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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铁轨
作者：京洛线
内容简介
 银色的铁轨无止境的延伸至远方，仿佛通往地上天国的阶梯 新千年的第一个元旦，红帆音像店的老板娘徐兰离奇死亡。尸体浮在一口废弃水井中，与一盘记录谋杀计划的录像带一起被打捞出来。数月后，她的丈夫李学强死在一间密室中，现场同样发现了录像带。 他们是自杀的。夫妇俩的女儿李子桐却如此作证。 高中生苏杰与李子桐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关系。为了找出真相，他暗中开展调查。冒着生命危险获取的一连串证据，却无一不将嫌疑指向他最在意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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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们即将打劫音像店。
在九十年代，音像店是专门租赁录像带的地方。录像带是磁带的一种衍生品，可以用来录制或播放影音。那时的人们没有电脑或手机，也不知道流媒体为何物。若想观赏电影，要不专门买票去电影院看固定的片单，要不就去音像店租录像带。
这种店的门面一般不大。一进门，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排排类似超市的铁货架，架子上列着包装花花绿绿的录像带。李连杰的《少林寺》、成龙的《警察故事》、周星驰的《逃学威龙》等华语片是最受欢迎的。其他国家的，法国爱情片、日本恐怖片、韩国的催泪片等等也种类齐全。运气好的话，甚至能淘到影院正上映的最新好莱坞大片，省下全家乃至街坊四邻的电影票钱。
我们盯上的这家音像店位于连小轿车都很难进入的潮湿胡同里。那有一排低矮的房屋，其中一家就是音像店。店面很老旧，暴露在隔壁烧烤店油烟里的窄窗，熏得像油纸一般。
“你只有一件事要做。”郑坤是这么叮嘱我的，“守在音像店的门前，若是有人经过，就学狗叫给我们暗号，很简单吧？”
“我们搬完二楼的货大概要半小时。这段时间里，你得全神贯注地观察情况，不能有丝毫分神，懂吗？”一旁的张志豪补充道。
我僵硬地点点头。
“放心，你不会有事的。”郑坤拍了拍我的肩，蛤蟆一样咧开嘴，“动手偷录像带是我们。虽然钥匙是你搞来的，可谁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
“但万一店主有事回来了怎么办，有巡逻的警察路过又怎么办？”我呻吟道。
他收敛笑容，“闭嘴。你和我就是一条绳上拴的两只蚂蚱。如果不想进少管所，就老老实实合作。”
他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我跌跌撞撞从小巷隐蔽处走了出来。靠近音像店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本以为有石子绊脚，但地上干干净净的，只是我的腿软了。
真像个傻瓜。我不由得哀叹一声，自我评价道。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而已，为何沦落到必须协助犯罪的地步？
十一岁那年暑假，我的父母尚且维持着婚姻关系，但实际早有了离婚的念头。母亲埋怨当初没有找到好男人，父亲则认为自己被坏女人绊住了脚。
也许是顾虑到我的存在，两人似乎约定了暂时维持现状。不过无论他们如何装作若无其事，我还是能嗅出压抑的气味，完全不想待在家里。终日在外闲逛打发时间。
我生活的地方是一个叫城关的北方小城，人口只有一百万不到。城市的历史很短，建国后发现煤矿，这才升格为地级市发展起来。城里有三分之一的人依靠煤炭产业生活，遍地都是附属于矿业国企的家属区。与其说是个小城市，不如说是一个加大版的家属大院。90年代，这里只有一条四车道的主干道有资格被称为“街”，本地人也管那叫“中心街”。这条仅有500米长的路上，聚集了几十家商业店铺，兜售的商品五花八门，你永远不知道能从货架上翻出些什么来。
其中最吸引我的店铺是一家街机厅。在网吧尚未问世的年代，那里是唯一能玩到电子游戏的地方。由于完全不禁烟，厅里终日烟雾缭绕，环境恶劣。但这丝毫阻挡不了玩家们的热情，一到节假日那肯定人满为患。昏暗的灯光下，众多双眼睛盯着同一个屏幕，笑着，聊着，叹息着，指点着。
我每天的饭钱有两元，在街机厅可以兑换出足足十个游戏币。由于对当时最热门的格斗游戏《拳皇97》上了瘾，我的早餐和午餐通通化作银亮的游戏币消失在了黑洞洞的投币孔里。没钱的时候我就饿着肚子站在高手玩家背后干看，钻研他们的操作手法。
也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又或许我在游戏方面确实有天赋。短短半个月，我已从初学者的身份毕业，脱胎换骨。小跳、影跳、急速压低跳、牵制、压制、防守切换等高端游戏技巧玩得出神入化，最高创造过二十八连胜的纪录，投一个币就能霸占机台一下午。每当我入场坐下，身边就围满了观战的人。
不过这也带来了危险。与明亮的校园不同，街机厅属于危险的地下世界。除了依赖零花钱消费的小孩子，三教九流的社会闲散人员也在这里出没，两者之间时有交集。虽然我早已察觉到这种危险的存在，但还是抵挡不住电玩的诱惑。
每当屏幕上闪出“KO”的耀目字符，代表我再一次操作摇杆击败了机台对面的挑战者，身边必定会响起一片混杂着惊叹的喝彩声。这时的身体深处，总会涌出一股言语无法形容的快感，仿佛电流穿过神经。如果没有经历过街机对战游戏风潮的话，我往后的人生应该会有很大的不同吧！多年后，我有过这样的想法。别人听到了一定会笑出来吧？但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
七月中旬的一个热天午后，我遇上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者。普通人连输上两三局，早该认清实力差距，灰溜溜地逃走了。可这次的对手却屡败屡战，连续挑战了十多局。可惜技术实在差劲，最后一局我甚至在无伤的状态下结束了战斗。
周围看热闹的早嗤笑起来，我也忍不住得意忘形，“就这水平，回去练个十年再来吧。”
“**的，你说什么！”对面传来狠狠拍击桌台按键的声音，一个厚墩墩的胖子站了起来，看起来简直像凭空生出一堵肉墙般。
我吓了一跳，赶紧溜下铝管制的椅子逃跑，但刚出店门就被揪住了后衣领。
“混账东西，看我不锤烂你那张不知天高地厚的脸！”胖子恼羞成怒地吼叫着，他起码是高中生的年纪，手臂比我的大腿还粗。
我用力去掰他的手腕，但与游戏不同，对方用蛮力轻而易举地化解了我的反击，把我双脚离地拎了起来。
眼看着他右手捏成拳头向我的脸抡来，却被另一个高瘦的大男孩架住了，“别这么输不起啊。”
胖子全身都僵住了，听话地松开手。我一头栽倒，扶着地面喘粗气。高瘦的男孩友好地伸手拉我起身。
“对不起，我朋友的脾气有点暴躁。”男孩微笑着说。他身上的T恤皱皱巴巴的，牛仔裤也早洗得发白。与他玩世不恭的表情搭配起来，却显得十分潇洒帅气。
“没事。”我扭头就跑，但没成功，他没有松手。
“为了表达歉意，请你喝冰可乐如何？顺带一提，你的游戏技术真是出神入化。”
我们一起喝了汽水，气氛顿时缓和甚至融洽起来。胖子叫张志豪，不怎么喜欢说话。高个子叫郑坤，一直夸我玩得好。我再度得意起来，教了他们不少操作技巧，几乎都是我自己研究发掘的。在那个没有互联网和攻略本的时代，相当于武侠小说里的神功秘籍了。两人若有所悟地连连点头。
之后也时常在街机厅遇上他们，郑坤每次都很热情地招呼我，请吃请喝，还帮忙投币。我有些不好意思，但都被他一句“我们不是朋友吗，客气啥”给说服了。
事实上，我
很享受与他们交朋友的感觉。与年龄大那么多的人称兄道弟，感觉自己提前踏上了人生的下一节阶梯。况且我的零花钱全投入了游戏里，入夏以来再没碰过冷饮。街机厅里十分闷热，只有一台老式风扇咯吱咯吱地勉强运作，这时真的无法拒绝送上门的冰镇饮料。
七月末的一天，郑坤问我想不想去隔壁省会的电玩中心见识见识，那里有最新款的街机，根本不是我们这小地方能比的。两小时车程，他出票钱。我禁不住诱惑，跟着两人一起前往长途汽车站。
路上郑坤一摸口袋，“糟糕，忘带钱了。”无奈之下，我们只得先跟他回家拿钱。
他家位于居民区深处的老街上。一栋二层小楼，挂着“棋牌室”的招牌，卷帘门紧锁。他蹲下身捣鼓了半天门锁，嘴里嘟囔着，“这锁早就锈到不好使了，可我爸就是不肯换。”
“他家是开麻将馆的。上午不营业，他父母都在二楼睡觉。”张志豪向我解释道。
说话间，郑坤终于弄开了锁。向上一拉，卷帘门发出惊人的怪叫声，抬到大约半个人的高度就不动了。
“奇怪，难道卡住了？”郑坤自言自语道，又叫上我们一起帮忙抬，门依旧岿然不动。
他挠挠头，“看来得打电话叫人来修了。”
“别吧，”张志豪一脸不情愿，“再折腾今天哪都甭想去了。”
“倒也是，万一吵醒我家老头子，他肯定要让我在家帮忙干活了。”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中流露出焦急和求恳，“你个子矮。能不能帮忙进去翻下柜台的第一层抽屉，取点钱出来？”
我不假思索地同意了。一方面确实想去电玩中心见识见识，另一方面也不想辜负朋友的期待。
店内漆黑一片。我弓腰钻到里边，没走两步就踢倒了地上的铁桶，险些摔个跟头。
“轻点，别把我爸妈吵醒了。”郑坤隔门低声训斥道。
“我什么都看不到！”
“摸墙向右手边走，那有电灯的开关。”
我一步一挪地摸到墙角，终于触摸到了开关的凹凸形状。白炽灯亮起，眼前是空无一人的大厅，共十来张麻将桌。门左边就是郑坤说的柜台，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分类好的零钱。硬币最多，用牛皮纸扎成条状。纸币分三叠，五块、十块、最大面值的五十。我抽出了一张五十的。
我从卷帘门下狼狈地爬出来，满头是灰。张志豪难掩兴奋的神情，张大鼻翼，搓着手问道：“钱到手了？”
我扬了扬纸钞，他颇为失望，“就这么点啊。”
“今天够用了。”郑坤打圆场道。
事实证明五十块在大城市确实不经花。电玩中心的游戏币居然和一元硬币是等价的，我们花大价钱才玩了一下午游戏。肚子饿瘪了，郑坤又慷慨解囊请客吃麻辣烫。鸡肉、鸡翅、鹌鹑蛋、牛肉、牛肚、红虾、鸭血……全是荤菜，装了满满的三大碗。结账时他把所有剩下的零钱都给了出去。
“花得真快，明天再去麻将档取点吧。”张志豪一边用小拇指盖剔牙一边说。
“明天不行，太频繁那老头会有所察觉的。过几天吧。”
我皱起眉头，怀疑地问道，“你爸不肯给你零花钱？”
两人互望一眼，同时笑了起来，笑得我满腹疑窦。
“那个秃顶的麻将档老板才不是我爸。我爸前几年犯了事，至今还在蹲大牢呢。”郑坤的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像在笑，瞳孔深处的光始终是冷冰冰的。
“可你刚才不是说……”
“知道为什么让你去拿钱吗？”
“因为我个子矮？”
“因为我们不想留下指纹。”他凑近我的耳朵，低声细语道，“顺带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开卷帘门时，如果有两人同时向下压，第三个人无论如何使劲都抬不上去的。”

第2章
我这人或许一点做坏事的天分都没有。无论事先自我演练过多少遍台词和表情，掏钱结账时总会不自觉的表情僵硬，言语结巴，额头也直冒汗，这样的表现当然会引起老板们的怀疑。他们狐疑地凝眉，把收到手的钞票透过光额外多观察几次，自然而然地发现那是假钞。
连续失败五次后，我不得已的把目标锁定在巷尾最后一家生意人——卖茶叶蛋的老人身上。
她又瘦又小，背部佝偻，守着一锅煮得冒泡的茶叶蛋。见我在她面前停住了脚，她抬起皱巴巴的脸，“茶鸡蛋要吗，一块钱三个。”
“来三个。”我取出那张百元假钞递了过去，身体紧张到微微颤抖起来。
她眨巴眨巴了两下露着青色血管的眼皮，接过钞票对着阳光看了看，浑浊滞重的眼球勉强动了动，“哦，是大钞啊。我看看能不能找得开。”
她从不甚整洁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张毛票，摊在腿上细算了半天，这才勉强凑出找钱的数额。我不忍心再看下去，抓过零钱和茶叶蛋就走。
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叫喊，“回来！”。回头一看，老人竟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追了过来，我惊得无法动弹。
“算错了，少找了你俩块钱。哎，年纪大了，脑袋不中用了。”她一边向我这走，一边又在口袋里掏摸零钱。我感到自己的双颊因为紧张和羞愧而发热。
“不麻烦你找钱了，我刚想起来，钱包里还有点零钱。”我忍不住说。
从小巷里出来，郑坤和张志豪正堵在巷口抽烟。
“钱换掉了？”张志豪迫不及待地问。
刚才的经历让我忽然有了反抗的勇气，“假钞坑人这事我做不来，你们另请高明吧。”
没有预告，一记重拳打在了我小腹偏下的位置，激烈的痛楚贯穿全身。
“又得意忘形了？是不是忘了还有把柄在我们手上啊。”
“我不会再帮你们做坏事了。”我捂住腹部缓缓蹲下，嘴里勉强吐气说道，“再逼我就鱼死网破，麻将档那事你们俩也脱不了关系。我爸是警察，一旦知道了真相，肯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听到“警察”两个字，张志豪的拳头在空中僵住了，“你小子……”
“好，有种。”靠墙默默抽烟的郑坤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以鼻音发话了，“不过别忘了，你做过的坏事早不止那一件了，用砖头砸人家商铺的玻璃，偷东西时望风，收保护费，用假钞骗真钱，这些事都暴露出来的话，就算你爸是警察也护不住犊子吧。”
“都是你们逼我做的！”
“别说那么难听，我什么时候逼过你？不过是以朋友的身份请你帮忙而已，每次干完活，你应得的那份不都分给你了？”
“是你们逼我收下的！”
“好家伙，被逼无奈才赚了钱。”他徐徐将烟吸进肺里，吐出，在烟雾里盯着我的脸笑了起来，“这话说出去会有人信吗？”
“唔……”
“何况你自己不也挺乐在其中的吗？前天收保护费的时候，你还主动劝那几个小鬼头交钱，威胁说不给钱后果很严重呢。”
那是因为后果确实很严重。我曾亲眼目睹过张志豪把不肯交钱的小孩子打得鼻青脸肿，因此才好心劝那几个倒霉鬼乖乖配合的。
“好啊，鱼死网破。大不了大家一起进少管所呗。”郑坤将一大口烟吸入肺里，似乎美味异常地吐出来，“那里面我们熟门熟路，过得不一定比外面差。你这样的公子哥一进去可就惨喽。”
张志豪也在一旁幸灾乐祸，“得知你爸是警察，那帮人揍你时只会下手更狠。”
我很想厉声怒斥他们，同时又怕到想求饶。在天平的两端选择间我茫然呆立，无法将重心移向任何一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威吓的目的达成，郑坤及时拍了拍我的肩膀，“开玩笑啦，很无聊的玩笑，别摆出这么恐怖的脸。我们不是朋友嘛，何必真闹那么僵。换假钞这事你干不来就算了。这样好了，看到对面巷子里那家音像店了没有？你去借几盘录像带来，我们等会一起去志豪家里观影。新上架的《天使特工》一定要有，其他带子随意。”
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只要不被逼做坏事，跑个腿只是小问题。
“对了，那张假币还我，用你自己的零花钱去租。”他又补充道。
这是我第一次光顾音像店。
直到前年，这里还是一家兼卖文具的儿童玩具店。可能是小城里的家长都把钱包看得太紧了，举步维艰的房东决定放弃尝试，把店铺转租了出去，这让包括我在内每天在那只玩不买的小朋友们难过了很久。
新招牌是“红帆影音租赁”。新任店主似乎不爱开灯，卷帘门外射入的阳光在门口的地砖处就止步不前了，光线经过货架上那些劣质碟片包装盒漫反射，基本就是白天的全部照明。刚开业的时候，我曾难以抑制好奇心，伸头窥探，马上被《喋血僵尸镇》和《活死人之夜》的巨幅海报震慑住，迅速逃离，再也没想过靠近这里。
货架高处悬挂一台电视，正播放血浆四溢的画面。阴暗的光线配合发霉的气味，让人觉得已置身在恐怖片的世界里。我没敢正眼看坐在角落看片的老板，开始从架子上找录像带。
出乎意料，越往里走恐怖片越少。多层货架上排满了录像带，从标签上看来，各国家各类型的影片都有。我走到港片的架子那寻找，喜剧、功夫片、枪战片，还是枪战片……唯独没有郑坤指名要的特工片。
正发愁时，我忽然看到最里侧有一个挂着布帘的小房间，门口贴着一张手写海报：新到大片：天使特工，蜜桃成熟时……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我一把掀起布帘，但下一秒就愣住了。
货架上摆着一盒盒看似大相径庭却殊途同归的录像带，封面颜色各异，但画面的焦点统一是各路搔首弄姿的女人，身上的布料少得可怜，有的干脆没穿。
郑坤他们就守在门口，空手出去肯定没有好果子吃。我犹豫再三，终于决心租下碟片。
我从布帘里往外探头，店里除了我以外还有两三个顾客。我装作在架子上挑选录像带的样子，观察着店里的情景。
不时有人进进出出。等了很久，我终于抓住没人的机会冲向门口的柜台。
“就这些。”
我递上一叠录像带，一共五张，其他四张都是随便挑选，拿来做掩饰的。郑坤要的那张像饼干里的奶油馅般夹在中间。我低头打量自己的鞋带，心中暗暗祈祷老板不要察觉到。
“有会员吗？”声音十分稚嫩。
“没。”
“租的话要办会员，押金一百。”
“这么贵？”我抬起头来，看到老板的脸，不由得惊呼出声。
倒不是那张脸十分可怕。亲戚里有一个在大火中幸存的叔叔，脸上有明显的疤痕。从小被迫去拜年的我早已对伤疤的脸免疫了。事实上，那张脸相当可爱，双眸明亮，肌肤白皙，简直可以印在护肤品包装上代言产品了。
问题在于，我认得这张脸，她是我同班的同学，记得是叫李子桐。
“别在那大呼小叫的。一张录像带押金二十，你一次性租五张就这价格。”李子桐完全不顾同班同学的情分，公事公办地解释道。
没等我回答，她把五张录像带在桌上摊开，“噫”了一声，指了指那张《天使特工》，封面上的美女几乎一丝不挂，只穿着白色比基尼，遮住古铜色胴体上公认的重要部位。
“这张是从里屋拿的吧？押金要三十。”
之后一分钟发生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回忆起来就像是看电影里别人的表演似的。镜头里的我慌乱解释自己并没有去过里面的房间，这张碟可能是别人拿出来的，自己挑电影的时候不小心拿错了。
磕磕巴巴解释完，我一张录像带也没拿，就匆匆从店里逃离。刚到巷口就被张志豪拦住了。
他伸出手来，“东西呢？”
“没找到，可能给人租走了。”我嗫嚅道。
他握起拳头按响关节，清脆而不祥的声音此起彼伏。
“放过我吧，改成去换假钞也行。看店的小姑娘，是我的同班同学。如果当着她的面租黄片，我就完了。全校都会知道的。”
“这点事有什么可怕的！”
“等等，”郑坤靠了过来，挤在张志豪身前，“你说现在看店的是个小姑娘？”
我抓住了一线生机，连连点头。他在音像店门口绕了一圈，透过玻璃窗望了望，“原来如此，中午店主会回家，换自己的小孩帮忙看店啊。”
我和张志豪都一脸茫然，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和她很熟吗？看店的那个。”
“只是认识而已。”
这不是我夸大其词，虽然是同班同学，但我确实没和她说过话。
“明白了，录像带的事你别管了。”他拍拍我的肩，“努力和她成为朋友吧。”
“哎？”
“别偷懒，这事很重要。”
“可为什么？”
没有回答。他只是扶住我的肩膀，淡淡地微笑，可以做各种解释的微笑。
偷东西，或是和女孩子交朋友。同时放上天平比较，我实在不知道哪一个难度更大。升入六年级后，仿佛跨过了某一个微妙的门槛，男女生之间开始不怎么说话了。偶尔也有敢触碰禁忌主动去接触异性的男生，但那种人在我看来是异类，根本理解不了他们的想法。
我从小就讨厌芭比娃娃，和任何女孩都相处不来。身边的朋友全是男性，多半是些言辞粗鲁，惹是生非的家伙。
李子桐这样的人与我的社交圈完全没有交集。她是转校生，二年级时入学的。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不得不从大城市转学来这读书。聪慧的面容，无可挑剔的举止，温和而轻柔的说话声……从她身上，明显能感觉到与我们这种小地方格格不入的气质。
据传闻，她家里相当有钱，父母都是当官的。
我在班里最要好的朋友高阳曾说：“她一定会弹钢琴。”
“你听过？”
“没。但你不觉得她很像外国电影里的千金小姐吗？那种家境优越，跟着家庭教师学钢琴的女孩子。她家肯定住洋房，统一的白色窗帘，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花。收作业时我偷偷观察过，她的手指又细又长，肯定很适合敲击琴键。”
虽说这完全是高阳一厢情愿的幻想，但听起来颇具可信度。
这样的女孩怎么会在兼卖色情片的音像店里看店？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认错人了，但经历连续几天潜入观察，那张脸怎么看都是她。
我走进音像店里。
李子桐坐在柜台后面，并未注意到我。一双令人联想起波斯猫的细长眼睛正紧盯电视不放。
电视正播放一部僵尸与末日为主题的电影。店里阴暗的光线配合发霉的气味，更加重了恐怖的气氛。
屏幕里鬼怪重重，血浆四溅。我只瞄了一眼就不敢继续看下去，李子桐却看得津津有味，“咯嘣咯嘣”地啃着一个红苹果。
平日里若是她的母亲徐兰看店，放的都是些普通的好莱坞动作大片。看这一类僵尸电影应该完全是她的个人兴趣。我曾亲眼目睹过，徐兰一离店，她立刻换上了一部R级片，全然不顾店里挑选电影的顾客频频皱眉。
我随手挑出一盘录像带递过去，向她搭话：“租这盘。”
“押金20。”她麻利地收下钱，又转头看电影了。
“你还真是喜欢僵尸片呢。”
她看也不看我一眼，随口应道：“不行吗？”
“当然行，没什么问题……”我不得不转换话题，“说起来，你的暑假作业做完了没有？”
她转头扫了我一眼，乌黑的瞳仁像是结了霜，“我的暑假作业与你有什么关系？”
“只是有点好奇……”
最终，我在她目不转睛的注视中败下阵来，狼狈逃离。
结果又和前几天一样了。不知道是我的搭话方式有问题，还是她天性不喜欢与人对话，我们之间连顺畅的对话关系都无法建立，更别提成为朋友了。她的心灵防卫太过坚固，无论我从哪个方向踮脚望去只能看到高高的围墙。
思前想后，我决心再努力一把。我在店里磨蹭了一会，装出挑选碟片的样子。两点左右，她的母亲到店跟她换班，机会来了。
我跟在李子桐的身后，两人上了同一辆公交车。我本想在车上向她再次搭话的，台词都盘算好了：“真巧啊，又遇上了。”“你也坐这辆车？”“当然啦，就这一班巴士。说起来，你暑假作业做完了没有？”
但这班公交
挤得就像沙丁鱼罐头。我被夹在两个大人中间，脸紧紧地贴在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背上，视野漆黑一片，汗臭味扑鼻。
好不容易到站了，下车又成了难题。售票员一边在车门处使劲地把人往上推，一边大喊：“下来几个吧，后面的车很快就来，要不谁也走不了！”我在成年人的腋下挤来挤去，被骂了一遍又一遍，好不容易挤了出来，只见李子桐早已下车走远了。
我跑步追了上去，终于在一条窄巷里追上了她。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她困惑地回过头来。
“真巧啊，又遇上了。”我气喘吁吁地说。
她紧紧地抿着嘴唇，嘴角轻轻地弯曲向下，“你跟踪我？”
“不是，刚巧同一辆车……”
“我记得你，每天都假装借碟片向我搭话，到底动什么歪脑筋呢？”
“没啊……”我开动脑筋，好借口却一个也没有冒出来。
“别过来，”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也细弱下来，“求求你，我身上没钱，放过我吧。”
仔细一想，在这种无人的小巷被人追上，确实挺吓人的。她低下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我不是坏人……”，我手忙脚乱地走近她身边。就在一瞬间，胯下一阵剧痛，我栽倒在地。
“不许靠过来！我废了你哦！你个xxx！”
明明都已经一脚踢过来了，她才这么大叫。接着，象征着钢琴、白色洋房和百合花的李子桐，就这么骂着脏话，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直到她跑远到再也不见踪影，我这才勉强爬起来，扶墙回了家。

第3章
受到精神和物理上的双重打击，我连续三天没出门。
第四天晚上，刚吃过晚饭，忽然有人敲门。从猫眼一看，竟然是郑坤。
我连忙出门应对，多少有点瞠目结舌，“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几天没见你了，有点担心啊，就稍微打听了一下。”
“我感冒了。”
“得注意身体啊。”他若有似无地露出笑纹，“我还等着你帮忙呢。”
“小点声。”我担心地回望屋内，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很响，母亲还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知道你家人在。别担心，我只来上门看望的，这就走。”他在“看望”两字加了重音，顿了顿，像是等待着言外之意渗进我的大脑。
我点点头。他笑了一声，竟真的利落干脆地转身离开。望着他的背影，我忍不住把憋了几天的问题问出了口。
“等等，有一点我实在搞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让我和那个看店的女孩交朋友，要是做不到怎么办？”
“好吧，反正迟早得告诉你。”他停下脚步，“不过要解释就说来话长了。你是招待我进去坐坐，还是陪我在外面散散步？”
我当然选择外面。
我跟在郑坤的身后，走在夜晚的马路上。天空被厚厚的灰云覆盖，月亮的身影也不可见。虽说街灯还亮着，但我的心里的害怕丝毫不减，小心翼翼和他保持着半米的距离。
比起动不动就出手打人的张志豪，文质彬彬的郑坤更让我害怕。被他搭话时，我总有一种蛇的鳞片滑过裸露皮肤的感觉，又湿又冷，黏答答的。
我曾偷偷向周围同学打听两人的身份。那个叫张志豪的胖子，打架很厉害，曾经一对三打败过争地盘的成年混混。但大家都说他并不可怕，只是一个跟班打手而已。麻烦的是郑坤这个人，张志豪不过是一条吸附在鲨鱼身上的吸盘鱼。
郑坤是这一带十分出名的小混混，阴险、为了赚钱不择手段。不少同龄人都有过被他堵在小巷子里敲诈的经历。他的父亲外号“瘪四”，五年前被捕入狱了。他的母亲也很快跟其他男人私奔了，根本没人管教他。关于他如何作恶多端的传言也形形色色，诸如辍学前曾套麻袋殴打过本校的校长，曾一夜间偷空一条街的店铺，和黑社会有着不明不白的关系等等，数不胜数。尽管每一种说法都没有确凿证据，但听起来颇具可信度。
“听说过香港贼王张子强吗？”走在前面的郑坤突然开口。
“没有。”我对香港的认知只限于银屏上常见的那些面孔。
他的表情微显失望，“你不看新闻的吗？前段时间，他把香港首富李嘉诚的儿子绑架了，索要二十亿港币的赎金，最后成功到手十亿多，全身而退。十亿啊！”
“可他不是‘贼王’吗？”在我看来，绑架和偷窃完全是两种技术路线。
“蠢货。”他轻蔑地笑了笑，“‘贼王’的称号桂冠，根本不是靠小偷小摸能摘取到的。偷东西的技术再好，一天赚个百来块就顶天了。可像张子强这样的人，每干一单都是大买卖，抢机场、抢运钞车、绑架富豪家族，单单都是按亿算收入的。甭管偷还是抢，关键在于怎么赚大钱。”
我只得唯唯诺诺地听着。
他望着街灯，说话的语气兴奋起来，“我之所以盯上那家音像店，就是想干一笔大买卖。”
我倒吸一口冷气，“你想绑架那个女孩？”
他用看傻瓜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你的头脑也太简单了……别人干什么赚钱，就一定要依葫芦画瓢地照抄吗？这笔买卖靠偷就行，犯不上搞什么绑架。知道绑架要判多少年吗？”
讲那么多大话，说到底，还是搞他擅长的那套撬锁偷东西的流程啊。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好吧，我也不跟你卖关子了。知道那家音像店有二层阁楼的吧？”
去过的人一看就知道。店里有楼梯通往二层，但抬头望去，只能看到一扇紧闭的铁门，门上的不锈钢锁锃光瓦亮。
“你恐怕想不到吧，里面藏的可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好货，全是值大价钱的录像带！”
录像带又能值多少钱，一张二十块就顶天了。
可能是看出了我并不相信吧，他露出猥琐的笑容，“录像带这种东西的价值，是由内容决定的。还记得我让你借那盘《天使特工》吗？”
倒是很难忘记。
“说真的，那种没什么意思，顶多只露上半身，所以才敢光明正大地卖。和楼上的货色比起来，根本不值得一提，那可是真枪实弹的。”
我几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这事一般人不知道，都是卖给熟客的，由那个女孩的父亲牵头。有次我在店里选片，看到了他与熟客交易录像带，知道一张多少钱吗？整整一百块。听说阁楼上存了足足几百盘这样的录像带。你算算看，这可是价值数万的买卖啊。”
数万块，是我这种小孩子完全无法想象的金额。九十年代，有万元存款就算富裕人家了，还有“万元户”这么个专门的称呼。
“可现在挡在我们面前的还有一道阻碍。”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不祥的余韵，“店主也知道楼上的东西值钱，特意配了一道不锈钢防盗门。外面的卷帘门我能解决，但防盗门的锁我撬不开。”
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我接近李子桐，但也因此说不出话来。
“最后帮我次忙吧。你摸清她家的底细，偷来阁楼的钥匙。你我之间就两清了，以后我保证再不找你麻烦。”他的用词非常礼貌，却有种强迫式的回响。那声音像是长时间忘在冰箱里后拿出来的冻肉似的，又冷又硬。
我专门挑了上午的时间去了音像店。
李子桐和她的母亲都在。她的母亲在店里整理货架上的录像带。她坐在柜台，手里握着笔，胳膊下压着作业本。但那显然只是装装样子的道具而已，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电视上。电视画面血浆四溅，一看就知道是她喜欢的类型。
听见响动，她回过头，发现是我，表情一下子凝固起来。
“你又来做什么？”
“租片啊。”我故作轻松。
“少装模作样了，这里不欢迎你。”
“我可是客人来着。”我故意提高音量。
听到声音，她的母亲停下手里的工作，出来说了声“欢迎光临”，并热情询问想租什么类型的影片。我一边回答随便看看，一边瞥了一眼李子桐，她的整张脸都像面具一般凝固住了。
虽然声称自己是客人，但钱包早就空了。无奈之下，我只好装作在架子前挑影片的样子，眼睛却偷望着电视画面打发
时间。
影片的画面非常阴暗压抑。主角是一个嗜好吃人肉的恶魔，倾心于用人体组织开发新食谱，比方说搭配蚕豆和红酒烹煮的人类肝脏。看得我都要吐出来了，为何有人喜欢看这种影片？难以理解。
但随着剧情的发展，我渐渐被吸引住了。食人魔虽然冷酷，但风度翩翩，智商超群，有种偏离了人类，却凌驾于人类之上的特殊气质。警方为了利用他的超高智商破获另一起连环凶案，不得已把他从监狱里放出来做参谋。食人魔被关在一个重重严密看守的房间里，却只利用一根笔芯，就捅开了手上的手铐，干掉了两个看守警察。他撕咬着其中一人的脸，嘴角鲜血溢出，满脸笑意。明明大批警察正赶来增援，他却不慌不忙地聆听磁带机中传来《哥德堡变奏曲》的咏叹调，慢慢抬头、闭眼，微笑着沉浸在巴赫谱写的圣洁旋律中。他面向上帝的方向，身边仿佛环绕着无限的荣光。
很快，大批警察涌入了这间密室。但现场只有一具如同蝙蝠般被吊着的尸体。食人魔竟如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
就在这时，画面消失了。
我茫然从电视上移开目光，手握遥控器的李子桐怒气冲冲地盯着我。
“观影时间结束。”她说。
她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已经中午了吗？我竟然站在这里看了这么久。
“等等，那家伙究竟是怎么逃脱的啊？”
“谁管你啊。现在这里归我管了，请你出去好吗？”
她从柜台后走出来，用力推搡我的胳膊。
“拜托了，我真的很想知道。起码告诉我电影的名字吧？”
她叹了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回答，“沉默的羔羊。”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泡在音像店里，可她再也没放过那部影片。我设想了多种结局的可能性，但始终感觉不对味。
一周过去了，我终于一分一角凑齐了租录像带的钱。迫不及待地冲进店里，时值中午，就李子桐一个人在看店。一见我，她就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今天我是顾客。”我急忙拍了拍口袋，响起了硬币碰撞的叮当声。
可等我好不容易从货架上找出那张《沉默的羊羔》，结账时却发现差了五角钱。
“奇怪，在家数钱的时候明明是够的……”我把整个口袋都翻了过来，但再没有一个多余的硬币了。
“先把那张录像带留着，我等下就回来。”我想回家找钱，却被李子桐叫住了。
“算我服你了。”她微微地放松嘴角，“放心，那件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哪件事？”我听得一头雾水。
“你借的那盘录像带，关于什么女特工的。我们是不会对客人的喜好说三道四的，更不会泄露出去。”
我一下子噎住了，原来她还记得啊。
“我实在想不通你天天来做什么，昨晚刚睡着时突然意识到了。真是的，这么在意，就不要来这里借啊……”
我本想辩解几句，但强忍住了。能正当化每天都来的理由也是好事，何况我确实不想租黄片的事被其他同学知道。
“……能理解就好。拜托你不要跟学校的其他人说哦，李，李子桐同学。”
她微微扭歪了脸，仿佛受惊的猫儿般瞳孔完全张开，凝视着我的眼睛，“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愣住了，难道她一直没认出我是谁？不可能吧，虽然没说过话，但在同一个教室上课都两三年了。
“啊，你是……没错，难怪觉得眼熟。”她像蒙克的画中出现的那个在桥上呐喊的人一样，把双手抵在面颊上，“可既然是一个学校的，你为什么会来城东这一带租录像带啊，和你家隔了半个城市了吧。”
算是被强迫的，但真正的原因说不出口。
“你不也一样，店开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
“店开在哪又不是我决定的……算了，我们来做笔交易吧。你不答应的话，我就把你借那种录像带的事说给同学听。”
“为什么啊！”我哀嚎道，“不是答应保守秘密了吗？”
“刚才是刚才，情况有变……总之，不准你把在这里遇到我的事说出去，我也会相应地付出报酬——守口如瓶。”
我想了想，“行吧，但我有一个额外的条件。”
“什么？”
“让我把《沉默的羔羊》看完吧，真的很想知道那个食人魔究竟是怎么逃脱天罗地网的，要不你简短解释一下也行。”
李子桐定定看着我的脸。那视线甚是尖锐，我真有点担心脸颊被盯出洞来。终究，她叹了一口气，拿起还没结账的录像带，塞入放映机。同时往椅子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人的位置。我一屁股坐了上去。

第4章
那年夏天，我被迫看了大量的电影。
为了拉近关系，我几乎每天都去找李子桐，她依然不爱说话。两人坐在同一张长椅上沉默观影的行为，渐渐演变成了惯例。
本以为这小姑娘只喜欢看血腥的，但我很快就发现自己搞错了，她什么类型的电影都看。
喜剧与悲剧、犯罪与爱情、古典与科幻……只要是新进的录像带，我们都一张不落看个遍。看得多了，我才发现像《沉默的羔羊》那样吸引人的电影只是个例。大部分电影都情节老套，千篇一律，几乎每段剧情都似曾相识，毫无新意，只看开头就能猜出结尾。
“别看主角在床底下藏得挺好，等下他忘记关掉的寻呼机肯定要响。”我忍不住预测道。
李子桐没回答。
果然，“滴滴”异响如约而至。匪徒当即举起MP5冲锋枪，把卧室扫射得像马蜂窝一般。主角却神勇地突破枪林弹雨，破窗而出。
“该追车戏了，大概十分钟的长度。”
“闭嘴！看电影时不要说话。”
接着果然是追车戏，主角驾驶一辆老式福特轿车，反派开悍马紧追不舍，老套的飞车、漂移和爆炸。可她依旧看得全神贯注，有如饿虎扑食。
换录像带的间隙，是唯一与她对话并得到回应的机会。我打了个哈欠，“真服了你了，这么老套的桥段也看得下去。”
“确实老套，”她平淡地回答，“煽情的地方也很刻意，根本无法唤起情感共鸣。”
“那你还看那么认真。”
她停下换碟片的动作，想了想，指着的塑料外包装给我看。
“看到上面印着的这一行字了？”
“剧情简介？”
“没错，短短几句话的剧情简介。提前判断影片是否好看只能依靠这个，可事实上一点用也没有。剧情简介有意思的影片大多是千篇一律的货色，反倒是简介不知所云的时不时会带来惊喜。只好一盘不落地都看个遍了。”
“看电影不就是为了打发时间嘛，为什么非得搞这么累。”我不理解。
她笑了笑。难得一见的微笑让她仿佛变了个人，恢复了同龄人的孩子气，变得有人味、容易靠近，令我联想起梅雨季节转瞬即逝的灿烂天空。
“看多了以后，九成九的观影时间都是垃圾时间。但偶尔还是会和精彩绝伦的一幕不期而遇，内心由衷感动，个人喜好、习惯乃至人生态度都会受到冲击。我就是为了追寻那样的一瞬间才孜孜不倦地持续观影。”
我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话虽如此，但看多了烂片还是无聊到难以忍受。我实在无法做到像李子桐那样全程专心致志，开始从家里带瓜子、虾条和话梅糖之类的零食过来，边看边吃，打发时间。
由于李子桐把看电影搞得像是一场洗礼心理的宗教仪式似的，我本以为她会反感这种分心的行为，没想到她比我吃得还起劲。电影放到一半，我伸手去摸零食的袋子，里面不知何时早已空空如也。
由于是免费蹭电影看，我也不好就零食的莫名消失有所怨言。但次数多了，终于忍不住抱怨起来，“起码给我留一点啊。”
她的脸上浮出费解的神情，“我什么时候吃你的零食了？”
我抓起空包装袋，捏得“噗噗”作响，“半小时前还是满满的一包，现在只剩空气了。”
“可能我不经意间是抓了一点。”她气定神闲地狡辩，“但大部分肯定是你自己吃的。”
为了抓住偷吃的证据，我开始边看电影边暗中
观察她。
基本上，观影时的李子桐还是挺好懂的。遇到煽情的桥段会皱眉头，反派被击败时会在胸前握拳庆祝，剧情紧张时，就像仓鼠一样大把抓住零食往嘴里塞。
不过大部分时间里，她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一动不动。时而虚无时而明朗的光影映射在她的脸上，形状姣好的鼻梁，低垂的长长的眼睫毛，微微翘起的嘴唇，侧颜看起来像剪影一样鲜明静谧。在这间破旧、脏乱的音像店里，所有的一切好像都随着她的表情变化，如海潮一般缓缓地起起落落。静静注视之间，我不由得意识到她确实如同学所说，是“钢琴与花”的美丽少女，只要不开口说话。
回过神时，发现她正盯着我看，表情有些生气。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我连忙挪开目光。
“如果你真这么在意我吃了多少，下次多带点不就好了？”
门响了一下，有客人进店了。竟然是郑坤两人组。
两人都目不斜视，好像完全没看到我，做出挑选影片的样子在店里转了一圈，但一盘也没租就走了。我感到一阵害怕，连忙向李子桐告别。
走进小巷，两人如幽灵一样从背后围拢上来，手搭在我肩上。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吓了一跳。
“你和那女孩关系处得相当不错嘛。卿卿我我的，看得我们都不好意思了。”郑坤叼着烟戏谑道。
“还不是你们要我处好关系的。”我小声嘟囔道。
“关系都这么好了，该问出钥匙在哪了吧？”
一个月以来，我一直用各种借口敷衍他们，但眼看就快拖延不下去了。
“大概了解了，可问题是钥匙在她父亲手上，这两天他去外地走亲戚了。”我撒谎道。
“原来如此，今天的理由是这个啊。前两天是锁坏了，今天是人不在，总之无论哪天都有理由对吧。”
“但我是真的听她这么说的。”
其实我在说谎。钥匙在哪我早知道了，也知道怎么偷到手。每周总有那么一两天，李子桐的父亲带些没见过的客人来店里看货。一楼的录像带他们是不会碰的，一来就直奔二楼阁楼，关门在里面待上一下午。门缝里不时透出让人面红耳赤的影片声响。在此期间钥匙就一直插在门上，别说直接偷了，找锁匠复制一把再插回去都来得及。
“我信，怎么会不相信呢。”郑坤漫不经心地嘱咐张志豪，“老规矩，架住胳膊。”
我呆了一下。身体僵硬的下一个瞬间，张志豪移动到我的正后方，钳制住了我的行动。体重基数那么大，完全搞不清楚他是怎么用这么快的速度移动的。
郑坤向天空徐徐吐出烟圈，双指夹住快燃尽的烟头，在我面前晃了晃，“张嘴，舌头伸出来。”
我本能地理解了他想干什么。当即咬紧牙关，拼命挣扎起来。
“啧，勒到他吐舌头为止。”
张志豪用右手臂绕过我的脖子，紧紧地勒住。因为实在太痛苦了，我忍不住发出呻吟声。
“我最讨厌别人当面撒谎了。”郑坤说。
呼吸越来越困难，视野里的景象已经开始模糊，接下来就连意识也开始远离了。溺水之人遇上一根稻草也会紧紧抓住不放。我一边尽力不吐出舌头喘气，一边含糊发出道歉的声音。
“承认说谎了？”
我根本顾不上回答，只能趴在地上连连喘息，眼里流出泪来。
“别耍小心眼了，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郑坤在我身边蹲下，换上柔和的语气，“你已经无法抽身了，无论如何也得加快进度。毕竟，整件事都是在把你包含在内的前提下运作的。”

第5章
前途不见光明，哪里也找不到回头路可走。我思前想后，到底还是偷来了钥匙。
拿到钥匙的郑坤兴奋异常，我趁势要他兑现承诺，他一口答应下来。
“不过，凡事总得有始有终，你得先好好帮我们搞完这一笔买卖才行。”
他的计划很简单：我们三人一人准备一辆自行车，后座绑上纸箱子。等夜里音像店关门后动手，我负责在门口望风，他们两人搬空二楼的录像带，先藏在小巷暗处，再骑车一趟趟搬走。
“一楼的那些录像带我们不动？”张志豪质疑道。
“一晚上搬不了那么多。再说，那些正经影片我们搞来后怎么出手？在我们这巴掌大的小城里，大量的低价卖出，肯定很快就会被大盖帽盯上。”
“那阁楼的录像带就好出手了？”
“蠢货，”郑坤鄙夷道，“卖黄片是违法的，就算丢了他们也不敢报警。”
发现钥匙丢了就要尽快换锁，这是一般人的常识。为了抢在李家人发现之前，郑坤决定今晚就行动。
夜里十一点，我们骑车在小巷碰头。眼瞅着街上一个人也没有，郑坤他们打开卷帘门的锁，拉起半个人高的缝隙钻了进去。留我一个人在门口心惊胆战的望风，心里拼命祈祷不要有谁路过。
“登登登……”他俩跑上了楼梯，开锁的声音响起，接着是一阵怒叫声，“这是怎么回事？”
我竖起了耳朵，但接下来就没说话的声音了。十秒后，郑坤喊我也一起上去。
“望风的事呢？”
“别管了，给我上来。”他不由分说。
我钻进卷帘门，只见他们两人站在阁楼门口发呆。
“房间怎么是空的？”郑坤问道。
“不知道啊，拿到钥匙后我也没机会来。”
张志豪焦急地举起手电，对房间的每个角落照了一遍又一遍，只有西侧贴墙放有电视柜，柜子上有台电视机和老式录像放映机，再不见其他东西了。
“坤哥，会不会是你搞错了？一张录像带都没哎。”张志豪抱怨道。
郑坤脸上连一条肌肉都没动。手持手电筒照向地面。地上积了不少灰尘，看来一直没人想过清扫这个房间。郑坤蹲下身，默默观察了一会灰尘的痕迹，得出结论，“看来情报有误。不过没事，我们搬点其他东西走吧。”
隔天下午，我再次骑车赶往音像店。按理说我已配合郑坤他们完成计划，可以不再去那了，但目前还有一件事得去确认。
刚到门口就看到了李子桐的父亲正气急败坏地和别人吵架。李子桐默不作声地缩在一旁的角落里。
“他们在吵什么呢？”我问李子桐。
“嘘，小点声。”李子桐捂住我的嘴，“我爸正在气头上呢。他发现昨晚店里被盗了，二楼阁楼的录像带、录像机和电视全没了。跟他吵架的那个是装卷帘门的五金店老板，我爸说他家卷帘门的锁有问题，要他赔钱。”
“抱歉，我没想到他们会转移目标盯上那台电视。”我压低声音说。
“没关系，正好给那男人一点教训，今后别在做缺德生意了……换个地方说。”她避开自己父亲的视线，拉着我沿墙边偷偷溜了。
城西有一片荒地，离音像店并不算远。有传言那里过去是乱葬岗，所以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不愿靠近那一带。荒地周围有围墙挡着，我们从一处缺口翻了进去，掀开墙角藏着的防水布，从音像店阁楼里搬来的两大箱录像带露了出来。
“东西还在。”李子桐明显松了一口气。
“当然啦，就说藏这里肯定安全。”我应道。
关于要不要偷钥匙的难题，我思考良久，终于决心收手不干了。以郑坤一伙人的秉性，真把钥匙给他们，肯定还会让我一起从音像店偷东西。到时候我又有新的把柄落在他们手中，再也无法反抗了。
而且李子桐是我的朋友，我不愿利用这一点做坏事。
索性跟郑坤他们撕破脸，一了百了。就算真要进少管所，也是为我的愚蠢行为赎罪了。想通这一点后，心境竟莫名轻松起来。
我找到李子桐，主动向她坦白了一切。本来已经做好了被厌恶被唾弃的准备，但她只是有些吃惊，并没生气，甚至主动提出要帮我。
“他们不是说拿到钥匙就放过你吗？给他们就是了。”那时她是这么说的，“我们提前把阁楼的录像带搬空，让他们空手而归就行。”
她的提议对我来说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我抱着试试看的忐忑心态，按计划行事。提前一天把阁楼的录像带通通搬出来，藏到了
这边的荒地。再假装不知情，配合郑坤他们去偷根本不存在的录像带。没想到这儿戏一般的计划居然真成功了。
“真不知道要怎么谢你……”
“好啦，没用的话等有空再说。”她指了指装录像带的纸箱，“先把这麻烦东西解决掉。”
“没问题。”我谄媚地讨好道，“不用你动手，我这就原封不动地搬回去。”
她竖起眉毛，“搬回去做什么，好让我爸继续赚他的脏钱吗？这种东西就该一把火烧掉。”
过来的路上，李子桐从路边小卖部买了两桶色拉油和火柴，让我一路拎了过来。本以为是她母亲委托买来烧饭用的。没想到她直接拧开盖子，把整桶油都浇在了纸箱里。
接着她取出火柴。我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拦住了她，“一定要烧掉吗？留给我当作和郑坤他们谈判的筹码行不行？”
她盯着我的眼睛，“如果他们真不愿放过你，把这些全给他们也没用。”
“谁说的，保准有用。”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回头，只见郑坤和张志豪站在围墙的缺口处，笑盈盈地打量着我们。
“看你的表情，吓到了吧？”郑坤得意地说，“从中午你出门时，我们就一直跟在后面了。这一路跟下来，你们居然毫无察觉，未免也太没警戒心了。”
“可你们为什么……”
“为什么要跟踪你是吧？”张志豪在一旁做出了必要的补充，“其实坤哥昨晚就看穿你的表演了。听说阁楼里找不到录像带时，你脸上的惊讶神色一点也不真实，也没进屋仔细确认情况。但检查屋内地面灰尘痕迹时，却发现你的脚印不少。”
郑坤的嘴角嘴角浮起薄如刀锋似的假笑，“所以我干脆不说破，反正肯定是你们把东西藏起来的。怎么样，无话可说了吧？”
我确实说不出话来了，心中十二万分的悔恨，怎么就没想到提前把阁楼扫一遍呢。
“你们想怎样，动手打人吗？”李子桐问。
“怎么啦，怕啦？”郑坤嬉皮笑脸地说，“别怕，我们也不是什么坏人，不会滥用暴力。只要愿意把那两箱录像带交出来，你们就可以平平安安地离开。”
“就这么简单？”我有些难以置信。
“没办法，谁让我这人好说话呢。”
虽然明知他的话十句有八句都是假的，但我无路可退，只得点了点头。
郑坤把目光转向李子桐，“看吧，你朋友也同意了。把火柴收起来吧。”
李子桐摇了摇头，“你的话我一句也不信。”说完，她擦亮火柴，丢入纸箱。低低的咝一声，火光蹿了出来，晃动着、宛如熔岩喷发般的赤色火光。
郑坤两人脸色都变了，立刻扑过来救火。李子桐抬起另一桶油，继续往火里添。火焰越烧越旺，差点把张志豪的头发都点着了，两人只得退开，
眼见录像带在火里“哔哔啵啵”地烧着，多半没救了，郑坤又气又急，撸起袖子，一巴掌向李子桐抡去。我下意识的挡在她面前，闭上眼睛等着挨打。
但他的巴掌始终没落下来。我鼓起勇气睁开眼睛，只见郑坤的胳膊停在半空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身后的李子桐，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手里的东西哪来的？”他问。
“不关你事，你只要知道我有就行了。”李子桐说。
我回过头。她咬着下唇，握紧了右手，明显捏着一件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
“那是真货吗？”郑坤的身体微微发颤，像是听到了远方的雷鸣，辨出了微弱的不祥预兆。
李子桐盯着他的眼睛，“你把手伸出来，手心向上。”
郑坤依言照做了。李子桐走上前，伸出右手盖在他的手上，片刻后挪开。我隐约看到郑坤的手心多了一个椭圆形的红色印记。
郑坤久久地盯着自己的手心，脸上逐渐失去了血色，喃喃地说道，“我不信，这一定是你仿造的。”
“信不信随你。但如果你看到了这东西还敢动手，后果自负。你知道后果的吧？”
郑坤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脸上慢慢恢复了平静，“走吧。”
张志豪拽住我的胳膊，但被郑坤阻止了，“别管他了。”
“可这小子拿我们当猴耍呀？”
“都说别管了！”说完，他拉着张志豪转身就走。
我惊讶的难以抑制，“你到底是怎么吓跑他们的？”
李子桐的表情却没我这么高兴，甚至有些忧伤，瞳孔中透出我从未见过的深邃感，“我说谎骗过了他们。”
“说谎？那等他们发现被骗了不是更麻烦？”
“放心，不是那种容易拆穿的谎言，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的。”她顿了顿，“以后再说吧，我得回去看店了。”
回到家，我几乎完全累瘫了。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身心都疲惫到了极点。
虽然很渴，但我连给自己倒杯水都懒得动，一下子瘫倒在床上。
有硬东西顶着我的肋骨。我掀开衣服，从内侧的口袋里找出一盘录像带。
这东西哪来的？片刻疑惑后，我终于回想起来：前天搬走成箱的录像带后，我回阁楼检查有没有遗漏，发现放映机里还插着一张录像带没拔，于是取了出来，顺手放进口袋。再后来我把这事全忘了。
得告诉李子桐，再同样销毁掉。我把录像带举在眼前，与我熟知的普通录像带不同，壳子是白色的，可以拆分开来，也没有贴带有片名和价格的标签，只有一行手写的数字：9253。我忽然想起郑坤说过的特殊渠道进货的日本录像带，该不会就是这种吧？
在告诉她之前先偷偷看一遍怎么样？反正谁也发现不了。这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占据了脑海。不知道从透支的力气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从床上一跃而起。
我的父母对电影和卡拉OK都没有兴趣，家里的录像机还是他们结婚时买的，至今没淘汰掉。我把房门反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视的音量调到最小，反复调整呼吸两三次后，这才小心翼翼按下播放按钮。
先是“滋啦滋啦”的白噪音，随后才出现画面。昏暗的房间，一个戴面具的小女孩跪坐在榻榻米地板上。她身穿日式樱花图案的浴衣，系着束腰带。面具是狐狸形状的，遮住了大半脸庞，但从她的身形和仪态仍然能看出年纪的幼小，大概十岁都不到。
没有背景音乐，镜头绕着女孩旋转着，能看到房间里的光源来自数根蜡烛。我咽了口口水，着实困惑起来。这种电影氛围与其说是那类电影，更像是鬼片，而且是制作低劣，靠血浆吓人的那种。
画面突然亮了起来，一个矮胖的男人提着灯笼走进房间。他把灯笼放在地上，取出一捆麻绳。以复杂的样式绑在女孩身上，接着把她双臂向上吊了起来。女孩的态度谈不上配合，但也没有反抗。
我感到全身僵硬起来。这究竟是什么，鬼片里会出现的驱魔仪式吗？
画面里的男人笑了起来，这是影片首次有声音。紧接着他脱下裤子，露出黝黑有毛的屁股……
接下来的画面俨然地狱里的场景。我把手指塞到嘴里咬住，极力压抑着从心中直射而出的悲鸣。这究竟是什么，快结束吧。
大概十秒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是自由的。匆匆关掉了电视，冲进卫生间呕吐起来。
那盘录像带我终究没有还给李子桐。因为用砖头砸碎了，带子里露出的黑色胶带就像是流出的肠子。我用剪刀破坏，最后一把火烧掉了。
我也没向她提过那盘录像带的事，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
那之后我也经常去音像店，和她一起看电影。但始终没有接近过楼梯一步，那里对我来说简直是封印恶魔的地方。
最初我还担心过郑坤他们识破李子桐的谎言，常常一边看电影一边用余光观察窗外，担心他们潜伏在巷口的阴影下。但他们再也没过打音像店的主意，也没找过我。简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你究竟是怎么骗过他们的？”“你到底给他们看了什么东西？”因为好奇，我不止一次问过李子桐这类问题。但她从未正面回答过。
后来她被问烦了，威胁道再问就禁止我踏入音像店半步。我
只好闭嘴。
表面上看，那之后世界安然无恙，每天日出日落，照常运转。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命运的车轮早已滚滚向前，把前方挡路的生命统统碾碎。现在想想，若是当时若是能刨根究底地探寻真相该多好，就不至于死那么多人了。

第6章
四年后，第一起凶案发生了。
千禧年的元旦清晨，名叫郑坤的青年走在街上，心情非常差。因为世纪末日没有如期到来。
短短几天前，不论大街小巷，每个人都在热烈地讨论这个话题。你随便问一个人他们在谈论什么，他一定回答你——当然是“世界末日”啦！
法国预言家诺查丹玛斯曾预言道，1999年12月31日，是上帝惩罚人类的日子。大灾难将会降下，人类灭亡。天空中太阳、月亮和九大行星将组成“十字架”形状，这样的星象组合，将会为地球带来前所未有的大灾难。相应的，世界各地出现了不少“迎接”末日活动。
太好了，郑坤心想，如此一来，世间的一切苦难该结束了。
可事实令人失望，12月31日那天什么也没发生。没有天降陨石，没有外星人入侵，长白山、富士山、苏伊士火山、黄石公园……没有一处火山喷发，新闻联播照常播放。他大失所望，就着白开水啃了个干冷馒头，强忍着邻居的爆竹噪音早早躲进了被窝。
隔天，新世纪的第一个黎明如约到来。他又饿又冷，不到四点就醒了。被褥和衣着都单薄得像层纸，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他只好在零下十几度的大街上瞎逛，寻找混饭吃的机会。
随着年龄的增长，郑坤的生活越来越难了。原先没钱时，只要去火车站小偷小摸一把，就足以温饱。实在不行，小巷里随便堵住个中学生也能要点零花钱。可随着年纪的增大，进局子后的待遇越来越糟糕，别说嘘寒问暖的招待盒饭了，连水都喝不上一口。再没人把他当小孩子看待。下手时再不小心点，很可能落得和那个人渣老爹一样锒铛入狱的结局。
太阳还没升起，沿街的商铺都卷帘门紧闭。只有一家早餐店刚开门，老板正在蒸包子。店里的收音机在放新闻：本市警方破获了一个的犯罪团伙，抓获了大半团伙成员。与一般组织不同，成员多半是未成年人，但手段残忍。抓捕过程中，一名公安干警殉职。现包括组织者在内的四名犯罪分子在逃，望广大市民提高警惕……
新闻并没有触动他的心情，感伤和正义感是郑坤最不擅长的领域。
他心不在焉的四处打量，正巧看到一家眼熟的音像店，不由得舔了舔冻出龟裂的嘴唇，“天无绝人之路啊。”
这家音像店曾经郑坤的下手目标，结果因为一个小女孩的缘故没有得手。但事到如今，他知道自己再不必手下留情了。
他熟练地撬开卷帘门的锁，摸入店里搜索。结果失望地发现柜台里只有少许零钱，阁楼的高级锁他依旧搞不开。
干脆搞点影片回去看吧，他想。手指摸着鼻尖。那里还残留着户外的寒冷。
从九十年代后期开始，录像带逐渐被逼入淘汰的悬崖边缘。新产品是vcd碟片，听说画质更好，音质更逼真，也更受广大市民欢迎。看看这家店的货柜就知道了，录像带少了一半，空出来的货架全换上了薄薄一层包装纸的碟片。
不过对郑坤来说，电影这种东西，重要的不是存储媒介，而是内容。他摸进布帘遮住的里屋，屋里的三级片倒是没怎么更新换代，还是录像带的天下。
音像店主要做晚上的生意，上午很晚才开门。他索性打开白炽灯，像一个真正顾客一样，认真挑选起自己中意的影片。
试过才知道，两个大男人窝在房间里一起看三级片，其实相当无聊。
虽说第一盘录像带还算有意思，但第二盘三张盘根本就是第一张的重复，台词生硬，动作千篇一律。除了演员有所变化外，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还有最要命的一点——根本没啥色情内容。郑坤开始有些后悔了，挑选的时候不应该光看封面的。
“真是无聊，早知道我就去上学了。”张志豪打了个哈欠抱怨道，很难想象他一小时以前还兴奋得上蹿下跳。
“去了也没用，你那榆木脑瓜能学进东西才怪呢。”郑坤心不在焉地回应。
“可我总得去班上露个脸啊！上周班主任找我爸谈过，再逃学只能让我留级了。”
“那就留呗，反正你家有钱。”
与早早被丢入社会的郑坤不同，张志豪的身份还是学生。在其他人看来，他反应迟钝，成绩非常差，根本不是读书的材料。可他的父母拒绝承认这一事实，花了大价钱请家教，托关系把他硬塞进了一所本地高中。
真是白费心机。这么大笔钱若是投在自己身上，怕不是早考上清华北大了，郑坤常常这么想。
“也对，又不是第一次了，我小学就留级过……不说这个了，我们换个更刺激的玩意看看？”张志豪在偷来的一箱录像带里挑挑拣拣，抽出一盘封面是长发遮面的女人的，那是郑坤误会了内容顺手拿的，“听说这是最近最火的鬼片。”
郑坤不屑的“啧”了一声，“鬼片都是吓唬小孩子的，我小学时就看腻了。”
事实上，他家里最新款的家电是父母结婚时买的收音机，连台黑白电视都没有。他从未看过任何恐怖片。
“就试试看一会呗。”张志豪少见地无视他的意见，把那盘名为“午夜凶铃”的录像带塞入放映机。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配乐，影片开始了。剧情围绕着一段载了强大怨念的录像影片展开，看过录像的人，都会接到一个电话，预言其将于七天后死去。四名少年在同一时间、不同地点离奇死亡，死者面部都呈现出惊恐的神色……
两个不良少年吓得瑟瑟发抖，谁也不想承认这一点，都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们把窗帘拉开透透气怎么样？”张志豪突然说。其实窗帘是半小时前他自己为了营造看片的氛围拉严实的。
“你害怕了？”郑坤忍不住揶揄道。
“谁怕啊，我只是觉得有点闷。”张志豪刻意大声说，但还是能听出声音有颤抖。
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之后一遇上恐怖的情节，张志豪都要说上一两句无关紧要的废话。荧幕上的女鬼渐渐从一个古井爬出时，他谈起了自己的见闻，“对了，早上我看到你老爹了。”
“啊？！”郑坤当场惨叫一声，吓得张志豪浑身一哆嗦，从沙发上摔倒在地。
“别一惊一乍的啊！”
郑坤毫不理会，揪住他的衣领，“你在哪遇上他的？”
“谁啊。”
“我那个死鬼老爹啊！”
“哦，你说他啊。上学路上遇见的，他还问有没有看到你呢。我说自己还要上学，但还没走到校门口就被你拦住了。”
郑坤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可能！他的刑期还有两年呢。”
十三岁时，郑坤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那年他的父亲因故意伤害罪进了监狱。
没人对这一结果感到奇怪，那个男人从未上过一天班，没做过任何正经的营生。坑蒙拐骗样样精通。倒不如说，他能活到结婚生子才被抓进去才是最让人意外的。
他的母亲对丈夫入狱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评价过一句话，也没有去监狱探望过。半年后，她留下一封短信后消失了，听说是外面有了男人。
父亲和老家关系不好，听说早就断绝关系了。但毕竟不能放着一个小孩子的死活不管。亲戚里有位姨妈心不甘情不愿的隔天来一次。左邻右舍也轮流照顾，洗衣服、买东西、送饭。不过大部分事情好像是他一个人做的。自己做简单的饭菜，自己收拾好了上学……这样的生活维持了几个月，所有人都厌烦了，开始当着他的面说三道四。而他不是一个能忍住不反骂回去的人。于是很快，他开始过上了眼下这种“自力更生”的生活。
但他并不讨厌这种生活，反而觉得十分自由。
那人与其说是父亲，不如说是家庭里的暴君。回家时间极为不规律，若是回家吃不到热饭，就没有任何理由地乱骂一气。说母亲没
有女人的魅力，而郑坤是一个什么活也不干的饭桶。动手打人也是常事，打得十分厉害，他的一个耳垂就是十岁时被那个男人扯坏的。
与那时相比，眼下的日子除了吃不饱饭，其他方面简直是天堂。
张志豪侧头想了想，“你爸该不会逃狱了吧？”
“那不早闹得满城风雨了？”
“也对，那可能只是长得像的人？仔细一想，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那种长相的中年男人其实挺常见的。”
郑坤定了定神，“我回去了。”
“唉，这么早？”
“没心情看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把拆开包装的几盘录像带丢回纸箱。
张志豪抓住他的手，死皮赖脸地说，“整箱留下来，再借我看两天吧。”
郑坤的家是一栋位置偏僻的老房子，家徒四壁，一件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但由于职业习惯，每次出门时他都会锁好房门。
所以当发现钥匙只拧了一圈门就开了的时候，他立刻就察觉到有人来过。
“真是的，偷也不选个好地方。”他打开门，随后意识到自己错了。
客厅的灯亮着，走廊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他下意识地回答，感到一阵怀念，很久没有人这么问过他了。但这份怀念感很快转变成了恐惧，他想起了眼前这个男人是谁。
“我在里面写过不少信，但一封回信都没收到过。”
“可能是邮局系统出了问题吧，那帮吃皇粮的，光收钱不办事。”郑坤撒谎道。其实来信每隔两三个月就会来一封，他连信封都没撕就扔进了垃圾箱。
“你妈呢？”
“早跟别的男人跑了。”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闯大祸了。眼前的男人脸色大变，举起蒲扇大的巴掌。郑坤立刻双手护脸，这是多年练出的本能反应。
但巴掌没有抽到他身上，而是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嘿，我早知道她不会等我的。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郑坤不可思议地放松防卫，父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侧过脸没再看他。
“傻站着做什么，进屋啊。”
他跟着父亲走进客厅，顿时愣住了。桌上有三四盘菜，还有一锅鸡汤，异常丰盛。
吃完午饭，郑坤再度来到商店街，不过这次不是为了偷东西。父亲给了他一笔小钱，让他买些上学用的纸笔文具。
郑坤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再度上学的一天。
从牢里出来的父亲，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一出狱就到处找他。家里找不到就去了学校，在那里遇上了他的班主任，才得知了他早已退学的事实。
“可惜了，那孩子挺聪明的。”班主任似乎还记得他。
“是我的错。”父亲相当痛心。
“他还那么年轻，就算不考大学了，学一门技术也好啊。”
热心的班主任给了职业学校的联系方式。于是，在郑坤窝在张志豪家里看片的那段时间里，父亲已经帮他报名了一所厨师学校。
“我看你从小就喜欢做饭嘛。”吃饭时父亲宣布了这一消息，听得郑坤目瞪口呆。
由于母亲做饭实在是太敷衍了，他确实一早就学会了煮鸡蛋之类的简单菜色，为了填饱肚子。
“那就这么定了。学费和生活费你不用担心，明天我就出去找份工。”父亲就这么定好了主意，完全没问过他是否同意。
算了，这种感觉倒也不坏。想到这里，郑坤感觉脚步轻盈多了，背也挺得更直。他有种好事即将发生的预感，不由得嘴角上钩，走进文具店。
一进门，热情的文具店老板就招呼起生意了，“要买点什么？”
也对，具体需要买些什么呢，钢笔和笔记本？他盯着插着各式圆珠笔的货架犯了难。但仔细想想，厨师学校真的需要做笔记写作业吗？也许真正要买的是菜刀和铁勺子才对。
这家文具店正对着早餐店，眼下这个点自然没什么生意了。从清晨就开始一笼一笼蒸包子忙个不停的店主此刻也清闲下来，正和一个路过的遛狗大妈聊天。
“听说了吗，隔壁那家音像店被盗了。”大妈说道，郑坤不由得放下刚抓起的笔，全神贯注地偷听起来。
“哦？什么时候的事啊？”店主问。
“应该就昨晚吧，听说柜子里的零钱都没了。”
“那报警了没？”
“没，说就丢了几十块钱，报警他们也不会认真处理。”
郑坤紧张在脑中估算了自己偷的钱和碟片加在一起的价值，好巧不巧，刚好到了警察会立案认真处理的金额。
早餐店店主若有所思的“唔”了一声，“说起来，今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有看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半大小子在这一带晃悠，还在音像店的门口蹲了好一阵子。那时我正忙着准备开张，没空管。现在一想，那小子嫌疑挺大的。”
“那你跟开音像店的女的说下这事？”
“干嘛没事找事，等他们真报警了再说。”
郑坤感觉自己的额头上有汗滴落。他久久地呆站在货架前不敢回头，掀开一个文具盒，利用盒子背面的小镜子观察身后早餐店店主的动静，瞅住有人买包子的空隙，他这才溜出文具店，一溜烟地跑了。
回到家，郑坤把自己锁进房间，就当前的困境苦思冥想解决方案。这样下去可不行，再拖延几天，警方肯定会找到线索，逮捕自己的。好不容易开始的新生活就成了泡影，一定得行动起来。
他数了数口袋里的零钱，又去张志豪那把上午借他的录像带讨了回来。计划很简单，把偷走的东西悄悄还回去，让音像店的老板打消报警的念头。虽然听起来有点蠢，但此时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他再度回到偷取录像带的作案现场，躲在小巷子里远远观察音像店的情况。此时已是晚上七点，天色早黑了，气温接近零下十摄氏度，大多数店铺早已关门，音像店也不例外，卷帘门紧闭。只剩一家烧烤店还在营业。
吸取了早上被发现的教训，郑坤在小巷里默默等待许久。烧烤店夜里十一点多关门，大街上终于不见人影，安静到让人浑身汗毛直竖。他这才开始行动，在音像店门前蹲下，掏出铁丝开始撬锁。对他来说，这本是再熟练不过的活计，可这次连续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捅开。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他紧张地抬头四处张望，还好没看到有人路过。
没事的，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撬锁了。总不至于这么倒霉，就在这次被抓吧。他在心中安慰自己，努力稳住手指的颤抖，反复调整铁丝的角度，可始终没听到悦耳的“咔哒”声。
他有些急了，抓住卷帘门向上硬扯，没想到门直接被拉开了，原来根本就没锁。
郑坤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这算运气好吗？店主夫妇竟忘了锁门，可自己依旧白费了半天劲。
他摇了摇头，决定不想那么多了，眼下赶紧把录像带都归还原位才是正经事。他拉开半人高的缝隙，抱起那箱录像带钻了进去。
一进去，他立刻拉好卷帘门，抬起头来，顿时吓傻了。只见里屋的布帘透着光，明显开着灯。还有人在——这是他的第一反应，本能的想跑。但腿软了，根本动不了，只能抱着那箱录像带呆立在原地。
就这么站了两分钟左右，郑坤多少冷静下来，屋里非常的静，什么声响也没有，应该是没有其他人在的。只是忘关灯了，他这么说服自己，手脚勉强恢复了知觉。
他靠近里屋，战战兢兢地透过门帘的缝隙向里窥探，发现等待他的是更大的惊吓。
屋里有一个大货柜翻倒在地，货柜底下还压着一个人，那人一动也不动。
……
他站在原地愣住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气喊了一声，但对方毫无回应。
对方大半个身子都被压在货柜下。他战战兢兢地蹲下来，望了望那个人的侧脸。是个中年女人，他认得那张脸，是这家店的女老板徐兰。
她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很明显已经断气了。
郑坤瘫倒在地，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恢复正常思维的能力。他的第一反应是报警，随后意识到这并不可行。自己现在的处境和身份十分尴尬，早上刚偷了录
像带的小偷，晚上又重返案发现场。警方多半会产生不好的联想，甚至认为徐兰是他杀害的。
可她究竟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尸体的情况。
货架的钢条横梁刚好砸在徐兰的侧脸的太阳穴一带，很可能就是她的直接死因。她右手边的地上落了一本纸簿子，郑坤隔着袖子捡起来，翻看了下内容，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店里录像带的租借记录本，绝大部分内容都是用黑色笔写的。但有些录像带的名字被画了叉，是用红色笔画的。而画叉的录像带正是郑坤早上偷走的那些。
原来她已经发现录像带被盗了。郑坤随即明白了她会在夜里拉上卷帘门，一个人留在店里的原因。多半是为了清点库存，看看究竟损失了多少。
徐兰的右手戴着手表，表盘的玻璃已被货架砸碎了。郑坤俯下身，脸贴地面看了眼手表的表盘，时针指针停在了八点的方向，一动不动。
八点，郑坤在脑中回想。那时他正在小巷里监视音像店的动静，好像确实听到过有重物倒地的声音。但那时烧烤店还在营业，他以为是那里的动静。现在想来，应该就是那时候，货架砸倒了徐兰。
自七点到现在，他一直监视这家音像店，并没发现有人进出过。也就是说，徐兰一直是一个人待在店里的。她死因的唯一解释只能是意外——比如在检查放在货柜高处的录像带时，踩着货架边缘往上爬，意外地弄倒了货架，砸到了致命的部位，当场死亡。
可问题是，能证明这一切的，只有他自己。

第7章
尸体的第二位发现者，是吴都市国营炼钢厂的看门人齐国发。新年第二天的清晨，他按惯例巡视工厂，却发现正门的铁链锁被人剪断了。
“过个新年也让人不得安生。”他嘴里嘟囔着。
类似的事故发生过不少次了。两年前工厂倒闭以后，打集体资产主意的人不少。他抓住过想撬坏机械变卖钢材的蟊贼，驱赶过裹棉被躲在机床下过冬的流浪汉，甚至解救过上吊自杀的女人。
女人大概三十多岁，被老齐发现时吊在厂区的钢架上，脸皮淤青，双腿乱蹬。被解救下来后，她却并不感谢老齐。
“师傅，行行好，别管我死活了。”她的瞳孔空无一物，“让我吊死算了，该咋滴咋滴吧。”
老齐明白她的打算，一心想死在厂里，给家属争取点赔偿金——问题是死也白死，厂里早已没钱可赔了。
他把女人扶到保安室，沏了壶高碎，倒出一杯够烫却没滋没味的茶水，好言好语地劝说道，“看开点，没啥过不去的坎。”
“家里没吃的了，娃儿饿得直叫唤……”
“困难只是暂时的。厂长说过，一旦企业情况好转，马上复岗。”
女人摇摇头，不再多说。离开前，她望着老齐的背影，向地面啐了口唾沫，“你们这些领导，理解不了的。”
老齐愣住了，再也迈不开一步。他从未想过，自己竟有被冠以“领导”称呼的一天。
自60年代转业参加工作，成为光荣的工人阶级一员以来，老齐一直担任电焊工。由于工作能力突出，荣誉证书拿过不少，还曾作为工人代表参加过省里的会议。
80年代他盘算过，离退休还有七年。他这个职称的企业职工只要老老实实的埋头苦干，一退休也就能收入三万元钱一年的津贴，日后的养老不成问题。谁知道短短几年内，炼钢厂的业绩竟像多米诺骨牌般，一路倒塌滑坡，再也养不起那么多员工。先是“优化组合”、随即倡议“减员增效”，再到“轮岗待岗”……最终在97年不得不大幅裁员，他一夜间丢掉了铁饭碗，被迫下岗。
磨炼几十年，精益求精的焊接技术，在厂外竟派不上任何用处。他不得不改弦更张，寻找新的吃饭活计，卖衣服、旧书等等，什么行业他都试过，但竟没一行赚钱，反而蚀了本。
妻子比他更早放下国企员工的身段，跑去当月嫂，一个月能赚1600。由于承担了大部分家用，她有资格埋汰老齐，“你还算个爷们吗，只剩一张嘴吃干饭！”
他无言以对。
好在厂长是他的老同学，看到他的窘境，拉他回厂做了门卫。厂里封存着不少生产设备，还是需要看守的。
“好好看管，还要复工复产呢！”厂长的豪言壮语说了没一年，他和书记也分流下岗了。曾循循善诱，劝说他人服从命运的领导们，他们的思想工作大概只能自己做了。
老齐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运气好。虽说薪资微薄，但到最后的最后，只有自己保住了厂里的工作。与外面的失业员工相比，每月五百不到的工资确实不够生活开销，但也是一笔实实在在的收入了。因此，他尽心尽力的履行着对厂长的承诺——看护好厂房。
他推开工厂的大门，只见泥地里一行脚印直奔厂房而去。没有回来的脚印，撬锁的人还在厂里面。老齐舔了舔冻到干裂的嘴唇，握紧插在皮带上的强光手电筒手把，那是他浑身上下唯一能操使的防身器械。
脚印从厂区的门旁边路过，看来没有进去。但老齐不放心，用钥匙开门检查了一遍。一开门，浓浓的灰尘气息令人窒息。地上厚厚一层尘土，没有任何脚印痕迹。短短两年，重型机床竟已变成红褐色，锈迹斑斑。整个车间像是无人踏足过的火星地表。他想起当年热火朝天的生产场景，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他锁上门，继续追踪脚印。没走出几步，他心头猛地一震，脚印的痕迹在一口荒废的水井前中止了。
水井是十年前厂里组织挖的，为了抽水到屋顶，给工人们降温。当年老齐还一起动过铁锹。他战战兢兢地凑过去一看，井口黑洞洞的。
他猛然想起了手电筒，手忙脚乱地拧开电池开关，捅入井口探照。底部黑黝黝的泥水尚未冻结，水面漂着花花绿绿的塑料盒，还有一团黑色的水藻状丝线——不是的，那是女人的长头发，漂在水面上。
老齐瘫倒在地，四肢酸软。只能报警了，他心想。出了这么大的安保纰漏，自己终究还是逃脱不过下岗的宿命。
不可思议的，他心中毫不恐慌。对那个溺水的女人也没有同情之意，竟隐约觉得羡慕。
“终于给你做成了啊。”他从口袋里摸出年前省下的半盒烟。
烟是两毛一包的临期处理品，多少有点发霉。他点了老半天，见燃起一丝火星，急忙猛唆一口，终于抽上了。
天色阴沉沉的，看来又要下雨了。他挪动屁股，颓然背靠井口，呼出灰烟。烟是从口腔漏出来的，来源却是身体深处。他的胸腔仿佛是个袋子，早就被烧得到处是空洞。
警方闻讯赶到后，先确定了井里果然是人类尸体。又通知了消防队到场。由消防人员架设器材，腰部拴绳下井捞起。之后借调了抽水机抽干了井底的积水，进行了彻底搜查。
死者是一位中年女性，穿着与季节不符的单衣。除此之外，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推定尸体年龄为43岁左右。根据肌肉及其他状况来推断，不是从事体力劳动或类似工作的人。
脑内有淤血情况，死因推测为太阳穴一带受到猛烈撞击，很可能是摔入井中时撞上了石壁。胃部没有积水。这让警方的神经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人命远比表面看上去硬朗。即使是头部创伤，瞬间致死的情况也极为少见。而井底的水深没过了死者的头顶，临死前的呼吸势必会导致胃部吸入大量井水。
如果胃部干干净净，直觉的第一解释就是死者在其他地方死亡，死后被人丢入井中。
但随后的发现揭示了另外一种可能性。井底的水被抽干后再无新水涌出，水源似乎早被堵塞了。井底的积水应该是二号凌晨三点开始下的暴雨导致的，此前已经半个月没下过雨了。就是说，死者跌入井中时，井底可能并没有积水。
同样是因为下雨，现场的地面十分泥泞。由于尸体的发现者齐国发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而是先通知了厂领导，案发现场的足印痕迹已被原厂领导和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离岗员工破坏得一塌糊涂。
根据齐国发的证词，他每天早晚六点都会巡逻
检查一遍厂内外的情况，因此案发时间应该介于元旦当天夜里到隔天早晨之间。尸检的结果也与他的说法相匹配：瞳孔已不能透见，尸体的僵硬速度开始放缓，推定死亡时间为元旦当晚六到八点。
经过一番讨论，警方内部的意见倾向于自杀的判断。因为仅仅隔了一个晚上，保安就通过门锁的破坏、泥地上的单向脚印等显眼的线索发现了尸体。若是杀人抛尸，不可能做得这么草率。最优先的工作定为围绕炼钢厂的下岗工人群体展开调查。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处理类似案件了，上个月市里的纺织厂裁员，就有不服名单安排的员工扬言要服毒死在厂里。
唯独刑侦队新入职的女警察许文静一个人提出了不同看法。她有一种摆脱不了的感觉，认为死者的长相和体态并不像当地的工厂女工。但当场被主持会议的秦队长批评了，告诫她要尊重客观的物证人证，直觉并不能作为依据。
最初的调查工作进行得十分艰难。国企的下岗工人是一个敏感而团结的群体，很容易受刺激。警方只好根据工厂原书记提供的人员名单挨个摸排调查。但所有人都对破案充满了信心，根据以往的经验，一周内死者的家属就会来报案失踪。
可这样的的人始终没有出现。排查工作持续了近一个月，最后竟发现全厂的员工根本没人认识死者。
打破僵局的是新人许文静负责的物品调查。井里抽干水后，捞出不少陷在淤泥里的杂物。包括螺丝、螺丝起子、碎玻璃、易拉罐、酒瓶子、卫生巾、录像带等等，足足有上百件之多，与其说是杂物，不如说是垃圾。但录像带这种东西不像是会随手抛弃的杂物。细心的许文静检查发现，井里捞出的录像带足足有十六盘，都贴着纸标，虽然泡水后残缺不全了。细致修复并整体对比，可以发现纸标上的字样统一是“红帆影音租赁”。吴都市并没有这个名字的音像店。几番扩大搜索范围后，终于在邻近省份的城关市找到了同名的店。她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那边的同行询问，得知“红帆影音租赁”的女店主徐兰一个月前失踪了，她的丈夫李学强已报案，算时间刚好是元旦前后。
接下来事情变得理所当然起来，李学强隔天就搭乘长途巴士来了吴都，由秦队长带队陪同他去医院认尸体，许文静负责协同。
尸体从冷柜里抽出后，李学强站在两米开外，露出抗拒的表情，嘴里发出生硬而低沉的哀鸣声。许文静紧张得几乎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
“是您爱人吗？”秦队长问。
李学强没回答，绷紧皮面，像在拼死忍耐着什么。短短几秒后，内在的情绪溃堤爆发，他扑向冰柜，弯下腰跪在了尸体旁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一个女人的名字从他喉头涌出来，伴随着低沉的呜咽声。
由于李学强的情绪不太稳定，秦队长陪同他在医院的大厅等候，疏导情绪。办理遗体交接手续的工作自然落在了许文静身上。
回到大厅，她却发现只有秦队长一个人在长椅上等候。
“人呢？”
“说要抽烟，被护士赶出去了。”他指指外面，透过玻璃门看到李学强坐在远处的台阶上，大口大口的吞吐着烟圈。
“还有心情抽烟呢，总觉得他的眼泪像装出来的。”她以手掩口，低声说。
“别随便下判断，之前在电话里确认过失踪时间了吗？”
“确认过了。”许文静恢复正经的表情，“就在元旦那天晚上。当天音像店关门比平时都早，5点左右她已经在拉卷帘门了。对门文具店的老板问她是不是有事，她说店里，要关门盘点一遍库存。”
“之后再没人见过她了？”
“嗯，没人。因为是元旦，附近营业到最晚的烧烤老板也在10点前关门回家了。不过他走的时候看到音像店的卷帘门关着，徐兰的自行车还停在音像店门口，那时她应该还在店里。”
“哦，”秦队长蹙起眉头，似乎在脑子组建事件的进程，“她家人什么时候报的警？”
“第二天下午。”
“这么迟？”他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许文静明白他的在意的地方。一个女人大半夜失踪了，家里人应该不至于会安心地睡到第二天天光大亮才去找人。
“当晚李学强在朋友家通宵打麻将，第二天一早才回家。家里只有两个小孩，虽然着急但不知道怎么办。他们把母亲一晚未归的消息告诉李学强，他去音像店找了一圈，又给亲朋好友都打了电话，这才意识到妻子失踪了。”
“她家有两个小孩？”
“一男一女。”
“多大了？”
“大的女孩上高中了，小的在幼儿园。”
“这种突然失踪的情况之前发生过吗？”
“好像没有过。他说徐兰老家是乡里的，在城里没什么朋友，平时除了照看音像店的生意就是在家带小孩，连老家都很少回。”
“那在失踪前的一段时间，徐兰有过任何异常的情绪表现吗？”
“没有。只是为了小儿子的上学的事有些操心，其他都很正常。”许文静顿了顿，“果然很奇怪吧？”
如果没有重大变故，很难相信一位母亲会突然抛下两个未成年的子女，不声不响地离家出走。
秦队长重重地点头，起身，抓起外套披上，“带他回去做一份正式的笔录吧。我有预感，这案子相当不简单。”

