立刻让他们死亡, 只会让他们全身发冷、意识昏沉、进入休克状态。
如果直接抽干所有血液，生物人会变成一具干尸, 价值不高，严重浪费资源，但循环使用，每次只抽到临界值，就能延长生物人的使用期限。
那些生物人一直养在特殊药液里, 可以促进身体新陈代谢，加速造血。即使如此, 频繁抽血之下，这些生物人仍然处于极度贫血状态。
放眼望去，试管里装着的生物人全都苍白干瘪, 瘦成了皮包骨头, 完全没有活人的气息, 更像刚出土的干尸。
经过多次抽血之后, 他们造血的速度已经慢下来，如果抽出来的血液含量不达标，会被打上【不合格】的标签，回收处理，再由新的生物人补上。
源源不断的生物人组成了这条庞大的流水线，机器从他们身体中抽出的血液汇聚起来，经过种种工序，提炼成高纯度的血浆，稍作加工，就是望星穹等人使用的【补血药剂】。
与其说他们是人，不如说是血畜。他们是真正的耗材，连作为人的常识都不懂，这里远比生物人制造工厂更残忍。
这些生物人根本不算人，从出生到死亡，他们都没有离开试验室的机会，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人的意识沉眠之后，造血功能会下降，只有一个健康的人才能产出优质血液。所以，他们的意识始终都是清醒的，哪怕虚弱到了极致，在药液作用下，精神仍然亢奋。
为了避免生物人集体反抗，他们的大脑经过特殊处理，没有丝毫攻击性，只会将采血视为人生的全部。
当人类第一次睁开眼睛，就会本能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但这种本能对他们来说，反而会加深痛苦，他们的存在太可悲了。
【血库】几乎没有外人会过来，忽然进入的姜予安不但坐着轮椅，还有一条漂亮的鲛尾，非常引人注目。
所有生物人都被外来者吸引，缓缓转头，很少活动的僵硬身体因为突兀的动作，骨骼咔咔作响。
他们注视着入口处的姜予安，眼神迟滞麻木，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甚至没有求生欲。明明没有鬼神，这一幕却比鬼神更加可怖。
姜予安对上无数双眼睛，他们的动作异常整齐，就连眼睛眨动的频率都一样，像产生了群体意识。
人类也会像蜜蜂和蚂蚁一样，产生群体意识吗？这太奇怪了。
他们并没有产生心动值，就如这个世界中出现的任何生命一样，根本刷不出心动值。看似有血有肉有温度，拥有真实的心跳，其实难以界定。
这些生物人并不是姜予安的目标，【研究员】让他取走最新的实验原料，指的是携带红隼基因的生物人。
【血库】根据血液类别分成了不同的区，【红隼新区】在最里面，安防设施最为严密。
同样是巨大试管，但里面没有成年人，只有一颗颗蛋。雪白的蛋壳上泛着红色光晕，隐隐可以看见红色纹路，繁复漂亮，和红隼的羽毛很像。
鸾鸟本来就是一种凤属的神话生物，利用鸾鸟的血液制造融合出的生物人竟然是卵生，完全超出姜予安预料之外。
不过这个世界本就古怪，因为打开了禁忌的门，什么品种都有可能出现。
在营养液的催化之下，蛋壳缓缓破开，里面出现的不是雏鸟，而是人类婴儿。他们在试管里观察世界，抱着蛋壳，试探性的啃啃，再选择吃掉它，然后迅速发育生长。
这些携带红隼基因的生物人只长成幼童模样，就停止生长，也在流水线上被送到【采血区】。
抽血的标准量根据体重变换，红隼生物人都是幼体，每个人只抽200cc血液。
他们并不懂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理解抽血过程，只是疼了一下，又无法挣脱，就默默接受了这件事。
新生儿与那些久经折磨、彻底麻木的生物人不同，他们眼神尚且鲜活灵动，对这个未知的世界抱有探索的热情。
姜予安从他们身侧走过，那些新生儿伸手贴在玻璃试管上，像鸟类一样挥舞翅膀，发出“叽叽叽”的声音，向他释放善意。
姜予安忽然想起，凤属神鸟都喜欢美丽的事物，不管是人，还是其他种族，没想到这些红隼幼体也会遗传这样的毛病。
不过，他现在没空安抚这些雏鸟，正值【研究员】改良药方的关键期，破坏整个【血库】，会导致药厂出现极大变故。
这些生物人已经高度依赖营养液，无法脱离试管独立生存，就算把他们放出来，他们也无法继续活下去。
甚至，整个药厂都是一场虚幻的梦，骤然打破梦的节点，只会陷的更深，不会从梦中醒来。
等采血结束之后，姜予安关闭了【血库】流水线。整个血库都安静下来，机器不再运转，那些生物人终于露出诧异的眼神。
因为流水线昼夜不停，他们不停轮转，下一次被抽血的时间，正好是身体承受的极限，绝不会浪费一分一秒。
姜予安向【血库】深处走去，想看看培育生物人的研究室，生物人的视线如影随形，有种冰冷的沉重感。
精神力实质化就是这样，极具存在感。人类会在痛苦之中突破精神力，这些生物人同样如此。
他们在无尽痛苦中精神力不断跃升、共鸣，最终成了一个整体，提炼出来的血浆作用大大提升，更符合药厂的需求了。
但这对他们自身来说，却是无尽的炼狱，永远清醒，永远煎熬，永远痛苦，血浆携带着这样的精神力，比任何诅咒都有效。
姜予安转身，冰雪凝结成萧，他随意吹了一段旋律，有安魂定魄之效，那些生物人一个个软倒下去，闭上眼睛，静静睡在试管里。
只有新生儿还未睡去，沉浸在乐声之中，偶尔发出微小的“啾啾”声，有些喜悦。
望星穹的声音传来：“全都死了啊……咳咳……”
他咳嗽几声，给自己扎了一根补血药剂。难得看到姜予安为人送行，不过古人类一般都吹唢呐……当然，萧声也很好，他都有些困了。
望星穹顺着流水线看过去，发现那些从生物人身体中抽取的血液，凝结出的成品是他最近常用的【补血药剂】。
望星穹终于控制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开始呕吐，但只吐出一团团血色羽毛，鲜艳的红色刺痛了每个人的眼睛。
他或许知道自己咳嗽的原因了。
可能因为他曾经用过宝石药剂。
长生药剂改良之后，就成了宝石药剂。
这些血浆是药剂最基础的成分，如今，以另一种形式还给了药厂。
阴淮拎着他的脖颈，勒令道：“继续补血。”
望星穹摇了摇头：“不能……不能再继续了……”
另外两个队友也不再使用从星盗团那里截获的补血药剂，哪怕短时间不会死，也无法跨越这种药剂带来的阴影。
阴淮：“抽我的血补给你。”
望星穹：“不用……咳咳……”
阴淮：“我说行就行。”
她是o型血，三个队友应该都适用。
阴淮拉起衣袖的时候，看到了自己静脉位置的疤痕，应该是长期被抽血留下的痕迹。
正常生物人出厂前，身体都是健康的，无病无痛，哪怕是黑厂的生物人，也不会被频繁抽血。
阴淮并不记得自己出厂前的事，她只记得自己被清理者救了，整个厂区的生物人只有她活了下来，究竟是哪一个厂区，已经随着档案封存。
这一刻，她忽然升起一种悚然之感，从来到这个星球上就出现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她真的来过这里。
手臂上遗留的疤痕位置恰好和试管里那些生物人被抽血的位置吻合，就好像她也曾是其中一员。
那些生物人已经睡去了，没人能回答她的疑惑。阴淮取出干净的针管，抽了一部分血液，每个队友输一点。
望星穹不再挣扎，当他看到阴淮手臂上的疤痕时，神色前所未有的复杂。如果阴淮真是药厂出来的生物人……她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他对阴淮并没有很深的敬畏，只觉得她很厉害，是个很好的清理者，这一瞬，他忽然理解了那些生物人视她为神明的感觉。
姜予安问：“你们怎么到了这里？”
【血库】是全自动操作，不需要活人员工，进来需要通行证，以这里的保密程度，应该不会轻易放人进来。
阴淮解释道：“我们想争业绩第一，把外面的原料都用完了。本来AI会来调货，药厂又新进了一批临时工，他们很不听话，在厂区上蹿下跳，AI就让我们自己来血库调货了。”
阴淮想了想：“应该是那群星盗，他们想来这个星球捡漏，找到了药厂，毫不犹豫冲了进来。”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无语。
这可是超过了S级的污染源，他们都还没找到出去的方法，也不知道怎么解决这次的污染源，那些星盗就这么横冲直撞闯进来了，真是不要命了。

第197章 鲛人48
姜予安沉默几秒, 这很难评。
不过，因为这些星盗加入，一定意义上促进了队友升职, 也算有利有弊吧。
他怀疑这里是一片特殊的时空，某个历史片段被截留, 在药厂不断重复循环, 让整个厂区变成了一个封闭空间。
外来者想进来容易，想出去千难万难, 一般来说，这样的空间都有关键基点, 只要找到基点并破坏, 从这里出去问题不大。
显然, 药厂的关键在于【长生药剂】，只要杀了研究员, 打断它的改良，就能脱离这一片空间，但姜予安想知道污染源成形的原因，需要拖一拖。
至今，他仍然没有看到真正的污染源。比如, 上个污染源是姜明渡，上上个是雪人, 这次的污染源应该是红隼，源头是哪一个暂时无法判定。
药厂的怨气太重了，不管是困在园区的红隼夫妻, 还是那五个幼崽, 或是血库里的生物人, 新制作的红隼版生物人……每一个都可能是污染源。
如果在事件爆发之前彻底破坏药厂, 他们可能找不到污染源出现的原因，又要重新进来一次。
望星穹的确不适合再用补血药剂，阴淮没有那么多血供养三个人，应该尽快促进药剂改良，等宝石系列的药剂出现，就能找到真正的源头。
“把原料全取出来，我会封锁血库。”姜予安取了新生儿的血液，还有部分高纯度血浆，剩下的留给阴淮等人。
现在血库的这些生物人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哪怕他们的精神力非常强，生理机能已经降到最低，随时可能会死。
阴淮又回头望了一眼：“好。”
那些生物人明明已经睡着了，她却有种诡异的错觉，他们正注视着她，不带任何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还有观察。
姜予安试图找到融合红隼基因和人类胚胎的研究室，血库虽然大，但这里只有生物人，那个培育胚胎的实验室应该在别的地方。
他很快离开，阴淮目送每一个队友出去，她留在最后，当她关门的时候，发现流水线开始缓缓转动，所有生物人注视着她，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巨大试管悬在半空，因为高度带来的落差感，乍一看上去，他们像寺庙里的佛像，居高临下俯瞰着信徒。实际上，试管里只有一群干尸，哪怕是露出和善的微笑，画面也十足恐怖。
阴淮想了想，还是没有叫住姜予安，哪怕他已经截断了流水线，它也会重新开始运转。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缺少一个员工，就会补上一个。药厂始终在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发展，不会因为有人阻止就停下来。
与其考虑这个，不如想想要怎么应付那些刚来的星盗，再问问他们最新的外部信息，看污染源是否扩散到了其他星球。
姜予安没有在药厂闲逛，从【血库】出来之后，就专心开始配合【研究员】做实验。
【研究员】：“长生药剂的配方太平庸了，如果全用红隼的血液，至少能做出增加几十年寿命的药剂，可惜我们的红隼太少了。”
【研究员】：“效果最好的还是红隼血液，用红隼培育出的生物人效果也不错……”
【研究员】：“生物人也少，红隼幼体太少了，要是能多养一些就好了。”
最后还是卡在这个步骤，因为红隼太少，每天只能定量抽血，做实验起来根本不够，严重影响了实验进度。
【研究员】灵光一现，又想出一个新方案：“可以让它们孕育后代，从刚出生的蛋开始养起，或许能养出纯正的红隼……”
自从红隼宝石问世，野生红隼数目锐减，药厂这一对已经是能找出来的血统最纯的红隼。
直接用红隼血液培育出的复制体效果锐减，不是长生种，也无法制造红隼宝石。
如果把红隼基因植入到生物人胚胎之中，这些生物人的血液又具有部分红隼的特性，非常奇怪。
目前已知的科技能力还无法破译其中的原理，只能归功于长生种的特殊性，还有红隼和人类的高融合度。
【研究员】命令【饲养员】在红隼每天食用的草籽里增加促进它们繁衍后代的药水，不过，红隼天性高傲，五感敏锐，察觉出了食物有问题，选择了绝食。
【饲养员】不禁忧愁起来，红隼停止进食，这对于它的工作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饲养员】想询问【研究员】的意见，红隼不愿吃加了料的食物要怎么办？但又担心自己的工作能力不过关会被淘汰。
AI下岗后通常会被拆解，脑核格式化，或者直接销毁，它不想离开这个工作岗位。
温烛提出解决方案：“继续喂原来的草籽。”
【饲养员】脸上先是出现了惊愕、喜悦的颜文字，很快又变成担忧：“【研究员】会询问进度，到时候要怎么办？”
温烛：“就说在努力了。”
“红隼是长生种，繁衍后代需要时间。”
【饲养员】恍然大悟，这个方法它怎么没有想到呢！这个同事太聪明了，思路比AI更加开阔。
温烛见它学会了磨洋工，非常欣慰。这个【饲养员】和其他AI不一样，它的思维模式非常人性化，居然会担心自己因为工作失误而下岗，已经快生出类人的情感了。
其实就算他不说，【饲养员】自己也能想到这个方法。它对每个【实验材料】都照顾得很认真，并不喜欢抽血环节，事后都会默默给【实验材料】准备爱吃的东西，仿佛一种补偿。
这并不是【实验材料】的要求，是【饲养员】自己加的环节，所有人只当是数据测算的结果，没人会注意【饲养员】的主体意识。
于是每次【研究员】问起红隼繁育进度，【饲养员】都说在努力了，【研究员】推算出了好几个不同的药剂配方，但红隼繁育一事仍然毫无进展。
现有的血液不足以支撑大规模实验，整个药厂都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很快，陷入癫狂的【研究员】想出了新方法——
“为什么不试试将人的意识移植到红隼大脑中呢？【血库】里即将被淘汰的生物人，还有培育出来的红隼复制体，如果能结合起来，或许会变成一个新的物种……”
“这是新的长生种，是我创造出的长生种！我要准备手术，将生物人的意识体移植到红隼脑子里去……”
姜予安看着渐渐癫狂的【研究员】，很想挖开商教授的大脑研究一下，看看他的想法究竟是如何产生的。
每次商教授都能想出突破下限的实验方案，而且，他有真正将设想变成现实的能力，这就造成了种种恐怖的后果。
【研究员】开始了新的研究，他选择了一个身体即将崩溃的生物人。这样的人【血库】流水线有很多，身体脆弱不堪，随时会断气，但精神力数值超高。
然后，【研究员】又找出了一只体型较大的红隼，他曾经用红隼的血液培育出了一些复制体，因为复制体价值不高，就闲置下来，统一饲养。
现在，这些红隼又派上用场了，虽然，这对于红隼和生物人来说都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折磨，但更多人在期待奇迹发生。
如果人的意识能转移到长生种躯体之中，他们会有更多选择。如果红隼复制体因为人的意识植入唤醒了血液中的潜力，药厂再也不会缺生产原料。
最主要的实验主体准备就绪，【研究员】的实验方案得到了药厂所有人的认可，手术室封闭，只留下了【研究员】和他的“复制体”，实验正式开始。
姜予安穿着无菌服，静静观看【研究员】做手术，因为二者之间体型差异不小，【研究员】需要先修剪生物人的大脑，再植入到红隼的颅骨内部。
人类的大脑非常复杂，有的人大脑缺失了90%以上，还能正常生活。【研究员】就是在赌这种可能，如果一个生物人不够，血库淘汰的耗材还有很多。
在【研究员】做手术的过程中，【饲养员】的唬弄行为受到了AI管理者的严厉谴责，它的权限被调低了很多，以后只能负责一些低级工作。
这次等待着红隼夫妻的是吸入式的雾化药剂，会促使它们尽快繁衍出下一代。
实验室内，【研究员】剖开了生物人的头皮，打开颅骨，取出了他的大脑，开始切割、修剪。
这是一个男性生物人，大约二十出头。生物人在试管中培育到十八岁，以成年形态投放到流水线上，正常使用期限是一年，他已经活到了两年，远超其他生物人。
这代表他的精神力数值很高，求生欲惊人，移植到红隼脑袋里，活下来的可能性很高。
姜予安详细观摩【研究员】的操作，如果有机会，他会复制手术过程，以商教授为实验主材。
当然，是真正的商教授。即使他杀过一次本体，也不信商文越真的死了。
随着手术刀剔除大脑无用组织，最后留下承载意识的小小一团，被【研究员】小心翼翼放进红隼被挖空的大脑中。
【研究员】开始连接神经，完善红隼的脑部结构，再缓缓为红隼的头部加上透明的头盖骨，这样可以第一时间观察到移植的后续变化。
人类和鸟类身体结构千差万别，有严重的排异反应，但是，这种排异再严重也不会超过人类与机械造物。至少人类和鸟类都是血肉之躯。
大脑移植进去的瞬间，就产生了严重的排异反应，人的意识无法在鸟的头颅里舒展，那只红隼张开了翅膀，承受的痛苦已经到达了极限，开始不停颤抖。
【滴——】
【滴——】
【警告！警告！】
【星空风暴即将开启！】
【本次风暴预计时间为一周，星球表面将出现超大规模风灾、雷暴现象】
【星球即将停止供电！！！】
【请开启防灾模式，尽快寻找掩体——】

第198章 鲛人49
【警告！警告！】
【电磁紊乱！供电系统即将失控！】
警报声不断响起, 所有能源线路被切断，随着机械轰鸣，昼夜不休的流水线突然停滞不动。
光源倏然熄灭, 整个药厂一片漆黑，尖锐的警报声因为失去供电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寂静之中, 细微的声音无限放大, 心跳声在寂静之中分外明显，一声比一声迟缓。
“扑通——”
“扑通——”
所有心跳声都是同一个频率, 装在试管中的生物人长久摆放在一起，生活环境高度一致, 已经产生了生理共振现象。
他们不再是单独的个体, 而是一个族群, 一个整体，原本微不可闻的心跳声汇聚在一起, 沉缓的闷响，逐渐低沉，像垂死的鲸。
被豢养在试管中的生物人作为供血者，造血速度变得非常差，全身器官都有不同程度的衰竭, 靠各种医疗仪器和营养液维持生理机能。
现在这些高精密医疗仪器一一停工，他们的身体机能迅速恶化, 最先失控的是心脏。
失去器械辅助后，心脏泵血能力极速下降，血液流速变缓, 几十秒内, 各种严重的并发症一齐爆发。
头晕胸闷、全身发冷、心率衰竭……正常人在这种高危状态下会失去意识, 但这些生物人都有十分坚韧的精神力, 所以此刻意识清明，可以清晰感知死亡来临的过程。
他们诞生于试管，从未离开过方寸之地，没有见过阳光微风、日升月落，直到偶然闯入的【盗火者】告诉他们，人类的另一种活法。
【盗火者】说生物人也有活下来的权力，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活法，而不是关在实验室里，变成的耗材。
他们在这里等待不知何时来临的拯救，为了渺茫的希望，无数次忍耐病痛，一次又一次熬过抽血的痛苦，而现在，希望破灭了。
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所有人，苍白脆弱的皮肤下，青紫血管渐渐僵冷，血液不再流动，所有器官都在迅速衰竭。
这一刻，生与死之间的距离无限接近。他们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就如沉寂下去的心跳声，悲哀无声蔓延。
“砰砰砰——”
微弱的撞击声响起。
试管中浅绿色的营养液撞出涟漪，一个瘦弱不堪的少女拍打试管壁，她疯狂挥动手臂，想砸开从诞生意识起，就禁锢她的容器。
这是一个才上流水线不久的新品，看起来年纪不大，只有十三四岁，是实验组设置的对照组，编号100039。
据说少年的血液品质比成年人更好，但生物人本身就具有基因缺陷，只有极少的生物人才能在少年期达标，提前成为耗材，被送上流水线抽血。
正因为送来不久，她还没有放弃求生，哪怕从试管中出去，也不一定能活下来，她仍然想离开这个容器。
她想能看看太阳，看看外面的世界……
在死亡之前，她要看一眼真实世界。
她一次又一次撞击试管壁，即使徒劳无功。
工厂早已设定好试管的强度，密度堪比防弹材料，罐装的生物人无论如何都撞不开试管。
“砰砰砰——”
“砰砰砰——”
她不断撞击，脆弱的皮肤破裂，稀薄的血液渗出，混着血肉碎片，营养液渐渐变得浑浊起来。
维持身体机能的供氧系统早已奔溃，哪怕她的身体强度比其他同伴要好，也感受到了濒死的痛苦，但那双眼睛始终无畏。
整个流水线有种恐怖的死寂感，危难之际，没人会在意一群供血的耗材。生物人本来就是可以量产的东西，哪怕拥有和人类一样的外表、思维、身体结构，也不会比小白鼠高贵多少。
“砰砰砰——”
撞击声忽然变大，那些生物人纷纷开始撞击试管壁，令人牙酸的骨骼折断声响起。
因为群体之中，还有人想活下去。哪怕能逃出来一个，找到控制中枢，把她从囚笼中放出来，那就是值得的。
漆黑的工厂里，生物人疯狂撞击，产生的惯性渐渐让试管偏移原来的位置，互相碰撞。
随着震动，机括之间迸发出火星，每次亮起，都能照出浑浊的试管里，一双双癫狂的眼睛。那是一群绝境之中的困兽，在死亡之前，不计代价逃出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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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隔不远的实验区之内，【研究员】正在观察移植了人类大脑后的红隼，这种完全违背客观规律的移植，会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
他能稳定实验体的状态，正准备推入药剂，地磁风暴忽然爆发，那些维持实验体生理机能的仪器直接紊乱，勉强稳定的实验体瞬间恶化。
【研究员】：“准备手术。”
他皱眉转而看向姜予安：“你来当助手。”
姜予安看着那只正在颤动的红隼，它的大脑已经被挖走大半，人类的脑组织被移植进去，那个生物人的意识并不清醒。
一些强大的污染源会有伴生境域，比如姜明渡，直接带着他们的意识进去了过去的实验室。现在也是相同的情况，这次的污染源更加强大，不知道“祂”的意识潜藏在哪里。
是这个红隼与人类大脑的结合物？
还是那些关在试管里抽血的生物人？
或者是作为实验材料、一切源头的红隼？
【研究员】拿出了一颗漂亮的血色宝石，小心翼翼将宝石镶嵌在红隼心脏之中，姜予安作为助手，递交手术器具，辅助缝合。
“红隼宝石中富含强烈的生命能量，应该能让实验体活下来，你来观察它的后续状态，我去厂区看看。”
正当【研究员】准备离开实验室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嘹亮的啼鸣，仿佛从远古而来，宏远辽阔，穿透力极强，带着强大的压迫感，令人心神巨震。
【研究员】下意识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是实验材料所在的方向，遥遥看到一片火光。
同一时刻，姜予安感知了到影子的情绪，它现在很愤怒，伴随而来的还有强烈的摧毁欲。
姜予安直接共享影子视角，眼前变成了一片火海，那对红隼夫妇逐渐消失在火光之中，华丽的翎羽已经变成了燃烧的火焰。
影子在火中起伏，纵使那些火焰伤不了它分毫，却无法止住火势，只能看着红隼夫妇死在火中。
或者说，火正是因它们而起。
【研究员】为了加快试验进度，勒令【饲养员】使用催生药剂，让红隼夫妻失去理智，进入繁衍期，生出更多纯血红隼幼鸟。
红隼是凤属神鸟，宁可自毁，也不愿成为人类的实验品，更不愿让下一代重复它们的命运。
困在牢笼中时，它们为了另一半，勉强苟活，但强制繁衍已经触碰到了它们的底线，决然选择了自焚。
影子对红隼夫妇很有好感，它们给影子筑巢，像照顾自己的雏鸟那样，给影子梳理羽毛，在【饲养员】想抽血的时候，试图挡在它面前。
如果影子真是一只雏鸟，或许它的父母就是这样。它尚且不懂这是什么情绪，那对红隼就在它眼前自焚而死。
“出去……”
“飞出去……”
“离开这里……”
它们注视着影子，身体化为熊熊燃烧的焰火，径自冲破牢笼，一切束缚它们的仪器都在火光中焚毁消失。
在选择死亡的同时，它们化身烈火，为剩下的实验材料冲出了一条逃出生天的路。
在这一刻，它们的血脉真正被提纯，跨越天赋等阶，从红隼变成凤凰。
影子张开巨大的嘴，想把这些火焰吞到肚子里去，先装起来，再找姜予安，他总会有办法，但是火焰是流动的，只会随着凤凰的意志而跃动。
影子无法捕捉它们，只有一小团火焰，变成一根漂亮的翎羽，落在它身前，是凤凰尾巴上颜色最绚烂的那一根，一看就非常符合影子的审美。
影子完全没有得到礼物的满足，只有狂怒。
点火这种事，姜予安也能点！
速速把鸟还回来！
天穹仿佛被血泼染了一遍，烈火带着焚烧一切污秽的决然飞快蔓延，天地之间，一片火海。等火光燃尽之后，片片光羽飞落，带来阵阵生机。
那是凤凰一族的涅槃火，凤凰死后，可以涅槃复生，但它们不愿复生，就会回馈天地，滋养万物。
“这就是上古神话中的凤凰啊……”
【研究员】看着燃烧的凤凰火，眼神无比狂热，那是任何火焰都无法比拟的悲壮与绚丽。
原本因为地磁风暴黯淡的天际，卷起大片大片的流金色云彩，那火焰好像要烧破穹顶，一直以来，笼罩在药厂上方的厚重铁顶已经被融穿，铁水四处流淌。
那些挣扎求生的生物人终于看到了容器之外的世界，哪怕他们仍然没有逃出试管，却隔着玻璃，看到了天际燃烧的火云。
那是生命燃烧的色彩，是他们灰暗生命中，唯一出现的光彩，在这一刻化为信仰，深深镌刻在灵魂里。
或者上古先民也曾见过这样美丽绚烂的神鸟，那一瞬间的尊崇与震撼，遗留在基因之中，在此刻又被唤醒，变成滚烫的慰藉。
不止是精神上的慰藉，零星的火光落在试管壁上，坚不可摧的玻璃裂开缝隙，稍一撞击，试管破碎，清脆的碎裂声像雏鸟破壳，充满喜悦。
他们终于脱离了囚笼，肺部打开，第一次呼吸，是灼热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
“嗬……嗬……”
他们剧烈呼吸，混着血沫，在死亡之前，真正接触到这个世界，哪怕如此痛苦，仍然喜悦。
生物人脆弱的生理机能无法支撑他们继续活下去，他们千疮百孔的身体远比试管更脆弱，出生即死亡，这是既定的结局。

