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黜龙
作者：榴弹怕水
内容简介
 此方天地有龙。 龙形百态，不一而足，或游于江海，或翔于高山，或藏于九幽，或腾于云间。 一旦奋起，便可吞风降雪，引江划河，落雷喷火，分山避海。 此处人间也有龙。 人中之龙，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 一时机发，便可翻云覆雨，决势分野，定鼎问道，证位成龙。 作为一个迷路的穿越者，张行一开始也想成龙，但后来，他发现这个行当卷的太厉害了，就决定改行，去黜落群龙。 所谓行尽天下路，使天地处处通，黜遍天下龙，使世间人人可为龙。 这是一个老套的穿越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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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踉跄行（1）
春雷滚滚，自穹顶倾泻。天地山海之间，隐隐若有龙行。
雷声渐渐平缓之后，已经到了下午时分，此时细雨又铺陈起来，之前躲在破庙中的几只野鸟终于忍耐不住，纷纷振翅而起，离开了此处前去冒雨觅食。
大约就是这个时候，随着一只黑色乌鸦腾空而起，张行渐渐有了知觉。但也仅仅就是有了知觉，他感觉自己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五斤面粉三斤水，咣当咣当之余糊成一片，而且眼睛似乎也有些酸痛。
眼皮沉重，思维浑噩，但张行还是努力靠本能回想起了一点缘由——自己之所以如此，好像是被旅游景点的假道士给骗了。
但是，为什么被假道士给骗了，会落得这个境地呢？这不合理啊，难道是被下药了？
反思几乎是瞬间便自发到来，看来是个老反思人了。
想起来了，是被旅游景点前的假道士给骗了，买了一个据说跟加勒比海盗里杰克船长一样功能的罗盘，然而这个据说是加勒比海盗限定版罗盘上面，却刻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就在他研究这个花了自己十五块钱，据说能指向心中所欲之地的所谓老君开光神器时候，一个出神，直接在人来人往的景区里，光天化日之下，掉进了井里。
怪不得会觉得脑袋‘咣咣’的，原来真的是进水了。
杀千刀的假道士，离谱的旅游纪念品，没有防护栏的假景区，自己一定要去民宗委举报，要在网上曝光，老子可是编乎大V，被平台赠送了五万粉的……
然而，根本容不得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那些想法，面部便忽然传来明显、乃至于引发疼痛的拍打感。
张行拼尽全力睁开了眼睛，正看到了一个在俯视自己的模糊身影，然后赶紧试图说话，却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嗓子干痛：
“大、大夫……我没出大毛病吧？！”
“你毛病大了！”头顶那人影脱口而出，声音粗豪，俨然没有什么医德，似乎还带点口臭。“还什么大夫，荒郊破庙哪来大夫？张小子，俺劝你赶紧自己支棱起来，不然等东夷杂种追上来，俺都蒙又跟你非亲非故，断没有背着你走的道理！”
张行脑子乱成一团，嗓子干疼发痒，只能先拼尽全力睁开眼睛，却迷迷糊糊看到一个硕大的人头正对着自己，此人身材高大，肤色微微发红，一圈络腮胡子，还歪支着一个发髻，双目圆睁，一张血盆大口，唾沫四溅，委实可怖。
看到这一幕，张行明显一怔，而他咽下口水后的第一反应却也离奇：“不管兄台是谁，为何不戴口罩？”
那络腮胡子气急败坏，劈手将张行从地上拽起：“什么口罩？什么是谁？张小子，你再装傻俺就……”
喝骂声戛然而止，因为情绪上头的络腮胡子也好，被晃的迷糊的张行也好，几乎是同时察觉到脚下地面忽然颤动了起来。
“这是啥，地震？”可怜张行还是有些头昏脑涨，摸不清是咋回事。
“管他娘的是地震还是什么神魔鬼怪，反正这破庙待不了了。”络腮胡子带着某种惊疑放下手中之人，喘着粗气回身拾掇了一下。
而被扔下的张行此时已经察觉到不对，便奋力挣扎抬头去看，却只看到那络腮胡子刚刚踹到了一堆火，直接带起一阵烟气与滋啦水火相浇之声，然后又随手往自己这里扔过来一个宛如电视剧道具的脏兮兮古式头盔来。
头盔到手，直接流出了些白乎乎的粘稠液体。
与此同时，庙中还有十七八个疲惫兵卒，此时也都惊惶起身，或相互扶持或奋力独行，不顾一切向外逃去。
倒是率先喊出地震的张行本人，此时反而因为脑中一片糊糊而丝毫不慌，他茫茫然敲了下头盔，却发现这个之前似乎是被用来当锅的头盔坚硬和沉重程度远超想象，而且此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也穿着跟其他人类似的古代甲胄……其中，甲胄双臂部位缺失，但躯干部位却清晰无误的展示出了锁子甲特征，而且胸前还有两块染了不少脏污的抛光明铠。
那就是明光铠，隋唐？
是隋唐吗？
自己莫非是穿越到了隋唐时期哪个纷乱节点？而无论是三征高丽还是隋亡唐立，又或者是安史之乱，似乎都不是什么当兵的好环境吧？
躺在那里探身的张行似乎抓到了点什么，然后四处张望，以图获取更多的信息，但却迅速失败了，因为很快，又一次明显的震动感就传了过来。
“快走！不能走便爬！若是连爬都不行，俺就不管你了！”络腮胡子戴上头盔，拎起一把短柄长刀扛在肩上，然后再也不碰剩余东西，直接转身往这个建筑的破败大门而去，一边走一边还念念有词。“落龙滩这一败，俺便认出一个道理来，那就是决不能将自家大好性命胡乱交代出来！且不说家里还有全家老小，只说俺们红山人的规矩，便要一个落叶归根，死了也得抛洒在家里！”
张行已经顾不到是演戏又或者手术全麻带来的幻觉了，因为他的大脑沉重的厉害，根本不能做这种细密的逻辑思考。
所以，很难说他是按照对方的吩咐，还是出于求生和探知本能，才戴起刚刚用来煮粥的头盔，然后尝试扶着神像台子站起身来。
可刚一起身，张行却又发觉自己腿软的厉害，只能勉力支撑而已，根本就是管不住的打颤。
而也就是此时，更怪异的事情发生了，他明显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冰寒的，宛如气流一般的存在自胸腹间涌出，继而顺着某种管道一般往腿部涌了过去，仿佛是身体本能在尝试用这种方式帮助自己站立一般……但也就是这股寒气，反过来因为冰冷强烈刺激到他的腿部和大脑，让他扑通一下直接又跌坐了下去。
“俺的娘咧！”
其余人早已经跑的干净，络腮胡子也走了出去，却又独自跑回来，正看到这一幕，一时间愈发气急败坏。“队尉早就说让你弃了你老家这个北荒蛮子的法门，走军中给的三辉四御正途，你就是舍不得那点子练出来的寒冰真气，偏是不听，现在咋样，走不动道了吧？白瞎了你的修行天赋，要是给俺，俺早做到伙长了……”
张行更TM听不懂了。
他刚刚已经尝试着往穿越中国古代，而且很可能是隋唐乱世这种离奇事端上联想了，但现在又是咋回事？武侠版隋唐？还是隋唐演义版的隋唐？这样的话，要不要提前去投奔李元霸？
不过，这次真来不及想太多了。
又一阵明显的震动感传来，好像整个天地都要翻转一般，破庙也开始扑簌簌的落灰。
络腮胡子在庙门那里一跺脚，直接钻了回来，一手倒拄长刀，一手直接将扒拉在木雕上的张行整个翻转过来，然后扛在了肩上：“俺老都上辈子欠你的！”
张行被扛在肩上，头向后朝下，眼睛瞥见自己原本所躺地界一物，却是心中一个激灵，赶紧喊叫起来：“那个啥？嘟嘟、都兄是吧？让我把东西带上！那是我的传家宝物！”
那络腮胡大汉，也就是所谓都蒙了，虽然不耐，却还是微微曲身蹲下，任张行从肩后伸手，将地上一物死死捏在手中，待后者一声好了，才急匆匆往门外赶去。
且不说被络腮胡大汉扛着尝试逃命，只说张行捏着那物，却早已经神驰魂摇起来——原因再简单不过，那物件居然正是他落井前买的罗盘。
罗盘制造工艺有模有样，形状古朴，外形美观，大约半个手掌大小，携带方便，却只花了十五块钱，而且左右还刻着两行简体字，深刻体现出了中国制造的博大精深。
但此时，尤其是刚刚一股切身感触的寒气在腿中有序转过，张行却哪里还不知道，这玩意绝对是要了亲命的东西。
是自己落到眼下这个境地的罪魁祸首！
也是他此时求生救命的那根稻草！
按照某些高端网文的说法，干脆可以称之为他穿越的金手指……不对，是金罗盘！
然而，让张行崩溃的是，镀铜罗盘在手，指针却只是低垂向下，毫无动静……难道这玩意是一次性的？还是说需要充电？
荒山野岭的，又是脑子进水又是一双老寒腿的，还遇到地震，去哪儿搞充电宝去？而且怎么充啊？真气吗？
一念至此，张行不顾刚刚电疗一般的舒爽，立即尝试催动所谓真气，而这真气还真就像是自己身体一部分一样调动自若，轻易顺着臂膀充盈到那个握着罗盘的手上。
但很可惜，没有用。
沮丧之中，都蒙早已经扛着张行来到庙门前，此时却又遭遇到了第三次强烈震动，一脚踏出去的都蒙一个趔趄，差点没将肩上的人甩出去。
也就是在这时，张行忽然想起了可能是全中国使用频率最高，但似乎绝对合情合理的咒语，然后脱口而出：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这一声喊，正好撞上一个颠簸，差点没把张行胃里的酸水给甩出来，但依然很可惜，罗盘指针还是只随着惯性与重力摆动。
张行几乎绝望。
但就在下一刻，随着都蒙重新站起，走出庙门，张行手中罗盘的指针忽然便违逆重力规律弹了起来，并直直指向都蒙身后、张行身前。
张行茫然了一下，大脑立即极速运转，开始推理应用起这个‘金罗盘’，并且很快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回去！”胆汁都要被颠出来，嗓子也疼的厉害的张行在肩上奋力大喊。“回庙里去！”
“你胡扯什么？”都蒙一边在庙前的枯枝败叶间继续努力前行，一边低头呵斥不停。“真要是来大的地震，躲在庙中岂不是自己找死？留在山坡面上都不妥！得往山底下大路空地上走！不然你以为为啥其他人都要跑？！依着俺的脾气，你若再喊，俺便将你扔在这里，自己寻路去！”
“速速回去！”张行急得不行，只能放声嘶吼，兼做哄骗。“这是我传家宝贝的指引！趋吉避凶，显灵指路！这么多兄弟都死了，只咱们俩逃到这里，你以为是咱们撞大运？再听我一回，反正咱们二人现在是共死生，我为什么要骗你？”
都蒙闻得此言，陡然在枯林中止步，一时犹疑，放任前面的其他逃窜之人越行越远，而片刻后，随着地面再度一抖，他在林中发泄一般低头大吼一声，却还是转过身来，闷头扛着身上之人往回逃去。
地动越来越频繁，幅度越来越大，地上更是因为淅沥雨水湿滑无比，都蒙使尽了全力奔跑，不知道跌了几跤，而待到门前，脚下土地忽然直直向上崛起，顺带生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大裂缝，逼得都蒙往前奋力一跳，生生滚入庙门，摔得七荤八素。
这还不算，最大的动静终于来了，一时间大地隆隆作响，山崩地裂，庙外哀嚎哭喊也是随着轰隆声炸起，进入破庙中的两人根本顾不得庙外动静，只是匆匆去抓身侧任何可抓的事物。
当然，没用，而且也不需要。
因为不知道算是出乎意料还是意料之中，明明就在庙门前不远处裂开了巨缝，可这个寺庙却只是扑簌摇晃，并没有地覆天翻，更始终没有倒塌。
过了不知道多久，动静停了下来。
张行全身酸痛，四下无神，茫茫然中目光扫过四面……没了半个脑袋的木雕，满是灰尘的桌案，屋顶上的那个大洞，被火熏过的房梁，以及更上方早已经破败的一个鸟窝……全都没有放过。最后，理所当然的看向了对面的络腮胡子都蒙，却发现对方正在看自己手中紧握的那个罗盘，也是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暗自思量眼下局势。
不过很快，刚刚还在思考《穿越重生武侠版隋唐及罗盘与地震及络腮胡子之关系》的张行便又意识到什么，然后和对面的人齐齐向庙门之外看去，继而目瞪口呆起来。
原来，庙门之外，视野尽头，某种圆柱形、散发着淡黄色金属光泽的物件正在裂开的山峦缝隙中滑动不停，而且仔细看去，圆柱体上似乎在滑行中显出层层叠叠之态，宛如鳞甲。
很快，随着这物件越滑越快，越滑往远处、高处而去，张行却是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宛如鳞甲，而是真正的鳞甲。
至于鳞甲的主人，赫然有一个身不知有多大多长，且在渐渐运动舒展起来的巨蛇状身躯。
可还没完，随着身躯滑动，一只带有鳞甲的禽类巨爪忽然就在空中伸展开来，接着是两只、三只、四只……四只巨大的麟肘鹰爪出来以后，远处庞大蛇身之中，宛如鹿角般的巨大枝状的头颅顶部也渐渐显露。
见到这一幕，尽管穿越者张行已经丧失了细密的思考能力和基本行动能力，却还是本能想到了一个字——龙。
这山谷里面、地底下，藏着一条龙，此时忽然出来了，引发了这场天灾。
而仅仅是片刻后，张行就又有点糊涂了，因为埋在庞大蛇身的头颅完整抬起来展露全貌后，虽然巨大的石块、土堆坠落不停，可依然能够看到，那赫然是一张庞大如殿堂却更像是老虎的面庞。
尾巴扬起，也居然是尾端分成三叉的羽状鸟尾。
虎首、鹿角、蛇身、鹰爪、鸟尾，身躯庞大，虽还没有展开身体，却也如山如岳……就算是龙，那也是一只非常规意义的龙。
当然，如果说不是龙，那又是什么呢？
来不及让张行回顾多少年没碰的生物学与神话民俗学知识了。
下一刻，虎脸睁开双目，鹿角昂然向天，只是奋力一吼，便引动雷霆四射；蛇身舒展摆动，鹰爪四面伸出，鸟尾上下挥舞，以至风云四起……随即，这只无可置疑的强大龙兽在半空中将身躯伸展完全，却又忽的腾空而起，如箭矢一般射入高耸到极致的天空密云之中。
更惊悚的事情出现了，如此神兽飞天，裂地开云，却居然像是在与什么东西在云层上争斗一样，而且不相上下！
片刻间，冰雹如脸盆大小，纷纷砸落，火石卷起雨水，烟雾缭绕，向周边疾射，既不知飞出多远，也不知落入何处。
破庙中，穿越者张行早已经看傻了，一时间心中也只剩一个念头：
狗屁隋唐！
PS：新书发布，老规矩，例行慢热，我慢慢写，诸位慢慢看。

第二章 踉跄行（2）
天空异像不知何时烟消云散，冰雹、闪电、大雨、火石啥的也早就全都停下，只剩下淅沥沥的细雨。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只怕张行都以为刚刚是一场剧烈地震引发了山体滑坡与强对流天气。
但是现在……
“俺是真没想到，这辈子竟能活着看到分山君与避海君。”打破庙中沉默的赫然是大胡子都蒙。
“分山君是刚刚那位老虎脸的龙？”张行咽了下口水，稍微带起了嗓子里的一丝灼痛感。“跟它在云彩上打架的那……那位是避海君？”
“还能认错咋地？”都蒙有些沮丧的答道。“一个就在眼跟前，跟故事里讲的一模一样，另一个虽说刚刚没看到，可落龙滩一战，忽然涨潮，引得东夷人乘舟绕后，据说就是避海君私下出了力……张小子，你说这种神仙打架的事情，几百年不遇到一回，怎么就让我们赶上了？”
张行一声不吭，他知道个屁啊？
另一边，都蒙刚要再说什么，却又诧异打住：“你不认得分山君？之前在军中还是你给我们讲的分山君、避海君模样，还有东夷、朝廷的典故，不都是你说的吗？！”
张行心下陡然一惊……这荒山野岭的，自己要是说自己夺舍了人家战友，再加上这个仙侠武侠加溃兵的背景，还有对方那个体格，自己这个老寒腿，怕不是立马就要被当成孤魂野鬼，然后一刀开了瓤……于是赶紧摇头糊弄：
“被你打醒了以后脑子就浑噩的不像话，再说刚刚那个样子，我吓得魂都没了……”
“这倒也是。”坐在地上的都蒙点了点头。“况且，你小子素来滑溜，嘴上一套手里一套也正常……咱们逃了一路，我都不知道你藏了那么一个宝贝。”
张行不敢多言，而都蒙抱怨了一气后，也不说话，只是各自瘫在庙里歇息，一直到天色渐晚，实在是拖不得了，二人才尝试起身。
而出乎意料，这一次张行居然勉力站了起来。
“都说了，要甚大夫？你就是之前在山坳那里跟那些南疆滑头抢饼子的时候脱力了，结果身体反而耐受不起你那什么狗屎一样的寒冰真气，这才垮了的……你慢慢活动适应下，不要乱发力，等我找点有用的来。”络腮胡子都蒙倒是气力依旧，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在庙中四下搜索了起来。
另一边，张行站起身来，一眼就看到都蒙在干什么——就是在翻捡破烂，应该是刚刚逃难前庙中其他溃兵来不及带走的东西。
饶是穿越者打定主意少说话，此时也不禁黯然发问：“那些跑出去的……是不是就都没了？”
“还能活咋地？”
都蒙回过头来，似乎是又想发脾气，但这次不知为何，却居然没有太多恶声恶气，只是略显气闷，而且有些絮叨：
“何况死的哪里就是眼前十七八个？这动静，整个山都崩开了，山下那条大路又正好是咱们进军时的大路，逃出来的没一万也八千，不都走这里？这么一遭，怕是都死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不过也得知道孬好，要不是分山君这么一出来，东夷追兵肯定会跟着避海君漫过来，到时候不光是逃散的人要十死九生，登州那边也要遭兵灾，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话到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停了，这让努力倾听并试图提取有用没用信息的张行不禁摇头，然后便挣扎着去帮对方搜检起来。
之前庙中溃兵足足有十七八人，仓促逃去，果然遗留下一些东西，而二人收集妥当，又各自从怀里稀里糊涂摸出几个饼子来，凑在一起，居然有二三十个干饼子、四五把长短兵、四个头盔可用……然后还有两张半旗帜大略能凑两个包裹。
最可惜的还是半个瓦罐的面糊，直接泼洒到了地上，想收都收不起来。至于几个铜板银锭，此时放在那里，反而显得荒唐。
“还好，够咱们俩活了。”都蒙看着地上东西，稍显振奋，然后四面环顾，做了吩咐。“不能吃干饼子，还是得烧些水……你踱着步，去那边漏水的地方看着接点雨水，俺拿刀刨些木雕和房梁生火。”
这吩咐当然没问题，张行立即依言而行，但很快，他刚刚开始拿头盔接水，身后便传来络腮胡子的一个问题：
“张小子，你说这是谁家的寺庙？”
张行诧异回头，然后立即紧张起来……他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想想就知道，明明是一座怎么看都要倒塌的破庙，原本应该是最危险的地方，却硬生生撑过了地震，不能说不是神迹。
而考虑到连那种级别的分山君都要给面子，或者干脆被蒙蔽住，就显得尤为恐怖了……经历了白日那场大戏，可没人会蠢到以为这是巧合。
当然，张行比都蒙还多了一个心思，那就是他本就在这个寺庙里穿越过来的，所以此处之神秘与要害，于他而言怕是更添一筹。
一念至此，张行扔下接水的头盔不管，借着最后微光小心踱步过来，而很快，他就释然了，甚至有些豁然开朗——因为他在少了半个脑袋的神像衣服上找到了散开的八卦横纹，并在神像脚下的灰尘里找到了虽然模糊但绝对熟悉的阴阳鱼图案。
这就说得通了。
“这不是庙，这应该是太上老君的道观，最起码也是太上老君几个亲戚徒弟的……就是太旧了，一时没看出来罢了。”张行语气中其实是有些埋怨的。
倒是都蒙，先随着同伴那毫无遮掩的释然稍显安逸下来，可很快就又疑惑起来：“太上老君是谁？”
张行目瞪口呆：“你连太上老君都不知道？”
都蒙目光扫过对方腰中那个罗盘，稍微恍然，但还是跺脚一时：“你连就在眼前的分山君都能不认得，俺不知道太上老君又如何？这天底下的龙爷、君爷总得有几十吧？不过，这次咱们确切受人家老君爷恩惠活下来，无论如何不能劈人家桌案，俺去刨塌了的房梁。”
闻得此言，张行反而恍惚起来，甚至有些脊背发凉——且不说刨房梁和劈桌案有啥区别，他几乎能确定，这厮绝不是在装，这位粗中有细的都蒙兄是真不知道太上老君是谁！
这简直惊悚！
当然，又好像没必要多惊悚，因为他现在也不知道三辉四御还有那‘几十位龙爷、君爷’是个什么鬼？
刨房梁、重新起火、烧水、静澄干净、泡饼子……接下来的事情按部就班，无论是张行还是络腮胡子都不再有多余废话。
‘吃饱’‘喝足’，二人躺在几乎算是悬崖旁的破观中，居然还是无一言语。
络腮胡子在想什么，张行不知道，但是这一日经历，于他而言真真是宛如梦中……如果说，白天那宛如神话一般的经历还让他有着虚幻感，那么晚上躺在这里，听着火堆的哔剥之声，窗外的细雨淅沥之声，切身的、长时间的、安静的感受这具躯体内各处的酸痛感，呼吸着此方空气，还有仅仅是出于某种本能便能迅速察觉到的那股寒气……张行已经无法再用什么幻觉来掩饰自己了。
自己就是穿越到了一个莫名的、未知的世界。
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个世界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似乎相对落后，很可能还是传统的东方式封建政治形态，同时还拥有着强烈的东方神话色彩。
当然，这一切都是猜测，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最起码张行不知道，而且此时也不大想知道，因为他更想回家，想自己家的猫，想自己的温暖被窝，想自己的编乎大V账号。
但可想归想，眼前的冰冷又强迫着自己压下一切多余心思，因为现实就是，他明显处于走一步算一步，能活一天是一天的状态，只有等活着走出山去，到了文明社会里，才能去做长远打算。
慢慢的，疲惫感终于难以抑制的涌了上来，穿越者席天幕地，以破庙为衣，蜷缩起来合眼而睡，睡中似乎有人在梦中哭泣，又好像是现实中隐约听到别人哭泣，也可能是自己在不自觉哭泣，甚至可能只是雨声所致的幻觉而已。
翌日一早，醒来以后，火堆已熄，张行明显感觉到身体恢复了不少，最起码说，已经能够拄着长刀自行跨步走路了。
于是二人也不耽搁，稍微用昨晚上剩的水泡了饼，便各自背上包裹，自庙后破洞钻出启程。然后络腮胡子负刀在前开路，张行持着自己的金手指，或者说金罗盘在后大略看着方向……事到如今，且不说都蒙早已经知道此物及其功效，便是存心想瞒，也不该在二人需要性命相托的这个时候做什么遮掩了。
然而，刚刚冒着细雨艰难行到百步开外，身后便是一声轰隆巨响，二人愕然回头，却发现那一日夜都安稳如斯的破观正在轰然倒塌，建筑主体更是卷成一团，在二人目视中直接翻滚进了另一侧被分山君‘人为’制造的悬崖之下。
穿越者立在原地雨中，默然无语，心情复杂到难以言说。
倒是都蒙，毫不犹豫在烂泥中俯身拜了一拜，站起身后更是对张行感慨：“等回去，张小子你跟俺说说太上老君的神像规制，孬好给他老人家立一个小家庙，好报答这次的恩德……”
张行只能点头。
“都是这般利害的神魔君圣，怎么就这么天差地别呢？”都蒙说着，转身上路。“先下山，找到一条路再说。”
而张行也只能无声拄刀跟上……而他没注意的是，之前伴随着道观的倒塌，手中罗盘的指针一度失控，等到都蒙重申了去处以后，方才稳定下来。

第三章 踉跄行（3）
就这样，二人一前一后，冒雨踉跄行路，或许真是老君庇佑，虽沿途都是山坳泥坡春草，而且免不了有些跌打，却始终能辛苦前行。中午歇息的时候，二人甚至还收获了一窝兔子，被都蒙串成一串，挂在刀把上。
可是，正如昨日都蒙所言，分山君开山辟地而出，虽然大约能猜到是要与敌对方的避海君做阻拦争斗，大略上是个‘好意’……但龙君之威，鬼神莫测，只是一动便已经杀绝了大多数的逃兵，也让原本的大路彻底消失。
故此，二人只能在没有路的山背那里艰难穿行，而且前后走了一日都没有见到其他活人，直到第二日下午，才于一处山坳中远远看到三人坐在一棵大树之下躲雨，而且这大树旁居然还有一条小路蜿蜒曲折，也不知通向何处。
“你这家传宝贝是真宝贝，果然能指路。”都蒙见此情形，如释重负。“俺刚刚还想，要是再这么下去，就算能活着出了这山，也要憋出病来，结果孬好遇到了几个活人……咱们去搭个伙！”
张行也无话说。
理论上来说，他巴不得进入更大的群体里，这样既不显眼，也更安全，而且能获取更多的信息。但同时，他也隐隐有些担心，因为大家都是溃兵，无组织无纪律，还刚刚经历大规模生死之事，且有兵甲在身，聚在一起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
但不管如何了，现在只是都蒙做主，自己一个老寒腿还能反对不成？
而二人走将过去，树下躲雨三人中也立即有两个站起身来，然后自有都蒙上前与之交涉，此时张行才从言语中知道，自己和都蒙所在的军队序列唤做什么中垒军，而对方则隶属于什么长水军，似乎从更大的序列上来说还算是同源。交谈片刻，很明显是都蒙长刀上的兔子起了一锤定音的作用，双方决定搭伙，一起冒雨前行。
不过也就是此时，张行注意到了大树下那个一直没有反应的人，便一手拄刀，一手指向了树下：
“韩兄、王兄……他不是你们长水军的伙伴吗？”
长水军的二人，一个面黄瘦高姓韩，一个面黑矮小姓王，闻言面面相觑，然后还是那个姓韩的高个冷笑了一声：“小张兄弟会错意了，我们来之前他便在这里躺着了……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闻得此言，张行略显诧异，而都蒙也上前几步去问：“那兄弟，可还能走吗？若能走便随俺们一起趟出这山去，孬好寻个活路！”
树下那人听得言语，终于在雨中缓缓扭头过来，却是一张白到吓人的脸，然后也不说话，只是微微摇头，便又有气无力的抱着怀中一把无鞘军剑转了过去。
“没有外伤，要么跟你一般力气用过头，要么是饿的。”都蒙回头对张行解释道。“反正是暂时瘫了。”
“不要理会他了。”那韩姓高个军士俨然是另外两人中做主的，见状也是皱眉。“咱们力气有限，又碰上这般天灾，还下着雨，能省一点力气都是好的，难道还要带上这么一个累赘吗？”
那王姓矮子也是立即点头应和，而都蒙也皱眉回头来看张行。
张行思索片刻，也无话可说，其他三人不乐意，而他自己都还老寒腿呢，怎么帮？
“稍等等……”
不过，就在要随其他三人启程之时，张行回头再看那人，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老寒腿，还是说穿越者缺乏安全感，又或者是单纯的人道主义，反正是忽然起了一丝恻隐之心。
随即，他在其余三人复杂的目光中走了过去，从怀中掏出两个干巴巴的饼子，塞到了树下那人怀里。
那人看到饼子，抬头来看，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无声，甚至又把头扭了过去。而张行也没有多理会，直接转身拄着刀归队。
“何必抛洒粮食？”韩姓高个略显不满。
“也是个白眼狼，谢不知道谢一声。”都蒙也多不满。“站不起来还开不了口？开不了口还不能点下头？”
“若不是都蒙兄，我也要和这人一个下场，一时恻隐罢了，而且也不差这两个饼子。”张行赶紧敷衍，也确实是没什么可说的。“走了，走了！”
四人终究不再言语，再度踏上路程。
这一回，大概是因为走上了小道，所以途中开始连续撞上其他零散逃兵，队伍也渐渐壮大了起来。
不过，因为雨水连绵不断，再加上昨日分山君的动静太大，众人全都乏力惊惶，虽并力扶持，却无多少言语，少许几句话，也离不开兵败之事与忽然发生的地震天灾。
没错，这些人居然不知道之前动静是分山君开山辟地所致，都还以为是天灾，而知道真相的二人，即便是都蒙，也全然不提昨日的亲眼见闻，所以对话更显的牛头不对马嘴。
所有人都只是强撑着往西走，准备穿越山区，回到他们口中的登州境内熟地再论其他。
就这样，又连续走了三日，雨水始终不停，众人也愈发艰难。
没办法，身体愈来愈疲敝，粮食也越来越少，生火也一次比一次难，这种情况下，包括张行在内，所有人都将沉重的甲胄扔下，只留下可以当锅釜且能挡雨的头盔，武器也只保留轻便的匕首和可以当拐杖与开路的长兵。
接着，连金银铜板之类的金贵东西也被弃掉……真真是丢械弃甲，狼狈不堪。
途中不停有人加入，又不停有人掉队，往往是稍微一歇，再一出发就没跟上，但也有人是路中头一歪，直接滚下山坡，再无动静，其他人看到，也只能咬住牙不吭声，根本无一人想着去找、去等、去相救。
唯一一次动弹，是一个靴子坏掉的溃兵下去扒尸体的靴子。
如此境遇，士气自然越来越沮丧。
不过，对于张行本人来说，这期间倒是有了一个十足好消息——这几日下来，他腿部其实已经渐渐稳当，这日上午，甚至已经能够稍微尝试运行所谓寒冰真气而坚持下来了。
对自己的身体有了控制力，毫无疑问大大增加了自己的安全感，可即便如此，穿越者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反而依旧拄着一把眉尖长刀、戴着头盔行在队伍最后。
“小张。”
这日下午，众人歇息后刚刚动身，雨水中，都蒙莫名落到后面，忽然便靠了过来。“再这么走下去不是个事……后面山崩地陷，前面也不知道朝廷对咱们是个什么规制，而且路虽然是对的，这十来个人却一日比一日丧气，只怕再这么下去，就算是走出去了，人也要坏掉的。”
张行想了一下，直接点头：“都蒙兄说的有道理。”
“俺知道一个地方……是刚刚看到这个山势想起来的，但隐约迷了具体路数。”话到此处，都蒙直接贴了过来。“兄弟，你家传宝贝借俺用用，俺这几日也看明白、想明白了，也知道那句老君爷的真言……握着宝贝说下真言就能指出来心里想的地方，根本用不到真气……对吧？俺拿来不做多余事，只是带大家求个躲雨的地方。”
张行微微一怔，然后毫不犹豫将腰中罗盘取下递了过去。
之所以如此，原因再简单不过，一是信任，甭管是真兄弟还是假袍泽，大胡子都在生死关头选择来救过自己；二是防备，自己人生地不熟，又是穿越又是战争又是神仙打架的，溃兵之中，生死无常，眼下能依靠可信任的只有此人，没必要为了这个物件恶了对方，哪怕它可能是个神器；三是利害，眼下的确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否则真撑不住，到时候留个宝贝有啥用？
说白了，万事万物以人为本，再宝贝，在人面前也就是一个东西。
不过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张行给的痛快，最起码明面上痛快，开口索要的都蒙却明显一滞，愣了很久才接了过来，然后却只摸了一把胡子里的雨水，认真相对：
“好兄弟，哥哥必定带你活着离了这乱子，宝贝也必定全须全尾还你。”
张行只是胡乱点了下头。
随即，都蒙捏着罗盘低声喊出真言来，指针果然指向一处，这让络腮胡子大喜过望，只将罗盘顺势藏起，便昂然走上前去，与其余几人言语。
十来个溃兵，张行自然不必多言，其余几人都沮丧无气，只有那个韩姓高个精神还好，也似乎是个有主意的，大约问了几句，却也认可了都蒙的意向。
于是乎，一行人当即改了道，随藏了罗盘的都蒙而去。
还别说，又过了一夜，在付出了又两人掉队的代价后，翌日中午，已经被雨水折磨到不堪境地的一行人，果真随七拐八抹的都蒙在一处山坳中见到了一个小山村。
山村很小，大约二三十户人家，可即便如此，对于在雨水、泥泞、潮湿、瘙痒、疲惫与惶恐中挣扎了四五天的七八个溃兵而言，也足以称得上是救命稻草了。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且不说有了村落自然知道归登州熟地的道路，只说一行人进了村才知道，这些人家里的壮丁，不是去被抓走运粮，就是直接参军去了，据说还剩两个，也在数日前去了山中打猎，然后久久未归，考虑到战事与前几日的‘天灾’，估计也都没个好结果……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这批不速之客几乎人手一把长兵。
这种情况下，小村中的人家只能在几个年长者的带领下猝不及防的接受了这批不速之客的指派，并尽量满足了所有的要求。
热水、热汤、热食，干燥的床铺，张行本以为自己可以保持某种行为方式上的道德与修养，但实际上，一直等到他吃完东西，拿热水擦完身子，并以‘伤员’的身份独享了一户人家的偏房以及其中的一扇草垛床以后，才陡然有了一丝知觉与羞耻。
原来，极端恶劣的物质条件，真的可以让人轻易抛弃教养、尊严这些东西于不顾，甚至都来不及想起来，需要你事后才能发觉。
这让穿越者张行有了一丝不安，而且这种不安越来越强烈。
终于，下午时分，大约躺了半个时辰的张行起身‘拄刀’向外走去，他想对本地村民做出一些口头上的表达与安抚，不然，哪怕疲惫至极，也难以安眠。
可他刚刚走出来，还来不及去找房东表达谢意，一阵喝骂声与哀求声便清晰的从不远传了过来。
张行不敢大意，顺着声音摸到隔壁一户人家后面，然后强压躁动去听，不过片刻便听得清楚，竟然是一名溃兵想要一个寡妇单独去给他‘铺床’，引来骚动，并激怒了随后赶来的都蒙，二人在屋内似乎已经争吵了一阵，眼下甚至有打斗的痕迹。
原本就因为自己鸠占鹊巢而不安的张行这下子更是心中怒意涨起，直接从屋后转出。而刚一转过来，随着风中细雨迎面打来，穿越者心中微动，复又冷静下来，继而放缓脚步，拄着眉尖刀缓缓挪动。
果然，走了不过七八步，绕过屋舍，来到算是院子的屋前空地上，其余几名溃兵或茫然或愕然，几乎全都立在此处，为首的韩姓高个男子见到张行到来，甚至还努力挤出来一丝笑容。
而更远处，本地的一些年长老弱，则畏缩于墙角、草垛之后，不敢近前。
张行刚要说话，更大的动静便从屋内传来，都蒙暴躁的声音宛如打雷，那名想要寡妇铺床的溃兵忽然就没了声音，女子哭泣的声音也陡然消失。众人正在疑惑，下一刻，便亲眼看见一名光着膀子的溃兵宛如死狗一般被都蒙从房中拽了出来，扔到雨中烂泥地里。
后者在烂泥中试图挣扎，但明显腿脚都被卸下，根本站不起来，张口也只是‘嗬嗬’之声。
至于都蒙，早就回身入房，取了一把长刀出来。
“都蒙兄，至于吗？”
眼见如此，那韩姓高个军士明显有些不安起来，赶紧上前阻拦。“大家伙一起扶持着逃命，说是过命交情也不差，等出了山说不定还要一起躲避朝廷追捕什么的，便是朝廷不追究，也得抱团寻个活路，多一个壮力军士是多大助力？为了这点事便要自家火并吗？”
“俺知道此处，是因为此处是俺一个袍泽的家乡，去年过路时他曾指着山谷与俺说过！俺带你们来，也只是想从村里找到落脚的地方，省的在山中被雨淋死！”都蒙怒目圆睁，一手提刀，一手反过来推了对方一把。“姓韩的，你自己说，俺那袍泽年初就死在东夷人手里了，这路又是俺引的，如何能许这等劣狗干下这种事情？”
韩姓军士被推了一把，又惊又怒，但瞥了一眼并无动静的其他溃兵，以及闻言畏缩向前的几名村中老弱，却还是沉默了下来，并后退了几步。
而都蒙也毫不犹豫，趁势上前，只是奋力一刀，便将那名正试图爬走的光膀子溃兵给枭下首来。
一时间，人头落地，血溅三尺，飞雨污泥，刀光映红。
雨水迷蒙，但光线充足，饶是穿越者这几日经历了这么多离奇之事，也因为局势、身份有了足够心理准备，此时还是忍不住心中一跳，继而脑中空白了片刻……所幸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地上死人和威风凛凛宛如铁塔一般的都蒙，没人注意到还需要‘拄拐’的他。
片刻后，几人各自凛然散去，都蒙也与那几名村中老弱去做分说。
张行原本想上前一起，但终究还是一声不吭，拄着刀慢慢回到自己所占的偏房门中，而不知道是不是走的太慢，他刚刚入屋内，却又闻得有人轻敲门板：
“兄弟。”
听声音便知，来人正是都蒙。
张行开门相对，都蒙也拎着还带血水的长刀闪了进来，然后立即压低声音来讲：“兄弟，俺现在后悔把人带来了……那几个兵油子不地道，咱们得小心些。”
张行微一思索，便晓得对方所指，但还是面色不变，佯装不知：
“都蒙兄不是已经杀了惹事的那厮立威吗？”
“不是那厮，是说姓韩的！”
都蒙语气严肃。“你不晓得，姓韩的才是个有主意的，而且心思不正……路上他便三番两次跟我讲，等翻过了山，回到国中，不知道朝廷如何处置我们这些逃兵，必定要躲起来观望一阵，而既要观望，与其回家躲着担惊受怕，不如寻个寨子逍遥快活，然后我做大当家，他做二当家……”
“这是要落草做贼？”张行一时有些恍惚。
这算什么？不是隋唐，不是西游，也不是洪荒，居然是水浒吗？
要不要先起个外号……神行太保张行？会不会重字？老寒腿张行呢？
“当然不能做贼。”都蒙言语坚定，顺便也将乱想的张行给拉了回来。“俺开始也只当他是玩笑，结果刚刚进村吃完饭他便说此处不赖，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俺就警醒了起来……至于刚刚俺杀那人，在屋内求饶时竟然也说是姓韩的鼓劲，所以俺才专门卸了下巴、手脚然后拎出来杀的，一来是防他喊叫闹事，二来是试探、威吓姓韩的……结果姓韩的果然来拦，只怕是真起了坏心思。”
“那该如何是好？”张行沉声来问。
“先防备着。”都蒙的络腮胡子微微抖动。“真要火并，俺难道怕了他？加上那个姓王的矮个子也不怕，只要提防着他不去勾连其他两人就好……倒是你这里，虽说是个修了真气门路的，可一直没法用，腿也没利索，尤其要小心，千万不要与那俩人私下打照面，那样俺就没法顾及到你了。”
张行点点头：“我晓得了，一切都仰仗都蒙兄。”
都蒙也不废话，直接转身离开。

第四章 踉跄行（4）
话说，张行自打前几日穿越过来，又是神仙又是天灾又是战争，本就小心翼翼，既得了提醒，且刚刚又亲眼见到杀人如杀鸡，更添忐忑。可折腾了这么多日，到底又困倦的利害，心里更加清楚，若不好好休息，反而没有底气。
故此，稍作思索后，张行只将一个凳子放在门后虚堵，然后将床上的稻草、被褥取下，摊在门侧后那边地上，再将衣服、头盔、长柄眉尖刀摆在靠内一旁，才稍微放下心来，躺下休整。
而可能是太过于疲倦了，这刚一松懈下来，整个人便立即昏沉入睡了。
但忽然，也不知道昏昏沉沉睡了到底多久，随着房顶一声鸟叫，穿越者陡然惊醒，而下一刻，他清楚的听到门外有些许动静，便立即握住了眉尖刀刀把，暗暗支起身子。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入，将凳子挪开，然后近乎虚掩的门被缓缓推开……此时屋外似乎已经雨停，所以不知道是月光还是星光，将一个人影清晰的映照了出来。
随着此人进入，这些日子一直走在最后的张行几乎是瞬间在门后认出，这是那个王姓矮子，跟都蒙之前提醒过的韩姓高个同为长水军伙伴，中午还来帮自己铺了稻草的，但此时回忆却让人脊背发凉。
除了门口，屋内几乎一片漆黑，王姓军士入得屋内两步，直接拔出匕首，小心向床的方向摸索过去。
见此情形，躲在门后面张行再无多余可想，他又等了一息，瞅着屋外并无其他人跟入，也无其他人影，便猛地站起身来，然后反手抽起长刀，几乎是按照某种肌肉记忆往对方身后奋力一劈。
但一刀劈出，张行便心中冰凉起来……原来，乡村人家的小小偏房，又是门后逼仄地方，根本抡不开眉尖长刀这种半长武器，一刀下去，刀锋撞上夯土墙壁，动作变形，反倒把张行自己给弹了个踉跄。
所幸王姓军士也吓了一跳，没有抓住第一时间反击，而待此人醒悟过来，提起匕首来刺时，张行也早已经弃了刀，慌乱拿头盔去挡。
匕首碰到头盔，剌出一道火星，顺势偏离，张行不敢怠慢，赶紧伸出另一只手去捏对方持匕手腕，两手相接，结果对方也伸另一只手来抢头盔，最后就是四臂交叉，二人扭在一起，偏偏房屋窄小，几次扭打后，干脆又滚翻在地。
也就是此时，满脑子空白，几乎只凭本能搏命的张行只觉胸腹之间的那股所谓真气再度涌出，却是顺势使了出来，真气沿着某种管道在双臂打了个回转，重新转回胸腹，形成一个循环，而被所谓寒冰真气充盈了的臂膀也是瞬间气力大增，即刻将对方压制了下去，拿着头盔的手也挣脱开来。
“你……”
察觉到什么的王姓军士大吃一惊，然后张口不知道是要呼喊还是要说什么。
但张行得势不饶人，一面按住对方持匕手腕，一面运行真气，抡起头盔，朝着对方面门奋力砸去，连砸数下，这王姓军士便没了动静。
可黑灯瞎火之下，张行根本不敢去赌，又反复砸了数十下，直到手下感觉不对，这才散开真气，然后喘了一气。
片刻后，他将尸首拽到门内月影之下，才发现对方的脑袋早已经被自己砸的稀巴烂，虽然看不真切，却明显都成某种果冻状了，而且还在月光下散发出丝丝寒气。
当然，此时也顾不了许多，张行强压胸腹中的呕吐之意，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夜空，便拎起眉尖长刀，寻到匕首，戴起黏糊糊的头盔飞奔出门，然后踏着泥泞地面往记忆中都蒙落脚的房子而去……自从穿越过来，这个头盔就没干净过！
转到目前，刚刚奔出来几十步，不远处那间夯土茅草房便忽的火光一闪，继而嘈杂声、呼喊声、怒吼声不停。
这让张行陡然一惊，继而加速前行。
可即便如此，等他来到房前，却似乎还是晚了——莫名房顶着了火的茅草屋前，拎着一把滴血短剑的韩姓高个军士恰好满脸狞笑着从门走出。
当然，他的笑容立即凝固在了脸上，因为他也看到了张行。
张行深呼吸了一口气，再度抡起手中眉尖刀，对面的韩姓军士不敢迟疑，赶紧来迎。
双方在房前空地上一交手，韩姓军士便吃了大亏，因为户外空地，正适合长兵器的使用，眉尖刀只是一抡，韩姓军士抬剑一挡，便被崩开了兵器，自己也一个趔趄倒地。
不过，后者丝毫不慌，就地一个翻滚，逃回看屋顶冒烟的夯土草屋。
屋内必然有都蒙的长柄武器，更要命的是，都蒙此时是死是活也不好说，张行根本不敢给对方留时间，直接扔下长刀，捏起匕首追了进去。
甫一追入，不过是半步踏入房内，浓烟黑幕之中，韩姓军士便又反身从屋内扑了出来，俨然是算计准了，以为张行伤势未足，先逼迫张行弃刀，再引诱进来肉搏。
这一次，张行有了经验，丝毫不慌，立即运行真气到四肢，与对方在门前翻滚缠斗。
可肉搏刚一开始，穿越者便更一步意识到了对方推入房内的原委，因为就在施展寒冰真气的同一时间，他同样察觉到了对方四肢力量的陡然提升，而且有一股热力从对方四肢那里涌来，热力遇到自己的寒气，相互抵消。
非只如此，张行这里只觉稍一放缓真气，对方热力便顺势侵入自己身体，反过来灼热难当，气力不支。
门前的烂泥地中，二人乱做一团，时而站起角力，时而翻滚撕扯，火光与月光之下，双方都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愕，而与此同时，两人都只能奋力催动真气，相互消耗不停，不敢有丝毫停滞，也不敢有丝毫脱战逃窜之意。
一时间，居然是个僵持局面。
到了这个时候，其余两名溃兵早已经听见动静过来。
且说，张行不是傻子，这两天他暗自运行这劳什子真气，早就意识到，这点真气固然有奇效，但以眼下的层次来讲，绝不是什么一使出来就天人两别的地步，抡起大刀下来，照样挡不住……而此时，他根本不知道剩余两名溃兵是什么路数，有没有勾结？
一念至此，张行一面与对方僵持，一面却又趁势放开喉咙：“你们傻站着干什么？这姓韩的不地道，想裹挟着我们去落草，不让我们回家，我和都蒙不从，便来偷袭……这等小人，若是他胜了，还有你们的好？”
这番掰扯，倒不是指望这二人来救，而是要扰乱二人，不让剩下两名溃兵参战。
“不要听他胡扯！”韩姓军士惊怒交加，真气加大涌出，重新翻滚到上面，却也是顺势与那些溃兵说话。“我是看那姓都的红山蛮子滥杀无辜，不把兄弟们的命当命，这才得罪了他们……”
张行心中大定，晓得二人与韩姓军士没有勾结，但嘴上却依然不停：
“你打的什么主意真当其他人看不出来，到底是谁无辜？是那个想强暴人家寡妇的还是这村里给我们衣食床铺的老百姓？”
“你诈伤装病，图谋不轨！”
“你半夜偷袭，可耻可笑！”
“你……”
就这样，二人一面呼喊争取剩下两名溃兵，一面在烂泥地中拼死发力，真气皆毫无保留的涌出，根本难分胜负。
不分胜负，不明原委，又不见两人的各自伴当，两名溃兵哪个敢上？
“狗东西，给俺躺下吧！”
忽然间，随着一次韩姓军士侧身背对燃火土屋，身后猛地响起一个人声，接着便是一人宛如炮弹般自屋内跃出，手持长刀，先一声大喝，然后刀柄重重的往地上一敲，便作势要朝着其中一人劈出来。
居然是之前以为被了结的都蒙。
闻得此声，张行自然大喜过望，而韩姓军士却惊惶难名，仓促之下，后者立即尝试收身躲避逃窜，然而张行哪里能容他躲避，一面加大真气运行反侵过去，一面却是往后一仰头，狠狠拿戴着头盔的脑袋往对方面门上撞去——这本就是他出门戴头盔时便想好的制敌手段之一，此时正好用上。
预想中都蒙的援手并没有到来，反倒是一撞之下，韩姓军士彻底失措，臂膀真气也随之失了延续。
张行毫不犹豫，一只手继续扯住对方，另一只拿着匕首的手则宛如之前杀矮个子军士一般，连连刺出，几乎要在对方身上捅出一个马蜂窝来。
不过，片刻之后，几乎是如定格动画一般，张行复又猛地愣住，整个人也停在原地。
因为他清晰的察觉到，忽然间，一股无形灼热之力从对方身体中涌出，继而往自己身体上依附过来……而且跟之前那种真气相互侵略，敌我分明不同，这一次，这股灼热之气则是亲和的，甚至是依附的。
无形的灼热之气涌入体内，在四肢流转一圈，归于胸腹，一时间居然有些气力回复，精神抖擞之意。
这还不算，张行心中微动，略一运气，却惊愕发现，原本胸腹中那股藏蕴真气的地方居然重新充盈起来，而且居然能自由调度寒热两种真气——左手寒气不变，右手所持匕首居然滋啦起来，那是匕首上的血渍在高温下的蒸发。
这算什么，打怪得经验？
太上老君赠送的第二个穿越金手指？
还是这个世界原本就有这种真气运行规则？
惊疑之中，将张行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的，赫然是一声重物落地的‘扑通’声——张行茫然转头，却看到刚刚还威风凛凛的都蒙整个人忽然跌坐于地，便赶紧扔下手中死人，转身来扶都蒙。
都蒙瘫在房前不远处烂泥地上，靠着双手扶持勉强坐住，呼吸急促而艰难，见到张行过来，反而埋怨：“你小子伤好，如何瞒着俺？”
“是我太小心了，可若没有瞒着，咱俩此时都死了……那个姓王也曾偷袭我，我那边了断了才来的。”张行也是无奈。“倒是都蒙兄，你伤势到底如何？”
“活不了了……”
都蒙叹了口气。“姓韩的偷偷摸进来，运了真气，连捅了三刀，跟你一样手黑，都是胸腹那里，刚开始俺还想着装死反扑，结果刚刚偷偷爬起来时就知道没救了……内脏应该破了，撑不到几刻……只能咋呼一下。”
虽然只相识了三五日，但张行依然忍不住鼻中一酸。
“哭啥？这是俺的报应……你知道报应吗？”话到此处，都蒙抬头去看那两个畏畏缩缩准备上来的溃兵，当场呵斥。“你们俩个男女也不识好歹……走远点，俺有体己话说给俺兄弟听。”
二人巴不得如此，立即转身逃走，反倒是几名村民此时出现在外围，远远束着手望向此处着火的房子和这两个在火并中明显展示出善意的军汉。
“兄弟。”
身后土屋淋了许多日的雨水，此时火气从内翻腾出来，早已经烟雾缭绕，都蒙再来看张行，却是喘气愈发急促。“是俺不对，明明是一起逃出来的生死兄弟，却起了借势强占你家传宝贝的歹心，俺是第一次看到不用真气就能用的那般好宝贝，是真起了脏心……也真是活该……东西在俺腰后，你自己拿过去。”
张行连连摇头，只是来扶对方：“我背你到旁边去，这里烟气太重。”
“好。”都蒙点头应许。
然而，刚一上手扶持，都蒙便剧烈色变，然后连连摆手。
张行会意，只能无奈撒手。
“算了，烂命一条，落龙滩上不死，老君破庙前不死，拖到这里已经算是借你的运道偷天改命了。”都蒙缓了好久才重新开口，喘气更急促，却反而语意平静。“可兄弟……事到如今，俺虽是活该，却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托付给你……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俺也不怨你，可还是指望你帮一帮……你须晓得，俺是红山人，最重……”
“我晓得，最重落叶归根。”张行脱口而对。“你在老君观那里救我一命，我拼了命也要把你尸首带回去，埋在你家里。”
都蒙简直如蒙大赦，呼吸也陡然变得激烈起来，继而扯动肺部，好像破了口的风箱一般难听。
张行赶紧招呼远处观望的村里老人，问了几句，也没有法子，只能带着一碗温水过来，陪着对方在泥地里继续低头坐下，
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侧之人的呼吸越来越艰难，忽然间，便没有续下去，但张行也没有抬头。
又等了好一阵子，他方才低着头将靠在自己身上的人小心放倒铺平，却又输了一些所谓寒冰真气过去，好让尸体迅速变凉，方便冷藏起来……又犹豫了一阵子，才不情不愿的将那个罗盘取下。
说句良心话，经此一事，张行多少是切身学习到什么外物不可恃了——心有所欲，便有所指，不敢说是寓言故事中引诱人心的玩意，但把它当金手指肆无忌惮的用下去，怕是迟早吃大亏。
那话怎么说来着？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过度追求浅层欲望，怕是反而会召来大祸。
讽刺的是，这话居然也是老君出品，孬好都是他，解释权也都在他。
收起罗盘，张行这才扭头看向围拢在外围的本地村民，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天，刚要说话，却总觉得哪里不对，然后再度看天，复又低下头来去看都蒙尸体，三度看天，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了：
原来，头顶天空上，居然有两轮月亮高悬。
双月一大一小，大者与地球上的月亮似乎并无区别，上面也有斑斓暗浅，甚至有些相像，而微微发红的小者虽然只有大者三一之数，却轮廓清晰，明白无误的与其他星辰不同。
两月相隔不远，一皎一赤，交相辉映。
张行愣愣看了一会，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就好像他很快接受了自己轻易杀了两个人，也很快接受了临时、也是唯一伙伴的死亡一样。
PS：感谢盟主杨寒征老爷和臭海底。

第五章 踉跄行（5）
天亮的时候，张行并没有直接选择离开小山村。事实上，他和另外两个溃兵在这个小山村又连续留了四天之久。
第一天上午，三个活人在村外小丘下挖了个大坑，将都蒙以外的三个死人草草埋葬。
不过，也就是这个过程中，张行惊讶的发现，原来在所谓真气的运行加成下，体力劳动居然异常轻松。
于是乎，下午时分，根本不需要去看罗盘，张行便要求其余两名溃兵与他一起，尝试修补那间被烧了屋顶、应该是属于一个寡妇家的茅草土屋，并在本地人意识到这三人是真的在干活后得到了指导与帮助，然后于第二日中午轻松完成了修补。
到了这个时候，村民们的戒心就已经很低了。
而等到第二日晚间，当三人顺势替全村完成了简单的房屋修补工作后，晚饭中就已经出现了鸡蛋和切成片的咸肉。
很显然，这是之前村民藏起来的东西。
第三日，三人继续留下，帮着小山村的老弱们进行了排涝和补种——之前数日阴雨，外加更早之前的‘天灾’，使得山村后面的一片耕地受到了很明显的损坏。
排涝花了半天，补种杂粮花了一天半，到了这个时候，村民已经非常热情了，他们开始主动向三人搭话，对前几日的火并似乎也已经不甚在意，而张行也是在此时才得知，跟‘东夷人’作战的这个朝廷，叫做什么大魏。
大魏、登州、东夷，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放在前几日一定能让张行多琢磨一点时间，但既见真龙，此时都蒙尸首又在旁，却也不甚想理会了。
就这样，等到第四日过去，第五日早晨的时候，张行再没有理由留下，他向村民讨要了一辆独轮车，将都蒙那用真气保鲜的冰凉尸首放入其中，然后便亲自推着，让两名溃兵一个探路，一个扶车，直接走出了村庄，准备往西面登州熟地而去。
不过刚刚走出去，他就遭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组合——村中的三四名老者，带着七八个妇女打扮的中青年女子拦住了三人。
“这是什么意思？”张行看着身前的村民，一时莫名。
为首的老人明显还是有些胆怯，面对质问，居然不敢应声，而七八名妇女，干脆低头在路中跪了下来。
“张兄弟。”
一名溃兵偷眼看了下张行眼色，然后才小心出言。“这是村里人见我们是能干活的朴实人，希望我们留下的意思，他们村里丁壮都快没了……只要我们留下，这七八个寡妇任我们选出来一个做老婆。”
张行瞬间恍然，却又有些怪异——这个世道，只要帮忙修下房子，翻翻地，就能换一个老婆吗？
但似乎又觉得有些理所当然。
“不是这样的。”为首老者赶紧摆手解释。“村里人的意思是，只要三位军爷愿意留下来，一个人讨两三个都行，长得俏的进屋，看着厌的也能帮忙收拾家里！还有这位张大爷，便是要讨四五个，村里也都乐意的！房子有人住，地有人耕，狼来了有人赶，还有啥指望的？”
此言一出，七八个寡妇虽然都低着头，却明显能看到全都红到了耳朵根，两名溃兵也有些愕然。
至于张行，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原来张大爷竟然是自己，随即赶紧摆手：
“不行！不行！”
而也就是这一回绝，引得七八个寡妇一起抬头，然后七八人一起面色涨红着落下泪来，几个老人也都叹气。
很明显，这里面既有一种被羞辱的耻感，也有一直无奈到底的悲戚。
张行意识到什么，赶紧解释：“我不是看不上诸位大嫂，更不是不晓得诸位难处，实在是我答应了我兄弟，要让他落叶归根……所以不敢再应许其他事情。”
话到此处，张行复又看向那两个明显意动的溃兵：“你二人呢？家里没人，老家有些远，怕被朝廷缉拿，都能理解，留下也无妨，而这几位大嫂一看就都是善良人家，都能操持家务……总之，想走想留，我断不做恶人……如何？”
两名溃兵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人咬牙点了下头，扔下车子，然后上前一手牵了一个寡妇，另外一人见状，也低头上前牵了两个人手。
张行点点头，也不多言，兀自推起独轮车，往路上行去，两个男子与七八名妇女赶紧起身让开。
走了十七八步远，张行忽然又停车回头，然后就在日头底下与两个男子再做叮嘱：“既然留下，就要好生对人家，更不能觉得人家是寡妇就胡乱欺压……将来我说不得会再来看你们的！”
讲完，不待两人回复，便头也不回的推起独轮车子上了路。
小小插曲，颇为感慨，可并不耽搁行路。而只是到了下午，日头刚刚偏西的时候，张行便已经明显脱离山地地区，来到了一片平原之地面前……他扶着车子立在一个小坡上，入目所及，只见午后阳光之下，草木茂盛，田野辽阔，城镇、村落、河流、道路清晰可见，宛如棋盘纵横，而且隐约可以看见些许人流、车辆在道路上行进，星星点点的农民、农妇更是在田野中忙碌。
就是这么一副普通景象，却让穿越者怔怔立在原地，足足愣一刻钟时间才回过神来。
接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握住罗盘，口中低声念咒，随即便看到罗盘指针弹起，指向了阳光下偏北向西的一条道路。
而待张行踏上此路，果然在天黑之前来到又一个村落外。
这里是平原地区，村落虽然还是显得有些破败，但规模却与之前的山村不可同日而语，足足数百户人家的样子，里面颇有几家宅院深广，甚至聚居区外围还有一个围起来的木篱笆，进村的入口处更是有五六名青壮负弓持盾巡逻。
接着，既有些出乎意料，也有些理所当然，张行被村民给拦了下来。
之所以出乎意料，是说手中罗盘清晰的指向了这个村子，他张行想履行承诺送都蒙回家，想寻一个安全的道路，想找个干净地方熬过今晚，还想吃点热东西，而不是在野外露营啃着怀里已经有些发馊的窝头……而这个能指出心中所向的‘金罗盘’虽然渐渐不被他待见，可迄今为止，似乎还没有失效的意思。
至于说理所当然，那就更清楚不过了——外人、青壮、带着武器，更重要的是居然还有一具冒着寒气的尸首。
将心比心，换成自己是村里人也会阻拦的。
僵持片刻，张行并没有坚持，决定到村外寻个地方露宿，可就在他准备调转独轮车头的时候，前头村内忽然有一个急促的年长女声响起：
“听村里人讲，来了个当兵的？”
“是。”
张行心中微动，立即抬头抢在守村青壮之前做答，而且言语坦诚，毕竟，车子里除了都蒙的尸体，还有两个头盔、两把眉尖长刀，不要太明显，等他抬起头来发现问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后，又赶紧追问。“刚从东面翻山逃过来的，大娘有什么要问的？”
“朝廷在前面真败了吗？”大娘翘首看了眼车上都蒙那雄壮的身躯，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张行，这才认真来问。
“败了！”
“你是哪个军的？”
“中垒军。”
“长水军熟吗？”
“姓什么？”张行头皮一麻。
“姓刘……”大娘也有些紧张。
“不认识。”张行如释重负。
“不认识其实也好。”大娘也猛地卸了口气。
“这倒是实话。”张行情知对方与自己不是一个意思，但也不由看着都蒙尸首苦笑。
“这尸首是你中垒军的伙伴？”负着弓的守村青壮头目忽然插嘴，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眉毛如剑，双目炯炯有神，朴素衣物根本遮不住一身腱子肉。
“没错，中垒军的伙伴，一个伙的。”张行懒得遮掩。“因为是红山人，讲究个落叶归根，所以临死前嘱托我把他送回家……”
“红山人确实特别讲究这个。”有人抱怀附和。
“哪里只是红山人，谁不讲个落叶归根？”有老人低头窃窃私语。
“为啥会冒寒气？”又有少年好奇。
“怕尸首坏了，我度的真气。”
“你也是个修行人？”有其他青壮诧异打量。
“军中粗浅技巧罢了。”张行意识到什么，赶紧解释。“不入流。”
但迎接他的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局势似乎再度陷入到了困局。
“就一个人的话，住我家吧，睡我儿子床，一顿饭的事情！”
从中途便开始沉默的大娘忽然开口，而话语的后半截也明显转变了对象，却是对着那些个守村的年轻人说的。“到底只是一个人，咱们村里还剩几十口子丁壮呢，秦家二郎，你也是个有本事的，不怕他……再说了，愿意送伙伴回家的，多少是个守规矩的……还有这尸首，这年头，谁还忌讳这个……让他进来吧！”
此言一出，周围围观村民议论纷纷，却多有颔首，而几名守村的年轻人也略带犹疑的看向了那个之前出言的挎弓青壮头目。
被盯住的青壮头目，也就是所谓秦二郎了，目光扫过村口众人，稍作思量，却是点了下头：“既然刘婶愿意收留你，一晚上也无妨，就许你在我们村中歇息一晚……但明日就要速速离开……现在我送你过去，明日一早也是我送你出去……不要自作聪明，否则我秦宝的弓须不长眼！”
张行当然无话可说，甚至只能道谢，这个境况，人家愿意收留就已经需要感恩了。
这一晚，大概这位刘婶也是触景生情，不敢说把张行当成了自己儿子一般对待，但也极为周道，不仅提供了伙食住宿，还帮着张行弄了个包裹，洗了满是泥的靴子，着实弄得张行有些惭愧和不安。
毕竟，明日一早他就要离开，也不能卖力气报答一下这所谓一饭之恩。
前半夜无言，张行也睡得安稳。
可等到后半夜的时候，忽然间便有人急促敲门。
孬好是经历过一次稀里糊涂的火并，张行虽然一时心下哇凉，但还是狼狈起身去摸刀，而刚出了房门，就见到那刘婶已经披衣服起身，将门打开，迎了一人进来。
来人年纪轻轻，体量短小，好像是白日村口出现过的青壮之一，却不是领头那个秦宝，入了门以后，直接望向了张行，言出惊人：
“那逃兵……赶紧走吧！秦二那厮已经去报官了！官差说到就到！”
PS：感谢新上萌的粥加了水不是周、他改变了人类帝国、七爷珣宝乔憨憨三位新盟主，本书已经二十萌了，受宠若惊。

第六章 踉跄行（6）
张行一时懵住。
倒是那刘婶反应迅速，直接推了来人一把：“原大，你胡扯什么？秦宝素来行得端正……”
“就是因为他素来端正，才决心要报官的，人家是怕收留这逃兵被官府追究，然后给村内添麻烦……刘婶，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秦家虽然破落，却总是讲这些乱七八糟规矩的。”来人冷笑解释，直接让刘婶哑口无言。
随即，此人又看向了还在发懵的张行，继续解释：
“那逃兵，其实刘婶还有一句话没讲出来，那就是我原大郎才是村中素来不端正的一个人，但也正是因为不端正才会来救你……不瞒你讲，我早就看秦二不顺眼了，这厮仗着自己箭术好，家里又舍得掏钱让他戏耍，先跟城内武馆修了真气、练了武，然后还给他买了马，整日都在村内耀武扬威……跟我走吧，我送你出村，孬好折他一次面子。”
刘婶彻底失措，而张行虽然回过神来，有了一点思虑，也只能叹一口气——他不可能冒险留在这里的，这不是赌不赌信不信的问题，而是说此番走了，什么事情都是自己的，不走，但凡有一点危险都可能会殃及刘婶。
受人之恩，没法报答不说，怎么还能凭白连累人家？
一念至此，张行便直接回身去取头盔、匕首、眉尖刀……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破观中一次得遇真龙，山村里一次火并，已经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改变。
什么都来不及，张行在屋内收起罗盘，虽有了一点使用的冲动，但当着来路不明的这个原大也不好展露什么，只是匆匆插到腰中，来到堂屋时刘婶又塞了许多窝头进包裹，勉强道声谢，就套上靴子出了门。
出得门来，双月各自半挂，不能说多么明朗，但也不黑。
张行匆匆去推车子，又被那原大喊住：“正路口有人把守，得从篱笆口外面的圩子翻过去，车子过不了……”
张行一声不吭，稍微运起真气，轻易将都蒙身体扛起，却是准备宁可负在身上也不扔下对方。
原大见状一愣，继而冷笑一声，却也上前将车中的一把眉尖刀一个头盔给带上。随即，二人一前一后，来不及与刘婶告别，便匆匆涉夜而去。
先翻过篱笆与土圩，再转上向西大路，一路居然没有任何阻碍，甚至顺当的有些过分。
一直到了黎明前，天色稍亮，眼瞅着来到一处三岔路口前的树林侧，那原大方才停步，回头相顾：“你在这里歇一歇，我去看看路牌，回头再送你一程便要折回去了。”
张行点了点头，直接将都蒙尸首放在路旁，然后席地喘气……虽然这具身体是个典型的练家子军人，还有明显属于超凡力量的劳什子真气在身，但他只睡了半夜，又背着体格极壮的都蒙尸首走了半夜，早已经疲惫，哪里不想休息？
况且，最危险的夜间已经要过去，天马上要亮，大道之上也让人心安。
不过，眼见着对方提着长刀、顶着头盔小跑着离去，坐在那里的张行还是心中微动，总觉得哪里不对，复又赶紧来摸罗盘。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随着一声言语，罗盘指针忽的弹起，竟然直直指向了来路。
张行头皮发麻，本能想走，但回头看到都蒙那散着寒气的尸首，却也是黯然。事实上，随着他这一瞥，手中罗盘指针也直接垂下。
万念由心，而心中念头转瞬便会有变化。
结果也没有让他等太久，仅仅是片刻后，张行刚把匕首塞入靴子里，道路一侧的树林内便窸窣起来，然后之前从道路岔口消失的原大与四名布衣持械者就直接从此处摸了出来。
看到张行端坐不动，几人还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围过来。
“你为啥不跑？”原大一时惊疑。
张行没有吭声，只是朝一侧尸首努了下嘴。
原大当即失笑：“也是憨子！之前就想笑你了，人都死了，还计较什么？有良心的，直接路边埋了便是，何必连累自己？”
“我是军中出身，武艺也入了门。”张行情知跟这种人没法讲道理，便只说利害。“你们虽然人多，但真要逼我拼命，便是能赢，怕是也要赔上两个跟我一起去死……我身无分文，满脑子只是想将伙伴尸首送回家，也不知道你们图什么？”
“世道不好，能图一点是一点。”原大嗤笑道。“上好的铁盔、军中制式的眉尖长刀，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合用好东西，便是不论这些，把你劫了，也能大大落秦宝那厮一个面子……你以为我之前全是哄你的吗？我是真嫉恨秦二！”
张行摇头不止。
“算了。”
原大见状愈发笑得不及。“你既然是个有义气的，我们也不与你殴斗，但也不能白来……你老实点，扔下长刀、头盔、包裹在这里，就许你带着你伙伴走！”
张行思索片刻，点点头，直接扔下这三样，然后背起都蒙便要离开。
可走了几步，原大忽然又喊：
“你腰中是什么东西？是铜的吗？一并留下。”
张行低头一看，正是那个罗盘，瞬间来气，却是不假思索，直接伸手在腰间将罗盘解下，就扔到一边。
想想就知道了，可怜都蒙只念着所有人淋了几日大雨，撑不下去，所以迫切想带着大家去自己隐约知道的一个村子，结果溃兵们刚一得到休整，便矛盾激化，直接送了性命。
今日也是如此，张行也只想着吃口热饭，成是成了，谁能想作为村中显眼外人，又被这些流氓盗匪盯上呢？
故此，扔下罗盘后，张行反而觉得浑身轻松。
“等等！”
刚又走了几步，原大忽然再度开口。“你靴子是正卒的军靴吧？双层牛皮的那种？也留下吧！”
张行终于被气笑了。
无他，靴子本身无所谓，他连罗盘都扔了，还在乎靴子的价值吗？但没了靴子，他怎么送都蒙回家？
至于送都蒙回家，对他这个穿越过来勉强一旬的人而言，绝不仅仅是什么报恩这么简单，也不只是什么男儿一诺千金……报恩是个由头，守信是个说法，而除了这两点外，更重要的一点在于，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能抓住的，似乎也是唯一可以去做的一件绝对正确的事情。
不把都蒙送回去，他就无法说服自己，在这个崭新的世界里下锚立身，开始新的生活。
一念至此，张行反而彻底放开，他仰头闭目片刻，然后轻轻放下都蒙尸首，转向对方，双手摊开，一只脚微微抬起：
“原大是吧？我也不瞒你，靴子里我藏了匕首，若是我来脱，怕是要有误会，便是没有误会，手里有了利刃，说不得也就起了邪火，那对谁都不好……你若真想要这靴子，就自己来拿！”
原大怔了一下，嘴角一挑，将长刀递给身后一人，让对方持刀跟上，然后便昂然过来，准备俯身去脱那军靴。
但说时迟，那时快，随着原大一低头，张行忽然运气四肢，继而那只脚先高高抬起，复又从对方肩膀上狠狠砸下，几乎是硬生生将对方整个踩到了地上。
一击得脚，原大哀嚎大叫不提，周围人也各自措手不及，而张行丝毫不停，趁势踩着原大肩膀飞身往对方身后那持刀人身上一撞、一夺，便将长刀劈手夺来。眉尖长刀在手，黎明旷野大路之上，张行借着军士的肌肉记忆手起刀落，以一种标准的军中劈杀姿势朝跟随之人奋力劈下。
后者一直到此时还都在茫然与踉跄中，结果被运持了真气的大刀当颈斩下，竟然瞬间身首异处。
电光石火之间，张行竟然已经成功制一人、杀一人，连他自己都有些惊异于这具身体的精壮。
不过来不及多想，后面几人早已经看呆了，此时回过神来，明明还有三人，却居然毫无报仇心思，反而一哄而逃。张行反应过来，立即去追，于林中又轻易砍翻一人，复又折身在河沟下将另一名慌不择路之人斩杀。最后转回路上，又运足真气，全力去追最后一人，花了小半刻钟，日头都已经大半冒出来了，才将此人在百丈之外追上，一刀掷出穿了后心。
但也大概是因为这番追逐，等他强运真气赶紧折返原地后，却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很显然，刚刚那般疲惫还要运行真气，自己的身体再度来到了极限，之前破庙里的老毛病又犯了。
而此时，满脸是血的原大已经站起身来了，正惊惶的看着来人，居然也同样双腿打颤，半点不敢动弹，一开口，还带了一丝哭腔：“军爷！你大人有大量……”
“你这厮现在说这个不嫌晚吗？”张行赶紧停了真气，重重点着长刀挪了过来，本质上是要借刀来撑着身子，恢复些气力，但气势上却丝毫不减。“我本想着不要与刘婶那里添麻烦，便对你一再忍让，你却得寸进尺……”
“军爷！”
此时朝阳初升，原大脸色又是血又是泥又是泪又是鼻涕，胳膊似乎也折了一个，那叫一个精彩。“还请再看在刘婶的面子上饶过我……你若杀了我，都是村里人，刘婶那里就不好跟其他人分说了。”
似乎是被说到了点子上一样，张行忽然止步，就停在对方身前五六步的距离，然后又思索了一阵子，到底是愤愤然扔下了手中眉尖刀：
“滚！”
僵在那里的原大如蒙大赦，转身便踉跄而走。
已经借着之前行动恢复了一些气力的张行冷冷看着对方，又等了大约七八息后，眼看着对方确实是狼狈逃窜，没有顾忌身后，这才低头将裤腿里的匕首取出，然后忽然运气向前，抢到对方身后，一刀攮入后心。
原大转过身来，那张原本就已经很精彩的脸上复又扭曲到了某种极致，血污之下似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就好像在说，你这种人，不该一言九鼎的吗？
“对不住，我也是没办法。”张行似乎也有些惭愧。“若是放你回去，我又走了，天知道你会不会寻刘婶报复？此时想来想去，也只能将你这个人渣斩草除根。”
说着，张行将对方按倒在路面上，又认真扎了七八刀，这才瘫坐在一旁。
朝阳升起，四下平野，几具尸首就在路口周边，张行情知耽误不得，只是歇息了一阵子，便强撑着将左近三具尸体一起拽入树林，稍微搜刮一二，得了几个铜板、几个窝头，一并塞入包裹……然后又吃了个窝头，在水沟里喝了口水，便要再度上路。
当然，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这次张行连头盔都不敢再拿，两柄长刀中杀人的那把也弃了，只是拴上包裹、架起一把眉尖长刀、藏了一把匕首，便回身重新负起都蒙。
可如此这般，刚走到那个岔路口，他却又苦笑折回，将自己刻意忽略的罗盘拿上，念了声咒语，这才重新上路。
一去四五日，且不提张行按照罗盘指示，昼伏夜出，辛苦赶路不及。只说这日下午，就在之前杀人的岔路口旁树林里，面沉如水的秦宝和村中其他七八个负弓持剑的青壮，还有几位枯坐的乡老、县吏，忽然听到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然后各自反应不一。
很显然，这是苦等的州中官差来了。
对此，如乡老、县吏，只是释然，觉得终于可以将烫手山芋甩掉，而秦宝却不由有些诧异，因为五日前案发，四日前被发觉，拖到傍晚乡老才慌慌张张将他们这些丁壮聚起管控起来现场，结果昨日县吏才姗姗来迟，并往州中发信，他原以为还要再等两三日才能见到州中的官差，却不料今日便到了。
这般想着，等秦宝随村中长老走出树林，准备去迎，却又整个人愣在当场——无他，来者足足十七八骑，皆是锦衣长剑，个个英武，一望便知绝非是寻常捕快，而为首一人，虽是男装打扮，所谓劲装束冠，未施粉黛，可临近一看，却依然能一眼认出是个女性。
或者说，是一个年华双十有余的女剑侠。
女子细眉凤目、鹅蛋脸、单酒窝，面色无瑕，一身制式素色锦衣，头戴武士小冠，身负一柄标着一日二月代表了三一正教出身的长剑，疾驰如风，下马利索，望之三分英气，三分柔美，三分可亲，还有一分贵气。
对了，声音似乎也很好听，不然也不至于一开口便让秦二郎陡然酥在了原地：
“便是诸位报的案吗？我是靖安台朱绶巡检白有思，恰好因公途径你们州城，听说这边出了一个群盗命案，便来查看。”
来人宛若神仙，更兼气势十足，一众县吏、乡老只能唯唯诺诺，便是秦宝平素自诩豪杰藏于草莽，此时想做表现，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反而张口无声，继而羞的满脸通红。
女巡检见状，很有分寸的一笑，倒也磊磊大方：“诸位不必在意，其实就是你们俗称的靖安台红带子，若是无事，还请诸位再辛苦一番，带我去看看尸首吧。”
PS：大家周末好啊

第七章 踉跄行（7）
“甲字号尸身被人从脖颈处劈下，当场枭首……武器应该是长柄阔刃，正与遗弃在树林旁的一把眉尖刀相对……枭首时应该正在半蹲，或者是躲避，或者是起身，也有可能是在踉跄中……出血量极大，与道路中的那片溅射血迹相符……
“乙字号尸身是被从侧后方砍中，斜着自肋下直接切入腰腹，深入脊骨，当场毙命……武器是同一把……
“丙字号尸身中了三刀……
“丁字号尸身……
“戊号尸身最特殊，前后中了十一刀，却俱是短刃……这还不算，他面部泥污血迹满布，鼻骨断裂……肩膀有脚印，脚印与那边河沟前的印痕相符……背部也有大量血迹，与甲字号尸身被斩首时旁边血迹缺痕相符……应该是……应该是被人一脚踩到地上，直接踩断了鼻骨……而且还没爬起来，那人便在他身后一刀斩了甲字号尸身？也正是这一刀，使得其他几人四散逃开？”
一名蓄有胡须、挂着黑绶的中年锦衣捕快一边运行真气检查尸体，一边叙述如常，但说到最后，饶是他经验丰富，也不禁用了疑问语气，并回头看向了自己的上司：
“巡检，应该就是如此了吧？”
女捕头、女剑侠，或者说是女巡检，也就是白有思了，闻言点点头，只在秦宝等几名本地青壮的愕然中主动上前，然后不嫌脏污，直接伸手按住了戊字号尸身的一处伤口。
秦宝几人的惊愕是有缘故的。
要知道，别看人家女捕头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什么‘靖安台红带子’，颇为亲和。但实际上，稍有常识之人都心知肚明，作为直接应对和压制修行者的专门机构，靖安台绝不是简单的刑案场所，而是素来与御史台、吏部、兵部等朝廷机构并列的传统强势部门，向上直接通天，向下三大镇抚司各司其职，而锦衣巡骑所属的中镇抚司更是因为要与江湖各处打交道，对他们这些修行之人有些现管之意。
江湖中人，虽然表面上不屑，但实际上却是畏之如虎。
至于所谓的红带子，对于这种边境州郡来说，就更是天大的人物了，因为坐镇一州一郡的靖安台头目一般也只是黑带子，而黑带子想要升为红带子，又恰好是一个天大的门槛，很多相关公员，一辈子也只能在荣休前靠资历挂上个黑带子而已，红带子想都别想。
实际上，整个靖安台，眼下也不过二十八朱绶罢了，不是资历出身极高之人，便是某些方面的顶级高手……又或者兼而有之。
可就是这么一个位高权重，还那么年轻漂亮的朱绶女巡检，居然不避脏污，亲自上手检查已经死了四五日，都已经爬满蚂蚁、微微发臭的尸体，委实让秦宝这些所谓小地方豪杰涨了见识。
而很快，秦宝等人的见识就更加渐长了，因为入目所及，那位女巡检的手指处忽然涌出了宛如实质的金色辉光，辉光宛如流水一般神奇的浸入尸首，然后按照某种顺序一一在各处伤口展现。
“有意思。”
待收手时，白有思已经有了新的结论。“第一刀居然是从背后插进来的，考虑到他专门换刀，作案现场也与一开始被踩踏的位置有了偏离，那么很可能是最后杀的此人……胡大哥，咱们想的一样吗？”
“应该就是如此。”这一次留有胡须的黑绶捕快语气肯定了起来。“杀了其他几人后真气耗尽，不得已背后偷袭。”
“几个尸首来历都清楚了吗？”白有思站起身来，继续来问。
“都清楚了。”
不等秦宝鼓起勇气上前接话，旁边一名挂着白绶的高大年轻捕快早已经开口。“我刚刚问了一圈本地公人，案发三四日，他们早就一清二楚了……乙丙丁三人是附近惯偷，大军过境，前方战事吃紧，地方青壮缺乏，便更加肆无忌惮，最近已经有了夜盗和剪径的传言……而甲、戊二人是附近村圩里的青壮，平素名声都不好，应该是素来勾结偷盗的内应，加一起便是一伙子典型的群盗。”
“人犯……嗯……杀人的那个呢，有什么说法？”
“军靴、上好的制式眉尖长刀、遗弃的头盔……应该是落龙滩前线溃下来的一名军中正卒无疑，而且是上五军。”高大白绶捕快依旧妥当。“却不知道是哪一军的残留，逃过了前线溃败，又躲过了登莱地震。”
“不错。”那中年黑绶捕快也立即点头。“看出手力道应该是有修为的，但不高，无外乎是通脉入门，也不知道十二正脉通了几条……这正符合上五军正卒身份……还应该比较年轻，因为无论是武艺再高些还是再年长些，必然要有更好前途。”
白有思即刻颔首。
“白女侠容禀。”就在这时，秦宝赶紧上前，趁机拱手交代，却是将之前发生的事情细细与对方讲了一遍。“之前有些私下信息未敢轻易透露……事情是这样的……”
说到最后，秦宝诚恳求情：“望女侠与诸位大侠体谅，我村中接纳此人事出有因，绝非是要故意包庇。”
“朝廷可没有要战败者当罪的条文。”听到这里，锦衣捕快队伍中有年轻人当即扬声冷笑。“否则，庙堂上的诸公有一个算一个，早该去天牢里开朝会了！”
此言一出，当即有人附和，锦衣队伍里也哄笑一片。
倒是那位姓胡的黑带子，多少老成一些，等笑声稍定后劝了一句：“小李，这话不要乱讲，省的招祸。”
“其实，逃兵与溃兵不是一回事，而自古以来，就没有治败军之罪的说法。”女巡检也微微敛容，对秦宝等明显有些不解的本地青壮、乡老解释了一下。“只不过溃军多有武力，败退下来后又无物资，又失纪律，多有不堪之事，对地方破坏极大，这才屡屡引来弹压、通缉……而我们此次过来，本就有临时受命做战场后方巡查之意……所以你且放心，收留溃兵，并无不妥，不会追究到你们村社的，更不会连累那位儿子未归的刘婶。”
秦宝释然点了点头，只觉得这位白女侠委实又耐心、又漂亮，而且是个好心肠，心中愈发有些动荡。
而白有思也回头去看自己的伙伴：“事情已经完全对上了……你们怎么看？”
“应该是正当反抗。”依然是黑绶的胡捕快当仁不让。“若叙述皆实，必是那原大诓骗那军汉出来，意图劫掠、挟持之类的，结果被人发狠反杀了……杀人的就是那个年轻溃兵军汉，修行的应该是寒冰类真气，北荒那边的路数，京中也有高门传承，不算罕见。”
“而且这人还是个有义气的。”那高大白绶捕快也插嘴道。“看情势，他应该是又背着他伙伴尸首继续赶路了……巡检、胡大哥，咱们真要追索此人吗？这天底下乌七八黑的人多得是，反倒是这种人日见着少了。”
“大钱说的对，依我说，前方军事消息确定，溃兵也不多，咱们正该回京去复命，何必与这种好汉子为难？”之前出言嘲讽‘庙堂诸公’的李姓年轻人也跟着附和。“朝廷这次让我们来东境的本意是什么，谁还不知道吗？”
“话虽如此，可毕竟是五条人命的大案，咱们身为靖安台的外派巡骑，既然看到又怎么能没个首尾？便是此人真情有可原，法有可谅，也要当面去看个清楚才行。”白有思思索片刻，严肃以对。“这样好了，此人虽然已经离开三四日了，但背着尸首，便是有些修为也走不快……大钱，你再去村中找那刘婶验证一下，把原大与溃兵的事情坐实了，而后再速速来追我们。”
那身材高大的年轻白绶捕快也不吭声，只一拱手，便低头走出树林，翻身上马而去。
“小李，你带两个人回州中，走大路往东都去，但要卡住速度，等我们消息……”待人一走，白有思又看向另外一人。“若能及时汇合，就一起回京城，若三日内不能汇合，你们便不要管我们，直接放开速度，疾驰回东都，将此行收取的信息回复给中丞。”
“思姐放心，必然不误事。”那之前言语戏谑的小李也认真一礼，然后转身上马而走。
“胡大哥，咱们走一起！”女巡检最后看向了自己的得力助手。“此人背着尸身，根本走不快，而且很可能会受阻于大河，便是能渡河，也会暴露行迹，咱们必然能追上。”
“好。”黑绶捕快依然从容。
就这样，眼看着这女巡检行动迅速，几乎是一确定信息，便当机立断分派妥当，然后便要离去，那秦宝犹豫了一下，却是鼓足勇气迎了上去：
“白女侠！”
“什么？”周围几名锦衣捕快闻言多有失笑之意，似乎是见怪不怪了，倒是那女巡检依旧和蔼。“足下还有什么计较吗？不妨说来。”
“不瞒女侠。”秦宝涨红着脸答道。“死了的人里面有两个是我同村……杀人的也是我做主放进来的，按照眼下讯息来看，事情起因似乎也与我有关……白女侠尽忠职守，一定要捉到那军汉当面对质个清楚，我何尝不想当面落个结果？是非曲直、前因后果，若不能知道个妥当，心中到底会不平。”
说到最后，负弓佩刀的秦宝直接一揖到底：“还请白女侠成全。”
白有思微微一怔，即刻点头：“足下会骑马吗？”
“会！”秦宝一时振奋，昂首相对。“而且有自己的马！”
“那就一起过来吧。”白有思依然干脆。

第八章 踉跄行（8）
夕阳西下，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野花香两岸。
而张行陷入到了一个大麻烦。
且说，距离那日黎明的踩踏杀人事件已经足足过去了八日，这八日间，他吸取教训，每日昼伏夜出，从不主动靠近村社、市集，中途唯一一次市集买窝头，也是先将都蒙尸体藏好，独身而去，然后匆匆返还。
而得益于罗盘的功效，虽然辛苦，却始终还算行程顺利，直到今日抵达这条大河。
大河奔涌不断，用另一个世界的眼光来看，宽数百米都不止，而在这么一个似是而非的世界里，似乎对应的是黄河无误，但又好像比黄河水量更充沛、更宽阔……当然了，穿越者也不在意，因为反正有分山君、避海君一般的存在，那哪怕的确是有些似是而非的渊源，最终地理条件也很可能截然不同。
但无论如何了，他都不可能有一苇渡江的本事。
至于手里的‘金罗盘’，反应也很诡异，明明此刻心境明确无误，就是想送都蒙回家，去那个劳什子红山，但罗盘一离开河畔就垂下，俨然是要他在此处河边枯等的意思。
无奈何下，这个典型的异乡人也只能枯等，但他决心已下，只等一日，若是明日此时还没有转机，就顺河去找渔村和渡口，然后坦诚说明情况，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渡他。但今日，也只好暂时背着都蒙的尸首，寻到周边河堤上唯一一颗大树以作休憩之所，然后带着对这个世界的茫然等下去。
当然，他茫然不知的事情多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些天到底走了多远，也不知道红山具体在哪里？他甚至不知道红山是一座山，还是一个行政区划，又或者是一个地理概念？
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渡河？渡河了，又能否将尸首送到？也不知道尸首送到后又该如何应对对方的家人？
但眼下，似乎只有将都蒙尸首送达红山这个信念在支撑着他，让他可以忽略以及逃避掉某些东西。
等到傍晚，太阳渐渐西沉，也渐渐变色，河上舟船减少，水波荡漾不停，景色美不胜收。
照理说作为一个穿越者，正是抄诗的好时节，说不得还能引发什么奇遇剧情，但当此盛景，张行却只觉得烦躁，干脆掏出一个死面窝头，开始慢慢认真咀嚼……无论如何，饭都是要吃的。
而也就是开始吃第二个窝头的时候，视野之中，两艘自上游河面而下的大型渡船，忽然就不三不四的往着张行所在的河段靠了来了。
靠到近处，看的更清楚。
原来，船上之人虽然都是民间打扮，但却人人持械，个个精悍，而且甲板上还有数十匹健马，再考虑到这些人临到晚上登岸，那应该就是这个世界中的所谓江湖人士了。
而这也让张行打消了上前求渡的意图，哪怕这很可能就是罗盘指向此地不动的缘故所在。
毕竟，他可不想再来一次山村火并，或者道中杀人。
可是，张行没有去凑热闹，人家却主动过来了——两艘船放下人马便走，而几十骑在河堤上乘着夕阳列队完毕，刚也要出发，却忽然间就一起弃马，往这边大树下围了过来。
张行怔了一怔，只能继续低头认真啃窝头。
没办法，真的是字面意思上的没办法，天还没黑，视野明阔的河边大堤上，对方几十号人，舟马刀剑俱全，还都是肉眼可见的强悍，不管是来干嘛的，自己这三脚猫的真气修为，难道还躲过去不成？
“那汉子！”
骑士们弃马扶剑蜂拥而至，却训练有素，几十人无一人吭声，直接就在大堤上围着张行依靠的大树成了一个圈，然后才有三人越众而出，由其中一名捏着马鞭、劲装紫面大汉凛然开口。“我徐家兄弟刚刚与我说你旁边躺着的那个应该是死人？是这样吗？”
“是。”张行捧着窝头，平静点头。
“你倒是有几分镇定。”紫面大汉背过手去，当即松快了一些。
“又没做亏心事，为何不能镇定？”张行当场反问。
“那我再问一句，死人是你什么人？为何要带死人随行？”大汉微微挑眉，继续来问。“而且为何满身血渍？”
“阁下的徐家兄弟不是眼尖会猜吗？”经历了两次搏杀后，张行反而放得开，对方真要是那种无端找麻烦的人，自己再小心也没意思，而对方若是真有几分所谓江湖豪气，却不妨昂然自若一点。“何妨让他猜一猜？”
大汉刚要言语，他身侧一名看面色几乎算是少年、却骨架极大的布衣年轻人直接含笑出口：
“是你军中袍泽吧？你二人都穿着一样军靴，衣服虽然满是烟尘，却明显也是军中发的布衣形制……这个地界，这个时间，应该是落龙滩败回来的溃兵。”
张行稍微打量了一下对方，直接点头：“是。”
“都说落龙滩败了，也不知道败到什么地步？”三人中一直没开口的最年长者乃是一个略有贵气的中年文士，终于也捻须开口了。“可否冒昧问一问，二十万精锐到底还剩多少？”
“我哪知道什么二十万精锐？只知道中垒军一个伙五十正卒。”张行怎么知道败的有多惨，但这不耽误他净说大实话。“受伤醒来后我身侧这兄弟告诉我，我们伙连战二十三日，败下来时只剩十七人。再逃窜五日，就只剩下两个人了。好不容易熬过山中雨水，快要到登州平地前，结果一场火并，就只剩一个人和一具尸首了。”
饶是周围骑士纪律分明，此时也不禁稍有骚动，便是为首这三人，或有城府，或有豪气，或显精明，也都微微一滞。
“你这是要带自家袍泽归乡？”片刻后，还是那雄壮紫面大汉打破了沉默。“有过言语许诺？”
“进山的时候遇到地震，把路都给掀翻了，是他背我逃命，如今也该我背他回去。”张行继续啃了一口窝头，算是承认了下来。
“地震吗？”中年文士冷笑一声，但似乎不是在发问。
“要去哪里？”雄壮紫面大汉再来问。
“只知道是红山，到那儿再打听吧。”张行见到对方恶意已去，愈加敷衍。
“怪不得……红山人最讲究这个。”大汉也有些感慨。
“红山离这里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你已经过了登州，此地属于济州边界，等过了河到河北就是武阳郡，横穿过武阳郡，入了武安郡，其实就算到了。”精干年轻人微微挑眉，再度插嘴道。“不过你没有马，只是徒步背着他，便是有些修为在身，力气撑得住，也还要穿州越县，再走半月天才能到红山山下，而红山本身绵延数百里，你还要山里寻他家，这样算来，说不得还得大半月才能把人送到。”
一旁的雄壮大汉微微皱眉，他如何听不懂自己同伴的暗示，乃是说愿意送对方渡河，却要对方主动恳求才愿意帮忙再送驮马之意。
这未免太小气了！
“竟然只要半月吗？”张行听到这话，似乎根本没懂暗示，反而如释重负。“这倒是多谢了……我这些日子，要么是在狼狈逃命，要么是低头赶路，既不知道每日能行多远，也不知道前方路还有多远，更怕人没送到，直接半路臭了……其实只要能送回去，心里平顺了，半月一月又算什么？对了，我脑子已经麻了，这一个月还是三十天吧？”
精干年轻人终于怔住，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才缓缓点头：“是，平月是三十天。”
“足下是个好汉子！”那中年文士目光扫过年轻人，再度看向树下捧着窝头之人，终于决定停止这次心血来潮的河边交谈了。“河畔相逢，便是有缘……这样好了，我们的船已经回去了，也没法载你，这里给你留一匹骑马、一匹驮马，些许盘缠与物什，你明日往下找渡口花钱雇人渡河便是……希望早日求得心中平顺。”
张行想了一下，终于站起身来，拱手相对：“鄙人张行，背井离乡之辈，敢问三位姓名？”
年轻人闻言失笑，似乎是想说什么，却被那中年文士抬手止住，随即后者也率先拱手：“在下李枢，也是背井离乡之人，你送自家兄弟归乡后，若无处可去，可来寻我，我虽藉藉无名，但在东境、河北诸州，报我兄弟紫面天王雄伯南之名，却是无人不识他的，找到他便能找到我。”
说到最后，中年文士却是指了指那名雄壮大汉。
那雄壮大汉，也就是所谓紫面天王雄伯南了，也只是哈哈一笑，便拱手一礼：“我就是雄伯南！”
倒是最后的年轻人，虽然明显吃了两回小挂落，却丝毫不以为意，依然微微展颜，拱手笑对：
“我叫徐世英，跟那两位名动天下的豪杰没法比，只是邻郡曹州的一个本土贼混混，平素大家都唤我徐大郎，因为李先生和雄大哥路过我家，所以专门遣来送这二位走一程罢了……将来你若是有所成就，想来报答，可来曹州我家中寻我！”
这番话似乎说的又有些小气了，再度引来雄伯南皱眉，但张行作为一个穿越者，却并不以为意，闻得虽然是那李枢做主，却是此人出的马匹盘缠，干脆又郑重朝此人一拱手，认真回复：“曹州徐大郎，我已经记住了。”
就这样，那几十骑中也很快分出两匹备用马匹，并分出一包盘缠，张行虽然原本存着避祸之心，但也架不住鱼游浅水之时人家主动赠来的江湖豪气，便毫无羞耻的伸手接了，只准备都蒙的事情了结，将来在这个世界上稳定下来，尽量报答。
到此为止，事情似乎要以一场江湖佳话作个了结。
PS：感谢玻璃珠老爷的盟主……第21萌了。

第九章 踉跄行 （9）
一场江湖佳话善始善终，就在几十骑即将折身上马，准备赶一场夜路之时，李枢忽然扭头，直接驻足于树下，然后远远向东南面望去。
“是靖安台的锦衣巡组！”
片刻后，眼尖的徐世英也看出了端倪，然后依旧含笑。“锦衣出巡，其中必然有一个红带子巡检坐镇，一两个黑带子司检或者副巡检……李先生、雄大哥，咱们怎么办？”
“怕他作甚？！”
雄伯南负手而立，冷笑一声。“红带子交给我，小徐你对付黑带子，咱们人多，淹了他们，断不让先生出事！”
“不必如此！”李枢瞥了一眼树下牵着马安坐回去的张行，运气如常，平静以对。“就这点人，不可能是冲着我来的，应该只是碰巧……做好准备，等他们来，若他们不生事咱们也不生事，可要是他们先动手就不要怪我们了。”
雄、徐二人即刻点头。
倒是张行，想起自己杀人的事情，此时又听到李枢辨析，略微猜到一二，不由微微皱眉，准备静观其变——真要是自己惹的事情，也不让人家白白受累，但怕就怕遭殃的不是这边，到时候又要承人家的情了。
“巡检！”
胡彦远远望见河堤上人头攒动，有人布阵相迎，便立即向身侧上司请示。“怕不是有二三十人、三四十匹马，东境是东齐故地，归于朝廷不过几十年，素来人心不附，江湖豪客、地方豪强也皆素来不法，咱们人少，要不要稍作避让，小心应对？”
“迎上去看看。”
女巡检毫不犹豫就做出了决断。“我们是靖安台派出的锦衣巡组，专巡东境北六郡，如今在济州领内，有专断之权，只有贼人避我们的道理，哪有我们避让贼人的道理？”
胡彦当即不再多言，而是立即与白有思拉开马距，身后区区十来骑立即也立即默契分开，结成一个倒人字形的阵型，然后马速不减，临到河堤百步的时候，才陡然勒马，锦衣巡卒们也顺势轻驰马匹向两边散开，在旷野中保持了半包围的压迫姿态。
随即，白有思更是带着胡彦、秦宝二人直接下马，往堤上大树走了过来。
“我等良民刚刚渡河，稍作歇息，准备赶路探亲，不知靖安台的大人们何故阻拦？”堤上树下，徐世英满脸带笑，昂然出列，居高临下来问。“国家权柄在大人们手里就是这么用的吗？”
“是曹州徐大郎！”
秦宝一眼望去，立即低头，在白有思身后低声相告。“他家是曹州第一大地主，他父亲……”
徐世英眼睛尖耳朵也尖，听到这里，直接再笑：“那不是登州的秦二郎吗？上次登州武馆一别不过半年，便投了靖安台？怎么没给你一套锦衣啊？”
“秦公子是因公案暂时随行。”已经走到堤上的白有思停下脚步，言语平静，表情不变。“至于曹州徐大郎，也是靖安台挂着号的，他爹最喜欢装老实，他最喜欢装无赖，乃是曹州一等一的坐地虎……我此番奉命巡检东境六郡，如何会不知道？”
徐世英将目光落到对方脸上，然后又移动到对方身上的朱绶，终于微微变色，但还是勉强笑对：“足下莫非就是吉安侯的那位千金？靖安台中唯一一位朱绶女巡检？”
白有思不置可否，直接越过徐世英，负手持剑而立，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格格不入的张行身上打了个圈后，最后居然落在了那位李枢李先生身上。
“是思思吗？”也就在这时，李枢忽然坦荡迎上上前，然后语出惊人。“我乃西京大兴李枢，既是你家世交，也是你父好友，犹然记得你三岁那年，你家将迁东都，在定春园中设宴，我还抱过你，等你十二岁拜入三一正教从冲和道长习武时，我也恰好在场，不意今日背井离乡，让咱们叔侄道旁相逢……”
听到对方名字时，其他人尚在茫然，唯独副巡检胡彦，原本一直在盯着雄伯南对峙，此时却如受了雷击一般猛地转向，而后更是全程死死盯住了李枢。
“见过世叔。”片刻后，白有思到底是平静执剑一礼。“侄女刚刚还以为认错了人，只是世叔不在西京安养，如何来到此处？”
“来探亲访友。”李枢言语从容。
“世叔的亲友也该是思思的亲友，不知道具体是哪位？”白有思紧随而上。
“思思误会了。”李枢依旧坦然。“你也知道，我们西京李氏祖上是北荒辽地出身……我此行是要往北荒访问宗族血脉，只是路途遥远，我一个文弱书生，不堪旅途，所以先来这东境六郡找徐大郎他们这些豪杰，请他们护佑一二，然后方好出海北上，求个一路平安。”
“如此说来，倒是侄女我孟浪了。”白有思若有所思，然后忽然问及了一个敏感问题。“不过世叔，你此番行程，难道没有在东都那里被叛军阻拦？”
“叛军？”李枢状若不解。
“不错。”白有思盯着对方缓缓言道。“朝廷发二十万精锐再征东夷，结果掌管全军后勤的前上柱国杨慎忽然在汴梁谋逆，联合郑州、黎阳、东郡、淮阳、梁郡五州太守一起，前断军粮，后攻东都，虽然朝廷只花了二十七日便速速平定叛乱，可为此事，前线几乎全师而丧，而东都周边三河腹地与更远的淮上，总计十七郡俱遭兵乱……这么大的事情，世叔自西京过来，难道丝毫不知吗？”
其余人都还静默无声，正牵着马看热闹的张行却忽然表情生动了起来，继而死死盯住了说话的二人。
“竟然有此事？”李枢立即就在马上摊手，状若感慨。“我是从晋阳转红山过来的，委实不知。”
“原来如此。”白有思点点头，图穷匕见。“那世叔必然也不知道，杨慎起事后曾假世叔之名，对外宣扬你是他帐下谋主……并在被擒后对家父说，恨不从世叔之策，专心向东，以手中粮草和其父生前军中威名为筹，轻易收拢前线二十万精锐，然后据东境、中原三十郡，再取河北二十郡，彼时人心动摇，则天下轻易可图，反而被东都与陛下迷了眼。”
话到此处，似乎双方再无回转余地，雄伯南与胡彦各自伸手按住了腰中兵器，双方随从也各自紧张，倒是徐世英虽然年轻，却依旧含笑自若，四下张望，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等他一不留神看到了冷冷看向此处的张行时，还干笑了一下。
“杨慎这个人，我只以为他色厉胆薄、好谋少断，却不料还有这份小人心肠，临死都要挑拨离间。”李枢当场叹了口气。“不过，咱们俩家世代相交，令尊与我简直是至亲的兄弟一般，断不会让我受冤屈的……不然，海捕文书都该下来了吧？”
白有思一声不吭。
李枢捻须追问了一句：“贤侄女可有海捕文书？”
白有思缓缓摇头。
“既如此，我就不耽误贤侄女公干了。”李枢见状微微一拱手，居然直接擦身而过，去旁边上了一匹马，然后打马越过对方，孤身向前。
雄、徐二人见状，也一凛一笑，依着葫芦画瓢，各自上马，昂然出动，随即，身后数十骑各自就位，也缓缓紧随，就从白有思、秦宝与胡彦两侧慢慢越过。
两侧十余骑锦衣捕快一起望向中间，胡彦更是双目炯炯，但白有思却一直没有吭声。
直到两队人马交错完成，这位年轻的女巡检方才调转马头，微微拱手示意：“世叔此去北荒，风波险恶，望牢记家国风物，一路平安。”
“贤侄女也是。”李枢驻马相顾，语调悠远。“待见到你父，替我转赠一言……就说天下纷纷，如我这等废人愿赌服输，自甘游荡江湖，倒也没什么可计较的。但像他那种才智之士，居于庙堂之中，若不能好生辅佐明君，使天下重新安定，将来怕是要被天下人瞧不起的。”
女巡检点了点头，依然没有什么失措改容之态。
可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尘埃落定之时，忽然又有人开口了：
“李先生稍待！”
众人循声望去，赫然是那个被所有人忽略掉的溃兵军汉，此时居然牵着两匹马走了过来。“这两匹马，我恐怕受不下，请先生和徐大郎拿走吧！”
雄伯南当即作色，徐大郎也难得讪讪。
倒是李枢，依然面不改色：“好汉是因为军国事怨恨起我了吗？”
“没有这回事。”张行直接牽马从女巡检身侧走过，来到李枢跟前，言语从容。“军国大事，风云变幻，真要怨，可怨的人太多了，我有什么可怨阁下的呢？再说了，万事万物以人为本，阁下明显比那杨慎更懂这个道理……”
“好一个以人为本！”闻得此言，这李枢忍不住在马上仰天长叹，声震于野。“连一个中垒军的正卒都知道这个道理，可叹多少关陇王公贵族，志大才疏，浑然不觉！明明几十年前还气吞万里如虎！”
“可要是不怨，为何要还马？”雄伯南闻言愈发焦躁，忍不住插嘴。
“我是活人，当然可以不怨。”张行回头看了眼树下，平静对上此人。“但我那伙伴，生前就是个鲁直的混蛋性子，如今又死了，也不好悔改学习的，心里怕是要怨的……我是怕他不愿意坐李先生给的马。”
李枢连连摇头，复又点了点头，直接打马纵去。
雄伯南也一时气急，却只是甩了一马鞭，然后匆匆尾随而去。
还是徐大郎，忍不住低头笑对：“你这军汉何必不识好歹……这自是我徐家的马，你兄弟怨李先生倒也罢了，不会怨我的吧？”
“徐大郎。”张行撒手放下缰绳，认真拱手。“谢你好意……也送你一句话，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你如此材资，为何要因为自己豪强之身屡屡自轻自贱呢？时间长了，假的怕也成真的了……便是无奈投身江湖草莽，也该自爱一些。”
说着，直接空手转身回去了。
徐大郎怔怔看着这名萍水相逢的军汉背影，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一直到对方回到树底坐下，才干笑了一声，扭头打马引众而去。
须臾片刻，一群江湖豪杰便走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众锦衣骑士和一个脏兮兮的军汉，外加一具尸首而已。
当然，还有半河瑟瑟，半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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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踉跄行（10）
李枢既扬长而去，张行复归树下，大河之畔，众骑士聚拢起来，胡彦铁青着脸便要说话。
“胡大哥稍等。”
白有思将手一摆，直接给了秦宝一个眼色，然后便往树下走去，稍作犹疑。“那……军汉？”
“军汉是喊我？”张行嗤笑一声，抬起头来。“阁下又如何称呼？”
“我尚不知道你真实姓名……好汉。”女巡检稍显尴尬。“我是靖安台朱绶巡检白有思。”
“还是喊军汉吧，好汉从小姐嘴里喊出来更怪异！”张行自然大度，懒得计较。“我看到那位秦壮士、秦先生、秦公子就大概能猜到你要问什么……原大哄骗我半夜出村，等我精疲力尽，又聚众想要劫掠围杀我……被我杀了个干净，我无罪有功，什么靖安台若有击杀盗匪的赏银花红，不妨直接给我。”
“这个确实没有。”女巡检愈发尴尬了，却又看向秦宝。
且说，秦宝随对方过来，哪里是真的纠结原大原二之事？此地中人，最了解原大的难道不是他？还不是看人家女巡检光彩夺目，宛如仙子下凡，而这些巡骑又都锦衣大马，横行无忌，一时动了心思？
当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丈夫生于世，也当求个功名利禄，有这些心思不耽误人家秦二郎本身是个朴实的乡野豪杰。
所以，此时追到跟前，那军汉言语坚决，半点汤水不撒，他这个所谓临时苦主，讪讪了片刻，自然也只能点头认命。
白有思见此事这般轻易了断，也只好肃立不语。
“巡检，有些话我不该说的，但又不得不说……”见此形状，副手胡彦再不犹豫，直接迎了上去。“杨慎造反，天下皆惊，更别说扰乱中原腹地、惊扰三河近幾、断绝前线精锐，每一条都罪莫大焉，而这些虽然不是李枢的主意，甚至恰恰是不能用李枢的主意才至于此，可他毕竟是杨慎谋主，此次祸乱的前三人物……就这般放他离去，难道不是反过来给吉安侯、给咱们靖安台招祸吗？”
“胡大哥会错意了。”白有思认真等对方说完，方才回复，却依然面色不改。“我不拿他，不是因为什么交情与海捕文书，而是我们根本不是他们对手。”
胡彦微微一怔，继而醒悟：“是旁边那个紫脸大汉吗？比你还强？”
“他旁边的大汉应该就是号称河朔无双的紫面天王雄伯南，我见过他的文书，三十出头便已经通脉大圆满，在尝试凝丹了。”女巡检语调有些奇怪，好像是承认了，但却没有直接承认。“家父曾有言，说若将来天下能出第十二位进阶天人之境的大宗师，雄伯南此人虽不敢说当仁不让，却也是三十岁左右高手中最有希望的十人之一……”
胡彦以下，这才纷纷凛然。
唯独一旁树下的张行似乎听出来点什么，忍不住瞥了下嘴……他刚刚可没看出来这小妞怕什么雄伯南，倒是对那位世叔忌惮异常。
而这什么‘胡大哥’也不知道是真不懂政治还是装不懂，人家刚刚那番言语，明显是顶级贵族另有游戏规则，他却在这里紧追不放，弄得自家出身高贵的女上司不得不顾左右而言他。
不过，也就是这么一撇嘴而已，张行便借着夕阳余晖清楚无误的看到那女巡检的目光直接扫了过来，也是暗暗吃惊。
这小妞，估计是个真高手。
“巡检，事已至此，不必多想，关键是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稍作思索，胡彦继续来问。“李枢出现在东境，自称要去北荒，但极有可能去投东夷……这个消息才是重中之重吧？如今这军汉……这好汉的事情已经了断，咱们是不是可以赶紧去汇合小李他们了？”
“传消息当然是必须的。”白有思面不改色，目光却忍不住再度扫过树下。“可只是传消息而已，也不必多么匆忙吧？更不必这般郑重，咱们这么多人出来，难道要为一个消息兴师动众的回去？岂不让台中其余人笑话？”
张行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因为他的心思早就飘到眼前大河上去了，别看他刚才负气将马和钱还给人家时那般豪迈，实际上现在已经后悔死了。
没有钱，他怎么雇船渡河？
没有马，是不是还要继续背着都蒙赶路？
这四五日昼伏夜出的，多辛苦？
装什么装啊？
撒那点气一时爽了，接下来怎么办啊？
也就是这时，随着女巡检又一次瞥了过来，并顺势扫过堤下大河，张行心中微动，猛地醒悟过来，便要开口。
但有人比他更快。
“白巡检。”
秦宝面色涨红，忽然不顾体统出言打断了人家靖安台内部的工作会议。“恕在下直言，若非是我们忽然赶到，惹出那些事来，这位军……这位军士兄弟早已经雇船渡河，牵着马送他伙伴去红山了，我们不能这么弃之不理。”
舔狗还是有点用的……张行心里莫名涌出这句话来……尤其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舔狗。
那边白有思闻得此言，心中大定，当即不顾身侧诸多锦衣骑士的异样直接颔首：“秦公子所言极是，我辈行事，当善始善终，怎么能给人惹了麻烦便弃人于不顾呢？胡大哥！”
“哎。”
“你们即刻出发，不用找小李他们，各自传各自的讯息，只是顺河而上，往归东都，将李枢、雄伯南事宜汇报给中丞便可，我将这位军士送到红山，便回去与你们汇合……绝不误事。”
那胡彦愣了一下，但很快，似乎也是有所醒悟，却是微微颔首。
“马匹也不用留了。”女巡检旋即仓促再言。“留多了不好渡河，留少了也没用，我们过河再雇车马……秦公子的马我来赔付，你们带走便可……现在就走，速速出发。”
看她那意思，竟是要立即赶人。
而这些锦衣骑士们，为首的胡彦既然醒悟，自然无话可说，也是说走便走，居然便直接牽马了。
张行冷眼旁观，很想知道如果自己此时站出来说男子汉大丈夫，不受嗟来之食，这位迫切想躲开李枢事宜的女巡检会不会暴起将自己扔河里？
当然，刚刚闻得那李枢是前线二十万将士此番战败的一个由头，心中负气自尊心涌上来倒也罢了，此时这女巡检虽是拿自己做筏，却还算是纯粹好心帮忙，委实没什么可计较的，尤其是自己连日背负尸首赶路，辛苦异常……
一念至此，张行站起身来，反而拱手称谢。
须臾片刻，数十锦衣骑士便驱驰远去，而此时日头也已经西沉，只剩下最后一丝余光了。
“准备好了吗？”
女巡检目送下属远去，一时松了口气，却又回头相顾其余二人。
“准备好了。”秦宝喜不自胜。“白巡检，咱们去上游落脚，还是下游？”
张行也适时准备背起都蒙，准备白嫖。
“说什么呢？”
女巡检目光扫过二人，眉毛一挑，说不清是带了一丝怨气还是英气自然散发。“余晖未尽，正好渡河！”
而正当张行与那秦宝一般怔住的时候，女巡检早已经走到张行身前，只是单手便将身材雄壮的都蒙尸身取下放到地上，待顺势蹲下身来时，手尖便已经涌出宛如实质般的金色流光，而且言语不停：
“阁下的寒冰真气只是入门，勉强靠着真气特质降温，尽量使你伙伴尸身腐败减慢，而无论是什么真气，只要能登堂入室，都可以洗涤全身，使尸身在真气散尽前真正不朽。”
秦宝早见过类似场景倒还好，张行却只能茫茫然点了下头，然后根本移不开目光……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真气的高阶应用。
但这还远远没完。
女巡检手中金光消失，却又顺势单手将都蒙尸身拎起，并看向张行：“我先送阁下伙伴过去，还请阁下与秦公子二人稍待。”
张行还在震惊之中，一时语塞不能答。
而下一刻，他干脆直接恍惚起来——原来，这女巡检一声招呼打完，左手还拎着都蒙尸身，右手中长剑隔着剑鞘在地上一点，便忽然凌空而起，继而平地生风，气流涌动，整个人便借着落日余晖往河上飘去。
不对，不是飘去，而是飞去！
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长河落日，一剑飞仙。
穿越者仅存的一点针对这个世界普通人的傲慢，此时被这凌空一跃击的粉碎——抛开分山君、避海君那种神龙存在不提，敢情这个世界的凡人修行起来，居然能达到这种地步？！
同样震惊的还有秦宝，他隐约知道这是什么境界，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依然震动一时……当然了，与穿越者缓过劲来后的那种兴奋、好奇不同，这位此时更多的是自惭形秽，所以不提也罢。
数百步宽的大河东流不止，女巡检须臾便是一个来回，然后依次又将张行、秦宝拎着渡了过去，此时太阳居然没有彻底沉没。
而待三人在河北汇集，准备速速去寻一家店光明正大投宿之时……随着最后一缕夕阳光落下，背着伙伴尸身的穿越者到底是没有忍住，忽的于路中止步：
“白小姐……你到底是神仙还是妖怪？”
“活人而已，只是修行稍高一些罢了。”暮色下，前面引路的白有思回过头来，于双月之下微微一笑，露出几个洁白的牙齿。“还有，小姐这个称呼很不礼貌，阁下可以称我为白巡检。”
报复心挺强的，张行只能咧嘴一笑。

第十一章 踉跄行（11）
渡河之后，三人一尸行程迅速且顺利。
之所以如此，原因再简单不过，谁让人家白巡检是个修为高深莫测、还有钱、还长得漂亮的官家人呢？钱拿出来，天下事八成都能办，再亮出红带子来，九成九的事情都能成……反正张行是没看到这位白巡检再使出那简直说不清是武侠还是仙侠范畴的修为来解决事情。
至于那张脸……反倒不好说了，因为就算是她自己不想用，也躲不掉不是吗？
总之，这些天，他们住的是正经店家，走的是官道大路，骑的是高头大马，连死掉的都蒙都享受到了牛车待遇。
张行甚至从‘秦宝’那里获赠了一套衣物，换掉那件早已经破破烂烂且全是血迹的军士内衬。
就这样，一行人不过六七日便横穿了武阳郡，抵达了武安郡内，等再入此郡三日，不用问路，也不用私下使用罗盘，张行便知晓了红山所在——无他，入目所及，平原尽头，一座赤红色的高大山脉绵延不绝，如血似丹，横亘南北。
非只如此，时值晚春，四野皆绿，唯独此山望之皆赤，更让人啧啧称奇。
再行了三日，抵达山下，张行没有避讳两人，拿出罗盘一试，发现指针向西，稳稳当当，俨然都蒙家中就在当面山中而非远处，于是心下更加笃定，干脆与其他两人商量，寻得山下一处店家，安稳投宿，准备来日从容上山，甚至都有心情问一问这红山异景来历。
而按照秦宝与店家相互比较的说法，穿越者却是轻易得知，此地原本就有山脉绵延，当面俯瞰河北、隔河势压中原。
而上古之时，三辉四御中的北方黑帝与南方赤帝得道证位之前，因为某些缘故，居然曾于此处放肆大战过一场。
是役，黑帝坐下真龙之一‘离蛇君’死于此处，尸首坠落云端，绵延数十里，叠于山上；而赤帝本人也受黑帝含愤一刀，以至于神血翻落如雨；神血降落，又使离蛇碎解，合浸于旧山，三者化为一体，并显赤红。
这就有了今日的红山。
一直到如今，山中也经常有地动，然后将一种赤红色温泉翻滚出来，引得野兽争先饮用，据说就是神血数千年未曾失活，也因此得名血泉。而红山人素来体格高大、身体强壮，与剽悍好斗的北荒人、吃苦耐劳的陇西人并为天下三大兵源，传说也是得益于圣兽萌发、神血滋润。
也正是因为相信自家明显超过普通人的体格来自于这片特殊土地的恩养，所以本地人才养成了死后无论如何都要归葬红山的传统。
别的不提，只说这红山来历，见过分山君本君的张行居然深信不疑，而且比照都蒙体格和那略微发红的面庞，对于后来的一些离奇说法，似乎也觉得有些可信。
“几位客官是要送故友回乡？”
身材高大，面色微红，明显也是本地人的年长店主陪着说完典故，目光扫过店前冒着寒气的都蒙尸首，居然毫无惊疑之意，甚至有些坦然。
“是我送伙伴归乡。”张行也极为坦然。“他们二人是来送我。”
“原来如此。”店主微微叹气。“不过恕老朽多嘴，这尸身不如就葬在山脚下吧，也算是落叶归根了……山里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是指什么？”不等张行开口，女巡检职业病就犯了。“是盗匪骚扰，还是河东、河内来的叛军余孽？”
“与那些无关。”店家赶紧摆手。“这位巡检大人想多了……老朽是想说，大约一月前，山中血泉忽然爆发，而且来的特别急、特别狠，直接引发了山崩，道路也冲坏了，桥梁也压垮了，山中通信也已经断了许久……进山怕是要艰难一些。”
“哦。”女巡检似乎登时便没了兴趣。
“所以只是天灾？”张行心下也一松。“路难走？”
“只能说看起来是天灾、路难走。”店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苦笑以对。“血池爆发前一晚，山下许多人都看到有流光从小月下飞过的，山中好像也颇有动静，然后就爆发了血池，阻断了道路……这种事情，咱也不懂，只听有人说，那是南方赤帝或北方黑帝两位老爷座下的神仙经过，引动了自家一拨的离蛇或神血；也有人说是有妖人施法，榨取山中神血、龙肉，来做什么坏事；但也有人说纯粹是修行高深的人路过，山中血池爆发也是正常，两两无关……不过红山这地方，多还是讲究一些这等事的。正是为此，大家暂时既没法进山，也都不敢进山。”
“能理解。”张行听到最后，也有些不安，但看了一眼抬起头的女巡检后还是自信起来。“可我这次送自家伙伴归乡，曾亲口答应了让他葬在家里，走了那么远，吃了那么多苦，都来到山跟前了，要是因为这个就止步，岂不可笑？”
“这倒也是。”
白有思若有所思，没有吭声，只有店家随口应了一声。“若是这般，老朽这就让店里帮几位做个担架、弄些干粮，方便负尸进山，几匹马和牛车却只能暂时寄在老朽这里，等几位客官回来再取了。”
张行本想说不需要，有位能飞天的女剑仙在这里呢……但孰料，反而就是之前在沉思的白有思立即点了点头：
“有备无患，麻烦店家了。”
张行只当对方不愿意再干苦力，但也无话可说。
当日不提，翌日上午，众人用过早餐，出得门来，老店家早已经将东西准备妥当——先是帮忙将都蒙的尸身捆缚到了一个简易木架上，既能拖拽，也能背负；此外，还准备了一个带底盘的铁刹子用作攀山拐杖；还给张行亲自捆上了一个极宽的牛皮腰带，除了挂佩刀、匕首、罗盘外，还依次挂着一些小牛皮袋，有的里面塞进了一些肉干、窝头，有的塞了石灰、火石，还有的塞了纱布、油料，并额外装了两个干净的牛皮水袋，甚至还有一葫芦酒。
当然，也少不了一袋子碎银铜板。
这倒是万般妥当了。
但也就是此时，张行忽然醒悟，因为店家居然只准备了一人的物什。
“两位是要到此为止吗？”张行认真来问。
“不错。”白有思持剑肃立，正色相对。“我本有公务，秦公子也是仓促离家，既已经送到山下，也算是尽力而为不负本心了，正当告辞……店家的钱我已经结清，阁下送伙伴安葬后，回到此处也有你的一匹马。”
话至此处，白有思微微一顿，方才继续怀剑言道：“其实，咱们虽是萍水相逢，可阁下的谈吐、见识，还有这番义气，委实不凡，天下之大，也哪里都可以去得，便是将来有缘，有心到东都靖安台找我，我也必然倒履相迎。”
且说，张行又不是白眼狼，人家到底是帮了那么多忙，此时要走，还安排妥当，若还是计较那分毫便是真不识好人心了。唯独之前见到对方白衣渡河，宛若神仙，身为穿越者，不免对这个世界的修行路产生种种兴趣与疑问，还来不及寻到一个妥当机会来问，所以一时有些不舍罢了。
如今，人家又留了这番言语，于是彻底无话，当即拱手行礼，谢过对方。
而白有思与秦宝也不多言，直接拱手上马，往来处驰去，似乎是要往归大河。
另一边，老店家亲自牽着牛车送了一番，一直抵达到第一个断了桥面的山涧前方才告辞，张行早已经心下无骛，却是再度负起都蒙，一心一意向山涧深处而去。
第一个山沟并不深，很容易就攀过去了，张行也随之来到了红山内部。
而到了此处，穿越者才发觉，这座山好像并没有之前看起来那么神异，或者说依然处于可以理解的大自然鬼斧神工范畴……比如说，来到近处才发现，土地并非赤红或者鲜红，似乎与风化岩石形成的那种红土并无太大区别；山上也不是没有植物，而是长满了一种淡黄色的茅草与一种红褐色的灌木，远远看去，与红土融为一体，自然与其他绿植形成鲜明对比。
甚至，山谷中也是有庄稼和其他绿植的，只是不免微微发红发黄而已。
便是所谓血泉，张行也很快就见到了，并且喝了，而且泡了……只能说，索性是穿越了，生生死死也经历了，不在乎这些了，换成上辈子，他肯定不敢碰。
山中同样没有什么怪异。
没有妖怪，没有神仙，没有撞到什么妖人在祭炼什么邪门法器，没有满地被吸干的人畜尸首，只有正常的土地正常的风，正常的野兽正常的山。
想来也是，这红山虽然神异，却明显是居于人类活动区的核心，什么怪物就算是真有，也早就被白有思那种高手给顺路扬了，怎么可能留下来让他见识？
不过，路确实不好走。
张行背着都蒙，在山中转了两天而已，脚上上好的牛皮军靴就被此处特有的碎渣地面给磨破了，一抬脚就能把脚趾露出来，双手、双臂处也全被那种特殊灌木和茅草剌破，满是血口，刚换的新衣服就更别说了……但皇天不负有心人，经过一整日比照罗盘，观察地势，张行终于确定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那是一个被塌方掩埋了前后出入口的山谷，因为远远看上去都是赤红一片，连道路也是红色，张行一开始甚至都没发觉，一直到拿着罗盘绕着山谷走了两圈，这才根据两头延伸的道路做出推断，继而恍然大悟。
当日傍晚，他便咬牙翻越了这个山谷，并歇在了山谷内部的红土塌方前。
时值春末，夕阳余晖，晚风徐徐，张行情知今晚赶去已经来不及，便干脆寻了个妥当地方，将都蒙尸首放在一旁，输送了一点残余真气后，便点燃篝火，然后一个人卧倒在这红土之上。
被太阳晒了一日的温热土地，简直如同躺在母亲的怀抱中一样温暖舒服，却也将张行满身心的疲惫感给诱发了出来……脚底的酸麻，四肢的刺痛，面目上的干燥，以及发自肺腑的孤独……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在被疲惫和困倦给淹没之前，张行却又有了一种自穿越到破观以来难得的安心感与成就感，甚至还有一点意外的快乐与满足。
他费了好大力气与决心才从温暖的土地上站起身来，将一身的红蒙蒙尘土尽数抖了。然后又将水袋解开，却并不饮用，反而奢侈的倒出来抹了把脸、洗了下手。随即，再将那半葫芦一直没舍得喝的酒水取下，将腰包里不舍得吃的几条肉干拿出来，这才重新卧倒。
最后，张行枕天席地，只将肉干递到篝火之上，待滋出油花来，便拿回来就着酒水，一边看着赤色的天地风土，一边慢悠悠的嚼起来。
吃喝到了舒爽处，虽没有长啸如龙虎，却也大声喊了几句，惊起了几只老鸹，仓促在夕阳下飞走。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须臾片刻，几根肉干吃完，半葫芦酒水饮尽，张行只觉得背后土地沁出的温暖几乎要将自己的疲惫给尽数从肺腑中给蒸出来一样，却是不再硬撑，直接翻身蜷缩在火堆旁，整个人黑甜一觉睡去。
翌日早上，张行是被冻醒的，一睁眼他便发觉，今天天气不太好，所谓云青青兮欲雨……不过也无所谓了，今日他便要卸下此番行来最大的一个重担，然后开始新的生活了。
稍微吃了点东西，喝了点水，就负起都蒙，也没有再输送真气，只是点起罗盘，便直接上路。
刚一动身，雨就开始下了起来，山谷中的道路也开始变得湿滑，行路开始变得艰难，那个破开的鞋子干脆整个灌满了泥水，但这丝毫没有动摇穿越者的振奋心态。
而很快，临近中午，在稍显淅沥的雨水中他便遇到了人烟，这让穿越者愈加振奋。
稍微走近，更是看的清楚，那是一男一女，一个年轻男子，一身灰色布衣，立在一个巨大的土丘之前，一个年轻女子，一身素白锦衣，只梳发髻，未带小冠，立在稍远的侧面……二人一个负弓，一个持剑，全都定定立在那里，静静看向来人。
就好像在专门等着张行一样。
PS：感谢新盟主……西部的南方人和人间烟火雨……都是老书友，人间是前两本书的盟主，奶爸更早，奶爸是我影帝时的书友，当时还是奶爸，现在估计已经升级童爸了吧？绍宋是两年前，覆汉是三年加九个月前，影帝是六七年前，一转眼这么多年就都过去了。

第十二章 踉跄行（12）
雨水中，张行对眼下这一幕明显有些惊疑，但更多的是一种紧绷下的喜悦，因为按照常理来说，见到活人，甭管是不是熟人，那就说明真的要到目的地了。
罗盘也证实了这一点，当他沿着道路擦过土丘时，罗盘直接发生了偏转，只不过偏转的有些过了头——指针直接弯过了九十度。
穿越者停下脚步，茫茫然看向四面，几乎是遵循着本能、背着木架上的尸身转了向。而当他走过那素白锦衣女子时，方才后知后觉的停下来，好像一直到此时他才认出对方是之前与自己同行了数日，甚至明显有了几分招揽之意的女巡检一般。
此时雨水纷扰抛洒，却丝毫不湿对方衣裳，再加上阴天赤土，风雨飘摇，佳人锦衣似雪，持剑独立，显得不似人间。
张行稍微驻足，开起了算是二人专属的玩笑：“神仙还是妖怪？”
“寻常活人。”女巡检微微敛容，平静相告，但目光中却似乎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婉之意。“只是修为稍高一些罢了。”
张行点点头，又顺着指针走了几步，来到土丘前的男子面前：“你们是一开始就没走，还是半路上决定折回的？”
身上已经被打湿的年轻男子，也就是秦宝了，张口欲言，但还是闭上嘴，沉默着低头转身走过两步，侧身而定，做了个让路姿态。
张行点点头，继续往前，手中指针也纹丝不动指向前方，可他刚一登上土丘，指针便忽然松弛下来，随之而松落的还有穿越者那只拽着身后木架的手。
木架翻落，带着寒气的都蒙尸首在家乡的红土上滚了半圈，却又被绳索扯住，卡在了土丘那里。
到此为止，穿越者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其实，当他看到二人立在那个庞大的土丘旁等着自己时，就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只不过，穿越者还是无法相信、无法接受，在经历了可能是自己二十三年人生中最艰苦的一段旅程，吃了不知道多少在那个太平世界中难以想象的苦头，还杀了五六个人，一想只想着将这个‘伙伴’送回家乡，结果到头来却发现，很可能早在他出发前，这个作为旅途目标的所谓‘家乡’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雨水落个不停，大口喘着粗气的张行忽然间便觉得自己浑身力气丧尽，双腿也如当日刚刚穿越时那般有些支撑不住……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抽走一般。
照理说，自己跟都蒙只是名义上的‘伙伴’；照理说，这只是一场‘借机融入这个世界’的落锚之旅；照理说，被毁掉的只是都蒙的家乡；照理说……
但事实上就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强烈的，混杂着不甘、愤怒、悲哀、恐惧、失落的混合情绪还是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
毕竟，自欺欺人的，何止是刚刚看到土丘那一刻呢？
从旅途一开始就失去了可能的终点的，又何止是都蒙呢？
一个月了，该醒醒了。
自己恐怕很难回家了，而这个世界又那么的血腥和残酷，一路上的辛苦与风险绝不是什么新鲜刺激的专属体验，而是一种常态化的艰辛……自己一个和平时代的享乐秧子，真能熬下去吗？
几乎与此同时，强大无匹的龙兽，壮阔的大河，温暖的土炕，一剑飞仙的浪漫，瑰丽的红土，随着这些几乎算是强迫自己回想起的画面一一闪过，一种类似于求生的本能，一种对强大的向往，一种对这个新世界的好奇、期待，也似乎混杂在了一起，然后在穿越者的刻意推动下形成了一个莫名的信念，开始与那些负面的情绪在争夺这个身体的控制权，让他不跌坐下去。
这两种情绪，就好像当日与那姓韩的拼死相搏时两股真气一般，相互消耗，外显出来，却是站在红色土丘上的穿越者整个人不停的打颤。
心理上的挣扎导致了生理上的打颤。
秦宝是个厚道孩子，他当然不晓得还有穿越这种内情，但只是见到这个场景，就已经很不是滋味了，便踏出一步，想说些劝慰的话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能黯然立在一旁，然后求助式的看向了那位锦衣巡检。
白有思沉默了片刻，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景。
但就在这时，穿越者几乎是在雨中咬紧牙关问了出来：“能否让在下先行安葬伙伴？”
白有思立即点头，秦宝也好像抓到什么东西似的赶紧上前，准备帮忙。
但下一刻，女巡检拔出剑来，只是在地上隔空划了几下，便轻易在土丘上划出一道不浅不深的坑出来。
顺带还刨出了半个门板与一个木碗。
张行再度抬起头看了看这个女剑侠，可也只是看了一眼，就低头行动起来，先将都蒙尸首放入坑中，然后便与秦宝一起，用刀、用木杆、用铁刹、用手将之与那个木碗一起掩埋了起来。
掩埋完毕，穿越者将满是泥土的手在门板上抹了一抹，便扶着铁刹，直直看向了那位白衣女剑侠：
“白巡检，我此时心境已乱，却不耽误有万般话来向你请教！”
白有思微微一怔，她当然也不知道对方此时心中百般故事，但作为一名巡检，她看过太多人因为一念之差心灰意冷，所以情知这种崩溃心境下的自我振作，是一种多么了不起的东西。结合着此人之前面对盗匪时的狠厉，返还馈赠时的坚决，以及一言半语窥破众人虚实的头脑……当然，还有坚持将伙伴送回的义气，心中愈见敬佩。
不过，即便如此，女巡检也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
“白巡检。”穿越者抹了把脸上雨水，认真问到。“此次兵败，由何而起？”
“军国大事，哪里说得清楚？”女巡检幽幽一叹。“况且说句不好听的，在我看来，你这人在政治军略上的思路似乎要比我还要强些……我只能说，如此局势大坏，后方杨慎造反总是最大的罪过；除此之外，东夷人当着亡国之危，不惜代价抵抗，包括早早唤出避海君，以及冒险浮舟绕后来攻，也是败绩根源；最后，便要问前线指挥了。”
“我明白了。”穿越者喟然一叹。“那分山君、避海君这些……这些……又是什么来历？”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女巡检难以置信。
“我不愿意瞒着巡检，落龙滩战败后，我应该是脱了力、受了伤，醒过来腿也不能走，只能让土里这位背着我，脑子也浑噩一片，许多事都难记得，白巡检就当我是初登此世的婴儿罢了。”张行言辞灼灼，随意敷衍，似乎也不在意什么了。“不管如何，还请见教。”
“其实也是常识，他们是龙，是真龙。”女巡检盯着对方看了一阵子，到底是略过这一节，然后向前一步怀剑言道。“天地有龙，龙生百态，形状、大小、智略、性情、神通，不一而足，而这其中，颇有许多龙是愿意据地而存且愿意与人交流的，比如这分山君，便是我大魏朝先帝灭东齐后与之相约，领东境十三郡守护，而避海君与他据说是千万年恩怨，却是落龙浅滩对岸东夷人几百上千年的护国真龙了。”
“我晓得了。”
穿越者长呼一口气，有些词在某种文化环境中一说出口，便不言自明，比如龙。“那巡检与秦兄弟此时在此处候我，想来之前也稍微查了一些此地血池爆发的事宜吧，可有结果？”
“确系有修为高深之人，用法子取了部分山中血泉精华……”女巡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真话。“但恕我直言，他未必是存心如何，更像是殃及池鱼，因为那人取血泉之地距此足足数十里，而此地则应该是夜间忽然山崩。”
“我懂。”穿越者面不改色。“就好像是真龙出世，并未存心害人，也未存心救人，但天生真龙，只是一动，便足以分山避海，断数万人生死一般……”
“大约如此吧，但其实真龙没那么轻易出场……落龙滩一战，真龙被请动，反而让人惊疑。”女巡检稍作应答。
“那么敢问巡检，这个人修为到底高深到什么地步？”穿越者懒得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继续追问。
“不是大宗师，也是宗师中的后几位。”女剑侠言语愈发谨慎。“或许不是一个人。”
便是秦宝，听到这里，也有些黯然。
“这是什么意思？”穿越者继续平静来问。“什么叫宗师，什么是大宗师，我之前在河畔听过一次，那是什么境界？”
“世间此时只有十一位天人之境的大宗师。”秦宝在旁忽然插嘴道。“而宗师这个境界，就算加上东夷人，也大约就是几十人，是凡人的顶点了。”
“那这大宗师有多厉害？比分山君、避海君这种真龙利害吗？比巡检又如何？”穿越者依然追问不及。“能否稍作解略？在下感激不尽。”
“当然没有龙厉害，但比我也强太多。”白有思看着眼前赤土上躬身行礼的军汉，语气更加慎重。“少年百日筑基，孕育丹田，便可感召天地间种种真气存于其内，然后便用各种法门以真气通脉……先通十二正脉以锻体炼气，再通奇经八脉以修神练命，天下修行者九成九其实都在通脉境界，寻常人以为的修行也多指此类……”
张行微微颔首，这太容易懂了。
“而待通脉大圆满，便可以尝试凝真气为实，藏于丹田，谓之凝丹……我便是凝丹之境……”女巡检继续言道。“凝丹成功之后，便可尝试观想天地万物，刻外景于内丹，这便是成丹境……
“而成丹之后，可将之前所观想外景反过来映照于天地，偷天换日，自成小天地主人……到了这个境界，就可以号为宗师了。
“至于大宗师，也就是外照境界再往上，现如今世上只有十一人，普通人只知道他们境界明显压了宗师一头，而与外照宗师的偷天换日相比，他们反而有些返璞归真之态，更讲究天人合一，行为自然，所以号为天人之境……至于再往上如何修炼，修炼什么，谁也不知，只能根据以往史籍记载，大约晓得，他们多会尝试证位！”
“证位？”穿越者愈加疑惑。“那又是什么意思？”
“谁也不好答个清楚。”
白有思无奈答道。“只知道到了这个份上，那些大宗师行为与一些龙反而相似，或求珍宝，或据山峦，或建宗门，或入世干涉军政……有人说，一旦证位成功，便可化龙；也有人说，只有证位失败才会化龙，证位成功，便是真神、真仙；还有人说，证位分种类，可证龙位，可证仙位，可证神位，各有优劣；更有人说龙是龙，人是人，境界是境界，而证位本身是求天地认可，与境界人龙无关……之所以像龙，是因为有些龙也在证位。”
穿越者恍然点头：“我晓得了……百日筑基，再行通脉，然后凝丹，然后外照，便是宗师，返璞归真后便可以窥一窥大宗师了？而若是能证位，便可以窥一窥龙之虚实了？是这个意思吗？”
“不能说算错。”白有思的眼神忽闪了一下。
“那么再问巡检一事。”穿越者目光依然灼灼。“凡人真能证位吗？有记录吗？”
“当然能！”秦宝再次插嘴。“凡人非但能证位，而且能证天地至尊。”
穿越者目瞪口呆，继而觉得匪夷所思：“秦二郎，你莫要胡扯！你自己刚刚还说，到了大宗师，这天底下就只有十一位了……而且往后明显要摸索着修行，能进一步估计会更难，估计十一个人全死光了也未必证上一个什么位子……什么至尊，那又是什么境界？怎么证？”
“秦公子没有说大话。”白有思接口言道。“天地至尊者，无外乎三辉四御。三辉者，一日二月，乃是天生神明，四御却皆起于天地间，而其中至少两位至尊，也就是北方黑帝与西方白帝，却都只是来历清楚的凡人修行登位……非只如此，三辉四御之下，还有不少真仙、真神出处无误，乃是凡人证位得道，甚至有些传闻说，某些知名的真龙，似乎也是凡人所化。”
穿越者呼吸粗重了起来，稍作消化后，却又赶紧改口来问：“修行怎么才能入正途？必须得走三辉四御吗？还是说被朝廷管住了？”
“修行万般皆是正途。”女巡检面色稍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其实就是，修行无外乎便是凝练天地真气于人身为己用而已，所以万法皆可超凡入圣，朝廷与各大门派、帮会、宗族也没有抑制修行的说法……至于说这世间之所以只有十一位大宗师，却跟修行本身无关。”
“请巡检明示。”穿越者催促不及。
“此事简单……遍观史书，凡天地八千载可录之间，非大争之世，血流漂橹，难证真位！非大势更迭，天翻地覆，龙陨仙落，神死君亡，否则难见至尊！”女巡检面不改色，说出了最后的关键。“反过来讲，一遇天地大劫，世间动荡，宗师、大宗师就如那过河之鲤了。”
穿越者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还有路可行！
而稍作思量，他却是忽的在雨水再三拱手：“敢问巡检，咱们同行数日，是不是一直没告诉巡检我的名字？”
“不错。”白有思深深看着对方那被雨水打湿的面庞，平静言道。“我以为你有什么忌讳呢？”
“不是忌讳，是我作为战败残余，对朝廷有些怨气，虽然看出来白巡检的一番好意，甚至隐隐有抬举之心，却一直假装不知罢了。”
“原来如此。”
“我叫张行！乃是本朝前中垒军军士。”张行维持行礼姿态，居然是当场自荐。“如今却是个无家之人，无处可去……不过，我这人吃得苦，行得路，军旅中经验还杀过人，略通人情，且品性纯直，或许于巡检有用，若巡检收留，将来必当厚报。”
女巡检怔了一怔，很明显是没见过这种自吹自擂递简历的应聘方式，但她稍作思量后，却也干脆至极：“可以……我之前在河堤上便看中了你三言两语窥见隐情的本事，经此同行，更信你的品性，正要荐你入台，做我下属。”
张行如释重负，只觉得自己脚下一时安稳，竟然彻底站住了身形。
“你稍待一二。”
白有思目光落到对方脚上，微微颔首，居然直接转身，凌空而飞。“我去与你买双靴子来……既成同列，断不让自己下属没个体面。”
秦宝此时再难忍耐，忽然上前，面色涨红喊住对方：“白巡检！我也想要双靴子！”
白有思在空中回头看了秦宝一眼，略一点头，便直接御气而起，再不回头。
至于张行，早已经懒得理会那二人，只将门板在雨中立起，往身下土堆上一靠，便掏出腰中匕首，在上面细细刻下一行简体字来。
正所谓：
红山游子都蒙之墓。
然后反过来拍在土丘上，便再无顾忌，直接于雨中坐下，静待自己的新靴子，准备来行新路——张行决心已下，既见真龙，且行红山，自当以凡人之身窥一窥这个新世界的根本与虚实，怎能因为怀念已经失去的前世而驻足不前呢？
至于说行路难？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敢问何处行路不曾难？

