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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小月
作者：耳东兔子
内容简介
 1、高考结束，李映桥和俞津杨分赴南北求学，双双放下狠话：不闯出名堂誓不还乡。 一晃十年过去，两人铩羽而归，在老家的理发店里重逢。李映桥看着昔日的宿敌朋友，正在给自己那颗狗啃似的脑袋维权。她忍不住好奇，凑近细听他的控诉，正要乐呢 对方察觉，瞥她一眼，转头又加一句： 还让我偶像看见了。 赔点钱吧。 李映桥：？ 2、友人问俞津杨：你和李映桥算什么？ 俞津杨坦荡道：普通朋友啊，还能是什么。 友人隔几天又问李映桥：你俩从小这么青梅抓马，就没点别的？ 李映桥答得更坦荡荡：能有什么，就路人甲乙丙丁啊。 俞津杨没觉得有问题。 只是晚上洗澡洗一半停水，他顶着满头泡沫等水时，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 甲乙丙丁。 他排第几？ 青梅竹马/久别重逢/祖辈抓马/宿敌 坦克蝴蝶vs人夫竹马 注：坦克蝴蝶出自蝴蝶与坦克可以并存于一个女人身上简媜 阅读提示： 慢热、平淡、小镇日常、微群像。主角不完美，无任何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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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一九八二年的夏天，一只小木马的横空出世，彻底改变了一座城市的命运。同年，邓丽君十二年前发行的《小木马》突然风靡一时，响彻丰潭县的大街小巷。
俞人杰那年八岁，骑着一台崭新的二八大杠，脚下踏板蹬得飞快，“叮零零”的铃铛声淹没在邓丽君潺潺溪流般的歌声里。
他沿着蒸汽腾腾的麻石路面，一路畅行无阻地骑回家门口。直到放下脚撑，才注意到车篓子里挂着几张蔫黄、污七八糟的烂南瓜叶子，他往后看，果然车后轮也未能幸免。
俞人杰知道是谁干的，换做平时他准杀回去。但他家门口今天大摇大摆地停着一辆四轮汽车，显见有客上门。他快速把南瓜叶拾掇干净，扔门口喂大黄，然后迫不及待冲回家。
“奶奶！爸！妈！我回来了！我学会游泳了！”
俞人杰一进屋就高声嚷嚷，眼睛忍不住四处环顾，果然瞥到堂屋内有几张生脸。
对方也只用余光轻描淡写地从他身上一扫而过：“这你孩子？”
多年后，直到俞人杰终于熬成大爹后，他才顿悟这四个字的言外之意。
因为人家真心恭维他时，说的是：“这你孩子啊？长真不错啊。听说刚拿了个什么大赛的冠军？好福气啊，俞老板。”
俞人杰当时一边强调着“就一个小破比赛，不重要”，一边在心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这你孩子”是这么用的。
他爹俞师傅略难为情地点点头，而后眼风凌厉地示意他先进里屋。在俞人杰的印象中，父亲在镇上做了半辈子有口皆碑的木工，找他的也都默认他的规矩，不说处处得人尊敬，但也很少出现这么承颜候色的时候。
他察觉到对面这些人来头不小，于是一步三回头地慢慢挪进里屋，正巧看见奶奶俞婉娟女士坐在灶台角落默默抽篾丝。
那年奶奶很年轻，其实刚到六十，在那个年代似乎是一只脚踏进棺材板，但婉娟女士一顿还得两碗饭。子女们觉得她吃得太多，于是商量着各家轮养，这月轮到俞师傅家。
他悄悄走过去，准备吓她一下，却被母亲从后面拍了一掌。
她端着盘水果，狠狠刨他一眼，压着嗓子小声数落他：“是不是又偷摸游泳去了？也不怕淹死你！自行车是不是你骑走了？你爹刚刚找车找不到，耽误他出工，你等着挨削！”
奶奶也回过头，用两根食指比划出老长一段空间距离恐吓他说：“这么长，这么窄，我刚刚看他亲手做的。”
俞师傅最早是做篾席的，手艺并不比木工差，而且做工日益精湛，篾丝越扒越窄、越劈越长，打人也越来越痛。
俞人杰怕得要死，正准备从后门溜。此时，堂屋里的客人已经行容整齐，喝完茶杯里的水，和父亲告别，郑重道：“俞师傅，希望您能再好好考虑一下。事出突然，我们本也不想坏了您的规矩。”
“我也不瞒你了。我后面一个月的工期都排满了，你要的那东西我以前没见过，真要做我也得研究一阵子，但你们要的太赶，真做出来也是糙活儿，我不想砸自己牌子。”俞师傅说。
对方见他父亲态度坚决，知道是个油盐不进的愣头青，也不再多费口舌。
“真不干啊？”母亲有些遗憾地把刚切的果盘收起来，“这笔钱可抵你好几个工了，他们可真有钱啊，给小孩子定个玩具花这么老多钱，光定金就给这么多粮票。”
“你懂什么。”
女人不再说话，默默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冷炙。
母亲多数时候是逆来顺受的，于是他成了这个家里的“反贼”。
俞婉娟女士是他的保护伞。他爹真要揍他的时候，躲到老太太身后，他爹也不敢太过造次。
这个时候他又不得不承认，棍棒底下确实出孝子。
听说当年爷爷打他们打得更狠，很多时候，他又羡慕起妹妹，因为这套家法不打女孩。
妹妹却和他讲说，她可以挨打，她只要公平。
一碗水端平这件事，搁哪朝哪代都没人能在这件事上统一度量衡。俞人杰神经粗，打小还爱往老爷子枪口上撞。但老爷子却又最偏心他，也不知道偏在哪，老爷子自己恐怕都难说个子丑寅卯。俞人杰只确认一点，他反正不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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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人杰结结实实挨了顿揍，皮开肉绽地趴在父亲编织的篾席上做了个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当爹，当大爹，当十个孩子的爹。只有当了爹，就可以肆无忌惮打人。
然而，次日一早，他被院子里穿透力极强的哭声惊醒。
大黄死了。俞师傅发现时，给它灌肥皂水催吐为时已晚。
弟弟妹妹们崩溃大哭，母亲也在一旁默默抹着眼泪，“一定是那群人，他们上次就想来捞过大黄，被你爹发现了。”
俞人杰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二话不说从门口捞过一根铁棍就冲了出去，被眼疾手快的俞师傅一把拎着衣领捞回来，“你还嫌不够乱是不是？你找谁拼命去？你拼得过那帮吃狗肉的？！”
俞人杰闷不吭声地试图甩开他爹的桎梏，发现挣脱不开。
他那时就像小鸡一样被他父亲拎在手中，最后实在憋不住，脸红脖子粗地吼出来：“不是他们！是李武声他们！”
他爹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俞人杰这才将南瓜藤的事情和盘托出，俞师傅也回过味来，如果是那帮吃狗肉的，怎么可能还会把大黄留给他们。
“我要宰了他们几个！”
俞人杰有些歇斯底里，作势再次要冲出去。
这次俞师傅松了手，弟弟妹妹们怕他冲动惹事死死扒着门，直到他们父亲说：“你如果解决问题永远只知道用拳头，就去吧。”
俞人杰好笑又不太理解，平时打他们倒没省劲儿，需要他挥鞭的时候却告诉他们，解决问题不能用拳头。李家不就是仗着兄弟多，在镇上横行霸道。
不等俞家上门算账，李家的人倒是率先找上门。为首的是李家小儿子李武声，冲进门一脚把俞师傅平日里舍不得骑的二八大杠给踹了个两脚朝天，俩车轱辘转成电风扇，吹得婉娟女士心凉凉。
她听见动静，出来一看刚要喊造孽哦，就瞧见李武声正板着脸问小妹：“你哥呢！”
有大黄这么个事儿梗着，小妹是个硬骨头，半字不想和他们说。没想到，小弟却忍不住蹦出来炫耀说：“哥哥出去‘捞船金’了。”
那时候水性好的人可以抓着船锚，跟着船通过丰潭江水流最湍急的一个险滩。如果运气好的话，能捡到些宝贝，去换点粮票添补家用。但运气不好的话，也可能会把命搭上。一般家里长辈是不让孩子出去“捞船金”的。
婉娟女士一听，等李家那群小子一走，也火急火燎地往河边去捞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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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人杰今天在水里扑棱半天没什么收获，一上岸就瞧见李武声站在岸边等他，还拿着他的衣服鞋子。新仇旧账一合计，他也二话不说冲上去迎面一脚就把人踹翻。
冲动是魔鬼，很快他就因为寡不敌众，被李家几个兄弟按在地上摩擦。
俞人杰的脸皮贴着地皮，感觉自己要被榨出一层油来，李武声却说出一个让他很痛快的消息——
原来父亲又接下那天那人的单子，原先那活儿他们拒绝后，对方又找到李家的木工师傅。只是没想到，俞师傅又因为大黄的去世，打了个回马枪。
他被李武声趾高气昂地踩在脚底下，雨点般的拳脚落在他身上，最后李武声将扎着几枚洋钉的鞋跟在他胸口上狠狠地左右碾几下，直到血迹渗满他的鞋底才算作罢，临走时还丢下一句：“你爹要再敢抢我爹的活，下次我就打断你的腿。”
奶奶赶到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俞人杰被人碾在地上的脸挂了彩，左脸肿得仿佛腌着酱菜，右脸活脱脱是个破了皮的紫甘蓝。
她顿时气血沸腾，抄起邻居家新斫的尖木棍，在一众惊愕的目光中，生生将李武声串在棍子上。
李武声在医院躺了个把月，刚要找人算账，偏巧那个开着四轮汽车的家伙，在广东木玩展销会上，意外拿下一批木头玩具订单。从此迎来了丰潭的木玩经济时代，甚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走俏海外。
那年，镇上陆陆续续富了不少人，万元户激增。整个镇的木工都忙着做木玩生意，两家的恩怨暂时搁下，也没能顾上和彼此扯脚皮。
俞人杰自此把自己和俞婉娟女士绑在了一条绳上，甚至还大言不惭地对他爹放出话说：“奶奶以后我罩着。谁找她麻烦，我削谁。”
老爷子反手照他脑门狠狠捶了一记：“混账玩意！把我妈头上的抹布拿开！”
俞人杰就是这么个没头没脑的莽夫。
直到二十三岁那年，金融风暴席卷亚洲，外汇交易所接二连三地发布破产公告，东南亚出口受限，镇上的木制玩具厂以秋风扫落叶的速度，一家家纷纷开始落牌。
镇上的年轻人也候鸟迁徙似的全都涌向两广，连李家兄弟几个都连夜扒上绿皮火车。
俞人杰这个草莽蠢蠢欲动，也说要单枪匹马地出去闯一闯。
老爷子很敏锐：“去哪儿？”
俞人杰：“海南。”
老爷子反手又是照着他脑门狠狠锤了一记：“败家玩意！度假是吧！”
俞师傅把他的存折都没收，就买了一张去程的票把人给扔上火车。
就在那趟慢慢悠悠的绿皮小火车上，俞人杰遇见了唐湘女士，两人对面坐着，车窗外的麦田一望无垠，连眼前女人的五官都显得格外工整挺阔。俞人杰几乎瞬间确认，这就是自己喜欢的理想型，他喜欢这种大气又能侃侃而谈的女人。
两人是老乡，唐湘是丰潭县城人，性格乐天开朗，火车还没出站，竟直接告诉他自己是去海南工作——在国内的首家五星级度假酒店任职大堂副理。下了火车，两人火速坠入爱河，俞人杰竟也收起从前莽撞的性子，开始装起斯文败类。
在唐湘的帮助下，他找到一份大堂行李员的工作，刚要大展拳脚，突来噩耗：奶奶在丰潭县城出了车祸。
俞人杰当时五雷轰顶，那是他第一次面临亲人离世。他这个挤牙膏都漏不掉一滴的性子，第一次咬牙买了张全价机票飞回省城。在飞机上就翻江倒海地哭一通，转长途客车时又抱着售票大叔的胳膊哭一路。
算命说老太太命硬，天煞孤星，没那么容易死。果不其然，半月后俞婉娟病情奇迹般好转，没几天就出院。
俞人杰终于知道这就是吃两碗饭和吃一碗饭的区别。原本想等奶奶出院再回海南找唐湘，却没想到中途又赶上二叔的丧事，奶奶前脚一出院，后脚他二叔就在别人家做工时意外摔死了。
镇上谣言四起，说俞婉娟真是天煞孤星。老太太自己是不介意别人怎么编排她，乐呵呵地数着年岁过。
但俞人杰这二踢脚脾气是一点就炸，知道是谁造他奶奶的谣，立马抄起家伙什儿就往李家冲。等他一脚把李家的大门踹开，门栓都被踹飞，他来这就没哪次是敲过门，从来都是一脚踹进来。
只是这次不巧，李武声的大姐在家，李家的大女儿——那个常年在外跑货的卡车司机。
李大姐平日里都在省外跑长途货车，很少回镇上。李家又是那么个风气，俞人杰不认为她能做得了李武声的主。谁料，不等他开口，这李大姐二话不说撸起袖子，转身“啪啪”甩了李武声清脆的两巴掌。
俞人杰更没想到李武声就跟个鹌鹑似的缩着，屁都不敢放一个。正当他不由得要对这位李大姐另眼相看时，李大姐又毫不犹豫地扭头给了他一巴掌。
俞人杰：“……”
俩都老实了，站在门里门外，彼此捂着脸大眼瞪小眼，直到李大姐冷着脸发话：“滚回家去，改天我带他上门给你奶奶道歉。”
俞人杰真就跟上了发条似的，拖着步子将信将疑地往回走。他揉着火辣辣的腮帮子边走还边琢磨，这李家难得还有这么讲道理的人。
俞人杰回到海南已是三个月后。他刚丢下行李一刻不停地跑去找唐湘，结果唐湘不仅搬了家，还交往了一个高大没他俊的新男友，俞人杰这次又哭着上了飞机。
自此这段海南之恋成了他的刻骨铭心，哪儿也不肯去，老老实实留在家里挖野菜。
镇上的人都议论纷纷，说这个恋爱脑以后是完蛋了。
直到二零零三年，唐湘领着个五岁小孩上门，不等他认出人来，唐女士就把那个正在吸果冻壳儿的小孩，跟个没人签收的快递似的，往他面前一推：
“阿杨，叫爸爸。”
俞人杰目光偷瞄那小孩好几次，上下左右、经纬纵横，立马在心中有了判断：
很好，这个也完蛋，这个连果冻都吸喜之郎的水晶之恋。

第一章
李映桥从小就觉得隔壁那个俞叔叔脑子是有点问题。最大的一个问题，是他的名字。
终于有一天，她老远看见俞叔叔的身影朝着自己家的杂货铺过来，这家伙还挺高的，但他儿子俞喵喵看起来是个基因突变的矮脚猫，模样是长得很像他和唐湘阿姨。
唐湘阿姨也是个时装Model的身高，至少有一米七五，然而俞喵喵现在还没她高。李映桥觉得他很像一只拿破仑，矮脚那款。
俞人杰前脚刚迈进门槛，后脚还准备拔的时候，乍一眼瞥见李映桥扎着两个羊角辫，半个身子扒在玻璃柜台上，直勾勾地看着他走进来，俞人杰对小孩这种可以称之为求知若渴的目光别提多熟悉。唐湘说附近小孩都夸他名字炫酷。
果不其然，都不等他走近，这小破孩就像只发现巨型松果的小松鼠，翘着脑袋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叔叔，你真叫‘愚人节’啊？”
俞人杰这几年经过这里，看着李映桥一点点长到和柜台齐高，熟络地给大人拿烟、找钱，没见她出过一次错，显然从小跟着大人学做生意经，还学得有模有样。
他对这种小人精表示敬谢不敏，而且这家杂货铺还是李家大姐李姝莉开的。
他们两家纠缠二十余年的恩怨，那都已经是连着皮肉筋骨的沉疴痼疾。对他来说，李武声或者说整个李家好像变成他膝关节内侧的副韧带，也就是俗称的膝跳反射，除了证明他还能喘气之外，没什么意义。
镇上拆迁后，他们俩家也都搬到这里，地势偏僻，本来俞人杰还图个清净，结果这块地去年已经规划成一个自然风景区，叫小画城。跟老婆饼里没老婆一样，小画城里也没有画，他怀疑认字的都没几个，全是一堆叽叽喳喳的小破孩，不是都计划生育了吗？计划到哪去了。
他也多余和小屁孩解释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要不是烟瘾犯了，换作平时他宁可多走两条街去景区外面买。在这花钱，那真是爷爷给孙子上香，倒反天罡。
俞人杰没搭理她，还本着让他们能少挣点就少挣点的心态，甩出五块钱：“给我一包最便宜的。”
李映桥看他做作又抠搜在那挑半天，好像每张钱上都写了名字，比她找试卷还费劲，最后抽出一张钱包里面额最小的。
于是她大声告诉他说：“叔叔！我们卖的每包烟的毛利是一样的，便宜和贵的都没区别。你可以拿你想抽的。”
“真的？你妈告诉你的？”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脸马上就问。
“对啊，这个是烟草局明文规定的，也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呀。”李映桥郑重其事地点头说。
俞人杰一琢磨，六七岁的小屁孩应该还编不出这么专业的谎言，于是又把五块钱放回钱包里，从善如流地跟她要了一包平时抽的黑利。
李映桥手脚很麻利，立马从货柜上将最后一包黑色利群拿下来，人站在柜台的小矮凳上，把烟递过去的时候，犹豫片刻，还是没放过他：“叔叔，你真的叫‘愚人节’啊？”
俞人杰：“……”
虽然听起来发音一模一样，但他知道她问的肯定是那个节日，小孩就对这个好奇。刻不容缓，他拿上烟拔腿就走，扔下一句：“愚你大爷啊，谁过洋节。”
李映桥没有生气，反正她没大爷。但她确定这叔是真好骗。
烟的毛利本来就不高。她第一次帮妈妈卖烟的时候就算过，妈妈说卖一条烟才能卖出一包烟的毛利，那么毛利率就是百分之十。她一句话就让今天多挣了九块五，明天的午饭倒是想让妈妈给她加个鸡腿，但怕妈妈手起刀落，宰的是她自己养的那只。
她有时候觉得妈妈好像格外冷漠，对世界上任何活物，她第一反应就是又不能吃，买来干什么。但有时候又觉得李姝莉女士真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女人。
李映桥晚上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满脑子思绪，一边百思不得其解一边无意识地踢着小腿“哐哐哐”蹬床板，被正在结算烟款的李姝莉听见，回头瞪她一眼，目光又转去货架上梭巡和盘点：“轻一点，别吵着隔壁奶奶。”
说完后，目光落在香烟货架上被清空的一格，“桥桥，今天有人来买黑利群？”
李映桥活像个小蜜蜂护卫队的队长，勤勤恳恳还随时待命，听到自己被点名，立马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冲着“顶头上司”重重点头：“嗯呐！”
她的小床夹在杂货铺的两个货架中间。白天收着放在仓库里，晚上才会拿出来支起来，不窄不宽，刚刚好填满整个货架的过道。有时候翻身动作大一点，木制的床板咯吱一声响，货架也会随之抖动，此时头顶就跟哆啦A梦的口袋倾斜似的，掉下来一包包的小零食。然后她会趁李姝莉女士不注意，悄悄藏一包到被窝里，等到李姝莉女士睡得沉沉的，她就躲在被窝里蹑手蹑脚地拆开一袋零食，当作这一天给自己奖励。
李姝莉疑惑：“谁啊，小画城今天来大老板了啊？”
那时的景区没什么客流量，外来人寥寥无几，住的也基本都是当年镇上拆迁过来的老熟人，老李家在镇上素有恶霸流氓的名声，连带着李姝莉开小卖部也受了影响，大家宁愿多走两步路去景区外面买也不愿在她这买。
李映桥如实说：“俞喵喵的爸爸。”
李姝莉没再接话，从柜子里拿出明天的早饭钱给李映桥，把剩下的现金和账本都锁在柜子里，然后准备去拉卷帘门。
李映桥刚接过钱，预感到李姝莉接下来的动作，眼前瞬间一亮。
随着“哗啦啦，哗啦啦”的卷帘门抖动声音响起，李映桥抓紧机会说出她焦虑一天的事：“明天老师让你去趟办公室。”
小画城很是寂静，一天分贝最大的时候大概就是妙嘉姥爷锻炼时跟吹号子似的放屁声，还有就是自家杂货铺拉卷帘门的声儿。她可算不准妙嘉姥爷什么时候放屁，但杂货铺的关门时间是她每天都能盯梢的，于是她憋整整一天，就等着李姝莉女士关卷帘门这个千钧一发的动作瞬间。
如果她没听见，就不能怪她没有说过咯。不过，她妈大多时候耳朵也背，比如刚刚她说明天早饭能不能涨个两块钱，她妈又没听见。
“你在学校又跟人打架了？”
不该灵的时候往往又很灵。
“没有，”李映桥从床上下来，把拖鞋当趿拉板儿，企图让她妈看见她脸上恨不得每个字都裱起来的诚挚表情，“是俞喵喵，他上课非要给我吃他的果冻，我说不吃不吃，那玩意谁吃，推搡的时候给他鼻子打出血了。”
“人还活着吧？”
李映桥想了想，说：“放学的时候还活着。”
李姝莉蹲着，思忖片刻后，一边娴熟地扣上卷帘门的地锁，一边又回头问：“你确定那个节日头是来买烟的？没说别的？”
李映桥确定地摇摇头，“没说别的。”
“那明天你给那个小节日带点咪咪虾条，两包够了。然后你俩握个手和好，让老师用相机拍个照给我。”
李映桥：“……”
“我没时间去学校，跟你们老师说，让他找俞人杰去，没事儿给小孩儿那么多钱干什么，”李姝莉这会儿已经在收拾白日里被顾客捡乱的货品，下最后通牒说，“还有，你俩要上课还这么闹，我找老师调开你俩座位了啊。”
俞人杰是县城里好几家玩具厂的大老板，这个胡老师虽然对孩子们一视同仁，对家长还是有些见风使舵，他不怎么为难俞喵喵的爸爸，只会老让她这个开杂货铺兼职开长途货车的妈妈跑学校。
李映桥发誓，再也不和俞喵喵这个脆脆鸡说话了。她回到自己的小床上，坐在床沿，荡着双腿问李姝莉：“妈妈，你是不是又要出去开大卡车了？这次去多久，那小姨会来陪我吗？生日之前，你总能回来吧？”
李姝莉离过两次婚，第二次离婚后她再也没结婚，加上李映桥马上到上学的年纪，就选择回到丰潭小画城开了个看着“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的杂货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去跑长途货车。
在那个年代，独身女人带着个孩子跑货车总归是不太方便。虽然在外人看来她性格爽利泼辣，可越是这样的性格，越吸睛。
李姝莉自己是不怕，倒是怕桥桥被人给盯上。那几年，人口贩卖也很猖獗。
李映桥显然和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自己也是个胆肥的，偏就爱跟李姝莉在外面跑长途货车过“颠沛流离”的日子，说就想跟她做“亡命天涯”的母女。
感动之余，也不妨碍李姝莉想把她的嘴缝起来。当了妈妈才知道，有时候和小孩天马行空地话说太多，不吃颗药很难入睡。她决定不回答女儿机关枪样的一连串问题，毕竟安定片一板要四块，还要托熟人才能开，于是敷衍地哄她说：“宝宝，快睡觉吧。”
李映桥见妈妈不理她，哼一声，以一条泥鳅钻进藕塘里的速度，立马倒头窜进自己的小被窝里，用被子蒙住自己，直到四周彻底陷入黑沉沉的阒寂里。
李姝莉佯装自己睡着了，故意放重呼吸声。直到某个角落里，或者确切说蒙着的被褥里，渐渐传来小心翼翼而又清脆的“嘎吱—嘎吱—”嚼薯片声。

第二章
俞津杨小名叫淼淼，有回他们全家去五台山给太奶奶祈福，下山的时候，他老爸碰见个算命瞎子。对方说他天生大汉命，他爸兴致盎然和对方攀谈两句后，才知道对方说的是干旱的旱，说俞津杨命里很缺水，没有水的话，容易长不高。
他爸这个说风就是冰雹霜电的性子，一口气给他加了六盆水。连带着名字里，也加了个“津”字。
只是成效一般，李映桥比他甚至还要高出半个头，不知道她吃什么长的，在那时的他看来，这姑娘又虎又莽，听李姝莉阿姨说，李映桥一顿要吃三碗饭。于是时常听她饭点就问隔壁邻居，有没有要孩子的，有人真说要，她又说想得美！
所以他妈时常怀疑李姝莉阿姨的精神状态，不光他妈，小画城大部分的大人都觉得李姝莉阿姨的精神状态过于“好”，而显得其他大人就有些死板，所以他们私底下时常议论李姝莉阿姨的两段婚姻。
大人议论大人从不避开孩子，就像孩子打架也不会找大人来帮衬。两个世界明明说着同样的话，中间却像横隔着雅鲁藏布大峡谷，成人间那些辛辣的秘密，好像随着经年累月的石化，永远沉在谷底，再随着孩子们的记忆慢慢褪色。
所以几乎整个小画城的小孩子都知道，李姝莉有个坐过牢的前夫，但却没有人知道，李映桥的父亲到底是不是坐过牢的那个，以至于李映桥的拳头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小画城所有人都叫她小坦克。
正如他爸爸所讲，小画城的孩子非常多，三不五时冒出一个，名字也都大差不差，所以大家一起玩玻璃弹珠或者跳房子的时候，就按名字组队——“子”字辈的常驻嘉宾有：子轩、子豪，“嘉”字辈多数是女孩们：妙嘉、诗嘉。
他和李映桥因为没能混进这些字辈里，只能被勉强归类为“木”字辈。
所以他俩总是被归在一组，但说实话，他不太愿意和她一组，这个女孩好胜心太强了！赢了，拉着他跳舞，输了骂他是猪，有时候急了还会抡圆胳膊给他背上不由分说地来一拳，给他背打乌青了，她还说：“喵喵，你该刮刮痧了，湿气太重了。”
唐湘女士第二天真带他去刮痧，刮完又嫌贵，让他以后觉得不舒服就让李映桥给他两拳，能省不少钱。
俞津杨：“……妈妈？”
他试图唤起母亲的良知。
但唐湘女士打从决定带他来找爸爸的那天起，就在徐徐开动的火车上，就给他发表过关于良知的重要讲话：“女人如果太有良知，一般苦得都是自己。虽然不绝对，但在妈妈狭隘的世界观来看，目前女人太有良知的，要么吃爱情的苦，要么吃家庭的苦。所以你想让妈妈苦吗？”
他猛一摇头，“当然不想。”
唐湘满意地点点头：“妈妈打听过了，爸爸还没结婚，这次带你回去找爸爸，如果他能接受你，妈妈就一个人回海南再打拼几年。以后你跟爸爸一起生活，他条件好，能让你安安稳稳到大学毕业。以后等你有出息了，再带着爸爸的钱来海南找我，当然你如果恨妈妈……”
当时还叫俞杨的他就这么一步步地被他亲爱的妈妈牵着走：“当然不会，我会好好学习的，等我大学毕业，我就带着爸爸所有的钱来找你。”
“你自己也先挣点再来。”
他猛猛点头：“好！我会挣钱养你的！”
话是这么讲，唐湘也舍不得儿子，看着对面自己的孩子，乖顺地坐在火车上，人还没桌板高，眼圈泛着红，泪水滚在眼底，就像小鱼池里慢慢蓄起水，还在太阳底下发着亮，眼神却倔强又懂事地盯着她。唐湘再硬的心肠忽然又软下去。
“你们当初为什么分开呀？”
小孩都好奇父母的爱情史，以及自己是怎么来的。只是妈妈从来不提爸爸，他也不敢问。
“一言难尽，”但唐湘还是决定告诉他，“你爸爸说要生十个，这谁听了不跑。”
“……”
“当然也还有一些别的原因，只是他们那个镇的人就这样，脑子里都是些迂腐的思想，‘香火精’，你懂吧？”
他显然似懂非懂。
唐湘当时是决定离开的，所以第一次跟儿子说了很多平时不会讲的话，那时的俞杨还不太理解，“我们的家乡是一片很干涸、很干涸的黄土地，你要记住，少听那里的大人说话，听了也别往心里去。但你自己要好好学习，多看书，会让你对世界有新的思考方式。”
谁料，妈妈还是在爸爸的死缠烂打下，决定陪他一起在丰潭长大。他有时候也挺佩服他爸，结婚前爷爷暗示他最好去做个亲子鉴定，爸爸平日里看着脑子不太好使的一个人，在关键时刻能铿锵有力地说：“不做，那是对唐湘的侮辱。我相信她，阿杨就是我的孩子。”
于是，他就这么从海南回到了本应在此长大的地方。在这里，他结识了坦克李映桥，认识了留守儿童高典，还有姥爷放屁声准时又响亮、宛如小画城集结号的郑妙嘉，以及各种“子”字辈的人。
爸爸会给他细数各家各户的长辈根底，主要还是强调他和谁不对付，好让他不要跟人家来往。他一听就听出来：“李叔叔这么坏，那李姝莉阿姨是一个怎样的人？”
俞人杰：“打巴掌很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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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俞津杨都觉得李映桥在家里应该被打得蛮惨的。因为她总是捂着脸来上课，上课时还总是发出“嘶嘶”的倒抽气声儿，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遮遮掩掩，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所以，晚上回到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妈妈讲，李映桥可能被家暴了，她这两天上课一直捂着脸。
“爷爷个腿的，”妈妈先是这么骂了句，“李姝莉怎么可以打孩子！”
他妈妈对家暴深恶痛绝，好几次爸爸拎着根爷爷祖传的篾丝找他茬的时候，妈妈反手抄起鸡毛掸子直接朝他爸飞过去，有时候也可能是拖鞋之类的，然后魄力十足地警告他爸：“俞人杰，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爸爸只能悻悻地收起东西，但是看着他的眼神满是不甘心。其实，他一直对他爸的行为有点迷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犯错了挨打他也认，但有时候纯找茬。直到某年暑假，有一部动画片火遍大江南北。他在李映桥家的杂货铺里，正蹲着看得津津有味，直到看见灰太狼那不甘心的熊样，突然一阵熟悉感涌上心头。唯一的区别，灰太狼的屁股打了补丁，俞人杰没打。
当天晚上，唐湘女士就去小画城的杂货铺刺探军情，很快回来和他讲：“李映桥是晚上躲被窝里吃薯片吃蛀牙了。”
俞津杨：“……”
俞津杨感觉天塌了。当着老师面都没少吃薯片，回家需要躲在被窝里吃薯片？
她可是坦克啊。
虽然他也不知道坦克这玩意儿具体是要干什么，只是听小画城的小孩都这么拥护她。
“对了，淼淼，你俩是不是打架了？我刚才去杂货铺才知道，李姝莉说你鼻子出血了，怎么没告诉妈妈呢？”唐湘蹲下来作势要看他的鼻子。
俞津杨哼一声说：“打输了有什么好说的。她的拳头简直堪比大铁锤，妈妈你敢信吗？李映桥一拳打过来，我以为老师关灯了。”
唐湘“啊”了声，恨不得掀开他的天灵盖看看，“没脑震荡吧？头晕不晕？这样，现在马上换件衣服，妈妈带你去医院拍个片。明天我得给你老师打个电话。”
俞津杨忙说：“电话别打了吧，我和她已经握手言和了。还拍了照片，徐老师说挂在教室的黑板上两周，以示惩戒。”
同学们已经笑了好几天，他俩最近上学只要一走进去，原本鸦雀无声的教室里瞬间哄堂大笑。搞得他现在都不敢太晚去，老早一个人坐在教室看书。
唐湘：“这有什么好笑的，儿子，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
俞津杨：“因为他们说，像诺基亚的开机广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看着唐湘的嘴脸：“……”
等到‘惩戒期’结束，他要去找老师拿底片，撕成碎片，然后让李映桥吃下去！
然而，他很快见识到自己和“坦克”的格局还是有点差距。
这天黄昏，小画城仍旧寂静，正值大人们的下班高峰期，陆陆续续响起自行车的电铃声，亦或是汽车轮子辚辚碾过麻石路面沉闷的声响。
杂货铺的卷帘门半拉着，里头没开灯，昏蒙的暮色光照在门口落下些残影，能照见玻璃展柜后蜷坐着个小小的身影。李姝莉还在外头跑长途，这几天夜晚都是小姨来陪她睡。这会儿小姨还没下班，李映桥放学就把杂货铺的门半开着，这样熟悉的邻居们如果想买东西自己会进来，景区内的游客问两句也就会离开。
李姝莉不在，李映桥这么点大是不敢擅作主张自己对外开张，怕收到假币。正是这会儿，徐老师坐在附近的馄饨店里酣畅淋漓地吃着大碗馄饨，他平日里骑进骑出的那台二八大杠，此刻正明晃晃地停在李映桥的杂货铺门口。这车那几年都没什么人骑，整个学校只有他爱骑二八大杠。
李映桥手很痒。
她想拔掉徐老师的气门芯，谁让他把照片挂在黑板上，让同学们嘲笑了好几天。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去，悄悄从半卷着的卷帘门里往外看，那台二八大杠的自行车后轮近在咫尺，她心里顿时一喜，嘿嘿。
徐老师，今天走着回家吧，好吗。
俞津杨刚准备去给太奶奶送晚饭，就碰巧撞见这猥琐的一幕，杂货铺的卷帘门下蛄蛹着一团可疑的“蛐蛐精”，卷帘门只开了三分之一，她整个人对折成缩在卷帘门缝里，辫子在门挡下一晃一晃，正呲牙咧嘴地伸手去拔徐老师的二八大杠的气门芯。果然是坦克的格局，永远不在内部找敌人，她永远要找难度最大的那个boss复仇。
下一秒，眼看就要拧完螺帽的李映桥感觉自己后脖颈被人提溜起来，整个人被一股神奇的力量从卷帘门的门缝里倒着给她拔出去，熟悉的嗓门炸雷一般从她耳边灌进来：“小破孩，这个月几次了？你自己说说，拔我几次气门芯了！手怎么这么痒！”
“……”
说实话，俞津杨也从来没见过这台二八大杠，打从他来这里的第一天起，他老爸就是一个每天不对着汽车后视镜搔首弄姿几分钟就无法出门的人。
李映桥正被他拎在手里，一边“叔叔叔叔”地巴巴叫着他。
俞人杰：“现在叫爹都没用，你跟我回家，拿打气筒，给我打个五十遍！看你下次手还痒不痒。”

第三章
小画城是拆二代的聚集地，拿着入不敷出的工资，住得都是自建小别墅。小画城后方有个小码头，丰潭江的支流从其奔涌而过，江岸居民多数将自建房改建成商铺，偶尔给游船上的乘客们抛售泡面烟酒和小虾米。有些是不屑这些蝇头小利，比如俞大老板，他手下经营着四五间玩具工厂忙得像头拉不完的驴，自然也顾不上门口这点三瓜俩枣。
他和李姝莉的铺面正好隔着一整条川明街，李姝莉在街头，他在街尾。李映桥有多皮他是知道的，尽管小破孩“叔叔叔叔”地叫了一路，他也没心软，本着是要好好替她改改这看见气门芯就想拔的毛病。
李映桥开始还扑腾着，后来被他这么不由分说地拎了一路，也彻底放弃，小脑瓜子认命般地耷拉着，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活像只偷小鱼干被逮了个正着的小猫，完全听凭俞人杰发落。
然后在俞大老板的一声令下，她立马抡圆胳膊铆着劲儿足足给他的后轮打了十分钟气，才气呼呼地说：“叔叔，可以了吧？”
李映桥其实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平日里最爱开着大奔招摇过市的俞叔叔，今天怎么会骑一台这么过时的二八大杠，她以为只有徐老师那么死板的人，才会骑这个车。
然而，十分钟还不够俞人杰抽支烟，他站在家门口的路灯下吞云吐雾，心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这让这个小皮猴打够一支烟的时间，刚要说顺便前轮也给叔叔补点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唐湘的声音：“俞人杰！”
唐湘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个小的，手上拿着刚拔完的蒜苗，看着路灯下一大一小，话赶话又催了句：“干什么你？”
俞人杰后脑勺被吼得跟揭开一层皮似的，透着丝丝凉意，怕唐湘误会他在家当不成大爹，在外面偷摸当，于是刚要说是这小破孩先拔我气门芯。李映桥立马先发制人地大声说道：“唐湘阿姨！俞叔叔说让我帮他打个气！他就给我五块钱！”
唐湘看着俞人杰：“那给钱啊，磨蹭什么。”
俞人杰：“…………”
俞人杰开始觉得他和李家所有人的八字上辈子都被大蒜酱腌入味了，这特么也太冲了。
很长一段时间，俞人杰都把李映桥列为整个小画城“第一猴精”以及“第一不好对付”，小时候就这样，长大简直不得了，三令五申让儿子离她远一点。
俞津杨一边趴在桌上写作业，一边用一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儿”的无奈口气对他老父亲说：“爸爸，我俩做同桌不可能一句话不说。再说，李映桥那个脾气，我不理她，她能揍到我理她为止。你能不能少招惹她，省得她第二天上课又来烦我。”
“下学期就换同桌了吧，再忍忍。你是个男子汉。”
“哼，干旱的旱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俞人杰本来都打算走出他的房间，转头又上下打量他一眼，“儿子，你今年的个子怎么好像又没长？你这身高还能和李映桥做同桌？我看她快高你一个头了。”
“所以她进国旗班了。”
“你想进吗？”
“不想。”
“放屁，”俞人杰又折回来，附身凑近他搁在桌沿的下巴，瞧着儿子的眼睛，毫不留情地戳破说，“你明明就很想。”
俞津杨不让瞧，笔尖在作业本上不知道划拉些什么，一察觉到有黑影覆下来，立马将脑袋扎进臂弯里，不给他爹研究的机会，声音嗡嗡，闷在桌板里：“说了不想就不想。”
俞人杰思索片刻，在他的军舰小床上坐下，厚颜无耻道：“我要不给你们校长打个电话……最近厂里新到了一批山毛榉，可以叫木工师傅打几百张桌椅——”
俞津杨瞪着一双大眼睛：“……”
“打什么桌椅，”唐湘进来搡着他的胳膊，给推出去，“别打扰儿子写作业，你干点正事吧行吗，你还嫌儿子在学校被人说得少了是吧？”
“他们这是嫉妒！他有我这么个帅老爹，还有钱，让别人说两下怎么了？”
“你自己挨两句都急眼，儿子脸皮比你薄多了。而且，国旗班条件这么硬，他站头排老师都嫌矮，你是把他架到火上烤啊！你能不能别老拿他和李映桥比长比短的——”
话音未落，俞津杨的房门“砰”一声关掉了。门外两人倏地停下看了眼，看着紧闭的房门又齐刷刷转过头去，唐湘仍瞪着他，放低声音道：“比什么身高啊，要不比比成绩呢？再不济，你自己和她爹比比呢？”
俞人杰：“你想让我去坐牢啊？”
唐湘：“……读过书吗？听不出来好赖话。我是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更何况还是你自己的儿子，他心里别提多烦你。”
俞人杰不当回事：“胡说八道，前两天卷子发下来都敞敞亮亮地写着‘人杰儿子’这四个字，这种待遇你就说小画城哪个爸爸有？”
唐湘一巴掌拍他脑门上：“你还敢提！那是因为你非要给他加个津字，他本来俞杨俩字都写不明白！他现在索性自己名字都不要了，”说着，唐湘掰着四根手指头边数边一字一顿说：“‘人杰儿子’——多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四个字啊。”
“……”
****
转眼，二零零七年，鸟巢、水立方等奥运场馆相继竣工，零八北京奥运已经进入分秒必争的备战状态。
这天放学，小画城大人们还没下班，嶙峋的山脊仿佛困在地根深处的巨兽露出的爪牙，也没能将夕阳抓下来。
李映桥听见下课铃一打响，立马将笔往桌板里一丢，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回家，那消失的速度简直堪比火箭发射，俞津杨前一秒还在春风化雨试图感化她，“老师今天让我盯你值日——”
后一秒座位上已经空空如也，一片落叶都没给他留下。
俞津杨：“……”
俞津杨简直难以忍受，千纸鹤，千纸鹤她不叠，值日，值日她又不勤快，学习，学习还是个倒数的。他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要跟她同桌两年。
徐老师没多久就被调到市里的学校，新来的班主任对他们不熟悉，征询家长们意见后也没有随意调换位置，尽管俞人杰脚都举上去了，新来的这位老师铁面无私，不吃他那套，尤其看到他的大奔后对他更是不屑一顾。
于是俞津杨就这样和李映桥同桌到四年级。至今他还是不能接受，就这样的人，还能进国旗班，还能每周一扛着鲜艳的国旗接受他们的注目礼！
自从进入画城小学以来，俞津杨在唐湘女士的谆谆教诲下，各方面都尽量让自己达到画城大人们眼中的“完美小孩”，除了身高是他的硬伤之外。他是班长兼职中队长，目前晋升的空间也就剩下大队长，不过这不在他本学期的计划内。唐湘女士也坚持认为还是成绩比较重要。
自从跟李映桥同桌，体育课用来测肺活量的千纸鹤她是懒得叠的，成绩更是顾头不顾腚，除了卷子上那俩名字写得漂亮之外，其他地方简直惨不忍睹。好几次老师都气得给她批语——“再拿卷子垫你的瓜子壳我叫你妈来！”
而且，还时不时和隔壁班的男生打架，天天给他这个班长惹事生非。到头来因为长得高，能和高典一起大摇大摆进国旗班，他作为中队长却只能站在主席台下面，瞻仰她作为护旗手的威风。完了回去还要端茶倒水借作业给她抄。
俞津杨愤愤咬牙，这次打定主意不再管她。
这时，高典回过头来：“坦克呢？”
俞津杨面无表情：“开走了。”
“……”
高典是留守儿童，父母在深圳打工，一年也就过年回来一趟。他平时和爷爷奶奶一起住在小画城，爷爷奶奶年纪大，不能来学校接他，都是他自己一个人背着书包过马路。学校就在小画城的对面，路并不远，高典个子很高，但显然基本上是拿智商换的，他一二年级过马路都让门卫大爷替他看着。这会儿也正愁呢：“淼淼，你太奶奶过生日，你给她写什么贺卡啊？”
“长命百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高典：“……”
“怎么了？”
高典：“假如这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他呢，今年九十九岁，哥哥叫东海，弟弟叫南山，俩都挂掉了。那他应该得到什么祝福？”
俞津杨：“……那就老老实实祝他健康长寿。”
高典抓耳挠腮：“那我奶奶会说我的学费白交了！”
“……咱俩上的一个学。”俞津杨小朋友爱莫能助地说。
***
李映桥几乎在一分钟内跑回家，学校到杂货铺的距离也就两三百米。对于李姝莉来说，她刚收拾完今天的仓库，听见学校的放学铃声打响，下一秒，桥桥就已经出现在家门口，铃声的余韵还在她耳边绕着呢，女儿已经坐在玻璃柜台里大口大口地啃上零食了。
李姝莉叹了口气，锁上仓库门说：“我真应该听你们体育老师的建议，送你去练个短跑什么的，这速度，老师布置作业你听清了吗？”
“没听。”李映桥嚼着咪咪虾条，如实说，“晚点问俞喵喵，他肯定记了，他恨不得连老师放个屁都揣兜里给他妈闻一闻。”
李姝莉没工夫搭理她：“我去买点菜，晚饭你舅舅过来。把收银的柜子锁锁牢，别让他看见。”
李映桥立马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昂首挺胸高声道：“收到！”
等李姝莉一出门，她才慢半拍地一弹自己的脑门猛然想起来，“今天要值日！完蛋！”
川明街的麻石路面蒸腾着暑气，傍晚时分的夕阳像锅底烧热过又冷却的热油，余温覆盖整条寂静的街道。学生们像一窝窝的蜂，从街面一波波成群结队的走过，李映桥估摸时间，探头探脑地看着对面马路即将涌过来人流。果然看见一颗格外熟悉的人头，她立马拿出准备好的一碗水和勺子，先狠狠在自己的侧脖颈上斜着剜了一勺，那片的皮下血管，瞬间爆开，划拉出一整片鲜艳的红砂。
啊？还真中暑了。
她如获大释，立马叫住正准备从她铺子门前绕过去的俞津杨，“喵！”
俞津杨当作听不见，显然不想和她交流。脑袋上还特意戴上前两天老爸从上海出差回来送他的一个当时很热门的头戴式耳机，他早上出门时老爸手忙脚乱塞他书包里。
如果李映桥话很多让他带上耳机不要和她说话，但是没有给他匹配任何MP3和随身听之类的音乐播放器，纯纯就是一个装饰耳机。他爸说，听音乐容易分散注意力，还有可能会导致耳聋，小孩子还是不要听太多，耳机的作用还是隔绝李映桥这个烦人精。
他白天上课没戴，放学这会儿决定戴上，怕路过杂货铺的时候被李映桥逮住。
但李映桥还是把他逮住了，连他没地方插的耳机线也一起逮出来，拎到他眼前促狭地晃了晃：“喵喵，听什么呢？听自己的心声吗？”
“……”他一把夺回耳机线，脸不自觉红了，有种被人拆穿的窘迫，他脸皮确实很薄，都怪老爸出的馊主意，他为了维持住班长的威信，只好冷冷地看着她：“李映桥！”
李映桥哈哈大笑，想起小画城里那些动不动就戴着随声听装酷的小男生：“脸皮这么薄还要学别人装酷。好嘛，我又不会告诉别人，只要你帮我瞒过值日的事情，这件事我就烂在肚子里，不然我就告诉高典他们。你其实私底下喜欢装酷。”
“……”
俞津杨现在可不吃她这套，也懒得和她解释原因：“随便你，反正我明天也会告诉老师，你又逃值日的事情。”
李映桥一愣，气得又去揪他的耳机线：“你！怎么这样！你这个叛徒！告状精！人民的公敌！”
俞津杨偏头躲开，忍不住皱眉说：“你真的蛮吵的，我说真的，耳朵上罩这么个东西，我还能把你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第四章
俞津杨第二天一到教室，由于忌惮对方的拳头，决定再给她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只要她能早点到教室，在早读课之前把垃圾给倒了，他这次就不打算告诉老师。
“我不去我不去，我去了肯定要被老师骂，我昨天忘记做值日了。”李映桥把头蒙在被窝里，瓮声翁气和她的老母亲恳求说，“妈妈，我中暑了！你让我在家歇一天吧，上学太累了！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坐在那动也不让动，怎么可能呢。我喜欢看店，我喜欢卖东西，我要在家看店！最主要是我喜欢妈妈！我不想和你分开。”
最后两句李姝莉当作没听见，这就是她素来的手段，只要能不让她去上学，她什么肉麻话都讲得出来。李姝莉把早餐放她床头，决定不再逼她，“那这样，今天咱俩换一天，你在家看店，妈妈替你去上学。”
李映桥立马把脑袋从被子里掀出来：“好耶！”
李姝莉也点点头：“那你把早餐先吃了，隔壁糖糕奶奶开门，你记得帮她拉一下卷帘门。”
“好！没问题！”
“八点去菜市场买条鱼，我要吃。”李姝莉又说，“在我下课之前，你得把今天的午饭做好，可以吗？”
李映桥脸又垮下去，“啊？我不会做饭呀。”
李姝莉皮笑肉不笑地说：“所以你得去上学。”
李映桥瞬间蒙上被子：“学校里又不教做饭。”
李姝莉女士靠着门框，双手环在胸前，想了想说：“要不，妈妈给你转到新东方学厨师去？你看看你对什么菜系感兴趣，中厨还是西厨？回头我先做个小厨师帽，你戴着去上课，咱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
话音刚落，卷帘门被人“哐哐哐”拍了拍，带起哗啦啦的铁皮抖动声音，随之，门口响起：“李姝莉，有你挂号信。”
李映桥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是爸爸吗！”
李姝莉转身，晨阳将她削瘦的身影，如同淡青色的墨拓在斑驳的墙上，她回头看着床上卷着被子蜷成一团的女儿，又强调一遍：“我说了，你没有爸爸。”
李映桥：“别想骗我，小画城的叔叔阿姨都说爸爸在坐牢，他是杀人犯，对吧？”
“……”
“不是！”李姝莉走过去，把人从床上抱出来，“说了不是就不是，你别胡搅蛮缠啊！先去上课，老师骂你你就忍着，忍不住回去揍那个小节日。那个节日头敢说什么，妈妈就去揍他。”
“啊？”李映桥又觉得，这样好像有点，过分了。
李姝莉捏捏她的脸，从旁边捞起衣服给她套上，这才说：“别听别人胡说八道，你爸爸不是杀人犯，你爸爸是个很好的人。”
李映桥乖乖套上衣服：“真的吗？那为什么你一直不愿意跟我说爸爸的事。”
李姝莉：“不是不愿意，是我也不了解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
李映桥愣愣地问：“不了解怎么会有我呢，俞喵喵说，他爸爸妈妈可相爱了，连一天上几趟厕所都要给对方打报告。”
李姝莉：“……得了吧，这话你也信，节日头那个样儿，你唐湘阿姨都烦死他。”
“没有吧，俞叔叔挺帅的，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她说完，背上书包从早餐盘子里捡了个颗鸡蛋在脑壳上一敲，迅速剥了个精光塞嘴里，这才大声宣布：“妈妈，我去上学啦！”
**
李映桥一到教室，就抱着“他准保像条哈巴狗似的屁颠屁颠去老师办公室打她小报告”的心思对俞津杨下了战书，人刚走进去，“啪”一声，把书包甩桌板上说：“俞喵喵，我要和你决斗。”
刚帮她倒完垃圾回来，屁股还没坐热的俞津杨：“……”
高典闻着火药味儿就转回头来：“决斗好啊！你俩很久没决斗了！怎么样，赌注是什么？放学我叫上郑妙嘉，让她姥爷吹个号。”
李映桥忙说：“别！她姥爷最近肠胃不好。你叫上妙嘉，还有子字辈那几个兄弟姐妹，让大家做个见证，”她看着俞津杨，眼神乜斜地说，“俞喵喵，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高典领悟力多高啊，立马就听明白了，有点怜悯地看着俞津杨：“横竖是你死。”
俞津杨从昨晚开始，对李映桥这个“抓马”的同桌，都决定放任自流的态度，他自顾自戴上耳机，决定从这一刻这一秒开始，不跟她说一句话，安安静静等老师调换座位。
李映桥发现他有了MP3，还是个外国牌，耳机不再是他装酷的单品，她开始眼馋了，立马态度又软下来，“喵喵，给我听听呗。”
语文老师刚说过识十位数者为俊杰，MP3她还是认得出的。
俞津杨没搭理她，自顾自背课文，在笔尖上“唰唰唰”地默写诗词。
李映桥厚着脸皮，锲而不舍地叫他：“喵～”
俞津杨刚要说话，班主任老师从后门进来，敲了敲李映桥的桌板，“你到办公室来一下。”
李映桥知道一准是他，于是又狠狠瞪一眼俞津杨，乖乖站起来跟老师出去了。
新来的班主任姓梁，是位女老师，模样清丽，说话也温声细气，笑起来嘴角还有两颗小酒窝，但她骂人的时候很凶，和平日里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此时她语气不咸不淡：“李映桥，听说你妈妈会开货车？”
李映桥微微一愣，没想到是问这个，竟然没问她昨天值日的事情，她忙不迭点头说：“对，我妈妈以前在外地运货，都是自己开的大卡车。”
“那你妈妈应该有C……”梁梅说到这顿了下，怕她不能理解，正要换一个说法。
“C1驾照是吧？我妈妈有——”
梁梅是从城区被临时借调来小画城这个偏僻的郊外小学，心里正憋着烦闷，她本身也不喜欢孩子身上的这种“机灵劲”，学习一窍不通，其他事又过于精和莽撞，于是不容置喙地直接打断说：“学校知道你们家里比较困难，想问问你妈妈愿不愿意帮学校的食堂运两天冷链车，之前的师傅请假了，大概一周就行，钱按日薪结。”
李映桥想说我们家并不困难，而且妈妈肯定不要钱也愿意帮忙的，但怕老师觉得她找茬，于是点点头：“好，我回去跟妈妈说。”
梁梅这会儿又拿出昨天刚批改出来的语文卷子，摊在桌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勾叉，想要敲打敲打她，语气不免有些严厉：“可惜你这么一手好字，诗词是一句都不背，成语也颠三倒四的。四年级了，李映桥，再过两年就要升初中了，你还打算这么混下去？我知道你们住在小画城这帮小孩，父母都是拆迁户，家里条件都不错，但你和他们不一样，不是吗？”
“……”
“你妈妈这么辛苦，你们住的那个杂货铺听说也是你舅舅的房子，万一他不让你们住，你和妈妈能去哪里？就这样你还不好好学习，整天放学铃一响就跟猴一样蹿回家，我特意不调动位置，就是想着你跟你同桌好好学习学习，俞津杨父亲名下那么多厂子，人学习也没懈怠，班里的大小事务他管理得也井井有条。你自己回去想想，老师是为你好。”
李映桥刚转身要走，梁梅又拍了拍桌子，“把卷子拿走。”
办公室其他老师看着李映桥走出去的背影，对着梁梅“啤嘶啤嘶”两声，凑过脑袋去压低声音说：“梁老师，你别管她了，小心她回去跟她妈告状，她妈是个精神病，医院开过证明的，是什么双相障碍，发病的时候会动手打人的那种，之前徐老师就被她妈打过。而且，李映桥的爸爸，还在坐牢呢，我知道你是好心，她是个没救的，跟她妈性格一模一样。”
“她妈是大坦克，她是小坦克。”对方又补了句说。
梁梅脾气又上来了，把桌上剩下的试卷“啪”一声拍在办公桌上，桌面地震，晃倒了半杯凉白开，后面那张俞津杨的卷子被淋了个湿透。
她赶忙抽出来，拎着甩，将还没洇进卷子里的水渍抖开，也不管有没有溅人脸上，边抖落边说：“别胡说八道了，双相情感障碍和精神病不是一个概念。李映桥才几岁，你就能看出她没救了？我说实话，这姑娘我虽然不太喜欢，但也确定以后她混得不会差。我也知道你是好心，还是把心思多放在备课上吧。”
对方瘪瘪嘴，讪讪笑着将椅子退回去，心里谑一句：难怪就你被借调到这里，就这情商，城区的老师能容下你？
李映桥整整一周没和俞津杨说一句话，也没再关注他脑袋上是否戴着耳机，耳机上是否插着mp3，只除了他不在的时候帮他领回上周考完的卷子，一言不发地放他桌上。
她回家照常腮帮子鼓鼓地啃着零食大喊：“妈妈，我回来啦！”
出门也照例和妈妈大声宣布：“妈妈，我去上学啦！”
临走前也不忘把隔壁卖糖糕的春珍奶奶的卷帘门先给吭哧吭哧卷上去，这才一步一晃地，慢悠悠地朝着学校挪去。
嘴里还哼唱着那一年的流行歌——
“乌鸦在歌唱，
麻雀发出鸣响。
没有谁比谁高尚，
河水发着光流淌，
问我的小船要去何方，
我的小船想要见月亮。
……
河流是森林的脊梁，
没有谁比谁更慌张，
虚妄，虚妄，
世界本就这模样——
一个巴掌也拍得巨响。”
当然，最后那句是她自己加的。
加完，她自己还十分满意地猛猛点头：李映桥，天才！当歌手去吧！

第五章
当天晚上，俞津杨回家从书包里拿出刚发回来的卷子。他午休不在，去开中队长会议，高典说卷子是李映桥给他领回来的。
他看着这张打湿后被晒得蓬蓬干、又好像被人揉过的皱巴巴的卷子，陷入了沉思。
俞人杰此时正人模狗样地拎着俩小杠铃从他房间门口经过，见他一动不动，探过脑袋来叫了声：“儿子，想什么呢？”
俞津杨回过神，茫茫然地看着他老爹：“你最近没惹她吧？”
“我惹个毛线，”俞人杰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个“她”是谁，“老子最近老老实实上班好吧。”
“我作证！你爸最近上下班都很准时到家，没出去惹事生非，”唐湘女士难得帮他说话，边低头抹着护甲油，边好奇八卦地问，“你和李映桥又吵架了？”
俞津杨扭开头，继续写作业，声音哼唧：“才没有。”
唐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抻着手看自己涂没涂匀，笑了笑，继续说道：“你们老师到底什么时候换座位呀，看给我儿子愁的。不过我觉得，其实李映桥挺可爱的，她每天帮她妈妈看店，还帮隔壁的春珍奶奶拉卷帘门，倒垃圾。一天天用不完的精力。”
俞人杰立马放下杠铃说：“这就叫可爱的话，那咱儿子可爱得可以叫地主了！至少是超级加倍——”
“……”
俞人杰没再往下说，因为俩都在瞪他。
唐湘把护甲油往敞着的抽屉里一丢，接着说：“阿杨，现在是可爱，长大就不行了，你说什么也得往一米八窜窜，过几天妈妈带你去医院做个骨骼检查，实在不行该打激素还得打。不然每次去学校接你，妈妈都输在起跑线上。”
“没事，等他高中肯定比现在高。”俞人杰倒是倍自信地说。与其说自信，不如说是躺平了，接受了。
“废话，他现在一米四都不到。高中一米四你觉得够吗？”唐湘翻了个白眼。
“那不成，那不成——‘大郎’了。”
唐湘紧跟着上下扫了眼俞人杰：“你在这个年纪是多高？”
俞人杰：“咱那时候谁管身高，能吃饱就不错了。要不是我弟是个饭篓子，怎么喂都喂不饱，我估计我还能再窜个5cm吧。”
唐湘：“……”
俞津杨不想听他俩讨论自己的身高，索性把头埋进书桌板里，闷声说：“你别来接我，就过条马路的事儿，我自己能走回来。”
唐湘突然想到之前菜场碰见的妙嘉妈妈，于是走过去摸摸儿子的脑袋问：“阿杨，你想不想学街舞？”
俞津杨学街舞是为了长高，李映桥学唱歌是为了造福人类，她自己这么觉得。小画城门口有家音像店，她一放学不再跟猴似的窜回家，而是蹲在音响店门口听歌，然后用妈妈给她的早餐钱，每天少吃一个包子，小半月时间她就可以买盒磁带。
那时候流行歌手太多，她挑不过来，周杰伦已经红遍大江南北，她决定就跟他学！因为他最红！她要在明年的元旦晚会上大展身手。
这天放学，小画城的夕阳依旧缀在山尖尖，余温笼罩着整个郊外。
小画城四年级二班的小朋友们终于到了激动人心的换座位时刻，李映桥刚要准备转过去和俞津杨做一个真情流露的告别，眼见对方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迫不及待去迎接他的新同桌。
李映桥立马拉下脸来瞪着他，狠狠地，在老师说大家坐好，下面宣读新座位次序。
她跟上了发条似的，人是转回去，两只手也自动自发地乖乖叠放在胸前的桌板上，但眼睛还是狠狠乜斜着瞪俞津杨。
俞津杨不理她，全当作没看见。
李映桥拿胳膊肘用力捅他，眼睛还是锲而不舍地斜着瞪他，仿佛要将他瞪穿。
俞津杨这两天练街舞练得浑身上下酸疼，被她这么一捅，胸口更是一阵钝痛，他倒抽着嘶了声，最后忍无可忍地看着她说：“别吵了，行吗？”
李映桥听出来了，“你烦我？”
他没说话，抿着嘴转回头，看向讲台上的梁梅。教养让他无法说出太绝情的话，但此时无声胜有声，李映桥当然也不在乎，他讨不讨厌自己。
小屁孩。
在她的眼里，俞津杨个头比她小这么多，大象怎么会在乎蚂蚁冲它吐口水呢。
“俞喵喵，以后你要是还被五年级那个大个头欺负了，也别来找我。”李映桥哼唧一声说，“没良心的小猫咪。”
“李映桥，”他转过头看她，“你有想过要上什么初中吗？以你现在的成绩，是考不上实验中学的。难道你想去仙城二中吗？”
丰潭的教育资源很落后，毕竟一个镶嵌在地图边沿的犄角旮旯的小镇，除了风景秀丽、空气清新之外，没什么可让人惦记的。大多数的学校建立都是为了义务教育，没有任何教育资源的倾斜，全县唯独就两所重点学校——实验中学（初中）和丰潭中学（高中），除此之外的二中、三中基本上就是让孩子们完成九年义务教育。
俞津杨显然是铆足了劲要上潭中的。但潭中是整个南来市唯一一所省重点，上潭中，不光要跟本地生打得头破血流，另外十三个县区的学生也全都削尖脑袋往潭中挤。而小画城目前还没有过考上潭中的学生，一个都没有。
李映桥从来没有想过要上潭中这件事，李姝莉女士从不拿成绩要求她，只要求她快乐健康的成长。
她轻飘飘地斜了俞津杨一眼，不屑道：“要你管啊，先管好你自己的小鸟吧，上课再想上厕所，没人帮你举手咯！”
俞喵喵脸皮这么薄，不跟她同桌以后看他怎么办。
俞津杨：“…………”
他发誓，再跟她说一个字，他舌头直接割掉。
李映桥因为个子高，和同在国旗班的高典分到一桌，仍旧在最后一排。俞津杨则和同样个子不高的郑妙嘉坐到一桌，挪到第一排。梁梅似乎并不想把小画城这几个孩子正式混入集体中，连座位都是对对碰。郑妙嘉是和李映桥截然相反的性子，她说话总是轻声细气的，有时候俞津杨都听不清她说什么，要特别集中注意力才能听清她说话。
“桥桥晚上要去闯疯子港，你知道吗？”郑妙嘉捂着嘴同他说。
疯子港是小画城最深处一条街，幽暗、僻静。青石板的路缝里渗着河腥气，阴冷潮湿的青苔爬满墙根，整条街从路口泛着一股令活人颤栗的鬼气森森。疯子港在小画城大人们嘴里的作用，就是挂在嘴边的一句威吓——“再不好好睡觉让疯子港的疯子把你抓走关起来！”
“她要干什么？”俞津杨问。
“前两天，疯子港有个疯子跑出来，在春珍奶奶那抢糖糕，奶奶都被推倒在地上，尾椎骨断了，这几天在医院呢，都是李阿姨给奶奶送的饭。所以，桥桥打算晚上去要钱。”郑妙嘉满脸佩服地说，“她可真是我们小画城的保护神。”
“先说好哦，你别看我长得这么高，我是个小朋友哦！在画城小学上四年级！我有学生证的！你要是敢攻击我，我妈妈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也不管有没有用，李映桥对着空荡荡的巷子大吼道，“哈！听见没有！”
巷子阒寂无声，落针可闻。
“说！你听见了！”她又吼哈一声，也不知道在吓唬谁，正当她一回头，看见那个讨人嫌的前同桌手里正提着两袋垃圾，往这边的垃圾桶走。
小画城那时还没有垃圾分类，所有人的垃圾都往疯子港这边的垃圾站丢，烂菜叶子、生锈电池、鼻涕纸巾全混做堆，任由其腐烂发臭，苍蝇不小心嗅到都要两脚发软，所以这边也很少有人过来，除了每天定时丢垃圾的人。
李映桥这会子看见俞津杨，那宛如刚立过来准备倒计时的沙漏，她也来不及拨回去了。为了不能在昔日小弟面前丢了这个脸，她冲着俞津杨冷哼一声，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疯子港。
两秒后。
“啊——啊——！”
一声尖叫划破整个小画城寂静的长空，紧跟着巷子里接二连三地传来此起彼伏的狗叫声。
“汪汪汪汪汪！”
然后俞津杨看见坦克同志又以火箭的速度“嗖”一声从巷子里飞奔而出，他那是第一次见识到坦克在绝境中爆发出来的速度，狗完全撵不上她。
嘴里却大喊着——
“俞喵喵！！救命啊！！”
她最最最最最怕狗了！
第一次要债失败，李映桥当然没有气馁，第二次她全副武装，带上各种手套护膝还有她妈骑电瓶车用的头盔，以及诱饵——俞喵喵。
“你先进去，我紧随其后。”李映桥大义凛然地说。
“凭什么我先进。”俞津杨把手抄进裤兜里，表示她不进，他也不进。
“紧随其后听不懂吗？你进去我马上就跟进来。”
俞津杨直截了当地说：“李映桥，我好心好意陪你来，你拿我当肉垫是吧？”
李映桥咦了声，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腔调：“怎么这样讲，怪伤人心的。”
俞津杨刚要说话，李映桥也不装了，冷飕飕来一句：“你到底进不进？吃硬不吃软是吧？”
俞津杨：“……我跑得没你快，被狗咬了怎么办。”
李映桥：“打疫苗啊。”
俞津杨几乎是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李映桥“啪”一脚堵在墙上，不让他走，俞津杨自然也是个硬骨头。偶尔从垃圾站飘来的腐烂腥臭味，让两人时不时忍不住捂一下鼻子，到后来两人索性捂着鼻子堵着路，谁也不肯退让。两人正僵持着，阒寂无声的巷子里，传来了声响——先是一阵拖鞋趿拉的声音，然后紧跟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好像在翻塑料袋的声音。
两人悄悄探过脑袋去看——
那蓬头垢面的疯子左手攥着半块不知道小画城哪个小朋友过生日剩下的发霉蛋糕，右手捏着一条死掉的金鱼，左一口蛋糕，右一口死鱼，囫囵吞进肚里，嘴角还残余着斑驳血迹，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皮，脚趾尖蜷在地上，时不时用大脚趾挠一下脚背。
察觉到俩小朋友的目光后，他猛一下抬头看过来，愣几秒后，突然冲他俩咧嘴一笑——黢黑的牙缝里沾着脏污的血迹，还卡着金鱼的鳞片。
“妈呀！”
吓得李映桥转头就跑。
俞津杨也震惊，但他震惊的是，李映桥跑走片刻后又腾腾腾折返回来，好像拿什么遗漏的东西一样，一把抄起他的膝后弯，愣生生把他给打横抱走了。
俞津杨：“………………”
他生平第一次在脑海里搜索起脏话。
爷爷个腿的。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个儿！
***
晚上，李映桥回到杂货铺还有些惊魂未定，抱着李姝莉的腰怎么都不肯撒手，连她做饭都黏着。
李姝莉这几天又是给学校开冷链车，又是要去医院给春珍奶奶送饭的，忙得也晕头转向，没太把注意力放在女儿身上，心不在焉地哄两句，就打发她出去看店。
李映桥刚打开电视没两分钟，店里就来了个客人，西装革履，打扮很光鲜得体，是小画城里很少出现的装扮，除了俞家叔叔偶尔会这么穿之外，这里的中年男人都是背心短裤和拖鞋。男人跟李映桥要了一包烟，也是平时很少有人买的。
李映桥熟练地从货柜上找出烟给他，对方冲她温和一笑：“你妈妈呢？”
李映桥下巴朝仓库后面的小厨房一点：“在给我做饭呢。”
男人从钱包里很利索地找出钱给她，“你上几年级了？”
“四……”李映桥狐疑地盯着他，“你问这么多干嘛？”
男人笑笑，“我还知道你叫李映桥，外号坦克是不是？”
李映桥看着对面男人周正的五官，心中升起一丝疑虑，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对面这个陌生的男人：“你是谁？”
男人突然“嘘”了声，“先别让你妈听到。”

第六章
——李映桥真是个乌鸦嘴。
这天晚上，俞津杨刚下街舞课，就被人堵在距离小画城五十米的巷子里。唐湘和俞人杰在看电影，他就自己一个人慢慢地往家走，正巧碰上五年级那俩大个头兄弟从巷子对面的游戏厅里出来。那俩人一看见他，就跟猫见了老鼠似的疯扑上来，左右包抄着将他堵在墙根处。
“俞小喵，”史晓北块大肥厚，手臂如铁钳，勾过俞津杨的脖子牢牢箍在自己的腋下，俨然一副流氓作派，还用手背拍拍他的脸颊，“最近零花钱还有吗？哥哥们手头有点紧——”
俞津杨整个人被怼在渗着苔藓腥味的砖缝墙上，后脊背一阵透心凉。他本来就烦，一天天不是班干部会议就是中队会议，现在上完课还要为了长高去学街舞，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偶尔落单还要被人堵在这羞辱。他烦不胜烦，想到这，拳头已经在裤兜里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死就死吧！
拳头刚要拔出来，就听见巷子外传来洪亮又熟悉的声音：“史大胖！你又欺负我同桌是不是！”
还不等俞津杨反应过来，史晓北后脑勺已经被人狠狠击了一掌，他下意识松开俞津杨，脑袋嗡嗡地回过头，果然看见四年级那个和他个子差不多高的坦克，手上竟然还拿了根擀面杖。不讲武德，竟然带武器。
“你干什么！”史晓北捂着后脑勺同她讲道理，“我和俞小喵沟通一下感情，你打我干什么！”
“当我傻啊！抢他钱吧你！”李映桥一擀面杖敲他脑门上，不算重，但也足给了他一记钝痛，“你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跟他要钱，我保准用擀面杖敲得你脑门开花，让你妈合都合不上！”
史晓北作为画城小学块头最大的学生，对李映桥放出的狠话很是不服，捂着脑门，咬牙切齿地说：“李映桥！我看你是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病猫啊！你信不信我真揍你啊！”
俞津杨卡在几人中间，发出没人理会的一声“喂”，刚要说我和她不太熟，史晓北你别为难她。巷子尽头处又猝不及防地横插进来一道熟悉的呵斥声：“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史晓北兄弟俩扭头一瞧，只见远处的巷子口路灯下将女人的身影拉成长长一条，影子仿佛一柄出鞘的剑，似乎直直朝着他俩劈过来：“干什么！欺负哪班的学生！”
李映桥耳尖，立马大声喊道：“梁老师！是你班的学生！史大胖兄弟俩管俞喵喵要钱！”
“什么！混蛋崽子！敢抢劫！？来，来，来，枪毙，统统拉去枪毙！”老远听见梁梅把青石板踩得“咚咚咚”作响，像夏日里滚在云层里的闷雷炸响，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巷子有段非常暗的路，不等梁梅走到跟前，史晓北趁这个间隙连忙说：“老师！不是！我们没有！我们只是跟他借点零花钱。”
李映桥一棍子又敲他脑门上：“之前‘借’的你还了吗！”
“还的还的，明天就还！”史晓北说完，立马拽着弟弟夺路而逃，脚下踉跄，还不知道从哪儿横飞来一只高跟鞋，“哐当”一声，正好砸在他面前的电线杆上，他索性甩开弟弟的手，自己脚底抹油，一溜烟儿给跑没影了。
下一秒，梁梅已经一瘸一拐地来到李映桥和俞津杨面前，上下将他俩扫一遍，语气恢复平日里不疾不徐的平静：“行了，我送你俩回家。”
然而，此刻看着她的身影完全暴露在月光下，李映桥和俞津杨都愣住。
他们下意识地对视一眼，谁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梁梅——那个对检查班级卫生格外苛刻、连窗台缝隙都要用手指摸一遍的梁老师，此刻正赤脚站在青石板路上。她一手拎着只断了根的高跟鞋，另只手正试图抚平她那乱蓬蓬的头发。这位教师很少有这种时刻，大多数时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洁光亮。此刻的她好像刚从鸡窝里爬出来一样，衬衫的领口也歪歪斜斜，裙摆湿漉漉正在往下沥水，她站立的地方，不消片刻便洇开一滩水渍。
俩小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梁梅意识到自己有失风度，没说多余的：“你俩到底有事没？没事儿我送你俩回去。明天我找史大胖班主任去。”
回家的路上，俩小孩一步三回头，看身后骑着电瓶车跟在后面护送的梁梅，给梁梅也盯烦了，“看什么看！老师骑电瓶车摔沟里了，是要给你们俩再演示一遍吗？”
俩小孩被吼得只好缩着脑袋往前走，直到经过一家药店——
李映桥看了眼，俞津杨也跟着扫了一眼，他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我去买。”
说完，直接跑进药房，身后又传来梁梅忍无可忍地怒吼声：“死小孩！你又去哪儿！”
等俩小孩正给电瓶车上哑口无言的梁梅上完药，唐湘和俞人杰正从电影院方向走回小画城，在门口撞了个正着。梁梅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后，唐湘把儿子和李映桥拨到一边，“上去我给你处理一下，你这边伤口要消毒，还有，梁老师，你这么湿着骑回家，很容易感冒，我给你一身干净衣服。”
梁梅知道唐湘多半猜到了，扯了下嘴角，也没再掩饰，“好，麻烦你们了。”
她没觉得有什么羞耻的，错的不是她，而且她也打算好了，明天一早就去校长办公室甩辞职信，这破工作谁爱干谁干。
俞津杨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拽了拽，李映桥冲他眨眨眼。他茫然，没读懂她眼神里的意思，但从小洞若观火又早熟的李映桥却读懂了这些大人眼神中的低气压以及梁梅老师的欲言又止。
——梁老师绝对不是摔沟里了。
李映桥跟着他们走到川明街路口，她拍了拍俞津杨的肩老气横秋地嘱咐说：“喵喵，梁老师交给你们了，我先回家了，我妈妈在等我。”
俞津杨看了她老半天，本来想说一句谢谢她路见不平，但这俩字好像无意间吃进嘴里的毛絮，明知它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愣半会儿才又问了句：“李映桥，你想好在哪上初中了？”
李映桥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俞喵喵，你烦不烦啊！你再问这个，我当你喜欢我！”
俞津杨顿时莫名其妙：“啊？”
还不等他再说点什么，俞人杰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捞过他的小脑袋给薅走了，生怕他俩聊出点什么来。
唐湘带着梁梅先上楼换衣服，父子俩在川明街昏黄的路灯下以蜗牛的速度慢悠悠往家走。俞人杰捋着他的脑袋和他讲说：“梁老师可能要在家里待一会儿，咱们两个散会儿步再回去。”
俞津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沉浸在刚才李映桥问的话里，仰头问道：“老爸，什么是喜欢？李映桥为什么说我喜欢她？”
俞人杰停下脚步，第一次正儿八经和他强调说：“首先，喜欢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这种话不可以轻易说出口，李映桥这小破孩显然是口无遮拦，什么话都会讲出来的，她对大人也是这么没大没小的。你不可以跟她学。”
俞津杨点头。
“其次，你们这个年纪根本谈不上喜不喜欢，顶多就是有点青梅竹马的小情谊，等你上了初中或者高中，你自己就会明白，这种情谊根本算不了什么，而且以她的成绩你俩上不了一个初中，几年不见，你们就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就算你高中有了喜欢的女孩子，那种感情也是很懵懂的，在一切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谈这些都为时尚早。所以我和你妈妈是坚决抵制早恋，李映桥例外，我就是一脚踏进棺材板里她也在我的黑名单里。”
俞津杨又听话地点头如捣蒜，用力地表忠心道：“爸爸，放心，我绝对不会喜欢她！你死了，我也不会喜欢她。”
“……”
俞人杰捋捋他的脑袋，“行吧，乖儿子。回家，爸爸给你煮碗面吃，对了，今天练了什么舞。”
俞津杨往前蹦了两步，“popping——这样，这样。”
说完，快速地给老爸展示一百块钱课堂效果，生怕他爸觉得亏，跳得格外卖力——腕骨一抬，仿佛从指尖窜起一股电流，滑过肘关节，无声无息地一路滑到他的肩胛骨。下一秒，“咔”地一抖，瞬间定格住，紧跟着全身的关节一节节游刃有余地震颤起来。
俞人杰突然觉得这个十来岁的儿子开始有棱有角了，逗他说：“帅！这小模样还挺有型。儿子，还想学点什么？钢琴怎么样？”
俞津杨头瞬间摇掉。
俞人杰哈哈大笑，搂着他往家走，“回家咯！妈妈肯定等着急了！对了妈妈今天刚烫了头发，你等会进门记得夸两句，刚刚忙着处理你们的事儿，你都没注意妈妈换发型了吧！她刚刚骂了一路，说好难看，她今晚睡不着了，要吃安眠药了！你赶紧哄两句。”
“好！”
李映桥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最近发生很多事——疯子港那个血迹斑驳的疯子；梁老师显然也不是摔沟里了；还有白天那个来买烟的男人，无论她怎么盘问对方一句话不说，脸上挂着一抹无懈可击的微笑，对她讲：“这样，明天放学，我在学校后门旁边的奶茶店等你，我请你吃点东西，我们聊聊好吗？”
她刚才是提前去奶茶店踩点，这样万一明天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可以提前找好逃跑的路径，她实在太好奇了。结果，正巧碰上俞喵喵被史大胖堵在巷子里。但为什么梁老师今天也这么晚下班呢？她从来都是到点就走的。
第二天傍晚，放学铃声一打响，李映桥出现在后门的奶茶店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斜斜地落在地面上，她漫不经心地咬着吸管，目光在人流中来回巡逻着，始终没见到昨天那个买烟的男人。直到奶茶店人都走光，学生们都被家长接走后，热闹的奶茶店恢复冷清，而此时旁边的十字路口，缓缓停下一辆黑色面包车，车的侧门自动滑开，昨天那个五官周正的男人从车上一脚跨下来，仍旧是西装笔挺，皮鞋擦得锃亮，眼神温和地冲她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走过去。
男人没有想到，那女孩不仅没有走出来，不知道跟店员说了一句什么，下一秒，店员还把店门给锁了。
店员认得李映桥，两人躲在柜台后面，一边报警一边说：“你确定这人是个坏人？”
李映桥点点头，“你看他的车牌，一辆这么破旧的车，车牌却新得反光，我舅舅说这种车一般要么是偷的，要么是天天换假牌照。而且，你看他的车玻璃贴得严丝合缝根本看不见里面，我舅舅说这种面包车的后座一般都被拆掉了，用来捆人用的。还有他的车轮，怎么会有这么多泥呢。是不是很可疑？”
是哦，按理说这几天都没下雨，车轮不可能沾上这么多泥，除非他住在山里。但这种打扮的人，不太可能住山里，小画城这边本就是郊区，再往山里只有留守老人。店员尽管半信半疑，还是决定先报警再说，万一是个良民，大不了今天白干了，赔他两杯奶茶。
五分钟后，附近派出所就派了俩民警过来，立马调出当时路口里的唯一一个监控，那年的监控非常稀少，郊外的监控少之又少，在这种城乡结合部出现的陌生车辆确实很可疑。而且，非常巧妙的，那台车避开了监控的位置，这反而加大了对方的可疑性，正常车辆的停摆不会特意避开监控位置。
直到一周后，那台车终于被夜以继日追铺着蛛丝马迹的警察叔叔们给抓住了，以及当天下午就因为听从对方的诱惑，想去深圳找爸爸妈妈而被捆上车的高典小朋友。
“哎哟，桥桥这回不得了，”唐湘吃晚饭时，也不由自主地同俩人聊起最近小画城这件大新闻，“李姝莉那间杂货铺的门槛都被人踏破了，天天都是围着要采访的记者，丰潭日报的头版头条都是桥桥的新闻，虽然用的是化名，但是小画城的人都知道那个小芳是桥桥。这次是真成小画城的小英雄了。”
当天晚上，整整饿了一周的高典，被他爷爷奶奶架着胳膊拎上门来，俩老还拿着一整筐自己晒的番薯干，俩老人本身瘦得就剩一副皮包骨，颤颤巍巍地在李姝莉面前噗通一声齐齐地跪了下去。
“姝莉！你养了个好女儿！谢谢你！这次真的谢谢桥桥，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跟孩子爸妈交代！”
“如果以后不嫌弃，让高典给桥桥做牛做马！一定偿还这份恩情！”
李姝莉窝着一股无名火，她本来想关起门来狠狠揍一顿这个不省心的，擀面杖都拿出来了，攥在手里松了又紧，看着两位老人佝偻的背脊，干瘪得像两株空心秸秆，怎么扶都扶不直。她心里也忍不住发酸，更不好当着面打他们的小恩人。
高典大概被饿懵了，两眼无神地蹲在地上。
李映桥走过去：“快搀你爷爷奶奶回去，我妈要揍我了。”

第七章
李映桥的威名一直持续到他们从画城小学毕业。从那年后，小画城的孩子们就很少叫她坦克了，全都不约而同地改口叫她偶像，还给她编了串当场能抠出一座迪士尼城堡的顺口溜——
我的偶像叫小芳，
穿过巷，凿过光。
一双眼睛圆又亮。
坏人见了她心慌慌。
我的偶像叫小芳，
会打狼，能穿墙。
两根辫子长又长，
人贩子全给抓光光。
……
李映桥开始觉得很威风，后来觉得很丢脸，一听有人起头立马夹着尾巴跑，要是面前有堵墙，她真能跑穿墙。
李姝莉每每听见他们这么唱，回回都要破口大骂。那天警察上门，说在她女儿的协助下，成功抓获了一伙儿最近在丰潭流窜作案的人贩子，听得她心惊肉跳，膝盖都软了。
警方同她说明原委后，几番夸赞桥桥的聪明机智，李姝莉是见过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她想都不敢想，这样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情会发生在她女儿身上。她哪还有理智可言，一把拽住对方劈头盖脸问了三个问题：“人贩子抓完了吗？会不会报复我女儿？对方知道我女儿多少信息？”
警察当然非常理解她作为母亲的心情，忙安慰几句，但也只能苦笑着说：“抓肯定是抓不完的。但是流窜丰潭作案的这几个，目前已经全部落网。我们也会尽力保护桥桥的信息和安全。”
然而，还是有两个记者凭着模糊的信息找到了她们的住址，从此以后，登门采访的人络绎不绝，简直要把桥桥架到普通人这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李姝莉非常清楚桥桥只是有点小聪明，也从未想过要将女儿打造成人人赞颂的英雄，自从警察上门那日，李姝莉每天都要多买一份报纸，查看最近丰潭有没有流窜作案的人贩子，电视机雷打不动永远在播放丰潭当地新闻。
她晚上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时常睁着眼睛到天亮，只要听到卷帘门有一丝的异响，她就立刻起床查看女儿是否还在床上。
李映桥偶尔还是会躲在被窝里吃薯片，在阒寂的屋内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只不过从前她小心翼翼生怕母亲察觉，后来她大口大口地嚼，生怕母亲没察觉。
李姝莉大约是很久很久之后，那时候李映桥已经去北京上大学了，她收拾店铺准备重新开张，跪在地上的膝盖隐隐作痛，正拿着一堆当年的丰潭日报准备起身时，突然从这些泛着黄的陈旧折页里，掉出几张黄色香油纸，有些还沾着油腥。
她当桥桥小时候调皮捣蛋，别人都拿白纸叠体育课用来测肺活量的千纸鹤，她要用包烧饼的油纸叠，因为有油香，这样吹的时候，还能解解馋。只是李姝莉没想到，她竟然还当宝贝似的留着这么多油纸。正当她准备扔掉时，无意间瞥见这些油纸的背面都写着两行稚嫩的字迹——
风停符。
卷帘门不动符。
李映桥在很小的时候有一阵总做噩梦，李姝莉就给她请了张黄符纸贴在枕头底下，梦魇还真就被驱赶了。李映桥大概也是依葫芦画瓢，还像模像样地在上面画上和当初那道符纸一样的鬼画符。
画了很多，都失败了。
肯定有一张成功，她不可能画一堆废纸，她向来好胜。李姝莉果然在卷帘门后面的石头底下找到那张唯一画成功的黄油纸。
李姝莉很少哭，骨头硬得很。那是她第一次没忍住眼泪，膝盖一软再也没能从地上起来，索性伏在地上痛哭。
她那会儿竟也一时想不起，这块石头是什么时候摆在这，只记得她们当时很快就搬离了小画城。
当时好不容易捱到李映桥小学毕业，毫无意外，李映桥没考上实验中学，大抵是要去仙城二中。也怪不得李姝莉风声鹤唳，小升初考试一结束，那些记者就跟闻着血腥味的猛兽一样虎视眈眈，蹲在小画城门口想打听桥桥的成绩。
而她也非常清楚，桥桥的成绩会成为她这个英雄光环的阴影，成为被人诟病的把柄。于是李姝莉二话不说关掉杂货铺，带着她搬离小画城。
李映桥的英雄时代篇章就这么落下帷幕。
在仙城二中，这里没人知道那个曾经轰动全城、登上丰潭日报头版头条，协助警察抓住一窝人贩子的英雄小芳，就是李映桥。
同学们不再对她有滤镜，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她凡事也不再强出头，逞英雄，只要不犯到她跟前，她一概不管。
仙城二中的校园霸凌很严重，时常有学生被拖到厕所里欺负，打巴掌、撕衣服手段恶劣嚣张。老师们束手无策，训也训，骂也骂，天天耳提面命，却也不能全然杜绝这种风气。
李映桥每天除了看小说就是追番，看漫画，对学习也是三心二意，对她来说，就像小画城大人口中说的那样，进入仙城二中，她的未来早就注定了，是上职高还是进厂拧螺丝，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她没再回小画城，再也没见过俞津杨他们。
她只知道，俞津杨小升初考试全县第三，被实验中学录取，俞人杰在城区的大饭店请了小画城所有人吃饭。她和妈妈考完就搬走了，没吃上这顿大餐。
高典自从差点被拐卖后，成绩一落千丈，跟着父母去了外地读书，郑妙嘉也考上了实验中学，刚好卡着分数线进的。
李姝莉女士为了更方便她上学，硬是搬到仙城二中附近的农贸市场里，几乎横跨整个丰潭。她的生活极其单调，每天就是学校到家的距离两点一线跑，离不开农贸市场的百米范围，她感觉自己活像只被栓在磨盘上的驴，每天就是围着农贸市场转啊转。
别说和俞津杨他们碰面，就连想见见二中的同学都得多走两个路口。
直到有次见到梁梅老师。李姝莉从来没在学习上要求过她，只希望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对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就是一辈子不工作，妈妈也会养你的。
她完全不用做什么，就能得到李姝莉全部的爱和关注，她自然也不会想到往学习上使劲。
反而是梁梅老师，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找到了她们。妈妈怕她的信息暴露，怕她被人贩子报复，没有告诉身边任何人她们搬家后的住址，甚至还一度想过要为她改名。
这是李映桥从小到大，唯一一次觉得非常不理解李姝莉的草木皆兵，大声吼了她：“我凭什么要为你的提心吊胆买单啊！”
吼完她又后悔，恨不得挠死自己，虽然她仍旧不理解她为什么这样。但之后，李姝莉再也没有提过改名的事情。
梁梅老师找上门的那天，李映桥正蜷在沙发上追一个热血番，主角正赤手空拳地大吼着她要改变这个操蛋的世界！看得正起劲儿，门铃响了，李姝莉以为是过来修水管的工人，在厨房头也不转地让她去开门，结果看见梁梅站在门口。
李映桥直到看见梁梅那刻才知道自己有多想念曾经在小画城无忧无虑的日子，哪怕是疯子港那些充满死鱼烂虾的腐臭味，她都想回去闻一闻。这种感觉就好像忍受长久的梅雨季节后，终于迎来了太阳的暴晒，她见到梁梅的时候，可惊喜：“梁老师！”
那晚，她不知道梁梅老师和妈妈说了什么，妈妈竟然同意让梁梅老师带她出去玩一会儿。梁梅老师领她走时，在桌上放下一个信封，李映桥注意到了，直到两人出了门，她才问：“梁老师，你在我们桌上放的什么呀？”
那时她们有近两年没见，李映桥马上就要上初三，身型开始抽条，只是脸上还是稚气未退的婴儿肥，虽然眉目清秀，扎着大光明顶干净利落，但额角仍旧有卷卷的胎毛，她随李姝莉，是自然卷，瞧着反而比从前更灵气。
反观梁梅，她的变化才叫人触目惊心，短短两年时间，她几乎瘦脱了相，原本棱角分明的下颚，如今几乎可以用锋利来形容。反而是从前锋利的眼神，如今柔和很多。
梁梅非常庆幸自己今天做了这个决定，她见到李映桥了。
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站在混杂着各种生禽腥臊味冲天的农贸市场门口，目光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一个卖活鸡活鸭的摊主身上，率先反问了她一个问题：“李映桥，你有没有想过你未来要做什么？跟你妈一样开店，还是就这么在农贸市场待一辈子？或者我换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你未来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回答我，我就回答你刚刚的问题。”梁梅又说。
李映桥确实都没想过，但脑子里却突然蹦出刚刚热血番里的那句话，她觉得既然是老师这么问了，一定是想听她激情四射的回答：“我要改变世界！”
“怎么改？在农贸市场改？这太笼统，给个具体点的。比如给鸡鸭鹅剃毛的时候凹个体面点的造型，也是个改变世界的方式。”
李映桥：“……”
梁梅知道她根本没过脑，也不妨碍她笑出声，看着她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吧，你再好好想想要怎么回答我。至于刚才你的问题，我可以先回答你。那是你妈妈当时给学校开冷链车的工资。”
李映桥也是搬离了小画城后才知道的，当初学校找妈妈帮忙去运输冷链车，一直都没给钱。本来以为只是帮几天忙，不给也就算了，结果她妈开了整整一年，学校都没给钱。她妈那阵子被那些记者弄怕了，生怕被人拿出来给她做文章，什么事儿都忍着，死活也不让她回学校去闹。
没想到，梁老师还记着，李映桥说：“啊？是您帮我们要回来了？那学校没为难您吧？”
“我早就辞职了，”梁梅头也不回，领着她过马路，“好了，剩下的问题别问了，我也不会再回答你了。”
丰潭那年还没有五星级酒店，但是城区的中心位置有一家相当气派，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国营大饭店，上次俞叔叔似乎就是在这家饭店给俞津杨摆的升学宴。
李映桥亦步亦趋地跟着梁梅下了出租车，刚穿过马路，她一眼瞥见饭店门口两人都抱不过来的大大罗马柱，旁边还泊着几辆锃亮的黑色公务车，仿佛里面有什么重要人物的会议。
“梁老师，”李映桥连忙叫住她，不肯往前走一步，“不要了吧，我没钱啊！您也别请我吃这么贵的饭，您这样我怀疑您对我有所图谋。”
“不用怀疑啊，我对你就是有所图谋，”梁梅笑得相当坦然，目光却朝着国营饭店里头看了眼，“我还请了一个你很久没见的朋友，要不要进去和他说说话？”

第八章
梁梅后来回顾自己这乏善可陈的一生，她觉得自己有两件事做得特别对。第一件事是当了老师，第二件事为了庆祝九七年香港回归，她往平日最讨厌的老师窗户里扔臭鸡蛋，尽管她被老师逮了个正着。
本以为会被劈头盖脸地教育一通，但老师并没有因此生气，还大发慈悲地给她煮了一碗面，往她面前一推，一副请君入瓮的姿态说：“你自己扔的臭鸡蛋，你自己吃。”
她憋着眼泪吃下去，但是臭鸡蛋却没有想象中那么臭。
那年她不过十二岁，再怎么愤世嫉俗，在手段多得能编好几套课间操的老师眼里，也不过是只张不开牙、舞不了爪的纸老虎。
梁梅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和其他小朋友的区别是——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只知道自己是八五年的冬月出生。
一九九九年，在那位老师的激将法下，她跌破所有人眼镜，出乎意料地考上庆宜师范学校——那时候S省内少数几所中等师范学校之一，也就是俗称的中专，不仅学费便宜还包分配。
中师三年，老师又故技重施，梁梅在她的耳提面命下，练就一手漂亮的板书和一身拿不出手的才艺。用老师的原话讲，教书这行当，科班出身的老师学生们都不怕，最怕的是，野路子学渣从良，脑洞大开要回学校教书育人。
这种老师上克校领导，下克学生，独揽那一届最大的刺头。
梁梅毕业后顺利被分配回到丰潭任教，起初分配到一所初中教语文。老师对她仍旧不屑，觉得她烂泥扶不上墙，而她也仍旧很讨厌老师，她俩每次见面几乎都吵架，不给老师吵到冒烟，她当这趟白来。
后来随着学历的水涨船高和政策改革，没有本科文凭和人脉的她，被一脚踢出初中教师的队伍，调到画城小学当班主任。
老师没再管她，知道她是朽木雕花，孺子不可教。但凡那几年努努力早点把函授本科拿下来也不至于就这么被人踹出去了。梁梅也没想到政策改革如此利索，刚下发文件第二年就开始实行了，她没有人脉，更不可能厚着脸皮去求老师，自然成为改革第一批被调走的。
那天晚上路过小巷子时，梁梅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上来，单薄的裙摆软塌塌地紧贴在腿上，水珠汨汨顺着往下淌到青石板上，洇出一滩滩水渍，她连拧干裙子的力气都没有，上下牙冻得像失控的印刷机，在她嘴里毫无章法地跳动着，她其实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她原本是不想管的，心里也打定主意哪怕是自己班的学生也当作没看见。管他们去死啊，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兔崽子，不知道感恩，拿老师的付出当理所当然——
要不是这次期中考试他们班平均分全年级垫底，她也不至于被年级组长留到这个点，让对方有了可趁之机。
尽管她没让他得逞，还用奖杯把他脑袋砸出好几个血窟窿，血溅她一身，她在卫生间洗了很久，收拾干净后她有些脱力地蹲在地上痛哭一场后，还是用电话打了120。
她听见李映桥在巷子里大声呵斥着要把史大胖脑袋敲开花，脚就再也挪不开。她刚把一个人的脑袋敲开花，她深深知道这种恐惧，她想，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要真把人打残，李映桥一辈子就毁了。于是，梁梅赶忙冲了进去。
但是她没想到，俩小孩去给她买药，乖乖蹲在地上给她上药。即使猜到她不是摔沟里的李映桥，也没有追着问老师你怎么了，而是大声地跟她说梁老师，明天见。
明天，她还有明天吗？
如果钱东昌死了，她就没有明天了。
原本梁梅想第二天便去学校递交辞呈，然后报警。可她冷静下来一想，她没有证据，办公室没有监控，钱东昌比她伤得更重，报警极有可能会被钱东昌反咬一口。
正当她犹豫的时候，她看见脑袋缠着纱布的钱东昌，竟然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若无其事地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上课。更荒谬的是，因他带病上课，学校竟然还大张旗鼓地给他评上了荣誉教师，丰潭日报还刊登了他的相关事迹，写得人潸然泪下，学生们对他更是一口一个尊敬“钱老师”。
于是梁梅改了主意，她没有立马辞职，又留在画城小学近一年。
直到李映桥他们毕业那年，她得知校领导拖欠李姝莉的工资，她将这一年收集到的证据一并将钱东昌和学校告上法庭。
官司打了近两年，她胜诉了，学校赔了钱，钱东昌也被开除。当然，她也处处被找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总之不是因为她告学校这件事而丢掉工作。而且，丰潭再也没有任何小学肯再录用她。
她也没打算再当老师，拿到学校的赔偿金，她第一时间把钱给李姝莉送过去，就打算离开丰潭。李姝莉搬家搬得很彻底，她猜李映桥应该在仙城二中，于是托她的老师在二中打听，才问到她们现在的住址。
门打开的一瞬间，她又改变主意了，她决定最后再当一回老师——
李映桥的人生，不应该停在这。
**
国营饭店的包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户缝隙里钻进寒风的呜鸣声。那是一二年的二月初，初二下学期刚开学不久，丰潭没有暖气，李映桥都没穿羽绒服，她身上就一件厚厚的卫衣外套，倒不是李姝莉不给她买，买了她也不穿，她不喜欢把自己裹得像个冬瓜。
然而，国营大饭店是当时整个丰潭最高的一栋建筑，李映桥从来没听过叫得那么鬼哭狼嚎的风声，像一只飓风猛兽在啃噬着门窗发出悲悯的嘶吼声。从来不觉得丰潭冷的她，第一次觉得好冷。
这大概就是高处不胜寒吧。
她转头看俞津杨，这个有两年没见的旧时小友，不光穿着巨厚的黑色羽绒服，脖子上还戴着围巾，脑袋上还戴着一顶鸭舌帽，保不齐身上还贴着暖宝宝，显见唐湘阿姨是一点儿冻都不愿意让他挨。
“哎。”李映桥莫名叹了口气。
一旁从进门开始就一直默默吃饭，安静得出奇的俞津杨，终于转过头淡淡地瞥她一眼——然后默默把帽子和围巾摘了扔旁边空着椅子上，他知道她在嫌弃什么，她从小就嫌他穿得多，嫌他一到冬天就裹得像个冬瓜。
俞津杨扔完帽子和围巾，也没同她讲话，又继续低头慢条斯理地吃饭。
梁梅一进门大刀阔斧点了一堆菜，自己没吃两口就去门口抽烟了。包厢里只剩下两个最讲礼貌的初中生，李映桥靠在椅背上，看着俞津杨正低着头喝汤的后脑勺好半晌，还是没忍住，一巴掌呼上去：“喵喵，你跟我装什么斯文！”
“叮咚——”
俞津杨勺子掉碗里，手还在碗沿虚虚搭着：“……”
他回头瞥她一眼，眼神很淡，说出的话却叫李映桥想掐死他，他说：“李映桥，都偶像了，能不能别动手动脚的？”
李映桥眼神倏地瞪着他：“那歌谣谁编的？不是你吧？”
俞津杨也往后椅子上一靠，和她并排靠着，看着桌上快冷掉的饭菜，下意识往门口看了眼，也没见梁梅要回来的迹象，他看着李映桥说：“不是我啊，我没那闲工夫。”
李映桥从上到下将他细细扫了遍，一身牌子货，看来俞叔叔真是越发有钱了。听说去年他在丰潭开了一个木制玩具城，宛如从童话书里活活剖出来的一座城堡，那叫一个恢弘大气、金碧辉煌，属于是丰潭的“迪士尼乐园”，二中不少同学每个周末都去那边排队打卡，而且一票难求。
“你现在还在练街舞？但俞喵喵，你好像也没怎么长高嘛！”李映桥拿手在他脑袋上往自己这边一划。
俞津杨这两年都没怎么听见有人再这么叫他，一下子还有些不习惯，他看着李映桥那个在空中划出夸张的倾斜轨迹，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你那点小手段就留着自己骗自己吧，我现在少说比你高五公分。”
“呸！站起来比比！来，你起来。”李映桥不服，伸手去拽他胳膊。
羽绒服被她扯得簌簌作响，俞津杨懒得和她闹，靠在椅子上瞧她，人是八风不动，转移话题和她讲说：“你知道梁老师这次找你干什么吗？”
李映桥“啊”了声，人又坐下来，回到正题，正襟危坐地看着他如实说：“不知道，但她帮我们要回了学校拖欠我妈妈的工资。梁老师是个好人，反正她不会把我给卖了的。而且，刚刚在门口她说请了一个我很久没见的朋友，问我想不想见见，我用脚趾头都猜着是你了！”
“喵喵，见着你真好呀！”她又没脸没皮地这么讲。
“是吗？那你还上来就打我，”俞津杨冷笑，他太习惯她这个赏一巴掌给颗糖的套路，永远说最甜的话，下最狠的手，只为了下一次能更肆无忌惮地揍他，“李映桥，咱下次要是管不住手就剁掉好吧。”
“啊？”李映桥一愣，“不会有下次了呀，我妈不让我到处乱跑，我基本上出不来的，这次是梁老师把我带出来的。”
俞津杨问：“那我以后怎么把实验的卷子和真题模拟给你？你考不考潭中了？”
李映桥更莫名其妙：“谁说我要考潭中啊？”
俞津杨刚要说梁老师给我打电话说的啊，不然我干什么来了，闲的啊。梁梅正巧就推门进来了，看见俩小孩大眼瞪大眼的，李映桥那句话正好从门缝里溜出来，她关上门，拉开椅子不容置喙地说：“我说的。”
李映桥婉拒：“……不了吧，梁老师，我从小就不爱学习。”
梁梅问：“谁从小爱学习？”
李映桥看了眼身旁这个：“他贼爱。”
俞津杨斜瞥她一眼，懒得狡辩：“你当我爱吧。”
梁梅又问：“我刚刚问你，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想清楚了吗？”
李映桥反应很快地说：“没想清楚，但我知道我不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梁梅说：“比如？”
李映桥再次看了眼身旁这哥，“不想成为他这样的人，一天到晚跟头驴似的，除了学习就是开会，不是开会就是去竞赛班，不是竞赛班就是去兴趣班学各种才艺。我看着都替他累，也不知道他搞这么日理万机，大学毕业以后要给谁服务。”
“……”
“喵喵，别把自己搞这么累咯，考什么潭中呀，跟我一起进厂拧螺丝去吧。我二中有个同学在校门口给同学贴膜一个月都能挣一千！我做你上线，绝对带你发家致富。”
梁梅：“……”
俞津杨：“…………”

第九章
劝学失败，梁梅结账时便觉肉痛，一顿花掉她大半存款，正想研究菜单找茬，发现菜单上一堆菜名她都对不上号，刚想说这是我那包厢的吗？服务员挤出一张复制粘贴无可挑剔的笑脸，同她讲说：“是您包厢的那单，不过已经挂在俞先生的帐上，不用结。”
“谁？哪位俞先生？”
对方点头微笑：“是俞人杰先生。”
梁梅领着俩小孩下楼时就看见饭店门口的两根恢弘的罗马柱之间泊着一辆更恢弘大气的车，几乎一眼就能认出应该是俞津杨爸爸的车，只不过已经从当年的黑色大奔升级成黑色迈巴赫。
俞人杰站在罗马柱边上抽着烟和人打电话，眼神蓦然瞥到儿子走出来，冲他们扬了扬手中的电话，也算是和梁梅打了个招呼。
“你爸知道我们在这吃饭？”梁梅套上围巾，看了眼不远处的男人问俞津杨。
俞津杨“嗯”了声，说：“他最近天天在这吃饭应酬。”
李映桥却看着俞人杰高大英挺的背影，眼神莫名一亮。同样一件白衬衫，在小画城的俞叔叔是愣头青，站在这根玉髓流辉的罗马柱旁边就是风度翩翩的绅士精英。
她由衷地感叹一句：“喵喵，你爸真是越来越帅了，看来还是得挣钱啊。梁老师，我说得没错吧，钱多养人啊。”
俞津杨：“……”
梁梅：“…………”
俞人杰还没走到几人跟前，李映桥迫不及待和他打起招呼，声音又脆又亮：“俞叔叔！好久不见呐！你变得好帅啊！”
俞人杰刚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一趔趄，勉强在他们面前站定，眼神下意识在她和自己儿子的头顶划出一道线，不咸不淡地跟她微微一颔首道：“小鬼，是你啊，又长高不少。”
爷爷个腿的，李姝莉到底给她吃什么了！
俞津杨这两年身高虽然窜上来了，但正儿八经和李映桥站成一排，视觉上俩还是差不多高，顶多差一俩公分。
俞人杰吩咐司机送梁梅和李映桥回去，自己打算跟儿子散步回去。俞津杨从画城小学毕业后，他们也举家搬进城区的黄金地段。
丰潭是个县城，算不上寸土寸金，但簇拥在绿荫如盖的别墅群的房产价值却不菲——交通便利不说，远离各种城郊玩具厂的工业污染，还能闹中取静地剖出这么一块地，距离实验和潭中唯二两所在本地能让家长看得上眼的中学都不远。光后面这一点，在丰潭这些老古板的眼里，这就是块风水宝地。
从国营饭店走回去也就两百米。
俞人杰今晚和文旅局的人应酬，对方想让他把玩具城和丰潭当地几个无人问津的景点做个联合套票，要他让利。
说实话，他不介意别人从他手上分一杯羹，但显然有些人想把他面前整块蛋糕端走，这他不能忍。
于是他也卯足劲喝，让是不可能让的，结果喝得他血脉贲张，一下楼就把西装和大衣脱掉扔车里。司机也是个称职的，让他送人，二话不说一脚油门就把车轰上路了，都没问他冷不冷……
本来他也想上车，但一想到最近盯他的记者多，又怕闹出些没头没脑的花边新闻来惹唐湘不痛快，就打算自己和儿子走路回去。
于是，他就这么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在这个春寒料峭的晚上，和他亲爱的儿子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其实有儿子陪着，也没那么冷的！
“阿杨，你冷不冷？”
“冷，很冷，冷死了。”几乎没犹豫。
“怎么会呢，”俞人杰鼓励他说，“你看爸爸，穿这么少，爸爸一点都不冷。”
俞津杨仰头看他，“那你能把手从我衣服里拿出来吗？”
“……”
当然拿不出来，俞人杰现在快冻成冰块，唯独手掌还能从他儿子的后背上汲取点温度，靠着那点余温维持两条腿的机动，他转移话题说：“李映桥那小鬼要考潭中啊？你刚刚把卷子都给她了，你自己写什么？”
“……”
俞津杨有时候都怀疑他爹到底是怎么把生意做大的，还是真如他妈讲的，傻人有傻福。他漫不经心地看着沿路有一盏没一盏的路灯，说：“不写了，进厂拧螺丝算了。”
“拧螺丝啊，拧螺丝也行，我儿子拧螺丝肯定也是最快的一个，”俞人杰哈哈一乐说，“你会跳街舞啊，你可以一边popping一边拧，绝对拧得比别人帅。”
“和李映桥一起拧。”
“那不行。”俞人杰立马一巴掌重重拍他背上，力道大得差点给俞津杨推旁边绿化道上。
“……那你把手拿出来。”
“再给爸爸暖会儿，到底是年轻小伙，阳气旺得很，”俞人杰茅台后劲儿上来，酒精病毒占领高地，咂巴咂巴嘴，眼神开始飘远，“老爸年轻的时候，比你还旺，寒冬腊月里穿着短袖短裤撵鸡追狗，闹得鸡飞狗跳，镇上的叔叔阿姨都说我浑身使不完的劲儿，将来绝对赚大钱，不是我吹啊，那时候喜欢我的——”
又来了。
俞津杨无奈望天，想起唐湘女士那句振聋发聩的名言——中年男人无一逃不过喜欢忆往昔年少，让他谨记，到了年纪先一棍子把自己打失忆，以免被老婆嫌弃。
谁料，俞人杰话锋一转，停下脚步来，低头瞧着自己这个虽然稚气未全脱，但面庞轮廓已然初具冷峻款帅哥模型的半大小子，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下嗓音悄声问：“跟老爸说实话，学校有没有女孩子给你写情书？”
俞津杨的耳根仿佛白净宣纸上突然洇开一笔朱砂，粉色的红晕肉眼可见地弥漫到脖颈，连俞人杰贴着他后背的手掌都顿时觉得有些灼人。
“——没有。”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拖过长长又静谧的别墅区灌木丛里，偶尔听见一声犬吠和鸟鸣，余下都是父子俩的私房话，月光流淌在两人的影子上，仿佛要将这段光阴也无限抻长。
“啧啧啧，阿杨，开始不老实了啊，有事儿瞒着爸爸。”
“真没啊——”
“老爸也是过来人，老爸能不知道吗？喜欢你这款的应该不少。”
“……”
“说说嘛，我喝多了，你说个你自己的八卦，让我醒醒酒。”
“要说几遍，真没有。”
“不可能，上次去开家长会，老师都跟我说了，说好多女孩子趁着课间操一窝蜂地跑你们班来看你，堵着走廊，老师骂都骂不走。还让我低调点，我咋低调，长得帅，还有钱，又不是我的错。”
“她们不是喜欢我才来看我的。”
“啊？”
“你自己去问我妈。”
“叛逆期到了？咋这么不耐烦。”
“别问了行吗？”
“行行行，拽什么拽。”
当然，俞人杰一进门连拖鞋都来不及换，赤着脚就去问唐湘。后者刚洗完澡，正在做发膜，一边给脑门上罩锡纸一边从镜子里瞧他：“你真想知道？”
“对啊，阿杨哪件事不是我亲力亲为啊，我为啥不能知道啊？”男人靠在门上颇自豪地说。
“那你做好心理准备。”
俞人杰一愣，倒是莫名有些激动：“阿杨谈恋爱了？”
“不是！他才几岁他！阿杨还没开窍呢，再说，有李映桥这么个青梅抓马在，他和女孩子都说不上两句话，生怕再招惹个李映桥回来。”
“那今天还跟人出去吃饭！给人送卷子，给他好心的！”俞人杰不屑道。
“那是梁老师给我打的电话，再怎么样咱们和桥桥曾经也是邻居，她要是洗心革面想好好学习，这么点忙咱们还能不帮一下？他也不想见，是我让他去的。”
“唐女士大义。”俞人杰又拍上马屁，抱着胳膊转念一想，“不过，你确定他真不想见？他从饭店出来可没一点儿不想见的意思，走的时候，还和李映桥那小鬼一起在那抱罗马柱测罗马柱的围度，傻不愣登的。”
唐湘不和他废话，反倒是提醒他说：“我哪知道，但是我劝你别表现得太讨厌李映桥，津杨现在这么听话显然是没进入青春期，你要是表现太过分的话，万一青春期那股子叛逆劲儿上来，他为了要你对着干，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就你这二踢脚脾气，一件事就能让你爆炸。”
“他去勾引李映桥啊？”俞人杰火连同着酒的后反劲儿一起窜上来，要他和李武声成为亲家，真是天方夜谭，他捂脸说，“别说了，不敢想，找根绳子我吊死算了。”
唐湘戴好锡纸罩，回过头来看着他说：“那我还要说吗？”
“说，”俞人杰已经扶着墙倒在床上闭目养神开始醒酒，想了想，有些醉意地又纠正说，“不过，老婆，我可没为难那小鬼，刚刚在饭店门口碰见，我非常礼貌地和她say了hi——”
唐湘捂着鼻子走过去：“你到底喝了多少啊？”
“忘了，喝了酒不能上床睡。”
俞人杰一边嘟囔着，一遍麻溜地从床上滚下来，他索性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看着有些令人眩晕的卧室琉璃灯，忍不住拿胳膊肘挡在脑门上，喃喃回答唐湘的问题：“没喝多少，但李书记是真当我傻，套票，也亏他想得出来。今天跟我说套票，明天就敢跟我提李武声进驻木玩城的事。丰潭木玩没有我老爷子，怎么可能会有今天。我爹就是亏在没跟我爷爷姓李，不然这会儿李伯清都不知道该站谁的边。算了，还好跟了我奶姓，我才不和这群人同流合污，哇，老婆，他们酒池肉林玩得别提多脏了～”
他浑身抖了抖，“咦”地拖长音，发出掷地有声的嫌弃：“恶心！”
唐湘也裹着发膜静静盘腿坐在地上看着他，“说完了吗？俞大聪明。”
“您指示。”俞人杰躺着还敬了个礼。
“你还记得有次咱俩吵架，你给我写得保证书吗？”唐湘问。
“记得。”他点头。
“把开头背一遍。”
俞人杰张口就来：“my love——”
“打住吧，”唐湘点到即止，看着地上的男人说，“你有次给儿子检查作业，把保证书不小心夹进去，儿子当成作业交上去了。老师以为他早恋，把他叫去办公室询问，结果就在这会儿，他们班一个调皮捣蛋的大高个，在讲台上把你的保证书声情并茂地朗诵了一遍。你儿子跟老师解释了，老师不信，为此我还特意去一趟学校给老师解释，老师也觉得我是给儿子打掩护。从此就有一群女生课间操去他们班里看你儿子！”
“不是喜欢你儿子！不是想跟他早恋！”唐湘猝不及防地拔高了音量，拧他的肩膀，边拧边一字一顿咬牙说：“是看猴子！跟看峨眉山猴子一样！看你儿子！”
俞人杰：“…………”

第十章
俞人杰这会儿算是咂摸出老师当时话里话外就是让他这个爹当得低调些。真好笑，这是他从小的梦想，如今好不容易实现，他没敲锣打鼓带着老婆孩子出街都算他内向。
话是这么讲，但他转念一想——他们家津杨长得仪表堂堂，如此纯情的冷峻帅哥，而且成绩优异稳居年级前三，从小到大获得过的奖状摞起来比他人都高，每年学校的文艺汇演还年年给大家跳舞助兴，放学一有空就跑去喂猫猫狗狗鼠鼠豹豹虎虎什么的，给这些流浪小动物养得油光水滑。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儿子这么宜室宜家，不说在学校要如何众星捧月，但居然没有女生喜欢他！简直天方夜谭。
“你懂什么，这会儿都还在喜欢隔壁黄毛呢！”唐湘回到卫生间卸掉发膜，很是理解，但有些事儿提起来，她也满肚子火。
“在讲台上大声朗读你保证书的那个大高个——阿杨的同桌，还是他们班的风云人物，老仗着个子高，欺负你儿子比他矮，拿你儿子的作业本各种垫桌角。你知道阿杨最讨厌别人动他作业，有一次，还拿圆规扎阿杨，你儿子现在胳膊上都还有疤。”
俞人杰酒醒了大半，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卫生间：“混帐东西！我就说呢！再混也不该随便乱读别人的信件，这小子就是坏。叫什么名字？我让老张去查查。”
老张是俞人杰的秘书，丰潭百晓生，办事相当麻利，半小时不到就把对方资料发到老板的手机里。
俞人杰在卧室露台上打了个含爷量极高的电话。
“唐湘，下次这种事儿你再和儿子一起瞒着我，我真生气了啊。”他半夜想想还是气不过，从床上爬起来，“啪”地打开床头灯，把唐湘从睡梦中拉起来，咬牙切齿地威胁她说，“那可是圆规啊！谁知道那小子有没有用圆规抠过屁眼啊！脏死了，都不知道消毒没有，破伤风打了吗？”
唐湘：“……”
俞人杰越想越睡不着，索性掀开被子，“不行，我明天还得上趟学校。”
唐湘一把给他拉回来，声音还带着困意：“我骗你的啦，没扎进去，你自诩阿杨的事你都亲力亲为，怎么连他胳膊上的疫苗疤都认不出来吗？”
“……”
唐湘重新埋进枕头里，“阿杨反应快，没让他整根扎进去，就划了一道小口子，我给他洗衣服的时候发现袖子破了才问的，他不让我告诉你，就是怕你又去折腾人家爸爸，他说自己能解决。”
“他解决个毛线，就那他小猫小兔的脾气，”俞人杰冷哼一声，揿灭台灯，整个人像条丝滑入水的鱼，瞬间溜进被窝里，声音闷闷又笃定，“别当我傻，要真解决了，你今天就不会这么暗戳戳跟我讲这件事，你无非心里也气不过。我还就报复了，不让他爹拎着那兔崽子上门给我儿子道歉。我跟你姓！唐湘。”
“……”
半晌后，唐湘还不忘在睡梦中宽慰他，“其实，也很正常，从小就当班干部的阿杨，确实很容易被列为人民的公敌。我在这个年纪喜欢的也是头发甩甩、紧身裤跩跩的鬼火少年。”
“……”
初中三年，俞津杨确实没怎么得到女生的青眼，除了俞人杰那封肉麻到让儿子成为众矢之的的保证书之外。主要还是因为他作为班长兼团支书，和老师之间紧密的联系，让女生对他望而却步。尽管popping已经跳得非常有型，但也就文艺汇演那几天能收获不少蠢蠢欲动、暗藏秋波的小眼神。
一旦回到学期正轨，他恢复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班长作派，女生们心里的小火苗瞬间熄灭，纷纷退避三舍。
当然也有不信邪，想要考验干部的，初三那年的文艺汇演结束后，一名打扮得像草莓蛋糕的女生前呼后拥着一帮唯她命是从的小姐妹，将俞津杨香喷喷地堵在教室后门。
这位拽姐不知道从哪部偶像剧里学来的雷人招数，她走到俞津杨面前，猛地拽下自己脖子上的项链，二话不说就塞他裤兜里，放下狠话说要在一周之内将他追到手，就一步一晃地甩着马尾骄傲地扬长而去。因此而得名“拽姐”——拽项链的姐。
俞津杨那时也不觉得这女孩是真喜欢他，因为早上他刚在校门口登记没穿校服的人数，她的名字赫然在列。无非就是想换个方式，让他把她的名字从本子上划掉。这些女生为了不穿校服招数层出不穷，在这点上，他就比较喜欢李映桥简单粗暴的处理方式。
给他一老拳，不行就两拳。天大的事儿，她也就两拳。
李映桥知道他的底线，两拳搞不定的事儿，那打死他也搞不定。李映桥也是个很有原则的姑娘，能出两拳，绝对不出一拳。
不过拽姐很快就移情别恋。因为高典那年户籍不在深圳，无法参加当地中考，于是又从深圳转学回来，恰好分进俞津杨所在的班级，彼时的高典身高已经一米八，完全碾压班里曾经的大个头，成为了断层巨个。
于是班级人尊称他为“典哥”，就连俞津杨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同桌都腆着脸跟着叫“典哥”，都不用等他爹教训，罗原再也没敢碰俞津杨的作业。有了高典，班主任每次找俞津杨也轻松很多，他俩保准形影不离，课间操也是，在男生人均身高一米六五的班级里，一米八的高典简直是根定海神针。
高典一落定，立马迫不及待地跟俞津杨询问他偶像的去处，俞津杨没有李映桥的联系方式。自从那次国营大饭店见面之后，他俩也没再见过，只有梁梅老师给过他一次电话，大致意思是她还在劝学路上，革命还没成功，让他卷子先留着。
然而，过去整整一个学期，梁梅老师都没再给他电话。这就是头驴，也该拉回家上套了。
直到很多年后，他也彻彻底底领教了——李映桥到底有多倔，梁梅老师后来的成功不可复刻，他只能另辟蹊径。
**
梁梅苦不堪言。自古以来，劝学这件事就是很费老师。要把一个宁愿蹲在地上研究一下午蚂蚁搬家去哪儿，也不愿意掏出卷子扫一眼为什么这里又错了的熊孩子领回家学习，至少她没有她老师的功力。
于是，她把那窝蚂蚁搬到自己租的房子让她慢慢研究，玩累了就给她讲讲卷子，越是这种时候，李映桥记得还挺牢。后来梁梅屡试不爽，于是这小半年她养了一堆有的没的，什么蟋蟀、蜗牛、蛐蛐、蜘蛛、还有一只超大只的屎壳郎，谁敢打架就枪毙谁。
当然，梁梅最想枪毙的还是李映桥。她此刻终于领悟当年恩师对她的用心良苦，也终于明白，什么叫一物降一物。李映桥俨然是有一套比她还能说服自己的逻辑体系，她并不指望靠学习来改变命运，尽管梁梅给她讲一堆道理，李映桥能立刻说出一堆歪理来反驳她。
梁梅无论多么真心和推心置腹的对白，跟她讲到最后，李映桥原封不动搬出她那套歪理邪说：“真心不是用来换真心的，想要用真心来换真心，那老师你会受伤的哦。但真心可以换钱，不然为什么我妈老说，如果你真心想要，我给你便宜点。你看，只要我说我是真心的，五十块的围巾变四十五块，我是不是立马挣五块？”
梁梅：“……”
梁梅不再执着于和她讲道理，知道她爱看小说和番剧，就给她推荐了一部日剧，讲述的是一对热爱音乐的好朋友，最终因为学业差距分道扬镳，逐渐失联，再重逢已然相顾无言，只剩无限唏嘘。
梁梅问她看完什么感想，李映桥小脑瓜显然都没在转，敷衍地说：“我会好好学习的。”
梁梅一听就没憋什么好屁：“你学个鬼。”
李映桥那会儿正靠在家门口的电线杆子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头顶几颗寥落的星星，最后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呐，老师你看，我说了你又不信。”
梁梅再次搬出杀手锏：“你不想和俞津杨一起上潭中吗？以后他考上名牌大学，以他的家庭条件，他爸肯定送他出国留学，等他学成归国，你想想，他从小对自己要求多严格。他是妥妥的海龟精英，长得又帅。你职高毕业，就算拧螺丝攒了点小钱，你和他也彻底变成两个世界的人，你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当好朋友吗？还能有话题聊吗？”
坦白讲，李映桥很矛盾，她对俞喵喵的感情很复杂——她真心希望他过得好，又真心不希望他过得太好。
所以她说真心这个东西很复杂的。这次能再次见到他，李映桥内心是雀跃的，她确实不想失去俞喵喵这个朋友，真的不想。所以每次见面她特别努力地极力维护他们的关系。
在小画城没有变成英雄之前的那段时光，是她目前最快乐的一段日子，那是她心中永远亮着灯的博物馆。而俞津杨就好像从小画城搬出来的一个鲜活的纪念公仔，太有纪念意义，她对他是有小画城滤镜的。
但是如果真像梁梅老师这样讲的，那岂不是喵喵以后出国，她也要想办法努力让自己赚钱出国，不然他们还是会渐行渐远，那李映桥觉得自己会很累，甚至还有可能会拖累妈妈，她们现在的生活就已经难以为继了。
那她也不是非要和俞喵喵做朋友的。
“我会有其他朋友的。”
李映桥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梁梅那一刻是真的深深体会到了当初恩师对她的无力感，这大概就是报应。起初李映桥还会规规矩矩地喊她梁老师，带着几句拘谨的礼貌，始终拿捏着师生之间的分寸感。
如今，她已经生生越过师生之间的藩篱，直接一口一个梅姐，有时候还会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像块甩都甩不掉的牛皮糖，拖着音调喊：“好啦——梅姐——，让我先打完这份工好吗？”
她偶尔还会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帮人做了个小兼职，别得不说，算账是真得快，老板也不敢真雇佣她，只能偶尔人手不够让她过来盯个梢。李映桥不敢让李姝莉知道，梁梅以此威胁，她才答应这学期期末一定考进全班前十。
仙二的全班前十，那放在实验还是吊车大尾。这远远不是梁梅的目标，梁梅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抵触学习，就像李映桥也不知道梁梅为什么对她这么执着。
距离中考还有一百天的那个周末。
俞津杨作为中考百日誓师的学生代表发言，俞人杰拿着手机在学生家长席的黄金席位上准备拿手机进行录像，他伸长胳膊高举着相机，侧拍、仰拍、俯拍、广角——活像只摘不着香蕉的猴子，上蹿下跳地只为记录下他儿子最完美的角度。
李映桥和梁梅则蹲在实验中学的操场上，看着观众席那边乌泱泱的人头和校领导如X光线般四处扫射的视线，以及主席台边上那个正在候场削瘦清冷的背影。
“哎。”
“哎。”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好热啊，晒死了。
“怎么还不开始，高典，你往我这边挪挪，挡着梁老师晒太阳了！”李映桥手上还拿着俞津杨的语文书，挡在脑袋上仰头对着人高马大的高典忍不住好奇说，“你真有一米八吗？”
梁梅一巴掌呼李映桥后脑勺上，“你拿俞津杨书挡着，来，高典，过来点，老师晒死了！”
高典一动不敢动，生怕领导的X光线扫到他：“……我真服了！你俩别给我裤子扯破了！节日哥拿手机在后面拍着呢！”

第十一章
“各位领导、老师、家长，亲……同学们——”
俞津杨一顿，皱了皱眉，继续往下念。
台下的老父亲这会儿已经换成长枪短炮对准他儿子，机位架得比剧组拍吻戏都要多两个，手机也没闲着，咔嚓拍了两张发给唐湘女士，汇报说：“你儿子好害羞，讲个亲爱的同学们跟要他命一样。”
唐湘回复：“你换他演讲稿了？死节日头你能不能靠点谱，阿杨青春期警告啊！”
台上的少年已经恢复如常，声音平静清冽，吐字清晰，有如玉石相击般质感的冷意，划过正在遭受烈日炙烤的午后操场。
“大家好。
我是初三一班的俞津杨，作为本届誓师大会的学生代表发言，我倍感荣幸，也深觉责任重大。作为一百天的冲刺起点——
……
成长或许是一场蜕变，但成绩不是抱着侥幸心理等待奇迹降临。老师们常讲天道酬勤，几分耕耘几分收获。成功从来不是偶然，需要付出辛勤的努力和汗水。这一百天里，我们将以最饱满的状态，争分夺秒，查漏补缺；同时调整心态，沉着应考——”
好刻板。
好正经。
好无趣。
李映桥蹲在高典的身后，看着主席台上一本正经、沉稳冷静的俞津杨，长长叹了口气，更坚定了她不要读书的信念，感觉他越读越傻。
“好！说得好！”梁梅蹲在一旁海豹式鼓掌。
李映桥斜乜她一眼，面无表情收回。
果然不能读书，刻板老师喜欢刻板学生，刻板的一生。
台上少年不卑不亢的声音还在继续——
“未来一百天我们绝不松懈，相信天道酬勤。
懒惰就像蛀牙，夜晚躲在被窝里偷吃的每一包零食，每一口都是甜蜜的陷阱，要享受当下的口腹之欲，那么就要承担未来拔牙时的疼痛和焦虑。
……
最后，预祝各位在百日后的考场上取得最终胜利，金榜题名！”
李映桥有过一次拔牙阴影，还是在小画城的时候。李姝莉没带她上医院，而是去了附近一家牙科诊所——整家店面门脸窄得大概就她们家杂货铺四分之一宽，长长一条，挤在修车铺和早餐店之间的缝隙里，乍一看真的很像他们两家店的公共厕所。
县城的牙科医生一般都用自己的名字当招牌，蓝底黑字明晃晃挂着，生怕小孩子找不到人报仇似的。李映桥那阵子就记住了给他拔牙的那位医生叫蒲丁。她后来每次经过蒲丁的诊所都要狠狠给他一记白眼。
因为蒲丁给她拔完牙，有一小块棉球忘在她的牙床里，疼了她两个多月，半边脸都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第二次补牙李姝莉带她去市医院，结果从牙床里拎出一团埋了两个多月血迹斑斑的棉团。
后来李映桥知道，蒲丁的店面为什么这么小，是被人砸的。
牙疼那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作为李映桥的同桌，俞津杨就要忍受被她捶、被她咬和被她打来缓解疼痛。
除非真把她惹急了，一般李映桥也不太会下重手，咬两口见他没反应自顾自写作业，又把他的胳膊随手一扔，自己玩去了。
**
誓师大会结束后，梁梅领着几个孩子往自己家去准备再给他们鼓鼓劲儿，分析分析今年的中考形式，顺便再敲打敲打李映桥。
几个小孩一进门看见阳台上那些瓶瓶罐罐里的活物就撒了欢地冲过去，将它们团团围住开始七嘴八舌地互相给对方科普。
“蛐蛐儿能吃吗？”郑妙嘉问。
“不知道，”李映桥摇头说，“但屎壳郎肯定不能吃吧。”
说到这个，高典瞬间来劲儿，但他个子高，没往阳台上凑，和俞津杨站在阳台的推拉门里，“哎，你们吃知了吗？庆宜特产，我爸妈说等中考结束带我去庆宜吃。”
李映桥斜眼睨他：“你在广东应该吃得挺杂吧？还差这口知了啊？”
“冤枉啊！偶像，”高典夸张地捂住胸口，一副摧心剖肝的样子，“你可不能这么无端端揣测我的饮食结构——”
李映桥没等他说完，余光瞥见高典旁边某人的胳膊肘儿，她立马用眼神劈开高典，后者乖觉地给她让出一条秋后算账的羊肠小道——她径直盯着从进门开始就没讲话的俞津杨，一边微微眯起眼，一边将两只手的指关节压得咯咯作响，冷笑着一步步走向他，咬牙切齿叫他：“俞、喵、喵——”
俞津杨眼神淡淡地看着对面这个抓马的青梅，人却条件反射地不自觉往后退两步，还顺手将梁老师摆在桌上的花瓶往里挪了挪，免得对面这人突然朝他扑过来给打碎了。
“别发疯啊，在梁老师家呢。”他毫无威慑力地警告一句。
李映桥步步逼近，嘴里重复着他刚刚台上讲的话，每个字都仿佛从牙缝中碾出来：“懒惰就像蛀牙是吧？啊？在台上点谁呢！”
“点梁老师行了吧，”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我劝她别跟一头倔驴较劲了。”
“俞喵喵！”李映桥一个大步跨向前，俞津杨退无可退，整个后背“砰”地一声撞上厨房的玻璃推拉门，门框震得哐哐作响，把在里头烧水的梁梅都惊动了，下意识回头瞥他俩一眼，只见李映桥两手掐住俞津杨脖子，手指卡在他的喉结上，拼命摇晃，大声质问：“谁是驴！你骂谁是驴！”
俞津杨要给她晃吐了，但长大的好处就是如今李映桥的力气全然不敌当年那一拳头过来太阳立马下山的程度。
他稍微梗一梗脖子，李映桥可能都晃不动他，但他确信如果李映桥发现自己晃起来有点吃力，下一秒她就会毫不犹豫给他后脑勺呼上一巴掌，马上要中考了，后脑勺要避免重击。
于是他决定还是让她就这么掐着喉结晃算了。
“李映桥，你轻点行不行，别给我喉结按回去了，我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俞津杨还是轻描淡写地警告了一句。
果然，她一听，晃得更史无前例地卖力，“你还是小时候可爱！晃回去，晃回去！”
俞津杨：“…………”
“屎壳郎到底能不能吃呀？”郑妙嘉还在问，高典抓耳挠腮正在手机上百度。
梁梅从厨房烧好水出来看见这么两处光景，可爱之中也是生出一丝丝绝望，她也是破罐破摔了：“都能吃，都能吃，屎壳郎不仅能吃，还是个药引子，正好大伙都在，食材们也都别想活了，今晚我就一锅给你们煮了，该补身高的补身高，该补脑的补脑，大家一起补补。哈哈。”
“……”
“……”
“……”
只有李映桥不无语，她觉得身高和脑子自己都不需要补。梁老师没有内涵她。
于是，几个小孩多少也听出梁梅的阴阳怪气，立马二话不说，齐刷刷在餐桌上就位，四双眼睛巴巴地跟着梁梅转。
“干嘛，等开饭啊！”梁梅火气正大，“本子都拿出来，先写上你们未来一百天的复习计划，李映桥，你写你未来一百天想挣多少钱。”
几人又齐刷刷低头，埋头奋笔。
只有李映桥叼着根笔，若有所思地看着梁梅，但梁梅不理她。
高典自从深圳转学回来，成绩突飞猛进，原本在小画城吊车尾的成绩，这趟回来在俞津杨的班里也能考进前十。不得不惊叹，大省的教育资源确实要甩开丰潭几条街——
就像生态食物链，大鱼吃小鱼，小鱼吃杂草，杂草还天天为小鱼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注意被身后游荡的大鱼给吞吃入腹，这样的话，它的哺育就没有价值了，因为它和小鱼都没能逃过最终被大鱼吞噬的命运。
而县城的教育生态大多也是如此——这里是草根系老师们撑起来的一片天。用他们的根系哺育，也为它们胆颤心惊，无论小鱼们多么用力地挥动双鳍，都不如大鱼们轻轻一甩尾掀起的浪花大。
梁梅自认脾气一般，人品也一般。生平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和命运呕气。老师知道她找了李映桥后，劝她别误人子弟，说她教不出好学生，更改变不了丰潭贫瘠的教育，让她死心。她当然呛回去了，还跟老师立下军令状。只是她没想到，自己遇到一个犟种，李映桥讨厌读书的程度是她超乎想象的，可她偏偏又一眼选中她成为自己那条跟老师呕气的小鱼。
其他几人都已经放下笔，只有李映桥还在奋笔疾书。俞津杨自动自发已经干起了干部的活儿，收好其他两人和自己的本子递给梁梅。
其他所有人都盯着李映桥这头倔驴。
李映桥丝毫不焦虑只剩她没交，反而高典一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模样在那挠脖子，时不时观察梁梅的脸色。
她冲俞津杨招招手，笔还夹在人中位置。两人同在一边，俞津杨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瞧她一眼，李映桥嘴巴挤成鸟喙状，像只叼着虫子的小麻雀，可见是有多懒，一副东风吹马耳的姿态地靠在椅子上，宁可撅着个嘴小声含糊地问他，也不把笔拿下来，好好说话。
“你爸……那台车要多少钱？”她问。
“……”
不等俞津杨回答，梁梅耳尖听得一清二楚，她一把捞过刚收上来的本子拍她脑门上：“李映桥！未来一百天，不是未来一百年！”
“好嘛！”李映桥哼一声，这才松了嘴巴上的劲儿，把笔扔桌上，决定狮子大开口，足足伸出三根手指，“三千块，未来三个月，一个月一千，很合理吧！”
俞津杨不紧不慢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刚准备咽下去——
听梁梅一锤定音：“成交，我给你翻个倍，你考上潭中，我给你一万。”
啊？
李映桥彻底呆住，匪夷所思地看着梁梅，但其他几人都坐不住了。
“那我——”高典指指自己，两眼放光地看着梁梅。
梁梅一一报价：“你和妙嘉一人一千。”
她转头看向正在喝水那位：“俞津杨十块。”
俞津杨：“……”
她就当花钱买鱼苗了，总能游出去一条。

第十二章 （二更合一）
中考前那三个月，梁梅家成了他们的复习据点。每到周末，四人带着一周的疑问风风火火杀去梁老师的家，又带着新产生的困惑结束那周的突击。
中考的知识骨架清晰明了，不比高考纵深复杂，高中的知识结构甚至细微到每根知识骨架的神经末梢。如果这会儿高三，梁梅不会浪费时间和金钱在这陪他们耗。但当初她就是最后三个月被老师耳提面命刺激着考上中师的，她那时要有现在这个配置，考什么中师，她也考潭中去了。
李映桥在他们四个人全方位的督促和鞭策下：梁梅专攻语文，郑妙嘉负责社会科学，高典负责海豹式鼓掌，剩下的科目俞津杨负责。
这和减肥有着异曲同工的效果，头一个月的成效是相当明显的，俞津杨给她复印过来的模拟卷子，从满屏叉叉多得梁梅每次给她讲卷子都要掐着人中，到现在只需要掐着李映桥的人中防止她得意忘形，才能把卷子讲完。
不过查漏补缺这件事就跟体检一样，不扫X光片还真不知道，一扫她发现李映桥可能是块奶酪，身上全是孔，知识结构散得像她二舅姥爷的骨头，定理公式一给她打散都拼不回原样。
但梁梅非常清楚鸡血这种东西，也只能间歇性打打。一旦三分钟热度下去，她就跟潮水退去后的滩涂一样，又彻底暴露骨子里那滩顽固的烂泥本色。
“拿出来，”梁梅板着脸朝李映桥伸出手，“中考不考破案，你看两百集柯南有什么用——瞪我也没用，干嘛啊，你要杀监考老师啊？”
她猛猛摇头。
“行，不杀就拿过来。”
其余几人顿时噤若寒蝉，纷纷偷瞄着梁梅。
交是不可能交的。李映桥充耳不闻，将从同学那借的漫画书悄悄塞回书包里，然后整个人疲沓沓地耷拉下去，开始漫不经心地写俞津杨给她复印的实验中学的模拟真题。
梁梅不肯作罢，又拍了拍桌子，执意要没收。
李映桥梗着脖子不肯给。
梁梅将目光转向俞津杨，递了个眼色过去，让他做这个‘坏人’。
“……”
俞津杨默默叹了口气，头也不抬地把手伸过去。
好事儿轮不着他，破事儿全是他干。
果不其然，刚苦口婆心给她讲完卷子，一出门，李映桥脸色骤变，二话不说从背后突袭他，朝着他刚挎上书包肩带的肩胛骨，邦邦就是两拳砸过来，力道大得差点给他从楼梯上掀下去。
“叛徒！我要代表人民制裁你！”
“人民的公敌！”
“你这个内鬼！”
“俞喵喵！你这个阴险小人！还我柯南！还我书！”
“那是我跟别人借的，我不管，你要赔我一本。”
李映桥咄咄逼人地追在他屁股后头用连珠炮似的话语突突他一路，突得俞津杨决定临时去男厕所避一避。
谁料，李映桥气昏头，满脑子都是她被没收的那本书，今天决心就粘着他，也不管不顾地跟着他往里头冲。
幸好此刻厕所空无一人，俞津杨率先反应过来，立马转身一胳膊撑在门框上挡着，低头睨她：“李映桥，眼睛看都不看？”
李映桥回过神，余光蓦然瞥见一个小便池，顿时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又是一拳重重捶他胸口上，“靠！”
俞津杨闷哼一声，捂着隐隐发出钝痛的胸口，嘶了几声，倒抽着冷气说：“……行了，下周末你跟我回家拿，我那边有全套的。好了，现在开始别跟着我了，我要上厕所。”
“真的？”李映桥此刻眼睛瞬亮，活像隧道里两盏开着远光的车前灯。
论变脸，俞津杨觉得要拿她翻过的脸当日历，一年估计能翻出三千六百多天。
“真的真的。”他把头点得像根狂风暴雨中的雨刮器那般机械。
本来是为了躲她，但这会儿是真的有感觉了。
李映桥仍赖在原地，眼神狐疑地在他身上来回睃巡着说：“我怎么那么不信你呢。”
“那你要怎么样？”他也有些不耐说。
“我今天跟你回家取。”
“……你是想马上看结局吧？”他冷笑一声，立马看穿。话音刚落，俞津杨余光瞥见有个成年男人从老远过来，将李映桥原地调了个方向就毫不犹豫地往外推，“卷子写完了吗你，就敢在这跟我谈条件？”
“你怎么比梁老师还烦啊！”李映桥扭头瞪他，“喵喵，你个十块钱的，就别对我这个身价一万的指手画脚了好吗？”
“……李映桥，”他给她推到一旁的灌木丛边上，紧了紧单边的书包带，忍住暴击她那颗圆润的后脑勺冲动说，“你脑子是不是新买的还没拆塑封，要不要我帮你开个光，重新规划一下脑回路。身价是你这么算的吗？”
“要你管——”
“书还要不要了？”
“要！”
“现在，回家，”他突然用脚尖轻轻踢她的鞋尖，下巴颏儿朝着身后公交车驶来的方向一扬，指挥道，“向后转，你车来了。”
李映桥慢吞吞地转一半，又回头不依不饶地和他确认：“那你下周别忘了哦。”
“嗯。”俞津杨面无表情地应了声，声音却陡然拔高，语气前所未有的活络，“来，一万块，跑起来，快快快！”
“……你有病啊！”
李映桥边追公交车边忍无可忍地回头破口大骂。
俞津杨在厕所里笑得站不住脚。结果一出来，还看见李映桥直愣愣杵在那，他两眼一抹黑，两人四目相瞪。
“让你跑起来不听，没追上你师傅？”他洗完手说。
“俞、喵、喵——”李映桥咬牙切齿，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你信不信我，现在真咬你啊！”
“什么毛病，我刚上完厕所，”俞津杨瞥她一眼，又抬腕看了眼手表，这才叹口气无奈道，“下一趟几点，我陪你等会儿行了吧。”
一等等天黑。暮色逐渐四合，马路两侧次第亮起一盏盏晕黄的路灯，像一颗颗被人打散的蛋黄，沿着沥青路面一直流淌到马路尽头。
李映桥看得两眼昏昏，饿得前胸贴肚皮，扯了扯和她并排蹲在一起的人的袖子，“喵喵，你带钱了吗？”
俞津杨正发愁他要怎么回家，他早上出门太急钱包和手机都没带，张叔电话也打不了，没人来接他了，他说：“我说没有，你信吗？”
果然，她鼓了鼓嘴：“小气鬼。”
他直接把背上的双肩包甩她面前：“不信你自己翻，能翻出一毛钱，我就吃下去。”
李映桥毫不客气，一把抓过来就开始翻，卷子、卷子、卷子、怎么全是卷子。上辈子是活太平整了吗，这辈子居然只跟卷子打交道。
“这什么——”
李映桥从一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卷子里，翻出一张厚度不太一样、质地却更挺括的稿纸，比软塌塌的试卷质感形成鲜明对比。有钱真好，纸都比别人用细腻厚实。她就着晕黄的路灯下，忍不住好奇将那张纸抽出来，上面字迹那叫一个潦草，本以为是他的草稿纸，李映桥都没兴趣看，刚要给他塞回去——
俞津杨脸色骤变，眼疾手快地劈手夺回去，只听阒寂的公交站，纸页在争夺中发出“哗啦”一声猎响，也瞬间击通了李映桥的天灵盖和任督二脉。
“喵喵！这是情书！”她立马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啊，我只是好奇这纸的样式，看着很贵。”她倒丝毫不避讳自己没见过好东西，相当坦诚地讲出她的感受。
俞津杨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开始泛红，他不动声色地把纸折好放回书包里：“不是。”
李映桥好奇地凑近他，眼睛发着亮：“是你写给人家的，还是别人写给你的呀？哎，你在你们实验是不是很受欢迎，一个会跳舞的学霸，应该很拉风吧。”
“说了不是了，”俞津杨面色已经恢复平静，语气平淡，“就是一封普通的信。”
“切，”李映桥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说，“信这玩意儿就没有普通的，咱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啥时候给对方写过信嘛。喵喵，你有小秘密了哦。”
“真那么想知道？”他忽然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问。
李映桥反倒一愣，忙摆手，一脸真挚地说：“我不是想看信，我只是好奇而已，你们学校有没有特别厉害的女生。像我们仙二，有个大姐大，一天到晚和她的小姐妹在走廊上看哪个男生帅，然后就下注，看几天能被她追到手，哇塞，她超厉害，目前还没失手过，有些蹬鼻子上脸的，也撑不过两周。”
“……你下注了？”他看着她说。
“嘿嘿，”她晃着脑袋，伸出两根手指，“小赚两千啦。”
俞津杨撇开眼，说：“那封是恐吓信。”
李映桥大脑轰然一响，“什么！你在学校又被霸凌啊！不是，俞喵喵你怎么回事啊！你总这么好说话，谁啊，你告诉我，谁。我弄死他。”
“得了吧，你从小也没少欺负我，”俞津杨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波澜不惊，仿佛习惯了似的，把书包拉上，单背到左肩上，低头朝右边看她一眼，“不是我的恐吓信，是写给我爸的，对方寄到我学校了。”
***
“叮铃铃铃——”
李映桥日盼夜盼，好不容易熬到周五最后一节课。她火速将课本一股脑地塞进书包里，拉链都没顾上拉就跟猴儿似的一个箭步消失在教室门口。刚一推开门，李姝莉也刚买完菜回来，拎着条湿答答的鲫鱼站在玄关处慢条斯理地换鞋，看见女儿这么火急火燎地冲回家，忍不住边换鞋边谑道：“一万块都没能让你在学校多留一分钟，啧啧，瞧瞧我女儿这格局。”
李映桥回房间换了个书包，拿上这周做完的所有卷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和李姝莉讲：“下周我们学校周考，你就等着看吧。”
“我不看，你给梁梅看，”李姝莉系上围裙转身进了厨房，轻描淡写道，“我说了，考不考上潭中我都养你一辈子。你能不能考上我心里有数，你还记得你从前不愿意上学，我跟你抛硬币，我说这硬币只要立起来咱们今天就必须去上学，就这你都嫌风险大，你不肯赌。”
“……”
“我是不想打击梁老师的信心，但你肯努力也是好事，”李姝莉把鱼蓄上水，回头看她说，“你今天要不在家吃的话，我把鱼养池子里，明天中午给你烧。对了，梁老师会做饭吗？”
不会。
梁老师其实只会煮点泡面，她们吃得苦不堪言。但李映桥不敢说，怕李姝莉不同意她再去梁老师家复习。于是她说：“我们梁老师做饭可好吃了，她可是个五星级大厨，每周变着花样给我们做满汉全席，这周我们吃卤猪蹄、酱肘子、生炝大虾。”
李姝莉奇怪地瞥她一眼，“砰——”一菜刀砸菜板上，剁着排骨不可思议地嘀咕道：“这梁梅到底图什么啊。”
李姝莉一开始听到她要去梁梅那复习考潭中，是强烈反对的。李映桥的未来她早就做好打算了，桥桥喜欢看小说，喜欢追番剧看动漫。随便她读书能读到哪，职高、大专都好。她趁着这两年多打几份工，用攒下的钱给她盘一间小书店，那她就有看不完的小说，还能当个清闲快意的小老板娘。
干嘛非要跟着千军万马去挤潭中那根独木桥，就算考上潭中，还有本科生研究生博士生，这一辈子没完没了的生，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松懈下来？
李姝莉从来没想过要女儿出人头地。她太清楚那些光鲜亮丽的背后，要经历多少世事的摧残和磋磨。尤其草根，尤其又是草根女人。她自己没本事，那她就不要一个世俗意义上所谓成功、体面却要在她看不见的暗处被生活剥掉一层皮后才能露出光鲜的女儿，她只要一个能在她眼皮子底下从小就快乐健康的女儿。
但桥桥自己又坚持和梁梅混，她也无奈，剁完最后一块排骨，回头看女儿正在门口换鞋准备出门，照例叮嘱了句：“戴好口罩，尽量少和陌生人说话，别让那些记者找上门，不然别怪妈妈又带着你搬家。”
“收到，李长官。”李映桥重重点头。
“……对了，你们那个复习小组是四个人吗？妙嘉是不是也在，马上要立夏了，下周我给你们做立夏饭你带过去。我记得以前妙嘉爱吃我做的立夏饭，那个节日头的儿子是不是也在？他是不是不爱吃蚕豆，我记得唐湘说过他很挑食。”
一到梁梅家，李映桥屁股还没坐热，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其他几位，妙嘉雀跃地几乎原地蹦起来，兴奋和她一击掌，“天呐！李阿姨万岁！我真的不想再吃梁老师的黑暗料理了。”
李映桥嘿嘿笑着，转头看向一旁的俞津杨，仿若抓到把柄似的看着他说：“喵喵，听说你不爱吃蚕豆？这样，等会儿你再多借我一本柯南系列的书，我就让我妈不放蚕豆好吧。”
俞津杨置若罔闻，正在草稿纸上奋笔疾书，半径为2的圆形中，弦AB2√3……他专心致志做题，默念着，演算着，等慢条斯理地算完这道题，把答案√3填上去，才瞥她一眼，答非所问地冷淡道：“卷子写完了吗？”
以为有了公交车站牌那天的插曲，李映桥觉得自己和他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毕竟她有了他一点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她别提多同情他，尤其他当时习以为常的那个表情，她说不出什么确切的感受，只觉得胸腔闷闷的。
晚上回到家，她还拉着李姝莉女士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说自己的好朋友每天都生活在这样水深火热的日子里，却还能心无旁骛地专注学习，把学习、兴趣、生活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这么一对比，她确实该向他学习。虽然李姝莉女士说不用，你没有他的钱，就不要硬吃他的苦。
话是这样讲，但李映桥也还是足足为他心疼、提心吊胆了整整一个周，生怕他被坏人抓走了，她的柯南就没下落了。至少心也在嗓子眼好歹为他挂了一周呢，而他一回到梁梅老师家，居然又给她摆出这么一副死样子——
李映桥一巴掌朝他后脑勺呼过去，“你个十块钱见到一万块就这个态度？怎么敢的。”
“……”
要是这么个身价逻辑——
对面俩一千块，听得也是脑瓜子嗡嗡的。
梁梅从厨房端着一锅刚煮得外焦里也焦的粥糊糊出来准备倒掉，结果就看见她的一万块正在教训十块尊卑不分，她立马掏出杀手锏，“来，喝粥。”
果不其然，所有人齐刷刷地捂着鼻子从桌上弹开，活像一群电线杆上受惊的麻雀，四散逃窜。
她“哐当”一声把锅扔回被锅碗瓢盆堆满的水槽里，“所以能不能好好写卷子？李映桥，你再动手动脚，呼他后脑勺一次扣一百。”
李映桥老实了，一边从书包里掏卷子，一边又把手伸去隔壁去摸了摸俞津杨毛茸茸的头顶，“这样可以吧。”
俞津杨压根不让她碰，触电般地条件反射甩了甩头，将自己脑袋甩得更毛茸茸，然后抖开她不太安分的手，眼都不眨地扫着卷子说：“不行，这你不如给我一拳。”
“你看，你自己欠揍。”李映桥哈哈一乐，“会不会有一天，你也会想念被我暴揍的时候呢？”
“狗会怀念那一天。”他头也不抬。
郑妙嘉突然抬头，突发奇想说：“哎，桥桥，我们四个要不来做个约定吧！”
李映桥：“什么约定呀。”
高典捧场王，都没说什么约定，就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
李映桥斜瞥他一眼：“高典，我觉得你是会在白纸上签名的那种人。”
“那就给他个教训，让他三十岁那年把所有存款都给你俩平分。”
“……对哦，反正你都答应了！你不能反悔了。”郑妙嘉说。
然而，前面那句竟然是俞津杨说的，高典瞪圆眼睛，活见鬼似的，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平日里看着人畜无害、脾气顶顶好的俞喵喵，竟然是个黑心棉的。
“我滴个娘亲哎，你要不要听听你那张嘴在说什么，”高典越过桌子去掐俞津杨的脖子，晃得整个桌角都在“嘎吱嘎吱”挪，“俞津杨，你竟是个衣冠禽兽，我已经看到了你心里那颗24k纯黑的资本家心。你有本事你三十岁把你的资产都给她俩啊，等你三十岁，你爸肯定退了，你这个丰潭木玩太子爷继承家业，居然还惦记我这点三瓜俩枣。”
李映桥和郑妙嘉都是第一次见高典炸毛。
“不要你钱，不要你钱。”两人忙表态说。
高典看向始作俑者：“……俞津杨！”
俞津杨终于埋在卷子里无奈笑出声：“干嘛，我还能要你钱啊。”
“郑妙嘉，你说！”高典转移话题。
郑妙嘉：“没什么啊，就约定你三十岁把钱和房子都给我们就好了。”
“啊！！！！！！！！！”高典仰天长啸。
其余几人直接笑抽过气去。
“所以，妙嘉，我们到底约定什么呢？”李映桥最后还是问了句。
“我那天在梁老师的备案课本上看到标了个日子，应该是她的生日，”郑妙嘉神秘兮兮地说，“我们三十岁的时候，不管我们做什么工作，不管我们在哪，不管我们结没结婚，反正有家属的带家属，然后在我们三十岁那年的梁老师生日的那一天，天南海北、上刀山下油锅、也要回来在这里给她过生日，怎么样？”