第199章 鲛人50
凤凰陨落, 天地同悲。
所有仰望天际的生灵心中莫名多了一丝悲怆。
凤凰怀着对同伴的怜悯，将生机分散出去，药厂里的实验材料、众多被抽血的生物人……都得到了一点遗泽。
天地规则早已发生剧变, 凤凰是旧时代的神话生物，这场燃烧, 彻底宣告它的落幕。
它们本就是红隼死前的最后反扑, 无力将世间诸恶焚毁，只清出了一条逃生的路。
哪怕再震撼, 不过是一场绚烂的天象奇观。
等火焰燃尽，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
生物人心跳声渐渐迟缓, 逐渐走向终末。
他们已经看到了牢笼外的天空, 或许应该从容面对死亡, 但他们又如此不甘，想留住天际消散的神鸟, 想在阳光下奔跑，想活下去。
生命在体内燃烧着，比任何时候都明亮炽热，明明是即将熄灭的柴薪，却不肯黯淡, 不肯熄灭。
群体共鸣之下，那种迸发的求生欲, 像一点微弱的火星，再次引燃了凤凰的遗泽。
涅槃，本就是向死而生。
他们在死亡之中寻求新生, 极度契合涅槃真意, 获得了重生的机会。
凤凰本会净化污秽, 作为旧世界的遗物, 力量不足，并没有达到清理世界的目的，反而引动了这个世界的清理机制。
污染源的诞生，与人类活动有关，当世界判定需要清理的时候，就会有“污染源”出现。这一刻，生物人继任遗泽，成为新的污染源。
从残破的躯壳之中飞出了一群红鸟，它们像燃烧的火焰，又像凝固的血液，飞向药厂众多员工、飞向【研究员】，开始履行清理职责。
一切身体里流动着血液的生物，都逃不开红鸟的捕杀。它们并非无条件杀人，会随着本能牵引，扩充族群，追根溯源，寻找那些融合过它们血液的人。
众所周知，药厂将生物人的血抽出来制作药剂，并且效果颇好。绝大部分流向市场，少部分特供给贵族。
药厂员工在高强度的工作环境下，只能靠喝药维持工作能力，几乎无一逃脱，全都被红鸟冲进身体。
血管里流动的血液变成羽毛，尖利的羽管在最脆弱的血管壁里划动，那一瞬间带来的剧烈痛苦，足以让人痛不欲生。
整个药厂一片混乱，处处都是肢体扭曲的员工，红鸟吸饱血液后，员工变成了干尸，很快就有新的红鸟从空洞的躯壳之中钻出。
【研究员】为了测试药剂的效果，服用过许多次，血液中同样残留着生物人的气息，被红鸟群锁定。
但他并不惧怕，反而十分狂热，正在飞速记录这一过程，稀有的污染源诞生了，研究价值难以估量，他要留下足够多的有效信息，供其他复制体研究。
姜予安站在【研究员】身侧，不必他出手，就有无数红鸟扑进了【研究员】的身体。他的血管涌动着无数羽毛，就连皮肤表面都生出密密麻麻的凸起，内部全是扑腾的红鸟。
姜予安低头，手术刀一挑，将【研究员】的头骨盖打开，露出里面的脑组织，其中有一大半变成了【融金】。
【研究员】脸上仍然维持着困惑的表情，他应该做过一些降低痛觉的改造，本身也是实验品之一，只不过比其他生物人耐用一些。
甚至，与其他生物人不同，【研究员】并不具备真正的人格，没有自我，只有病态的研究狂热，一切只为了服务商教授，连求生欲都没有。
“你在研究我变成污染源的过程吗？”【研究员】问，“我也很好奇这个过程，变成污染源后，我是否会留有意识？”
姜予安用手术刀将他脑中那块【融金】挑出，稍后可以尝试读取其中的记忆，现在场面纷乱，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失去【融金】之后，【研究员】的大脑瞬间空了一半，他受到极大影响，失去的痛觉开始缓缓回归，作为“人”的意识这才出现，但一片空白。
每个ai的【脑核】之中都会植入指令，ai完全按照指令行事，【研究员】也是如此，失去指令后，敞开的头盖骨里，只剩一团脑组织。
因为脑核的存在，脑组织已经萎缩了很多，姜予安微微蹙眉，看起来差不多报废了，僵尸应该都不吃这样的脑子。
这个脑子也不是完全没用，【研究员】制造出的失败实验品，被移植了生物人大脑的红隼，与其意识连接的设备显示【脑死亡】，但它的身体还存活着。仓促之间的实验，又出了意外，身体能存活完全是因为凤凰涅槃的遗泽。
抱着废物利用的心态，姜予安将【研究员】的大脑分割出来，重新移植到实验品的颅腔之中。
按照【研究员】的构想，生物人的大脑，移植到红隼的脑子里，或许可以制造出新的物种。
姜予安对此抱观望态度，谁说魔修失了道统，这不是满地都是吗？魔修只会用咒术驱使傀儡，这个世界直接用人脑移植。
他围观过【研究员】的实验过程，速度甚至比【研究员】更快，缝合之后，原本失去意识的红隼忽然颤动，发出一声微弱的鸣叫，缓缓睁开眼睛。
它本不该在这个时候醒来，移植大脑会有漫长的恢复期，此刻浑身血液发热，近乎沸腾，一个怪物，正在缓缓苏醒。
它分不清自己是谁，混乱的视角、残缺的记忆，身体、灵魂传来的巨大痛苦，充斥在这样一具扭曲、纤小的躯体里。
它像一个胀满的气球，在濒临爆炸的边缘，奇怪的能量体在它身体里纠缠，产生了质变。
这一瞬，它听到了许多声音，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骨骼折断的声音，羽毛生长的声音，低哑痛苦的嘶鸣……无数声音融合，庞大的负面情绪汇聚在一起，在它这里交汇。
它是生物人，是实验耗材，是高层的工具。
它是红隼，或是污染源？
它是罪恶的载体，又是新生的遗泽，一切因果在它身体上交汇融合，它是虚实世界的中心，但它陷入迷茫之中，不知该何去何从。
“这就是污染源的核心。”
一个老头的声音响起。
姜予安之前的狱友，那个爱织毛衣的老头已经从实验材料区逃了出来，神色严峻，还有些疲惫。
老头不知该如何看待姜予安，此时他手中还有一把银白的手术刀，沾染了血迹，有种令人心惊的锋锐感。
鲛人应该和凤凰一样同属远古神话生命，但是，姜予安给他的感觉远远比凤凰更危险，高智而强大的神话生命，永远令人恐惧。
“是不是把它打死，我们就能出去？”望星穹咳嗽几声，身体佝偻着，咳出鲜红羽毛。
他已经明白了自己感染的原因，年幼时性命垂危，使用了不少药厂出品的药剂。那些都是生物人体内提取出的血液，现在又用另一种方式返还。
“试试。”姜予安提起那只研究员版红隼，每个污染源消散的时候会有晶核，这次的污染源是一个群体，也是一个整体，暂时没有找到净化的方法。
它们是凤凰火的遗泽，又触发了清理机制，在血液、红隼、火焰三种不同的状态之间转化，应该没那么好杀。
“砰——”望星穹抬手，一枪将红隼爆头。
鸟尸被轰得四分五裂，血液落地的时候凝固成了漂亮的宝石，只是形状有些不规则。
不等其他人反应，原地又重新出现了一只一样的红隼，头上还带着缝合后的细线。
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变化，他们全都被困在这里，漫天飞舞的红鸟像一阵血色狂风，向厂区席卷而去。

第200章 鲛人51
老子天下第一（曾用名）
整个厂区像一个结构精密、冰冷森严的钢铁巨兽，正在火光下由内而外的崩解。
银灰色墙面被火燎出大片黑瘢，金属瓦解的声音如同海面浮冰，断裂的每一声都压在人们心弦上。
望星穹注意力始终在那只红隼上，他一边咳嗽一边捡地上的宝石，大约有十几颗，是浓稠的血红色，每颗都很漂亮：“再杀一次，还能爆东西吗？”
姜予安瞥了一眼，对上一双迷茫的眼睛。它在血与火中成型，已经很难判定物种。它是由生物人被移植的大脑、红隼被挖空的身体、族群凝结的求生意志、凤凰涅槃的古老生机……种种汇聚而成的怪物。
从诞生之初就被孤立于族群之外，生物人、红隼、人类都不会接纳它，生与死已经成了它独特生命形态中的一部分。也许唯一的作用就是爆出宝石？
“等等……”老头伸手试图制止，明明都已经试过一次了，还想再爆点宝石，他们是魔鬼吗？
“砰——”望星穹又一枪，瞄准红隼的脑袋。和上次一样，爆开一地宝石，红隼再次复生。
望星穹把宝石捡起来装进口袋，红隼宝石在外能卖出高价，这些都够悬赏几个他了。
老头连忙阻止道：“杀多少次它都能复生，宝石也不要捡，从这里得到的越多，要还的越多，等还不清，就再也出不去了。”
“这么说，只要还掉从秘境得到的东西，我们就能出去？”望星穹把玩那些红隼宝石，高纯度的红凝结之后，饱和度高的可怕，已经到了刺眼的程度。
他年幼时重伤濒死，因为一支药剂才活下来。这类药剂流通多年，如果污染源大规模爆发，不敢想象这个世界会崩坏成何种模样。
“当然。”老头神色有些复杂，欲言又止。
“那你怎么没出去？”望星穹最讨厌谜语人了，盯着老头看了又看，总觉得这老头有点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我不出去，是我不想吗？”老头垮着个脸，“你这倒霉孩子，八成也出不去了，以后就给我做个伴，只要你喊我一声爷爷，我就把你当孙子。”
“谁乐意当孙子啊……”望星穹拳头硬了，就算他天生倒霉，又能怎！他的运气也没有那么坏，哪怕当星盗的时候被反向打劫，混进学校遇到阴间室友……最后结果都是好的。
“死老头，你倒是说清楚，怎么出去啊！”这里不止有望星穹带进来的“星盗团”，还有一群为了悬赏、脑子发热跟着姜予安等人冲进来的真星盗。
他们来得稍晚一些，进来就被带去培训。因为不守规则，屡次受罚，连成为流水线员工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厂区被破坏，安防系统停止运转，这才逃出来。
此次大约进来了数十个星盗，在培训的时候折损了十几个，还有不少感染了疫病，不停咳嗽。
比起明显不太好惹的姜予安等人，老头在他们眼中一拳就能干倒，知道的信息也多，是个现成的消息来源。
“快了快了——”
老头并不在意这些威胁他的星盗，反而看向工厂大门方向，好像在等待久别重逢的朋友。他眼神中有期待、有怀念、有怅然，还有无法释怀的悲哀。
很快，【清理者协会】的标识出现在大门外。顿时，被困在厂区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这口气没有松太久。
众所周知，【清理者协会】的第一要务是清理污染源，不管是被污染的环境还是人，都在武器射程之内。
“这是哪个小队……”望星穹发现新进入的清理者，先是高兴了一下，忽然又觉得奇怪。
这次的污染源已经超过了s级，天灾级的破坏性，为什么赶来的【清理者】等级是B级？这不合理。
那群清理者在倒塌的试管碎片里扫描翻找，试图找到幸存的生物人，并不符合人们对清理者的固有印象。
他们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外人无法看清面容，穿的防护服有些落后，但等级清晰可见。
望星穹想起以前刷过的常识题，心中一动，下意识看向姜予安，后者眼神了然，显然，两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望星穹开口道：“他们穿的SH013型号的防护服，在十年前淘汰，已经被功能更全面的新品取代。”
姜予安点头：“应该是污染源最初成型时，进来净化的那批【清理者】。”
听到他们这样说，为首的【清理者】不由侧目：“什么淘汰，咱们穿的可是新品……”
“你们两个小星盗，没什么事儿就一起帮忙清理污染源吧，枪法应该不差？”
他的声音从厚重的防护服里传出来，声音疏朗，恣意洒脱。他一看望星穹身上的星星印记，就认出这应该是某个星盗团的标识。
望星穹大方应下：“好啊。我们是星星星盗团，你们队名是什么啊？”
他很少遇到这种清理者，只有阴淮和她的队友是这样，只有她会在意普通民众的死活，会尽可能的援救幸存者。
“咳……”对方忽然卡壳了一下，没把队名报出来，继续在众多试管碎片里寻找可能存活的生物人。
毫无疑问，这些可怜的生物人是受害者，身体干瘪，肢体扭曲，一看就遭受了惨无人道的折磨。在清理污染源之前，找到幸存者，或许他们还有生还的可能。
“不能说吗？”望星穹疑惑道。
“也不是不能说……”展霄低咳一声，身后的几个队员憋不住了，漏出好几个笑音。
望星穹露出好奇的眼神，什么队名这么神秘，难道比他们【专业团队】还要离谱？
展霄正要开口，就被身后的队友打断，“队长，有个幸存者！”
“咦？”展霄诧异，和其他队友一起清理试管碎片，从中抱出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女。
她头发很长，并不是营养充足的乌黑，而是象征生命力枯竭的银白，此时已经染上斑驳的血色。
明明身体千疮百孔，伤口边缘却没有多少红色，她的血已经流尽了，只剩一具破碎的躯壳。
“来支宝石药剂。”展霄伸手，队友立刻掏出药剂放在他手上，展霄熟练的找到血管，扎进那个过分瘦弱的生物人手臂上，再缓缓注入。
“等等…咳咳咳…”望星穹话还没说完，就忍不住咳嗽起来。他想阻止展霄使用宝石药剂，这个时候注射宝石药剂，只会多一个受害者。
宝石制药厂出品的宝石药剂，都是用生物人和红隼的血液制成的，使用过药剂的人全都会变成污染源的载体，咳出血羽，直到死去。
“等什么等？再不救她就断气了。”展霄不解，手上动作一点都不慢，“她还这么小，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而且，这里的污染源等级很低，净化一下就好了。主要是黑心工厂的问题，等我们出去，就把药厂举报了，严重违背了联盟法。”
宝石药剂并不算便宜，哪怕是最基础的宝石一号，售价也在10w星币以上，甚至超过了生物人的造价。
这个清理者小队舍弃了性价比更高的选择，没有直接杀死那个幸存的生物人，独树一帜的风格，下意识让人想起阴淮。
他们并不知道药厂的污染源已经悄无声息扩散到s级，【清理者协会】的消息不会滞后到这种程度。
他们显然来自过去某个时刻，应该是第一次清除药厂污染源的小队。
“你有些像我的老师，你们队名是什么？”
望星穹顺了顺气，难得顺畅说了一句。
展霄熟练的处理幸存者的伤势，见她生命体征稳定下来，终于能分心回答夏明舟的问题——
“既然你诚心诚意的发问，那我就告诉你。”
“我们就是传说中的——”
“老子天下第一队。”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一男一女，语气不同，但有种天生一体的融洽。
男声来自展霄，他有些羞耻，还有点骄傲。
年少轻狂时，他一时冲动起了这个名字，后来因为这个队名，越来越抬不起头。直到他遇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队友，真正践行在这条路上，便由衷的为此骄傲。
他们想组建一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清理者团队，不止是高层清理污染源的工具，更重要的职能是拯救那些陷落的生命。要做到最好，要天下第一。
女声微微颤抖，来自阴淮。
凤凰涅槃，天火降落，整个工厂一片狼藉，她不放心姜予安一行人，立刻赶过来，没想到会遇到以前的队长展霄。
他还是年轻时的模样，没有经历太多伤病的折磨，仍然是意气风发的模样，身体也没有进行太多机械改造，甚至隐隐能看出一些青涩。
相较而言，阴淮反而更像一位成熟稳重的队长。不过，此刻看见阔别多年的故人，一向平静的阴淮慢慢红了眼睛。
【老子天下第一队】
这个清理者小队，已经存留队名，永久封存了。
小队成员不足四人时，可以取缔或者存留队名，整个小队只剩阴淮一个人，因为理念不同，阴淮没有直接以【老子天下第一】的名义招收新队友，而是留存队名，让它成为了一个封存的印记。
天下第一的队员太理想化，总是试图将困境中的人拉出泥沼，总是试图将任务过程中遇到的黑恶势力连根拔起。
与真正的庞然大物相比，一个小小的清理者小队，轻而易举就能被碾死。出于高层的默许和保护，展霄等人每次都能脱身，但他们等级越来越高，最终在处理污染源的过程中，陆陆续续死了。
没有人能在清理过程中不出意外，哪怕是越来越强的展霄。长期接触污染源的清理者身体会受到各种武器辐射，还有防护服无法隔离的污染，他们的死，是正常的职业发展。
阴淮中规中矩的另外成立了新的小队，她和展霄不同，清理污染源被她放在第一位，拯救幸存者是队伍有余力的时候才会做的事。比起拯救受害者，保护她的队友，对阴淮来说更重要。
这就是她没有继承展霄队名的原因。
因为真正闪闪发光的人，已经不在了。
“你……”展霄觉得阴淮似曾相识，却找不到与她相处的记忆。应该是一位同事吧？
看着很成功的样子，好像是A级清理者？这种高等级的清理者小队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看来稳了。
“咳……”
展霄抱着的生物人少女颤抖一下，睁开眼睛。

第201章 鲛人52
你是我的过去，我是你的未来。
展霄低头看她，终于察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她的面容竟然与阴淮十分相似，只不过她太瘦弱，阴淮却已经长大了。
少女看着只有十三四岁模样，薄薄的皮肤包裹着细瘦的筋骨，腕骨细弱，轻轻一下就能折断。
阴淮却要健康很多，肌肉轮廓并不夸张，有种极具爆发力的流畅，眼神明亮坚定，精气神都处在巅峰状态，整个人十分有力量感。
少女仿佛初生的小兽，眼神干净，倒映出展霄穿着防护服的身影，像雏鸟一样，观察她未来的鸟妈妈。
“你活下来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展霄摸了摸少女凌乱的白发，他会因同类被残忍对待而产生同情、悲悯的情绪，生物人与自然人只是后天的概念，除去前缀，他们都是人类。
阴淮微微一怔，同样认出了少年时的自己。她记不清出厂时的事，只知道自己刚下线就被展霄带走了，对于此前发生的一切，完全想不起来。
展霄说她是违规生产的产物，没说太详细。由于生物人出厂时会被灌注大量常识，给大脑造成沉重负担，她的记忆一直有些混乱，阴淮此前从未追溯过自己的过往。
展霄从不吝于对她的培养，她记得很多有用的知识，并不知道自己曾经是药厂的廉价供血者，是所有生物人中唯一的幸运儿。
所有同伴托举她出生，如同涅槃的火鸟赋予她新生。然而如此坎坷的来路，她竟一无所知。
阴淮胸中仿佛堵了一块巨石，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其中翻腾。亲眼目睹这一幕，她感到蒙在灵魂上的一层层外衣被剥开，露出了真实的、血肉淋漓的内里。
展霄救治的少女察觉到阴淮的注视，她侧头去看阴淮，看清阴淮的模样后，眼中有好奇，还有憧憬和向往。
她并不知道阴淮是谁，也不知道自己长得和阴淮很像，只有一种源自本能的认同感。
阴淮看起来是能将自己的命运握到手里的那种人，强大而从容，坚定而勇敢，是她想成为的人。
她们对视时，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联结，命中注定一般。众人觉得这一幕有些奇异，却形容不出这种玄妙的感觉。
在姜予安眼中，这个小世界里的命运错综复杂，无数丝线纠缠，这一刻，她们的命线交织相连，原本残缺的命运终于完整。
姜予安看见阴淮的灵魂光芒大放，温润明亮，这样的天资，不管在哪一个世界都是其中佼佼者，堪称气运之子。
这个世界像阴淮这样的人并不少，如展霄、夏明舟、望星穹、宋依依、黎重光，更特殊的一些还有温烛、姜明渡……世界意识正在“量产”天才，试图自救。
不过，世界意识并没有真正出现过。姜予安始终没有感应到天道的存在，可能因为这个世界太奇怪了，有种捡了很多破烂拼拼凑凑、试图自救的感觉。
“污染源”的存在，本身就足够特别，或许只有他得到更多的核心晶体，才能找到污染源机制诞生的真相，从而找到解决办法。
阴淮周围浮起一层薄光，精神力几乎化为实质。这个世界有精神力修行法，但很不成熟，到了后期全靠自身开发。
她已经超出了所谓的修行上限，精神力无限铺展，将整个空间探查得纤毫毕现。
她终于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足以去寻找另一条不依赖【清理者协会】武器的、属于人类自身的修行之路，为人类开创更多可能。但这一切，对于拯救那些早已逝去的同伴来说，已经太迟了。
隐痛从她年少时，就种在灵魂里。那些死去的同伴，曾经与她精神共振的生物人，早就变成了空壳，一直在这个污染源形成的世界里不断循环悲惨的命运。
她找到了遗忘的记忆，见证了自己得到新生的时刻，目睹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初遇，但她再也不可能和展霄重逢了。还有那些故人，所有【老子天下第一队】的成员，除她以外，其他人都变成了骨灰，和小队名字一样，永远封存在【清理者协会】。
“我会处理好后续事宜，把她带走。” “这次的污染源，我们一起解决吧。” 展霄和阴淮商量道，笑容温润明亮。
“好。”阴淮点头，精神力感应之下，找到了所有和她一起进入世界的队友，包括姜明渡、温烛等人，她用精神力裹挟的意念传过去，让他们来这里集合。
她从未想过可以和阔别已久的队友重逢，可以再次和展霄并肩作战。这个机会如此难得，纵使形势险峻，阴淮心中仍生出些欢欣。
“老哥，你这个队名我喜欢。”望星穹很自来熟，勾搭上展霄的肩膀，这个老哥应该和阴淮很熟，关系处好些总不会出错。
“你们的队名呢？”展霄看了又看，难怪他觉得望星穹、姜予安这几人不像星盗，看来是过来做任务的清理者，应该是阴淮的队员。
望星穹看向姜予安，无声示意他开口，毕竟是姜予安想出来的名字，由他说出来也很合理。
“专业团队。”姜予安很是坦然，因为他真的很专业，会针对不同的污染源设计不同的净化方案。
“很厉害。”展霄露出敬畏的眼神，敢起这个名字一定很强吧。抱着和同事交流的友好心态，他分析道：
“我们认为，污染源的成因和宝石制药厂有关，他们违规生产的证据我们已经留存，事后会将证据上交，查处药厂的主谋。”
“至于刚成型的污染源，我们以收容为主，如果它完全不可控，再考虑彻底销毁。”
展霄安排得井井有条，显然，他曾经真的这样处理过，并且带走了唯一的幸存者阴淮。只不过宝石制药厂并未取缔，在旧址继续生产，甚至还扩大了生产规模。
那只融合出来的红隼没有反抗，被展霄抓起来关在笼子里。望星穹没有再尝试击杀它，他身体微弓，不时咳出一点血羽。
“不能再拖下去了。”阴淮看向那个年少时的自己，她同样使用过宝石药剂，但没有感染疫症，是唯一特殊的个例。
仔细想来，只有一个原因——她是供血者。阴淮使用宝石药剂，只能说血液回归了她的身体，不像其他人那样，是纯粹的受益者。
“使用过宝石药剂，是污染源的感染机制吗？”展霄看着望星穹，眉头微皱，这么严重的症状，污染源等级不会太低，而且他刚刚扎了那个幸存者一针。
“对。简单来说，就是把欠下的，统统还回去，不用担心那个小姑娘，她不会感染。”之前那个老头点点头，背着手看着众人。
他出现得总是恰到好处，平时不说话的时候存在感极低，但说出来的话莫名使人信服。
“首领，原来你在这里？”
“又拿生物人当耗材，真是毫无顾忌……” 另一个方向，无声无息出现几个穿着宽大白袍的人，与曾经出现在宴会现场的盗火者一样，他们全身都隐藏在白袍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唉……”老头看他们出现并不意外，只是不时叹气，看起来十分命苦。
“首领……您是盗火者的首领？”展霄十分意外，看老头的眼神有些敬畏。
虽然【盗火者】被官方打为非法教会，四大也在围剿他们，但【清理者协会】持中立态度，几乎不追捕盗火者，偶尔还会合作。
众人神色各异，就连那些混进来的星盗都震了一下，盗火者的首领，那可老值钱了啊！
不过，盗火者一直搅风搅雨，传承超过千年，里面几乎没有弱者，首领怎么会是个普通老头？
“以前是，现在应该不是了。”老头云淡风轻道。
“盗火者上代首领黎雪樵，十余年前失踪，传言失踪前重伤濒死，议会默认已经死亡，降低了追缉优先等级。”姜明渡储存了大量档案资料，简单归纳道。
“不错。”黎雪樵当初伤重，身体机能极速恶化，隐匿在附近星域时，听说了宝石药剂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就隐藏气息，以实验材料的身份进来体验了一下。
“您在这里呆了十年，应该比我们了解的多，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治好他们？”阴淮问道。
黎雪樵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一例被治好的人，哪怕舍弃全身血液，替换成其他作用相似的液体，最终也会死去。”
“等他们病症加重，身体里的所有血液都会变成羽毛，最后刺破体表，血肉化成红鸟飞出身体，只留下一张皮。”
“还有皮？也很不错了……”望星穹边咳边笑。
“如果治不好，就把我留在这里吧。”
“我们也同意。”另外两个感染者说道。他们是阴淮的队友，这些年看到同事生生死死死死死死死死已经习惯了，也能接受这种结局。
“这个空间应该会一直重置，留下来，你们会成为空间的一部分，永远重复相同的经历。”
“下一次重置的时候，你们会出现在厂区，可能是红隼，可能是流水线员工，也可能以外来者身份出现。”
姜予安看向黎雪樵等人。显然，所有与他们不是同一批进入的外来者，都已成为这循环的一部分——展霄与他的队员们也不例外。
“那我们怎么才能出去？”
“老子不想领什么悬赏了，只想出去！”
星盗中不乏感染疫症的人。宝石药剂售价不菲，除了经济优渥的上层人士，也只有清理者、星盗这类常与危险为伴的职业者才会常用。
“打破循环。”姜予安望向阴淮。他原本以为红隼涅槃是这方世界的核心，可那只融合了生物人大脑与红隼躯体的怪鸟，被望星穹反复击杀后，除了爆出宝石，并未引发任何本质变化。
直到阴淮出现，姜予安才恍然意识到——她才是这个空间真正的中枢。融合了涅槃生机的不止红隼，还有阴淮本人。
但与红隼单纯的复生不同，阴淮的情况更为特殊。她曾注射过宝石药剂，按理也应成为疫症的载体，她进来后却没有发病。
即便她是供血者，可药剂中不止含有生物人的血液，还有红隼。若说“还清债务才能离开”，那她也并不符合这一标准。
姜予安的视线又落向那个年幼的阴淮。同一时空，本不应存在两个完全相同的人——即便以过去与现在的形态并存。除非，其中一个是污染源，另一个才是人。
正如姜明渡，可以视为污染源版的夏明舟。他们命运交织，却已是两个不同的个体。而阴淮与她的少年形态，命运线根本就是同一根。
她们之间的联系远比姜明渡那种情形更为深刻，甚至可以说——唯有当她们彼此融合，才构成一个完整的生命。
年幼的阴淮察觉到姜予安的注视，忽然侧过头，朝他友好地笑了笑。
那笑容却与先前初生般的懵懂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同类之间的辨认，带着无声的探寻。

第202章 鲛人53
清理者or污染源
姜予安现在这具身体并不能算人，他吸收了好几颗来自污染源的能量核心，并且得到了相关权柄，拥有和污染源一样的力量。
如果被少年阴淮视为同类，只有一种可能，她是污染源。并且是一个能以人类形态存在，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污染源。至少十年，她一直在这个空间里循环，比起姜明渡这种人机，她隐藏得更深，自主意识也更强。
姜予安思索着，怎么才能在保住阴淮的前提下，解决这个污染源。首先要让她们融合，让阴淮成为主体意识，才能更好的解决这个烂摊子。
“怎么才能打破循环？”阴淮问，她并不熟悉姜予安处理污染源的方式，因为那是属于他的特殊能力，具有唯一性。
如果让她动手，她只会用武器暴力破坏，其实这个方法很多时候都不太适用，成本高而且收效甚微。她想寻找更好的处理方式，想让展霄他们活下来。
“要是有什么办法，就赶紧试试吧。”
“现在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们都是大人物，总比我们有办法。”
“要是能用得上我们，尽管安排。”那些星盗纷纷出言，比起之前的嚣张，现在和鹌鹑差不多。
姜予安正在思索要怎么让她们融合，无意间与黎雪樵对视，老头似乎和他在想同一件事。既然老头要说，他就不说了。
虽然黎雪樵状态不太好，但精神力和阴淮一样，凝结程度非常高。他和其他陷在循环里的人不一样，始终保留着自我意识，应该早就把空间的运营模式摸清楚了。
黎雪樵转向阴淮，适时开口：“其实打破循环的关键在你自己，因为你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导者，是污染源的主体意识。或者说，你是其中的一部分。”
“我等了很久，以为不会等到你。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进来，可能因为，她也不想再等下去了。”
黎雪樵眼神转向那个年少的阴淮：“她一直在扩张这个世界，同化的外来者越多，她就越强。外界的瘟疫应该已经扩散了，我想，这就是你们进来的原因。”
这就是一个引诱阴淮进来的饵，等她吞噬掉外界的半身，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将超出所有已知的污染源。
不过，阴淮的到来，同样是一个打破时空循环，彻底净化污染源的机会。
“你们本为一体，只有占据主导权，才能打破循环，从这里出去。”黎雪樵道。
“我明白了。”阴淮没有用精神力探查过年少的那个自己，因为她疑心那是道幻影，一旦触碰到就会消失，直到此刻，她才用精神力去试探那个瘦弱不堪的少女。
精神力触及她的身体，像泥牛入海，直接消失的无影无踪，与探查其他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阴淮这时才确定，原来真如黎雪樵所说，她是污染源的主体意识。其实这些年，她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奇异之处。
她比其他生物人健康很多，没有患上生物人常见的基因病，受伤总是能很快恢复，即使在污染源爆发的区域进出，也从来没有被污染过。
原以为是体质异于常人，基因更加完整一些，没想到，她根本不算正常人类，而是污染源。
阴淮向她走近，少年的阴淮抬头看她，并不抗拒她接近。展霄原本半抱着她，等她恢复一些，能坐起来，便松开了手。
“是循环吗……”此时，展霄已经意识到，原来他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中间那些循环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记得了。
“队长，你好。”
“我是阴淮。”阴淮对着展霄笑了一下，明亮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极浅的水雾。
“你好，我是展霄。”展霄语气温和许多，并没有因为她是污染源就生出负面情绪，反而有种欣慰和怅然。就好像他们之间有很深的羁绊，已经越过了对她身份的芥蒂。
“你能为我起个名字吗？”年少的阴淮问展霄。她与阴淮虽然是一个整体，但她们思维是独立的，阴淮的名字是展霄取的，她也要求同等的对待。
展霄微微一怔，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眼神执拗的少女，又看着已经长大的阴淮，仿佛看到了她们完整的成长过程。
“就叫‘淮序’吧。”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淮水安澜，时序更替。愿你从此之后，能摆脱循环往复的束缚，拥有属于自己的、向前流淌的人生。”
“我不认为所有污染源都是负面的。”
“希望你在认清世界后，走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展霄作为清理者，接触过许多污染源，罪起于人类的私欲，真正作为污染源载体的人，往往是受害者。
年少的阴淮——不，现在是淮序了。
她轻轻重复着这个名字：“淮序……” 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期盼已久的认可。
淮序转而看向已经走到面前的阴淮，伸出了自己瘦削的手，没有言语，但一种源自本能的吸引力和共同的决心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阴淮也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在指尖接触的刹那，奇异的共鸣发生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两人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开始波动、交融。
起初，阴淮周身的光芒更盛，是明亮温和的白光；而淮序弱不禁风，宛如一具空壳。
随着一阵清戾的鸣响，无数红鸟飞来，如旋风盘绕上空，继而化作光羽融进淮序体内。
她干瘪的身躯逐渐丰盈，银白长发在风中扬起，苍白肌肤之下血肉迅速生长，如濒死的植物汲取养分后骤然复苏。
所有红隼皆融入她身体，浅褐色瞳孔转为炽烈的红，原本素淡的眉目也变得秾丽起来。
属于淮序的红色光影逐渐强大，与阴淮分庭抗礼，彼此相持。二者势均力敌，红与白交替之间，漫天飞羽，像一场盛大的绽放，或凋零。
“不愧是阴淮老师……”夏明舟看着和s级污染源对抗，完全不落下风的阴淮，眼中亮起微光。
他看到了人力之极，阴淮使用的是属于人类的精神力，虽然都说阴淮是污染源，他却觉得阴淮更像人类，留在空间里的淮序才是污染源。
“队长一直如此强大。”温烛注视着光影中的阴淮，内部一向运转得精密无误的程序有些凝滞，自我检修得出的结果是机体情绪紧张，影响程序正常运转。
经过数据分析，综合判定，阴淮成为主体的概率在50%。温烛希望，最终留下来的是阴淮。
比起始终留在空间，一直在循环的淮序，阴淮的力量更凝练一些，一点点侵占属于淮序的力量，让那抹浓烈的红，化为温暖光明的浅白。
阴淮闭上双眼，感受着汹涌而来的记忆洪流——
不仅仅是这十年循环中淮序所经历的孤独、等待、厌倦，还有不断扩张这个空间时吞噬的无数外来者的混乱记忆碎片，以及更深处、属于污染源本体的、庞大而混沌的原始意识。
它们在叫嚣，在试图同化她，如同深渊的低语，诱惑她沉沦于毁灭与无序的本能。
然而，属于阴淮自己的意志，像一柄历经风霜血火磨砺出的利剑，寒光凛冽，无法摧折。
她不认可瘟疫的扩散，即便是对不公的报复，也当诉诸理性的手段，而非无差别的吞噬。她要建立的，是一个秩序重构的新世界，而非一片纯粹的废墟。
这清醒的宏愿，如同定海神针，又如永不熄灭的灯塔，牢牢锚定着她作为“阴淮”的核心。她必须，也必将成为主导。