第十三章 坊里行（1）
初夏时节，旭日初升，笼罩在东都城上的一层薄雾渐渐散开，露出了可能是这个世界最大都市的容貌。
城市的北面是北邙山，一座极尽富丽堂皇的宫殿群背靠北邙山与大河隔山而立，号为紫薇宫；而从北邙山到洛水间，不仅是宫殿群，还有紫微宫东侧五十余坊市，为洛阳县；洛水以南的平地更是有九十余坊，为河南县，加在一起就构成了这座城市的根本主体。
除此之外，城市周边又有七八座功能性的小城，城市的西面，又挖了无数的人工湖、人工渠，构成了面积庞大的西苑，也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护城水系。
正是因为西苑与穿城而过的洛水，这才使得日益炎热的东都城每天清晨薄雾缭绕。
张行抵达东都已经十日了，和秦宝一来便加入靖安台中镇抚司的锦衣巡骑不同，贼军汉前三日只是寄住在位于洛水北面铜驼坊的吉安侯府，从第四日开始，才搬到了修业坊，独自租住了一个小院，而且做了靖安台东镇抚司麾下的一名京城巡街军士。
俗称净街虎是也。
房租是公家支付，所以事情交代到本坊北门坊吏那里后，便直接租住了这位坊吏家中侧院，又因为小院紧挨着坊门，所以这七天内，张行几乎每日清晨起雾时便被坊门前的动静给惊醒，然后起来到坊吏家的早餐摊子用饭，再回来看书，倒是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
而一般大约等到雾散之后，坊内出入通畅，街面渐渐热闹的时候，就会有东镇抚司的净街虎同僚来寻他。
这一日也不例外。
“张校尉，张校尉在吗？该去巡街了，你那两个伙伴已经到坊门前等你了。”坊吏刘老哥的声音准时响起。
一身制式布衣劲装的张行闻言也不应声，只是将从吉安侯府借来的书本收起放到一侧匣子里，随手系上一个抹额，便拎起旁边一把刀套上绣花的弯刀来，然后起身去将院门打开，直接在门槛上握刀朝敲门人行礼道谢：
“辛苦刘坊主了，我这边已经妥当了，这就出门。”
多说一句，所谓坊门门吏，主要工作就是开关坊门，可能还要兼做门前这条街的晨暮传唤……说白了就是个最低级的不入流吏员，坊主什么的，乃是个民间的雅称。
类似的情况则是张行的‘校尉’，这也不是什么真正军官，乃是靖安台下属东镇抚司专署京城街坊事一部的最底层正军军士，民间俗称校尉、力士，叫着好听罢了。
转回眼前，见到张行这般利索，那年约五旬的刘坊主似乎也早有预料，却还是在张行关门前往院内探了下头：“又在一早看书？”
“是，左右无事，不如读书。”张行回身关上门，随口而对。
“不是修行练武，就是看书习字，片刻不得闲……你这般年轻人，还这么上进真是少见。”二人既往外面坊门那里走，刘老哥便不免沿途感慨。“有这般志气，必然是要在东都成个大局面的。”
“东都城大，又是天子脚下，素来是居不易的。”在腰中拴好刀的张行倒也坦诚。“我也没指望什么大局面，看书修行都不过是兴趣正好在这点上罢了，而且也没地寻欢作乐。”
这话是真情实意，但人家刘坊主也自然是不信的。
二人又随便说了几句，来到外面大院门那里，迎面见到一个十四五岁穿着淡黄衫子的女儿家正抱着早餐摊子的竹屉下来，张行自然稍作避让，刘老哥也是肉眼可见的眼神温婉起来……无他，来者正是这位坊门吏的小女儿……待女儿家臊红着脸低头过去，张行这才径直向前，果然见到了两名同僚，一个年长姓王，一个年轻姓赵的，都已经等在坊门内，正在那里一人捏着一个人家刘坊主摊子上不要钱的包子来吃，见到张行出来，便咽了包子齐齐挥手招呼。
张行上前过去，稍微说了几句话，各自笑了一笑，便开始一起去巡街。
所谓巡街，也不过是将修文、修业、尚善、旌善这四个对称的坊夹成的十字街来回走两遍，装模作样弹压个治安，到中午时候就能散了回家闲一下午的，然后傍晚时分再汇合起来，往街口桥上见一位正经的正七品锦衣总旗，做个说明与交接便可。
工作非常清闲，张行也非常喜欢，这七日他也一直是这么干的。
然而这一回，三人巡街到中午，例行来到路口上，张行正要回去接着看书，却不料那二人走在前头一声不吭，直接掉头一路向北，然后拐到了洛水南岸的半条水街之上。
洛水横穿东都，都城用度、天下各州军民供奉，南北东西大宗货物皆从这条水道进来，货栈、码头数不胜数，河道繁华到匪夷所思之余也堪称近幾要害，所以，大内北司（内侍）、靖安台、宫城禁军、南衙执政都有专门的正经官员对接，或直接参与督管。
也正因为如此，之前数日，张行虽早知道有这么半条繁华水街依附着尚善、旌善二坊而立，却一直以为此地不在自家工作范畴内呢。
而现在看来，怕是另有说法。
“张兄弟，我们也不瞒你。”
顺着洛水金堤下的繁华街道走了百余步，眼看着张行依然一声不吭，随行一名稍显年轻的赵‘校尉’佩服之余到底是忍不住先开口了。“你这调来的太突兀，几乎是上头硬塞进来的，而且半点底细都查不到，所以冯旗主与我们都不敢轻易认下，只让我们二人带你巡十字街，不敢让你来这边水街，你也不要怨恨咱们兄弟。”
张行笑了一下：“本该是这个道理，如何怨恨两位兄弟？”
“那就好。”稍大几岁的那个王‘校尉’闻言也点点头。“况且今日带你过来，也是旗主以下，也有我俩，都觉得你是个妥当人，决心认下你这个兄弟的意思……咱们现在是去冯总旗家中坐坐，聊一聊你的来历，和咱们兄弟平素的路数。”
“全劳两位兄弟。”张行还是丝毫不乱。
就这样，又走了几步，还是那位老王忽然驻足，指着前面一处从旌善坊坊墙上探出来的挂旗酒肆稍作介绍：
“这家就是咱们冯总旗自家的产业了，大嫂亲自当垆卖酒的，大家伙平常也都在那里聚集，素来没有顾忌……旗主与其他几位兄弟全都等着……不过张兄弟，最后你可有什么要问的？咱们兄弟跟你走了六七日的路子，算是更亲近一些的一伙子，不要顾虑。”
张行点点头，想了一想，立即来问：“咱们冯旗主是正经七品总旗，管着四个坊，也算是街面上的奢遮人物，不知道可有绰号？若没有什么顾忌，能否给兄弟讲一讲？”
两名‘校尉’对视一眼，年轻的小赵稍显焦躁，还是那年长的老王笑了下，做了回复：“不瞒张兄弟，也没什么可瞒的，咱们旗主确系曾有个绰号，我早年听附近帮会里的老人喊过，据说叫什么浑糖铁手……浑水之浑，蜜糖之糖，钢铁之铁……这大概跟早年间总旗做过糖上的生意有关，具体是个什么意思，就不清楚了。”
张行眉毛一挑，却是觉得有趣起来，脸色也难得生动。
就这样，三人不再多言，直接自坊墙上垂下的木阶梯入了店。
时值下午，满店虽称不上喧哗热闹，却也坐的八九不离十，算是别有洞天。但与他处不同，看到三个抹额佩绣刀的靖安台‘校尉’入内，店中笑声、议论声居然丝毫不滞，俨然是知道这是谁家产业。
或者说，就是因为知道这是谁家产业，才来这里谈生意、搞吃喝的。
“小玉。”
年轻的赵‘校尉’远远朝一个正在给人上酒的年轻使女招呼。“旗主可在二楼吗？”
“问个屁！”那年轻使女回头便骂，甩出七分颜色一分酥胸，还有两分汗水。“难道还能在别处？你有空撩我，不如帮我干些活！”
被骂的小赵也不在意，反而失笑向前与对方盘桓调笑，便是那位老王也是丝毫不管，一边往里走，一边还与柜台后一位风姿绰约的中年妇人拱手：“嫂嫂，你再这么累着小玉，怕是小赵要心疼死的。”
“那就让小赵将她赎走便是……我当年是花了三十贯将小玉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如今养成这样，怎么也值个一百贯了，就这还是有价无市，谁让店里全指望她呢？不过小赵到底是自家兄弟，要是他真来赎，只要五十贯就行……”
妇人抬起头来，嘴上说着小赵，一双异色眼睛则婉转流波，也不知道是有其他民族血统还是书上说的巫妖二族遗留血统，却直接盯住了初来乍到的张行。
“这位便是那位新来的张兄弟吧？这身材体格，倒像是上五军的排头军。”
“嫂嫂好眼力。”张行含笑袖刀来做拱手。
那徐娘半老的妇人刚要再笑着说什么，却忽然和旁边的年长校尉一起怔住，片刻后，方才赶紧以手指向二楼：“速速去吧，我与你们送好酒好菜。”
张行点点头，直接上楼，那年长老王也回头喊了一声正与使女调笑的小赵，匆匆跟上。
上得楼来，果然看见那位蓄着胡子的冯总旗领着两个小旗，七八个‘校尉’正大马金刀等在当面最大一个房内。
这架势，知道的自然知道这是靖安台东镇抚司下属专署都城治安的军士，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是街上哪个帮会堂口。
当然了，估计也真差不多。
张行也不矫情，依旧妥当拱手问候，口称：
“旗主。”
“什么旗主？”不过四十来岁，据说绰号唤做裹糖手的冯姓总旗微微一笑，上前扶起对方，丝毫没有前几日的冷淡，反倒显得和蔼。“除非有什么机遇，这辈子再难升上去，素来不在意这个的，就是街面上混口饭吃，喊我一声兄长就行……倒是小张你这般年轻，听说还整日手不释卷，怕是将来要有大出息的。”
张行连连摇头，依旧诚恳：“只是好奇心重了些，觉得读书有意思，没别的指望……让旗主笑话了。”
“无妨。”冯总旗稍一摆手，又指了预留的三个座位，便兀自坐回，然后开门见山。“老王他们都说你是个妥当人，但有一事，若不能问清楚，我们心中总是难安的……小张，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中垒军正卒。”张行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
“我们看你行止，都猜你是军中出身。”冯总旗以下，除了那老王在楼下已经知晓外，几乎人人色变，以至于沉吟了片刻才做回复。“但没想到是上五军……小张，我再慎重问一句，上五军不都还在东境与东夷人作战吗？”
“诸位哥哥都是懂形势的，怕也猜到了。”张行不急不缓，半真半假答道。“杨慎造反，断了军粮，前方早已经大败……如今京城这里，也分不清是朝廷刻意封锁消息，还是败的太惨太绝，以至于还没传过来，反正据我所知，上五军基本上已经全没了，我是孤身回来路上恰好遇到一队锦衣巡骑，他们中有个黑带子行事还算公道，帮我写了封文书，然后回来找靖安台做个安置……不过，回到京城才发现，昔日关系全在军中，也都一并没了音讯，如石沉大海一般，整个人虽回到故地，却也只如到了新地方，便只好每天闭门读书。”
楼下喧哗依旧，楼上却一时沉默无声。
隔了半晌，还是冯总旗苦笑了一声：“其实咱们作为官面人，消息总是比寻常人多知道些的，杨逆那么一波，谁都能猜到前线要败，而且要大败，却没想到败的这么惨，败到只有零星人逃回来，败到几乎无人敢言败……而如今二十万精锐没了，东夷人肯定要再侵扰沿海的，消息也迟早要慢慢传开，再加上杨逆将中原糟蹋成那样，东都这里迟早要过一波天大大风浪的，咱们各家得做好准备。”
这番言语，前面还似乎是与张行来讲，后面却似乎是与所有人来说，而屋内几人也颇多颔首。
“不过不管如何了，小张底细与我们猜度大差不差，也算放心了。”冯总旗回过神来，继续叹道。“从今往后，水街这里的成例与他一份……初来乍到，又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倒也不必急于让他辛苦一些事端，慢慢来就行……还有，晚间交差也都不必专门过来了，有空来此处耍便是。”
说着，不待张行谢过，这冯总旗直接起身越了众人往外而去，众人赶紧起身相送，却被他摆手止住。而众人稍坐，冯总旗一直未回，反倒是酒水荤素连贯着送来，一众人在此估计也是习惯了的，直接敞着门来吃喝。
唯独既然提到局势将大坏，却是没有把话题引到本该是主角的张行身上，反倒是说起米面涨价、杨逆刑狱、东夷侵扰沿海，包括西都大兴-长安那里与东都洛阳-河南的例行政争。
当然，也有人偶然提及了一点水街‘生意’，基本上也是跟帮会一个路数，甚至还有跟其他帮会相争的讯息。
对此，张行也乐的做个听众。
待到酒足饭饱，更是从容与众人告辞，并于下午时分，独自回到修业坊的坊门前，却又被一串规格极高的车架仪仗所阻拦，在门前稍歇。
PS：感谢新盟主雪落枫老爷，本书27萌，也是老书友。

第十四章 坊里行（2）
“这是张尚书的车架？”
等了好半天，车架进完，张行才带着微醺来问那刘坊主刘老哥。
平素伶俐的刘老哥目送着车架入了坊内深处，这才好像回过神来一般连连摇头：“不是张尚书还能是谁？东都才建了二十年，大部分高官名门都是圣人赐下的宅邸，全都在洛水对面的洛阳县……反倒是如张尚书这等家大业大的，偏又入朝得势稍晚的几个，才在这沿着洛水或天街的坊市大置产业宅邸……张家已经搬来十二年了。”
“也是好事。”张行随口而对。“刑部尚书住在咱们这里，作奸犯科的怕都不敢上门。”
刘老哥闻言笑了一下，似乎是想吐个槽，但明显又顾忌人多口杂，又硬生生给咽了进去，然后转颜提及了一件正事：
“张校尉，你有个什么朋友下午忽然来找你，见你不在，说傍晚坊门关闭前再来。”
张行微微一怔，旋即追问：“可是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齐地口音，却是锦衣巡骑打扮的人？”
刘老哥立即点头。
张行情知是谁，再道一声谢，便转回住处，稍作洗漱，复又重新翻看起书来。
而到了距离坊门关闭前大约还有大半个时辰的时候，那人果然如约而至，却正是秦宝秦二郎。
秦宝既然来了，却不说话，只是在院中闷坐，而张行作为此地主人也不理他，只是继续低头看书。
最后，打破沉默的居然是刘老哥家的小娘，她过来敲门，给张行送了一瓦罐醒酒酸汤。
“受委屈了？”
张行万分道谢过去，回来摆出两个碗，分与秦宝，自己先喝了两口，这才询问。
“也不是委屈。”秦宝端着碗忿忿答道。“都城里的人个个滑不溜的，丝毫不露什么话把子，断难跟人说谁欺负了你……”
“但总还是隐隐约约排挤你，膈应你，非但不把你当自己人，还时不时的提醒你，你是个乡下人，让你心里不舒服？”
“不错。”秦宝一时有些黯然。
“这有什么可憋闷的？忍忍就过去了。”张行愈发不屑。“谁还没这一遭？当日我去你们村里，不也是被你们防备着拒之门外吗？天下各处，排外是免不了的。”
秦宝欲言又止，只是低头将一碗酸汤饮尽。
“有点忍不了？”张行瞥了对方一眼，依旧微醺姿态。
“忍不了，尤其是有个姓李的年轻白带子，整日阴阳怪气，连带着其他人一并都不好与我亲近。”秦宝喘着粗气来问。“张兄，我知道你是个有胆略有智谋的人，所以专门来问你，可有什么法子吗？”
“法子多得是。”张行难得展露笑意。“你家要是跟曹州徐大郎家一样有钱，那就简单了，今日请他们一起喝最新上市的酸梅酒，明日一起去逛温柔坊，后日去南市买新茶做新人见面赠礼，谁缺钱就给钱，谁缺马就送马……不用几日，你便是公认的东境及时雨秦二郎了。”
秦宝耐着性子听完，冷冷反问：“我若没钱又如何？”
“没钱的话，修为高深或者有名也行，家门高也行，反正要有些资本，谁有麻烦就拿这些资本出来帮谁出头……”
“我跟你差不多修为，十二正脉你通了四条，我通了五条，算甚高明？家中也只是有几十亩田，聊以度日罢了，至于说名声……一村一镇的名头有什么用？还不如张兄你数百里负尸让人闻之心折。”
“那就杀人呗！”张行双手一摊。“姓李的最贱是吧？暗地里宰了……”
“你当靖安台三大镇抚司二十八朱绶都是摆设吗？”
“那就打一顿！”
“莫要开玩笑……”
“也不光是开玩笑。”张行灌下第二碗酸汤，认真以对。“这些排斥本是寻常事，你非想快一点，无外乎就是施恩立威……而施恩靠本钱，立威靠狠劲，若是都做不到，便只能忍耐一时，靠本事、品性让人渐渐倾服，或者修为、官位上去了，有了个人的资本再说。”
秦宝沉默了一阵子，忽然来问：“张兄你呢？咱们来东都，本是我承了你的义举，结果到了东都，我直接入了中镇抚司的锦衣巡骑，你却来做没前途的净街……巡街校尉……心中不怨吗？”
怨个鬼！
张行心中暗暗吐槽……且不说前线全军覆没而朝廷有意遮掩，以至于自己这种人不好太早招摇过市，只说自己伪作失忆这事，足以让白有思那心思缜密的小娘皮生疑，连个东都户口都没有，人家给个考察期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连已经堕落到宛如帮会的净街虎都知道给七天考察期呢，何况是真正严密的锦衣巡骑？！
这可是天子脚下的中级公务员！
放自己那个时代，别说试用期、考察期了，怕是能内卷到大逃杀玩起来。
所谓年薪百万程序员比不上年薪五万的公务员……这话在张行来的那个世界属于他这种键政键史段子手的段子，但在这年头，恐怕还真就是这样。
当然，心中如此，张行面上却丝毫不显，嘴上也高尚的过分：“不至于，若是你能替我往吉安侯府或者靖安台琅琊阁中借书不停，我倒是更喜欢眼下这种生活，一箪食，一瓢饮，一本书，身在陋巷，人不堪其忧，我不改其乐……岂不美哉？”
秦宝怔了一下，明显有些敬意，但片刻后，他稍作犹豫，还是继续来问：“张兄……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真没有想着替你那位伙伴家中报仇什么的？”
“想着呢。”张行抬眼去看对方，吐字清晰、言语明朗，似乎陡然酒醒。“真想着呢！但我最起码知道，不到宗师境地，就不该有半点念头……而且不光是想着红山的事情，我还想着落龙滩的事情呢，可同样的道理，不做个尚书、封个侯爷，我也不会去往朝中找由头……男儿当自强，强了，才有资格想一些事情，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秦宝摇了摇头。
“我倒是有些话想问你了。”张行忽然展颜而笑。
“张兄随便问。”秦宝也坦然自若。
“你家中不过几十亩地，却居然舍得让你去习武，舍得与你买马？你一个村寨中的豪杰，教养这般好不说，遇到来都城的机会，也居然片刻不得迟疑……仅仅是因为人家白巡检长得漂亮？”张行戏谑来问。
“我就知道瞒不过张兄的眼睛。”秦宝这次倒没有什么脸色变化，似乎是真的预料到了。“但不是刻意隐瞒，而是不足挂齿，或者反而说出来有些碍事……我曾祖父在东齐鼎盛时，乃是东齐一百二十郡中的一郡太守，祖父也是一位齐国执政亲王的录事参军，多少算是官宦人家……但到了大魏朝，你也该晓得。”
张行当然晓得，这些天他不停看书，虽说很多描述明显云里雾里，但对于感受过信息爆炸的他而言，另一些事情倒也算是一点就透。
比如说这东齐，其实早在大魏前身的大周时便存，而且一度据东境、河北而系淮东，煌煌然占据天下大势四五分；而大周与大魏，加上之前的一个朝代，明显是同一统治集团的内部更迭，都是一伙子以关陇为根本、遥控巴蜀的军阀世族自家换位而已……这种情况下，两国交战绵延达数百年，那东齐的统治阶层作为大魏、大周啥的主要军政对手，自然是要在灭国后被严重压制的。
实际上，不光是东齐故地，包括之前大梁所在的南方江东地区，因为一些缘故一直服从中原却始终没能纳入有效统治的北荒地区，都与朝廷有严重的政治隔阂。
而这，非但解释了为什么秦宝想出人头地，也解释了为什么徐大郎要嘲讽秦宝，为什么雄伯南与徐大郎这两个东境豪杰要救李枢？
甚至也解释了，为什么杨慎与李枢的造反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影响？为什么朝中大贵族对这件造反案那么敏感，以至于将前线那么大失利都暂时撇了过去？
要知道，当今大魏朝虽然一统天下七八，威望卓著，但不过传序两代而已，而功业极高、压得天下喘不过气的开国先帝也是以上柱国的身份先为执政、再握军权，然后趁着主少国疑，忽行政变，轻易取国的。
当然，这就扯远了。
见到张行点头，秦宝反而消气：“我不是说非要大富大贵，只是我父兄死的早，老娘一人将我拉扯大，常年对我有些说法，我当儿子的总得挣份功业回去，让她顺了那口气……原本我还想着，便是从军去东夷拼命也无妨的，今日因为机缘到了东都这里，怎么还能为了这点小事生气呢？”
“所以想明白了？”张行抹了把嘴，反问过来。
“想明白了，眼下能做的，无外乎是像张兄你这般男儿自强罢了！用心练武，用心读书，用心做人做事，迟早积累出自己的资本出来，不让人瞧不起。”秦宝长呼了一口气。“而这其中，我最有把握的便是练武修行了，我要认真修行，不与姓李的胡闹。”
张行点点头，将碗中最后一点汤喝完，催促不及：“那就好，这次我就不收你钱了……以前别人找我私下问问题都是要收钱的……早点回去吧，顺便告知白巡检，说我这几本书已经看完了，请她帮忙找些史书或文学名著来，不然又要书荒。”
秦宝怔怔看了看对方，放下碗，抹了嘴，直接去了。
秦二郎既走，张行往瓦罐中放了几枚铜钱后送还过去，又回到院中将最后半卷前朝史书读完，然后出去稍微饱肚，便转身回到院中做起俯卧撑等简单锻炼，为睡前打坐通脉做准备……而正当他大汗淋漓之际，院门忽然又被刘老哥拍响：
“张校尉，张校尉在吗？你日常巡街的伙伴忽然来找你。”
张行心中有异，但还是立即应声，待出门后果然看到是小赵在等自己。
“张兄。”小赵扶刀立在坊门内，毫无顾忌。“走吧，去水街……旗主刚刚有言语，怕你刚回来没有立足本钱，要把两月成例给你安家。”
张行怔了怔，然后点了点头。

第十五章 坊里行（3）
张行随小赵一起转到水街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洛河两岸，百多坊市几乎都在敲击净街铜钵，声音咣当作响，此起彼伏，远近绵连，倒是颇有韵味。
当然，净街铜钵拦着谁也拦不住穿着制服的净街虎，张行随小赵校尉从容逆着人流来到那处酒肆，此时酒肆外的酒旗已去，木梯已收，小赵喊了一声，上面才放下木梯来。
而刚一进来，身后木梯便又被小赵和一名仆役趁势收走。
张行眼神一转，看到酒肆下层空空荡荡，只有几名使女、杂役随便坐着，却是心中微动，本能小心了起来。
“为何这般小心？”自家小心，却不耽误张行扶刀反问身后小赵。“若我所料不差，净街后才是谈真正大生意的时候吧，怎么就把门关了？”
“还不是你带的消息？”刚刚抽起梯子的小赵满脸不以为意。“知道前线在东夷那里大败了，再加上圣人对杨逆的案一直不吭声，朝廷里渐渐动荡，旗主从中午开始就跟嫂嫂私下做商量，一直商量到下午，一出来便做了吩咐，以后非但不做晚间大生意，就连白天也不开水街上的门了，说是要作防备，也不知道防备个什么？”
张行缓缓颔首，这倒是可以理解。
作为都城，不要说出大的政潮或者军事动荡，只要气氛一紧张起来，那随便来个奢遮人物，都能料理了这位总旗。便是没有奢遮人物注意，想来这位绰号什么糖铁手的冯总旗平素管着四个坊，又做着这般中介生意，日进斗金的，也得罪了三教九流不知道多少人。
甚至早有几位同僚或私心发作嫉恨不及，或心怀律法暗暗不平，也是寻常。
及时缩回来，反而明智。
这边想着，那边小赵居然又去跟那位叫小玉的使女调笑，将张行晾在一边，不过也没等多久，楼上冯总旗便闪出来，直接喊住：
“小赵、小张，你二人上来，我有言语交代。”
二人不敢怠慢，各自再上楼去，这一次却没有进大间，而是转到一个角落小房间内，入房之后，房门一掩，当然没有什么酒杯一甩，几个刀斧手跃出，而是稍微几份清淡酒菜摆好，而且桌上明白摊着两个小银锭，一大串铜钱，旁边还放着一个绣口褡裢。
待二人陪着冯总旗坐定，后者更是直接一指，干脆至极：“钱不多，两月成例，听说你喜欢看书，我私人专门再赠你的一贯买书钱，特意让你嫂子换了银子，有零有整，方便使用。”
张行身上有人家女巡检的大方馈赠，早不是当日路上吃窝头的情况，但此时却断无理由不接的，非但要接，而且要接的痛快。
事实上，他只是站起身来一拱手，道了一声谢，便直接将银钱放入褡裢，系上口子，扔在一旁放刀的空位上去了。
冯总旗眯了眯眼睛，点点头，复又指向桌面：“且喝两杯。”
虽然中午刚刚喝过，但张行依然没有推辞，上来便捧杯行礼，然后一饮而尽，引得小赵匆匆仿效。
就这样，三人团坐，喝了三五杯，吃了半盘菜，那冯总旗忽然放下杯子，一声叹气。
早有准备的张行情知肉戏到了，直接停杯不语。
而那小赵却忙不迭的询问起来，也不知道是傻还是托：“好好的，大哥怎么就叹气了？”
“我还是忧心局势。”冯总旗连连摇头。
“有什么可忧心的？”小赵还是不以为然。“大哥和嫂嫂在神都厮混十几年，日益发达，如今更是正七品的官面人物，什么风浪没见过，怕个什么？”
“不是这样的。”似乎微醺的冯总旗靠在椅子上，捏着胡子，连连摇头。“我冯庸名为庸，本身其实也是个庸人……
“从一个市井中的混子，靠着你们嫂嫂给的本钱才做了贩糖生意，为此感念她一辈子，后来在市井中拉起点势力，又靠着当日迁都的大机缘捐官成功，再到后来做了个总旗，若真说自己有点什么，那就是有点自知之明……
“小赵，你还年轻，根本不晓得什么叫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也不懂的这一回的风浪有多大，一个杨逆造反失败，祸乱了大半个中原；一个二征东夷大败，几十万大军溃了，都是天崩地裂的那种……具体情形我看不懂，但我经历过上次东夷大败，经历过另一个上柱国谋反被诛的事情……这次是两个加一块，难道还能少了？怕是翻番再翻番也指不定！”
“总旗以为，会大到什么地步呢？”张行忽然出言打断了对方的讲述。
“大到你好好的人，在家吃着酒席唱着歌，忽然就被拉到菜市口砍了的地步。”冯总旗，也就是冯庸了，见到张行开口，似乎释然了不少。“就好像咱们东镇抚司天牢里杀白鹅那般无端。而这次事情关键在于，如此祸事，便是宰相、上柱国，怕是也饶不开，我等下面人，就更是要听天由命了。”
小赵听得一时咋舌。
张行也没有再吭声，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自斟自饮起来……无他，他比谁都相信冯庸此时的言语，因为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分山君去阻拦东夷追兵时误伤的那些逃兵；想到了都蒙家乡的那片红土丘。
张行难得恍惚出神，那边小赵也在发愣，冯总旗却毫无怪罪之意，只是安静等二人回过神来，这才继续说话：
“都是自家兄弟，我也不瞒你们，形势就是这样了，可便是想缩回来，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许多事情的首尾都还要处置干净。”
张行早有预料，却只是一声不吭。
那小赵则直接拍了胸脯：“大哥有话就说，有事便吩咐。”
小赵既然这么说，张行也只能开口：“旗主有事情，我们自然应该代劳，但不知为何是我们两个最年轻的？可有什么说法？”
“不错，我专门叫你们二人来确实是有缘故的。”冯庸再度打量了一下张行，然后目光又从小赵脸上扫过，语气坦诚。“就是要借你们面生，去做个得罪人的事情……你们知道尚善坊的青鱼帮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张行心中无语。
“我知道。”早已经喝的面色发红的小赵脱口而对。“孙老大的帮……走的是宫中北衙某位公公的路子，生意的大头出息据说在铜料跟木材上，吃宫内损耗的余料。”
“不错。”冯庸点点头。“但这是青鱼帮的根本，咱们也管不到，而一个帮派，又独霸了那么大一坊，绝不止是这些大生意的，小股河道走私、暗娼、酒肆、武馆、赌场、日常店铺抽水、印子钱……这些破事都还能少吗？偏偏又在我的治下。”
“旗主的意思是……”张行稍有醒悟。“想让他们暂且收手？”
“不错。”冯庸用筷子隔空点了点对方。“小张到底是喜欢读书的，说到点子上了……讲到底，那些河道上的大生意关我甚事？我的要害在我的官面身份，而这四个坊，正是我的直辖，将来上面一严起来，少不了是我的破绽……所以不光是青鱼帮，青鱼帮是最大的一个，也是最要害的一个，因为尚善坊挨着天街，遥遥对着宫门，最麻烦，而其他三坊也都少不了一些零七八碎……我就是想让他们暂且收一收，别给我惹祸。”
这倒是合情合理。
不过……
“属下有些地方不太明白。”张行认真回复。“官兵捉贼，理所当然……旗主既然想让他们收手，摆开车马明晃晃的号令起来便是，我们二人也自当奉命而为，为何要私下与我们讲？还说要借我们面生好做事？”
“因为其他脸熟的，早就跟这些帮派、流氓捏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冯庸放下筷子，捻须苦笑。“你们信不信，我这番忧心说给其他兄弟们来讲，他们只会觉得我聒噪，叨扰他们发财，事情不到头，他们没这个见识的……”
听到此处，小赵校尉明显摸了下鼻子。
“好不容易说明白了，他们再去跟那些人讲，怕是讲着讲着就喝起来了，然后收了钱回家睡觉，没人当回事。”冯庸继续言道。“总之，我是想越过他们，直接把事情拾掇干净。”
“我懂了。”小赵‘校尉’听到这里终于也醒悟。“大哥的意思是，借我们面生，出去做个黑脸，立个威风……而这些生意都有自家兄弟的掺和，所以才说是得罪人的差事？”
“不错，我的本意是，小张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敢下手，小赵虽然脸生，但一打听都知道是我的梯己人，你们俩出面，带人将其他三个坊的零散生意给扫了，该抓抓，该打打，该掀摊子掀摊子，三个坊扫荡一圈后，威风立起来，让青鱼帮的孙倭瓜晓得我的决心了，我便好出面郑重其事与他说个正经的道来。”冯庸终于说出了要求。“不过你们放心，断不会让你们白做恶人的……你们若应下，今日你们走时我便给你们每人二十贯辛苦钱，而若是做的妥当，事成后再给你们每人二十贯。”
孬好是经历过几回生死的，得罪人不得罪人张行是混不在意的……或者说，人家冯庸也正是以为他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在乎这些，才找他来的……但同样的道理，钱不钱的，张行此时也不甚在意。
要是想来钓他，还真不如人家白巡检来一句‘我家的书以后许你借着来看’更有效力。
所以这件事情，于冯总旗而言算是合情合理，对张行来说算是可有可无。
但怎么说呢？
正因为是合情合理与可有可无之事，那么人家上司姿态做的这么足，恐怕也不好拒绝。
就在张行胡思乱想的时候，小赵果然忍耐不住先开口，却又语出惊人：“大哥……我不要这四十贯，我还能再给你十贯家底，只让小玉从了我……如何？”
冯庸微微一愣：“我还以为你只是无聊与她调笑……却是真看上她了吗？”
“是真看上了，我还想请嫂嫂到时候开释她的奴籍。”小赵满脸通红，同时压低了声音。
“小赵。”冯总旗见状非但没有点头，反而微微摇头。“我再问你一遍，你可知道四十贯文是多大一笔钱？东都这里虽然钱越来越不值钱，但依然算是半笔安身立命的资本，便是一时凑不起，买不了宅子、铺子，挂在我这里，寻个铺子、生意入股，也是妥当的，你却要换一个使女？你可想好了吗？”
“我决心已下。”小赵回头看了眼闭着的房门，声音愈发低沉，脸也愈发红了起来。“只要大哥将小玉许了我，刀山火海我都愿意替大哥去走一趟……”
“没让你去趟刀山火海，人手给你们配齐，只是要得罪同僚和一些场面人罢了。”冯庸瞥了一眼一直一声不吭的张行，对小赵嗔怪道。“而且你把话说这么开，让人家小张怎么办？”
小赵赶紧来看张行。
张行心中无语，却也只好替这位赵‘校尉’来向冯总旗讨个准话：“如此说来，旗主是已经应许了赵校尉吗？”
“那是自然。”冯庸捻须而笑。
小赵当即大喜，而张行也想不到什么理由来做恶人，稍一思索便点下头来。
就这样，事情谈妥，酒席散掉，小赵又去与小玉盘桓不提，那冯总旗的夫人果然过来亲手给张行送了一包银子……不多，十三两……没办法的，这年头白银兑换铜钱的市价比官价要高许多，但据说这些日子涨的更快，年初二十贯还能换十五六两呢，转眼间就只值十三两了。
张行将褡裢挂在腰间，将银包塞入怀中裹紧，打个招呼，便请人帮忙放了梯子，从水街那边往归修业坊。
到此时，外面已经是暮色茫茫一片，便是水街都安静了不少，想来除了几个指定的夜市，其他各处早已经净街，但无所谓，张行一身净街虎打扮，谁也不惧，只是提着灯笼，踱着步，便回到了修业坊坊门处，然后稍微呼喊了一下坊吏刘老哥。
刘坊主也不敢开坊门，竟也放下一个梯子出来，让张行攀附过来。
张行提着灯笼，单手攀梯，临到墙头，挂上灯笼，借了刘坊主一把手，便直接翻了上去。然后又等到对方收梯放好后，才打着灯笼往自己的小院而去，而人家刘老哥明显周全，大概是看到张行喝了酒，又跟着送了几步，一直到院门前才停住。
但也就是此时，来到院门前的张行非但没有开门，反而猛地回头，盯住了就在身后的刘坊主。
刘坊主被盯得发毛，一时也怔在原地，半晌方才干笑着出声：“张校尉这是喝迷瞪了？要老哥我给你开锁？”
“不是。”
张行等到对方开口，似笑非笑。“我是忽然清醒了，想起一些事情……坊主认得我们冯总旗吗？”
“这话说的，冯总旗正管着这四个坊，虽说一个属靖安台，一个属河南县，但到底是叠着的，如何不认得？”刘坊主当即有些无语。
“怪不得。”张行失笑以对。“我就说嘛，我那两个伙伴从未入我院子，我也未曾提及，结果冯总旗却上来便知道我喜欢看书这事……”
刘老哥当即有些难堪，但黑灯瞎火的倒还顶的住：“张校尉何必非把这种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掰扯开？你家总旗在这四坊十数年不曾动摇，是个有本事，在我们这些直接挨着的下吏眼里更是一等一的现管人物，他把人安排到我这里，又让王校尉他们平素顺口问一句，我还能不答吗？况且，说你爱看书，又算是什么呢？你自己立身的也正！再说了，今日去喝了这场酒，以后也没人再来问我你在家干什么了，不如到此打住！”
“我也没有埋怨老哥的意思。”张行摇头再笑。“喝多了，脑子一阵一阵的，别在意。”
刘坊主赶紧拱手，然后提起灯笼转身而去。
而张行也立即拿钥匙，晃晃悠悠开了门。
也就是二人一个走出数步，一个已经推开门的时候，张行忽然在门槛上回头再问：“说起来，老哥做了多少年坊主了？”
“十二年。”提着灯笼的刘坊主回头相顾。
张行点点头，踉跄入门，也不拾掇门外灯笼，直接就将大门掩上，然后靠着门深呼吸了一口气，但他很快又醒悟过来，赶紧继续踉跄走了几步，跌坐到了院中的椅子上，这才眯着眼睛扶着头，望着满天繁星若有所思起来。
原来，刚刚张行在门前停住，本意是想问一问对方这修业坊内的灰色生意分布，既是打探情报，也是想提醒一下这位坊主，做个照顾的意思……结果刚一回头，忽然一个激灵，想到刚刚二人在墙上握手，对方手中茧子分布居然与自己手上极为类似，然后一时生惧，以至于酒后失态，当场露了马脚，最后硬生生等了好一阵子，才拿着本就属于题中之义，或者说双方心知肚明的东西来做个遮掩，糊弄了过去。
当然了，在院中椅子上半真半假哼唧了片刻，耳听着墙外脚步远去，张行却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
毕竟，且不说人家刘坊主很可能只是早年当过兵、习过武，便是真有故事，乃至于有些企图，那也与他无关啊。
自己怕个鬼哦！
一念至此，张行醉意涌上，连例行的打坐冲脉都没做，便在院中微微起了鼾声，睡了过去。
而闻得鼾声顺畅，墙外原本应该早就离去的刘坊主这才无声而去。
PS：感谢新盟主加十块钱牛肉！吃好喝好！

第十六章 坊里行（4）
初夏时节，随着薄雾散开，开街铜钵敲响，张行与那小赵校尉一起展开了一场临时性的小范围严打行动。
第一日便是针对修业坊的扫荡。
对此，冯总旗专门将各坊平素得力的帮闲聚拢起来，发给二人使用。
二人扎着抹额，穿着制式劲装，佩着绣口刀套的弯刀，颇有架势，而身后七八十帮闲，也几乎人人持棒拿械，先在旌善坊吃了早饭，发了十文垫底钱，得了总旗言语，如今又打着官方旗号来跟着两个正经‘校尉’查抄别坊生意，也是人人奋勇，巴不得发点利市好回去跟婆姨炫耀。
一群人浩浩荡荡，先抽签分出三十人看住了其他三个坊门，然后剩下足足五六十人随着两位校尉从修业坊北坊门一拥而入，惊得坊主刘老哥匆忙喊了自家老婆闺女回屋暂避，然后前来问询。
张行也不聒噪，干脆说清楚原委，问了下距离最近的生意，对照了冯庸提供的单子无误后，就直接扔下这刘坊主家的酒肆、摊位以及短工中介点，直奔那家赌场而去。
赌场刚刚开了半个门，主人与伙计正蹲在里面吃饭呢，眼屎都还没擦干净，就被几十号大汉蜂拥进来，人被绳索捆住，家伙什被砸烂，些许浮钱也被先涌进去的帮闲们瓜分殆尽。
看到如此场景，被牵在外面巷子里的赌场主人终于醒了困，赶紧呼喊：“两位校尉，你二人要是缺钱直接说便是，何故砸我生计，我这里日常要给韩小旗抽水的！若是他知道，断不会饶了你们！”
“什么韩小旗？！饶了谁？！”
听到这话，张行自然无动于衷，但那小赵校尉不知道昨夜做的什么春梦，早已经兴奋的满眼红丝，此时闻言，一边呵斥一边将弯刀抽出来扔一边，又弃了绣口的刀套，只将刀鞘扳在手里，冲上去就是劈头盖脸的抽起来。
抽了前几下，那赌场主人还在犟嘴，抽到十来下，却已经鼻青脸肿疼的说不出话了。但小赵校尉丝毫不停，继续抽打，一直抽到那赌场主人全身瘫软，跪了下来护住脸这才停下。
“我再问你一句……什么韩小旗？饶了谁？”
小赵虽然停手，还是有些不依不饶之态，只将满是血水的刀鞘扎在对方脑袋前来，然后俯身揪起对方发髻，继续来冷笑喝问。
“模样……木有……汉、韩小旗。”赌场主人痛哭流涕，嘴都肿的说不好话了，只能服软。“喔、窝、我自家做的犯法生意……请……请小微……校尉饶了我……放、房梁上……有、有一包印子……别、别捧我家卷。”
前面倒也罢了，听到最后，小赵也有些茫然起来。
但周围帮闲听到，却瞬间醒悟，继而再度蜂拥进了赌场，立即就把七八间房的房梁扫荡了一遍，果然在其中一处摸到了一小包碎银，然后捧到小赵与张行身前，看样子居然不下七八两。
张行怔了一怔，似乎是觉得哪里不对，但很快就醒悟过来，直接在上面取了两块最大的，一个塞给小赵，一个自己拿了，然后点了一人：
“去赌场里找称银子的家伙什，没有就去街坊那里借！”
帮闲们会意，轰然一声，比之前更加振奋，立即七手八脚去忙，片刻后竟然拿出不下七八具天平、小秤出来，然后轻易称了一圈，扔下几个明显不准的，大约还剩六两三钱的样子。
张行到底是做惯了某乎大v的，哪里还能不懂分配？他见状也不直接分发，而是在众人目下将银袋一卷，直接牢牢系在了小赵校尉那带血的刀鞘上，高高举起来转了一圈，这才开口：
“诸位，这包银子，我和赵校尉已经取了自己的一份，剩下的全是你们的……但别急，咱们这么多人，也不好分银子，况且还有那么多违法之处要扫荡，取一处分一次银子也是耽误大家发财，况且还有守门的几十号兄弟，也不能少了他们……现在我将这银子系在这把代表了官面身份的刀鞘上，请一位个子高的兄弟来举着，让所有人都能看着，不被谁私下吞了，咱们继续扫荡，中午按人头平分发一次，下午再发一次，扫荡完了，再发一次……你们看如何？！”
还能如何，下面的帮闲们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两位校尉看，而张行更是在将刀鞘交给一名高个帮闲后，直接看了名单，拽着还有些发懵的小赵往下一处地方而去。
身后帮闲愈发鼓舞，捡刀的捡刀，引路的引路，清街的清街，拍马的拍马，五六十号人竟然像是行军打仗一般簇拥着两个‘校尉’，护着那高举的刀鞘继续走了下去。
如此士气，接下来自然是一帆风顺。
任你是哪个小旗的舅子，又或是号称什么坐地狼的，在官方旗号和绝对的数量优势面前都只是个弟弟。
便是中间有几个明显修行上了道的打手，想仗着真气鼓动的力气逃窜，居然也被几十个帮闲分成数团给四下围住，然后舞着哨棒打翻在地。
其中一人是下午遇到的，张行估摸着十二正脉通的比自己还要多一两条那种，也就是秦宝那个修为，加上一开始就听了讯息，早早防备着，此时顶着一个铁锅、绑着竹板出来，再运出真气横冲直撞，真真是所向披靡，几乎要引得张行出手。
然而，刚刚分了一次银子的帮闲们如何能让两位‘校尉’劳累？立即便有聪明人想到法子，他们从旁边街坊那里‘借’来床单、被褥，用做阻拦，很快就缠住了这厮，等到这厮被拖到地上，然后再挑起锅盖、割断竹板，舞起哨棒，打的更加用力。
而那位‘修行高手’撑了一刻，最后也只能裹着床单趴在地上捂着头求饶，看的张行眼皮直跳。
只能说，怪不得白有思讲天下修行人九成九都停在通脉阶段，真真是有缘故的。
什么奇经八脉的效用且不提，只说这十二正脉的阶段未免太不划算了……难是不难，但那么辛苦修行，几乎每日都要打熬身体外加打坐来冲脉，成年累月下来，也不过是力气强悍一些，稍有些真气特质来用，还不能持久，莫要说披坚执锐的正经甲士，就是一群混混居然也打不过，那谁谁摊在这个阶段不会觉得沮丧疲惫呢？
就好像自己所来那个世界的熊孩子一样，谁都知道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人生会更好，但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到底有多大比例的熊孩子能咬牙不掉队？
而且，那还是有九年义务教育，有家长督促、老师管理，在这种封建时代，辛苦自知自担，人人见识不全，就更别说了。
“不用去守门了？”
午后不久，因为钱袋无法支撑不得已又主持分了一次钱的张行一边吃着混混们合伙买来的肉饼，一边抬头诧异来问。
“校尉放心，只剩三家暗娼馆子了，都是一个老板，还在一起，他的姑娘和店都在那边，断不敢跑的。”有帮闲赶紧解释。
“全都是暗娼馆子？还是一家后台？”张行一时不解。“这么巧？”
“不是巧。”也在啃肉饼的小赵在旁应道。“暗娼馆子本就要藏身边角，几个坊门都不敢挨的，而修业坊里面又有个情况……张兄也晓得，刑部张尚书的家在北边，人家是刑部的堂官，庐陵张氏虽不是什么关陇八大上柱国或什么姓什么望，但也算是个中等的名门……暗娼馆子没办法，连坊内的十字街都不敢靠，也不敢往北边去，只能缩到这边来挨在一起，时间久了，自然被卫瘤子一家给吞了。”
“哦。”
张行敷衍了一声，他才不在意这个暗娼地理经济学呢。“我只是可惜，不能再给诸位分几次银子了。”
众人哄笑，有人想趁机说个黄色笑话，却又被老成的给拍了下去。
肉饼吃完，众帮闲鼓起余勇，振作起来，这一次因为不要再把门，七八十号人一起出动，气势更足，却是随两位校尉往剩下三家相距不远的暗娼馆子而去。
说来也有意思，一行人刚刚来到东边巷口，却不料迎面来了七八人，为首者远远拱手行礼，身后更有人捧上好几匣子铜钱摆在当面，而再往后，则是十七八个女子，远远畏缩在墙后，却又被人强行驱赶出来立在不远处。
张行与小赵走上前去，那行礼的抬起头来，赫然露出半脸瘤子。
根本不用介绍，这位应该就是那卫瘤子了。
“两位校尉。”
卫瘤子抬起头来，认准了人，再度拱手行礼。“我不晓得出了什么事，但两位有什么吩咐，我卫瘤子必然遵从……我听其他各处都说是冯旗主亲自下令，要停一阵子生意，那我便立即停下来，绝无二话……还有，我这三处馆子能有多少出息，大家也门清，这里的钱是我之前二十日的出息，全都在这里，给两位校尉还有诸位兄弟做个分润……这还不算，天色还早，兄弟们既然来了，不妨到馆子里乐呵一下，算我来请客。”
这卫瘤子服软的快，一条条说下来，帮闲们更是没了气势，听到最后，干脆用期盼的目光盯住了两个校尉。
至于小赵，只听到第一条愿意关门，便没了早间的红眼气势，早早忽闪着来看张行。
不过，张行倒与其他人不同，前面听得两条还没什么脸色，听到最后一条，反而皱眉：“卫老板倒是慷慨。”
“这位莫不是张校尉？”
卫瘤子市井厮混，又已决心服软，如何不晓得察言观色，但他此时听来，只是以为对方是在嫌弃没有专门供奉，这与他打听到消息稍微有些出入，但似乎更合情理。“恕小的直言，这些钱实在是小的临时能凑的所有了，不过张校尉放心，校尉本就在修业坊住着，过几日手头缓过来，在下一定亲自登门赔罪。”
张行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他其实在犹豫要不要多管闲事。
说白了，一个穿越者，赌场、高利贷啥的当然也看不惯，但最看不惯的，肯定是这种赤裸裸的不把人当人的暗娼馆子……尤其是前面就有十几个‘小姐儿’被赶出来站着，见到这么多底层帮闲，人人畏缩。
但是他也知道，这是整个时代的桎梏，贫穷底层，男人卖命，女人卖身子，哪儿都少不了。
最直接一个，他一刀砍了这厮简单，但暗娼馆子里的女人怎么安置？
也就是这时，一旁的小赵眼看着张行一句话不说，也跟着误会起来，再加上此时反倒是他最不想多事，所以居然出言来劝：
“张兄，卫瘤子真不是故意寒碜你我的，而且怕是真没有哄骗你我……最近他刚花了一大笔钱，怕是真没有存续，估计手头也就这个数……没必要再去砸了。”
“怎么说？”
张行诧异追问。
“这不是杨逆闹的吗？”小赵略微解释。“杨逆祸乱了中原十几个郡……我听旗主说，朝廷为了防止周围地界被兵灾牵连，然后动荡起来，就让各郡官兵就地封锁了当地，不让灾民乱跑，但毕竟是遭了大兵灾，房子家产全被烧光、抢光，所以很有不少破产的灾民没有出路，然后卖儿鬻女……东都这里离得近，又是最大的销金窟，肯定是最大头，所以从温柔坊的千金楼到各大坊内的暗娼馆子，都在往那边趁机低价买人。”
张行会意，然后果然含笑看向了那卫瘤子：“是这样吗，卫东家？”
PS：感谢咕咕咕的小鸽鸽和圣光闪现两位的上萌……这是本书第29与第30萌……大家周末愉快。

第十七章 坊里行（5）
“校尉面前，哪里敢称东家？”
卫瘤子干笑一声。“不过，小赵校尉说的也对，要不是这样，我身边必然还有些梯己钱奉上……再说了，要不是这样，我哪里敢请这么多兄弟去我馆子里乐呵？近来，确实多买了不少姑娘，只是还没打老实。”
张行再度笑了笑，然后忽然在巷子里负手长叹：“是这样的……老卫。”
“哎。”卫瘤子赶紧知趣的低头凑了上去。“校尉吩咐。”
“我这人心善……见不得人受苦，这样吧，你这些钱算我个人收了，然后你替我散给那些馆子里的姑娘，给她们做身好衣服，日常饭里加点肉。”张行诚恳以对。“今日就算了，怎么样？”
卫瘤子怔了一下，似乎没听明白。
而周围正在兴奋的一众帮闲们也明显有些懵逼。
最后，还是小赵校尉先反应过来，当场失笑：“张兄想什么呢？你这不是给卫瘤子省钱吗？钱还给他，怎么可能落到那些姑娘身上？便是碍于你的言语，今日给了，过一阵子开了张，怕是要十倍压榨回来。”
“说的有道理，是我幼稚了。”张行微微一叹。
几乎所有人，都赶紧赔笑。
笑声中，小赵是彻底释然，只以为今日事情彻底了断；而卫瘤子释然之余也在讪讪，只敷衍着说回去一定对姑娘们好一些，同时向后打了个唿哨，让人将那些姑娘带回去；最纠结的是那些帮闲，他们原本看到似乎又有钱拿，又能白嫖，自然高兴，但后来这张校尉这般言语，又好像没了钱可拿，转了一圈，钱似乎留下，但卫瘤子又将姑娘带回，他们反而不好当面去白嫖的，等这张校尉转身走了，这卫瘤子又肯定不认账……一念至此，不少年轻浮浪的，便有些不爽利起来。
他们不爽利，张行也不爽利！
众人察觉这位张校尉脸色，笑声渐平，张行却是等那些姑娘全都走远了，这才斜眼来看那卫瘤子：“可我还是不爽利怎么办？”
卫瘤子当场就变了脸色，却只好去看小赵校尉。
小赵校尉见状微微皱眉，便欲上前劝说，但张行却转手推开对方，然后兀自扶着佩刀向前，逼问卫瘤子：
“问你话呢？卫瘤子……刚刚赵校尉说，我便是这么干了，你也能十倍压榨回来，你是赞同的了？”
卫瘤子瞧见不好，赶紧去看小赵校尉，小赵欲言又止，欲前又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此事。
而张行早已经不耐起来：“卫瘤子，如此讲来，岂不是说我德薄威轻，镇不住你的意思？”
“绝无此意。”卫瘤子见指望不上小赵，赶紧拱手。“我这就将钱发下去，绝不压榨……”
“可如今我不信了。”张行冷冷以对。“又怎么办？”
“校尉何必这样，这跟你有何好处？”卫瘤子被逼无奈，终于气急摊手。“况且我已经服软听话，你还要逼迫，岂不是坏了规矩？再说了，便是校尉真的心善，有几分道理，可这世道就是这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大家一般厮混，都管不了许多人的。”
“张兄。”小赵校尉终于也上前一步来劝。“他说的有道理，这世道就是如此，你管不了许多人，今日将总旗交代下的事情做完便可……”
“那我管得了眼前便可。”张行忽然回头相顾，冷冷出言。
小赵一时不解，但下一刻却吓了一大跳。
原来，张行一言既出，便暗自运行寒冰真气到臂膀，然后扶刀之手只是回首一挥，快如电光，便将那卫瘤子一只尚摊着的手掌给砍了下来。
刀光如此之快，除了淋了半脸血的小赵校尉看清楚了全部，立即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外，其余人，包括被砍了手的卫瘤子，全都愣了一下，方才炸开。
卫瘤子是哀嚎滚地，周围人是轰然一时，好长时间方才在这位持刀校尉的注视下安静下来。
“取盆水来！”
地上人尚在哀嚎，张行却丝毫不理，只是拎着刀吩咐。
白日分钱算恩，刚刚出刀算威，周围看傻了的帮闲不敢怠慢，不一会便有人端了七八个满水的木盆过来。
“按住他，把断了的腕子放进去。”张行再行吩咐。
一众帮闲也赶紧遵令而为，却又有人似乎没听明白，去捡那断手，结果被张行走上前去，一脚踢到旁边阴沟里去了。
随即，这位校尉低下身来，来到尚在哀嚎的暗娼馆子主家面前，一手持刀，另一手不顾脏污，直接点了下满是血水的盆子，下一刻，一阵肉眼可见的寒气从盆上涌出，盆内水温急剧下降，甚至隐隐有冰渣浮现。
那卫瘤子也渐渐止了哀嚎。
“卫瘤子。”等到此时，张行重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来讲，却再不讲什么善意和世道了。“之前说了，我要赏的钱，你都敢当面承认自己会没掉，还要十倍压榨回来，可见是我恩威不足……恩这个东西我一时半会也供不起，只好借着冯总旗的法令和朝廷法度擅自砍你一只手加点威了……我等奉命扫荡不法，你无朝廷许可，擅开娼馆，还意图反抗，那如今你少了一只手，可见也是咎由自取。”
“校尉说的是。”虽然手腕处疼痛消了许多，但被帮闲按住的卫瘤子还是疼到满头大汗、牙齿打颤，面上的瘤子更是赤红一片，抖动不停，不过说到底，这厮毕竟是街面上混的，居然能咬住牙服软。“是我瞎了眼，不认得校尉这个真老虎，咋不是咎由自取？今日这只手，我卫瘤子认下了！”
“那就好。”
张行连连点头，更兼失笑。“你记住了，我若是死了没了，你怎么十倍作回来是你的运道，但我若还在这东都一日，你敢违逆了我的威风，还让我知道，那下一次我便削了你另外一只手……我倒想看看，成了个人棍，你在这街面上可比你馆子里的那些女子下场好一些？”
周围巷子里虽然塞满了人，却几乎是鸦雀无声，而卫瘤子咬住牙，只是在满是水渍、血渍的地上磕头。
连磕了好几个头，张行这才一挥手，让跟着卫瘤子的那几个打手带人回去。当然，免不了要用刀尖点了点那些铜钱，又指了指远处人影晃动的后方，提醒这些人将钱拿回去给那些姑娘。
卫瘤子既走，周围依然安静。
半晌，还是小赵校尉捏着鼻子上前抱怨：“张兄何必多事？”
“小赵兄弟是在教我做事？”
张行冷冷回顾，丝毫不留情面。“若不是为你的私心，我何必接这个活……别人抱怨少了几文钱，你抱怨个甚？”
小赵被怼了个正着，有心发怒，却被对方点到要害，更兼对方手持利刃，血滴不断，刚刚还露了手虽不算罕见却足以压服自家的寒冰真气，也不敢多言，只能摇摇头，憋住气闷，拱了下手：
“是我多嘴，那就万事张兄来做主……只是希望张兄别忘了，咱们明日、后日都还有活呢！”
说完，居然是将自己那空荡荡的刀鞘夺来，低头走了。
待人一走，周围帮闲见到既无利市，也无趣味，便多动摇起来，准备就此散去，可偏偏那张校尉没有收起刀子，也无一人敢走。
见到这番情形，张行环顾四面，反而咧嘴一笑，把这些帮闲吓了个半死：“诸位兄弟，我是不是碍着诸位发财享乐了？”
“没有的事情！”
“之前已经分过两次银钱了，这都是张校尉的恩德，哪里会怨这点事情？”
“卫瘤子不识校尉威风，命里活该断这一手！”
“校尉执法如山，有白帝爷的姿态……”
“差不多得了，砍了个混混，就白帝爷了。”张行听的好笑，摆手示意，周围还真就安静了下来。“我又不是傻子……再说了，自家兄弟，还能真让你们吃亏不成……我记得刚刚路过一处陶器场？”
“是……”
“地方挺大？”
“是……”
“时间尚早，请他们下午吃顿肉，他们可愿意把地方让给咱们一下午？”
“必然应许！”
“咱们兄弟不过百八十人，加上陶器场的二三十人，去买活猪自家杀，放开了吃肉，每人再来一碗浊酒……这些钱，不知道够不够？”说着，张行将这一日自己收的那份利市从怀中取了出来。
周围人齐齐咽了口口水，却又一时无声。
“怎么，不够？近来猪肉这么贵吗？还是酒贵？”张行一时状若不解。
“足够了，够太多了！”几个挨得近的，赶紧打躬作揖。“只是靠着校尉才发了利市，按规矩本该我们凑钱来请校尉，哪里敢让校尉来请我们？”
“所以是够了？”张行大笑不已，若非是手中还拎着沾血的刀，几乎想不到与刚刚剁人手时是一个人。
“绝对足够了！”
“这些银钱，按照校尉的说法，连吃七八日都不止！”
“七八日就算了！我就这些钱，也只请大家吃三日的酒肉席！”说着，张行看都不看，直接将手中银钱一并拍到身旁一名老成的帮闲手里，几颗碎银更是直接漏到地上，惊得旁边帮闲赶紧小心捡起。“今日是修业坊，明日是修文坊，后日是旌善坊！三顿酒肉，我陪着大家一起吃！保证没人贪污！若是真有富余，便将自家婆娘、孩子带来，杀够猪，买够白面饼子，酒水换好些……只要想吃，怎么可能吃得够？”
话到此处，众人再不疑虑，却是欢呼一声，簇拥着这位校尉转出巷子来，直接往陶器场而去。
而一直等到欢呼声远去许久，杀猪声远远起来，才有暗娼馆子的打手小心翼翼蹭到这片满是血渍的巷口，将已经变味的断手从阴沟里捞出，然后飞也似的逃回去了。

第十八章 坊里行（6）
不知道是不是张行的一根筋狠劲与小赵校尉的迫切心真起了作用，又或者是人家冯总旗本来就威压三坊，接下来两日，修文坊、旌善坊事情顺利的一塌糊涂。
第二日修文坊那里还出现了几家自以为是的反抗，待到了第三日，抵达旌善坊后干脆是每家每户早早扫榻相迎了。
总而言之，不再有打砸抢零铜板购，也不再有靖安台军士过度执法，预想中的两位小旗与其他‘校尉’干涉也没有出现，随着而来的，是大量灰色产业的配合与顺从。
实际上，当第三日下午，张行安排好了今日份的聚餐，直接与小赵校尉一起去了水街酒肆后，干脆得到了冯总旗的一力认可与夸赞。
“你二人做的干脆，做的漂亮！”
二楼小间内，冯庸冯总旗眉飞色舞。“两位小旗还有其他校尉根本来不及抱团，就直接吃下了修业坊，还镇住了他们……等反应过来，大势已成，他们反而觉得无趣，只中午往我这里坐一坐，问了个大概，知道是我的意思后就走了……便是青鱼帮的孙倭瓜，刚刚也专门遣人来问我了，显然是被你们惊住了。”
“还是见了血，不够干净。”张行随意拱手。“让旗主见笑了。”
“就是要借你这份杀伐气！”冯庸在座中仰头大笑。“若没有那只手，哪里来的这般顺利？至于卫瘤子，说句不好听，他但凡有点像样的出息与后台，如何轮到做那种腌臜生意？能撑着断了个手，已经算是用尽了他的泼皮力气，不必忧虑。”
张行微微颔首，端坐不动，也没有再多言语。
至于小赵校尉，此时却明显坐立不安，几度欲言，几度又止，俨然是怕自己太过急促，平白生错，坏了好事。
而冯庸微微敛容，低头喝了几口茶，片刻后忽然对着张行来问：“我记得你说你是被一位中镇抚司的黑绶看顾，才在我们东镇抚司落的脚？”
“是。”
“那你那位黑绶朋友如今可回了神都吗？”
“我不知道。”张行面无表情，仰头若有所思。“人家是正经的靖安台六品黑绶，萍水相逢，见我可怜，愿意施善助我一次已经是了不得的恩德，哪里能称朋友？我愿意认他，他也不愿意认我啊？”
“这倒也是。”冯庸笑着点点头。
“不过，我猜他应该是回来了，因为有个他的手下，当日路上协助我多些的锦衣巡骑，近日回来了，还去看了我，不过也没什么要害言语，只是来看看我是否安顿的意思……倒是我，不好知恩不报的，存着过些日子拿旗主给的钱去做个礼敬，偏偏又不知道人家家在何处。”张行继续言道，却又忍不住来问。“我不太明白，旗主问这个干吗？有什么干系吗？”
“能有什么干系？”冯庸连连摇头。“这时候，越是能扯些各方面关系，就是越是妥当……但你不熟倒也罢了。”
张行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眼愈加坐立不安的小赵，依旧闭嘴。
而冯庸终于也回到了正题：“你二人做的极好，但这么利索我也没想到，只以为明天才会过来，所以银钱也没备好，小玉的卖身契翻找起来也麻烦……”
小赵赶紧便要开口。
“不必着急。”冯庸摆手制止了对方。“这样好了，事情正好还有个首尾，你们一起去，替我给孙倭瓜发个请帖，帖子已经写好了，就是请他明日来我这里坐坐，当面商议……记住了，要不卑不亢，既不能失了礼数，也不能过于畏缩……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到时候小张的钱，小赵的人，都直接带回家。”
张行面色不变，心中却不由有些嘀咕。
说白了，光天化日打着官方旗号带着百十号人去严打是一回事，但两个人去拜访什么帮会老大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前者你怎么砍怎么闹，风险自控，城管执法和扫黄打黑，自己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遇到暗娼馆子心里不爽，一刀砍下去，也是恃强凌弱。
可后者呢……这青鱼帮有多少打手？其中又有多少修行者？有什么帮规？法度严密吗？孙倭瓜孙老大的威望如何？到时候是按照港片《黑社会》来，还是按照大陆剧《征服》来啊？
两眼一抹黑，它不保险啊。
当然，说到底也只是青天白日去隔壁坊里送个请帖，又好像没那个必要杞人忧天。
事实上，想都不用想，就在张行微微转过一点复杂念头的时候，另一边小赵校尉就已经站起身来，拍着胸脯应了此事。
就这样，二人接过帖子，一起下楼，走过水街，就在小赵雄赳赳气昂昂准备继续西行时，张行却忽然止步。
“张兄这又怎么了？”
好事在前，小赵早忘了前日的事端，只是着急罢了。
“有件事情。”张行认真以对。“孙老大的帮会据点是在尚善坊南边还是北边，东边还是西边？”
“南北居中，东西偏东。”小赵强压躁动答道。“张兄问这事干吗？”
“没什么？”张行指了指头顶还高悬太阳。“咱们稍微绕远一点，从尚善坊南门进去如何？我想回住处顺路取个东西。”
小赵校尉登时不满：“旗主吩咐下来，去送帖子……”
“我是说不去送吗？！”张行登时翻脸。“我只是说回去取样东西，难道耽误了事？你这人，三番两次都忍耐不得，一而再再而三想教我做事，好像我欠你的一般！把我惹的不爽利了，事情黄了，与你有何好处？”
小赵一时无奈：“不是这个意思……张兄不知道，出来前嫂子替旗主有私下叮嘱，要我们不要耽搁。”
“我不信。”
张行愈发不爽起来。“若是旗主有言，为什么不当面说？非要嫂嫂再暗地里叮嘱？我怎么听着，像是你家小玉私下喊了一句，你就心神荡漾，忍不住编瞎话唬我呢？”
“张兄想如何？”小赵急的直跺脚。“我又何必说谎？”
“要么绕半个坊，走个远门，好顺路送我回趟家取放个东西；要么咱们折返回去，寻旗主与嫂嫂说个明白！若真是旗主有吩咐，咱们再折返回来过去！”张行才懒得惯着这些恋爱脑狗男女呢。“我绝不与你撕扯。”
小赵气急败坏，但也只能在捏着帖子转了两圈后顿一顿脚：“就依你便是！”
张行似笑非笑，直接转身向南，往自己所居修业坊而去。然后不过一刻钟而已，便抵达了坊门前。
来到此处，小赵顿足不前，只要在门外等候，催促张行速速取了东西便来，而张行也懒得理会，与刘老哥打声招呼，就进了自己所居偏院，然后开了门，取了那个早已经落了灰的罗盘到手。
且说，当日从红山随白有思过来，张行既没有埋也没有扔这玩意——那就太跟自己较劲了，但也没有再用，更没有当做什么宝贝一样供奉起来，只是随意扔到屋内。
期间刘老哥进来帮忙收拾时还拿起来问了一句，只说是朋友遗物，便也没了多余说法。
而现在，张行担忧青鱼帮那里可能有些不确定因素，终究还是决定拿起来试一试……但这一试，就试出麻烦来了。
事情再简单不过——张行拿起罗盘，喊出真言，罗盘也不负众望立即弹起指针，然而，指针居然不是稳定的，而是四下摆动，摇晃不止。
张行愣了半天，方才醒悟是怎么回事——不是东西坏了，而是他用得不对。其实，这件东西的功效在购买时，那老道士便说的清楚，心有所欲，便可指向，那敢问自己此时心中所欲到底是什么？
似乎是避险求安，跟当日老君观前一模一样，但其实截然不同。
首先是这个欲的强弱，什么算危险？
生命危险还是被关两天饿两顿的危险？又或者是被人家黑帮老大打一顿算危险？说个不好听的，孬好经历了几回生死，又吃了那么多苦，非生命危险在如今他眼里还真不算个事。
所以，这个求平安避险的心中所欲，上来就寡淡的利害。
其次，避开心思浓淡且不说，只说这个避险的指向，也不对头……当时在老君观前，那是分山君出世、避海君在云层上候着，出去便有生命危险，哪哪都是危险，只有老君观一处地点有一线生机，当然可以清楚指向……可现在呢？
现在就算是青鱼帮那里有点危险，心中所欲的安全之地在哪里？难道不是遍地都是吗？
跑到天街上站着安全不安全？
跑到刑部张尚书家门口跳舞安全不安全？
留在家里躺着安全不安全？
甚至跑到青鱼帮所在的尚善坊，青天白日的就蹲在坊内的十字街正中间，安全不安全？
故此，仔细一想，恐怕非得拿着这玩意来到青鱼帮门前，再喊一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方才能探测出里面有没有危险……但似乎这样也不能完全对，因为谁知道对方会不会表面上体体面面，所谓笑里藏刀，结果傍晚送你回去路上直接七八个高手跟着，突然把你弄死，再挂到冯庸酒肆前立威？
当然，归根到底，只是去给一个黑帮送个帖子，哪来这么多花花道子。
就这样，折腾来折腾去，想了许久，连太阳都明显淡了，张行都觉得自己在浪费人生……便干脆扔下罗盘，转身扶刀出去了。
然后他就发现，小赵人没了。
“那赵校尉说一个帖子罢了，他等不及，直接去送了，让你去水街路口那里等他一并复命好了！”刘坊主倒是言语随意。“省的你怕来怕去的。”
张行无奈，一开始也觉得自己耽误时间太久了，有些愧疚，准备追上去，但一想到自己又不认识路，十之八九还要回去拿罗盘，便又觉得无所谓，所以干脆点点头，直接按照小赵的言语，顺着来路，往水街路口而去。
但是，一直等到净街鼓钵响起，居然都等不见人来。
这个时候，张行便已经有些不安了，再稍等等，见到人流渐渐稀疏，小赵依然未到，张行便已经忍耐不住，往水街上去冯庸的酒肆说话……不过，一直到此时，张行心里更多还是觉得，可能是之前呵斥了两回小赵，再加上坊门那里苦等，引来不满，所以这厮绕道回去复命，想给自己难堪。
然而，来到酒肆下，叫了木梯，进入酒肆，上了二楼，冯庸反而劈头盖脸焦急来问：“你怎么一人回来？而且来的这般晚，小赵又在哪里？”
张行怔了一怔，继而严肃起来，当场拱起手来，只将二人拌嘴、绕路、小赵等不及先走等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冯庸听完，也是严肃起来：“一个大活人，还是正经的靖安台东镇抚司军士，断不可能就这么青天白日丢了……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回去，明日大家伙全聚集起来，点齐人手，仔细查清楚路径，不管是被人圈禁了还是怎样，也无论是谁做的，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张行心下不安，对方又说的妥当，一时也只能拱手而走，结果下了楼迎面又看到那换了装扮的小玉惊慌失措、泪流满面，于是更加不安，愈发加速离了此地，匆匆回到家中。
既入家门，张行只将那罗盘拿出，便匆匆出门，身后刘老哥提醒要关坊门了，也全都置之不理。
就这样，走到正街口，眼见着街上早已经散的干净，张行在躲过几个路过的巡街金吾卫后，深呼吸一口气，匆匆拿出罗盘，就在街口轻声念出那句言语出来。
金罗盘不负众望，直直弹起指针。
而且指针指向也没有超出预想，的确是直直指向了尚善坊偏东位置，看来……人确实还在青鱼帮那里。
这个理所当然的结果，让张行稍微舒缓了一口气。
毕竟，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到青鱼帮有什么理由非要杀一个送信的，而且这个送信的还是冯总旗的亲信，还是靖安台放着档案的正经军士，又不是什么外地来的帮闲。
杀了这个人，靖安台不管？冯庸不报复回来？
不报复回来，以后他怎么跟其他下属交代，谁还信他？
便是你孙倭瓜便是有北衙公公的关系，最终能稳住阵脚，可你的生意怎么说？你的小弟又如何？
将心比心，若张行是冯庸，真发现小赵被青鱼帮给弄死了，明日当天直接聚众平了青鱼帮，就好像自己前几日扫荡三坊的暗门子生意一样，所谓以官拿贼，天经地义，说不得靖安台到时也只会无条件给支援，事后还要给升迁、给保护，北衙的公公根本来不及说话，事情就能直接了断。
更多的可能，还是小赵嘴贱，或者之前两天在其他三坊行事严格，有生意扯到了青鱼帮，一时惹了人家孙倭瓜，又或者是惹不惹无所谓，反正姓冯的来找事，那就先找由头把人扣起来立个威，好明日来个主客易位，逼着冯庸主动上门来谈，取一分气势。
这个，才是最合理，也是最合情的解释。
当然了，想这么多，本身也是无奈之举，真要是有白有思那个修为，张行直接腾空进去把人捞出来就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何至于大晚上的在路口这里做侦探推理呢？
不过，这番推理到底是让张行松了半口气，他强压心中剩余不安转回，又一次爬梯子归了坊内，草草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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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坊里行（7）
睡了一晚，翌日一早，坊门未开，张行便起来洗漱，并到刘坊主家的早餐摊子吃了早饭，然后回身装扮妥当——抹额、制式劲装、绣口弯刀、牛皮靴子。
全套备好后，也没有去读书，而是早早扶刀立到坊门内侧，只等坊门一开，张尚书的车架行驶过去，便直接跟出来，往水街这里赶。
抵达水街，入得酒肆后，来人尚不多，但气氛却已经紧张起来，不停有人汇集，又有帮闲往来汇报信息。
到了早上开街后不久，酒肆内早已经人声鼎沸，两位小旗，诸多校尉力士几乎人人全副武装抵达，而且每一人都要亲自问一遍张行关于小赵的行踪事宜，然后又都去找冯庸发誓赌咒，说自己一定分得清黑白青红，拼了命也要把小赵索要回来。
张行当然晓得这些人的意思——小赵和自己刚刚扫了的生意里少不了这些人的首尾，而这些人跟冯庸辖区内最大帮会青鱼帮也少不了利益牵扯。
换言之，此时他们也有嫌疑！
这叫使功不如使过。
除此之外，一个正经的官面同僚忽然被帮会扣了，任谁都有唇亡齿寒的心态，大家平素都靠这张皮吃饭，你擅自揭了，那便是与所有官面人为敌。
这个时候，更要同仇敌忾，姿态拿稳。
不过这么一想的话，那孙老大未免有些弄巧成拙，自讨苦吃了……当然，也是冯庸手段老道，顺水推舟做的好计较。
就这样，又等了一阵子，非但酒肆里坐满了人，便是酒肆外旌善坊内里那边与水街边上也都坐满了帮闲、壮汉，早饭都散了四五回，而这个时候，消息终于确定无误了。
在众多净街虎的催促下，尚善坊内外街道上的闲人、店家依次亲自来禀报，却是明明白白的多方验证出来，昨日下午后半段，小赵校尉确实是光天化日下一个人进了尚善坊，然后在众目睽睽中入了青鱼帮孙老大那带着阁楼与花园的青瓦大院子……再然后，就一直没有出来过。
话到此处，冯庸再不犹豫，直接当众穿上自己的七品官袍，戴上武士小冠，配上绣口弯刀，率众气势汹汹往尚善坊而去。
出发前，还不忘着人往靖安台、河南县衙做了汇报，请了援护，堪称滴水不漏。
而这么一行人，光抹额配刀的靖安台军士就不下二三十众，再加上上百的持械青壮帮闲，浩浩荡荡走在坊市之间的大道上，早惊到了金吾卫，直接派人来问，却也被冯庸给拽住，请求一同去救人。
且说，金吾卫属于禁军系统，与净街虎不是一路人，素来只有怨没有恩的，这次本意也是想找茬。但谁想到人冯总旗上来一副咱们官兵兄弟被贼给抓了，没有兄弟们压阵我都不敢去的样子，弄得那金吾卫伙长也有些晕头转向，最后稀里糊涂便被拽着跟了上去。
半伙金吾卫，足足二十五名甲士，气势就更足了。
此时街市初开，大员们齐聚紫微宫未归，金吾卫也被拉上，靖安台、县衙处都有招呼，一行人彻底畅通无阻，一路浩浩荡荡，直达那孙老大的青瓦房前，中途再无丝毫阻碍。
当然，此处也早已经得到讯息，紧闭大门。
临到此处，冯庸拿住气势，一面让人四下围住，一面着人取了两个凳子过来，自己一个，让与那金吾卫伙长一个，然后便招手让张行过来：
“小张……昨日的事情怪不到你头上，也没人怪你，但到底是你的牵扯，今日还请你来叫一下门，也算是了了我与你的交代！”
张行当然不会推辞，他扶刀上前，拔出刀来，一手持刀，一手以刀鞘敲门。
敲不过三下，门内便吱扭作响，明显是有人开门，至于刚刚一上去便察觉门后有人的张行则赶紧退后，回到队列之中。
大门彻底打开，走出来七八名昂藏佩刀武士，随后又有五六人簇拥着一个矮胖盘发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不用想都知道，这就是所谓孙倭瓜、孙老大了。
“姓冯的！他们都说你是个外面裹糖内里架刀子的，让老子小心应对，老子还不信！果然中了你的计策！”孙倭瓜一出门便指着当门而坐的冯庸厉声呵斥。“昨日还派人来送帖子迷惑老子，今日便忽然杀到门前……一早上他们告诉老子你在整饬人手，老子竟然还不信！”
“所以说，昨日你确实见到我送帖子的人了，是也不是？！”冯庸平静等对方说完，这才冷不丁的反问。“现在人呢？”
“什么人？”孙倭瓜猛地一怔。
早已经退到路人角色的张行心中也是猛地一怔，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又茫然一时，不能迅速想通。
实际上，局势根本容不得他来多想。
“什么人？”
冯庸冷冷反问，又冷冷自我做答。“小赵！赵山海！我兄弟！昨天来送帖子的那个！一条街的人都能作证，他进了你的门，却没有出来！”
张行也是第一次知道小赵的名字。
“莫要胡扯。”另一边，孙倭瓜惊愕一时，旋即否认。“帖子我当众收下了，留人作甚，必然是自己走了！”
“可我没见到。”冯庸脸色愈发严肃起来。“你家门前打饼子打了快七八年的老杨头，那日在你家后门水沟里清垃圾的蒋五，包括你自家青鱼帮的帮众，也是我手下校尉刘三的表弟那个……林林总总七八条线、十几个人，全都说没看到小赵出来……我能一夜间买通这么多人？谁在说谎？又为何说谎？”
话到这里，冯庸非但没有停息，反而追问不止，语气也愈发严厉：
“孙倭瓜！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将我兄弟怎么了？我原以为你只是要将人扣起来压我气势，难不成你把人打废了？还是直接打杀了？否则为何不敢承认？光天化日之下，打杀了我们靖安台一个正经校尉，你是要造反吗？！”
两位老大说话时，周围便安静下来，谁也不敢插嘴，金吾卫的伙长也只是坐在那里含笑看戏，但听到最后，等冯庸一句句追问下来，所有人，包括那位金吾卫的伙长，全都凛然起来。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孙倭瓜身侧那十几名武士，几乎个个畏缩，而且忍不住面面相觑，相互来使眼色求证问询。
“冯庸！”
孙老大明显也有些失措，但只能硬顶。“不要血口喷人！”
“诸位。”
冯庸根本没有理会孙倭瓜，直接站起身来向后，言之凿凿。“现在的情形你们已经看到了，我也不说什么小赵是我心腹，我忧心到心如刀割的言语……只说一个道理，那便是我们是官，他们是贼，断然没有官兵陷到贼窝里，上司兄弟不敢救的道理！今日不让小赵活着见人，死了见尸，以后谁还做官兵，岂不人人做贼？现在听我号令，大家伙并肩子一起往里冲，他们若敢拦，便是谋逆造反……无论中间打杀了谁，全都算我的！”
说着，这位蓄着小胡子的总旗只是将目光往自己下属那些小旗、校尉们脸上一扫，再将绣口弯刀一拔，往身后一指，当面十几名靖安台东镇抚司军士便一起拔出刀来，大约列成三条线，直接往孙倭瓜身前涌去。
张行也在其中，但他躲到了第二列——没办法，整件事情让他有些猝不及防，虽说捅破大天去也只是不入流的市井争端，但自己毕竟牵扯了进去，脱不出去的。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始终都还没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小赵是怎么了？
“我看谁敢！”
孙倭瓜到底是这附近最大帮会的首领，又有北衙的后台，自然晓得轻重，知道一旦让对方进来，那就是万事皆休，关键时刻，干脆越过众人，亲自拔刀向前，抢在最前面。“你们这些净街虎，哪个敢动我？我叔叔是北衙的管带，今日你们一时舒爽了，明日我叔叔便能让你们全家舒爽了！”
话到这里，趁着几名校尉犹疑之时，孙倭瓜复又回头厉声呵斥自家这边的武士：“还有你们，你们怕个甚？天大的事情，我叔叔都能压下来……况且平素养你们这些耍武艺练真气的，图的是什么？今日要是临场软了，将来东都城里谁还敢用你们？！给我压住阵脚，谁敢上来便直接使你们的真气打下去！”
孙倭瓜拼了命来，气势自然不同，几名武士咬牙跟上，诸多小旗、校尉却都各怀鬼胎，场面虽然还是官压住了贼，但实际上却还是僵持住了。
然而，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回合制游戏，然后又看向冯庸时，这位靖安台东镇抚司的七品总旗却居然好整以暇，端坐了回去，然后只在那里捻须冷笑，似乎是在等什么。
连北衙那位其实只是孙倭瓜远方表叔这种人尽皆知的事情都懒得提及。
众人不明所以，孙倭瓜也是冷汗迭出，明显心虚。
当然，疑问很快就得到解答，不过是片刻之后，忽然间，通过多处宅院勾连形成的青鱼帮总舵大院侧后方便传来一阵惊呼，继而是一阵混乱，不用去问，院中便有人奋力喊了起来：
“沈副帮主开了侧门，净街虎的人进来了！”
这一声喊，犹如军令一般，使得原本犹疑的小旗、校尉们再不犹豫，只在两名小旗的带领下齐齐发一声喊，便蜂拥持刀向前推进。
帮闲们也几乎是随着这一声喊，各自亮起哨棒、连枷，跟了上去。
而冯庸只是仰头大笑。
“冯总旗，好手段！见识了！”便是那位金吾卫伙长此时也哈哈大笑着站起身来，先朝冯庸拱拱手，然后又朝身后挥了下手。“兄弟们，今日承冯总旗的情，咱们堂皇救官面兄弟，却不耽误发一场财！”
身后披甲持弩的金吾卫轰然一声，立即也抢了上来。
金吾卫的参与使得还想反抗的孙倭瓜彻底失措，几乎是任由几名‘校尉’、‘力士’涌上来，将他刀子夺下，然后推搡到一边……周边那些武士，明显全都是孙倭瓜招揽来的修行中人，此时除了两三人晓得往后跑外，其余也全都被拿下，不敢有半点反抗。
接着，众人涌入院中，少不了一番打砸抢拿。
不过，这不耽误众人很快得到了小赵的具体结果。
“老沈。”
冯庸端坐大堂，对着一名俯身行礼的中年人从容来言。“你今日既然见机的快，我自然赏罚分明，只要稍等几月，这尚善坊内的生意就全是你的……但在这之前，你先得告诉我，孙倭瓜将我家小赵怎么了？”
“回禀冯总旗，我就是为此事才掂量出了轻重，决心开门的。”
下面那中年人回复迅速。“那小赵校尉，先是被误伤，然后夜间忽然严重，如今已经死了……孙倭瓜自己都是惊慌失措的。”
原本热闹一时的堂中一时鸦雀无声，专门跟进来的张行怔了一怔，冯庸也怔了一怔，便是那位金吾卫伙长也怔了一怔，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小赵居然真死了。

第二十章 坊里行（8）
“小赵到底是怎么死的？”
张行上前一步，不顾规矩厉声逼问。
“出了人命是不错，但委实是误伤。”这姓沈的副帮主看了张行一眼，却只朝冯庸拱手。
“昨日间，小赵校尉来送帖子，本来孙倭瓜是准备好生招待一番、套几句话就送出去的，结果那小赵校尉根本不愿意久留，只转到侧厅强着喝了一杯便要走，便恶了孙倭瓜，然后有不安生的看出来孙倭瓜生气，出主意要拿小赵校尉立个威，说是将他困在这边一夜，好今日见面抬个面子……没成想，小赵校尉死活要走，直接动起手来，而孙倭瓜手下那几个有修为的素来眼睛长到脑袋顶上，一动手就没个轻重，把人打伤了！而也不知道是伤到哪处内脏，当时真没看出来，等到夜里一个不好，只说腹内疼痛的厉害，就直接去了……便是孙倭瓜早上知道后，都没了主意！”
张行思索半日，只想到一个词，那便是生死无常，然后也有一丝自责，若是昨日跟来，或者晚间拿罗盘试探出来后，直接带着冯庸来索人，会不会就是另外一个结果。
冯庸也愣在当场，却在瞅了周围人半日后才再度开口：“尸首在何处？”
“在后面花园那里……”沈副帮主拱手做答，毕恭毕敬。“孙倭瓜本想趁着中午见面时，把尸首装包带上，路上沉入洛河，做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想到冯总旗来的太快，人手也太多，刚刚只能让我去后院埋上……正是因为摊上这事，实在是心虚，这才去给老王开了门。”
冯庸连连摆手：“一事不烦二主，我现在不忍去看，你去将我兄弟好生料理了，用孙倭瓜上次给他娘制备的那个上好棺材，直接送到小赵家里去，他还有个哥哥和嫂子，拿捏住那两口子，务必给我兄弟风光大葬！”
“晓得，晓得，都晓得！”沈副帮主连连拱手，便退下去了。
“丁将军……你听到了？”人退下了一阵子，冯庸也发了个一阵子呆，才忽然扭头去看那位金吾卫伙长。
“我算个屁的将军？”丁姓伙长摇头大笑，根本也是滑不溜秋。
冯庸冷冷看着对方：“要不我把沈副帮主再唤来，顺便将我兄弟从棺材里起出来，然后丁将军当面再听一遍？”
丁姓伙长讪讪收了笑意，还真就侧耳听了一下周边动静，待听着自己下属们发财的动静遮都遮不住时，终究还是认真作答：
“听到了！这青鱼帮平日为非作歹倒也罢了，居然敢青天白日杀官抗法，死光了也都活该！这话无论到靖安台还是到县衙，又或者北衙循着我上司来问，我丁全和这半伙子金吾卫兄弟，都能再说一遍。”
“好！要的就是丁将军这句话！”
冯庸点了下头，再来看立在堂中的自家下属，语调平静，语意惊悚。“金吾卫的兄弟们做个见证就足够了，因为那是给上头交代的，死的也不是他们的人……而我们却不同，因为死的毕竟是我们自己的人，我们得给我们自己一个交代……现在，我亲自去杀了孙倭瓜，你们几个，除了老王和刚刚门前第一排冲上去的以外，其余人都去，一人一个，将那些门前拘捕的打手、孙倭瓜的心腹，挨个杀了，不够就从青鱼帮里按名头接着杀……杀了，就是自家兄弟，不杀，就脱了衣服滚出去……按照品级，我之后，从两位小旗开始！”
两位小旗以下，颇有几人面色惨白起来。
但冯庸根本不管，复又重新拔出刀来，拖着往外面走去，众人神色各异，却都只能匆匆追上。
张行是新人，落在后面，待走出堂来立定，却正好见到冯庸拖刀来到院中被捆缚着的孙倭瓜面前，后者此时挨了不知道多少拳脚棍棒，早已经像个真倭瓜，抬头看到冯庸过来，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是准备求饶还是要说狠话。
但无所谓了，冯庸根本不给对方机会，张行看的清楚，这位总旗明显也是一位修行道上的人，走到孙倭瓜前，忽然运气，握刀之手明显有一丝偏向土黄的变色，随即弯刀劈下，直直砍向了孙倭瓜的脖颈。
不过，不知道是孙倭瓜脖子太硬，还是冯庸养尊处优许多年，失了计较，这一刀下去，只将半个脑袋削下，血溅的满地都是，气管露着外面都还在鼓动，孙倭瓜的一双眼睛也睁得极大，逼得冯总旗抽回刀子，复又运气砍了一刀，才勉强将首级斫下。
孙倭瓜既死，周围被捆缚的下属、亲信、打手如丧肝胆，其中一人更是因为双手被缚松散，直接运气扯开绳索，然后奋力顶开身前一人，便要逃窜。
但事到如今，哪里轮得到他来跑？
四下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棍棒刀枪，逼得此人只能运气到四肢，将双手染得发绿，然后攀着墙走，宛如一支壁虎……张行原本只是扶刀肃立不动，但眼见着此人乱窜到自己前方的墙面上，再加上心里始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便干脆转过身来，劈手从旁边一名看热闹的金吾卫手中夺来一把钢弩，然后取了一支弩矢，借着单脚一踩，弦子一上，复又抬手一放，便将此人钉在墙上哀嚎不断。
只能说，动作熟练的吓人。
一击而中，待回头来看冯庸，后者正努嘴示意，张行便也不做他想，走上前去，招呼几个帮闲用哨棒、铁叉将人叉下，然后一刀攮入那人心脏位置。
接着，没有任何意外，一股无形的气流直接顺着刀柄涌来，张行试探性拔出刀来，那股温和的真气依然涌入不断，最后依旧盘踞在胸腹之间。
身边乱糟糟的，张行根本来不及感受这股新的真气是什么属性，只觉得自己之前还觉得短期无望的第五条正脉隐隐鼓胀，似乎只差几次冲击了。可即便是这方面的感觉，也迅速被他抛之脑后。
无他，待张行转过头来，发现身后已经在大开杀戒，一众青鱼帮骨干宛如市场上的鸡仔一般被净街虎们按倒在地，肆意杀戮。
当此之时，张行只觉心乱如麻，既没有上前补刀赚便宜的意思，也没有什么惋惜可怜之意。
毕竟，这些帮众平素也注定不是什么好人，他们是这座城市彻彻底底的黑暗面，欺男霸女，逼良为娼，便是做个走私，都忍不住充个临时的人牙子，往城里拐带些女子、婴儿之类。
张行不能接受的，其实还是小赵的死。
其实，论关系，他和小赵不过是临时的同事，双方甚至还有些相互膈应，跟都蒙那种相识虽短却托付生死的关系不是一回事；论是非，肯定还是孙倭瓜惹事，甭管是误伤还是怎滴，到底是他惹出的人命；便是说到稍有自责，这个责任他也大不过派活的冯庸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张行心里总为小赵的死有些异样情绪，而且暂时只能归于事情发展的太快太突然了。
青鱼帮走的宫中北衙关系，参与洛河走私，只要宫中稍微漏一点点，便是天大的利市，何况孙倭瓜已经做这生意四五年了？故此，甭管张行犯什么嘀咕，都不耽误这是一场财富的狂欢。
杀人之后，上下再无顾忌，人人吃的盆满钵满，等到中午时分，靖安台来了一位六品黑绶，控制了场面，居然还能这宅院中抄出成批的上好蜀锦、大量的铜锭出来。
这还不算，这位黑绶着实眼尖，一眼看出左右两通偏院的房梁太粗，而且居然是连续的，着人推倒后，居然取出了两根极粗极壮的上好金丝檀木。
除此之外，还免不了各方扯皮，各衙门的高层、中层各自皮里阳秋，相互打唿哨，而各部门公人也往来不断，将事情一遍遍朝着那些当事人问询个不断。
但是，正如冯庸说的那般，总归是官兵拿贼，总归是黑白分明……更重要的是，总归黑道杀了在册的官兵在先，说破大天去，那也是净街虎这里师出有名，事出有因。
便是有些行事激烈，难道还能治罪不成？
一整日的繁忙，等回到修业坊北门的时候，毫无疑问，坊门早已经封闭，人家刘老哥几乎是驾轻就熟一般搭上了梯子，伸手拽着，让张行爬了上来。
然而，借着对方伸手一拽，爬上墙头，张行既没有直接下去，也没有帮着收梯子，反而就在墙上拉着对方坐了下来。
“小张这是干什么？”
刘老哥苦笑不止。
“心里有些疑惑，老哥是长者，希望能传授些人生经验。”张行诚恳以对，然后不待对方推脱便直接发问。“老哥能看出来我以前是当兵的吧？”
“哎……哎。”刘坊主就踩着梯子趴在墙上叹了口气。“看出来了，这又算什么？”
“我是落龙滩逃回来了，前方二征东夷，已然大败，而且败的一塌糊涂。”张行恳切言道。“我不晓得其他路可有全军而还的，但我们中垒军委实凄惨，一伙五十人，活命的怕只有我一人……换言之，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这真是……”刘坊主认真思索片刻，然后重重颔首。“也罢，我懂你意思……然后呢，为何要说这个？”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照理说该看轻生死，我好像也的确如此，而且我跟人自荐时也说自己是杀过人的，便是冯总旗那里也看中我的杀伐，可不知为何，我细细想来，又总觉得自己不是那般人……如今日去查青鱼帮，明明只要杀人便能获巨利，可我脑子里却只为小赵死掉而纠结，根本懒得去杀人。”张行认真以对。“老哥，这对头吗？”
“对头。”
刘坊主当即失笑。“你不过是脑子没转过弯来罢了……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方面是看轻生死，但一方面却也是看重生死的……看轻的，是对头的生死，该下手时便下手，因为稍作迟疑，自己和自家兄弟便可能要吃大亏；看重的，则是自己和自家兄弟，乃至于无辜的生死……对照到战场上，不正是对敌人下狠手，对自家袍泽如兄弟吗？”
张行哑然失笑，原来事情就是这般简单，自己果然是被事情一层层砸在脸上，失了计较——譬如都蒙一死，自己固然认定了要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却是对着对手来的，但都蒙本身死的那般轻易，又何尝不让他更加珍惜性命呢？
自己没有因为杀人涨经验就大肆放开杀戒、去寻修行人杀戮，一面固然是防备着这个机制可能有什么反噬后果，另一面，怕也有珍惜寻常人性命的心思。
只不过，之前自己总是自诩见过生死的，没有往这里想罢了。
那一边，刘坊主见到对方失笑，情知是心思通了，也趁势抽了手，却含笑来问别的：“不过这种事情，你怎么想着来问我呢？你该问你家冯旗主才对吧？”
张行再笑：“老哥说笑了……我从第一日来，便看到你手上老茧，你莫说自己当年不是个跟我一样的排头兵……冯总旗可没你这样的茧子。”
刘坊主怔了一怔，也摇头苦笑，似乎是认下来这个说法。
“梯子留在墙内，我夜间再出去一趟办点事。”张行既然心里被点拨开来，便干脆扔下那些纠结，决心求个念头通达了。“老哥且去歇息。”
刘坊主点点头，依言而行，然后二人各自归房。
那刘老哥且不提，只说张行入了自己偏院，也不换衣服，只是盘腿打坐，按照之前从秦宝那里‘映证’出来的手段，借助白日收取的那股真气继续尝试冲脉。大约辛苦到双月高挂，外面再无动静，这才停下来，然后回屋取了那个罗盘，就直接翻梯子出去了。
时值初夏，星光半掩，双月各半高挂，遥相映照。
附近的大街上，可能是因为白日发生了那般事情的缘故，金吾卫不免稍多，张行躲让了许久才等到机会，然后依旧来到四个坊的十字大街口，手持罗盘，吟诵出了那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咒语既下，罗盘不负众望，直接弹起，在好几个方向上晃了几晃后，最后居然渐渐稳定在了东北方向。
张行微微一怔……要知道，他此时念头很清楚，只是想知道小赵死亡的具体情形，好将心念弄通达而已。
这样的话，指针指向那沈副帮主所在，指向案发现场，指向正在停灵的小赵家里，指向任何一个当时在场的青鱼帮帮众，都是没问题的。
便是四处打转也都没问题。
但是指针偏偏指向了东北面？
那里有什么？
不管怎么说了，金罗盘在表面逻辑上基本上不会出错，张行带着疑问，捏着罗盘，便向北面行去，而不过走了半个坊的距离，他便忽然止步。
无他，张行已经意识到了，自己这是去旌善坊水街的路上，是去冯总旗那个酒肆的路上，他刚来神都不过半月，就已经走过好多次了。
一念至此，张行犹豫了一下，他深呼吸数次，在脑中努力调整了念头，一连三四个念头闪过，终于找到一个最合适的新念头后，这才拿起罗盘，一字一顿，认真重念了一遍咒文：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一言既出，指针先是稍晃，然后坚决而又稳定的指向了原来的方向，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但是，夜风中，验证了自己某些突兀想法的张行却早已经满身汗水。
因为这一次，他清楚无误刷新了念头，在又一次念起咒语前，他依次修正过的想法分别是——小赵果真是意外送命吗？若不是意外，让小赵送命的真凶到底是谁？难不成也在水街酒肆？
所以，让小赵送命的真凶到底在哪里？
罗盘告诉他，还在东北面，水街酒肆。
这很突兀，但莫名其妙的显得很合理……因为这样的话，什么就都对上了。
PS：感谢李kkkk同学和是逸轩呀同学的上萌，这是本书第34和35萌，前者是老书友，后者是个生面孔啊，还是说小号？

第二十一章 坊里行（9）
夜色悠远，张行来到了水街酒肆下，调了今日刚刚获得的那股子真气出来。
跟之前体内那明显的冰火属性不同，这股子真气使出来，明显有一点让人精神振奋之意，呼吸也不禁悠长起来，而充盈了真气的手按到坊墙上以后，果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附着感。
对此，张行毫不怀疑，自己可以像白天死掉的那人一样，轻易靠着这股真气的特性爬上墙去。
但是，施展出真气片刻，他始终没有攀爬坊墙进入酒肆的动作，恰恰相反，犹豫了一阵子后，这个刚刚入职半月的净街虎还是选择收起真气，一声不吭的转身离开，待回到了修业坊，爬梯子拐进了自己的偏院，更是直接倒头便睡，宛如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翌日一早，更是往修行坊小赵家中吊唁如常，然后又例行往水街酒肆听令。
一日无事，下午回来，第二日再去酒肆，再转小赵家中，还是无事。
非止无事，而且无用，因为人太多了，白天晚上都有人守着，他委实没法开棺验尸。不过，他也并非全然没有收获，因为这一次下午回到修业坊后，他等到了一个人。
“小张，你那个锦衣巡骑的朋友带着一盒子书来看你了。”刚一回来，刘老哥便含笑招呼。“我让他在厢房坐着等你。”
张行点点头，脚下加速，路过厢房朝闻声起身的秦宝抬了下手，便直接开了自己偏院的院门，率先进去。
二人入院坐定，秦宝先把一个精美的木质书盒递来：“张兄要的名著……据白巡检说此书兼有文学与史学双绝之称……我大概知道是哪套书，但也不必多嘴，你自己慢慢来看吧。”
孰料，素来对书感兴趣的张行只是点点头，来不及将木盒放到一边就抢先开口：“有几件事找你打听。”
“张兄请讲。”秦宝自然没什么不可的。
“前几天我们冯总旗带着我们这些净街虎平了青鱼帮……你和白巡检知道吗？”张行认真来问。“事关重大，干系到我性命，不要说谎。”
“知道。”秦宝前面明显犹豫了一下，但听到后面那句话，倒也干脆。
“秦二郎，我在东都只认得你和白巡检，就干脆直说了。”张行继续盯着对方来问。“我要是再遇到原大那般事情，假设你在旁边，见我陷入危难，你愿意助我吗？”
“自然愿意。”秦宝不假思索。
“那你觉得，白巡检知道了，还会像上次那般讲道理庇护我吗？”张行蹙眉追问。
“肯定如此。”秦宝依然不假思索，却又匆忙来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先不急。”张行松了口气，却依旧问个不停。“再问几件修行上的事情……我前日去围剿青鱼帮的时候，看到一个打手，用了真气后手脚发绿，能粘在墙上爬的……那是什么？”
“那是三辉四御的正途，东方青帝爷标志的长生真气。”秦宝脱口而对。“也是天底下最常见的真气，没有之一。”
“因为长生？”张行怔了一下，即刻醒悟。
“不错。”秦宝难得失笑。“不过说句实在话，青帝爷的长生真气确实养生，冲十二正脉的时候便能察觉……据说大内养花草，都要放些长生真气来催熟的……为此，北衙的公公们，但凡是修行有成的，走的都是这条路。”
话到此处，秦宝微微一顿，但还是压低声音笑道：“我在锦衣巡骑那里听到的一些笑话，说是当今天下宗师之一的那位北衙牛督公，甚至靠着长生真气复阳了。”
“复阳……”张行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然后继续来问。“那真气使出来，手臂变成土黄色又是三辉四御哪位的真气？”
“都不是。”秦宝仰头思索片刻，即刻摇头。“土黄色而非金色或者亮黄色，要么是传承自分山君的裂土真气，要么是传自西疆的飞砂真气，还有可能是荆襄那边流行的浑水真气。”
“分山君也有真气传承？”张行敏锐察觉到了一个新的知识点……很显然，他来东都半个月，看的书还是太少。
“很多真龙都有真气种类传承到人间，或者据说是传自真龙，甚至就是真龙所传真气占据天下真气流派七八。”言至此处，秦宝明显犹豫了一下。“比如你修行的寒冰真气，据说就是北荒吞风君的传承，而北荒那里吞风君麾下的吞风教本身就是当地一大势力……”
张行当然知道对方在犹豫什么，但正所谓我不觉得尴尬就没问题，所以他丝毫不滞，立即就反问了过来：“那你修行的是什么真气？什么传承？”
“我修行的是定雷真气。”秦宝回复妥当。“据说也是传承自一位真龙神君，却是出自东方青帝老爷座下，青帝爷证位至尊后，这位真龙便号称东霆真君，据说还能化成人形，青帝庙中常年立在青帝爷身后的……不过，神仙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也不知道是后人编的还是哪位天子封的，反正估计真君爷也不在乎。”
“先不说真君真龙啥的，你能引雷放电吗？”张行大略读了几本史书，自然知道秦宝说的没错，但这不耽误他好奇追问。“能给我放一个吗？”
“不行。”秦宝摇头道。“这门真气有些怪异，有好处也有坏处，冲脉阶段，好处是冲脉过程经常能一蹴而就，坏处是难将真气引出体外引用；即便到了凝丹境，也有好坏，好处是招式威力极大，坏处是很难像其他真气那般将真气操纵如常……”
张行点点头，心下无语……雷电这玩意要是好控制就怪了……不过这不耽误他继续来问：“那白巡检呢？她是什么真气路数？”
“她是三一正教的正经路数，自然是三辉四御中的辉光真气。”秦宝无奈继续科普。“这是最正统，也是近两千载间仅次于长生真气的常见真气，据说能融天下万般真气于根本。”
张行怔了怔了，点点头，忽然再问：“只说之前的土黄色真气……有什么妙用吗？”
“修为高上去且不提，通脉这层主要是防御。”秦宝继续充当人形资料库。“据说修炼到奇经八脉，只要打通任督二脉后，便可以使全身附着真气，宛如全身附甲，真气一时不尽，便能一时刀枪不入。”
“金钟罩铁布衫？”张行若有所思。“那假设，一个修为上较高的人，专擅防御，但后来日渐懈怠懒惰，也会被普通人一击而杀吗？”
秦宝打量了一下张行，再度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肯定的点点头：“更高修为的我不知道，但你所说的这种情况，在通脉这层其实非常多……十二正脉，你我都懂，自然不必说……奇经八脉，其实情况反而更糟，而且也不差你所说的这种。”
“怎么讲？”
“因为据我所知，八成的奇经八脉阶段高手，都是死于非命……其中不乏被普通人偷袭而亡。”
“我不太明白。”张行摇摇头。“何至于此？”
“因为十二正脉通脉的时候太辛苦了，而奇经八脉一旦通了其中一二，便有各种真气法门的精妙应用，虽然还是肉体凡胎，但寻常人却再难是对手了，甲胄、劲弩也不是不能应对的。”秦宝盯着眼前之人，苦口婆心来做解释。“所以，朝廷、门派、帮会、地方大豪，争先邀请，功名利禄、美色权位唾手可得，便是去做贼，也能自成一方豪雄……所谓辛苦多年，一朝得势，往往把持不住本心，就惹出万般事来！”
张行心中了然，上了大学就堕落的人多得是，一升官就出男女作风问题的案例也多得是，什么真气修行，什么文学武艺，什么权位官职，古今中外，两世三界，只要是脱胎于凡人俗世，怎么可能逃得了人心人性？
“靖安台中镇抚司主要就是对付这些人。”秦宝继续恳切补充道。“听那些老巡骑讲案子，多少豪杰人物，年轻才俊，就都轻易死在财色名禄上……我有心嘲讽他们，奇经八脉本身就是修神定性，反倒轻易送命，但想到自己也准备为了出人头地去参军，而且如今来到靖安台，便也不好嘲讽了……张兄可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了。”张行站起身来，作势送客。“往后三五日内，每日晚间的三更时分，你若有心，就去承福门外，旧中桥西侧那里盘桓一段时间。”
张行所说地点在洛水北面的洛阳县，与旌善坊隔河相对。
“张兄要作甚？”秦宝紧张起身。“我刚才说了半天，不就是想提醒你，修行路那么艰难，除非不得已，没必要好勇斗狠吗？之前那个暗娼馆子的混混砍了就砍了，难道还要招惹更厉害的人不成？”
“不是好勇斗狠，也不是我去招惹，而是有人要杀我在先。”张行站起身来，言之凿凿。“虽没杀成，甚至差点瞒过去，而可如今既然知道，若不能杀回去，算是怎么一回事？”
秦宝一时愕然，但到底是个好底子，瞬间醒悟：“之前青鱼帮那事另有说法？”
张行点头。
“可有证据？”秦宝压低声音以对。
“若有证据，我早到吉安侯府前等青天大老娘们喊冤了，何故找你？”张行摇头不断。“你非要插手，可以请白巡检找那个沈副帮主或者我同僚中一个姓王的校尉来问……但我不建议如此，因为那是替我打草惊蛇，将我置于险地……等事情真发了，又遮掩不住了，你再替我说一说。”
“一定要去吗？”秦宝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
“秦二郎，我与你只能算是同行之谊，算不得生死之交。”张行正色看着对方。“你不愿意来，很正常，我不会怨你……但话说回来，我能托生死的兄弟都已经死光了，不靠你又靠谁呢？其实，也不要你助拳，只要你隔河做个接应，万一不行，能救我一救，如何？”
秦宝叹了口气：“话到如此，我难道还能不应吗？只是万望张兄保重，务必缜密行事。”
“晓得。”张行点点头，不再多言。
秦宝也拱手起身，但走到门前，复又回身拱手：“张兄放心，你既然托付了我，我秦二绝不会负你的。”
张行只能拱手谢过。
当夜无话，张行没有打开那盒子书，只是日常习武，然后打坐冲脉，虽说临阵磨砺有些坑，但他那日杀人后，真气充盈，隐约有完成第四条正脉的冲击也是事实。
翌日一早，张行再度往水街听令，下午时分先回住处将佩刀放回，再转去小赵家中，却是做了一回梁上君子，趁着人多事乱，将沈副帮主送还的小赵佩刀偷偷寻到，光明正大的放在腰中带了出来。
又一日，依然往水街酒肆听令。
而这一次，他遇到了小玉。
出乎预料，小玉虽然笑容稍减，却殊无哀色，照常游走在校尉、力士之间，斟酒倒茶。非只如此，随着天气渐热，她的胸也是明显露的更多一分，而且每人身前都要走一遍，小心陪侍，似乎是准备在小赵死后迫不及待寻个新的庇护一般。
见此情景，有人冷笑，有人哀叹，有人目光猥琐，还有人干脆上手了。
“小玉是吧？”
张行眼看着这女子几乎每桌上都溜达一遍，却迟迟不来自己桌前，心中微动之余，却是在对方经过自己身侧时直接伸手拽住了对方手腕，然后戏谑以对。“小赵现如今不在了，你不怕哪天被嫂子指给什么杀猪的、烧砖的，后半辈子只在东南那些腌臜坊市里厮混？”
神都城的构造，紫微宫居于西北，东南有些特定坊市，注定是所谓‘贫民窟’的。
小玉勉强含笑，却同时努力挣脱：“张校尉弄疼我了。”
张行依旧拽着对方不放，然后用自己都觉得油腻的语调来调笑：“弄疼你是我不小心，不过也是我力气大……你知道吗？青鱼帮那回，就属我武艺最好，一弩把一个都快修到奇经八脉层级的高手给射穿……从此处来说，我也算是替你帮小赵报仇了。”
说到前面，小玉还在含笑，但到后来，先怔了一怔，眼泪差点下来，却又很快忍住，然后便只是一声不吭，努力来抽手了。而随着其他校尉来看，尤其是老王直接站起身来，张行到底哈哈大笑，然后松了手来。
可事情还没完，张行既然大笑起身，却又跟在逃走的小玉后面往柜台而去，并大声呼喊：“嫂嫂！青鱼帮那边人人发了一笔大利市，便原本说好的二十贯尾款不要了，我如今也算是有些钱……能否也按照小赵的价位，给我换成小玉的卖身契呢？”
早在张行与小玉拉扯时便注意到这边情形的冯夫人从柜台后站起来，当场眼波流转：“那可不行，小赵是小赵，你是你……说到底，小张，哪有人家小赵头七未过便扯着这个话的？”
“我也是看小玉连小赵头七都未过，便来酒肆里伺候，才敢说这话的。”张行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原以为嫂嫂这里是没这些讲究的！”
外面坐着的力士、校尉神色各异，这才醒悟这姓张的小子非但不是轻薄，反而是在讽刺旗主夫人。这其中，颇有几人站起身来，准备呵斥此人，但似乎是忌惮张行这些天展示的勇力，随着张行扶刀回头一扫，反而都有些犹疑。
这一边，冯夫人看到这一幕，也是一时讪讪，一双异色眼珠情不自禁转向身前柜台，避开张行目光：“我也不想让小玉这么早来的，但她与小赵也没什么说法，空将她留在后面反而怕她一个人乱想，所以，今日她求我来前面透透气，我才许了她……”
“我也猜到是这样。”张行点点头，趴在柜台上正色起来。“所以，我刚刚虽是调笑，却其实是有几分真心的……嫂嫂，将小玉真切与了我吧！”
“怎么说？”冯夫人微微一愣。
“小赵的死，终究要算到孙倭瓜头上，照理说与我没大干系，但当日毕竟事出有因，人就是在我跟前去的尚善坊，我心里多少有愧。”
张行歪着头趴在柜台上，一双眼睛只看着躲在冯夫人身后那显得有些惊疑的小玉，语气平静。
“现在他死了，仇也报了，身后事也极风光，我能做的，无外乎便是稍微顾虑他家人……可他兄嫂又偏偏是个假真情，素来与他不和的，我往他家连着去了几日，只觉得没意思，想来想去，也只有小玉一个人算是他心头真牵挂……而如今别看小玉现在容貌上上，年轻灵动的，真过了几年，无论是旗主升上去，嫂嫂你身边人变多了，还是她自己年老色衰，不就是个嫁到南边坊市做妾的结果？不如与了我，我还能念着小赵这一回，诚心待她。”
张行说的似乎极合情理，非止后面人个个早早坐回，便是冯夫人居然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等了半晌，这位总旗夫人方才笑道：“小张说的有道理，但这件事不是我能做主的，你大哥偏偏又和韩小旗去洛水对面处置青鱼帮首尾去了……不如明日你当面来寻你大哥说说？”
张行点头不止。
就这样，下午时分，他没有再去小赵那里，而是回归往日习性，早早返回到了租住的小院，依旧是习武打熬身体，然后打坐冲脉。
这一日，似乎就要这么过去了。
但是，临到傍晚，就在刘坊主净街回来，开始在坊门外招呼提醒，将关坊门的时候，换了一身家常装扮将佩刀用布裹住的张行直接出了侧院，却不走坊门，而是从平素翻墙的地方运起刚刚熟悉一点的长生真气，从容爬上墙去，准备不惊动任何人，翻身而走。
可意外还是出现了。
张行跃上墙头，一回头便发现，刘老哥的小女儿正抱着一个咸菜罐子立在自家内院门槛上，惊愕望向自己。见此情状，张行彻底无奈，只能在墙上干笑一声，然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待对方茫然颔首，便直接一跃而下，趁着关闭坊门喧嚷时节，离了修业坊。
且说，坊市都是方方正正的，宛如小城一般，而且大多大小类似，最起码修业、修文、尚善、旌善四坊是四个完全一样大小的坊。
换言之，张行所居修业坊北门，其实是正对着旌善坊南门的。
故此，张行趁着坊门前熙熙攘攘，人群涌动争抢入坊的时机，从一侧墙上跃下，虽然惊动了几个离得近的男女，但他丝毫不管，只是闷头往对面狂奔，片刻后，更是挤入了对面旌善坊前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太阳落下，抱着佩刀的张行已经进入了旌善坊，然后在暮色中跟着人流往坊市内散去。
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从坊内这个方向去往水街酒肆做耍子呢。

第二十二章 坊里行 （10）
张行这些日子天天往来，对自家旗主的这间酒肆知之甚详：
酒肆挨着坊墙建立，足足三层，隔着坊墙便是洛水南侧的水街，平素放下木制楼梯，亮出酒旗，便是一处好营生。
这个好营生可不是说酒水卖的好卖的快，而是说人家冯庸冯总旗早年就是这洛河附近的泼皮，只因为长得俊俏得了美人资助，才以贩糖渐渐起家，所谓既懂东都市井，又天然对商贸上的事务了然于心，再加上后来做了总旗，名正言顺看着四个坊，便不免做起了坐地虎的生意。
上下左右，南来北往，这家货物滞销，那家急需某类货品，东面来的熟客一时缺了寸头，西面来的大客户银子太多不敢一次带上路，都不免有所求、有所需……而到了晚间时分，洛水舟船不断，河岸上鲜有安稳地方落脚，远远一处木梯伸出，酒旗高悬，心里有见识的客商们不免心里稍安，知道这是个稳妥去处，等到三言两语在其中寻得出路，谈定生意，都免不了要给冯旗主一份抽水的。
这才是真正的大生意……尤其是日久天长，名声在外，熟客渐多。
也正是为此，酒肆朝着坊内的方向就不免沦为后宅了，但也是足够宽阔的大院子，养着二三十个男女仆妇，正堂、偏院，卧房、祠堂，该有的都有，无论如何都是合乎一个东都财主兼七品总旗身份的。
张行在此地溜达过两次，大约记得形状，早早趁着暮色翻过墙，先登了阁楼窥探一下形势，便赶紧趁着仆妇们都往厨房用饭悄悄攀到了祠堂上面，根本不顾下面供奉着三辉四御七位至尊，直接躺在了翘脚屋檐的背后，静待时机。
选择这里，首先是因为祠堂屋顶的形状，便于躲藏；其次是祠堂位于后院，卡在酒肆和坊内大院的中间，既可在发现目标后方便移动，也可以在入夜前听取往来酒肆、大院的人员交谈，尽可能获得一些情报、言语。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冯庸夫妇驭下极严，即便是冯庸本人不在家，这些仆妇往来也都只是说些寻常话，很少有嚼舌根的，张行听了半日，除了两个仆从抱怨了最近打包财物太辛苦外，连声多余抱怨都没有，更不要说什么私宅秘辛了。
至于打包财物，怕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青鱼帮那么大利市，光明正大拿下，肯定是要按照规矩从上到下，从公到私层层到位的，这笔钱对于冯庸来说宛如鸡肋，此人真正在意的恐怕还是能否落成功劳，而想要功劳，无疑是需要走一走门路的……冯庸这些天只是早间在酒肆露一面，就不停往洛河对面跑，很明显就是在跑关系。
念头闪过，张行突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冯庸为什么要升官？
他不是要避祸吗？
还是说他本质上是个官迷，之前言语表态都是迷惑外人的？
来不及多想了……东都城有宵禁，冯庸不可能在外面待太久，而且这年头本就是一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规矩，城市里稍微晚一些但也不会晚太多……就在张行躺在祠堂上面抱着刀看大小双月发呆的时候，酒肆对着水街那边一阵喧哗，果然是冯总旗让人搭了梯子，直接从水街上来了。
而且，让张行异常失望的是，冯庸并没有如期待的那样在外面喝醉，而是很远便能听到他那平顺的语调与干脆利索的言语。
张行不敢轻易动弹，只能继续在祠堂上面干等，然后继续看月亮。
又等了许久，待冯庸夫妇用完餐，居然直接在酒肆那边歇了下来……这又是一个计划之外的事情，张行无奈，只好接着看月亮，一直等到仆妇们也都安歇，这才小心翼翼的下了楼，然后施展长生真气，爬上了酒肆，却是照着记忆，小心翼翼的挪到了卧房这里。
当然，他没有愚蠢到去踩上松散的瓦片，而是使出真气，半是攀附半是依靠在屋檐下一处藏在阴影中的侧墙上。
终于，随着房顶一只被惊动的乌鸦腾空而起，张行终于从天窗那里听到了屋内的对话，而且，下面这对夫妇居然正在说自己。
“所以我说你这事办的太急了！办岔了！”冯夫人明显在生气。
“我能如何？”冯庸的声音也显得有些气急败坏。“我当日当时也是有些犹豫的，觉得那张行是个狠戾的主，又来历不明，不想把他捎带进这事，但之前不是你定的吗？说小赵蠢，说这个姓张的没有根基，正好搭伙送进去，临到跟前，也不好改的！”
“所以这事怪我了？”
“没有怪你……我不是在想辙吗？”冯庸似乎叹了口气。
接着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漫长到趴在屋的张行几乎以为二人睡着，不过即便如此，他也只是一动不动，甚至连表情都无。
“现在的问题是，张行那厮稀奇古怪逃出来且不提，只是来讨要小玉这件事，倒说的颇合情理。”冯庸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沉默。“要是不给，显得怪异，甚至让他生疑，可要是给了，又怕小玉心里存了些怨恨，或者是猜到了一些事情，到了张行那里反而给他一些说法……你是这意思？”
“对！”冯夫人明显还带着气。
“你有什么主意？”
“杀了小玉呢？”冯夫人宛如在说杀一只鸡。
“平白无故的为什么又要杀人？”冯庸莫名其妙。“还杀小玉？”
“我有个猜想……小玉怕是怀了小赵的种。”冯夫人忽然压低了声音。
张行陡然一滞，但索性下面的人反应比他还大，倒是没有暴露。
“你确定？！”冯庸的声音也陡然一急。
“你喊什么？”冯夫人低声呵斥道。“我也只是猜测……你想想，她之前跟小赵，就算一开始是逢场作戏，可小赵后来也是真心实意要赎她的，她也是个肉体凡胎的年轻女娃，怎么可能不动心？就像当年我不也被你勾搭的动了心？结果小赵死了几天，前几天哭的跟泪人一般，这几日却又没事人一样在酒肆里乱窜……我一开始没多想，今日姓张的见她可怜要收了她，我才醒悟过来，她这怕不是有什么不得已，想要迫切找个接盘子的。”
“也是。”冯庸一声长叹。“若是只她一人，何必这么着急……不过说句良心话，要不是局势太急，真把小玉给了小赵，也未尝不可。”
“现在充好人了……我只提醒你，小玉要是真怀了，肚子里那可是小赵的种，再加上小玉说不得窥见了一二虚实，将来便是一个跟你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的种。”
“不共戴天就不共戴天好了。”冯庸有些不耐。“这世道，几十年后的事情谁能顾得上？也不差这一个……现在的问题是，杀小玉容易，可小玉已经又入了姓张的眼，所以一旦杀起来，得连姓张的一块杀。”
“那就连姓张的一块杀。”冯夫人依旧干脆。
屋外的张行听了这话，殊无表情，就好像那姓张的跟他没关系一样。
“不行，我上次在青鱼帮那里看出来了，姓张的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是东都这里的打手护院能比的。”冯庸认真回复。“除非能请到打通了奇经八脉那个层级的高手，再辅佐几个缜密的心腹一起过去……”
“心细的心腹找老王就是，但奇经八脉的高手，太贵了……”
“你懂什么？那不光是贵……还老王，整天就是老王。”
“老王……哼，老王怎么了？你要是掰扯这个，冯庸，我是不是可以说你不愿杀小玉也是存了其他心思？”冯夫人勃然大怒。
“我不是那个意思。”冯庸赶紧辩解，俨然在床上地位较低。
“算了，我今日不与你吵，你自己说，这不行，那不行，到底怎么办？”冯夫人冷笑道。“明日一早，你要给人家张校尉答复的……一个使女，五十贯钱，你给不给？要不要继续做你的体面总旗好哥哥？”
“拖就是了。”冯庸闷声以对。“跟老王打声招呼，就说老王也是一般心思，想要小玉，我也为难，反正暂时不把人给他……”
“拖能……”冯夫人原本似乎是要嘲讽，但刚一开口便似乎意识到什么，然后难得压低了声音。“转升地方上黑绶的事情定下来了？”
“功勋够了，黑脸崔令官那里已经妥了，但只是李令官那里素来晓得我们有积蓄，明明有了这次的功勋，却还是狮子大开口，捏死了不松手，我原本是想在他那边再说一说的……但现在看来，与其花钱请人去杀姓张的，不如直接把钱给老李，速速了了此事……到时候咱们瞒住这件事，走前把姓张的支开，宰了小玉就上路，等他回来，什么就都了账了。”
“你就这么怕那个姓张的？”
“不是怕姓张的，姓张的一个排头兵，便是再狠戾，也就是一把刀，大不了花钱请更利的刀……关键还是局势太吓人了，要紧的也是时间，我如今一天都不敢待在东都。”冯庸语气中明显带了一丝疲惫。“我去打听了，杨逆的案子又被宫里一声不吭扔了出来，主案的御史中丞肯定要被弹劾，事情恐怕要移交给刑部，到时候说不得就要立即起大狱……就算不起，等过半个月东夷那边大败的消息整个再传过来，东都也一定会出天大的乱子……早走一日是一日，你千万不要再生事了。”
“什么就我生事？”冯夫人似乎不忿。
“我不是在与你开玩笑！”冯庸语气陡然严厉。“若不是你总是念着东都繁华，依着我的意思，杨逆造反前咱们就已经走荆襄老家了，何必又等到知晓前线大败仓促计划？若不是仓促计划，你又动辄不看顾人命，何必送了小赵性命，还沾惹上一个姓张的来？还要一定杀了小玉？你以为人命是什么？咱们不是十几年前的破落户了，不能这么一直不择手段了。”
见到丈夫生气，冯夫人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冯庸又想说什么，却似乎又被什么堵了嘴，然后便是缠绵声、急促呼吸声、拍打声与软语声。
张行并没有趁机动手，也没有就此离开，只是把握机会松开手上真气，小心在脚下踩实了而已。而等到屋内二人辛苦完毕，明显有鼾声响起，他依旧没有动手，而是手脚并用，小心爬了下去，再然后，就只重新回到祠堂屋顶，望着双月发呆而已。
且说，事到如今，白日的敲山震虎起到了奇效，张行彻底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甚至了解到了不曾了解的真相。
比如说青鱼帮和孙倭瓜本身就是人冯总旗圈养的猪，只不过这头猪不是用来他自己取财的，而是用来献财立功的，是用来提桶跑路的。
再比如说，冯庸夫妇二人对自己的评估明显有些错位，更加缜密的冯庸当日甚至是准备放自己一马的，只因为三坊扫荡太利索，事到临头只能顺水推舟，按原计划行事。
还比如说，冯氏夫妇里面，真正的主导者居然是冯夫人。
当然，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因为无论怎么样，张行的猜测都是没大问题的：
此时就在酒肆三层那里睡着的一对狗男女，不管有意无心，当日都事实上有断送自己性命的举止。这对夫妇，仅仅是因为自己是个新来的、没有根基的，便要拿自己当祭品和牺牲，将青鱼帮的安排给激活了，以完成自家的跑路计划。
不过话说回来，这二人连自家心腹的使女和下属，都能轻易喊杀言弃的，要是顾虑他张行的性命反而显得可笑。
而且按照他们的自诩，怕是凡二十年间，这般事情不知道做了多少。
那么，问题又回来了，知道了以后呢？
该不该杀？
该，这对狗男女，活该去死。
能不能杀？
能，因为冯庸明显没到奇经八脉的份上，趁他睡着摸进去一刀剁了，然后再剁了他老婆就是。
要不要杀？
说句良心话，张行犹豫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杀了一个即将升为六品黑绶的正七品总旗和他的夫人，后果很可能是他这个败兵转行的净街虎不能承受的……酒肆往北百余步，就是洛水，洛水对面张行让秦二郎候着的承福门其实就是紫微宫的一扇大门，宫内连北衙那种部门都有修行到宗师级别复阳的公公，其他高手就更不必说了。
还有靖安台本台，冯庸是靖安台东镇抚司的七品总旗，已经准备转任六品黑绶了，而靖安台如白有思那种朱绶就有二十八个，此时东都城内最少有十余位。
自己的人死了，还是这种级别的，肯定要查下来，查下来，就算秦宝不负他，仅凭自己这点伎俩和掩饰，能活命吗？
还有白有思那小娘皮，虽然对自己还算惜才，但人家同时铁面无私、执法如山不行吗？
这么一想的话，之前秦宝的劝说的确是对的，对的不能再对，这跟砍卫瘤子不是一回事，那是以上凌下，这是以下犯上。
而那个罗盘……怎么说呢？真是个好宝贝，心之所欲，便有所指。但几乎每次成功指引后，都能给自己惹出对应量级的麻烦。
要是没有罗盘就好了！
一瞬间，躺在祠堂上无声望月的张行心中再度涌现出了这个念头……没有罗盘，自己虽有疑惑，可一直到这对夫妇离开东都，怕都不会弄清楚事情真相，也就不必如眼下这般为难了。
要不算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再说了，真要说报仇，真要说冤，不该是小赵吗？自己犯得着为一场根本没成的阴谋赌这口气吗？
这么想，是不是有点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又如何？人死了，连欺人都没法欺。
一念至此，张行真的有些泄下气来，事实上，他也真的就小心翼翼从祠堂下翻身下来了，然后继续小心顺着侧院偏房，往坊内方向走去。
然而，深更半夜，双月之下，寂静无声的冯家大院边墙上，随着一阵风吹来，一度泄气的张行却又忽然止步。
因为顺这阵夏风，他隐约听到了女子啜泣之声。
的的确确是有年轻女子在哭泣，但是不是小玉真不好说，只能说有点像，而张行既不想，也不敢去验证：
如果是怎么办？
如果不是又怎么办？
而听了半日，张行终究渐渐不忍——自己可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如果是小玉，如果小玉还真的在念着小赵，如果小玉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自己今日一走，他们又如何呢？
当日为何一定要杀原大？
之前为何一定要剁了卫瘤子一只手？
一阵夏风忽的鼓起，张行转过身来，抱着怀中小赵的佩刀，竟一步一步往酒肆方向走去。
他花了一刻钟才重新爬上了酒肆第三层，然后花了半刻钟小心翼翼的钻入天窗，入得房内……此时冯氏夫妇依然熟睡，且是分被而睡，张行没有着急动手，而是先将门栓小心取下，这才转过身来，剥出小赵佩刀，然后运长生真气于手臂，隔着被子狠狠一刀插入冯庸心口。
冯庸吃痛，睁开眼睛，来不及呼喊，第二刀便已经袭来，正中他的咽喉。
受了两刀，这位总旗注定难活，但似乎是真气有些妙用，居然一时不死。非只如此，他的反应也超出了张行的预料，此人睁大眼睛看到张行，明知必死，然后努力抬手，却没有去捂伤口，也没有去挣扎，反而强行运真气挪动臂膀指了指身侧之人，复又勉强捂住自己口鼻，继而死死盯着张行不动。
张行心下醒悟，自然知道冯庸是想让自己放过他的夫人……他们二人虽然心肠歹毒，却到底是个真情实意的鸳鸯。
然而，心中感慨，夜袭者面上却丝毫不变，只是认真补刀，隔着被子连插了十几下，待一股热流涌入，几乎要将这第五条正脉直接冲破时，情知冯庸已死，这才转手一刀直接插入一旁冯夫人的咽喉。
和冯庸一样，冯夫人没有当场死亡，反而随着张行拔刀直接呛起。
张行见状，只将被子往对方头上一蒙，便又朝腹部乱戳起来……出乎意料，随着冯夫人身体停止颤抖，张行明显感觉到了又一股热流，与之前杀三名修行者相比，非常非常微小，但却切实存在的热流。
更有意思的是，这股子热流涌入，却只在肌肤表层转了一圈，便消散在了夜空中，就好像是在说你不是我的归宿一般。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张行既杀此二人，便用带血的被子仔细擦拭了一遍手中佩刀，从刀把到刀身，全都糊满了血，才将刀子插到冯庸身上，准备离去。
而就当他转身来到房门前时，却又再度止步，似乎是突兀想起了一件自己忘记掉，但应该做的事情一般——不说别的，杀了人不写几句大话，岂不是跟穿越了不抄诗一样可笑？
想了一想，张行从旁边柜子里取出一条干净面巾，往床上蘸满了血，运起长生真气，右手攀在半墙上，左手在一旁半空墙壁上用简体字奋力写了三行字：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杀人者，中州大侠李太白是也！
写完之后，张行推开门，借着月光又看了一看墙上的血字，便再不犹豫，直接运起真气往酒肆北面而去，临到坊墙，纵身一跃，待到洛水，便将外衣脱下，扔入水中，然后便拔足狂奔，绕行修行坊小赵家中方向，远远走了一圈，这才从南面往归修业坊去了。
回到偏院中，四下寂静无声，只有双月交辉，宛若流光，铺陈于上。
说来也怪，明明之前为自己报仇都还觉得纠结，但现在因虚无缥缈哭声为小赵报了仇，张行反而觉得浑身痛快，万事都值了，等到稍一冲洗，甚至觉得脑中空明一片，干脆直接在院中打坐冲脉。
而不过一时半刻，他便察觉自己肺部与右脚之间的这第五条正脉运行流畅，竟然是直接冲脉成功。
此时，不过三更朝后而已。
PS：感谢新盟主陵水小黑和雨的伞……这是本书第36和37萌……感激不尽。