第8章
当夜，许文静在职工宿舍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睡。
根据眼下调查出的情况，自杀的假设已经很难成立了。一个女人，没带行李和现金，身穿单衣，千里迢迢地赶来完全陌生的城市自杀。虽然存在理论上的可能性，但从常识角度来看很难理解。
如果是他杀或许解释得通，比如婚外恋衍生出的私奔……
可这么一来难以解释的问题就更多了。现场留下的脚印等线索太明显了，简直像是特意留给警方发现的，凶手为什么不清理掉这些痕迹？更别说散落在井里的录像带了，若不是通过录像带的关联，她根本无法把死者和千里之外的失踪案件联系在一起。什么行李也没带的受害人为什么特意带了十六张录像带？凶手又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证据也一起丢入井中？
说不定对凶手来说，这些录像带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是他完成杀人仪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仇杀案中，偶尔会发生这种节外生枝的情况。
她干脆从床上爬起来，戴上手套，从证物袋里取出早已看过不知道多少遍的录像带，倒回开头重看起来。
最初发现这些井里捞出的录像带时，许文静并不知道是否有修复的可能，抱着一丝希望拿去给电影院工作的朋友看。没想到对方说那东西不遇磁场就没事，和塑料的性质相似。他用专业工具处理过了一遍，竟当场就可以正常播放了。
警局没有录像带放映机。为了这起案件去采购又要走很长的流程。她干脆自己买了一台二手的便宜货，利用平时的休息时间在家看，前前后后加起来花了几十个小时。几乎所有录像带她都看过了，就是很普通的电影而已。除了一盘特殊录像带。
倒不是她对这盘录像带没兴趣。相反，半个月来，她曾无数次把它强行塞进放映机里，可无论如何都读取不了。这张录像带是白色的，只有正常磁带盒的一半大小，没有贴电影名和价格的标签，只有一个Panasonic的日本商标，恐怕是用于特种设备的。
给那个电影院的朋友看过后，对方也不知道，说帮她问问，但迟迟没有下文。
第二天一早，她再度骑自行车赶往炼钢厂调查。
厂门外已经贴上了警方的封条。有不少看热闹的人，连记者也出现了，还有扛着摄像机的电视台的人。
恐怕是在隔着餐厅玻璃嗅到诱人香味了吧。原本一起简单的自杀案件，突然演变得离奇起来，简直太吊媒体胃口了。
从事警务工作后，许文静对媒体的口味了解得更深入了。就拿上一起情杀案件来说吧，凶手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塌鼻子，厚嘴唇，一米七左右，体型壮硕，像一条灌制失败的香肠，中间粗两头窄。逮捕过程中三个男警察
合力才勉强制服她。
可媒体们不遗余力地利用“楚楚可怜”及“眉目清秀”等形容词，把她渲染成了杂志封面的模特儿。以至于坊间的小道消息传播火热，把案情扭曲成了琼瑶言情剧——毕竟那宗案件的核心——出轨和过失杀人，对一般市民而言实属寡淡无味。
眼下媒体把镜头对准了一个穿军大衣的谢顶男子。许文静还记得那张脸，他是炼钢厂的门卫老齐，尸体的发现者。面对记者的咄咄逼问，他额头见汗，说话结结巴巴的。
“我根本不认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选这里跳井……”
“可听说去年厂里有人轻生，也是由您发现的。是同一人吗？”
“我不知道……”
这帮家伙的消息可真灵通，许文静皱起眉头，要是被他们缠上就麻烦了。本想绕到后门避开，但一个叼烟的中年男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他正从一辆面包车上往下搬运录像机，车身侧面贴着地方电视台的台标。
她心念一动，想起了那张无法播放的录像带。以男子的年纪推测，他应该是电视台的资深摄像师，经历过录像带盛行的年代，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打扰一下，您是摄像师吗？”
男子抬起头，瞥见身穿警服的许文静，露出惊讶的神色，点了点头。
“有件事想请教……”她隐瞒录像带的来源，描述了一遍形状和大小。对方居然一听就懂了。
“哦，你说的那种是VHS-C吧。”
“V……V什么？”听到完全陌生的单词，许文静心虚的用食指和拇指暗中揉捏袖口，上学时她的英语成绩一直垫底。
“就是VHS-C型号的录像带啊。”男子指了指自己肩抗的录像机，“这里面也装了用于储存影像的录像带，不过是VHS版本的。”
许文静有些困惑，“现在不是vcd时代了吗，录像怎么还要用录像带？”
“那你得去找个搞科研的问问了，反正能塞入录像机的vcd至今还没发明出来。我入行十年了，一直用录像带。”
“那你刚才说的VHS-C型号，和一般的录像带有什么区别吗？”
“VHS-C啊，简单来说就是VHS的缩小版，用在便携式摄影机上的。”大概是被问到擅长的专业领域了，男子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为了适应手持的需要，缩小了一半的尺寸。但缺点是清晰度低，只能单声道录音，搞专业摄影的人一般不用。一般是业余爱好者拿来拍拍婚礼纪录片啥的……”
“等等，”她连忙插话问道，“也就是说，这盘带子是专门用于录像的，不是市场上流通的那种电影录像带？”
“当然，VHS-C的画质和音质都不行，不适合作为刻录电影的载体。”
许文静的心跳猛然加速，仿佛鼓风器向发动机吹入了猛烈的气流。她本能地意识到，如果带子上真录过什么，一定会成为破案的关键线索，“你知道VHS-C型的带子怎么播放吗？我试过塞进普通录像机，但读不出来。”
“有点麻烦，需要专用的转换匣才行，我得回台里问问同事，说不定他那会有……”
“您说的录像带，和炼钢厂的案件有关吗？”身后突然有人说话，许文静吓了一跳，刚才的记者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凑了上来。
“根据规定，不能透露。”许文静下意识说出了警队培训的标准回复，随即后悔起来，这相当于变相承认了对方的猜测。
记者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般露齿微笑，又尖又细的牙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您是负责案件的警官吗？方便接受采访吗？”
“我现在有任务，没空……”
“只要一点时间，问几个简单的问题就行。放心，不会问影响案件侦破的敏感问题。”记者纠缠不放。
“真不行。”
记者松开手，转向摄像师，“你说的转换匣，我上次看到隔壁“地球村”节目组用过。”
“真的？我倒不太记得了……”
记者不再理会他，对许文静使了意味深长的眼神，“我和那个节目组的人很熟的，借这种设备小菜一碟。不过眼下采访完不成，我这边也没法回台里交差……”
无奈之下，许文静只得同意接受采访。
与承诺的不同，记者的问题十分尖锐。她不得不含糊其辞，并几次叫停。用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勉强录下一段能播的。
许文静搭他们的便车去了电视台，才发现记者所说的借设备根本就是个幌子，台里的工作人员都说没见过什么转换匣。好在摄像师人不错，他借来钥匙，陪许文静在灰尘四起的仓库找到半夜，终于在角落的杂物堆里找到了转换匣，甚至还帮她接上了台里闲置的一台放映设备。
虽然对摄像师很不好意思，但许文静还是把他赶出了房间，锁上门一个人观看录像带的内容。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画面一片漆黑，也没有任何声音。她开始怀疑这会不会仅仅是一盘空带时，忽然传来咔嗒咔嗒的背景音，像是脚步的声响。还听见了轻轻的咳嗽声。突如其来地，有人开始说话了。
两个人在商量事情，听声音是一男一女。镜头上移，接触到了昏暗的光线，映出了一张男人脸。不，不是男人，脸孔稚气未脱，还是个小孩子。女的看不见脸，但听声音判断恐怕也差不多年幼。
“在拍了吗？”男孩问。
“闭嘴，按排练好的说。”女孩回答，听声音的方向，她应该是镜头后手持摄像机的人。
男孩似乎有点紧张，再次清了清喉咙，仿佛试音似地说，“接下来，我将公布自己的杀人计划。”
第二天一早，她兴奋地赶到局里。其他人看她的目光似乎有点异样。但她根本顾不上这种小事，一心只想尽快汇报自己的调查结果。
她推门走进办公室，还没开口，秦队长就大发雷霆：“你昨天做什么了？”
“昨天我调查了井里捞出的录像带，发现了重要的证据……”
“没问那个，你是不是接受电视台的采访了？”
“就一小段，也没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的新闻，自己没看？给了你不少镜头呢，可真露脸啊！”
“我本来也像防贼一样躲着他们的，但发生了意外情况……”她尴尬地回答，“就简单回答了一两个问题，和案件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关系？”队长抓起桌上的都市晨报丢了过来，差点砸在她脸上，“自己看看那帮不嫌事大的玩意是怎么报道的吧。”
尽管她已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新闻标题后还是大吃一惊。手指用力捏到发白，差点把手头的厚报纸一撕为二。
实在是太过离谱了。报道竟说炼钢厂的神秘命案与恶灵的诅咒有关。

第9章
一回家，我扔下书包，第一时间抓起茶几上的报纸，仔细浏览，不放过任何一个铅字。
铁路警方抓获盗窃团伙；某处的过江大桥竣工；体育彩票开出有史以来首个五百万大奖；香港当红偶像男明星传出绯闻，对象是大他十一岁的歌坛天后；在提前举行的俄罗斯总统选举中，代总统普京当选俄第三届总统，他提出“重振俄罗斯”的口号，力图重新恢复俄罗斯的大国地位。看来世间日新月异，但都与我无关。
“洗手吃饭了。”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呵斥。
我暧昧地支吾了一声，没挪动脚步。在报纸的B2“社会新闻”版面，那起命案的消息再度浮出水面，标题是“现实版午夜凶铃，解密诅咒录像带的真相”。
一周前，城关市的各大报纸、电视台开始密集报道一起离奇命案。死者是本市一家影音店的老板娘，在新世纪到来的第一天晚上，她不声不响的消失。几天后，尸体在千里之外的吴都市被找到，漂在废弃工厂的一口井中。
死因不详。警方并未交代调查结果，也未排除这起事件涉及“犯罪行为”的可能性。我猜测他们保持缄默的原因很简单——没找到有效线索，一条也没有，仿佛雷达扫过空旷海域，屏幕上空荡荡的。
而死者的丈夫屡次接受采访，坚决否认自杀的可能性。他说妻子性格开朗，绝没有精神
方面的隐忧。
“她为人亲切善良。”“很难不喜欢她这个人。”“个性温厚、诚实、持家，从没有记恨她的人。”受采访的其他关系者也这么说。
我格外关注这起凶案，因为死者是开音像店的，新闻里又提到了她有一个正在上中学的女儿。这些信息令我联想起了某个熟人。不会是她家出事了吧？我这么想着，开始每天默默读报。
而普罗大众对这起命案的兴趣点与我不同，他们更关注与尸体一同从井里捞出的一打录像带。
所有新闻报道都不遗余力地渲染一股超自然的恐怖气氛。总数十六张的录像带来历不明，超过半数都是恐怖片，包括一盘大名鼎鼎的电影《午夜凶铃》。仿佛嫌弃普通读者无法充分发挥想象力一样，新闻特意强调：神秘的录像带，井中的女尸，不明原因的死亡等等，这些元素都与“午夜凶铃”的故事不谋而合。如此巧合，究竟是有人刻意为之还是有其他原因呢？敬请关注后续报道。职业记者最擅长写出这类没有结尾的结尾。
而今天，后续报道终于来了。我仔细阅读这条占据了社会版近一半的页面的新闻，却没找到任何有意义的新消息。报社只是找来几个专家教授搞座谈蹭热度，讨论《午夜凶铃》电影的社会影响力，以及通过录像带复制传播病毒是否可行。
右耳垂突然一阵剧痛。
“到底要叫几遍，饭菜都凉了！”母亲揪住我的耳垂，从沙发一路拖至餐桌。感觉上自己成了被猎豹咬住喉咙的羚羊。
吃饭时父亲也在，这是十分罕见的。他是刑警，一遇到重大案件，总需要昼夜不分地加班。常常持续好多天不回家，出乎意料地回来后，只拿了换洗的衣服就走。母亲对此怨言颇多。
最近一段时间也是，看来又摊上恶性案件了。
饭桌上的气氛十分沉重。父母两人都当彼此不存在，宛如空气，不进行任何交流，只顾埋头吃饭。几年前的婚外情事件后，两人勉强修复了关系，但之后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父亲夹菜时突然问。
“挺好的。”我有些惊讶，因为他极少关注我的学业。
“好好学习，周末不要看电视了。快中考了吧？”
我不禁哑然，初中毕业已经是去年的事了。母亲柳眉倒竖，眼看就要发作，她最看不惯父亲对我学业的漠不关心。
我赶忙岔开话题，“报纸上又提到那起捞出录像带的凶案了，还说是‘现实版午夜凶铃’来着。”
父亲从鼻孔中“叱”了一声，“那帮媒体成天就会煽风点火，再简单的案件也能搞得满城风雨。”
“这么说，你们有线索了？”我连忙问。
他默然不答。
“是自杀还是他杀总搞清楚了吧？”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就问最后一次行不？”
父亲抬起一边的眉毛，放下筷子，“你好像特别关心这起案件呢。”
我移开目光，“只是好奇而已。”
“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死者的女儿，那个姓李的女孩曾和你是一个小学的，你完全不知道反而奇怪吧。”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李子桐？”
“看来你清楚得很啊。”
在一旁默默吃饭的母亲忽然插嘴道：“等等，你跟那个女孩还有联系？”
“没，几年没见了。”我不耐烦地辩解，“从同学那里听说的。”
母亲盯着我的眼睛，“如果发现你们还有联系，看我怎么收拾你。不好好学习，居然搞什么早恋。那次要不是我去学校苦苦求情，你早就被记大过处分了。”
“都说了，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只是碰巧在一起而已！”我都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重复这句话了。
父亲则一脸惊讶，“阿杰早恋过？”
“你这人，完全不关心儿子的事！”母亲忍不住爆发了，“一天到晚不沾家，从他三岁起，什么事都是我管的，你有过问过一句？……”
我和父亲默契地沉默下来，埋头吃饭。
饭后，母亲一边在厨房洗碗，一边喃喃自语式骂着什么。父亲拉上隔门在阳台一边吸烟一边打电话。我假装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实际在偷听父亲的通话内容。
我很确定父亲正负责调查这起命案。一来音像店一带属于他们派出所的辖区；二来他遮遮掩掩的，不愿正面解读案件的相关信息。如果是与工作无关的案件，他一向很乐意在我面前分析来分析去的，像是在传授刑侦方面的专业技能。他似乎很想让我子承父业当个警察。
父亲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几乎一个字也听不清。没办法，只能冒险贴近阳台门偷听。但刚一靠近，门开了，差点砸在我脸上。
“你站这里干什么？”父亲问。
“没，想透透气……我去写做作业了。”我心虚地想逃，却被他叫住了，还罕见地喊了全名。
我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发现父亲的表情犹犹豫豫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你妈分居了，你会怎么想？”
“哦，你们终于要离婚了吗？”我下意识地回答。
父亲的眉间拧作一团，“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难道不是？”
他没再回答，脸色变得五味杂陈。

第10章
第二天是周六，天气预报有雨夹雪。我穿好雨衣，踩着自行车离开家。本该去课外数学补习班的，但我打算翘课。
大雨如期而至。狂暴的风用力拉扯着雨衣下摆，夹杂着冰碴的雨点毫不留情地打在遮不住的脸颊上。艰难骑行了一小时后，我终于在白烟般的雨雾中看到了熟悉的音像店，很久没来这里了。
我在屋檐下停车，脱雨衣。看了眼手表，下午一点，周末下午应该是李子桐负责看店。但我迟迟无法下定决心走进去，腿脚灌了铅一般沉重。我们已经两年多没联系了。见面后应该如何开口呢？身边从未有过失去至亲的同龄人，我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安慰别人的经验和自信。
犹豫良久，我终于决定放空大脑，随机应变。一进门，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大剌剌地坐在柜台后面。他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额前的头发往后梳起，露出光溜溜的前额。瘦削的面孔显得有些神经质，令人想起《这个杀手不太冷》里饰演毒枭警察的加里奥德曼。
“没有午夜凶铃的碟片，一到三部都没有，全租出去了。一盘恐怖片都不剩了。”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愣了愣，“没打算借恐怖片。”
“那就是单纯来看热闹的？拜托，你们这些小鬼能不能消停点？我是开门做生意的，又不是在经营游乐园的鬼屋。正经客人都被你们吓走了，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卖门票了……”
“我有会员，是这里的老顾客。”
他抬起脸，眉头深蹙，忧心忡忡，“哦，来退押金的？”
“我可没说过。”
“呵喔！”加里奥德曼猛然站起，嘴里连续发出“呵呵”怪声，张开双臂向我走来。吓得我本能地举起胳膊招架。
结果他只是轻拍了我的右上臂，“我还以为又是过来问东问西，还拍照留念的人呢。”
“这种人很多？”
“比农村旱厕里的苍蝇还多。自打我接手这家店，除了来看热闹的，就是来退会员押金的老顾客。柜台里的现金一天比一天少，我都快神经衰弱了。”
“接手——你是说原来的店主不干了？”
“算我倒了血霉。自打退役后，我一直想找点小生意做做。不知怎么就给那个叫李学强的男人打听到了消息，主动找来，说自家的音像店要转租。还说店里一直生意兴隆，租金也便宜。我留了个心眼，问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不干了。他说自己爱人刚过世，一个人无力经营。我傻乎乎地信了，可谁知道是那么个死法……”
说到这里他突然闭口不言，可能是怕我得知真相后也要退押金，“租什么碟片？除了恐怖片，其他类型的碟都挺全的。”
看来今天是见不到李子桐了。我微感失落，装作挑碟片在店里转了一圈。与两年前最后一次来时相比，店里的陈设基本没变，电影分门别类地躺在原本的货架位置上，只是载体进化成了碟片。唯独里屋门上的布帘消失了，和煦
的橘色灯光一视同仁地照入原本昏暗隐秘的房间内，那些少儿不宜的内容完全消失了。
我多少有些惊讶，在货架后喊道，“老板，里屋的录像带都没了？”
“暂时收起来了。”加里奥德曼发出尴尬的假笑声，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上个月警察来这，警告说那种录像带是违禁品。我赔笑说都是原来的店主留下的，公开卖好多年了。他说过去的事管不着，敢再卖就罚款。都是些什么事！”
“警察来这里干什么？”
“谁知道，说是查案，结果把店封了好多天不给做生意。他们自己入驻进来，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灰尘扬得到处都是。他们打算留给我打扫。我扫个XX！”
我回忆起看过的新闻报道，徐兰生前最后一次被目击就在这家音像店里。警方是觉得这里有什么线索吗？
脚步声，雨味变得更加浓重，似乎有新顾客进店了。
“租碟吗？”加里奥德曼招呼道。
“随便看看。”声音有点耳熟。
“哦。”加里奥德曼明显没了兴致。
我从货架后探出脑袋，顿时吓得浑身僵硬。眼前走来的人相当眼熟，如果我的眼睛没出问题，他肯定是郑坤，留给我一夏天黑色记忆的小混混。我本能地蜷缩身体，躲入港片货架后。好在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有左顾右盼，径直走向原本卖色情片的里屋。
心跳逐渐平稳下来，仔细想想，自己早已没有把柄在他手里，完全不需要害怕了。
郑坤在里屋门口稍作停留。他更瘦了，颧骨特别引人注目。原本冷冰冰的苍白眼角膜，现下布满了血丝。他的手上没拿伞，头发湿漉漉的，雨水浸湿了他的衣服，领口的锁骨痕迹清晰地浮现出来。升入高中后，我的身高像抽穗似的拔高了六厘米，眼下，我不但比他高出半个头，体魄也健壮不少。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脱离货架下的阴影。此时郑坤已走入里屋。他侧身弯腰，肩膀抵在一个靠墙的货架上，全身发力。货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向外挪动了大概五厘米，与墙体之间形成一道缝隙。他把自己脸贴在墙上，眼睛向那道缝隙里努力窥探。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吗？”我好奇地问道。
“哇！”他像弹簧青蛙玩具一样贴墙跳起，腾空半米高。吓得我连连后退。
他惊魂未定地盯着我的脸，“怎么是你。”
“来借碟片的，你呢？”
“我……当然也是来借碟片的。”
我留心观察刚被挪动过的货架。与原先的色情片相比，现在货架上摆放的碟片阳光又健康，都是些面向儿童的电影和动画。货架自身以木质结构为主，连接处采用不锈钢横梁加固。原本贴墙那面的木质部分有一道裂纹，不是很明显。若不仔细观察，肯定会以为是木头原本的纹路。裂纹深处留有黑色的污渍，看起来十分可疑。
“你有什么东西落在货架后面了？”我再度发问。
“关你什么事！”他好像终于镇定下来了，肩膀不再颤抖，脸上浮现出了熟悉的傲慢神色，伸手想揪我的领口。但我捏住他的手腕，顺势反扭，连胳膊一起撇到背后，他疼得叫出声来。整个过程非常轻松，力量差距有如渔船与巡航舰之间发生正面碰撞。
“住手，你找死吗。”
我松开手，“先动手的可是你。”
“你给我等着瞧。”他撂下狠话，转身想溜。但我张开双臂堵住了里屋的门。
“让开！”
“你先解释清楚，为什么要挪动货架。”
他揉搓着手腕上的红印，眼神变得血红而锋锐，“别管闲事，这种问题有意义吗！”
“有意义，我刚跟这儿的新老板聊过，他这些天烦得够呛，完全没有打扫卫生的计划。”我把手伸入货架与墙体间的缝隙，摸了摸，“可货架靠墙的这一面很干净，一星半点的灰尘都没沾。难道有顾客自愿性地帮忙搞保洁？”
“也许是前任店主打扫的。”
“说起前任店主，你知道她意外过世了吗？”我偷偷观察郑坤的表情，他一脸没兴趣似的表情，目光上移，撇起嘴来。不过从我和他不算短的交锋经验来看，这个男人很擅长流露出和本意无关，甚至完全相反的表情。
“听说过啊，这附近的人都知道。那个叫徐兰的老板娘死了吧，真晦气。”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尽管言语粗鲁无礼，攻击性十足，他的肢体语言却是防卫性的，身体重心明显退缩后移。
“听说上个月警方对这家店进行了封闭调查，你猜会不会和徐兰的死有关系？”
“鬼知道那帮刑警脑子里面在想什么。”
“我猜有关系。报纸上说，徐兰生前最后一次被人目击的证词，是对门文具店的老板提供的。元旦当天下午五点，他见徐兰早早就拉下了卷帘门，好奇地打探原因。徐兰说打算关门盘点库存，那之后再没人见过她。如此说来，这家店有可能就是凶杀的案发现场呢。”
“怎么可能，谁都知道她是自杀的，死在吴都市的炼钢厂里。”
他的话引发了我更深的疑心。他没说一般人常说的“警察”，直接称呼他们为“刑警”，一般人根本搞不太清楚也不关心警种的职责划分。民众通常会记得报上写的离奇犯案手法，像是和尸体一起发现的“午夜凶铃”录像带，却不会记得无关紧要的小细节，比如具体的案发地点。
“那可不一定。警方到现在都没发表声明确认案件的性质。也许是凶手杀害徐兰后，千里迢迢把尸体搬去吴都市的呢。”
“为什么要做这种麻烦事？”
“为了掩人耳目啊。如果这家音像店就是凶案现场的话，肯定会留下很多相关的痕迹吧。比如说，凶手行凶时与被害人发生了缠斗，把货柜撞倒了，摔出了裂缝；又比如说，血溅得到处都是，凶手不得不把沾血的地面和货架认真擦拭一遍。但他说不定会有遗漏的地方。”我指了指货架背面的裂缝，“缝隙里的黑色污渍，看起来很像没擦干净的血渍呢。”
郑坤没回答，死死盯着那道污渍。有水珠滴落地面的声音，我意识到那是从他身上滑落的雨水，仔细一看，他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喂，你该不会真……”
话没说完，郑坤突然双臂前伸，向前猛扑，嘴里发出短号声，犹如森林里的枭鸟一样尖锐刺耳。
我吓了一跳，侧身躲闪。但他的目标不是我，而是货架。他硬挤进货架和墙体间的缝隙，双腿蹬墙。货架轰然倒地，碟片散落一地，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你们搞什么？”加里奥德曼闻声赶来，当场被吓得目瞪口呆。在他眼前，郑坤整个人扑在倒地的货架上，盯着一条裂缝又舔又咬，接着用衣袖拼命擦拭，裂缝里的污渍很快无影无踪。
加里奥德曼想把郑坤拉起来。但郑坤甩开他的手，赤红着眼睛，冲进门外的漆黑的雨幕中。留下我和加里奥德曼两人惊魂未定，面面相觑。
“这人中邪了？”加里奥德曼颤声问。
我连连摇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完了，全完了。”他原地下蹲，双手捂住后脑勺，“这地方真有鬼。”
我盯着货架，那道裂缝已被啃出几道参差交互的牙印，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
自然而然的，一段想象的画面出现在我的脑袋里，像电影一样自动播放起来：元旦深夜，郑坤发现音像店的卷帘门没锁，大喜过望，摸进来偷东西。正巧遇上闭门盘点的徐兰。两人厮打起来，一心想逃的郑坤用力推搡，徐兰后背撞上货柜，倒下的货柜砸中她的头部……

第11章
不过，终究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测而已。
我坐在床边等到深夜，堵住加班回家的父亲，把自己的发现统统告诉了他，结果发现对破案毫无帮助。他只用了两句话就全盘驳倒了我的推理，让我哑口无言。
每当命案发生，登上报刊头条后，报警中心总会接到大量民众提供线报、建议和假设的电话。这些人声称他们见到、听到或听说各种各样的线索，和案情有重大关联，埋怨警方为何不肯多花点儿时间听他们说明。电话里通常都是一些熟悉的声音，偶尔也会混杂一些新
出现的、脑子不灵光的饶舌鬼。对父亲而言，我就是其中新增的一员。
算了，我不得不认清现实。归根结底，自己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根本没有破获命案的能力。现实中也不可能存在什么高中生名侦探。
我回想起最初的目的——去看望失去亲人的李子桐。但音像店已经转手了，我也根本不知道她家住哪。没办法，只能等周一去学校寻找机会了。
周一的早自习，班主任到的比所有人都早。他特意叮咛道：“学校的最新通知，为了慎重起见，如果有陌生人在校园附近出没，向你们打探其他同学的信息，一律叫他们来问老师。哦，不是因为有什么麻烦事才叮嘱你们，只是怕你们乱说招来误解。”
下课铃一响，教室内立刻如沸腾的热粥般冒起了泡。哪有人能静得下来呢？霎时，猜测、想象和流言蜚语决堤而出。冲毁了我强行保持冷静的神经。
放学后，我第一个冲出教室，到一楼走廊却又放慢脚步，假装偶然路过。这般做作都是为了能巧遇李子桐。
小学毕业后，我和李子桐升入了不同的初中，但高中时代又同校了。倒不是特意约好考一起的，我们这个小地方就没多少所高中，我校这样能保持像样本科录取率的就更屈指可数了。我的运气不错，中考分数刚好压在录取分数线上。李子桐的成绩则好上不少，被分配到了实验一班。
一班刚刚放学，路过门口时能看到他们的老师正收拾讲义。学生们三三两两的从教室鱼贯而出，我在花坛后停下脚步，望向人群寻觅李子桐的身影。
“你躲这做什么？”突然有人从后背轻拍我的肩膀，竟然是儿时的好友高阳。
我不是一个擅长社交的人，但要好的朋友还是有的，尽管为数不多。高阳就是其中之一。他向来是个模范生，成绩优异。升高中后和李子桐一样被分入实验班。
“只是恰巧路过。”
“别装了，你是来找她的吧？”
“谁啊？”我故意装傻。
“你的前女友啊。”
“说多少遍了，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我无奈地解释道。不知道为什么，身边的人总抱有这种奇怪的误解。
“开玩笑的。瞧你，这就急眼了。但话说回来，你在这苦等也没用，她已经一周没来上学了。”
“真的假的……和录像带的案件有关系吗？”
“你也听说了啊……”
话没说完，一个路过的女生叫了高阳的名字。他用手势示意我稍等，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那个女生看起来相当可爱。
我难免有点嫉妒，这小子一如既往的受异性欢迎。
高阳和我爱好相似，身高也相近。成绩是他好一些，但运动神经方面却是我占优势，任何球类运动都是我的赢面大。可他远比我受女生的欢迎，要说为什么，恐怕只能归结为长相原因吧。他鼻梁高挺，手臂修长，不是传统意义上白净文弱的美男子。但曾有女生评价他一脸明星相，很像“小虎队”的吴奇隆。
女生离开后，他谨慎地观察四周，“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校门口有家馄饨摊。中午门庭若市，挤满了不想吃食堂糟心饭菜的学生。放学后这里明显冷清下来，我们各点一小碗馄饨，找里侧僻静的位置坐了下来。
“班主任说她是因为感冒发烧请假。但我们都知道有问题，时间点太巧合了，就在报纸报道那起案件前后。”他小声说。
“果然是这样吗……班上有没有其他学生知道具体情况？”
“没有。你也知道，她从不主动交朋友。班主任找人上门送笔记的时候，还是让我去的。啊，不要误会，只是因为我家离得近。”
我短促地点点头，“她的状态如何？”
他稍微耸了一下肩，在桌上摊开手，“我没能见到她。上门拜访时是她父亲开的门，说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想见。”
“看来这事对她的打击很大啊。”
“肯定吧，谁都接受不了母亲突然去世的消息。”他揉揉眼角，“要是能尽快破案，抓住凶手就好了。”
“说到这个，我倒是发现了一点线索。”
我把在音像店遇上郑坤，察觉到异常端倪的事解释了一遍。
“这么说不是可以直接破案了？”高阳一脸兴奋，被随手丢弃的勺子滑入了馄饨汤里，“报警了没？哦对，你爸就是警察，告诉他就行。”
“这种事我会不说？问题是他根本就不信。”
“怎么可能？如果你的话属实，我觉得可以不经过调查审讯就直接逮捕那个叫郑坤的家伙了。”
“可问题在于，高中生都能想到的可能性，警察当然也想得到。”我叹了口气，“早在半个月前，他们就封闭过音像店，进行过一番彻底的搜查。没有发现任何和案情相关的线索，没从货柜上发现过血迹。”
“有可能是调查时疏忽了啊。藏在缝隙里的血迹，本来就不容易找。”
“不可能的。你不知道刑警查案的严谨程度，尤其是命案调查时。”我解释道，“而且据我爸解释，死者头部的伤口面积不小，颅骨有碎裂的痕迹。如果音像店真是第一案发现场，肯定会留下大量血迹，可事实上店里的地面干净得很。”
“凶手又不傻，作案后肯定会把血迹擦干净啊。”
我很干脆地摇摇头，“没有凶手可以彻底隐藏血液痕迹。警方有专门的检测方法。有种特殊试剂，好像叫鲁米诺吧。就算擦洗到肉眼完全看不出的程度，用试剂一喷，沾过血迹的地方也会发出荧光。”
“唔，这么说来确实解释不通……”他的脸垮了下去，宛如泄了气的游泳圈。
馄饨多少有点凉了。我们埋头默默吃了会，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扬起脸，“即使如此，你还是觉得那个叫郑坤的人有嫌疑吧？不然没必要专门提起这事。”
我咽下只掺了一丁点肉的面团，深深点头，“今天上课的内容我基本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忆思考，越想越觉得可疑。在音像店里，我确认过郑坤的眼神，就算他不是凶手，肯定也多少知道真相。不然绝不可能慌乱成那种样子。”
高阳打了个响指，仿佛在享受心跳加速的美妙感觉，“那家伙说不定用上了什么高智商的犯罪手段。简直像是侦探小说的谜题，就等一位名侦探来破解。我想想……他可以水泥重砌一遍沾上血迹的地面。这么一来，再怎么高科技的试剂也检测不出来。”
“不可能，这么做肯定会把地面搞得高低不平，反而更加明显了。”
“干脆把整家店的地面都重砌一遍就是了。”
“泥瓦匠的工作可没那么轻松。一整家店，得准备多少黄沙和石灰之类的材料，又得花多长时间才能搞定啊。满打满算，留给凶手只有一晚上时间。况且溅到货柜上，墙上的血迹怎么处理？”
我们就这样那样的可能性热火朝天地讨论了半个多小时，高阳提出各种异想天开的假设，都被我一一否决。
高阳越说越没劲头，最后索性向后一靠，抱怨起来，“你这人怎么回事。指明嫌疑人的是你，千方百计为他开脱嫌疑的也是你。”
“因为你的各种假设都是天方夜谭，没有实际操作的可能性。”
“那你倒提一个有可能性的假设看看啊！”
我哭笑不得，“但凡是能想出来一条，我早就去报案了。为何还要和你磨嘴皮子？说实话，你提出的假设我多半都设想过，你没提的我也想出过很多。我把自己代入郑坤的身份，反复思考如何掩饰自己的犯罪事实，可无论如何都得不出合理方案。就算能解决血迹的问题，也没办法搬运尸体。”
“很难吗？”
“搬一小段路或许不难。但你没看新闻吗？人是元旦当天失踪的，而尸体是新年第二天在南方的吴都市被发现的，距离我们这足足四百八十多公里呢。”
“听起来不像是步行或骑自行车能赶到的距离。”
“更别提还带着尸体了。”
一位成年女性，就算再瘦弱，体重也在九十斤上下浮动。而我平时帮家里搬袋三十斤的大米就累得要命。
“搬运尸体这种事，明显不可能依赖公共交通。不管是搬上长途巴士还是客运列车，都会很快露馅。那个叫郑坤的家伙，家里会不会有小轿车？”
“以我对他家境的了解，绝不可能有。”
对于本世纪初的中国家庭，私家车是相当稀罕的东西。城镇道路上偶尔才会驶过一辆。若是再搭配上一个稀奇的外国车标（由于桑塔纳的缘故，大众除外），就会引来歆慕的眼神和啧啧称奇的讨论。
“报纸上还说具体的抛尸地点十分偏僻。”我补充道，“在吴都市郊的一家废弃炼钢厂里，没本地人带路一般找不到那……”
“等等，你说炼钢厂？”高阳打断我的话。
“对啊，尸体是从炼钢厂的水井里捞出的，你不会没听说吧？”
“我知道是在井里，但没听说是什么地方的井……”他腾得站起，呼吸急促，仿佛流经大脑的血液需要更多氧气，“我们去趟火车站吧。”
“现在？”
“现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里能找到相当有意思的东西。”

第12章
赶到火车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上人影全无，安静到能听见夜空中麻雀们相互联络的尖锐叫声。空气里飘散着深冬的气味，握车把的手指完全失去了感觉。气象学家们信誓旦旦的全球变暖究竟跑哪儿去了？
“这下我可惨了。”我边向手指哈热气，边抱怨道，“等赶回家时新闻联播都结束了，父母绝不会轻饶的。”
“谁让你骑那么慢。”
“有你这么个累赘，怎么可能快得起来！”
高阳平时是依靠公共交通上学的，只能坐我自行车后座。火车站位于城市的另一边，一路上斜坡不少，骑得我差点断气。
我马路牙子上找了个停车位，“目的地到了，该明说来找什么东西了吧？”
“时间紧，先进去再说。”他从后座跳下来，向大门里走去。由于是工作日的晚上，车站进出的旅客很少，两个检票员正靠着安检口的护栏闲聊。高阳绕过他们，一路走到边缘的角落，趁人不备直接翻过护栏。
我吓了一跳，连忙用脸色警示他赶紧回来。但高阳远远地挥着手，显然是让我跟上。这个距离我喊什么他也听不见，反而会惊动车站工作人员。没办法，我只得硬着头皮，学他翻进车站。
见我也进了站，他没继续停步等待，而是快步向候车厅走，熟门熟路。我加快脚步，好不容易才追上。
“喂，车站可是有票才给进的，你到底在搞什么？”我抓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问。
“没事的。”
“什么没事，要是被抓闹到学校就惨了，说不定要吃处分的。”
“都说了没事的。而且你会在意处分？初中时你和李子桐不就吃处分了，也没见后续怎么样嘛。”
“别跟我提那档子倒霉事……”
“喂，你们两个穿校服的，这么晚干什么呢？”身后传来吼声，一个穿蓝布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径直向我们走来。
完蛋了，我绝望地意识到。
但高阳只是扭头挥手致意，工作人员的表情顿时柔和下来，“是你啊，来找你哥的？”
“我妈让我捎点东西。”
“他这会估计在调度室，你去那儿找。”工作人员说完就去其他地方巡逻了，大概负责的区域不小。
“你真来捎东西的？”我问道。
他用拇指朝背后的调度室比了比，“当然只是借口。我哥是这里的副站长，借他的名头好混进来。”
“那你提前告诉我啊，刚才完全被吓到了。”
“这就被吓到了，等下不得被吓死。”
果然，他拉着我偷偷溜进办公区，瞅准一个没人留意的空隙，抓起墙上挂着的一串钥匙，掉头就走。吓得我几乎心跳骤停。
他却表现得若无其事，“等会儿还回去就好。”
他的目标是西侧一间锁上的办公室，用偷来的那串钥匙反复捅拧了几次，终于开了门。只见里面没人，桌上柜子里堆了不少纸质资料。
“我们一起动手找，把这里的资料都翻一遍，应该能找到专门的列车运转记录本。”
“找那东西做什么？”
“当然是查元旦当天到次日的，这个车站的列车发车记录啊。那个郑坤多半是利用这里的铁道线路搬运尸体的。”
“可刚刚不是分析过，利用公共交通的方式不可行吗？”
“那时说的是客运列车，我们要找的是一列专门用于运煤的货车。”高阳一边翻阅资料本一边解释道，“我们这是产煤基地，而抛尸的地方是炼钢厂，其中的关联还不够明显吗？炼钢产业的城市多半围绕着铁矿石产区建立的，通常拥有大规模的炼钢厂集群。我们这很有可能会开通往那里运煤的铁路专线。”
“他们不用本地煤吗？”
“你上地理课经常走神吧？我国煤炭资源的80%分布于北方，经济发达能耗集中的南方9省市只占1.8%，供需关系使然，常年有专车把大量煤炭从北方生产区运往南方消费区。”
我依然无法理解他的意思，“运煤车和客运车又有什么区别？凶手同样要冒巨大的风险进出火车站，往车厢里搬运尸体吧。”
“所以说，像你这样的外行人完全不懂。”虽说只是有个在铁路工作的家属，但高阳讲话的语气俨然已在铁路系统工作了几十年一样，“与客运列车不同，运煤车不加盖，时速又低。尤其是刚出站时，加速非常缓慢。趁那个时候爬上运煤的车厢，或是干脆从哪个桥洞上直接跳进去，轻松得很。”
“真有人会这么做？”
“当然，多得很。这种行为俗称“扒火车”。听我哥说，很多流浪汉就靠扒运煤火车四处流窜。还有专门靠扒火车做生意的。一路向南，坐到沿海城市进货。皮带、箱包、耳环、戒指什么的，都是香港那边的新潮款式，再运来我们这摆摊卖掉，可赚钱了。车站的人想管也管不了，人手不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也拿起柜子上的文件翻找起来。郑坤个是经验老到的街头混混，这种捞偏门的赚钱方式他肯定熟得很。
“找到了！”高阳捧着一本电话黄页般厚重的本子欢呼起来。
我赶忙凑上去。他一页页的快速回翻，很快找到了一个多月前的记录。元旦那天深夜十一点半，确实有一列运煤车从我们这启程，终点正是吴都市。
我们又按车次号查了运营记录，估算出运煤车到达吴都市时应该是隔天凌晨四点。时间间隙充足，郑坤完全可以在炼钢厂的保安例行巡逻前完成抛尸工作。
一股如颤抖般的兴奋，从肚子的底部涌了上来。这不是接近正确解答了吗？
我不由自主的在脑中模拟起当时的画面：一束刺眼的光柱划破夜空从东边平射过来，锃亮的黄铜车头，然后是绿色的车身，载满乌黑的煤炭。列车长“呜”地拉响汽笛，车速越来越慢，吴都市火车站近在眼前。郑坤躲在某节车厢的煤堆上，心惊胆战，一夜没睡。此时天边已隐隐露出鱼肚白，再待下去太危险了。借着夜色最后一丝的慈悲，他把尸体扔下车厢，随即纵身跳下。没有自行车之类的交通工具，他知道自己无法把尸体搬运太远，此时眼前出现了废弃炼钢厂缺损的围墙轮廓……
偷偷归还钥匙后，夜色已深。我完全忘了担忧回家后将遇上何等悲惨遭遇，心情雀跃不已。高阳的表情也一样。虽然我们并未掌握决定性的证据，眼下的突破发现让我们觉得破案已经是手到擒来的事了，
“多亏我熟知铁路的事，才能破解这么难的谜题啊。”高阳自我陶醉道。
“别扯了，要不是我先发现凶手的踪迹，你的推论根本无从谈起。”
“好吧，功劳算一人一半……要是破案了，我们会不会上新闻，成为名人啊？”
“我觉得悬，多半要匿名吧。”
“能不能算重大立功表现，高考有加分？”
“说不定哎。”从火车的大门出来，寒风拍直在脸上，感觉整张脸都要结冰了，我多少冷静下来，“不过第一步，我们得说服警方相信我们的推理才行。用列车时刻表当证据，总觉得缺少了点说服力。”
“唔，倒也是……”
“我倒突然想到了个好办法。郑坤有个死党跟班叫张志豪，是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的那种类
型。我去找他套套话，说不定意外的能发现什么。”
“很危险吧？就算再傻，他也是个混混，说僵了说不定会直接动手。”
“张志豪那人我了解得很，”我自信满满地说道，“没郑坤在一旁出谋划策，他连拉完肚子该如何擦屁股都不知道。”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来时停自行车的地方。但眼前空荡荡的一片，一辆自行车也没有。
“车呢？”我不由得哀嚎起来。
“火车站这一带治安有点差，来的时候我有没有提醒过你？”高阳苦着脸说道。
“你提醒了个**！”我忍不住一脚踹向他的胯骨。
我们围着火车站找了两圈，连个一片车轮胎的破皮都没找到，四处的空地像狗舔过一般干净。最后不得不放弃幻想，徒步回家。
离开火车站的地界，南侧是一大片荒地。此刻路灯都已经熄灭了，唯独那片荒地还亮着火光。我不由得望向那里，就像是受灯光吸引的飞蛾一般。只见荒地上搭了不少七扭八歪的窝棚，有一处窝棚前点起了篝火，一群人正围着篝火取暖。
“那是些什么人啊？”我好奇地问道。
“嘘，小点声。”偷钥匙时神情自若的高阳此时换了一副表情，明显慌张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脚下，“还记得我说过，有不少流浪汉靠扒火车为生吗？就是那些人，那些窝棚是他们搭的暂住地。警察都管不了他们。”
“流浪汉？”我多少有些难以置信，“那群人里有些明显是小孩子哎，比我们年龄还小。”
“哦，那就是流浪儿童？别管他们了，也别向那里望。危险得很。”
我听从了他的告诫，埋头向前冲。走到道路尽头时，背后传来一阵稚嫩的歌声：我们都是流浪的人～长期流浪在外面～白天我端碗去要饭～晚上睡在火车站……
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火光中有个小男孩正挺直了腰背唱歌，其他人都围坐着在听。
“不要命啦？”高阳低声斥责道，拉着我就跑。一直跑到灯火通明的街市口，他才停下脚步，松开手。我俩都已精疲力尽，靠着墙边直喘粗气。
高阳回头望了望，确定没人追来，这才向我抱怨，“不是告诉你别瞎张望了吗？”
“可我看到了——那个唱歌的孩子又矮又瘦，说不定还不到十岁哎，怎么能放任这么小的孩子在外流浪，政府不管吗？”
“哎，管了也没用。”高阳扶着墙，挺起腰杆，“别看那些孩子年纪小，早就是职业流浪者了。烟酒赌五毒俱全。偷蒙拐骗，什么下三滥的脏活都干。警方抓到也没法处理，只能遣返回原籍。可没隔几天，他们又自己扒火车回来了。”
“他们没有自己的家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父母死早了，也许是被拐卖的，也许是不想上学离家出走的。总之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喘匀了呼吸，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赶紧走吧。再迟回去，我妈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我将夜里的空气吸进肺里，然后吐出，默不作声的继续走上回家的路。心里却始终忘不了刚才那个小男孩。篝火闪动时，我迷糊觉得他正望着我，眼里充斥着羡慕与憎恨混杂的复杂感情。

第13章
星期天是休息的象征，可最近每逢这天到来，我总比平日里更加忙碌。为了刺探命案的情报，我又逃了补习班，赶往市区南面的政府的一栋家属楼。这里是张志豪的家，被郑坤一伙人当小弟驱使的那段时间，我被迫来过不少次。每次他们都让我坐在门口的自行车棚里等着。
我模仿当初的自己，坐在车棚一辆自行车的后座上，眼睛紧盯着楼道口。运气还算不错，三个小时后，终于看到张志豪走了出来。
几年没见，他更高也更胖了，像是等比例放大了一号，勉强系得上腰带的肚子仿佛快爆开了，脸上的肉横向抖动着。宽额头和凸下巴的特征依旧保留着，看上去依旧很蠢。
与面对郑坤时不同，我多少有点发憷。万一一言不合动起手来，自己完全没有打赢的信心。
一般来说，张志豪的思考模式很容易理解，也很容易受引导。郑坤花言巧语几句，他就会身先士卒，毫不犹豫地跳进火炕。但他的心中似乎隐藏着一股黑色激流，一旦情绪上头，就会变成一个不受控制的施暴者。
我曾目睹张志豪充当打手讨要保护费的场景，有一个三年级的孩子拼死不交钱。郑坤用眼神示意动手，他挥拳就打，起初尚有克制，渐渐地下手越来越重。随着血沫儿溅起，他身体深处的那股黑暗似乎扩散开来，占据了主导地位。最后郑坤不得不出手制止，以免真闹出大麻烦。
张志豪路过车棚，与我四目相对，但显然没认出。我忍不住喊出了声，鼓起勇气追了上去。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会，恍然大悟，“是你？”
我点点头，希望自己脸上的笑容没有自我感觉的那么僵硬，“郑坤让我来帮忙的。”
“你跟他还有联络？”他发出短促的喉音，很难分辨那是咳嗽声还是笑声。
“其实确实几年没见了。但前几天他忽然找到我，说有件麻烦事要我帮忙。我也不好拒绝，毕竟欠过他的人情嘛。”我多少有点紧张，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哦。”张志豪的表情有些困惑，我抓住时机切入话题，“就是音像店的麻烦事，你知道的。”
“怎么还在担心那箱录像带啊？”他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我早说了，没事的，还都还回去了，警方不会发现的。”
录像带？他们真的去音像店偷东西了？我按捺住兴奋，尽量不在脸上表现出来，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打听到真相，这家伙果然很好骗。但我也不敢抓着录像带的事继续问，这样会暴露自己一无所知的事实。
我装出一脸担忧，企图吓唬他，“可听说警方最近一直在追查被盗的录像带，还成立了专案组呢。”
“不会吧！”他嘶了一声，用前臂擦了擦鼻涕，“几张破录像带能值几个钱，至于那么劳师动众？”
“可他们也不傻。经过调查，录像带和凶杀案的线索已经被关联在一起了……”
“等等，哪来的凶杀案？”
“当然是音像店女老板的死啊，‘现实版午夜凶铃’，警方正全力在追查呢。”
“那女人死了？怎么死的，我怎么完全没听郑坤提过这事……”他脸上的困惑似乎是发自真心的。
我和他一样困惑。本以为他是谋杀的共犯，现在看来，他对案情的了解说不定比我还少。
“郑坤到底是怎么对你说的，那箱录像带他到底还回去没有？”
“这个……约见面时他急匆匆的，似乎还有别的事要办。只简单交代了两句就走了，没说太多。”
他细眯的眼缝里突然透出怀疑的光，“哦，那他什么时候约你见面的？”
“额，就前两天……”
“前两天？”他顿时凶相毕露。小学时代受欺负的记忆被唤醒了，我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
“我是说前段时间，嗯，就上周日，下大雨的那天。”我强行镇定下来，在脑中努力回忆在音像店遇见郑坤时的情景。十句假话里混上一两句真话，是说谎不被戳穿的关键要诀，“那天他穿一件灰色棉袄，浅棕色灯芯绒裤子，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没带伞，和我说完话，冒雨就走了。”
“哦，难怪。”张志豪似乎信了，“那之后你再没见过他吧？”
我连忙点头，顺着话头说了下去，“他一直不露面。”
“肯定露不了面啊。那天他淋了雨，当晚就病倒了。”
“真的？”眼下的情况对调查太有利了，为了掩饰浮上嘴角的微笑，我多少得费点劲，“他现在怎么样，好点没？”
“没……倒不如说是更严重了，周三我去看他时，依然在发高烧，神志都不清醒了。认不出我是谁，还一个劲地嘟囔着什么‘录像带’。我正准备再去看看呢。”
我的脑中灵光乍现，“要不一起去？我也很担心他的身体情况。”
“唔……”他迟疑片刻，“也不是不行啦，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探病的水果钱你得出一半。”
出发前，我被告知
郑坤家很远。
我们转了三趟公交，穿过市区向北驶去。越向北行，街道越是凄凉，荒地开始闪入眼帘。最后我们在一个连站牌都没有的小站下了车。继续往北步行十分钟，张志豪指了指一栋土坯老屋，“就是那了。”
城关市的历史很短。城里的居民，出身于附近农村的居多。像我家就是，直到祖父母那一辈还在务农。过去几十年的发展历程中，这座煤炭城市像一条处于刚刚苏醒，卯足了劲吃桑叶的硕蚕，把周边乡村的绿一点点蚕食殆尽。而我们所处的位置，显然就是当前的城市边缘。脚下的硬化水泥路再往前几十米就断了。再往北就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无法通车的乡间小道。
附近有三四间房屋，彼此相距大概几十米。有的是红砖墙，有的是土砖墙，但都是茅草顶。最靠右边的那一间就是郑坤的家。屋子周围荒草丛生，褐色的爬山虎根爬满了东墙，看起来像舔舐墙壁的野火。离地面比较近的墙脚，则长满了绿苔藓。但他家竟不是这一带最破败的。隔壁的邻居似乎很久以前就搬走了，从破裂的窗户可以看见屋里落满灰尘的旧家具。
张志豪“框框”地敲响木门，一个中年男子探出头来。
“是我，郑坤好点没？”
“唉，挂了几天水，体温刚下来点。”男子望望我，“这位是？”
“哦，他也是我们的朋友。”
“叔叔好。”我知道此时必须小心谨慎，如履薄冰。装出模范学生的模样，递上果篮。
眼前的中年男子大概就是郑坤刚出狱的父亲了。记得外号叫“瘪四”，我曾听过有关他的不少传言，本以为肯定是个面相凶恶的男人，络腮胡，刀疤脸。没想到他其貌不扬，甚至显得有些落魄。头发像细铁丝般硬，鬓角稍许变白。手脚长长的，手指尖渗有尼古丁的黄斑。他的举止表现也和常人无异——像普通家长一样，他热情地招呼我们进门，还一直感谢我们来探病。
“阿坤有你们这样的好朋友真是太好了。”他挤出笑容，露出焦黄的门牙，“快进来吧。”
看来短时间内不会露馅了，我回以微笑。
屋里昏暗，刚迈过门槛一步，异臭就扑鼻而来，我不由产生一种步入野生动物栖息巢穴的错觉。
老屋大抵都有独特的味儿，但郑坤家的味道实在非同一般。垃圾变质的馊味儿，肉类腐败的酸味儿，以及种种分不清种类但尖酸刺鼻的混合臭气。
瘪四并没有立刻领我们去探望郑坤。他让我们客厅先坐坐，自己去看看郑坤的情况适不适合见客。
我们在廉价人造革沙发上坐下。这玩意像是垃圾堆里捡回的破烂，弹簧完全失效了，张志豪像雪山遇难者一般深深陷入了沙发里。扶手也黏糊糊的让人不快，不知多久没擦过了。
抬眼一看周围，我忽然感觉到不对劲。倒不是因为环境的破旧——那个年代谁家的条件都半斤八两，没有特别富裕的——而是因为四面墙上都贴着符纸，黄色的，写着看不懂的草书文字。
屋子西首处摆了一张和环境格格不入的供桌。桌上有一尊盘腿而坐的雕像，上半身被红布遮住，看不见面孔。雕像脚下供奉着肥鸡、红烧肉和醋熘鱼，还有一个盛放着麻布口袋的大盘子。蜡烛燃烧正旺，几只苍蝇围着饭菜乱飞。看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我用手肘捅了捅张志豪的腰，低声问，“他家信什么邪教吗？”
“哦，你说祭拜的香火啊，我早看到了。”他大大咧咧地回答，“我老家那的人也这样，信啥的都有，逢年过节还非要带我一起去庙里烧香呢。”
“我觉得这是两码事……”
西侧的房间隐约传来奇怪的“吱吱”声，我探头张望。房间的木门没关，能看到一个土制灶台，显然是厨房。我注意到灶台边有个与厨房不协调的大铁笼子，是关大型犬用的吗？那大小甚至能勉强关进人。笼子有团毛球状的东西。
我盯着看了会，但再没听见奇怪的响动。正当我以为刚才的声音只是错觉时，毛球突然动了动。我差点惊呼出声。这时瘪四刚好从东侧的卧室走了出来，我赶紧把声音吞咽进肚子里。
“唉，他的状态还是很差。”瘪四说，“你们进去看看吧。”
打开木门，东侧的卧室却是另一番景象。屋里打扫得窗明几净，一丝异味也没有。郑坤躺在床上，额头上盖着湿毛巾，身上盖着厚厚的两层棉被。他的脸色潮红，颧骨突出，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皮肤失去光泽，像是粗糙的牛皮纸，感觉不到一丝生气。
“阿坤，你朋友来看你了。”
“瘪四”扶起儿子，让他上半身靠床头坐着。郑坤的眼睛像蒙了一层薄膜似的混浊，根本无法确知他有没有真认出我们。
我的大脑和舌头都罢工了，完全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好在张志豪发挥了他旁若无人、自说自话的本领，对着病床聊起了天。虽然都是些无聊的话题，但气氛多少不那么沉重了。
瘪四擦了擦眼角，“你们先聊，我出去切点水果。”
他一离开，我急忙提醒张志豪：一路坐车过来谁都没上厕所。
“在车上你说自己憋得慌。”
“我有这么说过？不过好像真有点尿意。”张志豪嘟囔着去找厕所了。
屋里只剩下了我和郑坤。我的本意是把其他人都支走，从神志不清的郑坤嘴里骗出案件真相。但自我们进门起，他就看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纹丝不动，仿佛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我不由得心生怜悯。
就算是满手鲜血的凶犯，重病之际是否也该受到优待呢？可如此一来，无辜受害者的利益又该由谁来争取？我低头陷入沉思。
床上传来“啊啊……呜呜”的声音。我吃了一惊，抬头望去，迄今连一根手指都没动弹过的郑坤，像金鱼般一开一合地张着嘴，呼出白气。
“不舒服吗？”我问。
郑坤又呻吟着说了什么。我浑身一激灵，挨近他的嘴，竖起耳朵细听。
“……录像带。”
他终于挤出一个完整的词汇。
“哪里的录像带？”
“我偷的录像带……为什么会出现在井里……”
他用了不短的时间才挤完整句话，我则用了更长时间才理解其言外之意。他指的是水井里和尸体一起捞出的录像带，我感觉自己的浑身冷得僵硬起来。
“那些录像带，不是你扔进井里的？”
“不是……”
“那抛尸呢，是不是你做的？”
“是恶灵诅咒……”他虚幻地谵语着。
之后无论我如何盘问，他都像陷入了死胡同一般反复嘟哝，“恶灵诅咒……”
算时间，削水果的瘪四和蹲洗手间的张志豪都快回来了。我心急如焚，右手掐住郑坤的肩胛骨，贴在他耳边，用低沉但刻意加重过的音调质问：“你就是杀害徐兰的凶手吧？”
郑坤受惊，慢慢转脸望向我，表情第一次产生了微妙变化，随即像被扔入石头的湖面一般泛起涟漪，迅速扩大。他似乎认出了我。
“不是我，我没杀人！”他歇斯底里地喊出了声。
我赶紧好言安抚，让他好好躺下。但他浑身颤抖，依旧喊个不停，“我没杀她……”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瘪四冲入房间，嘴巴半张，胸口上下起伏喘着粗气，“怎么了？”
我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他扑向床前，按住郑坤的肩膀，强行换了冰毛巾，喂了药。郑坤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我就聊了几句，他突然情绪失控了。”我壮着胆子解释道。
瘪四猛然扭过头，瞳孔收缩成尖锐的一点，玻璃珠子似的眼球反射着冷光。我本能察觉到了危险，浑身汗毛倒竖。
瘪四站起身，我也跟着起身，并后退两步。这时门外传来张志豪毫无紧张感的声音，“不好意思，厕所没纸了……有人吗，能听到吗？”
瘪四又盯了我一会，表情逐渐恢复常态，“等下，这就给你拿。”
探视完毕，我们重新回到客厅里。瘪四前言不搭后语的陪我们聊着天，表情看似平静，但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指尖紧抓沙发扶手，指甲盖白生生的，抖个不停。迟钝如张志豪都感觉不自在起来。

第14章
短暂告辞后，瘪四
也不留我们，“砰”地关上了大门。
张志豪似乎仍在操心郑坤的病情，回去的路上一直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但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郑坤的病中呓语。
他说自己不是凶手。以他当时的神志不清的病况而言，应该不至于还有说谎的余裕才对。除非他的重病只是一场骗局，由瘪四与他合伙演出的。可从道理上说不通，我会来探病完全是临时起意。本来今天上门探望的应该只有张志豪。真的有必要为了骗他排练出一整场戏吗？我怀疑就算郑坤自称是警方的卧底，以张志豪的智商说不定都会相信。
可郑坤之前在音像店的表现又是怎么回事？如果他和凶案无关，又为什么会担心到精神失常的地步？所谓恶灵的诅咒又是指什么？
太多的问题塞满了我的脑子。
快到公交车站时，迎面走来一个留山羊胡的男人，胡须透着几分焦黄，仿佛烟熏过一般。头上盘了一个奇怪的发髻。右眼仿佛洒了牛奶，瞳仁浅得几乎看不出。左眼却炯炯有神。这种显而易见、有目共睹的失衡，不容分说地刺激着与他对视的人的神经，让人感觉如坐针毡。天寒地冻的，他只穿了一件绸缎材质的褂子，却没有冻得直发抖，走起路来步履稳健。
错身而过后，我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古怪得很，忍不住回头张望。只见留山羊胡的男人沿着那条即将中断的水泥路继续向前走。路的尽头就没几户人家，他的目的地很好猜。
“你看啥呢？”张志豪问。
“我有东西落下了，你先回去吧。”没等他回答，我就快步原路返回，靠近郑坤家门口时，刚好看到瘪四出门迎接，山羊胡和他一起进了屋。
指望瘪四再客客气气地招待我进屋明显不可能了，那样也探听不到任何情报。我蹑手蹑脚地绕到屋子侧面，企图寻找一个可以偷听的位置。
刚才待在屋里时，明显感觉很冷，气温和室外几乎没有区别。甚至一样能听到呼啸的风声。显然这栋老屋早已年久失修，到处都是漏风的缝隙。绕到房屋西侧时，果然有说话声传来，隔着墙也听得清清楚楚。
我蹲下身，靠近窗户，小心翼翼地探头窥视。只见眼前就是刚才待过的客厅。但家具摆设的位置变了，沙发、茶几等家具都被挪到了墙角，腾出一块不小的空地。唯独供桌的位置没变，两个男人恭敬地跪在桌前，拈香礼拜，嘴里默念着什么。
拜祭的仪式持续了大概两分钟，两人重新起身。山羊胡伸手掸去膝盖上的灰尘，瘪四则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师，您的法子到底要多久才见效啊？”
山羊胡闷哼一声，“法子灵不灵，要看你的心诚不诚。不信的话，尽管另请高明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瘪四额头冒汗，惶恐之意溢于言表，“只是我儿子这两天情况没见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了，前天还能还能吃点饭，现在连水都快不进了，这样下去我怕……”
山羊胡唔了一声，详细询问了郑坤现在的状况，着重问了他得病这些天都说了些什么胡话，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瘪四恭敬的一一回答。
听完后，山羊胡捻着胡子，闭目沉思一会，长叹一口气，“这是招‘没脸子’了，而且是有来头的那种。”
“那可怎么办啊？”
“这需要请到大仙亲至驱鬼才行。你去把我上次要你准备的香炉、符纸和贡品都搬到这里来。时间紧迫，我这就做请神上身的准备。”说完，他盘腿坐下，散开头发，不再言语。
我不禁哑然失笑。本以为山羊胡是个什么大有来头的人物，结果只是个坑蒙拐骗的神棍而已。
他说的“没脸子”，是指鬼的隐晦代称。至于“请神上身”的仪式，多半就是民间俗称的“跳大神”了。
在我年纪还小的时候，跳大神的迷信活动在北方这一带的农村十分盛行，很多个村里都有一个自称神婆的人物，自称可以请到神灵或狐仙上身，为人排忧解难。小到占卜算卦，解说风水，计算良辰吉日，大到为小孩“叫魂”，为大人“驱鬼”，有的干脆自称包治百病。
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我曾在农村的亲戚家看过“跳大神”的仪式，当时搞得锣鼓喧天的，令我幼小的心灵大受震撼。父亲则在一旁向我解释：这就是封建迷信活动而已，旧社会缺医少药，没有正规的心理医生，这个缺口就自然而然需要神婆这个行业加以弥补。神婆大张旗鼓地搞出这一系列的仪式，患者心理受到了正向的暗示，便相信自己的病被治好了，于是心情放松，精神开始好转，病也渐渐好转甚至痊愈。
他就这么说个不停，全然不顾我是否听得懂，也不理会一旁远房亲戚的白眼和母亲用力拉扯他袖子的举动。现在想来，他们的婚姻问题或许更多是由于两人的性格差异使然。
近些年，不知道因为是破除封建迷信的工作成果开始深入人心，还是农村里信这一套的老人都去世得差不多了，总之很久没听说有人再搞这一套了，有病就去医院就诊吃药早成了常识。眼前还在折腾跳大神仪式的两个男人在我看来俨然活化石。
瘪四进出厨房，搬了好几趟东西。我躲在窗下的阴影里不敢出声。
最后一趟他打开厨房里的铁笼，抓起笼子里的毛团。带至客厅，扔在供桌前。毛团动了，伸展成人形的模样。吓得我差点憋不住嘴里的声响，还好最后及时看清了——那是一只猴子。
对，就是动物园猴山里蹦来蹦去，争抢游客丢进去的香蕉的那种猴子。不过眼下这只无法那样灵活的行动，它嘴上贴着胶布，四肢都被麻绳绑在背后，仿佛脱水的鱼一样，只偶尔挣扎那么一两下。看起来像半死不活了。
没等我琢磨过来他们搞来这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的，山羊胡已从入定般的沉默中恢复过来。
“按理说请神的仪式一般要两个人，我得请个帮手。但这次时间紧迫，就由你来帮忙好了。不过我说的你得牢记脑中，一一照做，不能出一点差错，不然后果难料。”山羊胡叮嘱道。
瘪四战战兢兢地连连点头。山羊胡向他传授了请神助手该做的事，似乎还不放心，又让瘪四复述了一遍，确保无误后才开始仪式。
山羊胡点燃香烛。香烟袅袅中，他脑袋低垂，揺动了串铃鼓，开口朗声唱道：“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喜鹊老鸹奔大树，麻雀鸽子奔房檐，十户人家九户锁，还有一家门没关，摆上首案请神仙哪，哎哎哎哟！”
嗓音高亢嘹亮。若不是生错了年代，说不定能像费翔一样火起来。我在心中暗想。
香燃到一半，神下场了。山羊胡浑身剧烈抖动，头揺晃的幅度越来越大，如同经受电刑的死刑犯一般。他不停地拍手，突然大喊一声，两脚一用力猛然站起，仿佛全身是劲，乱舞乱跳，就差现场表现一段“月球漫步”了。
瘪四神色肃穆，用俨然唱戏一般的语调问道，“天有黑白和阴晴，人过留名雁过要留声，不知老仙仙乡在何处？留下墨姓和高名。”
山羊胡浑身哆嗦着回答：“我家住在雁脖岭，修行千年练道行，修真弄性救众生，我名就叫胡天龙，唉呀呀！”
接着瘪四说了自己儿子的病情，恳请救治。狐仙附体的山羊胡询问郑坤的生辰八字后，闭目哆嗦片刻，忽然张目厉声喝道：“实病少虚病多，冲着鬼魂了不得！”
接着他俯身低语了几句，瘪四赶紧凑上去听着。说完后，他又冷森森地唱道：“千万记住我的话，现在打马要回山！青龙山，白虎山……夜行三千里，乘着风儿不算难……”他身体一挺，往后就倒，瘪四赶紧扶住。
他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恢复意识，但显得很疲倦，仿佛大病初愈，连动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
瘪四想喂水给他喝，但他伸手拦住，一脸的大义凛然，“别管我，完成你该做的事。”
我几乎快憋不住笑声了。这人的演技实在逼真，不当演员太屈才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立刻让我再也笑不出了。
瘪四点了点头，取出像是水产市场用的那种黑色防漏塑料袋，拖过地上的猴子，用塑料套头，接着用麻绳
在脖颈处勒紧袋口。也许是被驯服惯了，也许是没什么力气了，这一过程中猴子只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但短短一分钟后，身为动物的它也本能意识到了不对劲，塑料袋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了。
它开始拼命挣扎起来，爆发出意外强大的生命力。但即使如此也挣脱不开麻绳的束缚。由于手脚都被绑在背后，它所做的一切努力，只是使得自己像放上砧板的大鱼一样上下蹦跶。四五分钟后，大动作中止了，只剩下共振似的细细痉挛持续了很久。
屋里的两人就在一旁冷眼旁观了全过程。此时瘪四走上前，对着猴子的腹部踹了一脚。确定死透了以后，他抄起一把木工锯，沿脖颈部分，咯吱咯吱锯了足足两分钟。脖子断掉，血流了一地。我终于悟到笼罩整座邸宅的异臭的真相。这样的变态杀戮恐怕重复过不止一两次吧。旧血干了又多次浇筑新血，终于酿成这股特殊的臭气。
我本能地呕吐起来，发出了些许声音。意识到之后，连忙掐紧喉咙，强行止住。好在屋里的两人都忙于自己的事，并没有意识到屋外的动静。
瘪四把黑塑料袋重新用绳子扎紧，替换掉供桌上原本的口袋，这才擦了擦头上的汗，长吁一口气。而山羊胡则忙着在香炉里焚烧符纸。
香炉里的最后一丝火苗熄灭后，他郑重其事地捧起香炉递给瘪四，“香灰泡水给你儿子喝，一日三次，共需七日。”
瘪四手指微微颤抖地接过，“喝下去就该全好了吧？”
“放心。越有灵性的贡品，大仙收下越高兴。你下这么大本钱，肯定得好。”
我背靠在冰冷的外墙上，手指紧紧捂住嘴，生怕泄露一点声音。最初看热闹的心情已经完全消散了。这两人很不对劲，这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迷信活动，说不定与某个地下邪教组织直接相关。
瘪四再三道谢，起身送山羊胡出门。我等两人的脚步声消失，仍不放心。又等了足足一分钟，确定没有任何动静了，这才压低姿势，贴着墙角前行。直到看见那条水泥路才长吁一口气，挺起腰来。
侧脸突然一阵剧痛，我发现自己跪了下来，缓缓倒向路旁的水沟。黄色的不规则光晕在眼前晃动。鼻尖处传来湿润土壤的湿润气味。
我隐约看到脸旁的泥地踩着一双肮脏的棉靴，想举起手臂护住后脑，但四肢却不听使唤，仿佛已经瘫痪。第二下重击如冰柱一般钻入我的脑髓，刹那间冻结视野，什么都看不见了。
……
我醒了过来，在幽黑中眨了眨眼。四肢都不能动，很像是身处于梦境。但我确定这不是梦，用力活动双手时，手腕处传来痛感，似乎被什么东西绑住了。我无法用目光确认，因为两手连同胳膊都被绑在了身后。
双腿也是一样。
我眨了几下眼睛，视线多少变得清晰起来。自己正坐在一张椅子上，身处郑坤家的客厅。无论是被移到墙角的家具还是中央的供桌，摆放的位置都没有改变。只是光线明显暗淡了。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已经是晚上了吗？
但我随即意识到不对——供桌上的蜡烛依然点着，但火焰黯然失色，几乎变成了灰白的。与此同时，呼吸越来越困难了，空气变得稀薄起来。