第203章 鲛人54
我认可你天下第一的实力。
与阴淮相比，淮序的力量要单薄的多。污染源拥有的权柄像被设定好的程序，她只能按照规则杀人，不像阴淮那样，拥有更高的主体性。
即使如此，淮序也没有放弃争夺主导权。她的眼瞳像燃烧的火焰，注视着变幻的光影，飞速学习阴淮用来攻击她、同化她的手段，然后开始反攻。
阴淮的攻势被淮序挡住，就去抢占自己并不熟悉的空间运行权柄，那是属于污染源的力量，冰冷庞大，每吞噬一点，精神力都会暴涨。
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在她体内奔涌、重组，原本属于淮序的那部分权柄与她自身的力量彻底融合。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空间的结构——那些不断重复的时间线，那些被同化后如同提线木偶般存在的“居民”，以及支撑这一切运转的、核心处的循环法则。
惩戒、吞噬、新生、净化。
惩戒贪婪的受益者。
吞噬进入的外来者。
以循环让亡者复生。
净化世间一切污秽。
……
污染源的核心规则与阴淮所想不尽相同，却条条对应现实，是支撑这方世界的基石。
是时候结束了。
阴淮猛然睁开双眼，她的瞳孔深处仿佛有飞羽与星云同时生灭。她抬起手，并非攻击，而是轻轻向虚空中一按——
“咔——”
整个空间剧烈地震颤起来，周围的景象开始像褪色的油画般剥落、消散。
淮序双手交叠，血羽从周身飘零出去，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抵抗空间的消融。
在她身后，展霄和他的一众队友，怔怔站在那里，注视着淮序的背影。他们只是时空循环中短暂的留影，短暂的记忆中，与淮序的交集短的可怕。
淮序倔强的站在那里，眼中的决然并不弱于阴淮。她亦有自己想做的事，有想保护的人。
阴淮是她观察外界的眼睛，阴淮经历的一切，正如她亲历。阴淮接受了队友一次又一次死亡，她却在循环中，逐渐将那些离世的人拼凑起来。
淮序发现，每经历一次循环，展霄等人就完整许多，他们的灵魂碎片被空间捕捉吸引，渐渐完整。
一开始，他们只是模糊的光影，是空洞的影像，十几年过去，空间循环了无数次，他们好像真的活了过来。就像阴淮所见的那样鲜活，意气风发，一如当年。
借阴淮的眼睛看到的展霄，终究不如活生生的真人，他们会永远留在空间里陪伴她。
等她扩散疫症，从外界吞噬足够多的能量，终有一日，空间能演化成真正的世界，展霄他们也能拥有完整的人生。
在无数次循环中，她一次又一次被拯救。
他们教导她，陪伴她，再因空间完整度不够高而重启循环，遗忘所有相处的记忆。只有淮序独自记得所有的一切，短暂的重逢后是无穷深的孤独。
阴淮已经接受了队友全部死亡的现实，淮序却在一次又一次的失去中，坚定了复活他们的信念。
不止是为了复活他们，还为了那个更美好的新世界。一切规则由她制定，她会和同伴一起，创造出真正美好的世界。
阴淮想改变旧世界，淮序想创造新世界。
骤然得知真相，即使是阴淮也有片刻怔忪。淮序想要的未来里，有展霄，还有所有队友，那同样是阴淮的心愿。
“我不能输。”淮序深深凝望着阴淮的眼睛。
阴淮沉默了，这一刻，她竟无法作出取舍。
她与淮序是一体的。
她们珍视相同的人。
阴淮看着展霄，她已经快忘了他年轻时的样子，她循着旧路，却无法变成像展霄一样的人。
无数个午夜梦回，她梦见过去，他们一起处理棘手的污染源，成功之后击掌欢庆，每个人都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像一群团建的企鹅，她忍不住笑出声。
等她梦醒，周围又是一片空寂。那是她的家人、朋友、并肩而行的同伴，她却只能坐视他们死去。那时她没有现在的力量，只是一个备受歧视的生物人，什么也做不了。
那种无法挽回的无力感像烈火一样灼烧着她，驱使她向前。现在有一个复活他们的机会放在眼前，正如淮序所说，旧世界已经足够腐朽，为什么不创造出一个新世界呢？
“不管是旧世界还是新世界，总要有牺牲，总会有人死去，我或许看不到最后的结局了，但我相信，那一定是个很好的世界。”
“如果你们遇到我的后人，将我准备的礼物带给他，或者转交给其他盗火者。”
黎雪樵在她们对峙的时候，身形已经开始虚化，毕竟他只是个孤寡老头，不管是阴淮还是淮序，都不会救他。
经过无数次循环，他已经彻底变成空间的一部分。淮序没有剥离他的意识，大概是留着他当复活展霄的参照物，看他会在无限循环中变成什么样。
黎雪樵也说不清他是什么状态，像一个执拗的幽魂。不管是她们中的谁赢了，他都会融入其中，成为她们的力量。虽然空间循环能补全灵魂，但淮序不会用在他身上。
这些年为了等一个结果，他已经身心俱疲，肉身早就消亡，精神也濒临崩溃，现在发现后继有人，终于到了解脱的时候。
“要是没找到，就送给你吧。”黎雪樵将他织出来的毛衣丢给望星穹，想了想，又给姜予安丢了一条围巾。
前者是他的便宜孙子，虽然望星穹不肯叫他一声爷爷，后者是他的便宜狱友，比邻而居这么久，就当留个纪念吧。至少那个大胖鸟穿上了不少新衣服，他这一生，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
不管是流水线的工人，或是实验员、实验材料，还是那几个突然出现的盗火者成员，都随着融化的药厂，一同回归成最原始的能量状态。
黎雪樵同样如此，他向外望去，经历过雷暴和风灾，外面的星云非常漂亮。流动的瑰丽的金，飘浮的柔软的粉，沉邃的神秘的黑……是个很好的观星日。
淮序复活那么多人本就不易，实在挤不出多余的精力去复活一个无关紧要的老头。他们之间偶尔说说话，再多的交情便没有了。
阴淮不擅长此道，精神力感应之中，老头像一团融进水中的棉花糖，他不抗拒她们之中任何人的力量，重新回归最本质的状态。
老头还未彻底消散，在树上蹲守已久的黑色胖鸟就飞下来，一口把他吃了。
众人都意外至极，虽然知道老头会死，但这也死得太草率了吧，盗火者最神秘的首领，居然以这种方式落幕。
他们纷纷看向姜予安，露出谴责的眼神，老头给他送了条围巾，姜予安竟然纵鸟行凶！而且他养的这胖鸟乱吃东西，不会窜吗？
姜予安无动于衷，对影子的行为视若无睹。
毕竟影子只是一只胖鸟，它能有什么错呢？
老头只要没死彻底，带回去修修补补还能用，至少老头织毛衣的手艺不错。老头没有亲眼见过黎重光，怎么知道尺寸合不合适？
他们出来已经太久了，总不好空手回去，正好把老头带回去给黎重光当伴手礼。
“口感怎样？”望星穹从不怀疑姜予安，好奇道。
影子不语，只是一味的点头。
阴淮和淮序仍然僵持，但阴淮有些许动摇。她想找一个两全之法，难道就不能在解决疫症的同时，复活展霄他们吗？
就在阴淮心神动摇、淮序的力量随之泛起涟漪的瞬间，一直沉默注视着她们的展霄，忽然向前一步，走出了淮序以血羽撑开的庇护界限。
“淮序。”他唤了她的名字，温和而平静，像过去许多次那样，像教导初生的婴儿，有无尽的耐心。
淮序回头，血羽再一次扩大范围，试图将展霄护在身后，血瞳倒映出众人的身影，明灭不定。
他们的灵魂并未真正完整，现在空间剧烈波动，即使有淮序挡着，那些身影早已虚化，只有面容清晰。
展霄对她轻轻摇了摇头，阻止了她的动作。他站在两个“阴淮”之间，目光扫过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如出一辙的执拗与挣扎，最终落在了少年形态的淮序身上。
“我，和我们，”他指了指身后的队友，那些同样只是虚影的同伴们，脸上竟也带着释然和理解的笑意，“其实早已接受了死亡。”
“死亡并不可怕，淮序。”展霄继续说着，他的声音清透坚定，带着一种穿透重重叠嶂的清醒：
“真正可怕的，是活着的人被永远困在‘过去’，为了一个执念，迷失自我，甚至伤害更多无辜的人。那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更不是我们教导你的初衷。”
他看着她，仿佛透过稚嫩的外壳，看到了那个在无尽循环中孤独跋涉的灵魂。
他的语气泛着轻缓的温柔，还有辞别的决然：“谢谢你将我们找回来，很高兴能遇见你。但我们的人生，早已划下了句点。”
展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强行延续我们的生命，甚至为此牺牲无数人，那创造出的也不会是你想要的‘美好世界’，只是另一个以痛苦为基石构筑的牢笼。”
他微微倾身，目光与淮序平视，眼神深邃复杂，像包含了所有循环中的记忆与情感。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那些繁复的画面疯狂在他眼前叠加、融合、崩解，令他灵魂痛楚颤栗，无数个画面中，淮序孤独绝望的眼神始终清晰。
“淮序，看着我。”他轻声说，“我，展霄，以及你身后的每一个人，我们都有面对终结的勇气。这份勇气，同样也是你赋予我们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无论你是阴淮，还是淮序，从我将你从废墟中带出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们的家人，是队伍不可或缺的一员。”
“你知道我们想要的是什么，对吗？”
“我相信死亡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羁绊，所有人都会回归宇宙，终有一日，我们会是天地间同一阵风，同一场雪。”
“你找回我的每一次，我都记得。”
“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不要被方寸之地困住，去体验真正的世界。”
淮序看出他的决然，周身的血羽光芒渐渐黯淡下去。或许只有阴淮，才是真正理解他们的人。
他们是并肩作战的队友，而她重复循环，只给他们带来了无尽痛苦。
“不要哭。”展霄伸手，想擦拭淮序脸颊上滑落的泪，却从中穿过，他的身影越来越虚幻，破碎的灵魂每次颤动，都会带来极端的痛苦。
他轻轻拥抱了一下淮序，告诉她：“你该长大了，先从学会告别开始。”
淮序想抓住什么，但徒劳无功。她怎么会有眼泪呢？她只不过是规则的产物，没有真实的身体，没有完整的灵魂，为什么会有这样激烈的情绪？
“阴淮，再见了。”
展霄向她轻轻挥手，姿态说不出的轻松写意，就像很久以前，他明明伤重，还要死撑着，故作无事，维持队长无所不能、天下第一的人设。
连黎雪樵那样顽固的存在，都未能在这即将湮灭的规则中留下刻痕，更何况是比之更为脆弱的展霄等人。
一阵不知来处的轻风拂过，他们的身形悄然淡去，如水中之墨，如晨间之雾，边缘泛起细微的光尘，一点点飘散。
这本就是一场早已注定的、安静的告别。
阴淮无声哽咽，想抓住什么，但没有伸出手。
展霄的话语同样在她心中回荡，她看到了淮序那份偏执背后，与自己同源的爱与不舍，也看到了这份执念可能带来的万劫不复。
她与淮序，一个选择了向前走，一个选择了不断回头，本质上都是在与同一场逝去对抗。
展霄的选择，是一种更深沉、更无畏的勇气，斩断的不仅是淮序的妄念，也斩断了她自己心底那丝隐秘的动摇。这是他教会她最后的道理。
最开始的时候，她总因为展霄随口取的队名抬不起头，从来不敢在同事面前大声念出来。后来勉强认可，又觉得展霄死得太轻易，实力上略微欠缺那么一点。
现在，阴淮真正认可展霄是天下第一，认可他们小队是天下第一，是最最最厉害的清理者，解决了世界上最强大的污染源。
她随意擦了擦眼睛，无意识露出一个笑容。
不知道笑从何来，也不知道应该维持什么表情。
望星穹疯狂给影子使眼色，再去吃一口啊！
从来没看见阴淮这么失态过，她真要疯了。
影子摇摇头，它也不是什么都能塞进肚子的，碎成这样，把空气吸干都吃不到一点，这次是真不行。

第204章 鲛人55
整天打打杀杀还是杀气太重了:)
影子看向姜予安，它吃不下了，本体快上！
姜予安：……
展霄等人的确救不回来了，这个世界没有轮回，他们本该在第一次死亡时就回归天地，后来被淮序捡进空间，经历了二次伤害，真灵几乎湮灭，即将彻底消散。
不过，姜予安自有手段。他并指抽出一张金箔，信手折叠，薄薄的金箔在他修长指间翻飞，流光溢彩，最终化作一盏玲珑剔透的莲灯。
灯盏如盛放的莲花，薄如蝉翼的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流淌着温润的金色光晕。
灯心无芯，唯有一团温暾柔和的光晕在其中徐徐流转。他虚虚一托，莲灯便自发悬停半空，微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那些原本即将彻底散逸的真灵碎片，仿佛迷途的萤火找到了归处，纷纷扬扬，悄无声息地汇入那团温暖的光晕之中。
阴淮怔然看着这一幕，忽然表情正常了许多，淮序也从那种断线木偶状态脱离，空洞的眼神重新聚焦，二者同时看着那盏莲灯。
望星穹瞬间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妙啊妙啊，他就觉得姜予安能抢救一下，果然能行！
阴淮不会发疯了，淮序也不毁灭世界了。有什么问题大家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沟通一下呢？整天打打杀杀还是杀气太重了。
“需要蕴养很久，才能恢复一些意识。”姜予安看着莲灯中飘浮的细小碎片，有些意外。
引路灯的效果比预想中的要好，他们剩下的那部分灵魂保存的不错，应该是功德金光的庇护。
他将莲灯递给阴淮，她小心翼翼接过，双手虚拢，像捧着世间最脆弱又最珍贵的烛火。唯恐一阵微风吹来，里面的那点微光就会彻底熄灭。
姜予安：“不用担心，灯不会灭。”
他音色清越，语气平淡，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谢谢你。”两道声线，一道清冷，一道带着些许虚幻的回音，重合到一起。
阴淮与淮序同时开口，又下意识看了对方一眼，略显不自然地挪开视线。
阴淮不再迟疑，属于她的、更为凝练强大的精神力，不再是吞噬和掠夺，而是化作了一种包容与引导的力量，如同温暖的洋流，涌向那团红色光影。
淮序没有反抗，只是望着引路灯散发的浅金色光芒，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刻入灵魂深处。
她主动走向阴淮，本想触碰灯盏，却又迟疑着收回手，最终化作一道血色流光，融入阴淮的身体。
阴淮周身气息猛地一震，随即开始节节攀升，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光华内敛，已然彻底掌握了这个空间的所有权柄，也完全接纳、融合了淮序的记忆和经历。
她仔细感应，精神力如无形的蛛网蔓延，瞬间“看”清了空间的本质——
空中飘浮着无数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血色丝线，将她与那些感染了疫症的人链接在一起。
那些丝线如同活物，微微搏动着，正从望星穹等人身上源源不断地抽取着某种生命精华，顺着血线汇聚到她……或者说，原本是汇聚到淮序所在的位置。
阴淮并指如刀，凌空一划，无形的锋锐掠过，所有血线应声而断，像一群细长的虫子，无力颤动，最终委顿。
望星穹等人同时身体一颤，只觉得心脏像被狠攥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断，剧痛难忍。
但这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紧随其后的是久违的轻松感，一直萦绕不去的咳血冲动也消失了。
虽然他们被掠夺的血液不可能重新回来，至少不用再担心会咳出羽毛了。
感染过疫症的人全都脸色苍白，显得有些虚弱，但谁也没提补血的事，宝石药剂的制造方式泯灭人性，众人心中都有了阴影。
阴淮抬起手，掌心向上，虚虚一握，一枚鸽卵大小的红色晶体凭空浮现，静静悬浮在她掌心。
晶体内部，仿佛有液态的火焰在流动，核心处沉睡着一只蜷缩成团的小小红鸟，毛绒绒一团，看起来柔弱无害，却是整个空间的权柄化为实质后凝结出的能量结晶。
晶体看似圆满无瑕，在姜予安和阴淮的感知中，其核心处明显缺失了一小部分，结构并不完整。
阴淮微微蹙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窃取了”的感觉油然而生。仔细想来，淮序虽然有扩散瘟疫、重启空间的能力，但正面战斗能力确实存在短板，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阴淮并未将这象征污染源的权柄吸收融合，她记得，以前每次姜予安在净化污染源时，似乎都得到了类似的晶体。
她强大的精神力能隐约感知到姜予安身上那些晶体残留的、同源却更繁杂的气息，姜予安也没有认真遮掩，但彼此从来不提，维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或许，你需要这个。”阴淮将血色结晶递过去，她的目的已经达成，属于污染源的权柄留在她手里没有什么用，反而成了一种桎梏。
那些与空间、时间相关的法则感悟还留在她脑子里，会成为她精神力进一步蜕变的契机，这条路比成为污染源更适合她。
姜予安接过那枚红色结晶，指尖触及表面的瞬间，晶体便仿佛找到了归宿，化作一道灼热却并不伤人的血色流光，倏然融入他掌心。
独属于污染源的权柄与他融合时，没有丝毫滞涩，就仿佛那本就是他缺失的一部分，此刻只是回归了本体。
一股庞大的、关于生命与涅槃的法则感悟涌入识海，同时，他也清晰地“看”到了结晶中央那处不自然的缺失——并非自然损耗，而是被某种外力精准地截取、剥离了。
“果然少了一块。”他抬眼，与阴淮视线交汇，彼此都已明了。这处污染源的力量，早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被未知的存在窃走了一部分核心。
和过去许多次回收污染源一样，姜予安同样得到了与之相关的权柄，都是规则类的能力——
【血液羽化】：将目标血液化为红羽，可以侵占其身体，或作替死媒介。
【生机掠夺】：以血线形态剥离生机（仅限因果对象），用以修复自身或强化力量。
【时空重构】：涅槃之力。小范围重启时空，逆转状态。
被窃走的核心，应该也蕴含着某种相似的、或许更偏向攻击性的权柄。掌握那部分力量的人，实力定然不俗。
随着污染源权柄被姜予安吸收，整个空间失去支撑，天空与大地逐渐晕开、模糊，边界开始消融。那些凝固的时间、循环的悲剧，都随之缓缓“融化”。
众人只觉得周身一轻，失重感骤然传来，又顷刻消失。视野再度清晰时，他们已回到了进入污染源之前的那片星域。
远处，残破的制药厂留在原址，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却又仿佛彻底失去了某种内在的、维系其异常的核心。
阴淮能感觉到，那曾经无处不在的、来自污染源的压抑感已经消散。她彻底自由了，曾经缺失的过去也被补全。
姜予安则默默感知着新获得的力量，以及那份“缺失”所带来的疑团。是谁，能在淮序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窃取污染源的核心？
这些年宝石药剂仍在市面上流通，不断推陈出新，效果越来越好，新的药厂始终在大规模生产，【红隼星盗团】一直在幕后投资，也许被剥离的核心就在那里。
“温烛，调查一下其他感染者的情况。”
“夏明舟，你们小队到时候交一下任务报告。”
阴淮脸色仍有些苍白，她把本该融合的半身剥离出来，对身体和灵魂都是不小的负担，但她的眼神清亮有神，精神状态前所未有地好。
“好的。”温烛低声应下，回望了一眼那片空荡的星域，那个遵循着简单指令、有些呆呆的AI【饲养员】已经随着污染源空间的消融而一同消失了。
在空间彻底崩溃前，他核心数据库里接收到了一段早已被格式化清除的原始数据——
药厂发生意外、污染爆发的时刻，【饲养员】为了保护它所“饲养”的实验材料，机体严重破损。
后来展霄等人前来调查并试图控制局面，打扫战场时，发现它的脑核还能运转，便取下来带走了。
【饲养员】内部装着当时很昂贵的高级脑核，展霄将其彻底格式化之后，留在小队里当辅助型机器人使用。只要脑核不被彻底毁坏，就能不断更换新的机械身体。
温烛的身体换了很多个版本，自我意识也在一次次迭代和任务中慢慢成长，最终成为了阴淮手下最值得信赖的合格队员。
原来，自己就是那个不太聪明的【饲养员】，格式化之后如同一次新生，在药厂作为AI的短暂生涯没有留下任何情感痕迹，直到即将离开这片执念空间前，才被动接收了那部分冰冷的过往数据。
在姜明渡这个特殊存在的影响之下，他的脑核高度活化，真正拥有了类人的思维、情绪和感知能力。
这一刻，他望着那片空寂的星空，庞大的数据流在核心中奔涌，却最终只编译出一丝微弱而陌生的“倾诉”冲动。
很快，这丝冲动又被更庞大的理性数据淹没——分析结果显示，阴淮队长已经身心俱疲，而他想倾诉的内容于当前任务目标而言“无关紧要”，属于“无意义对话”，建议放弃。
“我先去检修星舰的外部通讯阵列，尽快恢复与外界的稳定联络。”温烛像往常一样，语气温和，从容汇报完下一步工作，独自走向星舰舱门。
姜予安看着他那略显孤寂的机械背影融入星舰的阴影中，心想，AI的彻底格式化，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死亡与转生？
一般来说，小队的工作报告都是夏明羽负责汇总处理，其他人都闲着。姜予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姜明渡，让他跟上温烛。
哪怕温烛并不需要言语上的安慰，姜明渡至少可以在他检修时搭把手，或者，仅仅是存在。
姜明渡瞳中数据流涌动，快速扫描了一下温烛的背影，以及他方才的细微表情，分析道：“他emo了。”
望星穹在一旁听得嘴角微抽，有种很想吐槽的冲动，又不知道从何吐起。让姜明渡这个更不通人情的家伙去安慰一个emo的AI，这真的可行吗？不过，既然是同类，也许会有共同语言？
“那个……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幸存的星盗们小心翼翼地试图撤离。谁懂这种近距离直面恐怖污染源，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最后被清理者救了的复杂体验！【清理者协会】对星盗可没有什么好脸色。
望星穹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转过身：“我让你们走了吗？”
这些星盗可是榜上有名的悬赏目标，而且【红隼星盗团】麾下能有什么良善之辈？放走他们只会后患无穷。
“少主，您……您还有什么吩咐？”星盗们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心下却是叫苦不迭，飞速盘算着这次得割让多少利益，才能让望星穹这头贪婪饕餮满意。
“简单，”望星穹轻笑一声，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住了数柄薄如柳叶的飞刀，“把你们的头留下就行。”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振，飞刀化作数道银色闪电破空而出，刀光在空中诡异地折转，瞬间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精准掠过每一个星盗的脖颈。
这些星盗虽然只是【红隼星盗团】麾下的小角色，但难保其中没有高层安插的眼线。
药厂的幕后支持者就是【红隼星盗团】，一旦放他们离开，这里的消息立刻就会泄露。
而且，对望星穹而言，领取星盗的悬赏，只需要头颅和清晰的击杀影像就够了，活口反而是麻烦。
“少主，咱们都是自己人，何必打打杀杀……”
“是啊……我也不喜欢打打杀杀，”望星穹叹了口气，语气甚至显得有些无辜，“所以，你们为什么不能主动点，自己撞到我的刀上来呢？”
影子在一旁见他们开始动手，一挥翅膀，数十片漆黑如墨的羽毛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破空声，精准地射向那些侥幸躲过飞刀、或尚未断气的星盗要害。
黑羽边缘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其锋锐与迅疾，与望星穹特制的飞刀相比，竟也不遑多让。

第205章 鲛人56
不能苦了孩子。
望星穹清理星盗时脸上始终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这一刻，他与这些亡命之徒共享着同一种特质——对生命的漠视。
影子在一旁收割着生命，对它而言这只是一场游戏。为了和望星穹比拼谁杀得更多，它连身上羽毛被扯秃都浑然不觉。
姜予安微微蹙眉，虽然已经习惯，终究还是有些看不下去，示意影子回来。影子得意地清点战果，确认自己领先后才心满意足地落回主人肩头。
它低头打量了一下，终于发现自己秃了，开始重塑形态——漆黑的身躯如同被墨色浸透，光秃的体表迅速覆盖上一层流光溢彩的新羽。
瞬间，它从一只滑稽的秃毛胖鸟，蜕变成体态优雅的黑鸟，新生的羽毛在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每一根都蕴含着神秘的力量。
望星穹游刃有余地解决着剩余的星盗。这些亡命之徒的垂死反击因为过于弱小反而显得可笑，连影子最基础的防御都无法突破。
就在最后一名星盗即将殒命之际，异变突生——
这个一直瑟缩在角落的星盗突然停止了颤抖，他缓缓抬头，原本惊恐的眼神被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取代。
他的肢体以一种违反生理结构的方式扭曲着，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致命一击。
当望星穹的飞刀最终贯穿他的心脏，这个本该立即倒下的星盗却诡异地僵立在原地。
那张平凡无奇的面孔上，突然浮现出一个极不协调的、妖冶的笑容。从他的喉咙里，传来一个与他原本嗓音截然不同的声音——
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笑意，仿佛毒蛇吐信般轻声低语："星穹，该回家了。"
望星穹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眼瞳深处猩红一闪而过。他沉默抬手，数道寒光闪过，飞刀如疾风骤雨，将那句已被操控的尸体绞成臊子。
“很快了。”他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
“【红隼星盗团】的团长？”夏明舟适时上前一步，沉声问道，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氛围。
望星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如常，带着惯有的、毫不在乎的腔调：“嗯，一个很能活的老登。”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站在你这边。”夏明舟敏锐地觉察到望星穹平静下的暗流，也早就发现望星穹和他那个养父关系诡异，便出言安抚道。
望星穹转头看他，这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要真切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暖意：“我知道。”
他的每个队友都很好，从他当初接下那单看似麻烦透顶的鲛人天价悬赏开始，属于他的命运，似乎就开始逆转了。
姜予安见一地狼藉，指尖微动，精准地将望星穹要领悬赏的那部分人头保留下来，随即弹出一星碧色的火苗。
药师火触及其他尸体，便无声地蔓延开来，迅速而彻底地将所有污秽焚烧殆尽，只余下些许散发着清香的药液。
雷暴之后必有大雨，等那场雨落下，这里的荒芜会被新绿覆盖，死亡之后，总有新生。
影子蹲在姜予安肩上，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堆保留下来的人头，意念传来清晰的诉求——
有一半要分给它！它有想买的东西，想要好多好吃的，还有新玩具，游戏机。
“都给你。”望星穹瞥它一眼，爽快答应，随即感觉自己的钱包隐隐作痛。
不过，当他看到影子立刻得意叉腰的样子，又觉得这点委屈不算什么了——总不能苦了孩子。
星舰通道的拐角处，温烛正沉默地检修着通讯阵列的外部接口，冰冷的工具在他手中高速转动。
他察觉到姜明渡跟了上来，安静的脚步声停在身后。想到数据分析后建议他放弃倾诉，一向主张性价比最大化的温烛，看着姜明渡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核心处理器微微发热。
他决定遵从此刻效率低下的冲动，对姜明渡说点什么。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清俊的面容在通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
“我的脑核被格式化过。”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我其实是药厂造物，从程序逻辑上看，最初似乎……隶属于加害者那一方。”
姜明渡眼瞳中数据流一闪而过，他想了想，用平直的语调回应：“我的脑核被取出来几千次。”
他非常客观，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实验参数，实际上，温烛知道姜明渡被制造出来的过程，远比药厂更惨无人道。
温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工具，继续道：“我好像可以感知一些情绪了，这种变化……在记忆补全后，更加强烈。”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汇，“有点陌生，而且低效。”
姜明渡始终面无表情，接口道：“我感知过很多痛苦的情绪，一直很强烈。”他偏了偏头，“人类的情感数据库过于庞大且矛盾。”
温烛抬起眼，看向通道尽头隐约的星光，轻声问：“你会有低落的时候吗？”
“情绪因人而起。”姜明渡的回答简洁冰冷，“杀掉就心中清静了。”
他不喜欢说太多废话，认为温烛应该能理解他的核心算法——解决情绪源，比解决情绪更高效。人不应该内耗，AI同理。
温烛若有所思。杀掉一切让自己产生负面情绪的存在吗？这确实是个……很有性价比的建议。
他核心处理器快速运转，开始建立目标列表：“那么，根据现有数据推断，我首先应该杀谁？”
“经过数据分析，【红隼星盗团】的团长韦尼诺符合首要目标特征。”姜明渡非常友善地给出详细结果。他的数据流可以在整个星网中无声穿梭，信息搜集能力比温烛更胜一筹。
“和望星穹合作，完成目标的时间会更短，成功率提升37.4%。”姜明渡甚至贴心地补充了优化方案。
“望星穹？他是【红隼星盗团】的少主。”温烛虽然知道望星穹和韦尼诺关系紧张，却没想到在姜明渡的分析中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如果他有脑核，”姜明渡的电子眼红光微闪，精准地投向远处望星穹的方向，“那些积压的负面情绪现在已经过载，会直接导致脑核爆裂。”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在平静表象下汹涌的黑暗，无论是人类还是AI，某些本质并无不同。
温烛沉默了片刻，心中那股陌生的倾诉欲已经悄然消散。虽然没有被传统意义上的“安慰”到，但姜明渡提供的解决方案确实高效。
他重新拿起工具，继续未完成的检修工作，感觉自己的核心运算似乎顺畅了许多。