第二十三章 坊里行（11）
“甲字号尸身中了十三刀，致命伤两处，一处在心口，一处在咽喉，除咽喉外几乎所有伤口皆是隔着被子直直捅入……”
“乙字号尸身中了十七刀，也是一刀在咽喉，其余隔着被子乱捅，但没有正对心窝的，所以第一刀应该就是咽喉处那刀……”
一名中年黑绶说着说着，忽然停下了原本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变得直接了很多。
“二人都是上来一刀对准要害，然后都免不了补刀，就是冲着杀人来的，武器也都是这把绣口弯刀……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谁说不是呢？”一名挂着朱绶、带着小冠的年长男子抬头看着前面墙上字迹，捻须感慨。“你怎么看这个？”
“一边说不愿意留名一边又署了名，明显是化名，就算是真有这个什么李太白，估计也是个无名小卒，但既然写了，也是个线索。”中年黑绶微微叹气。“还有，这里面有几个难写的字明显有些简化，要么是用惯了某类偏远之地的简化字体，要么是识字不多……至于半空中写字，第一反应自然是长生真气。”
“确实是长生真气。”
年长朱绶看着这几行字，摇摇头，似乎是想否定什么，但说的话却是在赞同自己这位下属。“此人……或者最起码同伙之一……应该是从天窗上攀上来，再加上还要翻过坊墙，还有这几行当空的字，都太像长生真气了。”
“同伙？”中年黑绶一时不解。“这可是一把刀。”
“制式绣口刀。”年长朱绶回头指着尸首言道。“若是一人所为，我就有些想不通，他怎么能同时对两人做出致命伤呢？还是说这位总旗和他夫人之一受了一刀，居然强行忍住没有挣扎或者喊叫？为什么不挣扎不喊？尤其是这位总旗还双手放在嘴前，他的夫人躯体还有咳血症状，这明显是受刀后的反应。”
“确实。”中年黑绶点点头。“都不是一刀休克，而且据说冯总旗修的是浑水真气，确实有一点保命的妙用，这样也能对上……同伙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一些，一个人去杀冯总旗，另一人杀冯夫人或者制住她……但也不好说，毕竟只找到一把刀。”
“现在什么都不好说。”年长朱绶不以为意道。“有一点是一点，各方面都要查起来……不愿意留名的中州大侠李太白要找，长生真气要留意，同时还要排查这对总旗夫妇的恩怨人际，问清楚冯总旗昨日去向，询问仆妇昨夜动静，这把绣口弯刀也得捏着鼻子查，从他下属开始查……”
“这是必然。”中年黑绶重重颔首。“暂不说此人马上要转到咱们中镇抚司做黑绶，只说天子脚下、洛河之畔，一位东镇抚司的七品总旗，就这么夫妇一起横死家中，无论如何都要给上头一个交代的。”
“好。”年长朱绶再度捋须。“发文台中，让他们加派人手，去查李太白，查冯总旗近来经手案卷是非，查昨日行踪……然后你去问仆妇，我来问这些净街虎。”
中年黑绶点点头。
而年长朱绶早已经捻着颌下长须走了出去，临出门前犹然自言自语：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这等文华人物为何要杀一个总旗，还要杀妇孺？难道是抄来的？”
中年黑绶怔了一怔，终于明白为何之前对方要摇头了，敢情这两句顺口溜挺有文学价值？有文学价值你说嘛，非得拿这个考验自己这个老刑名？
自己懂个屁啊？
“张行，该你了。”
一个时辰后，就在楼下酒肆大堂里，随着一名中镇抚司锦衣巡骑的呼喝，被喊到名字的张行一声不吭，只是学着之前其他人一样，双手捧着自己佩刀趋步上楼，往二楼那处熟悉的大间而去。
房间大门敞开，张行直接入内，迎面便只看到一位宛如教书先生一般的年长老者坐在那里，表情也很温和。
一个略显破旧的武士小冠，一把寻常佩剑也随意摆在一旁。
然而，谁要是因为此人是这个样子就轻视此人，那就要闹大笑话了……张行更不会如此，他一眼就看到了对方腰中那条跟白有思一样的朱绶，甚至，就连此人佩剑也和白有思一样，带着一日二月的标志。
“刀子拔出来，然后拿来我看看。”年长朱绶微微抬手示意。
张行不敢怠慢，赶紧拔出刀来，然后倒持着虚递了上去。
“收了吧。”朱绶只是瞥了一眼，便随口吩咐，然后继续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坐下。”
张行立即依言而为。
“是新刀？”年长朱绶低头翻着文书，头也不抬。
“属下是新人。”张行恳切以对。
“最近用刀杀人了？”
“就是上次镇压青鱼帮……总旗下令，没有立功的，都要杀人。”张行有一说一。“不过在这之前，属下巡街时还用刀砍了一个暗娼馆子泼皮的手。”
年长朱绶微微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来问：“前几个人都说你家总旗夸过你，说你喜欢读书？”
“兴趣所在。”
“都读了什么书？”
“刚读完了《腾龙四海志》，在读《白帝春秋》……”
“这么年轻，多少看些名著小说，看那些官修史书干吗？”年长朱绶再度皱眉。“算了……旁边有水，蘸着写几个字，左右手都写。”
张行心中一突，面色不变，赶紧伸手去蘸水，就在桌上认真写了《腾龙四海志》五个大字，然后换手，努力的、慢慢的去尝试工整来写《白帝春秋》四个字。
刚写了两个笔划，他心中微动，立即运出寒冰真气到指尖，却是将手指上的水瞬间冻住，然后尴尬停住，继而尴尬望向前面的朱绶：
“让上官见笑，在下左手拿不住力气，就忍不住用了真气，我这就重新写过。”
“不用了。”年长朱绶看了看对方指尖上的寒气，当场摇头，却是干脆合上档案，认真来问另一件事。“我只问你，你档案太新了，完全对不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行沉默了片刻，选择了如实告知。
“你是白巡检安排在此地的人？”年长朱绶当场捻须，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变化。“原来如此。”
“在下不知道上官口中‘安排’是哪个意思。”张行斟酌了一下言语。“但白巡检并没有让我刻意留意一些事情，在下本人也没有做过汇报，只是认真在做这个巡街校尉。”
“我懂，我懂。”年长朱绶不以为意道，同时似乎丧失了进一步探究的兴趣，只是回到了案子本身的例行询问。“对了，你的寒冰真气修到什么层级？”
“昨晚上刚刚通了十二正脉的第五条。”张行一面做答，一面再度伸出拳来运行寒冰真气到臂膀之上。
“原来心思在这上面。”年长朱绶立即颔首。“最后一问……我就不问你昨晚在哪儿了……我直接问你，你家总旗之死，你可有什么可对我说的？”
“事情肯定跟青鱼帮有关系。”张行顿了一顿，说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不然太巧了，那可是几十条人命，还牵扯那么多财货。”
“确实，人人都这么说……”年长朱绶喟然以对。“就这样吧，先回去，无事不要离开住处，这几日每天上午来这里点卯。”
“是。”张行拱手起身，小心收起佩刀，转身离去。
不过，就在他走到门前时，却又陡然止步，然后回过头来。
“什么？”年长朱绶微微眯了下眼睛。
“有件事情……本来无所谓，但不说又怕上官后来从他人那里问到，显得难堪。”张行认真以对。“在下昨日曾向大嫂求过使女小玉，大嫂当时只说让大哥今日给我回复……这件事，很多人都在场。”
“哦。”年长朱绶愣了一愣。“我知道了。”
张行赶紧拱手离去。
当日人心惶惶，锦衣巡骑四下搜索，各处谣言不断不提。只说到了下午，冒险过关的张行回到住处，刘坊主果然早有言语：
“小张，你那锦衣巡骑的朋友又来了，人在厢房。”
张行当即称谢，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刘坊主神色怪异……但这个情况下，神色不怪异似乎更不对劲。
别过刘老哥，来见秦宝，二人依旧如往常那般在院中坐定。
“是听说了我家总旗的案子来看我？”张行言语平静。
“自然。”秦宝显得有些矛盾，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案子怎么说？台中都传遍了，中丞都知道了，只说是什么中州大侠李太白做下的……还伤了妇孺？”
“什么妇孺？我们冯总旗的夫人才是素来真正拿主意的。”张行随口对道。“具体案情我并不比你知道的多，只是被要求不得擅自远离，每日点卯。”
秦宝听到前半句便松下了一口气，然后连连颔首，也不再过问。
唯独二人刚刚见面，此时直接分开未免显得尴尬，便又说了一些修行上的闲话，一直到净街铜钵再起，秦二郎这才告辞。
对方既走，张行也去吃了晚饭，待再回到院中，不免心中空泛。只是忽的想起白日那朱绶似乎很看不上自己看的那些提及远古的史书的样子，反而推崇小说，便干脆将秦宝之前送来的木匣取来，准备稍作品读一下这个世界的名著。
然而，木匣打开，里面七八本，居然只是一整套书，而打开第一本，书名更是惊悚——《女主郦月传，其一：游龙见凰》。
恍惚间，张行对白有思、秦宝，乃至于这一整个世界的文学修养都产生了极大的忧虑。

第二十四章 坊里行（12）
不过，当天晚上，看了大半本书的张行，很快就悔改了。
没错，白有思说的一点没错，秦二郎也没有瞎扯，包括今天那位红带子都没有扯错，《郦月传》这本小说确实是一本名著，甚至，按照张行的眼光，这本书完全称之为这个世界的旷世之作——作者用一种细腻而冷静，冷静中却又富含感情的笔触详细描写了白帝证位七百年后，天下纷乱，诸国兼并晚期的一段历史故事，读起来让人如痴如醉。
众所周知，白帝爷功高盖世，定律法、修兵戈、发医学、推教化、整理河山，使人族占据中原盛土，使巫妖二族几乎消散，却因为修为过强、功勋过重、杀伐过多，不及统一四海，便证位至尊，列西方白帝。
而这，不仅给人族留下了重大内患，也给巫妖二族一东南一西北，各自留下了一丝喘息之机。
至于郦月，正是当时诸国中妖族血统最多，也是所谓妖族传承最正统的东楚国女主。
同时，也是第一本《游龙见凰》的那个‘凰’。
至于游龙，也不是什么风流浪子，而是东楚历史上著名的奴隶丞相，钱毅。
钱毅出身河朔，是人族与巫族混血，早年经历已经不可证了，只知道在他很早就学富五车，在大约三十岁左右游历诸国时，被强盗捕获，转卖为了奴隶，几经辗转后，以五张羊皮的价格卖给了南楚宫廷，做版筑奴隶，并很快因为会画画，与此时因父母全都战死而仓皇登基的女主郦月，达成了宿命的会面。
接下来的故事不言自明，懵懂而傲娇的女国主在这位睿智而博学的奴隶协助下，开始了壮士断腕一般的政治、宗教、军事、文化、经济、法律改革，几乎是全盘接受了灭族仇人白帝爷的那些东西，甚至进一步深化与改进。
二人配合默契，打击血脉贵族、鼓励耕战、取信于民，使东楚国势迅速扭转，而女国主与奴隶之间也相互产生了某种同志加爱情的奇妙情愫。
当然，张行只看了大半本，后面的绝大部分剧情还没看完，但这不耽误这本书已经在他心中上升到某种极致的位置。
须知道，书中可不仅仅是讲历史，同时还涉及到了那个纷乱时代的政治、宗教、经济、文化、军事、艺术等领域知识，甚至牵扯到了真气的流派发展、各个地方的婚姻习俗、美食介绍。
而且其中很多人物也都塑造的有血有肉，栩栩如生，女国主和奴隶宰相不提，其他诸多各国的雄主、庸主、将军、辩士，也给张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东楚宫中的侍女、侍卫、贵族们的生活与交流，更是让某人想到了《红楼梦》。
同时，里面还有大量的诗歌、谚语、古文。
这套书，对于坐吃等死的张行来说，简直就是无上的美味……甚至可以说，这套书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这个世界确切存在，每个人都是有血有肉生灵的最好证据。
这就好像别看某人是编乎大V，你让他编，给他八十年的时间，再来八十个大V辅助，也编不出一本《红楼梦》啊。
一口气看了大半本书，张行困得实在是不行，再加上明日还要点卯，所以到底是敞着门和衣而睡了。而睡着以后半夜做梦，又梦见自己穿越到书里，正在协助大女主郦月推行改革，结果风头超过了钱毅，被南楚妖族大贵族当成商鞅给车裂，却终于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当此时，月光与昨夜无二，都是一般流光如霜，倾泻入室。
张行从床上稀里糊涂坐起来，满脑子都是春秋战国，白帝黑帝，巫族妖族，商鞅钱毅的，两个世界，外加虚实过往，乱成一团，过了许久才慢慢回过清明来。
不过，心头越是清明，越容易感时伤怀——张行抬头看见那轮与家乡无二的大号明月当空而照，低头又看见满地皎洁月光，竟然难得再度泛起一丝思乡之意。
再然后，几乎是本能一般，他就吟诵出了那首诗来：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诗作吟罢，张行叹了口气，转了个身便要接着去睡。
而也就是此时，一个还算熟悉的女声忽然从屋顶传来：“张行，我都不知道你一个中垒军的军士，居然有如此好文采。”
张行怔了怔，平静以对：“文华天成，偶有情思所至，便可让人轻易捡拾……白巡检既然到了，何必只学人家做贼的，当个梁上君子？破院虽小，难道没有巡检的位置吗？”
话音刚落，白有思便凭空而落，只是一转，便从容坐到了院中椅子上，然后对着起身出门相迎的张行开门见山：
“冯庸夫妇是你杀的吗？”
张行面色不变，昂然反问：“巡检为何这么问？我还以为你来找我是关心同列，前来问候的呢？”
“你胡扯什么呢？”白有思怀剑而坐，含笑以对。“秦宝来给你送趟书后，便连续数晚在承福门外做盘桓，而那里又恰好对着案发酒肆……这么明显的破绽，难道不是你情知冯庸是个正七品总旗，自己遮掩不住，然后故意留给我的吗？不要老是欺负人家秦二郎老实。”
张行摇了摇头，严肃以对：“巡检想多了，若无凭据，还请不要乱说。”
“若说凭据。”白有思继续冷笑。“之前还没有，刚刚不是有了吗？咱们就不说你本是个能杀人的这件事了，只说昨夜那杀人的，也曾在墙上留下四句极有气势的短诗，按照柴常检的说法，也是极有诗情才华，堪称文华天成的……张行，你说，这东都城哪来那么多文华天成被人捡到？还只隔了一夜与两道坊墙？”
张行点点头，微微拱手，丝毫不慌：“巡检话说到这份上了，能否许我自辩？”
“说来。”白有思在座中歪了下头，戏谑来对。
“我只问巡检一事。”张行平静相对。“请问，我为何要杀冯总旗夫妇？便是诬陷，也得替我找个理由吧？难道我是个杀人狂，专喜欢冒天大的风险去杀人，还要杀无辜妇孺？！”
白有思微微一愣，竟是许久未言。

第二十五章 坊里行（13）
月夜下，二人一坐一立，对峙良久。
且说，这二人，白有思虽不好说是冰雪聪明什么的，但考虑到人家顶级贵族的出身和一贯表现来看，明显是个有脑子的。
至于张行，在那个世界也是年纪轻轻就混成某乎大v的，纸上谈兵和键政的本事那自然是一等一的，什么编男女对立段子、职场pua也是手拿把攥……再加上九年义务教育，所谓大格局没有，小手段总还是能凑的，也勉强算半个聪明人。
就这么两个聪明人，无声对峙，俨然是交锋到了僵局。
说白了，甭管什么破绽不破绽，白有思白巡检都是张行在洛阳最大的倚仗。
首先是隶属关系，双方终究有一层香火情；其次却是因为同行一场，张行大概能看出白有思是个有明确是非观的人，而他刚刚做的事情，虽说是快意恩仇，但也没有拉下锄强扶弱四个字。
便是秦宝，当日也认为白有思是可以作为倚仗的。
但是，这不代表张行就得向白有思公开承认自己杀了人。
原因再简单不过，人家是女巡检，张行不敢确定这位女巡检是一位讲程序正义的还是一位讲事实正义的人物。
万一人家要执法如山呢？
所以，既要求助，但同时也要坚决不承认自己是个杀人犯，这是一个主动权的问题。
当然了，一首《静夜思》引起了对方极大的怀疑，那真的就是意外了……也不知道这位巡检在屋顶上站了多久的。
可即便如此，张行也相信，白有思是能听懂自己的一系列的言语与暗示，而如果她真的像自己表现的那样是个讲是非、有良心的人，总是愿意去辛苦一下的。
而如果不是，算自己瞎了眼。
“张行。”隔了一阵子，白有思幽幽开口，终于算是打破了沉默。
“我在。”张行微微躬身以对。
“听柴常检说，你案发前曾尝试向冯夫人讨要使女小玉，她稍作推脱？”白有思若有所思。“你莫非是为这个杀了他们夫妇？”
“冯夫人当时说，翌日一早就让冯总旗给我答复。”张行应对迅速，毫无破绽。“我便是要为此不忿，也该等冯总旗说不给才对吧……还请白巡检不要再随意认定他人是杀人犯了，这不是一位朱绶巡检该有的体面。”
“那算了。”白有思笑了一笑。“不过我若是真有心插手此案，你可有什么言语？”
“我知道的不知道的，能说的不能说的，都给那位柴常检与秦二郎说过了。”张行拱手再对。“巡检此时来问，无外乎是再重复一遍，我觉得此事必然跟青鱼帮那件事有关系，而如果细究其中疑点，未必在青鱼帮那一方，我们这边也是有伤亡的。”
白有思点点头，似乎下一刻她就会运气一跃而起，消失在夜色中一般。
张行也是这么准备的。
“说起来，你来东都也已经大半月，腿上的病和脑子里的病都好了吗？”孰料，白有思非但没走，反而忽然提及了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话题。
“腿早就好了，昨日晚上还冲开了第五条正脉，但脑子还是不记得那些事情。”一直应对妥当的张行确实有些措手不及。
“用你的话说，就是宛若婴儿一般？”
“是。”
“那你以婴儿眼光，觉得这个东都怎么样？”白有思将佩剑横放到了膝上。
张行沉默了一下，实话实话：“我大约能猜到巡检的意思，是想问我当了一阵子净街虎，如何看东都的政治气氛，以及城内稳定程度，但其实，若以我这些日子的思虑来看，却总觉得真气这东西影响太大了……其他事情反而难以在意。”
“那可是天地元气，本就是宇宙之根本。”这话从白有思听来，自然觉得有些离谱。“自然要影响万事万物，天文地理，人事风俗，军政传统，莫不在其中。”
“我的意思是，气这个东西，即便是冲脉阶段，去种地、去修房子，都能以一当多，格外的好用，可偏偏还是用来打打杀杀的居多。”
张行摇头以对。
“到头来，真气、修行，几乎成了门派、帮会、军队、刀兵，乃至于杀戮的代名一般。我在东都明显感觉到，有修行之辈出没的地方，动辄便出人命，动辄便是要打打杀杀……这不是天地元气该有的作用，它本该造福于人。”
“你说的道理极对。”月下，白有思思绪飘忽了起来，语气也飘忽了起来。“当年白帝爷也说过，天地元气应当军民公用，宛如铸铁既可为犁也可为剑一般，但其实就是，天底下的铁总是不多的，想要用之于民，总得先用之于军，等天下太平了，就可以铸剑为犁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天下总是不能稳稳当当的太平，所以也就一直是当剑的多，铸犁的少。”
“而且特别奇怪的一点是，按照巡检之前所言，天地元气反而跟天下太平负相关，似乎只有大争之世，人人头破血流时才会充盈起来，稍微太平一二，反而稀少。”张行继续表达了不解。“这点委实难懂。”
“这点我倒是有些猜测，未必是你说的那样。”白有思微微一笑。“不过这个话题有些大了，等你修为上去了，慢慢就会懂了……只说一个稳定，你对东都到底怎么看？此间只有我二人，说实话就行。”
“很奇怪。”张行认真思索后回复道。“假设东都是一个壶，此时看起来很安静，就是那种云在青天水在壶，大家各有所居、分毫不乱的感觉，可居于其中，却又觉得乌云密布、暗流汹涌起来……市井间动辄杀戮，中间的聪明人更不惜钱财势力早就想跳出去，上面的人更是卯足了劲准备厮杀，更别说咱们都知道，算算时间，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东夷大败的事情就要卷到东都里来了。”
“拖不了了。”白有思摇头道。“东夷求和的使者已经快到了，除此之外，你是从北面逃回来的，南面两支水师全师而还，还带回了两三万残兵败将，现如今在徐州一带……不过，其中没有上五军。”
“这就是我感到尤其奇怪的地方了……”张行也是幽幽一叹。“那就是照着道理而言，无论是谁，都该觉得这壶水本不该沸的。”
白有思微微挑眉：“怎么说，为什么觉得这壶水不该沸呢？”
“能怎么说？先帝吞东齐、下南陈、压服北荒，巫族残余、妖族二岛、东夷五十州全都来朝贺，恍惚间有一统天下，使乾坤安定的趋势，那照理说，天下应该是趋于平定的，就连这东都城也不过是二十年前刚刚修的，连东夷两场全胜后都要主动过来求和……换言之，这壶水才刚刚装进去而已。”张行认真以对。“敢问巡检，一壶刚刚装进去的水，如何便要沸了？如何敢信它要沸？但偏偏真就是觉得水变热了。”
“是啊，这也是天下人都惊疑的所在。”白有思难得感慨。“莫说先帝，便是圣人在位前十年，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财政一日日变好，国家权威一日日变盛……所以，不止你不懂，连我也实在是不懂，这般大局在手，两征东夷为何都败那么惨，杨逆为何又要谋反？局势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水壶下面到底是谁烧的这把火？烧的劈柴又是哪里来的？”
张行沉默以对。
“算了，本来是我问你，结果我的感慨一点也不少。”白有思在座中回过神来笑对。“不过，你入京不过大半月，不过看了几本书、冲了一条脉、做了十多日净街虎，便能有这些看法、见识和问题，也着实吓人，委实是个人才。”
张行沉默了一下，还是在月下问了出来：“白巡检，我不太明白，这算是在考校我吗？若是我有些见识，还有些用，便替我劳累一二，洗清我嫌疑？否则，就不管了？”
“不是。”白有思将手中长剑摆正，笑容更盛。“考校自然是考校，但与这个案子还有你的牵扯无关，我既然来了，是非对错，自然要问到底的……因为你毕竟是我的人，真杀了无辜妇孺也该是我一剑串了挂起来，真若是被人欺压了受了冤屈，同样该是我来替你出头……整个靖安台都知道我这个规矩。”
张行心下大定，同时也陡然醒悟，为何白日那位柴常检听到自己是白有思安排的工作后会是那副模样了。
而白有思打量了一下对方，却又继续宽慰：“张行，你且放心……我为强，你为弱，我居上，你居下……这个世道，若说是强尽能庇弱，上尽能庇下，也是胡扯，但于我这里，却总能顾及眼前是非，庇佑方寸之地的，只要你心中坦荡，我断不会让你做个闷死壶里的鲤鱼，连跃都跃不出来的。”
说着白有思终于收起长剑，站起身来，转过身来，却又回笑：“我要走了，可有什么文华天成要送我吗？”
张行心中微有冲动，几乎张口欲言，但终究只是哂笑：“白巡检说笑了……还有，下次来找我，直接把我喊起来就行，不必屋顶上站这么久。”
白有思点点头，下一刻只是轻轻一跃，便忽的消失在月下。

第二十六章 坊里行（14）
张行小看了白有思白巡检的行动能力。
翌日早上，张行打着哈欠从旌善坊往酒肆点卯，到地方就发现情况大有变化，拿着个册子在酒肆大堂里站着等点卯的居然是一身锦衣的秦宝秦二郎。
非只如此，酒肆大堂早已经被清理一空，摆了许多椅子、板凳，点卯并被要求交出佩刀之后的净街虎们，随着外围的一些锦衣巡骑一指，纷纷落座。轮到张行时，他不好装作不认识，上前点卯时打了个招呼，然后便也赶紧在两位小旗和其他校尉、力士的怪异眼神中低头寻座位坐了下去。
就这样点卯完毕，却并无问话，也无召唤，众人面面相觑，偏偏这只是命案第三日，二楼似乎还坐着一位朱绶，也不敢轻易喧哗的，居然耐着性子枯坐了半日。
一直熬到下午，就在所有人渐渐不耐之时，忽然间，后宅方向传来一阵密集脚步声，继而便是白有思领着几个之前河堤上的熟脸走了进来，引得众人惊疑之间纷纷起身行礼。
“韩闵。”
女巡检走入酒肆大堂，复又登上楼梯，停在四五层台阶的位置上，居高临下环视一周，便提起手中剑虚指了一人，却正是两位小旗之一的韩小旗，俨然是半点场面话都无。“案发前，也是冯总旗清剿青鱼帮前一日，你与青鱼帮的一名舵主在温柔坊喝酒，说姓冯的不地道，自己发财，却不许下属捞偏门……有没有这回事？”
韩小旗涨红了脸，赶紧起身：“巡、白巡检见谅，属下不敢说没有，但当时委实是有感而发，冯总旗确实是不打招呼突然遣人扫了我的辖区，一时有些怨气……可这点怨气，委实是寻常闷气，不至于为此……为此……为此起了害人之心。”
“那第二日，有闷气的你随冯总旗到青鱼帮，居然亲手杀了前一晚还推心置腹的那名青鱼帮舵主，又是为何？”女巡检面色冷清，直直来问。“此事后，算不算有了害人之心？此事前，你对那位青鱼帮舵主又有没有害人之心？”
此言一出，酒肆上下，无论是锦衣巡骑还是净街虎，又或者是来协助的河南县衙差役，纷纷斜眼去看韩小旗……须知道，街面上本就天然有江湖气，而张行昨日晚上也做了类似吐槽，那就是因为真气的特殊存在，使得这个世界本身的江湖气更上一层楼。
故此，韩小旗的这番作为委实令人不齿。
实际上，就连韩小旗自己也只能低头不语。
“王笠。”女巡检见韩小旗俯首，却根本不多理会，复又指了一人，却正是一开始与小赵带着张行巡街的老王。“按照冯总旗家人所言，青鱼帮事发前五日内，你最少私下与冯夫人在后宅相会四次……所谓何事？”
“回禀白巡检。”老王面色铁青，拱手相对。“我在这边资历极深，算是冯总旗夫妇心腹，这件事情，此处有资历之人多有知晓，而夫人在后宅，也不是万事不管的，许多生意上的事情，都要她过问，那些日子，夫人找我，乃是因为杨逆大案始终无解，总旗心生畏惧，便想收拢生意，夫人便私下着我小心看顾收拾……”
“交通青鱼帮副帮主沈晖，教他如何在孙倭瓜眼皮底下杀了赵山海与张行，如何藏尸，以及攻打青鱼帮时如何给你开门，也是冯夫人直接交代而不是冯总旗交代的吗？”女巡检面色不变，却语出惊人。“你以为我为何此时才过来问话？你以为冯氏夫妇既死，沈晖扛得住什么？又或者你以为，沈晖知道冯氏夫妇准备离开东都回荆襄老家，留他一人执掌青鱼帮注定难逃报复后会不愤恨？”
满堂哗然，老王周围几人直接躲开，便是老王自己也面色铁青起来。
“看来，当日冯夫人让你去做这等险恶之事的时候，也没有告诉你，他们夫妇准备扔下东都所有回冯庸老家荆襄的事情了……你早就晓得，自己其实也是个弃子，从未真正入了他们夫妇眼睛。”白有思忽然有些百无聊赖，却又对着后方努嘴示意。“把人带进来。”
随着白有思一声言语，两名锦衣巡骑直接推搡一人入内，却正是之前那沈副帮主。后者虽然面色颓唐，却殊无伤痕，甚至能自己走进来，显然是直接招了。
而老王见到沈晖，终于沮丧起来：“我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昨日闻得……”
“闭嘴！”原本百无聊赖的白有思忽然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自叙，继而追问。“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只问你，冯庸身为朝廷命官，居然私下勾连帮会，来谋杀同列，你为同谋这一事，如今算是当众招了吗？”
老王气喘吁吁，双目通红，双拳紧握，只是不再言语。
“张行。”
就在张行盯着老王，防止此人狗急跳墙之际，上面那位女巡检忽然点了他的名。“你原本没有半点嫌疑，但现在才知道，你也算是被冯庸陷害，差点随小赵一起丢了性命，那么为此心生杀意，也是寻常吧？”
张行拱手以对：“巡检明鉴，若是我要为自己报仇，杀了冯庸夫妇也属寻常，但为何不将王校尉与沈副帮主一并杀了？何况，他们做的那般天衣无缝，我又如何能知道？再说了，案子过去一两日，早就传开了，杀人的里面必然有一个会长生真气自称李太白的人，我初来乍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帮手？还请巡检明鉴。”
居高临下的白有思瞥了张行一眼，便扭头向上，朝二楼拱手出言：“柴常检……沈晖我带来了，那把刀也已经查清，应该就是小赵的，他的刀在家遗失，而且小赵尸首也已经验明，是被人背后偷袭，一刀毙命，同样佐证了好一些事情。”
“白巡检查的好利索。”姓柴的红带子忽然捻着胡须从二楼房间内走了出来。“案情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我这算是坐收功劳了。”
“还不够。”白有思朝楼上的人拱手言道。“刀是小赵的刀，这就跟此事对上了，还专门写了那番话。这样看来，行凶者是不是大侠不好说，但必然是知晓小赵这个案中案原委的。故此，这人，或者说其中一人必然是青鱼帮或者是净街虎的知情人，又或者兼而有之……至于具体是谁，还要仰仗柴常检的英明睿断。”
“什么睿断，白巡检已经将两边最有嫌疑四人给我点出来了。”柴常检继续捻须笑道。“让我四个人里再去找一两个……倒是给我留够了面子。”
“我不是！”
白有思刚要再说话，就在这时，下方韩小旗忽然放声嘶吼，并以手指向了王笠。“我如何会冒险杀一个总旗？此事必然是老王与沈晖这二人忽然知晓冯总旗和冯夫人要走，自己被扔下，会被北衙孙公公报复，心生怨恨，至于半空中写字，长生真气嘛，烂大街的货色，青鱼帮难道还少一个半夜开门的？反正，我们三个净街虎，有老王的嫌疑摆在此处，如何轮得到我和小张来受这个罪过？我和小张都是今日才知道赵山海的事情好不好？”
在场有聪明的，一早便察觉到白有思的意思就在于此，所谓张、韩二人都是凑数的，王、沈二人才是真正的嫌犯，所以面无表情。也有蠢笨的，此时方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意思……但也可能并不笨，只是在呼应场面而已。
张行当然也早早看出来这一层意思，但等到韩闵一喊出来，才更加佩服白有思给自己脱罪的法子……多了个姓韩的，自己都不要说话了。
当然，这不耽误他同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至于沈晖与王笠，二人早晚是个死罪，更别说还有一位北衙孙公公，黑的白的，都是个死，此时被众人逼视，沈晖只是低头不语，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说法，而王笠干脆从很久之前就一声不吭，面如死灰，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不错。”柴常检也捻须笑道。“这姓韩的倒知机的快，晓得他和那个张校尉是白巡检给老夫留面子的添头，而且，王、沈二人这般内情去做结案，上下也都能交代的……不过，白巡检。”
白有思赶紧应声：“柴常检请讲。”
“我多问一个人两件事，行吗？”柴姓年长朱绶微笑相对。
“自然，常检才是此案主事。”白有思姿态妥当。
“那好，张行是吧？”柴常检放下捻须之手，指向了一直没吭声的张行，斯条慢理来问。“两件事……第一件事，你确定你今日才知道自己差点被冯庸夫妇害了？”
张行怔了一下，立即拱手以对：“是，刚刚才晓得。”
其他人纷纷皱眉……这倒不是说张行忽然有了什么破绽，而是说柴常检问的太寻常了，太随意了。
而就在众人不明所以的时候，柴常检再度负手向下方来问：“那张行，我再来问你，你之前讨要的小玉怀孕了，你知道吗？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此言一出，众人尚未转过弯来，白有思先为之一愣，便诧异去看张行。
因为，这就对上了。
其他人，也只是一瞬，便有所醒悟，明白过来柴常检的追问是什么意思了……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小玉跟赵山海是相好，赵山海死了，身为冯氏夫妇梯己人的小玉却怀着赵山海的孩子，她是有足够机会获知消息，也有足够动机去通风报信，去告知张行事情原委，引他来报仇的。
这么一想的话，甚至就连当日张行主动讨要小玉，也显得有些刻意了起来。
接下来，是不是要让小玉出来，当堂对质？
“刚刚知道，但这不就对上了吗？”
就在众人思想各异之时，酒肆大堂里，张行深呼吸了一下，却昂然拱手相对，声震屋瓦，惊的所有人来看。“我等平素都以为小玉与赵山海有约，却不成想小玉身为奴籍，早被冯庸**，怀上了冯庸唯一骨血，偏偏冯庸又畏惧自家夫人，不敢言明，这才有赵山海徒劳送了性命，便是冯庸思退，意欲回乡，怕是也跟此事有关……柴常检、白巡检，恕属下直言，这样就什么都对上了。”
柴姓常检与白姓巡检，一人负手立于上层回廊，一人持剑立于楼梯转角下方，居高临下，闻得此言，看向此人，柴常检如何做想不知，但白有思却恍惚间回到了当日河堤上，平白无故，觉得此人脚下生根。
无他。
冯庸、小赵皆死，除了小玉自己，注定没有人知道孩子是谁的，这个张行也不可能有这个天眼，但他上来斩钉截铁说是冯庸的，为什么？
原因张行自己已经说了，那就是小玉是奴籍，是冯庸家的奴仆，律比畜产。
若她怀的是小赵或者别人的孩子，生下来，依然是奴籍，考虑到冯庸夫妇已死，甚至很可能会被官府依律再度发卖，但如果她是以使女的身份，怀的自己主人家孩子呢？
须知，冯庸夫妇既死，家中并无他人。
再说了，冯庸位居七品，好大的家资，便是追究他杀小赵一事，也断没有将家产尽数夺取分毫不留的道理，说不得还有东镇抚司的人插手，只给他一个执法过度的说法，不专门治罪，以作遮掩呢，再加上小玉本是冯庸妻子使女，名正言顺，所以总有一丝汤水能给到孤儿寡母的。
故此，柴白二人，今日当然可以继续追究，问清楚孩子到底是谁的，但问下去，那对母子会是什么结果？
相对而言，反倒是张行一个嫌疑之人，不假思索，先认定了小玉的孩子是冯庸的，看他的样子，甚至可能是早早思索过这事一般。
此间诸多人士，居然是这个军汉最先想到，要为此间最弱者留了一分余地吗？
“说得好！”就在柴常检准备说话之前，白有思忽然抢先在楼梯开口。“说得好……这就对上了，而且，小玉那边也自陈孩子是冯庸的……张行，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等结了此案，我就将你调回我的巡组……至于这边首尾，自有柴常检处置。”
柴常检深深看了一眼白有思，再来向楼下捻须点了下头：“不错，这就对上了。”
张行立在原处，纹丝不动。
PS：存稿彻底无了后好痛苦……现码现发了这就。

第二十七章 坊里行（15）
“多谢巡检维护。”
散场之后，等在外面的张行一看到白有思出来，便忙不迭上前表达谢意，他非常清楚，如果不是白有思最后超常规的主动维护，真让那位柴常检较起真来，就算是自己最后咬死了、稳住了，也得脱层皮。
“是我护你不错，但也是你自己护住了自己。”
白有思驻足回头相对。“多余的话不想讲，但这次的事情，你自己但凡有一分失措，我都不会这般干脆，更别说直接将你调入我的巡组了……咱们之间无须多谢。”
“是。”张行面色如常，只是顺杆子往上爬。“属下晓得，咱们都是自己人。”
这话说的，白有思尚未回复呢，跟在白巡检后面的几位白绶，还有几位锦衣巡骑，全都面面相觑……俨然是有一个算一个，平素都没见识过这种人。
“张行。”白有思想了一想，还是主动提及。“当日带你和秦宝一起过来，不让你入巡骑是有缘故的……因为一直到眼下，你都还记不起来自己在中垒军哪一部哪一队那一伙，而中垒军的名单里也都还找不到一个张行，这件事不可能这么轻易过去的。”
“这怪我。”张行微微叹气，俨然自责的利害。“但受伤后，我委实记不起来了，张行这个名字也确系是我兄弟喊我的……说不得是类似的名字，但姓肯定没错，最多是文章的章。”
“你的话我既不敢信，也不好不信。”白有思都笑了。
“巡检信我为人就好。”张行恬不知耻的挺起胸膛，又引得女巡检身后几位年轻人撇起嘴来。
“你且留在此处看此案首尾，过几日自有人找你入职。”白有思再度笑了一笑，不再多言，只是持剑离去。
白有思既走，身后随着的七八名锦衣巡骑却没有跟上，而是在一位黑绶的带领下纷纷上前来与张行做寒暄。
这中间，有人是见过的，比如这位唤做胡彦的黑绶；也有没见过但听过的，比如唤做一个李清臣的年轻人，就是素来喜欢欺负秦二郎的；还有既没见过也没听过的，比如一位唤做钱唐的身材高大白绶。
这些人品级不一，态度也不一。
如黑绶胡彦，年纪算是队伍中的老大哥，身份算是白有思副手，级别是正六品，跟其他所有人都算是上下有别，所以只是说了两句场面话，便也离去。
而下面那些人里面，年纪大一些，看起来有家室的，几乎人人热情……有人称赞张行当日千里负尸送友归乡；有人直接看中张行与巡检有些话头，只说巡检慧眼识英雄。
但是那些年轻的，可就免不了一番幺蛾子了，有人冷言冷语，报了个姓名就直接拱手而去；有人说着简简单单的话，手上暗暗用力，甚至隐隐用了真气，逼得张行反过来给他降温；还有人说话极度热情，但怎么听怎么都免不了一点阴阳怪气的意思。
唯一的例外，自然是秦二郎了。
秦宝看到张行被那些年轻人挤兑，感动的眼泪的都快下来了，只是他还有工作，只说过几日再来相聚。
就这样，一会功夫，白有思一行人便走的干干净净。
而张行本来也可以直接走的，但他这人总是在乱七八糟的地方心思细密，居然又往酒肆里折返过去，然后没有见到柴常检，只是见了另外一位黑绶。礼貌交谈一二，得知王、沈二人被直接逮捕打入天牢，小玉那里，白、柴两位专门打了招呼，应该无虞后，便也直接回去了。
等这个时候再出去，却发现枯坐了一整日的净街虎们，此时早已经散在冯宅外面各处，正议论纷纷，此时远远看到张行出来，也无人上前再做言语。
这待遇，几乎与那个手刃友人的韩闵一般无二……很显然，这些人并没有谁再怀疑是张行犯案，他们只把张行当成中镇抚司那里安排过来的坐探了。
坐探嘛，同样是违背江湖义气的。
当然了，张行根本懒得解释，不光是不在乎，更重要的是本来就不熟。
实际上，赖白有思的一力维护，此番将冯庸夫妇的大案给摆脱，顺便补入新岗位，张行只觉得浑身释然。当日傍晚，回到修业坊，更是茶足饭饱，躺着看起书来。
然而，等到坊门关闭后，刚刚追着剧情速读完第一本《游龙见凰》，第二本《女主郦月传，其二：落龙止戈》只打开看了两页开头，便有一位不算是客人的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老哥这是什么意思？”
张行打开门，见到坊主刘老哥自己拎着一壶酒、一罐腌萝卜，身后小女儿抱着一锅炖烂的什么肉汤跟在后面，不免诧异至极。“我刚刚吃过了啊，就在你家摊子上。”
“来贺喜老弟升迁。”刘坊主大笑以对。“正好有一锅老鸭汤配酸萝卜，不占肚子，晚上发发汗……不让我进去吗？”
张行一边苦笑，一边也只能赶紧将对方迎进来。
在院中摆好桌椅，放好碗筷，架上小炭炉子，刘老哥的小女儿芬娘便直接退去，只有刘坊主与张行二人对坐，一个开始温酒，一个开始往老鸭汤里下酸萝卜。
“老哥真是消息灵通。”张行先偷吃了一块酸萝卜，只觉得满口生津，不加老鸭汤也足够酸爽。“中午的消息此时便知道，坊门一关就过来……”
“也是干了十几年的坊吏，别的没本事，唯独这附近的消息总是知道快些的……你以后想打听这附近的事也可以来找我。”刘坊主自将一杯酒水推来，口中不断。“其实，中午吉安侯家的那位女巡检出面结了案，下午消息便已经传开，但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案子破了，一直到刚才才知道，原来张老弟是吉安侯府的关系，居然要调去锦衣巡骑那边了……怪不得之前一直有锦衣巡骑的朋友过来。”
张行本欲解释，但转念一想，解释也是无用，便干脆顺着话来敷衍：“是要调过去，也确实是白巡检关系，但从这东镇抚司调到中镇抚司，都还是寻常军士，连个品级都无，如何就算升迁了？”
“瞧老弟说的，你也是上五军排头兵出身，你说这军队里的大头兵，那前头挖坑的戍卒跟上柱国大帐前的玄甲骑是一回事吗？”这刘老哥闻言便笑。“靖安台三大镇抚司……西镇抚司高，中镇抚司硬，唯独东镇抚司软趴趴……从做苦力的东镇抚司跳到专司大案的中镇抚司，便是前途猛地打开了，何况你还这般年轻？我早说过，你是要有大局面的。”
张行闻言再笑，因为别的不好说，孬好干了大半月的净街虎，这靖安台的事情到底是早早打听过的，所以他心里非常清楚，对方说的一点都没错。
且说，靖安台三大镇抚司，东镇抚司掌两都与地方治安，人数很多，甚至绝大部分黑绶都算东镇抚司的盘子，力量加一起其实不算差，高层也有六位朱绶、一位少丞在……但要命的地方在于，州郡黑绶相互没有统属关系，上升渠道也不在东镇抚司里，所以力量过于分散了。
便是东西二都外加太原、邺都、成都、江都这六座城里各有一位朱绶，也只能在各自的澡盆子里做乾坤。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镇抚司。
中镇抚司人数远远少于东镇抚司，本身也只有东西二都为据点，却有三个天大的法宝。
一个是专案制度，若有钦案，或者是惊动了南衙相公、北衙公公们的那种大案需要调查，便一般由中镇抚司受命，然后指派朱绶，专案专责；
另一个便是臭名昭著的锦衣巡骑制度，常有朱绶巡检率领本组人马不定时前往不定范围的州郡进行巡查，既有追查逃犯、打压豪强、跨境汇集力量办大案的意思，同时也有审查监管东镇抚司所属地方黑绶的意思……与此同时，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在于，经常有传闻说，他们还有搜索地方官吏驻军情报，汇总奉于宫中的职责；
最后一个就是在这东都与西都城内，中镇抚司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刑狱部门和监牢。
一句话，很好很强大。
至于说西镇抚司，西镇抚司设在西苑，掌靖安台其他两司与禁军、内廷军法，同时专门管理靖安台与禁军还有北衙档案，甚至有传闻说，西镇抚司麾下有一支全是高阶修行者的伏龙卫，人数很少，却直接听命于圣人……所以，他们当然也很强大，所有人都避着走那种……但前提是宫中决心清理靖安台或者禁军，否则很少见他们出现。
而按照历史经验，一般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时候，他们才会出来带头洗地。
至于为什么会是这个局面，读了这个世界的几本史书后，张行也大约能猜到个一二。
说白了，还是因为真气与修行者的存在，使得传统意义上的刑部、大理寺与皇室禁卫不得不捏着鼻子各自分出力量，组建出一个新的部门来专行专责。但这种强大的特务部门天生与皇权相契合，所以随着皇权的发展，他们反过来在一次次朝代更替与内部斗争中壮大了自己，终于逆吞了大理寺这样的部门，甚至强势压制刑部，形成了眼下与御史台并列、隐约高于六部的靖安台。
换言之，不是靖安台一分为三，而是本就是三个强势部门搭伙过日子。
“锦衣巡骑比净街虎强，这是实话，但大局面真不敢想。”张行干笑一声，端起酒杯来，稍作应酬。“这世道，能活着混口饭吃便好。”
“老弟何必自谦？”刘坊主完全不以为然。“你跟了吉安侯家的女公子，便是上了大船……”
张行本想再做敷衍，但忽然心中微动，干脆一饮而尽，反过来开问：“说起来，我记得老哥在东都至少十二年？”
“不错。”
“既如此，我要去做锦衣巡骑，老哥可有什么护官符与我？”张行认真来问。
“什么护官符？”这次轮到刘坊主愕然了。
“地方上的话……说是地方官上任，往往要先打听本地那些豪门世族，久而久之，每个地方上便都出了各自的顺口溜、小纸条一样的惯例话，新官上任，都要先看过的。”张行眼皮都不带眨的。“老哥在东都居然没听过吗？”
刘坊主思索片刻，先是点头，然后重重摇头：“你说的这东西，从道理上应该是有的，但我在东都十几年，委实没听过。”
张行诧异一时。
但很快，他就稍有醒悟：“我懂了，天子脚下，皇亲国戚，外加几位上柱国与关东几姓几望，明摆在眼下……东都不需要这些东西。”
“不是。”刘坊主摇头不止。“我也不卖关子了，一说你就懂……若是如你所言，那护官符反而能编出来的，而现在的情况是，文武之间，东西之间，也就是上柱国们与关东的姓望之间，无时无刻不在争斗。”
张行微微一怔，继而苦笑。
“东都建成二十年，便势成水火斗了二十年，下面的坊里无辜都动辄被牵连，锦衣巡骑那种地方，更是躲不开。”刘坊主微微压低声音继续言道。“再说了，若是之前，我还能劝你不要轻易上船，可你既然早是吉安侯那边的人，便该晓得，白家也是昔日八大上柱国之一传下的一脉，你本人早已经上船了……此时此刻还想着什么护官符，这不是说笑吗？”
张行原本听着就已经恍然大悟，然后又顺着对方言语想起昨晚这院中与白有思的那番交谈，却也是无言以对。
不过，停了半晌，二人稍微再喝了几杯，吃了点酸萝卜，气氛微醺，张行一时忍耐不住，终于也来劝问：“老哥，你既知道这东都不是安生地方，为何不走？那冯庸那般滑不溜秋，死前都准备回老家的。”
刘老哥喝的微醺，但此时闻言依旧沉默，思索了好一阵子后才来摇头：“不能走的，也不一样……根基深的想走本身就冒险，冯庸不就为此送了性命？而我这样的不入流的，自然可以走，但出了东都又能往什么地方走呢？不过是做一天的坊吏，敲一天的净街铜锣。”
张行一声叹气。
“男子汉大丈夫，还这么年轻，叹什么气？”刘坊主见状，反而来劝。“世道难归难，坏归坏，但人各有人的活法，如我们这些人，自然是安分守己，过好日子；如你这种有本事、有品性的年轻人，甭管到了什么地方，遇到什么局势，只把本事使出来，把豪气和品性亮出来，便又何妨？须知道，就是因为有你们这般人在，才能让我们这般人稍作安泰，偷得一个日落，来吃一碗酸萝卜老鸭汤。”
张行一开始心中只是觉得好笑……毕竟，他情知对方手上茧子深厚，未必不是个深藏不露的……但稍一思索，反而觉得不管如何，人家这话都是来做勉励的，对自己总归是一番实诚好意。
更妙的是，对方此番言语，虽然随意，却居然跟昨日白有思说的那些郑重话语极为相合，只是一个从上从强来言，一个从下从弱而言，都是劝自己不要瞻前顾后，把持本心，昂然前行的。
这么一想，反倒是自己在这里思来想去，不够痛快，反而落了几分下乘。
一念至此，张行直接伸手捻了酸萝卜，一口下去再来举杯：“老哥说的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前路既开，何必瞻前顾后？今日谢过老哥勉励，将来还请老哥多多在我后面看着，看我有没有失了品性与豪气！”
言罢，居然是兀自仰头一饮而尽，引得对面刘坊主哈哈大笑，拿空碗拍起了桌案。

第二十八章 天街行（1）
仲夏时节，天气尚未完全转热，而在张行转入中镇抚司之前，东都就忽然变得气氛紧张了起来。
原因再简单不过，杨慎谋反大案被转交给了刑部，结果刑部尚书张文达一上来便摆出了要从严从厉的姿态。
这等泼天的大案，偏偏主谋杨慎本身是上柱国，是开国第一功臣、故宰相兼上柱国杨斌之嫡长子，所谓门生故吏满天下，姻亲世交遍两都，一旦要瓜蔓抄起来，那可就乐子大了。
所以，东都豪门人人自危，依附豪门的各类人士也都道路以目，小心翼翼起来。
其实，杨慎这个案子，一开始当然是靖安台来做的，而且应该是靖安台中丞兼宗室大臣曹林亲自负责。但曹林一开始给出的方案是只诛首恶，不做过度追究。结果就是，南衙宰执们一致同意，然后送入宫中，当日就被宫中一声不吭打回来了。
皇帝、天子、圣人，总之就是那位早在先帝时便领兵征伐南陈，公认的文武韬略、聪明神武，号称人间至尊的存在，没有任何批示，没有任何语言，直接将联名奏疏送回。
没人敢轻视圣人的态度。
于是，南衙诸公稍作讨论，倒也爽快，立即将此事移交给了御史中丞负责。
结果，御史中丞窦尚回去捣鼓了一圈，拿出了一个稍显严厉的处置方案，南衙诸公再度转入紫薇宫，却又被送回。
这个时候，按照规矩，正该刑部接手。
于是，南衙诸公便正式移文刑部，着刑部尚书张文达来参详一个方案。
且说，这件事情跟东夷大败作为眼下朝局最大的两件事情，所有人都在盯着，而随着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不知道有多少人暗地里揣测了多少回紫微宫圣人的心思，早就不耐烦了。
刑部尚书张文达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他既然接到南衙诸公的传文，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靖安台汇总人犯与谋逆过程的信息，反而在沉默三日后忽然公开上书。
在这封堂而皇之经过南衙-北衙进入紫微宫的奏疏里，张文达公开指责南衙诸公因朝臣多与杨氏、李氏有姻亲故旧，不顾杨慎罪大恶极、祸乱天下，居然为百官所裹挟，轻易动摇立场，尸位素餐，有负圣人信任。
至于靖安台中丞曹林、御史台中丞窦尚二人，当然是居其位不思报国，反为舆论钳制的无能之辈。
最后，张文达又专门指出，二征东夷大败，不是朝廷谋划有失，不是大魏兵将不勇，不是圣人不够德昭天下，根源正是杨慎小人处心积虑，陷圣人与朝廷于险恶，害天下与四海于分离。
这样恶劣的罪犯，若不能清查彻底，株连党羽，国家是不可能安定的，便是白帝爷说不定都要鄙夷国家司法的力度，不再庇佑国家的。
奏疏入宫，圣人即刻加张文达刑部尚书参中书省庶务，并将张文达的奏疏发回南衙……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俱在与大内一墙之隔的紫微宫南部，共用一殿，合在一起便是代表了宰执权威，平素称之为南衙的存在，换言之，张文达一封奏疏就让自己成为了他指责的南衙诸公之一了。
而到此为止，南衙诸公哪里还不明白圣人的意思？
于是很快，南衙便重新上奏，请以刑部尚书参中书省庶务张文达总揽杨逆案与东夷军国事宜。
这一次，大内立即准奏。
“所以这就折腾起来了？”
中午时分，旌善坊旧中桥上，今日刚刚换上一身锦衣的张行正在旁边孩童艳羡目光下喝着寒气四溢的酸梅汤，刚才半日，他都与秦宝一起一边望着北面热火朝天的场景，一边聊着相关事宜。
彼处，数不清的刑部兵丁、杂役正在将一车车、一担担文书自北向南来运，根本不需闲杂人等穿过，再加上许多满头大汗的刑部吏员，许多看热闹的闲人，也几乎堵塞了道路，让第一天来办入职手续的张行不得不堂而皇之的与秦宝一起当众摸鱼。
“张兄说反了。”秦宝咽了口酸梅汤难得撇了下嘴。“这是好不容易折腾完了……刑部难得压了咱们靖安台一回，这些日子可劲折腾，指着杨逆的案子吹胡子瞪眼，要人犯、要文书，连一张纸都要台中相关人等签字画押，稍有不对就要把人全都叫来重新来过，谁要是敢不来，就趁机闹事，把欺君罔上的帽子直接扣下……上下都说，刑部此番就差没趁机抄了靖安台了，台中何时受过这种气，偏偏又没办法。”
张行端着酸梅汤，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要理解嘛，刑部也是多年被靖安台欺压着，一朝翻上来了，撒点气算什么？”
“说句实话。”秦宝闻得此言，看了看周围，低声相对。“要不是台中上下被这事烦着，河对岸那事，怕是没那么轻松过去……张兄你也不要得了便宜卖乖。”
“得了便宜不卖乖，干了好事不留名，岂不是衣锦夜行？”张行恬不知耻，当场驳斥。
换成别人说这般话，秦宝肯定要泼汤断交了，但他情知之前的案子里，眼前这人固然是在为他自己快意恩仇，但也隐隐有锄强扶弱，行侠仗义之态，偏偏也是没有留名的……反而不好多说。
实际上，二人眼看着北面刑部的人手队伍渐渐疏离，一口气将酸梅汤喝完，准备动身入台时，秦宝方才发现，张行身后那摊贩的大半罐酸梅汤，早已经寒气缭绕。
而俨然，做了好事的张巡骑也是没有留名的。
闲话少讲，道路通畅，两名锦衣巡骑昂然入台，但说是‘入台’，其实是上岛。
靖安台的位置非常有意思……整个东都城讲的是一个法天象地，北邙山和洛水被广泛应用到了极致，而紫微宫与西苑自然要大面积引用活水来布置，最后却又从皇城东面的排水系统涌出。
这个排水系统唤做泄城渠。
同时，洛水又引出两条人工渠，一条从城内分道，自南向北，一条在城外就已经分道自东向西，分别通往皇城北面和东面的武库、仓储，乃是正经的漕渠。两条漕渠与泄城渠在皇城东面偏南的地方打了个结，天然形成了一个城中潭，并围成了一个岛。
没错，靖安台总部与中镇抚司的刑狱系统，便坐落在这座岛上。
“听台里老人说，这个岛，原本唤做立德坊，得名于隔潭相望的承福坊，而承福坊得名于皇宫东南专门用来交卸漕渠货物的承福门，乃是一环套一环的。”过了桥、踏上岛，秦宝便自动开始充当起了导游。“甚至原本是有居民的。但后来东都人口越来越多，漕渠越开越宽，西苑的水域面积也越来越大，使得南面水潭越来越宽阔，立德坊的面积也越来越小，就干脆把居民迁了出去，如今是靖安台独占。”
张行点点头，没有做多余评价，但心中却已经有些思索，背靠皇城、环境封闭、自成体系，很容易就能培养起归属感和独立性来，怪不得秦宝不过比自己早入锦衣巡骑大半个月，就已经是一口一个咱们的了。
“那是什么？”转过弯来，被水潭旁边的土丘与树荫所遮掩的建筑群映入眼帘，而张行首先注意到了一座与其说是楼，倒不如说是塔的奇怪黑色建筑。
不高，五六层而已，但已经足够令人瞩目了。
“我就知道你要问。”秦宝笑道。“那是咱们马上要去的地方……最上一层是中丞的地方，他平素上午在南衙论事，下午在此处办公，因为没有姬妾子嗣，晚间十次里倒有五六次宿在这里……至于下面几层则是考核、升迁的部门，与人事档案所在，东镇抚司总旗以上，中镇抚司与西镇抚司虽是一小卒的升迁提拔，都要在下午进行的。”
张行会意，继而心中一突，顿时有些紧张起来，然后立即低声来问：“前日是不是你告诉我，说中丞是一位大宗师？”
“是。”秦宝立即，眉飞色舞起来。“正是知道了中丞修为，我才敢肯定，原来修行与做官是两不耽搁的……”
张行无力吐槽。
宗室出身的大宗师，一生没有婚育，年纪也比当今圣人大了两旬，要是当不了大官就怪了。而他紧张的地方则在于，这种人物，所有人事升迁都要亲自过目，天知道会不会有什么说法。
“不必紧张。”走了两步，秦宝似乎反应过来，赶紧安慰。“中丞对底层巡骑非常和蔼，我当日也见过一回的……”
张行心中已然无语，但都走到这里来了，难道还能回头，便干脆点点头，与秦宝缓缓往塔下行来。
抵达塔下院前，秦宝上前递上腰牌，稍作说明，内中立即便让开路来。
而待二人进入塔下大院，即将入塔前，秦宝忽然驻足开口：
“张兄，接下来我不能随你入内的……不过，我这人虽素来佩服你见识，今日还是忍不住想抢在里面校事官前面考校你一下……你可知道中镇抚司著名的天牢在何处？”
张行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身前塔上，犹豫了一下，以手指向了脚下。
秦宝登时无语：“你怎么知道？”
张行没有吭声，只是反过来摊手……这TM不该是常识吗？有真气的世界里，还有比一位大宗师更稳妥的狱卒？
宝塔镇河妖嘛！
甚至秦宝一问，张行方才醒悟，怕是这个塔根本就是压着天牢建起来的。
不过，眼下不是闲话的时候，张行摊手完毕，直接低头迈入了五层黑塔。
“姓名。”
刚踏入塔内，便有声音传来。
张行环顾四周，见到周围空空荡荡，立即向上看去，果然在正前方的二楼曲台上看到几面屏风，屏风后人影晃动，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
想了一下，张行决定不惯着这些面试官，直接在一阵怪异的沉默中扭头上了二楼，然后在二楼许多忙碌的文吏瞩目下找到了屏风，并在屏风后见到了一位黑绶、两位白绶，正人手端着一杯凉茶，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这时，他才认真拱手行礼：
“刚才不知道是哪位上官询问，是否是询问在下？在下张行，原东镇抚司东都部第五队巡街军士，奉命入职锦衣巡骑。”
“我没问你这么多。”
半晌，那名黑绶方才冷冷出言。
“是，在下张行。”张行重新拱手。
黑绶死死盯着对方，终于再问：“为何上楼来？”
“为了礼貌。”张行再三拱手行礼。“在下刚刚在下面，虽不知是何人相呼，是何品级。但既然是在台中要害之地，便应该是靖安台的同列才对……既为同列，出则同生共死，入则同甘共苦……哪里有隔着屏风遮着脸，大呼小叫，刻意疏远离间的道理呢？”
周围安静的一根针落下都能听到，而这黑绶与两名白绶几乎同时往上望去，复又同时收回了目光。
隔了片刻，还是其中一名白绶无奈拿起身后长案上的一张纸，蹙眉来问：
“入职锦衣巡骑？白巡检荐入？原来是净街虎？”
“是。”张行无语，这不还得还得再问一遍吗？
“你知道你档案有问题吗？”拿着档案的白绶愈加蹙眉道。“便是父母不在了，可是总该有其他亲眷吧？为什么全然没有标注？活了二十三四岁，朋友、邻居也该有的……按照规矩，得有五个认识你五年以上的作保，才能算你是个清白出身，结果这上面却只有……”
话到此处，随着黑绶一声闷哼，白绶立即停止，然后抬头去看张行：“不管如何，你得把这事说清楚，否则我们绝难录档。”
“其实非常简单。”张行叹了口气。“我数日前还跟柴常检说过此事……不瞒几位，我是原中垒军军士，落龙滩几乎全军覆没，我孤身逃出……”
“脑袋受伤了，想不起来了？”黑绶语气稍缓。“怎么说呢？兄弟们也不是为难你……你这个描述，是不能服众的，最明显一个，若你是东夷死间怎么办？”
张行无话可说。
他要是知道怎么说，早一开始就来这里报道了。
但他也不担心，因为白有思既然让他来，就说明有人会为他回答这个问题。
果然，就在此时，一阵铃声忽然从上层不知何处荡起，黑绶面色一肃，抬手向上：“去三楼吧……档案这里不用你管了。”
张行沉默向上，到了三楼，却见到又一名黑绶宛如铁塔般立在此处，不过这一位的要求，倒是非常简单。
“寒冰真气是吧？运足力气，当胸打我一拳！”黑绶昂然呼喝。
张行也不客气，反手便是一拳，结果下一刻只觉得拳头真就如砸到一个人型铁塔上一般，疼痛难忍之余，整个身子更是直接后退了七八步，差点没从楼梯口滚下去。
“正脉通了五条，反应、力度都还不错，是个好苗子，但远不如上次白巡检荐入的秦二郎有天赋。”黑绶一抬手，往上指了指。“上去吧！”
张行强忍疼痛，走上四楼，然后肝颤的看到了一位不认识的中年朱绶立在四楼正中空地。
下一刻，朱绶平静说出了一句话来：“也打我一拳！”
张行怔了一怔，只觉头皮发麻，恨不能立即逃窜。
实际上，他似乎真的脚下一软，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但也就是这时，随着身后传来笑声，刚刚走出两步的张行咬牙转身，却是运起全身能调度的寒冰真气，脚下一蹬，奋力一拳往对方脸上打去。
中年朱绶明显怔了一怔，似乎是没想到有这一出，然后下一瞬间，几乎是本能一般身上泛起耀眼金色辉光来。
张行一拳打了过来，预想中的疼痛没来，反而觉得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而很快他就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了——一名没有着冠，身着紫袍的老者突兀出现在中年朱绶面前，一手便隔空捏住了那宛如实质的光芒，而自己身后则是刚刚随手把自己放正的白有思。
没什么可说的，紫袍老者只能是大魏皇叔、定国公领御史中丞曹林，他和白有思本来就在上面。见到下面要出事，一起下来救了人。
当然，谁先谁后，各自来救谁真不好说。
“薛亮！”场面安稳下来后，曹林当场呵斥。“我就不问你为什么忽然起了调戏下属之心，不好好考校他刑案常识，以至于差点酿成事故，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居然没想到人家能打一个回马枪吗？就你这个通脉大圆满的修为，谁给你的胆量小觑一个大活人了？”
那姓薛的朱绶羞的满脸通红，当即拱手：“请义父责罚，”
然而曹林根本不做理会，反而展颜来看张行。
而这位头发花白的定国公虽只是展颜一望，却如鹰目电射：“张行是吧？思思要用你，自然有她道理；愿意保你，我也愿意信她……但该有的说法还是要有的，你在二楼过于油嘴滑舌了，我不喜欢，须知，即便是同列，上下尊卑总该要有的。但二楼也好，三楼也罢，到四楼都还有一份胆气在胸中，而且越来越足，刚刚那一拳更是出色，便是没有思思来讲，我如今也愿意认你是个豪杰，纳你入台的……趁着殖业坊没关，出去随秦二郎领钱，给自己买匹好马来，从今往后，你便是锦衣巡骑了，与净街虎不是一回事，出入不要坠了老夫的面子。”
刚刚喘匀气的张行赶紧在白有思身后俯首称是。
PS：感谢新盟主光棍甲老爷，这是本书第40萌。

第二十九章 天街行（2）
以曹林的身份来看，他的表现确实称得上是和蔼，甚至有些过于和蔼了。但考虑到人家身份和能力的稳固性，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损伤自我权威，只能说这位中丞确实算是某种程度上礼贤下士了。
不过，今日本身就是官僚化的体制内入职过场，又不是什么真的闯三关上五楼的，无论如何，不可能接受什么‘尊卑’的张行绝不至于为此感激涕零。
或者更直接一点，出了门，领了钱，上了路，这人就满脑子都是买什么马了。
一匹马，尤其是一匹好马，价值不菲，寻常人家但有一匹好马，便是半份家业……真的是半份家业，一匹好马的市价是多少呢？
三十匹绢，或者六十贯钱，而现在入了张行腰包，乃是按照最新市价置换的三十六两白银，图的是方便携带和保值。
而张行来到东都一月，在冯庸和青鱼帮那里薅了许多羊毛，加一起也不过是十三两白银和十多贯闲钱，也就是吃一下锦衣巡骑特有的工作福利，才能获得一匹属于自己的好马。
说到底，不是谁都是白有思那种顶级贵族，可以那般大手大脚。
从岛上往东，越过三个坊，便是著名的东都北市……北市位于洛阳县正中，与河南县的南市交相辉映，也各有不同。
南市占地面积极大，相当于四个坊，里面商家足足四五千家，属于日常经营，能想到的东西都有卖，而只有一个坊大小的北市主要还是奢侈品与大宗交易，比如香料、彩帛之类。
至于牛马，其实也属于高端货物，但因为货物的特殊性，一般是养在北市东北的殖业坊内，然后在北市东北角专门设立一个牛马行，等要交易时来这里报税。
“两位官人是要买马？”
“两位官人来我家，来我家，我家的马是西北的，巫人隔着沙漠送来的，个个都是高头大马！”
“两位官人别听他的，西北的马都是样子货，靖安台的官人们都还是喜欢我们家的北荒马，结识耐用，好养活，活得长……”
刚一抵达北市牛马行，便有一群半大小子蜂拥而上，一面招揽生意一面相互推搡，却无一人真的挨到张行与秦宝身边，俨然是熟门熟路，知晓这是靖安台的锦衣巡骑来买马，只想赚个五文引路钱。
张行回头去看秦宝。
秦宝也只是一摊手：“放心，他们都晓得利害，背后的牛马行也都是长久生意，不会有人为一匹马坏了名头、惹上靖安台的……只按照咱们路上说的，你看自己喜好，定下哪一类就好，剩下我替张兄来挑。”
“那就按之前说的……北地马！”张行情知自己是个门外汉，只能选个机型，便干脆一咬牙做了说法。
“我就猜到你要家乡的马。”秦宝笑道。“就算是忘了事，也必然是骑惯了的，就好像使弩使大刀使地那般利索。”
张行连连摇头……他哪是什么家乡不家乡，无外乎是他这个身体虽然明显会骑马，但骑马本身毕竟是个技术活，而且考验心态，与其追求刺激，不如整个稳妥的来。
然而，虽然定了是结实耐用好养活的北地马，可一路挑下来却并不顺利——秦宝是个懂行的，可按照这个行家的说法，但凡摆在明面上的好马，早就被牛马行主人选下来定给城里的王公贵族了，剩下的马倒不是说不行，却不免显得他秦二郎白陪着兄弟来了一趟。
就这样，连挑了四五家，始终寻不到能和秦二郎自己那匹黄骠马相提并论的北地好马，甚至眼睁睁看着一匹乌云盖雪被其他人先一步牵走，不免愈发焦躁，而张行反而不好劝的，只好朝卖家使眼色。
牛马行的掌柜又不是北市那些招客小哥，本身未必多看中这单匹马的生意，只是不好得罪锦衣巡骑罢了，此时见到正主在背后使眼色，心里会意，却是稍作踌躇之态，然后拱手来对秦二郎：
“这位官人……时候不早，官人若是真有心想捡个漏，那老朽大胆指个地方与二位，若是那里没有，明日再来，或者回来选一个好口岁的北地马，我给两位官人赠送一套马鞍便是……都是无妨的。”
秦宝一时诧异：“还有别处牛马行？”
“那倒不是。”掌柜摇头道。“是鬼市，白天开的鬼市，就在北市西南时邑坊里的野巷子，蒋老大看着的场子，换成别人，我真不敢指，但两位是靖安台的大爷，而且您这位官人又是懂行的，才敢冒险一指……若是二位愿意去，我让我家小子给二位引个路，两位虽是锦衣，但白天老老实实去做交易，想来也无妨的。”
秦宝稍作踌躇，立即点头。
那掌柜也立即回头，去喊自己儿子。
“什么是鬼市。”倒是张行，此时反而来了兴趣……他是真不知道。“跟修行有关系吗？全是江湖人士装神弄鬼那种，可有天材地宝？”
“就是私市，哪来江湖人士？”
秦宝微微皱眉，低声以对。“国家法度严密……住处在坊里，交易在街市，但坊外大街和东都三市也要应时而闭，好像税金也挺重，坊内倒是能稍微避税，也可以随时交易，但偏偏坊墙围住，注定不能货物齐全……所以，金吾卫少的南城，常有人夜间在泄水道里做生意，即便如此，为怕被检举，也常常要戴着面具或是脸上涂灰，夜中、泄水道里、人人遮蔽，免不了以次充好和强买强卖之事，甚至动辄斗殴打杀，说是鬼市，倒也算是妥帖……这北城也有，却是长见识了。”
张行即刻醒悟，这事说好听点，是‘制度跟不上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经济生活需求’，说难听点，叫‘苛政猛于鬼’。
而无论如何，都算是自己认知范畴里的玩意了。
出乎意料，那牛马行掌柜的儿子才十八九岁，居然正在读书，被喊了两句，从自家马棚后面钻出来，先被父亲呵斥，还威胁要撕书，只能低头强笑，将书塞入怀中，然后快步来到二人跟前，随即文绉绉一礼：“小可阎庆，见过两位官人……小可这就带两位过去。”
张行眼睛尖利，一眼看到是一本简装版的《白帝春秋》，不由心生好感，当即指点：
“这么年轻，不要老看这些官修史书，有时间读读一些名著小说，那才是养文华气质的。”
阎庆一面在前领路一面压低声音尴尬回复：“也不怕两位笑话，我一个牛马行家里的出身，小时家里只有四五匹马那种，只能给人代养糊口，免不了要早起夜起的，委实错过了修行入门的最好时机，现在家里好了一些，再看看书，并不是指望什么文化，乃是要借着着零碎时间读点经史，然后看看能不能考个科举，再掏点钱，换个吏员做……”
张行当即恍然。
且说，这个世界，自从青帝爷教化诸族，铺陈文明开始，便有文字传下，距今已八千载。虽然前期文明发展极慢，更有诸族混战，打到天昏地暗，硬生生逼出来黑帝、赤帝、白帝这几位狠角色出来证了至尊，但孬好人口基数摆在这里，还有懂行的神仙管着，所以文化传播还是很被重视的。
到了眼下，既有几位至尊和座下神君亲自传下的经典；等王朝更迭起来，也有官修史书的成例；再往后，文风积累起来，更不免有偶然冒出来的文华大家搞出来一些好文章、好书本……之前几百年形成了以《女主郦月传》为代表的小说时文风潮，便是一时之文华所在。
最起码在张行看来，这个世界的文学水平，还是达到了某个特定封建文化水平层次的。
但怎么说呢，神仙和龙摆在那里，门阀与军事贵族客观存在，再加上是边缘莽荒地区文教难兴，还免不了真气修行这套‘正途’……故此，虽然先帝爷首创了科举制度，但一则没有被社会公认，二则本身也不健全，到了目下，基本上还是靠贵人看了卷子赏识那种路子，否则便是勉强过了，也只能去做个基层吏员。
也就是像阎庆这种出身低微没有门路，然后本身又没有修行的人，偏偏又不甘寂寞，才会想着去走这条路。
当然了，张行心知肚明，大哥别笑二哥，别看他跟秦宝修行到了第五条正脉，人人喊一声官人，但此刻锦衣行天街上，本质上还是被大贵族白有思给看中了、抬举了。
如此而已。
想到这里，张行心中复又微微凛然，然后本能反思起来，只觉得自己这些天有些得意忘形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之所以得意，却并非是升了官、转了职，待遇更好。乃是说，自己当日纠结之下，咬牙冒险选择锄强扶弱，往上，得到了白有思的认可，换了眼下这身锦衣；往下得到了包括刘坊主和秦宝这种明白人和老实人的尊重；中间，自己也算是快意恩仇，报了那对夫妇图谋自己的怨仇，这才会不觉有些飘飘然和恣意起来。
这么一想的话，张行内心稍作收敛之余，却又坦然起来——自家做了好事，干了自己都佩服的举止，凭什么不能昂然自若？
种种心思，不过是转念而已。
前面带路的牛马行家生子阎庆是个妥当人物，沿途说笑，不卑不亢，既有市井狡猾，又有读书人的两分气度，委实让人心生好感，却是丝毫不知道，自己读书想科举这种事情，已经引得身后一名锦衣巡骑一路上脑子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两位官人，就是此处了。”
拐入北市东南的时邑坊不久，阎庆忽的便止了步伐，只指着前面一个巷子说话。“我家是正经的牛马行，不好当着蒋老大的人进去……两位官人自便，买不到合适的，也可回我家说话。”
秦宝当先颔首。
而张行却忽然郑重拱手，语出惊人，俨然是自顾自改了画风：“阁下是个好汉，而且是好学的好汉，将来必有成就。”
秦宝目瞪口呆。
那阎庆也惊愕一时，慌忙摆手：“可当不起官人大礼，更当不起好汉二字。”
言至此处，这阎庆顿了一顿，赶紧认真来说：“我不是客套，我读书看书里说，人立在世上，就好像龙盘在蛇旁，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我都十八九岁了，看了好几年书，还只是个牛马行的帮衬，既没有两位官人这般勇力，又没有文华显露，哪里算是好汉呢？”
张行连忙摆手，昂然正色以对：“不是这样的，你没有被人分辨出来，是因为之前根本没有人正眼看你，而今日我和我兄弟认真看了你，便觉得你好学知礼，宛如幼龙头角峥嵘，与旁边的凡蛇不是一回事……你不必自谦了！”
秦宝听得愈发目瞪口呆，而那阎庆却是眼圈一红，差点哭了出来，显然是生平难得被人认可，激动起来。
“在下靖安台锦衣巡骑，北地张行，今日得见，实属有幸。”张行见到对方要失态，赶紧报上名字，郑重拱手而去。
“我乃登州秦宝。”秦宝也茫茫然拱了手，然后转身慌张张去追人。
一时只剩下那牛马行家的阎庆一边抹泪一边拱了手，然后掩面而去。
且不提阎庆如何，只说秦宝追上张行，在一些打手的迟疑顾盼中进入私市，忍不住当先来问：
“张兄，刚才你是、你是怎么……”
“怎么把人弄得热血沸腾，宛如古书里场景的？”张行面无表情，扭头反问。“然后又怎么一口认定人家是个好汉的？再然后你也想学？”
“不错。”秦二郎咬牙承认。
“这话往敷衍了说，便是你会相马，我会相人。”张行继续面无表情言道。“我一眼就看出那小子不是池中之物……你学不来的。”
“那往真心了说呢？”秦宝迫不及待。
“往真心了说，将来他不成好汉，这事会有人专门记住？反过来说，真成了好汉，岂不是我和他一起的造化？”张行停住脚步，眉毛一挑，摊手反问。“况且，不说什么以后将来，退一万步来讲，这么一个好学的孩子，结果却因为在市井中为人轻视，读个书，连他亲父都明显不理解他，却还在坚持，可见品性上是有说法的，那我反其道行之，认真鼓励一下怎么了？难道比中午那桶酸梅汤更费些功夫？
好学的孩子，就该鼓励！”
好像又学到了一些东西的秦宝竟然无话可说。
也就是此时，秦宝忽然怔住，然后立即转向，目光停留在远处一个小巷口前。张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赫然见到一匹白棕相间的北地健马正蹬着蹄子，抬头来望自己。
随即，二人同时大喜过望，一起走将过去。
而当张行伸手挽住这匹一见钟情的北地花马时，秦宝却去伸手拽住了花马身后一匹半大马驹，马驹精瘦，白底黄斑、黑斑混杂，看起来像是个豹子纹，颌下还有个肉瘤子，长相堪称丑陋。
但不用秦宝说，张行也一瞬间便醒悟过来，这匹丑马才是真的神骏，因为就在秦宝去拽这匹马的时候，尚未触及，马毛便直接炸开，秦宝也愕然缩手，但此马丝毫不鸣，只是抖了抖身上毛，便重新立定。
张行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这匹丑马居然将秦宝修行的定雷真气给引了出来。
“私市便宜，不还价……”就在这时，两匹马后面的巷子里，一名戴斗笠的人忽然出言。“两匹马一起，一百四十贯文。”
花马牙口正好，膘肥体壮，按规矩，标准市价六十贯，私市便宜，很可能是五十贯甚至更少。
换言之，人家卖马的人不是傻子，本身晓得另外那匹半大斑点丑马有说法，所以明明那么丑，还是个半大小子，就要价近乎于花马两倍。
秦宝闻言一时黯然，他的战马补贴早已经买了一匹黄骠马，便是察觉到神异，又如何有钱再买一匹马，还明摆着比寻常健马贵那么多。
“我这马也是迫不得已才卖。”斗笠客见状有些不耐。“本身很可能是龙种，本想赌一赌的……但它既吃肉又喝酒，不给就拆马棚，养到半大就彻底养不起，根本没那个钱财和力气去等它成年，赌他是真龙种了……你们若不买，我只好冒险牵到天街上，看看有没有达官贵人识货。”
“小心没遇到大贵人，先有中等的官吏、军伍看中，直接牵走不给钱。”张行一语道破对方的尴尬处境。“我们俩人都是外地来的穷光蛋，一百四十贯委实没有……花马不愁卖，你只说这斑点丑马多少钱？”
“八十五贯！”斗笠客顿了一顿，闷声回复。“不能再还价了。”
“八十贯，我全用白银，现在银子紧俏，合四十八两白银，我给你四十九两，团一团，想藏哪儿藏哪儿……如何？这是我所有的银子，剩下几个铜板，我也得给自己留点来吃饭。”张行一边算账一边努力来劝。
斗笠客压着斗笠看了看二人身上的锦衣与绣口刀，瓮声瓮气：“你们不是好相与的，我不跟你们一起去取钱……四十九两，得把现银拿这里来！”
“二郎，你骑马快，去牛马行那里借匹马，去我住处将放在床头褡裢里的十三两银子拿来，我就在此处等你。”张行毫不犹豫，回头低声吩咐。“速去速回。”
秦宝略显不舍地瞥了一眼那马，点点头，然后即刻转身而去。
秦宝既去，张行留在远处拽着马不动，只与卖家套话，但卖家既然得了准信，却是一声不吭……无奈何下，二人只能枯等。
果然，秦二郎到底可靠，抢在净街之前便带着银子疾驰回了时邑坊，随即，张行也不拖泥带水，直接当面数出三十六加十三，合计四十九两白银，也委实是他的绝大部分身家，直接交给对方，然后又经本地老大验了白银，收了一两抽水，便算是交易成功，牵着马走出了小巷。
“恭喜张兄得一龙驹。”一走出来，秦宝便拱手来恭喜，但眼神里的艳羡根本遮掩不住。
张行面无表情，只将缰绳往对方拱起的手上一缠，便反过来拱手：“恭喜秦二郎慧眼识马，得一龙驹，莫忘了，把我的黄骠马准时还我。”
秦宝瞬间便醒悟过来对方意思，本能便想推辞，因为两匹马的价值实在是相差太大……但缰绳在手，他一个爱马之人，居然一时舍不得。
半晌，才扭捏出几个字来：“莫非张兄觉得在下也是个好汉吗？”
张行闻言哈哈大笑，脑中早已经闪过无数恰当回复……有干脆点的：
秦二郎自然是个好汉，宝马正当配英雄！
也有往中心思想上靠的：
天下事以人为本，区区一马，在秦二郎面前算个什么呢？
类似的豪言，上个世界里整日键政键史的他能给捯饬出来一打，还不重样。
但思来想去，张行反而觉得无趣，故此，他只是点了点下巴，然后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便含笑来说：
“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二郎你这人不赖，能处！”
秦二郎是个内秀的，自然晓得对方是在打趣，不让自己对此事过于负担，便也随之一笑。但不知为何，等对方转过身去，虽然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居然还是如那半大小子阎庆一般一时红了眼圈。
PS：惊了！发现桐棠老爷打赏了一个盟主。

第三十章 天街行（3）
张行在得意中做他的‘赛孟尝’的时候……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孟尝……却不耽误东都的总体形势进一步恶化。
政治形势上的恶化是最明显的。
刑部尚书张文达可不是嘴上功夫，他一个东南二流世族出身的人物，之所以能混到一部尚书，本身就是靠着当年某次上柱国谋逆大案中突然出首，指认了自己的恩主兼上司，当朝宰相、托孤大臣、上柱国高虑，才一跃而起的。
那场案子，一共死了三个上柱国。
表面上的由头，自然是当今皇帝登基时，一个是外地领兵的某某上柱国不服，然后起兵造反……这种事情因为之前的乱世传统，反倒不算什么……实际上，自然是新皇权力渐渐稳固后，不满几位老臣的掣肘，尤其是杨慎父亲、几乎称得上是大魏开国第一功臣的杨斌前一年刚刚死了，君臣双方的力量对比就此逆转，所以趁机搞的政治清洗，以至于平国公高虑与威国公贺若辅居然在那个上柱国造反后的第三年才被按上罪名一并被诛。
这事吧，也就那样，真不好说是皇帝正义还是老臣们正义，只能算是典型的权力斗争。
包括斗争结束后，如张文达这种尝了甜头的新贵，同时成为朝堂与民间不齿的靶子，也不能怪谁。
可谁也没想到，他居然一次不过瘾，还要两次，皇帝也懒得换刀。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朝廷反正不缺上柱国和大将军的。
所谓八柱国制度，最最开始的时候，乃是前朝的前朝，当时这批军头子逃到关陇，没法跟东齐的神武帝抗衡，不得已搞了****制度，设立了八柱国、十二卫大将军，外加四位录事参军的这个先军体制。
彼时，这个所谓八柱国集团，二十四位核心人物合计不过十四个家族。
中间政权反覆，包括内部权力斗争，动辄兵变政变啥的，十四个家族到现在，干脆被族诛了整整一半，只剩下七个了，马上很可能还要变五个。
可与此同时，新的政权或者新的政治领导人靠着政变上位，总免不了要给新功臣和老朋友们发权以作安抚。老朋友不说，而这些新人，怎么也不可能脱离原来的老朋友下属、姻亲。于是发展到现在，所谓八柱国集团，其实反而扩展到了三十多个家族。
这些家族，相互联姻，相互推举，打断骨头连着筋。
那过一段时间谁造个反的时候，顺便株连个两三家，也算是题中应有义。
说白了，谁也不要小瞧政治传统和政治惯性，以及最重要的体制延续影响。
所以，当刑部尚书张文达上来便抓了白有思五十多个各路亲戚，说他们是杨慎同谋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人感到错愕……都只觉得，这雷可算打下来了。
不过，只到这一步的话，还只能算是打雷，不能算是下雨……因为还只是协助办案，还没到往上给哪个核心家族安个决定性罪名的地步，也没有向底层大肆蔓延。
底层现在最关心的，本质上还是物价又涨了……米面在涨、柴油盐酱醋茶也在涨，白银、黄金和锦缎越来越贵，寻常绢帛和铜钱还有香料、玉石却越来越不值钱，要命的是，房租和房价似乎也在跌。
这可是东都！
换言之，东都的经济形势也在大幅度恶化。
“外面墙根底下都是啥？”
这一日，因为要将黄骠马转入岛上靖安台的代养马厩，张行回来的稍微晚了一下，不免再度爬了梯子，然后就发现了坊门外的一片奇景。
“都是城内权贵派来的帮闲。”刘老哥在前面挑着灯笼摇头以对。“坊里也有，都在张尚书府外面蹲着，等着买府内消息，一有消息就隔着墙发出来……我们也不敢拦的。”
张行茫茫然点了下头。
不过，临到自己住的侧院门前，他到底是记住了正事，便反手拉住了对方：“老哥……有件事情要与你说，我做了巡骑，便再不用来巡这四坊的街道，反而要常常往立德坊候命，便不好在这里常住了。”
“早猜到如此。”刘老哥闻言也只是颔首：“而且瞅修业坊这架势，往后半年估计都不能安生，早日离了也是好事……地方找好了？”
“不必找地方，我想直接搬到之前来看我朋友那里。”张行既说了此事，也不多矫情。“我这里就几件衣服和一床被子，随时就能过去。”
刘老哥闻言微微一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出言相对：“有些话，本不该我来说，但老弟既然要走，说了也无妨……老弟搬到朋友那里，可跟朋友说定了，说死了？”
“没有。”张行摇头以对。“只是说准备去他那边。”
“那就好。”刘老哥诚心来劝。“其实依着我看，老弟自有规廓，便是再亲近的朋友，也该隔一堵墙……至于朋友，相交不在于同寝同食，走太近了也未必是好事。”
张行情知对方是好意，稍作思索更觉得对方有道理，便干脆颔首：“也是，那我明日往承福坊再看看房子便是，寻在我朋友左近好了……唯独我刚刚过去，上面给的搬家安置假期不多，也不知道能不能寻到妥当的。”
“这事简单。”刘老哥当即笑道。“老弟若信得过，我明日就去跟承福坊北门的老韩做声招呼，立即给你找到最合适的。”
张行自然是感谢不及。
就这样，这日晚间，张行与刘坊主依然交流愉快，但接下来的夜中却委实不够爽利，因为太吵了……
那些猬集在坊门、坊墙内外的人不停的往来，还时不时有几个练家子旁若无人的翻墙越门，气的张行恨不能站院子里大喊一声，真当这里是公共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不过，考虑到人家达官显贵家里的练家子怕都是高手，还这么多人，这么喊说不得只能挨一顿打，桀骜如张行也只能眯着眼睛装睡。
说来也有意思，晚间那般热闹，可等到了翌日四更，天还没亮，坊门这里却又忽然变的干干净净，而且原因还是落在张尚书身上——这位已经成为南衙诸公之一的刑部尚书要去上朝，车架例行早早停到了坊门前，位于等待开门的人流第一位。
四更时分的东都太阳，张尚书可是见习惯了的。
不过这一次，稍微起了一点波折。
张尚书不是升官了吗？
不是得到专案之权了吗？
所以，坊主刘老哥小心翼翼，难得过去远远弯腰行礼，向张尚书的家人请示，尚书大人如此繁忙，要不要提前开门？
张尚书没有飘，他的回复异常直接，甚至越过了家人，当众隔着车帘子大声回复——国家法度不可废。
端是浩然正气，义正辞严。
刘老哥这也才心安。
日头升起，坊门通畅，请了搬家假的张行并未着急动身，而是先行佩刀往修业坊内里一行，很明显是在提醒卫瘤子等一众人，东都还有他这一号人。
巡视完毕，这才折身回来，在院中瞌睡补觉。
而不过是中午时分，刘老哥便来了准信，说是有一家特别合适的院子，所谓左右套院，中间有待客的堂屋与正院，后面还有个后院可以养马，一个人住合适，两个人住也合适，甚至两个人住进去既保持了各自的安全距离，又显得亲近。
甚至可以三个人、四个人住，等俸禄发下来，现金流通畅了，雇个马夫兼门房，再请一位做饭的，都很合适。
而最最关键是，房子主人因为自己叔叔曾做过杨慎的亲兵，一家人已经准备连夜跑路了，所以房租异常便宜，只是希望速速租给官家人，乃是指望着万一乱起，看看能不能尽量保住这个院子。
既然这么合适，张行又是个单身汉加破落户，便直接应许……反正大不了一个人住，秦宝愿意来再来就是……然后便要搬家。
说是搬家，但除了身上的新行头与佩刀外，不过是几本书、几件衣服、一床被子，当然还有那个罗盘。
张行也不矫情，直接寻刘坊主借了个车子，也不雇人，也不用人帮，刘坊主带路，直接自己推了过去，摆在那家人门口，当面请承福坊北门的坊主出来，做了租房的文书，东西扔进去，车子直接请刘老哥自己退回去。
真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单身汉东都漂的生活，就是这么干脆。
中午搬了过去，还在假期中的张行下午便动身去了岛上，乃是准备寻秦宝商议此时，顺便牵自己的马回来。
然而，等他抵达岛上，却愕然发现，刑部的人又来了。
“这回是人犯？”
满身都被汗水浸透的张行扭头相询身侧其他黑脸的锦衣巡骑。
“可不是吗？！”一名锦衣武士几乎是咬牙切齿。“刑部欺人太甚！靖安台在东都扎根后，就没有往外出过囚犯……”
“偏偏中丞刚刚让人传下令来，不许干涉刑部公办！”另一人气急败坏。“否则早就连这些刑部杂碎一起扔地底下去了。”
张行也微微皱眉。

第三十一章 天街行（4）
张行也没想过自己只是一问，就差点把现场演变成东都脏话交流大会，甚至隐隐有趁机闹事的趋势。不过，很可能是意识到这边起了动静和情绪，一队有组织的锦衣巡骑立即转了过来，带队朱绶不是别人，正是张行的顶头上司白有思。
“巡检。”
“巡检。”
“白巡检。”
“巡检辛苦了。”
“巡检热不热？”
而很明显，白有思在整个靖安台都显得颇有地位和威信，只是人一过来，周围的气氛便立即变味了。
虽然还是很热烈。
“这是南衙议定的事情，不要让中丞为难。”白有思既到，明知道气氛已经缓和，但还是叮嘱一二。
众人连连称是。
随即，戴着武士小冠的白巡检便注意到人群中那个直属于自己的下属，不禁来问：“张行，你不是请假去搬家了吗？怎么还来岛上？”
“回禀巡检。”张行有一说一。“家搬完了，正准备来牽马……”
“搬这么快？不过今日怕是不好牽马了。”白有思回头看了眼身后，然后干脆朝张行下令。“队中正忙，既然来了，便一起过来帮忙弹压罪犯……天牢里从第三层开始，便是真正的练家子了，不可大意……只要是在岛上出的事，必然是我们的牵扯。”
张行抬头看了看火辣辣的太阳，又看了看对方身上一尘不染的素色锦衣，心中无语，但还是被迫加班。
不过，得益于此，张行倒是见识到了这个世界穷凶极恶的通缉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刚开始拽出来的罪犯还多是预想中的那般，双手捆缚着绳索、眼睛蒙着黑布，一出来，或畏缩求饶，或蛮横辱骂，或戏谑自若，还有人感受到阳光后跟向日葵一样对着太阳跳舞，但往往就是刑部士卒几棍子抡过去，就立即老实了。
而从地下第三层拖出来的几十名囚犯就是另外一个画风了，无论外表看上去是老弱还是强健，全都戴着重枷，有的还带着重重的铁镣，看上去也似乎全都丧失了行动能力，几乎算是被拖入囚车。
这些倒也罢了，让周围人感到不适的是，这些人明明都活着，却全程没有任何声音发出……连呻吟都没有。
考虑到能入地下第三层的囚犯，首先的前提便是真气修为达到奇经八脉那个地步，那就更瘆人了。
最瘆人的一幕出现在最后一名囚犯上。
这是一名骨架奇大的壮年囚犯，精赤着上身，而裸露的身体虽然瘦削，却远没有到那种被废掉的程度，配上护眼的黑布，被四个精壮士卒从塔下大院中拖了出来，张行打眼去看……讲实话，他第一反应还以为自己穿越到的是某个西方奇幻世界，而这个囚犯的职业是恶魔猎手。
而就是这位骨架奇大的囚犯，居然在上囚车的前一刻，扭头朝张行这边笑了一笑，露出了满嘴的大白牙。
就这么一笑，张行只觉得后背上的汗水立即就冰凉起来。
不过很快，张行、秦宝，包括周围的其他巡骑便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了，此人不是来看自己的，而是来看白有思的。
原因再简单不过，在地下不知道关了多少年，出来缠了那么多层黑纱，那个囚犯此时是绝不可能有什么视力的，他必然是透过某种真气法门来看人。想来，看到的也是一团团真气，而不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而若论真气，白有思的真气在这么一队人中，怕是如皓月当空了。
“思姐。”
眼看着囚车远去，不用张行开口，便有李清臣压低声音来问。“这个是哪位？什么修为？认识你吗？”
“不认识，不知道。”白有思平静回答。“但论修为，怕是入狱前便与我类似，所以应该是第五层的囚犯。”
“第五层？！”李清臣吓了一跳。“第五层如何敢随意移动？”
张行也吓了一跳，然后本能来问：“刑部有宗师坐镇吗？”
周围几人也赶紧来看白有思。
“刑部当然没有。”女巡检望着远去囚车若有所思。“但此人在黑塔下多年，之前一直被中丞的小天地压着，气海丹田怕是早已经枯竭，前几年中丞明显进位大宗师，他怕是被压得更厉害，便是入狱前就已经凝丹小成，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恢复，然后使出来的……真若是强行使用，很可能会使内丹与气海破碎，或死或废。”
众人这才稍微释然，继而再度跟上，远远辍在囚车后方，一直看着最后一辆囚车远远上了桥，又下去，这才算是了事。
而当此时机，一队人回头去看岛上，直接无论是锦衣武士们还是靖安台的寻常文吏，包括仆役、马夫全在一起议论纷纷，也是觉得无趣。
一阵尴尬中，就不免有人例行关心起了白巡检。
“巡检。”身材高大，挂着白绶的钱唐认真拱手来问。“属下冒昧，听说姓张的最近直接伸手到白氏身上了？抓了不少人？”
白有思闻言微微一笑，并不在意：“只是我十七哥在杨慎做江都总管时，于他麾下做过校尉，所以有所牵连，主动往刑部说了事情……等问清楚了便该放出来了。”
众人赶紧点头，纷纷一副释然姿态，原来五十多个亲戚都不算数的，只有一个什么十七哥算是白家人啊。
倒是张行，想起刚刚入京时在吉安侯府的见识，不由暗自撇嘴。
且说，白有思这老娘们的家门起自她爷爷，初始八柱国之一白忠长。
按照张行自己看官修史书然后自己嚼出来的味道……白老爷子的人品也就那样，但架不住能打，活得长，愿意服软。
能打到什么程度，放张行来的那个世界，基本上属于什么古今七十二将的水平，几次重要战役基本上也要上历史书的，放在白老爷子辉煌的那个半争之世，也属于那种top3有五个，肯定有他一席之地的感觉，甚至隐隐有能去争个当世第一名将的那种感觉。
这种情况下，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国家要打大仗，不请他出山心里就慌。
这就导致大魏开国诸功臣，包括先帝，包括杨慎他爹杨斌，包括黑塔上的中丞曹林，包括被张文达送走的高虑、贺若辅，几乎全是白老爷子旧部。
而这居然也不耽误白老爷子都快老死了，还拉的下脸来去给即将篡位的先帝磕头送家传宝物金龙……弄得当时还没篡位，一副我是天下楷模，我礼贤下士，我比那个混账天子强多了的先帝爷尴尬的不得了。
不过，若非如此，白氏也不会经历三个朝代，六个皇帝，八个权臣，十几次政变还一直没被造反了。
先帝登基第三年，替先帝平定了一次叛乱后，白老爷子安稳去世，留下了五个儿子、四个侄子，二十七八个孙子孙女、侄孙子侄孙女。
至于到了眼下，白有思她爹虽不是长子，但架不住上面功劳太大，加上自己也争气，却是在长兄世袭了国公与上柱国之外，额外指着平定南陈的军功单独做了吉安侯，如今更是一卫大将军。
此外，她还有个过继给伯爷爷的堂伯做民部尚书，领勋国公。
还有个做荆襄总管，领一卫大将军的亲叔叔。
还有个做刑部侍郎的堂兄。
还有个做驸马的堂弟。
还有二十三个年龄不一、品级不一，但全都在正六品实缺美差上的堂兄弟姐妹，分布在地方、中枢、军队各处。
至于洛阳县令张岳是她堂姐夫啥的，估计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反倒是张岳，上下都知道，这是白家的女婿，哪怕是人嫌狗憎的洛阳令，那也要给面子的。
对了，白有思她母亲据说也是初始八大上柱国之一的嫡长孙女，但一般也不提的，主要是因为她外公造了一次反，被他爷爷给灭了。
所以说，什么叫做权贵？
什么叫做贵族集团？
什么叫做尊卑有别，什么叫做出身？
张行来到东都第一天，在吉安侯府的侧院的侧院的侧院里找后院马夫打听完了白有思的家世后，就已经晓得自己来到了一个什么样政治概略的世界。
五十多个亲戚被抓？
啊呸！
你也配姓白？！
闲话少讲，白有思明显不想多说此事，敷衍完毕，回过头来，看到下属或紧张或劳累，或愤怒或气馁，或敷衍或戏谑，最后却是看向了表情最让她不爽的张行，然后含笑出口：
“张行今日刚刚搬了家，便来执勤，算是就此入队，这样好了，岛上乱的利害，咱们不回去了，今日我来请客，都回去休息下，净街前一起进温柔坊，庆贺张行入队，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展颜，便是老实孩子秦宝也一时兴奋。
唯独张行，看起来什么都懂，但却什么都不懂，忍不住脱口来问：“巡检，我知道因为修行路摆在这里，按规矩，女子只要扮男装便能做官、从军，但温柔坊也可以逛吗？”
众人面露鄙夷，白有思也难得展颜挑眉，戏谑以对：“谁说不行？”
PS：提前祝大家圣诞快乐。

第三十二章 天街行（5）
温柔坊位于靖安台正南，沿着东都城五条标志性的天街之一一路向南，依次过承福坊、洛水新中桥、道德坊、择善坊，就能到了。
天街宽百余步，具体到紫微宫南门正前方那条，能宽达小三百步，绝不会有什么交通阻塞，所以回去冲了个澡，用寒冰真气给自己降了温，然后换了家常衣服的张行很快便和来不及搬家的秦宝一起来到了温柔坊的东门外。
而此时，净街铜钵刚刚敲响，不过，温柔坊这里，却反而渐渐人流增多。
至于说温柔坊是干什么，为什么特许不宵禁？
问这个问题，不就跟张行一样丢人了吗？
甚至，张行亲眼看见秦二这厮在耳朵后面戴了朵小红花，一路上看了许多遍，也都愣是忍住没敢问。
“今天去哪家？”秦宝明显是来过两次，见到等待此处的几名同僚脱口就问。“许大娘家还是苏五家？”
“秦二，又没见识了不是？”换成家常衣服也是锦衣，手边还有一匹五花马（马鬃分为五等分的好马）李清臣当即表达了不屑。“这次又不是胡哥请客，思姐既然出手，必然是上曲的那几家，我猜，不是安二娘家，便是韩都知家……安二娘家的大林小林都知，还有韩都知，乃是公认的上曲三都知！”
此言一出，一众巡骑轰然炸裂，继而讨论的更加热烈起来，便是秦宝也跟着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起来。
唯独张行像个乡下人，从坊门内的摊子上拿两个铜板端了一杯清淡至极的酸梅茶，然后借了个凳子，自己端着自己加冰，然后听这些城里人讲什么都知都知都都知。
听了半晌才醒悟，都知本是官名，乃是典型官名用在酒场、欢场，古今中外都一样的，应该是指当红花魁，最起码是某家头牌的意思。至于他们所议论的这三位都知，两位还不能自立，就跟在安二娘家，让安二娘抽水，一位已经自立，乃是自己赁了楼来，自负盈亏。
一杯冰镇酸梅茶喝完，顺便帮钱唐冰镇了一杯，随着净街铜钵渐渐稀疏，白有思终于打马而来，依旧是收口劲装，蹬鹿皮靴，腰中还是佩剑，却没有再戴武士小冠，乃是简单插了个男士发髻，包了个幞头，依旧称得上是英姿飒爽。
正主既到，钱唐连冰镇的酸梅茶都不喝了，直接不动声色抢在第一位去帮自家上官牽马，反倒是秦宝和李清臣落在后面，段位差距一目了然。
“今日去安二娘家，我已经遣人给小林都知打了招呼。”白有思下了马，朝钱唐微微一颔首，便直接公布了消息。
自然又是一片欢呼。
这种欢呼，放在此处，居然毫不违和，甚至都没人多看一眼，就宛如张行所来世界的小学生们在校园里欢呼放假一般。
一行二三十人进入东门，熟门熟路沿着中路走到坊内最中间，彼处居然有一处青帝老爷庙观，还有十几个肥肠油肚的本世界道士在此处盘踞。而前方的其他客人也好，巡骑一行人也好，都不理这些道士的，只是到庙观前拱手一礼，然后每人取出两文钱向庙观前的树下一扔，便直接从树下取下一个带红绳的红纸符，系在手腕上，这才往各方向扬长而去。
张行也只好入乡随俗。
接着，巡骑们簇拥着白巡检，向南拐去，都快走到温柔坊尽头，这才突然一转，来到一个中间起了三层楼的偌大院子前，然后抬手招呼，说是小林都知旧友来访。
见到招呼，自有小厮上前，口称小林都知同列二三十，骡马五六匹……便将骡马牵走，并将客人迎入楼内一处大堂。
大堂里早有摆好的坐榻与矮几，众人按品级年龄刚刚坐好，便忽然闻得楼上有女子笑声：“白巡检，多日未来，可想煞姐姐了……你看你这脸蛋，如何这般白俏，让姐姐白白艳羡，却不懂修行遮护的。”
两句话说完，才见到一个戴着步摇的二十七八绰约女子款款走了下来，上前双手捧起白有思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位置。
周围颇多巡骑，早已经看的目弛神摇，只是不知道到底是羡慕哪一个罢了。
“我也想着小林都知呢。”白有思一开始只是竖耳静听，待对方下来以后，才同样眼波微动，笑靥含苞，似乎也是个欢场老手。“只是近来极忙，去了一趟东境，再回来又连着遇到其他公事，忙着与朝廷做交代，直到今日才有空，便赶着来找姐姐了。”
张行冷眼旁观，只觉得那都知虽然身材绰约，但论容貌怕是远不如白有思，论姿态还不如死掉的冯夫人，连跟小玉比都差了一分青春，也是暗暗叫奇。
不过很快，在上个世界算是见识丰富的他就反应了过来。
原来，这位女都知与白有思招呼完毕后，趁着摆碗摆菜的功夫顺着蹚过来，从钱唐开始，认识的直接呼名呼郎，总能说的那人面红耳赤之余喜笑颜开；不认识的，如张行身侧这位秦二郎，明明之前还兴奋莫名，当着人家面却又有些紧张，而且只穿着寻常布衣，结果旁边另一人大约一介绍，她便也能从容喊一声二郎，并主动偎上前倒茶，问候家乡父母，又夸赞秦二郎身材好，朴实可信云云。
到此为止，张行哪里还不晓得，这里虽是温柔坊，但未必只是出卖皮囊，皮囊好当然好，但这种高级的走大堂的地方，平素有资格来消费的怕还是洛北的官吏们居多，一伙子同僚几十人一起过来搞团建，求得是吃好喝好玩好，便是这都知花容月貌，难道能人人都摸到？
摸不到的恐怕还要生闷气吧？
所以，这都知的本事，怕是主要在于控场与调节气氛，顺便多卖酒……至于睡不睡的问题，那明显是散场后的事情。
而且，用屁股想都能猜到，几十个陪睡的收入，也未必比得上一个控场水平高的好都知。
这么一想，也难怪叫都知不叫花魁，而都知还能自己攒钱开欢场，委实一个好都知，才是一个场子的真核心。
“见过都知姐姐。”
轮到张行，已经‘懂了’的乡下人早已经放开，立即拱手。“在下张行，是刚刚入了白巡检骑队的新人，这番叨扰，虽是白巡检以下诸兄弟们都在想念都知姐姐，却是打着为我入队庆贺的名号……乡下人，场面见得少，得会耍起来，劳烦姐姐帮忙，让我少出些丑。”
这小林都知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还在拿着遮嘴一笑：“你这人，说是场面见得少，却说话这般伶俐，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你。”
“莫说姐姐。”身后跟来的白有思也负手笑了起来。“我带他几十日了，也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他的话。”
小林都知俯下身来，侧依在几案对面，先捏了捏身后白有思的腿，换的对方踢了一下她，算做了个私下互动，然后才向张行来问：“小张兄弟长得好排头，不知道家里行几？”
“无父无母，孤身出来。”张行脱口而对。“叫我张三郎好了。”
“我晓得了，那就叫你三郎了，张三郎。”小林都知会意，即刻不做深谈。
“哎。”张行也乐的配合。
“这样好了，你要真不懂，待会做令喝酒的时候，必然是我当席纠，到时候来帮姐姐做个捧酒的刑官……”小林都知歪着几上，酥胸半露，眼波流转，乃是装作压低声音一般。“你看好不好。”
张行当即拱手。
旁边秦宝看的艳羡，却不知如何插进话里，倒是隔了一个位子的李清臣忽然起身叫嚷：“小林都知，你们的私密话都被我们听到了，如何便要偏心这什么张三郎？”
“十二郎你懂什么？”小林都知趁机扶着白有思站起身来，先对秦二郎使了个眼色，然后当场对李清臣嗔怪。“你以为行刑官好做吗？罚酒灌酒都要他，你要是想找茬，到时候尽管不喝，反过来罚他三杯。”
众人轰然。
轰然声中，小林都知回头示意正式上席上酒；白有思笑意稍退，转回首座；钱唐赶紧敛容正坐；李清臣放肆而笑；秦二郎鼓掌鼓的双手通红；新鲜出炉的张三郎则托腮望着侧门，等着看这里席面如何。
恍惚间，气氛就已经起来了。
不过很快，在上酒上菜一刻钟后，气氛便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随着众人稍微填了点肚子，小林都知也转了一圈，给喜欢喝酒的人敬了一杯私下酒，却是趁势起身来到大堂中央，四下来看。
而周围人也都会意一般停下筷子，只有张行因为要品鉴席面，吃个不停，反应稍慢。
“诸位。”小林都知见状，当即来笑。“张三郎晓得自己要做这个刑官，赶紧要先填肚子了……张三郎，且停停，请你即刻替姐姐寻一坛子酒来。”
众人愈加哄笑。
至于张行，毫不在意，居然真就起身从旁边的仆役手里扛过来一坛子酒，当场撕开，放到自己身前几案上，以手压住。
接下来，小林都知三言两语介绍了规矩，果然是要做什么游戏来罚酒，听意思，大约还是在文字游戏里打转，类似于酒令一样的东西。
古往今来，两世三界，似乎也都是如此了。
而也就是随着这个游戏开始，张行进一步提高了对都知的认识……原来，一个好都知居然还得赏罚公平，还得对所有人有充足的认识，而且还要有足够的知识储备与文化修养。
说的好，哪里好？别人不知道，这么得意的酒令，若不能展示明白，岂不是白说了？
这就得都知出面夸。
说的不好，哪里不好？哪里不合规矩？要说出来，让当事人心服口服，还要考虑到这人的酒量、脾气，惩罚适度，让人家不生气。
得亏是同事团建，白有思又是个高高在上不用伺候的，换成有些心眼小的领导，考虑到尊卑，只是负责冷酒、倒酒的张行都要替这位都知道一声辛苦了。
酒令传了两圈，众人大多微醺，气氛算是妙到了极处，便是没喝酒的此时也有些摇头晃脑了。
而这个时候，酒令再度指向了李清臣。
“北邙山？”
李清臣早已经半醉，闻得酒令规章，却是指着从大堂窗户隐约可见的北邙山来问。
“不错，你自己掰勺子掰到了北面，我点的北邙山，十二郎你只念一句带北邙山的古诗出来，经史也是可以的，总之要有出处，便算是过了。”小林都知含笑重复了一遍。“若能含着现场劝酒的意思，便算你赢，指着这里随便一人来对酒，若是重了或者不好，或者不对，便要重重罚你！”
众人期待中，李清臣点点头，立即拍案：“有了！北邙山下青龙起！”
众人当场一愣，随即想起这是青帝爷传下的《太玄经》中的一句，却是纷纷颔首。
李清臣笑而不语，直到小林都知出面赞叹：“这是赢了……北邙山下青龙起，不光是经文典故，之前古早诗人王度的旧诗也引用了这一句，此诗结尾是，且把此酒祝东风。”
居然还有这一说，一众巡骑一起拍手，都认了李清臣的赢令。
而李清臣既然赢了，正该指一人来赌，却是在四下张望后看到置身事外的张行，起了一丝意气：“张三郎，你躲了一整晚，到底会不会一点文学？若是会，我让你一筹，只要说得对，便算你赢如何？”
张行抬头去看李清臣，情知对方家世应该挺好，跟钱唐一样是白有思队中前段的人物，只把自己和秦二当成对手了，但明白归明白，他如何愿意为这种烂事与对方置气？
便干脆应声：“我自罚三杯！十二郎自便！”
说着，便去自行斟酒，而且是摆开了三个最大规制的酒碗。
众人颇感无趣，李清臣也有些气闷，却不知如何是好。
也就是此时，不知何时拎着一小坛酒侧身坐到远处楼梯栏杆上的白有思忽然戏谑出言：“张行张三郎，我素来敬佩你，因为你一则义气，二则豪迈，三则文华天成……如今当着自家兄弟也不愿意展示文华，兼有失了豪迈与义气的意思，莫不是瞧不起诸位同列？”
满堂同僚，齐齐来看，李清臣眼睛里更是几乎冒出火来，便是小林都知也不好开口，只有秦宝一时紧张，准备扭捏说话。
张行如何不晓得是楼梯上那老娘皮喝多了以后小心眼上来，登时无语，却是一面摆手示意秦宝安心，一面款款斟着冒着寒气的酒水：“不是看不起诸位同列，是委实读书不在经史上，不适应规则。”
白有思当场撇嘴，李清臣几人更是要呵斥。
但也就是这时，张行却话锋一转，端起一碗冰镇酒水来，转身相对众人：“这样好了，且当我输了，顺便念一首不合规矩的长短句来，做个赔罪。”
众人愕然，旋即醒悟，继而兴奋起来……他们跟白有思不一样，如何会信这年轻同僚真有什么文华，只想看张行出丑。
也就是秦宝老实点，有些不安。
至于张行，他也是喝的微醺，本能想起那个铁律来……正所谓，穿越了不抄诗词，那不白穿越了吗？
一定要抄。
当然了，这也是这个世界本身有抄诗词的文化基础在——之前就说了，除去经史，这个世界不缺一时之文学，大成当然是《女主郦月传》那种小说，但文字游戏发展是有规律的，一般是简短民谣引出来诗歌，诗歌出来了，长短句也就有了，然后是短篇小说与戏剧，接着就是长篇小说了。
只不过，这个世界的诗词注定因为用典和物质基础的截然不同，而与张行所熟知的另一个世界相互岔道。
一边想着，张行一边端起一碗酒来，然后一边施展真气降温，一边慢慢来喝。
他喝的速度极慢，因为他脑子有点晕，明明刚刚一瞬间脑子里过了一首合适的词，结果端起碗来却又忘了，只能这般拖时间。
至于白有思、李清臣之流，似乎是察觉到了张行的拖延，却又出于不同心理，各自戏谑不语，安静来等。
不过，好在张行喝下一碗后，还是想起了那首因为其中一句算是千古名句而记了个大概的词来。
“古今北邙山下路，黄尘老尽英雄。”张行喝完一碗酒，倒扣在桌案上，张口吟诵。
这里大多数人其实不懂行，但李清臣却是瞬间察觉到什么，当场冷笑：“张三郎，你这平仄都不对吧？应该是今古北邙山下路。”
“好。”张行醒悟过来，隔空对着李清臣竖了大拇指。“李十二郎算是一字之师……”
说完，居然又低头去喝第二碗酒。
李清臣冷笑不止，白有思也躺在栏杆上，仰头抬起酒坛，酒坛中的酒则宛如活过来一般，化作丝线，不急不缓，精准倒入她喉咙。
张行第二碗酒饮罢，倒扣酒碗，低声重音，阴阳顿挫，重新吟过：
“今古北邙山下路，黄尘老尽英雄。
人生长恨水长东。
幽怀谁共语，远目尽归鸿。”
那些稍微懂得，早已经怔住；不懂得，本能去看李清臣，却发现李清臣整个坐在榻上，满脸茫然，双目空洞；又去看小林都知，却见小林都知欲言又止，居然当场红了眼圈。
回头再去看自家巡检，孰料白有思扬起脖子，单手高高举起酒坛，坛中酒水如丝如线，居然片刻不停。
而此时，张行已经端起了之前准备好自罚的第三碗酒，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如泼水一般往嘴中倒下，然后只是一抹，复又一手扣着酒碗，一手指北向上，重新吟过：
“今古北邙山下路，黄尘老尽英雄。
人生长恨水长东。
幽怀谁共语，远目尽归鸿。
盖世功名将何用？从前错怨天公。
浩歌一曲酒千钟。
男儿行处是，莫要论穷通。”
一首长短句吟罢，张行偷瞥了一眼沉默的李清臣和遮面的小林都知，暗自松了一口气，乃是知道没抄差，便要再稍微装一装。
“好一个‘人生长恨水长东’！”
可也就是这个时候，忽然间，一个年轻男声忽然响彻大堂，语气平和，却难掩激赏之态，声音宏大，却又分不清来源。“也好一个‘浩歌一曲酒千钟’，更好一个‘男儿行处是，莫要论穷通’！”
众人诧异寻找音源，却根本没有头绪，偏偏白有思只是在仰头喝酒不断。
那声音自然继续不停：
“若论文华，‘人生长恨水长东’一句，才是文华天成，也难怪小林都知也要失态，想来稍有年长之人都有一番回味，倒是我还年轻，只想着‘浩歌一曲’，不免落了下成！思思姐，你如何寻得这般人物？”
“司马正，且闭上你狗嘴！”
白有思闻得此言，只将袖子一卷，便把酒坛高高抛起，从楼上一处空隙飞过，往深处砸去，却又偏偏没有什么落地破碎的喧哗声传来，而有意思的是，白有思的声音也跟对方一样变得空灵飘忽起来。“司马正！你当着自己伏龙卫的同列挖我的人，是觉得自己人不行吗？这般凉薄，老娘我都为你属下不值！”
说到最后一句，俨然暴露了某人酒品似乎不好的事实。
“擅自打扰是我不对，但请思思姐见谅，我绝没有挖墙脚的意思，更没有惹思思姐生气的意思。”年轻男声继续对道，依旧礼貌从容。“只是思思姐夹袋中的这位张三郎，委实让我有些惊艳了……谢姐姐赐酒，我这就闭嘴。”
说着，声音忽然凭空消失。
白有思冷笑一声，只是一抬手，便又不知从何处卷来一坛子酒，继续放肆饮用。
倒是小林都知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稍作解释：“是司马二郎，司马二郎今晚正好带他下属在我姐姐那里宴饮。”
这司马二郎似乎名声极大，在座之人，多有沉默，剩下人如张行虽然急的如五爪挠心一般，却也一时不好问的。
接下来，小林都知使出浑身解数，多少让气氛重新起来，对待张行也是明显更多了一层待遇，但张行始终记着此事。
而终于，随着三轮酒令结束，舞乐上来，众人东倒西歪，张行终于得空，立即起身端着酒去问了一下李清臣，这司马正到底是什么人？
“司马二郎？”
李清臣醉醺醺闻得此言，连连摇头。“你不如唤他司马无敌，或者司马二龙来的合适……”
“上来。”
张行刚要再问，耳畔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声音，立即醒悟，朝李清臣点点头，便端着酒离开了歌舞场，往楼梯上行去。
“你想知道司马正底细？”
屈腿坐在栏杆上的白有思面色微红，脚下的酒坛子已经翻了三个，但出乎意料，醉意却比之前小很多，而她手指上自己渗出液体的浓烈酒精味则很清楚的揭示了一切。
人家修行高，想喝多少喝多少，一旦不适，随时随地把酒精给‘倒’出来。
“是。”张行只是一瞥，便靠在对面栏杆上认真来问。“李清臣那小子说他是司马无敌或者司马二龙……敢问巡检，这有什么说法？”
“没什么说法，就事论事罢了。”白有思隔着几堵墙瞥了一眼身后，不顾那人还能听到，堂而皇之告知。“这厮是东都三十岁以下的第一高手，也是大约这天底下三十岁以下的第一高手……可不是司马无敌吗？至于司马二龙，乃是说，按照民间证位成龙的说法，这厮还小的时候大家就都觉得，眼看着天下渐渐安泰，如果真要是有一个人能当着所有人面越过大宗师的桎梏，违背常理，证位成龙，那便一定是此人了。”
张行沉默了一下，认真再问：“敢问巡检，连你也不是他对手吗？”
满身酒气的白有思一声不吭，只是冷冷盯住自己这个下属。
张行会意，点点头，再来问：“敢问巡检，这位司马二龙，今年多大？”
他没有问司马正的出身，因为没必要问，因为被先帝爷篡位的皇帝就姓司马，而司马氏祖上也正是当日八柱国之首的那位，起兵时身侧姓司马的远支近族足足有一打。
换言之，不晓得是不是前朝皇族，但无论如何都是八柱国体系里的核心一员。
“比我小一岁半，跟你差不多大。”白有思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很惊悚的答案。
张行沉默了下来。
“现在轮到我来问了，文华天成的张三郎……”白有思忽然抬手指向了对方。
“哎。”张行端着酒杯认真回复，面无多余表情。“巡检有话直说。”
“你真气怎么回事？”白有思用手指戳了戳对方的酒杯，满脸的不理解。“你知道你从温柔坊门口冰镇酸梅茶开始，到眼下，一共冰镇多少酒水茶饮吗？你为什么没累到站不起来？你才通了五条正脉……”
张行微微一愣，旋即微笑以对：“正如文华天成，可能是我这方面也天赋异禀……当然，比不过巡检和那位司马二龙。”
白有思笑了笑，忽然敛容：“问你个正事，你知道胡彦胡大哥为什么没来吗？”
“巡检不问我没多想，问了反而大约有了个猜想。”张行即刻回复。“但不知道对不对……是因为李枢的事情吗？”
刚刚还在豪迈饮酒，现在脸上还依旧发红的白有思点了点头，然后在栏杆上坐直了身子，给张行碗中倒了一碗酒，这才低声诚恳来言：“张行，偷偷的教教我，该怎么做？”
PS：继续祝大家圣诞节快乐！

第三十三章 天街行（6）
今天下午被迫加班时发现黑绶胡彦不在，那是公务时间，张行还没有任何多余想法。
等到晚上二三十号人一起到了，身为小团体里的二号人物还是没来，张行就不免注意到了这件事情……但考虑到人家可能会去公干，可能年纪大玩不来，所以只是注意，并未多想。
而等到发现这是个素场子，白有思又心情不好，再联想到最近的风波和当日亲身经历的一些事情，张行心里却多少有了一个猜想。
猜想嘛，猜对了领导对你刮目相看，猜不对又何妨？
实际上，具体情况还是白有思给介绍的，但跟张行猜测的大差不差。
杨慎谋逆，本人被擒，二号人物李枢却逃之夭夭，之前因为没有过多追问，倒也无妨，但现在不是张文达张尚书上手了吗？
在张尚书的加成下，雄起的刑部非但夺走了相关案件的卷宗、人犯，并开始大举捉拿涉案人事进行问询与拷掠，这种情况下，之前白有思的巡组出巡东境遭遇李枢的事情就成了一个典型的追责把柄。
但问题不止如此，对于白有思而言，一个更棘手的地方在于，当日她因为一些家族计量，选择了避开此事，结果就是相关事宜的一应文书落款，都是副巡检、黑绶胡彦所为。
而现在大浪将至，人家胡彦能不担心吗？
说不得明日便有刑部的人拿着一封文书，来靖安台要人过去说明情况……到时候怎么办？
这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个问题。
胡彦首当其冲，白有思也躲不开，当日在场的大半个巡骑队伍也要考虑。
只不过，大家担心的方向不同罢了。
“我大概听明白了。”
张行捧着酒低声回复。“胡副巡检向巡检说了难处，如果这件事情巡检不插手，不免有弃胡副巡检于不顾的嫌疑；可若是插手，当此时机，谁都知道张尚书的狠厉和能耐，也都知道他真正的目标是如白氏这般高门……所以，巡检担心，自己出面，反而有可能真给自家招祸？而且还担忧就此会让胡副巡检离心？”
“不是担忧。”拎着酒坛的白有思微微摇头。“是胡大哥已经有些愤怒了……当日的事情你也知道……到了眼下这个境地，怎么可能不让他觉得我有意将他当抹布？”
张行捧着酒碗默不作声，因为他知道，白有思必然还有反过来的说法，不然仅凭着这个认知，白有思也早就应该把事揽过来才对，为什么还要专门问自己呢？
“不过，也有人私下劝我。”白有思扭头看着下方早已经笑闹成一团的大堂，眼神显得有些迷离和无奈。“有人对我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家族出了问题，那我便是通天的本事，也只能去做个逃犯；而如果我都要去做逃犯，又如何能庇护下属呢？恰恰是要保住家族，然后家族保住我，我才能庇护住胡大哥这些人。”
张行点点头：“所以巡检两难了？”
“是啊。”白有思终于转回身来，坐在栏杆上看着对面的年轻男子。“所以我来问你。”
张行并没有直接回复，而是沉默了一会，白有思也没有逼他。
等了好一阵子，舞乐声中，这位新鲜出炉的张三郎忽然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继而一手放下酒碗，一手抹了下嘴角：“此事其实非常简单，但是有两个道理，需要先跟巡检说明白。”
“讲。”白有思抬手示意。
“我只是个替巡检做剖析的，决断是巡检自决。”
“这是自然。”
“还有，我其实已经猜出来巡检的内心倾向了，但请巡检放心，我做的剖析，绝对没有顺着巡检本心来做顺水推舟的意思。”张行继续认真言道。“巡检既然问我，也当信得过我的人品。”
红着脸的白有思盯着对方，同样也沉默了片刻，方才点头：“好。”
“其实思路很简单，有时候，小道理在眼前打起架来，只需要将目光往上抬一抬就好。”张行以手指上，稍作玄虚。“巡检，格局要大！”
白有思歪着头稍作思索，然后迅速放弃：“你不能说直接点吗？”
“是这样的。”张行也不再卖关子，而是直接进入正题。“咱们往上看，在整个大案中，落有文字嫌疑的胡副巡检一旦卷入，他的生死灾祸就事不由人了……上头随便哪位神仙抖下一粒沙来，落在他身上就一座山，很可能直接便无了，真在刑部那里被随意打杀了，虐待瘸了，怎么办？”
白有思连连点头。
“但白家的存留，说句不好听的，怎么可能会是河堤上放过李枢这么一件小事决定的呢？甚至都不是张尚书能决定的！”
听到这里，白有思便欲张口说话，却被张行抬手制止。
“依着属下来看，能定白氏存亡的，只有两件事……其一，紫微宫的那位圣人，此番到底还能使出多少力气，还剩多少权威，以此来判断，此番他铲除到底几个家族而不至于犯众怒？其二，紫微宫的那位圣人眼中，白家是不是最碍眼的那几家之一？”
白有思怔怔停在那里，然后忽然瞥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楼梯。
张行醒悟，却并不在意：“换言之，巡检……白家存亡，与你替胡副巡检扛起此事，相差甚远，双方并无关碍……我要是巡检，此番哪怕是白家岌岌可危，也一定要先把胡副巡检保下来，这样即便是被迫逃亡江湖，说句不好听的，都还有个靖安台的老下属帮忙周转。”
白有思重重点点头，下一刻，却忽然扔了酒坛，只是伸手一卷，便将身前的男子拽到自己栏杆跟前，然后努力再压低声音来说：
“那我问你，你觉得，除去杨、李两家外，圣人能不能一口气再废掉三家上柱国？不必顾虑，直接说来。”
“何须我觉得？”张行毫不畏惧的迎上了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上司，诚恳以对。“若我觉得，圣人当然可以那么做……但代价就是西都、太原、成都三地必反，东都这里也要有兵变……说到底，二十万精锐俱丧，谁损失最多？杨慎谋逆，祸乱中原，又是谁损失最大？圣人为了找回面子，未免用力过猛了……关键是其他人如何觉得？”
“其他人是哪些？”白有思似乎抓到了一点什么。
“当然是包括咱们那位国姓中丞在内的南衙诸公了。”张行不由失笑。“巡检其实也没必要问我，只想想之前南衙诸公，他们又不是傻子，却一而再再而三违逆紫微宫心意去持重，便也是人心的称量了。”
白有思面无表情点点头，然后忽松开手，再抬手一挥：“去玩吧！”
张行情知道强大的白巡检愿意稍微对一个下属展露一点软弱与迷茫，就已属不易，却是丝毫不在意什么用完就扔，只在钱唐要杀人的目光中款款走下楼梯，回身落座，继续观赏起了歌舞。
也就在白有思所部巡组吃喝玩乐，肆意无度之时，几乎是同一时间，靖安台所在岛中黑塔顶层，身为靖安台最高领导的曹林曹中丞，丝毫不知道自己被人议论。
非只如此，大宗师他老人家竟还在挑灯辛苦。
端端是对比强烈。
“人犯的事情就这样好了，不必再言，老夫自有计较。”曹林既至大宗师境界，便有返璞归真之态，夏夜之间，虽不至于哈欠连连、汗流浃背，也有些疲态显露，却懒得用真气手段出来。“可还有什么事？”
“回禀中丞。”
下方立着的七八个黑绶之一，赶紧上前拱手奉上一张纸来。“之前您吩咐下来，让查阅上五军名单对比新入巡骑一事，已经有了结果……这是下官查到的最近三个姓名，第一个是这个。”
“张行义……”曹林接过纸来，在灯下歪着头打开。
“是，张行义最符合此人自叙。”那黑绶认真以对。“北荒出身，二十三四，父母早死，自己坐船到河北，然后在邺都参军，一伙中有一红山籍伙伴，唤做杜蒙……应该是错记，红山人应该是都蒙才对，也是在邺都同时招募，先为中垒军，开拔前因为军额事宜，整队转为射声军部众……核心细节都能对上，只是因为出身低微，委实没有什么多余记录，只是招募时大概问他怎么入门寒冰真气时，他曾提过北地荡魔卫，或许跟北地七卫有些牵扯。”
“北荒那地方，但凡是个有修行的，还有人跟北地七卫没关系吗？”曹林看着纸上简短的几行字连连摇头。“北地七卫真是个麻烦，偏偏黑帝爷……天意难测……所以，若是张行义，便是什么说法都无了？”
“是，也正符合此人自叙。”黑绶恳切以对，然后呈上了另一张纸。
“张兴？又是什么说法？”
“西都无赖，父母早亡，二十四岁，入军中后修寒冰真气……此人没什么可说的，根基明白清楚，为长水军部众，之所以在此，实在是因为名字最像。”说着，黑绶奉上了第三张纸。
“张行俨？”
曹林念出来后，眼皮一跳。“我怎么有点熟悉？”
“十数年前，高虑、贺若辅案中，二十四将军之一的张德受牵连，罢兵权、抄家资，贬为凉州刺史，数年后凉州为巫族侵扰，兵乱一时，死于任中，他的长子张志被隔绝在乱兵之外，病饿交加，无奈何下，只能将才五岁的儿子张行俨卖了出去，才将父亲骨殖带回了长安……”
“我想起来了。”曹林扶着额头叹气。“我想起了……那个张行俨若是活着，年龄也该这般大？”
“非止是这样。”黑绶继续介绍道。“张行俨自太原入军，列长水军凡四年，据说为人沉稳，文武并重，不似凡家出身。”
曹林点点头：“老夫晓得了……张行义、张兴、张行俨，是不是？”
“是。”黑绶应声之后，选择退回列中。
而曹林看着案上的三张纸犹豫了一下，却还是不解抬头：“奇了怪了……你们说，一个人得怎么样才忽然忘了自己姓名经历，却依然通晓人情世故，懂得练武修身呢？伤的那么巧？又或者真是东夷间谍，被洗了脑子那种？”
黑绶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位老成的认真拱手来问：“中丞，真有法子洗掉脑子吗？”
“有的。”曹林认真回答。“乃是用秘法封住脑中部分，必要时再用秘法解开，此人自然会回想起所有过往……但即便是大宗师，做这种事情也是不敢保稳的，而且耗费心神极大……而且，而且我也应该能看出来啊。”
“正是这个道理。”老成黑绶摊手反问。“东夷的那位大都督，是疯了吗，前面打着仗呢，专门费这么大力气来做一个间谍，有这心思，直接派个几百人进来不好吗？而且为什么啊，他们落龙滩都已经打赢了。”
“是啊！”曹林叹了口气。“哪哪都不对……也罢，便是间谍，到底是有思夹带里的人，到时候自有有思来给老夫交代……收起来，录档、留意观察便是。”
众人连忙颔首不及。

第三十四章 天街行（7）
“小哥，昨晚上那场子总共多少钱？”
翌日一早，外面稍有动静，秦宝便翻身而起，顺便把同塌的张行惊动，而张行刚一起来，便又惊动了门外，立即有人询问要不要早点，继而送来了充当早饭的咸菜与粥，还有一壶温热的茶水来……张行素来好奇，光膀子来吃东西时不免多问了一句。
“官人有问不敢不答，我家小都知的席面，开三十人大堂便是六十贯底子钱；席面分三等，昨晚是最高的，要三十贯；专添的酒水另算，我也不知道细数，只觉得大约也得要三十来贯，舞乐是自家的，只要十贯……至于昨夜歇息和今日早茶，全都是附赠的。”小厮也是见惯了场面的，立即束手稍待，说的礼貌清楚。
“知道了，辛苦了。”张行听得明白，微一颔首。
“不敢称辛苦。”小厮听到这里，语气更好一点，便也退下了。
“这么一算，昨晚上岂不是花出去足足两匹上好骏马？”人一走，光着膀子坐过来的秦宝也忍不住算计起来。“这小林都知，一年下来，便能赚六百匹马来？”
“这种三十大场子，一旬能有一两次就了不得了，否则你想让小林都知累死吗？”
正在喝粥的张行强压吐槽对方计量单位的冲动，勉强端着粥踩着凳子来解释。
“至于这两匹马，也不是尽数归小林都知的……当先要抛去两只马腿的酒席本钱；安二娘这里要抽房租钱，估计也是两个马腿；剩下四个腿，也是满院子一起分，从上到下，不光是飘在我们跟前的这些人，还有厨子、保安、清扫……我估计小林都知能分到一个半马腿朝上，二十贯。”
“小林都知这般利害，一晚上入帐一个半马腿……还是多，但听着就没那么吓人了。”秦宝连连点头，却又摇头。“只是那安二娘不是东西，只凭房子便要平白收走两只马腿！”
“你想什么呢？”
张行彻底无语，却是一口气灌了一整碗的粥，这才继续指点了下来。
“你以为安二娘拿走两只马腿便可以塞自家马厩了？她也要分出去的，只不过她是要分到外面……正常税赋是一说，本地的净街虎、帮派老大，怕是都要分润的，便是坊中间的那个青帝观，估计也得日常孝敬……不过话得反过来说，安二娘估计是个有本事的，大小林都知也都有些顶级人脉，还不会太受欺压，这坊内那些稍逊的座头、都知，怕是早就被这些本地的净街虎、帮派老大连人带钱一起吃干抹净了，对面卖身子的姑娘更别提。”
秦宝听的面色白一阵、青一阵，半晌没有言语，也不碰那粥。
言至此处，张行早抹了嘴，回到榻上开始整理衣物，眼看着这般，却还是键政习惯不改，继续逼逼叨叨：
“说到底，你秦二郎难道以为良家女子都是自愿进这温柔坊，打小立志成个都知的？还是觉得这天底下的女人个个跟咱们那位巡检一样厉害，一嗓子亮出来，司马二龙也得退避三舍？”
“那我以后不来这温柔坊了！”
光着膀子的秦宝竟是一口粥都没喝下。
“不至于。”张行一边套袜子一边赶紧来劝。“《女主郦月传》里引用了青帝爷《太玄经》的一句话，还是有些意思的……说凡事必有初……就是说，什么事情都要追究根本，与其想着戒了温柔坊，不如做公的时候秉公执法些，让这天底下少出点卖儿鬻女的事情。”
秦宝重重颔首，低头喝了两口粥，便起身要穿衣服，看来终究还是有些想法。
不过，等他起身后似乎意识到什么，却又对已经穿戴好的张行郑重拱了一拱手：“多谢三哥教诲。”
张行本能意识到自己嘴太碎了，然后才醒悟过来是三哥是自己，于是赶紧摆手：“都是瞎扯，你自己立身正、有主意就行，别太当回事。”
秦宝面色微红，点了点头，也去穿衣服，稍倾便穿戴整齐，随张行一起来到天刚蒙蒙亮的侧院中，却惊愕发现，除了些许仆役活动，昨晚上那么多同列，竟然只有二人早早起来。但既然起身，也不好回去睡，便相互拿捏住腿脚，稍微活动筋骨。
当此场景，秦宝再次没有忍住：“张三哥……”
“你说。”
“你不是普通排头兵吧？”
“为什么这么问？”张行并没有太多意外，他这人就是这样，昨晚上浪的时候没多想，现在却已经后悔了。
“不然三哥怎么知道这么多？”帮忙按着腿的秦宝认真来问。“我现在看你在我们这些人面前，就宛如当日我在村子里那些伙伴面前一样……我不是自夸，而是真觉得三哥是有说法的人。”
“什么说法？”张行继续追问。
“三哥是不是有什么不好说的身世？”秦宝压低声音恳切来问。“就好像我家里是东齐的数代官吏，你是更厉害的出身，更为难说出来。”
“没有。”张行听到这里，反而茫然起来。“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咱们巡检，还有昨天打听到的司马二龙。”秦宝叹了口气。“还有咱们中丞……这些厉害的人，不都是贵种？”
张行听这话就无语：“胡扯什么？你这是迷瞪了……我只说一个例子，你就晓得自己错的多过头了。”
秦宝当即竖起耳朵。
“是不是你告诉我的，北衙是不是有一位复阳的牛督公？他也是贵种？”张行戏谑来看对方。
秦宝旋即以手击额。
“高门贵家当然容易出高手，也容易出教养上佳的人物，那是因为他们生下来就不愁吃穿，可以放心修行，放心读书。”
张行见状，趁机站起身来，继续冷笑嘲讽，基本上是一副愤世嫉俗之态。
“遇到不懂的，便能寻到名师解惑；自家泼天的势力，就不必像其他人那般动辄受委屈；自家花不完的钱，也不必像他人那般为了计较几文钱郁闷不忿……最简单一个例子，庄户人家十几亩地，生个儿子到十二三，固然可以百日筑基了，但也可以下地干活了，平白花费百日供养，日后还要每日习武冲脉打熬身子到二三十，便绝了九成百姓修行的念头，而高门大户的孩子呢，几乎人人视筑基为理所当然……这个例子，不是当日你告诉我的吗？怎么到了更往上的地步，同样的道理，反而又痴呆了呢？”
“是。”秦宝彻底释然。“是我想多了，那些高门世族的子弟强归强，咱们却不该妄自菲薄。”
张行点了点头，便要再灌点鸡汤好方便拔苗助长啥的。
不过，也就是这个时候，黑不隆冬的晨色下，忽然有一人不尴不尬的走了过来，抱着怀来看二人打熬筋骨，逼得张行与秦宝二人闭了嘴。
“你就是那张三郎啊？”看了半晌，那人便来询问。
“是我，兄台怎么称呼？有什么事？”张行老早看到对方有些姿态，警惕心拉满，也是立即收身。
“没什么，我是靖安台西镇抚司伏龙卫的，叫王振，昨晚上听我家司马常检喊什么张三郎文华天成，专门来看看……没想到却只是个正脉锻体的修为，也是吓了一跳。”那人抱怀冷笑。
张行与秦宝面面相觑，明显都觉得这人好无聊，比李清臣都幼稚那种。
半晌，还是张行点点头：“不错，正脉也只是通了五条，让王兄见笑了。”
见到这俩人不以为耻，那王振也觉得无趣，却又不愿意就此离去，忸怩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终于再来笑问：
“刚刚是不是张三郎说的，贵种没什么大不了的？这话莫不是看不起我家司马常检？”
这就是在挑事了。
秦宝立即皱眉，便要辩解。
唯独张行觉得无趣，却反应格外干脆，他直接扭头，朝着身后主建筑放声大喊：
“巡检！司马二郎的伏龙卫上门挑事了！有个叫王振的，说你酒品不好，二十五六没人要！”
此言一出，满院子灯从待客的厢房到楼内他处，几乎瞬间亮起，喧哗声喝骂声，根本不停。
那叫王振的伏龙卫愣了一愣，竟然连屋子都不敢回，乃是拔腿就朝着院外坊中深处跑去，那速度，绝对是用了真气助力的，标准的高手。
王振既跑，却跑得了道士跑不了至尊像，几十口子锦衣巡骑与七八个伏龙卫被惊醒，直接在院中喧哗起来，继而发展成群殴。
其实真打起来，使出真气，肯定是伏龙卫这些明显更精锐的人胜上半筹，但这不是白巡检与司马常检都在吗？而且天还渐渐亮了，那位白巡检还趴在三楼窗口喝粥，面露戏谑，亲自观战。
更要命的是，伏龙卫的王振还自知理亏逃跑了，司马二郎想息事宁人都找不到按头的。
最后，居然是伏龙卫一众高手狼狈逃出。
一场闹剧，不值一提。
不过，这日天气闷热，云层压低，众人早上发了汗，也都烦闷，便也当场扔了红绳，各自散去，约定好回去换了衣服，再往岛上候命。
张行乐见这种摸鱼假，便跟秦宝一起回了承福坊，带着对方细细看了那个院子，说好了分院合租，这才换上锦衣、跨上绣口弯刀，不慌不忙往岛上过去。
等到了岛上，黑云压城，立马又开始下雨，原本据说是有个什么往大内的任务的，也直接取消了，一众人继续望天摸鱼扯淡。
不过，这个时候，算是真正入职第一天张行便已经察觉到锦衣巡骑相对于净街虎的高端来了……都是摸鱼，净街虎那些人只在酒肆那里说街上八卦，讨论市价，说个发财的路数；而锦衣巡骑这里，却是谁谁升迁了某处，某家联姻了某处，便是最低级的八卦，也能扯到宫中和相公尚书们。
从上午摸到下午，又是愉悦的一天，张行也满心鼓舞，只是后悔忘了带书来看，否则听着政治八卦看着历史小说，岂不美哉？
雨水淅沥，净街铜钵终于有气无力敲响，众人开始散去，张行也只想着明日起带着书来……可是，正当锦衣巡骑们离岛大半时，忽然有骑士冒雨往岛上而来。
临到桥上，马匹脚下打滑，直接滚下马来，狼狈不堪，却居然是刑部的衣服。
原本要去接应的许多人只是冷眼旁观，并无一人去做理会。
但下一刻，这名明显腿部受伤的刑部骑士便在泥水中喊出了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话来：“刑部大牢被劫了！几百个钦犯都跑了！我家侍郎着我来找中丞发兵！速速带我过去！”
这么快吗？雨水中，都已经走出岛的张行发自内心的为自己的摸鱼生活稍作哀叹。
PS：大家平安夜快乐啊