第十三章
小朋友们做完约定，终于消停下来，开始埋头在卷子上奋笔疾书。
屋内鸦雀无声，李映桥眼睛盯着数学卷子，笔尖却无意识地在稿纸上画着圈圈，思绪又飞远了——三十岁啊，她遥远的三十岁，应该是个腰缠万贯的富婆了吧。
嘿嘿。李映桥简直越想越美，嘴角都忍不住开始上扬。
俞津杨从卷子里抬头，眼神一扫就知道她在乐什么，残忍地将她拽回光秃秃的现实中，看着她数学卷子上正在减重平台期、举步维艰的成绩说：“先考上潭中再说吧，距离潭中去年的分数线，你至少还差六七十分。”
“六十分洒洒水啦。”她学高典平日里的口头禅。
高典立马昂首挺胸，骄傲地表示，“是啊，俺们小芳没有问题滴！”
小芳是她当初抓人贩子的报道上用的英雄化名，李映桥都快忘了这茬，这会儿记忆瞬间回流，连同那首顺口溜，她气呼呼朝高典丢了本书过去。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郑妙嘉倒是突然想起来又直言不讳问：“桥桥，你现在住哪儿啊？怎么后来搬家之后也都没通知我们呢。要不是梁梅老师，你是不是都不打算跟我们联系啦？”
“没有，”李映桥又整个人蔫了下去，叹口气说，“我妈妈不让讲。”
“现在也不让讲啊？”妙嘉又好奇问。
李映桥无奈地点点头，“等考完试我再问问妈妈。”
郑妙嘉忙说：“没关系，阿姨肯定是担心你的人身安危。你毕竟是我们小画城的英雄啊，英雄总是需要神秘感的。”
“哎。”
三人都异口同声、各怀心事地重重叹了口气，唯独俞津杨没作声，笔尖在纸上唰唰唰没停过。
“砰——”一声，李映桥又给了他后脑勺一记“爱的暴击”，“你咋不跟我们同步呢。”
俞津杨：“……”
这次确实不算重，对比从前五分之一的力道都没用上，但俞津杨显然也开始拿乔，有了梁梅的一百块撑腰，现在李映桥就是摸他一下，他都要毫不留情扣她一百，就是要把她这个毛病给改回来。
李映桥还在执着他们的默契：“叹气啊。”
俞津杨攥着笔，冷瞥她一眼：“九千九。”
李映桥四下环顾一圈，嘿嘿一笑：“梁老师又不在，她刚下楼了。”
俞津杨转头看向另外两位目击者——
察觉到少爷今天势必要让黑恶势力无所遁形的锐利目光，问他俩愿不愿意出庭作证。但两人谁也不想惹，不约而同地火速低下头。
高典：“这几？”
郑妙嘉：“……B吧。”
高典拿手在她面前一晃，“你别是真瞎啊，这填空题！”
“……”
李映桥哈哈大笑，像被人抽了骨头似的仰面靠在椅背上，这才转头去看一旁快气冒烟的俞津杨，举起三根手指发那天不劈雷不打的誓说：“好嘛好嘛，别生气了，喵喵，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动你的后脑勺了。以后我会好好爱护你的，真的，我以后写卷子之前对着你的后脑勺先上三炷香怎么样？”
她俨然像个哄人哄得游刃有余的情场老手，为求原谅什么话都讲得出来，转眼自己又忘得一干二净，活脱脱一个屡教不改的惯犯。
李映桥对他发过的誓要都应验的话，周杰伦都写不出《晴天》。
俞津杨面无表情转回去，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和她说：“绝交吧，李映桥。”
李映桥这人从小就吃软不吃硬，都这么哄了，俞津杨还这么拿乔，她一把抽过自己的卷子，往旁边挪出两个胳膊的距离，语气也正儿八经地：“俞喵喵，你自己说的哦。”
梁梅这会儿正下楼给他们买晚饭，刚下楼梯，她猛地刹住脚——楼栋门口杵着两个黑衣人，墨镜、西装，像两尊门神，连站姿都如出一辙。
不远处还泊着一台价值不菲的豪车，在漆黑的夜色中泛着一丝锃亮的冷光。她本以为是楼上那姑娘的富二代男朋友又来了，可定睛一瞧，才发现那台豪车有些眼熟，是她曾在国营大饭店门口见过的那台迈巴赫。
“梁老师，俞先生想和您谈谈。”其中一个门神说。
梁梅觉得俞人杰这个人身上有个奇怪的特点，他只要不单独出现，尤其是和老婆孩子一起出现的时候，他就显得呆呆傻傻，像只巨大的哈士奇成精，完全不像个身家过亿的老板。但他每次单独出现，那种经年累月在名利场里打滚的精英范儿又出来了。
这点她在小画城就深有感触，现在随着他事业版图的不断扩张，越发张扬和明显。
无论穿西装的，还是打补丁的。梁梅对学生家长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俞爸爸，什么事？”
俞人杰从车上下来，在梁梅面前站定，不热络也不疏离地开门见山说：“抱歉，梁老师，这会儿打搅你，我来接阿杨，从今天开始，他暂时先不来您这儿补课了。”
梁梅执教几年，也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家长。俞人杰这种家长其实不多见，作为身价不菲的老板，他身上没有令人却步的居高临下和盛气凌人；作为家长，也没有对老师的过分谄媚。
梁梅其实说不出任何挽留的话，因为俞人杰也给足了体面，称自己儿子是来这儿补课的，事实上他们夫妻俩未必不知道俞津杨来这儿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帮另外几个补课。而且，听他语气，暂时两个字只是体面的托词，多半是不希望俞津杨来这儿浪费时间。
梁梅非常理解，她坦然承认，在这件事上她是自私的。她忽略了俞津杨的付出和时间成本，有这些时间，他自己一个人在家复习效率反而更好。
“……好。”梁梅脸色稍缓，第一次颇有些尴尬地点点头，“要不，你现在跟我上去，他们估计这会儿还在写卷子。”
“梁老师，”俞人杰这才解释说，“您可能误会了，我和唐湘对您都没有意见，阿杨能在您这补习，我们一开始也非常高兴。您可能不知道，这两年他身边没什么朋友，阿杨从小脾气就好，在学校被人欺负也不跟我们讲，即使我生意做再好，手也伸不到学校里，这点您应该了解，在丰潭铜板再多的，也不如手里有红戳的。何况阿杨也非常介意我这个做爸爸的去学校插手他的事。所以这段时间因为您这个辅导班，他又和小画城的朋友们能重新聚在一起，我和唐湘其实很高兴。”
梁梅一愣，问道：“那为什么？”
俞人杰抬头扫了眼，目光精准地划过楼上梁梅那间亮着灯的窗子，一团暖黄色的光，莫名让他觉得很暖，像冷夜里的糖色，是独属于他儿子和他朋友们的玻璃罐子。
他正色道：“从小阿杨很少让我们操心，所以我很多事情都让他自己做决定。但这事儿是阿杨自己没处理好，他为了能继续来您这补课，最近在学校收到两封我生意上的恐吓信都没告诉我和唐湘，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他妈今天吓得差点进医院。他这么不在乎我们的感受，我们也不能继续这么惯着他了。”
俞津杨跟他父亲走得格外干脆，干脆利落得让梁梅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直到扫到高典和郑妙嘉挤眉弄眼的神色，梁梅也瞬间心领神会了，小家伙们吵架了啊。
她问李映桥：“要不要追出去跟他再说两句？”
李映桥头也没抬，一言不发地盯着卷子，非常坚定地摇摇头。
梁梅也懒得劝，这个年纪就是蒜瓣大的事儿当榴莲处理，横竖都是又冲又呛。她屁股一坐下，准备监督余下三人写卷子，但还有些惊魂未定，手牢牢摁在天灵盖上，生怕自己的魂给吓飞出去。
话说回来，这个俞津杨胆子未免也太大了，这要出点什么事，她怎么跟他父母交代？明明看着最懂事的一个，干出来的事儿偏偏也最出格。
然而，人走不过五分钟，仿佛被抽走了根主心骨。除了还在生闷气那个，明目张胆地跑去阳台拎了只前两天刚捉的螳螂过来玩，其余两人都软趴趴地倒了下去，卷子写得心不在焉——咬笔头的咬笔头，抠指甲的抠指甲。
梁梅猛一拍桌子，把螳螂拍得飞起来又坠下去，她一眼不眨地厉声呵斥：“干什么，都不学了？”
三颗脑袋齐刷刷抬起来，又齐刷刷地摊手说：“……不会啊。”
梁梅一把抽过高典的卷子，“哪道？”
高典拿笔尖戳了戳试卷。
梁梅扫了眼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推了下他的太阳穴，“不会还这么理直气壮！自己翻书！”
高典默默把数学卷子抽回来：“……老师你明明也不会。”
梁梅：“我教语文的，要给你看看我的教师资格证吗？”
高典把脑袋埋进卷子里，嘀咕了句：“语文我们体育老师都会。”
梁梅“咔咔”作响地揉了揉拳头，微微眯眼说：“……我倒是也懂点拳脚功夫。”
“啊，有思路了！”高典立马埋头去奋笔疾书。
梁梅转头看向下一个，郑妙嘉还在专心致志地啃指甲，“郑妙嘉，美甲做完了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的考点你分析完了吗？来，不许翻书，你现在给我说一下这本书的作者全称。”
郑妙嘉“啊”了声，“你不是说记住‘奥斯特洛夫斯基’就好了吗？”
“对，我现在纯找茬！我现在问全称！”梁梅火气正大，转头一看玩螳螂那个也正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她，“螳螂好玩吗？全称是什么，你知道吗？”
“中华大刀螳！”李映桥答得相当快和骄傲。
“……”
梁梅把卷子卷成筒，正要一棍子敲过去，谁问你螳螂全称！
李映桥缩了缩脑袋，忙说：“尼古拉&#183;阿列克谢耶维奇&#183;奥斯特洛夫斯基！”
下一秒，其余俩小朋友立马海豹式鼓掌。
梁梅倒是有些惊住，这进步果然神速，只是她冷笑一声：“很好，但考点不在这，别给我闲得写全称，写对了不加分，写错了你还要扣分。”
“知道啦，”李映桥靠在椅子上，懒懒道，“你都讲两百遍了。”
梁梅：“一百五十遍是俞津杨跟你讲的，别算我头上。”
郑妙嘉放下笔，看着梁梅问：“那俞津杨以后还来吗？他不来的话，我们数学卷子谁讲呢？”
“那个从深圳回来的，”梁梅抛了个眼神给高典，“来，表个态。”
“我肯定不行啊，”高典急得直挠头，“我有些题会做但不会讲。”
郑妙嘉忙说：“我作证，好几次他给我讲题，我都没急眼，他自己反倒急眼了，莫名其妙狠狠给了自己一拳。我吓得都不敢问他了。”
俞津杨不急眼，还知道因材施教，李映桥对几何感兴趣，他就将很多题转化成几何的公式或者定理让她重新去理解，同一个题，只要他拆解过一遍，李映桥领悟力又快，一般第二遍就不会错了。
郑妙嘉和高典自然也不例外，他们抓耳挠腮的难题，在他讲完之后瞬间条理分明。俞津杨还给他们每个人都留了自己整理出来的错题集，全是针对他们的长短处，分别花时间找得一些历年中考数学的模拟和真题训练。
打印出来整整三本厚的作业本。
看得出来俞津杨是真希望他们能和他一起上潭中，而这其中的缘由，梁梅忍不住想到刚刚俞人杰说的——阿杨这两年没什么朋友。
梁梅翘着二郎腿问高典：“你们班数学有没有比俞津杨更好的？看看我能不能忽悠过来。”
高典想了想，如实回答说：“我们班确实还有个数学大神，数学这块上，除了喵喵就是他了。不过他不会讲也不会教，连解题步骤都是全省略的那种。我们抄他答案都抄不明白。喵喵虽然不是我们班数学最好的，但他绝对是最会教的。他知道怎么讲我们能听懂，在哪做辅助线最简洁明了，再刁钻的题他都能有条不紊给你拆解成最简单的公式来做。像喵喵这种有耐心的学霸，梁老师，没有发小感情维系着，不太好找的。”
梁梅叹了口气：“别说了，你们偶像正在挖洞准备钻进去了。”
刚蹲下抓乱窜螳螂的李映桥，直也不是，弯也不是：“……”

第十四章
车子拐过第三个红绿灯路口，俞人杰忽然叫停，吩咐司机说：“前面那家金店停一下，您下班吧，我和阿杨散步回去。”
这两年俞人杰大部分时间都在应酬、出差。俩人一天见面的时间都匆促，很少再有闲暇功夫和儿子一块散步。
俞人杰从金店买了整一套系列的黄金首饰出来，搂着俞津杨的后脑勺两人一块慢悠悠往家走，俩保镖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金店的二楼正好是俞津杨平时练舞的舞蹈室，俞人杰低头看了眼又长高了点的儿子，“老爸很久没去看你跳舞了，听妈妈说，你最近在练一个超级帅的舞。”
俞津杨斜瞥他一眼，“爸，你有话就直说。”
俞人杰拎着那袋子首饰，因为包装壳太显眼，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黄金首饰，他没要包装壳，让对方给了黑色塑料袋。
俞人杰像刚从菜场买了条鱼回来，和他并肩走着，另只手在儿子的后颈上摩挲着，难得语重心长道：“行，那你跟爸爸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收到恐吓信的事，为什么要瞒着我跟妈妈，我记得我跟你强调过这种事，就算你在上课也要立即让老师通知我跟妈妈。你很喜欢跟李映桥他们玩吗？如果是这样，你也应该先告诉我们，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再不济把他们接到我们家里来补习，还是在你眼里，爸爸和妈妈就这么不讲道理，不会在乎你的感受，强行把你和你的朋友们分开？”
“不是，”俞津杨肩膀一垮，像是连日来撑着的劲儿在此刻终于泄了下去，仰头望着沉甸甸的夜色和四周鳞次栉比的广告牌，叹了口气说，“我本来就打算这次补完之后再也不去了，马上就要中考了，我也不想再分心。”
俞人杰啧了声，挑眉意外道：“我还以为你很喜欢和他们玩呢？”
“说不上多喜欢。”
天天被人打后脑勺，怎么会喜欢，又不是受虐狂。
“小糕点不挺好玩的吗？那么一个大高个，胆子贼小，那天我让他上车送他回家，他蹿得比鸡都快，跟地上撒了米似的，他一路啄啄啄就飞出去了，跟见了鬼一样。”
想到那个画面，俞人杰又哈哈大笑出声，“他跑起来我都看见他的鸡翅膀了——”
“高典不坐黑车。”
俞人杰笑容瞬间僵在嘴角，猛然想起件事来，这小朋友小时候被人贩子绑架过。
“………………”
路灯昏黄，照着这条老城区中心的商业街。这几年新城区飞速发展，高楼拔地而起，网咖、健身馆、电影院的霓虹彻夜亮着，勾得年轻人全往新城区跑。老城区这边门可罗雀，除了金店、理发店照常还有老客光顾之外，其他门店也都扛着招牌往新城区挤。
即使刚吃完晚饭这个点，整条街也没几个人，盲道上却横七竖八停不少自行车和电动车。俞人杰从前每次应酬完从国营饭店往家走，有空闲就把盲道上的车一辆辆自己清出去，没空闲就一路骂骂咧咧过去。
今天儿子在，他自然指挥儿子干。
他斜倚在其中一根路灯杆上，看那年纪轻轻却任劳任怨的清俊背影，少年的骨骼在路灯光束里，早已挣脱青涩的骨架，像刚出炉的青瓷胚子，似乎还透着没烧透的水汽，釉色未全定，足见明朗鲜亮的成色。
新雪总是胜寒梅，谁还不曾是个高贵冷艳的少年了呢。
俞人杰感叹他儿子终于悄悄长大了，像个男人了。于是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抱着胳膊继续骚扰他儿子：“那郑妙嘉呢，郑妙嘉坐不坐黑色的迈巴赫？”
俞津杨刚清完半条街的自行车，八风不动地一台台挪过去，眼风斜斜又扫他爹，还是满足老父亲的好奇心同他讲：“不知道，不过她很会画画，她语文书上的李白和杜甫都穿球鞋的。”
“……”
“牛逼，”俞人杰赞道，紧跟着笑容格外慈祥且意味深长，“儿子，你看，你这不是记得挺清楚的。还说不想和他们做朋友，糊弄谁呢。”
“没说不想和他们做朋友，说的是李映桥，”俞津杨肩胛往上一顶，后脊背像一张紧绷蓄势的弓弦，看着他爹的眼神里有一种图穷匕见的无奈，边挪车边蹙眉道，“她太烦了。”
俞人杰拖长音调地“啊”了声，拖了很久，拖到他儿子彻底清完这条盲道，贱兮兮地逗他说：“和那小鬼吵架了。”
“……”
“又绝交咯。”
“……”
“我儿子真矫情。”
“……”
“都怪你，害我大出血，你妈今晚肯定睡不好，我还要买点黄金给她压压惊。”
“……”
“从你今年压岁钱里扣。”
“……不行。大不了长大后我赚钱了再还你，今年压岁钱我有用。”俞津杨拉长肩带，一书包甩他老爹背上，以示抗议。
“你能有什么用，泡妞啊？”
“你有病，反正就是有用。”
俞人杰这才后知后觉地掂了掂他儿子的书包，目光瞥见俞津杨的肩胛上泛着被书包带勒出来的红印：“你爷爷的，你书包里几斤啊，怎么这么重，长大了就是硬气啊，背这么重的书包刚刚怎么不说，挪车的时候倒是吱一声啊，求求你爹怎么了——”
“吱吱吱吱吱——”俞津杨快步走到前头，不想被他爹烦。
“嘿，我养了只蝉。”俞人杰在后头说。
“蝉是这么叫的，唧——吱——唧——吱——”
“跟哪儿学的。”
“李映桥前两天刚在树上捉了只，梁老师把她屁股打开花了。”俞津杨一手勾着书包肩带，一手闲闲地插在裤兜里，倒退着和他爹讲，讲着讲着就笑出声了，笑得被书包肩带深深陷进肩膀里的T恤领口，都松松垮垮地滑落半边。
“出息。”
***
最近几天三个人的补习班显得空落落，也安静得出奇，连阳台上的屎壳郎在卷粪球都能听见“咔吱咔吱”的声响。
“奇怪，喵喵平时话也不多呀，怎么感觉少了他，就安静那么多。”高典说了句，见没得到回应，又自顾自把语文卷子折成张纸飞机，轻轻往空中一抛，划出一道漂亮而圆润的弧线，结果精准无误地从梁梅脑袋上划过。
梁梅刚把新找的数学老师领进门，飞机头不偏不倚地直接扎他脑门上。
“高典！”梁梅一声暴喝。
高典忙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摸着对方的脑袋：“对不起啊，对不起，太对不起了——”
等对方的脸一抬起来，高典顿时瞠目结舌，“你你你……靠！你！是那个！”
正在给白居易画肌肉的郑妙嘉瞬间也呆住了，“啪”一声，橡皮擦直接掉在桌上，骨碌碌滚到李映桥那边，这才惊动了最近被某人刺激后，发誓要好好学数学的李映桥，从手上这张已经死磕好几天的数学卷子里抬起头，茫茫然朝门口瞧过去，也愣住了。
这这这这——这不是小画城疯子港那个疯子吗？
梁梅没说多余的，和他们讲不明白，也只言简意赅介绍道：“他叫朱小亮，你们叫他朱老师就行，原先是你们实验中学的数学老师。”
鸦雀无声。
没人敢质疑，这样一个数学老师，他说圆周率等于番茄炒土豆，这仨也只敢问要不要加点葱花。
朱小亮真的还是个数学老师，但李映桥每次听他讲课，脑子里都浮现出他在小巷里翻垃圾的样子，最后她实在忍不住爆棚的好奇心，托着下巴问他：“朱老师，金鱼真的可以生吃吗？跟三文鱼味道一样吗？”
换来的就是梁梅一后脑勺的巴掌。
李映桥叹了口气，只好讲眼神重新放回卷子里，嘀咕了句：“好奇嘛。”
但朱小亮很会讲课，他讲得比高典班里的数学老师还生动有趣。比如梁梅给饿狼般的他们点了一块披萨，朱小亮会咧嘴一笑，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笑容，慢条斯理地把披萨切了两刀后，取出其中最不规则、最难算面积的一块——分别让高典和郑妙嘉咬一口，李映桥则负责算剩下的披萨面积，但如果有人咬太大口导致面积小于他规定的比例，李映桥即使算出来也吃不到披萨，以此类推，三人轮流替换角色。
就这么个披萨游戏，短短不到一周时间，三人已经窥视到了人性的幽微，逐渐走向土崩瓦解，每次一到吃披萨环节，那就跟五百只鸭子全开麦，叽叽喳喳吵得不可开交。
李映桥咬牙切齿：“高典，咱俩也绝交。你居然敢跟我说，面积为零……”
说完她转头看郑妙嘉，示意她也表个态，郑妙嘉一言不发，专心致志画饼充饥。李映桥仰天长叹，看来人还是得有一门手艺。
至此，他们终于知道这个老师为什么被开除了。朱小亮真是个数学疯子，他能在生活中的任何常见物体中看出数学那些抽象的公式和定理——
比如高典有一阵迷恋科比，会把纸巾揉成团，一个后仰跳投，用非常不标准的投篮姿势把纸巾沿着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给扔进垃圾桶里，朱小亮下一秒就让他算出这道抛物线的方程，不然就让李映桥把他脑袋塞垃圾桶里。
李映桥一秒都等不了：“3——好，朱老师，他答不出来，受死吧！”
高典：“……”
朱小亮懒得理他俩，转头又让郑妙嘉用勾股定理算过wifi信号的强度。
郑妙嘉：“……”
至于李映桥，在朱小亮的变态集训下，她已经能用斐波那契数列和她刚绝交的竹马同志打招呼了。
不得不说，在朱小亮这一顿鸡飞狗跳、丧心病狂的操作下，三人的数学成绩有了显著提升，比最后一次摸底考足足提升了三十分的平均分。
***
距离中考还有一周的时候，李映桥憋不住了，她跟李姝莉要了手机。
李姝莉现在很少出去开货车，白天在农贸市场卖点粮油米面，周末去美容院帮工打扫一下卫生，前两天刚被老板娘看中问她愿不愿意学点按摩做脸的手法，赚得肯定比保洁多。所以李姝莉现在脸上贴着一张美容院线的面膜，正在琢磨这么薄薄一张纸怎么就要卖到二十块钱一张，想也没想就把手机递给李映桥。
李映桥转身回房间，从妈妈通讯录里翻出妙嘉的号码，等她把俞津杨的号码发过来，立马就拨了个电话过去。
……没接。
……五秒后，她又拨了个电话过去，还是没接。
她想起来妙嘉说俞津杨好像不接陌生号码的电话，给他拽的，于是李映桥冷哼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就是一顿短信轰炸——
第一条空白。
“喵”
“我”
“我啊”
“李映桥”
“我是李映桥”
“你干什么不接电话”
“我的柯南你到底什么时候给我”
“牛不牛我在用斐波那契数列和你说话别不知好歹”

第十五章
……
然而，半小时过去，李映桥也没始终没收到俞津杨的任何回复。
于是她得出结论：俞津杨要么是被绑架了，要么就是被抓去坐牢了。
不然，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不回她消息。
从前他们几个在小画城，在李映桥的带领下，一帮人就经常一起爬树掏鸟窝、下田捉小龙虾。俞喵喵就特矫情，这嫌脏那嫌有蚂蝗，李映桥不吃他这套，他不去就不带他。
结果他发现自己被李映桥抛下后又开始生闷气，李映桥也不太惯着他，自己带着高典和妙嘉吭哧吭哧捉一筐龙虾回小画城，故意拿了个炭炉就坐在川明街的街口露天烧烤。
俞津杨为这事儿气得好几次说要跟她绝交，也没成功，自己生几天闷气又找台阶下了，一般也就善良的小糕点会搭理他，主动给他递个台阶过去，哄哄他。
李映桥很少主动，但这次为了柯南系列这套书她破天荒求和，俞喵喵竟然还真摆上他的少爷谱了，惯得他。
三下五除二，李映桥把短信记录和通话记录全都删干净，将手机还给李姝莉。
整整一周，在梁梅的耳提面命和朱小亮的疯子题海模式下，几个小孩都被折磨得形销骨立。两只眼睛里飘着的都是数学公式，看见被人咬了几口的披萨就开始算面积，看见有人打羽毛球就忍不住开始算抛物线方程，看见一长串数字就开始想有没有可能是个数列陷阱。
1，3，5，9，11，15，17，2……
李映桥盯着郑妙嘉卷子上的错题，咬着笔头皱了皱眉，眉头越皱越紧：“妙嘉，这个数列是不是没抄完整？”
郑妙嘉刚得闲，又在语文书上全神贯注地描白居易的肌肉，经过她一周的潜心创作，这位诗魔的肱二头肌膨胀得栩栩如生，仿若下一秒要从书里钻出来，一拳把朱小亮给攮进墙里。
她慢悠悠转过头：“这我姥电话啊，你在算什么。”
“……”
只有朱小亮倍觉欣慰，维持着彬彬有礼微笑，推了推眼镜，一副颇有为师当年风范的语气同她道：“李映桥，你有点天赋，继续努力。”
纵然一向自信的李映桥，也第一次被人夸天赋夸得怀疑人生，干笑两声：“谢谢。”
“不客气，最难的数学永远不在卷子上，你们能搞懂生活中的数学，卷子上的数学就只是一只纸老虎。”
朱小亮有时候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他的世界里只有数学，或许李映桥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梁梅起初找到他的时候，和朱小亮忽悠说的是——这帮小孩非常热爱数学，每天为数学哐哐撞大墙，但奈何没有一个好老师。
朱小亮那时候还住在疯子港，听完后二话不说拾起包袱就来了，但经过这么个把月的相处，朱小亮未必看不出他们根本不爱数学，只是为了考潭中，为了改变命运而已。
朱小亮也没有和梁梅说破，梁梅当时生怕他知道真相就会弃这群孩子不顾。后来梁梅问他为什么，朱小亮说其实他一进门那个纸飞机砸自己脑门上的时候，就知道这群孩子根本不爱数学。
所以他故意设计了披萨游戏，看他们鸡飞狗跳、鹬蚌相争、大打出手、互相报复。
数学最吊诡的地方就在于，看似最死板公平的定理，只要你稍稍动点脑筋，就能轻易挑起人性里最幽微和脆弱的部分。
毕竟人总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
用数学解构人性是朱小亮这一辈子遭到的报应，就像他还没来得及教他们的鸽巢原理，资源有限性爆发的矛盾和冲突才是这个世界永久的命题。
至于他为什么选择留下来，大概就是披萨游戏玩到最后，这三个小孩心照不宣——哪怕有人那天输得很彻底，一口披萨都没吃着，饿得两眼冒绿光，也绝不会去动最后一块披萨，而是问他：“朱老师，你怎么还不吃。”
这在他过往的教学里很少见，他热衷于用数学来挑战人性，在人性上，这几个孩子赢得很漂亮，让他有些不太值钱的惊喜，但在数学上，他们输得很彻底。
但凡有点数学天分的，披萨游戏其实很容易就破解，他教过的数学天才里，不会给他留披萨，只会让自己尽快脱离天天吃披萨的困境。
他们会在规则限定范围内计算出最小的有效面积，然后让其他两人咬下最大一口面积的披萨，这样三个人轮流都能吃到最大面积的披萨。这三，连这么简单的方法都想不出来，天天吃披萨吃得不亦乐乎，自己没吃着，还惦记着老师吃没吃披萨。
朱小亮感动之余也只能假装拿掉眼镜，抹抹眼睛说：“好孩子们。”
好蠢的孩子们。
……
临近中考，李映桥的决心和斗志倒是空前高涨，她宛如用手铐把自己牢牢铐在书桌上，将卷子上一错再错的那些劳改题变着花样抽骨扒筋、严刑拷打，直到它们不敢在她的卷子上再造次为止。
决战前夕，李映桥“哗啦”抖开她最近一张答得还算满意的数学卷子。白炽灯下，她双手高举着试卷，满意又响亮地用食指重重掸了下，力透纸背，毫无意外，试卷破了。
卷面上，透着光的“俞津杨！你给我等着！”八个字露出面目狰狞的窟窿洞。
***
……
俞津杨有三天没回家，俞人杰和唐湘近乎三天三夜没合眼，自从收到那封恐吓信后，俞人杰和唐湘就一直派保镖跟着他，无论他去哪儿，而且马上要中考，最近舞蹈室也没再让他去。
那天晚上父子俩沿路散步回家后，第二天俞津杨照常去上课，放学后就没再回来。
那阵他们家风声鹤唳，唐湘精神也高度紧张，一般下了晚自习，俞津杨十点前就会出现在家里。但那天到了十点半，大门还没有要进人的迹象，唐湘立马给俞人杰打了电话，两人当晚就报了警。
然而，三天过去，杳无音信。唐湘几度心悸昏厥过去，这会儿正在急诊吸氧，头发蓬乱得活像个被老鹰攻击过的鸟巢，不光蛋没了，老巢还被人撅了。
整个人形销骨立地躺在急诊的病床上，血管插插拔拔无数次，床单都洇满她的血渍换了好几趟。因为她神经绷得紧，一旦走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立马拔掉针管从床上弹坐起来，做好随时去接儿子的准备。无论谁来，张嘴就是声音嘶哑地问：“……津杨是不是有消息了？”
得到否认的答案她又躺回去，浑然不觉这针管插拔的疼痛，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俞人杰也三天没睡，身上还是那天接儿子回家穿的衬衫，皱皱巴巴都看不出个型来，嗓子眼也跟烧了块红炭火似的，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却不遗余力地灼烧着他。
俞人杰恨不得立马让自己和儿子的处境对调，眼球里的红血丝都快能炒盘冬虫夏草了，也只能坐在病床边心平气和地安抚濒临崩溃边缘的唐湘说：“别急，先别急……津杨如果真被绑架了，对方一定是要钱，多少钱我们都有，多少钱我都会让津杨平安回来，相信我，好吗？”
他从没见过唐湘这一面，唐湘性格很爽快大咧，向来信奉儿孙自有儿孙福，家里的长辈还批评说唐湘是个心大能让大象翻身的女人，对儿子也是散养居多，看起来好像不怎么爱他们家津杨。
俞人杰是知道的，唐湘的父母是非常传统的中式家庭，中式父母就像旧时代的保温杯，不管心里多热，到嘴边的话都是凉飕飕的。
所以唐湘在对于表达“爱”这件事上，她是有羞耻感的，不管是爱他还是爱儿子。这是唯一一次，唐湘露出属于母亲的柔软。
***
“桥桥，你吃了吗？”
李姝莉刚从美容院回来，最近跟着师傅学手艺，下班都很晚，回到家就看到女儿就胡乱扎了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头，正伏在桌案前写卷子写得沙沙作响。
“吃啦！”李映桥直起背，往身后的椅背上一靠，把昨天考完的卷子翻过一面，如同阅兵一般视线在卷子上细细梭巡着，一边用吸管喝着奶，一边同李姝莉又喊了句，“对了，妈妈，我明天晚上就搬去梁老师那边，我和妙嘉的考场都在三中，刚好就在梁老师家对面，梁老师让我们考试那几天住她那里，免得来回跑浪费时间。”
“行，”李姝莉随手将包扔在玄关处，径直走向厨房检查冰箱里的饭，确定她吃过了，这才转身走进她的卧室，替她挽好耷拉在脑袋上的发髻，“怎么样，桥桥，有把握吗？”
“看！”
李映桥放下酸奶，献宝似的把试卷撑开，举到她面前：“厉害吧？”
李姝莉正在帮她扎头发，抬头扫一眼，由衷地感叹道：“厉害厉害。三位数，比妈妈的体重还多一位。”
李姝莉这个年纪倒不是刻意保持体重，她早年双相障碍，暴饮暴食导致肠胃出了问题，吃什么拉什么，也可以说是焦虑引起的肠胃紊乱，后来给累瘦的。
李映桥嘿嘿一笑，又忍不住开始得意，用小拇指打了个比方说：“……虽然距离潭中还差那么一小截，但是我们数学朱老师，他说我社科好，可以弥补一小段分数，同时，中考的数学卷子难易题的比例是七比二比一。”
她又变了个手势，快速比了三个数字，把没上过学的李姝莉哄得一愣一愣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女儿，听她滔滔不绝地科普：“朱老师说啊，七成都是基础分，两成是难度题，剩下一成他让我们别浪费时间了，那是用来筛选数学天才的。他说我现在基础分完全都没问题，那两成发挥好的话，能答对三分之二，潭中就稳咯。”
李姝莉听她说得头头是道，若有所思地频频点头，让她别太累，注意休息。
李映桥迫不及待要复习，推她出去：“好啦，不说了，我要复习了。”
夜色已深，唯有几家有要中高考的学生窗子里亮着彻夜奋战的灯火。日以继夜也好，临阵磨枪也罢，不管有用的没用的，先砰砰砰往自己的枪里上子弹，能干死一个是一个。
李姝莉再次感叹时代的不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从前是吃不饱的肚子，如今是光吃墨水就能饱的肚子，谁更苦？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桥桥很努力，她当然也不能拖后腿。
李姝莉刚转身要出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给她递过去：“对了，桥桥，我这几天忙得都没时间看手机，今天提示手机内存满了，删垃圾短信的时候看到一条信息，奇奇怪怪的，这是不是你的朋友？”
李姝莉原本想给她买个手机，李映桥自己说考试前不想分心，等考完试再买。所以她手机里都是妙嘉、小糕点这种小朋友的号码，偶尔妙嘉还会给她发消息说李阿姨我想吃立夏饭，李姝莉才知道，梁梅这货把她女儿骗走，却不会做饭。
“你们最近在梁老师家都吃什么，不会还玩那个披萨游戏吧？”她问了句。
“玩啊，多好玩啊。”李映桥看着手机心不在焉地说，“每次看朱老师嫌弃的表情最好玩，他说只要我们想出最优解就换个别的游戏，新游戏肯定更折磨人，我们又不傻，朱老师好单纯的，我们说什么他都信。他心智上感觉比高典还想个初中生，姝莉啊，你说搞学问的人都这样吗？”
“姝莉不懂啊，姝莉这辈子搞不上学问，你自己慢慢研究吧。”
李姝莉毫无负担地把手机给她，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李映桥这才将注意力转回到手机上，是俞津杨的号码没错，不过信息还是两三天之前回的。
这小子终于知道回她信息了，哼哼，李映桥眯着眼睛，定睛一看：咦？这发的啥？
——“3364”
——“626”

第十六章 （二更合一）
“我刚问我那正在上高中的侄子了，他说数字六就是溜的意思，如果打游戏夸一个人很厉害，就用六六六，现在很流行的。”
四十平米不到的屋内乌烟瘴气，一个花臂男瘫坐在掉皮的沙发上，将刚抽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碾，抬起小青龙胳膊在烟雾弥漫的空气中挥两下，然后同隔壁穿着件黑夹克的平头男说：“他说他女朋友的小名叫鳝鳝，黄鳝的鳝。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六啊六，鳝鳝六死了，就夸她数学很棒的意思。”
平头男一只袖管空荡荡，正在用牙齿咬开一瓶啤酒，闻言转过头，空空如也的皮夹克袖口晃了晃，将信将疑说：“最好是，反正等涛哥回来，你自己跟他说这事儿，谁知道这小子耍什么花招。”
“一个初中生能耍什么花招，再说，就这么几个数字你能看出来什么？”花臂男嗤笑一声，又点了支烟，好不容易散开的烟雾又重新笼罩起来。他叼着烟，说话也不拿下来，烟头跟着一上一下，一把搂过平头男的肩膀，不当回事地说，“你不是自诩上学时数学都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吗？一个初中生你怕个毛？”
“小心使得万年船。”
花臂男不太耐烦：“你少给我讲这些！不然老子能怎么办，他说他女朋友比他爸难搞，联系不上他肯定直接报警，他爸说不定还能顾及一下他的人身安全选择不报警，但他那个小女朋友可不会管他死不死的，绑架了无所谓，主要怕他在外面勾搭别的女孩子，我才答应给他机会让他表表忠心，至少别节外生枝。”
“你又怎么知道俞人杰没报警？涛哥这么久没回来，说不定就是被警察抓走了。”
“你盼点你哥好吧，”花臂男深深吸了口烟，火星子都要蹿到嘴边，只听他不屑一顾道，“主顾那边也说了，大不了就撕票。这小子要是真敢耍花样，直接做掉他就行了。再说消息发出去这么多天，都没动静，说明人根本也不想理他了。而且，我那数学贼好的侄子也说了，这两组数字看不出什么猫腻。说明这小子真也就没什么花样。”
“真的假的？”平头男疑惑，“你们家还有读书好的？考几分啊？”
“七八十吧。”
“……高中数学满分一百五，七八十连及格都差一截。”
“是吗？”
平头男没再吭声，心头仍有疑虑，仰脖灌了口酒，又掏出手机查了下这几个数字的经纬度，发现相差十万八千里，又用九宫格输入法打了一遍，发现也是云里雾里。
“是不是？”花臂男这次把烟扔进没吃完的泡面盒子里，滋啦一声响，“俞人杰那蠢货能生出什么聪明蛋啊，这不妥妥随他爹是个恋爱脑吗？”
“行了行了，你不搭理他就没这破事，你非要搭理他干什么。我管他们父子俩是不是恋爱脑，倒是你——你不会还想着我姐吧，我告诉你，你俩不可能。”
“笑死老子，想也犯法？犯法的事儿老子干少了？”他猛地淬了口唾沫，“再说，你这么阻拦我和你姐，你自己又是个什么货色？绑架你是第一次参与还是赃款你没分？老子早几年进去哪次没把钱留给你姐？”
说着，花臂一把抄起茶几上的机械胳膊，用平头男的手指猛戳平头男本人：“当初花老子卖命钱给你装假肢的时候，没见你不同意我俩在一起，现在跟我装人五人六的，你姐现在是飞上枝头变凤凰，跟老子睡过她嫌脏了——”
“砰！”
平头男一脚将面前茶几混着泡面的汤汤水水踹了个四脚朝天，两人瞬间跟绞肉机似的在沙发上胡乱扭打成一团。
“滚你爹的！你特么再拿我姐说事儿，我直接送你进去吃枪子儿。”
……
俞津杨被捆在椅子上已经整整两天，对方怕他借着上厕所耍花招，两天硬是一口水没给喝。
此刻他胃里像只被人一脚踩瘪的易拉罐，隐隐作痛。喉咙更是像块失去黏性的苍蝇板，干涩又泛着尸体横陈的血腥气。
他觉得自己内脏已经开始烂掉了，当然表皮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他看不见，用脚趾头也能想到这会儿他去演个丧尸导演都怕家长投诉的程度。因为他不太安分，没少挣扎，粗粝的麻绳在他身上磨出无数道血痕，浑身上下应该没剩几块好皮，除了几根手指还能动弹，冲这群恶棍竖个中指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当然他是不屑干这么没品的事儿。
俞津杨现在最担心还是自己的眼睛。被捉来第一天，对方生怕他看出蛛丝马迹，刚被人用黑布罩上车，就有人往他眼睛里喷辣椒水，眼皮当即被呛穿，火辣辣地抽着疼，烫到极致他已经分不清冷热，眼睛彻底失去作用，好像变成俩漏风的窟窿眼，疼得他连气都来不及喘匀。
下一秒就被人用布料死死蒙住眼睛，热气完全散不出去，全捂在里面灼烧着他的眼球，即使这样，他也忍着没吭声，只是没多久就疼晕过去了。再醒来已经被人五花大绑拷在椅子上。
看不见的世界是可怕的，他觉得自己的视网膜应该已经脱落了，最可怕的是，小命儿都不保了，他竟然还想着中考。就算这会儿被救出去，他马上去学盲文，也赶不及考了。咦？盲生有考场吗？
不过这几天，他靠着耳朵弄清楚了他们这次绑架的规模，三个男的，一个穿夹克的，有一只手臂是残疾，皮夹克咔吱咔吱的摩擦声在这个季节很引人注意，手臂是因为同伙时常把他机械臂拿下来挠痒，两人隔三差五要因为这个事儿打架。另外俩男的，一个叫涛哥，是夹克男的哥哥，还有一个就是帮他发信息的，脑子稍微笨点，他是最好忽悠的一个。
他时常听见他们窃窃私语，没办法，人的大脑就是如此神奇，眼睛瞎了耳朵就是灵，他们以为他听不见，但其实每句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涛哥出去买饭，那俩男的留下来寸步不离地盯着他。
他俩闲聊的时候百无禁忌，或者说完全无视他，脑子笨那个明目张胆就说拿到钱要再去纹个背，夹克男沉默很久，才不咸不淡地回了句，等这边结束他要去剪头发。
他话很少，大多是花臂哥忍不住开始找话题。花臂哥一听，立马劝他别去新开那家，那家不正规，搞色情的。
俞津杨忍不住见缝插针：“叔，绑架很正规吗？”
花臂哥立马拿袜子要把他嘴堵上。
俞津杨一听见对方脱鞋，赶紧以死明志：“你敢塞我嘴里，我敢死在这里。”
他想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不见得真敢撕票，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地弄他眼睛，果然，对方把鞋扣地上用力拍两下，又穿回去了，和夹克男冷嘲热讽说：“公子哥就是矫情，一个个都拿洁癖当生死状。”
夹克男一声不吭。
花臂哥又自言自语：“懂懂懂，公子哥嘛，肯定嫌我们乡下人的脚臭。”
俞津杨也蛮无语：“你要不嫌臭，你怎么不塞自己嘴里。”
花臂最容易激怒，果然气跳脚：“闭嘴，再叨叨揍你了！话这么多，别的公子哥怎么没你这么多话！”
这不到四十平米的逼仄空间，他们连空调都不敢开，闷热黏稠得像一锅烧糊的火锅底料，反复炖煮着。
俞津杨活像是被一条等着他们开锅待宰的鱼，知道自己气数已尽，他左右活动了一下脖颈，将后脖颈挂在椅背上，蒙着眼睛仰面朝着天花板，脖子上的血渍和汗水顺着锁骨蜿蜒着一道道流进几天没洗的T恤衫里，假装生无可恋的口气：“她……没给我回信息吗？”
“回了，让你去死。”花臂说。
“……”俞津杨一愣，撇开头，“我不信。”
“不信就别问！”花臂一脚踹翻他面前的啤酒瓶子，跟多米诺骨牌似的唏哩哐啷掉了一地，“你不是说她是你女朋友吗，怎么连名字都没备注，你小子要是敢框我，我真能做掉你。”
“吵架了不行吗？”俞津杨面不改色，也很难改色，锅底灰都比他脸色好看，下巴朝花臂的声音方向微微一扬，但凡这会儿洗干净，露出眼睛，多少是有点欠扁的，“你没看她正找借口要跟我和好呢？”
花臂这辈子最恨五种人——一种是有钱的，一种是长得帅的，一种是学霸，一种是受女人欢迎的，还有一种是眼睛长在鼻子上面的。
俞津杨在花臂这里就是一个长在他雷点上的公子哥儿。
俞津杨当然也逮着机会就一个劲儿的攻击花臂：“叔，你们流程到哪了，你们还没给我爸打电话吗？商量好要多少钱没有，我明天就要中考了！”
“……闭嘴，你再催一下？”
花臂拿夹克男的手臂指着俞津杨。
夹克男动作粗暴地把自己的手抢回来，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凶神恶煞和狠劲儿：“都特么的给我闭嘴！你再和他说一句话，我看你是真没脑子！把他手机和屏蔽仪拿过来！我倒要看看，这小子耍什么花招。”
俞津杨默默将脸转正，面上平静如水，其实他心脏快蹦出来了，在他空空荡荡、无依无靠的胸腔里如擂鼓一般疯狂地跳动着。他不敢呼吸，生怕带动胸腔的起伏引起他们的怀疑，他只能竭尽全力、生生压抑着每一下喘息，压到最后整根肋骨开始抽疼。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死死咬住牙，绷着一张冷脸，喉结却不自觉地滑了下。
如果他真死在这，他希望老爸老妈不要看到他最后这么扭曲狼狈的样子。
也有点后悔，他其实不该发那条信息，想起她提到斐波那契数列，他脑子一热就去忽悠花臂了，万一她没能解开，他真的真的不会怪她。
但是以她爱逞英雄的性子，恐怕这辈子都要跟那几个数字死磕到底了。
***
夜色匍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城市霓虹闪烁，彼时不过临近九点，却破天荒地陷入沉寂，马路上偶尔有车轮辚辚压过，也都仿佛踩着最小码的油门从城市中心滚过去。
明天是丰潭县一年一度的中考日，政府部门已经发了最近三日禁鸣喇叭的消息，城市也提前熄了灯，等待这场全城中学生大阅兵的降临，最后一夜饱满的精神状态最为重要，考生们都不约而同提前钻进被窝找周公去了。
俞人杰的别墅区还亮着灯，警察在他们的家的各个楼层都埋了电话收听器，绑匪在早上八点和中午十二点都来过电话，要求是——三千万，现金交易，明天就准时放他儿子回去中考。
俞人杰和唐湘这么多天没见着儿子，神色憔悴到完全看不到昔日的神采，两人形容枯槁，此刻竟能从他俩身上看出一丝当初高典爷爷奶奶的模样，衣服全是皱皱巴巴，头发凌乱如杂草，还止不住地隔一会儿就抓，隔一会儿就挠，两人此时像两根风一吹就倒的空心秸秆。
他们想过对方可能要五百万，一千万，但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狮子大开口要三千万，还是现金。关键人被抓走了好几天，还故意卡着中考前的最后一天给他们电话。
俞人杰尽量让自己听上去镇定地说：“先让我确保我儿子的安全，你们没有欺负他，没有打他对吗？我要视频，让我们看看他。”
当然，对方没有让他如愿。
“如果让我们知道你报了警，那你就别想见到你儿子了，准备好现金，等我交易电话。”
一个流程走得非常传统的绑匪，电视剧里上演过无数遍，他都甚至怀疑这段是不是提前录好的，对面根本没人。
“啪——”
俞人杰浑身发着抖，第一次失控，狠狠将电话掼在地上，砸了个底透。
唐湘也在无声抹泪。
警察们也只能老生常谈的安慰几句，继续见缝插针地分析音轨和收讯的信号位置，好在这通电话没有白接，他们调查通话区域内的天网系统，综合前两天的线索，终于能锁定其中一名嫌疑人——董涛，有过前科，五年前因为绑票入过刑，但他很有反侦察意识，第一张电话卡被他扔进了不知道谁的车里，此刻正开往省城的高速上。
而董涛的身影最后消失在城区一家按摩店的监控盲区，就跟泥牛入海似的，彻底消失无踪。
线索又断在这，警方只能继续抽丝剥茧地追查董涛名下各个账户的使用记录，查询他日常出没的区域，搜寻人质可能藏身的区域以及耐心等待绑匪的第三通电话。
梁梅家更是灯火通明，这边几乎都是对面三中的学生，随着灯火一盏盏熄灭，连今夜的风都停止作怪，树叶没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凝固成一片黑色。唯独梁梅家，像阒寂的死海里唯一亮着长明灯的一座孤岛。
彼时九点半，妙嘉和李映桥还围坐在往日的餐桌上看错题，桌上的泡面还没来得及收，李映桥趁这会儿功夫把桌子擦了擦，见梁梅面色沉重地放下电话，李映桥立马扑过去问：“怎么样，梁老师，喵喵不是出事了？”
梁梅嘴唇都有些发颤，话含在嘴边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俩，怕影响她俩明天考试，果然下一秒，李映桥见她神色犹豫，立马抱着她的胳膊摇了摇说：“老师你别瞒着我们了，喵喵给我发的信息一定有问题，你不告诉我，我明天考试肯定也会分心的！”
“等会儿，你先安静一会儿，”梁梅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当机立断说，“我给朱老师打个电话，你把俞津杨发的那两组数字写到纸上，等朱老师过来，我们一起想想办法，但你俩要答应我，不管能不能破解出来，你们11点前必须去睡觉。”
李映桥和郑妙嘉对视一眼：“好！”
朱小亮半夜接到电话连鞋都没换，穿着拖鞋就一路风尘仆仆地打了车过来。一进门，李映桥和郑妙嘉正愁眉苦脸地趴在桌上对着两组数字发呆，郑妙嘉好奇问：“桥桥，你是从哪里看出问题的？”
李映桥埋头疾写，笔尖在唰唰唰运算，“不知道，我一开始也没注意，要不是最近被朱老师折磨的看见任何数字都想算一算，越算越不对劲……”
“那你有什么思路吗？”朱小亮走过去，把眼镜摘下来，拿起妙嘉面前的白纸，仔细瞧了瞧，“听梁老师说他被绑架已经好几天了，这条信息几点发的？你还记得吗？”
李映桥略一沉思：“应该是他被绑架的第二天晚上，给我发的，第一条是626，晚上十点半发的，第二条是3364，前后间隔两秒。我一开始弄错了，因为信息在我妈的收件箱里，后收到的信息在前面，我也没看时间，下意识把3364当作第一条发的，所以一直用3364626，我以为是什么座机号码，就打过去了。”
梁梅问：“对方接了吗？”
“空号。”
朱小亮大致明白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随手抄起郑妙嘉的笔，笔尖在纸上快速写下一串数字，“我来不及和你们解释太多，如果你们看得懂就看，看不懂也先不要问，现在我们只能假设这是一条求救信息，也有可能是绑匪拿了他的手机，误触发出的信息，但这种情况比较小，绑匪一般拿到对方的手机会直接拔电池关机，以免被警方追查到。”
梁梅猛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朱小亮：“不对啊，警方定位不到他的手机卡吗？他都能发出信息了。”
朱小亮摇摇头：“不一定，开机需要网络注册三十秒以上，才会被基站记录，有些反侦察意识很强的绑匪，每次开机到通话、发信息都会控制在三十秒以内，然后循环折磨受害人。而且现在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些更高级一点的专业作案团伙，可以用法拉第屏蔽，还有复制假电话卡扔在垃圾回收站每天定期开机来误导警方的追踪路线，犯罪手段层出不穷。讨论这些都没有意义——”
“老师，我有思路了！”李映桥看着自己面前写得密密麻麻的一张纸，“626用九宫格打出来就是猫，3364用九宫格打出来，竟然是疯子港的疯，有没有可能他跟我说，猫在疯子港。”
刚从疯子港打车过来的朱小亮沉默了：“……”
梁梅：“……老师的拙见哈，以俞津杨的智商，应该会打疯、子、港三个分别的九宫格数字缩写。”
郑妙嘉说：“有没有可能，猫疯。他说自己疯了，这就是求救信号。”
朱小亮：“……画画吧妙嘉。”
李映桥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笔又夹在人中位置，盯着那两组数字喃喃道，：“我再想想，他肯定想跟我说什么，他既然选择发给我，一定是我能联想到的。”
然而，就这么一想，她发现自己和俞津杨能联系起来的事情很多，跟数字有关的好像几乎没有——小画城，疯子港，史大胖，擀面杖，小龙虾，公主抱，柯南……
“他数学成绩不错是吧？”朱小亮第一反应先用凯撒移位，FBFCCFD——显然一串看起来像糖葫芦的无效数字。
“他数学应该是他们几个里最好的。”梁梅说。
朱小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可以排除一些答案，谢谢你啊，梁老师，你的回答很有用。”
梁梅：“……没必要，朱小亮。”
朱小亮已经自顾自进入思考模式，“李映桥，在这之前，你们聊过什么？”
“我让他把被梁老师没收的柯南书还我，我说我用斐波那契数列和他打招呼让他别不知好歹——”李映桥猛然想到，“老师你说向日葵是很典型的斐波那契排列，会不会是这个地方有626朵向日葵？”
“那3364代表什么？”朱小亮也盯着自己面前的草稿纸，喃喃地说，“难道是斐波那契数列——”
斐波那契数列——
李映桥人靠在椅子上，心无旁骛地盯着面前的稿纸，她尝试过很多种数字转换成文字的方式，比如她还特意用了计算机里的十六进制，出得的结果是5F9244，像车牌号但又不是，朱老师说还有一种ASCII码的算出来更是一堆感叹号，俞喵喵总不至于被绑架了还要抽空回复他对于她学会斐波那契数列的震惊吧。
但她总觉得这两个数字好像有一定的联系，6，26，33，64……
咦？等会儿！
会不会有可能真是数列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时针不知不觉走向十点半。俞人杰和警方那边迟迟没有等来绑匪的第三通电话，但至少从梁梅那边得知了一个好消息，儿子在被绑的第二天给李映桥发过消息，说明他一定没有丧失希望，至少他还在努力想办法救自己。
俞人杰还守在电话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别墅大门被人推开，闻讯从家里赶来的姥姥和姥爷一步一颤进门来。一进门看见满屋子人，差点脚下一软，这辈子哪见过这么多警察在家里开会，嗓子抖得像个筛糠：“有消息没有？绑匪还没来电话啊？那同学那边呢？那两组数字是津杨发出的吗？”
“还不知道，”唐湘疲惫至极，人已经陷入虚空状态，浑身上下冒冷气儿，“那几个孩子明天也要中考，这个点儿还跟着她们的数学老师在一起帮忙，我们等她们消息就好。也不一定真是有效信息，我们别急，能帮上忙，我们好好感谢他们，帮不上忙，也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她仿佛在安慰母亲，又似乎在安慰自己。
姥姥吃了四十年的斋饭，一听到这，捻着常年不离手的佛珠开始为他们祈福：“好孩子，都是菩萨心肠好孩子。阿杨有这样的好朋友，真是他的福气。”
“叮铃铃铃——”
所有人神经骤然一紧，整个别墅近二十来个人，几乎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工作，连同专家组那几个在分析那两组数字的专家也都齐刷刷停下来，瞬间鸦雀无声，等待着人质父亲去接最后这通交易电话。
俞人杰浑身发烫，他其实从昨天开始发着烧，额头上全是汗水，分不清是紧张还是整理机制汨出的，他舔了下干涩唇，已经忘了自己多久没喝水，他狠狠搓了一把脸，在警员ok的手势下，他立马接起电话。
“喂——”
“是我，李映桥怎么都不肯去睡，还有半小时，再解不出来我把她打晕也要塞进屋里去了，我提前跟你说一声。”屋内几人都在埋头苦算，不懂数学的梁梅这会儿正靠在阳台上抽烟缓解焦虑，对电话里的李姝莉说。
李姝莉刚要说这事儿是不是怪我？我没早点看到信息。就听电话那头传来女儿雀跃的尖叫：“朱老师！俞津杨发给我的真是斐波那契数列！”
紧跟着朱小亮用非常快的语速和她展开了一系列的快问快答。
直到朱小亮沉声问：“所有斐波那契数列里有一个很经典的末位循环你知道吗？”
“我以前不知道，”李映桥把稿纸一一摊平，思路也跟得很紧，“您之前不是说这个不考吗？我没仔细深究，但我刚刚一笔笔算出来的结果是这样，斐波那契数列的公式是F（n）F（n-1）+F（n-2），就是数列前两项之和对吧，如果我们把6，26看作数列的是前两项，那么俞津杨这个变形的斐波那契数列公式按照这个结果递推就是，6、26、32、58、90、148、238……我算到第二十项是124210，而前面这二十项都符合老师你刚刚说的末尾循环，只要每逢第5的倍数项，这项数的末尾它就一定是0。”
梁梅挂断电话跟进来听一半，看着她草稿纸上单独圈出来的几项，喃喃重复：“然后呢？意思是第五项是90，末位数是0，第10项是1010，末位数也是0，第十五项是11200，末位也是0，第二十项是124210，末位也是0，五个数后的末尾数就归零这代表什么？”
朱小亮看了眼李映桥，李映桥把笔放下，仰头看着梁梅说：“梁老师，你觉得生活中有什么东西是循环的？”
不等梁梅回答，郑妙嘉率先好奇问：“那3364呢？这个数不在这个数列里面啊。”
“3364可以看作58的平方，”朱小亮不紧不慢地地上眼镜，在纸上圈出数列里的第四项说，“偏偏是俞津杨给我们这个数列里的第四项58的平方，你觉得这事儿还有那么巧吗？我跟你们说过，生活中的数学才是真的数学，这位同学我虽然没见过，但他是真的在生活中观察过数学。”
“那为什么他第二条信息发的是58的平方，要特意点出来呢？”梁梅问。
朱小亮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映桥：“她知道。”
“是公交车循环，”李映桥思路逐渐清晰明朗，因为她猛然想起前两天他俩在公交车站的一番追逐，“公交车一班半小时一趟，但有一趟公交客车属于是路边挥手即停的，一天只有五趟。58的平方，是他在告诉我，我一天要来回坐两趟的58路公交车。”

第十七章 （二更合一）
郑妙嘉似懂非懂，但也绞尽脑汁，于是又一一将这些数字老老实实圈出来：如果第一项为A1的话，是6，第二项为A2的话，是26，那么第三项为A3就是A1+A26+2632，第四项就是A2+A326+3258……以此类推，A5是90，A10是1010，A15是11200，A20是124210，每一项的末位数都为零，而10，15，20都是5的倍数……
所以俞喵喵传递给桥桥的信息，是五项循环归零的意思？
梁梅立马从手机里找出58路公交车的路线，也逐渐跟上思路：“可是58路公交车这条线上总共有十四站，首站是农贸市场，终点站是小画城，几乎贯穿整个丰潭县，这么大块区域，怎么确定他是在哪个位置呢？”
李映桥也在想，笔夹在鼻尖，再次陷入沉思，低声喃喃道：“是啊，怎么确定喵喵现在被关在哪一站附近呢？”
李映桥忍不住开始咬嘴唇，笔顺势掉落在桌上，又扑簌簌滚落到地上，她也没顾上捡，仍目不斜视地盯着草稿纸上写得满满当当的数字，开始重新整理思路。
朱老师说过其实生活中很多东西都是根据数学定理来排布的，比如红绿灯实际上就是一个求方程的问题，只要能找出其中的最优解，就能完美避开所有红灯；排队的时候总感觉旁边的队伍更快，其实也是一个数学问题，但朱老师当时怎么讲的她忘了。
气氛有些凝滞，梁梅不得已敲敲桌板，提醒道：“不管怎么样，你们俩十一点必须去睡觉，剩下的事，朱老师会继续想办法的。”
郑妙嘉乖乖点点头，李映桥没吭声，神情专注地盯着稿纸，显然是压根没听进去。
梁梅刚要继续教育，朱小亮直接沉声打断道：“我刚才查了下我们丰潭目前的公交系统，一天五趟的公交客车不止58路这班，第二组数字如果锁定58路的话，那么有没有可能58这个数字出现在第四项这个位置，指得是公交路线上的第四站——丰潭商厦？”
与此同时，警方那边也得出了相同的答案，将视线锁定在58路公交车附近的丰潭商厦，但很快，和朱小亮一样，又排除了这个答案，只派一两个便衣在附近盯梢，有异常情况会立马上报。
而且，丰潭商厦这边白天人流摩肩接踵，又是闹市区，别说绑票，就是绑个鞋带都弯不下腰去，绝不是绑匪藏匿人质的最佳选择。
朱小亮也跟着补充说：“下一站就是公安局，绑匪如果把人质扣在这里，会不会太明目张胆，这么多天警察不至于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如果是逢五归零的话——”李映桥自言自语说着，“有没有五点钟发车的公交车啊？”
朱小亮：“火车站？火车站我记得有夜间车和早班车的专列。”
话音刚落，两人几乎同时看到了一趟特殊公交车的班次时刻表：“梁老师！快！打电话给俞叔叔，我们知道喵喵在哪了！”
朱小亮也几乎和她同时脱口而出：“是火车站！”
“会不会是那个废弃木玩厂啊！”郑妙嘉也一拍手说，“俞叔叔以前在火车站附近，开过一个木玩厂，后来被人举报说有粉尘污染就关掉了。”
梁梅呼吸一滞，来不及思考，手就跟被人上了发条似的，下意识去捞桌上的手机，拨电话的手都在莫名发抖，宛如一阵电流从她脚底猛蹿到她头顶，针扎一样。本来她没报太大希望，如果真被她们几个找到了，这事儿估计又要上新闻。
李映桥却没想那么多，越来越镇定，有条不紊地酒划去不相关答案，笃定地说：“对！途经火车站的那趟车，首发时间是5点06分，末班车是23点26分，这和喵喵给我们的斐波那契数列的前两项是刚好吻合的。3364作为58的平方刚好在斐波那契数列的第四项，应该是他爸工厂里的4号车间，或者是4号楼之类的地方，四号垃圾桶也有可能，反正每个角落都搂一搂，怕他饿疯了在外面翻垃圾吃。”
“……”
如果有来生——
俞津杨想。
如果还有来生，他再也不要当人杰、俊杰这一类杰哥的儿子了——压力大不说，还招人恨。尤其叫人杰还姓俞那个，几天了，自己家的玩具厂他跟没开过一样，一点儿想不起来搂一眼。
俞津杨小时候对这里的记忆虽然不算深，但绑匪将他掳来第一天，他就凭着微妙的儿时记忆差不多推断出自己在哪个方位。
主要是火车站附近的鸣笛声太刺耳，尤其这个季节夜晚还能听见钢轨热胀冷缩蹦出来的咔咔作响声，还有每日的工人检修钢轨的声音，说明这里离火车站的铁轨绝对不超出五百米。
小时候他妈刚带他来找爸爸，老爸那时候怕他妈一声不吭又跑回海南，完全把他当人质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他自己要上班，就在厂长办公室给他弄了一张行军床，让他老老实实躺在上面看书睡觉，但很少和他说话。
因为他俩那时完全不熟，也不想了解对方的兴趣和喜好，男人和小男孩之间是没有共同话题的，尤其还装嫩的男人。
他爸特别喜欢在饭点问他能不能吃点辣辣？能不能吃香菜菜和蒜苗苗，听起来都像是他以前幼儿班同学，他怎么吃得下。
而且，他早就不用叠词了，但俞人杰四十几岁张着血盆大嘴还用得乐此不疲。
俞津杨那时候最喜欢听火车鸣笛声，后来听多了，他都能分清楚哪些鸣笛是列车进出站，哪些是列车故障的鸣笛声，所以被掳来第一晚，他听见列车清晰的鸣笛声，以及凌晨工人的钢轨检修声。
如果他没记错，应该是凌晨四点，火车站的工人固定会对钢轨进行检修。
他虽然无法判断自己具体在废弃厂哪个房间哪个位置，但他能确定他小时候在老爸的办公室听到的检修声音和现在相差无几。
这会儿要么在他爸办公室，要么在员工宿舍，只有这两个地方是面朝着火车站，听到的钢轨声音最清晰。于是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怎么拿到手机，怎么把信号发出去，尽管这很冒险，但他觉得自己横竖凶多吉少，不如搏一搏。
也是在那瞬间，他突然想到前两天自己和李映桥在公交站牌底下，李映桥正在他书包里翻箱倒箧、一股脑地找钱，他懒得和她犟，习以为常地移开视线，闲着没事儿，就去看公交站牌上的时刻表——
于是他就注意到途径火车站的那趟公交车首发班次和末班车的时间跟其他公交路线好像不太一样，其他都是整点或者半点，唯独那趟车首发班次是5点06分，末班车是23点26分。
答案其实很简单——
626指的就是5点零06分到23点26分那趟公交班次，他不敢报公交车号，怕李映桥还没发现，绑匪先发现了。于是就报了途经火车站那趟公交车，首、末班后面看起来比较特殊的俩分钟数，也不敢报太完整的时间，怕绑匪们会百度。
虽然有点隐晦，但李映桥每天都要在那个公交站牌等车，她应该很容易发现这里面的问题。
至于3364确实也是58的平方没错。
……没别的——就是58，我爸；58的平方，我爸爸。
这很难想吗！
火车站，我爸爸！木玩厂！很难想吗！
李映桥！你在干什么！和斐波那契结婚去了吗！
他看绑匪那木鱼脑袋都快想出来了，只听花臂在那一拍大腿胡乱发散一通说：“你说3364是58的平方，那58代表什么？我知道了——58同城！”
“同你爹！”夹克男骂了句，“你给涛哥打电话，取消交易。”
花臂一愣，“为什么！”
夹克男振振有词说：“傻屌！我跟你说了不要搭理他不要搭理他！你非不听……咱们旁边这个省道，就是58号省道！”
俞津杨：“……”
喂！这他是真不知道啊！再说大哥省道这么长，谁能靠一条省道定位！他又不是一条一百公里长的蛇，身子长得要挂在省道上！
花臂果然和他想到一起去：“巧合吧，再说了，这省道这么长，警察能找到这儿来？而且当时是我怕他跟我玩文字游戏，才允许他用数字代替的。”
听得俞津杨由衷地频频点头。
夹克男指着他俩：“你俩是不是一伙的？我现在怀疑被绑架的人是我！”
花臂也忍无可忍：“你是不是有病，疑神疑鬼的，你不如给你哥打打电话，到底什么时候交易。”
那位涛哥的电话始终没打通，都是关机状态。夹克男把电话一摔，撒着邪火地一脚踹开花臂，气势汹汹地套上他的机械臂，咬牙狠狠道：“这事儿不对，我哥应该被抓了，起开，我弄死他。”
爷爷个腿。又来。
装个机械臂真拿自己当机械战警了。
俞津杨感觉自己像个风干的腊肠，血渍和汗渍都凝结成一块块斑驳、龟裂的暗红色，整个人干巴巴的地发硬，稍微一牵动，身上又疼又痒，反正出去也没办法正常参加考试了。
整个人绝望地一挺，想象自己是个宁死不屈的腊肠。
俞津杨身心俱疲地靠在椅子上，眼睛被蒙着，带着血的嘴角很平静温和地抽了抽，语气是冷的：“你要还是个人，就一刀了结我，多一刀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
“砰！”
夹克男二话不说猛地抬脚将他连人带椅地踹翻。
俞津杨被踹得重重砸向地面，他侧脸贴着地面，猛咳了声，手指撑在地上，也不顾口腔内径直涌出来的鲜血，用脸颊去蹭了一下，除此之外，他一声不吭。
因为他确定了，这是他爸给他放行军床陪他上班的办公室。他以前有床不睡，喜欢趴在地上玩弹珠，把地板刮得全是乱七八糟的纹路，虽然一开始老因为刮花了地板被他爸打屁股，但他爸面对老妈又是另一番嘴脸：他说地板刮花了可以换，儿子可换不来幸福的童年。
惯会做人的。弄得他后来也不好折腾他，一开始他俩关系其实挺剑拔弩张和紧张的。所以说小孩子一出生最好就在家里待着，不要到处乱跑了，和父亲之间要是错过了牙牙学语前他追着你喊爸爸的这点情分，真的很难原谅他这两面三刀的嘴脸。
不过，突然就没那么疼了。
这次他可以去玩弹珠了吧，反正也不用再考试了。
夹克男再次抬起脚——
下一秒，大门蓦然被人一脚踹开，俞津杨终于听见一连串嘈杂如铁蹄队般的脚步声伴随着警察叔叔们悦耳动听的“把手举起来”一股脑地訇然闯了进来。
彼时正值晚上十一点半，距离第二天九点的中考还有九个半小时。
**
清晨七点半。路面有些薄薄的湿面，整座城市似乎被简单的雨水洗刷过，湿漉漉带着凉意，绿叶片上还凝着水珠，梁梅正在把阳台上的花都搬进来。
见郑妙嘉和李映桥从房间里洗漱完出来吃早餐，最后给她俩鼓了鼓劲儿：“记住了啊！不要紧张，到了这个节骨眼儿，能不能考上全靠菩萨保佑了。”
两人齐刷刷地用力点头，只要不是披萨就行。她们已经吃怕了，听到两字都想吐。
“俞喵喵还在昏迷么？”李映桥边喝豆浆边问，狐疑地低头看了眼，这豆浆味道怎么……
“怎么了？”
“没事，”李映桥摇摇头，“俞喵喵今天还能参加考试吗？”
“这会儿估计还在急诊，脱水了，绑匪三天没给他吃东西，挂一晚上营养液了，”梁梅看了眼手表说，“我听说他和你们一个考场，也在三中，你们可以在门口等等他，如果等不到，到点你俩就自己进去。”
“我等等他，看看他被揍成什么样了。”李映桥一股脑喝完豆浆，拉着一旁早就吃完早餐的郑妙嘉出门了，大声道，“梅姐，等我们凯旋吧！”
李映桥在十六考场，郑妙嘉在三号考场，不知道俞津杨在几号考场。中考第一天的校门口，人潮是洪水一般，家长们得着装是何其的统一，李映桥每到这个时候就特别想去卖旗袍，这段时间的旗袍销量绝对高涨，还有各种横幅、旗帜，连路边的早餐店都要比平日里涨那么五毛一块的。
“来了吗？”郑妙嘉也在人群中探着脑袋张望着那位伤员，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高典已经进考场了，他在你们二中考。”
“不早说。”李映桥心不在焉地啊了声。
“你有什么东西要拿吗？”
“没有，”李映桥说，“让他考完顺便去趟我们班主任办公室那儿，就说他是我老爹，来帮我要回之前她没收我的漫画书。”
“……”
郑妙嘉不知道从哪儿闻到一股烟味，四下环顾一圈，才看见学校对门的窄巷子里，头顶着盲人按摩的招牌，有几个穿着三中校服的男生堵在墙根那边一边说话一边抽烟，吞云吐雾的同时，眼神还时不时朝她们这边瞥过来。
郑妙嘉拽了拽李映桥，“三中这边真乱，那些男生怎么光明正大在门口抽烟，都是初中生吧？好吓人。”
李映桥回头看了眼，认出其中一个穿着黑帽衫的高个子，是她们二中那个爱打赌让她小赚两千的大姐头的前男友，这群人正在商量怎么挽回大姐头，大约是认出她也是二中的，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了几眼，黑帽衫倒是眼神都没避讳，直接和旁边几个男的说出她的名字，声音还故作低沉：“那李映桥。”
郑妙嘉愣了一下，拽紧了她的手，“桥桥，你不会跟他打过架吧？他说话怎么跟河马似的，声音压那么低干什么，哞哞哞——”
“别管他，这人脑子有坑的，”李映桥头也不回，“算了，我们进去。不等了。”
刚要转身进去，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有着玉石一般质地的干净：“李映桥！郑妙嘉！”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有种耳朵干净了感觉，只是听起来比从前稍微嘶哑一些些，但总体还是清亮得能照见整个世界天光云卷的少年。
两人齐刷刷回过头，刚想要大声和他招呼——欢迎俞喵喵同志过五关斩六将，能平安回来参加中考！
一回头，正好看见风把少年刚洗干净的头发高高扬起，往日棱角分明的面孔此刻像只被人揉皱又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的纸团，不光露出花花绿绿的伤疤，嘴角结着全是暗红的痂。脸有些肿，还有些歪，李映桥从没见过这么难看的俞津杨。
“……咱俩装作不认识他吧。”她小声和郑妙嘉说。
俞津杨输了一晚上的营养液，也不管自己此刻就活像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小恶鬼，两只眼睛都肿得像灯泡，至少医生说他没瞎，视力检查也正常，这会儿脑子也意外十分清楚。
问他能不能看见窗外的树干，他说没事，能看见题干就行。
于是他拔了针管就兴冲冲地冲下病床说要来考场，这会儿脚上还绑着石膏，刚下车，一蹦一跳刚站定，就立马喊住她俩，俞人杰和唐湘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给他加油打气。
那个画面，李映桥真是永生难忘——
她的竹马同志在老父亲和老母亲的搀扶下，俩手架在他俩的脖子上，一蹦一跳地朝着中考那扇校门走去，还不忘回头对她俩提醒道——
“李映桥！郑妙嘉！”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作者是奥斯特洛夫斯基，别写全名啊！”
李映桥突然觉得她被这种野狗一样顽强的意志力给深深地震撼了，于是那天三中的校门口就出现这么一幕，几乎让一旁抽烟的几个哥，更笃定了书不能读太多。
“俞喵喵！刘禹锡——”
“字梦得！与柳宗元并称‘刘柳’，晚年与白居易并称‘刘白’。”
“李映桥！《陋室铭》托物言志是哪句！”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郑妙嘉，《赤壁》中借文物抒怀的句子是？”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李映桥！”
“哎！你问。”
“潭中见。”
“潭中见！”
“潭中见！！！”
“小鬼们！潭中见！！！”俞人杰也跟着吼了句。
“果然不用考的吼最响。”唐湘说。
“哈哈哈哈哈，唐阿姨，俞叔叔打牌的时候嗓门更响，我在家看电视都能听见他一对三要不起！”
俞人杰：“……小鬼你又想挨我揍了吧。”
李映桥：“……略略略！”

第十八章
李映桥如果能想到今天——要她把那天晚上一时兴起发给俞喵喵的短信轰炸，在警察叔叔们面前原封不动地复述一遍。
她想，她会老老实实说一句：“你好，我是李映桥，请问我的柯南什么时候给我。”
而不是现在这样——
她低着头，声如蚊蚋。
“喵！嗡嗡嗡嗡嗡斐波那契嗡嗡嗡不知好歹。”
一串苍蝇骂骂咧咧飞过去了。
“李映桥同学，”警察同志安抚道，“不要害怕。我们只是还原一下整个事情经过，做个笔录。目前绑匪还没全部落网，嫌疑人董涛也还在逃窜，我们需要根据你们的线索，重新聚焦案件，你的信息相当重要。”
屁嘞。李映桥看他想憋又憋不住的嘴角，气鼓鼓地说：“那肖波叔叔你为什么要笑我。”
这位叔叔是老熟人了，是这次俞喵喵绑票案的主办侦查员，也是上次小糕点差点被拐卖的案件主要负责人。丰潭警力有限，未分设打拐中队，类似案件都由重案中队管，所以这两起案子都是由他负责。小画城案之后，这是他和李映桥第二次见面。
他叫肖波，三庭五眼横竖看都是一个妥帖规整的“正”字，只是说话腔调和他本人的气质很不像，还爱开玩笑。
“没有，谁笑了？”两位警察互相觑了对方上扬的嘴角，肖波先发制人说，“你接着说，我帮你看着，他笑一次，这个月工资扣他一百。”
后者立马不笑了：“……”
李映桥有恃无恐地骤然大声起来：“我最后再说一遍哦，我真的不知道他那会儿已经被绑架了，我只是刚学会斐波那契数列，想跟他得瑟一下而已。事实证明，他脑子没我聪明。他说58的平方是我爸爸的时候，叔叔你说这合理吗？这是学霸能想出来的暗号吗？”
“这比上次小糕点那个案子是困难点。”肖波深有感触地点点头说。
“对嘛！”李映桥叹口气，顾影自怜地口气说，“我真不容易。”
“……”
录完笔录，李映桥走后，一旁的同事这才如获大释地松开绷直的嘴角问肖波，“要不要考虑把她收编了？以后走个定向规培生，进我们警队还是很有希望的，这女孩前途无量。”
肖波靠在椅子上，若有所思，摇了摇头：“她妈不会同意的，这次事件她妈都说了不让报道她女儿一个字，如果再出现上次那种情况，李映桥可能……而且现在全城老百姓都知道咱木玩龙头企业的儿子被绑架了，但获救的新闻还没发，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写。”
“为什么呀？”同事显然不理解，抬头纹挤成五线谱，都看不出个调来，“这要搁我身上，我妈能当场从梭子蟹进化成帝王蟹了，别说在我家横着走，整个丰潭谁敢挡她路，她能呼死谁。”
肖波站起来，将笔录的资料立着拢拢齐，挑着眉说：“咱妈在警局也没竖着走啊，孙局见了她都得让道，毕竟咱妈是警察。李映桥的妈妈是干什么？”
肖波指了指笔录，“人家妈就是在美容院打工的，都没读过几年书，能用咱妈的格局要求人家吗？她能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能有这种牺牲精神吗？少在这给我逮着机会就吹你的正处级妈妈，知道咱妈快升了。”
“现在还是副着呢。”
肖波再次将笔录资料怼怼齐在桌上敲了三下，说：“如果这次案子关于李映桥的部分细节披露出去，肯定会有人把之前小画城的案子翻出来，两件轰动全城的案子都跟她有关系，李映桥还只是个准高中生，你仔细品品，她妈担心得有没有道理。”
轰动全城倒也是有点夸张，两件案子都不太复杂，只是都有特殊性——一件是人人憎恶的打拐案件，在警方发出了协查通告之后，在人口拐卖最猖狂那几年确实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引起了家长们的高度警惕，小糕点的案件流传度很广，也算是引起了全城轰动。
而这次这件绑架案能在丰潭掀起波澜，无非也是因为俞人杰是当地的木玩领头羊，一九八二的那只小木马的横空出世，从此打开丰潭的木玩经济。
一三年的丰潭木玩产业更是迎来了最鼎盛的黄金时代。那时的丰潭木玩不光在国内市场独占鳌头，海外订单源源不断。俞人杰那几年的身价一年翻一番，在海内外更是享具盛名，从一个普通的地方企业做成了行业的龙头。就连丰潭这么一座名不见经传的三线小城，硬是靠着一块块榫卯拼接出来的小木头，逐渐在大众视野里有了姓名。俞人杰更是被赋予“木头大王”这么个众望所归的称号，被老婆儿子笑了好几年。
不过木头大王的独生子被绑架，在当年确实也引起了不小轰动。所以这两件案子虽然不太复杂，但丰潭确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警方出通告之前，俞人杰让唐湘和梁梅带着津杨还有李映桥、郑妙嘉、小糕点这一串糖葫芦去海南度假了，哦还有个朱小亮，长得像个二五坎，说话让人很想砍他，谁让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老学究。
俞人杰选择留在丰潭善后——这次绑架的幕后主使还没揪出来，警方那边也说这次绑架案还有些疑点需要捋清楚，以及他还得防着那些见缝插针的媒体，顺藤摸瓜拿李映桥的事大做文章，那李姝莉会毫不犹豫给他俩巴掌拌蒜吃。
他爷爷的，这次这个人情欠大了，怎么还呢？
要不把李武声绑架了，再给放了，再绑架了，然后再放了……弄个半死，再给他救活了。
“别弄了，再弄它就死了。”俞津杨说。
李映桥丝毫不以为意，两指捻着螃蟹壳，飞过来又飞过去，坐在海滩的礁石上，迎着风浪，表情惬意得很：“死了正好可以蒸了吃。”
海浪声太大，俞津杨大声在她耳边吼：“螃蟹要活着蒸！”
李映桥听见也装作没听见，玩得不亦乐乎：“什么什么？再说一遍，没听见。”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知道她听见了。
他也实在不想跟她争执为什么死螃蟹蒸着吃了要拉肚子这件事，李映桥一定会翻着白眼骂他一身少爷病。但他本来就不爱来海边，知道这是他爸跟他妈的爱情海之后就更不爱来了，海边又脏又臭，简直是细菌培养皿不说。
最讨厌的就是李映桥，动不动撩一捧海水往他身上泼，非把他弄得浑身上下都湿透才作罢，还笑他身材干瘪，说可以拿他当冲浪板。
“怎么样，我这肱二头肌还行吧。”高典在身后的沙滩上和郑妙嘉卖弄说。
郑妙嘉咦了声，“一般，不过比俞津杨的好点。”
“……”
本来好不容易从绑匪手里逃脱，老爸老妈正是对他有求必应的时候，谁知道，来了海南之后，他又成了食物链的底端。
俞津杨回头看了眼，老妈正乐不可支地在和梁梅说什么八卦，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个叫朱小亮的数学老师，正在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片，脑子里估计还在算海浪的波动方程，刚让他们算，他们吓得鸟兽散，才跑来这里捉螃蟹。
他打算回去了，不如和朱小亮探讨分形海岸线。
“妙嘉，”李映桥突然对手上的螃蟹不感兴趣了，转头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地去叫郑妙嘉，又莫名压低声音，“啤嘶啤嘶，妙嘉，有帅哥。”
只见一个肱二头肌大得跟装了两个发育不良的椰子、后背晒得像二维码的男人从他们面前拿着冲浪板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他还把冲浪板夹在胳肢窝里。
不讲卫生。
“好帅啊，”李映桥由衷地赞叹道，“他夹着个俞津杨就过去了——”
俞津杨目光冷冷瞪她：“……”
李映桥当然不管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人的后背和郑妙嘉说：“他好像在做防晒测评，一格格画得好标准，妙嘉，快记一下，开学我们要军训的，看起来最白的是最中间那格，你们谁去问问他那格是什么防晒。”
高典自告奋勇，没两分钟就喘着气回来了：“——树叶片子。”
“什么牌子？”
“没牌子，他中间那格就用树叶片子挡着，效果最好。”
李映桥：“……”
郑妙嘉笑得在沙滩上给自己滚面糠。
李映桥啧啧两声，看着不远处被海滩直射的日光镀了一层金边的大哥，想看看他是怎么冲浪的，那大哥大约也是察觉自己是这几个准高中生的焦点，准备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让他们开开眼。
只见他脚尖轻轻一蹬，冲浪板如同一片轻巧的树叶游刃有余地滑向浪尖，溅起的浪花俨然成了他的表演阶梯，一层层毫不费力地拾级而上，海浪将他托起，像俯瞰的王者，惊起沙滩边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这短暂的滑行倒是吸引了不少目光，只是下一秒，前方滚起一堵丈米高的浪墙，他娴熟地转弯，又一个相当耍帅地急停和摆尾，“噗通”一声，他连人带冲浪板被埋了，只露出一个屁股在海面上晃啊晃。
“哈哈哈哈。”海滩上尖叫声，变成轰然的笑声。
哥们很坚强地从岸边爬出来，即使狼狈，即使窘迫，他摸摸脑袋，有种逗大家一乐也行，拎着冲浪板踢着正步走了。
“很帅啊！”李映桥还是大力地给他鼓掌。
哥们转头看过来，正儿八经一抬手从太阳穴划出来一个手势，以示感谢。
李映桥哈哈乐，又回头看了眼遮阳篷下，发现向来暴躁的梁梅在海风的吹拂下都变得温柔起来。
脾气再硬的大人，好像到了海边都变成海绵，好有意思。
她又横斜俞津杨一眼，怎么喵喵到了海边，却变成难伺候的喵少爷，啧啧。
不管，海边真好玩，她还要来玩。
晚上在酒店自助餐厅的时候又碰见那哥们，不过他穿着衣服了，穿上衣服就装正经，完全当作没见过他们，没出过丑。李映桥时不时拿眼神瞥他，觉得他真的很有意思，这人怎么那么搞笑。
吃完饭，回酒店房间的走廊上，高典还不忘安慰俞津杨：“没关系，她们俩还小，审美是有点剑走偏锋，我们杨仔这种才是潜力股，以后绝对又高又帅还有八块腹肌和你爸的钱，杨仔，咱不鸟她俩，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到时候记得扶持扶持兄弟我啊。”
高典的广东口音已经是深入骨髓，总莫名其妙叫他杨仔。
俞津杨嘴角抽抽，看着高典，“你不懂。算了，跟你讲不明白。”
高典嗅觉很敏锐，勾住他的脖子放慢脚步，在他耳边低声说：“喵喵，你不会……”
俞津杨蹭一下红了耳朵，“不是！你想什么呢！”
苍天啊，他只是在想，如果李映桥知道他是怎么从绑匪那里发出这条信息，一定会把他搓圆揉扁狠狠揍一顿，揍到他妈都认不出的。他后来录笔录都是涨红着脸录完的，他爸知道后也是瞠目结舌，回家后足足给他做了三天的思想教育工作。
说他不开窍，他其实也懵懂。但说他完全开窍，他更是懵懂。
高典拉着他回了自己的房间，俞津杨有点不耐烦，蹙眉梗着脖子没那么想跟进去，他不想跟他聊这个话题，连爸妈都给不了他明确的答案，高典一个跟他一边大的准高中生能明白什么。
高典却神秘兮兮地锁上门，把他摁在房间电脑前的椅子上，一边伸手去开电脑，一边压低声音跟他说：“你看片么？听说看完这个就很容易懂了。”
好了，俞津杨连脖子都红了，他腾地站起来，椅子腿重重地往后一退，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几乎整个人弹到窗户边：“不是，小糕点，你脑子里都装点什么啊？”
高典也愣住，讪讪地收起先前迫不及待的表情，又把电脑一关：“那你爸妈给你教育什么？”
俞津杨人站在窗户边，不忍直视地用力扯了下窗帘，不想同高典直视，不料窗帘落下去，高典仍好奇地盯着他，同他大眼瞪小眼片刻后，他无语地瞥向屋外，这才破罐破摔地同他讲说：“教我怎么确定喜欢一个人，教我怎么爱一个人，教我怎么对一个女孩好，不行吗？”
“怎么确定啊？”关于这方面，高典太想进步了，无孔不入地学习，“你爸怎么说？”
“他说，喜欢一个人，首先，你要愿意为她去死，比如我爸，他为我妈跳过海。”
“……节日哥这么激烈呢？”高典震惊。
“我妈的丝巾被海风吹走了，他以为我妈没了，紧跟着就跳下去了，还好旁边当时人多，给他捞上来了。”
高典：“……那我不死，我死了，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怎么办。”
俞津杨靠在窗户边，又想了想，沉声问：“高典，我拿李映桥当兄弟，在我这里，她和你一样，和郑妙嘉一样——”
高典趴在椅子上突然哈哈笑出声：“杨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
“是不是你们家长辈打算让你以身相许了？”高典说。
俞津杨皱着眉“啊”了声，茫然又迷惑：“什么意思？”
高典压低声音说：“说实话，当初我爷爷奶奶就是这么跟我爸妈讲的，让我爸妈上李阿姨家提亲去，报答李映桥的救命之恩，李阿姨拿着菜刀追出来说我们恩将仇报。我爸妈才带着我逃到深圳去的。”
*****
中考成绩发布那天，几个小孩刚好从海南打道回府，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又从机场转大巴回到丰潭，俞津杨全程戴着耳机，另外几个小孩也都戴着帽子，全程摆着一张酷酷的脸，彼此也不怎么讲话，一路上就这么引人注目地回程。
显然是要查分了，彼此都有些紧张。
梁梅和朱小亮气压也低，俩人坐在机场摆渡车上，朱小亮破天荒地安慰她：“梅姐，你要放平心态，谭老师也知道你是跟她呕气，李映桥原先那个成绩，能考上普通的高中都已经是奇迹，真让她考上潭中，那咱俩也别闲着，真可以弄个培训机构，说明咱俩的教育方针绝对是很OK的。”
梁梅看着车窗外：“我说过，李映桥是我最后一个学生，我不会再当老师了。”
朱小亮：“……你和谭老师真是一个比一个犟，就不肯服个软吗？”
梁梅说：“朱小亮，你也别忘了，咱俩的赌约，如果李映桥真考上了，你说过的，你要回去接着当老师。”
话音刚落，摆渡车里，梁梅刚刚开机的手机突然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一连串在飞机上被屏蔽掉的短信息争先恐后地涌入进来，手机震动地像一条垂死挣扎的信鸽，在扑棱着它的翅膀，拼命将最后的消息试图隔着屏幕弹出来：
——胡：在哪？
——胡：看到速回电。
——胡：梁梅，谭老师要见你最后一面。
——胡：节哀，谭老师刚刚走了，她说，孤儿院旁边那套房子留给你，后事由你全权负责。

第十九章
谭秀筠一生无子无女，独居在丰潭孤儿院旁那栋灰扑扑的筒子楼里。九七年，梁梅“砰”一声用石头猛然砸开她厨房的玻璃窗，紧跟着扔了几个臭鸡蛋进去，碎玻璃溅一地。谭秀筠至今都没将那扇窗户重新按回去。
梁梅几次主动提出要帮她修缮，她拒绝了，重新按回去，还是会被打碎，梁梅从来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谭秀筠这个人很矛盾，她是退休后义务在孤儿院教书，即使丰潭当地有中学想把她返聘回去，她也没答应。但她又不像其他义工老师们温柔，对孩子们很有耐心。
谭秀筠教书脾气不好，动不动还体罚，所以学生们最讨厌她，总是爱偷偷去她家砸玻璃窗。梁梅砸过，朱小亮砸过，通知梁梅谭老师死讯的胡正也砸过……
梁梅被抓那次，朱小亮和胡正其实也在。谭秀筠给他们每个人都煮了一碗面，朱小亮和胡正没有鸡蛋，唯独梁梅那碗里有个臭鸡蛋。梁梅不服气地把臭鸡蛋挑出来，谭秀筠却板着脸逼她吃下去，对她讲，如果吃不下去就告诉院长，要把他们赶出福利院。
梁梅一听要告诉院长，连忙就拿起筷子就囫囵吞枣往下咽。朱小亮和胡正一见她那碗那么臭都开始吃了，两人二话不说也跟着拿起筷子。
吃到嘴里，梁梅才发现鸡蛋没有想象中那么臭，但谭秀筠确实没那么好心，因为谭秀筠在面条里放了很多辣椒，吃得他们三个面红耳赤，呛得像条哈巴狗，频频吐舌头要水喝。
谭秀筠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她对谁都没有什么好脸色，说话也相当刻薄，用梁梅的话讲，谭秀筠看不上所有人。她可以为了手机话费和移动电话端那边的客服用最难听的字眼问候人家祖宗，但又会自己掏钱给她当初在镇上教书那些留守儿童的爷爷奶奶充一百两百的话费，只为了能知道学生为什么最近没来上课。
梁梅他们三个也因为那碗面，始终都憋着一口气想找机会报复谭秀筠。可不过十来岁出头的孩子哪斗得过执教近四十年的老江湖，谭秀筠什么顽皮蛋子没见过？
偷鸡不成蚀把米，他们反而经常被谭秀筠拉进去背书，背不出来就打手心、罚站、绕着院子青蛙跳，各种层出不穷的手段整得他们服服帖帖。在谭秀筠一顿顿戒尺、一次次靠墙倒立的耳提面命中，这几个榆木脑袋终于开窍了。尤其朱小亮，简直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数学。
这么多年，梁梅和谭秀筠很少有心平气和坐下来讲话的时候，每次见面必吵架，最近一次还是因为李映桥，梁梅挑中李映桥这条小鱼和谭秀筠打赌，试图证明自己比她更有资格当老师，谭秀筠看了李映桥的各科成绩，直接拍着桌案把梁梅骂了个狗血喷头——
“梁梅你脑子有坑是不是？！你算个什么东西，教了几年书真拿自己当救世主了？现在的小孩能跟从前比吗？人家爹妈都不急，要你在这装蒜？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考上了，后面还有高考，家长赖上你怎么办？考不上，又怪你耽误人家孩子！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别给我误人子弟！”
“谭秀筠，"梁梅从来都直呼其名，从小就这么叫，冷笑着回，“这是你教我的。当初是你说，女人可以靠读书改变命运，而不是靠嫁人，现在你说我误人子弟？”
谭秀筠被她气得怒火中烧，说话更是刻薄：“那是因为你是孤儿，你不读书你还能干什么！你有家庭给你托底吗！我跟你说过什么？读书从来不是唯一的出路，但读书是你们这种又懒又笨的人唯一和别人能公平竞争的机会，聪明人在哪都不愁吃喝，你这种笨蛋才需要读书！如果你连这么死板的书都读不会，你还指望自己能为社会做什么！”
“我是笨蛋。对，李映桥不是，我让她读书，反而还害了她！就你配一声谭老师是吗？”
“她要读书也不该跟着你读，你那半吊子学问还是算了吧，你能教出什么好苗子来。梁梅，我当初逼你读书，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还算有点小聪明。读书是你唯一的依仗，我从来没指望你能回来当老师，你也从来都没想过为什么，我谭秀筠要的从来不是你们能出人头地！”
梁梅当时没吭声，她觉得谭秀筠老了之后越来越假，活得越来越装模作样，更道貌岸然了。明明也爱钱，明明也爱些虚名，至少从前她不会明目张胆地说我是为你们好，哪怕因为这暴脾气被学生们诟病一辈子，即使被误解、造谣、诽谤，也从没解释过半分。
但她现在永远高高在上地端着老师架子，一副我什么都不图，就图个心安的清高劲儿。反而还是她从前那副睚眦必报的嘴脸更讨人喜欢点。
“那你说，你要什么，”也不顾当时朱小亮和胡正僵硬的脸色，梁梅是横着一颗石头心要和谭秀筠做个了结，“我一个孤儿，无父无母，一辈子就拿这点三瓜俩枣的工资，这一生坦坦荡荡。吃了你一碗面，承了你几年师生情，我全都还给你。你说吧，你要什么。”
眼见谭秀筠听见这话后，脸色刷一下惨白，剧烈的争吵后，人虚脱地躺在病床上，嘴唇颤抖着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向来刻薄的谭秀筠很少会被人噎到讲不出话来。
朱小亮当然于心不忍，替她盖上被子，低声劝慰说：“谭老师，梁梅她嘴硬心软，您知道的，千万别往心里去。那学生我见过，还算是个苗子，我和梅姐说好了，如果李映桥真的能考上潭中，将来三年高中，我们也不会松懈，我和梁梅一定会把她送进名牌大学。”
“为……什么。”谭秀筠有些意外地张了张嘴。
朱小亮说：“您还记得，您问过我的三个问题吗？是托尔斯泰那本《人靠什么活着》里面上帝问天使的三个问题：‘人心里有什么’，‘什么是人无能为力的’，‘人靠什么活着’。天使得出的结论是爱。我们也知道，您一直在对我们践行第三个问题，您从来没指望我们出人头地，您只是希望我们能活下去，不管因为什么。”
从前活着很难。谭秀筠一辈子都没能弄明白，她这样刻薄、别扭的人，即使在读到托尔斯泰那本书的时候，她也是满腔不屑和鄙夷，爱？爱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谁会靠这个活下去。她反倒觉得恨最真实，恨那些不得好死的人，见到他们不得好死的下场，才是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动力。所以她觉得，与其说爱，不如说恨才能让人活下去。
如果不是谭秀筠那碗面，梁梅、朱小亮、胡正这样顽劣不堪的性子，早就在街头巷角混成了少管所后备役，他们哪有什么正确的是非观，十岁出头的年纪就敢拿石头砸老师的玻璃窗，再大点就算是把天捅个窟窿也没人奇怪。没人会怜悯他们，但谭秀筠见过太多这样的顽皮赖子，梁梅朱小亮胡正他们几个都算不上最刺头，她完全有能力把他们拉上正轨。
但梁梅肚子里有多少货，她再清楚不过，她能走到今天，全就靠那么一口气撑着，撑着就撑着吧，她不想和她吵了。
谭秀筠缓缓闭上眼，眼泪从两侧溢出来，嘴唇颤得却更加厉害，她没想到，这些话这辈子能从数学呆子朱小亮嘴里说出来，连他都明白。梁梅是有多恨她，临了临了，连句松快话都不肯给她。
“你们走吧，我累了。下次来别拿这么多水果，我一个人吃不了。”
那是她们之间最后一次对话。
梁梅再也没去过。胡正上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谭老师，梁梅想着中考成绩还没出来，去了也是没完没了的吵架，她也不想再气她了，于是给胡正回复说等李映桥出分再去看她。
她还特意去楼下的水果店提前订了很多很多当季的水果，全是又贵，她又不爱吃的。她偏就要拎着琳琅满目的水果去，还要把水果店搬过去，给她满满当当地摆满整个疗养病房——
她就坐在她的病床旁，大口大口地吃着水果，等她吃个够，把果汁吸得啧啧作响，吸得床上那人破口大骂，然后她也不会和她生气，绝对不和她拌嘴，她只会把手机的查分系统拍在她床头，轻描淡写地告诉她：“谭秀筠，这我学生。”
她最爱看谭秀筠吃瘪的样子。
谭秀筠一定会说：“没脑子的东西，一次中考能证明什么。你能管她一辈子吗？”
你说啊！
谭秀筠你怎么不说话了。
***
成绩发布当天，丰潭热得像个窑，简直是要把人当瓷器烧。李姝莉刚从银行回来，在楼下农贸市场买了点菜，晚上准备给桥桥做几个大菜好好庆祝，不管考没考上，总之，这段时间的辛苦她是看在眼里的。
李姝莉拎着条鱼准备拿钥匙开门时，隔壁的柳阿姨正巧也出门，一瞧见李姝莉迫不及待说：“姝莉啊，要不要一起去刮个痧，最近楼下新开了家刮痧店，有开店大酬宾，充五百送两个刮痧板。”
坑货，五百能买五百个刮痧板。
李姝莉面不改色地用钥匙拧开门：“不了，等会儿桥桥出成绩了，我得在家给她做饭，你们去吧。”
柳阿姨又“热心”地劝她说：“你是真一点儿钱也不给自己花啊，姝莉，你别怪我多嘴，桥桥是不是也快上高中了，你其实也可以考虑再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不然等桥桥去上大学，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也寂寞，你也该适当适当捯饬一下自己。”
李姝莉独身带孩子在丰潭这么个封建鸟巢里生活，其实从李映桥五岁开始，这样的话就在她耳边没断过，当年她在小画城开杂货铺的时候，邻居也因为心疼桥桥晚上睡在货架子中间连翻个身都不容易，让她再找个人嫁了，两个人可以努努力在丰潭买套房子，至少给桥桥一个找个爸爸。
结果给李映桥急得晚上立马躺在被窝里和她讲说：“妈妈，你不要听别人瞎讲，我不需要爸爸。大人真的一点儿不知道小孩的快乐，我睡在货架中间别提多快乐了！我翻个身就有零食掉下来，翻个身就有，你听，我太喜欢这个地方的小床了，我每天都有吃不完的零食，我才不要搬去其他地方，我要在这里睡一辈子。”
李姝莉当然知道，她知道桥桥那时有多快乐。
柳阿姨平日里就善给人做媒，老嫌李姝莉一颗心扑在女儿身上，一点儿钱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她在她身上捞不着什么好处，偶尔见面说两句，李姝莉是当作耳旁风，自然不会往心里去，但今天李姝莉心情不错，她终于给桥桥存够三万块钱了，刚刚在银行存了死期，等桥桥大学毕业，存个二十万应该没问题，这样无论桥桥以后怎么样，至少有二十万她可以自己做个小本生意。
于是也一反常态地竟和柳阿姨说：“下次，下次，今天得给桥桥庆祝。”
柳阿姨也眼前一亮：“桥桥不会真能考上潭中吧？那桥桥真厉害，不过你自己说的哦，下次一起，我看你这几年连新衣服都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你太节省啦，女人还是要对自己好一点。对啦，姝莉你手头要是宽松的话，可以——”
“不可以！”
李姝莉变了脸，立马把门关上。
桥桥开店的钱，她是绝对不可能借出去分毫的。
丰潭的另一个窑，烧得也如火如荼，只是气氛有些沉默。
朱小亮看着客厅背后紧闭的房门，又看着沙发上抱着枕头有些垂头丧气的小脑袋。
“根据今年的预估分数线，李映桥可能刚好差五分，不过潭中最终录取分数线还没出来，现在也不确定潭中今年的录取比例，只是我按照以往她的分数预估她在实验中学的排名，大概李映桥这个分数是差点。但她进步很大了，三个月时间，能从原先那个分数拔到六百多分，这已经算是奇迹了。”
朱小亮正在和胡正汇报这次成绩，胡正虽然没见过这几个孩子，但也知道梁梅对这件事的执着程度，在电话那头也喟然长叹：“那你要好好劝劝梁梅了，现在对她是双重打击。另外那三个孩子呢？”
朱小亮说：“有一个也是卡线，另外两个应该没问题。”
果然，一周后，潭中公布今年的录取分数线，朱小亮预估得一分不差，李映桥差五分，高典刚好卡线过了，郑妙嘉和俞津杨的成绩不相上下，远超潭中今年的录取分数线，这俩保不齐可能还要进潭中的重点班。
公布分数线当天，朱小亮决定去一趟李映桥家，问了郑妙嘉和高典没人知道地址，只有梁梅知道，梁梅在忙谭秀筠的后事。
他想了想，还是打给俞津杨，“你知道李映桥家在哪吗？我想和她妈妈谈谈，或者咱俩一起去趟李映桥家。”
李映桥给了俞津杨地址，但她们家不是那种小区标准的几栋几户，非常不好找，她在这住几年都分不清她们家是几门几号，于是让他俩坐公交车到农贸市场那站下，她过去接他们。
俞津杨这辈子是头回坐公交车，就坐在朱小亮的腿上。
农贸市场这站的人特别多，公交站牌还没到呢，一堆人就拎着东西急匆匆要下车，跟即将泄闸的洪水似的，一股脑全往门口涌过去。懂礼貌的俞津杨想给各位拎着鸡鸭鹅的大爷大妈让个路，结果大爷大妈们根本不需要他让，一膀子给他薅到朱小亮腿上。
朱小亮是见怪不怪，农贸市场这站，只要下车鞋子还在，就算他们客气。
然而俞津杨没见过这阵仗，他都来不及叫出声，车里的鸡鸭鹅叫得比他惨，车刚停稳，正当他要扶着座椅站起来的，就看见李映桥的脑袋在车窗外，竟然差不多和车窗齐高，她还把头伸进来：“俞喵喵！你看我多高，脑袋能钻进来！哇，你竟然坐朱老师腿上！”
俞津杨吓得连忙把她脑袋给塞进去：“……你有毛病啊，等会儿司机开车，你脑袋掉车里了！我是被人推的！”
“谁，谁推你。”李映桥眼神瞬间像探照灯似的，在车厢内一副激光扫射的样子，“我顺他两个鸡蛋他没话讲吧？”
“……”
等俞津杨终于跟着人流从车上下来，不紧不慢地跟在朱小亮的身后，一边走，一边弯腰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又看，“还能跟我开玩笑，看来你没考上潭中也没事？”
“那不然呢？我要抱着你哭吗？”李映桥说着，拿脑袋蹭了蹭他胳膊肘儿，竟真洋腔洋调地哭起来，一边拿他的短袖口假装擦眼泪，一边吭哧吭哧说，“俞喵喵——我好惨呐，竟然只差五分！五分呐，我好不了了，这辈子都好不了了。你给我跳个舞吧，我需要点乐子——」
俞津杨说：“让朱小亮跳。”
“……别玩他了。”朱小亮一把捞过俩小的，“走，我跟你妈说点事。”

第二十章
“啊？差五分啊？”李姝莉听朱小亮的意思是，潭中的借读生名额还能争取，只要花点钱还有机会。但是潭中借读费一视同仁，且贵得离谱。差一分也是四万，差五十分也是四万，最气人的是，还要摇号，摇不中说明你运气差点，捧着金山银山也进不去。
“那就算了呗，也不是非要上潭中的，我们去附近的溪明中学就好了呀。”李姝莉正在厨房用菜刀专心致志地刮鱼鳞，头也不回地说。
“……”
朱小亮听得直吐血。李映桥就算没考上潭中，她只差潭中五分，以她的成绩在丰潭，除去潭中，就只有瑞江中学还勉强能上，但瑞江是丰潭前两年刚成立的国际私立高中，师资力量和潭中不相上下，但学费确实也贵，专供俞人杰那些老板的小孩读的。
小县城的教育资源有天堑，潭中是普通学生唯一能看得见且够得着的一条出路。
能考上潭中自然无话可说，考不上的，尤其像李映桥这个分段的，家长们要么砸锅卖铁送他们去上瑞江高中，要么咬咬牙寄宿到市里的普高。
怎么可能会往乡下的溪明中学送？简直自毁前程，那前面他们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李姝莉是真的不知道读书有多重要，还是装不知道？朱小亮起初以为是前者，梁梅和他讲过李姝莉这个人是她见过最反人类的家长，她说过只要李映桥快乐健康，读书读到什么程度她不强求。
朱小亮想，如果李映桥出生在其他家庭，她这会儿早就在潭中一员。偏偏她又是李姝莉的女儿，不得不说，李姝莉的爱滋养了她的惰性。
这么好一棵苗子，前后加起来这么点时间，他都觉得惊奇——上次绑票案，她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给出那么多想法，一一排除后，又能在短时间内想到公交车的列车时刻表，这种种反应都足见这个女孩的聪慧。
朱小亮坚信，只要给她一点时间，李映桥别说考潭中，隔壁庆宜最顶那所高中她也完全有机会。朱小亮越想越不甘心，倚在厨房门口，孤男寡女的，他也不好进去，又怕李姝莉听不清，只好站在门口和她苦口婆心地大声分析丰潭这几所学校的师资力量。
“溪明的老师都是我们班以前最差的几个学生分配过去的，李姐，你想想看，你发着高烧去趟医院，一推开门看见你们村最笨的二狗子，坐在那给你开药，你就说你敢吃不敢吃吧？”
李姝莉假装没听见，去开抽油烟机。
朱小亮也拔高音量：“还有个语文老师，叫王蔺，是梁梅的前男友，纯纯渣男，跟他一起写教案，对面跟坐了个大烟囱一样，头顶一直滋滋地冒烟，牙缝比抽油烟机的污垢结得还黑，还厚，哇，李映桥要是在他班里上课那就精彩了。”
“砰——”李姝莉把鱼扔回池子里，回头瞪他，似乎在说你没黑历史吗？
“……”朱小亮咳了声，那眼神让他想起了自己在疯子港装疯卖傻的日子，是的，李映桥都跟他这个生啃金鱼的人学数学，王蔺那样的人，听起来总没他吓人。
“怎么样，牛不牛，一考完，我妈就给我买了，今年最流行的土豪金！”一进门，还没坐下，李映桥就迫不及待和俞津杨炫耀起她的手机，划拉着手机屏幕给他看，“我妈还给我充会员了，这个暑假我打算那都不去了，就在家看小说。”
“……”他显然没在听，漫不经心地回，“哦，挺好。”
俞津杨是第一次来她家，朱小亮给他打电话时，他刚从练舞室出来，一身汗涔涔地沾着T恤料子，一看时间也没法回家先洗澡，想着挤一路公交，汗也被蒸得七七八八。
只是他总觉得自己身上还留着车上那一股子鸡鸭鹅的臊味，和她说话间，也忍不住揪起胸前的t恤，闻了又闻，活像只嫌自己脏却没法当着人舔毛的猫。
李映桥见他这样心不在焉，自己则坐在茶几上，故意拖着音调，上下打量着他建议说：“你要不要去洗个澡啊，喵喵少爷——”
俞津杨这才没再闻了，老老实实在沙发上坐着，从进门后他就没挪过位置，毕竟是独身母女的家，朱小亮不敢进厨房门，他眼神也不敢乱扫，视线要么在她眼睛里，要么在对面的墙上，片刻后，忍住嗅自己的冲动，看着她问：“那你潭中怎么办？”
“别扫兴，行吗？”李映桥自顾自玩手机，“说两百遍了，考得上就上啊，考不上我有什么办法。”
“郑妙嘉和高典也考上了，你只是差五分。”
“喵喵，我们只是朋友，不是连体婴，不是要时时刻刻绑在一起，你们上你们的潭中，我去别的地方上学一样的啊，为什么非要大家一起上潭中。”李映桥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再说了，高考之后大家一样会分道扬镳，乖了，你要早点适应没有我的生活。”
“……我和高典都说好了的。”
“什么？”李映桥好奇地看他一眼。
“你救过我们，上了高中——”俞津杨咳了声，不是很愿意讲，但高典非说这样讲说不定李映桥绝对会答应。
“然后呢？”
“……我和高典商量好的，上了高中，我俩给你当狗。如果你不在潭中，我俩不太方便。”
李映桥下一秒直接笑趴在茶几上。
俞津杨不高兴了，看她整颗脑袋埋在茶几里笑得像颗一摇一晃的不倒翁，倒过去又立回来，立起来没一会儿，又咯咯笑着倒下去。
“……”
“李映桥，谭老师去世了。”
俞津杨坐在沙发上，两边手肘抵在膝盖上，后脊背是一道紧绷的弧线，他低头看着人坐在地板上、脑袋搁在茶几上的李映桥，他直视她的眼睛，不容她有一丝一毫的躲避，稚气未脱的少年，却莫名让李映桥感受到一丝不符他这个年纪的压迫感——
“就在我们出成绩那天，所以今天来的是朱老师。梁老师，她没有对你失望，她不来，只是因为她在处理她老师的后事。”
李映桥知道谭秀筠，也知道两人之间的赌约，更知道自己就是那个筹码，一开始无意间听朱小亮说漏嘴时，她其实不太高兴，被人当作筹码，当作赌约，谁会高兴。但朱小亮又和她说了不少谭老师的事儿，她一下子对这个执教四十余年的黑面罗刹好奇起来，梁梅答应她等考完试，带她去见见谭秀筠。
李映桥不是那么不识好歹的人，梁梅的付出她看在眼里，但自从出了成绩，梁梅再也没给她打过一个电话，通过一个消息，在李映桥单方面看来，自己这颗筹码对梁梅来说，就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她对她很失望。
“我不在乎她对我失望不失望。”她梗着脖子说。
俞津杨像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随手捡起茶几上正好散着袋子口的核桃，煞有介事地递到她嘴边，第一次这么打破砂锅非要和她杠到底的口气，说：“李映桥，嘴要这么硬的话，来，张嘴，一边儿敲核桃去吧好吗？”
李映桥没忍住踹他一脚。
他没躲，硬生生挨这一下，人往后仰，也没吭声地靠在沙发背上，面不改色地低头看着她，一副任由她怎么折腾他的样子。
谁料，李映桥得寸进尺，连连踹了他好几脚，在他的小腿骨上一脚又一脚。
“别踹了，你自己说说想法，”他不动声色地把脚给撇开，“想不想上潭中？”
她从地上起来，在他旁边坐下，这才坦然承认：“当然啊！但你刚也听朱老师说了，要四万。我们拿不出这么多钱，我不想为难我妈。”
俞津杨靠在沙发上扭头看她，突然伸出手递给她，束手就擒的两手腕往上一翻：“那还有个办法，你把我绑了，你也别要多，就四万。我爸肯定能给的。”
李映桥斜他：“……那跟你爸说拿一套柯南来赎有什么区别？”
“……那怎么办，不过我今年还有点压岁钱，陆陆续续花得还剩下三万，我可以借你。本来想给太奶买个音响的，先借你好了。”俞津杨痛定思痛说。
李映桥侧身支着胳膊肘在沙发背上，拳头托着太阳穴，乜着眼瞧他，不怀好意地表情：“……喵喵，嗯？”
俞津杨觉得她这表情相当有深意。
“你想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啊。”她反倒无所谓地笑了笑。
“那你要不要我的压岁钱。”他又问。
“不要。”
“为什么。”
“俞津杨，我答应你，即使在溪明中学，我也会努力考上好大学，这样行了吧。”
“四万块而已，李映桥，你没必要……”
李映桥刚要说少爷，四万块是你一年的压岁钱，却是我妈起早贪黑三年都攒不下的血汗钱——
厨房那边李姝莉端着菜出来，叫道：“你们俩，过来吃饭。”
她摇摇头，拉着俞津杨从沙发上起身，“走吧，吃饭去，尝尝我妈的手艺。”拖着人走了两步，又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敢提钱的事儿，你小心你金贵的后脑勺。”
朱小亮这么个热脑壳，完全没考虑到是饭点，李姝莉虽然没问，这个点过来也自动自发把他俩的饭也给煮上了。
一顿饭吃得相当沉闷，餐桌上只有李映桥还在绞尽脑汁地活跃气氛，冲朱小亮和俞津杨分别眨眨眼睛，在他俩的配合下，将桌上每道菜都狠狠夸了一番，连她一向不爱吃的榨菜都给了相当高的评价。李姝莉是一声不吭，只埋头吃饭，朱小亮开始责怪自己的贸然。
殊不知李姝莉只是太久没和男人一起吃饭，有点烦，只想赶紧吃完饭去洗碗，朱小亮也察觉到她的窘迫，匆匆快速扒完碗里的饭，随机拉着俞津杨起身告辞。
“潭中的事儿，您再考虑考虑。”临走时，他还在劝。
李姝莉在洗碗，池子里水声哗哗，她回头从厨房隔门看了眼门口准备和两人作别的李映桥，“你想不想上潭中？”
李映桥一愣，刚要说话。
俞津杨刚换好鞋，直起身立马大声先说：“她想！”
李映桥这也才点点头说：“妈妈，我确实想。”
李姝莉回过头，继续默默刷碗，半晌后，厨房里的水声停下来，直到最后一个碗扣倒在沥水篮里，屋内突然静下来。
“那我们买。”
***
那年潭中开学特别热闹，门口拉了老长一条横幅——欢迎2013级丰潭中学新生入学。
李映桥起床收拾好自己，背上李姝莉新给她买的书包，叼了根油条就早早下楼去农贸市场等公交车。
出门时，李姝莉又给她塞了俩鸡蛋和二十块钱在书包里，拍拍她鼓鼓囊囊的书包给女儿送出门，特意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说：“看看你这次放学几点回家，要是还跟小学那样，咱这钱算打水漂了。”
“我现在跑得都没以前快了，老了老了。”李映桥话音未落，人已经一个箭步消失在楼道口里，只听噔噔噔一连串脚步声，大概没噔几下，脚步声就迅速远去。
李姝莉：“……”
她生了个弹力球么，就这么嘭嘭嘭弹出去了。
郑妙嘉高中选择寄宿，她直接在校门口等他们三个，高典和俞津杨俩坐着俞人杰新买的一台二手车过来，是黄色的，造型上看像只大黄蜂。李映桥和郑妙嘉老远看着一台车缓缓滚过来，速度几乎能和一旁的自行车赶上一个速度，因为开得过于慢，一旁的自行车都卯足了劲开到他的前头，不屑与他为伍。
两人坐在后排，车窗还大敞着，有种坐在迪士尼观光车上的吉祥物一样，凡是路过的学生都得看他俩一眼。
高典：“……节日哥怎么想啊？”
俞津杨：“……我不知道，我只是让他别开那台迈巴赫。”
俞人杰很着急，急出一脑门子汗和一堆爷爷，但还是保持镇定回头和两人说，“儿子，快，我现在把车门打开，你俩跳车下去，这个速度顶多蹭点皮，不会有事的，相信爸爸。靠，我就说这种二手车不能买，刹车片坏了。”
俞津杨和高典：“…………”
于是，那辆大黄蜂就这么一遍遍地在李映桥和郑妙嘉面前绕着圈。
每一遍，高典都趴在车窗上：“偶像，救命啊！！！”
李映桥：“……”
这怎么救，她又不是超人。
好在，交警叔叔们来了，救他们于水火中，高典一下车把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连连给他们鞠躬，边走边回头还鞠躬，走出老远还惊魂未定，发誓再也不坐节日哥的车了。李映桥也趁机说：“以后别叫我偶像了，咱们都上高中了，高典。警察叔叔们才是你的偶像。”
“好了好了，要上课了。被你爸一耽搁，我们四个人都要迟到！”
“快，四万块，跑起来。”
“来，俞津杨，后脑勺过来。”
“警告你一下，梁老师说了，高中三年，你碰我后脑勺一次，罚你用斐波那契数列写检讨书，第一次免你一次，第二次开始50个字，第三次也是50个字，第四次100个字，以此类推……”
“梁梅是不是偏心你啊，凭什么只罚我。”
“我又没某人手那么欠。”
“好啊，检讨书是吧，俞喵喵，你等着，我给你写情书。”
“……李映桥！”
“叫什么叫，回你得重点班去吧，走了！今天放学要去看谭老师，别忘了。”
***
谭秀筠比他们想象中要年轻很多，看着也不像黑面罗刹，至少墓碑上的照片看起来太像，反而很温柔。这么看，五官像一汪平静的湖水，她笑起来的样子是湖水轻轻泛起涟漪，携带着春风的暖意，李映桥也能想象到她暴脾气发作时，会像梁梅一样，紧紧锁着前额，是一汪湖水里最湍急的涡流。
李映桥一直觉得年长的女人都像河流，她们大多数时候平静无澜，可也有波涛汹涌的壮阔，她们湍湍地赶着路奔赴着更广阔的海洋，可也在巍峨的群山间静静流淌着。李姝莉是这样的，谭秀筠听着似乎也是这样的人。
她与她静默对视着——
“谭老师，你好，终于见面咯，以后会常常见面。”
“我叫李映桥。”
“是梁梅老师最烦的学生。”
“但我会考上理想中的大学，再来给您送很多很多很多您吃不完的水果。听说您最喜欢吃水果了。”
———第一卷完———————
# 卷二：甲乙丙丁

第二十一章
二零二五年，丰潭。
丰潭的夏日总泛着些闷。那热气外面好像裹着一层濡湿绵绸的秋裤，拧又拧不干，散也散不开，脚踩在蒸腾的地面上，像是走进发霉潮热的蒸笼里。所以，这座城市一到七八月份，刮痧馆的生意就爆满。
李姝莉的刮痧馆向来生意冷清，可今年闷热得有点邪乎，其他刮痧馆人员爆满。她这边自然也落不下，接二连三地有客人进门来，给李姝莉忙晕头了，连自己女儿提着行李进门，也没察觉，只当是要刮痧的客人，头也不回地淡声说：“现在没空房间了，能等吗？”
身后的人没吭声，也没离去。
生意确实不错，李姝莉作为刮痧馆的老板娘自己都亲自上阵，按摩床上躺着一扇肉乎乎的大猪排，她正费劲地找着穴位，没听见身后客人回应，这才回头漫不经心地问了句：“能等吗？不能等去对面——”
李映桥站在原地，行李箱放在脚边，手扶着，嘴角咧开一道奸计得逞的笑容，哈哈一笑：“姝莉啊，你这么忙呢。”
李姝莉直直盯着她，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了，没接她话，而是“啪”一声在男人背上猛一拍，扬声叫柜台后头躲闲的人出来接她手里的活儿，“以冬，孟以冬！出来！出来！”
男人被拍得“嗷”叫了声，不甘心地说：“老板娘！别走啊，小孟没你这劲儿！”
李姝莉这几年变化不小，那个在饭桌上和朱小亮坐一桌吃饭都别扭的女人，对赤条条的大猪排也能耐下性子说：“先让小孟给你踩踩背，我女儿从北京回来了，坐了七八个小时的高铁。她肯定没吃饭，我先给她下碗面条，你等会儿啊，晚点我回来给你拔罐。”
男人趴在狭窄的按摩床上，肉都溢出了，抬头看了眼李映桥，说：“哟，咱们数一数二的名牌大学生回来了啊。行行行，你去吧，让小孟来吧。”
孟以冬是李姝莉前两年招的学徒，年纪和李映桥一边儿大。在外面这几年，李映桥时常在电话里听李姝莉说起以冬，但从没见过她，两人也从没直接对过话。李映桥曾跟李姝莉索要过照片，但李姝莉说孟以冬害羞，不肯给，她也没强求。
此时云好友见面。李映桥目光静候已久，只见柜台后一个女孩儿懒洋洋地直起身，穿着件宽大的T恤和短裤，个头和李映桥齐高，剃着利落的平头，一条细蛇纹身从她锁骨蜿蜒至她的耳后，抬眼的瞬间刚好对上李映桥直白想打招呼的眼神。
孟以冬说话的气质，和她第一眼给人锐利狠戾的印象落了一大截，有种愣愣的木讷感：“映……桥姐。”
李映桥率先伸出手，笑笑说：“以冬，终于见面咯。”
孟以冬见过李映桥照片，很多。她隔三差五就给李姝莉发照片汇报近况——有单独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黯然神伤的，也有和朋友聚会大闹会所的，还有出去旅游时被羊驼吐了口唾沫的、被鸟屎攻击的，就连有时候水管爆了，家被淹了，正在洗澡的她也要顶着满头泡沫拍一张，发给李姝莉看看，她此刻正在吃生活的苦。无一例外，都挺狼狈的。
孟以冬第一次见到这么体面正经的李映桥，刚伸出的手有些无措地收回来，在T恤上来回搓了搓，才握住她的。李映桥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大方道：“你先忙吧，晚点聊。”
李映桥这几年被工作绑着，回来能待的时间少之又少，要么今天回来，临时接到电话就又得买票回北京，有一年春节都没能赶回来。李姝莉也不知道她这趟回来能待多久，保不齐接个电话又要走了，总之每次都很匆促。
李姝莉把摊子交给孟以冬，自己进了卫生间，一边拿肥皂匆匆搓着手，一边和女儿讲说：“桥桥你等下，妈妈洗个手，马上给你下碗面，是不是很饿了？你怎么这次回来没有提前说一声，不然今天我就关门了。”
“不用，我在高铁上吃过盒饭了，”李映桥靠在卫生间的洗手池上和她讲，目光却散漫地四处睃巡着说，“我这次回来会待一段时间，我打算给自己休个假。”
“啊？那个无良老板肯让你休假了？”
“没有，我辞职了。”她笑着眨眨眼说。
“那也行，”李姝莉是怎么都行，搓肥皂的手也慢了下来，“你真吃过了？高铁上的盒饭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六十块一份呢。”
李姝莉有一年出去旅游，吃过一次，至今回想起来都肉痛，“我不如咬我自己一口，肉还新鲜点。”
李映桥笑笑，微微侧着头，坦然自若地问李姝莉：“怎么样，最近丰潭有什么关于我的八卦吗？”
自从李映桥高考后，离开丰潭去了北京求学，丰潭反倒全是她的传言，毕业那年她刚实习，签了个医疗器械公司，但那家公司注册的名字叫晟之美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也不知道哪个大聪明看见科技俩字就谣传她进了互联网大厂。
又不知道从哪年开始，谣传她改行去卖羊绒衫。有一年更离谱，那年春节公司一个重点医疗项目临时换将，李映桥作为从头到尾唯一了解项目的核心人员被迫留在公司啃盒饭，那年连春节也没回来。
没多久晟之美在网上爆大雷公司面临清盘，李映桥那会儿正在北京忙着找工作，也没回丰潭，但晟之美爆大雷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有人传她卷公司的钱跑了，也有说她陪老板坐牢去的，总之各种谣言甚嚣尘上，李映桥自己也跟看乐子似的，可见丰潭这么多年，就没能出个新的话题人物。
李姝莉关掉水，一边擦手一边瞥她一眼，“你只要少和你舅舅来往，谣言就没有了，你还不知道咋回事吗？不都是他在外面吹的？他和那个节日头那么多年死对头，高考你压过人儿子了，他当然要显摆了，逢人就发疯，说她外甥女在外头是个市场部大总监，这两年扶摇直上。路过的狗都恨不得撒泡尿给它照照，看看能不能显出个人形来，好让他接着吹。”
李映桥不吭声。
李姝莉转身出去，还是打算给她下碗面洗洗胃：“对了，前两天小糕点来过——”
门外，孟以冬正给大猪排擦精油，大猪排怒斥：“没吃饭吗！小孟！用点劲儿。”
李映桥经过好心递给她一张凳子，口型说：“抡他。”
“……”
不等孟以冬反应，李映桥被李姝莉揪着脖子拖走了，“少在那给我捣乱。”
“反正他也欠，我上吧，我劲儿大。”李映桥跃跃欲试说。
李姝莉没理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面条，回头看她说：“你知道膻中穴在哪吗？”
“我知道笑穴在哪。”李映桥嘿嘿一笑，两手装模作样往后背一戳，“点上了，哈哈哈……”
“……”
李姝莉翻了白眼，不跟她胡扯，把锅打开，往里头舀水说：“高典前两天来过，他也回来开店了，前两年在深圳创业，听说亏了他爸妈不少钱。哎，你们这几个小孩，这几年在外面都没联系吗？我听高典的意思，他好像也有好几年没见你了。”
李映桥正在餐桌上捡了颗花生米往嘴里塞，也如实说：“其实大学前两年还联系着呢，有一年我们还约着想去旅游来着，但谁放了鸽子我忘了，应该是喵吧，他不要太忙。后来毕业了大家都忙着工作，哪有时间天天联系，我和妙嘉都约不上，别说还要凑四个人的时间。高典开了个什么店啊？”
李映桥想起来，她和俞津杨似乎连微信都没加，他们高中的时候学校里还是盛行q.q，她的q.q分组里，他们几个还在她的特殊分组里，后来上了大学后，也都习惯q.q联系。等到微信无孔不入成为了最普遍的社交软件时，他们几个已经很少联系。俞津杨更是，在上海读了两年大学，就被他爹送出国深造去了，只是那两年刚好疫情，他想回还回不来。
李姝莉捏着面条等水煮开，下巴一扬，让她自己拿桌上那个宣传单页看，“我看不懂，反正也是什么按摩中心吧，这小子真行，一回来就跟我抢生意。”
李映桥拿过单页靠在墙上，定睛一看，笑出声：“这抢不了您生意，他那就小孩玩的。”
类似那种心理发泄中心，什么拳击手套、沙袋、各种泡沫棒、大锤、树脂爆浆液体之类的。还可以定制各种发泄道具，当然前提是没有人身伤害的危险。不然要是一个不正规，随时还面临倒闭的风险。
这种在大城市开还行，在小县城开这个，也不知道高典是不是钱多烧得慌，还不如开个麻将馆。不过她目光扫到最后一行，李映桥乐了。
小糕点怎么疯了。
——本馆接受角色类扮演：渣前任、渣老板、渣爹、渣同事、渣老公……保证给您贵宾级体验，五百一小时，绝不还嘴。
PS：动手的话，店主以及本店股东人均一米八八，每个人都会一种奇门遁甲之术——在一秒钟之内准确拨打110。

第二十二章 （二更合一）
李映桥回来这小半月足不出户，除开上周去了趟墓园，其余的时间窝在家里刷剧，报复性地补刷这几年因为工作落下的动漫番剧。终于在连熬两个通宵后，她中暑了。
其实小时候她身强体健不常中暑，俞津杨倒是经常被她捶出一片片红砂。可自从上高中后，在学业的高压下，她开始疏于锻炼，隔三差五就中暑，尤其高三，光刮痧已经好不了了。反倒是一直坚持练舞的俞津杨不怎么再中暑。
于是她暗暗发誓，她一定要考出去，一定要考出去，一定要从这里考出去，考到名牌大学去。
其实一六年S省高考放榜还挺热闹的。除了那位凭着一己之力让睿军这所普高往后几年招生率直线飙升的庆宜小黑马和庆宜一中那位裸分考上700、结果却因为没考自选差点要被父母送出国的神人之外——
丰潭中学那年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爆了匹黑马，甚至直接力压庆宜宗山一众文科大拿，一举拿下那年S省的文科魁首，而且也是丰潭乃至南来整个市，至今为止唯一一位省状元。
这人是李映桥的同桌，叫方玥，和他们还是老乡，也是当年镇上那批拆迁户之一，只不过她没有搬到小画城，而是跟着姥爷去了乡下读书，她没有李映桥那么幸运，全靠着自己一步步考进潭中。
方玥一向沉默寡言，高考结束那天却一反常态给李映桥留了身份证和准考证号让她帮忙查一下成绩后就再无音讯。但出分当天，李映桥没有查到方玥的成绩，她被锁分了，只知道她的排名在全省前五十。
在锁分四天后，李映桥从班主任老米那了解到方玥的成绩，但方玥本人一直都没联系上，李映桥怕她错过填志愿的最佳时期，当天晚上就拉着俞津杨几个人去乡下找方玥。
方玥没有留过电话给她，甚至连具体的住址都没有告诉过她，反倒是俞津杨听闻后，沉默片刻说他可能知道方玥家在哪。
那晚下着小雨，他们几个一下中巴车，踩着泥泞的黄泥小路往方玥家走，雨丝绵密，很快他们的鞋子都溅满泥点。郑妙嘉和高典没来过这么偏僻的乡下，漆黑的田野一望无际，连户人家都看不见。
两人战战兢兢一路，每走几步就要问俞津杨还有多远。
俞津杨总是不紧不慢地回，快了。
后来李映桥也忍不住问，还有多远。
俞津杨依旧漫不经心地应着说，两分钟。
就这样被他一路连哄带骗，三人在此起彼伏的蛙叫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完了那条一眼都望不到尽头的乡间小路。
李映桥也从没来过这儿，她低头看着自己刚买的白球鞋不免悲从中来，她哪能想到自己找方玥找到这么个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她有些懊恼，早知道该换一双鞋再来。
然而方玥并不在家，土坯房里只有一个头发蓬乱、腿脚看起来不太方便的女人，正坐在矮凳上拿着根玉米棒哄小孩，一听又是来找方玥的，随手抄起一旁的扫帚要将他们赶出去。
高典个子最高目标大，被击中的频率最高，被方玥妈妈打得满屋子乱跑，后来，李映桥大声说他们只是方玥的同学，高考出成绩了！方玥妈妈这才停下来，定睛盯了她旁边的俞津杨几秒后，突然转身进屋去，拿了个包着钱的红色塑料袋，扔给俞津杨说：“我认得你，你别再来了。别再来了！”
也不顾他们再说什么，直接连人带钱将他们往门外搡。
他们只好沿着来时的阒寂漆黑的乡间小路往回走，已经没刚才那么怕了，蛙鸣声显得都有些亲切。这会儿雨刚停，月亮在山岭间又慢慢熨出个轮廓出来。
残月的清辉下，仿佛在用最后的余温抚摸着这座大山的轮廓，而往日看着巍峨的山脊，此刻在清白的月色下，竟露出些瘦骨嶙峋的贫瘠。
几人齐齐望着天，又齐齐叹了口气——
哎。
回去的路上，高典终于忍不住问俞津杨：“喵仔，你怎么知道方玥家在这，她欠你们钱啊？”
“她爸爸之前在我爸厂里上班，厂里罢工的事儿，就是她爸爸带的头。我跟我爸来过他们家几趟，也是来了之后才知道，这里就是方玥家。有一次我爸非炫他的车技，说要把车开到方玥家门口，结果车轮卡沟里，就那个位置，草到现在都没长出来。”
俞津杨慢悠悠走着，目光朝路旁一瞥，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果然沟岭旁有一块荒地里的杂草软趴趴地塌下去一片，像遗传性极高又无法根治的斑秃。
“造孽啊，”高典叹息，“……这个四一哥，上次咱俩开学他撞歪的那颗树给栽回去了没？”
“栽了。本来想栽一棵苹果树，被交警部门骂了一通，老老实实又换了棵梧桐。”
“你爹咋想的，那边本来就堵，还放棵苹果树，这要结出果实来，谁路过都得停车去摘一颗。”
“他说怕咱们上课饿。”
“……”
“…………”
走了近半程，李映桥一言不发，俞津杨瞥她一眼，放慢了脚步说：“还在想方玥的事？你一天天东窜西窜地忙着别人的事儿，别最后把自己的事情耽误了。”
“怎么可能，”李映桥头也不抬说，低着头专心避开路上的小泥坑，“梁老师和朱小亮都给我分析过了，耽误不了。”
“那是，你毕竟全省第十。甘拜下风了，朱小亮和胡正打电话时，手都在抖，认识他这么久，我就没见过他这么激动。”
李映桥瞥他一眼，想起来，“难怪你那会儿站在鱼缸边上一动不动，保护小金鱼们呢？”
俞津杨笑了声，把手揣进裤兜里，话里难得有揶揄的成分：“认真讲，梁老师要养金鱼这件事，我从头到尾都是举双手双脚反对的。”
李映桥也乐了下，“所以后来我们每次补习你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先去鱼缸那边数金鱼的条数？方玥都说你多少有点毛病。她是不信朱小亮会吃的。”
“那你说我有没有毛病？”俞津杨问了句。
“有点。”李映桥不带犹豫的。
“……”
不高兴了，正冷眼瞪她呢。
李映桥笑起来：“不至于吧，喵，你现在这么斤斤计较呢。”
“斤斤计较？”他说，“李映桥，那你别忘了，你检讨书欠我三十三万八千二百五十个字了。”
“欠着吧，有本事来北京讨咯。”
她俨然一副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怕痒的顽皮赖子口气说的。
“……”
“喵，你要记得来北京找我玩。”
“不要，我不跟‘征信’有问题的人玩。你上我‘征信’黑名单了。”
“那你把我放出来呗。”
“三十三万八千——”
“黑着吧，黑着吧，一辈子别联系了。”
“你说的。”
“我说的！”
“你说话跟放屁一样。”他说。
“你不光放屁，你放P还带着UA呢！”李映桥在他耳边振振有词地回击，“是是是，俞喵喵，你放的P最A了！这样可以了吧。”
俞津杨：“……………………”
方玥是高三加入他们的。
认真讲起来，丰潭若不是那年方玥考出这么个石破天惊的成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李映桥的成绩放在一六年也很出乎意料地亮眼——她从花钱买进潭中，到高二分班考试跌破所有人眼镜，直接考进文科重点班前十，之后就稳居年段前十，那时方玥的成绩都还不如她。
方玥是高二文理分科之后和李映桥分进一个文科班的，方玥很内向，班级活动基本上能躲就躲，因为方玥左侧脸颊上有一块占了小半张脸的乌青胎记，初中时就因为这块胎记在乡下被同学排挤孤立。
考上潭中后，方玥自觉也不太合群，主动跟老师申请坐在教室窗户边最后一排的角落位置，这样她左脸颊的胎记就只会对着窗外，没有人会注意，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度过高一整年。
高二分到文科班后，文科班的老师不愿意给她这个特殊待遇，因为方玥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她个子不太高，后排基本上已经被个子高的男生占据。
丰潭又不允许男女同桌，即使为她破例，也没有男生愿意陪着她坐在那个犄角旮旯的位置两年都不动弹的。
毕竟在枯燥无味的学习生涯里，偶尔挪动一下座位，保不齐就挪到自己有好感的人面前，哪怕离得稍微近点的那个星期起得都早点。
要是有男生真愿意陪她一动不动的，那更糟，老师还得仔细琢磨这里头的动机。
幸好那个时候班里还有个李映桥，她个子不矮，人又开朗。米娜就找她聊方玥的事情，其实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想到李映桥同志答应得很爽快，让米娜好生感动。
本以为李映桥这样的性格会带动着方玥融入集体，结果没想到，方玥把李映桥也带孤僻了，高三两人几乎任何班级活动都不参加，时间全用来刷题看书。
但米娜不知道的是，李映桥带着方玥一起加入了他们自己的补习小组，在朱小亮层出不穷的数学折磨下，和俞津杨不厌其烦的英文语法逐步讲解，还有妙嘉栩栩如生的绘画加持，加上李映桥各种昆虫标本的刺激，最后再由高典的海豹式鼓掌的激情应援下——方玥的成绩几乎是突飞猛进，排名一下从全校一百左右升至前十，方玥的短板过于明显，英文更是她短板中的短板，一旦突破这块短板，她的成绩就有了显著提升。
最后一次三模考，成绩单发下来那天，方玥总分已经突破700大关。
还是李映桥率先看到成绩，一到梁梅家就迫不及待拿出卷子和俞津杨他们显摆：“看看，看看，我第一次看到这么高的分。方玥，你要是高考能考出这个成绩的话，保底能上咱们省内的S大。”
不等俞津杨他们几个表态，李映桥又立马发现了几个不该失分的点，拿起笔就给她圈出来——
“这里怎么还错呢，完形填空这几个地方不该失分的，你好粗心啊，高考一定要多检查几遍，说不定高考能冲进全省前十。”
李映桥对学习最魔怔的时候，就是高三最后几个月。她完全沉迷在方玥漂亮的分数里，拖过方玥的英语卷子，迫不及待地帮她分析一道道错题，“呐，这个地方‘While’表让步转折，不是时间状语，这个地方不该错哎，喵讲过很多遍了，高典都对了——”
高典低头看了眼自己叉叉多得能去河里叉鱼的卷子，挠挠头说：“我都不知道我选对了，我纯蒙的。”
李映桥头也不抬一边给方玥找不该失分的点，一边还不忘给他耐心解释说：“你上次也这么蒙对过一次啊。英语是有语感的，你能蒙对第一次，就能蒙对第二次，多蒙几次，就能蒙出感情，蒙出直觉。这题跟你会了没什么区别。”
说完，她又指指方玥，“但你不能蒙，一般咱们学霸知道的干扰信息比较多，很容易选岔了。”
……
最终，他们几人在一家网吧里找到方玥，方玥自从高考结束就在这家网吧打了小半个月的工，白天替人看机子，晚上就在柜台底下支了张行军床睡俩小时。行军床上铺了好几本招生简章，见这情况，李映桥也知道她应该自己查过成绩了。
她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但因为这几天找人找的精疲力尽，晚上几乎也没睡好生怕她错过志愿，火气没压住，说出的话也犯冲：“你应该知道自己的成绩了吧，A大招生办的人已经去过你家好几趟了，老师都急疯了，怎么都联系不上你，你到底搞什么啊！方玥，所有人都在为你着急，你结果躲在这里！再提醒你一遍啊，最后截止日期是明天下午五点半之前，错过时间你就哭去吧！好了，你交代我的事情办完了。”
一伙人浩浩荡荡这么冲进来，劈头盖脸就把方玥骂了一通，网吧主管还以为方玥结错账了，刚要说话，被朱小亮和梁梅拉到一旁，几个小孩直愣愣地杵在柜台旁围着方玥，李映桥就目光如炬地瞪着她，还是要方玥给她一个说法：“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是觉得自己考得不好躲起来吗？还是要怎样？你好歹也跟我说一声，什么都不说就让我帮你查个成绩，考这么个成绩出来，你人还搞失踪，我们都快报警了！”
方玥始终不吭声，她向来不善表达。指尖在柜台上都掐白了，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似的，她看看俞津杨又看看李映桥，耳朵都烧红了，一路烧到脖子，她越着急，越不知道怎么解释。
俞津杨把李映桥拉到自己身后，看着她低声说：“你冷静下。”
随后他又转过身去，把之前从方玥妈妈那里拿的一个红色塑料袋递给方玥，他目光越沉静平淡，越显出一旁的方玥脸要涨成猪肝色了。
他说：“我们之前去了一趟你家，这是你妈妈扔给我们的，里面的钱我当着他们的面都一起数过，刚好八百。这几天暂时放在我这里，我没有动，你自己点一下。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一起想办法。李映桥只是担心你错过志愿，她这几天自己的志愿都没认真弄，全在找你。可能说话比较冲，你别介意，方玥，你志愿填好了没？”
在俞津杨不紧不慢的引导下，方玥终于找到切入口，这个问题能最快直接回答：“填好的。”
李映桥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转身就往外走：“那我不管你了，下次别这样随便给人留个东西就一声不吭地失踪。”
“李映桥！”方玥忙叫住她，“我只是觉得你看到我的成绩会高兴，才让你帮我查成绩的。”
“高兴个屁啊我——”李映桥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瞪她，噔噔噔两步就走回来说，“我这两天被你吓得小心脏扑通扑通的，我都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方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你家里人是不是要把你卖掉吗？”
方玥摇摇头，忙说：“没有没有，我只是想打工赚点上大学的生活费，让你帮我查成绩，我是觉得我考得非常不错，想着你看到我的成绩会高兴，所以我才给你留了准考证号，因为我没有手机，我……也不知道怎么找你，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着急。对不起啊，李映桥。”
高典说：“啊？那我们去你家，你妈妈可凶悍了，拿扫帚疯狂扫我。”
方玥说：“我妈妈精神状态不太好，她估计以为你们是要债的上门，俞津杨之前去过我家，她可能把俞津杨当作是我爸债主的儿子了。”
“……”
“……”
“……”
啊——
李映桥仰天对着网吧的天花板长嚎了一声，索性越过柜台去，两手掐着她的脖子狠狠来回猛晃，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方、玥！啊，我真无语了，我真想掐死你啊。”
方玥被她摇得更红了，宛如一只熟透的虾，肉都快柴了。
半晌后，李映桥终于松开钳制住她的手，说：“你早说啊，我把我的电话留给你啊！再不济，你可以去梁梅那里找我嘛！再说，你考出这个成绩，我就算不想知道，也立马就知道了好吧。”
“那我……也没想到，我能考成这样——”
李映桥泄了口气，又搂了搂她：“算了，算了，你没事就最好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和喵喵中考那会儿一样，被人绑架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在这里工资高吗？”
一旁梁梅、朱小亮、俞津杨三人默默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出一丝同病相怜——跟他们三个面前犟得跟头倔驴似的李映桥，原来在省状元面前这么好哄。
“还行，一天能有一百。”方玥说。
“赚钱的事儿你找我啊，我带你干啊。”
“对啊，你找桥桥啊，她可有门路了！”郑妙嘉终于也插上嘴说，“我的语文书，她都能在跳蚤市场给我拍出高价。”
“全是一堆肌肉李白，肌肉杜甫，别人见都没见过，能卖不出高价吗？”李映桥说，“还是卖便宜了，妙嘉，你以后绝对是个大画手，她还画过秃头的高典和光头俞津杨。哈哈哈——”
几人叽里呱啦热火朝天的讨论半天后，得知俩女生的成绩后，方玥突然想起来：“俞津杨，高典，你们俩呢？”
郑妙嘉扬手一一给方玥声情并茂地介绍过去：“一个卡裆哥，一个万年老三。”
高典：“……”
俞津杨：“…………”
丰潭中学每年一批上线率并不少，每年至少也有四百人，只是全省前一百的占有率很少，潭中每年能考进全省前一百的都不到五人，唯独一六年异军突起，那年有十人跻身百强。
文科丰潭更是佛光普照，前十独占两席，除此都在五十名开外。俞津杨理科全省第八十四，仍旧是全县第三，和小升初那年排名一样。高典则是和中考一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卡着重点线上了。
那会儿他俩已经回家，高典去他家蹭空调，还在笑他这个万年老三，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提醒他说，以后可千万别给人当三啊。俞津杨刚跳完舞，一头汗盘腿在舞蹈室的地板上坐下来，听见高典在那捣鼓他的黑胶唱片，单手撑着从背后劈手给夺回来，冷着声说：“卡裆哥，你有什么意见吗？”
“……”
“李映桥说得没错，你现在是有点斤斤计较了。喵仔。”高典回过头，还厚颜无耻地勾着他的肩膀说。
“走开，”俞津杨给他抖落，不让他搭自己，低着头将唱片全部放回去，“她还说我放屁都是香的，你怎么没记住。”
“是吗，她是这么讲的？可是她也说过，”高典说，“你太矮了，完全不是她的菜。”

第二十三章
高典的发泄馆开在丰潭新开的一家商场写字楼里，旁边就是因为经营不善而倒闭的木制玩具城，落魄不堪不说，牌匾都掉得只剩几个偏旁部首，结合四周灰扑扑的城市建设，视觉冲击很强烈，仿佛这座几乎门可罗雀的商场才是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中期的海市蜃景。
李映桥开孟以冬的车，车身很短，黑白相间的配色，车灯圆鼓鼓，慢慢滚的时候像一只慵懒爬行的小熊猫，和小孟本人外形强烈反差。
她把车停进地下车库，从观光电梯上去，终于在十三层的走廊尽头找到发泄馆的07室房间。
正巧这时隔壁有人出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抽烟，点火的时候听见脚步声，循声望来，估计以为是有生意上门，抬头就问她：“有预约吗？”
李映桥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应该是她以前在学校的同学，但一下子想不起来对方叫什么，正当她要问高典在吗，房间里头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出来——
“真不再考虑一下啊？那边现在虽然是个野生景区，但马上就有旅投公司进来，到时候政府一接管，那边肯定会打造成丰潭当地的网红景点，客流量绝对是不可预估的。你那时候再加入，租金肯定得翻倍，那就不是现在这个价了。”
“不是你这人放p怎么还带着ua的！叔，这两年我们没少被你骗——”
咦？是高典。
门口这人也没再顾上和她讲话，而是不耐烦地把烟给揉断扔进垃圾桶里，转身一个箭步冲进去，揪着对方的后领子，把人给轰出来说：“你也就在这忽悠忽悠我们，这两年搞得那些个网红景点，有一个算一个，你告诉我，哪个是赚钱的？靠什么赚的？就靠收那五块钱的门票？还是私底下那些抹不平的灰色收入啊？我说句难听的，就这么个弹丸之地，再怎么鸟枪换炮，也折腾不出什么东西来，还网红景区，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被轰出来的中年男人也没了最后体面，脸红脖子粗地站在走廊里想要反击，奈何却发现无论从横向还是纵向气势都被面前这两个年轻人压得死死的，他只好恼羞成怒地指着高典说：“小糕点！你现在是翅膀硬了啊！”
说着，他又气急败坏地瞥了眼旁边这个大高个胳膊上的纹身，“跟这些个小混混来往，你也变成流氓了你！”
更气人的是，面前这俩大高个跟堵人墙似的，完全把他堵得严丝合缝，连只苍蝇都卡不过去。哪怕他现在把胳膊抡圆了要跟对方拼老命，拳头估计也砸不到对方脸上，以这个身高差距顶多是象征性地捶一下对方的胸口。
长江后浪推前浪，他这个前浪要被这些后浪们按在沙滩上来回摩擦了，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更是气得他的脸就跟个红绿灯似的，红一阵黄一阵又绿了。
“整个丰潭的混混，谁还没听过李叔您的大名，您现在是跟着李书记洗心革面，钱都洗干净了，开始贼喊捉贼了是吧，说实话，我要不是，看在你是李映桥的舅舅份上——”话音刚落，高典约莫是察觉到走廊这边从始至终有一道视线，不经意抬头瞥了眼，话语突然戛然而止。
整个走廊噤若寒蝉，旁边的高个也顺着高典的视线看过去，他终于想起来，刚才为什么觉得这女的有点眼熟了，一拍脑门脱口而出：“靠，这不是那谁！你们潭中的，高考很牛逼那个。”
高典此刻也顾不上他，整个人僵着杵在门框里，目光生了根似的扎在对面那人身上，半晌才想起来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年男人也跟着他俩的声音回过头，果然看见自家外甥女站在走廊的拐角处，不过完全拿他当空气，冲高典扬起一抹熟悉又灿烂的笑容，她踱步走上前，往屋内张望了一眼，语气有种大公无私的坦然：“小半月了。我妈说你开了个按摩馆，我来看看，你们在吵什么呢？”
这会儿她才把目光落在李武声身上。
李武声瞬间感觉自己翻身农奴把歌唱，有人撑腰了，本来都要佝下去的背瞬间又直挺挺起来，活像只斗鸡，趾高气扬地看着高典，权等着李映桥为他做主。
高典懒得和他惺惺作态，整张脸寒气逼人，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态度：“我警告你，看在李映桥的面子上，我这次没揍你，下次你要是又把主意打到喵仔和他爹身上，管你是不是李映桥的舅舅，是不是李阿姨的弟弟，我保准给你揍得扁扁的，下次开业大酬宾我拿你当窗花贴！”
李映桥懒洋洋地倚在走廊的墙面上，视线慢条斯理地把李武声从头到脚剜了一遍，“你又干什么了？”
高典冷笑一声，“他干的事儿可多了，远得我就不说了，就近的。四一哥住院了，他给撞的。还有脸上门想拿他那间破铺子来抵赔偿，他们家又不差这个钱，我告诉你，想的美！你等着坐牢吧！”
李映桥脸色也变了，她猛地看向李武声。
李武声见高典这么没头没脑就把锅扣过来，急得一蹦三尺高：“胡说八道，不是我撞的，是我以前厂里的一个员工，我是看他可怜才过来帮着说说情。再说，这事儿真怪不了别人，谁让俞人杰要在那个鸟不生蛋鸡不拉屎的地方遛狗啊！”
“那当年俞叔火车站那个厂子是你举报的吧？”高典说。
这他没得解释。李武声这些年一边和俞人杰找茬，一边又效仿着他改头换面，学做正经人，可骨子里还是地痞流氓那套，浑身上下都是烂账，随便翻一页都够人啐上三天三夜。
“喵仔当年中考被绑架——”
不过这个案子早就结了，董涛没多久也落网了，警方早就结案，确实跟李武声无关，高典也只是为了吓吓他，胡乱给他扣几个屎盆子，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上门来骚扰他们。李武声正要跳脚，被身后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打断，顺丰小哥一脸茫然地从电梯间拐进来，提着一袋子盆栽多肉，问：“俞先生的闪送，哪位是俞先生？”
“你给我吧，他出去剪头发了，要一会儿才能回来，”高典扬手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拿出手机翻开微信聊天记录确认过收件码之后，他显然疲于应付，声音硬得像块钢板对李武声说，“滚吧，这事儿没得商量，不然等会儿喵仔回来，指定要揍你，他现在可不是当年的小鸡仔了，我们可拉不住他。”
***
自从李映桥那届学生高考结束后，丰潭也就开始修高铁铺路搞基建，听说还斥巨资在丰潭山上建了座星光塔，它白天看是一座普通建筑物，晚上看吧，是一座会发光的普通建筑物。
这就好像，你的父母为了跟上时代的步伐，绞尽脑汁学会用智能机的样子。只是在这过程中接到了巨额诈骗来电。总的来说，丰潭这几年的县容县貌是白云苍狗了，但丰潭的美容美发们的技术却还是稳如老狗。
俞津杨今天心血来潮想去剪个头发，他这人本来就保守得很，没什么冒险精神。在丰潭剪头发就是件相当冒险的事儿，下楼之前高典千叮咛万嘱咐，Linda在就找Linda，只有男的话，就说你是去找朋友的，假装绕一圈就走。但没想到，他成功找到Linda，Linda又给他推荐了个男的，他总也不好说姐我只要你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居心叵测。
等那兄弟给他剪完，他真有点居心叵测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能丑成这样。
俞津杨打算给自己这颗狗啃似的脑袋维个权，他刚冲Tony老师打了个响指，对方一个箭步蹿到他面前，生怕他是要结账——然而，却在这时，俞津杨突然注意到镜子里出现一个眼神很熟悉、但穿着打扮乃至整个外形都相当陌生的人。
他没当回事，不觉得这个人会平白无故出现在丰潭，尽管对方视线很挑衅、很直白，甚至可以说有点直勾勾地盯着他。俞津杨视若无睹，他对女生类似明目张胆的眼神已经有些免疫，没有和对方做过多的眼神纠缠，默默转开脸，继续同Tony老师交涉关于他被八爪鱼攻击这件事。
俞津杨有点烦躁地抓了下头顶几根零碎的头发：“真的很像被八爪鱼攻击了，哥。”
“怎么会呢，这是我们设计总监Keven老师从瑞士留学回来后设计的。”Tony满脸堆笑说。
“keven总监——”
俞津杨人还坐在理发店镜子面前的转转凳上，转而用视线指着门外，刚要说是蹲在门口吃泡面那位吗？视线却又猝然和镜子里那位对上，对方的目光像生了根地藤蔓扎在他身上，一秒都没挪开，关于某个人的记忆忽然逆流而上，訇然掀开他的前额叶，眼神、笑容全都栩栩如生地闯了进来。
他的表情凝固在镜子里，反倒是像一只因为潮涨潮汐被冲上岸手足无措的八爪鱼，正竭力在镜子里扒拉住他的眼神支点，不想再被一波波突如其来的浪水冲来冲去。
确实惊异，没想到她会在这里。
“帅哥，你要相信，如果连你都驾驭不了这个发型，那么丰潭找不出第二个能有你这么帅——”
俞津杨这会儿连眼皮都懒得掀了，奉承话当作耳旁风，余光里却瞥见李映桥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眼见她嘴角笑得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于是他从镜子里用刚才同样直勾勾、不加掩饰的眼神回敬她，语气是惯常的不紧不慢，勒索Tony说：“还让我偶像看见了——”
他想了想，还挺为难地补了句：“你们赔点钱吧。”
李映桥：“……”
***
Tony想必是处理过太多这样的八爪鱼事件，他冲他俩露出一个滴水不漏地笑容后，转身去找店长协商去了。镜子面前，两人早已经挪开视线，俞津杨还是有点不死心，赔钱也没什么用，他头发已经被糟蹋，丑是得丑一阵了，想着等会儿还是要去买顶帽子。
他回头扫了眼李映桥，正要闷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又见那位Tony老师去而复返，说店长拒绝了他这个无理的要求，但他们愿意免费给你的偶像洗个头，以示补偿。
俞津杨：“……”
他怀疑他根本都没见到店长，只是去喝了个水就回来了。
Tony：“你相信我，这个发型过不久，就会流行起来。这真是我们的设计总监Keven老师从瑞士留学回来后设计的，刚给你剪完头就出去买咖啡了。”
又放屁，张小强明明蹲在门口吃泡面。
“等他回来可以让他亲自跟你解释一下这个发型的设计理念。真的，帅哥，这个发型最近在北上广很流行的，咱们丰潭毕竟是小县城，时尚度是会稍微滞后一点。”
俞津杨不太想说话了，但李映桥说她要去洗这个头，他只能坐着边百无聊赖地划拉手机边继续听他胡扯。
“男人嘛，不能太循规蹈矩咯，头发越张扬，越坏，看起来就越帅。”他还在讲。
一看俞津杨脸越来越黑，Tony于是开始摇人，各种不值钱的总监轮番上阵花言巧语忽悠，如此纵横捭阖，只是为了让他接受自己的新发型。
在一波虚头巴脑的彩虹屁攻击之后，就在俞津杨脑瓜淤浆到觉得旁边路过的狗叫声听起来都像你帅帅的时候，Tony忽然将矛头指向一旁正在洗头、还咧着大牙乐的李映桥。
“你不相信我的话，那就干脆让她说，这个发型帅不帅？”
李映桥目睹全程，已经憋得肩膀都在抖，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为了增加可信度，躺在那洗头还信誓旦旦地冲他竖起大拇指说：“俞津杨，帅的，你超帅的。”
“说不帅是怕他们不给你上护发素吗？”俞津杨怎么会信她的鬼话，“你不洗这个头，我已经结账了，要不你洗着吧，我先走了。”
李映桥立马乜着眼叫他：“……俞喵喵！”
俞津杨这才扯了扯嘴角，随手将手机滑进裤袋里，在她旁边的空闲洗头床位坐下，眉间带着细发的碎影，低头看着她终于认真问了句：“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映桥几乎没犹豫说：“刚回来啊，回来就立马来找你了。”
“是吗？以前没见你这么积极，有事儿找我？”俞津杨刚说完，发现Tony还在盯着他，只不过眼神已经从“我要怎么把这个事儿哥忽悠明白”变成了一脸兴味在他和李映桥之间来回扫射。
他转移话题说：“你们财务总监在哪？”
“财务总监不懂设计的，”Tony小哥立马挤出那个滴水不漏的笑容，“您找他干什么呢？”
“我买单啊，哥，”俞津杨忍着最后一丝耐心说，“确切来讲，就是，——你们收银台在哪？”