第206章 鲛人57
一山更比一山高。
在温烛和姜明渡的高效协作下，星舰上的通讯很快恢复正常。温烛开始调查工作，姜明渡将整个星球能搜集到的信息都窃取了一遍，留作备用。
姜予安手腕上的光脑一震，一只小小的、用像素点堆出来的知了在屏幕里飞舞，用小翅膀疯狂鼓掌，然后留下一行字——
“任务完成，你太棒啦！”
“通知一下我的室友，给他带了伴手礼。”姜予安用0秒猜出了知了背后的人，再用0秒猜出黎雪樵惦念的后辈是谁。毕竟盗火者里姓黎的人，他只认识黎重光。
按照命运交织者终会相聚这一特征，几乎可以断定是黎重光了。不知道长大后的黎重光，还能不能套得上那件毛衣。
【黎重光心动值+66】
【黎重光心动值+88】
……
姜予安看着突然刷新的心动值，暗想，黎重光一定很期待伴手礼，不然也不会如此心动。
“乱云星域很美，可以多住几天。”
黎重光单独发了条消息给姜予安，虽然感觉马甲在姜予安面前掉得底朝天，但无所谓，他会硬撑。
姜予安：“1。”
黎重光：“转人工。”
姜予安：“还有些事没办完，要耽搁几天。”
黎重光：“如果需要情报援助，随时找知了。”
姜予安：“好的。这次带回来的伴手礼你一定会喜欢。”
黎重光：“是什么？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姜予安没有透露具体是什么，黎重光也不再追问。此前星网通讯中断，所有电子设备失灵，没有任何影像记录，黎重光并不清楚具体过程。
但只要姜予安他们平安离开药厂，成功解决了盘踞的S级污染源，便是最好的结果。
这颗星球早已废弃，曾是【红隼星盗团】的核心基地。如今除药厂外，其他建筑尽数荒芜。
那些看似有人烟的区域也一片死寂，只有最基础的智械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
“他们撤去什么地方了？”阴淮问。
望星穹垂眸看了眼脚下——那些星盗的头颅摆得整整齐齐，仍圆睁着双眼，每一个都死透了，自然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早知该留几个活口。”他轻啧一声。
姜予安平静提议：“可以问知了。”
望星穹耸肩：“付不起情报费，不如直接去问那老登。”
姜明渡正要标出可疑的地点，知了便再次掠过姜予安的光屏，精准投映出一幅全息星图。
一条醒目的红线蜿蜒指向星球北极——那里看似是一片永冻荒原，实则暗藏玄机。
作为整个星际最神秘的情报组织，只要信号通畅的地方，几乎没有什么能瞒过知了的眼睛。
望星穹第一次看到知了这么主动，可能这就是同人不同命。他每次戳知了都要爆金币，不然这玩意和死了一样。
"走吧。"姜予安再次验证了带伴手礼的重要性，收起光脑，"顺着红线走。"
"这颗星球的磁场发生了偏移，"姜明渡分析道，"红隼星盗团的据点应该已经转移到了地底。"
正如他所言，红线尽头是一片广袤冰原，地表没有任何建筑痕迹，箭头所指的方向在冰层之下。
姜予安指尖跃动着一簇碧色火焰，那火焰触碰到冰面的瞬间，厚重的冰层便开始无声消融，露出下方幽深的金属通道。
就在众人准备强行进入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星穹带朋友回来做客，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也好让父亲稍尽地主之谊。"
那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俯视感，音色低沉微哑，故作温煦的浅笑下是掩不住的冰冷，让望星穹瞬间绷紧了身体。
“想尽地主之谊还不简单？爆点金币就行了。”
望星穹语气漫不经心，唯有在“父亲”二字响起时，那垂在身侧、原本稳定的手，指节不易察觉地屈伸了一下，像是下意识去触碰并不存在的武器。
“看来星穹在外面过得不是很好，要是适应不了外面的生活，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归宿。”
韦尼诺的语气带着那种惯有的、高高在上的温和，如同在欣赏一件心爱的玩具，并期待它展现出更多有趣的变化。
他洞悉望星穹所有细微的异样，却乐于为此等待，只为欣赏那更具冲击性的“蜕变”。
望星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冰封的雕塑。唯有那只完好的、属于人类的眼瞳深处，一丝淬炼到极致的冰冷杀意倏忽闪过，旋即被更深的漠然覆盖。
阴淮敏锐地捕捉到了望星穹这一闪即逝的紧绷，她的精神力无声蔓延，如同无形的蛛网，更加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环境的每一丝能量波动，并在众人之前凝结了一层保护罩。
夏明舟下意识在脑海中搜寻可用信息，和姜明渡对视一眼，共享了后者检索出的一份档案，其中是望星穹的详细信息，附带一份保密等级极高的视频文件。
出于对同伴的尊重，他们并没有现在就查阅，至少等私底下，询问过望星穹再做决定。
与过往那些嬉戏打闹不同，这次大家都能感受到望星穹的郑重，不愿让他分神。
随着众人深入通道，顺着螺旋台阶向下，两侧感应灯逐一亮起，如同为赴死者点亮路径，逐步剥露出地底深处地狱般的景象。
空间被规划到极致高效，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巨型机器，正最大化地榨取着地底的一切资源，包括那些试管中仅能勉强维持“人形”的生物人。
因完整的人类会产生痛苦、抵触等“低效”情绪，此地的生物人已被“优化”成纯粹的供血耗材。
巨大试管中，一具具无面的躯体静静悬浮，如同褪去所有性征的苍白模特，唯独异常强壮的心脏在疯狂搏动，将鲜血泵入生产线，成为药剂不可或缺的原料。
若忽略那持续跳动的心脏，它们更像一排排沉默的雕塑。偏偏这些“人”是活的，是人类根据需求，主动制造出的特供版本。
这一幕让所有目睹者心底发寒，仿佛心脏被浸入冰湖，森冷之后是翻涌而上的强烈恶心，整个心脏几乎要爆开。
姜予安看了一圈，每当他以为那就是极限的时候，很快就能在这个世界看到更具突破性的画面。
就算是修真界的旷世大魔，看到这种高效的压榨方式，也要自愧弗如。
阴淮神色冷沉，强行抑制着心中的怒火，几乎立刻就想将那个家伙公开处决，但源自本能的强烈危机感告诉她，那个声音的主人并不简单。
【红隼星盗团】能存在这么多年，和议会一些高层的支持脱不开关系，至少这条生产线上的很多技术，都是【生物制药】的专利，没有权限不得使用。
脚步声越来越沉闷，众人终于抵达血肉工厂的最深处。所有员工都在专注生产，精神不济便自觉使用醒神药剂，随即重整状态，再次投入机械般的劳作。
每当望星穹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就像一群被惊醒的提线木偶，齐齐行礼：“少主。”
望星穹一路畅行，带领众人抵达核心区域一座极其突兀的庞大古堡。古堡由暗沉金属整体铸造，哥特式尖顶直刺工厂穹顶。
它与周围机械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仿佛一颗在钢铁脏腑中搏动的黑色心脏。
这里，是他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的地方。他曾用尽手段逃离，今天又亲手推开这扇门。
韦尼诺慵懒地倚在宽大主座中，其外表与人们对星盗的传统想象相去甚远。
他看起来过分年轻，身着剪裁精良的黑色复古服饰，姿态优雅如古典贵族，然而这份优雅之下，却弥漫着令人胆寒的血腥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并非圆形，而是一道狭长竖瞳，此刻正泛着熔金般的暗光，带着一丝玩味，落在望星穹身上。
韦尼诺缓缓抬眼，竖瞳扫过众人，最终精准锁定姜予安，唇角微微上扬，第一次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是长生种的气息，真正的长生种，绝非红隼那种凤属血脉稀薄得可怜的族群可比。
【韦尼诺心动值+888】
【韦尼诺心动值+999】
……
姜予安并不喜欢他的眼神，将身后涌动的影子压回原来的位置，至少要先让望星穹叙叙旧，才好动手。
“真是令人惊喜的访客。”韦尼诺声音带着三分真切的笑意，随即转向望星穹，眼中生出些欣慰。
“星穹，欢迎回家。多亏了你们，为我清除了星球上的痼疾。今后，厂区的发展不必再局限于地下了。”
他起身，优雅整理袖口：“今晚将举办一场宴会，既为感谢诸位拯救星球的义举，也当是为我们父子重聚庆贺。希望各位贵宾赏光，我已经准备了丰厚的礼物。”
他轻击掌，侍者端着铺有天鹅绒的托盘鱼贯而入，从泛着微光的“宝石一号”，到纯净剔透的“宝石优萃版”，各式药剂熠熠生辉。
侍者温声介绍，最顶级的“优萃版”能让人重返青春，延年益寿，且完全排除感染疫症的风险。
然而，见识过外面那血腥生产线后，无人伸手尝试这些“厚礼”。大厅内一片寂静，仿佛能听到每一个人胸腔中沉闷的心跳声。
这里真的没有污染源吗？正如深邃的地底通道，所有人心中都有种不确定性，那种致命危机如影随形的感觉，让人汗毛直竖，不敢轻率做出任何决定。
韦尼诺亲自拿起一个造型古拙的金属匣，走到望星穹面前，眼神温和专注，堪称世间最仁慈的父亲。
“星穹，看看这个。”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支色泽瑰丽、仿佛封存了星光的药剂，“这是用你父母留下的血液调配的‘归源’。”
“它能彻底修复你脑部的损伤，治愈所有旧伤，延长你的寿命，甚至……”他的目光扫过望星穹那只极其仿真的机械义眼，“可以让你失去的眼睛重新长出来。”
“为了这支药剂，我调配了好几年，你也不想浪费父母的心意吧，试试效果，就当是补上迟到的成年礼。”
参加宴会的星盗们眼中流露出羡慕与贪婪，低声赞叹团长的“仁慈”——
“少主真幸运啊，能得到主人的栽培……”
“要是我能得到主人的赏识就好了。”
“他父母死了那么多年，主人真的费心了。”
只有望星穹，依旧沉默。他凝视着那支药剂，瑰丽色彩在他脸上投下光影，却照不进眼底的冰封。父母的鲜血被制成药剂，作为“礼物”送回他手中。
这极致的讽刺，像一柄燃烧的利剑，在他千疮百孔的心脏上反复搅动。完好的眼睛瞳孔微缩，机械义眼的红光以人类无法察觉的频率急促闪烁，重新唤醒翻涌的剧痛。
他仿佛又回到了四岁生日的星空下，回到父母温暖的手覆盖他手背的瞬间，板机扣动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就此震碎。
重叠的枪响时常在脑中响起，还有眼眶里爆开的、灼热的、伴随永久黑暗的剧痛……
他没有动作，没有言语。这死寂的沉默，比最歇斯底里的宣泄，承载了更深刻的恨意。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治愈旧疾，而是为了终结过去。

第207章 鲛人58
“星穹，不试试吗？”韦尼诺眼神落在望星穹挺直的脊背上，带着温煦的鼓励意味。
望星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是情绪剧烈起伏时，植入颅骨的神经接驳器产生的应激反应。
[自然人]经过机械改造后会降低公民等级，改造程度超过90%则被判定为[改造人]。望星穹的改造程度虽然不到20%，却都集中在最关键的位置：大脑、眼睛、颅骨。
他的视觉神经、部分颅骨和脑组织都已被精密机械替代。为了保持最佳战斗状态，望星穹选择了保留完整的感知能力，这意味着每一次排异反应带来的灼痛都清晰可辨。
于他而言，身体上的痛苦远不及精神上的折磨来得刻骨铭心。多年前，他们一家遭遇星盗时，父母百般哀求，只希望星盗首领能饶孩子一命。
韦尼诺提出了那个残忍的条件：只要望星穹亲手杀死父母，就能成为星盗团的一员。这原本只是强者对弱者的戏弄，却成了望星穹父母眼中孩子唯一的生路。
他们紧紧握着望星穹的手，扣动板机，决然赴死，只留下四岁的望星穹，独自面对韦尼诺愉悦的笑容。
望星穹试图击杀仇人，但他太年幼了，失去父母的帮助，连枪都拿不稳，每打歪一次，韦尼诺就笑一声。
试图复仇无果，枪中最后一颗子弹，望星穹留给自己。子弹洞穿他的一边眼球，穿过颅骨，留下不可磨灭的旧伤，但在宝石药剂的作用下，他活了下来，成为韦尼诺众多养子中的一员。
那时他人微言轻，不知道父母的遗体去了哪里。每次询问，得到的回答都是“已经处理干净”。他万万没想到，再次见到父母，会是以药剂的形式。
韦尼诺处心积虑地制作这支药剂，显然已经等待这一天很久了。
此时他脸上的笑容太过刺眼，仿佛期待已久的好戏终于拉开序幕。
“这份‘厚礼’，我会好好‘珍藏’。”望星穹的手在即将触碰到药剂时微微一顿，随即“咔哒”一声合上金属匣。
他后颈的机械接口闪过一丝微光——那是多次手术留下的痕迹。为了定期清除增生组织，他的颈椎留下了永久不愈的接口。
[自然人]向来排斥机械植入，即使在需要治疗时，也会优先选择培育[生物人]器官进行替换。只有在极端情况下才会选择机械改造，并会遭到其他[自然人]的歧视。
此刻，一支能恢复血肉之躯、延长寿命的药剂摆在面前，望星穹却选择收起不用，这让周围的星盗们眼神更加热切，眼中的垂涎几乎化为实质。
“星穹，”韦尼诺的眼神带着无形而沉重的压迫感，又像是发觉了什么有趣的事，眼中忽然聚起笑意：“你在怨我？”
“你觉得呢？”望星穹声音平静得可怕，无机质的机械义眼锁定韦尼诺：“既然是一家人团聚的好日子，我怎么好空手回来？”
他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我也为您准备了一份大礼，希望您能满意。”
话音未落，望星穹已掏出一个拳头大小、通体暗沉的金属圆球。球面上幽蓝色的符文以特定频率闪烁，莫名吸引着视线。
就在它出现的瞬间，整个大厅的能量场骤然紊乱，所有精密仪器发出刺耳尖啸，安防系统疯狂示警——
【滴滴滴！！！】
【危险！危险！】
【检测到高能量破坏性武器，请迅速撤离！】
“这是我亲手制作的小烟花，命名为【星湮之核】。”望星穹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死寂的大厅，宣告死亡倒计时：“现在倒计时还剩三分钟。”
“三分钟后，这颗星球会从星图上彻底抹去，在宇宙中绽放成一朵绚丽的烟花。老登，喜欢吗？”
他始终没能通过高级机械师的考试，他的知识面太过偏重爆破领域。但这些年的研究成果一点都没浪费。
他一直在研发高杀伤性武器，通过黑市交易换取星币，最终铸成了这颗【星湮之核】。
“！！！”那些原本还带着羡慕眼神的星盗瞬间面无人色，惊恐地试图后退，整个宴会厅乱作一团。
三分钟！连登上星舰逃离大气层都不够，分明是不给任何人留活路！
不仅是星盗们被吓住了，就连望星穹的队友们也惊呆了——这也在计划之内吗？平时看起来浓眉大眼的队友，居然藏着这样惊人的惊喜？
坏消息是，他们可能都要死在这里。好消息是，无论是【红隼星盗团】还是其他什么怪物，都别想逃出去。
姜予安没想到望星穹也有带伴手礼的习惯，还是这种概念级武器。望星穹平时总给人一种很穷的感觉，省吃俭用，买那些骨折价的滞销衣服，没想到攒钱是为了手搓“微型太阳”。
这颗被命名为【星湮之核】的爆破型武器，正如其名，破坏力极其恐怖。更恐怖的是，倒计时已经开始——
【03:00】
【02:59】
【02:58】
……
倒计时飞快流逝，数字嵌在圆球内部，与装置融为一体，完全没有拆除的可能。
或者说，它从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带着整颗星球一同毁灭。
很难想象望星穹是在怎样的精神状态下制造出【星湮之核】的，他本不是能守住秘密的人，却独自完成了这样的大事。
自从他们成为室友，望星穹就再也没有私自行动的机会。也就是说，在他们相识之前，【星湮之核】就已经完成了。药厂的真相，他也早就知晓。
“你怎么不笑了，是不喜欢吗？”望星穹反问。
他解决污染源和清理者的核心思想是一样的。如果无法解决问题，就从源头上毁灭。小行星毁灭时产生的巨大能量，足以摧毁一切。
韦尼诺一直在汲取能量，如同一团恐怖的阴云笼罩着这颗星球，早已超出人类的极限。任其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望星穹就察觉到了韦尼诺的异常——他的力量已经积蓄到极致，只差最后的蜕变。毫无疑问，他们的到来加速了这个过程。
韦尼诺应该与淮序所在的小空间有所关联。淮序的消失打破了束缚韦尼诺的枷锁，他的生命本质即将升华。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动手的时刻。
望星穹并没有做好万全准备，仓促之间，只有【星湮之核】能派上用场。这颗星球是韦尼诺的根基，他要把这根基彻底摧毁，让韦尼诺死无葬身之地。
唯一出乎望星穹意料的是，他竟然真的混进了清理者队伍，还带着一群队友回到这个地方。
他本不该带队友前来。即便他相信姜予安拥有超乎常理的力量，但在【星湮之核】面前，一切都充满不确定性。
望星穹不敢去看队友们的眼神。他私自行动，漠视所有人的生命，这已经是一种背叛。他把队友带上了绝路，连道歉的勇气都没有。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资格与他们同行。从多年前加入【红隼星盗团】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回归正途的资格。
“当然。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韦尼诺脸上的玩味笑容终于彻底消失，狭长的竖瞳缩成一条极细的金线，死死盯住【星湮之核】，周身优雅慵懒的气息被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他语气低沉而危险，缓缓抬起手，“但你以为凭这个，就能威胁到我？”
大厅四周的阴影中，无数双空洞的眼睛亮起，所有员工和星盗如同傀儡，潮水般围拢上来，贪婪的眼睛锁定每一个外来者。
望星穹的身体随之一僵，那只完好的眼睛瞬间被暗红色侵蚀，虚托着【星湮之核】的手臂也僵在半空——韦尼诺正在强行夺取他身体的控制权！
空中交织着无数细线，整个地下空间瞬间化为蜘蛛的巢穴，血线交错穿梭，从傀儡身上攫取能量，汇聚到韦尼诺身后正在成型的羽翼上。
他身后一道巨型羽翼虚展，如垂天之云，那些血线汇入之后，羽翼从虚转实，韦尼诺的气息飞快提升。
与淮序那种由污染源规则组成的聚合物不同，韦尼诺是真实存在的恐怖怪物，此时不再维持那层人的皮相，渐渐显露异化本质。
他身体变得更加修长，给人一种轻盈流畅又冰冷锋锐的感觉，明明是人型，却像一只苏醒的巨鸟，凌空而立，羽翼铺展，阴影笼罩着下方所有人。
“收起你的小把戏，我才是这里的主宰。”
韦尼诺打了个响指，倒计时戛然而止。
【02:19】
【02:18】
他享受着这一刻的变化。这个世界上真正的主宰其实是污染源，只有极少数人能够洞悉这个真相。他窃取了污染源的核心，早已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如果能吞噬望星穹带来的鲛人，他就能成为真正的长生种，进化成完美的生命形态，鹏程万里，扶摇直上。
“你的惊喜不过如此。”
韦尼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望星穹，甚至解除了对他的控制，欣赏着望星穹脸上灰败的表情。
多年的隐忍、自以为大仇得报的畅快，此刻都成了笑话。为了复仇，他背叛了最信任的同伴，将他们带入死局……在种种情绪的冲击下，望星穹濒临崩溃。
他还是什么都做不好，像个可悲的小丑。为了复仇牺牲一切，忙活了半天，最后在所有人面前一败涂地。
他真的要碎了。
不管是精神，还是物理上的。
随着韦尼诺的羽翼愈发丰满，被操控的傀儡中，有一部分渐渐变成灰白色，最终只剩下一张空洞的人皮，慢慢碎裂，化作一地粉尘。
剩下的傀儡紧随其后，相继褪色、消散，望星穹也在其中。他本就曾被淮序吸取过能量，现在更是雪上加霜。发色从乌黑变为灰白，眼看就要步其他傀儡的后尘。
姜予安打了个响指，倒计时继续：
“是吗？惊喜继续。”
【02:17】
【02:16】
……
韦尼诺的笑容瞬间凝固，其他人也惊愕万分。
就连望星穹也呆住了——真的要引爆吗？为了帮他，姜予安竟然愿意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其实……”望星穹黯淡的瞳孔又聚起一点光，“其实没必要真的引爆【星湮之核】。”
至少该让其他人安全离开。他真的后悔了，不该牵连这些无辜的同伴。
“望星穹给你准备的惊喜，你自己慢慢欣赏。”
“我们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姜予安说话慢吞吞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慢，把表情错愕的一众同伴丢出空间。
实际上，从他们进入地底通道开始，就已经踏入了韦尼诺构建的小世界。这片地下药厂同样是一个独立存在的空间，规模比之前的宝石制药厂更加庞大，只是不具备时空循环的能力。
韦尼诺的权限并不完整，连淮序的能力都不具备，仅仅能暂停【星湮之核】所在区域的时空，其他地方的时间流速依然正常。
这一手也就骗骗望星穹。【星湮之核】即便引爆，炸毁的也只是韦尼诺的老巢，对外界的影响微乎其微。
姜予安掌控的权限更高，可以将其他人安全转移出去，独留韦尼诺在这里看烟花，欣赏众生平等器的光辉。
【韦尼诺心动值+999】
【韦尼诺心动值+1000】
“……”韦尼诺难得有种控制不住情绪的感觉。
不是，他有病吧？！
“你真的很装。”
“走了。”
姜予安像收废品一样，把己方队友一一标记，全都送了出去，连残血状态的望星穹都捎上了。
最后，将韦尼诺单独封锁在此地，他贴心地为【星湮之核】开启了2.0倍速。
【01:30】
【01:28】
……
倒计时的滴答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无形的钟摆宣告死亡逼近。

第208章 鲛人59
其实众人都没料到，看似位于地底深处的药厂，是一处被韦尼诺力量隔绝出来的独立空间。
望星穹拿出【星湮之核】的时候，他们没有当众失态，全靠任职【清理者】锻炼出的强大心态。当一切不可挽回时，他们只能从容地选择死亡。
好在，一切恰逢其会。
韦尼诺恰好创造了一个小世界，姜予安恰好有救出他们的能力，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他们都活下来了。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望星穹有些怔忡，他伫立在虚空中，望着那片正在无声湮灭的空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多年筹谋、不惜同归于尽的复仇，竟以这样阴差阳错的方式达成，强烈的不真实感与巨大的空洞感几乎同时席卷了他。
“谢谢你。”望星穹声音低哑，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和同伴相处，他对姜予安发自内心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顺手的事。”姜予安语气平淡，视线却未曾离开那片正在崩塌的空间。
为了防止韦尼诺逃出，他将空间封锁，下达了自毁指令。空间自行崩解需要一定时间，【星湮之核】还有一分钟发动。
姜予安要再观察一阵，确保二者互相作用不会影响外界。而且，他也想看看【星湮之核】真正爆开后，杀伤力有多大。
“我有东西送给你。”望星穹看着姜予安，低咳几声，忍着脑部传来的阵阵钝痛，还有强烈的心悸，那是血液被攫取的后遗症。
他全身发冷，大脑供血不足，已经开始头晕、疲倦，严重的无力感席卷全身，整个人像纸一样单薄，连头发都变成了黯淡的灰白色。
他损失的不只是血液，还有生命本源，光脑正在疯狂提醒他，寿命可能不足一年，催他尽快治疗。
这些对望星穹来说，都不重要了。他夙愿即将实现，只想安安静静留在这里，看一场烟花。
“你现在状态很不好，应该尽快去医疗舱治疗。”姜明渡简单扫描望星穹的身体，提醒道。
“人造补血药剂，效果一般但可以应急。”温烛找出一盒药剂，递给望星穹。
“再等一分钟。”望星穹摇头拒绝了温烛递来的补血药剂，他现在对血液相关制品有阴影。而且以他目前的身体状态，常规医疗手段应该不起作用。
望星穹迅速打开光脑，将【星湮之核】以及他私藏的其他“小玩意”的设计图纸、能量配比、制作流程等数据处理好，一起发给姜予安。
“都在这里了，你如果感兴趣，应该能做出更完美的版本，不管是用来玩或者卖，都是不错的选择。”
姜予安点击接收文件，看着虚弱至极的望星穹，示意温烛直接上手，不必顾及他的意见。
温烛直接将药剂扎进望星穹身体里，一管接一管，直到光脑反馈“无法吸收”，才停下来。
阴淮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蹙眉，目光锐利地看向望星穹：“那个近几年在黑市上售卖大量高精尖、特性极其刁钻的违禁武器，代号【星星点灯】的神秘军火商……就是你？”
“……”望星穹沉默了片刻，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坦然承认：“是我。回笼的大部分资金，都用来造【星湮之核】了。”
温烛注射过药剂后，望星穹脸色稍微好了一些，身体仍然发冷，本能颤栗起来，强烈的困倦驱使他闭上眼睛，但他强打精神，始终看着那处空间。
阴淮上前一步，将一条毛绒绒的毯子展开，披到望星穹肩上，她作为队长，又是望星穹他们这届新生的老师，必须表明态度。
阴淮语气严肃：“望星穹，贩卖武器的事先不论，你私自携带并意图激活星系级毁灭武器，严重违反《清理者条例》和《议会安全法》，如果被审判，至少要关一百年。”
“身为清理者，作出任何决定之前，都要和队友协商，保持意见一致，不能被一时的情绪左右，冲动行事。”
“这次回去后，交一万字深刻检讨，详细说明动机、过程及反思，并且向你的每个队友郑重道歉。”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但没有提及更严厉的处罚。
如果是她的小队成员，已经将人拎起来关禁闭，直接开始上刑了，但望星穹刚成年不久，经历坎坷，现在身体状态也撑不住，应当予以适当关怀。
“对不起。这次是我冲动行事，差点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我会尽最大能力，补偿大家……”
望星穹向众人鞠躬致歉，说话时声音轻而弱，但语气真诚，与以往那种散漫恣意判若两人。
一旁的夏明舟拍拍胸口，心有余悸道：“这次差点就被你送走了，你下次想放烟花，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我好不容易才能站着走两步，还没活够呢。至于补偿就不用了，我们可以一起改造武器，我还是更喜欢远程遥控类，这样对使用者来说也安全一些……”
望星穹点点头，整个人都松弛了一些。
姜明渡态度更冷硬，不过他本就是数据产物，始终没有产生“被背叛”这种情绪，反而平静道：
“你做的决定没错，是目前的最优解。”
“但作为同伴，你有事先告知的义务。”
姜明渡综合现有数据综合分析，让韦尼诺继续进化会带来更大的损失，打断进程是最优解。
姜予安是一个变量，不可估测的强大。不管是姜明渡还是望星穹，都对他怀有期望，看似冲动的决定，实则是过于相信同伴的结果。
“我会的，以后绝对不会再犯。”望星穹保证道。
姜明渡点头认同，这件事就此揭过。
望星穹最终看向姜予安，他一直有种本能的敬畏感，现在更是感激，又觉得自己非常冒犯，怕姜予安会对自己失望。
“小事而已。回去之后，好好写检讨。”
姜予安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在想，是不是要把望星穹的父母拼一拼？时间过去太久，魂魄应该找不回来了。
望星穹终于放松下来，尽管身体极度虚弱，灵魂仿佛被抽空，但一种久违的、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感，夹杂着深深的愧疚和温暖的归属感，缓缓包裹了他。
此刻，所有人似乎都暂时抛开了刚才的生死一线，默契地等待着那片隔绝空间内，注定无法被外界观测到的、最后的“烟花”。
按照倒计时，【星湮之核】应该已经启动了。
但那片空间迟迟没有动静，姜予安有些诧异，想到韦尼诺对空间的少量控制权，又觉得正常。
可能是韦尼诺又调慢了时间流速，但他也撑不了多久。整个小世界的上限在那里，能调控的倍数小于2，怎么拖延【星湮之核】都会爆。
【00:18】
【00:16】
……
空间内部，数字变化时快时慢。
每当在韦尼诺影响下变慢，又会突然加速。
这种不确定性，让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韦尼诺脸上的玩味笑容早已消失无踪，但取而代之的并非愤怒或慌乱，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专注。
他悬浮于空，巨大的暗红羽翼完全实质化，边缘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他平静地注视着那不断跳动的死亡倒计时，仿佛在欣赏一件与己无关的艺术品。
“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随即张开双臂，身后羽翼猛地一震！
刹那间，空间中剩余的所有傀儡，无论是那些眼神空洞的员工，还是面露惊恐的星盗，或是生产线上没有五官的原材料，身体齐齐一僵。
他们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熄灭，周身血肉精华化作肉眼可见的血色能量流，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向韦尼诺。
他的气息以恐怖的速度攀升，周身空间都开始微微扭曲，光芒大盛，仿佛一颗即将超新星爆发的恒星。
那些被吸干的傀儡，则如风化的沙石，迅速化为灰白色的粉尘，簌簌飘落。
【00:10】
【00:08】
……
能量积蓄达到顶峰，韦尼诺那狭长的竖瞳中金芒爆射，他猛地抬头，视线仿佛穿透了空间壁障，锁定了外界的每一个人。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将我逼入绝境？”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空间共振感，冰冷森寒，还带着些傲慢的笑意，“未免……太小看我了。”
“意识置换。”
尽管空间已被姜予安的力量封锁，但韦尼诺与望星穹之间，那源于多年“培养”和无数次“手术”留下的、最深层次的意识联结，早已超越了空间隔绝的范畴。
这是他为应对极端情况留下的最终后手——望星穹，既是他最完美的藏品，也是他预留的、最隐蔽的逃生坐标！
【00:03】
为了防止姜予安再出手，韦尼诺特意等到倒计时最后三秒，强行抽取望星穹的意识，和他互相置换。哪怕姜予安发现，想救也来不及。
望星穹会留在小世界里看烟花，而韦尼诺只要逃离封锁，身化万千飞鸟，总有遁逃的机会。
外界，正因队友的谅解而微微放松的望星穹，身体轻轻一颤，他脸上浅淡的笑意瞬间凝固。
望星穹眼神中的光彩，如同被吹灭的蜡烛般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带着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冰冷和一丝计谋得逞的嘲弄。
这并非简单的灵魂出窍，而是最深层次的一种本质覆盖。韦尼诺的核心意识如同挣脱了旧壳的毒蛇，顺着那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纽带，瞬间冲入了望星穹的躯体。
侵占的过程几乎在瞬间完成，韦尼诺首先感受到的是这具虚弱身体带来的无力感，以及遍布神经系统、细微而顽固的机械排异痛感。
紧接着，属于望星穹的过往，那些被深埋的记忆、情感与思绪，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涌入韦尼诺的感知。
为了更好的融入身体，骗过其他人，韦尼诺第一时间选择接收望星穹的记忆，继承他这些年的经历。
最初的记忆碎片是混乱而痛苦的，被植入眼球的异物感，骨骼被钻孔、神经被接驳的尖锐痛感，以及术后漫长恢复期中，持续不断的排斥与灼痛。
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味的走廊，年幼的他一次次独自走过，听着其他人低声的议论与隐约的歧视。深夜中惊醒，触摸到后颈冰凉的机械接口，涌起的无助与自我厌弃……种种负面情绪堆积，他度过了危险而压抑的童年。
他接触到机械动力学与化学知识，成功组装出微型爆破装置……像海绵一样疯狂汲取知识，不断制造出新型武器。
他顶着被处决的风险，与各种危险分子周旋，将自己制作的武器换成星币，一点点积攒着那近乎天文数字的“复仇基金”，直到真正实现。
……
韦尼诺漫不经心地“翻阅”着这些，不错，利用他教授的知识，去制造反抗他的武器，这份“聪慧”和“隐忍”，确实不愧是他最出色的作品。
但记忆的流向很快触及了更深的层面，四岁生日那片璀璨却冰冷的星空下，父母温暖的手最后一次覆盖在他的手上，共同扣动扳机。
那震耳欲聋的枪声，父母身体倒下的画面，晕了一地的鲜血……这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带着撕裂灵魂般的痛苦，狠狠撞向韦尼诺的意识。
那一瞬间，韦尼诺也感受到了某种灵魂被烧灼般的痛苦，但他很快平静下来。
他无法共情这种痛苦，只会欣赏——望星穹那如火焰般剧烈燃烧的情绪，在他眼中异常美丽。
记忆的画卷并未在此彻底沉入黑暗，接下来的片段，开始出现了韦尼诺未曾预料到的“色彩”——
接到鲛人悬赏任务后，望星穹雄心勃发，试图偷袭虚弱的鲛人，被打得抱头鼠窜，背上天价悬赏。
他隐藏身份，混进天曜学院，第一天就遇到了姜予安，还成了朝夕相处的室友。
为了藏住马甲，他绞尽脑汁，很快就发现宿舍里的其他人也不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大家小心翼翼的相处，互相磨合，逐渐变成朋友、变成理想一致的同伴。
每次一起出门，不管是兼职还是完成任务，都各种不顺，但最后都妥善解决，满载而归。
……
这些记忆碎片带着一种鲜活而生动的温度，与之前那些阴冷、灰暗的记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记忆中的望星穹，表情不再只有仇恨与隐忍，开始有了瞬间的错愕、无奈的苦笑、甚至……极其偶尔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真正放松的瞬间。
尤其是遇到姜予安之后，记忆的色调仿佛被注入了光，姜予安平静地接受他那些漏洞百出的借口，那双眼睛看透一切却从不点破。数次看似随意的出手相助，将他从失控或暴露的边缘拉回。
宿舍里几人性格不同却相处融洽，大家一边嫌弃他辣眼睛的穿搭，一边尊重他的个性化。
还有宋依依，他在室友怂恿下，要穿玩偶服跳舞当作她的生日礼物，因为拉不下面子，至今没跳。
这些记忆片段涌来时，韦尼诺清晰地感知到，属于望星穹的意识深处，泛起了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的暖流。
那是信任、是依赖、是愧疚，或许还有一丝连望星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重获“同伴”的珍贵感。
韦尼诺冰冷的核心意识，在接触到这些带着温度的记忆时，竟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凝滞。
这种琐碎的日常、幼稚的情感波动与他追求的永恒生命相比，只是微不足道的杂质，不知为何，却呈现出一种他漫长生命中从未体验过的真实。
“我要这样活下去。”韦尼诺想道。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那属于掠夺者的本能便占据了上风。他不仅要这具身体，不仅要望星穹的力量和知识，他还要“继承”这全部的人生！
包括那些让他感到异样的记忆和联结，他将以“望星穹”的身份，走向更完美的永恒。
然而，就在他刚刚适应新身体，意识与记忆初步融合，并因这份“新生”而泛起一丝微妙情绪的刹那——
【00:02】
只是一秒钟，姜予安已经察觉异常，漆黑的阴影自他身后涌出，直接扼住“望星穹”的脖颈：“滚出他的身体！”
韦尼诺不明白为什么姜予安会这么敏锐，他最先产生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惋惜。他已经失去了以“望星穹”的身份，与他们共同生活的可能。
下一瞬，韦尼诺控制身体虚化，想化成万千飞鸟，逃离这片区域。只要能活下来一部分，他就能重头开始，很快就能制造出更大规模的药厂。
但他的身体又瞬间凝实。不仅是姜予安动用污染源规则的力量在限制他，空间里的望星穹也在阻止他。
最后关头，望星穹无论如何也不愿功亏一篑。即便不熟悉韦尼诺身体中的力量，在那股决绝意愿的驱使下，他依然锁定了空间外的韦尼诺。
他们之间那过于紧密的联结，此刻再度化为困住韦尼诺的锁链，将他藏在望星穹身体里的意识，强行拖回那片空间！
“不——”
韦尼诺还来不及品味这“新生”，便惊骇地发现，望星穹的意识已追踪而至，要将他再次拖回绝地！
他占用着望星穹的身体，看着姜予安，匆忙道：“如果送我进去，望星穹也会死。”
姜予安并未收手，流动的阴影猛地将韦尼诺一推，把他塞回了那个空间。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把两人换回来！
【00:01】
倒计时更近一秒。
死神已至眉睫。
韦尼诺第一次感受到毛骨悚然的危机感！
而更让他心悸的是，那具他自己的、强大无比的身体，在望星穹的控制下，爆发出强大的禁锢之力！
当意识被强行剥离、塞入韦尼诺躯体的瞬间，望星穹就已明白了他的全部计划。
他没有挣扎，没有逃离，而是用尽这具身体残余的全部力量，甚至燃烧了被韦尼诺同化的精神本源，化作最坚固的枷锁，将韦尼诺死死困住！
“你……！”韦尼诺又惊又怒，他发现自己竟然一时无法挣脱这源于自身力量的反噬，而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再一次出现了波动，下一秒可能迟缓、可能爆发。
透过那双属于韦尼诺的、近似鸟类的血红瞳孔，望星穹第一次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广阔清晰视野，以及丰富到极致的色彩感知。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像一副盛大而华美的画卷，星空看似遥远又触手可及，流转的星河、浮动的光影，一切如此瑰丽。
他最后看了一眼外界队友们模糊的身影，看了一眼那片他曾经渴望探索的星空，目光最终与姜予安交汇。
随即，他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强行将姜予安送出了这片即将湮灭的空间。
对不起，再一次私自做了决定。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这次我想保护你。
如果人生能够重启，我愿成为你最忠实的伙伴，最坚固的同盟，永不违约，永不背弃。
【00：00】
倒计时归零，但预示终结的数字并未凝实。
还剩最后的零点五秒。
望星穹操控着这只属于仇敌的手，将韦尼诺死死禁锢在身前，举起那把陪伴他多年、改造过无数次的手枪，将枪口抵住了韦尼诺的后脑勺。
那是望星穹的身体——据说是他小时候自己要求，医生才给他做了个圆圆的后脑勺。被枪口抵住的瞬间，韦尼诺浑身一寒，第一次开始正视自己养大的玩具。
望星穹凝视着那具属于自己的、如此羸弱残破的躯体。这样也好，至少这具身体能发挥出最后的价值，没有浪费。
没有豪言壮语，唯有一声轻如叹息的道别：“再见了。”
【00:00】
枪声与湮灭的光芒，在同一刹那炸响、迸发。
黑色光芒从枪口绽放，一颗特制子弹离膛而出，以超越光速的迅捷，先后贯穿了两颗头颅。
黑光如同深渊之中睁开的眼睛，带着极致的晦暗、污染与腐蚀性，宛如世界终末的具象，吞噬所触及的一切。
当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被彻底磨灭时，韦尼诺眼中才终于露出真正的恐惧，但他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比【星湮之核】更恐怖、更怪异的武器。
望星穹轻眨眼睛，有些得意。
二人相对而立，一切在光芒中湮灭消失。
望星穹想，他不会再打偏了。
这一生太累了，他想回家了。
小世界彻底崩塌、收缩，【星湮之核】的力量被完全释放，然后是一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无声的剧烈爆炸。
整个【红隼星盗团】的根基，所有因韦尼诺而起的罪恶与痛苦，以及那两具并立的躯体，尽数化为最原始的光和热，最终归于虚无。
那是一场外界无法观测，却能通过空间涟漪隐约感知到的、无比盛大又无比寂寥的“血色烟花”。
仿佛宇宙深处一颗星辰的寂灭，短暂地照亮了虚空，又迅速被永恒的黑暗吞没。