第三十五章 天街行（8）
不止是张行，稍微有心的人都知道，东都必然要乱，实际上发生刀兵动乱血流如雨的那种乱，但总得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将雨云变成血雨落地。
对此，绝大多数人都觉得这第一滴血雨应该会来自于刑部，会是张文达张尚书领着气势汹汹的刑部先发难，拿自己珍藏了十几年的剌肉小刀给谁背上再开开眼。
但现在看来，刑部未免有些不自量力了，第一滴血雨来自于刑部不错，却居然是他自家先出了血——人犯刚刚提走一整日，不过是刚刚安顿好，连名单怕是都没复核完毕呢，一场明显因为夏日雨水而仓促发动的劫狱行动就发生了。
雨水、净街铜钵，成为劫狱的最大助力。
数十名明显有修为、有组织、有装备的劫匪，借着雨水掩护从容分散汇集到刑部附近，然后忽然汇合起来，发动暴力劫狱。刑部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杀了个对穿。此时，异常关键的一点情势在于，这个时候，东都城内，所有白日间成建制的暴力机构都正在散场，而所有晚间才成建制出现的暴力机构则还没有集合完毕。
实际上，就连刑部自己的人，也都在撤离与换班，连张尚书自己的车架也都在一队刚刚汇集起来的金吾卫护卫下离去不久。
正因如此，刑部没能在短时间内获得成建制的大规模武力支援。
而最要命的还在后面，劫狱成功，这些劫匪将简单夏装扔给那些囚犯，便直接扔下武器，带着目标囚犯消散在了满是普通百姓的天街上。
老百姓要讨生活的，下雨了也要出摊，也要去运劈柴，也要去买米，不然明天拿什么下锅，拿什么开火？
净街铜钵响起，但还没结束，正是街上所有人带着各种物什往各坊归家的时候。而且又是夏天，又是下雨，没有大规模成建制的暴力部队围住，怎么搜检？
曹中丞的身份摆在那里，当然没动，但北衙那位牛督公据说是直接凌空过去的，隔着一条河的惠训坊白帝总观也去了两位凝丹期高手帮忙，却只抓了五个逃犯回来，屁用没有。
等到天黑，劫狱即告成功。
刑部遭此大难，许多人固然心中偷乐，却架不住紫微宫震怒。
说一千道一万，且不说刑部本就是承圣人旨意来做事的，只说一国之刑部主牢，天子脚下，就这么被攻破，那也是绝对不能忍的。
南衙相公们也没话说，立即层层加码施压，白有思那个正当值的也不知道排行第几的哥哥，作为第一责任人和第一倒霉鬼，直接被一撸到底，现场投入刑部大狱。
正好，大狱空荡荡，几乎相当于包场。
但来不及管这些了，随即，靖安台中镇抚司、东镇抚司、刑部、金吾卫、城防军、洛阳河南县衙差役，隶属于帝国各个部门的暴力机构开始大举出动，冒着夏日雨水清扫天街，查验各坊，甚至出城搜山，以求将逃犯在圣人给出的半月期限内尽数逮捕归案。
乃是要做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时间，整个东都城的天街上刀兵成列，宛如战时。
张行不可能逃过这一劫的，案发后第二日下午，他便冒雨随白有思的第二巡组前往南城，负责监视一段城墙。
第三日下午，天子震怒的消息正式传来，巡组更是直接在城墙上得到了要全权负责搜索南城嘉靖、嘉庆二坊的死命令。
而这，也是张行第一次接触到城市贫民聚居的南城坊里。
“明显是人为的。”
淅沥的雨水中，在一群本地坊民说不清是惊恐、警惕还是期待又或者是麻木的目光中，浑身湿透的张行从嘉靖坊坊墙上轻松跳了下来，紧接着，秦宝也从墙外轻松翻了过来。“开在正巷口，下面有堆好的杂物，还有绳索痕迹……应该夜间出入走私用的。”
“必然是本地帮会所为。”再次出现在队伍中的黑绶胡彦在下面捻须皱眉。“咱们转一圈了吧，总共多少口子？”
“二十三处破损，七八处搭子。”张行脱口而出，却是不顾体统，直接脱下锦衣制服，光膀子拧了下水，然后重新穿上。“这还不算藏在住户家里的暗门……”
“胡大哥。”秦宝也随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水。“这个样子根本堵不住。”
“走吧，先回十字街口等钱唐他们。”胡彦摇了摇头，直接转身往坊内中心店而去。
张行和秦宝，还有其他几名锦衣巡骑自然无话可说，只能立即跟上。
抵达十字街口，出乎意料，钱唐、和李清臣带着的另外一小队人居然早早等在了这里。
“你们那边怎么样？如何回来的这么早？”胡彦远远冒雨喝问。
“回禀胡大哥，坊内除了十字街规制尚在，其余各处窄街小巷都有改建……”立在坊内井亭下的钱唐直接走入雨中相应。“实在是理不清道路，想要仿效洛水旁边的那些坊挨家挨户来查，怕是有些困难。”
“不用想都知道了，隔壁嘉庆坊必然也是如此，最多巡检会飞，如今城内放开禁制，能看清道路。”脸色有些难看的胡彦没有开口，倒是李清臣在亭中吐槽。
张行随胡彦进入亭内，来不及说话，便察觉到了嗡嗡之声，只能反手一巴掌拍死一只蚊子，再坐到井口旁，准备抱怀来听。
然而，他刚一反身坐下，便看到自己身后来路上，有两个人不尴不尬的忽然闪入旁边小巷，不由愕然：
“那是盯梢的？”
“是，从坊墙下来后便跟着了。”胡彦头也不回，脱口而对。“必然是本地帮派。”
此言一出，张行、钱唐几个人还好，李清臣和秦宝几人几乎是瞬间握刀起身，准备向彼处过去。
“回来！”
一声打雷般的呵斥当即从亭中炸开，很显然，胡彦这位刚刚归队的副巡检此时动了真怒。
秦宝、李清臣几人讪讪而归，却几乎摸不着头脑。
“南城的帮派怕是跟洛水那边不一样。”倒是张行大约猜到了一二。“凡事小心些，不要跟入巷子。”
“不错。”胡彦也叹了口气。“我刚才路上便想说这个，南城这里，问题不在于坊墙和街巷坏了几处，而在于人……南城的帮派不比北城，要厉害的多……想要搜检，不免过于困难了。”
“是因为高手多？”李清臣忍不住插了句嘴，引得刚刚拍死了一个蚊子的张行当场又拍死了一个蚊子。
“是因为人穷命贱。”胡彦扶着刀回头四顾周边雨幕。“你们信不信，这里的年轻人，能在十五岁为了五十个铜板去杀官差？你们这些修为卡在正脉盘子上的，千万不要落单……真落单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众人一时默然。
接下来，井亭子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凝重，无人开口，只有雨水淅沥不停……毕竟，这里的环境人事跟他们混迹的洛水两岸地区差距太大……有一种令人手足无措的感觉。
而且还下着雨，还这么累，还面临着很难完成的命令。
也就是在众人沉默之时，忽然间，南面高大巍峨的东都城墙上，传来一声唿哨。
“走吧！”胡彦拍着腰间黑绶，连连摇头。“做主的不是我们，咱们实话实说，听巡检招呼便是。”
一众十余名锦衣巡骑齐齐起身，便随着胡彦走入雨中，向北而行。
倒是张行，跟着众人顺着坊内十字街走了七八步，忽然扯着秦宝止步：“胡大哥！我去问下这几家店里的杂货存量，让秦宝跟着我护卫一二，马上就过去。”
胡彦驻足回望，明显一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还是微微一颔首：“你心里晓得利害就好，千万别落单。”
说完，便带着有些茫然的其他巡骑继续北走，钱唐一度犹豫，但瞥了眼北面后，也还是直接向北去了。
此时，张行早已经拽着秦宝进了道旁的一家粮店。
坊市制度，每一坊都有坊墙，内中有十字街道与棋盘一般的巷子，坊与坊之间只有在白日特定时间可以相互通过坊门交流，这种情况下，内部商业就必须完备，一般而言，必须要有米粮、酱醋、茶盐、炭薪、布帛等货物出售，也普遍集中在坊内十字街口左近。
这其中，米店算是最常见的一类，而且片刻不能停歇，此刻便是下着雨，也有人在排队的。
看到两名锦衣武士忽然闯入，店家与顾客全都吓了一大跳，若非是二人挡住门槛去路，怕是店内人就此逃窜都有可能。
“掌柜的莫慌，我只来问一件事，你家店中此时有多少存粮？”张行开门见山。
“一、一百八、八十石。”一身布衣的店家依然不免紧张。“各色米面杂粮一百八十石……两位官人问这个干什么？”
“怎么有点少？”秦宝到底是个内秀的，虽然不知道张行为什么要问这些，但还是立即察觉到异样。“你们坊里多少家粮店？”
“大约七八家？”店家依然摸不着头脑。
“还是太少吧……”秦宝果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大嫂，你拎着这个布袋能装多少米？”张行忽然看向了一旁买米的顾客。
“回禀官人，能、能装四斗。”背着孩子，布衣木钗的妇女小心来对。
“那你这次要买几斗？”张行面无表情，继续追问。
而秦宝已经醒悟了，立即瞪大眼睛来看。
“一、一斗……”妇女愈加惊惶。“我只带了十五钱，也只有十五钱。”
秦宝立即去摸怀里。
“走！”
张行一声呵斥，恰如之前胡彦忽然发怒呵斥李清臣一般，却是率先走入雨幕。
秦宝来不及多想，钱自然也来不及给，便低头跟上。
而二人刚一出来，就有两名立在外面的赤膊大汉冷哼一声，直接转入店中盘问，张行也依然不理，只是低头与秦宝疾行，迅速追上胡彦一行人，然后出嘉庆坊，上城墙，转入那个位于嘉庆、嘉靖二坊正中的南城城墙上的塔楼。
这里是白有思所领靖安台中镇抚司直属第二巡组此番追索钦犯的临时据点。
一行人转入塔楼，白有思与另一队人早已经等在这里，正在中间的火堆旁相侯，两队人见面，立即对起了两个坊的情况。
张行没有去插嘴，也没有去烤火的意思，而是扶着刀踱步到塔楼向北开的窗前，直接趴在了窗口，望着被夏雨笼罩的东都城发呆。
倒是秦宝，挤到了火堆旁。
过了一阵子，双方对照情报完毕，都觉得犯难，场面也一时尴尬了下来。
而这时，回头看了几次张行都没得到回应的秦宝也终于涨红着脸开了口：“巡检、副巡检，我也有话说……我刚刚跟张三哥一起去查验了嘉庆坊的米店，发现这边不比北面诸坊，坊内店家存货很少……”
“只是几个店家，记住几个脸，稍微看顾一二，许他们去日常进货便是。”李清臣脱口而对。“不耽误搜检即刻。”
“何止是店。”秦宝咽了口气，继续正色看着白有思与胡彦来讲。“这里的老实住户，家里也都没有存货，须得没几日便自己去买……我跟张三哥撞上一个大嫂，背着孩子，竟只买一斗米。”
“不是……”
胡彦已经有些躲闪低头了，白有思也面色阴沉了下来，钱唐和几个老成的巡骑更是仰头微微叹气，李清臣居然还是不懂。“我们放店家去进货，让这些住户在坊内买东西，不就行了吗？”
“李十二，你到底懂不懂？店家之所以存货少，是因为本钱小、店里钱少，一次只能进那些杂货；住户家里之所以没有存货，也是因为他们家中并无分文，出去往天街或者洛水那边做一日短工，才有第二日或第三日的米粮……”秦宝终于有些发怒了。“只放店家进货，不让这些穷人去做工赚钱，他们哪来的钱买米粮杂货？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不是什么谚语，是实话！就嘉靖和嘉庆这两个坊，若是全部封上，大举锁拿，三五日一断炊，七八日便能饿死人了！”
李清臣从未被秦宝这般当众呵斥过，但对方说的道理简单易懂，一时也辩驳不得，居然就此讪讪。
白有思瞥了一眼背对众人看雨的张行，但后者一声不吭，纹丝不动，无奈之下，这位女巡检也显得有些狼狈：
“南城的穷坊不止是嘉靖、嘉庆二坊吧？其他坊会怎么做？”
“能怎么做？”钱唐看着自家巡检这般狼狈，也是心疼的不得了，立即压低声音来对。“巡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实际上就是，这东都城号称天下首善之地，但每年下雪城南都会冻死人，光是这般下雨也常常死人……彼时，可有人想着护佑一二吗？咱们这次是摊到头上了，才觉得脏了手……而其他坊，怕是什么都不会顾忌。”
“总得硬着头皮干！”半晌，还是胡彦艰难出声，做了推动。“这不是开玩笑……陛下一怒，连白侍郎都直接进了大狱，层层压下来，我们这种人若是被抓到了明显的不好，只怕来个斩立决也是寻常……嘉庆、嘉靖两坊，暗道、水道暂时不管，先不深入，先封住四门、坊墙，过一趟十字街，然后按顺序，扫荡街巷，总要给上头一个交代。”
众人一起去看白有思，白有思半日没有言语，但终于还是低头：
“有件事情没跟你们说，今日下午，不晓得是紫微宫直接出中旨，还是南衙诸公请的令旨，反正是下了令，凡此番逃犯有牵扯杨慎案者，以死囚论，杀无赦，直系亲眷一并株连，就地格杀、抄没家资……换言之，北面已经开始大举杀人了。”
“都是当差，我们也是无奈。”胡彦听到这里，愈发沮丧，也愈发语气急促起来。“咱们清查的快一些、辛苦一些、严谨一些，才是最好的应对……巡检，且下令吧！上头给的军令就是封坊搜检！”
白有思长呼了一口气，便要来喊张行。
孰料，张行此时居然主动回头相顾：“如此说来，便是巡检与胡大哥也没有好法子了？”
“不错。”
胡彦抬眼看了一下对方，他对这个当日千里背尸的年轻人是有非常深刻印象的，所以倒也称得上尊重。“张三郎，你有吗？”
“我有上下两策！”张行扶刀团团拱手，正色对道。“不知道可行还是不可行？还请两位巡检与诸位兄弟参详。”
“大家一根绳上的蚱蜢。”钱唐抢在白有思之前迫切催促。“速速说来，只要能解大家困厄，我们对你只有感激。”
“上策，先按规矩封坊，然后大家花五日功夫，去修坊墙、给坊内百姓修房子，同时买个几百贯的粮食，分给坊民，顺便帮忙排污修渠，以求聚拢人心，人心一到，坊内但凡有些不妥，必然会有人受怀柔出首，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差不多得了。”李清臣气急败坏。“还聚拢人心，思姐的家世，这般收买人心，怕是不用等坊内逃犯被出首，她就要先被这里谁出首造反了。”
白有思和胡彦也有些失望之态。
但张行不急反笑：“那就只有行下策了！”
“下策是什么？”白有思对眼前的下属保持了最后的耐性与期待。
“下策，共分五步。”
张行一手拎刀，一手略抬手指以对。
“第一，乃是要权！请巡检立即召集两坊周边相关河南县差役、城墙守军、街上的金吾卫……还有净街虎……告诉他们自己是正五品朱绶巡检，还是白氏贵种，让他们所有人将事权汇集到巡检手中，统一指挥，统一使用，谁敢说不，谁要是玩花头，直接杀了立威……要快，要狠！”
“此事简单。”白有思眼皮都没眨一下。
“第二步，封坊。什么水道地道先不管……真从下面跑了那是好事……巡检本人坐镇此处，居高临下，随时支援，两个坊，分派人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坊墙缺口堵上，围起来……这本就是上头的直接军令嘛。”
“总得有这步？”白有思蹙额不及，秦宝也有些失望。
“怕是总得有这步。”张行低头笑道。“然后第三步也一样……买粮食，东都不缺粮食，洛口仓那里的粮食堆积如山，之前一斗五文钱，便是出了这种事，也还只是十五文一斗……几百贯的粮食，省着点用，足够坊内百姓这几日糊口了。”
“都说了，不能擅自发粮。”李清臣急的跺脚。“我不是不顾及人命，委实是这般做了，怕是有更多人命没了！”
“不发粮，不买人心。”张行冷笑。“这是悬赏用的，谁家举报了疑犯，才能给粮食，这便是第四步。”
塔楼内气氛微微一滞，似乎有人意识到了什么。
“但是三哥，这两坊内，真就那么巧有疑犯？”秦宝于心不忍。“若是没有，粮食到了也不发吗？”
“正如谁举报有功一样，有没有疑犯不也是我们说了算吗？”张行终于盯着白有思说出了最后一步。“巡检，第五步就是杀人！杀不是此案中的相干之人来冒功，来向上面说辛苦！”
“张行，你找死……”就在秦宝等人目瞪口呆之时，白有思第一个反应过来，却是勃然大怒，手中长剑更是自行飞出，又忽的戛然而止。
因为长久以来，一直妥当辅佐她的副手，也是这里经验最丰富的靖安台黑绶胡彦忽然面露喜色，拍案而起：
“可行！”
白有思目瞪口呆，跟刚刚要有反应的其他人一样重新愣在原地。
没办法，这转的太快了。
“巡检，你莫要动手，其实道理很简单。”张行看着白有思手中渐渐往里钻的长剑，失笑以对。“眼下的局势，其实谁都知道，那些劫狱的那般训练有素、进退有据，而东都城一百五十坊，外加北邙山野，哪里是能轻易搜到的？”
“但偏偏天子震怒，南衙诸公震怒，一层压一级，军法大如天，大家都得交差，不交差就要自家入罪怎么办？那就只能拿出辛苦和力度来，给上面做个交代。”
“辛苦不说，力度这个事情，不就是杀人冒功最简单吗？”
“譬如之前按照常规法子来交差，说是只能按照军令封住坊门，然后细细的扫，然后不顾下面人命……大家为何都有些不忍？因为此举本质上就是展示辛苦，就是在杀良冒功、杀弱冒功，就是要用无辜之人的血来给上头一个说法……唯一可做辩解的，乃是最恶之事不是你我亲手为之罢了。”
“既如此，反正要杀人冒功，我们何不杀该死之人来冒功呢？其他各处，因为自家无能、懦弱，只好杀弱冒功、杀良冒功……我们不同，我们有本事、有谋略、有组织，有仁义，我们可以杀罪冒功，杀强冒功！”
话至此处，张行环顾三面，而此时，便是最愚钝的巡骑也恍然大悟，白有思更是两眼冒光，饶有兴致的盯着自己路上捡来的下属发笑。
张行环顾一圈，朝白有思昂然一礼：“巡检，我今日在路上听到童谣，说嘉庆嘉靖，家家干净，咱们接下来反正是要做事情给上面交差，何妨顺势还这两坊一次真正的干净？！将那些本地帮会按上可能藏匿钦犯之名，大举扫荡？！杀他血流成河，人头滚滚，谁敢说我们不尽心王事？”
白有思环顾四面，不等周围人开口，只将眉毛一挑，便将手中长剑拍在案上：“说得好！既是朝堂诸公想要看我们下面杀得血流成河才舒坦，那咱们就杀他个血流成河，杀他个干干净净！此间可有谁不敢杀人吗？！”
PS：大家圣诞快乐啊！

第三十六章 天街行（9）
“锦衣狗，我们青阳帮跟你们拼了！”
下午时分，夏雨不停，但视野尚在，嘉靖坊内砖窑场空地上，随着一声怒吼，脸上刺着一个绿太阳图案的本地青阳帮帮主周武面目狰狞，左手提着一张铁盾，右手舞着一把眉尖长刀，披着一件略显陈旧的明光甲，直接向前冲杀了过去。
他的身后，是足足上百名打扮不同的核心帮众，都是敢打敢拼的好汉，而且个个都有刀枪棍棒在手，如今随着帮主向前，也都自然是舞枪弄棒，踩着积水奋勇追随。
而他的前方，赫然是足足五十名各色差役……里面有净街虎，有金吾卫，有绰号看门狗的城防军，还有绰号软柿子的县衙差役……但占据指挥系统，明显高居所有人之上的，当然是刚刚被骂的锦衣狗。
锦衣狗不多，七八人，而就是在这些锦衣狗的呵斥与压阵下，这些来历杂七杂八的军士们将四五面大盾堆在前面，之后架上钢弩，左右则是长兵，中间则是寻常短兵武士，更有一群畏手畏脚的帮闲拎着一些床单、哨棒啥的，藏身在更后方。
坦诚说，这个架势，还是官兵明显更强势一些，最起码懂个阵型嘛，而且那些军械也不是样子货，全都是白有思写了条子从城防军武库里借的，真真正正的制式军械。
但周武没有别的选择。
昨天开始封坊，坊内的老大们还不当回事，但今天上午，这些官兵忽然就冲了进来，然后直奔黑夹子帮帮主瘸三的家中，十几个修行者一拥而上，有高手有低手，瘸三猝不及防，当场被一名锦衣黑绶给剁了脑袋。
这还不算，一击得手后，这些官兵居然没有去抢瘸三的家资，反而分成数股，有组织有纪律的分拨突袭了黑夹子帮的所有舵主、副舵主，二十多个骨干几乎是毫无反抗之力，就和瘸三一样，当场丧命！
然后，才顺势抄了家，发了赏钱，做了犒赏，甚至还给周边坊民统一发了粮油柴醋，说是感谢他们举报和协助捉拿。
这个时候，其他老大才晓得，这次做主的是平素少见的靖安台锦衣狗，这些人杀人如麻，训练有素，素来是江湖好汉的天敌。
而且似乎也不屑于贪赃枉法，据说，黑夹子帮的那些讯息，就是从本地净街虎里一个小旗那里掏出来的，也就是瘸三的拜把子兄弟，这小旗一开始还挺仗义，想周旋一二，结果代价就是所有手指都被剁了喂猪。
总之，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轰隆隆的夏雨中，跟周武斗了大半辈子的瘸三和他的黑夹子帮就这么消失了。
得到消息后，作为剩下帮会中最大一家帮主的周武简直如遭雷击，然后立即针对性的将帮会核心成员给聚集起来，并掏钱出来以作安抚，他甚至邀请了其他小帮会的人一起过来。
而人刚聚起来，小帮会也只来了两个，锦衣狗便带大队人马压了过来。
当过兵的周武被迫迎战。
至于这个砖窑场，则已经是周武能想到的最适合发挥己方人数优势的战场了。
转回眼前，战事爆发。
但周武的底牌似乎不只是人数和自家血勇，就在所有官兵强行稳住阵脚，准备等对方靠近，然后放弩的时候，忽然间，举着盾牌的周武身后，高高跃起了一名精瘦的中年人。
中年人没有像周武那么夸张的装备，他一身布衣，只有一把三尺铁剑在手。
但是，之前面对周武还能稳住阵脚的官兵，见到此人后却登时变了脸色，因为对方只是一跃，空中将三尺剑一递，剑身便忽的冒出一道白光，好像凭空将剑身拉长了一半似的，然后剑刃也微微有了一点金色。
没办法，稍有常识之人都晓得，这是西方白帝爷传下的正宗真气，唤做断江真气，断江真气不可怕，可怕的是能将断江真气外显这个地步的人，肯定是奇经八脉层次的高手。
这种高手配合着断江真气，什么大盾钢刀怕都只会被一剑两断，钢矢怕是也能被轻易劈开。
慌乱中，前面一个举盾的金吾卫，直接扔了盾牌，转身便走。
但也就是此时，忽然间，数声尖利的哨声凭空齐齐响起，而随着这声哨响，一道白影从官兵身后的屋檐上闪过，然后两道足足一丈多宽的金光便凭空出现，从窑场空地上连续横着划了过去。
屋檐后的白影没几个人看清，但金光太显眼了，没人能忽视，唯独来的那般快，去的也那般快，不免让很多人人产生了一种茫然之态。
不过不要紧，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发生什么了——一身铁甲的青阳帮帮主周武，和他那位不知道什么来历的高手朋友，几乎齐齐倒地，而且不是整个倒地。
周武倒地之后，脑袋在地上足足滚了七八圈，最后居然停在了那个被弃掉的盾牌上，还压住了一个角，这叫凭空身首异处。
至于他那位已经到奇经八脉层次的高手朋友不免更惨了一点，大概是之前高高跃起的缘故，所以两道金光之后，此人整个人干脆的断成了三段四节，呼啦啦就从空中碎了下来。
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力太强大了，以至于刚刚还满是喊杀声和呼喝声的砖窑场足足安静了数息，一时间只有雨声淅沥。
便是明白怎么回事的锦衣狗们也愣在原地，半晌不敢动弹，始作俑者张行更是差点没吐出来……知道这老娘皮厉害，但没想到会这么狠厉，武林高手，仙子一般的人物，不敢优雅一点吗？
一点寒芒飞过，两人眉心绽开血花，含笑倒地而亡那种……
胡思乱想之间，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破了沉默。
是那位刚刚弃盾逃窜的金吾卫，他小心翼翼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试图伸手从青阳帮帮主的人头下将盾牌取回来，重新摆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往血水中伸了七八次手，却始终难将盾牌给拽回来，急的眼泪都下来了。
而两边上百人，就那么愣愣的看着他。
终于，看不过眼的张行决定拯救一下这个可怜的金吾卫盾手，当然，也可能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他抢过一旁一名弩手的钢弩，抬手往对面人堆里按下了机栝。
钢矢飞出，射翻一人，顺便带起一声惨叫。
青阳帮帮众终于反应过来，却是齐齐发了一声喊，然后如炸了窝一般往四面逃窜……真的是四面，有人居然直直的往正面官兵方向来逃。
而来源驳杂的官兵们也终于醒悟过来，却是轰然一声，射出弩矢，然后拔刀的拔刀、提盾的提盾、舞枪的舞枪，乱七八糟地向前冲去。
与此同时，埋伏在两翼的两支官兵长兵小队也根本不等信号，疯了一般从两翼卷了出来。
接着，真的就血流成河，干干净净了。
PS：大家元旦快乐。

第三十七章 天街行（10）
“锦衣狗，我们大义帮跟你们拼了！”
一夜流血，翌日中午，一声类似的喊叫，让张行凭空打了一个激灵，差点没吐出来。
这次不是在砖窑场，是在一个小巷子里，被堵在此处的赫然是嘉靖坊内又一个帮会首领张大成，这个唤做大义帮的帮会目前规模并不大，主要是靠首领张大成武艺非凡，外加义气过人，所以虽然只有十几人，却也能够在坊内迅速立足，并迅速参与到了竞争最激烈的大车行当里。
而现在，大概是昨天上午和下午的惨案过于清晰，尤其是下午的战斗过于血腥，情知不能善了的张大成被堵在巷子里后，反而起了野性，只见此人双手泛着白光，手中两个大板斧舞得连雨水都滴不进，居然直接向着巷子一头当先冲了过去。
并喊出了与昨日他那个前辈一样的话出来。
而跟昨日更加相像的地方在于，首领这般勇敢，平素又讲义气，下面的人自然也是纷纷起了野性，便也个个大嚎小叫，舞刀弄棒，踩着巷道积水跟了过去。
彼处，正是张行和秦宝把守的一侧……没办法，另一头是胡彦领人堵的，黑带子太明显了，傻子都不会往那边跑。
考虑到这一次白有思未必能来得及第一时间出手，张行不免有些心虚，便先擎出刀来，转身藏在一个大盾后面，这才努嘴下令：
“放弩！”
没错，虽然之前想的花里胡哨，但只是两场交手，那些多余准备就没了用处。
两场经典的突袭——一次自上而下的定点顺序清除，一次大规模野战加巷战追逐，无不证明，在优良的军械、军伍化的组织形式，以及白有思那近乎作弊一般的天外飞仙斩首战术面前，这些所谓敢打敢杀的南城黑帮已经沦为了笑话。
事实上，昨天下午窑场一战后，虽然嘉靖坊内还有三四个较小的帮会，却也只剩下追逃与缉拿了。
这种时候，盾牌、钢弩、长兵，就成为了宠儿。
盾牌挡万物，长兵捅一切，至于钢弩，狭窄的巷道里，瞄准都不用，也不用顾及什么弩弦受损，撑开了射就行，管你什么英雄好汉，管你什么敢打敢拼，身上乱七八糟多几个血窟窿就啥都不顶用了。
正是为此，今日一早，白有思便写了条子，直接打开城防军的储备库，然后有编制的正经军士，甭管是净街虎还是衙役，人手一把钢弩。
也就是这些钢弩，加上成队成群的拉链式搜索，以及越来越配合的坊民，使得盘踞在嘉庆、嘉靖二坊剩余的七个大小帮会，连逃散都成为了奢望。
转回目下，张行既然下令，那大义帮主张大成非但不退，反而嘶吼声愈大，双手白色的光茫更是猛地炸开，几乎笼罩了整对板斧，甚至隐隐使斧头锋刃显出一股金色来……又是断江真气，跟昨天那位高手一样的真气，只是没法逼出实质性的剑芒一类物什罢了。
看到这一幕，秦宝和张行都有些紧张，秦宝怎么想的不知道，张行心里立即打了个突，只想着盾牌能不能挡住这玩意，然后等到胡彦自后方杀来。
但下一刻，随着弩机声连续跳出，这位大义帮帮主却直接一个转弯，只见他双手挥着金色板斧，宛如挥着两个专业装修大锤一般，狠狠砸到了一侧围墙上，围墙轰然被砸开一个口子，然后一个灵巧的翻滚，便消失在巷道里。
与此同时，一起射出来的二十支弩矢，则杂七杂八的扎在了他身后跟得最紧的几名帮众身上，有两个当场怕是就活不了了，剩下几个也哀嚎在地，哭爹喊娘，顺便破口大骂锦衣狗与自家帮主都是龟孙。
张行目瞪口呆，继而勃然大怒，只一招手，让秦宝带人继续正面弹压，自己则带着两面盾牌、四五个弩机子从缺口处继续追索。
那位大义帮帮主委实是个人才，一身白帝爷玄门正传的断江真气早已经修炼到高深莫测的地步，见到后方锦衣狗紧追不舍，却是奋起余勇，继续抡起两把金色板斧，直接将人家另一侧的院墙也砍翻于地。
吓的这户人家藏在屋子里的几个孩子直接哭了出来。
张行追的气喘吁吁，却怒气愈盛，依旧紧追不舍。
最后，这位帮主居然一口气砍翻五面院墙，才终于一口气没续上来，在第六面院墙前脱力丢了板斧，然后双腿不停打着颤，回身来看追兵。
“可是靖安台锦衣豪杰张三哥？”
这帮主既扔了板斧，复又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双手举起，扑倒在积水中，恳切来对。“之前堵我时，我听人这般叫你，若是真的，那咱们还是本家呢……”
“是真的。”
气喘吁吁的张行点点头，隔着院子蹲下来遥遥恳切相问。“本家……你这断江真气练到什么地步了？好生厉害。”
“十二条正脉通了十一条。”那张帮主赶紧来答。“本家，咱们打个商量，你看我还有点子力气……饶我一命，如何？我卖身与你，后半辈子给你做牛做马，绝无二心。”
张行怔了一下，面无表情，然后摇了下头：“我才通了五条正脉，哪里敢用通了十一条的硬茬子？”
张帮主无奈，只能强撑着站起身来，似乎是要寻自己的板斧。
而这时，张行也只能有气无力抬头去看身侧那几个持弩的，弩手们早也追的不耐烦，此时见到管事的首肯，四五只弩矢一起射出。
但张帮主也不是吃素的，眼看着没了活路，抓起地上斧子后，干脆发狠甩了过来。
片刻后，尘埃落定，只能说，这大义帮主委实是个人物，中了三支钢矢，一支正中膝盖，一支射入腹内，一支扎入肋缝，犹然拖着身子试图逃窜，钢矢被地面杂物扒拉开，血水撒在雨中，瞬间红了一整个院子。
而他甩出的斧子却是擦着张行肩膀甩到了一侧墙壁上。
张行彻底发怒，再加上他自己此时也有些想法，却是咬咬牙站起身来，然后持刀向前，在这位已经通了十一条正脉的大高手背后狠狠捅了两刀，但第三刀捅到一半，便如燎到火一样仓促收了手。
然后，这位锦衣狗凭空顿了一下，宛如吃饭噎到了一样，然后赶紧收刀为拄，缓了好久，才有气无力朝着屋内例行喊了一下：“屋里的人，出来洗地，不许扒衣服，拿完整尸首换粮、换干柴、换盐……这个大义帮主的功劳是你们一这一片的，不是一家的，晓得吗？杀了两日，也该晓得规矩了吧？”
如此说了两遍，屋内始终没声音，张行也懒得理会，只是小心翼翼的拎着刀，晃晃悠悠带人走了……而人走了好一会功夫，才有一个居民探出脑袋，然后却不敢去碰那尸首，反而回头看向屋内。
屋内，一个胳膊上有刺青的年轻人正抱着怀哆哆嗦嗦盯着屋外发抖，怔了片刻，复又跪倒在地，捂面痛哭起来，却又被一个妇女冲出，死死捂住了嘴。
张行当然不知道一场已经让他感到麻木的清剿活动拯救了一个年轻的灵魂，知道了也不在意，这世道想做好人说不定是另一个悲剧的开端。
事实上，他刚刚回到巷口，便被上司催促去加班。
“张三郎！”
可能是张行出了主意的缘故，之前饱受政审压力的胡彦此番亲热了不少，但亲热归亲热，却不耽误他催促对方上工。“你怎么回事？你还是排头军出身呢，结果这才杀了两日，便累的东倒西歪？你看看秦宝，你们一样的修为，他还这般精龙活虎……”
倚在墙根上的张行有气无力，便要辩解，但刚一开口，却终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所幸地上全是血水，倒也没看出他早间吃的什么。
见此情形，胡彦当即有些尴尬：“若是被雨淋病了，不妨早说……这样好了，你不要来前面杀人了，小队让秦宝来领，你去街上清点尸体，做个文字给上头交代。”
张行勉强听到最后，只是赶紧点了下头。
没错，张行没病，也不至于被白有思给吓到隔夜吐，他是撑着了，而且从昨天就撑着了……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短时间内吸收的真气多了，居然也是能撑着。
其实，自从山村火并发现了这个类似于打怪得经验值的效用后，张行一直没敢乱用。
首先自然是觉得人命金贵，其次，却是有些防范心理，甚至比防范那个罗盘还要严肃。
因为罗盘这玩意，到底是个引导事物发展的引子，是发自于外的；而真气能直接影响到他自己身体，不说什么阴谋论了，这要是吸多了瘫了，或者吸多了以后炸了怎么办？
当日刚穿越过来的老寒腿他都不想来第二遭的。
但是回到这次行动上面，这不是难得扫黑除恶吗？不是大规模集中特种作战吗？所以张行几乎是毫无心理负担的大开杀戒……他没有刻意去躲避，也没有刻意去抢那些修行人士，可昨日一场定点清除、一场大规模混战，以及随后的种种厮杀、追逃，他还是稀里糊涂吸撑了。
青帝爷的长生真气、赤帝娘娘的离火真气、白帝爷的断江真气、三辉正途的辉光真气，这几种最常见的真气被他尝了个遍，每次都不多，但次数真的很多。
一开始的时候，那股热流扑面而来，他都还能从中感受到一些明显的正面加成，或者是身体温暖舒适，或者是精神陡然一振，或者是整个人的视觉、听觉忽然敏捷起来。
然而，砍人砍到晚上，手脚都还没酸麻呢，所谓丹田气海一带却明显有些晃荡起来。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真的很像是吃多了以后晕车的感觉。
人停在那里，一点问题都没有，但只要动起来，哪怕是甩甩胳膊，都有一种在打坐冲脉的感觉，真气咻的一下就想自己涌过去的不受控感。
至于导致他撑到呕吐的那位，张行是带着一种复杂情绪去杀的……可能确实还有吸取真气的贪念，毕竟是个难得的高手，但也免不了差点被斧头削了的愤怒，而更重要的一个缘由却是在寻求一种验证，一个因为昨日大规模战斗引发的猜测。
这位几乎耗光了自己真气的高手，是个天然的对比观察样本，而借着这个样本，张行得出了一个很关键的结论，那就是修行者体内似乎有一份保底的真气储藏，这份储藏跟修行者的修行高低正相关，一般很难被使用出来，但被他杀了以后，依然能轻易取来。
甚至，他杀人后夺取的这股子真气，很可能只是这种储藏，而非是平素练家子蓄养在丹田，然后使出来冰镇酸梅汤的那点子真气……
换言之，张行敏锐的意识到，自己夺取的，恐怕是一种类似于‘位’、‘格’之类的真气相关物什，而非是直接的真气。
当然，这些只是个藏在心底的念头，而且还需要更多的验证和讨论，只说砍了那位本家后，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张行委实不能再随便砍人了。
他得消消食。
“你是张行？”
转行去当尸体记录员大概一个下午吧，体内真气稍微安稳了一阵子，靖安台那边派来的稽查工作组就到了，而稍微让人惊讶的是，来的这位朱绶居然是个认识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喊曹林义父的薛亮。
“哎，正是属下。”坐在天街边廊下办公的张行赶紧放下纸笔起身拱手行礼，态度堪称热情。“薛朱绶有何吩咐？要不要坐下避雨喝茶？”
“那个……你们白巡检呢？或是胡副巡检？”
薛亮的目光从张行身侧的天街另一个方向扫过，语气中明显带着某种茫然与不安，因为就在彼处，至少上百具尸体排列整齐，首尾相接，端是惊悚。“对了，你们可曾抓到……逃犯？”
在尸体摆在的斑马线旁呆了一个时辰的张行对薛亮的迟疑保持了充分的理解，他立即诚恳做答：
“回禀薛朱绶，白巡检在北面城墙塔楼上，准备随时飞下来帮我们在两个坊里杀人，而胡副巡检正在带人在坊里杀人，他指了我在这里做文书，以备台中派人来问……至于逃犯，我们还没有抓到此次越狱的逃犯，只抓到了一个台中通缉名单上有的‘纵云剑’马奎，但也碎了，还有个什么帮帮主，私藏甲胄，也被斩首。”
“先不说什么马奎……你只告诉我，这些是怎么回事？”薛亮似乎懒得问为啥说‘碎了’，只是迫不及待指着那条‘尸首斑马线’来问，语气近乎颤抖，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胯下的枣红马都有些不安的样子。
“回禀薛朱绶，是这样的，圣旨、南衙令旨、咱们中丞的军令，都是要我们将所领坊里给彻查干净，确保找到逃犯。”张行叉手做答，依旧解释详细，态度诚恳。“我们就是这么干的，但本地帮会又不许我们去彻查，然后悬赏下去，坊民都说要是谁窝藏逃犯，肯定是那些帮会才会窝藏……薛朱绶也知道，我们白巡检是个脾气暴的，而且忠心王事，偏偏她堂兄还是这次事件的责任，更有一番家门不幸的耻感，就说万一就是这些帮会窝藏了逃犯怎么办呢？那能怎么办呢？就带我们杀了过去，杀了之后怎么办呢？也不好放在坊里吓人，就摆在外面了……”
薛亮怔怔听完，终于长呼了一口气，然后在马上压低声音，俯身以对：“有没有个数？”
“什么数？”
张行怔了一下，但随着对方一皱眉，却是立即会意，然后转身从桌上拿出七八张自己刚刚填好的表格，递了上去。“有的，有的……两个坊，小四万人口，到目前为止，总共杀了一百二十七人，这都是穷凶极恶敢公然持械抗法的，全都在天街上摆着，碎了的也尽量凑起来了，每人的姓名、罪责、所属帮派、如何暴力抗法、为哪位同列奋不顾身击杀、如何击杀，都在这里写着……就是还有三百多负伤的，都锁在坊内十字街上，有人伤的挺重，时不时就撑不住，而且估计还得杀个一日左右，才能干净，所以单子可能还会有变动，还得再加。”
薛亮沉默了一阵子，再度扫了一眼那摆放整齐的尸体斑马线，愣是喘了七八下，才伸手接下这摞纸。然后，他也不去见白有思，也不去找胡彦，而是直接在雨中下打马向北，飞也似的回靖安台去了。

第三十八章 天街行（11）
仲夏的雨一旦下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停掉的。
对于东都而言，似乎也是如此……张行敏感的察觉到，这个世界的地理因为一些强大的存在，很轻易就产生了某种‘偏移’。
当然，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这本就是理所当然。
七位至尊里本就有三辉这种自然演化神祇的存在，真龙翻江倒海，裂地开山，也属于正常节奏。
而这其中，白帝爷当年自蜀地奋起，横扫中原的时候，顺便在秦岭中打开了一些通道，疏通扩大了汉水流域，似乎并不值得过于在意。
可很显然，从那以后，东都所在的中原地区一到了仲夏时节变得降水稍多也是一个事实。
雨水淅淅沥沥，反反复复了数日，嘉庆、嘉靖二坊的血腥清剿行动终于在第五天成功结束了。
不过，后两日的行动跟张行没有太大关系，因为自从那日在追击大义帮帮主过程中‘英勇负伤’后，他便一直只干两件事，一个是根据情况临时编造并填写各种乱七八糟，甚至他自己都搞不懂有什么用的表格，然后交给每天傍晚定时过来的薛亮；另一个，就是为所有辛勤杀戮在第一线的各类军事人员指派后勤、分派赏赐，顺便为所有人肉身准备冰镇酸梅汤。
尤其是冰镇酸梅汤，广受好评。
“账目不是这么算的，徐大管，属下差点被你给蒙过去。”
雨水难得稍驻，暮色稍露，大月亮也微微在云层旁露出半张脸，灯火通明的天街边廊下，张行正礼貌而认真的跟坐在自己对面的城防军都管徐威扯皮。“你们墙上的人是帮了忙，但帮忙的人跟帮忙的人不是一回事，就好像作战人员的分润跟后勤人员的分润截然不同一样……”
“张三郎，我也没说我们墙上的人要拿作战的那份分润，但军械都是从我们那里走的，搬运军械，还能不算是后勤？”徐大管抓住对方言语，赶紧重申自己的要求。
“后勤跟后勤能全一样？”张行指着干干净净的天街，正色来问。“辛苦在这里彻夜收尸的，在坊里扛米面柴草一扛一整日的，在坊内砖窑烧骨灰的，跟搬了两捆子弩矢下城的，能是一个钱？”
“那你想怎么样吗？”徐大管一时气馁。
“七十贯。”张行终于拿出了自己想好的预案。“搬运军械是切实的活，而且是有讲究的活，我们给你们额外加七十贯，我打听过了，你们城上剩下的有三十五人，每人两贯……让他们自己下来领，签字画圈来领。”
徐大管一时大喜，他原本以为都没了，却不料还有七十贯，但听到最后一句，却又气馁。
说白了，要是让属下自己来领，他有个甚好处？
稍微思索片刻，徐大管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来对：“张三郎……你抬抬手，我只要五十贯，你自家留二十贯。”
张行叹了口气，起身顺着边廊朝远处走去，几十步开外，白有思领着钱唐、秦宝、李清臣以及其他几个年轻的锦衣巡骑正在廊下随意排坐坐，然后端着冰镇酸梅汤赏月。
见到张行似乎五十贯的利市都不愿给自己，甚至还要告状，徐大管一阵牙酸，偏偏前几日这些锦衣狗的威势就在脑海里，又不敢跑的。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那张三郎到达彼处，却并未与白家贵女说什么，反而只是让其中一人稍微起身，然后从那人身下的箱子里取了一个厚重褡裢，复又安静折返。
“七十两白银。”张行将塞得满满的褡裢掷给对方，认真解释。“搬运军械是徐大管你部属搬的，再多再少都与徐大管你无关，但打开塔楼军械库存，借我们军械，还有军械折旧什么的，却是徐大管担的责任……其实，我手里的分派，本有诸位分管的一例，自然也少不了你城墙上徐大管个人的好处，便是这份好处，你也是比其他几位更多的，其他几位都是五十两……何必跟底下人争食？”
徐大管听到一半，就将颠了好几下的褡裢飞也似的藏入怀中，听到最后，更是连连颔首：“我就知道张三郎是个奢遮人物，这分润给划的，南衙里的宰相都没你公正……你放心，明日我让他们来领钱。”
“对了。”张行想了一想，又再提醒。“坊里四门起了火，烧了许多热水，回去后徐大管不妨让墙上兄弟们寻个盆子、巾子，轮番下来洗个热水澡……连日下雨，身上都脏，洗个澡、泡个脚，晚上干干净净睡了清爽。”
徐大管更是忙不迭点头，然后便起身准备回去，但走了两步，却又似乎想到什么，然后赶紧回到桌前压低声音来问：
“要不要去给白巡检拱个手，报个名？”
张行赶紧摆手：“天子脚下，别给她招祸。”
“我想也是。”徐大管当即以手指心。“但请张三郎务必替兄弟转达，我对白巡检简直是对三辉四御几位至尊一般崇敬的……心意在这里，未曾变过。”
差不多得了！
张行的耐性终于快到头了……还三辉四御一般崇敬，你咋不说三辉之一的大月亮代表你的心呢？自己要是转述过去，怕是那群正在陪巡检女老爷看月亮的锦衣巡骑能暗地里把你头打爆！
而且，你真当这个距离人家白巡检听不到你说啥吗？
当然，心里这般想，张行面上却是非常认真：“我晓得，我晓得，一定转达，一定转达！”
果然，远处白有思不动声色轻轻瞥了一眼过来，然后继续望天赏月。
而这位徐大管终于再度起身。
然后他就又回来了。
“张三郎。”徐大管诚恳来对。“我不晓得你们自己有没有安排……但既然给我七十两白银，我不能不上道，你现在坐在天街上不方便，只说个地方，我让人过些日子送你家去十两。”
远处的白有思纹丝不动，但张行却听得头皮发麻，只好长叹一口气，以手指向了远处的白有思：
“徐大管，你知道为什么白巡检此番这般大公无私吗？既不要利，也不求功，还不要你们感激？”
“知道。”徐大管瞥了远处的那坨人一眼，低声笑道。“白家贵女啥都不缺，还这般武艺，真要在这个关头越过职务来做好人，反而要忌讳人家说她收买人心。”
“没错。”张行认真以对。“白家贵女啥都不缺，非要说缺的，就是此时差一个‘不失不漏’……乃是说不出篓子，对得起天地良心、上下人心就行了……所以，才会大公无私，收缴的钱财决于天街之上、众人目下，然后偏偏连给你一些赏钱都不经手。”
话到这里，张行指着自己言道：“我现在也缺‘不失’！这件事整治好了就行，从没想过发财。”
徐大管怔了一下，点点头，站起身来，终于还是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张三郎，兄弟送你一句掏心窝子话……有些人，你是够不着的，非要试试也行，年轻嘛……但心里要有个谋划，几年不行，就早回头，整些富贵出来给自家一个交代。我刚刚说你分划缴获比南衙诸公还强，绝对也是真心话，你这人办事委实漂亮，只经此一事，就在东都立下了，最起码南城这边，就都认你张三郎这个号了。”
说着，徐大管摸着怀中褡裢，握着佩刀，飞也似的顺着天街往南去了。
张行怔了半日，才反应过来对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却也懒得理会……无他，这支名列靖安台中镇抚司第二的锦衣巡组里，但凡是个没家室的，几乎人人都有些理所当然的想法，对方误会属于理所当然，而其他人也不差他这个误会。
谁让那老娘皮确实家门高、武艺高、长得还行呢？
想到这里，张行只想去坊内洗个澡，早点安歇，却是拿出桌下的几个本子来，匆匆核对一番后，转向了这边还在赏月的白有思。
“巡检，有公事。”张行大大方方在那些年轻巡骑的注视下将手中几个本子递上。“帐都做好了……三本账，一个是给台中看的明帐；暗账分两本，一本记了自家兄弟的分润，一本没记……若无差错，明日一早就按照暗账把浮财全部发了，明账做成文书交上去。”
白有思点了下头，难得含笑接过：“三郎辛苦了，若非是你，此事不可能这般轻松起手与结尾。”
只是一语，张行便因为几位同僚的瞩目而如芒在背。
然而，虽然明显晓得对方是在调戏自己，张行也只好硬着头皮摆手：“不辛苦的，不如诸位兄弟在坊内拼杀辛苦，我就是个偷懒的。”
“我心里有谱的。”白有思将三个账本摆好，一边翻看一边来问。“你晓得昨日中丞的嘉奖就下来了吗？”
“晓得。”
“那你晓得昨日晚间，各位在京朱绶都得到中丞传唤，然后从今日上午开始，靖安台所领南城诸坊表要以我们所领两坊为标，统一清理南城吗？”
“晓得，而且知道中丞还嫌我们杀人太多了，要其他坊一万人杀十个就足了。”
“不错。”白有思看着账本，没有抬头，却笑意明显。“那你晓得中丞曾一度让我将本组巡骑分与诸组，协助指导，但被我拒绝吗？”
“不晓得。”张行束手想了一想，决定还是在情况未明之前，拍个马屁为佳，毕竟对方笑的太渗人了。“但巡检做的极对……哪有我们自己的活干完了，干得好，干得快，所以要去帮别人干的道理？况且，连日辛苦，又是制定计划，又是组织人力物力，然后还要指挥、拼杀，还要分发物资，还要处理尸体、伤员，还要善后，咱们的人可不是人人都如巡检这般修为高深，都是要休整的。而去了他组做指导，没钱没功劳不说，受委屈脏累也不说，怕只怕再遇到一个‘纵云剑’马奎，又没了巡检遮护。”
这话说实诚也实诚，说拍马也拍马，却是引得钱唐几个人反复来打量张行，都只觉得这张三郎委实是个劲敌。
“是啊。”白有思看着账本，居然甘之如饴。“说到底，朝堂风雨大作，咱们此举本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没必要争那个事情。”
“是。”张行恳切颔首，只以为对方被拍舒服了，今日便过关了。
“所以，就是怕你卷入大的乱子里，我才专门拒了中丞调你去黑塔教授那些表格的言语。”白有思放下账本，盯着张行认真来看。“转入黑塔，把这事做了，三个月后，按照成例便可加白绶……你不会怨恨我吧？”
张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醒悟是什么意思，却是连连摆手，诚心做答：“怎么会呢？我感激巡检都还来不及……东都这里，风生水起，我这种小人物，正要倚靠巡检遮护，没了巡检，连命都保不住。”
白有思也好，几名巡骑也好，神色各异，却都齐齐盯着张行，似乎想验证此人言语。
但看了许久，白有思始终没能察觉到对方的虚伪作假之态，却是稍微放下心来：“你且放心，你这人虽然修养差了点，但修为文华世故品质都是极好的，迟早会挣到一番富贵。”
听到这里，张行哪里还不知道，必然是刚刚徐大管那番话被这老娘皮听到，晓得她这些日子驱驰无度，稍微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所以稍作安抚。
“巡检放心。”想明白了这点后，张行自己也放下心来，却是昂然拱手以对。“我这人委实无心图富贵，但只怕凭良心认真做事，这富贵便要来逼我……但我这人又平素性情狭隘，见不得不平事，怕只怕一个性子上来，未见富贵，先见刀兵……到时候，还要借巡检身后高门与腰中长剑，替我稍作遮蔽。”
说着，拱拱手，就直接走了，似乎是要往坊门内洗澡睡觉，只由着这些人自家赏月。
而白有思怔怔看了此人背影一阵子，复又细细品味，居然还是没有察觉到对方说这番言语时有任何虚伪作假之态，一时也是愕然。
也就是愕然茫然之中，忽然间，天气闷闷，乌云重新卷过皓月，却是再度下起了让人无奈的淅沥夏雨。
时值仲夏，东都城在下雨。
翌日，雨水不停，中午时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忽然传来，就在南城靖安台所领各坊尝试进行以打击本地帮派、赈济灾民为主要内容的新方案后的第二天，正平坊那里爆发了大规模民乱，而其中明显有之前劫狱、逃狱的钦犯大队人马与核心组织力量在煽动，以至于正平坊的各路官兵遭遇埋伏，死伤累累。
一时间，传骑四下，临时放开禁令的东都城甚至有流光偶尔飞过，各路兵马都得到军令，乃是保留少数人手，控制天街便可，其余所有精锐力量，立即无条件前往正平坊支援。
刚刚分完钱，正准备在嘉靖、嘉庆这里歇到半月期限为止的第二巡组，无可奈何，立即一分为二，一部以副巡检黑绶胡彦为主留守，另一部则在白有思的带领下迅速沿天街进发支援。
张行被分到了白有思组。
PS：感谢Asakura丶Yui、不讲武德、杂役头儿三位同学的上萌啊……感激不尽……大家元旦快乐。

第三十九章 天街行（12）
东都城在下雨。
坊墙内喊杀声震天，宛如两军交战，而张行所在的靖安台第二巡组支援分队却立在一墙之隔的正平坊西侧天街上肃穆无语。
此时，因为连日下雨，天街上水流哗哗。
“为什么停在这里不能动？”
有人因为下雨和掉队，不知道原委，匆匆来问。
“尚书省左丞张世昭张公在这里。”前面听得清楚的钱唐回头解释，而可能是为了跟另一位刚刚入南衙的刑部尚书张公做区分，他还专门说了名字。“张公有钧令传下，各部支援抵达后，沿坊墙四面围住，待他统一调派……巡检已经去北面坊门见张公了。”
后面几人听到如此，自然不再多言，而是下马立定。
倒是张行，素来好奇：“钱兄，张公为什么在这里？就算是兹事体大，也没必要让尚书省左丞亲自来坊门前处理此事吧？实在是表示重视，也该是咱们中丞过来方便吧？”
“路上撞上了。”钱唐瞥了一眼张行，似乎不想答，但还是漫不经心讲了几句。“张公在南衙主管西北巫族通商、外交转运事宜，最近封城、还下雨，所以张公中午时分从南衙出来，便沿正门大天街南下，准备往巫族商贾聚集的西市那边查看一下……结果走到宜人坊的时候这边就闹起来了，只好过来掌控局势。”
“那这位……这位张公，有过军务经历？”张行继续小心来问，却是暴露出了真心想法，他是担心遇到一个外行，偏偏又是个副国级的外行，死了都白死。
“你放心吧张三郎。”不待钱唐开口，李清臣便在旁不耐做答。“这天底下不是只有你是人才……人家张公早年间悬驼孤身过大漠，单骑入西荒，将巫族一拆为三，收了西域一部，又使阳谋让另外两部交战至今，以至于不得不同时称臣于大魏……今日这种事情，在咱们看是大事，在张公看来，怕是小儿辈玩泥巴呢！”
张行连连颔首，是个靠谱的就行。
倒是秦宝，状若不解：“李十二郎，你不是天天嘲讽南衙诸公吗？今天怎么反而夸上天来了？”
李清臣欲言又止，只能噎在那里，安静在雨中等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一位副国级领导亲临现场指挥若定的缘故，过了一阵子，坊内的喊杀声明显稍微弱了下来，而且渐渐往东北角集中了过去，这也显得天街上的流水声更大了起来。
而不知为何，可能是‘第一次’参与到这种大规模的准军事行动，‘尸体堆里爬出来’的上五军排头兵张行反而莫名有些紧张。
当然，一个好的指挥官不可能将几乎全员修行者的锦衣巡骑闲置的，何况战况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
“张公的钧令来了。”白有思果然在雨中驰马而来。“全员弃马向北，步行到东北角东侧坊墙下，和其余七组靖安台锦衣同列一起，准备持短兵翻墙突袭……不要管别的，但有持械反抗者，杀无赦，杀穿街巷，与迎面而来的金吾卫大阵汇合即可！”
言罢，白有思率先下马，拔出长剑来，然后将剑鞘扔在马上，单手持剑，当先趋步往北。
众人来不及呼应，纷纷仿效，乃是拔出绣口弯刀，扔下刀鞘，然后单手持刀，趋步紧随其后。不过片刻，便与其他几组锦衣武士汇合在一起，合计百余众，排成一条约三四百步宽的一排，伏在了天街西侧的边廊下。
“你们都要小心，不要冲太前。”
很明显的流水声下，白有思趁机压低声音对下属进行告诫，实际上这应该是张行第一次看到白有思这般如临大敌，她甚至没有浪费真气去拦雨水，以至于头上小冠都被打湿了，而她如此姿态的原因众人也旋即明了。
“还记得上次那个囚犯吗？入狱前修为不下于我，关在第五层的那个？此人是威国公贺若辅的义子贺若怀豹，而且已经露了面……如今这个局面，待会他若是不碎了内丹、烧了气海来拼一拼命，反而不对。”
众人各自凛然，张行同样心虚——他对那位‘恶魔猎手’可是印象太深刻了，一想到有这么一个跟白有思同级别的高手就在墙那边，而且随时可能会拼了命放大招，头顶脚心不冒汗反而奇怪。
“巡检，你也不要冲太前。”
犹豫了一下，钱唐突然开口。
“我知道。”白有思瞥了对方一眼，只当是对方例行关心。“对方若真的碎了内丹、烧了气海来放肆，没必要与他争一时，拖下去，一时三刻，他自己就会死掉。”
“我不是这个意思。”钱唐额头上虚汗不断。“或者说不止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万一你们这种级别的高手相拼起来，弄得东都城无法收拾，紫微宫那里指不定会用那件白帝爷留下的什么伏龙印……到时候，到时候，方圆百里内，高手的修为都被镇压到通脉以下……便是一根弩矢巡检也要小心的。”
还有这说法？
张行第一反应真不是担心白有思，而是有了一种，这个世界果然是有法宝的振奋感。然后下一刻，周围所有人齐刷刷面露关心之色且看了过去，他张三郎这才想起来随大流，向自家这位巡检大人投出了关心的目光。
孰料，双手持剑的白有思看到自己部属齐齐来看自己，却反在廊下眉毛一挑，当即冷笑回顾：
“我白有思若是怕死，当日何不去做一个中书省的书吏，现在也该是个民部给事中了吧？”
哗哗流水声中，众人先是为之一塞，继而便为之一振。
来不及多说，随着百十名锦衣精锐列队完毕，片刻后北面天街街上忽然响起了号角声，号角声三长一短。
第一声罢，早有双手发抖的金吾卫与净街虎上前将梯子搭到坊墙上，同时墙内明显传来了一声整齐的喊杀声，应该是金吾卫也在同时行动，兼做掩护。
第二声罢，白有思为首，数名朱绶、黑绶直接自廊下腾空飞起，碰都不碰坊墙，便持械飞入墙内，配合着他们的真气外显，却是宛如数道流光飘过。
第三声号角响起，包括张行在内，百十名早已经运足真气到兵刃上的锦衣精锐便也跟着各组首领跃出，踩着梯子翻入坊墙。
而待到第四声号角急促闪过，廊下锦衣精锐早已经一个不剩。取而代之的，是墙内忽然咋起、盖过一切的喊杀声，以及被喊杀声遮蔽的些许惨叫声。
张行随大队翻入坊墙，与其他锦衣巡骑列队扫荡坊内街巷院墙，说句良心话……虽然气氛紧张，虽然上来就发生了密集白刃战，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危险，因为白有思以及那几位朱绶、黑绶，太过于靠谱了。
他们在前方一马当先，轻松一跃便能飞檐走壁，手中长剑、短兵一挥，便带起各种光芒，敢于持械反抗的，不管是有修为的没修为的，结伙的还是单个的，往往不是他们的一合之敌，张行这些人跟在后面翻墙、穿巷，拉网式推进，更多的像是在善后与补刀。
偶尔遇到漏网之鱼，众人一拥而上，也都是真气运足，绣口刀一刀下去，就能迅速解决战斗。
就这样，不过是半刻钟而已，锦衣巡骑们便能在院墙上遥遥看到对面密集的金吾卫大队人马了。彼处，金吾卫大队持盾架弩，长枪大刀，正在军官的指挥下自十字街方向迎面大举推进。
而看着这边集中了精锐，持短兵自后方突袭的锦衣巡骑后，金吾卫更是士气大振，连连推进，与之遥相呼应。
与官兵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夹在中间刚刚显露出规模的匪徒，这些匪徒、逃犯虽然人数不少，且悍不畏死，其中似乎也不乏高手，却在密集的军阵与精锐突袭下前后失措，很快就有人开始逃散，但也有人开始以小股人马占据坊民宅院，负隅顽抗，引来各组巡骑与金吾卫的集中打击。
到此为止，只能说，那位张公的声西击东、两侧夹击战术，虽然简单，却实用到了极致。
而今日这个场面，也从另一个角度验证了靖安台的存在价值……张行敏锐意识到，搞这玩意，可不仅仅是搞特务政治那么简单的，在这个有天地元气存在的世界里，这么一支力量集合起来，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强大暴力组织。
任何政权都不可能忽视这支力量，他们是天然的暴力机器与统治阶级，就好像张行来的那个世界早期的读书人一样，甚至比读书人更加理所当然。
形势大好，但锦衣巡骑们，最起码是张行这组人，却随着战事的摧枯拉朽愈发紧张，他们开始不自觉的围着最强战力白有思聚拢起来。
便是白有思也明显紧张到了极致。
原因再简单不过，那位之前关押在黑塔下方第五层的高手，怕是对朝廷、对社会、对所有人都充满了愤懑的贺若辅义子贺若怀豹，此时居然没有任何动静。
他在哪儿？
是藏身在哪股敌人之中，准备暴起？
还是有什么别的渠道逃了？
又或者是尝试碎丹烧气没成功，直接死在哪个阴沟里了？
又或者干脆情报有误？
白有思以下，整个巡组，甚至很可能所有此番参与突袭的锦衣巡骑精锐怕是都在紧张。
手上袖口刀把已经结冰的张行隐约中似乎抓到了一点什么，但始终模糊。
胡思乱想中，“哗啦”一声，隔了七八十步的一个宅院旁，一名挨着院墙的金吾卫忽然凭空飞起十余步，重重砸到了自己身侧军阵中，整个人当场穿了一根大铁矛，眼见着是活不了。
而他下方，尚不知几人能活。
这还不算，随即，足足十余名悍匪在一名年约四旬、包着头巾、手持长刀的劲装大汉带领下，从破开的院墙处一涌而出，朝着被砸开阵型的金吾卫发动突袭。
金吾卫们猝不及防，瞬间炸裂。
白有思见到这一幕，毫不犹豫，直接凭空一点，高高跃起，获得视野看清情况后，更是以一种违背力学常识的运动轨迹向前方侧身飞去，比她更快的，乃是连续数道轨迹不一的金色剑光。
剑光飘过，惨叫声迭起。
而钱唐以下，包括张行在内，也早已经紧随其后——区区七八十步而已。
可杀到跟前时，十几名悍匪却已经倒了一半，那名包了头巾的劲装大汉，更是被拦腰斩断，只剩半个身子在金吾卫尸体上爬行，而白有思身上也溅了半身血，宛如鬼神。
与此同时，破开的院墙后方，居然还有幼儿大声的啼哭声。
这个场面，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即便是如此，众人依然不敢多想，不敢多管，只是上前奋力搏杀，认真补刀。
运足寒冰真气，一刀砍倒身前一名悍匪后，随着一股热流迎面而来，张行在细雨中本能摇晃了一下身子。
下一刻，他陡然醒悟自己一直在疑惑什么了：
“巡检……为什么这边天街上水声那么大？比嘉庆坊那边大这么多？进了坊，虽然变小了，但还能听到？”
白有思怔了怔，一时也没有回复。
便是满脸血污的钱唐等人，也都茫然。
“是、是旧渠！”就在这时，一名刚刚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的中年金吾卫军官就在地上的血水中做了回复。“以前修东都城的时候，每月用役夫四百万……工程、工程太大，所以东西南北都有用来运输物资、通往洛水的人工渠……这些人工渠后来多就势铺陈成了天街，但也有不少就留在天街下作暗渠，当泄水渠……而下面这道渠是南城最大的一条渠，从正平坊北面经过，在东面转向，然后能沿着天街一路流到洛水，一到夏日雨季，整日整夜水声不停。”
听到一半，白有思便与张行对视一眼，俨然是有所醒悟，却不知为何，即便是她此时也有些紧张和惶恐起来：
“钱唐！你去汇报给……算了我自己去！”
白有思转过身来，便要凭空飞起。
但她刚刚跳起，尚未腾空，正平坊的北面，因为那位张公稳坐钓鱼台的地方，忽然便传来一声如雷巨响，巨响宛如爆炸，将张行等人震得耳鸣。
半空中的白有思怔了一怔，落下身来，然后不顾身后，再度起身向北腾去，其余朱绶、黑绶也都醒悟，立即起身跟上。
片刻后，耳鸣消失，听着北面的喊杀声与哀嚎声，以及中间还夹杂着的怒吼声与大笑声，锦衣巡骑们同样不敢怠慢，仅仅是相互对视几眼，这些精锐便立即默契靠拢，集中向北卷去。
当张行等人越过明显破损的坊墙时，第一眼看到了三个明显的人影在空中地上卷着流光不停撞击交手，而第二眼就看到了天街上那个足足方圆十丈的大洞，以及洞下的流水潺潺。
这时候，张行这些巡骑是真的不知所措了。没办法，真没办法，他们就算是想帮忙，也够不着啊，连黑绶和其他朱绶们都没有上去，而是在四下搜索着什么。
而很快，他们就发现了目标，两名朱绶迅速跃了过去，剩下几名朱绶、黑绶更是仓促在自己这边的天街边廊下腾出一个空地来，甚至有人毫不迟疑从身后坊墙内搬来了一把椅子。
“是老夫失了计较，居然忘了这道旧渠。”
椅子刚刚放行，一名年约五旬，身上稍微湿了一点的布衣老者就在七八名身着奇怪甲胄的卫士护卫与两名朱绶的引导下平静走了过来，老者面貌干净、姿容俊秀，算是个老帅哥，而老帅哥面对着几名朱绶、黑绶的行礼时，复又一面摆手，一面捻须而叹。“幸好圣人给我派了伏龙卫。”
说着，直接安稳坐了下来。
毫无疑问，此人必然是那位副国级领导、当朝南衙诸公之一的尚书左丞张世昭张公了。
和其他人立即盯住了张公不同，身心俱皆狼狈的张行等二组巡骑忍不住面面相觑，却居然只去看那些奇怪甲胄的卫士，而那些卫士也恰好看了过来。
这下子，众人终于晓得天上飞的第三个人是谁了——司马二龙嘛。
“都站稳了。”在新椅子上坐定后，那位布衣老帅哥，也就是张世昭张公了，环顾左右，平静吩咐。“贺若怀豹这贼厮强行碎丹，烧了自家气海，便是神仙也救不得……且让司马二郎和白三娘抗住他，一时三刻后，上去捡尸便可，现在最主要的是稳住局势，让坊内那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几名朱绶、黑绶纷纷颔首，而一名很明显是金吾卫系统的将领姗姗来迟，也当即在廊外下拜，俯首称是。
而下一刻，一道卷着白光的身影忽然撞开另一道带着金光的身影，然后自空中砸向此处，几名朱绶、黑绶、伏龙卫几乎人人身上泛起光芒，试图护住张世昭。
但白光只是在廊外一闪，便复又腾空而起。
紧接着，那名金吾卫高级军官便整个被挑上了天，最后居然掉入了那个大洞里，落水时‘扑通’作响。
“张世昭！”
空中那人再度撞开一道身影，忽然停在天街对面的边廊角楼之上，张行看的清楚，对方赫然是那日的囚犯，不过此时去了眼罩而已，而且正在抓着角楼边缘、拎着一把金吾卫制式长枪在细雨中仰头大笑。“我杀不了司马家和白家的这两个后辈，杀不了你，却杀不了其他人吗？一时三刻，你猜我能杀多少？！”
老帅哥略显尴尬，忍不住咬住了自己的食指关节。
而在场其他人，无论是锦衣巡骑还是金吾卫……尤其是金吾卫，几乎人人色变。
大概是见到张世昭没有回应，那人长呼一口气，一手把住角楼檐角，一手握着一把金吾卫的长枪四下指点，然后奋力来喊，声震天街：
“老子被关了十六年，兄弟恩主义父俱亡，要的就是这一时三刻！求得就是这一时三刻！而你们这些厮杀汉，居然为了一点俸禄在此时闯到我面前？岂不是白白送死？不过，这个朝廷本不把你们当回事，死了也白死！至于张世昭，我明白告诉你，想要杀我贺若怀豹！要么让这两个后辈拿命来换，要么让曹林、牛河两条老狗滚过来，至不济也该用伏龙印！否则你是看不起我呢，还是看不起我这身藏了十六年，一朝放出的断江真气？！”
言罢，此人仰天一声长啸，宛如虎啸山林，震动四野，是字面意义上的震动四野，因为雨水明显随着他的嘶吼发生了偏潲。
紧接着，此人长枪一挥，便腾空跃起，随着白有思被他在空中一枪隔开，复又接着往下方奋力一刺，一名锦衣巡骑只是刚刚来得及抬手，便被活活钉在身后的坊墙上。
而贺若怀豹再得一手，却不拔枪，反而从对方手中取下绣口刀，反手挡住司马正的长戟，便复又腾空而起。
众人彻底胆寒，军势几乎动摇。
“速速去请靖安台曹公、北衙牛督公。”被伏龙卫、朱绶、黑绶团团围住的尚书左丞张世昭终于也出汗了，而且还跺了脚。“让他们两条老狗速速滚过来，否则大魏的脸就要在天街上丢尽了！”
PS：大家元旦快乐啊

第四十章 天街行（13）
贺若怀豹飞天遁地，肆无忌惮，而官兵空有数量优势和质量优势，却拿他毫无办法，这是一件荒诞至极的事情。
但仔细想想，其实也不荒诞，官兵的全方位优势没错，但这一场也确定会赢了啊？人家一个凝丹期，甚至可能还不止的老牌高手，命都不要了，却也不指望能杀什么大员废什么高手，就是要多戳死几个小兵，你还想如何？
这么一想的话，事情似乎很合理了，但唯一的问题在于，张行恰好是一个对方打击范围内的小兵。
“张公，反正曹中丞与牛督公马上要来，咱们是不是稍避一二？”
随着又一名金吾卫被挑上天，有人战战兢兢，请求张世昭撤离。
“你傻了吗？”
张左丞无奈松开嘴里指头，回头呵斥。“我们走，他不会追啊？是结阵在这里严阵以待死的人少，还是将后背露出来死的人少？再说了，正平坊已经打烂了，我们走容易，走哪里去？难道换一个新坊让他拆？”
张相爷这话说的极有道理，而且可能就是因为极有道理，他还专门大声说了。
但还是那句话，有道理归有道理，却架不住又一名金吾卫飞上了天。
这下子，那处连续死了两人的这个金吾卫小集群彻底崩溃，直接转身逃窜，引得张相爷掩面转头，俨然是不忍心看。而果然，天空中正在与白有思纠缠的贺若怀豹窥见机会，先奋力格开对方，复又朝着司马正奋力一冲，却马上借着冲劲道用手中长兵一荡，便转身向下突刺过来。
这等高手，不要命的使出真气，奋力扫荡，几名金吾卫瞬间被真气狂潮席卷起来，最后面两人连人带甲被拦腰斩断，剩下几人也都飞溅到空中，不知死活……张行隔着一个天街上的大洞望去，只以为自己来到了《三国无双》的世界，一时骇的目瞪口呆，手脚发麻。
穿越到无双世界，成了小兵怎么办？
不过，也就是这过于贪婪的一击，终于被白有思与司马正窥到了机会。
司马正持长戟追来，平平一扫，却势大力沉，周围雨滴被白光带起，直接飞出几十步开外，而这道白光也同样逼的贺若怀豹不得不向上纵跳，以作闪避。却不料，白有思早藏在司马正身后，而且以差之毫厘的时间，更早跃起，一道足足两丈宽的金光也随之向前闪过。
贺若怀豹猝不及防，急忙运气去格挡，却只来得及在胸前挡住真气锋锐，而后续真气带起的巨大力量却因为他来不及运气妥当，再无能为力——半空中，此人宛如重重挨了一锤一般，直接被砸翻过去，却是将正后方一堵坊墙给砸了个对穿。
司马正不敢怠慢，迅速突入，但受了一击的贺若怀豹早已经跃起，复又迎面飞枪掷来，逼得这位‘二龙’和紧随其后的白有思不得不仓促闪避。
“两位好俊的功夫。”
贺若怀豹获得喘息之机，远远荡开，却是在从地上顺势卷起一个大盾一把长枪后立到了远处一处破损坊墙上，其人口角处破裂，气喘吁吁，上身衣物更是几乎破损殆尽，显然受伤，却还是没有半点气馁，反而大笑。“居然能轻易伤我，看来不好换你们一条命……只是可惜，可惜，事到如今，我难道还怕受伤不成吗？不换你们命又何妨？！”
一言未尽，忽然满场惊呼。
原来，贺若怀豹忽然折身，大盾与长枪一夹，居然硬生生将身侧数丈宽的一段坊墙给卷上天去，坊墙在半空中被白色的断江真气搅得粉碎，顺势又往前方张世昭等人头顶落下。
司马正立即折回，运出同样的真气，试图推开被真气卷碎的坊墙，而白有思则一声不吭，双手持剑，直直朝贺若怀豹当胸送去，逼得后者停止操纵真气，狼狈腾起。
然而，不管二人如何尽力，砖石炸开，依然击中了不少人，弄得下方狼狈不堪，甚至有人重伤难忍，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其中一块砖石，直接砸破了边廊，让雨水潲到了那位尚书左丞的脸上。
“已经受伤了，再去一位。”眼瞅着白有思似乎再度得了半手，张世昭抹了把脸，朝身前一名朱绶努嘴。“务必缠住他，不让他有喘息的机会……一有喘息的机会就有人死，太伤士气了。”
几名朱绶面面相觑，明显不想动弹。
张世昭叹了口气，直接指着一人来逼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朱绶无奈，硬着头皮蹿出去，冲上天来，但刚一上去，便被贺若怀豹自上而下持盾砸了回来，整个人跌入大洞中，溅起的水花足足数丈高。
这位帝国执政之一的张公见状，只好再度咬起食指关节，不再催人。而跟秦宝一人捡了一个大盾，各自遮护了两三人的张行将盾牌趁势交给旁边李清臣来举，自己在大洞旁探头看的清楚，原来，那位朱绶虽然受了伤，却性命无虞，却只在下面水里斜躺着，也不知道今日能在暗渠里摸几斤鱼？
正在偷看呢，贺若怀豹居然又一次突袭得手，乃是将一名胆寒中试图逃回后面正平坊的锦衣巡骑给斩杀于当场，而且这一次，为了顾及同列生死，白有思最后留手，并没有再次成功削弱贺若怀豹。
而听着又一声惨叫，感受着周边的耸动与不安，张行有些忍耐不住了……这种宛如上课等老师点名的窒息感让他强烈不满，而且这被点名可不是罚站那么简单，会死人的。
“李十二郎。”
张行努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不那么颤抖。“除去什么伏龙印和同级别高手……就没有对付这种高手的法子吗？”
“当然有。”旁边举着盾牌的李清臣声音也在微微打颤。“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现在怎么按真气属性结阵？咱们自家人内里都不熟，跟金吾卫的人也不熟，金吾卫也是一团糟，根本不是能比上五军的！”
“除去结阵呢？”张行追问不及，他大概听出来军队是有针对高手的阵法，但此时组织不起来，却也懒得在此时追问这些没用的。“就没法子了？”
“其实……无论是什么高手，只要真气耗尽，便不能再施展……”隔了两三步，同样举着盾牌遮护着两名金吾卫的秦宝忽然压低声音言道。“而这厮每一枪戳出来，每一次格挡，都要损耗真气的！”
“所以……为什么不让金吾卫拿弩射他？”张行忽然大声反问。
“因为巡检还在上面……”修为稍高，没有躲在盾牌下的钱唐终于在两个大盾后方忍不住了。
“这跟巡检有什么关系，她也只是拿真气耗而已。”张行头也不回，当即反驳。
“也委实射不中。”钱唐一时闭口，倒是秦宝再度诚恳解释。“天上乱飞着呢……”
“那大家一起射，能射一矢是一矢啊。”借着大盾遮掩，张行还是不满。“这么多金吾卫，这么多弩，一起去射，耗他三四刀枪的真气，便少死三四个人，耗一刀一枪的真气，便也能多活一个人！”
“你不懂，真要是有用，张公早下令了。”钱唐一边回去去看，一边努力压低声音来答。
“我懂。”张行勃然作色。“我懂你们的意思，我什么都懂……这有什么可避讳的？无外乎是上下尊卑而已！朱绶黑绶们有大效用，却要去护住张公，所以根本不动。而我们奋力去射，去自救，也不过多耗他三四刀枪的真气，少死三四人而已，但这三四条贱命却又不值得南衙相爷专门调度下令！我他娘的从落龙滩背着伙伴尸首逃回来的，我能不懂？！！”
钱唐面色骇然，再度惶恐回头去看自己一侧，顺着这个方向不过几十步外，就是张世昭所坐的边廊了。而不管这边借着大盾遮掩如何说来说去，都不耽误尚书左丞张世昭依然遮面坐在边廊下的椅子上，纹丝不动，状若未闻。
不过，这位副国级领导身侧的数名靖安台朱绶、黑绶，以及伏龙卫，却早已经齐齐来看这边出声之处。
至于周边的金吾卫、锦衣巡骑，更是一开始就早早盯住这两面会说话的大盾牌了。
“下面那位朱绶也不需要去护张公，为什么他只挨了一下就躲在下面？”
天空中三个宛如鬼神一般的人影还在往来反复，近乎凝固的气氛中，李清臣忽然一跺脚朝张行反问过来，好像刚刚发现下面的朱绶是装伤一般，然后不等张行回答，便自己先给出了答案。“因为怕死……反过来说，天上那人气息减弱，一时三刻那到底还能杀几个人？反倒是谁先射反过来引来了那厮！金吾卫一起放弩，或许能多活三四人，但谁先射这一弩，谁就可能为他人先死！这种情形，如何有人愿意为他人冒险？”
“除非一起射！”钱唐回顾身后其他巡骑，也咬牙出言。
虽有雨落，但在场之人，多是耳清目明之辈，如何不晓得这三四人看似是在相互交谈，实则是在鼓动、劝谏他人，尤其是后面几句话，几乎是有愤懑指责上官之意了。
而几名朱绶、黑绶，四下打量自己的下属，也颇多不安……和金吾卫不同，靖安台的组织制度天然决定了上级与下属的亲密关系，他们也不愿意担负上‘弃下’的名头，甚至有人认得李十二郎和钱白绶的声音。
然而，几人面面相觑之后，却在张世昭毫不掩饰的冷冷一瞥下沉默了下来。
说到底，尊卑有别，也就是这个状态不好砍了你，否则你有什么资格躲在盾牌下嘲讽当朝大臣？
下方纹丝不动，却不耽误片刻之后，天空中的司马二龙忽然得手，他手中长戟压着盾牌划过贺若怀豹的臂膀，一时血雾自空中绽放。
然而，贺若怀豹既然肉身见血，非但没有萎靡，反而狂性大发，竟然就势一手持盾死死抗住压进血肉的长戟，一手持枪反刺司马正，俨然存着以命换伤的意图。
司马正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弃了长戟转身向后，显然和对方一样，准备转身往下方金吾卫身体上取新的兵器来用，而不是跟对方玩命。
但此举也让贺若怀豹抓住机会，长枪投出，将白有思逼退，复又转手舞起长戟，奋力一冲，乃是顶着大盾将整个人砸向了一处挨着天街大洞的金吾卫集群——这群人距离张行几人躲藏处不过区区十几步远，此时被贺若怀豹一砸，张行看的清楚，真就宛如挨了炮弹一样，四处炸裂，甚至有人直接跳入街面上的大洞，乃是宁可穿着甲胄落入暗渠，都不愿意与这悍贼正面相对。
可即便如此，这几人也没有逃出生天。
只见贺若怀豹落地后一个翻滚，就势以断江真气催动大戟横扫，手起处，衣甲平过，血如泉涌，七八名金吾卫当场丧命。
便是隔了十几步远的张行等人头顶的两个大盾，也硬生生被此人真气余波削去了半层凸起。
原本挺热闹的天街大洞周围，突兀陷入到了某种怪异的沉寂中，一时只有细雨淅沥。
无他，这一幕过于血腥了。
唯独贺若怀豹，既淋了一身血雨，又得了势，便干脆扯掉上衣，露出半边伤了的肩膀与半边雪白的腱子肉来，然后一手持盾，一手持戟，就在官军堆中仰天长啸：“小儿辈也配杀我？！曹林、牛河不到，谁能杀我？！”
一声吼叫，似乎才让周围官兵回过神来，接着，周围不少金吾卫与锦衣巡骑直接狼狈逃窜，场面乱成一团，便是司马正与白有思二人，本欲来接，此时也被自家下属遮蔽，畏手畏脚，显得有些气馁。
“喊你妈呢？！”
但也就在此时，已经彻底难以忍耐的张行忽然推开头顶破损大盾，然后劈手从前面一名溃逃的金吾卫夺来一弩，只是一架、一蹬，便抬手将一矢当面射出。“不就是杀你吗？这么想死，我来当先！”
两人不过相隔一个十几步，一矢射出，即便是贺若怀豹也措手不及，更何况之前周围人俱在逃窜。而一直到弩矢射到他左侧没被血水溅到的雪白肩膀上，继而刺入肉中，这名早已经不顾一切的当世高手方才本能使出真气，将弩矢振落。
可唯一干净的那边子肩膀处，也毫无疑问破了一个口子，渗出血来。
这让贺若怀豹微微一怔，简直难以置信，乃是低头看了看伤口，方才好奇去看抬弩来射自己的那人。
不过，由不得他多想了，司马正与白有思窥的机会，几乎是齐齐飞来，一枪一剑一前一后直接抢入，贺若怀豹不敢再留，赶紧腾空而起，而张行逃的生天，释然之余早已经不管不顾，乃是踩上第二支弩矢，然后看都不看，便向空中人影射去。
二矢既出，这才咬紧牙关，回头大喝：
“我既为先，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你们到底有没有种？有种有弩，便全都与我放弩！”
周围几名锦衣巡骑不再犹豫，纷纷夺来钢弩，朝空中乱射，便是远处的金吾卫小股军阵中，也有人开始放弩。
“张公。”一名朱绶从张行身上收回目光，低声作态。
“既有人敢为人先，那就全军放弩！救他个三四人！省的有人说我视人命为草芥！”张世昭瞥了这名朱绶一眼，直接冷冽开口。“但弃械而走者，却要杀无赦！你去督军！”
然而，军令刚刚下达，张行等人的弩矢不过射出第三轮，一声似乎有些含愤的冷笑便自空中突兀传来：“区区一个逃犯，张公都不能护儿郎们周全，未免有些过头了吧？”
闻得此言，锦衣巡骑们稍有些茫然，占据了官兵多数的金吾卫却明显军心大振，甚至有人不顾之前狼狈，起身欢呼。
很快，锦衣巡骑们也醒悟了过来，因为随着那句话说完，一条宛如实质，长达数十丈的浩大长生真气便自空中蜿蜒划过，宛如一条青龙一般在空中打了个卷，便将尚在殴斗的三名凝丹期高手整个卷起，继而砸落天街。
真气散去，白有思与司马正各自被甩出十几丈远，勉强立住身子，虽然狼狈，却似乎并无大碍，倒是贺若怀豹，虽然依旧抱怀立定在天街上，却兵械尽失，浑身上下也都泛起黑红色血污，还插了几根深浅不一的弩矢。
与此同时，一名身穿绣龙锦袍、头戴武士冠、颌下微生短须的高大中年男子，宛如平地出现一般，早早立在了他身侧，并用手按住了这位前上柱国贺若辅义子的肩膀……那个样子，就好像街上遇到熟人在打招呼一般。
众人如何不晓得，这必然是那位牛河牛督公到了。
“老牛。”张世昭身上也有些狼狈，闻言却是站起身来正色警告。“我一个文士，尚书省的左丞，骤然遇到这种事，已经处理的很好了……真正失职的，不该是你和曹公吗？你二人但凡有一人早早过来，哪里要这么狼狈？话说，曹公为何没来？”
牛河刚要开口，早已经变成半个血人还抱怀立在那里的贺若怀豹忽然哼了一下，继而再努力笑了一下。而也正是这个动作，引得牛河面色阴冷起来，后者只是将对方肩上的手拿开，贺若怀豹身上便陡然整个渗出血水来。
这一幕虽然诡异，但血水流到天街上，却与地上其他血水并无二样，都是被雨水一卷，直接流入暗渠。
牛河等了一小会，等到身侧血人血流干净、轰然倒地，这才盯着身前的当朝宰执，说了实话：“张公，你我皆中计了。”
“哦？”张世昭捻须以对。
“就在刚刚贺若怀豹大闹天街之时，前平国公高虑旧部高长业，率区区三十五名贼寇，堂皇抢入修业坊内，如行刑一般轻易杀了刑部尚书、南衙另一位张公张文达！”牛河负着手，闷闷吐了一口气。“曹公与我一起接到求援，飞到半路上，他察觉不对，才发现了这件事，已经折去修业坊了。”
周围人明显没有反应过来，便是张世昭也只捻着胡子长久不语。
倒是张行，忽然若有所思，诧异去看张世昭，却被白有思微微一动，用身形遮住了他的目光。
“这是阳谋，是南北呼应，不是声东击西！”张世昭捻须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更令人信服的说法。“难道我们可以弃贺若怀豹于不顾吗？至于张尚书，真真天不假年。”
天街上，张行没有感受到任何热流，只有一片冰冷。

第四十一章 天街行（14）
贺若怀豹很明显死透了，刚刚还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他，在一位宗师抵达后，几乎是一瞬间就变成了宛如一块破海绵一样的玩意，而一直到他轰然倒地为止，张行都并没有感受到任何一点温热之气。
很显然，不知道是破碎内丹，燃烧气海的缘故，还是那一弩并不致命，反正是半点真气都未捞到。
可也无所谓了，因为经历了这么一场过于真切的生死煎熬后，此刻张行的内心与其他众多金吾卫、锦衣巡骑并无太大差别——逃出生天的庆幸感使得他们心中一时并无多余念想，便是刚刚掀盾射弩的意气也都瞬间消散。
什么真气，什么好处，在生命的珍贵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不仅如此，此时雨水已经很小了，天街下方的暗渠水声依旧，张行跟秦宝、钱唐、李清臣等几名伙伴茫茫然立在天街上，四下张望，也只有萧索和后怕。
天街开了大洞，边廊碎了不知道多少处，坊墙也是如此，至于正平坊内的房屋院落就更不用说了——破碎倒塌者不计其数。
与此同时，哀嚎声此起彼伏，与流水声不遑多让；坊内的更多死伤者此时反而因为建筑的遮蔽，很难在天街外的视界中出现；但天街上的排水沟那里，一种略微偏赤的混黄色流水却又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甚至，远处隐约还有搏斗声与喊杀声传来。
不过，这一切全都无所谓了。
不出意外的话，大雨会把一切痕迹冲刷干净，东都城也能吸纳一切各怀心思的活人与死人，建筑会在雨后被迅速补齐。
所有的一切似乎也都能恢复如初，真正会引起后续大波折的，反而是北面修业坊的案子。
“这才哪到哪？”天街畔，秦宝忽然开口。“当日张三哥从落龙滩逃回来时，又是什么心情？也难怪刚才只有张三哥敢站出来射那一弩。”
周围许多锦衣骑齐齐去看张行……出乎意料，之前张行在嘉庆、嘉靖二坊那般谋划安排，不可谓不大出风头，也不可谓不成功，但似乎都没有今日那一弩获得的尊重更多些。
就连修为和武艺都更高的钱唐，以及李清臣这样的世家子，此时看向张行，目光中居然也都有些异样。
张行叹了口气，言语倒也实诚：“我当日从落龙滩回来，腿都是废的，然后又是地震，又是连日阴雨，什么生死无常都没多想，只想着吃一口热饭，找一个干净地方躺下……结果反而是刚到了一个安稳地方，就闹出来了内讧，七个溃兵死了四个。”
“那就不要多想。”
在将一位南衙相公和一位宗师送走后，同样狼狈不堪的白有思持剑走了过来，目光扫过自己的下属，强撑着给了一份明确军令。“贼人大部已经被擒……上面有令，我们这些来支援的，白绶及以下，可尽数归家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往台中统一听令、上交官马……大钱，小吴受了伤，你送他去观中治疗，记得去白帝观不要去青帝观……其余诸位，也都不要多想，今日就赶紧回去吧。”
钱唐以下，包括张行在内，纷纷拱手称是。
但很快，张行便被叫住了。
“张行。”白有思忽然开口。“你且停停。”
张行回过头来，立即醒悟，然后拱手称谢：“还没有谢过巡检救命与遮蔽之恩。”
“本该做的。”白有思眼看其他人稍微远去，目光转向残破的正平坊，方才压低声音相对，却又语出怪异，莫名其妙。“我只是想专门提醒你，有些事情不要多想。”
不过，张行懂得对方意思。
刚刚听到贼寇兵分两路，声东击西，南北呼应，居然宰了一位刚刚位列宰执的刑部尚书时，他骇然之余当然不免多想，因为那位张世昭张公表现的过于消极与敷衍了一些，跟他的名声、职务应该有的表现相差太多，而那位被宰的刑部尚书，本就是风口浪尖上被无数人恨透了的对象。
事实上，就算是没有多往这方面想，普通人也会因为之前的死伤产生怨气和不安。
而白有思为了保护他们，必须要让他们少想一些事情，不然刚刚也不会在大人物在场时，迅速遮蔽掉了张行过于冰冷的视线。
“没有多想。”同样看着残破正平坊的张行停了片刻，摇头以对，冷静下来的他说的是实话。“红山的事情我都还记着呢……巡检可见我平日有多余‘想法’？”
“你心里明白就好。”白有思深深看了张行一眼，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其实要我说，就算不考虑事发突然，的确是贼人技高一筹，张公恐怕也是被人耍了，才有点迁怒之意……今日的事情，跟之前红山之事不一样，更像是当日落龙滩之败，你就算是真想了，理清楚了，也未必知道自己该恨谁，又该找谁。”
张行点点头，复又摇头……这个道理他懂，但他并不认为没有责任对象。
只终究还是那句话，现在不是有想法的时候罢了。
白有思见状没有再多言，只能点点头，此时即便是她也难得疲惫和心力交瘁，而且即便是她也忍不住有了一些想法——刑部尚书死了，天知道接下来会出什么事情？将来的事情，和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让她觉得自己必须要回去找自己亲父做一番交谈。
“张三郎吗？”
白有思既走，一个出乎意料的人走了过来。“那日未曾谋面……实在是没想到，你这般文华人物还有这份义烈之气。”
“见过司马二郎。”虽然心思百转，身体与精神全都很疲惫，但张行依然选择了落落大方，不称官职，拱手平礼相对。“称不上义烈之气，不过是绝地之处一声犬鸣罢了。”
“今日犬鸣，他日未必不能龙啸，关键是阁下敢做此鸣！”司马正也不废话，说着直接拱手率众而去。
到此为止，张行也懒得多待，与等候自己的秦宝一起先向南去取此番出击时骑来的官马，就一起向北。
一路无言，不过，行到劝善坊，继而转向西面，再从洛水过旧中桥时，二人忽然看到桥上迎面而来一队锦衣，为首者更是一名朱绶，便赶紧避让稍驻。
至于那位朱绶，也是行迹匆匆，过了桥直接向西拐去。
“是柴常检。”秦宝认出了此人。
“是他。”张行心中微动，忽然想起一事。“秦二郎且回去，我去修业坊，看看刘坊主那些熟人是否安泰。你去帮忙买些热食，在我那里等我回来。”
秦宝会意，直接打马过河。
张行也直接勒马，缓缓沿着自己最熟悉的一条路，往修业坊北门而去。
抵达此处，已经快到傍晚，修业坊也早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好在此处也有不少靖安台的人，倒是方便张行出入。
进入坊门，转入一侧也被封住的刘坊主家中，内中空空荡荡，张行就地叹了口气，居然没有任何惊疑。
“兄弟。”
张行转身拽住一名锦衣巡骑。“这坊主是什么罪过？”
“不大晓得。”巡骑扫了眼对方身上的污渍与血迹，语气立即变得和缓起来。“怎么兄弟认得此人？”
“转入锦衣前曾做过这一带的净街虎，就在此处住过，认得这个坊主。”张行有一说一。“我今日本在正平坊，刚刚过桥时听到消息，专门来的。”
“正平坊……”
对方话到一半便叹了口气，然后压低了声音来对。
“兄弟，我也是刚来，委实不知道具体原委，但据我所知，张尚书根本就是在坊门这里被高长业拿下，再宛如囚犯一般押送回府，然后在十字街上行刑的……既是这般，你这个旧识又是北门坊主，便不是有勾结，也是一时遭了殃被逼着开了门做了埋伏时的从犯。”
张行听到这里，也只能颔首。
“而你再想想，死的是刑部主官，又是南衙新贵，通着天的……那无论你那熟人是哪一个分处，怕都没个好，也就是家人能不能保的区分……你就不必做他想了。”同僚诚恳劝顾。“早些回去，睡一觉，万般艰难，明日再说吧！”
张行点点头，却只是继续来问：“没别的意思，只是见一面，知道个结果就行……兄弟可知道他们大概关在何处？”
“这个简单，所有人犯，都在十字街口，既没逃窜，也没有转运出去……你去辨认一下即可。”
“中丞走了吗？”张行点头，忽然又问了一个莫名问题。
“拿下人犯后，下令收了张尚书尸首直接入宫了，不然也不至于将人犯不三不四的放在那里。”
张行会意，再度行礼道了声谢，便牽马向里走去。
庐陵张氏的府邸就在修业坊十字街的北面，坐西向东，占据了大半个街面，此时也被封住，内中哭喊声震天，却反而没人理会……跟之前张尚书得势时简直天差地别。
张行一声不吭，越过张府，还没到十字街口呢，便遥遥看到彼处秩序井然——没有任何围观坊民，外围靖安台锦衣排成两圈围住，内中被围三十多名人犯全都被捆缚双手端坐不动，外加正中间一个依然残留血迹的石质行刑台，再加上下雨天雨水淅沥，傍晚时分，居然有三分奇怪的美感。
张行来到跟前，将马系好，直接往在场的那位朱绶，也就是柴常检身前而去，远远便闻得一名黑绶在与柴常检汇报：
“……便是如此，全都招认妥当……之前劫狱的就是他们，被劫的多是当日贺若辅的军中旧部……然后藏在暗渠中，并以暗渠为往来……今日正平坊那里，除了贺若辅旧部，还有几个跟李枢有联络的帮派，不过是被高长业设计，给一起逼出来了，这才这般惨烈……等正平坊一动手，引出张尚书再度出动，高长业便以逸待劳，直接在坊门那里伏击了他们。”
“为何当日劫的恰好都是贺若辅旧部？”
“这就要问张尚书为什么要提这么多贺若辅旧部了？”
“高长业当年也是文武双全的军中风流人物，居然为此事隐忍十几年做了市井人物？还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是。”
“这些人真真没法想！”
“谁说不是呢？”
“张行是吧，你来作甚？”话到此处，柴常检终于看向了在旁已经维持拱手姿态一阵子的张行。“你不是白巡检所部吗？应该在嘉靖坊或者正平坊才对吧？”
“已经回来了。”张行俯首行礼，赶紧诚恳将自己此行目的说了出来。
柴常检沉默了一会，方才反问：“当日你在冯庸手下时，恰好被安置在这刘坊主家中租住？”
“是。”
“那就去找找吧。”出乎意料，柴常检居然异常痛快的予以了方便。
张行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在柴常检和旁边黑绶怪异的目光中快速通过了包围圈，进入到了人犯群中。
没有女眷，全都是男人。
确定完这一点后，张行只是刚刚去做辨认，一名坐在行刑台正下方、被捆着双手的人便扭头相顾，然后在细雨中远远含笑招呼：“张老弟，数日不见，别来无恙！难得你想着老哥，高长业有礼了！柴常检，也多谢你大度了！”
周围犯人轰然而笑，身后柴常检也似乎冷哼了一声。
这一次，张行居然没有半点惊讶。
PS：大家元旦快乐啊。

第四十二章 天街行（15）
立在犯人中间的张行冷冷看着一身新衣的对方，一直到周边笑声渐止。
而笑声既止，张行一边扶腰走过去一边反而笑了出来：“那我是该称呼你为高将军呢，还是刘老哥？”
“都行。”高长业，也就是刘老哥了，脑袋对着对方的移动而转了回来，全程丝毫不慌。“我本姓刘，叫刘长业，后来平国公赐姓为高，上下就都喊我高长业……至于老弟，咱们这般交情，喊我什么都行！”
“老哥……黑帝爷的《荡魔经》中说的清楚，有仇必报，有耻必雪，父子之仇，三世不晚，君国之耻，七世可雪，我就不问你为什么要杀张尚书了。”张行蹲了下来，尽量大声询问，以作避嫌。“但你既然要潜行复仇，为何还要生儿育女呢？”
周围安静无声，远处的柴常检与那名黑绶也远远望着这一幕负手不语。
“不是亲生儿女。”
高长业嬉笑做答。“几个儿女，小的那个是路边捡的遗孤，大的那个和老婆子一起的，遇到我时他爹犯了罪、杀了头，也没个着落……再说了，我又不是没准备，老弟你刚搬走不久，那边张文达一去靖安台提人，我就让他们带着家资逃出去了，逃到东境、河北，谁还真为了几个妇孺去找？没你想的谁对不起谁。”
“你的这帮兄弟隔了十六年，居然一呼百应？”张行扭头四下去看。
周围轰然起来，都在嬉笑怒骂，过了好一阵子才安生下来。
而高长业却终于稍微正经了起来：“老弟想多了，当日平国公被冤杀，我们逃到了河东盐池立誓要杀张文达时，一共两百二十七人……
“等到十二年前，张文达入京，我们按照约定来到东都时，便只能找到一百二十三人了……
“这十二年，死的死、走的走，等到今年，尚维持联络的，尚有七十六人……
“而到了劫狱那日，按照约定送走了家人来洛水边汇合的，便只有四十三人了……而到了今日，更只有这三十五人一起伏在北门处……哪里有你想得那般豪气？”
张行点了点头，然后宛如挑拨离间一般正色问了一句：“走的那小两百人，你怨他们吗？”
“老弟想什么呢？”
高长业摇头不停。“你为何要问我这事，还不是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十几年下来，便不是亲生的，我也不该扔下妻儿来做这种事情？想来做个嘲讽？你一个外人都知道这个道理，那敢问我一个切身之人，如何不懂，又为何要怨他们？他们才是人心肉长的那些，而且他们这些人，竟无一人学当年张文达反戈一击，我感激已经来不及了，凭什么来怨？”
张行点点头，半是释然半是不甘：“今天的事情，是老哥你全程谋划主使的？”
“是。”高长业得意反问。“不是我还能是谁？”
“我今日在正平坊，差点被你的谋划弄死！”张行近乎于埋怨一般接道。“贺若怀豹打不过那些高手，全程都在拼了命的杀我们这些没有反抗之力的金吾卫与锦衣骑，好替你吸引官府。”
“且不说你是官，我是贼……老弟为何对此事有怨气？”高长业忍不住笑道。“我也不瞒你，我哪里管得住贺若怀豹，他本意就是要肆意杀一杀，正平坊和修业坊，哪有什么主次？”
张行一时语塞。
“不过说句良心话，我还真想过你撞上贺若怀豹那货的情境。”高长业稍微敛容以对。“但我打心眼里觉得老弟你是个有本事和运道的人，不会这么容易死，而且，经历这种事情多了，人才能成长起来，老弟还年轻，不要在意的。”
照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呢？
哄笑声中，一瞬间张行真心想给此间人一个大耳瓜子。
“那我再只问一句。”张行抹了把有些痒的眼角，今天他淋了一整日的雨水了。“老哥想着我，我很感激，但正平坊那么多无辜，也在老哥算计中吗？”
“这就没办法了。”高长业再度敛容，诚恳以对。“不过，还是容我做个辩解……正平坊里，可不止是贺若怀豹他们，主要还是前一阵子杨慎造反时杨、李两家安置的内应，只是杨慎败的太快才稀里糊涂留存了下来……而这般搜下去，有我们没我们，正平坊都免不了一场大开杀戒。”
张行点点头，突兀来问：“南衙张公也在你算计中吗？”
远处，柴常检的眼神忽然严肃。
“我晓得老弟是什么意思。”高长业大笑道。“其实有些事情，更多的是顺水推舟，高抬贵手，从靖安台到此地皆是如此……唯独张世昭这厮确实是被我算计出来的，他那等过于聪慧的人物，惯会多想，今日被我抬到正平坊，怕是还以为其他大人物在设局戏弄他呢，脸色一定好看！”
远处，柴常检负手往前走了两步。
而张行得到了答案，也终于站起身来，然后却欲言又止。
高长业看到这一幕，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放声来问：“老弟，你都问到这份上，最后这一问不问出口来，不光是你，便是周围你站岗的同列，怕是都不甘心的……那柴常检忍到现在，不就是想听那一问吗？”
“我就是不问。”张行想了一下，冷静摇头，然后直接拔腿，往十字街北面平静走去。“看你自己憋不憋的住！”
而果然，张行走过两步而已，高长业陡然面色涨红起来，继而放声嘶吼：
“你们不就是想问，十五六年了，人心都快散光了，为了一个背主小人，非得来这一遭，值得吗？是不是？是不是想问值不值？
“但这事不是值不值的事情，是你夜来梦醒，老婆孩子热床头，心里是不是还有一丝不平之气的事情！但心中还有一丝不平，今日爽快了，如何不值得？！
“张老弟！别人不懂，你这样的义气人物，如何不懂？！非得死前憋我这一次？！”
张行头也不回，直接在嘶吼中走到柴常检身前，微微一拱手：“常检，我问完了。”
柴常检眼睛都在远处高长业身上，并不在意，只是微微一颔首，便侧身让开。
而张行也兀自去解马。
“是因为我伤及无辜吗？！”
而在这个过程中，身后高长业居然丝毫不停。“若非是知道会伤及无辜，知道注定有来无回，我们何至于在此静待曹林？！我们从没说自己是什么堂皇大义！也没说自己没被贵人们当成刀来使，但我们就是要为胸中一口气，就是要报仇！！你情我愿，如此而已！！！”
说到最后，高长业以头撞向湿漉漉的十字街石板地面，血流满面，石板开裂，却复又仰起头来，奋力一声长啸。
啸声中明显掺杂着真气鼓动，引得周围执勤锦衣骑士纷纷紧张起来，甚至有人本能看向在场的柴常检，希望后者能去制止高长业。
但很快，他们就放弃了。
因为随着张行翻身上马，这三十多个贼徒，几乎人人都仿效高长业呼啸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响彻整个修业坊，既如晨钟又如暮鼓。
而张行渐行渐远，走出坊门来到天街上时，却莫名觉得这声音仿佛是听惯了的净街铜钵一样，催着他往家走。
但行到洛水前，天色已晚，待见得左右无人，张行莫名驻马桥上，然后居然也暗自运行真气，继而奋力一声长啸。
此时，雨水已停，一声啸罢，张行只觉自己浑身经脉都随之束起，尤其是自太阳穴至左手的第六条正脉，刚刚通了三一之数，此时被鼓动起来，居然整个都在晃动，便赶紧一提胯下官马，往租赁后根本没住几日的家中去了。
“陛下，老臣冒死以询。”
就在张行洛水旧中桥长啸之时，依着北邙山建造的紫微宫乾阳殿内，一场只有两个人的奏对已经进展到最紧要的关头，而向当朝皇帝曹彻进言者，自然是他的堂叔，当朝靖安台中丞、大宗师曹林。
“今日事中，负责临机处置的众臣僚，无外乎是臣、牛督公、张左丞三人为先，臣敢问一声，这三人难道会对陛下不忠吗？”
“这才是最可恶之处！”隔着玉帘，圣人曹彻冷冷出言。“连你们都觉得朕处置不好此事吗？”
“陛下！”曹林双眉挑起，昂然出声。“臣绝无此意，且要为那两位道一声屈……自夏雨连绵以后，张左丞每日中午往西市查探，此番明显是被人算计了，急促之下，除了稍作敷衍，静观其变，还能如何？而牛督公更没有半点主动而为的行径，无外乎是在北衙坐镇，有陛下圣旨或南衙请求方才出动。”
“那皇叔呢？”曹彻忽然隔着玉帘打断对方。
“臣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大魏，对得起先帝，更对得起陛下！”曹林没有半点迟疑，竟是直接扬声抗辩了回去。“陛下连老臣都要生疑吗？”
“也是。”曹彻似乎忽然间冷静了下来。“若连皇叔都不能依靠，这天下也没什么人可以信任了……但请皇叔想一想，这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连张文达都死，朕若就此收拢起来，天下人是不是会觉得朕就此可欺了？”
“这便是臣要说的事情。”
曹林的语气也忽然平缓飘忽起来。“之前臣等反对陛下大肆株连，是因为前线二十万众尽墨，中原又疲敝……这个时候强行株连，挖根一样的株连，怕是真要在惊惧之下逼反、逼乱西都与太原各处了，因为他们彼时因为陛下的压力，早早相互连结试探，而今日东都的骚乱，也正是印证了此事……而若是那般，咱们拿什么去镇压？”
大概是听出了一丝异样，玉帘后的大魏皇帝保持了一丝耐心。
“但今日张文达死了，却让他们对陛下松懈，并内里相互疑虑起来，这个时候反而可以稍作剪除……”曹林拱起手来，娓娓道来。“杨氏、李氏首恶必诛，而其他各家，却不妨稍作缓和，既做压制，又不触动根本，如白氏、赵氏这等头面大族，不碰他们的上柱国、尚书之位，只去取他们的侍郎、将军职务，而如韩氏等本有内情的各家，割了分支的一个柱国，又何妨呢？都摘一些，加在一起，便足以起到修剪的作用，能让他们收敛一时，也让陛下恩威尽显。”
“今日修剪，明日再生……”皇帝嗤笑以对。“朕为皇帝，陆上至尊，却要受这些凡人胁迫。”
“时机很重要。”
曹林没有反驳对方，而是继续说出了自己考量的根底。“陛下……剪除的同时，咱们得赶紧重立上五军，并在东境、河北、中原重立各卫府了……或者更进一步，直接弃了旧制，建一支新军，而这一次，新军中不就恰好干净许多了吗？”
皇帝思索片刻，微微冷笑：“也罢！”
曹林如释重负。
但紧接着，玉帘后便继续言道：“黑塔下就不要留凝丹期以上的囚犯了。”
曹林怔了一下，但还是缓缓颔首。
“天意难测啊。”玉帘后继续感慨，而且依旧莫名。“天意难测。”
曹林本欲直接告辞的，听到此言，再度怔住，居然也只是一声叹气：“不错，天意难测！”
张行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他将官马随意系在所租住所的院中，迎面便见到秦宝打着灯笼走了出来。
秦二郎似乎有什么话说，却没有在院中开口，而二人走进堂屋，张行直接微微一抬手，便坐下身来开始尝试运气打坐。
且说，数日间杀了许多人，张行体内真气早已经充盈到‘撑涨’的地步，包括之前几日，他也一直在不停打坐冲脉并大量使用真气来做平衡。而就在刚刚，不知道是今日经历了太多生死搏杀，还是洛水那一声长啸本身有什么说法，现在他明显察觉到了一丝契机，第六条正脉，似乎已经明晃晃的显露出来。
至于秦宝，虽然不晓得其中内情，但打坐和冲脉契机却是晓得的，便干脆一声不吭，等在旁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行方才长呼了一口气，然后奋力站起身来。
“张三哥，第六条正脉通了吗？”秦宝主动询问。“刚刚是动了什么契机？”
“是动了契机，但没有冲开整条脉络。”张行有一说一。“接下来几日再努力吧。”
“无妨。”秦宝安慰道。“正脉阶段急不得，张三哥能这么快引动第六条，已经算是了不得了。”
“我没有沮丧。”张行晓得对方误会，只是叹气。“我是今日太累，太脏……现在又太饿……不是为冲脉的事情。”
灯火下，秦宝连连颔首，似乎又想说什么话。
“有话就说。”张行看了无语。“你在坊内买饭了吗？”
“买了，但不是要说这个。”秦宝以手指向张行身后。“张三哥自己来看便是。”
张行茫然回头，然后怔住。
“家里没干柴了！”芬娘隔着抹布，端着一个热腾腾的砂锅走了过来，径直放下。“全都是湿的劈柴，我花了好大力气才煨热了秦二郎带来的东西。”
说着，又转身走了。
张行茫然看着这一幕，想要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而芬娘很快又回来了，却又把一个熟悉的物什塞到了张行手里：“你不在这几日，我爹拿走了你的罗盘，昨日才送回来……说要谢谢你，不然他都找不到杨慎的那些人。”
张行接过罗盘，一声不吭，但双手却已经颤抖。
才十四五岁的芬娘再度转回，走到门槛时，复又立住，再回头时却怎么都忍不住，愣是扒着堂屋的门沿开始流泪，然后迅速泪流满面，语言哽咽：“我爹……我爹说，你有三成可能会撵我走，你要撵我走吗？”
张行一瞬间捏紧了拳头，他真的想现在冲到修业坊，把手里的罗盘塞进高长业的嘴里。
“三哥。”秦二郎是个老实孩子。“事情我大概都知道了，这事跟芬娘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冯庸家的事情都做了，这么一个姑娘，这个情势，如何不能收留？咱们俩，谁知道她是谁？反倒是真要撵走了，怕是立即要被抓起来杀了的。”
“吃饭。”
张行将罗盘扔到桌子上，居然没有发火。“我快饿死了。”
话音既落，秦宝松了口气，芬娘也转身而去，与此同时，不知道是不是雨停下了的缘故，再加上承福坊后面为洛水，前面为靖安台的那个深潭，竟然慢慢起了蛙鸣，并且迅速席卷了整个东都。
而张行只是闷头干饭。
正所谓：
风驱急雨洒高城，云压轻雷殷地声。
雨过不知龙去处，一池草色万蛙鸣。
PS：感谢新盟主南北长安a同学，大家元旦继续快乐啊……下午困得睡着了，刚刚码好，让大家久等了。

第四十三章 关山行（1）
蛙鸣声中，日头初升。
“有些话咱们要说到前头。”张行看着跳入堂屋毫不畏人的靖安台积水潭青蛙，端起热腾腾的粥碗，忽然莫名开口。“芬娘，你这个年纪，也该懂事了，看你昨日哭的，估计也确实懂事了……我直接问好了，你晓得你爹必死无疑了吧？”
桌子对面的秦宝惊疑一时，便欲放下粥碗言语一二。
孰料，带着围裙的芬娘自己却干脆异常：“晓得。”
“而且你自己这里，咱们说句公道话，上头和那些贵人未必真就在意，甚至高抬贵手的意思也有，可真就被人较真了，也露了头，那也是必死无疑的。”张行端着粥，继续冷冷来言。“到时候非但你要死，我和秦宝也跑不了……这个道理你也晓得吧？”
“晓得。”芬娘抓着围裙，依旧干脆。
“那咱们约法三章。”张行点头以对，语气冷漠。“第一，不要擅自抛头露面；第二，万一遇到什么人，不得已，只说是秦二郎的远方表妹，中原遭了灾，家室破碎，寻二郎来求个活路；第三，你最好换个衣服、挽个头发，乃至于想个新名字……行不行？”
“新名字好办，你们想怎么叫怎么叫。”芬娘想了一下，依旧没有什么迟疑之态。“但我要是不抛头露面，怎么买米买面买柴？柴全湿了，面都发霉了，连后院的马厩都被淋塌了。”
“我和秦宝来买。”张行说着看向了秦宝，语气严肃。“秦二郎，你今日就搬过来……以后你住东侧院，我住西侧院，后院她住兼养马，堂屋厨房共用……待会你就去搬，搬完修马厩，我去十字街买东西。”
秦宝有些慌乱的点了下头，在这两个人的节奏里，他明显有些对不上号。
“所以我叫什么？”芬娘转身离去，复又在门槛上回头来问。
“叫丽娘吧。”张行瞥过自己之前放在堂屋的《女主郦月传》，近乎敷衍的取了一个俗气的名字。
“不能叫月娘吗？”芬娘顺着对方目光扫过那本书，给自己做了一次主动争取。“我在坊里十字街听过讲书的讲过《郦月传》。”
“那就叫月娘吧。”张行根本懒得计较。
就这样，一直到了中午的时候，张行才和秦宝解决完了家里的一坨烂事，然后才骑上官马，一起慢慢悠悠的去了距离承福坊只有一条天街外加一潭水的靖安台本台。
入了台中，此处果然还是乱作一团——昨日正平坊的伤亡，刑部尚书被当街斩首的大案，以及还有很多人尚在南城各坊留守的纷乱组织局面，都让岛上显得混乱与失序。
张行和秦宝等人找了很久才慢慢与钱唐、李清臣等人汇集，可依然不见白有思。
不过，等到了下午时分，随着中丞自南衙折返的消息传来，本岛的秩序还是渐渐稳定了下来。
接着，在四面积水潭的蛙鸣声中，朱绶与黑绶们纷纷自黑塔处冒了出来，并将一道道命令传达下来，而随着这些命令的传达，整个东都城的事情似乎都在往和缓的状态发展起来：
南城各坊就地撤离，停止搜索；
正平坊大举善后；
刺张案严禁议论，相关案犯被擒入黑塔下的监狱。
当然，还有一道更加合乎人情的命令，各常组、巡组，自次日起，组内分三队，三日一倒，轮番执勤休整，直到有突发事宜，否则将持续到下一月盛暑时节。
听到这个命令，张行便已经明白，应该是张文达之死迅速促成了最高层的决策，至于说决策是缓还是急，是严是松，倒未必好说……只是终究不用再博弈与拉扯，让他们这些小卒空耗了。
“昨日去见你那个坊主房东了？”
上头有了安排，白有思身为负责人，当然要来做调派，并对昨日经历了那些事情的巡骑挨个安抚，而轮到张行时，她倒是首先提及了昨日分别后的事情。
当然，也不是很意外就是了。
“是。”张行点点头，诚恳来问。“没给巡检添麻烦吧？”
“没有。”白有思缓缓摇头。“没有人情的人才会被人真瞧不起……况且昨日交谈柴常检一直在当面，有他作保的，谁也说不出话来。”
“柴常检与巡检说了？”张行略显诧异。
“对。”白有思点点头，随口而言。“柴常检是老朱绶了，平素温和，既受中丞信任，又对年轻人多有提携，大家都很尊重他。”
“上次就蒙他用心查案，替我沉冤昭雪。”张行自然也是连连颔首，却又忽然来问。“巡检，你说我要不要去谢一谢？”
白有思微微一怔，继而眯起眼睛瞥了对方一眼：“你要去找柴常检致谢？”
“是。”张行面色平静。“是有何不妥吗？”
“没有。”白有思瞥了对方一眼，摇头失笑。“这有什么不妥当的。”
“那敢问巡检，柴常检有什么爱好吗？”张行追问不及。
“他喜欢……”满岛蛙鸣声中，白有思有些迟疑的思索起来。“他喜欢书籍金石。”
“书籍金石挺贵吧？”
“是。”
“巡检能借我些钱吗？”张行愈加诚恳。
“张行，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白有思终于懒得遮掩了。“昨日之事竟让你有了改换门庭的念头吗？是我遮护不了你了？还是被吓破了胆，准备去寻柴常检养老？若是后者，你直言便是，我来替你安顿。”
一时间，非止是白有思，便是其他组内巡骑也都纷纷来看。
“巡检想多了。”张行拱手而对，言语平静。“又不是第一次见这般情境，谈何破胆……甚至恰恰相反，昨日风云际会，大人物们你来我往，如今云散风清，我也想学这塘里青蛙一般做鸣，成就些事情呢。”
“那你……”
“我是想找柴常检问问靖安台的常数规矩，看看该怎么升官，运作一下仕途经济。”张行干脆做答。“昨日事那般清楚，连官都不是，就不是个人，谈何做事？之所以想到去走柴常检路子，乃是知道巡检是个洒脱的，若是找巡检来问，怕是反而落得不好……巡检，你说我怎么才能不离巡组，便做到白绶？”
“你想多了，还什么仕途经济。”白有思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语气怪异。“靖安台全是修行者，是有硬规矩的……除非你有殊勋转黑塔做文书，这个刚刚否了……否则必须要通了第六条正脉，且出了一次外巡，再加上平日功勋足够服人心，这才能加白绶，你第六条正脉已经通了吗？”
张行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做开口：“还差一点，咱们什么时候出外巡？”
白有思难得诧异。
PS：感谢新盟主半个丧失来种田同学，大家元旦继续快乐啊。

第四十四章 关山行（2）
就在张行迫不及待寻求进步却遭碰壁的时候，已经因为夏雨、搜检而封闭了许多日的东都城却迅速活了过来，甚至因为之前的短暂沉寂而爆发出了更大更多的活力。
天街上满满都是人，坊内也都来去匆匆。
南北西市到洛水再到温柔坊，更是铺陈出了几分盛世景象。
诚如张行之前在正平坊时想的那样，这座东都城注定能把一切给消化掉。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其实非常直接，具体来说就是，这座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大城市，同时拥有最大的消费能力，最充足的劳动力，以及这个世界最便宜的农产品，外加一个可能是全世界最大的手工业与奢侈品既定市场。
皇宫、权贵、朝廷公务人员、军队，他们享受着几乎整个世界的赋税供养，有的是钱，他们需要奢侈品与人工服务；而百万以上的东都城市居民则为这座城市提供了充足的劳动力；与此同时，就在东都不远处的洛口仓还可以将充当赋税的粮食与布帛随时顺着洛水送进来，再以最低的价格倾销出去。
到了这里，基本上已经可以盘活城市了。
但还没完，来自帝国的官方要求和基本的消费传统，还把这座城市指定为了整个国家的高端商贸活动交易区。
那么一切就位后，除了军事动乱与行政命令，好像也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这种繁华的持续。
“一百四十两？”
铜驼坊内，张行看着身前的画卷，一时气急败坏，却又认真质问。“你怎么不去抢？”
店家看着对方腰上的绣口刀，孬好没有骂出来，只是耐着性子敷衍：“官人，一分钱一分货，这是白帝爷那时候的名家真迹，之前一直挂店里镇着，人人都知道，一直就是两百两，这些日子银价上去，做到一百四十两，已经很公平了。”
“别糊弄我。”张行摇头以对。“世道好，书画自然贵，世道不好，就只有金银算钱……哪有只涨银价，没有掉画价的说法？”
店家沉默了一下，反问了一句：“那官人觉得多少合适呢？”
“打个对折。”张行干脆报价。“我也只有八十两家底，七十两买这画，还要凑点其他东西才能去给上官送礼。”
“官人在开玩笑。”店家无奈以对。“七十两太少了。”
“七十两一点都不少。”张行勉力再来劝了半句。“照掌柜的自家说法，这画摆了好多年了，也该变现银了。”
“若是前几日下雨抓人的时候，官人来说七十两，我还真就给了。”店家一面摇头，一面小心收起了画，却又微微含笑。“但现在，说不得又能熬过去了不是？且等等吧，一百两，是底价。”
张行摇摇头，无奈转身离去，因为即便是他，此时也不得不承认，局势似乎大为好转，甚至好转到他难以理解的地步——自家那位中丞对圣人的影响力远超他的想象。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不信，那位之前那般执着于个人权威的圣人会就此安生下来。
想着这般，张行早已经转出店里，却没有再尝试买什么字画，而是老老实实往几家书店搜罗了一番，带着几本小说、诗集、野史，外加启蒙的字帖、笔墨纸砚、小书，凑了一小筐，抱在怀里，转出坊去了。
临到天街上，看到廊下有卖红头绳的，复又恶趣味发作，给‘月娘’扯了二尺红头绳，这才折回承福坊。
却不料，临到家门口，居然见到有辆板车停在门前，也是不由紧张起来。
不过，走到跟前，看到是一辆载着干净劈柴的旧板车，板车不大，拉车的也是个满面尘土的布衣老农，便又放下心来。
“送柴的？”张行抱着一筐东西，好奇来问。“怎么停在我家门前？”
那老者原本坐在地上，闻言赶紧站起身来，想做解释，但明显口齿不利，说了半天张行方才醒悟：“你是说，下雨前，你一直往这家送柴……现在叫门却叫不开？”
老农连连颔首。
“开门。”张行扭头朝院内呼喊了一声。
而下一刻，包着头巾的月娘果然低头闪出，伸手接过了筐子。
“家里柴还有吗？”张行空了双手，直接立在门槛上来问。
“有，都晒着呢！”月娘低头做答，直接抱东西进去了。
另一边，听到这话，老农一脸无奈，却又只好起身，准备拉走板车。
“算了。”
张行看这老农风尘仆仆，疲惫不堪，年纪也大，多少起了一点怜悯之意。“这一车柴多少钱？”
老农一时振奋，赶紧解释，但口齿委实不利，大概说了许多道路艰难，进城被勒索，地湿干柴难存一类的话，方才报价。
“以往一捆十钱，现在要涨价一捆十一钱？”张行大概听懂，却又见对方紧张不堪，生怕自己不买，也是心中暗叹。
很显然，他这是想起刚才一幅画七十两银子都拿不下来的事了，再加上自家后院两匹马似乎也要一二百贯，所以终究不忍，便又直接点头。
老农愈加振奋，更是主动将柴背入后院，最后算得八捆干柴共计八十八文。
张行也不多言，只让月娘数出来一百文，又叮嘱了那老农以后每旬来送柴，却要柴草兼半，木柴生火做饭，草料来给黄骠马。
老农自是千恩万谢的拖车走了。
不过，月娘紧接着又出来了：
“红头绳花了多少钱？”
“十文。”张行怔了一怔。
“贵了。”月娘理直气壮。“二尺长的惯例六文，他们是看你是个男子，不知道价，故意哄你。”
张行点点头，也不吭声，只往堂屋桌上拿了一本新小说，坐到院中来看。
隔了片刻，月娘居然再度出来：“你便是可怜那送柴的老，也不该给他一百文……十文市价是多少年了，涨到十一文已经是看你是个不缺钱的才涨了的。”
张行点头不及，却只是看书。
月娘大为气馁，也只能折身回去，先老老实实端了午饭出来，然后便去一个人练字……一直到傍晚，今日当值的秦宝回来以后，院中才稍微有了点生气。
“对了，张三哥。”
堂屋里，秦宝刚刚端起饭碗，复又想起一事，不由眉飞色舞。“之前在正平坊受伤的小吴已经归队了。”
“哦，好事。”一边看书一边吃饭的张行点点头，说了句大实话。
“巡检的意思是，大家之前都很辛苦，现在人齐了，不妨明晚一起去温柔坊耍子。”似乎是因为有月娘在侧的缘故，端着碗秦宝有些不好意思，但终究没有遮掩住自己的激动。“他们都说，这次应该会去韩都知家里……因为巡检跟韩都知关系似乎更好一些。”
“咱们巡检交游还挺广阔？”张行终于表露出了一点兴趣，但很快就继续去看书了。
“三哥不想去吗？”秦宝愈发有些惭愧起来。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张行微微感慨。“最近追文追的正舒坦，确实没太大兴趣逛温柔坊，但反正不是咱们花钱，更不能抹了上司面子不是……去，为什么不去？”
扎着红头绳的月娘抬起头来，欲言又止，到底只能闷头吃饭。
翌日，天色愈发晴亮，熏风阵阵卷走了清晨薄雾，轮到自家值勤的张行则在吃完早饭后早早带着一本新小说往岛上而去，准备开始自从雨后便延续至今的无聊幸福生活。
但有些出乎意料，这一日，负责指派任务的白有思来从黑塔中出来的有些过于晚了。
而且，当她来到众人跟前后，面色明显不佳。
几名当值下属早早紧张起来，倒是张行，只是低头看书，佯作不知……只能说，也幸亏如今是三班倒，否则钱唐、李清臣、秦宝和那些年轻人都在，未免会显得他张三郎有些脱离群众。
“张行。”
白有思目光扫过几名当值下属，最后落在了张行身上，却语义奇怪。“你第六道正脉已经通了吗？”
“前日通的。”张行终于合上了书，然后抬起头来，不慌不忙。“要出外巡了吗？”
“不错。”白有思怀抱长剑，认真看着自己这个下属。“你猜猜是去哪儿？”
“西都、太原，还是邺城？”张行认真作答。“成都的可能性小些。”
白有思终于笑了出来：“你怎么猜到的。”
“两日前，白侍郎被论死后，我估计就免不了这一遭，也一直在等这遭机会。”张行言辞诚恳。“但这么说来，巡检只能等回来再与那位韩都知相会了？”
白有思深深看了一眼对方，摇了摇头：“中丞有令，全员向西，擒拿逃犯、前凉州总管韩世雄！”
众人为之一振，纷纷起身行礼称是。
而白有思顿了一顿，依然没有去看自己下属，反而继续来看张行：“张三郎，有些话我不好说，你替我说一说。”
“是。”扔下书本的张行先是稍一拱手，复又昂然转顾。“诸位同列！道理其实很简单，韩世雄为凉州总管、柱国，其叔父仍为在任上柱国，虽不知道怎么逃得，但咱们想去西边把他找回来，怕是要赌上身家性命才行……而反过来说，要是找不回来，便是咱们白巡检不去抵命，恐怕也要白氏赔上一个卫府大将军才行。”
“诸位。”白有思微微一叹，拄剑而对众人。“这次是我连累了诸位……诸位谁有家小，有所顾忌，不妨留下，我并不苛求。”言至此处，这位女巡检复又看向了张行。“但若愿意去的，可寻张行做个记录……晚上就走！”
“巡检。”
犹豫了一下，张行恳切喊住了对方。“这次孬好算是给你家抹梁子，敢去的是不是先给几十两安家费，做个表示？”
“多少？”白有思稍一沉思，便立刻颔首。“我让家里准备一下。”
“三十两如何？”张行恳切报上了一个数字。“不能再少了。”
PS：感谢新盟主雪月之下嗯同学，大家新年快乐。

第四十五章 关山行（3）
看的出来，白有思这个老娘皮还是很有威望的，最起码平日温柔坊没有少请客，以至于张行等当值巡骑四下去做通知时，许诺愿意去的几乎是十成十，可能极个别人心中确实不愿去，但也没当面表露出来。
至于那个钱的事情，白三娘直接给了每人五十两的许诺。
对此，张行大约分析，要么是三十两太少了，白家觉得丢脸，要么是这次去的危险比想象中还要来的大，三十两太寒碜。
但总之，当日下午，靖安台中镇抚司第二巡组便全员汇集在了靖安台本岛上。
凡二十七骑，朱绶下，尚有一黑绶、三白绶、二十二巡骑，皆着制式锦衣，着武士小冠，配绣口刀，大部分人都带着自己的爱马，如秦宝那般爱马还不堪骑的，也借取了官马。然后又依次在黑塔处取了出巡文书、身份号牌，拿了些许干粮、零钱，此外还有数匹骡子、驮马，准备妥当后天色尚明，便直接出城向西。
当日晚间，便循着西苑那边的谷水抵达了崤山脚下。
东都西都之间，山河表里，大概是整个大魏最繁忙和最要害的一段路线，道路通畅、官驿制度完备，作为大魏最具代表性的暴力机关，锦衣巡组理所当然的获得了应有的待遇。
而有意思的是，刚刚出东都二三十里而已，路上的官吏看锦衣巡骑的表情就有了明显的提防与畏缩了。
没办法，谁让你们是有搜集情报、汇集奏事权利的臭特务呢？
晚上刚刚用过饭，臭特务们开始开会，准备迫害忠良了，这一次，黑绶白绶俱在，张行自然老实旁听。
“下午一直繁复辛苦，未能通告具体案情，我给诸位说一说。”
白有思持长剑坐在窗户上，钱唐带了两人去做巡哨，副巡检黑绶胡彦理所当然端坐官驿西侧院的堂屋最中，给承包了西侧院的锦衣巡骑们做讲解。
其实，案子本身再简单不过。
早在刑部尚书张文达被刺前，朝廷便在杨慎的军帐中搜到了一封书信，信是凉州总管韩世雄写的，这位当朝柱国在信中与杨慎密约，一旦杨慎起兵攻击东都，他便起兵自凉州攻击西都，相互呼应。
而这封信，很可能就是杨慎否决了李枢的建议，决心攻打东都的一个重要砝码。
当然了，就杨慎那个败亡速度，韩世雄什么都不可能干成，而朝廷也早早派遣上柱国韩长眉去擒拿此人……韩长眉轻松擒下对方，然后带回西都，再然后在西都将人转交给了彼处的北衙使者。
使者不敢怠慢，即刻押解此人折回东都。
但是，走到潼关时，不是夏雨连绵吗？前方道路稍有阻碍，于是就在潼关东侧的一处官驿稍驻，等待道路通畅。
期间，韩世雄请使者喝酒，连续喝了三天，忽然就趁机跑了……
案情听到这里，似乎完全是一个意外，但实际上，包括张行在内，所有锦衣巡骑都晓得几分内情，也就是听一听罢了。
“事情到了我们头上，有些事情总得说出来才行。”胡彦介绍完表面剧情后，之前一直没看到人的白有思忽然出现在屋内，却又点了一个人名。“张行，你把该说的不该说的要点给大家说说。”
众人毫不意外，张行也已经泰然处之，却是将几张早已经备好的纸发了下去，然后面无表情点出了关键：
“这里面有意思的地方有四个……其一，上柱国韩长眉是柱国领凉州总管韩世雄的亲叔叔；其二，潼关守将韩引弓是韩世雄的另一位亲叔叔；其三，当时负责去修缮被山洪冲毁道路的兵部下属驾部员外郎李定，是韩世雄的表弟，也是韩长眉与韩引弓的外甥；最后，按照韩世雄那封信中所写，他之所以要起兵呼应杨慎，是因为他素来为亲父、前英国公、上柱国韩博龙不值，觉得朝廷亏待了他家，但人尽皆知，朝廷对韩氏还真没有苛待，只不过是让韩长眉将军继承了前英国公的兵权、爵位与食邑罢了，但韩世雄为之愤懑也属寻常，韩氏内部为此也的确长久不和。”
话明白的说到这里，驿站侧院堂屋内，场面还是有些紧张与尴尬。
不是大家不想问，毕竟再傻的人也大约察觉到了这里面的猫腻……只是怎么说呢，前英国公韩博龙是大魏开国九功臣之一，四大将之一，有些事情委实不是这些人敢置喙的。
“有件事情我想问一问。”最终，还是秦宝小心认真来言。“这关陇一带的道路，全都是韩家和他亲戚开的不成，怎么这么巧？”
“这么说吧。”不待李清臣嘲讽，张行便率先做答。“若是这次人没抓到，朝廷说荆州白总管也跟杨慎有什么信，把他也抓了，结果在南阳什么地方跑了……你要去查，路上能找到十个姓白的，还能有十个白氏旧部，外加十个姻亲……高门大户，本就如此。”
众人望向白有思，后者没有吭声，也不知道是默认了还是懒得跟下属计较又或者是在想什么事情。
“如此说来。”秦宝犹豫一二，反问过来。“未必是韩氏自家动的手？”
“很有可能只是他自家逃了。”张行点点头。“这是最好的结果……但是我们不能照着这个来，韩引弓或者李定救人；韩长眉甩开嫌疑后，再救回自己侄子，故意引着我们去查清白的韩引弓与李定；乃至于韩长眉、韩引弓、李定联手救人，都有可能。”
众人一阵唏嘘。
“事情就是这样。”白有思似乎刚刚回过神来，平静吩咐。“大家心里要有准备，潼关那里是韩引弓将军驻地，他素来性情激烈……即便是彼处距离东都不过三五日行程，可还是要谨慎行事，不要擅自惹他……到了那里，任何人不得擅自离队，咱们就从韩世雄逃走的驿站开始查起，按部就班，守规守矩，我不信他一个大活人能凭空消失。”
众人赶紧凛然拱手。
过了一日，锦衣巡骑便抵达了潼关东面十五里的桃林驿。