第二十四章 （二更合一）
俞津杨话音刚落，只见Tony一个箭步从前台抄起付款码，又“嗖”一声弹回到俞津杨跟前，俨然是拿他当事儿哥伺候。最后还是贼心不死地问了句：“您……办卡不？我们最近有暑期活动，充两千送三百，充越多送越多，充五千送九百。我们还有护肤spa美容美体中心——”
Tony悄悄看了眼他的偶像，“余额可以通用，两边都可以用。”
李映桥憋着笑，去看俞津杨。
俞津杨泰然自若，人还坐在李映桥旁边那张床上，扫完码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悠悠地掀起眼皮扫他一眼，“Keven还没回来吗？二十分钟了，哥。”
Tony心领神会，笑得仍是滴水不漏：“我们Keven老师只喝星巴克，可能跑到老城去了。”
俞津杨下巴一指：“商场里不就有一家。”
Tony干笑说：“他喜欢潭中附近那家，潭中学霸多，沾点学霸们的光。”
丰潭自一六年之后政府部门铁了心要搞旅游城市，开始大兴土木，试图重塑整座城市的轮廓和心脏。
这两年更是直接鸟枪换炮，新城区完全脱胎换骨，高楼林立、霓虹繁华不说，连小县城罕见的写字楼都凭空拔起好几座。星巴克也是连着开了两家，一家在老城，一家在新城。
不过老城区就像丰潭逐渐衰退的旧心脏，只余下潭中、实验这俩所重点中学附近还算热闹之外，其余地方人实在少得可怜，风一吹，还没立起来的树叶片子多。
当初恢弘挺立的国营大饭店早已经关张，新城区也接连开了两家设施豪华、更金碧辉煌的五星级酒店，其中一家是俞人杰持股。
要不是星巴克不让入股，俞人杰是多少也想投个三块五块的。
Tony似乎也惊叹自己随机应变的能力，心满意足地拿着二维码扬长而去。
李映桥已经在吹头发了，店里吹风筒此起彼伏的嗡鸣声，让气氛忽而沉默。两人没再说话，偶尔视线在镜子里相碰，也很快挪开。
俞津杨在隔壁座位上端端坐着划拉着手机，这会儿他才看见高典给他发的微信消息，说咱们桥回来了，这会儿去理发店找他了。
认真算起来，大二那个被暴雨突袭的暑假之后，他们几个就好像被冲散的落叶，几乎没有再见过了。
高考刚出完分，俞津杨就知道他俩注定天南海北，虽然在高考前，李映桥曾信誓旦旦对他说过，她不想离家太远，怕李姝莉一个人觉得寂寞，要么上海的大学，要么省内的S大，就这两个选择。
高三那会儿他俩成绩都出乎意料的稳定，S省一六年还是有自选模块的加分。总分结构是七百五十分的文理科总分加上一本生需要选考科目六十分的自选模块加分，总计是八百一十分的分数结构。
两人当时成绩就在七百分上下浮动。刚好也就卡在F大和S大的附近，相对来说，S大更稳妥一点，F大他俩都还需要点发挥空间。但朱小亮和梁梅已经心满意足，能保稳考上省内的S大，已经是超出他俩的预期。
谁料，结果一鸣惊人。一个考成脱缰的野马，完全不顾俩老的小心脏直接冲进全省文科前十，另一个发挥也超常，冲进了全省理科前一百。虽然稳坐万年老三的位置，但这个“三”的含金量比小升初来得重得多。
李映桥哪还管李姝莉寂不寂寞，在梁梅和朱小亮连夜给她做完思想工作，毫不犹豫就填了B大的王牌专业。听信谗言的俞津杨，早就已经和爸妈说好了他也舍不得离他们太远，他的目标就是F大或者S大。
而他财大气粗的老父亲，更是执行力爆表，也信儿子是真不想离家太远，于是立马就在上海给他买了套房子，作为高考奖励和成年礼。
丰潭的几个产业老板，对北京没什么执念，反而在省城和上海多少都置办过房产，俞人杰也不例外，高考结束就大笔一挥，将江边的大平层直接过户给俞津杨。
俞人杰这一掷千金的阔绰手笔，简直让李映桥高典他们几个眼睛都直了。从那以后，几人都不叫他大名或者喵喵了。一个个全都挤眉弄眼地叫他“少爷”，然后争相地竞聘起管家、医生等霸总小说里台词单一、但轻如鸿毛也重如泰山的角色。
他们不怀好意、插科打诨地逗他笑。
俞津杨大多时候是冷眼旁观，有时候真忍不住笑了，下一秒，他们就会声情并茂地念出那句著名台词：“好久没见少爷笑这么开心了——”
紧跟着李映桥就两眼冒光地对他发誓说：“少爷，我决定为你弃文从医，我做你的私人家庭医生，以后你的心跳就是我的心跳，你不跳，我也不跳。”
“……”
高典蹭一下站起来，不知道从哪搞出来一块方巾，给俞津杨紧紧围在脖子上：“那我当管家！我鞍前马后绝无二话，少爷，只要你一声令下，屎都夹断，先给你剔牙。”
“……”
“那我将为你打造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一比八真人雕塑，”郑妙嘉故作深沉地一推眼镜说，“相信我，我一定将你的完美曲线纤毫毕现，放进蜡像馆供世人瞻仰。”
高典不由仰头想象了下，脑子里跑出只灭霸，他有点不忍直视地闭上眼。
俞津杨：“…………”
俞津杨果断选择去了上海，因为那时候的他们都不觉得他们后面会失联，只是世事无常，世事太无常。
直到他去年回来丰潭，听说了李映桥很多传言——
说她在B大拿了国家奖学金，说她还没毕业就和北京的大厂签约了，后来那个公司暴雷倒闭清盘，又说没多久，李映桥东山再起，短短两年时间做到市场总监的位置。前阵子听说她又做了个什么开司米，红遍大江南北，好多人抢着买。
整个故事有头有尾，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描述得绘声绘色。但可信度不高，因为当时和他八卦的人是他太奶——俞婉娟女士。
吃三碗饭的俞婉娟女士，如今已是一百零三岁的高龄，凭借着当年在镇上将李武声的腰子给串串烧的战绩，现在丰潭不少人还记得当年这位英勇神武的老太太。
老太太活得过于高寿，膝下子女大多都没能活过她，唯独俞津杨爷爷这一脉人丁还俱全，但老太太哪儿也不肯去，就一直自己一个人在乡下熬着。
俞人杰给她叫了保姆和护工，又把老旧的灰土瓦墙给翻修成豪华精致的小洋房，格格不入地嵌在一片灰头土脸的砖瓦房里，种了满院子的多肉，还有爬满一整个架子的葡萄串。
俞津杨回来后，除了在城里上班，其余时间要么和高典打球，要么就和老太太在乡下耗着，给她打理打理多肉，修剪修剪杂草。老太太闲话并不少，还满嘴跑火车，说起他那几个旧时小友，消息比他灵通，说小糕点在深圳创业赔了不少钱，有个富婆要他卖身还债，小糕点誓死不从，从深圳逃回来的。
还说郑妙嘉同时交了好几个男朋友，一个写歌的，一个谱曲的，两个人不小心见了面——
俞津杨问她怎么知道这些的，老太太年纪大，耳朵可不背，有时候唐湘和俞人杰来看她时，闲聊被她听见的。他爸妈倒是很有默契地不怎么在他面前聊这些，反倒还是从老太太有时候碎碎念被他听见。
但李映桥去卖开司米，他是不太信的。俞津杨当时刚给多肉换完盆栽，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就扯了张椅子过去在人跟前坐下，决定陪老太太唠会儿嗑：“什么开司米？羊绒衫？什么牌子啊？”
“我哪记得，”老太太当然想不起来，眉毛一拧，“你管呢，反正你又不买。”
俞津杨笑出声，说：“我买啊。买了我就是她顾客，顾客是上帝，她回来还不得唯我马首是瞻啊？”
俞婉娟可不会信他，拿手指戳他脑门，越戳越用力，戳得他的脑袋像颗伽利略的物理实验球，一下一下来回摆动，他也故意加大幅度地晃，连带着脚蹬子一起晃，显得太奶身强力壮，表情坦然地说：“您肯定听岔了，李映桥一个冬天自己都穿不住羊绒衫的人，怎么可能这个季节跑去卖羊绒衫。”
说到这，他脑袋凑到婉娟女士跟前，难得咬字清晰地同她好奇猜测说：“我妈当时说的是不是——Case？”
“对咯！”老太太笑呵呵地一蒲扇拍他脑袋上，顿了片刻，这会儿不知道又想起什么，眼神开始涣散，“说到你妈，湘湘啊，湘湘这两年真是辛苦了——”
这几年，她时常这样，说着说着，突然没声儿了。
俞津杨每当这时候，心里就忍不住咯噔一声，见她呼吸平缓，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才放下心来。他进屋拿张薄毯给她盖上，听老太太鼾声渐起，他才轻轻合上院门离去。
择日再见俞婉娟女士，对方又精神矍铄地要同他聊起那些旧时小友，完全忘记这些车轱辘话题昨天同他讲过好几遍。大姑正巧过来帮忙收拾老太太换季的衣物，顺手也煨了个玉米饼给他吃，俞津杨赶忙接过，讨巧地转移话题：“正饿着呢。”
“锅里还有呢，别呛着，”大姑见他大快朵颐，诧异地说，“没吃午饭啊？”
“吃了，刚和高典去打了个球，又饿了。对了，太奶吃了吗？”
“喝了点粥，”大姑边说着，边从屋里拿出一床棉被晒，刚把晾衣杆子撑开，俞津杨起身把玉米饼叼在嘴里，顺手帮她抬另外一边的棉被角，被大姑嫌弃地拉开，“你这少爷就别动了，手上还沾着油，别给我蹭脏了。”
俞津杨笑着把手摊开给她看说：“这只手没碰玉米饼。”
大姑还是嫌他碍手碍脚，“你陪太奶唠嗑去吧。”
俞津杨不太愿意去，怕老太太又提李映桥，他实在不想知道她在外头又刷了多少也怪，提升多少人生的经验值，来来回回也就是那些车轱辘话，他知道太奶什么意思，无非是觉得他的朋友们都在外地漂，他在家啃老。
他刚一过去，就听见老太太让他蹲下，又捂着嘴在他耳边说了个八卦：“楚美整容了。”
楚美就是他大姑。老太太说着拿眼尾偷摸扫正在忙活的大姑，然后用两只手掌来回着急地搓着脸颊两侧，悄声说：“她把两边给削平了，原先的方下巴没了。”
俞津杨知道，大姑当时因为这事儿还和爷爷吵了个整架，“她和姑父离婚之后，她现在听不得一个方字，有人说她脸方都不行。”
“就因为你姑父姓方啊？”
“嗯啊。”
“再胡说八道我揍你啊，”老太太瞪他，蒲扇高高举着要拍他，“想尝尝一百岁老太太的拳头吗？”
俞津杨那么大一个人，蹲在她旁边，在头顶的金色日光下头发被晒得毛茸茸，像只大金毛，笑着问了句：“您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咋不知道，”老太太仰靠在太师椅上，摇着蒲扇煞有介事地说，“我还知道你们现在夸一个年轻小伙，身材好的话，就叫双开门冰箱！”
“……”
俞津杨笑不出来了，他站起来，给她调整摇椅的高度，说：“是高典吧，他是不是又跟你讲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老太太瞥他一眼，笑笑。
高典偶尔会陪他来看太奶，老喜欢给太奶科普一些当代年轻人流行的话术。搞得太奶现在像个赛博老人，如今一百零三岁的高寿，身体各部分硬件基本上已经退化，思想却偶尔还能夹在时代的浪潮里随波逐流一下。
其实，市政每年都会组织人往方家村给登记在册的百岁老人送关怀，问她还有什么需求吗？
赛博老人张嘴就爱胡说八道——
“我没什么特别的需求，就是烦你们一天到晚净给我照相，我这几年拍的照片都快赶上这辈子拍的，但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拍照。我之前说的长寿秘诀可能要修改一下，活到一百岁的秘诀是少管闲事，但是要再活久一点，就是最好不要被你们找到。”
“还有，我去年让你们帮我那个曾孙找对象的事情有着落没有？”
俞津杨其实在他们去之前就跟市政的工作人员打了无数次预防针，他太奶的嘴就是个不着调的葫芦喷子，千万别当真。
但市政的人对待工作就是兢兢业业，甚至还把这件事写到年度总结报告里，一本正经地汇报给领导，领导也就在开政府会议时提了那么一嘴。结果那周的丰潭新闻联播里就猝不及防地出现俞津杨征婚的新闻，还是早、午、晚间三档新闻节目轮番播放。
俞津杨当时真的蛮想报警的。因为征婚启事上身高那栏，给他填的是：一米七九。
他高中毕业就一米八了，好吧，一米七九点五。在F大上学的时候，因为外形还算出众，被羽毛球社拉去做过一段时间羽毛球捡球员，而后社长意外发现他人气还挺高，坚持让他去捡球，围观的人会多点。
直到一次训练让他上场，发现他的控球能力不错，就突然给他转正打了好几年的羽毛球，还在某一年的大学生羽毛球锦标赛上意外收获一座亚军奖杯。
直到他去芝加哥交换留学那年，在家收拾行李的时候，猛然发现自己伸手居然能摸到头顶水晶挂灯了，老妈立马拿卷尺给他量，发现又长了六公分。
唐湘特意去问了医生，医生建议他拍个片看看，一般大学后骨骼线都闭合了，如果后续还在长的话，可能要做个详细检查确定骨骺线闭合有没有。不然有些发育比较晚的男生就要考虑是否激素失调、巨人症等可能性。吓得那阵俞津杨把所有的羽毛球拍一并打了个草率的蝴蝶结，送给高典。
好在后来俞津杨去国外就没再长了，身高稳定在早上一米八八，晚上一米八六，尽管医生说晚上才是更接近真实的身高。
他也会根据表格的轻重缓急酌情填报自己的身高。虽然征婚并非他主观意愿，但谁知道会上新闻啊，报个早上的身高不过分吧。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想说最近都这么倒霉了，剪个头算了。然而都二零二五年，托尼们的业务能力在这个日新月异的城市里多少显得有点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了。
两人走时，前台的服务员刚接班，对此前的事儿一无所知，又撞俞津杨枪口上，拦住他问：“今天的服务您满意吗？有没有什么想要建议的。”
俞津杨推开玻璃门，让李映桥先出去。
李映桥从他拉开的门里过去的时候，听见他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你们给keven总监请个助理吧，他买咖啡真的很久了。”
噗。李映桥下意识抬头看他，正要笑，却也才发现，他真的比从前高了很多，下一秒，条件反射去看他的鞋，是不是穿内增高了啊，她记得大二暑假的时候，他好像也就一米八左右。
以至于两人走出理发店，李映桥故意落在后面看他的鞋跟。
俞津杨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她忽上忽下的视线，头也不回地说：“别看了，腿打断了，重新接了一截。”
“是吧，”李映桥也没头没脑地跟着点点头，一时没跟上他的脚步，顿时又反应过来，“——啊？”
俞津杨站在路边等着红绿灯过马路，打算去对面给自己买顶帽子，他回头看她，笑了声：“李映桥，你现在怎么看起来有种会被人骗光养老保险的样子？”
李映桥回过味来，慢悠悠踱步到他面前，拨了下被风吹到额前的头发笑说：“啧啧，俞喵喵，你现在怎么也满嘴跑火车。”
“没有，”他眼神从她身上挪开，看着对面凋零得只剩几个偏旁部首的木玩城招牌，“怎么说，你去哪儿？”
“你呢？你去哪儿？”李映桥也轻描淡写地说，“有时间咱们就叙个旧，没时间就下次再说。”
七八月是丰潭的台风季节，天色总是骤变，老天爷这会儿和李映桥进理发店是两张脸，虽没下雨，风势很大，人行道两旁的树木都被来回撕扯，眼看又是一场暴雨的前奏。李映桥话音刚落，“砰砰”几声响，人行道上的共享单车就随之被刮倒了好几辆。
“行，你先去高典那等我，”俞津杨边说着，边弯腰驾轻就熟地把共享单车给扶起来，才看她说，“我去买顶帽子，这头丑得我要睡不着了。”
“那你买瓶安眠药啊，买什么帽子呢。”李映桥笑着说。
“那我也得戴着帽子吃行了吧。”他扶好车，径直从她身边越过去面无表情说。

第二十五章
台风将至，狂风像一头挣脱牢笼的猛兽，在街道上肆意冲撞，道路两旁树木被无形的利爪撕扯着，树叶在空中不断打着旋儿，垃圾桶在地面上贴地飞行，行人的伞被吹翻了面，面还跑了，只剩根光秃秃的伞骨。
五分钟后，五星级酒店的顶层酒吧走廊里，有人拿着那根光秃秃的伞骨冲酒吧角落里两人，鬼子进村式得突突着扫射进门了。直到突到两人面前，那俩一交换眼神，用如出一辙的关爱智障儿童的表情给他啪啪啪鼓掌。
高典志得意满的一屁股坐下，下一秒，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谁啊？”
“你们桥啊，不是见过了？”俞津杨看着他揶揄地笑说，顺手把楼下拿上来的菜单扔过去，“她刚点了两个菜，你再点两个。”
“不是，桥我认识啊，我说你，你谁啊？这什么发型啊？”高典抓过菜单嫌弃地换了个位置，坐到李映桥对面，“Linda不在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Linda不在你就走啊。”
俞津杨人半靠半坐在沙发背上，拿后背对着他俩。一双长腿随意地支在地上，比两人高出突兀的一截，他等着高典点完菜下楼去找主厨交代忌口的事儿就没正式入座。
“这么丑你还陪他去买帽子了？”高典不可思议地从菜单里抬起头，看着对面已经入座的李映桥说，“到底是长大了，懂人情世故了哈？中考那阵他脸肿得像个猪头，你和郑妙嘉都不愿意和他走一道。”
俞津杨懒得搭腔，捞过一旁刚买的帽子盖脑门上，闷不吭声地低头给人回信息，孙泰禾问他晚上去不去球馆打羽毛球。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李映桥靠在沙发的里座，喝了口杯里的酒，慢悠悠地晃着酒杯里冰块，偏头仔细看了眼一旁靠坐着的俞津杨，“还好吧，哪有那么难看，就是乱了点。像个小卷毛。”
“那是你俩太久没见，有过对比你就知道，”高典翻着菜单啧啧叹道，“他前几年帅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上大学之后他的生活就可精彩了——”
俞津杨终于忍不住回头冷冷瞥他，“你到底点不点？楼下人还等着。”
李映桥也忍不住好奇问：“真的吗？”
“那是相当精彩，有个女的，甚至为了他从绿皮火车上哐当直接跳下来——”高典眉飞色舞地说。
越说越没边了。
俞津杨无语了仰了下头，侧身过去劈手从他手里夺回菜单，“你别点了。”
“人没事吧？”李映桥一脸愕然。
“没事，”俞津杨翻着菜单说，“不是你想的那样，高典的话你听一半就行。”
高典也意识到自己嘴太快了，俞津杨警告过他很多遍不准拿那件事当谈资。于是他也四下环顾一圈转移话题说：“我菜不吃了，喝点酒行了吧。”
顶层是俞人杰开的私人酒吧，基本不对外开放，现在他自己反倒不怎么来了，多数是俞津杨高典几个年轻小伙偶尔会来这喝个酒扯闲篇。
“哪有人给你调酒。”俞津杨眼皮都没抬一下说。
“她杯子里是什么。”高典不信。
“锐澳，楼下买的。”
高典：“外面的玻璃瓶呢。”
俞津杨：“我吃了。”
“……”
李映桥这才笑着朝着一整墙灯红酒绿的酒柜上指了指：“是葡萄汁。那边有个快过期的。”
高典边站起来边说：“喵会调酒啊，让他调啊。”
俞津杨没工夫搭理他，认真扫着菜单，问李映桥：“……再点个啤酒鸭？”
“……有鹅肝吗？”李映桥问。
俞津杨瞥她一眼，“吃这么刁钻？没有，西厨这两天没上班。”
李映桥这会儿眼神也开始在俞津杨身上上下来回扫，“喵，这么看，你确实还是有点姿色，发型确实丑，戴上帽子顺眼多了。”
俞津杨“啪”一声，一言不发把菜单扔桌上起身阔步离开，自己下楼点菜去了。
李映桥啧了声，收回视线，和高典戏谑讲说：“看出来了，喵长大后确实有大帅哥的包袱了。”
高典有一搭没一搭地一口口嘬着葡萄汁，目送着俞津杨大步流星的背影，悠悠开口道：“也可能是害羞了，不信你等会儿看看，耳朵绝对是红的。”
“不至于吧，”李映桥诧异地回头又看了眼，人已经没影了，只听见电梯“叮”一声，应该是进电梯了，“他不会还没谈过恋爱吧？”
“这我倒没问过，”高典想了想说，“前几年喵不是在芝加哥读书么，我和他也没怎么联系，我也是今年回来才知道这小子居然在丰潭，我以为他还在国外呢。不过我觉得他应该还是个处。”
“噗——”李映桥差点喷出来。
“真的啊，我回来都快俩月了吧，喵除了上班，要么就是跟我打球，要么就是回乡下陪他太奶，生活很单调的。你别看他脾气好，看起来一副只要女生缠烂打就能追上的样子，他其实难搞得很——”
高典说话向来没什么把门，李映桥不想听见关于十八禁的俞津杨，忙岔开话题说：“他现在是不是在俞叔叔公司里上班呢？”
“没呢，四一哥自己还独揽大权呢，不过公司也是早晚要交他手里的，只是现在的丰潭木玩已经不如咱们上学那会儿海内外通吃，那时候四一哥的事业真是如日中天。现在每年估计还没这酒店分红多，所以喵他去年自己开了个设计工作室，搞些玩具设计，就在我那个馆的隔壁。”
“他不是学的工商管理吗？”
“去芝加哥学的设计，他最开始学得是机械表设计，他没跟你说吗？”
李映桥摇头，在理发店里吹风筒运作声音此起彼伏的，两人也说不上两句话，出了理发店人都要被台风吹没了，陪他去买帽子，俩人也没怎么扯闲篇，光顾着给他选帽子了。店员还送了两块刮痧板，这会儿还在李映桥兜里揣着。
高典叹了口气：“四一哥有一年差点破产你知道么？”
李映桥想了想，“是高三那次吗？俞叔叔好像和唐阿姨还闹离婚来着，俞津杨成绩还下滑了。”
“不是那次，那次是四一哥自己作的，具体我也不知道，他也没详细跟我说，是后来还有一次，”高典把酒杯放下，“是喵在芝加哥的时候，那次是真差点破产了，四一哥名下所有账户都被查封了，喵大概有一年没拿到生活费，他半工半读了一年吧，当时在芝加哥跟一个叫SWG的地下街舞团混，白天在密歇根大道桥下做街头表演挣点小费，开始还挺正常的，结果晚上骗他去俱乐部给富婆们跳脱衣舞。”
“哇，他……”李映桥表情意味深长。
“喵不肯，所以钱也没拿到，还差点把人得罪了，那时候他挺想回家的，刚好又碰上疫情。”
“……那俞叔叔后来怎么解除危机的？”
“四一哥身正不怕影子斜啊，他本本分分生意人。这事儿你还是装不知道吧，四一哥一直都觉得是你舅舅在背后搞鬼。”高典想起来，“对了，喵有个妹妹，就他在芝加哥，疫情那两年生的。现在三四岁了，叫甜筒，贼可爱。所以四一哥在小画城附近买了块地皮，想开发个儿童乐园送给甜筒，喵就自己找了个建筑师的设计团队，打算他自己设计。”
李映桥为自己刚才有那么一秒对俞津杨的心疼感到惭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俞人杰这家大业大的，就算肚皮上掉块肉下来也饿不死这一家子。
***
俞津杨回来的时候，李映桥正在和高典说一些不着四六的东西。
“人还是要学会避避谶的，不能什么话都讲，比如你知道为什么上香都是三柱香么，这其实也是一道数学题，再比如道家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还有基督教的三位一体，还有古希腊就有学派认为三是个完美的数字，然后你再深入点研究，就会发现，很多神学领域的东西都跟三六九有关系，这其实也还是个数学题——”
“懂了吧，这世道邪门得很。”李映桥总结陈词说。
高典当然不懂，一脸赵本山挠头的那个表情包如出一辙，“你咋突然研究这些了，我记得当时高考完，你和喵两人还因为这些事赌气来着呢。”
李映桥看了眼在她身旁刚落座的俞津杨，他还带了盘花生回来，她捡了一颗塞进嘴里：“啊，有吗？我忘了。”
“是啊，四一哥不就迷信这些么，每逢大考都要带喵去五台山拜拜。你觉得浪费时间，有那时间不如多刷几道题，你俩还吵了一架呢。 ”高典说。
俞津杨斜他一眼，面无表情说：“你醉了，我没因为这么无聊的事儿跟她吵过架，你要不现在起来走两步，是不是走不了直线了？”
高典一拍脑袋想起来了，“绝对有，而且，我记得当时喵说改志愿去北京的R大，你不肯，你说他跟屁虫！非要粘着你，你俩又大吵一架。喵气得我们本来国庆说好了去旅游的鸽子都放了，反正高三那阵你俩动不动吵架，跟两个炮仗似的。你俩别装失忆，不然我现在给妙嘉打电话，她绝对记得。”
“……年少轻狂，年少轻狂。”李映桥笑笑，拿杯子碰了碰俞津杨的水杯，也没管他喝不喝，自己一饮而尽，“都在‘酒’里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没见，俞津杨觉得李映桥整个人变得“慈祥”好多。
虽然这个词跟她的年纪并不相符，或者说温柔很多，从前她跟温柔是连偏旁部首都不沾的。
以俞津杨从小对她的了解，李映桥虽然看起来很黏李姝莉，其实她心里一直有一只蠢蠢欲动的小船，憧憬着远方，而且她冲动又莽撞，甚至都没让人来得及给她准备充足的干粮。她自己拿上几颗旺仔小馒头和一支破破烂烂的船桨，寻摸到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在撞上冰川之前是不会调转船头的，即使撞上了冰川，也要试试看，是不是能把它撞穿。
哪怕在外面吃了苦，受了罪，回来也绝口不提，只会口若悬河地讲她生命中那些奇遇，她会同你侃侃而谈她见过的粉色沙滩、奇异瑰丽的披云霞光亦或者是汤加海沟深处的月色，也绝不会告诉你，她被冰川撞翻，她的小船沉入海底，她的船桨早已四分五裂，她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也只会意气风发地回来告诉他，“俞喵喵，外面的世界可真精彩啊！”
李映桥正想着该怎么跟他们说，其实她这趟回来是在丰潭已经入职了。
她全都记得，而且她还记得，收到录取通知书后，他们都复印好烧给谭秀筠，俞津杨当时还是因为李映桥说的那句——你别折腾了，还是在上海好好享受家里赠予的一切吧。
也有赌气的成分在，于是他说他要自己混出点名堂，才会回丰潭。
然而，这么多年，李映桥又何尝不是，其实她一直想回来，因为外面的世界一点儿都不精彩。还是丰潭好啊，丰潭有姝莉，有那么多她曾经的好朋友。可只要一想到俞津杨这人在上海有房，凭他的能力和模样，多半混得也风生水起，男人本来就容易，更何况他起点这么高。于是她又咽不下这口气，说什么也要在北京把房子买了再回来。
只是没想到，他先回来了。
明明那么好的开局，他怎么还会回来呢？
李映桥偏过脸去看俞津杨，发现他也正侧着脸在看她，似乎也在想儿时那个豪言壮语，看她的眼神里似乎也在问，你怎么回来了呢？
两人直愣愣地瞧着彼此，像在较劲，又像在思索，等会儿该怎么编才能让对方信服我是真的混出名堂来了。
想着想着，大约还是太了解彼此，目光等着目光的同时，就知道对方憋着什么坏。
空气凝滞半秒，两人几乎同时低下头笑出声来。

第二十六章
“什么，你要去小画城上班？”
高典激动得一嗓子直接吼出来，筷子停在半空中，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李映桥，又下意识瞥向俞津杨。后者没什么反应，人靠在沙发座上慢条斯理地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肉，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又像是没在听。
“话先说前面，我是绝对欢迎你回来的。”高典一脸信息过载的表情，索性撂下筷子说，“但为什么啊，你原先那公司如果干得不舒服，辞了就辞了呗，凭你的能力在北京又不是找不着工作，干嘛要回丰潭来上班啊？”
李映桥正叼着块鸭掌在啃，“很惊讶吗？喵不也放弃外面的花花世界回来了吗？”
“那不一样啊，喵是早晚要回来的，四一哥那么大的摊子生意他得回来接手啊，而且，喵是因为——”
“是不是李书记给你打电话了？”俞津杨打断，放下筷子转头问她，又随手抽了张纸巾递给高典，示意他闭会儿嘴。
高典却没反应过来：“李书记谁啊？”
“李伯清啊，”李映桥抬眼说，“就当年那个单枪匹马去广东玩具展销会，结果给丰潭拿下第一笔木玩订单的李伯清，高考放榜还给咱们发过贺语那个。”
李伯清也算是个传奇人物，当年就是他用镇上一位老人做出的第一只木头玩具投石问路，竟意外在广东开拓出丰潭木玩市场，于是回来就招兵买马、大张旗鼓地集资办厂，确实镇上不少人跟着发家致富，俞人杰也是其中之一。
在那个万元户都罕见的年代，在李伯清的带领下，整个镇一年就做出近百万的销量，甚至随着互联网时代电商的到来，订单远销海外。
李伯清自认生来就带着使命，他对这片土地有着深厚的情怀，不光自己挣钱，还要带着所有人挣钱。
当年镇上但凡会做点木工手艺的，人均手里都有好几间木玩工厂，但今时不同往日，丰潭木玩这条产业也成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早已是夕阳产业。
就连俞人杰也是，每年挣得确实还没一家酒店的分红来得多。但李伯清的面子，别说俞人杰，就连丰潭政府的领导都还得让他几分。
当年他们几个高考成绩一公布，李伯清都惊掉下巴，虽然他们几个都迁到小画城了，但李伯清还是把他们几个算作是自己后生，毕竟镇上什么时候出过那么多名牌大学生。
一六年却一口气出了四个。那年的几个小孩确实狠狠让李伯清长了一波脸，好一番扬眉吐气，所以他对李映桥几个的动向也格外关注。
疫情爆发那年，他让人逐个打电话过去询问，问他们在外地发展如何，如果不好的话，要不要考虑回家乡发展。
李伯清当时开出的条件很丰厚，现在经济下行，条件自然也不如从前，但李映桥决定要回来，他也还是诚意满满地说你要回来我夹道欢迎，肯定尽我所能给你保驾护航。
李伯清确实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作风却老派，时常在朋友圈写诗表达对乡土的热爱。
“对对对，”高典也想起来，“他朋友圈老写诗，喵给他每首诗都点赞了。”
李映桥叼着鸭掌呢，诧异瞥俞津杨一眼，“看不出来啊，喵你这么舔呢？”
俞津杨置若罔闻，接着夹了块鱼肉，低着脑袋贴着桌板在吐鱼刺，半晌才开口：“他让你去小画城上班？做什么？景区管理员？”
李映桥言归正传说：“差不多吧，他说随便我折腾，小画城嘛，反正最熟了。”
俞津杨笑了下：“你小学就搬走了，小画城早就改建过好几轮了，你确定你还熟？什么时候入职？”
“下周，等现在的运营老总走了，我就去点个卯。”李映桥反问，“你工作室什么时候开的？”
“去年吧，”他人往后一靠，抽了张纸巾擦手，转手去捞手机，“微信，我扫你。”
“哦哦，”李映桥拿着筷子愣了下，反应过来另只手也去摸手机，还喃喃了一句：“咱俩怎么还能没微信呢？”
他扫完扯了下嘴角，语气倒是难得有些阴阳怪气：“问你啊，为什么。”
高典也拿起跟着扫，眯眼道：“靠，纯情屎壳郎蹦恰恰？不是啊，偶像，这不会是你的工作微信吧？”
李映桥通过两人的好友申请：“当然不是，工作我另有安排，这我私人微信。”
俞津杨看着跳出来的对话框，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转头看她问：“你以前是不是加过我？”
“没有吧，”李映桥也忘了，“也可能有一阵子搜过Q.Q号什么的，你是不是当时没通过。”
俞津杨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偏过头无语地盯着她看了两秒，见李映桥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你又没备注，地址还在安道尔——”
李映桥差不多也吃饱了，放下筷子，眼神凉飕飕地看着他说：“行吧，不怪你，怪我咯。”
“怎么敢啊。”他低下头去发送好友申请，笑了声。
李映桥这次回来才发觉，俞津杨长高了之后，连五官都更加匀称优越，从前总觉得他眼睛太大——其实他是不太标准的丹凤眼，在他小时候那张脸上显得过于占地方。
如今比例却很适中，眼尾微斜上扬，但又不是狭长那款，小时候更看着更秀气，如今褪去稚气，脸部线条轮廓清隽而流利，平直浓郁的剑眉更衬得这双眼睛内敛神气。
以前他自己还开玩笑说他是变形金刚，因为很多汽车灯都是参考的丹凤眼这个眼型，她和高典问他是法拉利还是保时捷，他说自己是柯尼塞格。后来李映桥在北京真见到一台柯尼塞格，才知道他也是个胡说八道的，人都不是丹凤眼的设计。
不得不承认，此刻棒球帽檐下那张冷峻帅哥的标准脸，确实是吸引人的。
私人酒吧的光半明半昧。俞津杨仍能察觉到李映桥明目张胆的视线，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本来想当作没看见，但她一直盯着他，丝毫没有要挪开的意思，这么长久的凝视，如果他再无视，反倒显得他心里有鬼，于是他也微微偏过头，坦然将目光迎上去，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大大方方盯着他看，两人没了刚开始视线一相碰就下意识想要移开的局促。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李映桥瞧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换季时突然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旧T恤，有种被岁月洗礼过的遗憾，又好奇他还能不能穿。
“吃饱了吗？”他问。
“饱了。”
话音刚落，高典拿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店里来了俩客人，我得回去当渣男去了，你俩慢慢叙旧。对了，偶像，如果真决定留下的话，以后多多光顾我生意，小画城那个景区里现在住的可都不是什么好鸟，你肯定用得上我。”
说完，他一溜烟给跑了。
李映桥维持了一天完美体面的面具，终于在这刻破裂，回头冲着他的背影大吼道：“死高典，你别咒我！”
吼完一转头，余光瞥见一旁的人嘴角微抿憋着笑，眼角弯弯的。
“俞喵喵！”
“哎。”
“别笑了。”
“我没笑啊。”他非但没躲，反而还像刚才她直白的视线那样，毫不避让、甚至有些挑衅地对上她忿忿的目光。
他居然还把他一向宝贝的后脑勺亮给她，“这什么，李映桥？”
李映桥：“……你就那么欠揍？”
俞津杨这才收敛了嘴角，声音也冷淡下来：“只是看不惯你那么认命的样子，你刚才和高典说那些三六九的东西，比我太奶看起来都认命，老太太三不五时还能赛博娱乐一下，偶尔还能给人捧个哏。”
他忽然想起，前两天太奶和他侃的大山，“李映桥，我考考你，现在夸一个男的身材好一般都说什么？”
李映桥：“……”
俞津杨说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看到李映桥瞠目结舌的样子，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瞬间耳朵就炸红，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脖子上。
像被扔进沸水的明虾，瞬间就红得不像样。
他忙咳了声，“——不是，我没别的意思。”
李映桥反而笑开了，“你想说什么？”
等她笑够了，他才拿帽檐下的眼睛撇过头去睨她，语气倒是不紧不慢：“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说，刚才骂高典那样子才像你。”
李映桥一愣，冲他勾勾手大声道：“那你后脑勺过来，皮痒早说啊。”
他仿佛看穿她，一动不动：“别演了，越演越不像。”
“是吗？”李映桥挑眉，谑他，“俞喵喵，按你的设想，我现在出场是不是非得表演个胸口碎大石，还是要徒手劈块砖？不然就不是李映桥了是吧？”
“反正你不是。”他也逗她。
“那你说谁是，那个李映桥是什么样的。”
“那个李映桥，应该还在讨厌我。”
“胡说。”
“那你不是那个李映桥。”
“那你也不是俞津杨，毕竟从前俞喵喵说过要给我当狗的。”
他没再看她，拿起手机站起来，帽檐下那张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见他微微别开脸，低声说：“是你自己不要的。”
“我现在回来了。”她却没动，坐在那看着他说。
“过期不候了。”

第二十七章
他说完，把桌子给她挪开，桌角发出短促的刮蹭声响，他侧身让出一条通道让她从里面出来，李映桥仍是没动，反而向前倾了倾身子，仰着脸去寻他帽檐下的那双眼睛，辨出这话的真假，好奇地尾音都上扬：“真的吗——以后不跟我玩咯？”
俞津杨只是将头撇到一边，低声说：“走不走了？”
“走走走。”李映桥这才从座位上站起来，意兴阑珊地从他旁边走出去，还拿手状似无意地比划着两人的身高，“不过，你是怎么长得这么高的？真把腿截了一段啊？”
她目光看下去。
他没吭声，转身从吧台里拿了把伞，刚直起身，李映桥又站他后面：“不用伞，我开车了，直接从酒店的地下车库去商场就行。”
俞津杨看她一眼，还是把伞递给她，下巴指了指她脖颈处的红砂：“中暑别淋雨，放车里备着吧，下次再还我。”
李映桥愣了片刻才接过，“其实，喵，我是想找你帮个忙来着。”
俞津杨斜倚在吧台上，低头看着她，表情并不意外，反倒是默默松了一口气，这么多年没联系，一回来就直接来找他，这么主动的李映桥，多半是真有事求他。
不然这么多年没见，她真犯不上这么对他。
他点头：“你说。”
李映桥眼神在他脸上逡巡片刻，嘴唇却始终被一根穿针的线紧紧牵着，显然有些难以启齿。
俞津杨没有催她，单手抄兜，人靠在吧台上看她，耐心地等她下文。
“你现在没有女朋友吧？”
“没。”他言简意赅，但有不少亲戚鼓动他爸妈给他相亲，这句他没讲，“你想说什么？”
他眼神像一片澄澈而温吞的湖，望进她的眼里，平静也温柔。
李映桥忽然觉得自己没办法对他讲出那些话，虽然她今天就是为这事来的，但这么多年没见，他们如果是这样的开场，俞津杨恐怕是真的会生气。
于是她话锋一转，随便找了个借口，笑笑说：“没，我随便问问，那明天能陪我去吃个饭吗？李书记要说给我接风，我不是很想一个人去。”
当年他们几个高考成绩一放榜，李伯清还大张旗鼓在镇里要给他们几个摆升学宴，李伯清作风很老派，自从商人转型成功后，也开始整官僚主义那套，李映桥那顿饭吃得她浑身难受。
哪怕在外面磨历过这么些年，和李伯清这样的人周旋多少也需要些耐心，李映桥显然没有，她和梁梅在某些李面确实很像，至今他们几个都非常理解，当初梁梅为什么会找上她。
俞津杨迟疑几秒，宽阔挺拔的身形在酒吧昏昧的灯光下笼着她，人只是静静立在那，像棵生了根的树，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始终没作声。
这也不愿意吗？李映桥只好说：“喵，你当我没讲。”
俞津杨垂下眼皮，说：“好，等会儿地址微信发我。”
“哇，俞喵喵，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么好说话呀！”李映桥笑嘻嘻地在他肩上拍了下，又开始后悔自己或许多虑了，刚刚就应该直接跟他讲，我能不能蹭一下你的上海户口，我想在上海给姝莉按揭买套小房子。
他率先推门出去，伸手去按电梯，没讲话。
“你这人怎么这样，夸你还不高兴了？”
“哪不高兴了？”他看她一眼。
“你要也烦李书记的话，就别陪我去了，我自己可以的。”这并不是她的本意。
“没事，”他说，“明天正好没事。”
李映桥冲他嘿嘿一笑，“喵，还是那句话，见着你真很高兴。”
鸦雀无声，直到电梯门缓缓关上，只听俞津杨声不着调，又回了句：“你少哄我了。”
再没搭理她。直到两人走到停车场，李映桥解开车锁准备上车，回头和他说明天见的时候，俞津杨仍是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回说明天见。
其实李映桥也高了不少，她从小就漂亮出挑，初中的时候很瘦，看着有点营养不良，但因为她的脊背永远挺得笔直，即使套件灰扑扑的校服也在人群中很扎眼，唐湘和他说过很多次，小时候接他们放学，李映桥永远最好找。
如今她早也不梳那种紧绷勒头皮的大光明马尾，头发很随性地披散在颈间，唯有额前的碎卷胎毛还透着些少时的俏皮，尤其笑起来，和小时候其实没什么两样。只是从前她整个人硬得像根旗杆子，眼神带着股不服输的锐气，如今她饱满而舒展，也柔和很多，像一片包含春情的树叶，她身上有着崭新的精致和成熟，也有儿时不服输的少年锐气。
李映桥扶着车门，见他没回应，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嗨～俞喵喵，说再见。”
“李映桥，”他叫住她，声音不算高，但停车场空旷，像石子掷入深水湖面发出的闷响，俞津杨双手松松地揣在裤兜里，站在原地看着她，“在外面没碰上什么事吧？”
“放一百二十颗心，一点事没有。”她关门上车，降下车窗和他挥手道别：“明天见。”
俞津杨人仰着坐在驾驶座里半天没启动，拿着手机划拉着微信来回翻了下，又泄气地扔进扶手箱里。
他刚刚应该问的，其实问一句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也不会怎么样。
尽管她给出的答案一定会是我很好，非常好，特别好。
其实，考上大学那年，他俩是同一天的车离开丰潭。他是十二点十五分的火车去上海，而她则是十二点整的班次去北京。他俩在人声鼎沸的火车站，看了彼此很久。
俞津杨身边很热闹，除了太奶奶和爷爷没来之外，家里能喘气的几乎全来了，就连他高中时养的拉布拉多都屁颠屁颠跟过来要给他送行，俞津杨抱着它亲了又亲，哄了好久才给它哄回车上去。
不知道为什么，李姝莉那天没有来送她，唐湘和俞人杰也没有发现人群中的李映桥，他们光顾着急赤白脸地和姥姥吵架。
因为姥姥偷偷往他的裤兜里塞了一个红包，被眼尖的唐湘女士扫见，立马就给没收了，还劈头盖脸地说了姥姥一通——
“津杨都这么大了，您别再动不动给他塞红包，这孩子就是被你们给宠坏的。再说，我们都提前给了他半年的生活费，您别再背地里瞒着我们给他钱了，再让我抓着一次，他生活费就减半……”
姥姥重新把红包从他妈手里夺回来，明明平时看着那么弱不禁风一老太太，那一刻力量却出奇的大，他都推不开，干枯的手掌牢牢禁锢住他的手腕，怎么都要把这个红包塞进他的口袋里，边塞嘴里还喋喋不休地保证道：“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以后保准不给了。他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这里，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一个人在外面有点钱才能傍身……”
“您每次都说最后一次。”
“好了好了，这事儿我说了算，妈，咱听湘湘的，咱疼孩子不是这么疼的。”俞人杰也就这时候不痛不痒地插句嘴。
俞津杨就这么听着姥姥和他妈各执一词地争辩着，不远处大姑和小姑脚步匆匆地从进站口跑过来，塞了两盒玉米饼让他带车上吃，还有一大袋零食，小姑不会说话，给他打手语，让他一路上好好照顾自己，俞津杨还没来得及道谢，大姑一上来也急赤白脸地又给他裤兜里塞一红包，他哭笑不得，于是他妈又劈头盖脸说大姑，同一番话连词都不带换的。
那时，他也马上要检票，就在这样闹哄哄的气氛中，他静静地看着对面站台上的李映桥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毅然踏上那趟北上求学的列车。
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里，他们隔着人山人海的站台，彼此最后对望一眼，那时候丰潭还没通高铁，李映桥坐在绿皮车厢内冲他笑了下，眼神挺坚毅，却莫名令人发酸。
他其实知道她想说什么，不是再见，不是道别。
那时她一定说的是——
俞喵喵，我要去改变世界咯，你别太想我。

第二十八章
李映桥毕业入职第一家公司就是晟之美生物科技，在面临清盘之前，她其实就已经被“裁员”了。那几年公司效益每况愈下，她深知公司优化的必然性，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好歹当年也是和大boss在街边撸过串的交情。
后来她才知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偏就和老板撸过串的那几个都无一例外地被优化了，她们组里一敏锐的姐们参透这件事的真相，立马搞清来龙去脉，两人抱着箱子准备打道回府，刚走进电梯，赵屏南还没等电梯门合上，就靠在电梯厢上仰天长叹一声，和她讲八卦：“你才是无妄之灾呢，你那天接了个客户的电话走得早，不知道后来的事。”
李映桥侧头看她，好奇道：“这里面还有什么内情吗？”
赵屏南说：“老板那天喝多了发疯，干了些蠢事，被组里的人录像了，他自己喝断片了是不记得了，我估计有人把视频传出去了，其他组的人知道了呗，谁让咱们手里最近合作的面膜又刚好爆了大雷，Lucas再一煽风点火，咱们这个组直接咔掉了。”
这事儿李映桥倒是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被裁掉倒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她确实没和老板谈拢，这些资本家手段层出不穷，就裁员这事儿，他早一个月之前就背地里搞小动作，连门禁卡都消磁了，好几个人没刷上卡真就溜号了，立马被记旷工。
他又找主管部门各种谈话，提出全员降薪，降薪就降薪吧，现在工作多不好找啊，大家愿意干的也就留下来了，不愿意干的就主动离职了。
但这个老板比较没人性的是，他联合所有部门主管签下的降薪协议，全体降薪百分之三十，只要部门主管配合优化部门人员，哪怕使些不入流的小手段，让员工主动提出辞职，就会在这次优化结束后把百分之三十作为奖金的形式补回去。
因为他不想赔付N+1的裁员补偿。
李映桥和老板单独谈完话，她不想为难组里的同事，关键她组里就没几个人，赵屏南是个钝感力很强的乐天派，哪怕你点名道姓地指着脑门骂她，她也只会慢半拍地指着自己反应不过来，啊？我吗？
而至于其他人，也就剩下个小关，林小北，何姐，每个都难搞，何姐的母亲还在重症病房，每个月还房贷都捉襟见肘，医药费都还是她和小关凑的。
李映桥没签合同，摘下脖子上的工牌交回去了，她决定自己走。
只是她没想到，那么阴险狡诈又抠门的资本家，竟然也会恼羞成怒，直接把她们整个项目组给砍了，比预料之中好点的是，至少他们几个都拿到N+1赔偿了，赵屏南说这是封口费啦，买断小北手里视频的。小北怕他不愿意给N+1，把视频都发给我们了。
李映桥无法理解，一脸不可置信，要不是手上抱着箱子，她真想掐着赵屏南的脖子摇她个天昏地暗：“小北为什么没发给我？有这么重要的把柄，他竟然不！发！给！我！”
赵屏南不好意思：“……小北以为你应该不会被开。映桥姐，你接下去打算去哪？”
其实那时候有不少猎头来挖过李映桥，她不着急，打算留在北京慢慢找工作。
“你呢？”她反问赵屏南。
“我嘛，”赵屏南早已经做好了打算，所以她这次走得也痛快，“我回老家，我妈刚承包了一座茶叶山，我准备回去卖茶叶了。”
说来惭愧，两人同事快两年，她也不知道她老家在哪，这会儿也不好再多问，只好说：“那祝你一路顺风。”
赵屏南却靠在电梯轿厢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李映桥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干什么这个表情，不会要卖她茶叶吧，不要啊。
李映桥抱着箱子，也提前冲她抱歉地笑笑——
对不起了，等会儿上地铁就删掉你。
等两人抱着箱子走出公司的大楼，正一言不发地往地铁站走的时候，赵屏南却又突然开口说：“映桥姐。其实我也是S省的，我知道你是丰潭人。”
“……”
S省也没用，微信还是要删。不过李映桥这几年已经很少接触到和丰潭相关的事或人，这俩字在她听来都有些陌生，乍一听见，还有些恍惚，也微微讶异：“你也是S省的？你哪的？”
“我是庆宜的。”赵屏南仍是那个神秘兮兮的笑容，“你不知道吧，我一进公司就知道你和我一样来自S省，但我很少提，怕你觉得我想跟你套近乎。”
李映桥这个项目组刚成立时，她为了拉近彼此的距离，也没少和组里的人聚餐，每当酒过三巡，同事们一个个眼里流光溢彩就开始提自己的家乡，但她一般都沉默。久而久之，大家也很少同她聊起家乡，以为她对家乡没有什么感情。
赵屏南和她顺着人流往地铁站走，在红绿灯路口停了下来，她看着李映桥说：“映桥姐，其实你是不是也很想回老家？你还记得我们有一次聚餐吗？那天你喝了也不少，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后就一直在哭。小关问你怎么了，你说你想回丰潭，你特别想回丰潭。”
同事两年，赵屏南其实和她不算太熟，李映桥好像没什么朋友，在公司里也是独来独往的，但她性格其实很开朗，他们不愿意和她走太近的原因，不过也是因为她是上级，所以一直和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赵屏南其实心里一直很佩服她，B大出来的高材生，无论什么项目交到她手里，他们还跟脑雾大战的时候，她都能得心应手、有条不紊地把方案写得一笔不苟。起初刚进入公司，她还算是她的师傅。
李映桥那会儿也抱着箱子站着等红绿灯，目光有些失神，直到一台柯尼塞格从她面前的街道上呼啸而过，她才像是想起什么荒谬绝伦的事情，笑出声来说：“我真忘了。”
“那你还记得，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你带着我做NYI的干细胞项目，半夜十二点老板突然通知我说我们的方案临时入围，但是作为备选入围的。因为其中一家公司突然深夜爆雷，我们才有了这个备选名额。那时候我作为实习生加完班，还没睡半小时你电话就打来了。对方要求我们明天早晨七点之前到NYI的总部做方案讲解，可他们总部在石家庄。”
李映桥听到这，这才将目光挪过去看她，缓缓点头说：“记得，还是个雪天。”
“是啊，老板都说算了，对方是故意在为难我们，”赵屏南说，“可你做了个疯狂的决定，连夜自己开车到石家庄，我们一点半出发，开到人集团楼下正好早点六点，我们俩还蹲在旁边的公共厕所里灰头土脸的洗漱化妆，扫地阿姨看咱俩太可怜了，还特意给咱俩多留了一包卷纸。但有个男的一直在厕所门口徘徊盯着咱俩，你还记得吧。”
“记得，你说你在车里睡得不太好，担心影响等会儿的方案讲解，直到收拾那个男的的时候，我完全放心，我觉得你脑子很清醒。”
“对，我记得我要报警。”
“不是，是你在咱俩混作一堆的化妆品里，你准确无误地抄起我的粉饼当作武器的时候，我就觉得，那天NYI的方案必定是我们的。”
赵屏南：“……”
这样的李映桥突然变得灵泛，赵屏南其实觉得有些陌生。公司里她多数时候是过于冷静和理智，出去聚餐又是个很散漫的性子，或者说相当随和，任凭他们闹得人仰马翻，自己只窝在沙发的角落里，看他们玩得找不着北，看他们笑得沸反盈天，然后她悄无声息买了单就走，一个很让人有安全感、却也不怎么想亲近的上司。
李映桥见她无语，再次笑出声来，下巴指了指前方的灯牌，“绿灯了，走。”
直到两人走进地铁站，赵屏南鞋跟把台阶踩得噔噔作响，继续讲：“我们拿下方案后，你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哪句？”
“哇，映桥姐，”赵屏南觉得伤心，看她一眼说，“咱俩同事这么久，总共也没讲几句真心话吧，你竟然不记得了，难道你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人？”
李映桥慢悠悠地下台阶，从容笑道：“那是你不太了解我们丰潭人，我们丰潭人讲话就喜欢满嘴跑火车。闲着没事儿还爱给人编顺口溜儿——”
“拿下方案后，我们去报警，把那个到处窜的厕所男缉拿归案后，你说以后遇到这种事，你一定是第二个站出来支持我的。我问你为什么不是第一个，你说，第一个永远是我们自己。我说这个的意思是，我现在打算回去卖茶叶了，你也支持我不？”
李映桥：“……”
就知道她在这等着。
赵屏南哈哈大笑，笑得端着箱子的手都酸了，她转身朝她自己的站台走，背对着李映桥猛猛挥手说：“别删我微信啊！我知道你一离职铁定要删我，但咱俩是老乡，有空来庆宜找我玩。”
李映桥至今没删赵屏南的微信，甚至还被赵屏南缠着加了她那个纯情屎壳郎蹦恰恰的私人微信。李映桥刚回刮痧馆，李姝莉问她吃饭没有，李映桥机械点着头说吃了吃了，兜里的手机一震，赵屏南的微信刚好蹦出来，问她是不是在丰潭。
李映桥刚回完她，紧跟着，又跳出一条微信，是俞津杨。
D321：「地址。」
纯情屎壳郎蹦恰恰：「发送一个位置」
纯情屎壳郎蹦恰恰：「喵，这。」
下一秒，D321：「到家了？」
纯情屎壳郎蹦恰恰：「yes」
又是一秒，D321：「我也yes了。」
李映桥笑出声，纯情屎壳郎蹦恰恰：「明天见。」
这次过了好久，李映桥回房洗了个澡，俞津杨才回。
D321：「明天见。」
***
李伯清定的地方在丰潭山上的一个山庄里，丰潭的山里这些年一直都没什么变化，山依旧高，星星依旧澄亮，公鸡打鸣声也依旧清晰高亢，麦田却依旧沉默。
那条泥泞的黄土路仍是潮湿而黏腻，直到一道道宽阔的车辙印覆盖着原本人们的脚印，朝着那黛青色的深山延伸而去。两台车子前后驶进山庄的大门，这时，饭店门口走出一个高挺身影，边大步流星朝他们过来边高声招呼：“津杨！”
俞津杨将车靠边，降下车窗，笑着同人寒暄，“连丰哥。”
来人叫李连丰，是这家李伯清的大孙子，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庞端正斯文，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目前在市政工作，是李映桥和俞津杨的潭中学长，高他们两届。他和李映桥不熟，两人第一次见面，和俞津杨还算熟，丰潭没什么年轻人，两人约着打过几次球。
李连丰一见面就笑着揶揄他：“稀客啊，津杨。之前怎么喊你都不肯来，今天倒是愿意陪着女孩儿来了啊？”
俞津杨从后视镜里瞥见李映桥下车的身影，自己也跟着推门下车，但没搭他的腔，等李映桥走到两人面前，他靠在车门上给她介绍说：“李书记的孙子，连丰哥。”
李连丰虽没见过李映桥，但听老爷子说起来像是个有点凶悍的女孩，没想到是和这方水土这么格格不入的一个人，完全不像土生土长的丰潭人，清冷又高挑。他眼睛还真是亮了下，娴熟地伸出手：“映桥，久仰。老听爷爷说起你。”
初次见面，就能自然而然地省去姓氏，游刃有余却不显轻浮地叫人名字的人，这是种与生俱来的能力。
俞津杨天生就缺这根弦，他的微信备注里，每个人都完整地拥有姓名，严谨程度堪比派出所的户籍管理。
李映桥回握住他的手，很快松开，也跟着俞津杨笑着叫了声，“连丰哥。”
落落大方，侃侃而谈。李连丰笑容又深了一层，脸上的褶子像冰凉的湖面上泛起的层层涟漪，笑得一浪又一浪。
寒暄过后，李连丰让李映桥先进门，随后给倚在车门上的俞津杨递了支烟过去，眼神往旁边花坛意味深长地一指，“咱俩聊会儿再进去？”

第二十九章
俞津杨没接递来的烟，只是倚着车门上目送着李映桥进去，而后才转头看向李连丰，平淡疏离地开口：“在这儿说吧，我不抽烟。”
“不能吧？”
“哥，我真不抽。”
嘴上叫着哥，语气听起来莫名有点不耐烦。
李连丰察觉到他的冷淡，表情也跟着收起来，讪讪把烟插回去，心下忍不住腹诽，就知道这小子没那么简单，平日里无论怎么叫都不肯来，今天还以为他转性了。
“你和李映桥关系不错？”李连丰只好给自己点了支烟，打火机塞回兜里，吐了口气好奇说。
“一般。”俞津杨说得言简意赅，人靠在车门上，看似在给自己提神般地慢悠悠活动了一圈脖子，实则在巧妙躲避对方喷出的烟雾，语气仍是平淡，“很久没联系了。”
李连丰默默又抽了两口烟，说：“我以为看你爸和她舅舅这么水火不容的关系，你们俩应该也是王不见王的。”
俞津杨一抬头，便瞧见饭店二楼中式格栅窗户的空调外机边上，冷不丁探出个熟悉的脑袋，李映桥猝不及防地冲他扮了个鬼脸——
喵，看我看我。她还有口型，简直一如既往的活泼。
他“噗嗤”笑出声，连带着一旁的李连丰也回头看了眼，连只苍蝇都没瞧见。
俞津杨老半天才收回视线，不咸不淡道：“小时候一起玩得挺好，这几年确实没怎么联系。”
李连丰咂摸咂摸这话里的意思，心下有了判断，于是也开门见山说：“那哥也不跟你藏着掖着了，不管你是出于和李映桥青梅竹马的情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既然决定来了，等会儿进去可能会听到些不好听的话，你也别介意，你就当这些人放屁，我老爷子年纪也大了，脑子糊涂，什么事都想掺一脚，放心，我尽量帮你维持局面，不让你为难。”
“谢了哥。”俞津杨笑了下。
李连丰自诩阅人无数，在人情世故这方面向来游刃有余。唯独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俞津杨表面温柔有度又随和，看似对你鞠躬尽瘁，一口一个哥来哥去的，你要真当自己是他哥，那才是着了他的道。
俞津杨是个滴水不漏的性子，那腰杆子弯得起，也直得起，他高兴，或许还愿意陪你演一出折子戏，不高兴，想要摁他头是摁不动的，全看他自己愿不愿意伏低做小。
就去年李武声玩具厂的人把俞人杰给撞了这件事，两家这半年闹得不可开交，连李姝莉和唐湘见面都颇尴尬。可这镇上十户里七八户姓着李，李武声也就沾了这点便宜。李伯清骨子里又是个思想根植在这片干涸土地里的守旧派，自认还算说得上话，想拉偏架，让俞人杰卖他个面子，要点赔偿就算了，别把事情闹大。
然而事情哪有李伯清想得那么简单。俞人杰出事后，他们家几乎天翻地覆，唐湘还有个不到三岁的女儿要带，又要应付公司里堆积如山的事物。
俞人杰自己更煎熬，腿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那阵子他都能数得出天花板的裂纹。身上那汗就跟海绵垫子里的水似的，怎么都出不完，擦干没多久又洇出个人形来，床单来不及换，床单上的人也瘦得已经不成样。
可尽管是这样，他们也都一致决定还是瞒着在国外的俞津杨，没告诉他家里的近况。直到有一次电话里，甜筒带着哭腔稀稀拉拉地叫着哥哥，爸爸痛痛。俞津杨才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那会儿他正在国外一家著名机械表集团的芝加哥分部任美洲区战略发展经理，负责北美市场的供应链优化。不出意外的话，他的职业规划是两年内应该能回国，因为集团当时正在筹建上海高端客户机械表定制中心，整个项目由他主导，总部高层认可他的中国背景，也认可他对中国市场的战略布局。
只是这板上钉钉的事，却偏偏没想到，那个原本天天给他打越洋电话抱怨中国自来水有味道想回芝加哥的Fernando同志，在前不久和总部的一次视频述职会议上，突然当众宣布——他打算和中国女人结婚，他要留在中国，他要申请延长中国区战略经理的任期。
Fernando赖在中国不肯走，俞津杨也知道自己后面很难再有其他机会，又恰巧那时接到甜筒那个哭唧唧的电话，于是一周后，他在去年底决定向总部高层提出离职。
回来之后，李伯清就见缝插针地给他打电话，想从他这边做思想工作，但都被俞津杨四两拨千斤地打着太极回绝，这事儿李武声有没有参与尚且还两说，就算他没参与，他爸的腿被撞成这样，怎么可能要他们只拿铺面来息事宁人。
他当然知道自己今天来，会面临什么场面。李映桥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他几乎下意识要冷下脸来，他总归忘了，她也姓李。可他当时转念又忍不住想，他俩四五岁就认识，李映桥是什么样的人，他非常了解，她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帮李武声搭桥牵线。
可他们多年未见，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变，但如果他不来，李伯清和李连丰这对爷孙向来擅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李映桥玩不过的，万一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保不齐他们俩以后连正儿八经的朋友都没得做。
所以他答应了，有些话，李伯清顾及他在场，不会说得太过分。
正如李连丰所讲，这半年李伯清没少掺合这件事，就是所谓站在他的大局观上出发，丰潭的经济太差，现在是僧多粥少，海外订单也直线下滑，几家大企业都倒闭，小作坊也就混个温饱，连俞人杰都转行。
现在早已经不是当年阿猫阿狗开个代理工厂就能赚得盆满盆满的时代了，所以越到这种时候，大家越要团结起来，共度这个难关。
果不其然，俞津杨和李连丰一上楼，在门口就听见李伯清在唱些陈词滥调，无非就是让他们目光、格局都放长远一点，别因为私人恩怨耽误丰潭企业的发展。
李伯清放下筷子，扬手招呼人又开了一瓶红酒，说：“现在好的木材从树木种植到成材都要近百年的时间，尤其是不可再生资源，就连咱们丰潭盛产的香樟木，也有林业保护，没有批证你也不能乱砍。现在这情况就是大厂子带不好头，小厂子又一茬茬冒出来，那相关部门的检查肯定会更严格。生产废料的排放、粉尘污染这些都是问题。不过，有些厂子现在我看转型做那个什么生物粒子好像不错，还拿了省里的扶持是不是？”
他旁边的中年男人回：“对，是生物质颗粒。这个主意还是津杨帮忙想的，可以把木玩厂生产的木屑废料加工成生物颗粒，提供科技燃料。别说，前阵子我们靠这拿了个专利。到底还是他们年轻人脑子活络转得快啊，不然现在镇上死的厂子还要多一些。”
李伯清叹了口气：“这小子就是心思不在这，太可惜。那么好的脑子，也不想着为家乡做点事，要自己去搞什么设计。思想觉悟上还是差点——”
李连丰飞快地看了眼俞津杨，咳了声，侧身让他先进去：“你多包涵。老头年纪大了，智力水平倒退就是个七八岁小孩，你别和他计较。”
心智确实像，外表可不像。李伯清坐在餐桌主位上，像颗被人牢牢栽了几十年的老萝卜，没人能拔得动他，他的根系在经年累月的腐朽中，越来越深地朝着土壤深入蔓延，俞人杰说他就是一颗烂在土里的老萝卜。
李伯清一见两人进门，也不管俞津杨听没听见刚才的话，就立马端着长辈的架子直接拿他开涮了，说得还是那些不入流的玩笑，“津杨啊，你小子，这我就得说说你了，平时让你来你不肯来，李映桥一来，你就巴巴跟来了，知道你俩青梅竹马，也不用看这么紧吧？”
桌上人心照不宣地发出一阵阵哄笑，眼神在两人之间暧昧不明地来回逡巡，像是嗅到了腥味的一群野猫，眼神还冒着绿光。
李连丰有些不安地看了眼俞津杨。
“李书记要这么不欢迎我我走就是，平日里喜欢拿我开涮就算了，没必要拿李映桥说事，我们也有六年没联系了，”俞津杨在李映桥旁边坐下，不动声色瞥她一眼说，“我和她微信都是昨天刚加上。”
这话让李伯清面色干下来，这小子警惕性高，再说下去倒显得他这个长辈老不正经还咄咄逼人。
照往常，一般小年轻哪敢这么反驳他，真对人有意思的，要么就顺着他的话刚上爬，没意思的也就笑笑当作没听见。俞津杨这种把话说得冠冕堂皇还滴水不漏的，他听着就烦，也没往下接，决定晾开他，又在心里骂了句，油盐不进，跟他爹一模一样。
李伯清让李映桥多吃点，李映桥也没理他，又自顾自让人开了几瓶葡萄酒，和身旁的人聊他的宏图伟业去了。
李映桥是没给任何人眼神，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低着头认真地剥虾吃，和刚才进门前给他扮鬼脸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不知道她听到些什么。
俞津杨这么想着，把楼下拿的可乐默默放她边上。
李映桥这才转头看他。
“喝这个，这边叫不了代驾。”他说。
“葡萄汁。”李映桥晃了晃杯子。
俞津杨点点头，开始拆湿巾袋，没再说话。
李映桥拿着高脚杯喝了口葡萄汁，眼神却浮皮潦草地挂在他身上，隔空和他干了个杯，仿佛真在喝酒似的小斟酌饮一口，还浮夸地咂咂舌，一杯兑水葡萄汁喝出琼浆玉液的效果。
俞津杨这才笑开，“无聊。”
李映桥也笑笑，随后她放下杯子，转头看了眼李伯清。她刚刚才明白为什么李伯清要大费周章请她吃这个饭。
从进门一落座，李伯清就旁敲侧击打探她和俞津杨的关系，话里话外就是想让她当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海天酱油”，看能不能把她舅舅和俞叔叔的事儿给调和下来，估摸就是收了李武声的好处。
李映桥从小都挺敬重他，在丰潭李伯清算是个传奇人物，只是这次回来听他车轱辘话说一半，她也意兴阑珊，没再往下接茬，只沉默剥着螃蟹。
李伯清自讨没趣，于是老狐狸又心生一计：故意在饭局上当着一众丰潭木玩圈的长辈，说些不着四六、调侃她和俞津杨的话，在座都是人精，谁听不出他话里有话——多半是想从他俩的关系上去施压，有的没的反正都先说得似是而非，来来去去也绕不开那些辛辣隐秘的男女关系，想让她和俞津杨下不来台？保不齐俞叔叔或许会顾及她和俞津杨的面子，选择妥协。
不知道老狐狸肚子里具体打什么算盘，总之这小老头现在真是坏得很。
难怪俞津杨一开始听见这个事儿，犹豫了几秒。
哎——俞津杨你这个人真是挺让人难受。李映桥胸口有点发闷地想。
她此刻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沉是不沉，只是觉得有点绵绵涨涨的堵。这老狐狸三言两语就差点把她架在火上烤，差点被他弄得里外不是人，于是她仰头一口气喝光所有葡萄酒，然后在俞津杨耳边悄声道：“嘿嘿，喵，其实是酒，我骗你的。”
俞津杨正在剥虾，听见这话，下意识伸手要去拿她的酒杯闻，被她眼疾手快、不容置喙地伸手牢牢盖住。
俞津杨视线落在她紧紧绷着的指关节上，李映桥的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高脚杯的杯壁，可她的眼神却落在别处——
越过满桌被啃噬得差不多的残羹冷炙，她只死死盯着对面那个喝酒喝得红光满面、抽着雪茄此刻正在高谈阔论他曾经的丰功伟绩，沉浸在众人的阿谀奉承中、自诩为丰潭的“土皇帝”：李伯清。
俞津杨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自己对她的预判竟然还是这么准。

第三十章
李映桥的屁股刚抬起，俞津杨眼疾手快地立马扣住她的手腕，动作快得连他都惊讶于自己对她的预判，或者说更是一种条件反射，他另只手撂下筷子，低声问她：“干什么你？”
李映桥视线仍盯着李伯清，知道自己现在力气不及他，手象征性地挣了下，没挣脱，只好说：“喵，你先松开，我保证不冲动。”
俞津杨当然没听她的，反而直接箍紧了。紧得他能感觉到李映桥的脉搏在他手心里突突地跳动着，跳得又急又重，甚至越来越烫，他也只能压下心里的那团将熄不熄、欲燃又难起的未名火，看她淡淡说：“李映桥，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李映桥终于转头看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咬牙切齿道：“可他没安好心，他在打你的主意。我才不要这么憋屈坐在这，听他在这噗噗噗放连环屁，臭气熏天，咱俩坐在这给人当空气净化器呢！”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俞津杨手没松，靠在那问。
“想你们了啊。”李映桥这么讲，说着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眼睛还弯了弯。
俞津杨当然不会信，她从小就这样，哄人的话信手拈来，哪怕这么多年没见，她这张嘴仍是有过之无不及，让人难以招架。他扯了扯嘴角，瞥开视线，正巧看见李伯清夹着根雪茄阴魂不散地盯着他俩，笑得像颗萝卜精继续打趣他们：
“俩小年轻说什么悄悄话呢，津杨，你爸妈知道你俩关系还这么好吗？”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心照不宣、暧昧不明的轻笑声。
随即有人拍着桌子插话进来，那人一筷子精准地插进面前转盘桌上的鱼腹里，戳了半天夹枪带棒说：“所以我说李书记你就是闲吃萝卜淡操心，李武声和俞老板早晚要成为亲家。还要你出面调解什么赔偿金，不过左口袋进右口袋，彩礼钱而已。”
这人叫钱东昌，是他们当年在小画城上学时的年级组长，李映桥进门时只觉得他眼熟，直到方才那口熟悉的画城老师乡音，她蓦然想起这人是谁。她下意识转头看俞津杨，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知道他也想起来了。
钱东昌从小画城离职后，竟然还抱上李伯清的大腿了。
李映桥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她用力挣开俞津杨箍着她的手，下一秒，去端自己面前的红酒杯，视线在李伯清和钱东昌之间停留片刻后面不改色地说：“李书记，长辈的事儿我们作为晚辈也不方便插手，作为旁人最好也不要插手，不然您这不分青红皂白乱攒局，只会越帮越忙。钱老板说的对，您确实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和俞津杨要是出了这道门，连朋友都当不成，全赖你和钱老板今天在这乱讲话——”
“咳，映桥——”李连丰试图打圆场，拿起酒杯制止她。
俞津杨没动作，知道拦不住她，静静靠在那，目光平和地为她粉饰着太平，只偶尔瞥李映桥一眼。她没搭理李连丰，把高脚杯重重地钝在大理石的转台上，发出清脆又响亮的“啪”一声，没碎，但好似一记耳光抽在两人脸上。
李映桥故作受伤地看着李伯清说：“其实如果这顿饭，您是抱有其他目的，就不该请我来的。不说我和俞津杨关系怎么样，但至少从小您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就特别伟岸，我对您的记忆仍旧停留在八二年，您单枪匹马闯广销会，拿下第一批订单后，回来就大刀阔斧地集资办厂，带着大家发家致富。”
“丰潭谁不知道您的大名，我从小就立志，长大后要成为您这样的人，不光自己发财，还要带着身边所有人发财。我一向敬重您，哪怕这几年在外头读书，我也时常和身边的朋友安利您，说我们丰潭有个名副其实的大圣人，但是现在，李书记，我觉得自己真像个笑话——”
她说得声情并茂，确实让人动容，俞津杨眼神一瞥一瞥地瞧她，嘴角生生压着一道温柔的弧线，同绷直的下颚线形成鲜明对比。
好家伙，原来她才是放屁最A的那个。
“还有这位钱老板，”李映桥话锋一转，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险些又把俞津杨逗笑，“你嘴巴最好放干净点，有你一毛钱的事儿？倒胃口。”
“……走了走了，再待下去，我和俞津杨怕是能在各位嘴里生孩子了，各位老板嘴那么闲，还不如轮着把桌上的菜热热，别让老爷子吃剩菜啊。有那么多立功表现的机会，非得欺负我们小辈算怎么回事，我玩不起，先撤了。”
李映桥兴致缺缺地从位置上站起来，看着满桌寂静，一桌残羹冷炙更是让这包厢氛围雪上加霜，李伯清这会儿脸色说不上好看不好看，因为他人完全是懵的，自从八二年拿浓墨重彩的一笔之后，他就再也听不见别的话，全是阿谀奉承给他捧上天的。
李连丰也懵，压根不敢看老爷子的脸色，只觉顷刻间后颈汗毛倒竖，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血液也直往脑门冲，李映桥说一句，他鸡皮疙瘩就立马起一片，想去捂嘴，又怕俞津杨掐他。
苍天啊，谁敢在他家老爷子面前说这些大实话。尽管知道目前丰潭木玩的形势严峻，如今国内外还在打贸易战，想要东山再起简直天方夜谭，也就瞧着老爷子都这把岁数了，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不然谁还陪他玩这“老骥伏枥”的戏码？
……
“不过，小画城我会继续做的，当然，李书记如果您觉得我今天说这些话不合适，您想改变主意，我随时等您电话。”开门出去前，李映桥无所谓地丢下一句。
“……”
包厢内噤若寒蝉，雪茄都灭了，夹在李伯清手里一时忘了抽。
下一秒，俞津杨也跟着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身形挺阔站在那，目光扫了一圈，还是落在李伯清身上。奇怪的是，他和李映桥显然是两种性格的人，李映桥俏皮跳脱，他则是一贯沉稳的礼貌，一如既往的风度翩翩，却莫名能感受到他言语里和李映桥如出一辙的冷淡和讥诮——
“我爸的事儿，就不牢李书记费心了。肇事者该坐牢坐牢，该赔偿赔偿，我们不可能出具谅解书。如果今晚有些话让各位不舒服了，算我们作为小辈的不懂事，各位长辈见谅。”
“毕竟我爸断了条腿这么大的事儿，你们都能宽宏大量地劝我们出谅解书，那今晚这顿饭局上的冒犯，我想你们应该非常能谅解我和映桥的。”
***
李映桥把小孟的车停在山庄里，打算明天再过来开，正蹲在楼下等俞津杨，果然没多久，听见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回头，果然是他。她站在刚刚俞津杨和李连丰说话的位置，冲他大力地挥手，等男人走到近前，一副慷慨解囊的口气拍了拍他的爱驹，“来，上车，我送你回家。”
“正反话都让你说了，”俞津杨笑了声，从裤兜里慢吞吞掏出钥匙去解锁，又故意没按下去，弯腰低头去找她的眼睛，最后又跟她确认一遍，“你到底喝了没？”
李映桥喝酒很好认，别人喝酒上脸，她喝酒上眼，不管喝多少。眼尾会自内而外洇出一片极淡的粉色，像打了腮红那样，极好认。
他记得高三有一次，他俩为了解压偷偷喝了他爸半瓶珍藏许久的红酒，一杯还没下肚，李映桥脸上就开始不着痕迹地漫开绯色，剩下半瓶他就没让她再喝了，那瓶酒至今还留着，一口没再喝。
但这会儿他端详片刻也没瞧出端倪，因为她本来就化了妆，打了腮红。
“喝了啊。”李映桥倒是很老实，“不然我开小孟车走了。”
俞津杨回头瞥了眼她那辆小熊猫，伸手给她拉开副驾车门，“行，上车，我先送你，明天你睡醒给我电话，我陪你过来取车。这边上山不好打车。”
“哇——喵，你车好帅啊！”李映桥一上车就开始浮夸的表演，手指划过他的皮质座椅，吹了声相当不入流的口哨，拍马屁说，“牧马人是吧？简直跟你人一样帅，好配啊你俩。你什么时候买的？”
俞津杨按启动键的手微微一顿，眼神警惕地瞥过去，瞬间被她勾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她第一次坐上俞人杰的迈巴赫也是这个反应，甚至有过之无不及，把他爹哄得脸色一红又一黑的。
“俞叔叔，你的车好帅呀，跟你人好配呀！果然说得没错啊，好马配好鞍，秃头也上岸啊。”
“真的，俞叔叔，你这个真皮座椅比我家的沙发还舒服！以后你这车报废了，座椅能送给我当沙发吗？”
俞人杰也跟她满嘴跑火车，还回头问她：“方向盘不要吗？别人绝对没见过，还有迈巴赫的驰名商标。拿回家当个挂钟吧。”
“要要要！”她丝毫没听出他爸在调侃她。
“后视镜不要吗？一套的。”俞人杰又问。
“不要，喵说你出门都要照的。”
俞人杰：“……”
俞津杨：“…………”
就这股机灵劲儿，有时候蛮想揍她。所以俞津杨这会儿也被她弄得哭笑不得，笑得挡都挂不上，手都软了，靠在座驾上嘴角抽抽地看着她：“李映桥，你别犯病。”
“夸也不行，不夸也不行，好吧，这么难伺候，那你说想听什么。”
“听你闭嘴，安静一点，不要对我的车发表任何评价。”
李映桥沉默片刻，撇开头。
“哼。”

第三十一章
车内真就一时陷入沉默，李映桥偏过头看向窗外，只见玻璃上溅开几滴雨水，洇在车窗上，像一条条小爬虫蜿蜒而下，渗进车窗缝隙里，而此刻浸在雨水里的山色显得格外清透。
回来这些天，她还没怎么正儿八经出去逛过，除了那天去发泄馆找他和高典。在这座鸟枪换炮的城市里，唯独山里的景致还算有些熟悉。
李映桥看着盘山公路一侧石峰交错的山石壁，嶙峋叠嶂的山影，想起他们高三那年去乡下找方玥的时候，也是这样静谧的乡野，月亮高高挂着，蛙鸣鸟声婉转动听，而俞津杨的白色T恤还洇着不太明显的汗迹，像是水洗过的月色，永远不紧不慢地走在他们几个前头稳定军心。
他高三其实也没放弃练舞，那时候在练Breaking，学习压力大反而跳得更勤快。
有时候俞津杨在舞蹈室一待就是整天，T恤衫一天要换好几件，因为李映桥每次见他T恤衫上都是汗会嫌他，和他说话脑袋要撅出二里地。
想到这，李映桥转头去看他，发现俞津杨开着车也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目光蓦然相撞，两人又几乎同时笑出声，一扫刚才哼哼唧唧的气氛。
“喵，你现在还练舞吗？”李映桥看着他问。
“偶尔吧，”俞津杨扫了眼后视镜，将车拐下山路，“毕业之后就很忙，也没怎么练了，在国外忙，回来更忙，甜筒马上四岁了，我爸想在明年她生日之前把儿童乐园竣工了。”
说完又怕她不知道，拐弯的空隙补了句：“高典跟你说了吧，甜筒就是我妹妹，二零后。”
“说是你生的，我都不奇怪，你俩这年龄差是不是也太大了？”李映桥想了想，又找了个刁钻的角度夸他说，“不过这样也好，以后你老婆生孩子你自己就有经验了，你这个二胎哥哥绝对比很多新手爸爸强的。”
俞津杨没接她茬，而是将车子拐上主车道停在红绿灯路口的车流里，才言归正传地看她说：“说正事，今晚你把人都得罪差不多了，小画城你还打算继续做？”
“做啊，为什么不做。”李映桥低着头正给人回微信，“就包厢里那几个啊？无所谓。”
“你知道李伯清在丰潭代表什么吗？”他想了想说。
“我管他代表什么，说话我就是不爱听。”她想也不想回。
是啊，这才是李映桥。他想，如果今晚上她真忍住了，那就不是她了，他会怀疑她这几年在外面都过得这么憋屈，可她没有，她走时甚至还当众给了李伯清一个完全下不了的台阶，让他更拉不下脸。
小画城这块地的经营权早几年闹得沸沸扬扬，木玩产业日渐式微后，丰潭的老牌企业家纷纷转投网红经济，文旅也是其中一块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小画城俞人杰也投过标，但最终被李伯清斥巨资拍下来，在丰潭，李伯清想要的东西没人能争得过他。
然而这几年网红经济井喷，小画城占着小镇一块风水宝地却怎么都运营不起来，还有源远流长的船运历史底蕴，现如今被李伯清运营得四不像，江南水乡也不像江南水乡，商业景区也不够专业，总之一天客流没上班的人多，偶尔他陪老妈去那边散个步，看到闸机门口显示的游客量，都替他爹松口气，不然他很有可能真的要在国外跳脱衣舞还债了。
所以即使李映桥当众扔出那么一句话，李伯清也没台阶可下，他知道自己不适合搞文旅，于是又想回去整顿木玩产业，小画城这块烫手山芋李映桥愿意回来接手，李伯清更是求之不得，只是他没想到他倚老卖老，李映桥这个年轻人竟是第一个不买账的。
车子终于停在刮痧馆的十字路口，李映桥下车前和他说了声再见，伸手去推车门，却没推动，狐疑地回头去看他，俞津杨正侧过身从车后座上拿了把伞递给她：“伞拿着，下次一起还我。”
“不要，我跑两步就好了，我会忘的。下次见面我肯定又忘了带给你。”
“没事，想起来还就行，”俞津杨坚持，伞又往前递了递，“喝了酒不要淋雨，不然要我下车去给你撑？”
“真不要啊，怎么搞的每次见你一面都要欠你一把伞，上次那把我都不知道丢哪去了，”李映桥无奈，人靠回副驾上，突然不急着下车了，她看着窗外绵绵密密的雨水，开玩笑说，“那我等雨停了，再下车。”
俞津杨笑了声，把伞扔回后座，“也行。”
李映桥把手机又扔回他车的扶手箱里，侧目瞧他不轻不重地喊了声：“喵。”
“嗯？”他扔完伞，回过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什么？”
“这几年，你和妙嘉联系过吗？你知道她在省城的事儿吗？”她好奇问，“你知道吧？妙嘉现在超级有出息的。”
俞津杨索性侧了个身，半个肩膀压在车窗上，平静地直视她说：“知道。”
李映桥下意识墩了他一拳，说：“靠，原来你就跟我没联系是吧？”
他后背斜抵在车门上忽然笑出声，抱着胳膊无奈道：“讲讲良心好吧，李映桥，是谁把谁拉黑了，我以为你……算了，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话到这，他深深吸了口气，胸腔微微抬起，稍顿片刻后又叹着气别开脸去，目光落在窗外串珠帘般的雨幕中，克制着呼吸直到心情平复，不咸不淡问：“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她笑笑：“挺好的。你呢？你过得怎么样？”
“我也挺好的。”他转头看着她讲。
“骗人，”她又笑了，忽然往前凑了凑，想从他眼睛去找些蛛丝马迹说，“高典都跟我说了，你差点被俱乐部骗去给富婆们跳脱衣舞，连学费都是自己打工挣的。俞叔叔变成这样，唐阿姨应该也挺辛苦的，当然啦。再怎么样，你们的家底也比我厚，只是俞叔叔前半生做生意顺风顺水，你和唐阿姨都没怎么吃过苦，有这么一段经历总归是挺添堵的，我就不一样啦，我有那么好的姝莉女士一直支持着我，我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所以我没敷衍你，而你却在敷衍我。喵，咱俩还是朋友吗？”
雨一直没停，李映桥说完这话，车内陷入寂静，只剩雨刮器在前挡风玻璃上“沙沙沙”地来回划拉着，像一块记忆中的黑板擦，试图抹去那些花季雨季里的秘密。
俞津杨一直没说话，静静看着她，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才会满意，窗外的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他从扶手箱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时间，甜筒给他发了两条语音微信，说哥你再不回来我都要睡着了。
“你想我们是吗？”他把手机扔回去，又从后座拿了伞，干脆利落地去推车门，“你想就是，你不想就不是，反正你从来都没有给过我选择的机会。下车吧，我送你进去。”
***
俞津杨又在自家楼下吃了碗面才上楼，原来城区那套别墅在他参加完高考就被他爸转手了，早几年生意周转不过来的时候，俞人杰几乎把手里能卖的房子都卖了个遍，唯独没动上海、小画城那两套。俞津杨当时在芝加哥也没办法回来处理房产的问题，等后来他回国想把上海的房子给卖了，房价已经跌破俞人杰的底线了，也就一直扔着没处理。
俞人杰和唐湘前几年一直住在南来市中心，因为公司总部在市里，儿子又在国外，他们索性也都搬去市里住了。丰潭就留了一套小画城的房子，前不久出事后，俞津杨为了方便照顾才把他们从市中心接回来住在自己回国买的一套平层里，就在新老城区的交界处，目前丰潭配置最好的小区和物业，能一眼看见丰潭那幢地标性建筑物——星光塔，隔两条街就是李姝莉的刮痧馆，他时常在小区里看见刮痧馆的广告。
高三结束后，他就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了，没有刻意维持身材，但李映桥的话还言犹在耳，那时候他俩经常在梁梅家熬夜刷题，饿了梁梅和朱小亮就给他俩煮夜宵吃，后来是李姝莉来煮，因为她嫌梁梅煮得太难吃，高三他肉眼可见地胖了几斤，跳舞的时候喘气都比从前明显，李映桥有一次看他跳舞，说想掀开他的T恤下摆看看，肚子上的肉是不是“duangduangduang”的，气得他就把夜宵给戒了。
俞津杨打包了两份馄饨上楼，一进门，唐湘正在沙发上给俞人杰上药，后者杵着根拐杖疼得呲牙咧嘴歇斯底里地叫道：“爷爷个……”
“腿不了了，没有腿了。”俞人杰想了想，又咬牙切齿骂道：“爷爷个拐的！”
唐湘听见门口的动静，只听见有人扔下车钥匙趿拉着拖鞋进来，拍了下俞人杰，让他别吵吵了：“儿子回来了。”下一秒，看向门口挺拔的身影，“津杨，吃饭没有？”
“吃了，”俞津杨把馄饨放茶几上，在他俩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甜筒呢？”
“睡着了，”唐湘说，“等你半天等不着，抱着小鸡睡着了。”
“你给她洗了吗？那只小鸡。”他漫不经心地看了手机问。
“没洗。”
“那她没闹？”
“闹了啊，被我打了一顿睡着了，我一天天忙得要死，谁一天到晚给她洗那只破小鸡。”
俞津杨笑了下，“明天我洗吧，你们早点睡，我先回房了，明天要见一个设计团队。”
唐湘看了眼俞人杰，忽然叫住他，“等会儿，有个事。”
他没再动，眼神示意他妈往下说。
唐湘看着他，心口像收尾的针线，一寸寸绞紧。她儿子回来不到半年，肉眼可见瘦了一大圈，五官倒是更硬朗和锋利了，这件T恤以前见他穿都没这么松垮空荡。
唐湘半天没说话，心疼地从头到脚扫着他，俞津杨也跟着她的视线下意识从自己胸口往下掸了眼，跟着问：“怎么说。”
“妈妈想了想，”唐湘说，“儿子，你要不还是去上海找工作吧，现在家里我能照顾过来了，甜筒打一顿也能听半天话。高典都跟我说了，上海不少猎头挖你，在丰潭你发挥空间太小了。”
“您别真揍她啊，甜筒多可爱啊，而且她现在是最记仇的年纪，”俞津杨听笑了，觉得她醉翁之意不在酒，眼神扫了眼一旁一直没说话的俞人杰，“在哪都一样，你们就想说这个？不对吧，我感觉您想说别的。”
唐湘叹息，津杨长大后真的没有小时候那么好骗了。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俞人杰回来和她讲，前两天俞津杨给他定的轮椅到了，俞人杰开着轮椅出去转了转，结果看见他儿子，在小广场那边盘腿坐在地上，用手机连着蓝牙音响给人放歌，给一帮跳广场舞的老太太当DJ呢。
唐湘说这有啥。
俞人杰说出自己的担忧：“你赶紧给他介绍个女朋友吧，我说实话，要照这么下去，我担心咱儿子到时候带回来一女的，说不定小时候还抱过咱俩。”
唐湘当时是骂了他个狗血喷头，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
俞津杨阳台接电话去了。
李映桥在电话那头问他上次那把伞是什么颜色的，她正在满屋子拿着电话找伞。
俞津杨举着电话慢条斯理地回着，“黑色，不着急，找不到就算了。”
他松松地将电话举在耳边，目光却越过霓虹喧嚣的城区街市，定定落在丰潭山顶那幢突兀、孤零零的建筑上——那座宛如被电信诈骗的星光塔。在没有被改建之前，那里曾是整个南来市唯一的人工雪场。
他们曾在那里接过吻。
他有些恶劣地想，只要现在他说一句，李映桥你在外面和别人滑过雪吗？
那头准会炸毛，他几乎能想象到对面暴跳如雷的样子，还找什么伞，伞都给他掰断。
因为他其实也不记得是什么颜色的伞。

第三十二章
俞津杨后来仔细回想，自己从小就有点依赖她，说不上为什么。
大概就是从前在疯子港碰见流浪汉版的朱小亮一口蛋糕一口金鱼，他俩当时都吓得不轻，李映桥二话没说打横抱起他就跑那次开始——
高典说他很像一只认主的猫，就这么认了李映桥这个主。
起初他觉得没什么，李映桥小时候比他高比他厉害，还能捉人贩，能给他很强的安全感，有她在，确实很省事。于是他在郑妙嘉和高典的怂恿下，煞有介事地为她写了一首童谣——歌颂英雄李映桥之我的偶像叫小芳。
那时候他是真把她当偶像，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逐渐开始抵触自己内心对她的依赖——他觉得他长大了，但李映桥却还是拿他当小猫逗。这种微妙情绪，从初中开始就萦绕在他心底，一直到高三才如山洪彻底爆发。
高三是他俩关系最差的时候。李映桥为了学习变得六亲不认，而俞津杨，他觉得自己是进入了青春期，只是和他青春期对上的不是他父母，而是他的“主人”李映桥。
他莫名看李映桥哪哪都不舒服，李映桥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她明显能感觉到高三之后的俞津杨莫名有些叛逆，脾气阴晴不定，还老和她吵架，于是经常一边埋头订正作业本，一边头也不抬地嘲讽他说：“干什么，喵，你要造反啊？”
越这样，俞津杨越觉得自己像她养的宠物，高兴了就摸两下，不高兴就重重地摸两下。
她和其他人从来不这样，尤其六班那个学委卢应川，李映桥对他很谄媚，课间操一见他，她立马笑得大红扁桃体高高挂。
卢应川会弹钢琴，在一次文艺汇演上以一首悠扬婉转的《蓝色多瑙河》收获了一众少女的芳心。
相比较越长越张扬、越长越剑眉星目的俞津杨，卢应川更像一款温润如玉的邻家哥哥，他长得更温和，眉眼舒展，嘴角永远挂着一道温柔的弧线，弹到段落轻快的间奏时，他还会稍稍偏头，冲台下的女生露出一个得心应手的浅笑。
那个台下的女生就是李映桥，给她乐得直掐一旁俞津杨的大腿，牙都好几天没合上，从此张口闭口就是卢应川。俞津杨是真不愿意搭理她，甚至生出和她绝交的心思，但李映桥丝毫未察觉到异样，等她回过味来，两人已经有小半学期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直到高考前三个月李映桥不幸染上红眼病，李姝莉不肯再让她那么拼命看书，怕她把眼睛看瞎掉。
李映桥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只好又腆着脸主动给俞津杨打电话，让他翻着书一句句念给她听，俞津杨当然不愿意，李映桥也不知道他在生哪门子气，只好在电话那头服软：“求求你啦。喵，高考我一定不能失败。”
就这样，心软的俞津杨一念念到高考前夕，两人雷打不动每天晚上九点准时背书抽查。起初是俞津杨给她念，后来是她给俞津杨念，两个人都发现，这种随机抽查模式的复习比自己单独的复习效果还要好，于是也就心照不宣地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到高考结束。
俞津杨从开始冷脸给她念，到后来冷脸让她给自己念。反正就是冷着一张脸，有时候李映桥会逗他，说些文科班里没头没脑的趣事。比如她班里有个大才，是李清照的忠实粉丝，说李清照是个赌坛一姐，写不出词就去赌场一掷千金，写什么人比黄花瘦，其实就是骰子玩不够。俞津杨没忍住笑出声，电话那头的女孩立马就棍打腿地调侃他：“好久没听少爷这么笑了——”
“……”
于是他立马“咳”一声，又冷回脸去。除此之外的时间，两人也都在电话里正儿八经抽查背书，很少扯闲篇，唯有那么一次，抽题抽一半，俞津杨忽然意味不明地问了句，“六班那个卢应川呢？不玩了？”
李映桥才说：“好吧，那我悄悄告诉你。你不许告诉别人哦。”
俞津杨下意识皱眉，说实话他不太感兴趣，他心中隐约察觉到自己那点懵懂的心绪，可他无从确定，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李映桥只拿他当朋友，因为她说过他是个冲浪板身材，又矮。
在他的印象中，李映桥对异性的审美是那种沙滩肌肉猛男，肱二头肌大得要像塞了两颗椰子，皮肤晒得油光黝黑，还时不时冲她亮个八块腹肌，这种她最喜欢了，卢应川这种类型也就看个新鲜，绝不是她的菜。他深知自己更不是。
对他来说，如今这个复习都紧锣密鼓的高三阶段，大战马上来袭，精力实在有限，男女之间那点关系还是不要深究的好，更何况还是别人的事儿，他也不想听，于是只在电话这头冷淡地回了句：“你自己注意点就行，不用跟我说。”
李映桥也是听进去了，“好吧，那就不说了。”
之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个人。直到高考结束，他们各自奔赴南北求学，大一那年国庆他出了点意外被迫留在上海，本来说好的一起旅行也没能践行，很多时候人的兴致就是容易被这么一次突如其来的意外给浇灭，后面他们谁也没再提去旅行的事。
大一寒假，高典回广东找爸妈去了，郑妙嘉也留在省城没有回来，只有李映桥一个人留在丰潭过年，俞津杨也被父母打包带去海南的定情海边陪他老爹追忆往昔少年，过他俩结婚十四周年纪念日，当了颗硕大无比的电灯泡。
等他回丰潭，李映桥已经提前买票回北京了。
那时候，他忽然理解朋友就是阶段性的这句话，按照从前李映桥的尿性，在梁梅家复习的时候，上个厕所都恨不得跟他报备一下，有时候好的甚至想跟他穿一条裤子，可分开不过一个学期，她开学回北京却没跟他说。也是那一刻，他彻底明白，在她心里，他从来都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朋友，哪怕他们曾经在丰潭山的雪场里接过吻。
那时候他们都刚收到录取通知书，收拾完行李就眼巴巴等着大学开学，有一天俞人杰回来说丰潭山上那个雪场马上要拆了，要改建城市性地标，问他们要不要趁着还没改建去滑个雪，不然等他们大一再回来估计就拆得七七八八咯。
雪场在室内，穹顶悬着钢制的工业级制冷管道，一通到底。他们几人一进去，仿佛感觉进了一个巨大的冷库，偌大个室内滑雪场，算上工作人员总共十人不到，难怪要拆掉。然而，静谧的室内让雪板刮擦着雪面的“唰唰”声响，像环绕立体声在空旷的雪道里发出白噪音般的混响。
作为南方人，看见这么皑皑白又长长的雪道，肾上腺素是会飙升的，李映桥就是典型的南方姑娘，那天她格外兴奋，等他买完票租完衣服和雪具头盔这些，就已经迫不及待拉着他要去吃雪了。
但他们都不会，点了几个教练，一对一跟着学。俞津杨也不会，正认真听教练给他讲解新手注意事项包括摔倒的保护性姿势，不能用手腕撑地等等，就这么会儿功夫，已经有个人从他身后初级滑道里飞过去了，“呜呼！喵！”
“……”
“哇吼！喵！看我。”又从他背后飘过去了，声音相当得瑟。
“……”
就这么飞过来，飞过去。教练也瞠目结舌，虽然动作完美踩雷，但好歹也是目前在这个雪场里上手最快的，也是最不怕摔的。后来一问才知道她昨晚知道要来滑雪之后，在家看了一晚上的教学视频，从上雪具、雪板的挑选，也知道了什么是犁式刹车，又在教练简明扼要的指导下，迅速学会了落叶飘。
而一旁高典还在初级滑道上鬼哭狼嚎着威胁教练不许碰他：“你不要推我啊！我会死的。我爸爸妈妈还没给我买保险呢。”
李映桥已经摔了不知道几跤，有一回摔狠了就索性趴在地上当会儿鼻涕虫蠕动到魔毯区外去。不消片刻，她又火速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滑，就这么摔摔打打，她滑成老油条了，连俞津杨给几个女生买的小乌龟都拆下来了，开始背着手滑到初级魔毯区，突然一个刹车，溅起一地雪渣子，迫不及待地给他们指点说：“教练，你要让他自己滑，这么小心翼翼的啥时候能学会啊，你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一小时要三百呢。”说完，把小乌龟扔给他，“喵少爷你那么怕摔，自己绑着吧。”
郑妙嘉的小乌龟也给了高典，李映桥和她还有方玥已经开始在魔毯区竞速了，两个男生一个还在鬼哭狼嚎，一个还在和教练拉扯各种细节。李映桥当然看不过去，教练的费用太贵了，一小时要三百，他们五个人光教练的费用都要一千五，关键学得也都是很皮毛，教得也很敷衍。李映桥心疼钱，于是她大言不惭地冲俞津杨伸出手，“来，喵，我带你，多摔几次就好了。”
……
“啪！”
“砰——”
“砰——啪——”
在俞津杨第八次把脑袋从雪道里拔出来，他已经顾不得护目镜上蘸满能糊住他所有视线的雪渣籽，都懒得用手再去掸干净，直接忍无可忍地拿戴着头盔的脑袋去撞和他一起滚在雪里的某人：“李映桥，你干什么，拿我种萝卜吗？疼死了。”
李映桥从他身上起来，兴奋地咯咯笑着说：“你自己重心不稳好不好，你不是练Breaking吗？地板动作不都要核心力量吗？你核心这么差怎么跳Breaking？”
俞津杨懒得和她辩，反正在她眼里，他哪哪都差。于是一声不吭地撑着从地上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后，决定还是回去找教练，但教练说他要下班了，加时的话要多收一百加班费。他无所谓，但李映桥说什么都不肯，说这个教练就是在坑他，于是她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说：“我保证这次不把你栽雪里了，如果你能学会我的落叶飘，今天教学就算成功了好吧！我不坑你，三百五百的你看着。”
这个落叶飘她自己都还只是刚学会，够呛能教会他。俞津杨不抱希望，然而她这次教得格外卖力，一边给他认真示范动作，一边竟还真的一字不落地和他讲解起注意要点，“双脚平行打开，膝盖和脚踝都要保持弯曲……对，重心要均匀分布在两脚上，不能有后坐力……要板头方向横移的时候，增加前脚掌压力，引导板头下滑，反之就增加脚跟压力。”
在初级道顶部几个来回后，见他掌握基本的动作要领，李映桥连刚刚教练的口气都复制粘贴过来：“对，不错啊，这不就会了吗？怎么样？不难吧？”
确实不难。难得是滑完雪要结账了，她说三百五百随便给，俞津杨却想不出个路子来，三百她肯定嫌少，五百他又觉得亏，他感觉他上当了，一个“不成形”的动作五百，他那个Breaking大拿当年教他头转的时候也不敢这么漫天要价。
那会儿外面天已经黑了。他和李映桥在滑雪场待得时间最久，高典他们几个等教练一走，摔了好几个人仰马翻的大跟之后决定去爬会儿丰潭山，馆内就剩下他俩还有几个零散的顾客，但馆内白雪皑皑，顶灯又雪亮，白上反射着白，丝毫没让人觉得天色多暗，仍旧以为是白天。
等他俩换完衣服出来，刚好站在滑雪场侧门的阶梯处等着高典他们下山，俞津杨才惊觉时间过得这么快，这授课时间确实远超出了教练课时的标准。
他突然又觉得这五百该给，可不等他说话，李映桥却靠在下山台阶的栏杆上，胳膊肘闲适地挂在那，手指头还在栏杆上漫无目的地像个小人似的走着路，走到一半，她表情也像是在掂量什么，突然抬头和他笑着说：“钱我就不要了，喵，你答应我一个小要求吧。”
夜沉沉压着整片山，丰潭山上风也很大，呼啸而为，肆意地摇曳着婆娑的树影，搅得天地混沌。今晚连月亮都没出来，唯独雪场门口一盏青柑桔色的小路灯茕茕孑立着，让两人的剪影在憧憧树影下温存着。
毫无预兆的，俞津杨很快连那点光亮也看不见了，眼前是一片纯粹、凝固、温暖的黑色。
任由那片青柑桔色的光晕，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的脸被她捧住，一步步被她牵引着，走进那片克制而又悸动的黑色里。

第三十三章
李映桥松开他后，没对他解释任何，也没再等高典他们，转身沿着另一条下山路脚底抹油地溜之大吉了。俞津杨当时想追上去，可他却不知道追上去该说什么，要一个答案吗？
要是她能给他答案也不会亲完就跑吧，他怕她只是一时兴起和冲动，那他会不舒服；也怕自己到时候气急攻心说出大逆不道的难听话来，以她的脾气，他俩最后恐怕难以收场。
他想等两天让她冷静下。只是俞津杨没想到，除了在车站那匆匆一面后，他们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也没想到，他会耿耿于怀那么久；更没想到，他曾以为自己无法习惯的，其实也很容易就习惯了。
在上海那两年，他时常在想，只要下一秒她出现在他面前，他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不跟她计较。后来他决定去芝加哥，他又告诉自己，无所谓了，她在哪都能过得特别好，拥护者一大堆，恐怕早就忘了丰潭这些病残老小了。
***
李映桥将刮痧馆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过一把黑色的伞，于是问电话那头的俞津杨是不是记错颜色了，对面笃定地说没记错啊，就是黑色。
李映桥一边举着电话一边掐着腰正苦恼状，旁边正在帮客人刮背的孟以冬给她出了个主意：“如果这个哥们这么计较的话，要不去隔壁买一把还他吧。”她刻意压低了声线，却还是被收入听筒里。
“这谁？”对面问了句。
“我妈的学徒。”李映桥说完，笑着把电话挂了。
孟以冬的声音和她的平头外形很相称，听着像低沉的铜管乐器，人看着像刀锋般锋利，让人不敢亲近，其实是个钝感力十足的刀背。她浑然不觉这话有什么不妥的，正给人刮着背，见李映桥挂了电话盯着她笑，她也无辜地扯了扯嘴角，加大力度猛猛给人搓背，直到对方“嗷”一声叫出来。
“……”
她连道歉都慢半拍，对方涨红的猪肝色都褪了个干净，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和对方说对……不起，我轻点。
果然，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蓦然抬头问李映桥说：“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李映桥笑笑：“没事，我和他从小玩到大，脾气很好的，不会生你气的。”
孟以冬又无所谓他生不生气的，但还是慢吞吞哦了声。
李映桥观察她一晚上，发现她和赵屏南有点像，甚至长得也有点像。下一秒，赵屏南微信就“叮咚”进来了，让她给发个定位，李映桥吓得脑中顿时一个激灵。
纯情屎壳郎蹦恰恰：「做咩？」
对面回：「嘿嘿，我妈刚炒了一批新茶叶，我送过来给你尝尝啊，我自己开车过来，你给我个定位，我已经快到丰潭的收费站了。」
纯情屎壳郎蹦恰恰：「发送一个位置信息」
纯情屎壳郎蹦恰恰：「不是，你从庆宜自己开车过来啊？几个小时？」
赵屏南：「三个小时吧，我吃完晚饭就出发了。这批茶叶是我自己亲手摘的，我自己找的承包商，品牌也是我自己找人设计的，现在正在谈一个品牌代言人，等着啊，我马上到。」
纯情屎壳郎蹦恰恰：「嗯，你待几天，我先给你定个酒店。」
赵屏南没说，卖了个关子回见面说。
***
俞津杨挂断电话推门而入时，俞人杰正仰头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一条腿踩在地上，一条腿搭在茶几边缘上，小腿以下的裤管空荡荡，西裤布料像流苏似的静静挂着，拐杖支在一旁的沙发扶手上。
唐湘已经不在，浴室传来哗哗流淌的水声，他把手机滑进裤兜里，在刚刚唐湘的位置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客厅无声播放着电视剧的画面给关了——
“我明天打算带甜筒去参观一下幼儿园，如果她能适应的话，就把她放在咱配套的小区幼儿园好了，以后我接送她。如果回市里，我怕你们忙不过来，她也适应不了。保姆护工我不太放心。”
俞人杰气定神闲靠在那，眼皮都懒得掀开：“你决定吧，反正我现在连这个小区都出不了。”
俞津杨笑了下，话里有话：“您不都开着轮椅出去逛过了吗？”
“没有，”俞人杰不愿承认，“破轮椅有什么好开的。”
俞津杨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笑着。
俞人杰这才睁开眼，转头盯他片刻后，正容亢色道：“公司的事儿，你怎么想的？”
“什么，”俞津杨伸手从茶几桌上捞过一颗陈皮糖，顿住片刻，才继续边拆包装边看着他爹慢条斯理地回说，“妈说去年亏不少，账面资金都见底了好像？是不是海外那两笔尾款没收回来？”
从前说，三十河东，三十年河西。然而，现如今是快餐时代，电视剧可以三倍速，弹幕成了当代年轻人示爱的天幕，时间的通货也自然拦不住——半年CEO，半年ICU的例子也屡见不鲜。
俞人杰也不例外，起初他自己不愿承认，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风口上起飞的猪，加上老爷子在丰潭木匠里的好口碑，确实让当地很多人对他们家的产品趋之若鹜。
只是一八年之后，欧盟颁布的新条令，让玩具产业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紧跟着疫情的爆发，海外订单频频取消，原本企业正常的九十天周转天数，一下子翻了四倍，有些甚至到现在都没收回来。
市场份额迅速被欧亚其他国家的企业挤占不说，紧跟着连木材进口价都上涨了百分之五六十。九七年的金融风暴再次上演，丰潭的木玩企业随之也再次以秋风扫落叶的速度，一家家纷纷落牌，有个负债上亿的前几年要跳星光塔，被人给拦下来。
俞人杰能坚挺到现在都是因为他早年挣太多了，靠着其他的被动收入勉强还能维持住局面。
偏也就是这种不尴不尬才难受，索性破产了，他能毫无负担地宣布倒闭，给员工们发笔遣散费，他也算是体验过限定的富豪人生了。但俞人杰的命里多少又带点偏财，账面资金每次告急的时候，都能莫名其妙收回来一大笔钱，又能勉强维持一阵子的开支，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拖了他两年，想关不能关，直到最近发生这么多事，他才正儿八经考虑起退休这件事。
俞津杨想了想说：“您要问我怎么想，我肯定是希望您振作起来，好好把公司经营下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嘛，丰潭死那么多木玩企业，您能活下来就是胜利，再不济，咱还有甜筒，等她长大了，可以养我们三个。”
“别一天到晚想着你妹养你，”俞人杰想踹他一脚，但他现在身不由己，一抬脚人就要倒下去了，于是也只能横眉竖眼地啐他一声，“那我也不瞒你了，德国那边还有三批次的水性漆尾款没结，多半是收不回来了。”
“你知道现在跨境电商那边库存的滞销率是多少吗？超过百分之七十。全在电商FBA的仓库里积压着，所以我们根本收不回尾款，我当时还投了一千万在STEAM教育玩具的开发上，结果设计师跟人跑了，研发几个核心人员也相继跟着跑了，这笔钱我现在扔水里连个响都听不到。”
俞津杨听出他的意思，给了个话引子：“那您和我妈怎么想的？”
“你妈的意思把公司卖给李伯清，他想搞让他一个人搞去，我和她回海南待一段时间，但你又刚从芝加哥回来，甜筒也不可能真跟我们去海南上学吧，再说婉娟女士都一百零三了，还坚挺着，我说什么也不能就这么跑了。我再考虑考虑。”俞人杰低着头看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裤腿说。
俞津杨顺他的视线也看过去，目光再也没挪开，只微微垂下眼皮。这半年来家里的气氛就像一颗濒死的发财树，无论浇多少营养液效果都适得其反。唯有什么都不懂的甜筒偶尔还能刺破这片死寂，越是这样，俞津杨和唐湘越是煎熬，甜筒懵懂天真的声音反而更像是在锯着他俩的神经。
但人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强，俞人杰反倒也慢慢开始习惯，他有时候还能自己调侃两句，你们看，两条腿的男人真不好找，咱们家里居然只有一个。俞津杨这种时候也只能苦笑，他倒是宁可那一个不是自己。
“行了，别盯着看了，我真挺好的。”俞人杰在他后脑勺上狠狠捋了一下，他抬起腿，上下晃了晃，“这算啥，不就一条腿么，你别露出这种伤春悲秋的表情啊，你妈当初一个人在海南生你的时候，那才难受呢，只是她受的苦我没能陪着，但我受的苦，她也都跟着受，哎——我又想离婚了。”
“作一次就够了啊。”俞津杨无奈地撇开头，“等会儿我妈听见，她要真气走了，你追都追不上。至少等过阵子装上假肢了，你要真觉得拖累她了再说，至少那时候你追起来还能装模作样地跑两步。”
“……坏小子。”俞人杰二话不说拿拐杖抽他小腿上，准备进屋洗澡去了，疼得俞津杨呲牙咧嘴笑倒在沙发上，很快，他收了笑。
人真是种可怕的动物，无论到什么境地，永远都能习惯。小时候他从没想过自己家里会发生这种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爸那么自恋的人，连头发掉几根都要他妈夸两句才能出门去上班，甚至临出门前至少要照十分钟后视镜的人，竟然也能适应如今肢体上缺少的部分。
他从芝加哥辞职的时候，家里已经瞒了半月有余。等他的辞职报告被批准，订完机票，收拾完所有东西飞回来的时候，将近是一个月后。
他一下车就往医院赶，连气儿都没喘匀，然而，俞人杰躺在加护病房，见到他第一句话居然是：“从芝加哥跑回来的啊？这么喘。”
他根本接不上话，俞津杨只知道自己的视线和他胸腔里那颗心脏一样，完全不受控地一直往下坠，坠入无底洞一样，直到看见他的左腿——
“没了，别看了。”俞人杰也大大方方亮出来，小腿以下的裤管空空荡荡，“等爸爸装上假肢，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Popping，绝对比你跳得帅。”
***
俞津杨洗完澡从浴室出来，额前发梢还在滴着水，脖子上歪歪斜斜地搭着条黑色毛巾，他草草擦了两下，轻手轻脚推开甜筒房间看了眼，确定她抱着小鸡熟睡后，给她关上门。
吹风机也没法用，他只能再次拉开阳台的推拉门出去，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等着风干，偶尔有水珠溅到睫毛上，眨眼的瞬间渗入眼眶里，生水的干涩疼得他下意识闭眼仰头。
也就是这会儿，手机在兜里闷闷地震了几下，大腿麻了两下。
他捞出来，忍着疼痛眯着眼看了眼信息，看完后他决定把主屏幕界面上的“诺基亚开机广告”壁纸给换了。
想了想，又把微信名也给改了。
改完后，继续用毛巾心不在焉地擦拭着头发。
下一秒，自己都无语了，擦着头发笑出声——
这不是更明显了吗？
有什么好改的，就叫D321怎么了。
北京到上海又怎么了？北京他也认识好多人的好不好。

第三十四章 （二更合一）
俞津杨决定改回小时候为了偷懒写在卷子上的名字——人杰儿子，多么简洁明了、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四个字儿。
他改完盯着手机，自己后背陷在藤椅里笑了半天，毛巾还胡乱搭在湿发上，想了想，他又一边漫不经心地擦着头发，一边给改成婉娟曾孙，自己在那没头没脑地又笑了半天，最后还是觉得不太妥，决定只把D字母删掉。
坦白讲，连他自己都很难说清这会儿对李映桥是什么想法。照片是在芝加哥被人差点骗去俱乐部跳脱衣舞的时候换上的，那张诺基亚开机照片一直在他出国行李箱的夹层里放着。
其实他已经忘了两人小时候在课堂上到底为了什么大打出手，反正李映桥一拳过来他已经不省人事了。唐湘女士虽然给了他珍贵的生命，但也架不住他打小身边就有个阴魂不散的小人。
老师还让他俩握手言和拍照留念，说实话，他当时白眼都翻上天，所以那位老师也很鸡贼地只拍了手部照片。
那时候他是抱着想让李映桥吃下去的目的去跟老师要回这张照片的，但李映桥那天应该是吃饱了她说她不吃，让他拿回家擦屁股，他才不要。结果唐湘说什么也不肯丢，还说很可爱，特地夹在他小时候的相册里。
后来出国当壁纸用到现在，倒也说不上多念旧。他从小不算花里胡哨的性格，一部手机能用四五年不换屏保都是常有的事，连QQ头像和名字都还是注册的时候系统自带的那个。
高中学校里几乎都是用QQ群，但也有不少人注册了微信，俞津杨高一的时候也注册过一个，但他没加过几个好友，那时候微信功能列表里有一个很醒目的漂流瓶功能，还带语音的。
有天晚上，他刷题刷到爆肝闲着无聊就开始鬼使神差地捞瓶子。结果给他看得面红耳赤，心跳怦怦的——里面全是充满露骨挑逗意味的色情语言。
俞津杨当天就把微信给卸载了，他觉得这个软件不太正经，都是成年人玩的。他还劝高典也删了，不然被李映桥知道一定转头和家长告状说他俩玩成人软件。
后来微信成了大众社交软件，漂流瓶功能也下线了。俞津杨大一又重新申请了一个微信号，他当时正在查上海到北京的动车班次，就随便取了个动车号当微信名。
后来转念一想，李映桥还没有他的微信，如果他改成北京到上海的动车班次，那等下次他们加上微信的时候，他多少能从她的反应里看出她在北京有没有想过他或者也偷偷查过他的动车班次。
只是他没想到，等真的加上微信，他俩已经二十八岁了，那些年少时期的暧昧情愫，早就过了真正意义上的“追诉期”。
他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执着——好像一张明明已经过期的彩票，买的人倒是没指望能中奖，他生怕自己是个便宜货，又是自掏腰包又是砸锅卖铁，也要拿出奖金池的奖额告诉对方，你中得是我这个头奖。
这确实没太大意义，再滚烫的水沸腾这么些年也该烧干了。岁月是个没有赔偿款的拆迁队，无论他曾经心里有过多少秘密堡垒，这些年也都被拆得七七八八了，他早就没跟她较劲了，在芝加哥他其实一直拿这张屏保当辟邪用。
他当时因为签证问题入学晚了几天，就没能分到学生的UA公寓，于是只能在Domu上自己先租房，等学校那边有消息再通知他。
他那时候太年轻，在芝加哥求学的留学生可以说是人人都有一颗警惕到牙齿的心，但那时候俞津杨没有，他被俞人杰保护太好，出国才知道外面多乱。他从来没想过在本地认证平台软件上租房还要自己先做背调，所以他前脚跟人约好去看房，后脚一进门就被人拿枪抵在他后脑勺上，要他交出钱包和手机。
芝加哥南部很乱。他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明目张胆到这个程度，好在李映桥以前老趁他不备攻击他后脑勺，他的警惕心全留给后脑勺了——在对方用那蹩脚的、该死的英语开口之前，他已经习惯性后撤半步，右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去钳住对方持枪的手腕，左手顺势抓住对方的肘关节，猛地往下一沉，对方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枪支几乎“啪嗒”应声落地。
俞津杨一秒没停，当机立断地将手枪一脚踢到客厅的斗柜底下。紧跟着借着对方前冲的惯性，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将人狠狠掼在地上，发出“砰”一声巨响。结果楼梯上闻讯下来几个留学生查看楼下的动静，才知道他们的租房信息和密码被盗用了。
那几个留学生都是中国人，和他用英文聊了两句，立马问他是不是中国人。俞津杨说对。领头的男生直接划开微信对他讲说：“房东就住在隔壁楼里，这幢只租给学生，你I-20签证拍个照给我。芝大有个GPA没过刚退租的，空出一间房。如果没问题你直接找房东签。”
这人叫钟肃，后来和他在芝加哥当了好几年的室友。后来俞津杨家里出了事，他爸名下所有的房产和银行账户全部被冻结，他只能靠自己去挣学费，又在钟肃的穿针引线下加了某个地下街舞团，结果又差点被人骗去给富婆们跳脱衣舞，反正那阵倒霉事太多，在通勤站等车的时候说实话，俞津杨都不敢离警卫亭太远。
但自从换上那张壁纸后，奇迹般地，倒霉事少了很多。连便利店那位墨西哥裔店员都能少调戏他两句，俞津杨称之为偶像的力量，后来回国索性连微信名也懒得换，反正李映桥也不在他的好友列表里。
只是，现在加上微信，他确实不好这么明目张胆地拿人家辟邪了。李映桥显然也只是想跟他做朋友而已，连伞都不愿意多拿一把，生怕自己又缠上她。那他还真没往那方面想，隔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还抱有那些不切实际的遐想，何况他们两家关系总有些龃龉，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
从理发店相遇到李伯清的鸿门宴，其实他能感觉到这次李映桥知道李武声把他爸给撞了这件事的局促，以及她对他的小心翼翼和讨好。
俞津杨仰头看着夜空，眼神木然，眨眨眼。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啥也没，啥也没天还这么黑得没天理。他想了想，索性又给李映桥拨了个语音过去，手还拿着毛巾无意识地擦着后脑勺早已干透的发梢。
“李映桥。”
“怎么了，喵！”她声音一如既往地轻快。
不知道她人在哪，他听见话筒那边有行李滚轮碾过地面的辘辘声响。
“你去哪儿？”
“没有，一个朋友来找我玩，我正在帮她办理入住。”李映桥把身份证递给前台。
“嗯，要帮忙吗？”
“不用，我们都安排好了。”李映桥等前台登记，将手机换到耳边另一侧，倚着前台的大理石台面，瞥了眼一旁的赵屏南，半开玩笑地对电话那头说，“怎么了，你要欢迎一下我的朋友吗？”
俞津杨想了想，说：“那就你转达一下，丰潭欢迎她。李映桥，明天我也有个朋友来，你也欢迎一下，我转达。”
李映桥说：“好，丰潭也欢迎他。他叫什么。”
“钟肃。你朋友呢？”
“赵屏南。”
他俩说完自己都笑了，李映桥才问他：“你到底什么事儿。”
俞津杨这才把毛巾扔到桌上，咳了声，语气温和倒是也郑重，难得字正腔圆道：“没别的事，只是想最后再跟你确认一次。”
“什么？”
“你在外面真没遇上事？”
李映桥也收了笑：“真没。”
他沉默片刻后，声音也放低了：“好，以后不问了，丰潭也欢迎你。”
李映桥从前台手里接过房卡，和赵屏南挑了下眉示意上楼，然后边往电梯走边逗他说：“是是是，谢谢俞书记。”
俞津杨自己也笑了，他下意识想到李伯清，想说在丰潭这都快成骂人的话了。
李映桥当然也察觉到他不太想接这话：“哎，你这人思想觉悟确实差点。行了，不耽误你日理万机，喵，我先带她去吃点夜宵。”
“到底谁日理万机。”
“我我我。”
他笑了声，叫住她：“李映桥，最后一遍。”
她心领神会，无奈道：“喵大少爷啊，我真没遇上——”
“我知道，我想说的是，我们友谊万年长。”他打断道，“挂了。”
***
丰潭夜宵摊也几乎是整座城市最热闹的地方，不光吵还全是光膀子的中年男人，一箱箱啤酒往外抬。李映桥决定叫点外卖和赵屏南回酒店吃，等她们吃完，赵屏南给她泡上她自己炒的茶叶，迫不及待问她：“怎么样，好喝吗？”
李映桥对绿茶叶没有研究，喝不出什么味，就感觉入口有些涩，好像和普通的绿茶没什么两样。
“还行。”
赵屏南悻悻地收起嘴角：“行了，我也不瞒你了。其实这就是很普通的绿茶，我这次其实是偷跑出来的，我根本不喜欢炒茶叶，我想干点别的。”
李映桥又喝了口，觉得口感好点：“那你们家的茶山怎么办？”
“政府要征收，估计会给一笔赔偿款，大概两千万。我妈正犯愁呢。”
李映桥：“……”
赵屏南刚要给她续上茶水，李映桥默默拿过泡茶的杯子，“我来，我来。”
赵屏南：“……”
她不可思议，柳眉剃竖地说：“你！你竟是如此肤浅之人！”
李映桥笑了，笑得也是毕恭毕敬，替她斟好茶，放下茶壶说：“不然呢，赵大小姐？行了，你有话就说，这么大老远跑来找我，我不信你只是想给我送茶叶。”
“……我在家太无聊了，”赵屏南叹了口气说，“炒茶叶我不想干，但除了这个别的我也不会干，让我再回去上班我也没那个耐心了，不是我凡尔赛，这么点钱我真犯不上。那天刷到你朋友圈，发现你回丰潭了，马上连茶叶我也不用炒了，所以我就说过来看看你在丰潭忙些什么。”
“我能忙什么，给人当牛做马咯。”李映桥端起茶喝了口说。
“你不是后来去了Convey旅途吗？那不是大厂吗？小北说你丫可牛了，都干到市场部总监了，怎么又跑回来了。”
“……我感觉你想问八卦。”李映桥戳穿她说。
“……那传言是真的吗？说你和Convey那个副总的事。”
李映桥言简意赅：“假的。”
“好吧。”赵屏南倒也没多问，“所以你辞职跟他也没关系？”
“有关系。”这点李映桥没瞒她，“但总归不是外面传的那样，小北他们公司那边消息不准确，和他对接的那个负责人早就被开了，所以他知道的不全面，都是些揣测的消息，而且公司没什么人知道我是丰潭人，Michael也是半个丰潭人。只能说，如果真如外面的人传的那样，Michael特别看重我，也只是因为我和他都是丰潭人。其他的事，我还在‘脱密期’，不能说了。”
赵屏南也识趣地没再开口问。
等李映桥走时，她才趴在床上昏昏欲睡地又问一句：“刚电话里那个谁啊？谁欢迎我。”
李映桥笑：“我一朋友，挺帅的。下次带你见见。”
类似的话，第二天俞津杨在高铁站门口接到刚到站的钟肃也说了一遍。
钟肃却知道李映桥，把行李放上他车的后备箱，脱口而出：“谁欢迎我？就你那个青梅同志啊？”
俞津杨坐上驾驶座绑安全带的手也微微一怔，没想到他记忆里这么好，印象中他也就在芝加哥跟他提过一次，说得也不是什么好听话，没想到钟肃竟还记得。
钟肃跳上副驾，见他表情怪异地瞥他，笑着去扯安全带，解释说：“真不是我记忆力好，是很少从你嘴里听到女孩的名字，所以你当时说到你有个青梅竹马的时候，我才一下子就记住了。”
俞津杨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安全扣“啪”一声响，另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空调出风口正往外大吐气，车内只剩下徒劳的空调嘶嘶呼呼声，因为俞津杨正静静看着他。
钟肃干笑一声，活跃气氛说：“你打玻尿酸了啊，脸这么僵。”
他仍是没动作，钟肃莫名其妙，肩膀上毫不留情地捶他一拳：“不是，兄弟你——”
俞津杨表情平静地看他说：“你不说谢谢的吗？”
钟肃笑容也凝固：“谢什么？”
俞津杨：“她说欢迎你，你不说谢谢吗？”
钟肃：“…………”
***
李映桥第二天也直接和赵屏南自己上山去取车，没再麻烦俞津杨。
这几日，她就陪着赵屏南在小画城走街串巷，四处游荡。其实也就是一整条川明老街，川明街的青石板路从巷子口蜿蜒至码头，两侧的铺面鳞次栉比，如今装修出奇一致，没有小时候那么杂乱无章，有些铺面像夹在中间像是两家店的公共厕所，比如蒲丁的牙科诊所，如今竟还开着，铺面还变大了。
两旁的飞檐斗拱在青天白日里勾勒出一抹让人难以忘却的黛色，整条街道仍旧是常年浸润在河水里的腥潮气从青石板缝隙里无声无息地漫上来，馄饨店、诊所、奶茶铺子、麻油鸡很多铺面都还开着，走到巷子口还能闻到小时候那股熟悉的麻油鸡混着地沟油的味道。
只是对面的画城小学已经被夷为平地。没了坦克，自然也没了当初那批能让俞人杰跳脚的皮猴儿们，俞人杰现在也很难被气得跳脚了。丰潭这两年日新月异，唯独小画城倒像是老式放映机里被遗留的影像。
不过也开了不少新店，都是景区的文创产业。她舅舅的铺面早几百年前就为了填补厂里的亏空给卖掉了，春珍奶奶的糖糕铺子早就歇了业，她的孩子们听说都在一线城市买了房子，这几年也很少回来。但春珍奶奶竟还坐在门口那张褪了色的太师椅上，李映桥和她打招呼，老人没什么反应，浑浊的目光只从她脸上茫然掠过，那双如棕皮树般全是褶子的手整整齐齐地叠在肚子中央，慢慢又闭上眼，连眼神都没聚过焦。
“小时候我和我朋友最喜欢看她切糖糕，她切得又快又整齐，完全强迫症的天堂。我和我朋友封她为丰潭糖糕女王。我们有时候蹲着看她切糖糕能看一下午，超级治愈。”李映桥笑着和赵屏南说。
赵屏南环顾一圈，景区空荡荡的近乎寂寥廖。除了一些老太奶们在夕阳下缓慢移动着，影子被拖得老长，她不免为李映桥担心起来：“我就是说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在这上班和养老没什么区别了，你确定要这么早就开始养老啊？”
李映桥思索片刻，看着赵屏南来了句，“要不，你在这闲着也是闲着跟着我干算了，看看是不是在这养老，咱要觉得干得还不错，也让咱妈来这投点怎么样？”
赵屏南顿时眼睛发亮，跃跃欲试道：“行啊，从哪开始？”
“嗷呜——嗷呜——嗷呜——”
“咚！咚！”赵屏南又捶了两下胸口，继续嚎，“嗷呜——嗷呜——嗷呜——”
她停下来，好奇凑过去问：“像吗？”
两人已经回到酒店，李映桥坐在床上，在一番训练下，赵屏南已经颇有成效，她一本正经地拿着视频一一比对，由衷夸赞道：“像，太像了。你简直天生吃这碗饭的。”
赵屏南：“可这像话吗，你让我在景区扮演npc就算了啊，还是个到处瞎晃的猿人。你自己呢？”
李映桥：“我得负责拍视频啊，不然你不是白嚎了？”
赵屏南点头：“也对，说不定真火了。好吧，为了你的网红景区，我可以牺牲一下，那你那些小时候的朋友们呢，他们扮演什么。”
李映桥：“扮演在景区里被攻击的游客们。”
赵屏南再次肯定地点头：“妙哉，好点子，但被谁攻击？”
李映桥：“猿人。”
赵屏南：“……………”
就她一个外地人是吧？

第三十五章
李映桥又带着赵屏南在丰潭瞎晃了两天，李伯清仍旧没有给她电话。李映桥临上班前一晚给他拨了个电话过去，对方没接。她重重叹了口气，李书记这格局也没多大嘛。
于是她发了个朋友圈，三分钟后，李伯清电话没进来，李连丰的电话倒是先打进来了。李映桥接起电话，先发制人地嘿嘿一笑说：“连丰哥，这么晚还刷朋友圈呢？”
李连丰还在应酬，电话那头觥筹交错声不绝，也不跟她装模作样：“映桥，先把朋友圈删掉，我们再聊。可以吗？”
半晌，她举起电话说：“删掉了。不过您也别紧张，我仅对你们可见。”
李连丰松了口气，忍不住开始端起姿态教训她：“这种饭局照片以后不要乱发。映桥，我一直以为你是聪明人，所以那天也没特意提醒你。”
“当然。”李映桥应得相当快，好像挂在店门口的风铃一触即响，声音轻快说，“只是李书记这事儿办得不太厚道，俞叔叔现在这情况，我不知道他安得什么心，攒这么个让我里外不是人的局。连丰哥，你说我冤不冤。”
她声音婉转动听，隔着电话竟真有些楚楚可怜的意思。
“冤。”李连丰几乎下意识点头说，很快又话锋一转，“但这也是你自找的，人是你自己带去的。几个老头这几年本来对他父亲有意见，在门口我还提醒过他，这顿饭他肯定吃得不舒服，他自己执意要陪你进去。我觉得我仁至义尽了。”
“是吗？”李映桥只淡淡问了句，没听出什么情绪，“那可以因为中间阴差阳错的发展导致事情脱离了你们一开始的掌控，就可以抹掉你们一开始攒这个局的不良动机吗？这锅难道想让我背啊。连丰哥，你也不厚道。”
竟然没被他绕进去，李连丰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也没想到她口齿这般伶俐。原本只想打个电话随便提醒一下她，这会儿他也站起来往外走，站在僻静的走廊尽头和她认真谈：“那你想怎么样？和津杨吵架了？”
“他说要和我绝交。”
“你这么优秀，不缺他这一个朋友。”
“嗯，我也这么想，我俩微信都是刚加上的。”李映桥说，“不说他了。我做了小画城一整年的运营预算方案，李书记不接我电话，我后面找谁要这笔钱？”
原来是来要钱的。李连丰握着电话，失声笑道：“你发给我吧，回头我给老爷子看。”
不等她回，李连丰又补充说：“以后小画城所有的策划和预算方案，都直接发给我。我会替你转交。”
“好嘞。”李映桥愉快挂断电话。
李连丰效率很快，没几天，预算方案的审批就下来了。李映桥那会儿正和上一任办理交接手续，办完后，她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准备开个会，把任务分配下去，结果发现整个景区的市场部办公室冷冷清清，加上她，总共四个人，其中还包括了猿人扮演者赵屏南。
也就是说，市场部的工作人员只有两个，一个叫吴娟，本身就住在小画城，但李映桥从前没见过她，她也没提自己小时候在这住过的事。还有一个叫潘晓亮，也是潭中的，比她小两届。
李映桥在会议上宣布的一个决定，让两人瞠目结舌，也费解。
“猿人大会，谁要看。”吴娟啊了声，“还要做一个系列，轮流吃香蕉吗？”
潘晓亮刚要说话，一旁突然有人“嗷呜”一声。
赵屏南坐在那毫无预兆地嚎了声，相当得心应手，眼神却很平静地看着他俩：“不会吗？很简单啊。我两分钟就学会了。”
说完，“咚咚”捶了下胸口。
潘晓亮和吴娟对视一眼：“…………”
会议结束半小时后，潘晓亮再次推门而入，把一份新鲜出炉的辞职报告毫不犹豫地拍在李映桥办公桌上，辞职理由很简短、也铿锵有力：只是想要一份体面的工作。
李映桥完全明白，看着辞职报告频频点头，然后抱着胳膊沉思片刻后，也只问了句：“真不再试试？”
潘晓亮虽跟“帅”字不沾边，在丰潭是最常见的一块板砖，砌在哪都不觉得突兀。但是相比较同龄人来说，他潭中出身，有车有房，还有一份相对来说收入稳定的工作，模样长得算周正。
他自认他这块砖也算不上普通，至少在丰潭的相亲市场，他很炙手可热。李映桥一走进这个办公室能从他的言谈间，感受到他的傲慢。果然讲不到三句话，他又开始提潭中：“李总，我是潭中毕业的，政府各个部门都有我的同学，我真丢不起这个脸。到时候网上都是我扮猿人的视频，我爸妈也接受不了的。吴娟父母肯定也接受不了的，她爸妈都是公务员，到时候被单位的同事刷到，丢脸死了。”
“你说的对。”李映桥就这么一句。
潘晓亮本来准备了一箩筐的话要怼她。被她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回得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心里有惴惴不安起来，只好说：“所以呢？你还是坚持要猿人大会是吧？”
“对。”
“……”潘晓亮几乎背过气去，“就没有其他体面一点的起号方式是吗？”
“你还要辞职吗？”
潘晓亮忿忿抽回自己的辞职报告，见辞职威胁无用，涨红着脸说：“你在丰潭没有喜欢的人是吧！”
这倒是让李映桥听出来，难怪他二话不说去写辞职报告了。她笑了声：“潘晓亮，我在会议上说的话，你是不是一句都没听，我最后说了猿人是自愿报名的，你耳朵长在屁股上开会一坐下就自动关上了是吧？”
……猿来如此。
一周后，猿人大会这个项目进入了紧锣密鼓的拍摄中，小画城这个景区账号在各个社交平台上也都相继注册了账号。除了潘晓亮有点小城未婚青年的包袱之外，猿人报名人数空前高涨，连吴娟都报名了，她说爸爸妈妈早就退休了，谁在乎同事刷不刷到的。
高典是第一个刷到猿人招募信息，二话不说拉着兄弟几个来报名。但高典有妆发要求，说不能太丑，要给他化妆，转头问另外几个人均一米八八的大高个，他们对妆发倒是没要求，但是不能露点。
李映桥刚要说咱这是正规单位。
潘晓亮这会儿坐不住了，哪来这么多又高又瘦的帅哥，搁平时他在丰潭都算有点回头率了，这几个帅哥一起出街那不得把回头率拉爆表了。关键这些帅哥居然都没未婚青年的包袱吗？他突然觉得，跟着李映桥混说不定真能涨工资。
其中还有个男的帅得跟电视里走出来似的，就是那个名字很难听，叫浴巾的，吴娟的眼睛就从没他身上移开过，潘晓亮顿时拍案而起——
“都别说了，我露点。总要有人牺牲的。”
俞津杨和高典等人：“…………”
李映桥和吴娟等人：“……………………”
李映桥一把给他摁下，皮笑肉不笑：“潘晓亮，你别找抽。”
高典在俞津杨耳边调侃说：“咱俩是老抽，那哥们是生抽。偶像不愧是偶像，和人熟起来就是快。”
俞津杨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她向来有这种能力，说：“都是朋友。”
小画城人猿名单经过一番激烈的角逐，最终落定：HR猿俞津杨、长臂猿高典、外卖猿钟肃、财务猿吴娟、程序猿潘晓亮以及编外人猿赵屏南。连蒲丁的儿子在诊所拔牙的空隙都要出来客串一下，还有几个精神头挺好的老奶也都来景区办公室争相报名，她们说小画城真的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确实。小画城的青石板路长又长，一块块泛着青苔味的石板都在岁月中备显漫长，从斑驳的墙根一直延伸至无人问津的码头，河水的午后的日光下静静流淌着，像一匹从未被时间磨出毛边的绸缎，也仍旧平整地铺展在那，粼粼地倒映着无数个晨昏，无问西东，静等着游学的故人归来。
行李箱的滚轮在一片“嗷呜”声中碾过一块块青石板缝隙里高高低低地颠簸抖动着前行，无人察觉。
但来人完全目瞪口呆，被眼前这场景惊得嘴巴张出了个鸵鸟蛋，她一步都不敢靠近，站得老远只一个劲儿地揉眼睛。
只见小画城的老树根下上蹿下跳围着一群猿人，穿着整齐划一的兽皮着装和草编头箍，哥几个穿得还是很保守的，只是精神状态——
高典从小手长脚长，这次完全发挥了他自身的优势像只长臂猿一样，挂在树上驾轻就熟地荡过来又荡过去，还偶尔去扒拉俞津杨的头发，“嗷呜”嚎了声，说要给他抓虱子，俞津杨更无语的是自己居然秒懂他在嚎什么，忍无可忍给他掸开：“你太逼真了，不像演的，收一点好吧。”
管理猿李映桥看了眼俞津杨：“你讲人话了，这个月绩效扣两根香蕉。”
俞津杨：“……嗷呜嗷啊嗷呜嗷——”
李映桥把耳朵凑近：“什么？”
俞津杨眨眼：“不公平啊不公平。”
李映桥笑：“又讲人话，再扣两根。”
俞津杨：“你就逮着我一个人霍霍？”
“谁让你老讲人话，”李映桥绕过他，“猿工守则第一条，除了嗷呜不准说任何人类的语言，你只能有动作。”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俞津杨无辜地盯她，“一根都不给，那我要抢了啊。”
“你啥都没干，镜头贡献率为零，你看你朋友。”李映桥下巴指过去，也愣住了，“咦。他刚不是在钻木取火吗？这会儿干什么？不会是在拉猿粪吧？”
俞津杨别开脸说：“我一根香蕉都没有，不光要给你拉猿，还要承担翻译猿的工作，我是不是干太多了？”
李映桥立马塞了两根到他手里：“升你当副总猿行了吧。钟肃到底在干什么，我让人文案怎么写啊？”
话音刚落，李映桥余光瞥到身后的巷子口有一道人影站了很久，她定睛看了眼，片刻后喜上眉梢。俞津杨从没见她笑得那么灿烂过，他又看见最熟悉的招牌式大红扁桃体高高挂笑容：“妙嘉！妙嘉！俞津杨，那居然是妙嘉！”
***
“大画家，来来来，喝点什么？听说现在别人找你画一幅漫画都要六位数了。”高典坐在烧烤摊上，鸡骨头在嘴里打转，“我打小就觉得你长大肯定出息，我就没见过李白能有那么大的肱二头肌。”
郑妙嘉没搭理他，看向对面两位生面孔，笑了笑：“两位新朋友？”
穿Polo衫和休闲裤的率先自我介绍道：“钟肃。钟表的钟，严肃的肃。和俞津杨在芝加哥读书的时候认识的。”
赵屏南也跟着伸出手：“赵屏南，就南屏晚钟的屏南。我和映桥在北京一家倒霉公司一起工作过。”
“行，那先干一个。”郑妙嘉举杯说，“敬这个操蛋的世界。”
高典快速凑到俞津杨耳边，一嘴的孜然味：“这个看来是真在外面遇上事儿了。”
俞津杨靠在椅子上，没说话。
紧跟着，李映桥拿起面前的罐装啤酒狠狠地和郑妙嘉撞了个叮当响，笑着说：“敬这个美好的世界！”
高典啃得油光发亮的嘴又凑过去在某人耳边说：“咱偶像是真有病。”
俞津杨瞥他一眼，随手抽了张摊上的纸递过去让他擦擦嘴，高典受宠若惊地接过纸，说了声谢谢。
下一秒，他说：“你才有病。”
高典：“……”
酒过半巡后，李映桥那边还和郑妙嘉聊着呢，突然转过身举杯猝不及防地给他说，“喵，咱俩干一个。”
这都在外面学了啥啊，朋友聚会她都开始打圈了。俞津杨拿起啤酒罐和她碰了碰，“你少喝点。”
“放心，醉不了。”
“现在很能喝？”他问。
“喵，你也太不了解我了吧，我以前就能喝啊。”李映桥笑着又碰了下他的啤酒罐。
俞津杨拎着酒，目光直直地盯住她，但没喝也没动，就那么拎着说：“咱俩高三喝过，你忘了？”
李映桥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视线被人攥住，仿佛只要她撇开也会被他掐着脸给扭回来的直白眼神，但她还是一愣：“啊？有吗？什么时候。”
“好好好，你又忘了。”他仰头灌完最后一口，直接把易拉罐捏了个瘪，别开脸，“喵什么喵，以后别喵了。”
话音刚落，借酒装疯的郑妙嘉一把搂住李映桥的脖子，把还在跟俞津杨干杯的李映桥给一把拽回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双手捧住李映桥的脸，狠狠且响亮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我们桥桥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以后不知道要便宜哪个小子了，不管，我先亲一口！”

第三十六章
“啵！”
“啪唧！啵儿！”
几人吃完，一路稀稀拉拉地从烧烤摊走回酒店，郑妙嘉仍醉醺醺地捧着李映桥的脸猛猛亲。
李映桥这几天陪赵屏南住在酒店顶层的套房里，眼看这个也醉得差不多，索性在隔壁给她开了间房，等明早酒醒再给老郑送回去。
高典和钟肃在酒店的旋转门处抽烟，俞津杨从前台开完房回来，见她俩还黏在一起，于是将两张房卡塞进李映桥和郑妙嘉脸夹着脸的缝隙里，站在原地看着李映桥说：“我叫了客房服务，等会儿给郑妙嘉送杯蜂蜜水过去，我单独给你开了一间房。”
李映桥想说不用，赵屏南的套房其实就够她们三个人睡的。但刚都把人惹恼了，也不好再驳他好意。
“还得是‘少爷’——”她笑得从容地把房卡拿下来，扶着郑妙嘉说。
“行了，别嘲讽我了。”
对俞津杨来说，少爷早已经成了骂人的话。
“真没有。”李映桥发誓状。
郑妙嘉大概是真醉了，浑浑噩噩不知道他们在干嘛，但也二话不说跟着举起三根手指，学着李映桥依样画葫芦，狠声道：“是的，有就天打雷劈，基金变小鸡，房子变毛坯！”
“……”
李映桥捂住她的嘴说：“不过等屏南再玩几天，她也该回了，我也该搬回小画城了。李连丰给批了员工宿舍，我上班方便点。不过这酒店是俞叔叔在管吗？”
“张叔在管，也有职业经理人，我爸也只是入了股，”俞津杨双手抄兜里说，“张叔你见过的，之前我爸的秘书。”
李映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回头我如果能让旅行社那边单独给咱们开个团的话，你帮我牵个线？”
郑妙嘉在她掌心里喃喃道：“……尿尿。”
嘴被李映桥捂着，俞津杨没听清，微微弯了下腰，倾身问：“她说什么？”
“哟哟，切克闹。”李映桥说，“——Rap，城里刚回来都这样。”
“走了。”他最后瞥了眼郑妙嘉，转身离开时语焉不详地丢下一句，“早点休息，别玩太疯。”
顶层套房对于县城的五星级酒店配置来说，必须要有，但不一定有人住。走廊僻静空荡，几人的脚步声也都带着回响。李映桥和赵屏南驾着郑妙嘉给合力扛进房间里，扔上床后，她自己倒是条件反射“噔噔”两下踢掉高跟鞋，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去厕所放水去了。
等她再出来，赵屏南已经回房去了，只剩下李映桥气定神闲地倚靠在干湿分离的洗手池上和她四目相对。
郑妙嘉嘻嘻笑着要躲开她的眼神攻击，连手都不洗了。李映桥却依旧抱着胳膊，目光沉沉又森森然地盯着她：“郑妙嘉，你故意的。”
“哪有，”郑妙嘉只好老实地乖乖去洗手，洗完还凑到李映桥跟前让她闻闻，“这么重的酒味，臭死了。”
李映桥侧身躲开，反手去抽了张纸巾，慢慢悠悠地擦着脸上的口红印说：“早知道不告诉你了，你这样我怀疑他都知道你是故意的。”
郑妙嘉那会儿确实是装的。但这会儿不是，是真有些醉，整个脑袋昏沉沉的，镜子里的人都是重影，她揉着太阳穴说：“喵哪有这么聪明。”
李映桥瞥她一眼：“他很聪明，只是有时候懒得计较。”
“是吗？”郑妙嘉两手撑在洗手台上看她擦脸，歪着脑袋想了想，故意说，“反正我只知道他在学习上是挺聪明的，其他事上，我不知道，也不了解。所以，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你俩接吻了，吓我一大跳，对不起嘛，我刚刚是故意的，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毕竟喵在我们几个眼里一直都是个保守派。”
李映桥：“他刚什么反应？”
郑妙嘉：“转开头了，没看到，但是耳朵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想到你俩的事了。”
李映桥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把纸巾扔进篓子里：“他可能本来都快忘了，被你这么一搞，他又想起来怎么办，我就怕他想起来。这段时间我和他见面都小心翼翼主动地找话题，生怕安静下来就踩‘雷区’。”
“那你放一百二十颗心，”郑妙嘉脑子意外清醒地笃定说，“他绝对记得。这种事换做谁能忘记？你自己都还记得，你还指望一个被强吻的人忘记。你想什么呢？桥，我劝你别抱这种侥幸心理。”
是啊，怎么可能会忘记，李映桥其实心里也很清楚，但她一直心存侥幸。
那天下山之后，一晚上都没睡着，辗转难眠的她就给郑妙嘉发了信息。
两人打了一整个通宵的电话，两人说了很多很多废话，没有一句话是跟俞津杨无关的。直到天边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郑妙嘉其实几度昏睡过去，迷迷糊糊听见李映桥说话，还是强打起精神和她讲说桥桥我听着呢。
那时候，李映桥确定自己是喜欢俞津杨的。滑雪场出来之后，他们在百无聊赖地等着高典妙嘉回来。然而，在那盏青柑桔色的灯影下，在摇曳的树影婆娑下，世界是混沌的。
她顿时生出一个念头——她想，如果世界给她一个镜头就好了，她要做一件大胆的事，一定会有很多人为她那一刻的勇气鼓掌。
尽管她是小画城的保护神李映桥，可踏出那一步她也很需要勇气的，没有谁生来就会告白的。可惜他们都不是世界的主角，她只能在昏昧的树影里借着妖风肆虐掩藏她扑通扑通的心跳，然后鼓足勇气颤抖着用自己的唇覆盖住他的，彻底让那个少年错愕地怔愣在原地。
那个晚上，她辗转反侧。手机除了和郑妙嘉那通电池板都发烫的电话外，再无任何动静。俞津杨连质问的信息都没有发给她，云淡风轻地样子，仿佛只是被狗咬了一口般当作无事发生。
这些郑妙嘉都知道，直到她去上了大学都还问过李映桥他俩的近况，但除了那个通宵达旦打电话的夜晚之后，李映桥后来再提到俞津杨变得兴致缺缺。
她问过原因，但李映桥都没告诉她，妙嘉也不是那种会刨根问底的人，更不愿戳李映桥的肺管子。她不愿讲，郑妙嘉后来上大学和俞津杨也索性断了联系，只有回丰潭过寒暑假的时候，碰见过几次。
令她愤愤不平的是——个姥爷的，俞津杨越长越高，越长越成了李映桥的菜。
只是后来大家都忙于工作，她和李映桥联系也逐渐变少，这些年少的暧昧情绪早就成了埋藏在横隔山脉的矿藏，被年复一年的新雪盖旧雪，风光厚葬着。
再说外面的世界精彩缤纷，成人游戏里最不缺的就是陌生人的体温。同样是两条腿的，共享单车都比男人抢手些，这年头真没人会去街上抢两条腿的男人。
“现在呢？”郑妙嘉蹲在马桶边上吐，抬头问她，“这次回来怎么样，还喜欢他吗？”
李映桥给她拍背，又给她抽了张纸巾等她吐完，反问道：“你还喜欢你高中喜欢的那个篮球队长吗？”
“呕——”郑妙嘉吐得更厉害了，终于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回头对她翻白眼，“真是谢谢你啊。”
“那不就行了，”李映桥笑了声，把纸巾递过去，坦然承认说，“但我还好，对喵不反感。至少他没长残，我甚至觉得他现在比从前更帅了。”
那天在理发店两人甫一照面，虽然他剪坏头，她也一眼认出他，其实比从前帅很多。俞津杨现在完全长开了，是很典型的熟男，也是标准的剑眉星目，眼窝深邃，瞳色其实比从前淡，不看他眼睛的时候，会觉得有种不近人情的冷峻感，但只要和他对视上，又有年少时的温柔和内敛。即使顶那么个参差的发型在人群中他也鹤立鸡群。
她当时其实有点见色起意，想问问他的上海户口有没有用，没用的话让她蹭一蹭，反正都这么尴尬了，不如直接破罐破摔。但后来被李伯清的饭局气得李映桥差点灵魂出窍，她冷静了几日，越想越觉得像喵这样的人，做朋友是极好的。
“其实刚开始还挺尴尬的，”李映桥现在倒是能坦白讲了，“为了消除芥蒂，我一直模仿以前的自己和他讲话，结果被他一眼拆穿，他说话阴阳怪气的。我又怕他提从前的事，说实话，太多年了，就算当时再喜欢，现在也淡了。也很难找回当年和你彻夜聊天那种心情了，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离谱，当时咱俩聊什么了啊，聊一个男人能聊一晚上。”
“我记得，”郑妙嘉从地上站起来，接过纸巾看她一眼，正儿八经复述道：“你说啊，俞津杨嘴巴软软的，他的嘴巴怎么可以那么软呢，不会连下面也是软软的吧——”
“郑妙嘉！！！再见！！！”
李映桥二话不说拿起东西“砰”摔上门走了。
郑妙嘉笑得直接栽倒在床上，笑着笑着就不笑了，直楞楞地盯着天花板。
下一秒，门又被人猝不及防地腿开，李映桥脑袋钻进来，欲言又止地定定看着她。
郑妙嘉狐疑地看着她：“怎么了？”
“你——”李映桥脑袋卡在门缝里，“在外面没遇上什么事儿吧？”
郑妙嘉支棱着手肘，手掌托着后脑勺，侧过身来看着她，摆出个慵懒又高调的贵妃躺姿势，从头到脚一览无余地展示给她看：“我一个有钱的大美女，能有什么事。”
李映桥又关上门。
三秒后，又开进来，那颗脑袋不偏不倚地卡在门缝里，“真没事？”
郑妙嘉也不耐烦了，砸了个枕头过去：“真没有啊。李映桥，你再开门，我就告诉俞津杨，你说他嘴软鸡也软！”
李映桥简直要给她跪下：“……郑妙嘉，这里是丰潭！你给我收着点！说话别这么肆无忌惮行么，这还是四一哥开的酒店，小心隔墙有耳！你闭嘴吧，求求你了。”
郑妙嘉嘿嘿一笑，坐起来：“看来你精神状态还是没我好。”
“你在外面混成野人了你！原来你才是那个现成的，别说了，明天来景区上班。”李映桥摔上门说。
“你俩就是太含蓄，这都什么年代了啊。”郑妙嘉啧啧叹气，也没管她人还在不在，自言自语说，“我画过多少男人的裸体啊，这算什么啊，一个器官而已。”

第三十七章 （二更合一）
李映桥小时候别提多讨厌俞津杨，在她这个坦克眼里，他就是个小朋友队伍里的叛徒，人民的公敌。因为他总是循规蹈矩得像个异类，把老师、长辈的话奉为圭臬，连老师放个屁都恨不得把配料得给研究明白。
关键他一直比她矮，身形像个细瘦单薄的瘦猴儿。这样的人，她怎么可能喜欢？她甚至想过以后要多结交一些离经叛道的朋友们来治治这个人民的公敌。
毕竟照着这个少爷严丝合缝的人生规划，他的未来简直清晰地令人乏味，要么吃上国家饭，要么西装革履地和人上谈判桌。
甚至到高中，李映桥和郑妙嘉都一度坚定地认为宁可找黄毛当男朋友，也不要找人民的公敌。
然而，高中的俞津杨很低调，一心扑在学习上，不再对老师和父母言听计从，高三的他甚至还进入了叛逆期，一言不合就怼天怼地，俞人杰和唐湘都拿他没办法。
李映桥甚至还听见过好几次他和俞人杰吵架时的样子，她从没见过那么凶的俞津杨和被气得频频跳脚的俞人杰，父子俩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到让外人都感觉到窒息。那时候高三开家长会都是唐湘去的，俞人杰从不出面。
其实学校里很少有人知道，俞津杨是“丰潭木头大王”的儿子。他也从没在公开场合跳过Popping，练舞都是自己一个人在舞蹈室练——加上潭中的学习氛围确实紧张，连李映桥这样散漫的性格在潭中都不自觉绷紧神经。
潭中历来没有什么风云人物一说，唯有溽暑铄金的六月高考才能显出真章。
如今再看他，很难会有人相信俞津杨高中时无人问津。过了那个风声鹤唳的叛逆期，对比从前，他倒是显出几分内敛的张扬，不是言谈举止间的表现，而是他现在显然知道怎么拾掇自己，甚至能让人想象到他宽松T恤下撑起的宽肩窄腰，已经成了行走的衣架子。
他的举止其实比少年时收放更自如，却也因为这进退有度的分寸感，更衬出骨子里的锋利和克制。
后来喜欢上他，李映桥其实不算太意外。那时候几乎每周都在梁梅家补课，两人在各种摩擦中感情不说越来越深厚，总归越来越了解彼此，了解到李映桥一伸手，俞津杨就知道她是要书要笔还是要橡皮，或者是要按摩。
李映桥对他的占有欲也在那个时候爆发的。有一个周末，原先她仙城二中的大姐头来潭中找她玩——就是那个频繁换男友，和人打赌下注追人让她小赚两千的大姐头。
两人去潭中球场看男生们打球，显然这姐是闲来无事来潭中挑选猎物的。但她眼光也离谱，在球场一眼就挑中那时候身高不算高、身材也不算好的俞津杨，甚至夸下海口说两周内必定拿下这个豆芽菜。
她兴致勃勃地问李映桥这次赌注打算下多少。
李映桥破天荒地迟疑了——大姐头长相明艳动人，皮相美，骨相也毫不逊色，更是个侍美行凶的典范。不光会捯饬自己，对男高中生的心理更是手拿把掐，在仙二她从没失败过，她出手，俞津杨肯定招架不住的。然而，在唾手可得的赌金面前，李映桥嘴比脑子快一步，想也不想地脱口道：“不行，你不许追他。”
大姐头要听不出来为什么也白混了，她觉得可惜，啧啧摇头。但她可惜的不是俞津杨，而是李映桥这个情窦初开的，就开了这么个豆芽菜。她自己是单纯想换换口味，大鱼大肉吃多了，偶尔也要来个嫩黄瓜涮涮肠胃，她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走了：“……桥桥，你还是见太少了。”
李映桥那会儿也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这微妙的情绪是从何而来。她站在球场外，目光追随着那个在篮筐下飞奔的瘦削身影，肩胛骨单薄得都怀疑能不能抱得起她。她不由地一遍遍问自己：到底哪里吸引她？
那时她就想不通，现在她也想不通。如今的俞津杨可以说没什么可挑剔的，从小到大没输过的一张脸，如今在他宽肩阔背的衬托下更显深邃和英挺。完全和潘晓亮是截然迥异的两块砖，他砌在哪都衬得墙面更平庸。她却兴致缺缺，感觉反而淡了，还不如从前那个恪守成规的豆芽菜吸引她。
于是她又反复思索起一个问题：到底是哪里不吸引她了？
得出的结论很简单：她是个俗人，得到过就祛魅了。而且，他接吻真的很烂，舌头都不知道伸。李映桥觉得那时候他都高中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妙嘉说得没错，喵这人，就是循规蹈矩又保守乏味。
***
把几个女生送回酒店后，高典又拉着俞津杨钟肃几个续了第二摊，就在俞津杨小区门口的馄饨店，老板和他们也很熟，俞津杨和高典有时候打完球会在这吃碗馄饨面再回家。今天又多了个新朋友，老板热情地给他们送了几根鸭掌，感谢上次俞津杨给他恢复微信的数据，不然差点就被克隆微信给电信诈骗了。
高典接过老板的鸭掌说了声谢谢，转头又对他俩分析起来：“我觉得她俩在外面多少都有点事。嘉嘉很明显，偶像么，稍微藏得好点，但我也感觉到了。”
俞津杨没表态，低头就着碗口有一口没一口地扒拉着馄饨吃。钟肃把网上扒拉的几张游乐园的设计图发到俞津杨手机上，拿起筷子说：“她们不愿讲就别问了，但凡能讲的早就跟你们讲了，不愿意跟你们讲么，多半也就那些事。”
高典不明所以地“啊”了声：“啥事儿？”
钟肃头也不抬地大快朵颐着说：“要么工作的事，要么就是男男女女那些事，太阳底下还能有新鲜事儿？”
“你俩别在这瞎猜了，”俞津杨拿起手机扫桌上的二维码准备结账，“两个都还是未婚女青年，说这些被她俩听见，也不怕你偶像揍你。”
高典嘿了声，“那倒不至于，桥桥现在温柔多了。”
“那倒是。”这点俞津杨也认同。
钟肃这才从馄饨里抬头，有一眼没一眼地瞥着他兄弟说：“那嘉嘉以前怎么样啊。”
高典猛地转过头，眼神刀子一般剜过去：“嘉什么嘉，嘉嘉是你叫的？”
钟肃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现在也是小画城猿人团队的一份子，怎么了？桥桥都没意见，你急什么？你喜欢嘉嘉？”
高典呸了声，“你脑子里就那点男男女女的事儿是吧，龌龊。不信你问喵啊，我和喵从来都是拿她俩当妹妹照顾的。但我和喵的命都是桥桥救回来的。所以桥桥是我俩的主人，我们打算给她当一辈子的狗，我是右护法，他是左护法。”
右手位大于左手位，在中国餐饮礼仪的白皮书里，大多数的跨国商务场合都是默认的，也有少部分沿用的左尊传统。只是俞人杰早年生意出口海外，接触过不少国际友人，变成了右尊标准，导致他们几个小孩也在他的耳濡目染下，一律认为右手位大于左手位。
钟肃看了眼俞津杨，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这兄弟，这里是不是……有点问题。”
“别理他。”俞津杨也别开脸，不忍直视高典那忠诚的嘴脸，生怕看出一点自己曾经的影子。
“……”
“但我是右护法。”俞津杨走出馄饨店时提醒高典说。
高典：“……”
钟肃：“…………”
***
三日后，猿人大会第一期视频在小画城全平台官号同步上线了，但后面几期的拍摄还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只是李映桥很少再出现在拍摄现场，小画城后续的工作太多，景区算上她和赵屏南这个编外人猿，也就四个人，工作都安排得捉襟见肘，哪有功夫天天去拍摄现场盯进度，脚本工作已经全权交给郑妙嘉负责。
李映桥自己则正在对接旅行社的带团工作，但小画城着实有点偏远，和南来市的几个热门景点哪哪都挨不着边儿，就算旅行社愿意，其他景区也都不愿意拖这么个后腿，各方面耗材成本增加不说，游客体验绝对大幅度下降。
丰潭当地最大的一家旅行社的产品经理把话说得很不客气：“你还是个小年轻。小画城现在就是个阑尾，只要它不发病，没有人会特意为一个没什么作用的器官跑一趟医院做检查的是不是？其他景区不肯套票是情有可原的，人家也要考虑年度kpi，加上你们这条线，成本是不是要高？团费一涨，游客肯定会考虑选择其他同价位性价比更高的团。而且现在大环境也差，其实你们可以试试那种0kb的团，说不定有人会来。我们这种大的旅行社是没办法给你们开这种路线，你们可以考虑一下其他小的旅行社。”
“当然。”李映桥知道对方说得很中肯，只是话难听，但谁让她现在有求于人，她快速看了眼对方大大方方摆在办公桌上的合照，还是把名片放桌上给她推过去笑着说，“我懂您的意思，也非常理解。没关系，至少今天也不白来一趟，谢谢刘经理。回头我让景区给您录一年的免费票，您周末可以带孩子来景区玩，正好最近我们打算办一个木玩展。”
李映桥从头到尾她腰背都很直，哪怕对方从一开始就展现出高高在上的态度，她始终不卑不亢地看着对方，偶尔点头表示谅解，偶尔也笑着回一两句。最后那句话一说完，对方有片刻觉得自己好像过于盛气凌人了，只是，那又如何，拜高踩低，人之常情。
“啧啧，啧啧。”李映桥在巷子里逗了会儿野猫，是一只三花，从她下车开始跟了一路，她进去找刘经理本来以为这猫已经跑没影了，没想到她一出来还在门口蹲着，她惊喜地“呀”了一声，忍不住蹲下去，即使坦克如她，也开始夹起嗓子说：“你怎么还在呀，是不是在等我呀。”
刚要伸手把猫抱过来，不远处响起不轻不重地两声鸣笛，李映桥下意识抬头，只见那辆张扬不驯又透着冷峻的黑色牧马人正静静停在工业园区的门口，车门敞开着，某人从驾驶座上下来，冲她轻轻地摁了两下喇叭。
李映桥仍是蹲在那和三花对峙，仰头笑着冲他一招手：“喵！你怎么也在这里。”
俞津杨从后备箱拿了一小袋猫粮过来，三两步走到她旁边，也拎着裤腿蹲在她旁边，边拆开边转头和她说：“打你电话怎么都不接？”
李映桥这才去包里摸手机，看了眼，果然有好几个未接的语音：“静音了。怎么了，你找我有事。”
俞津杨把猫粮倒地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粮粉末，拖腔带调慢悠悠道：“你不是要见张叔吗？他明天要去广东参加管理培训一个月，我怕你哪天想起来又火急火燎地要见他。到时候别怪我没把你的事儿放心上啊，所以我帮你约了今天晚餐和张叔吃个饭，你有没有时间？没有只能一个月后了。
有是绝对有的，“那这猫——”
俞津杨高中养过不少流浪猫狗，俞人杰还在丰潭建过一个流浪猫狗的收养站，至今也都还开着，自从他爸出事后，他们就没再收养过任何小动物，加上现在甜筒年纪太小，家里也不太适合收养猫狗之类的，他们现在都还是往站里送，会有专人负责送养。
李映桥倒没想到那个流浪猫狗的收养站居然还开着，她知道俞津杨没事就喜欢喂些猫猫狗狗的，四一哥就特意斥巨资给他开了个流浪动物的收养站，名字就叫喵喵小站。
高中那几年他们可去的地方不算多，一个梁梅家，一个就是喵喵小站。把三花猫交给工作人员后，俞津杨又和管理员叮嘱了两句，然后才和李映桥一前一后上车，李映桥忍不住看着窗外感慨：“没想到四一哥还一直开着这个流浪站，你们中间最困难那几年也没想过要关掉吗？”
“没有吧。那几年我在国外，都是四一哥在管。”他开着车一路往山下拐。
但其实他回国后，这个站子就一直都是他在出钱，他爸公司的事儿都已经难以为继了。
听他叫四一哥，李映桥没忍住笑出声，“你怎么这样叫你爸。”
“你管我。”他说。
李映桥笑了声，“不识好赖。”
俞津杨开着车瞥她一眼，低声问：“我怎么不识好赖。”
李映桥仰头看着窗外的天色，眼见是要下雨的天色，闷闷地一片青灰压着天色，可意外地是，她竟然一扫刚才从旅行社出来的坏天气，两根手指不由自主地在车窗沿上又开始模仿起小人走路，心情莫名地轻松起来：“是啊是啊，你最识好赖了，喵喵大人。”
真奇怪，这么多年没见，他还是能一眼洞悉她的心情，甚至不需要对话，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眼神交流。比如今天她这个手指在模仿小人走路时是轻快自由的，和那天在丰潭山上强吻他时那个手指小人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频率和节奏，那天是焦虑地无意识动作。
俞津杨语气也跟着松快起来：“哪有你桥桥大王识好赖啊。谁给你馒头，谁给你拳头，你是记得一清二楚。今天谈得怎么样？”
李映桥：“不好，她骂人。”
“啊？”俞津杨看着她一时语塞。
他其实随口一问，也做好了她不会如实回答的准备，也以为她仍旧会对他粉饰太平，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说出今天的遭遇，一时竟也没有反应过来，在李映桥机关枪样的语速下，霹雳吧啦甚至连一个停顿的间隙都没给他，竹筒倒豆似的倾泻而下。
这种感觉就好像，李映桥是一听可乐，他曾经拿起来反复摇晃着她，也没晃出个所以然来，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李映桥的嘴都闭得比拉环要紧。然而，他也忘了里面攒了多少压力气泡，猝不及防一拉开，可乐水井喷式地全射了出来，他被喷了个措手不及。
“是不是很过分，居然骂我们小画城的是丰潭的阑尾。她才是阑尾，她全家都是阑尾。等着，我要把小画城做成丰潭的心脏！砰砰砰砰——大家一起爆炸好吧！她根本不知道小画城有多好，小画城的猿人们有多多好！”
俞津杨噗嗤笑出声：“所以你帮猿人们骂回去了？”
“没有，我还腆着脸说，”李映桥垮着脸，又用手给自己挤出一张皮笑肉不笑地脸说，“谢谢刘经理，刘经理下次带着孩子来玩呀，因为我看到她桌上的合照了。我说我给你送景区的年票啊，哈哈，厉害吧。我这人厉害就厉害在，别人给我一巴掌我还能吻上去。”
说完，李映桥恨不得掌自己的嘴，偷偷瞥他一眼，发现他表情倒没什么异样，专注地目视前方，把车拐入主车道后，汇入车流中，慢慢地踩下刹车停在那棵熟悉老樟树下的红绿灯路口，不咸不淡开口说：“是吗？李映桥，我可没给过你巴掌。”
李映桥倏地转头看他，她觉得她可能要重新认识他了——
俞津杨将车子稳稳刹住，单手扶在方向盘上，另只手搁在车门上，斜睨着副驾上表情有些怪异的李映桥，她惊愕住了，大约是料定了他这样内敛的性格不会旧事重提，即使他们有过一个那样的吻，他当时没问，以后就绝对不会再问。至少不会当面再拆穿，俞津杨脚还踩着刹车，见她手开始抠车门了，也没忍住“吭哧”再次闷笑出声，不自觉刹车又深踩了一脚，引擎也罢工了。
他抬头看了眼红灯读秒，还有二十秒，他索性松开手，环抱在胸前，想压住胸腔的震颤，可越憋着越想笑，最后笑得肆无忌惮，整个人仰在驾驶座舱里，肩膀都在颤。
“你把我车弄熄火了都。”俞津杨还这么讲。
如此轻描淡写的模样，还恶人先告状，她真的好好重新认识一下他了，喵好像在外面学坏了。