第15章
意识到自己的头上正套着密不透风的塑料袋后，我不由得呼吸加速，鼻腔和口腔同时吸气。塑料袋急剧收缩，贴在脸上。
我不由得更加惊慌失措，身子一侧，从椅子上摔落下来。
一倒地我就开始拼命挣扎，用脸磨蹭地面。但地面是水泥浇筑过的，相当平整。我蹭得脸皮生疼，鼻腔出血，塑料袋也没有丝毫破损。
如果双手自由，撕破这种塑料袋应该相当简单。可绳子绑得太牢固了，微微抬高胳膊都做不到，手根本触及不到头颈的位置。
我绝望地来回翻滚，像鲤鱼一样反复挺起腰身，咬牙切齿地掰扯双手，但捆住手腕的绳子一类的东西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反而在肉里越勒越紧了。
冰冷的湿气从水泥地面透了上来，呼吸越来越不通畅了。这样下去不行，只是在白白浪费珍贵的氧气而已。我强迫自己克服内心的焦躁和恐惧，不再做大动作。那只猴子的死亡过程已经证明，胡乱挣扎一点用也没有。
对了，木工锯。我想起了瘪四锯断猴子头颅的场景。努力抬起头，只见桌边露出了木工锯的把手。
由于无法站起身，我滚向供桌，用身体撞击桌脚。桌上的饭菜碗碟先落了下来，碎了一地。我毫不在意地继续撞击，碎玻璃纷纷扎入胳膊和后背。终于“哐”的一声，木工锯落了下来。
我大喜过望，背身去拿。几番调整位置后，指尖终于触及锯刃，立刻被锋利的刃齿划破了。但受伤的痛苦伴随着喜悦和生的希望，我牢牢捏住锯刃边缘，想锯开手腕的束缚，但凭借手指能活动的那点距离，很难对准两手之间的绳结，也根本使不上力气。
此时塑料袋里剩余的氧气已不多了。我努力地呼吸，但窒息感没有得到丝毫缓解，反而更加强烈。我把心一横，手指依然紧捏锯刃，翻过身，整个人压了上去。
锯齿刺入衣服，划伤了背部。从受伤的位置感觉，此时锯刃应该对准了手腕。我夹紧脊椎上附着的肌肉，双脚猛蹬地面，利用身体的重量和手指的力量压住锯条的移动，锯向手腕。
剧痛传来，我感觉天旋地转，一道热泪滑落脸颊。锯刃深深嵌入了肉里，伤及了骨头。但捆住手腕的东西依旧没断。
塑料袋紧紧贴在脸上，鼻孔和嘴都被堵住了。因为缺氧，意识模糊起来。没有时间调整位置了，只能继续蛮干下去。我曲起腿，想再蹬一次，却发现使不上力气。
“白痴！”我无声地痛骂自己。虽然大脑明白什么才是正确的决策，但身体怕了。全身的肌肉僵直起来，它们畏缩、反抗、不肯听从指令。
再一次就好，马上就锯开了。我安慰着自己，深深吸了口气，凝聚起力量，趁身体微有放松之际猛然蹬腿。剧痛再度传来，手腕依旧没有获得自由。
持续的反复拉锯仿佛穿越地狱的接力赛，永远不见尽头。我甚至开始希望手指早点被锯断算了，也不至于那么疼了。好在随着意识的远去，双手急速失去感觉，疼痛也模糊起来。
我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强烈的悔意涌上心头。在走马灯一般的虚幻光影中，种种想做而未下定决心去做的琐事纷至沓来。我想逃学，想去远方旅行，想去海边，想正常地长大成人，想陪李子桐再眺望一次湖面上的月光倒影。过去的自己墨守成规地活着，只因觉得来日方长，尚有数不尽的光阴可以挥霍。
有人撕破了我脸上的塑料袋。
新鲜空气的味道尝起来犹如醇厚甘甜的蜜糖，我贪婪地呼吸着，大口大口地吞进肚里。肉体随即恢复了知觉。剧痛传来，仿佛有人在伤口上倾倒硫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但没关系，我活下来了。
“活着的滋味不错吧？”身侧传来男人的说话声。
声音听起来异常耳熟。我仰起脸，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凉了，恐惧上升到喉咙化成尖叫声。
一个男人背靠着墙，距我只有两步之遥。房间里光线暗淡，头套塑料袋时我根本无法发现他的存在。
他头戴全罩式的剪孔毛线帽，就像电影里出现的银行劫匪一样，只露出一双眼睛。令人生畏的眼睛，瞳孔小而尖刻，上下左右都能看得见眼白。
虽然明知逃不掉，我还是手脚并用，像一条菜青虫般向房门的方向蠕动。房门没关严实，露出了一条缝隙。
男人不慌不忙地走来，抓住我脖子上用于固定塑料袋的绳结，反向拖了回去。我被按回了最开始那把椅子上。他拿起绳子重新绑住我的手脚，这次直接捆在了椅子上。绑完后，他从各角度观察了一遍，好像手工艺人欣赏自己的作品一样。
“窒息的感觉很难忘吧？”男人问道。
我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甚至不知道是否需要回答。
“我也经历过，所以清楚得很。年轻时不懂事，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这么搞了三次。他们先用浸水的报纸蒙住我的口鼻，等我晕过去，
再用水泼醒。整整三次啊，每次感觉都像沿地狱的边缘走了一圈。”
从说话的声音判断，眼前的男人很明显是瘪四，何况他连衣服也没换。特意遮住面孔的用意很难揣测，是为了掩饰身份，还是为了更好地恐吓我呢？但不管怎样，我宁愿装作自己没认出他来。
“你是不是觉得重复搞三次太折腾了？可事实上，直到第三次，我才熬不住，吐出了他们要的那个名字。事后那帮人居然夸我义气，过去从没有人撑到第三次才开口。但一把年纪了，回忆往事，我只觉得那时的自己太蠢。反正终究不得不说实话，何苦受不必要的罪。你说是吧？”
这次的问题很明确。我点点头。
他的下一个问题无异于直接表明身份，“为什么要躲在我家屋后偷听呢？”
“出于好奇。”声音尖锐得好像在吹哨子，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声音。
“可你在好奇什么呢，好奇哪里能找到凶杀案的证据？”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郑坤的朋友，觉得他病得有些离奇……”
“当面扯谎。”瘪四竖起一根食指，“就一次，你再没其他机会了。我知道你是那个警察家的孩子，也知道你知道什么。如果再信口胡说，只好请你再去地狱边缘走一趟了。”
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一下子崩溃了。我不想死，只想继续活下去。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没有空间容得下其他思绪。接下来瘪四问什么，我就老实回答什么。他从我和郑坤认识的经过问起，一直问到这次探病的缘由。
最初我几乎吐不出完整的字句，说话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但瘪四给予了恰当的耐心和容忍，似乎只要判断我说的是实话就不会主动打断。意识到这一点后，头脑渐渐恢复了正常运作，说话多少连贯起来，我开始主动把事情讲复杂，企图拖延时间。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从窗外的阳光色度判断，时间已晚，父母说不定已经在焦急寻找我的下落了。我曾向父亲提起过郑坤的犯罪嫌疑，他说不定会把两件事关联起来，一路寻觅过来。
但我很快就发现，能用来拖延时间的情报实在太少了。事实部分很快就交代完了，不得已，我开始主动交代一些瘪四并没有问起的事，比如自己对案件真相的种种猜测。但每每刚起头就被瘪四打断了。就快无话可说，山穷水尽之际，他却忽然对一个细节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你说警方曾猜测音像店是凶杀现场，仔细搜查过，却没找到任何证据？”
我点点头，把鲁米诺试剂可以鉴别隐藏血迹的原理添油加醋，啰啰嗦嗦地解释了一遍。
瘪四的眼睛里首次出现了感情的痕迹，“不可能的。那里就是案发现场，也确实沾过血。阿坤一开始发现尸体时，她就在货柜下面压着呢。”
听到了不可思议的词汇，我不由得复述了一遍，“你说‘发现尸体’？”
他傲慢地瞥了我一眼，“那女人的死完全是一场意外。货架翻倒，刚好砸在她脑袋上。好巧不巧，阿坤那天偷了音像店的录像带，在现场留下了证据。”
瘪四把事件的经过全盘解释了一遍，从元旦当天清晨直到次日。大量的信息涌入脑子，我感觉自己晕乎乎的。
“等等，我不理解。”我问道，“如果人是意外死亡的，直接报警说明真相不就好了？”
“有些事，自己处理才比较有把握。”
“所以你们就想出了利用运煤火车千里抛尸的解决方案？这么一来，郑坤的嫌疑不就更难以洗清了吗？再不会有谁相信他是无辜的了。”
毛线帽底下传出一阵讥讽的笑声，“那又怎么样？我们这种有案底的人，天生就是警察眼里的重点怀疑对象。一旦被抓进去，没事也能审出事来。”
由于社会经验不足，我找不出辩驳的论据。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悔恨的情绪。我察觉到了自己迟迟无法发现真相的原因：自己被往日的仇恨蒙蔽了双眼，潜意识地把郑坤假设为了真凶，并本能抗拒除此之外的可能性。
但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都到这时候了，瘪四没理由不说真话。可他说的，和我所掌握的情报有着难以解释的冲突，真相绝对不只是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抛尸的时候，你们为什么要把录像带一起丢进井里呢？那明明是相当不利的证据啊。”我忍不住问道。
“谁说那些玩意是我丢进去的！”瘪四突然提高音量，我的心脏猛地一震。
“可现场确实发现了啊，报纸上都登出来了……”
“我当然看过新闻。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找人来驱邪？真是活见鬼了，尸体丢进去前，我明明仔细检查过了。外衣脱了，手表摘了，裤子口袋里的购物发票也取走了……可那些录像带到底是哪来的？”
“不可能的……”说到一半，我意识到了什么，脑中不自觉想起媒体乐此不疲地跟踪报道。水井里的女尸，《午夜凶铃》和神秘录像带，以及神志不清的郑坤反复叨念的那四个字……
“恶灵诅咒。”瘪四低沉地嘟囔一声，浑身一哆嗦，闭上眼睛。沉默数秒后，他抛下我不管，再度跪在供桌前焚香祭拜。即使相隔数米，我仍听得到他粗粝沉重的呼吸声。

第16章
在我还小的时候，偶尔会遇上父亲心血来潮，给我讲讲睡前故事。不过他懒得去翻儿童故事书，只会讲些大案要案的侦破故事，说不定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
即使是父亲这样的粗神经男人，也能意识到故事里少儿不宜的地方。他通常会隐去具体的人名地名，省略掉故事里血腥的部分不讲。但就算经过处理，某些案件对小孩子而言还是太过刺激了，我经常被吓到不敢关灯睡觉。虽然这样的睡前故事总是起反效果，我还是愿意听，可能是血脉里继承了父亲喜好冒险的性格吧。
听多了，我意识到，凡是曲折离奇的破案故事，几乎都是命案。
我问父亲为什么。
他沉吟片刻，以少见的认真语气说：“对一个人来说，杀害同类是最深重的罪孽。就算再愚钝的凶犯，也会千方百计逃脱罪责，创造出超越常人想象力的掩饰手法。”
平时说话粗声大气的父亲，讲出这么有哲学气质的话还是第一次，实在是令我印象深刻。以至于如今被绳子绑在椅子上，面临死亡危险时，我的脑中竟再一次浮现起他的话语。
别瞎想了。眼下不是对案件真相产生好奇心的时候，最要紧的是好好思索自保的方法，我警示自己。
可有一个不可抑制的念头袭扰着我的神经。当前案件里自相矛盾的点太多了，似乎只有一种异想天开的假设可以解释这一切。这种假设中甚至还蕴藏着让我逃离危险的可能性。
但这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而已，就像清晨缥缈的雾霭，无法伸手去把握实体。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男人的声音问。
我抬起头来。不知何时瘪四已结束了祭拜仪式，低头望着我。
“我似乎快搞清事实真相了，录像带的凭空出现确实十分蹊跷，但一定会有种合理解释……”
“够了！别想着再拖延时间了，你那些胡言乱语我已经听够了。”他喝止住我的话，“我是问你还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我大为震惊，瞪大眼睛，这才发现他的两手都套上了污渍斑斑的劳保手套，捏着新的塑料袋和麻绳。
“等等，你想做什么？我知道的全都老实回答了，为什么仍然不肯放过我。”
“对不住了。”瘪四的眼神里包含着微弱的情感，像是愧疚和同情按一定比例混合后的产物，“你知道得太多了。放你走，我们就逃不掉了。”
“你疯了吗？这是谋杀！你想用谋杀来掩盖一场意外？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自己的儿子考虑啊。”
他望了一眼卧室的方向，“这事与阿坤无关，我会扛下所有责任的。他甚至都不知道今天你来过。”
我听见自己在求饶，声泪俱下，时不时地破音。恐惧偷走了所有的尊严，肌肉止不住地颤抖，我只知道自己很怕，很想回家。
“如果有得选，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惜了。”瘪四抖了抖塑料袋，
空气涌入袋里。他盯着袋口沉思良久，终于像是做了决断似的猛然深呼吸，把塑料袋紧紧裹在了我的头上。
又一次沉入了绝望的深海当中。我尝试扭动，绷紧身体，想挣脱束缚，但椅子连晃都没晃一下。恶寒流窜全身，冻结了血液。我就要死了。突然间这成了无可动摇的事实。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而我无处可逃，只能任凭厄运降临在自己身上。
不，等等，或许还有一个办法，用真相说服瘪四。虽然明知已经太迟，但我宁愿自己是在奋力求生中死去的。我闷声喊道，“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有话要说！”
但他充耳不闻。好像还不放心对单层塑料袋的质量不放心一般，他又额外加了一层。光被完全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要再有半分钟，哪怕十秒也行，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可始终突破不了最后一层迷雾。脖子上传来绳索的触感，我知道再不说些什么就彻底来不及了。
“你们都搞错了，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徐兰的死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她是被害者！”
没有回应。我知道此时最大的敌人是恐慌，必须让脑袋思考。保持思考。就当外面的世界已不复存在。时间、重力、温度都不复存在。
我强行从喉咙里挤出气息，继续发出声音，“知道为什么警方没在音像店查出血迹、指纹等线索吗？因为那里并非真正的案发现场。徐兰是在死后被人搬到音像店里的，那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依旧没有回应。脖子上的绳结勒住后就不再动了。我不知道瘪四是不是还继续站在我面前，但此刻只能继续说下去。
“郑坤当晚摸进音像店看到的，其实是一个伪造的现场。压在死者身上的货架，时间停在八点的手表，同一时间传来的货架倒地声……其实都是凶手刻意伪造的证据。他这么做的证据和你们抛尸的理由一样。原本的第一案发现场肯定会留有大量和凶手相关的证据，必须隐藏起来，为此就得误导警方的调查方向，伪造一个新的现场。可相当意外的，这个伪造的新现场先被郑坤发现了，而且骗过了他。却没有骗过警方。因为徐兰是死后被挪过来的，音像店里沾染的血迹量十分少。再加上被你们擦拭过，很难被检验出来——反应物稀少，鲁米诺试剂的亮度不足。”
呼吸越来越困难了，一边努力思考一边说话果然消耗了太多氧气。这是一场与时间竞争的无望赛跑，没有裁判，没有其他选手，判别比赛胜负的唯一依据是氧气的余量。我每不得已地吸一口气，距离死亡就越近。但此时闭嘴就完了。
“之后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凶手意识到你们被骗了，还打算去抛尸。于是他灵机一动，决心顺势把作案嫌疑嫁祸给你们。你把尸体弄去火车站的路上，他肯定全程远远地跟着。最后和你扒上了同一列火车，只是隔几节车厢而已。”
下体失禁了，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入裤管里。
“他和你们一样到达了炼钢厂，观察到你们完成抛尸过程后，他开始了自己的行动——把十几盘录像带倾倒进井里。那是郑坤拿去音像店想归还，又因为惊慌失措丢在现场的录像带。没错，凶手肯定以为那些带子是被正常租借走的，留有租借信息的账本记录。警方可以轻而易举地锁定嫌疑人，帮助他完成嫁祸的工作。可在这一点上他失算了，没料到那些录像带是偷来的。”
意识再度模糊起来了。每一个细胞都誓死寻求着新鲜的氧气，流入体内的却只有名为二氧化碳的毒素。昏沉降临，脑部停止营业，就像淡季将近的饭店一样，旅客陆续离场，每个房间都空空如也。身体和意识渐渐分割开来，我已经无法思考话语中的逻辑是否通畅，只是一个劲地说了下去。只要话语尚未中断，就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存续。
“明明费了那么大的劲，坐了一整晚的火车，选了一个荒废的工厂抛尸。我相信你应该不至于蠢到丝毫不掩饰地撬了工厂大门，又特意留下一行单向的脚印通往井口吧？那是凶手特意留下的痕迹，也是他罪行的证明。你离开工厂的时候还没下雨吧？当夜吴都市的雨是凌晨四点多才开始下的。所以你的行动并未留下脚印。而凶手确认你离开后，再度回到现场，先是撬锁，接着制造脚印的痕迹。为了确保尸体尽快被发现，他特意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了一路走向井边的脚印，再沿那行脚印倒着走回来……”
我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了。舌头瘫痪了，意识从高处跌落。完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堕入深深的湖底。
冰凉的湖水迎面拍来。不，我不在湖底，是有人正往我脸上泼水。
伴随着激烈的咳嗽声，我感觉自己脱离了水面，集中全力呼吸，肺部像风箱一样轰鸣。太阳穴、脖颈、四肢的血管不住跳动，炙热的液体全速蹿流全身，搭载着新鲜而充满生命力的氧气。活着太美好了，只要还活着就好。
好半天我才意识到是瘪四解开了塑料袋，他已揭下面罩，露出恶毒的小眼睛和堆起皱纹的鼻头，稀疏额发受压后紧贴前额，再也藏不住泛红的头皮闪闪发亮。他捏着我的肩膀，嘴里不知道在喊着什么，上下翻飞的嘴唇间，野兽般的焦黄门牙怪异地突显出来。好半天我才恢复听觉，得知他在问我有没有说实话。
“你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是不是真话还要问我？”我勉强回答道。
“胡说八道……你说有这么个凶手的存在。音像店就那么大点地方，如果真有个大活人躲在里面伪造现场，我们应该早发现了才对，除非他是个隐形人。”
“阁楼。”
“阁楼？”
“等你儿子清醒了，问问他就知道了。通向二楼的楼梯虽说常年上锁，但上面其实还有个十来平方米的小阁楼。你说郑坤进门前先撬了锁吧？凶手肯定是响声惊动了。脚下就是尸体，音像店又只有一扇门。无奈之下，他只好置之死地而后生，躲入阁楼等待逃脱的机会。”
“唔……”
“所以他才能反客为主，制定出嫁祸的计划。你和郑坤在屋里商量如何处理尸体时，他可以贴着阁楼房门听得清清楚楚。”我补上一句。
瘪四没有松开我身上的绳子，但也没有想再度动手的迹象。他在屋内来回踱步，面色时喜时忧。我知道他是在回忆案发的全过程，思考我说的是否能与事实一一对应。
我装出胸有成竹的表情，其实内心怕得相当厉害。目前的推论看似与案情丝丝入扣，但不过是我即兴编排出来的——必须塑造出一个第三者的凶手形象，自己才有活下去的可能——所有的推论都是基于这一基础强行建立的。其实我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确实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瘪四突然停下了脚步，连连摇头，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对……”
我根本不敢接话。
他盯着我的眼睛问，“这事说不通。如果真有这么个凶手存在，他和我们一样希望把案件的动静压下去。如果没人从中作梗，井里的尸体说不定至今未被发现。就算凑巧被找到了，也不过是具无名女尸而已，警方很难把她和其他省份的失踪案关联起来。这对我们双方都是最好的结果，他又何必画蛇添足，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自己也没想通。
瘪四就这一点质问个不停，我支支吾吾地想岔开话题，拖延时间。几轮交锋下来，他到底识破了我的意图。
“说到底，又是你胡编的吧？为了能活命。”他抄起遗落在地上木工锯，架在我的脖子上。锯刃反射着蜡烛的光芒，亮晃晃的。
我的大脑飞速运作起来，就算是在考场上也没运作过这么快。好不容易挣扎到这一步了，怎么可能就此放弃，就算胡说也要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凶手这么做当然是有理由的……因为徐兰失踪后，他会比别人更快成为警方的怀疑对象。”
“为什么？”
“理由，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是徐兰身边最亲近的人。”我瞥见了一线光明，顺势说了下去，“据统计，有超过一半的凶杀案，嫌疑人和受害者都认识，发生在亲戚朋友之间的比例更是
高达80.5%。一旦有人失踪，警方势必从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开始调查。比如说徐兰的丈夫，首当其冲被带去派出所的肯定是他，失踪当天的行踪肯定会被调查得一清二楚。若是没有第三者当替罪羊，罪行很容易暴露。”
瘪四低头沉思，喃喃自语：“如果不是亲近的人，也不会有二楼阁楼的钥匙……”
从他神情犹豫、眼角跳动、瞳孔细微收缩等迹象判断，我知道自己的说辞已经起到了效果，此时必须乘胜追击，“其实这个真凶是谁，我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是谁，快说。”
“你让我现在说？怎么可能。一得知真相，你肯定又要杀人灭口。”我硬着头皮说道，“你放我走，我调查清楚，自然会告知你的，通过张志豪这类的第三者。”
锯口贴近脖子，这次蹭出了血，“不说，你现在就得没命。”
“你要是敢，尽管下手就是。”我咬牙硬挺，手中的牌相当有限，此时却必须假装自己抽到了同花顺，“这样一来，你就永远找不出真凶了，你儿子的一生就毁了，得当一辈子替罪羊。”
我们就这样僵持起来，双眼通红，互相瞪视。我知道自己绝不能成为先退缩的一方，那意味着死亡的降临。

第17章
僵持良久后，瘪四最终还是没敢对我下手。最后甚至变了一副嘴脸，求我别记恨他的所作所为，一定要帮忙找出真凶。我自然满口答应。
“不过，出去后如果你乱说话，把今天我们说过的这些话透露了出去，我一样不会放过你。”最后他威胁道，“你一走，我们就不住这了，你报警了他们也抓不到人。到时候你在明我在暗，想活命可没那么简单。”
他松开绳子，送我出了门。一离开他的视线，我踉踉跄跄地跑了起来，一直跑到差点岔气，路上有了行人起来才缓下脚步。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成功存活下来了。
我想尖叫、大笑、哭泣、拥抱每一个人。跺脚，重复相同动作。马路边的空气有股焦油味，味道很烂同时又很美好，我大口吸入肺里。太舒畅了，还活着，**的我还活着。
本想向家的方向走，但半路就被一个热心肠的大妈拦了下来。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模样看起来有多凄惨。脸上身上都有凝固的血渍。手指和手腕上有好几道深到见骨的骇人伤口。
之后我被接到报警电话赶来的警察送进了医院。先是诊断出了轻微脑震荡，接着又忙着动手术缝合伤口。前前后后住了半个多月的院。
办理出院手续时，我的父母都来了。顾及我的情绪，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互相争吵，每讲一句话似乎都要经过深思熟虑。
出住院部大楼时我意外看到了一个长得像郑坤的青年，不由得浑身一抖，随后才意识到认错人了。
父亲察觉到了我的害怕，安慰道，“没事的，你被校外不良团伙欺负这事，局里已经立案了。他们不敢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可人不是还没抓到吗？”母亲说道。
“快了，嫌疑人已经抓到了好几个，只是还没审出结果而已。”
被抓的那几个可真是倒霉，我在心中暗想。不过他们都是校外的不良，平时敲诈勒索的事没少干，所以也不算完全无辜的。
在究竟是怎么受伤的事上，我到底还是说了谎。没提半句关于郑坤父子的事，只说自己在回家的路上被不认识的校外青年堵在小巷子里收保护费，因为手里没钱，被他们殴打了一顿。可能是因为小学时有过被不良欺负的丰富经验吧，我编的谎言天衣无缝，连父亲这样的老警察都没听出破绽。
至于说谎的原因。我企图让自己相信是因为同情心。毕竟郑坤父子并没有真的杀人，就这样被抓也有点可怜。但内心深处其实还是明白的，自己其实只是怕了。
那天差点成为生命的最后一天——每当回想起这一点我就后怕到不行，腋下渗出冰冷的汗水。如果当时我没意识到案发现场藏着第三人的可能性，或是后续推理时思路略微慢了数秒，自己早已变成一具冰冷冷的尸体了。而且是一具绝对谈不上体面的尸体——脸上套着黑色塑料袋，胯下大小便横流。
仔细一想，当时的推理结论其实意外的具备合理性，不然瘪四也不至于很快信以为真了。虽然没有证据证明第三者的真凶存在，但也没有证据可以否认这一推理。
但管他呢，我再也不会掺和到案件里了。办案的事就应该交给警察。我高中还没毕业，只是个未成年人。因为猫一般无止境的好奇心卷入风暴正中央，险些惹来杀身之祸。郑坤是知道我家住址的，危险仍未结束。最好还是避免与案件再有任何牵连，这是我的理性得出的明快结论。
从今以后除了上下学，我绝不会再出家门半步了。上下学路上就委托父母接送好了，虽然很丢脸，但为了保命也顾不上了。感谢上苍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一定要成为模范学生，除了学业再也不关心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
然而事与愿违，当晚麻烦就找上了门。
回到家，我预估教学的进度，把这段时间落下的功课自习了一遍。晚上有人打电话来，本以为受老师嘱托转达学习要点的同班同学，结果却是高阳。
“听说你病了？”他开门见山地问。照例没有寒暄，也没有开场白。
“你居然知道。”
“去你们班找你来着，没见到人，就打听了下。”
“承蒙关心了，刚好，明天就去学校。你找我有事？”
“嗯，虽然你病刚好，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李子桐家。”
我愣了愣，“搞什么鬼，你知道那家伙不喜欢别人去她家的。”
“我当然知道，但现在能帮忙的也只有你了。再没人管的话，李子桐可能要被强制退学了。”
“什么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我就长话短说吧。李子桐已经快一个月没来上学了。去办公室送作业时我听说，学校方面开始重视这件事了，班主任特意上门拜访。她父亲接待的，说李子桐躲在房间里不肯见人。班主任善意提醒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无故缺席两周以上，学校是可以要求退学的。结果她父亲直接问退学需要办什么手续，班主任只好劝他再好好想想，都没见上李子桐一面就结束了家访。”
“唔，这么说很奇怪啊。”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她的成绩可是常年年级前列啊，怎么可能说退学就退学。”
“可能是母亲的去世对她打击太大了？”
“那也不至于要退学啊，高中都没毕业的孩子又能找到什么好工作？”他急匆匆地说，“我倒觉得他父亲的态度很蹊跷。我记得李子桐有个弟弟吧。他会不会是那种重男轻女的人，觉得女孩子的学历无关紧要，妻子一去世就匆匆让她停学了？”
我回忆了一会，“倒是有可能。他们家里对儿女的态度好像完全不同，李子桐每周末都要在音像店看店，却从来没见过她的弟弟来帮忙过。”
“对吧，我也是这么觉得的。现在学校方面好像不打算采取行动的样子。我问过班主任，他居然说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岂有此理！”他喘着粗气，“现在只有我们能帮她了。”
“你想做什么？”我警觉起来。
“明天下午，你和我一起去她家，假装送复习资料。他父亲会不耐烦地开门，一言不发地收下资料就赶我们走，我前两次去都是这样。但这时由你缠住他，我趁机直接冲进里面的房间找李子桐，只要能和她说上一两句话，确认她的态度就好办了。如果是父亲强迫她退学的，教育局、妇联什么的不会置之不理的。”
他说得十分兴奋，我却听得头疼起来，“由我缠住他父亲，怎么个缠住法？”
“像摔跤那样抱住腰呗，实在不行就抱腿也行，让他不能移动就好。”
“我说，这怎么听都像是犯罪行为吧？虽然我不确定是什么罪，非法入侵，或是上门抢劫啥的，总之都不是说句道歉就能免除的轻罪。”
“没关系的，事出有因，我们又是学生，肯定会从宽处理的。”他好像预料到我提出反驳意见
似的，乐观地预测道。
换作半个月前，我还没有接触到真正的社会阴暗面之时，他的计划确实值得考虑下。但眼下我只想规规矩矩地遵守学生的本分，任何越界的事都不想有所牵涉。于是我花时间解释了计划的危险性，并委婉地表示那是未成年人无法插手的领域。
结果他还是冷冰冰地与我划分开界限，“真看错人了，没想到你能这么冷漠。”
我不由得火气上涌，这家伙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就在这大放厥词。本想说起自己差点死掉的经历，但又觉得太麻烦而放弃了。最后脱口而出的只有一句，“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不会是第一天知道的吧。”
线路那边许久无声，正当我想挂电话的时候，他突然说起了不相干的事，“你知道的吧，李子桐不喜欢说话，也不会主动和别人来往。”
“一直如此吧。”
“但有一次，我听她亲口说过，你是她唯一的朋友。”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怔怔听着话筒的“滴滴”忙音，心跳得十分快。真的假的，她居然会说这种话？该不会是高阳这小子为了拉我上贼船胡诌的吧？
考虑了两天后，我还是答应了高阳的计划。事后这一决定让我后悔不已，自己还真是一个意志不坚定的人。
高阳把行动日期改到了周六一早，这样李子桐在家的概率会大不少。我从没去过李子桐家，但高阳去过一两次，两人的家离得不远。
李子桐的家在一楼，我灵机一动，提议道，“我们绕一圈看看窗户怎么样？说不定不用进屋也能联络上她。”
高阳却摇摇头，“我早就考虑过这个办法了，不过你看。”
他把我拉到房屋侧面，只见窗户离地面大概有两米的高度，装了防盗的铁丝网。与一般家庭装的稀疏条状防盗窗不同，铁网很粗，留下的只有菱形的细小空隙。宽度大概只能伸入两根手指，再多就会被卡住。
“简直像是监狱一样。”我目瞪口呆地评价道。
高阳耸了耸肩，“好像是被那起凶案吓到了，毕竟是“录像带杀人”的诡异事件嘛。我从街坊邻居那听说，凶案发生后，这家男主人性情大变，整天疑神疑鬼的，经常大白天就喝得烂醉。防盗窗也是他找人新换上的。”
我们回到楼道口，一层有三户人家，其他两家的门户都显得有些破旧了，贴着的春联都掉了一半。唯有李家是崭新的防盗铁门。不用说，自然是案发后刚换的。
“你去敲门。”高阳吩咐道。
“为什么是我啊？”我不由得抗议。
“你站前面才好拦住李子桐的父亲，让我挤进去啊。”
这家伙怕是早就想好了，把这种麻烦的活计摊派给我。要是那个叫李学强现在正喝得烂醉，怕不是要把我揍得头破血流。
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我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没有任何声音。
（是门铃坏了吗？没道理吧，门铃看起来和门是一体式的，应该也是新装的……）
我改成用手敲门。“咚咚”几声后，我小心翼翼集中注意力，仔细观察里面的情况，但却没有听到声音。也没有有人出来开门的感觉。
“好像没人在家啊。”我暗中松了一口气。
高阳也试了一次，敲门的方式比我更用力，更强硬，我甚至感觉到门在轻微晃动。
“门没关牢。”他盯着门缝研究了一会，又握住门把来回推拉，得出结论。没等我做出反应，他就退后一步，接着猛撞上去。门应声开了。
门锁坏了？
高阳无视在一旁陷入混乱的我，迈步踏入房间。
“等等，这样不好吧？”
“你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可不是客客气气，合法合规的上门拜访。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说不定不用发生冲突也能见到她呢。”
他头也不回地往里走，我只好跟上。
“你好，有人在家吗？”他不急不躁地喊道。
没有任何人回应。
狭窄的走廊往前方延伸而去。灯没被打开，窗帘大概全部拉上了。单单以门外透进的微弱阳光，无法让我们看清楚更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右手边唯一是有亮光的地方。我探头探脑地望了一眼，是厨房。有一扇小窗面向天井。陈设与我家的厨房没什么不同。理所当然有电冰箱跟碗橱，电饭煲。煤气炉上面放着长把手的铁锅。
但这里好像很久没人打扫了。洗碗池里堆着不少碗碟和玻璃杯，应该还没洗，油污十分明显。台子上瓶瓶罐罐的调味料有的空了，有的倒了。筷子随意地扔在电饭煲边上。垃圾袋在墙角边堆积如山，空酒瓶也不少。铁锅里还有剩菜。
难道是做饭到一半发现缺少调料，出门去买了？不得而知。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怪味，在黑暗里乱飞的苍蝇发出“嗡嗡”声。
我抽着鼻子用力嗅了嗅，忽然意识到最近在哪闻过这种味道，不由得腿脚麻痹酸软，瘫坐在地。
高阳想扶我起身，“怎么了，身体还没恢复吗？”
我没回答他的话，也没握住他伸出的手，“有血味。”
“血味？”
我点点头。经历那次死里逃生的恐怖经历时，屋里的血腥味浓郁得让人窒息。现在屋里的味道虽然淡不少，但也是货真价实的血味。恐怖的记忆顿时随之复苏起来。
高阳嗅了嗅，“真的，我好像也闻到了！”
“其他房间有人在吗？”
他摇摇头，“除了厨房，其他房间都锁上了，打不开门，里面也没有声音。”
“去报警，快去报警。”
“可你怎么办？”
“没事。”我扶着墙站了起来，“我在这看着，你快去报警。”
他点点头，冲出房间。
高阳的脚步声远去后，我深吸一口气，脚步仍然松软，只能一跛一跛地扶着墙走。
走廊里仍然一片漆黑。感觉自己踏入了一个未知的疆域。像是马里亚纳海沟的底部，或是火星的地表。一个即使勉强抵达，也很难全身而退的场所。
这时，我听到了轻微的喘息声。

第18章
喘息声来自走廊的黑暗深处，我的嘴唇因恐惧而发抖，每个毛孔都泌出冷汗。想跑却跑不动。只能怔怔盯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眼睛总也适应不了黑暗。视线可以抵达一定的距离，却怎么也无法继续向前，黑暗里隐约有个人形的轮廓。
“是谁？”
我忘记了自己非法入侵的立场，大声喊道。可对面的人一声不应，甚至动也不动，连喘息声都听不到了。
我终于勉强辨识出来，对方个子比我矮很多，不是成年人。整体身形十分瘦弱，与记忆中的某人重叠在了一起。
“李子桐？”我忍不住喊出她的名字。害怕的感觉不知消失去了何处，如同戏剧转场时风云突变一般的换景。腿脚又能动了，我不自觉地往前迈出一步。
人影却突然消失了，我听到脚步声和关门声。
“等等，是我啊！”我追到走廊的尽头，却一头撞在门上。
揉了一下鼻子，没有出血的痕迹。我勉力起身，摸到门把手的位置。一拧一推，房门朝里侧洞开。
眼前一亮，瞳孔剧烈收缩，瞬间失明。我下意识地遮住眼，急速后退数步，背部撞墙，脊椎感应到一阵剧烈的疼痛。
痛觉并不可怕，吓人之处在于那一瞬间我什么也看不到，犹如新生的婴儿一般脆弱。我害怕极了，刚才那人说不定正偷偷藏在这扇门的背后，等待这一瞬间的时机，从黑暗里扑过来，对准我的肋骨缝隙猛扎一刀。
我护住腹部，龟缩良久，什么也没发生。瞳孔逐渐适应了光亮，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个空旷的房间。
里头空无一人。
仿佛在骗人似的，房间里安安静静，没有半个人影。拉开一半的窗帘被风吹拂着，像是嬉戏少女的裙摆一般摇荡。上午的阳光透了进来，隐约能看到空气中有灰尘乱飘，有如野蜂飞舞。
房间的陈设很简单，甚至说得上简陋。有一张单人铁架床，与学生宿舍里用的那种很相似。棉被、毛毯叠得刀削斧凿一样整齐，床单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看不出最近有人睡过的痕迹。靠窗摆放的木桌很难称得上是书桌，因为除了堆了好几叠书本以外，看起来就像是一张普通的四条腿木桌。唯独衣柜占据了北面一整面墙，尺寸大得很不实用。
书桌上的
书大半是课本，拿起一看发现是习题集，已经写上了答案，字迹十分眼熟，翻回封面一看，果然写着李子桐的名字和班级。也就是说，这是她的房间。
虽说和我想象中的女孩子房间完全不一样，但仔细一想，李子桐的性格其实比我认识的大部分男性朋友都硬派。我从未见过她佩戴发卡以外的饰品，如果一字夹发卡也算饰品的话。
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声，我急忙转过头，依然没有看见人。是紧张导致的错觉吗？不对，我确实听见了。某种东西创造出声波，虽然细微，但确实震动了耳膜。
难道是在衣柜里？我当即拉开衣柜的门，里面寂静无声，只有空气流动程度的动静。柜子的深度比想象中还要多个几十厘米，足以容纳两个成年人进入。或悬挂或叠放，收纳了大量的女性服装，有不少十分花哨的款式，我从未见李子桐穿过。用手拨开挂着的衣服，确实没有藏人。
我俯身检查床底，这次吓了一跳。床底的阴影里，有一双稚嫩的眸子盯着我。
“别过来……”声音十分尖锐稚嫩，似乎来自一个小男孩。
“别怕，我不是坏人。”
他却更害怕了，拼命往里缩。
应该是李子桐的弟弟。与李子桐聊天时，她提起过好几次。我在脑海中努力搜索，终于想起他的名字，“你是李天赐吧？我是你姐姐的朋友，一个学校的。”
没有回答。但他不再乱动，也许是多少镇定下来了。
“为什么躲在床底，你家里其他的人呢？”
依然没有回答。我好像看到他有点头，但是床板下的光线模模糊糊的，无法确定。我长叹一口气，“我这就出去，在门外等你家人回来。”
刚站起来，床底又含含糊糊地发出声音，“爸爸在他房间里……”
我连忙又俯下身，“你父亲在家？”
“他在房间里，一直没有出来……”
我问他说的是哪个房间，但没得到回答。
我离开李子桐的房间，没有关门，走廊里有了些许亮光，可以看到走廊和客厅是一体的，狭小的客厅只够摆一张四人餐桌。八十年代职工家属楼的特有布局。没打开过的房门还有三扇，其中一扇与厨房挨着，门前放着防滑脚垫，应该是洗手间。剩下的两扇门指向不同方向。分别是朝东和朝西。既然李天赐说他父亲在自己的房间里，指的应该是朝东的主卧室。
“有人在里面吗？”我敲了敲东向的门，没有丝毫动静，拧门把也没反应。和高阳说得一样，应该是锁住了。
我灵机一动，想起刚才在屋外看到的那扇装铁丝网的窗户。从方位和朝向判断，应该就是这间房间的窗户。我重新回到屋外，推来自己的自行车靠在墙边，打算踩上去窥探。此时我又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似乎就是从窗里传出来的。我害怕起来，但好奇心还是驱使我踩上了自行车坐垫。
这大概是我短短十余载人生中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了。
一阵凉意在我的后脑扩散开来，全身仿佛正在化为石头。屋里只有一名中年男子，他仰天倒在床上，手指按住脖颈，双眼陷入灰暗眼睑的深坑里，犹如被放到底的卷帘门一般紧紧闭合。嘴巴微微张开，没有呼吸的动作，微微颤抖都没有。他体内的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墙面宛如被番茄酱涂抹过一般鲜艳夺目。床上、地上和男子身上，散落着数量惊人的录像带，沾染血迹的录像带。
自行车翻倒了，我摔倒在地。不顾手腕脚踝的擦伤，手脚并用地向反方向逃跑，直到后背撞上墙壁。
巷子口响起了警车鸣笛的声音。

第19章
由于目睹尸体带来的冲击，我脑中负责记忆的模块超出了负载。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安顿在了派出所，一间蓝色墙壁、白色天花板的房间里。
我很清楚这里是警察向一般群众询问了解案情的房间，也就是询问室。小时候我常被父亲带到所里，在他的监督下写作业。所里的情况我熟得很，但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来作为证人这种地方报到的一天。
“来这只是为了制作案件档案，请身为现场的目击证人的你说明情况而已。”
负责的刑警以和蔼的语气如此说道，他是个年轻人，脸颊上还遗留着粉刺的痕迹，脸型细长，下巴很尖，嘴边浮着微笑。看起来像志怪故事中给迷路樵夫指路的善良狐狸。我并不认识他，可能是最近刚来所里上班的新警察。
“那，我该从哪说起？”若在平时，被警察拉到房间里单独问话，我一定会感到很不自在。但此刻已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有种不吐不快的感觉，急需找个人说一说自己的所见所闻，宣泄出窒闷般的紧张感。
“别担心，你先放轻松。就当是同学朋友之间的课间聊天，我问一些情况，你实话回答就好。”
但我说什么也无法冷静下来。心跳慌乱，手掌尽是冷汗。
他倒了杯温吞的绿茶给我喝。我就像是一头饥渴的野兽，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喝光了，连片茶叶都没剩下，直接吞进肚里。
“真是可怜、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一般成年人目击到那么血腥的现场都很难缓过来。”
他的话令我想起了李子桐和她弟弟李天赐。与我相比，他们才是真正需要关心的对象。母亲刚去世不久，父亲也跟着撒手人寰，未成年子女恐怕很难承受这种痛苦吧。
我向粉刺脸警察问起李家姐弟的情况，他的回答令我很意外。
“女孩的情况我不清楚，其他同事在管，昨晚似乎是暂住亲戚家了。男孩的情况还算好，毕竟没有直接目击现场，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去世了。”
原来就在高阳发现门没锁，直接闯进了李家的时候，李天赐才刚刚睡醒不久。他敲了敲父亲的房门，里面并没有任何回应。昨晚李学强是醉酒后回家的，说不定要一直睡到中午。所以他并没感到奇怪，正准备去洗脸刷牙时，被我们闯入的声音吓到了，这才就近躲入了姐姐的房间。
“李学强昨晚喝了酒？”我向粉刺脸警察追问道。
“喝得相当多，醉的连路都走不动了。和他一起喝酒的几个工友没有办法，只得一起出力把他抬回了家。据他们说，李学强的酒量很差，原先很少喝酒。但自从老婆不明不白地死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是似的，只要出来吃饭就肯定喝得酩酊大醉。那种喝法，说句不好听的，简直像是有计划地用酒把自己灌死，”
这样的心情好像也不难理解。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他皱着眉头说道，“送他回家的那些工友都说，他们离开时有好好地把大门关上，也没见门锁有问题。李天赐那孩子也是这么说的。可等隔天早上你和你朋友到达时，房门却是虚掩着的。”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肯定是夜里有人撬锁闯进去了，十有八九就是杀害李学强的凶手。”
粉刺脸警察点头如捣蒜，一副很能理解的样子。
“而且我觉得他的死和两个月前的‘录像带杀人案’脱不开关系。这次的现场又出现了大量录像带，指不定凶手就是同一人呢。”
“原来如此，你说得也有道理——但话说回来，”他的口气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你们到底为什么要一大早去别人家敲门呢？”
“唔，我们和他家的女儿李子桐认识。高阳现在和她还是同班同学……”
“同班同学这一点我们已经确认过了。高阳同学报警时，说自己是受老师的委托，上门送学习资料的。但我们向校方询问过了，班主任老师确实曾委托过他一次，但那都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唔……”
看来只有实话实说了。我老实坦承了高阳制定的强行进门寻人计划。粉刺脸警察听完后眯起了眼睛。
“你们俩很有胆量呢。这都算得上预谋犯罪了，完全不怕吗？”
“不，不至于闹到那么严重的。”我矢口否认
，“这都是高阳瞎琢磨的计划，我原本就不同意的。如果真发生了意外冲突，我肯定会拦住他，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按你这么说，整个计划都是高阳同学主导的？”
我点点头。虽然隐约觉得这么说像是在推卸责任，但事实如此。
“可据我们了解，高阳同学和李子桐同学好像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虽说家住得近，但两人平时没什么来往，在班上也从来说不上话的。现在的高中生都这么闲，会为了班上的同学努力到预谋犯罪的地步吗？”
谁知道为什么呢。反正从小学开始，高阳就特别在意李子桐的事情。
“反倒是苏杰同学你，在外人看来更有主导这个计划的动力呢。”他话锋一转，“你和李子桐同学曾早恋过对吧？”
来自侧翼的伏击太出乎意料了，我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在发烫，“那只是一场误会，同学之间瞎传的谣言……”
“不会吧，你就读的初中那还有白纸黑字的处分记录呢，校外与异性约会，发展不正当关系，严重警告处分。”
“那、那是因为……”
学校方面也误会了——可是话还没说出口，我就省悟到此时再讲这条理由，听起来就跟拼死抵赖的借口没什么两样。
“放心，早恋是校方才在意的鸡毛蒜皮，我们管不着。”粉刺脸安慰道，“总之你和李子桐同学之间关系还不错，对吧？”
我只得点头认同他的说法。
“但我觉得，就算是为了女朋友，私闯民宅也太过火了，这已经是犯罪行为了。”
“都说了，我们是发现门锁坏了，这才进去的……”
“那你们打算如何证明这一点呢？”
对方突然以严厉的语气质问，我不禁哑口无言。
“现在想清楚，把一切说出来还来得及，可以从轻处理的……”大概是为了抵消自己态度中所隐含的斥责意味，他啜饮了一口温吞的茶水。又柔缓声音劝说起来。
我突然领悟过来，到了这个阶段，警方的目的早已不单纯是为了制作案件档案而听取证言。这根本就是盘问，我被当作是杀人事件的嫌疑人，抑或是犯罪团体的成员之一，彻底遭到了怀疑。
到了局子里，没事也得交代出事来。我曾听瘪四这么说过。
虽然这话出自穷凶极恶的犯罪前科人员之口，但缺乏社会经验的我多少有些半信半疑。由于担心被冤枉。我改换了说话的方式，不再积极配合粉刺的问话。不管被问到什么，都模糊以对。
粉刺脸上和蔼的表情开始消失了，语气也严厉起来，“我只是问你最后一次见李子桐是什么时候，这都不记得了？”
“对不起！……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装作受到了惊吓，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我、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发现尸体时的景象，脑子里一片空白……”
粉刺长叹一口气，像是想起了眼前终究只是个未成年，不能采取太过高压的政策，随后他换了一种方法，反复地问问题，问各种细节，试探我的回答会不会出现前后不一致。
他询问了我的人际关系，在校成绩，近来去过哪些地方等等，每个细节都无微不至地叮问一遍，并一一记录在案。这种问法纯属浪费时间，实在想不出和案件有什么关系。纸张上的钢笔字已写得密密麻麻，不厌其详地记录着我吃了什么，去了哪里，与谁见了面，并一一对应地附录有具体的时间和日期，简直就像小学生的日记本。
整个房间只有一扇小窗，窗口几乎射不进光线，大概同旁边的建筑物离得太近。因此很迟我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饥饿感也涌了上来，本以为看到全是血的场景后很长时间里不会想吃东西了，结果还是会饿的。
审问仍未终止，连终止的征兆也没有。粉刺仍在问个不停，我低头看着双手，觉得似乎全身爬满蚂蚁。他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信息，我尽管提供就是，只要别再这么漫无止境地问下去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他的话，“我想回家吃饭，饿了。”
“这可不好办啊！”他按压手指关节，搞出“咔嗤咔嗤”的响声，一脸为难的表情，“性质这么严重的案子，得尽快完成笔录才行。可以的话，再坚持一会搞定算了。”
“但你问的都是和案件无关的事。”我抗议道，“而且都事关我的个人隐私。”
“这可不好说。”他把记录稿啪啦啪啦翻回几十页前，“半个月前，你曾被一群不良少年殴打，受了伤，还住了院。这事就挺可疑的。如果他们只是敲诈勒索未果，为什么要下那么重的手呢？身上没带钱，交不出保护费的孩子应该挺多的才对。”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那帮不良少年，你真的是第一次遇见吗，之前没有过什么联系吗？”
我在座位上完全坐不安稳了，“这问的算什么，我可是受害者啊！”
房门“咔”的一声被推开了，穿着警服的父亲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竟没有一眼认出他。
父亲的脸色十分疲惫，即便如此，在警服的衬托下也比平常显得更有气势，“时间也晚了，中场休息一下如何？”
“再等等吧。”粉刺用手指拨动钢笔，难以启齿似地说，“你知道的，这是按规章办事。”
“我知道，最近重案要案频发，大家都辛苦了。”父亲回答，“可人是铁饭是钢，这么下去大人都熬不住，更别说一个孩子了。我带他去吃个饭，半小时内就送回来，肯定不耽误事。”

第20章
父亲把我拉进一个没人的办公室，办公桌摆着热气腾腾的盒饭。一盒饭，三盒菜。荤菜在数量上占据了压倒性优势，鱼香肉丝、红烧肉、酱猪蹄等等。光数大肉圆就有三个，叠得像小山一般，盒盖都难以合拢了。
我用筷子夹了几口，又放下了。
“我是无辜的。”我对父亲毫无保留地声明道。
“当然。你是警察的儿子，怎么可能做坏事。”
“那为什么迟迟不帮我说句话，任由审讯持续那么久？”
“正因为我相信你是清白的，才敢任由他们胡来。”
“谬论。”我小声嘟囔。
“如果这时候我站出来护着你的话，别人就算碍于面子不说，心里也会起疑的，毕竟我是你亲爹嘛。后续的调查会更加针对你，说不定还要查到你的学校去，到时候影响更大。不如乘此机会让他们把想问的都问清楚，后面也就没事了。你说呢？”
我“哼”了一声，“从下午到现在，该说的我都说了，可一点也看不出没事的样子。”
“你回答问题的态度，明显谈不上配合。”
“喂喂，那人问话的态度，明显把我假定成凶手了哎！”
父亲盯视一会儿我的眼睛，像是在评估我的心理状态，而后压低声音说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听听就好。别再跟第二个人提起。尤其是等会儿审讯时，要装作完全不知道的样子。”
我连连点头，竖起了耳朵。
“发现尸体的房间，其实是一间‘密室’。”
上午八点左右，派出所接到了一起报案，一个高中生慌张地跑进接待大厅，说自己的同学家大门敞开着，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根据经验，85%的报案只是浪费警方时间。报案的民众形形色色，有丢猫的，有找不到家门钥匙的，有一口咬定妻子出轨要求严惩奸夫的，有诬陷邻居私自囤积枪支弹药的，甚至还有疯子、醉鬼和编造谎言想获取关注的人。不少人会把原本鸡毛蒜皮的小事扭曲夸大到需要出动特警队的地步。
此次报案的是个未成年人，报警的理由又十分含糊。值班民警没有第一时间高度重视，只出动了两人上门查看情况。到达现场后，隔窗望见了倒在血泊中的受害人，他们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两人立刻分头行动，一人留下保护现场，同时照顾惊慌失措的孩子们。另一人呼叫增员。
增员赶来后，由一个女民警把孩子们先带回派出所休息。救护车也很快到达了现场，但此时留在现场的民警依旧没能把卧室的房门弄开。房门的钥匙找不到，硬撞也撞不开。从窗外观察，除了房门本身自带的简易锁以外，房间内侧还挂了一把U型铁锁。
他们也考虑过从破窗进入，但窗上的铁栅栏装得十分牢固，根本卸不掉。
最后只好去请锁匠。这一来又耽搁了半小时。锁匠到了之后，很快解决了房门的简易锁，门能推开一点缝隙了。但之后他对
内侧挂上的U型锁无计可施了。手头的任何工具都不可能穿过那条两三毫米左右的缝隙，接触到锁的钥匙孔。
警方只好去借调专用工具。临近下午时，他们终于合力把门上的螺丝钉敲了下来，卸下了一整扇房门。等待了很久的医护人员入内检查一番，告知没有抢救的必要，人早已死亡多时了。
“等等，”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插嘴道，“也就是说，在他们撬锁进入前，屋内一直是密室的状态？”
父亲点点头，“没错，从外侧很难弄开房门。而且那把U型锁只有身处屋内的人才挂得上去。”
我一时忘记了自己所处的嫌疑人立场，兴奋起来。“密室”可是只能在侦探小说中才有的情节，没想到居然能在现实中遇上，而且是亲身经历。
“这么一来就奇怪了，凶手到底是如何完成作案的，难道他能隔着墙杀人不成？”我又想起了“恶灵诅咒”这个词，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可父亲却一脸不以为然，“凶手？哪来的这么一号人物。”
“可你刚才不是说……”
“我就没提到过凶手两个字。”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现实又不是什么侦探小说，遇上这种情况，肯定先怀疑是自杀啊。”
我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意识到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已经确认是自杀了？”
“现在内部还没得出统一的结论。但就我个人的想法而言，肯定是自杀没跑了。其他人多半也是这么想的。”
根据目前的初步检查结果，李学强的直接死因应该是脖颈处的刀伤。由于划破了大动脉，出血量非常大。而造成这一伤口的凶器就落在床边的地上，是一把不常见于一般人家厨房的剔骨刀，刀柄上检查出了李学强的指纹。
向李天赐确认后，证实了刀是他家厨房原本就有的。徐兰是标准的贤妻良母，厨艺精湛。刀是她生前在本地百货商店买的，一套五件。其余四件都在厨房找到了。
除此之外，近期与李学强有过接触的人都证实他的精神状况很不稳定。终日酗酒，上班迟到早退。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神经兮兮的，时常提起徐兰的死，说有厉鬼盯上了他们家，自己也活不长了。
“以他这样的精神状态，再加上是酒后，临时起意的自杀也很正常。”父亲分析道。
“但既然是酒后，他的头脑应该很不清醒才对。怎么可能完成从内侧挂好门锁后又自杀的一系列操作呢？”
“他刚回家时是醉得走不了路的状态，但不代表之后一整夜都不会醒酒。何况喝醉了的人很多只是表面装作迷糊，内心其实清醒得很。你还小，跟你说这些也听不懂。”
“那散落一地的录像带又怎么解释？”
“你说那些带子啊，应该是原本就堆放在房间里的，被他自杀时的动作弄乱的。调查徐兰那件案子时我们盘点过红帆音像店的账本，李学强签了音像店店面的转租合同，但并没把所有的碟片和录像带都留给新店主。而是选择暗中留下不少，屯在自己家里。”
我仔细想了想，很难再列举出其他疑点，但也不愿相信真相竟这么简单，“这些只是你的推测，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是自杀吧？”
“确实没有。但反过来讲，如果不是自杀，凶手究竟是怎么作案的？总不能真像新闻报道胡扯的那样，利用诅咒隔墙杀人吧。”
我灵机一动，“说不定是通过窗户呢。利用长棍之类的工具，把刀绑在尖端，伸进屋里。或是直接从屋外向里扔，飞刀那种。”
父亲摇摇头，“做不到的。窗上的铁栅栏相当牢固，也没找到被破坏过的痕迹。栅栏的空隙很窄。经过测试，作为凶器的剔骨刀只有刀尖可以通过，把手会卡住。”
“也许是拆开后，刀柄先留在屋内，再隔窗组装的。”
“刀是不锈钢，一体成型工艺的。”
“那说不定还有其他手法呢，推理小说里，密室杀人的手法总是千奇百怪的……”
“别在那瞎说了！”父亲突然提高音量吼道，吓了我一跳，“你有没有搞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啊？如果能确认是自杀并快速结案，就算你们真撬锁进了屋，也不会被当做凶案嫌疑人被拘留调查，这可是当前能想到的最好结果了。”
我盯着父亲的眼睛，不知道自己之所以发抖，究竟是因为屋里没开暖气，还是因为忽然明白了他的真正想法。负责审讯的粉刺脸也是这么想的，其他警察多半也一样。李学强的死因推断就像是一张拼图，眼下只缺了最后一小块——房屋大门究竟是谁撬开的。如果我和高阳能把撬锁的嫌疑认领下来，所有问题就都有了答案，拼图也就完整了。
可问题是，撬锁的凶徒另有其人。
“你觉得我们真是破门而入的？”我问父亲。
“我是说，假如。”父亲望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长着很多蜷曲的汗毛。从眼神可以看出，他心中早有了标准答案。
约定的半小时吃饭时间就快到了，父亲领着我往询问室走。一路不停叮嘱着我一定要实话实说。
“你那个朋友，叫高阳的。一直被审到现在还没吃饭。他可没你这么好的待遇。”他低声说道，“如果你们真是撬锁进去的，他此时早该顶不住压力供认出来了。这时候你再撒谎可就真麻烦了。”
说起高阳，我顿时联想起了李子桐的事。由于发现尸体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冲击，我早把寻找她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向父亲打听有没有找到李子桐的下落。父亲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告诉我吧，等下审讯时我好心里有数。”
“好吧，这事其实挺蹊跷的。”他的声音与说话内容不同，异常平板，“那女孩已经失踪半个多月了。”
“失踪？”我大吃一惊，“不是说只是生病在家吗？”
“李学强对外是这么说的。可据他的小儿子说，自上个月月底就没再见过姐姐。街坊邻居也一样没见过。而李学强既没报案失踪，也没主动去找过。”
“那不是相当可疑吗……”
“嘘，有人来了，别说了。”
迎面遇上了一个年轻女警察，对方向父亲打招呼，父亲却一脸困惑。
“我是吴都那边分局的，上次来调查的时候一起工作过。”女警解释道。
“哦，对对，许文静许警官吧？最近事太多了……你来查徐兰的案子？”
“对，听说徐兰的丈夫也去世了，局里派我过来协助调查。”许文静事务性地笑了，唇间闪出一线白牙。她目光偶然落在我身上，就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再也移不开了，笑容也消失了。
“这是我家小孩。”注意到她的目光，父亲解释道。
许文静扭起嘴唇，“我见过他。”
“是吗？他有时会来局里找我，上次你来出差时说不定遇上过。”
“不是的，我是在录像里见过他的。”她的声音十分干涩，“还记得吧？上次的调查资料里有写，井里捞出的录像带有一段奇怪的录像，里面的男孩就是他。”
父亲脸色大变，“认错人了吧？”
“不会的，那段录像我前前后后看了十来遍。”她瞳孔扩大，缓缓闪动光芒，那是盯上猎物时的野兽眼光。以我对刑警的了解，她说不定正在脑中模拟正式拿到批捕令，给我戴上手铐的场景。
我本能地后退一步，向父亲投去求助的眼神，却发现他的目光也同样骇人。

第21章
由于牵扯到了另一起命案，警方的调查态度更加严苛起来。房间改换到了讯问室，负责人也换成了一个脸色灰如锅底的中年男子。
“好好交代吧。”聚光灯对面的人说。
交代什么呢。
“那盘录像带是哪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凶案现场？”
我确实知道那盘录像带的来历，那是我和李子桐一起拍的。本以为它早就被销毁了，结果居然出现在了井里，成了诅咒录像带的其中一员。至于为何如此，我完全没有头绪，恐怕只有找到李子桐才能问出答案。
小学五年级的暑假结束后，虽然不再受郑坤威胁了，但我还是常常去音像店打发时间。对于没钱买电影票的穷学生，免费观影的吸引力着实不小。当然，是趁周末
李子桐一个人看店的时候。
那时她是怎么看待我的，是觉得麻烦还是无所谓呢？这个问题我至今仍不知道答案。虽然我常常知趣地带去零食，见我过来她却从未表现出高兴的样子，甚至常常不发一语。不过总会默默地给我挪出一个座位就是了。
看电影的时候她不喜欢有人说话，换录像带的时候有时会聊上几句，也仅此而已了。
有时她母亲来换班，我们会坐同一班公交车回家。路上自然会聊上几句，不过通常都是我说，她只是默默地听着。
“班里的大家都没什么紧张感啊，”我说，“明明快小升初考试了，课间还聚在一起玩弹弹珠游戏。”
“没看出来啊，你这人居然对成绩的事那么上心。”
“和成绩什么的无关！近来有关末世的预言传得很凶，都说新千年到来时，会有小行星撞击地球，生态系统将被彻底毁灭。”
“唔。”她盯着车窗外，漫不经心地回应一声。
“别不当回事，”我言辞恳切的劝说道，“小行星撞击后，大气层会受到严重破坏，森林都会消失，地球变得不适合人类居住。在那种末日到来前，我们得努力学习成长，成为一个能自力更生的人，不然肯定会被自然选择淘汰的。”
“大气层是什么东西？”
“唔，就是罩在地球表面的一层空气，像礼帽一样，你没听说过？”
相处久了，我早发现李子桐惊人的缺乏常识。她几乎从来不读课外书，父母忙于生意，似乎很少主动和她聊天。她对世界的基础认知几乎完全来自电影，很容易和一般人产生认知偏差。比如谈起《侏罗纪公园》时，她居然真的相信有人在太平洋里的某处小岛养殖着恐龙。
有时我也会聊起自己的事，话题通常是抱怨糟糕的家庭环境。
那时父母的争端已从明面上转入冷战。两人虽每天见面，但表现得就像陌生人一般。我曾向高阳聊过这件事，但他完全不在意，认为那样挺好的。
“我家父母隔三差五就在家里吵架，严重时常动手，打得鸡毛乱飞，碗碟稀碎。你家那样和和气气的冷处理方式我羡慕还羡慕不来呢。”他说。
但我觉得这完全是两码事。他的父母我见过，都是铁路上的工人，每天吃腌萝卜就稀饭，说话做事十分直爽。像我父母这样搞冷暴力自然不可能。
相较之下，李子桐是个更合适的倾诉对象。虽然话少，但不会反驳，也不会表现出不耐烦，始终坐在后排的座位上静静聆听。
“我父母就是两个不怎么喜欢对方的人，但凑巧被婚姻关系束缚在了一起，因此矛盾永无止息。他们从不自己找原因，总习惯于把责任归结在我身上，数不清多少次了，母亲当着父亲的面对我说，如果不是我，她早就和父亲离婚了，这场婚姻就是一个错误。那我算什么？“错误”平方后的累积结果？父母常常会不经意地把孩子推向自我厌恶的深渊。”
“唔，你也挺不容易的啊。”李子桐少见地安慰道。
偶尔聊天的话题也会偏离到李子桐的家庭情况上。
她有个弟弟，这是相当少见的。那时超生的处罚非常重，不光是罚款，国营单位的家长还有可能丢工作。身边的同学除了她以外都是独生子女。
我问她有个弟弟是什么感觉。她说没有什么特殊的。
“父母对我们相当公平。”
“是吗，相当羡慕你家的环境呢，你父母堪称养育子女的模范，真想让他们给我家那两位上上课。”
她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公交车到站了。我意犹未尽地结束话题，在路口与李子桐分道扬镳。
很多年后我忽然意识到，那段路上的经历宛若自己的人生。一个人活着时，道路笔直向前，望不见尽头。而若有人同路相伴，总转眼间就到达分岔路口。
不过若是被问起我们那时关系如何，我还是觉得连普通朋友也算不上，只是认识的人而已。
在学校里，我与李子桐同一个班级。两人自然会不时地遇上，或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或在进出教室时偶然相遇。然而她似乎对我的存在毫无兴趣。即便我作为课代表向她收作业，她也不会稍微动动眉毛，更不会将视线从作业本上移开。那双瞳仁毫无变化，依旧缺乏深邃感和光芒。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做法。那个年龄的孩子很喜欢拿要好的男女开心起哄。不过她做得未免也太绝情了。
她似乎格外不想成为瞩目的对象，在班级里总保持着孤立，和谁都不说话。课堂上偶尔被教师点名时，她的回答总是言简意赅（有时干脆说自己答不上来）。考试分数也很不稳定，她偶尔会考出全班第一的成绩，但下一次一定会滑落至第十名上下的位置。我总觉得她是故意的。说不定是为了避免成为全班的焦点人物，才在答题时精准控制分数，这可比单纯拿第一名还难上不少。
不过看店的时候例外，面对租借碟片的客人，她通常表现得很有礼貌，有问必答，甚至会主动推荐热门的电影。一次我们在看电影的时候，来了个秃顶的中年大叔。李子桐主动向他打招呼，介绍了最新的进货情况。
“看不出来，挺会做生意的嘛。”客人走后，我感叹道。
“那人是熟客。”她耸耸肩，“不好好接待的话，父母会发脾气的。”
我回想起自己前几次来借录像带时，被她各种嫌弃的经历，不由得感觉到了差别待遇，“我最初来的时候，你的态度格外差劲呢。”
“谁叫你选了那种碟片。我讨厌恶心的人。”她直言不讳地回答。
拜托，那些所谓的恶心碟片可是你家音像店贩卖的哎，而且阁楼上还有更直接更露骨的。不过这话我没说出口，一来明白那是人家的生计需要，市里所有的音像店几乎都卖那种录像带；二来她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大概是真心厌恶这类话题吧。
“那时我是被迫过来借的。”我抗议道。
“我知道，后来不还帮你的吗……不要再谈这种事了。”她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电影上。
没等我看完音像店的录像带，店主已开始换上碟片。小学最后的一年很快过去了，我依旧没摆脱对世界末日的担忧。但学还是要上的，我背熟了荀子的“劝学”，学会了立体图形表面积和体积计算，考出了一个勉强拿得出手的升学考试分数。
毕业后，我和她进了不同的初中。青春期，一个非常微妙的年龄段。同学变了，校服变了，课本变了。自己的体形、声音以及对世界的认知也开始急剧变化。
初二时有一部港台偶像剧全国热播，在社会上引起了广泛的争议。以现在的眼光，恐怕想象不出这种俗气的偶像剧到底有什么值得在意之处。可那时的媒体纷纷把矛头指向了剧里的恋爱问题，价值观问题，以及片中四个男主角不阴不阳的长发造型。认为会对年轻人造成相当不良的影响。
而恰逢此时，本市发生了一起高中生怀孕后自杀的事件。教育局十分重视，相关文件也下达到了我们的初中。班主任开始排查起班里早恋的学生。事实上，真有那么两三对。
这事班里的学生都心知肚明，但家长层面完全不知道。他们相当惊讶，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听闻此事的母亲也担心起来，不但禁止我看任何偶像剧，还再三盘查我的朋友关系，强调学业为重。
我嘴上唯唯诺诺，心底不以为然。母亲完全是想多了。对自己的儿子，不知道她哪来的充足自信。
班里谈恋爱的男生，基本都有些共同特征，尽是些能说会道且相貌俊朗之辈。这两个条件我都不够格：朋友不多，和女同学更是没有共同话题；相貌平平，个子矮，座位位于前三排（我比同龄人发育晚些，高中才开始蹿个子）。
不过学习考试之余，我有时也忍不住思考过这方面的问题。数遍身边，能说得上话的异性也只有李子桐了，虽然她的性格奇怪了些，但外貌方面条件过硬。属于只要不开口说
话就能让大多数男生想入非非的类型。
但说到底，我们之间的关系说是朋友都很微妙。而且由于学校不同，接触的机会更少了，母亲有这方面的顾虑纯属想多了。
所以，初二那年的圣诞，李子桐主动约我看电影时，我实际上是相当吃惊的。
那是临近期末考试十二月，她突然来找我，问周末有没有空去看电影。
我多少有些诧异，以往去音像店都是我主动的，她从来没邀约过我。而且升入初中后我就很少去了。
不过反正周末也没什么事，我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好啊，还是老时间，我去店里找你。”
“不是在店里看碟片，是去电影院。”
“电影院？”
她报出近来一部刚上映的好莱坞大片的名字，一副痴迷的表情，“听说影院有3D版看呢！画面完全是立体的。”
“这么高科技吗？”我也吃了一惊。
她和我约定见面地点，并强调要我骑自行车去以后就离开了。
隔天，高阳约我打篮球，时间也定在周末，我只好婉拒了。
“瞧你的表情，该不会是和异性有约吧？”他开玩笑道。
我掩饰不住得意，“其实是有人约我一起看电影呢。”
“真的假的，”他的表情扭曲起来，“你小子居然交女朋友了？”
“你想哪去了，算不上啦。”我担心他产生奇怪的误解，连忙解释道，“只是普通朋友而已，那人对电影特别痴迷。但一个人去电影院不方便，才想随便拉个同伴吧。”
“可你知道周末是什么日子吗？圣诞节哎。”
“哦，这么巧啊。”我心算了下日期，说起来圣诞到底是24还是25号来着，“那又怎么样？”
“你这人看不看新闻啊，跟时代脱节得这么严重。这两年圣诞节早变成了情侣约会的日子了，商家还会搞玫瑰花售卖活动呢。”
“真的假的？”这次轮到我傻眼了。
“骗你干什么，你去问问班上的情侣们，他们早就定好周末的计划了。”
我陷入了一阵困惑，考虑到李子桐平时的表现，她应该不会对我有那种意思才对。但万一呢……
“总之，选那天约你去看电影的，十有八九是有想法的。”高阳言之凿凿地说道。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夜里都翻来覆去睡不着，反复猜测她邀约我去电影院的意思，却始终确定不了答案。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末，我一大早就醒了。天气晴朗，窗外能望见高远的天空和雪白的云。我在镜子面前梳理了半天发型，换上了生日新买的夹克衫。一不留神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我连忙出门，骑上自行车冲向约定地点。
一见面，李子桐就不高兴地抱怨起来，“你迟到了。”
“就两三分钟而已啦，”我挠挠头，“反正曙光电影院也近，不耽误功夫。”
“谁说去那家老电影院的，我们要去城东新开的那家丰茂影城。”
“为什么非得舍近求远？”
“只有那家才有3d版啊。”
“好吧，我先去停车。”我在脑中盘算着公交路线。
“不坐公交车，你骑车带我过去。”
“骑车？那地方有多远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了，坐公交要换乘三次，中间绕不少路，一共一个半小时。中午我还要赶回去看店，根本来不及。所以才让你骑车来，如果骑得快的话就能及时来回了。”她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后车座，“上来吧。”
她侧身坐上后座，抓住铁架子，和蹬车的我保持适当距离。尽管如此，从后方来的风还是拂过她的长发，带来洗发液的微微清香。我忽然意识到，这算不算约会的一环呢？
但很快我就没心思考虑这个问题了。一路上下坡不少，李子桐又在后面拼命催促，“骑快点，要开场了。”或是“都怪你迟到。”我拼命蹬车，气喘吁吁，肌肉紧绷。
身上的夹克衫这个季节穿多少有点闷，想脱下来又没那个空闲。我很快汗流浃背，一大早精心抓好的头发也早已耷拉下来，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紧赶慢赶，好歹在开场前五分钟赶到了那家新电影院。我把车停在路边，一边喘粗气一边说，“你在这等一下，我去买票。”
李子桐跳下后座，掏出纸票在我面前晃了晃，“不用了，我提前一周就买好了。”
可无论怎么看，她手上的票都只有一张。
“那个，我的票呢？”
“我的零用钱少得可怜，只买得起自己的。”她平静地说道，“如果你也对3D电影感兴趣，现在去买也来得及。我先进场了。”
说罢，她留下目瞪口呆的我，一个人走进电影院的大门。
算了，来的都来了。我赶往售票处，却被告知票已经售罄了。
“没有其他场次吗？”
“今天上午有单位包场，本来就没几张多余的散票。等下午吧。”售票大妈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垂头丧气地走出售票处，心里终于明白过来：李子桐那家伙其实根本没想别的，只是想把我当做免费交通工具而已。她不会骑自行车。
我一脚踢向路边的不知谁乱丢的罐装可乐空瓶，易拉罐飞向垃圾桶，没进，撞到边缘弹了回来。干脆直接回家好了。我这么想着，但如果这样李子桐就没法及时回去了。
毕竟欠过她不少人情，总不能这样丢下不管。好在电影院一楼有个街机厅，利用口袋里的零钱，好歹打发了两小时的无聊时光。
电影一散场，像马桶冲水一般，观影人群乌泱乌泱的涌了出来。我守在门口，打算向李子桐好好抱怨一通。却远远地察觉到她的脸色十分难看，本来含在嘴里的话又咽了下去。
“你还好吧？”
她摇了摇头，“糟透了。”
“身体不舒服？”
“我是说电影。真是糟透了！情节支离破碎，一直用各种追车和爆炸镜头滥竽充数。所谓的3d也糟透了，就是给你戴一副红蓝双色眼镜，整个观影过程除了头晕得要死，什么3d效果也没感觉到。”
“什么嘛，多大点事，起码你还入场看到电影了。相比之下，我连票都没买到，在外面硬等了两小时……”
“什么叫多大点事！”她少见的变了脸色，“你知道这部电影我期待多久了吗？电影票钱可是我半年的积蓄。”
她抱怨个不停，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我只好叹了口气，提醒她再不赶回去就来不及了。她这才心不甘不情愿地闭上了嘴。
我的力气都耗得差不多了，回去的路上只能慢慢骑。好在李子桐不再催促，全身心地沉浸在对当代电影艺术的评判中。
“现在的电影真不知道怎么搞的，技术一直在进步，但变化的只有特效。相比之下，导演的水准和原来完全不能比。”
“干脆你自己拍一部不就得了？”我忍不住插嘴。
“嗯？”
“我是说，连那种三流烂片都能堂而皇之地公开上映，换你来拍没准也行。唔，说不定能一鸣惊人吧？”我戏言道。
我听到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喉咙深处发出小小的感叹声，随后再未开口说话。
到达音像店门口后，她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就径自离开了，连一句道谢也没有，把我气得够呛。
那时我完全没想到她会计划拍电影。别的不说，最起码的必需品——摄像机就不是一介学生能搞到的东西。那可是九十年代，别说手机之类的复合功能数码产品了，一般人家连照相机都不一定有，摄像机这种高科技产品估计只有电视台才搞得到。
但我太小看她的行动力了，后续很多的麻烦事，恐怕都是我那一句无心的玩笑话惹得祸。

第22章
隔周我又被李子桐叫了出来，见面时她手上居然拿了一台小型摄像机。
我吃了一惊，“从哪搞来的？”
“我爸有黑龙江的远房亲戚，和俄罗斯、韩国都有生意来往，那边邮寄来的。”
“嚯，很贵吧？”
她报上一个令我不由得倒抽冷气的价格。
“这么贵重的东西，他敢放心交给你？”
“当然不敢，是我偷偷拿来的。”她轻描淡写地说道，“电源是五号电池，我特意买了充电版本，
用完再充满，没有丝毫损耗。”
“喔，充电电池也不便宜吧？”
“放心，我花光零花钱买下来了。没有这东西怎么拍电影。”
原来真打算拍啊，我不由得肃然起敬。这家伙平时遇到什么事都一副嫌麻烦的样子，唯独涉及电影时，莫名其妙的行动力拉满。
“器材都齐全了，现在就开拍吧。”她信心满满的说道。
“拍谁？”
“当然是你。”
“我根本不会演戏啊。”
“没关系，还记得两个月前我们一起看过的那部国产刑侦片吗，大部分情节都无聊至极，唯独结尾处反派自白杀人计划的那段还算有意思。你就模仿着把那段演一遍，我拍下来试试效果。”
如此无理的要求，我简直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来面对。两个月前看过的电影，我还能记得剧情梗概就已经是万幸了，怎么可能想起具体的某个场景是怎么演的。
“你这样的记忆力，究竟是怎么考上中学的？”李子桐露出惊讶的表情，手舞足蹈地模仿了一遍那段犯罪自白。令人惊讶的是，每句台词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你是不是自己偷偷又看了不少遍？”
“怎么可能，你知道我几乎不重看同一部电影……好了，别废话了，你到底演不演？”
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我只得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站在摄像机面前，“接下来，我将公布自己的杀人计划。”
但第二句我就忘词了，在黑洞洞的镜头面前，大脑的运作似乎都变迟钝了。
“cut！停！你究竟是怎么搞的。”她从摄像机后探出头来，大发雷霆。
我无奈地反驳，“你总不能指望一个新人演员什么错都不犯吧。”
“真是的，”她检查了录像带，“还好这台机器有重新录制的功能。”
之后她不厌其烦地教我背了好几次台词。我以为自己背熟了，但每次一开拍，不是这里就是那里，总会说到一半就卡壳。重复不知道多少遍后，终于在天黑前拍出了一个完整的版本。
我擦了擦头上的汗，着实松了一口气。但李子桐似乎对这样的成果很不满意。证据就是回去的路上她一直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虽然这么想有点不负责任，但如果这次失败能打消她的电影梦就好了，那时我由衷的这么觉得。
结果隔周约见面时，她的手里依旧拿着摄像机，脸颊肿了起来，贴着胶布。
我倒吸一口冷气，“怎么搞的？”
“录像带的事，惹父亲生气了。”她轻描淡写地回答，“原来录像带虽然可以倒带重录，但每一卷能重录的次数是有限的，次数多了就会质量下降，直到失效。上周那盘就被我们拍废了。”
“就为这么点小事动手打人？”
她摇了摇头，反常地花时间斟酌词句，“不怪他，这种录像带是VHS-C格式的，价格很贵的。算了，不说这事了，我们抓紧时间开始今天的拍摄吧。”
“还拍？你不怕再惹祸啊。”
可李子桐不为所动，坚持说这次的录像带是她偷偷搞来的，不会被发现的。我只好换了个理由劝阻。
“拍电影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单纯靠导演一时兴起的热情，是支撑不起一部电影的。”
“放心，剧本我大概都想好了。”
“可演员呢？”
“这一点我也考虑过了，我设想的剧本，只要一个演员就行，简单吧。”
“只有一个演员的电影怎么会好看，而且布景呢？”
“先听我说完，”她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了解了故事本身，你就全明白了。还记得你一直担忧的世界末日吗？我们就拍那天到来之后的故事。”
新世纪到来前，诺查丹玛斯的预言终于变成现实，天空中太阳、月亮和九大行星将组成“十字架”形状，小行星撞击地球，大气层彻底毁灭，强烈的太阳伽马射线直射地表。地球上98%以上的物种都在短短数天之内灭绝了。幸存的人类开始倾尽全力建造星际飞行器逃离地球，短短一年间地球上只剩下了1%左右的人口，都是无力负担费用的社会底层，作为电影主角的少年就是其中之一。
科学家预计，这种末日情景将持续数十万年。仍留在地球上的人们都放弃了希望，纷纷留下遗书等死。但有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没有放弃，他与母亲储存了大量的储备粮食，像压缩饼干之类的。两人躲入地下洞穴，靠舔岩壁上渗出的水过活。数年后，食物见底，由于总是节省食物自己不怎么吃，母亲先去世了。
少年失去了希望，决心回归地表后死去。但随着地势的上升，气温并未上升。他沿石壁攀登，重新返回地面。有什么出了错！太阳……太阳虽在中天，却如夕阳一般成了橙色的巨大球体，并没有多么炙热。原来科学家的预测出了差错，伽马射线暴的爆发出现了间隙，短短几年就中止了。至于下一次什么时候再来无人知晓，可能就在几年后，也可能是数十万年后。
他在洞口边弓身坐下，望着无遮无拦的茫茫荒野，又望望太阳，终于起身开始了新的行程。他相信一定有其他还活着的人类……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挺不错的。”我思考片刻，“原来如此，如果是末日题材，只有一个演员的话也说得过去。”
“bingo！”她打了个响指。
“可你刚才说的那一串宏大的科幻背景设定怎么表现？”
“在剧情穿插中让主角用自言自语的形式说出来就好了。”
这样不但没视觉效果，还会很没有代入感吧？不过这不是我操心的问题，应该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为什么主角的设定是少年而不是少女？”
“因为由你主演啊。”她理所当然似的说道，“难道你想演反串性别？”
听到预料之中的答案，我不禁头疼起来。
“放过我行吗？”
“不用担心，我会好好指导你的演技。”
“你自己演不就好了？”
“我是没法演的。”她斩钉截铁地说，“第一，得有人操作摄像机，这东西太贵了我不敢交给你。第二，我十分讨厌出现在镜头里，一想到要被录进影像里就浑身难受。”
“那你找别人好了，我也十分讨厌出镜。”
“前提是我找得到。”她直视我的眼睛，“虽然不想提，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吧？”
我回想起小学时她帮我逃脱小混混魔爪的事，只得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故事采用倒叙手法，第一幕是少年刚刚来到地表的场景。因为饥饿，他迫切地想找到吃的。就在此时，他的面前出现了一群野鸟。
李子桐把早就备好的干面包揉碎，撒在地上。不一会，一群饥肠辘辘的麻雀就叽叽喳喳地聚拢过来。虽然我很想说生物大灭绝后很难有鸟类幸存，如果追求真实感的话主角应该捕捉蟑螂或老鼠为食才对。但考虑到这两样东西又难抓又恶心，万一她真搞来了我可受不了，这才强行忍住了没说出口。
“要拍下你追着鸟跑的画面！你要表现出虚弱的样子。”
她眼瞳闪闪生辉地举起摄像机，“现在开始拍摄，action！”
我尽量不看摄像头，僵着脸皮，死命地照本宣科。
“原来地表的世界已经恢复正常了。但是一个人也没有。嗯——另外……嗯——好饿啊。”
我跌跌撞撞地扑向鸟群，麻雀们吓得一边咕咕叫一边群起飞向天际。
“Cut！”
李子桐从摄像机后探出头来，一脸苦涩地对我的演技横加指责。
“动作太迟缓了，一点真情实感都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咬指甲。
“你的表情太僵硬了，要发自内心，表现出自然而然的忧愁和哀伤。想想吧，你可是生活在世界末日哎，家人都死光了，自己能不能活下去还不一定，难道不应该打心眼里悲痛欲绝吗？”
这话让我听得十分不舒服，于是敷衍地回答道：“我脑子里就是这么想的，内心也能感受得到。”
“那就努力在表情和肢体动作上表现出来，不然观众怎么看得到！你这样没法拍，先练到我满意为止。”
于是我被迫把这个场景重复演了十几遍，每次她都能挑出不同的瑕疵。我也好麻雀们也好通通疲惫不堪。它们停下来啄食一会面包屑就被我的表演吓走，最后干脆都不来了。
由于缺少了群众演员，又快到中午了，李子桐只得放弃再拍。好在最后一次开机时拍了一个“还算凑合”的版本。
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公布了后续摄影行程计划，“下星期六放假，你一早就来。九点到北口车站前面碰面，听到没？”
我吃了一惊：“还要继续拍？”
“当然，才第一幕而已。”
拍摄活动就这样一周周持续下去，搞得我苦不堪言。为了节约录像带的拍摄次数，李子桐强制要求我先排练个几十遍才开始正式拍摄。到后来甚至写了厚厚的一沓稿子，指明动作和台词，要求我在周末实际拍摄前背得滚瓜烂熟。
由于实在身心俱疲了，我开始不停抱怨起来，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这么认真干什么，反正只是业余爱好的作品。”
她起初装作听不见，听多了终于忍不住反驳，“若不追求细节，观众是不会有代入感的。”
“说到代入感，我这个角色可是不停地自言自语哎，这样真的不奇怪吗？真会有人心里想什么都直接说出来吗？”
“这个嘛……”
她眯细眼睛，嘴唇闭成一条直线，认真思考起来。
我趁机借题发挥，“就电影来说，肯定需要配角的衬托，发生对话行为，主要角色才能展现更充沛的生命力。不然就会变成干瘪的纸片人。”
她沉默不语良久，这次的拍摄终于草草了事。
我本意是想让她再去找些其他人帮忙，多几个人给她折腾，我身上的负担多少也能轻一点。谁知道下一周见面时，她用塑料袋拎了一个篮球过来。而且是一个破旧掉皮的，瘪掉一半的篮球。
“哪捡来的垃圾？”
“请尊重他，这是你的好朋友。”
我可不记得自己成了把篮球当朋友的热血运动少年。
“不是说现实中的你。剧中的你经历了什么还记得吗？在空无一人的城市之间流浪了一年，但一个人也没找到。这样的情况下不是理所当然孤独难受吗，上一次与人说话还是和去世的母亲。于是只能把一个篮球当做朋友。喏，这样不就有说台词的正当理由了？”
“原来如此，不过这个剧情听起来有点耳熟啊。”好像记得有个在联邦快递工作的大叔流落荒岛的电影里就有类似的情节。
她的脸微微一红，“这是借鉴啦借鉴。总之先拍你练习好的场景吧，其他不改，只是台词都对着篮球说就好。”
“咦，不换地方了？”
“今天广场上人少，就在这里拍吧。西侧沙坑那边刚好没有人。你坐在秋千上，篮球就放在面前的地上。”她用纤细的手指比画出一个取景框，“你俯身与篮球对话，完美的构图。”
我叹了口气，在秋千上坐下。李子桐举起摄像机检查镜头的效果。旁观者的视线立刻聚拢过来，让我感觉芒刺在背。她说广场人少，是与平日里做对比的，实际上还是有四五个遛弯健身的老人，一对推着婴儿车，看起来像是年轻夫妇的男女。大概是摄像机很少见吧，他们无一例外，都像发现野生动物保护区偶然一现的珍稀动物似的观察着我们，窃窃私语。
“还是换个地方吧……”我恳求道。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全神贯注地对着一个球说话，我的精神意念还未强大到这种地步。
“别担心，我试过了，这个角度拍不到其他人。”
“不是这个问题，这么多人看着呢，不尴尬吗？”
“不受外界的干扰，专心于演出可是演员的基本素养。连这点都克服不了怎么拍出好片子？”她毫不理会我的抗议，继续拍了下去。