第四十六章 关山行（4）
“你们也知道，韩将军……韩逆虽然是作乱了，但韩家一门三柱国，亲自擒下韩逆的上柱国韩公虽然满口都是家门不幸，但也叮嘱了我们，务必好生待他侄子，到了潼关，韩引弓将军也这么说，沿途还有无数韩氏旧部门人这般说，我们如何敢违逆？所以一路上都是以礼相待。
“其实早在长安开始，韩逆就对我们说，他此去必死无疑，不醉生何以梦死？我觉得也挺有道理的……
“一开始是韩逆自己喝，出了长安后我们就开始陪他喝，一直没问题……
“后来过了潼关，东都在望，又被雨水阻塞了道路，就更加随意了一些，干脆连喝了三日，前两日都好好的，都是他不省人事，我们好好的回去，结果最后一日听说路通了，忽然便是我们喝的不省人事了，醒来后他就人没了……”
西都派出的押送队伍里，能做主的大约有三个人，一位是金吾卫的都尉，一位是刑部派来的员外郎，最后一位，理所当然是位北衙的公公。
而这三位，居然都陪着喝酒了。
“事情就是这样了。”
傍晚时分，桃林驿大院内，等出列迎接的三人大约说完后，钱唐立即看向了白有思。“巡检以为如何？”
“胡大哥以为如何？”白有思反过来看向了胡彦。
“必然是有预谋有接应的。”胡彦微微皱眉。“多次饮酒麻痹看守，忽然下药，下药后开锁逃窜没有惊动任何人，夏雨连绵道路泥泞，出去躲藏，也都是要有人接应的……但若是这样的话，就又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个预谋到底有多精细？”
“不错。”钱唐也皱起眉头。“这个药多半是接应人下的，但下药的时机是怎么定的？按照日期、地方，还是临机决断？若是临机决断又是谁来决断，临什么机？最有意思的就是在桃林驿遇到前方山洪冲毁道路，被迫等了三日，而等道路修好后将要出发时，也是人最松懈的时候，忽然发动……难道山洪也在他们计划中？”
白有思又去看张行。
张行无奈，只能敷衍点头：“巡检，钱白绶的意思大概是说，要考虑到押送官兵有内应这种可能。”
白有思无语至极，她当然懂得这个意思，她是想听听近来表现出色的张行有没有别的见解，想升官，总得干活吧。
然而，张行也很无奈，因为这本就不是他在行的地方，而且人家钱唐这般用心，明显也是感觉自家地位受到威胁才这般的，自己还来火上浇油吗？
实际上，当日南城行动后，被他这条鲶鱼给激起来的，可不止是一个人。
“总而言之，”钱唐点了下头，总结愈发急促。“下官以为，此事应该从内应查起……而真要是有内应，也应该是在这三位之中才对，此时正当严刑拷打，审问周详。”
刚刚抵达桃林驿的锦衣巡骑们，外加押送队伍原本的金吾卫官兵、刑部吏员，还有桃林驿本身的官吏，满院子人齐齐去看三位押送头目。
而隔了片刻，那位刑部员外郎方才醒悟：“这是要严刑拷打我们吗？怀疑我们是内应？”
白有思点了下头。
“不是。”那位金吾卫都尉面色发白，赶紧伸冤。“若是这般，我们为何不跟韩将军走啊？”
“这位巡检。”最后那位公公也咽了口唾沫。“我是宫里的人，归北衙管……”
“三位，三位。”李清臣扶刀上前，捏着刀把不耐烦提醒。“你们三位莫要装傻……韩世雄是什么身份？这种泼天的案子，他既然逃了，你们三位还能是个官吗？还真把自己接着当官啊？还归北衙……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今日真冤枉了你们那又如何？打死了也活该啊，更不会有人替你们伸冤！”
“扒了这三个罪囚的官服，带到柴房门前吊起来，先抽二十杀威鞭，再来说事！”白有思会意，冷冷下令。
无论如何，这位巡检在雷厉风行上，总是不弱于人的。
三人目瞪口呆，手脚冰凉，却早有锦衣巡骑一拥而上，开始扒除官服，三人本能挣扎鸣冤，却被巡骑七手八脚，挥起刀鞘，先劈头盖脸抽了七八下，弄得鼻血四溅。
而这一幕，早惊得驿站大院里其他押送官兵两股战战，几欲逃窜。
“这位巡检！”
就在慌乱中，那位衣服被扒了一半，露出半个雪白膀子的刑部员外郎忽然抱住了一名巡骑的大腿，低着头向着持剑而立的白有思方向就势检举。“我有事情招供……那位韩公公，路上收了韩将军……韩逆五十两金子，走到潼关还跟韩引弓将军攀了本家，若论内应，必然是他最有可能！”
“说的不错。”
那名金吾卫都尉也赶紧咋呼。“韩老狗本是太监，自己觉得自己能借着北衙庇护逃出生天，反而是逃了也没去处……跟我们二人不一样……就该是他！”
“你们两个王八蛋！”上身衣服被完全扯开，裤子都扒了一半的韩公公又惊又怒，放弃反抗之余却是眼泪也跟着下来了。“收钱的时候，没你们的份吗？韩引弓将军要我们照顾韩逆的时候，是谁直接就跪下叫将主了？最后一天喝酒的时候，我说路好了先赶路，又是谁拽的酸文，说什么且再醉半生？怎么就全推我身上了？”
然而，不管三人如何辩解攀咬，白有思都只是冷冷不言，而巡骑们自然不会顾及，只将这三人官服扒光，各自留着一条亵裤，真的就吊到柴房屋檐下，当众狠狠抽了二十杀威鞭。
然后人也不给放下来，衣服也不给换，直接就让钱唐领着四五个手狠的过去细细的问。
每问两句，就要有人哀嚎两句，加上被惊动的驿站黄犬时不时来吠，真真宛如配乐。
与此同时，胡彦早已经带着秦宝等几个老实认真的，开始询问酒水来源、查验驿站布局，分析逃跑路线。而李清臣也背起手来，昂然去给押解队伍里的吏员、军士们介绍白巡检家的背景，并展示盖了靖安台中丞曹公大印的文书……
一时间，倒也显得有模有样。
这是当然的，白有思的巡组本就是靖安台位列第二的巡组，既有白有思这种高端武力加顶级贵族做核心与上限支撑，也有胡彦这般经验老成的辅助夯实基础，更有钱唐、李清臣、秦宝这种出身不同、性格不同，却普遍性可以称之为年轻才俊的骨干做架构。
加在一起，足以不弱于任何靖安台同侪。
相对来说，反倒是张行能迅速成为其中一员，并被认可，甚至隐隐拔尖，以至于被白有思暗暗寄予重望，倒是能说明他孬好还算半个人物了。
不过，就在所有人都在使出看家本事，准备替自家巡检分忧之时，此时的张行却显得有些不够上心——傍晚时分，他在白有思注视下，扶着刀子，迎着晚霞，走入了桃林驿南面的桃树林中，开始摘桃子。
时值盛夏，桃子还是很好吃的，驿站官吏此时被吓得不轻，哭都来不及，又不敢放狗撵的。
吃了大约三个桃子，弄得满嘴都是毛的时候，青天大老娘们终于忍不住了，直接抱着长剑走了过来，脸色也黑的可怕：
“张行，你很闲吗？”
张行没有着急回答，反而将一个大桃子递了过去。
白有思怔了一下，然后巍然不动。
“是这样的，我有个家传宝贝，巡检应该见过一次。”张行无奈将桃子换手，然后从怀里将那个罗盘掏出来给对方看了一眼。“若要找人，有奇效……换言之，只要巡检你想，我现在就能给巡检找到韩世雄的位置，生能见人，死能见尸……到时候，巡检替家里了了一档子事，我升官，兄弟们发财，万事妥当。”
白有思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却又将信将疑，认真反问：“那有什么代价吗？”
“有。”张行捏着罗盘，诚恳做答。“我自己每次用，都要经历一次生死考验，以至于非到心中有不得已时，始终不愿来用……而其他人来用，迄今为止，更是全都死了。”
白有思思索片刻，忽然失笑：“我倒是有几分信你了，但若是真如此，我岂不是反而不敢来用了？你拿出来作甚？”
“又不是让巡检来用。”张行也笑。“我来试试嘛……而且没有罗盘的话，这事千头万绪的也太难了，何况真万一查到人在潼关军营什么的，不还是个生死一搏吗？”
“不要为了一个区区白绶轻贱自己性命，也不要滥用这等身外之物。”白有思严肃以对。“要我说，咱们认真去查，踏踏实实的去查，查到谁是谁，真查不到了，不得已了，再来试试也无妨，但也是我白有思来用……哪里会擅自用自己属下的性命来换自家安稳？”
张行微微敛容，想要拱手行礼，手上却有个桃子，便干脆咬了一口，扔到地上，这才行礼：“巡检高见。”
“李定还在驿站里，却一直没露面……”白有思看了对方一眼，干脆下令。“你既吃了这么多桃，就去盘盘他吧。”
张行自无不可。

第四十七章 关山行（5）
“去吧。”
张行扶着刀来到兵部驾部员外郎李定门前时，天色已经稍晚，他随手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来塞给带路的驿站帮佣，然后便抬起绣口刀来，用刀鞘拍了拍门。
拍了数下，门内无人应声，张行无奈，只能开口叫门：“靖安台中镇抚司锦衣第二巡组巡骑张行，奉钦命专巡两都三河内外，闻得兵部驾部员外郎李定在此，特来拜访。”
门内明显有些动静，但出乎意料，还是没有开门。
张行终于不耐，再次以刀鞘拍门，言语干脆：“李定，你是世家子，该懂得道理，我家巡检白有思刚刚死了一个刑部侍郎的堂兄，又摊上你表兄这档子事，走了三日连个桃子都吃不上，正闷着呢……她是凝丹期高手，一刀把你砍了，强说你跟你表兄一起逃了，到底算谁的？赶紧开门！省得被吊起来打杀威鞭！”
门内再度有了一些动静，片刻后再度恢复安静，而就在张行准备踹门的时候，房门终于打开，然后闪出了一名中年男子。
男子大约三十多岁，身着一套浅绿色官服，带着一个无翅幞头，身材算得上是高大，却有些微微蜷缩之态，五官也挺端正，却双目无神，精神萎靡，黑眼圈清晰可见，外加胡子拉碴，面色发青。
张行怔了一下，忍不住当场吐槽：“就你是李定啊？兵部驾部员外郎，韩逆的表弟？叫了半天不开门？”
对方点了下头，同样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但也就是这时，随着一股夏风自驿站外的桃林吹来，张行忽然闻得对方室内一阵香风卷起，当场蹙眉：“你熏了香？”
李定摇了下头，欲言又止。
“是我熏了香。”一个声音突兀从李定身后传来，随即，一名紫衣戴帽人转出门后。
其人声音婉丽，身材高挑，仪态动人，皮肤白腻，虽然是男装打扮，且以帷帽遮面，却毫无疑问是个有殊色的极美貌女子。
张行怔了一下，又看了眼李定，恍然大悟，便赶紧说道：
“是这样的，我也不想打扰两位……但韩世雄这破事，我家巡检若不能处置妥当，怕是上头又要抓一个姓白的砍了顶罪，还请李员外做个妥当交代，我再去给我家巡检做个交代……早做早了断，就不耽误你们快活了。”
那女子愣了一下，伸手去摸腰间，似乎要去取什么东西，倒是李定，无奈干咳了一声：“就依这位锦衣巡骑的言语，咱们早做了断。”
闻得此言，女子方才束手，而张行也昂然越过李定入了房内，然后兀自坐下，门前的那位兵部驾部员外郎也只好叹口气，转过身来落座。
倒是那女子，反手掩门后，单手扶着腰间，立在了李定侧后方。
“我直言好了。”张行将绣口刀扔到桌上，认真以对。“李定，你母亲是英国公的亲妹，你本人是陇西李氏的嫡传，这般出身，早年还有才名，却只在三十六岁于兵部做个驾部员外郎，负责修缮驿站、道路……”
“我家李郎绝非池中之物。”紫衣女子忍不住插了句嘴。“还请阁下自重。”
“我晓得，我晓得。”
张行赶紧敷衍。“我这么说又不是为了羞辱谁，而是想提醒李员外，韩世雄的事情既是通了天的，也是贯了地的，上头不会放过，我们巡检这个现管也绝不可能放过……你知道吗，只是来的时候，吉安侯府就给了我们巡组每人五十两白银的辛苦费！”
李定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对于那等门宦，其实不多。”
“银价已经飞涨了。”张行无奈对道。“你也不要摆世家子弟的谱，咱们就事论事，这事情里面，最大嫌疑无外乎是你二舅、三舅与你罢了，你们舅甥三人一前一中一后凑得太巧，而这其中，又数你最没有根基……那若是真找不到你表兄，非得弄一个说法交代上去，我刚刚敲门时的言语，未必不能成真！”
紫衣女子早早气急，却居然没有发作，只是隔着帷帽瞪住了来人。
至于李定，沉默片刻后，终于认真来答：“话虽如此，但我委实没有做此事。”
“你亲表兄，不想救一救的？”张行蹙额来瞥对方。
“当然想的，我长舅前英国公对我极好，我便是跟我表兄没什么干系，也要念着我长舅的好。”李定叹了口气。“但这件案子，必然无救，我又能如何呢？不过我也不瞒阁下，这次抢修道路的事情是我自请的，本意就是想在路上见我表兄最后一次，做个告别……结果路修通了，到了此处才知道，他居然已经逃了。”
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那阁下觉得，会是怎么一回事？”
“我觉得？”李定诧异反问。
“不错。”张行恳切回复。“这件案子之所以麻烦，一个在于是大案、钦案，所谓事关重大，不出个结果决然不行；另一个在于可能繁复、嫌疑众多……我这样刑名上的笨蛋是不指望能查清楚了，但如果阁下这般人物能给能让上下都恍然大悟的说法，我自然是求之不得，想来我们巡检也会感激不尽。”
李定犹豫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并不意外的答案：“或许真是我表兄酒量过人，灌醉三人后偷了钥匙，又借着大雨自家逃出去了。”
张行点点头，并不以为意，直接起身拿起佩刀告辞，甚至还朝那位紫衣女士稍作拱手。
李定也只能在对方身后稍作拱手。
“哥哥，他刚刚是在索贿吗？”
人一走，紫衣女士便脱下帷帽，气愤追问。
“不是。”李定犹豫了一下，还是拢手说了实话。“他是在提醒我，如果真找不到我表兄，事情僵硬了，那这件事最好的解决法子就是由我出面，去诬陷我随便哪个舅舅……这样，吉安侯家的千金就能给靖安台的曹中丞交差了，我也能省的被大浪打翻。”
紫衣女子怔了一下，气急败坏：“怎么有这种小人？”
李定微微摇头：“他倒不是纯小人，不过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看出上头心意后把话说出来、传下来罢了。”
“哥哥是说白有思？”紫衣女子愈发诧异。“她在东都素有名声，居然也要为了家族这般无耻吗？”
“不是。”李定站起身来，回头相顾，言语干脆。“是陛下与曹皇叔。”
紫衣女子登时愕然。
而李定深呼吸了一口气后，思索片刻，却又直接挽住对方手，诚恳来对紫衣女子：“十娘，这件事遇到硬茬子了，我虽与两个舅舅不和睦，却也不能做诬陷，可若留在这里，怕又要露了破绽，白白被卷进去……我只问十娘一句话，若是我被迫亡命江湖，再度蹉跎，你可愿再来随我？”
女子眼神登时温婉起来：“哥哥说什么呢，既一意出奔，又蒙接纳，十娘此生唯一人而已。”
“张三哥回来了？”
张行回到桃林驿大堂的时候，占据了整个驿站的锦衣巡组成员正在集中用饭，白有思高居其上，桌子上摆了许多洗好的桃子，而见到张行回来，第一个发问的赫然是秦宝。“三哥去见那什么员外郎李定了？”
张行赶紧点头，然后坐了过去。
“你觉得李定这人怎么样，有嫌疑吗？”对面的钱唐闻言立即放下手中馒头，想为巡检大人分忧的心态不要太明显。
“怎么说呢？”刚刚坐下来的张行在座中叹了口气。“深不可测！”
堂中一时安静。
旋即，李清臣主动来笑：“不过一面之缘，怎么就知道人家深不可测？”
“是这样的。”张行拿了个馒头在手，恳切交代。“李定这个人我没看透，但是他的姘头我倒是看透了一二……”
堂中一时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都去看白有思，而黑了脸的白有思也直接冷冷开口：“他姘头如何，有多高多胖？”
“用多高多胖来形容那种人物浅薄了。”
张行朝自家领导拱手交代。“那女子容貌、肌肤、举止、气度、声音，都是我生平所见一等一的存在，而我通了前六条正脉后，五脏与四肢连结，虽然距离高手还差很远，但基本的五感是明显上了一层，可就是这个样子，却直到女子开口前却一直没有察觉到她的方位，可见武艺，或者说修行层级也是很高的……”
白有思明显眯了眯眼睛，周围人也都认真来看张行。
张行丝毫没有在意这些目光，只是认真继续解释：
“一个女子，有一方面比较出众是很寻常的事情，各方面都很出众，还有那般武艺，我能想到与之相比的巾帼，就只有我们巡检一人而已……诸位，你们想一想，假设有一日，我们巡检忽然扔下职务，委身某一员外郎，行则扈从、卧则同寝，并视彼辈为天下英雄，你觉得，我该怎么评价那个人呢？难道说他是个废物？
“我只会说，天下何其不公，竟使阁下志气不能伸张？”
话至此处，张行顺着白有思目光扭头去看楼上一层，只以为对方尚在，便遥遥大呼：“李员外，尊驾莫非以为，我是个买椟还珠之人，不认得谁才是真英雄？”
“不要喊了。”白有思收回目光，没好气言道。“你拿馒头的时候，人家就已经直接走了！”
张行掰开馒头，咬了一口，丝毫不慌：“既然逃了，岂不是做贼心虚？正好请巡检拿了！捆在柴房里！”
白有思难得一笑，下一刻直接从大堂中消失不见。
PS：大家新年快乐！

第四十八章 关山行（6）
“张三哥，好一招敲山震虎！”
白有思忽的不见后，大堂中气氛松懈，秦宝忍不住当场称赞。“他一逃，便有了抓手了。”
“什么敲山震虎？”张行拿着馒头干笑一声。“这就是他逃了，算是敲山震虎，他要是性情稍微张扬一点点，直接过来，岂不就是英雄识英雄了？至于抓手……还要看人家后续是否愿意招认。”
“多少是你心细，察觉到女子武艺上佳，继而警惕到了李定。”
“不过何必这般夸张，非说那女子才貌如何极品……便是不说，巡检难道就不动身去捉拿了？拿一凡俗女子来比巡检，太过了些！”
一时间，也有夸赞，也有不满。
倒是张行，早早低头干饭，馒头就大桃蘸大酱，一时好不快活。
然而，有意思的事情出现了，向来强横无匹的白有思居然一去许久不回，这让堂中的下属们不免有些心乱。渐渐的，有人开始忍耐不住，只是胡彦及时回来，约束了纪律罢了。再过了一阵子，吃完饭的张行心里也有点发虚了。
须知道，白有思这厮自称是凝丹境，但凝丹境跟凝丹境是完全不同的，按照这婆娘的战绩和强横程度，上下普遍性以为，她最少是凝丹大圆满，甚至已经开始在默默观想世间万物，往着成丹境而去了。
这也是合理的，因为只有这样，她才可能在三十岁前尝试触摸宗师境地，勉强跟上那位司马二龙成龙的评价。
可就是这么一位高手，去追两个刚刚逃走才片刻的人，居然一顿饭的功夫都没有回来。
这算怎么回事？
到最后，连胡彦也犹疑起来，似乎是准备组织起一个搜索队，夜间支援。
不过，也就在这时，白有思终于带人回来了，只是未免有些狼狈——她半身都是脏污，头发上还沾了点烂泥和烂叶子。
“巡检！没大碍吧！”
“巡检带衣服了吗？”
“巡检！”
“思思姐……”
“没事，没事！”白有思自己也有些尴尬，但还是强做姿态。“是我大意了……一则没想到李定也是个通了多条正脉的高手，二则这女子虽然修为只是通脉大圆满，却极擅偷袭，懂得利用地形。”
众人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什么李定通了多条正脉在您老人家面前有个蛋用，还高手？不就是被那女贼给偷袭得手了，脸上挂不住吗？
唯独你老人家修为太高，人家得手了也没伤到你而已。
一念至此，众人虽然个个腹诽心谤，面上却纷纷转移目标：
“好贼子！”
“好泼妇！”
“好贼汉！”
“最毒妇人……好毒妇！”
“呸！”
被捆了双手又被拎进来扔到地上的紫衣帷帽女子终于忍耐不住，抬起头来。“你们这些锦衣狗，平素只知道为虎作伥。滥杀忠良，先来恐吓我们，威逼我们诬陷自家亲眷不成，又守株待兔，专等我们逃离后设伏，坐定我们的逃罪之身……处心积虑，莫过于此，如何又来口出污秽，污蔑我们！”
女子甫一开口，便引起堂内所有人注意，然后便是片刻的尴尬沉默——因为一直到此时，那些人才意识到，敢情张三那厮居然没有半点夸张，灯火之下，此女子容貌确实一等一，再加上能脏了白有思一脸泥的武艺，怕是之前张三郎根本不是在对白巡检做激将法。
面对如此殊色，这些之前大肆作态的未婚男士们，也委实有些讪讪，甚至有人平地萌生起了保护欲。
“李某小觑了他人，事到如今，只想知道，诸位要如何构陷我等？”场面安静下来，轮到李定开口了。
“你深夜逃窜，不打自招，谈何构陷？”白有思反问一声。
“我深夜逃窜，是察觉靖安台中镇抚司第二巡组白有思以下贪赃枉法，刻意构陷忠良，不得已欲深夜奔回东都，面谒上官。”顶着硕大黑眼圈的李定平静做答。“倒是有些人不打自招，且欲私刑朝廷命官。”
场面一时尬住，居然无人反驳。
这倒不是说无法反驳，而是槽点太硬，大家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李定。”半日，还是黑绶胡彦正色呵斥。“你觉得我们是构陷，我们觉得你是负罪潜逃……敢问两边谁有专案之权？是你奉旨查案，还是我们在奉旨查案？是你本处嫌疑之地还是我们处在嫌疑之地？而且你与我们巡检谁的官职更大，品级更高？最后，难道刚才你的随从没有动手吗？仅凭最后一个，甭管什么理由，就地处置了你，又如何？”
李定不再言语。
倒是李清臣醒悟过来，戏谑以对：“阁下这是怕受辱，现在想起来我们巡检是名门之后，准备欺之以方呢？”
“话虽如此，到底是陇西李氏的出身，还是韩氏的外甥，要给些面子的。”钱唐也冷笑起来。“总不能也扒了衣服挂到柴房上去吧？况且还有女眷。”
“这个女子最少已经通脉大圆满，尝试凝丹了。”白有思叹了口气，打断了众人的交谈。“只能我亲身看顾，倒是李定那里，须得你们好生看管。”
“打断腿就好。”张行善意提醒。“只说他自己逃亡时跌伤。”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白有思冷冷看了张行一眼。“张三郎，你平白惹出来的事情，便由你来审他，我来问这女子。”
张行迅速闭嘴。
就这样，刚刚交流过一次的二人，仅仅是隔了一顿饭的功夫，便又重新开启了会谈。不过这一次，双方明显主客异位。
李定束手坐在自己原来房间最里面榻上，李清臣和秦宝坐在外面桌边喝茶，而张行则干脆盘腿上了人家的榻——没办法的事情，不出意外，张行今晚上估计要躺着跟对方一起睡。
同塌而眠，不光是至交兄弟，还很有可能是公差和疑犯，又或者说是朝廷鹰犬与忠良。
“李定，你且从实招来，是怎么将韩逆救出去的？”张行装模作样在腿上摆了一张纸，拿着炭笔胡乱写画些什么。
“我根本没有见到我表兄。”李定平静做答。“他是在我抵达驿站前一日逃脱的……阁下，是我之前小觑了你，无论如何都没把一个锦衣巡骑往高深了想，但事到如今，你还做这个样子干什么？这件案子怎么解，阁下心里不是早有定见了吗？”
秦宝和李清臣诧异回头。
“阁下竟然没跟自己同僚说吗？”李定意识到了什么，诧异追问。
“说什么？”李清臣站起身来，朝张行追问。“张三郎，你已经有了解案之法？”
“不是解案之法，是解局之法。”张行无奈回头。“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解案就是找到韩世雄，把人交出去交差，解局则跟上次在南坊杀人一样，认清楚上头到底想要什么，靠盘外招给上头一个难以拒绝的交代，则万事大吉。”张行恳切以对。
“说说嘛。”李清臣显得有些心浮气躁。“上头想要什么？上次咱们在南坊做的不挺好吗？”
“上头，最起码紫微宫的圣人和此时主持杨逆大案的中丞，想要的是尽可能削弱门阀，尤其是门阀掌军之人……这是杨逆案后，中枢与人主的常情，是这个案子的大背景。”张行无奈做答。“所以，咱们真要想交差，连韩世雄都不要找，压着那三个看守的货色，逼他们写个上柱国韩长眉主使的招供出来就行了……上头必然就此认可，甚至，上头怕本就是此意，不过是手段到了，非要白氏来做恶人，引众怒罢了。”
“为什么是韩长眉，不是韩引弓？”秦宝犹豫了一下，坦诚追问。
“因为韩引弓就在潼关，能宰了我们，韩长眉够不着我们。”张行也很坦诚。
“那……”
“那为什么阁下还在犹豫？”李定忽然抱着怀插嘴，却是盯准了张行。“如今我既被擒，多了个近亲指证，我二舅怕是更难脱出此厄吧？”
“能为什么？”张行同时抱着怀回过头来，一时居然有些气闷。“一面是大丈夫生于世间，眼见着朝廷规略、军国大计，只成门户私计，自然不耐，甚至不屑；另一面，却又晓得，世道如此，本就是世族门阀横亘，贪鄙无度，孤身寒士，想要做事，总得忍耐一时，曲身苟且，待有伸时，再做计量……换成你，你不犹豫徘徊吗？”
屋内一时安静，只有四人气喘吁吁之态。
“人家说，识人不明，自取其辱。”过了片刻，李定回过神来，拱手以对。“但今晚连续两次识人不明，还是对一个人，倒是更显的我丢脸了。”
“你不要拱手。”张行冷冷以对。“这件事情，本就是圣人与门阀争斗余波，而我们此行，也本就是为白氏分忧，本就是在做门户私计。而偏偏我们巡检又是个平素对我们有恩义的人，我们下面人断没有让她为难的说法，不然我也不至于半推半就着把事情往前面拱了……而现在我诚心与你说，你最好是个真有本事的，替我们找到你表兄，否则难逃干系。”
“难！”李定抱起怀来，靠着床榻盘腿苦笑。“首先，此事真不是我做的；其次，非要我疑一个人，也跟你们一样，只能猜是我在潼关的三舅，但他领数千精锐在彼处，你们去找，依着他的性情，怕也真让你们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言至此处，李定抬起头来，朝张行拱手：“我记得阁下叫张行？”
“是。”
“他们唤你张三郎？”
“是。”
“张三郎。”李定叹了口气，再度拱手。“这个世道本就是这般凶险，换成我，怕是早就按照你之前那般言语去做了，并不好怨你什么……但有两件事，一来我也自问是个有抱负的，不愿意就这么沦为高门大阀的轮底烂泥；二来，我那个妹妹……”
“妹妹？”张行冷笑。“异父异母的妹妹？”
“是我知己。”李定闻得此言，反而平静下来。“若说我生下来就是韩博龙的外甥，命中有此一劫，那我这个知己就全然是无辜的……她唤做张十娘，本是杨慎府中的侍妾，也是刺客，自幼养在高门内户中的那种……当日杨慎主政中原军政，我去修路，拜谒于杨门，稍作献策，她执壶在侧，见我还有几分志气，便夜间弃了杨慎，孤身投我……我既不能伸展抱负，已然惭愧，如何能让她又无辜坏掉性命前途？”
张行若有所思，秦宝、李清臣也多动容。
毕竟，这年头，身为高门侍妾而夜奔是挺刺激一回事，可反过来说，李定虽然眼下穷竭，仕途蹉跎，但多少是个世族子弟，临到此时，还能记得情分，为那个出身家伎的张十娘说情，总归不是个薄情的人物。
而此时，李定也在榻上长揖到底，近乎是大礼参拜：“张三郎，还有其余两位，如今皇帝和皇叔要摘瓜梳藤，让白氏与韩氏相撞，咱们各为其附庸，在下面撞到一起，并无对错。况且你们为刀俎，我们为鱼肉，本不该求什么公平道理。但李定还是想请几位发慈悲之心，或是秉公一回，救一救我们，或是去给白巡检讲一份道理，让她稍微高抬贵手，若能得脱此厄，李定将来必定有报。”
秦宝和李清臣皆欲言语，却都气馁。
倒是张行，只是抱怀嵬然不动：“李定，你吹了半日牛，满嘴也都是愤世嫉俗之论，可你到底有什么见解与本事，能让那种女子只听你席中一言，便夜奔于你呢？这样好了，今日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你不如再说给我听一听，看看我张三郎到底识货不识货，是否不如你家张十娘？”
PS：大家新年第二天继续快乐！

第四十九章 关山行（7）
夏天有些闷热，但幸亏桃林驿这个地方挨着伏牛山。
山风习习，鼓动桃林，甚至还带了一股清香之气，卷入驿站后，稍微让房间内四个男人的臭脚不那么惹人厌。
“我当时其实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说了些军事上的事情……除了军事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我少年时从舅父学兵法，成年后稍作游历，然后从军，后来便入了兵部，混沌至今。”
李定小心言道。
“当日在汴梁，我去见杨慎，报上家门得以入见，便说，眼下国家看起来兵强马壮，横压四海，但实际上却千疮百孔，难以为继……”
“哼……”李清臣冷笑了一声。“阁下在这里打什么马后砲呢？知道的自然知道东夷之败正是杨逆谋逆所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彼时就能料到前方二征东夷大败呢。”
“我当时刚说这话时，委实没有想到二征东夷会败，真不是这个意思。”李定诚恳以对。
“李十二郎出身优渥，见识不凡，但有些事情不是他能知晓的。”张行看了一眼李清臣，认真言语。“我当日正在落龙滩前线，反而稍微晓得一些，杨逆固然是大局崩坏的主恶，但前线也不是那般轻松的……”
李清臣为之一塞，秦宝则精神稍振，侧耳倾听。
“不错。”大概是意识到身前的张三郎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李定也稍微认真起来。“彼时我的意思大概有这么几条，一个府兵制度下，府兵集中在关陇、河洛等地，强干弱枝是对的，但过于集中，并不利于就地动员、出兵、防御，应该维持一个合理的比例……
“此外，府兵集中在关陇、河洛，还有一个不免的坏处，那就是再怎么更迭人事，再怎么改换制度，下面的军队终究还是那些鹰扬府，从最根本上盘根错节，与门阀相缠，临阵之时，免不了有私军之嫌疑，以至于视国家公器为私物，保有实力，坐观成败……
“但反过来说，就眼下而言，世代从军，一府之内多为乡党、故识的府兵依然战力远胜于募兵，擅自更迭，也有些自废武功之意。
“最后，我当然也晓得上头的心病，自先帝以来，压制关陇大阀，防范东齐、南陈，羁縻北荒旧民就是成例，所以便建议杨慎收权于兵部，将军事人事统一谋划，取优汰劣，整编归一，同时恢廓地理，记录天时，然后直属于上。
“总之，说了半日，无外乎就是劝杨慎担起国家责任，将一团糟的军事统略收拾起来，使国家强盛……”
“得了吧！”李清臣再也忍耐不住。“还说你没有心存他意？杨慎也配担起国家责任，收拾天下吗？”
“这位李十二郎，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无外乎是让我去进言圣上。”李定并没有气恼，而是认真辩解。“可我倒是想找圣上当面进言，请圣上来收拾天下，可有机会？况且，圣上威福加于四海，内政外交军事经济，怎么可能事事统帅，彼时彼刻，军事上能做统帅辅佐天下的，不指望杨慎，还能指望谁？哪个人有这个家门、官职、人望？你家中丞吗？他既管了靖安台，怎么可能还能去碰军事？”
李清臣居然真的想了一想，然后干笑一声，不再言语。
倒是张行，反而不满：“你就这么泛泛而谈几句，你那异父异母的妹妹便跟来了？”
“当然不是。”李定赶紧摇头。“我是奉上了全部的整备方案，从军队规编到鹰扬府的裁撤、新立，再到主要军道分划，兵部职司新制，数年心血，全都奉上，前后七个匣子，十数万字……”
张行微微点头，这就是真做事的人了，甭管好坏成败，ppt后能有个十万字附件的人还是要尊重的。
“不过，十娘之所以奔我，倒不是因为这些，她毕竟只是一个刺客，便是随杨慎见识稍多，又如何能懂这些？”李定说到此处，却又失笑。“她对我高看一眼，乃是当时杨慎听完我讲述，又大略看了我奉上的七盒文书的总纲后，拍着屁股下面的座位对我说，将来我必然坐到他那个位置……而十娘恰好在旁执壶。”
“杨慎用你了？”和其他二人一样，张行诧异一时。
“不错。”李定喟然颔首。“用了我，但也正是用了我，我才不得已找理由逃窜，并得十娘夜奔……否则，哪里用得着我表兄牵累我，还让吉安侯的女儿在这种地方擒住我？当日便死在吉安侯的刀下了……实际上，我也正是察觉杨慎要造反，才醒悟过来他那句话的意思。”
话到这里，李定扫视了屋内其他三人，复又摇头：“我也是倒霉，少年时我舅父身为国家名将，却整日称赞我，我也是少年意气，只觉得天下终究要我来规划。结果舅父早死，我也蹉跎半生，半点志气都难伸展。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愿意接纳的，居然又是个反贼，所幸还有一个十娘不计我潦倒万般，一意要随我……但刚回来，看到刑部张文达要在东都闹事，便寻了这个差事，准备见见表兄，顺便躲开祸患，却没想到东都城张文达直接死了，反倒是我这里撞上了表兄逃窜。”
众人一时无语，兼有感慨。
片刻后，还是张行微微抱怀笑道：“李员外，咱们既然都坦诚到这一步，我有一句话，要是不问，反而显得虚伪……”
“阁下请讲。”李定也诚恳了许多。
“你当日发觉杨慎要造反，直接离去，是因为觉得他不能成事呢，还是觉得要做个忠臣，万万不能从逆？”张行戏谑以对。
“都有。”李定沉默片刻，方才做了一个万能回复。
“那好，我换种问法。”张行抱着怀，微微前倾。“倘若你真心觉得杨慎能成事，你会弃了杨慎许诺的座位，来为大魏陪葬吗？还是要就此携美归隐山林，来个不负大魏不负卿？”
秦宝和李清臣，都觉得张三这厮过分了。
然而，李定沉默片刻，却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大丈夫生于世间，若不能收取东夷五十州，灭西荒巫族三十部，使四海归一，然后证位归天，名赫史册，位列神籍，那不是白活一场了吗？”
桌上二人皆呼吸粗重，无声以对。
依然还是张行，估计是键盘上写惯了这些话，反而只是顿了一顿，便继续抱怀前倾：“若是这般，我再问阁下一事，你觉得杨慎造反不成，是因为他这人不足恃，还是大势不足恃？”
“兼有之。”李定也微微抱怀前倾。“不瞒阁下，杨慎优柔寡断，临到造反都没有个战略规划是一回事，另一面，我也委实想不到大魏有什么倾覆的可能……先帝灭东齐、吞南陈，压服北荒、臣妾三巫，只在二十年前啊！”
“而且朝廷的仓储居然那么丰富。”张行以手点在榻上，也是满脸感慨。“有粮食，有布帛，人口又摆在这里，便是有门阀世族，有地域矛盾，可这天下还是没有理由不稳当啊？”
“此言甚是……”李定仰头叹气。“可是，这世道明明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一日日就坏了下去！”
“就是这样！”张行终于拊掌，却又诚恳追问。“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你说，既然天上有至尊，天地间有真龙，有没有可能，是天意如此呢？”
“天意不可测。”李定摇头不止。“但自古以来，都是时局大势催动天意，未尝见天意先出，违逆大势……而且依我看，若天意从些许至尊、神魔、真龙之意而为，便称不得天意了，至尊不说，自古没有作恶祸乱的至尊，至尊之所以为至尊，便是他们有功德于宇宙世间……只说这些真龙，他们若真有念想，也只有被天意屠戮的份，君不见，四位至尊从何而起，哪个证位途中少了龙血？”
“那到底是什么呢？”张行愈发蹙眉。
“有没有可能还是东夷？东夷虽称夷，却与北荒无二，皆是人族正统……又或者是巫人再度一统？”
“东夷的情况我不清楚，阁下有什么可以介绍的吗？”
“我……”
就这样，眼见二人越来越入巷，秦宝与李清臣对视一眼，却都觉得有些荒唐起来，也实在是插不了话……隔了一阵子，李清臣率先忍耐不住，回到隔壁歇息。
而秦宝却干脆伏案而眠。
“走吧。”
就这样，二人从大魏军制一路东夷国运，再说到西北面的巫族前途，一直到北荒荡魔卫制度，此时却已经是三更之后了，随即，张行瞥了一眼伏案的秦宝，忽然改变了话题。“我送你出去。”
“什么？”已经前倾到跟对方交头接耳的李定一时措手不及。
“且不说还有可能寻到你表兄，便是寻不到，也未必不能直接拿那三个看守构陷你二舅。”张行言辞随意。“不差你一个……而你今日言谈，虽然不至于让我随你夜奔，但委实是个有真本事的豪杰英雄，我一言既出，必有回应，趁大家都睡了，我现在送你出去。”
李定赶紧起身，却又一时怔住，压低声音提醒：“十娘……”
“你走了，十娘反而于此事无足轻重。”张行随意催促。“你日后找法子回东都就行，到时候我找白巡检说个情，让她再去找你。”
李定赶紧起身，想要在床下拜谢，却又瞥见秦宝，便匆匆止住，只是立定不动。
而张行则大大方方取了绣口刀，堂而皇之出门下了大堂，见到下方执勤的一人正在硬撑，上前自荐换班，将人换走后，便只是上楼一挥手，便带着李定大摇大摆直接出了驿站，然后转入桃林。
“张三郎，一日内让我三度刮目相看，就只有你了。”来到桃林，借着驿站灯火，李定拱手下拜。“今日恩义，我五内铭感，如若张三郎不弃，咱们二人何妨在此桃林结为异姓兄弟。”
“走吧！”张行懒得理会，只是一摆手，便催促不及。“说了半天，大魏都固若金汤呢，又不是要打天下，还在这里桃林结义，况且真结义了，不还是你做大哥……更不要说，今日事本就是我们无凭无据要拿你诬陷你舅舅……走吧走吧，你便是日后成了神仙皇帝，也与我无干，今日放你是见你多少是个有真本事的，如此罢了。”
说着，张行直接转身向驿站而去。
李定闻言，在原地咬了咬牙，稍作犹豫，然后既没有直接向东，也没有向西去潼关，反而是先行向南面山中奔去。
而另一边，张行进了驿站，并没有着急去寻白有思，而是停在驿站院中，然后掏出怀中罗盘，平静的念了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罗盘一如既往没有让张行失望，乃是直直弹起，但出乎意料，罗盘指针并没有像想象的那般指向西面潼关，也没有指向北面大河，反而落在了南面伏牛山中。
难道韩世雄真的是自己酒量过人，单独逃了？张行脑中闪过刚刚装睡打掩护的秦宝，以及李定一再无辜的解释，想到了一种最无语的解释。
但不管如何了，罗盘都用了，也不必再顾及。
收起罗盘，张行转身入了驿站，上楼去寻白有思。来到女士门前，礼貌还是要有的，但稍微敲了几下门，门内却并无回应，张行无奈，直接推门，大门居然是虚掩。
非只如此，门内还空无一人。
张行怔了怔，若非房间内还有那位张十娘特有的熏香味道，他只当自己走错了房间。
犹豫了一下，张行选择就地等待。
而果然，半刻钟后，白巡检忽然出现在门外，而且一身衣服干净利索，看样子也是出门去了。
这让张行有些神色怪异起来。
“张行。”看到屋内等着的人，白有思犹豫了一下，甚至有些眼神躲闪。“我与张十娘相谈甚欢，干脆结为异姓姐妹，刚刚已经把她放了，还送了二十里，让她在东都等人就好……你也把我姐夫放了吧！然后罗盘拿来，借我一用就是！”
张行沉默良久，终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实话实话：“在伏牛山里……明日搜山？”
PS：抱歉抱歉，晚了晚了，然后大家新年继续快乐啊……还是忍不住吐槽自己一句，定闹钟到四点半起不来，码到九点写了1800字，好无能啊。

第五十章 关山行（8）
罗盘指针指向南面的伏牛山是个很奇怪的答案。
非常非常奇怪。
因为按照常规思路，韩世雄自桃林驿逃脱，最安全、最方便、最理所当然的去处，肯定还是他叔叔韩引弓所驻扎的潼关。
潼关就在桃林驿西面十几里地、方便过去不说，那里还全是他们韩氏的旧部，而韩引弓这个人又素来是个公认的暴烈性子，真要是往里面一躲，而韩引弓又纳了，就该轮到你白有思被军中高手分成层次截杀，甚至组成有真气属性的军阵大面积弩箭攒射，然后自爆内丹了。
实际上，这也是所有人视此次出行为畏途的缘故。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那就韩引弓或者其他人救了韩世雄后为了避嫌，立即把人送到身后西都那边或者大河对面的河东地区躲避……前者是关陇大阀的根基所在，总有不怕死的亲朋故旧愿意遮护人；后者就更不必多言了，过了河，便有了一道地理分割线，就是逃出了朝廷最最核心的统治区，四面八方，再跑就是。
甚至，就连人去了东都，来个灯下黑也是有可能的，而且东都也方便藏人。
总之，按照之前推测，只要韩世雄是蓄意逃脱，只要身边有个接应的路子，就应该往其他三个方向跑的才对，断没有稀里糊涂好几天了，还在伏牛山中的道理。
“你的罗盘准吗？”片刻后，白有思做出了最合理的质疑。
“从未出错。”灯火下，张行认真作答。“但此行一定会有其他说法，绝不可能只是钻山里把人带回来那么简单……”
“我明白！”白有思想了一下，复又捏着手中长剑小心来问。“你为何还是自家用了罗盘？”
“因为我不想为门户私计而构陷他人，就把巡检异父异母的姐夫给放了。”张行面无表情。“但又受巡检大恩，不能不报，所以就这么做了。”
白有思微微一怔，欲言又止，但犹疑了许久，也只能平静点头：“你的罗盘不要再给巡组里其他人看到了，否则是给那些人招祸……明天我给你打掩护，咱们一起搜山！”
张行点头以对。
当夜无言，翌日一早，白有思忽然汇集众人，传令搜山……此举自然引起些许动荡，胡彦、钱唐等老成有定见的骨干都提出了不解，因为事到如今，他们心中其实早就有了隐约的解题思路，尤其是昨晚上的抓到的两人分明是个突破口，居然也消失不见。
除此之外，搜山是个技术活，而且伏牛山本身也是崤山山脉一部分，面积广大，搜山本身就很困难。
但白有思打了包票一意如此，上下也都无奈。
说到底，还是那句话……大家此行，看起来是公务，但本质上还是在给白氏做门户私计，正主都下了决心，他们又如何呢？
桃林驿这里物资充足，又有一些之前押运韩世雄的金吾卫军士、刑部吏员啥的，正好一并拿来使用……于是当日便定下计略，乃是请胡彦坐镇桃林驿，居中调派，兼应付往来官差文函；随即，白有思自领一队精锐，不多，六七人，包括张行、秦宝、李清臣几人在内分散向前；钱唐再领大队后援，自后趋近尾随……三队人各自备好物资，便往山中而去。
表面上，自然是要借白有思本人的高机动性，往来传递情报、联络众人；实际上，不过是要借机让张行催动罗盘，速速引领直达目标。
果然，入山两日，罗盘用过三次，便大大缩小了范围，上下也渐渐意识到，这不是想象中的搜山，而是有目的性的追索，因为大家很明显就是奔着伏牛山脉主峰周边的特定核心区域去了。
此地处于弘农郡与东都所属河南郡的边界。
而随着第三日到来，张行又一次使用罗盘，搜山队在白有思的带领下了进入了伏牛山主峰西北面的一条山路，然后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大量踪迹和疑点，根本就不需要张行再来催动他手中什么劳什子神器了。
甚至连此行的可能危险，也显露无疑。
“山里有个贼窝。”
白有思明显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来给张行做通报与解释。“秦宝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村庄，里面还有多人最近过夜的痕迹，然后我反过来顺着村庄里的痕迹找到了一条通往一处山谷的路，远远就看到了一个贼窝，挂着义字大旗的那种……贼窝的位置也跟你的罗盘指向一模一样，就在伏牛山主峰西北面。”
“韩引弓养的人？”辛苦了一下午，满身都是菟丝子汁水和绿色苍耳的张行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方便他在潼关做自己不方便做的事情？正好也把他侄子藏在此处？否则潼关路上，东都西都之间的要害处，哪来的山贼？”
然而，张行自己刚说完，便又自己摇头：“还是不对，这个位置有点远……”
“不是这样算的，距离虽然远，但地方很对路，这里处在弘农和河南郡中间，一旦哪里有变，既可以出东都，也可以出潼关，还可以转向弘农，甚至可以向南走南阳。”白有思倒是另有看法。“而且如果是这样，也呼应了你那罗盘，匪巢里面可能藏有真正的军方高手，对你而言也足够危险……但不要紧，山谷中乱战，他们肯定不是我对手，我先进去弄清楚情况，你去荒村那里和秦宝他们一起，然后等到钱唐大队抵达，再和其他人一起跟入。”
被罗盘坑了那么多次，张行并不觉得事情会这般顺利，但这不耽误他忙不迭的点头，因为就眼下这个信息而言，白有思的分派无疑是最合理的。
根据已知的信息做最正确的判断与选择，用已有的条件尽最大力量，最后临门一脚不拉胯，要是还不行，那爱谁谁，爱咋咋地吧。
就这样，白有思离开后，张行并没有迟疑，乃是按照直接循着哨声与白有思走前指点，运起真气往荒村方向而去，而且迅速与等候在此处的秦宝以及其他两人汇合。
然后便开始坐在地上去身上的苍耳与其他各种类型的植物针刺，并安心等待钱唐所领的大部队。
“张三哥。”
凑上来的秦宝默契的没有提及那天晚上的事情，而是开启了一个新话题。“这村子有古怪。”
“什么？”
张行四下相顾，只见荒村露于山麓，门户坍塌，寂静无声，也是好奇。“难道有什么陈年老尸泡在井里？”
秦宝当然不懂对方的笑话，只是认真摇头：“怎么会呢？尸首泡在井里，周围野兽蝇蛆都不缺，要不了多久就该化了……我是说，这个荒村看起来被弃了，但实际上没有被全弃。”
张行将摘下来的苍耳团成一团后随手扔了出去，站起身来四下一看，也觉得哪里有些怪异，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能再去看秦宝——他在另一个世界时，小时候的确短暂帮过农活，但要说到正经的这个世界的乡村生活，肯定还是秦宝经验更丰富。
“有些房子虽然已经破旧，但里面其实还蛮干净。”秦宝认真以对。“更明显的一条是，我刚刚爬上那边山梁上看了，后面山坳子里藏着庄稼，照顾的还挺好。”
“我懂你的意思了。”张行颔首不及，然后忽然醒悟。“你是说，这村子里的人……这村子里的人去了匪窝？或者那些子盗匪本就是周边村子里的人自己演变的，否则哪有那个心思往近处来种庄稼？”
“对。”
“这样的话……也不好说。”张行若有所思。“你是怎么想的？”
“我以为这样的话，最起码匪巢那里的战力就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强力，最多只是少许精锐，配合着更多的本地村民。”秦宝认真以对。
“是这个道理。”张行点点头，却又忽然反问。“所以，你觉得村民是主动弃村还是被迫的？”
秦宝怔了一下，立即做答：“都有可能……有可能是匪徒胁迫，也有可能就是自家上了山，而且有时候，很难说清楚是主动还是被迫，老百姓什么时候都是最难的。”
“不错，这个道理我懂。”张行点点头。“可我还是有点晕乎，具体为什么呢？这里可是桃林驿，是潼关，是东都、西都的经行要害，朝廷腹地……居然也要弃村？赋税很重吗？”
“在东境那边，赋税不好说重，但也不能说轻。”秦宝恳切以对。“总体上还是很紧巴的，但我们那里毕竟是东齐故地，朝廷故意严苛也是可能的……可这里，就好像张三哥你说的一样，是朝廷腹心之地，根本之地，先帝在时甚至经常减税，所以我倒觉得是徭役……三哥你想想，征东夷是河北跟我们东境最疲敝，那东都城里的徭役呢？当年修东都城，每月发役夫数百万，都从哪儿来的？如今紫微宫和西苑，还有那么多署衙，都是每月要大量徭役的。”
张行怔了一下，心中似乎抹开了一点东西，但此时也只能点头。
因为，说话间，钱唐已经带着大部队出现在了视野内，依着这位对白巡检的关心，怕是很快就要组织进攻了。
PS：感谢雪月之下嗯老爷的白银盟，┭┮﹏┭┮感激不尽……然后大家新年继续快乐啊。

第五十一章 关山行（9）
攻山果然爆发了，而且殊无悬念。
傍晚时分，身为朝廷鹰犬的锦衣狗们发动了突袭，轻易便趁着山谷不备冲入山门。与此同时，潜伏在山谷寨中的女巡检更是大发神威，她一刀削了那个义字大旗，踹翻了四五个明显是首领或小头目的好汉，然后便是整个山寨一泄千里。
但这足够让人疑虑了，因为没有想象中的军中高手，也没有苦战，甚至没有乱战，连好点的兵器都没几个，就是一决而下，很快就整个投降了。
非要打个不恰当比方，就是蓄力一击，直接打空，然后便本能疑神疑鬼。
不过，这种疑虑只出现在张行与白有思身上，而且没有表露出来。
“人不在这里，但的确来过。”
仅仅是片刻后，纷乱的山寨聚义堂上，李清臣便带着某种振奋神情前来回报。“问了几个还算口齿伶俐的，说是三四日前忽然有一个穿着锦衣，白白胖胖，却狼狈不堪的中年人从西北面过来，跟他们姓徐的寨主认识，而他们徐寨主对此人也极为客气，歇息了一日，昨天中午的时候俩人便一起换了衣服，交代几句就直接就走了，说是要去南阳郡寻什么人……而也就是昨日傍晚，又一个黑眼圈的高大中年男子风尘仆仆过来，急急忙忙找到了寨里，报了寨主姓名，说是与之前来的朋友是一路的，知道后不顾天黑，直接赶路去追了……时间、特征，全都对的上，第一个来的必然是韩世雄，后面的必然是李定！”
话至此处，李清臣连连摇头，啧啧称叹：“巡检，你跟张三郎使得好一手放虎归山，咱们居然真就追着李定过来了……怪不得那晚张三郎陪李定扯了一整晚的什么天下大势，说的两个人头都撞一起了。”
此言一出，钱唐微微叹气，却是望着张行露出几分复杂面色来，便是秦宝也有些疑惑的来看张行，而张行却只是面无表情——日了狗的放虎归山啊？！
他真不知道李定往这里来了，更不知道李定晓得韩世雄的落脚处！他真的是觉得李定这人挺诚恳，又有点本事，能处！再加上心里那一点矫情的、来自于穿越者的道德洁癖加自尊，这才选择了‘义释李定’的戏码！
但问题在于，这个时候你能说什么？
强压着心里的翻腾，张行看向了同样面无表情的白有思。
白有思的反应明显比他还大，这位素来以善于决断而闻名的白大巡检沉默了好久好久，但终于还是持着手中长剑厉声做了决断：
“不管如何，韩世雄就在前面路上，只差一日行程……我现在就去追，保证他踏入南阳之前将他活捉回来！活捉不回来就将他脑袋带回来！”
说着，这位很可能是靖安台修为前三的女巡检直接一跃而起，根本不给任何人说话与反应的余地，便卷着一道流光消失在刚刚涨起的暮色之中。
很显然，这老娘们脾气上来了。
“山寨和盗匪怎么处置？！”
白有思既然凌空而走，聚义堂上安静了好一会才有声音，这跟外面的喧嚷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至于首先开口的，理所当然是职务更高一点的钱唐。“我看内中有不少妇孺。”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李清臣倒是有些不耐。“安置好，饿一顿，省的反抗，再叫地方官来，跟咱们有什么干系？”
“哪这么简单？”钱唐当即反驳。“随行戴罪立功的西都金吾卫要不要约束？约束后要不要赏赐补偿？饿一顿简单，但真有妇孺撑不住怎么办？伤员如何处置？要是有人意识到巡检离开，我们剩下的人并非强悍无匹，私下串联反抗又如何？”
一番追问下来，李清臣倒也讪讪。
“这些事情，也不是我一个白绶能担起来的。”钱唐有些气闷道。“咱们得一起决断，而且要快一点，其他人也不必都叫了，聚义堂这里的七八个人就行……”
周围人听得都有些皱眉，不管如何，白有思在时，他们无论如何是不需要担责任，但委实也明白，这个时候怕是真逃不掉什么。
不过，大家毕竟是在同一个巡组里，跟惯了那位青天大老娘们的，也都能揣测出一二倾向来，便是心里不赞同，也不会当面逆着众人。
所以，大家很快便依次议定，乃是要约束金吾卫劫掠、强暴，但要拿山寨寄存做赏赐；山寨里的青壮与妇孺分开关押，青壮要收缴和捆缚，而且要饿着，但妇孺可以给一餐；伤员一律救治；组织人手执勤巡夜。
“还有一个，谁去通知本地官府？”话到这里，钱唐本能皱眉。“这里算是弘农郡还是河南郡？”
“说不定属于南阳郡或淅阳郡呢，就是看中了两边都不管，才能在这天子脚下立寨的。”李清臣一时吐槽道。“还是去弘农吧，去河南郡，怕是朝廷脸上不好看，也给咱们自己惹麻烦。”
众人纷纷颔首。
唯独秦宝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不好说。
“为什么要报官呢？”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张行叹了口气。
堂上许多人，纷纷莫名来看，只有秦宝稍作释然。
“不是……”李清臣明显有点窝火了。“张三郎，报官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们本就是官，遇到了贼。”
“官遇到贼，砍了杀了，自然无话可说。”张行指着聚义堂外认真来问。“可咱们已经砍了杀了啊，为何还要再报他官呢？”
“张三郎，你什么意思？”钱唐似乎也在压制火气。
“我的意思很简单。”张行继续指着堂外来说。“报官有什么好处？无外乎是给我们的功劳簿上加一笔……而实际上，咱们靖安台升职是要看修行与资历的，这么一笔功劳当然是有比无好，却称不上是什么要紧的东西……甚至，此行巡检家中已经给了五十两的赏格，这么一比，更是可有可无。”
秦宝赶紧点头：“但坏处却是极大的。”
“有什么坏处？”李清臣立即去看秦宝。
“这些人表面上是做了贼，其实不过是为了躲避徭役求生罢了，委实已经很艰难了，咱们一报官，他们就没活路了。”秦宝诚恳辩解。
“自家做了贼，旗子都扯了。”李清臣无语至极。“你看看巡检砍倒的大旗，看看这聚义堂，他们平日里难道没有劫掠附近行人商户？既做了贼，便当有刑罚……我们做官的处置他们，如何算坏处？秦宝，你须是个官差！”
此言一出，秦宝自己脸色便先发白，其余人也多欲附和。
而这时候，张行却又再度缓缓开口：“我说的坏处是，咱们若报官，巡检事后会不高兴。”
堂上陡然一静。
“怎么说？”钱唐迫不及待催促。
“因为此事根本，本就是为白氏做门户私计，而巡检素来是志气高尚，冰清玉洁之人，是不屑于为此事的。”
张行目光扫过钱、李诸人，语气坚定而从容。
“也正是为此，巡检才会从接到中丞钧令后一开始便心怀不安，她对此事，只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之心，绝无铺张牵累他人之意……给我们赏银做补偿，不愿轻易构陷韩引弓、韩长眉兄弟，放走那张十娘，刚刚独立去追韩世雄，皆是出于此意……而以巡检这般心态，若是知道我们随手使此间山寨数百丁口妇孺沦为官奴，一面要在面上谢过我们这些辛苦协助她的人，另一面，怕也会暗地里觉得是自家牵累了无辜，徒自伤情……说到底，谁都知道，这个山寨，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只是聚众抗役谋生罢了，而巡检又素来是个喜欢锄强扶弱的。”
钱唐等人听完，面面相觑，都只觉得怪不得这张三郎日渐被巡检看重，一面固然是有些文武气节上的本事，另一面也是能事事考虑周全，真正做到能为巡检分忧。
尤其是钱唐和李清臣几个人，复又想起此番追索时巡检与张三郎的默契，更是添了几分惶恐——这张三郎窥视人心的手段，竟然恐怖到这个份上了吗？
“那就不报官？”思索片刻，钱唐忽然干笑。
“其实可以等等，反正巡检还会回来，等她回来，看她意思，再去报官也不迟嘛。”李清臣也忍不住扶着腰中绣口刀干笑一声。
“就是这个道理嘛。”秦宝大喜过望。“咱们先把人小心安置看管起来……”
众人各自颔首，此事到底是让张行给糊弄了过去。
PS：大家新年继续快乐啊……顺便明天应该就上架了……上架了……嗯。

第五十二章 关山行（10）
一夜无事。
夏日天长，待到四更天的时候，天色便微亮，张行虽然心中有事，但还是按时起身，往聚义堂而去，准备按照原定计划换班去看管俘虏。
山谷中的夏日清晨，惯常起雾，更兼天早，不免安静。
张行循着记忆，跃上了聚义堂所在的谷中台地，径直往里走去，待转入堂内，便看到夜间当班的秦宝、钱唐六七人居然俱立在堂中，此时正站成一排来看自己，便遥遥做了招呼。
然而，几人看到他来，非但无一人回复，反而各自挤眉弄眼。
张行脑子还在混沌，自然不解，便继续往前走去，不过又走了两步，陡然便看到聚义堂的首位上坐着一条昂藏巨汉，一张红脸被一旁篝火映照的更加明显，而巨汉身前，赫然是一双熊猫眼的李定，正一面迎来，一面也与自己在打眼色。
到此为止，张行若是还不知机，便也白经历了那几场事，乃是心中惊悚一时，止住脚步，便按刀欲走。
但他的手刚一碰到刀把上，随着那名昂藏巨汉远远一抬手，张行便只觉得自己肩窝处猛地一痛，以至于半个身子都麻了起来。
再去看时，才发现是被一块小小石子砸中，而石子此时已经染血掉落。
“扔了刀，站好了！”巨汉在座中闷哼一声。“白家小娘皮去拿我师兄，夜间错开了路程，委实可惜，但正好拿你们做个交换。”
事到如今，张行哪里不晓得，这是遇到真正高手了，但不知为何，他反而有一种石头落了地的感觉。
“李兄，这是哪位好汉。”张行从善如流，扔下刀捂着肩窝走了过去，刚刚与钱唐等人站成一排，却又迫不及待忍痛探头来问李定。
“是我舅舅韩博龙的徒弟，伍常在伍二郎。”李定拱手以对，略显尴尬。
“也就是你与韩世雄的师弟了？”被武二郎这个称呼下了一大跳的张行即刻醒悟。“修为这般高吗？”
伍常在瞥了眼这俩说话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在给自己师兄面子，居然没有阻止。
“是。”李定笼着手，愈发尴尬。“凝丹了，而且天生神力。”
“我大概明白了。”张行点点头，状若醒悟。“你们三个都跟着韩博龙将军学东西，但所取的却各不相同，韩世雄取了你舅舅的酒量，你取了你舅舅军略……这位取的怕是当日韩博龙将军弱冠之时，山中醉逢真龙，与真龙相博戏的力气与修为？”
那红脸巨汉捻着自己发黄的干燥胡子，略显得意。
而李定也只能继续尴尬点头：“差不多吧。”
“李兄。”停了片刻，张行若有所思继续问道。“你知道我们巡检跟你那位异父异母的妹妹结义为异姓姐妹了吗？就在那晚，我把你放走之前，白巡检就把张十娘向东送出三十里了？”
钱唐以下，一众锦衣巡骑齐齐去看张行，宛如军列行礼。
“我真不知道这事。”李定低头以脚搓地。
“那你知道，我和我家巡检看你和你那妹子都是豪杰，不约而同把你们放了，然后选择按照那三名看守的招供来搜山，结果上下来到这寨中知道你讯息后，却都以为我们是故意放虎归山，是跟着你的踪迹到此处的吗？”张行继续好奇来问。
钱唐等人继续盯着张行来看，听到后来又一起茫然去看李定，而那巨汉也在首位托住下巴好奇看向了自己师兄。
“这倒是巧了。”李定愈发尴尬，似乎呼吸都有些粗重了。
“那你知道……”张行犹豫了一下。“我与我们巡检知道你居然晓得你师兄行迹，然后那般轻易将我们玩弄于鼓掌，是如何做想的吗？”
“师兄，好谋略！”那伍二郎闻言，倒是在座中直接一拊掌，也是眉飞色舞。
“其实真的只是误会。”李定回头看了自己师弟一眼，彻底无奈，赶紧回头朝张行摊手。“我那晚是确实感念阁下的慷慨，然后又晓得我表兄可能会来南阳寻我这师弟，而且也晓得我师弟跟此处山寨寨主熟悉，这才决定过来试试……是想找到我表兄，劝他早日回头，不要连累他人……便是不能回头，也该借着我这师弟的庇佑做个残缺尸首，闹出点动静什么的，凑凑合合给上下以交代，我委实是想帮忙。”
“可是李兄。”张行继续捂着肩窝恳切来问。“你现在带着你这师弟一招回马枪加黑虎掏心，将我们尽数打伤拿下，算帮什么忙？你此时再说什么话，谁还敢信？”
李定尴尬回头去看自己师弟，诚恳拱手：“二郎，昨晚上路上遇到的仓促，没跟你说清楚，别的倒也罢了，唯独此人于我有大恩，是我结义的至亲兄弟，且放他一马。”
伍常在笑了一笑，当场点头：“师兄的兄弟就是我兄弟，而且我听的你们的事也有趣，不是他负了你的……放他一马又何妨？但不能在寨中留下，省得唤起大队官兵……”
李定如释重负。
“谁跟你是结义兄弟？”就在这时，张行冷冷出言，直接按着肩窝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自有同列袍泽同生共死，哪里有你这种结义兄弟？”
旁边秦宝感动的都要哭了。
可也就是这句话的缘故，那被打断话的伍常在忽然自座中飞起，腾空便朝着张行推来泰山压顶一掌，掌风卷起着不知名的真气，呼啸如虎。
而张行只是坐着不动。
果然，在这之前，李定赶紧上过身来，挡在了张行身前。
伍二郎也似乎早有准备，临时收掌，然后哈哈大笑，坐回了位中。
“张三郎，你欲如何？”李定回过头来，恳切询问。
“放我们此处受伤伙伴全伙尽数离开。”张行坐在地上，抬头认真以对。“生则同生，死则同死，如是而已……我须跟你不一样。”
这下子，就连钱唐和李清臣那些人，也都要哭了。
但不等李定回复，首座上的伍常在便再度大笑起来，声震屋瓦，然后才以手指向张行，言辞戏谑：“你这人太不知好歹，如今我是刀，你们是肉，要杀要剐都是我说了算……你晓得不，若不是你们约束妥当，没有滥杀无辜，我早就趁你们不备，一一突袭过去，杀光了你们这些锦衣狗给徐大当家以做交待了！”
“约束妥当，没有滥杀无辜，而且为防山寨妇孺落成官奴，专门商量妥当没有去报他官，难道当不得一声好汉？”张行当即扬声抗辩。“武二郎，你又为这山寨做过什么仁义之事，如何敢叫我们锦衣狗？！”
话至此处，张行赶紧去看李定：“李兄，你来评评理啊！”
李定哪里需要张行提醒，早早又来看自己师弟：“小伍，二郎……他们没有报官……现在你控制了聚义堂是没错，但山寨里的人都还没被惊动，各处局面都还在官兵掌握……咱们得为徐寨主与此处满山数百妇孺丁口考虑一二！万事还能好商量！”
伍常在略显不耐，伸手拽了下自己胡子：“我们是贼，他们是官，事到如今，还能好商量？”
李定跺了下脚，心中无语，问题就在这里啊，你们一个个都成了贼，我还好好的啊，如何也成了贼？
张行见状，不免稍微松了半口气，李定终究是个突破口。
不过，就在下一刻，这伍常在忽然望向了外面，整个人紧绷了起来，甚至手中也突兀多了数个石子。
果然，片刻之后的清晨死寂中，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暴怒：“李定，我早就该想到你会来找伍氏兄弟，韩世雄往这边跑也是你的计略吧？我那姐姐真是瞎了眼！”
很显然，暴怒之下的白有思回来了，虽然不晓得有没有捉住韩世雄，但看到这一幕，却愈加暴怒起来。
李定闻得此言，长叹了一口气，张行似乎也有些气馁。
但伍二郎丝毫不惧，只是在座中冷笑：“白有思，你驾着真气跑了一夜，不嫌累吗？喊这么大声干吗？再聒噪，信不信我一石头一个，先杀你两个下属助助兴？”
随着二人对话，山寨各处明显有些骚动起来，很显然是有些被惊动了。
情知只要山寨各处被惊动，必然生乱，张行即便是心里没有谱，此时也硬着头皮起身，大声相告：“武二郎，你是为韩世雄来的……不是为杀人来的！我去替你做个中人！”
“你且与你同列同生共死便是。”伍二郎只是一挥手，便卷着一股巨力将对方轻易按着坐了回去。“别处我够不着，独独这堂上的锦衣狗，都被我打伤了，行动不便，谁要敢再出去，我在外面直接打爆谁的狗头！”
张行受了这一击，引动肩膀伤处，满头都是汗水。
“那我去与白巡检做个中人。”李定忽然向前。“清者自清……我惹出来的事，我来了断。”
“师兄也坐下吧！”对待李定，伍常在明显礼貌了一点，但也仅仅是礼貌了一点，他上前两步，将李定拽到原本自己的座位上，便直接扔下所有人狞笑而出。“我这些日子在南阳憋得厉害，谈不谈的，先打一架再说！”
说着，此人居然直接扔下一众人质和自己师兄，腾空而起。
某种意义上来说，张行等人算是在一定范围内得到了点自由，反倒是李定，即便是周围诸多锦衣巡骑都受伤的情况下，也反过来落入到了被控制的地步，也不知道他那师弟伍二郎到底怎么想的……当然了，经历了贺若怀豹一事，锦衣巡骑们也没人敢真的擅自出聚义堂就是了。
“张三郎。”
被围在聚义堂首位上的李定掩面半晌，方才喟然以对。“这天下事难道要交给这些武夫来处置吗？”
“都可以交给门阀军头，如何不能交给武夫？”
站起身来的张行沉默了一阵子，乃是听了一阵子周边越来越大的动静，眼见着天色越来越亮，当场反问。“关键是，你我虽有想见，却只是榻上谈兵，席中论道，何日何时能做出事来？”
“你意欲何为？”李定放开手追问。
“我现在不想辩你真伪才德，只想问你，你到底能不能管住你那武二郎师弟？”张行冷冷相询。
“我管不住，但我能吓住他！”李定沉默片刻，给出了答案。
“那就跟我出去，我管住我们巡检，你管住你师弟……然后我来做主，让你这个聪明人当一回家！”张行挑起眉毛，言语坚定。“若是成了，自然敬你是条好汉，可若你也不行，便闭嘴听我使唤！”
说着，张行不顾肩窝伤口，直接反过来上前去拽对方，而周围锦衣巡骑，虽然各怀心思，本能想劝阻威吓，但被张行冷冷一瞪，却居然没有一人真的做什么动作。
居然真的就任由张行揪着李定走了出去。
此时，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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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关山行（11）
尚未出聚义堂大门，张行李定二人便能隐约看到半空两道黄色光芒的闪现。其中一道自然是属于白有思的金黄色，另一道则明显是属于那伍常在的土黄色。
而也就是在踏出聚义堂之前，李定便先行运行真气奋力嘶吼：
“二郎！你家大郎曾与我有交待，若是你不服管教，滥用修为，殃及无辜，务必要我告知于他，到时候他必然让你好看！”
天空中，真气运行的呼啸声陡然一滞。
但片刻后，忽然便是一声不知来自何处的暴怒大喊：“我何时又滥用修为、殃及无辜了？李定，你莫要血口喷人！”
“山寨里面，各处都是官兵与寨民混杂，锦衣巡骑管事的又被你压在聚义堂，结果你们现在什么都不管，只在天上打起来，马上下面就要起骚乱，如何不是你们的事情？”
“那也不要拿大郎来压我？！我何曾怕了大郎？！”伍二郎的声音宛如打雷。
“我何曾说你怕了大郎？我今日只与你说道理。”
李定自然是个聪明人，胸中也必然早有块垒，再加上这几日也是憋屈的利害，却是不待张行开口，便将自己的不满宣泄出来。
“仗着自己有几分修为，便不把他人当人看，也不把自己当人看，是不是你？！你若是修成了大宗师，一心一意证位求长生做神仙成真龙呢，我还认了！不过是个凝丹的修为，吃喝拉撒睡样样不能少，便肆无忌惮起来，如何能服人？怪不得你家大郎见到我们谁都要先陪不是，再求我们约束一下你！都是姓伍的，做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言语中，李张二人终于走出了聚义堂。
李定心细，这个过程中一直在前面小心用身子遮住了张行，而二人立定后，张行再抬头去看时，只见清晨薄雾中殊无动静，周遭安静的可怕，倒是更远处的山谷各处，尤其是几处关押地点，明显有些骚动起来。
张行情知不能再拖，便深呼吸了一口气，推开李定，然后拖着身子立到了堂前原本立着义字大旗的地方，此时再抬头环顾四面，反而彻底放开，便也努力运气出声：
“巡检！你常说修行之事本在修性养命，而我们今日过来，难道是为了帮你争强斗胜吗？你若是这般不顾结果，肆意行为，不管赢了输了，跟这个武二郎有什么区别？他不懂事，我们难道要跟他来学吗？数十同列，不顾风险，出来与你走这一遭，只是为了你家五十两银子？！还请收……”
一气话没有说完，张行只觉得肩窝酸痛难耐，根本难以支撑，本能便咧嘴躬身，但也就是这时，一道土黄色光茫忽然自斜侧闪过，直取张行位置，而一道金光也随之而发，却明显慢了半拍。
当此之时，张行大惊失色，本能欲往后躲，却不料一侧李定忽然伸手抱住了他，而且直接运起真气，一时力大，竟然不好挣脱。
当然，下一刻张行便醒悟过来，因为土黄色光芒里那不知什么东西几乎是擦着他的身子砸到身后，硬生生将聚义堂前砸出一个大窟窿来，而他与李定所立地方根本就是无恙。
这还没完，土黄色光芒冲起，半空中将将迎上了金光，却明显一黯，然后就势空中折走。
紧接着，伍常在那暴雷一般的怒吼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李定，老子再来管你和韩大的事就是老子犯贱，你自家来对白家的小娘皮吧！看看人家怎么收拾你？！”
此言既罢，登时万里无云。
片刻后，李定、张行以及其余所有人方才醒悟，这伍二郎一气之下，居然直接跑了？
当然了，想一想他刚刚从聚义堂中冲出来的样子，似乎也无话可说。
这本就是一个混账武疯子。
危机解除，张行先行瘫坐下来，接着，白有思抢在堂内其他众人之前落在地上，却是冷若冰霜，一言不发。
张行也懒得开口，只是去看李定，后者讪讪上前，努力解释了一遍。
白有思闻得解释，虽然稍作展颜，却还是语气冰冷：“便是我信了你的言语，那又如何？此时伍二郎已走，却又打伤我这么多下属，难道还想让我放了韩世雄不成？”
李定想了一想，呼了一口气出来，再度拱手，语气却坦诚了许多：“白巡检，依着我看，最起码应当放过此处山寨无辜……让金吾卫先走，只说自有锦衣巡骑在此处等候地方官兵处置，然后再行放过便是。”
白有思依然面冷，非但不应，反而挑眉来看坐在那里的张行：“张行，他说依着他看，可若是他这聪明人当的这回家我不应，你又如何？”
“巡检自做的好大事业，关我甚事？”张行一时气闷，更兼伤口疼痛，根本懒得搭理。
“巡检。”
此时早已经出来的秦宝见状努力开口。“还是放过此处山寨吧……昨日我和张三哥就怀疑这山寨中都是附近为了躲避徭役而聚集的村民，夜间问了一问，果然如此……其实，若不是昨日张三哥一力劝大家留有余地，不去报官，今早那伍二郎来了，怕是早就将我们尽数杀了。”
“巡检，秦二郎所言甚是。”
钱唐也紧随其后，诚恳言语。“若非张三郎，此事殊无转圜余地，上下都承他情分，何至于为此置气？”
“是啊。”白有思点点头，面无表情。“大家为我门户私计而辛苦至此，乃至于负伤，我还在这里计较唯一为公之人，岂不显得我更无情？这事多多辛苦张三郎了，就依着聪明人的意思来办就是。”
钱唐等人大喜过望。
张行也懒得计较。
随即，李清臣自后方压得韩世雄与本地寨主徐万达过来，白有思又去镇压各处，接着自有钱唐、李定等人拽着徐万达分说清楚。
倒是张行这位有担待、有仁义的大英雄，人本就还伤着，还被白有思使了性子隔在外面，便没忍不住好奇去问那同被冷落的罪魁祸首韩世雄，想知道对方到底如何逃脱？
结果也让他无语。
原来，这韩世雄天生酒量，沿途喝来，每次都是率先装醉，决心逃走那一日，却是放开了手段，先点了后劲大的一种美酒，然后一口气喝倒了所有人，接着真就是一个人偷了钥匙，趁着下雨逃出来的，然后就直往伏牛山中来寻故人了。
当然，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么一逃，居然惹出这么多事来。
闲话少说。
到了上午，白有思虽然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但还是听了众人劝，先让金吾卫带着一些浮财转回桃林驿，只说亲自留在此处等待官差。
而到了下午，人走的多了，便撇下了那个寨主，带着一众锦衣部属与那韩世雄动身，准备自此处直接往归东都。
众人自然无话，只是匆匆上路。
再到了傍晚时分，晚间山中薄雾再起，一行人已经行出二十里来，准备在伏牛山主峰东北面的山麓处扎营修养，这个时候，白有思终究是气顺了，便来问身侧钱唐等人：
“张三郎现在何处？”
“应该在后面。”刚刚躺下的钱唐扶着肩膀无力做答。“之前便见到他骑着一头骡子，让李定牵着，故意走到了最后……巡检，这是跟你置气呢。”
“是啊！”白有思当众翻了个白眼。“觉得我没给他留面子，殊不知，他当众那么喊我，好像我跟那伍二郎一样，是个不识大体，不懂仁心慈悲的武疯子……明明是他先没给我留面子，如何又是他不耐？”
钱唐听得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来对：“巡检，伍二郎那不叫武疯子，那叫愣子，偏偏是那般修为和神力，而你，自是有一番气度与锦绣的。”
白有思点点头，踌躇一二，到底是跺了跺脚：“说得对，他自生气，我却不好小家子气的，这样好了，我去找找他，与他说清楚，这事终究赖他辛苦胆大有担待，算是他的功劳。”
钱唐心如刀割，却只能颔首：“张三郎太不懂事了，巡检速去速回。”
白有思再度点头，直接向后方搜寻而去，钱唐只能按着肩头枯等。
然而，白有思既去，许久不回不说，过了一阵子，更是见到一道流光腾空而起，在众人头顶转了几转，这才下来。
“巡检，出了什么事？”钱唐赶紧来问。
“张行与李定不见了。”白有思难得慌张。“我顺着来路飞了四五里都没找到，张行人还伤着呢。”
钱唐心中愈发艰难，却只能宽慰：“巡检放心，便是山间起雾，一时失了道路，可他们二人毕竟有修为在身，李定更没受伤，甚至还有一头骡子……明日天明，他们自会寻路出来的。”
白有思持剑在手，抿嘴不语，却又无可奈何。
“咱们是不是迷路了？”
在第三次经过一个怪石头之后，骡子上的伤员张行，终于忍不住吐槽起了自己的代驾司机。“李定，我与你认识以后，就没走过运！”
李定回头，倒也干脆：“张三郎且歇歇，我没认识你之前，便已经不走运了。”

第五十四章 关山行（12）
天色越来越暗，雾气似乎稍淡，可大夏天的却又刮起了阵阵阴风。
说句良心话，张行一度是想再用一次罗盘的，但感受着肩窝处的疼痛，却是死活下不来这个决心。
“张三郎。”
李定驻足在一块山石下，回头相顾。“天马上就要大黑了，今晚怕是来不及了，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要浪费力气……你看，咱们去那里如何？”
骡子上的张行顺着对方一指，却是稍显愕然：“上山？”
“上山，去此山主峰上去。”李定诚恳言道。“一来不会迷路，二来你看那宛如马鬃的山头上恰好有一块地是光秃秃的，宛如人的额头，明日一早，你家巡检找来，一下子便能找到……我是觉得这底下风水不对，不好多留，偏偏又一时寻不到第二条出路。”
“确实。”张行明显也察觉到了异样。“这风刮的太不合时宜了，山上应该更干净开阔一些。”
既做了决断，二人一骡便直接停止在山麓上打转，而是直奔山顶而去。
说来也怪，一旦转上山去，道路反而通畅，别说鬼打墙了，甚至有种走出个虎虎生风，走出个一日千里的感觉。
真的是呼啦啦就上了山来。
到了山顶那块突出的白地，只见大月高悬，小月弯弯，白光一片，照的满地如雪如霜，二人也不敢多挪，就在此处拴了骡子，然后张行从骡子里取些干粮、净水，摆好兵刃，李定便往旁边去捡一些枯枝来，然后费了好大力气，又是用刀来挫，又是趴在地上吹，中间还被山风刮灭了两次，方才勉强点燃篝火。
全程张行只是干看着，并不敢使出来自己盗取的离火真气。
篝火点燃，嚼起干粮，端着水袋喝了两口冰镇水，二人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偏偏风这般大，又不好轻易睡得妥当，还指望着白有思能看顾一眼，飞上来搭个话，便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一些闲话。
当然，一开始的气氛不免有些尴尬。
“张三郎，你还是在疑我是不是？”李定拢手望月。“毕竟，咱们相逢几日，我与你虽有交代，却始终难证清白，而且终究有所隐瞒。”
“无所谓。”张行侧卧在那里，仰头看着天上双月，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发呆。“我又不是什么阀主、相爷的，要属下人不得有半点隐瞒……况且你也不是我属下人……只要你一不害人、二不害我的，管你藏了多少小九九呢？”
“你倒豁达，可这年头，如你这般豁达的人也日见少了……”
李定望天喟然以对。“紫微宫的圣人就不说了，往下走，南衙诸公、两都诸显贵，但凡想有人想投靠，都巴不得要你把心肝剖出来给他们看，这还不算，还要试探来试探去……甚至到了北衙的公公们、江湖上的大豪杰，也都学得一般路数，无端便要拿捏你……可是呢，谁没有个为难的地方？谁没有点倔强志气？我自有本事，自是干干净净，凭什么想出人头地就得先这么一头扎下去？”
张行在旁听得百无聊赖。
无他，这种体制内诉苦的大白话在编乎上都是没人看的过时言语了，自己过来前，乃是要配着具体例子，说明层级，指出工作地点，暗示着特定领导与地域，才有人会看的。唯独李定说的那么诚恳，就差声泪俱下了，估计这些年没少在那些贵人手里遭罪，再加上这不是万恶的封建时代加神权时代嘛，所谓定体问……才稍微显得有些别开生面。
“说了半日。”张行忽然戏谑道。“你有什么一定要隐瞒的小九九？举个例子来说。”
很明显的调戏之语，但李定在篝火那边瞥过来一眼，估计也是环境使然，难得放纵，却居然点了点头：
“那我给张三郎说一个助助兴……我少年时跟我舅舅一样，也遇到过呼云君。”
“呼云君？”张行愣了一下，方才醒悟。“是那条跟你舅舅掰腕子的龙？”
“不错。”李定认真言道。“呼云君是位很奇怪的真龙……他本生于大江入海口，很早便有记载，却不拘泥于地方与立场，青帝爷证位时他便有所襄助，白帝爷证位时他也有所襄助，却不知为何，自己始终没有取一个册封神牌居于哪位至尊之下，反倒是经常与凡人来往……忽然就去见哪位登山的皇帝，忽然又去跟凡人喝酒，忽然又往天上窥月，累到摔下来，甚至还参与过没有至尊触及的凡人征伐，委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张行突然认真来问。
“因为我与我舅舅都是在秦岭中见到的呼云君。”李定指了指周边，随意答道。“这伏牛山不也是偌大秦岭中的一小山吗？见地思故。”
“你莫不是想说，待会呼云君忽然从旁边探出跟这个山头一样大的脑袋，朝我们咧嘴一笑？”张行戏谑以对，但脸色却又很快变得苍白起来。“莫要开玩笑。”
“呼云君真身没那么大……”李定笑道，但马上醒悟。“张三郎居然怕龙吗？”
“我跟你一样，也见过真龙。”张行冷冷回复。“分山君蹿地而出，顺便卷死了万余逃兵，如何不怕……此事我可没有与他人说过。”
李定怔了一下：“是了，我隐约记得那晚上你说过，自己曾在落龙滩前线，不料还有这种隐情……不过你且放心，呼云君与分山君不是一回事，分山君是东境守护，被迫为人催动，眼里又只有避海君，当然会对人命不屑一顾，而且此君成龙尚早，修为其实也不足，而呼云君则似乎早早脱了数层桎梏，天下四海逍遥，脾气大为不同。”
“逍遥派说不定才是最坏的。”张行连连摇头，却又忍不住好奇心。“呼云君长什么样？”
“就是普通一白色蛟龙，蛇身、鹿角、无翅四足，只十余丈还不足，不然我舅舅如何醉后与他搏了力气……但万万不可小觑于他。”李定大约比划了一下。
“晓得，就好像我们中丞像个小老头，但只要一挥手，如武二郎那种怕也要被扇飞，过了一定层次，拿体型比划未免就太瞧不起人家了。”张行立即发挥武侠想象力，予以了注解。
“真不是这样的。”李定苦笑道。“我亲耳听我舅舅说过，说到了大宗师以后，修为与体型是共生的……看谁体型大，便晓得谁厉害了，因为他们需要地方来储存、锻炼、运行属于自己的天地元气，也就是咱们说的真气。”
张行想了一想，当即摇头：“胡扯。”
“真没胡扯，我也是后来才想清楚。”李定继续笑道。“这些真龙和大宗师真就都是这般，只不过，他们的体，早就未必是肉体了，而是专指运行真气的‘体’……比如，你们中丞的黑塔，再比如，呼云君周边动辄百里的云……至于呼云君的所谓本体，与大宗师他们的体型，乃是他们生而为龙、为人，就那般大罢了。”
张行瞬间恍然。
这个体，根本就是概念上的体，一种可以寄托自己小天地的体；就好像所谓龙，从来也不是特征上要求多么明确的龙，而是一种概念上的龙，一种血肉生命浸染着真气的究极……染了红山的离蛇君从各种描述上来说明显更像一条大蛇，但也是真龙；分山君看起来就很四不像，但更是公认的，也是普通人接触最多、最常见的龙；甚至张行还在一些小说里看到了长得异常像鸟的真龙。
就这样，二人聊了一段秘辛，可能是李定明显放开了不少，而且双方都没有谈论什么沉重话题，倒是让张行愈发见识起来。
就这样，聊着聊着，随着月上中天，忽然间，一股云雾迎面扑来，迅速裹住了整个山顶，云里雾里的，二人只能隔着火堆看到对方，再远一点就彻底模糊了。
这是山上常有的事情，但张行看着从身边划过的雾，想起之前言语，到底是没忍住：
“呼云君见到你后干了啥？让你陪他扳手腕还是喝酒？他能不能化为人？”
“不晓得能不能化人，但我估计是不行的，至于喝酒扳手腕什么的也没有，他只是说，自己学会了一种新的占卜技巧，正好我是故人的后辈，难得缘分，就用爪子拨弄云雾给我算了一算。”李定回忆起此事，也是满脸茫然之态。“算卦卜相照理说应该是青帝庙的专长，倒也不是说他一位真龙神君不能给我算，但总觉的奇怪。”
“算的什么结果？”
“他说我遇龙而颓，遇猪而废，遇客而富，遇山而兴，遇潮而止。”李定摊手以对。“捏着嗓子说的，声音可难听了。”
“让一条龙来夹子音，不难听就怪了，不过遇龙而颓，倒是合乎情理。”张行恳切以对。“阁下不就是遇到呼云君算了这一卦后便一颓到眼下吗？”
“不止如此。”李定长呼了一口气，重新笼起手答道。“当今圣上小名就是一个‘彘’，也就是野猪的意思……当日伐南陈，我舅舅向还未登基的圣上推荐了我，见了一面就没用我，从那以后，我基本上就算是彻底废掉了……但这个道理我是等陛下登基七八年后才醒悟的。”
张行同样笼着手，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道：“往好了想，这说明你以后迟早会富、会兴，会触底反弹。”
“是、是、是。”李定点点头。“若非如此，我怕我早就撑不下去了……你知道吗？前两年最倒霉的时候，我曾让我弟弟改名叫李客。”
“效果如何？”张行好奇追问。
“立即从兵部职方司郎中转到兵部驾部员外郎了，专职修路。”李定只能苦笑。“这活油水其实还不错，但不知为何，我始终存不了钱……反倒是我弟弟，改名后已经做到一州别驾了。”
张行会意颔首：“那就等着遇山而兴吧，怪不得你非要上山来。”
“要是随便一座山都行，我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了。”李定连连摇头。“倒是你，张三郎，长夜漫漫，你也说些趣事如何？等咱们下山了，就都不再提，你放心来讲。”
“还真有件趣事。”张行搓手道。“我自从落龙滩脑袋里进了水，就常常做些奇怪的梦……梦里没有龙和至尊，却有些似是而非的人和事……比如，梦里有个叫韩擒豹的人，少年时一次入山，无意间擒了一只虎，自此改名叫韩擒虎。”
李定张了张嘴，但只笼着手，没有吭声。
“韩擒虎有个外甥，叫李靖……”张行继续讲道。“大器晚成，最后成了天下兵马大元帅。”
“差不多得了。”李定听得无语。“便是真有所映照，那也多了真龙，便不是一回事了，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但张三郎，我真不至于如此。”
“是啊。”张行也仰着头望着渐渐重新显露的一轮明月喟叹道。“连朝代都对不上……不知有汉，何论魏晋？而且当今圣上也不喜欢挖运河和下江南啊？说到底，没有龙，没有小月亮，谁敢乱比啊？”
李定听到对方开始说些胡话，只当是对方不愿跟自己交底，便无聊起来。
而张行却不知道触到了什么，忽然间感慨万分，单手举水袋，脱口而出：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青山，低云间，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李定在旁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方才来问：“你原先是一上五军排头兵，现在是一锦衣巡骑？”
“我是一天上谪神仙。”张行扭头笑对。
李定怔在原地，竟不敢动，不敢言。
“开玩笑。”张行终于大笑。“抄的……改了几个词。”
李定还是不敢动：“你抄谁的？”
“反正不是我做的，只是稍得情境罢了。”张行也不好解释，但也不在意李定瞎想，抄诗词嘛，不抄不是白穿越了吗？
这跟穿清不造反，有啥区别？
李定将信将疑，努力直起身子，转向张行，将要再言，却忽然怔在原地。
“怎么了？”躺在那里的张行诧异问到。“我后面有条龙？”
“后面有个庙观，很破，很小。”李定有些紧张。“月亮移位了没错，可咱们俩为什么一开始都没注意到？”
张行诧异回头，果然看到自己所处这片光洁外头，挨着山头那里，歪歪扭扭立着一个庙，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带着某种怪异的心情，张行伸手握住了自己手中的罗盘，挣扎的站了起来，靠近过去，李定也赶紧从篝火中抽出一根柴火，当做火把跟上。
临到跟前，果然看到歪歪扭扭的一座庙观，规制很小，看上去已经彻底塌了，根本无法入内。
但是，庙观前地上的蒲团下，若隐若现的阴阳鱼，却毫无疑问指出了庙观主人。
张行握着罗盘，本能试图用脚踢开蒲团，却不料蒲团居然直接碎开，而阴阳鱼图案之上赫然摆着一本线装书。
这算啥？
定期检查任务？自己连续使用了数次罗盘后没有死，给的保底奖励？
张行没有去捡，反而示意李定去捡，后者拿起书来，在火把一照，赫然映照出三个大字出来——《易筋经》。
张行目瞪口呆，但又无话可说——佛本是道嘛。
“张三郎，你认得这庙和这书？”李定早就看出端倪。
“认得。”张行回过神来，一时哂笑。“庙是一位古早神君的庙……书，书是这君爷后辈弟子写的一本调理身体，辅助修行的旧书……你先拿着看，看完了看懂了再教我。”
李定点点头，倒是毫不在意的揣入怀中，一本调理身体的书嘛。
而就在他旁边，张行趁机环顾四下，疑点倒委实没再找到，却陡然醒悟过来一件荒唐而又理所当然的事情——伏牛山主峰，不就是老君山吗？
远赴人间惊鸿宴，老君山上吃泡面嘛！
“早点睡，这里应该很安全。”
一念至此，张行忽然整个人松懈下来，却是拍了拍李定肩膀……不过半载时光，他就已经截然不同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李定心思百转，但还是点点头，小心扶着张行回来。
而二人各怀心思，对着篝火躺下，李定如何思索且不说，只说张行摸着怀中罗盘，却又平起倔强，莫名想起一句话来了：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人生若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第五十五章 案牍行（1）
天明之后，张李二人稍作检视，确定并无第二本《易筋经》之类的物什后便下得山来。
说来也怪，在干干净净的山顶上根本无人察觉，反倒是刚一下山，白有思的金光便忽的从头顶闪过，然后落下来呵斥了两人一顿，复又护着二人前行，又走不过一两个时辰，三人一骡便追上了大队。
到了晚间，一行人便已经抵达了洛水平原，又过了一日，东都，尤其是东都西北面沿着北邙山而建的紫微宫便已经在视野中闪闪发亮了。
而待到夏季最后一天，张行等人便已经回到了东都，汇合了分开的黑绶胡彦，交卸了差遣，并准备与李定分别。
“李兄此时要去作甚？”
临到此时，张行难得礼貌称呼了一句。“往何处去？要不要先去喝一杯，庆祝咱们二人脱得困厄？”
“就不去了。”李定苦笑一声，宛如后世因为家里叮嘱不得不婉拒酒局的中年男人。“得先去兵部交卸一下，然后回去找十娘，看她有没有等急，然后再来给我表兄送钱、送被褥，还得去跟东都城内的其他亲眷打招呼，想着收尸的事情……张三郎放心，那书我琢磨一下，琢磨完了再去找你。”
张行如何不晓得人家现在是死囚家属，要搞临终人道主义安抚的，便连连颔首，只拍着胸脯说有空温柔坊喝酒，全然不管自己有没有那个经济实力。
当然，经济实力或许还是有可能有的，因为一转身，白家就来发钱了——之前出发的仓促，五十两银子好大一坨，也不好随身带到路上，所以拖到现在才来发，几个受伤的，据说还有上好伤药啥的随后一一送到。
对此，张行也不客气，他和秦宝一道，每人五十两拿到手，黄骠马一起牵回家。回到家中，后者不顾身上有伤稍作洗漱就去捣鼓他的半大马蹶子，而前者也同样不顾肩窝上还有一点疼痛，稍微冲洗了一下，便也换了身衣服，兀自往铜驼坊而来。
月娘端着饭，追都没追上，又不好出门的，只气了个半死。
“一百四十两？”
张行听得不耐。“我来过一回，说到了一百两的，你若应下，我立即去拿现银。”
那掌柜的抬头看了看来人，也是笑了：“我一开始便认出官人来了，所以官人，这价格委实没说错，如今真不是一百两了，一百四十两是底价，这是正经涨价了。”
“涨的这么快？”张行蹙额以对。
“跌的快，涨的也快。”那掌柜认真以对。“而且，真不是我哄抬，而是如今东都又安稳了，银价又回去了，我们才敢跟着回的……一百四十两，委实不能再少了。”
张行听得气闷，却也无可奈何，便要抽身回去。
“官人。”
那掌柜见状，反而赔了小心上去。“还请你见谅，真不是恶意哄抬，戏耍官人……”
“买卖嘛，没有怪你的意思。”张行停在门槛上，倒也干脆。“阁下也不必多想。”
“不敢称阁下。”那掌柜赶紧应声。“是这样的，官人上次说是要送礼？”
“是。”张行意识到了什么，便也立定不动。
“着急吗？”
“倒也不是太急，但也不能说这么拖着，欠人家人情呢。”张行如何敢说急。
“若是这般，老朽冒昧，带官人去对面巷子里的一家大店里，他家有一副寄卖的画，也是王参军的真迹，只是题材不同，画的不是龙，而是马，名气稍微没有我这幅大，但也记录于方家的，唤做《七骏图》……那副画稍微便宜一点，而且物主家如今要凑个宅子，也想换现银，一百两，绝对能拿下，还能给你做些零碎搭配。”那掌柜诚恳来劝。“恕我直言，官人固然是能挣钱，但眼下这银价回来的利害，怕是再过两天连那副《七骏图》也要够不着的。”
张行想了一想，也觉得无奈，再加上反正是送礼，却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待到店中，细细去看，果然觉得这《七骏图》也挺说得过去，最起码白帝爷时期的风格特别明显，而且上面的历代收藏题跋也都清楚无误，再加上这家店门面也挺大，包装服务什么的也挺周到，于是张三郎当日便将自己好几次卖命换来的身价尽数拿出去，又换了一幅画回来。
再然后，又等了两日，忽然一天上午在台中打探的清楚，知道柴常检今日无事归休，大约在家，便公然放了鸽子，只说回家取饭，结果却是夹着画回来，逸逸然绕过了靖安台，往早就打探好的地址而去。
话说，柴常检是靖安台中的老牌常检，自然有一份上好家业，不说别的，其余如张行、秦宝这种靖安台闲汉都是靖安台对面的承福坊租房子住，而人家柴常检则在光道坊的十字街上有一套足足四进的大宅子！
这可是光道坊，正对着紫微宫的东大门，贴着两条‘主’天街之一的天字一号地段。
而且莫忘了，因为洛水穿城而过且紫微宫在北的缘故，东都城南北两面的坊市档次是截然不同的——北面洛阳县多是达官贵人与府衙仓储所在，南面河南县则更多是城市普通居民与经济活动所在，等离了洛水，到了南城就更是类似于贫民区的存在。
举个小例子来说，张行之前打杀青鱼帮所在的那个尚善坊，虽然是挨着另一条最大的天街，但里面的房价却只有这光道坊的三成。
想想也是，真住到了光道坊，身后是紫微宫，身侧是靖安台，邻居是侍郎，对街是北衙某位公公私宅，想找个杀猪的镇关西也找不到啊，帮会更是扯淡。
这安全指数，这孩子上起学来，这坊中车马停靠的空余位置……想想就眼馋。
“王若年王参军的《七骏图》？”
柴常检明显是带着不耐出来见张行的，而张行情知自己是个不懂送礼学问的，再加上双方身份差距极大，却是上来直接把画奉上，并点出了礼物名称，而果然，这位常检当场便怔住了，以至于打开后盯着这图看了一刻钟，这才忽然挑眉开口。
“是。”已经等得牙都酸了的张行赶紧点头。“我是粗人，不懂得真假，但想来铜驼坊那边的大店应该也不至于作假……”
“哦。”柴常检小心翼翼将《七骏图》收起来，摆在旁边匣子里，端茶来问。“这图花了多少钱？”
“不贵。”张行坐在那里，也不喝茶，只是双手扶膝，顾左右而言他。“关键是花了不少功夫去找去磨，店里才把真东西拿出来……其实，要属下来说，铜驼坊好多巷子好多店，真细细去磨，总能拿出来点好东西的……但问题在于，如常检这种身份，整日辛苦，哪里有那个时间换了衣服去磨？而若带着朱绶，人家反而不敢拿好东西出来。”
“是啊。”柴常检幽幽叹道。“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到底花了多少钱？”
“一百两。”张行见对方问的急，便也说了实话。
“价位是对的，画也是真的。”柴常检先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但人不对，我不敢收……我记得你来东都不过三四月吧？每月多少俸银？”
张行赶紧起身拱手：“常检放心，我的钱没啥不可对人的……青鱼帮那事之前我替死了的冯庸做事，清理修业三坊，他就给了三十两的赏格；青鱼帮倒台的时候，咱们台里去了一位黑绶结尾的，我是均润了二十两；而刚刚替白巡检捉了韩世雄回来，又得了白家五十两……正好买了这磨了许久的《七骏图》。”
柴常检再度愣了一会，但扫过对方肩膀后，还是微微摇头：“那我更不敢收了……你这明显是卖命的身价，如今全都与了我，还投我所好，这是要求什么？想转到我这边做白绶？我也不敢得罪你家白巡检啊？”
“什么都不求，今日过来是谢过常检恩义的。”张行再度拱手，诚恳以对。“常检，冯庸一案，便要谢过您秉公执法，还我清白；还有之前的高长业的事情，也要谢您坦荡恩义，许我去送行。”
“这算什么？”柴常检更加无语。“前面一件根本是你们白巡检的恩义，你难道不晓得？后面这一件，只是人之常情，举手之劳，能值你三番两回的卖命钱？”
“是这样的。”张行终于立在那里感慨起来。“我是还想打听一下，高长业必然是极刑，可他还有一妻一子一女，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咱们这里有没有查到？”
“哦。”柴常检终于恍然，继而心中暗喜，当然，面上还是很妥当的，乃是捻须故作茫然之态。“这事我还真知道……据城门那边回复，人的确是劫狱前就早早送出了城，而且应该是往河北去了……你也知道，河北那地方民风剽悍，又是东齐故地，素来不服朝廷王化的，咱们靖安台这里人手有限，也在犹豫要不要为了这点事情通知协查，事情正顿在我案上……要不，过几日我帮你再看看首尾？”
“那就辛苦常检了。”
张行也晓得这事算是安稳了，便转到堂中，深深一拱手。“属下家里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着，直接转身，按着肩膀，头也不回的便走了。
柴常检愣愣看着对方出去，一直到对方彻底消失了半刻钟，这才打开手边的七骏图，却是忍不住摇头晃脑，啧啧称赞。
且不提柴常检如何把玩新得的《七骏图》，只说刚刚破产换了高长业家小免去海捕文书的张行，转出光道坊，来到天街之上，正逢中午，却忽然见到街上人流攒动，纷纷向西，也是大为好奇，便又牵住几人来问，才知道前方要杀人。
张行自然猜度，这或许是韩世雄被捕后，杨逆大案的主要人犯尽数到位，于是终于要大开杀戒，大杀特杀了。
倒也不算什么新闻。
然而再一问，却才晓得，今日要杀的居然还只是开胃菜，据说乃是刺杀张文达张尚书的高氏余孽。
闻得此言，张行叹了口气，也懒得去看，只转过身来，拿出身上还剩的一串钱，在街上买了酒肉，单手抱起，放出真气冻着，便居然不回台中来摸鱼，而是又转回承福坊了。
“酒肉都买多了，便是能给冻着，也不如现买的新鲜。”打开门，月娘接过酒肉，忍不住来埋怨。“刚刚秦二哥回来，带了伤药，摆在堂屋里，那边有干净水，你自己去涂一涂。”
张行点点头，一声不吭往里走，但走到一半，看到对方进了一边厨屋，还是异常残忍的开了口：
“月娘，你爹死了，往后每年今日便是他的忌日，别记差了。”
说着，抬脚便进了堂屋。

第五十六章 案牍行（2）
秋季到来以后，暑气未散，东都就开始杀人了。
是真的杀人，每日都在杀，连续不断的杀，大杀特杀，杀得血流成河，人头滚滚的那种。
今年春日时节，杨慎谋反，二征东夷大败，一时卷起千堆雪，惊破万人心。但最终，在大魏强大的综合实力下，叛乱在短短二十七日内迅速被镇压；东夷全胜，却寸步不能过落龙滩，反而只能遣使卑辞求和，甚至都还被那位死掉的张文达尚书给直接撵回去了。
接着，是夏日的朝局动荡，是高层暗地里的生死博弈，是东都城的政治与治安骚乱，是中原地区的战后凋敝。
但等到了秋日，随着朝廷大举杀人，所谓秋日算账，多少算是标志着局势稳定了下来。到此为止，暂时不说人心这种虚妄之语，只说那些实际的东西，大魏从明到暗，从上到下，却是已经从理论上消化掉了春日的两场天大兵祸。
或许，只有残破的中原、东境，以及落龙滩的累累白骨，还能算作某种客观上遗留，会长久的影响下去。
而回到眼下这个初秋，就是一个字——杀。
杨慎全族，李枢本人以外的全族，外加韩世雄这种有明确勾连的，以及白家那位刑部侍郎之流被牵累的，还有被人当成刀的高、贺若两家遗留，林林总总，前前后后，被勾绝的，居然不下千人。
这还不算在刑部劫狱事件中，以及逮捕时死的那些人。
这千把人，分门别类，每日都杀上百，白有思那个始终不知道姓名的堂兄没有躲掉，李定的表兄也没有躲掉……不过说句实话，真到死人那天，李定不知道，但白有思却并没有展露出什么特别的悲伤感情……这是非常容易理解的，高门大户，一面是兄弟姐妹众多，血缘虽然是利益上的根本保证，却不足以保证情分了；另一面，则是这些真正的顶层大族，也早就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谁在必要时都可以死在政治风波中。
杀人的最高潮是七月初九这天，因为杨慎就是在这一日被处死的，而且这位的死法有些猎奇。
南衙上奏：杨逆世受国恩，一朝反叛，图谋不轨，其所罪，天地所不容，人神所共愤，若同常刑，何以竖白帝之纲纪，展黑帝之决绝，进而震慑乱臣，肃清贼子？
紫微宫即刻回复：着杨逆押送南天街外，捆缚金光柱上，军民官吏，上下人过，必执无头箭来射，至死方休。
换句话说，杨慎本人被捆在了紫微宫南门天街入口张榜的金光柱上，谁从那里过，都要用去了头的箭来射，射死为止。
那么谁从这里过呢？
这里可是正经文武百官上朝、退朝的必经之路，也是各部台往南衙交作业的必经之处。
就这样，活着的杨慎张行是没看到，但死了的杨慎他是真看到了，按照皇命，杨慎被‘射’死后又被传尸首于各衙台部门，是来了靖安台的。
讲句良心话，杨慎这个人，大概是张行穿越以来虽然未曾谋面，却对他影响极大的一个人了……从头到尾，一开始兵败逃窜是这厮在后面造反的缘故，然后在东都被迫卷入种种风波，也都是这厮造反惹出来的后续……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生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大魏权势榜前三的男人，甚至一度有可能问鼎的男人，忽然就以一坨烂肉的姿态呈现在自己面前时，张行反而觉得意兴阑珊。
他远远看了看那坨烂肉，叹了口气，就逆着人流转身走向了黑塔。
没办法，张行张三郎马上升官了，格局不同了。
早在数日前，白姓的刑部侍郎被砍脑袋之前，张行就曾在两日内连续三次向白巡检请教了如何冲击第七条正脉的高深修为知识。而在被请教了三次以后，虽然不知道这位女巡检到底是怀着何种复杂的心情，可她终究还是以搜索贺若怀豹、追捕韩世雄皆立有殊勋之名向台中提出了给靖安台中镇抚司锦衣巡骑军士张行加绶的议案。
也不知道是哪位负责批示的老黑绶瞎了眼，居然一次就通过了——张行晋升白绶。
所谓白绶，是正八品，理论上跟净街虎的小旗是相通的，并不入流，可一旦外放却很容易转为正七品总旗或者从七品县尉之流……放在外面，也算是一个人物了。但在靖安台中镇抚司这种核心人数本就很少，连高阶的朱绶都能直接统辖到个人，连黑绶都只是副手与专长辅助的地方，白绶不免只能沦为高阶军士、临时小队长、文案辅助佐官的代名词。
当然了，终究那还是那句话，总算是升官了，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嘛。
“姓……张三郎来了？上来吧！先喝杯茶！”
第二次入得黑塔，张行的待遇赫然不同，短短数月，他张三郎也是靖安台一号人物了，很显然是之前的行为渐渐为人所知。
除此之外，恐怕也有此时曹林不在家的缘故。
“叨扰了，叨扰了。”
张行昂首挺胸，快步蹬上二楼，中间不忘给塔内文吏们拱手示意，来到当值一黑两白三位跟前，更是笑靥如花。“是韩十五哥与赵七郎在陪着沈常检在此辛苦啊？”
“什么常检？副的。”那黑绶大手一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老这么喊，让人听了不好。”
“沈大哥做常检是迟早的。”张行笑意分毫不减，只是凑过身去，搭着手，略微略微压低了一点点声音。“沈大哥这般年纪，青春正盛，却要资历有资历，要门第有门第，做起事情来也是恢廓有度，上下全都看的清楚，中丞也看的清楚……甭管是谁退下来空缺，还是如传闻那般搞起来三十六朱绶，这要是沈大哥不能升，谁会心服？”
那沈姓黑绶脸色愈发潮红，赶紧摆手：“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今日是你升白绶了？你这才叫少年英杰，前途可期，你这才入台中三个月。”
“哎……我这怎么回事，沈常检还不知道吗？”张行愈发压低声音以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主要是上次的差事对我们白巡检而言关系重大，大家那般辛苦，她也必须要拿出个样子来给上下看，而我算是赶巧了帮忙审出了那人的去处。而另一头，提案送进来，大家谁又好轻易驳了我们白巡检的面子呢？这才成了我的事……当然，肯定也得谢过诸位平素照顾。”
沈姓黑绶前面听得连连颔首，到了后来，多少是有些自知之明，复又赶紧摆手：“到底是你张三郎能文能武还讲义气，最后这般豁命搏来的升迁……你且放心，上下都知道你的，便是有几个不服气的，那也是他们自家善妒！”
一番油嘴说到此处，旁边两位白绶早已经等的无语，其中一位赶紧将张行的文书递上。
“画个押，签个名字。”沈姓黑绶笑道。“这样张三郎在咱们这里便算是过去了……绶带须向你家巡检来寻。”
张行赶紧上前，将名字写好，按下手印，然后顺势将早有准备的四个小纸包摆在了上面——这是常例，三位当值的都有，还有一包二楼文吏的茶钱。
而两位白绶瞥了眼纸包后，也是精神一振，喜笑颜开。
很显然，跟这位中年黑绶更喜欢听奉承不同，他们这种黑塔文职，辛苦执勤，图的就是这个。
对于这种事情，张行当然也能够理解，大魏虽然只开国几十年，但主体部分却是直接继承之前统续，加一起七八十年还是有的，日积月累之下，很多东西和风气也是免不了的。
不过，一想到这个黑塔本身是曹皇叔曹大宗师‘身体’的一部分，这种事情本身就发生在大宗师的‘体内’，而他老人家却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张行却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真真是神仙都管不了行贿受贿。
做完手续，张行便也匆匆告辞……这倒不是说什么出淤泥而不染啥的，而是他一想到这个黑塔是曹林那个糟老头子的‘体’就有些不适应，不然也不至于专挑对方不在的时候过来签文书了。
当然，这还没完，张行还得去领自己的白绶，而这个，就需要去找自家朱绶了。
按照规矩，偌大的靖安台岛上，每一位朱绶都有自己的独立小院，算是办公区……这是很合理的，整个靖安台只有二十八位朱绶，还要去掉东镇抚司的五位，西镇抚司的一位，剩下二十二人也不常在的，但一旦回来，就是这座近乎封闭的岛上仅次于曹中丞的存在。
唯独张行在这里干了三个月，从来没有来过白有思的院子，甚至也没见过其他人来过，大家伙摸鱼都喜欢去马厩那里摸鱼。
“你瞅什么，怎么还不进来？”
等了半日，屋内的白有思终于不耐起来。“领一条带子，你要等到天黑不成？”
“巡检……”站在院子里的张行也表达了某种强烈的不理解。“你这房顶都长草了！”
“你到底领不领？！”白有思终于大怒。“我房顶长草关你什么事？非得这么大声喊出来？”
PS：努力尝试恢复正常的更新状态——上架后最大的挑战，或者说是新书的目标还是跟上架前一样，每天保底四千字……第一更不足四千字，努力有下一更这样，但早上九点这个时段，因为我水平和身体有限，真做不来，以后努力中午加晚上这样，希望维持一个比较稳定的更新。

第五十七章 案牍行（3）
张行终于还是小心翼翼进了白朱绶的房子。
还好，屋子里虽然有些落灰，但一应设施俱全，摆放也都整齐，没有想象中的凌乱不堪，看来只是很少使用所致。
不过，这番小心翼翼和随后的释然，不免让某位领导面色愈发难看起来。
没有什么热血的演讲和仪式，也没有什么绶带代表了靖安台的荣誉，代表了黑塔扎根大魏土地的根之意志什么的，白巡检只是从桌子下面的箩筐里随手将一个明显是新送来的白色绶带取出交给了张行。
而张行接过来一看才发现，上面还挂了一个小小铁印——这似乎才是绶的根本意义，本来就是挂大印的，只是巡骑常以巡视姿态出现，绶带又足以表明身份，反而喧宾夺主。
“有什么要说的吗？”
将白绶交予自己这个才认识小半年的下属后，白巡检自己大概也觉得有点空泛，就不免扶着长剑讪讪问了一句。
“有。”张行接过白绶，挂在腰间，左右扭动一下以作观察，同时毫不犹豫应声。
白巡检原本都准备撤了，微微一愣后方才醒悟，继而打起精神来对：“那就说嘛，也没人拦着你。”
“巡检。”张行叉手立在屋内，姿态诚恳，语气坚决。“想要晋身黑绶，需要什么条件？”
白有思怔在原地足足四五息方才喘匀了气：“你是认真的？”
“自然。”张行理直气壮。
“为什么？”白有思大为不解。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张行依旧叉着手，老老实实的样子，但说的话却有点玄乎。“如今杨逆大案已决，海内重新安定，国家繁荣，正是我辈砥砺前行报效圣上与国家之时。而这时候，若不想着做上柱国，将来怕是一辈子都当不了一个驻外黑绶的。而如果不从现在开始想着如何做黑绶，那又怎么开展白绶的工作呢？”
白有思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乱，就好像她之前某段时间一直分不清对方是否在说谎一样，此时的她也有点分不清对方到底是在开玩笑……要是开玩笑当真了，岂不是显得自己有点傻？可若是对方是认真的，自己当成了玩笑，那就未免更难堪了点。
“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太着急了吗？”犹豫了一下，白有思决定诚恳交流。
“巡检。”张行微微一叹，原本想讲一番世族门阀压人，寒门庶民没有出路的大道理，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又收起，反而只是一笑。“谁不想早点升官发财呢？”
白有思似乎察觉和醒悟到了一点什么，也是沉默一时，过了一会方才微笑开口：
“升官嘛，升黑绶与寻常官场升迁并无二样，黑绶毕竟是六品，已经是正经朝廷命官了，所以资历、功勋、能耐、靠山都是要讲一点的……唯独靖安台中，尤其是中镇抚司，全员修行之辈，不免有些修行上的说法……黑绶是分种类的，你知道吗？”
“知道。”张行脱口而对。“州郡上的黑绶，属东镇抚司，镇压地方，掌握刑名，略低于州郡别驾，一起辅佐州郡长官；至于文员、刑名上的黑绶，多是副常检名号，直属台中；还有专职于巡组里的副巡检黑绶……要求全不一样吗？”
“不错。”白有思略微解释道。“按照台中常例，州郡上的黑绶，只要通的十二正脉中的十条便可，而规矩不过人情，实际上偏远之地，八九条就可以去了，之前冯庸便是求得这类黑绶；文员、刑名上的黑绶也简单，十二正脉通完，稍微学的一点真气外放的手段，便也可以了；但巡组中的黑绶却又不一样，他们一般是前两类黑绶自家通了奇经八脉中的任意两脉后转任的资历黑绶……通了八脉中的两脉，便意味着有了足够自保和妙用的真气招式，什么剑气外放，枪茫如星，浑身布气如罩甲，都是此类手段，你应该也见过。”
“属下明白了。”张行认真点点头。“那要升朱绶呢？又要什么修为？是通脉大圆满吗？”
白有思幽幽看了身前男子一眼，倒没有再生气与嘲讽，反而意外坦诚：“不用，打通奇经八脉中的任督二脉便可，通脉大圆满没你想的那般不值钱。”
“任督二脉？”张行微微皱眉。“是奇经八脉中最重要的两个？”
“不错，十二正脉讲究的是一个按部就班，步步为营，偶有气机，能一次通半条就不错了，反过来说，只要熬得住辛苦，不要浪费青春、蹉跎心性，大多数修行人道理上都是能打通十二正脉的，奇经八脉则不然……”
白有思抱着长剑谆谆教导。
“奇经八脉特别讲时缘气机与悟性，平日里一窍不通，忽然一朝望月兴叹，打坐回来，胡乱就能通两三条也是见过的事情。可反过来说，很多人经常困守愁城，常年不得寸进，一生也只得两三条奇脉更是寻常。再加上这一阶段真气妙用多多，人心不稳，仇杀恩怨极盛，常常有人死于非命。故此，奇经八脉的高手虽还算常见，但并没有几个能真到八脉大圆满的。而这其中，任督二脉算是奇经八脉中最核心和重要两脉，一旦通畅，便意味着八脉俱全便可在望了，当然要另眼相看，专心培养。”
张行终于恍然，然后诚恳拱手：“多谢巡检点拨。”
“什么点拨，烂大街的东西，你问谁谁都能跟你讲明白。”白有思戏谑道。“听明白了，也该回去努力了吧？你这第七条正脉也不必再来问我了。”
张行摇了摇头：“回禀巡检，我不想努力了。”
白有思脸色一黑。
“反正正脉都要按部就班，那何必要去巡组里辛苦搏命？”张行宛若没看到对方脸色一般，继续恳切言道。“不如求个文吏差事，做些文字上的功勋，然后一边通脉，一边熬资历，省的厮杀危险。”
“可你当日在嘉靖坊又是怎么说的？”白有思脱口而对。“现在又想脱了我去转文吏？算不算出尔反尔？”
“巡检误会了，属下没这意思，只是不想出外勤而已，并没有忘了巡检恩义，更不敢离了巡检庇护。”说着张行指着屋外笑道。“我其实是刚刚进来之前便动了心思……巡检请看，你这院子还有厢房，巡组也有文案工作，偏偏巡检又不常来……所以，能否请巡检准我自荐，在此处做些案牍之事，为巡检分忧。”
白有思沉默了一会，忽然来问：“你是担心留在外面会跟钱唐起龃龉，所以主动避让吗？大钱的本事在外勤，不能做文事，而你文武兼修，内外俱备，所以如此？”
我是真的想坐办公室！
是真觉得你有钱烧的，这个院子太浪费！
是想占你便宜，抢了这个院子当顶级社畜，高端摸鱼！
是真的不想再顶着一身正脉修为出去遇到什么武疯子了！
肩膀现在还在痛！
张行心中无语，但这不耽误他沉默片刻，恳切回复：“是，大钱是个好白绶，没必要无端生事，徒劳让巡检为难，更没必要为这等一点官场上的腌臜事坏了同列的生死情谊……还请巡检成全。”
白有思面色大为缓和，显然感动：“难为你有这个心了。”
张行赶紧打蛇随棍上，立即拱手行礼：“巡检放心，自此往后，有我为巡检主内，绝不使巡检有后顾之忧。”
白有思眼神愈发温柔。

第五十八章 案牍行（4）
杨慎变成烂泥的那天，张行成功上岸，成为了一名光荣的高阶白绶公务员，并且取得了坐在办公室里不用出外勤的承诺。
这让他喜不自胜。
不过，消息传开，马廊那边整天摸鱼等外勤的组内其他伙伴不免有些不解……因为无论是求功勋，还是求面上有光，又或者是求外快，都还是外勤来的利索，刚刚升了白绶，正是风光的时候，何苦去做文案？
岛上常例，除非是修行不稳，受了伤撑不住，或者年纪大了，才会从巡骑转入文案，以图生计着落的。
于是乎，接下来数日，就在张行热火朝天，打着白有思的招牌找台中要火炉，要硬板床，要水缸，要笔墨纸砚，要一切他能想到的办公室摸鱼配置时，一个流言不胫而走……有人说，张行这是被白氏看上了，要做赘婿。
这等无稽之谈，当然不值一哂，但为了领导的清誉，张行还是做出了迅速的回应，他没有辩解，而是按照朱绶的配置，替白有思申请了几名仆役与文员。
这招倒是有效，随着白巡检那平日里近乎荒芜的小院变得充实和热闹起来，赘婿的流言迅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张行在追捕韩世雄时，劈了叉，两条腿再不能运行真气的残忍说法。
这一次，张行倒是懒得管了。
因为等到了这个时候，张三郎张白绶已经在锻炼身体、打坐冲脉、吃饭睡午觉、烧开水再冰镇下来喝掉、看小说、填自己发明却被黑塔反送过来的一些表格等等吧，这些有意思的事情以外，给自己找到了新的乐趣。
他发现，自己可以用白有思的名义，申请靖安台琅琊阁的图书，以及黑塔内部的绝大部分资料、卷宗、档案。
这里面乐子可就大了。
“一个白绶，他到底看了什么，需要你等专门汇报？况且，能申请出黑塔与琅琊阁的文书档案，到底有什么要紧的？”
曹中丞身为南衙诸公之一，工作范畴可不止是区区一个靖安台本台，很多国事都需要他在南衙参与讨论，尤其是张文达案后，这位国姓中丞在南衙诸公中话语权明显更甚，而偏偏从南衙以下，又有哪个是好相与的……故此，当他下午时分回到台中黑塔后，听到有最高层的执勤黑绶汇报来一件异常小的事端，却是本能不满与不解起来。
“中丞。”
为首的资历黑绶拱手上前。“问题不在于他看了什么，而在于他看了多少，看的是什么，又是怎么看的？”
曹中丞捻了下胡子，强打精神认真来问：“他看了多少？”
“一旬又三日之内，他请调了二百三十一份各级档案、卷宗、文书，借了五十七本书。”资历黑绶认真回复。
“二百……”曹林难得怔了一下，然后茫然起来。“他借了不看也不还？”
“档案、卷宗、文书，基本上都是按规矩三日内来还。”资历黑绶继续认真作答。“图书也有借有还，少数几本书一直留着，也按时间定期签字画押来续。”
“那……他看的是什么，又都是怎么看的呢？”话到这里，曹林猛地想起之前的交谈，却似乎是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他是不是在专看东夷相关卷宗，引得你们又想起当日死间的言语？”
黑绶们面面相觑，然后又一名第五层的资历黑绶上前，拱手言道：
“回禀中丞，此人第一次请调档案，乃是当日属下带来的那一份上五军名单……他看了中垒军、长水军两军的名单，看完就送回了；然后，他开始看北荒七卫的相关资料，足足看了十七八份；再然后，又往琅琊阁借了北荒、黑帝爷的相关书籍；接着，又请调了塔中黑帝爷的相关传闻、历代神迹档案；再接着，往后八日内，他连续请调了黑帝爷麾下诸神将、真龙的资料，赤帝娘娘的资料，赤帝娘娘麾下真龙传说……”
“他在顺蹚子胡乱看赤帝娘娘与黑帝爷那个时期的历史故事？”曹林忽然打断对方。“没有看东夷相关紧密，是也不是？”
“是……”
“也没有看张行俨的条陈？”
“没有……但后来又申请看了许多海捕文书。”
“那你们到底想说什么？”曹中丞有些生气了。“嫌他看的多？一个区区白绶居然敢借着朱绶的名头打扰到你们？人家不是按规矩办事吗？难道要我对思思说，你以后不许让你下属借你名号取用资料？还是不许靖安台的白绶看史书档案跟海捕文书？”
“我们是想夸他。”第三位资历黑绶终于扭扭捏捏说了实话。“那厮看完黑帝爷起北荒与赤帝娘娘还有巫族罪龙三家争霸的几十本书与我们黑塔中相关的几十条相关档案后……专门写了一封信过来，指出了其中两件事情记录的顺序可能有误，又指出了三件相关神迹为伪造的可能性居高，还有两位神将其实是一人的讨论，地点也有修正，最后又送来一份总结记录……”
“说的挺对？总结的挺好？”曹林终于彻底醒悟。“再加上上次的表格，你们想让我从思思手里抢人？让这个排头军出身却会做表格、算账，现在又会看书整理档案的白绶进塔做文书？”
“这种人在外面巡组里面耍刀子，实在是浪费。”下面的黑绶诚恳请求。“黑塔才是他该来的地方。”
曹林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何尝不知道这是个人才？上次表格拿来你们跟我说的时候，我就动心了，但思思明确拒绝了我，我得讲规矩……那是白家的人，他自己也认，除非人家自己乐意，否则我也不好再要一次人。”
“但这般年轻人，若是不去要，如何愿意自己进来做文书？”下面的一名黑绶明显有些沮丧。
“那就等他升黑绶。”曹林平静以对。“按照规矩，升到黑绶，就得是我这个靖安台中丞说了算，就不是白氏了……这也是规矩……我现在守规矩不去抢人，将来他们也得守规矩放人，大家都守规矩，大魏就能稳如此塔。明白了吗？”
“明白了。”为首黑绶小心做答。“他是白绶，目下在朱绶院中，我们是黑绶，在中丞塔中，公务上想要交流，写个条子，私下想结交，便下了公去做拜访，都是可以的。”
“不错。”曹林微微叹了口气。“黑是黑，白是白，公是公，私是私，上是上，下是下……若能长久如此，大魏便可千秋万代，不必重蹈前两朝覆辙了。”
这下子，没人接口了。
“就这样吧。”曹林摆手示意。“将正经公务呈上来。”
“巡检，我有个想法。”
就在黑塔内刚刚讨论完张行的时候，不远处的小院里，张行已经开始向白有思展示他的新研究成果了。
“哦？”刚刚回来的女巡检斜靠在正房里的新长榻上，一面好奇打量小院与屋内的变化，一面敷衍以对张行的言语，她身后是七八个同样表情与姿态的锦衣巡骑精锐，其中不乏熟人……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往河东的外勤回来。
“是关于海捕文书的优化……”张行束手立在榻前，完全没有生气，只是认真以对。
“哦。”
白有思将目光从煮着沸水的小泥炉上收回目光，明显还是没在意。“海捕文书……优化？你弄出来了？”
“是。”张行没有任何不耐，直接转身将一张新的海捕文书交了上去。
白有思多少是个聪明睿断的，敷衍着接过来，只一眼就看出了新海捕文书的新东西：
“姓名、年龄、出身、绰号、修为……战绩？点评？评级为二等，位列正脉修为第二等第三十七名，其人极度危险，建议精壮十人以上持械结阵围杀，最好有通六正脉以上的豪杰领袖围杀？你为什么吹嘘罪犯？”
“我也是看到黑塔下面监狱分层，起的灵感。”张行笑道。“天下事最难躲的，就是功名利禄……这群罪犯，功和禄是不要想了，不如试着给他们点名头，让他们自相残杀……黑道上的名头也是名，而偏偏又是靖安台说了算。”
“是有点道理。”
白有思更加认真了一些。“江湖中厮混，混的就是一张面子，大家都是正脉修为，凭什么你是天下公认的这阶段一等第一名，我只是二等第三十七名？只要能挑起三五场这般内斗，便有了效果，尤其是奇经八脉阶段的逃犯，为此死一个都是赚的……而且若是下面的杀了上面的，还可以继续修正，把下面的再挪上去……是这个意思吗？”
“是。”
“我觉得可行。”白有思点点头。“报黑塔那里吧。”
“但我不止想这样。”
张行继续笑道。“这是海捕文书，是黑榜，关键我们还可以列一个白榜……”
白有思陡然怔住，便是身后的钱唐几人也一时若有所思。
“白榜还可以细分，就从大宗师开始排名，大宗师和宗师们是天榜，成丹、凝丹是地榜，奇经八脉和正脉修为在人榜……比如大宗师第一，就是咱们中丞，谁不服，让他来东都试试……”张行言之凿凿。“除此之外，还可以有州郡地域上的分榜，比如东境天地人榜，河北天地人榜，关西天地人榜……甚至还可以有英才榜，三十岁以下高手，上面写着威武将军司马二龙英才榜天下第一，倚天剑白有思天下第二……不服来战！”
白有思终于彻底醒悟，却反而在倒抽了一口冷气后犹疑起来：“张行，你意欲何为？”
当然是要独立完成项目规划，攒资历和功勋了。
除此之外，关键是……有趣。
当然了，这依然不耽误张行诚恳回复：“自然为天下太平，为大魏安泰……巡检是觉得哪里不妥吗？不妥就算了。”
“有什么不妥？”白有思笑了笑，终于扔下了手中的海捕文书。“我只觉得有趣……倚天剑也挺有趣，我要给我的剑鞘加个铭文。”
“我也觉得有趣。”张行终于也笑。“我还想到了帮会与门派榜单，弄他个四圣七真门三十六帮……我连我自己的排名都想好了，人榜第二百九十九名，拼命三郎张行，第三百名就是秦宝，奔雷手秦宝。”
一直老实肃立的秦宝大喜过望。
PS：大家周末快乐。

第五十九章 案牍行（5）
“中丞那里就这般同意了？”
白有思的朱绶小院厢房内，秦宝看着张行案上的一堆文书、档案，一时难以置信。
“为何不同意？”
张行将那双据说已经不能运行真气的腿架在了桌案上，一边在靠背大椅中翻看着手中档案，一边与等他一起下班的秦宝闲聊。“你以为我那日是开玩笑不成？这玩意真要做出来，真的是对大魏是大大的有利……”
“我知道，我知道。”秦宝有些不安的坐了下来。“黑榜一出来，但凡能用些文字挑起匪徒内讧，便天大的利市。但白榜……”
“就是你想得那样。”张行翻看文书不停，头也不抬。“白榜一出，江湖内斗、修行者内耗、正经帮派相互对立、世族子弟动辄好勇斗狠，对朝廷来说也是利大于弊的好事……朝廷巴不得这些白榜豪杰也都死光光，这有什么难理解的？便是英才榜，也是更方便朝廷笼络人才，你家子弟河北英才榜第一，为什么不出仕啊？这个庶民出身的二郎可是天下英才榜第十八的人物，朝廷迟早要征辟的，你们白氏为何要笼络他？是不是心怀不轨？”
秦宝微微一叹：“可这样的话，张三哥就不怕被人记恨？”
“被谁记恨，怎么记恨，记恨谁？”张行不以为然道。“这件事，本质上还是朝廷想掌握更多社会信息，这是朝廷的本能，也是此事这般顺利的根本，而定层次、分门别类，本就是信息处理的天然趋势，我不过是个觉得事情有趣的技术文书，天塌下来自有黑塔顶着……他们要是不满也该对着朝廷，最起码冲着黑塔去就是，何苦针对我一个不出外勤的靖安台白绶？”
“这倒也是。”秦宝看着窗外清晰可见的黑塔，倒是坦诚。“既做了锦衣，如何还要计较这些……连巡检都只觉得有趣。”
“好了，咱们走吧。”
张行嘴上说着，也放下了手中文书，却又在旁边撕下一笺，提笔写了几个字。
秦宝好奇来看，去见上面写的清楚，乃是说红山顾大娘虽也是打虎，却只与那猛虎稍作胜负，逼退了老虎，还是比不上在大江中亲手掐死巨鳄的江夏孙三娘，故建议孙三娘绰号为三丈青（蟒蛇名），位列巾帼榜第三十五，而顾大娘绰号为母灵虎，位列巾帼榜第三十六云云。
“张三哥还帮忙排这个？”秦宝看完之后，大为惊异。“我以为上次是开玩笑……”
“黑塔里几位黑绶给巡检面子，看我是个首倡者，便常常与我交流，算是编外顾问，你我做人榜压榜的事情也已经妥了。”说着，张行收起纸笺，加印蜡一捏，便又喊起人来。“小顾，小顾在吗？”
说话间，门外闪进来一个白脸的俊俏仆役，赶紧拱手：“张白绶。”
“将这个笺子和这两份文书交回给塔内陈黑绶，交完之后你们收拾下，便散了吧，我也要走了。”张行一边说，一边不待对方答复便站起身来，竟然是直接端起冒着寒气的杯子随已经闪出门去的秦宝一起走了。
看的出来，这位白绶的坐班社畜生活，委实惬意。
转过眼下，如今暑气已散，秋意渐高，沿途花树青黄，为午后阳光影映潭中，又与些许落叶落花斑驳一片，端是一片好风景。
二人所居的承福坊与靖安台一潭之隔，早已经惯常，也不用走马的，张行便自端着冰镇的茶水，与秦宝漫步而归。
不过，这几日非常明显的一件事在于，路上打招呼的同僚眼见着就多了起来，甚至有不少黑绶遥遥招手，倒是让人浮想联翩。
“都是台中出了名的好手。”过了桥，穿过天街，进了承福坊的北坊门，秦宝终于再度开口。“他们其实都懂这个榜单的道理，但还是想让自家排名高一些……听说，有朱绶巡检专门给黑塔里那几位黑绶送礼的。”
“这有什么，自古名利吊人心。”张行喝完了茶水，将带把的杯子用白绶串着挂在腰上，也是负手踱步，从容起来。“便是咱们俩此时说的干净，刚刚不也为近水楼台先得月，能抢先落到榜上来做压榜而兴奋一时吗？将来人榜一出，咱们俩名声十倍，说不得比前面的人名声还要高。”
秦宝犹豫了一下，缓缓摇头：“我觉得这件事上面，张三哥跟我们不一样。”
张行略显诧异，乃是轻微瞥了对方一眼：“怎么说？”
“我和其他人是真的为这事患得患失……便是巡检，嘴上说着有趣，但其实也对司马二龙耿耿于怀……反而是张三哥你，看上去既在乎排名，又喊着有趣，还对升官耿耿于怀，可实际上，却好像并不是真的在乎。”秦宝小心言道。“三哥，你若不求钱，不在乎名，不在乎仕途，那到底在乎什么？真没有一样东西，让你完全放不下的吗？”
张行稍作沉吟，认真回复：
“我还真想过这事，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全都在乎，太贪了，才显得各处都浅薄了一些？又或者是我看书看多了，好高骛远，名也好、利也好、功也成、禄也罢，都求得是更大的更高的那种……所以对眼下的这些东西，浑不在意，总有种在踩踏脚石的感觉？”
秦宝点点头，却又不禁笑了出来：“这就对了，可这不就是所谓心怀大志吗？跟那位最近常常来往的李家四郎李定有些相像了。”
而话至此处，秦宝复又敛容感慨：“张三哥，你们个个都是要做大事的大英雄，大豪杰。”
张行摇头笑对：“若是你秦二郎身边都是大英雄大豪杰，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是什么？难道是个蛤蟆？”
秦宝怔了一下，哈哈大笑。
二人结束了日常商业互吹，已经来到坊内十字街，便要转向，却不料此时十字街的井亭旁，居然围满了人，便好奇向前。二人身着锦衣，配绣口刀，其中一人还是白绶，直接过来，左右自然闪开，结果走近一看，却居然是一张征兵布告。
大约一扫，各自心中了然，便直接退了出去，往家中而行。
但行不过十几步，来到巷口前，秦宝终是内秀，晓得利害，再加上年轻，也到底耐不住，便忍不住低声感慨：
“东都城这下热闹了。”
张行心中同样了然，只能颔首。
原来，刚刚二人看的清楚，那征兵令写的简单直接，却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一条天大的军政大令，乃是要重新组建十八万新军精锐。
之所以说是意料之中，乃是说二征东夷，二十万众几乎全军覆没，虽然有徐州总管的部队与部分水军逃回，但中原、东境、河北，以及最重要的部分陕洛府军尽数丧尽，素来称之为东都精锐的上五军也全军覆没，如今内外稍安，本该重建。
但说到情理之外，却居然只在地方上立起了六万之众，然后却要直接在东都拉起一支高达十二万众的直属禁军。
这十二万，其中八万人是以后备府的形式，从关中各地的折冲府选备收纳，依然算是典型的卫府征选路数。可剩下的四万御林禁卫，却居然是打着恢复上五军的旗号，直接向天下招募骁勇果敢之士。
这就是直接弃了各大门阀盘踞的卫府，改成募兵了。
这个动作本身就有点惊天动地却不着烟火的意味，可以想见，南衙那里为了此事，究竟展开了多少次不见血的交锋。
而不用想也都知道，这四万待遇优厚、直属皇家的所谓精锐中的精锐，必然吸引天下四方豪杰云集东都，东都之富、东都之贵，再加上靖安台将那些榜单适时抛出，怕真是要火上浇油了。
今年的秋冬，靖安台有的忙了。
不过行到家门口时，张行转念一想，复又得意起来——这些人便是打出狗脑子来又关自己什么事情，他如今可是坐办公室的高端社畜，与那些外勤不同的。
PS：周末睡了懒觉，一觉醒来十一点半了，抱歉抱歉……大家周末愉快。