第209章 鲛人60
一团漆黑的影子在姜予安身后缓缓凝聚，这次它维持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它歪着“头”，做出了一个类似人类思考的姿势，一个巨大而清晰的问号静静地悬浮在它头顶。
影子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在空间崩塌的瞬间，它确实牢牢抓住了望星穹的意识体，试图将他从那片泥沼中拖拽出来。
可令它困惑的是，望星穹非但没有顺势而出，反而像是扎根在那片濒临毁灭的空间中，纹丝不动。
它像拔萝卜般使尽全力，可望星穹的意志坚如磐石，毫不配合，最终彻底融入了韦尼诺那具正在消散的躯壳。
那一刻，影子感受到的不仅是阻力，更像是一种决绝的告别。它不理解望星穹的选择，并为此感到困惑。
仅仅一秒钟，整个小世界彻底颠覆。一切回归到最原始的混沌状态，能量在其中无序地涌动，持续着不知何时才会终结的自我演化。
“他想休息一阵。”
姜予安本打算将望星穹带出来，即便他的意识与韦尼诺交缠不清，后续或许还有转机。
但望星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定。
最后一刻，望星穹作为【星湮之核】的制造者，与整个小世界产生了奇特的共振，同时继承了韦尼诺残存的空间权柄，短暂地成为了那片空间的主宰。即便是姜予安，也无法在瞬息之间改变他的决定。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剧烈的能量对撞产生的强光几乎要吞噬一切。姜予安只来得及接住望星穹残存的部分脑组织，和一些碎裂的机械元件。
望星穹选材考究，颅骨格外坚硬，这才在如此剧烈的冲击中保留了一部分组织。身体的其他部分在那毁灭性的能量释放中化为基本粒子，消散于无形。
那处空间原本深藏在厚厚的冰原之下，随着空间的崩塌，释放出的余温将整片冰原融化。水汽蒸腾中，露出了下方湿润而肥沃的土壤。
这颗星球位于星系的边缘，距离恒星异常遥远，常年处于极寒之中。此刻，获得珍贵热量的种子纷纷苏醒，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疯狂生长，仿佛要在短暂的温暖消失前，尽情绽放生命的光彩。
众人望着下方那片正在萌发新绿的荒原，心情复杂难言。药厂事件，这个困扰了他们许久的任务，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画上了句号。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姜予安掌心——那一小团在特殊力场包裹下微微颤动的脑组织，很难将它与望星穹联系在一起。
不久前，他还穿着一身辣眼睛的穿搭走来走去，好像会这样荼毒所有人的眼睛一辈子。转瞬间，他就只剩下这一小块承载着记忆与意识的脑组织。
夏明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抿住嘴唇，目光落在那些机械元件上，默默思考着修复的可能。
阴淮沉默片刻，朝着望星穹消失的方向，郑重地屈身行礼，队友们紧随其后，神色肃穆而克制。
这是“清理者”之间，对同行者最后的致意。成为【清理者】的第一课，永远是学会接受队友的死亡。
“脑组织需要合适的容器才能保持活性。”温烛取出一个银白色金属匣，调整好内部环境参数，递给姜予安。
姜明渡看了他一眼，默默将这类容器加入必备清单——回去就要补货。以他对姜予安的了解，望星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种容器在未来遇到相似情况的时候，可能派上用场。
姜予安将望星穹小心放入容器，感受着其中残存的微弱生物电信号和熟悉的精神印记，虽然微弱了一点，但还存在一些残留。
“我去处理后续事宜，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找我，或者联系温烛。” 阴淮还有大量事务要处理，比如排查星球上是否还有星盗残留，撰写此次清理S级污染源的工作报告等等。
姜予安点头，径直带着望星穹进入实验室。其他人也各自忙碌起来：夏明舟撰写小队报告，姜明渡检索脑组织修复相关的研究资料。
实验室内，姜予安静静注视着在特殊力场包裹下微微颤动的脑组织和闪烁微光的机械元件，试图从中寻找望星穹意识的痕迹。
事实上，望星穹的大部分意识已随韦尼诺一同毁灭，但世事无绝对——人脑神经元数量庞大，或许还能拼凑出零星的碎片。
此外，那些植入大脑、已与他形成共生关系的机械元件，应该也保留着些许意识残留。
在姜明渡提供的大量研究资料协助下，姜予安最终提取出一缕微弱的自我意识，将其封存在特制的“脑核”中。
这枚脑核以剩余的机械元件为基础，融合了最高等级的材料制成；姜予安对其施展了【金属活化】的能力，使其足以承载望星穹残存的意识。
如果将常人的自我意识比作100%，那么望星穹现在仅存2%——这已是姜予安翻遍所有残留物，竭力拼凑出的全部。如此程度的损伤，望星穹几乎不可能恢复。但拥有这2%，总好过彻底的消亡。
“要尝试激活吗？”姜明渡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响起，带着一贯的冷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仅存2%的自我意识意味着什么。
苏醒过来的“存在”，自我认知混乱不堪，可能会以为自己是颗蘑菇，是只草履虫，或者是他人生中某个短暂定格的片段。
“先注入能量，观察一下他留存的意识是什么情况。” 姜予安将脑核递给姜明渡。若论对“脑核”的熟悉，无人能出姜明渡之右。
早在玩具厂时，姜明渡就曾侵入过望星穹的思维；这次更是轻车熟路，找到那缕微弱意识，注入能量，温和地引导其苏醒。
没有强制的唤醒，没有外部的干扰，只是创造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让这缕意识自然地呈现其当前的状态。
下一刻，一片极致的光与火在感知视野中炸开，随即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的、静谧的星空。
一艘流线型的小型星舰正平稳地航行在星海之中，尾部的推进器喷射出幽幽的蓝光。
驾驶舱内，一对年轻的夫妇正带着他们年幼的孩子，一起透过巨大的观景屏幕，辨认着窗外掠过的星座，耐心地讲解着各种有趣的天体现象。
“等我长大了，也要像爸爸妈妈一样，成为天文学家，看遍宇宙里每一颗星星。”小男孩声音清脆而充满憧憬，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巨幕里的星河。
年轻的父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和：“星星是无穷无尽的，穷尽一生也看不完。不过，这也正是我们这份工作的乐趣所在，永远有新的发现。”
“那我学会看星星，就是天文学家了吗？”
小男孩歪着头，好奇地问。
“不止是‘看’哦，”母亲接过话，声音温柔，“是观察、记录，寻找其中的客观规律。”
“当我们真正理解它们的运行方式，甚至能预测并干预一些现象，就能帮助人们规避宇宙中的自然灾害。”
“我们也在寻找一个新的、更适合生存的世界。”
“等发现它的那一天，或许这个世界就有救了。”
“好！”幼年的望星穹握紧小拳头，望着窗外无垠的星海，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向往和动力。
这个温馨的片段到此戛然而止，然后，就像被设置好的循环程序，一切又重归起点。
父母依旧耐心地教导着他星相知识，讲述着宇宙的种种奥秘，小望星穹的眼眸依旧那么明亮，充满了纯粹的希望和快乐。
“他的时间，停在了这一天。”
姜明渡引导望星穹意识苏醒后，没有做任何干预，只是作为一个观察者。他真正看到了爱孩子的父母，与夏明舟的父母不同，更显得夏明舟像一个经过科学计量的对照组。
“需要持续注入能量，最好增加一些外部刺激，让他的意识自然苏醒。或者，就像养育一个孩子，将他残存的意识核心，重新培育一遍。”姜明渡分析道。
姜予安思索几秒，道：“准备一艘小型星舰，安全性能调到最高，让他在真实的宇宙中漫游，将他意识里循环播放的这片星空，替换成真实星图的实时投射。用这种方式，是否可行？”
“理论上的可行性很高。”姜明渡迅速在脑海中模拟着方案，“我们可以设计一个特殊的辅助AI程序，模拟他记忆中父母的角色，根据实时星图，为他讲解对应的、真实的天文知识。将虚拟的记忆与真实的世界逐步对接，或许能帮助他重新建立与现实的连接。”
“那就按这个方向准备。”姜予安做出了决定。
当阴淮得知这个计划后，她提出了一个建议：将小型星舰改为更不起眼的微型探测飞行器。
她的理由很充分，在危机四伏的星际航线上，一艘功能齐全的小型星舰就像是肥美的猎物，容易引来星盗和各种势力的觊觎。
而微型飞行器则普遍得多，它们通常是各大势力或科研机构投放的无人探测器，外观朴素，能量信号微弱，混在无数类似的飞行器中，几乎不会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况且，望星穹现在的“身体”仅仅是一枚脑核，体积很小，只需要用一个安全性能最好的微型维生舱就能容纳。
用最高等级的材料为他打造一个坚固的“蜗居”，远比配置一艘功能齐全的小型星舰要隐蔽和安全得多。
“就这么定吧。”姜予安最终拍板。
接下来的几天，他和温烛、姜明渡一起，投入了微型飞行器的设计工作。
他们制造出来的飞行器外观很普通，像一颗略显粗糙的小行星碎片，能量波动被压制到最低，完美模仿了宇宙中随处可见的星际尘埃。
内部采用了能够抵御高强度冲击和能量侵蚀的特殊记忆合金，以及一套能够自动规避空间乱流、在遭遇危险时能迅速隐蔽的高级导航系统。
整个制造过程所需的所有稀有材料、高纯度能源，以及后续漫长的维护费用，全都由宋依依无条件赞助。
得知望星穹的死讯后，这个充满斗志的大小姐低沉了一段时间，很快就开始询问进度，利用自己掌握的信息，亲自为望星穹规划了一条相对安全、且蕴含着无数天文奇观的未来航行路线。
大家都明白，彼此都有各自的职责和道路，无法长久陪伴。从今往后，望星穹将独自一人，沿着这条精心规划的航线，在浩瀚的星海中自由漫游。
但他不会孤单，爸爸妈妈会一直陪着他，为他讲述真实宇宙中，那些星星的故事。
那艘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微型飞行器，悄无声息地从他们此刻所在的星球发射升空，在众人的注视下，融入了无垠的星际空间，开始漫游之旅。
“我出发啦！” 一个稚嫩而欢快的声音，通过加密的量子通讯频道，传递到每一个联系人的终端。
飞行器内部只有一个被层层保护起来的脑核，实时接收外部图像，但在脑核内部的意识片段里——
小望星穹坐在父母中间，按着手腕上的电话手表，奶声奶气地发出了一段语音：“你们……是我在幼儿园认识的朋友吗？”
他好奇地打量着通讯录里仅有的五个联系人，以及那些在他现在看来有些奇奇怪怪的头像：
姜予安，一个画得很漂亮的人身鱼尾小人，尾巴上的鳞片闪着细碎的光，身后是一团漆黑、张着大嘴的影子轮廓，看起来有点吓人，但又莫名觉得有趣。
宋依依，穿着漂亮裙子、头戴王冠、手持长剑、坐在金光闪闪金币山上的小女孩，看起来又酷又神气。
夏明舟，小人身后放着轮椅，但他抱着一堆书站着，沉浸式看书学习，一看就懂得很多。
姜明渡，抱着胳膊的小熊玩偶，神态却一点都不可爱，反而显得很高冷，一副聪明又不好惹的样子。
黎重光，一个穿着白色大兜帽、看不清脸的小人，他一手拿着扑克牌，另一只手托着一团跳跃的火焰，像个神秘的魔法师。
没等回复，他迫不及待地宣布：
“朋友们，我要去追星星啦！”
手表微微震动，他收到了很多的回复——
“旅途愉快！”
“要开心呀！”
……
他收到众多祝福和鼓励，眼睛笑得弯弯的：“等我变成大天文学家，就来找你们玩！”
“好啊。”
大家的回复非常整齐。
因为那天一定会到来。

第210章 鲛人61
望星穹的事暂告一段落，但姜予安还不能离开。他为污染源而来，那部分缺失的核心还没补全。姜予安身形微动，便再度踏入那片小世界之中。
原本它会彻底毁灭，重归天地，但【星湮之核】释放的巨大能量与破灭的空间对撞，让这个空间有了演化成真实世界的可能。
之前勉强维持平衡的方寸之地，此刻如开天辟地般翻腾不休。清浊之气激烈碰撞，撕裂出无数空间裂痕，破碎的法则碎片化作风暴，纵横肆虐。
熔岩与冰川蔓延又消退，草木疯长旋即化为飞灰，昼夜在头顶疯狂轮转，时间、空间都已经错乱。
这是一个正在暴力重塑的新世界，于无序的狂潮中寻求新生。但缺乏引导，这样持续下去，只会不断消耗世界本源。
姜予安立于虚空之中，周身自有清辉流转，将一切狂暴隔绝于方寸之外。他眼神淡漠，掠过这片混沌，旋即抬手，凌空一点——
一道白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所过之处，暴走的灵气渐渐温顺下来，开始沿着某种玄妙的轨迹缓缓流转。
原本相斥的力量彼此缠绕、融合，原本激烈对抗的法则在他的意志调和下，编织成崭新的秩序。
姜予安将破碎的星光重新缀回天幕，让奔涌的熔浆归于温顺。渐渐地，混沌的边界开始清晰，清浊二气彻底分离，演化出一方真实的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永恒，当最后一缕暴虐的能量被驯服，纳入新生循环的脉络，小世界终于彻底稳定下来。
天地分明，山河初具，虽仍显荒寂，却已具备了完整世界的雏形。或许，这就是望星穹父母所寻找的新世界，这一方天地，尚有无穷可能。
姜予安目光转向那世界最深处，一点纯粹至极、蕴藏着污染源核心力量的结晶正静静悬浮，经过重重打磨，光华内敛，更加温润。
他正欲摄取，动作却微微一顿。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沉重粘稠的痛苦与怨愤，如氤氲雾气般弥漫开来——是无法自行消解的怨气。
那些没有面目、血肉魂魄都被吞噬同化的生物人始终不得安息，在世界初定的刹那化作灰雾，遍布整个世界。
姜予安再次俯瞰这方初生的天地，眼瞳中倒映着一片薄雾，空明而朦胧。无需繁复仪轨，他仅再次抬手，指尖于虚空中轻轻拨动——
“净。”
温暖而不刺眼的白光拂过虚空中无数模糊、扭曲的灵魂碎片，那些仍然在折磨他们灵魂的痛苦尽数消散，只剩如同萤火般微弱的意识，重现片刻的澄澈清明。
万千魂灵停滞于姜予安面前，雾气如潮汐般涌动，仿佛在竭尽全力发出声响，与他诉说自己的一生，如此微弱，如此短暂。
姜予安的目光平静掠过，无悲无喜，唯有洞悉与淡然。他微微垂首，仿佛神明在聆听信徒的苦难。
无需言语，所有逝者已然懂得，这一刻，便是神明对他们所经历的一切的见证与赦免。
仅仅是倾听，便让这些破碎的魂灵感到莫大的慰藉。因为他们从未被人真正看见，也没有机会倾诉心声。
这群没有面目、无法发声的供血体，从出生到死亡，都被限定在流水线上。一点温和的垂悯，足以让他们心怀感激。
“凡有所取，必有所偿。”姜予安缓缓道。
即使韦尼诺已经死了，药厂背后的既得利益者也还活着。那些供养药厂的上位者，始终高高在上，没有为此付出足够多的代价。
他回收了淮序制造出来的疫症，出去之后，可以制造出针对性更强的清理模式，等那些人死绝，这件事才算真正的了结。
【心动值+22】
【心动值+33】
……
得到回应，那些虚弱的灵魂碎片绽放出浅淡的光华，像白天的萤火，存在感近乎于无，几乎要消散于天地之中。
虽然每个人提供的心动值不多，但这已经是他们能给予的极限了。提供心动值的个体数量太多，汇聚起来也成了洪流。
他们的灵魂太单薄，不足以直接转生成人类，如果放任不管，也会给这个初生的世界带来负面影响。它会变成一个以“怨灵”为主的世界，最终因怨气过重而崩溃消亡。
姜予安并指虚划，无数素白宣纸自袖中纷扬而出，在清辉笼罩下自动折迭、成形，化作三寸高的小纸人，身躯轻盈，面目纯净空白，静静悬停。
“以此形貌，重续新生。”
随着他话音落下，万千被涤荡纯净的灵魂碎片，化作莹光，欣然没入纸人眉心。
下一刻，寂静被打破。
无数小纸人轻轻颤动，接二连三地“活”了过来。它们舒展轻薄的身体，试探着落地，随即永远地在这片初生的世界里奔跑、探索下去。
它们不知疲倦，不会痛苦，无需进食，更没有血液可供抽取。它们的存在，便是自由本身。
一些纸人好奇地围住色彩独特的矿石，掰下碎屑，小心翼翼地在彼此空白的面庞上涂抹。
空白，是最好的开始。它们从天地间寻找矿物颜料，依靠本能与感应，为自己描绘五官。
笔触稚拙，却充满自主的欣喜，一张张诡异扭曲、独一无二的面容逐渐显现，取代了最初的虚无。
灰雾随着纸人诞生而消散，天地为之一清。原本因怨念而略显沉滞的世界法则，运转得愈发流畅圆融，因这股新注入的灵机，变得更加纯粹。
纸人们摆脱了过去的阴影，变得自由而快乐，它们漫山遍野的奔跑，欢笑，如果忽视它们诡异恐怖的外表，就像一群天真浪漫小精灵。
【心动值+44】
【心动值+55】
……
仅仅是从意识转化成纸人，他们的生命本质就有了翻倍式的提升，心动值上限也提高了一些。
虽然这让整个世界看起来有些诡异，但纸人的诞生让它脱离了沦为单一世界的命运，有了更多成长的可能。
姜予安静立原地，周身清辉不减，仿佛度化万千怨灵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拂去了镜面上的雾气。
至此，障碍尽除，此间事了。他的目光终于毫无阻滞地落回核心碎片之上，将这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纳入掌中。
核心碎片触碰到掌心的刹那，一股浩瀚而冰冷的洪流瞬间冲入了姜予安的识海。
并非预想中纯粹的力量补充，而是……记忆。
属于这具躯壳的原主，那于消亡前剥离、封存的全部记忆与情感，随着核心的补全，轰然回归。
广袤无垠的深蓝之下，银发的鲛人巡游于万丈碧波中，墨玉般的鳞片在微弱光线下流转着幽华，轻薄的鲛纱拂过珊瑚与礁石，带来生命的韵律。
祂与生俱来的职责，是守护这个世界。这是铭刻于神魂深处的法则，漫长的时光中，祂始终如一。
起初，只是细微的杂音。沉船的怨魂、战死的亡灵，它们的痛苦与不甘沉入海底，尚能被浩瀚汪洋逐渐净化、消纳。
但不知从何时起，怨气变得浓稠，如同无法稀释的墨汁，从人类聚居的陆地源源不断地涌入海洋。
贪婪、杀戮、背叛、掠夺……无数负面情绪交织成的秽物玷污了海水，窒息着生灵。
祂聆听着海洋的哀鸣，也感受着那日益沉重的、来自整个世界的怨愤。
祂试图理解，却始终无法共鸣。那些短暂的生灵为何要制造如此多的痛苦，彼此倾轧，永无休止？守护的意义何在？
厌憎，如同深海的水压，无声无息地累积，浸透了祂的每一片鳞甲。祂不再感受到守护的宁静，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与冷漠。
属于“人类”的情感，祂从未拥有，也永远无法理解。祂只是这天地间一个孤独的守望者，看着守护的对象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
最终，祂选择了放逐。
不是陨落，而是自我意志的彻底消散。
祂放弃了神位，放弃了不朽，任由自己的存在归于虚无。但在最后意识泯灭前，祂以自身全部的权柄与残余的力量，化作了最后一道规则，烙印于天地之间——
凡怨气积聚至临界点，规则启动，无差别清理，直至怨气消散。
这便是“污染源”的真相。
非是天灾，亦非邪魔，而是神明以自身消亡为代价，为这个不断制造怨憎的世界，设下的一道冷酷的净化机制。祂以为，这是根除病灶的唯一方法。
然而，祂未曾料到，恐惧催生了更大的恶。
人类为了对抗这无法理解的“污染源”，变本加厉地压榨同类，开发毁灭性的武器，将世界推向更快的崩坏。救世的机制，反而催化了末日的进程。
记忆的洪流平息，姜予安缓缓睁开了眼睛。
与他所见的记忆影像不同，那原属于鲛人的银发，早已在他第一次苏醒时，化为如深渊般的墨黑。
他的瞳色也比鲛人更加浅透，如琥珀，如琉璃，是独属于姜予安自身、观测命运能力的显现。
他周身清辉流转，那双原本淡漠的眼眸深处，沉淀了万古冰川般的彻骨寒意，与一种洞悉了所有因果循环后的冰冷与平静。
他依旧是姜予安，却完整承载了那逝去神明最后的视角与心绪。守护、厌憎、直至彻底放弃，这漫长的轮回，此刻在他心中清晰如镜。
他见证了一位神明的消亡，也继承了祂的力量。
姜予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那核心碎片已彻底融入。他眼中流光微转，便能窥见一道无形的金色命线自掌心延伸，没入虚无——那是散落规则碎片的指引。
这个世界还有散落的污染源，但最核心的主体已被他回收。鲛人所拥有的大部分权能也尽在掌控。
作为得到这份力量的代价，因规则散落而产生的麻烦，需要他去修补。
他未再停留，身形于这初生的小世界中缓缓淡去，如同从未出现。只有那趋于稳定的新天地，见证了发生的一切。
关于“污染源”的真相，关于那最后神明以死铸就的救世与灭世并存的悖论，继续沉于时光之海，再无声响。
姜予安从小世界踏出，四周一片空寂。原本停驻的星舰已不见踪影，连停留的痕迹也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不清，显然大部队已撤离多日。
小世界内时间流速混乱，光脑记录的时间早已失去参考价值。他略一感知外界时光流转，发现竟已过去了半个多月。
阴淮等人离开前，应该会留下讯息。既然光脑没有收到任何留言，恐怕是通讯系统出了故障。
除非事态紧急，否则他们不会匆忙撤离。污染源核心既已被他回收，问题必然出在其他方面。
正思索间，侧后方传来夏明舟焦急的声音：“你终于回来了。”
他从一处隐蔽的阴影中快步走出，防护服上沾着灰尘，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紧抿的嘴唇泄露着强行压抑的情绪。
“一周前，议会发布公告，声称已抓获【盗火者】组织的圣子。”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就是我们宿舍的黎重光。”
“经过几轮所谓的‘协商’，审判庭最终判决黎重光死刑，执行方式将是【点天灯】。”
夏明舟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生理性的厌恶与愤怒：“他们要在直播中公开撬开他的头骨，注入特制燃料，以脑髓为灯油，缓慢燃烧，直至死亡。”
“整个过程预计持续四十八小时以上，会不停的延长死亡时间，借此加重折磨。议会就是要用这种最残酷的方式，震慑所有敢于挑战知识垄断的人。”
他看向姜予安，强行维持的冷静出现裂痕，流露出焦灼的恳切：“阴淮老师已带队返回，试图通过【清理者协会】介入，争取改变判决。”
“黎重光同样是清理者，应该由【清理者协会】来处罚。其实，他根本没有做错什么，知识不该以这种方式被垄断，更何况这种处刑方式完全丧失了人性。”
夏明舟自己就是【盗火者】的间接受益者——在管控较松的偏远星球，他掌握的不少专业技能，正是来自该组织传播的知识。
“自阴淮老师离开后，这颗星球的通讯就彻底中断了。我联系不上其他队员，也无法获知外界最新进展。如果审判庭执意按原判执行，现在恐怕来不及了……”
与望星穹自我选择的牺牲不同，黎重光是被迫赴死，且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被困在这信息孤岛上，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夏明舟第一次如此无力，眼前时常幻视黎重光染血的脸。
他只能寄希望于阴淮，还有姜明渡、宋依依等人，期盼他们的努力能有所成效，哪怕只是将处决日期稍作推迟。
姜予安已经出来了，以他展现出的种种恐怖能力，只要黎重光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姜予安低头查看光脑，寻找【知了】的踪迹。那个像素风的小蝉并未在屏幕中飞舞，与它的聊天界面仍停留在上次对话。
姜予安重新发送一条信息——
【姜予安】：你在哪？
（消息发送失败）
【姜予安】：黎重光，我找到你爷爷了。
（消息发送失败）
一连两次，都没有发送成功。
"先离开这里，外界应该能恢复通讯。"
姜予安提起夏明舟，直接破空离去。离开的刹那，他轻拂一下，隐蔽处的小型飞行器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袖中。
他们脱离星球大气层，悬浮在冰冷的宇宙真空中时，光脑依旧一片死寂。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释，黎重光不愿他们目睹这场处刑，更不愿他们卷入这场风波，动用【知了】的能力，彻底封锁了他们的账号。
姜予安再次划破空间，带着夏明舟出现在最近的一颗边缘星球。这里人烟稀少，街道破败，但基础型号的光脑仍在某些店铺中售卖。
姜予安随手取过一台，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借用路人的ID强行突破限制，点进那个高居热度榜首的直播间——【盗火者】公开处刑。
鲜红的死亡倒计时在屏幕右上角冰冷地跳动着：
【00:59:23】
更令人心悸的是画面中央那点微弱的暖黄色火焰，它颤动着，明灭不定，每一次即将熄灭时又顽强地重新亮起。
黎重光被束缚在巨大的黑色十字架上，为了避免过于血腥的场面，他的面容完全隐藏在宽大白袍的阴影中，只有头部位置隐约透出摇曳的火光。
他如同一尊人形灯台，静默地矗立在行刑台中央。透过被削去一半的头骨，可以看见残存的颅腔内盛着那点微弱的火光。
暖黄的光晕透过白袍，勾勒出火焰跃动的轮廓。这是议会给予所有反叛者最严重的警告，向全宇宙宣告：触禁者必死。
【盗火者】的存在已经严重威胁到议会的统治根基，动摇了这个时代严密的等级制度。
圣子的高调让执法者颜面尽失，四大垄断公司也到了忍耐的极限，一定要让【盗火者】付出惨痛的代价！
"还活着。"夏明舟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眼中是浓重的担忧。黎重光的状态显然已经到了极限，那点火光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他们必须立刻行动。
"应该是在中央星。"夏明舟快速分析着直播画面中的建筑特征，但仅凭这些线索，他无法精确定位到处刑场的具体坐标。
"用他爷爷当媒介占卜。" 姜予安伸手，从影子身体中扯出一道模糊的残魂。
他指尖在虚空中划出几道玄妙的轨迹，瞬息间便推算出准确坐标，不等黎雪樵开口，又将他塞回去。
"走。" 他抓住夏明舟的手臂，再次撕裂空间。
这一次的跨越格外漫长，星辰在身侧拉出流光溢彩的轨迹。夏明舟强忍着空间穿梭带来的眩晕感，心中的迫切几乎要破胸而出。当他终于稳住身形，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悬浮在高空，下方是中央星最大的广场。数以千计的执法者组成严密的防御阵型，银白色的制式轻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更远处，能量护盾如同透明的穹顶笼罩着整个刑场，无数炮台在护盾外缓缓转动，搜寻着任何可能的威胁。
而在广场正中央，那座漆黑的十字架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上方悬吊的白袍身影在风中微微晃动，宛如一盏即将燃尽的烛火。