第23章
拍摄活动一直持续到了初二学年的结束。我的脸皮厚度也因此磨砺到了极致，拍摄时有再多旁观者都无所谓，麻木了。暑假里，李子桐变本加厉，几乎每天都缠着我不放。好在以剧本的厚度估算，电影的剧情已经结束了大半，再忍忍就结束了。可料想不到，她竟提出了突破我底线的要求。
8月初的一天，气温高得像置身新疆馕坑烤炉一样。她把见面的地方定在了郊区的水库。由于零花钱见底，坐不起公交，我只好自行车去。到达的时候已经满身大汗了。
一见面我就忍不住抱怨，“为什么要选这么远的地方拍摄啊，市区不也有人工湖吗？”
“好啦，好啦，知道天热，你迟到了接近半小时我不也没说什么吗。”
她扔来一罐可乐，接到手发现完全不冰，但我还是一口气灌下半罐。
“快四十度了，尽量选有树荫的地方拍好吗？”我建议道。
“放心，等下就去一个特别凉快的地方。”
今天要拍的一幕是与篮球的告别：由于迟迟找不到其他活着的人类，少年放弃了继续寻找，在野外一处生态恢复得不错的地方定居了。可有一天，在少年睡着的时候，强风吹过，篮球落入了湖中，渐渐漂远消失。少年醒来后发现自己失去了唯一的朋友，悲痛欲绝。痛哭流涕之后，他终于再度踏上寻找其他人类的旅程。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我连台词都背熟了。但李子桐突发奇想地改变了计划。
“我昨晚睡觉前想到了，单是拍摄事后少年哭喊的画面恐怕难以表现他的悲痛。太单薄了，而且你的演技又是……那样的。”
突然被指摘演技让我有些生气，但仔细想想自己确实没有拍哭戏的自信。别的不说，眼泪肯定挤不出来，于是只好叹了口气，“你想怎样？”
“我是这样打算的，”她紧张的咽下一口吐沫，“剧情改为由你下湖去追篮球。”
“啊？”
“就是说，借由少年不顾危险下水拯救篮球的画面，展现他对友谊的重视和决心。”
“喂喂。”我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抽搐不已，“在这里下水？你来时没看到‘禁止垂钓和游泳’的立牌吗？”
“放心吧，这种事不会有人管的，湖对岸还有几个大叔在钓鱼呢。”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还真有两个身穿迷彩服的中年人正在钓鱼。
“钓鱼或许可以，但你看这里的水质，就算再怎么降低标准也不算干净啊。”我死命地提出抗议。毕竟肉眼可见的——岸边都是淤泥，湖面上漂着大量浮萍，还有一条通体发白的死鱼。
她的瞳孔犹如太阳般炙热发亮，“拜托了，就当是为艺术的牺牲。”
“不行，这次绝对不行。而且我也没带泳衣。”
“用不到泳衣的，你就穿日常衣物下水就行，这样才有真实感。”
那拍完了怎么办，我穿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再回去？这女人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感觉她只是把我当成了好用的工具。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生气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当这么长时间没有片酬的义务演员就算了，跳湖这么离谱的事我绝对不会干的。”
“可你是主演啊，这可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电影。都完成大半了，你就不想善始善终？”
“说得倒简单。你怎么自己不试试？电影不是有用替身的拍法吗，反正只能从岸上拍远景，你把头发扎起来一样能拍。”
“我不会游泳。”她简明扼要地回答。
是嘛，我倒是游得不错。小时候在少年宫的游泳班专门学过……但这话不能说出口。我干脆半躺在湖边的树荫下闭目养神，李子桐蹲在旁边劝说了半天，通通当做没听见。
最后她也气馁了，在我身边背靠树干坐了下来。我多少有些于心不忍，想要出声安慰两句。但一想到这时候示弱后患无穷，还是硬生生忍住了没开口。
“你想约会吧？”她突然开口说道。
“瞎说什么啊……”我多少慌乱起来，难道自己不经意间说漏嘴过？
“记得高阳同学吗？虽然现在不同班了，但作为老同学，他有时会打电话过来聊天，话题偏向于怀旧，比如聊聊过去班上的老同学什么的。”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感觉心跳加速，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听说去年圣诞节，他的一个朋友抱怨了很久呢。好像是被一个女生邀约了，以为要去约会，兴高采烈了半天，结果对方连电影票都没帮他买。”
那个不知掩饰的大嘴巴！我听见自己发
出愚蠢的支吾声，感觉血液冲上脖子。
“高阳不知道那个女生的名字，只知道他朋友管她叫做‘无血无泪的死女人’呢，真是个挺有意思的名字呢。”
“不，没有的事……”
“好啦，这个话题暂且不谈。”她直率地望着我的眼睛，“如果这部电影能顺利拍完的话，我就陪你约会一次怎么样？当然，电影票也会买好两人份的。”
“你说真的？”
“当然，一言为定。”
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在岸边模拟了十几次拍摄内容后，李子桐终于同意正式开机拍摄了。
“乔尼！”我喊出篮球在电影里的名字（李子桐起的，毫无创意），脚趾刚踩入水中就犹豫地停下了脚步，水温比想象中的冰凉不少。
“cut！”她在身后不满意地喊道，“你的表现也太差劲了，和刚才排练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啊！拿出气势来，落入水中的可是你唯一的朋友，一口气跳入湖里去救它！”
结果只好重拍一遍。这次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一鼓作气跳入湖中。没想到水底全是淤泥，脚下一滑，喝了几大口水，拽住水边的芦苇才勉强维持住身体平衡。
刚把头探出水面就听到李子桐的抱怨，“怎么搞的，再重拍这卷录像带要废掉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水底都是滑溜溜的泥巴！”
她检查了一会录像机的状况，“算了，继续重拍吧。”
谁也没预料到这一段戏如此难拍。之后大约重拍了六次，总是遇到各种瑕疵和意外情况。扑水溅起的泥巴糊在脸上了，本该随水波漂远的篮球卡在芦苇丛里了，对岸的钓鱼佬改变钓点闯入了镜头一角。我只得一次次的游远把篮球捞回来，李子桐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大概是心疼录像带的钱吧。
第七次终于顺利起来，从头到尾没听到她喊停的声音。我松了一口气，但表情动作上不敢怠慢，努力演出焦急的样子，拼命追赶漂往湖心的篮球。
右小腿的肌肉猛然抖动了一下，接着快速收缩，痉挛，疼痛到不听使唤了。我意识到是腿抽筋了，整个人猛地向下沉。本想蹬一脚水底的地面，探出水面喊救命，但脚底下空空如也，不知何时，湖水陡然变得深不见底了。
我心里一慌，“咕咚咕咚”连喝了几大口水。挣扎了半天才勉强把头伸出水面，一边喊叫一边用手拍击水面，但没听到李子桐的回应。支撑了大概两三秒，我又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神使鬼差的，我在下沉的过程中想起原本的剧本安排——少年其实不擅长游泳，他追逐篮球到差点溺水，这才放弃拯救朋友，游回岸边。
这下完了，李子桐多半以为我的溺水表现只是演技吧。她大概能收获最真实的溺水画面，可我短暂的人生估计得交代在这个臭水塘里了。
身体的反应却和脑中想得完全不一样，求生本能驱使我挥动着胳膊和左腿，拼命向较浅的水域划去，但呛入呼吸系统的脏水很快让我头晕起来，力气也越来越弱，身体像秤砣一样直直坠入湖心。
有人猛然在我的腋下托了一把。借助外力，我全力上浮，终于把鼻口探出水面，猛吸一大口气，精神一振。用手抓住脚尖往后拉，右腿终于从僵直中恢复了一些。转头一看，却看到李子桐正扑腾出高高的水花，乌黑的长发浮起，脸却沉入了水下。
我吃了一惊，赶紧去拉她的手臂，但反而被她拖住向水下沉。我心知不妙，好在最后一次探头出水时看清了岸边的方向，一沉入水中就手脚并用猛力扑腾。
我们互相拖拽着，在水底艰难前进，短短十来米的路程却像前往天堂的道路一般冗长。脚下终于踩上坚硬土地的一刻，心情就像是获得重生了一般。
我们都早已筋疲力尽，呕了半天湖水，躺在岸边喘粗气，半天才缓过神来。
“原来你真不会游泳啊。”我勉强支棱起上半身望着她。
“又没人教过我。”
她靠在石头上，衣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展现出凹凸有致的曲线，白亮亮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光。我连忙挪开目光。
“对了，摄像机呢？”她慌张地喊道。
我们在岸边找了很久，终于在杂草丛中找到了。似乎是刚才她慌忙之下随手扔到一边了。外壳摔出了一道划痕，但好在没坏，开机后还能正常运作。
“太好了，我还以为影像记录要没了呢。直到我发现你是真溺水的那一刻前，拍摄得相当完美。”
相比之下，我们的命都差点没了，这点才是最应该后怕的吧？
大概是我的真实想法流露在了脸上，她意识到了什么，“对了，我应该向你道歉的。把你拖进了危险的计划里，实在对不起。”
我摇摇头，“没事的，不是你救了我吗？”
“但归根结底，如果不是我强迫你演什么跳湖的戏码，你也不需要被谁救吧。”
“都说了不用在意了，我们不是朋友吗。既然没有真出事，也就不用计较太多了。”
“朋友？”她的表情有些困惑。
我比她更加困惑，几乎说不出话来。如果我们之间连朋友关系都算不上的话，自己又是为了什么陪她胡闹了这么长时间？
“我以为你只是为了还人情而已。”她说。
天色渐黑，早该是回去的时候了。但湿透的衣服迟迟未干。我一个男的还好说，李子桐则露得太多了，不适合走在街上。我们只好在湖边等待。
空中浮现出一轮青白色的月，瘦弱的新月。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气氛陷入尴尬的沉默。对岸钓鱼的人不知何时也离场了。四周静得可怕，连鸣虫的叫声也听不见。
李子桐看上去在沉思默想着什么。除了不时地摆弄一下录像机，她一直凝视着湖面倒映的月影。映在她眼眸里的是怎样的景致呢？由于月光阴影的关系，我无法读取她脸上的微妙表情。我们之间或许隔着无法想象的距离。
“冷吗？”她放下摄像机，孤零零地冒出一句。
没等我回答，她就靠了上来。背上感觉到一阵暖意。
“这样暖和点。”她说。
我们就这么背靠背坐着，而地球仍在自转个不停。
“刚才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至少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点点头，随后意识到她应该看不到，于是“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挺奇怪的？”
我对着夜空伸出右手，指尖拂过月的光晕，但没有摸到什么东西的实感。
“多多少少吧，你是我认识的最孤独的人。”
“孤独的人会显得很奇怪吗？”
“并不会。可你是特意选择那种生活方式的，所以才奇怪。”
“我没刻意去选。”她用大人气的平静的声音说，“只是胆小而已。与人交往太深就要付出真心，我害怕那种毫无防备的感觉。”
“这不是交个朋友就需要有的觉悟吧？”
“嗯，或许是夸张了点，但我就是害怕。”她轻声细气地说，“有时觉得，要是自己拍的电影能成真就好了，我喜欢世界末日的氛围，一个人活在那样的世界里好像也不错。”
“然后选择和篮球成为朋友？”为了缓和气氛，我开了个拙劣的玩笑。
她像是用了不少时间才明白我的意思，略带空虚地笑了笑，“也许那样也不错。对了，乔尼呢？”
我也望向湖面，篮球确实消失了。湖面没有遮挡，一眼就能望到对岸，但哪里不见有东西漂着。可能是泡水久了沉入水中了吧，毕竟是一个破掉的球。
“真是可怜。我们都回到了岸边，唯有它葬身湖底。”
“原本打算拍完回收的？”
“当然，毕竟是朋友啊。”
她走向岸边，静静注视湖面。湖面并不平静，时而有风浪打来，水滴溅在了还没干透的衣服上。但她毫不在意，伸出双手，在嘴边拢
成喇叭的形状。
“再见，乔尼……在水底安息吧！”
我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多少懂了她。可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懂。身陷凶案泥潭的当下，我猜测不出她消失去了哪里，有没有作案嫌疑，在案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对我而言，李子桐始终是一个飘忽不定、捉摸不透的存在，就像活在月面的异邦人一样。
虽然共同经历了很多事情，但她始终没有对我敞开心扉。

第24章
关于录像带的来历，以及我和李子桐之间发生的事，我通通交代给了警方。至于他们相信了多少，不得而知。但起码多少有一些吧，证据就是当天的深夜，他们放我回家了。
被父母接回家后，母亲一脸忧心忡忡，似乎有很多问题要问。但被父亲使眼色制止了。两人默契地只说了些不相干的琐事。在这一点上我很感激，因为确实累得一句话也不想再说了。草草洗漱之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隔天请了一天病假，周二才去上学。本来担心被同学围住问东问西的，结果谁都没意识到发生了命案，只有两三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向我问候病情。
但新闻媒体无孔不入，那周末的晚报上开始出现了案件的消息。一开始只是简报，其后越挖越细，一个月后，与上一起“录像带杀人案”的关联，“密室”和死者失踪的女儿都被报道出来了，真不知道他们怎么突破了警方的情报封锁。
若是得知我这么个目击证人的存在，说不定会有新闻记者兴奋到轻度心脏病发作，躺在学校门口不肯走了。父亲十分担心这一点，一再叮嘱我放学就回家。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其实却没当回事。这段时间母亲回上海老家探亲了，父亲每晚都加班到深夜，根本没人发现我每天回家都很晚。
今天也是一样。放学后，我一个人往校门的反方向走，赶往废弃的老教学楼。
这所高中的前身据说是民国书院，距今已有六十多年历史了。老教学楼早破败不堪了。斑驳的外墙上长满了爬山虎。一年前校区外扩，在东侧新建了教学楼，废弃的老楼却迟迟未拆。有学生猜测是学校的经费不足，但还有一种更受欢迎，也传播更广的说法——这栋楼闹鬼，市里没有一家施工队敢接活。
托这条传言的福，平时没人敢随意进出这栋楼，天黑后更是连靠近这一带都不敢。教学楼的大门早锁上了，我从破掉的边窗翻了进去。
门廊和楼梯积满了灰尘，扶手也是锈迹斑斑，散发着一股霉味。荧光灯自然早不亮了。我打开手电筒，沿着楼梯向上爬。
刚到三楼，就听到走廊尽头传来“咯哒咯哒”的金属撞击声，节奏十分规律。那个位置是原本的美术教室，门里门外堆了不少破损的石膏像和画框。我举起手电筒向那照去，重重叠叠石膏人头阴影遮掩下，明显有个完整的人形身影。
“别照啦，刺眼得要死！”高阳喊道，“不是说好要先对暗号吗？”
“密室。你该回答‘渔线’。”
“你都挑明答案了，再对暗号有什么用？”
我没回话，学他一样在美术教室的门口蹲了下去，盯着门缝，“怎么样，今天有把握成功吗？”
“谁知道呢？”高阳保持着下蹲姿势，侧贴在门边，左右手手指上分别缠绕了两根钓渔线，“反正我觉得比之前半个月来的尝试都有进步，能感觉到锁环已经勾上第一个锁眼了。”
那倒确实是一大进步。
一个月前的那次审问中，我和高阳都一口咬定自己没撬房门的锁，并坚持到了最后。
但我们私下商议后，都觉得警方未必相信我们的说法。如果真有撬锁进门的凶手存在，恐怕得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找出证据了。而我们所做的第一步，就是通过模拟实验，企图证明李学强的自杀现场是伪造的。
而眼前这间废弃的美术教室，无论是房门还是房间的结构都和那间卧室极为相似，正适合于用来模拟现场。
渔线实验是高阳的主意。受最近电视上热播的某部“外表看似小孩，智慧却过于常人”的推理动画影响，他认为凶手肯定是利用某种机关完成了隔门上锁的操作。卧室门的简易锁有外露的钥匙孔，很容易就能撬开或再度反锁。关键难点在于挂在门内的U型锁。简易锁打开后，门可以推开一条细缝，其他工具都无法通过，可供选择工具只有纤细的丝线。
高阳选择了四根强韧的渔线，或绑或用胶带粘贴，固定在U型锁的四个角上。完成准备后，把锁留在室内，关上门。通过门缝，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控制U型锁的移动轨迹。理论上来说，只要他能让U型锁锁环同时穿过门上的两个锁眼，再合上锁扣就能成功。
但现实远比理想骨感。半个月来，他连把锁环挂上第一个锁眼的操作都是首次成功。究其原因，是因为门缝太窄。他只能横向或前后拉动渔线，无法左右拉动。换高中几何的概念来解释，就是只能在x轴和z轴上移动，动不了y轴。而挂上锁眼的关键就是y轴——左右的位移。
“再左移一点就好。”高阳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操纵着渔线，但随即响了“哐当”一声沉重的响声，U型锁坠地了。
他向后一仰，躺倒在地，沮丧地呻吟道，“又失败了。”
“还是放弃这个猜想为好，”我劝道，“这种手法明显需要事先充足地练习和准备。眼下这种天文数字般的成功概率，再蠢的凶手也不可能冒着风险采用。”
“好吧，算你说得有点道理。”他解开缠在手指上的渔线，“你那又研究得怎么样了？”
“依旧没有找到其他合理的手法。”
在高阳捣鼓钓渔线的同时，我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既然连警方都找不出破绽，证明凶手的手法极为高明，或许从推理作品千奇百怪的手法吸取了灵感。抱着这样的想法，我翻遍了图书馆和书店的推理小说书架，但始终找不出一本能对应上眼前犯罪手法的书籍。
前天找到了一本名叫《密室全收藏》的书，书封上的简介号称收罗了推理作品中所有类型的密室谜题。我满怀希望，花大价钱买回家一看，结果大失所望。与其他作品一样，这本书里提到的密室都采用了构成复杂，玄之又玄的机关，大部分都是建立在特定场景和巧合上的。
像门内挂锁这样朴实无华，而又实实在在的难题，或许才是真正的无解密室。
“啊，真是的。”高阳抱怨道，“说到底，他们家为什么要搞那么彻底的封闭装修啊，又是加装窗护栏又是挂U型锁的。我就没听说过有人身处自家的卧室还要上两道锁。”
“都是李学强最近请人新装的，就在得知徐兰的死讯后不久。据猜测应该和不太稳定的心理状况有关，他觉得有人想害他们一家，也曾多次对其他人这么说过。原本在煤矿的工作也辞掉了，因为再也忍受不了幽闭的空间——偷听我爸打电话时得知到的。”
“唔，如此说来很奇怪啊。”高阳沉吟一会，再度开口，“我们换个角度思考吧，关于凶手的身份，你有什么猜想吗？”
手电筒的光照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此刻的表情相当阴沉。因为他的疑虑我也早想到了。
如此精巧而又难以破解的密室，很难想象是临时起意的凶犯仓促布置出来的。除了他近期进出过李学强家，提前做好了准备以外，很难想出其他解释。如此一来，嫌疑基本可以锁定在熟人作案的范围里了。而凑巧这段时间失踪了的李子桐，她的失踪原因很值得怀疑。
另外还有一点是高阳不知道的，那就是我从瘪四那听说的上一起案件的内情。如果“录像带杀人案”的凶手真的另有其人，那人肯定有音像店阁楼的钥匙，不然当时那种情况根本无处藏身。而曾有意偷取钥匙的我当然知道，自打阁楼失窃事件后，李学强换了新锁，时时刻刻都把新钥匙挂在自己的皮带上。除了李子桐和她的弟弟李天赐，外人想偷都无从下手。
不会的，她不是那种人。
思前想后，我还是没把自己的疑问说出口。高阳也默契地没再追问下去。
我们一起默默捣鼓了一会门锁，他突然一拍大腿，“差点忘了，昨晚回家时，遇上了一个奇怪的人。递出了一封信，让转交给你。”
“给我？”
“是啊，我也莫名其妙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交给我。我用手电筒照着，正反面都查看了一遍，没有粘贴过邮票的痕迹，没有文字和盖章，没有
个性和事务性。就只是一个茶色的信封，用胶水封了口。
“给你这封信的人长什么样？”
“唔，男的，比我们大个几岁的样子。长马脸，瘦到快脱形了，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听起来像是郑坤，他的病好了？我心里一咯噔，匆匆撕开信封，从里面掉出一张照片。我借手电筒的光扫了一眼，大吃一惊，立刻把照片重新收入信封。
“里面是什么啊？”高阳好奇地问。
“什么都没有。”
“喂，你的态度很可疑哎。”
“总之你先别问了，明天再说。我有事，先回去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的匆匆离开。高阳在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远。
我不敢在路上拆开信封细看，一路风驰电掣地骑车回了家。由于心有旁骛，在楼下停车时，我竟忘了抬头看一眼家里的灯是否亮着。
结果一开家门，迎接我的是母亲愤怒到扭曲变形的脸。
“不是让你一放学就回家吗？”她的声音尖锐到刺耳。
我在脑子拼命搜索能用的借口，但很遗憾，急切间一条也想不出。
“最近经历了那么多危险的事，结果你还……”
完了，要被痛骂一晚上了，说不定还得受点皮肉之苦。
但出乎意料的，母亲没继续训斥下去。她长叹一口气，“算了，你先去洗个手吧。还没吃饭吧？桌上有炸鸡和汉堡，再不吃就彻底凉了。”
我难以置信地望向餐桌，桌上真的放了一个印制有山德士上校半身像的外卖包装袋。
九十年代，以肯德基、麦当劳为代表的洋快餐刚刚进入中国市场。或许今天很难想象，当时这种连锁快餐店代表着潮流西方文化。对大城市的小朋友们而言，吃一顿肯德基相当于现在吃一顿高档西餐。还有年轻人选择在店里举行婚礼。而我们这种小地方的孩子则连尝尝味道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根本没有门店往二线以下的城市开。我就曾盯着电视新闻里厚墩墩的巨无霸汉堡流口水，想象着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撕开纸包装，柔嫩多汁的夹心汉堡露出了冰山一角。犹豫片刻，不知从何下口的我决定从最外层的面包片开始，一层层的细细品尝味道。不知道确实是饿了，还是真正的洋汉堡确实好吃，就连冰冷又干瘪的面包片吃起来都无比美味，回味无穷。
“好吃吧？我特意从上海带回来的，排了好长的队呢。”
我一边点头，一边拼命把蔬菜和鸡肉夹层往嘴里塞。
“瞧你那吃相，”母亲笑了笑，“别急，以后你就要转学去上海了，经常可以吃到的。”
我停止了咀嚼，盯着母亲，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不高兴吗？”
我困惑地摇摇头，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根本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为什么要转学，这里不挺好的。”
“一点也不好。”母亲像饭店停止营业般收起了笑容，“治安太乱。想想这两个月，你遭了多大罪。这样下去还怎么读书，怎么考大学。上海是国际化大都市，那里生活安全，学校教学质量又好。我这段时间就是专门去办你的转学手续的。”
“可我不想去。”
虽然平时一直嫌弃这个巴掌大的小城市，但真要我离开，心里确实舍不得。何况自己的家人朋友都在这里。
“别担心，我会辞了工作，陪你一起去上海的。到时候我们一起住在外公外婆家里。”
“那我爸呢？”
“我们已经离婚了。”母亲脱口而出。
我感觉全身都僵硬了。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但实际面对时，却发现并不那么容易接受。
“我也是为你好。”母亲急着解释道，“本来我们迟迟拖着不离婚，就是为了你的学业考虑。但眼看着你连学都不能好好上了……”
最后，我放下只啃了一小半的汉堡，躲回了自己的房间。在我不知道的时间和地点，自己的未来的命运就这样被悄然决定了。
茫然失神了许久，我不小心碰到了口袋里的信封，顺手取了出来。
在灯光下，我再度审视信封里的照片。照片的对焦有些模糊，似乎是从远处拍的。记录了一家面馆营业的场景，生意不错，满满当当坐的都是吃面的食客，大概有十几个人。但我的目光一眼就锁定在了画面的边角处。有一个系着围裙的女孩子，正端着盘子上菜。从针眼大小的像素颗粒分布规律可以辨识出，她年纪不大，剪了短发，长得极像李子桐。表情也与我记忆里的一致，她的嘴唇努力挤出笑容的弧线，眼睛却在抗拒表现出亲近之意。
照片的背面写了一行字，这些字细小扭曲，不像是成年人的字体。就像是刚孵化出的一窝爬虫，四处蠕动，让人有种轻微的不适感。
勉强能辨认出写的是“申港市人民路12号马鑫面馆”。右上角有个椭圆形的红色图案，仔细一看应该是只老鼠，因为对应位置有象征着眼睛的圆点和代表着尾巴的弯曲线条。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见过。
思考良久，我下定决心，隔天就去买火车票。在母亲硬拽我去上海前，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第25章
列车的座位很空，整个车厢只有寥寥数人。所以我没按照车票的安排落座，而是选择了靠窗的座位，方便望向窗外。
火车正通过隧道，车厢内的灯光反射让我能从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表情阴沉。
如果那张照片真是郑坤给我的，意思其实不难理解。作为凶案的嫌疑人，他比谁都想尽快抓到真正的凶手。从报纸上得知李学强的死讯后，他也会萌生和我一样的想法，猜测李子桐具有极有可能是凶手。
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他打听并找到了李子桐的下落。申港市，离城关市大概四百公里的另一个小城。但他又无法直接报警，不然到时候先被抓进拘留所的很可能是他自己。于是就把这个消息传递给了我，让我代为操作。
但我当然不愿报警，或是说，不愿意直接报警。在那之前，我想和她当面谈一谈，如果真是她做的，就劝她自首。
下定决心后，我决定说干就干。现在包括警方在内的各路人马都在找她，稍有迟疑说不定就会被别人抢在前面。周六一早我去火车站买了车票，用车站的收费电话打给家里，告诉母亲自己和同学出去玩，晚上迟点回家，没等她回答就挂了。
这等拙劣的谎言想必等父亲一回家就会被识破吧？但眼下正是破釜沉舟的时刻。我凭借一腔热血干完一切，坐上车才冷静下来。这才意识到更实际的问题——李子桐真的愿意见我，愿意耐心听听我的劝说吗？
我实在一点把握也没有。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她有可能连说句话的机会都不会给我。都是因为初中时的“乳胶制品事件”，我们之间的关系一落千丈，现在只能算是曾经认识的人。如果那时我没有硬着头皮让她兑现“约会”的承诺就好了。
初二暑假的最后一周，《地球上的最后一人》的拍摄工作终于接近尾声。按原本的剧情设定，少年与篮球告别之后，又踏上了新的旅程，故事以他远行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镜头结束。可李子桐始终不肯喊停，反复补拍了几组镜头以后，她仍不满意，竟提出要将整个结尾推倒重来。
“为什么啊？”早已被折磨到不行的我哀嚎起来。
“是我考虑不周的错。实际拍出成片后，我才意识到这样结局与原本想象的不同，缺少了点悠长的韵味。不如向光明的一面改动，让少年真的遇上其他幸存者好了。嗯，最好是同龄的少女。”
唔，原来她不是不懂青春片卖座的套路啊。
可这样的改动带来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要增加演员。再怎么拍我也没法在一个镜头里分饰两角。李子桐问我能不能找来相熟的女性朋友帮忙，那样的人我当然一个也不认识。
“你自己来演不就好了？”我提出理所当然的建议。
“那谁来管拍摄。”
“找个三脚架，提前对好焦，设置延时拍摄就行。要切镜头就多拍几次。”
但她死活不同意，说自己不上镜，不愿出现在镜头里。无奈之下，我试着向高阳寻求帮助，没想到他
竟爽快地答应下来。
结果，最后一幕变成了我和戴假发穿短裙的高阳（假发是理发店捡来的碎发制作出的，短裙是李子桐提供的）在空无一人的桥梁上相遇的场景。沐浴在夕阳的余晖里，我们试探性地缩短彼此的距离，最终在石桥的弧线顶点处相遇，拥抱在了一起。
这样结局令我感觉很别扭，与高阳抱作一团并被迫口吐深情的台词时，更是生理性地想吐。但李子桐很满意，说这一幕简直与她的想象一模一样。而且由于光线和距离的问题，镜头里看不清脸，不存在角色性别的穿帮问题，简直完美。如此一来我也没意见了，导演大人开心就好。
至于高阳，他连提意见的空余都没有。此刻他正蹲在桥边，龇牙咧嘴地一根根往下扯假发，胶水上多了，看起来很疼的样子。
李子桐喜滋滋地摆弄着录像机，想必是对自己刚刚完成的第一部作品十分满意。我趁机凑上前，“这总算是拍完了吧？”
她点了点头，“多谢你的帮忙了。”
“不用客气啦，说起来你约定过呢，拍完后，那个……”
她怔了一两秒，随即脸上一红，“你还记得啊。”
当然，不然是什么动力支撑我拍摄到现在的。
“上次你说过，我们是朋友对吧？”她正色说道，“我很感谢你在电影上的帮忙，也很重视我们的友谊，希望你不要拿这种事随便开玩笑。”
我顿感惭愧。但随即就察觉到不对劲，当初以“约会”为交换条件哄骗我帮忙的不就是她自己吗？需要帮忙的时候巧舌如簧，事后就占领道德制高点，撕毁一切临时条约，出尔反尔，与二战时的德意志帝国别无二致。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生气起来。
“如果是朋友的话，一起去看场电影也很正常吧？”我气愤填膺地发动反击，平时害羞到绝对说不出口的话语脱口而出，连自己也很惊讶。
“唔……”她顿时瞠目结舌。
自从受她的恩惠，成功逃离郑坤的魔爪后，数年来我处处受到压制与剥削，这般酣畅淋漓地反攻并收复失地还是第一次。我得意忘形地向天平倾斜的一侧增添砝码，“你忘了吗，上次拍摄湖里追球的镜头，我差点淹死呢。”
“唔，嗯……”她像被揉捏后颈的猫似的发出细弱的喉音，垂下头应道，“如果只是看电影的话……”
“是不是可以回去了？”终于清干净碎发，恢复清爽平头的高阳凑了过来，我们都吃了一惊，别开目光，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
我咳嗽一声，“说得也是，先回去吧。”
高阳狐疑地打量着我们，“刚才小声聊什么呢，秘密话题？”
“没有！什么都没说！”我和李子桐异口同声地回答。
归途正值下班时点，公交车里塞满了人。司机死命喊着：“往里走，里面有座位！”但这当然是骗人的鬼话，里面挤得更厉害，我们三人失散开来，被挤往不同的方向。
驶过三站，我好歹找到空隙，挤到李子桐身边，约定了看电影的时间和地点。她没回答，下颚轻点三次，应该是同意了，是同意了对吧？
其后的一周，我陷入了兴奋与迷茫当中。虽然定好了“约会”，但具体该做什么怎么做完全不知道。别的不说，连挑选哪部电影看都拿不定主意。市里正上映的电影一共有六部，除去宣传交通安全与防火演练的，剩下的四部只有一部听名字像是李子桐会喜欢的。港片，听说剧情波折又不落俗套，但有不少血腥恐怖的镜头，不适合约会的氛围。另有一部爱情题材的，但内容主要讲述军旅生活，面向老一辈观众，似乎也不合适。实在是无从选择。
是否该提前到场买好爆米花？结束后是不是就各自回家了？种种问题都找不到标准答案。那时离网络时代尚远，书店的工具书也没有教人约会的。我只好求助于身边的同龄人，好在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有经验，他是体育生，胸大肌厚实得有如城墙。身高足以灌篮，是全班男生的羡慕对象。更加过分之处在于，初中短短两年时间，他就开展过三段地下恋情，目前正与隔壁班的班花交往。教师们似乎没有一个喜欢他的，毕竟他总能以一己之力大幅拉低班级的平均成绩。
我咬牙向他开口求助，他笑得前俯后仰，高高在上的态度实在惹人生厌，好在笑完后他还是针对我的困惑加以指点了。
我按他的说法做好了完全准备，买好电影票静待周末。谁知周五的课间，那个朋友主动凑过来，说有好东西给我。
“好不容易搞到的，你我一人一个，‘乳胶制品’。”他偷偷摸摸地把一件硬物塞进我的手心。
张开手一看，是一个邮票大小的正方形塑料包装，红色的，薄薄的一层，两侧都有锯齿状的易撕口。我捏在指尖翻来覆去地打量，“这是做什么用的？”
“白痴啊，快收起来！”他用粗壮的身躯遮住教室其他方向的视线，俯身在我耳边“如此这般”地解释了几句，听得我心惊肉跳。
“我根本用不到这东西啊！”我圆瞪双眼。
“嘘！小声点。”
上课铃响了，他一边向后排座位挪动脚步，一边小声叮嘱，“不用谢我，自己收好了！”
根据天气预报，热带低压已减弱为低气压，即将进入华北地区上空，周日的天气可能变得极不稳定。不过早上起床后，我迫不及待拉开窗帘时，小城的天空万里无云、一片碧蓝。
观影地点我选在工人文化宫，本市设施最好的电影院，人流量也是最大的。门口有不少商贩，卖瓜子的、背着棉被包裹的木箱子卖雪糕的、用“大炮手摇机”爆米花的。我买了两块钱的爆米花，摊主用废旧的硬壳纸卷成漏斗的形状，倒得满满的。
文化宫的放映厅分上下两层，共享同一片放映幕布。我听从朋友的建议买了二层的票，他说上面人少，受到的干扰少。一进大厅，就看到李子桐从二楼探出头，向我挥手。
我走上楼梯。
“你来得真早……”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了。
“有问题？”
“没有。”
被你的装扮吓了一大跳——这话我可不敢说出口。
印象中李子桐的日常衣着十分朴素，连裙子都很少穿。而眼前的她身穿一袭白色蕾丝连衣裙，搭配一双蝴蝶结造型的露趾凉鞋，居然还戴了一顶纯白的宽边遮阳帽，看上去俨然是前往海滩度假的偶像明星。路过的人不时用异样的眼光瞄她一眼。
她微微压低帽檐，“这么穿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没有啊，”我连连摇头，“先进场吧！”
所谓放映厅的环境好，只是相对于市里其他电影院的。这里禁烟，管得严，没有抽烟或畅饮麦花啤的男人，没有就着几毛钱的瓜子唠嗑的女人。厕所不至于臭气熏天，地面屎尿横流，干净得像是洋快餐店的厕所。但座椅一样都是可翻转的木板，坐上去梆硬，起身就“啪”的一声巨响。
她摘下帽子，放在左手边。我把爆米花放在两人座位中间，递上冰可乐。
“不用，观影期间，我不喝水也不吃东西。”
“哎？可平时在店里你总吃个不停啊。”
“在这里没有暂停键可按，我不想因为去洗手间错过剧情。”她瞪圆了眼睛，“而且我哪有吃个不停。”
难道说每次她都是在无意识间，一边看电影一边吃完我带去的零食的？应该不可能吧。
我把爆米花收到了右手边，两人之间的扶手一下子空了出来。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之前从未在意过的问题——为什么电影院里相邻两个座位共用一个扶手，而且还这么窄？很不合理啊，如果独自一人来看电影的话，不会因为“扶手领地”的问题与邻座起冲突吗？
胡思乱想之际，电影已经开场。影片由一位颇具知名度的男性武打明星主演，场景宏大，剧情跌宕起伏。与我和李子桐小打小闹拍出的玩意完全不是一回事。但不知道是出于导演的兴趣还是市场需求，时不时会有些血浆飞溅的场面，过激到我想感叹“这样居然也能公开上映”的程度。
观众席不时发出吸气与惊呼声，前排的一个女青年甚至被吓到背过脸来不敢再看。我担心
地望向李子桐，只见她看得全神贯注，眼瞳反射荧光，连眨都不眨一下。
选这部影片果然是正确选择，如果选那部爱情片，恐怕她现在早已抱怨连连了吧。我也安心沉浸入了电影的剧情里。幕布上的紧张气氛逐渐加剧，为了逃避追杀，男主角从21楼的窗户一跃而下，沿着大厦的玻璃幕墙急速下滑……
我不由得握紧扶手。忽然感到指间传来一阵暖意，李子桐的右手同样搭在了扶手上，勾住了我的食指。
我吃了一惊，扭头望去，只见她仍全神贯注地盯着银屏，表情与刚才并无二致。大概是无意的巧合吧。为了避免尴尬，我不敢挪动手指，连胳膊也不敢动。
但她始终没意识到这一点，随着剧情接近高潮，手指的重叠面积越来越大。至于我是怎么知道剧情高潮将至，当然是根据bgm的节奏变化啦。自从发现这件事之后我就再也看不进剧情了，幕布上只有色块在晃动，时间漫长得永无止境，地球在白垩纪的火山爆发后陷入了长久的休眠期。
忽然之间，光明降临于世界。灯光亮起，周围的观众纷纷起身离场。
“结束了啊，”李子桐的眼睛闪着光，并未第一时间起身，“真是一部好电影。”
“啊，确实，挺不错的。”我随口回答，暗中一点点抽回手指，影院的灯已经完全亮了，旁边有对想借过道通行的男女正盯着我们窃窃私语。
她却仍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喋喋不休地说着，“但不觉得结局的处理略显仓促？那个穿婚纱的女人第三幕之后就再未出场了。”
“那配角的戏份无所谓啦……”
“什么啊，你真的有认真观看电影吗，那人明明是剧情暗线的重要角色……”李子桐生气起来，捏紧了手指，忽然意识到握住了什么。她低头一看，脸瞬间红得简直要滴出血来。
我们谁也没多说半句话，默默离开放映厅。我的心神难以安定下来，感觉很不可思议。就好像在通过山顶的收费望远镜看东西。本不该鲜明的景色近在眼前，细节历历在目。
“我们这是去哪？”她忽然问道。
我这才意识到，已经走过回去的公交站了，支支吾吾地应道，“天气不错啊……要不要逛逛街？”
她“嗯”了一声。我们继续漫无目地向前走，眼前的街市多少陌生起来。但心跳声却十分高昂。
“你们在干什么？”突然有人问道。回头一看，竟然是我的班主任。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手里捧着和我手上同款的漏斗爆米花。
我吓得连呼吸都忘了，脑子一片空白，只得如实把看电影的事说了出来。
班主任又问了李子桐的身份，李子桐老实说了。
“哦，你是隔壁学校的啊。”她脸上的阴霾更重了，“真的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我连连点头，“只是朋友而已。”
班主任摊开手，“电影票拿出来看看。”
我把手伸进裤子口袋，幸好剪过的票根还在，连忙向外拽。慌乱之中动作大了一些，口袋整个翻了过来，一个正方形的塑料包装“啪嗒”掉在了地上。
自己竟把这玩意忘在口袋里了。我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了出来，连忙俯身去捡。但太晚了，其他三人都已经看到了。
我想解释些什么，嘴巴里却仿佛塞满面粉，说不出话来。
事后我才得知，那天班主任只是刚好和男朋友一起去看电影。本想对我们的事睁只眼闭只眼的，结果却意外发现了“乳胶制品”。事情的性质顿时严重起来，我当即被叫了家长。
关于“乳胶制品”的来源和用途，我不忍暴露朋友的身份，只得说是捡来的，觉得好玩放进了口袋。这种说法校方当然不予采信，但我一口咬定不放，加上没有任何证据，他们也无计可施。李子桐那边也没被问出结果，最后只得给了一个口头警告处分作罢。
此事对我打击很大。受公开处分后在校内总被指指点点，母亲斥责叨念至今，朋友们也拿这事开我的玩笑。但最让我在意的是李子桐的想法。就算一开始她不知道那个“乳胶制品”是什么，事后在多方审问下也肯定会明白的。她多半会认为我有所预谋才将其带在身上。
我想向她解释清楚原委。但这极不容易，事发后我们都被列为校方和家长的重点监管对象，想私下见一面很难。
我好不容易瞅准机会，装作顾客走进红帆音像店。但李子桐一见我就移开了目光。好不容易确立的朋友关系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破碎了。

第26章
列车晃晃悠悠行驶了六小时才到站。这里是我短暂人生里曾到达过的最北方。一下火车，就感觉寒气穿透了我防寒外套、棉靴和内衣，直刺肌肤。
车站门口照例有乌泱乌泱的一群招揽生意的人，开黑车的、兜售地图的、拉人去旅馆住宿的。我从他们中间硬挤过去，只买了一张地图，找个角落蹲下来细看。几乎把地图的每个角落都找过一遍后，我才发现人民路与火车站只有咫尺之遥，走几步路就到了，简直是灯下黑。
人民路一整条街都是苍蝇馆子，看着像是专门针对来往的旅客做生意的。挂着12号门牌的“马鑫面馆”铺面不大，一对老夫妇正忙前忙后地招待客人。我点了一碗阳春面，一边吸溜没滋没味的面条一边观察，但始终没看到其他店员的身影。
我只好向店主打听消息。头发银白的老阿姨一边收银，一边回话，“你说小姑娘？我家女儿早大学毕业去北京工作啦，哪有这样的人。”
无奈之下，我只好付款离开。出了店门，寒风萧瑟。我把头颈缩进衣领里，望了眼电子表，回程的末班车时刻近在眼前。面对完全陌生的街道，就算心有不甘，想找人也无从找起。
没办法，只能先回去找郑坤核实情报再说了。我刚走出两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迎面走来的路人看起来十分眼熟。
那人提着一只看起来相当沉的购物袋，一颗鲜绿的莴笋从袋口探出头来。第一眼看上去像是男孩子，因为头发剪得非常短。但腰身比例与曲线还是暴露了真实性别。脸庞消瘦，锁骨的凹陷处像蓄水池一般深。只有抿紧双唇的倔强表情完全没变。不会错的，是两年多没见的李子桐。
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走到我面前时头也不抬，“请让一让。”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纳闷地抬起头，我们四目相对。她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好久不见。”我只能挤出这种没营养的寒暄对白。“啪”的一声，她手里的塑料袋掉落在地，跟着扭头就跑。
“等等，只是想和你谈谈……”我想去追，双腿却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开。她逃走时惊慌的表情打击了我，比想象中的还沉重。
还是算了吧，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吧。我转身打算离开。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竟是李子桐用手指捏住了我的外套衣角。
“你来得太突然了，吓我一跳。”她低声说，我几乎认不出她那变调的声音。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街上，李子桐手里还拎着那袋蔬菜。在别人看来我们或许就像一起出门买菜的兄妹，但实际情况远没有那么其乐融融。她一声不吭，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理说我大老远赶来的目的就是确认她有没有作案嫌疑，并劝她回去的。但总不能就这么直白地说出口。我想出了十几种提问的方式，试着在心中模拟问出声。但每一种听上去都同样愚不可及。没办法。事态本身超出了常规，不可能提出合情合理的问题。
“你在那家面馆打零工？”我好不容易想出一个不那么敏感的话题。
李子桐点点头，“我口袋里的现金只够买票坐到这一站。出了车站，正好看到店门口贴着招工广告。”
“他们没发现你未成年？”
“当然发现了，毕竟拿不出身份证。不过那对老夫妇俩人好。我说自己是孤儿，他们就留下我帮忙了，有工资，还包食宿。”
我心中一凛，“你父亲的事……已经听说了？
”
她没回话，表情缺乏活力，给人一种心态失衡的感觉。
“唔，太遗憾了。你父母都是老实人、好人，却发生了这种事情。”
“你说的我明白。”她突然停下脚步，表情依旧没有变化，“可我却连悲伤的表情都伪装不出来，不觉得这样的人很像是凶手吗？”
如此单刀直入的话题顿时打乱了我的阵脚。这确实是我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但同时也是最想逃避的，“你说什么啊……”
“这么问确实难以回答呢。”她黯淡地笑了笑，“那么换个问法吧，你觉得我有杀人嫌疑吗？”
“别开这种玩笑，一点意思也没有，”我感觉像在太阳穴挨了一拳，“你当然是无辜的。可现在形势紧张，警方难免疑神疑鬼，你得回去说清真相才行。”
“可如果那么做我就会被逮捕呢，”她步步紧逼地问，“你会怎么做？”
我感觉快喘不上气来了，“如果真是那样，我会劝你自首。”
她目不转睛地直视着我，就像把眼睛贴在摄像机的取景器上窥视光影。我握紧拳头，努力着说了下去，“继续躲藏也不是办法。我这么一个高中生都能找到你，警方恐怕也会紧随其后吧。何况你还未成年，就算……也还是有从头再来的机会的。还有漫长的人生路等着，不可能永远躲藏下去。”
她的脸上仿佛蒙着一层不透明的薄膜，点了点头，说出了我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明白了，我会去自首的。”
感觉自己落入无底的深渊，不停的向下坠落，“不会的，你只是在说气话对吧？明明和家人的关系那么好……”说到这里，我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忍不住喊出声来，“你说过的那些家庭和睦，父母对你很好，你也很爱他们的事情，难道只是谎言吗？”
她镇定自若地面对着我，“如果要从头解释，恐怕是个很长的故事。我们去候车室坐坐吧。”
我环顾四周，才发现我们沿街市兜了一个圈子，又回到了火车站门口。
我们在售票大厅的长椅上并排坐下。人流滔滔，淹没了我们的小小身影。
李子桐望着火车时刻表说了起来：“其实，我从小就是一个孤儿。”
“哎？”
“别这么沉不住气好吗。我不是在说气话，只是描述事实。”
我点点头，她继续说了下去。
“李学强夫妇是我的养父母。至于亲生的那对，我见都没见过。”
“听说我是被襁褓包好丢在社会福利院门口的。丢弃的原因是未婚先孕、贫困还是单纯的不要女婴一概不得而知。被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发现后，我顺理成章地受到了他们的照顾。”
“最初的记忆是从三四岁开始的。细节早就模糊了，只记得自己特别的饿，连续三四天只喝了半碗粥，多亏了一个同龄的朋友分了半个馒头给我才活了下来。福利院这地方怎么说呢，看起来一团和气，孩子们活得朝气蓬勃。领导视察或社会捐赠的时候，我们都穿得整整齐齐，脸上用粉扑出红晕，带着幸福的微笑列队唱歌。事实上那几年经济不算好，社会上有父母的孩子都不一定能吃饱饭，更别说我们这些没有父母的了。”
“工作人员都是好人。有一个姓李的中年阿姨，我们都叫她李妈妈。她是那种宁可自己吃不上饭也看不得我们饿着的人。无论多么艰难，她总是尽量去筹集善款，搞来足够我们生存的食物。但也仅仅够生存而已了，粥常常稀薄到可以当镜子，菜都是豆芽这类的东西。更糟糕的是，在那种环境下，孩子都比一般情况下早熟。年纪大的孩子凭借体格优势欺凌弱小，分得更多的食物。工作人员都隐隐察觉到了这件事，但没法管。一方面人手不足，光是维持福利院的正常运作，养活一大帮孩子就够要命的了。另一方面欺凌者远比同龄人狡猾，平日里对大人们装出一副老实听话的乖孩子模样，私下对年纪小的孩子动辄拳打脚踢，威胁不得向大人们告状。”
“我每天都盼着逃离那里。成年以前，离开的途径只有一条——被领养。但这样的机会十分难得。而且就算有领养人了，他们往往还要在全院的孩子里挑选一番。至于挑选的标准，虽然因人而异，但总体还是一致的。健康的男孩最受欢迎，其次才是女孩。长得好看的，能言善辩的更受欢迎，身体有残疾的通常没人选，偏偏这类孩子才是福利院里最多的。这都是常年被挑选剩下的年长孩子总结出来的经验。”
“每次领养人到来时，我都满怀期待。换上最好的衣服，尽力遮掩破洞。碾碎凤仙花的花瓣碾出汁水涂在脸上，让脸色更加红润。列队唱歌时也比平时笑得更甜，唱得更大声。但却总是未被选中，只能一次次地参加欢送会。失望之余，又把希望寄托到了下一次。”
“就这样月复一月，年复一年。转眼间我快七岁了。听说过了上学的年纪以后，基本就不会有人领养了，因为他们担心年纪大的孩子记事多，不会真心把领养人视作父母。我心急如焚，更加精心地做准备，歌曲私下练习了一遍又一遍。可偏偏那年迟迟没有人来办理领养手续。直到七月份我的生日前才有一对夫妇到来。我高高兴兴换好衣服，却听说他们早已挑好了领养的孩子，参观我们唱歌跳舞只是走流程而已。”
“果然，列队唱歌时，我一眼就望见了他们身边已经坐了一个男孩。他笑容满面的，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的心顿时完全凉了，唱歌时刚一开口就忍不住哭出声来。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我，我知道这时候再不收住就完了，说不定要被关禁闭，但泪水就是忍不住。”
“果不其然，哭个没完的我被领到了单独的小房间里。没开灯，关上了门，我继续哭哭啼啼了半天，又饿又累，终于忍不住睡着了。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竟被人抱在了怀里。刚才那对夫妇里的女人慈祥地抱着我，面露笑容，那笑容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吧。在一旁的“李妈妈”兴高采烈地说道，‘他们打算领养你啦，还不叫妈妈？’”
说到这里，李子桐嘴边漾起一缕微笑。我也由衷为她高兴，但随后想起李家夫妇的惨死，不禁打了个寒战。
“之后我糊里糊涂的，像是踩在云朵里一般迷糊。参加了自己的送别会，收到了十几张的离别贺卡。临行的前一晚，我假装早早就睡了。听到旁边的人都在讨论我的事情，他们都说我是故意在表演时哭起来的，那对夫妇觉得可怜，这才选中了我。第二天办完手续，那对夫妇领我离开时，我回望了一眼福利院，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成为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她音量不变，声音却变得冷而坚硬，“那对夫妇你认识，就是我刚死去的养父母。”
我迟疑了一会，才开口询问，“你的身世，警方似乎毫不知情呢。”
“说不定他们查过了户籍档案，却毫无收获吧。”她望向大排长龙的售票窗口，“李学强，哦，是说我父亲。他认识所里管户籍的熟人，花大价钱找人帮忙改了户口本，将我的信息从收养关系变成了亲生子女。”
我心里一凛，“为什么？”
“本来这不是我应该知道的事。”她叹了一口气，“但有次父母吵架时，我隔着门听到了：原来他们婚后十年一直无子，去北京的大医院检查后发现是父亲的问题，只好收养子女替代。但父亲不想外人知道这件难堪事，辞了工作，特意去其他城市领养孩子。领养我以后，更是背井离乡，在城关市这买房生活开始了新生活。”
“无论原因如何，我对他们的感激之情是不会变的。而且母亲待我很好，父亲不善言辞，但偶尔也会过问下我的成绩。我们一家人就这么和和睦睦地生活了好几年，直到我弟弟的诞生。”
我一怔，“他不是领养的？”
“不是。那一年父母听说北京的一家医院引进了人工辅助怀孕技术的消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去了。前前后后好几趟，居然真的怀上了。”
“如此一来，我在家里的位置就变得微妙起来。人工手术的费用很贵，几乎掏干了家底。考虑到即将诞生的孩子，母亲四处打听，找到一家远房亲戚没有
孩子的，想把我过继过去。可父亲却不同意，他说不就家里添双筷子的事吗，怎么能把自家的小孩送出去。”
她说着说着，脸颊泛起淡淡的红色，她已经不是平日那个几乎毫无感情波动的女孩了，精神底层原初的自我显现了出来。她的声音始终冷静如初，但我感觉其中包含了某种超越单纯的痛苦和愤怒的坚硬内核。
“当时我不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还对他十分感激。直到后来他买了摄像机……”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惊呼一声，站起身来。李子桐停止了讲述。
“洗手间。”我简短地说道，没等她回话就钻进了车站的厕所。
厕所打扫得不甚干净，异味很大。我掀开隔间的门，对着蹲式马桶呕吐不止。
录像带，五年前我在影像店阁楼无意间拾起的那张录像带，让我看完后呕吐连连却抹不去记忆的那张录像带，人类头脑就是这样运作，无情又有逻辑地组合所有的琐碎信息，突然间一切都说得通了。我早该想明白的。
在李学强的死亡现场，我为了找人闯入李子桐的房间。当时就感觉到不太对劲，但不明白为什么。随后由于被当成嫌疑人审问等一系列冲击性事件的发生，我早已把那时的疑问抛之脑后。此刻听完李子桐的故事才回忆起来，同时也明白了那时感觉不对劲的原因。
李子桐房间的陈设布置和录像带里的是一样的。
房间的大小和形状，整面墙的衣柜和窗户的位置，窗帘的花色乃至窗外透入光线的角度，全部一模一样。唯一有区别的只有地面。录像带里，简易的铁床和书桌都被挪走了，地面铺上了榻榻米，想来是为了不暴露拍摄地点而特意改变的。
我甚至恍惚觉得自己在房间衣柜里瞥见过樱花图案的衣料一角。
我全都明白了，原先想不通的很多事：阁楼里的录像带为什么能卖那么贵，李子桐为什么那么厌恶看色情片的人，以及她明明那么喜欢电影，却死活不愿在影片中出演角色……
因为是养女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世间有这么不可理喻的事吗？不是我疯了，就是世界疯了。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疯了。
这次的呕吐相当持久和彻底。刚刚吃过的面，早上出发前勉强啃下的面包等等早已吐个精光，剩下的只有胃液胆汁之类的酸水。但呕吐感迟迟不肯退去，就像有谁把指头深深捅进了我的喉管里。
好不容易捂住嘴，从隔间中出来，我的腿脚都软了。在洗手池边洗了一把脸，面前脏兮兮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居然是如此艰辛地活到现在的，而我和其他人一样浑然不知，只会在一旁傻兮兮地笑容满面，没心没肺地寻找约会的机会。心房蒸腾起一阵不可抑制的愤怒，说不清是对那些坏事做尽的恶人的，是对这不公平的人世间的，还是对无能为力的自己的。
“你没事吧？都快半小时了。”见我从厕所出来，李子桐问。
我勉强挤出笑容，摆了摆手示意，重新在她身边坐下。
她望向自己脚边的地面，眼睛的焦点没有与任何实体相连。在我眼里，眼前的少女看上去竟宛若空壳。
“是不是我的故事有点太沉重了？”
“只是刚好肚子疼。”
“还有一小段，能坚持听完吗？”
“不用再说了！”
她像受伤的猫儿一样缩起肩膀。我连忙压低声音，“我是说，也不忙于一时。这么晚了，你也累了，以后再说吧。”
苍白的微笑掠过她的脸庞，但不过是机械式的肌肉抽动，还没抵达眼角就已消失。她的表情重归淡漠，就像在调解与自己完全无关的第三方情感纠纷一样，“明白了，最后一班回城关的列车是晚上七点二十。我们这就去买票吧。”
说完，她起身欲走，我一把拉住，“不回去也没关系的。”
她怔住了。
“忘了什么火车票吧，别回去了，我们一起逃亡吧。”没有时间深思熟虑了，条件反射一般，话语脱口而出。

第27章
李子桐抬起脸，盯视我的眼睛，良久，“你刚才不还劝我自首吗？”
“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那只是我站在自己的角度，自私自利地瞎扯而已。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就这样好好活下去就好。”
“可这样是不对的吧？”
“没关系的。”
“正如你说的，很快就会有其他人来找我的。”
“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
“就算你这么说……”
“都说了，我会和你在一起的。你只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就行，其余的麻烦由我想办法解决，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办法多。”
“想办法解决……”她复述了一遍我的话，像是揣摩里面有几分认真的成分，“你打算怎么解决钱的问题？”
“钱？”
“对啊，我在面馆打工起码是包食宿的。一旦再逃到陌生的地方，吃住都成了问题。两个人在一起，费用也翻倍了。”
“我多少带了点钱，五十多块呢。”我说，“支撑几天肯定不成问题。”
“支撑几天？”她喟然长叹一声，“你该不会以为只要有钱买点馒头稀饭就能活下吧？我们得有稳定的栖身之所，再便宜的旅馆也要十元一晚。一旦流落街头，很快就会有麻烦找上门来，好心人会报警求助，地痞流氓横竖要从你身上榨取点什么，执法人员一门心思把你送回原籍，到时候一切都原形毕露了。而且五十多元也好，两百元也罢，迟早有花光的一天，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在那之前我会想出办法的。”
“你是指找工作？”
“我会尽力的。”我说。
李子桐摇摇头：“你恐怕根本不清楚社会这东西是怎么一回事。在学校以外的地方，社会是以成人的法则运行的，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孩子从一开始就被排斥在外，能在夹缝里生存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找得到像样的工作？何况眼下到处都不景气，那种东西成年人自己都争得头破血流。”
我有点脸红，“像你一样在面馆帮忙就行。”
“那可是我运气极好才碰上的，不能期待奇迹一直出现吧？何况和男孩子比起来，女孩子更容易被收留，因为没什么危险性。”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李子桐又说：“与我相比，你的人生就像一张白纸，你没有夜不归宿过吧？没有露宿街头的经验吧？不知道如何回收废品换钱的法门吧？”
她每说一句，我就无奈地摇一次头。
“我知道你对现在的生活有所不满。可你才十六岁，人生还没有真正步入开端。与我不同，你的父母虽然感情不和，但谁也没想过要抛下你不管。你完全可以沿正常人的生命轨迹，去拥抱光明的未来。一时冲动和我走在一起，可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我知道的，但没关系。”
她全身都僵硬了。
“虽然我什么都不懂，但可以学啊，你教会我就好了。两个人在一起，总会有办法的。”
“傻瓜，”她似乎想笑，但没笑出声，“明明什么都不懂。”
我握住她的手，立刻感受到手指的颤抖不止。她的指间早已渗出冷汗，湿漉漉的，一丝暖意也感受不到。
“抱歉啊，我这么没用，无法成为你的依靠。”我说道。
气氛再度陷入沉默，我们只得一起谛听售票大厅里此起彼伏的人潮声。其实我还有很多想告诉她的事，以及迫切想传递的心情，但都不知道如何转化为合适的语言。她的过去是我未曾经历，甚至无从想象的。即使出言安慰，也只会让她觉得轻描淡写，无法感同身受吧。
她忽然轻声呼唤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转头望去，她的目光像要诉说什么，又像在眺望着远处，最后像飞鸟收敛羽翼一般，又轻又稳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刚才你能那么说，我很高兴。”
“嗯。”我答应道，同时明白我终于把心意完整传递给她了。她完全能够领会。
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炉子混在人群中，溜进了售票大厅，熟悉的香甜气味远远飘了过来。
由于到现在还没吃午饭，我忍不住吞咽口水，忽然听到身旁传来饿肚子的“叽咕”声。
我有些惊疑地望向李子桐，她用手猛推我的脸，强迫我继续直视前方。
“你肚子饿了吧？”
“可刚才……”
“是你肚子饿了吧？”她在“你”字上强调了重音。
我明白过来，忍住笑容，“好吧，是我饿了。这就去买。”
热腾腾的烤红薯出乎意料的美味，宛如融化的液态黄金。候车室被橘色的灯光笼罩着，煤炉烤得浑身暖融融的。我们把烦心事彻底抛到一边，只是一边撕去山芋皮一边开心地聊着天，全然不顾身边一波波更换的旅客。
话题不经意间聊到了我身上。她问我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说是郑坤告诉我的。
“郑坤？”
“哦，你可能不记得了，小学时威胁我去你家音像店偷东西的小混混。”
“他？”
“嗯，给了我一张照片。”我顺手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照片。她正反看了一遍，表情发愣，脸色阴晴不定。
我知道她又想起了凶案的事，十分后悔，伸手把照片夺了回来，“那种烂人的事，别太在意，怎么样都无所谓啦。”
气氛再度落回了冰点以下。她没再说话，默默啃完红薯，站起身来。
“该走了。”她说。
“去哪？”
“买上两张火车票，随便去哪。既然行踪暴露了，其他人找来也只是时间问题。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逃亡吗，后悔了？”
我恳切地摇摇头，起身走向售票窗口，却被她叫住了。
“你负责帮我把这东西送回去。”她把一路拎来的那袋蔬菜递给我，“顺便帮我向老板致谢，并为我的不辞而别道歉。”
我有些踟蹰，“这话由我来说合适吗？”
“拜托了，你知道我的，最不擅长面对这种动感情的场合。”她露出恳求的表情。每当此时，再麻烦的请求我都不得不心软答应下来。
我回到小吃街，马鑫面馆的门口。那对老夫妇依旧忙着招待客人。我举起蔬菜口袋，刚准备打招呼，忽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与毫无社会经验的我不同，李子桐肯定知道在外生活需要哪些必需品，并早就为自己准备齐了。可刚才她和我是仓促间在街上遇见的，肯定什么也没带。
若想继续逃亡之旅，肯定得先回来把换洗衣物之类的必需品带走。再不济也得拿走存款，可她却根本没打算回来取。
何况以我的了解，她是个外冷内热的人，若非迫不得已，肯定会向于自己有恩的夫妇俩正式辞别才对。
“难道说……”我把蔬菜扔在地上，飞速瞄了眼手表，七点十分，今夜最后一班回城关的列车即将发车。
我竭尽全力跑回火车站，不顾工作人员的阻拦，翻过栏杆冲进候车厅。远远地看到铁轨上停着一辆绿皮火车，旅客们鱼贯涌入车厢。我一边跑一边观察，终于发现李子桐排在二号车厢的队伍末尾。
此时我已经冲到了检票口，不由得喊出了她的名字。她转过头，表情十分复杂地望着我。
我企图再度翻越检票口的栏杆，但遇上了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前后夹击，被按倒在地。
火车的汽笛声响起了。李子桐站在车厢门口，对我喊了句什么，声音完全被遮盖了下去，但口型像是“对不起”。
由于我尚未成年，理所当然地被车站移交给了铁路警局。警察还没开口，我就迫不及待地交代了自己是离家出走的学生，并报上了户籍所在地的城市，希望能尽快送我回去。
“你急也没用，今晚没车了。”穿便服的警察打着哈欠说道。
我搭上回程火车时，已是第二天的上午九点。我知道此时多说什么也没用了。
民警护送着我出了站，远远看到父亲等在铁栅栏对面。麻烦大了，我本能地意识到。但不可思议的，感觉不到什么情绪波动，既不畏惧也不恐慌。
父亲向领我过来的民警鞠躬致谢，拉着我出了车站。
“累了吧，赶紧回家睡一觉吧。”他柔声说，与平时粗硬的音调大相径庭，口音十分僵硬。
“李子桐回来了吗？”我问。
“早到了，比你早个十多小时，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你们拿她怎么样了？是不是关起来了？她虽然做错了事，但也情有可原……”
“好啦，她那边你就不用担心了，警方的审讯都是要合法合规的。如果她的证词属实，应该很快就会被放出来的。”
放她出来？我愣住了。在说什么呢，那可是两条人命啊。
父亲也愣住了，“你说什么呢，那孩子是来报案的，又不是自首。”

第28章
如父亲所言，李子桐在警局并未遇上麻烦，很快恢复正常上学了。
趁课间休息时间，我迫不及待地赶往一班教室门口。没看到高阳。李子桐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正埋头看书。头发勉强恢复到了耳垂的位置，但看起来仍然十分不协调。
我敲了敲窗户，她很吃惊地抬起头，眯起眼睛。
“有事想问你。”
她没多问，起身走出教室。
教室里沸腾起来，大家都很感兴趣地盯着我们，女孩子们用胳膊肘互相捅着对方，窃窃私语。我这才意识自己的行为有多鲁莽——经历了这么多事，李子桐正处于风暴的中心地带，所有人都好奇她身上究竟藏有什么样的谜团。强行将她叫出来，好像已经充分地回应了同学们的猜疑和期待。
但我实在想知道真相。
经过反复纠缠，我终于从不耐烦的父亲嘴里撬出了警方目前所理解的事实版本，也就是李子桐去警局报案并交代的那个版本。
她坦率地向警方交代了自己是被领养的孤儿。对于这一事实，负责案件的调查人员十分惊讶。但前往李学强的老家调查后，她的说法得到了证实。尽管收养并更改户口的事李学强做得十分隐秘，但终究瞒不过老家的亲属。暗中传言并讥笑李家夫妇的人着实不少。何况再怎么掩饰，也无法解释李家为何会凭空多出一个七岁的女儿。
此外调查还有意外收获——得知了李学强性格中的隐藏一面。原先在老家时，李学强顶替因病早逝的母亲，在当地最大的百货商店当售货员。工作轻松，收入尚可。更重要的是，他能提前掌握进货的消息，一定程度的把控货源。在那个资源供应紧俏的时代，这可是价值千金的岗位。哪家闺女要结婚了需要时兴的布料做衣服，哪家赚钱了想要添置一台熊猫彩电，都得托关系去求他。这使得李学强不但有稳定的外快收入，还在人际关系网中占据顶端地位，备受尊敬。
可破釜沉舟举家搬到城关市后，好景不再。没有了关系，他只能在煤场找到一份下井工作。每天困在地下几百米的矿道里，黑黝黝的不见天日，还时刻面临生命危险。工资却与过去相差无几。巨大的落差使得他性格大变，很快融入了煤场工人的群体，学会了抽烟、喝酒、打麻将和对妻女实施暴力。这在煤场的人看来再正常不过。与死亡为邻的活计，每天下矿都要担心能否平安返回，昨天还一起喝酒的同伴今天就成了一具冰冷冷的尸体。面对这种精神压力，能保持良好心态的人才是异类。
这也侧面证实了李子桐交代的一些情况。她说父母表面上看是对关系良好的模范夫妇。实际上由于李学强沉迷于赌博，家中的经济早已入不敷出。生性柔弱的徐兰理解丈夫的艰辛和痛苦，几乎不会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经营着音像店，想尽量多挣点钱。但李子桐经常能看到母亲莫名其妙地发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有时甚至会对着空气说话。
徐兰死后，李学强的心理问题更加严重了。平日里他总神经兮兮的，把妻子的死归结为恶鬼作祟。但酒后吐真言时，又流着眼泪说妻子是因为自己不中用，不堪重负才自杀的。由于徐兰不在了，照顾酒后父亲的工作落在了李子桐身上。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由于养女的身份，她轻则受到辱骂，重则要受皮肉之苦。李学强似乎把遭受噩运的原因都归结在了收养
她这件事上。
一周后，李子桐终于不堪忍受，认为这样下去自己迟早有一天要死在养父手上，于是偷偷取了存折里的钱，离家出走了。直到我发现她的去向，前往寻找。
结合她的证词和实际的调查情况，警方认为李子桐的表现并无可疑之处。实际上，他们一开始就没有把她当做犯罪嫌疑人对待，当初发现她离家出走后，没有抽调大量的警力去搜捕，而是当做了一般未成年人的走失案件处理。
目前发生的两起命案，李子桐都有较为完善的不在场证明。
徐兰失踪的那天晚上，李子桐在家煮了面，解决了自己和弟弟的晚餐问题（由于音像店时常要开到很晚才关店，李学强又打麻将彻夜不回家，这对于姐弟两人是常事）。吃饭时收音机里传来本地消息，为庆祝新世纪的到来，元旦当晚的人民公园将举办烟火晚会，有兴趣的市民可自行前往观看。
由于李天赐吵吵闹闹着要去看烟火，本想在家复习功课的李子桐不得已带他去了。结果到场看热闹的市民原本想象得多，人民公园附近的路都被堵上了。最后不得不由交警出场疏散交通。等好不容易回家已经十点了。
双亲此时仍未回家。两人自行洗漱睡了。第二天一早五点，李子桐起床做早餐，这才发现母亲仍未回家，着急起来。先是去音像店找，不见人影。又去麻将档找父亲，但她不熟悉李学强常去的麻将档位置，去了几家都扑空了。期间遇上了不少人，可以为她的行踪作证。
从行为举止上看，案发当晚她并无可疑之处。从时间上看，她也不具备往返城关和吴都两地的时间。为了慎重起见，专案组还去学校做了背景调查。得知李子桐一直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元旦前后的表现也并无奇怪之处。元旦的假期作业也调出来看过了，字迹干净整齐，几乎百分之百的正确率。数学作业里一道全班绝大部分人都没答出的难题也干净利落地解出了答案。
而李学强过世的那天晚上，李子桐则在打工的面馆的隔间过夜，开面馆的那对老夫妇可以作证。
听父亲解释了这么多，我几乎也要开始相信李学强夫妇都是死于自杀的了，如果不是李子桐曾亲口承认过自己就是凶手的话。
从教室出来，我们很有默契离开很远，一直走到操场边上，身边没有其他人才开口说话。
她的面孔犹豫并困惑，“为什么在学校里找我？太显眼了。”
“有些话无论如何也想问清楚。”
她好像很理亏地抬头望着我，“那天晚上丢下你离开，是我的错。因为你的情绪很激动，我担心解释不通，只好不辞而别，能原谅我吗？”
“我不是问这件事……你在警察局那边交代的我已经都知道了，好像和我那晚听到的版本不一致啊。”
“我记得你父亲一般不愿把案件的调查结果透露给你吧。”
“这次不一样，我是当事人。”
沉默有顷。
“那晚是我说谎了。”她终于开口，“当时的情绪太低落了，自暴自弃。觉得父亲的死和我的离家出走有关系。如果我还留在家里，他的情绪多少也会稳定点吧。所以当时说了气话，说自己需要为他的死负责，让你产生了误解，十分抱歉。”
我盯着她的眼睛，瞳孔深处如水井深处的清澈倒影般，映出了异常真实的愧疚感情。但正因为如此，我明白她在说谎。
“你觉得这么说我会相信吗？”
她扭头望向地面，“我说的都是实话。”
“是吗，当时你说要坦言一切并自首就不是实话？拜托了，把真相告诉我吧。”
她依旧望着地面，紧紧咬住嘴唇。
“我不知道你所谓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忍不住向前一步，“你知道我始终是站在你这边的。”
她转过身，面向墙壁，手捂住脸。传来了类似哭声的呜鸣声。
而我自然吓了一跳，连忙柔声安慰，说自己并没有逼迫她的意思，但毫无作用，她的肩膀颤抖个不停。
本来远远躲在走廊里看热闹的家伙们也惊喜地发现了这一点，三三两两地靠近，很快在我们的身边筑起一道人墙。
在众人麻雀般的叽叽喳喳声中，我完全慌了手脚，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一个劲地低声劝说李子桐别哭了，虽然知道她并不一定真在哭。
有人分开人群走了出来，是高阳。我多少松了一口气。刚想让他帮忙缓和气氛，他却面无表情地一拳打来，正中我脸上的左颧骨，相当有劲。视野歪曲变形，我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一步。他伸手抓向我的领子，我架开他的手肘，与他扭打在了一起。
围观人群中有女生尖叫起来，引来了巡查的教导主任。他一手一个拖住我和高阳，喝令我们跟他去办公室处理问题，没管在一旁头也不回的李子桐。
我和高阳在主任办公室里听了一段极其漫长的训斥。按他的说法，我们很快就要吃处分了。不过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在教导主任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他脸色一变，之后很草率地放我们走了，“我记住你们两个的名字了，再惹麻烦可饶不过你们。但现在回去上课吧。”
从办公室出来，上课铃早已响过了，走廊上空荡荡的。我们惊魂未定，不由得讨论起刚才的事来。
“刚才进来的女人是我们班主任，多半跟教导主任提起了我们打架的原因，所以才会轻易放我们出来。”高阳分析道。
“原来如此。”李子桐家的事现在闹得满城风雨，这样的热度校方可以说是避之不及，所以才想尽量冷处理吧。
两句话说完，我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刚才打架的事，气氛尴尬起来。
“你不该去找李子桐的。”高阳先打破沉默，语气颇有责怪的意味，“谁都知道她正处于风口浪尖上，精神压力特别大。”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一听这个词我就火大。你知道一周以来班上有多少人打着‘讨论案件’的名义缠着她问东问西的吗？甚至还有不良团伙等在学校门口找她。多亏了教师那边出面阻拦了这类行为，这两天才有所好转。你居然也来这一套？”
“这……不是一个班的，我没听说过这些事。”
“那你现在知道了吧？”他的语气余怒未消。
“我和那种因为无聊而探寻八卦的人又不一样，是真心为她考虑的！”我也生气起来。
“那又怎么样？每个人都有不愿说出口的事啊。何况她的身世那么……复杂，总有不愿意说出口的事吧？”
“等等，你说她的身世……那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拜托，这个城市就那么点大，警方又大张旗鼓地四处调查，连学校里都来过了，消息早就传开了。现在恐怕大半个学校的学生都知道她是被收养的了。”
“怎么会……”我目瞪口呆。
“太可怜了，她的身世那么不幸，现在连一个亲人都不剩了……刚才是我不对，但如果再有人找过来问东问西的，我恐怕还是会忍不住动手的，哪怕对象是你也不例外。”
说完，他重重地踏出脚步，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教室方向去了。
下午的课依旧要上。有不少同学偷偷窥探我的表情，都被我反瞪回去，乖乖听课了。
我的心情依旧愤愤不平。且不说高阳这个没脑子、没立场、没价值观取向的重色轻友的白痴。李子桐一定瞒着我什么。而且就像以往一样，以为装个可怜就能让我无话可说。
但两节课后，我终于冷静下来，意识到是自己太过冲动了。李子桐的说辞并没有什么解释不通的地方，说不定阁楼录像带的内容真是我想多了，误会了。毕竟只看过一次，而且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根据父亲传授的刑侦经验，证人的记忆因为情感取向产生偏差再正常不过了，必须谨慎地加以分辨。也就是说，忽略个人情感，李学强可能只是一个违法进口海外禁片的二手商贩而已。
而且就算是李子桐在说谎，那又怎么样？也许她说的只是明哲保身的谎言而已。但自己不是早就决定站在她那一边了吗？哪怕陪她逃亡也在所不惜。如果她可以瞒过所有人
的耳目，平安生活下去。自己又为什么一定要拆穿真相呢。
说到底，是太过强烈的自我意识作祟。我认为自己和李子桐是朋友，她就不该有一丝欺瞒，这才搞出这么一幕难堪的闹剧。
我打心底地期盼此事到此为止。结果班主任听闻消息，放学后把我留在了办公室，并给我的家人打了电话。母亲又去上海了，赶来和我一起受教训的是父亲。他沉默不语，用刑警查案的目光盯着班主任不放。后者很快就说不下去了。
从教师办公室出来已经放学了。父亲开了车，本想直接我回家，结果半路上寻呼机收到信息，就折回了警局。他让我在上次待过的空办公室等着，说忙完了手上的事就带我去附近一家饭店吃饭。
我对他淡然的态度很是惊讶。本以为他心里憋着火，打算等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再发作。现在看来他似乎并没有这种打算。随即我想起自己下周就要转学去上海了，恐怕是因为即将分离这一点，父亲才给我额外优待的吧。
“你就坐这写会作业，别出去影响其他人工作。”父亲临走前交代。
等了快一小时，父亲仍没回来。我感觉小腹肿胀起来，溜出了房间。
我熟门熟路地摸到二楼洗手间，这里仿佛是整个派出所的缩影：狭窄、压抑、一股烟味。较短的一侧墙壁设有洗手槽，另一侧较长的墙壁设有两个陶瓷小便斗，高度平行于臀部，没有儿童款的。沿着主墙壁只有两个隔间，门锁都没出现红色方块。我挑了靠窗的蹲了进去，结果发现门锁根本就是坏的。
没等我完事，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我赶紧用手拉住隔间的门，好在脚步声是向着小便斗的方向去的。
“刚才老苏带来的小孩很眼熟啊。”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他家儿子，上个月还被当做嫌疑人在局里审过，你忘了？”另一个声音明显苍老些。
“我说怎么那么眼熟。”我听见打火机的敲击声，接着烟味更浓了，男子似乎正呼出浓烈的烟气，“那起案子是移交给市局处理了吧，有结案的消息吗？”
“没呢，倒不如说是更麻烦了。”另一个声音说道。
我悄悄把隔间的门推出一条缝。
两个穿警服男人正并排站在小便斗前，遵循着避免互看的国际礼仪。左边的人的头型从背看就像南瓜一样，我只记得他姓吴。右边的年轻男子的后脑勺则没有什么特色，脖子较一般人而言粗了些，但我也不可能通过这一点辨认出他是谁。
“上面那帮人搞什么鬼，拖着社会影响力这么大的案子不结。那个叫李学强的男人，自杀的嫌疑还不够明显啊。”粗脖子警官说道。
“不是他们不想，是又发现新疑点了。”南瓜头的吴警官回答，“案发前一天，曾有个穿供电局制服的男子去过李学强家，形迹可疑。向供电局询问发现，他们那天并没有查电表的工作安排，也否认那个男的是局里的员工。”
粗脖子浑身一哆嗦，不知道是排泄尿液后失温的生理反应还是吓了一跳，“案子搁我们手上时怎么没查出来？”
“李学强的儿子，那个叫李天赐的小鬼，市局的人从他嘴里撬出的情报。案发后那小鬼吓坏了，无论换谁去问就来来回回地重复有限的几句话。上周他姐回来了，估计是终于安心了，他这才恢复记忆似的想起有这回事。所以算不上我们的责任。”
“就怕上面的领导不这么想。”粗脖子低头望向下体，胳膊的动作像是在处理拉链，“那个假冒供电局的人到底什么来头？”
“鬼知道，希望只是个上门摸点的盗窃惯犯，千万别和命案扯上关系。模拟画像倒是有了，市局传真过来的。我正丢在档案室复印呢，回头人手一份。”
两人紧了紧皮带，鱼贯离开。我快速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从隔间里溜了出来。
究竟要不要冒险调查到底呢？在这个问题上我只犹豫了一秒。无论是为了背负撬锁嫌疑的自己，还是为了失去双亲的李子桐，我都有责任查明真相。
档案室位于二楼。一路上没遇到其他人，这个点还在值班的警察应该不多了。安静得很，只有档案室里复印机运作的声音。
我蹑手蹑脚地靠近，从复印机里抽出已复印好的纸张，难以置信的画面内容展现在眼前。
由于失手，纸张散落一地。上百张相同的面孔无言地盯着我。
过去的所有揣测都被否定了。
虽然是碳素线条的简写素描，但脸部的特征很明显——略显落魄的面容，眼珠小而尖刻，稀疏的短发局部见白。我认得这张曾反复出现在噩梦里的脸，是“瘪四”。