第六十章 案牍行（6）
事端比想象中来的要快。
征兵令下达不过四五日，关陇、三河、南阳一带豪侠便开始往东都聚集了，而且越来越多，从南自北，洛水北岸还好，南岸的河南县治安水平几乎是直线下降，净街虎们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修行高手和半大小子聚在一起。
前者打不过，后者不要命。
别说净街虎了，晚上披甲执锐最少二十五人成队出行的金吾卫都遇到几次事端，还都让这些人溜坊墙给溜了个没脾气。
至于说刚刚在秋后喘了口气的东都本地帮会，那就不是倒霉不倒霉的问题了，而是直接来了个大换血——毕竟，打抱不平要做大侠的有，见了东都繁华，想凭手中三尺剑闯出一点名号也不缺。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最简单、最核心的天地人榜与巾帼榜、英才榜，及时出炉了。
“虽说可以露头了，但最近还是少出去。”
晚间时分，堂屋里，微微摇晃的烛火下，已经吃完饭，准备喝茶看书以作消食的张行忽然想起局势，便开口做了交代。“街面上不太平。”
“知道。”正在低头扒饭的月娘依旧那般干脆。
“不至于吧？”同样在扒饭的秦宝倒有些不以为然。“这里是承福坊，在洛水北面，北面就是靖安台，西面是紫微宫的承福门，哪个夯货敢来这里撒野？”
“天底下疯子多得是，这五榜一出，不免引来江湖人士骚动，要是再聚起众来，多喝几杯，说不得敢趁着中丞在南衙的时候去冲黑塔。”张行连连摇头。“总之小心为上。”
“知道的。”月娘抬起头应了一声，中止了争执。
但片刻后，月娘又再度抬起了头。
“什么？”张行端着茶杯来问。
“少喝冰茶，寒气入体，对胃不好。”月娘认真提醒。
“我这股寒气本就是从肚子里来的。”张行放下书来，无语至极。“这是修行的一种，你不懂就不要管。”
月娘稍微撇嘴，低头扒了两口饭菜，复又抬头，却不说话。
“到底什么？”张行按着书愈发不耐。
“巾帼榜第一、天榜第二那个是真的吗，南岭圣母大夫人？”月娘瞪大眼睛来问。“我以为白巡检能排第一，结果只是第五……真有女的大宗师吗？”
“是真的。”满足一下小孩子好奇心当然无妨，张行立即点头。“而且上下都猜，实际上这位南岭圣母很可能比曹皇叔还厉害，只是欺负人家不可能扔下南岭来东都这里跟曹皇叔打一架，所以才让她排在天榜第二……同样的道理，天榜第十一那位东夷大都督，也是欺负人家不可能过来，实际上很可能是前四。”
“天下只有十一位大宗师。”秦宝在旁对月娘科普道。“背后都有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大势力，除非势力冲突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否则一辈子都很可能没有照面，就算是真打起来，胜负也不是我们知道，这前十一位陆地神仙其实就是我们按照身份和亲疏瞎排的……人是真的，事是真的，排名不要当真。”
“这么说，巾帼榜第四那个巫杏花的事情应该也是真的吧？”月娘点点头，然后捧着碗再度认真来问。“父亲、叔叔、哥哥、弟弟全都被对面寨子杀光了，她领着寨子里三百多人逃出去，花了十年重立寨子，又花了十年时间壮大起来，最后凝丹成功，打败了仇人，报了仇，成了西南疆巫州世袭的太守，还……”
“是真的。”张行点点头打断对方，认真回复。“但你要是再敢提一个报仇，就立即滚出这院子去……我这里养不起你。”
月娘面无表情点点头，闭嘴低头，闷声扒饭，秦宝也老老实闭了嘴。
两个人吃饭，一个人喝茶翻书，堂屋里暂时安静了一会。
但没过多久，月娘那碗盖了炒鸡蛋的米饭才吃了一小半，忽然间，后院扑通一声，似乎有重物落地，然后黄骠马和那匹瘤子斑点半大龙驹，还有一匹被张行从桃林驿贪污过来的骡子，便一起嘶鸣了起来。
张行和秦宝一起抬头，一时茫然，但两人毕竟是训练有素的锦衣巡骑，很快，随着张行一摆手，秦宝便即刻提刀窜出，却不往后院，反而是往开着门的厢房而去，而张行也将秦宝的碗筷藏入桌下，用书盖住。
月娘看了出去的秦宝一眼，只是继续低头扒饭。
果然，片刻后，耳听着脚步声从屋后跑到屋前，忽然便有人在堂屋正前方的院中嘶吼起来，其人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俨然是位修行人士，而且修为不低：
“人榜第三百，奔雷手秦宝何在？破浪刀太原洪长涯在此！”
借着灯光，张行清楚看到，一位拎着一把一人多高眉尖刀的壮汉出现在了自家院中，一声喝问之后，居然还挥起长刀来，乃是轻松舞了一个漂亮的刀花后指向了屋内的自己。
气势极为雄壮。
然而，饶是一个大活人和那么一把大刀就在目前，可张行还是沉默以对，他有点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秦宝躲在厢房里，也没有任何动静，不知道是在等时机，还是说跟张行一样，也被这一声吼与这一把刀给惊吓住了。
倒是月娘，继续在低头扒饭。
片刻后，那壮汉见到屋内人毫无动静，却是运起真气，将眉尖长刀在地上再度一点，愣生生将地上青砖砸碎，然后复又来问：
“逃又不逃，战又不战，你是何意？”
张行回过神来，主动起身拱手：“在下秦宝，见过洪兄，久仰太原破浪刀大名，未知兄台拜访，有失远迎，唯独家中狭窄逼仄，又只我兄妹二人与一马夫，让洪兄见笑，不如屋内稍坐，我亲自来奉一杯茶。”
月娘中途就开始咳嗽，咳嗽的满脸通红，好不容易缓住，却是抱着饭碗飞也似的逃出去了。
那洪长涯倒也地道，根本看都不看逃走的月娘，却也不进屋，反而在院中认真来对：“秦二郎，我今日见你这人倒还诚恳，怎么就做了锦衣狗呢？”
张行丝毫不尴尬，只是在屋内摊手：“家里穷没饭吃，老娘和几个老亲戚在老家要奉养，难得能吃皇粮，不错了。倒是洪兄，你此来见我，到底有什么事？依洪兄的名望，但有要求，在下必然竭尽所能。”
那洪长涯闻得此言，终于有些讪讪：“不想你奔雷手也是个孝子，倒显得我逼人太甚了……其实也不瞒你秦二郎，我是近来陪几个太原兄弟过来东都看征兵热闹的，却不想正好见到放榜，瞅到你一个通正脉才通了七条的人也上了人榜，不免有些不爽，便想来看看你本事。”
“我懂了，洪兄莫非以为打败了我，便能入榜？”张行立在原处，状若恍然。
“不是如此吗？”洪长涯冷笑。
“是也不是。”张行摊手以对。“洪兄，你黑灯瞎火来我家中，便是打败了我谁又知道？便是要踩我，也该到靖安台大门前光明正大邀战，让天下人都知道此战胜负……最起码，也该请几个有名望的长者、前辈、大侠、豪杰，见证一下。”
洪长涯微微一愣，倒是不好反驳了。
“还有，我冒昧问一句，洪兄是何等修为？”张行恳切追问。
“也不瞒你，我如今已经十二正脉俱全，在往奇经八脉上走了。”洪长涯颇为得意。“正是为此，才不满你位列人榜。”
而张行却只是拊掌苦笑：“我就猜到如此，洪兄，你弄错了……我也是靖安台的人，我明白告诉你，若是这般，便是你光天化日之下打败了我，恐怕也不得上榜，反而我若是能撑你三招，说不得还要往上再爬一爬，超过我那位同僚，唤做拼命三郎张行的。”
“为何如此？”洪长涯当即不解，却又猛地有所醒悟。“难道不是以修行胜负来定整榜顺序的吗？”
“洪兄一语中的。”张行本能向前半步，却又赶紧退了回来，继续认真以对。“譬如天榜，前十一位是大宗师，后面二十五位是宗师，这时候忽然有一个没入榜的，晋级了大宗师，却不与前十一位论战，反而去找第三十六位的牛督公，天下人是笑话他呢，还是会称赞他？而地榜、人榜也都类似，地榜分成丹、凝丹两拨；人榜分奇经八脉的高手一百五十位，正脉高手一百五十位……”
听到此处，洪长涯彻底醒悟，却是在地上狠狠跺了一脚：“如此说来，我该去找第一百五十名……可那人在东夷啊，还是个女人！”
“那就再往上找嘛。”张行和气笑道。“下面找不到，就去找上面的高手便是，奇经八脉层级的高手，至少有三十位在东都……”
“上面的高手我能胜吗？”洪长涯连连摇头。
“不是这样的。”张行依然在座前诚恳劝说，不敢离脚下刀子半步。“洪兄听我一言……先说句不好听的，真要是论修为、战力，人榜三百人之前还有未入榜的成丹高手呢，为何不给那些高境界的人而给冲脉的这三百人专设人榜？还不是是因为他们或者有突出战绩，或者有气节、有仁义、有度量、有胆量，一听就是英雄豪杰，是因为他们能为常人所不能为，及他人所不能及的东西……就好像我刚才说，洪兄与我秦宝做挑战，无论胜败，传出去都是洪兄为天下人笑，而我只要撑住三招，那便是我的战绩，反而要往上再走；甚至，若洪兄名声更大一些，我只要敢应战，一招输了，那也未必会下榜。”
言至此处，张行放大声音，循循善诱：“洪兄，榜单这个事情，归根到底是名声！不是修为！你该往上挑战的！”
“说的有道理，挑战挑战，必然要迎难而上，此事归根是名声。”那洪长涯立在院中，若有所思，继而醒悟，却是朝屋内微微一拱手。“如此，今日是我孟浪了，不该来寻秦二郎这般老实人……等我明日往天街上，寻一位人榜前列高手，光明正大来战，只要全身而退，便可让天下人知道，我洪长涯也是东都一号人物了……届时，再来与秦二郎痛饮一番。”
说着，此人运足真气，往旁边院墙上蹬起，然后甩着眉尖长刀一跳，便轻易越过墙去，接着又是一番重物落地之声，与脚步远去之声。
整个过程，张行只是先站直了身子，然后一揖到底，却是纹丝不动。
一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随着秦宝与月娘回到堂屋坐了回去，然后继续来喝茶看书。
一夜无话，翌日，张行早起，想起昨日那人翻墙的潇洒劲，却居然稍得一二气机，便干脆先行在院中打了个坐，试着去冲了第八条正脉，待出了一二分结果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但他情知白有思少往院中去，也是不急，居然是又洗漱干净，慢慢吃了饭，才端着茶杯往靖安台踱步而去。
过了桥，上了岛，往小院中而来，远远便看到一群人聚集此处内外闲谈摸鱼，同样懒得理会——自从张行过来以后，白有思过来的频率也多了些，自然引得其他闲人过来，再加上院中有茶水有卧榻，还有仆役跟笔墨纸砚，自然渐渐人多。
不过，这一次张行远远走来，隔着老远便听到这边在说什么新闻，便也好奇竖起耳朵，在后面偷听。
“那厮疯了吧？”
“谁说不是呢，一个太原来的混子，才正脉大圆满，奇经八脉刚刚摸了一下，就敢跑到天街上拦住了金吾卫的赵都尉，当街挑战。”
“果然疯了，人赵都尉可是人榜第三的高手，绰号摩云金翅大鹏，虽只是通脉阶段，却勇烈悍武，从军前便力能搏熊，从军后一身辉光真气稳扎稳打，第一次征东夷时，身披三甲，扎二十六矢，却从城墙下一跃而起，将敌将硬生生从城墙上拔了下来，万军之中带回阵前，引得张柱国当场解衣衣之，大为赞叹。而一年前，他更是在顺大河而下时观船尾日落，一声长啸三刻不止，硬生生冲过任督二脉，如今只差时日打磨，便要凝气成丹了……这次募军，据说也早有安排，眼瞅是要做郎将了，一个寒门……真真是了不得！”
“不是据说，是真的……兵部熟人说的，就是这次上了人榜第三后，咱们中丞直接提拔，点了新立的长水军左翼第二鹰扬中郎将，这便是登堂入室了。”
“我倒是觉得，这般人物，这般资历，这般能耐，为何现在才做了鹰扬中郎将？”
“寒门庶族嘛……便是平日里称赞，可到了要提拔的时候，不还得按着门第亲疏来点？反倒是这一次上了人榜第三，上下前后一比，这英雄气遮都遮不住，朝廷不做个提拔岂不是伤了众心？”
“这么说，这上榜……跟这仕途经济……？”
“未必敢说什么必然关联，但自古以来，名声不就是仕途的一部分吗？”
“不错，不错，因名入仕，本是入仕的常理，况且咱们这个名偏偏又是指着本事来的，有名，又守的住名，就说明你本事不是假的，有名有实自然能跟门第对一对的……真是……真是……”
“你们说了半日，那个太原来的混子是什么下场？”
张行听了半天，心痒难耐，到底是端着凉茶凑了上去。
一众渐渐改在小院中摸鱼的巡骑，外加本院的文书、杂役惊诧回头，见是正主来了，却都个个拱手失笑：
“张三哥。”
“三郎今日来的早……”
“张三郎今日好气色。”
“见过诸位同列。”张行举着杯子团团一揖，赶紧再来问。“诸位刚刚说到早间去挑战摩云金翅大鹏的那人，后来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赵都尉抄起路边肉摊子上的一把杀猪刀，运起真气，只一招就切了那厮的眉尖长刀，然后便扔了杀猪刀，按在天街的石条砖上打，往脸上打，打完了净街虎的人也到了，又让净街虎的人捆起来，一路上拽着拿刀鞘打，上午就扔黑塔里了。”
张行目瞪口呆，赶紧回头去看黑塔，却不料刚一回头，便又愣住——原来，视野中，青天白日之下，居然清晰有数道流光，正自岛外飞来，然后直接往黑塔冲去，继而整个岛上便是一阵鸡飞狗跳，喧哗喊叫。
其余诸多摸鱼的巡骑，也都怔在当场，他们打死也不会相信，这群江湖好汉，真的敢来冲塔。
与之相比，刚刚那位太原好汉，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第六十一章 案牍行（7）
榜单这玩意的效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但却也是事出有因。
主要是这年头的科举制度简直就是糊弄人，归根到底还是皇族、门阀与各层贵人提携，人身依附性太强，门第观念太厚，并不能有效选拔人才。相对来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修行上的榜单却算是某种经得起考验的真材实料，那么一旦这玩意对仕途经济有了说法，自然会被无限拔高。
而如果理论上还想不通的话，看看天榜第一、镇塔天王曹皇叔的铁塔此时之情境，或许就能够更直观的认识到这一点。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锦衣巡骑们万万不会想到，真有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会来冲塔……这到底是想在天榜第一的家门口秀操作扬名，还是想直接拜会曹中丞求个朱绶呢？
但不管如何，这个时间段你来冲塔，总不可能说是跟榜单毫无干系吧？
“好贼子！”
“哪来的蠢货？！”
“全伙结阵！长生真气在东，断江真气在西，离火真气在南，弱水真气在北……辉光真气聚集塔下！”
“不要怕！镇塔天王现在南衙论事，是征兵点将的大事，一时半会回不来，咱们兄弟并肩子上，趁大阵气浪起来之前冲入塔里走个来回，出去后他这个地榜就废了！”
“这红带子竟是个女人……是倚天剑！果然名不虚传！小娘皮好厉害！”
“这塔有古怪，进去后运气被压制，不要乱钻！砍掉这黑塔的半个屋檐，足够扬名天下了！”
“真让这厮进塔了？！你们怎么吃得这份皇粮？！三一正教出身的一起进塔来！”
“辉光真气在塔内不受压制，老池进去溜达一会……”
“不光是四御嫡传真气，属性对的都过来！木系在东，金系在西，火系在南，水系在北……统统过来！进来了就让他出不去！”
“薛朱绶受伤了！薛朱绶受伤了！”
“来人中有黑榜第五的万里独行周无忌……”
“今日事后，老子周无忌便是黑榜前三！”
“老七被倚天剑剁了手，快去救他！”
“找找我兄弟太原破浪刀，他今日刚刚被构陷进来了……兄弟！兄弟！”
“黑塔的西北角真被砍断了……”
大中午的，整个黑塔周边流光溢彩，数不清的各色光点光线四下乱窜，而黑塔下方青白赤黑四色虽然变幻不断，却越来越强，宛若一朵四色黑心莲花平地而生，上有蜜蜂蜻蜓追逐不停，下有无形波浪荡漾开来。
被波浪荡漾到的张行也懵住了。
穿越半年，首先他有自己的生活，要求生、要吃饭、要工作、要火并、要买柴、要杀人、要喂马的，剩余的时间才能用来满足自己好奇心，而这个好奇心，理所当然的还是放在了真气这个最让他敏感的点上。
但是，可能是因为前世整日坐在电脑前，养成了类似于键政的那种眼高手低，他总是看历史书，总是思考这个世界的地理变迁，总是注意哪些神怪真龙的传说，总是在意真气对这个世界的政治、宗教格局的影响，也就是说，他总是更在乎那些高端的、大的方面，然后却总又低估真气对社会层面、文化层面的现实意义。
这种东西，理论上都是能想象到的，甚至是经常听说的，甚至能切身接触的到……比如这个世界过于突出的任侠风气；比如山寨、帮会、门派、庄园的广泛存在，直接产生了新的经济逻辑与形式；还比如边疆地区的村社尚武军镇文化……但这些大略可以称之为江湖气的存在，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给张行带来一种从视觉到心理，所谓由外而内的、明确的、彻底的震动。
任谁看到这一幕，会敢说这不是一个江湖世界呢？
就好像刚来这个世界第一天，任谁像张行那般亲眼看到分山君后，还会以为这只是中国古代的一个时期呢？
张行的感慨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骚乱在迅速扩散。
“快走！”
当一名试图逃窜的凝丹期高手被最起码三道流光追着从他们头顶飞过去以后，张行当机立断，扔下茶杯，抽刀回首，厉声呵斥。“巡骑和文书还有官仆，全都随我去塔下，那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随即，这位据说是双腿已废的白绶，居然是一马当先，运足真气往最热闹的塔下大阵飞奔而去。
周边摸鱼的锦衣巡骑们醒悟过来，纷纷明智的随这位白绶而去。倒是那些仆役们，明显有些犹疑和畏惧，却是大约分成两拨，一拨蹿入小院内，另一拨则快步跟上。
果然，临到塔下，众人这才发现，别看上面流光不断，却根本没有哪道流光敢低空飞行，反而是上方飞舞的朱绶们，在尝试把这些贼人往下逼迫，至于塔底已经显露规模的修行者大阵，却随着指挥者的统一指挥，齐齐挥刀，时不时的向上方发出反击，弄得那些冲塔者狼狈不堪。
而这，正是那股张行察觉到的无形波浪的产生缘由。
“沈常检，寒冰真气去哪里？”张行远远看到一名黑绶在迎接来人，脱口而对。
“北面北面！”那副常检脱口而对。“寒冰真气与弱水真气几乎同质……仆役躲在外围趴下就行。”
张行来不及多想，直接涌入黑塔北面人数最少的那个大阵，与其他人一样，运出真气，随着为首的一名使用弱水真气的黑绶号令，挥刀发力。
而刚一居于阵中，张行便明显感觉到大阵的奇妙作用，列在众多类似属性的修行者中间，放出真气充盈身体后，所有真气就好像连成一片一样，那感觉就好像融入到了一个同属性真气的池塘。
接着按照号令，每和其他人一起挥出一刀，既好像是在给这池塘提供真气储备，又好像是在号令和指挥着一个更加庞大的、有规律的、亲和的集体活物。
连续三刀之后，张行振奋异常，他开始彻底放开自己的真气储备，不再留手。
也就是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负责指挥和承担阵眼的黑绶忽然觉得自己所领北方阵的真气波动陡然强了一截。
但来不及多想，随着天空中‘倚天剑’再度横飞，一名前来冲塔的凝丹高手忽然狼狈坠落，黑绶立即怒吼一声，发出号令，引得身后诸多巡骑齐齐运气向上挥刀。借着这一刀，黑绶宛如踩着一股巨浪一般直接平地腾起，然后只是当空奋力一剑，身后巨浪便又犹如有了宣泄口一般直接激射向前。
真的是激射，因为随着这一剑使出，黑塔北面的阳光阴影下，凭空便生出一股淡黑色实体水浪，水浪宛如一条巨大的黑鞭，将那名坠落的凝丹高手拦腰卷起，继而狠狠发力摔在塔下，活活摔得没了气息。
四面八方靖安台众巡骑看的清楚，几乎齐齐发一声喊，士气一时大振，而使出这一剑的黑绶也落回阵中后，犹然面色发红，心情激荡。
张行激荡的更厉害，因为刚刚随着那一剑挥出，周边整个‘池塘’的真气几乎整个甩上了天，连带着他体内的真气也为之一空，差点就又回到了当日老寒腿的境地，这直接导致他和其他人一样一个踉跄。
但很快，与其他人不同的是，随着那名凝丹高手被砸了个稀巴烂，一股宛如潮水一般的热腾腾巨浪忽然便反扑过来，又将他全身真气胀满。
被这股热浪击中的张行在阵中踉踉跄跄个不停，宛如晕船一般，一个不好，直接栽倒在地，努力爬起，却又当场吐了出来。
“张白绶脱力了，要晕阵！快拽他出去！”
“杀了恨地无环池铭了！”
“万里独行要跑，他的真气法门全在轻功上！跑了可就真追不上了！”
耳畔一时有无数人疾呼。
紧接着又有数张熟悉面孔涌来将他拽出阵中，往仆役群这里抬架过去，而刚一出阵，张行便瞬间耳目清明起来。
也就是此时，一声怒喝凭空暴起，宛如雷鸣：
“万里独行周无忌是不是？今日老夫便让你独行个痛快！”
众人知道是大宗师从紫微宫飞回，一时齐齐欢呼，便是所有贼人都在四散逃窜，也无一人去追赶了。
而下一刻，躺在地上的张行看的清楚，随着曹林的这声怒吼，岛上黑塔周边数处，一道道宛如实质的辉光真气凭空叠生，真就在空中构成了闪闪发光宛如实质宝塔一般的真气物件，然后镇河妖一般将几名想要逃窜的流光给罩入其中。
唯独为首那人，也就是黑榜第五的万里独行周无忌，只在腰中被圈了一条辉光真气的圈子。
众人尚在疑惑，下一刻，那条宛如实质腰带一般的辉光真气忽然消失不见，而半空中周无忌的双腿也齐齐掉落，血水溅的漫天都是。
而那周无忌不愧是黑榜第五的狠人，下半身无了，犹然还能在空中使出真气护住躯体，试图逃窜。
大宗师就在这里，众人也不追赶，也不去拦，只是在地上怔怔看着，任由这位只剩一半身子的黑榜第五高手在空中拖着漫天血雨歪歪扭扭往外努力飞去。
果然，即便这种高手，也熬不过人工降雨一般的失血和丹田破碎、真气流失，更无法控制逃窜路线……待此人在靖安台岛上用身体于空中写了一篇小作文后，一个支撑不住，剩下半拉身子一时血崩，忽然就掉进了靖安台的水潭里。
一时满潭殷红，荡开落叶与阳光无数。

第六十二章 案牍行（8）
仲秋时节，凝丹期以上贼子七人洛水结义，号为七圣，试图冲破黑塔，解救贼囚，惊扰靖安台，以图扬名天下。
此役，终究是靖安台大获全胜，他们在镇塔天王曹皇叔不在的情况下，临危不惧，组织有度，从容结成大阵，对抗得力，早在大宗师折返前，便成功斩杀一人、活捉一人。
尤其是被斩杀的一人，居然是靠着最基本的四相大阵，为一名担当阵眼的黑绶一剑斩杀，堪称酣畅淋漓。
而英才榜第二的倚天长剑白有思也没有堕了气势，此役削去一名同级高手的左手，复又擒拿另外一人，堪称威风八面。
但最终，让所有人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大宗师本人的绝对统治力，四名凝丹高手，其中一人大约还有可能已经成丹，结果在这位暴怒的大宗师面前毫无反抗之力，束手就擒。
其中，位列黑榜第五的万里独行周无忌更是被拦腰斩断，当场身死。
七名足以横行天下的顶级高手，除了一位绰号莽金刚的南帝观弃道见机的快，上来砍了黑塔一个角然后飞速逃窜，其余六人非死即伤，尽数没了结果。
当然，这群人还是有收获的，那位并没有什么作奸犯科记录的莽金刚成功上了黑榜，顶替了万里独行，成为了黑榜第五的存在，端是威风八面，扬名天下。
日后谁见了他，不得竖起大拇指，称一声好汉？
转过眼来，靖安台也是被这次突袭弄得乱糟糟一片。
那几个混账，到底是凝丹期以上的高手，他们忽然来袭，塔也崩了一个角，人也没少伤，各处房屋也没少塌。最坑的是，这几人刚进来的时候，居然真的趁着大阵没有结起闯入了塔内，硬生生穿了几个来回，门窗啥的倒无所谓，关键是里面的档案、文书，以及相关文员确实没少损伤。
而且尸体还污染了靖安台的环境，血撒的满天满地都是，多少年没清理的水潭，都被迫开始大面积清淤工作。
至于张行，因为人手问题和眼下的特殊情况，也算是正式被抽调了起来，开始在小院这里协助处理原本黑塔才有权责处理的各项事务，他对接的，乃是一位姓陈的塔内五层黑绶，做的基本上是不管部长的活。
等到了这一日下午，天气转凉的时候，他已经连续抱病为大魏人民工作与服务了整整三日……连着三日，都没有摸鱼，而是尽心尽力，为大魏与靖安台操碎了心。
“冲出来三十五具尸骨，全是人的？”
傍晚时分，天色已经昏暗，因为厢房也破了洞，被迫在小院里露天办公的张行正强忍着全身的酸胀不适，继续坐好最后一班岗。“王七哥不开玩笑？”
“不开玩笑。”坐在对面的一名别组白绶摊手以对。“张三郎知道这事难办在什么地方吗？不是人骨头，人骨头在靖安台算个屁啊？谁没杀过人啊？问题在于，我们根本不知道淤泥里的尸骨是哪家的？或许有可能是咱们这边岛上的变故，但更大的可能是皇城、西苑那边冲过来的，那边冲过来的尸骨能查吗？偏偏光天化日之下……”
“我明白七哥的意思。”张行捏着下巴思索片刻，直接好了。“这样好了，不要让兄弟们为难，趁现在乱着，天也黑了，只假装是牲畜骨头，赶紧塞回淤泥里，拉到城外当肥料……我这里先什么都不做，大家看看能不能糊弄过去，非要是哪个较真的追问了，你再说报到我这里了，我再说我忙晕了，忘了……绝不让兄弟们为难，赶紧的吧！”
“辛苦张三郎帮忙搭肩膀。”那白绶立即起身，重重拱了下手，然后便转身而去。
人一走，张行不免皱了皱眉，毕竟，谁能想到自己整日以为多漂亮，而且还是活的潭水下面会有几十具人骨呢？
就这样，一面想着，一面端起茶杯来准备喝一口，却发现茶杯里的茶早已经被自己无意间冻得梆硬，便又呼小顾来换杯子换水。
小顾也是习惯了，赶紧换上一杯滚水，将冰渣子端走。
而片刻后，就在张行瞅着机会准备起身时，忽然另一人直接坐了过来，却是一位老熟人。
“李十二郎。”张行看到是李清臣，不由诧异。“你今日当的什么活，如何到我这里来？”
“别提了！”李清臣坐下来后气急败坏。“有茶水吗？”
张行赶紧将没碰的水递过去，李清臣端过来一看，却是沸腾的滚水，复又递了回来，张行也不言语，伸手捏住茶杯，热水迅速变凉，这才放下。
李清臣端起凉茶来，先灌了一气，这才开口：“张三郎你知道今日黑塔那里让我做什么吗？他们让我去摸鱼！”
“摸潭里的鱼？”张行怔了一怔，然后才反应过来，因为这个事情是他昨晚向塔内建议的，原因是伙房这几日因为清淤，道路受阻，没来的及买肉。
“对。”李清臣无力至极。“这种活派给我？我说我是出外勤的，从没摸过鱼，那黑绶却只是不耐，说岛上都乱成一锅粥，连黑塔都破了，我一个白绶还在推诿公事，简直可笑，然后就直接甩脸色走了，我就没办法，就去找了一些官仆去捞鱼，中间还跟三组的王七郎掰扯了起来，他们是负责清淤的……”
“捞起来了？”
“捞起来了。”
“鱼是多是少？”
“多得吓人……”李清臣长呼了一口气。“足足十几车，还有脸盘子大的青蛙，官仆们都没舍得扔，说是炖了极嫩。”
“然后呢？”张行颇为不解。
“然后我去找那黑绶，他让我拉到伙房。”
“那就去嘛。”张行愈发不解。“这不就结了？”
“伙房不要，死都不要。”李清臣终于说到了问题关键。“说是临到这时候才想起来，潭里掉进来半拉人，什么青蛙鲶鱼的没人敢收拾，收拾了也没人吃。”
何止是半拉人……张行想到之前淤泥里的三十多具白骨，也是一时无语：“其实这事也简单，之所以要捞鱼是淤泥阻塞道路，伙房没法买肉……而李十二郎你是不缺钱的，若要是想省事，便直接回家去就行，让仆役明日赶早去城外定些猪羊菜蔬来。”
“这就行了？”李清臣眉毛一挑。“那十几车没人敢要的鱼蛙不用我来管？那半拉子人下来的时候，可是台中所有人都看到了，谁敢吃？”
“有人没看到。”张行笑道。“让仆役趁着还没关坊门，拉到承福坊、归义坊就好，挂个牌子，中秋将至，靖安台清淤，白送鱼蛙，军民一家，明日一早取车就行……”
李清臣恍然，一拍大腿便走了。
而张行长呼了一口气，看着已经越来越晚的天色，咬牙站起了身来，却并不着急回家，反而是往黑塔这里笼着手小心踱步而来。
临到塔下，也不敢进去惊扰了最近火气很大的中丞，只让官仆小顾进去喊了那位陈姓黑绶出来。
“连日辛苦小张了。”
陈姓黑绶再带着小顾出来见到张行，丝毫没有诧异。“事情都妥当了？”
“反正送到目下的都处置了。”张行似乎有些扭捏。
“那确实了不得。”黑绶负手以对。“你替我办事，你的事情我也给办了……待会把人带走吧！”
张行赶紧俯首行礼。
“用不着。”黑绶当即摆手。“是你这几日辛苦换的，而且他罪责也不大，再说了，我在黑塔里也大约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个人，不算亏心……小张，你须知道，上头还是很看顾你的……总之，多言无益，人带走后，不要再给靖安台扯上关系，万般首尾都在刑部内处置……文书你签一下。”
说着，终于从一旁小顾手里指了文书，张行连连点头，赶紧就在手中将文书签名画押。
接着，那黑绶收了文书，转入塔内，张行也不进去，只是努嘴示意小顾自回，然后自己一人等在外面。而片刻后，果然有一个高大汉子被从黑塔里裹着眼罩牵了出来，来到塔外，两个黑塔狱卒一松手，人便踉跄于地，差点没瘫倒。
张行上前扯住对方绳索，又跟那两个狱卒寒暄了一下，这才拽着人往外踉跄行去。
临到桥上，又有秦宝在此扶刀等候，二人一前一后，也不吭声，只是夹着那人犯往南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天都黑了，却又到了南城的城墙下。
秦宝上去喊了一人，却见此处城墙的大管徐威直接迎上，将三人带上城墙的门楼上，然后用了一个巨大的筐子将三人分三次吊下——看的出来，这筐子是专业的，徐大管平素没少搞夜间走私放人的行当。
三人在半大的双月下下了城，张行继续牵着人走了七八十步，这才终于站定，然后秦宝自上前将那囚犯的绳索、眼罩解开。
“洪兄，还记得我吗？”张行负手开口来问。
原来，这囚犯居然是当日来挑战的破浪刀洪长涯。
洪长涯闻言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开口：“一开始出黑塔的时候，你与那些狱卒寒暄，我便听出来是你了……如何，是嫌我没死，要私下处置了我吗？”
“为什么要私下处置你？”张行在暮色中苦笑道。“洪兄，那晚上，我的确有用言语打发你的意图，但绝非是要借刀杀人，我如何能想到，你居然敢去挑战人家摩云金翅大鹏？听到消息，便有替你不值，想捞你出来的意思。但后来的事情，你这几日应该在黑塔里也听到了些说法，有几个高手和你一般不知道天高地厚，居然敢来冲黑塔……结果触怒了我们中丞，杀得杀，囚得囚……为这事，我们不敢耽搁，便急匆匆使了些人情与银两，匆匆换你出来。”
说到此处，张行便摸着怀中往对方身前走去。
而那洪长涯见到对方如此，居然吓得踉跄后退……也不知道这几日到底经历了什么？
不过，张行还是顺利摸出了怀中东西，却赫然是一把碎银，然后便强拽着对方，将银子塞了过去，然后口中交代起来：“刑部那里我已经打点好了，你记住，自己是从刑部释放出来的清白身子……回家吧，回到太原，就还是一条好汉……东都这里，委实居大不易的，更不要想着给你那个恨地无环的什么兄弟报仇，你这辈子，都断难是曹中丞的对手，只是徒劳送死而已。”
说着，张行到底是撒开手，直接与在旁警惕不断的秦宝一起，一前一后往城墙那边而去。
“秦二郎……谢过了啊？”
浑身狼藉的洪长涯眼见如此，终于相信自己是活着出了东都，却是忍不住握着银子遥遥一拱手。
“不用谢。”张行在暮色中头也不回。“速去，速去……今日天黑，就当没见过我，也没有丢了面子……将来便忘了东都事吧。”
洪长涯点点头，转过身来攥着银子在月影下踉跄跑了几步，却忽然间觉得鼻子一酸，然后一抹眼泪，便忍不住蹲下来抱头痛哭。
正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回首东都月未斜，天涯孤客真难度。
PS：祝大家明天摸鱼快乐。

第六十三章 案牍行（9）
一天十二个时辰，大月亮的运行周期也基本相同，这导致了很多根源于历法的节日风俗与另一个世界完全一致，八月十五这一日自然也有个基本上就是中秋节的仲秋节。
按照规矩，除少数需要执勤的倒霉蛋外，大部分人都得以休沐三日，张行就是少数倒霉蛋之一。
不过，即便是倒霉蛋也是有仲秋福利的，跟前两日不同，这日当天中午过去，大约呆了一个时辰，就分了酒肉茶帛之类的节礼，还说今日可以尽早回家。
这种情况下，张行反而不急了，他又不需要去祭祖，也懒得去拜庙，家里也只有秦宝和月娘两个孤单孩子，便干脆将发的白绶福利尽数散给小顾那些人，又坐在小院中喝了杯冰茶，这才优哉游哉的出门去了。
先往北市走了一遭，不买东西，瞎看看；然后又去铜驼坊逛了一下书店，买了一堆书和不值钱的小玩意；接着又拎着一个装满了那些东西的箩筐转去玉鸡坊吃了一顿烧羊尾，临转出去的时候，自然不忘打包了两份；转到十字街和天街上，又拴了两只活鸡、两尾大鱼，剁了一串排骨，卷了一包天街边廊下刚刚出炉的大烧饼，拎在另一只手里，这才逸逸然的回了承福坊家中。
“秦二哥去坊里的三一正观上香去了。”
一开门，月娘就上来接过排骨、烧饼和羊尾。“李四郎来了，一个人在堂屋看书，鸡放后院拴起来，不要让它们飞了，鱼放缸里，里面还有之前坊门领的没吃完的鱼……”
张行一声不吭点点头，只是依言而行，最后拎着一箩筐书籍杂物进了堂屋，却见到李定坐在屋里，正捧着一本《秦宫风月》在看的入迷——后者一直等到张行放好手里杂物才收起书来。
“仲秋节李四郎不用参加家宴吗？”张行一面给对方和自己倒茶，一面开口问道。
“大概是要的。”
李定抬起头来，露出一副硕大的黑眼圈，依旧是那副虚不受补的老样子。“但那是晚上的事情，而且也有些不爽利……”
“怎么说？”
“我堂叔父专门告诉我，不能把十娘带过去。”
“你应该也没准备把人带过去吧？”张行将一杯茶水递了过去，自己坐回位中，若有所思。“可他偏偏要专门提醒你？”
“不错。”李定也不喝水，只是叹了口气。“还是嫌弃我仕途不畅，厌恶我的缘故。”
“你仕途不畅关他什么事？”张行显得有些不以为然。“无外乎是作为你们陇西李氏在东都当家的，逢年过节总要说些话，指指这个点点那个，好告诉大家他是长辈，是当家的罢了。”
“便是如此，不去指别人，只指着我，也挺丧气的。”李定摇头不止。“新军重立，我使了许多钱，借了许多家中人情，但不知道为何，还是没能转过去做个鹰扬郎将。”
“所以，今日是找我诉苦来了？”张行戏谑道。“难得休沐，不去与你家十娘逛逛庙观什么的？这样心情也好。”
“十娘被你们白巡检请去喝酒了。”李定无奈摇头。
“这倒是能够理解了。”张行似是而非的点点头。“《易筋经》搞明白了吗？”
“大约明白了一半。”
李定回复妥当。“那书的确很有意思，确实是一种辅助冲脉的玩意，我看它大概意思是，通过一定的训练和真气运行，使人身内外一体，不失不漏。于内，丹田内真气浑然一团，收发自如，与人体合一，这应该极有助于日后凝丹，也方便调用真气；于外，则使真气之力随意充盈体内各处，方便从任意体位发力，而非简单按照十二正脉与奇经八脉运行特定路线。”
张行听得云里雾里，只是随意点头：“等你搞明白了，再与我说。”
李定点头，二人旋即陷入沉默……说是来诉苦，但三十多岁的人了，哪来的那么多话，只是找人喝点闷酒罢了。
而果然，月娘很快就知机的送了一盘重新加热的羊尾与一壶温酒，屋内两个男人也默契的换了酒水，架起了筷子，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扯起了闲话。
但说来说去，总免不了仕途前程。
“张三郎，你是怎么做到这般从容的？”酒过三巡，李定先做言语。
“什么？”张行诧异以对。
“就是明明胸有韬略，见识广泛，却能曲身藏在你们那位巡检之下，丝毫不顾忌他人言语，而且处理诸般庶务杂事也都妥当？”李定明显有些烦躁，又有些好奇。“我听人说，你在靖安台做了文吏，而且做的如鱼得水，上下都交口称赞，近来甚至有心情帮一些好汉做官司，连修行也没停下，这才几个月，就第八条正脉了……”
“干一行爱一行呗。”张行脱口而对。“倒是你，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屈也屈了，为何还非要在心里跟自己过不去呢？今日不能彻底屈下来，将来如何伸的最直？况且，你之前足足屈了十几年，为何如今才来叫苦？”
“道理我是懂。”李定无奈道。“之前十数年，虽然不喜欢，也总能藏进心里……但自从今年春日那档子事后，我便屡屡不能气平。”
“我懂了。”张行早就不再吃菜也不喝酒，只是抱着怀来听，此时不由恍然起来。“你是一度摸到了你想要的东西，虽只在眼前镜花水月般一晃，但毕竟是在眼前晃过，然后把你藏了十几年的念想都给吊了出来，这才显得有些失措。”
李定沉默以对，片刻后又反问回来：“你呢，按照咱们在桃林驿和山上的言语，你难道没被勾起过什么志向吗？”
“我都说了，干一行爱一行。”张行不以为然道。“从落龙滩回来，一直到桃林驿门阀搏杀，都也觉得这大魏朝没什么可指望，自然有些想法。可从秋日以后，国家迅速安定，江湖豪杰费劲心机，不过是掀了靖安台几片瓦；原本以为新军建立会有波折，但居然也是顺顺利利；而如今已经仲秋，今年各处虽有小灾，中原也收成不足，但其他各处到底算是风调雨顺，洛口仓、广通仓、黎阳仓恐怕又要被补满……这种时候，你觉得我该有什么想法吗？”
“到底是改了志向？”李定不解问道。“还是藏起来了？”
“局势不明，弄个鬼的志向？”张行摇头不止。“说句不好听的，若是天下就此太平下去，那我乐的见到如此，此生志向自然是往南衙走一遭。便是走不了，那也乐得在靖安台当个朱绶，在东都置办些产业，发点财，再往道光坊置办个五进的大宅子，当个黑白通吃的东都大侠。”
李定终于无话可说。
二人又稍微吃喝了一阵，眼看着快要净街了，李定便做启程，临行前，似乎想起什么，便又回头交代：“兵部这边还在募兵没停下，估计要到冬日才能把人员补齐。但紫微宫又发中旨，似乎是要在宫中修个新殿，要我们在洛阳东西南拓宽修整官道，以备役夫进驻。”
听到又要修宫殿和征役，张行本能皱眉，但转念一想，这个皇帝不去下江南，只是宅在家里修个新殿，又算什么呢？
便只是颔首，然后回到家中闲坐。
又过了一阵子，秦宝还未回来，张行也只百无聊赖，便在院中打坐冲脉，但一气尚未冲完，便又有人来敲门。
“张白绶是这家吗？我家主人有请。”
“谁呀？”张行无奈收身，直接越过月娘去开门。
“是张白绶吗？”门外立着一名锦衣老者，身后带着两名青衣仆从，青衣仆从手上还捧着锦缎、木匣之类的物什，见到人出来，直接拱手询问。
“是。”见到对方如此形状，张行不免愕然。“你是哪家的都管？”
“不敢称都管。”那老者笑着，从怀中取出一个请帖来，认真奉上。“我是白氏吉安侯府上的管事，奉主人家命来请张白绶今晚去我家上赴仲秋宴。”
张行愈发诧异，便来反问：“是我们巡检派你来的，还是吉安侯府中其他贵人定的？”
“张白绶说笑了，自然是府上老爷定的。”那锦衣老者回答利索。“莫说我家三娘早早出去玩了，便是在家，这种事情也不是她会管的。”
闻得此言，张行反而释然，继而失笑：“既如此，就请都管回吧，张某虽穷，却有些穷志气，感念吉安侯府之前收留的恩义，若有差遣，一句话便来报答，但绝不做侯府门客。”
说着，居然直接关上了门，然后回头……厢房里，月娘忽的一下，缩回了脑袋，张行也只装作看不见，而是继续在院中打坐冲脉。
PS：大家工作日快乐。

第六十四章 案牍行（10）
中秋之后，张行的生活开始日益平淡起来。
军国大事和朝廷高层的变动似乎变得遥远，永远只是在大家摸鱼时的话题，再难映证到生活里。征兵还在继续，榜单的效应也在，引发的治安骚动依然存在，但是东都上下已经开始习惯，就连张行自己在帮忙处置治安案件的文案时都变得苛刻与随意起来，只有那些看起来最无辜，但又最有前途的年轻人会得到他文案上的帮助。
这些，张行非常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这个国家恢复了正常状态，到底是他主动选择了文员而非外勤，否则生活中最差也会有打打杀杀这一类刺激的镜头日常出现。
一直到眼下，秦宝都还经常在外勤后带着一身血回来。
对此，在靖安台风生水起的张三郎并不觉得自己选错了，蛰伏嘛，想活命嘛，没啥丢人的，但夜来辗转，或者是每日习武打坐时，却总忍不住会有一丝焦躁之态。
什么时候能成凝丹高手？
什么时候能做黑绶？
什么时候可以在这个上下尊卑的封建时代活得自由一点，快乐一点，肆意一点？
还有，白巡检虽然依然看顾，但是不是也渐渐变得疏远了？
秋末时节，农闲时分，朝廷忽然宣布，要在紫微宫修建一座明堂。
天子坐明堂，一听就知道，这是要修紫微宫的主殿。
一开始的时候，据说事情是有争议的，主要是紫微宫原本的主殿乾元殿根本就是好好的，才跟着东都城建立了二十年而已，并没有修新明堂的必要。
但是，圣人力排众议，拆了旧的换新的。
非只如此，就连包括曹中丞在内的南衙诸公也都没有一个人表达不满，很多人都猜度，其中或许有些隐情，可那就不是底层百姓能知道的了……其实，便是张行也在和李定的讨论中猜到了一点东西，却都不敢肯定，只是一个说法而已。
总而言之，此事已成定局，明堂即刻开建。
先是中旨出紫微宫，以之前平杨慎叛乱的功臣、如今炙手可热的吉安侯白横秋转工部尚书加门下省内史，入南衙，总揽明堂事宜，并御口亲自定下了翌年二月为止的工期。
乃是要不耽误二月初二祭奠青帝爷的长生节。
随即，白横秋白尚书迅速依照紫微宫给出的设计图与工期给出了花销，役夫数量。
按照要求，乃是即刻征三河、关陇、中原、河北、荆襄、东境各路役夫入京，近者一月为限，远者半月工役，往来不断流转，确保从初冬十月开始，一直有十万民夫持续性参与修筑工作。
这么算来，一个明堂，东都需要维持月流动役夫在二三十万左右，并持续四个月，这个数字，只是东都常例人口的一两成，洛口仓在这里，钱粮补给肯定没问题。
包括明堂本身的花销，新任的工部尚书也很快有了说法，居然只要区区数百万贯……这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所有人力都是免费的，徭役嘛；特定的建材也都是特事特办，那些高大的金丝楠木，从来都是皇家的私产，只是转运费力；巨大的金砖，也需要专门在城外立窑，重头烧起。
这么一想的话，一个明堂，似乎对富有四海的大魏而言，什么都不是。
便是张行，思来想去，也只觉得屁都不是……想想就知道了，之前征东夷，二十万大军需要多少钱粮后勤？要多少民夫转运多少天？杨慎造反，为祸十余郡，差点打到东都跟前，又是多大动静？
便是眼下，相较于此事，真正给东都城带来巨大生活改变的，都还是那四万渐渐充实起来的上五军。
因为按照兵部的安排，十二万大军，八万后备府，依然分布在陕洛各处屯驻、训练，倒是四万新上五军，则按照军号，一分为五，在东都周边筑了五小城屯驻，每座小城距离东都城墙不过十里。
而这，基本上相当于硬生生的在东都旁边加个五个城镇，也为东都提供了新的五万个高端人口。
真的是高端人口，这些人是超出常规的募兵，是有饷银拿的，有编制的那种，而且都精壮小伙，他们的存在将会极大的刺激到东都城的消费，并给东都城带来巨大的影响。
但还是那句话，这些跟模范白绶张三郎是没太大关系的，他现在好像真的融入了这个时代，成为了大魏的一分子一样。
而且融入的如鱼得水。
秋风瑟瑟，中午时分，承福坊十字街的小酒馆里，张行正在将一把碎银子推给对面的人，这把碎银子是三日将一个大户人家的子弟从黑塔转到刑部后的获利，黑绶们拿大头，他只有这一把，结果三日后还直接又送了出去。
对面的年轻人双目炯炯，但却衣衫破烂，鼻青脸肿，此时见到这把银子，却丝毫不动。
“钱拿着，洗个澡，换身衣服，买把新刀……案底我给你消了，他们不愿意承认你是蒙冤入狱，也只能如此。”张行见状，无奈开口。“若是心里还有火，还想着出人头地，就去兵部那里找驾部员外郎李定，报我的名字，让他给你写个函条，去中垒军应募，那里还差好几百缺额；若是心思淡了，就回家去，做个乡间好儿郎。”
话到此处，对面的年轻后生依旧没有拿钱，反而是抬起头来。
且说，此人唤做牛达，也是东境人，比秦宝还小一点，而且也就是高矮胖瘦不同，气质上完全就是秦宝当日在乡间时的模样，只是刚刚从黑塔里放出来，不免狼狈。
他其实也是倒霉催的，本身跟秦宝一样，是东境那边东齐没落官宦之后，小时候家里教养好，修行上了门路，如今正脉通了五条的样子，又素来想做事业……闻得东都这里招募新军，就兴冲冲的就来了，结果来到后，没来得及参与招兵，便先遇到了坊间的帮派争端。
而此时，东都城的坊市老油子们早已经渐渐摸熟了外地人的路数，多改用智取。
这牛达年轻气盛，又初见繁华，却被一个修行坊中一个帮派老大用一个温柔坊里的女子轻易给拉住，然后自以为遇到义气兄长与红颜知己，便豁出本事替人卖命……但转过头来，那坊中老大借牛达手除去数个对手人后，终于攀登上了一个净街虎总旗，反而轻易把他卖了，当做功劳献给了那个总旗，连那女子也一并给了总旗做礼物。
坦诚说，张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么踏实的剧情了，所以难得挺直腰杆直接秉公执法、仗义执言，那副理直气壮、义愤填膺的样子，让那几名素来看顾张行的年长黑绶都觉得是不是自家平素太草菅人命了一些？
所以，轻易就将此人捞了出来。
“张三哥……我在坊里帮派就听人说过你，说你是靖安台里的及时雨，今日受你仗义，得脱囹圄，这份恩义就更不必说了。”那牛达既不接钱，反而抬起头来，双目清澈。“可是，你不是还有绰号唤做拼命三郎吗？难道连你这般人居然都只劝我安生下来，不许我去报仇吗？便是那总旗有高阶官身，委实难杀，可那姓刘的帮主这般耍弄我，还要置我于死地，我若不杀了他，怎么平胸间气呢？又有什么脸面回家？”
张行张口欲言。
他当然有无数理由来劝对方，比如此时此刻，对方必然防备，而且一旦出了事情，必然会被联想到是他牛达所为。
但是，就在对方迎上来那一刻，张行更意识到了另外一点，那就是自己变得过于圆滑了，圆滑到连这般理所当然，这般正邪分明的事情，都想着糊弄过去了。
世道是世道，眼前是眼前，自己能管的，难道也要糊弄过去？
一念至此，张行反而失笑：“你想哪里去了？那总旗确实不好说，但那个刘帮主，如此腌臜的人，哪里要你动手？哥哥我自然会顺手料理清楚，只是一时犹疑，不知道是明的还是暗的罢了。反倒是你若是参与进来，动了手，却让我为难……信得过哥哥，拿了钱去参军、去回家，等我消息。”
牛达恍然大悟，继而起身在店中拱手行礼，然后方才收起碎银子大踏步往店外去了。
而张行目送对方远去，稍作思索，却不往岛上而去，反而是回家寻到了外勤南阳回来休假的秦宝。
“杀人？”正在拿一盆肉伺候自家那渐渐长成的宝贝龙驹的秦宝一时诧异。“还是一个帮会头子？”
“不错。”张行点头以对。
“三哥自在岛上发一个文案，说他犯了法，着当班的去拿就是。”秦宝稍显不解。“何必脏了手？”
“就是要常常自家脏手，提醒自己莫要忘了这世道不太干净。”张行眉头一提，略显不耐。“你到底来不来？”
见到对方生气，秦宝反而扔下满盆猪脏，摊着满手狼藉当场大笑：“我就知道，三哥上可与李四郎那般人说天下大势，中可与靖安台同僚拨弄文字，下也可跟我这种人一起屠狗杀囚……三哥要去杀一条狗，自然是我来敲晕它。”
下午时分，张行和秦宝轻易杀了人，用箩筐装了人头出来，准备往岛上做文案。而刚刚来到新中桥，准备渡过洛水，便看到无数民夫乘船而来，各个衣着单薄，双目惶恐，正在承福门外的小广场上登陆。
二人面面相觑，如何不晓得，这便是最近的民夫入了东都，准备去拆乾元殿了。
而不知为何，今日上午还觉得此事殊无讨论余地的张行，此时脏着双手，反而徒生一股怜悯来……无他，考虑到天时，这帮子先到东都的民夫，恐怕反而是最幸运的。

第六十五章 案牍行（11）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洛河两岸的民夫也越来越多，再加上承福坊与承福门之间这片空阔区域，本就是洛水转运宫中的大码头，却是成为了眼下最大的工场与民夫集散地，继而使得承福坊靖安台周边也尽是民夫。
先来的民夫主要是拆，紫微宫正殿乾元殿被整个拆除，大量的木材、装饰品、砖石被重新评估，认为可以继续使用的转到乾元殿西侧空地上就地保存，认为不合格的……砖石委实没法用，但木材和装饰品却大量流入东都城的民间市场中。
富户豪门争着抢着想要一截木头做成房梁、门楣与棺材，装饰品稍微改一改，谁家能弄一件，也是送礼、炫富的最佳选择。
除此之外，金属制品也被挑拣出来送往城南重新熔炼，一时间城南地区烟火不断，昼夜不停。但仅此一项，就使得城南各坊市的帮派死灰复燃，彻底兴旺起来。
那里的贫民，愿意用一切代价来换一个铁锭或者一块废铜料，然后大头被帮会轻易收走。
而仅仅是半月之后，随着乾元殿的主体被拆除，城南的熔炼坊还在冒烟的时候，城东的民夫营地与窑坊也都被纷纷建立，洛水周边开始出现更多的民夫，与更多打着皇室旗号的贡物，这反过来，又使得整个东都北部的洛水两岸成为了肉食者狂欢的汤盆。
不要问张行怎么知道的，他一个白绶，坐在靖安台岛上，处理一些刑狱方面的文书，论罪、保人、放人，什么都没变，甚至什么都没动，可所谓往来收入却暴增了七八倍。
好像随便一个混混都能拿出几贯钱来，分润给他们这些坐地的系统性肉食者一样。
“三哥，十二郎，外面开始抓逃人了。”
又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坐班日，秦宝前来小院冲茶摸鱼，顺便做了汇报。“金吾卫和新募的上五军，还有净街虎，都接到了军令，要仔细勾勒逃人……”
“为什么要逃跑？”正在屋子里火炉旁填表格的张行犹豫了一下，问出了一个问题，一个他内心清楚会非常很可笑的问题，但他是真的好奇。“工部不是发了帐篷和冬衣了吗？”
“工部……这哪是什么有没有帐篷和冬衣的事情？”秦宝端着热茶苦笑了一下。“怕嘛……离了东西都，到了外面，根本上都还是农民，半辈子没离过家，只知道邻居被征了二伐东夷的徭役，结果只回来一半；知道两个叔父征了修东都的劳役，结果都没回来，来到这里又挨了几天冻，莫说冬衣来了，便是再给了工钱，谣言一起，也只想着逃回家去。”
“真是犯蠢。”一旁早就过来的李清臣眉头紧皱，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再累再苦再冷，不过是半个月工期，就在皇城边上，哪怕是为了应付朝中议论，也总不可能让你为此冻死饿死，结果这一逃，反而要沦为罪人，被抓了便是没有当场打杀，带回来也要罚为官奴，生死无忌，而且如何能安稳逃回家去？逃回去路上才会被冻死的居多！逃到家里了，也只会连累家人！”
“真逃回了家是不会连累家人的。”门外忽然有人开口，却居然是黑绶胡彦，引得厢房内烤火的众人纷纷起身。
“都坐……”胡彦入得屋内，早有人奉上热茶，接过来以后喝了两口，也是摇头。“你们还是年轻，不晓得道理，事情是这样的，自古以来，朝廷上上下下就都只习惯看上面，因为上面能摘你帽子要你脑袋……所以，这事放到地方上就是，他们只在乎能不能抓到一定的役丁给上面交差，至于役丁死了还是跑了还是回来了，反而懒得计较。”
众人纷纷颔首，这也本是一点就通的道理。
非止如此，胡黑绶的话再往延伸到工程上，大家也都能想到是个什么说法。
无外乎就是最上头的圣人只要工期和结果，不管其他，然后中间的白尚书这类人为了向圣人交代，就要为了工期和结果征发足够多的役丁与索求足够多的贡物材料，而等到了更下面，渐渐不体面起来，自然就会为了完成工程压迫过度……最后，终究会让这些役丁来承担一切。
钱财收益往上走，受苦受难往下摊，自古以来皆如此。
当然，大家大约也都知道，这个最上头的圣人是议论不得的，白尚书也是自家顶头上司的亲爹，便是自己这群人，别看这里人模狗样的哀民生之多艰，可实际上也是吸血的锦衣狗，所以都只是点头，不好接话。
摸鱼八卦，也要讲基本法的。
“可要是这样。”
填完表格的张行好奇以对。“陛下登基以来，修东都、一征东夷、二征东夷，包括还有一次迁都，这都是数以百万计，甚至累积近千万人/月/次的超大徭役，若是连这种几十万人，累计百万的徭役都要损失许多，那之前几次又损失多少？这么多人，不会对人口造成伤害吗？然后为什么征税没有出问题呢？”
“多少还是大魏近乎一统四海，人口太多的缘故吧？”李清臣若有所思。“大魏得有万万人口吧？”
“有的。”旁边有人应声。“不止。”
张行也即刻颔首。
确实是不止，他专门留意过类似的东西，不说别的，只是从这个世界的地理异化上便可以轻易得出结论。不说别的，东夷五十州、北荒七镇七卫，就明显是个相对的超出概念。而且类似的地理变迁还存在于南岭，以及南岭更南的地区，外加巫妖两族遗民盘踞的漠北地区加东南二岛。
除此之外，因为天地元气的存在，很多土地的开发和肥沃程度，也不是另一个世界的封建时代能比拟的。
而这些变化，似乎跟那些至尊、神圣、真龙全都脱不开干系。
比如说，当年南方赤帝娘娘之所以能证位，本身就有疏通南疆山脉、河流、海疆的功位，与那位靠杀杀杀起家的黑帝爷形成了鲜明对比。至于最晚那位起于巴蜀白帝城，为了入主中原白帝爷，虽然也是杀杀杀、砍砍砍居多，却不是只砍人了，这位一面在蜀地大肆开河砍龙，肥沃土地，另一面干脆拔山断江，开拓汉水，以汉水为出兵通道，直接一路砍到中原腹地。
断江真气，断江真气，真以为人老人家没断过江啊？
张行看《白帝春秋》，光是那里面的记载，这位白帝爷就砍过大小十四条江河。
“你看嘛，人太多……这些役丁损失了，固然不是好事，但动摇不了大局。”李清臣喝完茶，双手一摊，理所当然。
旁边胡彦倒似乎是更想说些什么，但忽然往外面一看，反而住嘴。
张行也总觉得哪里有些逻辑上的不对，但也很快住嘴，因为他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
“张行，张三郎……出来一下。”
随着白有思的一声招呼，何止是张行，除了刚进来的黑绶胡彦稳如泰山外，满屋子人几乎都跑了出去，反倒是张行落到了后面。
“你们……算了。”白有思持剑下马，见到这么多人，也是预料不及，本来似乎有些什么关碍，也懒得计较了。“张行，仲秋节那日，我家遣人去请你了？”
“是。”
周围人齐齐望来，张行依旧坦然。
“你没去？”小顾等官仆准备上前将马牵走，却被白有思摆手屏退。“牵一匹马来。”
“没去。”张行看着小顾去牽马，脱口而对。
“为何？”白有思认真追问。
“当日原话是‘张某虽穷，却有些穷志气，感念吉安侯府之前收留的恩义，若有差遣，一句话便来报答，但绝不做侯府门客’。”张行若有所思。“怎么，难道惹恼了巡检哪位长辈，觉得我不识抬举？”
“不至于。”白有思摇头。“大钱也受邀了，但也没去……我也觉得你们没去是对的。”
跟着白有思过来的钱唐朝张行点了下头，倒是恢复了几分风采。看得出来，张行不出外勤的选择的确避免了很多矛盾，不然钱唐也不至于这般轻松。
不过，张行还是看向了白有思，他知道，对方不会无缘无故的说到这个话题，尤其是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还要小顾去牽马。
“家父想见一见你和大钱，就在今晚。”白有思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当众落落大方说了出来。“这次他是先来问我，我想了下，倒也无妨……毕竟嘛，如今他也是南衙一员了，有吏选之权，见一见，我觉得对你们俩总没有坏处。”
选曹司属于吏部，但实际上吏选之权却归于南衙统揽，这是先帝废除郡君对辅官、佐官的征辟传统，改为中枢选吏后的政治传统，也是大魏看起来跟之前那些玩意不一样的地方。
而南衙诸公之贵重，也在于此。
要知道，这可是科举形同儿戏的时代，没几个人会看你文凭，南衙一点，你便有可能一跃为一州别驾，一郡郡丞，还想什么呢？便是之前出了天地人英才榜，之所以说是闹得人心波动，也是因为他最终引起了南衙诸公在选吏、选将上的注意。
实际上，众人闻得此言，皆面露艳羡之色，便是李清臣也摸着自己刚到手没几个月的白绶有些不安起来，胡彦和秦宝也都有些感慨。
钱唐更是面色潮红。
唯独张行，明显皱了下眉头，但很快又收了起来，只是拱手行礼：“既是巡检的好意，这次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张行愿往。”
白有思瞥了一眼对方，点点头：“那就上马吧，你是知道地方的，咱们骑马过去，一刻钟便到。”
一旁早已经牵来一匹官马的小顾赶紧上前。
三人重新上马，也不多话，直接打马出了靖安台，转向挨着北面城墙的进德坊，来到了那占了半条街的吉安侯府外。
白有思既到，门前十七八个人蜂拥而上，早早接过马匹，推开一扇门来，并有人往里通报不停。
而张行刚刚与钱唐一起进了门去，白有思却又回头相顾，状若无事：“对了，若是我爹问起我平素行止，你们记得要实话实说。”
钱唐还在发愣，张行却已经颔首：“知道的，我们巡检从未去过温柔坊，也没有与人赛过马，更没有酗酒的毛病，也没有骂过人……”
白有思纹丝不动。
张行醒悟，即刻扶额：“也没有夜间在东都城上乱飞，偷听人墙角的毛病。”
钱唐赶紧点头。
PS：感谢TELL小郭同学的第二盟，也感谢你财爷同学的上萌……大家工作日快乐。

第六十六章 案牍行（12）
白有思终于冷笑了一下，然后抱着长剑转身便往里而行。
张钱二人不敢怠慢，随即跟上。
入得大门来，先是一个巨大的分山君、避海君合影石雕，转过去豁然开朗，偌大一个院子，中间一个石板大路宛若街道，两侧插着长兵，与门前所立长戟相似。再更远的两侧挨墙廊下，则是弓弩、短兵。
左右往来，有锦衣都管，有青衣小厮，还有一些健壮中年妇人，但更多的是布衣大汉，他们见到白有思皆俯身问好，态度恭敬。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更远处，依稀有兵器交撞声、弓弩张扑声传来，曾在此处住过几日的张行心知肚明，两边都是习武场与靶场，再外侧则是这些壮汉的宿舍，而自己就曾经在这些宿舍的套院里住过。
这些，就是典型的家将、家兵了，而且是合法的家将家兵，加一起约五百人，乃是白有思亲父白横秋早年获得爵位以来，按照柱国将军那种军事传统，历次大功叠加的……而五百这个数字，其实已经跟白有思伯父所继承的国公府不相上下了。
而如今，这位吉安侯又以四十六七岁的年纪入了南衙。
只能说，人的际遇果然……果然还是要奋斗出来的。
也不知道走了几进院子，三人终于停下，白有思自和几名随从的都管外加几名迎上来的使女先走了进去，而钱唐与张行却忍不住面面相觑——无他，他们居然来到了摆着三辉四御神像的祠堂前面。
这算啥？
进来先发个誓还是先拜个堂？
但来不及多想了，白有思进去片刻，便有四位使女迎出来，再将门前二人引入祠堂。
进了祠堂，规制也远超一般人家里。
如寻常百姓，能供几个小木雕，已然足够，平日参拜，都要去村社里的公祠才行，东都这里，也是坊内立着公观公庙的，而且几乎每个坊都有单独敬奉的寺观，或尊三辉，或敬四御之一。
一直到了冯庸那种级别的财主，才有钱在家里专门置一间大房子，四面摆上四御，中间供上三辉，然后周边摆上自家祖宗牌位。
吉安侯府这里，就更加夸张了。
祠堂内部居然还有一个小院，四面俨然是四御的各自独立庙观，中间庭院正中，有一中空亭子，亭内则是一个合抱粗细的三辉合一‘金柱’，铜质涂金的柱子上全是是日月的花纹，高大数丈，宛如一颗大树，唯独此树不开花不结果，只是顶上一分为三，各自竖起了一日二月三辉的雕塑而已。
这还不算，周边四角居然还有角亭，里面还有几条民间名声较好的真龙雕像。
“哪个是钱唐？”
就在张行注意力稍稍被四面神像吸引的时候，金柱之下，一名头发花白、身着锦衣的老帅哥已经在蒲团上开口了。
张行注意到，此人身前摆着一张棋盘，而棋盘黑白分明，早已经下到中盘，却少了一个对手——白有思是立在这老帅哥身后的。
甚至，棋盘对面根本就没有另外一个蒲团，也不知道这位白公在和谁下棋？
“小人便是钱唐。”钱唐明显有些紧张，以至于拱手行礼时本能咽了一下口水。“见过白公。”
这个声音，莫说白横秋在传闻中很可能是一位摸到宗师层级的高手，就算不是，以普通人的耳力也能听得清楚。
所以，钱唐马上咽了第二次口水。
“大钱是吧？早就听过你的名字了。”
白横秋转过身来，按着棋盘笑道，语气格外和蔼。“思思这个人，劳你在旁久久辛苦了。”
钱唐赶紧自谦：“都是巡检遮护我们手下人，哪里是我们辛苦？”
“不是这样的，我的女儿我如何不懂？”白横秋在蒲团上一面按着棋盘，一面捻须笑叹。“她生下来不久，遇到南帝庙的道人，便非说她是威凰之命，将来是要证位成龙成神的……此言虽然无稽，但也确系自幼天赋过人，十几岁送入太白山三一正教里，修行一日千里，连我这个当爹的都只能服气，年轻人中也就是因为年龄稍大而逊司马二龙一筹，但也大差不差的。”
言至此处，白横秋回头瞥了一眼扶剑而立宛如石雕的女儿，继续感慨：
“其实，世家子弟该有的教育也没少她，只是她修为这般高，又是这般家世，而且终究是个少见在外做事的女孩子，不免有些偏执与傲气，也有些天真和不接地气……不像司马二龙那般，做了官后，自然而然就可以跟手下厮混在一起，晓得民间疾苦，知道官场诡谲，懂得江湖无奈……所以，有你这般老成的人跟在身边，委实是她的福气。以后，也要你继续辛苦了。有什么难处，或者劝不动她的，直接来寻我便是。”
钱唐振奋莫名，忙不迭应声，却是眼泪都快下来了，以至于稍有哽咽之态：“必然不负白公今日言语。”
白横秋点点头，然后捻须看向了面无表情的张行，却又叹了口气：“张三郎，我也多次听过你的姓名和事迹……是不是之前在我家住时，有些不爽利，下人慢待了你啊？”
一直面无表情的白有思忍不住低头瞥了一眼自家老头的头顶。
已经拱手弯身的张行也怔了一下，然后连忙起身摇头，实话实说：“没这回事，这必然是有小人挑拨，还请白公明鉴。”
“哦，那估计是误会。”白横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不过，我能误会也是有缘由的，只是听你事迹，和他人转述你的言语，我便也能猜度到，你是个真正有本事的人，前途不可限量……那么年轻熬资历时，稍有些愤世嫉俗，想来也寻常。”
张行耳听着似乎却有些不对。张口欲言，却不知如何辩解——就他这大半年在白有思以及其他人面前发表的那些不和谐言论，也委实没法辩解。
“你看这样好不好？”白横秋继续摩挲着棋盘，飘忽言道。“我看你马上就八条正脉尽通了，难得好天赋，那明日去南衙议事，我便寻你家中丞提个名，先转去巴蜀或江东做个地方上的黑绶，过两三年，修为上来了，资历也有了，便转个一州的别驾……”
此言既出，金柱之下，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白有思是惊讶于张行修为突飞猛进，之前那般快通了第六条已经很神速了，然后做了白绶，然后开始冲第七条她也知道的，但如何练第八条正脉也在眼前了？
钱唐的心情就复杂多了。
首先，他肯定也惊讶张行这么快就在修行上追上了自己，但也暗暗惊讶于白公的修为层次，因为自家巡检明显也很吃惊，而这位白公却一眼望知，可见利害。
不过，更重要的心思在后面，在白公此番言语之上……若是按照这位白尚书的安排，一面乃是让张行离开了东都，少在巡检面前露面，不免让他钱白绶心中稍作放松；可另一面，以这位的身份，公然许诺一州之别驾，便不大可能无效，而这则意味着，张行将会在二十七八岁之前成为一州之别驾，登堂入室。
那到时候，双方的根本身份层次可就拉开了，而江湖儿女……白巡检也不像是一两年就愿意安定下来的人啊？
当然，其他几人怎么想的不知道，张行此时也有些心思古怪，他总觉得，这老头的意思是——给你五百万，支票在这里，签了字，离开我女儿。
而且，跟钱唐的心思一样，张行也觉得，这五百万好TM诱人啊！
立即就是黑绶，两年后就是一州佐贰，三十五岁前说不定就能回东都做个什么中郎将啥的，出君入将了属于。
“白公若是这么抬举，我若不应，岂不显得我不识抬举？”
张行想了一想，又看了一眼重新开始面无表情的白有思，终于认真拱手行礼，然后恳切开口。“但是，正如白公所言，我这人素来愤世嫉俗……这些天，我在靖安台安坐，看白公督造明堂，总有些事情如鲠在喉……蒙白公厚爱，若是今日不吐，非但自己不快，更是有负白公之提携，有负巡检多次生死相持……白公，能否请我放肆一言，再论其他？”
白横秋死死盯住了这个不识抬举的小混蛋。
PS：哈哈哈哈，我自己都差点以为无了！

第六十七章 案牍行（13）
“天下事，自古以来取之易而守之难，所谓善始者不能善终，为什么呢？因为进取的时候，必定竭诚以对上下，而得志以后，便纵情以傲物……晚辈不是说白公纵情傲物，而是说白氏家大业大，工部掌握那么大的工程，只白公一人居高临下、谨慎有德，又有什么用呢？”
“白公的失误很多，但最大的问题在于奢侈不俭，计划靡费，用人用物无度……”
“其次的问题在于法度不严，致使专项财货流出不禁，只为此事，东都帮会便滋生无数，继而使得东都治安糜烂……”
“除此之外，计划不周，不吝惜民力与百姓性命，也是个大问题，为什么冬日兴役，居然要等到役丁大举抵达十余日后才开始分发帐篷与冬衣？若是失误没有想到，那自然是工部负责的官吏愚钝到不堪的境地，而若是想到了，但觉得役丁轻贱，冻上十日也无妨，那便是某些官吏无德无仁，而白公疏于管教……”
“但总归而论，明堂本就不该轻易动工，晚辈无知，总觉得庙堂之上诸公，明明个个聪慧敏达，知天晓命，却不知为何，却又总将百姓白身视为草芥，仿佛大事小事，苦一苦黎庶便可……殊不知，朝廷如舟，民如水，而凡事有度，在度下，水可载舟，在度上，水亦可覆舟！”
“晚辈仓促得白公召见，言语无度，还望白公见谅，但更希望白公能够明晓晚辈之赤诚，自此三思而后行。”
张行乱七八糟说了一通，终于俯首而拜。
而此时的祠堂里，气氛早就干燥的过分了。
停了一阵子，白横秋终于开口，却还是先瞥了一眼身后自家女儿，才来反问身前的年轻人：“张三郎，你是不是觉得我女儿在这里，我不好翻脸？”
张行认真想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若非巡检遮护，我怕是死了七八回了，非她在此，晚辈委实不敢言。”
白横秋失笑以对：“如此说来，你也知道你这番话皆是大而无用的废话了？”
张行依然认真；“并不指望白公能听进去半分，但却是晚辈我的真心话！”
“你真是这么看的？”白横秋微微皱眉。
“是。”张行做答坦然。“句句真心。”
“但又知道说了没用？”
“是。”
“如此说来，老夫说你恃才傲物，愤世嫉俗，倒也一点都不算是虚妄了。”白横秋单手扶着棋盘，连连摇头。
“白公识人之明，洞若观火。”
“那我再问你一句，若有一日，你居于我这个位置。”说着，白横秋指了指自己身下的蒲团，认真来问。“那你这明知道不会为我所动的真心话，会被你这小子付诸于实吗？”
“会。”张行没有丝毫犹豫。
白横秋再度沉默，一时间，连钱唐和白有思都有些紧张起来。
隔了不知道多久，这位当朝宰执兼工部尚书才重新缓缓开口：“我也信你会，你的事迹我也是知道一二的，敢豁出命的年轻人，生死无常都见惯了的，又有些想法，一旦能做，那为什么不做呢？实际上，如你这般人，我也不是没见过。但若是如此，我反而不好再做你荐主了，便是我家女儿，也要让她离你远一些，省的被你牵累……”
钱唐诧异抬头，宛如木雕的白有思也终于再度毫无表情的去看了眼自家老头的脑袋，但近乎麻木的目光最后却又落在了张行身上。
而张行似乎也有些愕然，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俯身诚恳言道：“白公此言是我没想到的……一则，我以为白公终究还有南衙相公的担当，即便是碍于一些时势不好去做，也会勉励于我；二则，我以为白公身为人父也总该有些明白一些道理，如巡检这般人物，早已经是天下巾帼楷模，自有一番担当与主见，她既数次遮护于我，便是早有思略决断，如何会因为白公一言而止呢？”
白横秋怔在了那里，这是在骂他不配当宰执，也不配当爹？
钱唐和白有思也有些发愣……但很快，白有思便勃然大怒起来：“张行！谁给你的胆量这般与我父亲说话？若是前面还有些大义来做倚仗，算是犯颜直谏，此时算是什么？平素说你没有教养，难道是假的？速速出去！”
张行拱手而去，快的跟兔子一样。
白横秋则怔怔回头看着女儿，而稀里糊涂跟着张行离开的钱唐满脑子则只有一个念头——巡检甚至没有用‘滚’这个字！
说来也挺有意思，张行干了这么一档子事，居然还能和钱唐一起被留饭，只是白氏父女没有再露面罢了。
甚至，张行还在吉安侯府上吃到了两样挺有意思的物件——一份是炖驼羹，也就是炖的驼峰；另一件是新鲜的蜜柑。
能吃到这些不足为奇，即便是冬天的蜜柑，考虑到寒冰真气和离火真气的存在与应用，甚至都不用真气，老老实实整个大冰库或者温泉宫，再调整湿度和光照也足够了。
所以，只能说是新鲜。
当然了，张行情知自己是骂了人家老头，而且也不知道这老头会不会是个心狠手辣的，当面跟女儿笑嘻嘻，背地里安排了五百私兵当街埋伏，所以，吃完驼羹，怀里藏了两个蜜柑后，张行便干脆一抹嘴，连招呼都不打，也不管钱唐，就打着哈哈逃了出来，连官马都没牵的。
此时，外面天色已晚，临近晚秋月底，天地间并无丝毫辉光，再加上寒风阵阵，只逼得人早想归家。
而张行自进德坊转出，经履顺坊、道光坊、靖安台所在的立德坊，往家中而去。一路走来，这位张三郎越想此事只越觉得可笑——白有思无疑是个优秀的女性，甚至优秀的过了头，而他张行自己也的确多次受人家恩惠，有些话的确是真情实感。
然而，时代摆在这里，侯门贵女，门阀下一代核心，哪里又是那么简单相与的呢？有这心思在这里搞事情，还不如老老实实把修行提上去。
困难和波折，怕是还在后头呢！
正想着呢，终于越过了立德坊，来到了承福坊这里，张行想都不想，直接一跃而起，轻松翻上了坊墙，再要跳下，却又怔住……无他，此时借着坊墙高度居高临下，张白绶看的清楚，承福坊西侧，依然是灯火通明，遍地都是当夜班的役夫，正在那里辛苦来做装卸，以备天亮后建筑明堂使用。
就这样看了半日，张行到底是摸着怀中蜜柑跳了下去。

第六十八章 案牍行（14）
那日犯颜直谏，似乎还是起了一丁点效用的——第二日下午，从南衙折返的曹中丞便下达了新命令，要靖安台内的三个精锐巡组，针对洛水、城东和城南进行重点监视巡查，防止官料的监守自盗，严厉打击走私，维护明堂修建秩序。
而这其中，负责最重要洛水通道的巡组毫无意外的落到了工部尚书嫡长女白有思白巡检的那个牌面巡组上面。
但这些对张行影响不大，因为他还是不出外勤。
非要说影响的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天回来以后，根本没有提及那日余波的白有思对张行似乎就真的更加疏远了一些，两人的交流也变得更少了一些。可即便如此，张三郎也没有太大反应，反而工作更加勤恳与认真。
事实上，在张白绶的建议下，通过白有思的渠道，三个接受了专项任务的巡组专门合并了文案人员，乃是将所有专项结案报告统一汇总，由他润色审阅，再送入黑塔。
坦诚说，有点越矩了。
毕竟嘛，虽然大家都知道，张三郎跟黑塔的几位黑绶关系密切，而且文案水平高超，平素能给兄弟们省了很多麻烦。但是，外勤办案，尤其是这种事情，肯定会有油水，而油水一般是以巡组为单位分润的，非把油水亮出来给其他兄弟巡组来看，这就让大家很为难。
但还是那句话，谁让这个专项活动明显跟工部有牵扯呢？工部尚书家的女公子接了最难的活，要个统一汇总，曹中丞如何不许？其他两组的朱绶，连反对都没有开口机会。
“表填完了都？咱们对对昨日案子的关键信息，然后统一处置。”渐渐的，随着冬日正式到来，专心养生的张白绶居然也有些黑眼圈了。“南城铜料案子……最后是落到了长生帮的头上？”
“是。”其他两组，皆无正当年白绶做文案的说法，负责说话的乃是一名残废的巡骑，他的左膝曾在交战中中了一箭。“长生帮帮主卫定边，通脉大圆满的高手，今日被我们卢朱绶亲手擒拿，全帮七十余人，或死或逃或被擒，基本上散了。”
“这个长生帮是什么冒出来的？”张行思索片刻，继续追问。“不会有反复吗？”
“不会。”对面文案回答干脆。“根本就是个新帮派，年中咱们清扫了南城，他们做据点的嘉靖坊就位置空了出来，然后秋日是招兵与发榜风波，卫定边这个时候才入东都，但来到东都后，看了本地繁华，反而不屑于按照父命去从军，便厮混起来……本人是个有本事的，再加上帮派一起来南城铜料坊就也立了起来，油水大增，自然跟着飞起来了。”
“那卷回来多少油水？”
房间内，张行忽然压低了声音。
“不好说，拿回来许多都是铜料、铜器……”那文案干笑以对。
“他还懂得自家铸造铜器？”旁边另一组的文案诧异以对，这是一位年长的巡骑，加了白绶的，但跟张行这种前途远大的白绶还是不可同日而语。“那你们一组可发大财了。”
“一转手就是一半的利啊，平日哪里来的那么多铜料？”文案摇头不止，状若未闻后半句。“生意独一份的。”
“韩九郎。”就在这时，张行忽然放下文书认真来对。“我与你说话呢，我又不是要耽误你们一组发财，只是想问问清楚，心里有个谱，好在文案上给大家省点事……你现在与我说实话，丢的废铜料是多少，查抄的是多少……你要是真不懂市价，我现在喊一位北市的掌柜过来跟你说！”
“三哥何必发作。”那文案尴尬了片刻，赔笑对道。“这不是一时也难算嘛……这么说吧，只做铜料来算，铜器不管，账目上林林总总少了三万贯，帮派里抄出来五千贯，我们委实没敢拿多少，大约入公了三四千贯，有零有整。”
“那剩下两万五千贯去哪里了？”
张行蹙额以对。“我不是要查案，我是问你们实情，心里好有底。”
“能去哪里？本地的净街虎、城墙的大管，都是要分润的……”那文员摇头不止。“甚至组里兄弟猜度，管着废料熔炼的那个工部的员外郎，本身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也应该分润了不少……也就是量太大，油水太多了，不好做火耗，否则自家能吃也就吃了。”
“行吧。”
张行连连颔首，果然不再多做理会，只是又去看另外一名白绶文案。“三组昨日在城东如何？我看是抓了一个工部吏员，然后也捣了一个帮派？”
“对，就是这两个事情。”年长白绶文案当即应声。“那工部吏员是典型监守自盗，他负责指派押运物资，居然让役丁直接将新来的铜料晚上送到他家院墙旁边的坊墙下，然后让自家子弟坊墙搬运，案值不多，一两千贯的总量。至于那个帮派，则是一群关洛本地的役丁组成的，专门在役丁大营内收保护费……”
“什么玩意？”正在记录的张行目瞪口呆。“在哪里收保护费？”
“役丁大营……”
“役丁有钱？”
“来的时候，家里但凡有点钱的，谁不塞点给自家丈夫、儿子的？而且还有朝廷下发的冬衣，更何况，还能逼迫这些役丁偷盗材料。”年长白绶见怪不怪，说到这里甚至反过来提及了一件旧事。“张三郎，别人吃惊，你吃惊什么？当日你背着伙伴尸首回家路上，不就遇到一个要你靴子的盗匪吗？这才一怒惹了你，杀了四五个人，再引出了你们二组的人去看……”
张行缓缓点头，然后忍不住追问：“这帮派无了？”
“无了。”年长白绶笑道。“这种腌臜事，谁都看不惯，我们巡检亲自出手，直接把那帮会头目给当众搅了，钱还了回去。”
“怎么能还清楚？”张行连连摇头，然后低头去填自己的表格。“算了，两位还有什么专门要交代的吗？”
“我们朱绶让我私下来问下张三郎，为何每次都问的这么详细？是不是……”
“不是。”张行头也不抬。“从公事而言，是为了防止出现串联大案而不能发觉，从私事而言，为了有些人乱嚼舌根，坏了白公的名声。”
“原来如此。”
“这就对了……”
明显能察觉到二人的释然。
牵扯到其余两组，万事皆是这般辛苦难缠，却又殊无分润，张行做完文案，还得让其他两人审阅，确定无误了，才能唤来小顾等官仆去送文书，自家起身回去。
而其他两组的文案，也都觉得张行可怜，明明是白有思公私首尾，却要他徒劳受此劳累，联想到之前张行去吉安侯府白府，回来以后就没了多少笑脸，周围也多有猜度。
回家，吃饭，打坐冲脉，只是多了个乘夜习武锻炼，家中的生活倒没有太多变化。
“柴又涨价了。”
月娘托着腮坐在厨房门槛上来看张行舞刀弄枪，时不时的说些闲话来。
“哦？”
“冬天了，而且城外木材耗费的太多，据说柴难找。”
“哦。”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送柴的老头送的柴却挺稳当的，我说冬日了，以后每次加四捆柴，他都直接答应。”
“挺好的。”
“我问他如何不觉得辛苦，他说他侄子回家了，不用他打柴。”
“更好了。”
“秦二哥今年过年回家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到他接到他娘的信，哭了半日，第二天起来找了南市的一个商人，让帮忙给家里寄东西、寄钱……”
“嗯……若是这样，反而很难回家了。”
“为什么？”
“他娘信里怕是要叮嘱他好生上进、出人头地，重振秦家声威。”
“可当娘的不都想自家孩子吗？”
“回去睡吧！”张行忽然收刀，扭头叮嘱。
月娘一声不吭，钻进了属于自己挨着厨房的房间。
而张行目送对方关了门，复又进了另一侧套院，敲了敲秦宝的门：“二郎，好生看家，但也不要耽误明日早起辛苦……我出去一趟。”
“晓得。”早早进屋的秦宝似乎有些诧异。“不用我帮忙吗？”
“不用，小事而已。”
“那三哥早去早回。”
“晓得。”张行点点头，转过身去，进了对面自己所住套院，换了一把金吾卫的制式佩刀，取了一把匕首，又套了一套黑色衣服，便直接腾空，消失在了殊无多少光芒的夜色之中。
三刻钟后，他躺在了负责修行坊事宜的王总旗的家中，具体来说，是王总旗家中卧房上方的天窗旁。
这位王总旗，便是之前牛达案中抓了牛达进去的那位。
而此事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
张行早已经查清楚此人的底细、风评、与日常行迹，也想好了今日要趁着这位王总旗的妻子回娘家来做什么——为不了大局，他还不能将自己手底下的那些不平给敲平吗？
当不了大官，他还当不了大侠吗？
半夜三更，划开天窗，然后运出长生真气，小心钻入，轻松一刀了断，然后攀上墙去，写下一行诗，并留下落款。
随即，又取了一点碎银，便推门而走。
全程干脆利索，并无任何拖泥带水。
而张行既走，不过逃离院落片刻，刚刚抵达坊墙那里，忽然一条白色身影好似凭空出现，直接闪入这王总旗的卧房。
其人目光转过床上尸首，指尖溢出辉光，却又看向了墙面，然后怔在原地。
片刻后，此人轻诵那几句新诗，直接一跃而起，复又消失在东都的夜空中。
徒留墙上几句残诗：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案牍前，白首《太玄经》？
落款正是中州大侠李太白。
PS：大家晚安

第六十九章 案牍行（15）
“明堂修的有条不紊，工期、规制全都无误，圣人前日大赏了白尚书，其中一条白玉案，乃是当日南陈皇宫里的极品……有人说，白公这是要大用了。”
“胡扯什么？白公已经是南衙相公领一部尚书了，又有军爵，还能怎么大用？”
“那你说……”
“白公和圣人就是讨伐南陈时结下的君臣之谊，圣人这是在告诉白公，让白公放心受这份荣华富贵，不要有什么诚惶诚恐的姿态，因为圣人是把白公当自己人的。”
“这倒是合情合理。”
小院里人一多，自然话也多，一阵高层八卦后，已然是中午，太阳直射，温暖人脸，使得院中愈加热闹，官仆小顾那里送来热茶，张行接过来起身来到门槛上，侧身靠墙来听，却并没有插嘴。
而过了一阵子，他果然从一个刚刚过来的白绶那里听到了更有意思的新闻。
“昨天城内出了两个大案子，死了一个净街虎的总旗还有一个工部员外郎，中丞刚一回来便有些震怒，黑塔里已经战战兢兢了。”
“案子确实不小，但中丞为何为此发怒？”
“因为是一个人干的，而且很可能还是惯犯。”
“哦？”
“之前旌善坊冯庸那案子，虽然结了，却留下了中州大侠李太白的名号，还半空题了诗……这次也一样。”
“不会是有人仿照吗？这事常见啊？尤其是现场留诗、留名这种事情，惯常是一些愤世嫉俗之辈喜欢仿着来的。”
“确实可能是仿着的……但这次又有些不同，两个案子，一个在西城的修行坊，一个在城东的延庆坊，差了好远，却都是半夜三更时分左右做下的，都是一击致命，都题了诗。”
“所以，这次是团伙作案，猎杀朝廷命官？”
“要么是团伙，要么是同一个高手……凝丹期可以驭真气的那种……但也有可能是冯庸案子里那个长生真气的高手进阶凝丹了。”
“原来如此，若是这般，怪不得中丞会震怒……我记得张白绶曾写过一篇文案投入黑塔，被中丞批示留档，还传了几乎所有黑绶、朱绶来看，说的就是天底下修行之辈中，唯独凝丹期到成丹期的高手最为麻烦和棘手，一定要在通脉大圆满前便如提拔朱绶那般，早早跟踪、监控、拉拢才行。”
“哪里哪里，都是大家平素心知肚明的事情，我只是第一个把这事写到文案上罢了。”
立在门框外的张行笑了笑，喝完最后一口冰茶，倒抽了一口凉气进屋来，复又坐在位中茫然了片刻——无他，他真的只杀了一个总旗。
但是，那个工部员外郎也不是无稽，而是他昨日认定的铜料案主要黑手。如果张行猜的不错，正是这厮大笔一挥，直接将城东进来的新铜料改成了废铜料，这才使得城南铜料案那般乱七八糟。
换言之，他是有杀这个人的准备的，只是昨日才做了判断，还没来得及等风声过去、情报查好，未免操切和容易引人怀疑。
所以，这算什么呢？
总不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梦中杀人？
下午时分，更多的消息传了过来。
比如说，负责此案的柴常检亲自往两处案发现场走了一遭后，立即给出明确判断，两个案子绝不是同一人所为，因为修行坊的两句诗颇得文华三味，反倒是延庆坊的那两句诗，过于差劲了点，一看就知道是没文华才气的人仿的。
所以，应该是团伙作案无误，而非是同一名高手所为。
这让张行稍微松了口气，还好自己没有精神分裂，记错事情。
但紧接着，临到傍晚时，在延庆坊现场的老刑名黑绶便又得出了一个新的结论，团伙作案是没错的，但这不耽误团伙中有人是高手——延庆坊那里，绝不是靠着长生真气上去写的字，很可能是凝丹期高手凌空所为，建议台中查阅地榜高手最近的动向。
将要下班的张行瞬间醒悟，却反而心中更乱。
这一晚，张白绶回到家中，既没有出门去探查情报，也没有继续猎杀什么目标，而是难得早早上榻，辗转反侧起来。
翌日，天朗气清，稍有寒风。
张行早早来到岛上当班，便准备继续坐观情况发展与变化……然而，刚刚抵达不久，其他人员都没到齐呢，小顾连炉子都未生起，忽然间就来了紧急命令。
“怎么回事？”
白有思不在，张行代为接令，不免细细来问。“我家巡检还没有来，而且说不得会直接去河上……”
“全部停下。”
来传命的黑绶严肃以对。“昨晚城东出了大乱子，所有巡组都要去城东做搜索，不说你们，昨日那两个大案子都移给刑部了。”
“我晓得了……不过沈常检，敢问到底出了什么乱子？”张行认真来问。“有什么利害关碍吗？”
“反正你们巡组的人是瞒不住的。”那沈姓黑绶低头相告。“这不是明堂修的又快又好吗？圣人大喜，前几日赏了你们巡检家里的长辈，然后昨日又忽然传中旨，说是要在紫微宫中修一座通天塔，跟明堂交相辉映……”
张行本能瞥了一眼就在对方身后的黑塔。
“然后，据说还要在城南修一座三辉金柱，以定天地中枢。”沈姓黑绶也有些面色紧张之态。“中丞一力反对，张公赞成，白公认为修通天塔很简单，但天枢很难，而且应该依次循序修建，其他人都不说话，闹得南衙和宫中很不开心……昨日中丞生气，我们都以为是出了两个大案子，今日才知道，昨日咱们中丞又去面圣了，结果不欢而归。”
张行恍然，继而追问：“那到底是什么乱子呢？”
“此事说起来也是偶然。”沈姓黑绶继续交代道。“昨日南衙辩论，中间唤了很多工部的吏员做专业上的询问，所以当日消息便理所当然传遍了工部，然后工部那些吏员又都在工地上嘴碎的利害，结果晚上役丁大营就起了谣言，说是这拨役夫要延期，修完明堂修通天塔，修完通天塔修金柱，一半人都要累死在东都……最后一夜间逃了七八十股，不下四五千人。”
“要是这样……”张行蹙眉以对。“咱们这几组人，又能抓回来多少？”
“能抓回来多少是多少，抓了之后砍了示众。”沈姓黑绶不由冷笑。“越是这个时候，中丞越要拿出严格执法的姿态来，省的有人说他为了政见而废了靖安台职责……”
“三五千人，都要杀？”张行诧异至极。
“抓多少，砍多少。”沈姓副常检伸手敲了敲张行的肚子。“老弟，这事你要不想掺和，反而也不要待在岛上了，省的被临时征调，只跟紧了你们巡检就行……总之，躲不过事就藏在高个子后头。”
张行点了点头，回身召集官仆，让他们往城中洛水各处去寻当值巡骑，并往各个巡骑住处找人。
吩咐完毕，千恩万谢送走沈副常检，张行自己居然也出岛，往承福坊家中一行，然后便牵着黄骠马再行归来。
回来以后，靖安台已经进入全面动员状态，张行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朱绶、黑绶、白绶聚集在一起，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巡骑一起行动。而这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一支成建制超凡力量的兴师动众，既不是战争要开打，也不是出现了什么刺王杀驾的戏码，而是为了维护圣人与朝廷的权威、表明靖安台与中丞的立场，从而去抓逃走的役丁。
抓了，还要都砍了做刑威。
来到小院，第二巡组也正在集合之中，白有思果然也已经抵达，张行赶紧上前，说出了请求。
“你也要出外勤？”
白有思面无表情，看向了自己‘昔日’得力下属，目光顺便扫过了那匹黄骠马。
“留在这里说不定也要被抓壮丁去抓壮丁，不如跟着巡检……”张行拱手以对，实话实话。
“好。”白有思依然平静，看不出丝毫喜怒。
就这样，上午时分，初冬阳光刺眼，靖安台各部集合完毕，除少数请假、出差之人外，其余全员毕至，四常组留其二，其余凡十二巡组、二常组，各按组别，或二三十骑，或三四十骑，皆锦衣绣刀，鱼贯而出天街，直往东而去。
沿途官吏、城防、百姓，莫不骇然躲避，路过北市时，原本喧嚷的北市居然瞬间安静下来。
锦骑之威，大约如此。
而数百锦衣巡骑既出东城，又过民夫大营，再过工场、窑场、长水军屯城，方才下马，便背靠屯城，借了屯城的军事物资与半个城墙，立下指挥中枢。
不过，说是统一指挥，但两位常检年纪都偏大，不愿多事，反而是其余各巡组的朱绶们习惯了各自为政。所以，最终只是稍微划分了班次、搜索区域，便让各巡组朱绶自行其是去了。
一直到这时，张行也才明白了为什么需要锦衣巡骑来做搜索。
原来，除了洛水穿东都城而过外，还有一条伊水自西南伏牛山中流出，一路向东北而来，最后在东都城东面六十里处与洛水交汇，两条河加一个东都城，就形成了一个面积极为广大的封闭直角三角区，之前的役丁大营，对应的工场，外加长水军的军城，全都在这个区域里面。
考虑到役丁们昨晚才进行逃散，那么只要看住对应河段，便可以轻松把握住役丁们的生路。
尤其是役丁们最可能逃向的伊水，这里地形复杂，人烟偏僻，并不适合大部队行动。
总之，还有比靖安台的锦衣狗们更适合这种封锁河道的工作吗？
“巡检要去河上不提，其余二十四人，分四班。”
张行在黑绶胡彦的点名下大约建议了分派。“没什么好说的，此事可能要持续数日，总要休息好，所以始终要有一班在这里休整，同时对接后勤，然后两班在伊河边上，另一班在路上，四班接力搜索。”
“此事好办。”
胡彦抬手一指。“我、张三郎、大钱、小李，正好四人……各带一组，巡检自行其是，遇到不妥，吹哨求援。”
众人自然无话可说，白有思也抱着长剑没有任何多余言语。
然而，这第一拨搜索就很辛苦，因为到了此刻，已经是下午时分，再到伊水畔指定的区域后已经接近傍晚，最起码已经开始冷了起来。
但更让所有人无语的是，入目所见，这段被分给了第二巡组的区域内，伊水两岸居然全都是苍黄青白一片的芦苇荡，连绵不绝，厚实密集。
这种情况怎么找人？
难道要放火？
“还是得看住水面，等那些逃役自己捱不住，冒险冬日过河，或者回身去找吃的。”李清臣给出了判断，然后摇头不止，先行转向下游。
“分开吧！”
李清臣班一走，张行便戏谑以对自己身侧五人。“大家散开随便找找，做个样子就行，别离开此处太远，遇到危险吹哨，冷了就回这里等换班。”
几名巡骑大喜过望。
夕阳下，众人各自散去，在和秦宝打了声招呼，示意秦宝就地徘徊，以作接应后，张行又往上游走了一些路程，然后掏出了罗盘，低声诵出了那句话：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第七十章 案牍行（16）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一声敕令之后，罗盘轻易弹起，微微颤抖了一阵子后，直直指向了上游方向。果然，防区内的芦苇荡里藏着人，而且应该还不少。
端着罗盘走了一阵子，张行很快来到一处面积格外巨大的芦苇荡前，在反复走了几圈后，已经察觉到芦苇荡里某种不安气息与动静的他选择贴着芦苇荡，扶刀向河面走去——天知道此处到底藏了多少人。
这一段的伊水并不宽，水流也并不急，但因为挨着东都，被疏浚过许多次，所以中间似乎比较深。时值初冬，东都城内的井口、水缸什么的已经开始结冰，伊水这里，边缘的烂泥滩、芦苇荡里也都结了冰，只是一日照晒，只有背阴处还有冰花罢了。
考虑到过了河还有深山要钻，还没有吃的，那么如果役丁们选择泅渡，无疑相当于自己先送了半条命，不会水的，更是要直接死掉。
也就难怪要躲在芦苇荡里，干等着了。
可干等着又在等什么呢？
夜间会结冰吗？
又或者是在指望着有什么大侠从天而降，一剑杀了这个乱转悠的锦衣狗，再把大家一个个带过去？
但是，张行并不觉得晚上河道能结多厚的冰，可供人行。
思索了一下，腰间挂着白绶的锦衣巡骑忽然拔出刀来，然后在已经有些慌乱动静的芦苇荡前割了一束芦苇，转身扔到了有些冰渣的烂泥滩与河水结合部。接着，这个锦衣狗又俯身将手插入到了水中。
真气顺着最基本的正脉网络涌出，轻易的将芦苇冻实在水中，就仿佛他平日在生活各处的习惯性小动作一样随意简单。
一道流光从空中闪过，张行置若罔闻，反而回身割了第二束芦苇铺到了那块并不大的冰、水、烂泥还有芦苇混合体上，然后继续通过肢体释放着自己体内的寒冰真气。
流光一去不复返，张行做的越来越认真，越来越快，很快他的小玩具就已经铺开了一点规模，那是两坨通过芦苇和薄冰相连，实际上已经厚实到可以载人的冰，这就好像浮桥有了最开始的两块基底一样。
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与第五块。
终于，到了太阳彻底落下去之前，一条横跨了大半条河的奇怪‘浮冰链桥’出现在了河面上。
这个时候，温度已经很低了，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河里的冰只会越来越厚实。
但还是不行，还是没法像一座真正的桥，前半截没有力学结构可言，后半截甚至差两束芦苇。更关键的是，如果继续等下去的话，天黑了以后，有些人就认不出‘桥’在哪里了。
张行不再犹豫，这一次，他将一大束芦苇准确的扔了过去，然后踩着浮冰，摇摇晃晃来到了河中央，接着，他拔出刀来，插到了脚下芦苇缝隙里的薄冰之下，直达流水中。
最后，丹田里的那些真气，被这个人用自己最熟悉的那种属性毫无顾忌的释放了出来。这是他自那次结阵之后，第一次全无顾忌，甚至有些拼尽全力一般将丹田里的储藏给释放了出来。
残阳落日，蒹葭苍苍，周围并无其他声响。
而随着真气激荡，顺刀而行，河水初时涟漪不断，但很快，就冒出一股巨大的白色寒气来，寒气弥漫河面，宛如平地起雾，遮盖住了张行的身形，但最终将那束芦苇下的那片水面冻得结实起来。
到此为止，张行耗尽了所有真气，只能借着最后一丝余光，踉跄着准备折返，但刚刚行了两步，他就意识到了什么，复又转身向河对面踉跄而去。
事实证明，虽然临到河边，还是一脚踩到了齐膝的冰水里……这清楚证明了他实力的低微和冰桥的不稳……但总体上，还是成功从河上走了过去的。
走过去以后，张行片刻都不敢停，立即转入对面临河的一个小坡侧后方，背对着这边躺了下来。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下，但终于有人冒险从芦苇荡中钻出，仿效之前那个奇怪的锦衣巡骑，踩着冰块与芦苇的混合物过河了。
但这些与张行无关，他的双腿，又一次回到了一开始时最糟糕的那种感觉，这让他回想起了自己初来乍到时对这个世界的那种奇怪感受。
就好像，世界又一次变得不真实起来。
当然，这很可能是纯粹累的，累到意识模糊了。
但根本没过多久，不等张行睡过去或是昏过去，忽然间就有人在他的头顶开了口：“你可以试试在腿上运行离火真气……应该会吧？”
张行沉默不语，却直接开始尝试运行起了离火真气，这让他稍微觉得好受了一点。
“值得吗？”头上的人冷冷相对。
张行终于向上抬头，却只翻了个白眼。
“也是。”头上的人继续道，却带了一丝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欣赏的笑意。“说起来，咱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河边上，那是大河边上，你带着一具尸体，靠在大树下，一身血渍都快成块的脏衣服，胡子拉碴，头发脸上全是灰尘，然后啃着一个窝头，但对上我和李枢，还有那徐大郎，都明显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好像自己多么高贵一样……到了现在，都还是改不了。”
“巡检也很傲气……”张行若有所思。“我迄今为止，都记得巡检将我带过河后，看着我满脸震惊时的得意样子。”
“不一样的，你是心里的傲气，我是表面的。”立在张行头顶那边小坡上的人，也就是白有思，喟然以对。“就好像现在一样，你干这种事情，根本就是把所有人都算计在外，自己一力来担起这种事来……就好像是在说，瞧瞧看，这靖安台里没好人了，只有我张三郎愿意把这些黎庶当人，愿意拼了命来救他们……是也不是？”
张行张口欲言。
“我知道，但行好事，莫问多余……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有多大本事做多大事……万事万物以人为本……所救之人，一人便无价，何论其他？”白有思张嘴便是一套一套的。“这些话都是从你这里听来的，我都快会背了。”
张行沉默了一刻，终于反问：“这些话难道不对吗？”
白有思先是缓缓摇头，但停了一阵子，终于还是在张行的期盼中微微颔首：
“对。”
声音很短，很清脆，顺便卷起了一点白气——这很奇怪，这意味着这位凝丹期高手忽然放开了护体真气，让自己直面这个冬夜的一切。
“我尽量让更少的人知道自己做对的事情，难道也不对吗？”初冬的夜里，同样哈着白气的张行心中微微释然，继续躺在那里来问。
“自然是有道理的。”白有思扭头去看别处，却不知黑夜中她看到了什么，又或者是在躲避什么，只有一丝白气从嘴旁闪过。
“最后。”张行翻身坐起，看着头顶上的人，认真追问。“巡检怎么知道我今日此举刻意瞒了谁？”
白有思微微一怔，继而醒悟：“你是在等我？你猜到我会来？”
“不错。”张行认真作答。“但我还是这般做了，因为我一直就视巡检为这天下我少有能倚仗之人，与秦二郎并列。彼时是，今日也是……有些事情，巡检不知道倒也罢了，巡检知道了，我也很高兴。”
白有思沉默了一小会，轻声以对：“多谢。”
“但我还是挺好奇的。”张行继续坐在地上来问。“巡检怎么知道我可以用离火真气？是你那位无所不知的父亲告知的，还是你猜到了、又或者亲眼看到了我能用长生真气，所以试着一问？”
“亲眼看到的。”白有思似乎有些讪讪，但所幸夜色遮盖住了一切。“不过我也好奇，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在观看你的？”
“就是延庆坊案发第二日吧，说延庆坊那里可能是个凝丹高手，我便只能想到是巡检你了。”张行稍作解释。“毕竟，凝丹高手是天底下下最难控制的人，有时候比宗师、大宗师都难控制……而一个凝丹高手，还愿意这么幼稚、这么有原则，偏偏又是违逆法度与大势来杀人的，估计天底下也只有你这个偏执、傲气、天真、不接地气的白有思了。”话到此处，张行似乎有点想笑。“而且莫忘了，之前巡检便曾在房顶偷窥过我，等我吟诗之后，忽然打断了我……”
“我已经成丹了。”白有思忽然打断了对方。
“什么？”张行一时不解。
“榜单出来后，不到半月，我就成丹了。”白有思终于再度回头来看脚下之人。
“那恭喜巡检。”张行诚心诚意拱手。“我是不是就可以更加肆意而为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张三郎？”
“我在。”
“我已经在观想了，刻外景于内丹。”
“哦！”
“我学艺十余年，出山后不久便受中丞之邀入靖安台，原本以为，自己会像白帝爷、像中丞那般，观想律法、规则，又或者执法如山之类的概念，但也想过，会扔下这些桎梏，去观想一把剑，就好像当年白帝爷坐下的神将观想一本史书一般……”白有思的语气似乎有些迷茫。
“其实我说句良心话，观一把剑倒是挺适合巡检你的。”张行忍不住插了句嘴。
“但是，你来到我身边后，什么都变了。”白有思连连摇头。“张三郎，我身边从没有一个人像你这般行事，也没有一个人像你这般说出这些话，做出这些事来……所以，鬼使神差的，我听了你那句话，就是你跟李枢说的那句，也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说的有意思的话，‘万事万物以人为本’……”
“我知道的。”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白有思幽幽以对，似乎有些愤然。“因为我越想越觉得这句话很对，所以凝丹成功后，我就观想了人！”
张行本想说，观想人又如何？明显比观想一把剑更猛，而且你是要成龙的，观想个蛤蟆说不定都能成真神。
但是，下一刻，他便陡然意识到了什么，闭嘴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第一个观想的人，不是我父亲，不是中丞，不是巡组里的其他人……是你！”白有思终于叹了口气。“张行，我在观想你，准备把你刻进我的内丹里……但太难了。”
张行目瞪口呆。
半晌，他才扭捏以对：“其实，我这人也没那么复杂……这不是世道不好嘛，而且朝廷近来有些不对劲，这才稍作屈身，藏起来做些文案，倒是让巡检辛苦了……我其实挺豪气的。”
“不错，即便是做文案，你也比其他人豪气的多。”白有思忽然失笑。“我没有观错人。”
一言既罢，白有思俯身单手将张行卷起，只是凌空一跃，便飘过了伊水，一如当日在大河畔一般。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与我共一方。
飘过芦苇荡的时候，张行莫名想起了这么一句。
PS：提前给大家拜年了。

第七十一章 案牍行（17）（4k2合1）
长水军的军屯城是新修的，足以容纳八千军士，外加数千后勤人员，此外还有校场、仓库、马厩等等设施，基本上算是一个小城市了。
实际上，屯城不过修成数月，附近便已经出现了对应的多个小型集市了，里面不乏酒肆、娼馆之类的存在，就连东都城的东部外郭周边也被严重刺激到，产生了很多变化。
只不过，这一切都被数以十万计的役丁们的到来给遮掩住了。
凌晨时分，张行带着本班其余五人平静的抵达军屯城城下，然后开始修整，此时后续抵达的靖安台官仆们早已经在做早饭，热水、马料什么的也都齐备……没办法，曹中丞的名号在这里还是很管用的，甚至他们的将领、军官很多都是那位皇叔亲手点的，他们不敢怠慢。
张行没有跟任何人提及昨晚的事情，连秦宝都只是三更时分看到张行拄着刀过来，其余四人更是连半点异样都没有看到，只随着张白绶一起安静折返，然后安静休息。
“小顾。”
张行的心思早就被昨晚的事情给撩的百般无聊，如今甚至有心情在吃完早饭后躺在吊床上与熟悉的官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你是如何成的官仆？”
“不瞒张三哥。”正在旁边加柴的小顾回头尴尬以对。“我原本是官奴，家里犯了事，被刑部抄录的那种，大概四年前太子薨了，大赦天下，就成了官仆。”
“攒够钱了吗？”张行若有所思。
官仆跟官奴截然不同，前者是一种社会和人身地位较低的行当，干活有钱拿，一般而言随时可以拿钱出来赎身，成为普通在籍人；而官奴，参考之前的小玉，表面上体体面面，但实际上，律比畜产。
“早攒够了。”小顾似乎有些羞怯。
“那为什么不赎了自己呢？”张行完全不解，即便是官仆也到底是受人歧视的。
“主要是，我现在赎了自己也没地方去。”小顾有些无奈。“反倒是留在靖安台这里，有吃有喝有钱，还不用担心遇到什么欺压，比南城那些良民强太多了……就想继续留在这里，等再过几年，有了足够资财，再出去自立。”
张行恍然……这就是阶层之外还要看地域与部门了，不能揪着一种体系来僵硬化分析。
实际上，小顾肯定是幸运的，他能够在靖安台这种几乎全员社会精英的地方当差，体面又干净；换成这军屯城里，那就不是一回事了，像这种年轻俊俏的，军汉们粗鲁起来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但这还不是最差的，最差的是发给地方上的官仆，天高皇帝远，官仆死了与官奴无异，甚至远不如东都的官奴。
东都的官奴一年四季还有免费的衣物和药品呢，死多了还要主管官罚俸禄呢。
不过，张白绶的心思很快又飘了别的地方——刚刚小顾说太子死掉的事情又引起了他的无端联想。
且说，张行来东都大半年了，有些事情他早就知道，但此时从另一个角度想来，却又别有意味——那就是眼下这位紫微宫中的圣人，人生如此，到底在折腾什么？
这位圣人是大魏第二位皇帝，他的父亲，也是那位先帝在位期间，便灭了东齐和南陈这两个最主要的对手，给他留下了一个占据了天下七七八八的完整皇权帝国，而且这个帝国还财政富裕、仓储过度……先帝最著名的一句话就是，为什么他不停的减税、降赋，而仓储却始终在增长呢？
接手了这样的遗产，躺平睡直也好，酒池肉林也罢，都不至于使天下崩坏的。
更别说，眼下这位圣人也绝不是毫无建树和资本的，他是公认的文韬武略，早年灭南陈时他就是主帅之一，并一度在江都主政，就是靠着这份功绩完成夺嫡，成为太子的。
换言之，这位圣人的功绩和能耐，打小就算有目共睹的。
而等他继位后，对外又成功分裂了隔着沙漠难以全盘控制的巫族，北荒更是举众称臣，虽然两征东夷都失败，但目前来看，依旧是东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而大魏只花了半年就消化了战败。
对内，门阀政治虽然是巨大的问题，可不说别的，只凭他登基数年就成功自关西迁都到东都这边，并且摒除了老臣影响，以及之前对杨慎造反的极速镇压，便足以说明皇权是有条不紊在上升的。
甚至更进一步，说到更内一层……眼下这位圣人都有些过于幸运了，他根本不用担心因为自己修行上去，延寿几十年，造成皇室动乱，因为他幸运到连太子都已经死了。
死在了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没有太老，造成父子隔阂，没有太早，直接留下了三个尚在幼冲，但绝对是嫡长血脉的三个皇孙。有这三个小皇孙在，紫微宫中的圣人稍一表态，那些庶出皇子们就老老实实的当起了太平皇子，没有任何一个人有任何多余动作。
那么，回到一开始的问题，这位圣人到底在做什么，又在追求什么？
张行不是没联想到隋炀帝，但是目前来看，这位圣人真的还没有到那份上，而且就算是真的像，他也心虚，因为隋炀帝那种奇葩，你不作到最后一步上，谁也不敢认啊！
这就让张三郎很为难。
你说坏吧，似乎也就是封建社会吃人，不好说天地要变色的，然后咱们从今天开始准备做大事；你说不坏吧，从二征东夷开始到眼下大兴土木，又隐隐有些说头……这就真的很让人为难。
到底是屈还是伸？
尤其是自己修为渐长，尤其是有人愿意跟你一起屈伸的时候，难道还要继续做文案以待天时吗？
胡思乱想了许久，张行到底是如其他人一样仰头睡下，一直到中午，才被一阵动静惊醒。
“什么？”
张行迷迷瞪瞪看着来叫自己的小顾，后者明显面色紧张。
“罗朱绶带人来了，要见张三哥……气势汹汹的。”
张行一时不解，但起身时，腰间压住罗盘，稍微一紧，却反而有所释然——他用罗盘时倒不是没想过后果，但经过昨晚的蒹葭苍苍之后，却已经浑然不在意了。
甚至此时，也都是坦然居多。
他不信，太上老君就那么离谱，自己这般救人，居然要真正遭什么困厄？若是这般，只能说天道崩了，那他也可以肆意妄为了。
“见过罗巡检。”
张行恭敬行礼，没有半点不妥。“敢问罗巡检有何事突然至此，还要下官交代？”
“张三。”罗方是第一巡组的朱绶，比白有思资历还高，关键是他是曹中丞收下的第一个义子，在靖安台中也算是有些特殊地位，此时来见张行，倒是有些面色古怪，似乎是有些可惜一般。“不要怪我不近人情，我是得了人证才过来的……”
“罗巡检请讲便是。”
周围人越围越多，秦宝扶刀立到了一侧，更有本组人飞马而走，去请援兵，但张行依旧坦然。
罗方看了看朝伊水畔疾驰的几骑，微微皱眉：“张三，这件事情是我亲手捉了人证，前来对质，不是两个巡组之间的事情……是正经公事。”
“那就请罗巡检速速对质便可。”张行反而催促。
“我正是此意。”罗方转过身去，露出一名浑身狼藉，罩着头套，然后只有一只鞋的短打扮人来，后者早已经冻得瑟瑟发抖，显然是一名被捉住的役丁。“我是在伊水对岸捉住这厮的，本没多想……但刚刚将他送回此地，这厮无意间知道自家要被斩首后，当场失态失控，反而说要检举，说是锦衣巡骑中有人专门搭救他们这些役丁……以此来换活命。”
张行摇头不止：“罗巡检，此话过于荒唐。”
“我知道。”罗方冷冷回顾。“我本想一刀砍了他，但他说出的话，却意外符合一些情状，让我不得不疑……他说，昨日傍晚时分，我捉住他的位置往下游十里左右，有一名身材高大的白绶，找到了他和一群人躲的芦苇荡，当时他们动静极大，可那白绶根本不理，反而用修行法门里的造冰术就在他们眼前，在河上搭了一座桥，任由他们一群人逃了过去。”
话到这里，不待张行言语，罗方忽然回手扯开面罩，然后冷冷喝问那役丁：“是此人吗？”
张行毫不畏惧的迎上了此人，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浑身都在颤抖，全身都是泥土和血痕，脸上也有些蜡黄之色，双目中更满是血丝……总而言之，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逃亡役丁。
役丁看了看张行，哆嗦了片刻，但仅仅是片刻后就重重点了点头：“是他，就是他。”
张行反而释然，直接摊手：“他是为了活命，刻意诬陷……我昨日确实趴在河边试探过结冰可能，但那是担心晚间会结冰，难以控制局面……很可能是他在芦苇荡里，甚至是在河对面看到了我。”
“说得好。”
罗方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你是靖安台正经的白绶，而此人是个逃亡役丁，我一个他组的朱绶，若以一面之词来治你的罪，不要说你家巡检和你们二组的兄弟会大怒，甚至会火并，便是我们一组内的兄弟也都会觉得我罗方行为可笑……但是张三，他还说了，你是用芦苇、泥和水混合着做出的浮桥，浮桥横贯了整个伊水，尤其是中间一坨冰，好大好大……而这，也是我匆匆来寻你对质的缘故，我怕再晚了，冰就算没被冲走，也该化了！”
话至此处，罗方一手扶刀，一手向张行平平伸了过来：“张三，现在随我河边飞一遭，看看能不能找到不合常理的大冰块，找不到，此事后我请你们二组往温柔坊喝酒，找得到，你就要跟黑塔中那些黑绶们论一论什么叫做人证物证俱在了？”
所有围观之人，都一起看向了张行，便是秦宝也一脸茫然的看向了张行……当然，张行知道，秦宝的意思跟其他人不一样。
不过，张行只是朝秦宝笑了笑，便坦然朝罗方回复：“罗巡检，不用这么麻烦，现在我就能当场自证清白……反倒是你将我带到河上，便是遇到了大冰坨子，我倒还能辩解是有人勾结了罗巡检一意害我呢！”
罗方似笑非笑，便欲伸手。
“劳烦诸位兄弟，帮忙抬一缸水来。”张行抬起手来，寒冰真气在阳光下透过水蒸气清晰的展露了出来。
周围人恍然，果然有人施展真气，去一旁抬水缸，而罗方也一时愕然，略显踌躇的收回了手。
水缸放下，张行毫不犹豫将手插入缸内，一时真气弥漫，不过片刻便将一缸水冻实，以至于陶缸当场开裂。
周围看热闹的各组巡骑，纷纷叫好。
而张行目光瞥过闻讯赶来的两名常检，也不与罗方继续分辨，反而继续回头笑对周边看热闹的巡骑：“一缸水后，再来三缸，我这八条正脉的修为是工部尚书白公亲口验证的，而我本人虽然天赋异禀，却也只能冻实四缸水，再强行来用，便要脱力了……何况来冻伊水上一条冰桥呢？”
周围人轰然起来。
罗方面色迟疑，犹然不动，居然真就任由其他人将三缸水摆上。
张行同样没有作假的意思，而是继续将手插入第二缸水中……就在此缸烟雾弥漫中也要被撑破的时候，头上流光一闪，一个冷冽声音当空响起：
“张行，你若是再敢这般如街头卖艺般冻上一缸水，我便先砍了你，省得别人以为我白有思的部属居然可以任由他人这般欺辱，然后再与姓罗的掰扯清楚！”
罗方张口欲言，却不料身后两位常检忽然一起上来，一人施展出极为雄厚的长生真气，死死拽住罗方，当着所有人面严厉呵斥：
“罗巡检！你这人好没道理，天下就没有你这般做事的，如何无凭无据便要去碰别组的白绶？！便是遇到出首，也该移给我们或者白巡检来行家法！”
罗方尚未出声。
刚刚落下来的白有思也只是来得及冷笑一声。
下一刻，另外一位常检，只一刀挥出，便将那名役丁身首异处，然后还不忘以刀指向此人首级，环顾四面交代：“这便是外人胆敢诬告我们靖安台的下场……尔等记住了吗？”
那速度，快到所有其他巡骑都还在发懵中。
至于张行，看到人头滚落，意外的没有什么释然，反而不免有些怅然——此人困厄之中，出卖自己这个救命恩人，虽说罪无可恕，但终究没有活命成功，更遑论回家得见那些思归人了。
汤禹久远兮，邈而不可慕。
惩连改忿兮，抑心而自强。

第七十二章 煮鹤行（1）
对逃亡役丁行刑示众的事情张行没有看到，也没有多余想法。
没有多余想法是因为法律上的确是这么写着的，很多人都觉得不忍，但又都觉得这是那些役丁自取祸患……属于典型的半封建半神权社会吃人了……张行又不是什么神仙，能救那一群人，已经不错了。
至于没看到，说起来更简单。
当日晚间，第二与第一巡组就被中丞亲令仓促调回了城中……不调是不行的，因为他张三郎浮冰被诬一事引发了驻地大骚乱，闻讯赶回的两个巡组几乎要爆发火并。
没办法，第一、第二巡组也是公认最精锐的巡组不说，关键是中丞无子，而罗方是中丞诸多义子中的长子，白有思家世更是没的说，偏偏两人又都是凝丹高手，两位常检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控制住局面，只能飞书黑塔，请了中丞钧令，然后又来了两位常检，两个陪一个，先后归城。
回到东都后，事情还没有结束。
当日下午，被要求休假回家的张行便起草了一份文案，公开实名检举第一巡组在城南铜料案中贪墨成性，借铜器与铜料价格差异私吞公款，款项高达数千贯。
这还不算，检举文书乃是一式五份，居然是在往靖安台黑塔投递的同时，张贴到了靖安台所在立德坊的四面天街边廊下，等到黑塔里反应过来迅速撕了以后，已经是沸沸扬扬了。
但是，这倒都还罢了。
问题关键的关键在于，这个检举是真的……甚至都不用查，黑塔上下就都知道这个检举是真的。
查专案后做点账，分润一些利市下去，本就是成例好不好？
哪儿没有？
比刑部杀白鹅道德一百倍好不好？刚到手的案子，小小工部员外郎大笔一挥，刚刚城东铸好的新铜料变废料，再转城南被‘偷走’，又算什么？
但是，有些事吧，是不好上秤的，只能靠大家心照不宣的维持……现在张白绶非说就是因为自己发现了这个账，所以才被罗朱绶打击报复的，又有人证又有物证，还有账本的，你也不好强按头……尤其是背后还有个撑腰的白巡检。
其实，大家都明白，长水军屯城的破事一出，这张白绶既然完好回城，要是不报复回来，反而显得不对劲了。
眼下，就是看中丞如何调节，如何让此事收场。
“说说吧！”
黑塔五层，停下笔的曹中丞抬起头来，却是难得也有些头疼起来。“为什么会跟思思的巡组闹出这样事来？还有那张三郎，也是上下公认的人才，又何至于闹到这般？真的是因为铜料的事情吗？”
“不知道义父愿不愿意信孩儿？”罗方当然也有些焦头烂额之态，但还是保持了高手与上位者的风范。
“咱们父子，有什么不可说的？”座中拢手的曹林认真来看对方。“不要有顾忌，怎么想的，怎么来的，说清楚……”
“是。”罗方在案前微微一拱手。“首先，孩儿承认自己有私心……主要是白有思父亲……”
“要叫白公。”曹林忽然打断对方。
“是，主要是白公得用后，整个靖安台上下忽然对白巡检格外看顾、退让，以前看她是个女人倒也罢了，如今……何况还有英才榜和地榜，我们义兄弟十人，竟然比不得一个白有思？若说没有想法，岂不是自欺欺人？”
“我就知道。”曹林微微叹了口气。“但你也不小了，心里总该也明白，那只是意气之争，你那几个义弟喝多了乱扯不说，你和老二不该如此的。”
“孩儿知道。”罗方脱口而对。“若是只限于此，倒也罢了，这不是前几日白公仗着迎合圣意，初入南衙，便与义父作对吗？竟引得义父在圣人面前愤愤而归。便是此番大动干戈出城去抓什么役丁，不也是据说刚刚吵完一场，不得不给圣人摆出姿态来吗？可役丁的事情，明明就是白公的工部部属惹出来的……我是觉得，我们这些人受三分委屈无妨，却不能放下义父你的委屈！”
曹林长呼了一口气，居然没有多少意外。
“至于说之前铜料的事情，也有一些想法吧，但并不是什么查账……彼时又未翻脸，谁会查这个？只是组内兄弟们都不满，觉得把帐和案子汇总到白巡检手下张三那里，显得分出了主次，好像我们那次联巡是以白巡检为主一般，就私下对我有了些抱怨。
”罗方继续说道。“但这些都只是诱因，不是我昨日寻他麻烦的根本……义父大人，不瞒你说，我昨日是先从河上飞过，无意间隐约看到了一块巨冰在水中飘过，然后才遇到那役丁检举的，我彼时是真觉得事情没得跑，整个第二巡组中，也只有他张三郎一个寒冰真气，还是白绶……太巧了。”
曹林一声长叹：“但是通八条正脉的人，如何冻得那么一大块冰？难道这个也能作假？柴常检和沈副常检今日上午刚刚一起验的。反倒是你那里，终究是一个役丁的一面之词，冰也没确切见到吧？你自己看到张三用真气来结冰后，不也无话可说了吗？”
罗方无言以对，只能叹气：
“孩儿晓得，而且此时，便是孩儿的人证物证全是真的，可冰也化了，人也被杀了，多说无益，孩儿还要感谢两位常检维护呢……反倒是那个铜料的事情，卡在这里，委实让义父大人为难了。”
“铜料有什么为难的？”曹林摇头不止。“什么张三郎私放役丁，你们一组铜料换铜器，都是个屁……关键是你既主动和思思相争，却落了下风，总要有点说法的。”
“那……”
“先出外勤吧，即刻动身的那种……你走一趟成都，去拘捕那个最近在蜀中露面的莽金刚，不管莽金刚能不能拿下来，都要暗中查探益州总管司清河的贪污军饷一事……他在蜀中太久了。”曹林无奈以对。“这是个苦差事，也是个硬差事，晓得吗？”
“明白。”罗方俯首以对，却又一时没有忍住。“那第二巡组呢？义父大人，孩儿说句越矩的话，若是只让我们出外勤，他们留在东都，兄弟们怕是不服。”
“当然也出外勤。”曹林幽幽以对。“江东那边今年秋粮少了一成，好几个郡都说是秋雨延期，转运不及，只说春日上计一定补上……让他们催一催，护送一下。”
罗方一时气闷，但也无法，只能拱手相对。
PS：大家晚安

第七十三章 煮鹤行（2）
命令来的很急，黑塔甚至直接言明，全组一起出动，不得延误。
上下都晓得，这是一种调节和安抚手段，追捕莽金刚那种狡猾的凝丹高手和下江东催粮根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差事，前者又苦又硬甚至很危险，后者基本上是发一笔利市的公款旅游。
虽然是和稀泥，但胜负高低却是分出来了。
对此，白有思巡组上下没有人表达不满，其他人不提，皆乐得如此，张行和白有思这两个当事人也没有说什么。
甚至，白有思这么想的不清楚，张行这里反而些释然——这倒不是说他怕了什么，实际上熬过当日的对质后，张行自问就没什么危险了，剩下的无非是大人物手心里的一些政治把戏，而玩政治把戏这种东西，他更不可能说会怕了那些武夫。
主要是，张行真切感觉到，东都这里的政治环境真的很不好，那位圣人就是不愿意安生，今天杀个千把人，明天发个十万役丁，后天再杀个千把人的，时间长了，心里有点火的人不像李定那样顶着个黑眼圈萎靡下来就怪了。
环境会异化人的，整天看着这类事情无能为力，再出色的人物也会颟顸和冷漠下来，按照张行之前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看来的一些大师的观点，这应该就是为什么人们总是质疑王朝中后期朝堂没有人才的缘故——不是没有人才，不是没有俊秀，而是被环境异化、钳制，做不出有格局的事情来。
而同样一个人，如果从王朝末期熬到另一个王朝初期，甚至不需要等到初期，直接转入乱世，却又往往会焕发出光彩。
为什么？
因为环境改变了，僵硬的束缚解开了，人的活力被释放了。
当然了，凡事都有两面，再僵硬的体制也会保护人，并且会很大方的借出自己力量，张行便是因为这个才在初来乍到没有立身之处时选择投身靖安台、投靠人家白巡检的。
唯独此一时彼一时，到了眼下，在东都呆了大半年，感受了这股力量的强大，同时也意识到这股力量的残暴后，张行的心思稍微有了一点变化。
他开始稍微的，但很明确的反思起了自己，是不是可能选错了新手阵营？只是这番思路，在那晚上之后，又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自东都往江东有两条路，一条是横穿中原腹地，跨淮河南下，另一条是先下南阳，再顺着被白帝爷开拓的汉水南下大江，继而顺流而下。
前者适合北上，后者适合南下，而在白巡检的决断下，巡组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第二条路。
张行作为巡组一员，当然只能按照命令，迅速重新集合。
当然了，肯定要做安排，家里只剩一个半大丫头，除了留下足够的钱粮外，秦宝还按照张行的建议，专门去往靖安台中做了报备，要求台中按照巡组外勤时的规矩，定时去家中叫门和保护。
除此之外，秦宝的那匹瘤子斑点马也不能留下，性子太野，月娘没法照顾，也不好天天去买肉买酒，所幸已经渐渐长大，再过一两月骨架结实，就能骑行，便干脆直接带上。
再往后，则委实没什么可安排的了，两个光棍到底光棍的利害。
一路疾驰南下，赶路的过程乏善可陈，而且疲惫到让人没有任何多余念想，对于张行来说，唯二值得一提的事情在于：首先，他没有在路上发现大量的预想的新征役丁；其次，那条宽阔齐整，而且清澈平稳到神奇境地的汉水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前者暂且不说，后者毫无疑问，是发生了类似于红山一样的超凡变化。
至于前者，也在抵达襄阳受到荆州总管白无漏的招待后，真相大白起来。
原来，按照朝中传出的消息，在明堂规制已成的情况下，通天塔的建设行动居然受到了紫微宫、明堂与北邙山的地理阻碍，工程难以展开，想用更多的人力从速完成也用不上，最后居然‘只需要’月役万人——对此，朝廷干脆发了官奴，再加上直接从东都本地征召部分役丁来承担这个简单任务。
当然了，张行还是怀疑，这恐怕不是工程的问题，而是这个塔想建的快都不行。
而且，当荆州总管大人大手一挥，给自己的侄女发了一艘三层的足以承载巡组所有成员、以及随行马匹行李的官船后，松快下来的张行更在自家巡检那里得到了一些验证。
“是有这种说法。”
时值初冬，白有思立在船头，微微散开真气，抱长剑凭风而观左右，却是头也不回，回答干脆。“先帝并未登基时，圣人便已经出生，当时在西都交游广阔，少年踏上修行路人尽皆知；后来伐南陈时为王爵领元帅，年二十余，便已经是通脉大圆满的高手了……现在又快过二十年了，没理由不凝丹成丹，为宗师境地……甚至有人曾经猜度，凡临天下之正统皇帝在位，自然而然便会承天下元气，直通宗师，甚至大宗师之境地……只是这种事情没法验证罢了。”
话至此处，白有思终于回头：“但无论如何，圣人修为极高毋庸置疑……十二位大宗师，也未必是虚妄之言。”
张行连连颔首，忍不住再问：“那塔呢？是宗师开始建塔，还是大宗师开始建塔？”
“有宗师开始建的，也有大宗师开始建的，但基本上到了宗师后，便很少像凝丹、成丹期那样四处乱窜了，不建塔，也要开始定居一处，或干涉庶务，或做一番事业，使威名传于一方……好像也有不建塔的，我师父便常年在太白峰上周旋，东夷大都督干脆造了一艘巨大海船，而且那位大都督也不是定局一处，他最喜欢无事的时候出海钓鲸。”
“我觉得那也算塔。”张行一时抱怀失笑，然后却稍作迟疑，乃是回头看了看几个同样听得出神的组内年轻人后，才继续来问。“其实有人跟我说过，说塔便是宗师之外体，是宗师用来运行维持真气的？若是这般，塔应该不拘形状、形制才对？”
“有道理。”白有思嘴上说着有道理，却直接摇头以对。“但未必如此，因为大部分宗师都还是干脆直接的立塔……这说明立塔这个事情，绝不止是区区运行真气那么简单，很可能还有别的效用，只不过那个层级的事情，根本不可能说清楚罢了……不过不管如何，我懂你意思，月役万人，着实让人松了口气，我也是极高兴的。”
张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此事，反而是跟对方一样将目光放到了脚下宽阔到吓人的汉水之上。
白有思会意，干脆主动解释：“传说白帝爷拓展汉水，侵占了淮河上游的水系，引发了盘踞淮上的真龙淮阳君的不满，淮阳君乃是青帝爷证位时便闻名天下的真龙，曾与青帝爷大战一场不分胜负，前来汉水找白帝爷麻烦，却被白帝爷斩于此处。落龙之后，白帝爷铺陈龙尸于汉水。自此，汉水宽阔通途，不旱不涝，使荆襄化为天下阜美之地外，更使南北之间更加通畅，握有汉水上游的关中，便可轻易钳制大江中段，继而力压大江后段。”
张行愈加恍然，这几乎算是半个大运河了。
且说，初冬时节，船头寒风逼人，胡彦等老成人早早去船楼上喝茶修养不提，但因为白有思在此，钱唐、李清臣、秦宝等人却早早聚集……此时听了半日张白绶与巡检的枯燥对话，也纷纷不耐，唯独又看到巡检兴致颇好，居然有心情讲古，便欲上前凑趣，说些闲话。
孰料，不待众人开口，白有思忽然又回头来问：“张三，闲来无事，如此美景，你又文华出众，可有好诗？”
和其他人一样，张行怔了一怔，却又苦笑：“仓促之间，哪来的好诗？”
几个年轻人，尤其是自诩有些文采的李清臣便赶紧去想，而钱唐和秦宝却早已经意识到什么，干脆避口不言。
秦宝甚至犹豫，要不要回去照顾自己的瘤子斑点龙驹。
果然，张行刚一推辞，那边白有思便即刻回复，而且难得失笑：“我早就看到，襄阳那里上船后你心情便渐渐开朗，应该是压下东都诸多烦心事了，其实我也一般，既如此，何妨借一首诗词来，暂忘掉那些烦心事，然后一抒胸中舒畅之气？”
这下子，李清臣也有些醒悟起来——敢情没我们的话是不是？
话到此处，张行也不好推脱的，他稍作思索，想到一首诗来，然后干脆也上前一步，来到白有思身侧，扶刀望着前方汉水河道，低声而诵：
“艟船叠百尺，分浪若长鲸。”
“平平无奇。”李清臣有些气急。“况且，巡检让你放声吟诵，抒胸中舒畅，怎么这般低声？”
张行就等着这厮呢，立即回头展颜一笑，以手指下，重新低声诵来：
“艟船叠百尺，分浪若长鲸。
不敢高声语，恐惊河下龙。”
李清臣稍微一怔，白有思却先怀剑笑了出来。
PS：惭愧，老是集中不了注意力……人真老了。