第三十八章
“怪我哦？”李映桥说，“熄什么火，这不就是自动启停吗？当我没开过车。俞津杨，你在外面学坏了。”
俞津杨靠在那，手搭上方向，重新启动车子，点着头再次笑笑说：“怪我怪我。”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蓦然又同时跟着笑。等红灯跳绿灯，俞津杨收了笑，把车驶上路，又目视着前方追问了句：“所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李映桥却看着他问。
他撇过头，不知道是看后视镜还是看她，语焉不详重复道：“你说什么为什么？”
李映桥忽而笑了声，“喵，你不会……”
“什么？”他下意识和她对视，转而立马会意，随即转回去，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
他在芝加哥其实曾经和钟肃讨论过，但他并没有提肇事者的名字。钟肃分析说女生有这种行为可能是回避型依恋人格。一旦得到回应就撤退。亲完就跑，这种行为倒是很符合这种人的心理状态。
果然，他刚说完，她眼里还无端端冒出一丝兴味来。李映桥甚至还把脑袋倒搁在车窗上看着他，自下而上、兴致勃勃地好奇道：“那你现在还有什么好问的。”
“好奇。我要个说法不行吗？”他执着道。
“那当时怎么没跟我要呢？”她漫不经心说。
“不是你把我拉黑了？”
李映桥转过头：“我是问你那天晚上为什么没给我发任何信息。”
俞津杨没再讲，沉默着把车开到他爸的酒店门口停稳，推门下车从后备箱里拿了瓶红酒，随手塞到跟过来的李映桥怀里：“等会儿你拿给张叔，不过他这两年血脂高，你等会儿少撺掇两口。”
李映桥拎起长长的酒瓶颈看了眼，是Pinot Noir，产自Les Suchots，嚯，顶尖一级园。
“那不得给他开一条蓝鳍大腹？”她笑着说，“算我欠你的，等会儿把钱转你。”
丰潭长辈很少有人喜欢吃刺身，张冲例外。比如李姝莉梁梅等人，看见刺身要跳脚，恨不得全给一锅炖了。但唐湘也爱吃，俞人杰在他们高中的时候经常会让人空运一些海胆三文鱼刺身，李映桥吃过一次也欲罢不能，哦，还有朱小亮。他是生吃的鼻祖。
“不用了。”俞津杨关上后备箱门，“问过西厨了，说最近海鲜过不来。”
说完，他后背慢慢靠上后备箱门边，低头表情倒是温和地看着她，瞧了会儿后，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双手揣进兜里，还是回答了她在车上的问题：“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查完分去乡下找方玥那一次，高典回来和我说过，他说你嫌我矮，根本看不上我。转头你又……这样，我只是想给你两天时间冷静下再说。”
她确实冷静下来就把他拉黑了，他两天后给她发信息：「聊聊？」
对面直接弹出一个感叹号，俞津杨当时是有点怀疑人生的，当下第一反应竟是呼了口气闻了闻掌心，他没口臭吧。为什么亲完把他拉黑了？
“所以我当时……有让你不舒服吗？”
他人靠那，公式化的口气，仿佛在问售后服务，尽管早就过了保修期。
其实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是懵的，她唇贴上来时，脑子里“轰”一声，有一片不知名的火苗“噌”一下窜起来。大脑滋滋啦啦地像炭火一样在烧，根本无法思考。很多动作也是下意识，比如李映桥踮起脚尖捧住他的脸，他下意识就揽过她的腰把人往上提帮她卸力，于是两具年轻火热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就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俞津杨那个晚上也在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冒犯到她。虽然人家只是亲你一下，但是你立马就跟人家敬礼也是很不礼貌的。更何况是李映桥这么要强的人，把他拉黑也情有可原。前几年他对感情还懵懵懂懂的时候，是这么想的，所以也不敢再主动找她，生怕让对方觉得是屈从于生理欲望的冒犯，怕李映桥更看不上他。
反倒是现在彻底开了窍，他才明白自己当时的想法有多可笑。所以他现在反而能更坦然地问出这一句，我当时有没有让你不舒服，如果有，我道歉，如果没有，那为什么要拉黑我。他想为这段扼死在摇篮的懵懂情感做出有效申辩。
李映桥将红酒抱在怀里，歪着头看了会儿他认真的神色，坦然说：“……没有。其实丝毫没有感觉，我一度怀疑你是不是不举。”
俞津杨显然是愣住，耳根子瞬间泛了红，像狼毫笔下的红朱砂，瞬间晕染开，他慢慢直起身，锁上车，和她往酒店里走，无奈笑了声：“李映桥，……就因为这个？你那时候就懂这个？”
“不算懂吧，”李映桥抱着那瓶酒笑得前合后仰，然后她快步走在他前头，边走边倒退着和他讲，“但我看了很多小说和番啊，算了，和你讲不明白的，我当时确实有点冲动，等了一晚上你也没给我发消息。第二天我在银行取钱的时候，碰见你爸刚从贵宾室出来，他阴阳怪气，我回去就把你拉黑了。”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前面还有几个号，我说四十几个吧，很快就轮到了。他说‘小鬼头，你的时间就这么不值钱，排一下午队就为了取个钱？旁边不是有取款机吗？’我说我还有别的业务要办。他说‘那也不能这么干等着啊，你可以求求叔叔，叔叔帮你弄个vip号’，我说不用谢谢。”
其实换做以前，李映桥还真会直接扑上去，让俞人杰把那张金卡给她用一下。但她刚强吻完人家儿子，她突然就拉不下这个脸，连带着对俞人杰她也谄媚不起来了。紧跟着俞人杰也察觉到她的别扭，半开玩笑说了句：“干什么，小鬼头，突然这么正经，是不是带着阿杨干了什么坏事了？”
李映桥那时候心砰砰跳，心想说，他不会知道吧，俞津杨这个人放个屁都兜不住，他保不齐回去真会讲。毕竟他从小就什么都和唐阿姨讲。
她只能一边打量俞人杰的神色，一边谄笑：“没有啊。怎么会呢。”
“那最好，”俞人杰起身用自己的卡给她重新取了张vip的号，意味深长地说，“去吧，记住叔叔这份情，以后老了给叔叔记得推推轮椅，别恩将仇报啊。”
这不怪李映桥浮想联翩。当初她误打误撞救下差点被人贩子拐卖的小糕点，高典的爷爷奶奶老封建思想，死活要高典父母上门提亲，来报答李映桥的恩情。当时她记得李姝莉女士二话不说转身冲进厨房拿了炳寒光闪闪的菜刀追出来说他们恩将仇报，闹得整个小画城人尽皆知。
不管俞人杰是真玩笑还是假玩笑，在当时李映桥敏感又要强的年纪，她自然而然地认为俞叔叔话里有话，尽管她高考考得比俞津杨好，比小画城所有人都好。但俞叔叔还是看不上她，还是无法客观地看待她。李映桥从来不是一个热脸贴冷屁股的人，这个世界上她只会无条件服从李姝莉女士，其他人不可能有这种优待，哪怕是俞津杨也不行，于是自己先扼杀住了那段刚萌芽的情谊。
“我没有和他们讲过那件事。”俞津杨在顶楼的包厢坐下，趁张叔没进来之前，又见缝插针地解释了一句，“一个字都没有。”
李映桥正要说话，张冲推门而入。他跟了俞人杰很多年，给人鞍前马后也二十余年了，如今两人身上的气质越来越相似，说话语调也是如出一辙的洋腔洋调：“你俩倒是一回来就凑到一块去了。”
“没有，是我拜托俞津杨帮我联系您的。”李映桥立马撇清关系，拎过旁边的红酒，递过去，“叔，来，您最爱的黑皮诺。”
“难为你这么多年还记得我爱喝什么，”张冲笑纳了，脸上褶子挤出好几道，瞥了眼俞津杨，但没让开酒：“心意领了。今晚就不喝了，晚点我还要回一趟市里替俞总处理点公司的事儿，我们长话短说，阿杨跟我大致说了，你想搞景区，我绝对大力支持，但这两年文旅产业也饱和了。小画城周边两三百公里内有不少同类型的古镇景区，年客流普遍都偏低，你想过怎么做差异化定位？”
李映桥说到这，她立马精神奕奕：“猿人大会算第一个ip吧，第一期视频上线我觉得效果不错，但流量池还是不够大，我们后续会继续推进各类视频的脚本。”话锋一转，“叔，你有兴趣当猿人不？喵都当过了。”
“谢了。暂时没有。”张冲婉拒，“还有呢？”
“一方面等猿人大会的视频有一定反响后，可能会联合旅行社出一个猿人大会的低价游。另一方面，这就是我想和您联合做个高端旅游线，您这边给我个酒店协议价，我让人回去做个高端旅游线的方案，比如亲子研学。下周我会和T厂的人做个数字对接，可能要把小画城做个数字化对接，会接入更多ai导游和数字化端口。现在景区还没升级，更适合做猿人大会这个主题，高端研学游的游客还可以一边研学一边和猿人们互动。我也还在探索中，还有很多想法都要一一落地后才能确定能不能施行。”
“慢慢来，你回头做好方案发给我就行，”张冲频频点头，低头夹了两口菜说，“阿杨说你回来都没几天，执行力很强了。你之前在北京哪上班的？”
“Convey旅途。”她如实讲。
俞津杨也瞥她一眼，张冲有些意外，放下筷子说：“看来你也不知道。”
俞津杨“嗯”了声：“不知道，我俩好多年没联系。”
张冲点头说：“那是个大厂啊，怎么不做了？”
李映桥低头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慢条斯理地嚼了会儿，言简意赅说：“营销战略和理念都不太合。”
张冲问：“做到什么位置了？哪个事业部的？”
“品牌公关部，”李映桥反问道，“张叔好像很了解Convey？”
张冲笑笑：“我们和OTA本就是生态链的上下游啊，Convey是头部，我们有深度合作的。不过我认识你们的营销VP，张宗谐。也算半个丰潭人，之前在潭中读过书，你应该有印象，我记得你们潭中每年都有他捐赠的奖学金。他今年是不是聘任CMO了？”
李映桥筷子停在半空中，恍然道：“你和张总……你俩不会是亲戚吧？”
“算不上，刚好是本家而已，当年俞总资助过他，不过也算是奶对人了，从管培生到CMO，他只用了七年。”
李映桥没接话茬，转头看了眼一言不发的俞津杨，后者头也不抬，正在专心致志地啃他的鱼骨刺，面前盘子里摊着一条完整的鱼架骨，真跟只猫一样，吃鱼能脱骨。
“你前几年在芝加哥做什么呢？”她突然问。
“做机械表。”
“做到什么位置了。”她有样学样，张冲从小就觉得她是最不好忽悠一个，也是挺睚眦必报的。
俞津杨终于不再折腾那只鱼骨架，自己都笑了：“回来这么久都没关心过我在芝加哥做什么，张叔一盘问你，你就是来盘问我是吧？报复心这么重啊。怎么跟你讲？我花了五年时间，连一只手表的机芯都没研究明白。”
“哈，这么菜？”李映桥说。
张冲笑着说：“他逗你玩的，那个时候本来他要回国的，那个品牌马上要成立中国区的定制中心，他本来可以回来做中国区品牌战略的负责人，但原先那芝加哥小伙子在中国结婚了，说什么都不肯回去，他只能在美洲区发展。”
“喵，你可以啊。”李映桥顿时有点刮目相看，“你现在是打算自己做品牌还是？”
他往后一靠，笑了声：“我不是在你景区做猿人吗？”
“说正经的。”
“想是这么想来着，”他再次低下头，将桌上剩下的菜都扫了个干净说，“但四一哥说，只要我不创业，家里剩下的钱还够我和甜筒花一阵子。”
张冲也这么讲：“确实，这五星级酒店别看着恢弘大气，挣得也不多。还有一家年年往里倒贴钱的玩具公司，这几年都是拆东墙补西墙的状态了，阿杨最好还是别有梦想。”
一顿饭吃完，张冲提前回了。俞津杨驱车送李映桥回小画城的门口，李映桥下车时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喵，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你老了想干嘛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这种小学时候的梦想，他真是随口一讲。
“想当爹。”她一拍脑门，想起来。
“我没想过。你别把四一哥的梦想按我头上。”他无语。
“不是吗？”李映桥说，“不管了，反正我还是支持你要有梦想的。”
“怎么支持，出钱还是出力？”
“钱我没有，降龙十八掌倒是有一套。”说完，她掌风突袭而至，隔空袭击在他的腹部上，还摊平手掌在他面前运了两下功，高中那阵她沉迷金庸的武侠小说，还真研究了小半个月的降龙十八掌，刷题的时候，时不时给他来两下。
“呃啊。”他闷哼一声，顺势笑倒在车门上。
俞津杨一个练Popping的，全身肌肉可以说几乎是唯他任用，调动地非常自然且流畅，非常能配合她偶尔的动作和玩性大发。她又隔空推了下掌，他的腹部竟又跟着猛地向后震一下，李映桥略惊讶于他的核心控制游刃有余，人还比从前更配合，高中那会儿他嫌幼稚，有时候陪她玩得很敷衍。
于是她得寸进尺地又往前推了一掌，他没后退了，手势一下没收住，掌心攻击性十足地贴上他紧绷的腹肌，温热的皮肤厚度隔着T恤衫慢慢渗透上来，指尖甚至能感受到他细微肌理的起伏。
李映桥手被他扣住，下意识抬头，手腕和手心汨汨汲取着他的温度，他确实退无可退，人已经严丝合缝地贴在门上，攥着她的手不让她再碰，语气倒是很淡地问她：“玩够了没。”

第三十九章 （二更合一）
李映桥走时故意又在他腹肌上隔着布料报复性地狠狠揉了一把，“稀罕啊我？”
说完干脆利落地推门下车，一秒都没停留。俞津杨反倒被她突如其来的一顿摸给摸傻了，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趾高气昂、越走越远的背影，脸颊慢慢抵上方向盘，终于忍不住闷笑了声。
翻过面来，又无奈地笑了声。
唉。
……
接下来几天，李映桥忙得更是脚不沾地。猿人大会的视频正常上线，小画城各个平台的官方账号都收获了一波精神状态很美丽的粉丝，还有不少人在后台私信要报名参加扮演猿人。
“他们会咬人吗？”
“不会的，宝，他们都是我们的工作人员。”
吴娟负责回复各个后台的私信，开始还挺有耐心的，她几乎每条都绞尽脑汁地回复，李映桥说开始的活人感积攒好感很重要，一定要温柔耐心，所以才把这活儿派给美丽又善良的吴娟同志。
但画风逐渐开始跑偏。
“那可以咬他们吗？”
吴娟：“……宝，不建议，他们都是会正常拨打110的猿工。”
“可以摸腹肌吗？”
吴娟：“……哈哈哈如果他们有的话。”
“那可以掏他们裆吗？这个总有吧。”
“……”
吴娟从小到大就很乖巧，长得也是小家碧玉型。大学毕业后也听从家里安排找了个钱少事少离家近的工作，几乎没怎么独自出过远门，算是在父母庇护下长大的一朵温室小花朵。但她上网冲浪属于是荤素不忌的，偶尔还会翻墙看小黄漫。作为一个有活人感的官方皮下，看着越来越离谱的私信，她本来想回个哈哈哈哈哈算了。
结果手一抖，一串h里冒出个同母异父的字，她回复：“哈哈哈哈哈好。”
她自己甚至都没察觉到异样，等倒完水回来一看对面已经炸屏了。
“靠，你们真豁得出去！报名报名！”
“我和我姐妹们一起报名！”
于是这条消息的截屏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朋友圈传播开了——
不管真的假的，反正报名热线和后台私信都爆了。
连正在给张冲做方案的李映桥都接到了李姝莉女士的问候电话，让她放心飞，别在乎别人怎么想，只要不犯法，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但掏裆犯法。李映桥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立马推开办公室的门出去，只见吴娟哭丧着一张脸坐在工位上，脸涨得通红，嗫嚅着叫了她一声：“映桥姐。”
李映桥看了眼一旁幸灾乐祸的潘晓亮，对吴娟说：“拿上手机进来。”又指指潘晓亮：“你，看一下邮箱，下周T厂的人过来，要做个景区数字化升级，把我发你的资料认真看一遍，别回头人家一问三不知。还有人事那边你问了吗？什么时候来新人？一件都没做，还在那笑呢，不知道的，以为你们潭中毕业的，就是招笑的。”
潘晓亮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反正他们潭中人在哪就是容易招人嫉妒，呵呵。
直到现在，他其实都不知道，这个李映桥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
“爸爸，看我。”甜筒正扒拉着俞人杰的脑袋，让他看自己用彩笔给自己化的妆。
俞人杰忍着笑，在她脸上有印记的地方用手搓了搓，发现搓不掉：“漂亮，漂亮，甜筒最漂亮！但这能洗掉吗？”
甜筒胸有成竹地嘿嘿一笑，“哥哥，会洗。”
果然，俞津杨下班一进门就一言不发地抱着甜筒去卫生间了，等给人洗干净，单肩扛着出来又把人塞回到俞人杰怀里，自己转身去收拾被甜筒弄乱的客厅。
父女俩对视一眼，察觉到哥哥这两天心情不太佳，俞人杰摸着甜筒的脑袋，小声在她耳边问：“你哥怎么了？”
甜筒眨眨眼，一脸茫然地摇头：“不造啊。”
“你俩不玩挺好吗。”
“不造啊。”甜筒还是那句话。
“那你造什么。”
“大脑虎。哥哥是大脑虎。”
俞人杰笑：“你哥才不是呢，工作室有什么事了吧？你过去哄哄你哥。”
甜筒摊手：“哄不好。”
俞人杰捏捏她的小鼻子，试图巩固这段兄妹情：“怎么可能，你都哄不好，你哥最疼你了。你忘记了？你生病发烧的时候，你哥哥整夜整夜不睡守着你，隔半小时给你量一次体温，还用棉签给你蘸水润嘴唇。你爱吃草莓，你哥还在太奶奶那里给你种了一片草莓。”
甜筒不知道想到什么了，果然朝着客厅里正在收拾她那些杂乱无章玩具的男人伸出手，“哥哥，抱抱。”
“等会儿，”俞津杨拿着她的火车头，刚给她一截截都接好了，回头看她说，“车尾巴那截呢。”
“不造啊。”甜筒摇头，“爸爸，吃了。”
“……房间里找找，我没那么饿。”俞人杰说。
甜筒执拗地伸出手：“哥哥，抱抱。”
俞津杨只好把人抱过来，俞人杰正要掏出手机给唐湘打电话，被儿子一眼看穿。这几天唐湘被几个朋友拉出去旅游，俞人杰到点就打电话，一天四五个，唐湘都烦了，说又没个正事。俞津杨单肩抱着甜筒，弯腰把火车头扔玩具箱里说：“你别打了，妈好不容易出去玩两天，散散心，不见得多愿意接你电话。”
“哟嘿。”俞人杰听出一丝阴阳怪气，“什么意思，我这么不招人待见？”
“我没说。”说完，没再搭理他。俞津杨坐在地上，把甜筒放自己怀里，检查她的眼睛，甜筒死活不让，“躲什么，眼皮上这几个包刚长的吗？哥哥看看，要不要消个毒。痒不痒？”
“不痒。哥哥亲亲就好了。”
俞津杨发现甜筒很喜欢亲人，多半都是跟俞人杰学的，俞人杰有时候会当着他俩的面亲唐湘，他小时候还好，俞人杰工作太忙不怎么在家，很少撞见这种场面。甜筒来的时候，正是他俩最闲的时候，等俞人杰和唐湘意识到问题的时候，甜筒已经开始跟人无差别发送她的飞吻了，碰见个跟她差不多同龄，长得还行的，不管男女，她直接抱着就啃。
俞津杨盘腿坐在地上，无言又无语地看了眼他爹。
这事儿俞人杰已经没有了发言权，他身体力行地给甜筒证明了亲亲是爱的表现，好几次义正言辞地教育她不能这么乱亲，甜筒都会直接给他堵回去，你就是这样的呀。好在俞津杨在这方面一直都很光风霁月，他讲甜筒还愿意听两句。俞人杰每到这个时候就自动自发地滚着轮椅走了。
俞津杨严肃道：“你几岁了。”
“四岁。”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管是我，还是爸爸。都不可以再亲你了。”
“有。”
“那为什么还这样，家里还有其他男长辈会这样亲你吗？”
“没有，但高典哥哥会。”
“哥等会儿打死他。”俞津杨想了想说，“甜筒，病从口入你知不知道？你要保护好自己的嘴巴，生病多难受你知道的，哥哥和爸爸都不随便亲你的脸，其他人就更不可以，好吗？”
甜筒重重点头。
俞津杨揉揉她的脑袋，正要给高典打电话，高典就电话进来了：“靠，喵，咱们火了。”
俞津杨从茶几上随手捡了个三阶魔方让甜筒自己去玩，“谁火了。”
“我。”高典说，“哥们火了。”
俞津杨这才打开手机去看小画城的官微，猿人大会的视频上线不到三四期，要说关注度很高倒也没有，每期视频的点赞量和评论数也就在几十个左右，他刚回国不久，不太了解国内网红经济的运营，看李映桥忙得这么手脚朝天的，估计也算是有点效果。他看过一期的视频就没再关注，直到刚才打开这期视频的评论和关注直线飙升，评论数已经破了一千条，连转发都有上千，点赞直接破了万。
其中某个猿人的呼声尤其高，毫无疑问，就是高典这只不像演得长臂猿，只要有他的视频点赞量都特别高，因为他在小画城的树里都可以直接挂着走了。小画城评论里几乎每一条都有人在呐喊：“我们要看长臂猿，我们要看长臂猿！我们要看长臂猿抓虱子！就是那只HR猿，他最帅，为什么只出镜了一期！请不起吗？我们众筹让帅哥再来一期！”
高典在电话那头也哭笑不得，说：“吴娟妹妹一个乌龙，现在朋友圈都在转，大家都在问在哪报名，说我们小画城真豁得出去，上哪找那么多模子哥！我爸妈从深圳电话都打过来问我是不是脑子有病，让我赶紧滚回深圳去。你爸妈刷到了吗？”
“我妈肯定没有，四一哥不知道。”话音刚落，俞津杨看见俞人杰已经滚着轮椅出来，举着手机给他看，一脸“Excuse me.你能跟我解释一下你在外面干的什么蠢事吗”的表情。
“刷到了，挂了。”俞津杨看着老爸，叹了口气，对高典说：“对了，以后不要亲我妹，有点边界感吧，小糕点。”
……
“儿子，你在丰潭压力很大吗？”一挂断电话，俞人杰就滚着轮椅过来问。
俞津杨扯扯嘴角：“还行吧。”
“那是有什么猎奇的特殊癖好吗？”俞人杰想了想，万一有什么特殊癖好，他还是要尊重一下，顺便可能还要想想办法先开导一下唐湘。
他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滑进裤兜里，笑了声：“爸。”
“你说，我受得住，”俞人杰举起自己的腿，拍了拍，“这都过来了，我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俞津杨定定地看着自己父亲，其实这两天他一直想高声诘问他为什么要在银行对李映桥说出那些话，李映桥跟他坦诚之后，俞津杨太清楚了，她没冤枉俞人杰，他爸是话里有话的。
那天晚上，他从丰潭山上下来，他没给李映桥发消息要说法，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和他爸吵了一晚上架。他爸一直想送他出国留学，在丰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有能力的家长砸锅卖铁都要送孩子出国镀金，有些人甚至不惜卖房子都要送孩子出去读两年。俞人杰也不例外，他自己有个出国梦，生意做到海外一直就想送儿子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高三那年就在撺掇唐湘让他去准备雅思，但有梁梅和朱小亮拦着，他一直都耿耿于怀，直到高考结束，他还是没放弃让他在学校里关注一下交换生的事情，F大每年都有不少出国交换的机会，让他从大一开始就把雅思托福准备起来，哪怕出去公派两年见见世面也好。
那天晚上他坦白了自己的想法。他说他不想出国，他想F大毕业后就去北京找工作，俞人杰一听就听出猫腻来了，忽而就冷了脸色问他：“是不是想去找李映桥？”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对感情懵懂，他只知道自己不想离她太远。但对他爹来说，沉默就等于是。俞人杰为此大发雷霆，长久以来对李家的愤懑全都如泄了闸的洪水朝他訇然淹过来。
“俞津杨！我是不是一直以来都太纵容你了，从小到大，我亏待过你吗？吃穿住行，你要学舞我就让你学，甚至为了你我要把书房拆掉全部装上隔音棉，让你随时随地能练舞。你要开流浪猫收养站我立马找人联系，你要帮她学习，我也没阻止你，毕竟她救过你。就算天大的恩情，你也还清了吧。”
“我哪件事上亏待你了，我生你是用来气我的？我处处为你考虑，事事以你为先，再忙我都要去开你的家长会，从小到大，我们都说你乖，可你也不是没闹腾的时候，我动过你一根手指没？”
“你哪怕和她做朋友我都没意见。你明知道我和李武声那样的关系！你让我和他成为亲家？你但凡尊重一下我，尊重一下我的感受，你今天都不会跟我说这些话。你但凡懂点事，也不会放任你自己跟她走到今天这步！”
俞津杨那年十八九岁，又是在俞人杰和唐湘的惯着下长大的，他又怎么可能会主动体谅父母的心，对于那时候的孩子来说，能老老实实读书，按时睡觉，考个名牌大学，就已经是长辈眼里顶顶懂事的孩子。光是做到这些，就没什么可挑剔的，又怎么会主动思考父母的尊严和难处？
俞人杰那一番话就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他，至少对于十八九岁那时的少年来说，他回顾过往一桩桩，一件件。他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很差劲的儿子，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父亲的底线，因为他坚信那么明事理的爸爸，这一次也会纵容他，放弃他自己的底线和尊严。
可他是个明事理的儿子吗？他显然不是，明事理的儿子不会在父亲再三警告下，把宽容当作纵容的筹码，把父亲的尊严送到李武声面前任他践踏。李武声那样的人，要是在那时得知他和李映桥的事，又会得寸进尺到什么程度，他爸在丰潭会被人当作笑柄。
十八岁的他解决不了李武声，解决不了两家之间的龃龉，他只能试图去依仗于父亲的妥协，才会在那晚鼓起勇气和父亲说自己不出国。从某种程度上，他确实算不上好儿子。
现如今的他，又试图把曾经年少失散的情谊怪在他老爸身上，如果没有他说的那些话，李映桥就不会拉黑他——可如果当真他们那时懵懵懂懂在一起了，就一定是个好结局吗？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仍旧存在，他老爸又能为他妥协多少次。或许这十年里两个人早就面目全非，早就生了龃龉，早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光他在芝加哥那段时间，他都完全可以想象，他要真和李映桥在一起，他俩天天见不到面，李映桥能和他吵成什么样，他俩高三那阵吵架都是家常便饭了。
“李映桥回来了。”俞津杨站起来，把甜筒越转越复杂的魔方重新归位到最简单的初阶模式后，让她接着解，“在小画城景区的市场部当总经理，我和高典单纯帮她一个忙，你别多想。”
***
小画城后台的热线电话确实被打爆，李映桥让吴娟发布关于这次后台回复的乌龙之后，电话骤减，但也还有不少本地的人想来发疯。更离谱的是，隔壁景区也开始搞起了猿人招募，她们还没火呢，已经有人来抢饭碗了，而且隔壁景区竟然说不光可以和猿人进距离贴贴，还可以送相关的周边。猿人周边？香蕉啊。
果然郑妙嘉去刺探敌情，领回来两串香蕉扔李映桥的办公桌上，“猿人没咱们的帅，但架不住人家会整活儿，我说要不你们真掏裆吧，正好你掏一掏喵的。”
李映桥立马一个箭步去把门关了，“郑妙嘉，你要是管不住你那张嘴，就不要出现在我办公室。”
郑妙嘉一身亚麻长裙，脑门上还驾着副墨镜，好像在海南度假一样，格外闲散地靠在她办公室的单人沙发上，把脑门上的墨镜往下一推，冷漠地说：“真的吗？李总监。等会儿不要求我回来哦。”
李映桥一听她是有主意的，抱着胳膊也靠在办公桌的边沿，“你赐教。”
“那你听好了，”郑妙嘉翻出手机，划拉了几个界面，给她扔桌上，“我账号有两百万粉丝，我打算把猿人大会这个项目结合小画城咱们自己的故事，连载成漫画的形式，光出视频没有用，长臂猿荡来荡去的能荡多少期啊，手荡断了都没用，我给你们出真正的周边。”
李映桥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妙嘉，这不在我们的预算内，以你的身价，我暂时没办法给你申报这笔制作的费用。我也不希望你免费为我做这些，所以这个事儿我考虑一下，再答复你？”
“桥桥！”
“啊？”
“我不要预算，实话跟你说吧，我不打算再画漫画了，这是我最后的作品，所以我不跟你要钱，我只是想留住点东西，我想留给我最爱的小画城，所以你介意我把梁梅老师也画进去吗？我觉得是她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人生轨迹。”
***
晚上，李映桥洗完澡，把这周的工作简报给李连丰一发，妙嘉的话让她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李映桥觉得妙嘉在外面遇到事了，难道是被网暴了？她很少上网关注这些，偶尔会看到妙嘉的信息也都是很快就刷过去，她不会停留太久，妙嘉曾说过不喜欢现实中的朋友们看到网上那些信息。她没当过网红，但早年在convey的品牌公关部也接触过不少KOL头部，或多或少精神状态好像都有点美丽，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妙嘉画的漫画，确实挺令人热血沸腾的，李映桥越看越清醒。
其实也还有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原因——
前两天腹肌手感真的不错，不知道腹肌主人睡着没有。
正当李映桥第八次掀开被子，两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准备起来吃颗安眠药的时候，手机叮咚震了下。
一条短信钻进来——
+136748xxxxx：Joe，你把我拉黑了，加回来。OK？宗谐。

第四十章 （二更合一）
李映桥从Convey离开得不算太体面，她和张宗谐签了对赌走的。她承诺自己会在一年内开发出在商业价值上能对标Convey持股的网红项目彩虹羑里，不然就彻底从这个行业消失。
彩虹羑里虽然是Convey合资开发的，但实际运营权是在他们自己手里。李映桥是半路接手，这个项目磕磕绊绊，前头熬走过不少监理，她刚入职时这个项目就已经快建成了，到正式落地营业还有一年时间。
国内其实很少有OTA*1平台对景区有实际运营权，Convey是唯一一个，这是张宗谐battle了三十八楼所有高层最终拿下来的一个省外扶贫项目。
这期间所有的项目企划方案，全部是李映桥一手操盘的。她在Convey履职多年，跟文旅相关的，其实就做过这一个项目，可以说几乎耗尽她全部心血。
项目落成的那一年她基本都外派在Y省，吃住都在景区里。最开始住的还是临时搭建的板房，后来景区正式运营，她才有了自己的公寓。
那会儿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初在网吧找到方玥时睡的那张行军床——她心疼着急方玥怎么有家不回的时候，却没想到后来成了她自己的生活常态。
李姝莉没教过她做饭，她也不会做。为了节省时间要么盒饭要么泡面，衣柜除了一套偶尔应付总部检查需要穿得像样的西装外，其余也就剩几件同款但不同色系的冲锋衣。
景区刚运营的初期，当地逃票的人非常多，夜里经常平地起惊雷，门卫几个保安事无巨细半夜都要打电话给她汇报，连野猫闯进景区都要打电话给她。她不出面要真出了事，那几个保安只会推卸责任说已经和李监理汇报过了。
这样的事儿不是没有发生过，所以她半夜总要往山上跑，冲锋衣是最方便的。
那几年OTA平台内卷相当厉害，加上酒店、航司直销渠道不断崛起，各大国际酒店就OTA平台的佣金集体下调。Convey旅途作为头部之一，也受到不小冲击，在李映桥没入职之前就经历过好几拨裁员。
2020年疫情爆发期间，各大OTA平台机票和酒店退单量都激增，金额非常骇人，怎么办呢，只能平台先垫资，国内大部分连锁酒店或者民宿都可以协商。
因此那时候Convey还从品牌部抓壮丁让人专门负责去催收和回款。头部几家勉强还能撑住，小鱼小虾就直接在那年宣布破产退出市场。
但国外的本土私营酒店就没办法了，态度强硬堪比一块铁板，坚决表示不可能退款，连当地政府都出面要求酒店配合退款，但执行率也不高。
还有酒店直截了当表明这是不可抗力的原因，酒店大门仍旧为中国游客打开，他们怕死不敢来损失就得他们自己承担。
张宗谐那时候单就协商退款这件事在疫情防控最严的时候，往国外跑了好几趟，勉强谈妥几家本土酒店，也只愿意用代金券来补偿，但条件也苛刻地要求半年内要使用掉。这怎么可能，那时候没人知道这场全球疫情要持续多久。
李映桥那时候还没入职，但她也是退单大军里的一员——她毕业的时候想带姝丽女士去一趟泰国豪华游，早大半年预订的游轮和酒店，谁料到突然碰到疫情爆发。
那时候她一天不知道打几个客服电话，把所有奖学金都搭进去了，结果Convey的客服冷冰冰回复说国内的机酒我们平台会先行垫付退款，但国外的酒店目前还在协商中，请耐心等候。
她又耐心等了两天，还是没有结果，钱如果退不回来，她决定去Convey上班，但Convey那时候频频裁员，她当然应聘失败，才去那家后面暴大雷的生物科技公司。
直到在这家公司熬了一年多她离职后，才通过候选人竞聘来到了Convey。李映桥也是入职后才无意中得知，张宗谐是因为她是丰潭人，才在一众履历都闪闪发光的候选人里挑中她。这当然又激起李映桥的胜负欲和征服欲了。
不过她后来复盘觉得自己当时目光还是短浅了点。本科毕业后，她本来可以继续读研的，但那时前公司直接高价向她抛来橄榄枝，她急于向梁梅证明，就决定签了公司没再读书。疫情来临之后，才知道学历又一次水涨船高，人才市场早就饱和了。
于是只能在工作上更兢兢业业，有了前公司的前车之鉴，李映桥在Convey更是除了工作之外，不再和任何同事接触，更不愿意和上级一起应酬吃饭，万一他自己喝多了又暴露丑态，她又要被裁。
所以那时候她尽管知道张宗谐是她潭中的学长，也几乎没有主动和他套过近乎。
张宗谐也是个近乎冷漠、刻薄的工作狂上司。在品牌部那几年，他是李映桥的直属顶头上司，几乎从没和她讲过工作以外的话，偶尔在吃饭的时候碰见，李映桥巴不得躲他老远，但他丝毫看不出李映桥的避嫌，众目睽睽之下也要把人叫过去。
哪怕他刚刚才在办公室把人骂得狗血喷头，也看不出李映桥此刻一张脸写着不情不愿，坚持让她端着饭盆在自己面前坐下。就关于代金券的问题，他俩就吵过无数次——没有用户会喜欢一张有时效限制的代金券，疫情退款那次已经吃过亏了，单周投诉量十几万破了历年新高，董事会的人却依旧死性不改。
张宗谐没再咄咄逼人地让她接受自己的决策，而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他不说话的时候，一张脸五官匀称且很刻薄，尤其嘴唇紧抿的时候，眉骨又高又冷硬，轮廓分明却很有威慑力，他眼里几乎也很少有情绪流动，永远都是一副不容置疑的态度，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说：“你知道ESG评分中G的评分是怎么计算的？”
要说改变，他俩的关系改变大概就是从这个ESG*2的G评分问题开始改变的。
李映桥在品牌部一贯只做自己的事，对宏观上的东西她很少主动去了解，比如企业文化她不关心，对她来说宏观的东西说得再板上钉钉，落到实处也就是到手的工资条。但张宗谐改变了她的看法，当天晚上她回去认真看了关于Convey的企业文化，以及创始人的相关采访。
ESG在旅游行业的评分体系中，直接影响了企业在市场的估值和消费者对企业的信任度。E是环境，现在都提倡低碳旅行和生态链的环境保护，S是社会、用户、乡村扶贫等项目。
彩虹羑里就是张宗谐在S评分上做的一个乡村扶贫项目。而G则是，企业员工多样化。通俗来说，就是女性高管的占比。
国内目前只有一个OTA平台的女性高管占比超越了互联网行业的平均值，可以达到百分之四十五，其余全军覆没。而Convey更低，在他们三十八楼那张决策桌上，也只有两个女人。张宗谐这个人从来不会直白告诉她，你没资格跟我呛。
只会通过其他方式暗示她的人微言轻：如果你想推翻我的决策，那你上桌说话。
上就上。有了明确的目标后，她是个会拼尽全力的人。那两年她过年都没怎么回丰潭，回来也只匆匆待个一两天就回北京了，张宗谐更是，他从来不回丰潭，永远都是留在北京一个人过，偶尔飞国外和女友过。
不得不说，在张宗谐持续的精神施压下，李映桥倒是越来越有韧性，好几次Convey爆出的舆情危机，永远是她带着团队不吃不喝地开会、分析舆情的模型结构，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反应机制永远是OTA平台里最快的，时间远远低于行业内的响应机制平均值。
张宗谐器重她，人之常情。李映桥那两年升得确实快，相处越久，越了解张宗谐之后，李映桥对他也彻底卸下心房了，他是不允许自己露出丑态的人，哪怕最狼狈的时候。
所以偶尔张宗谐要带她去应酬局她也欣然前往，但他俩在一起无论喝酒还是聊工作，两人都很有默契地避开丰潭这个地方，两人共事这么久，从没有一次主动提过这俩字。
直到一次和航司的应酬局，张宗谐想拿下那家航司五年的独家资源，他诚意十足，来者不拒。中途还帮李映桥挡了几杯酒。扶他上车的时候，张宗谐眼睛充血地突然问她，“你是考进潭中的，还是花钱买进潭中的？”
李映桥如实坦诚说：“买的啊。”
下一秒，她仿佛看到张宗谐懊悔的眼神，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买的？那你怎么考上你母校的？”他脸上第一次露出情绪的波动，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问。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她悠悠地说。
他冷嗤一声，不太感兴趣，无非就是学渣半路觉醒逆袭的老掉牙故事。张宗谐没再问，挥挥手让司机关上车门，下一秒又让司机滑开车门，李映桥仍站在原地，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怎么了，是想起来要送我一程吗？”
他沉思片刻，一张俊脸除了冷淡还是冷淡：“如果我让你去彩虹羑里这个项目，你怎么想？”
这是公司的扶贫项目，说白了就是张宗谐为了ESG评分和市场信任度做的一个慈善项目，投资回报周期长又低，还要长期待在省外，在Convey早就成了一块烫手山芋。
李映桥一双眼睛不避不闪，赤裸裸坦诚地看着他直白问：“是因为最近的谣言吗？”
车内的阴影覆盖住张宗谐大半英挺的修长身形，大衣和西装外套都被随意搁置在商务车隔壁的空座上，他只露出一双穿着西裤的双腿，锋利的裤缝把他人也圈在清晰的规则边界里。
李映桥把目光执拗地从他腿上挪到他的脸上，那时他俩的关系确实有点晦涩不明，张宗谐单身她是知道的，空窗估计也有小半年。
她这半年升得格外快，张宗谐对她又近乎纵容，核心项目和几个预算过亿的高端vip客户资源全毫不保留地交给她了，公司那阵关于他俩的流言蜚语几乎甚嚣尘上。
张宗谐没有回答她是或不是，只问她：“你去吗？”
她知道，她如果不去，他俩的关系会走到哪步，两人都没底，而张宗谐更清楚，他俩的关系一旦有任何实质性改变，三十八楼的决策桌上就不可能再有她的位置。
按照Convey高层决策的潜规则来说，他俩如果有了更进一步的关系，那张桌子上，他俩只能留一个。
他的本意不是自己让出这个位置，而是要让李映桥靠自己的本事把其他人拉下来。
更何况，他也不可能让出来。他从管培生走到今天，他向来清醒理智，怎么可能为了女人发疯。
李映桥比他更了解她自己的处境，她答应得相当爽快，还笑着替他关上那扇电动门，一扇电动门，硬生生被她拉动了，“啪”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响亮地给他合上了，严丝合缝地将她的声音卡在门口：“我去，您慢走。”
张宗谐一直都记着那晚她的表情。彩虹羑里后来的爆火，成了现象级的文旅爆款。他想是她憋着一股气，她在那一待就一年多，没再回过北京，汇报也都是她的助理关思玉和他对接的。两人中途很少再有过单独的对话。
直到总部把她调回北京，彩虹羑里不再需要她亲自坐镇。当初她走得时候谁也没想到她能从Y省凯旋，甚至直接破格升任品牌部VP*3，接替他从前的位置。她这场翻身仗打得相当漂亮。
他从管培生走到品牌部VP用了五年，而她只用了四年，甚至连Convey创始人都在视频电话里和他频频提起李映桥这个名字，那会儿他就知道，她早晚有一天会在三十八楼和他吵架的。
只是没想到后来的事情会那么急转直下，彩虹羑里没多久就出事了，一夜之间Convey也成了众矢之的，没等她爬到三十八楼，李映桥就彻底意识到自己和张宗谐在价值观上的分歧。
于是她提出离职，她对品牌的理念和企业的文化再次产生怀疑，那些所谓的G评分说法不过是障眼法，她早该知道，张宗谐哪怕真的想要调整三十八楼的女性高层比例，也只是从公司的市场价值和消费者信任度出发而已。
当初张宗谐手段雷霆，得罪不少人，也有不少人都记她头上了，这次他俩反目，说实话，行业内不少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李映桥自己倒是不着急，毕竟还有十多个月的时间，就算真输了，也没办法，她也不能回回都打翻身仗。
那年她和俞津杨去上大学，梁梅问过他俩三个问题——“人心里有什么”、“人对什么是无能为力的”以及“人靠什么活着”，她说如果你们想明白这三个问题，以后你们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坦然接受和面对的。
***
小画城在吴娟的误打误撞下，迎来了第一波同城热搜，以及本地朋友圈的疯狂转发，不光报名当猿人的热线暴增，连丰潭周边的县城都开始有人自驾过来要和猿人互动，高典连自己的生意都不做了，一天天往景区跑得比潘晓亮这个上班的还勤快。
潘晓亮刚锁好他的共享单车，就看见高典已经全副武装穿着兽皮群从停车场过来，他忍不住谑说：“典哥啊。你要不来我们景区上班算了，反正最近人事也在招人，你会做ppt不？”
“会啊。”高典下意识说。
潘晓亮一锤定音：“恭喜你，你被录取了，等会儿去人事报道吧。”
高典：“……我这就通过面试了？”
两人勾肩搭背地往办公室走，潘晓亮说：“对啊。需要很复杂吗？我们这破景区要啥啥没有，还要啥自行车呢，这不是小火了一把，正缺人手呢吗，你可是我们的猿人销冠呢。”
高典就这么被一瘸一拐地哄进了人事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给自己挂上一张手写的工牌，发现办公室除了潘晓亮空无一人：“吴娟呢？”
潘晓亮正在电脑前翻着上一期官微的评论说：“被吓得两天没出门了，李映桥放她假了，让她好好调理调理。”
“娟妹是要调理调理，”高典在他旁边的工位上坐下，没开空调他觉得有些热，从桌上抽了本景区文创的本子扇了扇说，“她感觉是个挺容易害羞的女孩，闹出这事儿确实有点闹心。”
潘晓亮瞥他一眼：“你观察这么细？你对我们娟有想法啊？”
高典挠挠后脑勺说：“没啊，只是她每次多看几眼我们喵就脸红，这还不好猜啊。”
办公室门打开，李映桥看见高典也颇意外地挑了下眉：“潘晓亮真把你忽悠来上班了啊？”
高典咋舌，目不转睛地盯她看了好一会儿。因为李映桥今天穿得和平常太不一样了，她前段时间都是T恤牛仔裤，T恤还是那种胸口有卡通形象，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
她今天穿得格外端庄，一身亮眼的鹅黄色真丝长裙，裙摆葳蕤如瀑地贴在脚踝处，踩着一双不知道几公分的细高跟，衬得脚踝线条恰到好处，连背后的晨光都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光，好一朵郁金香，走起来更婉转动人。
高典倒是发自内心地欣赏风格迥异的李映桥，脱口而出：“你今天好漂亮啊！跟大明星一样。”
高典的夸奖直白也很单纯，没有任何让她不适的凝视。
李映桥也最大声地来回应他毫不吝啬地夸赞：“谢！谢！你！啊！没你的鼓励，我出门都走下水道。”
说完，把东西扔给潘晓亮：“景区导览的数字化地图还没给到我。”
语气平淡，判若两人。
潘晓亮：“……靠，李映桥，你就这么肤浅。”
李映桥：“……你学学人家怎么做销冠吧。”
这倒是，潘晓亮没有高典这么能纯粹，他对女性的欣赏都是藏着掖着，哪怕他今天也被李映桥惊艳了一下，他只会冷哼一声，又想引起老子注意。
李映桥有时候觉得他真的非常符合00后男性刻板标准的用户画像，也是那种平台算法里最好归类的男性用户画像。
梁梅问她人要靠什么活，她还没摸清，她只知道在算法时代里，人就至少得活得连算法都摸不透你才行。不然就会像潘晓亮一样轻而易举地被大数据像物品一样分门别类，大时代在物化人类，那人类当然也要做出反击。
所以李映桥是不介意什么都尝试一下，也从来不会在任何一个兴趣页面停留太久。

第四十一章 （二更合一）
下午的会议进行得举步维艰。
T厂的人也频频看向李映桥，几度无语地想要开口说你觉得我们还有必要再继续谈下去吗？但李映桥腆着脸坚持。
数字化的革新对于一个景区来说是必须要走的一步，他们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先把小程序上线，景区导览和门票预约这些最基本的数字化先落实，但沟通过程有些小麻烦。
高典作为临时加入，也没接触过网红经济，听得更是一头雾水。他也频频看向李映桥，企图从她的表情去判断对方说得到底什么鸟语。
但这位从小脾气不算太好的发小如今早已练就喜形不于色的本领，天塌下来她也是面不改色地挂着一张蒙娜丽莎的微笑世界名画脸坐在那，见他一脸茫然，还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安抚眼神，继续和人认真聊着。
高典悻悻收回视线。说实话，他们这些大厂的人就不爱说人话。
他们才适合在景区当猿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潘晓亮也深有所感，迫于桥娜丽莎的淫威下，他也不好摆烂，只好在当初招募猿人拉的工作群里把听不懂的大厂黑话发在群里大胆询问。景区这半年人员流动稀稀拉拉，固定员工就他和吴娟两个人，连个群都拉不起来，还是猿人团队成立后才有了景区第一个群。
“现在文旅玩法无非也就是那几个，你们要是能说服你们当地文旅局长出来跳女团舞其实说不定也能收获一波流量。不过现在各个景区都在打造自己的核心ip，想要实现GMV闭环。”对方给出一些建议说。
潘晓亮若有所思地瞥了某位今天过分亮眼的美女一眼，默默在群里打字。
潘晓亮：「GMV闭环是什么？听不懂。」
李映桥看着群里弹出来的消息，拿起手机耐着性子给他回：「就是让你的钱进我的口袋，并且源源不断地心甘情愿进我的口袋。」
流量变现？
潘晓亮抬起头，又懂了，自信满满地看着T厂的人。
T厂的人冲他微微一笑，继续说：“KOC矩阵也可以先做起来，下沉市场还是需要渗透的。有了核心ip，你们还得有自己的钩子产品，小程序可以做线上的文创商城，比如猿人的周边，这些我们后续可以再拉齐。”
潘晓亮低头：「KOC是什么？我只知道KFC。钩子又是什么，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我可不卖钩子。」
高典发了个“那咱俩可说好了你不卖我也不卖”的表情包。
纯情屎壳郎蹦恰恰回复：「KOC矩阵就是各大平台的素人账号，比如你大舅你二舅你的远房表舅都创建了社交软件账号从各个角度发布关于你的吃喝拉撒睡视频，钩子就是你的卖点。」
潘晓亮：「……靠。美女，你这也太那个了。」
高典跟着发了个下半身裹着浴巾“斯密吗喽”的表情包。
“对了，回头我们还是需要一个轻量级的赋能团队，提升信息沟通的ROI，确保颗粒度能对齐。”对方最后拍板说。
潘晓亮又跟着原封不动把这句话发群里：「这又是啥。」
这次李映桥没回，正要把T厂的人送出会议室，对方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才笑着说：“真不打算回Convey了？我前阵在行业峰会上碰见张总了，他听说我要来丰潭见你，会议结束的时候特意把我叫住，让我转达，希望你先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T厂来的人是胡雯，很给面子了，李映桥也没想到胡雯会亲自来。彩虹羑里这个项目就是她团队做得数字化升级，变成后来那样大家都惋惜，连Convey股价都受到震荡。
李映桥那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还求到她这边，但也已经是亡羊补牢。胡雯也没办法，她权限不够大，Convey最后给出的应急预案只能先将损失降到最低，但却触到李映桥的底线，才会闹到她和张宗谐反目。
李映桥没说话，笑笑给她开路，领着身后一众胡雯的下属，给一路送到景区楼下，胡雯太了解她，于是给司机打电话后也敛了笑容，点了支烟边抽边等说：
“你真不打算回北京？你要想好，就算对赌你真的赢了，这个行业你也很难再待下去了。而且，那场峰会上不少公司都在打听你离职之后的去向。显然大家都没觉得是你的问题，哪怕有些不好的声音也只是一时的，谁让你前两年风头太盛，为了张宗谐得罪那么多人。”
“胡姐，我回来就做好最坏打算了，大不了身败名裂。”李映桥伸手在额头上挡了下直射的日光，笑了声，“在Convey品牌部这么多年，我做事的底线一放再放，这次再退，我的老师们恐怕要后悔送我进名牌大学了。”
胡雯知道她在丰潭有个恩师叫梁梅，听说这几年一直在山区支教，李映桥对她的感情很复杂，每次提起这个人，她就好像做错事的小猫一样，一直低着头挠自己爪子。
胡雯问：“这次回来还没见过她？”
“没呢。”李映桥遥遥望着不远处的山脊，风几乎要把她的声音吹散，“她在G省。”
“还在支教？”
“嗯。”
胡雯也不再说话，默默抽完烟，踩灭后：“行吧，本来这次来想见见你这位恩师的。既然这样，我先走了，希望来年冬天还能在北京见到你。上次你在我家喝剩的酒，我还给你留着。我老公说你喝醉一直喵喵地叫，我说他绝对做梦了，我们公关圈小坦克怎么会学猫叫。”
李映桥完全不记得：“……我真不记得，姐夫没受惊吧？”
“没所谓，”胡雯见她一脸茫然，是真忘了，也笑了声，“他说你挺可爱的。”
“姐，你说这话，我有点慌了，我可没对姐夫有什么想法。”
胡雯叹息一声，“Joe，你不懂结了婚的女人，尤其是结了婚的女强人。”
“啥？”她是真茫然，一脸求知若渴地眨着眼睛看她。
“就是对男人死心塌地的无助你懂吗？”胡雯瞥她一眼说，“当你事业蒸蒸日上，越爬越高，当你发现你可以面向更广阔天地，身边还有一堆年轻鲜活的肉体围着你的时候。家里的黄脸公却一天比一天丑，对你也越来越死心塌地，你甚至都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出轨。”
……好新鲜的知识。李映桥咋舌之际，胡雯哈哈大笑着拍她肩上了车说：“走了，祝我好运。”
李映桥随即反应过来，笑着目送她离开。等她回到办公室，才看到潘晓亮后面发的信息，不过底下已经有人回复了。
321:「意思就是“大家拉个群”。」
高典发了个“respect”的吗喽经典表情包。
潘晓亮没回。吴娟反倒回了，问大家是不是在开会？
李映桥让潘晓亮进办公室，把下午的资料扔给他，“胡姐回头会拉个群，这个项目她们会跟进，如果听不懂她们说话，你自己百度去，别发群里，也别装傻充愣地什么都不回。不管是胡姐还是俞津杨，人家都没工夫和义务教你这些。说声谢谢不会？”
潘晓亮“啧”了声。
李映桥挑眉：“啧什么？”
潘晓亮认命，官大一级压死人，“知道了。”
潘晓亮从办公室出来后，满心忿懑地心道，这个郁金香绝对暗恋他，就为这事儿还特意把他叫进办公室。这么想着反倒还真有些心猿意马起来，于是他掏出手机在群里艾特了321：哦，谢谢。[呲牙]
321也没再回，他刚要拿手机，被郑妙嘉一句不耐烦地别动，给硬生生钉在那。
郑妙嘉仍旧是一身亚麻长裙，脑门上架着副GM墨镜，她懒懒地支楞着下巴，数位板搁在膝头，娴熟地刷刷几笔勾勒出俞津杨的轮廓线，她时不时抬头扫他几眼，又漫不经心地低下头去，说：
“喵啊，我跟你说，从小到大，你这张脸就没输过。小时候还没那么夸张，但现在这么看是真帅，关键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长得这么有攻击性呢？难怪桥桥以前老揍你，她眼光还是比较超前的，果然画成漫画的视觉冲击力特别强。”
俞津杨脖子酸胀，趁她没注意，忍不住偷偷仰头活动了一下脖颈。那天高典刷到郑妙嘉的某书账号给他看，画得全是令人血脉贲张的腹肌裸男，评论区全在一溜的嘶哈嘶哈。
郑妙嘉提出要给小画城做漫画ip的时候，他和高典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说不行。结果郑妙嘉一看他俩态度如此强硬，直接眼眶就红了。
高典完全傻眼，郑妙嘉从小看着文静，她和李映桥一个外冷内热，一个外热内冷，但这俩女的都很少在他俩面前暴露出脆弱的一面，更别说哭了。
高典当时捅捅俞津杨的胳膊，俞津杨哪有办法，打电话给李映桥，结果那边直接挂断，只给他回了条人机信息：「在开会，晚点给你回。」
然后就再也没回他。俞津杨也只能软下态度来，跟郑妙嘉约法三章：不可以画腹肌，不可以画裸体，不可以画任何有性暗示的画面。
下一秒，郑妙嘉从包里翻出眼药水往眼睛里滴了两滴，心满意足地应下来。
画到一半，俞津杨在郑妙嘉的要求下，又换了个姿势，要求露出他流畅硬朗的下颚线，既然不让画腹肌，只能着重他的面部特写。
刚转过身，他问道：“李映桥最近在忙什么。”
“可忙了。帮小画城组建数字化团队平台，那个潘晓亮啥也不懂。桥桥还要盯猿人的后期。而且，这几天每天晚上她都有饭局，喝酒都喝吐了，好不容易拿下一条旅行社的线。今晚不知道有没有局，我反正和她约了等会儿要画人物图。”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她每天都跟你汇报行程？”俞津杨忍不住问。
郑妙嘉瞥他一眼：“是啊，桥桥超粘人的，你不知道吧，我俩经常通宵打电话呢。”
俞津杨倒是不觉得小姐妹之间打通宵电话有什么奇怪的，也没追问，只淡淡看着郑妙嘉问了句：“那她有跟你说，她这次为什么突然回来吗？”
郑妙嘉却突然抬头直视他：“你想问什么？”
俞津杨微微撇开头，郑妙嘉又是疾言厉色地大喝一声：“别动！画丑了别说我没提醒你”。
他只能被迫转回脑袋直视着她，郑妙嘉又指挥他，“抬下巴。对，这样光影刚好，靠喵，这个角度你帅毙了。好了，你继续说。”
他叹口气：“算了。你还没画完？”
郑妙嘉这会儿又架着墨镜，从缝隙里看他说：“你有事？”
“要和钟肃去看个场地。”
“什么场地？你俩要不是去看结婚场地，今天你还是别走了。”
“……郑妙嘉你脑子里都什么啊。”俞津杨靠在椅子上，仰着头无奈笑了声，“甜筒的游乐园，马上施工队要进场，我们过去确认几个设计图的细节。”
游乐园不大，都是些基础设施，钟肃给甜筒设计了一个超级大、超级梦幻的旋转木马，不过甜筒还没过目。俞津杨打算先过去勘下场地，再回去和甜筒商量。
郑妙嘉加快笔速，“啊？那你不早说，我还约了桥桥等会儿过来画图呢。”
俞津杨突然不笑了：“过哪儿来？”
“这儿啊。”郑妙嘉理所当然说，“你的工作室啊，本来我说去景区找她的嘛，桥桥说回来这么久还没来过你的工作室，她说顺便过来参观一下。”
工作室空间不算大，俞津杨平时在这待的时间不算长，空间利用很充分，成品展示区是一些他自己设计的木玩小摆件，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玩意儿，飞机、船、魔方、还有很多教育玩具。比如一整套的木制厨房用具，或者一整套的工程器械用具，甚至还有一整面墙型号齐全的枪械木制玩具。
有些是他自己后来设计做的，大部分都是从小到大他自己收藏的，这里还只是一小部分有纪念意义的，其余全在小画城那套房子里的二楼堆着埋灰。俞人杰以前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只有他想不出的，没有他做不出的，市面上任何木玩，他都会想尽办法给俞津杨搜罗过来，不管他喜不喜欢，就连一些品类特殊的芭比娃娃摞起来也有他当时整个人那么高。
李映桥一进门，也被陈列柜上琳琅满目的木玩制品给吸引住了，尤其枪械那面墙上，她驻足好久，她知道俞津杨家里不少这些物件，但没想到这么多，论败家还得是四一哥，她拎了把手枪不知道什么型号，顶俞津杨脑门上说：“喵，看不出来你攻击性这么强？”
俞津杨靠在桌旁，视线倒是没在她身上停留，很快就撇开了，伸手去把她旁边散落的木作刀具一一收起来，放进他的工具包里，金属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之间，他低头看她，眼神却没落到实处，“今天这么正式？”
“还好吧，”李映桥低头浮皮潦草地惮了眼自己的裙子，礼尚往来地夸回去，事实上，她都没注意他穿得白的黑的，“你今天也很帅啊。对了，等妙嘉画完，我请你吃个饭呗。”
他就知道，她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回来这么久没见她主动提过要来他的工作室参观参观。他略有些不满地靠在桌沿上，把手上的工具刀用羊皮小扎一一卷好，然后随手扔一旁发出闷响，他自己没察觉他用了多大力气，随即笑了声，一个很认命但服务性很强的笑容：“有事找我？”
李映桥露出一个比他更认命的笑容，服务性更强，殷勤张扬又谄媚，“我可以这么讲，今天你就是要生吞一头牛，我立马去屠宰场给你牵来。”
俞津杨更怕了，“你到底要干嘛。前两天打你电话挂掉就不回，现在好意思讲？”
李映桥这会儿才想起来，猛一拍脑袋，拿手上的木制枪口毫不犹豫地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真忘了，你给我打电话那会儿我在开会呢，晚上又应酬文旅局的人去了，我真该死。”
俞津杨用手指把她的枪头从太阳穴上挪开，“等会儿下楼说吧，饭就不用了，我还得回去陪甜筒。”
等李映桥准备出去找郑妙嘉画图，人已经消失了，手机上横躺着一条微信：“我今天累死了，不画了。我和钟肃喝酒去了。”
李映桥束手无策地回头看了眼俞津杨，后者早有预料似的，把东西收好笑着去关门：“行了，走吧，丰潭江边开了一家排挡，我请。”
“不，必须我请。我是真有事求你帮忙。”
俞津杨去摁电梯，低头看她郑重说：“李映桥，要跟我这么见外吗？”
她坚持：“我负荆请罪。”
俞津杨手揣进兜里，目光盯着电梯间不断攀升的楼层数字，故意说：“哪门子荆啊？滑雪场那门还是不回电话这门？”
“你又来，能不能不提这事儿了，翻不了篇了还？”她说。
“好好好，谁再提谁是小狗。”他笑着举手投降道。
片刻静默，空荡荡的走廊陷入一片几乎凝滞的阒寂无声。
直到电梯门在他俩面前打开，又徐徐关上，还是有人不甘心地问了句：
“李映桥，你那时候是喜欢我对吗？”

第四十二章
丰潭江边开的一家烟熏火燎的烧烤摊，这个点还人满为患。江边沿岸支了几个铁皮烤炉，老板打着赤膊上阵忙活，将各色肉类串串，在油汪汪的烧烤架上躺成排排，烤得嗤嗤响又混合着食客大快朵颐的嘶嘶抽气声，好不快活，只是等的人更心焦。
李映桥倒是不饿，两人并肩在江岸边走了会儿。夜晚凉风习习，她一边走，一边专注地踢自己的裙摆，露出一小截细白的小腿肚，踢掉又遮住，循环往复，她还挺自得其乐。
俞津杨见怪不怪，她从小就这样，别人不跟她玩，她就自己跟自己玩。自己一个人玩得也津津有味，有时候他还挺好奇她在玩什么，怎么就能那么心无旁骛。
结果观察好几次，发现她也就像现在这样，踢踢裙摆，踢掉鞋掉，一甩一甩。他也知道，一般这种时候，她都在想要怎么忽悠别人。
俞津杨不走了，靠在江岸边的栏杆上等她自己走回来。
果然她也很快停下脚步，回头瞥他一眼，笑着走回来，手肘搁上他旁边的栏杆，这才叹一口气娓娓道来：“俞津杨，我有时候觉得你是真笨啊，我以为我那时候挺明显的。”
他倒也不意外她此刻的坦白，只剩无奈，目光从不远处的霓虹收回来，落在她头顶上：“真没看出来。那个时候你对卢应川都比对我明显一点。”
李映桥莫名其妙：“谁？”
“六班学委？忘了。”俞津杨收回视线说，“就有一年文艺汇演在台上弹《蓝色多瑙河》给你乐得扁桃体都发炎的那个。”
李映桥更莫名其妙，“谁乐了啊？”
“你啊，”俞津杨倒也没别的意思，悠悠看她一眼说：“还掐我大腿。”
“那你怎么不往别处想想，我可能是趁机想揩你油呢？”
俞津杨无语地笑了声，转过身，索性两手肘都搭在拉杆上，语气平淡：“这就没必要了，我又没说什么，但你也别赖账。”
李映桥也跟着转过身去，但她笔直站着：“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是方玥啦。玥玥那时候差点早恋来着，卢应川是个渣男，本来玥玥船票都买好了，就等着登船呢。结果发现你猜怎么着——”
她讲话还是一贯喜欢卖关子。俞津杨微微愣住，确实没想到是方玥，毕竟方玥看着比她还像金刚女战士，怎么可能会跟人早恋，不过想也能猜到卢应川的路子，但还是弓着背不自觉把耳朵凑过去笑说：“怎么着？不会满员了吧，方玥买了张站票啊。”
“对滴，她跳船了。”
俞津杨回想起当年学校的一些事和卢应川后来的反常，这事儿估计远不止她轻描淡写讲得这些，他沉声问：“你耍他了？”
“……咦！有位子了。”李映桥置若罔闻地拉着他朝着烧烤摊走过去，“走啦，等会儿再聊。”
两人一落座。桌上的餐盘还没来得及收，铁钎子上还插着几块吃剩的烤馒头片。李映桥用两根手指捻着捡起来扔进一旁垃圾桶里，抽了张纸巾擦手就这么把此行的目的給说出来了：“喵，你帮我给猿人团队编个女团舞呗。”
“……这就是你今天找我的原因？”
“对滴。”她笑笑。
“滴你个头。”他冷眼。
“怎么这样。”
“你怎么这样。”
“我哪样了啊。”
俞津杨没再接茬，扫完码把手机扔给她，“点菜吧，等会儿玩个游戏，赢了，我答应你。”
李映桥接过手机，快速点完单，迫不及待地睁着一双好奇地看着他问：“来吧，什么游戏。”
俞津杨坐在椅子上没动，等服务员把前面客人留下的满桌狼藉收拾干净，他低声说了谢谢，才抬头看她说：“你用斐波那契数列和我打个招呼，我们接下去每句话都用这个数列规律来回复对方，但就在13个字以内循环。怎么样？三秒内反应不上来就输。”
“三秒是吧？好。”李映桥好胜心就跟隔壁刚煨出来的炭火似的，一下被点燃，“1，1，2，3，5，8，13，这个顺序以内是吧？”
俞津杨微微点头，眼神不动声色地慢慢挪开。
李映桥：“喵。”
俞津杨：“嗯。”
她一副势在必得的表情：“你帅。”
他呛了声，很快坦然地看着她：“……谢谢了。”
李映桥一看他也这么想赢，什么女团舞不女团舞的全抛诸脑后，真来劲了，她下猛料挑衅道：“……手感也不错。”
果然，某人肉眼可见地又不好意思了，手上开始莫名其妙地忙碌起来，又是拆筷子，又是倒水的。
李映桥得逞的笑容开始在脸上蔓延开，开始倒计时：“3、2——”
俞津杨：“你这次为什么回来？”
李映桥忽然卡住，没成想他会问这个，一时没接上话。这次他反客为主，难得露出放松而闲散的姿态靠在身后的椅背上，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她，慢悠悠开始倒计时：“3、2——”
李映桥立马反应过来，匆忙掰着手指头边说边数：“我说了你又不信你人口普查……”大概是发现少了个字，又大声补了个语气词“啊”。
俞津杨笑了声，见她这么顾头不顾腚地甩出一句话，他老僧入定般，淡淡地说：“勉强算你过，第二轮，从我开始？”
炭火烤着丰潭的夜晚，炉子把整个夜晚烤得嗤嗤作响。摊子上的人却出奇地安静，各自盘踞着一隅，低低交谈着，说着彼此有屏障的话，然后付之一笑，管对方是不是牛皮吹上天，吹破了就当给这紧绷绷的日子松松弦，反正糗得又不是自己，就算真糗到自己了，那又如何，谁又能香喷喷地死去？
烧烤摊更远的角落里，当郑妙嘉把墨镜一摘，看着对面喝得快断片的钟肃，忍不住蹦了句脏话出来：“不是吧，钟肃，啤酒你能喝醉？那你还跟我吹什么牛呢，我服了。喂，你住哪，要不要叫人过来抬你。”
钟肃醉醺醺地把脑袋埋在桌上，突然对着郑妙嘉嘘了声，舌头跟共享单车上扫来的一样，恨不得一泻千里，一小时骑出二十里地，快得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郑妙嘉只听见最后一句：“……你不要叫，很丢脸。”
说完就栽倒在桌上。
郑妙嘉不屑地拿眼神瞥他，瞥着瞥着……这男人睫毛还挺长的，肤色也挺白的，看得她莫名有点燥，她双手合十默念道：兔子不吃窝边草，兔子不吃窝边草……
郑妙嘉正准备掏出手机打电话，钟肃一把摁住她的手，扣在桌板上，脑袋还埋在桌子里，低哼一声道：“郑妙嘉，咱俩的赌还没完，我说过……只要我能竖着走回酒店，就算我赢。你答应我的，要比俞津杨画得帅。等我缓一会儿，我马上就好，只要我竖着走回去……竖着……就行。”
郑妙嘉低头看着他扣着自己的手，又看看他的脸，仿佛有一把温吞的火，烧进她的喉咙里，她心头微微一热：“钟肃，你酒店房号几。”
钟肃“噌”一下把脑袋拔起来：“说到这个房号，你说巧不巧。我都怀疑俞津杨是不是故意的，房号居然是我前女友的生日。”
郑妙嘉顿时兴致全无，付了款让高典找了三轮车过来运人，想了想又折回来把账单拍他脑门上：“拜。”
烧烤摊的另一边，像一锅焖煮的高汤，憋不住的气泡咕嘟咕嘟接二连三地往外冒。俩都玩上头了，热火朝天地玩到第四轮，局面胶着。无论李映桥问什么，俞津杨都能游刃有余地打着太极把问题抛回来，李映桥玩到后面不耐烦了，“你是不是有备而来？我感觉你所有的句子工整得好像提前想过。”
“认输吗？”他问。
“我不。”
“那继续。”俞津杨一抬下巴，面无表情地提醒她别借机拖延时间。
李映桥蹙眉，以前没觉得这个俞津杨侵略感这么强啊。她乜着眼细细地从头到脚打量他，果然三岁看长，七岁看老。七岁的俞津杨她是记得的，是一拳头能把他打哭的，不知道俞津杨三岁什么样，三岁那时候他还在海南，她隐约记得以前唐湘阿姨说过俞津杨小时候很不好对付。
她阴恻恻一笑说：“那这轮你先来。”
俞津杨倒是坦然一笑，“你要这么怕的话，咱们换个游戏也可以。”
“以退为进是吧？”她才不上当，“不换，就玩这个，你来吧。”
“真没有。”他无奈，“那我开始了，第一句：哼。”
“哈。”
“哼哼。”他笑着又哼。
“哈哈哈。”她也如法炮制，仿佛找到了立于不败之地秘诀，她觉得自己已经被俞津杨整疯了。
下一秒，俞津杨收敛了笑容，直视她无视规则道：“现在呢，还喜欢我吗？”
他不再玩笑，眼神直直而沉静地看着她，其实也在心里掂量着自己要不要这么逼她。此刻人坐在烟熏火燎地摊子里，拉她玩这么幼稚的游戏，熬走了一桌又一桌的人，连炉子里嗤嗤作响的炭火都熄了，无非就是想确认一件事。
李映桥被呛住了，攻击性确实强，其实和俞津杨这么直面对视五官带来的冲击感是最强的，只是他自己浑然不觉，用这张脸，问这种话。
别说三秒，三百秒都过去了。
“我认输。”他决定不再逼她，象征性地举手投降，把面前的啤酒仰头喝完，慢条斯理地开始对着桌上的残羹冷炙进行扫尾，“不过我没跳过女团舞，也得现扒几个舞学一下。学完我再教他们几个。”
李映桥也直直迎上去，在沿岸满是霓虹的灯条里，她毫不避讳地直视回去说：“俞津杨，你问这个有什么意义，你觉得咱俩之间还有比朋友更好的选择吗？”
不踩到她雷区，俞津杨都快忘了，他俩高三叛逆期那会儿多能吵。显然这会儿她已经很克制了，看她冷冰冰又隐忍不发的眼神，就知道她还有很多难听话没讲。
他手上还有最后一串鱿鱼串，本来想问她还吃不吃，这会儿也问不出口了，只能搁回去，然后人往后一靠，等她下文：“别憋着，一次性说完。”
“一段十年前的关系，”她说，“你觉得还有必要追溯吗？”
“所以我问的是现在。”他申辩。
“你是不是没谈过女朋友？”
“这有什么关系？你扯哪去。”
“好，”她看着他，正色道：“所以呢，你还喜欢我？是这次我回来之后，还是这些年都一直，如果是一直，你中途还谈了女朋友那你不觉得很矛盾吗？如果是这次回来之后，你旧情复燃是不是太快了点？”
俞津杨真被她气笑了：“我没谈过，行了吧。满意了吗？”
她一时无话。
其实他没别的意思，他只是想确定，如果她不喜欢了，那么她介不介意他可能还喜欢她。如果她介意，他会减少和她不必要的见面。
因为李映桥以前高中的时候和他讲过，她是没办法和喜欢她的男生当朋友的，那时候在上生物课，老师正好讲到男女性的生殖器构造区别，后排不少男生开始兴风作浪地起哄，生物老师把书一丢，说了一个故事。俞津杨至今仍记得那段话。
“我说一个我的亲身经历，你们别看我个子高，但胆子也不算大。以前被人喜欢和追求的时候，我特别怕，尤其对方还是个健身教练，我时常陷入惶恐之中，你们知道为什么吗？虽然这样的比喻很不恰当，但我还是要讲，因为我相信班里有不少女生和我有一样的感受。”
“尽管巾帼不让须眉，但从普遍情况上看，男性和女性生理力量的天平从来都是不对等的，从原始结构上看，女性力量上的弱势我们从小就被迫教育各种生存的常识，男性的示好和追求都会成为她们的生存压力，因为你们的体格优势可以堵住她们任何想去的路。”
“我被人追求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好像被锁定的猎物，只要他们愿意，随时能吃掉我。刚刚有些男生的表现，让我更加确定印证了自己内心的想法，罗原，你是没看见那个女生都快哭了吗？她不是害羞，她是恐惧，对你的恐惧。”
“我敬告各位一句：即使你什么都不做，安安静静地在她旁边待着，只要你喜欢她，她不喜欢你，她一定会害怕。”
俞津杨那天回去还问了唐湘，唐湘说得更详细些，确实会害怕的，所以第一次出去约会都特别紧张，哪怕是和喜欢的人。唐湘还说，女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在你看来可能很简单的第一次，其实都非常需要勇气。
他一直就觉得自己够克制了，但直到她刚刚进工作室的门，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他始终还在用小时候的相处模式，而李映桥早已进入成人模式，成人间的交锋就变得晦涩辛辣，男性的力量优势被放大。
他怕她觉得害怕和不适，所以他非常需要确定她介不介意。

第四十三章
江岸的灯火渐次亮起，衬得江面浮光掠金，油亮亮地托着天上的月亮。烧烤摊的人烟渐熄，最后只剩他们这一桌。
打着赤膊忙活一晚上的老板都忍不住偷瞟他们好几眼——只见那俩人一动不动地对峙着，一个靠在椅子里，一个身板从始至终都绷得笔直，胶柱鼓瑟地对抗着，像是在谈判什么难啃的国际条约，冷得老板不自觉地开始找衣服穿。
李映桥觉得很扯，在他说完我没谈过这句之后，她这个公关人的条件反射，男人惯来博异性好感的方式之一就是打造深情人设。而且十年没谈过女友，证明这个人对一段感情的处理方式相当偏执。如果对面坐的人不是俞津杨，她早就站起来跑了。因为和这种人谈恋爱不步入婚姻的殿堂，就得横尸公堂。
这在李映桥这里是扣大分的行为。可他是俞津杨，她对他会很宽容很多。倒不单是因为儿时那点情分，其实是那磕磕绊绊的十年光景，他们的思想和习惯都在互相影响着，才铸就他们现在的三观和人格。
其实从俞人杰和李武声的关系里多少能瞧见一丝端倪。他们天性基因相悖，一个温润和平，一个争强好胜，俞津杨从小看不惯她的刁钻好胜，玩游戏都不愿意和她分到一组。她也嫌他太冷静，过分的正人君子，分到一组总拖她后腿。
他身上固然有她讨厌的部分，可也有她羡慕的部分，只是两个人年复一年地跑着、跳着。长着，长着，彼此身上也都沾了对方的脾性，像两棵栽在附近的树，枝桠怎么可能不缠绕在一起。
只是十年相伴，十年离散。成长部分是他们共同的底色，十年分离的光景里，他们这两棵树都长出了新的枝桠，一些不那么适配、或者会戳到对方肺管子的枝桠。
但十年的底色不至于让彼此太背道而驰，这也是李映桥现在还没走的原因，不过她也确实憋着一堆难听话，最后看着对面那张实在过分赏心悦目的脸，叹了口气说：
“你一直问我为什么回来，回来还走不走，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还会走。不一定是北京，也可能去广东，或者上海，总之我不会留在这。但我知道你应该不会再离开这里了，我也知道俞叔叔的事儿。抱歉，我其实一直找不到理由去看他，也怕他看见我想起舅舅，怕他看见我更难受。我明天给你拿个文件，本来这个东西早就想给你了，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既然你要挑明，那我也和你明讲。这十年，我没绑你手脚，也没捆着你，你谈不谈恋爱是你的自由和选择。不是你的付出多，我就应该为你的付出买单，这也不是我们能去绑架对方的理由和借口，我会有压力。你认可吗？”
“当然，”他忽地无奈笑了声，也点破了，“我没想跟你说，刚才不是你故意套我话吗？我甚至都猜到你会怎么怼我了。你甚至都没听我说完，我大学不谈是想着怎么让四一哥接受你，也不确定你到底对我是什么想法。但后来我出国，确实连生存都快成了问题，没想过谈恋爱的事情。”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介意，那你又准备做什么？”她问。
他倒是没再吭声。
她笑了声，索性直截了当地开口说：“你什么都不会做，俞津杨，我太了解你了。丰潭山那次接吻后，我被你爸气得把你拉黑，但你就真的找不到我吗？只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一个吻如果说明不了我当时喜欢你的话，我不知道作为女孩子的我还要怎么主动。你无非就是冷静下来想了想，李映桥这个人变数太大，消失了也好。”
“因为你这个人太冷静克制，是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或者事，让自己的人生失控。我也不是没有等过你，大学每年寒暑假我都回丰潭。只是十八岁的事，在我这里早就翻篇了，我们现在当朋友更合适。”
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半天没声音。李映桥以为他这是默许这段关系的意思，正当她拿起包准备走人时，忽而听他有些自嘲地开口闷声问她：“李映桥，你这样的朋友很多是吗？”
李映桥又放下包，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在车上摸我的时候想过我们只是朋友吗？还是你其实身边有很多这样的异性朋友。但他看着对面泰然自若的态度，他就说不出口了，保不齐换回来一句让他更怄得肝疼的，只能凉飕飕地瞥她。
李映桥却始终都迎着他的目光，冷的热的照单全收，坦诚地说，“我让你误解了是吗？那我可以说得再直白一点，希望你听了不会生气。我确实没想过要和你谈那种被双方家长祝福的恋爱，但是我不介意水到渠成地和你睡一觉，这样够直白了没？”
他几乎是惊诧地掀起眼皮看她，都不用想，这人是铁生气，板上钉钉地生着气，气得比刚才的炭火还嗤嗤作响，俞津杨几乎冷笑出声，“李映桥，你不用讲这种话气我。”
李映桥却笑了：“你看，我就说嘛，我说实话你肯定会生气。”
俞津杨彻底被气笑了，连呼吸都重了几分，胸腔微微起伏着，目光如果似剑的话，他俩现在就是两柄寒气森森的剑光压制着彼此，但她招招攻击他下三路，他是待不下去了，于是也一口气把话讲完。
“这么一想，我这个人确实不怎么样，我承认，我总想着凡事能两全，最好能把忠孝仁义礼智六个字全占了，这点我认。但我从来没想过，‘李映桥这个人变数很大，从我的世界消失也好’这种混账话。”
“李映桥，在你面前，我永远都觉得自己不够好，永远都觉得我矮你一截。你说我克制冷静，你自己不是吗？你除了行动上大胆之外，你桥女士人格精神独立得都快可以自己单开去流浪地球了。你精神上失控过吗？沦陷过吗？没有吧，咱俩半斤八两。”
“我也从来没指望你能从神坛上走下来。我除了有这么一个爹之外，从小到大，我没你聪明 ，你随便学学就能从垫底中学考上潭中，我不努力成绩就下滑，大学的时候，没了你们和我一起学，我差点连出国交换的名额都拿不到，而你妈说你轻轻松松全额奖学金，从大二开始就没再跟她要过生活费。”
“你多有经商头脑啊，你要是我爸的女儿，说不定家里也不会出这么多事。所以你看，我总想着让自己更好一点，再好一点。我总想打有准备的仗，但每次我准备好了，他又出事了，家里这几年风风雨雨，永远都没有我准备好的时候。”
“后来大二那年，我陪我爸去五台山上香，又碰到当初给我改名字的师傅，我爸让他给我算算，我有没有出国的命，你知道做生意的人就迷信这个，大师说我有，但出国会晚婚。
“我爸一锤定音，也不管晚不晚婚的一定要先把我送出国，他甚至答应我，如果我出完国回来，还想去北京找你，他不会再说什么，可是那时他是两只脚站在地上跟我说的。这大概就是全部了，我没克制到那份上。”
李映桥中途没有打断他，只静静听他说完，重逢以来，两人都没有跟彼此正儿八经地说过这么多话，这块地就是他俩从理发店相遇以来两人都在小心翼翼避开的雷区，因为一旦把话说尽，就是现在这个模样。
倒也不是决裂，他说完，见她愣愣地盯着他，心又软了，本来都打算说完就拍桌子蹬着腿走人的，见她这幅表情，又坐回去了。然而发现彼此目光等着目光，嘴角就忍不住上扬了。
他俩高三也这样，尤其是吵架的时候，在气头上的时候还能剑拔弩张地绷住，一旦卸劲安静下来，目光再碰上，那俩就憋不住笑了。
当然，有人还是不服气的。
“笑什么笑啊，你给我憋住了。”
“刚还让我别憋住啊，一次性都说完，我现在没什么想说的，就是想笑，我发现咱俩都特傻，俞津杨，真的，那都什么跟什么啊，什么叫我的人格精神独立得都可以单开去流浪地球了啊。”李映桥说着，把最后他留的那串鱿鱼串给吃了。
“那我的。”他还板着脸，用指节敲敲桌板，但也是纯找事。
“我都吃了，吐给你？”
“别恶心，朋友你干这么冒昧的事？”
李映桥仰头哈哈大笑，“说实话，俞津杨，你比小时候有意思多了。”笑完，又正色地看着他，探究他的脸色，补了句：“没生气吧？”
俞津杨没多讲，结完账沿着江岸一路流光溢彩但没他脸色精彩的霓虹往停车场走时，伸手去拉副驾的车门对她讲说：“懂你意思了，但不行，你想都别想。咱俩以后只能是我开车，你只能上后座的朋友关系。”
李映桥看他条件反射地拽副驾门笑说：“今天最后一次是吧？”
他头也不回，自顾自坐进去，冷声说：“喝酒了啊，叫代驾。你自己上后座去。”
李映桥：“说定了哦，俞津杨。”
他降下副驾的车窗，瞥她一眼：“反悔是小狗。”
李映桥站在车门外微微一眯眼，于是恶从胆边生——猝不及防地弯腰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啵”地亲了个巨响，反正以后都这样了，睡不到也吃不到。她破罐破摔了，不等他回过神，人已经“噔噔噔”跑走了，甚至风驰电掣在路边拦了一辆刚好又疾驰而过的出租车，钻进去之前回头冲他笑，得逞的笑容再次从她脸上荡开，“喵，拜！”

第四十四章 （二更合一）
“啪！”
李映桥甩手就毫不犹豫地把车门关上，却见一截鹅黄色裙摆卡在绿色的出租车门缝里，像只被夹住翅膀的蝴蝶，动弹不得。
下一秒，门又打开，被惹恼的蝴蝶面无表情把裙摆往里一拽，“唰”地抽了回去，又毫不犹豫地“砰”一声关上车门。
俞津杨人靠在副驾座上，后视镜里他的表情从怔忡错愕片刻后，看她上车那一系列的操作，又忍不住愕然笑出声。
直到载着她的出租车消失在后视镜里，他才有些心不在焉地掰过车内的后视镜检查自己的脸，只见一抹肉桂色的红在他唇角晕开，像是书法大师的朱砂走了笔，歪歪斜斜地洇在他唇峰上；也好像一只蝴蝶扑簌簌飞过晾衣杆时，翅膀上抖落下来的鳞粉留在书生的蓝布衫上。
蝴蝶来去自如，书生却束手无策。
***
晚上，唐湘旅游回来有些天，用景区买的小鸭给甜筒的母女情续完费，才轻手轻脚地带上门从房间出来。
正瞧见儿子衣服也没换陷在沙发里盯着瓶红酒发呆，她过去挨着坐下：“怎么了，有心事？最近忙着哄你老爸和甜筒，倒是有点忽略你了。我这次回来看你状态好像不太对，来吧，跟老妈说说，怎么个事。”
其实他回国后，母子俩有过很多这样促膝长谈的夜晚，大多是唐湘说着，俞津杨听着。自从俞人杰出事以来，唐湘的压力与日俱增——老公的身心问题，公司的一堆账务问题，核心员工的异动，还有一个每天能问八百个为什么的好奇宝宝要带。
俞人杰虽然表面上装得大大咧咧，老子啥大风大浪没见过啊，到了夜里也还是要靠安眠药入睡。
唐湘担心他安眠药吃多了损伤脏器的健康，就给他换成褪黑素，到后来褪黑素产生了耐药性，又只能找回医生开安眠药。
“你爸爸，也就是嘴上讲讲。他那天开着轮椅下楼，小区里就一只小野猫冲他抻了抻爪子，他回来一晚上睡不着，说现在连一只猫都看不起他，小区里散步的那么多人，偏偏冲他抻爪子。”
有些话说多了，唐湘自己也不信。一个人最好的风水其实也就二十来年。要么东风压倒西风，要么西风压倒东风。
俞人杰最显赫的岁月已经过去，他们家如今的日子倒像是一场庙会散场后，留着满地的狼藉等着他们打扫，散落一地的瓜子壳里，或许还混着一张被人踩了无数脚的“囍”字。
俞人杰后来也和唐湘深夜促膝过一次。如今回想起来，他觉得其实蛮对不起儿子的，家里吹东风的时候，阿杨在上学，根本用不了家里几个钱，学校穿校服咱也就没给他买太贵的衣服裤子。
“那天我翻他衣柜来着，衣服少得连我年轻时候十分之一的衣柜都占不满，我自己倒是换了好几辆车，他那时候跟着梁梅那群人除了学习还是学习，一有点压岁钱也是想着给太奶奶换点什么高科技设备，给猫猫狗狗买点粮食什么的，还要让我买什么柯南全套，他除了跳舞好像真没什么烧钱的爱好。”
“等他出国到了最需要用钱的时候，咱连生活费都给不出去，自己还差点进去，我想想有时候觉得真荒唐，是我铁了心要送他出国，结果还要他在外面半工半读。现在他要创业，我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一掷千金支持他。唯一有点钱的时候，也给甜筒买乐园了。你说津杨心里难道不会比较吗？”
唐湘说如果他会比较，他就不会回来了，还能帮你任劳任怨地带甜筒？而且，他高中毕业你就在上海给了他一套房子，你在中国的父亲排行榜里也能挤进前百分之二十了，如果当初没阻止儿子去北京找桥桥，你还能再挤掉百分之十。
俞人杰当时闷闷地瞟她：“所以，你也怪我。”
从父子为了这件事对立以来，唐湘从没主动提过这件事，这是唯一一次。她理智上站老公，心里又向着儿子，她自己都觉得很难从这件事里完全公正客观地去看待桥桥，所以她说她不评价。
唯独那次春节他们结婚十四周年从海南度假回来，得知李映桥提前回了北京。俞津杨说想提前走，唐湘知道他改签去北京，那时的车票信息都在她手机上。本来想帮他瞒着，但俞人杰在这件事上尤其敏锐，立马就察觉了，果不其然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
还斩钉截铁放了一句让她都肝颤的狠话：“你要去找她，行，回来等着给我收尸吧。”
那时候李武声把他最后一间木玩工厂给举报了，正巧那阵丰潭政府下了批文，要建设文明县城，环保改革势在必行。俞人杰被迫关掉原工厂，托人又托到丰潭土皇帝李伯清那边，最后李伯清狠狠敲了他一大笔，才勉强给了他批文，让在工业园区重新建厂。
因为这，俞人杰被迫卖掉了他们市中心的房子，这些钱全数进了李伯清的口袋。至于李武声有没有分到，她和俞人杰心里都清楚得很，因为那之后，李姝莉就突然张罗起开刮痧馆，当然她相信姝莉不知道里头这些弯弯绕绕的腌臜事。
这些事他们都没和俞津杨讲过，那时候他还太小，理解不了生意人的门道和里头的憋屈。后来他长大了再讲也没意义，这些个陈年旧事，早就该压在酸菜坛子底下等着它自己烂掉，没必要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唐湘那天晚上也是第一次对儿子表明自己的态度：“妈妈不干涉你的决定。但希望你能先处理好爸爸的情绪问题再去北京，至少不要让他那么激烈来对抗这件事。小时候我和你小姨也是水火不容的，但你姥姥和姥爷每次都先处理我，我一开始以为是偏心我。后来我才知道，是希望我先妥协。”
“同样，在这个问题上，我希望你能站在桥桥的角度替她考虑一下，如果你没有解决好爸爸的问题，那么你等于要把这些矛盾转嫁给桥桥来面对，这对她更不公平，你想让爸爸妥协还是桥桥妥协？儿子，这事儿你做不到两全，总有一个人会觉得委屈。更何况，桥桥也不是个会委曲求全的人。”
是啊，李映桥如果知道他爸是这个态度，只会躲得更远，俞津杨对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自信，当天晚上他取消了去北京的票。唐湘看着他放下手机，揉揉他的脑袋。
一如多年前的夜晚，唐湘这会儿也胡噜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说说吧，你爸现在自顾不暇，甜筒也还连不上信号，这个家，现在就咱俩能相依为命。”
其实这半年都是儿子在安慰她，唐湘也感慨，小时候那个在火车上眼泪汪汪地说“妈妈，我会带着爸爸所有的钱来找你”的小孩，现在也长成了一棵能让她纳凉的参天大树。
俞津杨扯了扯嘴角，他把酒拎开，低声说：“没事儿，我就闲的。”
“桥桥回来了？”唐湘看着那瓶红酒，还剩半瓶，是他俩高三喝的那瓶，她给拎过来，就赤晃晃地放在他面前，“就聊聊她呗，桥桥现在怎么样啊？是不是女大十八变了？”
俞津杨说：“嗯。变态了都。”
一个巴掌一个吻，当祖传秘方使了。
唐湘“啊”了声：“什么意思。”
俞津杨转头看她：“姝莉阿姨打咱爸巴掌的时候，还有别的动作吗？”
唐湘又“啊”了声，“那我哪知道，你爸没讲这么细啊。”
俞津杨又面无表情转回去，抱着胳膊：“那这都跟谁学的。”
唐湘豁然反应过来：“桥桥抽你了啊？”
俞津杨瞥她一眼：“妈，我怎么听着您还有点兴奋呢。”
唐湘立马柳眉倒竖，板着脸大声道：“不是，妈妈在强烈谴责她，怎么可以动手呢，你也别坐着了，啥也别说了，报警！打人是吧，来，阿杨，拿上你的户口本，妈带你上门要个说法去……”
俞津杨满脸幽怨地看着她：“……”
唐湘这才平和下来，笑着说：“甜筒给我说的。”
“乱讲，她能知道什么。”
“这问你自己啊，魂不守舍的，擦口红印那张纸扔哪了，想不起来了吧？在甜筒房间呢。”
靠，忘这茬了。俞津杨默默瞥她一眼，转而又叹了口气：“不是您想的那样，她跟我闹着玩的，刚还吵架来着。”
“哦，吵着吵着还抽空亲了个嘴，你俩还真是一码归一码啊。”
“……”
唐湘嘴角要翘不翘地憋在那，看他耳根子先红了，才破功笑出声：“我估计我都能猜到你俩能吵些什么。无非就是当年那些事你没办法全须全尾地告诉她，如果她知道你爸爸是这样的态度，还说过这种话，她绝对不敢招惹你，躲你躲得远远的。”
他无奈，冲她竖了竖大拇指：“您比我了解她，我刚差点被她气得说出来了都。她要知道爸说过那样的话，她估计会吓得连夜逃回北京。”
唐湘愣住：“不过这恰恰说明桥桥脑子聪明，这不就是你一直佩服她的地方吗？她肯定会说，什么嘛，俞津杨你这么多年都没找过我，现在又在跟我讲什么鬼东西啦。”唐湘夹着嗓子说。
“还得是您。”他笑出声，“不过，她不会那么撒娇——”
下一秒，他沉下脸，咳了声，模仿起刚才烧烤摊上李映桥的语气，“俞津杨，你这个人就是太冷静，你无非冷静下来想想，李映桥这个人变数太大，消失了也挺好。十八岁的事儿，我早就翻篇了，我们现在当朋友更合适。她是这样。”
说完他自己又乐了，乐得干脆把脑袋搁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懒洋洋地说，“而且她一生气就叫我大名，生怕我听不出来似的，一直俞津杨俞津杨俞津杨，念经一样。”
唐湘也笑出声：“打从你俩小时候起，我就说过。桥桥就是这么可爱，不过她说的也没错，十八岁能懂什么，那时候我觉得你死皮赖脸要去北京找她的时候，我其实也跟你爸讲过，让你俩谈，就你俩那时候谁都不服谁的劲儿，谈着谈着早分手了。就比如，你在上海，她在北京，这俩异地的问题就够你俩喝一壶的。”
俞津杨深有同感：“哎，我也从小就说爸的脑子没您的好使。”
他悠悠又叹了声，转头看着唐湘，也坦然承认说：“不过我那时候确实没那么服她，还跟她打赌，看十年后我俩谁混得好，毕竟我起手牌比她好这么多。直到上了大学，见过越来越多的人，我才意识到，什么是‘浪子回头金不换’，我是说像李映桥这种幡然向学的‘浪子’。”
不是所有人想逆袭就逆袭的，大多数人是‘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因为意志会被情感绑架，被目光扼杀，被痛苦磨灭，甚至被岁月腐蚀。
无论是他还是高典、郑妙嘉，这几年都有过这样的时刻。不然郑妙嘉不会说要放弃她从小就坚持的画画，高典也不会创业失败后回丰潭，他的执念就是衣锦还乡。
但人好像很奇怪，青衫越薄，不切实际的理想和念头就越多，等各式各样的“黄袍”加身之后，不需要多少磨难和痛苦，很多念头就已经不自觉堙灭。
现在他们已经没有年少时的忠肝赤胆。哪怕有幸存的肝胆，也都经过一系列世俗的包装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封存起来，生怕被人嘲笑。而李映桥，是可以拎着一颗胆游街示众的天赋极选手，用目光扼杀那些嘲笑的人。
“但你们都很棒啊，你看看，我儿子都帅成这样了，而且现在你俩已经有成熟的价值观和感情观，天时地利人和了都，再谈上那可就难讲咯，”唐湘说，“所以我说你爸也是自找的。”
“我以前有那么丑吗？”
“比现在丑，要把妹妹叫起来给你撒泡尿照照吗？”
俞津杨撇开头，“……”
想了想，他又转回来，不甘地说：“我只是觉得大哥不说二哥吧，她又能多喜欢我呢，这几年我看她是一点没闲着，论冷静克制，她第一，我顶多第三。”
“第二谁？”
“维托&#183;柯里昂，杀人前还在吃晚餐那个。”
“别说胡话了，”唐湘困了，开始敷衍地摸摸他脑袋：“儿子，听妈的，你现在还没资格想这些，听桥桥的，从朋友做起吧，你爸那边不用担心，经历过那么一摊烂事，他现在可惜命了，吃药都定闹钟了，生怕药效续不上。”
“……”
“嘎嘎——”
唐湘有点后悔在景区弄只鸭回来，她终于起身：“那只鸭怎么还在叫啊，我去看看。”
“……谁让您买活鸭。那老板够损的啊，鸭子不给一对吗？”他也起身。
唐湘骂他：“你现在看啥都是一对。”
俞津杨哭笑不得：“什么玩意儿，这初中课本上的常识。鸭子养一只本来就会叫啊，两只以上才会产生群体静默效应。”
唐湘：“实话跟你讲吧，我在景区套圈圈套的，我就套中一只。”
俞津杨：“……”
那只鸭子一夜叫到天明，一家四口除了最小那个，其余都睡不踏实。
天刚蒙蒙亮，俞津杨就醒了。客厅里的鸭子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他无语，抬起胳膊压在额头上，醒了会儿神，一看时间才六点。于是从床头摸过手机，刷了几个女团舞视频，就这么躺在床上学了几下。
中途给李映桥发了个信息：「景区有场地给他们学舞吗？我工作室今天要给郑妙嘉画人像图。」
那边到了九点才回复：「有，你联系潘晓亮。」
俨然是一个准点上班才回复的客服。
俞津杨正在喂甜筒吃早饭，一口粥塞甜筒嘴里，勺子拔不出来，甜筒不让，他就让她自己叼着玩一会儿，结果甜筒直接把勺子吐地上。俞津杨恼了，大声叫她：“唐疏田！”
“俞津杨，干什莫。”甜筒戳他脸颊。
他冷着脸偏了下头，不让她碰：“自己捡起来。”
“哥哥，坏榜样。”
“我把勺子吐地上了？”
“你没保护寄几的嘴巴。”
“……”
俞津杨默默站起来去换衣服，在衣柜扒拉半天也没找到一条能穿裤子，甜筒把他运动裤上的抽绳都别拉出来了，塞也塞不回去，松松垮垮地根本没法穿。他又翻箱倒柜找半天，终于翻出一件大学时穿的运动裤，小是小了点，但好歹也能穿，于是才给罪魁祸首回了条信息。
321:「所以，咱俩以后是连微信都不能联系的朋友关系吗？」
纯情屎壳郎蹦恰恰：「当然可以，竭诚为您服务。」
321：「AI吗你，呼叫李映桥呼叫李映桥。」
纯情屎壳郎蹦恰恰不耐烦了：「俞津杨，你有完没完。」
他才笑了声。
321:「好，错了，我刚扒完舞，让潘晓亮安排吧。」
女团舞就这么被提上日程。但猿人团队里没几个人会跳舞的，钟肃和他一起都在芝加哥地下街舞团打过工，虽然没有十几年的舞蹈功底，但他至少懂节拍。
高典和潘晓亮就比较困难，俩钢筋板。潘晓亮不懂节拍，但他至少不乱发挥，俞津杨教他自认还算耐心，一边示范动作一边给他讲解：“左脚往前点，不要直接踩下去……前四拍是空拍，这个wave的弧度可以小一点，慢慢从底下顶上来。”
但高典不光不懂节拍，他会顶胯，很可怕。
“不顶胯！”俞津杨就差拿个大喇叭在高典耳边喊。
这几天，钟肃算是知道什么叫眼前一亮又一黑的，俞津杨刚给他们演示完，钟肃拍了好多视频，发在猿人群里。他跳舞动作幅度其实不大，全身肌肉调动自然流畅，完全任他唯用，跳舞其实也有点调兵遣将的意思。他每个动作都有股行云流水的松弛感，钟肃是见过他跳Breaking的地板动作，知道他核心多强，能在芝加哥地下舞团被富婆看上的，确实不容小觑。
结果一转头，潘晓亮对着镜子，一顿不顾他人死活的猫爪式洗脸后，忽而踮起脚尖，“噔噔噔”一连串要死要活的小碎步，紧跟着一个旱地拔葱式的原地蹦跶起跳，两只脚翘得像只变异屎壳郎，然后整个人像一只触电的蛆一般开始wave起来，最后“啪”定格在他俩面前，一个最标准却令人难以消化的wink。
很好，又不用吃晚饭了。
不是，真有人愿意看这个吗？
钟肃也不免担忧起自己跳起来在其他人眼里也就是潘晓亮这样，夸归夸，他也是从小被人众星捧月长大的，当猿人大家一起出丑没事，但这种给人当背景板的事儿，他发自内心不愿干，于是他找了个理由，第一个提出退团。
这种情绪微妙，俞津杨心里多少也能察觉，但李映桥找他问起的时候，俞津杨自然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这种微妙的情绪本身就不适合放在台面上讲。
讲了是他的问题，不讲就是钟肃自己的课题，在芝加哥求学的时候，他和钟肃之间不是没有过比这更微妙的时候。李映桥见问不出首尾，怕耽误视频发布，只好紧急从其他部门抓了个壮丁过来填补空位。
几天紧锣密鼓的训练下来，哪怕俞津杨教得再耐心，那位壮丁也撂挑子。这接二连三人罢工，李映桥就不得不怀疑起他的能力问题了。刚给他发完微信——
喵你是不是太久没上班，在我们牛马的雷区上蹦迪了。
但很快她就知道这次也不是俞津杨的问题。这位壮丁和钟肃不同的是，钟肃毕竟是俞津杨的朋友，有了情绪，他选择自己修行，绝不会把这矛头对准他的哥们。
但这位壮丁不知道从哪儿吃的枪药，直接在景区办公室吃午餐的时候，给俞津杨造上黄谣了：“老子说了八百遍！不会跳就是不会跳啊！他非要加那么多WAVE干什么，显摆他腰软是不是？这么能扭，伺候富婆去啊，保准比在这混得多。”
“运动裤穿成那样，在这勾引谁呢，真那么喜欢搞直播擦别去啊，别污染老子的工作环境！”
“……”
两句话给所有人干沉默了，那会儿李映桥也不在，也就潘晓亮吴娟还有其他部门零零散散的几个人。俞津杨刚和高典从楼下买完奶茶回来，两人站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他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最近点背，也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似乎哪哪都不太顺。
而且，这种话他在芝加哥都听麻木了，地下舞团里那些黑人老哥骂起人可比这脏十倍，“father”“mother”都是嵌在字眼里摘不出去的。
谁料，不等他俩反应，办公室里头一个穿着件碎花半袖衬衫的女孩儿站起来，迎头冲对面那壮丁把碗里的汤结结实实地全数朝他脸上泼了过去。
高典先是一声怪叫：“卧槽，娟妹这么猛！”
下一秒，回过味来，有些意味深长地瞥身旁的俞津杨一眼：“喵，娟妹…好像对你…”

第四十五章 （二更合一）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吴娟。如果说他们那个草台班子的部门老大李映桥看着不太好糊弄的样子，吴娟就是另一个极端，很好说话的一块棉花糖。上次景区的回复意外走红事件，因为网友一句“小编估计早就想下手了”，她恼得想直接辞职，李映桥好劝歹劝才答应留下来。
壮丁也是个不省油的，这会儿被泼得浑身湿透，更是怒火中烧，他大吼：“吴娟你干什么！”
吴娟站在那，脸红一阵，白一阵后结结巴巴说：“……不，不好意思，这汤太烫了，我没端住……”
“装什么啊，谁不知道你是故意的——”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又是一碗面汤兜头泼过去。
这次是潘晓亮，压根不给对面开口的机会，他直接一顿输出：“故意的怎么了？欺负我们部门没人？安安静静闭嘴吃饭不行吗？非要在这唧唧歪歪，真受不了。女团舞你爱跳不跳，不跳自己找李映桥说去，俞津杨教你跳舞就跟要教鱼学会骑自行车一样，这事儿多逆天你心里没点吊数？”
对面简直暴跳如雷，见他们这三瓜俩枣的人还拧成花生串般团结起来，轻蔑嗤了声：“潘晓亮，用你在这装逼。你那么喜欢跳女团舞，自己跳去，要不干脆改名叫潘晓莲算了，一点儿没男人样。”
“潘晓莲怎么了，用你在这放五香麻辣螺旋屁！你妈没名字是吧？记住了，你老子以后就叫潘晓莲。”
“你！”
“你什么你，你爹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家里没痰盂，把你天灵盖拧开，净往你脑袋里面吐痰了？闭嘴吧你，一张嘴我都闻到你爹的老痰味了。”
潘晓亮骂人骂得血脉贲张，火力全开地扫射全场，俨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架势，连冲出去要为他呐喊助威的高典也难以幸免，脑袋嗡嗡地也挨了他一记回马枪：“你也滚蛋，一群臭傻屌。”
高典愣了愣，理直气壮地一蹬脚说：“不要嘛，晓莲，我不是高典，我是高点点。”
除了那位壮丁被潘晓亮气得拍桌离席后，办公室其他人都猝不及防地笑了。
只有今天负责打扫的清洁工阿姨笑不出来，她不可思议地瞪着地上的汤汤水水，刚要扯开嗓子骂人，忽然瞧见有人从地上站起来，把椅子归位后和她讲说：“马上就好，您可以先打扫隔壁办公室。”
大姐看着这个斯文英俊的高个男人，一下熄了火，嗓子眼里宛如放了个哑炮。
潘晓亮和吴娟到了下午上班的点，甫一碰面闹钟声瞬间警铃大作，潘晓亮立马问吴娟：“办公室打扫了没？”
吴娟也蓦然想起来，机械地摇摇头，眼神却莫名惊恐，“完了。今天是不是……包租奶值勤啊？”
顾名思义，包租奶在小画城有小五套房子，都是当年的拆迁房。包租奶姓包，脾气确实不太好，但搞卫生她是认真的。谁犯到她跟前，她能立马不留情面地冲人办公室开炮，她是谁也不忌惮，李伯清站她面前，也不是没被她甩过拖把，但李伯清也无可奈何，人有个在省政府的儿子。
潘晓亮拔腿要冲去中午的办公室，却蓦然被高典拽住，还递了两杯咖啡过去：“有人收拾过了，他让我谢谢你俩。”
潘晓亮定下心来，也没接咖啡，而是看了眼一旁脸红红的吴娟说：“道谢不当面吗？太没诚意了吧。”
吴娟倒是一秒没犹豫地接过笑笑说：“其实真不用这么客气。”
高典说：“娟妹，你倒是犹豫一秒呢。”
吴娟更不好意思了，潘晓亮冷嗤一声，“他人呢？下午还练不练了？”
高典笑笑说：“晓莲，你急什么啊，这不是壮丁退团了，这空档得补上啊，喵去找他以前的朋友过来补个位。”
“砰——”一声，羽毛球高高抛起，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掉落在场地另一边，俞津杨根据弧线高度预判落地，不紧不慢地往后退了几句，反手抽了一拍，单刀直入和对面的人温柔地开口：“怎么样，泰禾，帮个忙？”
对面跳起来又是一记重重地扣杀，扬拍指了指网对面的人：“俞津杨，你他爹的能不能认真打！这段时间叫你打球叫不出来，好不容易等你主动来找我，竟然是想拉我去搞什么女团舞，你有毛病啊。你有本事打服我再说——”
不等他话音落地，对面一记腾空暴扣，羽毛球带着久违的破风声应声率先落地了。
“……”
软得不吃，那只能来硬得了。
“可以了吗？”俞津杨淡声问。
孙泰禾至今还是接不住俞津杨的扣杀，作为一名专业的业余羽毛球爱好者，他觉得俞津杨太过分了，“偷袭是吧。”
“你又不是没长眼睛，自己没反应过来怪我？”俞津杨隔着球网笑了声，眼风一扫，让他把球捡起来，“行吧，来。”
孙泰禾捞起球，警惕地扫他一眼：“我不打政治羽毛球啊。你上次陪几个领导打球的鸟样我还记得。水放的，星光塔都要被你淹了。”
“废什么话，打不打。”
孙泰禾见他面色冷下来，才突然反应过来，俞津杨当时是为了在开庭前能拿到他爹的伤残证明。眼见那阵唐阿姨天天往医院残联两点一线跑，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缺东补西地告诉他们证明材料不够，他们当时几个兄弟都气得哭笑不得，四一哥都一目了然地躺在那，但是没有那个红章就是行不通。
孙泰禾把球发过去：“你们这案子是不是马上要开庭了，伤残鉴定结果还没下来吗？拖得越久是不是对你爸的伤残鉴定结果不利？”
俞津杨反手一击：“嗯。”
这事儿难讲，如果后期装上假肢，恢复不错的话，不说法院怎么判，连他们这些家属都会降低对结果的预期，因为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保不齐就是李伯清那边施压了。”孙泰禾高高举起拍子，一记重扣，喘着气说，“不然不可能一张伤残证明都下不来，这帮人是真贱啊。”
在这之前，俞津杨跑了很多趟，也没用，现在怎么催都没用，他这周末约了李连丰打球，打算从他嘴里再探探口风，如果李伯清能只手遮天到这个地步，他也只能另辟蹊径了。
***
五点，正值下班高峰期，小画城也陆陆续续有车辆进出。中午还威武生风两位同志，这会儿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潘晓亮蹲在地上抽闷烟，一气儿骂完才想起来下个月的工资条还捏在壮丁哥的手里。
吴娟也默默往边上撤了一步说：“咱俩还是太冲动了，隔壁财务部的娜娜跟我说，壮丁哥已经告到副总那里去了，明天还不知道要怎么整我俩呢。早知道我当初就不听映桥姐的留下来了。”
潘晓亮“啧”了声，抽着烟说：“骗骗你自己得了，你为什么留下来你自己不知道吗？”
不等吴娟回话，高典从楼上噔噔噔几步跑下来，勾着潘晓亮的胳膊说：“走啊，喵搞定了，他说顺便请你俩吃个饭，赏个脸呗。”
潘晓亮没回答，嘲讽地看了眼吴娟。
吴娟说：“去哪儿吃啊。”
高典说：“江边有个排挡，你俩谁有车？”
潘晓亮晃了晃电瓶车钥匙，“只能坐一个，你俩谁坐。”
高典立马就反应过来：“那肯定我坐啊，你俩单独一辆车不合适吧。娟妹，你扫小黄车去吧。”
***
江风贴着江水悠悠送过来，孜然粒儿在红彤彤的炭火中，“噼啪”炸开，逐渐爆出油香。沿岸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簇簇的霓虹像被揉碎的光，落在江面上，衬得这平静无澜的江水也活泛起来，粼粼漾漾地荡着岸上死气沉沉的人面。
“你俩战况如何？”高典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
孙泰禾招手要了一打啤酒，气不打一处来：“他不讲武德，剃我光头，所以我要好好宰他一顿，你们别客气，随便点啊。”说完，瞧了眼两人后面的吴娟，张嘴就是一句油腔滑调地：“你们景区的工作人员怎么一个个长得都跟仙女似的，前两天还球馆碰见妙嘉了，她现在也好漂亮。”
孙泰禾是俞津杨高中一次联校的文艺汇演上认识，他俩后来加入一个舞团，也知道俞津杨这几个发小关系不错，高典和他来往比较多，另外俩女生几乎很少打照面。
论颜值孙泰禾能和钟肃争个高下，钟肃气质和俞津杨比较像，都属于冷峻帅哥那挂。但孙泰禾是痞帅那挂的，蛊惑起人来也是一套套的，但真让他上他又说你想得美，也难怪这俩母单能玩到一块去。
至于高典，于他来说，颜值已经不重要了，脑子已经扣大分了。
于是吴娟红着脸坐下，潘晓亮则黑着脸坐下，问俞津杨：“你这朋友正经人吗？”
俞津杨看他一眼，继续低头扫点单的二维码说：“不太熟，我球馆捡的。”
孙泰禾斜他一眼，起身说：“那我走？”
俞津杨笑着给他拽回来，把手机丢给他，“点菜吧你，不宰我一顿走，能消你今天的心头之恨吗？”
孙泰禾：“这还差不多。”
他哐哐点了近五百的串儿，高典跟着也不甘示弱地唰唰点了近五百的串儿，还不忘谑孙泰禾一句：“孙泰禾，你要点脸吧。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他爹的净可着喵身边的这些啃。”
孙泰禾说：“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霍霍过俞津杨身边的。”
高典还真想不起来，孙泰禾每次都半心半意地撩两句，根本没下文。老板火速把烤串端上来，高典美滋滋地撸着串儿才突然想起来：“桥呢？今天好像一天都没在景区见到她。你没叫她吗？”
俞津杨靠在烧烤摊的塑料椅上，不知道过于放松还是什么，椅背被他压得嘎吱嘎吱作响，拿起面前半听啤酒喝了口，今天没开车，他打算走回去，慢慢在嘴里转了圈：“我没叫她。”
高典咬着串的手就停下来了，嘴角还沾着红艳艳的辣椒面，有些咋舌道：“啊？你怎么敢不叫她。”
提到这名字，孙泰禾倒是想起一事儿来。其实当年中考的时候，他就靠在门口的墙根下和几个狐朋狗友学吞云吐雾，那会儿买不起什么好烟，抽得还是大前门，劣质的烟草味呛得他直咳嗽，也就是在那个瞬间，他和哥几个忽然听见有三个傻子猝不及防地在三中的校门口一唱一和地嚎起来——
“刘禹锡！字梦得！”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李映桥！潭中见！”
“潭中见！”
孙泰禾记得太清楚了，当时给他的冲击真不小，原本就被大前门呛得浑身难受的他，差点连肺都咳出来，他意犹未尽表情晦涩地说：“我当时就想，这辈子一定不能读太多书！”
高典听得一愣楞，他是全然蒙在鼓里，后来也没人和他复盘过，串都啃不下去，满眼震惊：“不是，喵你们三个当时这么中二呢？靠啊，这么多年，你们愣是一点儿都没告诉我。”
孙泰禾说：“他当时是不是被人揍过，脸肿得像个猪头，后来我俩在联校汇演上一起跳舞的时候，我都没认出他来，这小子原来这么帅呢。”
这事儿高典就很有发言权了，他哼唧一声喝了口啤酒润润嗓子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来说！中考前几天他被人绑架了，失踪好几天，我们当时几个都不知道，还是最后中考前一天晚上，桥桥根据他发的短信推断出来，然后让老师打电话确认，妈呀还真是被人绑架了，然后我们桥桥通过破解一串数字密码把他给救出来的。简直跟拍电影一样，非常刺激。”
潘晓亮听得是直瞪眼，他忽然把酒瓶子一扔说：“你等会儿，我有个问题。”
高典把一串烤韭菜啃得咔吱咔吱响说：“你放。”
“李映桥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
吴娟下意识地白他一眼：“潘晓亮，除了你们潭中其他学校是不能出人才对吧？”
高典咧嘴一笑：“巧了不是，桥就是潭中毕业的。”
潘晓亮一愣，手里的香菇“啪嗒”掉地上：“靠！她居然是潭中的，她的行事作风可真的一点都不潭中，哪有潭中人会这么疯的。”
“你这哪来的刻板印象？”俞津杨倒是难得插句嘴。
潘晓亮掰着手指数说：“反正我们那届的潭中人要么都在市政单位，要么国企，要么公检法。银行都算食物链底端了。哦，还有几个会计在牢里。”
孙泰禾问：“……是咋都要吃上国家饭是吗？那你不是例外吗？”
潘晓亮：“所以我混得最差啊，同学会都没去过。”
显然不全是，吴娟是知道的，她说：“他就是永远要跟那些最牛的比，混得差的也不是没有，但他就是看不见，他很矛盾的一个人，有时候很自信，有时候又极度自卑。”
高典笑了笑，勾住他的肩膀说：“晓亮，这就是你不懂事了，我、喵、妙嘉，我们几个都是潭中毕业的。怎样？”
潘晓亮是真不可置信：“……潭中的大门真好进啊，高典连你都是？”
高典更是神秘一笑：“这事儿就得从一个叫梁梅的女人说起。”
说到这，高典突然想起来，看着俞津杨突发奇想地说：“对了，喵，梁老师和朱小亮是不是都还在G省支教呢？要不要我们找个时间组团去探个亲怎么样？”
“这事儿你得问你偶像。”俞津杨靠在那悠悠道。
当年李映桥不光对他放了狠话，说不混出头誓不返乡，她对梁梅也是。
那时他们几个都收到录取通知书，一切也都尘埃落定了。李映桥以为他们拼死拼活地考上大学，总能给梁梅一个再回去教书的信心。就算画城小学不行，那就多试几家嘛，总有学校在认真了解她的事迹之后，会愿意让她回去教书的。
只是他们那时候年纪尚轻并不知道，梁梅那次告学校、告钱东昌的事件，在一个人情盘根错节的小镇里，影响力可想而知，何况那年还有人因此摘了顶上乌纱。
于是梁梅这个名字在丰潭的教育系统里成了一个禁忌话题，没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朱小亮让胡正托关系托到教育局，也是频频吃闭门羹。
但不知内情的李映桥和俞津杨，也不晓得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不是所有人都能黑白分明地列队站开。上帝也没有给任何人发底牌，谁是狼人谁是好人倒牌一掀就能一目了然。被冤死的人太多太多，一个梁梅而已，哪怕是一百个梁梅也照埋不误。
但他们对这个世界还有许多天真未泯的期待，于是算上方玥他们总计五个人，每个人都为梁梅手写了一封长达四页的信纸，总计二十页纸，甚至复印好他们每个人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然后小心翼翼地装帧好之后，准备寄去教育局。
这期间他们涂涂改改，大概是着急，总写错别字，一些平时不会犯的小错误连连发生，他们商量着要不改成机打吧，可是机打没有手写有诚意，教育局的领导会认真看吗？
几人想了又想，还是决定认认真真、一笔一划把信写下去，修修改改，全部写完之后，他们每个人都几乎用正楷誊抄一遍，要确保每个字都能让领导们看清楚。
郑妙嘉甚至还单独封了一封漫画信，把他们之间发生的点点滴滴都画在漫画里——上课爱玩蛐蛐、能大声说出中华大刀螳、也能自信说出奥斯特洛夫斯基全名的小画城保护神李映桥、总不厌其烦地纠正他们的错题，也总代替梁老师执行没收李映桥漫画的人民公敌俞津杨、总出糗却也总毫不吝啬地为他们海豹式鼓掌的高典、可可爱爱的她自己以及总嫌他们不爱数学又怕他们真爱上数学变得和他一样的数学疯子朱小亮，还有那个什么都能游刃有余却总在厨房炸锅的梁梅……
他们甚至在信封上写了一句醒目的话：如果领导们没有时间看信的话，那也希望您能抽一点点时间把这封漫画看完，绝对绝对绝对比看信省时间。我们保证！
他们花了整整一周时间，除了扒两口饭的时间，其余时间全扑在那些信上，等诚意满满地把这些信装帧好，他们没有告诉梁梅，只偷偷告诉了朱小亮，朱小亮不知道站哪边的，竟然直接和梁梅说了。
梁梅立马冒雨踩着一路四溅的泥水冲到农贸市场找到李映桥，她知道始作俑者一定是她，一见面二话不说就让她把东西拿出来，甚至看也不看地，当着她的面就把信给撕了。
其实李映桥本来不觉得她会感动，梁梅本身就是个冷心冷情的人，但也没想到她是这样歇斯底里的反应。
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完全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她指节都发白地用力绞紧那些信笺，在那个雨夜里，路灯下女人的手指发狠到变形，指节森白狠戾，好像骨头都要钻出来。
等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要去保护的时候，伸手忍不住去抓时，梁梅已经“嗤啦”撕成两半，她转过脸，头发丝儿还在滴着水，眼睛却干得很，像路边被人压垮又狠狠踩过的枯草一样。
李映桥完全不理解她为什么这样，她看着她手上那一沓被撕碎的信笺，她气得浑身发抖，她拼命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想让自己抖得不要那么厉害，她很少有这种被人气倒说不上来话的时刻。
梁梅却冷冰冰地看着她，第一次声嘶力竭地吼了她：“谁要你自作多情，谁要你管我的事，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李映桥，你太拿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你能帮到我吗？你这些矫情的东西，只会让所有人都更难堪！”
李映桥第一次被人活生生气哭了。
俞津杨当时给李映桥送攒了三年的柯南全套。
他站在她俩身后雨雾蒙蒙的路灯下看师徒俩吵架，看李映桥被气到大哭不止，然后直接抓着梁梅的手臂就狠狠咬了一口。

第四十六章 （二更合一）
从小到大，俞津杨几乎没见她掉过眼泪。
小时候拔他爸的气门芯被他爸一路拎回家教训没哭；救了人却被无良记者围追堵截要她说出自己在小画城的垫底成绩她也没哭；中考和潭中差点失之交臂，大家都为她着急，她也只是没心没肺地笑嘻嘻说：“喵喵，你要早点适应没有我的生活。”
他一直认为她有一颗强心脏。那次她被梁梅气哭，很没良心地讲，他其实觉得新鲜大过于同情。就好像抽卡抽出一张SSR的李映桥痛哭流涕版，他真没见过。
自从那次在疯子港碰见朱小亮，他被她公主抱开始，他其实就忍不住暗暗和她较着劲，虽然他忌惮她的拳头，表面总是什么都依着她。
小学的时候，他用成绩碾压她，她去了仙城二中，而他去了实验。他以为自己终于把她甩开，跟她较不上劲了。梁梅又突然找到他，弄了个鱼苗计划，很显然，李映桥又成了最贵的那条。
他其实也和梁梅一样，想看看她到底还能给人多少惊喜。但他其实和梁梅说过一句挺打脸的话：“我觉得你大概率可能要输，李映桥就不是一块读书的料。”
梁梅却笑着跟他讲说：“那你等着吧，我一定会赢。”
他当时想不明白，梁梅为什么会那么笃定和相信她。就好像中考被绑架那次，他自己其实也是，脑子过了一圈，还是把唯一一条求救信息发给了她。
但她和梁梅之间的相处模式，朱小亮最清楚。高考前好几次听到她俩在厨房里为了志愿的事大吵特吵，朱小亮评价说：简直和谭老师一脉相承。临到病床头两人都还在吵架，梁梅至今都后悔，但她还是不改。
那晚，在绵绵细雨的农贸市场门口，梁梅看着李映桥豆大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她手上，要说新鲜，梁梅也新鲜，但她心比石头硬，她问李映桥：“就在这儿，我问过你一个问题，还记得吗？”
“你问我未来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没再咬，只是眼泪汪汪地看着她说。
“对，你说你要改变世界。”梁梅举着撕成两半的信说，“那这是什么，你以为他们会感动吗？”
“……”
“这不就是弱者向强者摇尾乞怜吗？等着他们的同情和施舍，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投降方式？我这样教你的吗？那我成什么了？如果你们认为我和朱小亮送你们上名牌大学，是抱着这种目的的话，那你也太侮辱我们了！”梁梅顿了顿，更难听的话还是没有讲，最后嘴唇蠕蠕，说：“如果你只是想为我争口气，那就在外面好好读书，闯出点名堂来，别让我看不起你。”
梁梅走后。李映桥就把这邪火全发到了他身上，擦干眼泪走到路灯下，对他大声讲：“听见了吗？要在外面闯出点名堂来，别让我看不起你。”
每次她和梁梅吵架，遭殃的都是他。俞津杨当时也觉得莫名其妙，原本还酝酿着两句安慰的话也直接被这句话打散，像被煮破的饺子皮，只剩一张臊眉耷眼的面皮浮在汤面上，馅儿全沉回锅底，突然就没话讲。
李映桥在和梁梅较劲的十年里，他又何尝不是在和她较着劲。虽然那天在烧烤摊上两人吵架时，他难得坦诚地剥开一层自己的洋葱皮，承认他是服她的，但哪怕是此时此刻，他也仍在和她较着劲儿。
无非就是想看她认输，想听她亲口承认——俞津杨这个人很吸引她，而不仅仅只是想和他勾勾搭搭，做对狼狈为奸的野鸳鸯，心却把他牢牢地关在门外。
江岸的夜风裹着一轮油汪汪的月，视觉错落下，远处的山脊压在粼粼江面上，像是飘着一艘不肯靠岸的小船。
孙泰禾听得入神，也总结出精髓，俨然是其余两人的课代表，率先发问，“所以呢，师徒俩就十年没见啊？俩倔驴啊？”
“那我们不知道。”高典啃完串儿，唆着手说，“反正我们大二那年，梁老师和朱小亮去G省支教了，李映桥后来和我们也没怎么联系，估计也没机会见吧。”
孙泰禾后脊背压着烧烤摊的塑料凳，似乎故意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转头盯着俞津杨，一脸好事者的表情：“那你和李映桥算什么？”
俞津杨瞥他一眼，坦荡道：“普通朋友啊，还能是什么。”
高典更是怔住，眉头微蹙，一脸对这个课代表不太满意的表情：“你问得啥啊？他俩关系还不够一目了然吗？再说这也不是重点啊，重点难道不该是，我们该怎么说服李映桥去看梁老师吗？”
“你别管。”孙泰禾扬手止住他的发言，诘问地眼神又扫一遍旁边的俞津杨。
俞津杨被盯烦了，笑出声：“真就普通朋友。”
高典一拍脑袋，眼睛瞪得圆溜溜地说：“凤凰传奇，凤凰传奇那种关系你懂吧！就是一个一直唱唱唱，一个一直‘耶耶耶’的那种无条件附和关系。他俩从小就这样，来不了电的，桥喜欢那种能让她有点征服欲的。”
俞津杨一句话没讲，潘晓亮信了，吴娟也信了，只有孙泰禾笑笑不信，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结束那天的局：“那你不太了解你们的小喵喵。”
俞津杨刚要说你别扯了，转头发现吴娟正盯着他看。
他微微撇开头，拿起手机：“撤了。”
***
李映桥一整天都在给景区的商户紧锣密鼓地开会，午饭都没吃，从李连丰那边回来就召集人马进了会议室。景区一直疏于管理，景区的商户们投诉无门，也一直怨声载道，好不容易来了个管事的，于是马不停蹄地赶来，哪怕芝麻绿豆点大的事儿，叽叽喳喳拉着李映桥说了一天。
“李经理，你来评评理，我自己店铺门口凭什么不让晒衣服啊，每次你们一说领导来检查，就让我刚洗的衣服都收进去先藏一藏，好了咯，现在藏着藏着我也忘了，内裤放在衣柜里都发霉了。我不管，你们给我洗干净。”
“我们店门口都被隔壁的流氓给截流了，我们申请要个景区指示牌的事，这么久都没落实下来，李经理，真不是我要为难你们，你们招商的时候，能不能也做做背调啊，人家大城市招工都要做背调的，别把这种小流氓都放进来好吧。”
“你骂谁呢，老子在这老老实实开店碍到谁了？我是屎拉你门口，还是拉你碗里了，死老头，我是流氓那你是什么，老子至少不打女人，先把你自己屁股擦干净吧，小心我报警抓你。”
“租金什么时候减啊。如果还这么高的话，明年我们到期不续租了，真开不下去了，李经理，你也姓李，你是李书记的亲戚吧，你说话好使，你跟他说说呗，现在环境真的太差了，租金再降一点，或者让李公子那边政府给点补贴啊。”
“……”
等李映桥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都处理完，商户们一哄而散后，她才知道中午办公室发生了什么。
紧跟着景区的副总就把她叫进了办公室，壮丁哥还铁青着脸色在一旁站着。李映桥那会儿被商户们给折磨得身心俱疲，午饭都没吃，饿得两眼发昏，看见对面一脸菜色的人，也没了胃口。
“怎么了，娟儿和小亮又闯祸了？”她笑着问完，才蓦然想起来之前吴娟和潘晓亮隐隐和她八卦过一次副总王问香和壮丁哥的关系，这在小画城的景区里，似乎是个公开的秘密。
王问香让他先出去，转而笑着让李映桥坐下说：“有个事儿和你聊聊。”
王问香四十出头，一头齐耳短发，简洁利落，完全显不出她年纪，她表情也始终看不出端倪，说话倒是直白：“你部门人手紧凑我也理解，但吴娟和潘晓亮未免太张扬了，公然对公司其他员工大打出手，你作为领导，我希望你好好约束一下他们的行为。”
“那你把他俩开了，”李映桥皮笑肉不笑说，“我也忍他俩很久了。”
“……”
“你开又开不了，招又招不来人，他俩工资很高吗？谁愿意拿着三千的工资干这些脏活累活，商铺那几个老板难伺候又爱挑事，刚有人拿着一堆烂到发臭的衣物上门来让我们给他洗，之前哪次不是娟儿和小亮腆着脸去善后的？你真当他俩愿意干啊。再说，这事儿是他俩错吗？要不咱调监控怎么样，发到网上让大家评评理，这事儿谁对谁错，正反也是个热度。我们无所谓的。”
这是反过来威胁她了，王问香面色不虞，她道：“那你想怎么样？”
李映桥笑出声：“我本来就没怎样啊，是你自己叫我进来的唉。既然您都这么问了，那我顺便给娟儿多要一个季度奖金可以吧，她这段时间表现真的不错，公众号兢兢业业努力回复，网友都夸她可爱呢。至于潘晓亮，就罚他三天不上班好了。”
“……”
其实王问香早就想把这个人撂开手去，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他讲清楚，谁料今天中午他正好来找她告状，她早就腻味了天天给他处理和公司其他男同事之间扯头花的事情，就答应再帮他处理最后一次，她其实也烦不胜烦，李映桥这样的态度，让王问香也无从下手。
李映桥来公司不久，她办事太利索，身上又有一股让人摸不清的特别气场，当你觉得她只会权衡利弊时，你会发现她其实也有点真心，当你为她的真心感慨时，却又发现，她是真心在权衡利弊。
这个人，王问香不太想惹，李家爷孙对她的态度也很暧昧，李映桥刚入职时，李连丰就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叮嘱她别跟李映桥起冲突，她这个人不太好弄，但老爷子又想死马当活马医。
李伯清不常来，李连丰挂着政府的职位，干涉不了太多，景区事务基本上都是王问香在处理，自从李映桥来了之后，大刀阔斧的行事风格，王问香确实感觉如虎添翼，两头相害取其轻，她太清楚这事儿应该取谁脑袋。
“怎么不要他给你朋友道歉？”王问香好奇问了嘴。
“没意义。就算你逼他道歉，他也不诚心，他这样的人真的认为自己错了吗？不会的。何必让我朋友又恶心一遍。您赔我朋友点钱倒是真的。”
第二天，小画城办公室平地炸起一声惊雷。
壮丁被开除了，因为报账发票被查出造假。众人也不傻，早不查晚不查，在这个节骨眼上查。无非就是俩女人没谈拢，王问香也不想得罪李映桥，于是壮丁哥反倒成了王问香对李映桥的投名状。所以说，爬什么不好，要去爬女上司的床。
办公室其他人都在津津有味的吃瓜，王问香接到李连丰的电话，她以为这么快那边就收到风声了，这爷孙俩没那么好糊弄，于是她靠在椅子上想了想，等电话响过十秒才接起。
李连丰的声音像条滑溜的泥鳅，猝不及防就从话筒里钻出来：“老爷子真要把景区卖了？”
王问香一愣，淡声说：“没听说。”
“问香姐，您不是也瞒着我吧？”李连丰笑了声。
“什么话，我能瞒着你什么，这事儿我真没听说。”
“行吧。”李连丰见问不出什么来，悠悠叹了口气，暧昧不清地又是一声笑，“最近忙什么？”
王问香没有在办公室和他调情的习惯，“还能忙什么，没事我先挂了。”
李连丰忙又一声：“姐，等会。老爷子真没跟你说过什么？”
王问香：“真没，我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北京那边来人了，今晚文旅局的几个领导都出动了。”李连丰挂断电话前，压低声音说。
***
和T厂共同维护的数字平台，终于在胡姐的加班加点之下，确认正式上线，之后门票就可以进行统一预约，景区导览还有ai导游都可以全部进行升级。潘晓亮也变成潘厂亮了，和其他部门现在已经张口闭口就是我们先把颗粒度对齐一下。
李映桥嫌他跳舞都对不齐，就别在这张口闭口颗粒度了。潘晓亮不服极了，薅着孙泰禾就开始扭，别说，现在还真别说，虽然俞津杨没出镜，但吴娟的后台还是爆了——
爱挑事的网友说：“你们三个人中，有一个人跳得很帅。”
爱内耗的网友说：“我最近没犯事儿吧，做什么要刷到这条。”
毛茸茸的网友说：“潘晓莲，高点点，我真没时间跟你们闹了嗷！”
不挑食的网友说：“面对不良诱惑，我们要坚决说”
爱接梗但挑食的网友说：“上！（点点和晓莲算了，旁边那个新来的帅哥可以）”
吴娟立马把孙泰禾的社交软件账号给艾特在评论区里。
孙泰禾一打开社交平台以为自己被网暴了，结果全是在评论区里发些有的没的。
“姐妹们，这个帅，上。”
上吊啊。一看私信，零个人。
他忍不住和俞津杨吐槽说：“你还真别说，现在的女孩子怎么都是嘴巴上厉害，感觉上网上多了，我以为她们都跟饿狼一样，哥们收拾好一出门，你但凡多看她一眼，她能一拳攮死你。”
那会儿俞津杨刚给甜筒换好鞋子，准备带她出门去游个泳，甜筒听见电话那头的哥哥那么讲，下一秒就跟着模仿说：“攮屎你。”
俞津杨立马挂掉电话，捏着她的脸：“唐疏田，想挨揍吗。”
甜筒捂着脸：“啊，不可以打宝宝。”
俞津杨笑翻，给人抱进怀里，让她趴在自己颈窝里，手掌托着后脑勺投降说：“好好好。”
短短两个月不到的功夫，小画城景区逐渐在本地的社交媒体软件上名声小燥了一把，除了发癫的猿人视频之外，也有不少当地美术学院的美术生在网上po出他们给猿人画写生的素描。李映桥随便一刷社交媒体，都是形状各异的高典、潘晓亮等人，有得抽象得都看不出是个人形，以及漂亮可人的吴娟、妙嘉。
李映桥转发給赶回在庆宜相亲的编外人猿赵屏南。
赵屏南回复：「还有两个，马上归队。」
纯情屎壳郎蹦恰恰：「有相中吗？」
赵屏南：「一言难尽，都一些路人甲乙丙丁，还没小画城那几个顺眼。」
纯情屎壳郎蹦恰恰：「那还是回来吧，小画城欢迎你。」
赵屏南：「俞津杨上身啊？」
纯情屎壳郎蹦恰恰：「很久没联系了。」
赵屏南：「切，还不是你勾勾手指的事。」
李映桥看了眼她和俞津杨的聊天记录，就停在她前段时间让他发个银行卡号的对话那条里。她说让他发个卡号，王问香给他结编舞的费用。俞津杨至今都没回，一个字没回，李映桥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过去小半月。
她截图給赵屏南。
赵屏南直接回：「哟，小狗有脾气了。」
李映桥突然想起一事儿来，她蓦然从沙发上弹起来，給李连丰拨过去一个电话，那边声音嘈杂，他果然又在应酬，只听那边声音压得很低说：“李映桥？”
李映桥“嗯”了声，“伤残证明什么时候给我，本来你上周就应该给我的。”
李连丰憋不住火，咬牙切齿也只能压低声音道：“明天来我办公室拿，李映桥，你这事儿办得太没底线了，我正要找你呢，你还催上了。我告诉你——”
“李连丰，轮不到你教训我。”
“不装了是吧，之前还一口一个连丰哥唬我呢是吧？李映桥我特么的！我警告你，这事儿我只能帮你兜一次，你再这么干，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李映桥没理他，挂断电话，给俞津杨发了条微信过去：“明天我去工作室找你。”
李连丰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气得太阳穴青筋直跳。他摘下眼镜，抄起桌上的白酒杯狠干了一口，但也没让心头这火消下去，一想到这事儿都后怕。
这个李映桥的胆子也太大了，老虎屁股也敢这么摸，竟然给人送了一箱子的钞票直接找上门贿赂去了。但是不是真钞他存疑，多半也就是个仙人跳的局。
但那位老领导给气得够呛，二话不说立马电话就打他这里，声音都气劈了，说他一辈子清清白白，临了临了，你们这是要往我的棺材板上泼脏水啊！李连丰吓得也肝儿颤，忙说真没有，这事儿是个误会，您先别急。我会帮您跟她讲清楚的。
那位老领导根本不管这些，他只知道他马上要退休了，不允许任何污水泼到他身上，但凡换个人这事儿估计还真就让他糊弄过去了。所以李连丰觉得李映桥真够阴的，不用想也都知道她当时肯定在那装腔作势地煽风点火说，哎呀，原来不是您这出了问题啊。
她四两拨千斤的一句话，这位即将退休的老领导为了自保可不就得彻查了嘛？没两天，伤残证明立马就送到李连丰的办公室，给不给，全凭他一句话。但他不敢不给，李映桥那玩意真特么不是东西，手段也太脏了。
俞人杰自己老实，生个儿子也要假惺惺地当正人君子。李映桥倒是从小就听说鬼灵精怪的，长大了更是邪门，可偏又生得极漂亮。换个别人，这事儿他才不帮她兜着，爱捅哪去捅哪去。
李连丰越想越气，闷闷又灌下一杯白酒，刚放下杯子，旁边递了只烟过来，张宗谐倒是斯斯文文地看着他说：“咱俩聊聊？”
这画面他怎么莫名觉得有点熟悉，两月前，他好像也给俞津杨这么递过一支烟。
***
李映桥洗完澡，发现俞津杨给她打了个语音，她裹着浴巾，正拿着毛巾在卷头发，她直接拨了回去，那边这次倒是很快接起来，俞津杨清冽干净的声音在浴室里荡开：“在忙？”
李映桥开了扩音说：“刚在洗澡。”
那边顿了两秒，才说：“哦。我只是想问，你明天找我干嘛。”
李映桥慢条斯理地卷着头发，拧着头发上的水，声音拖得绵长：“我现在没事不能找你？”
那边轻笑：“我受宠若惊啊，以为你这段时间会很忙。”
李映桥把毛巾卷顶在头上：“你才忙吧，银行卡号怎么不发我。”
俞津杨声音倒是很无辜：“我发给潘晓亮了，不是你说让我工作的事跟他联系吗？”
李映桥：“……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俞津杨：“李映桥，你很介意我不回你消息吗？”
李映桥：“……”
俞津杨还是笑：“你看你又没话讲。”
他说完，不等李映桥回话，又补了句：“我还在小画城和人打球，你要洗完澡不忙的话，可以下楼聊两句。”
等李映桥换好衣服下楼，才知道他和孙泰禾在小画城打球，两人拎着个篮球老远从川明街的另一条巷子里走出来，小时候他们都觉得小画城好大，跑一整个下午累得跟头牛似的，却怎么也玩不够。
现如今再看，发现小画城真的好小，一条川明街，五条犬牙交错的小巷贯穿到底，小时候他们成群结队地跟一串糖葫芦似的走在巷子里也丝毫不觉得拥挤。
而现在，俩成年男人往巷子里一钻，整条巷子就显得狭窄逼仄。俞津杨这么看，骨相是越长越好，很英俊而硬挺的熟男长相，小时候完全没觉得俞津杨长大后会是这种类型。
李映桥先是冲着俞津杨熟稔地“喵”了声，然后转头看着孙泰禾，大大方方地笑着“hi～”了声。
“hi～”孙泰禾就更牛了，更是自来熟到没边，一把拉过身后的俞津杨，说：“能上去坐坐吗？我们好渴。”
俞津杨刚都没敢站太近，他刚打完球，身上全是汗，距离她还三步远的地方就直接停下来了。
这都是从小训练出来的，孙泰禾当然没有这些神经，他不光站得近，他还要上楼喝水，俞津杨给他拽回来：“我不渴。”
李映桥笑了笑说：“没关系，你们要喝水吗？我上去给你们拿。”
等人转身上楼。孙泰禾转头看俞津杨扼腕叹息地说：“不是，你就这待遇啊？”
俞津杨倒是不觉得：“这待遇还不行？我以前打完球可没有水喝。”
等李映桥再下来，孙泰禾拿了水后一副你好自为之地表情拍了拍俞津杨的肩转身走了，李映桥等人走出老远，才笑着问他：“上去坐坐吗？给你看个东西。”
俞津杨一口水呛在喉咙里，瓶盖拧到一半顿住：“泰禾不能看？”
李映桥想了想说：“你要是想让他看，也是可以的。你想吗？”
俞津杨：“……”
李映桥转身冲另一个方向，作势要招手：“那我叫泰禾——”
话没说完就被他拽住手腕。温热的掌心在她的腕臂上紧紧箍着，不容挣脱，她也不会挣脱。那一圈的体温轻轻激起她后背的一小片颤栗和鸡皮疙瘩，她仰头看着他，直直望进他的眼里。俞津杨压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屏着呼吸，轻轻抬开脸颊，怕自己呼吸喷在她身上，眼睛却始终沉沉地挂在她身上。
“你想上楼吗？俞津杨，我在问你。”李映桥问。

第四十七章
小画城夏日的夜晚有种禅意的宁静，淡淡的月光穿透过川明街，流淌在青石板路上。鸟儿擦着不远处的树梢，扑簌簌的飞，码头上仍泊着要去远方的小船。
小时候，李映桥住在川明街的街头，俞津杨住在街尾。她每天蹲在铺子门口，早上看太阳从东边的山岭里升起，看各色大人们骑着车匆匆忙忙地去上班。晚上又看着那轮红日从西边坠下去，看着大人们又风尘仆仆地赶回家做饭。
那时候她总想问李姝莉，为什么太阳公公要下山，一直照着大家不好吗？天黑了，很多坏人就出来了。但没想到人总是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现如今，李映桥想干点坏事，也只能等天黑。
只是成年人的试探，就好像老年人泡茶，水温要恰到好处，悬停注水时和盖碗保持几厘米的距离都有讲究。时间长短更有讲究，泡太长，失了茶叶的鲜，泡太短呢，那又太涩了。
俞津杨上丰潭电视台的征婚启事，她其实在北京就看到了。那会儿她正打算辞职和张宗谐签对赌，张宗谐认为她疯了，这件事只要等舆论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李映桥觉得讽刺，怎么好得起来，司机都死了！而他们所谓的处理方式就是骗着司机的聋哑女儿签下一份全是天坑的赔偿协议来保全公司名誉。
直到那女孩拿着协议找到她，李映桥看了之后人都在抖，问她为什么要签，女孩却只是平静地比划着手语：“他们说，如果不签，我就拿不到爸爸的骨灰。”
李映桥当天晚上直接飞回北京，一落地就直奔总部，电梯门一打开，不惧任何眼色地一把推开副总裁张宗谐的办公室门，要他公布所有监控，并且一五一十地向公众作出说明。
张宗谐似乎料到他俩早晚有这么一天，毫无意外且冷静地看着门口的女人。
张宗谐提醒她，你还记得自己的职位吗？你是Convey品牌部负责人，你不是央视新闻记者。再说，就算公布了，对你也没好处，你以为没人等着看你笑话？
李映桥其实心里是怕的，毕竟彩虹羑里是她的全部心血。可她还是不允许在他面前露出任何怯懦，还是硬着头皮和他讲说：“没关系，我可以从头再来。”
张宗谐却冷笑说：“李映桥，你是不是忘了？你手里的所有资源、酒店包括那些KOL矩阵，依靠的前提是什么？是你的个人价值？还是集团赋予你的个人价值？彩虹羑里的成功是不可复刻的，首先它本身背靠旅游大省，周边设施一应俱全。其实你我都明白，如果彩虹羑里在我们丰潭，你不会成功。”
“OK，那我辞职。”
张宗谐当时都听笑了，看着她的眼神，好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女孩：“我不批。你的离职会影响公司内部员工的稳定性。首先，我百分百信任你，但你并没有百分百信任我。这时候提出离职就是在董事会面前给我难堪。你这些脾气不敢对着高层发，只能对着我发。但我反而很高兴，这样至少证明我在你心里和别人不一样，我给你几天假期，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再聊。”
李映桥也就是那天晚上在胡雯家喝酒的时候，调台调到了丰潭电视台看见了俞津杨的征婚新闻。她迷迷糊糊地想，人可以有棱有角地死去，但绝不可以面目全非地活着。
好在她还没有完全面目全非，她现在是坏了点，底线一降再降，如果俞津杨知道她在外面是这样利益至上的李映桥，一定会和梁梅一样，对她非常非常失望。但她就要回去逗逗他，如果万一被她睡到了，那也不亏。
***
景区的职工宿舍就在川明街的末尾，和俞津杨从前的房子竟然是对门。李映桥小时候住在头，对于尾部的结构不太了解，她也是住进来好久才发现，景区的宿舍就俞津杨家对面。
整条街都临街的铺面改建，俞人杰当初钱赚太多没看上景区这点三瓜俩枣，也是川明街为数不多没有改成铺面，还是完整的一套自建小楼，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异常，但里面装修异常奢华。
李映桥小时候没敢进去，扒着门缝偷偷看了几眼，结合高典夸张的描述里得知，几乎每个房间都配备了独立卫生间。李映桥当时还好奇了一句：“为什么每个房间都要卫生间啊？喵就这么憋不住尿吗？”气得俞津杨小半月都没理她。
李连丰给的员工宿舍就显得比较简陋了，一楼做得还是铺面生意，开得是一间猫舍，老板是几个零零后合资，开门时间也很随心所欲，今天就整天都没开门。李映桥住三楼，二楼是景区另外一个部门经理。
李映桥一进门摁亮灯，俞津杨站在门口沉默看她片刻，才进门。
“随便坐。”李映桥指了指客厅中间的沙发，上头还凌乱地扔着一张毯子，一小截掉落在中间的地毯上，茶几上摆着一台亮着屏电脑，旁边放着几本书，还有一桶泡面。
俞津杨掀起她毯子一角，在沙发上腾出块巴掌大的空地，惴惴不安地一坐定，眼神还没确定往哪儿走的时候，李映桥倒是手起刀落，又在茶几上给他放下一瓶矿泉水。俞津杨说了声谢谢，眼神落在吃剩的泡面杯上，下巴一点：“晚饭就吃这个？”
李映桥掀开毯子盘腿坐进去，胳膊肘懒懒地搁在沙发靠背上，手掌托着半边脸歪着头瞧他，表情惬意地像在看一副世界名画，“是啊。这个方便嘛，我又不会做饭。”
俞津杨有些意外，余光瞥到墙角的一整箱拆开的泡面：“你晚上都吃这个？”
“最近忙。”她说，目光仍是明目张胆地看着他。
“忙也不能这么敷衍自己吧，你这里不是有厨房吗？煮两把挂面不会？”
她仍支棱着胳膊，眼神悠悠地在他身上来回扫，忽然看着他笑起来，调侃的口气：“那少爷你会？”
“李映桥，”俞津杨这次没跟着她笑，反倒有些严肃，面色冷峻地侧脸看她，微微蹙眉说，“我没跟你开玩笑，长期吃泡面对身体不好，你没想过自己的健康问题？为了工作命都不要？”
李映桥不知道他在严肃什么。胳膊肘往前挪了挪，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捏着甩了甩，故作生气：“俞津杨，你想挨揍吗？”
甜筒要知道他哥在外面给其他姐姐这么捏，绝对鼓掌叫好。当然李映桥不知道，她只是觉得没必要浪费时间在这讨论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因为她的工作还是会很忙，她还是有开不完的会，一场接一场的应酬。
每天回到这里，能在十二点前不吃安眠药睡着，已经是最安稳的一天。
她现在只求安稳，都不敢奢求幸福。
俞津杨被她扯着脸，偏头下意识挣脱，被她又从另一边捏住，他躲不及，被她气笑了：“你严肃点。”
她这才说：“我不知道吃泡面对身体不好吗？可我自己又不会做，外卖你也肯定说不健康，而且我这段时间都在应酬，相比较泡面，喝酒更伤身呢。要么你来帮我做咯，你要是有解决办法你可以提出问题，你没有解决办法你在这反复说说说有什么用？增加我的焦虑而已。”
“……”
李映桥把刚才他电话里怼她的话又原封不动地堵回去：“你看你也没话讲。”
他哭笑不得，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报复心贼重，转头看她一眼：“你一般几点下班？”
“开完复盘会，六点左右。有时候有应酬回家就得十一二点了。”
他开玩笑说：“咱这小画城还用得上复盘？一天几个游客不是一目了然。”
李映桥瞪他：“不要小瞧我们好吧，最近可火了。高典和潘晓亮都快成本地大网红了。”
俞津杨笑了声：“是是是，我来给你做行了吧。”
她支着脑袋，反倒有些意外：“真的啊？”
他没再看她，低着头“嗯”了声，“我把甜筒接回家就过来，你要是不介意我直接进来，可以把密码告诉我，我提前做好等你回来，不然六点做的话，要七点多才能吃上饭，太晚了。”
“你工作室呢？”
“哟，您倒是还记得我有个工作室啊，又是猿人又是女团舞的。”
“……”
俞津杨人往沙发后靠笑着说：“本来只是想给甜筒做点符合她年龄的玩具，之前刚做完一批，找了几家工厂在投产，最近也没什么灵感，当给自己放个假了。对了，你让我上来看什么。”
她张嘴就来：“看我看你跳舞。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俞津杨靠在那斜瞥她：“……你不如说你有颗发财树会跳舞。”
她又说：“不信？我真有。”
俞津杨显然不接她招，不阴不阳地笑了声。
李映桥这才下巴指指茶几，“把电脑打开，密码是你生日。”
俞津杨显然是没当真。电脑放在膝上，荧幕的冷光照在他腹部的薄薄白T上，隐约勾勒出腹部的线条，明显感觉他整个人绷直，撇头看她，手指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摁下去：“逗我很有意思？”
李映桥越发觉得逗他真有意思，她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俞津杨才不会上她当，等他真试了，她一定会笑撅过去，然后说你还真试啊？他把电脑扔到一旁，冷声刚要说爱看不看。结果蓦然注意到笔记本的横排键盘上和他生日有关的那几个数字，已经被人摁到褪了色，显然是常用的数字键。
他鬼使神差地就把自己的生日输入进去了，“啪”，密码正确，跳转成功。
俞津杨忽然转头看她，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起来。嗯？什么意思，李映桥？
李映桥的表情从“惊喜吧！你看我是如此地把你放在心上”的得意，而后变成掰着指头如数家珍地同他娓娓道来：“你知道现在信息盗号有多严重吗？如果你所有的密码都是一个的话，一旦其中有个密码被盗过之后，你所有的关联账号都不安全。尤其是支付密码，所以我银行卡密码是用我妈的，还有梁梅的、朱小亮的、妙嘉、方玥、高典的，我全都轮了一遍。这个月轮到你值班了。”
“……”
“你不说荣幸吗？”
“真是荣幸极了。”俞津杨目光转回，看着电脑，懒得和她扯，从小他就玩不过她，“这什么。”
“不认字？”
俞津杨慢慢往下划拉，眼神也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忽然变得严谨而认真起来，一页页往下滑。
李映桥收起笑，也不再逗他，尽管俞津杨认真看资料的样子，有点让她挪不开眼睛，他以前对学习也是这样专注，睫毛会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
从前，李映桥每次在梁梅家刷题刷累了，一转头，他眼下总是这样，凝着一片不动如山的阴影。她也蛮服他的，怎么能有人刷题都刷得那么心无旁骛。
李映桥正色说：“我之前在北京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上班，就是国内假肢器械的供应商之一。我做过几家假肢公司的市场数据维护，我听高典提了一嘴，四一哥应该马上要装假肢了。这些东西对你们应该有帮助，但这些资料不能外发，你可以在我家看。”
说完，她从旁边的书里抽了一张名片出来递给他，“然后这是一家非常小众的器械品牌公司，早几年我帮他们在中国区做过推广，但因为费用太昂贵，很多人被费用劝退了。我做过很多市场回访，这家的用户满意度是最高的。
“不过目前只有一线城市还有医疗机构。我比对过，同价位的很多大厂康复团队没有他们精细，而且他们的接受腔舒适度最高。我觉得你们可以考虑一下。这家假肢器械品牌的副总，你也认识。”
“谁？”
俞津杨说完才发现自己嗓子忽然紧得有些沙哑，好像一只冬眠的动物，忽然被一阵轻柔的风吹醒，还带着混沌的睡意，眼里却被直射进阳光，干涩地张不开嘴，心却先化开了。问完他就想到了，他俩共同认识的人，在北京本来就没几个：“是方玥？”
李映桥重重点头，喝了一口水：“bingo！玥玥才是最牛的！”
“你俩都牛。”俞津杨说完，就靠在沙发上背半天没讲话。片刻后忽然侧过脸，那沉甸甸的目光好像暴雨后的香樟树，枝叶摩天地生长，根系却不断往更深处去。他看着她郑重其事说：“谢谢。”
李映桥微微倾身，毯子已经从她腿上滑下去，她任其掉落，径直去勾住他坚实的后颈，慢慢捧住他的脸：“不表示一下吗？”
他脸颊两侧温度不由自主地开始攀升，眼神被迫直视她的，直到两人呼吸纠缠在一起。李映桥的眼神从他的眼睛上一寸寸下滑，最终不容置喙地停在他的唇上。
他呼吸微微一滞，视线也有些不受控地落在她的唇上，她的嘴唇好像是湿的，俞津杨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刚刚喝得是他的那瓶水。
和多年前那个只有一盏青柑桔色的路灯夜晚不同的是，他能清晰看到她的脸，能清晰看到她的眼睛。还有她眼神里湿漉漉的好奇以及竭力绷紧的镇定，都在他眼里纤毫毕现。在两人都不可遏制的心跳中，一寸寸甚至不那么游刃有余地刮过他。