第29章
六月，夏日将至。北方的寒冬气息终于完全消逝。转学去上海的日期到了。
我没再向母亲提过拒绝转学的提议，这让她十分欣慰，以为我终于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其实我不过是想逃避而已。
警方并未发布对于瘪四的通缉令，也没大规模组织警力搜索他行踪的迹象。可能是调查后发现他与案情关系不大，连犯罪嫌疑人都算不上。只有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瘪四和他的儿子郑坤已经失踪了。消息是从张志豪那得知的。一个月前，他得知郑坤终于退烧清醒的消息，曾上门看望过一次。但那天以后郑坤主动切断了联系，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张志豪几次上门，都遇上铁锁把门，家中空无一人。打电话过去也没人接，再打就发现电话也停机了。
我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郑坤家那一带观察，发现他家的房门上了一把硕大的铁锁。门把上都积灰了，显然很久没人出入过了。附近的几户人家只有一家尚有人居住。有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在院子里喂鸡。我向他打探消息，得知瘪四一个月前曾说自己要南下打工，之后就带着儿子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打工什么的明显是掩人耳目的说辞，我很清楚他们父子俩在害怕什么，躲避什么。李学强的死明显和他们有直接联系。
关于案发现场存在第三个人，也就是真凶的推测。瘪四无疑是相信的。因为这一推测初听匪夷所思，但与现实丝丝入扣，也能解释原本那些俨然灵异事件的疑点。像是为什么警方搜查了音像店却找不到任何凶案线索，录像带为什么会跟随尸体出现在井中等等。我本以为是自己临时编造的谎言骗过了他，其实是这一推理的真实性说服了他。
我太低估瘪四这个人了。他根本没把希望寄托在我这么个毛头小子身上，证据就是他再也没找过我。
他想亲自动手。
房门肯定是他撬开的。他乔装成供电局的工作人员，盯上了李学强。他没有破案的智商，但擅长阴险狡诈的手段。很可能他就像那次对付我一样，打算绑架李学强，再用塑料袋套头之类的手段逼迫他说出真相。但实施过程中不知出了什么差错，或许是李学强的反抗太过激烈，或许是他下手时失去了分寸，人死了。他只得伪造出自杀现场，仓皇逃离。
自从被冤枉后，我一直努力找出李学强的真正死因。没想到真相竟如此滑稽又残酷——自己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我亲口告诉瘪四，李学强是最有嫌疑的人。
如果我能鼓起勇气，把瘪四的威胁抛之脑后，向警方揭露真相。瘪四肯定会被抓，李学强也不会死。然而现在一切已经太晚了。
我不敢面对李子桐，不敢面对任何人，像行尸走肉一般活着。罪恶感像幽灵一般冷冷紧贴后背，夜里化作梦魇纠缠不休。我梦见自己独自攀岩又意外坠落，没有安全索的坠落。醒来后手脚残留着麻痹感，力量怎么也恢复不好。注意到的时候，我的心脏已被空洞所占据。
离开城关市的那天是周末，天空时有细雨飘落。我在人群中寻找高阳的身影，但一无所获。
昨晚，我犹豫再三，终于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将要离开的消息，并报上火车班次和时间。但他不言不语地挂了电话。
父亲在候车厅送别时说了很多话，但我基本都没听进去。
“广播k1035十二点发车，快走吧。”母亲催促道。
我机械式地与父亲告别。在此与过去告别，一刀两断吧，我在内心深处期盼着。有关小城的种种消极回忆附属着繁杂的心绪浮出水面，像沼气池的气泡一般翻涌不停。沉迷于街机游戏的颓废模样，被小流氓钳制作恶的窝囊画面，可耻的“乳胶制品”事件，一幕幕在我眼前走马灯般地播放不停，罪恶感让人难以忍受。
我期待自己到达新的地点，变成新的人。体验小时候新学期伊始，手指触及崭新的课本时的那种感觉。
母亲和我取票进
站，在四号站台等待列车。母亲一直唠唠叨叨地说明到了外公外婆家该如何问好。我早听得腻了，扭头张望，竟意外望见了熟悉的身影。
“有东西落下忘拿了。”没等母亲反应过来，我已经从其他旅客的胳膊肘下钻过，反向冲往进站口。
没错，我看到是李子桐的身影。她站在验票的栏杆外，与车站工作人员焦灼地争辩着什么。
我钻入连接站台和候车厅的地下走廊，迎面看到李子桐像穿过沙丁鱼群的海豚一样，在人群中跃动前行。两个车站工作人员一边喊一边在后面追。
我也向她那挤去，由于与人群流动的方向相反，前行的阻力更大。我们终于在走廊中段艰难汇合。
“他们为什么追你？”
“没买票，硬冲卡口进来了……”李子桐气喘吁吁地回答。
“别废话了，先躲吧。”我按低她的头，自己也弯下脊背，借人群的掩护向右穿行，走上无人的二号站台楼梯。
我脱下自己墨绿色的连帽夹克，披在李子桐肩上，又掀起兜帽遮住她的头发。由于身高差距，夹克的下沿一直遮到她的膝盖上方。如此一来，只看背影的话，刚才那个穿写有“Painting”字样的运动衫和蓝布校服裤的短发女孩瞬间消失了。
背后传来追赶的呼喝声，我们谁也不敢回头，努力压下想快跑的冲动，一步步缓缓踩着楼梯往上走。背后的声音终于越来越远。
二号站台空无一人，连时刻表的电子屏都没开机。她拉着我躲在了一根立柱后面。
“为什么不辞而别。”话语里感觉不到问号的痕迹，这是她独有的质问方法。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走的？”
“高阳说的。”她以同样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不辞而别。”
“反正你不也知道了嘛。”我搪塞道。
我的回答似乎与标准答案不相符。她蹙起眉头盯着我。
“还会回来吗？”
“估计会让我在那参加高考，之后的事就不知道了。”我故作轻松地说道。
她低头望向自己的鞋尖，递给我一份叠成箭头形状的纸条，“打开看看。”
我费了半天劲才拆开，纸条上的娟秀字迹写着一行地址，一行七位数的电话号码。
“有空的话，可以写信或打电话回来，我会看心情回复的。”她以低得不像样的声音说道。
我别开脸，“我们还是别联系了吧。”
她扬起脸，难以置信地盯着我。
眼前的女孩是因为我的过错失去养父的。我甚至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也许未来总有一天，我会鼓起勇气向她坦诚一切，祈求原谅吧。但现在我已失去了一切依靠——亲情、友情、自信和良知。只有罪恶感占据了全部身心，我根本没勇气做出其他选择，只能选择逃避。
“有很多事情是你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解释。真的很对不起……”我艰难地吐出词句。
背后传来了一阵喧嚣，我们都不由自主地向那方向望去，只见母亲正在和车站工作人员争吵，列车已停靠在四号站台上。
“快发车了，我们就此分别吧。”
李子桐捏住我的衣袖，“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我惊讶地望着她。她的嘴唇像独立生命体一般展现出活力，却始终未能汇聚出成型的话语声。
争吵声越来越大了，隐约听到母亲焦急的声音，以及高频出现的“我儿子”“找不到”等词汇。我从柱子后探出头，远远望见母亲通红的双眼，不由得坚定断言道，“我真得走了。”
她却依然不愿撒手，“等一下，一下就好，有必须告诉你的事。”
简洁明了的广播声传来，通知前往上海的火车即将发车。我知道无法再等下去，轻轻揭开她的手指。
李子桐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踮起脚尖，双手捧住我的脸。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我全身僵硬。
她扬起天鹅般的洁白脖颈，拉低我的头。眼瞳失去焦距，微微颤动，海水星光熠熠，我在波纹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号站台有列车驶过。它没有选择停靠，而是原速前行通过车站，通过时间长达十五秒之久。这段时间里，谁也看不到孤零零缩身在二号站台立柱后的我们。我感觉自己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了。地球失去了引力，万物漂浮于太空之中。
列车驶过后，李子桐推开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就是我想说的全部。”
十一点五十九分零五四秒，我被母亲揪着耳朵拖入列车车厢。
车门颤抖着闭合起来。像刚刚睡醒并舒展身躯的大型猫科动物一般，列车吼出预示着生命力复苏的汽笛声，缓缓驶离站台。
把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推进车厢高处的行李架后，母亲开始了声色俱厉的训斥。但我心神恍惚，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车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起初是司空见惯的住宅区，随着列车的前进，逐渐变成平坦的农田，最终变成了更为醒目的山峦景致。
“你的脸怎么那么红，感冒了？”母亲终于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我依旧盯着窗外，食指和中指压在嘴唇上。过往的记忆，嘈杂的声响、人群、纷至沓来的山峦，甚至就连罪恶感，此刻都失去了存在意义，被崭新的、更高维度的风景抹得无影无踪。
列车会在隔天一早到达上海。今晚得在软座上凑合一夜。
我无法入眠。
目光所至，哪里都透着新鲜感。车厢里的空气、温湿度和灯光都与旧世界的有着微妙而又难以忽视的区别。我忽然理解了灵魂、羁绊和永恒等概念的真正含义，物质世界反而变得虚无缥缈起来。我想要超脱于现实而活着，眼下却不得不直面无尽的悲伤。遥远的距离以及漫长的人生阻隔在前方，也许我们无处可逃，短暂的相逢也无法再续。
可一旦合上眼帘，我在黑暗中又望见了斑斓的幻彩，嗅到了淡淡的甜味。心脏剧烈跳跃不息，难以透过气来。现在回想起来，体验如此单纯而又浓烈的喜悦，是我的人生之中仅此一次的珍贵记忆。
在温柔的暗夜里，我明白，她多半也眺望着相似的梦幻。

第30章
宽敞的办公室回响着键盘敲击声。明明有几十来号人同处一室，却连一句说闲话的杂音都没有。俨然高考考场，所有人都忙于最后冲刺，无暇顾及其他。
去总经理那儿开完简短的例会后，我回到工位，唤醒电脑，重新检查了一遍《波尔卡上海国际珠宝展》的标书文件细节。两天后就是决定成败的招标会了。身为小微企业，我们公司这两年的营业额谈不上稳定。如果能顺利签下这笔合同，不但能覆盖掉一整年运营成本，身为直属负责人，我在公司的地位也将更加接近于核心。
问题是时间太赶了。一周前总经理才通过关系得知这个案子，并匆匆决定接下。而我们的竞争对手——其他两家广告公司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的充足准备。为了弥补落下的进度，一周来，包括我在内的整个团队每天都加班到深夜。
即使如此进度仍然赶不上。作为负责人，我早已忙到焦头烂额的地步。这时手机突然响了，陌生的来电号码。本不想接的，却又担心是哪个客户打来的，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女人的声音，“您好，这里是吴都市湖岸区派出所……”
又是诈骗电话！我直接掐断，但对方死缠烂打，陆续重播了四五通。
我恼怒地再度接听，打算破口大骂发泄情绪。但对方准确报上我的姓名和户籍，并强调自己确实是公安局的。如果不相信，可以拨打报警电话查询。
“忙着呢，没工夫陪你们这帮骗子瞎耗。”我打断她的话，“换个目标吧。”
对面的声音却依然冷静，“还记得‘录像带杀人案’吗？”
好多年没听过这个词了，我不由得愣住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记忆里的时间纠缠不清，找不到可以测量的标尺。
“那起案件有了新进展。希望您能配合调查，回答几个问题。”
“这都多少年了，十三还是十五年？你们还没放弃调查啊。”我察觉出自己的声音异常干涩。
“这是我们的职责。”
我想起刑侦电影里的情节，“不是说案件都有追溯期的吗，如果超过十年还是十五年，就无法再起诉了。”
她笑了笑，“国内是没有案件追溯期这种说法的，只要是立过案，我们都会永远追查下去。”
“好吧。”我从工位起身，压低声音前往楼梯间，“想问什么就问吧。”
“电话里不行。想和您见一面，当面问。”
“喂喂，我可没空去你们吴都市。”
“不需要那么麻烦，您目前长居上海吧？我们刚好要去那边查案，明天一早就到，约个您方便见面的时间和地址就行。”
我长叹了一口气，“不是我不想配合，可这两天工作实在太忙，抽不出空。而且那起案件我也所知有限，当年在局子里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更多的一句也交代不出了。麻烦你们回去翻一翻落灰的卷宗档案好吗？”
“我们也是在做本职工作，希望您能理解。”女人的语气依旧不急不躁，“如果时间上不方便，我们也可以直接去您的公司聊，不耽误多少工夫。我们都穿警服，证件也有，您不用担心是诈骗。”
“不，拜托了，别来公司……”如果被警方找上门，公司里的流言蜚语肯定少不了，我无奈地活动脑筋，“这样好了，明天下午三点我要去公司附近的印刷店取打印好的标书，就在那见面好了。”
我报上印刷店的地址，对方道声“谢谢配合”，挂断电话。
隔天，我提前十分钟赶往印刷店，发现店门口早已停了一辆警车。车身的漆面很旧了，也没亮警灯。一个年轻的络腮胡警察从驾驶座出来，招呼我上车。
他打开后排的车门，我按指示钻入车后座，身旁坐着一名中年女警，她的脸上透出神经性的疲劳，像是连续几晚没睡好一样。她对络腮胡说了声，“辛苦了，想和他单独谈谈。”后者点点头，关上车门，在不远处的马路牙子上抽起烟来。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乘坐警车。小时候曾搭过一两次父亲的便车，但在车上接受讯问是头一回。父亲曾说过，警车后门的结构与一般车辆不同，有特殊的上锁装置。一想到只要身旁的女警不帮忙开门，自己就无法逃脱，奇特的压力感就传遍全身。
“上海的路还真堵呢。我们上午就到了市郊，结果到你这开了足足四小时。”她望着窗外，“这么多车，光是看着就头晕。你习惯得了？”
没想到开场白是闲聊，我微有迟疑才作出回答，“算是吧。在这里能坐地铁就绝不要开车，那样反而快些。”
“原来如此，学到了。”她钦佩似地点点头，“不愧是大城市的年轻人，你是大学毕业后来上海的？”
“高二就来了。”
“哦，借读的？你父母挺舍得花钱的啊。”
“不是的，我母亲本来就是上海人，离婚后回娘家了。”
“原来如此。”她连连点头，“按时间推算，是案件发生后半年内的事情吧？”
我感到脊背发凉，眼前之人竟对自己的年龄档案了然于胸。没人会享受这种被窥探隐私的感觉，我岔开话题，“说到案件，你们在电话里说有新进展？”
“算是吧。啊，有点冷呢。”她摇上车窗，当着我的面取出一支录音笔，按下录音键，“你还记得郑坤这个名字吗？”
有一瞬间，我以为他们什么都知道了，但随即察觉到女警官正观察着我的表情。仔细一想，被郑坤胁迫，因此阴差阳错认识李子桐的过程，我都在当年的审讯里交代了。查卷宗时发现这个名字也没什么奇怪。
“记得啊，当年我可是被那人欺负惨了。他有作案嫌疑吗？”
“目前只是假设。当代的鉴识技术日新月异，时不时地需要对被束之高阁的旧日悬案重新加以检视，新技术会带来新的证物、新的推论。上个月，利用新一代采集技术，我们意外的从“录像带”案的某件关键证物上采集到了一枚陌生的指纹。录入系统后，竟和数据库里一个有犯罪前科的男人匹配上了，那人名叫郑斌。”
有道电流串联神经，我随即想起那是某人的真名，话语脱口而出，“瘪四。”
“没错，看来你对郑坤的家庭情况十分了解啊。”
“把我当手下使唤的那段时间里，他常常把自己父亲坐牢的事迹拿出来吹嘘，被迫听过太多遍了。”
“原来如此，要是能早点来请教你就好了。刚发现这条线索时简直毫无头绪。过去这么多年的调查中，李氏夫妇的人际关系早被彻底排查过了。郑斌与他们毫无联系，说句八竿子打不着也不过分，谁也想不通他是怎么牵扯进这起案件的。直到调研亲属关系时才发现，有这么一号叫郑坤的人物。他与你，与李子桐，与音像店都有联系，而且恰巧是郑斌的独子。”
我“嗯”了一声。
“还有更巧合之处呢！第一，郑斌刚好在案发前夕出狱了。第二，城关市警方当年曾发布过一张嫌疑人的模拟照片，与他的相貌十分相似。”
我没出声接话。
“你好像不是很惊讶啊？”
仔细想想，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此时泄露秘密，瘪四也不太可能怀疑上我，更别提找上门来报复了。这年月到处都开始安装摄像头了，尤其是上海这种大都会。警方一接到报案，短时间内就能调出嫌疑人过去24小时的行踪记录。
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良好市民，只要不受生命威胁，我还是挺乐意举报犯罪嫌疑的。
“其实，有段时间我很热衷于推理“录像带”案的真相——毕竟被当成嫌疑人怀疑过——当时我曾研究出一个勉强站得住脚的结论，跟父亲说了，但他没信。现在想来，和新发现的线索是相符的。”
我把十三年前的亲身经历如实叙述了一遍。如何在音像店遇上形迹可疑的郑坤，开始跟踪调查他。如何在高阳的帮助下破解了搬运尸体的谜题。最后在警局意外发现瘪四的模拟画像，开始意识到崭新的可能性。最后端出结论，瘪四就是杀害李学强的凶手。杀害徐兰的凶手虽然难以确定，但李学强的嫌疑最大。
被瘪四绑架并差点被杀害的事没说，反正也不影响案件的侦破工作。目前手上的项目离开我这个负责人就完蛋了，自己无法承受被带去吴都市接受正式笔录的时间成本。
听完后，女警官长久地沉默不语。她盯着我的眼睛，仿佛水文专家正探测水深，评判具有决堤可能性的大坝一般。
“真是新颖而又大胆的假设。”她终于总结出回应的词句，“可惜没有证据可以验证。”
她的话语中有股情绪暗流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种把重要事实保留一件没说的语气，很多年前，父亲总这么敷衍想得知案情全貌的我。在狭小的车厢里，那一点意犹未尽的语意化作云雾般蒸腾起来，导致我的心情始终难以镇定。
“要证据的话，追寻郑坤父子的行踪，直接审问他俩不就好了？”
“可以的话我也想那么做。问题在于那两人彻底销声匿迹了。”
“咦？”
“就在案发后的两个月内，两人一起失踪的。对亲朋好友说是南下打工，实际上就是人间蒸发。这么多年来，查不到任何记录。没有买过车票飞机票，没有交过社保……什么记录也没有。好在郑斌是有前科的，不然我们连指纹都核对不了——90年代，只有犯罪分子才要留指纹存档。”
之后她问了很多关于郑坤的问题，像是觉得性格怎么样，有什么朋友之类的。我一一回答了，不过大部分的答案都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词：不知道。毕竟我和他并没有多深的交情。
女警官对于如此没价值的回答并未表现出明显的失望，或许她早已预估出了我的认知范围。她挑选其中几个关键词记录在笔记本上，当着我的面关闭录音笔，说可以结束了。
我如释重负，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你们也不容易啊，大老远地来这调查。”
“其实只是顺路。电话里说的是实话，刚好有其他案子要来这查。不然这趟差旅费肯定报不下来。倒是对你有些愧疚呢。又添麻烦了，麻烦你压缩工作时间赶来配合调查。”
“又？”
“嗯，当年就是这样。我未经详
细调查，就把那盘VHS-C型录像带当作重要证物提交了上去。你吃了不少苦吧？真是抱歉。”
我盯着她的脸，这才想起她就是当年指认过自己的女警察。
“你是许警官？”
“想不到你还记得我。”许文静浅浅地一笑，皱纹在她的眼角聚集起来，令我联想起夏日清晨泛起涟漪的湖面。
“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放弃调查这起案件？”
“这是我入行后接手的第一起案件，也是最难忘的一个。”
“坚持这么久，需要非同一般的耐心才行啊。”我肃然起敬。
“有一位姓秦的职场前辈对我说过，刑警有98%的工作都浪费在搜查错误的地方。你必须学会享受这一过程，不然迟早要病退或内退。”
我们闲聊了一会。因为录音笔关上了，说起话来随意了不少。她问起我这些年来的经历，我简略却坦率地给出回答，“高中，大学都是在上海读的，毕业后就顺势留在了这个城市，因为工作不好找，几经周折之后，进了与本科专业完全不相干的广告行业谋生。”
“你也不容易啊。”
“彼此彼此吧。”
“说起来，你和李家那个小女孩还有联络吗？”
我的心脏猛然加速跳动，“你是说李子桐？”
她端正的嘴角稍稍向上翘起，“是啊。当时你们的故事可出名了。少年少女一起拍电影，千里迢迢赶火车只为见上一面，多浪漫啊！我们局里几个年轻女警员一直暗中支持你们这一对来着。”
尽管时隔多年，一想起自己的供述曾被警局办案的相关人员事无巨细地阅览过一遍，脸颊依旧热得发烫。
我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常态，“我和她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最后一次见面还是高中时代。”
“哎，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身处地图两角，这么多年了，关系渐渐淡了，不知道从哪年起就断联系了。这样的故事再正常不过了。”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警车开走以后，我在打印店门口呆呆站了一会。
额头一凉，伸手一摸湿漉漉的。我抬起头，雨滴砸在眼帘上。天气预报明明说是晴天来着。
本想躲回打印店避雨的，但忽然之间，我意识到了什么。
刚刚告知警方的，是自己十六岁那年做出的推理。那时的我年少无知，不通人情世故。一旦凭借成年人的阅历去感知，立刻就能察觉到那结论在道理上无懈可击，情感层面却有纰漏之处。
凉意浸透全身。真相主动上门来访，邦邦作响地敲击脑壳，期待着我打开房门。
可这时手机响了，响到第三声我才意识到要接听。是总经理，他的第一句话就开门见山：“方案要改，客户有新需求。”
我有一种血液逆流的感觉，心脏差点就承受不住了，立刻挣脱开缅怀往事的伤感情怀，抗议道，“这也太离谱了吧，好不容易加班加点才赶得上截止日期，现在标书都打印好了。只剩一晚的时间……”
“我明白，难处我当然都明白。”总经理说，“可不改不行，新要求是客户那边的副总裁提出的。”

第31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的我和她都还只是孩子，并排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不受欢迎的影片，整个放映厅就我们两个人。
荧幕上的画面光怪陆离，好半天才看懂是一个小男孩在荒野中独自行走。风很大，遥远地表上的街灯像星星一样眨着眼。又过了好久才意识那就是我自己。这是我和她一起拍的电影，观众也只有我们两人，只有我们才看得懂。想到这里，我们的手在座位中间握在了一起。
她望向我，脸庞忽明忽暗。她说，别悲伤，今晚我会一直陪你，通宵看电影好了。
为什么会悲伤呢？对了，因为自己即将远行，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小城了。而她会留在这里，独自留在她的私人电影院里。大学里，刚工作时，自己还年轻的时候，我就一直不停地不停地强迫自己接受这一事实。
但一想到将会永久失去身边这个鲜活的灵魂和温柔的触感时，情感就被从高处坠落的恐慌和无尽的孤寂感觉俘获——梦中的我不由得想，如果电影永不散场该多好。
醒来的时候，我从沙发上摔了下来，用来当被褥的西装外套落在脚边，皱成一团。
因为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我花了不少时间才理清现实——这里是公司的会客室，因为加班实在太困了，我躺在真皮沙发上小睡了一会。
今天下午，我就改方案的问题与总经理据理力争了好一会。但他把问题上升到公司财报层面，并施加压力后，我不得不暂时放弃个人立场。
下班前我召集团队开了个短会说明情况。不出所料，所有人都怨声载道。我不得已拉出公司业务指标做挡箭牌，把任务强压了下去。
恐怕有不少人会拉帮结派私下骂我吧，全家男女老少都不落下的那种。
所有人一起加班到了夜里。9点以后，进度仍差了很远，但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地打卡下班。10点前大部分人都走了，最后离开的平面设计师和我关系不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回家洗完澡还会加班赶工的。我知道对此不要抱有过多期待，点点头没说什么。都连续加班一周了，大家都疲劳到了极限，不好再做过多要求。
只能靠自己了，我一个人留下继续改最终的展示ppt。其他方面的准备不足，就靠用ppt画饼来弥补了。
凌晨一点，由于实在太困，我定好手机闹钟打算小睡两小时，然后一直睡到了现在。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五点了。定好的闹钟不知道为什么被自己关掉了。我利用洗手间的冷水洗了一把脸，赶回办公桌继续改动ppt。
但工作状态始终上不来。手指搭在键盘上，却不知道如何动作。
看来那个梦对自己的影响远比想象的要大。我索性关闭office软件，打开音乐播放器，点亮随机播放功能。倒了一杯冷水，让自己的剧烈的心跳缓一缓。东边的天空已隐约透出光亮。然而这个终日忙碌不定的不夜城，此刻却依旧沉浸在襁褓般的甜蜜酣睡里。
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呢？
恐怕是白天那个女警官提起了李子桐，很多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心情怀念又伤感。
播放器恰巧播起了熟悉的旋律。《晴天》，隶属于周杰伦的第二张专辑《叶惠美》。我读高中时最喜欢的单曲。令人怀念的旋律萦绕在耳边，不知不觉，本以为早已忘却的各种感情汇集成急流，涌出泉眼，在水面激起又细又小的波纹。
高中时代，我随母亲来到上海读书。那时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座城市停留那么久。
我们寄宿在外祖母的家，弄堂里的一间老公房里。对于我们的到来，外祖母的态度很难谈得上友好。在她的反复念叨下，我很快得知了一桩意外惊人的事实——母亲当年是和父亲私奔结婚的。
两人是在读大学时认识的。由于父亲是个外地的穷小子，外祖父母坚决反对女儿和他在一起。结果就是母亲与原生家庭彻底闹掰，她偷了户口簿里自己的一页和父亲去了北方。虽然难以置信，但当初父母两人竟是因为爱情走到一起的。
十多年来，母亲一直没和上海的亲人联系过。这次厚着脸皮回来道歉并借住，无疑相当于把脸伸给别人打。当年反对声音最大的外祖父已经去世了，可外祖母热衷在各路亲戚面前诉苦，痛斥女儿多年来的不孝，并强调如果当初母亲听从劝阻没有一意孤行，也不至于落得个离婚带小孩回娘家赖着的结局。
母亲找了份推销保险的工作。我一点也不认为心高气傲的母亲适合做保险销售员，事实上她的业绩确实总垫底。幸好有父亲每月寄来的一点点赡养费，生活才得以勉强维持。她反复叮嘱我不要反驳外祖母的训斥，自己也身体力行地忍受着。我当然也只能忍着，无论遇到什么痛苦都装得若无其事，因为这样麻烦反而更少。
在家里气氛压抑，学校生活也谈不上愉快。
上海是个繁华的都市，但我很不适应。城市大得让人
眩晕，上学竟要挤地铁通勤。与同学之间几乎没有共同话题。过往的经历完全不一样，他们习惯的娱乐方式多半是我不懂的。再加上有恶意的家伙时不时地模仿我的北方口音寻开心，我很快陷入彻头彻尾的孤独之中。
不过，无所谓了。
我有一张李子桐的照片。是来上海后她随信寄给我的。大概是高中运动会的班级照片，所有学生都穿着白色的半袖衫加运动裤。她站在第二排第五位，对着镜头，笑容略显生硬，但依旧华美到动人心弦。我把它藏在课本夹页里，一写完作业就像达芬奇画的“蒙娜丽莎”一般盯着看，看完就给她写信。
那时离移动通信时代尚远。虽然有互相交换过电话号码，但我家的电话就摆在外祖母的卧室门前，我实在不敢当着她的面使用。外面的公共电话亭倒是不少，但无论我还是她都负担不起高额的长途话费。
好在李子桐很擅长写信。与直接对话时相比，写信时的她似乎能更好地表达自我。平时沉默寡言的她，写起信来却行云流水。我收到的信封总是沉甸甸的，有时还贴着超重补费的邮票。
与她相比，我的信总是写不长，内容也乏善可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写写天气，写写每天经历了什么。但高考将至，每天的生活几乎没有任何差异，无非是两点一线的苦读而已。实在很难写出差异。
不过内容如何或许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信纸在我们的手中互换，我写的字跳入她的眼睛，变成了身体的延伸部分得以接触。
凭借信的安慰，我终于熬过了高中时代的最后一年。
高考的志愿学校，我们早约定好了都选在上海。因为志愿填报的比较保守，公布分数和录取线的那一天，我并没有太过激动。直到半个月后收到李子桐的来信，确定我们可以在同一个城市度过大学时光后，这才喜极而泣。
暑假里，我打工凑足了旅费。本打算回城关市一趟，看望下父亲，顺便给李子桐一个惊喜。谁知母亲出了问题。
由于业绩不佳，母亲在保险公司始终处于被裁的边缘，主管和同事也冷言冷语不断。但为了我，她坚持了下来，厚着脸皮向亲戚朋友推销，好歹能有一点收入。可从今年三月起，认识的人几乎都卖遍了，很多人连她的电话都不愿意接了。连续三个月没成一单，她的心态彻底崩溃了，工作丢了，还确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
没办法，整个暑假我都只能留在家里照顾母亲。如果没人24小时看着，天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时我每天都活得心惊胆战，忙得焦头烂额。稍不注意，母亲就会服下与医嘱不符的超量药物，就像嗑瓜子一样一颗颗往嘴里丢。若是说她两句，她又会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等母亲的状况稍有好转，已经接近八月末了。我艰难地抽出时间给李子桐写了一封长信，为自己迟迟没能回信而道歉，也解释了目前面临的困境，期待她来上海后我们见面再聊。
可大学开学后，我左等右等，仍不见李子桐找来，寄过去的信也迟迟没有回应。我多次去她考上的那所名牌大学找她，最后却发现她并没有入学。
秋意萧索的十月，回信终于来了。我感觉身心都凉了大半截，信里她向我郑重致歉，说自己无法兑现原本的约定了。李学强夫妇留下的存款已经快见底了，无法负担她和弟弟同时上学的费用，就算拿到奖学金也不够。同时姐弟两人在城关市举目无亲，若是李子桐来上海，弟弟就得被送进儿童福利院这类的机构了。思前想后，她决定放弃进入大学深造的机会，在老家的一所医院找了份护理的工作。她想先赚几年钱，等以后有机会再复读考学。
我当即打了长途电话过去，想要劝说她回心转意。虽然钱这东西我家也缺得很，实在不知道如何帮她解决问题，可心里就是横竖接受不了这样残酷的未来。电话是她弟弟接的，说姐姐不愿意接我的电话，她想要自己一个人冷静冷静。
后来，来往的信件也断了。
那年冬天，上海没有下雪，我却觉得每天都冻彻骨髓。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经历如此漫长的冬天。等到寒假，我好不容易安顿好母亲，买了回城关市的车票。
从火车站出来，我没回家，先去了李子桐家。在楼道口踟蹰半天，我鼓起勇气敲了门，门只开了一条细缝。
“你谁啊？”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李子桐的弟弟李天赐吧？”
“是啊，你到底是谁，有什么事啊？”对方的声音明显不耐烦起来。
那时的座机电话音质不佳，话筒里的声音和现实中的人声比起来总有轻微的变调。门后男孩的声音明显比之前听过的粗野坚硬一些。
我报上自己的名字并说明来意。
“姐姐不在家。”
“那我能进去坐坐，等她回来吗？”
谁知他根本不愿开门。想想也是，当年的凶杀案应该至今仍留有阴影。
“那我就在门口等好了，她大概几点回来？”
门对面传来一声嗤笑，“我看你还是回去吧，姐姐她根本不想见你。”
我不由得心头火起，“你知道我跟她之间的关系吗？”
“当然知道了，你不就是那只一直缠着她不放的癞蛤蟆吗？姐姐常常背后说起你做的那些蠢事，拿来逗乐子。”他的声音带着阴湿的笑意。
像有一大盆雪水从后衣领灌入。
“实话跟你说吧，她今天和男朋友出去玩了。鬼知道今晚会回家还是在外过夜，你愿意等，就在门口慢慢等好了。”
像一只游魂似的，我在熟悉而又完全陌生的城市没有目标地晃荡。
街灯亮起，夜空中飘着细雪。不久后越下越大，风雪交加，路上已不见其他行人的踪影。但我无法停下脚步，也不知道该去哪。只知道一旦驻足不前，体内支撑我好好活到现在的体系就会因为自重崩溃，精神将会失去支点，坍塌成一个什么也不是的存在。
柏油马路到了尽头。我沿着一条勉强成型的土路继续走了下去，穿越过荒野和小树林，一个无法穿越的水体突然横在眼前。
是水库。我曾和李子桐在这里拍过电影。回忆起来就像前世残留的记忆一般古老。
我久久伫立不动，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在肩上积累起来。不如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变成雪人，和时间一起冻结在岸边算了。月亮藏身在棉状的云絮后面，视野像泼墨画一般的昏黑。只有湖面收集来微乎其微的光线，勉强显示出水面涟漪的存在。
那个不眠的冬夜，月亮始终没有出现。
我没和父亲见面，直接逃回了上海。
四年大学生活没什么可说的。感谢有众多选修课可以上，我把大部分时间都投注在学习上，即使没有学分也不介意。毕竟无论是解微积分习题还是记忆历史年表，都没有感情介入的余地，与做其他事相比轻松得多。
在一个远房亲戚的帮助下，母亲找了份社区的编外工作。工资微薄但压力不大，她的精神状态得以稳定下来，但仍不时需要人照料。我不得已放弃了住校生活，留在压抑的老公房里继续过日子。
除了有课的时候我都不会去学校，因此很难融入班级群体之中。与高中时代的最后一年一样，大部分时间我都自己一个人打发，看看电影，看看书。不用照顾母亲的日子，就去出门透透气，在人民公园的长椅上读书消磨掉一整天。
不过，若真要总结大学时代交不到朋友的原因，恐怕不是一句“没有住宿舍”可以解释的。归根结底，问题出在自己身上。我对与人的来往失去了兴趣，大学同学们看起来都充满青春活力，但实际聊上几句，就会发现话题枯燥且单调。引起我的兴趣，想要更进一步的了解，说更多的话的对象一次都没遇到过。
由于总是一个人闷头读书，毕业季过了大半，我才后知后觉地发觉早该找工作了。身边的同学纷纷确定了去向。至今未做任何准备，错过了大把校招会的白痴好像仅我一人。
我急忙补写简历，四处投递。但不知道是因为我大学四年没有做任何可吹嘘的实事
以至于简历过于单薄，还是各家企业的招聘指标已经满额了，投出的简历全部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刚巧那段时间外祖母因病去世了。她留下遗嘱，把老公房留给了隔一两年才会回家探望一次的小儿子。照顾病榻上的外祖母度过最后几年，换汤换药，清洗尿壶的母亲则一分钱也没分到。她为此和我的舅舅大吵了一架，对方勒令我们在一个月内从老公房里搬出去。
母亲的收入显然不足以覆盖我们两人在上海的生活开销。我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议——要不搬回城关市生活算了。
“早回不去了。”母亲手里紧紧篡住她的药瓶，“那里已经没有家了。”
时间紧迫，我取出大学时代打工攒的所有存款，租了间只有30平方米的单身公寓。虽说甲醛气味浓重，但好歹把自己和母亲都安顿了进去。同时找了份超市收银的工作，先领上工资再说。
由于夜班工资高，我主动申请调了岗，每天干到凌晨两三点才回家。一个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无人的街上，我不得不给自己打气，要在这个城市活下去，必须摒弃软弱的个性，变得更加坚强。这份决心至今也未改变，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凝固下沉，变成了我人生的基石。
公司的办公室位于53层，从落地窗望向窗外，浦东的夜晚已迎来终结，江面上闪烁着曙光的碎片，街上开始有车驶过。
我深吸了一口气，放下咖啡杯，关上音乐，继续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当中。

第32章
我一直忙到天光大亮才完成工作。小睡片刻后，被总经理的来电吵醒了。
他得知进度赶上后松了口气。主动提出开车到公司接我，打印完材料直接去投标现场。
我必须刻意控制自己，才不至于发出嗤之以鼻的声音，或流露出任何轻视的态度。嘴里说着“麻烦了，感谢”之类的客套话，心里其实想的却是“赶紧过来当司机，搞得这么麻烦全是你的错。”
昨天，为了得知客户临时改需求的原因以及能不能推掉，我和总经理争辩了半天，终于搞清楚了真相——这破事完全是他招惹来的。
为了拉关系，中午他请了甲方珠宝公司的市场部负责人和副总裁吃饭。席间他大肆吹嘘了公司的业务能力，并描绘出一幅合作的美好图景。酒过三巡，几人已喝到面红耳赤。副总裁突然想起公司最近刚刚投资赞助了一部电影，以珠宝为主题的，突发奇想地提议能不能在珠宝展会上融入电影的元素，综合起来宣传。总经理一口答应下来，并承诺把这点写入方案。酒醒之后，他才意识到时间紧迫，大事不妙，连忙打电话强制全员加班。
不过，指望总经理为此事向我们员工道歉那是不可能的。坐他的车前往投标现场时，他可能也意识到了我的情绪不妙，先是夸赞了我的敬业精神，随即画起大饼。
“有对方副总裁的这层关系在，这次的投标肯定十拿九稳。到时候项目交给你全权负责，既锻炼能力，又可以拿高额的奖金。他们可是这几年我见过最为优质的客户了，手上捏着现金流，又没有什么行业经验。可以说是人那啥钱又多……嘿，你懂的。”他一边开车一边说。
这一点我倒是赞同他的说法。根据背景调查加上与对方员工接触的经验，波尔卡珠宝确实是一家年轻到有些青涩的企业。公司前身是广东一带的大型珠宝供应商，瞄准了国内钻戒市场的空白，主打定制化年轻化（其实更像是廉价化），成功打造出了品牌形象。短短几年，就摇身一变成为珠宝行业内的巨无霸企业。
不过，眼下他们也开始面临发展的瓶颈期。连续拿了好几轮融资，市值见顶，公司的销售额却开始停滞不前，且业务单一，90%的销售额仍集中在钻戒销售上。公司高层与背后的投资人迫切地想开辟新赛道，但连续几次推出的创新单品都受到了市场的冷遇。
由于是港股上市公司，波尔卡珠宝的财务分析报告一搜一大堆。专业投资人普遍认为珠宝这一行业里，想要定位高端，就必须先打造出品牌形象才行。因此今年波尔卡珠宝开始学习国际珠宝品牌的手法，频频出手砸钱赞助、联名和大型展会。这次更是豪掷上百亿定制了一批“星月夜”主题的钻石首饰，并专门开办了主题展会。
“和他们市场部的负责人吃饭聊天时，我早看透了。”总经理在红灯前停车，侧身对我说，“一群名校毕业的毛头小子，履历光鲜亮丽，实际上毫无实干经验。等项目一落地，肯定被我们拿捏得死死的。”
“企业扩张过快了，员工的素质大概率跟不上。”我随口回答道。
“不过前期合作时，还是要表现出积极响应对方需求的良好态度。他们提出的结合电影元素的想法，你在方案里是怎么体现的？”
“还能怎么办？利用你昨天要来的电影企划内部文档，把内容剪辑揉碎，融到原本的演示方案当中呗。简易的视觉设计图和影像演示也做了。”
“那有没有提及‘女性觉醒’的内容？”
“哎？”
“昨天吃饭的时候刚巧那部电影的导演也在。副总裁给我做了引荐，说她是走出亚洲的新锐女导演，刚刚获得过法国一个的什么电影奖。作品以‘女性觉醒’为主题，深刻揭示了当代社会的某些弊病，收获了广泛关注和好评。”
“这话我可是第一次听说。”
“昨天确实喝多了，快一斤白酒呢。我也是刚刚回想起来的……”他的声音依旧镇定自若，“不用你改方案了，现场演说时顺带提上两句就行。”
因为熬夜而不舒服的头脑隐隐作痛起来。
“对了，那个女导演意外的是个大美女哦，前凸后翘的……”
我懒得再搭理他，望向车窗外，绞尽脑汁地思考等会儿演说闹出纰漏时该怎么救场。
投标现场设在波尔卡珠宝的上海分公司。公司对这次的项目很重视，除了我和总经理以外，几个部门的负责人也都来了。一行人在大厦门口汇合，声势浩大地杀入电梯。
其他两家竞标公司的人也前后脚赶到了。递交材料后，运气不错，我们公司排在第一个进场讲演。我满心期待早点结束能回家好好补睡一觉。
我们走进临时充当投标现场的会议室，一张气派的长桌子横在眼前。对方的负责人统一坐在左侧，一共九张脸孔，其中七张认识的，都是市场部的人。有一个黑裙搭配亮片披肩的中年女人坐在中间，应该就是这两天凑巧从总部来视察的副总裁了。她的左手边坐着一位年轻女人。
看到那人的脸以后，我的目光就再也挪不开了。差点叫出一个熟悉的名字，但硬生生咽回去了。因为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穿过时没有丝毫阻碍而停留。
总经理拉了拉我的胳膊，“愣着干什么呢？”我这才发现其他人早已找位置坐下，连忙跟上。
对方市场部的负责人首先向我们介绍了副总裁，果然是中间的中年女人。接着又介绍了那个年轻女人，说是目前赞助电影的导演，今天来见副总裁的。正好也旁听一下珠宝展的方案，期待未来可以实现双向合作。
按投标的标准流程，先由总经理上前介绍公司的实力和资质。我有点晃神，根本听不进他在说什么。
一旁私交不错的同事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的腰，低声问道，“刚才怎么了，看美女入神啦？”
“没有，只是觉得有点眼熟。”
“真的假的，是认识的人？”
“不是，应该是认错了。”
但我的内心深处其实是动摇不已的，那个女人无论怎么看都是李子桐。
即使跨越十多年的时光，有些东西还是不会改变的。虽然模样成熟了很多，但她手指的摆放方式，喜欢抿嘴的习惯，都与多年前一样。少女时代曾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外壳看似融化了，但若仔细寻觅，还是能从她的眼眸深处望见相似的东西。
但目光交汇的
时候，我没有从她眼中看出任何久别重逢的惊讶或喜悦，一闪而过的都没有。
其他人的目光突然都集中过来，我这才意识到总经理的讲演已经结束。接下来是重头戏，该由我讲解方案了。
我匆匆插入u盘，在大屏幕上打开演示文档。几乎是照着原文一页页读了下去，本来准备好的不少拓展内容，说着说着都忘掉了。房间开着空调冷气，但汗水还是从我的肩胛骨之间流下。有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
好不容易讲完了，我闭上嘴，等待甲方的回应和提问。
对方的市场部负责人问了几个项目实施上的具体问题，好在都在预期范围内，事先都有准备。听完我的一一解答之后，他点点头，转头面向副总裁，“陈总，您看有没有要问的？”
“方案大体上没有问题。不过，在调性方面，我觉得你们对波尔卡的价值观理解得有些肤浅。方案里提出的明显还是围绕珠宝展开的传统两性叙事，受众画像明显还是年轻人、小白领，准确来说，年轻小白领身上。虽说符合过去波尔卡的市场方针，但这次展会的目标是全新的拓展，打造出更普世化的品牌形象，希望你们有所理解。”她望向身边的女导演，“在这方面，可以向李导多多学习。她的获奖电影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传递出女性真实、自信之美，这点让我十分欣赏。”
酷似李子桐的女人露出精美的营业性笑容，“您过奖了。”
“哪里，哪里。我是真心佩服李导的艺术造诣，很期待这次合作的成果。对了，你对方案有何想法？”
“我一外行人，哪能提像样的建议啊。”
“没关系，想到什么直说就好了。”
“那我就随便说说。个人感觉陈总说得很对，专业领域的东西可以交给执行团队评判，但总觉方案的立意有些小家子气了，有种将女性、珠宝和物质欲望一同打包并浅薄化的倾向。不过这也和国内现在急功近利的大环境脱不开关系。”
听到她开口说话后，我再次确认了她就是李子桐，没可能长相和声音都这么相似的。
我的体温急剧飙升。定睛与她对视的时间里，房间里的日光灯照曝光过度似的变成白花花的一片，最终理性“啪”一声溅入光芒的波涛中消失了。
“您说得很对。但我们现在谈的不是电影艺术，而是珠宝展会和品牌打造，一个总投资千万级别的商业项目。每一步操作都需要行业经验和市场反馈数据支撑。这一点恐怕不是讲几句高屋建瓴的空话就能改变的。”
话说出口我就意识到不对了。会议室里的气温降到了冰点。副总裁哼了一声，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李子桐的女子眯起眼睛打量着我。总经理连忙站起身打圆场，说了几句吹捧对方见解的场面话，并承诺后续方案落地时一定会根据这次收到的建议做完善。
从大厦出来，公司所有人都默不作声。本以为总经理会因为我的失常表现大发脾气，但他只是说了句，“加班辛苦了，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批你两天假，算调休。”他的话让我更加愧疚了，本想开口解释些什么，但他挥挥手表示不必了。
回家后我简单洗漱一番就躺上了床，可以说是身心俱疲了，但横竖就是睡不着。拉上窗帘阻断白天的阳光也没用。索性爬起来，从柜子里翻出搬家时朋友送的威士忌，深深摄入一口，然而仿佛吞了铅块的感觉却仍无法消解。
实在是太糟糕了，为什么要反驳对方高管的意见呢？谁都知道那只是场面话。对方的副总裁是财务方面出身的，并不懂广告业务，但出于身份的需要必须站在制高点指点几句。这时只要唯唯诺诺地道几声好就行了，反正真正实施的时候肯定还是业务一线说了算。
可我偏偏像刚工作的愣头青一样和他们争辩起来了。
整个团队一周来加班加点的努力都毁在我手里了。别说升职加薪，我甚至想引咎辞职了。
由于平时几乎滴酒不沾，酒劲很快上来了。半梦半醒之际，我试图分析自己表现失常的原因，确实和过度疲劳有关，但更重要的原因恐怕在于遇上了李子桐——无法忍受她在我面前突然出现却装出陌生人的样子，那副绰有余裕的模样将我多年来辛苦维持的某些内在平衡彻底瓦解了。
休完两天假，又隔了周末，再上班已经是周一了。准时打卡上班后，我径直去了总经理办公室打算辞职。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听起来情绪尚佳。我在门外等通话声音结束才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入，还没来得及开口，总经理就招呼道，“来上班啦？不是我吓唬你，接下来有得忙了。”
他笑容满面，招呼我在接待用的沙发上坐下。
“上周的投标会，我很抱歉……”
“好啦好啦，没什么严重。”总经理笑呵呵地说，“你小子真敢说啊，吓得我一手心的汗。下次给我好好注意，别再剑走偏锋。”
“可是因为我的关系，把准备了那么久的投标搞砸了……”
“搞砸了，谁说的？”他手指轻叩了两下桌面，“刚刚波尔卡打电话来，说中标了啊。”
“哎，真的？”
“当然，那边上上下下我早就打点好了。你的标书控标点和价格都恰如其分，方案也做得不错，虽然最后回答问题有点犯浑，但大局上不影响我们的优势。”
我听得傻了眼，只能连连点头，逃也似地退出办公室。
“对了，有件事忘记跟你说了。”临出门的时候被总经理叫住了，“这周抽出两三天时间，去一趟无锡。”
“那边有新客户要谈？”
“不是。还记得波尔卡赞助的那部电影吗？目前已经在拍摄中了，那边希望你能到拍摄现场看一看，学一学，找找有没有什么元素可以拿来展会这边做噱头。”他靠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导演也主动邀请你过去呢。”
我吃了一惊，“哪个导演？”
“就是我们在投标会上见到的那个，记得是叫李子桐吧。人家对你印象可深刻了呢，听说她特意向波尔卡那边打听了你的名字，还主动帮忙说了不少好话。夸你的方案可行性很强，仔细研读后发现确实可以实现与电影深度融合。虽说理念方面微有分歧，但很期待与你的合作呢。”
这话听得我完全糊涂起来。
总经理发出吸吮牙齿的声音，把我从头到脚重新审视了一遍，“你这头发该去趟理发店了，去的时候换件精神的衣服，说不定人家美女导演就看上你了呢。”
虽然知道他又在开没谱的玩笑，但我完全笑不出来。

第33章
周四，我拿着总经理给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坐高铁去了无锡。本以为拍摄地点会在影视城，结果坐了快两小时出租车，到了偏远的开发新区。
终点是一栋没做外立面处理的大楼，像是尚未竣工或是烂尾了，并未对外开放，附近还堆着建筑垃圾。门口的保安问我要证件，我按总经理给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以为将由李子桐接听，心情忐忑不安，结果却是一个男人，自我介绍是片场的副导演，等下来门口接我。
副导演估摸四五十岁，头顶见秃，鬓角两侧却留着艺术家气质的长发，对美感的理解方式实在令人费解。他领我办理了入场手续——先是检查身份证，然后拍照留档。入口处立着一台仿佛地铁口同款的X光检查机，进场前谁都要先过机器扫描，再由保安仔细搜身一番。最后才发放一个入场证挂在胸前。
“原来拍电影的安保这么严格啊。”我感叹道。
“不，不是的。正常松得很。”副导演一边系上安检解开的皮带扣一边说，“只是这次情况特殊。”
“来了哪位大明星？”
他被我的话逗乐了，“那也不至于搞成这样啊，外国领导人来访也不至于。至于原因嘛，你进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与展厅外面的冷清不同，进去后一下子热闹起来。简直像是园游会一般，到处都是人。但稍微观察，就会发现大家各忙各的，有调整道具的、有搭建滑轨的、有调试摄影设备的……整个大厅十分杂乱，边角处堆着大量的物料和器材。唯有西侧片区铺有地
毯，搭出了像模像样的展台，有成片的玻璃展柜。灯光优美柔和，展柜里的各色珠宝夺目璀璨。
我有些困惑，“搞珠宝展应该是我们广告公司的工作才对啊。”
“按理说是这样，但我们的剧情正巧也拍到了这一幕。”
“电影剧情里也有广告公司要布展？”
“不是，你还没看剧本？”他解释道，“电影的女主角是国际大盗，专偷艺术品。眼下我们刚好拍到电影前期的高潮，她从珠宝展会上偷走价值连城的钻石皇冠‘拂晓明星’的一幕。”
“‘拂晓明星’？那不是在接下来的‘星月夜’珠宝展上要作为主角登场的珠宝吗？”
“没错，只不过这两天由我们剧组先借用了。”
我扫视一圈，玻璃柜里的珠宝起码有三四十件。每件看起来都很眼熟，全是我写策划案时接触过照片的，未来要用于支撑起‘星月夜’珠宝展的藏品。
“波尔卡这次还真是下血本啊，这里的珠宝价值加起来起码上亿了吧。难怪安保措施那么严。”
副导演狡黠地一笑，“机会难得，要不要近距离观赏一下？”
他领我走到一串祖母绿项链的玻璃柜前。
我正想贴近玻璃仔细观赏，他却毫不犹豫地拧开柜锁，打开玻璃，一把抓出项链递给我，“拿在手上仔细看好了。”
“喂，你做什么呢……”我心虚地环顾四周，发现根本没人在意我们两人的小动作，在场地里看守的保安更是看也不看我们一眼。
“没事的，放心大胆地观赏好了。”
我心惊胆战地接过，到手的重量却远比预想的要轻。离开了聚光灯的加持，祖母绿的光泽也有些呆板，不像照片里见过的那样宛若流动的碧水。
“这……是赝品？”
“哈哈哈，吓了一大跳吧？”一把年纪的副导演露出孩童般的天真笑容，或许这才是他的本性，“当然是假的。都是我们道具组网购来的廉价货，一件顶多价值千元。哪有可能上那么多真家伙，万一出点意外，把我们剧组打包卖了也赔不起啊。”
“原来如此。”我笑了笑掩饰轻易被骗的尴尬，可随即意识到不对，“既然都是假货，安保还搞那么严密做什么？”
“聪明！也有真货啦，虽然就一件。”他指了指最醒目，也是占地最大的中央展台，“那件‘拂晓明星’，戏里戏外真正的珠宝主角。你运气不错，能目睹实物。这是波尔卡珠宝为了拍这一幕戏专门借给我们的，限时两天，安保团队也是他们出资雇佣的。”
我顺着他的指点望去，发现三名保安站成三角阵型，把中央展台裹在里面，俨然足球后场防守球员。
他们的目光交汇点上，一顶钻石王冠闪着异乎寻常的耀眼光芒。
展会方案的一大重点就是如何凸显这顶王冠的风采，所以我对它的背景资料知之甚稔。皇冠以浩渺的宇宙星河作为创意灵感，一共用时1872个工时才制作完成。共镶嵌3853粒钻石，总计230多克拉。主钻石则占据了其中50.58克拉的重量，无论是颜色净度还是切工，都是最高级别的，在这个重量级的钻石里极为罕见。与这枚稀世臻钻一比，其余近四千粒配角钻石全部黯然失色。它就像是堕落前的炽天使，以其明亮的辉光主宰着拂晓的夜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拂晓明星’价值2.58亿元，展会的其他珠宝打包算起来都没这么贵。他们真舍得借给你们？”
“本来是舍不得啦，计划用替代品的。专门花经费定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仿品。银的，镶嵌的也是莫桑石。可实际几个镜头拍下来，发现远景还好，特写镜头就显出一股廉价感了，别的方面不谈，光是手工的精致程度就相差太远。为了这事，李导上周还专门跑去和波尔卡磋商呢。商议的结果就是只在这一幕里上真货，特写镜头全程放在锁好的玻璃柜里拍摄。之后的偷盗追逐戏全部用仿品糊弄过去。”
我们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的向中央展台走去。我没怎么看路，与一个戴口罩的男子撞了个满怀。
他捧着的一沓文件散落一地。我一边道歉一边帮忙捡起。
“这不是剧组的人员登记表吗，你把这玩意搬出来干什么？”副导演捡起其中的一张，向男子质问道。
正在匆忙捡东西的男子抬起头来，与副导演对视一眼。后者明白了什么，改口说道，“哦，是你啊，为什么要戴口罩啊？”
“感冒了，怕传染给别人。”男子含糊地说道。
“病了就回去好好休息啊。”
“没事，就轻微的感冒。”男子收拾起全部文件，匆匆离开了。
大体参观完现场后，我向副导演打探起李子桐的行踪。
“她可是大忙人，正在给演员讲戏呢。本来应该由她亲自接待的，但抽不出空来，实在不好意思。剧组就是这样的，外人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个个累得够呛……”
他絮絮叨叨地说到一半，一个脑后扎单马尾的年轻姑娘找过来，“张导，群演那边出问题了，说是片酬问题，整俩大巴车的人都过不来。您赶紧协调一下吧！”
“怎么净在紧要关头整幺蛾子！”副导演脸色大变，一个箭步蹿了出去。好在没走出两步又想起了我的存在，指示马尾姑娘留下来引领我参观，“这是波尔卡那边的合作伙伴，你好好接待。”
“马尾”困惑地答应下来。
虽说此行的目的是参观电影的拍摄过程，寻找可合作的元素。但具体从何下手，从未拍过戏的我自然是毫无经验。马尾似乎对此也一头雾水，只得领着我前台后台的瞎转。
她的职位似乎是场地助理，相当的忙。电话响个不停，现场还不断有人找她协调事情。站在一旁干等了不少次后，我提出让她先去忙，自己一个人参观就好。
这个提议似乎是她求之不得的。马尾给我找了一把导演椅，让我坐在角落里随意观看拍摄过程，并说自己忙完了再过来领我参观，之后人就消失了。
不远处有一位帅气的男演员，鼻梁又高又挺，占了脸部的大片地盘，让人联想遥远的天山山脉。工作人员正在给他整理服饰，调整妆容。我觉得他看起来眼熟，似乎在荧幕里见过，又好像不认识。仔细一想，最近的明星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记混了也不奇怪。可能是我盯得太久了，男演员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跟身边的化妆师低声说了几句，后者走过来礼貌地让我挪一挪椅子的位置。
人来人往，不管坐在哪好像都会挡别人的路。几番挪动座位后，我坐到了片场最偏僻的角落里。刚一坐下，就远远地看到了李子桐的身影。她身穿干练的职业装，头发盘在脑后，由一个造型简约的鲨鱼夹固定。脸上戴一副黑框眼镜，奇怪，我记得她的视力一向好得很。
她带着两名助理打扮的年轻人，先后巡视了片场的几块区域。每到一处，就会迅速成为人群的中心。李子桐简明扼要地说上几句，其他人一一点头凛遵，当即转身去办理。
实际目睹这一幕前，我还在怀疑她的性格是否适合当一个掌控全局的导演。看来她早已不是那个故意答错题以避免成为全班焦点的小女孩了。我感到欣慰，同时又心怀感伤，过去的时光确实一去不复返了。
开拍前，先要进行场地清理。用扫帚扫除，再用水管冲洗。镜头扫视一遍后，有些细节竟仍有瑕疵，工作人员立刻进场补救。
等待了许久后，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忙碌的工作人员终于可以坐在角落里玩手机了。而演员则正式投入工作状态，摄像师专注地把握镜头的移动，李子桐聚精会神地盯着显示屏，整个现场只能听见演员的说话声，其他人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好不容易拍完一个镜头，所有人重新忙碌起来，现场也变得热闹了。然而一组镜头拍一遍还不够，李子桐指示得加拍一条。看似简单的动作镜头再度开拍，来来回回重复了很多次，一直拍到天黑才停息。本以为终于结束了，结果分发了盒饭，所有人草草一饱后，又投入了下一组镜头的拍摄。
盒饭没有我的份，我这人的存在仿佛被遗忘了。本想出去吃点东西，但想到进进出出要安检两遍，折腾很久，终于还是作罢。再坚持一会儿就该结束了吧，这样想着，我倚在椅子上，又饿又累，不知几点的时候睡着了。
醒来时身边围了不少人。李子桐的脸贴得很近，好像就是她把
我拍醒的。我连忙从椅子上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辛苦你啦，等到这么晚。”她疲惫地挤出微笑。
“哪里哪里，你们才辛苦，从早忙到晚，我在旁边看着都能感觉到敬业精神。”我说着客套话，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了几声。
李子桐似乎有些意外，“饿了？”
“唔，本来打算出去吃晚饭的，但是嫌安保太麻烦。等会儿忙完再说吧。”
李子桐扭头望向副导演，“老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按投资方的标准接待吗？”
副导演挠挠毛发稀疏的额角，“还不是群演那边的事，把时间都耽误了……不过我有交代给秦璐那负责。”
“是我的疏忽，没考虑到订饭的事。”一旁的马尾怯生生地承认了错误，“我这就去找后勤，那边应该还有多余的盒饭……”
“好了，就此打住。”李子桐皱起眉头，环视了一下身边的几个人，“今天就到这吧。小璐，你开车送苏经理去吃饭的地方，我等下自己过去。”
马尾开车送我到了市区，选好的餐厅位于中心街道的僻静一角，招牌也不显眼，店名是法文转译的，只听一次很难记住。车刚在门口停住，一个穿旗袍的女子便从里面迎出。马尾道出李子桐的姓名，我们被领上二楼一个淡雅的单间。
本以为是与剧组的商业饭局，但马尾送我进单间后就离开了。我不明所以地等了二十分钟，李子桐一个人推门而入。
她身穿素色荷叶边百褶礼服裙，搭配一条明亮的珍珠项链。眼镜摘了，长发也重新梳理过了。化了淡妆，面容如水晶一般顾盼生辉。我突然想到，自己从没见过李子桐化妆。并曾天真地以为，漂亮女人就算化妆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在片场不小心把衣服弄脏了，顺路回酒店换了一套。”她有些羞涩地解释道，“让你久等了。”
“没事，不过其他人呢？”
“没叫其他人。这么多年没见了，就我们两个一起吃个饭，叙叙旧，不也挺好？”
不知为什么，眼前这个表情生动，言语伶俐的女人让我感觉十分陌生，也谈不上有什么好感。
“我是公费出差的，这么搞不太好吧。”
“有什么关系，再忙也得先吃饭啊。”她把桌上的菜单推向我这一侧，“这家店的口碑很不错，虽然比不上一线城市的那几家米其林级别的，但也算得上出类拔萃。”
我翻开沉重的菜单，菜品是西式的，连价格都没标。
“比起菜单，我还是看看餐饮点评软件算了，说不定还有团购券。”我拿起手机。
“这里是会员制的，有点像是‘私房菜’。一般人进不来，点评软件上也没有信息。”她有点难以启齿似地说，“如果没什么想吃的，直接让他们推荐好了。”
李子桐按下点餐铃。十秒后，一位穿燕尾服的男侍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里。
“今天的推荐菜是炭火烤澳洲和牛和木薯珍珠牡蛎配鱼子酱。”他主动介绍，“刚刚空运来的，十分新鲜。”
“可以。”李子桐点点头，转而向我征询意见，“蜜豆方头鱼、七骨羊排是这家店的招牌菜，要不要各来一份？红酒一般选波尔多的就好，饭后甜点推荐红杉樱桃可颂。”
除了酒，都是我光听菜名想象不出成品模样的东西。
“李导太客气了。要我说，都这么晚了，还是来点又快又抵饱的东西好了。有意面或比萨之类的可选吗？”
李子桐和侍者都愣住了。侍者不愧是服务领域的专业人士，像表演川剧一般极快转换表情，依旧以谦恭的语调推荐，“意面是有的，有罗勒青酱、海鲜墨鱼汁、那不勒斯三种口味。”
“我要份那不勒斯的，面量加大点，其他不用了。”
李子桐紧抿嘴唇，片刻后才放松，“那我要海鲜墨汁意面，刚才推荐的和牛与牡蛎也各来一份好了。让你们的主厨帮忙选一瓶好点的红酒……”
我打断她的话，“等会儿还要谈工作的事，就别喝酒了吧。”
意面上桌后，我用叉子大把大把地卷起，风卷残云般几分钟就吃完了。其他菜完全没碰。李子桐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下刀叉，几乎没吃什么。
我看得出她有话要说，抢在前头开口道，“既然吃过了，我们还是聊聊如何合作的正经事吧。”
“时间有这么赶吗？”
“确实。和李导不一样，我是给人打工的，上头只批了两天的出差时间。今天算是浪费了一整天，再不加紧就来不及了。”
“能别用职业称呼我吗？这里没别人，用原来的称呼就好了。”
“抱歉，我早忘记小时候叫你名字的方式了。”
李子桐一时屏住呼吸，手托下巴呆呆看着我，细微的表情从她脸上遁去。好半天，她才恢复常态，从香奈儿手提包里取出一份封装好的A4文件，放在桌面上。
“这是我整理好的文件，包括剧本、演员表什么的。我不知道你们广告合作需要什么内容，按自己的想象把宣传剧照，预热期，宣发计划等资料也整合进去了，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我拿在手上翻了翻，内容十分翔实，“劳您费心了，感激不尽。”
“这下不急着谈公事了吧？”
“嗯，确实不用了。有这份文件足够了，我这就出发往回赶，这个点说不定还有高铁。”
我把文件收进包里，开始穿外套。李子桐以压迫感十足的眼神瞪视了我几秒，叹了口气，凄然低下头。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吗？”
“与个人意愿无关，只是工作太忙。”
她不应声，定定地注视桌面。而后重新抬起目光，“本想向你道歉来着。等饭吃到一半，气氛比较好的时候。那天波尔卡的招标会，我一开始没认出你。前一天拍摄到半夜，第二天又赶车，隐形眼镜忘戴了。你坐得远，一时没意识到是你。虽说确实不认同方案的理念，但就像你说的，businessisbusiness.不小心说了影响你工作的话，对不起。”
“你直到高中都不近视啊。”
“高三那年，我不是放弃过一次大学的录取名额嘛。后来为了重新参与高考，我熬夜打着手电筒自学，不小心搞出了眼睛问题……总之投标会的事真的是巧合而已。”
“放心，那件事我也没太在意。反正最后也中标了，还多亏你帮忙说了好话。”
“那又为什么……”
“我怕继续待下去，一些不好的回忆又要复苏了。”
我从她的身边经过，手被握住了，“我知道过去的事让你很受伤，但给我点时间，可以向你解释的……”
我多少于心不忍，但回想起大一那年寒假的遭遇，心情又重新恢复刚硬。
“不必解释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反正也谈不上有什么美好回忆。”我没有看她。她终于放开手。
推开包间的门，我差点被迎面冲来的男子撞倒。
一瞬间以为遇上了什么匪徒，结果发现来者居然是副导演。
他没理会我，气喘吁吁地闯入房间，“我打了好多通电话，但你一直没接。”
“不小心调成静音模式了。”李子桐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是剧组的事吗？暂时别烦我，明天再说吧。”
“我的姑奶奶，求你别抱怨了，大事不妙了！”副导演的五官拧作一团，“‘拂晓明星’被盗了！”

第34章
李子桐匆匆结账。这事我算是局外人，本想就此告辞。但副导演说事关重大，所有去过拍摄现场的人最好都回去沟通一下。想想也是，根据父亲传授的刑侦经验，身为临时外来人员的自己嫌疑重大，迟早会被当地警局叫回去问话的吧。无奈之下，我只好坐上他们的车重返片场。
有种既视感，像是又回到了发现密室尸体的那一天。自己被卷入了强有力的漩涡之中，变得身不由己起来。
路上，副导演一边心不在焉地开车，一边讲述发现珠宝丢失的前因后果。途经十字路口差点闯红灯，在李子桐的提醒下才猛踩刹车。
车头滑出路口的白色实线一米多远，就算这样也没打断他说话的势头。
“拍摄是八点半结束的。演职员还没全部离场，保安队
那群人就迫不及待封锁出入口，打开玻璃柜的锁，用专车把‘拂晓明星’王冠运走了。只剩剧务和美工组留在现场整理东西。”他神色焦躁，手指合着红灯读秒的节奏敲击着方向盘，“大概十点，剧务组的人核对物料清单时发现少了东西——王冠的仿制品，我们接下来拍其他戏时用来冒充的那个——从道具室的保管箱里消失了。”
“等等，丢的只是仿制品？”李子桐问。
“当然不是，那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先听我说完。”副导演在信号灯变色的刹那猛然把油门踩到了底，我不由自主的身体后仰，“我本来也没当回事，让他走正常报损流程。但随即想起麻烦了：那顶假王冠下周就有戏份要用，如果再订制时间肯定来不及。于是我赶紧给保安队的负责人打了电话，问那边能不能派一个人回现场，帮我们调取一下安保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假王冠丢失的线索。结果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觉得事有蹊跷，把运输车辆叫停了，给装在保险箱里的王冠拍了照片，发给波尔卡那边的人鉴定。你猜怎么着？车里运的那个就是丢失的赝品，莫桑石仿制的，而真东西不知去向了。”
李子桐皱起眉头，“这事奇怪得很。”
“我也这么觉得。”副导演应道，“片场的安保措施那么严，放王冠的玻璃柜可是安保队搞来的真货，防弹玻璃的。时时刻刻都有保安盯着，现场还有三个摄像头，哪有小偷下手的机会？再说了，进场入场的通道都有兴师动众的安检，哪怕是总制片人来了，也得过一遍金属探测仪。就算真偷到了手，又有谁能带出场的？”
“有没有可能，是像你们电影的女主角一样，拆下换气窗从通风管道逃走的？”我插嘴道。
副导演通过后视镜甩了我一个白眼，仿佛在说此时此刻没空开玩笑。副驾驶座的李子桐则代为解释，“很遗憾，作为临时片场的建筑其实没装通风管道，那扇换气窗是道具组加装的样子货。拍摄时台词虽然有提到主角是从通风管道逃走的，但实际上那组镜头要去别处补拍。”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想想也是，现实中的通风管道应该不至于宽敞到成年人可以通过的程度吧。”
副导演没接我的话茬，“反正我是觉得这事肯定有猫腻。你说会不会是波尔卡那边的高层故意坑我们？现在想想，赞助的事，他们有点不请自来的意味，出钱出力时答应得也太过爽快了。”
“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先别随便猜疑了。”李子桐说，“去现场看看再说。”
副导演叹了口气，“就怕一到现场，他们反而把责任推给我们。毕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谁都不想自己背锅。”
结果还真如副导演所预料。
到了现场，出入口的安检仪器已经撤去。拍摄道具丢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十来个保安人员到处翻找，乱成了一锅粥。一个身穿灰色西装的寸头男人站在场地中央，气急败坏地指挥着。一看到我们，他顾不上训斥身边的下属，大踏步地向李子桐走来。
“你们剧组的人呢？怎么就到了你们几个，赶紧把其他人都叫回来！”他对着李子桐吼道。
李子桐没有生气，镇定地解释道：“已经打电话通知了。但时间太晚，很多演职员都坐大巴回酒店了，现在让他们回来不现实。”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谈方不方便？”寸头男再次提高音量，“东西找不回来，你们也别想逃脱责任。”
“我知道现在很麻烦，但还是希望我们双方能冷静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李子桐依然冷静，“现在乱做一气，只会更麻烦。”
“冷静，冷静你个头！尽说些风凉话……哼，我看你说不定是在帮忙隐瞒什么吧？偷东西，多半就是你们剧组的人。”
“说话放干净点！”副导演介入进来，“别在这血口喷人，我还说是你们保安人员中间有内鬼呢。进出口都给把控住了，除了你们自己还有谁能把东西运出去。”
寸头男暴跳如雷，“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眼看场面就要失控。
“够了！”李子桐突然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我说，能不能先冷静沟通两句？”吼完后，她的语气却重归平和，“我们也是有难处的。跟剧组的人，尤其是群演那边，不能说实话，绝对不能说价值连城的珠宝丢了，让他们回来配合调查。至少暂时不能。我们剧组里有明星演员，平时都有媒体跟着的。一旦被记者发现，变成负面新闻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说不定整部电影都会胎死腹中。”
“这种紧要关头还管电影？那个王冠号称价值两亿多，虽然可能有水分，但挤一挤一个亿还是有的，与它比起来……”
“与它比起来，我们电影的投资额也高达数千万。”李子桐接话道，“如果珠宝真丢了，电影也被搞砸了，这个责任谁来负。你来吗？”
寸头男顿时语塞。沉默了一会，再度开口时气势弱了很多，“那你说该怎么办？”
李子桐把他拉到边上，两人低声商议起来。我觉得自己是现场唯一多余的人，只得低头玩手机。忽然有一个蓝衣保安从内场保安室冲出来，激动地喊道：“找到了，监控录像拍到偷东西的现场了！”
所有人都目标一致，一窝蜂地往保安室涌去，小小的房间很快挤满了。李子桐和副导演走得慢了，只能站在窗外往里看。虽然与我没有太大关系，但好奇心驱使下，我还是忍不住凑过去，站在一旁探头探脑。
蓝衣保安仍然情绪激动，指着监控屏幕，语无伦次地向寸头男解说自己的发现：“下午六点四十分十五秒左右，那时候下的手。我快进看的监控，现在调慢了。”
0.5倍速放映的监控画面上，中央展台的锁被打开了，防弹玻璃窗敞开着，摄像机正近距离锁定“拂晓明星”等待拍摄。
我记得那时发生的事：拍特写镜头的时候，隔着玻璃会影响光线。经李子桐的再三要求，保安队长电话请示上级，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开了玻璃柜。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连化妆师和道具组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摄像头调整就位，刚准备开机，我突然眼前一花，下意识地捂住眼睛，两三秒后视力才恢复。在场的人应该都和我有着相同遭遇，很多人当场骂出声来。
惹出麻烦的是管理补光灯的年轻剧组成员，他脸涨得通红，成了全场焦点。
“这玩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启动了，还调到了最大亮度，可能是故障了。”他一边低头检查按键一边解释。
“好了，问题不大，继续拍吧。”李子桐说，场面安静下来。
可眼前的监控画面上，第三摄像头拍到了当时全场都无人目击的画面，在闪光灯亮起的两秒前，一名男子趁人不备，迅速靠近中央展台。补光灯一亮，他就以百米障碍赛一般的速度挤入人群缝隙，闪电般的换掉了玻璃柜里的王冠。
等大家的视力恢复时，男子已背过身去，对着第一摄像头，从容不迫地把“拂晓明星”收入了工具包里。
“就是他下的手！”蓝衣保安按下暂停键，放大局部画面，只见男子戴着口罩，只露出半张脸。口罩拉到了鼻梁以上，露出了部分下巴。我恍然大悟，他之所以能不受强光影响的自如行动，多半是提前用口罩遮住了眼睛，感受到光线闪烁后再拉下来。
“啊，那是……”副导演神色一变，低声说。我和李子桐都转头盯着他，他却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没事了。”
保安室里的人都盯着暂停画面沉默不语。我猜他们此时的想法都差不多——迷惑不解，因为我也一样。
竟然有小偷敢当着全场百来人的面下手。难道疯了不成？算他运气极好，没被当场抓获。可现场三台全角度的摄像头又不是摆设，这不是全录下来了吗？
寸头男第一个
反应过来，抢过鼠标，又把刚才的画面倒回去看了一遍。突然回过头，对围在身边的下属吼道：“有人能认出这男的是谁？”
全体保安同仁都一致摇头。
“那还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查表，去对照入场记录啊。入场的每个人不都登记了身份证和照片吗？就算只有半张脸，难道就对比不出来了？衣装、身高、体型和场内行动轨迹，统统给我排查一遍。”
保安们轰然“喔”了声，一窝蜂地散了。副导演把李子桐拉到一边，低声说，“刚才监控里那个人，好像是你弟弟啊。”
“你说李天赐？他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前天一早啊，打电话给我。说最近手头紧，能不能像原来那样给他在后勤安排个职位，我看你的面子上答应了。这事你不知道？”
“他没跟我说……你确定是他？”
副导演紧张地点点头，“下午我刚好撞见他了，打扮得和监控里一模一样。白衣服，牛仔裤，戴个口罩。我还问他戴口罩干什么，他说有点小感冒，怕传染。”
李子桐的脸色苍白起来。我在一旁都为她捏了一把汗。她的弟弟，我撞倒的那个人？
“核对出来了！”在门口翻电脑记录的人喊道，“那人是上午九点进场的，叫李天赐。身份登记的是剧组的道具师。”
寸头男从监控室里冲出来，对着李子桐恶狠狠地喝道，“我就知道是你们的人，玻璃柜是你要求开的，你们都是一伙的。”
李子桐没有回答，身体摇晃了两下，但终究稳住了没摔倒。