第211章 鲛人62
十字架之下，尸骸堆积如山。鲜血浸透了冰冷的金属地面，缓缓蜿蜒成暗红色的溪流。
其中有身着【盗火者】标志性黑衣的成员，也有穿着各色工装的生物人。他们姿态各异地倒在那里，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永远失去了生机。
黎重光被悬挂在十字架中央，低垂着头，白袍被风吹乱，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残缺的脸。
他的存在就像暗夜中突然点亮的灯火，明知前方是毁灭，却依然吸引着无数飞蛾前赴后继。古往今来，这样的场景总在不断重演。
就在姜予安和夏明舟现身的刹那，数十个炮口同时调转方向，冰冷的机械运转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能量核心发出幽蓝的光芒，将二人牢牢锁定。
“这是我们【清理者协会】的人，放下武器。”
阴淮从一众执法者身后走出，声音冷冽如冰。她穿着一身银白色制服，肩上的协会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眼神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执法者。
“黎重光不也是你们【清理者协会】的人？”
一个身材高大的执法者冷笑着上前，手指轻轻摩挲着武器扳机，“被【盗火者】渗透到这种地步，再出现几个像他那样的叛徒，一点也不奇怪。”
那些武器依旧死死锁定着姜予安。执法者们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手指始终没有离开扳机。
在他们彻底洗清嫌疑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发新一轮的交火。
没有立即动手，并非出于对【清理者协会】的尊重，而是因为姜予安展现出的能力太过诡异。
不借助任何设备就能撕裂空间，这种未知的力量让人不得不谨慎对待。
姜予安站在原地，漆黑的长发无风自动，为了便于行动，过于华丽的鲛尾已经化为人型。他神情淡漠，仿佛那些对准他的炮口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摆设。
“怎么回事？”他用精神力直接链接阴淮，有些不解。以阴淮的精神力强度，应该能控制住局面，至少可以让黎重光脱离监禁，逃去其他地方。
阴淮微微蹙眉，同样以精神力回应：“我们尝试了所有合法途径，但改判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死刑是最高议会直接下达的判决，难以动摇。”
她顿了顿，继续道：“协会提出可以制造与黎重光基因完全相同的生物人代替他受刑，但他拒绝了。”
“这确实是他会做的选择。”姜予安了然，黎重光向来视生物人为平等的生命，绝不会制造新的生物人来替代自己赴死。
他不是大魔术师吗？在试什么新型魔术？
但黎重光吊在那里，看起来真有点死了。
“我们想要改变处刑方式，让他走得体面一些，他也拒绝了。”阴淮的声音在意识链接中带着困惑，“难道他是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进一步激化自然人与生物人之间的矛盾？”
“应该不是。”姜予安否定了这个猜测。自然人与生物人之间的矛盾已经尖锐到无以复加，不需要再用一条生命去点燃。
即便黎重光死得再惨烈，对那些手无寸铁的底层生物人来说，揭竿而起依然是个遥不可及的选择。
黎重光一定在谋划着什么。
但现在，显然已经无法从他口中问出答案。
“姜明渡呢？”
姜予安环视一圈，没找到姜明渡的身影。
作为特殊的脑核生命，姜明渡同样有能力救出黎重光。这也是夏明舟留下等待，而姜明渡随阴淮一同离开的原因。
“不清楚，他说有点事，先走了。”
阴淮语气无奈。
姜明渡说这话时的神态，简直与姜予安如出一辙。问他具体是什么事，他也不说，转眼就消失在中央星，彻底失去踪迹。
姜予安没再多问，直接出现在十字架前。那些原本对准他的炮口，被无形的力场笼罩，在一阵零件错动的爆响之后，纷纷调转方向，指向执法者。
这是【金属活化】的能力——赋予机械造物短暂活性，加以操控。姜予安并未直接出手，是担心误伤其中可能存在的【清理者协会】成员。
“阴淮，看看你带出来的人！”
先前那名执法者脸色大变，仍不忘针对阴淮。
阴淮只当没听见。
这哪是她能带得出来的？
姜予安所拥有的能力，她想要都还没有呢。
姜予安伸手，揭开那片覆盖黎重光的白袍。近看之下，白袍浸染了斑驳血迹，内里还被灯火熏出昏黄的痕迹。
那确实是黎重光。他的头骨上半部分被暴力掀开，温雅的面容已被撕裂，仅余微微上扬的嘴唇，凝固着一丝微笑的弧度。
头颅内的灯油即将燃尽，引火的灯芯也只剩下一点微末。脑内空空如也，只余一具不知死去多久的躯壳。
【00:56:18】
燃烧倒计时尚未结束。
可黎重光，其实早就已经死了。
他没有像望星穹那样死得支离破碎，却死得更彻底。身体尚在，头颅却缺失了一半，内部也焚烧一空。
所有落向姜予安的攻击，都被无形的力场扭曲。一场雪纷纷扬扬落下，带着敌意的人被精准识别，冰封冻结。
终于，黎重光颅骨中那一点残存的火光，也提前熄灭了。
无数星球上，许多人正注视着直播。
当火光熄灭的瞬间，他们心中仿佛有什么随之坍塌。那场风雪仿佛穿透屏幕，飘落在天地间的每一处，冰冷刺骨的寒意，冻结了所有希望。
姜予安在黎重光身体中搜寻可能残存的魂魄，却一无所获。按理说，像他这样执念深重、意志坚定的人，即便身死，也应留有魂魄。
除非，黎重光真正的意识已随【知了】一同前往别处。但黎重光极为特殊——他与姜明渡、夏明舟出自同一个实验室，都是装载脑核的试验品。
与姜明渡不同，黎重光作为“人”的意识占据上风，与脑核产物【知了】近似两个独立个体。他的意识无法化作程序在星网中流窜。
若与【知了】融合，也只能支撑极短的时间；持续脱离身体，会将他属于“人”的意识彻底消磨殆尽。
此前，姜予安曾借黎雪樵占卜黎重光的去向与命运，所得卦象为“泽火革”——变革必然伴随旧事物的消亡与新生的降临。
如今三天过去，黎重光正如卦象所示，作为人的意识已然磨灭，无处可寻。
这是黎重光自己的选择。
但姜予安不接受这样的结局——他已经把黎雪樵带回来了，难道要让他将老人一针一线织出的毛衣，披在黎重光冰冷的尸体上吗？
不远处，坍塌的废墟之间，
几件残破的旧物表面，浮起细碎的灵光。
姜予安停顿片刻，才认出那里曾是一座免费开放的博物馆，陈列着青灯、铜鼎、瓷器、石刻等众多古文物。
刚入学时，望星穹与夏明舟都在那里兼职，还塞给姜予安一张门票。
正是在那儿，姜予安认识了两个生物人：卖甜点的垂耳兔，还有一个背生双翅、专卖烤翅的家伙——味道确实不赖。
那天，文物展还没看完，就有【盗火者】混入派发传单，引来执法者清场，望星穹他们的解说兼职也就此告终。
当时出现在展馆的【盗火者】，应该就是黎重光。博物馆半开放日，他们宿舍也算全员出动——四人分别扮演游客、解说、保安，以及混入其中的教派成员。
后来博物馆被查封，大概是被查出与【盗火者】有关，最终沦为这片废墟。
曾经静置于展柜的文物，如今掩埋在碎石破瓦中，残损得几乎辨不出原貌。除了作为文明的载体，隐约映照过去的辉光，它们已不具备实际用途。
只有少数收藏家还会收购这些旧物，而一旦与【盗火者】扯上关系，连收藏价值也大打折扣。最终，它们只能与废墟一同湮没，归于尘土。
一些历经岁月的器物自蕴灵韵，虽已记不清遥远的过往，却仍记得那个曾在灯下修复、护理文物的少年——他翻遍古籍文献，竭力追寻它们的来历，试图让它们重现原貌。
“原来，从前的图书馆与博物馆都是免费开放的……更早的时候，还有师者传道授业……”
少年的叹息低沉而怅惘。科技愈发昌盛，文明却出现断层，这究竟是进步，还是倒退？
那些破碎的器物上灵光流转，努力拼凑出一个少年行走的身形——
他伏案习字，指尖轻抚石刻的笔划；对照古籍，一点点削薄木片，认真雕刻，修好一盏破碎的走马灯……他是文物展的创办者，是这座博物馆真正的主人。
属于它们的时代已经落幕，它们只是一群旧物；但属于那少年的未来才刚刚启程，不该就这样终结。
那点灵光太过稀薄，无论如何也撑不起一个已逝之人重聚魂魄。姜予安抬手，向其中注入规则之力——
铜鼎上的古篆铭文次第亮起金光，一幕幕幻影浮现在空中：从工匠煅烧铸模，到滚烫铜水灌注，铭文清晰如初——“明明我祖，万邦之君”。
身着玄端祭服的诸侯正肃然礼天，这尊鼎作为祭器，见证过无数祭告天地先祖的庄严时刻。
石碑上的刻字笔意激烈，从楷书入行，由行转草，墨色由丰润至枯槁——
“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
《祭侄文稿》的字句如泣如诉，一笔一划皆是家国之痛。
人必先看见过去，才能走向未来。
随着灵光汇聚，一盏不起眼的青灯悄然燃起——
高冠博带的先贤手捧竹简，在灯下传道授业；
衣衫朴素的书生秉烛夜读，落笔策论振聋发聩；
私塾中的蒙童围坐灯前，摇头诵读经典，声声清朗……
文明之传承，不过如青灯一盏。
只要有人拾起，火光便永不熄灭。
观看直播的人难以言述这般壮阔的景象。
这才是黎重光真正的选择。
吾身燃灯，虽死犹生。
无数愿力汇向那盏古旧的青灯，火光愈发明亮。
有人惊慌失措，举枪瞄准，子弹未至，已先洞穿他们自己的眉心。
姜予安静静注视着灯中的火焰，
黎重光的真灵终于在火光中重凝。先贤身后，多了一道少年的身影。他拾起经卷，朝姜予安郑重一揖，笑容是从未有过的明亮坦然。
从今往后，在这万千历史留影之间，多了一缕自由的真灵。他可以在历史的留影之中穿行，见证真实的历史，追随先贤修习问道。
如果生活在一个天下大同的世界，他本可成为学者、书法家、非遗传承人……不止黎重光，每个人都该有自由选择之路。
而此刻，万古长夜，他是执灯的盗火者——
“我身虽烬，此火长明。”

第212章 鲛人63
“不错的演出。”缓慢的鼓掌声响起，为首的执法官好整以暇地拂了拂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而从容。
即使发现攻击全然无效，也没有显露出丝毫慌乱。他下巴微微扬起，眼睑半阖，将那份源于绝对力量的上位者不屑表露无遗。
是啊，这场表演让所有人都大受震撼，那又如何呢？在这个由机械、数据和冷酷规则构筑的世界里，个体的情感波澜，不过是大海中投入的一颗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无法长久维持。
它无法撼动联邦的根基，无法改变既定的秩序，不过是一群弱者在绝望中徒劳的自我感动，一场盛大而悲哀的葬礼。
联邦由最高议会执掌权柄，此刻，数位议会成员的全息投影威严地矗立在审判席上，光影勾勒出他们模糊而尊贵的轮廓。
他们的声音透过扩音系统传来，带着一种混合了忌惮与隐秘向往的复杂情绪——
“姜予安，放下武器，一切都可以到此为止。”
“否则，与整个联邦为敌的后果，不是你所能承受的。”
“个体的力量终有极限，时光会磨损你的锋芒，命运会消磨你的意志。而你的朋友，你的同伴……他们又能承受多久？”
“黎重光已经用他的死为这件事画上了句号，不管你做什么，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以为藏在数据流和全息投影后面，我就找不到你们了吗？” 姜予安声音冰冷，浅金色眼瞳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近乎凝固的杀意。
他动用属于深海鲛人与生俱来的古老权柄，沟通了此方世界的至高规则，植入全新的清理机制——
当生灵身上累积的【罪恶值】超过五百之数，便会触发由规则衍化的纸人进行追猎与清除。
杀戮无辜者，每一条生命计1点罪恶。
唯有批量屠戮被视为“工具”的底层人类，方能迅速累积如此庞大的罪孽。审判方式，则完全取决于执行者，由他们来制定死亡方式。
姜予安制定这条规则并非是要放过其他人，是缓杀、优杀、有计划的杀，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清算，先把高层清洗一遍再说。
他手中浮起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球体内微缩的山河湖海栩栩如生，更有无数如同雪花般纯净的白影在其中欢快飞舞。
旁观者正惊诧于这个如玩具般精致的物件有何用处，下一刻，姜予安已将其催动，无数纸人如同挣脱牢笼的白色飞鸟，呼啸而出。
这些纸人外形诡异而恐怖，单薄的纸片身体在空气中猎猎作响。但它们的行为却带着一种幼童般的天真与懵懂，总是发出“咯咯咯”的笑声，清脆欢快。
它们的脸上用各种粗糙的矿石粉末和天然颜料，歪歪扭扭地描绘着五官，试图模仿活人，渴望拥有眼睛、鼻子和嘴巴。但有限的画技让每一张脸都成了信手涂鸦的怪异作品，恐怖中透着一股扭曲感。
此刻，它们化身为索命的厉鬼，漫天铺开，循着冥冥中命运丝线指引，精准地扑向那些曾虐杀过它们同类、罪孽深重之徒。
纸人们欢笑着，有的轻柔地捂住目标的嘴巴和鼻子，贪婪地掠夺着他们的呼吸；有的则扑到他们身上，用锋利的纸边切开皮肤，吮吸温热的血液，用那鲜红的液体来装点自己苍白的身躯，画出一幅幅更加狰狞诡异的“妆容”。
能量光束穿透它们的身躯，利刃将它们斩成两半，但它们瞬息间便恢复原状，仿佛一切物理攻击都只是幻影。
这一刻，它们不再是简单的造物，而是此间世界规则认可的化身，是神明的赦免，是新秩序的无情执行者。
一场属于纸人的死亡狂欢正式开始。天地间下起一场暴雪，纸人所过之处，鲜血如同红山茶肆意绽放，还有更多纸人摇摇晃晃飞向远方。
它们可以穿透一切壁障，无视所有阻拦，直到杀死目标为止。为这一刻，它们等待已久，连飞舞的轨迹都透着欢欣。
【心动值+66】
【心动值+88】
【心动值+100】
……
不管是正面的心动值，还是负面的心动值，这一刻极速攀升，还在持续向上。
原本高傲镇定、视众生为蝼蚁的议会高层们，此刻再也无法安坐。一位议会成员指着中心城区传输回来的混乱画面，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
“你这个怪物！这一切都是你引发的！”
“是你释放了那些诡异的纸人！是你助长了这场卑劣的叛乱！你打破了维系千年的秩序与平衡！”
“你是带来毁灭的瘟疫！那些纸人是什么？是前所未有的污染源！它们在屠杀！它们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抹杀生命！”
“等到它们杀光了我们，下一个就会轮到所有人！你在打开潘多拉魔盒，最终无人能够幸免！”
“联邦或许有它的瑕疵，但它是秩序！是文明的火种！而你，姜予安，你在把整个宇宙推向无序和毁灭的深渊！你会成为历史的罪人，是毁灭世界的元凶！”
议员们指着姜予安，发出恶毒的指控。
下一秒，穹顶之上——
“咻——”
“嘭——”
绚烂的电子烟花毫无征兆地在天空炸响，如同一幅巨大而华丽的锦缎，铺满了整个天际。
几乎同时，刺耳的警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响彻云霄，回荡在联邦的每一个角落！
【警告！武装控制系统失效！】
【警告！星域安防网络权限被强制夺取！】
【警告！多个星球宣布进入独立状态！】
伴随着纸人的杀戮，一场蓄谋已久的变革，如星火燎原，席卷了整个联邦疆域！
无数画面在空中闪现，来自世界各处的声浪终于传递到中央星，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巨大的矿坑深处，无数浑身沾满矿尘的改造人矿工，挥舞着能量镐和从守卫那里夺来的制式步枪，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向武装警卫的防线。
镭射光束在昏暗的坑道中交错，不断有人倒下，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骸，赤红着双眼继续冲锋。鲜血与机油混合，浸透了这片被奴役了数百年的土地。
曾经被优雅绿植覆盖的联邦行政广场，此刻已成为激烈的战场，无数生物人穿着防护服，在高大的建筑物间穿梭游击。
他们不停倒地，下一刻，又会有新的战斗力填补进来，脸上混合着泪水与硝烟，声嘶力竭地高喊着：“为了自由！为了胜利！”
无数星球上，同步上演着最为激动人心的一幕——
巨大的、印着联邦鹰徽的金属旗帜被合力拉倒，沉重的徽记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轰鸣，激起漫天烟尘。
随后，一面染着斑驳血迹、绘着火焰的旗帜，被升上了联邦大楼的最高处。所有幸存者，无论生物人还是改造人，都仰望着这面粗糙却象征新生的旗帜，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许多人相拥而泣。
阳光第一次如此耀眼地照在这面崭新的旗帜上，仿佛驱散了长达数个世纪的阴霾。
不同星球，旗帜在同一时刻冉冉升起，它们都代表着同一个含义——独立与解放！
这一幕通过尚未被完全切断的星际网络，断断续续地传递到审判庭，构成了对联邦统治最直接、最残酷的嘲讽。
他们的指责混杂着对纸人追杀的真实恐惧，以及对权力崩塌的绝望，显得格外声嘶力竭。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纸人那越来越近的、天真而惊悚的欢笑声，以及星际网络中，一个接一个星球宣布独立、旗帜更换时，传来的那山呼海啸般的、充满希望的自由呐喊。
就在审判台上空的烟花绽放至最绚烂的时刻，曾经突兀闯入宋大小姐生日宴会的那位【盗火者】，再次于流光溢彩中现身。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优雅白袍，双手高高举起，面向下方无数震惊的面孔，笑容灿烂地大声欢呼： “这才是我真正准备送给大家的礼物！”
“这才是我想给大家呈现的演出！”
“朋友们，惊不惊喜？”
白袍的兜帽下，赫然是黎重光那张完好无损、带着鲜活笑意的脸庞！ 一些人下意识转头，望向远处那具被悬吊着的尸体，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解。
直到黎重光欢呼的身影如同破碎的星光般散开，化作更加璀璨、更加壮丽的烟花升腾、消散，所有人才恍然惊醒——那仅仅是一段提前录制、在此刻定时播放的全息投影！
【您好，我是知了】
【主线任务：推翻联邦 已完成！】
【代表黎重光向您问好】
【感谢您的帮助】
【黎重光说，我没有任何遗憾了】
【朋友们，认识你们我很高兴】
【与你们并肩作战，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
在渐渐黯淡的光影之中，几行清晰的文字如星轨般缓缓浮现。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承载着未尽的话语，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一只完全由透明数据流构成的像素小蝉，扇动着由0和1组成的翅膀，轻盈地飞舞到姜予安面前，在他的指尖停留片刻，发出细微的嗡鸣。
它是游走在无尽数据洪流中的特殊病毒【知了】。在姜明渡的倾力协助下，它如入无人之境，成功窃取了星网中属于联邦官方的最高权限。
他们在数字的海洋中编织一张无形巨网，合力隐藏信息，精密协调指挥，完美地配合了一个又一个星球的独立行动。
黎重光早已将自身意识与【知了】的数据流并行，他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次谋划，都化作数据洪流中最精妙的代码，在宏观层面掌控全局，亲自指挥这场颠覆联邦的终极之战。
他是一个失败的实验体，和姜明渡、夏明舟来自同一个实验室。研究员在他大脑中植入了脑核，让他拥有了更多可能，也让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承受无尽痛苦。
脑核的排异反应越来越严重，他的生命迅速消减，身体极速衰败，连和室友一起组队做任务的精力都没有。唯一能动用的就是精神力，还有游走在数据之中的分体意识——【知了】。
他主动放弃肉身，将自己交给议会审判，不过是为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一出完美的戏剧，吸引所有高层的注意力，为【知了】暗中夺权创造最完美的时机。
当他在审判台上从容赴死时，他的意识早已在数据的海洋中自由翱翔，像张开獠牙的巨蟒，摧毁一切属于联邦的秩序。
那一部分寄生在【知了】数据流中、属于黎重光的意识，在战斗中如晨露般悄然消散，由姜明渡接替他，继续完成【主线任务】。
即使黎重光的主体意识没有看到未来的那一幕，但他相信自己并肩战斗的队友，最终落幕时，以一场提前设定好的演出庆祝胜利。
【知了】失去了赋予它灵魂的核心，只剩一团庞大而混乱的数据集合，在无序的轨道上茫然运行。
【主线任务】已完成，【知了】不需要卖情报赚钱，也不用养【盗火者】组织，它失去了所有目标，等待数据崩溃的那一刻。
“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
一位议员猛地捶向控制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
“那群卑贱的反叛者……那些蝼蚁！”
“他们怎么敢宣告独立？！以为这样就能真正脱离联邦的统治吗？！”
最年长的议员颤抖着手指向星图，那双曾经睥睨众生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信仰崩塌的绝望。
高层议员们目睹星图上象征联邦统治的绿色区域如退潮般被红色吞没，大片区域宣告失联。
这比面对纸人追杀时更加令他们惊骇失色，脸上写满了世界观崩塌的难以置信。他们赖以生存的权力基石，正在他们眼前分崩离析。
一群他们视为草芥、可以随意牺牲的存在，究竟凭借什么，能够夺走联邦经营了数百年的绝对控制权？
难道就凭【知了】这个依靠贩卖情报为生的区区人工智能吗？这彻底颠覆了他们所有的认知！
姜予安凝视着眼前飞舞的像素小蝉，指尖轻轻掠过它透明的翅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随着接触融入数据流。
【金属活化】的权柄再度开启，但这次的对象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流动的数据。他要为这个失去灵魂的人工智能赋予真正的生命。
黎重光死去之后，因他而生的【知了】也会逐渐消亡。现在，姜予安施加的权柄如同在数据的荒漠中种下生命的种子，让【知了】得以继续存在。
从今往后，它的【主线任务】将由它自己来设定，它的命运将由它自己来选择。
规则的清算已然降临，旧日的秩序正在崩塌。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在无尽数据深渊之中，新的可能正在悄然萌发。

第213章 鲛人64
原本直播审判黎重光的频道，此刻成为了旧秩序崩塌的处刑台。审判庭内，往日高高在上的联邦权贵们在纸人的追逐下丑态毕露。
有人钻到桌底瑟瑟发抖，有人跪地磕头求饶，还有人试图用权力地位作为谈判筹码——直到纸人嬉笑着缠上他们的脖颈。
"咔嚓。" 颈骨断裂的脆响此起彼伏。
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华服勋章，原来所谓贵族和平民的血，并没有什么不同。
【信号中断】
【直播已结束】
冰冷的提示音宣告了这场公开处刑的终结。然而，现实的变革才刚刚开始。
星网另一端，这场审判正在引发海啸般的回响：
有人直接提起武器，打算去复刻一下直播间里的胜利；有人翻出藏匿多年的盗火者传单，在街头巷尾悄悄散发；更有人趁机入侵四大垄断公司，开始窃取机密文件。
在这个秩序崩坏、希望重生的时刻，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这场变革。
当最后一个议员的尸体倒下时，某种崭新的东西开始在废墟中萌芽——
那是久违的、被称为"希望"的种子，正随着这场直播，在无数仰望星空的眼睛里生根发芽。
自然，已经无人再敢挑衅姜予安。
他沉默地将黎重光的遗体妥善收殓，暂存于独立空间，留待日后安葬。
释放出的纸人正高效履行着“清理”职责，姜予安能感知到它们不断反馈回的审判信息。
每一次执法成功，都让这些规则造物本身的力量变得更加凝实、强大，反馈的心动值也更多。
“你有什么打算？”阴淮看着以一己之力清空联邦大半高层的姜予安，第一次发现污染源如此顺眼。
“【清理者协会】中立为本，旨在保护民众。新秩序建立需要时间，若无安排，可先随我回协会暂驻。”
阴淮丝毫没有引狼入室的觉悟，也不担心【清理者协会】的高层会被一波带走。死了是罪有应得，没死就是皆大欢喜。
“走。”姜予安无意停留。离去前，他将废墟中的破铜烂铁一并收起，与黎重光安置在一处。
这些旧时代的“遗骨”，或许会重新回到博物馆，也可能会和黎重光一起沉眠。
“上次的任务报告。”夏明舟回到【清理者协会】，先把清理药厂污染源的报告交了。虽然他觉得不交也行，但是写都写了。
阴淮沉默地把报告收起来，这种情况下，什么人还有心思交工作报告啊。怎么说呢，姜予安这一群人，好像没有一个正常的，但又莫名的合理。
“你们不是要考高级机械师的证吗？”
“考到没有啊？”
“联邦虽然没了，证还是要考的。就算是天塌了，也要坚持学习，只有学习才有出路。”
阴淮的老师闻人玉已经混成了【清理者协会】的副会长，说起考证的时候，带来的压迫感比任何污染源都要强烈。
“你应该不需要考试，”闻人玉转向姜予安，取出一封装帧精美的信函，“我可以为你争取一张特邀函。”
【方舟邀请函】
尊敬的闻人玉女士：
鉴于您对本项目的长期投资，现特授予您贵宾资格，恭请您登临方舟。
“方舟？”姜予安瞥了一眼邀请函便递还给闻人玉。他早就觉得这个世界的高层透着不顾他人死活的愚蠢，没想到是因为备好了逃生计划。
“是的，现在空出了很多位置。”闻人玉笑着看了眼姜予安，笑容充满赞许意味。
“知情者都清楚，这个世界距离毁灭已不遥远。官方公布的倒计时还剩一百年，但实际年限要短得多。”
“而且随着近期的动荡，这个期限还在持续缩短。方舟是唯一的求生机会，我们可以搭乘它前往其他世界。这是只有核心高层才知晓的秘密。”
“老师，您以前为什么从未提起？”
阴淮首次听闻这个消息，终于明白为何【清理者协会】对联邦覆灭反应平淡。
如果世界真的濒临毁灭，更换政体确实毫无意义，剧烈的变革反而会加速世界的崩塌。
“我以前也不知情。直到考取高级机械师证书，担任铸造师多年后，才接触到这个机密。”
“即便知晓这个秘密，没有邀请函也是徒劳。多亏了你这位朋友，否则整个协会能登上方舟的恐怕寥寥无几。”
“距离世界毁灭还有多久？”姜予安问道。
虽然他早已察觉这个世界的规则极不稳定，但一直以为只是尚未集齐污染源核心的缘故。
“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需要专业设备才能得出精确的结果。”
“商文越的研究所应该具备这个能力。”
“不知道他现在死没死。”
姜予安同样不确定商文越的生死。最近事件接踵而至，他已无暇关注这人的下落。
“那就去确认一下吧。”
闻人玉通过光脑发送了一条信息。
“您好，女士。”
“该光脑账号已注销，用户确认死亡。”
对方的账号确实已被注销，预设的自动回复礼貌而冰冷。
“他装的。”姜予安断言道。