第七十四章 煮鹤行（3）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这一首诗，单一句烟花三月，便道尽了春日间大江两岸的风流。
但可惜，张行一行人不是烟花三月时分顺江而下的，他们是在隆冬，看不到两岸盛景……而且说来也怪，在铺了一条龙的汉水上的时候，大家只是觉得顺流而下行船太快，所以风起的太冷，并没有任何其他不适，但一离开汉水，在江夏郡入了大江，就立即各种麻烦事上来了。
先是有人晕船，甚至有马晕船，秦宝的宝贝瘤子斑点兽上吐下泻，别说吃肉了，就是喝清水都能吐出来，把秦二郎急的心急火燎；然后是遭遇雨水与风浪；这些都也罢了，因为顺流而下的时候，很快就过了雨水区，但接着又有人因为雨后结冰导致甲板湿滑而落水……
最后这件事情几乎是要命的意外，幸亏船上有一位成丹期高手，直接飞下去把人捞出来，但依然冻得不行，缩在船上打哆嗦。
不过，这一切倒霉的破事在巡组抵达丹阳郡水段后便彻底消失不见。
到了此段后，顺流而下的官船先是忽然降速，航道也改成大略向北，这个时候，上下如何还不知道为什么叫做江东、江西？又如何不晓得，什么是大江中游与下游之分野。
然而，这还不算，航行到这日下午，天和气朗，万里无云，航速又低，众人纷纷出甲板闲聊，正在惬意之时，忽然间，不知是谁一声轻呼，引来所有人注意——原来，脚下航段自南向北，可前方江面尽头，江北、江西，也就是所谓江右那一侧，平原之上忽然平地起了一山，宛如门扉，当面拦住长江航道。
众人虽然很心知肚明，晓得那是一个转弯处，却还是架不住纷纷来看这番妙景。
更有人打趣，要张行来作一首诗，一定要文华出众的那种，不许再说什么河下龙之类的顺口溜。
张行心中无语，只能假装不做理会。
吵闹嬉戏之中，船只果然在这扇门扉下转东，但转东之后，众人便复又目瞪口呆起来，原来，从这段自西向东的江面看去，前方江左丹阳郡中居然又有一座山，宛如门扉，而且是直接突入江中，正在航道正前方。
此时，远远望向此山，再看头顶上那一座山，众人自然啧啧称奇。
“这两座山肯定有名堂，不知道唤做什么山？”
很多巡组成员和张行一样，都充满了好奇。
“回禀各位锦衣官人。”
抵达此处水段后，船速已经彻底缓和下来，再加上船上安泰了许多，船上的水军和仆役也都有些随意，自然有老道之人遥遥回应。“这两座山一起，便是传闻中当日青帝爷证道时登的天门山！传闻，若是那些陆地神仙能在此处驾驭真气向上，穿过上面的真正天门，便可成真神仙！”
此言一出，满船轰然，虽然青帝爷那都是八千年前的事情了，故事注定不可靠，但这来头委实够大。
随即，众人稍歇，李清臣复又一拍船舷，想起一事：“是了是了，北面大河那里，潼关上游，也有一龙门渡，和此处说法类似，据说要能在北面大河龙门那里驾驭真气向上过了一定路数，便可化龙！这都是一样的道理，只怕不假！”
且说，周围人喊出天门山三字时，张行一开始还有些懵逼，因为他印象中的天门山不是长江上的，就是陆地上的一座小山，而且那天门也不大，哪里像眼下这两座山，以大江中下游为分野，以长江江面为门户呢？
但很快，他就想起了老朋友李太白的一首诗来，登时醒悟。
正想着呢，那边却又嚷叫起来，乃是要让白巡检试一试，看看她老人家一气之下能不能腾过此天门。
白有思听得无语，她还在观想成丹阶段，又不是那些宗师、大宗师的，哪来那么多真气储备？可以直直向上一腾数百丈？然后确保自己落下来不摔死？
便是勉强腾起了，又能如何呢？
而很快，船只便来到东面门扉下，然后随着山下的大江回流轻松一转，再度北向，而当此之时，左右各有苍山如聚，且临江之处也都是笔直石壁，天门之形竟是全然展示了出来。
更要命的是，偌大的江面，阳光之下，居然正有一片白帆孤零零迎面而来，颇有奇趣。
张行看到此处，哪里还不晓得，人家李太白兄的诗是真的有实底的，而一想到这个世界明明有此景，却未必能有此诗，也是一时心痒难耐起来。
不过众所周知，张行素来是不在乎这些的，只是一跺脚，便也不顾及什么，直接回到楼船内，匆匆寻得纸笔，写了四行诗来，然后就走出舱门，昂然来到船头，递给了白有思。
白有思好奇打开一看，正是四句齐整的诗句，与之前的顺口溜截然不同，而且诗句看似写景，却居然一片动态，颇有几分豪气，更有一番推陈出新，再接再厉之意，与二人此时心境也是相符。
换言之，这是一首极为应景应人应心的绝妙好诗，便也怦然心动。
“这是何意？”
白有思既看完诗，依然不解。“这么好诗，如何私下给我？”
“回禀巡检，我以为此诗正是倚天剑该做的诗。”阳光下的船头上，张行微笑以对，露出一排大白牙。“我看江左那边山壁上，石料颇为齐整，所以想借巡检倚天长剑，刻到江岸上，算咱们合作……巡检不是早想刻一首好诗吗？！”
虽然没看到什么诗，但众人愈发觉得不对味起来，因为之前那么多人起哄，让巡检飞一飞天门，她都懒得动弹，你倒好，上来便要她替你刻一整首诗，虽说给了联合署名权，可这么大冬天的要在大江上飞起往天门山上来刻，哪来的那么便宜？而且这诗要是再来个‘河下龙’呢？不就反而丢脸了吗？
然而，白有思只是戏谑瞥了张行一眼，又低头默念了一遍那诗，下一刻，却居然真的腾空而起，宛若一道流光往江东面的那片‘门扉’而去，及到石壁之上，先是攀住石壁，然后陡然向后一跃，居然真就在半空中拔出剑来，并运起丈余辉光真气，金光闪闪扫过石壁，宛若龙蛇乱行，早将石壁上多余石料扫下大江。
待到她往下方石壁一驻，上面已然刻下一串字来——正是“天门中断大江开”。
再一腾起，再一跃，又出来一串字——乃是“碧水东流至此回”。
接着，却是“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合在一起，居然是极度符合刚刚官船连番转折行船时所见盛景的一首豪迈好诗。
而白有思真气绵长不断，一首诗廿八字写完，还不算完，复又微微一腾，写下了落款——“倚天长剑白有思、拼命三郎张行合作”。
写完这一列斗大的小字，方才凌空落下，准确踩到了数十丈外的船首，并从容收剑。
然而，当此盛景，众人在船上却并无半点轰然之态，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看的是目瞪口呆，心驰神遥，便是原本怀着‘到此一游’这般低端念头的张行也早已经在对方腾空而起时莫名震撼起来，然后居然又想起了李太白兄的一首诗来——所谓“起来向壁不停手，一行数字大如斗。恍恍如闻鬼神惊，时时只见龙蛇走。”
没办法，谁让这老哥的诗太好太多了，以至于刻到了他的DNA里了呢？
片刻后，终于满船轰然，而就在张行想着如何拍出精巧的彩虹屁却一时想不到时，远处相向而来的那面白帆也已经到达跟前。
两船交汇时，那船并无什么动静，但等到船只各自越过对方后，却忽然闻得那船上有人笑声滚滚，震动江面：
“倚天长剑白有思果然名不虚传！英才榜第二，便已经如此，却不知道第一的司马二龙又是何等人物？！在下进言刀张破石，忝列地榜第六十七位，不知倚天剑真气还有几分，还有没有力气来我船上一叙？”
其人笑声中真气震荡，又能如此从容点评白有思，必然是高手。
而且众人心知，江东荆襄诸地，也本就不缺高手，只是自家借着官船顺流而下，才避免了许多事来，此时遭遇地榜高手挑战，白有思真气还有几分也确实不知，却是纷纷凛然。
更有胡彦、钱唐二人厉声提醒，要白有思不要中计。
唯独张行，虽然也是放声提醒，却与其他人不同：“巡检，这厮之前不叫好，交船的时候不叫好，非得等船过去，咱们不好回头时才叫好示威，明显是心虚，知道自己远不如你，却又忍不住来叫一声好，显得自己参与进如此盛事一般！所以，便只有一分真气也不必惧他！”
白有思冷冷瞥了张行一眼，却不耽误她又腾至船尾，复又一起，便往后方飞来一剑。
只是一剑，辉光卷起千重浪，便往对方船尾压去，那人大惊失色，也不敢说话了，只是赶紧运气来到船尾做挡。
却不料，白有思如何是那种因为一言挑衅便杀人的人？所以辉光真气早早抽到了水中，压入江底，临到那船尾时，更是算准余波，陡然消失，结果反而打起一股浪来，拍了那人满头满脸是水。
与此同时，借着这一剑之威，本就顺流而下的官船，却是浩浩荡荡，加速向下游而去。
如此场景，看的满船人大笑不止，张行更是在船尾笑的要打跌，幸亏秦宝拽住，没有掉下去。而白有思转回船顶，居然也是忍俊不禁，难得仰天大笑。
说来也怪。
苍山不动，碧水东流，大船平稳如地，却又进发不止，此日之后，张行居然心境清明，别无它物，只觉万古皆当如此，万事也该如此，不该有任何改变。
然而，只是翌日过石头城的时候，这位自以为勘破一切的张白绶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于甲板上冲透了第八条正脉，开始了第九条正脉的冲击，引来上下啧啧称奇。
又过了两日，船只更是抵达了江都城南的扬子津，就此靠拢……也不知道哪来的万古不变。
PS：大家晚安。

第七十五章 煮鹤行（4）
白有思所领巡骑抵达扬子津引发了本地官场与民间的双重震动，很显然，抛开锦衣巡骑本身的特殊性不提，一路上快马加顺流而下的神速也使得江都这里根本没来得及接收到任何有效信息……当然，这本是锦衣巡骑日常出巡时的常规操作，要的就是地方官府的措手不及与地方上的震动感。
唯独这一次，第二巡组上下心知肚明，根本没有什么转案或者钦犯，只是要在这里等到过年，收收江东诸州郡的节礼，然后开春押运补粮回东都而已。
这一日，是十月廿八，冬季的第一月即将过去，马上就要进入隆冬时节了。
“这里老百姓特别怕我们。”
秦宝牵着自己的瘤子斑点兽往渡口旁的驿馆而去的时候，稍作摇头。
“哪里的老百姓不怕我们？”一旁的李清臣例行表达欲过剩。“我们是靖安台中镇抚司巡骑，是朝廷鹰犬之任，是他们口中的锦衣狗，出面就是抓人办案，东都那里的中枢官吏看到我们都躲着走，何况是相隔数千里的江都？再说了，江都这个地方，一面那么富庶，一面却是朝廷最远的一处大方镇，天高皇帝远的，只要瞒过上面，什么龌龊事都能干得出来，如何不怕我们？”
“李十二郎，说跑题了，这说的是百姓。”张行牵着黄骠马在后更正。“秦二郎的意思应该是，同为被灭的他国故地，相较于河北、东境的东齐故地，这里作为南陈故地，其实跟朝廷隔阂更重……”
“江都不是南陈故地。”李清臣毫不畏惧，当场指出错误。“灭东齐后，此地就被大魏占了，圣人就是在这里出任方镇，筹划灭陈的……灭陈后，又因为此处虽是江北，却是江东总领之处，所以又在这里呆了数年，安抚江东……”
话说到后来，李十二郎自己都觉得有些强词夺理，东齐都有故地，那灭东齐后占的地方就不是故地了？你也知道，这是江东总领之地？
这话不害臊吗？
尤其是张行听了以后非但没有驳斥，反而连连颔首……李十二虽然是个犟嘴的，但也还是个要脸的，立即就闭了嘴。
“谁说不是呢？”
眼见着话有点尴尬，年长的黑绶胡彦也跟着感慨了几句。“东齐那边是有深仇大怨，但更多是上面的大世族、大门阀的仇，两边打了上百年，多少血仇，哪位上柱国家里没在东齐折过人？所以才现在压着那边的世族、豪强，不让做大官。实际上呢，前朝与东齐基本上算是同源，上面仇归仇，恨归恨，下面的老百姓还是很有认同感的，不然圣人也不至于一登基就修东都，然后迁到东都。倒是南方这里，之前隔绝数百年……”
这话有些道理，但未必不是一个朝廷中枢骨干官吏的偏颇之词，下面老百姓觉得如何，上面官吏觉得如何，最上层的门阀世族觉得如何，被挤到一边的东齐豪强如何，包括圣人觉得如何，不是本人谁都不知道，只能多听听多看看多想想。
就好像眼下，一行人正说的热闹呢，结果这边刚一踏入扬子津驿站的大院，就看到了一阵鸡飞狗跳的乱象——无数官吏、客商逃也似的拎着行李、拽着儿女、牵着牲畜、呵斥着仆从，多有狼狈之态，俨然是听闻有锦衣狗乘军船到了渡口，正欲避祸离去，却迎面看到数十骑锦衣绣刀之辈当面而来，也是当场失声，宛如定格画一般呆住。
但很快，就是更加失序和混乱的场景。
见此情境，白有思、胡彦以下，全都无言以对，只能引众立到院中一侧，然后一声不吭，等待乱象结束。
而这个人马俱肃、整齐立定的寻常举止，虽然没有加剧混乱，却明显让所有人更加畏惧——前后左右，真的是一声不吭绕着走的。
须臾片刻，人就走的精光，甚至有人连行李都落下了，张行原本还想去喊一声，递一下，但想了想，愣是没敢动……锦衣狗们自己都被这幅场景吓到了。
但麻烦还没完。
先是操着南方口音的驿站官员战战兢兢过来，请求给予时间来做打扫；然后好不容易清扫干净，便有江都城内的朱绶飞马派出信使，询问任务与情况；接着还没来得及做文书交接和说明，江都留守来公便又遣使者过来，说是扬子津是江南的官吏往北方去的节点，靖安台的人占着那里的驿站会吓到人，让大家伙入城去住。
江都留守来战儿是一个真正的通天大人物，军中宿将，官至柱国领陪都留守，爵至国公，修为已经摸到了宗师门槛，更重要的是，这位是当今圣上心腹中的心腹，否则即便是一时军需休整需要，也断不会他一个江都本地人，而且还是个出身低微的一武之夫来担任江都留守的。
总之，这位的话必须要尊重，但问题在于，进城住哪儿，那来公也没说啊？
无奈之下，众人只能请那使者回去问询，然后在原地等候。
不过，这来公的使者刚刚走了不过一刻钟，便又有使者抵达，居然是来公的副将、副留守周效明的小儿子周行范，直接邀请锦衣巡骑的人以皇帝亲卫的身份去城北行宫外城屯驻，以作据点。
到此为止，上下哪里不晓得，这是摊上了两位军中老爷，才会行事这般粗疏，但事到如今，也只好捏着鼻子仓促上马，往北面城中而去，将一个空荡荡的驿站留下……也就是这个时候，更让人无语的事情发生了。
锦衣巡骑数十，离开驿站走马向北，结果人刚一离开扬子津周边的范畴，渡口、驿站、市集那里便遥遥传来士民欢呼之声，就好像青天大老爷做主，赶走了瘟神，得了什么大胜一般。
听到如此，饶是众人刚刚还言语清晰，说是能够理解，但白有思以下，几乎人人驻马回望，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唯独张行，虽然同样驻马，却只是饶有兴致的听了几下，然后便在马上摇头失笑。
“白巡检，诸位。”
那周行范年方十八九岁，倒反而显得稳重，此时回过神来，自然也晓得尴尬处，便又赶紧在马上与白有思等人赔不是。“绝不是你们想的那般……家父与来公，都是朝廷忠臣，绝无处置约束钦差之意，只是听到诸位在扬子津登岸，须从高处考量。”
“若是来公与周公不是朝廷忠臣，天底下就没忠臣了。”李清臣气上加气，不等白有思回复，便冷冷相对。“可杨慎没反前须也是天下公认的忠臣！况且，来公是功臣，不耽误他儿子谋了逆！来公和周公是朝廷倚仗，不耽误他们都是南人，也是南人倚仗！”
这话，扯到了今年初的一件事情。
说的是杨慎谋逆后，彼时作为徐州总管的来战儿和副将周效明原本已经发水军往落龙滩去了，闻讯当机立断仓促撤军，乃是准备步兵救驾、水军援护前方可能出现的败军，这般行动，牵扯极大，甚至来不及跟洛阳做汇报，二人便已经付诸行动……事后证明，这个做法是绝对正确的。
但与此同时，在后方去转运粮草的来战儿次子，却也成为第一批向杨慎投降的高级官员，事后被抓到天街上，公开论死，成为了那一千多个倒霉蛋之一。
其实，这种事情太常见了，个人膝盖一软很自然的事情，不耽误来战儿事后更加受圣人信任。
李清臣此时说来，也不是真要拿这个东西说事，无外乎是气急了，搞人身攻击和地域歧视，外加指桑骂槐罢了……可有意思的是，这么低端的人身攻击，巡组内的老成人却无一人阻拦，居然真就任由李十二这个世家子当众骂了出来。
这下子，周行范情知已经惹怒了几乎所有人，干脆闭嘴，默默领路。
入得城来，直入行宫，在外城寻得干净地方驻扎，周行范赶紧逃走，然后本地朱绶便说要来拜访，北衙那边的督公和金吾卫都尉也都来请……就在众人商议是先去北衙还是先跟本地朱绶当面做个交接说法时，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周行范回去跟他爹说了啥，然后他爹又跟来公说了啥，忽然间，留守府居然又来使者，说是来公要设宴，请白巡检带着她的得力下属们赏光赴宴。
这不可能不去的。
而到了地方才知道，北衙行宫留守督公赵公公、金吾卫都尉刘璟、靖安台东镇抚司陪都朱绶廖恩，还有之前一直装聋作哑的郡丞谢鸣山，居然也都被一并请来。
倒是省事了。
宴会开始，来公出身低微，宴席也俗，上来让头面人物们依次跟白有思、胡彦见了礼，又听说此番只是坐着等补粮，便没了多余兴致，只喊人上酒上菜，顺便唤来歌舞暖场……十七八位江东丽人齐至，舞于堂上，虽然不是国色天香，但也是青春靓丽，别有风采，算是让一群锦衣狗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这一趟出行委实是来享受的……之前扬子津上的一点闷气，早早消失不见。
便是白有思白巡检，也看的出神起来，甚至比其他人看的更出神。
所谓隆冬将至，江南微寒，国公置酒，歌舞以颂天下泰安，很有一番富贵太平之气的。
而张行看着歌舞，想了一想，忽然失笑，引来旁边同案的秦宝好奇：“三哥笑什么？歌舞哪里出错了吗？”
“不是。”对于秦宝，张行自然没必要遮掩什么，直接低声以对。“我是想起刚刚那群人做介绍……来公是本地人，圣人在此地时点拔的贫民豪杰；周公是南陈将门，被人冤屈后一怒做了降人；赵督公是南陈宫中旧人，战后跟了圣人；廖朱绶也是南方人，却是做到朱绶后主动请调到东镇抚司做这江都陪都朱绶的；便是郡丞，也是南方名门谢氏之后……一屋子江都掌权之人，除了一个不甚重要的金吾卫都尉是东齐故地出身，其余全都是南人。”
秦宝想了一想，复又来问：“这有什么不妥吗？”
“当然没什么不妥。”张行笑道。“不说别的，来公、周公、赵督公这三位都是圣人心腹，圣人都不疑，我们说什么不妥……但问题在于，他们这些仕北南人，为何会猬集在江都这个江北的江东总领之地？”
秦宝稍作思索，也是醒悟：“三哥是说，他们这些人两面都不能讨好，往前，在中枢受人排挤，往后也在江东不见容于民间、乡野？”
张行点了点头。
“那这样的话。”秦宝犹豫一二。“我这种东齐人将来会不会也如此？”
“那倒不至于……”张行不由失笑。“等你做到一方留守后，这世道不知道什么样呢？”
秦宝刚要再说，却又闭嘴，原来，就在此时，又一轮端着木盘的仆役自两侧偏门进入，很显然是要上新菜。
不过，就在张行秦宝两个土包子闭嘴，准备腾开面前几案的空间来吃新菜的时候，堂中央猛地光芒一闪，引得二人齐齐去看，继而大骇——原来，舞女中一人竟然挥起长袖，直直砸向了副留守周效明，长袖末尾装有金饰，带起风声呼啸，俨然是高手运足了真气，宛如利刃来刺，又似重锤来击。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刺杀。
二人刚要呼喊，却不料更大的乱子来了——那几名刚刚端着盘子进来的仆役也各自行动，却是从盘底摸出匕首来，运足各色真气，朝为首几名权贵发动了突袭，登时便有了惨叫声。
非只如此，那些舞女中的其他人，看到伙伴中一人挥起长袖时尚在茫然，待见到匕首闪过，却又惊惶失措，纷纷惊呼逃窜。
这些变故和动乱，说时迟，来时快，根本就是一瞬间发生的。
而乱象既生，胡彦以下众人训练有素，如何不晓得这是蓄谋刺杀，而众巡骑虽然不许带武器入内，却不耽误人人掀桌，取脚凳来做搏斗。
便是张行和秦宝，也各自擎了一个矮凳在手。
唯独白有思，作为唯一一名被允许带长剑入留守府大堂的高手，此时居然从容端坐，乃是先饮了一杯酒，待周效明掀翻桌子，挡住第一击后，方才掷出酒杯，砸中了舞女第二次运气来锤的长袖。
那舞女受此隔空一击，居然踉跄两步，却丝毫不惧，反过来甩起长袖，攻向了白有思。
而白巡检此时方才拔剑，只一剑，便削断了对方的长袖，惊得那舞女再不敢动，直接往外窜去。
白有思也不去追，而是复又挥动长剑，几乎是一剑一个将那些持匕首的刺客给剁翻在场。
须臾片刻，场面安稳下来，众人却又在刺客们的惨叫声中发现金吾卫都尉刘璟早已身死。
“我听到惨叫，便发现刘都尉中了后心一刀。”白有思面色从容，坐回来按长剑以对。“根本来不及救。”
其余人众人面面相觑，为首的周效明一时欲言，也不知该说什么。
而就在这时，之前不知道为何突然离去的来战儿来公却也恰好归来，见到这一幕，一时诧异至极。
“这是设计挑拨。”副留守周效明从尚在糊涂的来战儿身上收回目光，思索片刻，冷冽出言。“我与来兄相交二三十年，沙场上不知道同生共死多少次……是不需要言语的，只是怕你们有些人不知道，才多此一言……况且，人尽皆知，来兄已经快到宗师境地，不把他调走，如何刺杀？”
堂中所有人，几乎齐齐颔首。
说句不好听的，来战儿想搞江都这里的谁，安上罪名砍了就是，哪来那么多事？想排挤周效明也不用如此低端。
不过，来战儿终于弄清楚怎么回事后，这位五旬有余的当朝大将反而大怒：“白家的丫头！你们不是闲差吗？现在须不闲了！”

第七十六章 煮鹤行（5）
“来公，请恕下官不敢擅自接此大案！”
周围侍卫涌上，将那些血不拉几的刺客们拖了下去，而待惨叫声消失，端坐不动的白有思方才平静朝来战儿拱手。
“为何？”满脸横肉、腰围极大的江都留守一时大怒。“叫你们来打秋风，便眼巴巴的几千里跑过来，叫你们做自己分内的事情，却摆出脸色，靖安台难道是这样子办事的？难怪扬子津那里的官民见你们离开都要跳起来！”
白有思终于轻笑了一下，却居然没有理会来战儿，反而扭头看向周效明：“周公，正所谓周不离来，来不离周，能否请两位留守稍安勿躁，让我们这些初来乍到的晚辈好生说几句话？”
雄壮的来战儿愈发怒气迭起，宛如天王一般气势惊人，但随着瘦削的周效明抬手一挡，却又安静了下来，后者也认真朝白有思拱手回复：“白巡检，大家都是朝廷命官，这里没人仗着年纪、官位、修为，不许他人说话。”
来战儿居然不恼，反而嗤笑一声，坐回自己的主席，端起没喝的酒水一饮而尽。
“那好。”白有思见到如此，当即欲言，却又忽然怔住，然后微微摇头。“算了，还是让我属下给周公、来公说一说吧。”
一众锦衣怔了一下，胡彦以下，齐齐去看张行。
张行也怔了一下，却又瞬间醒悟，上前朝着前方两个大人物拱手：“周公、来公……下官张行，为靖安台白绶巡骑，不敢妄言议论，只是以事论事。”
“快说。”
立在堂中的周效明对待张行就没有对白有思那般客气了，只是一手扶着侍卫刚刚送来的佩刀，一手微微抬起，催促之意明显。
“是这样的，自古以来，不管是本朝靖安台锦衣巡骑，还是前朝的卫安台，又或者是白帝爷身侧的缇骑，都是有规矩传来的，最有名的，便是三避默的规矩，乃是说，遇到案子，有三种情况，我们这种专案巡骑非但不能去管，反而要躲避和沉默……”张行摆出三根手指，言辞恳切。“说来也巧，今日之事居然三条都占全了。”
首座上的来战儿略显诧异，隔着几案立在堂下的周效明将信将疑，北衙的赵督公，还有谢郡丞则是微微好奇，而那位旁边束手而立的靖安台东镇抚司的陪都朱绶廖恩则开始怀疑人生——他才来江都三年，怎么就听不懂东都话了呢？
但是放眼望去，这厮说的头头是道不讲，那白巡检以下，二十几号人也都是一副排列整齐，面色凛然模样……难道真是自己老了，忘了这些什么东西了？
“首先一条，便是钦命不移。”且不说廖朱绶如何乱想，另一边，张行早已经继续侃侃而谈下去。“这个意思很好懂，巡骑外出是有任务的，不管任务难易大小，都是以钦命之身出来的，遇到其他案子当然可以管，但一定要将钦命本务给大略安排妥当……而现在，我们并没有见到江东诸州郡缴纳的补粮，甚至没有得到诸州郡的许诺，如何敢轻易插手他案？”
话至此处，张行复又看向愣愣来看自己的白有思：“巡检，如果我没有记错，今年年初我从落龙滩逃回，背着尸首赶路，杀了四五个抢我靴子的群盗，你率诸位同列迎上那个案子，决心将我追索到底，应该也是先完成了出巡钦命，并分派了李十二郎分路往归东都做汇报了吧？”
白有思当即严肃应声：“不错。”
其余诸多资历巡骑，也几乎人人颔首。
副留守周效明抿了下嘴，有些无奈的去看来战儿，却不料来战儿反而认真盯住了那个侃侃而谈的靖安台张白绶。
“其次一条，乃是即时不应。”
张行丝毫不管来战儿的目光，继续说的口吐莲花。
“这一条就更简单了，几乎是官场通用、大家都懂的道理，讲的是初来乍到没有任何头绪，或者骤然亲身遇到的疑案，绝不能擅自接下，省的沦为他人刀具……而这一条，在锦衣巡骑这里尤其要命，因为锦衣巡骑既有临时逮捕之权，又有临阵格杀之权，还有黑塔刑狱，一旦为人利用，仓促介入，往往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许多冤狱都是这般造成的，后来查明了，也只能那样了。”
说着，张行微微拱手：“周公、来公，请你们设身处地想一想，从我们这些巡骑的角度来说，今日的案子是不是过于巧了点？”
来战儿依旧盯着张行不动，倒是周效明一时欲言，而白有思也在琢磨起来，准备拿这些官话堵住对方的嘴再说。
但张三郎却没给所有人这个说话机会：“但前两条都不算什么，尤其是来公、周公一体，又是圣人之心腹，我们这些人便是因为这两条受了许多委屈，又算个屁呢？关键是第三条铁律……党争不论！”
“什么意思？”就在跟前的周效明面色微变，直接向前一步逼视。“这位张白绶不妨把话说清楚一点！”
“那下官便说到尽可能清楚一点。”
面对一位柱国、副留守，实际上很可能承担真正的留守职责的超品大员，张行丝毫不惧，甚至声音抬高了八度。
“锦衣巡骑是什么？是圣人亲军，是皇室爪牙，是中枢鹰犬，除了中旨与中丞钧令外，什么都可以不管……所谓刑部和北衙管的了的事情我们能管，刑部和北衙管不了的我们也能管，我们干的事情是生杀刑狱、株连囚禁之事！说白了，便是奉皇权以超凡行特务！但越是如此，越有两个天大的忌讳，一个是对上，不可越雷池一步，参与皇室政争；一个是对下，既身负皇权，那不得明旨，便不可轻易参与朝堂党争、地方内斗，使人误解皇意有所偏颇！”
“这里的人都是忠于圣人的，哪来的党争、内斗？！”周效明面色微白，来战儿却勃然作色。“谁会偏颇皇意？”
“那下官就不留面子了。”张行以手指向了死掉的刘璟。“江都实权权贵，无外乎今日在场之正副留守、北衙督公、朝廷郡丞、靖安台东镇抚司陪都朱绶，外加此人……而除此人外，自来公以下，皆是南陈故民，是也不是？！”
“张白绶好大胆。”周效明终于再度开口，却只是低声冷冷以对。“你不要因扬子津的事情受了点委屈，便擅自猜度攀污。”
“我们没想猜度，是来公和周公非让我们来查，而我们若来查，第一个便只能想到这个关节！”张行丝毫不理会来自副留守的呵斥，只是环顾堂中几位权贵。“诸位如此逼迫，难道是非要我们一群来护送粮食的锦衣巡骑站在这留守大堂上问一问江都诸公……这江都城到底是大魏的江都，还是南陈的江都……吗？！”
满堂寂静无声，来战儿捻须不动，赵督公几人面色惨白，拢手不言，周效明则握紧了佩刀。
但也就是此时，白有思忽然给自己从容斟了一杯酒，酒水入杯，引来所有人去看。
“周公、来公。”这位女巡检看到所有人来看，便微笑持杯以对。“不要误会了，张白绶说的很清楚，我们是不想查的，是来公非要我们查……怎么还能因为我们‘若是来查’而呵斥我们呢？这件事情先这样吧，等两位留守想清楚再说。”
周效明醒悟，低头尴尬一笑，松开手来，微微拱手：“贤侄女说的不错，你们是来等粮食的，先办皇命，这事我们自己先来查。”
“那就先行告辞。”白有思不慌不忙，起身恭敬回礼，并朝来战儿也是一礼，然后便欲持剑出府。
张行等人，赶紧转身，准备跟上。
“且慢。”就在这时，来战儿忽然开口。
“来公？”白有思折身行礼，在满是血渍、酒肉的大堂上做请示姿态。
“稍等一等。”来战儿从座中起身，重新来到堂上，边走边说。“案子的事情不想查就不想查，有什么大关系……倒是那个姓张的白绶，你上前来。”
张行一时惊愕，然后本能回身向前几步，待抬起头来，却又猛地脊背发凉。
原来，这来战儿身形庞大，天赋异禀，站到跟前才意识到对方宛如一个巨无霸，再加上对方是天下知名的战将和高手，马上就要宗师了那种，压迫感拉满……说句极端点的话，自己刚才仗着老娘皮在旁边坐着，放肆来吹，惹怒了人家，这要是对方此时居高临下，啥都不管，直接一巴掌把他张白绶拍成张红泥，还能有救吗？
但此时逃跑，也没救了吧？
一念至此，张行反而直接豁出去拱手行礼：“来公。”
来战儿居然真的伸手一拍，但却只是在张行肩头一拍，连真气都未用：“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张行。”张行心下大定，只要不拍死他就行。
“哪儿人？”
“北地人。”
“出身荡魔卫？”
“是。”张行想到自己看的那些文档，咬牙颔首。
“你说你是今年年初从落龙滩逃回来的？”
“是。”张行更加大定。
“什么军，或者哪一部？”
“中垒军，后来应该是转了射声……”张行努力回忆。
“只有你一人逃回来了吗？”来战儿语气更加和缓。“背尸又是怎么一回事？”
“一伙五十人，连战多少日已经忘了，死了多少也忘了，最后只有一个伙伴一起逃了出来。”张行抬起头，茫然做答。“但那个伙伴后来也死了，死前答应他归葬红山。”
来战儿恍然大悟，继而叹气：“落龙滩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们，但当时杨慎造反，我也委实没有法子……一征东夷，我就犯下大错；二征东夷，我又这般无能为力……张行，我看你是个有气节又慷慨的好汉子，何不来我军中，一个队尉的前途总是有的。”
张行摇头不止：“落龙滩回来，破观中躲雨，下官便有了一个念头，乃是绝不将此身性命抛洒到无用之处……我可以豁出命来做事，但征东夷这种事情，须得等我看清楚才行。”
“我也不逼你。”来战儿点头，回头呼喊。“取一百两银子，两匹锦缎，随后送过去。”
张行也不扭捏，直接拱手：“来公好意，可我孤身一人，无家无室，愿转为诸同列之赏。”
“好。”来战儿再度回头。“每人白银十两、一匹锦缎，送到行宫那边，给锦衣巡骑们压压惊，兼做洗尘。”
众巡骑忙不迭拱手。
“不必谢我，是你们同列所求。”来战儿说着，直接踩着满地狼藉，折身出去。
众巡骑也都起身，忙不迭随白有思一起转出这个是非之地。
走到外面，也都无声。
临到行宫前的路上，胡彦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来问：“三避默之论，张三郎从哪本古书看的？”
暮色中，张行看了对方一眼，见到对方一脸认真，竟然没好意思说。
倒是秦宝忍不住在后面嘿嘿一笑：
“其实张三哥不是从具体哪一本书里看的，而是他自己总结出来的，来前已经准备呈送黑塔了。”
胡彦略作恍然。
而张行也是连连颔首不及。
倒是钱唐和李清臣，如何不晓得根底，却是牙都酸掉了。
说话间，众人已经酸到行宫跟前，便下马进入禁军驻地，但来不及多做休整，白有思复又忽然传令，乃是要胡彦以下，几位精英核心队众，去驻地中心的一处楼台稍作合议。
张行自然也在其中，而且当仁不让受到了质询。
“张三，你哪来的那么大胆子，说那种话？”临到此地，白有思方才气急败坏。“不怕周公一刀劈了你？”
张行怔了一下，干脆低声一笑：“自然是巡检给的胆子。”
白有思连连摇头，复又重新来问：“且不说你那些有道理的糊弄话，案子你到底怎么看？”
“能怎么看？”张行摊手苦笑。“巡检办案经验多我十倍……非要问我，当然有可能是借刀杀人，是一石二鸟，是一些人在处心积虑，是内讧，是下马威，但也有可能就是遇巧了，就是一次仓促的刺杀！自古以来，最好的阴谋诡计便是意外，因为意外总是躲不掉的。”
“这话说对了，案子是查出来的。”胡彦表达了赞同。“不过，我是真觉得张三郎的那番话有道理，是个落处。”
“确实要实事求是，什么可能都不放过，但天底下哪来那么多阴谋诡计？”今日话并不多的钱唐终于也有气无力的开了口。“要我说，东南多有真火教，这些年渐渐有不稳姿态，而真火教中，女高手也是最多的。”
白有思点了点头：“那女刺客的手法我曾见过……故此留手……也确实像是真火教的路数。”
“所以，咱们要管这事吗？”张行忽然在灯下来问。
“不如稍等。”钱唐继续说道。“这事迟早还会落到咱们手上，让留守府来求咱们，给咱们放权……”
颇有几人赞同。
“就怕张三郎那番话说的过头了，留守府竟然不敢找我们了。”李清臣也嘟囔了一句。
也有几人颔首。
“既为锦衣巡组，不说执法如山，但总该拿稳一些根底，这般大案，就在眼前，如何不管？”就在这时，白有思眉毛一挑，睥睨来看左右。“今日让张三郎开口，只是为了稍作避让，省得落入陷阱，沦为他人刀具。可既然成功脱身，又震慑了江都权贵，自然要亲自再查个水落石出，不管是谁，敢来利用我们，或者是无视我们，便要晓得拿身家性命来偿！你们说呢？”
胡彦以下，钱唐、李清臣、张行、秦宝，及其其余诸多精英齐齐拱手。
而张行拱手之后，复又哑然失笑——看来，自己无须再现编一个三必管的条律了。
PS：晚安，大家周末快乐。

第七十七章 煮鹤行（6）
十月底，天气忽然稍作回转，长江畔的江都城反而有些小阳春之态。早上还挂着霜花，中午便又暖的人想穿单衣了，着实让一群北方来的锦衣巡骑们长了见识。
而这一日，抵达江都城的第二巡组组员们早早换上便衣，三三五五往城内外各处游玩，包括领队的朱绶、黑绶和几位白绶，全都在其中，真真就把昨晚发生在眼前的大案给抛到一边去了。
无奈之下，案子只能由东镇抚司在本地的陪都朱绶廖恩接手，然后按照流程汇报，同时展开刑讯、调查。
“妙哇！”
一身布衣的张行驻马在大江畔，望着前方江面，顿觉心旷神怡。
“不知道妙在何处？”
副留守周效明幼子周行范本来是奉父命去‘慰问’一众锦衣巡骑的，却不料连白有思和胡彦的面都没见到，只遇到了留在驻地往台中写紧急报告以及‘三避默’原则的张行，还有等着张行的秦宝，最后无端沦为了二人的导游，堂堂方镇公子，居然不气，反而认真诚恳。“我随家父至此处半年，可能是见惯了大江颜色。”
“哎~”
张行当即摆手，然后一手勒马一手指向江心。“周公子请看，江心洲上，芳草萋萋，远望过去，是不是难分春与冬？”
周行范和秦宝一起抬眼望去，却都只能微微颔首。
“还有这江畔白沙，被江浪铺陈不断，干干净净，江上蓝天，空寂无物，唯有微风高悬，所谓天青沙白，是不是还有几分秋日空寂之态？”张行复又以手上下一划。
周行范和秦宝上下一看，也都无言。
“再看旁边的树林。”张行勒马微转，摇头感慨。“你们看，树叶皆是青黄色，咱们当然知道这是将落未落的叶子，但如此场景，与春日新叶吐出，嫩黄泛绿又有什么区别呢？而最妙的，还是那边树林下庭院中伸出来的一串梅花……梅花怒放，远远望去，只觉得是夏日花开。”
“然后呢？”秦宝看到周行范茫然不解，主动代替询问。“三哥，这便是盛景了吗？”
“单说一处，当然不好说是盛景，但加在一起呢？”张行当即来笑。“二郎、周公子，你们说，若有一人如小说中那般被神仙所扣，一去百年，此时忽然被放回，落到此处，爬起来四面环顾，敢问，他是以为此时是春呢，还是夏？是秋呢，又或是冬？更别说，大江东去，万古不移，逝者如斯夫，不舍四季，春夏秋冬对我们来说是性命精神，是冷暖兴衰，对大江而言却又有什么区别呢？”
秦周二人各自怔住，一时间竟也觉得眼前景色奇妙起来。
而张行阐述了一番，便直接打马转向，上河堤往之前所说的那片树林而去，但刚刚走了二三十步，来到树林前，身后两人尚在痴痴看着江色，林中便有一人高声笑语：
“阁下神采飞扬，点评有度，不似俗人，不知是咱们江东王陈顾陆谢桓马中哪一家的世兄弟？在下吴郡虞氏东阳房，虞恨水是也！”
张行闻言大笑，立即拍起腰中绣口刀来：“北荒荡魔卫农人出身，先做排头兵，再做锦衣骑，专门来抄灭江东八大家的！”
林中当即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而张行看都不看林中情形，自顾自往树林旁的一处建筑而去，来到建筑前，方才翻身拴马。
此时秦宝与周行范追来，后者望着林中乱象，不由微微低头相询：“张兄知道那是江东八大家中虞氏有名的才子吗？”
“当然。”张行从容以对。“江东八大家，王陈顾陆、谢虞桓马，名头传了几百年，我在小说里都看过，他刚刚称其他七家的人为世兄，自己又姓虞，难道还能误会不成？”
“那……”周行范愈发惊愕起来。“张兄，莫非你们此行真的是冲着江东八大家来的？”
“不是啊。”张行也觉得莫名其妙起来。“我就是吓唬他一下……挺讨人厌的。”
周行范松了口气，继而又尴尬起来，不由低声来劝：“张三兄，那人毕竟是江东八大家的才子，也该留点面子……”
“留个鬼的面子。”张行一面极度不以为然，一面却又心中微动，明白过来对方为何如此，便反过来开解。“周公子，你家之前是南陈将门，我看书上说，南方将门皆源于沿江方镇，而沿江方镇则是数个朝代前南唐衣冠南渡后，先到的南唐世族不许后来的流民过江，在江北立起的，从那以后，双方宛如主仆……所以我倒是晓得你家中数代以来对这些世族的忌惮……但这都几百年了，大魏都灭了南陈了，如今是你们周氏依然是将门，依然握有军力，他们却一无所有，如何还要忌惮他们？”
周行范看看左右，树林中的人早跑的干净，除了秦宝并无他人，便也继续来对：“事情不是这么说的吗？他们家传的文华风流尚在。”
“文华风流顶个屁用。”张行无语至极。“你只说，这八大家，现在还有几个宗师？几个南衙相公？”
周行范茫然无言。
“那有几个凝丹期高手？几个总管？几个刺史、郡守？”张行继续来问。
而周行范终于干笑了一声：“这还是各有两三个的，咱们谢郡丞就是谢氏偏支。”
“这就对了。”张行终于摊手。“想两百年前，那位姓虞的篡逆之贼挥戈北伐，威震天下的时候，可曾见人便说自己是江东八大家？一百五十年前，谢氏的那位宗师临终前白衣渡江，连败十七位宗师，问剑洛水，反证大宗师的时候，可逢人说过家世？就是因为真正的东西和家底全没了，他们才这般说什么家世，说文华风流，好像家世和文华风流能有什么用一般……你们如何入了他们的彀？”
周行范一声长叹。
而张行也不多理会，干脆转过身来，在周公子的目瞪口呆中直接翻过了身前建筑的外墙，紧接着，便是一阵女子的惊呼声，然后便是赔罪声、呵斥声与狗叫声。
秦宝和周行范对视一眼，各自头皮发麻，然后秦宝先行跃上墙头，跳了进去，周行范一人，彻底无奈，也只好跳了进去。
还好，里面只是一片菜地，几位真火教的入戒女冠正在拔菜，以为进了偷菜贼，正在牵着狗呵斥。
“诸位，诸位师太听我一言。”张行看到周行范进来，终于大喜，揪住此人便对牵狗的女冠解释。“这人是江都副留守周公的小公子，断不会是偷菜贼的，大家千万不要误会。”
呵斥声顿时停止，那只大黑狗也被一个女冠死死抱住了嘴，唯独周行范还有些晕乎……自己本就不是偷菜贼啊？
为何要做辩解？而且为什么那些女冠都这么来看自己？
PS：大家新的一周吃好喝好啊！

第七十八章 煮鹤行（7）
“师太，是这样的，我们本来就是闻名过来拜谒贵观的……但是路上看到江边盛景，就歪了过去，然后周公子这人呢，又比较懒，看完江景往这边来，发现挨着江边便有贵观的一面墙，便直接翻了进来，不想惊扰到了观中，委实对不住。”
张行诚恳与前来质询的真正师太做了解释，并专门强调。“总之，绝对没想偷萝卜。”
那年长师太反复来看三人，先盯着周行范周公子做打量，引得周公子赶紧双手交叉，俯身作礼，这使得师太面色稍缓。
可是，等她再看张行与秦宝，发现二人腰中的绣口刀后，几度欲言，并最终没有忍住：“偷萝卜我自然是不信的，可北边的贵人为何要便衣来我们这里拜谒？”
“真的是来拜谒的，北方并无真火教痕迹，委实好奇。”张行愈发恳切，丝毫不顾身份被看破。“便衣是为了不引起慌乱……还是说须换回锦衣，郑重其事，才许入观参拜赤帝娘娘？”
师太停顿了一下，正色更正：“我们真火教不拜赤帝娘娘，只拜琼华女圣所燃真火！”
“自然如此，自然如此。”张行即刻严肃点头。“其实，就是想知道这些教典，才来参拜的。”
旁边周公子欲言又止，他很想说自己就知道，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而师太稍作思索，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如此，你三人不要乱走，随我来便是。”
三人赶紧跟上。
话说，张行真的是来参观的，只是顺便做些真火教的相关调研……真火教虽然屡屡受朝廷打压，近来例行不稳，渐渐成为南方的一个不稳定因素，但在大江以南，尤其是江东地区依然广泛存在，而且是公开的存在。实际上，不光是各大城市都有真火观，就连很多南方出身、家门不高的达官贵人家中，也都默默信奉此教。
来战儿就是其中一位，周效明也是其中一位，这都是公开的信息，但即便是这二位，到了东都，也都不好在赏赐的宅邸中公开供奉，只能弄个长明的火盆做个寄托。
那么，为什么一个有着活生生神仙、真龙存在的世界会有这种显得比较尴尬的宗教存在呢？
原因就在琼华女圣四个字上——这是赤帝娘娘证位前的陆地尊号。
而赤帝娘娘本是妖族公主出身。
若非如此，也不会有人族出身的黑帝爷在红山一刀给赤帝娘娘划拉出血来了。若非如此，也不会有当日祖帝东征，止步于《女主郦月传》中的那对龙凰后掷刀遗恨，代之者立即搞出了宗教改革，推出了三一正教这事了。
但是，赤帝娘娘再是妖族，再怎么尝试阻碍历史潮流，她能证位至尊，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这位在地上的时候，几乎是筚路蓝缕，荡平了南方的巫瘴，消灭了不知道多少异兽真龙，平整了东南海岸线，浮起了现在的妖族二岛，搭建起了西南天蓬。
而甭管她老人家当时是为了啥去做的，现在享受这份庇护的，绝大部分都还是大魏治下的凡人。
说白了，还是那句话，天下没有失德的至尊。
所以在南方，赤帝娘娘的信仰不可能不广泛的。
所以，即便是跟三一正教只奉至尊的教义相冲突，也免不了有真火教的存在——有种你下旨灭了真火教，不许人信奉琼华女圣，顺便熄了远在南岭那摊燃了几千年的真火？！
不被逼得无路可走，哪个凡间帝王敢这么干？
哦，就你号称陆上至尊啊？
位于江都城南的这家真火观面积不大也不小，而且应该有些年头了，很多地方都有年久失修之态，出了菜园子，转过一个用作收养婴儿的侧院，再自一棵盛开的梅花树下转过，便到了中轴建筑所在的大院子里。
到了此处，赫然是与北方三一正教影响下类似的那种四面合围建筑，可见神仙都挡不住凡人的交流——只不过中间不再是三辉金柱，而一处上方屋顶实际上承担了烟囱功能的一个大亭子，亭子内燃烧着一个石头基地的大火盆。
今日天气甚好，周围正有不少人膜拜。
“以为我们真火教是主奉赤帝娘娘的，是第一个大谬误；以为我们真火教是信奉琼华女圣的，是第二个大谬误。”女观主望着上前去拜真火的周公子，语气略显怪异的与两名布衣装的锦衣狗解释道。“实际上，我们主拜的，乃是琼华女圣燃起的南离真火……万物不息，真火不灭，但终得大光明！”
张行负手而立，目光从火盆转向火盆南方那略显陈旧的的开面大殿，并落在大殿中的琼华女圣像上——那是一个相对三一正教下四御概念明显有着更多生动表情的雕像，而且背后还有着一双孔雀羽翼一样的装饰存在。
后者在三一正教的概念下，是非常犯忌讳的事情。
看了片刻，随着秦宝也忍不住上前去做参拜，张行复又将目光转回到了火盆上，即便是隔了数十步远，他也能感到那火确实不是凡火，因为火盆隐隐能引动自己体内丹田气海，以离火真气的形式翻涌出来。
“师太，我不太明白。”看了半晌，张行忽然诚恳再问。“如果问的浅陋或者有些冒犯还请您包涵……首先，为什么不将赤帝娘娘、琼华圣女、真火三位一体来奉？其次，为何是火？”
“我就猜到你要这般问。”女观主叹了口气。“这两问其实是一问……那就是真火教的真火从何而来？”
“不是女圣点燃的吗？”
“女圣点燃的，当然没错，若非女圣点燃，如何使真火现行于世间？但女圣点燃前，天地间便无真火了吗？”女观主严肃反问。
“那真火到底是什么？”张行有些迫不及待。
“是善恶相争之显。”女观主双手合十扬声宣告。“天地初开，遂有万物与善恶，万物有形，善恶无形，善恶存于万物，借万物相争，这个争得过程便是真火本身……而真火自得光明，照耀万物，使存善、使去恶，所以这天地虽有搅动，虽有波折，虽以凡俗之身难见将来善恶定局，甚至一生只见恶过于善，但从天地大局而言，却终究是善渐渐压过恶，以达无上之大光明。”
话至此处，一身粗布衣服的女观主微微压低了声音，平静相告：“而我辈真火之侍，建立此教，无外乎就是要身体力行，并劝天下人行善袪恶，使这个过程更快一些罢了……这才是真火教的本质，也是人生于世的本质。”
张行微微愣住，他敏锐的意识到，这真火教绝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教会，它能够长存，是有缘故的。
而稍作犹豫，望着正在仿效周行范往火堆里添柴的秦宝，这名来做调查的锦衣白绶做出了一个不算意外的决定，他压低了声音，直接向对方问及了核心问题：
“师太，我还是不太明白，若是只奉真火，真火又到底是四御之一证位前所燃，为什么三一正教不能容真火教呢？而且为何屡屡有人打着真火教名号做刺杀、纵火，乃至于叛乱之事呢？”
女观主双手交叉，低头不语。
张行也不着急，只是继续平静来问：“是不是因为点火的人终究不是持天道的赤帝娘娘，而是有立场有感情的琼华女圣呢？再或者，会不会有虔诚之人，见世间辛苦，所谓行善艰难，行恶多端，所以总想以自身为柴，好让真火燃的更烈一些呢？而且，侍火之人会不会也有分歧，以至于会相互煎燃呢？？”
女观主双手交叉在胸前，抬起头来，望着烈火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阁下总说自己不明白，但其实什么都明白……有些事情，凡俗皆不能免，智者一望便知，何必多问？”
张行点了下头，算是得到了答案——说白了，事为人为，任何宗教，再有哲学性和普适性，一旦建立了宗教组织，免不了会被人所操控，继而有所追求，何况这个世界还有神。
二人既稍作沉默，反倒轮到那女观主来催促：
“阁下不是来参拜的吗？真火在前，何不先上前一燃？我们真火教的规矩，但持一自有可燃之物投入真火，不计贫富，不分南北，不论人巫妖，皆可受真火一洗，将来得见大光明。”
张行看了看络绎不绝的参拜队伍，果然有人背着一捆柴来，有人身后奴仆抬着一封口大油缸，相差甚远。
沉默了一下，张行决定问最后一个问题：“师太，参拜真火之前，我还有一问……你本人只信真火吗？”
布衣女观主没有任何犹豫，双手交叉，严肃以对：“不错，此生唯此真火。”
张行点点头，然后走过去，来到火盆前，便朝着大火盆俯身一拜。待要起身，却一时没在身上找到什么可燃之物。
“可以裁下一点衣角。”早早立身在旁的周行范好意提醒。
张行赶紧拔刀，却看到刀上有绣口刀套，便干脆撤下刀套，揉作一团，扔入火盆，然后转身便走。
行到北面廊檐下，见到下面摆着一个破烂木箱，里面颇有些铜钱碎银，复又立住，将怀中昨日刚得的十两银子尽数取出，随手扔下，继而再行。
周行范和秦宝也纷纷去摸怀里。
但也就是此时，身后忽然间一片惊呼，张行回头去看，却见一条赤白相缠之光宛如绳索一般凭空吊下，正直直垂入那火盆之中。
而满院火客与女观振奋莫名，纷纷念念有词，恭敬来拜，只有那观主一时呆住，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显圣了。”
身为信徒的周行范目瞪口呆，茫茫然言道。“我上次看到还是五岁那年在吴郡……张三兄，刚刚最后一个投入随身可燃物件的，不就是你吗？”
“关我屁事？”张行将目光从那位有些失措望向自己的观主身上收回，连连摇头，负手而出。
其实，只是善恶真火，自燃于心，倒也无惧显圣，但为何显圣，谁来显圣，可能说的清楚？
至于善恶之道固然有道理，可怕只怕还是要神仙、真龙、凡人各凭所愿来做演绎。
就这样，天黑的时候，张行和秦宝回到了行宫外城驻地。
PS：大家晚安。

第七十九章 煮鹤行（8）
“我去查了死了的刘璟相关背景。”
摇曳不定的灯火下，黑绶胡彦率先开场。
“鲁州出身，祖上是东齐的州郡官宦，三十二岁便做到陪都金吾卫总领都尉，照理说已经相当不错了，但往后十年，便一直蹉跎在了江都这里，前几年还好，这几年愈发不爽利，常常跟身边人说在这里渐渐变得全是南陈汉，呆不惯，想转走，但十年苦劳，平白转走又不甘，总想立些功劳……”
众人听到这里，都有些反应。
话至此处，胡彦看了一下坐在不远处阴影中，只露了半张脸的张行，然后扫视周围人一圈：“昨天的案子很明显，周公根本就是假靶子，指望着大庭广众之下当面杀了周公简直可笑，本意就是要杀刘璟！而我的看法也基本上与昨日张三郎的说法相符，这很可能是江都官场内斗……而且我觉得我们昨晚很可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怎么说？”白有思微微歪起脑袋。
“巡检想一想，按照刘璟的表现，会不会有向我们检举一些江都内情的可能？”胡彦认真以对。
众人纷纷颔首。
“江都权贵中唯一一个北方人，而且是有足够动机向我们检举一些内情的北方人，在我们抵达江都后的当日，就在宴会上被刺杀……真的有什么针对我们的阴谋吗？”见到众人赞同，胡彦继续言道。“依我看，反而像是因为我们的到来，被迫临门一脚，仓促刺杀——没办法了，留守府内触怒来公也罢，当着我们面也罢，不杀不行了，不然宴会一结束，刘璟说不得就能直接找到巡检你做检举。”
“如果这么说的话，会不会是有高人吃定了我们的心态，专门选在这里刺杀呢？来个灯下黑？”钱唐反问道。“事情终究难说。”
“不错。”胡彦点头。“我也只是说一种可能，我这般觉得而已……而且，昨日张三郎的那些话委实有道理，官场上的腌臜事先甩开也是应该的。”
“不必给我留面子。”白有思笑道。“若是我们自家自我惊疑，那必然是我昨晚考虑不周……接着说便是，这案子一定要见个分晓的……而且依我看，其实不难。”
胡彦微微摇头。
“江都这里有个净街虎总旗是我旧日朋友。”钱唐接了过来。“我刚刚从他家出来，他告诉我，昨日的刺客，确系是真火教的路数，而且他还告诉我真火教在东南遍地开花，江都城内的权贵，只要是南人，没有不信的，来公和周公家里也有……”
“所以昨日那些仆役刺客也是真火教公开荐入的吗？”有人忽然发问。
“不是。”钱唐在桌前缓缓摇头。“或者说没法从这里追查……来公和周公数月前还是徐州总管与副总管，只是因为二征东夷大败与杨慎谋逆，军资后勤损坏严重，中原又被破坏，这才让两位临时来做这个留守与副留守，为的方便补充军资……换言之，留守府里的仆役、婢女，本就是仓促引进来的，有些是官府就地调拨的官仆，也有不少是临时购买招募的，而这批刺客中舞女是来公宅中买的，仆役则全是官仆。”
“这么说反倒是谢郡丞那边更有些说法了？”又有人来问。
“这是自然。”李清臣也开了口。“你们还记得吗？昨日咱们来的仓促，但一整组锦衣巡骑浮舟抵达，地方震动，江都权贵人人来问，唯独这位郡丞没派人来……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更别说，此人出身江东八大家之一的谢氏，号称数百年的名门，而本朝自圣人登基以来，虽然屡屡提拔江东人士，却多如之前死了的张尚书那般出身二流世族，对江东八大家反而多有抑裁，这种人对朝廷存了怨气，也是寻常。”
众人纷纷颔首。
而怀抱长剑若有所思的白有思也看向了李清臣：“小李，你又查了什么？”
“我就是细细问了谢郡丞的事情……这厮做到陪都郡丞，位高权重，却屡屡写一些酸诗，说自己怀才不遇，为人所误解什么的。”李清臣冷笑道。“而来公与周公就任留守后，他又仗着来公不问事，周公又素来对他们这些人礼让三分，所以大肆在江都抬举东南士人，行政也极为偏颇，若是真有人做了什么事，让刘璟觉得可以去出告，那十之八九是他做的。”
“那赵督公和廖朱绶呢，除了都是南人这条外，可与刘璟有所龃龉？”
“赵督公从道理上算是刘璟直属上级，共同署理行宫，但实际上，刘璟所领金吾卫在戍卫行宫的同时还要夜间巡查街道，二人权责上的并不完全重叠，一个内一个外罢了，发生什么争端更加寻常。至于说廖朱绶和刘璟……净街虎和金吾卫的破事，东都还没看够吗？”李清臣继续冷笑不止。
“这么说人人都有嫌疑了？”下面的人明显感觉到了烦躁。
“会不会是一起做的？”
“便不是一起做的，其余人也只会冷眼旁观罢了。”
“来公和周公……”
“我是觉得，来公和周公也很可能是在冷眼旁观，但咱们也只能不去想他们……你们想想，圣人如何会为了这等事去碰这二位？说句不好听的，咱们也还隔了中丞呢，便是来公把我们全扔进扬子津，圣人说不得也懒得理会……他们那些人，都是尸山血海见惯了的，灭南陈、征东夷，几十万条性命的，这点破事算什么？”
“若是这般说，咱们还怎么查案子？查出来，来公大手一挥，给掩了……”
“哪里轮得到他来掩？”钱唐当即严肃呵斥。“届时真查清楚了，自有巡检一剑劈了！难道还指望着来公和周公做青天老爷？”
众人纷纷颔首，可不是吗，差点忘了这里还坐着一个青天大老娘们！
“巡检……你以为如何？”钱唐转过脸来认真催促。“这事情眼下毫无刑案头绪，而若是论着道理，便又指向了江都权贵内斗，南北矛盾。”
“权贵内斗、南北矛盾肯定是少不了的，事情可能不了了之也是实情，但关键是，我们身为靖安台巡组的人，遇到这种大案子，总要心里要明白怎么一回事，来龙去脉什么查清楚，不能凭白被淋了一身血。”白有思平静应道，却又看向了张行。“张三，你和秦二郎两个人今天也出去了，查了什么？”
“并没有查到什么。”张行有一说一。“我们去了江都周边的真火观，南城的两处，城内的一处，扬子津的一处。只是觉得真火教教义还算妥当，但教内明显分成了两个派系，一派尊崇真火，走的是下层路线；一派明显更加尊崇琼华女圣，走的是上层路线。很显然，朝廷的多年打压，让真火教内部发生了分裂，如果不进行统一的宗教改革的话，很可能会渐行渐远，最后彻底分裂。”
众人听完后，沉默一时。
半晌，还是钱唐皱了皱眉头：“张三郎，那你觉得这案子是哪一派做的呢？”
“理论上像是尊崇女圣的哪一派，不然如何进入留守府内？”张行笑道。“但我还是觉得更像是真火派，因为他们掌握人力……而且，他们也没分裂到是完全不搭界的地步。”
“说了等于没说。”李清臣一时气闷。
“本就说没查到什么。”张行理直气壮。
“我在江上守株待兔，找到了昨日逃走的女刺客。”就在这时，白有思忽然开口。“而且生擒了她，顺便在江心洲里审问了她……”
房间内忽然寂静一片，连根针掉下来都能察觉那种。
“她是真火教的女圣候选之一，自幼在观中长大，从小修行习武，前年的时候忽然去了杨慎府中……”白有思娓娓道来。“而且据她说，她少年时也去过杨府一回。”
“破镜重圆。”有人脱口而出。
周围人恍然大悟。
破镜重圆是杨慎父亲杨斌身上人尽皆知的典故，指的是大魏开国第一功臣杨斌参与灭陈后，收纳了一个陈国公主为府中使女，结果丈夫持碎镜信物找到，而杨斌知道后直接成人之美，让破镜重圆。
而这件事情，放在此处，更多的是指杨斌身为开国第一功臣、权臣，全程参与了灭陈战争与后来的江东平叛战争，而此人文韬武略，与之前贺若辅、韩博龙南下时烧杀劫掠不同，算的上的是秋毫无犯，所以极得东南人心。
那么杨慎造反，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隐隐处在朝廷对立面的真火教派出了一些高手襄助，也属于寻常……甚至，按照这个说法，他们说不定已经暗中勾连许多年了。
“不错。”白有思微笑以对。“总之，杨慎败的太快，此人便逃回南方，留在江都……”
“那巡检直接问出人来了吗？”有人迫不及待。“是谁指使的她？”
“她宁死不肯说。”白有思继续笑道。“我也不舍得杀她。但你们猜，我说不碰真火教的那些道观后，她对我透露了什么？或者直接一点，当日她回到江都后，一开始住在什么地方？”
“行宫吗？”阴影下的张行忽然挑眉开口。“破镜重圆。”
“不错。”白有思回头睥睨而笑。“就是我们身后的行宫。”

第八十章 煮鹤行（9）
“未必是赵督公。”
一阵沉默后，黑绶胡彦在灯下小心以对。
“巡检，那女子为了脱身，很可能构陷……况且，不说如今没了人证，便是有人证，一面之词，如何去掰扯一位北衙督公？而且还是侍奉过天子，独掌一处陪都行宫的督公？”
“确实。”
秦宝这个老实孩子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巡检，莫忘了咱们为何来到这里……这种无凭无据的事情，一旦拿捏不住，很可能要遭反噬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白有思目光扫过灯下诸人，竟是片刻不停，对答如流。“但你们想过没有？情形是不一样的。南陈宫廷旧人勾结杨慎这个事情，足以让来公和周公心生忌惮，不再成为阻力，因为牵扯到杨慎，即便是他们都要避嫌的。而只要他们两位不做挡在身前的拦路虎，那江都这个地方，不就豁然开朗了吗？”
说着，白有思又往张行这边一望，却正迎上张行看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行明显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得意，却是恍然而笑，继而赶紧拊掌赞叹：
“不错！巡检这个法子，就叫任你几路来，我只一剑去……指着一件事情，压住阻力，挑破局面，江都就这么大地方，此事脱不开那三四人，揪住一个人猛打，不是他再换就是，关键是要打开局面……等把江都掀了个底朝天，真凶难道还能脱出手来吗？只要找到真凶，便可与来、周二公做交代了。”
话至此处，张行顾盼左右，含笑晏晏：“诸位，这便是巡检眼界天然高过我们，高屋建瓴下的独门法子。咱们议论了半日，难道还不晓得，江都这里的事情，根本不是刑名二字可以决断的，它本是政争上的事情，也需要用政争上的手段。一剑切下来，让江都上下都明白，现在有硬茬子来了，不要以为我们软弱可欺！若非如此，往下数月，咱们如何能安泰过去？”
其实，众人更多还是对白有思轻易抓了人又放了人而不解，根本没想到后面，此时听白有思与张行一讲，似乎也有道理……更重要的是，女巡检在这个巡组中素来有威信，昨晚也好，今日也罢，甭管有没有道理和风险，既然态度明了，众人自然跟上，表达赞同。
当然了，不说别的，张行也是觉得这个法子可以一用，尤其是人家白有思自家查到了线索，甚至很可能还有一些后手与说法。
“那就这么办好了。”
白有思见状，连连颔首不及。“明日一早，我便去宫中找赵督公对峙……然后胡大哥和张三去找来公、周公说话，大钱去找廖朱绶、小李去找谢郡丞，一并过来……咱们当面掰扯清楚。”
众人齐齐束手听令。
“诸位同列稍等。”而就在众人即将散去，准备翌日的场面时，张行忽然又开口了。“我这人素来不晓得一些常识……有件事情想问问诸位，还请诸位不要笑话。”
众人诧异一时，纷纷驻足。
“是这样的。”张行认真来问。“这年头男女一旦上床是没法轻易避孕的吧？”
房间里再度安静了下来，而且又是那种一根针落下都能听到的安静。
半晌，还是胡黑绶比较讲究，他在瞥了一眼冷若冰霜的巡检后，承担起了一个老大哥的责任：“张三郎，你若是有什么私隐事，可以私下来问的。”
“是正经来问。”张行环顾左右。“我一开始便说了，还请诸位不要笑话。”
“温柔坊里，有人会用羊肠衣，但肯定没大用，也用的少，不然也不至于整日打胎了。”胡彦认真对道。“主要还是靠女子自己的法子……有钱的喝凉茶避孕；没钱的就坐冷水停经、喝水银茶避孕，都是拿性命来换的法子。”
张行点点头，烛火下愈加严肃：“但是寻常良善人家，总还想着留后，便不会用这法子了吧？”
“这是自然。”
“所以，富贵人家，动辄堂兄弟姐妹几十人，而穷人家往往便要弃婴了吧？”张行依然追问。
“道理是如此。”白有思忽然怀剑插嘴。“东都城南常有弃婴，城北便几乎没有，我是知道的。而我少年时在太白峰上，山门前也多有弃婴……虽然可惜，但这恐怕是免不了的……张三，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张行赶紧解释。“只是今日逛了四五个真火观，三个走下层路线拜真火的观中，都有育婴院，而且基本上都已经满了，所以不免诧异，江都这种富庶之地，也到了这个地步吗？”
“这种事情古往今来，南北西东都有的，地方富庶便没有穷人了吗？”胡彦继续解释道。“道理你自己都说的清楚了……没办法的，穷人家家产就那些，一开始生养，都是没顾忌的，因为只要孩子到了十来岁能干活，便是一个劳力，再加上夭折的多，便往往连着放肆来生；但若是孩子已经养足了，再生下去，家产很难养活，那便要从女婴开始，杀了、弃了……我小时候便常见，从未断绝。”
“胡大哥说的没错。”秦宝也插了句嘴。“我在东境乡间，也是如此，自小便见，从未断过，所以今日看到育婴院，并没有半点诧异……但那些育婴院委实也养不了多少人。”
其他人也多颔首。
张行既得了确切言语，也随之点头，众人随即散去。
不过，待回到房间，这位靖安台巡组白绶辗转反侧，却始终难以入眠，始终还是若有所思……因为他总觉得哪里对不上，却又说不清楚是什么地方对不上。
而这种哪里对不上的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东都的时候，他就经常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和事件中产生这种感觉——一开始，他总觉得是世界的差异性导致了一些逻辑上的空缺，毕竟一边是有神仙真龙的，另一边是没有的，那个世界的思考方式和经验在这里未必就有效和正确。
但是这一次又有点不同，他从来没有那么强烈的、近距离的触摸到这种违和感，就好像这一次距离真相只有一层薄膜一般，几乎只要伸手就要捅开。
而且，这种违和真的未必跟神神怪怪有关系。
一夜无言，翌日，张行虽然明显有些疲惫，却还是履行了一个成熟下属的职责，早早跟黑绶胡彦一起，去请来战儿与周效明来做见证。
来府自然是留守府，而周府其实也不远——实际上，来战儿作为本地人，在城外的白沙村有自家兴建的宅子，这个府邸更多的还是一种官署的性质。
而众所周知，很多庶务，来战儿是不管的，一般是他几十年的搭档周效明来做。
所谓来不离周，周不离来嘛。
今日也是如此，胡彦和张行路上商议，并没有敢直接去找来战儿……那位的压迫性太大，属于名气、实力、性格和体型都有传奇色彩的那种，委实不好整……而是先往周府前来拜会。来到周府这里，二人通报了身份姓名，也没有敢直接去请见周效明，而是先喊了前两日主动来交接的周家小公子周行范。
周行范出来接二人进去，听了言语，愣了片刻，也不敢怠慢，赶紧将二人引入后堂，然后匆匆去请他父亲了。
而当爹的周效明上得堂来，听了言语，同样怔了半晌，却又忍不住来问：
“所以，前日晚上，你家巡检早能一剑砍了那女刺客，其实是放虎归山，欲擒故纵？”
“是。”顶着一双黑眼圈的张行面色不改。“当时那种情况一剑下去，很可能人便死了，而放虎归山后，对方必然不敢在江北多待，偏偏那女刺客的修为半高不高，不足以一气过江的，所以必然也不敢夜间渡江，而我家巡检也能便一早守在江心洲，来个守株待兔……对方落下时，已经没几分真气了。”
“哦。”一身便衣的周效明捻须而对。“如此说来，确实有兵法三味，既是好本事，又是好计策，不愧是吉安侯的长女，英才榜第二的人物……可是，既然成功活捉为何只留下一句话便又将人放走呢？”
这便是怀疑巡组把人藏起来了。
“回禀周公，这恐怕就不是我们下属可问的了。”张行当即在胡彦面无表情的注视下笑道。“但是东都人尽皆知，我们这位巡检是惯常的怜香惜玉，温柔坊里的都知没有不认识她的，也不知道吉安侯府里和太白峰上都学了什么……”
周效明硬生生拽下一根胡子，隔了半晌才回到问题根本：“所以只是一面之词便要问罪一位北衙督公？”
“不是问罪，是对质……是帮着这位督公洗刷清白……我们巡检也知道这很可能是污蔑。”张行继续努力来为自家巡检打圆场。“周公，这件事情的关键在于杨慎、杨逆！既然扯到了这位，谁敢无视？难道要我们假装不理会，实际上写一个文案给我们中丞……那到时候，上头直接一杯毒酒赐下来又怎么说？岂不是更显得草菅人命？”
“张三郎，你真是好一张利嘴。”周效明叹了口气。“前晚如此，今早如此。”
“周公，下官说句良心话。”张行恭敬在座中拱手。“今日哪里跟前晚一般？前晚我们措手不及，都以为是江都诸公要拿我们做什么呢，所以什么诛心之论都不顾及，直接便摆上去了。而今日，其实也不是没有类似的诛心之论，但事情已经不是那般紧迫，又如何敢用……倒是周公，辅佐来公，统揽江都事宜，有些事情，既已发生，委实是躲不过的。”
“如此说，倒是我尸位素餐，惹出这等事来了？”周效明冷笑反问。
“不敢。”张行赶紧起身肃立。
胡彦也赶紧起身，随之肃立。
而周效明这位军中宿将想了许久，却终于摇了摇头：“算了，我便衣跟你们走一趟，不要叫来公了，他的性子飘忽，指不定会扯出什么新的事端来……咱们这些寻常人，按照寻常规矩，把这事给寻常了了。”
胡张二人登时大喜。
就这样，二人请动周效明，往行宫而来，来到此处的一间偏殿旁，郡丞谢明山、陪都驻地朱绶廖恩都已经抵达，气氛也早已经紧张不已，但这一切都在周效明抵达后稍微缓解。
“周公。”
驻地朱绶廖恩上前迎上，语气稍显紧张。“赵公公不急不怒，也不辩解，只要你或来公到场才愿意开口……”
周效明沉默了一下，直接走入了偏殿，张行和胡彦自然跟入。
而刚一进来，便看到那孤身一人坐在殿中的赵公公抬起头来，眼神当场一亮：“周公来了便好。”
“老赵，我来晚了，实在是对不住。”一身便衣的周效明当即不顾身份主动拱手，似乎立场分明。
但那赵公公见状，反而失笑：“周公能来便好。”
话至此处，他复又看向白有思：“白巡检，周公来了，我自然开口……你记住了，我只有一句话与你……我对圣人忠心耿耿，没有勾结杨慎，你是在冤枉我。”
说完，只是在牙尖奋力一咬，猛地一咽，便当即面色发青，继而七窍流血，死于当场。
周效明以下，包括白有思，包括其余人等，几乎全都愕然当场，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PS：大家晚安。

第八十一章 煮鹤行（10）
偏殿内，几乎人人面色铁青，唯一的例外是那位谢郡丞，他倒不是铁青，而是有些失魂落魄了。
但此时，似乎也无人能苛责什么。
“胡大哥帮忙验下尸首……”
白有思铁青着脸，迎面走过来，先朝怔在原处的副留守周效明微微一拱手，不等回应，便立即又对两名得力下属下了命令。“张行随我来。”
张行即刻折返，随白有思走出偏殿。
二人出得偏殿，外面是几个正在探头探脑的锦衣巡骑，更外面则是一群正在议论纷纷却因为里面走出人来而陡然闭嘴的金吾卫与几位有品级的太监……很显然，偏殿广阔，又层层把守，最外围的人全都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冬日上午温暖的阳光下，白有思低着头，越过这些人，一直走到没有人的偏殿宫墙下，方才止步回头，却又一时犹豫，但片刻后，头戴小冠的她还是低头低声开了口：
“张行，我是不是太过于自傲，结果把事情搞岔了？”
“没有。”
张行脱口而对，异常严肃，而且他也的确没有像昨晚那般刻意奉迎，这是他的真心话。“嘴里带着毒药，这明显是有备而来，刻意算计，神仙都躲不开……而且，现在情况越是糟糕，我们越是要立即做好应对，而不是纠结之前的失误与大意！”
“那该怎么做？”白有思还是没有抬头，却微微向上来看自己这个最信任的得力下属，如今台中公认的她的智囊。
“这要看巡检你到底求得是什么？”张行思索片刻，立即严肃反问。
白有思欲言又止。
“说句不好听的，咱们毕竟是钦差，是靖安台的人，巡检你也是白氏贵女，是公认的贵种英才，即便是到了现在，我们也可以关起门来做个缩头乌龟，把心思放到给中丞的文牍上去，万事等台中来函，来公也不会为此真的将我们怎么样。”张行见状，言语急速，却是干脆将话摊开了讲。“但是反过来说，你若是想求什么法度公正，一丝不染，恕我直言，江都这里一个两个的行事这般激烈，恐怕还是那句话，绝不是什么谁犯了法、谁做了检举那么简单，肯定藏着一点什么东西……一点可能分文不值，也可能重若千钧的玩意……所以，你断然查不出一个什么执法如山、朗朗乾坤出来！”
“我既不想做缩头乌龟，也不准备做什么白青天。”白有思终于抬头，却是眼神锃亮，死死盯住了眼前人。“张行，我的心思跟昨晚说的一样——事情弄到我身前了，我不想做个糊涂蛋！我要的是事情原委发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我知道，等事情弄清楚了，是非利害，我来自家决断，做我能做的，做我想做的，绝无什么稀里糊涂，更不要做别人刀剑！”
“那好。”
张行即刻应声。“现在局面很差，但其实没有想得那么糟，因为他们虽然都在兔死狐悲，但还在犹疑与茫然，而且消息还没扩散开……所以，眼下问题有两个，一个是要立即掌控局面，只有先掌控局面，才能进行调查，才能做事情；另一个是要立即展开全面而迅速的调查和追索！而要做到这两条，需要雷厉风行起来，按顺序做四件事情！”
“你说。”
“首先，立即让人接手行宫，先斩后奏……你刚刚让胡大哥接手尸体是对的，但还不够，要立即让我、钱唐、李清臣、秦宝这些人一起出动，四面去接管金吾卫和剩余的太监、宫女，将群龙无首的行宫控制在手里！”
“好。”
“与此同时，巡检你要直接去找周公，告诉他，前面的刘璟倒也罢了，但既然出了赵公公这种事情，那你就义不容辞，决心一力承担此事……还要告诉他，行宫已经被我们接手控制了，但这还不够，还要继续要权、要人、要谢明山和廖恩都要听我们的，缺谁都不行！语气要严肃，要激烈，要愤怒！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你被人算计了，现在很生气！”
“我本来就被算计了，本来就很生气！”
“那就好……周公可能会答应你，但更可能不会答应你，但不要紧，以攻为守，保住行宫的控制权是最重要的，接下来就是查案的两个关键了。”张行继续言道。“赵公公这般行为，无外乎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做贼心虚，自知必死，所以临死搞个事，让大家都不痛快；一种是他因为一些缘故，无可奈何，要为其他人做遮掩！而我们也要针锋相对……胡大哥做刑名上的事情是根本，就不多说了，还有两件事，要马上来做！”
“其中一个是追索那个女刺客吗？”白有思会意。
“不错。”张行即刻应声。“巡检，我知道你一定对那个女刺客有后手，甭管是把人藏起来了，还是又再度放虎归山寻踪迹，现在立即把人抓回来，或者把你知道的据点给公开扫荡了！”
“我确实藏在后面，随她追到了江对岸的茅山上，还发现了一处真火教据点。”白有思应声道。“控制住行宫后，咱们立即出动，过江平了茅山！”
“不行，我不能去，而且还要留几个人手给我。”张行摇头以对，并指向自己。“莫忘了，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我要留在行宫这里给你查账……无论是什么缘故，行宫两个当家的忽然死了，那就说明行宫里一定有问题，而我们浮舟而下，他们也根本不可能短时间将首尾清理干净！你去抓人，我来查账，断然能找出缘由！”
“好。”
白有思听到这里，再不犹豫，直接扶剑转回偏殿。
而张行也没有跟入，反而是昂起头来，扶着腰中没有刀套的配刀，直接走向那群太监与金吾卫——后者看到张行板着脸按刀过来，明显有些骚动。
然而，这位身材高大的靖安台白绶走到一半，却忽然在偏殿门前几十步的地方驻足，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彼处，才十八九岁的周行范周公子正迎面而来——他应该是才拴好马进来，什么都不知道。
“行范！”
张行远远压低声音招呼。“行宫重地，赶紧过来！”
周行范抬头看着昨日一起游玩了一整日、今日早上上门还专门先叫自己出来的张三郎，茫茫然迎上：“张三哥，殿里怎么了？我爹还在里面呢，我要不要进去？”
“我知道令尊在里面！”张行上前几步，继续压低声音以对。“但现在出了点意外，不急着进去……倒是我这里有个急事，却又脱不开身，能不能辛苦你一趟，先帮我个忙，去我们驻地找留守的韩姓巡骑过来，然后带他去武库门前等着？我们要开武库取些军械来用。”
周行范明显还有些犹豫。
“多谢了。”张行说着，上前握住了对方的手。“我这边委实分不开身。”
周行范终于点头，却是赶紧碎步而去，甚至不忘走前朝张行拱了下手。
而张行目送对方离开，耳听着身后偏殿里脚步匆匆，钱唐等人率领巡骑蜂拥而出，这才转向那群惶惶之态的行宫太监与金吾卫军官，而临到跟前，立在台阶上，虽然是居高临下，但语气却意外的平和：
“诸位不要紧张，大人物们的纷争，不干你们的事情，朝廷也断然不会冤枉人，我们身为钦差也不会轻易锁拿无辜……现在的关键是要封锁行宫，各安其分，各门都要落锁，非白绶出面，不得擅自开关；宫中金吾卫、内侍、宫女，皆要点验名单和实人；库存也要清查……放心，小额数目对不上不碍事，我们不是来查这个的，但是如果胆敢抗拒朝廷旨意，那不管是谁，我们都要严肃法纪的。可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说话间，钱唐几人早已经各自按刀过来，与张行立成一排。
当此重压，金吾卫的军官们倒是没有什么多余念想，各自拱手，但几名有品级的太监，却明显踌躇。
然后，其中一位年长太监，终于还是在同僚的催促下拱手相对：“诸位，靖安台要来查什么，我们自然要配合，但赵公公到底如何了？可有说法，是不是该等等他的结果或言语？”
张行点点头，居然侧身让开了道路，然后一手扶刀，一手指向了殿内：“这位公公问我们几个白绶、巡骑，我们哪里知道？不过，你们一大早亲眼看见的，现如今江都说话顶事的人都在里面……这位公公有什么疑问，为什么不进去亲自问问？”
年长太监干笑一声，赶紧摇头：“这位白绶说笑了……我哪有资格进去问这个？我还是赶紧回左廊，将几个猴崽子叫起来，把马匹点验好了再说。”
张行立即伸手，示意对方即刻行动。
那太监无法，只能讪讪而去，周围太监和军官也都一哄而散。
张行再不顾忌，回头相对其他几人：“事情急迫严肃，行宫必须要严密封锁，七品以下，不算朝廷命官，任何人稍有不妥，即刻格杀，掌握局面，从四门开始，层层往内！”
几人自得了白有思言语，来不及管为何是张行发号施令，却是纷纷颔首，往四面而去。
而待众人散去，张行复又往殿中而来。
刚一进偏殿，便正见到白有思在殿中拔出怀中长剑来，剑光一闪，根本看不清路数，相隔数丈远的一条桌案便当场碎裂，随后便闻得这位女巡检在殿中发作起来：
“廖朱绶！你也是靖安台中出身，须懂得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东镇抚司的朱绶在中镇抚司的巡检面前断事了？！你若是真不服，便按照台中规矩，做过一场，何必扯什么江都一体，借着官场路数来惹我？不知道什么叫家法吗？！”
殿中安静了片刻，一身便服的周效明忽然开口：“贤侄女已经凝丹成功，开始观想外物了吧？”
“不错。”白有思持剑回头相顾，冷冽相对。“所以说，这件事情，舍我其谁？还请周公不要在犹豫！”
“那此事就暂时交予你来处置。”周效明点点头。“我就等你结果……但不要老是拿钦差身份和自身修为来吓人。”
“这是自然。”白有思语气也做缓和。
周效明叹了口气，摇了下头，转身往殿外而来，行到殿门口左右一看，复又诧异一时，然后来看立在门槛上的张行：“我儿呢？不是放马去了吗？还没到吗？”
“回禀周公。”张行拱手以对。“是这样的，刚刚要封锁行宫各处要害，偏又缺人手，而我与周公子一见如故，宛若至亲兄弟一般，便劳动他帮忙去接手武库了，可能还在忙……不如我这个晚辈来陪周公先回府？”
周效明怔了半晌，摇了下头：“不用，我不信回趟家还能遇到刺客。”
说着，这位江都实际上的主政人负手往外行了几步，远远听到外围嘈杂，情知是锦衣巡组整在收编、控制行宫，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立在门槛上的张行和追着送出来的白有思，然后再度摇了下头：“靖安台出人才啊！”
说着，终于是自顾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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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煮鹤行 （11）
因为执掌行宫，而实际上在江都有着巨大政治能量的北衙赵督公和金吾卫刘都尉突然死亡，再加上靖安台巡组刚刚抵达两日便正式接管行宫，而且派出了全副武装的金吾卫配合巡组渡江向南，十一月初的江都，迅速酿出了巨大的政治与舆论风波。
官场和民间人心惶惶、流言不断，绝大多数人都将靶子对准了初来乍到，而且名声极差的锦衣巡组，认为是这些人上来就逼死了行宫里两个当家的，以至于扰乱了大家的平静生活。但与此同时，几乎所有人也都觉得，行宫那边可能是有问题的，朝廷派靖安台巡组可能就是为了处置行宫……
尤其是一些官员，他们多少晓得前一个刘璟是死于一场离奇、而且跟巡组不大可能相关的刺杀，所以想的更多。
但是，这些事情跟封闭了行宫，躲在里面查账的张行没有任何关系。
且说，天底下，凡事最怕认真两个字，也怕一个雷厉风行，所以，当张行开始雷厉风行的进行查账后，他很快的就找到了一个巨大的、明显的账目漏洞。
找到的非常快，白有思刚刚渡河，他就查到了端倪，然后迅速坐实、扩大、认定。
而且，这个巨大的行宫仓储漏洞不是兵器，不是金银，不是战马和船只的损耗，也不什么木材、宝物，居然是粮食——是大河与东都、西都周边的洛口仓、含嘉仓、长平仓、黎阳仓、永丰仓内数都数不清的粮食。
是只要东都城需要，就只会因为一点运费而几文钱一斗的粮食。
这个结果让张行有些难以理解，却又有些头皮发麻。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脑补了好多在上个世界里看到的封建时代古典传奇剧情，甚至因为这个世界的天地元气和江湖气想过什么大魏皇帝与陈国公主的女儿养在行宫，然后在琼华女圣的报复心运作下做了真火教女圣，而且还跟白有思是同母异父的姐妹之类奇葩剧情，但统统都不是。
连想象中，可能因为勾结了杨慎，而产生的兵器、船只损耗都没有。
就是粮食。
原本应该在江都行宫东北侧那个仓城里堆积如山的，留着万一圣人出行巡视陪都用的粮食，几乎已经空了。
张行亲眼看过了，就剩千把石，供给日用。
这简直太合理，也太过于匪夷所思。
说是合理，是因为这么大亏空，尤其是行宫的附属仓城为之一空，过于明显，难怪刘璟会犹豫要不要举报，难怪赵督公会迅速服毒自尽，难怪江都官场会表现的那么奇怪，因为这么多的粮食，它想要运出去，想要消失，哪怕是经年累月、蚂蚁搬山，恐怕都瞒不住人。
光是知情不报，怕受牵累，都是个说法。
而说是匪夷所思，就是张行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亏空的会是粮食？
如果是贪污腐败，以如今的粮价，拿行宫里的其他物什相比，贪污粮食也太低端了——一贯二十石，便是这里粮食贵，算它一贯钱十石、五石吧，一万石粮食不过一千贯文、两千贯文！
一千贯文……我说行宫马厩里遭了瘟，死了二十匹马不好吗？
二十匹马对一个行宫总领督公而言算个屁啊？非要贪一万石粮食？
而且东都北衙的那些督公们，哪个不是家财万贯？
万贯，就是十万石粮食！
张行真的难以想象，会有哪个混到督公的太监头子会愚蠢到只揪着一只羊薅羊毛，而且是只薅屁股。
但事实就发生在眼前，这位陈国宫廷出身，曾经在江都跟过圣人的赵督公虽然有一个暖脚小妾，挨着行宫的私人居所虽然有些奢华，但也都在情理之中……可就是他都督的行宫里，不知道多少万石，反正是原本应该塞满的粮食没了。
说这是个巨大的亏空，那叫事实摆在眼前，但如果说这是贪污腐败，那是侮辱张行的智商。
会不会是造反呢？
陈国复国势力、江东世族豪强、真火教准备造反，需要大量的粮食储备……这当然很有可能，他们的确造过反，还不止一次……但反正不可能是杨慎，杨慎他娘的管的就是二征东夷的后勤，要是杨慎能从这里要粮食，那才叫真的智商出众。
总之，造反很有可能，但一个巨大的逻辑漏洞在于，如果造反的人需要粮食，而且已经控制住了这位赵督公，他们为什么还要费那么大力气从仓库里搬粮食呢？
真要是到了造反那天，请赵督公打开行宫大门，别说粮食，战马、兵器、车仗、船只都不缺好不好？
除非……造反是要在大江对岸造反，没有胆量过江？而且准备放长线钓大鱼，先用粮食在山里和寺观里养着人？
这倒是勉强说得通了，可为什么不直接要钱，然后在鱼米之乡就地买粮呢？
怕被发现？
可把行宫搬空了就不怕被人发现？江都城的剩下两位的态度也很奇怪，周效明似乎也有些说法，难道这些人也参与了？
都参与了，为什么不在扬子津那里剁了自己这伙人，就地立旗？
所以，只是偷粮食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太蠢？
张行越想越觉得脑瓜仁生疼。
接下来数日，他度日如年，直到他看到了一个让人目瞪口呆的旧日文牍。
白有思带着大部分巡组精锐，以及一整队一百五十人的金吾卫渡江，一走十四日，等到天气忽然转冷，一场小雪覆盖了江都城的时候才回来。
然后，这位女巡检便在行宫侧门前见到了等着自己的得力下属。
“巡检这是抓了多少人？”
笼着手、戴着护耳的张行在侧门那里探出头去，看着成串的俘虏，当场失笑，而随着这些人一路行来，街道早已经整肃，宛若防贼。
“七十七人。”白有思昂然相对。
“杀了多少？”张行追问不及。
“十四人。”
“连续追索了多少真火教据点？”
“六个半……七个？”
“十一日内转三郡，拔七寨、杀十四人，锁拿七十七人？”张行笼着手笑了笑。“巡检有点钱塘君的风范了。”
“是九日内。”白有思微微挑眉。“而且，这跟大钱有什么关系？大钱也跟我一起行动了啊，就在后面压阵……还是说钱唐君另有其人？”
“钱塘君是条真龙。”张行无奈干笑。“曾一怒之下与别的真龙搏斗，一顿饭的功夫便得胜归来，顺便杀生六十万、祸稼穑八百里。”
“所以是个笑话？”白有思微微不解。“还是规劝？嫌我杀人多了还是来的晚？张行，我可是接到你的传讯，这才去着力扫荡周边据点的，而且也是你说的，不必忧虑时间，让我尽量去扫荡更多的据点来做验证。”
“是。”张行忽然严肃起来。“是我说的。”
“那你笑的那么古怪！”白有思忽然一顿脚，转身走入了行宫。
身后，一长串的真火教行动派被牵入了行宫，就地安置，而一直到行宫侧门再度关闭，江都城的主干道才稍微恢复了一点活力。
先将抓到的真火教反贼小心看押起来，然后便是对那些金吾卫们进行赏赐，再然后是设宴庆贺——很显然，行宫这里早早得到消息，早有准备。
大部分巡骑和金吾卫们分散在一起享用宴会，而几名核心精英则和白有思一起登上了行宫外城的城门楼，在这里稍作汇集与宴饮，也是要对此事进行最后讨论的意思。
而不知是何缘故，江都副留守周效明的幼子周行范居然也在此地，而其他人只当是不知。
“咱们对对信息，事情其实已经很明白了。”
张行当仁不让，未及用饭，先行在桌上开场。
“首先，行宫这里粮食大亏空；
然后我们仓促抵达，当晚金吾卫都尉，也是与其他南地出身官吏不合的江都唯一北人权贵刘璟被稀里糊涂刺杀，很可能不是刺客动的手，而是在场的其他高手；
接着，使用的刺客，无疑是真火教中部分激进的，想着谋反的逆贼；
又隔了一日，赵公公当场服毒自尽；
然后巡检带着诸位在江南，扫荡了许多真火教逆贼据点，在据点里找到了粮食，而且被俘的人还做了找人，确定了刺客是真火教的人，也确定了他们经常来搬粮食，还确定了他们跟赵公公有直接联系……
全都对上了吧？胡大哥怎么看？”
“我觉得就是这样，没那么多花花道道，就是赵督公因为是南陈宫廷旧人，很自然的跟真火教里的那些逆贼扯到了一起，那些逆贼为了谋逆在山中设立据点，囤积训练人手，需要大量粮食，这个赵督公便整日放开了让这些逆贼过江来往对岸倒腾粮食，成年累月把粮食都倒腾光了，刘璟发现了这事，或者他以为刘璟发现了这事……然后又以为我们过来是查他的，所以当日便恐惧之下杀了刘璟，隔了一日等我们上门，便又自杀……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胡彦干脆做出了结论，却又长呼了一口气。“而且现在我们有人证物证连成了串，给谁都能交代了，是也不是？”
“应该是。”正在喝热汤的钱唐放下碗皱眉道。“但有个问题，数量还是不对……据这些人招认，他们每次来运粮，从宫内运到扬子津的数量，自己都只能拿走二十分之一，而这二十分之一，已经足够他们自己使用，还给附近的真火观使用，甚至可以部分带回家中接济了。”
“那就是赵公公玩的大，一个宫仓供养了整个江东的真火教逆贼。”李清臣不以为然道。“你们想想，江都、吴郡、丹阳三郡的真火教逆贼拿走了二十分之一的粮食，江东、江西四五十郡，再加上转运耗费，不就对上了吗？为什么放到扬子津？为的是方便转运。为什么让这三郡的逆贼来负责从宫城内转出？因为这三郡是江都行宫最近的三郡而已。”
言至此处，李清臣复又想起什么，环顾左右：“还记得咱们来时遇到的江上豪侠吗？指不定当时船上装的便是仓粮。”
“这么说就全对上了，只是可惜，更远的地方也难去扫荡，功劳落不到我们头上。”有人感慨起来。
“多简单一个事情，结果被那场刺杀跟那太监的自杀给弄得忒恶心了，差点以为是我们逼死了好人呢。”有人阴阳怪气，却是盯住了周公子。
而周公子只好讪讪，低头喝汤。
白有思微微蹙眉，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还是选择先盯住了张行，却不料后者只是微微摇头，便不置一词，这让白大小姐不免心中烦闷——她从一开始回到行宫门前，便觉得对方有什么在等自己一般，却始终没有等到。
不过，即便如此，这位女巡检还是压住了这种烦躁感，等到了晚宴之后。
并在假寐了一个时辰后，在房间内等到了自己想等的敲门声。
打开门来，张行穿戴严整，一身冬衣加貂皮帽不说，还有棉质护耳、护项，正拢手立在门前。
“此时过来，有什么要说的吗？”白有思有些来气。
“有。”张行目光灼灼，盯住了对方。“巡检，雪夜漫漫，无心睡眠，能否请你带我一剑横飞，凭江赏梅，渡江赏雪，了我心中夙愿……届时，下官必有一番厚报。”
已经去了小冠的白有思歪着头看了对方一阵子，然后终于点头：“好！我今夜陪你到底！”
张行当即展颜。
PS：大家晚安。

第八十三章 煮鹤行（12）（2合1）
张白二人并不想惊动他人，只是从门楼的楼梯出发，转至楼顶。中间唯一惊动的人，居然是正要下楼离去的周行范，但后者看到二人，反而更有些做贼心虚之态，差点从楼梯上摔倒。
走上门楼楼顶，此时外面雪花其实并不大，只是稍有些紧密而已……而二人既至顶上，放眼望去，也没看到什么四面皆白之盛景。甚至，当周公子从侧门转出，打马而行时，马蹄印子都还是黑的——行宫门前正道下午走的人太多了，存不住雪不说，还弄得过于泥泞湿滑，再后来一晚上的碎雪也只是覆盖了表面，人马一过，轻易便露出黑黝黝的汤汁。
可以想见，等明日一早结了冰，路面上只会更艰难。
“他这是回去报信？”白有思看着在路面上略显狼狈的周公子，略显戏谑。“你之前不说，是因为他在吗？”
张行点点头，复又摇摇头：“我知道巡检想要问什么，但晚间大家讨论出来的那个说法并不能说有问题……”
“我晓得。”白有思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对道。“但是你须答应过我，要我晓得此事根本，要我自己来做决断。”
“这是自然，我今晚便是来说这个的。”张行认真以对。“只是这个事情的根本……说起来可能只有两三句话的事情，却是千万钧重，所以我想慢慢的说……而且，便是说根本，也是分层次的，就好像晚上大家的说法，其实已经是一层真相和根本了，最起码把案子本身说透了。”
“所以，我也陪你出来了。”白有思摇头笑对。“你是要去什么地方才说下面的一层吗？是不是要去江边，还是江上？”
张行没有应答，反而从怀中掏了一小坛酒来，递给了对方：“巡检，你之前来过江东吗？”
白有思接过酒坛，一边撕开封皮，一边微微摇头。
“巡检年长我一两岁。”张行环顾左右，继续言道。“再加上在靖安台一路做到巡检，想来在台中应该有不少年了吧？”
“是，年长你一两岁。”白有思瞥了对方一眼，语气不善。“官位也比你大些，不然如何提拔的你？”
“我是说，巡检出外勤都去过什么地方？”张行听得不妙，赶紧说了正话。
“关陇和东都周边多些，太原和北面的雁门也去过两次，河北邺都一次，巴蜀一次，东境一次，西北边境倒是去过三五次，你知道的，几年前我刚入台中的时候，正是朝廷在招降和分裂巫人的时候。”白有思平静做答。“至于未入靖安台之前，倒是经常往来南阳，还去过一次襄阳。”
“所以，外勤任务，之前莫说江东，江西和巴蜀都没去过？”
“不是说了吗？”
“这就很不对劲。”张行摇头以对。“因为南方百多州郡，其中不乏大郡、富郡，而且白帝爷开拓的汉水在那里，从东都西都过来，其实都算是道路通畅，咱们一路顺流而下到这里，才花了几日？又不是南岭，确实遥远。可为什么身为朝廷专门负责巡视地方的外勤巡组，反而少来呢？与之相比，反倒是西北边境和雁门，明显道路和环境更加辛苦……如我记得不错，西北边境的沙漠和雁门北面的苦海，都是巫族罪龙为了保全巫族降下的阻碍，那种地方，怎么可能好受，反而去了那么多次？难道只是北面有事，南边从不出事？”
“确实。”白有思捧着酒坛若有所思。
“道理其实很简单。”张行伸出手来，抓住了冰冷且积雪的栏杆，望着眼前的江都城感慨道。“大魏的地域隔阂和压迫太重了，虽说有情可原外加事出有因，但还是太重了……而且不止是地域，还有因为地域问题导致的经济、文化、政治上的歧视……南人根本无法在东都立足，这不光是官场的问题，也不是提拔几个南人尚书、相公就行的。对应的，东都的贵人眼里也很少有南方，他们只把南方当做是被征服的粮帛产地，只要每年粮食和布帛送过去了，只要不造反，便懒得理会了。”
白有思点了点头。
“大魏朝这么干是有问题的。”张行喟然以对。“之前在东都的时候，我就隐隐察觉到了，坊市如壁垒，洛水分南北……
“达官贵人围着宫殿、要害衙署落在洛水北面；富裕的官吏、商人，稍微有些产业的中产之家，都在洛水南岸落户；然后越往南越穷，到了南城基本上是卖死力气的贫民……
“而更可怕的还不在此处，在于贫民为了干活，往城市中来，却往往止步于洛水，洛水北面达官贵人的仆役过的都比普通百姓要强；而洛水北面的达官贵人，日常生活工作，也很少有越过温柔坊和南市的，南边坊市对他们而言只是个名字和数字……
“这个首都就明确的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国家上下左右内外之间，流通性是特别差的，上面不看下面，北面不看南面，里面不看外面。
“而这个道理，放到整个国家也是一样的，明明都是一个国家，却不像是一个国家，东西为仇，南北为恨，而无论南北西东，上面都不把下面的人当人来看。”
白有思怔怔盯住了对方，一时无言。
张行反过来看向对方：“巡检怎么看，我说的对不对？”
“对。”白有思嘴上说对，却摇了摇头。“你把我心里一直想说的一点东西给点开了……就是这样，我进入凝丹境后，经常在晚上在东都城里四下飞掠，见到了好多人，见了好多事情，算是阅尽百态，而且总觉得有些脉络可言，却始终没有人给我点透……你这么一说，好多事情好多人，就都能对上了。”
张行沉默不应，他只觉得自己还是没控制住，说的有点多了。
白有思抬起手来，仰头饮了一气酒水，作势要递过来，但张行摆了摆手：“巡检自己来就行，我今夜还是清醒一些为好，不然说话啰嗦，丢了重点，而且指不定会言多必失。”
“失又如何？”白有思嗤笑一声，捏住酒坛，环顾四面。“问完了吧，要走了吗，咱们往何处去？”
“去城南的真火观，后院有萝卜窖的那家。”张行终于开口。“到了地方，巡检喝酒，我陪巡检一个萝卜。”
白有思笑的愈发展颜，却是将长剑束在腰中，然后一手持酒坛，一手忽然伸手拽住了张行的肩膀，只是轻轻一跃，便从城门楼上飘下。
二人落地，一人长发飘飘，白衣胜雪，一人拢手戴帽，步履匆匆，却是往城南而去。
相对于东都城而言，江都城当然不大，但二人都没有运足真气狂奔，反而留有余地，稍微加速罢了，白有思甚至没有飞起来。
一直等到他们抵达南城门这里，才第二次借用了白有思的修为，轻轻飘了过去。
出城之后，城外早已经是洁白一片，唯独远处大江如一条黑带在横亘天地，让人颇有遐思，但来不及观景，二人一出城，便也按照张行指点，往城外江边的那个真火观而去。
真火彻夜不息，夜间极容易分辨，而二人抵达后，也不去观火，反而是按照张行的指点，落到了后院菜园子里。
“事先说好。”
张行低声以对。“离开菜园子的时候，我一定会把这次事情的下一层根底给巡检掰扯清楚……所以，在这之前，还请巡检不要坏了兴致。”
说到这里，张行毫不顾忌的转身翻开人家就立在菜地旁的地窖，从里面熟练的偷了个萝卜，剥掉了皮，然后翻身坐到了院墙上。
白有思立在墙头，看得有趣：“我也想吃个萝卜。”
张行点点头，立即替上官服务，再度翻身下去钻入了地窖里，然后偷来了第二根萝卜，甚至主动为对方剥了皮。
白有思接过来，也弯腰坐在墙头上，先举起酒坛，吃了一线酒，然后学着对方，张口便是一大块萝卜，却又辣的眼泪都出来了。
张行失笑不语。
白有思回过劲来，复又摇头：“不行，张行你须替我偷了萝卜，我也得投桃报李，等我一等，我刚刚闻到香味……”
说着，这位女巡检却是将酒坛放下，然后起身而去，几乎只是一瞬便又折返，手里则赫然多了一朵盛开着的淡黄色腊梅，然后直接往对方的貂皮帽子上插去。
张行一时愕然，但还是忍住了没动，任由对方插上。
插完了，方才苦笑：“我记得秦宝就插过花，果然是有着习俗吗？”
“是你们北地的习俗。”女巡检似笑非笑。“你还来问我。”
张行摇头不止，带动那支腊梅，扫过雪花。
天地辽阔，雪花轻抛，江岸齐平，万里孤寂，二人并肩坐在墙头，虽说早已约定要说些严肃话题，但不知为何，二人居然久久不语，无一人愿意擅自先行开口。
停了一会，二人依然未开口，忽然间，隔了二三十步远的一间房舍上，房顶上的一块雪花却陡然滑落，扑簌落地。
而也就是此时，舍内便有婴儿啼警醒哭醒。
接着，二人听得清楚，婴儿哭后明显又有女冠被吵醒来，复又开始哄起婴儿：“莫闹，莫闹，再闹锦衣狗便要来抓你们了。”
二人听得好笑，又怕彻底惊醒那女冠，便齐齐拿萝卜掩嘴。
好不容易等到女冠重新睡下，啃着萝卜的二人也算是恢复了清明。
停了半晌，张行率先低声开口：“巡检，你知道这真火观育婴堂里养了多少婴儿吗？”
白有思竖起耳朵，闭目片刻：“大小二十七名。”
“差不多吧。”张行点头以对。“但这便是一个漏洞……照着道理说，弃婴是收不完的，若是真火教的逆贼取了粮食，分润足够，为何这个观中只养了二十七个婴儿，不多养一些呢？”
白有思欲言又止。
“还有，今晚上谁还说到，江南的逆贼们，得到了粮食，甚至能给家中做救济……江南鱼米之乡，为何几文钱一斗的粮食要做救济？”张行继续来问。“不光如此，为何造反需要粮食，却不从宫中偷些甲胄、兵器出去？更可笑的是，几次叛乱被镇压的那般利索，朝廷在江都和襄阳又都有重兵屯驻，这些已经开始走上层路线、都快内中分裂的真火教真敢造反？至于说，粮食偷出来能统一调派给十几、二十个郡，就更可笑了，真火教真有这本事，还能十年造反不成？又或者把几位沿江总管当傻子来看？”
白有思一声不吭，她知道张行会给出答案。
“答案非常简单。”张行认真以对。“巡检，其实江东缺粮缺的特别厉害……鱼米之乡是没有太多粮食的。”
“不可能。”白有思脱口而对。“每年解入洛口仓的粮食便数不胜数，你说贪污腐化，说徭役扰民，说南北分裂，我都信，但怎么会缺粮？”
“我也不信。”张行喟然以对。“任何一个在东都生活过的人都不会信……但是，直到我看到了一封陈年文书，了解到了宫仓里的粮食是怎么来的，然后顺藤摸瓜，才不敢不信。”
“什么文书，怎么来的？”白有思低声追问。
“文书是一封陈年文书，是圣人登基迁都后立五陪都制度时的旨意转达，要求江东地区江都左近的七个郡，将每年秋粮一成，就地缴纳到江都行宫，充实本地仓储……然后，七八年间，仓储便溢出了，于是停止转运……也就是当年，赵公公做到了江都行宫的督公，并做到了现在，又是五六年过去了。”张行平静叙述。“巡检想到了什么？”
“今年江都有几个郡秋粮忽然少了一成，发函去问，说是雨水延期，转运不及，要等到春日上计时一并送来……你们去江东催一催。”白有思面无表情的复述了一遍。“你是说，赵督公是个大好人，或者是个软弱之辈，他接任后，或主动或被胁迫，将行宫里的粮食，又放了出去，让这七个郡的官吏将粮食拿走，充当秋粮，以作交差，然后今年宫里的粮食空了，引得我们过来了……所以……但……”
说到最后，白有思明显有些难以置信，却偏偏不知从何处反驳，以至于如此伶俐的人居然语无伦次起来。
“赵督公是不是好人根本无所谓，关键是数字太巧了，而且也解释了，为什么江都官场，包括周公在内的许多人态度都那么暧昧，案子也完全清楚了。”张行娓娓而谈。“但还是有个巨大的问题，那就是为什么赵督公和七个郡的官吏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做这件事情，哪怕中间用了真火教做黑手……这就回到了一开始的问题，因为江东真的缺粮，那一成的秋粮加上去，很可能会引起饥荒，甚至大规模叛乱的……缺粮的情况下，纠结一个人是好人是坏人，是主动是被胁迫，都已经显得太无谓了。”
“道理是如此，可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会缺粮？”白有思有些气急败坏了。
旁边房舍内，已经有小孩子再度哭泣了，而女冠明显警醒，却不敢再哄。
“请巡检带我去江心洲上。”张行一声不吭，站起身来。
白有思盯住了对方，没有碰酒坛和萝卜，而是抓住对方，凌空一跃，宛如一道流光一般在雪夜中往前方江中飘去，飞到江心，此处赫然有一个巨大的江心洲，洲上还有数个村落，一个市集。
“就是那边，下面那个村落，挨着村头那间房子的地方。”张行明显早有准备，乃是摇摇一指。“前头有棵树。”
白有思早已经不耐，直接如一只矫健的仙鹤一般飞落此处，将自己的得力下属扔下，然后催促不及：
“不要卖关子了，快说。”
张行没有理会，而是立在树下，指着树前的一片空地，再度认真言道：“事情很重要，麻烦巡检丈量一下这块地有多大，从这棵树到那棵树，四面都有田埂的，很容易量……”
白有思愣愣看了看对方一眼，但还是走过去，使出长剑，宛如变戏法一般，隔空使用真气让长剑迅速翻滚丈量起来，然后仅仅是片刻后便给出答案：“我的剑分毫不差四尺长，这块地大约三亩不足……”
张行点点头，就在树下含笑盯住了对方：
“巡检，你一直想弄清楚根底，而这便是根底的根底了。”
“什么？”白有思粗气连连，似乎是在躲避什么。“什么根底？”
“这个案子的根底，为什么江东会缺粮？”张行笼着手平静以对。“包括另外一个问题的根底，困扰了天下人许多年的问题，那就是先帝为什么没有成龙证位？仅仅是因为他是篡位吗？
还有，比如说杨慎为什么敢反，为什么他和很多人，包括李枢那种聪明人都觉得他能成事？
还有，为什么我这个乡野之人，自从入了东都后，总觉得这大魏朝过于违和，一会像是新朝初立，一会又像是王朝末年？
甚至，徐大郎那种东境豪强，为什么一定要跟朝廷为敌？种种问题的根底，都在你的脚下和剑下。”
白有思怔了许久，猛地看向脚下雪地，而下一刻，她便随着耳畔的一句话目瞪口呆起来。
“这块三亩不到的地，早在先帝在位时，便在官册上丈量的清楚，是十亩整。”张行认真以对。
“不可能！”回过神来，白有思即刻反驳。
“这还不算，后面这户人家，五口人，祖孙三代，儿子刚一成年，便被认定为两户……按照先帝定下的薄赋来算，他家的收成，五成都要用来交税。我问过胡大哥和秦二郎了，这个数字，在东境和河北是三成半，在关陇是两成。”张行继续言道。“之所以如此，跟当日先帝灭东齐与南陈的顺序有关，先帝灭东齐和南陈后，各自一而再，再而三强调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要求各个州郡地方官清查田亩，点验户口，不许有世族豪强有半点隐藏，谁若做不到，即刻抄家杀头。”
“你是说，离得远，先帝疑心重，不能查验，所以逼迫过甚，下面的官吏也只能顺着他的心意夸大，最后不得不送上数倍于实际田亩的赋税，这也太荒唐了……”白有思有些被气笑了。“为什么没有忠臣告诉先帝？”
“先帝真不知道吗？”张行戏谑以对。“今年中原遭了战乱，南衙的相公封锁了州郡，却不救济，熟练地跟什么似的，你以为是哪里来的政治传统？而且我在靖安台，清楚看到，先帝晚年，愈发苛刻，竟然制定了偷盗官仓一文钱、一斗粮杀人抄家的律法……以至于有成丹高手看不下去，拦了朝廷文书，喝问先帝，自古可有一文钱而杀人的朝廷？”
“为什么没逼反……”白有思继续质问，但只问了半句便戛然而止。
“江东这里，先灭了一次国，杀得人头滚滚，菁华尽失，杀得江东连个宗师都无。”张行摇头以对。“可即便如此，还是在先帝晚年酿成了巨大动乱，不然哪来的秋毫无犯的杨斌趁机在东南威信卓著？可杨斌只是言而有信、行军有度罢了，可曾不杀人？而现在，才多少年，居然又有真火教的一群废物打着造反旗号，轻易获得民心，偏偏却又与官府和谐共处？还有，为什么江东人看到我们要吓成那个样子？”
雪花下，白有思长呼了一口气来，半日不能喘匀。
但张行还是拢手说了下去：“因为被杀怕了、杀光了，不敢反了，反就是个死……巡检，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你欲何为？”
PS：感谢新盟主江江江德福大佬……这一章不好分，所以晚了，而且说实话，晚上真未必有了，大家见谅。

第八十四章 煮鹤行（13）
白有思在雪地里的田埂上立了半日，以至于雪花渐渐停了都没动，过了许久，才怀着长剑冷冷反问：
“张三郎，你想我怎么做？”
“我想巡检怎么做？”张行笼着手立在树下，戏谑反问。“我想巡检在江东反了他娘的，这等朝廷，不反待何时？等咱们杀到东都，夺了鸟位，届时巡检做个女天子，我来做南衙相公，胡大哥做个西都留守，钱唐做个靖安台中丞，李十二郎做个北衙督公，秦二做个上柱国大将军……岂不美哉？”
“莫要玩笑！”白有思居然没有黑脸，反而有些幽幽之态。
“我晓得，我晓得……”
张行笼着手在树下踱步以对。“且不说一个天下前三的世族门阀贵女，只因忽然晓得天下人多半都在水深火热就要造反，到底有多可笑，实在不行，也还可以回去请教一下那位深不可测的父亲嘛，问问他的看法再说。
而且，台中的中丞看起来也是个靠谱的，能不能让他做些持重改进呢，怎么就反了呢？
更要命的是，真反了也不行啊，今日在江东反了，明日来公便率大军围上来，一巴掌一个拍成肉泥……谁敢反？
便是这大魏有末世景象，可杨慎之叛就在眼前……实在是反不得！
可是巡检问我，我想如何？我便是知道不能反、没法反，也想去反他娘的一遭！这几日我在这个江心洲上查验了四五个来回，这般十亩地丈量了二三十处，处处皆如此，巡检扪心自问，我一个农人出身的北地穷光蛋，我能想如何？！”
白有思停在原地，看着张行转了七八个来回，耐心等对方发泄完毕，自己也喘匀气息，方才再做询问：“那我换个问法，我现在能如何？你觉得我该如何？张行，我信得过你，愿意听一听你的言语。”
“我有上中下三策。”张行立定脚步，脱口而对。“上策是即便现在不反，也可以潜移默化，从今天开始准备反，咱们二人开始，整点条文，建个反着的靖安台，你出钱，我出力，拉拢人才、结交豪杰，等到江东忍耐不住，等到东境河北因为下次征东夷忍耐不住，等到哪个世族门阀如杨慎那般忍耐不住，咱们趁机而起，架着白氏起兵！然后对外统一天下，对内肃清你那几十个兄弟姐妹，顺便将你爹打残了软禁到太白山，早早送你上位……届时女凰归位，四御降福，天下太平，万事可期。”
白有思一声不吭。
“我知道的，太仓促，太震动人心了，而且还有白公在那里奸猾似鬼、中丞独坐黑塔，终究不敢应的。”张行摇头对道。“所以还有中策和下策……下策嘛，就是今晚上大家在行宫做的总结，案犯是赵公公，勾结的真火教妖人也拿到了，证据、供词都对的上，坐着不动就行了……江东官场，也指望着我们不动，不耽误他们去苦一苦百姓就好。但是巡检，若是这般，也就不是你了，对不对？”
“中策呢？”白有思平静追问。“你知道我会选的中策呢？直接说中策。”
“中策嘛也很简单。”张行忽然再度嗤笑起来。“临时裱糊一下嘛，不能管长远，可以为眼前；不去管大势，先尽小节……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万事万物以人为本，锄强扶弱，能救一个百姓是一个，对也不对？”
“不对吗？”白有思冷静反问。
“对。”张行在雪夜中长呼了一口气，白色的烟雾立即飘散。“我平日就是这般做的……大事无能为力，小事尽力而为，有时候吧，对得起天地良心就好，不要说那些残民贼，比许多大侠都强许多呢……”
话至此处，张行忽然去看白有思，诚恳来问：“巡检，我是不是有些好高骛远了？”
“没有。”白有思停顿片刻，认真以对。“我也能理解你，明明几千个逃人就在眼前，却只能救几十个人……人非草木，孰能不愤？但张三郎，你做的真的极好，你修为远不及我、出身远不及我、官位远不及我，却总能做的比我好……如果这还要嫌自己无能，岂不羞煞此方天地人？”
说到这里，白有思向前一步，一词一顿的来问：“但是，张行，这一次，咱们先做好眼下，不负了心境，好不好？”
张行思索片刻，重重点了点头……其实，有些道理，他何尝不知呢？
天明的时候，江都副留守周效明等到了白氏贵女兼靖安台专项巡组巡检白有思的上门拜访。
且说，自从昨日下午这白有思带着许多真火教逆贼入城，然后自家儿子来做汇报后，周副留守便晓得，对方一定会来。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一则对方来的这般快，天才刚刚亮，雪都没扫干净，早饭都没吃呢就上门了；二则，这女巡检居然是带着那个张姓白绶上门的，想想后者的嘴，他就预感到今天早晨怕是有点难熬。
“还没恭喜贤侄女大胜归来……”双方落座完毕，周效明便开始寒暄。“数日间扫荡多个逆贼据点，杀伐果断，威震江东。”
“周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白有思双目炯炯。“我今日这般早过来，可不是要与周公打哈哈的……张行！”
“是。”连貂皮帽子都没来得及取下的张行旋即起身，拱手以对。“周公，如蒙见谅，请让我来干脆说一说。”
周副留守堂堂国家名将，估计能上史书的那种，见到此人站起，一时只觉得自己有些胃酸，他很想即刻拍案——我要是不见谅又如何？
但是，如所有人想的那般，这位副留守一想到那个天大的麻烦，便还是闭上嘴端坐，只是捻须来看。
“周公，此事如何结案，估计周公子昨晚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就不说了。”张行放下手来，言辞清楚，语调平静，似乎是在念文案报告一般。“我们今日要来说的是，首先，我们靖安台的人不是傻子，行宫的粮食去哪里了，怎么去的，我们一清二楚；其次，我们心怀仁念，晓得江东士民的辛苦，准备作些事情，看看能不能尽量为江东官场裱糊一二，为江东百姓做些贡献，最起码不能让我们负责押运的这批粮食，对江东产生过分的影响。”
周效明死死捏着自己的胡子，双目圆睁，一声不吭。
而陪坐在末位的周行范周公子，一开始还有些局促不安，后来干脆有些茫然，因为他忽然听不懂了。
“周公，必须要做事的。”张行上前几步，来到堂中央，双手认真一摊，显得极有气势。“一成的秋税，那是一成的秋税那么简单吗？民间已经很辛苦了，多这一成，很可能要死人的，而周公也是江东世族出身，如何能眼看自家乡人置身水深火热之中呢？还是说，即便是自家私宅，即便是我们这般诚恳，周公也还要装聋作哑不成？装聋作哑，是对得起赵公公，还是说就可以不死人了？”
话说到这份上，周效明终于在瞥了眼端坐不动的白有思后艰难开口：“张白绶！你们能有什么法子呢？这事关键是粮食，这不是什么小股粮食，而是七个郡秋税的一成，而且最终是要七个郡的官府差役，跟你们一起光明正大北上的……这天底下，除了再去公开正经的征税，它是不可能凭空变出来这么多粮食给上面交代的……只能……只能……只能……”
“只能苦一苦七郡百姓？”张行忽然笑出了声。
“难道不是吗？！”周效明把脸转了过去。“这七个郡的官吏，早就有这个觉悟了，我也只能装聋做哑……难道你要我拿徐州军粮给你们？我也不敢呀！”
“军粮我们也不敢要。”张行点点头，然后认真来问。“可是为什么非得苦一苦百姓，不能苦一苦世族门阀，比如说就在七郡盘踞的江东八大家呢？”
“什么玩意？”周效明目瞪口呆。
“道理很简单啊。”张行摊手以对。“百姓是数倍数倍的缴税，多一成，便要死人；而江东八大家，我听说当年杨公来平叛的时候对他们很礼遇，可见就算是没有隐户隐田，那也是几百年的家底没被拿走，而且还不可能被多收税的，岂不是随便扫扫就够了……不行的话，砍了他们的琴做劈柴，煮了他们的鹤充充饥也行啊，总能少死人的。”
“这怎么能行？！”周效明勃然作色。“你们不要胡闹，江东几百年的文华风流，决不能葬送在这件事情上面，我不可能同意的！”
大约听了半糊涂的周行范周公子，微微一怔，看着自己发作起来的父亲，居然有些嘴唇微动之意。
但也就是此时，一旁端坐的白有思忽然当场冷笑一声。
听得冷笑，周副留守明显眼皮一跳。
而张行不慌不忙，复又含笑以对：“我当然晓得，周公家里毕竟是世代将门，苦一苦百姓还是苦一苦门阀世族，肯定还是觉得苦一苦百姓最简单……但要我说，周公想多了，我们此行就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我们是奉钦命南下专项都督此事的钦差，是现管，跨七郡相机决断此事、包括监督征这一成秋粮，根本就是我们此行的本职。”
周效明微微一怔，继而后心发凉。
“倒是周公，你只是江都副留守，只能管着江都一地，出了江都，反而就管不着了。”说到这里，张行似乎有些难以理解。“所以，如果我们非要去吴郡抄了谢氏的家，你为什么要不同意？为什么就要无端阻拦钦差呢？这事轮得到留守府来管？还是说，你弄岔了什么事情，只看我浓眉大眼一副老实相，便忘了我们是臭名昭著的锦衣恶犬，不能在那七十七个真火教反贼里炮制出江南八大家勾结真火教造反的证据？”
周效明沉默以对，只能再去看白有思。
白有思也不行礼，起身后便淡淡开口：“周公，你是不是想岔了什么，所谓江东八大家，在白氏面前到底算什么？此事我已有决断，我自为朝廷巡检，抄掠几个江东世族，有何不可？倒是周公你，要么继续装聋作哑，要么帮忙在各郡官场上打声招呼，再派些人来，帮忙速速抄掠妥当，这样说不得能在春日上计前，便把事情处置好，分毫不扰他人……到时候，粮食暂时补上，八大家倒了，周公也能报几百年欺压之仇了，再不使人小觑自家……两全其美，是也不是？”
周效明捏着胡子，一声不吭，纹丝不动。
白有思和张行不再犹豫，即刻一拱手，一起转了出去，惊得周行范周公子仓促来送。
临到门前，张行忽然驻足回头，含笑相对：“周公子，虽说不好当着儿子面贬低做父亲的，可是要我说，你父亲远不如来公，你信不信，若是我们去找来公，以来公之豪断，早就拊掌大笑，然后赠我一支金鈚令箭了。”
那你倒是一开始就去找来公啊？难道怕来公修为太高你家巡检挡不住，你不好冷嘲热讽？
周公子很想说这么反问一句的，但实际上，他沉默了片刻，反而认真以对：“白巡检、张三哥……我大约听清楚是怎么回事了，而家父其实很明显在犹豫了，只是拉不下脸……且容小弟去劝一劝。”
“时间不等人，形势也是在我们不在你们……行范，咱们君子之约，限期到今晚。”说着，张行拱手而去。
于是乎，晚间的时候，周公子亲自送来了一支金鈚令箭。
PS：大家晚安啊

第八十五章 煮鹤行（14）
“不知锦……不知大人何务至我家山门前？”
“来抄家。”
“……”
“放心，尽量不杀人。”
张行见到对方有些发愣，而且难得愿意出来交涉，便诚恳以对……“回去告诉你家能管事的，现在外面有四队十二伙六百江都大营正卒，外加一队三伙一百五十金吾卫，七名丹阳郡衙役，十九名溧水县衙役，以及八名自东都靖安台而来的锦衣巡骑，外加可以随时调度江都大营军队的周副留守家公子一位……请他们自己想好，能做主的主动出来当面与我谈，那便是抄家也是可以商量着抄的，否则，鸡犬不留……限时在正午之前，我们可以暂且等一等。”
没错，雪后天晴，这日上午，当大军突如其来的围上了丹阳虞氏在溧水的主宅家门时，里面出来交涉的居然是个中年都管，而不是虞氏嫡脉的几个年长者，甚至不是正当年的那几个号称虞氏三水的江东才子。
都管听了个大概，吓得面如土灰，肢体哆嗦，一声不敢吭，便踉跄转回家门，而一直等到了太阳临近正南的时候都毫无动静，引得外围士卒跃跃欲试。
“拿出你周公子的气魄来。”
见此形状，张行略显不耐起来，却是朝周行范周公子埋怨起来。“让他们老实些，别跟没见过世面一样在这里丢人，我来抄家，必然分派妥当……真乱起来，分润不均，都觉得自己吃亏不说，关键是一旦生乱，免不了要损坏物件、遗失钱粮，对谁有好处？”
周行范无奈，只能去做约束。
没办法的，为了做到一举成行，造成突袭效应，这次抄家是兵分三路的，白有思一路不提，胡彦带着金鈚令箭也是一路，然后张行带着周公子又是一路——换句话说，周公子，本就是张行的金鈚令箭。
不过，也就是周行范刚刚离去约束其父部属的时候，大门便再度打开了，然后数名管家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个面色苍白、还身着白衣中年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罪身白衣虞恨水，见过钦差。”来人失魂落魄，躬身在黄骠马前一礼。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张行微微一怔，但旋即在马上嗤笑，然后微微拱手。“白绶张行，见过虞氏三水的恨水先生，江上一别，看起来您还康健。”
对方愕然抬头，打量了片刻，然后不知为何，居然当场掩面落泪：“原来钦差当日说的竟是真的……我逃回来后，还觉得钦差是在吓唬我，怕丢人，竟没有告知家人。”
“幸好没有告知，否则就真麻烦了。”张行也懒得解释。“恨水先生，你要是告知了，今日免不了要血光之灾的……不如咱们这般有商有量来的利索。”
虞恨水摇了摇头，将眼泪甩的到处都是，费了好大力气方才收住这些情绪，然后勉力来对：“钦差说要抄家，可有些话却是要说清楚的……为何忽然要抄家？朝廷……朝廷……朝廷怎么就忽然？我们也没……”
说到最后，居然是哽咽难言。
“恨水先生，咱们俩一见如故，简直如至亲兄弟一般，没什么不可说的。”
张行在黄骠马上居高临下，认真以对。
“其实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夸张，譬如朝廷视你们为眼中钉什么的……你们还不配……就是这边江东七郡惹了点麻烦，缺许多粮食，朝廷就派我们下来征粮，结果发现这篓子捅得太大了，实在是没办法了，哪里哪里都匀不出来粮食了。然后你看这江东豪强又都被杨斌当日平叛时杀光了，就只剩老百姓和你们了，可是再让老百姓交粮未免有负良心，只好苦一苦你们。”
虞恨水摇了摇头：“我没听懂。”
“你这个家世，听不懂正常。”张行叹口气。“那换个你懂得……上头要粮食，怕老百姓造反，偏偏你们是窝囊废，只好让你们出了。”
虞恨水想了一下，还是茫然：“话是听懂了，可是，若只是缺粮，为何不能直接借粮？非要抄家？”
“因为我直接借粮，你们肯定不愿意借，而且要的急。”张行愈发不耐。“所以先抄起家来，只要抄家了，粮食还能跑出去？”
话至此处，眼看着对方眼眶又红了，而周行范也打马归来，张行彻底不耐，直接指了下日头便呵斥起来：“不要哭，我说了，正午之前谈不拢，便放大兵进去……你在这里哭哭啼啼，莫不是真想丹阳虞氏三百年文华为了一些存粮便毁于一旦？”
虞恨水立即强行止住了眼泪：“张白绶说，好商量？”
“是。”
张行一声叹气，然后扬声宣告。“我的意思是这样的，若要我们不动武，便要确保你家中各处，包括你们在各郡城内宅中的存粮尽数上交，至于来围的此处，不要说存粮，鸡鸭羊猪，便是过年的腊肉、咸鱼，也一并要上交，练字的鹅、观赏的鹤，反正是能吃的，都只要当成粮食交上来，一分一毫不能留……留了，便是个死！
“家里所有铜钱也拿出来，分润给士卒、金吾卫、衙役，也是分毫不能留，而所有金银要取一半出来，分给给军官、锦衣巡骑……但这个不保准，因为金银可能会多一些，所以碎银子可能都要分润下去……这个不能藏私，藏了，我找出来，便要罚十倍！
“最后，你也知道，我和这位周公子也算是文华之辈，所以你们要拿出传家的字画十件，我和周公子每人五件，再来十件珠玉宝物，五件是要给来公的，还有五件要给我们中丞……还有，随行锦衣巡骑要多一匹好马。
若是这般处置，我保证你家宅平安，根基不失，但若是胆敢反抗，便是一刀一矢，也要你虞氏鸡犬不留……听明白了吗？”
虞恨水想了一想，认真来问：“张白绶怎么确保能公正执行呢？”
“打开大门，拆掉前院墙壁，我领甲士五十进入，当着所有人面，一决于目前……如此行止，便是有所失误，那也足以服众。”张行昂然以对。
“如此，我现在就回去禀报。”虞恨水拱手以对，便要在左右都管的扶持下折返。
而走到自家大门前，他想起一事，复又回头拱手：“还有最后一问，请张白绶务必告知，是只抄我们虞家，还是江东八大家一起抄掠？”
“一起的。”
张行在马上会心一笑。“抄完你家我还要去抄桓家，其他也有两路人马去围陈家和顾家了，而且都是粗鲁之辈去抄……不过，还得说句实诚话，王家和谢家都还有个凝丹高手，需要拿你们做个例子，最后再做处置……”
虞恨水心中大定，即刻转回宅中，片刻后，就在张行下令全体架弩之后，丹阳虞氏的祖宅大门到底是午时之前敞开了。
PS：感谢恶灵再现同学和李律的上萌，以及某乎大V某老师的打赏……提前给大家拜年了。

第八十六章 煮鹤行 （15）
“张白绶请看，这是白帝爷时候王参军的《庐山图》……”
“不错！笔墨简远逸迈，风格苍劲高旷，气势雄秀……是王参军真迹，而且是王参军晚年集大成之作，人家一直说，王参军久随白帝爷，虽未封神成龙，但晚年定居江左后也是越过了宗师界限，成了大宗师的，今日看这画便晓得，怕是传闻不假，不然哪来的天人合一之态？”
“……是、是、是！”负责讲解的那名老者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却不知为何，大冬天的脑门开始出汗，而捧着画的两个中年人，包括虞恨水在内，也全都哆嗦起来。
“不过……”张行歪着头继续看了一会，然后连连摇头。“照理说，王参军本是义兴王氏的源流，这上面题字的也是南唐南渡王氏发达后王左军的题跋，嗯……价值更高……可为什么这画不在王家，而在你们家呢？”
“是……”
“哦，我想起来了……”张行忽然醒悟。“你们虞氏祖上加九锡那位篡逆之辈横压江左的时候，王氏在丢掉京口军权后，为了保全家族，所谓曾献‘家资’……所以过来了是吗？这跟我现在干的事是不是挺像的？”
“……”
“是不是？”张行面无表情，对老者追问不及。
“是……是吧？”举着画的虞恨水尴尬以对，倒是挺有孝心。“但也是有其他缘故的……张白绶请回头向后看。”
张行立即转身向后。
而那老者明明得到侄子的解围，却反而对着侄子连连虚空顿脚，表情狰狞，看的十几步外，正在辛苦称量银子的周行范周公子一时不解。
另一边，张行回过头去，竟已经看得痴了，因为就在他身后远处的一处山势居然与图上无二。
看了半晌，张行这才歪着头重新来看此图：
“所以，这庐山不是江西庐山，而是你家后面的江东庐山……怪不得没有瀑布，搞得我都没法作诗。”
“是是是。”那老者赶紧点头。“我们这也叫庐山……东庐山。”
“周公子，这后面这一片山就是庐山？”张行忽然越过虞姓老者喊了正在大块称银子的周行范。
“这是茅山啊，周围百里都是茅山！”周行范头也不抬，即刻做答，但又很快醒悟。“哦，你说这最近的三座小山啊……最近那个因为有个上古时期的宗师在上面结庐修炼，所以唤做庐山，但一般很少叫庐山，反而是跟旁边的浮山、赭山一起号称丹阳三山。”
张行点点头，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认真看向了那老者：“虞敬人虞公是吧？”
“哎。”老者也深呼吸了一口气，恳切来应。
“《浮山图》和《赭山图》呢？”张行冷冷相对。“别让我搜出来……”
“张白绶。”老者努力来挣扎。“我们没有欺瞒你的意思……这《庐山图》，他就是一幅图嘛，算一副字画的。”
“真当我是不懂行的吗？”张行无语至极。“我在东都，日常便是逛铜驼坊，书山画海里浸润过来的，什么规矩我不懂？明明是组图、套图，非得拆开了玩，放在东都是要打断腿再双份赔银子的！而且你以为我是自己留着吗？我拿回东都也要送礼送出去的，否则如何交代抄家分润了那么多银子的事？到时候哪位懂行的朱绶不爽利了，要打断我的腿怎么办？”
“可是……”
“不行了，得杀人了。”张行长呼了一口气。“我本不想杀人的，尤其是我们巡检刚刚这后面茅山了杀了不少人，我以为你们离得近，早该知道我们的……”
“《浮山图》和《赭山图》马上就到。”老者无可奈何。“我是真没想到，张白绶竟然真是行家……”
“不要打哈哈……哪有抄家不杀人的？尤其是你们跟我玩花招？”张行认真提醒。“不杀人，岂不是言而无信？”
老者终于慌乱，赶紧去看自己堂侄。
虞恨水立即松开书画，拽住了张行袖角，语气虽然颤抖，却还是掷地有声的：“张白绶记错了……我们谈的条件是，反抗才要杀人，如果给的东西有错，以十罚一！”
张行恍然大悟：“这般说，好像真是这样……速速拿来吧！”
虞氏叔侄松了一口气下来，却又立即心如刀割。
“虞兄。”张行接过画来，扬声催促。“咱们至亲兄弟一般，就不要再生事了……《浮山图》和《赭山图》外，还有十件书画，速速取来，千万不要这边银子都快分完了，你还没好。”
虞氏叔侄对视一眼，只能低头拱手而去，而不知为何，便是张行也跟着叹了口气，显得有些百无聊赖起来——无它，他自知道这江东八大家是软柿子，但万万没想到这般软弱。
说句不好听的，张行百般逼凌，偏偏又留有根本余地，其实未尝没有指望着这八大家的两个凝丹高手成长起来，然后记着今日的仇，用着八大家的名望和实力去反了他娘的呢！
不然呢，难道还要他张行给大魏尽心尽力扫尾不成？
然而问题在于，瞅着眼下这些东南世家子的尿样，怕是待会抄完了，还能让这虞氏叔侄做个使者去隔壁桓氏乃至于谢氏、王氏叨扰一下呢……人家那可是真正的‘至亲兄弟一般’的关系。
心里这般胡乱想着，张行四下踱步，忽然从拆开的院墙那里，望见了一处建筑，一处孤零零的挨着祠堂的奇怪建筑。
“那是什么去处？”
张行回头来望另一个跟着自己的虞氏子弟。
“回禀……回禀张白绶。”那人小心翼翼以对。“那是我家祖上长庆公的衣冠堂。”
张行恍然，他是在史书中读到过这段故事的。
且说，虞氏本是中原一处寻常郡望人家，南唐衣冠南渡时并不出名，但后来渐渐崛起，终于到了一个叫做虞显的人，此人明明出身望族，却往往亲身披甲执锐，以至于被同时代的望族嘲讽为军汉、丘八。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人，执戈而起，先在荆州出任方镇，然后渐渐压服下游各处，基本上成为了南唐的实际控制人。
然后此人便开始频频北伐，以北伐来积累威望、功绩，以作对南唐皇室打压。
凡八次北伐，前七次胜的一次比一次大，到了第七次时，已经荡平了大河以南，并加九锡，距离篡位区区一步之遥了。
可就是在他决心一统天下并篡位为帝而开启的第八次北伐中，明明号称投鞭断流，却于大河之畔被人以少胜多，以至于一败涂地，几十万北府军尽丧，中原功业尽失，几乎孤身逃回。
而不知为何，虞显虽然还有江东根基，可临到大江畔的六合山南的乌江县时，却再不愿意南归半步了，最后几乎是自决一般病死六合山下，并遗令后人，不许将他的尸首迁回就在一江之隔的江东故地，乃是就地葬于六合山。
此人后，虞氏自然位列江东诸大家，却渐渐削弱，再没有半分英武振作了。
张行负手看了许久，想着这段从这个世界书里看到，似是而非的故事，一时居然心潮澎湃，颇有些痴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还是周公子上前拱手，打断了这么锦衣白绶的出神：“张三哥……银子称好了，正在分……粮食还在分类装车，肉类送往江上往大营换军粮，粮食送到郡府，可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看着分完、装完。”张行回头冷漠以对。“尤其小心分银子的事，虞氏已经认栽了，若真有人闹事，便是这些军官中有人贪得无厌，所以，若有人不服你就亲自当面给他称清楚，若是称量清楚了还闹，便是恶意闹事，直接杀了。”
周公子心下一凉，只能喏喏而退。
而张行也终于再度看向了那名最后打颤的年轻虞氏子弟：“取笔墨来，我给你家祖宅大门上题个字迹……也算一件雅事！”
虞氏子弟不敢有片刻怠慢，匆匆而去，复又匆匆捧着一个装了温热墨汁的砚台而来，上面则架着一支笔。
张行也不客气，带着这人转到因为周围院墙被拆而显得有些滑稽的偌大门楣面前，将打开的大门一侧门板用腿顶住，然后便拿过笔来，就在对方手中冒着热气的砚台上蘸了墨汁，提笔书于门上。
而就在此时，门后的空地上，果然有军官闹事，而周公子明显有些慌乱，竟不敢下决心杀人整肃队伍。逼得张行写了一半中途停笔，拎着笔过去，然后拔出刀来，只一刀，便将那名队将从身后枭首，场面登时回归正常，但也吓得那捧墨的虞氏子弟头都不敢再抬。
须臾片刻，抱着一堆字画的虞恨水虞敬人叔侄狼狈赶到，绕开血不拉几的杀人分银现场，来到了自家孤零零的大门前，却又一时愕然。
原来，干净阔气的门板上赫然被人写了一首小诗：
生当做人杰，
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虞显，
不肯过江东。
与此同时，那位张白绶正在落款——北地军汉张行留。
饶是早就低了头，那虞氏叔侄也不禁面色微微涨红——大家都是文华风流之人，如何不晓得，对方是在嘲讽呢？
“劳烦两位，连夜出发，分别去桓氏和谢氏宅中做个说明。”
张行扔下笔来，负手吩咐。“还是这般规矩……谢氏那里，可以看在那位远游未归的凝丹高手面子上，只取三分之一金银，王氏同样的规矩……但为了公平起见，王氏和谢氏要将自家房屋中所有的燕子窝给捣掉……”
“燕子窝……”虞恨水努力让自己不去看不去回想那首小诗，然后理所当然的指出了一个最怪异之处。“燕子窝？”
“对，燕子窝。”张行睥睨对道。“北地的规矩，捅掉屋檐下的燕子窝是表示自己要革新做人的意思……当然也是方便我在他们建康祖宅前题诗的意思……有两句诗，跟这首诗一样，都到跟前了，不写出来老子不痛快。为了这两句诗，也要给我捅掉燕子窝！”
“一定转达。”白发苍苍的虞敬人抢先回答。“一定转达……期待张公新作。”
下午时分，张行立于东庐山脚下的虞氏祖宅前，竟是长叹一声。
PS：晚安了大家。