第四十八章
……
屋内静谧，窗帘紧闭，昏暗中有轻微的啄吻声，像蝴蝶几不可闻地轻颤，短促却又细细密密地响起。
起初李映桥先试探性地用唇碰了碰他的，眼睛也睁着。见他没反抗，这才放心闭上眼，细细地亲起来。每亲一下，她都要停一停，像在品尝一块曾经舔过一口却搁置很久的糖果，不确定还好不好吃。
亲着亲着，两人都“吭哧”笑了。
鼻尖抵着鼻尖，呼出的气息热得能烧炭，俞津杨感觉自己像一屉蒸笼，胸腔被蒸得发烫，热气直往脑门上涌去，他稍稍偏开头，哑声道：“等下，我要出汗了。”
李映桥却径自掰过他的脸来，再次不由分说地堵住他的嘴。这次亲得扎实，又急。舌尖甚至蛮横地伸进他嘴里，俞津杨被她猝不及防地压倒，唇上的力道急躁又凶狠。他不再负隅顽抗，终于伸手把人搂过来，让她趴在自己胸前，仰在沙发上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勺，安抚性地慢慢同她接吻。
不知怎的，她真被安抚下来，也跟着他的节奏慢条斯理地回吻着。片刻后，屋内绵长的、一轻一重的喘息声渐渐又响起，这次的气息声更融洽，也缠绵。不再像狗咬狗似的，毫无章法地吭哧吭哧对着啃。
只是有人的手就开始不太安分，很快撩起他的T恤下摆要他脱掉。
俞津杨一边被她亲着，一边只能按住她的手，气息喘得厉害，语气依旧平稳地说不行。
李映桥停下来，不解地看着他：“俞津杨，都这样了。你还……”
俞津杨表情复杂地看着她，只好把话讲得更明白一点：“你想接吻可以，但其他的不行，我没有这种习惯，尤其在我们还只是普通朋友的前提下。我跟你上来，是因为刚刚在楼下，你的眼神告诉我，如果我不答应你，你以后再也不会来找我了，对吗？”
李映桥一时无言。刚刚在楼下，她确实有想过，如果这次他拒绝，那么她应该不会再主动联系他。伤残证明文件她打算明天闪送给他。
俞津杨太清楚她有多倔。去年底，他回国处理完家里的事情，赶在过年之前，他去了一趟G省的山区，给梁梅的学生们送去四十箱文具书包、运动器械和冬季的棉袄，满满当当装了两辆货车。但山道窄得差点掰掉货车的后视镜，他中途又找人帮忙倒了好几趟三轮车。
朱小亮带着七八个高年级的男生来村口接他，他俩都差点没认出对方来。等把东西全部搬进去，他站朱小亮跟前好半会儿，朱小亮才后知后觉地比划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诧异道：“你是俞津杨？你现在都这么高了？那小糕点是不是快两米啦？”
反观朱小亮，除了瘦得颧骨高了点，个子感觉还缩了，整个人黑得像块风干的腊肠。
当时他们身后那片黄泥地，就是学生们上体育课的篮球场，两个篮球架都是朱小亮用后山的树桩子给削出来的，篮筐还是拿烧红的铁丝拧出来的。在确定要来时的电话里，朱小亮和他强调过无数遍这里条件非常有限，他肯定住不习惯的。让他没事就别来了，是俞津杨说他代表父亲过来送点捐赠的物资，朱小亮才没再拒绝。
只是俞津杨搬东西搬得脚还没酸，鼻子先酸了，扯出个好像生了锈的笑容：“朱老师，好久不见。”
朱小亮理了理他那全是毛边的毛线衣，也扯出个窘迫的笑容，甚至都不敢伸手拽他，给他指路说：“走，梁老师知道你要来，特意给你做了几个你喜欢吃的菜。”
梁梅的厨艺是李姝莉手把手教的。高三的时候，他们的学业压力越来越大，梁梅的厨艺却毫无长进，姝莉女士看着李映桥逐渐消瘦下去的小脸蛋，就拎着大锅小锅找上门来和梁梅说，你负责教书，我来负责给孩子们做饭。梁梅这才知道原来鲫鱼豆腐汤的鲫鱼煎黄后全部捣碎炖汤更营养。
梁梅模样倒是没怎么变，她一直都瘦伶伶的，头发仍旧梳得一丝不苟，只是性子变淡了。从前是个爆竹脾气，现如今看着倒是像支冷香，燃到一半，还剩半截。她不冷不热地和俞津杨聊了很多话，很多很多话，几乎每天都要拉着他说上好半天。
他在那边住了近一周的时间。朱小亮撺掇着他教孩子们打球，一直到走那天，等俞津杨和巴巴扯着他衣角不让走的孩子们一一告完别。梁梅才忽然扒住他的车窗问了句：“……李映桥现在怎么样？”
他也才知道，她和梁梅这么多年竟一面都没见过。
有了这么多的前车之鉴，他知道她有多倔。之前她说他们之间只适合做朋友，就真的很少再主动找他，冷了他很多天。
他知道这次再拒绝，她是绝对不可能再找他。所以他还是决定上来，但他的底线也在这。于是俞津杨很是知趣地站起来，把刚才两人接吻时掉落的毯子从地上捡起来，低头看她最后确认说：“还用继续聊下去吗？”
李映桥仰头定定看着他，没讲话。
刚才在楼下，她确实没想那么多，真只是想给他看看这份关于假肢的文件资料，对俞叔叔或许有帮助。可他刚才的表现让她很恼火，好像她找他就是想睡他，横竖就他是正人君子，她就成女恶霸了？
于是她就忍不住想气气他，反正他都这么想了，那也不如把罪名坐实了。但是他自己也没有躲，还回应得那么热情。那她顺水推舟又怎么了呢？
李映桥看着他随手把毯子搭在沙发扶手上。她刚洗完澡，没涂口红，只涂了厚厚一层唇膏。
他的嘴角也有，是亮汪汪的湿润，哪怕再端方板正的书生也有胭脂债。只是俞津杨面上越是冷静自持、克制，她心里反而越爽，但也有点不满地说：“行呗，就我是女色魔。我回屋面壁去，你自便。”
俞津杨立马侧身堵住她，眼睛静如深潭说：“……你明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李映桥讥诮道：“你表现出来的态度不就是这个意思，我感觉得到。”
俞津杨垂眼看着她，没讲话，最终败下阵来，然后他抬起胳膊来，用手掌捂住她的眼睛。干燥温热的掌心让李映桥下意识也闭上眼，刚要问干什么，只听他不紧不慢地问了几个问题。
“你们公司有几个工作人员。”
李映桥想了想，毫不犹豫地说：“二十三个。”
“你们部门呢。”
她对答如流：“目前四个。算上马上要从庆宜回来的赵屏南，五个。”
“我的芝加哥朋友叫什么名字。”
“钟肃。”
“刚刚楼下和我打球的那个是谁。”
“孙泰禾。”
俞津杨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难得一见的听话和耐心，他又问：“我今天头发什么颜色。”
“黑色啊。”
“那我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裤子。”
“灰色。”她几乎是不假思索。
手掌忽然撤离，他也没再问。李映桥随之睁开眼，看见俞津杨正似笑非笑地低头盯着她瞧，她下意识自下而上各扫了一眼，没错啊。灰色的工装裤，黑色的……
李映桥正要拍着胸脯说我是不是有一双鹰眼，蓦地，瞳孔逐渐放大：“咦。你剪头发了？怎么还染了。”
俞津杨单手揣在兜里，假装不悦地蹙眉，只是语气倒也坦然地抬了抬下巴说：“还有什么要狡辩吗？李映桥女士。提前声明，我可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认清事实。”
李映桥当然不服：“你染个栗棕色！谁会注意到。还是那家理发店啊？俞津杨，你真行啊。光吃堑不长智，这还有几根是纯黑的。不行，明天我给你维权去。”
说完，她在心里也啐了声。难怪刚刚在楼下觉得他最近怎么突然又帅了那么多，原来是去剪头发了，俞津杨果然还是比较适合这种干净利落的碎发，他这张脸本来就不需要多加修饰，越简单，衬得轮廓线条更锋利成熟，眉宇间多了几分少见的冷峭，更显女娲娘娘的鬼斧神工。不说别的，在皮相上，他是拿到了王牌。
俞津杨本来也只是开个玩笑，逗逗她。见她真要恼了，索性就更恼一点，反正他俩现在这关系已经恶劣得不能再恶劣：“但你就是没注意到，你注意力在哪，你自己知道。”
李映桥面壁去了。当然她还是不服，半小时后，给已经回到家俞津杨发去一条信息：“打个赌吧。明天如果有两个人跟你说，俞津杨你居然染头发了！两个，但凡有两个，我给你当牛做马，你以后可以随便使唤我！”
看她言之凿凿的劲儿，俞津杨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那干毛巾擦了擦，就靠在洗手池上气定神闲地给她回：“……给你个机会撤回，我当没看到。我从小在家的地位，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边没再回。又过了半小时后才姗姗来迟地回复。
「纯情屎壳郎蹦恰恰」：刚和娟儿打电话去了。怎么样，战绩如何，地位哥？
「321」：0.0
那边立马发来一个“斯密马赛”的吗喽表情包，嘲讽拉满。
俞津杨本来想问，你和吴娟已经这么好了吗？紧跟着，又一条微信紧锣密鼓地发进来：
纯情屎壳郎蹦恰恰：「明天六点你别忘了，我正好没应酬，期待你的晚餐。密码是0315」
李映桥发完这条本来也要去处理工作了，她手上还有一堆邮件要回和几个关于景区整改的策划方案要看。她应该立刻投入工作的，而且她平时也没有特意等人回消息的习惯，但她今天就是迟迟不肯放下手机，莫名地想等对面的人和她说完goodbye再去工作。
她确定自己今晚的肾上腺素还没下去，刚才的氛围确实足够好。她一向知道他温柔内敛，但没想到他接吻也是这样安抚性极强，竟也奇迹般抚平了李连丰带给她的焦虑和阴郁。
她不知道的是。
某人这会儿焦虑地要阴郁了——
“喂，你有没有那种特别谈得来的朋友……”
“喂，钟肃，你有没有那种特别谈得来但是可能又有点越界的异性朋友……不是，不是李映桥，我跟她真不熟。我也不要你介绍！”
中途，俞津杨边打电话还边引擎搜索：「……性伴侣谈感情吗？」
“喂，泰禾，你睡着了吗，我睡不着。李什么映桥，我就是睡不着。”
“喂，你有没有那种朋友……高典啊。算了，我打错了，玩儿去吧。”

第四十九章
翌日，李映桥神清气爽地去上班。
刚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接二连三地进来人和她汇报：潘晓亮说他被网暴了，吴娟说他们又被文旅局约谈了，高典说不得了，今天景区来了个大人物，楼下停着一辆四百万的商务车，比当年四一哥的迈巴赫还气派。
话音刚落，王问香就推开门，指名让李映桥去下她的办公室。
李映桥瞥了眼高典，试图从他的眼神得出些有效信息。高典耸肩说：“不知道，但看着派头很足。问香姐刚还把自己办公室让出来给他打电话专用，好摆谱的一个人。”
“……”
不过李映桥一进门也没顾上那所谓的大人物，先和王问香汇报商户那边这两天反馈过来的问题：“景区要换统一的门头有点难，有两家是表明了不愿意。我中午会再过去和他们开个会。”
“行，你自己安排。”王问香微微侧过身，向她引荐道，“来，映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张总，Convey旅途的高级副总裁。”
李映桥这会儿才看见落地窗旁边站着一个熟悉挺拔的人影。哪怕是皮鞋都要晒脱胶的季节，他依然一丝不苟地穿着熨烫合身的三件套，她甚至怀疑他里面可能都还穿着衬衫夹。
西装外套他没穿，随意又莫名刻意地搭在椅子上，身上那件衬衫她一眼认出，是她买的。前几年有次应酬他喝多了，被领导稀里哗啦地吐了一身。李映桥只能跑附近的商场给他买了件现成的。结果这位大人物相当摆谱地说他从来不穿成衣。
给李映桥十个脑袋她也想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穿成衣穿什么？童装吗？张宗谐那时候对她不算太有耐心，没跟她多解释，只挥挥手让她给他的秘书打电话，很快秘书小姐送了件熨烫好的崭新衬衫过来。
李映桥暗自对比了一下，说实话，她眼拙，压根看不出任何区别。后来秘书Lilith告诉她说张总的衣服都是国外纯手工定制的，他不穿任何品牌店的成衣，更别说她买的那件还是杂牌。
李映桥当时就骂人了，故宫的龙椅给搬到他办公室了是吧？
她那时不由想到丰潭的某个人。俞叔叔最风光的时候，赚钱赚到手软，俞津杨也没摆过这么浮夸的谱，他穿的用的和他们几乎没区别，都是那时候学生时代里最常见的运动品牌。他们那时候建喵喵小站，收留猫猫狗狗，俞津杨所有的零花钱几乎都给了喵喵小站的流浪动物治病。
现在李映桥才有点明白过来。为什么那次在酒店门口，俞津杨给郑妙嘉开完一间总统套房，她立马狗腿地说还得是少爷的时候，他也立马说你别讽刺我了。对比这么多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俞津杨确实过得不太少爷。哪有少爷要在芝加哥靠跳街舞赚学费的，连张宗谐看着都比他更像是俞人杰的儿子。
而那时，她也不知道张宗谐是俞人杰资助的学生。
张宗谐这会儿还在打电话，回过头和她微微颔首后，眼神又转去窗外继续和人讲电话。大致内容是说他会在丰潭待一段时间，顺便还要去看个重要的人，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北京。让对方约九月之后的时间面谈。
他总有在任何地方都摆出他总裁架子的本事，王问香也没做过多的寒暄介绍，直奔主题对李映桥说：“Convey资本正在重组，他们想寻求战略性收购优质景区的资产，小画城正好符合他们的投资标的。”
张宗谐挂断电话，从一旁走过来，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姿态从容地坐下说：“好久不见。我刚和你们王总简单聊了下。”
聊什么呢？聊她背弃了职业操守，还是他的价值观才是至高无上的法则？那么王问香还会信任她吗？她有些不解地看着张宗谐，当然以张宗谐的专业素养，她想他应该不至于说些让她太难堪的话。
他见她愣住，将衬衫袖臂又慢条斯理地卷上去一截，露出他紧实修长的手臂，看她挑眉道：“怎么，不欢迎我？”
李映桥给足了面子说：“当然欢迎。”
连王问香都听出了猫腻，她倒没想太多，只庆幸自己那次赌对了，得罪李映桥才最不划算，这种执行力这么强的空降兵多少都有点来头。
三人聊了近两个小时，张宗谐态度很明显，资源壁垒目前还很难突破，加上小画城地势偏僻，基础设施都需要花钱修缮，就拿最简单的一条，整个景区连一条无障碍通道都没有。而且，他们给出的报价张宗谐不满意，已经高出企业价值的系数十倍多，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希望能和李伯清签对赌，五年后若IPO（首次公开募股）失败，李伯清是否能按8%的年化利率回购他们手中的股份。
李映桥一听就知道，这人是来挖坑来了，他还想给小画城干上市吗？神经病啊。她笑笑，全程没讲话。
直到临近午饭时间，王问香能在这个位置坐这么久，惯来有看破不说破的本事，她笑容仍是丝毫未变地看着张宗谐说：“要不下午让映桥先带着您四处逛逛。”
李映桥面不改色：“我下午要去趟文旅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张宗谐已经站起来，显然是习惯性等她自己跟上的模样，结果听她这样讲，当然也不会纠缠，只拿上西装一言不发地阔步先行离开。
司机等在楼下，他这趟回来没带秘书。张宗谐没急着上车，站在一旁点了支烟，单手抄着裤兜抽了两口，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次没带Lilith。或许是有一次他半夜给Lilith打电话让她送个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是李映桥接的，李映桥替Lilith控诉他二十分钟骂他是无良老板，那时她刚进公司不久，根本不是张宗谐这种久经沙场老男人的对手。张宗谐逗她说：你要吃醋就自己上门来送。李映桥果然老实闭嘴了。
李映桥其实最开始跟在他手下做事，她乐意的话，非常会哄人，简直是一个活脱脱的小狗腿，起初连买咖啡这种事她经常帮Lilith代劳。
他有一次开玩笑说要不我把Lilith开了，你一个人打两份工好了。她才撇撇嘴说，你那么计较干什么，Lilith在忙，我顺手的事。他当然不满，他手下的员工尸位素餐，他还喜闻乐见？抱歉，他是最黑心的资本家。
那时的李映桥是天真又俏皮，后来呢，后来她也变得和他一样，用他的话原封不动来训斥她的助理尸位素餐，买咖啡都要别人代劳的话，不如早点走人。
他当然也乐见其成，因为他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人。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醒了。她说她要辞职的那个晚上，突然醉醺醺地给他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里大放厥词地和他讲那就丰潭，如果我做出和彩虹羑里一样市值的网红景区，你们要给司机一个公道，要把所有的监控内容公之于众。
他刚想说，李映桥，你冷静点。结果她居然开始学猫叫，喵喵喵地叫个不停。叫得他喉头发紧，他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他说好，李映桥，我陪你赌一次。
哪怕他知道，如果她赢了，堵上的何止是她自己的职业生涯，也是他的职业生涯。但没关系，她说的，大不了从头再来。
“哥来不了这个。” 俞津杨拎着条活鱼进门，甜筒叼着一条粉色小裙子要他给她穿上，他扫了眼卧室，低声问：“爸妈呢，让妈妈给你穿上。”
不等甜筒说话，唐湘就出来了，一把抱起甜筒准备去卧室给她换上：“正好，津杨，你也换身衣服去，爸爸妈妈临时约了人吃饭。”
“我就不去了，我等会儿约了朋友。”俞津杨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也可以出发去做饭了，他把鱼倒进水池里，水流声哗哗作响，忽然又觉得家里气氛不对，这半年倒是难得有全家出动的时候，于是又靠在水池上问了句，“是有什么事情吗？”
唐湘走过去，压低声音说：“爸爸以前上学资助的那个学生你还记得吗？他听说现在混得很好，好像是文旅集团的大高管，回来做项目的，听说县里的领导都要看他面子。我是想着，那个伤残证明不是还没下来吗？马上就要开庭了，如果他能讲得上话就更好了，如果他讲不上话也没关系的，横竖是个机会。”
“爸知道吗？”
唐湘摇摇头，俞人杰那倔脾气肯定也是拉不下这个脸。所以她本来想叫上儿子，那人好像比津杨大不了几岁，也都是潭中的。俩年轻人好沟通，小地方的人情冷暖最为直接，风光的时候，身边的狗都得显出个人形来。落魄的时候，腰杆子挺得再直也没人拿你当盘菜。加上李伯清从中做梗，没人敢沾他们家门前这点灰。
她现在无数次感叹因果，感叹命运无常，如今回看这一桩桩往事，这里头俞人杰种的因，结得都是他自己的果。如果当初他不非送儿子出国，俞津杨在国内真不一定混得会比那个资助生差，他们也不至于去求别人。
俞津杨倒不这么觉得，张叔讲过这个人。如果没记错，他叫张宗谐，还是李映桥在Convey的前同事。他人靠在洗碗槽边上，把养鱼的水关小了些，才坦然讲：“很难讲，像Convey这种级别的高层真的需要绝对理性的定力，还要有全球化视野战略思维，非常考验人，我定力没那么强。在国内我真不一定能混到他这个位置。而且如果我没记错，我高中见过他。他现在似乎也才三十五岁，这确实很强。”
俞津杨就光伤残证明这件事，他觉得挫败感十足。那阵他妈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但也都瞒着他爸，没人敢提这事儿。起初他们以为真是材料不齐全文件下不来，跑了无数趟之后，终于明白不过是有人只手遮住天了，试图用这种方式逼他们服软。
他读了很多年书，也甚至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书中白纸黑字教的照章办事，而现实中，拿到章得不全是好人。
或许，李伯清一开始是好人，如今也面目全非了。
张宗谐要是真能帮上忙，他真不介意认他这个哥，反正他现在也是废物一个。
***
李映桥气得面目全非从文旅局出来，好久没生这么大气了，到底谁擦边了！上来就给她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刚要骂人，她打开社交媒体，发现孙泰禾居然在直播。
“这什么？乳贴啊，男生也要贴的。”
李映桥：“……………………”
她转身又去了另外一幢大楼，果不其然，李连丰的办公室大门紧闭，她又吃了闭门羹。李映桥问门外工位上的女生，对方也茫然地说：“今天李部长没上班。”
李映桥走到外面走廊给他拨去电话，也是关机。她又一次愤然地划开手机，快速给李连丰发信息：「李连丰，你以为关机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别让我找到你。」
她刚回车里，手机就响起，看了眼屏幕，是俞津杨，李映桥心情奇迹般地平复，她扫了眼车窗外的政府大楼，接起电话来，其实心情没有那么坏了，却还是故作阴郁地先发制人说：“喂。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哦，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放我鸽子。俞津杨，我下次见面——”
她靠在驾驶座上想了想，对于俞津杨来说，最有威慑力的莫过于：“我亲死你，还要摸你。”
那边先是轻笑出声，半天没一句话，笑出气声了都。最后俞津杨才说：“我放两个小时行吗？两个小时后你再亲死我。我陪爸妈去吃个饭，你放心，我一口都不吃。聊完事，我就过去找你。但我允许你偷偷先吃点，别饿着肚子等我。”

第五十章 （二更合一）
李映桥挂断电话，坐在车里一时没发动引擎。政府大楼对面有一家丰潭本地的土面店，其实她一点也不饿，但还是决定下去吃碗面，她不要俞津杨做饭了。因为两小时后她要好好亲亲他。
但她没想到，在店里碰见了个老熟人。男人长得还是一如既往的妥帖规整，身型板正，眉宇严肃。岁月倒是在他脸上留下一些痕迹，但不明显，唯有额间那道折痕像是被经年累月的案件越攒越深。李映桥率先认出他来，冲他扬声道：“肖叔。”
肖波也意外，竟在这碰见她。他起初还有些没认出来，愣在隔壁桌，撩了一筷子面条停在半空中好半晌，才慢吞吞叫出她的名字：“李……映、桥。”
他真是很多年没见她了。当年丰潭轰动全城的两个大案子都可以说是身为初中生的李映桥提供了关键的线索，但因为遭到家属的强烈反对，后来那件绑架案的新闻报道里都抹去了她参与的部分关键信息。起初他和同事们也不理解，就算披露信息也只会是化名，不会影响到当事人的人身安全，而这位家属反应激烈得让他们也束手无策，他们当然得尊重。
因此他当初和同事还展开过关于警察处长妈妈和美容院技工妈妈的格局问题。后来，他脸被打蛮惨的，至今见到李姝莉也得规规矩矩地喊声嫂子。但李姝莉说不要这样叫她，她和那个人就没领过结婚证，她应该算不上烈士家属。她有过两段失败的婚姻，和李映桥的父亲算是很短暂的露水情缘，甚至都没打算过要结婚。
李姝莉说她一直都不知道对方是缉毒警察。他俩认识的时候，她那时候正在滇缅公路上跑货车，而他也说他只是个帮人跑货车的普通司机而已，名字叫宋流青，但显然当时用的是假名。那时李姝莉听出了他的丰潭口音，才和他多聊了几句……
“宋流青”是2014年的冬天牺牲，警方找到他的时候遗体在一家废弃屠宰场的冷库里，整整冻了二十天，全身脏器已经被掏空，死状惨烈。但因为当时案件还没有告破，他又是那条线上仅剩无几的卧底之一，一切都只能秘而不宣。然而接二连三的卧底暴露，省公安厅简直阴云密布。“宋流青”最后给上线发的一条信息更是表明他坦然赴死的决心。
肖波对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和细节是知之甚少，因为案子是三年后才彻底告破的，警方在跨省联合展开的收网行动中，缴获毒品□□、□□等总计200余公斤，抓获毒贩47名（含六名境外毒枭），捣毁4处伪装成木材厂的制毒窝点，涉案金额高达2亿元。
2017年1月27日，“宋流青”的骨灰在省公安厅压了三年才终于魂归故里。但公安厅对内也没有披露过多的细节，到肖波这里信息已经十分模糊，甚至连名字年龄都已经全部被抹去，只剩一个警号，KL-0315。他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只知道0315是个孤儿，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血亲。上面下发的抚恤金，根据0315自己的要求平分给两个人。
其中一份给的就是李姝莉。只是当时另外一位已经去世，而他又恰恰认识李姝莉，当然他也不能主动告诉李姝莉，还有一份抚恤金的去向。这次涉案范围太大，结案五年内所有的卧底信息都属于绝密，只是像0315这种档案全部封存的情况确实是少数。
李姝莉起初是有些震惊，但很快她就平复了。肖波估计她多少猜到一点0315的身份，才会对女儿的那些英雄事迹反应那么剧烈。但李姝莉什么都没说，沉默好久问他要不要吃碗面再走。他留下来了，和李映桥一起吃了碗面。和母亲平静反应成鲜明对比的是，李映桥反倒情绪很亢奋地拉着他询问关于0315的一切，他当然也无可奉告。
几天后，根据政府的涉密文件，英雄的骨灰安葬进了当地的烈士墓园，墓碑上始终没有名字，更没有照片，仅有编号。李映桥问肖波要过她父亲的照片，李姝莉都没有，他一个小干警就更不可能有，他手也伸不进省公安厅去要这些机密信息。李映桥很失落，她没办法通过最直观的眉眼去构思她的父亲。于是她时常想，0315，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和李姝莉相反的是，李映桥很快就把自己拎到了烈士子女的队列里立正站好，尽管她想不明白他的样子，但是她可以学会他的精神。那一年，李映桥寒假在丰潭待了两周，就提前回校了。
她没和任何人讲关于她父亲的事情，只是再一次独自踏上那辆北上求学的列车，父亲的事让本就是小画城保护神的她，把自己牢牢钉在十字架上。她想，她不能让梁梅看不起，更不能丢0315的脸。
***
肖波端着面汤在李映桥面前坐下，语气关切道：“你妈妈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还不错。”李映桥给自己碗里加了不少辣椒面，抬头看他开玩笑说，“肖叔您倒是不显年纪啊，您快四十了吧，真看不出来。”
肖波倒是很受用地“嘿”了声，停下筷子，斜挑着眉眼看她说：“叔其实年轻的时候也帅过。我今年四十一，绑架案那会儿，我正是你这个年纪。”
李映桥笑了，没讲话，低头默默捞面吃。很多年没见，连肖波都四十出头了。
肖波也感慨：“你看着倒是比从前文静很多啊。怎么样，外面不太好混吧？”
她给自己开了瓶豆奶，重重点头道：“那是相当地不好混，离了丰潭的这些叔叔阿姨，谁还拿我们当小孩啊。”她瘪着嘴郑重其事地摇着头说，“一旦犯了错，那就没人会原谅我们咯。”
“没事，姝莉姐肯定会原谅你。”肖波了然地说。
李映桥笑笑，两人又寒暄两句，她才忽然想起来问：“您在这干嘛呢？盯谁的梢？”
肖波笑起来：“少在我这打听。我路过，给我岳父送个文件。”
“啊，您什么时候结的婚？”
“就你大学刚毕业那会儿，你妈都来过，你不知道吗？姝莉姐那会儿出手真阔绰啊，给了两千红包，我现在正愁呢，你什么时候结婚，我得把这红包给你还回去。”
李映桥摇摇头说：“我可不想结婚，我妈也不要我结婚，她自己都看不上任何男人，更别说我了，在她眼里谁都配不上我。”
肖波惆怅地叹了口气：“那是，谁能比得上你爸啊。我后来去过一趟省公安厅培训——”
李映桥打断说：“肖叔，我现在已经不执着于要知道他的名字和样子了，我记住他的代号就好了。”
肖波一愣。其实他现在也还是不知道0315的名字，当初找到李姝莉的时候，他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0315可能并不知道他自己还有一个女儿，所以他的遗书里并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孩子的事情。是李姝莉主动承认了，肖波有些意外，也只能照章办事。他说如果这样的话，他们需要DNA确认后逐级上报，才能录入李映桥作为烈士子女的档案，可能还需要重新计算抚恤金，李姝莉没再多讲，只是含着眼泪点点头。那时他才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思有多沉重。
肖波想了想和她讲：“我理解你，映桥。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初我们公安部有个五年的保密期。你爸爸的抚恤金其实给了两份，其中一份是你妈妈。另外一份……当时不能讲，不过前两年关于这个案子的信息公安内部已经全部解密了。关于另外一份抚恤金给了谁。你要不要知道？或许对方有你爸爸的照片。”
李映桥现如今真的没那么想知道了，她从小就羡慕俞津杨，四一哥虽然看着不太聪明，总干蠢事儿，赚了那么多钱也没长几个心眼，但至少是个合格的父亲。她的父亲或许是个英雄，是个好人，但却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她无法对一个可能连她的存在都不知道的人念念不忘，他的精神人格她很喜欢，她也会继续他的信仰，但不再对他好奇。
“不用了。”李映桥转开话题说，“肖叔，你能帮我个忙不？”
肖波一愣：“啊？什么忙。”
李映桥把伤残证明的事儿言简意赅地讲完，抽了张纸巾擦嘴说：“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俞叔叔马上要开庭了，拿不到伤残证明可能就只能一直拖着。”
肖波这回眉毛都快被他挑裂开了：“不是，李映桥，你说你去‘贿赂’谁？！”
“就司法鉴定所的那个快退休老领导，好像姓梁。”
肖波嘴角抽抽说：“……梁午光是不是。”
“对对对。”
肖波：“……那我岳父。”
静默片刻，李映桥挠挠眉毛，看看他，又不知所措地挠挠眉毛说：“再来一碗吗？加个蛋？我买单。”
肖波没理她的茬，接着说：“……别的不说，李伯清这几年年年亏钱养着木玩圈，他不服老，一直想着东山再起，县里不少领导也都给他面子，陪他唱这出老骥伏枥的戏码，没人敢跟他讲，李伯清，你的时代早就过去了。你要服老，没人敢。连李连丰都清楚，但他哪敢，没有他老爷子，他连政府大门都进不去。也就欺负欺负俞人杰这些正人君子，但凡碰上个手段花点的，他们其实也没辙。”
肖波看她眼神就知道她坐不住，也不可能干等着。李映桥给人发完语音，凑过去说了一揽子计划，肖波最后点头说，行。
***
俞津杨对张宗谐印象蛮好的，言谈间成熟稳重，说话也点到为止，每句话都深思熟虑过才出口。他没有过度展现出对他父亲腿脚的关心，这点很难得。俞人杰也比平时健谈，好像恢复了年轻时的神光彩彩，连他自己忍不住感慨说：“宗谐啊。看着你，我都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这点倒是，张宗谐乍一眼颇有俞人杰年轻时的风度。一年四季西装革履，空调永远都打在二十三度，出门后视镜必须要掰过来照个十分钟确认每一颗牙都干净后才能发动车子。他俩都是典型的讲究人，而俞津杨太随意了，他除了跳舞很少照镜子，学生时代就喜欢穿宽松的T恤，到现在仍旧是T恤往脑门上一套，确保人干净色彩搭配不奇怪，就能出门了。
张宗谐显然有些意外地看了眼俞津杨说：“津杨是性格一直就这么成熟吗？咱俩以前好像见过一面，不过那时候你好像还挺小，也很瘦，话也不多。对吧？津杨现在是健身吗？”
俞津杨正在给甜筒弄了一勺子的玉米粒，放进她碗里让她自己吃，偶尔拨一下她吃进嘴里的头发，说：“不算健身，就偶尔和朋友打打球。”
张宗谐：“我会在丰潭待一段时间，你晚上如果健身打球都可以叫我。”
俞津杨：“可以。张总平时做什么运动为主？”
张宗谐：“游泳、篮球、保龄球……都可以，丰潭有高尔夫吗？”
俞津杨还真替他想了想，“没有。不过市里以前有一个高尔夫球场，不知道现在还开不开。”
张宗谐笑笑，递了支烟过去：“等会儿加个微信，有空你就叫我，我晚上应酬不多。”
张宗谐见他没接，“怎么，不抽烟？”
俞津杨不敢抽，李映桥以前连他身上跳完舞的汗味都受不了，烟他就更不敢学着抽了。李映桥从小鼻子就特别灵，对味道也特别挑剔，梁梅煮饭煮糊了，永远是她第一个闻到焦味；或者有时候餐桌没擦干净，他们趴在上面写作业的时候，也是她第一个闻到味道，说这桌板有股抹布水的味道。她还能闻到各种奇奇怪怪的味道，比如蟑螂的粪味、金鱼的口水味……更别提她现在长大了，恐怕更是挑剔到极致。
他可以直截了当地拒绝李连丰给他递烟，但换做张宗谐，他可能就接了。毕竟后面有些话，得有个契机，对于这种场合来说，出去抽烟就是最好的契机。但李映桥说了等会儿要亲他，俞津杨就不是那么想接了。
***
肖波进入碧城公馆大门的时候，李映桥驾着车等在门口，果然没多久，李连丰急匆匆从一楼的电梯里出来，她一脚油门将车轮滑过去，停在公关门口台阶下方，降下车窗看着正要拾级而下的李连丰笑着说：“连丰哥，上车咱聊聊呗？”
李连丰一看是她脸色骤变。猛地转过身，慌不择路就一头扎进公馆侧门那条半明半暗的窄巷子里。李连丰是个很好猜的人，要放在大数据的算法里，他也是最好分门别类的男性之一。碧城公馆是丰潭县最大的一个夜生活场所，肖波出现在前台，李连丰必然会以为是警察临检，他这种小心谨慎的人，哪怕不是，他也不愿意留着小把柄给人抓，所以他一定会找借口提前离场。
碧城公馆除了正门，旁边只有两条窄巷，李映桥把正路堵住，他必然也不会上车，所以他一定转身就会走，而旁边的两条巷子，其中一条的路口有个绿色的垃圾桶，臭气熏天。李连丰这样的人也不允许自己往垃圾堆里钻，他只会往左边的窄巷走，肖波会从后门绕过去，在那条巷子里等他。所以李映桥不紧不慢地关掉发动机，朝着巷子深处进去。
李连丰自己又是个爱下套的人，看见肖波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李映桥进去的时候，正听见他和肖波的对话：“老肖，你这就不厚道了，和李映桥一起耍我是吧？你俩什么时候搭上线了？”
肖波对爷孙俩不要太熟悉，其中有一年，李连丰的哥哥还沾过一个案子，也是他经手的，但最终因为证据不足，对方撤诉了。
肖波也不耐烦和他们李家扯上乱七八糟的关系，单刀直入说：“你赶紧把东西给李映桥，别耍着人玩，干什么呢，大老爷们和一女孩这么过不去。”
李连丰不得已刹住脚，一回头，果然看见李映桥从巷子口拐进来，不紧不慢地点了支烟靠在墙上抽。说实话，他本来对她还有点兴趣，这会儿也全灭了，就从没见过这么聪明又难缠的女人，于是又打起官腔来：“李映桥，小画城最近工作不够多是吧？我们请你过来是让你盯自己人的？咄咄逼人到这个程度，你还有分寸吗？”
李映桥却直截了当地说：“我真没功夫跟你在这打官腔，文件给我。”
“你！我问你分寸呢！”
“李连丰。”她盯着他。
李连丰看她反而更咄咄逼人了，又看了眼一旁的肖波：“有恃无恐是吧？老肖，你这样我也给不了梁老面子，我会跟你的上级投诉你。”
肖波这会儿已经坐在巷子旁边的石墩上了，赏了一会儿月了。他头也不回地动了动脖子说：“你就给她吧，闹什么呢。我还要回家陪老婆呢，你投诉我也行，正好省的我回去跟老婆解释我今晚干什么去了。”
李映桥盯着他的空隙还给肖波解释了句：“……回头我上门给嫂子解释。”
李连丰这才说：“实话跟你讲吧，东西早上被人拿走了。”
李映桥给气笑了，忍不住拿脚尖踢了一下李连丰身后的墙：“……你有病啊，李连丰，编这么一借口。这玩意谁会拿！谁对俞人杰的脚这么感兴趣，恋足癖啊他。”
肖波坐在石墩上也笑了：“不是，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幽默啊李映桥。”
“我先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李连丰说。
李映桥没讲话，直接掏出手机放了条语音，对面是李伯清的声音：“在碧城公馆，你自己去找。”
李连丰满目震惊：“你和爷爷说了什么。”
李映桥也不说话，仍是举着手机，不紧不慢地又放了一条前面自己发送的语音：“李书记您好，张总今天来小画城聊了关于收购的事情，他提出三个问题，我需要跟李部长核实一下，张总要我明天上班之前必须给他回复，李部长今晚在哪？”
李连丰太清楚爷爷现在只想把小画城烫手山芋赶紧脱手的心情，如果张宗谐从北京带来的三个亿能立马到他手里，哪怕把他卖了爷爷恐怕也只是犹豫一秒和两秒的区别。他简直要气冒烟：“李映桥，你真是恩将仇报！梁午光的事，没我帮你兜着，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吗？你还有脸去找爷爷套我的话？”
李映桥收回手机，只说了句：“我用你给我兜着吗？这个节骨眼上我就是把你沉塘了，你爷爷也不敢把我踢出局。你以为就小画城目前这个客流量，张宗谐那三个亿是白给的吗？你当Convey资本的法务尽调是白痴。你当张宗谐是傻子？”
“李映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劝你尽快把你的屁股擦干净，把该填的窟窿赶紧给填上，”李映桥压低声音说，“不然等Convey的尽调结束，问香姐也帮不了你。我们的数字平台上线之后，所有的门票预约人数每一笔后台都公开透明，之前那些货不对版的门票数，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这些事不都是问香姐帮你兜着吗？等Convey那边所有的尽调结束，你觉得你还瞒得住你爷爷那边吗？”
如果不是那个壮丁哥被开除的过于利落，引起李映桥的怀疑，她才让潘晓亮调出这两年的客流数做了对比，才知道李连丰为什么会对小画城的账务这么清晰，连营销的预算都要走他这边。本来以为他真只是帮他爷爷代管一下而已，结果发现，那么多货不对版的数据，王问香更是闭口不提。李映桥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当然这是她最后的筹码，如果梁老那边走不通，她会拿这些报表数据逼李连丰把证明开下来。
“你找张宗谐。”李连丰说。
李映桥转身就走，一刻也没停。
肖波走时还是提醒了一句愣在那连烟都忘了抽的李连丰：“你记得投诉我啊，不然我回去真的要和老婆解释很久。”
***
李映桥走出巷子，和肖波道了再见，就给张宗谐拨去电话，对面没接。
张宗谐和俞津杨在酒店B1层的室内游泳馆坐着聊天，这个点只有零星两三个人，泳池的蓝光粼粼地倒映在游泳馆的天花板上，像一片海洋倒悬在头顶，世界仿佛天翻地覆。
两个男人都没下水，也没换泳裤，穿得还是吃饭的衣服，格格不入地坐在一池碧水旁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张宗谐的手机就摆在两人中间的小桌子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可见锲而不舍。
蓝光也游走在俞津杨的脸上，将他本就冷白的肤色衬得越发清透，白得更是干净。那粼粼的光晕荡在他的手臂上，依稀还能看见埋在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好像新鲜出炉的青窑瓷器，烧出个难得一见的极品，釉色鲜亮明净又完整。
然而，张宗谐的手机在他俩的对话期间，总共响起五次，但他都没接，无一例外，都来自一个屏显为“映桥”的女人。
全国或许有几万个叫映桥的女人，但在张宗谐的手机里，应该只有俞津杨从小认识的那一个，那次和张叔吃饭的时候，李映桥说过，她在Convey任职过，而张宗谐是她的前老板。
事业型的女人总归是有点不一样的，对老板总是格外耐心。哪怕是前老板，哦，可能马上又要成为老板了，因为张宗谐说他是来收购小画城的，她耐心点也正常。毕竟他手握三个亿。
俞津杨看到手机屏幕第六次亮起‘映桥’这个名字时候，对这个手握三亿的老板有点生气了。他第一次质疑四一哥眼光有问题，资助了这么个忘本的东西。他甚至能想象到，李映桥刚在他手底下做事时的无助和无奈，一定被他气哭过很多次，可是她又是个倔驴，眼睛就算哭肿了，第二天她也只会若无其事去上班。
作为男人，他非常了解张宗谐这样的男性上位者，有多懂得怎么拿捏小女生的心态。他也终于明白，李映桥所谓的“一个巴掌一个吻”的谈判法则是怎么来的了，无非就是这些崇尚狼性文化的上位者手下的生存法则。
俞津杨第一次对人耐心全无，不耐烦地蹙起眉。哪怕在芝加哥地下舞团和某些diss中国舞者的老哥battle耍狠的时候，他眼神里也从没有过此刻的戾气，他斜瞥过去一眼：“要人家打几次啊？张宗谐。”

第五十一章
俞津杨扔下这句话，人站起来就走了。
他无法想象李映桥这几年在他手底下是怎么说服自己一次又一次被人无视，还要在这样倨傲的上位者面前保持礼貌。更无法想象，张宗谐在初次见面的陌生男人面前，就可以这样对待一个女孩，那么在他那些同类面前，他又是何等的轻视态度，他都可想而知。
也是。不然那么有事业心的李映桥，怎么会做到品牌部VP还要决定辞职，多半也是对这个张宗谐讨厌到极致了。
***
半小时后。李映桥找到游泳馆，张宗谐一个人在泳池边坐着，衣服完整穿着，头发也干的，显然还没下过水，这个点泳池里没人了，只有粼粼的蓝光游走在他俊挺的脸上，不得不说，蓝色是真显白。连张宗谐这样的黑心资本家都被衬得像个小白脸。
她想起中午张宗谐从办公室离开的表情，难怪那样干脆拿上西装外套头也不回地就大步流星离开了，他知道她会来找他。
李映桥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目光始终盯着泳池泛着粼粼蓝光的水面，看也没看他地问了句：“东西呢。”
张宗谐同样没看她，视线倒是飘去游泳馆外：“给俞总了。”
李映桥一想，这也行。只要俞叔叔拿到能顺利开庭就行了，那她和李连丰就没白周旋这么久。
张宗谐慢悠悠地瞥她一眼，“不会失望吗？俞津杨不知道你为他做的这些。”
李映桥这才转头，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的眼底：“你跟李连丰打听到什么？”
短暂沉默片刻后，只剩泳池的水光在晃荡。他忽而转头迎上她的视线，难得直白道：“李映桥，我要听你说。”
“……别发疯，张宗谐。”李映桥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撇去别处，“你早点回北京吧，别拿着3亿资本耍着人玩儿，彩虹羑里的事情你们没长教训的话，那么我离开Convey的品牌部还没几个月，你们近五年的资本战略里有没有收购景区这个计划，我想我还是清楚的。”
张宗谐也笑了，同事这么多年，他多数时候冷得像块冰，即使在酒局上的逢场作戏，也不过是资本家的虚与委蛇，他很少露出这种温良的笑容，李映桥只会觉得他想扮猪吃老虎。
她又不耐烦地问：“你还是坚持要这样是吗？”
李映桥嗓音清凌地荡在游泳馆里，隐含着克制的怒意。张宗谐终于开口，也有些薄怒：“我跟你说了，Convey资本在重组，战略计划也有调整，具体内容我没办法和你细讲，毕竟你已经离职了。但你应该也很清楚，现在任何业态环境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快鱼吃慢鱼’‘大鱼吃小鱼’的赚钱逻辑了。现在流量时代，你品牌出身，很清楚这一点。而且前两年很多新兴平台都搞线上旅行定制，他们的客群并不比我们小，所以对各大OTA平台冲击都不小，说白了，三十八层那几个老头，他们就算手里有钱也不知道该往哪个篮子里投。我和他们要这笔钱给你，你还觉得我居心叵测？”
李映桥没讲话。确实现在行业生态别说三个月，大环境这么差的情况下，一个月就可能生变。Convey资本想转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现在只要资本运作合理，小鱼都有可能吃掉大鱼。互联网时代就是打破了信息壁垒之后，连资本的资源壁垒也逐渐在被攻破。
张宗谐把手机滑过去给她看，目光转向别处，再次开口道：“我说过我陪你赌一次，输了，我也认。这是景区事发那天的所有监控和司机女儿交涉过程中的部分录音。按照流程，本应该在集团品牌做出声明那天就全部销毁了，但我保留了。一旦公之于众，你应该知道光这一件事Convey苦心经营的品牌形象会陷入怎样的众矢之的，包括我跟你，咱俩会彻底上行业黑名单。
“除非你能在丰潭做出另一个彩虹羑里，证明你身上的商业价值，才可能会有人愿意为你的正义感买单，重新给你机会。这也是我提丰潭的原因，因为你我都知道，丰潭的基础设施根本比不上彩虹羑里背靠旅游大省的天然优势。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机会翻身。而你呢，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李伯清有心无力，他自己那个木玩集团都是拆东墙补西墙，所以我费尽心机帮你跟三十八楼那群老头周旋好不容易拿到这三个亿，”张宗谐转头看她说，“而你呢，你在费尽心机去给人开伤残证明。用的还是我当初对付银行那套，我记得你当时看不上我这点手段，学得倒是很快。”
“李连丰还跟你说了什么？”
“一个只知道流连声色犬马的酒囊饭袋，你指望我能跟他聊多久？我只给了他一根烟的时间。”张宗谐转回头，盯着泳池说，“我只问你，你还赌吗？”
“为什么不赌。”李映桥毫不犹豫说，“我只是看不惯李伯清仗势欺人，这并没有耽误我多少时间。”
“是吗？”他看着她冷笑，“按照你以前的工作效率，今晚你应该对我中午提出的三个问题，做出资源整合和答复，而不是在这跟我辩论你有没有耽误工作。事实上你已经耽误了，因为你对我有恃无恐，如果这次要收购的不是Convey，换做其他人你觉得你还有资格在这讨论有没有耽误工作吗？”
李映桥站起来要走，张宗谐又叫住她，吸了口气缓和语气说：“我让Lilith从北京安排了律师过来，明天会去找俞总核对这次开庭的细节。我不知道俞津杨有没有跟你讲过，但我读书的时候，是俞总不遗余力地资助我。所以俞总这场官司我会亲自跟，不管李伯清手有没有那么长，只要俞总不满意结果，我会换律师团队上诉到李伯清手伸不到的地方为止。”
李映桥回头看他：“你和俞津杨说了吗？”
张宗谐仍是坐在那，抬头看她，目光冷静：“你很在乎他的感受？他从芝加哥回来也快大半年了吧，连张伤残证明都还是你来搞定的，我怎么信任他？法官会因为他长得帅多判对方几年吗？还是会因为他性格好人品好多判对方几年？”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李映桥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最后说，“我承认，我对付梁老的手段是跟你学的。因为类似的无奈我们这几年见得太多早就麻木了，有时候不使用极端的手段根本无法破局。
“但俞津杨没有，俞叔叔和唐阿姨一直把他保护得很好，他对世界和社会体系的认知比我们俩都健康，他的认知里，软肋就是软肋，而我跟你的认知里，软肋就是把柄。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
俞津杨从游泳馆出来后，看了眼时间，还早。这顿饭吃得出乎意料的短暂，几乎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他准备回家把那条鱼拿上，再去找李映桥。结果还没进门，就听见他爸手里拿着份文件翻了又看说：“他倒是上心，一回来就主动把这事儿给我办了。你们不会私底下偷偷找他了吧？湘湘，你老实交代。”
唐湘真就老实交代：“我真打算来着。但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他就算吃饭中途去上个厕所的功夫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盖了章过来吧，他不是还让司机说会给我们请专业的律师团队吗？说明他确实打听过你的事，回来给你撑腰来了。”
俞人杰重重地叹了口气，好似心底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红光满面地说：“看看，李伯清这玩意儿的能耐也就不过如此嘛，果然邪不压正，这世道还是有天理的。你说是不是？”
俞津杨把门关上，心情有些复杂地转身靠在门口的墙上轻轻吐了口气。
他始终觉得，这个社会的法理一定不会完全碾压在人情之上，在这件事上他询问过很多相关专业的律师，拿不到伤残证明的情况下，确实有一些可替代性的方案：比如他们可以申请当庭司法鉴定，但他爸爸心理上可能有点接受不了。
这条他考虑过但他自己先否决了，他曾经一位大学同学建议他可以采用几位相关的医疗专家的证言也是可行的，虽然不如伤残证明来的直接，但也是关键性证据之一，对判决影响较小。
但他忽略了一点，伤残证明本质上的问题不在于会不会影响判决结果。他始终站在庭审结果的角度去想怎么解决问题，却忽略了他父亲常年来被李伯清压制、无力反抗的憋屈是无法释怀的。
在丰潭，祖辈之间这些较量早就刻进他们的基因里，就算打赢了官司，没有这张伤残证明上的红章，他爸对李伯清的阴影始终很强烈。或者讲得更直白些，他可能连对这个社会体系的基本信心都没有了。
***
俞津杨掐着点进门的时候，李映桥也刚回家不久，他看见她的电脑都没开，安安静静地合着放在茶几上，没有任何运行过的声音和温度。他把刚才重新去超市买的菜放进厨房的琉璃台上，李映桥的脑袋就从门口探了过来，脸上贴着张面膜，笑着看他：“来啦？可是我有点饱哎，我刚从外面吃了碗面回来。”
他转身把菜放进冰箱，结果从冰箱给她拿出喝剩下的半听可乐和咖啡，一边往外端，一边看她开玩笑说：“那晚点？如果你饿了我再给你做，不饿明天再说？”转手又从她的冰箱里掏出一包薯片，“这怎么也塞冰箱里啊，李映桥，冰的薯片吃了不会上火是吧？”
李映桥抚平面膜上的褶皱，站他身后也要凑过去看，显然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忘了，可能打着电话随手就塞进去了。”
俞津杨“嗯”了声，低头看着旁边这个蹿来蹿去的脑袋，转身合上冰箱门，低头仔细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没有一点儿不高兴，是被人虐习惯了？还是贴着面膜看不出来？
李映桥说：“对了，喵。你先自己玩会儿，我还有两个文件要处理，还是你想我先陪你玩会儿。”
他笑出声，捏她滑滑的脸，明知故问地：“玩什么，啊？你要跟我玩什么？还陪我玩一会儿，谁陪谁玩啊。”
她也笑，拍开他的手：“你不玩儿是吧？那你回家。”
“行啊。”他又重重捏了下，“我真走了。”
“好，你走走走。”她去推他。
“再也不来了。”
“你都快从喵喵变成汪汪大队了。俞津杨！你威胁谁呢。”
他靠在厨房的推拉门上，脚还抵着，把人堵在里面，低头看着她，忽然语焉不详道：“你告诉我0315是谁生日，我再考虑一下要不要来。”
“财神啊。赵公明啊，你自己查去。看老人家是不是这天生日。”李映桥去客厅打开电脑了，盘着腿坐在地毯上，边开机边讲。
他也过去盘腿坐下。李映桥重新把面膜贴正，拍拍他的腿，示意他输密码，她手太滑。
他帮她输入，又帮她把头发给拨到耳后，一言不发，但眼神在温柔地询问她：还要什么？
她没有了，端正坐姿，快速地投入工作。俞津杨从她的书柜里拿了本书在看，看得是她的专业书《市场论》，弄得李映桥敲一会儿电脑就忍不住地瞥他一眼，“看得懂吗？”
俞津杨和她一样盘腿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笑笑又翻过两页说，看不懂啊看不懂。
“那你找本看得懂的，那有几本小黄书。”
“……”他咳了声，不说话，开始默默翻书。
直到一个半小时过去，两人几乎都没再说话。只是李映桥察觉向来目光都很规矩的俞津杨，今天倒是在她撕掉面膜后，一反常态地老盯着她的脸看，“怎么了，喵。老盯着我脸看干嘛？”
俞津杨：“你今天心情还好么？”
“还行啊。”
“有多好，形容一下。”
李映桥想了想，撅着嘴和他讲：“小金鱼知道吗，就是小金鱼那种吐泡泡的心情，咕噜咕噜咕噜俞津杨你好可爱咕噜咕噜……这样——”
俞津杨先是靠在那笑了会儿，笑着笑着，他就知道自己不对劲了。于是他靠着沙发，将脸别开去看窗外，谁料，李映桥又从旁边把脑袋从旁边探过来堵他的视线：“怎么了你，喵，这会儿又躲我是吗？”
下一秒，她的视线和嘴巴都被人堵住，俞津杨单手勾住她的后脑勺，把人捞过来，毫不迟疑地几乎一瞬间低下头，劈头盖脸、重重地吻住她。李映桥倒是第一次见他这么主动，突如其来地有些不知所措，身体本身地后仰，侧着身子被压在他屈起的腿间，被迫仰着头回应着他。舌尖勾缠着要命的缠绵声，也掩盖不住两人间轻喘的气息。他气息不稳地说：“因为你老不亲我。”

第五十二章
……
屋内气息不算热烈，昏蒙蒙的光线圈着客厅的沙发一角。两人都坐在中间地毯上，懒散地支着胳膊肘倚在沙发垫旁，时不时凑近亲一会儿，又跟着同时把脑袋仰在沙发垫上歇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对方的头发和耳朵。
俞津杨耳朵格外红，他说是热的。然后把脸埋在沙发垫上，翻了个面，不肯让她摸。
可惜，他两边都有耳朵。
李映桥自顾自摸着他温度烧人的另一只耳朵，逗他说俞津杨要不要去洗个澡，你都出汗了。他闷声说回去再洗，我没干净衣服换。
李映桥说：“我这有。”
他一愣，从沙发上拔起脑袋就是瞪着她：“男款？”
“嗯啊。”
屋内安静下来，窗外有人正在拉卷帘门，这是他们儿时常听见的小画城背景音。那时从没想过，他们如今是这样的境况，会在亲吻的间隙，唇上还留着彼此濡热的湿意，听见那熟悉的卷帘门拉动声响。只是俞津杨此刻无暇顾及，他不讲话了，拿目光烧着她，喉结动了又动。
李映桥拿手指戳他脸颊：“俞津杨，这什么眼神？这么凶干什么。”
俞津杨把她的手指拽过来，作势要一口咬住，说：“这才是凶。”
她笑了：“狗啊你。”
“你是不是在北京一个人住比较多？”
“是啊。”李映桥手指在他脸上又戳了戳，“不过我出差很多，所以出门的时候，会挂几件男性衬衫在阳台上。怕万一被人闯空门。你到底洗不洗？”
他下意识低头闻了下自己，“有味道吗？”
当然没有。俞津杨身上的味道很好闻，非常清爽干净，不带有任何人工香精和化学物质的气息。由此李映桥几乎可以断定，他不抽烟也很少喝酒，符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自然规律。不出去鬼混，自然不沾任何浊气。其实就是自律是最好的养料。
“没有。我怕你热。”她拨着他耳朵说。
“那不洗。”他握住她的手，摇头笑笑说，“真不洗。我得回去洗，甜筒每天都要监督我洗澡的，不然她能烦死我。”
“……甜筒听着像个小人精。”
俞津杨想起来：“你是不是还没见过她？”
“嗯，最近好忙。等忙过这阵子，你把甜筒带出来给我玩会儿呗。”
“那她能一拳攮屎你。”他的重音落在“shi”上。
李映桥笑出声，当然不理解：“什么跟什么啊。”
他也笑笑，两人都一时没再讲话。李映桥眼神被他缠着，手不由自主地撩起他的T恤下摆钻进去，再次被他隔着T恤布料给一把攥住。俞津杨懒懒地支着个腿，靠在地毯后面的沙发上，看似随意放松的姿态，身体其实绷得很紧，手臂上的青筋都克制着蜿蜒而起，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她，无声且坚定地吐出几个字：“不行的，朋友。”
李映桥也只是逗逗他，也不再得寸进尺。捧起他的脸也郑重说：“好哦，朋友。”
俞津杨难得沉了眼色，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再次气息不稳地低下头去。两人也就温水煮青蛙一般地亲着，安静克制地亲一会儿，又密密地说一会儿话。说完，又自然而然地衔住对方的唇，专心致志地开始接吻。有时是李映桥先凑过去，他心照不宣地低下头来。有时是俞津杨先俯身，她下意识就迎上去，就这么像两尾鱼在浅水滩里嬉戏了一晚上。
俞津杨那会儿还没出汗，走的时候满身汗。下楼回到车里，掰过后视镜看了眼，怀疑李映桥是不是涂了油漆在嘴上？根本擦不掉。
他坐在车里，外卖了一瓶卸妆水，又顺手查了下，0315还真是财神的生日，但他确实不太信。刚把手机扔回扶手箱里，力道重得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等开车到家去摸手机才看到屏幕裂了，这叫什么？人财两失是吧。
李映桥洗了澡，涂完护肤品，其实她有蛮长时间没这么认真涂过护肤品。刚摸到俞津杨的脸，皮肤好得让她有点震惊，自愧弗如。更难得也有一晚没吃安眠药就昏昏入睡了。或许也是她开始认真思考起她和俞津杨这段关系，果然，情感关系是她最不擅长的，想着想着就困了。
或许她内心始终在逃避如何去面对俞叔叔，俞叔叔还会说她们恩将仇报或者狭恩图报吗？相比较她自己，她更无法接受妈妈被人看轻。果然，没吃安眠药尽管睡着了，睡得也不太踏实，她梦见四一哥被他们气得单脚跳，像个弹簧一样弹走了。
***
翌日。李映桥刚到办公室，接了个旅行社的电话，就被王问香叫走了，显然李连丰昨晚找她开始曲线救国了。
王问香坐下，兜了个大圈才说：“我最近不少朋友给我发了小画城的推送视频，你之前联系那几个KOC矩阵做的推广好像不错。张总跟我说你以前在Convey品牌部的表现很亮眼，只是这里不是北京，很多时候做事还是需要给彼此留点退路好吗？你还年轻，不要太激进。”
李映桥和她汇报完接下去两个月的工作安排，然后开门见山说：“我和潘晓亮这段时间会继续跟进小画城的客流报告，尽早出用户画像体系，争取在月底之前做到精准投流。下半年的节日很多，圣诞还有跨年。这不算激进，我已经很保守了，有些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王问香看着李映桥，她今年三十还没到。可她身上那种胜券在握、运筹帷幄的自信，是这个年纪少有的。
她难免会想到这个时候的自己，她在做什么，她有过什么样的成就。
或许她有过很多辉煌的时刻，但二十八岁的她，绝对没有李映桥的自信，她一向追求完美，秉承着最好谁也不得罪的处事原则。偶尔说些阿谀奉承的话，她觉得无伤大雅。
她说 ：“我不认为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晚上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吃个饭聊聊。最近我家里出了点事，不然本来你走马上任，我一直想请你吃顿饭，都没顾上。”
李映桥坦然地笑了笑：“是我应该请，但问香姐，平日里应酬太多了，同事之间就少点应酬吧。我们去掉没必要的客套会节省很多时间，我确实晚上也刚接了旅行社的应酬。而且，我说这话是真心的，我相信你也为了这点人情世故觉得为难是不是？不然不会拖到现在才说要请我吃饭。
“李连丰那边您告诉他就行，我对他的那些烂帐不太感兴趣，只要他把该补的窟窿补上，我也不是那么不知趣的人。当然前提是他不要再为难不该为难的人，不然，我也不能保证我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昨天李连丰找到王问香时，她听得还一头雾水，一连问了几个问题，说他是不是搞错了，李映桥为什么要为难他，还要他把这些窟窿给填上。李连丰到这节骨眼上也不再瞒着，和盘托出说总归就是把人给为难了，现在老爷子那边估计还不知道他们引狼入室。
王问香才知道这其中来龙去脉，俞人杰的名字她略有耳闻，当年名盛一时的木头大王，李伯清说过他这个人就是命里带财，钱怎么赚得其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后来钱怎么没得，他估计也是一头雾水。
王问香知道他是十几年前的丰潭日报上登过他不少照片，她用来糊墙的时候专挑有俞人杰的那版，因为长得帅。
“俞人杰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王问香是个聪明人，她想了想，“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找律师，你相信我吗？”
那还是张宗谐的团队吧，毕竟无良资本家的御用律师团队，那可是法庭上的绞肉机，有些法条修订都是他们参与的。
李映桥还是说了声谢谢：“不用。问香姐，您把我的话带到就可以。”
王问香自问很少有这种时候。遇到李映桥这样的人，很难不会被她的逻辑带着走，因为她办事儿太利索。
王问香一直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腐朽在日积月累的工作里，见过无数的年轻人，她不觉得年轻有多么好，她更多的是哀婉。为他们的未来而感到叹息，因为无论此刻的他们有多么鲜活，多么热烈，最终也会成为她这样腐朽的灵魂。
她很少被年轻人触动。但李映桥这种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的活法让她忽然产生一种想法——她能不能像她这样活一活。
对李连丰说不。对领导说滚。然后再去他的体制，去他的人情世故，去他的完美女人。
但她不行，家里还有两张嘴呢。颅内爽了一把后，她也笑着对李映桥说：“行，既然这样，我也不强求。李连丰那边我会和他讲的。”
下午三点。李映桥写完工作报告，给张宗谐的邮箱发去他的三个问题答复后，才忽然想起来，她忘跟俞津杨说了。
她拿起手机给321发去一串微信——
「【喇叭.emoji】一个重要通知！一个重要通知！一个重要通知！」
「晚上有个旅行社的应酬，不回家吃了。恭喜你，你今天还是不用做饭。」
「但是俞津杨，我现在对你的手艺越来越好奇了。」
那边很快回复：「好。少喝点，但下次再这种开头我会把你拉黑的李映桥，我以为高典又犯病犯到我手里了。」
李映桥刚要回，那边直接语音弹过来，她打开扩音，声音轻快地立马接起来：“怎么了。喵少爷，有何吩咐？”
俞津杨坐在车内，看着车窗外鱼贯而出的人流，一只胳膊挂在窗外，冲着某个熟悉的脑袋勾勾手，示意他先上车，然后对电话那边说：“你晚上喝酒要不要带上泰禾，丰潭目前我还没见过谁能喝过他的，以前李连丰有些应酬不过来的局，会花钱找他。”
李映桥倒是眼睛一亮：“好啊，那你跟孙泰禾讲。我正愁不知道带谁去。”
俞津杨解了车锁，和来人用眼神打了招呼，继续讲电话：“那晚点我陪你？人够吗？我这边还有几个。”
说完，眼神瞥了眼旁边的哥们。
哥们倒是正襟危坐：“老子是律师，不陪酒。除非按律师费给我结算。”
“你真成我HR了。”她笑笑说，“没事，孙泰禾一个就够了，我带上潘晓亮。我怎么听见有人说话，你在哪呢？”
“高铁站，”俞津杨说，“我接个朋友。”
李映桥说：“律师吗？我刚刚听见律师费了。”
“朋友，你对钱有点敏感了。”俞津杨笑出声，斜瞥副驾的哥们一眼，“我先挂了，他瞪我了。我等会儿让泰禾给你电话。”
李映桥迟迟没挂断，俞津杨一直等她挂，又在电话那边跟她确认了一遍，“嗯？李映桥，还有事吗？”
俞津杨很少主动挂她电话，一般都要等她挂了才会挂，因为她总是冷不丁又想起什么事儿，以前高三他俩挂着电话互相背题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跳脱的一个人，前一秒说着要挂掉了，后一秒突然又想起一个题要问，好几次被他抢断后，她嘴里又突然蹦出两个字，俞津杨无奈只能又打回来笑着说：“李映桥，你真的很有意思，每次都要等我挂掉再讲是吧。”
她很抱歉啊，但她也不是故意的。所以俞津杨后来和她所有的通话，基本都等她自己挂。
李映桥本来想说，你要不要试试张宗谐的律师团队，毕竟是资本家的绞肉机，他在这方面还是很靠谱的。但人家朋友就在边上坐着，她也不好讲，只能把电话挂了。
俞津杨看着电话挂断后，隔壁这位律政界的新秀也是一脸罕见地表情盯着他良久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且短促地：“啧。”
“……啧什么。”他发动车子，把裂了缝的手机扔回扶手箱里。
这位律政界的新秀说：“你有一次半夜给我打电话，你还记得吗？你说，你要跟我探讨一下，在法律意义上，性伴侣算不算事实婚姻？”
俞津杨：“……你是不是接到鬼来电了。”
对方一记重拳砸在他的肩臂上，俞津杨这才绷不住笑出声来：“所以算吗？”
“算你大爷。”
“靠。”
“你又靠什么。”
“大爷忘拐弯了，等会儿可能要劳驾律师大人你走两步了。”
“俞津杨，我信你有鬼。你这人其实根子里蔫儿坏。”

第五十三章 （二更合一）
这位律政界的新秀是俞津杨大学时的同学，名字叫谭韭，算是见证过某人在学校里被女生们围追堵截的样子。一个会跳popping的大帅哥，想也知道追求者不会少，至今谭韭的朋友圈里还有不少女生明里暗里跟他打听俞津杨的消息。有人知道他这次来帮他父亲打官司，自告奋勇要过来帮他打下手。
然而他的印象中，俞津杨是过分的清心寡欲，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去，他说没有，他只是想先混出点名堂来再说，听得谭韭当时只想给他一老拳的。明明大学在上海都有房子了，还讲这种不人不鬼的话。
俞津杨把车停进酒店的地下车库，下车去帮谭韭拿行李，差点给他腰闪了：“够重啊。老谭，你带了什么？”
谭韭从副驾上骂骂咧咧下来，毫不留情地谑他说：“重吗？你是不是虚了。”
俞津杨倒是笑了声，但没搭理他。关上后备箱的门，等给他开好房间，上了酒店的顶层，却意外发现之前李映桥那位庆宜朋友住了小半月的套房门开着，果然一个敷着一脸黑面膜的人从门口探出来，笑眯眯和他招呼：“HI，俞津杨，新朋友啊。”
俞津杨和她不算熟，顿了两秒后，礼貌道了声：“你好。”
赵屏南卸掉面膜转头就给李映桥打去电话吐槽，她在那咯咯笑又不敢笑太大声，因为他俩就在隔壁：“我说hi，他说你好。好严肃，我赌他犹豫那两秒是在想我叫什么名字，估计现在还没想起来呢。”
“你叫什么。回去这么久一个电话也没有，别说他，我都快忘了你叫什么。”李映桥在电话那头看最新的客流报告，一板一眼地替俞津杨辩解说。
“李映桥！”赵屏南炸毛了，“你到底跟他什么关系啊？我是从庆宜偷跑回来景区给你当猿人。”
李映桥笑笑：“不跟你闹了，我还有应酬，晚点结束再去找你。”
李映桥挂断电话拿起包准备叫上潘晓亮去约好的饭局，想了想，给某人发了条微信过去：「hi.」
那边回得很快：「？」
李映桥摁下语音条，笑着对准手机话筒调侃地说：“怎么不跟我说你好。”
321回了个“恼火”的emoji表情包。
李映桥“噗嗤”笑出声，于是给他回了个“亲亲”的emoji表情包以示安抚。
俞津杨那会儿刚进门，给谭韭放下行李，人就去了套间的落地窗边，影子单薄地落在毛茸茸的地毯上。谭韭问他刚那人是谁，刚才甫一照面俞津杨确实没想起来对方的名字，这会儿他才想起来。
窗边有个不怎么实用的浴缸，他半坐在边沿上，垂着眼，低头看着手机上李映桥的回复，说：“就朋友的朋友，赵南屏。”
谭韭说：“一听就取自南屏晚钟。”
俞津杨“嗯”了声，非常笃定地肯定了他的说法：“是这个意思。”
眼睛却盯着手机里她的“亲亲”表情，胸口莫名有点发堵。
有些事情真的不能随便开始，他以为他的克制力强到即使事情脱离他的掌控，但也能保证起码不脱离本质，他至少还能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然而，他发现自己开始想要更多，李映桥占据他大脑的时间和空间也越来越多了。
关键问题是，他的一亩三分地还在。仅仅只是目前这样，他这棵和她分离这么多年的树，好不容易栽回她身边，埋在地底下的根茎已经忍不住想要把她绞紧了。老话说得还是没错，相见不如怀念，至少前面那些年，他真的没有这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和渴望。反而越见越想见，想一直见。
俞津杨第一次从她家回去那晚，起初还能冷静地分析，如果她始终不愿意面对他们的祖辈关系，那么有一天要她抽离这段“朋友”关系，他怎么办？以她的野心和魄力，是注定不会为任何一个男人停留。他那时的想法非常简单，他会尝试争取，争取不到他也会尊重她。然而，直到现在，他才知道男人这种生物有多可怕和卑劣。
他爸以前和他说过，这片土地上就生不出什么好男人，连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说与其思考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不如先思考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男人，因为人是对社会的，而大多数普通人对社会发展来说就是时代的一粒沙砾，起不了任何作用。
但一个男人的品质，对一个家庭来说，那才是毁灭性的打击。因为中国人骨子里的基因延续，成不了栋梁，也还是要成家的。所以他从小到大，思考得更多的是自己对于以后家庭的实用性。
然而，俞津杨越长大，才越知道他爸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仅仅是目前这样的程度，他已经意识到男人这种生物的卑劣——或许他一开始还能接受李映桥的抽离，可现在，他已经完全不自控地、甚至不允许她再抽离。
***
吴娟关掉电脑，担忧地看了眼李映桥的办公室大门说：“晚上旅行社的应酬，姐说了吗？娜娜说她今天不舒服，她不想去。桥总也没说要不要她去，她一直发微信问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娜娜是隔壁财务部的，一听今天有个跟旅行社的应酬局，焦虑了一天，在微信上一直给吴娟发骚扰信息，问他们部长怎么安排的。吴娟说不知道，之前文旅局的应酬都是桥总自己去的，顶多也就带上个潘晓亮，让她别焦虑。
但娜娜担心旅行社的钱总会点名要她去。
潘晓亮关掉电脑也说：“让她别想了。旅行社的局能少得了她？她要不去，老钱肯定要点名的。上次她没去不照样让半路把人叫过去么。而且就李映桥这个狗脾气，她能跟人谈下来？你信不信她当场能给那老色鬼两老拳。”
话是这么讲没错，吴娟心里却也忍不住为娜娜叫苦，自告奋勇说：“要不我替娜娜去吧，我看娜娜是真挺不想去的。”
潘晓亮瞥她：“你能喝多少，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了——”
话音刚落，李映桥的办公室豁然掀开，潘晓亮先闻到了一股香气，只见女人拎着包走出来，今天她穿得格外飒爽，几乎可以用英俊来形容，又有种律政佳人的松弛感——尤其上衣那件线条剪裁恰到好处的阔版枪驳领西装外套，肘间松松垮垮地挂着一个超大的托特包。人一边往外走，一边拿了个鲨鱼夹正歪着脑袋动作利索地把头发盘上去，倒是一刻也没停留，脚步生风地瞥了眼潘晓亮说：“潘晓亮，走啊，愣着干嘛。”
潘晓亮和吴娟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两人估计李映桥根本不知道以前旅行社的应酬都是娜娜去的，今天就让娜娜当一回漏网之鱼好了。于是潘晓亮立马拿上东西一溜烟儿似的窜出去了，“赶紧，走走走。”
潘晓亮一上车，看见早就已经恭候多时的孙泰禾，礼貌地给了一个问候：“擦边男，你也来了。”
孙泰禾昨晚直播到四点，才刚刚睡醒。人都是昏的，这会儿正盖着帽子仰头靠在后座上补觉，压根没搭理他。李映桥上车倒是警告了潘晓亮一句：“你给我礼貌一点，人家是正常直播。”
“那你上次怎么被文旅请去喝茶了？”潘晓亮说。
李映桥懒得和他讲，回头问了孙泰禾一嘴：“你能行吗？你怎么不讲你昨晚播到四点，熬大夜还喝酒有点伤身吧？要不今天你先回去？”
潘晓亮这么一听，也从副驾上回过头去惊讶道：“四点啊，这太晚了吧。直播效益高吗？高的话，我也试试呗。”
孙泰禾仍是盖着帽子，语气倒是懒洋洋地说：“开车吧，微星旅行社这几个人，你们俩搞不定的。”
等李映桥发动车子，潘晓亮回过头问他：“你之前是做什么的？怎么感觉你对这些人很熟。”
“什么都做过，做过旅行社的地陪。也卖过电子烟，反正什么都倒腾过，”他口气懒散，有些谑潘晓亮的意思，“我反正不是你们潭中毕业的，混得差也不丢脸吧。”
潘晓亮：“那你怎么跟那条浴巾成为朋友的，他一看就是正规军出身，和你不是一条道上的。”
孙泰禾说：“因为我俩都母单，都处男，共同话题不要太多。怎么样，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潘晓亮嘟囔：“……谁不是呢。”
李映桥倒是打着方向盘，面不改色地看了眼后视镜说：“……你俩聊点人类的话题吧，不然我要报警了。”
…………
“我看谁敢报警！今天就算是李伯清坐在这，也得给我客客气气的讲话，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架子这个大！老子不过说你两句，你就报警报警！你当警察那么闲的啊！”包厢里，一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自以为威慑力十足地拍了拍桌子，面红耳赤地看着满满当当一桌子人怒斥道，潘晓亮第一次这么明显的青筋在人的额头里砰砰砰直跳，他都忍不住为一旁的李映桥捏了把汗。
一桌人面面相觑，眼观鼻鼻观心，谁也没敢搭腔。这老钱脾气一向如此，他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他俩的梁子本就不是这顿饭的事儿，早在两个月之前，钱东昌就在饭局上见过李映桥，还被人狠狠啐了一顿，当时他就没忍住，想找她算账来着，但李伯清忍了，说先看她能不能在丰潭文旅玩出个花来，如果不行要处理她一个小丫头不是很简单吗？再说，她要把小画城运营起来，能脱掉你旅行社这边的关系吗？早晚不得犯到你手里。
李映桥始终没讲话。
孙泰禾见她这样，以为她吓住了，哪怕再厌恶这个老秃驴，也只好打圆场说：“您要这么说就没意思了，钱总。这条线您不开，丰潭其他旅行社也得给我们开，桥总刚才给出了最大的利润让步，酒我们也喝了。人家诚意就摆在这，您怎么又把李书记抬出来压人呢。”
钱东昌冷笑一声，酒被他撒了大半，满桌都是红色的液体，他从旁边的人手里拿过一块抹布一边擦一边说：“那我跟你好好掰扯掰扯，真要有诚意，景区门票就该五折给我，孙泰禾，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丰潭其他旅行社早就有人跟我通风报信了，他们是五折谈下来的。你们桥总给我八折，也好意思跟我谈诚意。”
孙泰禾默默“操”了句，看了眼李映桥，你这么不厚道你早说，我这会儿给你咋编啊。
这潘晓亮就有话语权了，他忙说：“钱总，这事儿不是您想得这样，景区五折的门票购入优惠，那自然在其他条件上我们是有限制的，您不能光拿折扣说事，如果您愿意像其他旅行社那样，每年都有免费的广告，比如地广和车广，还有免费的投流和新媒体运营的推广坑位给我们，我们当然也可以给您五折，这些之前跟你们的运营小姐姐沟通过了，她们说不行。我们今年真的预算有限。”
“砰！”钱东昌几乎是一巴掌拍在桌上，潘晓亮整个人都忍不住抖了下，干什么啊！神经病是不是！
“预算有限？”钱东昌说，“你真当我冤大头啊，李连丰跟我说过你们今年的预算比去年批出来还多一倍！”
潘晓亮只能下意识看向李映桥。
后者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整体预算是多了，但用在本地旅行社的分销上，我已经调整了预算比例。因为我有其他路线要报批，我们还有其他营销战略计划。这些就不能跟你讲了，所以您这条线目前这个条件是我能给出报批价格最低的底线了，当然了，钱总可以选择不合作。”
潘晓亮听到这，忽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她没叫娜娜。钱东昌自从不当老师后，就进了文旅圈，傍着李书记给了不少特权，逐步也有了话语权。但他这人最难讲话又爱搞酒桌文化。要搞定他其实也很容易，找几个他看得诚心如意的姑娘陪着，喝着玩着，再说几句老男人都爱听的话哄着，他高兴了后面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刚才他们几个一进门，钱东昌眼神就忍不住往他们后面瞟，立马就问：“娜娜呢？怎么没来啊？”
李映桥直接就是一句：“她为什么要来。”
钱东昌看她不太上道儿，拿手指点了点她说：“你还得跟你们的王总多学学。一般这种局，娜娜哪怕再忙，她都要来的。”
谁料，李映桥不买账，张嘴就是一句：“娜娜今天不来，以后也不会来。”
这话一说出来，钱东昌脸色就瞬间铁青，后来他和孙泰禾怎么敬酒，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直到刚才李映桥说你再这么没头没脑地开玩笑我就报警了。他才勃然大怒，直接掀了桌。
钱东昌问她什么意思，什么叫他可以不合作。
李映桥说这就是字面意思。
钱东昌再次勃然大怒，这次他更是连一点儿好颜色都不给了，急赤白脸地破口大骂：“真以为你们小画城是什么香饽饽了是吧？火了几个小网红真拿自己当盘菜了？以前要不是看在娜娜的面子上，你以为丰潭有哪个旅行社愿意为你们这个破景区专门开条线？是老子给你们开的路！现在红了，你们要过河拆桥了是吧？李映桥，你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不跟我合作，可以，我倒要看看，丰潭哪个旅行社敢给你们带线。”
孙泰禾彻底慌了，何曾见过这种场面，于是，一个劲儿在桌子底下给人发信息。
潘晓亮倒是莫名地气定神闲，李映桥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你跟着她办事儿，一秒天堂一秒地狱的，但是呢，她是一个绝对不会把事情搞砸的女人，她这么干，绝对是想到了应对的策略，等着吧，钱东昌等会儿绝对会对他们乖乖滑跪的。
于是他安慰孙泰禾说：“你别急，相信我，肯定有反转，姐搁着搞欲扬先抑呢。”
孙泰禾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只见李映桥拍拍手，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潘晓亮眼神一亮，和孙泰禾对视一眼——你看，这不来了吗？
李映桥说：“为了防止钱总您忘本，那我再送您一盆鱼。希望您牢牢记住今天的耻辱，千万别想着回头再找我们合作。”
潘晓亮直接傻眼，完全不敢相信，今晚他到底是干什么来了。不是姐，你怎么还打了个死结啊？
…………
“疯子，疯子。”孙泰禾是一边跑下楼一边给俞津杨打得电话，气都喘不匀，给电话那边的人抖着嗓子说，“疯子，李映桥就你爷爷的是个疯子！”
俞津杨正和谭韭在吃饭，他让孙泰禾发定位给他，孙泰禾索性直接和他开了个位置共享。然而，等他开车赶到的时候，李映桥就拎着包站在路边，头发也散乱着，鲨鱼夹却夹在西装领子上，一脸松弛地完全不管自己闯了个什么祸，只笑嘻嘻地跟他Say HI.
俞津杨让她上车，她说hi，你快说你好。一看就是没少喝，好不容易把人哄上车了，李映桥猛然一个惊醒，挣扎着要下车，他直接堵着车门没给她开，她隔着车门脑袋挂在开着的车窗沿上，说：“俞津杨，别，小心我等会儿吐你车上啊。”
他人站车外，隔着车窗低头看她，说：“没事，你明天给我洗车。明天要见我吗？”
她脑袋搁在窗沿上，拼命摇摇头：“不想。”
“不想洗车，还是不想见我。”
破天荒地，他难得瞧见李映桥趴在车窗上冲他哭丧着脸说：“我不想上班啊！苍天啊！”
俞津杨忍不住笑出声，刚要说话，她又从车窗里伸出手来跟孙泰禾Say Goodbye。
“泰禾啊！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她还打了个酒嗝，“bye-bye！”
“泰禾你个头，”他把她脑袋塞进去，这才去问孙泰禾，“到底怎么了？晚上和谁喝？”
孙泰禾还一脸惊魂未定，“还好老子跑得快，差点被人捆起来打了。她真疯啊，那么大一盆鱼，直接扣人脑门上了。”

第五十四章
两人斜倚在后备箱上，孙泰禾抽着烟，把今晚的来龙去脉讲了遍，两人时不时回头瞥一眼副驾座上的女人。
俞津杨想起两个月之前的饭局上，钱东昌面前那盆鱼——当时钱东昌一边把筷子插进鱼腹里，一边没安好心地让李伯清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说他们两家早晚会成为亲家。用得着他调解什么赔偿金，不过是左口袋进右口袋，彩礼钱而已。
李映桥估计当时就想把那盆鱼扣他脑门上，只不过那时她刚回丰潭，不敢太过火。想到这，俞津杨回身去看她，只见她把下巴搁在窗沿上颇有闲情逸致地赏月来着，还用手给月亮拍了个照片，“咔擦咔擦”两下，大约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又是一声笑嘻嘻地：“HI.”
“今晚真给哥们吓死了。”孙泰禾还是有些惊魂未定地说，“我以前给旅行社做地陪的时候，是见识过老钱手下养的那帮黑打手的，专宰外地人。我都不敢想如果当时钱东昌要是发起疯来不让我们走，那兄弟我是真没辙。”
俞津杨这才收回视线，蹙着眉说：“所以呢，他就让你们这么走了？”
“这就得感谢我直播间的家人们了。”孙泰禾掏出手机说，“李映桥唬他们说我在直播，网友只会觉得今晚一切全是剧本。但如果钱总要是不肯让我们走，那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钱东昌也只能铁青着一张脸，喊我们滚出去。我就跑下来了，你知道我当时多慌了吧。我是真怕被打。”
俞津杨冲他微一点头说：“今晚谢了。”
“算了。李映桥这人真是……潘晓亮说得对，她确实不像潭中出来的，这路子也太野了——”孙泰禾话锋一转，双手踹在裤兜里，眼神也变得晦暗不明说，“不过挺刺激的。你还记得咱俩以前下地跟人battle斗舞的时候，那种激情你还能找到吗？说实话，我现在开始有点回味刚才的感觉了。”
孙泰禾还是混过一阵子街头圈的，他整个人风格打扮就很hiphop。俞津杨是跳街舞男生里完全的另类，他没混过，也没有这种街头男孩斗舞耍狠的精神，在芝加哥battle也是因为人家侮辱到他国籍才不得已下场反击的。他起初跳舞纯为了长高，后来是成了习惯。
俞津杨靠在后备箱上良久，问了句：“你很喜欢？”
孙泰禾形容不出这种荒腔走板的感受。他甚至觉得这可能有点病态，明明一开始他只想把李映桥的脑袋摁在马桶里。
他说他有点喜欢，结果发现俞津杨面无表情、眼神凉飕地看着他。
孙泰禾骤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个，我调理一下，今晚可能喝多了。”
俞津杨别开脸，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孙泰禾干巴巴补了句：“……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他忽然笑了下，自嘲的意味，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说，“有也没事，我哪有立场管别人喜欢她。”
孙泰禾还是那句话：“……你当我喝多了。”
“……”
“你怎么不讲话，我真喝多了。有纸巾吗？我要打喷嚏了。”李映桥坐在副驾上拧了拧鼻子说。
“扶手箱里，自己找。”
她低头细数翻着他的扶手箱里的杂物：“在哪呢？……蓝牙耳机、墨镜、这什么，旅行装的剃须刀和须后水？怎么还有烟。你抽烟哦。”
俞津杨认真开着车，瞥了眼：“烟不是我的，谭韭的，刚和他在吃饭。”
她哦了声：“你那位律师朋友吗？”
“嗯。”
李映桥又看了眼扶手箱里的旅行装须后水，“你要出去旅行吗？”
俞津杨没讲话，单手控着方向盘，另只手从娴熟地伸进扶手箱里，一言不发地摸出纸巾递给她。那天下单买卸妆水的时候，他顺手买了一套剃须刀放在车上，以备不时之需。男生胡子长得快，这个年纪更甚，有时候早上刮干净，到了晚上八九点就会冒出些青碴来。
“没有，凑单买的。”他岔开话题，“你车呢？”
“停在酒店的地下车库，”李映桥蓦然想起来，“车钥匙好像在泰禾那里，他说他叫代驾送潘晓亮回去。”
他“嗯”了声。
李映桥发现新大陆似的，她喝醉酒的状态似乎对什么都好奇：“你手机屏幕碎了。”
他又“嗯”了声，目视前方开着车。一路无话，李映桥喝醉话就特别多，甚至还说起他们小时候去捉小龙虾的事，说她小学在台上唱歌，那次看大家的反应才知道原来她唱歌那么难听。然后又说到现在，她说她有一个秘密，他问她什么秘密，她说不能讲，国家机密。他笑笑，总之又能精准避开她在北京那几年。最后她自己说着说着就靠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没几秒又忽然睁开眼，说俞津杨，我要上厕所。
等送她回到家，李映桥忍到极限，推开门鞋也来不及脱，把包一甩踉跄着冲进厕所里上完厕所洗了把脸，然后这才踢掉高跟鞋走出来，一屁股坐在卧室门口的地板上，瞬间清醒了很多。俞津杨一路给她收拾过去，捡起散落一地的化妆品，扔回包里放回沙发上，才走到她面前。
“舒服点了吗？”他蹲下去刮了下她的脸问。
她这会儿眼神都清明很多，虽然脑袋还是轻飘飘，点头说：“嗯。你要不先回去吧，我要洗个澡。”
“别洗了。”他说，“明天早上起来再洗，都这个点了。嗯？”
李映桥却抬头看他，目光忽然盯住他：“你一路上为什么都不跟我讲话。你是不是在生气？俞津杨，我今天哪里惹你了。”
“没有。”他索性也盘腿坐了下来，看着她说。
“那你为什么下午没有回我的亲亲。”
俞津杨顿两秒，坦诚说：“因为想当面回你。”
她倒是毫不犹豫，立马撅起嘴：“那来。”
他又撇开头：“不要，谁知道你喝这么多。”
“你看，你就是生气。”她说，“到底怎么了你？”
“你现在脑子清醒么？”他问。
她重重地点头：“这么跟你讲，只要我两只脚还能踩在地上，我的大脑就不会停止思考。聪明得很，来吧，你随便考考我。”
俞津杨思考片刻，比出三根手指：“这几？”
她说：“三啊，你当我傻啊？”
“这是根号3，你就是傻啊。”他笑着顺势用圈着拇指和食指在她脑门上轻掸了下。
李映桥抓过他的手一根根手指掰开来找说：“根号在哪！俞津杨，你跟我耍无赖是吧？”
他没有再讲话，收了笑容，静静看她抓着自己的手。良久，他说：“李映桥，这样不清不楚地有意思吗？”
李映桥也不作声了。刚洗过脸，睫毛上还沾着水，好像下过雨后隐在丛林里的一轮弯月，就这么湿漉漉地看着他，却有警告的成分，似乎在问他：你想说什么？
她强势又激进，做事也从来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和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俞津杨别开脸，眼神落在不远处的墙角，那里仍旧有半箱泡面，视线停留片刻后，他把手收回来，径自说了下去：“抱歉，我仔细想了想，这种关系，我很难继续下去。早晚我的心理会出问题，如果不是以恋爱结婚为前提的关系，我不是很想继续了。”
他下午只是那么想了下，如果再这么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对她会做出什么不自控的事来。而刚才泰禾暧昧的态度，也彻底证明了男人不堪一击的占有欲。为了及时止损，他决定叫停了。
但他本来想说，以恋爱为前提。不过他决定说得绝对一点，因为保不齐李映桥会讨价还价，根据鲁迅先生著名的“屋顶天窗”理论，合着他怎么都能让李映桥给他开一扇窗。
俞津杨看着她，补充道：“正常恋爱，正常交往，哪怕是继续不下去正常分手，这些我都能接受。其实在开始这段关系之前，我觉得我是能接受的。但我还是想的太简单了，我不擅长处理这样的关系，甚至在人多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看你。”
“OK，那就继续做朋友吧。”李映桥很快说，她甚至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没有过脑地脱口而出，“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不会对你再有任何亲密接触了。”
俞津杨愣了两秒，而后笑了下，胸口微微发胀，连笑容都变得浮皮潦草起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呼吸重了些，甚至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来缓和他的情绪，但还是被她气得再次笑了出来：“所以，你其实压根就没想过——”
“是的，我没有。”她回答得仍旧很快。
俞津杨沉默看了她很久，几次别开头，想说点什么，他发现自己根本连指责她的立场都没有，从头到尾都是他倒贴，他在各种倒贴，都是他自找的。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站着还低头最后看了她一眼，似乎还在指望她说点什么，但李映桥也梗着脖子没再讲，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径直开门走了。
李映桥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微微偏了下头。她家里从小就没出现过男人，她妈前面两段失败的婚姻她没有参与过，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她妈就是单身。她甚至没见过妈妈跟男人相处，小时候她都无法想象自己是怎么来的。她妈妈也说过女人是可以不结婚，不生孩子的。单身已经成为李映桥的常态了，只是长大后，才逐渐意识到女性也是有需求的，这没什么可羞耻的。尤其到了这个年纪之后，俞津杨的征婚启事出现得恰到好处，原来他也单着，这让她不得已产生了某些遐思。
这点上，她承认自己的过分。李映桥本以为他走了之后，自己多少会有些如释重负，可是，心里为什么这么难受呢？她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更喜欢他一点。如果说年少时的那点情谊是导火索的话，那么此时此刻，或者说更准确点，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之后，正在以燎原之势在她心里噼里啪啦地开始炸烟花了。
…………
“景区不让放烟花吧，谁要搞这个夏日烟花音乐节的，而且暑期都快结束了，大学生都回去了，丰潭哪有年轻人？”潘晓亮一进办公室就听吴娟从李映桥办公室出来后宣布这个重磅消息。
“桥姐说昨天半夜来得灵感。”吴娟已经开始埋头在各大平台上去找歌手们的联络方式。
“倒也是个引流方式。”潘晓亮嘟囔说，又和吴娟说起昨晚饭局惊险刺激的一幕，“反正咱姐现在是越来越不按套路出牌了，钱东昌这边线断了，后面其他旅行社我们得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做客情维护。”
吴娟充耳不闻，低头认真看着手机，完全牢牢吸引住了注意力，一副恨不得人钻进手机里的样子。
潘晓亮忍不住凑过去说：“这是又看上谁家男朋友了？”
“胡说八道什么！”吴娟顿时红了脸，直接把手机上这冲击力极强的画面扔给他自己看，“我刚不是在找节目吗？然后孙泰禾就给我推送了一个视频，说早几年在油管点击量都破千万了。国外斗舞的一个视频，一个中国男的和几个黑人老哥battle，你看看，看完我再跟你说。”
潘晓亮拿过来扫了眼，他有潮男恐惧症，刚要把手机丢回去，吴娟说：“你看看。你看看！真的！我刚刚看得热血沸腾。这几个老外一开始好拽的，最后目瞪口呆地摊手认输，表情太好笑了。”
潘晓亮这才又拿回来耐着性子看，这个视频真的很吵，吵得沸反盈天，第一次觉得眼睛都被吵到了，不过他看到最后才知道吵得是什么。
在漫天的声浪里，他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在鼓点跟机关枪一样密集的音乐节奏里，关节震颤动作游刃有余不说，在单臂支撑着完成了一个喝彩拉满的倒立旋转的动作后，本以为这就结束了，紧跟着他又腾空而起，腰腹干脆利落的发力，在最后爆发的鼓点声中完成了一个被弹幕疯狂刷屏称为是死神动作彻底引爆全场。
然后音乐停了，整个舞池陷入大概有两秒诡异的静寂后，随即猛然爆发出一阵热烈、海啸般的声浪，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潘晓亮这会儿才听清他们喊的是——“China！China！China！”
也几乎在同时，他认出来了，这个中国人是俞津杨。

第五十五章
很快这条视频传到了李映桥的手机里，吴娟和潘晓亮在他们四个人的小群里问如果歌手档期填不满的话，能不能让俞津杨出个节目battle一下，感觉也会引爆音乐节呢。
李映桥没回复。抽空看了眼视频，评论区已经被各种解说淹没，弹幕厚得像给织了件毛衣，几乎掩盖了整场表演。她关掉弹幕看完视频其实没觉得有多燃，她完全看不懂，明明最后那个收尾的地板动作还没前面那个动作难度来得大，怎么就全场的中国人都开始热血沸腾地喊：“China！China！”
不过她一直不太理解这种男性之间展现雄性本能的好勇斗狠——不管是什么形式，街舞也好、拳赛也好，她都兴致缺缺。这甚至有点颠覆了她对俞津杨的评价，她以为他不屑用这种热情开放的方式来表达他的荷尔蒙。
换做别人，这类视频她点开就关掉了，但因为是昨天从她家摔门走的男人，李映桥难得在办公室摸了会儿鱼，于是好奇地点开评论区看了眼：
「作为当事人的朋友来爆料一下，本来哥们是不想下场的。是中间那个脏辫几次三番针对中国选手，冲他们做了三次眯眯眼的动作，他才直接从观众席翻护栏下场的。」
李映桥这才又倒回去重新看，俞津杨一开始确实没在舞池中央，是对方舞团里的某个老哥第三次冲中国选手做出拉眼角的动作，明目张胆又咄咄逼人，他才从观众席上站起来，单手撑着护栏二话不说翻了上去。
他没有针对其他任何人去挑衅，矛头只对准那位始作俑者，甚至直接复刻了对方的招牌动作——单臂倒立旋转，在对方勉强完成三圈的基础上，他稳如磐石地加了两圈，另一只手还不忘中国礼节地拉着T恤的下摆，防止腹肌走光。
「他好自觉啊。东方人骨子里的克制，又有西方的野性。中国的bboy还挺少见这种的。」
「科普一下，单手Air Flare这个动作，吉尼斯世界纪录是连转六圈，这哥们做了五圈。目前也就见过老美的bboy老泰山在国际赛事里能以这个圈数完成这个动作，而老泰山已经蝉联好几届世界冠军了。再这么下去，breaking在某种程度上以后要变成杂技表演了。」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视频，谁懂这场比赛的含金量。」
「这核心真的绝了啊，战神怎么在国外啊。国内的舞团是容不下你吗？」
「这哥们至少得有十几年的功底啊，这几个动作没几千个小时的训练强度绝对下不来，动作太干净利落，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能力强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bboy都有自己的招牌。其实最牛的是，他本来可以直接用自己的招牌动作终结这场比赛，但他没有，他最后改用对方队友招牌动作的基础版来收尾。这不是放水，这是battle圈的专有礼仪叫让招——用对方的杀招反制碾压了挑事者，但又改用其他人的招牌动作礼貌回敬其他对手。这就是为什么最后那个动作难度其实没有单手AF大，却让在场的人热血沸腾收获满堂彩的原因。而这也是breaking精神一直追求的在真正意义去尊重对手和尊重彼此国家的文化。」
李映桥又往下扫了几眼，大致都认为这场比赛是街舞圈国际赛事里的名场面之一。她从小到大对男性的精神世界没有探索欲，她不好奇他们喜欢什么，在想什么。
她唯一感兴趣的男人是0315，但她永远也无法完整得知0315的精神世界。这让她想到一点，从小到大，她好像也没有试图去了解俞津杨喜欢什么，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他从小练舞，小学练popping，后来高中开始练breaking，高典说他练街舞是为了长高，他自己也承认。她一直都以为他是富二代玩票性质的练舞，也没有仔细深入想过，如果他自己本身不爱，怎么会坚持二十来年。
她也几乎没有去他的舞蹈室真正观摩过他跳舞的样子，找他帮忙排练女团舞，她也忙着开会，没有去练习室探过他的班。俞津杨也很少在她面前聊这些，因为他知道她不感兴趣。
野性这样的词，在她的刻板印象里，是几乎不可能在俞津杨身上出现，如果不是这个视频，或许她永远不会看见他的这一面，如果没有底下这些解说，她好像也不会理解他这些动作的意义，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如一个陌生人了解他。
那么俞津杨这个人有血性和野性吗？有的。难怪那次他要问她，会不会介意他还喜欢。他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冷淡，那么的peace and love.
李映桥第一次在搜索引擎上搜索了关于breaking所谓的精神文化，看了各种斗舞的视频，终于明白网友口中那场赛事俞津杨表现出来尊重对手和尊重文化的含金量，更多的都是炫技和充满暴力美学的耍狠展示。
随后电脑上跳出来一条微信消息，是吴娟发的：「俞津杨是不是染头发了？我早上去景区巡店的时候碰见他了，染得还是栗棕色，差点都没看出来。不过他怎么在小画城也有房子啊？我高中搬过来的时候，怎么都没见过他。原来大帅哥曾经是我邻居啊，我妈怎么没有早点搬过来！」
下一秒，李映桥听见办公室外面潘晓亮声音冷淡地对她讲：“吴娟，你发错了，发到我们的小群里了。”
这条立马就撤回了，然后紧跟着吴娟张皇失措地道歉声从门外传来：“……对不起，我发给娜娜的。”
潘晓亮冷哼一声：“知道你俩天天犯花痴。”
“你就说帅不帅，”吴娟这会儿倒是掷地有声，“我和娜娜一起追，不行吗！”
潘晓亮冷笑：“吹吧，真让你俩上，你俩真敢吗？哪次不是看见他就先把自己当虾煮了一遍，脸都红得没法看。吴娟，你要真敢上去大胆表白，我都敬你是个女人。”
吴娟恼羞成怒说：“潘晓亮，你是不是等着看我笑话呢，巴不得等着我被拒绝！”
潘晓亮讥讽瞥她一眼：“你也知道他会拒绝。”
吴娟这才老实说：“本来是真想试试的，但看完这个视频我不敢了，驾驭不住，我和你一样，我有潮男恐惧症。”
话是这么讲的，吴娟晚上下班回家又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孙泰禾分享给她的这个斗舞视频，越看越上头，越看越觉得俞津杨这样的男人似乎真要成她的理想型，于是她发微信问孙泰禾：「你觉得我追到俞津杨的概率是几？」
孙泰禾这会儿恰巧和俞津杨在一起。两人在朋友开的一家街舞培训中心蹭舞蹈室，顺便偶尔带带学生，年纪都很小，基本上都是俞津杨小时候刚学popping的那个年纪，现在的少儿组比赛也很多，舞蹈室里还有个小网红，在社交平台上的粉丝量比小画城这些猿人网红都多。俞津杨教了他一下午的地板动作，刚休息十分钟。
俞津杨盘腿坐在地上和小孩在闲聊，确切讲是小网红在和他抱怨，小网红还有点傲娇，他说他最喜欢的bboy前辈就是美国的老泰山了，他的招牌动作国内目前没人能复刻，丰潭这些breaking老师都太菜了，没一个能打的，他觉得他的天赋应该跟更好的老师学习。
而且他一点儿都不喜欢breaking，他其实更喜欢popping，他觉得breaking像杂技和体操的结合，每天膝盖都是淤青的，干脆让老妈送他进马戏团得了。
俞津杨说他以前十几岁刚学breaking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那时候肘关节和膝关节每天都青的，一直不明白这个舞种为什么要一直和地板较劲，觉得特别莫名其妙，别得舞种都是各种帅帅的动作，一到breaking就变成了各种挑战人类极限的动作。
“后来呢？你就爱上了？”小孩两手撑着身后，躺在地上大喘气，还老气横秋地对他点评道，“其实哥你跳得挺好的。”
俞津杨低头看他扯了下嘴角，只回答了他前面的问题，但准确来说不是爱，确切来说，是在芝加哥那几年才让他明白这个舞种诞生的意义。小孩不理解太正常了，他一开始也不理解，有些精神不是一出生就有的，他第一次在芝加哥地下舞团和人battle的时候也茫然和放不开，在一次次对方的种族挑衅中他才明白，为什么贫民窟会诞生这项舞种，为什么他们要和一片水泥地较劲，为什么要用疼痛证明存在。
俞津杨没讲这么多，只朝着训练场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练。小孩也察觉到了这位哥今天心情不佳，很干脆地站起来，还不忘拽着张脸跟他回头酷酷地说：“哥，我是给你面子。”
俞津杨：“……”
说实话，孙泰禾都能想象到这小孩长大后的样子了，但他也没兴趣给人当爹，于是把手机塞旁边的人怀里说：“你自己回吧，这事儿我真没辙。”
“什么？”俞津杨茫然地拿过看了眼。
“……”彻底沉默了。
空气甚至凝固了半分钟。他有些没好气地把手机重重拍回孙泰禾的胸口：“你又把那个视频到处发是吧？你自己捅得篓子自己解决。你不是挺能拒绝的么？怎么到吴娟这就塞我手里了？”
“靠。”孙泰禾骂了句，手忙脚乱地接回手机说，“那性质不一样，吴娟不是李映桥同事吗？我要说太狠，把人弄崩溃了，万一这盆脏水泼到你身上，李映桥那边该怎么想你？”
“随便她怎么想。”他说。
这话是真的硬，孙泰禾从没见过如此又冷又硬的俞津杨，和人battle的时候，他还是收放自如的，甚至能从他行云流水的地板动作里看出他对breaking的热爱和执着，而他也只用身体对话，没有其他bboy选手那种过分夸张的挑衅动作，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于是孙泰禾给吴娟回了个零。正要把手机揣回兜里时听见这话瞬间就僵住了，他猛地想起昨晚讲的胡话，眼睛左右滚了两下，最后看他说：“等会儿，你俩不会真闹崩了吧？我昨晚逗你的……再说你俩那氛围，天王老子来了也挤不进去。”
“……”
“哪有那么多天王老子。真有，这事儿也逃不了我们要改刑事诉讼。津杨已经跟法院那边申请重新交由公安机关侦查，因为之前没有这份人体损伤鉴定，警方那边没办法立刑事案，现在这份证明好不容易下来了，我看完了全部资料，我和津杨都觉得该打刑事诉讼，俞叔，当然如果您信得过张总那边的律师团队我不介意和他们一起的。”
谭韭这边和俞人杰挂断后，转头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又蹙眉立马给俞津杨拨去电话。
“……跟你没关系。”俞津杨淡声和孙泰禾说了句，下一秒，感受到手机的震动，从裤兜里摸出来接起来，“老谭，怎么了。”
谭韭叹了口气，说：“我刚给你爸打完电话，听你爸的意思，他更信任张总的律师团队，你要是觉得可以的话，明天约我跟张宗谐见个面，我得和他们同步一下案件信息。”
***
李映桥这周末难得回了一趟刮痧馆，刚进门，就同时收到郑妙嘉和赵屏南的微信，一个问她说昨晚不是说要去酒店找她吗？人呢。一个说她终于出关了，她完成了一部传世的漫画之作，名字就叫做《甲乙丙丁》。
她一一回完消息，李姝莉正给客人推完背，从房间里出来，两只手涂得全是精油，抬起在半空中，看见她也意外：“怎么今天回来了，桥桥，我没买菜呢，你早说啊，我去给你买条鱼去。”
“不用，我不吃饭，回来坐会儿就走。”李映桥说着把手机揣回兜里，迎头张开双臂就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李映桥小时候经常这样抱她，上了大学后极少有这种粘人的时候，李姝莉有点愣住，两只油手也只能僵硬地抬在空中，用胳膊搂了搂说，“怎么了？工作上遇到问题了？”
李映桥把脑袋埋进李姝莉的颈窝里，忽然深深吸了口气，闷声说：“妈妈，我能跟你聊会儿吗？”

第五十六章 （二更合一）
这厢，吴娟也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口，因为她收到孙泰禾的回复，一个孤零零的零。于是她又不死心地发过去一条：「那娜娜呢？」
落不了她手里，落娜娜手里也可以吧。
孙泰禾这次回得更干脆：「别问了，娟儿，你俩都没可能。」
但吴娟爸妈觉得不然，而且特别支持。吴娟是独女，从小和妈妈之间就没有什么秘密，青春期喜欢过几个男生也都毫不避讳地和妈妈分享，她成长在一个甚至可以说比俞津杨都还要健康的家庭里，毕竟吴爸爸的前半生没有俞人杰那么跌宕起伏，平庸也知足，一颗心全扑在老婆女儿身上，别看吴娟平日里低调，父母早就在省城给她买好了一套房，表示要招赘婿。
这会儿吴爸爸正在厨房剁馅儿，听女儿嘴里三不五时总提起这么个男人的名字来，自然也就清楚怎么回事，吴妈妈也在厨房外的餐桌上擀着饺子皮说：“这有啥啊。你喜欢就上，如果被拒绝了，说明对方没眼光，我们娟儿这么好的女孩还愁找不到对象？我看那个孙泰禾也不错，说话干脆，也不搞暧昧。”
吴娟也不包饺子，她就等着吃。坐在那坚定地摇头说：“那不行，俞津杨帅多了。”
吴妈妈知道女儿是个极端颜控，也没多说，把饺子皮摞好说：“关键是，你敢不敢上。这没什么好纠结的，喜欢就问一句，咱俩能不能处朋友。不能就算了呗。正好，你找个借口和领导请几天假，你爸发奖金了，让他转你你出去玩去。”
“你说他叫啥，俞津杨？”吴爸爸忽然从厨房的隔门里探出个脑袋来，“他爸是不是俞人杰啊？”
吴娟忙点头：“应该是吧，爸你认识啊？”
“老熟人了。”吴爸爸把剁好的饺子馅拿出来，“早几年生意做那么大，哪家银行不认识他。那时候都指着他给自己单位做业务呢，丰潭的四大行，俞人杰最开始都有私行的。反正从前是很风光，现在估计是不咋样。那时候他儿子在国外念书来着，还想找我贷点款给儿子打学费呢。”
“啊？这么惨？”
吴爸爸倒是知道一些内情的样子：“俞人杰以前风头很盛的，他当时想拓展国外的商业版图，搞了个八家木玩企业的联保贷款。银行一看联保人里有他，二话不说就放款了。谁知道后来行业不景气，刚好就他儿子出国读书那几年，八家企业倒了四家，两家直接卷款跑路了，就剩俞人杰和另一家小厂硬撑着。其实他当时要直接宣布破产，银行也只能认栽。
“但俞人杰这个人就是有点‘愚’，他流水线上百来号人，都是些跟了他二十来年的老师傅，还有很多聋哑人，他说他倒了这些人肯定没地方去，所以他当时就硬撑着，四处去筹钱。开始卖房子还债，也没还完。供应商和银行把他告了，法院把他所有资产冻结了。”
吴妈妈插嘴问道：“俞人杰那企业叫什么，愚人乐园玩具？我上次去市里，好像看他们还开着呢？”
“也就这么稀稀拉拉地开着，”吴爸爸开始包饺子说，“挣得流水也就给员工发发工资了，老师傅们也知道这老板讲义气，有些老师傅还说他们可以降薪，让俞人杰先顾自己。反正挺唏嘘的，这么大木玩厂经过那次联保事件之后，现在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了。真不能随便给人担保，不过也真是造化弄人。后来俞人杰好不容易把钱还完了，儿子也靠他自己读完书了，结果腿又没了。”
吴娟长叹一声，“爸你别说了，我越听越爱了。这不就是小说中需要我这种小太阳女主救赎的男主嘛！我俩太配了。”
“……你少看点小说吧，娟娟。”吴爸爸无奈说。
这话潘晓亮也说过，但吴娟只当这些男人被纸片人卷了之后发出的无能规训：“我就看。老妈说得没错，我还要大胆表白。”
吴妈妈把饺子皮给摊在手掌心里，立马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没错！就看，爱看，看怎么了，咱就照着小说里找，妈支持你。”
吴娟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一咬牙拿起手机调出俞津杨的微信，一脸破釜沉舟的表情，三下五除二给人发过去，发完之后，“啪”把手机扔桌上，摆出一副“爱不爱我你就说吧”的架势。
俞津杨打算搬回小画城，前两天晚上他回去有点晚，吵醒了甜筒，半夜拉着他嘟嘟嘟嘟开了一整晚的小火车。
他只好和唐湘说他先搬回小画城住一阵，所以早上叫了两个保洁过来收拾，他这会儿刚把沙发和茶几归位，吴娟的微信就进来了，其实就一个打招呼的表情包。
吴娟：「‘hi帅哥’.jpg」
吴娟：「能聊聊吗？」
帅哥回得也很快：「泰禾和我说了。」
然后跟了个“私密马赛”的高典御用吗喽表情包。
吴娟也立马回复：「好嘞。」
俞津杨自己都没忍住笑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下一秒，余光瞥见吴娟下面的头像，才慢慢收了笑。他弓着背，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坐在沙发上。手机摊在茶几，下面的对话框已经被点开，还停留在亲亲的emoji表情上。
他点开上一条李映桥发的语音：“怎么不跟我说你好。”
“怎么不跟我说你好。”
“怎么不跟我说你好。”
“怎么不跟我说你好。”
……
女人的声音充斥在空荡荡且昏暗的房间里，好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好像是从一口黑沉沉的百年枯井里，发出潮湿、滞闷的回响。
俞津杨几乎能想象到她发语音时鲜活的表情，他刚在练舞室没忍住问孙泰禾：“你有过那种朋友么？”
他语焉不详，孙泰禾让他说清楚点。
俞津杨浑身是汗。在人走差不多后，自己又练了一小时的地板动作。离场的时候人已经累瘫在地，T恤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他身上，背肌、腹肌的线条全显出轮廓来，他难得没那么守规矩地随它们去。两臂随意往后一撑，眼神看向孙泰禾，有些倦怠和冷淡地说：“怎么讲，就是那种只上床不谈恋爱的。”
孙泰禾呃了半天，大鹅生小鹅，呃不出一个字。
俞津杨无奈地低头笑了下，“当我没问。”
“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孙泰禾显然是讶异，好歹他还有一张嘴，和人打打嘴炮也就算了。俞津杨是连张嘴也没有的，有时候兄弟之间还开玩笑呢，但他从不和人聊三点以内的问题。
其实也没有什么，他对这种问题三缄其口的原因无非也就是他从小有两个女性好友，李映桥和郑妙嘉，他和高典都会下意识对这段友情进行保护。其实他们当初都认为彼此是纯粹的友情，好像一旦上升到男女关系，就把这段关系玷污了一样。俞津杨索性仰面朝天倒在地板上，身体还有运动后未平的喘息着，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天花板说：“没有，就是好奇，这是怎么一个概念，只上床，不谈感情？那平时见面难道不尴尬吗？”
孙泰禾：“平时见什么面。这事儿的规则就是，见面只办事儿，其他场合不见面，即使见面也当作不认识，所以一般这种都找自己生活圈外的人，谁会碰自己圈内的人，那多尴尬啊。”
俞津杨没说话。
孙泰禾接着说：“但也有转正的吧，睡着睡着睡出感情了也正常。”
俞津杨思索片刻，还是没明白，躺在地上左右机械地摇了两下头：“真不理解。”
***
李姝莉还是给李映桥煮了一碗面，这几年无论李映桥什么时候回来，几点回来，李姝莉永远第一反应是这娃在外面肯定饿肚子了。她抓了把面条下进锅里，盖上才转过身看着女儿说：“你早说的话，我去菜场给你弄条鱼回来。你怎么回事啊，这么大个人了，不会提前打个电话回来？这下好了，家里鸡蛋也没有，你只能吃点清汤挂面。”
李姝莉对女儿是一点儿脾气都没有。唯独总是恼火她不给自己提前准备食材的时间，生怕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没能吃点好东西就匆匆走了。李映桥抱着她不撒手，笑笑说：“我真不饿啊，我就是想跟您聊两句。”
李姝莉其实有预感女儿要跟她聊什么，因为在外面十年，工作上的事儿桥桥从来没跟她主动说过一个字，包括离职入职，她都是一个电话通知她这边——
“妈妈，我其实很早就从上一家公司离职了。我现在已经入职新公司啦，现在在Convey旅途，年终有内部的旅游折扣券，还有豪华游轮呢。新公司真的很不错！您别担心，我会好好工作的！”
李姝莉当然不担心，她也只说好，工作都是次要的，在北京要好好吃饭。她最担心她不好好吃饭，一天到晚吃外卖和泡面。李姝莉在丰潭自然帮不上什么忙，还老刷到一些视频新闻说一些小年轻熬夜猝死、工作猝死、常年吃泡面患癌这种，助长她的恐慌。每次她都转发给桥桥，让她千万别吃泡面。
所以她刚才问她是不是工作上的事儿，但她心里也知道多半不会是工作。
这几年母女俩很少有这种时刻，两人在厨房，李姝莉用灶台给自己点了支烟，问她要不要抽，李映桥没讲话，默默接过来一根。李姝莉毫不意外地笑了声，“我就知道你肯定抽。”
李姝莉是从前开货车的时候抽上的，那时候经常要开夜车。有时候她把车停在路边，下去抽一两根，然后桥桥就在车上好奇地看着她吞云吐雾，扒拉着车窗用稚嫩的嗓音问她：“妈妈，什么味儿啊？”
这会儿轮到李姝莉靠在灶台边上笑着反问她：“什么味儿？”
李映桥没点上，只拿过来闻了闻，就放在一旁说：“其实我不太抽，就是很好奇，跟你在省外跑货车那段时间你老抽烟。然后我高中的时候，就让俞津杨从他爸那里拿了一包烟，尝试着抽了抽，那时候没学会，把我们四个人给熏够呛。”
李姝莉吸了口气，吐出来一口淡雾，看她说：“我最怕你什么都学我。”
“你是怕我当单亲妈妈吧。”
“对，孩子别乱生。”李姝莉夹着烟点了她说。
“那你怎么就生了我。”
“那是咱俩的缘分。”李姝莉说。
“我也可以有我的缘分。”李映桥反驳说。
李姝莉愣在那，下意识往下扫她一眼，“你别整事儿啊，在这方面我是个反例，我生了特别好的女儿，不代表这件事我做的就对，只能证明在这件事上，我的运气是好的——”
李映桥忽然打断说：“那妈妈，你能接受我喜欢俞津杨吗？”
李姝莉慢慢回味过来了，合着在这等着呢。
李姝莉：“但话又说回来——”
李映桥摊手：“你看，还是单亲妈妈更好是不是？”
李姝莉把烟掐了，想了想，还是说：“要听实话吗？”
其实从俞津杨她家里摔门离开之后，她的心就没松快过，像被一根秤砣坠着，沉沉地压在她心头，她以为睡一觉就好了，谁知道今天后劲儿更大，连平时一向能治愈她的工作都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晚上他离开时的样子。
对于俞津杨，她有太多的理所当然。因为小时候给她的基础太扎实，就像曾经她自己说的，他就像一个小画城大号的纪念公仔，是她的，永远都是她的。他没有脾气，只会无条件服从她，哪怕时隔这么多年再重逢，他还是给了她这样的特权，也许是她的错觉。仿佛无论她提出多少过分的要求，他都不会拒绝，也不会生气。
逗他就好像跟逗猫一样，可是她忘了的前提，也得这只猫同意陪她玩儿，不然就像这会儿已经亮爪子走人了。
她也慌了。于是她想问问李姝莉，这段关系该怎么定义。如果要以恋爱去定义这段关系，那么会影响到母女关系吗？毕竟从小到大李姝莉没有带回家过一个男人，哪怕小时候别人要给她介绍对象，她也是说“桥桥还小”，“桥桥不喜欢”，“桥桥不会同意的”，那么如果她以后要往家里带一个男人，是否应该先征求她的同意。
此时此刻，李姝莉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母亲，也没有完美的家庭，任何相处模式，都会让孩子耳濡目染，甚至延宕出一些她想都不曾想过问题。
“你变态了，桥桥。”
“……妈妈，你不会其实背着我偷偷谈很多恋爱吧……”
“咱俩只是母女关系，你有点僭越了。”李姝莉这么讲。
“……”
“妈没上过学，讲不出来那么多大道理，从小到大我对你就一个要求，快快乐乐长大，健健康康活着。至于你就是在外面处十个对象，还是二十个对象，处成联合国，那也是你自己的本事，结婚选一个告知我一声就行。但你要说这个对象是俞津杨的话，两家长辈的关系怎么样那都另说，妈只是想提醒你，重点是他还有个三四岁的妹妹，听说都是他自己在带，你要和他处对象，等于处个二婚带娃的。”李姝莉默默把灶台的火关掉说。
这个角度她还真是从未想过。不过，听俞津杨说起来，甜筒真的很黏他。
翌日周六，李映桥难得睡了个整觉，不过中途迷糊醒了两次，她梦见俞津杨掐着她的脖子问她怎么不亲死他，居然让他的嘴还在呼吸！简直不可原谅！她吓得连忙去翻手机，梦里甜蜜的窒息和手机对话框的空荡的鲜明落差像一记闷棍——两人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上次那个亲亲表情里，再无后续。
俞津杨真就不理她了。
李映桥洗漱完，去昨天约好的酒店顶层找赵屏南，郑妙嘉已经在了，拿着她新鲜出炉的漫画正在给赵屏南阅读，李映桥也迷迷糊糊地把脑袋凑过去，下一秒，吓得她直揉眼睛：“不是，这什么啊？郑妙嘉！这什么啊！”
只见一只双开门大冰箱对着一只小坦克声嘶力竭地怒吼道：
——“坦克，来啊！你开炮啊！往这里打啊！朝我的心上狠狠打啊！”
——“坦克，不敢么？因为你也知道，我这是防弹门！”
——“坦克，那就吻我吧！用你的炮头狠狠地抵住我的胸膛，只有这里的镀膜是不防弹的，只要你敢，我就漏电给你看！”
——“冰箱！你疯了吗！这会短路的！”
——“那就让丰城所有的电器都为我们陪葬！”
——旁边一个兢兢业业正在炖煮电饭煲瑟瑟发抖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说：“你们不要再打了！夹生饭吃不得！夹生饭吃不得！”
李映桥往下翻，发现全是一溜儿的电器，扫地机器人、微波炉、以及各种洗衣机抱头鼠窜：“这到底啥玩意儿，郑妙嘉！”
郑妙嘉说：“霸道总裁爱上我之电器联盟篇。”
***
隔壁房间，谭韭正往公文包里塞进最后一份资料，扣上金属扣，准备出门去见张宗谐，他抬头看了眼正等在门口一声不吭的俞津杨，说： “隔壁啊，笑一早上了，不知道发什么疯。”

第五十七章
俞津杨早就听见李映桥的声音，她笑得格外开怀。当时她那位庆宜朋友正在问她：“这个冰箱一看就是俞津杨，坦克还用说嘛，肯定是桥姐咯。不过，你俩从小就这么‘青梅抓马’，真就没点别的？”
李映桥坦荡荡地：“能有什么，就路人甲乙丙丁。”
“切，鬼信你。”朋友说，“怕是什么该干和不该干的都干了吧，看俞津杨那不值钱的样儿。”
“喂！赵屏南，你不要这样讲他。”
“好嘛好嘛。”
谭韭关上门出来，“走吧。”
俞津杨嗯了声，朝着另外的套间走去。他们约了今天在张宗谐住的套间，有两个小时的律师会面时间。
房间内，郑妙嘉做了个“收”的手势，大声宣布道：“我要用脚抠最大幢的别墅，写最蹩脚的台词。”
其余两人纷纷海豹式鼓掌。确实，这个时代正常人已经赚不到钱，能赚到钱的大多也都不太正常。但李映桥多少还是察觉到郑妙嘉身上那种淡淡的疯感，她关掉漫画问：“妙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
郑妙嘉这次倒是答得很干脆：“有。”
李映桥和赵屏南交换了个眼神。
然而下一秒，李映桥没吃早饭的肚子发出一声：
“咕噜——”
“……”
“咕噜咕噜咕噜——”
烟雾氤氲，炉子上的沸水声越来越稠密，几乎掩盖了满屋子低低谈话声。俞津杨把眼神从炉子上挪开，其实她那天晚上形容的开心，听起来更像是茶水煮开的声音。金鱼吐泡泡哪是这种声音，梁梅家又不是没养过金鱼。
谭韭在客厅的屏风后和张宗谐的律师团在核对案子的细节，俩男人在屏风另一边的茶水案几旁立着，张宗谐问他平时都喝什么茶，俞津杨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茶饼，腰后抵着身后的黄花梨案几边缘，说：“谢了，这个就行。”
张宗谐三指压着碗盖，旋了两圈，边倒边问他：“普洱不爱喝？”
俞津杨端起其中一杯，喝了口说：“不喝。”
“是吗？”张宗谐笑了声，指尖在杯壁轻轻摩挲着说，“李映桥倒是爱喝，她在Y省做项目那会儿，每次都会提前寄几饼回来，不过她只喝熟普洱，其他茶叶都不碰。”
俞津杨瞥他一眼，人靠着，眼神却已经飘去窗外，淡声：“你想跟我说什么？”
“你知道她为什么喜欢喝熟普洱吗？”
俞津杨没讲话，只面色冷淡地放下杯子。
张宗谐也放下杯子，瓷器在案几上轻响，口气无奈地说：“看来你也不知道。抱歉，上次在游泳馆看你的态度，我以为你很了解她。”
“跟你有关系吗？”俞津杨终于从窗外收回视线，目光直直地看向张宗谐，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张宗谐，我了不了解她，和她想不想被你了解好像一点儿都不冲突，如果她想被你了解，你也不用在我这下功夫了，不是吗？”
张宗谐当然比谁都清楚答案。那天在游泳馆和她见完面之后，他就明白了，李映桥对这个俞津杨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而且，他还发现一个诡异的巧合，那天在饭局上，俞人杰也提过，他觉得自己的气质更像他，唐湘也表示意外说，这么一瞧还真是，宗谐和津杨的眉眼还是有点像的。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无端端生了一根刺，也第一次后悔自己的决定。如果当初没让她去彩虹羑里这个项目，他想知道他们会走到哪步，而她又会怎么解释。起初，李连丰和他讲她如何如何为俞津杨耗费心机拿那张证明，他没当回事，如果要是真的在意，怎么可能在北京那么多年，他从来没听她说过这个名字。
张宗谐站在落地窗前，点了支雪茄说：“她回来之前跟我打了个赌，说会把小画城运营成一线网红景区，如果做不到她就在这个行业消失。”
俞津杨这会儿已经把视线挪开，手指捻在杯上，没端起来喝，只是说：“如果她成了呢？”
张宗谐短促地笑一声，“你倒是笃定她就会成功。”
俞津杨说：“她会的，没有她做不到的事。”
张宗谐给他倒上水说：“如果她成了，我和她一起在这个行业消失。因为她要我违反职业操守，公布Convey内部资料，为了一个死去的司机和他的聋哑女儿。所以小画城是她最后证明自己的机会，证明不了，她就直接滚蛋。本来没有这件事，她可以稳上Convey三十八层的决策桌，但她非要钻这个牛角尖。”
俞津杨看也没看他，只问了句：“你知道她妈妈是做什么的吗？”
张宗谐难得露出迟疑地眼神，看着他：“什么意思？”
“她妈妈以前是货车司机，她是在货车上长大的。后来她要上学，搬来小画城开了个杂货铺，她妈妈出去开货车赚钱，她也不怕，有时候是她小姨来陪她睡，有时候是她自己抱着枕头去隔壁找春珍奶奶睡，她六七岁就开始做生意，烟钱算得比大人都清楚。你说她为什么钻这个牛角尖？”俞津杨也少见地撇了下冷淡的嘴角，看也没看他说，“谢了，我之前一直不知道她为什么回来。不过你告诉我这个，是希望我不要打扰她工作的意思吗？”
张宗谐掸了掸雪茄，答非所问说：“我中午约了她吃饭，就在楼下餐厅，一起吗？”
……
包厢里冷气开得很足。李映桥刚吃完郑妙嘉的瓜，还没回过味来，直到张宗谐沉着嗓子叫了她三声，她才倏然回神：“你说什么，刚没听见，”说完，下意识环顾了一圈，“你律师呢，不是说聊聊俞叔的案子吗？”
张宗谐站在桌边，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雪茄已经熄灭，冷清地搁在桌面上，他拉开椅子坐下：“聊俞总？是想见俞津杨吧。”
李映桥正在看桌上的菜，之前她和俞津杨在这吃过一次，今天中午这一桌感觉不像出自之前那位中厨的手笔，还是后厨换人了？刚要开口，听见他说这话，抬眼看他不耐烦说：“有意思吗你？”
张宗谐没什么表情，拿起那只冷掉的雪茄，用尾端轻轻敲着桌面说：“我叫他了，他不肯来。”
“爱来不来，”李映桥眼睛一弯，不甚在意地说，“我想见他还用得着你递话，你皇帝不当改当太监了？”
“……”
“OK，算我多事。”张宗谐滚了滚喉咙，他决定把刻薄的话咽回去。片刻沉默后，他看向她说，“我就不该跟你打这个破赌，你自己也明知道不可能，十个小画城都不可能成为第二个彩虹羑里。我当初答应你，就是想让你在这一年时间里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这么做，这么做到底值不值？你现在给我答案，还是不会变对吗？”
“对——”
“因为你妈是货车司机，如果这件事就这么掩盖过去，因为你怕自己没办法面对你妈妈对吗？”
“谁告诉你？”李映桥一愣，“俞津杨？他为什么跟你讲这些？你告诉他我们的赌约了？”
张宗谐冷笑问：“怎么了，不能说？怕他担心还是怕自己赌输了，毁了你在他心目中的形象？”
她没讲话，只盯着他。张宗谐第一次见她露出这种表情，恍然：“原来你也怕输。”
紧跟着，他不容置喙地开口：“李映桥，我跟你共事这么多年，我原以为你跟我一样，从不在工作上给自己留退路，现在呢？为了个男人，连基本上的判断力都没了？你明知道一年后的结果不会改变，你真以为这几个小网红就能带动丰潭的经济了，丰潭的根本问题在哪里你不知道吗？就这家破酒店真的够得上五星吗？设施设施老旧，服务服务不到位。我昨晚半夜想叫个熨烫服务，都磨磨蹭蹭。这里的人根本没有service这个概念，这就是丰潭的局限性。北上广哪家五星级敢这样对待套房的VIP客户？我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越觉得我当初和你打赌是个错误的决策。”
他缓和了语气：“等小画城的法务尽调结束，Convey会有重新的人事调动，你那些事儿我一个字没往外说，只要你愿意，Convey旅途永远有你的位置。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
俞津杨从酒店回去之后，就搬了一下午的行李，唐湘一看房间差不多搬空了，也赶紧出来帮他推箱子：“怎么搬这么多，下次再慢慢搬呗，小画城那边住着也不方便，要不等官司结束，我们就直接搬回市里住好了呀，正好带甜筒回去看看姥姥姥爷。”
“妈，我没这个意思，”俞津杨拎过她手中的箱子说，“我打算在小画城重新开个工作室，之前那个选址有点偏，我想把工作室重新设计一下，具体再跟您讲，接下去会有点忙。”
唐湘当然说好：“你忙你的，桥桥是不是现在也住在小画城呢？”
“嗯。”
唐湘忽然压低声音说：“他前两天忽然问我，那小鬼是不是回来很久了。”
“您怎么说？”
“我说是有一阵子了，他说那怎么都不来看看他，高典妙嘉都来过了，主要是前两天那个高典带着小妙嘉还送了好多漫画书给他，都是她自己画的。你爸翻着翻着就问，那小鬼怎么不来看他，是不是看不起他？还是跟津杨谈恋爱不敢来？”
他无奈：“妈，我们没有……”
唐湘站在门口，虚了声，回头扫了眼，示意他别声张，继续说：“知道知道，我懂。你知道吧，小妙嘉那天来家里，一口一个叔叔长叔叔短叔叔帅哄得你爸可高兴了，妙嘉这丫头现在可会说话了，拉着你爸爸讲了很多话，而且有些车轱辘话咱也说过无数次，但为什么别人说就管用，咱说就没用了。我也纳闷。不过这半年确实给他憋坏了，结果他半夜爬起来跟我说，想想这些年，好像最开心的日子还是在小画城的时候。
“妈妈就是想跟你说，我们都不反对你住回去，这半年家里太压抑了，他也知道无论他装作多么轻松的样子，也都是扬汤止沸。所以，儿子，妈妈也和你一起加油，让这个家尽快步入正轨。”
俞津杨从前很少对唐湘有母亲的实感，这半年，是对她的母亲身份实感最强的一年，因为从前家里的琐事儿基本上都是他爸自己大包大揽，这半年唐湘不得已成为这个家支柱，他以为她心态会崩溃，但没想到唐湘丝毫没有，她顶多就抱怨两句他爸真的很怕痛。其实他甚至都不敢想出事那个晚上，他不在国内，唐湘是怎么熬过来的，他问过好几次，妈，那个晚上你是怎么过的。但唐湘都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看着吊瓶点滴，一滴滴就过了。
这种时间短暂的“可见性”，一般要么发生在赛场，要么发生在医院。
俞津杨非常理解这种时候有多难熬，他在芝加哥地下舞团其实也骨折过好几次在医院挂水，多数一个人，偶尔钟肃陪他，一个人他就盯着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为什么，盯着月亮，会发现时间走得特别快。
今晚小画城的月亮特别圆，俞津杨洗澡的时候，看着卫生间朦胧的窗户纸外，他也能看到那黄黄的一团暖色。只是洗着洗着，没水了，俞津杨站在花洒下，顶着满头的泡沫重新拉了下花洒的开关，发现无济于事，水仍是一滴滴往下流，马上就停了。
他这才想起来小画城是没有物业的，停水只有景区办公室那边会通知，然而，他这两天把景区办公室所有的群都屏蔽掉了。这会儿把手机拿过来一看，才看到吴娟有在大群里说今晚会停水半小时。
半小时——
能干点什么呢。
他单手抵在湿漉漉的瓷砖上，大团的泡沫顺着背阔肌的线条下滑，在腰际汇聚开始微微发痒，像极了某人的指尖在他身上游走时的触感，蓦然心头热了。于是脑子却开始不受控地跳帧。
——丰潭的根本问题在哪里你不知道吗？就这家破酒店真的够得上五星吗？设施设施老旧，服务服务不到位。我昨晚半夜想叫个熨烫服务，都磨磨蹭蹭。这里的人根本没有service这个概念，这就是丰潭的局限性。北上广哪家五星级敢这样对待套房的VIP客户？我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越觉得我当初和你签对赌是个错误的决策。
——只要你愿意，Convey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不过，你俩从小就这么‘青梅抓马’，真就没点别的？
——能有什么，就路人甲乙丙丁。
——怕是什么该干和不该干的都干了吧，看俞津杨那不值钱的样儿。
不值钱吗？还好吧，他至少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有听她的语音了。
嘴都亲肿了，她还甲乙丙丁上了。
摸都被她摸遍了，她还跟人重新开始上了。
俞津杨胸腔里烧着一团火，可他明明在生气，却总是忍不住在想她。就好像小时候那次被他公主抱起来就跑，他想过的，等他长高了，长大了要双倍地返还给她，让她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在他怀里破口大骂，或者像跟梁梅生气那样，张口狠狠咬住他。
不过甲乙丙丁，能排第几啊。
靠了，他难得撑着瓷砖壁，头低下去，笑着骂了自己一句：俞津杨，你真有病。
***
李映桥回家没多久，拧了拧水龙头发现没水，才在景区的小群里发了个消息，“是停水了吗？”
吴娟正和潘晓亮在通知其他业主，立马给李映桥回复说：「是的，桥总，停水了。本来说停了半小时，但还没修好，估计要停到明天早上。」
李映桥说好，让他们注意景区内几家敏感的商铺住户，保不齐明天又吃投诉。然而，不用等明天，吴娟刚把消息发到景区住户的大群里，大家倒是都习以为常了，平日里异常活跃的几个刺头儿，竟然也都安安静静，反倒是有个眼熟的id炸毛了。
321:「？」
吴娟和李映桥几乎是在各自的家里，异口同声地“咦”了声。
吴娟：「？」
纯情屎壳郎蹦恰恰：「？？」
下一条消息就弹到李映桥的私聊里。
321:「……」
纯情屎壳郎蹦恰恰：「Hi.」
321:「你好」
321:「洗澡洗一半没水了，能帮忙买箱矿泉水么送过来么？」

第五十八章
——wait a minute baby（宝贝 稍等片刻）
——I been knowing you too long（我们相识已久）
——why you hiding something（为何你要对我隐藏）
——thought we was through with fronting（我曾以为我们彼此不再佯装）
——why would I ever（为何我会）
——baby I’d never（宝贝我决不会）
——baby you you know exactly what I need to be（宝贝你清楚知道我将成为怎样的人）
——so tell me （和我聊聊吧）
…
屋内放着一首外文歌，李映桥从自己家冰箱拿了几瓶矿泉水过来，他提前把门开了，但人不在客厅里。
她站在原地张望一圈，以现在的眼光审判，四一哥的审美还是很超前，毕竟十几年前的装修，放在现在依旧不过时，肉眼可见的所有家具几乎全用黑胡桃木打造，还砌了一面由上百种木头组成的墙体——不同品种的百多种木材统一被切割成完全一致的大小拼成鱼骨的形状陈列在客厅的玄关处。
李映桥记得自己小时候有一次和俞津杨他们去乡下捉小龙虾回来，在田野里摸爬打滚一天，浑身脏兮兮。那天正巧李姝莉回乡下看姥姥，没成想她这么早就回来了，铺子门也关着，她只好顶着一脑门的泥水可怜巴巴地蹲在杂货铺门口等着妈妈回来给她洗澡。唐湘女士看不过去，一把抓起她不由分说地就给她拎回家一起洗了。
唐湘女士的力气真的很大，她有一次被四一哥抓包不小心错拔了他的气门芯，也被这样一路拎回他们家挨训，她以为是成年男人力气大，但没想到换做成年女人，她照样无法挣扎。小时候她一直认为，小画城的每个妈妈力气都好大，所以她总是猛猛吃饭，想要猛猛长力气，变得和她们一样。
那也是她唯一一次进入俞津杨生活的家。当时她洗完澡，感受到满屋精致豪华的家具散发出淡淡的木屑香气，对俞津杨毫不吝啬地发出最真诚的感慨：“喵喵，你们家好香啊，你爸爸好有想法哦。”
她那时虽也知道舅舅和四一哥的矛盾，其实一直很羡慕喵喵有一个这样的爸爸，但人是会长大的，上了高中，她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很多树木是不可再生资源，很多树木也都是国家级保护植物，她又从善如流地说：“俞叔叔，你这样很浪费哎，国家提倡我们保护树木。”
那时的俞人杰也从不内耗，只有奸商的狡黠：“砍资本主义的树，增加社会主义的GDP，我这叫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
李映桥哦了声，原来黑胡桃木盛产北美，但那又怎样，朱小亮说过，地球资源是有限的。过度捕捞会导致海洋的枯竭，过度砍伐肯定也会导致森林的物种灭绝，而且资源越来越紧缺之后只会拉大贫富差距。她反问俞人杰你知道鸽巢理论吗？她那时觉得自己是最学富五车的时候，无论别人怎么讲她都有自己的角度能反驳，结果俞人杰说她当时又菜又爱掉书袋，给她气得整整两天没和俞津杨说一句话。
后来才发现，书本是理想国度，生活是个灰色空间，人很难活出鲜亮的色彩来，因为色谱学就证明了：灰色和其他任何颜色都无法调出真正红色或其他亮色，只能降低饱和度，调出不同种程度的灰。
俞津杨出来拿水的时候脸色也是灰头土脸的，脑袋上的泡沫已经干了。两人没讲话，他是生怕被她看光了，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二话没说又进了卫生间，李映桥觉得好笑：那你上面什么都不穿出来干嘛？
但她也没打算多停留，转身去拉门，门拉不动，她又拧了两下，忽然一道冰冷机械的女音响起：Lock activated,Unlock via mobile.
紧跟着又用中文重复了一遍：已反锁，请用手机解锁。
与此同时，李映桥听见厕所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倒吸冷气声，某人连着“嘶”了好几声，断断续续地卡在他的喉咙里，克制又短促，她没想到他那么急。李映桥终于憋不住笑，后背抵在大门上，笑了老半天，但也没出声儿。
等人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笑了，准备结束这场默剧，面无表情看也没看他说：“开门，我要回去了。”
“就那么讨厌我？非要拿冰水。”俞津杨背对着，站在沙发背后，随手捞了件T恤给自己套上，头也没回地淡声说。
“你自己塞我冰箱里，”她也没回头说，“家里没了，就这几瓶。开个门，我要走了。”
“等会儿，我跟你讲个事。”他严肃说。
李映桥这才回头看他，“说。”
“你先过来。”他站在那，不知道在坚持什么，但态度强硬。
李映桥懒得和他计较，站到他面前那张单人沙发面前，让他有屁快放。然而，他忽然探过半个身子，伸手拿手捧住她的脸颊，死死地捂着，难得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得逞地表情：“李映桥，冷不冷。”
李映桥毫无防备，整个人瞬间被冻了个激灵，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却也还是硬着头皮盯他说：“不冷啊，无聊。”
俞津杨不肯撒手，眼见她试图撇开脸，又被他硬生生掰过来，让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说：“你再倔？”
李映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想起从前，他俩吵架，俞津杨也都是自己生两天闷气又好了，李映桥好像从没有一次主动去哄过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这样，给个台阶就立马下了。
“你不生我气了？”她问。
背景音乐还在继续，缱绻的小蓝调缠绵地充斥着整个屋子，每个音符似乎都在试图膨胀这种暧昧缱绻的气氛，不断剖白着都市男女的心迹。
——why would I ever
——why would I ever
…
俞津杨收回手揣进兜里，掌心残余着她脸颊的温度，不由地蜷紧了。语气却还是硬邦邦地：“那不然呢？你从小不就这样吗？”
李映桥仍是定定地望着他：“其实你可以继续生气，本来我想哄你来着。但是最近太忙了——”
“你听听这像话吗？”他倒是笑了，“你这马后炮的射程够远啊，明年春节我能等到吗？”
“真的！”她也笑了，“俞津杨，你相信我，我有一揽子计划。”
“相信什么，”他说，“相信明年春节我能等到？等你跟人打完对赌，等你伸张完正义，如果我还没被你气死的话。是吧？”
“你还知道什么？”李映桥反问。
两人这会儿在中间那张单人沙发的扶手上背对背各据一方，没有触碰到对方的背脊，却也莫名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俞津杨盯着地板上的一道很多年前的划痕出神，没什么情绪地说：“我能知道什么，人都耀武扬威到我跟前了，我还一声声哥叫着。人都为你赌上前途了，我一个甲乙丙丁能说什么。照那位张总的意思，你俩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要想榨他也得连你一起榨了。”
李映桥忽然反应过来早上他在门口，回头看他一眼，男人后背弓着，没回头。她说：“看来你还没消气。”
“哪敢。”
“你别这样。”她深吸了口气，回头说道，“我觉得你还在气头上，我本来想等你冷静下来再找你谈。今天显然也不是时候，等你哪天心平气和了，我们再聊。俞津杨，手机把门打开。”
说完，她刚起身，手腕却忽然被人一把牢牢攥住。早已没了冰水浸透的那股冰感，此刻掌心干燥温热地紧紧箍住她，温度一点点渗透她的皮肤，连跳动的脉搏在他密不透风的桎梏下，也更急遽起来。她心腔涌上一股热意，微微挣了下，完全挣不开，她回头看他，发现他仍是背对她倚坐在沙发上，头都没回，却精准地捉住了她的手腕。
俞津杨把人扯过去，手臂肌理骤然绷紧，青筋在皮下暴起。他的眼神冷静地近乎锋利，像一个忠心耿耿的将士决定抗颜犯上，明知死路一条，也要赌一把的决然。他从没用这种表情看她：“那我告诉你，我永远都不可能冷静地看待这件事！你凭什么认为我能冷静下来和你聊？冷静下来聊什么？聊愿不愿意成为你的炮友？一周上几次床？见面就办事儿对吧，我懂，这圈的规矩就这样，你在北京就这么跟人玩的是吗——”
“放手！我没法跟你说，我发现你今天真的疯了。”李映桥试图甩开他，但完全挣脱不开，她仰了仰头，想把这口气顺下去，“俞津杨，你要是不想咱俩彻底决裂，你就给我放手，别逼我说难听话。”
他静静地靠在那，看着她不断地试图甩开他的手，其实心里很慌，可他今天真的醋大发了，他本来以为张宗谐和她顶多是上下级的关系，他本来以为她在他手底下受了不少委屈，可现在他看来，这是委屈还是调情都不确定。俞津杨一只手拽着她，一只手掰过她的脸，再次和自己四目相对：“躲什么啊，为什么不敢看我？你喜欢他，还回来对我这样那样，是这样吗？”
她没讲话。
“为什么不否认，”他的心蓦然沉下去，指节却用力扣住她的下巴，固执地盯住她的眼睛，“李映桥，说不是啊！”
其实他也知道越这样，她越不会说一个字。
俞津杨：“怎么不咬我，我以为你会气得直接咬我，像当年咬梁梅那样——”
话音未落，李映桥扑过去。真就一口咬住他的下唇，带着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怒火，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惩戒。她一只手被他箍住，另只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锋利的齿尖深深扎进他的唇肉里。她没有闭眼，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哪怕在缱绻暧昧的蓝调音乐中，也瞧不出任何缠绵旖旎，只有冷淡的警告，不掺杂任何情欲，是真想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俞津杨却反而冷静下来。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后颈，不容抗拒地加深了这个吻，慢慢用舌尖撬开她紧咬的齿尖，直到察觉她紧绷的后颈在他温热的掌心里松弛下来，他才稍稍退开，用鼻尖抵着她的，低声说：“以后不要冷静，谁也不要冷静。我最怕你冷静下来想一想又不要我了，而且，我真找不到那么多借口见你了，下次你肯定有防备了。”
老半晌，屋内都没人讲话，只剩音响里的音乐还在流淌：
——have you seen us 你难道没看见我们俩
——we got that love 我们拥有爱情
应景得很。
“噗嗤——”
有人笑了，她揶揄：“这什么破歌，听不懂啊听不懂。”
“不是吗？”
“什么？”
“We got that love.”他低头去看她眼睛，“Don&#39;t you？（不承认吗？）”

第五十九章
屋内的音乐仍在继续，只不过已经自动切到了下一首，是一首中文歌，来自国内非常火的一个乐团。
李映桥在小学的元旦晚会上还唱过这首歌，只不过，唱完之后她就再也不肯唱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非要跟俞津杨较这个劲儿，俞人杰给他报了个街舞培训班，李映桥就自己放学偷偷去小画城门口的音像店蹲着，用李姝莉给她的早餐钱攒半个月就能买盒磁带学。
本来打算在第二年的元旦晚会上大展身手的。梁梅听完她唱歌问她确定要上去吗？李映桥猛猛点头，她必须要上去和俞津杨一较高下。梁梅竟也没有阻止，反正他们班也拿不出别的节目，就硬着头皮让李映桥上了。然而唱完所有老师和学生都沉默了，和俞津杨跳完舞后场下热烈的掌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迎接李映桥的是鸦雀无声。
老师们平时上课怎么呵斥都安静不下来的学生们，那一刻，在她的歌声统治下噤若寒蝉得有些诡异。但李映桥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别人不敢做的事，她做了就不怕别人的评价。普通人的一生，本来就是在一堵堵撞不开的南墙里，去找一扇属于自己的窗，至少她提前排除了一堵。但其实她也不懂，妈妈明明说她唱得挺好的。后来李映桥长大了，有了信息茧房这个词，她才明白。
当然，她还是听到一些稀稀拉拉的掌声，带头那个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音响里还孜孜不倦地放着那首她当时唱的《刺鸟》。
——天上的风被谁推开，温暖的手是你的爱
——就像刺鸟的宿命，悲剧却勇敢
——天空晴朗，心情很蓝，紧握的手决不松开
……
歌词她其实现在都还倒背如流，听着听着差点就哼出来了，但看着俞津杨要笑不笑的样子，李映桥忍住了，她只是静静看着他。
其实她想过等他消了气，也等自己冷静下来再找他谈。但他说得没错，如果自己冷静下来，很有可能又会觉得麻烦而不要他，因为这些年在Convey经历过的风风雨雨，她早就精疲力尽。那种每天提心吊胆、时不时就要打品牌舆论战的兵荒马乱，让她不敢奢求太多，只求每一天平稳平安平淡，她更没有精力去应付多余的事情，而俞津杨，是男人里对她来说最麻烦的一个，不定因素太多——
这会儿又切了首歌，一首她没听过的外文歌。还是蓝调，旋律像流淌在情人指尖若有似无的撩拨，节拍里似乎还有那种很sexy的喘息声，烘托着此情此景。两人彼此凝视着，安静的，也冲动的，明明暗暗的火烧着。屋内的音乐把他们纠缠在情欲爱恨里，把气氛搅得浑浊不堪。
“我们有吗？”她看着他说，“我在北京就这么玩的啊。”
他没应声，目光微微偏开，他仍是半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手仍是箍着她，只是力道松了很多，他不敢握太紧，怕真的弄疼她。
李映桥抽了下，手腕一动。俞津杨像只捕兽夹似的，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扣紧，干燥的掌心几乎是完全裹住她的手腕那一截。男人和女人的生理差距始终还是存在，如果他不允许，她真的没办法那么轻易就抽离。人被困在他两腿之间，只好抬起手腕淡声示意道：“俞津杨，你要这么拽一晚上？晚上还要陪床是吗？”
被点名的人终于抬头，眼神很平静，更像是夜色下的深海，瞧不见浪打浪，只能听见海潮声和一片波涛汹涌的黑色：“我说可以呢？”
“过期不候。”她说。
“……”他哑口无言。
两人就硬生生这么僵持了二十分钟，李映桥就跟蚂蚁搬家似的，从沙发这边一步步挪到电视柜那边，又一步步磨蹭到那面木头墙的玄关处。俞津杨始终扣着她手腕，任她怎么折腾，反正就是不开门。他的掌心像一副带着体温的手铐，但凡她挣扎一下，皮肤的温度便又热一分。
她无奈：“手机在哪，别闹了，我要回家。”
俞津杨坦然地敞开他的怀抱，低头看她笑着说：“自己摸，就那么两个兜。”
李映桥看了眼他全身上下唯一的两个裤兜，撇开头：“不摸，你自己拿出来。”
他一声不吭，后背抵在木头墙上低头看她，难得一副涎皮赖脸地样子就那么敞着宽阔的胸膛非要让她自己摸。
李映桥径直摸了下他左边的裤兜，空的，又转手去摸右边，却被他反手扣住，十指交缠的瞬间，他笑着说：“好好好，我开门。”
李映桥瞥他一眼，“快点。”
“手机在卧室，我上楼去拿，等下。”俞津杨直起身，作势要松开两人紧扣的手，却在低头看她的一瞬，忽然将人打横抱起来。
瞬间的重心失衡，让女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呼。
“俞津杨！”
有人被猛捶了两拳后背，“咚咚”两声闷响，像在击鼓鸣冤。但他还觉得不够似的，竟跟人索要巴掌让她解气。后者气消没消不知道，毫不客气地直接一口狠狠地咬在他的肩颈上，连带着温热的呼吸像一只缺氧的小金鱼，一口一口地抵在他颈窝处，仿佛劫后余生地喘息着，闹到这里才算停下来。刚才一触即发的气氛又在瞬间只剩一片滚烫的沉默。
许久谁都没出声，但也没听见脚步声。俞津杨抱着她站在客厅中央，月光从窗户边洒进来，脚步是没敢动一步，杵在那良久后。
客厅里才有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带着暧昧男女的喁喁私语。
“怕么？”
“什么？”
“我真上楼梯了，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
“你最好两只脚都同时迈出去。”
“那不行，那得摔。李映桥，我最后再问你一次，要不要上楼？”
“你真烦，爱上不上。搞这么多call back干什么。”
“谁先开始的？过期不候谁说的。”
“……”她哑口无言。
四一哥的浪漫真是无处不在，连二楼的吊顶都有音响嵌着，这会儿歌曲又切回“wait a minute baby”那段慵懒的旋律。
俞津杨刚一推开卧室门，李映桥直接仰头吻住他，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甚至低低“唔”了声，手不自觉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嘴里含糊说：“等会儿，我拉个窗帘。”
事实上，拉窗帘这个过程中，两人也没闲着，俞津杨被人缠着亲，他也不敢躲，怕她生气，只好把人背过来亲，一边应付着她不安分的手脚，一边去拽窗帘，起初他只是浅浅的回应，等窗帘严丝合缝地一合上，他直接捧住她的脸，不带一丝犹豫地加深这个吻，最后他索性把人抱起来，放在儿时那张书桌上同她慢慢接吻。
李映桥气息全乱，他反倒没有，亲了会儿，撑着书桌边沿，让她慢慢缓会儿，见她呼吸平缓下来，又毫无顾忌地低头去吻她，几番纠缠后，他气息也乱了，把人抱起来去了浴室。
紧跟着，他俩想起来，今天停水了。
李映桥靠在他的肩头笑：“我今天是干什么来了。”
“不白来。”俞津杨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让她彻底脸红心跳的话。
李映桥感觉自己像个稻草人，他只不过是随手溅了点火星子过来，就把她给烧了个一干二净，缴械投降。
俞津杨自己耳根也几乎是红透，纯得几乎要滴血，却还在哑声追问：“想吗？我可以试试。”
屋内再无其他声音，只余一些黏腻的声响——
好像被雨淋湿的月光砸在僻静的青石板上，而有人用手指拨开湿漉漉的湖面，淋淋漓漓地上了岸。
***
李映桥那晚彻夜未眠。
从她抓着俞津杨的手按在自己腰上开始，从他反手握住她的腰开始，她窝在俞津杨的怀里，拼命压抑自己的呼吸，好像一尾被潮汐扔上岸的鱼，惊慌失措又等着浪潮地袭击。直到她停止喘息，用手堵着眼睛再次埋进他怀里。
只有经历过后她才知道，这种事到底有多荒唐。其实她和他一样，也不知道该怎么维持这种类型的关系。更荒唐的是，直到她离开，她和俞津杨的视线就再没对上过，一个比一个撇得快。

第六十章
俞津杨也整晚没睡，他下楼去拿矿泉水洗手，就在客厅沙发上不知不觉坐了一晚上，等他再回神的时候，窗帘的缝隙里渗进了晨光。
俞津杨是用矿泉水洗完手后，才意识到刚才有多乱，两人连话都说得语无伦次。然而洗着洗着，他就没忍住，撑着洗手台笑出声，笑着笑着，视线又不自觉低下去，落在刚做了荒唐事的手指上。
于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开始走马灯了——
五岁踏上那辆海南到南来市的列车起，他那时就觉得列车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
他记得，那时唐湘女士酒店管理的工作很忙，为了晋升，她周末还要学各种语言，不光是英语。唐湘从一开始连check-in和check-out都要犹豫甄别，到后来她已经能流利地用法语和VIP客户对话，还能简单地教他用法语和外国友人对话。
那几年他大多数都被寄养在一个老太太的家里，那个老太太叫杨阿婆。他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在踏上那辆列车之前，他其实一直叫唐杨。后来唐湘准备带他回丰潭，和他打预防针说你爸爸是个爹味特别重的大男子主义奉行者，让他提前适应自己要跟爸爸姓。
那时，他才知道，唐湘其实只打算和他生活五年。
杨阿婆是个很有爱的人。她经营着一家面包店，收养了很多流浪动物，也正因为如此，被城里的子女嫌弃，赶回乡下了，但镇上的人也不喜欢，经常有人举报她。
杨阿婆就跟个过街老鼠一样，隔几天就要换个地方生活。
后来她开了一家小面包店，因为她经常给邻居们分派免费的面包，邻居们吃人嘴短，也不再举报她。
于是杨阿婆继续收养很多猫猫狗狗，那时候他每天蹲在门口帮杨阿婆喂猫喂狗，杨阿婆会奖励他很多小面包，他在海南多数的时光就是蹲在那家面包店门口默默地等妈妈来接他。
有时候唐湘出差，杨阿婆会支一张小床给他，让他睡在店里。但杨阿婆不会说话，是个哑巴。小时候发烧烧着就哑掉了，和他的小姑一样，也是因为发烧。
唐湘说他们那个年代，发烧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他小时候身体一向皮实，直到五岁发了第一场烧，当时杨阿婆急得团团转，一整宿都没睡着觉，一个劲儿地拍着他的后背让他多讲话，生怕他变得跟自己一样。
于是一刻也等不了，那么小一个老太太，手掌跟老树根一样的干枯，却一把背起他，两只手死死地扣住他的腿弯，然后就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医院去了。但她不会说话，连挂号缴费都不知道在那，只能双手合十向路人频频作揖，一个劲儿地求别人救救他。
那时候，他的世界里也只有这两个女人。对成年男人的概念很模糊，尤其对父亲这个角色，他不知道男人在这个世界上作用是什么。
所以刚到小画城的时候，他对俞人杰其实没什么感情，甚至有点烦他，因为他总招惹李映桥，而李映桥斗不过他爸，只能拿他的后脑勺撒气，他烦不胜烦。只是后来他发现俞人杰很爱这个家，所以他开始决定爱他。
从海南到南来这趟列车大概要十个多小时，很漫长。虽然他对父亲这个角色不抱期待，但对世界还是充满童真和好奇的。
因为俞津杨出生在海边，那时他觉得如果世界是海洋的话，列车就是善良且克制的鲸鱼，把想要到达另一片海的他和妈妈一口吞下，却能违背动物的本性不嚼他和妈妈，等抵达他们的海域，再把他们安然无恙地吐出来，转身又用它们的脊背劈开浪花，去接其他对世界充满好奇心的人类。
这样的发明，怎么可以不伟大？后来在丰潭火车站，他看着李映桥一个人拎着行李踏上北上的列车开启她的求学之旅。列车的伟大之处在于，任何人坐上同一趟列车或者交通工具，也都变得公平而被动，没有人能让飞机停下，也没有人能让一趟列车逆行。
他时常想，善良又克制的鲸鱼会把她安然无恙地送到她想去的任何地方，她会有远大前程。
从小唐湘给他灌输的思维里，说得最多就是男性只会阻碍女性的远大前程，女人如果只是把男人当作情绪抚慰剂，这样的女人在事业上绝对不会差，也不太容易吃苦。不吃苦很重要，因为会吃苦的，只会一直吃苦。
所以唐湘当时和他讲，妈妈一直没有明讲，其实一开始我和你爸爸一样是反对的，但并不是因为李武声的关系，只是因为桥桥的性格。桥桥是她最欣赏的性格，却又是她最不想要成为儿子伴侣的性格。在这点上，她坦然承认自己的私心。
俞津杨也终于在这个夜晚，想明白了自己母亲的局限性。她还是那个年代出生里意识比较超前的女性，但她又没有完美到面面俱到，因为根系始终在这片迂腐土壤里，她无法真正做到现如今的超脱的独立女性那样完全客观地看待李映桥的精神和人格。
但他并不介意，李映桥更重事业还是更重他，或者说，甲乙丙丁，他可能都排不上号，排在他前面，甚至还有一大堆人，李姝莉毋庸置疑的第一位，梁梅或许是第二，他如果能在她心里勉强排到第三，他都觉得自己牛逼了。
俞津杨看了眼手机：凌晨五点半。
他给李映桥发了条消息：早安，睡了。
两人有一周没见面，李映桥甚至都给没给他一条消息，俞津杨周四下午去了一趟景区办公室，只有吴娟在，他问她要了小画城的招商信息。走时才问了句：“你们桥总呢？”
吴娟说不知道啊，桥总最近神神秘秘的，迟到早退，好像生怕在景区遇到什么仇家似的。
俞津杨不太确定，她是害羞了？还是又冷静了。
当天晚上，他和孙泰禾在球馆打完一场羽毛球，让他帮忙把人约出来，孙泰禾把球拍往他胸口一拍，很是鄙夷地说：“菜鸡，李映桥这么难追吗？哥们我都快脱单了。”
俞津杨把后备箱打开，给他拿了瓶水，让他降降温：“谁啊。”
“不告诉你。”孙泰禾收到李映桥的回复后，一脸同情地看向他：“她问我你在不在，怎么回答啊？”
俞津杨坐在敞开的后备箱上，不耐烦地拿脚踢他：“你说我在不在？”
下一秒，孙泰禾回得干脆：“哦，她说没时间。”
“……你怎么说的。”
“我当然说你不在啊。”
“……那你现在说我在。”
孙泰禾手机又响，他扫了眼屏幕，蹙眉：“她说也没时间，那她问个毛线啊。”
“人见面跟你say hi，还say bye，这么全套的见面流程，你还凶她？脸皮不要我给你捐川剧变脸当道具，算支持非遗项目了。”俞津杨瞥他一眼，关上后备箱门说，然后转身去前座的扶手箱里拿手机。果然，手机上有一条未读微信提示。
孙泰禾懒得和他辨经，一边say着hi，一边又say着bye，极度欠扁地扫了辆小黄车搔首弄姿地骑走了。
俞津杨回车里，看着手机上横躺着一条信息。
桥：「喵.」
他靠在驾驶上座上，想了想，给她回：「很忙？」
桥：「不忙。」
这让俞津杨有点意外，她没有顺水推舟地往下接。
321:「给台阶你不下？」
321:「我让你不舒服了是吗？」
那边很快回复：「因为不想骗你，也不想敷衍你。」
桥：「没有，喵，你很好。超乎我想象的好。」
321：「但你又冷静了是吗？」
她没立刻回复。俞津杨等了几分钟，下车摔上车门，靠在那仰头看了会儿月亮，突然想骑小黄车回去了。
屏幕又亮起。
桥：「见面聊，好吗？」
***
俞津杨驱车回到小画城，李映桥约他在小画城后面的码头见面，就是疯子港附近那个充满臭鱼烂虾味的码头，他们小时候还在这放过风筝，那时候这里还是丰潭江的船运要塞，沿岸经常会听着各种船只，住在岸边的居民楼基本上都改成了商铺。
后来改河道，船运通路全朝着庆宜几个大港口城市靠拢之后，这边路过的船只就很少，河岸边的铺子生意每况愈下，纷纷关了铺子出去挣钱，而小画城反倒成了不少当地美院学生的写生地，风景还算不错，所以后来规划成景区。
俞津杨没直接往小码头去，他想从疯子港绕过去，只是还没走到巷子的尽头处就站住了。巷子两侧的石壁是砖头垒的，如同那江面一样，狭窄逼仄，青苔像一群隐秘的草丛侦察兵安静地匍匐在濡湿墙角里，青石板缝隙里泛着熟悉的腥潮气。
李映桥就靠在那。那阵天气已经转凉，她果然也听懂了他的语无伦次，上衣外面套件了很oversize的米色开衫，只是露出一截冷白的腰线，黑色直筒牛仔裤利落地裹到脚踝，身型笔直修长，脑袋上还压了顶和他这会儿几乎算同款的黑色棒球帽。
两人视线对上的瞬间，她正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瞥见他站在那，只停了一秒，若无其事地低下头，背过风，就这么单手将叼在嘴里的烟吸燃了。
这和那晚的状态又是判若两人。
那晚离开时，两人都很局促，甚至有些狼狈。他那时手还没撤出来，她把眼睛抵在自己的肩膀上，女人细细的呼吸落在他锁骨上，却彻底拒绝和他对视或交流。
他也僵着脖子不敢动，两人之间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直到感受到她好像没再抖得那么厉害，他才低低地“嗯？”了声，示意他是不是可以出去了，还是她想要更多，他可以继续。
“……可以了。”她声音轻得不能再轻，破天荒的。
后来他送她到门口，两人说话也像是断了弦的琵琶——“大珠小珠落玉盘，嘈嘈切切一通乱弹。”
李映桥说：“那个，我先回去了……马上要迟到了。”
他也理解，知道她说的是明天上班。他说：“好，昼夜温差大，你多穿双鞋子。”
她飞快地回应：“好嘞，穿着呢。”
说完就一溜烟儿跑没影了，比她小学逃值日跑得还快。
***
两人并排坐在连接着废弃码头的台阶上，举目望着风平浪静的江面，迎面的江风会吹起她垂在肩上的头发，掸在他的肩上，俞津杨瞥头看一眼，又面无表情转回去：“聊什么？”
李映桥不知道哪买来一袋白糖糕，外面的塑封纸拆得簌簌作响，俞津杨感觉跟旁边坐了只老鼠一样，吃个不停。自己掰了一块，塞嘴里，问他要不要。
他说不要。
李映桥直接将白糖糕抵在他的唇上：“你吃一块，春珍奶奶做的。”
俞津杨把腿往下一撑，胳膊支棱在上一级台阶上，然后再没动作，只顺从地张开嘴，任由她就那么把糖糕卡在自己的嘴里。
李映桥带着鸭舌帽，眼睛笑成一道弯，语气自然又流畅，丝毫没有了那晚的尴尬：“你干嘛像狗一样，嚼一下，好吃的。”