第35章
李子桐不停地给她弟弟打电话，毫不意外的，对方一直关机。根据道具组的其他人反映，保安队刚把假的“拂晓明星”搬离现场，撤除安检通道，李天赐就消失了。留下一堆没收拾完的道具。得知嫌疑人就是导演的弟弟后，保安队的负责人当机立断报了警。
包括我在内，剧组的相关人士都被请去警局配合调查。我不得不在无锡多耽搁了三天。感觉只要与李子桐扯上关系，总会遇上这种灾难级别的大麻烦。隔周回公司上班，我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同事们都表现如常，与过往的每周一相同，忙得不可开交。毕竟他们对我的遭遇一无所知。倒是总经理慌慌张张的，一句话也不说，一把拉我进了办公室。
他“砰”地关上门，紧张问道：“‘拂晓明星’真丢了？有希望找回来吗？”
“看警方的本事了，”我耸耸肩，“老大你的消息还挺灵通的。”
“我可是前天就接到波尔卡珠宝的电话了，他们把展览会紧急叫停了，连带电影的赞助也是。”
“合同都签了，他们说停就停？难道是担心负面新闻？”
“说的是暂时延期，至于后面什么时候恢复要看上面的意思……我听他的言下之意，估计悬了。展会主打的就是‘拂晓明星’，现在上面想打退堂鼓了。”
“可换个方向想想，这不正是蹭热度的好机会吗？价值连城的珠宝丢失，和电影的剧情一模一样，媒体肯定得像苍蝇般“嗡嗡”扑上来连吸带舔，说不定还能上热搜第一呢。花再多的营销经费都达不到这种宣传效果。”
“你说的我当然懂。”总经理烦躁地摆摆手，“类似的意思我也跟波尔卡那边传递了。但他们是传统行业思维，生怕搞出负面消息，偷鸡不着蚀把米。‘拂晓明星’是订制珠宝，搞完展会要卖给迪拜那边的王室。他们第一次尝试这种高端路线，不想把搞砸的新闻传出去。”
“但这样半途而废也太可惜了，你看能不能和那边商量一下，我再出个升级版的演示方案……”
“算了吧，那边的市场部估计现在光是应付记者和舆论发酵都焦头烂额，没心情管其他事了，缓几天，看看事态发展再说吧。”总经理一脸咬到烂苹果似的表情，“他们现在最担心的，还是电影那边，投资都消耗过半了，要是导演和案件扯上了关系，不得不中途撤换，成片十有八九要烂尾。”
“倒也是。”
“你去过现场，比我们都清楚。你觉得那个女导演真的有犯罪嫌疑吗？要是电影还能拍下去，连带我们的展会就有希望。”
李子桐不是那种人。但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
“我觉得不像。别的不说，谁都看得出她作为新锐导演前途无量，星光大道在她眼前光闪闪地铺展开去。这部高投资的电影正是她向商业化转型的关键，有必要冒这个险？”
“可目前听说，基本确定下手的小偷是她的弟弟。”
“嗯，这点倒是真的。剧组里有不少人都指认监控里偷东西的人就是她弟弟，视频对照的结果也相符。按进度就要发通缉令了……但和她没有关系啊，都什么年代了，难道要搞亲属连坐？”
“别这么天真好不好，媒体又不用讲证据。听说那个嫌疑人平时游手好闲的，能进剧组全靠他姐姐的关系，硬塞进去的。出了这么大的事，那个女导演很难撇清关系吧。”
“……”
有人敲门，总经理应了一声“进来”。门开了，前台小妹探头进来。
“陈总，有人找您，说是都市快报的记者。”她说。
总经理皱起眉头，“就说我不在，想办法打发走。”
前台应了一声离开了。总经理回过头来向我感叹，“说曹操曹操到，这帮家伙居然都找到我们这里了。”
“直接闭门不见？”
“相信我，这是最好的选择。记者都是一路货色，闻到了血腥味就会蜂拥而上。而且个个都是挖内幕的好手，一旦咬上了就绝不松口。事关他们的生计，哪顾得上什么隐私啊分寸啊。”
我的脑中浮现出一艘小船在碧海中被鲨鱼团团包围的情景。总经理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我忍不住问道：“听起来好像你在这方面吃过亏似的？”
“年轻时候的事了，我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父母安排的，在国企的窗口部门负责对外服务。有一天媒体暗访找上门来……算了，不细说了，总之捅了大娄子。”
没等我对他的经历做出感想，前台再次找来：“那个记者死缠烂打不走，说总经理不在，找客户部的苏经理也行。”
总经理的眉头锁得更深了，“就说都不在。找个明确的由头赶他出去。”
前台咬了咬嘴唇，看得出她对如何执行这道命令深感困惑。但总经理的直接命令总得想办法交差，她含糊“嗯”了一声离开了。
“看来对手是有备而来啊。”我感叹道。
总经理点头赞同，“居然连谁是项目的具体负责人都摸清楚了，这可不是采访花边新闻的架势。我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怎么办？”
“躲两天呗。明天我去外地见客户，你也居家办公几天吧。”
好久没休假了，我当即答应下来。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又被他叫住了，“对了，以后下班的时候记得从后面的货梯走。”
我按总经理的建议居家工作了三四天。结果发现组里的活都卡住了，不得已迅速赶回来上班，当晚加班到晚上9点才结束。
打卡时心神俱疲，早把绕路坐货梯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坐客梯来到一楼大厅，刚准备刷卡出闸机，马上有人抓住我的臂肘。
对方比我矮二十公分左右，体型瘦弱，却蓄有一脸男子气概的络腮胡子，脸上有一道宛如水道般从嘴角划到耳际的疤痕，令人印象深刻。黑框眼镜下，细长眼睛仿佛用手术刀划出的缝隙，闪着神经质的光芒。
“苏经理对吧，我是都市快报的记者，想和您聊聊。”他声音平静地说。
“我没空。”
“不多占用时间。”男子说，语调几乎感觉不出起伏，但眼神十分锐利，“边喝点什么边说吧，我请客。”
我有一丝恐慌的预感，感觉多聊几句就会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我今天实在没空，回去还要加班，改天吧。”
“明白，
您接下来开车还是公共交通？我和您一路，路上聊两句就行。”
“都说没空了，请不要纠缠我了好吗？”我提高音量，大厦的保安见状快步赶来。
男子松开手，脸上浮现出诚挚的表情，“您信不过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正常得很。但有句话我就直说吧，您想不想帮李子桐小姐洗脱嫌疑？”
“你说什么？”我吓了一跳。
“相信我，我有线索可以查出真相，但要您提供相关的证词配合。一起喝一杯吧？”
我点下头，“酒精就算了，旁边有一家挺安静的茶餐厅。”
保安走到我们身边，见我们神态自若，又摇摇头走开了。虽然害怕谈话过程出什么纰漏，但我止不住涌上来的好奇心，尤其是听到李子桐的名字后。我当然希望她平安无事。
何况腿长在我身上，若话不投机，拍拍屁股闪人就好。
茶餐厅快打烊了，服务生一手掩嘴打哈欠，另一手扔下菜单。男子自作主张地点了两杯美式咖啡。
“对了，先自我介绍。”男人取出名片：
都市快报杨春晖编辑记者
我下意识地想按礼节取自己的名片，但又缩回了手，没必要暴露自己，何况这种情报他想必早已一清二楚。
“先说好。虽然我是合作项目的负责人，但实际立项也不过一个月，我对案件知之甚少。”我提前摊牌说明自己的信息局限性。
“那自然，您就自己所知的范围回答即可。”
我点点头，服务生端上咖啡。
“那么第一个问题，您和李小姐是恋人，或存在暧昧关系吗？”
这些记者问话采用与写新闻报道相同的形式，遵循倒金字塔法则，开场白就抛出重磅炸弹。我当场被击沉，咳嗽半天勉强挤出一句话，“你胡说什么呢？”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别急啊，慢慢说。”
“我和她只有业务方面的往来。”我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仅此而已。”
“真的？可你们从小就认识了。这么多年来，关系就一点发展也没有？”
我倒吸一口凉气，“你从哪听说的？”
他摊了摊手，“李小姐现在可是重要嫌疑人，而您又恰巧在案发时段和她暧昧不清地在餐厅独处。你们之间的关系，警方没可能不摸查个一清二楚吧。”
“那也是警方内部的事，你们媒体为什么会知道？”
“别这么惊讶嘛，我们吃这碗饭的，总有自己的关系情报网。”他啜饮着咖啡，眼角余光却依然追踪着我的表情变化，就像警惕的夜行性啮齿动物一样。
我放下咖啡杯，抓起公文包，“先谈到这吧，我赶末班车。”
他再度抓住我的胳膊，“现在可才十点不到，刚才说好聊个十分钟的。”
“刚才我以为是对业务的采访。你现在的问题，明显侵犯隐私了。”
“好吧，别激动。是我问得太直接了，换个不那么敏感的话题如何？”
“你向我隐瞒的事情太多了。我可不想再这样继续被当猴耍。”我转守为攻地发问，“想要继续聊下去，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到底有什么情报——能帮李子桐洗脱嫌疑？”
杨春晖没立刻回答，反复显示自己游刃有余一般地呷了一口咖啡，“好吧，我就来个超值大赠送，从实相告。城关市钟楼区石狮子胡同3栋102，这地址你应该熟悉吧？”
我心头一震，自己曾向那个地址投递过上百份封信件，“好像听过。”
“警方在找珠宝失窃案嫌疑人的行踪，自然而然搜到了李家兄妹的老家，”他将声音略微压低，以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说道，“那里大门紧锁，邻居都说那里有段时间没人住了。但找锁匠弄开门一看，乖乖不得了啦，里面躺着一具白骨。”
我一时惊讶得连呼吸都忘了。
“白骨散落在卧室的地上，套着男性夹克和牛仔裤，大体还能分辨出人体的形状。颈骨上系着一根断掉的棕绳。房顶的挂钩上挂着另外一根，经鉴定，两根棕绳断裂面相吻合，是长期承受外力后自然断裂的。”
“也就是说，尸体原先是吊在房间里的，但时间长了，绳子断裂，掉落在地。”
“合情合理的推测。”他赞赏道。
“上吊——是自杀吗？”
“有点像。屋子没有从外侧入侵过的痕迹，所有门窗都保存良好。地上、桌上、麻绳上，整个现场只检测出一个人的指纹。另外，抽屉里找到了有署名的遗书，字迹鉴定也与那个人的相吻合。”
说到这里，他把手伸向咖啡杯，但又止住了，“哦，聊这种话题时，还是不要有东西入口为好。”
虽然明知他在装腔作势，我还是忍不住追问，“那人究竟谁？”
“李天赐。”
“哈？”
“白纸黑字的鉴定结果。”
“开什么玩笑，不可能。”我声音颤抖地说，“尸体产生白骨化现象起码要一年以上，可上一周，李天赐刚刚在电影的拍摄现场出现过。”
“不愧是警察的儿子，刑侦知识储备真充足。正如你所说，尸体白骨化要一年以上。但特殊情况例外。警方在厨房的壁橱深处找到了一个大型老鼠窝的痕迹，从足迹和粪便的残留情况分析，那里在巅峰期曾生活过上百只老鼠。不过后来找不到吃的，就都搬走了。”
“等等，你是说……”我不由自主地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没错，尸体被吃了，除了骨头。”他放下咖啡杯，“原先屋里还有人住的时候，老鼠们自然能找到残羹剩饭。等没活人了，还有尸体可吃。等再吃完了，就真的要搬家了。老鼠粪便里也确实找到了人类毛发。”
虽说恶心，但他的话也解答了我另外一个疑惑——为什么邻居没有闻到浓烈的尸臭而报警，因为容易腐败的肉体组织早已被啃食殆尽了。
“可麻绳不是自然断裂的吗，需要的时间也不短啊？”
“你说得对。而且就算遭受动物啃食，搞成这幅完全风化的模样，少说已经死了四五个月。综合判断之下，死亡时间最终鉴定为半年左右。”
“那不还是一样，时间上仍与片场的录像有冲突吗？”我难以理解。
“先不要这么急着下定论。换个角度思考如何？现场的指纹、遗书，都指向了死者的身份，如果还有其他证据能锁定那具尸体就是李天赐，李小姐不就脱离嫌疑了？”
这话说得再清楚不过了，我当即明白过来。如果死者真是李天赐，偷走“拂晓明星”的自然另有其人，与李子桐再也扯不上关系了。
“想明确尸体的身份，直接鉴定遗骨DNA不就好了。”
“放在一般人身上，早这么做了。问题是李天赐这个人，他真的还有活着的亲属吗？”
“额……”李子桐和她弟弟并没有血缘关系。由于小时候她谈及弟弟时语气总是很亲昵，我通常意识不到这件事。
至于李天赐的双亲，他们现在究竟葬在哪里啊？但不管怎么样，骨灰是做不了DNA鉴定的。
“所以说，现在你的证词至关紧要。”杨春晖拿起咖啡搅拌棒，像音乐家用指挥棒指定独奏者般指向我，“我想知道李天赐这人的一切信息，身高、体重、生活习惯、说话方式……什么细节都好。警方现在紧紧压住情报不放。如果在这一时间点写出一篇充满细节，说服力十足的报道，展现李天赐这个从备受父母宠爱的出生，到自杀的悲惨结局，同时证明他与珠宝失窃案无关，肯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到时候我们报社赚钱，你也帮了李子桐小姐，双赢。”
我摇了摇头，“可惜我提供不了什么像样的情报。我对李天赐这个人几乎一无所知。大概见过一两面吧，只知道他是李子桐的弟弟。”
“你和李子桐认识这么久，她没跟你谈起过弟弟的事？”
“你可能真误会了，我和她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他直起身子，“喂喂，我都向你开诚布公，说到这种程度了，没必要再这么见外了吧。”
“没骗你。”我解释道，“我和她虽然算得上青梅竹马，但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这次遇上她完全是巧合，因为波尔卡那边的商务合作关系。认出对方时我们彼此都很吃惊呢。这事你要不信，完全可以动用渠道资源去查。”
他抿紧嘴唇，紧盯了我半天，好像终于相信了。把咖啡匙放回碟子上。不自然地发出巨大声响。“真是白忙活一场……”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拉低外套袖口看了看时间，沛纳海腕表的方形表盘十分
粗犷，与他纤细的手腕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指指桌上的名片，“总之，你要是有什么新发现，随时打上面的电话，我们可以交换情报。”
没等我回话，他就起身离开了。我就目前听闻的情报思考良久，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说好请客的咖啡他没付钱。
虽说形迹可疑，但姓胡的记者似乎并没说假话。隔天，波尔卡珠宝那传来消息，警方已确认犯罪嫌疑人是冒名顶替潜入片场作案的，全体剧组人员都排除了作案嫌疑。
与此同时，媒体终于掌握了“拂晓明星”失窃案的全貌，开始连篇累牍地报道起来。如我和总经理这样的广告人所料，这一离奇事件立刻成为全网热点。与此同时，“女导演李子桐”的负面新闻开始流传开来。不光是她牵扯进珠宝失窃案的消息，连她原来的身份，经历，还有十多年前她父母的离奇死亡事件都报道了出来。
当年的资讯传播渠道远没有现在发达，加之过了十年之久，很多人对于“录像带诅咒杀人案”是首次听闻。一时之间，新旧两起案件的讨论叠加起来，热度居高不下。而两起案件的链接点——李子桐这个名字——更是陷入舆论漩涡的中央。大多数人都跟我抱有同样的疑问，为什么她总会和案件扯上关系？更有不少自媒体账号跟风热度，编出耸人听闻的标题，字里行间暗示着李子桐就是这些案件的幕后真凶。
然而，仿佛一夜之间，舆论发生了180度的反转。
由于李子桐本身是代表女性主义的新锐导演，案发后，一直有一批坚定的粉丝在网络上持续为她发声。而随着她的悲惨身世曝光于众，越来越多的人对她产生了同情，也叹服于她仅凭自己打拼出的辉煌成就。
敏锐感知到风向转变的媒体立刻调转机翼。昨天还在拼命挖李子桐黑料的自媒体，今天就像失忆症集体发作一般，开始盛赞她在电影方面的艺术造诣；从她成长经历中，编排出一个个感人又励志的小故事。仿佛又一夜之间，无论是打开手机、电脑还是电视，稍不留神，哪个角落就会冒出李子桐的特写镜头。她变得家喻户晓，成了一颗活着的，会呼吸的“拂晓明星”。
“波卡尔那边来通知了，展会还是要办，并且追加投资，扩大规模。”周一一早，总经理把我叫去办公室，喜滋滋地宣布。
早料到了。我心中暗想。
“你倒是表现出点吃惊的样子啊。不过，倒也是。”总经理用手扶住脖子，来回活动脖颈，看起来像一只在寻觅食物的蜥蜴，“那么，问题来了，如何与电影合作的具体方案，你写好了没有？”
这个转折实在是猝不及防。
“在写了，”我支吾着，“主要最近手头太忙。波尔卡那边也没个确切消息，觉得没必要着急。”
“那可不行，凡事不能等到客户提出来才做，不主动点，黄花菜都凉了。赶紧把方案写出来。我下周去和那边谈谈，确定追加投资的具体数额。”他正色说道。
明明之前说方案不急着搞，让我去赶其他活的也是你。我一边在心中暗骂，一边不得已答应下来。
时间紧迫，我再度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当中。想来李子桐也是一样。新闻报道得很清楚，电影早已复工开拍，而她当然还是总导演。想必此刻她和我一样正忙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他事吧。我在心中暗暗为她祝福，小时候的朋友里竟出了这么一个大人物。
可没想到当晚就接到了李子桐打来的电话。
她问我愿不愿意当她的男朋友。

第36章
连续在公司加班加到想吐，私企又没有加班费。我决定把笔记本电脑带回家干活，起码感觉舒适一点。
我的住处很偏僻，晃晃悠悠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才到站。虽说难得准点下班，但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找钥匙，开门。眼前是个五十来平米的小屋，光是首付就花光了我多年来的全部积蓄。
由于没提前打招呼，母亲没做饭。我又累又饿，打算点份外卖算了。但母亲死活不同意，非要下厨做西红柿鸡蛋面。
她在厨房煮面的时间里，电视一直开着，播放着她刚才在看的节目，《艺术生涯》。画面里，某位最近风头正劲的导演正坐在嘉宾位置上，与主持人面对面侃侃而谈。
母亲一边切面条的配菜，一边老调重弹，要我去参加一场相亲。
“原来单位同事的朋友介绍的，比你小两岁，是个护士，三甲医院的，年收入近二十万呢。这周末你好歹抽出时间去见一面。”
“再说吧，指不定到时候又要加班。”我也照例搬出老借口。
“我不管，这次你横竖得去。都这个岁数了，再拖下去……”
手机铃声响起，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我本想不予理睬。一来饿了，等着吃面条呢；二来银屏里的某人刚巧谈起自己最初接触电影行业的契机——小时候和朋友一起玩闹似的拍摄的短片，大学时发布在网络上意外火了。
但最终我还是一边看电视，一边打开免提接听。说不定是客户的电话，怠慢不得。
“方便聊一聊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客客气气地问。
我当即关掉免提。像消防员对待火场里突然出现的高危易爆物一样，抓起手机就逃。
“谁打来的，你要去哪？”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狐疑地望着我。
“去阳台透透气。”
我关严阳台拉门，这才继续接听，“喂喂？刚才好像信号不太好。”
“现在听得清楚了？”
声音和刚才电视里的一模一样。我把手机拿到面前检查了一遍，确认这玩意没有发生故障。
“喂？”相同的声音再度传来。
“唔，现在能听清了……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码？”
“联络了你们公司，你的同事给的。”
记得在哪里的讲座中听过，网络时代来临后，普通人的隐私信息几乎完全透明。罢了，谁让我是个无名小卒呢。
“这么冒昧地打过来，挺不好意思的。”李子桐的声音说，“不过还是想正式向你道个歉，上次在片场发生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哪有的事，别介意。发生意外情况又不是你的错。不过说起来，其实我也想打给你的。上次片场闹得乱哄哄的，最后一句话也没说上。你家里人的事，哎，请节哀。”
线路那头安静了一会，只有轻微平稳的呼吸声。
“多谢关心，现在我已经好多了。刚听说消息时确实大受打击，但恢复得比自己预料的快不少。”她用略带戏谑的口吻说道，“可能是同样的事情经历太多了吧，多少麻木了。”
“你很坚强。”
“或许吧。不过，这事你都听说了？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很多啊。”
“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吧。”
“唉，李天赐那孩子，虽说一直不省心……但我真料不到有一天自己要去主持他的葬礼。”
“等等，葬礼？尸体的身份已经确定了？”
“原来你不知道啊。”她终于意识到我们之间仍存在信息差。
我把自己所知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嗯，大概就和你知道的差不多。不过就在前两天，DNA检测的结果终于出来了。我父亲有个弟弟，也就是李天赐的叔叔。他住老家那边，和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来往了。他配合警方做了检测。结果证明老屋里的那具尸体和他确实有血缘关系。”
我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只得重复着“节哀顺变”这类的客套话。李子桐也一一礼貌回应，却迟迟不挂电话。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我皱起眉头。她打这通电话的理由应该没那么简单吧，是不是有别的事要说？
“其实呢，还有件私事想拜托你。”她果然开口说道。
“李大导演的忙肯定要帮。”
太奇怪了，我这种小人物又能帮她什么忙。
“话别说得太满。”她略有停顿，“先问个比较私人的问题，你现在有稳定的交往对象吗？”
“倒是想有。”
背着大几百万房贷，和患有抑郁症的母亲挤在巴掌大的房子里生活的男人，在上海的婚恋圈子里多半一开始就被pass掉了。
“那太好了。也就是说，如果我拿你当男朋友借用个两三天，应该没有人会提出反对意见吧？”
沉默半晌后，我好歹取回镇定，“这玩笑开得挺一般的。”
“额，抱歉，你别误会。我是认真求你帮忙的。要不我换个正式点的方法重说一遍吧——我弟弟的葬礼打算后天办，
打算葬在城关市父母的墓地边上。到时候我肯定得出席，需要有人假扮我的男朋友充下场面。”
“有这个必要吗？”发自内心的，我十分困惑。
“一般来说是没有。但还记得我刚才说的那个叔叔吗？因为走不开，我上周才去城关市的警局报到，打算收拾下弟弟的遗物，办理死亡证明等等。结果那边的民警告诉我，李天赐的遗物，包括房门钥匙、银行卡、房产证、户口簿之类的东西，都在验证DNA时被我那个二叔领走了。我打电话过去讨要，多少爆发了点言语冲突。”
“不是吧，”我吃惊到很难说出话来，“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凶宅哎，这都有人要抢？”
“世道变迁，房价一翻再翻，连我们那个三线小城也不例外。我家的房子又恰巧划入了学区，房价涨到了连正经人听说都不得不吹声口哨的地步。而且不仅二叔一家，最近我才得知原来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远房亲戚，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好像地里的土豆。他们个个嚷嚷着要出席葬礼，同时好像没有一个人觉得养女也有继承权。”
“世风日下啊。”
“那帮人行事肆无忌惮。来电骚扰大半我都没接，但手机都快给他们的垃圾信息塞爆了。尤其是那个二叔，很难用“文明人”这个词来形容他。到时候的葬礼上，真有人大打出手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我长叹一口气，“所以你才需要帮手。”
“是啊，可那是我弟弟的葬礼，我也不想搞得太难看，带几个五大三粗的黑西服保镖过去。相较之下，带男朋友出席的话就再正常不过了。”
“事儿我听懂了。”我用目光测量了一遍自己的手腕粗细，“可说起打架，我是外行人。就像你说的，完全可以找个五大三粗的黑西服保镖假装你的男朋友啊。”
“那不行，不符合我的审美。”
我忍不住无声地笑了笑。
“天美集团知道吗？下周他们想请我吃饭。要是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吃饭的时候我可以把你带上，再假装一次男朋友，和那边的总裁直接聊聊。”
说实话，我心动不已。这种级别的客户，我们公司的总经理都可望而不可即。
“喂喂，这可是清仓大甩卖哎！”她模仿电视促销广告的语气，“当红美女导演的一日男友特权，外加重量级商业合作机会，打包一起卖，还是免费的！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终于笑出声，随即强行忍下去，正正经经地说道：“可就像你说的，这种事人人都抢着想做，真的没必要找我吧？”
李子桐静了静，换上楚楚可怜的语气，“我完全知道这样求你是不对的，给你添麻烦了。可除了你我没有可求的人，同时熟知我的过去和现在的人只有你。除你以外，对谁都不好意思开口。”
事情简单了起来，摆在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种是聪明的，说自己后天要去参加相亲。另一种是愚蠢的，和她继续聊下去。
我叹了口气。别自欺欺人了，答案当然只有一个。
挂断电话，我回到客厅，充分吸收汤汁的面条已坨成一团。
“刚才来电的女人是谁？”母亲问。
“一个朋友。”我拉出椅子吃面。
“多大岁数，做什么工作的，还单身吗？”
我没回答，望向还在播放《艺术生涯》的电视。
母亲也望了一眼，眯起有点老花的眼睛，“那个女嘉宾长得有点像那谁，和你小时候一起惹出麻烦的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
面对镜头，李子桐似乎想营造一种高冷知性的人设，说话时神色肃穆，不见一丝笑意。
访谈节目的气氛已渐入高潮。看似还在聊艺术，其实早变成了一场围猎，主持人已通过话术把目标逼入隐私的死角。他露出狡黠的微笑，“平日的生活里，您喜欢和什么样的人相处呢？”
“与人相处太麻烦了。非必要的话，我不会主动去和谁聊天或见面。”李子桐避开话题，讨巧地做出回答，“我更喜欢养狗。狗可乖巧了，推荐你也养上几只试试。”
唯独说这句话时，她的嘴角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本以为李子桐会和我一道坐高铁回去，谁知道她根本不在上海。她提前帮我订好了车票，约好葬礼当天在老家的高铁站见。
好久没回去看望父亲了，倒没特别的原因，只是单纯地忙忘了。我算了算时间，周日晚上再回上海也来得及，于是给他打了电话说自己要回去，顺便买了两条中华揣入旅行包里。
周六一大早，我哈气连天地坐上高铁，迷迷糊糊却又睡不着。五小时才到站。
在出站口，我隔老远就看到了栏杆外李子桐的窈窕身影，加快脚步迎了上去。还差两步就走到她面前了，肩膀却被人按住了。
回头一看，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粗糙得有如树皮的脸。但和几年前见时区别明显，头发半白了，像是下过霜的草坪。胡须拉碴，双颊瘦削，或许是光线的缘故，眼窝显得比从前更深了。
“没看到你老爹吗？”他不高兴地问。
“你怎么过来了？”我吃惊地反问。
“臭小子，不是你自己说要回来的？这都多少年了，从没想着回来看看。”
“呃，一直有点忙……不过也不用你来接站啊，我都多大人了。再说，我也没告诉你车次号啊？”
“你以为我们这里是个啥国际化大都市呢？上海过来的高铁一天就这一辆。哦，我也不是特意来接站的，刚好早上出门遛弯散步，路过。”
他终于注意到了在我身边停步驻足的李子桐，眯起眼睛，“这位是？”
我微感尴尬，不知为什么又想起了高中时与李子桐在电影院门口撞上班主任的事，“哦，她是那个，我的朋友，李……”
“叔叔您好！”李子桐打断了我的话，深深鞠躬，“我是……是阿杰的朋友。经常听他提起您……”
我被她的表现吓到了。不过是自我介绍而已，有必要表现得那么羞涩，那么扭扭捏捏吗？
“哦，哦，哦！”父亲微显诧异，交替打量我们两人，旋即笑得合不拢嘴，一巴掌拍上我的后脑勺，“你个混小子，怎么不早说一声？就说平白无故的你为什么回来看我呢。”
我脸上一热，“别瞎说，不是那么回事……”
“好，好，我知道。”父亲嘴里应付着，却不再理睬我，转而向李子桐搭话，问她的年龄、工作，是哪里人。态度和蔼温柔，我这辈子第一次见他这么说话。
李子桐低下头，像是羞涩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以“嗯”声作答。父亲却一个人越说越起劲。她的双手背在身后，以只有我的角度才能看到的手指动作，敲了敲手腕上的“蓝气球”腕表的宝石表面。
我心领神会，再这样下去葬礼就赶不上了，连忙告诉父亲我们上午还有地方要去，等忙完了再聊。
父亲一脸不尽兴，问要不要由他向局里借辆车送我们去。我连忙婉拒了，说地方近得很。
我和李子桐坐上出站口排队等候的空出租车，还看到父亲隔着窗玻璃在招手，喊着：“晚上回来吃饭，我订个好馆子！”
车起步后，我为父亲的误会向李子桐道歉。
“我一点也不介意啊，挺有意思的。”她笑着说。
“可你为什么阻拦我向他透露真名呢？”我忍不住问。经过媒体这么一传播，著名导演李子桐的事迹早已人尽皆知了，完全没有掩饰的必要。
“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就那么做了。”她吐了吐舌头，“可能潜意识里还是怕他吧？”
“怕我爸？”我奇道。
李子桐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高中时因为案件的事，我去过审讯室好几次，他当时也在。”
“哦……”我想说句玩笑话化解尴尬，“那也不用怕到现在吧，他早就退休了，现在不过是一个到处下棋喝茶的平常老头而已。”
她怔了怔，“
退休了？可两年前他还找到影视公司，想让我配合调查呢。”
“哎，那他见到你了？”
“没，当时我出国了，回国很久后才听说的。”
两年前——我感觉相当不对劲。八年前，父亲就因工伤办理内退了，怎么还要查案，还盯着李子桐不放？而且据我所知，他也不是“录像带”案件的直接负责人。
“怎么了？”看出我脸色的不对，李子桐问道。
我装出笑容，摇摇头，“没事。”
可能我的演技在大导演的眼里并不过关吧。之后我们在车里谁也没说话。出租车安静地开往市郊的殡仪馆。

第37章
我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葬礼。
来的人挺多，挤在殡仪馆的灵堂小厅里略显局促。厅里的啜泣声不绝于耳，但仔细一看，大伙的眼里甚至都没有些许悲戚之意，眼眶干得有如沙漠。少数几人眼眶红了，每当谈起死者，他们就条件反射式地用指背狠狠刮擦眼角，抹去并不存在的泪珠。
李子桐一走进小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她的身上。不少人当即围拢过来，有的嘘寒问暖，有的加倍傲慢，以长辈的身份对她的姗姗来迟指手画脚，更有甚者直接问起她打算如何料理李家的遗产。李子桐含糊应答，不想理会的就直接装作没听见。而我则尽力扮演护花使者的角色。
说话间，一个中年大叔向我们挤过来，他双眼略为突出，仿佛脑压过高，让他呈现出瞠目而视的表情。头发稀疏，体格却仍显粗壮。长满了黑色体毛的手腕上，套着一条拇指粗细的金链子。他一走过，周围的人就像被风暴刮弯的树枝一样纷纷侧身。
“那就是我二叔，叫李开毅。我不想见他。”
“那怎么办，有作战计划吗？”
“有，我去趟洗手间。”
李子桐转身就走。李开毅想追，但我没让路，人又多，他只得瞪了我一眼离开了。
见她安全离开，我长舒一口气，挤出人群，找了个安逸的角落靠着。
灵堂中央摆着朴素的棺材，摆了几篮可循环利用的白菊花。棺木看上去十分单薄，仅仅比装橘子的木箱子结实点。棺材盖没开，恐怕是由于遗体发现时的糟糕状态，即使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再努力，也难以修复到不骇人的地步。现场标识死者身份的只有棺木后的灵位和遗照。
那张遗照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黑白色的遗照本身就相当不吉，这张相片里的人脸又十分模糊，像是笼罩在薄雾轻纱里一样，更显得鬼气森森。
没等我凝神细思，已听到身后有人讨论起来，“你说李家这个小丫头怎么搞的，遗照选了这么个不清不楚的。”
“就是，”另一个女声在一旁帮腔，“自己弟弟的葬礼还迟到，简直是应付了事的态度。”
“你们没听说吗，李天赐根本不是她的亲弟弟，所以才这么胡搞。”
回过头一看，是三四个膀圆腰粗的中年妇女，围成一圈说得吐沫星子横飞。
“而且她连李天赐的照片都找不到，一张都没有。最后只能从身份证照片上拓印。根本一点感情都没有。”
原来如此，是从小尺寸的照片放大导致的像素过低。仔细一看，脸的边缘明显带着锯齿状。但即使搞明白了相片模糊的原因，那张脸仍让我感觉十分不对劲。
稍倾，工作人员进场，正式的葬礼仪式开始。没什么可说的，老一套的流程，每每如此。遗体告别，火化，下葬。
众人排队烧完纸钱后，仪式算是画下了休止符。从墓地出来，早有订好的大巴车等在路口，接大家去吃午饭。李子桐拉了拉我的袖子，我知道她不想去。由于葬礼的肃穆氛围，刚才谁也没多说题外话，但接下来就不一定了。很多人一脸憋了很多话想说的样子，等下宴席上少不了一番唇枪舌剑，若是有人白酒灌多了，演变成鸿门宴也说不定。
李子桐借口身体不适，推脱着不想去。但众人不依不饶，一边嘴里说着客套话，一边把她往大巴上拉。我奋力帮忙，但势单力薄。此时那个叫李开毅的二叔居然出手相助，他嚷嚷着“人家远道而来不容易”，几乎是靠蛮力把李子桐从人群里硬拉出来。
路旁还停了一辆丰田花冠小轿车。李开毅护着我们坐进后座，自己发动汽车迅速逃离现场。
“子桐他们累了，我们先送她回家吧。”李开毅对着副驾驶座说，我这才注意到那里默不作声地坐着一位中年女子。
“好啊，你开慢点，注意安全。”女子身穿灰色毛衣，胖乎乎的，转过头来对李子桐和蔼地笑了笑，“你也是不容易啊，后座有靠枕，你斜倚着休息一会吧。”
李子桐冷漠地说了句“谢谢”，闭上眼睛没再开口。似乎也明白他们没安好心。
与上海比起来，老家的市区小得可怜，车没开多久就到了。李家还是老样子，蜷缩在小巷子深处。看来棚改计划的触角尚未延伸到这一带，所见之处和十多年前毫无变化。
李学强把车停在巷子口。我想起当年曾在此目睹凶案现场，心里暗暗发怵。李子桐再次礼貌道谢，说今天多亏了他们帮忙，改日一定登门道谢，送到这里就行。
“你打算怎么进门？”李开毅以开玩笑的语气说，“钥匙在我这呢。”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串钥匙晃了晃，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拧开门锁。反身还招呼我们进门换鞋，俨然一家之主的做派。我和李子桐对视一眼，心知不妙。
李二婶也跟在后面进了门。她换上拖鞋，走进厨房，像招待客人一般给我们端茶倒水。接着两人都坐上沙发，陪李子桐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提要归还家门钥匙。
李子桐耐心地陪他们聊了一个多小时，时间已近下午两点。我有些忍不住了，说自己肚子饿了。这倒不是说谎，为了赶火车，我连早饭都没吃，现在头都有点发晕。
李开毅拍拍我的肩，“没事，我点外卖了。”
仿佛印证他的说法一样，很快就有外卖配送员敲门。送来饭菜满满一大包，分量相当惊人。酸汤肥牛、菠萝咕咾肉、青椒土豆丝、清炒油麦菜，外加大盆的酸菜鱼和一整只烧鸡，居然还有一瓶二锅头白酒。俨然开宴席的菜量，明显不是留给我和李子桐两人吃的。
果不其然，二叔婶一点也不拿自己当外人，掰开附送的一次性筷子当场大快朵颐起来。李开毅顺手把白酒也开了，邀我一起喝。被礼貌拒绝后他也不介意，悠然自得地自酌自饮起来。
李子桐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李开毅却依旧吃喝个不停，仿佛无底洞一般。二婶则边吃边谈天说地。李子桐最初还时不时的短短应和两句，时间长了就只“嗯”一声作答，最后干脆默不作声，望向窗外的电线杆子。
二婶毫不在意冷场，在无人搭腔的情况下滔滔不绝地讲着坊间新闻，肺活量和脸皮厚度都让人钦佩。两人就这么硬耗到日落偏西，二叔已喝到满脸通红，酒瓶即将见底，这顿不知道是午饭还是晚饭的饭局仍未结束。
天色全黑时，我已经把李家几十年远亲近邻之间的恩恩怨怨听了个全本，每个人的年龄、职业和脾气也都摸清楚了。二婶终于也感到无话可说，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老公。李开毅放下酒杯，打了个饱嗝，一股酒气扑鼻而来。
“子桐啊，这次回来准备待几天？”他带着酒意问道，“你们年轻人不喜欢在家做饭，没事上我们那吃也行。”
“不麻烦了，我赶着参加电影节，明天就走。”李子桐冷冷地回答。
“唔，这么急啊。也对，你是做大事的人，时间宝贵。我们李家就数你最出息了，我家那个不孝子，哎，不提也罢……哎，可惜你父母都去世得早，没能亲眼看看你现在出息的样子。”
他吸了吸鼻子，没再说下去。二婶动容地接过话茬，“孩子，我们知道你心里苦。学强夫妇过
世后，就你最疼天赐这孩子，又当爹又当妈把他拉扯这么大。结果今天还有人胡说你对葬礼不上心，简直胡说八道。”
李子桐简短“嗯”了一声。
二婶擦拭眼角，“你要想开点，还有叔叔婶婶呢。今后我们互相照应着过日子，你有什么不方便的，尽管找我们。”
李开毅说道，“就是，我们活了大半辈子了，不敢说混得有多好，但起码是说得上话的。天赐的后事你不用操心，交给我们就好。什么头七啊，周年啊我们都尽心办，保管街坊四邻挑不出刺，说不了一句闲话。还有这房子，你在外面忙，回来的少。我们隔三差五地过来打扫打扫，保管你逢年过节回来住的时候跟新家一样。”
李子桐终于不再掩饰，以白纸般的表情注视两人。较之冷漠，更明显得是一种轻蔑之意。
“劳二位操心了，我还是会定期回来的，父母和天赐的墓，我自己扫就行。房子的事也不用二位劳神费力了，我已经联系过房产中介了，下月起这房子就包给他们转租了，打扫卫生之类的琐事交给他们就好。”
李开毅夫妇的脸色变得仿佛刚被人掴了巴掌。几秒后，李二婶反应过来，换上长辈斥责小辈的语气，“你这孩子，我该说你什么好。天赐尸骨未寒，你转手就把房子租出去了，这也……也太没有人情味了吧？”
李子桐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这就怪了，教我这么处理的可是二位啊。”
“胡说！我们什么时候让你处理房子的？”
“当年我父母过世后，你们可是第一时间想变卖这套房子的，还偷偷联系好了买家上门。要不是当时有长辈还在世，强行中止了买卖，这房子早卖出去了，今日还争夺什么？这种好榜样我可是要记一辈子的。”
二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李开毅一拍桌子，“没大没小！当年你们两个小孩子无依无靠，是我和你婶婶好心收留了你们，供你们吃得饱，穿得暖。这份恩情你全忘了？”
“得承认，我和弟弟是在你家住过一阵。”李子桐慢条斯理地回答，“但每天的白眼和闲言碎语可真是受够了。等两个月后你们发现房子没法卖，大失所望，我们更是连饭也吃不饱了。于是一合计又住回了老宅，运气还算不错，活到了这么大。真要多谢你们了。”
李开毅暴跳如雷，额头上的青筋都崩了出来，“血口喷人，忘恩负义……你根本不是我们李家的人，怎么好意思霸占我们的房子！当年老好心从路边把你捡回来，结果养出了这么个白眼狼。早知如此，当年我就该劝他别干傻事！”
“有一点您说错了。我不是路边捡的，是从孤儿院被收养的。手续齐备，合法合规。从法律层面我就是这间房子的第一继承人。您老喊破天了也没用，省省力气吧。”
“你，你这小畜生，欺人太甚！”李开毅怪叫一声，向李子桐扑去。我早有准备，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本意只是制止他施暴，但用力过猛，李开毅被我按倒在地，闷哼一声。我这才意识到对手是个徒具空壳子的老年人，连忙扶他起来。
李开毅甩开我的手，哼哼唧唧地爬了起来。他撸起袖子还想动手，被二婶拦住了。
“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呗。”
“好啊，想谈什么就谈，我欢迎。不过财产继承之类的话题例外。”李子桐取出名片夹，把第一张放在桌上，“这几天一通折腾，我也累了。这张名片是我代理律师的，上面有他电话，有事你们直接跟他谈。”
叔婶两人面面相觑，随后二婶劝道：“我们自己家的事，何必让外人掺和进来呢？俗话说，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两人一直赖着不走。李子桐终于不耐烦，拿出手机说要报警。二婶眼明手快，一把按住她正在拨号的手。
“好了好了，不说了就是。你这孩子就是性子急。”
话虽如此，但两人仍没有要走的样子。李开毅干脆借口自己酒很多了，头晕。直接躺在了客厅沙发上。二婶又是煮茶解酒又是毛巾浸水冷敷额头，演得十分卖力，嘴里还嘟囔着暗示刚才我那下可能把他按出伤来了。
折腾到了十点，两人图穷匕首见，说今晚走不了了，想就地借宿一夜。
李子桐直言不方便，没有多余房间了，可以打车送他们走。
“可你二叔现在醉成这样，谁抬得动他啊。”二婶唉声叹气一番，“要不这样，委屈一下年轻人，子桐你就和男朋友在自己原来的房间挤一挤。我和你二叔睡原来天赐的房间就行。”
我的心脏猛然跳了几跳。李子桐当即明确拒绝，“不行。我们还没结婚呢，怎么能在一个房间过夜。”
“嗨，都什么年代了，还在意这种事。何况你们现在的年轻人……”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李子桐双颊微红，但瞬息过后，便如罩了一层寒霜，“主卧不还空着吗？你们想住，就睡那好了。那房间宽敞，还是张双人床。”
李开毅从沙发上仰起头来，气急败坏：“那房间这么好，你们两个去睡不就好了！”
李子桐拿起手机，“还是报警好了。”
二婶再度认输，“好，好，我们就借主卧睡一晚。”
李开毅看上去非常不情不愿，但被老婆扯着耳朵从沙发上拽了起来。我跟着他们从客厅转移到走廊上，眼看房子里其他地方无论是摆设还是装修都变了样，主卧的门却依旧是老样子。
门一开，一股霉味扑鼻而来，我忍不住连打喷嚏。十多年前的凶案现场给我的印象过于深刻，眼前仿佛噩梦复现。房间内几乎和当年毫无变化，只是尸体早已入土，床上的床单、枕头等物都被扔掉了，只剩光秃秃的木头床板。
地上积满了灰尘，其他人一踩一个脚印。我没敢进屋。墙上的白漆斑驳掉落了不少，天花板上显眼地贴了不少焦黄纸符，每张符上都有密密麻麻的繁体红字。
李开毅咳嗽一声，“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房间这么多年没打扫了，怎么住人？”
“你酒还没醒，路上出点什么意外怎么办！”二婶一脸怒容，在李开毅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他龇牙咧嘴，没敢再说话。
二婶做出安排，“嫌房间脏，打扫打扫就是。我记得天赐房里还有一床旧棉被，你去拿来铺上。”
本以为两人今晚都要留宿，结果二婶帮忙收拾好房间，拎包就走。我出门接了个父亲的电话（他对我不带李子桐回家过夜很是失望），回来就听见两人在门口嘀嘀咕咕。
二婶的声音尖锐，听得比较清楚，“男子汉大丈夫，怕个什么劲？你不在这待一晚，明早她就把锁换了怎么办。”“可是……万一……”“不会的，就一晚，那丫头不是说了，明天的高铁要走。”
我咳嗽一声，走进楼道。两人见到我后不再言语，二婶扭头就走。李开毅跟在我身后回屋，心惊胆战地迈进主卧大门，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声，“晚上我这屋不关门。小伙子，你夜里要是上厕所路过，可别弄出太大动静。”
我本有心嘲讽两句——要是害怕，把门关上不是更安全？从里面反锁上就谁也吓不到你了——但看他在老婆面前哆哆嗦嗦的样子，又觉得有点可怜。于是话没出口，只点了点头。
回到客厅，李子桐正抱着膝，坐在餐桌前发呆，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见进房间的是我，她挤出一丝笑意，“今天多亏有你，不然还有得折腾呢。”
“别客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我也抽出一张椅子坐下，“其实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也完全应付得来。”
“其实我确实有点后悔，不该带你来的。本来也不想和他们那么吵的，结果一时气过了头，让你看到难堪的一面了。”
“不会啊，感觉很亲切，像是又看到了小时候的你，挺怀念的。”
“小时候的我？在你心中，那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啊？”
“坚强，任性，比男生还帅气。”
她似乎有点吃惊，咬了咬嘴唇，“就算怎么夸我，也不会发你糖吃。”
“说的是真心话。”
“明白你的意思。仔细想想，也没夸得多好听。不过，算了，”她轻抚胸口，“本来还以为会是‘无血无泪的死女人’呢。”
我们相视一笑。感觉一天下来累积的压力都消解了。
“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去睡吧。”我劝道。
“谢谢。”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对了，借宿过世之人留下的房间，你会不会觉得膈应？要是介意的话，不妨和我换一下。”
我说自己并不信什么鬼神。但在李子桐的坚持下，我们还是调换了房间。
简单洗漱后，我直接去了她的房间。只见已换好了新的毛毯新的被罩新的枕头，新床单硬硬的有浆过气味的，应该是李子
桐准备的。
躺在床上，睡意迟迟不来。风穿过黑色的窗户，发出呼呼声响。我干脆又打开灯，从书桌上抽了一本名叫《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小说，打算用来消磨时间，培养困意。
结果不小心一口气看完了。钟的时针指在五时半。黎明即将到来。
终于有点睡意了，我放下书，躺在床上。
“晚安。”我用手触碰墙壁，对着想象中隔壁房间里正熟睡的李子桐说道，而后闭上眼睛。于是，真正的噩梦终于降临。
“晚安。”隔着门，无光的走廊里，手持凶刃的黑影悄声回答。

第38章
结果还是没能睡着。脑中来回上演着书里的内容。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熬到早上七点。
算了，回去的高铁上再睡好了。我打开房门，打算去洗手间检查一下自己的黑眼圈，突然觉得情况不太对劲。
走廊里一片漆黑。所有房间的门都关上了。连主卧的门也紧闭着。昨晚李开毅明明信誓旦旦不会关门的。
房子里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温度和声音。他们都离开了？李子桐没来叫我？不对啊，说好我们要坐同一班高铁回去的。呆若木鸡地站了会儿，我好像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味。
我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随后反应过来是自己牙齿的撞击声。这一幕让我想起了多年以前。那一天，我第一次见识了尸体。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我扑向原本李天赐的房门前，门从里面反锁了。我一边猛力锤门，一边呼喊着她的名字。
“李子桐，李子桐？子桐！子桐！”
门猝不及防地开了，由于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门上，我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倒，连带开门的人一起摔倒在地。
我用胳膊支撑起上半身，眼前是一袭散落开的惺忪长发，一张涨红的俏脸和一件从下往上数只系到第二颗纽扣的上衣。
“看够了没？”她一拳砸在我的左眼上。
我滚倒在一旁，捂着眼眶。李子桐握紧衣领迅速站起，背过身去，传来窸窸窣窣系纽扣的声音。
“不是故意的。”我辩解道。
“明白，没事了……不对，有事，事情大了去了！为什么要一大早来砸我的房门？地震了吗，世界末日了吗，外星人进攻地球了吗，你的脑袋被驴踢了吗？”
“我一早起来，发现走廊里的所有房门都关着。”
“很奇怪吗？”
“包括主卧也是。”
“咦……”
“好像还隐隐约约地闻到了铁锈味。”
李子桐匆匆披上一件外套，赤着脚，和我一起来到走廊里。我已经嗅不出有什么血味了，不知道是因为闻习惯了察觉不出了，还是因为当时心理暗示产生的错觉。个人感觉是后者，经历过刚才那场哭笑不得的闹剧，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
而李子桐的表情则不像我这么轻松。她几乎是跑着来到主卧室门口，用力敲门，无人回应。
她转而去拧门把手，门从内部反锁了。
“你有这扇门的钥匙吗？”我问李子桐。
“没有，都被二叔婶他们取走了。”
“那就等二婶回来再说呗，里面的那位应该只是睡得太熟了。”我没什么紧张感地提出见解。
她却不同意我的看法，大声喊着李开毅的名字，音量大到我觉得整栋楼的人都将被吵醒了。
“要不我们绕去外面看看吧，”我灵机一动，“可以从主卧室那扇窗户看看里面的情况，要是窗没关，叫醒他更方便些。”
李子桐同意了。与我十三年前的想法一样，她也从楼道里搬出一辆破旧自行车，靠在墙边打算用来垫脚，打算自己爬上去看。
但我拦住了她。因为窗开着，我很确定自己闻到血味了。
“还是我来吧，你的个子不够，帮我扶住自行车就行。”
与十三年前一样，我战战兢兢地踩上了自行车坐垫，隔着防盗护栏向房间里望去。惊慌来袭，残忍且轻易地清空了我的脑子。
房间里遍地散落着不知哪来的录像带，地上、床上和躺在床上的男人身上。那个男人——李开毅的脸极度扭曲，我想不出他死前最后目击的景象究竟有多么可怕，以至于恐惧能让他的五官变形到这等地步。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是被活生生吓死的。可他的胸口扎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整个房间。
像十三年前一样，自行车翻倒了，我摔倒在地。不顾手腕脚踝的擦伤，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围墙。
此时我完全没有空余去留意李子桐的细微表情。
和十三年前一样的地点，相似的密室，相似的死法，警方却很快得出和当年截然相反的结论。
凶杀案。
其实不用专业人士定调，我这样的业余侦探在现场就能看出端倪。首先，留在左胸的匕首位置很正，若是死者反手持刀自杀的，会相当不顺手。另外死者的腹部还有两处刀伤。很难想象有人会对自己下如此狠手，连捅三刀致命部位。
其次，房间虽然上了锁，但只是房门自带的简易锁。这种门锁的特性在于，只要有钥匙，在门外一样可以反锁。同时门内侧并没有像当年一样挂有U型锁。所以并不构成严格意义上的密室。
第三，李开毅没有自杀的理由。前一天他还在拼死拼活地争夺房产，隔一天就身中三刀死在床上。如果被博热点的自媒体得知了实情，他们恐怕会编出凶宅啊、附身啊、诅咒啊之类的恐怖故事，但现代刑侦技术显然不会支持这种想法。
虽然是李子桐和我主动报警的，但理所当然的，我们一起成为了重大嫌疑人。
漫长的审讯中，我一边坦诚案发当日的经历，一边也从警方的反问中得知了些许线索。作为凶器的匕首上没有指纹残留；整栋屋子的门窗都没有从外部入侵破坏的痕迹；拿着正门钥匙回家休息的二婶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听起来好像都对我们相当不利。
但不短的一段日子后，我还是被放了出来。想来是口供没有冲突或疏漏之处，也没有明确的证据说明我有嫌疑吧。
父亲铁青着脸把我接了出来。
所里多年来没什么变化，我熟门熟路地走向正门，却被父亲拦住了。
“死者家属纠集了亲戚朋友，正在接待大厅哭闹不停呢，还是绕路为好。”
他领我穿过后门直达停车场，坐上他的二手大众车，关上门，却没点火发动。
“为什么说谎？”
“换你来审问了吗？以为你早退休了呢。”
他在方向盘上重重拍了一掌，“别耍贫嘴。你带回来的女孩就是李家那个丫头，为什么不早说？”
“当时赶着去参加葬礼呢，没有那个时间。”
“还记得吗？你去上海读书前，我曾再三跟你强调，不要再跟那个女孩有联系了。”
我索性把话说开了，“想插手干涉早恋问题吗，还当我是个高中生不成？”
“你小子！”父亲额头上的皱纹猛地加深了，“是，你谈不谈恋爱我管不着。只求你和她断了联系，换个对象好吗？有的是好姑娘给你介绍。”
“李子桐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父亲嘎吱嘎吱地挠着后颈处浮起的青色静脉，他的血压一直高得不正常，那是因为工作而不规则的生活习惯和烟酒恶习导致的，“以我多年刑警的直觉，她绝对不是表面那么简单的人。”
“得了吧，十年前你就这么说，到现在还不是什么都证明不了。”
“要是她真什么问题没有，怎么又陷进凶案里，成重大嫌疑人了？”
“等等，你是说李子桐仍是嫌疑人？她没和我一起被放出来？”
“哼，哪有那么容易。整栋屋子都找不到有人从外部侵入的痕迹，明显是当晚留在屋内的人作案。”
“可我不是被放出来了？”
“你小子运气好，没踏进过主卧一步。脚印和指纹都没采集到。”
我恍然大
悟，想不到因一时的害怕躲在门外，倒让我摆脱了嫌疑。
“可李子桐陪她的二叔婶进过主卧，我亲眼看到的，她的脚印和指纹肯定是那时候留下的。”
“可她也有可能第二次进入房间，杀了人。”
“不可能的。杀人后制造疑似密室的场景，需要主卧的房门钥匙从外侧反锁房门。而钥匙都被二叔婶他们提前拿走了，她一把也没有。”
“这话是她告诉你的吧，你就那么相信她，没被她骗过？”
话在嘴里噎住了，我沉默不应。
他在红绿灯路口踩下刹车，“我已经退休了，虽然多少还能打探到点消息，具体的侦查方向和决定我也不知道。但不觉得太巧合了吗？每次你都时机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案发地点，提供对那个女人有利的证词。”
“每次？”
“‘拂晓明星’王冠被盗的案子，犯罪者只有等待安保撤场后才有机会把王冠带出场。而那时你刚巧正和她在一起吃饭，为她提供了不在场证明。”
我保持沉默，这一点确实是过去从没意识到的。
“作为公众人物，那女人的人脉资源极为丰厚。可这次回来参加葬礼，她只带了你这么个毫无关系的局外人，是不是因为你比别人更好骗，会无条件地站在她那一边呢？”
“你说过，警方破案是讲证据的。”我好歹说出句像样的反驳。
后方车辆纷纷按鸣喇叭。绿灯已亮。父亲干脆在下一个路口右拐，把车临停在了路边。
“没错，我说的都是推测。但作为父亲，我无法放任你不管。记住，要远离危险的女人。和那种人厮混久了，自己都要糊涂起来。到时候就很难脱身，说不定一辈子都给毁了。我就是个反面教材，老婆孩子都走了，自己也内退不干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无话可说。父亲居然搬出自己年轻时的婚外情事件劝诫我，认为我和李子桐的关系是一码事，简直岂有此理。
车行驶到小路路口时，我让父亲别继续往家开了，右转去火车站。
“不回家坐会儿了？”
“不了，请了段时间的假，公司的活都要堆积如山了。”
父亲没多说，把我送到高铁站，只是神情有点落寞。
我进入购票大厅，但并没有买票的打算，只是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即使其他人再怎么说，我也不相信李子桐会是杀害李开毅的凶手，作案的理由根本无法成立。她虽然厌恶亲戚的凉薄，但显然不至于为此杀人。而为了争夺遗产而杀人的说法更是无从谈起，她又不是真的缺钱。
有人从我面前走过，目光交汇，我们认出了对方，都有些吃惊。他是那个来公司找过我的记者，给过名片，叫杨春晖。
我先是为在千里之外的再度偶遇而惊讶，随即反应过来。一点都不巧，这人一直追着李子桐的新闻不放，肯定是听说了新案件的消息，千里迢迢赶来这个小城搜集素材的。
“你们记者的嗅觉还真是敏锐啊。”我多少有些不舒服地说道。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表情像是嘴里含入了酸梅，“彼此彼此，你也总能出现在大事发生的地方。想必上次采访时，你没有全部实话实说，其实和李小姐的关系并没那么简单吧？”
“我只是刚巧被卷进来了而已，运气不好。”
他冷笑一声，完全没有相信的样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还是那句话，要是听说什么有价值的消息，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就匆匆离开了。我又坐着消耗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这才起身出站。父亲的车果然已经离开了。
好了，接下来从哪开始查起呢？
从换气窗窥探凶案现场时，我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尽管录像带散落了一地，但并不是均匀分布的。与窗户相近的一侧落得多。而越往另一侧，也就是房门那一侧就越少。与十三年前现场的情况一模一样。
我也在笔录时提起了这一情况，但负责的民警没多问一句，只是照常记录了下来。多半是以为无关紧要吧。
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像擦净黑板一样，我让意识焕然一新，尝试着再次发掘记忆。这次案件的凶手把现场布置得和十年前一模一样。问题是，他是如何知道十年前现场的模样的？尽管十年前媒体就对那起神秘的密室谋杀案大肆报道，近期又因为珠宝失窃的事旧事重提，但所有报道中都没有现场照片，有的只是文字描述。
根据我的记忆，尽管报道数量铺天盖地，但关于现场的描述高度雷同，恐怕消息的来源都一样：“死者躺在床上，录像带铺在他身上，地上也落了不少。”
如果凶手只是单纯的模仿犯，那么势必根据文字报道，重点将录像带撒落在床上，尤其是尸体身上。但他并没有那么做，而是精准还原了十三年前的真实现场。这说明当年他是亲眼见过现场的少数人之一，甚至就是凶手本人。
可这么说来就很奇怪。精准还原现场无疑会大幅缩小嫌疑人的范围，对凶手的隐藏身份产生十分不利的影响，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的案情分析。对杀人犯来说，习惯是会上瘾的。如果犯案的手法不出现破绽，他们就很可能一直沿用下去。就像打磨一件艺术品似的，在一次又一次的复刻命案过程中让自己的技艺趋于完美。
等等，或许可以找一位知情人士直接问一问。

第39章
自我小时候起，城关市的青年路一带就形成了夜宵一条街。晚上10点半，最后一班城管人员下班，路边摊就张罗着摆开了。
夜宵摊位的摆放很有学问，一般会找个标记物固定下来。于是，露天的摊子有了坊间自发起的名字，洋槐树烤羊肉串、桥头烧烤、新街口烧烤等等。
如今，巷口那棵老槐树依然生机勃勃，树下的烧烤摊也还开着，不过摊主早换了人，变成了一对年轻人，两人看起来应该是情侣或夫妇。男的正弯腰烤串；女的估摸三十岁上下，脸颊染有质朴的红晕，穿戴得干净利落。我刚一靠近，她就热情地招呼我坐下，递上塑料封装的菜单。
我在树下的塑料桌边坐下，佯装审视菜单，眼角余光观察着烤串的男人。只见他撒下一把孜然，将手中羊肉串互相拍打。多余的油脂滴入通红的黑炭中，发出嗞嗞声响，勾起点点火花，照亮了男人的面容——消瘦的长马脸，阴婺的表情。
虽已多年不见，但我知道他就是郑坤。
终于找到了，我心中暗想，真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与那个叫许文静的女警一样，我觉得问题的突破口在瘪四这个人身上。他和李学强命案的关系实在太深了，不管是不是凶手，肯定多少知道点真相。
虽说怎么找到他也是一大难题，但我掌握有一条其他人不知道的优势线索，就是那对混混组合——郑坤和张志豪的深厚关系。两人曾亲密无间，有着乌鸦和狼一般的共生关系。很难想象这么多年来郑坤一次也没暗中联系过张志豪，轻易放弃这么好用的工具不符合他的性格。
而找到张志豪应该难度不大，从他嘴里撬出情报更是轻而易举。
于是，我乐观地向公司请了一星期的年假（五年没请过假了，我利用这一点向总经理说理，强行争取下来的），踏上了寻人之旅。
但第一个难题差点就让我放弃了。十三年了，物是人非，张志豪家原来住的那栋楼早拆迁了，没人知道他一家人的下落。
好在我曾是本地人，旧日认识的亲朋好友还是不少的。我试着一个个地去打听问询，无数次被当作骗子后，终于意外找到了当年张志豪家邻居的职业和身份信息。可问题是那家人早搬迁到外地了，也没有联系方式。
无奈之下，我只得亲自去外地寻找。接下来的经历有如大海捞针，一个信息往往能勾出五条衍生信息，其中两条是虚假的，两条是断线的，剩下的一条还不定是有用的。我深刻体会到许文静警官曾说过那句话“刑警有98%的工作都浪费在搜查错误的地方”的真意，所谓的推理和灵光一现很少派上用场，无止境的走访和问询才是刑警工作的核心。
一次又一次地延长假期，走访了七座城市后，我终于找到了张志豪的下落。由于父母的人脉荫蔽，高中都没毕业的他现在经营一家规模不小的装修公司。腰围又粗了好几圈，脸上的皮肉彻底松弛下来，眼底却开始闪烁狡狯的光芒。
我假装是巧遇，拉出老交情，企图套取情报
。但已是总经理的他说话油滑起来，堪称滴水不漏。我只得假情假意地拿出名片谈起商业合作，请他吃了顿饭。酒过三巡，面红耳赤的张志豪终于透露出真相，原来这些年郑坤确实联系过他几次。但每次都是借钱，数额越来越大，他早看郑坤不爽了。
他轻易给出了郑坤的下落——在城关市的老槐树下经营一家无证烧烤摊。不可思议，郑坤竟然敢回来，难道真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反而越安全？
历经近一个月，像走完一局大富翁游戏的棋盘一样，我再度从终点返回起点，抵达城关市。李子桐仍没有恢复自由。但翻了翻手机上的新闻，与珠宝丢失的案子不同，这次哪里也没传出她的负面消息，在普罗大众的认知里，她多半在哪个角落的片场里继续拍着电影。
第三次的“录像带谋杀案”也未进入公共视野，只有几条零散的地方性新闻报道，并没有比一般的凶案更受关注。或许是电影的多位投资方意识到了这次是绝对的负面新闻，联合起来封锁了消息。
真相不得而知。不过，今夜我有种预感，自己能亲手终结这一连串案件。如果眼前正烤羊肉串的男子真的是郑坤。
我取出手机想要报警，但又犹豫了。槐树树荫遮住了路灯光线，单凭烤架的火花难以看清男子的全身体态。
我假装想从塑料筐里取啤酒，向烤架又靠近了几步。意识到有人靠近，男子纳闷地抬起头，望了我一眼，眯起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
“想拿罐啤酒。”我解释道。
这句话让我当场后悔起来，自己的声音暴露了。男子的瞳孔猛然放大，手里的烤串落在地上的尘土里。连围裙也来不及脱，他扭头就跑。稍一愣神，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槐树西侧的小巷深处。
老板娘推开起身看热闹的食客，挤过来质问发生了什么。我来不及解释就追了上去。
小巷通向多年来没有改造过的老城区，道路狭窄，如蛛网般复杂。虽然只慢了十来秒，但我已完全跟丢了郑坤的踪影。抱着死马当活马的心理，我连追几个路口，居然在其中一个路口又看到了他的背影。
“不是来害你的！”我喊道。但他非但没停步，反而跑得更快了，连连钻入萦绕在老旧民居周边的羊肠小道。好在我也是本地人，在迷宫一般的追逐里勉强保持了方向感，终于在原国营纺织厂员工宿舍一带追上了。
宿舍侧面本来有一条通往食堂的小道，但眼下被铁丝网封住了，堆放了好几桶厨余垃圾。赶到时郑坤正脚踩自行车坐垫，手抓铁丝网向上爬。我一把抓住他的裤腰生拉硬拽，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郑坤后背着地，撞倒了一个垃圾桶。他顺手抄起一个啤酒瓶，砸碎瓶底，露出尖锐的玻璃锐角，“别逼我啊！”
虽说来硬的我并不怕他，但打一开始我就没打算那么做，兔子急了咬人也很疼的。
我向后退了几步，以悠闲的姿势摊开两只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敌意，“没打算对你怎么样，只是想聊聊，叙叙旧。还记得我吧？”
“当然记得，”郑坤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遇上你向来就没有好事。”
“那是因为你遇上了倒霉事，而我想帮你。你当然听父亲说过吧？徐兰那件案子，要不是我帮忙推理出了第三者真凶的存在，至今你们两父子都被蒙在鼓里。”
他闷哼一声，“陈年往事就不要再提了。”
“往事如风，不提也罢——可以的话我也想这么说。但你听说了吧，又死人了，同样的房间里，相似的作案手法。警方重启对李学强案的调查也只是时间问题，说不定已经在暗中进行了。”
他眯起眼睛，似乎对这一消息并不怎么吃惊，“李学强又是谁，他的案件关我什么事？”
“少装了，当时误打误撞发现李学强身亡现场的人就是我，案件的调查进展我一清二楚。你父亲把供电局的工作证丢在案发现场了吧？”
“这么多年没找来，还以为安全了……没想到他们到底还是发现了啊。”郑坤手里的啤酒瓶垂下了，“你是专程来告诉我这件事的？”
“除此之外，还想劝你自首。因为你们搬运尸体破坏了现场。”我诚恳地劝道。
“放你*个*！”啤酒瓶像假死的毒蛇般重新扬起脖颈，瞄准了我的喉咙，“事到如今又重谈自首，我们这么多年来东躲西藏吃的苦又算什么？”
“今非昔比了。你也从新闻上看到过“录像带杀人案”的受关注程度吧？现在的案件迟迟不破，迟早会再度演变成焦点新闻。到时候投入调查的警力和资源肯定超乎想象。以现在的科技发达程度，找到你们的下落只是时间问题。”
“胡说八道，这么多年了，我不就这么躲过来了吗？”
“是吗，那我又是怎么找到你的。”
郑坤的眼神明显动摇了。
“这么多年来，你和你父亲都没有被列为凶案的通缉犯。证明始终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你们。现在的司法推崇“疑罪从无”，只要你们问心无愧，肯定能安然无恙。”我加紧劝说，“我也会帮忙证明的。”
“你？”
“对啊。当年我就向你父亲证明过你只是意外撞见了伪造的凶案现场。至于你父亲，我虽然曾经怀疑过是他对李学强下了手，你但以成年人的阅历回想起来，他可是把你的前途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为此他不惜瞒着你对我下手，得知真相后，又基于同样的理由不顾暴露的危险也愿意放过我。我不认为他真的会对案件的重要知情人李学强下毒手。即使遇到生命危险，他也会想办法保全李学强的性命，为了证明你的清白。”
郑坤仰天长叹一声，把酒瓶扔在一边，“明白了，我会认真考虑考虑自首的。在那之前，我先请你吃顿烧烤，一起喝上几瓶吧。”
回烧烤摊的路又远又绕，真不知道刚才我们是怎么跑过来的。
郑坤一路没说话，像是在沉思什么。快到时才突然开口：“其实，证明我父亲有没有杀人嫌疑已经没多大用了，他都死两年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节哀顺变”。
“也算自作自受吧。抽烟过多，一天一包。只是死法多少有些凄惨，肺癌晚期，从发现到过世只撑了半年。临死前他非要回故土看一看。那时我心灰意冷，恰巧遇上了现在的对象，就在这里耽搁下来了……哎，不说这些没用的了，重点是他的遗言才对。”
我侧耳细听着。
“他的遗言……不，还是重头说起吧。”他以退役将官谈起旧日战役般的口气说，“李学强出事的那天凌晨，我的病刚痊愈没几天，睡得正熟。父亲突然慌张地把我叫醒，满头是汗。他说事情麻烦了，得尽快逃，越远越好。我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肯说。仅仅带着随身行李，我们乘上了南下的火车。”
“刚到广东那几年，日子算不上好过。潮湿，东西吃不惯，街上说话也听不太懂。好在赚钱的门道多，只要肯出力干活，怎么也能混口饭吃。父亲一改过往的江湖习气，正正经经打工起来。先是带着我打零工，攒了钱后开了个早餐摊子，日子才算稳定下来。时间长了，我自然忍不住问他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学强的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可他不是摇头不答，就是岔开话题，问得急了，还会发脾气动手。直到临死前躺在病榻上，他才把真相告诉我，毕竟不说不行了嘛。”
说到这里，他止住话语，仰头深深叹了口气，这才以第三人称娓娓道来，完整转述了那则遗言，内容是案发前一天瘪四的离奇经历，满含着暗示和种种可能性。听完后，我久久沉默不语。
“很难以置信吧？”郑坤感叹，“巧合太多，无法解释的地方也多，像是编出来的故事。”
我从思索中回过神来，摇头否认，“我倒不这么想。若是谎言，不会这么离奇，
也不会加入无法解释的细节。反而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他眼前一亮，“那你说，警方会信吗？”
“这个……我不知道。”
“也对。”他叹了口气，继续走在前面，感叹似地说道，“真奇妙啊，就因为偷了一箱录像带，整个人生变得支离破碎。不过转念一想，就算没有这码事，我真去上了厨师学校又怎么样呢？现在还不是只能开一家烧烤摊，顶多能多办个营业许可证。我这种人的人生怎么折腾都一塌糊涂，而你和张志豪则注定会穿得西装革履。”
只是今天恰巧披了件西装外套而已，谁的人生不是一塌糊涂呢。我这么想着，终于还是没说出口。
回到槐树巷口，只见人潮涌动。夹在人群中央的是郑坤的对象，正和两个身穿警服的男子焦急地解释着什么。
郑坤见状，转身想走。但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地围拢过来，看来是走不脱了。
他把胳膊搭在我的左肩上，摆出一副亲密兄弟的样子，凑过来对我耳语道，“别瞎说，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你刚才不是答应自首……”话没说完，我意识到有尖锐的东西穿透了衣服，微微刺入后颈的肌肤。
是啤酒瓶的碎片，这家伙居然还留了一手。同时能感觉到他在颤抖，在害怕，这种情况下我动都不敢动。
两个警察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开口就问，“你就是烧烤摊老板？”
“对的。”
“怎么回事，刚有人报警，说你被人挟持了？”
“哎呀哎呀，一场误会。他是我的老朋友，后来去大城市发展了，多年没回来。刚刚两人久别重逢有些激动，玩闹一场。没想到被误会了，还惊动了警察同志，真是不好意思啊。”
高个警察没接茬，以怀疑的眼神轮流打量我们两人。接着盘问了几句我们的身份和关系，郑坤无一不对答如流。
高个向矮个低声说了句，“好像没什么问题。”矮个点点头。
高个咳嗽一声，转头挥手示意我们可以走了，同时不忘教育两句，“多大的人了，以后别在大庭广众之下搞这种把戏。”
我一声不吭，走过矮个警察身边时，右臂突然被拽住了。
“一见侧脸我想起来了。”他的握力非常大，语气却依然缓和，“我们见过吧？”
我只好承认自己一个月前刚去过局里，两个警察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麻烦你们一起回局里配合调查。”高个子说。

第40章
从结论来说，郑坤被逮捕，失去了自首的好机会，是他咎由自取。
我找上门闹出事来，郑坤的对象本来没想过要报警，因为她很清楚郑坤隐瞒着什么。偏偏烧烤摊的食客里有喝多的，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情打了110。而郑坤又是和我一起被抓的，警方自然而然把他和李家的一连串惨案联系起来。我也没有为他隐瞒的理由，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结果，郑坤作为案件的重大嫌疑人被拘留了。仿佛作为人质替换一样，李子桐的作案嫌疑缺乏有力的证据支持，被放了出来。
既是嫌疑人又是受害者家属，李子桐从各种渠道获知了案件的进展。她打电话过来，想当面向我表示感谢，顺路一起回上海。我没能推脱掉，约了她在市民公园见。
由于无事可做，又不敢去见父亲。我提前一小时来到约定地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发呆。嵌在假山上的喇叭一直播放着班得瑞，长久听着没有掺杂人声的轻音乐时，旋律仿佛渐渐偏离音轨了，只剩下无穷无尽、仿佛沙尘暴一样的沙沙声。
事情看似完美解决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瘪四父子真的是幕后凶手吗？从一开始我就不这么觉得。何况凶案并没有终止于十三年前，近期发生的一系列怪事应该和他们父子俩无关。
而瘪四的临终遗言，有关他在多年前的案发当日的经历，更是让我难以忘记。我在脑中反复重温，隐约觉得，其中一个难以解释的细节就是破解案件真相的关键。
十三年前，得知杀害徐兰的凶手很可能另有其人后，瘪四的行动与我多年前所猜测的基本相符——他很快把作案嫌疑锁定在李学强身上。
为了洗脱儿子的嫌疑，他决心想方设法锁定李学强的作案证据。他乔装打扮，跟踪偷窥，还混入李学强工作的煤场，向他的工友探听，希望能找出一些可疑的蛛丝马迹。
据工友们说，李学强平日里就不太规矩，经常迟到早退。徐兰死后，他的异常变本加厉了，终日满身酒气，人也因为宿醉迷迷糊糊的，经常迟到一两小时导致工作延误。最近工资被扣多了，他索性连工作都辞了。
了解到情况后，“瘪四”越发怀疑起李学强。若不是心里有鬼，怎么会如此行迹反常呢？他对调查越来越有信心，更加卖力地日夜监视起李学强的一举一动。可结果令人失望，连日的跟踪并没有发现进一步的疑点，更别说可以定罪的证据了。
想想也是，如果李学强真是凶手，肯定会加倍小心地隐藏和案件有关的证据。仅仅通过跟踪，未经过专业刑侦训练的普通人又能发现什么重大证据呢？恐怕只能选择放弃了。可“瘪四”不是普通人，他可是有着专业技能的“手艺人”。
他这辈子就没正经上过几天班，专靠偏门行当捞钱。很擅长“闯空门”。每次动手前，他会先踩点两三天，主要观察哪些家白天没人、哪些家晚上没人。发现合适的目标后，稳妥起见，还会在房屋门把手上插广告单，两三天后再返回观察，若广告单未被去掉，说明室内近期无人，可以放心地撬锁入室。为了安全起见，作案时他通常会打扮成燃气公司或供电局的抄表员。
因为手法娴熟，干活时胆大心细，年轻时他靠这门手艺着实捞了不少钱，甚至稳稳当当地结婚生子，养活一家老小也没问题。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随着警方侦查手段日益先进，他前后被抓了四次，最后一次更是因为金额巨大外加屡教不改，被从重判了五年。出来后老婆跑了，老父亲公开放话说不认这个儿子，其他亲戚更是早断了来往。他本想着重新做人，好好过日子。但为了郑坤的事，只能重操旧业一把了。
计划很简单，用轻车熟路的“闯空门”手法，趁李学强家里没人，上门翻个底朝天。若他真是杀害自己妻子的凶手，家里多半能找到些什么，沾血的衣服，女人的金首饰，来路不明的大额现金或保险单之类的。
可几次踩点观察后，他发现老方法行不通。首先是门锁的问题。李家新换的门锁是四轴型的，他没撬过这样新式的锁。虽然上工具硬撬也行，但那样无法复原，李学强事后肯定发现，势必更加谨言慎行，小心翼翼。万一这次没找到十拿九稳的线索，再想找就难了。
不得已，“瘪四”拖延了几天继续观察情况。他发现李家的小儿子李天赐没什么朋友，经常一个人在院子里拍皮球玩，说不定是个突破口。可没想到那孩子是个闷葫芦，瘪四又是给糖吃又是陪玩，总共才从李天赐嘴里套出三句话—“你好”“谢谢”“不知道”。
道上的朋友那里传来风声，徐兰的案子风声越来越紧了。他一咬牙，决定豁出去了，正面突破。
三月十四号这天，他和过往踩点时一样，坐上13路公交，在目的地的前一站下车，避开人流步行前往。穿过一条无人小巷时他打开背包，换上一件褪色的深蓝色工作服，戴好同款颜色的鸭舌帽，把帽檐压低至眉毛以下。
他很自然地走进小区，远远绕开几个闲聊的大妈，避免留下目击的印象。走到楼梯口，他这才戴上绝缘手套，按下李家的门铃。
等了很久，大门终于“咔哒”开启，但只开了一条细缝，奶声奶气的声音问道，“是谁啊？”
“抄电表的，你家该付电费了。”
门里的孩子犹豫了一会儿，“我不认识你。”
“不会吧？这一带都是我负责的，来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你爸认识我的，他不在家吗？”
“不在。”
“那你开个门吧，我抄完电表就走。”
“姐姐说过，家里没人时，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叔
叔不是陌生人啊，之前来抄电表时你肯定见过。不信伸出头来仔细瞧瞧。”
门开了一半，孩子探出头来，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瘪四”的脸。
“瘪四”作出惊喜的表情，“哟！我记得你。上周在院子里向你问过路，还给你吃糖来着，记得吗？”
向李天赐搭话时，瘪四明显感觉到这孩子不怎么聪明。若是没有其他人在场，说不定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骗开大门。
果然，一见是给自己发过糖的叔叔，李天赐很快失去警惕心。“瘪四”补上三言两句就哄他开了门。进门后他先直奔厨房查表，再皱起眉头说电费不正常，怕不是家里哪里漏电了，借故四处检查起来。在客厅弯腰检查电线时，他口袋里“不小心”掉出了俄罗斯方块的小游戏机。见李天赐盯着不放，他说这是夜市买来的，想玩的话可以试试。
李天赐接过游戏机，就地坐下，盘腿玩了起来。“瘪四”趁机独自溜入房屋的主卧，根据以往的经验，重要物品通常都会藏在户主自己的房间里。
进入主卧后他迅速环视了一圈，房间的陈设很简单，只有正中央的双人床，靠墙的储物柜，贴着窗户的书桌三件家具。但杂物不少，墙边，书桌上，到处都是录像带，粗略估计足足有上千盘。堆放的方式像叠瓦片一样，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有些录像带比较特殊，是白色的，只有其他录像带的一半大小，连外包装都没有。感觉这间屋子的主人并不怎么重视它们的价值，只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处置它们才留在屋里。
从哪里开始找起呢？他决定遵从直觉先打开储物柜，放着其他层不管，只抽出倒数第二层，里面大剌剌地摆着几捆百元大钞。确定自己的嗅觉还没有退化，“瘪四”不禁喜形于色。
他点点头，暂且将钞票放回原处，开始弯腰搜索床底。因为许久没有重操旧业，心情难免兴奋，他没注意到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
房里的日光灯突然亮起，“你是谁？”从敞开的房门那里传来一句怒吼。
抬头一看，李学强正手握房门把手，挡在门口。
“抄电表的。”瘪四从胸前口袋掏出黑市上买来的供电局工作证，递给李学强。
李学强接过，扫了一眼，又盯着“瘪四”的脸吼道：“电表在厨房水池下面！”
“哦，我刚问了，你家儿子搞错了，说在这个房间。”
“这里没有电表，滚出去！”
瘪四此时已多少镇定下来。他仔细观察了李学强的表情，发现这男人虽然言语强硬，但表情难掩慌乱。也难怪，打开房门，居然看到一个陌生人在黑暗的屋里翻箱倒柜，任谁都会吓一大跳。
李天赐站在门外。他像被父亲的怒吼吓到了，紧贴着走廊的墙面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敢说。瘪四多少放下心来，看来暂时不至于露馅了。
此时立刻落荒而逃反而会露出破绽。他强作镇定，掏出准备好的笔记本，认认真真誊写下电表上的数字，在李学强的注视下以寻常脚步速度离开。绕过自行车棚，一进小巷，立刻狂奔不止。
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涌上他的心头，可没持续多久。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投币时，他忽然意识到坏了，给李学强看的工作证忘记要回来了。
这可是致命的失误。万一李学强起疑了（以他神经质的状态，极有可能），拿着工作证报了警。警方一核实就会发现供电局并没有证件上那个工作人员，接着自然会顺藤摸瓜找上证件黑市。平时说不定多少睁只眼闭只眼，但涉及徐兰的人命案子，警方肯定会倾全市警力彻查。到时候他瘪四肯定跑不掉。
还有更糟糕的。百密一疏，他忘了提前把工作证用抹布擦一遍。上面说不定会有指纹，到时候就算百般抵赖也没用了。
回到家，他没理会儿子，也没烧晚饭。一个人闷在房间里，越想越怕，终于横下心来，不管怎么样，得趁李学强还没报警，连夜把工作证偷回来。
小城市的深夜静得可怕。瘪四重返白天的作案地点，运气不错，路上一个人也没遇到。撬锁前他贴着大门听了一会，里面鸦雀无声。
此时也顾不上是否会损坏门锁了，他取出专业工具，暴力操作起来。没一会儿，悦耳的咔嚓声响起，这声音总能给予他一股充实感，就像是拿到“你有资格活下去”的许可证一样。
推开门，身体滑进屋内的那一瞬是每次盗窃最紧张的时刻，他的脑中响起了嗡鸣声。好在屋里漆黑一片，并没有人因为房门的响动醒来。
他用嘴叼着手电，依序在厨房、客厅、洗手间搜索一番，没有找到工作证的下落。看来多半是在主卧室里了。瘪四隐约记得，白天李学强看完证件后，随手放在了窗边的书桌上。
可此刻李学强必然躺在屋里呼呼大睡呢。瘪四一咬牙，决定冒了这个险。他加倍小心，无声无息地弄开了卧室的简易门锁。门刚开出一条细缝，就“咔”的一声被卡住了。
他的心险些从胸腔里跳出来，立马熄灭手电。一动也不敢动。在黑暗里原地呆若木鸡了近一分钟，见没有动静，这才放下心来，重新打开手电照了照，缝隙里可以瞥见闪亮的金属光泽，看来是用挂锁从里侧锁住了。
年轻时“闯空门”，瘪四最讨厌看到这种锁。门缝就那么细，什么工具也伸不进去。唯一的开门方法就是硬撞，把门上锁住的卡扣撞下来。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简直像是刚入行的小蟊贼手法。而且还会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闯空门”时勉强还算安全，此刻夜深人静，这么一撞，恐怕不单是李学强，街坊四邻都得立刻惊醒。
万般无奈之下，瘪四只得放弃。出得门来，他终究还是不死心，围着楼栋绕了一周，忽然发现东侧的窗户没拉窗帘。
他从车棚里搬出一辆落灰的自行车，贴放在墙根下，小心翼翼地踩上去。一眼望去，大喜过望。借着朦胧的月光，能看到窗户没关严，床上躺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墙边和白天一样堆叠着录像带。窗边就是书桌，工作证静静的躺在桌面上。
眼看心心念念之物就在眼前，可隔着铁栅栏，根本没法伸手去拿。瘪四急中生智，返回大路，在行道树上撇下一根细长树枝，折断分叉的枝干。又从垃圾桶边揭下一块已经变硬的口香糖，扔进嘴里重新嚼软了，打算黏在树枝枝头，像儿时捉树上的蝉一样把工作证粘出来。
他含着口香糖回到窗前，估算了一下距离和树枝的长度，觉得把窗户再开大点才能够得到。于是他从栅栏的间隙捅入树枝，试图打开窗户。没想到这一举动激起了“哗啦啦”的一连串声响，书桌上堆叠的录像带像雪崩一样全倒了，静夜中有如拉响了防空警报那么刺耳。
瘪四大惊失色，脚下一滑，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又是一阵大动静，隔壁楼栋传出狗叫声的共鸣。他不敢逗留，立刻逃离现场。
两分钟后，他摸入附近一栋五层的住宅楼，从楼道窗户远远观察李学强家，只见二、三楼有两户亮了灯，可李家卧室的灯始终没亮。他这才放下心来，可也没有胆子再去偷工作证了。他心存侥幸，想着反正李天赐那小孩好忽悠，不如明天白天再去。
可谁知第二天下午再上门时，李学强家门口已经围满了警察。瘪四心知大事不妙，立刻动手开始了逃亡准备。
往后的事，就与瘪四父子无关了。有两个毛头小子闯入现场，成了撬锁的替罪羊——这事我自然早知道了。郑坤转述的遗言也到此为止。
就我个人的感觉而言，更愿意选择相信郑坤，或者说相信来自“瘪四”的说法。他的描述很详细，现场的细节和我记忆里的丝丝入扣。我甚至突然回忆起了当年确实从窗外看到了桌上有张塑料卡片。想必就是“瘪四”所遗失的假工作证了。
可只有一个微小的细节对不上。
最初觉得是我或者瘪四之中有人记错了，或者是郑坤转述错了。但细想之下越来越觉得不对劲。那是人人都在意的地方，不可能是因为记忆偏差或叙述有误导致偏离的。
难道真是“瘪四”说了谎？我就这样的可能性思索良久，但终究无法相信。找不到他临
死前还向儿子说谎的理由，在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上说谎的理由。而且人死罪消，郑坤也没理由编造事实为父亲脱罪，谎言只会让他在审讯中处于更加不利的位置。
公园的草坪上有个女孩子正在放风筝。今天的风力不强，她的放线手法也不是很熟练，风筝很快失去了动力，一头栽落下来，卡在了一棵香樟树的树冠上。
女孩来到树下，用力拉扯风筝线。风筝卡得很牢，细线在阳光中紧绷着，终于支撑不住断掉了。
一道闪电般的灵感在脑中闪过，我感觉到了什么，仿佛被人抓住肩膀摇晃，长期休眠的记忆睁眼苏醒——我想起了高阳和他的鱼线实验。
找到突破口后，破案的线索像是大坝决堤一样蜂蛹而出。十三年来的四起命案像是项链上的珍珠，被线索串联在了一条线上。扑面而来的真相仿佛爆裂的烟花，在心里频繁升空，让我不自觉地颤抖不已。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后。我掏出手机给那个叫杨春晖的记者拨了电话，手指不听使唤，按错了好几次才拨通。对方好像正在吃饭，对我的意外来电很不耐烦的样子。
“我搞清两起密室谋杀案的真相，以及凶手是谁了。想不想来个独家报道？”我说。