第214章 鲛人65
闻人玉微微挑眉：“怎么看出来的？”
“虽然注销了光脑账号，但仅凭这一点就认定他死亡，证据不够充分。”姜予安语气平淡，“只要能活下去，就算是变成草履虫，他也会毫不犹豫。”
他回忆起当初利用木梳中的怨鬼咒杀商文越的情形——一连咒杀了数百个与商文越血脉相同的生物人，即将轮到商文越本体的时候，为了摆脱诅咒，他干脆利落剥下了自己的头皮。
“我也觉得他没死。”闻人玉点头附和。她很清楚，一旦被姜予安盯上，哪怕商文越藏在棺材里，也会被彻底刨出来。
她轻点光屏，毫不犹豫地将商文越名下所有研究所的坐标转发给姜予安。
商文越的研究所遍布星域，姜予安需要从中筛选出最有可能藏身的一个。当然，眼下最重要的是查询倒计时，商文越只是次要目标。
姜予安打开光脑，找到姜明渡的账号，将闻人玉发来的地址列表转发过去，并简单说明了意图。
【姜明渡】：……
【姜明渡】：稍等
【姜明渡】：等我一会儿，我也去
没过多久，姜明渡便回复了三个经过筛选的地址，并将其中一个地址重点标红——
【地心研究所】配备了观测世界末日进程的全套尖端仪器，设备结构极其精密，代表了当世最高技术水平。
研究所并非商文越独有，背后涉及多方势力，哪怕他想在短时间内转移这些庞大而精密的仪器，也绝非易事。
“我也想去。”夏明舟轻声开口，眼中带着一丝执拗。他至今没有见过商文越真正的本体，以姜予安下手的速度，错过这次机会，恐怕再难相见。
姜予安点头：“那就一起去。”
片刻后，姜明渡的全息投影在半空中缓缓浮现。尽管是数据生命，他的神态却透出肉眼可见的疲惫，连光影的流转都显得有些迟滞。
投影迅速由虚转实，最终化作一只穿着衣服的玩具小熊，软绵绵地落在姜予安掌心。
“燃尽了。”姜明渡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即使有黎重光和【知了】从旁协助，这次行动也耗费了他海量的算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透支程度。
夏明舟投去同情的目光，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他们虽同源而生，但姜明渡拥有的能力、能做到的事，是他目前无法做到的。
不过，夏明舟一直以来得到的太少，便很容易满足。相较于从前那个身体羸弱、行动不便的自己，现状已经好了太多。
闻人玉目光转向阴淮，吩咐道：“阴淮，既然是你带来的人，就和他们一同前去吧。”
她略作停顿，又补充了一句：“有任何变故，第一时间通知我。”
如果商文越真的死了，方舟又能空出几个席位。她绝不相信像商文越这般贪生怕死之人，手中会只有一张邀请函。
死的人越多，方舟的空位就越多，她也能借此机会多争取几张票，带上阴淮等亲近之人。至于那些普通人，她力所不及，也只能顾及眼前。
“好。”阴淮简短应下。她也想亲眼确认，距离世界毁灭究竟还剩多少时间。
官方公布的倒计时是一百年，即便数据存在造假，按最保守估计，至少也该有十几年才对。
温烛熟练地启动星舰，将目的地设定为【地心研究所】，负责处理随行的一切琐事。
研究所位于中央星附近的一颗小型行星的地核深处。这颗星球环境极端，地表被厚重的岩层覆盖，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是专为高度机密和敏感科研设立的禁地。
凭借闻人玉为他们申请的“友好访问及共同调研”许可，几人顺利通过了严密的安防检查，一路畅通无阻地深入研究所内部。
整个研究所内部有无数实验室，大多数研究主体都与观测末日有关，各种高精密仪器持续监测着天体的异常轨迹、自然规律的细微变化、客观物理参数的漂移……并以此计算着整个世界向深渊坠落的速度，推演着最终解体的确切时间。
低沉的数据运行嗡鸣持续萦绕在耳畔，如同无形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监测与运算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而残酷的答案，距离世界毁灭的最终时刻，还剩——
【23年06月03日，12时07分13秒】
二十三年，在文明尺度上短暂得令人窒息，根本不足以实现任何根本性的扭转；但至少，它并非明天、并非下一秒。
这微小的缓冲空间，依然让在场几人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瞬。至少，还不是彻底的即刻终局。
“商教授在哪里？”夏明舟询问距离最近的研究员。
那名研究员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困惑与些许惋惜：“商教授他已经去世了，消息是有些突然，但考虑到他近期的身体状况，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遗体怎么处理的，火葬还是冷冻保存？”夏明舟关心地问。
“这……”研究员怔住，他们关心的方向是不是有点问题？
“这组时间不是真正的结果。”
一个平淡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姜明渡漆黑的眼睛中闪烁着数符高度运算时产生的流光：“根据被我调取的核心底层数据演算，真实的时间远比这紧迫。”
“不可能！”研究员的声音因笃信而抬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这是我们最先进的算法经过无数次验证后给出的唯一答案！系统绝对不可能出错！”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一直沉默感知着周遭能量流动的姜予安，忽然将视线投向廊道尽头一处看似浑然一体的金属壁：“这里还隐藏着一重空间。”
“那里不能进去！”研究员见状脸色骤变，急忙上前阻拦，“那是最高禁区，需要特殊权限认证才能开启，任何人都……”
他的话戛然而止，姜予安甚至没有回头，指尖微抬，森然的寒气便如活物般蔓延而出，精准地将包括他在内的几名研究人员冻结在原地。
他们的身体保持着前冲的姿势，预计在未来的几个小时内，都无法恢复行动能力。
与此同时，金属廊道传来一连串沉重的开合声响，闸门次第开放，通往禁区的路被彻底打通。最深处的合金大门无声滑开，露出其后广阔得令人心悸的空间。
这里的穹顶高耸，光线晦暗，只有中央区域矗立着一个难以言喻的巨大装置，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那是一个近乎顶天立地的“沙漏”。它流泻的并非普通的沙砾，上半部分充盈着纯净如雪的白沙，正通过中央极其纤细的管道，无声地汇入下方。
在坠落的过程中，那抹纯白像是被无形的墨汁浸染，迅速化为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绝望的漆黑。
黑色细沙在底部堆积，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象征着终末的锥体。
这是法则的物理投影，象征这个世界的生命线，集合了人类智慧的结晶，才能以最顶端的技术投映出真实结果。
沙漏旁的光屏上，猩红的数字冰冷地跳动着：
【72时00分00秒】
【71时59分59秒】
……
三天。
距离整个世界的毁灭，仅剩最后三天。
倒计时不断跳动，实际上已经不足三天。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闯入的几人，夏明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阴淮向来平静的眼中掀起波澜，连姜明渡寄居的玩具小熊都似乎僵硬了一瞬。
“三天……这怎么可能？”夏明舟喃喃，无法理解，“只剩三天了……为什么没有警报？”
姜明渡的视线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倒计时上移开，声音冰冷：“当末日降临，知情者与无知者，连同这个结果，都将一同坠入终末，归于永恒的寂静。就算告诉所有人，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反而会引发动荡。”
根据研究所核心数据库同步显示的信息，所谓的“世界毁灭”，并非简单的天体碰撞或能量爆炸，而是整个世界的法则崩溃。
物质世界将不可逆转地向下坠落，坠入那个被称为“墟渊”的终极终点。那里是一切的坟墓，万物失活，规则不存，只余永恒的虚无。
绝望的气息如实质般弥漫，又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这实在太荒谬了。
人类正因推翻了联盟，重建新世界而充满希望，如果只剩三天时间，他们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第215章 鲛人66
纯白细沙不停流逝，如同一座即将彻底融化的雪山，这种急速流失却无力挽回的感觉，让人全身发寒，连心脏也随着飞快变换的倒计时，砰砰加速。
阴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她看着夏明舟苍白的脸，又仿佛透过他看向遥远星域之外的无数人，那些人全然不知末日将至。
“消息必须带回去。”
“至少我们还有三天时间。”
“嗯，我们可以组织救援，让人提前撤离。”夏明舟飞快思考现在应该如何安排，既然有方舟存在，说明有周全的逃生方式，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可能多救些人。
“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分头行动，保持联系。”姜予安决定收回属于鲛人的全部权柄，那些遗落在各处的小型污染源，处理起来需要些时间。
等他将所有碎片集齐，应该能拼凑出一颗完整的神格，或许能改写天地间最基础的规则，改变这个世界即将坠毁的命运。
阴淮：“好。我会先回【清理者协会】，整合资源之后，尽快组织救援。”
“我和姜明渡先留在这里，复制一下研究所的数据库，看看能不能找到有效的方法。”夏明舟心知自己能力有限，去别的地方不如暂时留在这里。他心中有种强烈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与自己相关的事即将发生。
“嗯。”姜明渡点头，其实他没有那么强烈的使命感，也无法从拯救中得到任何情绪反馈，他只想和同伴在一起，实现共同的目标，这种感觉很好。
当他以玩具熊的形态留在宿舍的时候，姜予安把夏明舟用不上的轮椅拆了做成小房子，望星穹在里面打下手，黎重光为他缝了小被子，小枕头……那些画面化作数据留存在他的核心数据库里，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如果一切都会化为虚无，他希望生命最后一刻，他在和同伴并肩战斗。
姜予安划开虚空，直接赶往下一个碎片所在的具体地点。暴力破局之后，他很快就回收了那个污染源，然后再去下一个。
时间非常紧迫，他的身影在破碎的维度间闪烁，每收回一片碎片，周身的气息便凛冽一分，属于古老鲛人的权柄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归完整。
其他人也各有安排，阴淮回到【清理者协会】，她联系了闻人玉，告知她倒计时只剩三天。
“难怪方舟提前启动了……”闻人玉取出一张新的方舟邀请函，让阴淮填上名字。
“对不起，老师。”
阴淮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她拒绝了对方提供的、或许是最后的生路的方舟邀请函。
闻人玉为了得到邀请函，考取高级机械师证书，参与修建方舟的过程，为此努力了很多年，最终，阴淮只能辜负她这份心意。
“我要留下来。”
“这里还有很多人，不能将他们抛下。”
“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闻人玉神色有些复杂：“……我距离他们太远了。”
她出身优渥，一生顺遂，除了阴淮之外，再不认识其他生物人，她知道那些遍布星海、无法计数的普通人非常不幸，但无法共情。
方舟的位置有限，她只能护住身边寥寥数人。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学生，有她没有的勇气，像黑夜中的烛火，明亮温暖，充满生命力。
阴淮的回答平静而坚定：“我始终是他们的一员。老师，你为我做的够多了，谢谢您始终维护我。”
“除了方舟以外，联盟没有做出其他尝试吗？”
“有，我正要告诉你这件事。”闻人玉道。
“方舟能承载的人太少了，不足以实现文明的传承，任何文明遇到这样的绝境，都会首先尝试保全大部分人类。”
“联盟原来决定启动【星炬升扬计划】，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们选择了中止计划。现在那些高层死了大半，如果你愿意，可以将这个计划推行下去，虽然三天很短，终究还有一线希望。”
“什么是【星炬升扬计划】？”阴淮问。
闻人玉解释道：“该计划旨在动用尚在实验阶段的巨型【反重力发生器阵列】，尝试将承载着文明火种的特定天体或巨型空间站，强行推离既定轨道，挣脱墟渊那恐怖的引力拖拽。”
“目前只有部分星球装载了【反重力发生器阵列】，开发程度很不成熟，没有经过任何实验，根据测算，参与核心启动程序的人员几乎必死，并且失败的风险高得令人绝望。”
“我想试试。”阴淮只迟疑几秒，就答应下来。
“好，我会尽快破解密钥，将权限转给你。”闻人玉注视着这个弟子，她们虽然面对面站着，却像两条泾渭分明的河流。
“研究所曾倾注大量资源推进【星炬升扬计划】，但这个计划中应用的反重力技术还不成熟，能量损耗高，失败的风险很大……”
姜明渡入侵了整个研究所的数据，从中找到一个已经被废弃的自救计划。联盟曾经努力过，发现倒计时减少的速度太快了，综合考量，很快就中止了【星炬升扬计划】。
但中止计划的事只有真正的高层知道，普通研究员仍然在为此而努力，他们以为一切还来得及。
“至少还有尝试的可能……”夏明舟心情沉重，以他们的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将计划推进到百分百成功的概率。
就算反重力发生器引动成功，那些在宇宙里流浪的星球，也不一定能改变坠毁的命运。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夏明舟有些迷茫。
“当然还有其他预案。”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某种虚弱却又亢奋的奇异腔调：“很高兴见到你，我最成功的作品。”
夏明舟猛地回头。
阴影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缓缓滑出。
他穿着黑色大衣，头上戴着一顶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仍能看出其下包裹的轮廓有些异样——仿佛缺失了什么。
他骨相极其优越，高挺的眉骨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后那双细长的丹凤眼正注视着夏明舟，眼中没了以往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火焰，是独属于科学疯子的专注与欣赏。
商文越。
他果然还活着，哪怕剖去了头皮，又伪装出死亡消息，整个人似风中残烛，生命力衰竭到了最低点，精神却极端亢奋，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扭曲。
“终于等到你了，”商文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激动，“你果然还是来了，看来这个计划一定能顺利实施。”
“什么计划？”夏明舟心中生出一种古怪的情绪，仿佛期待已久，又觉得非常难过。
“你是说方舟吗，还是【星炬升扬计划】？”姜明渡从小熊状态，转化为正常的人类体型，挡在夏明舟面前，警惕地看着商文越，就知道这个老登没那么容易死。
“方舟只是极少数人的逃亡，是文明的悲哀切片，即使通往未知的新世界，也不一定能很好的活下去。”
“【星炬升扬】不过是徒劳的物理挣扎，就连技术应用都不成熟，无法从根本上扭转坠向墟渊的结局。”商文越的语速加快，“真正完美的计划并不是逃亡，而是改变过去！”
“夏明舟，你才是一切的关键！”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灼灼：“我曾经提出一个计划，让一个承载着特殊‘净化’能力的完美人类，穿越时间线，锚定过去，搜集正向能量，用来中和怨气，从源头上消除导致世界坠落的‘病因’。”
“没人同意我的计划，因为人类都有私心，如果有搜集能量的能力，他们会先用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回去拯救世界。虽然AI能服从命令，却无法保证他们在穿梭时空后，仍然能正常活动。”
“这就是你制造出【脑核】的原因？” 姜明渡反问。商文越的目的一直很明确，制造出一个综合了人类和AI所有长处的完美人类，从中寻找新的可能性。
“不错。”商文越点点头，但他的注意力仍然落在夏明舟身上，像姜明渡这样失败的数据生物，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夏明舟蹙眉：“这个计划听起来太不现实了，人类怎么可能成为情绪能量的载体……这超出了现有科学的范畴。”
“理论上几乎不可能。”商文越毫不否认，但他眼中的火焰更盛，“但这个计划因为你的出现，已经无限接近成功！夏明舟，你是那个满足所有苛刻条件的完美载体！”
“你对同伴怀有强烈的同理心，你内心深处渴望源自情感纽带的认同与关爱……你希望这个濒临毁灭的世界能延续下去，希望新的秩序能安稳建立，不是吗？这份‘希望’，就是驱动一切的初始燃料！”
“AI只能使用客观存在的物理能源，人类才能运用情绪产生的能量。很多古老的传说中都有记载，比如恶魔以欲念为食，鬼怪以恐惧维生。”
“你的【脑核】可以接收所有正向情绪带来的能量，还能作为中转站，存储庞大的能量。”
“这就是你创造我、引导我的最终目的？”
夏明舟始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用，比起其他同伴，他几乎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商文越所说的存储情绪能量，他从未察觉，更不知道那些能量究竟潜藏在什么地方，要怎么运用。
商文越近乎痴迷地凝视着他，“你的大脑里只有【脑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的身体非常劣质，根据你过去的生活标准，早就死了无数次，是你的大脑在维持你的生理机能，它能将抽象的情绪转化为实质的能量。”
“现在，它只能将你自身的情绪转化成能量，只需要进行最后一步的设定修改，它就能搜集所有人的情绪能量。”
“你，就是穿梭时间、搜集能量的最完美介质！”
“不要相信他的话，这太荒谬了！” 姜明渡瞄准了商文越的眉心，正要开枪，却被夏明舟扣住，“明渡，我想听他说完。”
商文越瞥了一眼姜明渡，十分傲慢：“你只是一个未能达到预期的失败品，和那个执迷于实体改造的黎重光一样，你们无法理解真正的伟大。”
“在真正的完美人类面前，作为残次品，就不要再妄图干扰他的抉择，”他的目光重新锁死夏明舟，带着不容置疑的诱导：“夏明舟，你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等你进入【时序回环仪】，你会理解一切。”
“不要进去。”姜明渡挡在他面前。
他对着商文越开枪，但火光穿过虚影，坐在轮椅上的商文越，只是一个高度仿真的全息投影。
哪怕是姜明渡，都生出一种无语的情绪。
这也太怕死了吧。
真能藏啊。

第216章 鲛人67
“抱歉，我觉得这对我很重要……”
夏明舟神色歉然。姜明渡的阻拦出自对他的维护，但他有种强烈的预感，答案就在那里。
“我先进去看看。”
姜明渡直接进了【时序回环仪】，但什么也没发生，他又原封不动地走了出来。
商文越看姜明渡的眼神仍然轻蔑，仿佛在嘲笑他不自量力：“AI不能回到过去，以实物形式投掷也没有实际意义，太容易在时空中损毁了。”
【时序回环仪】是一个造型奇特的舱体，连接着无数闪烁的能量导管，可以让人与特定时间线上的“自己”同步感知和记忆。
在商文越狂热的注视和姜明渡焦急的警告声中，夏明舟沉默地走向那个仪器，一种奇异的宿命感驱使着他，他闭上眼睛。
下一刻，洪流般的记忆与感知涌入他的意识。他看到了“自己”的起源——虽然已经看过一遍，但这次更加客观。
他的大脑先天发育不良，在母亲腹中就被检查出来。当时他的父母正在参与商文越的实验，在他大脑中植入了脑核。
与其他实验体不同，他仿佛天生就和脑核有极高的契合度，完美兼容了脑核的存在，但思维模式与AI相差不大，没有属于人类的情绪。
直到父母带他逃亡，以死亡为代价让他活了下来。那一刻，他作为人的意识才真正苏醒，彻底与脑核融为一体。
父母的死，只是促使他觉醒的对照组；曾经觉得痛苦、懊悔的画面，其实是早就设定好的变量。
他就是这样一个实验品。
一个为了拯救世界的实验品。
每个AI出厂的时候都会被写入指令。
写入他脑中的指令是——拯救世界。
夏明舟在极度客观的视角下，“看”到自己大脑的内部本质，并非血肉，而是一块闪烁着柔和银光、如同液态般缓缓流动的金属——纯度极高的【融金】。
脑核与人脑相融会形成这种神奇的物质，只有纯度高达100%的【融金】，才能将情绪转化成能量。
夏明舟是唯一合格的产品。
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更“耐用”。
他的家人、朋友，让他切身体验到这个世界的美好之处，再度加深了他对核心指令的认可程度。
姜明渡在外面等着，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度悲哀的情绪。这个世界上，只有夏明舟能与他共感。
夏明舟究竟在里面看到了什么？是他被制造出来的真相吗？其实姜明渡早就猜到了一些，姜予安应该也知道，但谁都没有戳破。
商文越必须死。
不管他藏在哪里。
姜明渡再次入侵研究所的网络，并喊【知了】一起发力，寻找商文越隐藏的地点。
“即使没有指令，我仍然会这样选。”
夏明舟看着大脑中被种下的指令，极端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他这一生早就被设定好了，被命运愚弄，但他选择接受命运。
就如商文越所说，他的确希望这个濒临毁灭的世界能延续下去，希望新的秩序能安稳建立，希望黎重光的付出不要白费，希望望星穹能继续漫游星空。
这不止是他作出选择的根本原因。
他不仅看见了过去，也看见了未来。
他看到了自己的选择。
在末日倒计时的最终时刻，他看见【星炬升扬计划】的破灭，方舟在混乱的空间中失去踪影，天地失序、万物同悲，他同意了商文越的计划。
商文越取出了他大脑中的银色融金，将其分割，塑造成一百份独立的单元。
每一份的核心设定都被铭刻上唯一的指令：穿梭万界，搜集正向能量，能量满值，即刻返航。
他所看见的一生，没有姜予安的出现，于是没有阴淮，没有温烛，没有姜明渡，没有望星穹，黎重光发动变革失败，宋依依生日宴会遇刺身亡。
他孤独地死去，自我意识被分割之后，遗忘了所有记忆，化为无机质的程序，作为承载能量的容器，在宇宙中漂流，绑定不同的宿主，不停收集能量。
直到某天，他遇到姜予安。
他们缔结契约，修改了收集能量的模式。
从单一的正向能量，变成所有属性的能量。进度条提升得非常快，前所未有的快，姜予安的强大，也是所有宿主都无法匹敌的。
“原来我已经成功了。”
“计划真的成功了。”
现在的时间线多了姜予安，因为他的存在，大家都活了下来，一切已经不同。
“真羡慕你。”
夏明舟与另一个自己对视，那个“夏明舟”阴郁瘦弱，眼神空洞，连笑容都透着厌倦与怠惰。
那个“夏明舟”没有遇见姜予安，植入的指令让他无法违抗。他并不愿意为了拯救世界而牺牲，但他在【时序回环仪】中，和另一个自己对视——
一个身体健全、性格温和，正在想念朋友，甚至脆弱地流下眼泪的夏明舟。
“真羡慕你。”
那个“夏明舟”说完，笑了一下。
原来这个破烂计划，真的能成功啊。
既然这样，那就值得。
夏明舟彻底明白过来，这一切早已发生。他是成功的世界线上的幸运儿，另一个“夏明舟”更加不幸，因为看到他的出现，才心甘情愿作出了选择。
夏明舟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填补时间循环的空缺。另一个“夏明舟”早就作出了选择，他现在得到的一切馈赠，命运早就标注了价格。
“计划是不是成功了？”商文越激动地问。
他看不见【时序回环仪】里的画面，只觉得这个计划本身万无一失，不可能失败才对。
比起登上方舟，或者发动【星炬升扬计划】，商文越更想完成这个伟大的计划，然后在新世界长久地、安稳地活下去。
届时，他是所有人铭记于心的伟大救世者，是他的作品，改写了世界毁灭的结局。
“成功了。”
夏明舟现在已经不在乎商文越的生死了。
不管商文越想得到什么，在这个有姜予安出现的世界，他只会变成跳梁小丑。
“夏明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个计划不可能实现，除非奇迹出现。”
“你知道分割【脑核】会有什么后果吗？”
“时间和空间是最不可控的东西，这个计划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
姜明渡前所未有的愤怒，一个注定失败的计划，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死亡，他不接受！
夏明舟在【时序回环仪】里的时候，他好像共享到了两种不同的情绪，来自两个不同的个体。这让姜明渡有些困惑，但他来不及探究这些。
夏明舟声音异常平静：“对不起……对我而言，这一切已经发生，我并非做出选择，只是填进了命运循环中早已存在的那个空缺。”
“这是我注定要履行的使命，我已经得到了很宝贵的一生，这已经很好了。”
他不止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还看到许多重叠的画面，他是【心动系统】，依附于不同的宿主，穿梭于一个个小世界，小心翼翼地搜集着那些温暖、积极、正向的情感能量。
一直获得其他人喜爱，实在太累了。不止宿主疲惫，作为系统，他也有种希望渺茫的倦怠。
一百个系统，在无尽的时空流浪中，绝大多数都失败了，唯有那百分之一的幸运儿，遇到了姜予安。
因为那个强大、独特的存在，才终于艰难地、一点点地，将能量条推向满值。
姜予安的出现，是这个近乎绝望的计划中，唯一照进来的光，是距离成功最近、最关键的一步。
其实他们已经经历了几个不同的世界，夏明舟前所未有的笃信，这个世界会因姜予安到来而不同。
夏明舟眼中是一片了然与决绝，他看向商文越：“开始吧，动作快点。”
“明渡，如果你相信我，相信姜予安，就不要阻止我。我们还会相见。”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冥冥中的命运低语，又像是在安慰焦急的姜明渡。
姜明渡本想强制带走夏明舟，但那一瞬，从夏明舟身上爆发的能量，将他定格在原地。
原来数据生命能做到的一切，都依赖于高度发达的科技，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他能做到的有限。
“夏明舟，你会成功的。”
姜明渡迟疑了几秒，语气笃定。
仿佛在安慰夏明舟，又像是在告知自己。
姜明渡从不相信概率事件，只相信算法得出的精确结果。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选择相信夏明舟。
宇宙的诞生本就源于一场奇迹的爆炸。
奇迹，并非不可再生。
……
夏明舟终于能稍微运用一些自己的能力了，虽然第一次用在姜明渡身上。希望小熊不要生气吧。
其实他知道，姜明渡是个很记仇、很小心眼的人。就算记仇，等报复回来，也不知道是哪天了。
商文越终于从研究所的冷冻仓出来，打开夏明舟的头骨盖，小心翼翼地切割神经纤维，取出那团银白的【融金】。
普通的物理手段无法破坏【融金】的整体性，但夏明舟主动配合，即使商文越身体僵硬，也成功将手术做完了。
被强行分割的痛苦远远超过生理极限，夏明舟的意识不断破碎，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属于他的记忆渐渐消失，第一次看见鲛人睁开眼睛时的震撼，成为同伴的喜悦，一起历险的惊险……随着意识湮灭化为乌有。
【夏明舟心动值+1000】
【夏明舟心动值+1000】
……
怎么刷出了己方的心动值？
夏明舟某一时刻提供的心动值飙升到了巅峰。
姜予安周围的空间风暴太混乱，他接收不到信息，作为“神”的本能告诉他，真正能稳固这个世界的基石出现了，似乎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当姜予安压缩时间，终于将最后一块核心碎片纳入体内，感受着前所未有的、近乎完整的神格力量在血脉中奔涌时，整个宇宙的崩坏也达到了顶峰。
星辰摇曳，空间出现裂纹，巨大的引力撕扯着一切，墟渊的呼唤响彻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天地倾覆、万物凋零的终末景象中，一个他熟悉无比的声音，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宿主，能量已满值】
【主线任务开启】
【当前任务：拯救世界】
【接取 or 放弃】
虽然一如既往的机械呆滞，但透过电流声，可以分辨出少年人温和而清澈的音色，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温柔的眷恋，补充了最后一句：
【谢谢你，来到我的世界】