第六十一章
李映桥说完，俞津杨一只胳膊懒懒地撑在那，伸出另只手，仰着头慢慢把糖糕推进嘴里，而后一边慢条斯理地嚼着，一边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后者还是不肯同他对视，从那天晚上的手活儿结束后，他俩的视线就没再正儿八经地对上过。
李映桥看着不远处平静的江面，说：“春珍奶奶不记得我了，她没认出我是李映桥。”
“她记得，”俞津杨也收回视线，嚼了两大口就把糖糕咽下去说，“只是你打开方式不对。”
“我还去了蒲丁的店里，让他帮我洗牙，”李映桥头也不转地继续说，“他问我有颗智齿要拔吗？我说你现在的技术我能信得过吗？他让我信他，怎么可能。我真的有心理阴影了，当初他把棉花团留在我牙床里的日子，我现在都还记得，我当时经常半夜醒过来吐那种血块。我都以为我自己得绝症了，晚上躲在被窝里各种破罐破摔地各种吃零食。”
他慢慢把糖糕咽下去，扯着嘴角笑了下。
“洗完牙之后，我还骑着小黄车绕着丰潭江骑了一圈，以前国营大饭店那个位置，现在变成了一家银行，不过咱俩小时候抱过的那两根罗马柱还在，我还抱了下，咱俩现在应该能抱过来了。对了，农贸市场倒是还在，你说这说明什么，咱底层人民才是最坚挺的。”
俞津杨没讲话，静静听她说着，他这会儿又从袋子里拿了一块糖糕，默不作声地自己一片片撕着吃。
李映桥把脑袋靠在他肩上，却还是不肯看他：“我那天路过潭中，现在的潭中大门可气派了。你还记得咱们刚报到那天，你爸刹车坏了，在潭中校门口一圈圈绕，我和妙嘉一开始还以为他找不到校门，哈哈。你爸节目真的好多，其实他当网红说不定真能火……，对了，58路公交车停运了，现在大家都直接去高铁站了，那条线没人开了。喵，你说这个世界怎么变化那么快呢。”
俞津杨低头没什么表情地瞥了眼挂在自己身上的脑袋，终于开口说：“你很怀念从前？”
“当然。为什么不呢？以前我们那么好。梁梅和朱小亮也还在丰潭，爸爸妈妈们都那么年轻。”
“是怀念从前？还是后悔了。李映桥，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算了是吗？”他偏开头，肩膀绷直僵硬着。
到底忍着没去掸开她，声音冷下来，“那就别靠我肩上。”
“小气。”她瞪着他骂了句，下一秒把脑袋抬起来。
发丝扫过他的眼睛，浓郁的洗发水味道，和那晚在他怀里闷哼着要他继续时一个香味。
俞津杨更冷了：“胳膊也别贴着我。”
李映桥倒是很干脆地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
俞津杨开始没完没了：“脚。”
李映桥再次收了腿，确定自己一点儿都没碰到他。
俞津杨脸绷得更紧，直接别过脸去，余光里都容不下她了。
树上似乎还有两只落单的蝉鸣声，有人摘了帽子，脑袋被不容抗拒地一下就掰回来，在残蝉寥落的嘶鸣声里，两人粗浅的呼吸又纠缠到一起，细细密密啄吻着对方的唇，有人戏谑地睁着眼，有人绝望认命地闭上眼，连带着压不住的邪火，一把地扣住她的后脑勺，熟稔地反客为主，亲得比以往都要凶，都要狠，几乎不让她有任何喘息的瞬间。
直到蝉声彻底停下来……
两人又安静坐了会儿，没接吻，也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不远处的江面。
月色把小画城的各个角落都泡得软绵绵的，俞津杨觉得向来硬邦邦李映桥，都被这月色泡软了，他那天晚上在客厅走马灯有无数个瞬间，都无端端冒出同一个念头：原来李映桥也可以这么软。
“冷么？”俞津杨这会儿才发现她穿得是拖鞋，码头的风很大。
她摇头，说还行，还蹬起脚尖给他看，灵活地调动大拇指给他看，模仿小时候的语气：“你好，喵喵队长，我是李映桥的大脚趾，长吧！”她大脚趾确实特别长，她从小以此为傲，跟他炫过无数次。
他瞥了眼，笑着别开头：“无聊。”
“无聊。”几乎异口同声，她预判了。
“没你无聊。”又是异口同声。
“哼。”
“哈。”
“嘿。”
“啧。”
全是严丝合缝地二重奏，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抢着彼此的对白。
隔一会儿，又正儿八经：“其实我在北京前两年，给梁梅打过一个电话，我说我想回家，我不想打拼了。你猜梁梅怎么说。”
“梁梅对你除了激将法还是激将法，她还能说什么。”俞津杨其实那次去G省送物资的时候就很想跟梁梅聊聊，你不能用谭老师对你的方式，来对待李映桥。
这样只会逼她离我们越来越远，甚至连朱小亮都非常清楚，不达成梁梅的目标，李映桥绝对不会缴械投降，也绝不可能从北京回来的。
那梁梅的目标是什么？怎么算混出来了？怎么才算改变世界？这个可就太宽泛了，而且全凭梁梅的一句话，她的标准又是什么？
俞津杨直接这么问她，李映桥没讲话。
他侧头看着她，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中考那年你差五分，梁梅忙着处理谭老师的身后事，连劝你上潭中这件事都是朱小亮代劳的，当时我和朱小亮去找你妈商量，你心不在焉，我知道你在等梁梅的电话。”
他顿了顿，帽檐下的眼皮垂下去。那时他说了句很年少轻狂的混账话，他说才四万而已，后来他自己也被这句话捅了个穿，地下舞团跳一整晚舞的团队总收入最高也就两千美金一场，扣除各种分成和开支，他一晚上也就只能分到50美金。他一个月就算是跳满，把腰跳断，也就一千五百美元，凑个学费都杯水车薪，更何况他还要生活费。
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自己说话有多伤人，那几年，其实很多事他都不敢回忆，越回忆，他觉得李映桥那时候都不可能喜欢他，在雪场的吻，更像是一个青春期少女的恶作剧。
“梁梅没给你打是不是？”他问。
她仍旧没讲话，执拗地看着他，希望从他嘴里得到一些答案。然而看今晚这架势，李映桥是想和他聊到天亮了。俞津杨看了眼手机，问她：“明天要上班吗？没有的话，下次再聊，有点晚了。”
“不，喵。我发现比起接吻，我更喜欢和你聊天，原来其实很多事情你一直都知道，也看在眼里。你就不说是吗？”
“不是你一直拿我当人民的公敌吗？”
“谁让你那个时候老帮着梁梅没收我的漫画书。”
俞津杨其实也很清楚，李映桥一直没办法把他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去看待他，他是她死对头俞人杰的儿子，也是替梁梅收缴她漫画的刽子手。从小她就认为，他是人民的公敌，他会出卖她，他和俞人杰一伙，和梁梅一伙的。反正这俩哪个让她不高兴了，第一个拿他撒气。
“你无非就是想让梁梅承认你还不错，她当初没看错人。中考你没等到她的电话，高考结束之后你以为总能等到了，结果梁梅还撕毁了我们的信件，她彻底伤了你的心。你就一直逼自己在北京一定要混出名堂来，哪怕这辈子不和我们联系，你也不肯回来。
俞津杨声音压得很低，码头上其实没有人。两人都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从背后看，谍影重重地像俩特工在密谋一场国家级的刺杀，而不是在诉情。
“直到这次，你和张宗谐对赌，如果不是他来套我话，我这辈子也不会知道你和人打了这样的赌，你会亲我，但你不会告诉我你在外面遭遇的一切，对吗？”
“我没有逼你。只是有时候，我觉得你在逃避对我们的感情。我和梁梅都一样，你不敢承认，其实你很需要梁梅的认可。你也不敢承认对我的感情，但我感受得到，李映桥，你现在喜欢我。不然今天晚上连跟我对视都不敢超过三秒，因为你发现你的欲望和需求暴露在我这个被你从小列为人民的公敌面前了，对吗？”
李映桥忽然抬起头，目光与他撞了个正着，这次撑了五秒。
俞津杨也默默看了她五秒，她又没忍住转头了，他彻底笑出声：“李映桥，你被我诈出来了。”
他甚至很游刃有余，一改往日不近声色的冷峻。直接偏头凑近，带着克制而又令人无法忽视的呼吸声，低声问：“害羞了，嗯？”
李映桥长长地叹了口气。
俞津杨笑得那叫一个得寸进尺，手还在她后脑勺上摸了下，安抚性地揉了揉：“……完蛋，我现在有点担心你的养老保险可能会被人诈骗了。你怎么有点可爱了，李映桥。”
“你先别哔哔，”她终于开口，瞪着他，一字一句地严肃说，“我在思考。”
他收回手，要笑抽了。于是作势站起来要走：“那不聊了，我走了。”
“是吗？那我也不思考咱俩要不要从正常恋爱交往这件事开始咯。”
李映桥第一次面对面，听见他站着低低地骂了句脏话，“靠”。很猝不及防，她莫名地仰起头去看他，不敢相信这话能从他嘴里出来。
俞津杨“咳”了声，“哼”了声，“嗯”了声，“嘿”了声，然后坐下来了。
李映桥：“走啊你，不是长着脚吗？”
他无视她的讽刺，只幽幽地瞥她：“落地生根，不行吗？你要再提一次，我就当wifi自动连上了。”
李映桥笑了，看他说：“不过你猜错了，梁梅没有对我使用激将法。她反而跟我说，没有人能改变世界，能改变的只有自己的人生。”
她其实从没有过这种感受，小学元旦晚会那段鸦雀无声的经历，她以为自己已经战胜了羞耻心。但那次她在北京给梁梅的电话里，梁梅和她讲说：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一出生，形态各异，有人长得美，有人靠才华，有人拼父母，反正大多都是缺斤少两的。唯独有个东西，是每个人都打满出生的。
是羞耻心。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游乐场，你只有不断兑换掉你的羞耻心，不被情感绑架，不被世俗同化，不被目光扼杀，才能真正换到一张开启你人生的入场券。不然人为什么总会怕什么来什么，上帝就一定是好人吗？也许他是一头凶残的猛兽，羞耻心让人类有了各种各样的伤口，不经意暴露出来的血腥味，才会不断吸引这头猛兽在你的命运中拨弄风雨。
她也曾以为自己会坦荡，当时在烧烤摊说那些大言不惭的对白时，她从没想过等事情真的发生之后，她其实会尴尬。当她的欲望和需求在俞津杨面前被一层层揭露时，她竟然也有些手足无措，尤其是他这种不求回报、近乎虔诚地只为她服务的态度。她消失已久的羞耻心才会在他怀里得到满足后的须臾，忽然爆发，因为他怎么可以那么不顾自己呢？
于是她思索了一周，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在意俞津杨的感受，她那晚也辗转反侧。
两人离开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泛着鱼肚白的光，两人往回走。
春珍奶奶起得特别早，已经躺在路边开始晒日光了。
李映桥手里还有半袋吃剩的糖糕，刚要给人拿过去，俞津杨从背后绕过老太太似乎想要吓她，她心说这人真幼稚，老太太都要逗吗？却见男人伸手拽了一下卷帘门，铁门哗啦啦地声响骤然响起，李映桥刚要质问他你干什么拽人家卷帘门干什么，只见太师椅上的老太太嘴唇微微蠕动后说：“是桥桥吗？”
李映桥愣在原地。
……
凌晨五点，小画城的川明街、青石台阶和码头沉浸在一片祥和的黎明里。而那江水还是如同一匹崭新的绸缎平整地铺展着。日月星辰仿佛都是熨斗，熨平了岁月所有的毛边。
“都说了你打开方式不对吧。”
“春珍奶奶眼睛是不是看不见？”
“嗯，但她不耳背。我有时候说，我是李映桥，她还怼我说你男的。”
“以前居然不告诉我，你背着我偷偷讨好春珍奶奶。”
“嗯呢。”
“嗯呐。”
“你要不要再回去醒醒脑子？”
“早安，睡了，男朋友。”
————第二卷完————
# 卷三：荒腔乐园

第六十二章
郑妙嘉的《电器联盟》在网上爆火。
然而不是因为漫画多癫，而是因为评论区里的两个某电饭煲品牌的粉黑吵架——一个嘲笑对方小瘪三不懂家居智能，一个则嘲讽对方那么懂家居智能是不是把马桶水和电饭煲联一起，做饭用的都是马桶水吧，嘴巴那么臭。
两个人就这么吵了四百多楼，金句频出，频频爆梗，硬生生把这个漫画给炸上了热搜。
郑妙嘉早就见怪不怪，毕竟是个坐拥百万粉丝的漫画博主，什么场面没见过。只是正当她准备连载第二话《冰箱的诱惑》时，她发现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根本无人在意她的漫画，各路电器品牌闻风而动，在评论区各种安利自家电器。
然而等她一觉睡醒，评论区已经逼近数十万条，画风彻底变了，一溜儿的各种吐槽：
「没人吐槽空调扇嘛？到底凉在哪？凉在哪！」
「凉在你月底交电费的时候。」
「想骂空气炸锅的集合。」
「怎么没人排雷坦克，是找不到链接吗？」
《电器联盟》还是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火出圈了，这次的流量池比猿人大会那次的纵深度广很多，毕竟家电人人都有。虽然大家都在安利和排雷各个品牌的电器，但也有不少郑妙嘉的老粉关注到，这次的漫画似乎是和一个叫小画城的景区做的联名。
「太太，所以是会有实景可以打卡吗？」
郑妙嘉在几乎完全被淹没的评论区里，终于找出这一条回复说：「是滴，是一个以赛博朋克为背景的主题景区，等落地了，欢迎各位来打卡。」
「六六六，现在的文旅项目都要自己做ip了是吧，赛博朋克都整上了。」
郑妙嘉没搭理一些冷嘲热讽的评论，转头给李映桥打了个电话过去，后者正在省城出差，刚和广告商谈妥了下半年一个车站地广的投放，踩着羊毛地毯回到房间，人就蔫儿似的往床上一倒：“怎么了，妙嘉，我在省城呢。”
厕所有人在洗澡，水声断断续续。李映桥举着电话，躺在床上瞥过去一眼，嘴角勾了勾，然后收回视线去看窗外，听郑妙嘉在电话那边自我解嘲地和她讲：“现在网上都在安利和排雷各个品类的电器。你趁机快去下单个电饭煲吧，这流量不用白不用。”
“行，等会儿看看，不过慢慢来吧，有些事急不来，”李映桥安慰说，“这也是好事儿。现在Convey资本的尽调还需要一个月才能结束，小画城目前所有大决策都被停止。就算尽调结束，马上签约。也需要等证监会那边审批注册，这里最短也要三个月时间。而且，Convey在这个前期整合过程中，肯定会派观察员进入小画城，那么等于所有的决策都要和Convey总部商议，这个项目的实景计划一时半会儿无法落地。”
郑妙嘉倒是不急，只是她不知道李映桥这里还有和张宗谐对赌的事儿，时间其实很紧迫。她唯一觉得可惜是错过目前这个流量池，谁知道这样的机会还要等到猴年马月。
落地其实很快，基建顶多一个月就能完成：“真要收购啊。好烦，本来想给你推荐一个人的，就俞津杨那个朋友。我前两天和他在排挡喝酒来着，我俩聊了一整个通宵，哇。他对艺术空间的解构还是有点想法的，如果可以的话，实景可以找他搭，但是如果要等收购结束的话，他说他忙完甜筒那边的设计，就要回芝加哥继续深造了。”
“聊了一个通宵啊？”李映桥下意识又看了眼卫生间，坐起来把高跟鞋脱了扔到玄关处，“不会就聊基弗的废墟美学了吧？”
他俩都是学院派，但两个学院派如果能达成审美共识，那两人的多巴胺简直能分泌到连下水道都灌满。更别提颅内高潮了，郑妙嘉很少能遇到一个男人和她一样，如此痴迷工业废墟美学，她说：“桥桥，我觉得钟肃的大脑很性感，你能理解我吗？”
李映桥当然不理解，大脑怎么性感。她没有音乐、绘画、舞蹈一系列跟艺术相关的细胞。她从小就只对数字和几何敏感。对于这种抽象的、感性的东西理解起来，她是很费劲的。
“算了，你不理解。”郑妙嘉也很了解她，“那你觉得俞津杨性感吗？”
“妙嘉，我对性感的理解是很片面的……你懂的。”
郑妙嘉挂断了电话，她们俩确实在艺术方面没怎么有共同话题。就像在码头的那个晚上，李映桥和俞津杨聊到后面，两人其实都有点困，脑子也浑浑噩噩，可就是觉得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说，谁都没再主动提要走的事。
其实陆陆续续也说了不少话，只是没再有过任何亲密的举动，放任树上的蝉鸣声，也放任埋藏在土里根系不断地疯长，然后缠绕着彼此。
他们聊小时候，聊梁梅，聊到四一哥，聊到彼此的兴趣爱好，李映桥坦率地承认说：“我不懂音乐，也不懂breaking，popping，我没有妙嘉那样丰富的艺术细胞，你感兴趣的东西，我可能一样都不感兴趣。”
她在暗示他们之间可能并不那么合适。俞津杨觉得李映桥如果是月老转世的话，那这个世界上的CP应该全乱了套了，谁规定这个世界上必须要有相同的兴趣爱好才能当情侣，他凌晨五点被人气笑了，没人懂这个点被人气笑的爽感：“你想说什么，说我们不合适？”
在晨光熹微中，山岭咬着日头的一角，饶有兴趣地看着俩成年男女的较量。俞津杨把人逮过来，扣着她的后脑勺，睨着眼在她脸上逡巡而后低声说：“wifi警告。我说过，你要没想好就别动不动提这事儿，如果再提一次，我就当你心里是想的。再说一次，我真当wifi自动连上了。”
李映桥那会儿不知道是困的，还是故意的。眼神像一片毛絮附了静电沾在衣服上，钻又钻不到深处去，但掸又掸不开，轻飘飘地黏着俞津杨的眼神，他别开脸，她追过去，转回来，就直直盯着他。然后说了那句话：“俞津杨，是谁跟我说友谊万年长的，这小年都还没过呢。”
他当然无话可讲，只故作冷淡瞥她一眼，警告她：“李映桥，很严肃警告你——再拿这事儿跟我调情，你就完了。”
下一秒，李映桥忽然仰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下，没做多余的承诺，她说：“俞津杨，我还不够明显吗？”
凌晨五点的小画城，逐渐有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附近的早点摊也在支起了热气腾腾的一天，那白雾从笼屉的缝隙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只是这热气也钻进了某人的心里，在他胸膛里也洇开一片滚烫的水汽，黏糊糊地裹着他的心跳和脉搏。
他低头看她，不太确定：“很明显吗？看不出来，但抱歉不能反悔了，你已经强制登陆了。”
说完，再次低下头去：“李映桥，欢迎使用男朋友系统。”
“服务时间呢？”她问。
“你想多久？”
“你问什么多久？”她噗嗤笑出声，问得意味深长。
俞津杨没了从前的克制和回避，反倒迎上她暧昧的目光，直视她，先重重地“嗯？”了声，又轻轻地“嗯？”了声。
嘴上还是没忍住笑着懒懒地摇头说：“听不懂啊听不懂。”
……
不过正常情侣谈恋爱是怎么样的，俞津杨不知道，反正他成了李映桥名副其实的男朋友之后，某人对他反而更矜持了，好像了却一桩心事，忽然开始返璞归真，一天到晚只专心致志的工作，手都不愿意伸进他的衣服里了。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俞津杨感觉自己有点像被她从勾栏里赎回来，从按上名分开始，连带着对他的作派都正经起来了。
李映桥这会儿挂完电话，和小画城的几个人开了个视频会议。俞津杨头发都没吹，直接风干了，盘腿坐在套间小客厅的地毯上不知道在搜什么东西。
李映桥过去，不由分说地抬起胳膊，直接滑溜地钻进他怀里，好奇地转头问他：“喵，你在看什么。”
他低头看她一眼，手不自觉停下，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调侃：“叫我什么？”
她瞪他：“干什么？喵都不能叫了？”
“不能。”
“为什么？”她震惊。
“那和从前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熟人恋爱”的下场，什么都要和从前比，李映桥掐他脸：“俞津杨，你是不是找抽呢你，到底在看什么，这什么比赛啊，你要去参加吗？你想当网红啊？”
俞津杨还是忍不住逗她，这几天，几乎没有一天他不在问这个系统好不好玩。
“……你再问一句，我强制退出。”李映桥掐他脖子狠狠地来回晃他。
他仰着头笑，喉结被人掐着，痒得要咳嗽，却还是忍住了，收了笑后，低声忽而问她：“忙完了？”
“嗯呐，”她说，“晚点再给张宗谐打个电话，问问尽调的事。”
“那电话之前，嗯？”
李映桥对他的“嗯”已经开始有条件反射了。

第六十三章
李映桥推开他，还是决定先给张宗谐拨了电话过去，拿着手机走去窗户前。
俞津杨仍是坐在地毯上，默默合上电脑，人靠在身后的沙发上，曲起一条腿，胳膊支着，眼神挂在她身上，没撇开过。她讲了很久，久到俞津杨不耐烦地仰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再转过头去，还在没完没了地讲。
不过，她语气倒是很差。有种故意的差，好像为了在他面前彻底撇清关系，做作又刻意的差。
“你管我在哪，你到底要怎么样？给个痛快话，这次的流量本就很难得，如果错过这个流量池，怎么可能还会有第二次机会，白白浪费妙嘉的创意。我就问你下周尽调能不能结束？如果不能，我这边实景项目必须要马上过会。”
对面的人还在敲她的警钟：“你以为呢？李伯清这么着急想卖掉小画城，无非就是他从文旅这边榨不出钱来，指望用这笔钱救他那个油尽灯枯的木玩集团。李连丰瞒着他老爷子从中挖了多少走，你不清楚吗？Convey法务不是吃素的，这些烂账不厘清，你觉得Convey资本能接盘？你到底在哪，是不是跟俞津杨在一起？”
“跟你有关系？”
“你俩都不在丰潭，这很难猜吗？所以还是选择他是吗？”
“不是他也不会是你。张宗谐，适可而止，这件事别再提了。”
李映桥挂断电话，回头看见俞津杨这会儿靠在mini bar上看她，那目光老意味深长了，旁边的胶囊咖啡机正在嗡嗡响，没讲话，低头慢条斯理拆了半包白砂糖倒进去。
“你跟你爸妈怎么讲的？”李映桥把手机扔餐桌上，走过去问。
“出去玩两天。”
“跟谁？”
“我一个人骑小黄车进藏不行吗？”
“……”
他笑了声，单手揣在兜里，把咖啡递给她，“你说的，先不讲。我理解，我跟谁都没讲。”
毕竟她现在确实很难两头兼顾。
“喵，你是不是在生闷气呢？”李映桥没接，反而踮脚凑近，眼睛一眨一眨，细软的气息喷在他唇上。
他没讲话，放下咖啡，低头看她，落地灯在地毯上投下两片阴影，慢慢拉进，连同着窗外的风势裹挟丛丛密密的树叶交叠在一起。
“嗯？”李映桥又凑近，“唇亡齿寒”的眼神了可以说是。
俞津杨捧住她的脸，细细吻她，拇指在她脸颊上安抚性地摩挲着，仿佛春夜里第一场润物无声的细雨，也好像秋风吹落梧桐叶那般的漫不经心，却比这世界上一切存在的、自然而然的事物，都要温柔和包容。
李映桥这才反应过来，他怎么会无端端生气呢，他从来都以她为重，张宗谐带给她的焦虑瞬间被抚平，她不自觉勾住他的脖子，也轻轻慢慢地和他细细吻着，回应着。
一整晚都在断断续续地亲，从套间的mini bar，到沙发，又到浴室。两人还是没那么好意思就这么完全地坦诚相对，李映桥拧开花洒，俩人都还穿着衣服，淋了个透。他的T恤衫紧紧吸附在身上，腹肌轮廓若隐若现，像被暴雨冲刷过的青山峰峦起伏着，青涩干净，原始而性感。
俞津杨把人堵在瓷砖壁和自己的身墙里，夺过她手中的花洒关掉，挂回墙上去，人又往前堵了一步，他没说话，只一个劲儿地堵她，一个劲儿在她头顶尾音上翘地“嗯”来“嗯”去。
某人行云流水，动作强势又放肆，她只能气息不匀地把脑袋熟练地埋进他的颈肩。最后李映桥腿都打不直逃回床上，裹上被子提醒他：“是你说不想在这的，你说在酒店像野鸳鸯。”
他也擦干出来，直接拽着被子给人拖过来，“过来，还没给你弄。”
“我不要了，够了，够了。”
“真够了？”虽然没有彼此坦诚相见过，但他唯手熟尔。
她躺在床头，心猿意马，还是郑重点头。
俞津杨听话地把手从她裙摆里拿出来，说实话这件裙子还挺能激发他的征服欲。
李映桥的睡裙很有创意，是一个国内小众品牌的设计，很柔软的莫尔代材质，胸口印着几个字：碰我一下你挂了。
俞津杨侧着靠在床头，一条腿抵在地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她头发这才说：“不舒服吗？”
李映桥把脑袋枕在他腿上，卸了口气，她真是有种纣王妲己的感觉了。她笑起来说：“俞津杨，你明明都知道，装什么。”
他低头看她，眼神分外清明，确实明镜一般。
果然，俞津杨还是脸皮太薄。本来这趟出差有点赶，她微信上和他讲了声，下午就买票走了。没想到周末他自己开车过来。这两天亲亲抱抱没少，自然也有些过分的举动，但他最后都忍下来自己去洗澡。不等她手摸过去，他强烈且坚决地表示不要，他冷静下就好。
俞津杨的尴尬李映桥无法理解。他没办法脱这个裤子，因为她会很累。而且这种单纯泄欲式的，他自己来就可以，不是很想让女朋友做。她绝对不会愿意，可能还会因为各种不得章法的要求而烦死他。
李映桥仰起头，去掐他脸说：“害羞了。嗯？”
他绷不住，仰着笑出声：“这也要找补回来？嗯嗯嗯，我害羞，行了吧。你明天忙什么？”
“别转移话题。”李映桥摸着他泛红的耳朵。
“没转移话题啊，”俞津杨甩了下头，不让她摸，无奈地又笑了下，“说认真的，我明天要去见几个朋友。你那边需要我陪你吗？不需要的话，我直接跟他们约时间了。”
他红到脖子根，李映桥笑得越来越灿烂。
他索性也笑开了，把她抱上来，拿鼻尖蹭蹭她，声音低得不太真切：“怎么跟做梦一样，疼吗？”
他掐她。
“掐你自己，谢谢。”李映桥埋在他胸膛里，深深吸了口气，困得不行，“我反正一直活在真实里，晚安，喵。”
“晚安。”
安不了一点。关灯后，两人又亲了会儿，细细密密的啄吻声响在屋内断断续续。直到李映桥睡着，两人浑噩睡了两小时，中途不约而同又醒了，面对面无辜地看着对方，眨眨眼，同时笑了，又忍不住开始亲，一直断断续续地亲到凌晨四点，有人忍无可忍地拿了个枕头挡在中间，睡觉！
翌日。俞津杨出门的时候，李映桥还在睡，她下午也约了客户，本来没打算叫醒她，只在她耳边说了句：“走了，等会儿起来先吃点再睡。”
“你别吵。”
好好好，又翻脸不认人了，亲到凌晨四点，说你别吵。他忍不住去捏她耳朵，不解气又捏她鼻子。
李映桥睁眼了。
他立马给她捂上眼睛，低声笑着又只得哄回去：“给你做眼保健操呢，继续睡。”
她还真闭上了。
这一套眼保健操下来，俞津杨下楼上车给人电话的时候都没忍住还在笑。
李映桥怎么这么可爱啊。
原来睡醒最可爱。
对面的人被他笑得怒火冲天：“很好笑吗？俞津杨？老子车被撞了，整根保险杠都掉了，我全责！我全责！”

第六十四章
这人叫Echo，是俞津杨出国前的同学，他们当时还组过一个舞团，叫Wasteland graffiti，叫荒地涂鸦。
那会儿年轻气盛也都想过逐梦娱乐圈，然而当初最有资本可以逐梦的那个，却压根不曾想过，自己出国去了，他们也就分道扬镳。
Echo这几年也都没怎么和俞津杨联系，更没想到他会主动联系自己。只是他俩气场也是一如既往的不和，还没见面他就撞车了，不敢想象见了面，他会怎么倒霉。
其实Echo一直都不太服俞津杨，觉得他长得小白脸样，还是个富二代，他说他跳breaking，这起初在他听来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最烦富二代说自己喜欢breaking，花钱找名师买几节课，练几个地板动作，就管自己叫bboy了，他一开始都很没礼貌地管俞津杨叫那个滚地板的。
只不过在他看来，俞津杨太没脾气，又温柔。一个没脾气的人，怎么可能会懂breaking的精神。后来和他battle过几次，才见识到这人骨子里的狠厉。
“不敢见我啊？”俞津杨笑够了说。
“给爷爷在那等着。”Echo脾气很大地挂了电话。
***
李映桥一觉睡到下午才醒，完全忘了俞津杨早上出门给她做了一套眼保健操，临出门前还给他发了信息：「我出门咯，晚上见。」
对面很快回：「晚上见。」
两人又互相发了几个表情包，迟迟都没结束对话，李映桥在卫生间磨磨蹭蹭半天都没出门，直到王问香来敲门，问她准备好没有，她最后给俞津杨发去高典的经典“respect”吗喽表情包。
对面回：「咱俩再偷他表情包，点点要怀疑了。」
李映桥回得笃定：「不会。就他那脑子，咱俩就算牵着手从他面前走过去，他都不会往那方面想。」
对面回：「不信，下次试试。」
李映桥回了个“你小子”的二哈指人经典表情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那边照旧回「听不懂啊听不懂」的小宝宝表情包。
李映桥几乎能想象到他的表情和语气，怎么这么可爱呢，于是笑着打开门，王问香正站在门口等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李映桥也更奇怪地看着她，锁上门：“姐，你怎么染头发了？”
王问香领着她走去电梯间，说话也酷得不行：“不行吗？”
在李映桥印象中，她是笑面虎那种类型，稳重心机，很少这么明目张胆地摆臭脸。
下午在一家茶馆里，王问香的臭脸依旧。李映桥坐在一旁，小口地抿着茶，心里忍不住犯嘀咕：到底哪儿得罪她了？难道做晚了动静太大了？不会啊，他们什么都没做呢，连亲亲都不敢太大声，怕被隔壁的王问香听见。
于是她翘着二郎腿，时而偷瞥王问香一眼，时而又看看手机有没有俞津杨的消息。奇怪，从前她很少在工作场合想到他。
“坐下还没十分钟，”王问香说，“你已经看了五次手机了。”
李映桥放下茶杯，立马正襟危坐。这会儿茶馆包厢门被人推开，进来一个和王问香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对方端着一张比从前的王问香还王问香的笑面虎脸，和王问香打完招呼后，转向李映桥笑着：“映桥，久仰。”
李映桥反应过来，倒也很快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来大方和人握了握手：“久仰，梁姐。”
说完，她瞥了眼王问香，后者不说话，默默拉开椅子，“过来坐。”
梁淑琴和王问香一样，也是一头干练利落的短发，发色很出挑，简洁利落，额前没有任何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完全显不出她的年纪。梁淑琴坐下后和王问香说了些日常的对话，“来几天了？怎么不早说，我让人给你们定个离我们公司近点儿的酒店。”
“不用。我们有差旅费的限额。”王问香依旧酷酷的，不太热络。
李映桥终于察觉出一点猫腻：“所以您是问香姐的亲姐？”
梁淑琴点头：“嗯，不过我们很小就分开了。我跟妈妈去了深圳，她留在丰潭跟爸爸生活。”
梁淑琴目前是一家mcn机构的合伙人之一，孵化过不少千万级网红，公司旗下的KOL矩阵流量池覆盖度很高，商业影响力目前在国内稳居第一。
“不过这是问香第一次因为工作的事来找我，”梁淑琴看了眼李映桥说，“小画城最近热度很高啊，我在平台刷到过不少关于你们的推送，猿人大会，还有各种员工矩阵，前两天平台热度一直高居不下的那个叫什么《电器联盟》也是你们的吧？很有创意啊。我听问香说，这都是你的点子，点子都不错。不过我蛮想知道，映桥，你有这么成熟的商业运营模式，为什么会选择小画城？”
王问香打断说：“先吃饭吧。”
梁淑琴却无视，直接说：“映桥，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小画城的资源限制性太高，做文旅的，第一方面要考虑的就是地域问题，你们周边的酒店和民宿预订率现在能达到多少？还有一个问题是，如果我把我旗下最大的KOL网红矩阵给你们去变现，那么你们能否消化网红流量带给你们的客流高峰值？你们的公共服务设施是否能达到消化客流的标准？如果这些还不够现实，你可以跟我说说你的理想吗？为什么想做小画城。”
李映桥没讲话，一半是无法回答，一半是心知肚明。她做过Y省的彩虹羑里这个项目，她知道丰潭是个天残文旅城市，梁淑琴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问题，她一直都知道，这中间要做得工作实在太多，她无法一一跟梁淑琴陈述，因为她选择小画城最开始根本没有其他原因，也和文旅文化本身是无关的，她没有文旅情怀。
如果不是意外去了彩虹羑里这个项目，她当初对自己的职业规划根本也都和文旅无关。
李映桥看了眼王问香，难怪从酒店出来，她就是这副样子，显然是她知道梁淑琴其实并不看好她们。
梁淑琴说：“给你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我们有一年在某个县城举办音乐节的时候，周边酒店全部爆满，交通堵塞。最后粉丝们只能睡大街，睡桥洞。而这些粉丝多数都女孩，年纪都不大，有人因此而差点被骗，还有半夜被人骚扰的，无论我们怎么出面申明都没用，人家就是一腔热血置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你们说想要承办一场音乐节，那么该怎么预防这些问题？其他问题都是小问题，我们现在最怕就是这种问题。”
梁淑琴这种人是绝对不会把话说绝的，点到为止，但态度也很明显了，暂时不会让旗下的网红矩阵和她们合作。
李映桥自然会意也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她以茶代酒说：“梁姐，那我明白了。谢谢提醒，我后续在这方面会注意的，不管怎么样，还是很感谢今天您能来。”
梁淑琴有些意外地笑了笑，她没想到李映桥是这么坦诚，本以为是个喜欢投机取巧，鬼点子很多并且很难缠的人。
因为王问香给她打电话把李映桥吹得天花乱坠，让她误以为这女孩是一个为了流量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的人。
作为一个MCN机构的负责人，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所以她对小画城的合作兴趣不太大，但碍于王问香第一次因为工作的事找她，才答应下来。
三个女人的饭局，即使不合作，话题也很轻松。梁淑琴觉得李映桥让人很舒服的一点是，就算知道自己被拒绝了，她也不会纠缠不休非要拿下这个合作让人生厌，而是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走了，三言两语就让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给流动起来。
梁淑琴确实在李映桥身上感受到一股流动的力量，她这样习惯用坚硬外壳把自己裹起来的人，最怕遇到这种人。鸡蛋最怕碰到石头，内心软弱的人，遇见她这样的人会自动远离，而李映桥这种人不会，她只会平静地流过去，谁抗拒，谁抵触，谁就受力。
走出茶馆，李映桥把来时从商场买的红酒递给梁淑琴：“梁姐，见面礼。不知道您喜欢什么，问香姐说您喜欢睡前喝点酒，我就随便买了一瓶。”
梁淑琴很爽快：“谢谢。”
等人打车走了，她拎起来看了眼，有点好奇李映桥这样的人，会送她什么红酒，她说随便挑一瓶，她不信。王问香瞥她一眼说：“她听说你竞争对手兼前夫属牛，就挑了这瓶埃格尔公牛血。”
“……”
李映桥回到酒店，进门，掏出手机看了眼，进卫生间卸妆，喷完喷雾，又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了眼，敷上冷冰冰的面膜后，也没能让她冷下来，又拿起手机看了眼。最后她躺上床，看了眼小画城的推文，往日里最让她津津有味的东西此刻竟然也索然无味，于是又切换到微信对话框看了眼，仍然没有新提示。
回来那会儿天还没黑，不知不觉过去俩小时，天就黑了。她也没开灯，黑黢黢的一个人靠在床头，“啪嗒啪嗒”地锁屏，亮起，锁屏，亮起。她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再待下去她快幻听了，脑子里全是昨晚俞津杨和她说话的温柔声。
她给妙嘉打了半小时电话，本来想说谈恋爱真的很伤神，你千万别谈。妙嘉说，狗都不谈那玩意。李映桥沉默了，进去洗了个澡出来，发现还是没有俞津杨的消息。
她仰天长叹一声，狠狠揉了一把脸，决定专心投入工作中，于是又专心致志想了他五分钟，怎么越专心，越容易分心……
李映桥从床上起来，决定下楼去逛逛。
俞津杨刚跟人聊完事，把Echo送回家之后，车子开回酒店的地下车库，拐进礼宾车道的时候，正好下雨了，车前窗落下几滴雨水。他刚打开雨刮，便看见一个外面披着披肩，里面还穿着“碰我一下你挂了”睡衣的女人很随性地酒店门口和一个穿着很hiphop的小孩正在分享冰淇淋。
“嘿，你们B-boy不管几岁，都这么酷吗？”
小孩和他刚练舞那会儿，差不多大，只是说话老气横秋：“还行吧。”
“女孩儿也这么酷吗？”
“对。”小孩点头说。
李映桥好奇地看着他：“全部B-boy都这样啊？”
小孩纠正她：“姐姐，只有跳breaking的才叫B-boy，或者B-girl，其他舞种都没有这个称呼。”
良久，她不讲话了，素着一张脸，人靠在酒店门口那根恢弘大气的罗马柱旁，看着不远处的车水马龙，默默吃着冰淇淋。
远处的车灯在雨水中流淌霓虹，她被沾湿，却像一幅越来越鲜明的名画，没有世俗的困顿，除了随性还是随性。
随性的女人忽而低头问那酷酷的小孩：
“练breaking苦吗？”

第六十五章
一个坐在车内，雨刮刷刷机械地扫着，一个随性地靠在罗马柱上，两人视线在雨雾中有短暂片刻的对视。
一场秋雨一场寒，停了车，雨也停了。两人没回房间，而是去酒店后方的湖边逛了逛。李映桥裹紧了披肩，低头踢着裙摆玩儿，时而转头瞥他一眼，问他今天去哪儿了。
俞津杨没回答，人走得笔直，目视前方，却问得漫不经心：“你刚刚想了解什么？breaking？还是我啊？”
李映桥不讲话，膝盖绷得笔直，踢着裙摆儿，自顾自地走着正步。
“还是因为一天没见，想我了？”他低头去看她，问得更随意。
李映桥却当即转身，二话不说要回酒店。
他仍是目视着前方，却精准地拽住她的胳膊给拉回来，低头看她笑说：“怎么了这是，还害羞了？”发觉有些好笑，“李映桥，我发现你特有意思，小时候什么话都敢讲。长大了反倒走内敛这挂了？再说，我是你男朋友，你想一下也正常吧。”
她这才抬头同他对视，眼神无奈，完全被自己给气笑了：“不是想一下。是一直在想！！从给你发完消息开始，就一直在想！想你有没有吃午饭，吃得什么，和谁吃的。梁姐问我的理想是什么的时候，我在想你今天早上几点出的门，昨晚那么晚才睡，你睡够没有。”
他被她的态度逗笑，但又为她的话语心软。俞津杨第一次觉得，人的心脏可能是年糕做的，被滚烫的话语一烤，又热又胀地堵在喉咙口里，还黏糊糊的。应该很少有男人听见女朋友讲这种话，心脏不会变成烫年糕。
他手臂一收，把人按进胸膛里，低声说：“睡够了睡够了。见了几个以前的朋友，怕他们一直刨根问底，就忍着没怎么看手机。”
李映桥脑袋埋在他胸膛里，一句话没有的，先是转了个面，又转了个面，连番几个来回以示抗议。
他手臂又紧了紧，低头去瞧怀里不安分的人：“烙饼呢，李映桥。饿了啊？”
她被逗笑，噗嗤笑出声，平复后又问：“你呢？”
“我什么？”
她仰头，瞪他：“嗯？”
他还是笑，仰头，下巴蹭在她的头顶，声音懒散：“嗯什么嗯，听不懂。”
“俞津杨！”
“要不这样，以后我不想你的时候，给你发个信息，没发就是在想你。”
“才不要，我回去要好好工作了，真没空搭理你。”她在他怀里又翻了个面说。
李映桥对戒掉上瘾的东西，很有自己的一套，比如高中有一阵子沉迷一款游戏，她索性就不吃不喝不睡也不写作业，足足打了两个通宵，打到头晕眼花，直犯恶心才作罢，后来真也就没再碰过。
和俞津杨谈恋爱确实有点上头，谈之前，她其实没觉得会这么上头，种种原因。只是青春期那段暧昧和悸动，就像浇在汤面上的热油，淋下去的一瞬间能窜起一股直冲天灵盖的香气。那段记忆里的他们，都是拥有这样扑面而来的热气，和他见一次面，就仿佛被热油淋了一次。
起初那碗里映着的是一张张发烫而油亮、不知天高地厚的脸。只是在一抬眼，碗里的面孔都结了油霜，反倒教人看不真切，唯独捞一筷子，才知道，味道是否如初。
她以为自己不会这么上头，大概是他小时候人民公敌的形象，太深入人心，高三那时候打电话背书，到点就睡，一秒都不肯跟她多讲。有时候李姝莉进来，她下意识把手机塞进被子里，不想被妈妈知道他俩在打电话，他也只等她二十秒，因为他还要练舞。这种对时间规划如此苛刻的男人，长大了只会更变本加厉。而她又是个熬鹰，失眠成了常态。
结果发现，他比她能熬，还会和她亲亲到半夜，反倒还是她受不了两人这么黏糊，拿枕头去堵两人的视线。
俞津杨听笑了说：“练舞的不可能早睡早起的，运动完之后皮质醇分泌会升高，根本睡不着的。工作之后就更不可能了。我高三睡得更晚吧？李映桥，你真的很不了解我。”
“谁让你每次挂断电话都说晚安，我以为你挂了电话一秒睡去。”
“……不然，我还指望你这个犟种再单独给我发个晚安吗？”他瞥她一眼。
“……”
两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又坐了会儿。李映桥转头问他，breaking苦吗？俞津杨想了想，如实说高三练breaking是不苦的，但是在芝加哥地下舞团要靠battle赚钱的时候，很苦。但他没有细讲，只说，但也是在芝加哥才真正爱上breaking的精神和文化。
breaking的精神和文化是什么，睡前李映桥还在百度：是和平、爱与团结，是文化历史知识的传承，是代际传递，是自由表达的力量，是包容，打破性别的刻板印象，是在对抗中建立团结——
这些统统来自百度搜索，她看得正入神。
俞津杨把人抱进去洗澡，但犟种今晚也特别犟地表示不需要他的任何服务，也不肯同他亲。
她洗完澡就躺在床上，侧着身胳膊支在枕头上，拍拍面前的枕头，对他说：“来吧，喵喵，我们睡觉。”
他扯起下摆脱掉T恤，躺下，掀了被子进去，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良久，瞥她一眼，不太确定，又瞥她一眼。
李映桥还是刚刚那个姿势，支棱着胳膊肘，不动如山地低头看着他。
俞津杨：“没生气吧？”
李映桥：“真没有啊，你早上不到十点就出门了，我算了下，你总共就睡了六小时不到，你现在，赶紧闭眼睡觉。”
他说好，那我睡了。晚安，李映桥。
下一秒，李映桥猝不及防地被人拖进被子里，“哎！俞津杨！”
“其实我喜欢的breaking精神是公平。”他用被子把人裹成个茧，两只茧被困在一个壳里，两具年轻的身体严丝合缝地纠缠在一起，温热的呼吸在她耳边，“B-boy只要下了地，世俗给我们的定义就全部都不成立，为什么练breaking，因为它的观赏性其实不高，就是靠不断的训练和挑战，只要征服了自己的身体，就能拿回尊严。这世界上没有比这个更简单的事。”
李映桥刚看了几个视频，确实观赏性不高，也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动作，全是在地板上滚来滚去，但要说简单是绝对不简单的，有些动作绝对是违反地心引力和挑战人类极限。她还看到个新闻有人在训练过程中导致高位截瘫。
她想起俞津杨小学因为长得矮，被高年级霸凌，堵在巷子里抢他钱，想反抗却打不过人家。后来初中因为四一哥，被同学们当峨眉山猴子围观，他也从来没有辩解过什么。中考前夕又被人绑架，眼睛快被人打瞎还是坚持上了考场。也是因此，他们家后来资助了很多贫困生和盲生。
这些经历也没能让他真正爱上breaking文化，这段精神上的信仰甚至是在芝加哥才产生的，其实几乎可想而知，那段日子俞津杨有多不好过。李映桥不自觉搂紧他。
他低头去找她的唇，亲了又亲，屋内静寂，密密啄啄。直到有人笑出声：“抱这么紧干嘛，压着我了，不疼吗你？”
“什么压着你了。”
“你说什么？”
她仰头，两人眼神在被窝里潮乎乎的，“俞津杨，我自首。”
“什么。”
“其实码头那晚，我有点破罐破摔，你对我来说，就好像是我最喜欢的小画城博物馆里特大号的公仔，每次经过我都想把你带回家。但我知道，真的把你带回家了，肯定就去魅了。我甚至觉得我们很快会分手。”
“然后今天发现自己想我想了一天……草率了是吗？”
她又开始一面面翻来翻去地烙饼了，这个动作其实他俩有阵子都喜欢做，高三最后冲刺阶段，在梁梅家复习的时候，俩都这样，写卷子写到怀疑人生，趴在桌上闭目养神，然后俩整齐划一地翻过一面脸继续瘫着，静默片刻，又齐刷刷地叹口气。唉。每次这样，梁梅和朱小亮就吐槽说他俩又自己做饭吃了，烙饼烙上瘾了。
他对这个动作相当熟悉，随即笑出声，低头看自己怀里，“一天在我这里要做几顿饭？我发现你有点焦虑，李映桥，”手掌在她后脑勺上揉，“别焦虑，嗯？我不会离开你。”
“拉钩。”她趴在他怀里，头也不抬地伸出小拇指。
“拉钩。”
翌日，李映桥这边工作已经对接完了，王问香已经提前退房走了。
这边有两个人，难得有一天能精神饱满地睁开眼，面对面躺着，然后甜蜜地互道早安。
李映桥：“hi～”
俞津杨：“你好。”
俩都笑了，一个捏捏对方的鼻子，一个玩了会儿对方的耳朵，直到一个电话响起。
俞津杨靠在床头接电话，李映桥轻手轻脚正准备下床，前者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给拽回怀里。手机就那么歪歪斜斜地夹在颈窝里，一边有恃无恐地捏她脸，一边漫不经心地应付电话那头说：“好，知道了，马上就回了。谁？李映桥？在省城吗？不知道，没联系过。”
李映桥没怎么用力反抗。怕引起电话那边的注意，她也狠狠掐他脸，无声地说：“说谎！”
他无动于衷，夹着电话懒洋洋靠在那，专心致志地逗她。谁料，电话那头俞人杰说：“我刚从小画城回来，有个事要找她。”
俞津杨停下动作，对着李映桥嘘了声，后者忙凑过去听了下，他问：“什么事？”
俞人杰说：“文旅局新来的领导给我打电话，说那个小鬼做的小画城文旅视频在网上都火了。现在政府那边很重视，但是唯独就是小画城缺了点特色，他们希望由我牵头，把丰潭木玩和小画城结合一下，把文化渗透，争取明年创个5A。”
“李连丰呢？丰潭木玩这块不都他们自己死都要攥在手里的吗？”俞津杨问了句。
“好像调乡下去了。”俞人杰不太清楚，“反正给我打电话的，是来的一个新领导，很年轻。”
俞津杨挂断电话，大致意思又跟她讲了一遍，俩人复盘一遍后，李映桥靠在洗手池上，多半也猜到是谁干的。她还说呢，怎么好端端地突然提起粱姐的事，让她和王问香来省城出这趟差。也难怪问香姐昨天急匆匆退房走了。
李映桥洗完脸出来，俞津杨又接了电话，挂完，随手拎了件床头的T恤套上，看她说：“Echo到楼下了，如果他多嘴，你当作没听到就行。”
Echo穿得也很嘻哈，反戴着棒球帽站在酒店门口等他俩。和昨晚那个跳breaking的小男孩打扮如出一辙，oversize的大T恤和工装裤，护腕护肘一整个大全套，像是一个舞蹈班出来的。对比之下，俞津杨显得“手脚干净很多”，简单T恤和运动裤，随性极简。顶多也就戴顶帽子，但也不会反戴，身上花里胡哨的多余配饰一个没有，反而帅得很清晰，也很吸睛。
“你好，我叫Echo，和我们沪少以前是一个地下舞团的。”Echo说。
从那个滚地板，到沪少的称呼之间，其实只用了一个晚上，Echo对这段经历是记忆尤深的，那天他和这个滚地板的从地下舞团回到学校，发现宿舍门已经关了，Echo经常这样，所以习以为常地说他去附近的网吧待一晚就行，谁料俞津杨随口问他要不要去他家里将就一晚，Echo这才知道，这个滚地板的家里生意做得那么大，他居然在上海有房子。
事实上，Echo也很有自知之明地没多嘴，反倒是上了俞津杨的车后，李映桥在副驾上还回头先发制人地问Echo：“你怎么不问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Echo翻了个白眼，心说，这还用问？这还用问？这还用问？你俩出门之前是没照镜子吗？眼神都黏成什么样了。
于是，Echo决定反其道而行之：“很明显，您是他姐。”
“谢谢你没猜我是他爹，至少看出来性别了。”李映桥不阴不阳地靠在副驾上说。
Echo凑上来：“所以，二位是打算带我这个电灯泡去哪？”
***
省城有一家地下舞团几乎每周六人都爆满，围观人数至少有两三千号人，把场地围得水泄不通。俞津杨后半场才下地，陪着李映桥看了Echo满场撒野，挑衅了个遍，才翻过围栏下场去收拾烂摊子。
李映桥算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看他在人群中跳breaking的样子。 Echo因为穿得太嚣张，一堆白t里就他的荧光绿最扎眼，表情更嚣张，下巴扬得像只讨不到香蕉从动物园出逃的狒狒，手脚一会上一会下地一路比划着挑衅满场的对手，直到俞津杨单手撑过围栏，跃入场内。
轰的一声响，满场的声浪瞬间炸开，李映桥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震动，海浪一般的声势席卷而来，压着她的胸腔里心跳几乎要窒息。她忽然间，突然理解昨晚俞津杨和她讲的，为什么breaking精神的是公平。李映桥沉浸在满场对俞津杨欢呼和尖叫的热浪里，直到，旁边有个人问她：“那你男朋友？”
李映桥一开始没听见，直到对方问了三次，她才反应过来，是在和她说话，“对，他是我的男朋友。”
对方递了张名片过来：“问问他有没有兴趣参加我们的节目。”
李映桥低头看了眼，是一个热门舞综节目的总制片人，她反手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你们舞台搭好了吗？没搭好可以考虑一下我们的小画城，就最近特别火的那个小画城。”
对方礼貌拒绝：“抱歉，这期节目我们打算放在纽约录制，你男朋友有兴趣可以联系我。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提前签他，只要他愿意参加节目。”
李映桥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就是他愿意的话，冠军可以直接给他。”
等人离开，李映桥反应过来又追上去：“breaking的精神不是公平吗？你们做节目在这个街舞精神文化下公然搞黑幕，那办这个节目的初衷是什么？”
对方停下脚步，嘲讽地看着她：“谁告诉你breaking的精神是公平，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拿这套在这骗骗小姑娘是吗？”
“什么意思？”
“你男朋友是不是叫俞津杨？”
“是。”
“那就没错了，把我的名片转给他。”对方说完，大步离开。

第六十六章
当晚，街舞圈小小炸了下锅——俞津杨和Echo在舞池battle的视频被人疯传，说WG地下舞团来了新人踢馆很嚣张。
Echo中场休息的时候，接二连三地刷到几个圈内大V号疯狂转发：
第一条热评是：「@省城野生动物园，抓到一只出逃狒狒。」
……
“靠这哪冒出来的？怎么这几年国内地下battle场子里没见过啊。”
“穿白t那个长好帅，地址地址快给地址，我就在省城，赶紧。”
“怎么都单手倒立了还拉衣角呢，不让看腹肌是吧。”
“这到底谁啊，地下battle圈好久没来这种极品帅哥了。”
不过很快就有人科普，评论区消息瞬间被堆满：
「俞津杨啊，他啊……只能说地下battle没输过，正式比赛一个没上过。
说他之前，先讲讲WG的创始人，游晓矾。游和俞相比，俞是富二代，在F大读书那会儿，家里就在陆家嘴给他置办了江景房。
游呢，是自己从钢厂摸爬滚打出来的天才，他这样的人玩breaking才有说服力，有钱的公子哥能懂什么是breaking的战斗精神吗？不过，俞和游的天赋都不可否认，孰高孰低，我不发表意见。
有人说俞的动作更有味道，有点老派OG的传承，比较绅士。听说他师从国际泰斗级人物，是谁目前还没扒出来。
游的风格更狂一点，但两人起初关系不错，一有空就一起练舞，一起去地下舞团battle，有点惺惺相惜那味。不过，再好的兄弟也架不住要分碗吃饭。
更何况，他俩的成长背景如此不同，游是一根筋，把breaking当命根子的倔驴，俞就比较从容，毕竟家里有钱，跳舞不是唯一出路。
那时候游执着于到处比赛证明自己，俞对比赛没什么执念，他更喜欢在地下battle，他地下battle确实没输过。后来游不知道拿什么说服俞，两人那年就参加了一场Breaking国内顶级联赛，俞拿了冠军。
俞正儿八经也就参加过这一场比赛。只是很快那场比赛就引发街舞圈的质疑——
在俞确认报名后的一周，原运动品牌冠名商“GLI”临时换成了一个家具品牌。而且，这个品牌的总装工厂，恰好就在俞的老家，丰潭某个工业园区里。
网友深扒发现他父亲身价不菲，家底丰厚。丰潭木玩早年很出名，他们那边华侨不少。他爹在当时算龙头企业，现在好像不行了。反正那会儿还有不少人跑去税务局举报他爹。
地下battle圈直接就炸锅了，因为当时俞当时那场比赛的大招就是三圈Air Flare接个Turtle Freeze（单手撑地，腹部悬空的蝎子式定格）。裁判席竟整齐划一地给他亮了满分，这个分数在比赛结束当天就争议满满。后续紧跟着又挖出这些细节，那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中国区冠军就三圈AF？这拿到国际上还怎么跟人老外比？虽然breaking从来不是靠一个动作定义的，这也根本无法代表中国街舞的真正水平。如果不是看过俞的地下battle，实力就不多评价，但那场比赛他拿冠军就是不配。
于是所有人就开始群情激愤开始讨伐赛事承办方，在breaking的文化精神宣扬下，还公然搞黑幕这谁能忍？因此，游和俞也闹掰了，然后俞就出国去芝加哥留学，听说他在芝加哥就专注地下battle，基本没在任何赛事上露过面。
说白了，兴趣爱好这种东西，富二代有捷径，找个名师，花点时间，都能学个八分像。但像游这种赤手空拳纯靠自己跟录像带死磕出一条血路的，国内很少。
事实胜于雄辩：WG目前在亚洲区的地位，还用说吗？是他推动了中国街舞在国际上的影响力，俞基本已经查无此人。游现在就是国内breaking第一人，不服来辩。」
Echo终于明白什么叫春秋笔法，气得他直跳脚，直接在底下回复：
「他俩闹掰不是这个原因，OK？你知道个der，你就在这不服来辩。WG最近有闲钱了吗？都开始花钱买营销了？谁要跟你们争breaking第几人。赶紧告诉游晓矾，让他把欠我们沪少的房租钱给了！
哥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知道WG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Wasteland Graffiti，荒地涂鸦。俞津杨起的。因为一开始我们都叫他滚地板的，沪少人好，他不生气，还说地板就是他的画布，他就是滚地板的。因此得名，荒地涂鸦，我倒想问问你们老板，注册新公司的时候，给我们沪少版权费了吗！」
Echo刚发完，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不远处，观众席的过道上，站着三个人，他顿时瞪大眼，艹，游晓矾还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走近才看见俞津杨把他的亲亲女友给拽到身后，半回头地低声询问她：“他碰你哪没？”
没有。
游晓矾鼻腔里挤出一丝冷笑。Echo最不爽他现在这副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一样。于是一个箭步横插进三人中间，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还钱！老赖！欠了我们沪少的房租！版权费！统统还回来！”
游晓矾笑不出来了，咬牙切齿地叫出Echo的本名：“龙、东、强！”
Echo烦得要死：“叫你爷爷魂呢！这三个字是不认识咋的？每次见面都要跟老子强调一遍。”
旁边两人没理他俩在这大呼小叫。俞津杨低着头，额头还汨着汗水，也没顾上擦，仍在温声细语地询问李映桥：“他跟你讲什么了？”和刚才在赛场上是两模两样，Echo忽然意识到上学那会儿俞津杨真不能算温柔，因为和此刻对女人的温柔，完全是两码事。
不等李映桥说什么，Echo怒目圆瞪地冲着游晓矾大吼：“你爷爷的！你跟人讲什么了？居然还跑到人家女朋友面前嚼舌根，挑拨离间！好歹毒的一个男人！你知不知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啊！”他忽然想到什么，瞳孔骤缩道，“艹！不是又讲你妹妹那档子事吧？”
游晓矾只当他狗叫，目光转向另外两位。
李映桥看向俞津杨，如实道，“他邀请你去参加他的节目。”
游晓矾摊手。
俞津杨没讲话，Echo也忽然像只被扼住喉咙的鸭子，完全静音了。游晓矾眼神直直地盯着他，冷笑：“我的赛制，绝对公平。怎么样，敢来吗？”
俞津杨面色不改，只是难得露出一丝讥诮来。这在他脸上很少见，李映桥和他吵架最凶那次，被他扣着下巴逼问时都不及此刻半分。
因为他这会儿语气冷淡，眼神却嫌恶：“你的人生，除了比赛，还有什么？不把膝盖磨烂就不是breaking了？练到肌腱撕裂能证明你的热血？还是要比到高位截瘫，才能证明你的存在价值？你是个赌徒，抱歉，我不参加赌徒的任何比赛。”
说完拉着李映桥要走。
游晓矾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小音响，“哐当”一声拦住他俩的去路，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他也不管不顾地高声喝道：“你就是不敢，我是赌徒？那你是什么，缩头乌龟！你不敢走上台面来比，你只敢躲在地下和人battle。因为你知道，只要出来比赛，无论赢了还是输了，你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你是众矢之的，你活在风口浪尖之上，你但凡出点差错，你家人遭殃，朋友遭殃，连你女朋友都会受到牵连。包括你那个爱贿赂又没什么用的爹——”
“砰！”
话音瞬间被截断，在骨骼和骨骼清晰地撞击声里，游晓矾下颔猛地脱臼，整个人被迎面而来的拳击力给带得踉跄着连连后退，只是瞬间又被人猛地一把揪住衣领给狠狠拽了回去——
俞津杨冷着脸，揪着他衣领的手背青筋暴戾着蜿蜒而起，“说够了吗？游晓矾，当初比赛的事，为什么临时换品牌冠名，你难道不清楚？GLI临时撤资，舞台都搭不起来，我临时让我爸找了个朋友过来赞助，这事儿从头到尾你明明都知道。”
领口骤然被收紧的布料将游晓矾勒地喘不上气，他只能被迫后仰着脑袋，冷笑着逼视回去：“……那又怎样，你的满分就名副其实了？还有我妹，你别想撇得一干二净。”
Echo都傻眼了，说时迟那时快，等他反应过来，俞津杨都已经收拳了，这会儿两人拽着，他也横插不进去。等他再反应过来，想去拉架的时候，已经被李映桥拽着衣领往过道外拖走了。
游晓矾被他提着衣领，看着李映桥远去的背影，嘴角都渗出一丝血迹却仍然还在挑衅说：“那是你女朋友吗？就这么走了？”
俞津杨瞥了眼，松开手，不咸不淡地对他说：“那你呢，游乐檀是你亲妹吗？亲妹会那样吗？我都看见了。”
游晓矾看着他，领口的布料又慢慢扩散开来，空气注入，呼吸终于恢复，他一声不吭，只靠在墙上默默用手指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让我参加比赛，可以。”俞津杨推开过道后面的磁吸门，丢下一句头也不回走了，“除非你在小画城比。”
***
当晚，社交媒体上忽然有一篇推文爆了——
「第一章 ：沪少回国，颤抖吧！battle圈！」
俞津杨半夜刷到手机：？？
以及，旁边某颗脑袋悄不楞登地滑下去，直到滑进被子底下彻底躺平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又狡黠的眼睛在外面，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嘿嘿。

第六十七章
帖子在当晚引起了热议，先前那条关于俞和游恩怨科普的长文，在被Echo犀利回怼后秒删。评论区画风急转直下，彻底跑偏——全在疯狂讨论俞的长相、俞的身材。虽然他倒立还拉衣角，但背肌精瘦的腰线还是被手快的网友给截屏了，话题热度直线飙升，纷纷表示好久没见这么极品的帅哥了。
不过这还真不是出自李映桥的手笔。她知道是谁发的，当时就站在边上看他发帖。原标题看着太过炮灰，她只是帮忙改了个标题。
“Echo是吗？”俞津杨脚趾头都猜到，这帖子通篇都是龙东强的Echo味，他无论打字还是说话都莫名吵闹，太好认了。
评论区也有人点出来：真奇怪，这篇帖子看着好吵。
俞津杨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伸手将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捏，又迅速收回，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却不料，李映桥反手一把攥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拽回来，贴在自己脸上托了片刻，开口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嗯？”
“你是不是想说，今天揍游晓矾的时候，有没有吓到我？然后又觉得有点多余，怕被我说‘俞津杨你也好不了解我’。”
他靠在床头，目光沉静而专注地看着她，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眼睑下细腻的皮肤，喉结微微动了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半晌，才低声问：“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没有。如果真要问的话，”李映桥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看他说，“有一句吧。”
“什么？”
“在芝加哥很想我们吗？”
他没回答，只静静看着她。
李映桥又拿脸蹭蹭他的手掌，笃定说：“感觉到了，你很想我。”
他还是没言语，手指在她脸上来回、一下下地摩挲着。
其实头一年还好，那时兜里还有钱，不必为学费发愁，能吃饱穿暖就没什么可抱怨的，那时脑子里只有对知识的渴望，一心求学，后来家里经济突然断了。他去地下舞团和人battle，一个晚上膝盖磨烂，腰跳断。能分到手里大概就50美金，而那时候舞团的领队想要介绍他去给富婆跳脱衣舞，一晚上大概能给五千美金。
他没答应，对于这种不肯为五斗米折腰的队员，领队小动作就很多了：让人把他们的队服剪烂，要求他们正价购买代工厂的奢侈品队服，不买就雪藏，训练场地挪给其他队用，四五天出不了一场battle，如果battle输了可能会被抽血卖给黑诊所。
想解约也可以，至少脱一层皮，而且就算退出了。其他团的话事人也都干净不了哪去。俞津杨和队内几个亚裔队员遭到排挤，他们只能在附近的铁皮工厂，和流浪汉、流浪狗们争地盘，争分夺秒地利用公共免费时间训练当天要演出的团舞。
走时，他们会给留汉堡和热狗，日子一久，被廉价伏特加麻痹神经的流浪汉也会跟着他们的脚步打节拍，流浪狗甚至会给他们看门。一有VAC巡逻，就立马冲他们吠两声。
因为如果被VAC逮住会被反复用手电筒照瞳孔，看有没有吸毒，还要核查所有人的身份，甚至可能还要通知学校，签证都会有影响，所以很麻烦。
只要一听见流浪狗的哨声，他们一群人就摧枯拉朽地吸着凌晨四点的狂风跑到漏风的地铁站。
所以这一年他也没怎么想，睡不好吃不饱，身体和精神几乎到疲惫到了极点，两眼一睁就是怎么活下去，直到后来终于毕业，不用再为学费发愁。他退出舞团，终于开始正儿八经的找工作，有了些经验，在芝加哥也快混成老留子，开始想李映桥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总不能比他还苦吧。
这些他都没法说出口，只能低声问：“你呢？这几年有想我吗？”
李映桥轻声叹息：“说想，不如说更怀念吧，怀念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日子，说错一句话，打碎一个碗，没人会责怪。天大的事儿，也就是把自己新买的小白鞋弄脏了，担心被妈妈念叨。”
“那就好。”他这么说。
“嗯？”李映桥立即挑眉，“什么意思，什么叫那就好。”
俞津杨一把扯掉身上的T恤，滑下去，背对着她躺好：“字面意思，反正你也没想过我。”
李映桥扣着他的肩膀，企图把人掰回来：“俞津杨，不许睡。”
他纹丝不动，索性把被子拉过头顶，一点儿不让她碰，冷淡的声音闷闷从被子里传来：“不要，今天真累了。”
……
下一秒，被子猛地被人掀开，俞津杨整个人直接弹下床了：“李映桥，你往哪摸！”
他上身赤裸，下身却穿得很齐整，睡裤妥帖地修饰着他修长的腿部线条，此刻正一脸森然地戒备着立在床边。
她无辜眨眼，“穿裤子睡觉？你干脆睡沙发好了。都睡好几天了，还这么见外，你看我多坦诚。”
俞津杨觉得自己这会儿完全和她说不通，抄起枕头准备去客厅。李映桥眼疾手快一把给他按住。
“干嘛？”
“人可以走，但不许带走我的床上用品。”
好好好，小时候那劲儿上来了，其实这才像他俩，前几天腻乎的样子，他都快忘了李映桥骨子里小坦克横冲直撞的本性。其实他俩从前在一起，吵架斗嘴比和平相处的时候多太多，重逢至今彼此似乎都默默地达成一种共识，就是不能踩对方雷区，要小心翼翼地维护这段关系。哪怕连确定关系那晚，表达仍是很含蓄。
直到这会儿，俞津杨才找回小时候的实感，这才是李映桥。他觉得自己有点欠，忽然觉得这才对味，于是也梗着脖子往外走，睡沙发就睡沙发。
翌日，两人一起在沙发上醒来。李映桥被人抱在怀里，人还没彻底醒透，下意识往某人的胸口处又蹭了蹭，然后把脸埋进去，伸手捏他耳朵玩了会儿。
俞津杨被弄醒，脸埋在枕头里笑出声，把人搂得更紧，故作凶神恶煞地淡声警告她：“干什么干什么。李映桥，痒死了。”
李映桥彻底醒了，仰头在他面颊上亲了下：“早上好。”
他低头亲她眼睛，亲了又亲才低声说：“早上好。今天回家吗？”
李映桥闷闷点头：“要回了，接下去一堆工作。”
俞津杨下巴蹭在她发顶，忽然憋出一句：“颤抖吧！李映桥。”
邦邦两拳。
被人重重地在胸口捶了下，他又欠了，但这味道太对了，但是真疼。俞津杨猝不及防地闷哼出声，力道比从前小点，不知道是不是受力面积变大的原因，反倒是很爽地抽疼，下一秒，蓦然翻身把人压在身下。
“谋杀亲夫啊李映桥，看来你是非暴力不合作了。嗯？”
李映桥笑着左躲右闪，发丝不自觉间被人亲得凌乱。
俞津杨在她脑门上亲了下，又在她发顶上亲了下，又转到鼻尖、耳廓、脖子……反正露出的部分都被他细细密密地亲了遍，李映桥痒得不行，一个劲儿地躲，他一个劲儿不得章法、故意似得亲着说：“躲什么呢，不许躲。”
等两人起床，驱车回丰潭的途中，李映桥坐在副驾上忽然接到游晓矾的电话，整个人瞬间就醒了。因为对方问她小画城在哪，有没有项目书，让她发个过去。
李映桥看了眼正在开车的俞津杨，才顿时明白对方的意思。浅聊了两句，李映桥把电话挂了，转头看向某人，声音压不住的兴奋：“游晓矾说下周过来看景。”
“颤抖吧！小画城。”俞津杨目不斜视开着车，还是这句。
“你没完了是吧。”李映桥冷眼瞥他，“这才几天，热恋期过了是吗？俞津杨，你要开始犯欠了是吗？”
赵屏南说熟人谈恋爱就这样，热恋期撑死三天，不能奢求太多了。
李映桥不觉得，她正上头呢。车子一路驶过去，窗外的景致渐渐变得熟悉。道路两旁的高楼大厦逐渐被金黄的麦田和低矮的平楼取代，视野越开阔，心却越紧，直到终于驶进丰潭收费站，俞津杨开了一路车，却也不见疲惫，问她要不要吃点夜宵。
李映桥说不要，下车拿行李之前凑过去索吻，被某人偏开头躲过，径直下车去后备箱给她拿行李，推到她面前，一副服务周到的司机做派：“不要。早上亲你你还躲，这会儿又跟我装什么难舍难分？”
她拿过行李箱，脸上倒是没多余的表情，一双眼睛真诚却又亮透透站在月色下地看着他说：“你不就气我怎么不问游晓矾妹妹的事吗？”
“所以你为什么不问。”他“砰”关上后备箱，碰撞声格外清脆。
“我相信你啊。而且也不太感兴趣，就像吴娟喜欢你，我也不会问啊。有什么意义吗？你都说了，这十年你只喜欢我。”
“我说了吗？”他不认账。
李映桥又是梆梆两拳。
俞津杨吃痛地闷哼一声，却忍不住笑出声来，紧跟着像烧烤摊上被炭火烤得滋滋作响的话，串着话，蹦出来两串飞快的话：
“嗯嗯嗯嗯嗯嗯，说了说了说了。你你你只有你。”
李映桥看着他不讲话，脑子里却响起昨天Echo在发帖时和她讲的话——
“什么啊，才不是凑巧呢，他这几天天天来这，不过前几天没下场罢了，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反正他之前打电话问我游晓矾的行踪，别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这个battle场子游晓矾经常来。”
Echo或许不知道他做这些为了什么，她还能不知道吗？为了小画城他把自己都搭进去，这些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李映桥其实今天一直想说和他说点什么，但总觉得不知道从哪说起，讲谢谢又很奇怪。于是，她踮起脚尖，就在小画城，这个青石板路上还留着白天余温的小画城，在这个河水如绸缎一般平整的小画城，在这个他们最熟悉，最有可能碰见熟悉的人的地方，她仰头毫不犹豫地吻住他。
她想如果被看见，那就公开，那就干脆把天捅穿个窟窿好了。
俞津杨下意识扣住她的后脑勺，下一秒，又反应过来这太大庭广众，要推开她，却不敢用力，某人趁机还要把舌头伸进去，被人搅了个透，他只能含混警告她说，李映桥这不是省城，这小画城，你昏头了？
李映桥索性不管不顾地搂住他的腰。
直到，有人顶了两下短促地喇叭。
李映桥在刺目的汽车灯里回头，试图看清这没礼貌的家伙是谁，待看清来人，没等李映桥反应过来，后脑勺被人二话不说给扣了回去，加深了这个令人心颤的吻，这次说什么都是俞津杨不肯了。

第六十八章
然而，张宗谐跟魔怔了似的，疯狂地摁着喇叭。连一旁的李连丰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皱眉道：“张总，大半夜的有点扰民了。小心楼上的人泼洗脚水下来，这里民风很彪悍的，别说我没提醒你。”
不等他俩细看。对面正亲得难舍难分的两人画风急转直下，女人忽然抬手甩了俞津杨一巴掌，随即掩面抽泣。李连丰赶紧降下车窗，李映桥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分手就分手，你也别来找我了，反正这破景区也救不活，我要回北京！”
张宗谐猛地推门下车，李连丰也只能跟下去，但听到李映桥说她要回北京，他绝对是第一个鼓掌叫好。
“行啊，你回。”俞津杨冷眼看着刺目车灯下随即映出两张熟悉的面孔，目光在西装革履的张宗谐身上停留片刻，语气冷淡，真假难辨说，“你跟他回。”
李映桥回头看一眼，瞬间拔高音量：“俞津杨，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他冷笑，目光再次转向张宗谐，“有事儿吗你？大半夜跑这儿来扰民？”
张宗谐也不甘示弱：“你俩挡我道了，还不许我鸣喇叭？”说完，走向李映桥，在她身后站着，目光挑衅，语气却关切：“怎么样，还好吗？我送你回去？”
俞津杨这会儿看起来是真不爽了，“李映桥，行，你跟他玩吧，我走了。”
“你走啊。走了就别回来。”
“你说的。”
“我说的。”
“既然这样，Joe，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有人见缝就插针。
“他叫你什么？Joe？”有人气得直点头，“好好好，有英文名不告诉我。”
“Michael，你先别添乱。”
“你俩搁这儿报菜名呢？全世界就你俩有英文名是吧？”
乱成一锅粥了。一句接一句，一句呛一句，仨人愣是没让一句话掉地上，掉地上的只有李连丰的下巴。
惊天大瓜，勒个爹的，惊天大瓜啊——三角恋？
但仨人跟没事人似的，完全没把他当外人，表情很无所谓。张宗谐更是说不用管他，自己人，给李连丰听得眉毛都高低不齐，但心里莫名一暖。
连连和张宗谐拍着胸脯保证，是的，自己人自己人，漏出一个字他都吞下去。
就这么把李连丰忽悠走后，张宗谐的车又驶回景区来，甩上车门下来。那两人坐在码头的青石板台阶上，李映桥这会儿正掰着俞津杨的脸仔细检查，左看右看，往他脸上又是轻轻呵气，又是心疼地摸来摸去，“疼吗？我刚没真碰到吧。”
俞津杨抻着条腿，胳膊肘支棱着后面的台阶，不冷不淡地瞥她一眼，靠在那不依不饶地说：“碰到了，疼死了，挂掉了。”
“……”
不等李映桥说话，张总谐径直下到离他俩两级台阶的位置，把车上拿下来的文件袋丢给李映桥，一边解衬衫的袖口，把衬衫袖子慢条斯理卷上去：“这是央行的征信记录。李伯清欠了银行不少钱，他那个木玩集团之前一直靠银行不断给他拨款，但银行也知道他是强弩之末，如今也不愿意给他再提供任何流动性支持。所以他现在非常着急把小画城给卖掉套现，但是，如果我们现在直接收购，他不仅能偿清债务，还能继续享受小画城未来五年的分红权。”
李映桥之前就是想到这点，所以她一开始并不那么愿意让Convey的资本介入，小画城要真被她盘活了，她都觉得自己都助纣为虐，但她也没觉得张宗谐有这么好心，抬头看他：“你想低价收购？”
“难道你想让李伯清躺着赚你风口里的钱？还是等他半截身子都入土了，李连丰还拿着你的分红？”
当然不想，所有才有了刚才那一幕。李映桥忽而想起还是公私分明地和他说了声，“刚刚谢了。”
被俞人杰撞见，顶多也就是在小画城这片上捅破个窟窿，绝不可能会害他俩。但偏巧是李连丰，谁又知道，这爷孙俩会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把这天给捅破，这种不可预知的失控感才最可怕。
只是唯独没想到，张宗谐竟如此配合。他这个人，利益当前，好坏参半，他把自己搅进来，和他俩绑在一起。李连丰多少有点忌惮，暂时肯定不敢把这个篓子捅出去。正所谓外来和尚好念经，他这次被调去乡下，但只要把张宗谐当皇帝一样供着，从他手指缝里漏点出来，何愁不能衣锦还巢，只是他打死都想不到，这个皇帝是真拿他当太监了。
“所以，不是你把他调走的？”李映桥问。
“他在这根基深，知道内幕不少，有他我在丰潭好办事，要动他也不是现在，”张宗谐顺势在地两级的台阶上坐下，“你问王问香去，要不是她打草惊蛇，今晚我也犯不上被他拉过来看什么房子。”
“什么房子？”
张宗谐嗤笑一声：“谈恋爱谈傻了吧，他在小画城还有哪套房子，当然是你住的那间宿舍了。他资金窟窿填不上，王问香威胁他要把账本给他老爷子，他急了，想把这套房子高价转给我，当我钻石老王八呢。”
李映桥“噌”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俞津杨见状，伸手勾了勾她的手机，指腹在她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挠了挠，让她别急，先坐下。李映桥下意识扣紧他的手指，心定了。
嘴上还在骂骂咧咧：“张宗谐！你最好是没进去，不然我真能掐死你。”
张宗谐早料到她会这个反应。方才李连丰让他上楼，他想了想，说还是算了，要被李映桥知道，你会被她砍了的。李连丰狗急跳墙说：“王问香那个疯女人！我都主动请调了，把文旅这块肥差都吐了。她还非要逼我把账本上的窟窿填平才肯罢休。这个女人是真的狠，在床上的时候跟你怎么软怎么来，一牵扯到她自己的利益了，立马穿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什么路都给我堵死。账本要落我爷爷手里，也得抽了我的筋，我还在乎这多一个少一个要砍我的？”
张宗谐当时问他：“你知道她房门密码？”
“这还不简单，找个师傅来换锁不就行了。”
张宗谐没答应，虽然他大概率能猜到她的房门密码是哪个，他让Lilith转了笔钱给李连丰，说：“能补得先补上，她的东西你最好别碰，这套房子我过阵子会来收，楼下住的谁？”
“行管部的经理吧。”
“让他搬走，在景区内再给他找套房子。”
李映桥也打算找个机会搬走算了，免得张宗谐真把这房子买下来，回头又落他手里，在北京她就吃过亏，公司当时给她安排的宿舍，也是张宗谐给找的，李映桥简直防不胜防，连房门密码都被他知道了。
但是回刮痧馆离上班的地方太远，所以俞津杨当时问她，要不搬去他那边，他其实问得相当不情不愿，李映桥答应得很爽快，“好啊。”
俞津杨都没忍住笑出声，“……你就等着我说是吧。”
“那不然到时候张宗谐搬过来，我和他住楼上楼下，你不要吃醋。”
“这会儿不叫Michael了。”
“你没有英文名吗？”
“谁起洋名。”他当时这么讲。
那时两人往回走，正巧经过她家从前开在川明街的杂货铺，两人牵着手，十指紧紧相扣，李映桥忽然整个人笑得前和后仰，直挺挺地往他肩上倒。
俞津杨还在吃闷醋，脸上却不显，只能说：“李映桥，你抽什么风。”
她拽着他的手，指向那间早已经落了牌如今灰扑扑还没租出去的铺面说：“小时候我在这儿看店，有一次你爸来买烟，我就好奇说叔叔你真叫愚人节啊。问了好几遍，你爸都不理我，最后走的时候，他被我问烦了，凶巴巴地吼我说‘愚你大爷，谁过洋节。’，你俩好有一拼。”
俞津杨头一回听说这事儿，低头看她，终于笑了声：“难怪你小时候那么讨厌他。”
“不啊，”她晃了晃两人的手，前后大力地晃，“我没那么讨厌他，你爸以前真的很帅，我对帅哥一向很宽容的。”
“难怪小时候揍我揍得那么起劲，原来把对帅哥的怨气都撒我身上了。”他瞥她一眼，怨怼横生。
李映桥仰头笑笑，惬意地把脑袋搁在他肩上，这种平静又幸福的日子，对她来说，真的是无多无多：“喵，我越回忆，就越觉得你好。”
“……好好好，开始拍房东马屁了，可惜，房东没有英文名。”
“……”
房东阴阳怪气了整整一个月，连微信名字都改成了:NO ENGLISH NAME！
李映桥这个月忙得脚不沾地，抽空点开俞津杨的微信能笑老半天，偶尔忍不住给他发个亲亲的emoji表情过去，对面立马弹出一只炸毛的拿破仑——“注意！请不要骚扰没有英文名的房东”的小猫表情包。
不过，小画城这个月确实因祸得福，音乐节虽然没办成，却意外捞着个可能更火更引流的节目。游晓矾如约而至，依旧是那副眼高于顶的做派，对着俞津杨一行人指指点点一番后，一副纡尊降贵的姿态说了声也不是不行，然后单独和俞津杨聊了一个下午，就在景区办公室楼下的那棵老樟树下，斑驳的树影在青石板上摇曳。
就这么一转眼，游晓矾就浩浩荡荡地带着几十号人在小画城安营扎寨，准备布景。
这边刚支棱起钢筋水泥，吭哧吭哧地开始造景，张宗谐那边尽调也终于全部结束，而川明街各家店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敲敲打打。
小画城的日子是眼见着红火起来，老太太们腿脚利索了，下楼遛弯的次数也越发勤快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小画城有出息了就好啊，小画城终于有出息了！
“什么呀，是桥桥那帮孩子有出息，在外头发达了还不忘回来帮我们搭把手，”小画城的老人们口口相传，“这桥桥啊，小时候就是我们这里的小英雄，还有一首童谣来着，什么我们的偶像叫小芳，两根辫子长又长，人贩子见了她跑光光！她还抓过人贩子嘞！”
晚上，老太太们遛弯回家，不约而同地掏出手机，给在外漂泊的孩子们打电话。
“囡囡/子豪，国庆要回来看看奶奶吗？小画城现在可出息嘞！我们现在是智慧社区示范点，对，是桥桥他们回来了，他们可厉害了，那个小糕点在临街上开了个什么乱七八糟的馆子，什么活儿都接的，他现在人高马大的，小画城没人敢惹他。反正下次你爸再揍你，我可以去雇小糕点揍他！”
“过两天还有个街舞大赛嘞，现在在建舞台，节日头那个儿子要参加的，叫什么霹雳舞，刚一堆老太太围着看他在地上滚来滚去，你说怪不怪，这小子小时候多乖巧，现在倒是这么闹腾。”
“桥桥啊，她忙得嘞，现在像只小蝴蝶一样咯，每天穿着可漂亮的花衣裳，一下子从街头扑棱到街尾，每次经过都要问我奶奶在干嘛呀。我说我在晒太阳咯，她让我别闲着，起来给她晒会儿……我一扇子就拍在她脑门上，敢调戏老太太。”
“还有小妙嘉啊，你不是最喜欢小妙嘉了吗？她谈了个男朋友，没你帅，和他一起给节日头儿子搞什么舞台设计，反正花样头多得很。”
***
没有英文名的房东，已经开始发展到只用英文和他的租客讲话了，俞津杨靠在椅子上，顺势用脚勾了张椅子过来，两手一摊，对着冒着热气桌上六菜一汤懒散地扬眉表示：
“Hey，lady，it&#39;s your chow time！”（这位女士，开炫吧！）

第六十九章
俞津杨的厨艺好得出乎意料。
搬进来那天，李映桥看他在厨房里忙活半天，收拾完行李出来，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短兵相接的阵仗，心里是抱着“再难吃也要光盘，再难吃也要夸得他找不着北”的准备硬着头皮坐下了。
毕竟这段时间，房东同志自己也忙，在老太太圈内忽然火了一把，到点就有老太太喊他去跳舞。
她们要看他滚地板，一天都不肯落下，还要跟着他学，霹雳舞条件有限就学刨冰，正反这个房东什么都会，还有耐心。
除此之外，节目录制在即，俞津杨也要加强breaking的训练，教完老太太们，自己回家又一个人练到半夜，偶尔还要应付游晓矾的纠缠之外，睡得比李映桥晚，早上起得还比她早，这阵子他确实比她还忙。
那会儿李映桥还没正式搬过来，在她起床之前，他会把早餐做好挂在她门把手上。正式入住后，早餐直接升级成自助餐了，中西餐分区，任君挑选。这没有英文名的房东服务，确实周到得让人没话讲。
忙成这样，房东也还是会准点出现在厨房，雷打不动地给她准备一日三餐。
虽然姿态欠欠，但他厨艺有点让李映桥吃惊，本以为大少爷学做饭，多半是这几年的留子生涯给逼的，也就对付着学了点。但没想到，他好像是认真钻研过的。
“我八岁起锅，十岁掌勺，十一岁给我妈做满汉全席……”俞津杨自己一口没吃，专心致志地靠在椅子上给她答疑解惑，这倒是很符合李映桥对厨师的刻板印象，从没见饭馆的厨子光明正大地吃过饭。
李映桥当然不信，斜瞥他一眼：“俞津杨，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顺杆爬？”
他忍不住又来：“Well Well，looks like someone finally gets me.”（啧啧，看来有人终于开始懂我了。）
“啪——”有人重重放下筷子，一口不肯吃了。
俞津杨不闹了，也没再作声，手上动作却不停，默默给她碗里夹菜：鱼香肉丝、牛肉炒青椒——瞥她一眼，夹一筷子，再瞥一眼，又默默添一筷子：蚂蚁上树。直到面前的碗渐渐被垒成一座颤巍巍的小山，粉条都挂不住，眼看着要从碗沿滑落掉到桌上。
李映桥哪里忍得住，低头就是一吸溜，粉条刚滑进嘴里，余光就瞥见某人在憋笑，胸腔微微起伏着，声儿是一点没有的，肩膀却抖动得像个筛糠。
还是那样，从小就舍不得一粒米掉桌上，尤其在梁梅家吃饭的时候，她那双鹰眼会监督每个人有没有吃干净。
“俞津杨！”她含着半截粉条像个黑白无常似的瞪他。
“在在在，”俞津杨终于举手投降，手条件反射伸到她下巴底下去接她要掉不掉的粉条子，给她兜着笑着说，“好好好，我错了，碗里的先吃，吃不完给我。”
“错哪了？”
“你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钟肃觉得好冤枉，本来就只是合约情侣，给她点颜色，她还真的在这红灯行绿灯停了。
郑妙嘉更不耐烦，她当即给李映桥发去信息，她说她要收回说钟肃的大脑很性感这句话，他简直是个榆木脑袋，发完，她把手机往腿上一拍：“这个账号是我的，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拍短片也好，互动也罢，都只是为了小画城。一开始就说好的呀，你怎么可以随便回复粉丝的消息呢？而且，你怎么可以告诉俞津杨我们是假的！我说过这件事谁都不可以说，你已经违反了我们的合约。”
“那你怎么不找孙泰禾呢？他也是搞直播的，你俩真真假假得别人也不知道，正合拍，你找我干什么，”钟肃也不耐烦了，怎么讲都不听，“我说了啊，我没有随便回复，他在胡说八道，我才忍不住回复的。”
“算了，你听不明白。我是说，你不能和别人透露出关于我们是假的这件事，万一俞津杨出卖你呢？”
钟肃简直嗤笑：“我爹会卖我，俞津杨都不会卖我，我俩在芝加哥可是过命的交情。”
“什么过命的交情。”
“你不会懂的，男人的秘密，反正就是我俩曾经在芝加哥干过一件特别牛的事。”
“捅毒贩窝点了，还是抓到间谍了？”郑妙嘉哼一声，懒得和他掰扯，“下不为例。”
钟肃只觉得她莫名其妙，转头晚上就打电话给俞津杨吐槽，“我真搞不懂那个郑妙嘉，她看着很讨厌我的样子，为什么要找我当她的Publicity Couple，孙泰禾不更符合她的标准吗？再说，现在小画城还需要这种纯商业模式的引流吗？等你们街舞节目一播，你的小迷妹不要太多，还愁没有流量吗？我就不该和她喝酒，喝多了我自己答应了什么都不知道。俞津杨？俞津杨？你在听吗？”
俞津杨刚练完舞，浑身骨头仿佛被人拆了一遍，戴着眼罩瘫在客厅的沙发上，指尖都懒得动弹，就听钟肃在电话那头控诉，眼罩滑到脖子上也没管，他觉得人和人差距太大，仰面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低声道：“在听，没见你有半点不情愿，这么不情愿人家牵你手的时候怎么不甩开？再说，Sawyer，你知道现在几点？”
钟肃看了眼时间说：“靠。才一点啊，你不睡得都挺晚的吗？不是，你突然叫我英文名干嘛？”
“家里有人要上班，我不睡，人家还要睡。”
“谁啊，你不是一个人住在小画城吗？”
他不吭声，晚上给某人喂饱饱之后，他去码头教几个小孩跳breaking，还有一帮老太太也跟着动动手动动脚，画面尤其温馨。
游晓矾就是被这一幕打动了，他说这季综艺他打算打造一个全民breaking的话题，会有几个当红流量明星来到小画城带头引流打卡。李映桥一听，这简直太专业，太有流量了！还不把脸笑烂啊，现在见面都叫人游总，给人鞍前马后地盯着项目进展。
大家也都知道这机会来之不易，于是一带二，二带四，越来越多的人倾巢出动。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到七八点，全聚在码头等着俞津杨过去教他们跳小画城独一无二的广场舞。
等结束回家，他还得自己练比赛的招儿，怎么也都得一点左右才能上床睡觉。李映桥有时候睡得很早，八九点没事儿她就睡着了，俞津杨说她可能是晕碳，一晕晕到后半夜茫茫然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抱回卧室了。
他晚上练完舞怕吵醒她，让李映桥在他的卧室睡，自己后半夜就睡在客房。而且最近这段时间，整条川明街都在敲敲打打，睡眠质量大不如从前，俞津杨还把门窗都特意找人换上断桥铝能隔音的，但李映桥的睡眠好像不太好，经常半夜醒来，要么自己起来倒水，要么摸进客房来找他，钻进他被窝里抱着他亲亲他才接着睡。
钟肃哪能猜不到呢，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小李啊？”
“李映桥，映桥，都可以，小什么李。”俞津杨说。
钟肃烦得要死，反正说什么，他都会挑刺，但又舍不得挂这通电话，毕竟这会儿除了俞津杨，也没人会跟他聊了，主要郑妙嘉不让告诉其他人了。
俞津杨安抚钟肃安抚到凌晨四点，钟肃几度破防，不过是因为郑妙嘉的态度捉摸不透让他抓心挠肝。俞津杨只问他，是不是喜欢妙嘉，他又嘴硬说不是，就是不爽她的态度，俞津杨闭着眼睛，嘴巴毫不留情地输出：那你就是性格有问题，不喜欢人家又在乎人家对你的态度，Sawyer，你性格很有问题。
对面招架不住俞津杨偶尔的刻薄，终于肯放他去睡觉。他索性也懒得动弹，这会儿天色都已经蒙蒙亮，俞津杨重新戴上眼罩，就直接在沙发上睡了。
这还是搬进来这么些天，难得一天李映桥准备起床上班时，房东还在睡，也没给她准备早餐。
李映桥折回楼上拿了件毯子下来，轻手轻脚给他盖上：“喵，我去上班了。”
俞津杨半梦半醒间，轻轻“嗯”了声，下意识把人搂过来亲了下，才让她走。
李映桥没急着走。
昨天游晓矾在看景的时候和她说了那场赛事后，俞津杨再没参加过任何比赛，他不是怕输，也不是担心被议论。而是那场比赛最开始的冠名商一直都没尊重过任何一位breaking的参赛选手，要求男选手展现性张力，更要求女选手穿性感的衣服，并且加赛性感齐舞。
主办也没阻止，这是金主爸爸。于是所有女选手抗议，结果冠名商威胁说不然就取消所有B-girl的参赛资格。
这触犯了所有人的底线，这个诞生于贫民窟的舞种，在街头盛行，骨子里流淌的本就是反抗、本就是要打破刻板的性别印象的一个文化舞种，结果竟然还限制参赛性别。于是俞津杨第一个撕了参赛证，并且把他自己的参赛队服留给其他女选手。
年轻人就是一旦有人开了头——热血就开始沸腾了，接二连三的b-boy都纷纷表示要退赛，事情闹大了之后，主办才慌忙去和冠名商协商，冠名商当然撤资，走时又回来问带头那个B-boy是谁。
人家谁都不恨，就恨他。所以后来为什么他的满分会被人诟病，那么多商业比赛难道没有其他保送席位吗？为什么就他那件事闹最大。所以他自己也知道，他这次参赛可能会面临什么，他还是说要比，游晓矾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来了小画城才知道。
他感慨说：小画城很像一个世外桃源，如果能被更多人知道，确实他的付出也值得。只是breaking太小众了，小众到其实有很多很多优秀的B-girl没有得到她们该有的尊重。我们在努力把这个舞种的精神传递出去，breaking真的不是耍狠耍酷，是各种精神意义的平等，打破世俗的墨守成规。
游晓矾当时还问她，对了，你是不是在北京读书。
李映桥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说：“你不知道俞津杨的比赛名字吗？b-boy参赛都有个洋名，他给自己起个列车名，一趟北京到上海的动车，D321，给我迷惑的，我一直不知道北京到底有谁在啊。”
李映桥想起游晓矾的语气这会儿还是会笑出声，拎拎他的耳朵小声说：321是这个意思吗？B-boyD321？好难听的名字，俞津杨，你就不能给自己起一个帅一点的。
他睡沉了，毫无反应，一无所知，人畜无害。
算了，好好睡吧，D321，我会保护你的。
她坐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他睡觉，最后低头在的脑门上印了下，给他盖上毯子，才轻轻关上门出去上班。

第七十章
日子仿佛蛋糕上的蓬松奶油，还未等人品尝，便融化在嘴里，悄然地滑入了十一月。
俞人杰那场旷日持久的官司也终于落下帷幕，在张宗谐强势的资本介入下，往日里沟通起来略显磕绊的环节，竟然也意外地顺滑。
而小画城也终于迎来了第一波游晓矾街舞流量池里的客流。
冷空气一场又一场，也驱不走某间房子里的浓情蜜意，只是不巧，今天房东和租客吵了个整架。两人一会儿用洋文，一会儿用中文，中间还掺杂谁也听不懂的鸟语，但俞津杨确定是骂他的。
他听笑了，抱着胳膊靠在房门上，笑着看某位理直气壮的租客，“所以什么意思，你这就要走是吗？”
“俞津杨，你别搞笑行吗。”李映桥如临大敌，一副戒备森严的状态，“你爸要回来住，我还不走？”
说实话，没见过这么差着辈儿的宿敌，也很久没见战斗性这么高的李映桥。
回来这段时间，她更多的是游刃有余——
和他相处之间，那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对张宗谐的疏离晦涩；对高典、泰禾等人又是恰好到处的粉饰太平。
唯独刚才，听见他爸想搬回来住，李映桥才有点从前那副走鸡斗狗的样子。
他靠在门上，看着她不讲话。
李映桥知道他想干脆和他爸摊牌，但现在真摊不了。
马上他俩还要合作创非遗项目，万一四一哥公私不分，不肯跟她合作了怎么办呐。
丰潭的特色是木玩，这两年虽然没落，但如果能把木玩文化和小画城结合，至少未来五年内，小画城就是丰潭标志性景区，没有任何其他景区能超越。
这事儿文旅局不提，她其实一直也想找李连丰去推进，只是没想到中间王问香横插一脚，对方才调转车头让俞人杰牵头。
李映桥想哄哄他，但到嘴的话，不知怎么又变成了：“我说得对不对，你好好反省反省吧。”
俞津杨再次被她气笑了，仰头靠在门板上，用后脑勺哐哐撞大墙，喟然长叹，又气又无奈地斜瞥她说：“好好好，我真该反省反省。”
李映桥丢下手上正在折叠的衣服，走过去抱他，又亲亲他。
他别开脸，没让她碰，冷眼睨她：“少来，我说了，我拒绝了，住这边也没我那边方便，他不会过来，你还是要搬走是吗？”
“我怕他突然过来。”
“搬来之前你没想过他会突然过来？”
“这不是最近你说他装上假肢了吗？哥们会走了呀。”
“……得了吧你，你是腻了。李映桥。”
冤枉，太冤枉，她一颗心还火热的呢，正是最爱他的时候。
她强行掰过他的脸，在他唇上啄了口，他没动作，只冷冷睨她。
“哄不好了是吧。”姐们最近被手上几个项目折磨地耐心也有限，甩手要走。
被人拽住，靠在门上，闷声，不情不愿地：“……好了。”
李映桥莫名笑出声，掐掐他的脸，却被他偏头躲开。
“这叫好了？”
俞津杨不那么情愿地瞥她一眼，又把她手抓回来蹭了蹭，一副任由她在自己脸上作乱还是作威作福的样子。
行了吗？他说。
李映桥想了想，还是没搬走。
毕竟在房东同志的照料下，一日三餐准时准点，偶尔她赶项目没时间回去吃，房东同志打包好着‘跑腿’送到她办公室自己再去练习室练舞。
近一个多月，愣是没让她吃过一次外卖和不健康的泡面。
偶尔半夜，李映桥的泡面瘾犯了，缩在他怀里哼哼唧唧要吃泡面。
房东不肯，她把脑袋埋进人温热的胸膛里，开始唱世上只有妈妈好，说她想姝莉了。
唱到房东掀被子下床边穿鞋子，边站在床沿无语地冷笑着睨她说：“嘴巴里都溃疡了，还要吃吃吃。”
这当然怪不上泡面。
“谁让你总亲个没完的。”她裹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下，看着男人下楼的背影大声道。
私心里觉得，他比她爱亲。不好讲，李映桥说实话她没那么爱亲，尤其在一起之后，她总觉得有大把时间，反而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温存，她这段时间已经全身心投入工作里了。
俞津杨最近一反常态，不知道是即将录节目的焦虑使然，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动不动就亲她，上班亲，下班亲，睡前亲，睡醒也要亲。
有时候做饭做一半还要把人叫过去，以为让她打下手，结果一边洗菜还要一边把人抵在水槽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亲。
但他嘴很硬，一听李映桥这控诉的语气，丢下一句：“好，以后不亲了。亲烦了我都。”
然后头也不回地下楼给她煮面去了。
李映桥裹着被子在床上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嘴角不自觉扬起，他越来越像从前，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听着楼下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儿，她觉得很安心，好像一切都回来了。
回到了从前她在小画城和大人们斗智斗勇算着账，妈妈在厨房给她乒乒乓乓做饭。
只是这会儿，俞津杨没再带着耳机从她门前经过，他在厨房里，她在他的卧室里。
在房东同志兢兢业业的照料下，李映桥肉眼可见地胖了六七斤，郑妙嘉察觉，赵屏南也发现，意有所指地说你气色好不少啊。
就连李姝莉都捏着她的脸都惊讶得不行，“最近是不是不怎么忙了？要不怎么忙了，就搬回来，你还能吃口妈做的饭，也不用天天吃外卖。”
李映桥笑着说妈妈，我已经一个多月都没吃过外卖了。
李姝莉那会儿正在给人涂精油，听这话一愣，半瓶精油漏人背上，收不回去，只能心疼地给人抹抹匀，佯装更惊讶地说，“你学会做饭啦，不得了哦。”
按摩床上的客人都笑了：“老板娘，要不你生意好呢，油跟不要钱一样抹。我冲个卡，行吧？”
“好嘞，小孟，这里办卡。”李映桥比李姝莉反应更快，立马招呼小孟过来给人登记。
李姝莉不讲话，看着她。等客人走了，她默默在刮痧馆门口抽了会儿烟，李映桥站在一旁，还像小时候那般看着她，李姝莉笑了声，其实猜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猜也猜到是谁那么任劳任怨地给她做饭了，从小到大，除了那一个，还真没有谁了。
“知道了，你俩好好处吧，妈没意见。”李姝莉掸了掸烟灰，看了眼自家女儿，“其实去年冬天，我去前面的小区给人做上门推拿时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正好碰上你唐湘阿姨和俞津杨，那时候节日头刚出事不久，在住院。”
李映桥一愣，下意识去看她的脚，“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把腿摔断了？”
“嗯。”李姝莉吸了口烟，低头又掸了掸。那时候怕她在北京担心，就没告诉她，正巧又赶上她给小孟放假回老家过年，住院那半个月，都是俞津杨来病房给她送饭的，隔壁病床的阿姨还以为他是她儿子。
唐湘还和她说：“津杨刚去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半夜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他说忽然想起来丰潭的姝莉阿姨，让我和爸爸多多照顾一下，说李映桥在北京有事也顾不上那么多。”
李姝莉其实没觉得唐湘夸张，俞津杨是这样一个小孩，他的礼貌和周到，丰潭很小，路上偶尔有时候会碰见，无论她手上拿的东西轻或重，他第一时间会想着接过去，但李姝莉从没让他拿过。唐湘当时那么讲，她隐隐就觉得，这俩孩子估计还有点其他的纠葛，但也没多讲，也不愿讲。
***
十一月底，舞综节目终于正式落地，俞津杨马上要参加比赛，小画城的奶奶们也展开各种声势浩大的应援，俞津杨哭笑不得，为此他已经罢工了，广场舞也不去了。因为有点丢脸。不知道哪位大哥大姐，给他定制了一幅巨型的海报挂在小画城的码头上，李映桥等人在景区办公室开会都能看见俞津杨在码头上迎风飘扬，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样子。
奶奶们训练有素，不知道在谁的带领下，竟然还有应援口号，穿着小画城街委会环创卫处统一发的橙色马甲，在码头紧锣密鼓地排列着方阵，口号喊得地动山摇：“津杨！津杨！扬帆起航！津杨！津杨！舞林之王！”
吴娟：“……”
高典：“……”
潘晓亮：“……”
妙嘉and屏南：“………”
李映桥：“………………”
小孩们对这位大哥哥也寄予厚望，希望他能一举拿下这次breaking比赛的冠军，为表吉利，现在都管他叫一举哥。
怎么讲呢，俞津杨是个帅哥，但大部分帅哥的经历，要么一个帅字贯穿一生，要么一个惨字贯穿一生，或者一个爽字贯穿一生。而俞津杨则是一个囧字贯穿一生，初中被人绑架，被人堵在教室后门香喷喷的告白，对方一把拽下自己脖子上的项链，他依稀还记得那女孩的名字，因为拽姐这个绰号太令人印象深刻。亦或者是他被人当众念出父亲的保证书，被人当猴围观了三年。
他以为等他爸老了，懂事了，他就可以少丢脸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女朋友从下班进门开始就在笑，笑到他俩这会儿都站在水池边洗碗了，她还在笑。
俞津杨瞥她一眼，看她笑蹲下去：“煤气泄漏了啊你，有那么好笑吗？”
她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直接蹲在地上抱着他的腿，一下下砸着脑袋说：“你别看我……你一看我，我就想到码头上那张海报……哪个大聪明给你选的照片啊？你知道码头的风多大吗！那风一吹，瞬间把你的脸就拉长了！高典说，喵这蹬鼻子上脸的要去哪儿呢！哈哈哈哈——”
俞津杨没理她，把手里的碗洗完一一沥干，想起游晓矾下午跟他讲的话，节目录制期间一个月所有选手全封闭住在统一安排的酒店里，他本来还在想，他走了，李映桥未来一个月吃什么，总不能又吃外卖。
想到这，他自己都嗤了声，冷淡睨她说：“李映桥，你完了你，好好谈吧你，以后谈不到我这么好笑了的！”

第七十一章
准确来讲，俞津杨封闭期四十天，连手机也被节目组没收，只余小画城码头上那张巨幅海报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时不时冲他们蹬鼻子上脸。
奶奶们的应援倒是雷打不动，只是口号越来越离谱——
“小杨小杨！冲出天堂！”
“小杨小杨！画城之光！”
“俞在天上飞，奶在地上追！”
高典受不了这魔音绕耳，决定直接加入，在奶奶方阵里拿着扩音器激情四射地指挥着：“来，对咯！二声部起——哎哟，子豪奶奶，假牙先别拿出来，等总决赛上电视再摘，咱们首次亮相就献给全国观众好吧！”
后来吴娟也加入：“俞在水中游，杨奶来打投！”
潘晓亮说不知道哪来一股羊肉泡馍味。
李映桥简直笑不好了。
她坐在连着码头的青石板台阶上剥橘子吃，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想起两个月前那个只剩半拉蝉鸣的夜晚咸腥的码头。
俞津杨屈肘靠在后面那级台阶上，仰头安静听着她说话，说他们从前那些事，嘴里偶尔还慢条斯理地嚼着他一开始怎么都不肯吃的糖糕。
中间他其实一度冷过脸，大约是猜到她可能又要拒绝他，所以无论她怎么叫他，他都只冷淡地偏头看她：“干嘛，说啊，在听。”
那眼神仿佛在说，只要你能忍心说出口。
同样的位置，迎着腥涩的江风那时并不觉得腥，那会儿李映桥只闻到俞津杨身上好闻的气息，不像张宗谐身上那股被香精味浸透的品牌男人味。
不知道是不是四一哥从小做木头生意的缘故，俞津杨身上的味道很像是年少时削铅笔潇潇洒落的清秀木屑味，现在更是清冽，让人安心的干净。
后来他们聊到天明，没有过多的告白，两人就自然而然地，像两条河流不可阻挡地在海口汇合了。
能怎么办呢，从小到大就这么可爱的俞津杨只有一个：要拿自己的压岁钱给她当学费、一直忍不住问她有没有遇上什么事，明知道李伯清按得什么心，还是陪她去那狗日会被羞辱的饭局，明知道会被亲，还是乖乖跟她上楼了，总是无条件无条件向她投降的俞津杨，太多太多的俞津杨。
如果问十八岁的李映桥，喜欢他什么，她那时可能答不上来，是未经打磨的各种少年心绪作祟，是占有欲爆棚，是不允许背叛的少年意气，要理所当然地把他据为己有。
如今，她却可以清晰地回答出来，恰又过了口无遮拦的年纪。
其实那天他俩断断续续还说过很多，从梁梅说到他们的理想，直到天边一点点泛起鱼鳞白。
好像他们这群穷尽力竭的小鱼儿，终于游到了世界的尽头，只是那地儿什么都没有，海的尽头是海，山的尽头，仍是一座座高耸的山峰，人不可能逃脱出命运的囚笼。
从梁梅挑中他们几个开始，到后来李映桥铆足劲考上名牌大学。
她想得从来不是要出人头地，要多有出息，还是真的蠢到想要改变这个操蛋的世界。
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或者说念头，其实一秒都没在她的脑海里停留过。
她只是一心想报答梁梅帮她妈妈要回的工资，因为这件事，梁梅没了工作。如果只是钱东昌和梁梅的恩怨，不至于走到这步，偏梁梅这个面冷心热的，又把学校给告了。其实或许连梁梅她自己都没想到，这件事对她的影响会那么大。
她把这事儿和李姝莉讲，只是没想到李姝莉的反应平平。
为此，李映桥曾一度觉得妈妈有点冷漠，对待除了她以外的人都有点冷漠，她说为什么，梁老师为了帮我们。李姝莉说，我们没有求她，是她自己的选择，为什么要道德绑架你。李映桥反驳说，不是，梁老师没有拿这件事绑架过我，只是我们应该感恩。
李姝莉不认可，还是坚持说，读书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任何人，我从没有要求过你为了我读书，梁梅更没有资格。
所以起初梁梅来找她时，李映桥那时也不情不愿，但那时毕竟是个年纪尚轻，灯火可亲的小小少年，也只央求着梁梅说，求您了，只要别让我读书，干什么都行。
然而，梁梅在劝学路上锲而不舍，苦口婆心不管用，开始爆金币，还弄出个鱼苗计划，勾住了她那颗本就蠢蠢欲动的心。
但她中考没上线，梁梅两个月没给她一个电话。李映桥知道谭秀筠去世，自己没了利用价值，以为梁梅也心灰意冷放弃了这个鱼苗计划。
直到高二开学，朱小亮一个电话打给俞津杨，让他们老地方见。这一年里，俞津杨还是坚持要四人小组的复习，他特别笃定说，梁梅一定会回来的。
李映桥当时心里憋着一股气，她想她一定要考上名牌大学，让梁梅后悔去。
她这一路就是这样赶鸭子上架被人驾上来的，她这人就是这样懒散、没什么进取心，梁梅总骂她吊儿郎当，就是个泥塑的性子，扔在哪就瘫在哪，没俞津杨稳。
想想也还真是，小时候看电视剧，小燕子找到哥哥，她也如痴如醉，想要个现成哥哥。后来小卖铺的电视机开始换频道，看到白蛇报恩，也要半夜上山现抓条蛇来给她报恩。
李姝莉对她也算是耐心耗尽。真好，这小画城如今也癫成了她不敢想的样子，她慢慢剥着橘子想，说实话她还挺好奇，梁梅看见她沉稳克制的得意门生在电视里跟人斗狠battle滚地板是什么表情。
想想都要笑出声，余光里旁边坐下一个人，李映桥刚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不等她侧头瞥过去，一股熟悉的品牌男士香水味先鼻夺人了。
张宗谐理了理西服扣子，在她身旁的石阶上坐下，目不斜视地看着不远处的码头说：“这么高兴？一个多月见不到男朋友，还这么高兴，你俩这什么路子。”
“当然是你猜不到的路子。”李映桥瞥他一眼，继续剥橘子，轻描淡写道：“事儿办好了？”
张宗谐冷眼：“你拿我当你下属？”
“……”李映桥翻了个白眼，笑了声，“行行行，张总。”
张宗谐莫名觉得她语气有点像她那位男友，不觉强调说：“叫Michael。”
李映桥又翻了个白眼：“……你说不说？不说算了，我回去找问香姐问了。”
节目录制的大棚就在疯子港里的一家从前被摘了牌子的木玩厂里，敲敲打打近乎装了个把月，终于万众瞩目的竣工。这块地其实很小，俞人杰当时没瞧上，不然这厂子最后也得是他的，那时候他厂子多得遍地开花，谁也想不到会是如今这样子。
这会儿还能听见里面传来人声鼎沸的喝彩声，像荒郊野地里偶尔扑棱着翅膀惊起的兽鸟群，响彻在小画城阒寂的午后。
游晓矾在隔音上花了大工夫，除此之外，很少听见主持人和评委的声音，连音乐声也很轻，唯独压不住偶尔要掀翻屋顶的热闹。
这会儿又是一阵引爆全场的激烈喝彩声，隐约听见有一群人整齐划一地叫，“321！321！”
“倒计时了。”张宗谐朝棚内的方向仿佛和她解释说。
土老帽，那是俞津杨的名字。
李映桥问他：“李伯清到底怎么说。”
张宗谐这才回归正题，“他说他可以退出，但要求我们盘活丰潭的木玩，不然没有谁能强制他退出小画城的原始股。老头子对这片土地说实话还是有点情怀的，他对小画城没感情，可以说抛就抛，但是木玩这块，他还想死都抓着。所以他听说文旅那边要俞总牵头做木玩联名，他当场就撂筷子了。”
李映桥：“不是，我就不明白了，李伯清到底为什么老这么针对四一哥啊。”
张宗谐有些意外，不咸不淡地掠她一眼：“你不知道吗？”
她摇头。
他说：“你和俞津杨不是青梅竹马吗？他没告诉你？那当初他被人绑架这事儿，你应该知道吧？”
这当然，还是她和朱小亮破解的密码。
那串数字，她这辈子都记得，后来午夜梦回，她经常梦见自己错失救人良机，俞津杨鲜血淋漓地站在她面前，高声诘问她为什么解不出来，你不是会斐波那契数列吗？你跟斐波那契结婚去了吗？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救他。蜜月度完回来该给他收尸了，快点，人有206根骨头，数清楚点，别给他捡少了。
后来有一阵，她时常做这样的梦，梦里俞津杨的语气近乎逼真，语气神态，都像是他会讲的话。
直到现在他俩在一起了，李映桥有时候压力大的时候，还做过一两次这样的梦，半夜惊出一身冷汗，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手和脚都在，一根不少，才能安心地睡去。
俞津杨估计不太知道她做了什么梦，但隐约也察觉到她睡眠似乎不太好。其实，这段时间是她睡眠最好的日子。
张宗谐不知这内里乾坤，点了支烟，只听俞人杰前阵子开庭前和他讲述过自己和李伯清、李武声等人的恩怨中提到的：“当初绑架案，是两个人。一个是李伯清的小儿子，一个是俞人杰的弟弟，也就是俞津杨的亲叔叔，俩狼狈为奸。但俞人杰没把自己的弟弟送进去，听说让老爷子家法处置了一顿，但把李伯清的小儿子送进去了。所以你说他为什么和俞总过不去？”
李映桥一愣，“俞津杨知道吗？”
“能不知道吗？”张宗谐比划了一下，“那么长，那么窄的竹篾条。家法都请出来了，在祠堂抽得噼啪响，血都溅到三尺高。不过俞总说一开始他们有心瞒着，后来俞津杨不小心听家里的长辈说漏嘴，才知道绑架自己的人是小叔。”
李映桥忽然想起，高三有阵子，他俩经常一言不合就吵架，俞津杨向来温和的乖乖仔脾气变得很暴躁，和四一哥也不对付，她那会儿在梁梅家补课，老听见父子俩在电话里吵架，四一哥被他气得暴跳如雷，问得最多的一句：“你还要不要我这个爸爸！”
他不讲话，四一哥有次被他气哭，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痛彻心扉，俞津杨是无动于衷，余下他们三个束手无策，也深刻明白，任何眼泪攻势对俞津杨的作用几乎为零。
其实温柔的人才最冷情。
李映桥最后仰头看了一眼天色，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问：“所以呢，李伯清想怎样？”
张宗谐默默抽完一支烟，把李伯清昨天在饭局上大放厥词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说，小画城可以还给你们，你们要怎么折腾是你们的事，但木玩这块绝不可能让俞人杰牵头，除非他另外那条腿也不想要了。”
李映桥眉头微微一跳，仍是听笑了，偏头看他说：“张宗谐，这我答应，你都不能答应吧。”
张宗谐也笑了声，把烟掸灭后看她：“为什么不能，我是个商人，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了，打发俞人杰，可比打发李伯清省事儿。我已经帮过他很多了，不是吗？而且，俞津杨不在，如果他父亲出事，怎么你还要帮他扛吗？如果这样，我真不觉得他适合你。”
李映桥从地上站起来，低头看他说：“张宗谐，你有过朋友吗？不是非要两肋插刀的交情。你应该不懂。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和他先是友情，才是爱情。就像我昨天才知道，我母亲骨折，是俞津杨连续半个月送骨头汤，她的刮痧馆开张，是俞津杨和高典回来帮得忙。”
“我们双方的父母其实已经占据了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不是因为恋爱才被迫建立起的家庭关系，而是这种情分本身就长在我们的土壤里，根植在我们的基因里，如果有人破坏，我们每个人都会拼尽全力制止，这件事你换做高典，和妙嘉，给你的答案是一样，我和俞津杨之间，不是只有爱情。”
***
俞人杰这会儿正在屋内抓耳挠腮地注册他的社交平台账号：“湘湘啊，你说叫这个名字怎么样，丰潭木头大王俞人杰！”
他又说：“要不叫bboyD321爸爸，蹭一蹭儿子热度。嘿嘿。”

第七十二章
“你嘿个头啊！”李伯清一巴掌呼到李连丰的脸上，疾声厉色道，“平日里从家里拨几个子儿，老子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小画城那边你也敢伸手？还让王问香那女人捏住了命根子！”
李伯清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溅他一脸，“作死的玩意儿！说！那两百万去哪了。”
李连丰谑了声，心说：两百万多好花啊，两万两万花几次就没了。
“爷爷，市里那些文旅项目，我都往里倒贴钱——”
李伯清听不得他满口胡话，人坐在轮椅上，抡圆了胳膊一拐子就撇到他脸上，李连丰猝不及防地别过脸去，金丝边眼镜直接被带飞碎在地上。
他弯下腰捡起来，无奈说：“真的啊，远的不说，就说近的，您动动嘴皮子要搞木玩复兴，我不往里撒点钱，谁来给您撑场面，谁来陪你玩这出老骥伏枥的戏码？你以为钱东昌心里打什么算盘呢？他一个性骚扰犯，脑子里还能有什么？”
“而且，您当现在还是两千年那会儿呢？县领导班子都换三四茬了，谁还记得您当年单枪匹马闯粤东的辉煌？吴书记多久没来看您了？您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也就逮着俞人杰父子薅薅羊毛，哦，现在有李映桥和张宗谐护着，您也薅不着了。”
“但您掉头找我茬算怎么回事，钱都花没了，我现在调乡下，也就是不想给您老丢脸，让您晚节不保。有我这么知进退的孙子，您不烧高香就算了，怎么还打我。”
这一席话听得李伯清一阵红一阵绿，颤抖着手指着他说：“……也就是你爹死得早，不然，看我打不打死你。”说完，扭着轮椅转身进了书房，“给我滚进来，把这份文件送给张宗谐。”
两份文件，还有一份股权让渡协议。李连丰给张宗谐打了电话，对方让他送到小画城，李映桥也在，他倒没想到，这个三角恋还有后续啊？于是津津乐道地站在老远处的树下看了会儿。
两人坐在景区门口的馄饨面店里，不知道在聊什么，李映桥穿这件及膝的燕麦色羊绒大衣，露出叠穿的黑色高领毛衣，鱼尾裙摆，正在百无聊赖地甩着裙摆玩儿。
张宗谐说了句什么，她笑了声，整个人像是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那光晕里还冒着仙气儿，像路灯下盘旋着晶莹的雪花，乍不经意就清晰地蹦人眼前，再也抹不去。
李映桥拿起桌上手机似乎要买单，又像察觉到什么，蓦然朝这边瞥过来，啧，美女对于男人的视线反侦察真的很强。
张宗谐视线也跟着随之一偏，瞧见他，也没再讲话。
李连丰这才收了视线，悻悻走过去，把文件扔桌上：“你要的东西在这，张总高抬贵手，放我爷爷一马，老人家黄土埋到脖子根了，折腾不了几年。”
张宗谐瞥他一眼，不置可否，兀自去拆文件袋。
李映桥这会儿才发现，他镜架是碎的，一只眼镜框是空的，笑了声：“这么狼狈啊，李部长，要不坐下吃点？我让老板给你煮碗面。”
“牛肉面，谢谢。”李连丰真饿了，倒也没客气，“李不起部长了，我现在在基层。”
张宗谐把文件扔回桌上，从隔壁椅背上挂着西装外套里，翻出只钢笔，快速在纸上签了几个字，不甚了了说：“老爷子动作挺快，我以为还要等上一阵子。”
李连丰瞥他，冷嗤一声，道他装什么傻呢。刚从书房出来，老爷子同他和盘托出。
前两天饭局上张宗谐同他公开叫板，这是第二次，让老爷子在丰潭的饭局上众目睽睽地下不来脸，第一次是李映桥。
不同的是，那次饭局上，只有李映桥和俞津杨俩小辈，除了钱东昌被气够呛，大家也都没计较，因为他俩算是这些木玩圈的前辈看着长大的，左右翻不过父辈这座大山。
但张宗谐这次，饭局上半桌都是他的人，就连文旅平日里那几个端着架子的领导，和他说话时也都忍不住低眉顺眼地堆一脸褶子出来，毕竟都是一群老蚂蝗了，哪里有血腥味还能闻不着吗？
而且，人手握3个亿，光这一点，李伯清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后生的脚踏他坟头上。
“宗谐很敬佩李老早年为丰潭开疆辟土的精神，虽然我不长居于此，家里也有长辈曾跟我说过这段传奇历史，一直对李老的商业嗅觉保持敬佩。但说实话，这就算是块矿山这么些年也该被人撅光了，更何况只是片埋了些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烂地里，还能翻出什么花来，人也不能总活在过去，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何况，当年丰潭第一只木头玩具是怎么诞生的，在座的各位或许不知道，李老应该很清楚吧。”
李伯清脸色当即刷的一白，张宗谐却起身施施然举杯笑着说：“诸位都是大忙人，百忙中还要拨冗来敬老。总不会真有人把咱们当作他的孝子贤孙，专程来哄老爷子开心的吧？我有话就直说了，老爷子您也别哪都想插一脚，知道的是您有情怀，不知道的，当领导们都是尸位素餐的废物。”
李伯清起初还怔愣着，这前头要听不出张宗谐是什么意思，这会儿还能听不出来吗？他看着满座讪笑附和的人，蚂蝗们的眼睛是红的，哪里有血吸他们便一拥而上全都黏过去。既然如此，他倒要看看张宗谐的下场如何。
只是心头却也倏地沉下去，好啊好啊，忙忙碌碌一辈子，他这一生为了丰潭木玩殚精竭虑，临了临了，他的丰功伟绩成了别人的垫脚石，最终是要刻在别人的墓碑上。
最后走时，领导们纷纷表示抱歉离席，小画城收购的事儿一旦落定，文旅那边又有好一阵可以忙了，Convey资本要进入县城文旅，可不得晨昏定省地把人家当财神供着吗？这件牵动着丰潭各方神经的事儿终于尘埃落定，哪儿还管李伯清什么脸色，个个都红光满面离开。
丰潭早已变了天，只是有人浑然不觉。
“你根本不懂我们两家的恩怨，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替俞人杰叫板。你只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后生，你眼里没有对长辈的一丝尊重！”
说完，李伯清面如铁锈，枯枝般的手臂，费力地滚着轮椅的滚轮，像只断了翅的老鸟在巢窝里翻身，在桌子边沿上磕磕碰碰，终于笨拙地调转过车身要走——
张宗谐拿起椅背上的西装，视线从他腿上一扫而过，对他说：“李老，你知道轮椅有电动的吗？就是不用你手动，扶手上遥控就能走。俞总那台就是，他儿子国外买的。”
两百万！
这死孩子从小画城挪走两百万，不知道给他买一台一万块的电动轮椅。工资不够，他平时给他的零花少吗？生个儿子真不如生块叉烧，他这是叉烧又生了个块叉烧！如果玲玲还在的话……
***
翌日，李映桥照旧上班，正准备把收购这件事和王问香报告一下，却见王问香正在收拾东西，正把保温杯往纸箱子里装，她忙问：“你去哪儿？”
王问香没多讲，只告诉她有几个邮件转发给吴娟了，后续可能需要她注意一下活动的时间节点，别超期了。
李映桥走到她面前，“你自己想走还是李伯清逼你的？”
王问香问她要不要喝茶。
“如果是李伯清逼你的，马上张宗谐就要回北京述职，这边收购已经结束了，李伯清全资撤出，他决定不了你的去留。”李映桥盯着她说。
王问香没看她，也没停下手中的动作，自顾自收拾说：“李映桥，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天天打鸡血的，我累了，想休息一阵不行吗？”
“得了吧，有力气带俩孩子，没力气上班啊。”
“我打算带孩子们出国玩一段时间，”王问香笑了声，把桌上最后一个相框放进纸箱子里，抬头对她说，“等Convey资本那边并购结束，先提前恭喜你了，你马上坐我位置。”
李映桥愣住，“什么意思？”
“张宗谐没跟你说？”王问香没再讲，低下头继续默默收拾东西。
李映桥摔上办公室门，等刚才回来路上就一直在拨的电话接通，劈头盖脸问：“你搞什么啊张宗谐，你在北京那套用到我这来是吗？我们小画城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你把王问香给我气跑了，我后面工作怎么展开？”
对面打火机“啪嗒”一声响，张宗谐借着应酬空隙出来抽了支烟，反被她气笑：“你不如先问问你问香姐，我是怎么跟她讲的。我在你这里连这点信任都没有？我有毛病吗？有这点心思我对付你俩？我只是让她自己选，要么在你手底下做事，要么另谋高就。她自己不愿意屈你之下，看不出来问题吗？李映桥，你也一般，回来这么久，一个王问香都搞不定。谈恋爱谈傻了吧！”
李映桥举着电话站在窗边，刚好能看见俞津杨的巨幅海报，迎风招展的，好几天没见了，蹬鼻子上脸的俞津杨，她也觉得想念，耳边偶尔还能听见疯子港那边棚内断断续续传来的阵阵声浪，依稀让她想起在省城的地下舞团里地板的震颤，音响震得她头皮发麻，胸腔里好像被连了根发条，重低音全敲在她的心头上，心脏跟着忽大忽小、变化、发紧，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但这是俞津杨的世界，她想呆着。
俞津杨帮她捂耳朵，他低头在她耳边问：“习惯吗？不习惯我们就走。”
李映桥当时回头看他说：“不走，好玩。”随之她也帮他捂住他的耳朵，凑过去说：“有吊桥效应了，俞津杨。”
俞津杨低笑出声，不轻不重地捏捏她的耳朵表示正常。结果回去路上忽然把人打横抱起，走到路灯下还高高抛起，她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抓住对方的T恤领子，却听见他笑着在耳边问：“还吊不吊桥了，刚刚跟我说什么，吊什么？”
她一个蹬腿从他身上下来，更是娴熟地去抓他的头发，胡虏他毛茸茸的脑袋瓜子，一通乱挠之后，又去掐他脖子拼命晃，膝盖提起，一记一记往他身上撞，扬声说：“再搞突袭公主抱，我挠死你。”
俞津杨假意受力，吃疼，皱眉，闷哼出声，右手提着她的腰也没命地掐，两人几乎一路左支右绌地打着架回酒店，一进酒店房门一言不发又开始亲。
……
李映桥挂断电话，剪断思绪。一回头，只见潘晓亮忽然冲进来说，“报！商铺那边在闹事。”
无非就是，谁谁谁的牌面又挡了自己的牌面，谁谁谁又在暗戳戳地搞价格战，谁又挖走了谁的VIP客户。
李映桥心好累啊，真是祸不单行，她还在想该怎么哄王问香留下呢，她默默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想说等我提个神。
结果潘晓亮莫名骄傲又大声地站那说这次是俩粉丝干起来了！
等会儿？
“谁粉丝，谁俩？”李映桥刚听见个名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咱们小杨的粉丝。”潘晓亮一字一顿说。
“不是，另外那个。”
“就那个一发微博就十万评论，百万赞的顶流粉丝，发条“你好”都能上热搜，注册某音一夜之间暴涨三百万粉丝的顶流同志。”
李映桥放下咖啡，光速赶去火拼现场打卡，心里却嘀咕个没完：怎么敢的啊！
不是，小杨粉丝，你连小杨生煎的咖位都够不上！哪来的胆子碰瓷顶流粉丝啊喂！
她没细问，只当潘晓亮嘴里的粉丝是小画城的老奶们，一帮豁不出一口整牙的老太太，倒是逮着人就咬呢。

第七十三章
顶流姓艾，爱豆出身。粉丝数庞大到什么程度，艾家军总人口大约是丰潭总人口的二三十倍。如果他的粉丝把小画城包围的话，小画城就只能是个无助的毛线团。
艾顶流没演过一部戏，没有剧粉，粉圈很单一，但很能打。
因为艾顶流出道前也是“好赌的爹，病逝的娘，上学的弟，和破碎的他”系列中一员，很早被星探挖掘，以为能出道，结果被前公司骗光积蓄还背上巨额负债，只好跑去地下舞团给人打黑工还债，不少粉丝都是陪着他从那段靠着吃泡面为生的至暗时刻里走过来。
这几年好不容易靠着短视频直播玩梗成了顶流，只是没有作品的顶流，后辈们又虎视眈眈，粉丝们心里也不踏实，于是一直喊话让哥哥进组拍拍戏，哥哥却转手接了个综艺……
粉丝们本来就瞧不上游晓矾，不为别的，上季这档舞综能火全靠选手们撕得昏天黑地，播出期间各种爆料喊话比节目好看。这季一看阵容也没跑了，找得又全是些争议满满的B-boy。
录制没两天，已经有人“抛砖引玉”，在社交媒体上晒出一张b超单和节目组喊话：孩子我打了，钱记得转我。去参加个破节目怕自己红了粉丝吃醋跟我提分手，这么敬业当初怎么不管理好你的精液。
粉丝们无端端在心里替艾顶流捏一把汗，还没开播就上强度，到底是谁还在信游晓矾这玩意儿有街舞精神的。
关键这姐聪明就聪明在，她没点名道姓，要等节目播出看这位“敬业哥”红了没，再公布答案。网友们的胃口被吊得足足的，好奇心爆棚，喜闻不一定乐见，但一定奔走相告。于是这季舞综在一众录制的综艺中热度逐渐攀升，直至断层，就这么未播先火了。
一条#到底是谁这么敬业啊#挂了热搜好几天。
当然，这些事棚内的选手一无所知，游晓矾有了前车之鉴，这次进组前，要求没收所有人的手机，比赛结束才会返还。节目组就算监测到舆情，游晓矾当然不会花钱替他们解决这种男女私生活的烂摊子，该审判审判，该比赛比赛。
纵然，粉丝们在棚外互相揪腿毛，棚内两位当事人倒是关系不错，他俩年纪相仿，又有过同在地下舞团打过黑工的经历，反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情谊。艾顶流在第一场比赛俞津杨一下地，几个Power Move和一个诈尸定格，连招牌都没出，就牢牢锁定住他。
因为俞津杨那个背部砸地又弹起的诈尸定格做得太漂亮，干净利落还真有种反人类的滞空感，身体好像装了隐形的弹簧，但其实没有，全靠他腰腹力量和地心引力硬碰硬。
现场粉丝不一定看出这门道，气氛全靠带，几个breaking老炮儿兴奋地忍不住原地起跳，哔哔音此起彼伏，一个个恨不得脱了衣服绕场跑三圈，现场才沸腾，导师们更是明刀明枪地直接下场抢人。
谁让国内能叫得上名号的B-boy屈指可数，他们来之前也大致看了名单，要选谁心里大致都有数，只是这条漏网之鱼谁也不想放过，凭他们对流量的嗅觉，节目播出谁会火，谁是话题中心，他们也心若明镜。
但艾顶流没想到，第一轮抢人大战中，俞津杨没选他，哪怕他甚至为了他违反节目规则，提前做出承诺说，你来我的队伍，决赛我能给你三十秒黄金solo位。
俞津杨仍拒绝，其实俩当事人都没觉得有什么。录制结束，还单独找了个房间聊了会儿，也都没提场上该选谁不选谁。没选就是不合适，B-boy都很有个性，也很硬，很有想法，也许俞津杨怕他俩强强联合，实力太碾压，这样其他队伍就没看头了，节目还能有什么悬念。艾顶流是很能自我安慰的。
只是粉丝间还是起了点龃龉。潘晓亮和李映桥赶到争执的铺子，是春珍奶奶的糖糕铺子，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俞津杨刚进节目组封闭，李映桥后脚就找了赵屏南和孙泰禾，跟着春珍祖上的配方学做糖糕，还开了直播。
川明街如今十家铺子里有八家都在直播，唯独春珍这中午十二点切糖糕的直播围观人数最多。刚搬来小画城时，春珍手脚还算活络，凭借着一身糖糕手艺在李映桥这帮小孩里占据一席之位。
那时她和俞津杨经常蹲在铺子旁，看着蒸汽腾腾的糖糕板子出炉，看着老太太手起刀落，听着刀刃切入糖糕的脆响声，然后将糖糕一块块整齐摞好。她再顺手给白天课堂上惹她生气的俞津杨猝不及防地一后脑勺，看他懵懵地转过头，她跟着哈哈一乐，“别气咯，请你吃糖糕好不好。”
“不好。”
那时的俞喵喵个子比她矮，性格也闷声不响，一生气就是这不好那不好的，会跟她说很多个很多个不好。
现在的俞津杨长得比她高了，有时候夜晚走在川明街上，甚至能帮她挡住半条街的风，连投在青石板路上的影子，都带着成年男性的压迫感。那次在省城游晓矾撺掇他参加比赛说了那么多难听话，她以为他会忍，会和从前被史大胖他们堵在巷子里欺负那样，把拳头藏在裤兜。但现在他几乎没犹豫，甚至这样的架看起来他这几年并没少打。
其实能感觉到他的性格硬了很多，从前像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因为个子比她小，又老被她打，嘴巴上的便宜自是不肯再让一分。重逢至今没听他对她说过一个不好，无论李映桥讲什么，他都是笑着说好。
这条街这个点正是热闹，糖糕店门口也围满了看热闹的游客，也有不少人举着手机等着拍，反倒赵屏南和孙泰禾一边手忙脚乱架手机，还没这些游客们稳重，春珍嫌他俩嫌得不行，“哎哟，都说了没到时候不能起锅！灶神要生气的！前两锅是用来的预热的，第三锅的油温最足，你俩到底有没有听我说的做！”
游客笑声连连，说这老太太整活呢，不然哪有这么草台的班子，有人大声在她耳边说：“老太太，这俩是你的关门弟子吧？”
春珍老奶奶白眼翻上天：“倒霉催的，关你门里好了！”
店铺的人流不自觉分成了两拨，春珍这拨气氛还算融洽，另一拨则剑拔弩张些，李映桥冲进门去，刚想说现在的小年轻怎么那么浮躁，切这么齐的糖糕都治愈不了你吗？
紧跟着，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干什么！你这小屁孩怎么那么烦啊，都说了，什么俞津杨，我不认识，那么难看的海报还满景区贴，丑死了。”
嚯！是四一哥啊，只见他倚在一旁糖糕包装区的松木大板桌上，旁边还支着根单拐，笔挺的西装仍旧一尘不染，精气神依旧不减当年，唯独一条裤腿空荡踩在地上，裸露在空气中的是一节冷冰冰的机械金属关节。
***
“啪嗒，啪嗒——”
俞人杰的拐棍甩在地上，甩得起劲儿，还有点炫耀的意思，转头看李映桥，惯常的口气：“怎么样，小鬼，叔叔走路走得响不响？”
两人沿着川明街的青石板路往深处走，昔日里的小鬼已经长大，不会再那么欠揍地追着他问东问西。
她只是沉默，目光却流连。瞥他一眼，又瞥他一眼，看他走得笔直端正，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俞人杰步伐稳健，像棵屹立不倒的青松，直到临街的铺面次第亮起灯，那光线漫到了她眼前，李映桥才看清他衬衫后背上渗透的汗渍。
她想起从前在外婆家，有两年的寒暑假李姝莉照例去省外跑火车，也没让她跟着，就把她送回外婆家住了两个暑假。外婆家供有一个小佛堂，终年缭绕着细细的檀香，还供着长明灯。
外婆教她怎么挑灯芯，那枯瘦苍老的手是挑灯芯的一把好手，她那时候眼神还没外婆好使，外婆却总能精准地把一截快要没入灯油中焦黑的芯头重新扯出来，火苗便“噌”一下挣扎着又烧起来。
外婆和她说，越是烧到尽头，越要挑，要把它的头挑出来，昂得高高的，那火才能烧得旺。人活着，也得是这样，那灯火，那光亮，那希望，都是自己挑出来的，从稠黑的灯油里，也从命运的沉疴里。
见她没跟上，俞人杰杵着拐杖在一个路口处停下回头，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干脆和清亮，“反正事儿就这么个事儿，我真没招她，也没惹她，好好站那等着那俩活宝切糖糕呢，嘿，恰好听她在背后骂我儿子，说津杨就一花瓶还这么不知好歹。我当然忍不住还嘴了，结果非说我是他粉丝，我说我不是吧，我是他爹你信不，她说你这个老男人怎么这么不要脸，我找谁说理去，好在你来了，不然我还真得上医院做亲子鉴定去。”
李映桥走上前，笑了声，“那您还说您不认识俞津杨。”
“那不是跟她说烦了吗？”
“是怕给俞津杨惹麻烦吧。”
“谁稀罕。”他转身又把拐棍甩得噼啪作响，健步如飞，后背又沁出一层汗，李映桥跟在他身后，慢慢走，打算把他送回家再离开，蓦然想起，自己好像还住在他家里，她的衣服裤子都还混着俞津杨的衣服裤子扔在篮子里没洗呢，她想到这，猛地提起步子追上去。
“不是！俞叔！等会儿！”
“干什么，跟我比快吗？”俞人杰脚步越发快，生怕被她撵上，仿佛后面有狗似的，“知道我这腿多少钱吗，三十万！我能让你追上？ ”
“…………”
俞人杰没见过她下课一秒消失的样子，俞津杨从前要面子，当然也从没和他爹描述过那栩栩如生的场面——李映桥被一群狗追的时候还能一把抱起他就跑，狗完全撵不上她。
李映桥几乎不到五秒就追上他，恰好堵在家门口，大喘着气说：“俞叔叔，你要不去我办公室坐坐，顺便咱们聊聊创5A的事儿——”
话音未落，还没等她匀回来这口气呢，背后的门却打开了，李映桥蓦然回头，才发现，这个点惯常黑着的屋内此刻正亮着灯，门里站着一个小人儿，先叫了声爸爸，然后一双眼睛就毫无保留地好奇在她身上打着转，紧跟着，弯腰把地上李映桥平日里穿的那双拖鞋乖乖放到她跟前。
“小鬼，进来吃饭。”俞人杰把拐杖放一旁，头也不回说。

第七十四章
李映桥记得小时候，她总爱趴在门缝里喊俞津杨去乡下捉小龙虾。俞人杰就站在客厅里，那时他两条腿都还在，高大又稳稳地立在地上，从小没有见过父亲的她，特别爱光明正大地打量他，因为可以借此来想像她父亲的样子。
俞人杰对着镜子站那自个儿打领带，打完出门见她在门口趴着，会色厉内荏地警告她：“出去，小鬼，不许进我家。”还用脚在门口划拉了一条三八线，示意她不准越过这条线。
俞津杨下楼看见，说他幼稚。唐湘厨房出来，也说他幼稚，他自己倒不以为然，乐呵呵提着公文包上班去了。
尽管是这样，李映桥的小画城父亲排行榜上，俞人杰还是第一名。她当时把头昂得高高的，站得笔直，腰杆子比旗杆子还挺，眼神却凶狠地目送他离开。
俞人杰讨厌她，她还给他第一名，她自认包青天在世不过如此。
只是她没想到，与三八线一同消失的，还有俞人杰的那条腿。
屋内暖黄的灯光铺在地板上，像被打翻了一锅热油，沸腾地流淌一地，也滚烫地让人无处下脚。她在这住了快两个月，第一次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俞人杰说进来，其实比小时候那句出去更让她觉得刺耳。
她喉咙哽塞，下意识揉揉甜筒的小脑袋，对俞人杰说：“俞叔，我……”
“别你了，杵门口不像样，进来。”
唐湘叫了声甜筒，下一秒，李映桥手臂被人猛一拽——
穿着花裙子的女孩简直唐湘翻版，和小时候拎她回家洗澡一样，不由分说地，力气大得惊人，硬生生把她拖进那沸腾的油锅里。脚踩下去，才知道原来小孩打翻的并不是热油，是流着黄的糖心蛋，地板是温暖的，唐湘的眼神也是。
“真行。”唐湘连说了三个真行，一边说着一边把茶几上她昨天吃剩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速食面扔进厨余垃圾桶里，“你俩真行啊，他去比赛，你就给自己吃泡面啊？哪能这么不会照顾自己，真行，我刚开冰箱，怎么吃过的薯片还往里面塞，你俩真行。”
那包薯片是俞津杨走之前一晚塞的。她当时因为海报的事儿笑他一晚上，在客厅茶几上写当天的工作报告，李映桥想想还是觉得好笑，敲一会儿键盘就回过头去逗逗她的小猫。
俞津杨那会儿正在沙发上看breaking的国际赛。被她逗烦了，冷着一张脸，二话不说劈手夺过她当时还在啃的薯片往自己外套怀里随手一塞，然后俯身过来堵她嘴。
两人索性接了个黄瓜味的吻，她轻勾慢咬，舌尖同他纠缠，唇齿间喘息逐渐浓烈。男人注意力很快被转移，结果被她声东击西，薯片被压了个稀碎，李映桥赶紧倒了一半在自己嘴里，故意大口大口嚼给他看——
跟小时候让牙医检查蛀牙的模样，乖乖大张着嘴，让他检查，吃完啦，啦啦啦。
俞津杨当然被她气得哭笑不得，剩下半袋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她得手，藏了好一会儿。任凭李映桥怎么亲他，舌尖怎么同他缠绵地勾吻，他都不为所动，最后她手指还不安分地钻进他的裤兜里，不由分说地直捣黄龙，擒贼先擒王，一把就给他抓住。
“……你！”他瞬间愣住，气笑，“你给我松开。”
李映桥不撒手，手心发烫，还敢逗他，问他老狼老狼几点钟。
“李映桥，你是不是有病。”俞津杨被她彻底气无语，剑眉星目一张脸，黑得却像个锅底。
“薯片还我，最后半包，吃完了，我就不惦记了。”
“张开嘴巴我看看，溃疡好了没。”
一看没有，那个凹陷的小白坑反而有愈渐扩大的趋势，他更铁了心不给，用外套一把将人裹住，手掌忽然覆握住她的手，交叠在一起，潦草地动了两下，眼神却直直盯她，“继续吗？”
李映桥心口蓦然颤了颤，眼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一排阴影，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反握紧，带动着她一点点动作，然后鼻尖贴在她的耳廓，怎么不继续了？于是她慢慢跟着他动，仰头又去吻他，他呼吸迅速发烫，唯有舌尖那一点凉，最后他难得欠揍地在她耳边低声说：那也不给，这样也不给，你找不到的。
她真找不到，因为她从来不开冰箱，以前自己家冰箱偶尔还会往里头塞几瓶水，现在房东一日三餐都喂到她嘴里，她当然不记得开冰箱。
这会儿屋内几人各司其职，气氛倒也没想象中尴尬，只见唐湘把茶几上的东西收完出来，给俞人杰放脚，俞人杰毫不避讳、专心致志地拆自己的假肢，甜筒正拿着他拆下来的假肢，给自己的玩具火车头充电……
“差不多得了，你别给我充没了，这儿没轮椅，你让老爸等会儿抱着腿跳回去吗！”俞人杰架着腿刚说完，大咧咧转头看一时怔住的李映桥，“坐啊。”
这谁坐得住，太魔幻了，她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比较合适。
俞人杰从前觉得李映桥没心没肺，这么一对比，还是甜筒更没心没肺一点，他残腿放在沙发上，大咧咧地把那条好腿架在茶几上，说：“习惯了，母女俩一个赛一个，你唐阿姨有次在路上还让我把腿拿下来，我说干嘛，她说手机没电了，没拿我当烧烤架子，我都谢天谢地了。”
话是这么讲，他自己也玩得不亦乐乎。有时候看路边捡垃圾的老太太踩易拉罐踩得费劲，他走过去磅磅两脚，给人踩得扁扁的，丢下一句“不用谢”扬长而去。老太太感恩戴德，每次看见他都要给几颗水果，他也吃，虽然知道是她捡来的。
俞人杰觉得很有意思，这样的事儿他从前也常做，但人家对他没有这么感激，甚至有些人会觉得他假模假式。早年不少报道都致力于抹黑他，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甚至曾有人说他儿子被绑架是自导自演。
如今他不过少了一条腿，哪怕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收获的善意比从前多得多，这也是俞人杰永远不可能有的待遇。
哎，做人还是不能太完美。小鬼，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行吧，无论是做从前那个叱咤风云的木头大王俞人杰，还是现在这个没有腿的俞人杰，我的快乐，你不懂。他说。
“……既然这样，叔，我也直说了。”李映桥从进门开始，几次欲言又止，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指着茶几说，“咱能把脚从茶几上拿下来吗，我和俞津杨会在这工作。”
“…………哦。”
挪下来之后，“不是，这谁家？”
***
茶几空了一块出来，吃完饭，俞人杰大致和她聊了聊他对木玩和景区联名的想法，听到李映桥说李伯清要退出，倒也有些错愕，“还是你们这些小年轻厉害啊，李伯清那是个栽到坑里的烂萝卜，竟然还能被你们拔出来，他肯放手，那事情就好办很多。”
李映桥点头，小画城以后就是Convey资本进驻，她其实不太想李伯清卖给Convey，毕竟有过前科，那时李伯清还在，她没想那么多，也不抱什么希望，无非就是烂在资本手里，或者烂在李伯清手里的区别。但如今不一样了，于是她刚想问俞人杰，叔，你有没有再创业的计划。
唐湘瞥了眼时间忽然说：“时间到了，甜筒，把妈妈手机拿过来。”
“好嘞！”小甜筒立马从地上站起来，裙子原地旋成一朵花伞，转身把插在他爸腿上充电的手机拔下来，放到茶几中间，小手撑在茶几上，“是哥哥要打电话了吗？”
“俞津杨？”李映桥一愣。
“津杨手机被节目组没收了你知道吧，他请不出假，连个电话都不让打，那个游总说只允许他往家里打一个电话，而且还要在摄像跟拍的情况下。”
李映桥心说，其实也可以不打这个电话，四十天过挺快的。话音刚落，电话就响起来，唐湘看了李映桥一眼，“喂”了声。
电话声音熟悉，喘气声有点大，俞津杨似乎刚结束一轮比赛，俞人杰说：“怎么累得跟牛一样，没给你吃饭啊？”
话音刚落，甜筒也想说话，挥着小拳头示意，急得差点把火车头塞嘴里，李映桥忙给她拉出来，“不能吃这个。”
“嗯？谁？”
“我。”
“你啊，你怎么在我家呢。”那边笑了声，明知故问。

第七十五章
在电话之前，这几天远在纽约采景的游晓矾，给俞津杨提了个醒，你要跟家里联系可以，但只能打一个电话，避免节外生枝，你的摄像得跟着，不可以透露节目任何的信息。
俞津杨多明事理一人，两句话听懂他的意思，“你就是不想让我跟我女朋友联系。”
游晓矾不想和他解释这么多，外面的舆论方向已经被前两天那个嫂子带得全偏，消息他都还压着。
他索性破罐破摔说：“你当我法海好了，我见不得人谈恋爱行了吧，我最恨你们这些谈起恋爱来不顾人死活的情侣了！”
俞津杨听笑了，“好好好，我和李映桥真没那么无聊，我给我妈打行了吧。”
游晓矾当然知道他要是单纯想给他妈打这个电话，怎么可能还会半夜给他打这个电话，“你要想给李映桥传递什么消息，你省省吧。”
“神经啊你，”俞津杨完全被他气笑，“我有什么消息好传递的。”
“比如说，我想你啊，你想不想我啊。谈恋爱不就传递这些消息吗。”游晓矾是真恨上了。
“这也不让说？”
“俞津杨，你要敢在我节目上秀恩爱，我扒了你的皮。”
于是俞津杨明知故问地逗她说：“你啊，你怎么在我家。”
紧跟着又问：“在我家干嘛呢？”
“偷你薯片吃。”她说。
“找到了吗？”他反应过来，笑了声。
“阿姨找到的。”李映桥看了眼唐湘说。
唐湘莫名：“咋了，你还藏东西不让人吃啊。”
那边仍是笑：“唐女士，您不如问问她一天要吃多少顿，我藏得了什么。”
这是实话，吃人嘴软，李映桥冲唐湘抱歉笑笑，只好转移话题：“录得怎么样？节目组里有帅哥吗？”
“嗯，很多。”
言简意赅，语气听不出来区别，只有亲近的人，才能察觉到那一丝细微的冷淡和醋味。
这点跟他爹真是两模两样，俞人杰很少吃这种醋，他对自己迷之自信，他一直说在丰潭没见过比他帅的。他第一帅，津杨第二。
甜筒终于插空贴着话筒大声道：“哥哥，我们都超级想你！想你想得一不留神，月亮都被吃掉了，你呢，你想我们了吗？”
那边没接话。
俞人杰觉得肉麻，鸡皮疙瘩起一片，边挠边说：“你这都跟谁学的。你不是看小猪佩奇吗？怎么看上琼瑶奶奶了。”
本以为是甜筒的童言无忌。
结果甜筒又大声说：“哥哥呀，他说他在芝加哥就这么想的，想得看着月亮被一口口吃掉——”
“唐疏田！”那边叫她大名，声音冷清却急了。
甜筒哦了声，“哥哥说不能说。”
俞人杰揉了揉甜筒的脑袋说：“你别学你哥，他脑子小时候吃果冻给吃坏的。”
唐湘给了他一记狠狠的肘击。
两边都没再讲话，任由静默在空气中蔓延，也许是知道他那边有镜头的缘故，俞人杰都显得拘束了些。直到俞津杨忽然开口：“还在吗？”
“在。”李映桥反应很快，似乎知道他在叫她，应了声，其余三人也不约而同看向她。
“怎么不讲话了。”
“怎么不讲话呀！”俞人杰回去路上还捏着嗓子和唐湘添油加醋地鹦鹉学舌说：“……月亮被一口口吃掉了耶！就没见他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过话！”
一低头，摸到个圆不溜丢的小脑袋，甜筒浑然不觉，还在“嘟嘟嘟”开小火车，更气了：“也没跟甜筒讲过！”
“你是吃上儿子醋了？你都没吃过我的醋。”唐湘决定用魔法打败魔法。
“……”
俞人杰扯着甜筒，噔噔噔走快两步，“老夫老妻了说这个。”
唐湘三两步追上去，看着路灯下他的脸，笑着说：“老夫老妻了还脸红啊。”
俞人杰又加快脚步，唐湘不甘示弱追上去，这对中年夫妻倒是玩心也重，你追我赶穿过了两个红绿灯路口。
甜筒全程当个拖挂，一脚一脚踩在父母的影子上和笑声里。
等三人终于打上车，唐湘这才说：“我本来就说了，你等儿子回来再说，我都不知道你吃错哪门子药，非要今天过来，哪怕就算房本上写着你的名字，但现在好歹也是桥桥和你儿子在住着，你贸贸然上门来，她肯定紧张，你都没看桥桥刚才的表情，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样子，我看着都挺揪心的，她小时候看着挺没心没肺的。”
俞人杰沉默抱着甜筒，静静看着窗外，只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
唐湘却不解，把女儿接过来，转头盯他：“俞人杰，你这两天真的很反常。”
“宗谐前两天找我吃饭，”良久，他才讲，缓缓回过头，不知道是不是车灯和路灯的对撞下，唐湘竟看到他眼里有泪光，“那张证明是桥桥搞下来的。她一个女孩，敢提着一箱假钞去堵领导的门，手段这么极端，你想想，她这几年在外面吃了多少亏，被逼成什么样，才会走这种路子。”
唐湘蓦然愣住，“你说真的？天呐，这个桥桥！”
他点头，“嗯，我问宗谐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说他那时还想带着桥桥回北京，他知道说了之后，津杨只会对她更死心塌地。宗谐说如果他不讲，桥桥肯定不会说的。”
俞人杰低头抹了下眼睛，眼泪却越抹越多，人到中年哭起来虽然没了年轻时面如冠玉的怜弱，唐湘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心疼谁，她把俞人杰搂过来，按在自己肩膀上，这个家就是这样的，没有男人女人，只有彼此需要依靠的肩膀。
“儿子还不知道吧？”
“知道他不早告诉我了？还用等现在。”俞人杰吸吸鼻子说，“其实我只是没想到，在我和她舅舅这件事上，她是站在我这边的。不说了，我那天晚上就一直在哭，你还让我挪开，别挡着你看电视……”他抬头说。
“……谁知道你是因为这事儿。”唐湘一把将他的头按回自己肩上。
甜筒也有样学样地伸出小短手环住父亲，“没事儿，爸爸，你把我的乐园给桥桥姐姐好了！她就原谅你啦！”
***
然而，这个俞津杨又给她留下一串神秘的数字，最后临挂电话，他忽然说：“还记得中考前我给你发的那两组数字吗？”
李映桥死都不会忘记的，她说当然。
他嘴上说着晚安挂断，结果快速报出一组数字说：“好了，今晚别睡了，解吧。”
当然没人搭理他，唐湘说他幼稚，俞人杰说这你儿子。唐湘不承认，你儿子，甜筒嘟嘟嘟开着小火车迫不及待要回家看小猪佩奇了。
只有李映桥半夜掀开被子，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咬牙切齿：“死俞津杨！”
她又伸手去床头捞手机，看了眼那组数字，“678，999，8212……到底什么啊！”
不会又被人给绑架了吧？真有可能呢，哪有录节目要没收手机的，还不让给家里打电话，有没有可能是俞津杨在传递暗号给她呢？而且，一开始在省城他俩剑拔弩张那样——
想到这，她立马给游晓矾打了个电话。
游大制片正在纽约倒时差，他带着另外一个街舞团队在纽约街头采景，准备给节目做宣传片用，接到李映桥的微信，也是一愣：“国内这个点应该凌晨了吧，你不睡觉打电话给我干嘛？”
“你是不是把俞津杨绑架了？”李映桥问得干脆。
游晓矾真是当头一棒不住了：“……”
李映桥很快也感觉到他真诚的无语，说：“好的，没事，我随便问问。”
挂断电话，李映桥的手机忽然弹出一条社交软件的弹窗，艾顶流分享了决赛的备选歌单，其中俞津杨那组战队采用的跨舞种编排。popping和breaking的结合，曲风也多样，李映桥把歌单都下载了，准备边听边解这组数字，然后很快就睡着了……
直到半夜醒过来，耳机里还在放着歌，李映桥在睡梦中猛然被惊醒，蓝牙卡在耳朵里都发麻了，但她今天是真累了，一早上到现在就没歇过，决定放自己一马，等俞津杨回来再好好给他一后脑勺，正要伸手去关播放器，迷迷糊糊听见几个数字，乍然清醒，把歌词翻过来一看——
——“six seven  eight triple nine eight two one two ”
（678 999 8212）
——“baby you know  I miss you”
（你知道我多想你）
——“i wanna get with you tonight ”
（今晚我想留在你身边）
——“so baby kiss me through the phone”
（通过电话吻我，好吗？）
——“see you when I get home”
（等我回家见）
——“i love it public love it”
（我准备公开地爱你。）