第41章
第二天下午，记者杨春晖从外地赶来，和我在高铁站见了面。我领他坐上出租车，直奔李家老宅。
再次到达老宅门口。与上次来时不同，胡同里家家户户都紧紧地关上了门窗，一个人也不见。一楼楼道口封住了，围了好几道代表禁止入内的黄色塑胶带。
我弯下腰，微微掀起塑胶带，从底下钻了过去。杨春晖却在外围停下了脚步。
“这样不好吧？”他犹犹豫豫地说。
“放心，我已经征得房屋主人的同意了。”我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昨天我在警局门口和李子桐见了一面，婉拒了她提出一起回上海的邀请，理由是自己有事要多留两天。另外我还撒了个谎，说自己有东西落在老宅了，想抽空去拿一下。
李子桐向警方索要房门钥匙，被当场拒绝了。虽然现场调查早已结束，但警方想在结案前尽量保留现场原状。不过李子桐的律师打电话抗议后，他们还是交付了钥匙。
“好吧。”被告知了钥匙的来历后，杨春晖依旧没有挪动脚步，“不过在进去之前，我想把话问清楚。如果你真搞清了凶手是谁，为什么没报警，而是选择透露给我呢？”
“这可是你们媒体梦寐以求的第一手消息啊，你不会希望我先报警吧。”
“当然不想。但做买卖前，我一般习惯把报酬先谈妥。我已经没有情报可以和你交换了，你是想要赚外快吗？”
“报酬什么的都无所谓。我只有一个要求，事后无论阻力多大，你们也一定要把真相报道出来。”
他的表情凝重起来，“哪方面的阻力，警方的？”
“我不知道对手是谁，也猜不到最后会由谁出面，阻拦报道的发表。只知道案件这么多年没有任何侦查进展，背后肯定是有深层原因的。”
“感觉上了贼船啊。”他自嘲道，弯腰从塑胶带下钻了过来，“算了，风险投资总归要担点风险，独家报道总归要搭上自己，谁让我就是干这行的呢。”
进屋后，我打开走廊里的灯，站在主卧室的门口，让杨春晖取出便携式摄像机跟拍自己。
“接下来就是揭晓真相的时刻。我将还原十三年前李学强的死因，证明他不是自杀的，因为这间房间根本不是密室。”我对着镜头亮了亮手里的东西，一把U型锁，锁把上已提前绑好了渔线。
杨春晖从摄像机后露出脸来，“我知道那把锁，和李学强案件里出现的是一个型号的。你打算演示如何隔着门把U型锁锁上？”
“没错。不过作为摄像师你可以随便说话吗，不都录进去了。”
“没事，反正音频最后都会单独拿出来重新配乐和加解说的。你现在就开始吧。”
“不，等一下。你换个摄像机机位，从房间的内侧拍，只有这样才能看清锁的状态。”
他没有第一时间响应，花了点时间眯细眼睛，“你想让我一个人待在凶宅的房间里，再把门锁上？”
“怎么，会紧张吗？”我在嘴角挤出笑意。
杨春晖挠了挠鬓角，表情像在揣摩我的语意。隔了一会儿，他才回应似地笑了笑，“不紧张，是吓坏了。”
我打开门，他挪动摄像机视角进入屋内，刚走出两步就停住了。我知道此时他已通过取景框看到了纸盒。房间里一共放了五叠纸盒堆，有一叠放在书桌上，三叠放在东侧有窗的墙角边，还有一叠放在床头边上。五叠纸盒堆的高度都是42厘米，由21个大小型号相同的纸盒所垒成。杨春晖似乎看愣神了，我趁此机会丢下U型锁，关上房门，把渔线卡在门缝里。
“请保持摄像机镜头全程对着那把锁。”我隔着叮嘱道，杨春晖简短应了一声。
一切进展顺利。下一步，我丢下渔线，迅速离开老宅，再度从警示胶带下钻过，来到主卧室的窗外，踩上早已准备好的，放在墙角边的高脚椅。
房间里，杨春晖并没有在拍摄。摄像机被随手摆在床上。他正倚靠着房门，耳朵贴在门上细听外面的动静。
“你这个摄像师当得很不尽职啊。”我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他浑身一抖，回过头，满脸惊慌失措。但那表情只持续了一两秒，他很快恢复镇定，向我发起抱怨，“我拍了一会，迟迟不见锁有动静，隔着门叫你还没反应。结果你居然绕到后面窗户来了，是想吓死我吗？”
“抱歉抱歉，忘了提前说一声了，想要演示凶手的手法，我必须站在窗外才行。”
杨春晖的鼻子和嘴巴都皱了起来，“刚才不还说要演示隔门上锁的手法吗，耍我？”
“那只是一个铺垫而已。十三年前，我和一个朋友试过无数方法，想要实现隔门锁上U型锁，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所以想让你先拍下这一组画面，到时候剪辑进视频里，作为失败的教训展现给观众看，让他们意识到真相的来之不易。其实U型锁就是李学强自己锁上的。”
“外行人别指手画脚地教我怎么搞报道。”他终于一脸怒容。
“好啦，算是我的错，别生气。拿起摄像机，我们继续拍下去。”
他没有照我指令行事，手指动都没动一下，“不拍了。”
“喂喂，你不想拍摄真相，做出独家报道了？”
“没什么好拍的了。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面前那个铁栅栏。都十三年了，那玩意依旧结实牢固。缝隙又那么小，来只老鼠往里钻都会被卡住。就算窗户是开着的，凶手也不可能从那里进入室内。”
“谁说他进去了。凶手从头到尾就没踏进过房间半步，在密室之外就完成了杀人计划。”
“那我猜出你的想法了，老生常谈的那一套。”他的脸上掠过明显的情感波动，包括尴尬、认命和厌烦，“是想说凶手把刀具绑在木棍上，从窗外伸进来杀人的吧？做不到的，凶器是一把一体成型的剔骨刀，就粗细来说根本穿不过铁栅栏。”
“可凶器很特殊。”
“怎么可能？这可是凶杀案，警方肯定把那把剔骨刀翻来覆去研究过不知道多少遍了。如果真藏有机关或有拆卸刀柄的痕迹，十三年前就该发现了。”
“我不是说那把剔骨刀特殊，而是凶器特殊。那把刀确实是凶器，但凶器却不完全是那把刀。”
“你在学老和尚念经吗？”他讥笑道。
“也是，不能光靠说。把摄像机举起来吧，我这就向你展现凶器的真正模样。”
面对黑洞洞的镜头，感觉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和李子桐一起拍电影的那段日子。就让好戏开场吧。我深吸一口气，同时挥舞双手。
房间里靠墙堆放的白色纸盒依
次腾空，像有卡车驶入广场，受惊后的鸽群纷纷起飞。随着我的手部动作，纸盒在空中有规律地行动着。
杨春晖从摄像机后探出震惊的脸，“怎么做到的？哦，你手上……”
镜头能捕捉到的光线有限，他这才看到我手里扯着的透明渔线。这是我昨晚就准备好的道具，一共两根，高弹力款的，长度都是十米。纸盒则是我从附近的废品回收站高价买来的，总共一百零八个。
昨晚我几乎一夜没睡，忙得要命。为了复原现场，需要用针在所有纸盒上扎出两个对称的小孔。先用一根渔线依次穿过每一个纸盒左侧的孔，再从每个纸盒右侧的孔穿出来，确保所有纸盒都挂在了同一个U型绳套上。
接着我取出玩具店买来的一把塑料匕首，用另外一根渔线穿过把手上的孔洞。再把孔洞两侧露出来的线对折，拉成相同长度，依次穿过所有纸盒右侧的孔。这样一来，一百零八个纸盒和匕首被渔线串联成了一条蜈蚣的形状。蜈蚣的头部是穿了线的匕首，尾部则是最后一个纸盒，盒上露出了四根线尾。
下一步工序是处理头部的三个纸盒。把右侧的三个针孔扩大，弄成大小合适的长方体，刚好足够匕首的把手卡进去。完成后，把匕首和三个纸盒构成的组合体扔入床底。放松渔线，拉开纸盒的间距。剩下的一百零五个纸盒分成五叠，分别垒在床头，靠窗的墙边，书桌上。
最后的准备工序则是把蜈蚣尾部的四根线尾都绑在窗外铁栅栏上。留在室内，没被纸盒遮住的渔线则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防止被人一眼发现。
几分钟前，刚踩上高脚椅子的时候，我就从窗外解下了四根线尾，都绑在手上。等杨春晖开拍后，我就挥舞双手，拼命向外拉扯那四根线尾。五叠纸盒堆被依次拽倒了，纸盒之间越靠越近，终于全部贴合，挂在铁栅栏里侧紧绷成了一个柱形的长方体。
我把四根线尾揪成一股，打了个结，拴在铁栅栏上。腾出手后，我侧身向屋内窥探，结果相当令人满意：柱体总长两米一五，最前端是那把塑料匕首，其余部分则是那一百零八个纸盒。由于床和窗的间距，纸盒的厚度和数量、窗外拉线的位置都是事先计算好的，匕首刃部刚好压在床头的枕头上。
“这样就不言自明了吧。”我解释道，“这就是真正的，完整的凶器。虽说匕首是压在枕头上的，可如果那里躺了人，就压在脖颈上了。”
杨春晖仍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像不知道如何安放目光一般，他牢牢盯住枕头上的匕首不放。但这并不干扰我继续解说凶手的下一步行动，“由于选用了高弹力渔线，构成的凶器具备前后活动的能力。”
我用食指捅入铁栅栏的缝隙，顶了顶尾部的纸盒，刀刃因此向前挺进了几厘米。一收手，刀又缩了回来。
“只要能前后移动这短短几厘米，再加上纸箱的自重压着，刀刃足以压在脖颈上把大动脉割断了。当然，由于角度问题可能要多试几次。不过没关系，正好形成了所谓的‘犹豫伤’。这个词指的是自杀者由于疼痛和犹豫、畏惧等心理因素作用，进行多次试探性刺或切产生的伤痕。是法医推断自杀死亡的重要依据。”
我从口袋里取出便携剪刀，剪断四根线尾的其中两根。紧绷到接近极限的渔线当即回弹，纸盒一下子被崩得四散而落，大部分落在地上，少部分落在床上和书桌上，完全看不出原本是串在同条线上的。
匕首也被弹落至墙边。
“我用塑料匕首代替了真刀，效果和真实情况会有些出入。金属的剔骨刀较重，难以被弹飞，会好好地落在尸体的手边，形成完美的虚构自杀现场。凶手的最后一步行动是解下剪断的两根线尾，把完好的两根线尾扯出窗外，一并带走。这样就不会有人联想起凶器的真实模样了。”
“可现场并没有出现纸盒……”话没说完，他望向纸盒散落的位置“哦”了一声。
“没错，正如你理解的。这些纸盒是录像带的替代品。这年代蓝光碟都快被淘汰了，我实在买不到录像带，哪怕就一盘。”我解释道，“难以完美复原现场实在太可惜了。毕竟录像带才是凶手作案手法的精髓所在。凶手选用了一百多张录像带，像我这样提前用线串好，混在其他录像带堆里。这些录像带案发前就屯在房间里。案发后，警方对少量录像带上的孔啊，洞啊也没有起疑心。毕竟总数有一千多盘，保存状态不太好，有部分损坏也很正常。”
杨春晖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连摇头，显出一脸不相信的神色。
“你的假设相当薄弱且天真，说是大胆都太过客气了，不如直言是天方夜谭。按你这么说，录像带和刀都是提前藏在屋里的，线也要先贴在墙上。可李学强回屋后的行动是凶手无法预料和左右的，万一他突然想抽一盘录像带看看，刚好抽中了渔线上串着的，杀人计划不就全盘暴露了？”
“这一手法无法用于谋害其他人，但套在李学强身上正合适。毕竟他是个不喝到酩酊大醉就不会回家的人。当晚他回到自己屋里，凭借肌肉记忆勉强锁了门，根本不会在意屋里陈设的细枝末节。第二天我目击现场时，尸体还穿着外套，说明前一晚他确实醉到了一定地步。”
杨春晖以看白痴似的怜悯眼神看我，“又是推测，我很怀疑你现在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说一千道一万，你根本就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假设吧。”
“不，有证据。”
我把郑坤父子的经历和瘪四留下的遗言大致讲了一遍。看得出他听到一半就不耐烦了，几次想打断我的讲述，但最终还是强忍住了。
“故事挺有趣的，又和热门案件直接相关，可以支撑起一篇深度报道了。在这一点上我要感谢你。”他的语气有种掩饰不住的焦躁，“可我实在听不出故事里有什么可以定罪的证据。”
“说明你听得不够仔细。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案发当晚瘪四从窗外观察现场时，并没有看到录像带散落一地，而是整整齐齐的靠墙堆着，和最终的现场完全不一致。”
“录像带堆是他开窗撞倒的啊。”
“开窗而已，顶多弄倒书桌上的录像带。为什么最后整个房间里的录像带都散落开来了？何况当时形势紧张，瘪四开窗的动作肯定不大，怎么可能把录像带撞那么远，落到床上，落到李学强身上？”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不屑地嗤之以鼻，“瘪四到达现场时李学强多半还没死。说不定他正躺在床上思前想后，犹豫要不要自杀呢。录像带应该是之后他折腾自杀时踢倒弄乱的吧。”
“仔细想一想就知道不可能。瘪四在现场不慎折腾出了很大的动静，所以被迫仓皇逃离。当时连邻居都被惊醒亮灯了，如果李学强还活着并意识清醒，怎么可能不开灯查看情况？当时他因为妻子的离奇死亡正疑神疑鬼呢。”
“那就是李学强醉过头了没听见……”
“明明醉到那种程度了，当晚还能挣扎着起床完成自杀计划？你在开玩笑吧。整件事的唯一解释就是瘪四离开时，李学强还没死，只是醉得太严重失去了意识。之后凶手到场，利用渔线机关杀了李学强，这才导致录像带散落得那么彻底。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瘪四很小心地开窗，却会弄出那么大的声响？那是因为光线太暗，他没有发现透明的渔线机关就绑在铁栅栏上，木棍刚好拨动渔线，扯倒了串在渔线尾端的，垒在书桌上的录像带堆。”
杨春晖望着我，吸溜了一口气，似乎想开口纠正我话语中的疏漏，却又作罢。他合上录像机的取景框，按下关机键。
“随你怎么推理吧，我也懒得争辩了。你的证人都死两年了，遗言又是由犯罪嫌疑人转述的，根本不能拿来当做证据，没有法律效力。”
我没说话，这一点确实无法反驳。
“怎么，无话可说了？”他把摄像机收进背包。
“不，还差一件事没说，就是凶手的真实身份。说到底，凶手都有条件摸入卧室提前布局了，为什么要搞这么复杂的机关？越复杂的机关越容易出错。直接一刀杀了醉醺醺的李学强，再溜之大吉不就好了？”我顿了顿，“可以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他没法那么做。这么一来，凶手的真实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谁？”
“李天赐。”
李学强被害前的那段日子，徐兰死了，李子桐离家出走，家里只有他们父子两人。若是李学强不明不白地死在家里，又查
不出有人从外部入侵的痕迹（瘪四的深夜造访想必在李天赐的预料之外），就算李天赐年纪再小，警方也会把他列为首要嫌疑人。
除非能把杀人现场伪造成自杀现场。
还有一点，瘪四的到访和凶案在时间上几乎完全重叠，未免太巧合了。很可能在白天瘪四乔装造访时，李天赐就看破了他的意图，发现了他留下的假工作证。所以李天赐才决定当晚下手，万一密室的真相被警方识破，就让瘪四父子再做一次替罪羊。
杨春晖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你知道李天赐那小子当时才几岁吗？那么小的孩子谋杀了自己的父亲，这话说出去会有人信吗？”
我用手抵住下巴，做出沉思者的样子，“对啊，其实我也想不通，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杀人？”
“我怎么会知道。”他的语调平和，却暗含某种轻蔑意味。
我叹了口气，“都聊到这个地步了，还不肯揭手上的底牌吗？杨大记者，不，李天赐先生。”

第42章
房间里的男人停下收拾相机包的动作。
我没兴趣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反正只是一层伪装的假面。此刻只需顺着自己的节奏说下去就好。
“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开始怀疑你了。当时你夸过我，说我不愧是警察的儿子。太奇怪了吧，对你来说，我只是采访对象的一个潜在关系人而已，有必要把我的家庭关系都调查清楚，一一牢记在心吗？”
“职业习惯使然。”
“别骗人了。你对‘李天赐’的死亡现场了解得太详细了，描述得有如亲眼所见。根本不像是苍蝇一般四处打探线索，随后零碎拼凑出来的。事实上，你说的就是作案时看到的对吧？你对自己的犯罪手法太过自信了，以至于都懒得掩饰了。”
“可我对警方的调查行动也了解的很清楚。”
“在这一点上不得不佩服你，是根据警方的办案流程和速度预估出来的吧。了不起，如此惊人的反侦察能力，你到底害过多少人？”
“你的臆想症最好去医院看一看。”
“第一眼看到你的遗照时，我确实觉得自己的脑子出问题了。你没参加过自己的葬礼，所以想不到吧？就算提前把照片都清理干净了，仍然有身份证照片可以放大使用。虽然模糊了一点，但足够看清五官结构了。你特意贴了络腮胡子，戴了眼镜，还化妆出一道显眼的疤痕，企图利用这些特征模糊别人对你五官的印象，但仔细看还是能认出是同一个人的。”
他干笑两声，“参加我自己的葬礼，这句话你说出口不觉得好笑吗？”
“好吧，既然你抵死不愿承认。我只好继续揭底牌了，杀害李开毅的凶手也是你吧？”
他终于不再笑了。
“一个月来，思考起李开毅的案件，我始终有个疑问。为什么李子桐会被扣留那么久？如果警方没有确切的证据，按流程早该释放她了。得知你的真实身份后才明白，是你设下了陷阱，让每一个企图理清案件真相的人都踩了进去。”
“由于小时候吃过亏，我这人对脚印特别敏感。凶案发生的主卧室遍地都是灰尘。每个走进房间的人都必然会留下脚印，除非他能克服重力漂浮起来。警方肯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采集案发后现场新增的脚印后，自然会发现分别属于二叔、二婶和李子桐。既然二叔不是自杀，二婶又有不在场证明，有杀人嫌疑的就只有李子桐了。可谁也没想到凶手竟能脱离自然法则，像个幽灵一样行动。”
“而你，就是那个幽灵。”我望着房间里的男人，断言道。
他没有回答。
“李天赐的尸体在老宅被发现的消息，是你告诉我的。那时你特意回避了一点，没告诉我尸体是在哪个房间发现的。不过挺好猜的，肯定是主卧室吧。不然案发当晚李开毅夫妇也不会提出想睡在别的房间了。既然尸体曾经悬挂在房间里，地上那人的脚印肯定不会是新的吧，负责采集脚印的刑侦人员肯定是这么想的。”
“如此一来，房间里的第四种脚印，真凶的脚印，就这么理所当然的被无视掉了。”
“至于你是怎么杀害李开毅的，可以说是毫无技术含量了。这间屋子原本就是你住的，你肯定留有备用钥匙，加上对房屋结构也熟，摸进摸出自然毫无阻力，就算留下指纹和脚印警方也不会起疑。”
“可你为什么要把杀人嫌疑嫁祸给李子桐呢？她明明一直对你很好。”
男子依旧不回答。我把沉默理解为一种默认。
“为了嫁祸，你特意伪造了一个假密室。因为预料到在你‘死后’，警方肯定会把所有钥匙留给李子桐。由于密室的门只能是持有钥匙的人从外面锁上的，你姐姐到时候肯定会受到怀疑。可你没料到二叔婶提前把钥匙都把控在自己手上了，你的一番苦心都白费了。”
还有一点我也终于想明白了，李开毅为什么会在死前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
带入死者的视角想象一下吧。你迫不得已，留在凶宅里过夜。躺在双人床上，你特意避开了靠窗的那一侧，因为知道你的哥哥就是死在那里的。但恐惧感丝毫没有减弱，只要目光一挪开，你就感觉哥哥的尸体依然躺在身侧。你当然不敢关灯。你盯着屋里唯一的光源，天花板上的吊灯。你知道那盏吊灯曾被取下来过，只剩下一个钩子。你的侄子用那个钩子上吊自杀了。你刚参加完他的葬礼，清清楚楚地记得遗照上的那张脸。你仿佛能看到他正挂在天花板上，吐出舌头，由于眼球上翻而形成的白眼空虚地注视着你。
突然，一个幽灵飘入房间，迅速扑了过来。他的脸近在咫尺，是你早已死去的，变成白骨的侄子。你感觉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但他戴手套的左手已捂住你的嘴，右手的尖刀深深刺入你的小腹……你的心脏会不会在被利刃刺入前就已经停止跳动了呢？
听完我的话，男子静静思索一会，神色木然地背上相机包，走到门边，拧门把想要出去。但门把纹丝不动。
他双手齐上，弯下腰，用力到脸色都发红了。“啪”的一声，门把断了，落在地上。
“忘了跟你说了。”我看着有可能在过去十三年里杀害了所有血亲的男子，“昨晚我不小心把门锁弄坏了。为了保险起见，连门把都锯断了，虽然勉强用胶水黏好，但从房间里再也不能开门了。”
他转过身，脸上再没有一丝堪称表情的表情，喉结宛如异形般在喉部上下爬动，仿佛想要撕裂肌肤获得自由，“从一开始，这里就是一处陷阱？”
“感谢你的配合。”
“你说担心警方的干涉，这才请我拍摄出真相，这话也是假的？”
“当然，不然怎么请得动你呢。”
男子捂住脑袋蹲下，不久嘴角扬起一丝微笑。最初只是“噗嗤噗嗤”的笑法，随后越笑越大声。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了，要扶着墙才能站起。
“别得意忘形得太早，你是赢不了我的！”他摘下眼镜，擦去大笑带来的眼泪，脸上的伤疤变淡了，“你到底猜不透我是如何骗过DNA检测，如何得到官方的死亡证明，变成一个幽灵的。只要突破不了这一点，你的推理就是雾气，风一吹就散。谁也不会相信，什么也证明不了。”
“没错，我认输。”我干脆利落地回答。
这答案让他愣住了，笑不出声了。
“确实，我赢不了你。你的犯罪手法太高明了，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你是怎么死而复生的，也无法确定徐兰的死与你是否有关，更猜不透你的杀人动机，每一桩杀人动机。”我取出手机，“但报警总可以吧，他们总有办法从你嘴里撬出真相的。”
我特意缓缓地按键拨号。
“等等。”房间里的男子神色骤变。仿佛下定巨大决心一般，他憋红了脸，狠狠咬着牙，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做笔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交易吧。放我走，‘拂晓明星’归你。”
这倒是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王冠我留在上海了，存在某一处储物柜里。你愿意放我走的话，钥匙和领取凭证都归你。你甚至不必现在放我走。可以先去上海，把王冠取到手，确认交易达成后再回
来开门。反正等个一两天也饿不死。”
相当有诱惑力的条件。得承认，我也是个普通人，面对几辈子也赚不到的财富也难免心动。但心动归心动，是否付之于行动是另外一码事。
“你的提议我没什么兴趣。”我吸吸鼻子，做出回答，“你是个恶魔，绝顶聪明的恶魔。一旦放出笼，不知道还有多少无辜的人要受害。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真的昧着良心取走皇冠，这钱也没命花。我和李子桐迟早都得死在你的手上。”
“万事都是可以商量，可以协议的。”他急切地否认道，“我们可以想个折中的解决方案，嗯，你找个手铐来，我戴上。要不你就把我先关在这，定期给点水和面包就行。只要不报警，一切都好商量……”
“我可以不报警，但你要做一件事。”
“可以，都可以，什么都行。”
“房间里有信号，你的手机也在身上，打电话自首吧。”我诚恳地劝道，“小时候，李子桐说起你的时候，她的神色总是很温柔。长大后，她一直在帮你，愿意为你在剧组找一份工作。可你却想把杀人嫌疑嫁祸给她。我猜，如果得知你因良心过不去而自首，她心里多少会好受点。”
“别在我面前提她的名字！”男人的脸孔完全扭曲了，猛然向窗口扑来。他的瞳孔因为愤怒而发生地震，眼中放射出来的恨意似乎深深钻入我的身体，让我为之颤抖。
不知道第几次了，我又从窗口上摔了下来。
站起身，我揉了揉手上的擦伤，忽然听到窗户里传来“咚”“咚”的连续异响，是李天赐在撞门。
我心急火燎地奔向楼道口，重返室内。好在门未被撞开，而且在一波又一波的“咚咚”撞击声中纹丝不动。
仔细一想，卧室的门是向里开的，从里面向外撞开的难度可想而知。可我仍不放心，从其他房间搬来衣橱，床头柜等粗笨家具，重重叠叠抵在门上，直到走廊摆不下了才停手。
我这才放下心来，原地瘫坐，靠在衣橱边喘了一会粗气。胸口传来振动，一时之间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心脏出了问题，接着才想起是外套口袋里的手机。
我按下通话键，传来李子桐的声音。
“你还没回上海吧，要不要一起坐高铁？”
我有些困惑，记得她昨天就说要走了。
“没走成。出于礼仪，临走前去二婶家探望了一趟。”她顿了顿，“结果发生了点小矛盾……”
“这又是何苦呢。”我感叹道，“他们可是一口咬定你就是凶手呢。”
“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对了，你在哪里？听声音像在施工现场一样。”
其实是你死去的弟弟正疯狂撞门呢。但当然不能这样解释，“遇上点麻烦事。”
“又怎么了？”她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仔细一想，此事与李子桐关系紧密，她确实有知情的权利。在她的追问下，我慎重地挑词选句，把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
我听到听筒里传来慢慢的、深深的呼吸声，持续良久，她终于开口央求道，“能先别报警吗？”
“不好吧，这可不是私下能处理的事。”我婉言拒绝道。
“请别误会我的意思。”她坚定地说道，“不是阻止你报警，让自己的弟弟逍遥法外。事实上，如果他真的如你所说，犯下了弑亲的弥天大罪，我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但在那之前，我想先跟他谈谈，问几个关键性的问题。现在报警，我再想见他就难了。”
“还是别了吧，知道这件事对你的重要性，但实在太危险了。”我劝道。
“放心，不需要见面的。不是已经把他关房间里了吗？我就隔着门，和他谈两句就好，求你了。”
此时撞击声已经停了下来。我放下手机，侧耳倾听了一会，房间里安静得很，困兽可能已经死心了。于是我重新拿起手机，答应了李子桐的要求。
大约一小时后，李子桐急匆匆地赶来。
她头发蓬乱，脸色苍白憔悴。我不忍心继续看她的表情，扭头把她领进屋内。指了指被堵住的卧室门，“他就在门后。”
李子桐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她垂下头，有些踟蹰地说道，“可以的话，我想跟他单独谈谈……”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终究是外人，连忙答应下来。为了确保自己听不到他们的对话，我把大门也关上了。关门前，我在缝隙里看到李子桐的表情十分凝重。
我在楼道里打开手机，刷了会新闻，但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进去。大约二十分钟后，有人轻声敲门，是李子桐。
她的表情沉重而困惑，“你确定李天赐在房间里吗？”
“怎么了，他抵赖不承认？”
她摇摇头，“只要一开口，听声音我就知道到底是不是他。可问题是……无论我说什么，屋里都没有丝毫回应。”
我也困惑起来，陪她重返室内。果然，无论如何呼喊，卧室里都安安静静的。
绕到东侧的窗户，踩上椅子一看，我顿时傻了眼。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地散落的纸盒。刚才还在的男人，无论他是杨春晖还是李天赐，此刻都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
感觉像坠入冰窖中一样。我伸手拉扯铁栅栏，栅栏纹丝不动，找不到被破坏过的迹象。望向屋里，门仍好端端地锁着。
李子桐也找到了窗前。她焦急地问我怎么了，是不是李天赐自杀了。我摇摇头，把情况一说，她也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们都不死心。先报了警，随后两人合力，把堵在卧室门口的家具重新搬开，进屋寻找。床底，书桌下，储物柜里都找了，地面墙角也摸了一遍。别说是一个大活人，就算是一只蚂蚁也藏不住的。
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难道那个男人真的是幽灵？

第43章
数不清是第几次了，我又一次坐进了派出所审讯室里。不过这次与以往都不太一样。
以往都是一问一答，根据警方的要求交代情况。这次由我自己从头到尾说个不停，按时间顺序把案情整理清楚，从如何发现案件真相说起，到李天赐离奇从密室中消失结束。
案件的负责人是一位鬓角见白的老警官。他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观察墙上的画框是否挂歪的目光，谨慎地审视着我。另有一个年轻警官在一旁敲键盘做记录，最初也差不多严肃，但听到后面嘴角渐渐上扬。
说着说着，我也渐渐觉得自己诉说的是一个十分离奇的故事，若没亲身经历过，恐怕谁不会信。第三者听完，说不定觉得像是一个精神分裂者的臆想。
全部交代完后，老警官尚在沉默思索。年轻警官从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后方探出头，“你说的这个伪装成记者的凶手，李子桐小姐到现场后看到了吗？”
“没有。”
“那是不是说，从头到尾就只有你一个人看到他了啊？”
他嘴角的笑容多少有点嘲弄的意味。我强压怒火，尽量平静地回答，“没错。”
“我说，你怕不是个推理迷，平时柯南道尔啊阿加莎啊之类没少看吧……”
老警官扭头扫了他一眼。年轻警官连忙住嘴，缩头，端正坐姿，把手摆在键盘上随时准备继续记录。
“情况我们大致明白了，感谢你专门来提供线索。”老警官在椅上倾身向前，五指贴合，总结式地说道，“但必须提醒你，案件侦破工作是很危险的，不是儿戏。尤其是这里面还牵涉到人命，稍有什么闪失，你的小命也得交代进去。都是成年人，利害关系不会不懂吧？”
我连连点头。
“今后有什么新线索，第一时间打电话报警，别想着自己查。还有，你破坏现场物证的事，回头我们还要派人去看看。虽然取证工作结束了，但有新线索我们说不定还要回现场调查的，你倒好……这段时间手机一直保持开机，可能随时要叫你回来配合调查的
，听明白了吗？”
我连声答应。两人也再未多说什么，把我放了出来。
李子桐说会等我出来的，但出了门谁也没看到。正疑惑间，接到了她打来的电话，说改约在市中心的一家叫“缪斯”的酒吧见面。
下午三点的酒吧简直是“寒酸”一词的完美缩影。没开灯，吧台边放着拖把和水桶，调酒师一边用破冰锥琢冰块一边打着哈欠。失去了舞台装置般的灯光映照，版画、吉他、摩托车等装饰品都显得黯然失色、呆头呆脑。整间酒吧只有最里面卡座的一单生意，李子桐一个人坐在自然光线透不进的幽暗深处。
我在她的对面坐下，她露出歉意的表情。
“本想等你出来的。但在派出所的接待大厅坐久了，觉得心脏作痛，浑身发冷，想喝点什么暖一暖。”
其实不用解释，光看桌面就明白她的心情了。桌上满满当当地摆放着鸡尾酒，色彩各异，容器也变化万千。古典杯、马丁尼杯、高球杯、笛型杯、飓风杯、雪利杯……大概是真心打算大醉一场吧，哪怕喝到肝脏纤维化。
“我猜整家酒吧的杯子都在这里了，”她开玩笑似地说，“你来迟了，真想让你看看点单时调酒师的表情，我说‘酒单上的鸡尾酒每样都来两杯’。”
“下午这个点喝太多不好吧。”我劝解道。
她端起一杯像是“薄荷茱莉普”的酒浅啜起来，“没什么不好的，我只在这个点来酒吧。若是去吵吵嚷嚷的晚场，肯定会被一群人围着拍照、要签名。打扮得再隐蔽也没用，像现在这样穿也会被人认出来。”
眼前她的打扮确实普通得很，穿一件V领T恤，外罩一件白色卫衣，下身是一条洗到发白的牛仔裤。头发在脑后束起，墨镜没戴，戴一副普通近视眼镜。气质上甚至有点接近高中生。
“不来一杯？”她的手指沿桌边滑过，“品种随你挑。”
我摇手婉拒了，脑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不想再有酒精进场添乱了。
“问你个问题，请一定要毫不遮掩地告诉我实话。”我诚恳地问，“最近我有没有表现过不对劲的样子？比方说，记忆有偏差，说话时提到了本不在场的人什么的。”
“怎么会呢？”李子桐笑了起来，但笑得很浅，更像是安慰人的那种笑法，“怎么突然开始自我怀疑起来了，我敢打包票你正常得很。”
“我本以为自己破解了案情真相……可说不定那只是一个长得像的人而已。而且说到底，一切只是我的推测，没有任何法律上站得住脚的证据。”
“可如果他真的是一个与案件无关的记者，就算你报警也不会有什么事，为什么要逃呢？”
我感觉自己像在梦游，“可话说回来，他那算逃吗？在我看来更像是从密室里凭空消失了……太奇怪了，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我甚至开始怀疑整件事都是自己的幻觉了。”
“不会的。”李子桐茫然盯着马丁尼杯想了一会，“会不会是房间有逃生通道之类的机关？他在那里独自住过不少年。如果真如你所说，他身上一直背负着血案，暗地里肯定惶惶不安，害怕真相暴露被捕。提前布下机关做退路也很正常。”
我摇了摇头，“不太可能，能让一个成年人通过的逃生通道肯定尺寸不小，很难隐藏。而且数月来，先是在那儿发现了风化的遗骨，又发生了李开毅的命案，调查人员肯定早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若有那样的秘密通道肯定藏不住的。”
“可如果他隐藏逃生通道的手法十分巧妙呢？就像利用录像带隔窗杀人的手法那样，明明证物就一直摆在眼前，可这么多年来一直没人发现。”
我低头沉思了一会，但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有什么鬼斧神工，石破天惊的手法，可以把人隔着墙弄出去。于是越发怀疑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可是我……”
“嘘，别说了。”她把食指摆在嘴前，“也别想那么多了，你从昨天开始就没怎么休息过，又经历了那么多事，换谁都要身心俱疲的。放空大脑，好好休息休息，说不定明天一早难题自然迎刃而解。”
“好吧。”我叹了口气，端起一杯看起来像玛格丽特的通红玩意一饮而尽，但一点酸味都品不出来。
“不想喝就别碰那玩意了。”她盯着我的眼睛说，“我们出去透透气吧。”
从昏暗的酒吧里走出来，初夏的阳光明亮刺眼。天空干净得仿佛人工制造的钻石，不含一丝杂质。
虽说喝了不少，李子桐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醉意，说话明了，词尾简洁，下楼梯时脚步准确。只是情绪上有点兴奋过头了。
她拉着我在小城里东转西转，把小学的上学路重新走了一遍。指着学校门口还在营业的杂货铺惊叹不已，买了话梅干、跳跳糖、麦丽素、猫耳朵等儿时不太买得起，长大后看着就没食欲的零食。她还想进学校看看，但理所当然地被门卫拦下来了。
觉得不尽兴的她又再次出来，硬拉我去她读过的初中看看。路上要经过一片完全改造过的商业区，她坚持不用手机导航，凭借记忆往小巷子里钻。于是很快迷了路，可即使这样她也兴致不减，像只麻雀般叽叽喳喳个不停。
毫无预兆的，她停止欢声笑语，声音平静下来，“怎么走到这里了。”
眼前是一个平凡无奇的巷口，但我当然知道这里是哪儿。小时候被郑坤二人组胁迫着，在这里观察过好几次音像店的动静。
“回去吧，坐原来那条巴士线路怎么样？”我知道她不愿继续向前走了。
小时候常搭乘的巴士竟然仍没有改线。
不知道是小城的人口变少了，还是现在的年轻人都买车了。巴士盛况不再，就没几个乘车的。除了我和李子桐，都是些须发皆白的老年人。我们像小时候那样坐前后排。
“不可思议，楼修了那么多，巴士却没改线……”李子桐依旧说个不停，眼睛却望向窗外，瞳孔里映照着哪里都差不多的空虚街景。
“我说，你有事瞒着我吧？”我打断她的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何开口的那种。”
她重新望向我，“到底暴露了吗。”
“给我一个提示吧，哪方面的事情。”
“有关凶案的。”
“哦。”我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你之前推理不出的部分，我好像想通了。”她主动揭示谜底，“杀人动机。”
“哪起案件的？”
“先说李开毅的案子吧。他恐怕是因为‘拂晓明星’王冠而被害的。”
“哎？”
“知道我为什么要去他家吊丧吗？因为从警察那听说，他的孙子要动心脏方面的大手术，家里却拿不出足够的钱。多少有些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而据我所知，李天赐一直有赌博的恶习，在外面欠了不少钱。在急需大额现金方面，两个人可以说是一拍即合。这一点恰好可以被他们利用起来。李天赐自幼父母双亡，再上一辈也几乎没人在世了，而我和他又没有血缘关系。血缘关系最近的就是那位二叔了。”
我醒悟过来，“他们事先就预料到了，‘拂晓明星’失窃后，警方肯定会第一时间找到老宅里准备好的尸体，靠DNA鉴定身份，并一定会找李开毅配合。”
“没错，验DNA的时候，只要李开毅成功作弊，提供假样本。李天赐的作案嫌疑就从根本上抹除了。”
“可那具尸体又是谁的？”
“某位不知姓名的可怜人吧。”
我忍住喉头涌上的呕吐感，“如果两人是互惠互利的共生关系，李天赐为什么最后又翻脸动手了呢？”
“恐怕是因为分赃不均吧。对李天赐来说，李开毅手上握着自己的致命把柄。为了互相牵制博弈，他肯定不敢把‘拂晓明星’也交付给二叔，只能选择自行变卖。可‘拂晓明星’的公开价格是2.58亿元，实际成本价恐怕一亿都不到。若在黑市上出手，价格还要大打折扣。李开毅这人贪得无厌，肯定会觉得分到手太少了，最终拿出把柄威胁李天赐说要报警。如此一来，除掉知情者就成了李天赐的唯一选择。”
我沉默不语。对李天赐来说，反正手上有那么多条人命了，再也无所顾忌了。选择在葬礼后下手，恐怕也是为了嫁祸李子桐，彻底转移嫌疑。
“然后是我父亲，李学强的死。他曾经是个不错的人，可惜堕落得太快了，沉溺于酒精、赌博等廉价娱乐不可自拔。我母亲去世后，我因为忍受不了他的暴力行为离家出走了。在
那以后，恐怕只能由李天赐一个人承受他的暴力了。”
“他对亲生儿子也下得了手？”
“正常人不会。但他多少精神失常了，酒后曾向我扔过菜刀，砸入了我耳朵边的墙上。因此我才下定了出走的决心。李天赐可能也是感觉到了生命危险，才不得已先下手为强吧。杀了第一个人后，他的心理和人生轨迹完全变了。如果我没选择逃避，没有离家出走的话……”
“不是你的错。归根结底，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李子桐摇了摇头，“话题变得沉重了呢，明明说好今晚要忘记这些事的。是谁先提起的？”
“好像是我。”
“随意违反规则可不行。”她重新拾起微笑，很难看出是真是假的微笑，“自己选一个惩罚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如果一定要选，还是大冒险吧。当下这种情况，若是说起真心话，谁也不能保证话题不会继续沉重下去，从而触发下一次惩罚游戏。简直成了无限递归。
“那好，大冒险，你陪我回趟高中吧。”
“可以啊，我们下一站就下车，再走一遍原来的上学路呗。”
“那算什么大冒险，你要陪我混进学校。”

第44章
高中当然也是有门卫的。
李子桐向两个结伴走出校门的学生搭话，商议一阵后，借来两件校服外套。
“他们不怕你不还？”
“我付过足额押金了，一介高中生想象不到的数目。就算归还不了，他们也不会觉得吃亏，就当做父母洗破洞了，弄丢了就好。”
“有必要这么努力吗？”总觉得她的情绪有点疯过头了。
“当然要啦，难得来一趟。”
已是薄暮时分，街市被红晕浸染，看起来像加了一层老式胶卷的滤镜。我们披上校服，混在回校晚自习的学生里骗过了门卫的眼睛。
久违的校园更老旧了，教学楼也显得寒酸，和上海的学校完全不能比。晚自习尚未正式开始，学生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走廊上、操场上、食堂里，既像清晨又像黄昏的休息时间慢悠悠地流淌着。我们怀念地观察着他们，他们也观察着我们。走过路灯下，我们往往会被侧目注视，随传来压低声音的讨论。
“操场也好，教学楼也好，都比记忆里的要小很多啊。”李子桐感叹道，“是错觉吗？”
“因为我们长大了吧。”
“是吗？可我高一时的个子就和现在差不多哎。”
“所谓长大，不单是外在，内在影响更大。高中时，我觉得学校就是整个世界，成年后四处瞧了瞧，才发现这里只是一个自我封闭的小小天地而已。对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如此，对你这样混过好莱坞的大导演更是如此。”
“哎？为什么你会知道的。那段经历我轻易不会向别人提起。”
“一个多月前，我凑巧看了一期《艺术生涯》节目。”
“难怪呢，其实我根本不想参与访谈的，可经纪公司不同意。稿子也是他们提前准备好的，非要我提及那段经历。还说这行谁都想整点国际范，对提高身价很有帮助。”
“我觉得挺好啊，故事很感人。你在异国他乡历经千难万阻，凭借对艺术的一腔热血坚持下来，直至影片大获成功。听完我深受感染，甚至想要学点艺术，比如找把吉他弹一弹。”
李子桐长叹一口气，“那是加工过，美化过的说法，事实根本没有那么励志。我在剧组里只是个小人物。开拍不久，就因为语言、身份、价值观等方面的冲突被迅速边缘化了。最后的成品可以说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演职员表里有个挂名。那期节目里的故事，你最好一句也不要当真。我的人生远没有那么光鲜亮丽，实际上更像一潭脏兮兮的昏暗泥沼。”
“你这种大人物都这么说，普通人更要无地自容了。相比之下，十三年来我的生活十分无趣，简直像是嚼过的口香糖。”
“我不是在自谦，只是描述实际情况。”她停下脚步，“你恐怕想象不到吧，我曾企图自杀过。”
我困惑地看着她的眼睛，那是说真话的眼神。
“通过很难说是合法的渠道，好不容易搞到了足量的安眠药。遗书也写好了，打算隔天辞职交接完工作就吃药。结果当晚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你。”
“我？”
“嗯，我梦见自己坐在候车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的面孔都模糊不清。我知道自己再也去不了任何地方了，这里就是人生的终点站了。这时你出现了，在我身边的位置坐下。你让我抬头望一眼列车时刻表。你说列车时时刻刻都有，我们是自由的，可以去任何地方。醒来后，我把药瓶扔进了垃圾桶。因为明白，只要还活着，迟早会有重逢的那一天。”
我感觉心跳骤然暂停，接着胸腔里像地鸣一样狂震不止。究竟怎么回事，我没听错吗？她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但实在难以置信。如果这是她的真实想法，那十三年来……
“呐，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她坦然与我对视。天空已有星星闪出，她的身影镀有一层昏黄的光晕。
“高中毕业后，为什么不再给我写信了呢？”
这是我该问的问题才对。一直想问而没有问出口，为什么不再给我写信了呢？但她神色凝重，事情似乎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样啊。”她像抖落沉重思绪一般地摇摇头，“我写的那么多信你都没收到吧？一封比一封长的信，全叠起来说不定有马赛尔普鲁斯特的作品集那么厚吧。当然，内容挺无聊的，尽是些日常琐事，无病呻吟地感叹着风花雪月。你高中毕业后就不再回信了，而我依旧一封封地邮寄出去。当时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因为我没有如约去上海读大学。”
“可为什么……”我听见校园里的风摇颤着树叶，窸窸窣窣，仿佛兴奋、惊诧的观众正窃窃私语。难道是邮寄地址出了问题？可李家老宅的地址至今没变。何况我也从未收到过退信。
“是那个人从中作梗了吧，把两边的信件全阻断了。他在我面前从未做过坏事，藏得很好，以至于我始终没有看透他的本性。”
我回想起大学时多次联系李子桐受阻，好像都与李天赐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顿时明白过来。
“他好像对我抱有一种超越家人关系的好感。意识到后，我就渐渐避开他了。究竟是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意识到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呢……”她喟然叹息一声，“不说这个了，今晚的空气已经够凝重了。”
有人隔着操场训斥着什么。本以为和我们无关，结果那人直直地向我们快步走来。一看四周，这才发现原本遍地都是的学生全部消失了。校园里安安静静，教学楼的大半窗户都灯火通明，听不见说话的声音。不知何时，晚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过了。
来者看身材和打扮是成年人，估计是教师。在他看来，我们大概是两个晚自习翘课的学生。我拉上李子桐，撒腿就跑。
废弃的老教学楼居然还没拆。我教李子桐如何从边窗翻进去，如何避开有缺损的东侧楼梯，从西侧楼梯绕上二楼。一番折腾过后，身后的追兵早已不见踪影。
我们手拉着手，气喘吁吁。这种玩笑似的逃亡既刺激又有趣，感觉情绪缓和了不少。
“你居然对这里这么熟。”李子桐好奇地打量起周遭破败的环境。
“有时会和高阳一起来这探险。”实际上是来研究密室机关。
“这么有趣的事为什么没叫上我。”
“挺可惜的，要是那时你也能一起来就好了。可惜那时我们在学校里会装作不认识。”
“嗯，真的耶。”
不，其实还是说过一次话的。我想起自己曾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叫出教室，想搞清她说假话的原委。结果闹得满城风雨，还不得不与高阳打了一架。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我说，“当年在学校，我向你询问真相的时候，你骗了我对吧？虽然我早不介意了，但……”
她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求求你，能当做不知道，继续被我骗下去吗？”
我愣了愣。
她难以启齿似地笑了笑。与小时候不同，早已八面玲珑的她似乎深谙微笑的种种方法，“我知道这样很奇怪，对你确实不该有所隐瞒。但正如刚才所说，我的过去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泥沼，放眼望去尽是虚伪的谎言和肮脏的秘密，踩一脚就会深陷进去，再也出不来了。可以的话，我不想再接近那里半步。”
我想起阁楼上的录像带。
“明白了，我永远不会再追问你的过去。”
“真的
吗，太高兴了。能允许我正式地问一次吗？”她脸上的做作笑容消失了，瞳仁里闪着微弱的光，“我藏有多难以启齿的秘密，却一件也不想向你解释清楚。哪怕死亡降临，只要你不问，我就不会主动说出口。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包容我，接受我吗？”
我尝试用成年人的话术回避问题。但从她的眼中，我读出很多东西。最终，我决定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当然。无论经历过什么，对我来说，你就是你，是那个和我一起看过上千小时电影的女孩。”
这一回答似乎得分很高。她的眉目完全舒展开来，笑得十分甜蜜，随后一本正经地向我深深鞠躬。
“承蒙关照，余生请多指教。”
我顿时慌了手脚，“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不对，是我没料到你是那个意思……”
她抬起头。我战战兢兢地观察她的表情，居然依旧是笑着的，连绵阴雨后阳光隙泻那般的灿烂笑容。
“开玩笑啦，你还当真了。”她说。
我们默不作声，从废弃楼道的窗边爬出，走向校门口。夜色已深，星空明亮，空气透出丝丝凉意。心里十分不舒服，感觉像在语文考试中理解错了作文选题。正想开口说话，李子桐撞了撞我的肩膀，“听说是玩笑，会不会有点遗憾啊？”
“确实遗憾，”我也用肩膀撞了撞她，“你呢？”
“多少有那么一点啦。”
我看看李子桐的眼睛，她也看看我的眼睛。目光交汇，默契达成。我搂住她的肩，她软绵绵地摊在我的胳膊上，闭上眼睛。修长的眼睫毛在月光映照下十分清晰，每一根都微微发颤。
一道强烈的白光袭来，这下连我也不得不闭上眼睛了。“你们两个，给我过来！”声音苍老，听起来有些熟悉。
我们上学时的校工居然还没退休。他把身穿校服的我们当成高中生，领去保安室处理。
“你们是哪个班的？”他在桌上放下手电筒，转头望向我们，愣住了。
保安室里光线充足。我明白就算李子桐的外貌勉强合格，自己看上去绝对不像高中生，连忙向老校工解释：我们是这所高中的毕业生，因为怀念母校，误打误撞闯进来了。现在立刻就走，绝对不添麻烦。
但李子桐的表现一点也不省心。她拍拍老校工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来，“你觉得我像高中生？真谢谢你这么夸啦。”
老校工狐疑地盯着她，“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大概不是手机就是电视上吧。我不由得额头冒汗。
李子桐却一点紧张感都没有，“都说了我们是校友啦。”
在我的好说歹说下，老校工终究没报警。而李子桐全程都在添乱，胡言乱语过后又是自爆姓名，好在都被老校工当做疯言疯语无视掉了。
从学校出来，晚自习都放学了。我想归还借来的校服，但想在熙熙攘攘的学生群里找人简直像大海捞针，只得作罢。
我向李子桐发起抱怨，“今晚闹得太过啦！要是校工真报警了，你这种公众人物不得当即上新闻热搜？”
她充耳不闻，捂着嘴，像猫一样慵懒地打哈欠。
归途经过一条小巷，光线黯淡，出问题的路灯像垂死飞蛾一般偶尔才闪烁两下。李子桐揪住我的衣领，用力一推。她的力气比料想的大很多，猝不及防的，我竟被牢牢按在墙边的阴影里。
一股浓烈的酒味传来。我这才意识到她的醉意远比表现出的深沉。
“刚才被打扰了，不继续吗？”她按住我的双肩问。

第45章
我再度回到上海，并耽搁了相当长的时间。
距离出发陪李子桐参加葬礼，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原先的工作早已没了指望，我不得不重新投递简历，终于在秋意变浓前找了份勉强够负担房贷的。
新公司需要上一家提供离职证明，我特意回去了一趟。刚进门就被恰巧路过的总经理逮住，押往会议室畅谈人生。
一番嘘寒问暖之后，他痛心疾首地表示：其实于公于私，他都希望我能回来复职。无奈总部的人事部门太强势，说无故旷工达一个月之久，属于严重违反公司制度的行为。他几次申请都被驳了回来。
我彬彬有礼地哼哈应和，实际上根本没往心里去。
“糟心事不提了。新工作怎么样？”他问。
“一般。临近年末，工作机会很少。好不容易找了个凑合的，工资低了三分之一不说，地方还偏。为了上班方便，下个月我得改去江对面住了。”
“真有那么糟？”他露出怀疑的神色。
“还能骗你不成？有好工作帮我留意一下，要是成了请你吃饭。”
“我不信。你一谈起搬家，高兴得就像是中了体育彩票似的。是不是新工作待遇太好了怕我嫉妒啊？”
我连忙收敛嘴边的笑容，“哪有这回事！”
从公司出来，我顺路去同楼层的洗手间洗了把脸，盯着镜子反省自己，最近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回到上海后，李子桐没管剧组的事，留在我身边腻了一周。那一段时间过得如梦似幻。直到副导演打电话过来哭诉再这么下去资方的钱都要烧干了，她才匆匆离去。我也忙起新工作的事。
但心情仍一直处于兴奋状态。我感觉前路无比光明，人生充满了希望。上海的早高峰地铁可能是世界上最挤的地方。前面人的胳膊肘顶住你的下颚，后面人的呼吸贴在你的脖颈上。可就算是地狱一般的行程，忙于面试的我也能轻松愉快地面对。我甚至想对那些睡眠不足的上班族们说，何必如此愁眉苦脸？幸福感快从胸口满溢出来了，以至于我乐于向遇见的每一个人分享。
刚才在总经理面前失态也是类似的原因。一想到即将搬家我就兴奋不已。
上个月，李子桐在剧组的拍摄工作已接近尾声。她因故回了趟上海，我们自然约了见面。
她在上海有套房，位于外滩的高档小区。第一次踏入小区入户大厅时我还以为误入了五星级酒店，这地方的房价多贵我想都不敢想。
电梯是直接入户的。刚从电梯出来，五条大型犬就争先恐后地冲过来，迫不及待地在我的身边蹭来蹭去。虽然不知道李子桐为什么要养这么多狗，但我并不讨厌动物，来了几次就跟它们混熟了。
“来了啊，”李子桐依在门后，“等着你做饭了，食材都买好了。”
“不出去吃吗，我选了一家不错的日料店。”
“不要，最近剧组的盒饭吃多了，太想念你做的菜了。”
房子的总面积接近两百平方，但同时有五条大狗在，空间还是显得不够用。吃饭的时候，狗狗们就在客厅来回追逐撒欢，我一直担心它们会撞倒装饰柜里的古董瓷器或是茶几上的花瓶，但李子桐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的厨艺为什么那么好啊，”她夹了一块红烧茄子丢入嘴里，“真没专门培训过？”
“刚毕业时很穷，只能自力更生做饭。无论是谁，磨炼个几年都能做出差不多水准的东西来。”
“从高中开始我就不得不自己做饭了，可依旧做不好。到底要有天赋才行吧。”
这话我难以反驳。第一次来这儿时，李子桐特意亲自下厨做了一次晚餐。成品的口味已经不能用“难吃”来形容了，简直称得上“绝望”。但她笑盈盈地望着我，我只能硬着头皮咽下口感像木渣一样的焦黑肉丸，心中暗自怀疑李天赐是不是被迫吃这玩意吃多了才形成反社会人格的。
“对了，我新配了一把房门钥匙。”她把钥匙放上桌面，“以后你过来就方便了。”
“你不在的话，我来这里做什么。”
“下个月手头的电影就杀青了，到时候不考虑一起住吗？”
我确实考虑过，但觉得不现实，“你也知道我妈的情况，离不开人照顾。”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别担心。上个月我听说消息，楼上的业主要卖房。现在价格已经委托中介谈好了，等我把钱凑齐了就签合同交房。房子交付时就是精装修，业主从没住过，等配齐家具就可以让你母亲住过来了。”
“等等，楼上的一套房……你贷了多少款？”
“没贷款，卖了手头的股票和基金
。钱这种东西，努力凑凑总归有的。”
像初次面对坦克的波兰骑兵一样，我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过去的生活经验告诉我，唯独钱才是最容易缺的东西。
“哪怕提前跟我商量一下也好啊。”我感叹道。
“是我心急了，不过机会难得。考虑到今后的生活，这是最优的选择。你母亲单独住楼上，我们照顾起来方便。同时居住空间分割开了，彼此也不受打扰……”她停下话语，“喂，你在听吗？”
我停止思考，“抱歉，觉得有点怪，走神了。”
“哪里奇怪了？”
“只是感觉上的。”我想了想说，“我们聊起人生选择的态度就像婚后很多年的夫妇似的，可明明只交往了四个月。仔细想想，和你在一起以后，对时间的感觉就完全错乱了。总以为过了很久，甚至觉得这四个月比过往的人生还要漫长。”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我也这么觉得，像是着了魔似的。这四个月像是一束花，也是一场梦。难以置信，人类的身心竟可以同时容纳那么丰富的感情。如果每个人的幸福都是限量供应的，我好怕自己把一生的幸福都在这段时间里挥霍一空了……”
从洗手间出来，手机响了，是李子桐打来的。电影拍完了，她刚回上海，本以为是想问我晚上要不要约会，结果那通来电差点成了我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完了，他们不会相信的。这下要百口莫辩了。”电话里她的声音辽远，似乎开了免提，但仍可充分感觉到话语里紧张之意。
我挺直背，握紧手机，“怎么了？警方又传唤你去配合调查了？”
“不，都是我的错，不该自作主张去调查的，没想到真的取到手了……你现在在哪，多久能赶来闵行这里？”
我听得一头雾水，只得一边赶往地下停车场，一边温言安慰，说自己尽快赶过去。好说歹说，她这才多少冷静下来，把事情的原委解释清楚了。
李天赐在上海租过一间公寓，提前付了一年的租金。如今租约到期，房东联系不到李天赐，又不好自行把租客留下的东西清扫一空，只好报了警。警方按常规流程通知了李天赐的家属，也就是李子桐。
赶去公寓后，房东把钥匙给了她就走了，说顶多再留一天的清理期限。
她被迫整理起了屋里的东西。说是整理，其实只是想打包全扔了。衣柜里衣服不少，得统一叠好捆起来扔。叠的时候她发现有件风衣的口袋硬邦邦的。抽出来一看，是一家高档商场的白金会员卡。还有一张寄存的单据，内容显示李天赐曾在那家商场存过东西。
她心念一动，把每件衣服的口袋都翻了个遍，发现了不少购物发票，其中大额消费着实不少。购买的商品类目几乎都是奢侈品，阿玛尼与范思哲的男款时装居多，古驰的真皮包也买了不少，还有沛纳海和宝珀两个品牌的腕表。
然而，她从未见过李天赐穿戴过奢侈品。
寄存单据和大部分购物发票都是同一家商场开具的。出于好奇心，她当即带着寄存单据前往那家商场，打算把东西取出来看一看。到了现场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服务台的工作人员表示李天赐确实在今年一月十日寄存过东西。但他特意叮嘱过，取的时候不光要凭单据，还得本人到场才行。
一月十日，“拂晓明星”失窃的第二天。如果警方的死亡报告鉴定无误，李天赐那时候应该已经过世半年了。她的手机里刚好存有死亡证明和户口本的照片，便当场出示，说寄存东西的人已经不幸身故，她想作为亲属代领。
工作人员明显犯难了，似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员工培训手册上也没提过该如何处理。于是她一边连连道歉，一边联系值班经理。
没两分钟，身着合体西服的经理就赶到了现场。他把李子桐请到贵宾接待室，几句话就摸清了李子桐的身份和职业，问题当场解决了。
他向李子桐要了名片，转头就嘱咐员工把寄存的东西取来。那是一个带密码锁的沉重铁箱。
“令弟的英年早逝令人痛心，您务必节哀。”经理柔声说，“对了，令弟在过世时曾预定过一款限定款腕表，现在市场价几乎翻了倍。要是愿意的话，我们还是按原价给您留着。”
李子桐应付了两句，她的心思完全放在了铁箱上，但又不想当场打开生出祸端。于是她故作镇定，在商场工作人员的护送下拎包上了电梯。
到了停车场，坐上自己的车，关上车门，扫了眼车窗外没有其他人，她急匆匆尝试解锁密码，但李天赐的生日、电话号码和其他与他有关系的数字都试过了，依然没成功开锁。
突然有人敲击车窗。她吓了一跳，降下车窗才知道是想在旁边停车的人嫌她停歪了，问能不能挪点。她连忙道歉，并驱车离开了停车场。
她猜测如果密码是新编的，不规则的，李天赐说不定会在某处记录下来以防忘记。于是再度返回李天赐租住的公寓，可哪里也找不到提示的纸条。她回忆往事，灵机一动，用自己的生日试了试，锁应声开了。失踪近一年的“拂晓明星”赫然出现，钻石的光芒映得房间都明亮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拿出手机想要报警，但迟迟难以按键拨号。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仍是案件的嫌疑人之一，主动把赃物交回去，警方会不怀疑吗？就算警方不追究，像苍蝇一样萦绕在案件周遭的媒体会怎么报道？会有人相信她是机缘巧合才拿到这件价值连城的珠宝吗？
她思前想后，心绪越来越乱，终于忍不住给我打了电话。
得知前因后果后，我表示报警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事已至此，想长久瞒住是不可能的，只会令她处于更加尴尬的局面。
在我的反复劝说下，李子桐终于答应报警。不过由于害怕，她希望我能陪她一起去，我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地址我等下发你，”她柔弱地说道，“快点过来哦。”
我当即开车出发，一路上红灯特别多，加塞的低素质车主也多。全程用了一个多小时。
李天赐租的是公寓的302室。我没管停在十五楼的电梯，踩着楼梯往上冲。到达目的地时愣住了，302室的门没关，只是虚掩着。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推门冲入。屋里乱糟糟的，大量杂物都被挪到客厅等待打包，连个落脚的地都难以找到。
我喊着李子桐的名字，没人回应，每个房间都空无一人。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当即拨打她的电话。万幸房间里没听到手机响铃，她离开时有带手机。我一边祈祷一边听着绵长的等待音，可始终无人接听。重播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基本放弃了希望，可电话出人意料地通了。
我激动得语无伦次，重复了好几遍她的名字。倒是对方先开口说明，我当即愕然住口。
“叫那么亲热也没用。人在后备厢里，听不见的。”一个熟悉的男人声音，是记者杨春晖，或者是没死成的李天赐。背景音里混杂着车辆行驶的噪音和喇叭声。
“要是她出了事，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压低声音威胁道。
“哦，那还真是吓人。”他戏谑似地笑了起来，“其实我也不想下手太绝。可谁叫她多管闲事，偷拿了我寄存的东西呢？”
“就为了一件珠宝，你又要动手杀人？”
“呵，一件珠宝。”他干笑一声，
“你说的也没错，只是钻石镶嵌得多了些，售卖的价格也着实高了些。更重要的是，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随便动我的东西了。”
那根本不是你的东西，你只是个一文不名的窃贼。我这么想着，但忍住没说出口，“东西你也拿到手了，还想怎么样？”
“呸，装得还挺像。我要是真拿到手了，还在这跟你瞎聊什么，闲得发慌吗？识相点的就赶紧把“拂晓明星”交出来换人，不然就再也别想见到她了。”
“你说的我不明白。”
“少啰唆，见财起意了对吧？我都问清楚了，东西在你手上。你说警方还盯着，放她那不安全，还是由你妥善保管为好，就这么把东西骗走了。”
我心中一凛，“我绝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你把李子桐放了，我们约个地方见面，把东西还你就是。”
“你当我傻吗，没拿到就放人？一小时后，宝山区罗店镇那一带见，具体地址到了再告诉你。”
“宝山？这点时间太勉强了吧。”
“放心，我用导航算过了，只要你不做报警这类的多余事肯定来得及。就一小时，到了时点我看不见人，就把整辆车连后备厢里的东西一并开到江里去，一了百了。”说完，他掐断电话。
放下手机，我立刻着手在房间里四处搜索。李子桐说假话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李天赐找上门时，王冠就在她手上。而她找到空隙藏了起来。她相信我能理解并配合，所以才说谎骗过了李天赐，让我们保持了一点的主动权。
我把堆在客厅的杂物翻了个遍，果然从装米的袋子里捞出了“拂晓明星”。
开车出小区时差点把电动的升降杆撞断。我连闯三个红灯，一路狂飙上了外环高速，抓住一个前方没车的空隙给父亲拨了电话。若是报警，解释起来太消耗时间了。
电话一接通，我就开门见山地说明情况。父亲不愧是老刑警，丝毫不慌乱，冷静问了一些关键性的问题，很快彻底掌握了情况。
“情况我大体了解了。不用急，你先把车速降下来，前方找个最近的出口先下高速。找个停车的地方我们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时限就快到了，但凡减下速就赶不上了。”
“这就是我们要从长计议的原因。谈判的第一要诀，是不能被匪徒牵着鼻子走。等下到点了他肯定会再打电话给你，你就说车辆出问题延误了。”
“恰巧在这个时点，他肯定会起疑的。”
“他当然会半信半疑，但也毫无办法。毕竟他的目标是把王冠搞到手，就此罢手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权衡利弊之后，他多半会换个时间和见面地点让你去，这就足够了。有了时间缓冲，就可以提前配置警力和封控。”
“真的会这么顺利吗？以他的智商，没那么好骗的。”
“相信我。你老爹我当了一辈子警察，这种人见多了，他们那点雕虫小技骗不过我的，你照我说的做就是了。再狡猾的耗子也斗不过猫。”
可这次的对手不一样，他可是曾经瞒过警方几次的人。
“万一他意识到我报了警，鱼死网破怎么办……”
“没有什么万一！”父亲发怒起来，“听我的不会有错。千万别犯蠢一个人跑过去，你一个外行人又能做到什么？指不定会搞出最糟糕的结果，救人不成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猛拉方向盘，变更车道避过了前方大货车，轮胎碾出了尖锐的嘶鸣声。
“出什么事了？”父亲紧张地问，“快把速度减下来。”
“小事。”我抽出一只手，擦去流入眼睛干扰视线的汗水，“有个问题请你诚实回答我。如果不是我，换了其他人向你求助，你还会给出同样的解决方案吗？”
父亲犹豫了两秒，说当然是，这是唯一合理的解决方法。但我还是从他的犹豫里意识到，最开始设想方案时，他优先考虑了身为父亲的立场。
“抱歉，我还是不敢冒险。”
父亲还想再说些什么，手机提示音响了，有别的通话拨入。我连忙挂断当前通话，迅速接听。
“刚才你在和别人通话呢。”线路里的声音很冰冷。
我连忙解释，说刚才只是不小心接了一个推销电话。来电时以为是他换号码打来的，没多加考虑就接了。李天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车驶入了长长的隧道，橙色的照明和方向指示灯光不时掠过车窗玻璃。他终于再度开口，“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我再发现你的手机处于通话中，交易立刻取消。”
“一定不会的。”我岔开话题，“我就快开到罗店镇了，具体在哪见面？”
“不见了。换地方，你继续往北开，一小时后在常熟见。”
“可刚刚不是说好……”
“先违约的是你才对吧。”他冷冷地掐断电话。

第46章
然而到了常熟仍未见人影。见面地点一变再变，至今已变了五次。指定的地点毫无规律，有时我甚至发现自己兜了一个圈子又回到了原点。但整体的方向是向西移动。父亲打了不知道多少通电话过来，我一律不敢接听。
从第三次更换地点起，车就驶入了下雨的地界。夜越来越深，地面湿滑，冷雨像灰色痰液似的粘在车玻璃上，雨刷再努力也扫不干净。雨幕模糊了一切，虽然从未酒驾过，但我猜酒驾一定是这种感觉。
我强打起精神稳住方向盘。疲劳感贴在背后甩也甩不掉，感觉自己变成了依照导航往前开的机器，地图软件上的地名是全然陌生的，完全不知道此刻身处何处。
雨越下越大，行驶的路段连国道都不是了。没有路灯，能看清的距离只剩下了远光灯照出的短短十多米。我不得不把车速降到了六十码以下，好在电话那边要求的时限也越来越松了。
拐过一个急弯后，视线突然一下子宽阔起来。由于疲劳，我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踩下刹车。轮胎咬入碎石地面，我听见石子打上挡泥板的声音，接着是车头撞上悬崖边护栏的声响，安全气囊像厚重的墙壁一样迎面压来。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短短几秒。唤醒意识的是手机铃声。我挣扎着爬起来，接通电话。
“你迟到十分钟了。”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的痕迹。
“就快到了，真的。”我求告道。
“最后十分钟。”他挂掉电话。
我试图发动车辆，但横竖打不着火。引擎盖在雨中冒着白烟。我对着车门猛踹一脚，下车狂奔起来。
身处的地方似乎是江边的一处峭壁。往前跑一路是下坡，很快到了江边。就在心肺负载快到极限之际，手机导航播报道：“您已到达目的地。”
目的地？我环视四周，不见半个人影，也没有车辆或建筑。左手边是山峰峭壁，右手边是黑漆漆的江水，不远处的江面停泊着一艘游览船。
仿佛能监控我到身处的位置一样，手机响了，对方质问道，“到了？”
“到了。”
猛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笛，吓得我浑身一抖。
“看来你确实到了，上船吧。”
我这才意识到是那艘游览船在鸣笛，目的是从通话的回响声中确认我的位置。对方显然就在那艘船上。可问题是怎么上船，附近没有码头，也没有接驳船之类的东西。
“游过来不就好了？就几十米的距离。船尾放下梯子了，你从那爬上来就行。”对方轻描淡写地说道。
“可手机怎么办，浸过水后就没法通话听你指示了。”
“那玩意扔在岸上就好。放心，我就在船上，上来后当面聊。哦，记得带着‘拂晓明星’。”
挂断电话，我把当前的卫星定位信息共享给了父亲，想了想又补了一条语音信息，“抱歉，她面临生命危险，我不能不管不顾。”
我脱下外套，把手机放在岸边，翻过护栏踏入江中。踉踉跄跄地走出四五米，脚下已深不见底，我和江流搏斗着，划水向前。好在船离岸边不算太远，我终于勉强抓住悬梯的把手，奋力攀爬上去。
到达甲板后，我谨慎地观察周边环境。这是一艘常见的长江游览船，船头船尾都有观景平台，中央是宽敞的观览船舱。
“请上船的游客前往二层的观览船舱，请
上船的客人前往二层的观览船舱。”喇叭一遍遍地播报着，乍一听像是常见的游客导览广播，但声音明显是那个人的。
二层观览船舱并不难找，就一条直路到楼梯，一路都是指示牌。我奋力向上爬了一层，刚踏入观览船舱，广播的声音就变了，“请停步，就在第一排坐下吧。”
我按指示坐下。借助微弱的月光，能看清眼前整个船舱，没有其他人，只有一排排的空座位。船舱尽头是驾驶舱，隔着玻璃，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人，拿着话筒。
“辛苦了，就在这里交易吧。”广播里，他的声音说道。
“李子桐在哪？”
“别急，你把东西拿出来，我就放了她。”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让我先见她。”
对面咋舌一声，“这样吧，彼此各让一步如何？你先把东西亮出来让我看看是不是真货，我就让你见她。”
我解开绑在胳膊上的袋子，取出王冠，放在面前的桌上。
“这样我看不见啊，座椅靠背挡住了。你放在中间过道的地毯上吧。”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照做为妙。于是小心翼翼地把王冠放在自己脚边的走道上，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变。
“光线太弱了，还是看不清啊。”
“少啰唆！”我终于忍耐不住了，“我都按你说的折腾一晚上了。让我见她！”
“哎，真是性急。好吧，等我切换下频道。”
一阵刺刺拉拉的电子噪音后，李子桐的声音传来，“这里漏水了啊，能听到吗，混蛋！”
我扯着喉咙喊了起来，“是我啊！你在哪里？”
但频道被切断了，那个人的声音再度传来。
“她就在你的脚下，底层船舱。锁在座椅上，没钥匙你是救不了她的。你身边的收纳柜挂着手电筒，打开来照照王冠。如果不是假货，我立刻就放了她。”
收纳柜里确实有消防器材和手电，柜门已经打开了。我拔出手电筒，按开关前特意用手遮住了前端。
但按下开关的瞬间我依然失明了。眼前骤然一片纯白，犹如步入了爆炸现场。长达十余秒的时间里，我的瞳孔始终无法收缩，不停流泪。背靠着椅子，挥舞手电防止有人偷袭。
反复揉搓眼眶后，视野终于恢复正常。眼前没有半个人，脚下的王冠却也消失了，准确地说，是与整条地毯一起消失了。举起手电筒照向驾驶室，那里居然只有一个人体模型。
我移动手电的光柱，照向刚才的强光来源，发现是一台在电影拍摄现场见过的补光灯。如此简单的陷阱，我居然连续踩中两次。
有重物落水的声音。我冲出观览船舱，远远看见一串涟漪向江岸划去，涟漪尽头明显是一个人影。
王冠到手了，那家伙自然没有继续留在船上的理由。我在要不要去追的问题上犹豫了两秒，还是决定先去底仓救李子桐。
出乎意料，底仓根本没锁，厚重的舱门用力就能推开，扑面而来的一股水腥味混合着霉味。这里看上去也是提供给游客的船舱，但条件明显差了不少。座位拥挤，墙上没有电视，没有舷窗，只挂了几个绿色的救生圈。
我呼唤着她的名字，黑乎乎的角落里传来回应。
“我知道你会来的。”她应道。
我喜极而泣，冲过去抱住了她。她却没有从座位上起身，只是把头倚在我的肩上，右手背在身后。我疑惑地举起手电筒，这才明白原因，原来她的右手被一副手铐锁住了，手铐的另一端锁在座椅上。
“这就帮你弄开。”我用力去掰，随即明白这手铐是真货，根本不是徒手能破坏的。试着拉动座椅，纹丝不动。俯身一看，是直接焊在船体上的。
远处传来警笛的声音。侧耳倾听，是不止一辆车的警笛声，来自岸边的方向。我顿时松了口气，“这下安全了。”
“可我担心来不及，看看脚下吧。”李子桐说。
我低头望去，大吃一惊。进底仓时我就察觉到有积水，但以为只是湿气液化导致的，并未在意。可此刻水深已经没过脚背，冰凉彻骨。
“为什么船会漏水……”我喃喃自语，“是他干的？”
“应该是他没错。”她点点头，“用救援行动拖住警力，方便自己逃跑。”
我又气又急，抓起手铐又掰又扭。李子桐轻声呼痛，我用手电一照，才发现她的手腕青一道红一道全是伤痕。
我心痛不已，但也无可奈何。转而在船舱里寻找能开锁的工具，但除了游泳圈和灭火器什么也没有。
我抓起灭火器，反复砸向手铐与座椅的链接处，砸到火星溅起，灭火器瘪入一角，手铐依旧完好无损。
“再砸下去灭火器要爆炸了。”李子桐说，声音竟冷静下来了。
江水已经漫到了腰部，我抱住她哽咽起来。
“都是我的错，应该老老实实报警的。怎么会觉得一个人来就有用的……”
“没关系的。”她反过来柔声安慰，“我一点也不怪你，相反，还很高兴。最后能见你一面就好。”
我擦干眼泪，定了定神，“我去甲板呼叫救援。”
岸边红蓝一片警灯闪烁。我大声呼救，但此刻江风刮得正紧，岸边没有任何回应。放眼望去，方圆几公里的江岸边一片荒凉，一艘船影都找不到。等警方调动船只过来，这艘游船恐怕早已沉入水底。
万事休矣。此刻能做的事好像只剩下一件了。
做出最终决定后，我的心情反而轻松起来。回到底仓，感觉江水涨潮的幅度也没之前那么快了。
“情况怎么样？”李子桐问。
我在她的邻座坐下，胸部以下都浸入水里，“和警方对上话了，调集来的救生艇正在路上。我们在这等等就好了。”
“知道吗，你有个好习惯，说谎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揉搓鼻尖。”
我放下正在揉鼻子的手，“是这样吗？但没办法，我有点累了，陪你坐一会儿行吗？”
“别开玩笑了！”她的声音突然慌乱起来，“你又没被锁住，快给我出去！”
“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这里可是游船哎，不觉得很浪漫？闭上眼睛，想象我们正蜜月旅行，坐着游轮前往异国他乡就好。”
“浪漫你个大头鬼！”她从水底踢出一脚，大把水花溅在我们的脸上，“到处都是水。”
“环境确实有点差强人意，潮湿了点。不过我介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别废话，你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这里太暗了，”我用指尖轻触她的脸颊，撩拨开贴在额头上的濡湿长发，“我没法好好看清你的脸。”
她别过脸，躲闪我的手，“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油腔滑调。”
“好像是有点不合时宜。不如实话实说好了。”我深吸一口气，“因为种种客观原因，我曾失去过你，独自生活过很多年。就个人感受而言，那种生活方式横竖喜欢不来。”
“别再说傻话了……”
“我不愿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没有你的世界，是嚼过的口香糖，是黑白的油画，是缺失配乐的电影。那种鬼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
她回过头来，眼眸里星光璀璨。
“要死，就一起死。”我决绝地断言。
沉默良久后，她把头倚在我的肩上。
“我后悔了，真心后悔了。”
“为什么？”
“后悔……后悔去取那张寄存单。要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平静生活下去多好啊。”
“你没错，错的是那个人。”
“好了，不说这种煞风景的话了，聊聊天吧。还记得小时候一起看电影的时光吗？新千年到来前，我们曾一起看过一部电影。同样是沉船，同样是打算一起赴死。”
“我记得你不怎么喜欢那部电影啊。”
“还不是因为你？观看绘制素描画那一幕的时候，你的眼神太肮脏，太下流了。”
“怎么可能？”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好吧。那时我什么都不懂，出于好奇，可能多少有点在意吧。”
“其实我可喜欢那部电影了，趁你不在，私下来来回回看了好多遍。全片的台词几乎倒背如流，尤其是撞上冰山沉船后，男女主角两人漂在冰冷的海水里求生的那一段。女主角本来想同生共死的，但男主角的遗言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
“我也记得那段话。”我苦涩地回应。
“太好了。这么一来，不用我复述一遍，你也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只是电影的台词而已。”
“可也是人生的至理。”她把耳朵贴在我的胸前，像在寻觅心跳的声音，“你知道吗？一直想
去你的心里看一看，可惜这种荒唐的愿望实现不了。但就算没去过，我也很清楚地知道，那里住着另一个我，比现实中的我更鲜活，更美丽。只要你的心脏跳动不息，我就依然活着。所以，你要活下去，哪怕一个人。”
“我做不到，没法把你孤零零地丢在黑暗的水底等死。”我哭出声来。
“你做得到，为了我。”她把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湿漉漉的，冰冷冷的，“我要你永远记住我。等你垂垂老矣，子孙满堂，躺在病榻上的时候，仍能记起我的名字，我的样子，我的体温，我的嘴唇触感，以及我是以怎样的身姿活过的。”
“可是……”
水已经漫过了我的脖颈，她的鼻尖。
“带上有我的记忆，好好活下去。”