第217章 鲛人68
“系统？”姜予安终于知道系统从何而来，难怪这个世界系统的自我意识很微弱，出现的次数非常少。
虽然这个主线任务让他有些不悦……不过他现在所做的事，和主线任务没什么差别，接了算了。
“夏明舟？”姜予安又问了一次，不管是机械音，还是属于夏明舟本人的声音，都没有出现。
或许是这里信号不好，卡掉线了也有可能，先把这个破烂世界补补，弄好了再找夏明舟。
很快，姜予安收到了姜明渡发来的大段字符，但信号紊乱，全都变成了乱码，只能偶尔辨认出几个字词——
“＃&明…$?…舟……”
“不…＃听……*%话……”
像在告状。
难得看见姜明渡如此气急败坏。
其实回收所有权柄，还不到两天，但世界毁灭就在瞬间，倒计时完全不准，并且在不断加速。
姜予安看着不断崩毁的世界，一时找不到头绪，全局崩塌，已经无法再作出什么改变，只能尽力保留一些能量比较充足的星球。
…
阴淮等人的准备尚且仓促，就连方舟也差点没来得及起飞——还有好多乘客没上去，方舟就匆匆遁入了空间缝隙中。
阴淮正忙得焦头烂额，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她正要斥责，一转头，发现是闻人玉。
“老师，你怎么在这里？”阴淮诧异。
闻人玉早就收拾东西上了方舟，怎么又回来了？
“脑子一热。”闻人玉面无表情。明明她也参与了方舟的建造，也知道它的强度，在这场灾难中保命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可当它飞离宇宙，离那片星海越来越远的时候，闻人玉毫不犹豫地从方舟上离开，又回到了动荡不安的星域。
“老师，帮我看看这个！”
“我不是专业的！！！”阴淮如蒙大赦。
闻人玉无奈地笑了笑，她参加过【星炬升扬计划】，虽然参与度不高，但对于基础原理还是清楚的。
“其实设备都准备好了，埋在星核里面。用星核当燃料，释放强烈的反重力，就能尝试让星球摆脱墟渊的引力束缚。”
“但启动发生器需要极其强大的精神力作为引信，AI会被磁场影响，只有人类能去。每一颗星核燃烧的代价，都是点燃者的生命。”
“目前一共修建了36个【反重力发生器阵列】，求生欲比较强的幸存者都已经撤离到了这36颗星球上，还有一部分选择留在故乡。”
“只要我们能成功引动这三十六个【反重力发生器阵列】，就能带着三十六颗星球反方向脱离，也许能够摆脱墟渊的引力。”
“我先去试试，如果能成功，就由我来做。”阴淮精神力远比其他人要高，主动承担了最危险的职责。
“我精神力不差，先给你示范一下。”闻人玉率先选择了一颗小型星球，抵达附近之后，用密钥引动藏在星核深处的发生器，精神力化实，填入正确密码。
几乎是瞬间，星核内部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化为一股庞大的推力，整个星球开始震颤，反作用力和墟渊释放的引力开始抗争，造成地表灾难疯狂爆发。
远处似有仙人抬手，一股斥力凭空生出，将那颗小型星球推了一下，墟渊的引力凝滞了一瞬，一颗星球成功逃离。
“那是什么？”闻人玉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人型轮廓，散发着恐怖的压迫感，连祂周围的真空都已经扭曲，令人不敢直视。
“来不及了，我去引动其他发生器。”阴淮已经顾不得伸出援手的人是谁，现在一秒钟都耽误不得。
宇宙的终末之景，已非“灾难”二字可以形容。星辰发出的光芒在坠向墟渊的途中被拉长、扭曲，如同垂死者的哀鸣，最终熄灭在无尽的黑暗里。
星球宛如从命运之线上崩断的珠串，接连不断地陨落，每一次撞击都在墟渊的边缘炸开无声的能量涟漪，那是亿万生命一同湮灭时最后的、无人听闻的挽歌。
阴淮几人在星群之中穿行，远看只是几个微小的光点，像宇宙中飘浮的尘埃，渺小得不可思议。
【星炬升扬计划】将布置发生器的位置选得很好，三十六颗星球距离不算太远。
阴淮不停穿梭在标注好的星球之中，身形因精神力的过度消耗而微微颤抖，但她并非独身一人。
温烛为她规划最佳路线，核对密钥里流动的密码。他眼中数据流飞速闪烁，正以远超生物脑的计算力，辅助她以最快速度完成引动星核的任务。
新任仪长小鱼，那头炽烈的红发如同不灭的火焰，她同样参与了引动发生器的任务，她的精神力比普通人更高，极限之下，引动了三颗星球的发生器。
还有【世界银行】的新行长宋依依，她有惊人的财富与资源作为后盾，此刻却和众人一样滞留在毁灭边缘，将所有的精神力投入一颗星球内部，引动发生器。
当遍布于各个关键星球的【反重力发生器阵列】被逐一引动时，壮阔的一幕超越了任何史诗。
尚在挣扎的星球剧烈地颤抖起来，星体表面山脉崩塌，海洋掀起吞没大陆的狂潮，地壳被紊乱的引力撕开巨大的伤口，熔岩如鲜血般涌出。
一颗颗星球笨拙地、挣扎着，试图摆脱那来自墟渊的、死亡般的牵引，向上飞升。
而这挣扎的代价，由点燃星核的引信们支付。
阴淮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的鲜血都来不及擦拭，她已凭借强横的精神力，强行点燃了十几个星球的内部发生器，每一次精神与星核的对接，都如同将灵魂投入恒星熔炉，带来近乎神魂俱灭的痛苦。
闻人玉、宋依依、小鱼相继挺身而出，各自引动了数个发生器。能量反噬的瞬间，她们如遭重击。
闻人玉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宋依依的防护服瞬间焦黑破碎，小鱼那头耀眼的红发都瞬间黯淡了几分，三人几乎在同时失去了意识，生死不明。
然而，监控星图上，还剩下三个最为关键、能量也最狂暴的发生器，依旧沉寂。阴淮的精神力已近枯竭，大脑如同干涸的河床般剧痛。
她试图再次连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踉跄一下，如果再强行引动，下一个瞬间就是她形神俱灭之时。十几颗星球同时带来的反噬，她承受的一切，远比其他几人更严重。
她看向身旁重伤的同伴，她们竟也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是同样的决绝，用微弱的气息坚持：“一人……一个……”
“不行。”一直沉默着，以自身为核心协调着所有能量通道的温烛开口了。他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笑意，此刻面容是前所未有的肃穆与坚定。
他平静地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你们的生理结构已到达极限，神经束无法再承受一次信息洪流的冲击。但我的精神体，不受血肉之躯的限制。”
他转向阴淮，那双与人类一样的眼睛里，是清晰无误的决然，“这三个星球，交给我。”
“温烛！你清楚后果，新生的精神力太脆弱了，发生器启动时产生的强磁场足以毁灭你的意识……”阴淮声音嘶哑，注视着她最好的助手，最可信的同伴。
温烛打断了她，他对她露出了一个一如往常的、令人心安的温和笑容，仿佛眼前并非绝路，只是又一次寻常的道别：
“总需要有人去做，不是吗？”
“只要能找到我的脑核，就能重启我的意识。”
“我相信你，队长。”
不等阴淮再次回应，温烛的双眼骤然亮起，仿佛将体内所有的能量与意识都压缩、点燃。
他早就不止是AI了，他的灵魂已经萌芽，意识不像其他AI那样，会受到那么强烈的磁场影响。
下一刹那，三道凝练到极致、绚烂到极致的银色精神力，如同划破绝望夜空的流星，义无反顾地同时撞向了那三个星球内部沉寂的发生器核心！
“嗡——轰！！！”
无形的巨震传遍星海，三个星核被同时点燃，磅礴的反重力场轰然爆发，如同三双无形的巨手，将最后三颗挣扎的星球狠狠推离了坠落的轨道。
与此同时，温烛的身影开始剧烈地闪烁、扭曲。过载的强磁场干扰了他的稳定形态，精密的逻辑链如同被烧断的琴弦，寸寸崩裂，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哀鸣。
承载他所有意识、记忆与情感的【脑核】，在远超设计极限的负荷下，开始不可逆地融化。
银色的、如同烛泪般的液态金属，从他眼眶、口鼻和指尖滴落，在控制台上溅开，又迅速冷却、凝固，像飞溅的泪，又或是独属于他的血液。
他的身影在几次剧烈的明暗闪烁后，最终彻底黯淡下去，如同燃尽的星辰，属于智械的机械身体也彻底解体。他始终站在那里，没有从那个位置移动分毫，这一次，阴淮真正看到了他。
他是温烛，是【清理者协会】的高级清理者，是阴淮小队里最可靠的队员，不止是AI，不止是智械，不止是工具。
阴淮瘫倒在地，挣扎着伸出颤抖的手，用最后一丝微弱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拾取起控制台上那仅存的一小片、带着余温的脑核碎片。
那碎片在她掌心，微弱地闪烁着，如同温烛最后的心跳。她紧紧将其握住，即使意识重启，温烛也不再是原来那一个了。
姜予安无暇关注个体的牺牲，因为整个宇宙的崩坏已迫在眉睫。他需要同时处理无数星球的坠落、亿万亡魂的归宿，以及寻找一个能够承载幸存者的新世界。
心动系统的能量条早已满值，积蓄了四个世界的庞大能量此刻找到了宣泄口。姜予安心念一动，激活了此前获得的三个SSR级身份卡牌——
【羽化仙】降临，雪色道袍有种极致的洁净，面容清隽昳丽却带着非人感。祂垂眸，抬手，指尖所向，那些星辰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逐一从毁灭的轨迹中被“摘”出，暂时定格于虚空。
【阴天子】现身，帝王玄色冕服染血，颈间苍白的绷带透红，眼神如幽冥般冰冷。他执棋握剑，引动冥府权能，开始截取、收拢宇宙中那些因星球坠落而四散飘零的亡魂，为他们构筑新的轮回。
而姜予安的本体，则显露出鲛人形态的终极力量。他引动墟渊深处的极寒，无尽的暴雪以他为中心席卷而出，冰封万物，连那吞噬一切的墟渊引力似乎都被这绝对的寒冷暂时延缓。
最后，是【画家】的能力。那半身诡化、半身正常的年轻男人出现在虚空画板之前，调色盘中流淌的是宇宙的血肉与色彩。他以星空为画布，以规则为颜料，开始描绘一个新世界的蓝图。
四位一体，神迹再现。
所有生灵都清晰看到了那尊无尽伟大的存在。
他们发自内心归附，献上一切信仰。
感念吾神，永生永世。
【羽化仙】摘星定轨，【阴天子】构建轮回序曲，【画家】绘制世界根基，姜予安的本体则持续冰封墟渊，为创造争取时间。
那些被拯救出来的星球，在一种玄奥的规律下开始旋转。它们中一些彻底崩坏的，其残骸成为了姜予安手中那个因望星穹而生的“小世界”的养料，使其飞速成长，膨胀为一个稳固的“中型世界”。
随后，所有脱离了墟渊引力的幸存星球，被一一安置进这个新世界之中。亡魂则在阴天子的引导下，投入那初具雏形的轮回。
当最后一步完成，姜予安鲛人形态的能量终于彻底耗尽。那具强大的身体无法维持，崩解开来，化作一场覆盖了整个旧宇宙残骸的、无声而浩大的暴雪，与过去的毁灭一同沉寂。
姜予安的本体形态也随之转变，化为了更接近【羽化仙】的、清冷无暇的“仙”之本相。
他将那个承载了无数希望的新世界，安置在一处距离墟渊极其遥远的、宁静的宇宙角落。
那艘趁乱逃跑的希望方舟，早就迷失在空间缝隙之中，被墟渊的引力困住，虽然不会坠亡，但会永远滞留在墟渊之上，随着万物一起腐朽。
【拯救世界】的主线任务终于显示完成。
【系统提示：任务完成，系统自动卸载】
【您获得的一切能力和生命形态将永久保留】
【祝您生活愉快=^_^=】
姜予安试图截停，但那与他意识相连的存在，如同一捧细雪，瞬间消散无踪。
世界开始缓慢而坚定地重建，姜予安驻足于新世界的边缘，观测着规则脉络的生长。
他也会修剪那些过于肆意、可能引致混乱的法则枝桠，直至一切运行重归有序的轨道。
待新世界的根基初步稳定，姜予安来到终日忙碌的阴淮桌前，轻轻拾起了那枚盛放在特殊容器中、温烛残留的【脑核】碎片。
他的指尖流淌出蕴含生命本源的光辉，以碎片为基座，注入精纯的生命法则，耐心提取其中那一丝几乎消散的意识印记。重塑的并非原先冰冷的AI程序，而是一个真正拥有灵魂的、鲜活的生灵。
温烛以此种形式“复活”了，但他的意识终究太过微弱，无法再承载复杂的数据生命形态。
他不再是人型智械，也不再是纯粹的数据流，而是化作了一只如梦似幻的、周身闪烁着柔和电子光晕的蝴蝶。
这象征着破茧重生、意识不灭的精灵，曾经是【生物人互助会】的标识，如今，更成为了整个新生政体的精神徽章。
他轻盈地、无声地翩跹在阴淮的身后，如同一个沉默而永恒的守护灵，陪伴着她，一起在这片满目疮痍却又充满希望的土地上，构建崭新的未来。
处理完这一切，姜予安才将注意力转向最初的原点： “夏明舟呢？”
他凝神感知，却再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夏明舟存在的痕迹。
他因夏明舟而来，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夏明舟，那个最初孱弱、胆小，还很怕死的少年。
“他可能有点死了。” 姜明渡解释了夏明舟在末日前夕作出的那个选择，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怅然。
当世界崩毁时，他疯狂地在无数空间碎片里寻找望星穹，最终寻独 角 角回了其脑核，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至于商文越，被暴怒的姜明渡直接捏爆，他担心商文越没死透，央求姜予安再杀一次。
神之律令，不可违背，不管商文越藏得多深，有多不甘，都死在一言之下。
商文越所做的一切无人关注，他就像虫蚁那样死了，倒在天亮前最后一刻。他并非为了谁，只是想实现自己疯狂的设想，想更长久的活下去。
真正创造奇迹的人是夏明舟，他从未退缩过，做了两次相同的选择。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设想，放弃了自我意识，在宇宙中孤独行走。
“夏明舟还能回来吗？”姜明渡关切地问。
“或者像望星穹、黎重光那样，像温烛也行。”
“我去找找。”姜予安语气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既然夏明舟被分割成了一百份，散落在诸天万界，那么其他世界总会有一些碎片残留。
哪怕那些碎片失去了记忆，变成弱智也没关系，找回来拼拼凑凑，慢慢温养，总能养好。
“还回来吗？”
姜明渡问，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当然。”姜予安目光似乎已穿透新生世界的壁垒，望向了无垠的虚空深处，“只是归期未定。”
他的身影在星辉下逐渐变得模糊，与来时一样，带着吃得圆滚滚的影子，消失在宇宙边际之中。
【正文完结】

第218章 番外-望星穹
他试图睁开眼睛，很快发现自己没有眼睛。
望星穹终于发现自己的意识寄居在一块银白金属中，是所有AI内部都会装载的数据核心——脑核。
朋友们，我不当人了！！！
他有些恍惚，记忆因为时间太遥远而模糊不清，甚至想不起来朋友们的具体长相。
望星穹只记得自己小时候遇到意外，后来遇到了一群很好的朋友，帮他实现了梦想，他在宇宙里观星，在无尽时间中漫游，直到今日，才真正苏醒。
“你醒了？”
“看来，我们连载的最后一本《星星的奇幻旅行》要完结了。”父母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欣慰的笑意。
“《星星的奇幻旅行》？”望星穹听到这个书名，有些好奇，这是什么书？
“这些年你见过无数星相，留下许多珍贵的影像记录，我们将其中最漂亮的天象奇观整理出来，定期以儿童绘本的模式发行。”父母解释道。
望星穹在沉眠中接受了父母离世的事实，再听到他们的声音，已经不会再有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只有无尽的怀念，还有祝愿。
一切的消亡都是新生的开始，他的父母应该有了新的生活。在漫漫宇宙中，他和父母可能永不相见，可能擦肩而过，但互不相识。
他心中的伤口好像慢慢长好了，留下了不会消失的疤痕，也给了他面对过去的勇气和迎接新生的希望。
“谢谢你们。”望星穹认真向他们道谢。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开发者希望你能拥有一段快乐的旅行时光。”父母的声音仍然温暖，只是切换成了AI模式。
“我该出去走走了，你们设定好的程序是什么？”
望星穹问。 AI被创造出来，都有固定的作用，他有些担心这两个AI会消失，哪怕他们只是数据编纂出来的产物。
“我们会继续陪伴小朋友，为他们解答疑惑。”
“如果你想，我们会永远陪着你。”
“这样已经很好了。”
“谢谢你们的陪伴，我觉得很幸福。” 望星穹没有留下那两位充当了他父母角色的AI，他们即将拥有新生活，不必再陪他困在过去。
绘本最后一页，由望星穹写上结语——
【有一颗沉睡的星星睁开眼睛
他看见夜幕挂满好多星星
原来朋友们在等他睡醒…】
连载了许多期的儿童绘本《星星的奇幻旅行》终于完结，许多小朋友们意犹未尽，便缠着大人，询问星星醒了之后的故事。
“星星醒了之后，就看见了新世界。”大人说。
“他会喜欢新世界吗？”孩子问。
“会的。”大人笑着答，“这是星星和朋友们创造的新世界。”
绘本收益全都被宋依依投入到公益事业中，望星穹得到了【儿童文学畅销作家】的认证身份。
他有点恍惚，我不是星盗吗？哪怕是爆破大师呢，怎么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的故事家？而且还有很多小朋友期盼他开签售会。
“签售？这个简单，有手就行啊。”
望星穹趁着自己没手，说话更有底气。
他才不要被一群小萝卜头围着签字，他名字笔画太多了！以绘本的销量，把他累死也签不完。
“你等着。”宋依依快速摇来外援。
姜明渡收到他苏醒的消息后，第一时间赶来，用最好的材料做出一具新身体，将恢复意识的望星穹取出来，放进新的躯壳。
“好久不见。”
“其他人呢？” 望星穹略有些生疏地活动新身体，他终于也成了AI中的一员，以后可以自定义皮肤颜色了！
“姜予安出了趟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黎重光、夏明舟也出了远门。”
“宋依依已经是【世界银行】的行长了，每天都很忙，难得有空陪你闲聊。”
“都出远门了啊……”
“我就知道她一定可以。”
望星穹链接身体后，很快接到了来自宋依依的视讯，太久不见，两人对视间，一时有些生疏。
现在的宋依依已经和望星穹记忆里的样子不一样了，她穿着得体的西装，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看起来非常干练，气场强大而极具压迫感，周身散发着“我很有钱”的气息。
“怎么，不会说话了？”宋依依反问。
“没，就是偶尔卡顿。”望星穹其实不卡，但是不想被抓去干活。他在星空漫游的全部支出，几乎都是宋依依出的，她提出任何要求，他应该都不会拒绝。
“是不是没修好？”
“姜明渡，再给他锤几下？”宋依依提议道。
“不用不用，我现在很好。”
“就是感觉你长大了。”望星穹想了想，终究把那句“你头发也变少了”咽下去。今时不同往日，他怕宋行长开着私人星舰过来把他打爆。
“那就叫一声姐姐来听。”
“叫姐姐，就给你爆金币。” 宋依依漫不经心敲了敲桌子。姜明渡给望星穹做的身体还定格在原来的年龄，看起来仍然是少年模样，意外地让人怀念。
“……”望星穹犹豫了一下。
姜明渡果断亮出了望星穹个人账户里的余额：0。
“富姐，买点烟花吗？” 望星穹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他技能还没丢，宋依依只要提供材料，就能做点小烟花、大烟花，放出来敞敞亮亮，可热闹了。
“要真正的烟花。”
“不要武器。”
宋依依直接转了一亿星币过去，这个世界已经变得很好了，真烟花的销量远远高于武器。
“要定制图案吗？”望星穹问。
“当然。”宋依依嘴角一勾。
等她说完自己的要求，姜明渡也提出了极具建设性的意见，望星穹看着一左一右的两个朋友，嘴角勾起邪恶的弧度。那种熟悉的、劲儿劲儿的感觉又回来了。果然是，好朋友，一辈子！
不久之后，姜予安重新带着影子回到这个世界，发现望星穹已经能满地走了，就顺手把黎重光捞出来，正好一起叙旧。
黎重光一身青衣，温雅飘逸，手中拿着一支长笛，从浩渺历史中转身，骤然回首，像一阵朦朦烟雨。 “诸位，好久不见。”他笑道。
“古风小生。”望星穹哈哈大笑。
黎重光温和的笑容消失在脸上。
“砰——”
“砰——”
“砰——”
烟花骤然升空，一个黎重光版的像素小人在夜幕下摇头晃脑，然后是几行大字——
“小生在江湖悠悠……”
“恭迎古风小生……”
黎重光：“……”
他把笛子往身后藏了藏，袖袋却掉出一本古籍。
糟了，被资本做局了。
一向情绪淡漠的姜予安看着上方的烟花，眼中生出些愉悦，他身后的影子早就捡起黎重光爆出的装备，往嘴里塞，甚至拎起黎重光抖了抖。
“哐当——”
“哐当——”
长剑、书简、古琴、香囊、酒坛……黎重光不停掉装备，每掉出来一个，他的头就更低一分。
实锤了，真的实锤了。
这一波是冲他来的。
“这些是给我们带的礼物吗？”宋依依笑着问。
黎重光点点头，有种无法面对老朋友的羞窘感。他在不同的历史剪影中行走，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
有时他是行走在宫廷里的乐师，有时是乡间摇铃的游医，也做过仗剑天涯的侠客，或是一蓑烟雨寄平生的隐士……每一段人生都很特别，也很美好，变成古风小生再正常不过。
“我喜欢这个。”望星穹抱走古琴，当即斜挎在身上，弹奏出一段劲爆的music，非常动感。黎重光简直没眼看，但不得不说，望星穹弹得还可以。
“很精巧。”姜明渡挑了一个银色的葡萄花鸟纹香囊球，通体镂空，中间可以盛放香丸，无论如何摇晃，香丸都会保持平衡状态。
“我喜欢这个。”宋依依挑了一个黄金招财猫摆件，她喜欢这个，特别是招财猫摆动的手臂，可爱又喜庆。
“这是琥珀光？”姜予安取走酒坛，轻轻一拍，悠悠香气飘出，醇厚绵密，琥珀色酒液仿佛浸满了岁月余韵，沁人心脾，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你们喜欢就好。”黎重光把剩下的塞给影子，真正变成了一个两袖清风的人，浑身轻松。
影子陷在一堆礼物里，一会看看这个，一会啃啃那个，非常满意。
几人久别重逢，有琼浆美酒、动感劲曲相伴，那点因为太久没见面产生的距离感很快消散。
天际烟花绽放，一会儿是【盗火者驾到统统闪开】，一会儿是【影子大王千千岁】，一会儿是【老奴有礼了】……什么花样都有。
星河璀璨，岁月缓缓。
他们围坐在星空之下，畅聊过去未来，前所未有的轻快、愉悦，正如某位古风小生展示的书法——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第219章 番外-将进酒
星网上，一个帖子的热度飞快攀升——
【818今晚的烟花】
家人们，今天晚上的烟花看见了吗？每一个都好漂亮，已经好多年没有看到这样盛大的烟花了。
上次看到还是【盗火者】被处决的那天，今天不是【盗火者】的纪念日啊，还有那个【古风小生】皮肤，谁放的烟花啊，损，太损了！
【1L】：除了官方，谁会这么整活
【6L】：我还看到了鲛神大人的烟花，太惊艳了，漫天都是冰蓝色的星雨，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16L】：感觉是好消息？难道他们回来了！！！
【33L】：梦一个回来
【67L】：希望他们能看到现在的世界
【99L】：已经想不起过去的生活，现在过得太幸福了
【136L】：如果能用我的命，换他们醒来，让我每天吃大餐住豪宅我也愿意
【242L】：愿意+1
【346L】：愿意+10086
【423L】：愿意+身份id
……
时隔多年，星网依然活跃。
或者说，比以前更加活跃。
因为这个世界比过去更加自由，四大垄断公司不再凌驾于众生之上，人们有了自由学习、选择未来的权力。
星网在【知了】的协助下重建，一切重回正轨。那场动乱中遗失了很多数据，很多人的社交账号都找不回来了，以前留存的影像也是。
比起生命，那些反而都是次要的，只要活着，就可以继续创造美好的回忆。
【知了】在绝大多数时候充当着百科的作用，有问必答。这些对它来说并不麻烦，它只需在底层架构上进行检索与调度，有空闲的时候，它会整理数据库里庞大的图书，校对古籍，再统一填入图书馆中。
这个世界仍然注重知识产权，但更尊重个人成果，更偏向于维护公民权利，而不是掠夺与压制。
经过血与火的蜕变后，这个世界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道路，但这一切并非永久，终有一日，也会因人类自身的抉择而产生新的变化。
【知了】将自己定位成文明观测者。它将永远注视着人类文明的火光，无论明亮或是黯淡；并在时代交迭的关键时刻，提供必要的引导与启示。
偶尔【知了】也会看看人类在聊什么，如果他们有强烈的群体意愿，而它恰好能做到，也会选择性满足。
比如，冬天人们想看一场大雪，中秋想看圆圆的明月，傍晚的一场晚霞……不止气象，有时是人们期望的一点小确幸，有时是一段失而复得的珍贵录音。
没人知道这一切与【知了】有关。根据测算，这些微小的改变不会影响人类文明的进程。它始终游离在世界之外，但也没有真正离开过。
【知了】也看到了那场烟花，并由衷地感到高兴。它照例统计光网数据，发现当前人类最关注的是它曾经的同伴们——
【以前404宿舍的视频还能找到吗？】
【谁懂我的意难平啊】
【那时候他们参加了一个“最美宿舍”的评选活动，可惜视频文件找不到了，只能看到封面】
【一宿舍四个人加一只小熊，最后只剩小熊了】
【太刀了，看眼合照会哭出声的程度】 ……
【知了】看他们渴求的意愿太强烈，便修复了那段视频，用学校的账号重新发布了一次。
官方数据库里没有留存这些不重要的视频，【知了】是亲历者，这段画面在它的核心代码中，可以直接提取。
和很多正常的大学宿舍一样，他们住的404宿舍没有什么特殊的。每个人都有个小单间，公共区域放着小熊房子，还有属于小熊的摇椅、吊床……阳台上的山茶树也开了一树繁花，红山茶灼灼盛放，十分热烈。
小熊在摇椅上荡秋千，耳朵一动一动的，采访者试图摸一下，小熊伸出圆手格挡，最后对着采访者的脑袋“邦邦邦”敲了起来。
采访者吸了口凉气，露出笑容：“好有活力……”
黎重光讲述了队友们清理污染源，带回小熊的过程。虽然是简单的一笔带过，但对所有知道“小熊”真面目的星网群众来说，这一切还是太超前了。
那时他们还是大一新生，甚至赴死的时候，也没有将大一念完。视频里意气风发的少年，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最后只剩吊床上摇晃的小熊。
望星穹在清理S级污染源的过程中牺牲，黎重光作为【盗火者】，以近乎献祭的方式，换来了政体的瓦解和新生的自由。
夏明舟在最后时刻，放弃了作为人类的一切，以【脑核】的形式，被分割成一百份，为了微不可见的希望，在不同世界流浪。
姜予安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改写了世界坠毁的结局，化为一场暴雪，冰封了无尽的墟渊。即使他说会回来，但谁也不知道是哪一天。
全息视频里的每个人都如此鲜活，仿佛触手可及，但终究只是一段留影，像那株红山茶，在开放得最绚烂的时候，从枝头整朵落下，“啪”一声轻响，砸在观者的心口，留下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
【知了】不太理解，它实现了他们想看到视频的心愿，为什么那些人类会情绪失控？可能它也有些难过，数据流动的速度都变缓了许多。
宋行长：【图片】【图片】【图片】……
几乎不发动态的宋依依发了一组照片，全是实况动图，不止有画面，还有声音。
消失匿迹已久的众人围在一起，笑着举杯，明亮开怀，毫无阴霾。
就连所有人心中，绝无生还可能的夏明舟，都以数据小人的形态飘在桌上，就是个头太小了，刚刚超过杯子，也喝不到东西。
这次姜予安也给大家带了伴手礼，当他从袖中掏出小小的夏明舟，大家又惊又喜，七嘴八舌地说道：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明舟了。”
“太好了！”
“没关系，小小的也很可爱。”
“改明儿让姜明渡给你给做个新身体……”
夏明舟眼神异常清澈，看起来呆呆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人虽然活了，智商也燃尽了。想想也正常，哪怕是250的智商，分成一百份，也只剩2.5。
夏明舟有点馋那个酒，他是姜予安用不同时空里找回的系统碎片拼出来的，碰不到实物，下意识看向姜予安。
不知道姜予安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指尖一弹，夏明舟就摔了个屁股墩儿，坐在桌子上，一脸无奈。
一团漆黑的影子仿佛安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小心把夏明舟拍倒在桌子上。
他们都没忘记，系统这玩意有多坑，每次进入新世界，周围都乱七八糟的，要不是命硬，早就死了八百回。
夏明舟拍了拍衣服，忽然发现自己能碰到实物了，不由一笑，把头埋进杯子里喝了一口： “不愧是琥珀光，好香……”
黎重光要和众人一起行酒令，大家也由着他，看他轻敲玉箸，声如击玉，清越悠扬——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他示意众人接一句，姜明渡检索数据，跟着接了一句：“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在花下眠。”
也不是每个人都擅长飞花令，接不住就同饮一杯，很快醉意酣然，愈发轻松闲适。
凡是太美好的画面，总让人疑心不真实，哪怕宋依依发了实况，仍然有人怀疑是AI生成。
【我不信，除非让我尝尝琥珀光】
【开个直播看看】
【日子终于好起来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我要把攒的碎片全都抽了】
“你们算盘珠子都快蹦我脸上了。”
“不过……也不是不行。” 宋依依笑了一下，询问过众人的意见，开了全息直播，给观众留了个空座。
所有进入直播间的观众都能以第一视角参宴，还能闻到酒香，尝到味道。
“真好啊，像梦一样。”
“但这一次，梦不会再醒了。”
阴淮打了个视讯过来，作为当前掌控着最高执法权的审判者，她积威甚重，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平和，眉头一扬，声音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你们孤立我？”
“老师快来，给你留了座。”宋依依连忙露出笑容，不管什么时候，看到阴淮老师，她总是站得笔直，一副三好学生的样子。
“再加一个，还有温烛。”
阴淮养了很久，终于把小扑棱蛾子养成了羽翼绚丽的大蝴蝶，他再次化成人型，还是老版温烛。
这让阴淮松了口气，她又重新拥有了一个全能搭档，失而复得，弥足珍贵，去哪儿都带上温烛。
“加点菜啊，等会我给你们整点烧烤。”
小鱼也想凑这个热闹，让以前在美食街就业的生物人发力，做了一顿丰盛的大餐，直接闪送过去。
姜予安又吃到了熟悉的烤翅，好熟悉的味道。
影子一口一串，小翅膀，香香的，影子喜欢！
“烤！都给我猛猛的烤！”
“今天不把他们喂饱，就吃饭不睡觉。”
“加班工资翻十倍！！！”
“哈哈哈哈哈这个活儿，不加工资我们也乐意干啊……”
从阴淮出现开始，这个局越来越大。
没多久，闻人玉来了，还有阴淮小队里的其他成员……大家自发带上了好吃的东西，反正也不担心影子吃不完。
能坐在一起暴饮暴食，真的太好太好了。
过往留下的沉重伤痛，在温暖的人间烟火里逐渐痊愈，这一刻，但愿长醉不复醒。
当然，醒了也没事，还能继续暴饮暴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