第七十六章
隔日中午，春珍糖糕铺子。
这个点正是直播人数达到峰值的时候，路过的游客也都纷纷停下驻足。其中一颗熟悉的脑袋也从门外探进来，娴熟且大声地跟春珍问好。
赵屏南正在给切糖糕的孙泰禾擦汗，孙泰禾低头和她耳语两句，赵屏南脸红地催促他：你快切！
郑妙嘉正抱着数位板懒洋洋地给他俩画画。
一旁钟肃则给妙嘉又是递水又是递有信息的手机。
郑妙嘉墨镜架在脑门上，瞥他一眼，不知道释放什么信号。
钟肃低头不情不愿地在她脸上亲了口。
然而，一声响亮地春珍奶奶好！空气瞬间凝固几秒，四个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视线齐齐朝他汇集过来——高典却像只被雷劈中的呆头鹅立在门口。
……
四人排排站，高典绕着他们足足走了三大圈才停下来，然后面色平静地开口，“是不是按照籍贯来的？对吧？”
他指指这边，“一个本地人，一个外地人，”
又不可思议地指指那边，“一个外地人，一个本地人。对吧？”
高典仔细一琢磨，非要遵循这么个定律的话，留给他的只剩一个谭韭……
他直接呸了出来，反倒替他另外两个蒙在鼓中的朋友感到心酸：“你们倒是看看咱们喵和桥都累成什么样了，他俩心无旁骛地给小画城搞事业，搞流量，你们在干什么！”
孙泰禾一边架手机一边对赵屏南说：“他说咱俩很配。”
赵屏南忿忿地拧他胳膊，“他说有什么用啊，要我妈说！”
高典一个箭步过去：“我说呸呸呸！！”
孙泰禾头也不抬：“谢了，兄弟，吃糖糕吗？”
高典：“………………”
郑妙嘉“啪”地关上数位板，连同pad一起塞回帆布包里，甩着黑色大衣摆和春珍说了拜，拉着钟肃欲走。
钟肃一动不动，瞥了眼高典说你发小好像在吃醋，郑妙嘉刚把墨镜架回鼻梁上，又往鼻尖一拉，一脸莫名其妙地从墨镜上方审视他，“吃什么醋？”
钟肃脸色微微一僵，别开脸低声说：你感觉不到吗，他喜欢你。
郑妙嘉笑出声来，钟肃，不会是你在吃醋吧，你不会真喜欢我了吧？
钟肃俊脸微愠，骂了句滚。
高典回头看他俩，也是一脸莫名其妙，“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郑妙嘉拽着钟肃跨出门槛，她冲钟肃笑，然后默默伸出三根手指，慢悠悠地一根根弯下来：三、二……
果然，不出三秒，两人听见高典在身后颐指气使地大声吼孙泰禾：“喂狗呢！这点够谁吃！切大块点！”
***
小画城要大换血，这个消息在景区办公室不胫而走。
高典拿着孙泰禾切好的糖糕一进门就听见吴娟和潘晓亮还有隔壁财务部的柴娜正在嘀咕这件事。
高典忙凑过去，冒着糖糕被瓜分完的风险，得出来的情报就是：桥桥要升职啦！
张宗谐拉着各部门负责人和李映桥开了一天的会。傍晚时分，才见她从会议室出来，回自己办公室，高典刚要把从虎口夺回来的最后一块糖糕给李映桥送进去，脚步还没迈开，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就从门口进去了。
李映桥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悠悠地转着圈，任毛呢裙摆打了个旋儿。
张宗谐站在落地窗旁，身影修长，轮廓冷硬，眉峰微微蹙着，他几次低头和她对视，终是别开头看向窗外，直到他抬手扯松了领结，咽了下喉结。
沉默片刻后，他这才侧过脸，目光复杂：“我这次回北京就不会再回来了，小画城的事我会转给其他人对接，几个股东的股权在Convey资本稀释下起不了什么作用，他们的话几乎可以不用听，但你真的想清楚了？”
如今这个市场环境下，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拿出钱来稀释这些股权，李映桥太清楚这钱多来之不易，她当然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就好像梁梅在电话里和她讲的，命运里那只猛兽会闻着她没有愈合的伤口和血腥味不断地拨弄风雨，她本来就不打算躲：“我不会让彩虹羑里的事情再发生。”
张宗谐冷笑：“如果发生了呢？这些事你能预料到吗？下次没人会帮你再保留录音。”
“那就大家一起死好了。”李映桥开玩笑说。
张宗谐回头看她，久久没挪开视线，最终也只是勾了下嘴角，用丰潭话骂她傻瓜，“春张。”
“春张”似乎还有回声，李映桥想起她刚入职那会儿，俩都知道彼此是丰潭人，但很少讲方言，全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好像故意卯这劲儿在比谁的普通话更标准，丰潭人总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好胜心。
李映桥听笑了，视线终于撇到他身上去，起身打算去给他倒杯水：“第一次听你讲方言，还挺奇怪的。”
“你和俞津杨平时不讲吗？ ”
“我们从小就很少讲，”李映桥用纸杯给他倒了一杯，自己也拿了一杯捂手，跟他并肩站在落地窗前，嘴角不自觉上扬，她从没觉得四十天那么长过：“喵小时候很高冷的，我俩上课其实没少打架，有一次老师还让我们拍了一张握手言和的照片，真的就只有两只手，你能想象吗？我们当时被同学笑了好久。”
张宗谐莫名能想象到他们小时候生活的热闹。他的童年乏善可陈，高中之前的照片只有一种，全是和各种资助人的合照，他当时还特别傻问人家能不能只拍手，不想拍脸。人家回他：总理会晤都要拍到脸呢，你算老几呀。因为他不爱笑，一拍照紧张就更严肃，人家发到报纸上，奶奶捡回报纸一看，骂他怎么不笑，不笑以后没书读了。
唯独高中遇到了俞人杰，他挥挥手说拍什么照，不拍，他做慈善不要人家留影的。
他默了会儿，又转头看她，“是因为我有点像他是吗，如果我当初没把你扔到彩虹羑里，我们会怎样？”
“不会怎么样，你也不像他。”
“你现在当然这么讲——”
张宗谐未说完，直接被人打断。因为那个“春张”的回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越来越近，直到蓦然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两人回头，原来是真的有人在闹事。
来人一路骂骂咧咧从门外闯进来，李映桥放下杯子，走出去，看着来人，神色不耐：“钱东昌，你什么事？”
潘晓亮和高典左右护法也立马到位。吴娟评价说，不如李映桥一个人站着气场强大，他俩一过去，白糖糕还粘着牙，气势立马落了半截。
李映桥办公室门口围满了人，钱东昌顾也不顾地一脚踹翻面前的茶几，金属腿在地上摩擦刮出一声刺耳锐响，一张法院传票“啪”地甩过来：“李伯清呢，我要见李伯清！我看倒是谁告我，谁他X的敢告老子！”
刚好砸在高典脑门上，带着一股韭菜蒜味，“这手是拨过屎啊！钱老板，怎么拿过的纸都这么臭！”
高典拿下来，一字一句念到：“南来市丰潭县人民法院XXXX案号，传唤人：钱东昌，传唤事由：商业贿赂……”
众人一愣。
李映桥看着钱东昌说了一句话，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明天要下雨，我打得雷。
而这句话像一条无形的橡皮筋，猝不及防地就弹在钱东昌的脑门上，发出一声震响，那震响好似一声长钟，在他脑海中嗡嗡作响，一下子就把他拽回多年前一个夏日的午后。
画城小学一向很安宁，安宁得连知了都发不出声儿，被欺负了，也没人会出头，不会失态，只是在他身下奋力挣扎，痛得撕心裂肺也没有尖叫，怕惊醒正在午睡的孩子们。
后来钱东昌看见梁梅写在日记本上的一句话。
幸好。孩子们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像被裹了一层厚重、潮湿的棉被。
那时候，女人好像是习惯沉默和隐忍的。每年新来的老师年轻又水灵，还带着师范院校生的高傲。
按理来说，梁梅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她吃到了时代红利，早年考上中师，理应编在初中教师队伍里。但偏生她性子硬，又不懂得怎么钻营，经常得罪人当然把她下放了。
钱东昌从来没打过她的主意，那时新来的一个女老师，性格好，说话也细声细气，他至今都记得她的样子，眼角眉梢都带着笑，还会唱歌，开朗得不像话。
梁梅大概是察觉到异样了，于是在好几次他借由教研会名义单独留她到办公室，一向准点就走的梁梅，总是三番两次借故把人拖走。
他终于恼羞成怒，直到那次，她班级期中考成绩下滑厉害，钱东昌终于抓到机会，名正言顺地让梁梅留下，然后他一把抓着她的头发将人拖进办公室。
他第一次失手，还被梁梅用柜子里的奖杯砸破头，他怒火中烧，咬牙发狠地想，今天就算要把人掐死，也不能让她走出这里！
却没想到，那天门卫来巡逻，他忘了告诉他这边不用来，门卫听见门里的动静，过来敲门，梁梅抓到空隙跑了出去，一直躲在卫生间里。
他在梁梅眼中看见了女人对清白、对世俗眼光那熟悉的恐惧。
他断定，梁梅也一样，会让小画城一直安宁下去。
让孩子们一直裹着这层潮湿又温暖的棉被。
所以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当警察们走进画城小学的荣誉教师办公室，亮出国徽证件，问他是不是钱东昌的时候，他脱口而出：“谁敢告我？”
那个梁梅放下教案，抬手把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转头看他轻描淡写说：“我告的，怎么了。”
此刻。满屋子人神色各异，在一众看热闹的，装糊涂的，愤怒的，害怕的，惊讶的，甚至想息事宁人的眼神中，李映桥也只是目光淡淡攫住他：“我告的，怎么了。”
我告的。
怎么了。
不咸不淡又重复一遍。

第七十七章
高三那次雨夜，李映桥和梁梅在雨中吵架。
李映桥那时候特别不理解梁梅，也不理解她为什么不愿意留在丰潭，非要去G省支教。她觉得梁梅似乎在变相和她证明，她教他们读书，没有任何所图。
她绝对不会认为梁梅是为了逃开钱东昌，在她心里，梁梅没那么脆弱。或者说，梁梅逃开的是，丰潭的人情关系网，她想当老师，她想光明正大地当老师。
朱小亮说，人生中，只要走进过一次教室，拿起过粉笔给学生们讲过一次课，看着台下的学生们渴望而求知的眼神。就很难再说，我不想当老师这种话。
梁梅怎么会不想当老师，她做梦都想回来当老师。
后来朱小亮还和她说，你梁老师其实最在意你，就是讲话不怎么好听，你不要跟她计较，她和她的恩师到死都没能说上一句好听话。
李映桥也觉得很奇怪，她其实从来不吝啬于跟人说好听话，她可以和妈妈讲，妈妈你最好了，我今天不想去上学，也可以跟很久没见的俞津杨说，喵喵，见着你真高兴呀，可至今对梁梅一句谢谢都说不出来。
也许是因为一直都是梁梅先找的她，追着她求着她读书的，甚至拿她当赌注。然后呢，她赌赢了，她就走了。
她们之间再没联系，她给朱小亮留了电话，这么多年，除了那通她主动打的电话，梁梅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她一直很好奇，梁梅到底是怎么看待她的。
起初她知道自己是她和谭秀筠的赌注时，她是有点不高兴的，不愿意自己被当做筹码。她那时候补习，天天和她在厨房吵架，她故意说一些泄气的话，梁梅把锅碗瓢盆摔得啪啪作响，一般这时候，俞津杨就会进来把她拉走。
朱小亮大多是时候充耳不闻，偶尔才会和她讲两句，也是那会儿才告诉她：悄悄告诉你，我和梁老师都是孤儿。
孤儿啊，那她理解了。她又很快原谅了梁梅拿她当赌注的事情，和好的标志之一，就是她进门会把鞋子脱在梁梅的边上，因为她赌气的时候，连鞋子都要脱得老远，一点儿都不要沾上。
其他人或许没察觉，但梁梅和俞津杨一般光看鞋子的摆放顺序，就知道她最近和谁吵架。
有时候两人还私下交流，你又怎么惹她了。俞津杨那时候脾气也不太好，吵架的时候也认真埋头写卷子，只说懒得理她。
那阵是李映桥和六班那个学委走得最近的时候，梁梅多少看出一点端倪，她对此不发表意见，她很少在学习之外的事情上管他们。
反正很快也分道扬镳了。
李映桥刚到北京那会儿，心里堵着一口气，坚信自己要在北京闯出一片天来，她几乎不给自己课余的休息，一有空就找各种兼职填充自己的大学生活。
四年时间过得很快，她年年奖学金傍身，绩点名列前茅。师哥师姐的各种项目都频频朝她抛出橄榄枝，她当时目光短浅，为了尽快能和梁梅呕完那口气，她放弃了考研，接受当时一家高薪聘请，直接参加工作，然后日以继夜地加班加点，终于在公司里刷出点存在感，结果那家公司毫无预兆地爆雷，老板进去了。
她一切又要从头再来。
她当然不气馁，认真在网上投简历，但却不敢回丰潭，怕自己没工作早晚传到梁梅耳朵里。
所以她总捡好得说，什么都好，所有人都很喜欢我，当上经理了，马上要买房子了。当初为了圆这些谎，她甚至刚回来那会儿都想过去蹭俞津杨的户口。
连李姝莉问她过得怎么样，她也没实话好讲，但姝莉听得出来她在外面不开心，也没逼她回家，只说李映桥，你要按时吃饭，身体要健康。
她妈妈最生气莫过于，把桥桥换成李映桥。
桥桥，你要按时吃饭。
李映桥，你身体要健康。
就这样的区别。
因为姝莉知道她在坚持什么，所以这几年，姝莉坦诚和她说过：她恨过梁梅，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如果没有梁梅，你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压力，可如果没有梁梅，你也少了很多快乐，你也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这么优秀。
李映桥心里知晓，没有梁梅，她不可能来到北京。只是那日子过得很窘迫，卡里的余额马上见光，房租续不上，马上要被人赶出去。那时疫情肆虐，一不小心二维码见了红，立马就有人上门拉她去做核酸，她以为是房东来催缴房租，她连门都不敢开。
她以为考上大学，一切都结束了，才知道考上大学后，一切才刚刚开始，那时她觉得世界很荒诞。
然后她进了Convey，遇到了张宗谐，他手段雷霆，她一步步跟着学，她忽然明白了荒诞的秩序要怎么维持，张宗谐说，对待客户，你永远要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魄力——
对方装，你得比他更装；
对方有理想，你就得胸怀天下；
对方真诚，你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他看。
那么如果对方凶狠会咬人，你应该怎么办？
李映桥心说，比狠谁不会。
张宗谐却笑了声，说：“你要让他知道，你喜欢血腥味。”
血溅三尺不算什么，毕竟穷人命薄，富人纸厚。血溅到眼睛里，也不能眨眼睛，你只要还在那坐着，就有人害怕。他说。
…
…
钱东昌混沌的脑海里，像有一只荧光色的蜘蛛在慢慢结网，脉络逐渐清晰。连同李映桥的部分，小时候那张脸，如今竟可以严丝合缝地套进面前这穿着黑色高领的女人轮廓里，毫不违和。
更毫不违和的，还有她和梁梅那不声不响一口就咬上来的疯劲。
这像梁梅教得出来的学生，不，她比梁梅更狠，梁梅看见他的血，整个人在发抖。
钱东昌很后悔，很后悔。
后悔当初抱着侥幸心理，没有直接杀掉梁梅，那时候法律尚不健全，只要李伯清愿意给他打点，顶多判个过失杀人，坐几年牢就出来了。
他老婆都被他儿子睡了，就这么点事，他应该的。
如果当时把梁梅杀掉，那就没有后顾之忧，不会有现在这些事了。
钱东昌忽然暴起，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际，他猛地一头撞在潘晓亮的脑门上，把潘晓亮撞了个人仰马翻，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嘴里溢出一句：“这傻屌……”
“我要见李伯清！我老婆给他儿子睡了这么多年，这么点钱想打发我！还想抓我坐牢，做梦！”
紧跟着，钱东昌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牛似得，开始在办公室里到处乱拱，下一秒，高典胸口也吃了一记，猝不及防地骂了句：“我草，这老牛。”
“老子要见李伯清！跟你们说不清！老子要见李伯清！”
钱东昌怒火中烧，额上青筋扭曲着暴起，像个即将要变异的丧尸。撞开两大护法之后，立马就锁定住李映桥。
她本来不想躲，觉得他不敢。后来发现他不对劲儿，眼球都开始充血了，立马好汉不吃眼前亏往边上一闪。钱东昌肥肉横生，身子笨重，来不及调整方向就直直朝着前头一个猛子扎过去！
于是一直置身事外、正在抽雪茄的张总裁，听见动静刚要回头瞧瞧怎么个事儿，还没来得及看清，一下子就被人直挺挺地拱到办公室的落地窗上。
像是挤到了一辆满人的公交车，脸都被人摁在车窗上，表情无辜地好像还不知道自己上的哪趟车。
于是一片寂静中，所有人听见张总裁骂了句脏话。
钱东昌，我X你大爷。
李映桥上次听见他骂人，是航司直营机构的经理疫情期间不肯给客户退款，拿几千万航线补贴中饱私囊，张宗谐那时候海内外到处跑酒店航司，为了协调退款问题，结果发现被人当猴耍了，他第一次气得破口大骂，直接釜底抽薪，拿下五年的独家运营权后，转手把人送进去了。
***
张宗谐腰断了，连夜找了市医院几个专家会诊，是真断了，他在医院住了小半月，李映桥给他送过三顿饭，余下的时间都是俞人杰送的。
今天谁也没来送。
张宗谐饿着肚子等，等了半天，拿起手机一看，才想起今天俞津杨放出来了。
小画城这边，唐湘也在问：“对了，宗谐那边送了吗？别给人饿着了呀，他那腰估计一时半会儿长不好。”好奇说，“他怎么会被牛给拱了啊？他没事儿下田干嘛？”
俞人杰也不知道这里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接到电话时，人已经在医院了。医生通知他去签手术同意书，俞人杰这签也不是，不签也不是，刚要说要不再联系联系他家里人。
医生啊了声，说：“他说你是他爸爸，我们才通知你来的。”
俞人杰听得心里有些动容，就立马签了字。
唐湘听完也感慨，“真这么讲啊，宗谐也蛮可怜了，奶奶听说很早就去世了，好像现在也没什么亲人了。你不从小爱给人当爹吗，挺好的，白得一儿子。”
在外面滚了四十天地板的某喵提着行李一进门：“……”
外面的大衣都没来得及脱，眉峰如削，带着屋外的寒气。空气安静两秒，俞津杨缓缓开口：“……我记得走之前，我给你们说了吧？我没离家出走啊，妈？”
李映桥这会儿也正掐着点儿等下班呢，从没觉得四十天那么长过。高典是个吃货，隔三差五就甩来一堆美食链接，妙嘉也时不时给她分享好笑的综艺，好看的电影。
李映桥从前没觉得，她以前觉得看了也就看了，吃了也就吃了。她现在都忍着，忍着口腹之欲，忍着对精神的探索和宣泄，就连他走时那晚他们最后看的那场电影，她都没往下拉进度条，反正就是要等俞津杨回来。
小画城好像要下雪了。李映桥看了眼窗外，天阴沉沉的，风凛冽地扫过落叶，枯枝萧条。不过四一哥这会儿估计在家给他做饭了，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汤，热气腾腾的，香味能飘到街上。
他一进门就能喝上，完全不会让他冻着，像小时候那样，老远能听见唐湘问他：“阿杨，爸爸做的汤好不好喝，是不是一下就暖到肚子里。哎呀，怎么围巾又摘掉了。”
“有个烦人精嫌我穿太多。”他那时高冷，喝着汤也板着脸，一本正经回唐湘。
正想着，办公室门砰地被人打开，高典风风火火地进来，“喵今晚终于放出来啦，我约了他晚点宵夜，咱们几个今晚好好聚聚。”
李映桥从窗外收回视线，瞥他一眼：“他答应你了？”
“还没回呢。”高典满脸笃定说，“这还用问吗？他出来不找咱们，还能找谁？这事儿就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爹要入赘一样，板上钉钉。”
“你等他回复再说，可能他另有安排。”
高典嘿了声，刚要反驳，手机一响。
对面微信就回过来了，俞津杨熟悉的头像躺在对话框里，他嘿嘿一乐，扔到李映桥面前。
“看到没，喵说等会儿见。”高典把手机塞回兜里，羽绒服窸窸窣窣响，“这我还能不懂吗？一只单身狗能有多难约。”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的微信也随之弹出来，除了那通电话，那个四十多天没联系的人，此刻正躺在她的对话框里勾引人。
D321：喵。

第七十八章
她回：喵喵。
那边很快又回：喵喵喵喵喵，喵。
李映桥一愣，回：？
D321：在等你回家，快。
***
小画城真的毫无预兆地下雪了。
比往年都早点，才十二月上旬。不过南方下雪也就下个热闹，雪花细碎如盐粒，很快便消融在行人的脚印里，大雪了无痕。
李映桥刚踏进门，屋外开始洒下盐粒子，一窗子淅淅沥沥，像是要为这熬煮一年的人生，小雪收汁，盖上盖子。
往年她总觉得日子太快，成就来得太慢，冬天是她讨厌的季节，因为开销总要翻倍，嘴还特别馋。
可今年不一样，因为今年可以和俞津杨一起吃火锅。
然而，某人见了面，“你好，下班了？”
李映桥站在门口，双手揣在驼色的大衣兜里，憋着笑不讲话。
唐湘正在张罗看有没有多余的椅子，满屋子找，路过看儿子在这犯浑，也在后面捶了他一拳，“给桥桥拿拖鞋去。”
俞津杨其实老早拎在手里，宽肩阔背堵在门口，非要逗人玩，后背抵着门框巍然不动，反而把拖鞋举高，低头笑着看她说：“怎么不跟我say hi了？”
她想起从前自己在微信上逗他，发现就不能给他钻空的机会。
“你不好，你别太坏。”李映桥瞪他，索性踩上他的脚背，直接光着脚进去了。
菜都热了好几轮，花胶鸡咕噜咕噜关了火，揭开锅，热气腾腾，餐厅雾气氤氲。
一上桌，俞津杨公布了个众所周知的秘密，俞人杰捞了一筷子他自己辛辛苦苦炖煮了两小时的花胶鸡，面无表情地说：“知道了，这小画城还有谁不知道吗？听着还没我的花胶鸡新鲜。”
甜筒多数时候都算乖，唯独吃饭比较三心二意，从前还要人喂，不喂就不肯吃，不吃也要在饭桌上刷存在感，对大人的世界充满新奇地问：“哥哥，男女朋友是不是就像爸爸妈妈这样的关系？”
某位哥哥顺手从俞人杰碗里夹走一块大鸡腿，放妹妹碗里，瞥了眼李映桥说：“目前还不是，还需要盖个章，盖完章就是了。”
“还盖完章就是了，”俞人杰又夹起嗓子，嘴撇来撇去地贱兮兮地学他说话，“说实话，没你爹当年半点儿帅，倒是比你爹还自信。”
俞津杨眼皮都没抬，“哪有你自信，丰潭第一深情。”
李映桥差点喷饭，呛得直咳嗽。
俞津杨没想到这能戳她点。李映桥从小对一些莫名其妙的点能笑上半天，笑话讲完过去半天她突然开始笑，边笑还喜欢边掐他。
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这么好笑？早知道早点跟你说了。”
当初，唐湘带着他上门，丢下他就要回海南。俞人杰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咬牙切齿地撂下一句：唐湘你绝对会后悔的。
唐湘问他后悔什么。
俞人杰斩钉截铁：“你以后绝对遇不到我这么帅还这么爱你的，比我帅的，没我深情，比我深情的，没我帅，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次。”
唐湘和俞津杨母子俩给俞人杰的微信备注名，这么多年都没变过：丰潭第一深情。
李映桥笑喷了。
因为俞人杰和唐湘走时，俞人杰还在玄关处不知所谓地套上围巾，反唇相讥说：“好意思。打小果冻就吃水晶之恋，火锅只吃鸳鸯锅，擦屁股的纸巾都他爷爷的只用心相印，你就说他深情不深情？”
唐湘听不下去，敷衍说：“好了好了，你第一，他第二，没你俩深情哥罩着，丰潭人已经跟恐龙一样已经灭绝了行吧。”
甜筒立马得出结论：原来恐龙灭绝是因为不够深情。
在他们走后，李映桥直接从饭桌上笑得掉到饭桌底下，索性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最后她趴在俞津杨的腿上，一时调整不过来，只能狠掐他的大腿，你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
俞津杨懒散地敞着腿，靠在椅背上，任由她笑着掐他，一边又怕她头磕到桌板，还要拿手给她护着头，嘴上还招猫逗狗似得口气：“笑够了没啊？出来玩会儿。”
换来得就是大腿上重重一记，俞津杨骤然吃疼，这是真给他掐疼了，靠在椅子上，仰着头嘶嘶倒抽着冷气，“好你个李映桥，回来就这么招待我是吧。”
他弯腰下去要把人从地上捞起来，李映桥一个转身从圆桌另一边钻出去了，然后被人堵在餐桌一旁的酒柜上。
两人视线相对，屋内忽然静寂下来，没了刚才的热闹，只剩他们两人，不讲话后，还能听见盐粒子在敲窗。
俞津杨低头静静看她，视线从上扫到下，刚爸妈在，他没好太放胆。
李映桥一身黑，黑色高领匀称地裹着她的脖颈，托着她削尖的下颚，他都没往下再看，倚着酒柜门直接脱口而出：“怎么瘦了？”
俞津杨也瘦了，李映桥刚要说，发现被他先说了，再说就好像变得敷衍。
其实一进门她就发现他瘦了很多，眉峰削挺，嘴唇好像都薄了点，生出些锋利的干净，骨相英气彻底凸显，更显成熟冷峻。头发似乎在组里剪过了，和当时理发店重逢那样子似乎相去甚远，原来那个头发真的把他剪得丑了很多。
她忽然想起高典曾和她说的，他前几年帅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上大学之后他的生活可精彩了，有个女生，甚至为了他从绿皮火车上哐当直接跳下来——
李映桥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好吧。”又伸出手去，让他自己抱着感觉一下，“我没怎么轻啊。”
俞津杨没有抱她，默不作声地转身开始乒乒乓乓地收拾碗筷，然后扔进不锈钢水槽里。
水槽声哗哗响着，碗筷被冲刷得七零八落。
屋内有那么片刻凝固的静寂，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关了，哪还有其他声音。
昏暗而静谧的空间里，只有衣料摩挲间细密的“窸窸窣窣”声和偶尔在脱衣服间隙按耐不住、断断续续亲吻声。
那声音前所未有的，又重又密，好像恨不得把对方吞没。
李映桥似乎从没感受过这么强势的俞津杨。

第七十九章
刚搬进来那个月，俞津杨忙着训练，有时候睡卧室，有时候睡书房或者客房，两人正儿八经睡一起其实没几晚。
房东房间太多就是这样。李映桥每天都跟开盲盒似的，在卧室睡睡，起来发现他不在，又摸去其他房间找他。
其实那会她隐隐察觉，俞津杨在躲她，问他怎么不在卧室睡，他说练舞太晚，怕把你吵醒。
他有一晚甚至累得只睡在一楼沙发上，但李映桥知道是借口。一楼还有个空置已久的健身房，他搬回来之前重新找人翻修过，装了隔音棉和整面镜子墙，地板也重新铺过。
晚上基本在里面练舞。
李映桥很纳闷breaking的地板动作不是很响吗？为什么他没有声音。
有一回，俞津杨忘了锁门，她就趴在门口看——四一哥这房子隔音效果做得好是真的，但他几次动作摔得闷不吭声，脚尖还本能地绷紧去勾地板卸力来降低撞击声也是真的。
他是真不怕骨折。
李映桥又气又心疼，他好像知道她睡眠不好。
那时她觉得他真的好像一只猫，一只不敢打扰主人的猫。明明他才是房东，所以当时她想借着四一哥说要回来的话就搬走算了，可俞津杨那会儿看起来是真生气，她就没舍得。
但她也知道他为什么躲着她。
李映桥每次半夜醒来都要摸摸他，亲亲他，等睡梦中的他慢慢回应，甚至开始同她索吻，结果李映桥自己又安心地睡着了。
他当然不会再把她弄醒，因为她明天要上班，她精神要饱满。
好几次，俞津杨被弄醒后，半夜只能直杵杵地对着天花板生无可恋地开始发呆。
李映桥知道就算把她再弄醒，他也不会做什么，她翻遍房东的床头柜，就没看见过计生用品。
有一次，俩人在楼下看一部国外文艺电影，投影里的主角在翻云覆雨，纠缠的躯体在光影里起起伏伏，激烈的喘息声也回荡在昏暗的客厅里蛊惑人。
这一幕等得人抓心挠肝。
李映桥却看着画面忽然问了句：“你把东西藏哪了。”
同看着这一幕的人，半秒就反应过来：能藏哪，他就没买过。
俞津杨装没听见，目不斜视地看着荧幕，荧幕的冷光流淌在他更冷峻的脸庞上。
在电影充满情.欲湿热的光影里，他端正清冷地坐在那，李映桥却觉得比电影让人抓心挠肝。
胳膊猝不及防地被人掐了下，他吃疼地嘶了声，偏头看她，眼神平常，没有被带跑，随即扬着嘴角笑出声：“你要干嘛啊，家里没有。”
“没有你怎么不买。”
“没钱，你一天吃这么多顿，我哪有钱买别的。”
“俞津杨，你是不是有病。”她被气笑，大力拧他，“路边都有免费发计生用品的机子，没钱你不会早点起床去蹲点啊。”
他俩有时候打机锋是真不管别人死活。当然她知道他不是这个理由。他无非想等公开，等名正言顺，等个所有人都祝福的瞬间。
因为李映桥当初说：对，我从没有想过要和你谈被双方家长祝福的恋爱，但我不介意水到渠成地和你睡一觉。
俞津杨第一次被气得语无伦次。
他当时觉得自己像瓶红酒，胸口堵着块软木塞，对她那点想法和念头，堵又堵不死，真要拔出来也费劲，只能任由那些酸涩的情绪不断地发酵。
对他来说，地下情不算情，不被父母祝福的爱情更算不得数——只有公开坦诚地站在彼此身边，接受祝福或厌恶、接受暴雨或平静，接受年轻或垂老，接受死亡和新生，才算。
用孙泰禾的话来说，谈恋爱要官宣，有种秋裤扎进袜子里的踏实感。
李映桥从小就不穿秋裤，所以她当然不懂，总嫌他穿得多，有时候冷了还要抢他围巾，还不要脸地问：“喵喵，我围着好看不。”
高典无脑说好看，他当然说不好看。
但她从小就自洽：“那也是你的围巾不好看，我妈妈说我最漂亮了。”
每当这时候，俞津杨面无表情一句：“哦，是吗？可是是我妈妈织的围巾。”
于是，等他和唐湘再经过她们家的小卖部。
李映桥多机灵，为了让他们多买点东西，立马就扯着嗓子故意大声说：“喵喵，你的围巾真漂亮呀！”
唐湘瞬间眼前一亮，桥桥，还是你有眼光啊，这围巾是前两天展销会上和保温杯一起送的，大家都说丑，就你说好看。
俞津杨走时看她狠狠斜乜着自己的眼神，就知道第二天后脑勺必遭一击。
所以他一般在这种时候都会选择晚去十分钟，等李映桥扎俩小辫在那乖乖坐好了，他再慢吞吞走进去。
但防不住她上课趁他不备对他重拳出击，“俞、喵、喵！你竟然耍我。”
他那时也只能嘴角抽抽，心里一声冷哼，耍你怎么了。
俞津杨那时一点儿不觉得她可爱，只觉得她吃得多，长得高，力气大，脾气还倔，就是一头牛！
自己还打不过。
等长大了，一定要好好揍她一顿。
俞津杨专心致志地和她接着吻，不知道谁先主动的，反正俩都没忍住。衣服料子在悉悉簌簌声中不知不觉落了地，他把人抱上楼，进了卧室的洗手间。
花洒在头顶，他开一下关一下，不知道哪学来的，没水的时候他就亲她，有水的时候他就不肯亲她，无论李映桥怎么垫脚撅嘴，他只稍稍抬下颏她就亲不到。
李映桥被他弄了个湿透，他自己的衣服倒没怎么沾上。她故意往他身上贴，用衣摆拧干水淋在他身上，直到他T恤也差不多都吸饱了水，布料沉沉地贴在身上，腹肌沟壑开始若隐若现，某人忽然就安静了，仰头盯着他不讲话，像老鹰巡视自己的领地那样。
谋定而后动，她猛地搂住他的脖子纵身扑上去，两条腿紧紧缠住他精瘦的腰。
两具年轻滚烫的身体贴在一起，此起彼伏的呼吸和线条自然也撞在一起。
心跳固然猛烈。湿透的皮肤吮吸着皮肤，连呼吸都开始同步，李映桥把脑袋埋进他的肩窝里，他身上线条很好看，分寸不多，硬实性感。后脊背的肌理在她来回摩挲下，也开始不断地绷紧。她就那么抱着他，亲着他的耳朵，在他身上一寸寸不安分地摸，像在测量自己的领地。
俞津杨架着她两条腿，一只手箍着她的腰，一只手去拨她的后脑勺，把人从怀里拨出来，不让她亲，不让她摸，偏了下耳朵，执拗地要从她嘴里听到回答：“我刚在楼下问你的话呢，为什么不讲。”
“你再问一遍。”
“四十天长吗？”
她在他耳朵上又咬了下：“弹指一挥间。”
“我还樯橹灰飞烟灭。”他气笑了，把人抵在瓷砖上。
“那是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谁在高中卷子上写的，弹指一挥间，樯橹灰飞烟灭的。”他唯手熟尔，很快李映桥呼吸陡变，“能不能别这么嘴硬，你这都什么样了。”
……
服务完一轮。李映桥双脚落地时，她靠在瓷砖壁上缓神，双眼惯常地从放空、失焦，慢慢汇聚神气，今天比往常快。她看着准备脱掉完全湿透T恤的男人，忽然开口：
“俞津杨，我爱你。”
他的动作顿住了。俞津杨高抬着双臂，T恤卡在脖颈处，很遗憾没看见她的表情，静默半秒，他猛地扯掉衣服，直接捞过她湿透的后脑勺，低头和她急风骤雨地亲，又细细密密的吮。
他太清楚了。
没有比高潮过后的李映桥，更冷静清醒的李映桥了。
李映桥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回应，潮湿的水汽裹住她的眼睛，雾气在玻璃上蔓延，两人身影逐渐模糊，喘息声交错，话语仍是清晰得让人耳热。
“可以吗？嗯？”
俞津杨问了又问，他嘴里似乎只剩这一句。
“可不可以。”
……
李映桥看着他从床头柜拿出某个计生用品的时候，她脑子里蓦然生出一个很可怕的念头，忽然就脱口而出：
“不会是你爸妈的吧，这都过期了吧！”
“……”
俞津杨把人重新抱上床，李映桥的睡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推高，他低头带着问号地“嗯？”了声，一时措手不及地埋在她颈窝里笑。
他沿着她的颈侧往下吻去，几乎同时没入：
“你能不说扫兴的话吗？”

第八十章
没有人再讲话。
屋内阒寂，只剩下盐粒子在敲窗，噼噼啪啪地敲，混着床架摇摇晃晃的闷响声。
窗外的雪似乎越下越大了。
李映桥小时候跟着老师们学种树，只需要剖开湿润的泥土，将树苗栽入，再用铲子凿进去，填平施肥，便大功告成。
她也瞒着大人们种了一棵，日日浇水，期盼着他快快茁壮成长，期盼着期盼着，又怕他长得不是自己期盼的样子。谁料，得天独厚的环境，长出一棵天生地养的小白杨，根苗新鲜嫩绿，挺拔正经。
可只有她知道，那些埋在地底下的根茎，要是栽种和拔出，都要颇费些功夫。
只是有人足够有耐心，栽得就顺利些，他顺利地把自己栽进她的土壤里，从此她的小花园里，多了一棵枝叶繁茂的小白杨。
她从前想过这样暴雨的夜晚，梦中的俞津杨是怎样的，是冷漠的，是面无表情的。因为那时的她，实在想象不出来，他们产生这种密不可分的连接时，俞津杨那张冷峻的脸是怎样的表现。
或者她以为他会害羞，会躲避她的眼神，在栽种过程中的任何对视都不可能有。
怎么也不可能是眼前这样的——
俞津杨的五官生来便适合这样的暴雨天，眉目浸润得更深邃而挺拔。他目光湿热，微红。是雨水太过滂沱，睫毛叫雨水压得很低，眼睛却直戳戳地盯着人看，就这样一铲土一铲土慢条斯理地埋。
……
他“嗯？”了声，似乎在笑，慢了些。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有多哑：“要停吗？”
……
灯光太亮。李映桥抬起胳膊挂在自己的眼睛上，听着窗外雪粒子扑簌簌落在雨棚上的声音。
随之嘴唇被人衔住。
他低头吻下去，她便乖乖张嘴，原本想撑着一股劲儿到底，但一想到她的倔，他便停了，因为她不会说疼。
“不要停。”李映桥把胳膊拿下来，评价说：“一行白鹭上青天了都。”
“这么用是吧，”俞津杨埋在她肩窝里没忍住笑出声，仰头微一闷哼，“李映桥，我可能没脸见梁老师了。”
她假装没听见，玩着他的头发。
俞津杨抖了抖脑袋，把头发抖顺了，让她摸上去舒服点，她却还是不满意说，“没以前那么好摸了。”
“哪里啊？”他明知故问。
“我说头发，你说哪里。”
他没再应声，闷不吭声地把她小花园里刚栽进去的白杨树，一铲铲凿得更深，更紧实。
直到她说一行白鹭上青天，我今天的日报还没写。
……
雪停了，窗外安静下来。
写完日报。床板的吱呀声却还在继续，李映桥中途甚至不断拿脚踢他，“俞津杨，你有完没完。”
他直说没有，还早。
一把握住她的脚踝，往自己这边一拉，两腿往腰上架起，又抱她去浴室了。
李映桥趴在他肩上咬他肩膀和耳朵，又很不争气地忍不住开始在他身上游走。
想象和实践是两回事。
原来俞津杨和俞津杨也是两回事。
等两人正儿八经洗完澡出来，欲望的潮水褪去，刚才有多荒唐，这会儿就有多沉默。
礼貌是个很好的东西，一到关键时刻就能打破僵局。俞津杨下楼把刚脱在楼梯上的衣服裙子捡起来，给她扔沙发上，李映桥简单说了声谢谢。
俞津杨说不用客气，说完两人都笑了，李映桥看着他默默地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只用一只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意思是，我真的要睡觉了，俞津杨。
他笑着刚要坐到床边去捏捏她的脸，想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然而，下一秒，俞津杨手机响，俩几乎都在一瞬间想起来，今晚还有个高典！
李映桥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
俞津杨一遍套上T恤，一边把电话举到耳边，声音漫不经心却毕恭毕敬：“典哥。”
李映桥拿手指无声地戳他面颊，很坏一个人。
俞津杨在床边坐下，一只手举着电话还卡在袖子里，衣服都没套好。被她戳脸的瞬间，条件反射地先去捏捏她的脸，拇指在她脸上摩挲着，就这么要穿不穿地和她闹了会儿。
然后才听见电话那头高典说：“喵，晚上先不吃宵夜了，我得回趟深圳。”
“这么急？”俞津杨一愣，慢慢把另只T恤袖子给套上，眼神示意让她安心睡吧，对电话那头说，“家里出事了？”
高典那边也匆忙，下楼边打车边说：“富婆上门闹事啦，我滴个老天爷，闹到我爸的厂子里了，我都逃回丰潭了，还缠着我不放，我真不知道她图什么！”
“呃……”俞津杨也大鹅生不出小鹅，只能说，“行，你先回去吧，回头再说。”
高典说：“对了，喵，我问你个事。”
“你问。”俞津杨给李映桥掖上被子。
“你知道桥桥和张宗谐是什么关系不？他有没有可能是桥桥的前男友。”
俞津杨低头看了眼李映桥，后者已经安心地闭上眼了，准备找周公去了。
“不清楚，不是她前老板么。”
高典在电话那头仿若没心没肺地说，“啊，那问你也是白问，你现在和桥桥看起来好像还没我和她熟。”
俞津杨笑了声，“……从哪看出来我和她没和你熟的？”他刚想说，你知道她现在住哪睡哪吗？然而及时打住了，在这个充满风言风语的小镇，这种话无非就是让人误会，高典脑子转不过来的。
高典说：“感觉吧。”
“感觉不准，你再感觉感觉。”他说。
“那她跟张宗谐肯定熟——”
俞津杨不耐地打断：“高典，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很不高典，不像会说八卦的高典。
高典支吾半天，终于说：“喵，我就是感觉你有点喜欢桥桥，无论从前在梁梅老师家补课的时候，还是我说我要给桥桥当狗的时候，你表现得就是她养狗也只能养你这一条的样子，我是能感觉出来，但你好能忍。”
“我在去高铁站的路上，喵，”高典看着车窗外，屋顶有薄薄一层雪覆盖着，路上却照旧是潮湿的沥青路，车尾灯流淌着艳丽的光，“丰潭下雪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冬天我感觉有点孤独，妙嘉她们都成双成对的，我走了你肯定更孤独了，所以我想跟你说，如果你喜欢桥桥的话，你得告诉她，别让她跟别人走了。”
屋内很静，俞津杨没开扩声，闭着眼的李映桥也听见了，她蓦然睁眼。俞津杨也哭笑不得。
“高典，我跟李映桥其实——”
“跟我就别装了，俞津杨，”高典立马打断说，“我知道你是因为你爸爸的关系，但是又怎么样呢，他现在一条腿还能追上你两腿啊？再说，我看过你手机相册，你单独给桥桥分了个相册，结果也没张像样的照片，还是那张诺基亚。”
俞津杨觉得这事儿在电话里告诉高典，他可能会觉得更孤独了。于是说等你深圳回来，我们再说。
挂断电话后，李映桥躺在那，冲他意味深长一伸手，“手机相册我看看。”
他拍开，关灯躺下。
李映桥侧过身来，拿胳膊肘支棱着，低头看他。
窗帘一拉，屋内黢黑，月光渗不进来，却也还是能瞧见彼此的轮廓，李映桥看到他闭上眼。
她当他害羞了。
李映桥却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刚刚浴室里的那幕——
最后一次在浴室洗手台上。李映桥坐着，后背抵着镜面，他站着慢慢入，李映桥食指戳在他唇上，意思是我们要睡了，却被他张嘴就咬住。
他先是咬，而后是含住——眼神不似刚才那般烫得灼人，那目光剔透，恢复了平常的冷清，却平静地看着她，咬着她指尖，任凭她生涩地撩拨游走，也只微微张开嘴任由她肆意玩弄。
这种强势却任由她支配的感觉，只有俞津杨能给她，她自己甚至都不知道，她吃这套。

第八十一章
月光像画卷，徐徐铺陈开来，又悄然卷好，藏在山驼峰下。
隔壁病床有个腿骨折的小屁孩，这两天马上要出院。
精神头刚恢复，半夜就躲在被窝里看小黄片，没有耳机直接公放，音量打到最低，张宗谐还是听见，他烦得要死，故意摁护士铃。
小屁孩立马把手机关了，被子一卷开始假寐。
张宗谐勾勾嘴角，只问护士vip病房什么时候能腾出来。
护士摇摇头还是说没有，冬天摔倒的老人很多，骨科医院的病房很紧张，vip病房也很挤。
他理解。毕竟县城的医疗资源天花板就在那，不像省城的私人医院可以钱堆钱。
县城VIP病房五百就能住一天，子女们都争抢着给老头老太太们送进去，互相还要攀比孝心，谁住的时间长，谁住的时间短，谁不给住，谁被街坊四邻戳脊梁骨。
李映桥经常和公司的人说，别信丰潭人，我们丰潭人讲话最不牢靠的。确实，这里的人思想腐朽，什么都要拿来掂量掂量，市侩计较里又掺着那么一点真心，那拨斤拨两的话语听着又让人唏嘘。
“妈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病房，五百一天又不是五千一天，让她住。”
“爸也想住。”
“那你给他腿打断。”
“我生孩子那会儿，我妈毫不犹豫地拿出退休金让我住五万一个月的月子中心，五百一天我还欠她三万五。”
……
说好的久病床前无孝子呢？他奶奶当初缠绵病榻，他爸跑了，还拿走了奶奶捡废品攒在饼干盒子里准备给他上学用的钱。
人果然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连李连丰那样的，至少也知道孝心两字怎么写，还知道给他老头子求求情。
丰潭这个地方也真是怪，明明长着狗尾巴草都嫌贫瘠的土地里，也长出些能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根系长埋地底，你觉得它腐朽，它树冠绵延朝天。它自己或许还正在经历狂风暴雨，却仍会问，你要不要来我这躲躲？
一个两个都这样。
他不知道俞人杰当初资助那些残疾学生的时候，想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残疾人。
但当初他问过李映桥，你的职业前景坦荡明朗，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意外事故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景区的巴士车坠崖，是公司制度失责还是司机疲劳驾驶，都跟你无关，在Y省那么苦的日子你都过来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执着。
他那时不明白，来了丰潭，从俞津杨嘴里知道了她妈妈是货车司机，小时候她经常跟着她妈妈出车，她是在货车上长大的，所以她无法沉默。
然而，当时李映桥却没有把这些告诉他，来试图引起他的共情，让他理解她的决定。
她总是这样，从来不按常理出牌，最适合打感情牌的时候，她偏要用理性来说服他。
他记得那时北京也是冬天，和丰潭不同的是，路上的积雪很厚，皑皑白连着天，办公桌旁的小茶壶上咕咚咕咚冒着热气，还煮着她从Y省寄回来的普洱。
他甚至一度以为李映桥可能在彩虹羑里的爆红之后飘了，她把依附在Convey上的资源、平台，都当做是自己的商业价值体现，所以他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提醒她：“别信互联网的造神运动，整一个网红经济都是依附在资本利益链之上，这些是Convey附加给你的，而不是你的个人价值。”
李映桥似乎没听进去，只回复了前面那句，却让他彻底哑口无言：“我的职业前景明朗清晰，是因为我正走在你走过的路上。我承认你的专业和优秀，但在我看来，你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沉吟片刻，靠坐在他的办公桌上，手指搭在他的桌沿，嘴角轻扯。李映桥有个微妙的习惯，总在笑得时候微微地垂下眼睛，后来他发现，这个习惯俞津杨也有。
她说，这四年，在Convey一路走过来，我看见了很多烂在地里的东西，还有被饿狼蚕食过得腐肉，你看见过吗？我相信你也看见过，可你没说，那时你不以为然，可多年后，你猛一天忽然明白过来——
其实那些腐肉，不是别人，那是你的。
但你已经不会告诉我这条路有多脏多臭，因为你身在其中。她说到这，才抬头看他，自始至终都很平静，平静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讥诮，“所以我没有选择，我只能赌。”
张宗谐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遇到这么聪明的女人了，所以当他后来又拿三个亿来找她的时候，心里其实想过，她会拒绝，但没想到她坦然接受了资本的洗礼。他以为半年来她是认命了，后来发现，她不过是赌他对俞人杰还有那么一点良心，她和俞津杨怎么都翻不过父辈这座大山，有些事只能他来做，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这就好比过气明星下乡开商演，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一个道理。
……
装上假肢之后的俞人杰，变得很爱走路，时常溜达着来医院，还拿自己的西装给他穿，说：“这是二十年前意大利纯手工定制，漂洋过海来的，不是品牌店里的成衣。我们小鬼说你只穿纯手工定制的，不穿成衣。我上哪儿给你找去，丰潭现在还自己做衣服穿得只有老太太了。你要不成等上俩月，津杨的奶奶已经不在了，他太奶奶用嘴抿抿线，抖抖手，俩月能做出一只袖子来。”
张宗谐：“……”
他羡慕俞津杨。
他知道人生百态，世界就像个巨大的乐园，人们拿着兑换的入场券，有人兑换了富有，有人兑换了爱情，有人兑换亲情，有人兑换了友情。
他想他上辈子是不是太废物了，这辈子入园的时候，什么都没要，只要了事业。
亲情、爱情、友情……他连朋友都少有，奶奶去世后，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就是个空城。
人是这样的，无论有多多少睡不着的事儿，最好都别熬夜，尤其是身体不舒服的时候。
因为熬夜容易emo，emo就容易发朋友圈。
发了朋友圈第二天就等着被同样熬夜但不发朋友圈的人嘲笑和取外号。
“那个空城哥有人给他送饭了吗？”俞人杰坐在地上陪甜筒开了一会儿小火车，忽然转头问唐湘。
唐湘刚挂断财务的电话，这两天打算把公司账面上的资金归集归集，看看怎么和小画城做个品牌联动，直接在小画城开个文创工作室，这个想法是之前津杨提的。后来他去比赛就一直搁置着，现在儿子也回来了，加上政府又点名让俞人杰牵头，正好一并推进，她这两天忙得热火朝天，头也不抬地说：“不知道啊……津杨的那个朋友，钟肃对！昨天钟肃去的。”
钟肃在妙嘉家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只听接电话间隙男人声音骤然一冷说：“郑妙嘉！你再这样我回上海了。”
郑妙嘉可能老实了一会儿，而后才听他缓和声调解释说：“今天不是我送饭，今天是泰禾。”
泰禾在车里也“啊”了声，车子驶在高速路上，赵屏南开车，也诧异转头看他，听他茫然道：“高典说他今天替我，因为我和赵屏南这周回庆宜见她妈妈。”
“哎哟，我怎么把张总裁给忘了！”高典在深圳的富婆面前愧疚地猛拍大腿。
紧跟着，俞津杨听见电话那头陡然炸开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总裁？哪个总裁！比我有钱吗！？高典！没想到你还挺抢手的！老娘要定你了。”
高典沉默了：“……”
俞津杨也沉默了：“…………”
只有李映桥笑得直抽抽，在一旁猛拍俞津杨的大腿。
俞津杨一肚子气，挂了电话，手机一扔问她好笑吗？
她坐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完全拿他当靠背，一副座山雕的架势，仰头看他一眼说：“怎么不好笑。”
俞津杨低头看怀里的人，眼神像一台重型坦克，在她脸上碾了又碾，忍着没问那句话。
李映桥脑袋抵着他的胸膛，后仰着头抬头看着他，眼神直勾勾地和他对视着，那些潮湿泥泞的画面又回来了。
她不自禁地把手指伸过去在他唇上摩挲。
他看着她，毫不犹豫地咬住，只是没了昨天那种任由她肆意抚弄的青涩，是真咬，也说不上咬，像小猫一样用牙齿叼着，横眉冷眼地低头睨着她。
李映桥笑了，手指擒住一颗牙：“不是，俞津杨，你在横什么啊。信不信我牙给你拔掉。”
“昨天还说爱我，今天就要拔我牙，你别变太快。”
“我收藏不行啊。”
“收藏你从人嘴里拔啊。”
她笑着把手拿出来，意外发现一个接吻新角度，勾着他的脖子往下拉，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唇上亲了亲。见他不反抗，然后轻轻将舌头探入他的嘴里，并不那么强势，意外地温柔和试探，他服软了，捧住她倒过来的脸，伸出舌头回应。
空城哥晚上十点才吃上今天的第一顿饭，俞津杨给送的。
俞津杨拍了张他吃饭的照片给俞人杰发过去，让他放心没饿着这个空城哥。
张宗谐瞥他说：“……偷袭我。”
在他眼里，偷拍和偷袭几乎没区别。
俞津杨：“…………”
“谁，是谁。”张宗谐一副要扣这个人年终奖的样子。
俞津杨没理他。裤子都没换就匆匆套了件卫衣和长款羽绒服就出门了，裤子还是薄薄的黑色家居裤，脚上还是一双运动拖鞋，脚趾都露着。
俞津杨穿得太黑了，黑卫衣黑羽绒服黑裤子，脑袋上还带着黑色棒球帽，棒球帽外面还套着卫衣的帽子，还戴着黑色口罩，人还高高大大的，又黑又酷。一进门吓得隔壁那男高中生脱口而出：“哥们长嫩帅呢，整得跟索命无常似得。”
他这两天精力过剩，夜里躲在被窝里打那什么玩意，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隔壁那大叔听着他也不管，反正都是男人，反正在宿舍都这样。
张宗谐是没搭理他。年轻精力旺盛，克制力还这么差劲的，基本上未来也就一眼看到头了，冷嘲热讽说：“你一天少几次能活久点。”
俞津杨没听懂，听懂也懒得搭腔，把饭盒放他床头。张宗谐看他这打扮张口就说你不冷啊，李映桥也能让你这样出门啊，装酷是吧？
俞津杨瞥他一眼，懒得理他，环顾一圈冷淡说：“没你空城哥酷，赶紧吃，吃完我还拿回去洗，家里就这个饭盒。”
“你叫我哥？”张宗谐一勺子停在嘴里了。
俞津杨：“…………”
他此刻的无语程度，和方才在楼下他拎着饭盒进住院部，感应门死活扫不开，门卫大爷怪他穿乌漆嘛黑把感应门弄坏了的程度是不相上下的。
面对这种情敌，笑都很难让人笑出个形来，甚至都不知道该可怜谁先。
俞津杨后脑勺抵在墙上，脖子懒散地微微仰着，戴着口罩直接笑出声：“张宗谐，你是不是有病？”
张宗谐却一眼看见了他喉结上那枚新鲜的吻痕，冷利线条下的一抹淡红色。

第八十二章
俞津杨不是故意的。
他对待这段关系，就像那天在镜子面前对她做的，他把她的手咬进嘴里，含着，任由她生涩地支配玩弄，也要让她来掌控节奏。
她在这方面不懂引导，却凡事又不肯占下风，所以他只好一边用力地一铲铲地给她种着树，一边在她耳边低声地明知故问：“你教教我，嗯？”
“是这里吗？”
……
从小到大，他太清楚李映桥这个人需要什么——
你要顺着她，又不能太顺着她，你要钓着她，又不能真让她吃不着，不然很快她就没耐心了。
勾勾钓钓，她觉得好玩了，才会把注意力放到你身上。
她是一个自主性很强的人，你要对她产生足够的吸引力，你要引导她来爱你，不然她的注意力也很快会被转移。
这都是俞津杨从小得出的经验总结，发乎情、止于礼，如果要在友情之上产生的爱情，那都是需要耐心和另辟蹊径。
从第一次在泳池，他和张宗谐见面那天，李映桥给他打了个七个电话他都不接，那时他就太清楚张宗谐走的什么路子，他还在利用上位者那套。
李映桥怎么可能会吃这套，吃这套她就不是李映桥了。
所以他其实一直没太把张宗谐放在眼里，一直也没问过他俩任何。
唯独那次借着送水的由头修复他和李映桥的关系时，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失控，但又怕她真的不要自己。
本身他们之间就隔着千沟万壑，李映桥只要肯走出那一步，张宗谐又算什么，他本来也什么都不算。
而且，俞津杨一向很有耐心，他从小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这种宣誓主权行为的主观故意性，反而在他和李映桥有了更亲密的行为之后就消失了。
尤其在情敌面前。因为真正有了性关系才知道，这关乎到女友和性的隐私。哪怕一个吻痕，毕竟男人对这方面的想象力尚且富余。
他出门前也没照镜子，随便套了件羽绒服就走了。然而，直到张宗谐的眼神长久地停留在他脖子上，他才意识到什么。
所以俞津杨没什么表情地偏开头去。
张宗谐沉默地吃完饭，饭盒和勺子碰得乒乓响。
俞津杨也没再讲话，两手肘撑在腿上，低头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机。
直到张宗谐再次开口，目光也没再往他身上瞥：“她跟你说过我们在北京的事情吗？”
俞津杨这才慢慢从手机里抬头，再也没低回去，寂静的病房里，“啪嗒”一声响，一瞬不瞬地看着对方将手机锁了屏。
马上跨年，元旦全国的景区都开始出各种游园活动，李映桥晚上和潘晓亮他们也开了一个简短的语音会议，她建议说：“元旦那天，多找几个帅哥当保安好了。”
高典远在深圳也挂着语音，立马说：“那谁能帅得过喵，他们那个舞综节目什么时候播，播了咱们喵的档期可就没那么好约了。”
吴娟的社交媒体已经全是游晓矾那个节目相关，几乎掌握着最全的第一资讯：“那还早呢，加上后期剪辑至少也得春节后才能播了吧，而且我听说最后一期总决赛还没录呢，所以现在棚也还没拆，要看艾顶流的档期了。”
“那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和喵说，孙泰禾、钟肃都算上，老谭呢，老谭还在吗？”高典说。
“谭韭回上海了，他有案子。”李映桥说。俞津杨出门之前刚和她说过，等高典回来，他们打算跨年正好请所有人吃个饭，做个简单明了的官宣，“你们想好主题了吗？”
所有人瞬间噤了声，最烦就是想活动策划了，全国的景区都在卷，元旦又是为数不多的大日子，别说景区，连一些小程序游戏花样都很多，那么冷的天，在家玩游戏不香吗？出门跨什么年。
无人回应，不用画面都能想像，一个个头埋得肯定比当初上学时老师抽查还低。她说：“我倒是有个主意，不过到时候需要的人比较多，要麻烦大家那几天可能得加个班，明天我把策划案发你们邮箱。”
几人都长舒了一口气，只要不是他们写策划就行，潘晓亮忽然说：“对了，钱东昌那边怎么处理，他现在一到下班时间就在我们楼下静坐。”
李映桥说：“不用理他，证据我们已经交给张总的律师团队了，等开庭就好了。”
吴娟想起来某位受害者：“张总腰还好吗？”
李映桥：“还在住院。”
吴娟想了想说，“我们要不要组织员工去看看他呀，毕竟是为了我们小画城受的伤，这算是工伤了吧。”
“咱一起给他包个红包吧。”李映桥说，“实惠，张宗谐估计这辈子没收过这东西。”
挂完视频，李映桥掐着时间给姝莉女士打了个电话，那边正好拉上卷帘门，“哗啦啦”地响，话题仍是家常：“晚饭吃了吗？”
李映桥坐在床上，扒拉开床头的柜子数了数还剩几个小雨伞，发现一盒已经没了。她盘腿坐在床上，随手抓了件俞津杨的T恤，边套边说：“吃了，男朋友给做的。”
李姝莉重复了一遍男朋友三个字，“行啊，我看看你什么时候把人给我带回来。”
她脑袋从领口钻出来，“都行啊，看他。等他空了，我给你俩隆重介绍，他估计还有场街舞总决赛要录，录完这个节目再说。”
李姝莉在电话那头意味深长地“啧”了声：“哟，俞津杨成男明星了啊。”
“这不算吧。”
不过李映桥最近倒是刷到很多关于俞津杨的帖子，清一色地都是夸他帅，全是在节目录制现场被原地圈粉的，还成立了俞津杨个人超话，一点进去全是打卡的，人数这两天直线飙升，她其实有点茫然。
俞津杨要真吃上男明星这碗饭了。
他俩还要公开吗？单身是不是比较好圈粉啊，毕竟赚钱比较重要啊。又忽然想到，前两天他在组里打得那个电话，游晓矾要是不做人的话，直接放出去，谁都知道他说6789998212是什么意思，那俞津杨想立单身人设也立不住。
那给他立个什么人设比较圈粉呢。
李映桥忽然福至心灵，爱而不得的纯情竹马。
那她就要被骂惨了。
没关系，为了小画城，一切都值得！豁出去了。
她决定等俞津杨回来和他商讨一下剧本。
李映桥临挂电话前和李姝莉说了声，“我过两天去看看他，你要跟我一起吗？”
李姝莉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他”是谁，“不去了。”
李映桥不意外，妈妈从来没去过，除了刚下葬那次。
她说：“好。”
李映桥和老妈道完晚安，准备趁俞津杨没回家之前买盒小雨伞，于是套着俞津杨的T恤和随手搭在沙发背上的羽绒服就出了门。
羽绒服的下摆正好盖过膝盖，袖口长出老半截，拉链一拉就能到顶，小时候她有些羽绒服的拉链贼难拉，不知道为什么俞津杨的羽绒服拉链都特别好拉，高三在梁梅家补习的时候，有时候下楼买点东西，她都直接穿俞津杨的外套下去。
帽子一罩，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地朝着景区外面走去，这会儿她忽然懂了，小时候她们家开杂货铺的时候，为什么俞人杰宁可走老远去景区外面买烟。
嘴上说不让她们挣钱，其实是怕小孩有样学样，那时候小画城的各种字辈的孩子多得能列个方阵。
李映桥走过码头巷弄口的时候，寒风卷着熟悉的咸腥味扑过来，她拢紧男友的外套，想着回去翻翻衣柜俞津杨高中时的羽绒服她应该还能穿，有他的气息走夜路都安心。目光下意识朝里扫了眼，青石板台阶上坐着个人。
这位置正对着刺骨的江风，平日里鲜少有人坐。除了那次她和俞津杨在码头聊到天亮，李映桥偶尔会独自过来吹吹风，抽支烟。
而此刻，青石阶上的背影指尖也夹着根烟，许久未动，也没抽几口，烟灰积了老长一截，火星明灭。
直到他抬手掸了掸烟灰，食指悬在半空顿了顿才慢吞吞地掸下去，分明是在走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手也缓缓垂下去，没再递到嘴边，只弓着背用脚尖碾灭，青石板和鞋底发出细微的刮擦声，在阒寂的巷子里格外清楚，他似乎才终于下定决心站起来。
一转头，对上李映桥的目光，视线蓦然一顿。
她走过去，手径直伸进他羽绒服的口袋里，路灯昏黄，江风刺骨，俞津杨在头顶低笑说：“干嘛，摸什么。”
“躲在这抽烟，俞津杨，你怎么回事。”
他低着头一声不响。
“你会抽吗？”
“不会。”摇摇头，果然不能抽，嗓子都熏得干涩，“第一支，也是最后一支，太难抽了。”
李映桥仰头看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俞津杨仍是低头看着她，没讲话。
李映桥顺势在青石阶上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仰头看他，特别敞亮地说：“来吧，聊聊，我们的感情出问题了是吗？我就知道我其实不太擅长处理这种亲密关系。”
这句话让俞津杨笑了，笑得肩膀发颤，笑笑停停，甚至持续了几分钟。
笑着笑着，李映桥感觉不对劲，看过去。
手指伸到他脸颊上一摸，湿的，于是把他的脸掰过来：“到底怎么啦，俞津杨，看着我的眼睛说，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俞津杨脸被她捧着，眼睛一眨，一颗眼泪直愣愣地砸到她手背上，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为什么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你不是一向都很自洽吗？”
李映桥一颗心被吊着，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他哭：“你到底怎么了。”
俞津杨别开脸，把帽子罩上：“我抽风，什么事儿没有，你让我在这吹会儿风就好了。”
李映桥作势起身，“那我走了。”
“嗯，走吧。”下一秒，又想起来，“对了，我爱你，我是不是还没说过。”

第八十三章
……
李映桥刚进入Convey旅途这个线上OTA平台时，想的很简单：如果当时预订的泰国游轮真不退款，她就去Convey上班连本带利把工资赚回来——摸一小时鱼，就等于白赚一小时的工资。
于是她可以心安理得摸鱼，心安理得拿着工资，等什么时候把游轮钱赚回来，她再好好开始上班，上不好就换，她其实那时候都没打算在convey待太久，骑驴找马等下家给她信。毕竟疫情时各大OTA平台的机酒退款风波闹得沸沸扬扬，Convey首当其冲，前景堪忧。
张宗谐因为简历上的丰潭中学四个字把她招了进来，结果李映桥的初期表现让他很失望，在工位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一天上不完的厕所，话说得比谁都好听，答应飞快，但一个字都不执行。
他经常骂她，张宗谐的毒舌整个园区都闻名，女下属被他骂哭是常有的事，大家都见怪不怪，但也有没哭的。没哭的就两种，要么像Lilith成为他的助理，拿着高薪接受他的吹毛求疵，要么就是像李映桥这种脸皮厚厚地看着他说：“哦，我下次注意。”
她刀枪不入地连张宗谐起初都拿她没辙，直到有一天，Convey几次被爆大数据杀熟，公关效果都不佳，每周投诉量居高不下，他就自己上网监测舆情，恰好在社交网络上刷到李映桥的账号，系统推给他你可能认识的人，那个名字他一看就联想到她：纯情屎壳郎蹦恰恰。
他觉得很形象。她真的就像一只又大又打不死的屎壳郎，没想到她对自己的认知定位如此清晰。还蹦恰恰。
果不其然，点进去看了下简介和相关发布的内容，其中有那么一条，是刚入职那天对着自己的工位拍的公司全景：要开始新的旅程了。配图是个[喵]的小表情。
她好像很喜欢小猫，几乎社交平台发布每一条内容的结尾都是这个小小的猫爪子。
但张宗谐知道她不养猫，公司也不让养，倒是经常看到她在公司楼下喂流浪猫。
那年冬天，北京下雪，园区野猫很多，冻死好几只奶猫，她把剩下还活着的用毛巾裹好放在纸箱子里，每天下班也磨磨蹭蹭不肯走，趁人离开后偷偷放到他办公室，上班挪走下班又搬进来，就这么过了一个冬天，他都没发现。
也许是因为心虚，那阵子张宗谐总觉得她打量自己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谄笑和讨好。张宗谐以为她是摸鱼摸多了人都变皮实和滑头。
直到在她的社交软件上看见了作案全过程，才知道她是为了猫，李映桥还拿咖啡贿赂他。
后来去了Y省，也时不时给他寄些当地的猫屎咖啡回来。她没细讲是以什么名目，但他知道大概还是因为那几只奶猫，因为他的默许，它们活了下来，不久后送往救助站。
张宗谐一直不理解，这件事有什么好让她这么挂心的。工作上再难的事，没见她对自己感谢过分毫。
其实她脑子灵光，很好使，几次开会灵光乍现提的点子都让人耳目一新，和隔壁几个仗着老资历糊弄人的比，李映桥至少是个会动脑子的。
Convey董事长年事已高，膝下一双儿女在公司分庭抗礼，鹿死谁手其实乾坤未定。他那时一心想要培植自己的势力，李映桥其实一开始是被排除在外的，直到那年她一次次亮眼的策划和表现。
年底，市场部策划了“零元住酒店”活动把三十八楼那几个老头忽悠得团团转。李映桥当时就预判了舆情，让他们不要透支公司的品牌信誉来换眼前的利益，结果没人理。第二年开年的投诉瞬间暴涨，花钱维护又赔出去更多，老头们不满意了，骂得还又都是公关部。
李映桥她们被骂得狗血喷头，她当然觉得不服气，那时还刚进公司没多久，以为公道自在人心，在三十八楼挨完骂下来后就直奔他的办公室，大声质问他为什么市场部的决策错误要她来承担，为什么她当时说话没人听，为什么他不阻止？明明都能预判到的舆情风险为什么不阻止！
张宗谐其实也在三十八楼和老头们舌战群儒了一下午，但那会儿也只能不带任何情绪地回复她：“做品牌公关的，如果公司做这个决策要被骂，那个决策可能也会被骂，在我们提出舆情警示之后，方案全部打回去就不做了。那么你觉得我们每年拿得是咨询费，还是公关工资啊？公关俩字怎么写要我再教你一遍？”
做品牌公关的，如果没有消化和承受怒火的能力，那不如趁早滚蛋。如果换做是从前，张宗谐说得会毫不留情，但那天她刚挨完骂，怕她一气之下提离职，他好不容易遇到个能带得动的。
因为前不久的社交平台上，他刚刷到她说：「一到周日晚上就想辞职怎么回事。[喵]」
但张宗谐自认这么温和的一段话，没想到也触了她的逆鳞，李映桥不服气地叽里呱啦地反驳：“这些不都是历史遗留问题吗？退款投诉一直在增加，大数据杀熟的问题隔三差五来一波，还有默认勾选的捆绑消费，我们提出过多少次了？技术部为什么不执行？还有和航司的价格战，让我们怎么回应？”
“……”
“OK，我承认这些涉及到高层决策和公司的长期发展问题，那么总部和地方分部的品牌公关部什么时候能做个线上统一的归集？我就这一个要求到现在都没得到任何回应，我们内部矛盾还不明确吗？任何屈服于短期业务指标的策划，和我们品牌部要维护的长期品牌效应根本就是背道而驰的，更别说现在还有地方部门试图来分权，你懂我的意思吗？”
张宗谐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她。
李映桥更是气呼呼地瞪他：“看什么呢？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他第一次在下属面前笑出声，破天荒地，在工作里有女人这样质问他，更诧异的是，他在一个和自己脾性、工作习惯、甚至连生活方式哪哪都不对路的女人身上看到了他曾经的野心。
于是他试图提点她，第一次摒弃偏见和她有的没的说了一堆，她大概没听进去，转头晚上在社交平台上发：
「李映桥你也是好起来了，都有人给你画大饼了。」
她那时身上非常有Z时代年轻人那种鲜活劲儿，还爱玩梗，有时候听她和Lilith聊天，Lilith被她逗得直乐。张宗谐很少在一个女下属身上看到那种散漫不羁的样子，说她吊儿郎当她又相当无辜。李映桥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气质和性格，是少有的一个。
于是他开始好奇她的成长环境，好奇她是怎么从丰潭来到北京的。
也是那时候开始看到她在社交平台上，一些点赞和收藏的内容，从一开始的：
「职场七天摸鱼法则：做职场刺客，让老板哭去吧」
到后来的：
「职场新人如何高情商回话」
「摆烂后如何重启你的咸鱼人生」
「三句话，让老板为我升职涨薪」
她几乎很少点赞感情相关的帖子，全是职场图鉴。张宗谐那时觉得她应该是和Lilith一样，只对钱和个人价值感兴趣。
而李映桥身边也没什么过从甚密的男性朋友，连女性友人都少有。他以为Lilith算一个，Lilith却说她俩其实不熟。他不太懂得女人之间的感情，他母亲死得很早，他只知道女性职级比他高的，一般都强势冷傲。职级比他低的，又总是畏首畏尾，闺蜜成群的。直到Lilith和他说——
“老板你好老土了，就好像不是所有女人都要结婚一样，也不是所有女人都要有闺蜜的。我和Joe一致认为，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只有一种，那就是平等而友善，不是朋友也不是闺蜜。因为我们都要在北京生存。平等让我们面临职场竞争时可以齐头并进，友善可以让我们对彼此保留最后的体面。”
张宗谐那时对职场女性关系又有了新的认识。确实，李映桥在Convey吃过太多亏，因为舆情工作本就容易腹背受敌。用户体验不好骂是必然的，上头看到负面舆情心情不好她就首当其冲了，部门之间条件反射肯定也是先互相甩锅，背后再捅刀，唯独公关部门甩不开这口锅，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所以她渴望平等而友善 ，但Convey是典型的狼性文化企业，弱肉强食，你不往上爬，就有人踩着你的尸体往上爬，李映桥被驯化得很成功。
她从一开始因为市场部决策失误被高层问责后会气冲冲跑到他办公室大声质问他凭什么这锅我来背，到后来无论发生多么令人窝火的舆情大爆炸，她都能一脸平静地从三十八楼的电梯下来，这个过程李映桥用了两年左右。
她很快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她开始整日整日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连工作集中注意力的很难，甚至一到办公室坐下就不自禁地想跑厕所，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摸鱼摸出惯性来了。
当李映桥听到医生嘴里说重度焦虑症的时候，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第一反应是：“会死吗？”
医生瞥她一眼：“人哪有这么容易死，你工作压力很大吗？”
李映桥其实觉得还好：“压力还好，就是觉得时间不够用，一天好像很快就过去了。”
医生叹了口气说：“因为你生病了，注意力很难集中，一下子就分神了对吗？”
***
俞津杨当时从病房出来，张宗谐给了他一个社交媒体账号，改了名，就叫蹦恰恰。
所有跟Convey工作相关的社交内容都被她删光了，只剩下两条：
「好想念喵喵小站，四一哥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发布于4年前。
「嘿，你在芝加哥过得好吗？医生说我生病了。」发布于2年前。

第八十四章
几乎毫无预兆，俞津杨的眼泪就瞬间涌出来。
他甚至能想象到她当时发这句话的表情，李映桥不会怨天尤人，也不会愤世嫉俗，她只是觉得茫然，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所以她才会说：你在芝加哥过得好吗？医生说我生病了。
她没有笃定地说我生病了。
她说医生说我生病了，俞津杨对她太了解，光这几个字，他几乎能猜到，发这条内容时，她可能刚从医院出来，因为她还在试图理解医生的意思。
她也只是好奇，就好像十八岁那年，她在瓢泼大雨中质问梁梅：你为什么这样啊！
她好奇心总是旺盛，为了很多人，总是试图和命运讲道理，唯独到了她自己，她茫然地接受了，平静地忍受了。
眼泪来得汹涌而突然，他当时靠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很久很久，只能闭着眼无声落泪，喉结艰难而生涩地一下下滚动着。影子被钉在走廊昏暗的地砖上，好像长进了这片阒寂的黑暗里。
……
十八岁那年，李映桥和卢应川来往频繁，那时他不知道是因为方玥，方玥老实巴交，是那种李映桥说一她会托二的人。
郑妙嘉也不知道方玥喜欢卢应川。
因为她还说过李映桥和卢应川连名字都很搭，可以叫心心相印。
俞津杨那时听了只冷笑，他俩最后一个字都还是木字旁又怎样。
后来他还研究出了他俩名字更多的共性：比如他俩的姓都是上下结构，第二个字都是左右结构，第三个字不光偏旁部首一样，连声调都一样。
那阵写完卷子就在草稿本上研究共性，密密麻麻全是他俩的名字，后来写多了。他共性没找到，开始有惯性，木字旁写完顺手就写了乔。自己都没发现，等卷子发回来才注意到，名字上赫然写着：俞津桥。
那是十八岁的俞津杨。
他想过二十八岁的俞津杨可能会被二十八岁的李映桥气哭，气到像他爸那样跳海上吊，都绝不会是现在这样，心好像被人揉纸团一样，摊平拍拍顺口气，又接着揉成一团团，哭到喘不上来气。
他曾想象过她在北京的样子：偶尔咸鱼，偶尔鸡血，偶尔亢奋，偶尔懒散。她一直都这样，间歇性打打鸡血，间歇性当条咸鱼，间歇性和他好，间歇性又和他绝交。也有那么几个真心朋友，也有那么几个追求她的人，事业上总归是风生水起的，因为她骨子里争强好胜，她要给梁梅一个交代。或许她会交男友，或许她不会，这些他都想过，他没觉得有什么。
那天在江边烧烤，她说和卢应川玩得好是因为方玥，连郑妙嘉都不知道的事，他其实没太信。
那时他脑子里想的是，就算是托辞也行，至少，李映桥还愿意哄哄他。
十八岁的他，对男女之情很懵懂，他隐隐察觉到自己对李映桥好像和对郑妙嘉是不太一样，因为他可以内心毫无波澜地看着郑妙嘉和别的男生玩，但李映桥不行，心里总有一股无名火。
偏她每次招猫逗狗回来，还若无其事地给他一后脑勺，理直气壮地问他：“这道题怎么解。”
他有时会生气，有时不生气。不生气那天顶多是她表情看着可爱点，生气那天他就说，问那弹钢琴的去。
结果李映桥说了句让他更心肌梗塞的话：“他不会，所以我问你嘛。”
俞津杨那时真的二话不说就掐着她的后脖颈要把她脑袋塞桌板里，李映桥以为他跟她玩，缩着脖子说喵，我痒痒痒，他松了手，扯了下她的马尾，冷声说不会就别学了，进厂拧螺丝去。
那时候天天就是一肚子气。
气着气着，他自己都习惯了，习惯她和别人玩，他只在心里说过，李映桥你以后别又回头找我，不然我早晚跟你算账。
随着课业繁重，潭中也不少有早恋的，也有不少被抓的。在老师们的百般强调下，他逐渐明白过来这种胸口像红酒瓶软木塞的堵塞情绪发酵是因为什么，就大大方方地和四一哥摊牌了，他说爸，我可能喜欢李映桥。然而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对父亲的承诺，他也不想爸爸真去死，那时李映桥和卢应川走得也火热，他和爸爸承诺说，我试试，尽量不喜欢她。
高三有小半年时间他俩几乎没怎么讲话，在梁梅家补课他也鲜少主动，给他们讲完题就自己闷不作响地写作业。也是那个时候，他开始练Breaking，一次次把自己砸向地板，一次次想把那些多余的荷尔蒙从身体里摔出去。
当然他还尝试过很多办法，比如把小学元旦文艺汇演的光盘拿出来反复观摩李映桥让台下鸦雀无声的名场面。
他爹的评价是：
一段比朗诵听上去多点b-box的单口相声。
一首歌唱出三个节目效果，到底是谁赚到了。
不过你怎么喜欢她啊？郑妙嘉不比她可爱吗？
俞津杨不知道，就好像小学四年级那个早晨。明明下定决心不再帮她倒垃圾了。但当他看见梁梅板着脸步履匆匆地走进教室，而她还慢吞吞地叼着包子在校门口和门卫大爷敬礼问好，他的手已经快于脑子，不由自主地去抓垃圾桶了。
他好几次想剁掉这只手，当然也无数次说过要割掉自己的舌头。
他觉得他基因里可能刻着李映桥的程序。
直到后来，李映桥和卢应川有一天忽然不来往了。
他又和四一哥讲，男人是不是不能太快移情别恋，丰潭第一深情因为儿子太深情气到昏厥。
于是才有了俞人杰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阶段，李映桥说俞津杨那阵脾气也不好，他能好才怪，一回家就有人吊着嗓子挂在那要死给他看的样子。
唐湘女士是从来不表态，因为她知道他爸不喜欢从来都不是李映桥。
李映桥自己有个画城爸爸榜，四一哥是第一名，尽管她觉得四一哥讨厌她，她也毫不避讳地告诉他，喵喵，我给你爸爸排第一，你知道你爸爸多好吗？
他下班从来不出去打牌，都回家陪你和妈妈。你知道小画城的大人多爱打麻将，妙嘉爸爸为了打麻将好几次都没去学校接她。
他五岁才第一次见到俞人杰，五岁从海南来到小画城，刚到新环境陌生得很，他不知道这里的大人习惯都怎样，他从没关注过这些，他只是尽量在适应这里的生活。
用大厂的话来讲，大人和小孩的思维是很难做到颗粒度对齐的。俞人杰也不是那种会时常把我爱你们这种话放在嘴边的人，他嘴巴其实挺贱的。
刚来到小画城俞津杨对父爱这种东西感觉很抽象，直到李映桥用她自己的方式，给他打开了一条思路，于是他开始观察俞人杰，才慢慢开始对家有了概念。
高三，是他们父子关系最紧张的一年，俞人杰事业上也屡屡受挫，几家工厂都被举报关闭了，海外货轮还沉了两艘，那年他们损失惨重。加上儿子一天天和他对着干，俞人杰有次气得语无伦次对唐湘提过一次离婚，说把钱都给他俩，他净身出户，省得儿子看他不顺眼，再带回一个更不顺眼的儿媳妇。
那次他把话讲得很绝：“十八岁，你跟我讲爱情，你懂什么是爱情，你前途未定，工作也没有，你能给她什么，就算我接受你俩谈恋爱又怎样，你俩能谈下去？你能保证她在大学里不会遇到比你更好的？真正的爱情是愿意为对方去死的，你愿意吗？没爱到这个份上你跟我讲什么爱情。如果你二十八岁站在这跟我说，我无话可说，作为父亲，我会祝福你，我希望她跟你一样坚决。”
“如果真到了那年，你回来跟我说，爸，我还是非她不娶，行，俞津杨，那会儿我才真佩服你。”
俞人杰自己当初被唐湘甩了，整日以泪洗面，在家挖野菜，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好了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去死。他当时讲出这句话，觉得自己有些卑劣，他一向也承认自己的卑劣，也就仗着比儿子多吃二十年的盐而已。
俞津杨却真的为了这句话去百度了，爱一个人真的要为了对方去死吗？发自内心的讲，他是不愿意的。百度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没事别瞎百度。
年少时尚未成熟的感情观无法让他对父亲说出那句，我愿意为了她去死这种话。而作为二十八岁的俞津杨，其实世界观在经过完整的修缮之后，应该会更清醒而理智地看待这段感情。
他以为如此。
可是他却忽然觉得，他好像真的愿意了。
因为李映桥应该是莽撞冲动的。哪怕他开玩笑说走，我带你去马里亚纳海沟捞月亮，她也是毫不犹豫就撑着她的船桨天不亮就出发的人。
而不是现在这样看见他掉眼泪，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脸说：“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张宗谐和他说了，希望保密。怕李映桥应激，他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在看心理医生。
***
李映桥又走回来。其实她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第一反应竟然是怕他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她转身蹲下去，把卫衣帽子里的男人那张被冷风冻得如冰块的脸给拨出来小心翼翼地捧住，看他哭得通红的眼睛说：“喵，是有人欺负你吗？”
俞津杨又被逗笑，“噗嗤”一声，和着眼泪，他生无可恋地仰天长叹了声，避开她咄咄逼人又诚挚的眼神，哭笑不得说：“李映桥，我们都长大了。你懂吗？没人欺负我，欺负我我也会打回去。”
“那你在这矫情。”李映桥戳戳他的脸颊。
“哭都不让哭。”
一个蹲着，一个坐在台阶上。他索性把脑袋埋在她颈窝，又命令上了：“李映桥，帮我擦眼泪，纸巾在左边口袋里。”
“哪儿呢。”李映桥蹲在那，下意识去摸，结果摸出来一个小盒子，“这什么。”
避孕套，李映桥意味深长地地看着他，就买一盒啊？
“哦，右边，记错了。”他笑了声，学着小时候她老瞪他的表情依葫芦画瓢地斜乜着她，少见的红鼻子版俞津杨，试图找补：“你那什么眼神啊。”
李映桥邦邦给了他两拳，翻着白眼又伸手去另一边掏，“哪里啊，没有纸巾啊。”
转手掏出来个硬硬的小盒子。
李映桥一愣，下一秒。
“抬头，”他忽然低声说，声音没了刚才的鼻音，恢复冷静而坚定，“李映桥，今晚的月亮好圆。”
他高高举起手，指尖上立着个银环。让李映桥从里面看出去，能看到夜空中清澈而圆满的月亮。
确实格外的圆。
“看到了，然后呢？”
“不是，看不见吗？”他有些不相信地瞥她一眼，掰过她的脑袋试图给她检查一下说，“老花眼，近视眼，自己选一个吧。”
李映桥笑出声，笑得前合后仰，脑袋顶在他的肩上。
她其实看见了，是戒指。
俞津杨举着那枚戒指，轻而易举地就把夜空上的月亮锁在了里面，男人手很稳，角度控得也很准，能让她恰好看见整个饱满而清晰的月亮，然后低头看懒洋洋地挂在自己肩侧静等下文的人问：
“李映桥，结婚吗？”

第八十五章
李映桥没讲话，把脸从他肩上埋下去了。
俞津杨低头静静看她片刻，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低低“嗯？”了声。
李映桥：“不嗯。”
他点头表示了解，似乎意料之中，“知道了，等你想了我再问。”
李映桥抬头看他，蓦然撞进他的眼里，无论何时，她总能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好像永远在等她看过去。
她直视着他，他也认真地回视着她，她好奇他有没有一点不高兴。
俞津杨没有。只冷静而温柔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因为刚哭过，眼尾泛着红，更显出几分死心塌地的可怜。
李映桥于心不忍，于是捧住他的脸认真说：“俞津杨，我不是拒绝你，也不是不爱你。”
他下意识又要点头，他知道，所以他没问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他问的是，你想结婚吗？
然而被她牢牢地架住，她说：
“我觉得我们都需要时间，你需要冷静，毕竟刚哭完，你需要时间平复你的情绪，虽然你不告诉我你为什么哭，但一定跟我有关对吗？所以你提了结婚。而我也需要时间去认真考虑这个我从前压根没想过的问题。结婚这件事，我们都需要冷静，好吗？”
他忽然又笑了。
带着近乎锋利而直白的目光，看着她，沉默克制，其实他没有不冷静，戒指很早就买了。但当俞津杨的目光落在李映桥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庞上，不自觉地就变得柔和而绵长，好像一条源远流长却从未改向的河流，缓缓地从她眉梢眼角流淌下来……
他只冷着嗓子说：“不好。”
手却乖乖把戒指揣回羽绒服兜里。
李映桥也笑了，捧住他的脸亲了口，他刚撅起嘴，她又退开，捏了捏他冻到发红的耳垂说：“好冷哦，我们回家吧。”
“不好。”
进门还在说“不好”，一个劲儿地不好，就是不好，跟个卡带的复读机似得。
李映桥斜乜着他，脱掉外套猝不及防地从后背给他邦邦两拳，他吃疼嗷了声，倒在门板上故作要一命呜呼了，但好歹恢复正常了，没再蹦那俩字出来。
***
近几日。李姝莉的手机里总跳出小画城的视频推送，才知道最近小画城好像很红。除了前阵子有明星在这录过节目，听说元旦还有个游园活动，也引起了周边城市不少人的关注，有不少人在社交平台上开始打听自驾到小画城的路线。
李姝莉不懂这些，她也不怎么刷短视频，只听小孟孟以冬说这次和往年不太一样，听说周边酒店的入住率全都满了，她有个开民宿的朋友，元旦三天的房间早就被订光，连小阁楼都有人预约。
俞人杰也接到酒店经理人张冲的电话，向来稳重的张冲，语气难得有些兴奋说元旦那几天全部满房了，不光他们酒店，城区的所有酒店和民宿在元旦那几天几乎全部都满房状态。
他只“啊”了一声，第一反应是：“要开演唱会了啊？”
上次这种情况，还是南来市区的体育馆开群星演唱会，带动着他们县区的酒店烧烤摊收入都翻番，于是他下意识连忙翻手机开始查最近的演出信息，但最近好像也没有明星要来啊。
“不是明星，”小孟往掌心小心翼翼地倒了些精油，搓热后涂在客人背上，对着一旁正茫然抽烟的李姝莉解释说，“是映桥姐很厉害，她听说弄了个很抽象的游园活动，朋友圈都转疯了。”
怎么抽象，抽象是什么，为什么抽象大家就转疯了，订房了一定就会来吗？
李姝莉很茫然，一口口抽着烟，从前她觉得自己最理解女儿，这个世界上或许没人会比她更爱李映桥，没人比她更理解桥桥需要什么，后来她觉得时代变得太快，快到连女儿的厉害都要花费时间重新理解。
她低头看着满屏陌生的词汇，好像一列加速的列车，桥桥不停地换着车次，越走越远，她却始终还停在原来的旧站台。
“能有多抽象啊，”俞人杰在电话里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莫名有种小时候听见村口的号子响，狗都要出去看两眼的热闹劲儿，好奇地问张冲，“我能参加不？”
“我是参加不上了，”高典在视频会议里和李映桥说，“我妈让我过完元旦再回来，我们这边有个花市，让我等迎完新年再回来。”
“不是，你班不上了？”李映桥铁面无私地说，“你OA跟我请假了吗？”
高典沉默片刻说：“……没有，我这不是在跟你请假吗？”
李映桥：“你让吴娟给你OA补个假条，补到元旦，至少得二十几天了吧，你年休不够高典，请事假，季度奖金要扣光。”
高典无所谓说：“随便，我靠小画城那点工资吃饭的话，我早饿死了，我的桥总哎！你敢信吗？我上个月工资发到手，我都和财务说了，这点钱就微信转我好了，走什么账啊，银行开出来是给我们这些人走账的吗？”
潘晓亮经验老道，插嘴说：“我只能说我心如止水。”
吴娟说：“是薪如止水吧。”
关键时刻，军心怎可不稳。
李映桥安慰说：“等忙完这阵，我找张总聊。”
高典立马说：“别，我怕空城哥想起来上次我忘给他送饭，倒扣我两千。”
吴娟说：“没事的，桥总，我爸妈现在全力资助我上班，我工资不够可以花我妈的，我妈花我爸的，我爸不花钱的。”
“……”
潘晓亮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地嗤笑：“李映桥你也给我们画大饼，我们以为你不一样。”
李映桥对此很坦然。
不画饼的老板就跟谈恋爱不发个天打雷劈的誓的男人一样难找。
挂断视频后去看俞津杨，后者靠在沙发另一边的扶手上，脑门上顶着本倒扣的书，肩膀可疑地颤动着，果然书掉下来，他彻底没憋住，笑出声来。
屋内全是他的笑声。
李映桥抄起茶几上还没拆的薯片朝他胸口砸过去：“笑什么笑！你说我容易吗，我现在感觉就是一天天地哄着一群小孩上班。”
俞津杨一把接住飞来的东西，顺势把人往怀里捞，低声说：“报应吧，想想以前我和梁梅哄你上学的时候。”
还真是，但不妨碍桥总心累，桥总睡前没亲他。
洗完澡，俞津杨裸着上身乖乖地靠在床头，宽肩窄腰，肌肉匀称，线条诱人——他一条腿随意地支在地上，一条腿懒洋洋地搭在床边沿，中间拿了个枕头挡在腹肌上，目光倒是跟随着她，没有催促和邀请，只有冷静自持地跟随，就这么“犹抱琵琶半遮面”地等着她临幸自己……
李映桥最近却很有自知之明地用枕头划了条楚河汉界出来，毕竟她刚拒绝他的求婚。
他又不好了。
“睡什么睡。”枕头一掀，他把人捞过来去吻她，吻得李映桥喘不上来气，在被子里像条砧板上的鱼似得疯狂甩着尾，躲也躲不过，起初还是狂风暴雨地亲，后来是和风细雨地啄咬。
俞津杨很认命地闭上眼，气息炙热而沉浸，他手掌抚住她的脸颊，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皮肤，一声不吭地同她亲吻，唇齿间的开合是前所未有的程度，像两条怎么都无法止渴的鱼，正在极力索取着对方身上的水分和氧气。
李映桥吻着他，也极尽本能地在他身上摩挲个遍。
成熟男人干净的肌理薄薄铺了一层，他是典型的冷白皮，肩背宽阔，肌肉也刚好，清瘦又有力，摸着还滑腻。
俞津杨一路向下，像猛兽一路西行。
裸露的皮肤，被他细细密密地亲了个遍。
直到又回到她眼睛上。
“嗯？”
俞津杨的“嗯”有很多意思:可以吗？想做吗？舒服吗？要做还是要停？要全部进去吗？想过我吗？害羞了，是吗？吃饱了吗？爱我吗？结婚吗？
……
李映桥伏在他身上，自己把树给一寸寸种进去，他人靠在床头，忍不住仰头闷哼出声，眼尾仍是泛着红。
他分明不出一分力，坐享其成，这点扬汤止沸的刺激只叫他眼底憋得通红。偏还得寸进尺又恶劣地挑衅，不依不饶地又开始了：“不好，一点都不好。”
“闭嘴，”桥总说，“那你自己动。”
“……”

第八十六章
人会焦虑很大一个原因是察觉自己对生活或者事物失去了掌控，失去了对社会的秩序感。
俞津杨这段时间翻过不少心理方面的书籍，也咨询过相关的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建议他：
从任何一件小事，或者说从具体的事物里，让对方找回对事物的秩序感。但如果对方没有明确表达求助信号的时候，尽量不要展现出对TA情绪的过多关注，不然只会加重TA的焦虑和对疾病的恐惧。
比如，在阳台的角落里种上一盆花，偶尔请求对方帮你浇水，你可以顺势给对方分享种子破土、抽芽、修剪、开花的全过程。
这种缓慢而顺序的生长，能让TA在无形中重新建立起对时间的概念，找回生活的秩序感。当然有条件的话，可以在乡下开垦一块土地，种点蔬菜水果，会更直观。
又或者像现在这样……
当然这条不是心理医生的建议，不过是从小品学兼优的俞津杨同志举一反三出来的——
他让她在上面，扶着他的肩膀，像顶在浪尖上的一叶孤舟，放任其颠簸荡漾，节奏与力度，全交由她掌控。
李映桥起初兴致极高，指尖绷紧，牢牢地掐在他肩膀，像模像样地掌控彼此之间的进退和深度，像个意气风发的小舵手。
然而没多久就累了，气息软下去，忍不住开始划水，趴在他胸口，让他自己种一会儿。
俞津杨这才笑着靠上床头，两手扣在她腰上，不紧不慢地浅浅挺几下。
然后她就笑了，怒斥：
“你有病啊，俞津杨。”
俞津杨坦然又无所谓地看着她。
静默片刻后，见她眼神迫切，这才懒散地“嗯？”了一声。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要再快点吗？还是要再重点，很坚定地点头：“嗯嗯嗯。”
他也笑出声，忽然扣住她的后颈将人捞近，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李映桥顿时又兴致勃勃起来，发现新大陆：“嗯？可以吗？怎么控？”
于是在这间他从小住到大的房间里，俞津杨真就教她怎么控自己。比如他的敏感点，哪里重哪里轻，怎么让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直到呼吸渐重，他把自己像个洋葱似得，逐层剥了个干净，毫无保留地露出鲜嫩的最内里。
屋内没有开灯，是一团凝固而令人心悸的黑，情人间每一次细微的起伏和战栗，都是彼此生涩而虔诚的探索。
李映桥听得格外认真，表情晦涩，却笨拙地学着他的样子试探和摸索，这样吗？要重点吗？还是轻点？嗯？俞津杨你得看着我。
他气息很不稳地仰在床头，那双冷静克制的眼睛里，此刻失神涣散地看着她，叫人抓狂。
受教者心如明月，坦荡无忌，授课者节节败退，溃不成军，耳朵红得不像话。
李映桥真玩上瘾，像得了个趁手的玩具，在俞津杨一声声压抑的闷喘与颤抖里爱不释手，反复尝试。
直到天边透出淡色的光。
俞津杨忍无可忍，一把掀开被子，眼皮倦怠又无可奈何地瞪她，警告说：“李映桥，你今天还上不上班了！”
嗓子全哑。
“你这嗓子怎么回事，怎么哑成这样，回家才几天啊，别给自己玩坏了行吗？”游晓矾在电话里莫名语重心长地和他说。
“……你有事？”某人刚睁眼，声音冷淡。
“小艾档期出来了，总决赛那期大概会在下个月，春节前肯定要录掉，你好好准备，我昨天去机房看了初剪，我估计你这节目能圈不少粉，苟富贵勿相忘啊兄弟。”
俞津杨那会儿刚醒，床边一侧已经空了，她竟然还精神饱满去上班了，拿胳膊挂在脑门上，“嗯”了声。
游晓矾忽然说：“你要不要签经纪公司？”
俞津杨胳膊挡着眼睛，不自觉笑出声，“不要。”
“看不上我的小破庙，”游晓矾说，“还是想自立门户？”
“干嘛，”俞津杨说，“怕我自立门户抢你饭碗？”
“你也得有这个本事。”
“嗯，我没有。”
沉默片刻，游晓矾扯了扯衬衫领口，对电话那边说，“行你有你有。我知道你挑breaking纯粹是因为喜欢，什么‘推动中国街舞在国际上的影响力’这种口号，其实我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好笑，b-boy的精神从来只在赛场上，地板上磨出来的招才是真本事。说实话，空谈这些主义确实没意思。10%股权，合伙人席位，怎么样，加入WG吗？”
元旦活动分区进行，总策划是李映桥把控，她给各部门汇报完这次活动的专项审批之后，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了，她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丝毫不觉得疲倦，精神格外饱满，中途竟还有空给某只折腾半死的小猫发消息。
「工作快做完了，今晚继续好吗？」
那边下午才回，显然是刚睡醒：
「不好。」
李映桥看着手机笑了，回了个亲亲Emoji表情。
「别装。我今天完成了一项大工作，不应该奖励我一下吗？」
那边似乎态度有松动了：
「什么大工作？」
李映桥面无表情地回：
「把一个重要的ppt从微信里发送到电脑里。」
那边似乎在无语：
「真很大的。」
「那不如你。」
那边更无语，话都没回了。
只回了个表情包：一只吗喽哭天抢地地呐喊着「我要告到中央！！」的表情包。
李映桥彻底笑倒在老板椅子上，OK，每日一逗结束，可以工作了。
刚放下手机，张宗谐电话过来，李映桥接起电话，好声好气地问他：“红包收到了吗？”
被对面劈头盖脸一顿骂：“你是不是有病，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职场大忌是什么？送红包？还在医院？你有钱不如打我账上，李映桥。”
“张宗谐，这里是小画城不是北京，没人会举报你，你少在那虚张声势，想说谢谢就好好说。”李映桥一语道破他急赤白脸开场白下的窘迫。
“……”
静默片刻，他声音忽然淡下去：“我等会儿出院，后天回北京。”
李映桥一愣，语气也缓和下来：“这么急？不多待两天？”
张宗谐没声响，半靠在病床上，病号服削弱了他的凌厉，五官仍是深邃，微扬的下巴颏儿似乎恢复了往日难以伺候的刻薄，Lilith一身职业装温柔地站在病床边，正在给他用耳温枪量体温，“体温正常，晚点送您去做出院前的检查。”
李映桥听见熟悉的女声，“她来了？”
张宗谐嗯了声，Lilith给他披上大衣外套，他很习惯于这样的照顾：“Lilith说高层正在外面找CMO候选人，我得回北京。小画城这边收尾差不多，后续我会交给其他人来和你对接，这边的事告一段落，我得继续我的路了。”
“当然，”李映桥想了想，“需要帮忙吗？”
张宗谐莫名笑了声，“怎么，你要跟我回北京吗？”
李映桥没讲话。
张宗谐说：“我觉得你在同情我。”
“不是同情，你不用把自己弱化，”李映桥声音平静地说，“我只是想问你，Convey还有你的亲信吗？你在这边待了大半年，你当我不知道吗，高层如果信任你，会让你外放这么久吗？CMO的候选人，在我走之前，公司内部一直都在传高层想在你和villy中挑的吗？为什么不是你也不是villy，高层要从外部找候选人，你想过吗？”
这点不用李映桥提醒，张宗谐心里一清二楚，villy资历老，虽然业绩出挑，做事也雷厉风行，手段却层出不穷。高层对她的信任度不够，唯独就占了一个优势，她在每次高层调动和换血时，都站对了边。
张宗谐和她不同的，他手段只对外，而villy的枪口随时会对准自己人。去年，张宗谐手下的彩虹羑里暴雷出事，舆情泼天，villy当时如果站在公司立场就应该立马挑起这个担子，像从前的李映桥一样，是福是祸都自己扛着，哪怕到时候要被高层问责。
但她不肯担责，坚持要等张宗谐从国外回来再处理导致错过了最佳处理的黄金期。
张宗谐因为这件事无法晋升，villy自然也暴露了自己的短板，所以高层才会决定从外面去重新招聘CMO的候选人。
张宗谐让Lilith先出去，才披着大衣对电话那边说：“我坦白和你讲，当初带着这笔钱来，不管你这边结果如何，我是打算回去就辞职的。所以Lilith我也没让她来，我让她重新去找工作了。”
那边一片沉默。
他继续说：
“villy资历比我老，年纪又没比我长几岁，我俩在Convey的职业发展上几乎是完全的竞品，她永远比我懂怎么做好向上管理。我们这种没有背景和人脉的，在丰潭或许还能仗着Convey的三个亿资本唬唬人，但在北京……你知道的，很难。”
“……”
“许渠语女士马上要接管许董的位置，我当时知道他们姐弟俩的内斗结果，基本上也确定我的路就到这了，CMO这个位置应该是villy的。你还记得当初我跟你说ESG评分标准吗？那就是许渠语女士在董事会上提出来的。”
高层没有直接让villy上位，说明还是从公司的角度出发，许渠语显然是有野心的，这让张宗谐觉得他还有的走。
“晚上有时间吗？”李映桥忽然在电话那头问。
张宗谐挑眉：“你要约我吃饭？那你得先把我弟拴住了。”
李映桥牵着俞津杨的围巾，一路给人不情不愿地拖到江边烧烤排挡，活像一只怎么都不愿意去宠物医院洗澡的大狗狗。沿路还碰见正在遛弯的他爹，问李映桥这个点怎么还出来遛狗狗。
俞津杨冷眼瞥他爹，他爹面无表情甩着拐棍走了，没走两步，又碰见在江边吵架的钟肃和郑妙嘉，吵到兴头上还停下来和他俩平静地打了声招呼，一转头又是炮火连天：
“郑妙嘉你讲讲道理好吧，到底谁无理取闹啊。”
“你无理取闹！我又没背着你找男朋友，你凭什么那么说我，正常的社交好吗？你别太欠。”
“正常吗？正常的社交会把手放到对方的肩膀上吗？他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啊？还贴上去，到底是谁欠？”
……
俞津杨围巾被她拖得老长，双手揣在羽绒服兜里，脚步慢吞吞地，走两步就停下来，看着她说：“仙人掌你浇水了吗？没有，我回去浇一下。”
“咱家有仙人掌吗？”
俞津杨更气了，“养几天了都。我回去拍你脸上信不信？”
话音刚落，江岸边上一对优雅的霸总和秘书正靠在栏杆上，裹挟着潮湿的浓雾，迎着凛冽的江风低声交谈，两人指尖都点着一支烟，缓缓吸着、掸着。
“那位，就是伟大的Lilith女士，我在北京的‘平等和友善’，每年的敬业福都是她替我扫出来的。”李映桥冲他扬眉耐心地介绍说
。
俞津杨站在原地，围巾还被她拽着，脖子要被她勒断了，再英俊的眉目也被酸味浸透得感觉脸都大了一圈。
他垂眼睨她，用最平生最冷漠的眼神，不知道今晚唱哪出，但他看张宗谐就有点窝火。
“喵，今夜你有个艰巨的任务，你调.教一下张总，怎么全心全意地为女人服务，毕竟他马上要回北京为另一位伟大的女士工作了。”
“……李映桥，我现在就想把仙人掌拍你脸上。”

第八十七章
这种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教出来的，未免显得太刻意，不得章法还容易露怯，环境塑造性格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俞津杨是从小在唐湘女士和四一哥的言传身教下浑然天成的，其实不具备任何参考性。
张宗谐当然表示他很不屑，他不介意适当时候牺牲色相，但绝不会靠这个上位，更何况是许渠语那样的女人，一个能从风云诡谲的政局里厮杀上位的女人，又怎么会被男人左右，她从来只看结果。
李映桥觉得他误解了，不是所有女人都需要爱情，就好像不是所有男人都是男人一样。
张宗谐无法理解后者，自然也无法理解前者，他是个典型的存在主义。
寒风凛冽的江边沿岸照常支起几个铁皮烤炉，老板一年四季都在这里忙活，夏天光着膀子，冬天穿着袄子。各色肉串依旧躺排排，油一淋上去，烧烤架便哧哧作响。
Lilith刚坐下，就转向李映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不可思议道：“Michael变化可真大，居然会约在这种能看见厨子的路边摊吃饭。”
这话害得俞津杨拉开椅子一坐下就莫名其妙地闷笑出声，然后就笑得一发不可收拾。
李映桥也没放过他，更是立马端起架势，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也曾是一个被人调侃的“少爷”，不甘示弱地说：“Lilith，别逗我们少爷笑，我已经很久没见少爷笑得这么开心了——”
“……”
笑容瞬间转移，俞津杨不笑了，拿冷眼瞥她，不语。
嘴角抽了抽。
故作高冷，然而对面有个比他更做作的，一直假装低头看手机，大衣也不好好穿，学着电视剧里的霸总披在肩上，一副日理万机却要施舍出时间来作陪的上位者做派。
Lilith说张宗谐跟她讲过，高级餐厅的厨子都很隐蔽，当一家餐厅把厨子暴露在顾客的视野中，说明这里的食物就像连锁店一样平庸乏味，没新意也不会出错。
因为真正的高级料理需要厨师不断推陈出新，很多名菜最初都是黑暗料理，这个过程总需要有人试毒，万一反响不好，顾客想打厨子也打不着。
他说餐厅的厨子就好比一个人的大脑，你敢把你的大脑公然袒露出来吗？简直是精神污染，谁吃得下去。
所以Lilith震惊地看着他俩表情夸张地说：“我进病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处找摄像机，我以为他为了公司品牌效应参加《变形记》来了，不光吃饭敢看着厨子，身上穿的还是品牌成衣。”
俞津杨刚抬手要招呼老板，听到这话低头笑出声，“品牌成衣？你说他身上那件衬衫？那是我爸厂里给员工发的工作服。”
张宗谐听闻，眉峰轻挑，鼻腔轻哼一声，别提多不屑了。他当然不信，只当俞津杨这是赤.裸裸的嫉妒，嫉妒他得到他父亲的西服。
张宗谐低头慢条斯理地掸着西服肩膀上根本不存在褶皱：“胡说八道，这是你爸二十年前意大利纯手工定制的西服套装。”
沿着江岸带着老婆散步的俞人杰无辜又茫然牵着甜筒，隔老远打了个喷嚏。
唐湘还在数落说：“准是儿子在骂你，亏你想得出来遛狗，我自己生的孩子，我不想你那么叫他。”
俞人杰素来认错很快，“我错了，以后不说了。开个玩笑嘛，小狗多可爱啊。”
甜筒“汪汪”叫了声，把围巾罩在脑门上捂着小小的脑袋瓜说：“小狗超可爱的，妈妈。养条小狗吧！”
唐湘说：“算了，不然你哥地位又要下降一位了。”
哥不知道，哥这会儿笑得前和后仰，女朋友都想抽他，直到胳膊被人狠狠拧了下，俞津杨才靠在椅背上，笑着点头欠扁地对张宗谐说：“好好好，当你是了。”
原以为是认下西服的事，却见他随手把手机推到他面前，靠在那半真半假笑道：“点吧，我请，李映桥说在北京请你吃顿饭都要提前两个月预约，我也是出息了，能请上‘哥哥’你吃饭。”他转头阴阳怪气地瞥她一眼，又不明不白地低低“嗯？”了声，“说话啊，李映桥，在家怎么讲的？”
后者自然是瞪他，他笑，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拍，低声哄说好好好不闹了。
张宗谐掸着烟灰的手微微一顿。
俞津杨把手撤回，不冷不热地问他点好没有。
其实病房那日对话犹言在耳。听张宗谐讲李映桥在北京的事情，话里话外藏着钩子，想引起他好奇，但他没上钩，一个多余的问题都没问。那十年他没有参与，李映桥和任何人都有发展关系的可能性，这点他早就问过自己，俞津杨，你能接受吗？
他能。
他当然能。
他非常能，他从小最不缺的便是耐心，卢应川那时他不知原委，也忍了，最恼火也不过是，哪天等她玩腻了，又回头来找他时，他会既往全咎地同她一笔笔算账。
他向来最擅长忍、冷静、理智、克制。班干部晋升渠道公开透明，那都是老师同学一票票投出来的，自认从小就是人民好公仆，但有人从小是土匪窝出来的，非要拿他当公敌。
十八和二十八的荷尔蒙终究不同，少年的醋意更像是汽水泡泡，在嘴里噼啪炸开的是泡泡，也是烟花，是他隐秘的灿烂又盛大，酸涩也甜蜜。
成熟男人吃醋却更像是酒，喝进去涩，吞下去辣，含在嘴里却烧得慌。
凭空想象的情敌和货真价实的情敌也有区别。
他也才知道翻江倒海的醋意只会把自己的骨头越泡越软。
情敌加父敌，对方一副“老爸和女朋友总要抢走一个”的架势，血海深仇不过如此。
张宗谐自然也有点心虚，或许女朋友他放弃了，但父爱如山，一山不容二虎，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于是，当俞津杨问八爪鱼吃吗？
张宗谐不可置信地抬头瞥他，因为他听成了巴掌你吃吗？
他默默地裹紧大衣，抱紧自己的太平洋宽肩，全程都没和俞津杨有过片刻的对视。
然而，整顿饭他都坐立难安，劣质标签太扎人，忍不住想把脖子拧到后面去看看这到底是不是意大利手工定制还是厂服。
他今天第一次穿，总觉得后面的标签扎人，通常定制服装的标签都缝在内袋上，但他觉得二十年前的意大利手工师傅可能还没那么讲究，也没多想。毕竟据他了解，那时很多意大利品牌都外包给东欧，工艺降级也是很有可能的。
张宗谐第五次缩着脖子为了躲避标签的刺痛时，其他人终于忍不住爆笑出声，间或听见某人训猫：“不要笑，对我们总裁严肃点。”
“好好好。”某猫笑着举手投降说。
Lilith却看着身旁这个男人的窘迫，他一向刻薄冷漠，雷厉风行，利益至上，手段罄竹难书。她曾为他哭过很多次，也曾因为他给的实在太多，默默原谅他很多次。
“许渠语女士问起过你。”
烧烤串热气腾腾地上来，Lilith忽然说了一句。俞津杨正问李映桥要不要辣，张宗谐听见抬头瞥过去，拿起一旁的湿巾边擦手边顺势接过话茬，好奇：“说什么了，我以为她暂时不会那么快想到我——”
李映桥走后不久，也许是彩虹羑里事件造成的影响力实在太大，许渠语和许俊飞姐弟俩之间暗流涌动的博弈骤然浮出水面甚至被有心人推到台前，这场夺权斗争在的角力在半年内就迅速落下帷幕。于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许渠语从老董的病房出来，正式接过Convey的实际控制权。随之高层大换血，Convey资本也启动了结构性重组，才有了张宗谐带来的三个亿。
他好奇许渠语能问起他什么，他们最后一次会面其实不太愉快，他表达过对villy能坐上现在这个位置的不屑，质疑公司的用人策略。
许渠语只是反问他：“Michael，如果一个重症患者要被迫接受一次全身大换血，你觉得这个人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大？在中国做企业，讲究的是循序渐进，兼容并蓄。作为管理者，如果你看见哪里有螺丝松动了，你是先把它拧下来，任由整条生产线瘫痪，还是先把它拧回去？”
他那时就知道许俊飞赢不了。
而Lilith却看着他，抱歉地说：“sorry，老板，不是你。”
张宗谐：“……”
与此同时，两人正默默转向对面正在跟俞津杨说不要辣的李映桥，后者也是一愣，茫然地用指尖指向自己：“嗯？”
Lilith郑重其事地点头：“对，许渠语女士问的是Joe。”
张宗谐微微挑眉，更好奇了，把湿巾扔回桌上，好整以暇地靠在椅子上转头看向自己的秘书小姐：“她说什么。”
俞津杨充耳未闻，也没再吃，安分却也很难让人忽视地靠在那等Lilith下文，偶尔一挥手替李映桥赶灯下的飞蛾。
李映桥没讲话，喝了口桌上的啤酒饮，静静看着Lilith。
终于迎来这一刻，Lilith声音都克制不住地激动说：“这也是我这次来丰潭的目的之一，许渠语女士问，如果可以的话，她想问你愿不愿意再回Convey为自己的理想战斗一次。她说，由你接替villy位置，虽然你竞岗年限不够，但可以破例让你和Michael同时作为这次CMO的候选人竞岗。Joe，你跟我们回北京吗？”

第八十八章
Convey的竞岗标准向来以严苛著称，远超行业规定。
因为Convey旅途的创始人许文瑞许董在没创业之前，自己就是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最强卷王，把狼性文化奉为圭臬。
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没吃过苦，身在福中不知福。
每次公司开大会，三句话不离，年轻人就要脚踏实地，他信奉只要肯付出就能得到回报，却不信自己是伯乐，也不信这世界上有千里马，他办公室墙上永远挂着一副笔锋遒劲的毛笔字：天道酬勤。
在那个只要敢闯敢拼的草莽年代，努力似乎比天赋重要。
只是如今这个信息爆炸时代，算法填平了所谓信息差，努力也不过是证明平庸者更平庸，信息时代而已，哪比得过别人的罗马时代。
说白了，张宗谐在他手底下工作这么多年，才深刻意识到什么叫自己淋过的雨都要一盆盆接起来，不光撕烂别人的伞，还要撕碎他们的衣服，让他们赤身裸体站在命运的雨里接受和感谢这场灵魂的洗礼。
别说他对员工严苛，对自己的女儿也一以贯之，许渠语完全是严格遵照公司的竞岗标准自己慢慢熬上来的。
比如就品牌公关的晋升来说：必须在处理机酒订单和客服投诉的初级专员岗位待满1-2年，才能竞聘高级投诉专员，高级投诉专员也要待够2-3年，才能竞岗项目团队负责人，这里则需要至少3年才能竞聘高级部门总监，再往上的岗位至少就得再等4-5年。
当然每条业务线都不一样，需要根据公司的规划发展来具体落实，这句话就和最终解释权归商家所有一样。
张宗谐完成品牌公关线的副总竞聘也是严格按照竞岗年限来的。但李映桥只花了四年，她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公司外姓人被破格的。
23年彩虹羑里的爆火，公司流水一夜暴涨。让张宗谐有了底气和许文瑞要到这个破格的名额，但其实当时是有条件的，并不是真的有人看到了李映桥的能力，甚至部分人还是归结于李映桥的运气。
所以当许渠语担任Convey高级副总裁时已经四十出头，从基础岗到现在这个位置，她用了整整十七年零二十八天。
明眼人都知道，哪怕在其他OTA平台，以许渠语的能力混到这个位置都不用十七年，但许文瑞好像生怕被人说他徇私，反而对她更严格。
他用女儿来立标杆。
许俊飞呢？他好点，在国外读完MBA回来就直接空降公司高层。为什么天道酬勤这套又在他身上失效了？
许俊飞那时交往一位女友，家世显赫，红色背景。许文瑞冠冕堂皇地和他的老股东们解释：“这是为了企业长期发展必要的商政联姻，渠语比较有想法，不愿意听从我们的安排，那俊飞顾全大局做出的牺牲，公司层面自然要补偿他。”
公司里的人也都不傻。许文瑞更偏重谁，答案显而易见，许渠语压根不可能上位，公司里稍微有点眼色的也都知道该站哪边。
许文瑞想要把继承权给儿子，又不想显得太过偏心，一心希望许俊飞能在项目上做点成绩出来，好名正言顺地从他手里接过权柄。
彩虹羑里爆火的时候，张宗谐想让李映桥风风光光地回总部，第一次主动上了三十八楼和许文瑞谈判，让李映桥破格竞聘品牌部VP（副总监），她的竞岗年限只差一年。
他做了很多准备，连夜将李映桥的履历做成ppt，数据详实可查，图表清晰。
他从没给自己做过这些，但这次他想争，这事儿上他没有别的私心，单纯只是如果连彩虹羑里这种爆红的项目都换不来破格提拔，底下人谁还愿意在品牌这条公关线上做事。
然而，许文瑞一反常态，痛快答应了。
但条件是彩虹羑里这个项目要挂上许俊飞的名字。
所以那年一同高升的还有许俊飞，后者在众人哑口无言中，直接升任Convey的高级副总裁。
这位罗马人也罕见地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模样，开始频繁出席行业各大峰会，俨然一副接班人的姿态。
那时许渠语还在上海分公司韬光养晦，唯有几次公司开大会才把人叫回来。
奈何许俊飞不争气，除了这个项目，他几乎没再有亮眼的成绩，而后彩虹羑里出事，他更是没有善后能力。反观许渠语在上海成立了自己的子品牌公司，其次又拿到几家OTA平台都拿不到的航司低价直购。
李映桥和她交集不多，唯独一次公司年度会议上，她俩有过一次短暂的对话，许渠语在会议后问她公司附近有没有靠谱的日料店，她说她想吃三文鱼，怕吃到假的虹鳟鱼。
李映桥第一反应是她一个北京人居然对北京很不熟，于是她叫上Lilith说：“一起吧，正好我们也要去吃。”
那顿午饭，三人吃得很安静，闲话家常，甚至聊到眼线笔，都没聊过工作上的大饼。Lilith也很震惊，许渠语身上少见的没有许俊飞那种优越感，她很安静，几乎安静到透明。
饭后，Lilith和李映桥一顿分析：“Joe，你真的看不出来许渠语的意思吗？她时间那么宝贵，想吃新鲜三文鱼回上海不能吃吗？她下午两点的飞机，还要花四十五分钟和你吃一顿饭，往年这种时候她都直奔去机场的。”
“她在Convey孤立无援，她需要你和Michael的公开支持。”Lilith总结陈词说。
张宗谐不可能，他从不公开表态，虽然许俊飞三不五时约他打高尔夫，他态度不显，偶尔赴约，偶尔拒绝。她那时还指望着升职，谁都知道最后有很大可能就是许俊飞继任，这种新旧王交接时刻，最忌讳随便站队。
许俊飞虽然能力不行，但老头偏爱他有什么办法。
但许渠语没再找过她，也从未站在公司的立场说过什么。李映桥觉得那天中午，许渠语是真的想吃三文鱼。
直到她从Y省回来大概半年后，三文鱼小姐也终于被调回总部，一身成熟干练的西装，那天站在电梯里从容地反而率先叫出她的名字：“李映桥，很久不见。”
李映桥也很快从电梯的反光里认出这张脸，她笑着伸出手：“许总，恭喜。很高兴在这见到你。”
许渠语简单和她握了握，不热络也不疏离地说：“我刚和Michael聊了，他对你的职业规划很清晰，你自己呢？有什么想法吗？”
李映桥当然明白她问这话的意思，虽然终于调回来升任高级副总裁，和弟弟分庭抗礼，仍然不少许董的旧部都一颗红心向她弟弟，更多人只认为这是许文瑞对许俊飞的一次敲山震虎，希望儿子赶紧做点成绩出来。
许渠语从小到大就好像一个用来激励弟弟存在的工具。
你不吃，那就让姐姐吃。
你不玩，那就让姐姐玩。
你不行，那就让姐姐上。
所以她的处境仍是举步维艰，而李映桥作为张宗谐线内的核心人员，许俊飞也不是没拉拢过她。
只是对方态度过于暧昧，都没等到她回复，被张宗谐给一句话骂回去了，“Mike，你那二板斧要是没地方耍，留着夹点核桃给员工补补脑子好吧，没看我们连轴加班几天了？”
他刻薄得一视同仁，许俊飞大概是个抖M，挨了骂也不恼，乐呵呵往上凑。villy明里暗里想“参”张宗谐一本，许俊飞骂得更脏：“就是一条狗而已，你还较真上了，管他怎么叫呢，villy，公司养一条恶犬的好处是，至少让外人知道咱们不是慈善机构，你把你那些谄笑收一收，保不齐业绩也能上三个点，比你露几个点都好使。”
villy转头回办公室就在社交软件上大骂许俊飞大贱人，也不妨碍她第二天灰溜溜进办公室找许俊飞签字，签完字又翻个大白眼给他。
李映桥目睹全程，有时候会觉得villy很可爱，但张宗谐一直坚持己见，说她野心太大，能力又配不上野心，李映桥也白他一眼，如果能力配得上，那叫她应得的。配不上才叫野心。
张宗谐沉默片刻，无从反驳，只问了句：“那你呢，你的野心是什么？你的理想是什么？”
你的理想是什么。
李映桥当时插科打诨把话题一带而过：“干嘛啊，反正我不参加中国好声音。”
然而面对许渠语，她不再插科打诨。
她难得坚定而认真地对方说：“职业规划可能会改变，但理想只有一个，它死过很多次，也活过来很多次。我想，我们是一样的。”
许渠语问她你怎么确定我跟你是一样的。
李映桥眼神锐利而坦诚，在电梯反光镜里直视她：“因为我们都想实现自己的个人价值。你花了十七年从上海来到北京，我不信你只是逆来顺受，所以我无条件站你。”
是的，去他的改变世界，去他的罗马大道，去他的企业使命，去他的
此时此刻她们站在这里，最真实的野心无非就是人性里那点相通的不甘心：
我们应该得到这一切。
而不是，弟弟你要不要，不要给姐姐。
也不是，丰潭的啊？得，又一个小镇做题家。
意识不该屈服于规则之下，往往走到生命的尽头，回望这条命运的长河，有人愿景宏大，为之付出一生，也有人凭借着狭小的自我意识，沉默着一步一个脚印，踏过命运里的每一块石头。
我们就应该得到这一切。
要掌声为我们雷动，要权力在握，要青云之上，要所有人记住我们的名字。
***
一路沉默，江水流淌着，在黑暗地夜色中不断奔涌着，和命运中那些分支无声汇聚着。
两人沿着江岸往家的方向走，李映桥突然把手钻进俞津杨的羽绒服口袋里。
他察觉到熟悉的温度和触感，没像往常一样反手握住，仗着羽绒服兜子大，还往角落里躲了躲，结果被李映桥不容抗拒地霸道撑开，二话不说地强硬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将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去，同他牢牢十指紧扣住。
他没忍住，哼笑出声，一说话就冒白气，在寂静的街道里，声音清冷戏谑道：“搞强制爱？报警了我。”
“你报好了，我爸就是警察。”她忽然说。
他当然没信，只当她开玩笑。因为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说，五六岁的时候就大言不惭地宣布过，那时小画城的大人都传她爸是杀人犯，风言风语传得大家都信了。
有时候玩游戏玩到最后，有些小孩输不起，李映桥又次次都赢，就指着她的鼻子当面指责她爸爸是杀人犯，是坏人，让别的小孩不要跟她玩。她一拳就把人干倒了，一边嚷嚷着我爸是警察你再胡说八道小吉吉把你割掉。
他那时哪顾上那么多，赶紧去拦，拦着拦着就被她摁在地上一起揍，他被打哭了回家也不敢告状，只能说摔得，老妈一眼就看出来：“我怎么看到桥桥的拳头印了呢，整个小画城我真找不到这么圆的拳头了。”
是的，她小时候有点婴儿肥，手是肉的，不像现在握上去都是纤细修长，都是骨头。
长大抽条了，瘦了，也漂亮了，给他树敌无数。
俞津杨偏过头看她，路灯和月光都柔和地照在她轮廓上，眼睛像河水般明亮澄澈，睫毛弯弯像两道小桥。
他的眼神不自觉变得绵长温柔，看了她很久。
李映桥对这样的注视习以为常，俞津杨老这样，聊着聊着就停下来看她，很久不讲话，或者吃饭吃着吃着，就搁下筷子，松散地靠在椅背上，静静而又专注地看她一个人在那嚼嚼嚼。
“是不是下毒了你，吃啊你，要死一起死。”她有时候开玩笑说。
他吭哧一声，“毒你还用在菜里下毒啊？我有时候怕你夜里睡觉给憋死，为什么老喜欢拿被子盖着脑袋，李映桥。”
这个俞津杨好像很担心她会死。
…
…
“俞津杨你知道吗，你现在在冒仙气儿。”
回家路上，李映桥没话找话，手揣在他兜里，试图逗他开心。
他笑了声，“你有病是不是，你冬天讲话不冒气？”
“冒啊，所以咱们现在是两个开水壶在走。哈哈。”
过了一会儿，“现在是两个开水壶亲亲。”
他气笑，呼出一口大白烟。
“揭盖了，揭盖了！”
他快步往家走，懒得理她。
她三两步追上去，情话一箩筐，大炮对着他狂轰乱炸说：“俞津杨，我有时候心疼你心疼到希望你少爱我那么一点点。”
“难为你有这份心，”他目视前方，嘴角几乎纹丝不动，补了句，“承蒙厚爱。”
长长的川明街好像怎么也走不完，阒寂又冷静，直到尽头处，路灯没了，月光仍旧大方坦然地作陪，那道声音也再次响起：
“李映桥，你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第八十九章
她想回北京，回去帮三文鱼小姐战斗，他没意见。
打从小学在疯子港那天，她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他跑开始，俞津杨就明白，她的保护欲向来过盛，对男孩女孩都一样。
张宗谐说李映桥就像个骑士，刚守护完你这个少爷，又要回去救她的公主了。
说这话时四人准备散伙，俩男人站在马路牙子边，看着不远处的俩女人靠在江堤护栏上聊天，聊得眉飞色舞，Lilith正伸着无名指给李映桥看男友送的戒指。
江面上黑黢黢一片，远处的山影如同大厦将倾，斜斜地压向水面，夜色诡谲而森然。
她俩兴致不灭，笑声忽高忽低，间或夹杂着两句歌声。显然她俩都兴奋，为即将到来的重逢和战斗。
一会儿荒腔走板地吊起嗓子唱：“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啊~”
唱完自己都忍不住咯咯发笑。转脸又换了曲风，哼唱起来——
“I see it I like it I want it Igot it
（我看到它，我喜欢它，我想要它，我得到了它）
wearing a ring but ain’t gon’be no misses……”
（戴着戒指，但不会成为谁的太太）
俞津杨听到这音准和发音，“噗嗤”笑出声。因为他想到，这几年她应该没少跟唱歌这件事较劲，她天生就是不认命，偶尔摆烂，奋起便是绝地反击。
就好像高三有一阵打鸡血打到免疫，她故态复萌，又开始偷懒看漫画，边看还边跟人学夹着嗓子哼小曲儿，和小学几乎一个水准，纯属噪音攻击。
他那阵青春期荷尔蒙作祟，说话相当直接：“别夹了，很难听。李映桥，对你来说，沉默是金。”
好个沉默是金。当然后脑勺躲不了一顿暴击。
二话没说，邦邦两拳。她几乎提着他的校服领口，一把给拽到自己的身前，两人贴得近在咫尺，热乎乎又清晰的少女气息喷洒在他脸颊侧，他目光有些不受控地挪到她的唇上，而她却只是恶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看得出来，她是纯想揍他。
但他想亲她。
那是他第一次，清晰地听见自己猛烈而狂乱的心跳:
咚咚——
咚咚咚——
前所未有的震耳欲聋。
那感觉就好像他捉了一只小麻雀关在自己的心里，那是只向往自由的冷雀，一天天在他心里不安分地扑棱着，用爪子在他心门上挠着，发狠地撞击着，试图冲开这里的囚笼。
每一次心跳都是她的宣战。
原来，少年人的心动，就是他捉到一只他知道关不住的鸟。
因为他知道她的天地和战场从来不在他这里。
这是他从没见过的李映桥，张宗谐却抽着烟习以为常地说，这几年她俩就这样，这是她俩每次拿下一个项目都要举行的庆祝仪式。
这首《7rings》是她俩的战歌。
Lilith说完那句话，俞津杨瞧见她眼底倏然亮起一簇他从未见过的火苗。
这一路，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地扯闲篇，却一个字没提刚才的事，但他很清楚她的选择。
一进家门，两人几乎衣服也没脱，就一路剥光自己亲着、推搡着上了楼，他不知道她决定什么时候走，剩下的时间可能他每一天都会叮嘱，我不管你这些那些，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浴室里，水珠顺着瓷砖壁滑落，他不动声色地贴到她背后，单手撑在墙上，水渍沿着他的指节滑落，蜿蜒而下，他把慢慢把自己种了进去。
雾气氤氲弥漫的夜色里，花园里露水很重，草昂着高高的头颅，沿着那条幽暗神秘的路径，留下一串潮湿的印记。
有人低低叫出声，仰着头喘息，手指却重重地攀在他的脖子上，试图让他更贴近自己一点。
他不肯，动作不停，只低头看着她。
她也开始咬牙忍，浴室里除了粘稠的水声，再也听不见任何。
他却像在风急雨骤的花园里栽种着一棵珍稀的树植，缓慢而谨慎地，湿润着她的土壤，动作幅度却很大，沉默而长久地瞧着她，仔细辨别着她的每个时刻。
俞津杨这个人克己复礼，从小做什么都认真。上课认真，写卷子认真，打游戏认真，吃饭认真，种树当然也认真。
除了高三那阵荷尔蒙作祟经常逗她之外，多数时候沉默而克制。就连这种时候，往常也只用几个意味深长地“嗯？”来配合当下的动作让她自己理解。
只是今夜，在七零八落的雨水拍打声里，俞津杨眼神越来越暗，话也比往常多。
她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讲这些话——
“要谁？我吗？嗯？不讲我怎么知道。”
“我是谁？”
“叫我名字。”
“不叫那没得玩了。”
男人的手臂从瓷砖壁上收回，作势要退开，冷气骤然侵入，她不由打了个冷颤，很快又被拽回那个湿热的怀抱。
“再叫。”
她仰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还是句英文。
自从有个连英文名都要吃醋的男朋友，李映桥对英文的抵触心理比上学那时还强烈。
然而俞津杨听完眼神更暗沉，重重顶了两下。
口蜜腹剑，从小就这样。
他一手撑着墙壁上，湿泞的土壤里还深深埋着，却没再动作，他用力掰过她的脸低头深吻下去，一并将所有呻吟都吞进嘴里:
“It is I who longs for you endlessly.”
(是我永无止境地渴望你)
李映桥浑浑噩噩间，脑海中蓦然想起，初中那时梁梅的鱼苗计划刚成立，她幡然向学，数学上突飞猛进，英文却频频扯后腿，而且屡教屡错。
俞津杨时常被她满目疮痍的英文卷子气得七窍生烟，她不以为意，强调自己是铁血中国人，真的不学洋文。
奈何她是真对英文毫无灵感可言，甚至还整了一套歪理邪说：“喵，我们这种人大脑结构比较专一，一生只能爱一个人，母语也只能学一种。”
那时的李映桥真没人能说过她，梁梅劝学都劝大半年，才把这头倔驴拉回正路上。
俞津杨打又打不过，听得光火，把卷子拍她脸上，冷着脸跟她强调无数遍：“It is/was+被强调部分+who+句子剩余部分，这个句型是强调主语！不理解就抄一百遍。”
李映桥后来当然没抄，但如果这会儿回旋镖让俞津杨说一百遍，他是真会讲，遭殃的还是她，因为他不会停下来讲。
“够了够了，俞津杨，我腿酸。”
他很快停下来，习惯性地低头在她眉心上亲了下，表示今天结束了。
几乎每一次，她都娴熟地闭上眼，浸着水珠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等他落下这个绵长的额头吻。
其实这个吻比任何时候的亲密都让她心动。
然而这天晚上，她终于知道俞津杨这个标志性的额头吻到底哪来的灵感：那时候高三她忙里偷闲，每看完一本柯南的漫画书，都要郑重其事地把书举起来，然后对着书封“啵”一声，重重亲上一口，以示对这本书的尊重。
“啊？这谁能想到除了年少的子弹正中眉心，还有年少的亲亲啊。”
这什么形容，俞津杨人都笑到有点站不直，扶着墙靠了会儿，李映桥看他竟然还立着，两人视线一撞，她不怀好意地笑了声，俞津杨竟然抿出她想玩什么，眼疾手快地把花洒挂了回去，二话不说给她原地转了个身。
“李映桥，凌晨三点了，你该睡觉了。”
“不要，”她忍不住逗他，“我现在浑身是力气，倒拔垂杨柳都不是问题。”
“好的，我不是质疑你，”俞津杨在她头顶敷衍说，“但鲁智深同志三点也要睡觉了。”
她动起手来真的没轻没重，坦克还是那个坦克，后脑勺那么坚硬的地方他都架不住她几下拍的，更别说是浑身最脆弱的地方，上次那一晚上他已经彻底长教训了。
直到给她老老实实地盖上被子，李映桥把脑袋埋进枕头里控诉说：“垂杨柳同志，你不爱我了，竟然拒绝我。”
“李智深同志，”俞津杨很想翻白眼，“我爱不爱你，你很清楚，现在闭上眼开始数羊。”
“好。”她乖乖闭上眼，“一只俞津羊，两只俞津羊，三只俞津羊……我在北京这么数的。”她补充说。
俞津杨又没长教训，吃完一堑，乖乖等着吃下一堑，李映桥永远知道怎么让他心软。
浴室水声又起。
“想吗？”
“求我，俞津杨。”
他不求，嘴硬得很，闷哼声连连，也死死咬牙挺着，还转移话题说：“wearing a ring but ain’t gon’be no misses，你和Lilith是no misses？Lilith至少还戴着戒指，你更过分，戒指都不戴。”
***
两天后，张宗谐和Lilith终于启程回北京，李映桥没一起走。
她决定等小画城的元旦游园活动结束之后再回北京和三文鱼小姐碰头。
张宗谐腰上还有护具，坐飞机怕气流颠簸，Lilith很贴心地给他定了高铁商务座，出发去丰潭火车站那天，俩人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相送，那些人甚至比他们还早十分钟到车站等候。
Lilith第一次看见这么受欢迎的老板，内心大受震撼，立马拿手机拍下这个壮观的画面，“老板，sorry，这画面太罕见了。简直是Convey恶犬与人类和谐相处的珍贵影像资料留念——”
不等Lilith说完。
俞人杰一声令下，身后孙泰禾几个训练有素地“啪”将横幅打开，红色的红绸布蓦然展开，全火车站人都吓一跳，紧跟着全火车站人都憋着笑，检票的都在笑，身份证都笑掉还频频回头拍照。
“祝丰潭骄子张宗谐同志，在北京展翅高飞，尽情翱翔！丰潭永远欢迎你！”
Lilith：“……”
张宗谐：“…………我说订机票的，Lilith，扣你一个月绩效。”
李映桥震惊地拿胳膊肘捅了捅俞津杨：“喵，你知道有这个环节吗？”
钟肃率先插嘴说：“四一哥想的，他好几个晚上没睡，被自己的点子美得睡不着。”
见她下意识要弹开几步远，俞津杨伸手一揽，将她勾到自己身前，贴着她的耳朵说：“别急，你的已经在快递驿站。”
“你爸可能是好意，你是纯打击报复。”李映桥抬头瞥他，言辞罕见地恳切，“喵喵，我以后不那么玩你了行吗？”

第九十章 （小修）
列车无声行驶在田野里，张宗谐望着车窗远处的村庄，忽然开口：“拿到A大通知书那天，俞总往我账户里打了五万块钱，他知道我要走了，怕奶奶没人照顾，让我用这笔钱给奶奶把房子修一修，再给奶奶买些衣服。”
Lilith静静听着，老板很少有倾诉欲。
“奶奶那几天很高兴，还说要送我去丰潭火车站，她一辈子没见过火车长什么样。出发前一晚，她忽然说累了，想回屋躺会儿，我当时正在收拾行李，很兴奋，一时没察觉，等我进屋的时候，奶奶身板都硬了……”
说到这，火车进入隧道，车厢内瞬间没入黑暗，他难得稍作停顿，“我把她火化了，骨灰在屋里放着，直到有一年，村内改建，房子要被推平，我才把奶奶的骨灰带回北京，但我知道奶奶她不喜欢在北京，她喜欢那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茅草屋，夜里天天托梦骂我，问我到底把她带哪去了，她天天找不到回家的路。”
Lilith准备建议说，您可以在丰潭给老太太买一墓地，张宗谐很快抢白说：“买了。进了Convey后发的第一笔年终奖，就是给奶奶在村里买了块墓地，把她下葬后没多久。果然，我再也没梦见过她。”
小老太太真没良心，只要回到这片土地上，就再也不会想到他。
当世界上唯一一个爱你的人和尘土相融，他才知道他有多热爱这片土地。所以才会在那时因为丰潭两字把李映桥招进Convey。
Lilith对老板突来的伤春悲秋都有点ptsd。因为她拿不准老板的真实情绪，张宗谐就像许俊飞说的那样，一条阴晴不定的恶犬，但毋庸置疑的是：当老板开始卖惨，多半是对员工的高薪颇有微词。
Lilith是张宗谐私人助理，Convey给他找的每一任助理都被他骂走了。Lilith是他自己找的，意外能抗压，当然凡事都有两面性，这样的人对他偶尔的脆弱也很难产生同情心理。
果不其然，铁血打工人Lilith说：“老板，下一站到省城，如果您觉得坐高铁不符合您的预期，我这边还有个解决方案就是——我们可以在省城站下车，转去机场乘坐飞机。南来市的机场只有小型客机，我担心您的腰，就没订。省城有波音777的国航大客机，我可以马上联系，让航空公司提前为您打开VIP通道。”
“……”张宗谐不动声色地看她说，“如果我让你现在想办法让这趟列车停下来，你的方案是——”
Lilith面不改色：“有两个。”
张宗谐挑眉：“比如。”
Lilith说：“把我打晕，申请医疗急停。”
“第二个？”
“把您打晕。”
“快把我打晕！”吴娟趴在工位上，气若游丝地说，“最好一睁眼醒来就元旦结束，这加班强度太大了，难怪张总这几天都等不了就要走。”
潘晓亮说：“他走可不是怕加班，他是不想被拉去当NPC，李映桥这两天到处找帅哥，找得都有点魔怔了。”
隔壁财务部的柴娜也加入讨论：“晓亮啊，你被分派到哪组了。”
“丧尸组。”
吴娟趴在桌子上，瞬间爆笑出声，“不是安保组的帅哥至少也得二十来个人啊，你有这层关系都混不进去吗？咱桥总的眼光卡这么死？”
“她不是眼光卡得死，她是眼距卡得死。”潘晓亮至今觉得离谱，冷笑说，“她说我眼距不够，还甩了一堆数据给我，吴彦祖的眼距37mm，金城武的眼距是36.5mm，俞津杨是36.8mm，用这三个例子来证明我32mm的眼距够不上帅哥标准，你说她是不是夹带私货。”
办公室一阵爆笑。但私货本人意见也很大，这段时间他量腿长，腿手长，量眼距也量出情绪来了，“李映桥有完没完你？量眼距就算了，你再说一遍，你要量什么。”
李映桥见套路不成功，只好从善如流安慰说：“好嘛，你不愿意就算了。”
这是真夹带私货，要量他的奶距。神经啊。
俞津杨都气笑了，声音都开始劈叉：“谁愿意啊？你告诉我，谁愿意给你量。”
李映桥：“我这不是还没问别人吗？”
俞津杨：“你再说一遍。”
李映桥不再逗他：“好好好，开玩笑的。不闹了，我工作了。”
俞津杨冷声：“工作？沉迷男色吧你？”
“俞津杨，别无理取闹，我没有比现在对帅哥更免疫的时候。”
“还差几个？潘晓亮不挺帅的吗？”
“就最后一个了，潘晓亮？别开玩笑了，他和柯基一个眼距。”
“……”
本来算上高典正好，但他没回来。
“我有个人选。”俞津杨悠悠地在电话里说，“你不从小觉得他很帅吗？”
晚上，俞人杰散步时接到电话，对面在李映桥对大数据的坚持下，还是冷静问：“爸，你眼距多宽？”
毕竟金城武、吴彦祖都是经过市场检验的大数据，出不了差错。
俞人杰听完，二话不说把电话挂了，面无表情和唐湘说：“你儿子和那小鬼在一起后，就变得很冒昧，上来就问他老子眼界宽不宽。这种开场白，不用等到后面我都知道他要说啥，想投资，想创业，想干一番事业，来，爸给点钱。”
唐湘说：“不能够啊，津杨从来没干过这种事，他在芝加哥那时候学费不够都没张嘴跟你要钱——”
“有了媳妇儿，想法肯定会变得——”
然而，话音未落，俞津杨电话又打给唐湘，还是唐湘耳朵好使，一下子就听清楚什么事，揪着他给儿子道歉。
“你半夜起来上厕所，记得扇自己两巴掌。”唐湘说。
俞人杰默默望天：年轻时没吃上的苦现在全吃上了，快六十了，聘上保安了，靠得还不是关系，是眼距。
元旦通宵。李映桥整晚没睡，在小画城监督所有场地的点位物品齐全和一系列收尾的事情。
丰潭在年尾最后两天又下了一场雪，地上有少许积雪，蔫头耷尾的白，山又是浓墨重彩的青，衬得小画城越发的素净，有着江南水墨画的雅静。
早上八点，景区的闸道口，陆陆续续有车进来。
俞津杨在楼下给李映桥买早餐，然后拿着高典的卡，从员工通道上景区办公室，放在李映桥的办公室，已经送了好些天了，这场游园活动从前期的筹备开始，李映桥几乎就很少能有专门的早餐时间，一起床就急吼吼往办公室跑。
所以，整个景区办公室的人，几乎都已经知道他是李映桥的男朋友，郑妙嘉他们几个就更不用说了，在某个晚上，李映桥郑重其事打电话过去，郑妙嘉在电话那头画板都没放下，夹着电话漫不经心地回了个单音节：“so？”
赵屏南只是哦了声，继续问孙泰禾晚饭吃什么。
钟肃天天和郑妙嘉吵架，每天都在等郑妙嘉的求和电话，听完更不是滋味，硬邦邦地回复说：“谢谢，你们特意打电话告诉我真是太好了。这个电话对我来说真是太重要了，没有这个电话，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将被这世界上最纯洁的青梅竹马的爱情蒙在鼓里……”
俞津杨面无表情地挂断，转头和李映桥说：“郑妙嘉还是把钟肃弄疯了。”
李映桥像只使坏的小猫，在他脸上摸了摸，“那怎么办啊，你站妙嘉还是钟肃啊？”
俞津杨往沙发上一靠，当然说他不选。
李映桥说不行必须选一个。
他忽然笑了，伸手捂住她的脑袋，像在挑一颗成熟的西瓜，拍了拍还听了听：“我站你头上，你站哪我站哪。”
李映桥不轻不重地一巴掌呼在他后脑上：“我看是你想造反。”
俞津杨有片刻愣神，眼睛都直了。
“你别哭啊，喵。这么想念我的巴掌吗？”
“不是，李映桥，我好像脑震荡了。”他奄奄一息地捂着脑袋倒下去，整个人埋进沙发里。
李映桥比他倒得还快，一巴掌给自己拍在茶几上，手指着几上的矿泉水：“不好，俞津杨，这水有毒，说好了……下辈子还当你女朋友。”
神经。
他闷在沙发垫上笑出声，她也把脸在茶几台面上笑得一抽抽。
笑着笑着，屋内突然就静了，不知是哪一刻，两人眼神猝不及防地对上，谁也没再笑，没再说话，谁也没再动，就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于无声中彼此静静对视着。
那一晚，就这样在客厅躺到天亮，李映桥中途睡着过，俞津杨想把她抱起来回房间，她说不要，反而在客厅能睡着，回房间反而睡不着，俞津杨就陪她睡在客厅，他什么都没讲，李映桥知道他可能知道什么，或者他可能看到了她的安眠药。
但他从来没提过，也没问过。
俞津杨太了解她，她是什么样的。
从小到大，她争强好胜，无非就是因为她没有爸爸，怕被其他小孩欺负，她逼自己吃得多，睡得饱。
希望自己快快长，这样就能保护自己和妈妈。后来她发现，比没有爸爸更可怕的是，她可能有个杀人犯爸爸！
所以她一直做着一个梦，希望爸爸是警察，在执行完某个秘密任务后从天而降出现在小画城，告诉所有人，他是英雄。
爸爸当然没有出现，日复一日地和那些嘲笑她的小孩打着架，变成了坦克。于是，她开始改变思路，既然这样，那她就自己活成人人赞颂的英雄。
于是她从小就把自己训练成保护神角色——
救下高典、为春珍奶奶去闯疯子港，被一群流浪狗吓得屁滚尿流，还是义无反顾地折回去抱俞津杨；初中破解他的密码，救下奄奄一息的俞津杨；到入选梁梅的育苗计划，成功考上名校，知道自己是梁梅和谭秀筠的赌注，却还是逼迫自己在北京闯出名堂来，也许梁梅这样就会释怀，会愿意回到丰潭重新教书。
她希望自己是所有人的骑士，除了高三那次被梁梅撕掉他们的信笺破防哭过一次，她几乎从不在自己的“被保护者”面前展现脆弱那一面。
其实这一路走过来，她觉得自己没花多少力气，高三真的拼尽全力了吗？并没有，相比较俞津杨从小刀刻斧凿、日复一日的定力来说，她太过散漫。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路的光环给了她错觉，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直到进入Convey，她才明白过来，梁梅当初高三为什么撕掉他们的信，也明白梁梅问她的，人对什么无能为力。
当她发现自己正在生理期甚至都没办法回绝任何酒局时；
当她发现三十八楼只有两个女人，其中一个还绯闻缠身时；
当她发现许渠语从上海到北京花了十七年时；
当她发现，彩虹羑里事故发生时，所有人都在为了利益博弈变得面目全非时。
她有了答案。
她没办法抓住自己正在失去的东西，曾经那个李映桥身上一往无前的勇气。
于是，她发现自己曾经的那些英雄光环变成了枷锁。
而在理发店重逢俞津杨那一刻，那个从小被他们调侃嘲讽的少爷，凡事能算了就算了的俞津杨，竟一本正经地为自己那颗狗啃的脑袋据理力争时——
她忽然就觉得，她好像找到她的解药了。
***
此时此刻，远在深圳的高典，在社交平台上点开了这次游园活动的邀请函，看得两眼发直：
他立马转发到群里：
「你们搞这么癫？？！搞咩啊。不过这个项目我很感兴趣：最奇葩的相亲标准——年上不行，年下不行，同龄算近亲，我这够不够奇葩啊？」
「小糕点，欢迎早点回家。」李映桥回复。
「小糕点，欢迎早点回家。」俞津杨跟着回复。
高典：「………………你们两个做咩。」
谁料，高典破天荒地看见了李映桥回了个「害羞」的emoji表情包。
这从小对李映桥有刻板印象的高典来说，无异于看见关羽羞红一张脸，突然捶了张飞一拳。
高典：「不是，俞津杨，你是我哥，你是我亲哥，来。告诉我，不是我想的那样。」
D321：「sorry。哥很抱歉。」
——————
「TO各位小画城的玩家们：
当你无法拒绝领导的酒局时；当你不敢为自己剪坏的头发维权时；当所有人沉默，钟声则成了宣言。
当穷人渴望牛奶，当富人为权力角逐，当世人祈祷幸福，当英雄渴望平凡。
当我渴望我。
欢迎来到荒腔乐园。」

第九十一章 （二更合一）
喵：「早餐在办公桌上」
早上七点，李映桥开完会，最后巡查完所有点位设备，发现一个地方的监控视角出现问题。
她立马给潘晓亮发了条语音：“西区8号点位的角落摄像头好像偏了，你找人过来看下。”
发完才注意到微信里那个熟悉的头像，半小时前给她发的消息，语气明显僵硬，换做平时会有可可爱爱的表情包，今天别说表情包，连个标点符号都没了。
她试图发了个表情包过去逗他。
对面却没有反应。
昨晚两人在群里和高典发完消息，李映桥在电脑上和吴娟他们开活动的视频会议，正是背水一战的关键时刻。
高典的消息回过来，她把手机递给身旁的俞津杨让他回一下。
他也在忙，正在看李映桥发给他的一些明天安保的注意事项，有求必应。顺手就把手机接过来：“密码。”
她忘了自己有没有和他讲过，但之前好像说过房门的密码：“0315。”
俞津杨手指微微一滞，悬在屏幕上空。很长时间没听见他的动静，李映桥回头问他怎么了？
他只别过脸，淡声说没事，默不作声地把手机锁了，然后盯着自己的屏幕开始回信息。
手机的冷光，蓝悠悠地爬上他冷静锐利的眉骨、鼻梁、下颚，透出一股陌生的锋利，也罕见显出几分不近人情的生硬，连那蓝悠悠的光浮在他脸上都像从停尸房地缝里漏出来的。
李映桥当然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直到早上出门她都没反应过来，俞津杨那神奇的脑回沟里到底在想什么。
其实，从小她都不太明白他很多时候的冷脸到底是为什么。
她只知道俞津杨很帅，帅得惨绝人寰。吴娟和潘晓亮有次深夜开会还分析过很多次关于俞津杨这款，说他顶着一张如此标准的冷峻帅哥脸，偏还长了一双湿漉漉的忠诚狗狗眼。冷脸才是最绝的，你不会觉得是自己哪里不好了——因为他就是这德行，他就是怎么都不够，就是要对方剜心掏肺，要对方确定而饱满、唯一的爱或者恨。
李映桥在吴娟的谆谆诱导下，陷入深思，于是她更加确定自己从小到大能纵容俞津杨偶尔的冷脸，单纯只是因为这张脸真的帅。小时候他比她矮，她都忍了，现在又高又帅又好用，她不要太能忍。
所以临出门前，她套上大衣，习惯性地踮起脚尖，在他紧绷绷的嘴角上啄了下，非常大度地表示自己不介意他的小脾气。
俞津杨脸更冷了，是少见的不为所动，眼风压下来也是少见的冷峭，连嘴角都没撇一下。
直到目送她离开。
他才关上门，上楼准备去洗澡换衣服。
浴室淋着水声，他微信上蓦然弹出一条消息，俞津杨一听到就关掉水，扯过浴巾系在腰间走出来，头发还在汨汨往下滴水，就划开微信，看到了四一哥那条回复：
「宗谐生日好像是在三月份，但三月具体哪一天我不太确定，可能是中旬那几天。」
***
早上八点，游园大门正式为所有玩家打开。
整个景区总共十个点位，东南西北中五个区，每个区两个点位，分别代表荒腔乐园的十个兑换关卡。
景区门口有个智慧游园终端机，每个进入景区的人，都需要登记资料后领取手环，手环会显示各位玩家在这个游园系统里的初始积分：羞耻分10分。
玩家需要用羞耻分去各个点位做任务游戏兑换掉所有的羞耻分，直到羞耻分变成零分，则显示今日的游园活动通关成功，便可在帅哥安保处获得相关奖励——猿人、电器联盟等小画城独家热门ip的文创周边。
能不能不要周边，只要帅哥微信？
当然可以，只要帅哥愿意。
吴娟后台私信回复最多的就是这条。
然而，到了现场，吴娟发现真正敢上去要微信的女孩并不多。俞津杨就更别说了，他今天一反常态，一身安保制服都压不住的气质，浑身上下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连吴娟都退避三舍。
冷脸帅哥网上看看算了，现实中没几个女孩头那么铁。
但是找他做任务的女孩特别多是真的，因为有人认出他之前参加过艾顶流的舞综节目，虽然节目还没播，但是看过他比赛现场的，都热血沸腾，原地圈粉。
不少顶流粉丝把他列为自己墙头之一，赌他节目播出肯定火，已经提前买股在超话安家了。
所以社交平台上今日小画城游园活动讨论最高的还是俞津杨，他已经算半个小网红了。这是李映桥没有预料到的，她觉得自己今天的策划很值得一波讨论，结果热度最高的几条帖子，关注点全在讨论俞津杨的脸、身材、以及下半身，她坐在办公室连刷几条都是——
「不行了，这哥们怎么帅成这样。一整个心思都不在兑换羞耻分上，只想多看帅哥几眼。」
「我现在只想知道上次那个B超单子的博主要爆料那男的不会是他吧？姐真狠啊，那个雷埋的，到现在大家都不敢入坑。」
「真有可能啊，那姐的ip不是在上海吗？俞津杨以前在上海读书。」
「神经，俞津杨大二就出国了，去年才回老家，是谁都不可能是他，姐们又不是怀了个哪吒。」
「B-boy玩得花，众所周知啊，姐妹们慎重，别太真情实感了，就算不是他，就这长相和身材会缺女人吗？玩得肯定也挺花的。」
「停停停别胡说八道行吗！俞津杨长这么大，正儿八经地就谈过一个女朋友。」
「谁信啊。上次立这个人设，已经底裤都被掏出来了，不会又还是青梅竹马吧宝宝？」
李映桥懒得再往下刷，眼神忽然停在一条评论上——
小画城的安保都好帅啊，哪来这么多帅哥，听说好多都不是本地人，是负责人特地从外地花钱找的。不过有一个安保年纪稍微大了点，看着也有点发福了，是预算不够吗？
底下有人回复：可能总需要一个能干活的吧，不然全围着那些帅哥拍照，谁干活啊。
她觉得奇怪，四一哥怎么着也不该只得到“年纪大、发福”这个反馈吧？
***
园区内。3号点位，负责人是孙泰禾，人数不多，气氛却是整个游园活动里最如火如荼的。
俩女孩是仙城二中的学生，身上还穿着校服，手环上还有五分的羞耻分没有兑换，刚在郑妙嘉女士负责的2号点位栽了个跟头——
任务要求在人流量最大的川明街口，换上指定的奇装异服，完成郑妙嘉语文课本上画的一系列行为艺术动作，五分钟内手环监测心跳不能超过110，超过110就算任务失败，因为你的羞耻心让你在意路人的眼光。
她俩纯粹是最近看小说打游戏熬夜太狠，睡眠似乎严重不足，心率都比一般人快一点，往那一站就100上下，没多久手环就开始滴滴报警。
整个游园的核心玩法就是：一起对抗那些阻碍我们前进的羞耻心，让世界彻底变成你的乐园，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你奇怪的举动而嘲笑你，审判你，但你要先找到自己。
3号点位的任务是：差生招商——只招差生！只招差生！只招差生！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但前提是你得向我证明，你是真的差生。
嗐！这不专业对口了吗？
俩女孩默默一击掌，这太好玩了。
然而，孙泰禾面无表情地照着台词问：“说说吧，不用拿成绩单，我们这儿不看成绩。我们这儿，只看能力。来吧，怎么证明你足够差。”
“我经常上课睡觉。”其中一披肩梨花发的女孩迫不及待立马说。
在孙泰禾这那叫小巫见大巫了，“睡几节课？能像我一样，从早上进教室一觉睡到下午放学吗？不行的话，那你还是有一不留神让知识进入你大脑的可能性。抱歉，我们这的标准是，我们只招没有一点儿学习能力的差生。有一点儿能力都不行。”
开玩笑，他以前在三中上学真不叫上学，叫补觉。
就这，他都还知道刘禹锡，字梦得，中考那年的魔音绕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李映桥和俞津杨这俩行货加起来的感染力，简直无可匹敌。
那披肩梨花发的女孩当然不服气，正是最孤傲的年纪，冷哼一声说：“怎么可能，你不怕老师点你名叫你家长啊？”
孙泰禾笑起来，李映桥太会派活儿了，这简直撞他枪口上：“差生会怕老师吗？只有老师怕差生的份。你out！你来。”
他看向一旁同样穿着仙城二中校服的高马尾女孩。
女孩看了眼同伴说，“我能一直刷短视频，不带眨眼的。”
“刷多久，一整天？不睡觉？”
“除了睡觉时间，都在刷。”
孙泰禾更是面无表情说，“现在有很多‘歹毒’的变态营销号，会把知识——比如英语单词，包装成一些猎奇视频，让单词一不留神就进入你的大脑里。也不行的，因为你还是有机会能学到知识。”
梨花头：“………”
高马尾：“……………”
紧跟着社交平台刷出一串类似帖子：
「孙泰禾是吧，记住你了，差生主理人。」
「别让我扒出来，你在三中上过课好吗？」
「不是，2号点位的妙嘉女士，你语文书上的猫怎么长着一张狗脸，画虎不成反类犬啊？」
这历史就很悠长了：她的桥喵cp当初在梁梅的谆谆教诲下，有了一万块和十块的差距，一万块修理起十块简直更易如反掌，也是那个下午，一万块大言不惭说，你会不会怀念被我暴揍的时候呢？
十块冷脸说：狗会怀念那一天。
一万块则对她说，妙嘉，我现在就要看猫长着狗脸。
郑妙嘉可听话，三下五除二画好了。
高典毫不犹豫地海豹式鼓掌。
李映桥则意犹未尽地拿着画笔对着俞津杨的脸，瞳孔地震说：像唉！
只有俞津杨全程冷脸，忍不住把书拍李映桥脑门上。
当然不疼，她仰头哈哈大笑，有时候笑倒在他身上，十块直接炸毛：“李映桥，你没骨头啊。”
“有啊，206根，你要不摸摸看啊。”她那时候就纯混账，什么话都讲，然后看俞津杨脸红红的，她就舒坦了，又自己写卷去了。
那时候他们总忍不住逗他，李映桥更是明目张胆，手肘捅捅他：“你怎么总是李映桥李映桥叫我啊，多生分啊，高典都我叫桥桥。咱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俞津杨冷笑说：“又跟我最好了，前两天不是还跟高典说，让他游戏给你打两把，你跟他最好吗？郑妙嘉也没少跟你最好，李映桥，你的最好值钱吗？”
她气着了，好几天没理他，但他也不肯叫她桥桥，说死都不叫。
她哼一声，你最好别突然死了。
他也冷哼：“借你吉言。”
***
接下去是第四个点位：只要满足以下任意一条，即被判定为“职场伪咸鱼”：吃过老板画的饼、背过同事甩的锅、收藏过《三句话让老板为我升职加薪》等相关热门职场帖子以及团建发过朋友圈的。
满足三条及以上，你将是职场最强卷王，本点位会重新派发两点羞耻分。
吴娟作为“全家资助上班”的职场最强咸鱼王，对每位路过的玩家们表示很抱歉：“对不起各位——”
紧跟着社交平台又刷出一串类似帖子：「吴娟本名皇甫珊吧，怎么可以有人真的找到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工作。」
点位5，是俞津杨。但他这会儿不在位置上。
社交平台上关于游园活动的讨论正在悄然发酵，相关话题的推贴也开始逐渐攀升，高典时不时在群里发些网上的高赞讨论帖，然后一个人在群里傻乐，问他们怎么不笑啊，但压根没人搭理他。
直到暮色四合，川明街两旁街道的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在青石板路上渐渐流淌开来。
那天是2026年的元旦，小画城的冬天不比北方劈头盖脸的朔风凛凛，是慢慢渗进人骨头缝隙里的阴冷。
丰潭很少下雪，枯枝兜头，落在黑瓦片上、地上，很快便也化了，是泼不下来整片的白。
雪惯来落得很贫瘠，墙角的寒梅更是在这样寡淡的冬季里开不出属于它的艳来，便也知趣似的，蔫头耷脑地长在角落里。
俩仙城二中的女孩在景区里玩了一天很尽兴。这会儿正在疯子港的角落里拿手机拍梅花，小孩儿就是一点梅、一点雪够她们咋呼半天。
这边没什么人，游晓矾还有个棚在这边搭着，正等着最后一期的总决赛录制，李映桥就没在这边设置任何点位，怕人多了不可控。
但这俩女孩特意来找艾顶流录过的棚来打了个卡，刚站在那个大棚门口合完影，又被路边的小野梅吸引，走走停停，拍拍照片，两人好不开心。
只是刚才那一鼓作劲的兴头刚过去，要再从这条狭窄逼仄的疯子港走回去，便不由得从心底深处涌出一股不可名状的寒意来。
“姜乐姜乐，快走，我感觉不太对劲，那里是不是有人啊……”
“你别吓我，这里有点黑，”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定睛一看，“好像是安保。”又战战兢兢地拖着脚步，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看见了安保制服，才彻底把心放回肚子里，“安啦，是安保——”
不等话音落下，下一秒，那道身影仍旧模糊不清，如同一团黑影好似一团巨大的乌云朝着她们碾压过来，直到在惨白的月光下露出一张堆着横肉虬结的脸，冲她们意味不明地狞笑着。
两人瞬间呼吸都停了。
“姜乐！快跑！”
巷子里一声短暂的惊呼，像一根银针落地，几乎很快消散在广阔无垠而平静的黑夜上空。
俞津杨决定等游园活动结束找李映桥谈谈，他不想再猜了，0315到底是谁的生日，为什么她的房门密码和生日都是这个人的生日。
如果真是张宗谐的生日，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很多事情他都没问过，他觉得自己能接受，也能忍。但他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为什么还不换掉密码？
然而，当他从码头的石阶上刚要起身，然而，森冷的寒风骤然停滞，身后静谧幽深的疯子港传来几不可闻的声响。
俞津杨几乎瞬间把身板拉直，毫不犹豫地从石阶上弹起来，拔腿跑过去。
……
巷子里，空无一人，月光冰冷，将一条青石板路照得幽深而窄长，角落里的红梅被人一脚踩烂，鲜红的花瓣被人碾碎，好似一滩血渗进皑皑白又寡薄的雪里。
墙上有一长条的爪印，是人手。
***
一小时后。
晚上八点半，李映桥把正在扮演丧尸屠城的潘晓亮给叫回办公室。
她站在监控器面前，眉头紧锁，慢悠悠地一圈圈甩着手机说：“不太对劲，我一直联系不上四一哥，他今天一天都没出现，你帮我查一下园区的所有监控。”
潘晓亮一边调监控，一边回头张着血盆大口问：“你给唐阿姨打过电话吗？”
他整张脸就像一块被野兽啃过的烂肉，还有用极度仿真的皮肉纤维做得狰狞的裂口，暗红色发黑的血浆从他脑门一直流到脖子处，好像一只死了很多天突然诈尸的丧尸，全身又都泛着青白。
这种程度的妆造，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程度，今天丧尸组差点吓坏不少工作人员，社交平台上关于这个的讨论度也很高，说做得比剧组还逼真。纵然有心理准备的李映桥，这会儿和这么一玩意儿独处也是吓得肝儿颤。
“打过，唐阿姨说他早上就出门了。我让吴娟查了，有他的入园记录，他肯定在景区里。还有你别说话，也别回头，就敲电脑。”
李映桥捂着眼睛，只是她从漏出的手指根缝隙里，看见了让人心惊肉跳的一幕，她的眼神在某一个瞬间忽然拉直，盯着监控画面里那摇摇欲坠的身影，视线几乎在瞬间凝固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潘晓亮顺着她石化般的目光转过头——
“操！！”他几乎瞬间爆喝出声，旁边的咖啡直接震倒，洒了一桌，也没人顾得上收拾。
因为在10号点位附近居民楼的顶楼位置，有一道人影悬在护栏外，衣摆几乎在顶楼的狂风下猎猎翻飞着，那人却只是单手悬着，没人知道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这人为什么会吊在护栏外。
潘晓亮几乎破口大骂，这是干什么！纯心要我们死啊！这今天有人要是在景区出意外，李映桥直接要被请去喝茶了。
李映桥盯着监控器，这个监控器是区域监控，位置实在太远，夜色又黑，只能依稀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但她却还是眼尖地看清了那身衣服，是他们发的安保制服。
她立马抓起桌上对讲机，按下通讯，眼神死死盯着监控画面，因为是频道内的安保人员，她不敢太惊慌，声量也不敢太大。怕万一对方的对讲机还在身上，任何动作可能都会改变楼顶上的风势。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拽着潘晓亮冲下楼，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摁下对讲机上的5号频道，声音压得很低，很少用这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俞津杨，你在哪？我需要你帮个忙。”
对讲机发出片刻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后，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他声音比她还平静，只是带着一丝喘，甚至还带点爱莫能助的笑意，第一次安抚似的叫她小名：“ 桥桥，我这会儿帮不了你，我在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晚点，好吗？”
都不用等他说完。
对讲机的风声一进来李映桥那颗心一下子就被拉到嗓子眼了！