第47章
葬礼在冬日举行。大清早就阴云密布，雨雪交加。我和亲属们乘坐葬礼公司的大巴车，在乡间小道上缓缓前行。司机启动挡风玻璃的雨刷，我怅怅望着砸得粉身碎骨的雪粒。尽管早已不是第一次参加葬礼，但情感上如此难以接受还是第一次。
通常而言，一个人逝去的过程宛如跌宕起伏的乐章。听闻他身染重病的消息时，命运按响第一个音符。接着是漫长的前奏，我们在一次次去医院探望的过程中被消磨耐心，旋律渐渐归于平淡。但跨过某个高峰节点后，节奏再度加快，我们被告知曲终的时限，守在床前听取遗言。最后的葬礼则是余音袅袅的尾声。
但有时命运会开个恶意的玩笑，有人会突然从我们的生命中消失，这时候想接受事实就很难了。钢琴师随意在琴键上按出一个杂音，乐曲便戛然而止。
取骨灰装盒要等叫号。室内沉闷的空气令人难以忍受，我借口去洗手间，把叫号单留给亲属，自己出门转了转。有焚烧的气味传来，我抬头望去。锅炉房的上空，一道黑烟直直升入雪花坠落的天空。
那曾是世上与我关系最紧密的人。我无法挪动脚步，盯着烟的去向。风扭曲了烟的轨迹，最终两者纠缠在一起，消散在东面的天际线。那是海的方向，希望终点是广阔的太平洋。
下葬后，亲属们按惯例提议一起去吃饭。我以身体不舒服为理由婉拒了。自己一个人开车去了老屋。根据逝者生前的遗嘱（律师告知前，我完全没想到居然还有提前立好的遗嘱），房屋被留给了我。
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间屋子。自己肯定是不会去住的，出租或出售又于心不忍。想了又想，最终决定先打扫一遍，清除没用的杂物，防止积灰。
但实际戴上口罩，扎上围裙准备打扫时，我又突然泄了气。房间的陈设布置多年来没有任何变化，所见之物无一不牵连回忆。别说扔掉了，挪动一厘米都觉得失去了什么。
我扔下扫帚，坐在客厅颓然发呆。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拯救了我，是李子桐打来的。
“父亲的葬礼结束了？”她问。
“上午就结束了。我正在老房子里打扫卫生呢。”
“心里不好受吧？要不你先回来吧，处理杂务也不急于一时。”
“没关系的。”我逞强道，“倒是你那怎么样，各方面的准备工作很麻烦吧？”
“还好，我一个人都解决了。不过事后我想了又想，终究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她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了半天，“还是取消婚礼吧。”
“又说傻话了。”我温言安慰，“不会有问题的。我已经买好今晚的回程票，等下打扫完就走。肯定能赶上，不会延误明天的婚礼。”
“不是这个问题。我只是觉得不太合适……毕竟父亲刚去世，葬礼与婚礼的时间间隔太近，还是延迟为好。”
“这可不是延迟几天，几个月的问题。你订的那家酒店是行业翘楚，下次排期要等两年后了。而且亲戚朋友们也早通知过了，很多人都提前请假、买票、安排好了行程，临时改期他们也接受不了。”
“唔……”
“放心吧，父亲这个人一向不拘小节，也不讲究世俗礼法。他不是挺认可你这个儿媳妇的？如果他在天有灵，肯定也不希望我们延迟婚礼吧。”
在我的再三劝解下，李子桐放下心来，不再提取消婚礼的话题了。
“晚上早点回来哦，我一个人在家会害怕的。”挂断电话前她央求道。
“九点前肯定到家。”
挂断电话，我叹了一口气。绑架事件已经过去两年，后遗症却仍像阴云一样笼罩在我们身上。李子桐变得胆怯敏感，入夜后几乎不敢一个人待着。这也不怪她，任何人经历过生死危机都会后怕。
警方的调查结果向我们部分公开过。绑架案发生的那天，李天赐提前到达江岸码头，蒙面挟持了一名打着哈欠准备回家的游船船长，威胁他趁夜幕把船开去长江下游。随后用电话指示我大兜圈子，让警方无法布置有效的警力追踪。最终，一门心思担心李子桐的我独自上船，踩中了他布置的机关，被骗走了“拂晓明星”。
他的计划天衣无缝。为了干扰追踪的警力，也为了灭口。他把李子桐锁在了底层船舱，并提前凿通了船体。所有人的目标自然从追捕凶犯变成了救人优先。这招不可谓不毒。由于雨幕，警方的救援迟迟不来，我和李子桐差点命丧江底。
好在水淹到脖子以上的关键时刻，李子桐要我拿上救生圈赶紧走。我这才意识到底仓挂着不少救生圈，而且都充满了气。于是赶紧取下一个套在李子桐的脖子上，拔下气栓塞入她嘴里，自己游上甲板向警方求助。
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属于没有办法的办法。好在运气站在了我们这边。警方的救助速度非常快，快艇来得及时，载着潜水员和专业工具（父亲发现我最后的定位在江边时就提前预想了种种可能性）。等待救援的期间，我一再潜水返回底仓为李子桐更换吸气的救生圈。由于工具限制，李天赐弄出的漏水口并不大，船沉没的速度很慢。最后救援成功时，江水只是刚没过甲板。而他留下的强光手电又恰巧是防水的，我这才得以反复穿过幽暗迷宫一样的淹水底仓。
那晚以后，李天赐连同“拂晓明星”彻底失踪。本以为他早已如愿以偿，变卖王冠潜逃出国了。但六个月前，我们突然接到了警方通知，让我们去崇明岛的警局辨认一具尸体。
尸体是在滩涂里发现的，距离长江入海口只有百米之遥，早已高度腐烂，难以辨识身份。但尸体腰间系着一个防水帆布包，包里的“拂晓明星”完好无损，三千多颗钻石一颗不少。在我看来，这彻底证明了死者的身份，也明示了李天赐最后的结局。如果没遇上意外，他是绝对不会放手“拂晓明星”的。
不过警方的态度十分审慎，至今没有确认那具尸体的身份，也没向我们公布案件的调查进展。我猜，从法律层面来讲，李天赐已经是注销身份的死者了，各层面的善后处理恐怕很难。
至于他为什么会死于江中，我思考许久，得出了自己的结论。那天晚上我看到的，跃入水中游向近岸的，恐怕不是李天赐。而是他先是绑架又释放了的游船工作人员。而他则藏入船体的阴影里，从另一个方向游向了远处的对岸。老奸巨猾如他，恐怕早猜到了我会报警。近岸靠着公路，有路灯有监控，从那里湿漉漉地上岸，太容易被警方瓮中捉鳖了。而对岸是一大片杂草丛生的荒滩，极容易藏身。
临时起意的绑架案，他却想得如此周全，当真工于心计。但人算不如天算，那天入夜后开始下雨，风也大，江面水流湍急。正常情况下，水性好的人游过百米的江面不成问题，但直面风雨交加，暗流涌动的江流就不好说了。最终他带着千辛万苦弄到手的珠宝殒命江中，也算聪明反被聪明误吧。不对，用“恶有恶报”这个词形容更加
准确。
我没把自己的猜想告诉李子桐。但她肯定也猜到了真相。从警察局辨识尸体回来，她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肯定受到了强烈冲击。本来她已从绑架案的阴影中多少恢复过来了，这下又回到了原点，晚上睡醒时，我偶尔会发现她不在身边，一个人穿着睡衣在客厅眺望月光。
有次我在打扫卫生时，在床头柜里意外发现了空药瓶，名字很熟悉，我替母亲从医院开过不少，是精神镇定类的药物。
我强迫她停止了新的电影拍摄计划，请了长假硬拉她去欧洲旅行。途经希腊时，她对爱琴海一带的人文风光产生了浓烈兴趣。于是我改变行程，在原本只是乘船经过的一处岛屿逗留下来。岛上的游客很少见，岛民大多不会英语，却很热情好客。
餐厅里的食物总是浸染着一股浓烈的橄榄味，这点让人很难习惯。不过鱼很新鲜，葡萄酒质量也高。后来我们干脆买了锅碗瓢盆，用中式烹饪法自己煮鱼吃。
岛不大，景点一个也没有。每天无事可做，我们一早就去海边，看渔船出海，信步漫游到晚上才回来。海岸漂亮得令人窒息。沙滩雪白雪白，一点杂色没有。笑容渐渐回到了李子桐脸上。旅行计划的最后一天，我打算向她求婚。
我提前向餐厅打好招呼。服务生忍住笑容，把藏有戒指的香槟酒杯端上了桌。
但她压根不去瞧酒杯，直勾勾盯着我，“有话想问你。”
“等等再说，先尝一口吧，这是我好不容易才买到的粉色佳人香槟。”
“不要，在吃饭前我有话要说。”她神色严肃，“和我结婚吧？”
我嘴里的酒都喷在了桌上，她则捂嘴笑得花枝乱颤。
“钻戒的盒子没藏好，我在行李箱里看过好几次了；这家店是你第一次来，服务员领我们来的却是最好的位置；香槟也没当面开。”她笑着说，“你的演技也太拙劣了，骗骗小女生还行，骗不过我这个现役导演的。”
“就算看破了，配合一下演出不行吗？”我抗议道，“总得有点仪式感吧。”
“可那样不公平。”
“不公平？”
“对啊。传统上，求婚总是由男性发起的，女性是被动接受的一方。我想反其道而行之，让你变成接受惊喜的那个人。这样你就会印象深刻，永远不会忘记了。”
“你说得好像即将生离死别一样。”我笑了起来。
“也对，明明即将绑定在一起了呢。”李子桐捏住酒杯，一饮而尽。酒杯里什么也没剩下，她眯起右眼，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钻石在她的唇齿间闪闪发光。
我把手掌摊在她的鼻尖前，“别闹了，万一不小心吞咽下去就麻烦了。”
她脸色一沉，“难道打算用手指从我的嘴里硬撬出来？想不出其他方式了吗？”
我明白她的意思，“你这个人，真是的。”
她闭上眼睛。我踢开椅子，向前俯身。
好像一不小心成了整间餐厅的焦点，但我们谁也没有在意。海鸥们在海面附近嬉戏，粉色佳人的味道比想象中的还要甘甜。
我吐出戒指，“稍等，我找服务生要张纸巾擦一擦。”
“不行，等不及了，现在就给我戴上。”
“湿哒哒的哎。”
“我不介意。”
戴上戒指后，她顺势握住了我的手，比以往任何一次握得都紧。
“要永远永远在一起哦。”她的声音小小的、弱弱的，虔诚得仿佛向哪里的神明祈求一般。
回国后，我们开始着手婚礼的准备。母亲没有任何意见，父亲的态度却在我的意料之外。即使案件已经真相大白，他依然对李子桐抱有偏见。可经过我的软磨硬泡，带上李子桐专程上门拜访后，他这才多少改变态度。
我猜是实际接触后，他改变了对李子桐的看法。
可没想到，那竟是我与父亲见的最后一面。婚礼临近，父亲和我约定好了来上海的时间。可就在临行的前一天，他因脑血栓发作晕倒在了家里。本来，及时送医尚有挽救的余地，但他已经独居很多年了。等被发现时，一切已经太晚了。
家里的老式时钟开始了整点报时。我从回忆中回到现实，叹了口气。
再不动手就来不及回上海了。我下定决心，认真打扫起来。东西舍不得扔，就先装到纸箱里，以免积灰。清理完客厅，我推开侧卧的门，顿时呆住了。
从记事起，这里就是我的房间，我的专属领地。直到十多年前母亲带我离开这个家。没想到那之后父亲竟没动过这里的任何摆设，时间仿佛凝固住了。我信手翻开桌上的作业本，纸上还留有我高中时未解完的习题和稚嫩的字迹。一摸桌面，没有一丝灰尘，比客厅还干净。父亲似乎经常打扫这里。
气味、寂静、洒落在衣柜上的光线，屋里的一切都在向我低诉。我不曾和父亲促膝长谈过。长大后，我和他交谈过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最后一次像模像样地交心，恐怕还是中学时代。
我陷入感伤的恍惚之中。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按门铃。我拭了拭眼角，起身开门。门外是抬着大号纸箱的快递员。
“送错地方了吧？”我下意识地问。
“不会错的啊。”他放下纸箱，掏出手机核对收件人姓名。原来是父亲生前网购的东西。
我道了声歉，收下纸箱。想了想，决定拆开包装看看是什么。当时根本没料到这个决定会产生多么严重的后果。
纸箱里是一个打印机似的方形仪器，看了说明书才知道是一台碎纸机。父亲买这东西做什么，难道他有大量秘密要处理掉？
我在家里翻找了一通，很快就找到了。目标很明显，主卧的衣柜没有一件衣服，从上到下塞满了文件。
我大概翻了一下，全是案件卷宗的复印件。最上层的文件有撕裂的痕迹，又被透明胶带黏合在了一起。撕毁处附有一层刺目的颜色，看起来像是干掉的赤豆汤。
我好奇地翻看起来，发现竟然是滩涂里尸体的调查记录。继续看了几行后，难以置信的文字映入眼帘。
一阵天旋地转，我扶住衣柜，半天才缓过劲来。理智告诉我不要继续看下去了，遵从父亲的遗愿把这些垃圾统统丢入碎纸机就行。可回过神来，自己又捡起了调查记录，着魔一般看了下去。
之后又看了多久已经记不清了，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天黑了，我就搬来台灯继续看，完全忘了自己订过高铁票，也忘了明天要办婚礼。
看完全部卷宗，已是后半夜。
卷宗文件虽然多而且杂乱，但全部看完后，还是可以进行大致分类的。所有文件都指向三起案件：
一是江边不明身份的浮尸案。卷宗里写明了尸体携带着价值八千二百万（鉴定价值）的钻石王冠。
二是发生在山西省平遥市的人口失踪案。一名人民医院的保安在下班后失踪。一周后，他挂职的外包公司报了案。
三是城关市的陈年旧案。世纪交替那年，恰逢严打行动，警方捣毁了一伙长期盘踞在火车站作案的犯罪团伙，团伙主要成员被逮捕大半。卷宗里附有一张素描画，我多少认得那张脸。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敏锐的感知力和思考能力。如果自己无法察觉到这三起案件之间的微妙联系该有多好。
我猛然跃起，抓起文件，竭力撕得粉碎。纸屑漫天飞舞，有一个陌生的男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很久很久以后，我才发现声音来源于自己嘴里。

第48章
十二岁生日那天，江浩决心逃离儿童福利院。
之所以选择这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如果一定要选定一个由头，那就是福利院的床太短了。
每逢生日那天，福利院的孩子既吃不到蛋糕，也不会收到贺卡，更不会有人记得这天是他的生日。很多孩子连出生记录都没有，资料上登记的生日其实是他们被送到福利院的日子。但每逢这个特殊的日子，他们也想做点有纪念意义的事。江浩也一样，他选择的方式是用小刀在木头床沿刻上一幅简笔画。七岁那年他从床头刻起，一口气刻了七幅，之后每年增加一幅。
他先刻下一个椭圆的身躯，再刺上眼睛和尾巴，最终形成简笔的老鼠形象。由于姓名的原因，他自小被叫作“水耗子”，简称“耗子”。他对这种生活在黑暗中的生物并不讨厌。福利院的卫生情况谈不上好，夜深人静之时，他经常与它们怯懦却贪婪的目光对望，并深刻理解它们的想法。
十二岁那年，刀刃划到了床尾卡住了，再没有多余的空间可刻。于是他想，是时候该离开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福利院待这么久。
每年总有几对夫妇来福利院领养孩子，挑选的标准相当一致，首选总是健康的男孩子。福利院的孩子大半都是身体残疾的弃婴，剩下的女孩子居多，健康男孩子就没几个。所以他从小就相信，自己迟早会离开这鬼地方。
好事多磨，十岁那年才有一对中年夫妇
相中他。男人捏了捏他的胳膊，夸他筋骨挺结实。女人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还给了他一颗奶糖吃。他甜滋滋地含在嘴里，坐在两人身边观看其他孩子们进行例行的歌舞表演。但演出到一半，一个小女孩哭了起来，把一切都搅黄了。
那个女孩是他的好朋友。江浩知道她难过的原因，她已经七岁了，这个年纪以后女孩子被领养的概率就很低了。把机会让给她吧，自己是男孩，还有的是机会。他这么想着，故意在那对夫妇面前说粗话，随地吐痰，用手刨饭吃。那对夫妇本就觉得女孩可怜，最后果然改变主意，更改了收养对象。
女孩离开后，他继续等待着，等待新的父母。但霉运降临，十岁后，他的个头一公分也没长过。再没有人看上他，被领养走的不是当年刚进福利院的婴儿，就是其他年纪小的孩子。难得有人把目光转向他，都嫌弃他发育不良，摇摇头走了。就这样，他在福利院艰难度日，直到一个绰号“面筋”的孩子到来，他的人生才有了转机。
面筋的本名不详。据他回忆，从小他就和父亲外加两个哥哥住在桥洞里。有一天城管把他的父亲和哥哥都抓走了，他躲在暗处没敢作声。从此再也没见过他们。很多年来，他一个人流落街头，靠乞讨过日子。直到一年前偷超市的东西，被店主抓住报了警。
把他带进局子后，警察也犯了难。以他的年纪和犯罪行为，任何处罚都不太合适。想遣送回原籍，他又说不清那个桥洞究竟在哪。在警察局吃了三天盒饭后，他被就近送到了本市的福利院。
福利院根本不愿意收这么大年纪又有前科的孩子，奈何派出所所长亲自求情，促成了这桩交易。面筋就这么在福利院住了下来。
走南闯北流浪这么多年，面筋见多识广，有一肚子的故事可以讲。自从他到来后，每天夜里熄灯后就固定成了他的见闻分享时间，所有人都围成一圈听得入迷。面筋说自己什么都吃过，红艳艳的糖葫芦、金黄的鸡腿、肥得流油的板鸭……说得所有人肚子咕噜噜直叫。他还常扒火车去省会，那里的楼最高三四十层，有百货大楼、钟表店、珠宝店以及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店。橱窗里一双鞋卖三百五，一件貂皮大衣卖两万。换算到穷地方，卖一件大衣就够吃一辈子红烧肉了。
他曾经搭错了车，阴差阳错之下去了一个沿海大城市。说起那段经历，他神采飞扬，简直像在描述一处地上天国。他说那里女人都穿短裙，露出白花花的大腿。男人左手拎着手提箱，右手拿着可以随时打电话的大哥大。街上一辆又一辆的都是锃光瓦亮的小轿车，偶尔还会有几辆豪华轿车首尾相衔地气派驶过，车里坐着金色头发白皮肤的外国人。他住在火车站里，每天热水供应不限量，不但可以喝，还可以用盆接来洗澡。卫生间一点异味都没有，免费提供纸。钱也赚得容易，乞讨一天就能到手二三十元。运气好的话，还会有人给十元的整票子。收工后的晚上，他一掷千金，买了两瓶可乐，三根炸鸡腿。可惜运气不好，第三天在巡逻车面前乞讨，被警察抓了个正着，不然他还在那过逍遥日子呢。
福利院里年纪大的孩子不多。年龄相近，又同样是男孩子的面筋和江浩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面筋不想在福利院多待，这里管得严，又吃不饱。去那个沿海大城市的铁路路线大致还记得，他想再去一次，就在那扎根不走了。他还劝江浩一起，两个人到那也好有个照应。
江浩犹豫了好几天。一方面他觉得面筋的主意不赖，另一方面他的自尊心又不允许自己沦落成乞丐。直到生日那天，他在用小刀往床上刻记号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管它呢，就出去看看，不行再回来，他想。
当天晚上，他收拾好行李（一个背包都没装满），和面筋翻墙溜出福利院，直奔火车站。扒上运煤车后，舒畅的夜风从脸上刮过，他感觉心脏的跳动前所未有的剧烈。
躺在煤堆上，他睡了一觉，做了梦。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有一条银色的铁轨延伸至远方。铁轨的尽头是一片朦胧的幻景，隐约能看出那里繁花锦簇、高楼林立。他沿着铁轨奔跑着，与终点的距离越来越近。
但到达以前他就被叫醒了。天色大明，面筋拉他在一处小站下车。周遭的景色令他大失所望，车站小的像间公共厕所，哪里也没有高楼大厦，和他活过十二年的鬼地方没有任何区别。铁轨也不是银色的，灰扑扑地像是蒙了层灰，轨道上还遗落了不少人体排泄物。
接下来的旅程依旧令人提不起劲，只用了五六天，面筋就轻车熟路地带他到了那座沿海大城市。
开始新生活的第一天，他就意识到自己来对了，这里就是梦中天国。面筋没有骗他，车站里开水免费，每天都有专人打扫，溜进候车厅睡觉还可以享受免费暖气。他不愿跟着面筋学乞讨，围着车站捡了一天易拉罐和塑料瓶。晚上卖到回收站竟赚了五块四毛。他和面筋凑钱买了一只真空包装的烤鸭，两人大快朵颐，吃完后还意犹未尽地嗦了一晚上鸭骨头。
但这样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几天。他们在车站一带露脸太频繁了，很快就有一群混混找上门来，为首的是一个金发鸡冠头的青年男子，要求他们缴纳保护费，一周三十块，不然就从火车站一带彻底消失。
两人商量了一夜。
“要不就给他们吧。我算过了，你捡的瓶子加我讨来的钱，一天最多能赚十多块，一周就是七十。给他们三十，我们还能存下四十呢。”面筋说。
“行，就依你说的。明天开始我凌晨五点起床，争取每天能赚他个二十。”江浩回答。
可两个月过后，他们发现自己一分钱也没存下来。有时交完保护费，连买馒头的钱都没有了。命运跟他们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两人刚来那段时间正逢节假日，人流量大。节日过后车站明显萧条下来，根本赚不到那么多钱。
入冬后，下了第一场雪。车站的旅客更少了。两人节省了几天口粮，每天只吃讨来的一点残羹剩饭，依旧没有凑足保护费。鸡冠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一人扇了两耳光。
“下周再交不齐，有你们好看的。”说完，他领着手下的混混大摇大摆地走了。
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后，面筋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江浩也跟着骂了几句脏话。发泄完情绪后，面筋从衣兜里面掏出一根塑料袋包好的炸鸡腿，“咱们分了吧。”
“哪来的钱？”
“嘿嘿，我哪有钱。一个赶火车的男的来不及吃了，随手塞给我的。”
分鸡腿的方案两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由江浩先撕几大块肉下来，剩下肉和骨头一起留给面筋啃。
“没见过你这么爱啃骨头的，上辈子说不定是条狗吧。”江浩开玩笑。往后余生里，他无时无刻不后悔自己说了这句玩笑话。这是他和面筋说的最后一句话了，本该说点什么好听的。
面筋笑了笑，“没准真是，我从小就喜欢啃骨头……”
话没说完，他就被人揪住衣领，双脚离地地挣扎起来。动手的是鸡冠头。原来那一伙混混人无事可做，去车站的售卖点买了啤酒，一边喝一边晃悠，又转回了广场。
“哟，伙食不错，还有大鸡腿吃。”鸡冠头从面筋手上夺下鸡腿，“我说你们每月怎么都交不齐钱。”
“这是我讨来的，不是花钱买的。”面筋辩解道。
“我管你是哪搞来的，钱没交齐，就别想吃饱饭。”
“一定交，我们再回去凑凑，明天一定交。”江浩连忙说道。
但面筋认了死理，来来回回叫嚷着“鸡腿不是买来的。”鸡冠头又赏了他两耳光，他发了狠，咬住鸡冠头的手
，和鸡腿一起摔落在地。
落地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捡鸡腿。另一边手上被咬出血的鸡冠头彻底恼了，从同伴手里抢过酒瓶，对着面筋的后脑狠狠砸了下去。
厚重的瓶底碎了，面筋应声倒地，再也不动弹了。
事后江浩在派出所住了三天。问清楚情况后，警方没空管他，全力去抓鸡冠头一伙。他抓住上厕所的机会翻窗跑了。他知道如果再多留一两天，自己肯定会被遣送回福利院。即使刚经历惨痛的教训，他也不愿回到过去那种日子。
之后的日子里，他在铁路沿线四处漂泊。没有了面筋的指引，他根本分不清列车的方向和目的地。倒车几次后就彻底迷失了方向，迷迷糊糊去了北方，差点在冰天雪地里冻死。开春后，他才逐渐摸清列车的运行规律，一路向南摸索，最终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城落了脚。
小城并不发达，但地处交通要道，来往的铁路众多。在车站附近捡塑料瓶的收入足以维持生活。治安也不错，暂时没有混混集团盘踞在这一带。
他在这一待就是两年，其间结识了六个和他境遇相似的流浪儿童。凭借福利院时代养成的拉帮结派和笼络人心的手段，像摩西统领族人一样，他很快把这群人拧成了一条绳。在他的指挥下，一伙人偷工地的木材和防水布，在火车站西侧的荒地搭了窝棚。有了固定的栖身之处后，他规划安排了每个人的工作职责，长相讨喜的负责乞讨，聪明伶俐的混进车站赚快钱，实在什么都做不好的就在窝棚里生火做饭。一番安排下来，每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分到手钱反而变多了。所以一伙人里无论年纪大小，没有不服他的。
又一年春节后，车站一带来了不少没见过的流浪汉。他们大多只是暂时落下脚，和孩子们并没有关系，连话也不会说上一句。不过有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例外，大家都管他叫“铁驴”，但谁也不知道这是名字还是外号。铁驴喜欢小孩子，时常找他们聊天，教他们怎么样炖肉好吃，怎么利用旧报纸填在衣服里保暖。还采来不知名的草药，嚼碎了涂在腿上，治好了几个孩子的皮癣。
晚上他会教孩子们唱歌。都是他自己编的口水歌。有首《我们都是流浪人》还挺好听的，歌词朗朗上口。孩子们都喜欢跟着唱，“我们都是流浪的人～长期流浪在外面～白天我端碗去要饭～晚上睡在火车站～叔叔阿姨们～你们都是有钱的人～把你的零钱给上一两分～可怜可怜要饭的人～”
孩子们都不讨厌他。虽然年纪差距不小，还是接纳他融入了小群体。可时间一长，他们渐渐觉得不对了。铁驴好吃懒做，整天躺在窝棚里睡觉。他借口自己烧饭好吃（这倒是真的），把买米买肉的钱把持在手上。最初一星期他捣鼓出的伙食确实不错，但那很快越来越差，米是发红的糙米，荤腥也不见了，尽是些萝卜青菜。大伙都吃到面有菜色。铁驴本人反倒胖了，面色也红润起来。有次江浩还发现他白天一个人躲在窝棚里抽烟喝酒，钱是哪来的自然不必说。
江浩气得牙痒痒。当晚吃饭时他就当众揭发了铁驴的卑劣行为，想把他赶出去。没想到群体里年纪最大，也最身强力壮的两个孩子率先站出来反对，三两下就把瘦弱的江浩推搡到了墙角。赶走铁驴的提议就不了了之。江浩仔细观察才发现，这两人平时都受到铁驴的“特殊照顾”，省下来的饭钱倒有一半落入了他俩口袋。
确认自己得势后，铁驴行事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不光是饭钱，所有收入他都想管。除了他那两个帮凶外，孩子每天都交出定额的收入，不然晚上连饭都吃不上。他自己吃肉喝酒也不躲人了，每晚都喝得醉醺醺的。包括江浩在内的五个孩子都敢怒不敢言。
铁驴并不觉得自己在“剥削”这群孩子，也没有负罪感。他觉得自己在照顾这群孩子，教他们社会的规则，让他们早点“上道”。有时他喝多了，会谈起年轻时的经历。他说自己也是十岁不到就出来流浪了。这么多年总想着赚点钱再回老家，但身份证早卖掉了，没有地方愿意雇他，只能乞讨过日子。江浩听在耳里，心中又多了几分对他的鄙夷。
为了夺回曾经的好日子，江浩私下联合起受欺负的孩子们，商量一致，不再交钱。但这一同盟很脆弱。铁驴把不听话的孩子抓来，逐个拳打脚踢一顿，很快有人屈服了。最后坚持不交钱的只剩江浩一个。铁驴和两个帮凶把他捆起来，不给饭吃，每天揍一顿。三天下来，江浩已奄奄一息，但死活不肯松口。
和江浩关系最好的孩子叫“小河南”。他看不下去了，夜里把他放了下来，劝他连夜跑路算了。江浩躺在地上半天，喝了点水才勉强站起。此时铁驴一伙人都睡熟了，鼾声如雷。
江浩久久盯着他的脸，那张脸渐渐和鸡冠头的脸重叠在了一起。他想起了面筋，想起了那个下雪天。必须制裁这家伙，他下定了决心，要让他实实在在地体会他们经历过的地狱。
他捡来一块碗口大的岩石，拿在手里却很轻，因为他已下定决心。
头部被砸中，铁驴惨呼一声，从被褥上翻过身想爬走。江浩对着后脑又补了两下。
人头骨没那么硬啊，江浩想。眼前的景象仿佛在吃半熟水煮蛋，敲破蛋壳，蛋黄从半软的蛋白里渗了出来。
窝棚里的人都被惨叫声惊醒了，个个吓得浑身颤抖，有人想跑，但腿软了。
“你们一个个过来，用石头在他脑袋补一下。”江浩说。
石头棱角上还滴着血。没有人敢不听话，战战兢兢地一一照做。江浩指挥他们就在窝棚里挖了个坑，就地埋了尸体。
“这人连身份证都没有，谁也不知道他失踪了，除非这里有谁嘴不严实。”江浩说，“你们都动过手了，真被抓了谁也逃不掉。”
所有孩子都连连点头。曾是铁驴帮凶的两个孩子抖得像筛子一样。
“过去的事就算了，一笔勾销。今后老老实实跟着我混，谁再有异心，我第一个不饶过他。”江浩说。
那晚他本以为是睡不着的。但临近天亮时他心力交瘁，还是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置身烈火之中，火舌贪婪的舔舐着他的皮肤。痛，皮肤一寸寸剥落，肌肉突显出了形状，个子也变高了，他觉得自己长大成人了。

第49章
婚礼当天的下午三点，我终于回到上海。好在事先李子桐安排了一切从简，上午没有任何仪式，晚上在酒店办场仪式就行。尽管如此，亲属和婚庆公司的催促电话从早上起就响个不停。
酒店婚礼厅的布置已经完成，不少来得早的宾客已到达现场。我低下头直奔后台的化妆间，走到一半手臂被勾住了。
“你小子可以啊，到底把她娶到手了。”勾住我手臂的人感叹道。
抬头一看，是高中时代的好朋友高阳。上周我给他发了请帖，得知新娘是谁后他吓了一跳，并承诺一定会来。
他乐呵呵地说着什么，直到察觉我的脸色有异，“我就开个玩笑，没其他意思……你别误会啊，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么多年了。”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应，拨开他的手。
猛然推开化妆间的门，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等搞清我就是新郎后，婚庆团队的化妆师发起了脾气，“你怎么才到？西装怎么也没换？我经手过的婚礼有上百场了，第一次见你这么离谱的男人。”
我没回答，尽量压住自己的音量，“请你们暂时出去一下，我有话要跟新娘单独谈谈。”
化妆师像煤气罐一样一点就炸，“你有没有搞清情况啊，就快要到新人迎宾环节了，化妆才搞到一半，我紧赶慢赶都不一定来得及，有什么话非要现在说？”
房间里的其他人也帮着劝我抓紧时间准备婚礼。我心知这样下去终究没完没了，抓起柜子上的花瓶，砸地上摔了个粉碎。花瓶里的水渗入地毯，有如二战期间德军攻陷欧洲般蔓延开来。我盯着法国的部分又重复了一遍，“请你们先出去一下，好吗？”
所有人都被吓蒙了。化妆师第一个偃旗息鼓，其他人也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出。最后一个人离开后，我关上房门并反锁。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李子桐两人。
她身穿洁白的婚纱，头发盘起，坐在化妆镜前没有回头。我没料到竟然会这样。我早料到她穿上白纱会很美，只是没预料到会美得令我心碎。
通过镜面的反射，我看到妆容精致的脸上没有惊讶之色，只有深深的悲伤。
“第一次见你生气到这种程度呢。”她说。
生气到这种程度，有生以来还是第一
次。我感觉自己被彻底背叛了。
“好吧，我们慢慢说。”我不想继续与镜中的她对视，望着墙纸的花纹说，“根据DNA检测的结果，江里发现的尸体并不是李天赐。”
李子桐没有说话。
“你没有感到吃惊吗？”我忍不住问道。
“我应该表现出吃惊的样子吗。”
“起码装一下吧。”
她摇了摇头，“你会这么生气，肯定不只因为这件事吧。”
我闭上眼睛，感觉正从东方明珠的塔顶自由坠落，“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她怔怔地盯着镜子，“因为你没问过。”
“如果我现在问，你会如实回答吗？”
她没有回答。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下去。
“你认识一个叫江浩的人吧，他也曾生活在儿童福利院里。”
她点了点头。
“五年级的暑假，你用来吓退郑坤的印章，是他给的吧。”
“是的。”
“高中时，我追去申港市找你。你本来已经被说动，打算和我一起逃亡了。是因为看到了照片背面的字迹和记号，才改变主意的吧。”
“既然行踪暴露了，他就不会放过我们。”
“阁楼里的录像带……是真货吗？”
李子桐沉默下来。仿佛堵住尖叫一般，她把食指的第一指节塞入嘴里，牙齿紧紧咬住。鲜血很快从唇边渗出。
我当即后悔了，“如果你不愿回答……”
“是真货。”她放下手，抢在我前面说出答案。食指上齿印很深。我这才意识到她今天没戴钻戒。因为没结婚，又是公众人物，她当然不能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但据我所知，只要不是公开场合，她总是喜欢戴在食指上。
是因为等会儿要正式佩戴，才事先摘下的。我心痛到无以复加，满腔怒气彻底消散。抓起桌上的餐巾，想帮她包扎伤口。
“别碰我。”她推开我的手，我怔住了。
“你答应过，永远不会追问我的过去。”
我拉出一把椅子，颓然坐下。
“我如实回答了你的问题。作为交换，也帮我解答一些疑问吧。”她冰冷地说道，“你是怎么发现真相的？”
“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不少案件卷宗。按时间顺序，分别指向一起群体犯罪案、一起失踪案、一起无名尸体案。”
“给我讲讲那起失踪案的详情吧。”李子桐说。
我很明白她只关心失踪案的理由，也认同她确实有知情权。
“我从父亲留下的卷宗里找到了一起失踪案件的记录。张盼盼，山西省平遥市一家医院的保安，三年前的五月四日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他的年龄记录是二十一岁，失踪的时间是‘拂晓明星’失窃案的半年前，与在你家老宅里发现的那具尸体的死亡时间相符。失踪得十分离奇，警方找不到任何可以跟踪下去的线索。”
“他的老家在西北的乡村。家里只有他一个儿子，但有两个姐姐。典型的贫困户，穷得要需靠吃低保才能维系生活。他从小就要帮家里干农活，日子过得格外清苦。他的脑子不算聪明，考试成绩在班上始终倒数，初中没上完就辍学了。但他没有放弃自己的人生，主动向村里的工匠拜师，学习了玉石雕刻的手艺，打算尽早独立谋生。因为他始终有段记忆，自己的父母原本不长这个样子，家里还有一个对他不错的姐姐，一家人住在城里的房子里。十七岁那年他离家出走，一边在大城市做着底层工作，一边四处寻亲，直到二十一岁那年失踪。”
她闭上眼睛，双手紧握，贴在嘴唇上，透过手指喃喃自语，“原来我弟弟的一生是这么度过的啊。”

第50章
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江浩本能地恐慌起来。好久没人这么叫他了。自敲碎铁驴脑壳的那天起，他禁止身边的人再称呼他的本名，并沿用了“耗子”这个外号。
因为担心有人脱离群体，举报他的罪行，江浩保留了铁驴留下的规矩，用暴力而严苛的手段管理手下。同时来者不拒地吸收新成员，壮大自身势力，防止铁驴这样的成年人再欺负到头上。
时运刚巧站在了他这一边。半年后，有两条新的高速铁路在城关市交汇。火车站也随之扩建了，客流量大增。不少社会闲散人员随之涌入。他们大多单打独斗，难以和已经形成规模的江浩一伙人抗争。最后不是灰溜溜地离开，就是忍气吞声地加入。
如今，若是提起“耗子”的大名，市里的地痞流氓们都要退让三分。他的帮派经过几年的发展壮大，已成了谁也不敢忽视的一股势力。江浩本人早就不用亲自去干活，每月到手的钱却如流水一般，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型民营企业一年的收入。
他没有攒钱的计划，每天带着一帮小弟在街上瞎逛。迪厅、溜冰场、街机厅、卡拉OK等娱乐地方渐渐玩腻了，他盘算着，是不是该给自己找个女人了。
由于营养不良，他的第二性征发育得很晚，迟迟没长胡子，对女人也没什么兴趣。“小河南”曾在垃圾桶翻到过一本残缺的美女泳装挂画。拿回窝棚后，所有人都当宝贝一样传阅，只有江浩没兴趣。不就是个衣服穿得少点的女人吗，无聊。
但最近走在街上，他开始不自觉地盯着女人看了，尤其喜欢看年纪相近的女人，但他讨厌穿校服的女学生，那件衣服会让他觉得自卑。
入夏后的一天，他独自在街上闲逛，迎面走来一个女孩，穿着一件黑色T恤，牛仔裤。搭配一双白球鞋。虽说衣着太过中性化以至于毫无看头，可再男性化的T恤也遮掩不住微微凸起的胸部。江浩的目光不自觉地瞟了过去，就像被旋涡吸入中心一样。
冷不防那女孩贴了过来，眯起眼睛细看他的脸。江浩平时惩罚下属时，为了营造氛围，血溅到脸上都不会擦一下。此时却吓得连退两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江浩？”女孩喊出他的名字。他心里一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福利院时代的好友李子桐。
与儿时好友在异乡意外重逢，李子桐多少有些兴奋，叽叽咕咕地说了不少话。江浩却结结巴巴地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偶尔偷瞄几眼，发现李子桐的个头竟比自己还高，眼睛、嘴角、微微翘着的鼻翼与儿时判若两人，一举一动无不流露着青春的气息。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穿了一双俗气的拖鞋。连忙并拢双腿藏住。
分别前，他则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摸索口袋，把随身携带的印章给了李子桐。
“如果遇上麻烦，拿出这东西报我的名字，多半能顺利解决。”他说。
李子桐收下了，但表情没有当真。
与李子桐分别后，他失魂落魄地逛了许久，夜里才回到住处。不识相的手下像往日一样凑过来谄媚，被他扇了两耳光。窝棚里一片寂静，再没人敢说话了。
他早早躺下了，但迟迟睡不着。李子桐根本不明白那枚印章意味着什么。
他的帮派扩展太快，等级制度又严格，必须规划出明确的上下级关系。受某本武侠小说的情节启发，江浩制作了“十二生肖”的印章，分给了手下的得力干将。其他团伙成员都要听命于印章的持有者。而印章的持有者也有等级制度，生肖年份越靠前的权力越大。
他给李子桐的，是那枚“鼠”的印章。
无论在地下世界多么风光，在普通市民眼里，他不过就是个街头混混而已。自卑、羞耻、嫉妒、怅然若失……种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占据了他的身心。
他的心底慢慢升起一种对抗情绪，一种志气，一种悲壮感。下手除掉铁驴后，他觉得人生已经改变，谁也不能再欺负他，谁也不能再蔑视他，可以知足了。可现在，他又有了新的渴望，必须要多赚钱，要往上爬得更高，成为真正有社会地位的人。
事与愿违，十九岁那年，他的人生再度落入谷底。
警方同时突袭了他们在市内的三个窝点，带走了现场所有人。由于运气好，江浩躲过了这一劫。那天他很晚才从酒吧出来，打车回窝点的路上发现了警车。他冷静地要求司机调头，回自己的私密藏身处避了一晚风头。第二天，他悲哀地发现，仅仅一夜之间，团伙的骨干人员几乎被一网打尽。他辛辛苦苦打好地基，堆砌城墙，以为固若金汤的王国，其实不过是一座海滩上的沙子堡垒，大浪一过就什么都不剩了。
到底是哪个案件暴露了，招来了重拳打击？不可能是铁驴的死，那是陈年往事了。或许是掌控城里土方生意的公司老总，头上套着塑料袋，闷死在家里那件事？可能性也不大，他派的手下是最忠心耿耿的两个，干活也干净利落，不至于留下把柄。去城南收货时被发现，失手搞死了个民警？也不太像，他派人顶过罪了。因为是未成年，那人只是进了少管所，不至于为此背叛他。因为去年有个迪厅服务员赤身裸体死在郊外？当时他手下那群傻*吸嗨了，给那个女人灌了药，最后活活玩死了。要是那件事就糟了，那次他也脱了裤子，多半会留下体液证据。
思来想去，他觉得起因已经不重要了。团伙的核心成员大半被抓进去了，迟早会把所有案件统统供出来。果不其然，不久后就有了他的通缉令。夜里他撕下一张，照镜子比对了一番。有点像，但也没多像。
东山再起是不可能了，他都不敢白天出门了。好在过去辉煌时，他用假身份租下了现在的藏身处。房主人举家去美国打拼了，签了五年的工作签，短期内不用担心他们回来。有几个手下跟他一样逃过一劫，定期会上门送饭送菜，通风报信。但江浩明白自己管不住他们了。手下之所以依然愿意干活，是因为他付得起报酬。一旦手头的现金用完，这帮人肯定会树倒猢狲散。
一个月后，突然有陌生人来访。他和手下早约定了敲门的节奏，但门外的人显然完全不知道这一点。他吓得想翻窗逃跑，好在先看了一眼猫眼，门外的人是李子桐。他这才想起，几年前春风得意之时，自己曾告诉过她这里的地址。
李子桐是来寻求帮助的。她承认自己用过一次印章，因此明白他确实神通广大。她希望江浩能施展本领，让一家音像店彻底倒闭。虽然自身难保，但他不想在心仪的女孩子面前露怯，一口答应下来。
后续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指派手下打探消息过程中，他意外察觉到了李子桐一心想隐藏的秘密，不顾风险地亲自去了一趟音像店。
面对可能是潜在大顾客的江浩，李学强暗示性地讲了很多。阁楼的秘密录像带曾离奇失窃过，李学强担心被警方盯上，消停了几年。但时间一久，他觉到风浪已过，最近一段时间已重操旧业。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江浩的心情十分复杂。最初涌上的是一股敲碎这个人渣脑壳的冲动。强行忍耐后，取而代之的是满心阴暗的喜悦。原来那女孩并不是完美无缺的，他第一次觉得她成了自己触手可及的东西。
他在脑中酝酿出一个新的犯罪计划雏形，并越想越觉得可行。整个计划时间长，风险高，可回报极为诱人。李学强一家是背井离乡来到这个城市的，在城里没有根基，没有亲戚朋友。就像孤悬高枝的鸟巢一样。只要除掉成鸟，他就可以一举两得，把巢和幼鸟同时搞到手。
当晚，他躺在床上，盘算好了作案手法。徐兰将死于“意外”，李学强将死于“自杀”。如此一来，他们的死就不会引来警方的持续关注，方便后续计划的开展。
可人算不如天算，实际下手时，瘪四父子机缘巧合地掺和了进来。他只得临时变更计划，转嫁嫌疑。好在最后达成了相似的效果。
制造两起命案后，他再度躲藏起来观察情况。很明显，警方对连续两起案件的侦破方向毫无头绪，没有任何线索指向他的存在。如此一来，计划最难也最危险的阶段已过，剩下的只要等待就好。
他等了两年。手里的现金花得比预想快很多，他咬了咬牙，决定冒险实施计划的最后一步。
两年来他一直在偷偷观察李子桐的行踪。她已经高中毕业了。为了照顾弟弟，她没有考大学，找了一份医院的护工工作，每天很晚才下班。放学后，李天赐需要一个人走回家。
江浩向放学路上的李天赐搭话，说自己是姐姐的朋友，来接他回家。由于对李子桐非常熟悉，他的谎话编得天衣无缝。李天赐很快就相信了他，一起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开车的是一个外号“驼子”的农民，坐副驾驶座的是他老婆。夫妇俩是李天赐的老熟人了。两人除了种地，还有一项拐卖儿童的副业。主宰火车站一带地下秩序的那段时间，江浩经常让手下人帮夫妇俩打掩护，赚了不少好处费。
驼子老婆哄李天赐喝了掺药的汽水，他很快就睡了过去。江浩半路下了车。分别前他叮嘱夫妇俩：“卖多少钱无所谓，不够的我来贴补，只是记得卖远点。”
“放心，买家都谈好了。离着俺们这远着哩！开车都要整整两天。”驼子说。
多年副业干下来，夫妇俩赚了不少。这两年已改为私家车送货，不再搭火车，比原来安全了不少。江浩也不担心他们俩。入夜后，他来到李子桐家，用钥匙开了门。开了一瓶李学强留下没动过的高档白酒，坐在客厅自酌自饮起来。
他知道李子桐不敢违抗自己。
为了让心仪的女孩成为自己的掌中之物，他制作了双重保险。
执行计划前，李子桐签署过一份协议。协议的内容是江浩拟定的。有明确的文字指出，她委托江浩以“商量好的手段不计代价”地让音像店倒闭，并在“将来获得收入时”支付报酬。同时为了“协助计划实施”，她会提供“家门钥匙和必要的帮助”。
两人商量好的手段根本不包括杀人计划。但江浩很清楚这份协议在其他人看来会如何产生歧义。李子桐也很清楚。徐兰身故后，李子桐找上门来逼问真相。他掏出协议，大肆解说了一番，成功令她全身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另一重保险他打算深藏于内心，不到万不得已就不用。两年前，他袭击了独自走夜路回家的徐兰，用钝器敲击头部杀害后，塞入了提前准备好的大号行李箱里。十分钟后，他与提前约好躲在暗巷的李子桐碰头。按约定，行李箱里装的应该是阁楼里的录像带和高价值的录像和播放器材。李子桐对此深信不疑，两人合力搬运行李箱，搬到了江浩的藏身处。
他向李子桐承诺，事后会把整个行李箱一起焚烧掉。李子桐十分信任宁可挨饿也要掰一半馒头给自己的儿时好友，当即回家写作业去了。李学强就快下班回家了，她担心自己的行踪被发现。
李子桐离开后，他又把行李箱搬回音像店，开始伪造意外死亡的现场。此时想归还录像带的郑坤找上门来……
行李箱内部沾有血迹，外部沾有两人的指纹。江浩一直妥善保管着行李箱，当做挟制李子桐的杀手锏。他知道李子桐很喜欢自己的养母和弟弟，由此可以推断出李学强的恶行一直瞒着徐兰。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让李子桐得知徐兰之死的真相。
李天赐失踪的那晚，李子桐一直找到凌晨三点才回家。看见大摇大摆坐在客厅的江浩，她顿时愣住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
江浩揭开桌上的纸包，露出一只烤鸡，“累了吧？吃点东西填填肚子，早点睡吧，明天你还要上班呢。”
“滚出去！……算我求你了，今晚没空跟你纠缠。”
“忙着找弟弟对吧？别白费功夫啦，就算把整座城市掘地三尺也找不到的。”
李子桐一步就冲上前，捏住江浩的肩膀，喉咙里蹦出低沉的呜鸣。他吓了一跳，杯中酒洒了一半。
“你对他下手了？”
“别紧张，你弟弟现在好得很，没有任何危险。”他转换语气，柔声细语地安慰道，“只是被送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新的父母愿意收养他。这不是美事一桩吗？当
年我们在福利院苦等都没有这样的机会呢。只要你乖乖听话，过段时间我就带你去看望他。”
李子桐后退几步，靠在墙上。一晚的疲劳和沉重的打击压在她肩上。她终究站不稳了，贴着墙缓缓瘫坐在地。
“为什么……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呢？是记恨我夺取了你被收养的机会吗？”
“是我不好，不该乱开玩笑。”江浩走过去，在李子桐面前蹲下，“放心，不会出乱子的。明早你去学校说一声，就说找到弟弟了。因为他放学路上贪玩迷了路，半夜才被找到。外面的天气又阴又冷，他受凉发烧了，得在家休息几天。等过一个星期，你再去找他们。说经历过这次走失，你觉得自己到底照顾不好年幼的弟弟，已经把他送去外地的叔叔家了。接着你拿出证件办转学手续，校方多半不会怀疑。就算有人猜疑，也不敢开口。李天赐是放学路上走丢的，他们也怕担责任。”
李子桐低头没说话。
“我是为你着想啊。”他继续细声细语地安慰，“这两年来，你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单身抚养一个孩子，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副重担。你瞧你，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你弟弟也是。可现在好了，你们一分开，彼此都能过上好日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摇了摇低垂的头，“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指望我相信你的鬼话，相信你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肮脏的目的？”
“嘿，瞧你说的。”他挠了挠鬓角，“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不过要说私心，还有那么一丁点的。你也知道，最近治安越管越严，我遇上了点小麻烦。从今天起，住你这躲一段时间行吗？”
李子桐抬起头，困惑地望着他。
“你想啊，等办好你弟弟的转学手续，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他到哪去了。你们家平时没有半个亲戚上门，谁也意识不到我住在这里。”
他越说越得意，多年的辛苦和等待终于有了回报。他感觉话语滔滔不绝地涌出嘴巴，不得不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高中毕业后，你有申请当弟弟的监护人吧？我这人个子不高，长相也比真实年纪年轻很多。等过个几年，没人记得你弟弟长什么样了，就把他的身份让渡给我吧。我想名正言顺的一直住下去。”
李子桐久久盯着他的眼睛，“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
她的眼神极度凄厉，就像择人而噬的困兽。嵌在那张美丽的面孔上，显得格外突兀吓人。一直到死，江浩都忘不掉那种强烈的对比。

第51章
尽管住在同一屋檐下，李子桐却对他恨之入骨，这一点江浩还是明白的。
为了挽救两人的关系，他尽自己的所能地讨好李子桐。她讨厌烟味，闻见一丝就犯恶心。江浩咬着牙把烟瘾戒了。实在憋不住了，才假借散步的名义躲得远远抽一根。他记得李子桐喜欢吃甜的。在福利院时，他从老师手中讨到了一颗奶糖，特意用小刀切成很多瓣，和李子桐分着吃了。那一星期，她的脸上都洋溢着甜甜的笑容。于是特意买了成堆的奶糖、橡皮糖和巧克力，还托人搞来了进口的高档甜品。但她一口都没吃，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李子桐从不和他说话。江浩拿她毫无办法。过去颐指气使的时代，他能治得全市的混混没一个敢抬头正眼看他。但对着李子桐，他说话始终细声细气。连他自己都惊诧，到底为什么对她那么有耐心。
她的生日到了。江浩低价变卖了自己的水货名表，那是他身上最后一件值钱货了，因为喜欢一直舍不得卖。他用换来的钱，去精品店买了一个木头音乐盒。盒子死沉死沉的，转动金属摇臂就会唱一首他听不懂外语歌。
当李子桐下班回家，第一眼就看到了闪烁的烛光、生日蛋糕和唱歌的音乐盒。但她的表情毫无变化，视线也没有停留，换过鞋子，就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关门反锁。
江浩终于坐不住了。他扑到门前，狠狠地砸门，“滚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李子桐当即开了门。她手握门把，眼神冰冷又毫无畏惧。在她的注视下，江浩再度败下阵来。
当天夜里，他怎么都睡不着，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几次想去拧李子桐的房门，但最终却没有付诸行动。一方面他知道李子桐的枕头底下藏着剪刀，真动起手来，他的体格不一定占得到便宜。另一方面他始终记得两人小时候那段言笑晏晏的时光。他曾经风光过，也染指过不少女人。但在他面前毫无保留，真心微笑过的只有她一个人。
就这样，两人在同一屋檐下空耗了一年。类似的冲突发生了好几次，最终都以江浩的偃旗息鼓而告终。他心中始终抱有幻想，觉得两人都还年轻，日久天长，李子桐终究有原谅他的一天。有时李子桐多看他一眼，他都能偷偷乐上好几天。
可夏末的一天，李子桐毫无预兆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只留下了一封短信，说自己去上大学了，房子留给他了。只求别再找她，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江浩把信撕了，不吃也不喝，在床上躺了两天。他从未想过李子桐会偷偷复习，再度参加高考，远离这个小城。
两天后，他再度有了饥饿感。爬下床，从冰箱冷藏室翻出冻硬的馒头连咬带啃。管它呢，只要她能获得幸福就好。雏鸟翅膀硬了，终究留不住。但好歹这个窝给自己留下了。
李子桐离开后的第三年，李氏夫妇留下的银行卡正式余额见底，江浩意识到该找份赚钱的差事了。
虽然有了合法的身份，但这个身份使得他又变回了未成年。想干点正经工作或做点小生意都不可能。他也嫌弃那样来钱太慢了。累，看不到出头的希望。
在他蛰居不出的这些年里，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几次严打行动后，治安大幅好转，有组织的偷窃抢劫几乎销声匿迹，剩下的几乎只有些单干的小虾米。他过去的同伙早已散落天涯，剩下的也多半转了行。他也不想去联系他们，自找麻烦。
自己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特长吗？他扪心自问，发现还是有的。混社会那些年，他没少和手下人打牌，技术磨练得不错，下注的胆子也大。眼珠一转，牌局的概率分布就算得一清二楚。
凭借过去的经验，他很快结交到了一批不务正业的朋友，开始参加地下的高倍率牌局。刚开始他确实赚了一笔小钱，但随着时间的拉长，他连本金都输了进去。热心的朋友们纷纷慷慨解囊，借钱给他去翻本。他赌红了眼，等回过神来，已倒欠了十几万赌债。这时朋友们纷纷变脸，开始找他收债了。
好在也不是毫无收获，这一过程中，他摸清了赌局的运营规律，并认识了真正的上层管理者。原来他结交的那些朋友们不过是些马仔而已，工作就是骗人入局，然后收取提成。赌局是不公平的，无论你的技术多好，最后的赢家永远是庄家。
管理层里有人欣赏他，给了他当马仔赚钱抵债的机会。他没有辜负希望，很快成了业绩最好的一个。不出几年，他赚得已不比人生巅峰那几年少了。
尝到甜头的他开始组织人手单干。在国内做这种生意风险大，收益低，他就开辟出了专盯有钱人，把他们带去公海、东南亚等境外赌场的模式。虽然一年也干不了几单，但每一单都收益巨大。
正当他的生意稳步蒸蒸日上之时，熟悉的打击再度到来。他的生意模式被受害者举报，警方出手将他们团队连根拔起。唯独他吸取以往的经验，从头到尾都利用代理人办事，暂时逃过一劫。可团伙的境内资金账户被冻结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放下自尊去找李子桐帮忙。李子桐此时已开始了自己的导演生涯，早已不是原来那个无助的小女孩了。但架
不住江浩鱼死网破的威胁，提供了剧组内的打杂工作和临时住处。
在剧组混日子的同时，江浩密切观察着警方对赌博案件的侦破动向，发现局势越来越险峻，搜捕网越来越近。过去被他骗过的那些有钱人都反应过来了，开始寻找他的下落。其中不少人有钱有势，他根本得罪不起。
是时候再来一次金蝉脱壳了，他想。李天赐的身份用了这么多年，早赚够本了。做赌博生意时他在境外有合伙人，对方曾邀请他去东南亚直接经营赌场生意。只要其他人都以为他死了，他就可以在东南亚安心过日子，不必担心仇家上门报复了。
根据“驼子”当年给的地址，江浩一路摸到山西平遥的村里，从李天赐的养父母嘴里骗出了他的下落。
李天赐孤身在城里打工，没什么朋友。江浩用城关一带的口音向他搭话，他果然上了钩。他说自己是被拐卖的，多年来一直在寻找老家的线索。
江浩趁势提出要帮他寻根。李天赐对这个拐卖自己的罪魁祸首毫无防备，反而千恩万谢，买了两人份的车票，隔天就坐上了回乡的火车。
回到日思夜想的小城，李天赐看哪里都熟悉，心情激动不已。但当晚他就在热情的“老乡”手里丧了命。江浩把他的尸体丢进老宅，那的厨房早已养熟了一大群老鼠。
布置完现场后，江浩在地面上洒了一杯酒，心里默默悼念了几句，“你算是落叶归根了，做鬼了也想开点，别来纠缠老子。”
他订了去广西的车票，打算从那出境。但出发前又犹豫了，他想见李子桐一面，道个别，不然此生再无机会。他知道此时暴露身份就功亏一篑了，也知道李子桐不想见他，但就是止不住心中那份念想。
他利用副导演的关系混入新的剧组，戴着帽子和口罩隐藏相貌，想找个机会截住李子桐聊上几句。
结果他被一个白领打扮的高个男人撞倒了，他认得那张脸。
十八岁那年，江浩曾被李子桐邀请，在音像店观赏她自己拍摄的电影。他完全看不懂屏幕上在演什么，但对画面里的那个男孩究竟是谁十分在意。询问李子桐后，得到的答案是“他叫苏杰，一个朋友而已”。
十九岁那年，他在同一家音像店伪造意外死亡现场，因此认识了闯进来搅局的瘪四父子。为了控制风险，之后他一直监控瘪四父子的行踪。结果意外发现了苏杰也在调查他们。
与此同时，李子桐似乎也在暗中调查徐兰的死因。尽管江浩向她解释过——徐兰的死只是一场意外——但李子桐的表情明显不信。两周后，她失踪了，明显是意识到了什么。
江浩又气又急，好在他的手下都是铁路沿线混饭吃的，很快通过复杂的地下关系网打听到了李子桐的下落。他知道可以用暴力逼迫她回来，但那样会让李子桐更讨厌自己。他只得换了个折中的办法，托手下把消息透露给了苏杰。事后李子桐果然乖乖回来了。
寄居进老宅后，江浩意外发现了一封苏杰的来信，信里言辞亲密，明显是一封情书。他大发雷霆，威胁李子桐立刻断绝联系，不然他很难保证那个男人的生命安全。李子桐被迫同意了。
可眼下那个叫苏杰的男人居然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片场。
江浩感觉脑子里的连接线绷断了。那女人骗了自己。明明答应过要断绝关系的。自己为她做了那么多，把她从受欺凌的绝境中拯救了出来，可她眼里却只有那个男人。
她现在是全国知名的新锐导演了，能取得这么高的成就，完全是因为自己帮她铺平了道路，把收养的机会让给了她，帮她清除了拖累前行的累赘，可她却完全不感恩。
怒火中烧之下，江浩实施了一次极为冒险的犯罪计划，在众目睽睽之下盗走了“拂晓明星”。事后他乔装打扮，伪装成记者，想找个机会除掉苏杰。可聊天中发现，原来李子桐真的遵守约定了，那两人已经多年没见过面，苏杰出现在片场完全是因为业务上的机缘巧合。
得知真相的他大喜过望，心中重新燃起的占有欲再也无法抑制了。他私下联系李子桐，但她始终拒绝见面。
江浩敏锐的感觉到了她的态度产生了些许变化，比原先更加冰冷决绝了。他猜到了原因是什么，看来必须解决问题的根源了。
为李天赐的遗体举办葬礼的那天晚上，他潜入李家老宅，想一劳永逸地除掉苏杰。但他没料到那晚李开毅也在。也没料到主卧室的门没关，李开毅一直没敢睡，一直心惊肉跳地聆听着屋里的每一个细微动静。他刚进屋就撞上了李开毅，只好杀人灭口。事后，他用原本打算运用在苏杰身上的手法伪装好了现场，在天亮前仓皇逃离。
案发后李子桐果然被拘留了。他知道警方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她是凶手，过段时间肯定会释放她。他觉得李子桐出来后，肯定会被他的凶残的杀人手法和天衣无缝的嫁祸技巧所震慑，再度回到多年前言听计从的状态。
可没想到先等到的是苏杰的电话。那个男人说自己搞清楚了案件真相，江浩完全不信，但这是一个下手的好机会。于是他再度伪装成记者上门采访，哪知道居然中了陷阱，被困在了密室里。
他无数次撞门，直到筋疲力尽倒在地上。经历过多年的大风大浪，居然在阴沟里翻了船。虽然苏杰并没搞清楚真相背后的真相，可一旦警方赶来，他的真实身份肯定瞒不住了。一招算错，满盘皆输。
万念俱灰之际，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你在里面吗？”
他赶忙求救，李子桐让他压低声音。随后，门外传来了挪动家具的声音。
“等下听我安排，你一定能逃脱。”李子桐隔着门说道。
他连连点头，内心充满了喜悦。这么多年来的努力没有白费，她终究是站在自己这边的。门开了，光与影扑拥而来。他自由了，他不再受到束缚，可以前往她所在的地方。
大地奏响华美的乐章。他又一次踩在银色的铁轨上，向着星空奔跑。
可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已踏上末路。

第52章
在婚礼现场，我和李子桐的对话已进入尾声。
确认了那个失踪的保安是李天赐，我就确定了真相的大致面貌，剩下的细节也不必多问了。
江浩肯定是李子桐放走的。我绞尽脑汁也解不开的最后的密室谜题，其实不过是个简单的障眼法。李子桐放他出来，两人重新堆好门前的家具。接着江浩躲入其他房间，由李子桐告诉我屋里没人。我见堵门的家具没动，自然会绕到窗外查看主卧的情况。此时江浩就光明正大地从敞开的大门逃走了。
“不报警吗？”李子桐问。
我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找回了些许说话的力气，“我想最后确认三个问题——你有杀害或协助杀害李开毅吗？”
“我没有杀他的理由吧。”
“你有杀害或协助杀害李学强吗？”
她久久地闭目合眼，仿佛在内心深处反刍我的回答。我不由得心惊胆战，生怕她说出肯定的回答。
“我早在心里活剐了他一千次一万次了，”她终于睁开眼睛，“可惜现实中没有动手的勇气和机会。”
我松了一口气，“你有杀害或协助杀害徐兰吗？”
“你觉得我会那么做吗？”
“你不会。”我终于放心了，揉了揉脸，企图恢复正常的表情，“是我的错，不应该问你那些问题的。尤其是在今天这种重要日子里。有任何事情都明天再说吧，我们先忙婚礼的事。”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了，外面的人再也按捺不住了。我想起身开门，但李子桐依旧一动不动。
“还是取消婚礼吧，我杀了人。”她说。
“不可能的……”我停下脚步。理智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感情竭力否认。
“你应该猜到了吧，那人是我杀的。”
“可你没有杀人动机……”
“动机很充足啊。”她木然望着镜中的我，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早就恨极了他。你把他困在密室的那一天，我终于补齐了碎片，了解到真相全貌。我的弟弟是死在他手上的。杀我母亲时，他居然骗我参
与计划。那时我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情——非亲手杀了他不可。”
“可你被绑架的那天，电话是江浩打过来的啊，在船上我也听到了他的声音。说话的语气自然连贯，不可能是伪造的！”我拼命寻找否认的理由。
“那是因为他很蠢。我在他面前假哭了一场，说自己可能还是喜欢他的，同时又很怕他。但真发现他被困在密室里，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要救他。那个白痴居然真的欢天喜地地相信了。我顺势求他帮个忙，他当即答应了。”
“你求他绑架自己？”
她抬起右手，像是在观察伤口，又像在检查美甲的颜色，“没错。那时你看破了他的伪装，他已是惊弓之鸟，打算尽快偷渡出国。我求他先配合我演出一场绑架戏。“录像带杀人案”在网络上热度太高了，警方永远不会放弃追查。等刑侦技术升级换代，背后的真相会被渐渐发掘出来。可李天赐已死，他又出国了，到时候一定程度上是帮凶的我说不定会含冤入狱。所以，我需要演出一起绑架案，在警方心中树立起一位男性真凶的形象，同时让自己彻底摆脱嫌疑人的身份。”
“可他为什么要帮你呢，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啊？”
“谁知道呢，也许是想感动我，或是自我感动吧。从游览船上跳江前，他还特意摆出了一个自以为帅气的道别背影，约我以后出国见他。下一秒我就用刀捅穿了他的肾脏，真想把他落水前的那一脸震惊和绝望拍下来反复回味啊，可惜时间条件不允许。”
“可我们在水底经历的那一场生离死别……只是你编出的一场戏而已？”
“当然。仓底的救生圈都是我提前准备好的，充了纯氧。我也事先在泳池练习过，不然怎么可能能撑那么久等到救援。”她用没有丝毫迷茫的声音平静地说，“我导演过五部影视作品了，可有时觉得游船上的那出戏才是编得最精彩的。”
“我不信……”
她终于转过脸来。苍白的面孔上没有喜爱和憎恨，没有困惑。我膝盖发软，需要扶着墙才能站稳。
“别傻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也是计划的一部分。绑架戏需要一个奋不顾身来救我，事后又能向警方证明一切真实可信的角色，我这才选上了你。别当真被我的演技骗了啊，如果不是有心理阴影，我本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演员。还记得我在水下说的遗言吗？那段台词我本没准备说的那么煽情。为了配合你的情绪，我临场发挥得不错吧？”
敲门声再度响起，更加急促了。我不可遏制地抓起手边的重物，对着门砸去，“别吵了！”
门外的人却丝毫没被吓退，“警察，请你们开门。”
我和李子桐都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面面相觑。她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苍白之色。
“你来之前报了警？”她问。
我连连摇头否认。
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两名警察封锁了室内的要道，随后一名女警走入屋内，我认出她是曾经接触过几次的许文静。
她对我们说道，“很抱歉在这个时点打扰你们。李小姐被绑架的那起案子，我们又发现了新的线索，想请你配合调查。”
“那起绑架是我自导自演的，人也是我杀的。”李子桐说。
“等等，你这是认罪了？”许文静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没错，我都认了。整件事都是我策划的，与我的未婚夫无关。”
许文静惊诧地望着我，“你是什么时候得知真相的？”
“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调查卷宗……”
“原来如此。”许文静点点头，“你的父亲努力调查到了最后啊。”
女警说的话，我听在耳朵里，但几乎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感觉自己的大脑从刚才开始就停止了正常运作。
警方就地开展了问话，很明显是为了确认事实，固化证据。但我当时完全搞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所有人的嘴唇在动。
“你为什么要把‘拂晓明星’留在受害人身上，那样不是容易暴露吗？”许文静问。
“他护得太严了，我没抢下来。”李子桐回答，“不过他也因此跌入江里了。”
“真是鸟为食亡啊。”许文静感叹，“你不怕尸体最后被发现吗？”
“我事先研究过那一带的水文，还特意选了大雨涨潮的日子。以为尸体肯定会被湍急的江流直接带去海里的，结果……”她抬起头，深呼吸一声，“这就是所谓的人算不如天算吧。”
“两年前，有人用李天赐的证件在城关市寄存了一个行李箱，你知道这件事吗？”
李子桐摇摇头。
“行李箱里除了血迹，还有一封委托书。委托书上有你的签名。”
“我明白了，你们是靠那东西察觉真相的。”
许文静没有回答。
门再度被推开了，一名男警察挤了进来，“许队，请你出来一下。”
许文静皱起眉头，“你不是负责盯住正门的吗，怎么擅离职守？”
“外面的形势有点控制不住了。”男警察慌慌张张地扶正帽子，“来了七八家媒体，长枪短炮的。围观的群众也聚集起来，都挤到马路对面了。”
“让酒店直接把正门关了，反正今晚的婚礼也办不成了。”许文静说，“再打电话给局里要他们增援人手，疏散群众。”
安排完工作后，许文静挠了挠头发，“真是的，媒体那帮人到底是从哪里获取消息的，来得这么快……也是，我都忘了，你确实是个明星人物，婚礼上安排一些媒体采访很正常。总之，先跟我们去一趟局里吧，从侧门走。”
李子桐顺从地跟着他们离开了。
警方离开后，原本挤在门外的亲戚朋友们一股脑地都涌进了房间，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茫然发呆。
我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和她一起落入湖中的那晚。夜空的月影白得耀眼。
月亮看似皎洁明亮，其实不过是一轮孤悬于夜空的冰冷岩石。那里没有空气，也没有风，只有一望无际的真空地带。真空保留不了记忆，谁都无法理解月亮，谁也无法读取月亮的心。
有人拧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很大，强行拽我起身。
“还愣着干什么？”高阳大声问我。
我们逆流而上般地穿过人群。一出化妆间，他干脆拉着我狂奔起来。我猜大家的头脑已经一团混乱了，好些人都追了过来。
右侧的另一间婚礼厅今晚没租出去，空荡荡的。高阳拉我跑了进去，关上大门，抄起一根笤帚插入两个门把手之间。
“从那走。”他指了指大厅对面的侧门，“我看过消防地图了，出了那个门，沿走廊一直向前就是侧门。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追过去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结束了。”瞎跑了一通，我的头脑多少恢复了正常，能说出话来了。
“白痴啊你！我不知道那帮警察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但今晚是她的婚礼啊，你就放任警察带她走？”
“她是自愿跟去的。”
“有什么区别吗？”
“够了。求你这样的局外人别瞎掺和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真实的她有多么冷酷。在她的眼里，我只是一枚棋子，什么都算不上好吗？”
“啊，对啊，我是局外人，什么都不懂。”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我和她唯一的联系，就是初中毕业那年告白过，结果被干干净净地拒绝了。她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很好笑吧，你这个混蛋。”
门外的人开始硬撞了，笤帚的竹竿顿时裂了一条缝。高阳冲了过去，用肩膀顶住了门。
“你相信她吗？”他吼道。
我低头沉默。
“你不相信她吗？”他再度吼道。
我抬起头。
“快去追啊！”他全力抵住房门。
我踉踉跄跄地穿过空荡荡的婚礼厅。有人在我耳畔轻轻述说着什么，用那羞涩、欢快又蕴含着无尽悲伤的声音：
“这就是我想说的全部。”列车驶过，汽笛长鸣。
“要永远永远在一起哦。”海鸥在爱琴海的天空中高歌。
“带上有我的记忆，好好活下去。”反复来往于水底和水面求救，我陷入昏厥。李子桐从救生圈的气囊里吸吮出氧
气，传递过来。
双腿的力气恢复了，我越跑越快，终于在酒店侧门追上了警方一行人。
侧门外是一条小巷，停了两辆警车。前一辆已经启程。我闯入胡同口，无视死活地堵住前车，尖锐的刹车声传来。
“等一下……求你们了，等一下。”我张开双臂堵在车头前，“让我们先把婚礼办完吧。”
许文静坐在前车的副驾驶座上。她推门出来，挤在其他警察前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妨碍公务罪要判几年吗？”
“很清楚得知道。”
女警盯着我的眼睛，目光公事公办般无情，我毫不迟疑地回瞪过去。少顷，她绷紧的脸皮松弛了，笑了笑，与其他人商量道，“要不通融一下，让他们办完婚礼算了。”
“许姐，这不合规定吧？”贴着李子桐站着，手上盖着一件外套的女警皱眉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我们真把穿婚纱的新娘用手铐带回去，隔天全国媒体不得炸开了锅？”
“可万一人跑了……”
“把酒店的出入口全关上。我们的人手足够把控整家酒店了。如果真出了岔子，我负全责。”
其他人尚在犹豫，李子桐抢在他们之前发表了反对意见，“别开玩笑了，我把一切都交代了，就是为了逃避这场闹剧般的婚礼。请你们按规章制度办事好吗？”
她想钻入警车后座，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的心意我都懂，可如果我今晚放你走了，我真的会后悔一辈子的。”
“你会怎么想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她头也不回，奋力挣脱。
“你说得对，无法当演员真是太可惜了，你的演技确实出类拔萃。”我握住她的手腕不放。
她狠狠地跺脚，白裙下传来高跟鞋鞋跟断裂的声音。我伸手揽住她的腰。恢复平衡后，她迅速推开我，踉踉跄跄地远离了好几步。
把她抱在怀里的一瞬间，我看到原本精致的新娘妆容彻底花掉了。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她的声音始终冷静，没有一丝颤抖，也听不出掺有感情的杂质。
“只要你回过头，看着我的眼睛，重复一遍刚才的话，我就相信你。再也不纠缠了。”
她没有回答，脖颈像冻僵了似的一动不动。
“我这个人不是很聪明。从小到大不知道被你骗了多少次。但这次我学乖了，学聪明了……”我想开个玩笑，却不得不竭力隐藏哭腔，“你骗不过我了。”
我听到了微微的啜泣声。
婚礼进行到戴戒指的环节，迫不得已卡住了。李子桐哭得实在太厉害了。
“新娘喜极而泣，让我们举杯为这对新人祝福吧！”一心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延迟了三小时的婚礼的主持人敷衍道。
我从他的手中抢下话筒，迫使全场的掌声戛然而止。
李子桐把头埋在我胸前，抱紧，尖锐的指甲死命地掐入我的臂膀不放。她久久地哭着，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才是最合理的，即使思索至逻辑的尽头、宇宙的奇点也无法得出解答。只能久久地用手指梳理着她柔顺的长发，摩挲她的背脊。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哭，也是最后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