第九十二章
俞津杨从小到大经历过太多这样命悬一线的时刻，不管是中考惨遭绑架被打到差点要失明，还是到后来在芝加哥租房被人拿枪指着后脑勺——
他对这种危机时刻分泌出的肾上腺素可能都不如此刻对讲机那头的女人如果讲一句“对0315是张宗谐的生日其实我没那么爱你”来得蓬勃而汹涌。
他无法形容自己看到四一哥那条短信时的心情。
他可以接受她喜欢过别人，哪怕是张宗谐，哪怕她交往过什么刻骨铭心的人。但他无法接受，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她的密码还是那个人的生日。
拿他当什么了？真拿他当舔狗备胎了。
当一个人好像不被珍惜的时候，连自己都开始不爱自己了。
顶楼的冷风嘶吼着，像一头饿极的猛兽疯狂撕扯着他最后的意识。
俞津杨死死抓着护栏，手指已经血色全无，骨节惨白得骇人。手背上的青筋无一例外地全部暴突，一根根连着他全身的皮肤，像为他自己织起一张狰狞的蜘蛛网，将他牢牢扒在顶楼外墙上。
10号点位附近是小画城从前的行政艺术中心，底楼是画廊，这里不是兑换区，和疯子港一样几乎没有游客会经过，只是安保用来划分责任制的一个区域。
这个区域他没记错，应该是四一哥负责的。
这栋楼不高，就六层。
但要掉下去最好还是摔死，摔不死才倒霉。
俞津杨片刻顿悟超级英雄为何能既叫好又卖座，蜘蛛侠系列的票房为何能一直居高不下。
蜘蛛丝扒拉来扒拉去，就能在摩天大楼里自由穿梭的设定确实迷死所有渺小的人类了。
他竟然还有闲心想，蜘蛛侠没被蜘蛛咬之前，能在这样的外墙上挂多久？他记得小时候和李映桥挤在她家小卖部的电视机前，他看喜羊羊，她却要看猪猪侠拯救世界，后来长大了，她除了痴迷柯南，又迷上了蜘蛛侠的系列电影。
咦？巧了。猪猪侠和蜘蛛侠这俩超级英雄的缩写居然都是zzx，转头又闷头一棍，哦，张宗谐你爷爷个腿的也是。
确定了，0315就是他生日吧。
想到这里，他不禁笑出了声，这个发现比甲乙丙丁那天还让他无语，俞津杨，摔下去你就老实了。
把李映桥气哭你就彻底老实了。
在听到那声笑意后，显然对讲机那边的人都被他的松弛感给惊呆了。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就好像中考被绑票那次，他发出的一串神秘数字，李映桥答案算对了，但过程全错。
其实俞津杨的脑回路，她永远都不懂。
然而李映桥的声音也出乎意料的冷静，甚至听不出任何波澜，只听出她在跑：“我们现在马上过去，你不要松手，抓紧了。”
好像只是接到一个陌生的报警电话那般波澜不惊，非常专业、冷静。
他想，她在彩虹羑里的景区工作时，可能处理过很多这样的危机事件，哪怕此刻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他的女朋友表现得照样完美出色和无可挑剔。
他既骄傲又心痛。他试图从对讲机的风声里，去聆听她的呼吸频率，却无果，风太大。但他也很清楚彩虹羑里的事故带给她那泼天的阴影，如果这次历史再重演，李映桥可能这辈子都要活在阴影里，他不敢想象她还要怎么才能再站起来。
比起她要再次遭受到来自命运无情的打击，他甚至可以接受她没那么爱自己。因为别人不会永远都给她机会，如今的舆论风暴一旦形成，对一个人几乎是毁灭性打击。
所以从刚才事发到现在，他一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让事态发酵，不能让游客发现异样，一旦被人拍照发出引发讨论，那么她这半年的努力全都功亏一篑，还会引火上身。
好在这会儿天够黑，这身制服也够灰，几乎可以把他和夜色融为一体，没人发现小画城的犄角旮旯里有个人正危在旦夕。
所以他刚才也没有很直接地表达出自己需要求助，他觉得凭借自己的臂力和核心，至少还能撑很久。毕竟他从高三就开始学习怎么对抗地心引力，日复一日的breaking练习，确实让他对自己的身体调度游刃有余。
墙面有个年久失修看着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就在他脚下四点钟方向，悬空半米的距离，他刚刚正在找角度试图跳过去，如果那台破玩意儿足够坚强，能承受住他重量的话——
俞津杨想他会非常礼貌地敲开六楼的窗户：“抱歉，哥们，刚被蜘蛛咬了，扒拉错窗户了，介意我在你的空调外机上歇下脚吗？”
毕竟这是荒腔乐园。
今天说什么，做什么，没人会当真的。
他打算将荒腔进行到底的。
然而，没给他机会，李映桥很快就从监控器里发现了他，她的冷静和理智令人着迷，也让他的心再次隐隐作痛。
孙泰禾距离这栋楼最近，收到消息的瞬间，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出，途中踹飞好几个垃圾桶，几乎在一分钟内连滚带爬地冲上楼顶。
不等李映桥他们穿过摩肩接踵的川明街，他已经半个身子迅速探出护栏，一把将人从外墙上拖了上来。
…
…
两人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几乎要把所有的空气都吸进去，惯来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惹祸精孙泰禾这回都吓得不轻，狠狠地给了他好几拳。
俞津杨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洇湿大片水泥地。他仰面望着那片深邃而又神秘的夜空，忽然笑了声，像是劫后余生的自嘲，原来他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不怕。
甚至用0315就是张宗谐的生日来给自己洗脑，或许他真摔下去了，李映桥也许不会很伤心。
孙泰禾惊魂未定，心还在嗓子眼里蹿着，他背上也凉飕飕的。一扭头，却只见身旁的男人，前一秒还像条死鱼瘫在地上，后一秒突然诈尸，一骨碌爬起来，抓起地上的对讲机就大步流星往楼梯口走。
声音前所未有的冷硬和不容置疑：“别过来了，回监控区去，钱东昌混进来了。”
嗓子都哑的。
却生怕被她听出来，他这会儿有多想抱她。
顷刻间，李映桥大脑轰然一声，脚步忽地就在人流如潮的川明街中刹住了。
***
一个小时前。
俩女孩蜷缩在车厢里。手脚都被绑着，男人坐回驾驶座上，一把扯下安保的帽子，露出张油光满面的脸，五官被肥肉挤得没剩下什么空间，一双绿豆大的眼睛，狭长而奸诈。他拿着手机，对着她们连拍数张。
他连口罩都没带，似乎压根不在乎她们认出他，毕竟他身上穿得还是小画城的安保制服，制服开了线，被他撑爆了，显然不太合身。
那名叫姜乐的女孩，看着那些皱巴巴的线头，很快反应过来，这个人不是小画城的安保。
男人把她俩的手机拿走了，头也不回地，好像在翻他们的家人的号码。
同伴的女生连忙求饶道：“叔叔，你放了我们吧，我们只是学生，我们没有钱的，我们家很穷的，叔叔，求求你了……”
男人的声带好像卡着一口浓痰，厚重浑浊地一声暴喝：“给老子闭嘴！再他x的说一个字，老子把你们都剁碎了！”
车厢内瞬间陷入一阵死寂，俩女生吓得立刻噤了声，呼吸都屏住了，浑身止不住的颤抖，靠在车门上，眼泪无助地哗哗流。
甚至都不敢去看彼此的眼睛，因为只会看到那种让彼此无助的惶恐和恐惧，这是一种恶性循环，曾有心理医生做过调查，当一起案件涉及到多名受害者时，恐惧不会因人数而减弱，反而会因为对方的恐惧，加深自己的恐惧。
姜乐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
也是在那个顷刻间，姜乐忽然从汽车的后视镜里瞥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几乎一闪而过，她以为自己眼花，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盖世英雄。
“砰！”
下一秒，车窗玻璃轰然炸裂。
这一声几乎砸破了这个因恐惧而冰封的车厢。
只见一个红色灭火器瞬间破窗而入，重重地砸在男人那颗脑袋上。白色的干粉瞬间喷涌整个车厢，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白雾，瞬间弥漫开来，挡住所有的视线。
俩女生几乎被粉末呛得要睁不开眼，然而，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座椅用力震颤！
姜乐拼命睁着刺痛给的双眼，透过漫天朦胧的粉尘中忽然探进一只手臂，青筋凸着，正精准地扣在那假保安的后脑勺上，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咚咚”两下，干脆利落地按住那颗肥硕的脑袋往方向盘上砸了两下。
假保安彻底被砸晕了过去，圆滚滚的脑袋像颗肉丸子一样左摇右晃的。
他把人随手丢在方向盘上，好像只是丢弃个破玩具那样随意，转手镇定自若地去摸车门的解锁键。
那只手很稳，骨节分明，每根手指都干净修长，无名指上还戴着让人安心的戒指，甚至能想象到他回家用这个手扯开领带和女主人温情脉脉的样子。
姜乐怔怔地看着这个身形高大的英俊男人，盖世英雄可能是踩着七彩祥云的至尊宝，也可能是个扔着灭火器粉末登场的真安保。
姜乐认得他，是那个B-boy，俞津杨。
今天小画城的热门话题人物，她刷到过不少关于他的帖子。
俞津杨给她俩松绑，没问太多，只询问她们有没有受伤，是否需要报警。俩人都红着脸摇摇头说：“他只是拿了我们两个的手机。”
俩女孩胆子也真大，俞津杨再三和她们确认，真的不要报警吗？俩都非常坚定齐刷刷地摇头！
俞津杨只能遵循她们的意愿，看了眼钱东昌在她俩手机上打开的界面后，一一删除关掉后，还给她俩说：“那你俩先回游客服务中心，在那边等我，那边会有人照看你们。当然如果你们要离开，我也不会强求，但我想你们也需要景区给你们一些解释对吗？”
姜乐直接说：“我知道，这人不是你们的安保。他身上那件制服都不合身，让他撑得都开线了。”
钱东昌是被一阵音乐声吵醒的。
在满是粉尘的车厢内，他剧烈的咳嗽起来，满脑袋都是白色的灭火器干粉，第一眼就看见俞津杨正懒散地靠在驾驶座上。
车门反锁着，和刚才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被绑着双手的人变成了他，而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是俞津杨。
就是这么在一台车窗都破裂、被砸得乱七八糟的车厢里，他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放着英文歌，一只手臂搁在全是玻璃碴的车窗外，胳膊上的伤也毫不在意。
俞津杨听见身后动静，头也没回地，拿着他的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
“醒了？”他大概自己都没想到这么快又跟人问密码，当然这次没那么好说话了，“密码多少？”
“不说啊？”俞津杨笑了声，漫不经心地踩了脚油门，车身滑出不到十米，随后又重踩一脚刹车，车身猛地一颠簸！
钱东昌这才恍然惊觉自己这车停在哪！
他X的，他竟然把车停在码头，车轮距离码头不过十几米，江水的咸腥味几乎要冲进他的鼻腔里，难道还想把车开进江里吗？！
然而，不等他说话，钱东昌压不住惯性身子猛地往前一冲，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扑到他面前。
他怒斥：“小兔崽子，跟我耍狠，你以为这能吓住我吗？”
然而，手机蓦然发出一声“啪嗒”声响，解锁成功。
人脸识别开了。

第九十三章 （二更合一）
同一时刻，有人在江岸边罪恶与歌，景区里欢笑声却仍旧肆意。
“人太多了，刚在景区拍照，拍全家福，我都没挤进去。”一小伙站在春珍的糖糕店门口打电话，手贱扒拉着春珍的卷帘门。
春珍坐起来瞪他。
他嬉皮笑脸地跑开，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这里的人都好好玩，连老太太都犟犟的。走了走了，我去8号点位了，听说今晚那有个超级剧场。”
还有不少人特意跑来和春珍合影。
春珍很配合，一会儿比耶，一会儿比心，动作飞快。
游客惊呆，说上次看见这么快的手势还是，火影结印。
春珍听不懂，比了个六。
桥桥说如果听不懂，没关系，比六准没错。
果然游客们的笑声更大，简直要穿透整个小画城。
俞津杨手指在屏幕上一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上划过。
他人靠在驾驶座上，一只胳膊随意地挂在被灭火器砸烂的车窗外，神色厌倦地草草翻了几张，就没再往下翻。
往日里温和平直的眉眼，此刻也有些嫌恶。
“钱东昌，这么多年，你真是一点没变，”他靠在那儿，头也没回，目光从后视镜里瞥过去，忽然扯着嘴角冲他要笑不笑道，“就这点东西，你想毁了谁啊？”
钱东昌试图挣扎，想要夺回手机，但手被对方的领带缚住，他低声怒吼道：“我警告你，不要报警。不然，这些照片会出现在哪儿，我也不好说。”
俞津杨笑出声，眼神指了下对方被捆住的手，无动于衷说：“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现在是你在求我。”
“……”
俞津杨眼神往车窗外一瞥，再次冷淡开口：
“做个交易吧，钱老板。看见前面那条河了吗？要么你现在自己乖乖跳下去，要么我把车制动，你和车一起下去。”
钱东昌瞳孔骤然缩了缩。
“你敢？！小兔崽子！你敢！”
“我没什么不敢啊，”他声音清冷，像从河底漫上来的水，平静的让人发凉，“你不看柯南吧，985集凶手就这个犯罪手法，制造了一场完美犯罪，只是因为安全带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露出点小破绽，但你这个车条件太完美了，安全带在刚才砸车的时候你自己扯坏了，而且上面只有你自己的指纹。我现在把你连车带人推下去，没人会知道。谁让我女朋友从小就爱看这些。”
钱东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看着后视镜里那双冷静锋利甚至毫无温度的黑色眼睛，简直毫无法度可言。
法度？他猛地一滞，胸口忽然觉得窒息，喉结忍不住痉挛般一下下开始抽动：“你……不是俞人杰的儿子，你……绝对不是。”
俞津杨这才转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他对视，却带着近乎刻薄的审视：“怎么，听起来你好像比我更懂，该怎么给俞人杰当儿子。”
他终于开始不可遏制地抖动起来。
后座发出“砰！砰！砰！”几声重响。
钱东昌癫狂地开始一下下用脑袋无意识撞击着座椅后背。
疯子！这他X的就是个疯子！
姜乐和同行的女生回到游客中心就引起了前台的关注，对方立马上前询问，“你好，两位‘艾莎’公主，有什么需要帮忙？”
她俩看着像是掉进了巨无霸粉饼盒子里，浑身上下都白蓬蓬，头发也乱糟糟，发梢全是白色粉末。路过的游客纷纷侧目，但因为今天的主题是荒腔乐园，她俩的妆造对比1号点位末日组的丧尸屠城来说，只是略显粗糙和真实。
赵屏南当然清楚今天没有这样的妆造，所以她的目光相较其他人显得关切温和。
姜乐和同伴互视一眼，终于开口说：“姐姐，是那个超级大帅哥让我们来这里等他的。”
“好，你们跟我来，”赵屏南很快点头，听到超级大帅哥她下意识就反应过来是谁，于是心领神会地引她们进后面的休息室，并且贴心地帮她们把门关上，“你们俩好像看起来不太好。是发生了什么吗？还是说现在你们需要先报警？”
两人再次坚定地摇摇头。
赵屏南看了眼她俩身上的校服，没再追问，每人给倒了一杯水：“好，那需要我出去还是留在这陪你们？”
又一次坚定地摇头。
赵屏南无奈地笑着点点头，起身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她们。
赵屏南一走，梨花头女孩立马问姜乐：“姜乐，你说他会不会有事啊？我有点担心。要不我们还是报警吧？”
显然，平日里都是这个叫姜乐的女孩拿主意比较多。
姜乐却冷飕飕地看她一眼说：“你想回家被爸爸妈妈骂吗？”
也是，她俩本身就是别人眼里的“坏女孩”，出了这种事没人会同情她们，连父母都不外如是。
姜乐话锋一转说：“你猜那个假安保要干什么？”
对方摇头，姜乐把手机给她看。
请注意！小画城安保骚扰偷拍女……
后面的字还没打完就被俞津杨从天而降地砸破了车窗。
“俞津杨个笨蛋帅哥，”姜乐嘴角翘起一抹弧度，“他好像不怎么玩社交媒体，不知道编辑删掉的内容会进入作者中心的内容备份，我刚点进去看了眼，那个假安保的目的不是我们啦，肯定是他们景区之间的商业竞争，所以我更不要报警了，干嘛要给自己沾一身腥。”
“是哦，他怎么会挑上我们啊。”
“这个假保安肯定在三号点位盯上咱俩的，我们是学生好摆弄，”姜乐振振有词地继续分析说，“而且，这个俞津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白长那么帅了。本来还挺感谢他救了我，我都想粉他了。但是他明知道这是商业竞争，他居然不明说，还问我们要不要报警，压根不顾我们俩的名声，一旦报了警，学校老师和同学会怎么讲我们？我们就是众失之的。”
“是众矢之的吧。”梨花头纠正说。
“你果然短视频刷多了，不小心让知识进入你的大脑了。”
姜乐哼了声，把手机锁上说。
俞津杨推开车门下去，脚刚踩到地上，余光扫了眼对面的居民楼，又收回来。
码头这边人虽然不多，但对面就是居民楼，他俩现在这画面比电视剧的警匪片还刺激，一台被砸得稀巴烂的车，钱东昌还被绑着。俞津杨本来想在这录一段视频，但是转念想到自己和钱东昌身上都还穿着安保制服，万一被不明所以的居民拍到也很麻烦。
想到这里，他又把车开到10号点位附近的行政艺术楼，那是远离游园活动的中心，又是小画城最高的一栋楼，四周几乎僻静，天台还有高墙护栏，没人能看到里面。
车子停在楼下，他下车一把拉开后座车门，二话不说揪住衣领直接把人拖了出来，钱东昌就这么被他连拖带拽地上了顶楼。
他的双手被俞津杨的领带给紧紧缚住，踉跄着还没站稳，膝盖后弯就被男人重重顶了一记，“噗通”一声猝不及防地重重跪倒在地上。
钱东昌太阳穴青筋瞬间暴起，双眼充血地狠盯着他，梗着脖子似乎忍受不住这样的屈辱，挣扎着要起身。
“跪着，”俞津杨居高临下地冷眼睨他，声音平静，带着锐利的压迫感，“或者你想回车里？”
钱东昌陡然一个哆嗦，想起他刚才提出的条件：“只要我照你说的做，你真会放了我？”
俞津杨双手揣进裤兜里，往别处瞥了眼：“也许。”
“也不报警？”
“报警？”俞津杨冷眼垂着，睨着他，懒得和他周旋，“今天那么多游客，我怎么安抚？闹大了谁管你是不是真的安保，出事的不还是小画城吗？谁愿意把事情闹大啊，钱老板，你不就是吃准了这点，想进去之前用这件事来膈应李映桥吗？你反正早晚要进去，报不报警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钱东昌一看他态度松动，立马就坡下驴，眼神甚至带上讨好说：“好，我把照片删干净，你今天就当没见过我。”
俞津杨“吭哧”笑出声，倚着栏杆，低头掸着领口残余的灭火器粉末，这个动作似曾相识，张宗谐这个人偶尔装一下还是很能唬人的，他眼皮都懒得掀，听不出任何情绪：“照片？谁管你照片。就算真发出去了，那些女孩儿，说白了和我有关系吗？钱老板，你手机都知道买人脸识别的，怎么脑子还在用下半身思考啊。”
果然跟人一比烂，烂人就茫然了，钱东昌真就莫名怵住了。
俞津杨终于抬眼，目光笔直看过去，平静地开口：“钱老板，我总得留个保障，不是吗？”
钱东昌再次跪在地上，这次是他自己迫不及待地弯下膝盖。
“我叫钱东昌……我承认，我不是个东西。”
“情绪不够饱满，这是忏悔吗？”俞津杨靠在那，举着手机录像，懒洋洋地打断他，“一般这种时候，不都得先给自己两巴掌吗，钱老板，电视剧总看过吧？”
钱东昌脸颊抽搐，抬起被缚住的手，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巴掌，咬牙狠狠道：“我叫钱东昌，我是个畜生！”
俞津杨微一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今天是二零二六年，一月一日，我在小画城……偷拍了数百名女人的裙底。”
他喘了口粗气，眼神涣散：“目的是为了搞臭小画城……”
“对，我和小画城的经理人有私人恩怨，因为她发现我旅行社和景区的账务问题，把我给告了，我要承担一定的经济赔偿，我气不过，想让她身败名裂。”
他说完，迫不及待地仰头看他，等候他发落。
俞津杨冷声：“下面，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行。”他咬牙。
“你，钱东昌，曾经是画城小学的一名老师。”
他眸光乍然一惊，猛一抬眼，目光犹疑地看着他。
俞津杨不为所动：“说啊。”
钱东昌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在年轻小辈上感受到这种不留余地的压迫感，他缓缓张口：“我……钱东昌，曾经……是画城小学的一名老师。”
男人丝毫不留情面地继续说：“现在是星光旅行社的老板，你曾经利用这两个身份，长期且有预谋地骚扰和侵害多名女性。”
“……对于那些不肯服从的女性，我就动用所有人脉关系，甚至联合当地不法势力，逼她们丢掉工作，让她们在行业里再也混不下去……”
钱东昌说到这，脑子嗡然一声，眼神发狠，蓦然抬头说：“你这是要放过我意思？”
他不耐烦道：“我说了，也许……”
然而，不等俞津杨收起手机，他眼球猛地暴起。整个人像一头原地炸锅的五花肉，竟从地上一弹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弯腰弓身用肩膀发狠地撞击俞津杨的腹部！
俞津杨猝不及防，第一反应是死死护住手机！
后背“砰”地一声重重地砸天台的围栏墙上，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全怼到一起，连肺里的氧气瞬间都被抽干。那一瞬间，他忽然知道张宗谐的腰是怎么断的，幸好多年练breaking形成的肌肉记忆，让他在撞击瞬间，条件反射地收紧核心力，用腹肌力硬生生卸掉后背的冲击，但仍架不住骨□□里一阵钻心的疼。
俞津杨吃疼地忍不住倒吸气，想也不想地还是先护手机，迅速关掉视频，想把手机揣回兜里。也是这个空当，钱东昌跟头野牛似的，视死如归地用脖子从他膝盖狠狠地往上一顶！
他就像个阿凡提似得，倒骑着钱东昌的脖子从围栏上翻出去了，钱东昌这头驴当然头也不回地跑了，只剩下他牢牢抓着栏杆生死一线地挂在外墙上。
……
钱东昌夺路而逃，着急忙慌地跑下楼。
跑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他刚刚抓住栏杆了，如果死了，就是他自己命不好，跟老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视频——
原本经济犯罪赔了钱或许还能保住他不坐牢，但是现在……他没退路了，谁让俞津杨那疯子要他录视频。
死了你也活该。
老子就算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于是他狠下心，拔腿就跑。
他慌不择路，自己都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他只知道，这会儿不能出去，只能找个地方先等着，等游园活动结束，人流最多的时候混出去，不然肯定会被门口的安保抓住。
然而，景区内监控太多，李映桥那个女人保不齐在哪蹲着他，于是他把心一横，一头扎进了前方大排长龙的人流队伍里。
游客们浑然不觉。夜晚的小画城，更是举袖如云，花团锦簇的热闹，几乎每个角落都能看到兴味盎然的面孔。
如果没有钱东昌这个搅屎棍，今天这场游园活动是确实是出乎意料的成功，社交媒体上的热度居高不下，讨论的帖子越来越多。
只是穿裙子的女生们也毫不知情，仍意犹未尽地在各个点位打卡拍照。
人流摩肩接踵，危机却伏在任何一张面具下随时可能会爆炸。
李映桥权衡之下，还是报了警，彩虹羑里危机在前，她知道越是这样的时刻，越不能出乱子，游客也不能惊扰，不然很容易造成人群恐慌，一旦发生踩踏事故更是万劫不复。
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但一想到刚才那万分惊险的一幕，她心脏就忍不住揪紧，脚步飞快冲回监控室，只是拿着对讲机的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抖。
她很少抖得这么厉害，哪怕是这会儿，那种后怕的情绪，如同乌云罩顶。
监控室气氛凝滞，潘晓亮从没见过脸色那么差的李映桥，但她的声音却一如往常的平静，继续和对讲机那边的人对话——
“他还没走，没有他的出园记录，”她目光认真地在屏幕上逡巡着，按下对讲说，“我猜他可能想等晚点的烟火结束后，趁人最多的时候走，现在景区门口没什么人，他这时候走目标太大。”
俞津杨目光也在川明街的人流中一一梭巡着，“让所有安保找，他身形很好认。而且，他身上那件应该是我爸的衣服。”
李映桥说：“潘晓亮查了监控，四一哥早上八点进了更衣室就没出来，钱东昌八点十五分换了安保制服从里面出来。”
“我刚去更衣室看了，被钱东昌打晕了，人还没醒，叫了120。”
话音刚落，李映桥的眼睛牢牢盯着屏幕，忽然间，她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监控器上。
潘晓亮几乎也在同时发现了钱东昌的踪迹，立马放大监控位置：“他好像进八号点位的剧场了！”
***
八号点位安静的恍如隔世，好像当年画城小学宁静的午后，无论外界多么喧嚣，梁梅她们发出任何声音都会被捂在潮湿的棉被之下。
而这里，也是今天整个小画城沸反盈天的游园活动里，最安静的地方，所有的热闹，到了这里，都将变成一度无形的墙，自动阻隔开。
八号点位可以说是人员爆满，更像是一个正在营业的网红咖啡厅，几十张桌子排布均匀整齐，座无虚席。一有人离开，立马就有人补上，还有眼尖的服务员立马上前利落收拾干净，再沉默着递上一份菜单。
有人看着电脑似乎在写方案，有人正埋头拼图，有人奋笔疾书，也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放空，宛若进入了午间时段最忙碌的星巴克。
唯独，在咖啡吧台的侧门有一块两米长的黑色幕布，拉得严丝合缝，透不出一点儿光，谁也不知道下一秒，那里会出现什么，因为在半小时前，出现了一波一号点位才有的丧尸。
“砰——”
一声沉重地闷响忽然剧场里炸开。
下一秒，一个肥硕的人形从剧场的二楼玻璃橱窗猛地坠下来，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只不过地板经过特殊材质处理，是软的。
所有人目光都齐刷刷地望过去，但光线太暗，没有人看见地上渗出的血迹，看见了也不会觉得太奇怪，毕竟那些浑身烂疮的丧尸都时不时出来给他们续杯咖啡。
只有钱东昌自己慢慢睁开眼，目光所及之处，竟然是一片猩红。可奇怪的是，他身上没有任何同感，一点儿没有，甚至都没有找到伤口。
他颤巍巍地想要撑起身，手刚按上去，就摸到一股粘稠、温热的红液。真是他的血！
他猛地抬头，二楼那扇橱窗后，他好像看到一张酷似俞津杨的脸，在那冷冰冰的玻璃后方居高临下地冲着他笑。
那眼神讥诮又冷漠，似乎在说：钱老板，坠楼的滋味如何？
俞津杨没死，他来报复他了。
他发疯一般地擦拭着身上的血迹，一团团鲜红黏腻的液体一下子将他拽到多年前那个夏日的傍晚，被梁梅砸开脑袋的瞬间。
他被人送到医院，医生护士一听他是老师，都围着他，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问他到底怎么弄的，他说加班自己摔的。大家都唏嘘。他带病坚持上了一周的课，那年评上了荣誉教师，丰潭日报的记者看见他，为他的鞠躬尽瘁的事迹备受感动，为他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遍报道，学生们对他敬畏，一口一个钱老师叫着。
那时他荣誉傍身，春风得意，无论做错什么，都有人为他辩经。
那些女老师们，哭哭赖赖半天，根本没人关注她们说的什么，因为连校长都只盯着她们因为情绪波动而起伏的胸口里。
为什么画城小学能一直这么安静。
因为又不是他一个人这样的。
“服务员！服务员！”他忽然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声叫，他指着自己，又指向二楼的橱窗，“没看见吗！我摔下来了，我流了这么多血！你们瞎了吗！楼上有人推我！”
无人应答他，
只有几个游客或茫然或冷淡或看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完全没人有动作。
“喂！”
“你们都瞎了吗！”
“杀人管不管啊！”
毫无回应，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只冷漠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站在舞台上却没有追光灯、演技略显粗糙的小丑，完全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莫名恼羞成怒，这群人竟然比他还恶劣，口不择言吼道：“我他X的！老子钱东昌！老子钱东昌！老子有钱！老子上过很多女人！你老子的！你们都是傻子吗！我刚刚还杀了个人！我把他从楼上推下去了！聋子！一帮聋子！”
所有人只当是一部排演好的情景剧，压根没人当真。
钱东昌再次抬头看着二楼隐在黑暗处那个高大的身影。
这人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不对！俞津杨死了，他也摔死了，这是地狱！
对，这里才是真的地狱！不然为什么他们都这么冷漠。
他们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发声。
他们是人吗？
对，他们不是人。
甚至还有人好像感觉到吵闹，不耐烦起身离开。
而这时，钱东昌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才看到对面的墙上，有一张规则提示——
「八号点位：各位尊敬的玩家，在这里只需要完成一个任务，无论发生什么，请保持静默，不交谈，不发声，不和任何npc进行交流，直至完成手上的拼图任务，当然也可以什么都不做。一旦发出声音所有羞耻分将重新回到满分。如果认为无法完成任务的玩家，请自行提前离场，不要干扰其他玩家，谢谢合作。
（本项目场景相关材质全部为假道具，地板是特殊材料，玻璃也是特殊材质，不会损害任何npc的身体健康，请各位玩家放心）」
所以这不是他的血！
他大脑轰然一声！他刚刚说了什么！
与此同时，地上和他一同摔落的对讲机，忽然好像连接上了信号，绿灯嘀地亮起——
“钱东昌，”对讲机里响起一个清亮干净的女声，如清泉打破剧场的沉闷，平稳、清晰，铿锵有力，也是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
“八号点位，没有人比你更让我感到欢迎了。”
“怎么样，我的荒腔乐园，好玩吗？”
“不管是今天还是二十年前的画城小学，你敢让她们说话吗？但抱歉，这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紧跟着，门口脚步声沓杂而又坚毅。
游客们瞬间如梦初醒，终于意识到，我靠！这他爹的竟然不是演习！
警察们推门冲入，几个人蜂拥而上，一把将钱东昌的脸摁在那面写满规则的墙上，“别动！”
钱东昌都没理解这面墙上的规则为什么是这样，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他忽然大笑起来：“一群傻子！你们都是傻子！”
“闭嘴，有你说话的时候！”其中一名警察呵斥道，利落从腰后摸出手铐试图将他双手反剪在身后扣住，却发现这丫的手短得离谱。
警察嫌弃地啧了声。
只能又给他翻过面来，勉强从前面扣住。
“老实点！”
警车逐渐远去，川明街游客也散得差不多，李映桥回到办公室脱掉脖子上的胸卡，直接抓起外套就往楼下飞奔。
俞津杨跟着四一哥的120去了医院，她打了辆车，在楼下，等她，不等电梯门打开，她人都要贴到门上，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
然而，她下楼看见那个身影站在景区门口的办公室的路灯下等着她。
他身上就披了件羽绒服，里头还是安保制服，这身衣服她今天在社交网络上刷到无数次，孙泰禾、钟肃、还有俞津杨。
他人气最高，大家都很喜欢他，说他温柔耐心，很有教养。是这个俞津杨，这个终于被人看见的俞津杨，她小时候其实总替他觉得委屈，明明其实已经很优秀，却总是因为这个荒诞的四一哥，被人架在火上烤，收获一些莫名其妙的嘲笑。
但他还算不卑不亢，没把那些眼光当回事，他一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他人生路上，有很多重要的时刻，都是在等她。
就好像现在，他的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安静又耐心地等着她。
好像等了她很久很久，从几岁的时候开始等，她已经不记得了。
两人就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一对上就再也挪不开的眼神，彼此深深地望进对方的眼睛里，好像在和今晚的月光对抗，看谁现在这种无声的试探中败下阵来。他俩好像从来都不肯跟对方认输。
只是，她积攒了一整晚的恐惧和后怕在看见他的双脚稳稳踩在地上的瞬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一个箭步冲进他的怀里，压抑的哭声一声声，好像断了气，闷在他硬邦邦的胸膛里：
“我再也不看柯南了，俞津杨。”

第九十四章
冬天的夜晚又冷又黑，寒气渗进骨子里。
约莫是新年第一天，冷得格外新鲜。
俞津杨套着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罩在他的安保服外面，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唯独那圈昏昧的路灯光，偏偏为他流利宽阔的身形，描出一道孤独的边。
衣摆长到膝盖处，他肩宽高挑，静立在路灯下。鼻梁高挺，眼尾上挑。皮肤白得像一块能被月光泡透的冷玉。细看之下，安保服上有干涸的血迹，只是隐晦地藏匿在羽绒服之下。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站那，等人。
安静疏离得像一尊雕像。无可挑剔的长相，英俊张扬，却也等得习以为常。
有那么几个意犹未尽的游客路过，目光不经意朝那边抛过去，立刻被那道清俊又耐心的身影攫住视线，好家伙，看样子又有姐妹干了票大的，叫这么个极品在楼下苦等。
这个男人气质出众而特殊。冷静自持，却没有高人一等的气场，看着冷峻不易靠近，又好像分外包容。因为刚才她们笑嘻嘻地谈论他，他并没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悦，只是目光平静地站着。
漫长的等待里，他唯一的动作，就是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另一只手上的戒指。
那是他早上洗完澡出门戴上的。
李映桥典型是个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人，她可以不答应他的求婚，但却要求他戴着戒指。不戴她还不高兴，他觉得她有点坏，于是虎口卡着她下巴左摇右晃地冷笑说，李映桥，真没你这么霸道的人。
李映桥当然偶尔也有这种无理取闹的时候，高中她和卢应川走得近，却不许别的女生来加他q.q闲聊，他试图逼问她为什么，她却破罐破摔威胁他：我就这样，你必须和我还有妙嘉最好。你可以加，但不能回。
后来可能她自己想想，又觉得这样太霸道了，于是从善如流改口说，可以回，但一天只能回三条，多余的来找我和妙嘉充钱，五毛一条，十块钱包月，你觉得怎么样？
俞津杨简直气笑，说信不信我给你俩都删了。
她又抱着他胳膊哼哼唧唧求他开恩：不要啊，喵喵大人。
他那时浑然不觉自己的心跳为何总被她左右，只当是少年心性，总飘忽不定。
谁知道，长大依旧是这句：我就这样，你戴不戴。
说这话时，他俩在做什么。
哦，当时他正低头拆避孕套。
她向来惯会给人铺台阶的，尤其在这种时候，她盯着他拆东西的手说：“喵，你的手很好看，又长又直，就是缺了点什么。”
他听笑了，单手撑在床上，把东西拆开后，眼神直直盯着她，这会儿是头也不用往下去，就轻车熟路地直接把东西戴上，膝盖顶开她的腿，在她耳边故意恶劣地说：“抱歉，你自己拒绝了。要么，你现在跟我求一次，我考虑考虑，明天答复你。”
她瞪他，还拿脚踹他，叫他全名：“俞津杨！”
他正好一把扣住她的脚踝，搭在自己的肩上。
毫不犹豫地，以一种从没用过的姿势缓缓进入。
她闷哼出声，不再执着，开始轻声细气地求他。
这个房间、这张吱呀乱叫的床、这只四平八稳的书桌和这扇挑着斜阳的窗子，从小到大，格局几乎没有变过，包括墙上的荣誉奖状和那冷冰冰的机械钟，这么多年都一直陪着他。
从第一次走进这个家门，唐湘女士带着五岁的他推开这扇房间门，他当时茫然地愣在门口，其实那时候并不知道在这里能住多久，俞人杰是个怎样的人？他会不会讨厌他和妈妈。
起初他所有东西都放在行李箱里，没有拿出来归置过。
因为怕有一天要被赶走，收拾东西很狼狈。
在海南被人赶过很多次，这样狼狈的时刻太多。有一次连人带铺盖被房东从屋子里扔出来，他才知道妈妈好几个月没交房租了。那时候妈妈刚没了工作，一直骗他去上班，一直也没找到工作。
后来妈妈把他送到杨阿婆那里，阿婆在卷帘门后给他支了一张小床，像她往常收养的猫猫狗狗一样。
来到小画城，他一眼就注意到了李映桥跟海南的他一样，也睡在卷帘门后的小床上，但她个性大大咧咧。
左邻右舍都说桥桥太可怜了，怎么可以睡在这里。姝莉啊，你结婚吧，找个男人，买个房子。
在小画城不少人经常这样劝她妈妈，这些话他在海南也原封不动地听过。
李映桥立马就原地跳起来把头摇成拨浪鼓：“不要不要，我最喜欢睡这里了。”
他以为李映桥和他一样，是为了掩盖妈妈的窘迫才说自己喜欢。
然而她是真喜欢。
因为她上课总给他带各种各样的零食，得意洋洋地说这都是她夜里睡在床上，一脚一脚从货架上蹬下来的。
他才知道，她时常这样的偷吃，直到牙齿都蛀掉了。
从小学在这张桌上第一次写下俞津杨这个名字，那时刚改名字，他还不太习惯，名字也经常写错，他总忘了写中间那个津字。那时俞人杰很喜欢叫他的小名，淼淼。
后来被李映桥听了去，她无比惊讶，大声冲他道：“原来你叫喵喵啊，这么可爱啊。能交个朋友吗？”
她是他来到小画城的第一个朋友，那时他不了解俞人杰，时常听爷爷毫无顾忌地当着他的面和俞人杰吵架，逼他去做亲子鉴定。
俞津杨担心自己随时又要离开，就像海南的杨阿婆一样，他打定主意不再交朋友。
放学就窝在家看书复习，至少成绩好的孩子，总不至于太惹人讨厌。
然而，李映桥这个强盗，就在俞人杰不甚欢迎的目光中，径直冲进他们家，一把拽住他正在写作业的胳膊说：“喵喵，走啊！我们去乡下捉小龙虾，你是不是还没见过高典和妙嘉，走啊！他们可想见你了。”
从第一次推开这间卧室门，第一次在这张床上睡觉，第一次在书桌上写下俞津杨的名字，第一次拿回奖状、中队长的肩章，到后来是中考、高考的录取通知书，再到第一次和她在这里做.爱。
俞津杨的二十八岁，他人生的第一个朋友，也成了他的女朋友。
没人比此刻的他更明白，在那个初来乍到、不知所措的年纪来说，他有多爱这个强盗。
爱到这么多年但凡她那边有点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想的还是该怎么给她销赃。
就好像当初那本柯南漫画，梁梅让他收一本，又拿出压岁钱默默给她买了整套。
***
李映桥冲下来时，俞津杨的手已经揣回兜里，身体在她扑进来的瞬间，骤然绷紧。
他低头看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下，克制住拥她入怀的冲动。
初中他被绑架，那时他尚未懂得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情事，对待友情也是雾里看花。
少不更事的俞津杨觉得自己好像一团笨拙的火焰，远了，怕看不清她，近了，又怕烫伤她。
对生死更没有概念，现如今，他倒是有了，0315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连柯南都不看了。
0315的分量和柯南比真算不上什么。
俞津杨感受到她死死地用力揪着自己的领子，埋在他肩颈里哭泣。
起初那哭声压抑小声，而后嚎啕，开始汹涌决堤，听得他的心不由地被揪紧。
他胸口发闷，抬手轻拍她后背，生怕自己这会儿再泄露一点儿情绪，李映桥会哭得更天崩地裂，这会儿外面太冷了，他担心她哭感冒。
“别哭了，桥桥。”他把她脑袋拨出来，用手指拭去她的眼泪，哑声道，“先回家，我们慢慢说，好吗？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她点点头，忍不住又摸摸他的脸，做最后的确认。
他噗嗤笑了，啧一声说：“最担心的还是我的脸。”
她一愣，竟一时无法反驳，看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只好瞪着他一会儿，瞬间哇一声嚎出来又要哭。
“好好好，错了错了。”俞津杨失笑，再次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亲了又亲，哄不及似的，“我不说了不说了。开玩笑的，怎么回事，这么不禁逗啊，李映桥。”
胸口立刻挨了两记。
他第一次因为太疼而忍住了。
刚刚在外墙上，胸口被水泥墙磨出一片血痕，他刚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但还是火辣辣的疼。
她扑进来的那一下，更是冲击力极强，头皮都疼得发麻，但他愣是没吭声。
然而，李映桥的电话在包里忽然开始震动。
她几乎毫不犹豫地从他怀里离开，动作快得俞津杨还没察觉过来，她已经走到两步外的位置开始接电话。
俞津杨立马背过去，连连倒抽了两口气，给自己回了点血。
然而，却听见前一秒还哭腔明显的女朋友，这一秒已经声音冷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全是他的幻觉。
“知道了，我会处理。北京见。”
…
…
“我会处理，北京见。”
“北京见。”
“北京见。”
俞津杨一路都在学，后脚跟着她进家门，还在孜孜不倦地“北京见”。
他斜倚在玄关的柜子边，鞋子也不换了，吊着眼梢靠在那，堵着她的去路：“你俩在北京要跟大宝一样天天见吗？”
李映桥正弯腰换鞋，凉飕飕瞥他一眼，想笑又不能，忽而瞥见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拉过他的手看了眼，“戴戒指了，这么乖吗？”
他冷眼睨她：“桥。”
他第一次用这种表情这样叫她。
李映桥下意识抬头看他，目光撞进他深沉而专注的眼底，那里几乎有一种令人凝滞的郑重。
“今天，或者明天，都会下雨，但我知道你不会因为下雨，就不出门了。”
“你说让我少爱你一点，我不会因为你的目的地或者暂时的心思可能不在我这里，我就让自己少爱你一点。”
“我照样爱你，从高三，或者更早。说完了，睡觉。”

第九十五章
当天晚上，#小画城荒腔乐园#被顶上热搜，话题度空前高涨。至今还有人搞不清楚，钱东昌那一幕是超级剧场的沉浸式彩蛋，还是真在众目睽睽之下逮住一个亡命徒？
毕竟上一次如此戏剧性抓捕逃犯的还是张学友。
网友再次辣评：2026开启新纪元，大概是工作比逃犯难找的一年。
与此同时，姜乐和同行女生还在游客中心眼巴巴地干等着，等某位大帅哥等得望眼欲穿。
只是某人刚冷着脸和女朋友告白，更是冷着脸表示自己要去睡觉了。
他根本不指望李映桥会给他什么像样的回应。毕竟她从小就喜欢和他满嘴跑火车，初中就会说什么我会爱护你的，这种话是一句都没少讲，但是，再动人的情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都像是信手拈来、吊儿郎当的情场把戏。
不等他转身，赵屏南电话就打到李映桥手机上。
……
游客服务中心。
俞津杨刚来过一趟，那时俩女生正在接受医护人员的检查，他不方便进去，就去楼下等李映桥了。四一哥的救护车也刚开走没多久，他只让医护人员帮他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没跟车，救护车只让跟一个随行家属，唐湘自然而然地就上车了，因为他爸死死拽着唐湘女士的手，怎么都不肯撒开，想给他戴个血氧仪都套不上去。
嘴里还一个劲地喃喃叫着：“湘湘，湘湘。我这是怎么了，想你想的不能呼吸了吗……”
他第一次看见他妈脸红成那样，在一旁帮忙套氧气罩的医护人员都笑抽了，最后把血氧仪套他爹大脚趾上。
李映桥和俞津杨两人推门而入时，赵屏南如释重负地起身，她耐心耗尽，笑容仍不改，弧度一丝不苟：“他来了，让他和你们聊，好吗？”
姜乐和同伴对视一眼。那道挺拔宽阔的身形立在门口，皮相极好，成熟稳重，这男人眼神里是罕见地没有成年男人身上对年轻女孩肆无忌惮的审视和打量，他目光始终沉静如水，眉骨偏又冷硬。
也是这会儿，她们原本紧绷的腰板这会儿也终于松懈下来，从进门起对赵屏南每句话都摇头的两人，此刻终于放下戒心，轻轻点了点头。
李映桥没有跟进去，被赵屏南拉去给两位女生泡咖啡，俩女人靠在咖啡吧台的位置，一言不发，只偶尔将眼神朝休息室里瞥一眼。
李映桥大致从赵屏南嘴里听说了关于这俩女生一天的遭遇。
“找人给她们做检查了吗？”
“做了，刚俞津杨爸爸的救护车一来，就让医护人员给她们都做了一遍检查，怎么都不肯，说了老半天。最后才勉强答应，可怜是挺可怜，但也真难伺候。”
谁也都是这个年纪过来的。将心比心，赵屏南又觉得自己如果好端端出来玩，被莫名其妙卷入这种事情里，心情也不会好，戒心重也很正常，对她俩来说，本就是无妄之灾，所以她没有多评价，只说：“看俞津杨怎么安抚吧，反正我无能为力了。”
“她们还是坚持不报警吗？”
赵屏南翻着手机说：“是的，但警察如果问到我们这边，我们肯定要如实相告的，不可能真的帮她们瞒着。这次事情闹这么大，她们更加担心被学校老师同学知道后，到时候被指指点点。”
李映桥回头看了眼透明玻璃里的人，思索片刻，没有说话。
俞津杨拉开椅子在她们两人对面坐下，从羽绒服兜里摸出手机，没有多余的对视和交流。
那枚戴着戒指的手指抵在手机背面，指尖娴熟地划拉两下。和不久前用灭火器破窗时那股狠厉决绝不同的是，此刻动作沉稳流畅，连戒指金属的冷光显得都柔和许多。
他抬起眼，用温和而平静的目光征询道：“接下来的谈话，我需要录音。接受吗？”
姜乐此刻冷静很多，但也无法接受他这么公事公办的态度，她以为至少他会关切地问两句她们现在感觉如何，像刚才那位姐姐一样。
“我们在这等你很久。”姜乐说。
俞津杨放下手机，往后靠了靠，姿态坦然冷淡：“所以？”
另一位梨花头已经不说话了，她觉得这个男人太成熟冷静，处理问题的方式，不是她能应付的来的，刚刚她几次其实想走，但姜乐不肯，一定要等到俞津杨来。
她知道姜乐打什么主意，她无非就是想加到这个男人的微信。
姜乐难以忍受他的冷漠，直白开口说：“这就是你对我们的态度？是你让我们在这里等你，你说要给我们一个说法，结果一来连句基本的问候都没有，就拿出手机要录音，我们只是两个高中生，今天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们景区，不说要你们赔偿，至少你态度是不是要好一点，我不知道你在拽什么。b-boy很了不起吗？和顶流录过节目很了不起吗？”
她一下就站住了道德制高点。
俞津杨安静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打断，只是从容地看着她。
同伴看了眼姜乐，她发现对方可能看出了姜乐想做什么，她忍不住拽了下姜乐的衣摆，示意她不要说了，把对方惹怒没什么好处：“我们回家吧，算了。”
姜乐很不屑地看着她，她总是这样，遇到事情就往后缩，什么事都是算了。于是没好气地说：“要走你走，我不走，我就要他给我一个说法。”
然而，俞津杨这份波澜不惊的从容，让姜乐更生气。
姜乐抱起胳膊，摆出一副我不会善罢甘休地样子：“我要见你们的经理。”
俞津杨故作思索，片刻后，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变得有些难以捉摸：“最好不要。”
姜乐哼一声，你也有怕的时候。
于是她打定主意要见经理，“我不管，你让我们等了这么久，一上来态度还这么恶劣，我要投诉你。”
俞津杨靠在那，挑了下眉不置可否，思索片刻，决定给李映桥拱一把火：“行吧，那我会丢掉工作，现在工作太难找了。”
姜乐却得寸进尺：“那你求我。”
俞津杨终于无语地别开脸，“我给你叫我们经理。”
“……”
李映桥推门而入，坐在俞津杨刚刚的位置上，和她们对视，表情倒是很关切：“你们可以讲诉求。”
姜乐支吾半天，目光从玻璃门外的俞津杨身上看了又看。
李映桥瞬间心领神会，这样的眼神太熟悉，从前也有女生，在他们班门外这样看过俞津杨。
她目光看过去，直白开口道：“想要他的微信？”
姜乐点点头。
李映桥哭笑不得：“所以你们在这半天不肯报警，也不肯走，就是想要他的微信？”
梨花头忙摆摆手，“不是我，是她。”
姜乐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她就是不想直接跟俞津杨要，她觉得这个男人太拽了，越是这种，越激发出她的征服欲。
李映桥下巴朝门外一点，“你知道他几岁吗？”
姜乐：“二十八，网上都有资料，我查过他，俞津杨，b-boy，和顶流录过节目。”
李映桥：“你几岁。”
姜乐：“十八，生日刚过，我就喜欢这种比我成熟，比我大的。”
李映桥简直一口气提不上来，她甚至都不是吃醋，她觉得无奈。还是把话题绕回去，认真说：“姜乐，我建议你先报警。”
姜乐有点不耐烦：“我说了我不报警——”
李映桥打断她：“姜乐，我不想和你说那些陈词滥调的话题。我相信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不然不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我只问你一件事，被绑那几分钟你们害怕吗？你应该是很害怕的，不然不会在得救后，不断告诉自己，那人只是针对景区，你认为他们不会伤害你们对吗？你们等警方通报吧，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人，如果今天不是俞津杨及时发现……我不是恐吓你们。”
姜乐愕然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李映桥直视她说：“我以为经历这样的事情，你至少会觉得后怕，但你没有，居然还在利用这件事跟我索要你救命恩人的微信，在这件事上，我认为你对自己的安全不够重视，或者说，你对自己的感受不够重视。我想你是否受过比这种更重的伤害，才会不断比较伤害和伤害之间，这种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不值得你报警？姜乐，请告诉我，你需要帮助吗？”
姜乐没有再讲话了，一脸愕然地看着她，肩膀不自觉地再次绷紧。
她只是震撼于这个女人的洞察力，人和人之间，除了吃和被吃，还有别的关系吗？
李映桥又补充：“至于，俞津杨，他平时不这样，毕竟今天他刚救了你们，他只是避嫌。”
现在正是对一个英雄滤镜正厚的时候，李映桥太清楚，就好像中考她刚救下俞津杨的时候，她都不敢表现得过分关心，这在心理学上，称作受助者依赖，梁梅说的。偶尔还得嫌弃他两下来调剂他因此对她产生的依赖。
但凡俞津杨今天的表现稍微温柔体贴一点，这俩女高中生对他只会产生更厚更深的依赖和滤镜。
更别说，这样都被赖着要微信。
然而，姜乐在不久后终于明白——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从天而降的英雄。
只不过遇上一个求婚也会被拒绝、皮相尚可的成熟男人。
恰好他有点责任感而已。
……
当晚深夜，李映桥猛地掀开被子，觉得自己错了。
因为姜乐那句“我就喜欢这种成熟的”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眼刀嗖地扫向罪魁祸首，就这么躺着伸手去掐他的脖子。俞津杨原本也没睡着，任由她掐着，闭着眼瞬间笑出声，嗓音带着点困意，笑道：“大半夜的……李映桥，干什么？这个点掐我脖子，是谋杀亲夫，还是要跟我求婚？”
“后面那个是怎么推理出来的。”名侦探柯桥问，“柯南来了都推理不出来吧？”
“他要是能推理明白这个，就不至于追小兰追了九百多集。我当你跟我求婚了。”
俞津杨忽然侧身撑起身子，不由分说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下，从善如流地将她头发捋到耳后，低声说：“好的，我愿意。”

第九十六章 （二更合一）
而当晚，姜乐十点钟回到家。
父亲叼着烟正在打牌，烟灰缸横七竖八地插满烟头，把客厅弄得烟雾缭绕，母亲背影僵直坐在沙发上，两人显然正在吵架，气氛对峙。
姜乐很清楚，多半是因为父亲输了钱。她抿紧嘴唇，目不斜视地穿过客厅，“砰”甩上房门，将令人厌恶的烟味和争吵声一并隔绝。
没人在意她为什么这么晚回来，也没人关心她在外面经历了什么，更没人问她这个点回来吃过饭没有。
报警有什么用，扫了他打牌的兴，回家只会换来一顿更刺耳的谩骂。
外头客厅的声音仍在继续。
“打牌有赢就有输，少啰嗦！烧水去，你顺便包几个馄饨，打完牌，哥几个要吃点夜宵。”父亲头也不抬地，不痛不痒说。
“你们几点结束。”她妈的声音压抑而隐忍。
父亲心不在焉地说：“三四点吧。”
女人难得强势说：“十二点之前结束，我有话和你说。”
牌桌上顿时有人嗤笑，“勇哥，嫂子性格是个烈的。看来，你平时没少受委屈。”
说完，眼神戏谑地看向姜乐母亲，仿佛在说，你这女人怎么那么不懂事。
姜勇不当回事，任凭妻子被这些狐朋狗友眼神霸凌，他不耐烦地说：“催什么催，包馄饨去。”
姜乐听见一声带着怨气的关门声和父亲的冷哼，“没用的东西。”
她带上耳机。
脑子却不自控，想到李映桥。
送她们上车离开景区时，那女人大概是找后台人员查看了她的资料：“姜乐，我知道你今年高三，马上要高考了。俞津杨说你很聪明。你能从衣服上的线头就判断出来那个人是假保安，但我尊重你的选择，即使在你这个年纪，我都没有办法做到像你这么洒脱，当然是打双引号的洒脱。我还是希望你能重视自己的安全问题，痛苦和伤害都是不能用来比较的，一比较就会滋生退让、算了吧这些字眼。女人的骨头就是这样一根根抽掉的，直到你再也没办法站起来。有需要联系我，好吗？”
她说完，递了一张名片过来，表情诚恳。
十二点，客厅还是乌烟瘴气，牌局也没停，正是兴头上的时候，姜乐听见母亲催了几次，又遭到姜勇劈头盖脸的责骂，显然他输了更多。
“勇哥，老婆没管教好啊。”牌友添油加醋说，“打个牌都这么叽歪，心疼钱啊。”
“滚出去！烦不烦。”
姜乐打开门，径直走过去，将桌上剩下还没抓完的牌，猛一把抓起来给全扬了，扑克牌顿时如雪花片，纷纷扬扬地四处散落。
所有人怔愣，手都停下来，看着这个十七八岁的女孩。
下一秒，桌子被人踹翻。
姜乐毫不意外，她深知自己这个举动会迎来什么，紧跟着就会是一顿如同暴雨般的拳打脚踢。
但她并没有像从前那么害怕。
也是这一瞬间，她才明白，为什么得知假保安目的不是自己，她下意识忽略了这次绑架对她造成的伤害，因为父亲在每次打了她之后也是这副嘴脸，是你妈先惹我的，揍你只是顺便。
这次，她主动掀了牌桌，在即将迎来的狂风暴雨的时刻，姜乐一脸平静地拿起正在通话的110显示：“听见了吗？我要报警。”
***
那股独属于俞津杨好闻的气息，在呼吸纠缠间，从李映桥眉间慢慢一路游走到鼻尖，几乎所到之处都激起她一片细微的战栗，一股熟悉的酥麻感从尾椎骨油然窜起。
她对他的反应仍然热烈而无法抗拒，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担心姜乐。可也非常清楚，在姜乐没有主动向她求助之前，她说再多，也只会让这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女更厌烦。
俞津杨看出她的心思，“明天我陪你再去看看她？”
“不用，姜乐很聪明，估计也不愿意被陌生人插手她自己的事。”
“那就亲亲我，我很想你，今天。”
屋内太静，再无其他声响，只余下两人左亲一下，右亲一下，彼此攻守交替的响亮交锋中，偶尔溢出、令人脸红心跳的湿润嘬吻声。
不知道几轮的深吻结束，俞津杨让她短暂喘息几秒后，再次俯身压过来。李映桥却微微撇开头，没再让他亲着，但她嘴巴却下意识地撅起来去迎合他。
俞津杨笑出声，长大后的李映桥简直比小时候可爱一百倍。
他扣住她的下巴，漫不经心地左右轻轻晃了晃，“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可爱。”
“谢谢。”
“谢你个头。”
李映桥仍是一本正经地撇着脸。
他笑了。一只手扣着她的下巴，另只手撑在她身侧，稍一用力，便强硬地把她的脸掰回来，迫使她同自己对视，然后他在那双爱憎分明的眼睛里，看见了高中时熟悉的倔强和不服输。
她从小就不是个会安分待在他身边的人，哪怕一起写作业，她的眼神总在关注四面八方的信息：梁梅阳台上的屎壳郎、妙嘉语文书上的李白杜甫、高典的广东口音、朱小亮趿拉的拖鞋板儿……什么都能吸引她，但什么都无法让她停留太久。
那时，他便想像现在这样，不由分说地掰过她的脸，让她眼里只能有他，顶多再容下两张卷子。
而此刻，他后知后觉，盯着她的眼睛恍然，夹杂着明显的笑意，一字一句道：“李映桥，你吃醋了。”
在没谈恋爱之前，她反而很坦率地承认自己对他的占有欲，作为朋友的占有，显得更理直气壮些，但一旦涉及到隐秘而幽微的感情时，李映桥就变得不善表达。于是只能再次别过脸，却被人未卜先知地提前扣住下巴，一动不让动。
“嗯？是吗？”
她没有讲话。
她的脸被人板正，能清晰地察觉到男人手上的力道从不容抗拒变得柔和，最后拿指背在她脸颊上慢条斯理地摩挲着，也不讲话，支棱着半个身子，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李映桥被他摸得心烦意乱，一巴掌不轻不重地呼在他脑门上。
俞津杨直接埋在她肩窝里笑出声，埋头笑了片刻后，绵密的吻开始细碎地落在她耳垂上，低声呢喃说：“怎么办啊，想让你吃醋，又怕你真生气。”
说实话，李映桥觉得他才是情场老手，游刃有余的程度她甘拜下风。
“……”
一片沉默。
他看着她神情严肃，心口莫名一紧，“李映桥，不至于。”
“那怎么才至于？”
俞津杨：“我又不是狗，别人随便给根骨头就会跑。还有，请不要质疑我们皇甫铁牛爱一个人的决心。”
什么玩意儿。
李映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什么。”
“钟肃说郑妙嘉说的，”他轻咳一声，耳根微红，“她说现在都不管我们叫少爷了，在小说里可能就叫皇甫铁牛。”
李映桥：“…………”
俞津杨翻身下来，躺在一旁，瞥她道：“你少在那逗我，我就知道你没吃醋。”
李映桥一脚一脚蹬他，似是不满，又似是玩乐。
宛如在蹬她小时候秘密基地的货架，忽然觉得有点好玩，一边蹬他一边回忆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上课给你带的那些薯片，就是这样，一脚一脚，从货架上蹬下来的，妈妈说，货架上只要掉下来的都是我的。我每天晚上就蹬啊蹬，蹬啊蹬——”
俞津杨笑出声，胳膊搭在脑门上，大腿上重重两记，半个身子差点从床上滑出去，低声又无奈：“别蹬了，李映桥。我身上掉不下来薯片，只有你不要的戒指。”
不讲话了。
他瞥她，就知道。
他把头埋进枕头里，“睡觉吧。”
“我要。”
俞津杨瞥她：“要什么。”
“要戒指。”
“要戒指是什么意思。”
她又一脚踹过去。
他再次把人搂进怀里，反而冷静地贴在她耳边说：“再给你两天时间考虑，李映桥，我知道你今天可能有点吃醋。不要在这个时候做决定，在荷尔蒙冲动下步入婚姻，那么也有可能在荷尔蒙冲动下面对离婚，我希望是你真的想清楚了。或者说，我可能比了解我自己更了解你，因为了解你的成长环境，你的个性。如果我想逼你答应我的求婚，都不用等到今天，但我想给你更多的时间，去守护你内心平衡的秩序，我想要的婚姻和爱情，是在你维护的秩序里，容纳我的进入。”
“我会一遍遍询问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直到你允许，不要担心我会失去耐心，等待一个幸福的可能，其实和幸福无异。”
李映桥听得半边耳朵都是麻的，这或许是她这辈子听过最让她头皮发麻的话，心突然一下子就开始发胀，热热的。
脑袋枕在他胳膊上：“你怎么这么会讲话，以前没觉得。”
“以前，你关注点也不在我身上啊。”
“那我在哪呢。”
“钢琴家、冲浪哥，谁知道那时候你心在哪啊，反正不在我这。”
李映桥笑抽，脑袋砸在他胳膊上，一下下：“苍天啊，这醋你还在吃，真不是我啊。”
“我也重申一遍，李映桥，我没吃醋。”
“是吗，既然这样，那我骗你的，其实我当初就是喜欢他，他多厉害啊，又会弹钢琴，成绩还好，长得还帅。”
“…………”
“喵？”
“…………”
“俞津杨？”
俞津杨冷眼睨她：“是吗？那你现在为什么在我床上？你怎么不去找他。”
李映桥：“不造啊，一进门就被人脱了衣服躺在这了。”
“………”
“脸皮呢，李映桥。”
她忍不住笑：“喵，我真的觉得，你从小到大，浑身上下，就嘴最硬。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觉得震惊。”
“那请你带着这份震惊闭上眼睛睡觉，我不想明天早上一起床又听见，俞津杨你别吵，俞津杨你烦不烦，让我再睡半小时！俞津杨半小时那么快吗，告诉我你的半小时为什么那么快！”
对于这种欲求不满、言之凿凿地质问，往往让刚睡醒脑子也发懵的俞津杨有点惴惴不安，总觉得她在暗示什么。
关键她脑子一清醒，坐下来吃男朋友做的早餐，又为自己刚才的起床气道歉，还诚恳直白地来一句：“我没有内涵你的意思哦，你昨晚表现得很好。”
一般这个晚上，都有点风雨飘摇。
李映桥当然知道自己的起床气，从小就这样，李姝莉女士也吐槽过很多次，说她最讨人嫌的年纪，都没有这个起床气让她火大。尤其是要哄她去上学的那几天，说实话，李姝莉只希望桥桥能健康快乐长大的想法，真不是没有原因的。
提到这个，李映桥顿时哑口无言，只能把脑袋埋进俞津杨的怀里蹭蹭又蹭蹭，小声说：“喵喵，你真好，从小就好。”
又来了。
“我最坏了。”李映桥这种时候非常善于怎么让俞津杨骑虎难下，“我这么坏，你还暗恋我，想跟我结婚，你是不是有点变态啊？”
他笑了声，“我什么时候说我暗恋你。”
“哦，没有吗？那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不告诉你。”
“……”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作势要咬他。
他没躲，嘴角微微一扬，顺势手臂一收，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热意瞬间裹住她，他低头在她唇上轻啄，安抚说：“李映桥，你是不是傻，那个时候除了高典看不出来，身边谁没看出来我喜欢你？现在连高典都看出来了，还打电话提醒我，全世界大概就你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她脑袋埋在他怀里，闷闷说。
“我知道你知道。”他又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亲，绵长而炙热地亲。
吃醋解决不了任何情绪问题，李映桥又是个典型吃软不吃硬的，她需要的是慢慢引导，俞津杨在这方面足够有耐心，“我也知道，你现在很爱我，你不喜欢那个钢琴家，也不喜欢张宗谐，你只喜欢我。对吗？”
“嗯嗯。”她捣蒜般点头。
“那可以把密码换了吗？”
“什么密码啊？”她不解，一颗茫然的脑袋从他怀里钻出来。
俞津杨低头睨她，嘴角终于绷不住，脸色实在不怎么好看得起来：“什么密码？就你手机、宿舍大门，反正除了电脑密码是用我的生日，除此之外的所有密码，你统统用的都是这个0315是吗？李映桥，我真是谢谢你，在北京谈了段这么刻骨铭心的感情。我他爷爷的，人在芝加哥都给你当上小三了。”
李映桥：“………………”
眼睛不住地眨。
眼睛眨啊眨，俞人杰对着镜子眨个不停。
麻醉药让他脑袋还有些昏沉，但脑子已经清醒，想到刚才护士们频频偷看他的眼神，他就忍不住纳闷：六十了，怎么忽然开始被人注意到了。
他看了又看，除了眼角的鱼尾纹又多了两道之外，虽然也比不上年轻时的英姿勃发，但确实是一个帅字贯穿一生。
唐湘不知道他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干什么，但是也能从他的眉宇间，看出了少许自信，她也纳闷，哪来的自信？
于是她眼神关切、毫不避讳地迎上他，好奇地问他：“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不？”
俞人杰绞尽脑汁，但很费力，大脑还是转不动，宛若沉了块铁，他老实摇摇头。
“有人打晕你，抢你衣服，混进小画城当保安。”
俞人杰瞬间白眼翻上天：“……想当保安直说啊，打我干嘛啊？”
唐湘含糊说：“还能为什么啊？”
但她不敢说太细，怕俞人杰一下子接受不了刺激，毕竟他醒来时躺在更衣间，被人几乎扒光，浑身上下就剩一件短裤。
俞人杰瞬间就懂了，眼距不过关，不够帅。那小鬼多苛刻啊。
唐湘眼见他眉目又自信两分。
于是忍不住问：“不是，俞人杰，你到底在美什么？”
俞人杰：“美？不至于，有点帅而已。”
唐湘懂了：得，麻醉药还没过，他脑子还混沌着，他上次动完手术，麻药快过的那个劲儿，一整个就是胡言乱语。
“是了是了，你最帅了。”唐湘噗嗤一笑，随即心里也松了口气，随他去了，“桥桥眼光高，你能被她选上也是有点实力的，毕竟她现在选人都拿咱儿子的眼距、臂长、腿长当标准。”
“切，她是拿复印件当原件使，倒反天罡。”俞人杰当然是不服的，“混进去那个制服没？”
“制服了，警车带走了他，救护车带走了你。不知道的都以为是你制服的。”
“……”
她不了解来龙去脉，儿子没时间和她细讲，而且他自己身上还有伤，也只简单让医务人员处理了一下就又回去了，因为救护车只让跟一名随行家属，津杨很自觉地把这个名额让出来了，他说爸应该更希望是你陪着他。
唐湘当时微微一愣，忽然意识到，津杨好像从小都习惯性让着他爸。
她刚要说什么，津杨却仿佛看穿她的心思。
他站在救护车外，第一次前所未有的坦诚——就好像俞人杰刚截肢那阵，他们母子俩总在深夜里促膝长谈、互相鼓励，给对方托底。
但俞津杨很少剖析自己，只是一直用自己从小看见的视角来告诉她，俞人杰很爱她，非常需要她。
今天他第一次提及这段父子关系，公开坦诚：“妈，我有了李映桥才明白，爸爸是怎么想的。您上车吧，我很理解爸爸。”
唐湘想到这，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说：“人杰，我前两天去社保局帮离职的员工办停社保的时候，碰见了李姝莉。”
俞人杰满屋找去鱼尾纹的眼霜，头也不回地问：“然后呢？”
“她在窗口……”唐湘微微顿了顿，“好像在帮别人申请失业金。”
俞人杰这才回头看她，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唐湘忽然提起：“她那个刮痧馆人员流动很正常。这有什么奇怪的？”
唐湘欲言又止，喉咙口似有千钧重难压，最后张了张口，肃色说：“姝莉是烈士家属。”

第九十七章
“……”
同样有人哑口无言。
“你这什么表情？李映桥。”俞津杨不可思议她的理直气壮，撑着身子靠到床头上，虎口卡着她的下巴又重重捏了下，低头不咸不淡地看她。
从五岁相识至今。李映桥很少在他这里产生那种名为心虚的情绪，犯了错永远理不直气也壮，就好像当年两人绝交，为了拿回她的柯南，她能用“牛不牛我在用斐波那契数列和你说话别不知好歹”这种话来破冰。
她对别人都不这样，她最心疼李姝莉，从小就懂事听话。人还没门高，就主动踮着脚尖帮春珍奶奶拉卷帘门。见着他爸妈，即使两家恩怨未泯，哪次不是客客气气地叔叔阿姨叫着，对梁梅更是知恩图报，一心只想给她长脸。
郑妙嘉、吴娟、赵屏南、Lilith、许渠语……对她的朋友们好像用不完的耐心和周到，路边碰见野猫野狗，她也立马飞奔回家抓把剩饭，托在掌心蹲下去耐心地喂，似乎对谁都有那么一点同理心，唯独在他这里，梗着脖子倔得像头驴，什么道理都不讲的。
“还瞪我？解释啊，0315是谁的生日。”他人靠着，作势从床头捞过手机，不知道真生气还是调情，在那装模作样地冷声道，“要我给自己放一首爱错吗？”
“……”
李映桥好笑地从床上半撑着身子起来，观察着他的脸色，嘴角压着弧度，眼神在他脸上慢悠悠地逡巡着，最终忍不住笑说：“俞津杨，你以为是谁？你觉得我身边有哪位男同胞的生日疑似0315？”
说实话，他收到那条短信后怀疑过张宗谐，后来觉得怎么都不可能是他，如果真是他，李映桥就不可能回来和他搞这搞那的。但除了张宗谐，身边真还有一个人生日正好是三月十五日。
“谁。”李映桥都好奇了。
“潘晓亮。”
李映桥笑趴，“不是，你怎么查到他身上的？我和他有过几次工作以外的对话？”
“你有次开语音会议的时候，叫他晓亮。”
“那我还这么叫过孙泰禾呢。”
“他生日我知道。”
“……”
苍天啊。
李映桥想笑不能笑，不笑憋不住，笑了怕他生气：“喵。”
“干嘛。”
“你觉得潘晓亮能威胁到你？”
“你还记得你在梁梅家养过屎壳郎吗？你跟我说觉得它们很伟大，世界上那么多花花草草，它们却只对粪球感兴趣。”
“你说潘晓亮是屎壳郎？”
“不是，”俞津杨看着她表情很抱歉，嘴巴是一点没饶过，“我说他粪球，你才是屎壳郎。”
李映桥一巴掌糊在他脑门上。
男人被她摁着脑门，被迫仰着脸，眼尾挑起，眼神懒洋洋吊着瞧她，了无生趣、明知故问：“心疼了？抱歉，我确实不该这么比喻。”
“……”
“哦，懂了。好，明天我给他道歉，反正在你眼里，我怎么都行。”
“你难搞得很，”李映桥笑说，“你是怎么都不行。”
“好，还内涵我。”
李映桥感觉有个本子在他脑子里又默默记上了，她现在的罪名是罄竹难书。
俞津杨懒散地靠着床头，曲着腿，用腿弯不轻不重地冷不丁撞了下——此刻在他眼里看起来很“不知所谓”的女朋友，冷淡地斜乜过去一眼，那神情好像明明占了道德上风却偏要故作大度的样子，状似懒得和她争辩地“哼”了声。
她二话不说地捏住他的脸，拇指食指狠狠一掐，颊边的肉都被扯开，似笑非笑道：“到底在哼什么啊？表情还能再拽点吗你？”
俞津杨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当即伸手反掐她的脸，两条长腿不由分说地从她腰后钳住，就这么把人利落地捞进怀里绞紧，两人瞬间在床上扭作一团，不依不饶地互相扯着对方的脸颊，谁都不肯先撒手。
李映桥几乎喘不上气来，这会儿才意识到男女力量的悬殊，从前俞津杨都跟她闹着玩，她又急又气：“俞津杨，你要掐死我。就因为一个密码？”
“是密码的问题吗？”他手脚并用，看着怀里的人动弹不得，似乎动了真格，眼神都变得暗沉，锐利地锁紧她，不容许她有一丝一毫地躲避，“李映桥，是密码的问题吗？当初拉黑我你多果断干净，你是这种藕断丝连的人吗？我们在一起多久了？就这么难忘？他对你来说很特殊吗？”
“是，他很特殊。”
俞津杨明显地一愣，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地讲，他有那么一瞬间被气笑了，胸口好像蓦然遭受了沉重的一击，“那我算什么？你在跟我开玩笑吗？李映桥，我们在一起大半年了，你现在告诉我有个男人对你很特殊？”
李映桥觉得这事儿说来有点荒诞，即使从她一字一句地告诉俞津杨，他只会一脸自怨自艾且冷淡看着她，你继续编。
就好像送张宗谐他们离开的前一晚，其实她也试着提过这个事，当时就想和他讲讲关于0315的事，但那时她决定回北京，分离的情绪碾压了一切，话几度到嘴边都被她吞回去。
她无奈：“我爸是警察。”
果不其然，他冷笑：“所以？因为你爸是警察？你就可以在谈恋爱的时候三心二意，是吗？”
“……”
“还是因为我爸是‘愚人节’，我从小到大就天天被你这么整。”
“……”
她瞬间哭笑不得，“这是他的警号，不是谁的生日！”
对俞津杨来说，这事儿就好像蜘蛛侠因为缩写zzx，中文名可能叫张宗谐一样离谱。
“……好，我知道了。”
“你信了？”
“我睡了。”
她就知道。
李映桥试图挣开他，却被他手臂铁一般箍紧，干燥灼热的鼻息喷洒在她耳畔，两具年轻的身体严丝合缝贴在一起，情潮汹涌难抑，李映桥心头一热，从他怀里钻出来，仰头去吻他的唇。
被人冷着脸躲开，他气息其实也不稳，却控制极好，唯独声音低哑，睨她：“密码换掉，我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
“我拿你有办法吗？李映桥。从来没有。”
他起身下床，背对着她坐在床沿，脊背微微弓着，不知道在思忖什么，沉默几秒后。
“你说得对，我这人看着没什么脾气，”俞津杨忽然伸手打开床头的灯，弯腰去拎拖鞋，仍是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就是很难搞，怎么都不行，尤其是对你。”
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双袜子，边套边面无表情说：“我其实就是吃醋，不光是0315，卢应川、张宗谐，我知道的、不知道的、连潘晓亮的醋我都没少吃，你在电话会议里叫过他几次晓亮，我都记着。你大概从来没发现，连高典的醋我都吃过，因为他总爱叫你桥桥，所以我不叫。我就是这样，我想要你只看着我。可我从来不敢表现出来，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我怕你受不了我。”
他顿了片刻，从床头捞过手机解锁看了两眼，有几条未读信息。
俞津杨潦草地翻了两下，也不知道看没看进眼里，直接又锁了屏冷声说：“从小到大，怎么样的你，我都觉得可爱，但今天的你，很不可爱。我要去客房睡，我们分开一个晚上。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敲门。”
十分钟后，李映桥也抱着自己的枕头，推开了客房的门。
不消两分钟，客房的旧床更是经年累月、年久失修，发出更为惨烈的“吱呀吱呀”的声响。
那声音又闷又沉，像从床板深处挤出来的叫声，在这幢寂静的复式小楼里反复低回，小花园里好像有人在种树。
一铲一铲沉重而深入，几乎不留给任何喘息的空间，那片土壤几乎瞬间便被人栽满。
有人冷着脸闷不吭声在栽树，节奏或缓或急，呼吸滚烫，在她耳边，不等她从余韵中缓过神，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套上裤子：
“够了吗？够了就回你房间去。”
李映桥：“……俞津杨，我建议你适可而止，不然明天我真的哄不好了。”
倒反天罡。
到底是谁哄不好了，她就这样，理不直气也壮，永远都壮壮的。
肖波接到李映桥电话时，正在处理姜乐的报警案件，原本这案子派不到他手上，按流程，家暴案直接是派出所处理。但姜乐还说自己是小画城一案被绑的受害人，派出所接到报警就直接联系到他这边提出和钱东昌一案并案侦查。
姜乐不像其他家暴案的报警人，眼神好像受惊的小鹿瑟缩在角落。她的眼神几乎从没离开过他，这是个很有警惕意识的报案人，甚至反过来用锐利的视线在审视警察。
在肖波做过简短的自我介绍后，正巧接到了李映桥的电话：“映桥，什么事？”
姜乐在听见这个名字时，眉心微微动了下，肖波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一丝异样。
“肖叔，有个事想麻烦你。”
“你说。”
“明天您有时间吗？我想去趟墓园。”
“正好，我要找你了解一点小画城的情况，明天中午，老地方见。”
*****
虽然肖波和李映桥只在政府大楼对面的面店吃过一次面，但李映桥却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老地方在哪。
第二天抵达店门口的时候，肖波看了眼门口两人，笑着把菜单扔给他俩，“脑子还蛮灵光的，其实映桥你很适合当警察。”
说着把目光转向一旁的俞津杨，当初那个纤瘦的初中生早已脱胎换骨，如今的俞津杨高大结实，身形优越。
“越长越帅了啊，津杨，啧，从当年的大学霸变成精英熟男了。”肖波熟稔招呼道，有着长辈的关怀，也有着身为警察的严厉，他的目光更像是在替什么人审视他。
“你俩？”肖波明知故问。
李映桥：“不明显吗？”
肖波笑了声，“明显啊，我要再看不出来，白当这么多年警察了。”
俞津杨从见到肖波那一刻起，跟着李映桥叫了声“肖叔”就没再讲话，因为他脑海中忽然意识到昨晚的谈话里，他可能理所当然地犯了个错误。
小画城的大人们闲言碎语不少，尤其是针对单身妈妈。李姝莉有过两段婚姻，其中有个前夫坐牢，不少大人都揣测那个是李映桥的爸爸，李姝莉很少对外解释她的婚姻，也从来不理会这些谣言，只有李映桥特别在意。
她不希望自己的爸爸是个杀人犯，于是她总做着一个英雄梦，不厌其烦地跟他强调说，喵喵，其实我爸爸是个警察，他是个大英雄。
他从来没当真。他从不介意她爸爸是谁，不会因为是英雄高看她一眼，也不会因为是杀人犯而低看她一分，在他这里，她从小就已经活成了她向往的英雄。
于是当他站在一块什么都没有，只有“KL-0315”的墓碑前，感受到来自烈士墓园凛冽的风时，忽然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俞津杨很少有这种不知所措的情绪。
一种罕见的茫然无措让他只能怔在原地，静默地注视着那块墓碑。
肖波正站在李映桥身旁，冲着那块墓碑敬了个板正的军礼，然后轻轻拂去墓碑上的尘土，好似重若千钧。
他笑着说：“我上周去省公安厅开会，在一个老刑警队员的档案里看见你爸爸的照片了。映桥，他的本名你想知道吗？”

第九十八章
午间，烈士陵园空旷而寂寥，松柏傲然劲挺，葱葱郁郁。
四周墓碑林立，一步步拾级而上，大多都镌刻了姓名。即使头顶烈日悬空，石阶灿然而净白，也难以照出这些青山忠骨原本的模样，一如再大的风雨也打不散这里沉重的祥和——这里的寂静，是独一份的庄严而肃穆。
李映桥一个人来过这里很多次，自从知道“0315”的存在后，她每次回丰潭的第二天，就会先来这里报到，同他说说自己的工作和最近的日常，开场是统一的苍白：“你好，0315，好久不见，我又来了。”
她从不叫他爸，这个称呼对她来说很陌生，她这辈子没有张口叫过人爸爸，所以她抗拒结婚，抗拒这种只要一本证书就可以把两个家庭捆绑的关系，更何况要对其他人用一个对她来说神秘而严肃的称呼，她都从没这样叫过0315.
她完全不知道他的名字、年龄、履历，只知道他是丰潭人，警号是KL-0315。
肖波第一次根据0315的遗嘱拿着抚恤金上门时，他的档案还在五年的保密期内，组织上并没有给出任何关于他的资料。
肖波说他只负责发放抚恤金，其他无从得知。
李映桥也问了李姝莉，李姝莉愣神好半晌，也只说他可能叫宋流青，但大概率是个假名。
直到今年为了堵李连丰，她在政府大楼对面的面馆里偶遇肖波，肖波再次提及0315，他说五年的保密期已经过了，关于另外一份抚恤金的去向他可以告诉她，或许对方有她父亲的资料。
但李映桥其实已经不再执着，她不再好奇0315的长相和名字，那时她已经在漫漫的人生征途中明白，英雄最渴望什么——
英雄渴望平凡，渴望日子如流水一样简单，而不是被人记住他的名字。
所以李映桥还是那句话：“不用了，肖叔。现在这样挺好。”
说这话时，她的手像肖波刚才那样，在墓碑上慢慢而郑重地擦去一抹灰尘，很久没来了，石碑顶端积着厚厚一层灰。
连肖波都有那么一瞬间体会到李映桥的倔，这母女俩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脉相承的倔强，除了下葬那天，李姝莉就没再来过一次。
一片庄重的沉默。
肖波和俞津杨都在沉默中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俞津杨静默地看着她，很快他收回目光。在那阵短暂的茫然无措之后，他才明白这件事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在想：一个父亲在女儿心目中的形象到了这个程度，那么作为她的男朋友，到底要怎么爱她，才能够到这份重量。
肖波似乎看出他的思考，开玩笑说：“考不考虑入我们警队？你长这么帅，拍几条反诈视频，肯定立马就火了。也算当给我们警队变相宣传了。”
“肖叔，您别逗了。”
“谁逗了，说认真的。”
“我听她的。”
肖波笑笑，没再逗他，两人许久都没再说话。
李映桥却自始至终都看着那屹立在众多鲜花簇拥的墓碑中，唯一一块蒙着灰而又冷清的无名碑。
其实那次在面店，她拒绝的原因更多是怕希望落空。
因为这么多年，她每次来这里，墓碑上的灰积得都差不多厚，说明其实除了她，没有人会来这里看他。
她猜想，那份抚恤金的主人应该是已经去世了。
他没有亲人，只有她和妈妈。
而0315本人知道她的存在吗？
或许是不知道的。
……
李映桥八岁的时候，第一次和小画城里的子豪打架，因为跳房子游戏她又毫无例外地拿了第一名，子豪很不服气，拿她爸爸说事，还试图拉帮结派地让其他小孩孤立她。
她起初没吭声没辩解。只一个拳头过去，子豪就应声倒地，鼻血从鼻腔里流出来，他大声嚷嚷着要回家告诉妈妈，她一听，反正都要回家告状了，索性一个箭步上前又补了一拳。
子豪彻底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了，一边大骂她爸是劳改犯，杀人犯！
俞津杨那时就知道发狂的李映桥有多可怕，他那时怎么都无法理解一个女生怎么会力气这么大，他完全拉不住她，起初还拦过几次，几次都负伤而归，索性也学乖了不再劝架。站在一旁给她倒计时，3、2、1……果然，只见她猛地一个箭步生扑过去，把人摁在地上狂揍，拳头雨点般落下。
一个子豪被打服了，还有更多的子豪来挑衅。
总之都被她收服了。
但是屈于淫威之下的收服，顶多就是不再明目张胆地当她面说，背后的闲言碎语，从没停过。
那时她是真希望自己爸爸是警察，是从天而降的英雄，在她每一个要承受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刻，穿着笔挺而威风的警服蓦然现身在小画城杂货铺门口，为她和妈妈撑起这个家，驱散那些空口白牙的指摘。
这是八岁的李映桥，做着一个最不切实际的梦。
然而，比爸爸先闯进她生活的，其实是梁梅女士。
梁梅固执地认定她就是块读书的料，铁了心要把她送进名牌大学，尽管李映桥那么不爱学习。
那时她就想，没有爸爸就没有爸爸吧，她有两个妈妈。
在她心里，她一直把梁梅当做了另一个妈妈。姝莉是那个无论她做什么都永远支持她的妈妈，而梁梅，严厉又刻薄，永远只认成绩，但李映桥其实都知道，她不会做饭，却偷偷跟着学李姝莉怎么榨豆浆机。
中考那天的豆浆是梁梅做的，因为头天晚上俞津杨被绑架，李映桥和朱小亮绞尽脑汁地破解那串密码，耗费了太多脑细胞。梁梅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琢磨明天给李映桥吃点什么补补脑子。
这件事，是高考那年朱小亮才抖出来。
那时梁梅已经能很娴熟地应用榨汁机、空气炸锅等一系列厨房用具，朱小亮却开始揭她老底：“你们中考的时候，梁老师第一次用豆浆机，她自己平日就是泡面对付，胡正送了她个豆浆机，她从来都不想着用，就你们考试那次，她半夜爬起来找说明书，还打电话给你妈问怎么榨豆浆，你妈倒是很耐心地教她。我一看这阵仗说要不算了吧，万一给孩子们吃拉肚子了，更麻烦。她淡定地跟我说没事，结果是什么呢？是我第一次四点起来喝了足足四大碗豆浆。现在知道中考那天为什么我没送你们去校门口了吧？因为我一直在跑厕所。”
众人瞬间笑声如雷，梁梅在厨房当然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反正看见李映桥高兴得前仰后合，她就知道朱小亮没憋什么好屁，不由分说地先狠狠白他一眼。
这是十八岁的李映桥，她才明白，其实人生没有绝对正确的路径，这世上也绝不只存在一种英雄主义。
她那时已经不再期待父亲的出现。
然而，他却以一种她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的出现了。
真正收到0315的消息时，她已经在北京上了一学期的课，把俞津杨拉黑了也小半年。
那年丰潭刚下过雪，肖波顶着凛冽的寒风上了门，手里牢牢地攥着一个信封，他那时还年轻，三十出头。
距离中考绑架案也过去不过短短三四年，他眉宇间的意气也已然敛去，有了皱纹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日以继夜加班破案的缘故，身上的警服也带着明显的褶皱，唯有手上郑重递过来的信封，是崭新且平整。
肖波当时看着这个自己同事曾认为“格局不够大”的美容院技工妈妈，嗓音艰涩地叫了声嫂子。
李映桥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的时候，李姝莉却背脊猛地一僵，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李映桥认识的李姝莉很少有这种时候，她没有立马接过那个信封，怔怔然地看了肖波好一会儿，嘴角扯了又扯，却好似被塞了一块烧红的炭，几次张口又合上。
直到，她回过神，也意识到肖波在门口站了很久，才不慌不忙地对女儿说：“桥桥，你接一下。妈妈的手很腥，刚刚在刮鱼鳞。”
肖波上门的前一刻钟，妈妈正在为她烧她最爱喝的鲫鱼豆腐汤，这鱼汤她从小喝到大，味道一成不变。
唯有那天，她觉得妈妈好像忘记了放盐。
也是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当爸爸真的以警察的身份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时，比起让他用“英雄”这个身份来轰轰烈烈地反转她的生活，颠覆那些令人悲愤的流言蜚语——
她宁愿他是个普通人，笨拙地和生活较着劲儿，在日复一日的平凡光阴里慢慢老去，哪怕庸碌，哪怕反复无常。
然而，直到二十八岁的今天，此时此刻，李映桥站在这块巍然屹立的无名碑前。
从儿时救出俞津杨和高典的英雄瞬刻，到中考失分，李姝莉兜里掏不出四万却毅然说我们买的时候；
从得知梁梅的豆浆还有她去G省支教八年不回；她自己在北京那些难以入眠的日日夜夜、与资本抗衡的无能为力，即使是许渠语那样出身资本，也一步一脚印花了十七年才勉强在Convey站住脚跟；
从她回到丰潭，看见那个曾经最臭美如今却只剩一条腿还乐观地把拐杖甩得啪啪作响逗她说我能让你追上的四一哥，和俞津杨日复一日的等待、毫不消减的温柔和耐心。
这些平凡，都是扎根深土的草种，和深埋在青山下的忠骨无异。
她才意识到，平凡和英雄一样不朽。
***
出了烈士陵园，肖波又驾车带着两人回了一趟小画城调取游园活动的监控。
姜乐主动报案，在俞津杨的带领下，他们在10号点位附近找到那辆被他自己砸得稀巴烂的车。俞津杨直接把录的视频给了肖波，后者大致拉着进度条看了眼，眉头越琐越紧。
这才意识到钱东昌的恶劣行径，已经远远超出栽赃小画城的范畴。
“这混账。”肖波咬牙切齿地骂了句，下一秒，目光撇到他身上，好歹多了一丝赞许，“行，你小子也还有点胆色。”
肖波赞赏的不是他的行为，只是从0315的角度来说，他多少欣慰李映桥这会儿身边站着也是个能扛事的人。如果当天晚上俞津杨发现钱东昌就立马报警的话，就不会有这段视频。警方最多也就查清他和小画城的商业纠纷，这对钱东昌来说，顶多也就关个一年半载就出来了，更何况那俩小姑娘原本根本不打算报警。和多年前沉默的受害人一样，在警力有限的情况下，这个案子估计马上就结了。
但现在不一样。这段视频，至少让肖波有了向上级申请彻查钱东昌所有相关案件的理由。
肖波立马打电话让同事过来取证，又马不停蹄地找了几个工作人员录口供，李映桥和俞津杨就一直安静地陪着，两人偶尔对视，但也很快就撇开。
直到暮色四合，他们终于零零散散地开始收队，肖波带着警队的车扬长而去，小画城再次恢复安宁和寂静。
李映桥正在发邮件，她马上回北京，剩下的工作要交接，她做了个文档发给吴娟，写得很详细。
俞津杨靠在办公室门口，表情戚戚然地看着窗外的树叶，好似魂还没从烈士陵园里回来，不知道在酝酿什么，从陵园出来两人就没正儿八经地说过一句话。
俞津杨知道她在等自己开口。
但他现在不想哄她，不想说些虚无缥缈的情话，0315确实特殊，特殊到他都需要时间消化，任何话说出来都变得不够分量。
那么当时刚得知消息的李映桥呢？她是不是又整晚没睡。
他刚刚在手机上搜索新闻，最近几年警方破获跨国重大的贩毒案件有几起，他下午问了肖波，0315是2017年1月27日才魂归故里，那么也就是说，案子差不多就是那时候了结。
网上其实有相关的案件消息，只是信息很模糊，大约能搜索到的内容大概只有：
缴获毒品总计200余公斤，抓过毒贩近47名，捣毁四处伪装成木材厂的制毒窝点，涉案金额高达2亿元。
以及——
据悉，此次特大贩毒案件警方先后有数名卧底打入犯罪分子内部，在本次收网行动中，均已牺牲。
而她又看过多少次这份报道？
“我们……先回家？”
见她开始关电脑，伸手去捞挂在椅背上的羽绒服外套，还是他的，俞津杨终于张了张嘴。
李映桥故作冷淡地从电脑屏幕后面瞥他一眼，不甚了了地嗯了声，一副我今天真的哄不好的表情。
俞津杨心头一凛，刚想说完蛋，昨晚是不是太过分了。
但他醋成那样的，对她也还是有求必应的，唯独没有那个事后额头吻。
于是当刚从深圳风尘仆仆赶回来的高典，看见李映桥的办公室灯还亮着，他心说不是游园活动都结束了吗？怎么这么晚还加班啊，正好奇地悄悄推开办公室的门缝时——
一眼看见他那个往日里惯来冷静自持的纯情兄弟，跟妲己附体似得，在桥纣王的额头上，一如当年桥纣王捧着柯南的漫画书亲了又亲。俞津杨也吻了又吻，那吻落得又密又急：“我错了我错了我真错了。”
“桥宝。”
这是他打死都不肯叫的称呼，除了偶尔在床上的某些时刻。
“嗯？别生气了行吗？”
桥纣王想到他谁的醋都吃就好笑：“那你说你这是什么男人的臭毛病？”
俞津杨认真脸：“我就是没忍住，咳，就这一次。”
高典一个箭步冲进去：“………… 分手！桥桥！分手！”
我了个豆啊，他喵的！俞津杨居然就也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世界上还有爱情吗！

第九十九章
高典语重心长地劝了李映桥一晚上，要她赶紧分手。
男人就不能惯他这种臭毛病，喵也不行。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三生万物啊！到时候钻出什么妖魔鬼怪别说左护法我没提醒你。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李映桥非常认可地点点头，于是她笑眯眯提议道，“下楼吃宵夜怎么样？我给妙嘉打个电话，我们几个好久没聚咯。”
重点是宵夜吗？！
高典不可置信，为她义愤填膺半天，竟然问他要不要吃宵夜。他顿时气得青筋直跳：“桥桥！我跟你说认真的，喵就算是我兄弟，我也还是要说，别试图相信男人嘴里的鬼话！他都说他没忍住了！难道你指望下次他就能管住自己了！”
俞津杨还在一旁拱火说：“高典，我下次一定忍住。”
高典头也没回：“去你的！滚蛋！真看不出来啊，俞津杨，我们丰潭第一深情的四一哥怎么生了个死渣男。”
“……”
郑妙嘉领着钟肃抵达江边夜宵摊时，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火药味，她把包递给身后的男人，拉开椅子坐下，瞧见背对着所有人坐的高典，瞥了眼一旁靠在椅子上看着相当人畜无害的俞津杨，好奇问：“怎么了，小糕点，干嘛孤立你自己啊？”
俞津杨正在手机上帮李映桥看回北京的机票，悠悠开口：“说看见我的脸恶心。”
钟肃放完包都没来得及坐下，一愣：“那咱俩还吃不吃，俞津杨的脸都恶心，我们不是更倒胃口？”随即摸出手机，作势要打电话，“孙泰禾还在打车，我让他先别来了。”
高典反而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喵好歹是他兄弟，这事儿说出来也不太光彩，他想着家丑也不能外扬。可刚才桥桥都默认了，他实在无法容忍这种事，尤其受害者还是他的偶像。
他把拳头攥得咔咔作响，狠狠地瞪一眼俞津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只有他俩能听见的话：“你最好自己跟桥桥说分手。”
俞津杨从手机里抬头，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模样散漫而有恃无恐，真就一副吊儿郎当就欺负恋爱脑的渣男姿态，胳膊往椅背上懒洋洋一挂说，“我不，作为男人你不是应该为我感到高兴吗，有一个包容性这么高的女友，高典。”
高典立马呸了声：“我高兴个der，桥桥就跟我妹妹一样！我要知道你是这么个玩意儿，俞津杨，要不是我在深圳创业那几年你接济过我，你看我现在还跟不跟你坐在这吃夜宵！”
高典在深圳那几年，做过很多创业项目，无一例外都赔了钱。最早做跨境电商，做短视频代运营，还给海外的网红做过直播运营，哇，外国人的钱才叫一个难挣，好多主播收了他们帮忙联系的品牌样品，结果直播的时候又没给坑位，他们又不可能真的为了几个小样品特意跑一趟新马泰，他那时两眼一睁就倒欠品牌商成百上千的样品，靠着刷信用卡拆东墙补西墙地勉强维持生计。
后来网红经济这块他就不碰了，跟着人去做智能家居，产品渠道主攻线下客户，靠着超长的退货期来做口碑。但经济下行时期是没有铁饭碗的，他们当时合作的最大一家智能家居工厂突然倒闭，老板卷款逃到国外，百万货款直接蒸发。
高典个人就垫了三十多万，这笔钱还是他爸妈抵押了老宅贷款贷来的，银行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催，如果下个月再还不上，可能就要拿小画城的房子去法拍，那时他爷爷已经去世，奶奶还健在。
她可能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住了一辈子的房子，为什么突然就不让她住了。
奶奶也不会反抗，循规蹈矩一辈子，不明白的事情太多。脚被裹过，后来叫她站起来走，她也能走。
她们跟不上社会步伐，却也能承受世界的骤然巨变，在这日新月异的时代洪流中，成为那些沉默的石头。
于是就在这个最走投无路的档口，他试着联系了人在芝加哥的俞津杨，那时他知道四一哥生意也不如从前了。
他当时其实也没想问俞津杨借钱，只是想问问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他只是很想念在丰潭的日子——
那时候被梁梅和朱小亮耳提面命地拎着学习和考试，盼着快快长大，快快成为家里的顶梁柱，但没想到人在幸福的时候感觉不到幸福，只有在痛苦的时候，才惊觉，我曾有过幸福的日子。
高典也没想到那个电话能打通，俞津杨出国还带了初中那张电话卡，除了在地下舞团打黑工最艰苦的那几年没能保持开机之外，后来他应试进了芝加哥某个著名机械表品牌的总部，就定时往里面充话费。
那天他刚和北美市场最大的机芯板材供应商吃完晚餐，其实不太愉快，在纯英文的交流环境中气氛都一度僵持，这种企业的老外一般不会轻易翻脸。但因为对方根深蒂固的职业歧视，他们看不上中国市场，拒绝为中国开放与欧洲市场同等级别的特级机芯板材和定制化服务。
总部的Eric一直坚持要在中国的一线城市开启品牌定制化服务，但因为核心机芯的问题，导致这个项目一直在集团的审议会上屡屡被驳回——
俞津杨那段时间一直和Eric在集团高层逐个击破拉评委组的票，天天加班到深夜，Eric甚至玩笑说：“Ken，你要是愿意牺牲一下，至少下周的审议席上我们可以多三票，毕竟里头有三位女士都公开追过你。”
当然他们差得又何止这三票。也是那天，俞津杨刚回到公寓，还没来得及脱衬衫，就接到了高典的电话，把领带随手一拆，人靠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灶台的火漫不经心地开了又关，一锅鱼汤热了又热，就这么和这位儿时的发小聊了近一个小时。
这一小时的通话内容，两人几乎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另外两个名字。
高典是不好意思提，觉得自己现在有点丢脸。而俞津杨，是那时才明白，成年人在没有了某些关系维系，想要光明正大地提及对方的名字，都需要找个不被人想入非非的理由，而那一个小时，他没有找到，因为高典一直在支支吾吾，言不对路地东拉西扯。
等俞津杨回过味来，他反倒没有多年未见的生疏和陌生，直截了当地关了火，温声而又平静地问他：“高典，你是不是遇到事了？”
高典这才和盘托出，期期艾艾地一通诉苦：“喵，你都想不到我有多倒霉，反正做什么亏什么，担心什么来什么，现在那个厂商也跑了，债也要不回来，我奶的房子可能保不住……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你找律师了吗？”俞津杨当时只说。
高典愣了下，“找律师也没用啊，这钱是肯定要不回来了。而且我现在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来的钱找律师，律师费很贵的吧？”
俞津杨很快给他发了个号码，说：“这是我大学法学系的朋友，你先找他发个函，至少先备案，虽然不一定能追回来，但你得有这个，不然以后就算警方找到这个老板，属于你的那部分也可能因为过了时效追不回来。这点钱不要省，剩下的你告诉我，你还差多少？”
也是那时，他才意识到，俞津杨这个人有多可靠，学生时代给他们补课、复习、整理错题集，这些事看似微不足道，他做得毫无怨言，日复一日，哪怕和李映桥绝交时期，错题本也一题没漏。其实在当初高典他们看来，俞津杨好像就是天生喜欢做这些，天生学习的料。后来高典在深圳经历了职场各种PUA才明白，告诉自己俞津杨喜欢学习，只是为了减轻自己偷懒的负罪感而已。
当天晚上，他的银行账户上就多出一笔钱，看着那个数目，高典知道他肯定把自己这几年工作攒的钱一分不留都给他了，就为了保住他奶奶的房子。
高典当时放下电话就忍不住哭了，嚎啕大哭，他用力地抹着眼泪，越抹越多——
长大真的太难了，为什么总是被骗，为什么总是屡教不改，为什么总是这么容易相信别人？
为什么桥桥和喵总能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为什么好像他们想过什么日子都易如反掌。
他痛哭流涕地下楼给自己点了一碗清汤牛肉面，发誓这辈子只做李映桥和俞津杨的狗，没人知道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也是在他吃面的时候，弹出一条信息来自刚才重拾回的儿时号码——
—+13988xxxxxx：高典，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
他一度以为喵已经把这个号码给弃用了，后来他换过好几次手机，这个号码都已经从他的通讯录里删掉了。
他忍不住眼泪又哗哗流下来，这么一想，还真是。从小到大，喵好像是个天塌下来也会不紧不慢地坐下来问你吃饭了吗的人。
有这么一段情分在，高典这会儿其实很为难，所以他一坐下就决定默默地背对着两位，打算孤立自己。
……
李映桥上了个厕所回来，所有人都到齐了，菜都陆陆续续上了不少，孙泰禾和赵屏南说他俩准备过段时间去拍个旅行婚纱照，问他俩要不要一起，高典仍是背对着所有人，目光盯着不远处的江面，不情不愿地撸着串，听见这话，立马不屑地哼了声。
孙泰禾都听笑了，问高典抽什么风。
高典不说话，眼神幽怨。李映桥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瞥了眼身旁这位始作俑者，“你还没跟他解释啊？”
俞津杨似是刚回过神，啊了声，表情倒是很无辜，嘴角是绷不住的笑，“没啊。”
李映桥也忍住，嘴角扬起，正要拿胳膊捅捅高典说没那回事，我俩逗你的。
只见郑妙嘉举高手机，身子往后一仰，声音清亮地大声招呼道：“来，同志们看镜头，拍个合照，难得我们人这么齐整！赶紧的！”
李映桥又立马往俞津杨那边靠，后者低头看她笑。
画面却迟迟没有按下去，郑妙嘉啧了声，放下手机，冷声：“小、糕、点！”
高典其实从小就怵郑妙嘉，小时候给她讲题，讲不明白急得哐哐揍自己。虽然桥桥看着像个炮仗，一点就着，但其实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妙嘉就不一样了，她一生气是真的能记上你十天半个月的，于是只好慢腾腾地转过身，在妙嘉的眼神逼视下，比了个不那么yeah的yeah。
其余男生都站着，一对一站在各自女友的背后，唯独高典和女生们坐在一排，还一脸不高兴。
孙泰禾他们当然有点不明所以，还以为大家都是couple出行，他落单了，扯着高典本来就僵直的嘴角给他拉到最大，发号施令说：“单身狗赶紧笑，其他人听我口令，只许笑出高典的一半弧度，这样照片发出去他最开心。免得说我们孤立他。”
高典震惊：“……孙泰禾！你还是人吗？！”
连妙嘉都笑了。
李映桥笑最大声，笑倒在身后俞津杨的怀里，整个人有些脱力。
俞津杨顺势把她搂在怀里，捏捏她的鼻尖，又揉揉她的耳垂，李映桥笑得喘不上气，才拍开俞津杨的手，转向高典说：“好了，我们俩逗你玩的。他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
高典无语：“来十个恋爱脑，十一个都这么说，别找补了。”
俞津杨这才低头无奈地睨她说：“你以为我真没解释过？他现在跟炸毛的狗一眼，逮谁咬谁，你先别招他。晚点我跟他说——”
其他人完全不明所以，刚要问啥情况。
然而，郑妙嘉突然僵住了，她的目光好像被自拍镜头不远处两个缩小的人影给吸引住了，她目光猛地一滞，盯住某个角落不断地放大画面——
只见镜头里漆黑的夜色中，有两个人影静静地立在不远处的江岸护栏上，江风毫无顾忌地把他们的头发高高扬起，好像芦苇荡里拔得最高、最倔强的两株，迎风挺立着，直到露出两张久违而清晰的脸庞。
她呼吸显见地急促起来，手指都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李映桥也停住不笑了，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妙嘉的手机画面上那两个被放大、饱经风霜的人，他们似乎也正在看着这边。
所有人都没有回头看，跟傻了似得，明明一回头就能看见，却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妙嘉高高举起、小小的手机屏，她已经把焦距拉到了极限，那两张脸其实比肉眼望过去可能要清晰很多。
除了俞津杨，在场所有人好像或多或少都有些意外。
是梁梅和朱小亮。
高典是第一个站起来冲着护栏那边大喊：“梁老师！！”
“小亮啊！！！”
紧跟着所有人全部起身从夜宵摊上朝着护栏上蜂拥着跑过去。
夜宵摊上还有两桌人，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们跑，高典最显眼，全然忘了刚才的别扭，一边跑一边跳，冲着护栏上的人大力挥手，有一种中二时期投进三分球，都要绕场跑三周的亢奋感。
连老板都跟在屁股后头二话不说地就跑起来，因为上周有波人就是这样跑着跑着再也没回来……
也没买单。
李映桥跑着跑着就停下来，慢慢朝着江边的两人走过去，从堤坝不断地往上走，光线逐渐明亮，月光坦然地照着她的脸庞，记忆中那张削瘦的脸庞，眼神仍旧严厉，头发也仍旧梳得一丝不苟。
只是皮肤黑了很多，也瘦了很多，可是她竟然会笑了，在高典狗一样第一个窜到梁梅跟前时。
她一改往常地不苟言笑，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笑着说：“现在不能叫小糕点了，你怎么胖了那么多？高中时候还是个大瘦条呢。”
高典说：“压力胖，我生活太不容易了，不过，小亮啊，你颧骨怎么高了。”
梁梅：“现在知道不容易了，当初让你多考几分，你不是还觉得生活挺容易的吗？”
高典嘿嘿一笑。
朱小亮倒是给了他一脑门，“你会不会说话，俞津杨去年见我还说我帅了呢。”
高典：“那渣男是要给点情绪价值的。”
那边交谈声迫不及待地传过来，李映桥却鼻腔一酸、眼眶莹热看着身旁不紧不慢地保持着和自己同样步调的俞津杨，她恍然想起昨晚——
“你昨晚说分开要去客房睡，其实是想给他们打电话是吗？”

第一百章 （二更合一）
那次雨夜，和梁梅的赌约就像一根儿时贪玩缠在她脑门细韧的橡皮筋——每次在北京小有成就、心生懈怠之际，只要一想到梁梅，那根皮筋就会无形中掸一下她的脑门，替她紧紧皮，也变相提醒着她：还远远不够。
这玩意不像孙悟空的紧箍咒，会让孙大圣疼得满地打滚，她倒宁愿彻底痛一次。
它只静静绷着，皮筋也随着年岁越扯越远，每次在她几乎要忘记时，猝不及防又“啪”地一声弹回来，不偏不倚，总有那么片刻，能让她疼得频频倒抽气。
她觉得每个人的脑门上都有这么一根悬而未决的橡皮筋。
精神科医生说她生病了，其实她不理解也没当回事，她只知道那段时间她注意力很难集中，有时候洗澡洗着洗着莫名其妙就开始哭，她以为自己只是正在经历断崖式衰老。
Lilith那么个工作狂人也曾对她说过，Joe，你其实该休息。
但她停不下来，自从被张宗谐正式纳入他那条线上的要员之后，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她怎么可能轻易停下来。
李映桥刻进骨子里的好强，很多时候被张宗谐当做是时代趋势下性别的反抗，他以为是她天生的反骨。
而他们所认为的反骨，只不过是小画城里大部分人的脊梁骨。
她以为没人会记得年少时那些难以宣之口的执拗。
然而，有人却一直帮她记得。
众人又回到刚才的夜宵摊，老板悬着的心也跟着放回肚子里，又忙不迭给他们递上菜单。
朱小亮和梁梅对视一眼，摆手说不用了，他们在车站吃了碗面条。
一如从前那么好对付，一碗面条吃了一辈子也不会腻，李映桥曾好奇地问朱小亮，梁梅是很喜欢吃面条吗？
朱小亮说她其实不喜欢，但吃面条省事，省下的时间能改很多作业，写很多教案。
九七年，他们用石头砸开谭秀筠厨房的窗户，哪里是为了什么庆祝香港九七年的回归，而是看到了窗台上吃剩的一碗面条，他们饿极了，想偷那碗冷面吃，结果谭秀筠给他们一人重新煮了一碗面。
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梁梅因为记恨谭秀筠那张嘴，不怎么吃面条。
直到谭秀筠去世，她开始想起过去那些日日夜夜里，谭秀筠伏案熬夜时，就是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了事。
后来，这习惯又到了梁梅身上。
一顿暌违八年的寒暄过后，朱小亮继而感慨说：“丰潭车站变化真很大，我和你们梁老师在里面绕了好久，差点没找到出站口。”
俞津杨昨晚说会去接他们，但梁梅死活不肯，她可以接受他们学生时代在自己家里补课，写作业，吃饭，像朋友一样打打闹闹，但却无法习惯和已经成年、进入社会的学生保持日常联系。这也是为什么她从不主动和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联系的原因，一旦结果有了变化，她当初所谓什么也不图的初衷还有人信吗？
这也是多年后的梁梅，才终于明白，当初谭秀筠临终缠绵病榻为什么总是让他们不要去看她，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总是一副什么都不要很清高的样子。
只是，她没想到，李映桥比当年的自己还倔。
梁梅和朱小亮羽绒服外套里面穿得都是最简单的冲锋衣，李映桥在Y省给彩虹羑里这个项目做监工时，一柜子都是冲锋衣，其中有一件和此刻梁梅身上的还是同款，只不过梁梅是红褐色，她那件是墨绿色。
即使此刻夜色深黯，她也看见了梁梅眼角多出来的细纹。
八年未见，梁梅瘦了很多，皮肤也黑了，她和朱小亮一样，颧骨也高了，其实就是有点瘦脱相了。
她忍不住别开眼睛，目光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还是无处落脚，她又看着梁梅。
她知道高典其实是想说老师们都瘦了，但他说不出那么煽情的话。
然而梁梅却说了。从刚才到现在，梁梅的目光在她身上落定片刻，不等李映桥主动开口，目光牢牢看着她，淡声说：“李映桥，你也瘦了。”
李映桥是最不会煽情的人，如若不是把她逼到某种份上，她其实连敞开心扉的时刻都少有，再难的时刻，她打着哈哈也就过去了，就好比那次妙嘉刚回来，说敬这操蛋的世界，只有她笑着说敬这美好的世界，可她真的感受到美好了吗？
所以尽管当时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李映桥怕气氛急转直下，下意识就转向身旁一直没讲话的俞津杨，“喵，我有吗？”
俞津杨当然知道她只是不想让梁梅看见她的眼泪，在最无助的时候，她将目光投向他，俞津杨在这一刻，才明白，这么多年，自己在等什么，好像就是在等这一刻——她下意识的目光所致，下意识毫无保留的信赖。
他只抬手揉揉她的后脑勺，把人按进怀里，也只有他感受到了李映桥在众人面前压抑到极致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一幕对两位老师的冲击力还是很大，毕竟这些孩子们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俞津杨冷峻沉稳，李映桥又是个好胜心强的，这俩见天就是掐架，吵得不可开交，朱小亮起初还以为这俩同他和梁梅一样，是纯正的铁友谊，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一起了。
“所以，你俩谁追谁啊？”朱小亮一屁股陷入烧烤摊上的沙滩椅里，随手从桌上拈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咬出嘎嘣一声响，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瞥一眼身旁的梁梅，好似替她开始严刑拷问，“俞津杨，你老实讲，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对我们李映桥同志起了歪心思的？”
俞津杨其实不习惯被人当着众人审问他和李映桥的感情细节，这种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滋味，实在不怎么好受，尤其他和李映桥之间，有太多难以向朋友叙述的细节。
李映桥情绪收拢后，这会儿倒是表情惬意地靠在那，转头看他脖颈处迅速泛起一阵她熟悉的红，看好戏似的勾了下嘴角：喵真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当初在宿舍里，他说无法继续这样的“朋友”关系，因为他发现在人多时，他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眼神看她。
如今被恩师拷问，朋友们围着要他坦露心迹，以他那种内敛的性子，其实根本难以招架。
但她也好奇，他会怎么讲？
然而，不等俞津杨开口，旁边有人忽然转过来，用正面对着大家——
“不重要，他俩马上就要分手了。”高典见缝插针地说。
啊？众人都愣了，面面相觑。
俞津杨从桌子下面狠踹了一脚高典。
李映桥当然也几乎同时，毫不犹豫地补上一脚。
两人一同发力，高典连着凳子整个人面无表情地几乎平移出去。
高典：“…………”
朱小亮：“小糕点走那么远干嘛去。”
梁梅都往下看了眼，“他那凳子好像有轮子。”
有人闷笑。
“那不能够啊。”孙泰禾却听着惊天大瓜，这才想起来说，“这个俞津杨前两天还在叽叽咕咕地写情书来着……”
下一秒，孙泰禾也出去了。
俞津杨一脚的事。
不过别人不知道，朱小亮是知道的，不然今晚他们干嘛来了。
昨晚俞津杨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起钱东昌终于被抓的事，然后说李映桥马上要回北京了，想在她回北京之前，和李映桥再求一次婚，如果可能的话，您和梁老师能不能回来一趟。
朱小亮还担心梁梅不答应，酝酿了好久，从小时候那些事儿一件件说起，说真没想到俞津杨和李映桥在一起了，这俩孩子好不容易有了今天，叽里呱啦讲了一堆，梁梅都没等他说完，就站起来开始默默收拾行李。
而梁梅和谭秀筠怄了一辈子的气，又怎么会不知道，求婚只是借口，是俞津杨给她和李映桥的台阶。
俞津杨的性格，就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人，他宁可一遍遍在私下问她愿不愿意和他结婚，哪怕被一次次拒绝。也不会在朋友们面前给李映桥压力，他仅仅只是想让她在回北京前，见一次梁梅。
所以除了朱小亮和梁梅，这里当然没有人知道求婚这件事。
但高典……朱小亮未免有点同情小糕点，这孩子怎么从小就跟不上大部队。
朱小亮叹了口气，看着这一桌已经褪去年少青涩的成熟男女，其中还夹杂着几张或英俊或漂亮的生面孔，作为老师的职业病，他俩让每个人都做了一遍自我介绍：赵屏南是李映桥来自庆宜茶叶山的朋友，模样漂亮大方，性格直爽，看着就和李映桥一拍即合。
那个叫钟肃的熟男，气质和高中时俞津杨有点像，冷峻话少，偶尔蹦出来一两句也是一本正经的刻板，原来是俞津杨在芝加哥留学时的室友，现在也是郑妙嘉的男朋友。
妙嘉真的变成小画家了，在社交平台上有两百万的粉丝，兴致勃勃给朱小亮看了她很多点赞量破百万的画作，那个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之电器联盟就是她最新力作，一时爆红网络，那个电冰箱的原型居然是俞津杨，坦克毋庸置疑是李映桥了。
他被这些奇思妙想逗得哈哈大笑，只是看到一个数学狂魔时，沉默了。
这个数学狂魔举着电饼铛大吼：“老师画的饼香不香！”
无一电器回答，只有XX牌电饭煲为了那点植入经费，条件反射地咆哮出来：“香！和我煮的米一样香！”
“好，电冰箱，请你用你的双开门夹走一定面积的饼，电饭煲同志，接着由你算出余下的面积。”
电饭煲和朱小亮：“…………”
妙嘉嘿嘿一笑：“小亮，你现在是不是从这个视角能理解一点，我们当初看你跟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了吧？”
……当然其余人纷纷咋舌。
钟肃：“原来朱老师这样把你们一步步提升上来的，难怪我们大学那会儿都说俞津杨的数学思维有点逆天。”
朱小亮纠正说：“俞津杨只能说他自己底子从小学得扎实，再枯燥的定理他能自己花一个下午时间彻底研究透。李映桥比较适合这种发散式教学，因为她注意力很容易被吸引到其他地方去，需要增加教学的趣味性，所以我那时候设计了很多这种游戏。披萨游戏其实是初中的，高中才是真正发力的阶段。我一直和梁梅说，李映桥从没辜负我的期望，她高考数学单科全市第一。”
孙泰禾一脸懊恼地说：“如果我当初遇到朱老师，现在是不是不用搞擦边了？”
朱小亮啊了声，才知道孙泰禾是个主播，粉丝也有小几十万，和俞津杨一样从根子上都是个跳breaking的b-boy，不过他现在跳擦边舞居多。
于是给他急得双手合十连连求饶，让大家千万别报他ID，尤其在两位恩师面前。他从小就不怎么招老师喜欢，好不容易能傍着这些好朋友的关系，认识两位令人敬仰的老师，渴求给人留个好印象。
但直爽的赵屏南，作为他的女友，压根没打算让他装下去，当场就搜出他最新一条擦边视频，公开处刑：“孙泰禾，没必要。梁老师和小亮老师，什么学生没见过，别装了，咱大大方方地哈！”
两位刚从山里出来的老师：“俺们真没见过。”
赵屏南一拍孙泰禾的肩膀：“你太牛了，孙泰禾！让两位老师见了世面！”
孙泰禾咬牙切齿：“赵、屏、南！”
这时，高典默默撸完串：“你俩也分手好了。”
“高典，你今晚是能拆散一对是一对是吧？”俞津杨靠在椅子上无可奈何地笑出声。
紧跟着，几人笑声又起，路上行人渐稀，江风终于消散在只言片语里，江岸这一隅，少有的安静祥和。
这日子过着过着，人生常态就成了吃完一堑又一堑，关关难过关关不过。
却仍旧挡不住有的是人——
有着小楼斜雨，细话人间的平常心。
**
俞津杨买完单回来，梁梅和李映桥走到护栏边上聊了会儿，他没看到是谁先主动迈出那一步。
朱小亮正一边推着眼镜，一边煞有介事地研究郑妙嘉的漫画特辑，他在找梁梅是哪个电器，钟肃和孙泰禾几个也好事地凑在那，七嘴八舌地猜。
高典还在冲他翻白眼，一副不是很想吃渣男请的饭的样子。
俞津杨无奈，微微挑高眉，下巴冲他朝边上轻描淡写地一扬，示意他说两句。
高典不情不愿地走过来，俞津杨单手抄在兜里，另只手拎着瓶李映桥喝了一半还没喝完的可乐。
她不喝了，也不管他喝不喝，直接二话不说塞他手里。
高典观察一晚上，他俩和从前其实没什么区别，李映桥对俞津杨向来都理直气壮地拿他当垃圾回收站，从前作业本写满了，笔断墨写不出水了，习惯性就一股脑地塞给俞津杨，明明垃圾桶就在旁边，多走一步她都嫌累，非要让俞津杨代劳。
而他向来纵容李映桥纵容得不动声色。
“你俩分得清友情和爱情吗？”高典冷哼一声说，“别回头发现亲爱的那不是爱情，你和桥桥到时候连朋友都没得做，那我才尴尬呢！我到时候站哪头啊！”
俞津杨单手抄兜静默立着，嘴角微微一撇，也没看他，只喝了口可乐，没多讲，“算了，你不懂。”
高典的脑子从小就这样，在他眼里，李映桥救过他的命，他就得报恩、忠诚，但在这其中产生的一些微妙情绪，他不会去细究，因为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但俞津杨都看在眼里，高典其实一开始喜欢过李映桥，后来发现李映桥实在好强他跟不上，他也短暂喜欢过妙嘉，妙嘉不声不响，心里鬼主意不比李映桥少。
高典是平等地暗恋过每一个对他还不错的女生，俞津杨从来没有戳破这一点，他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知道高典从小就自卑，而暗恋是很容易在自卑中自生自灭的。
他自己也曾迷失其中，何尝忍心呢。
“高典，你刚才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在深圳那几年，我帮过你，你今晚都不会跟我吃这顿宵夜，对吗？”
“对。”
他语气难辨，只瞧见眼睛似乎比江水还深沉：“所以你就是无条件选李映桥，装什么为难，兄弟白做了。”
高典一愣，“才不是，我是讲道理，讲证据的人好吧，这事儿如果换了桥桥出轨，我一样……”
“一样什么，”俞津杨眼神揶揄，轻飘飘瞥过去，“怎么不说了？”
高典沉默了，他发现自己好像会劝喵原谅她一次，毕竟那是从小玩到大的李映桥。
俞津杨几乎要绷不住笑出声，因为他仿佛看见高典对他露出那个“私密马赛”的表情包了——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勾住他的肩膀，喝完最后一口可乐，把易拉罐捏瘪说：“高典，不管以后我和她吵架，就算吵得天翻地覆，你得无条件站在她那边。我和她在丰潭几乎都只有你们这些共同的朋友，如果连你都觉得为难，我和她吵架还得心疼她，毕竟她救过你。借你钱，和救你命，哪个重，你分不清吗？所以没必要记咱俩那点情分，你只需要无条件站李映桥就行，我真没法保证以后不跟她吵架，你知道她有时候真的很气人，我都恨不得掐死她。”
俞津杨短短几句话，好像忽然有一把钥匙，捅开了他藏在心里最深处、一直不得其章法的宝箱，豁然打开。
高典愕然，无所适从地张了张嘴，忽然明白过来，这好像是爱情。
然而上一秒还扬言恨不得掐死对方的人，下一秒却在河岸护栏边吻得难舍难分。
朱小亮他们还在热火朝天地猜梁梅是哪个电器，连梁梅自己都猜不对，郑妙嘉笑得神秘兮兮，一副你们打死都猜不到的样子。无人察觉这隐匿在人群处的亲密，只有高典站在堤坝下面，一眼看见了俞津杨把人圈在护栏和胸膛之间，趁没人注意，低头同她深吻。
李映桥没亲一会便开始躲，呼吸还未平复，俞津杨又偏过头不依不饶地堵她的嘴，他鲜少在公众场合表现出这种不容抗拒的强势和亲密，低头在她唇上又轻啄了两下，不知道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突然笑了。
笑意转瞬即逝，不算长久。李映桥转而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直到她自己的肩有些不可遏制地一抽抽，高典这才看清，她不是在笑，是在哭，她茫然地哭，茫茫然地抽泣，难得在需要的人面前流露出这令人动容而又脆弱的时刻。
难怪，原来他在哄。
“我刚刚问梁梅，如果提前看到了结局，她还会帮我和妈妈要回工资吗？她说，李映桥，如果很多事情都能提前看到结局，这个世界上会少了很多勇气。她说这种假设很没有意义，就因为人看不见未来，才能站在未来里。”
“但我信梁梅就算如果知道结局，她还是会帮你和妈妈要回工资。你信梁梅那张嘴，还是信我？”
李映桥眼睛挂着泪花，仰头笑得一抽抽，目光和男人绵长而始终温柔的眼神对上，然后倔强又反骨地摇摇头，一字一顿：“我、都、不、信。”
俞津杨：？
“刚还说最爱我呢。”
“距离刚才已经过去了三十秒，磅——”她懒洋洋地靠在护栏上，给自己煞有介事地配音，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哽咽，是盈盈满满的笑意，“世界已经在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巨变，你不知道，这个世界每分钟都在巨变！你要珍惜每一分钟，谁知道下一秒我又怎么了。”
有人被气笑：“好好好，我爱了个弹幕，三十秒就给我闪没了。”
李映桥仰头笑，余光瞥见高典呆呆地站在原地，妙嘉则老僧入定，而梁梅和朱小亮正抓耳挠腮坐在旁边的摊子上破解达芬奇密码一样，像极了从前在梁梅家为了他俩各自或激进或求稳的教学理念分歧时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
她蓦然一愣，仿佛看见了从前——
听见了阳台上孤单而寥落地蝉叫声，似乎还闻到了梁梅烧糊的那锅粥味。
而那个下午，说她发誓跟许愿一样随便、哄人哄得像个杀千刀的情场老手、要是她的誓言都应验，周杰伦都写不出《晴天》、硬着头皮说什么都要和她绝交的俞津杨，就在五分钟前，把一枚戒指稳稳地套进她的无名指里。

第一百零一章 （上）
“求了吗，求了吗？”
其余几人状似在猜梁梅的电器属性，实则心思也都在护栏那边，高典一走回来，郑妙嘉就迫不及待地冲他使了个眼色。
朱小亮和梁梅对视一眼，“原来你们都知道啊。”
“这还用说啊，猜也猜到了，刚才见到你俩，就喵没那么激动。桥桥马上要回北京了，喵把你俩叫回来，他还能干什么。”郑妙嘉这会儿终于说。
朱小亮咋舌之际，瞥了眼梁梅，对妙嘉刮目相看，说：“小妙嘉从前闷不吭声，现在看来，你才是鬼主意最多的那个。”
梁梅难得插话说：“李映桥的鬼主意都写脑门上，也就你看不出来。”
郑妙嘉嘿嘿一笑，目光狡黠地看向梁梅：“那梁老师，你刚刚和桥桥说什么了呀？”
梁梅脸色微微滞住。
其实没讲什么，李映桥说如果她不回来这趟，她自己也打算回北京之前去一趟G省找她。
梁梅骂她是马后炮。
“梁梅同志，你真是一点儿没变，向来不惮以最大恶意揣测我。”李映桥也反唇相讥地谴责回去。
梁梅目光斜过去，本以为师徒俩又要唇枪舌剑一番，只是下一秒，两人又都没绷住笑了，眼神撞上的片刻又别开。梁梅眼角的细纹瞬间拧成好几道，人都变得慈眉善目些，不像从前那般生人勿近又刻薄。
她问：“你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也就这几个月的事情。”
梁梅想起俞津杨那次来G省给孩子们送一些捐助的冬衣，惊讶说：“你俩这几年都没联系？”
李映桥老实地点点头：“嗯，没有，他不是出国去了吗？在芝加哥留学，这次是因为他爸爸的脚，才决定放弃工作从国外回来。”
梁梅说：“你在北京还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你这么多年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他也没给你打吗？”
李映桥没讲话，静静看着不远处的江面上，她知道梁梅会说什么，所以敢打；她也知道俞津杨会说什么，所以不敢打。
梁梅轻轻叹了口气，“李映桥，我时常在想，我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如果那次我把你妈的工资放在桌上就走，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那我肯定考不去北京，”李映桥认真想了想，她从小觉得学习枯燥，姝莉从不勉强她，坦诚说，“如果没有你和朱老师，我们几个可能都……除了喵，他早晚会出国。只是我那时候太不知道天高地厚，阴差阳错救了两次人，有那么点小聪明，真以为自己是英雄了——”
说到这，她笑了笑，自嘲的意味：“就能改变世界了……我觉得自己一定能在北京出人头地。所以高考结束，自以为是地写了那些信想要寄到教育局帮你伸冤。”
她低下头，“我现在终于明白，你那次为什么要撕掉我们的信。”
梁梅静静看着她，李映桥真的长大了很多，说不上欣慰，她曾经希望看到这样成熟懂事、会权衡利弊的李映桥。可如今真看到了，她才意识到自己曾经看不懂谭秀筠眼中的复杂，正是此刻她对李映桥又无法言说的怅然。
其实那天在雨中骂完她，转头回家她自己也哭了。
因为没人知道那些信会出现在哪，如果被人看也不看丢掉这都算是比较好的结果，就怕被人注意到，他们几个的名字会从此和梁梅这个名字绑在一起，而那时的教育局局长也是李伯清的亲信，钱东昌的工作都是他安排的。
只是他们几个高中生当然不懂其中的利害关系。她不是没试过，没人能撬动那张好像蜘蛛网一样绵密的人情网，梁梅甚至也妥协过，她也不是没敲开过局长的办公室门——
一辈子没和人说过两句软话的梁梅还低三下四地和人道歉，她说自己做事太激进，会好好反思，希望各位领导能再给她一个机会。
然而，这些妥协和退让都成了钱东昌后来找上门，讥讽她说，梁梅，你也不过如此。
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对抗什么。那时整个丰潭的经济都是靠着木玩产业带动的，县政府的领导班子几年一轮换，哪个不受李伯清的点拨，钱东昌这人又什么都豁得出去。
只不过那之后贪腐这股大风吹得厉害，从皇城根逐渐蔓延过来，等吹到南来市这种小地方也是近几年的事。随着木玩产业的衰落，李伯清的根基才逐渐开始动摇。
但她早就不想当老师了。
如果不是那时她给李姝莉送那笔工资，看见李映桥窝在农贸市场最角落的平房里，周围是此起彼伏、叽叽喳喳的鸡鸭鹅叫声。
那间两室一厅的屋子中央有一台看着马上要淘汰的立式旧风扇在屋内“嘎吱嘎吱”地转着，行将就木的摇头摆尾，而那个十四岁的女生正嗑着瓜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上漫画，笑得嘴都合不拢时，丝毫没有意识到再不努力读书，她行将就木的人生和这台风扇没有区别，马上也看到头了。
她决定最后当一次老师，不管能送她走到哪。
所以梁梅那时用最激烈的方式，和李映桥闹掰，是为了不让她再管自己的事，也怕有些事情说给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你都不知道以她当时那个心性还能干出什么蠢事来。
就好像朱小亮，当老师当得好好的，一气之下和她一起辞了职。不过那时他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以为自己在数学上的教学天赋，学校会挽留他，没想到人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梁梅说到这，也没忍住笑出声来：“你说他傻不傻，人家正愁有关系户塞不进来。”
李映桥也笑了，思绪飘回到那个下午，她和俞津杨绝交后，他们没有了数学搭子，梁梅便把穿着拖鞋的朱小亮领了回来，一进门几人都吓一跳，这人居然是疯子港的生鱼片怪人。
她一直不明白朱小亮为什么要吃金鱼。
梁梅反问她：“你试图理解一个数学疯子？他说鱼类的脊椎骨是天然的斐波那契数列，你信吗？你还记得他试图用数学来挑起你们的人性游戏吗？那是正常人的脑子能想出来的吗？”
所以当朱小亮也追问你和桥桥聊了什么的时候，梁梅笑而不答，把目光转向其他人——
“他肯定不会当着我们的面求的，他俩都不是那种外放的人，刚才朱老师随便问点细节，俞津杨耳朵都红了，估计也就私底下偷摸求了。”孙泰禾自认处男和处男之间还是很懂惺惺相惜，“所以我们就当不知道好了。”
钟肃忽然爆料说：“你们不知道吧，俞津杨在芝加哥的行李箱夹层放着他俩小时候那张握手的照片，后来有一次芝加哥暴风雪，所有航班延误，他在转机的时候航司把他的行李弄丢的，你知道国外的航班的，万一真找不回来就只能自认倒霉了，他一个人在机场等了十五个小时。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直到他拿到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行李箱的夹层，确认那张照片。”
所以他觉得不然，俞津杨特地把老师叫回来，肯定希望得到大家的祝福。他建议说：“要不这样，等会儿回来看看，如果李映桥手上戴了戒指，那说明求婚成功，我们好歹恭喜一声，如果李映桥手上没戴戒指，说明没成功，那我们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郑妙嘉这一个整晚，第一次纡尊降贵般地拿正眼瞧过去：“哇，男朋友，第一次觉得你长了脑子。”
钟肃冷眼瞥她：“所以你是专挑没长脑子的男人骗，是吗？”
郑妙嘉被噎住，就知道不能给他好脸色。
高典还是那句：“你俩也分手。”
孙泰禾扬起下巴，示意钟肃：“我忍他很久了。”
李映桥不在，郑妙嘉主动扛起高典这大梁：“我看谁敢动我们小糕点。”
钟肃一口气怄在那。手都没来得及收回，脸色更冷：“郑妙嘉，我看咱俩真分了算了。”
孙泰禾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示意他节哀，回头找赵屏南拿手机，结果自身也难保。头还没回过去，耳朵被人先拽过去了，魔音瞬间灌进来：“孙泰禾，你敢耍我！昨天半小时不回微信，你说你正在协调一个重要的跨平台项目，我以为又是那个MCN机构要签你！”
孙泰禾：“不是，美团把我单退了，我不得上饿了么看看啊。”
高典：“南南，这特么都不分我单方面封你庆宜第一深情——”
“那边怎么打起来了？”
俞津杨和李映桥并排倚在江边护栏上，只见赵屏南拎着孙泰禾的耳朵不知道吼了句什么，高典给赵屏南递过去一个空酒瓶子。妙嘉和钟肃也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对峙着。只有梁梅和朱小亮无助地手脚拘谨地坐在那，像两个误入儿孙满堂生日宴但忘记带红包的尴尬老人。
这边两人都随意曲肘搭着横栏，姿态松弛得不像刚求完婚，目光冷静而克制地看着脚下灯火流溢的丰潭，间或对视一笑，低头望去，好友恩师乱作一团，抬眼处又是明月高悬，在宽阔的天地间，目光平行处是彼此的笃定和专注。
高三那年，从丰潭雪场回去，她和妙嘉打了一整个通宵的电话，妙嘉感慨说，你和俞津杨一个就像太阳，一个就像月亮，你热情奔放的时候就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光都照给大家，而我们的喵喵同志就像个月亮，只有在你累了，下山了，回家找妈妈了，他才会出来帮你守护这片土地。
“妙嘉说你是一款月亮型守护男友。”她忽然想起，悄悄告诉他。
俞津杨瞥她一眼：“你跟她说什么了，怎么听起来有点像卫生巾。”
李映桥：“………………卫生巾怎么了，卫生巾多好啊！女孩子离不开卫生巾的！”
俞津杨笑出声。
也是一种李映桥式的认可，说完，她转回头。
“高典！”李映桥冲着夜宵摊那边大吼了声。
乱成一锅粥的所有人蓦然停下来，朝着声源望过去，李映桥站在护栏上，迎着夜风，身旁站着她五岁时的好朋友、也是二十八岁的男朋友。
“妙嘉！屏南！泰禾啊！梁老师！小亮！钟肃——”
她高兴地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叫了一遍。
等到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只见李映桥笑盈盈、迫不及待地老远冲着他们那个方向晃了晃手。
哪怕隔这么老远，眼睛根本是看不清楚的，但是那个动作，让所有人几乎在片刻就反应过来，还能有什么啊，这特爹的还能是什么啊！
头顶是明月高悬，清辉如洗，只是人间无度，万象噪杂。
其实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是无数个风雨不休、无人见证的小年小月。
“李映桥，俞津杨！”
“新婚快乐！！”
……
最后合照的时候，一伙人还是把梁梅和朱小亮夹在中间，其他位置还是没变，女生一排，男生站在身后，高典则站在朱小亮和梁梅中间。
“一、二、三，看镜头咯！”妙嘉指挥道。
而彼时，李映桥蓦然仰头看俞津杨——
后者下意识自然地低头去看她，于无声处看见她俏皮而撩挑的眼神，也笑了下。
然后心领神会地低头亲在她额头上。
在俞津杨的嘴唇落下瞬间，独属于他温热的气息猝不及防喷洒在她眼睛上，她浑身一颤，下意识闭上一只眼。
镜头正好在那记录下来。
俞津杨低头亲在她额头上，李映桥笑着冲镜头比了个耶，还是个活力四射的wink。
画面定格。

第一百零二章 （下）
然而，人果然是看不见未来，才能站在未来里。
如果刚刚在拍大合照的时候，俞津杨知道一会儿回家要面对什么，他就不可能站在这里听她讲这些屁话。
“你再说一遍，你要看什么？”他刚把两位老师送回去，后脚跟着李映桥进门，手还搭在门把上，是不可置信的。
李映桥踢掉鞋子，一只翻了，她弯腰去拨正，语气理所当然：“我又没说原谅你了。”
“……你刚答应我的求婚。”俞津杨低头睨她。
“两码事，我一码归一码的。”
俞津杨瞥她，把门关上说：“咱小学的八荣八耻你是不是只学了八耻。”
“俞津杨，刚求完婚就变脸，开始攻击我的人格了是吧？”她把鞋子摆正，直起身瞪他。
他懒散地靠在鞋柜上，从善如流地学她耍无赖调调：“有吗？你桥女士的人格独立得不都单开去流浪地球了吗？我哪瞄得准。”
“你瞄得准，你瞄得最准。”她又凑上去涎皮赖脸地说。
“……”
俞津杨装作听不见，上楼换衣服去了，等他洗完出来，李映桥还坐在楼下客厅，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他从二楼的楼梯口探过脑袋来瞧她。
还在生闷气。
他冷声：“李映桥，上来。”
楼下的人果断拒绝：“不要。”
俞津杨试图威胁：“那我锁卧室门了。”
李映桥还在坚持：“我就要看猫片。”
晚上看到孙泰禾的擦边舞，有点勾起她的好奇心。
她本来就只是逗逗他，但看他如此抗拒，反而激发出了她的胜负欲，现在是真的很想看俞津杨跳擦边舞。
他坚决：“……没有。”
“你可以。”
“我不可以。”
“泰禾的擦边舞，你知道吗，屏南看得居然是SSSSVIP版的。”
她很是羡慕。
“那你看她的。”
“真的可以吗？”她竟然有些兴奋。
楼上的声音骤然冷下来：“李映桥，今晚你还想睡觉吗？”
她理直气壮说：“所以我这不是让你跳吗，我又没去找屏南蹭会员，喵喵，我想你关照我。”
话音刚落，乍一抬眼，蓦然撞进楼梯上男人的眼睛里，他刚洗完头，发梢还湿着。极黑的发色，修剪干净利落，有几缕碎发随意地耷拉在额前，衬得眉目更深刻，五官硬挺。和重逢时那蓬乱糟糟的小卷毛已经判若两人，这半年他也瘦了很多，人瞧着更锋利，眼神也更锐利和难驯。
他不好讲话时，高典和妙嘉都说过俞津杨冷脸其实很凶，少年时就若有似乎地散发着压迫感，更别说如今快三十，那是完全来自冷峻熟男的压迫感。
但李映桥从没觉得，从小就觉得他像只矮脚拿破仑，很是貌美。
妙嘉那时就说过桥是无可救药的颜控，只要长得帅就行。
没办法，俞津杨的脸从小到大真的没输过。
晚上当然还是搂着睡了，他只要不说话，就那么一盯她，李映桥也只能叹了口气，乖乖从沙发上站起来。
“喵喵。”她窝在他硬邦邦的胸膛里，被一股熟悉的男性气息裹住很是安心，昏蒙间呢喃着，身体习惯性地蹭了又蹭，“抱紧点。”
他下意识胳膊收紧，牢牢地把人箍在自己怀里。李映桥感觉自己要被他嵌进身体里，直到她喘不上气，又嫌：“太紧了，俞津杨……”
他也不松，贴在她耳廓吻了下，声音闷在她颈窝里，“不够。”
俞津杨低头下去，“亲亲我。”
李映桥今天有点累，但还是钻出脑袋来吻他，舌尖熟门熟路地撬开他的。俞津杨这次没闭眼，睁着一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睛，看她慢条斯理地和自己接吻，看她最后的理智如浪潮被卷走。
下一秒，他翻身压下，不容拒绝地加深地这个吻，手娴熟地去了其他地方，随即架起她的腿搭在自己的胳膊上，而后弓起背埋头下去。
李映桥手指缓缓插在他的发间，指尖不自觉紧绷。没多久，被汹涌而至的浪头打翻。
她喘息着，静静看着他。
他也不说话，静静看着她，嗯？似乎问她还要吗？
她摇头。这一轮结束，俞津杨什么都没再做，又把人紧回怀里抱着，连同棉被一起牢牢锁在自己怀里，不等她睡着，俞津杨低头在她发顶、额头上一吻又一吻、近乎固执地亲着……
洗澡不要再哭了。
安眠药别再乱吃了。
想我了就打电话。
手机永远为你开着。
有空和我说说你在北京的事好吗？
我不想再从张宗谐嘴里听到。
我会吃醋到发疯。
你不会想见到我发疯。
□*□
俞津杨只低头捏捏她的脸，“李映桥，桥桥，桥宝。”
“干啥。”
他笑出声，李映桥在特别困的时候，如果你逗逗她，她可能是因为以前上课打瞌睡被抓包过太多次，每次在她快睡着的时候，突然叫她一声，她都心虚，然后特别大声地回应你，表示她没有在偷懒睡觉。
俞津杨再次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想到两秒前那句“干啥”就忍俊不禁，因为这会儿她已经睡死了。
怎么这么可爱，还跟小时候一样，一心虚声儿就大。
这么可爱的小人也要去上班呢。
他弹弹她的睫毛。
***
李映桥一周后的高铁回北京，俞人杰给她精心定制的横幅被李映桥头皮发麻地强烈否决，她在电话里几乎头摇掉，虽然俞人杰看不到。而一旁的俞津杨仿佛生怕她真把脑袋摇下来，伸手去托她的下巴，自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他是见过横幅上的字，李映桥看到绝对会炸毛。
挂断电话，李映桥还是闻着味来问他，坐在他腿上问横幅上面到底什么字。
俞津杨装作听不见，靠在沙发上转移话题，问她：“要不要看猫片？”
李映桥当然瞳孔地震了下，然后一把捧住他的脸，眼睛瞬间像隧道里的探照灯一下就亮了，“你真的愿意满足我了吗？喵喵，我真是太幸福了。”
疯狂地比心比心。
等她兴高采烈地回头，是《黑猫警长》——
身后的人憋笑憋得胸口闷闷发震，李映桥回头就是一拳，他蓦然吃痛，嘶声连连。
“别装。”
“不是啊。真疼，之前挂外墙上，胸口的伤刚结痂。”
李映桥忙撩起衣摆一看，“你怎么不讲啊。”
看她心疼了，他又好了，欠了吧唧。
“俞津杨！”
“哎！到。”
“3、2、1——”
后脑勺果然重重一击。
然而，不远处真的有警长忙得焦头烂额。
警局灯火通明，肖波办公室的门被警员推开，警员眼神踌躇说：“肖队，钱东昌说他要看个动画片。”
肖波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指尖的烟灰积了老长一截，眉头紧锁着回头瞥了警员一眼又一眼，似是没听清他说什么。
警员硬着头皮又重复一遍，确定他没听错。
这个阶段被拘留的嫌疑犯，提出比这更离谱要求的，肖波也不是没见过，有个变态还让他们把他老婆找来，陪他一起坐牢的。这些变态的脑回路要是正常，又怎么会走上这条路？
肖波头也不回：“给他看。”
没等人出去，他看着窗外的楼宇，灯火在黑夜中逐渐熄灭，又补了句：“他要看什么？”
警员说：“他要看名侦探柯南的985集。”
等半小时后，肖波电话打到看守的值班警员那边，“看完了？”
“看完了。”
“说什么了？”
“骂人了。”
肖波一愣，“骂谁？”
警员：“他叫了个名字，浴巾什么。”
“俞津杨？”肖波提示。
警员说对对，然后原封不动地复述一遍：“他说，‘俞津杨你个狗日的’。”
肖波很快从俞津杨那里得到了答案。
俞津杨当时正和李映桥从李姝莉的刮痧馆回来，李姝莉弄了很多养生枸杞茶让李映桥带去北京，两人当时正大包小包从川明街往家走。
俞津杨一手牵着李映桥，另只手拎满了李姝莉硬塞的大包小包。电话响起时，他腾不出手，朝着李映桥歪了歪头。
李映桥会意，熟门熟路地从他裤袋里摸出手机，举到他耳边。俞津杨一听对面的话，声音带着明显的揶揄：“他是不是看柯南了？”
肖波说：“985集。有什么问题吗？”
他笑了声，985集能有什么问题。
当初梁梅没收李映桥一本柯南，俞津杨就给她默默又买一本，到高中亦如是。但其实他自己一本都没看过，李映桥生怕他干那种在第二页上就标注这人是凶手的缺德事，根本不允许他拆塑封，必须是全须全尾地从他手里拿到。
他是在芝加哥留学，确切来说，是工作之后，才开始补柯南的动漫，一集不落全补完。
看到985集，柯南在修学旅行中和小兰确认关系。
他在那个异国的深夜，盯着一闪而过的字幕，忽然想起李映桥。
那一集的更新时间是2019年的1月份。
那时她还在北京上大学，也许从图书馆刚赶完作业，回去就迫不及待打开看了，也许在和舍友吃饭时就打开看了，她以前高中经常一边吃饭一边开着柯南当电子榨菜。
有时候梁梅瞪她，她就瞪他，不解气还得给他一掌。
俞津杨那时也不惯她了，不让她再碰自己的后脑勺，没办法，高中需要用脑的时刻太多，他自己都觉得时间紧迫，只有她还懒洋洋，一副天永远塌不下来的样子，塌下来也是高典这个最高的先顶着，她当然不慌。
肖波挂断电话，钱东昌只是被耍了，恼羞成怒而已。
两人沿着川明街往家走，路灯一路流淌到尽头，光源下有扑棱的飞蛾，偶尔有几只撞进灯罩里，便被钉死在里面，但仍有前仆后继的飞蛾。
这条路他们从小走到大，俞津杨小时候经过这里一般都会加快脚步，怕李映桥又缠着他去乡下捉小龙虾，他洁癖不算重度，只是不喜欢把自己弄得脏兮兮，而李映桥从小就不怕这些，她属泥鳅的，从小就爱钻泥塘。
“你还记得，那次我妈看你身上都是泥腿子，把你拎回家，你在我家洗澡，没衣服换，我妈拿了我的衣服给你穿。”
李映桥：“干嘛忽然提这个。”
“你当时一直抱着我衣服闻了又闻，你说，喵喵，你的衣服好香好香——”
“俞津杨，你欠抽是吧！”李映桥一把捂住他的嘴：“说这个，搞得我从小像个变态——”
他笑出声，热气呵在她的掌心，低头看她说：“不是，那件衣服你一直没还我——”
李映桥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个事儿，“好像给我妈妈洗坏了，她本来想洗洗给你送回去，谁知道你这少爷的衣服碰都不能碰，她用刷子刷了两下，结果就拉丝了，她不是找唐湘阿姨说了吗？难道我妈妈没给你赔吗？”
“说了，我妈说算了，但我说让她赔，那是我当时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唐湘女士当时很无语地看着我，她说明年你就不喜欢了，因为明年你长高了，就穿不上了。”
李映桥静静等他下文。
“我也这么以为，靠了啊。谁知道，那时候一年都没怎么长个子。”
他几乎是第一次笑着骂了句，目光清亮干净，笑出气音，好半晌没听见他的声音，就那么绵长地看着她。直到他站定，举起两人从刚才牵在一起就没松开过的手，给她头发顺到耳后，指尖顺着耳廓往下滑，在她耳垂上捏了捏，声音也低下来，话锋一转：“能跟我讲讲你在北京的日子吗？”
李映桥一愣。
……
两人刻意放慢脚步，李映桥从自己进入convey的入职培训开始说起，看得出来，那时候她还是斗志昂扬，讲到最开始打错会议文件被张宗谐骂得狗血喷头时，她眼神里都还是笑着，丝毫不觉得窘迫。
那时候胆比天大，老虎屁股也敢摸，天天和市场部几个浑水摸鱼的老资历呛声干仗，张宗谐就是拿她当枪使，李映桥也乐此不疲，丝毫不介意，她整顿职场来的。
那时她真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
或许命运的高光曾给她暗示，让她以为自己的人生注定不凡。
然而，然而。
小画城这半年，她才意识到——
其实相比较穷极一生追求的东西，勇气、意志和爱，其实都是我们的本能。
只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东西，好像正在被后天建立的规则逐渐打破，也逐渐忘了，勇气、意志、爱，才是我们最唾手可得的东西，你想，你就有，你不想，你就再也站不起来。
而在高光和平庸之间，其实也是繁琐无度的日常和一颗宠辱不惊的平常心。
……
李映桥一心要把他拐去北京：“喵喵，你知道吗？后海边上，有一只三花，它居然会跳breaking！”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咯！=V=
番外还有不少，因为有些线在正文里怕太占篇幅，我会在番外补充。
但要休息一周，番外会在下周开始更新，俺这周可能会修下文。这章也给大家发红包！一些话：其实也是连载过程中一些反思，一起贴在这里，感谢大家陪我度过最漫长也焦灼的连载期。
这篇文最开始的名字，其实叫荒腔游乐园。临开文推翻，因为打算上来放文案的那天，小年小月四个字突然冲进我的脑海里，我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更合适，于是就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开了文名和文案。换了名字之后，再看之前的存稿就感觉怎么都有点奇怪，于是我又把存稿推翻了全部重写。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全文最大的变数还不是这个名字，是当我裸奔几章后，梁梅的出现让我决定改变所有故事走向。
其实最初的设定里，是没有梁梅这个人。第一版存稿的开头没有小时候这些事，开篇就是重逢。但因为小年小月这个文名，我好想忽然看到了小时候的他们，于是就想写写小时候。然而写到梁梅出现的时候，整个故事才彻底改变了走向，原本梁梅的存在，只是为了激励桥桥幡然向学的工具人老师。我并没有去细化梁梅，直到写到梁梅打赢官司去给李姝莉送工资的时候，我在想，作为老师，在看到这样一个和曾经的自己有些相似的女孩，是否还能做到无动于衷，如果比男主先看见女主的闪光点的，是老师，桥桥这个人物是不是才能成立。在这个过程中，我又不断加深了梁梅的笔墨，结果这个故事就如同脱缰野马，和我最开始的构思完全南辕北辙，那么最大的问题来了，本来原本的文案是没有梁梅出现的存稿里写的，设定男女主有十年不相见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少了梁梅的羁绊，加上他们两家的祖辈矛盾，后来喵考上潭中，桥去了仙城二中，他俩越走越远是难免的事，因为喵对桥所有的情感萌发都是在考上潭中后、在梁梅家补课那段时间产生的。所以在最初的存稿里，两人高中就分道扬镳了，不怎么见面，只有高考后因为方玥的失踪，桥桥为了找人，才有了和喵那么短暂匆忙的一面，那时彼此也没有意识到这个人对自己的特殊性，一切感情都是在重逢之后才产生的。
然而，梁梅的出现，有了鱼苗计划，在这个漫长的三年高中生涯中，喵是不可能不意识到自己对桥的感情。这是我从前很少遇到的一个问题，剧情可能会变，但不会随意改变npc的走向，尤其可能会影响到主角主线的npc，我是坚决不会动的，这是第一次。
于是我试图用梁梅一段特别狗血的死亡来分离这段感情，写到后面，我对梁梅也有了感情，我始终无法下笔，这也是写到后面我有点抓耳挠腮的原因，因为我一直在纠结到底要怎么把这个设定给圆上，又怎么才能在合理范围内保下梁梅，这大概就是我这篇文最遗憾的地方。但我又很庆幸梁梅给我的灵光一闪，在技巧不娴熟的地方，梁梅的部分帮我填补了或许很多我写作上的漏洞，这也是这三年我一直在反思的。
因为我想或许每个人都有过无可比拟的高光时刻，我们都曾被命运暗示过，相信自己日后必定有出息：比如小学那满墙能唬人的奖状仿佛窥见了天才的门槛，又或者是一次老师的授课问答，你灵光一闪，在一片鸦雀无声中快速答出了老师的问题，收获了老师赞赏的目光，也或者是像李映桥这样因为某一瞬间的正义举动成了很多人的英雄，亦或者是吭哧吭哧赚到了第一桶金，以为一切才刚刚开始。然而，然而。
理想和现实之间，或许就是无数个这样的小年小月。这篇文记录就是他们的小年小月。
是我第一次用这种视角试图去解构一个言情故事，但由于我的局限性，所以只能是小甜文，也可以说是我笔触最克制的一本，不一定能满足所有人的喜好。只希望在这个过程中大家看文感受到愉快就好。谢谢大家陪我度过这段旅程，真心感谢。番外见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