第八十七章 煮鹤行（16）
抄家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
人家江东八大家的家宅产业可不止是区区一个祖宅或正宅……一般而言，他们会有一个视为根底和退路、然后分布间距较大的祖宅；在之前的建康城、现在的江宁城附近还会有一个正宅，而等到南陈灭亡、建康城外围城郭被拆毁后，一般在江都也都还有个象征性的正宅；除此之外，在吴郡、余杭、会稽、永嘉这些传统江东膏腴之地，还会有大量的宅邸、庄园、田产。
张行等人做的，乃是擒贼擒王，用雷霆之势，针对性的拿下核心成员所在的祖宅或者正宅，确保对方核心成员屈服以后，再行扫荡……
而且是先易后难，将外围六家拿下，做出各种榜样和对照出来，再威逼有凝丹高手的王谢两家。
事实证明，这一系列针对性策略还是有效的，最终，即便是王谢两家也选择了屈服。
到此为止，锦衣巡骑们终于放开了手脚，更多的、足以构成规模的粮食被从八大世族的祖宅和庄园中起出，相当多的肉食也在年节前被送到了大江北岸的江都大营，换取了江北现成的军粮，两两相加，有效缓解了江东七郡开春的上计粮荒。
“张三哥又在写什么？”
丹阳郡首府江宁城内，一处原本属于谢氏的中型宅邸内，刚刚自江北折返的周行范周公子，未及进屋，便看到张行坐在他近大半个月间常坐的那个院中廊下座位中奋笔疾书，自然不免好奇。“账目不是该都算完了吗？”
“一些总结性的社会调查报告。”张行头也不抬。“不是账目……倒是你，跟令尊说好了吗？”
“说好了。”周行范赶紧做答。“我爹说没问题……只差这么一点的话，大家凑点钱一起在市场上买一些，未尝不可，他已经约见了几位日常往来江都和徐州的商贾，让这些人去办了，保证不耽误行程。”
“不是大家凑点钱。”张行摇头感慨。“钱都是八大家的，不过是差了点寸头，要大家把多分的那点拿回来而已，要是这都不答应，那可真是没良心了……不过也不怕，不是我说，便是你爹不同意，这事真去跟来公讲，来公也必然大手一挥，说自己那份不要了……我是越来越觉得，虽说周不离来，来不离周，可来公能为主，除了一个修行深浅和一个出身外，性情气度上还是有些说法的。当然，肯定还是出身和修为是主要因素。”
周行范全程没有吭声——从十月底对方抵达开始，到现在逼近腊月，他几乎事事都跟着对方，基本上已经熟悉了。
所以，全程他只是一边听一边去偷看对方写的文书，而让他有些在意的是，对方拿硬笔写的东西真的是一些宗师、凝丹、通脉之类的言语，跟他嘴上的例行话痨似乎有些对照。
“很想看吗？”
张行注意到对方的姿态，终于抬头来问。“都是一些胡噜话……”
“我觉得张三哥写的文章跟诗文一样好……有些话，明明心里想的很对路，但是落到文字上，就没张三哥落得这般清楚；还有些东西，明明跟印象中差了很多，可仔细一算还真是张三哥的文章更对一些。”周公子认真以对。“就比如说上次，三哥那份文书里写着，全天下应该大约有一两千名凝丹、成丹高手，我一看就觉得不对，觉得没那么多，可顺着张三哥的笔墨一算，好像确实如此……但还是不懂为什么会有那种错误印象。”
“你之所以觉得没有那么多，其实原因很简单。”张行失笑以对。“因为你印象中的凝丹、成丹高手只有飞来飞去、做出超出常规行为时才能心里留下这是那种高手的印象……但实际上，绝大多数凝丹高手都在忙着创立、扩大基业，然后守着这份基业，等到他们成丹了，准备观想了，那眼里就只有宗师境地了，反而更不屑于整日飞来飞去出风头了。”
“确实如此。”周行范连连颔首。
“但话反过来说。”张行继续对道。“凝丹、成丹高手一旦失控，破坏性也将是极大的，所以没有人会对这种级别的高手进行过度逼凌。”
“我晓得。”周行范对道。“王谢两家的两位凝丹高手，甚至其中一位都不在家，都能使得王谢两家被郑重对待，也平白让这两家比其余六家少了许多损失……”
“你说错了。”张行放下笔感慨以对。“那两个凝丹高手不仅仅是为王谢两家多保存了一点金银的事情，而是说整个八大世家没有被推平，都是因为有他们存在的缘故……否则你真以为我们几个锦衣巡骑能约束的住那些如狼似虎的军士与官差？开口子容易，收口子难。”
“所以说，就像张三哥说的那样，来公和家父，双方各自有不同性格、不同特长，可最终决定了二人主次的，终究还是出身和修为。”周行范若有所思，眼前却又陡然闪过白有思的面孔。“出身和修为都厉害，真的是为所欲为……”
“这又太偏颇了。”张行收起那篇文案，感慨以对。“性情不重要吗？知识文字便不重要吗？只说出身……你周家孬好是世代将门，比来公一个临江的破落户高出去不知道多少，但在大魏这里，江北的出身就是比江南更值得信任……你找谁去？而大魏之所以可以这般定出身，是因为他们的组织形式更有效、更发达，所以能击败看起来武力更强的东齐，也能击败富庶的南陈……而若是没有知识文字，怎么可能组建高效的组织？听懂了吗？”
周公子连连摇头：“有些听懂了，有些没有。”
张行失笑以对，便要起身入屋内。
“张三哥。”周公子忽然喊住了对方。“你们腊月初三便要走了吧？”
“对。”张行捏着文稿驻足以对。“不然如何赶得上春日上计？”
“我跟我爹说了。”周行范认真来言。“想跟着白巡检和张三哥去东都见识一下，做个锦衣巡骑……”
“你的家世在这里，想做锦衣巡骑，中丞只会大喜过望。”张行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但你爹怎么说？”
“我爹说，白巡检出身极高，却英武睿断，修为通天，指日可待，跟着白巡检没太大问题，让我自己跟来便是。”周行范即刻应声。
“那不就得了。”张行无语失笑。“跟我说作甚？”
“可我对我爹说，白巡检出身极高、修为极高是不错，但太高了，望之不似凡人，倒是张三哥，虽然同样才智高绝，但有时候啰嗦一些、小气一些，却反而显得可亲，让人觉得可以学而习之。”说着，周行范俯身拱手一礼。“以后，还请张三哥多多教诲。”
“你放心，肯定教诲。”张行怔了一瞬，旋即失笑，便要进屋。
但下一刻，忽然一道流光飞过，张行便整个人连手中文告一起消失不见了。
周公子抬起头来，茫然四顾，然后目光落到了屋顶上，却发现自己那位‘才智高绝’的张三哥已经宛如老鹰捉小鸡一般被人拎到了屋顶上。
而拎着他的人年约四旬，大冬天的长袖便衣，高冠朗目，颌下之须与衣物一起随风飘荡，状若神仙。
“谢……”
“周家的小儿辈是吧？”那男子一手按着张行肩膀，一手捻须大笑，早已经引来其余锦衣巡骑和衙役的注意。“你既认得我谢鸣鹤便好……告诉你父亲和来公，也告诉那位白巡检，之前不在倒也罢了，而既回乡，我忝为地主，自然要带这位才智高绝的张白绶走一番江东名胜……让他们不要心急，绝不耽误你们春日上计。”
说完这话，此人运起一股浩荡长生真气，将自己与张行整个包裹起来，然后宛若一道青绿色的光芒一般，直接消失不见。
“快去京口请白巡检！”周行范浑身冰凉，而身侧的锦衣巡骑早已经喊将出来。“张三哥被人绑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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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煮鹤行（17）
云游在外多年的谢氏凝丹高手谢鸣鹤忽然折返，并绑架了锦衣巡骑的张白绶，这件事情立即引发了江都-丹阳的全线震动，甚至还在扩散。
就在京口的女巡检白有思极速折返，江都大营和得到讯息的官吏也如着了火一般迅速动员起来，就连丹阳郡和江都郡这边被抄家的江东八大家各处也都愤怒起来……不愤怒不行，事情都已经结束了，马上就要腊月了，谢鸣鹤这厮时隔多年一回来，忽然来这一手，直接引得各家各户又被围住了。
尤其是谢家，就差把谢家老小每个人脸上怼一架弩机了，而为了表达诚意和立场，谢鸣鹤的亲爹在搞清楚怎么回事后，当时就自请去了江都城，说是要面谒来公……
但是没办法，甭管大家多愤怒，搜索的力度多大，可就是没人能轻易找到谢鸣鹤，一个凝丹高手就是这么无赖，把人卷起来，忽然消失了，你都不知道往哪里找。
“这写的是什么？”
天色将晚未晚，双月已显，弯弯斜挂，江宁城北，秦淮水注入大江的入口处，谢鸣鹤丝毫不管乱成一锅粥的江宁城，只是从容坐在坐到了一片烂石头上，捻须来看手中文书。“我还以为是什么雄文妙诗，结果竟是些官场文牍……你写这些有什么用？”
“晚辈觉得这些东西比诗文要贵重的多。”没来得及戴帽子的张行拢手认真以对，老实极了。
“比如呢？”谢鸣鹤认真来问。
“比如说……若依着这篇文章的道理，前辈但凡没疯掉，或者对家里人恨到了极致，否则是不会伤我的。”张行小心翼翼来答。
“这道理也要专门写篇文章来讲？”谢鸣鹤摇头笑对。“我不是说了嘛，带你看一番江东胜景，不耽误春日上计的。”
“不是这样的，我这是从整体分析，为什么凝丹高手很少有发疯，专门违逆天下大势搞破坏的。”张行恳切来讲。
“只要不是疯子，为什么要跟天下大势相违背？”谢鸣鹤再三摇头。“所以是什么道理和分析？”
“主要是修行者与朝廷、家族、门派、帮会这些势力的关系讨论。”
张行有一说一，反正对方黑不隆冬的也能看清楚上面的字迹。
“比如说势力并不掌握特定的修行资源，来保证修行之人前期的修行路一路畅通，这就使得这些势力无法垄断修行者；
而宗师和大宗师阶段需要立塔，又往往需要结合大势力，这就使得势力和修行者在最高层达成一种共振，天然具有维护秩序的趋向；
还比如说，这些势力建立之初，本身往往是为了非修行利益而组建的，具有极强的凡俗特征，所以家庭伦理、君臣之义，种种风俗道德会依旧大行其道，并影响到修行者；
除此之外，四御在上，还不得不考虑天意本身……”
“天意？”谢鸣鹤终于插嘴。“你也晓得天意？”
“谁敢说晓得天意，但是四御既在，便说明这个天下是有自己意识形态的……如果有修行者准备一意违背历史潮流，违背天下大势，那就要有个觉悟，自己迟早会在修行路上与至尊发生对抗……有此觉悟的人，不是疯子，便是一位建立自家新意识形态的新至尊。”张行认真以对。“而能修行到凝丹期以上的人，恐怕很少有疯子……便是有些堕落，也只是凡心上的堕落，追求一点个人感官与凡俗物资上的享受，而不至于为了破坏而破坏……这是晚辈的一点浅见。”
“其实很有道理。”谢鸣鹤点点头。“但从我这里来说，道理其实更简单……正脉阶段，修行者未必能敌凡人；奇经阶段，凡人未必不能阻挡修行者；好不容易经历了这两个阶段，进入凝丹期，前面的宗师境地，反而又需要凡人和凡俗势力来辅佐……前后都受制、或者脱不开于凡人，那么凝丹、成丹之辈又有几个能脱出这条线来呢？”
虽然天色愈发黑了起来，却不耽误张行面露恍然——这就属于第一手材料了，异常珍贵，回去要补充到手稿里的。
“而且。”谢鸣鹤看着手中文稿，复又来笑。“你这文书，本就是这次抄家，看着八大家的反应，臆想着我和王重心的心境，这才写出来的吧？”
张行当然没有吭声。
“算了，我反正不喜欢这些，还给你好了。”谢鸣鹤将文稿随手一扔，便扔到了张行怀中，而江风不断，这文稿也居然不乱。“我这次叫出你来是有正事的……都说了，要带你赏遍江东胜景……你看着石头城遗址夜景如何啊？原本好漂亮的，但陈国亡了以后，这号称有王气的石头城便被拆的七七八八，只有残垣断壁，与身后稍远的一座江宁城了。”
张行收起文稿，干笑一声，四下去看，却又笑容干涩——他看个屁的石头城遗址夜景啊？也就是近处一点景色能看到，江面都黑不隆冬看不到了！
不过下一刻，随着对方言语，这位张白绶却又恍然大悟起来。
“来来来。”谢鸣鹤大袖一挥，以手指向周边。“当此胜景，写一首诗来……记住了，不指望你还能胜过‘生当作人杰’，更不指望你能胜过‘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但要是过于弱了，我这里虽不好杀你，却也可以罚一罚的。”
“怎么罚？”醒悟过来的张行忐忑一时。
“简单，我将你送到大江中涮个一刻钟……你应该也有七八层正脉修为了吧？那就死不了。”谢鸣鹤言语诚恳。“你且放心吧……大不了春日上计时躺在粮车上，到东都再治一治这老寒腿。”
我本来就有老寒腿，张行一面心中吐槽，一面却又只觉的心中哇凉哇凉……所谓未曾寒腿，先来寒心。
“放心，若是为了好诗便要捣燕子窝，我一个凝丹的废物现坐在这里，也不是太难，你说怎么办，要不要我使出一股真气给你在江面上画个押？”谢鸣鹤继续来笑。
且说，张行只要不是傻子，也该明白，还是那个让人家捣燕子窝捣出事来了……那个举动和后来在人家正宅前面大桥上的题诗侮辱性过于强烈了一些……虞家没有凝丹高手，‘生当作人杰’也就罢了，可人家谢鸣鹤还是有点骨气的，已经怒了。
“其实吧。”张行实话实话。“那首‘王谢堂前燕’不是晚辈写的，晚辈一个北地粗鲁军汉，如何写的这般意境……这是抄来的。”
“抄谁的？”
“刘禹锡。”
“刘玉溪……此人是生是死？”
“这个……大概死了……这是古人当年见尊家衰落，一时感慨。”
“那‘生当作人杰’……还有那个‘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也是抄刘禹锡的？”谢鸣鹤嗤笑一声。“我从巴蜀顺流而下，船上看的好大字、好豪迈的诗……彼时还想着，要是能在江东与这倚天剑和拼命三郎一会，足慰平生……好嘛，回到家，万万没想到，你居然还给我家专门题了诗，还跟那个倚天剑一起把我家过年的腊肉都给搜罗光了！”
张行愈发尴尬。
“无所谓了。”谢鸣鹤往后一仰，以手指向江心。“你再寻这个刘玉溪抄一手出来，不拘格律，不拘行事，且看看他当年有没有感慨过这刚刚被你们大魏皇帝废弃了二十余载的石头城……若有，自然算你张白绶的文华才气，若没有，对不住，也算你头上，到底还是要去江心涮一涮的！”
张行听得‘刘禹锡’‘感慨石头城’，心下翻转，四下而望，略显无奈：“且想起了一首。”
“念！”谢鸣鹤嗤笑一声，然后陡然冷冷以对。
“山围故国周遭在……”张行手指微微转了一圈，然后指向前方江岸。“潮打空城寂寞回。”
刚刚躺下的谢鸣鹤缓缓扭动脖子，盯住了张行。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张行复又一指，指向了头上弯月，然后小心来问。“谢先生，这诗可还行……？”
谢鸣鹤死死盯住对方，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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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煮鹤行（18）（5k2合1）
听完此诗，谢鸣鹤沉默一时，只是死死盯住对方。
倒是张行，一想到去江里涮一涮，就浑身难受，片刻后却是想起什么，赶紧解释：
“先生见谅，这个故国，并不是在指代什么，文辞的使用，一则用典，引申特意，二则袪魅，回归文字本意……故国便是过去曾在此处存在的国，没有什么指向的，思量故国，也只是在思量旧国景色与旧国人……不过，这年头又没有文字狱，谢先生也不至于如此纠结吧？”
“我不是纠结这个。”那谢鸣鹤终于开口，却又有些喟叹之态。“你这诗呢……勉强还行，勉强还行……只是山围故国，山围故国寂寞回，寂寞回……张三郎，你这人真的是，真的是……如何唤得拼命三郎呢？你可知道，当年我为何要离开此处，宁可云游巴楚多年，也不愿意归乡呢？”
张行束手而立，认真以对：“大约猜得到……以谢先生的年龄，无外乎便是灭陈一事，或者后来杨斌江东平叛一事……杀得多了，酿成了一些往事……所以我这次没杀人，而且也确实是因为缺粮食，怕从老百姓那里大举征发会酿成叛乱。”
谢鸣鹤摇了摇头：“破镜可以重圆，死人却不能复生……你没有杀人，我其实很……很喜欢。”
张行晓得，对方本意是想说很感激，只是对方的骄傲不允许他说感激，何况从对方看来，终究是他这个朝廷爪牙在巧取豪夺，说这话也太操蛋了些。不过他同样也大概猜到，对方应该是有什么至交亲朋，乃至于红颜知己之类的存在，死在了之前的大规模战乱中，所以才常年在外游历。
这跟王家那个只在山中清修、家被抄了都不见人的王重心相比，倒是颇有几分一动一静，相得益彰的意味了。
“走吧！”
谢鸣鹤枯坐了许久，也不知道又暗自吟诵了几遍，估摸着眼圈都要红了，却忽然长叹一声，伸手抓住了张行肩膀。“既要揽尽江东名胜，怎么能待在一个区区石头城呢？”
说完此话，却是再度腾空而起。
不过，等到再落地的时候，天色早已经彻底转入暮色，最后一点视野也无，而不出意料，谢鸣鹤并没有逼迫过甚，反而就地打坐，只说待天明——这是当然的，他之所以飞来，本就是情绪有些按捺不住，怕失了态。
而张行也无奈，在旁边转了一圈，也不敢跑的，便也干脆打坐冲起脉来。
一夜疲乏，前半夜冲脉，后半夜倚靠在一个土墩下睡了过去，第二日却是被阳光直射的温暖所惊醒——张行醒来，赶紧四面去看，只希望人家高手有高手风范，得了一首诗，半夜就自己飞走了。
所谓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张三郎在找什么？”
十几步外的土台上，一人高冠博袖，端坐不动，须发飘飘若仙，不是那位谢鸣鹤还是谁。“可是在找我？”
“是。”
张行打了个哈欠，有一说一。“本以为谢先生会夜间离去，这样大家相互留个台阶，对谁都好，却不想先生还在这里……谢先生，咱们就不说今日天气这般晴朗，被人看到了如何了。只说你我高山流水遇知音，固然是难得快活，可江都大营与诸郡官府，还有我那位倚天剑的长官却都未必晓得咱们已经成了至亲的兄弟一般。而如今江宁城你家中，恐怕也已经一艰难了起来，便是八大家其余七家都要恨死你一个人的……当然了，那只是误会，若非谢先生在，他们哪里还有机会过年？”
“说的好，要是没有我跟王重心，他们哪有机会过年？”
谢鸣鹤长叹一声。“不过说句实诚话，昨夜我确系是有心一走了之的……但跟你想的不一样，我是想直接把你扔江里，然后也扔下这个家，就此化为一只真正的野鹤，从此不再归来，恰如此地的凤凰一般……只是念及你诗写的还不错，不忍心就此让你沉入江底，做个鱼肉馄饨，这才留下。”
张行干笑一声，然后环顾四面，却只见一光秃秃的土台和几处朽木残壁立在山上，也没什么字迹，根本不晓得是何处，唯独依旧挨着长江，并能在上午的阳光下清晰眺望到江宁城与江心洲，稍微让人安心。
“这是江宁城西南的凤凰山。”
谢鸣鹤在台上认真言道。“当年唐室南渡，人心失措，忽一日，有一条凤凰出现在此山之上，环游数日，一鸣而去。彼时还叫建康的江宁城上下看的清楚，只因真龙若鸟状则唤为凤凰，而凤凰多为赤帝娘娘座下，便以为这是赤帝娘娘给了说法，从此人心安定，就在此处辅佐南唐皇室定下基业。而实际上，按照我家祖上的说法，说是当年真火教的一位女圣在此处修行，唐室南渡，她下令真火教北渡大江，接应流民无数，在江淮安置，得了大功业，终于证位成龙，以凤凰形状腾起。但不管如何，算起来，都已经快五百年，经历六七朝了。”
张行听完，跳将上去，拢手跺了跺脚下土台：“那此地不是凤凰楼，便是凤凰台了？想来当年也曾是一番盛景？”
“不错。”谢鸣鹤叹道。“此处当年既有凤凰楼，也有过凤凰台，屡毁屡建而已……可有什么合适的诗作？”
“有。”张行冻了一夜，也算是跟对方盘桓了半日，晓得对方不会真杀自己，反而渐渐放松起来。“有一首七律诗，但怕谢先生接不住。”
“什么意思？”
“我的这首七律，虽然不够工整，却足以压服当世所有七律。”张行摇头以对。
“自古七律重格律，否则何称七律？”谢鸣鹤冷笑一声。“若是不够工整，天然便输三分，更遑论压服当世所有七律？你可知道，便是这凤凰楼所在，往上五百年，也曾留下几十首极品七律呢！”
“若是这般，何妨一赌？”张行被晒的身子暖起来，却是愈发心情舒展。“我看谢先生也是个体面人，诗好不好，先生自有一番见识；认不认，先生也自有一番气度！”
“赌什么？”谢鸣鹤在阳光下反问。“是放你离去吗？”
“可行吗？”张行再度反问回去。
“当然可行。”谢鸣鹤当即应声。“你且做诗来……”
“敢问对岸是何地？”张行稍作思索，却并不急作诗，反而伸手一指。
“六合山……”谢鸣鹤幽幽以对。“虞王身死之处，不肯过江东之地。”
张行讪讪，复又指向江心洲：“这江宁前的江心洲可有别名？”
“好像叫梅子洲，像一颗细长梅子，也可能洲中产梅。”谢鸣鹤对答妥当，催促不及。“你的七律呢？”
张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腰间无套绣口刀取出，倒持给对方：“我来念，先生可以仿效我家巡检，刻在这台上，台上没地便刻在山石上。”
谢鸣鹤看了对方一眼，隔空卷过刀来，反而失笑：“倒是有几分气势了，可惜无酒！”
张行冷冷摇头，气势愈盛：“诗若好，足以醉人。”
“吟来！诵来！”
谢鸣鹤一跃而起，左手真气凭空冒出，宛若实质藤蔓，缠住一处山石，右手运气出来，刀锋为绿光所遮，绽放青光，宛若流水。
张行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昔人已化凤凰去，此地空余凤凰楼。
凤凰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六合木，芳草萋萋梅子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谢鸣鹤一声不吭，手中绣口刀笔走龙蛇，在石头上书写完毕，却又立在山石下，久久不语。
“成了吗？”张行催促了一声。“能否让我走了？”
“好诗，但是连着三个凤凰，词句重复，明显坏了格律。”谢鸣鹤一时犹疑，然后回头来看。“要不要再来一首？”
“先生过分了。”
张行终于大怒……他不怒不行，因为他委实记不起来李太白的另一首凤凰台了……所以赶紧转移起了话题。
“我知道谢先生心中有气，这次抄家的事情根本上也的确是大魏朝廷对江东的凌虐欺压，可这等事情如何算到我们一群鹰犬身上？我们奉命来到江东收粮，几乎是设身处地，辗转腾挪的选了最好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而先生呢？先生空负一身本事和怨气，既不能违逆南北大局，也不能阻拦自家鱼肉乡里，却只能寻我一个白绶撒气……敬亭山上安坐的王重心先生若是知道，怕是要笑话阁下的。”
“如此说来，你我之间，你抄了我的家，反倒全是我的错了？”谢鸣鹤终于没了昨夜的消沉之态，就在这七律诗下持刀来笑。
“非也，我当然也有错，我的错在于，明知道朝廷是对江东百姓凌虐过度，但身处局中，再加上人微力小，不能抵抗，只能裱糊应时，往尊家鸡窝里掏一把救时之谷。”
张行昂然做答，理直气壮。“但谢先生的错处要比我多……
“首先，谢先生的错处跟我一样，明知道是大魏朝廷的错处，却不能抵抗。
“其次，大魏对江东之凌虐，主要还是凌虐地方小民百姓，八大家终有余裕，若说怕被朝廷忌讳不做救济倒也罢了，可谢先生身为江东八世家的领头之人，反而放纵家人世交火上添油，使江东百姓生计更难，恰如首在火中，脚在冰内……这难道不是个罪过吗？
“最后，便是谢先生本人的态度，一身本事，却处处逃避，左也躲、右也摇……好像要不理世事一般……可实际上呢，还是动辄半夜来看石头城，暗中哭泣如女子；自家丢了些金银粮食，受了点气，也要卖弄一番本事，拿一个没有反抗之力的人耍性子，却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有何用？”
且说，张行一开始只是不想继续作诗，想让对方认输放自己走，但不知为何，一句句数落下来以后，可能是意识到对方并不是一个腐朽之人，反而渐渐气壮，真的有些生气了。
“前面的话暂且不说，后面的话我也不想说，因为终究难说。”谢鸣鹤沉默许久，认真追问。“你说我家火上浇油，使江东百姓如临水火，可有证据？”
“放印子钱算不算？江东的印子钱全都是八家下面的庄园来做的，真火观怕犯了至尊娘娘的忌讳，都不敢干！”张行当即反驳，几乎脱口而出。“南陈没了二十年，尊家可曾有半日停止过发百姓的血汗财？”
谢鸣鹤微微一怔。
“这是一条大的，我也来不及整治。”张行看到对方茫然之态，愈发愤怒，便继续冷笑道。“再说一条，是我原准备上计成行前做的……朝廷税收苛，下面虚报田亩，民间疾苦，这个时候，江岸、海边滩涂，山野草场，便是百姓采摘野菜、捡拾水产活命的场所，可江东数郡，这个山被谁家围了看风景，那个滩被谁围了养鹅、养鹤……这也算是有德之事吗？”
“养鹅……”
“养鹅是干嘛我当然知道！”张行厉声呵斥。“是为了练字的雅趣嘛！养鹤是为了干吗，我也知道，不就是因为南朝五百年，形成了以鹤来喻高洁之士的文化风气，世家大族要用鹤来装面子、赶风潮吗！谢先生的名字不就是这么来的吗？你家没有围吗？而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便要用鹤与鹅来夺人命，江东世家，也配在我一个北地军汉面前昂首挺胸，自怨自艾？写诗辱你们，已经是我给脸了！早知道你们这般给脸不要脸，我直接鸡犬不留，让你回来哭都没地方哭！”
话至此处，张行语气激烈到了极致：
“江东八大家，注定要亡的，先生早该晓得，可如今得了便宜，如何还来装酸？！”
一气说完，张行看着对方刀上宛如青水划过，心下一惊，自然觉得后悔，唯独刚刚一番话骂出来了，却又不好装怂的，只好立在那里负手昂头，挺胸凸肚，状若不屑。
但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另一边，谢鸣鹤听完这话，一声叹气，却只是回头用刀子给那首诗留下了落款——锦衣白绶，拼命三郎张行作。
写完之后，复又掷刀过来，这才鼓袖拢手言语：
“张三郎说得好……有些事情我从未想过，是我的过错；但有些事情，我早就想过，却一时间委实难改过来……而且，今日咱们扔下这些气话，终究是你先辱我家门的，不能说我全然失了道理吧？”
张行只能讪讪，他如何不晓得，终究是自己先开嘲了呢？
“不过呢，我又的确是个喜欢诗文才学的，才有咱们这一夜一日的缘分。”那谢鸣鹤反而笑道。“这样好了，张三郎的诗歌意气我都已经觉察到了，你再随便与我一首诗来，只要不是极差……我非但放你离去，还要与你结个缘分，带你到我家喝一杯、用一顿饭，一起拜一拜三辉四御，定个知音之交。”
张行听了过来，一则为了脱身，自然有心应承，二则，仅凭对方这个愿意认错的气度，也非不可救药之辈，也有几分认可，所以想了半日，到底是忽然敛容来问：“谢兄到底是从多少年前，开始常年远游的？”
“陈国灭后不久……已经二十一年了。”谢鸣鹤微微感慨。“彼时我比你还年轻，就是在这里，看到杨斌乘楼船南下，耀武扬威，宛若江神，然后熄了最后一丝相争之意的。”
“我记得江东曾有典故，一则行鹤舞以吊故人，二则有观棋百年烂柯之说？”张行继续来问。
“前者是虞氏故旧在淮北的典故，是南渡之前的事情了，后者天南地北，都有类似传说。”谢鸣鹤继续拢手以对。“如何？用词可筹措妥当了？”
“谢兄若信得过我，且带我归家，无须设宴，自要置酒，然后直接往祠堂并做拜礼吧！”张行如何不晓得，对方已经下了台阶，便干脆俯身捡起佩刀，徐徐以对。“待咱们结义妥当，诗歌也能写好，等我走了，兄长再看不迟。”
谢鸣鹤点点头，伸出手来，腾空而起，须臾片刻，便已经转回江东宅邸。
彼处，早已经剑拔弩张，而留守在这里的锦衣巡骑见到张行一并归来，更是匆忙派人去请自家巡检。
却不料那二人既然落地，却根本不管前院的弩矢刀兵，而是兀自往祠堂而去，然后便在紧张随行的谢氏家人与丹阳官吏、锦衣巡骑的目瞪口呆中，先对着三辉金柱三拜，四面四御各自一拜，复又当堂相互一拜，接着唤人送上酒水，各饮一觞，竟然是当众定了八拜之交。
礼成之后，张行呼来对面秦宝，取出巡骑随身带着的白纸与硬炭笔，然后当场写下一诗，折叠起来，塞入谢鸣鹤袖中，便拱手告辞。
眼见着那张三郎出得门去，招呼那些官兵远离，谢鸣鹤这才打开纸来，却又三度无声。
原来，炭笔匆匆潦草，却依旧得来一诗：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一年弃置身。
怀旧空为行鹤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为君诗一首，暂凭杯酒长精神。”
谢鸣鹤看了许久，猛地一动脚，却居然忍不住当场流出泪来。
也是让围观的谢氏族人愈加惊悚起来。
PS：感谢光棍甲的又一次上萌，感激不尽……然后继续给大家拜早年……真2合1……大家晚安。

第九十章 金锥行（1）
“传闻不假，但张三郎，你如何便轻易回来了？”
来到江宁城驻地，李清臣远远看到张行在廊下晒太阳兼与众人闲聊，便诧异来问。
“本就是以文会友，聊到高山流水成知音，再结交一番，自然就回来了。”张行起身认真作答……
“实际上到底怎么回事？”从后面下马的白有思进入院中，冷冷相询。
“实际上……”张行表情松懈下来。“实际上，我那位八拜之交便是浪荡到了四十岁，本身也脱不出一个世家公子的傲气与无知，几十年家国沦丧，他也只躲了出去的，心里晓得利害，嘴里和身上却不晓得。只能说，发作起来有些地方跟我挺像的，一怒之下便把我抓了，但实际上自己也知道局势摆在这里，不可能因为他回来就怎么样，所以自知骑虎难下。而他是骑虎难下，我当时何尝不是一心想活命？大家相互需要，相互抬举，天明后趁机聊了几句诗文，互相吹捧一番，各自拿做了台阶，便了了此事。”
“原来如此。”
众人纷纷醒悟。
“若是如此，之前便是真存了歹意，我现在去一剑砍了他。”白有思长呼了一口气出来。“省的再来碍事。”
“巡检息怒。”张行赶紧阻拦。“一剑能砍死倒也罢了，砍不死怎么办？那才是真碍事，而且我们腊月初五就走，还要再办些事情，来不及与他计较。”
“还有什么事？”白有思一时诧异。“我们这边粮食已经对上了吧？”
张行赶紧将放开滩涂、野山，以防春荒一事给讲了一遍。
“我竟不知有这种事情，百姓居然艰辛到要野菜做常菜，河蚌小虾做常食的地步。”白有思难得有些赧然起来。
“既然缺粮食，便什么都要吃的。”居然是李清臣劝了半句。“不过思思姐也不必过于忧虑，咱们此番做了许多事情，已经足够好了。”
随着抄家展开，李十二郎等核心成员，多少知道了此事之根本。
白有思点点头，但还是稍有不满：“既然有这个事情，为何一开始不说？”
“我原以为事情可能不会那么顺利，抄家都会紧巴，但既然抄家抄的那么利索，就不如多做些事情好了。”张行恳切以对。“赶紧拆了那些山门、滩栏，立个碑，明白的说清楚不许任何人私下圈禁，与百姓争食，便可了了……也实在是来不及再做多余事了。”
“不错。”秦宝在旁提醒。“春日上计可是不等人的。”
“而且总要回去过年为上。”李清臣也有些感慨。
白有思环顾四面，终于也只能颔首。
倒是张行，屈指算了一下，居然又有些摇头——无他，上计发运，竟只有二十五六日，日子太急了，民夫不免又要辛苦。
但是，所幸是常例，这些州郡官吏应该不会算错日子。
当日乃是腊月初一，不过四日，也就是很多滩涂山野碑文刚刚埋下，粮食刚刚汇集扬子津后，一众锦衣巡骑便仓促结束了此番行程——此番行程，原本以为是只是来旅游发利市的，结果忽然辛苦起来，忙到根底下，也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不过说句良心话，大大发了一次利市是毋庸置疑的。
别的不说，每人八匹马和一大包金银字画的设定，搞得大家都不好意思摊出来，而是早早放到了船上，然后每人都只是一匹马一把刀一身锦衣一个武士小冠，搞得两袖清风一样。
可是两袖清风也不行的，因为还有人要来送，一送就免不了来点袖里乾坤……几个郡除了专门的上计吏，都派了各自的驻守黑绶过来，这个往你袖子里倒点黄白之物，那个往你袖子里倒点马嚼子什么的，一会就弄得袖子里脏不拉几的，没法看。
当然了，也有特别一点的，白有思白巡检就收到了好几把史书上留名的名刀、名剑，张行张白绶的名头更是早已经传出去了，就连他的八拜之交也专门过来送了一副王左军的字帖，甚至还想让张三郎再回一首诗，只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张行实在是害臊，不免不了了之——说句不好听的，抄了这么多，他自己都有些吐了。
唯一有意思的一点是，周行范跟了过来，他老爹周效明没来送，居然是来战儿过来，摸着周公子的肩膀说了好一通话。
不过，来战儿的到来好处是大大的，一队运送军械的军船在前开道，数不清的粮船、纲船、货船随之进发。
早就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但最近一次明显是《女主郦月传》中那位游龙宰相重新疏浚，用来沟通淮河和长江的邗沟自然畅通无阻。
锦衣巡骑们便是再有不甘和留念，也只能拜别江都，踏上归途。
或者说，是开始了任务的后半段。
毕竟，不把粮食送到洛口仓，这趟活理论上不算完。
邗沟行程异常顺利，不过数日便抵达了没了淮阳君的淮水，到了此处，徐州军船或就地转向下游，或自行上岸，而江东七郡的上计船舶则开始缓缓逆着淮河向上游而去。
按照上计吏们的说法，他们将在上游转向涣水，靠纤夫前行，而涣水尽头，又有另一段人工沟渠，可以直达大河。
而便是这涣水，其实也是人工引了济水、睢水，才能确保一年四季通畅的半人工河流。
张行哪里还不知道，若是要对照这另一个世界的隋唐大运河，这必然是隋唐大运河的雏形，或者旧道……但是反过来说，既然需要疏通和修筑大运河，这就说明这段水道应该很狭窄逼仄，会格外辛苦。
果然，这日行到涣水口，便有消息传来，说是前方有贼人作乱，截断了涣水。
众人目瞪口呆——贼人倒不怕，君不见倚天剑在此吗？但是涣水这么薄弱，一旦被截断行程，耽误了春日上计怎么办？
到时候，轻则罢官，重则论罪，岂不是白白收拢这些粮食了？
“能如何？”淮河河道上，最大的一艘船上，一场临时会议被仓促召开，但被指名发言的张行居然略显慵懒起来。“我们自给中丞那里写文书，告知这边情状；你们也给南衙和户部写文书，说明情形；同时，咱们一起请上官，或者自家发文给沿途地方官、军镇将领，让他们速速平叛便是……然后咱们走自己的，该走走，该杀杀，尽力往前行就是。不然呢，还能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尤其是各郡的上计吏，几乎人人面色惨白。
其实，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什么冬日行船，什么欠的粮食不提，关键是，就算是尽了最大努力，也可能没辙好不好？
说句不好听的，你倚天剑一剑劈下去，把贼人全劈死在河道里，怕是尸体都要影响行船速度的。
那还能怎么办？
PS：哦，大家‘早上’好。

第九十一章 金锥行（2）（2合1）
会议无果而终，但无果而终本身就是一种结果——天色未黑，锦衣巡骑和各军官吏的快马文书各自飞出不提，与此同时，庞大的船队根本不敢停下，乃是趁着午后阳光温暖、毫无冰凌阻碍，尝试缓缓转入涣水口。
其实，到了此处，问题就已经显得很严重了——掌握纤夫、专做官船生意的本地帮派，什么长鲸帮还是巨鲸帮也听说了前方动乱的消息，或者说他们本就是第一手消息获得者与传播者，此番居然不愿意派出纤夫和捣冰人帮忙。
理由是害怕纤夫和捣冰人有伤亡，无法给上下做交代……
很显然，这是不想蹚浑水。
“这是他们想不做就不做的吗？”
前一刻还愁眉苦脸的各郡上计吏们勃然大怒，但说的话意外有些道理。
“这涣水口多大生意，允许他们长鲸帮独吞了五六年，要的不就是这个时候敢上去吗？否则凭什么是他们左氏兄弟五六年间硬生生从本地破落户成为天下巨富，长鲸帮也成为天下数得着的帮会？”
“此时左才侯那厮装什么大善人？真要是想做善人就把家私散给帮众！”
“也不用他散了家私，直接换个愿意出纤夫的帮主便是，天大的利市，瞅着他们左氏兄弟的豪杰还少了？”
“飞马去彭城郡衙门找黑绶左才相，告诉他，‘倚天剑’白大小姐现在船上，他到底还管不管他大哥这般恣意！真以为仗着他二哥的本事就能横行天下了？左才将当得起白大小姐一剑吗？！”
“别的说法倒也罢了，有‘倚天剑’在船上，他忧虑什么伤亡？哪个贼子敢来碰船队？！”
一番言语，对着一群长鲸帮还是巨鲸帮帮中的舵主、副舵主骂将上去，那群舵主也只能低头应承，无一人敢做江湖豪态。
张行在船上看的清楚，愈发肯定了自己之前推理出的一个观点——那就是这些江湖帮派，本身是一种社会利益构合体，是利益吸引了有凡俗需求的修行者，然后创立了帮派，而不是帮派本身吸引了修行者。
只不过，修行者的话语权和强力存在感，使得帮派这种在另一个世界很难普遍性铺展开的组织形式，在这个世界里存在感更强一些，而且更普遍，更能得到官方默认罢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应该是门派——门派明显依附着切实存在的神权存在，并因为神权和政权在意识形态上的高度统一性，天然具有政府亲和性罢了。
且不说张行如何在河上冷眼旁观，然后脑补发散自己的键政论文，只说船下岸边热闹的码头上，一番吵闹之后，那什么鲸帮帮主左才侯左老大终于抵挡不住压力，出现在了岸边。
这是一个年纪大约才三十七八正当年的男子，相貌平平、衣着朴实，头上干脆只包着一个蓝色头巾，兵器也丝毫不显。反倒是他身后跟着十数名精壮男子，个个衣着华丽且有些怪异，兵器也都精良，甚至有些夸张——有些人带着三把刀，还有人带着一长一短两把剑，更有人背着好大一把长刀，这倒无妨，关键是长刀刀背上还穿着许多金环。
倒是一片江湖气尽显。
想想也是，这淮河是南北分界之地，中原与东境与淮南乃至于与东夷分野之处，这般货运提供了如此利市，再加上东北面的东境又是东齐故地，许多官宦与豪强人家无法入仕，却是足以养出无数草莽英雄出来。
其人既至，上来便对几位上计吏连连拱手，态度卑下，但后者虽然愤恨，但看到来人与许多江湖高手，明显也没了之前的嚣张，然后只往船上来看，但莫说张行，整个锦衣巡骑队伍，并无一人想掺和此事，黑绶胡彦甚至直接钻进了船里。
说白了，误期这个事情，对专门的上计吏而言那很可能是脑袋和帽子的问题，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但对于来押解这批粮食的锦衣巡骑们来说，却并不一定有多么严重，因为他们的任务是台里给的，给的是押粮，却没说日期，关键是要看台中曹中丞的说法——而曹中丞的说法再过分，也不可能真为这事要整个巡组的脑袋。
除此之外，这不是去了江都一趟，辛苦一两月，人人都装了半船东西嘛，不免都有些不沾泥的心态。
而也正因为如此，从中午会议开始，锦衣巡组这边便摆足了一副冷眼旁观之态，张行的冷淡态度也不是自家冷淡，而是在代表巡组做说法……此一时彼一时嘛。
眼见着锦衣巡组的不愿意掺和，一番牵扯后，一群人只能在目下转到码头稍远的地方谈论，甚至还有本地的官吏参与其中，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但片刻后，上计吏们还是带着这帮主过来了。
“这左帮主要当面见一见我们巡检？”
岸边踏板上，秦宝微微皱眉，然后看向了踏板另一头的张行。
“为什么要见巡检？”张行似笑非笑，盯住了几个上计吏。
“张白绶。”几名上计吏中为首的一人赶紧在岸上拱手。“张白绶务必行个方便……今日的事情，主要是前面有盗贼作乱，长鲸帮忧心纤夫遭遇乱事，不能周全，但他们是不晓得张白绶与诸位随行的……而若是见到白巡检也在队伍中，自然就会放心了……毕竟，宗师以下，谁能能当白巡检一剑？”
宗师以下，能当那老娘们一剑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张行心中吐槽，脸上也是戏谑一笑，但到底点头示意秦宝让开了道路……不粘泥是不沾泥，但人家自己努力到份了，多少是一路人，还能拦着不成？
随即，几个上计吏便带着那什么鲸帮帮主左才侯与一名道人打扮的人士一起上来。
“左帮主自己进去吧，那边船顶上正往此处看的便是我们巡检。”上得船来，张行复又喊住那长鲸帮帮主，微微拱手，言语客气，反而没有了之前对那些上计吏的冷淡。“但劳烦护卫留下。”
“见过这位张白绶。”
左才侯倒也不慌，而是认真回礼解释。“这不是我的护卫，是刚刚从涣水上游过来的一位豪杰，带他来是要请他当面说一说上游情形的。”
张行恍然，却又摇头：“无妨，请这位豪杰跟我说便好，左帮主自去与我家巡检见一见，不碍事的。”
左才侯愕然一时，倒是旁边的上计吏不耐起来，赶紧介绍：“左老大怎么这般不懂事？白巡检麾下哪有庸手？刚刚下面那位秦二哥便是人榜第三百的奔雷手，这位更是闻名天下的拼命张三郎……天地人榜都是他排的，素来文武双全，此番南下我们江东，还跟八大家的流云鹤成了八拜之交……而白巡检神仙一般的人物，平日巡组事务，皆是张三郎和一位中镇抚司直属黑绶处置的！你家老三真没给你说过吗？”
且不提那上计吏在那里吹嘘，张行看的清楚，当这厮提到自己外号时，这位什么好像虎鲸帮帮主便已经醒悟……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到的名声？
“原来是豪义满东都的张三郎。”左才侯连连拱手，态度更加无可挑剔。“我在淮上、涣水，多闻得张三郎高义，常常在靖安台中救难，委实没想到……没想到今日在河畔相见！”
张行恍然，知道是救得那些子豪客多少传出了点名头，心中想法更多，却不耽误面上失笑：“阁下是想说，听起来好大名头，没想到居然只是个白绶吧？”
左才侯尴尬失笑，不失憨厚之态。
“左帮主且去吧。”张行侧身催促道。“不要耽误了船队行程，这位豪杰也放心留与我。”
左老大这才一拱手，又对那道人打扮的人微微一点头，然后便往船顶去了。
张行这边也做了客气举止，乃是邀请那道人反过来下船去岸上来坐……两人外加秦宝、周行范，越过了一群官吏与江湖豪客，自往渡口上一处茶窝棚内坐下，然后才来寒暄。
“阁下是本地人，而且也姓左？”张行一时诧异。
“不是左帮主一家的左，恰好同村同姓而已。”那道人闻言苦笑，明显是经历多了类似提问。
“说起来，那左帮主家中是什么来路？”张行继续胡乱来问。
“这种事情，寻到我们下邳乃至与这彭城南段徐州左近随便一个都能答的。”道人正色应声。“左帮主一家父祖时便是我们彭城郡本地的大豪了，到了他们这一代，兄弟三人都能出息，于是更加体面……左帮主是老大，唤做左才侯；老二唤做左才将，是位凝丹高手，绰号子午剑，习惯四下云游，平素并不管事；老三便是彭城郡本地的驻地黑绶，唤做左才相。”
“名字挺有意思。”张行笑道。“那阁下呢？”
“我？”道人一时诧异。
“是。”张行认真以对。“阁下是什么姓名？什么来历？什么修为？”
这话问的过于直接，周行范忍不住看了张行一眼，倒是秦宝，状若未闻，只是喝茶。
“我……我唤做左安，是左帮主的同乡同村同姓，却没那么好的命。”道人苦笑。“小时候家里破落，正好青帝观里收人，便将我送到了观中养活，观里又起了个法名，唤做左游。在观中开了蒙、筑了基，少年时又送到东海那边的观里，到现在勉强奇经八脉通了一脉，便实在是忍耐不住，想回家显耀，可今年年中回到家中，家居然在杨慎乱中没了，便在这边四处游荡，浑噩了半年……”
“左兄节哀。”张行微微拱手，继续来问。“那敢问左兄此番可有什么索求？”
“索求？”
“不错。”张行认真以对。“我看你专门带了消息下来，又随左帮主一起来见我家巡检……是这半年转的晕了，想投靠乡人做个安生，还是想寻个晋身之处，做个前途？这些都是人之常情，有想法直接说便可，我们必然愿意帮一手的。”
“我……”那道人一时紧张，复又干笑起来。“我并未想太多，只是从涣水上边过来，顺便给同乡做了言语。”
张行恍然，这才颔首：“原来左兄自是一番高义……那敢问涣水上游到底如何？”
“好几处麻烦，下邳郡和彭城郡里下游是巨鲸帮根底倒还好，彭城郡上游就很乱了，多有盗匪仗着冬日水浅设卡求财求粮，至于大麻烦，主要是谯郡郡内，砀山、嵇山、鱼头山，有好几个大山寨，联合在了一起，控制住了谯郡上游半截水段，声势极大。”左游恳切来言。
张行连连点头：“晓得晓得，山寨一出来，别的不说，粮食便是一个说法，如今又是冬天了，便是明知道是个死，说不得也要试试……我懂你的意思，谁让我们运粮了呢？”
左游连连颔首不及。
而这一次，周行范没有敢再吭声，倒是秦宝看了张行一眼。
话至此处，又说了几句风土人情，眼看着那左帮主小心翼翼从船上下来，张行也停了言语，转身迎上去了，其余三人，自然赶紧跟上。
“左帮主。”
张行遥遥拱手。“跟我家巡检说的如何？”
“只是见一面而已，见到是‘倚天剑’亲在，便放心了，马上就发船，尽量明日上午之前将东南七郡的兄弟们送入涣水。”那左才侯遥遥含笑回应。“也望此番行程顺利，不耽误江东七郡和靖安台兄弟们的公务。”
“那就好。”张行也笑。“我们这边也说的利索……就是可惜了，这位左游兄这般高义，竟不图回报，委实让我惭愧。”
“张三郎放心。”左才侯说着已经走下来，笑盈盈来讲。“这是我们长鲸帮的说法，我自然会有一番答谢。”
“那只是左老大的。”张行摇头，却又在码头上回头相顾秦宝与周行范。“秦二郎，你去船上挑一匹好马、一把好刀来；小周，你去后面官船取二十两白银……一并给这位左义士。”
二人闻言，也不计较什么，直接便去船上，周围码头上的官吏、豪杰、帮众、力夫，早已经喧哗起来——这锦衣狗，嘴上意思似乎是要左老大来出这报信的赏银，却不料还是大方的利害。
真真是腰上一根寒毛，也比寻常人大腿粗。
而左游懵了一下，便要推辞。
张行见状回首止住：“左兄万万不可推辞，你固然是一片高义，但难道没听过古时候东境古国里的君子赎人的故事吗？”
说着，张行自顾自讲了一番子贡赎人的‘典故’，然后便咬住了那左游：“足下放心收下，此举是奖你义行，不是奖你人，莫说你是左老大的村里人，是自家兄弟，你便是个东夷间谍，也不耽误你传消息要奖励，否则将来再有困厄，谁来告诉我们？”
到此时，秦宝和周行范已经下来，二人各自将谢礼送上，而张行也只是一拱手，便与二人一起上了船。
而另一边，一片啧啧声中，随着左老大一挥手，偌大的船队终于也缓缓往涣水河口开始转入。
且说，事到如今，锦衣巡骑一时半会既得不到台中回复，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来做，尤其是即将转入狭窄的内陆河道，可能遭遇盗匪的情况下，不得不开了个小会……说是会议，不过是大略通了一些气，将各方面讯息汇总了之后，定下了白有思船队居中，胡彦船队居尾，李清臣居船队之头，钱唐和张行各自领七八骑分左右翼在陆上遮护的一个简单策略。
其中，张行奉命遮护右翼，也就是涣水东岸，秦宝、周行范都在其中。
而当天晚上，船队后半截还没有进入涣水，张行与钱唐便已经各自率队离开了徐城码头，随着船队的前半截进入到了旷野之中。
到了此时，年轻的周公子终于没有再忍住。
“张三哥。”
篝火旁，刚刚去船上取来吃食的周行范一边操弄吃食，一边压低声音认真来问。“那左游是不是有点问题？”
“差不多吧。”摊开纸张，正在摆弄炭笔的张行平静以对。“一个奇经八脉阶段的高手，虽只是最低级的高手，那也是高手，对上我们未免过于乖巧了一些，还什么都不求。除此之外，来历也不明，他说是左老大的同乡，家里却在战乱中没了，也死无对证。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们船队刚刚到，他从上游过来，我说船中有粮食，贼人为了粮食也要搏一把，他一个无依无靠的游道，居然好像早就知道一般……半点惊讶都无。”
“原来三哥早就清楚，说粮食是故意试探。”周行范松了口气，复又醒悟式的看向一直没有吭声的秦宝。“秦二哥也早就看出来了？”
秦宝憨厚的笑了一下，没有吭声，只是协助对方开始烧水热饭。
张行也只是敷衍颔首，开始尝试在纸上涂涂画画。
周公子见状，愈发放松，便忍不住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继续来说：“这么讲，咱们其实是外松内紧了，如何御贼，张三哥和白巡检，还有胡大哥、秦二哥，应该早有计划了吧？”
张行终于一脸奇怪的看向了周行范，看的对方心里身上都发毛。
而这时，秦宝似乎也有些无奈了，也压低声音来问：“三哥，真的不管吗？”
“不是不管。”对上秦宝，张行自然要坦诚一下，便放下纸笔，无奈掏了心窝子。“现在的情况是，队伍这么大，船队那么长，咱们就一组二三十个人，管不了许多……尤其是大家都发了财，只要能有中丞一句话，谁愿意为了那些郡吏担上责任？自家一个队伍就心怀鬼胎，郡中、锦衣骑、什么鲸帮，各自心不齐的，何论去做事？况且，如此大股盗匪，怕是还要看地方军镇的态度才行。”
“关键是……”秦宝咬牙以对。“有个事情，我心里过不去这个槛。”
“粮食？”张行脱口而对。
“不错。”秦宝叹气道。“要是粮食被劫了，朝廷再让七郡补上来怎么办？”
“那我反过来问你。”张行认真以对。“中原今年遭了战乱你是知道的，而且今日你也听到了，离朝廷稍远的谯郡这里，几个山上就都有了山寨……山寨的人是不是比伏牛山里的人更无辜一些？大冬天的，他们不饿吗？粮食被他们劫走就不是活人命了？”
秦宝犹豫了一下，继续认真来说：“三哥的话是有道理……但是七郡那里一旦再行征发，官吏上下其手，再加上道路问题，实际上的消耗是比船上粮食更多的；而这边，到底是贼，贼窝里的人，之前是良民，可做了贼，哪里还能是个好人，十个里有九个都是不干活的……我之前在伏牛山中可怜那些人，是因为他们没有丢了庄稼。”
“你说的更有道理。”张行认真听完对方言语，连连颔首，以示赞同。“所以咱们现在不还是在尽量秉公护卫船队吗？而且，秦二郎，你既然这般说了，我却还有两个新问题问你。”
秦宝立即肃然，就在火堆旁坐着拱手：“三哥请讲。”
早已经听呆了的周公子也不由肃然。
“七郡再行征发、官吏上下其手，甚至包括你说的道路消耗……本该如此吗？”张行幽幽以对。“还有，中原腹地，山上的贼，到底是怎么来的？是谁逼的他们不事生产的？他们原本难道不想老老实实在家男耕女织吃自家粮吗？”
秦宝欲言又止，只能黯然低头。
而就在这时，火堆旁的三人，外加旁边火堆旁一直竖着耳朵来听的其他四名巡骑，几乎齐齐抬头，因为他们清楚的听到，有人踩到了外围的枯枝，而那是他们专门在树后摆着的一种简单警戒。
当然，也可能是兔子。
但过了片刻，竟无半点动静再来，也不晓得是不是这兔子忽然呆住了。
“抓回来。”张行端坐不动，只是继续低头摆弄自己的炭笔。“如果有后手麻烦，就吹哨，请巡检出手。”
PS：大家晚安，今天早点睡，最后的工作日，要努力啊！

第九十二章 金锥行（3）
“诸位大人且慢。”
就在五六名锦衣巡骑一起拔刀而起后，一名布衣昂藏大汉主动从树后转出，并将手中一把厚脊刀当众掷于地上。“诸位大人，我是长鲸帮的一名负刀执事，此行奉命遮护自家捣冰队伍……往四下搜索回来后看到这里篝火，径直过来，这才引起误会……”
“既如此，为何不直接上前？”
周行范连锦衣都未曾穿上呢，便进入角色，厉声呵斥了起来。
“诸位莫要玩笑。”那大汉坦然以对。“你们是靖安台的人，我们长鲸帮虽是帮着吃官饭，但到底是个江湖的底气，来到跟前看清楚后躲闪还不及，怎么敢上来呢？”
“那为何不直接走掉？”周行范冷笑追问。
“我倒是想走，但这不是闻名海内的张三郎在此吗？”大汉依旧不慌。“一时看得入了迷，惊扰了诸位大人。”
这人倒也有趣，一句话既暗中承认了偷听，又奉承了管事的张行，但终究没有承认偷听，多少是个有意思的。
“既是好汉，就过来喝一杯酒。”张行终于抬起头，先朝秦宝努了下嘴，便朝那人来喊。
那汉子也不捡刀，兀自走过来，堂皇在几名锦衣骑的逼视下坐到了篝火旁。
张行一边从架子上取下酒壶斟酒，一边来看，只见此人虽然豪壮，却被篝火映照的满脸风霜污渍，而且浑身都只是寻常布衣，还打着补丁，寒冬腊月，脚下更只踩着一双草鞋，待斟过酒来递过去，对方伸手来接，更是满手厚茧，外加数不清的细细伤口。
眼看着对方一饮而尽，张行当即大笑：“好汉能再饮一杯吗？”
那人也跟着来笑：“如何不能？”
张行复又接回酒杯，重新来斟，斟完之后，端着过去，那酒杯中的酒便极速冷却，直接浮起一层薄冰。
而对方在篝火旁看的清楚，面色丝毫不变，便伸手来接。
孰料，也就是这时，再度瞥过对方双手与面庞的张行心中微动，复又将这杯冰酒泼到火堆里，激起了一片青烟与火浪。
此举一出，周行范和几名锦衣骑士原本都已经坐下，却又纷纷按刀。
倒是那人，见到如此，丝毫不恼，反而依旧来笑：“张三郎这是何意啊？一杯水酒也不愿意与我吗？”
“无他。”张行一边再行斟酒一边随意来答。“人于天地间，何其卑微？如今天气寒冷，野外相逢，而甭管你是什么帮的执事也好，什么山的探子也罢，也都足够辛苦，哪里非要冷酒来试探拿捏呢？好汉且多喝几杯温酒，再烤烤火。”
说着，自将温酒递上，然后又干脆将酒壶整个放到对方膝前。
那汉子接过酒来，怔了一怔，方才一饮而尽，并开始自斟自饮。周围骑士，也终于泰然，只有周行范，眼见着秦二一去不回，却是知机的做到了那汉子背后位置，时时回头来看。
然而，张行并无再行发作姿态，只是又从架子旁取下几条肉干亲自来烤，然后一边烤一边感慨：“我再给好汉烤点肉……好汉不要笑，当日我从落龙滩逃回来，孤身一人，只想着将伙伴送回乡，也曾狼狈不堪，而那日临到他乡前一夜，就着篝火烤肉，只觉得是平生美味，记到了现在。”
说完又将渍着油花的烤肉干递了过去。
那人终于沉默了片刻，但还是笑着来问：“张三郎也有那般落魄时吗？”
“除了那些天生贵种，谁人不曾落魄？便是那些贵种，不也有杨慎的下场……我在洛阳亲眼看过，被活生生射成了烂泥。”
“也是……那伙伴尸首送到了吗？”
“自然送到了，只是到地方才发现，他家乡遇到山崩，已然整个埋了。”
“这真是……”
“逝者已逝。”张行轻叹一声，微微抬手止住。“何必挂怀。”
“不错。”那人一手持酒一手拈肉，感慨一时。“何况张三郎如今眼见着发达了……听帮里人说，黑绶就在眼前？朱绶也都预定了。”
“哪里那么容易？”张行不以为然道。“但与之前负尸行路相比，如今怎么都算是发达了。”
“这是张三郎的本事。”那人继续感慨道。
“也不是我本事。”张行毫无顾忌答道。“说句难听点的，再大的动静和说法，不过是借这身锦衣的能耐，而且，若非是跟对了人，有我们白巡检遮护，又哪里能登堂入室，坐在这里烤火？早就被人砍得连骨头都没了。”
“道理是如此，但我觉得，就凭今日张三郎愿意给我这粗人一杯温酒，一条烤肉干，便也不是个虚应的豪杰，将来是要做大事的。”
“人之常情，顺手而为罢了。”张行依旧随意。“况且，正所谓金杯共汝饮，白刃饶相加……我也不瞒阁下，就刚刚你坐下时，我已经秦二郎去东北面做搜索去了，若是他找到了你的接应和后卫，证明你是贼人探子……吃完酒肉，也就是那般了。”
那人再三怔住，引得身后周公子再三警惕，却最终再三来笑：“张三郎想多了，不过也是情理之中……你且放宽心，我断无什么接应和后卫，闹得咱们今日一饭之缘不欢而散。”
张行终于也笑，也不再来问，而是放心与对方吃喝了一阵。
而一直吃饱喝足，此人也不动弹，反而一直等到了秦宝一脸郁闷的折返。
“可有后卫和接应？”张行放声来问。
秦宝微微摇头，复欲言语。
孰料，张行不等对方开口，直接来看那汉子：“误会阁下了，夜间还要辛苦，阁下不如早回。”
那汉子点点头，从容起身，又去那边地上捡了厚脊刀，这才来对着张行拱手告辞：
“今日感激张三郎招待，就像张三郎说的，谁人不曾落魄，将来有一日，要是张三郎也落魄了，要我相助，我杜破阵便拼了命也要还张三郎这顿饭的恩情……可如今，恐怕还要往前面看着捣冰去了。”
说着，不管张行反应，竟是大踏步走了。
此人既走，秦宝复又来看张行，言辞诚恳：“三哥，此人未必没有些说法……我确实没搜到他的接应，但回来路上却往长鲸帮那里问了一圈，都说没有这个形容的执事……几个执事，也都不是这般作态的人，个个养尊处优。”
其余人精神一振，纷纷再来看张行……毕竟，此时若去追索，怕还是来得及。
然而，张白绶依旧头也不抬：“那我请他喝酒再放他岂不是正对路？说明他是个难得的真好汉嘛，其余人都是不干活的懒虫……这什么巨鲸帮才几年功夫，也因为富贵堕落了下来。”
张三郎既装糊涂，秦二郎也只能一时语塞，其余锦衣骑，包括周公子更是无一人敢说话。
好在，停了半晌，唯一有反抗余地的秦宝也安静坐了回去，只是来喂已经可以骑乘的斑点瘤子兽。
但篝火旁，不免安静了许多。
且说，事到如今，无论是以秦二郎之内秀，还是论张行丰富的键政经验，他们如何不知道问题所在？
放一个探子离开根本无所谓，关键是之前二人讨论中已经展露出了一丝关于此番事端的态度分歧。
秦宝那边怎么想的不提，按照张行的理解，说白了，就是秦宝作为一个破落官宦家庭出身的人，本身就是求仕途，而且他们作为本土人士，终究还是对这个朝廷有期待的，跟白有思很有点异曲同工之妙，而张行也从不指望一个三亩地变十亩地能让他们这种有一定出身和前途的人会坚定什么什么信心。
可与此同时，从张行本人的角度来说，一则，这种基本上把老百姓榨到极限，逼凌到生死线上的恶政，已经足以让他从心底失去对大魏这个政权最后一丝认同感了；二则，经过江东一事后，按照张行丰富的键史经验，以及之前的认真观察，包括自己莫名穿越这件事的乱七八糟猜度，以及亲眼看到二龙相争，都让他大约觉得，这大魏本身可能真的要完。
两两叠加，自然让张行产生了一种就算不造反，也应该在造反的路上努力的想法，甚至都有了这么一点政治正确的意味，更遑论对造反者的态度了。
两种观点，谁正确呢？
当然是自己正确，张行到哪儿都能理直气壮。
但是，哪个不合时宜呢？
张行自己也清楚，是自己不合时宜……还是那句话，现在完全没有崩盘的局势，东都周围粮食、布帛、甲胄堆积如山，二十万新军在东都周边，来战儿、周效明这种名将也还率领着忠心于朝廷与圣人的精锐军队盘踞要害，所谓宗师、凝丹等等修为上的高手也多在朝廷阵营，这时候谁作出头鸟，谁就可能会立即死翘翘！
就在大半年前，就在这涣水尽头，杨慎的迅速崩塌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那坨烂肉，他张行可是亲眼看到的。
只是话还得说回来，谁没个小脾气呢？
秦宝对张行的举止有些小不满，张行何尝不是在跟白有思摆小脾气？现在他张三郎的脑子里，即便是理性告诉他造反不可取，却也满脑子都是‘大白兴，有思王’的剧情了。
甚至已经复习好了好几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演讲了？
谁还不许在脑子里高潮一下了？！
因为朝廷不愿意救灾而被迫上山当了土匪的中原饥民，劫了南方的粮食……关他屁事？！
他秦二不爽利，老子张三也不爽利呢！
“张行，你是不是从那晚开始，就一直对我有意见？”
篝火旁，睡得正香的张行被人用剑鞘给拍醒，睁眼来看，赫然是一手拿着一张纸，一手持剑的白有思、白青天。
张行醒来，不顾其他，赶紧去摸自己怀里的纸张，果然是没了。
“什么叫‘倚天不出，奈苍生何’？”白有思收起长剑，看着手里的纸条，认真来问。“你是认真的吗？”
“开玩笑的。”张行翻身坐起，平静以对。
PS：小年了……给大家拜个早年，祝大家新的一年虎虎生风事事如意，人人发大财。

第九十三章 金锥行（4）
“我是这么想着玩笑的。”
深夜中，距离篝火足足一百多步远的漆黑旷野中，张行靠着一棵树惬意以对。
“先每日半夜在路边学狐狸叫，然后叫完后喊‘大白兴、有思王’；
“然后到了前面谯郡境内的集市，买条大鱼，在鱼肚子里把这个‘倚天不出奈苍生何’塞进去，再假装从河里捞出来，让大家清洗干净烤了吃；
“然后等到前面贼人过来抢粮食，趁机放个水，让他们抢一些过去，然后再找那些上计吏和押运的衙役，就说‘朝廷让我们靖安台的人以失期、失粮的罪名杀光你们，但我们于心不忍’，让他们自行逃窜；
“届时，再买通一个人拦住他们，说‘现在逃走，随便一个沿途官府都能杀掉你们，为什么不聚在一起，找擅自做主放过你们的白巡检做主呢’？
“等到他们来找，我便说：‘如今，失期既死，逃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白巡检天生凰命，何不奉她为王，举大计一搏呢？况且，我听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段略过便可……”站在对面树上的白有思忽然打断了对方，而且似乎莫名打了个哆嗦。“然后呢？跟着你举大计之后呢？”
“是跟着白巡检举大计。”张行认真以对。“至于举大计之后，我还没想好……但有个大约思路，比如趁着朝廷反应之前，攻下谯郡几座城，卷起动乱，然后偃旗息鼓，往东境去逃，盘踞在东境的山区……这样的话，中丞是不敢过去的，因为那里离东夷很近，东夷的大宗师很可能会乘坐钓鲸巨舰出来，趁机出手留住他……但是终究不行，夹在两边，我们也没法在东境开辟根据地……根据地这个事情，还是应该去边边角角才对，所以说不得要硬生生等到天下大乱才好活动。”
“且不说这些，我举大计后，那我父亲、家族呢？”白有思强行按下许多想法，认真来问。
“自然是被围攻到举族全灭的境地。”
“……”
“所以是玩笑。”张行摊手笑对。
“你这玩笑太吓人了。”白有思摇头以对，然后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了，隔了半日，方才继续言道。“张行。”
“哎。”
“我晓得你心不平。”白有思努力来措辞。
“巡检不必来教我。”张行也忽然有些百无聊赖。“我也晓得什么叫做时势和大局，也晓得什么叫人心不济、实力不足……不说别的，就我们这个局势，真要举大事，不要说大军来压，只要司马二龙带着伏龙卫过来，咱们便也只有全伙死光，你一人飞遁的结果。只不过……”
“只不过？”
“只不过事到如今，再想让我如何尽忠职守，不免可笑。”张行早想跟白有思说清楚了。“我现在快点回到东都，升官发财，结交豪杰，竖立我及时雨张三郎的名号罢了。”
白有思沉思片刻，再来应对：“可你不是说以人为本吗？”
“这便是问题所在。”张行终于也压低声音以对。“谁是人？”
“什么？”白有思微微一愣，似乎没听清楚。
“我说……谁是人？”张行低头反问。“为了活人而裱糊这种事情，也只是说大家都在大魏体制里，可以搬弄一二，尽自己的能力求个局势里的最优解。可前面盗匪那里算什么？他们本该是朝廷救济的饥民，本该是最被当成人的人，如今却又拎着刀枪举着旗号来抢粮，巡检让我以人为本……秦宝也说要尽力而为……可他们就不是人吗？做了盗匪暴民，就不是人吗？非逼着我打起精神去杀他们？”
“其实，这里面有个关键。”白有思想了许久，认真来讲，但不知为何，声音也轻了很多。“咱们不用想那么多，只想一件事，那就是大魏到底还有没有救？我是这么想的，如果大魏已经彻底没救，大厦必倾，那你想着造反是对的，不分官与贼也是对的，提前摇晃金柱子也好，躲一边怕砸到自己也好，怎么都是对的……但如今的局面，大魏果然无救吗？而你又为什么，似乎已经认定了大魏必然无救一般？它的军队在这里，疆域在这里，支持它的修行高手在这里，陛下稍微缓和一点，局势便会渐渐好转，苛税未必也无救……张三郎，你自己来说，甭管谁算是人，上上下下都能活着，才是最大的以人为本吧？”
张行沉默以对。
白有思说到了一个关键，一个他之前有些来气时不曾、或者说不愿意认真去想、甚至干脆说去承认的一个关键——这不是另一个世界的秦末、隋末，这是一个连地图都变形了的有神仙有龙的新世界，朝代也是混乱的，他张三没有资格凭着一己的观点来认定一个庞大的近乎大一统的政权会因为苛税就必定迅速消亡。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那位宗室中丞，也就是大宗师兼皇叔曹林一怒之下篡位了呢？或者逼迫当今圣上退位，扶持小皇孙登位呢？
一个小小的不流血宫廷政变，便很可能使国家气象扭转，最起码不再有太多徭役。
而徭役，尤其是加在如今苛刻税收之上的徭役，正是如今肉眼可见最有可能导致这个政权崩盘的直接缘故。
届时，再难的太平延续，也比乱世血流成河要以人为本吧？
他张行凭什么认定大魏一定、必然、决然亡，而且就在眼前……若非如此，他现在凭什么支持和决意造反？而且凭什么以为自己造反后一定带来太平和进步？
要是真造反，结果却连累一圈人死光光，或者就是因为他造反，这大魏才亡的，他一个前二十多年键盘侠外加半年的靖安台白绶，肩膀上担得起这份尸骨累累吗？
想了一阵子，张行倒也干脆，直接在树下拱手：“巡检说，如今正在观想我张行，但观想他人何止是成丹才有的事情？正所谓，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今天我也反过来以巡检为镜，心中多少有些得失……巡检这个道理，我接下了，是我被江东事气过了头，不该如此。”
白有思难得展颜：“若能相互为镜，并向做观想，实在是更好。”
“但是巡检，还有句话，叫做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张行认真以对。“若是我们尽忠职守，坦荡做事，不负身前人，可接下来，还是半分不能阻大厦自毁，众人皆有沦为齑粉之态，那巡检也该早做准备。”
和上次雪夜交谈不一样，白有思敛容许久，却居然微微颔首……想想便知道了，既然是相互观想，白有思又怎么可能不受他张三郎的影响？
二人交心互照，一夜无言。
等到天明时，也并无再多提及，只做无事。
船队也继续缓缓入涣水。
但是，刚刚跟白有思保证，要收起心思、继续以人为本，实际上也开始换了工作状态的张行却反而渐渐焦头烂额起来……实际上，非止是他，整个锦衣巡组和上计吏们，都有些惶恐之态。
连白有思，都一时难掩忧心，在黑绶胡彦的建议下，再度发信使催促东都回信。
原因再简单不过了，涣水冬日水浅，船只只能单列而行，这还不算，很多船只偏大，为了确保航船顺利，船距不得不拉的很开，而等到了这日晚间，整个船队转入涣水中，却是拉扯的足足有十余里长！
锦衣巡骑不过区区二十余人，便是白有思一剑可斩万物，怕是也遮护不住这么长的队伍。
更糟糕的是，都不用谁说，大家便也能猜到，贼寇若是看到这个场景，怕是立即会从上游截断涣水，无须做到什么全部拦截，只要层层设坝，分走上游水去，船队便会拉扯的更加难堪，甚至很有可能人为搁浅。
如此艰难情状，也就难怪张行无语了——腊月间，好不容易被领导深夜过来亲自做好了工作，同意用饱满的精神来加班，并许诺上一天班、爱一天岗，结果发现工作太难了怎么办？
PS：大家小年快乐……晚安。

第九十四章 金锥行（5）
现实的困难让所有的反侦察手段变成了笑话，而随着庞大而拖沓的船队继续往前走了几日，虽然还没有半点延误日期的迹象，却已经使得上下紧绷起来。
最后，船队进入彭城郡后不久，船队中的郡吏们终于又一次忍耐不住了。
“请白巡检务必救我们一救！”
“我们若坏了事，对诸位又有什么好处？”
“诸位也有这么多装了物什的船，那些乱贼过来难道还会分清船是谁的？”
“便是靖安台自有规制，可此番是正经的补秋税和春日上计，一旦事有不谐，覆巢之下哪里还有完卵？”
“说的不错，如今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蚱蜢……这么下去必然不行……”
“……”
“张三郎去了何处？”
腊月间，下午时分，天气不是太好，船队中心位置的一艘二层大船上，白有思在船顶看了半日猴戏，偏偏猴子们还是表演欲望不停，终于也有些被消磨的无奈，然后回头去问管理员所在。
“不知道。”李清臣在旁略显焦躁。“要不，我下去把他们赶走？”
“你下去要坏事的。”白有思摇头否定。“算了，让他们上来，我见一见吧……然后你去把胡大哥和钱唐都叫来，咱们一起商议个对策……这些人再怎么不指望，一句话是对的，这么下去必然不行。”
李清臣无奈，便拱手离去，旁边的两名锦衣巡骑也准备下去领人上来。但也就是此时，涣水东岸的远端，远远卷来一阵烟尘，竟是六七骑的规制堂而皇之过来。
眼见如此，白有思直接抬手阻止了那两名巡骑下船的举动，而李清臣回头瞥了一眼，也只能闷声去叫人。
果然，片刻后，那六七骑驻马在旁，正是张行等右翼遮护过来。阴嗖嗖的天气下，张白绶的到来则宛如阳光照射开了云层一般，一下子就让那些上计郡吏们见到了太阳，两拨人招呼了一声，躲过正在辛苦的纤夫，立即在岸边交流了好一阵，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但最终，那些郡吏们终究是千恩万谢的走了，这时候，张行复又将队伍交给秦二，自己则直接跟上船队，独自一人上了那艘船，来见白有思。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白有思好奇一时。
“都是些废话。”张行不以为然道。“但也有些可以宽慰一时的确切情报……我今日一早便出发了，带着秦二郎他们一人双马，一口气跑了七八十里，去上游谷阳城周边看了看。”
“怎么讲？”白有思也有些关注。
“前面一段路肯定没问题的，涣水是中原物资往东都的运输主通道，周边的几个县基本上都是沿着河立城。”张行认真解释。“谷阳也是其中……有谷阳城做遮护，贼人不会选在城池这边做拦截的，非只如此，接下来的蕲县、临涣也都如此……而到了那个时候，上头的回信也必然到了，咱们就可以根据回信再做决断。我刚刚便是给他们做了这般解释，并打了包票。”
白有思点点头，不置可否：“换句话说，临涣之后便不是如此了？”
“不错。”
张行坦诚以对。“我问过纤夫和本地人了，到了谯郡境内，过了临涣城，到了永城县那边，什么鲸鱼帮便没了势力，平素走那里都要小心的……而原因便在于地形，平原之上，忽然便多了几座山，其中嵇山就挨着涣水，而永城县县城却在涣水几十里外。”
“直接挨着涣水，也方便下坝拦水。”白有思有些无奈。“可晓得嵇山贼人有多少？”
“据说原本只有四五百，但杨慎乱后暴增到了两三千。”张行认真以答，毫无保留。“但贼人绝不止如此……永城县最北面，谯郡、彭城、梁郡交界的三不管处，还有砀山和鱼头山等一大片山……那里素来是中原贼寇的大本营，杨慎乱后，里面的人更是数以万计，而且不乏好手。”
“明白的。”白有思再三点头。“而且早有耳闻。”
怎么可能不明白呢？中原地区少见的一处三不管的山区，不要说聚众做贼，便是黑榜逃犯，怕也是要将那里当根据地的。
停了半晌，白有思轻声来问：“你有什么对策吗？”
“单凭我们肯定守不住。”张行摇头以对。“山里那么多人，冬日肯定缺粮缺的不行，为了一口吃的，一条贱命豁出去不要又如何？难得冬日见到这么一波没跟上秋粮大队伍的粮食，再加上条件那么有利，如果不来抢，那些山寨头头自家就要被火并了……而若是来抢，只要等我们船队过了临涣城，前面稽山筑坝，逼停队伍，夜间数万人一拥而上，能抢多少是多少……便是放开了让我们杀，他们也不在乎的。”
白有思点点头，复又摇摇头：“我是问你对策。”
“对策只有一个。”张行坦然迎上对方目光。“需要增援，而且是大队增援！”
“具体一点呢？”白有思追问不及。
“涣水西岸四十里，稽山南六十里，城父县境内，有一支现成的军队。”张行抱怀做答。“据说有三千精甲……那是朝廷在杨慎乱后，留在本地防范灾民向东都逃窜的一支部队，秋粮防护也是他们做的……原本隶属于徐州，是来公和周行范父亲的旧部，现在直属于南衙。”
话至此处，张行不由冷笑一声：“其实。若非是这支军队和他们的驻地位置，贼人也不至于恰好聚集于那些山区了……这支军队的首领绝对是个滑头……而咱们之前在淮河上便开始请的‘援军’，甭管是走靖安台还是南衙，怕是最终都要落到这支滑头军队上面。”
“所以，县官不如现管。”白有思笑道。“关键是能不能调度这支部队来救场了？”
“调度过来，也救不了场。”张行平静做答。“山寨里的人无论如何都要来抢粮食的……成功调度这支部队，无外乎是能提前驱除水坝、保住粮食，然后多杀一些山贼，保证咱们自家能交差罢了……而且，这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靖安台的人没法调度成建制大军，反正时间足够，不如安静等南衙和台中的回信。”
白有思想了一想，连连摇头：“张行……这又是你说的体制内裱糊的路数了……便是朝廷没有回信，那支军队也是负责安靖地方的，换言之，只要能像在江东那边说动这支军队，他们便可在圈圈里帮我们施为……六十里而已，我不信他们的主将连这个权责都无。”
“所以呢？”
张行追问不及。“巡检是意思是什么？”
“我想请你和钱唐调换左右翼，然后你带着秦二郎那拨人，外加周行范，一起去一趟城父，提前联络那支军队。”白有思盯着张行目光炯炯。“我不是在逼迫你，而是说，这种事情本就是你张三郎的本事，我只能指望你。”
“那我去便是。”张行终于失笑。“巡检何必这般紧张？”
甲板上的两名锦衣巡骑诧异回头，但都没吭声。
“不过，我既要走一遭城父，却也不能直接去的。”张行继续笑道。
“我晓得，礼物金银随便取。”白有思坦诚至极。“我的名号，威也好诱也罢……你随便用。”
“这是本就有的东西。”张行凛然以对。“我的意思是，我走后，巡检须有两个保证……”
两名巡骑这次连头都不回了。
“你说。”白有思认真应对。
“首先，这什么鲸鱼帮中的人，本身半黑不白，一旦遇到乱事，说不定会有趁火打劫的举止，巡检千万不要信任他们，该下手便下手。”张行认真提醒。
“这是自然。”白有思失笑以对。
“其次，鲸鱼帮是鲸鱼帮，但纤夫和捣冰汉是纤夫和捣冰汉，前者是食利者，是半黑不白的半个肉食者，而且素来不法，打了杀了都没有亏得，后者却都是冬闲来讨口饭的活人，是一等一的良民，巡检得把他们当人！”不知为何，张行语气似乎稍微有那么一点重。“平日里要给他们吃饱喝足加工钱，这样才能尽量避免他们乱起后因为心怀不满投奔到贼人一方……而一旦乱起，除非他们公开投奔贼人来盗窃抢夺，否则也请巡检务必手下留情。”
“这是自然。”停顿了片刻，白有思还是这般做答。
“如此，我也不耽搁了，这就去了。”说着，张行不顾李清臣与胡彦远远过来，反而拱手下船。
PS：腊月二十四了！给大家拜早年！然后感谢两位传说级别的老王同学同日上萌！

第九十五章 金锥行（6）
城父在这个世界是古之名城。
按照张行读的官修史书，八千年有文字可记载中，最少有六次大规模的城父之战。
比如说《女主郦月传》中，所谓东楚的前期边界，就在这附近，并因此爆发了一场祖帝东征史上极为惨烈的大战……
再比如说，张行此番自江东归来，那江东八大家并起的南唐到南陈一系列政权，似乎也有好几次北伐是到城父这里便力尽的。
而正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如今张行亲自打马过来，却如何不晓得，此地之所以能成名是有缘故的。
别的不说，只讲地理，城父县城挨着淮河另一大支流涡水，涡水近乎于平行涣水，而这条河在城父这里忽然偏向西，不再深入中原，涣水那边，也是陡然被稽山、砀山一夹……那么完全可以说，此地根本就是淮水指向中原的末梢所在。
再往前，想指望淮水的投放能力与运输能力来施加军政影响，就显得过于力有未逮了。
城父就是逐鹿中原的中原腹地与守江必守淮的淮河流域一个明显分界点。
也怪不得，这支军队选择停在了这里。
三千甲士，外加军仆、后勤役丁，不可能驻扎在城里的，这也让快马赶了三日路的张行一行人不必再过涡河，而是在城父城对岸的一个高岗上找到了一处近来明显加修扩大过的军寨。
来到军寨前，众人赫然见到军寨上面还挂着一面匾额，上书《龙冈寨》三字，墨迹似乎也是新的。
看到来人，那军寨上的守卫早已经警醒，便持械出来问话。
而张行也不玩花样，直接在马上亮出白绶，明白告诉对方自家身份，说是要请见本地主将。守卫听说是靖安台的官面人物，又看到马后颇有包囊，倒也没有什么为难之态，稍作查验，便直接引了进去。
接着，自有一名明显是主将私人的布衣文书来迎，双方一路说一路转入主寨主楼旁的侧室内稍作休息，张行这才晓得，此地主将是位已经登堂入室的鹰扬郎将，而且和周行范家中一般，属于江淮一带的世代将官，算是半个将门之后。
唤做陈凌。
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太仓促了。
双方大约透了些姓名官职之后，张行自言奉命来请谒，只求与主将当面来说事情，那文书也满口应承，便转身离去。
不过，也就是从此时开始，事情不对味了起来——文书既去，久久不回。
张行等人一开始虽然不耐，却还能理解和接受，毕竟，是你做了不速之客，谁知道人家主将在干什么？甚至在十几里外河对岸的城父城里泡脚都是有可能的。
然而，下午一行人抵达，便直接入了主寨主楼侧室，一直等到黄昏都再无人来，一度让人以为自己一行人被忘了。
到了此时，一路辛苦抵达的锦衣巡骑们不免有些作色，唯独张行，反而泰然。
等到天色彻底昏暗，更有意思的事情出现了，外面进来许多军仆、军奴，点起蜡烛、火盆，奉上热汤晚饭，甚至还有不俗的酒水，然后依然没有主事之人出来。
这就是明知道你在此处，还无视你了。
对此，张行还是不动，只是喝汤吃菜，吃完继续端坐不动。
终于，到了晚间天黑的时候，那文书终于再次出现，然后再三拱手赔不是，张行也不在意，只是要见主将。
文书无奈，只能引一行人转入主楼。
入得主楼，灯火之下，张行七拐八抹，终于在楼上偏后的私堂中见到了这位鹰扬郎将。
“见过陈将军。”
张行闪进来之后便拱手行礼，丝毫不乱。
而那陈凌身材高大，面如赤枣，一身锦缎便服，正在座中喝茶，身侧甚至还有四五个貌美婢女，见到对方来拜，居然只是抬了下手……莫说起身回礼了，连张口说句体面话都无，甚至连座位都没指。
跟在后面的秦二几人目瞪口呆，但张行还是泰然。
接下来，此人直接开口，却更让人无语了：“诸位来找我，是要去旁边的那水杉林来开店吧？水杉林也委实是个好去处，中原通衢之所，左右南北客商都从那里走，而我既然在这里长久屯驻，官职也高，自然要吃了那水杉林的好处……不过，我这里店面分档次的，三间两层的大门面要一百两起步……不知道你们上家给了多少钱？”
秦二和周公子都已经麻木了。
而张行却更加干脆，居然只是一拱手：“道上规矩，口说无凭，银钱就在隔壁，请让我们的人当面取来交验。”
对方在座中明显卡顿了一下，却是挪了下屁股，指了下一个侧面的单独座位：“远来是客，又是官面兄弟，这位锦衣白绶且坐。”
张行朝周行范努了下嘴，然后走过去兀自坐了，周行范去取银钱不说，秦二等人只能干站着，看着又来四五个女婢围着张三郎奉茶、举炉、焚香啥的，而张三郎也是来者不拒。
又过了片刻，周行范捧着一个大包裹回来，张行丝毫不慌，复又停了茶水，聪明一指：“先把那张我兄弟送我的王左军字帖拿出来，然后你亲自展示给陈将军来看！”
周行范立即当众翻出来字帖，上前从容递上。
那陈凌就在座中不动，探头伸手来接。
而也就是此时，张行忽然又在座中出声：“陈将军……这人便是我们上家的公子，姓周！”
陈凌愣了一下，抬头来看，却居然觉得有点眼熟，继而眼皮一跳，手上也缓了一缓。
“小周。”张行复又来喊周行范。“你爹的姓名，我报出来有点不够尊敬……你自己来说给陈将军听。”
周公子何其伶俐，即刻在秦二等人的怪异目光中恭恭敬敬弯下腰来，然后双手捧着字帖对那陈凌来讲：
“陈将军在上，家父周效明，原为徐州副总管，现为江都副留守……如今奉上王左军字帖一副，想在这城父通衢之地的水杉林求一家三间两层大门面，以作传家的基业，还请陈将军务必给个照应。”
陈凌单手挂在那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竟是半日不得言语。
而张行只是冷冷来看对方，就看此人到底是个真颟顸还是个表演大师——只能说，所幸对方面如重枣，一时是看不出脸红与否的。
PS：继续给大家拜早年，祝大家阖家团圆事事顺利，人人发大财……晚安！

第九十六章 金锥行（7）
“周公子这边坐。”
那陈凌忽然从座中弹跳起来，就势拽着对方的双手将对方推倒在自己的座位中，瞬间完成了身形易转，而周行范居然毫无反抗之力。“我就说眼熟嘛，前年在徐州，咱们还在来公宴席上见过呢，那时候你还是个少年……周公子如何来得这里找我小陈做耍子？”
手上还拿着字帖的周行范茫然一时，欲言又止，只能去看张行……
而张行饶有兴致来看那灯火下忽然笑脸堆满的陈凌，居然觉得佩服——不光是脸皮厚这一条，关键是一直到此时，他还是无法抓住把柄，断定这位鹰扬郎将到底是真蠢钝还是精明过了头在装无知。
只能说，对方越是无懈可击，他张行就越是从个人角度倾向后者。
“陈将军，能否请你屏退婢女？”张行一边来想，一边正色开口……没办法，再难，事情都是要做的。
那陈凌回过头来，似笑非笑：“是乡野间女色粗粝，这位张白绶看不上吗？”
“就是这个意思。”张行笑了一下，居然承认。
陈将军再度卡了一下，却只好点头，让婢女们下去。
而也就是婢女们刚一离开，张行便在座中缓缓开口，言辞清晰：“在下张行，靖安台第二巡组白绶，我家直属巡检唤做白有思，是如今工部尚书领门下省内史白公白横秋的嫡长女……白巡检奉命从江东运送一些粮食往洛口仓，如今已经过了谷阳，正沿涣水前行，但沿途各方情报都有明确回顾，只说永城和临涣这边将有大股盗匪滋扰，所以派我过来，送上这份字帖……乃是想请陈将军出兵往涣水护卫一二。”
陈将军认真听完，思索片刻，却又一手叉腰一手昂然挥开：“这事简单，莫说是白巡检那般人物，便是周公子的脸面在这里摆着，我也不能装聋作哑……字帖也不用了，哪有白巡检和周公子给我这种人送礼的说法？”
秦二等人大喜，周行范也愣神片刻后惊喜望向张行。
张行也难得怔了片刻，但旋即正色款款来问：“敢问陈将军何时出兵？往何处出兵？准备出兵多少人？”
陈凌看了看张行，又一次停顿片刻，然后稍作踌躇，认真以对：“可以发两伙人，一百精甲，往前面河畔等候白巡检的船队汇合，必然保船队无忧。”
张行不怒反笑。
而周行范则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一队三伙人都不给我们吗？”
“周公子。”陈凌虽然面无表情，且身形高大立在那里，却竟然在言语中展示出了一种小心翼翼之态。“私自调兵一队以上，是犯军法的……你身为将门之后，难道不懂得这个道理吗？”
张行干脆笑出了声，然后目光扫过地上包裹，却又忽然语调严肃起来：“一百人不够！”
“超过一百人便不行。”陈凌也回头昂然作态。
“最少一千，最好三千齐出。”张行毫不退让。
“阁下莫要开玩笑。”陈凌同样没有半步退让之态。“无南衙调令，不可能擅出甲士超过百人。”
气氛有些尴尬，张行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拱手求退，说明日再言，陈凌也不客套，众人颇有些不欢而散的感觉。字帖和财物当然也被拿了回来，至于周公子的名号，也还是有用的，一行人随即独占了主楼一层的偏厅以及附属厢房，待遇更厚。
撵走了奉命过来暖脚的女婢，几名巡骑匆匆聚集在偏厅，继续商议对策。
“此人滑不溜秋，软硬不吃，简直是一条泥鳅！”秦宝先侧耳听了听周边动静，确定无人偷听后才开了口，而甫一开口，便连连摇头。
“那也是盘在龙冈上的一条泥鳅。”张行在主位喟然以对。“说句不好听的，就在这十来日内，在这涣水两岸，偏偏就是此人掌握着最大、也可能是唯一的破局杀器。”
“所以才能有恃无恐吗？”周公子强压尴尬之色来问……他本来以为自己父亲旧部这里，自己会很有价值，结果对方连一个队的人都不愿意给他。
“咱们自己心里得清楚。”张行想了一下，决定把事情摊开了说。“是咱们有求于人，是人家有恃无恐……有些事情，咱们只能说是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又该怎么为？”秦二似乎是鼓起勇气来问一般。
“能怎么办？”张行继续正色来道。“人家摆明了是个精明似鬼的人物，一下午先查清楚咱们来路，早早知道我们此行目的，甚至可能我们刚来，便立即晓得我们来路，然后故意拖延……倒是我们，仓促过来，初来乍到的，什么都不晓得……所以接下来，无外乎是查清楚此人底细、性情，然后层层加码，更软、更硬起来，一边拿捏，一边空口许诺，来磨他、来逼他，让他全力发兵罢了。”
众人也只好颔首。
言至此处，张行稍作犹豫，却又提及一事：“我估计，最大的变数还是在朝堂的回信上……说句良心话，异地处之，我若是这陈凌，也不愿意私自出兵，因为一旦私自出兵，军资损耗、人员伤亡都是要自己扛，白氏和周家反而遥不可及；可一旦有了朝廷回信做底子，自然乐得来卖人情。”
“可万一朝廷对局势不清楚，没有明确回信让他出兵呢？”秦宝忍不住继续追问。
“这就是我们必须要准备好去应对的最糟糕局面了。”张行打了个哈欠，平静以对。“查清楚此人底细……要让此人知道，朝廷毁了他还要走有司衙署，我们毁了他就是现在……总之，软的也好，硬的也罢，真到了那个时候，咱们必须得给他开一个他没法拒绝的条件出来。当然，就眼下此人姿态来看，真要是那般，怕是还要来硬的多一些……咱们也要从硬的地方多做准备，明日开始，便要辛苦起来。”
众人终于微微凛然。
一夜无言，翌日一早，张行只是与那位陈将军打了声招呼，便与随行的几名巡骑四散而去……有人在军营中闲逛，有人去了涡水对岸的城父县城，有人去找了传说中的水杉林，还有人直接打马往回路去做交通……总之，所有人直接走了个干干净净，好几包藏着王左军字帖之类宝物的财货则大咧咧扔在那里，也无人理会。
至于张行本人，则带着周公子当开路符，先在军寨中转了几圈。
坦诚说，军寨中的秩序、核心部队的风貌都很不错，这也让这位靖安台中镇抚司白绶再一次意识到，那位陈将军委实是在扮猪吃虎。
有些东西是做不得假的。
就这样，一连三日，锦衣巡骑们也不问多余的话，也不强求那陈将军出兵，只是四下打探情报，而那陈将军也居然稳如泰山，丝毫不动。
终于，到了第四日，张行估计，一两日内便该有朝廷回信过来，而白有思那边的船队也有巡骑快马往来了几次，说是快到谯郡境内了，便不再犹豫。
这日中午，张行先遣秦宝带两人去了那水杉林，自己与周行范依旧在军寨闲逛，但等到了中午，却又忽然带上周公子，一起打马出龙冈，往早被指了方向的水杉林而来。
未到跟前，远远望见，张行就已经晓得了，那晚上那陈凌最起码在这个什么林子的事上没有乱扯淡。
原来，就在龙岗寨北门不远处，便有一处西北与东南的十字路口，路口处往北，赫然起着一处十来亩开阔的水杉林地。水杉树高大挺拔，整齐划一，上如冠盖，下面却一望而清肃，虽是冬日，也让人顿觉心旷神怡，不晓得春夏秋日是何等盛景，更不晓得是谁人杰作。
只是可以想见，这林子天然便是一个路标，而且也是天然的休息场所。
除此之外，此地又挨着这个军寨，再加上地方本就是四面通衢之地，所以，很自然便会有市集沿着十字路口而生。
所谓水杉林，更是多指这个林子前的十字路口市集多一些。
实际上，张行打马而来，沿途便看到当街颇有几十家店面，而除了北面林子外，其余三面后方都还有曲折建筑，必然还藏了些暗娼、赌馆、客栈之类。
委实是个繁华的好去处。
而如此情形，再回头去看遥遥可见的龙岗寨，也不知道究竟是这个寨子因为这个十字路口的市集而立，还是这个市集因为这个军屯寨子而稳固起来，但谁都晓得，二者必然是从根子上连起来的。
“三哥。”
秦宝迎面过来，便在马下一拱手，然后回手指向身后笑道。“这几日我问的清楚，这水杉林本就是个著名的野地市集，黑白混着的那种，在淮北颇有名号，而那陈凌是江淮一带的将门出身，家中常年牵扯商贸，也早早有三五家店面产业在这里，什么生意都做，今年他奉命来到这附近，专门把驻地挪到这里，十字路口最好的十七八家店就都奇奇怪怪归他一人了……其余便是不归他家的，也要与他交常例钱。”
“这家也是？”
张行在马上伸出马鞭一指，赫然指向了视野中最大最好的一家酒楼，这家位于十字路口正当北，背靠水杉林，足足六间门面齐开，楼起了足足三层高还有加了个小风阁，后面也有住宿的深处所在。
“自然是。”秦宝失笑无语。“这叫清风楼。”
“那就好。”说着，张行一丝不苟，款款下了黄骠马系好，然后摆出一副官人姿态，大剌剌扶着刀往这家店门前来站，也不嫌冷的，就在门前来喊。“卖酒的主人家何在？”
里面的人早瞅到形状，甚至对秦宝几人早有印象，立即出来笑脸相迎：“几位官人里面上座！四楼风阁生了炉子，一点不冷。”
张行当即摇头：“我们四五个兄弟就喜欢喝冷酒吹冷风，且搬一张桌子、摆五个凳子在这路口就行……然后上几道招牌热菜，打一壶好酒来。”
店家上下听得不对路，但也不敢说个不字，马上就将桌子搬出来，然后赶紧上菜上酒。
酒菜完毕，张行端起一杯酒来，只喝了一口，立即掷杯于地，然后拍案而起，当着路口许多人面勃然作色：“大冬天的，竟然给我喝寒酒？陈凌好大的胆子，是想害我查账的钦差得病吗？！”
掌柜的早已经呆了，也不知道该如何言语。
而张行也毫不客气，指向了秦宝：“秦二，速速砸了这家店，但有一滴酒水留下，你便是与罪将陈凌那厮一起做了勾结！”
秦宝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赶紧捂嘴，复又板起脸，跟其余两个锦衣巡骑熟门熟路亮出绣口刀来，闯入这店，然后运行真气，先将店内摆着的几十坛好酒给捣碎，漏了个精光。
转出门来，乃是片刻不停，又直接闯入旁边的赌坊，这次连人都揍了。
而张行早已经带着小周寻到后面的暗娼馆子，一刀剁了看馆子的一只手，复又领着那些惊慌失措窑姐过来街上，然后坐在那里，让酒肆里的人将鸡鸭鱼肉拿出来，当众给这些女子做席面，然后又让鼻青脸肿的赌坊管事的出来给这些女子发过年的‘利钱’。
钱发完，酒席吃到一半，整条街都已经关掉，然后隔着窗户看几个锦衣骑去将陈将军的产业一家家砸下去。
而也就是这时，秦宝忽然过来，表情怪异：“三哥……”
“什么？”翘腿坐在那里的张行一时不解。“砸完了？”
“早呢……我是看到一匹马。”秦宝表情愈发怪异。“当日你让我牵给左游的。”
张行想了好一阵子，方才想起左游是谁，却也觉得有趣：“请他来一趟……就说我要请他吃酒。”
秦宝立即转身，却又停住，原来，不远处，那一副道人打扮的左游已经出现在远处，远远拱手行礼问安。
张行也懒得再玩心眼，远远便问：“左游，你到底是哪家的？”
左游苦笑不已，远远作揖打躬：“就是四面走走，各家都混口饭吃……陈将军这里，大方也是素来的……让张三郎见笑了，也请张三郎大人有大量。”
张行想了一想，反而含笑招手：“那何妨继续与我做个买卖？我问你，你可有稽山、砀山那边的新动静？”
PS：距离过年还有三天，继续给大家拜年。

第九十七章 金锥行（8）
“我问你，你可有稽山、砀山那边的新动静？”张行见是左游，便遥遥来问。
而左游闻言小心上前，来到根下，却也不敢坐，只是立在那里苦笑：“无外乎就是紧锣密鼓吧！”
“既是紧锣密鼓，那几个领头的讯息也该凸出来了……有什么说法吗？”张行只在街上桌前坐着拢手不停来问。
“自然是有的……”左游仙也学对方笼着手正色起来。“其实不瞒张白绶，稽山这里倒还好，反正我在这边晃荡的半年里一直是许当家的处事……但砀山那边就乱了很多，那边山大、人多，半年间闹了七八场，尤其是入了冬以后一直缺粮，但就在前几日，可能是得到了有粮船冬日北上的消息，里面便重新结了义，加上许当家好像十三个人，说好了要一定一起抢这一遭，不能再内耗……听说还有从东境浪荡过来的小股游贼，也准备参加。”
张行缓缓点头：“杜破阵是其中一人吗？”
“是。”左游仙想了一想。“有这么一个人，他本是东境来的一个偷羊贼……小打小闹，修为低，人也少，结义差点没连上他，结义后明明是年纪前三的大哥，却只是让他们在下面游荡做苦差。”
“稽山这里准备筑坝了吗？”张行继续来问。
“确实有这个说法。”左游仙继续点头。“但听说要等船队过了临涣再动手……冬日水浅，那种事情，一日夜就好，不好也有效的。”
张行点了点头，忽然再问：“对了，那十三人都什么修为？”
“有个唤做黑心虎周小乙的，据说到了凝丹，但我猜他只是通了任督二脉，还没有凝丹境驭真气如虹的本事……名字应该也是化名。”左游仙配合至极。“还有一个叫楼环的，也是任督二脉的出息……其余的十一人，七八个正脉大圆满或者朝上，三四个正脉都还不足。至于许当家，我倒是清楚，他自称正脉大圆满，其实还差了一点，是个正脉不足的半罐子。”
“我也是正脉不足的半罐子。”张行忽然失笑。“左游先生，倒是你这般修为，明明去那边也可以稳稳做个首领，为何这般小心？”
左游沉默片刻，却又拢手苦笑：“张白绶想听实话吗？”
“自然。”
“实话有些得罪人。”
“无妨。”
“其实说白了，我是左看当官也不好，右看做贼也不妥，不黑不白更是不妥，所以才总是小心翼翼周旋着，想着不如做个逍遥散人。”左游喟然以对。“当官了，起码要做大官，否则就要被上面欺压、逼迫，你看这次运粮的郡吏，下场是不是难好？而做贼呢，这世道当个小贼固然快活，可却偏偏做不得大贼，但这个世道，一众聚众起来，你做大不做大根本不是你说了算……就好像这一次，什么许当家，什么黑心虎，明显都是聪明人，但也不能不来抢粮食，而他们便是抢到了粮食，接下来大军来压，又如何立足？还不是跟我一般飘零起来？甚至可能性命不保。”
张行居然无法驳斥，当然，他本就没想驳斥，只是稍作沉默便继续来问：“那左先生……我再问最后一问，你来这里，给陈将军卖了什么讯息？”
“没有卖讯息。”左游看了四面，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
张行会意：“那好，他让你给谁传什么讯息？居然不用报马，而非得用你？”
左游终于苦笑：“张白绶自家明白便好，我如何敢说？”
张行失笑：“是给稽山还是砀山？”
“都有。”左游无奈。
“具体什么内容？”张行丝毫没有惊疑之色，这世道要是没有养匪自重反而可笑，不说别的，稽山和砀山那里不拦着，如何分徐州的客商至这水杉林。
左游闭口不言。
“左先生。”张行伸手去拉对方，诚恳以对。“我当日没管你什么身份，直接送马送刀送银，心里便是已经把你当成至亲兄弟一般来看了……”
一旁监督上菜的周公子忍不住回头看了这边一眼，而那左游明明修为比张行还高四五条脉呢，却居然硬生生没敢乱扯，只能胡乱点头：“张白绶的恩义我记在心里的。”
而张行也继续款款以对：“现在的情况是，你被安置在了此处，而非龙冈，这说明人家陈将军不把你当自家人的……咱们至亲兄弟将有难，如何还要顾及一个外人？”
那左游怔了一下，反问过来：“张白绶将有难？”
“不是我，是我们兄弟。”张行认真以对。
“我们兄弟……？”
“你想想……我办不成事倒也罢了，无外乎是丢了此番的财货，回去降职，可你若是就这般走了，难道不怕上了黑榜，连闲云野鹤都做不得？”张行恳切去问对方。“左兄，既做这个生意，便该晓得什么是真正利害。”
左游再度沉默了一下，倒也干脆：“张白绶也是聪明人，我不说也该猜到的……陈将军让我去给砀山捎个口信，让他们不要过涣水西岸来，否则他必然难办，而反之，他就好办。”
张行点点头，复又追问：“你现在还要去告诉这些人吗？”
左游当即摇头：“张白绶开了口，如何能再去做？我现在只想往徐城长鲸帮总舵逛一逛、躲一躲，再往东海故地游一游……毕竟咱们这般交流，怕也瞒不过陈将军。”
说着，左游努嘴示意，大街上，颇有不少人偷偷来瞥，闭上的门面背后，更不知有多少人在偷看。
“既然已经得罪他，那正好。”张行反而得意，却又撒开手指向一名刚刚发完钱的赌场管事，大声吩咐。“自己去，不拘是陈凌那厮的哪家生意，再寻二十两银子来……给我兄弟做送行礼，不然就砍你一只手出来。”
那管事抬头怔了一怔，欲言又止，到底是转身去寻银子了。
张行回脸来笑。
左游也跟着来笑。
片刻后，左游即刻打马离去，而张行却又在那里大呼小叫，先问那些女子是不是今年才被买来的，可愿回家？回家自有冬衣，这些人三日内也不敢去追的。又喊那些断了手做娼馆管事的，说自己规矩，见了做娼馆的也不拦生意，只是要断一只手，可有不服的？
为此事，又当街杀了一人，又砍了两人手，弄得原本爽利的街口上一片狼藉。
而到这个时候，秦宝那三个人居然还不曾将陈将军的产业给砸干净。
也是无奈。
且说，这一通大闹水杉林，张行区区四五人，居然将整个市集中陈凌的产业砸了遍，顺便截了左游这条路的讯息，而手握三千精甲且近在咫尺的陈凌居然全程面都不露……坦诚说，这反而让张行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当日傍晚，往龙冈回去路上，张行便开始重新反思自己，却也无奈。
没办法，这次的事情本来就很艰难：
首先一个，是人生地不熟，长途跋涉而来，除了一身虎皮，没什么实际力量可借。
其次，乃是说局面也委实不好，山上缺粮，这波粮食不在计划中，又碰上冬日水浅，无论如何都要发生冲突。
与此同时，所有势力还都显得三心二意，敌我难名，什么鲸鱼帮黑白难辨，内中江湖人士根本不可信就不必说了，而这个龙冈上的军队也都存了袖手旁观的意思……甚至，张行都没有理由苛责别人，他自己被白有思找到身前时，也是在敷衍了事，那些寻常锦衣骑也都只想着保住自家财货居多些。
细细想来，此时愿意护住粮队的，愿意维持住秩序，不让这次事件弄到不可收拾的，居然只有白有思和秦宝，外加他一个弃暗投明的张行……当然，胡彦、钱唐、李清臣等人也是可信的，但他们只是在听白有思调度。
最后的最后，回到眼前，这个陈凌委实让人生出一股无力感来。
胡思乱想中，几人便回到了龙冈寨中……寨中军士此时再来看张行一行人的脸色也早就变了，但居然约束妥当，没人惹事。
非只如此，回去稍作洗漱，便有之前那位文书过来，说是陈将军设宴，专请张白绶一人。
张行心中长呼了一口气——他倒不是觉得此番必然有了转折，而是说，此番大概会有个明确说法罢了。
果然，单人单刀入得主楼二层后堂中，未及言语，那坐在主位上的陈凌便红着脸直接鼓掌：“张白绶，张三郎，咱们萍水相逢，但我也得认，你委实算是个人物……既是白家贵女的心腹，前途无量；又是天地人榜的首发，才能过人；而且做事可以不顾体统，什么手段都敢用，是个狠的……说句良心话，换成别人，今日几乎要被你给扯动了，但是我陈凌也有自家的一方想法，阁下若是有心，不妨坐下饮一杯水酒，让我慢慢与你来说。”
张行点点头，直接坐下，然后自有熏香的美貌婢女上来奉承布置。
一切妥当后，陈凌先在榻中举杯来问：“我年长一些，冒昧猜度一件事情，张白绶是不是想等我今日被你弄得勃然大怒，问罪于你时，再将带来的礼物一一呈上，说明价值，然后再替白氏许我一个前途？如此也算是你尽量能做的利诱之极致了吧？其实这种计策，关键在于反复人心，是也不是？”
张行点点头，居然承认……实际上，他正是准备这般做的。
陈凌见状当先而笑，举杯示意，而张行也毫不客气，端起身前温酒，一饮而尽。
“取出来。”陈凌回头相顾身后使女。
两名衣着与他人不同的使女即刻行礼，转入后面房内，片刻后，复又一起捧着一件金光闪闪的物件出来。
张行看的清楚，那是一个宛如金制锥子一般的物什。
“张白绶。”陈凌叹了口气，以手指之。“这是一根龙骨，喷金而成一金锥……如此龙骨金锥，我家中有三十七支……敢问此物比之王左军字帖如何？且送白巡检一支，请张白绶代传。”
张行恍然大悟：“原来足下家中如此豪富……倒是显得我今日如小儿一般幼稚了。”
“非也，非也。”陈凌诚恳以对。“非也，非也……这些都是外物，否则，我何至于轻松送出来一支？我所重的，其实只有一件事情，那便是我们钟离陈氏能延续不断……但说句实话，太难了……你知道这龙骨金锥是如何得来的吗？”
“愿闻其详。”张行面色清冷，拱手以对。
PS：大家晚安。

第九十八章 金锥行（9）（2合1）
“此事说来简单，但对我来说却如千钧重。”
陈凌在座中盘腿而坐，苦涩笑谈。
“大约二十年前，先皇在时，有龙坠落淮河外海，家父以初降之将，奉皇命出海去寻龙尸……龙尸是寻到了，结果却也遇到了那位东夷大都督，彼时虽还不是大宗师，却也是宗师中闻名的人物了，而且身边还有足够多的东夷与妖族二岛水师……大魏水师自然一战而败……
“既败，所有人都狼狈逃窜，各寻生路，唯独家父一个新降之人以皇命在身，被东夷高手生生震碎一臂依然单舟宁死不退。正所谓福祸难料，此举居然引来那位大都督赞赏一时，当场喊住，不但与我父一命，还分出龙尸一臂膀，要家父带给先皇来看。
“回来以后，先皇赞赏家父之忠勇，复又赏回其中一块狰狞细刺龙骨，家父拿回家中，找匠人花了半年才分开，便得了四十只金锥，以为传世。”
话到这里，陈凌伸出手指指向张行：“张白绶，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张行缓缓点头：“若在下所料不差，阁下是想说，你们陈氏延续不易，先人拼了命，残废掉才得到大魏一朝的认可，得以延续兴盛，所以不愿意掺和乱七八糟的事情，让家族冒不该冒的风险。”
“不错。”陈凌当即拊掌。“我就知道你是个真正能懂我的！龙骨是个什么玩意？金锥又算什么？王左军的字帖，水杉林的生意，又算什么？关键是，我钟离陈氏的延续！而且，这也不是家父一个臂膀的事情，须知，我家祖上以坞堡而起，使陈氏在江淮兴盛两百年，又岂止是家父这一遭？张白绶你知道之前两百年，江淮一带是个什么情形吗？”
“略知一二。”张行低头喝了一杯酒，心中也着实佩服与感慨。
是真的佩服和感慨。
要知道，在大魏灭东齐吞南陈，降北荒、三分巫族之前，这天下基本上是南北东西分裂的格局，而江淮处于南北分界线上，素来为南北兵锋反复之地……北方要南侵，南方要北伐，都少不了在江淮鏊兵。
两百年间，十万精甲以上的大战就不下十次。
这还不算，南北两拨内部也都不稳定，南边两百年内换了三四次，北面也换了两三次，中间还有权臣内斗、宫廷政变、大规模内乱，而人家陈家以坞堡这种低级军事组织起家，两百年长盛不衰，绝对不是一个走运可以描述的。
“你知道就好，跟你这种聪明人说话最简单。”陈凌持杯喟然以对。“不瞒你说，我家里有三条家训，不敢有半日遗忘……一则曰四海兵戈时，奋勇当先，尽忠尽死不可畏！张白绶觉得如何？可还有几分胆略？”
“可浮一大白。”张行双手持杯相对，然后一饮而尽。
“好！”陈凌也一饮而尽，然后继续来说。“二则世道纷乱时，轻财重军，维持勇力不可惜……”
“这条比第一条还好妙。”张行有一说一。“我这人自奉以人为本，与尊家这一条，居然有些相似。”
“好一个以人为本……人就是本钱！什么财货宝物都比不上人！”陈凌明显有些感慨。“这种话，我居然是从一个白绶嘴中听到的……可见上头多少酒囊饭袋！咱们再饮一杯！”
张行懒得解释，只抬手陪了一杯。
“三则天下太平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可逾……”陈凌再喝一杯，继续了下去，却又不禁自笑。“第三条你觉得如何？”
“有些道理。”张行想了一想，诚心以对……因为确系有道理。“但也仅仅是有道理，不是我能取的。”
“我懂，我懂！”陈凌拍案而对，大笑而叹。“我懂你这种人！我得承认，你这种人就是那种能成大事，能入史书写一页的那种……但成一个大事的，却得死上九十九个倒在半路上的，而且便是成了事的那个，他的传记里，也少不了我们陈家这种人出面，用一句话来维持地方，用三五句话来为天下协做太平。所以张白绶，我今晚再度明白的告诉你，你再怎么拿捏，我都不会去的……家训如此，绝不会轻易投机冒险，机会再大、险再少，我也不会动的！咱们就是两种人！如是而已！如是而已！”
话到这里，眼见张行还要言语，陈凌复又哂笑：
“不说这些大话、酒话，只是就事论事，你此番最大的倚仗，其实只是白氏与你靖安台的官皮，而这恰恰增加了我的忧虑，因为听从曹皇叔的靖安台下属调动军队，听从白氏贵女的要求调动军队，哪个我都不想粘……就算是白氏权势通天，就算是靖安台的曹皇叔是朝廷金柱，不还有圣人吗？圣人才是天，才是真正能定我家兴衰的！没有公文明确让我出兵，我绝不可能动作！”
张行思索片刻，再度低头喝一杯酒，然后将杯子交予身边婢女，正色来问：“所以，陈将军的意思是，朝廷文书竟已经到了吗？”
“到了，就在你大闹水杉林的时候到的，否则哪有此宴？”
陈凌低头摆弄着案上筷筹，言语恢复平淡。“朝廷那边估计很难理解你们这边的难处……其实，这才是朝廷日常的姿态……总之，没有南衙钧旨，靖安台也断不会直接给我一个鹰扬郎将直接发令，那才是大忌讳，眼下只有兵部一个大约行文，就是你也懂得那种，让我小心维持周边治安，做个协助……做个鬼的协助……反正有这份公文了，两队人三百精甲，你可以带走。”
张行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来之前，他和白有思能想到此番破局的最好应对方式，就是抢在那些山贼出兵前，说动陈凌，先捣毁稽山，再渡涣水，在永城境内趁着贼寇没有散开之前迎面邀击，一举击破，以此来避免最麻烦也是最糟糕的多输局面——山贼一拥而上，夜间四面劫掠船队。
毕竟，真要是落得那样下场，山贼们其实既不能避免伤亡，也不能抢走足量的粮食，而粮食运输工作与上计任务也要全部崩盘。
说不得，还要江东七郡再来补粮，还免不了事后大军对砀山的清剿。
那么话说回来，
三百精甲，够干啥的？当自己是苏定方吗？还是说三百人个个都是通脉大圆满的修为？
所谓三百精甲，实际作用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可能的动乱中保护住锦衣巡骑们此番带回的私人财货……唯此而已，唯此而已。
一念至此，张行复又拈着酒杯沉声以对：“其实在下还有一个法子。”
“我更加欣赏张白绶了。”陈凌拊掌而叹，继而正色抬头，露出那红红的脸庞。“但没用……我虽比不上摩云金翅赵郎将，但作为一个登堂入室的鹰扬郎将，比你今日见的左游都还强一点的，否则何以统帅三千精甲，列阵一方？张白绶，你虽有奇节，可若是想持金锥胁迫我……呵……岂不是自寻死路？”
说着，陈凌昂然盘腿坐在座中，只是平静来看对方反应。
而坐在对面的张行只能沉默。
见此形状，陈凌反而来宽慰：“张三郎何必如此呢？且不说我家自在江淮屹立两百年，我本人比你位高，比你年长，比你势力大……只说一件事，那便是此事中我只要稳坐不动，便可自胜，你虽有千般思略，可戳不动我跟脚、痛脚，那在我面前受今日之挫，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总之，自己英雄惯了，做惯了非常事倒也罢了，唯独不要小觑他人。”
坐在对面的张行沉默片刻，然后点点头：“是我自以为是了。”
“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陈凌复又含笑追问。
“有。”张行认真以对。“请陈将军不要为难水杉林的女人，因为在下迟早会再回来的……到时候不免各自难看。”
陈凌愣了一下，点点头，微微抬手。
张行见状起身取了金锥，拱手一礼，便一声不吭转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之前气势汹汹状若胸有成竹而来的张白绶没有再挣扎，而是选择带着两队三百精甲和那几包财物灰溜溜的离开……
这是一场完全的挫败，一场没有任何辩解余地的挫败。
一场尽管有着充足的理由，但失败就是失败的失败——张行奉命前来，乃是要说动鹰扬郎将陈凌出兵，先行解决此事，却不能成行。
至于随行人中，秦宝与周行范二人也多有受挫之态，反倒是其他随行巡骑，并不在意，对他们而言只是来出任务，张白绶虽黑着脸，但没有迁怒他们就好。
很显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在自己责任范畴外再担责任的。
回去的路程短了很多，因为船队根本不敢停歇，这几天一直在按时前行，如今早已经过了谷阳，来到了蕲县境内，可即便如此，因为三百精甲的存在，等到张行回到船队这里时，也已经是腊月过半的时节了。
换句话说，距离过年也越来越近了。
回到船队，见了白有思与其他人，也不算是出乎意料吧，并没有任何嘲讽，反倒是多有安慰和勉励，只是不知为何，这些安慰与勉励中却又似乎有一丝释然之意。
“若是那陈凌这般说了，换成大罗神仙也没法子的。”
看着眼前的金锥，钱唐干脆摇头以对。“金银财宝不要，白氏名望不认，靖安台的官皮也吓不到，还能怎么样？人家是登堂入室的鹰扬郎将，正经的一方将军！坐稳了，便是坐稳了，最多升不上去。”
“问题不在官职，在于主客……现在是人家是坐地虎，而我们虽是过江龙，却是一条抽不开身、停不下脚的过江龙。”李清臣也没有嘲讽，只是抱怀摇头。“现在人家远远躲着，咱们伸了一爪子没够着还能怎么样？唯一麻烦的是，那些上计吏知道了，怕是要豁出命来闹。”
“个人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胡彦看了眼窗外的纤夫，摇头以对。“这世道谁不是如此？这陈凌能摆出家族家训来讲一二三是他的福气，其他人呢，往往被那些上头的烂事卷进去才发觉，然后便是九死一生了……此事只是辛苦张三郎了。”
很显然，胡彦又想起了当日刑部尚书张文达彻查李枢，以至于差点让他送命的事情，然后又意识到此时再说这个有些尴尬，所以硬生生转了过来。但此言既出，还是让人不免多想，一时间，便是白有思也不好吭声的，因为那事怎么算都是她的全责。
沉默了一阵子，还是张行继续开口来问：“那边只有兵部回函，咱们这边如何，台中可有说法？”
“有的。”李清臣抱着怀抢先来对。“大约同一日吧，台中快马给说法，让我不必顾虑太多，尽量维护，然后又说将派援军过来，不过，打死张三郎怕是都想不到来的是谁……”
“谁？”
“司马二龙和伏龙卫！”李清臣冷笑道。“依着司马二龙的速度，怕是今晚、明晚就要先飞来……他们来了，最起码能阻止稽山筑坝。”
“为何是司马正和伏龙卫？”张行果然诧异。“他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都不是一个镇抚司的。”
“不好说……”钱唐一声轻叹，表情怪异。“我们都猜度，可能是司马正要转入军中为将，巡检要去西镇抚司做伏龙卫首领，所以有此番接应……但只是猜度。”
张行没有吭声，白有思同样没有吭声，看得出来，这种猜度很有市场，而且也的确合理。
只能说，怪不得大家都心事重重。
毕竟，白有思若去伏龙卫，巡组二三十号人将如何自处？便是能带几个人过去，又能是哪几个人？而且，伏龙卫又会是个什么情状？
一夜无言，翌日船队继续进发，虽有几名上计郡吏察觉到张行的折返，心知有异，却也被闻名天下的司马二龙即将来援的消息给搪塞了过去。
又是一日夜过去，腊月十七这天上午，张行远远便看到一道流光自西北面飞来，心知这必然是司马正扔下本部提前飞过来通信，便也直接扔下三百甲士，上了船去。
果然，来人正是司马正。
双方舱内相见，司马正居然还记得当日两面之缘的张行，也是单独还了一礼，着实让人难以生厌。
接下来，两拨人在舱内坐定，稍微一通气，司马正却即刻皱眉，明显稍作踌躇起来。
“敢问司马朱绶，可有什么难处吗？”张行不解来问。“稽山那里应该很简单才对。”
“不是稽山。”司马正诚恳解释。“去稽山组织筑坝当然没问题……但这边的总体局面这么糟我是真没想到的，真要是如你们所说那般，到时候上万的饥饿山贼连青壮带妇孺夜间一起涌上来，便是真龙下凡怕都挡不住一番祸事……上计吏们要倒霉，山贼中的妇孺们抢了粮食也活不下去，只是再给军中添功勋。”
白有思以下，各自无声，没人再火上浇油，提东南补粮的事情。
“而且，有件事情似乎也不对。”司马正继续言道。“我这边是靖安台的直接调令，咱们的信使往来极速不提，兵部的文书居然跟我们这边传的一样快吗？依着兵部的拖拉，这种‘小事’怎么会快便有回信给龙冈？便是快，也断不会跟我们靖安台一样快吧？”
众人几乎齐齐叹了口气。
张行也是，当场叹气，然后便要解释……但下一刻，他脑中数个讯息密集汇集，却几乎是瞬间后背寒毛炸起，整个人也猛地从船舱内弹了起来。
众人诧异来看，张行却直勾勾的盯住了白有思，口齿艰难：“巡检，请你和司马常检稍待一二，等我回来，我去见一见周行范可否？”
白有思不明所以，但还是直接颔首。
张行心中诸事混杂，出得舱门，堂堂通了九条正脉的三流高手，竟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等他跳下船来，喊来其实就在岸边的周行范后，反而和缓起来：
“行范，陈氏起于江淮坞堡？”
“不错。”周行范莫名其妙，但还是对答妥当。“人尽皆知，陈氏是江淮坞堡势力上游盟主。”
“那他家的根基岂不是江淮本土势力？是那些江淮豪强、周遭豪杰？”
“自然如此，好多次江淮本土作乱行事，都是举他家为首。”
“而他的三千甲士，是朝廷府兵？与他本家势力无关，是也不是？”
“自然如此。”周行范愈发奇怪。“张三哥怎么了？”
“没事。”张行强压心中不妥，勉力吩咐。“你现在上船去，喊白巡检出来，让她一个人来见我，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周行范不敢怠慢，匆匆遵令而为，片刻后，白有思便拽着周公子衣领轻易飞出。
“怎么了？”涣水岸边，刚一落地，白有思便匆忙追问。“未曾见你这般失态！”
张行欲言又止，却又引着对方往旁边走了几十步，躲开周行范几人，方才驻足：“被陈凌那厮耍了！而且有些想法，想和巡检对一对。”
“怎么耍的？”白有思抱着长剑诧异来问。
“咱们一点点来……我如今心中也乱。”张行认真言道。“首先，陈凌自诩不欲惹事，所以谨遵上令，纹丝不动……但是司马常检过来，一句话说的好对，陈凌果然这么快这么巧，在我下手开始拿捏他时恰好拿到了兵部文书了吗？”
“他为何要伪作接了文书？”白有思诧异反问。“若是伪作哄你，不想生事，他不怕后来再来真的文书明确让他助我们吗？”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在此时出兵与砀山贼作战，哪怕是朝廷正经下令。”
“不对，这说不通，因为他迟早要奉命出兵的，你莫忘了……刚刚我们还说，若是此番让这些砀山贼摸到粮食，朝廷下旨，还得是他出兵去平砀山贼。”
“不一样的。”张行盯着白有思认真以对。“那次是自行其是，这次出兵是当着我们这些靖安台的锦衣巡组面出兵……他要躲的不是出兵本身这件事，而是我们监视着他出兵这件事。”
白有思愈发疑惑：“我已经被你说乱了。”
“事情很简单。”河畔，周行范等人都在探头探脑，好奇观望，而张行则忍不住压低声音以对。“小周刚才跟我说了，陈氏起于江淮坞堡，他的根本势力，从来不是朝廷分派给他的府兵、募兵，而是跟他家几辈子甩不开关系的江淮豪强与地方豪杰。”
“你是说……陈凌之所以不出兵，是因为砀山贼里的那些首领，还有最近云集的游侠、豪杰、罪犯，才是他的根本，他要确保这些人能在朝廷剿灭中全身逃出？”白有思顺着张行思路说了下去，却本能摇头。“还是不对……有什么地方完全对不上。”
“当然对不上。”张行仰天而叹。“因为我们都以为陈凌是在遵照第三条家训在做事，他也想让我们以为如此，可实际上人家是在遵照第二条家训做事！”
白有思张口欲言，然后整个人怔在当场。
“那夜，巡检问我，这大魏到底是不是必然无救……其实已经说明问题了。”张行看着对方眼睛，言辞清晰无误。“连巡检你这种出身的人都在知道江东的赋税后开始讨论这个问题了，那凭什么以为，陈氏这种乱世中打熬出来的地方势力，会不做辨析呢？又凭什么以为，人家一定把此时当做太平时呢？”
白有思沉默不语。
“杨慎之乱，人家可是亲眼目睹；二征东夷失败，徐州作为南方大营，就在砀山那边，说不得砀山里就藏着好多躲避二征东夷的豪杰和徐州方面的逃兵呢；而且我不信，江东的赋税那般艰难，东境的赋税也不低，江淮这里就能好很多……”张行一气说完，语气渐渐激烈。“巡检，你按照人家第二条家训来想，假设陈凌已经觉得这世道要乱了，觉得又要蓄养勇力拿人当资本为上了，是不是一通便通了？！陈凌‘以人为本’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军队，而是对面徐州身下的砀山贼寇！甚至可能包括什么鲸鱼帮！”
白有思沉思许久，忽然来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这要看巡检想做什么？”张行平静来答。“事先说好，我此行出来，没有带罗盘，咱们得自己努力。”
“跟之前一样，我想要少死无辜羸弱……便是真要厮杀，也该是强者为先，自取胜负。”白有思双目清澈，竟是不假思索。“没有丝毫变动。”
“司马常检可以信任吗？”张行继续来问。
“司马正这厮常常囿于家族，行事小气，但如今出门在外，依我猜度，他还是愿意坦荡做人的……我们的的想法无愧于心，没什么不可与他说的，他也没理由不帮忙。”
“如此，我有一计，或许可行。”张行喟然以对。“如今单纯靠强迫让陈凌出兵是不可能的了，但可以让司马常检去压着他，等造成他不得不出兵的局面后，再逼着他堂而皇之出兵……而若巡检信得过我本事，也请将那根金锥与我，让我往砀山再走一遭。”
白有思抱着长剑，没有吭声。
“我早该想到的。”张行赶紧解释。“与陈凌这种老道奸猾又晓得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打交道，未免太难，那么与其逼他出兵，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去乱作一团的砀山行反间计，促成砀山出兵！一旦砀山集中他们的精悍贼属抵达涣水西侧的稽山，逼近龙冈，那陈凌便不得不在司马常检的逼视下出兵讨伐了……届时一战而破，便可以以最少的代价，也是最符合巡检与我心思的方式来解此局。”
“我不是不懂你的计策。”白有思犹疑片刻，沉声以对。“而是忧虑你的安全……龙冈的陈凌虽然是个奸猾的厉害人物，却不会轻易威胁你人身，砀山就反过来了。”
张行当即失笑：“所以就要独善其身，就此不去了吗？”
白有思也笑了起来。
“请巡检再信我一次，将金锥与我。”张行正色拱手。“才腊月过半，时间还很充足，我去去就回。”
PS：放假了，大家过年好，晚安了，真没了，明天见。

第九十九章 金锥行（10）（继续2合1）
砀山不止是一座山，而是由芒山、砀山在内的七八座小山组成的一片山区，具体叫芒山、砀山还是叫芒砀山基本由本地行政区划来引出。
如今大魏朝治下，位于三郡交界处的砀山北面的那个县就叫做砀山县，自然就称之为砀山。
砀山面积也不大，但胜在山头多，高矮此起彼伏，连成一片，甚至中间还有一片东西通畅的平原谷底……高度也不是很高，但芒砀两山都有百十米的峭壁，而且其中大部分山都还有极为深奥的岩洞，算是易守难攻。
更妙的是，这里是中原、东境与江淮的大略分界点上，旁边彭城郡的郡治就是徐州总管部的驻所……茫茫大平原上，水网通畅，道路发达，平素小土丘都难见，忽然多出来这么一个去处，自然是无数失了去处的好汉天然落脚之地。
更不用说，芒砀山周边还有鱼头山白日遥遥可见，远处还有一座稽山也在两日脚力范畴之中，大家相互呼应，颇有一番说法。
“是个打游击的好地方。”
这日下午，骑着匹劣马抵达山谷前，张行先在马上左右看了一看，未及下马便直接回头笑顾秦宝，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且说，张行一开始便准备带上秦宝的……毕竟，秦二郎没做公人之前，也是东境登州郡的一条好汉，破落东齐官宦世家，县中进过武馆，该懂得不该懂都懂，有他在委实方便融入。而且按照情报，砀山这里除了两个领头的通了任督二脉，明显高过一筹，其余基本上都是正脉圆满上下的本事，而这个阶段，武艺本身作用非常大，偏偏张行只会些军中把式，对自己武艺根本没信心的，倒是秦宝，是上下公认的个中好手。
当然了，钱唐也是个公认好手，胡彦更稳妥，但谁让只有秦宝愿意一声不吭跟他来呢？
二人寻了两匹劣马，换了粗布旧衣服，去了武士小冠，只戴了半旧帻巾，唯独牛皮靴和牛皮腰带用处极大，只能寻队中人换了有些磨损的，然后秦宝还换了个大铁枪，而张行虽然也想换掉佩刀，却不会其他兵器，所幸他的绣口刀刀套早早没了，便大胆挎上。
转回眼前，抛开张行的奇怪言语，二人只是驻马片刻，便打马进了山间那块通畅平地……出乎意料，虽然这片谷底并不少见活人，却并没有想象中的热闹，更没有江湖气，大多数人都是躺在那里晒太阳，而且基本上都是乞丐形状。
二人转了一圈，方才发现了一个小集市，但此处集市，莫说跟繁华的水杉林相提并论了，便是寻常小市镇都难比，而且下午时分，几乎没有什么动静，很难想象这个山谷两侧生活了上万人。
张行牵着马，小心翼翼的避开市集前几个插着草标的少年，然后很快便在秦宝的示意下注意到了一家店……那是一家也几乎空落落的店，店门板子早无，只外面挂了一扇满是污渍的旗布，内中三五个人，大冬天的，正挨着一个灶台烤火。
见此形状，张行给秦宝打了个眼色，后者立即牽马往店中来问：“店家……有什么吃的吗？”
听得口音周正，是附近东边的路数，几个汉子中一名明显肥大到有些不合时宜的汉子头也不抬，便做了回复：
“菜蔬没有，米面也无，只有些许杂碎肉和几条鱼……你若是要，一口价，一钱银子或者两百文钱，俺便一起做给你，足够你俩饱肚的，还能落这些闲人一些汤喝。”
“好贵的价。”秦宝一时咋舌。
“这地方，就是这个价。”那肥大汉子继续烤火，终于回头来看，而当他目光扫过进来的两人两马后语气多少和善了不少。“山里七八个寨子，每个寨子都挤满了人，都是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树皮、野草、芦苇都有人搜刮……俺只有这点存货，若不能卖个好价钱，连年都没法过！你们若是要，我再贴些草根在后锅沸水里烫起来，给你们喂马。”
“这么说的话，价钱倒不是不行。”张行此时也转了进来，却又认真来问。“只是你家的杂碎肉干净吗？”
“你这是哪儿的口音，如何来的俺这里？”那肥大汉子听到张行开口微微皱眉。“如何又嫌俺的肉不干净？都是灶火煮沸了，咋能不干净？”
“我是北地人。”张行干脆以对。“当过兵，二征东夷的时候逃回来，在曹州徐大郎庄子上呆了许久的……至于我问你干不干净，也不是说这个，而是我年轻时在北地见过有黑店，大雪天直接上人肉的，从此起了小心。”
肥大汉子愣了一阵子，连连摇头：“俺们这里没有你们北地人心黑……一点羊杂碎、牛杂碎，还有点子猪肉罢了。”
“牛也杀了吗？”张行倒是真诧异了。
“想留的，没撑住。”肥大汉子一声叹气。“你也别问东问西了……见你们是练家子，又是青壮，还有马……两钱银子给出来，吃饱一顿，俺再带你们进洞见王当家的，入伙是没问题的。”
秦张二人对视一眼，然后干脆坐下。
既然坐下，秦宝掏出钱来，却不着急给，反而正色言语：“你这店家还是不对路……若是做生意倒也罢了，可要是做接引的，好汉过来入伙，你们不给招待，却反而要开路钱，这是什么规矩？我兄弟在徐大郎庄上颇有名望，我在登州也是个平素公认的好汉，如何到了这边要受这个委屈？”
“两位好汉自然是好汉。”那肥大汉子站起身来，看到银子，眼睛便不会跑了，闻得言语，也是无奈。“但如今委实不缺人手……只嫌人手多。”
“得了吧。”张行冷笑道。“没力气的妇孺嫌多，没见过刀兵只能晒太阳的闲汉子嫌多，像我们这般好汉真嫌多？”
“那两位想怎么说？”肥大汉子一时焦躁起来。“还要不要吃饭和引见？”
“饭可以吃，引见也是要的，钱也可以给你。”张行稍作思索，缓缓以对。“但你须给引见个对的。”
“早说嘛。”肥大汉子瞬间松快了起来。“除了洞里的王当家，俺还有个本家兄弟在周老大跟前，也是可行的。”
“周老大太高了，据说是凝丹高手，神仙一般的人物，咱们够不上。”张行脱口而对。
“楼老大……”
“楼老大也高。”
“那俺这般说吧。”肥大汉子搓了搓手，戏谑笑道。“这十三个结义的老大，就在这两边芒砀山里现成坐地的有八个，除了一个姓赵的俺委实攀不上，其余你若是能给三钱银子，都能领到门里去，给五钱银子，俺保证带到老大跟前说上话……”
“你这般利害？”张行诧异以对。
“好汉想啥呢？”那人复又苦笑起来。“这山上洞里的哪个也不能往外撵厨子啊？何况还是在这山上待了三四年的积年厨子。”
张行到底无话可说……头大脖子粗，不是老大是伙夫，况且人家店还开着呢。
“五钱银子都什么说法？”秦宝继续从怀里摸出银子来。“除去周、楼两位老大，哪家老大最弱，哪家老大最强？哪家最富，哪家最穷？哪家人多，哪家人少？一一说个清楚，让我们兄弟自己挑。”
肥大男子沉吟片刻，认真来答：“俺范老六晓得两位的路数了，这个得加钱……一两银子。”
“为啥？”秦宝愈发不解。“这种事，这芒砀山里上万口子，得千把人知道吧？怎么就忽然到这个价钱？”
“而且，你这一点点的加钱，也太不地道了！”张行也有点不耐。“莫不是耍我们？”
“两位说的都有道理，但俺绝不是在戏耍两位好汉，而是一分钱一分货。”自称范老六的肥大厨子失笑道。“只说一件事情，俺能直接将两位好汉领到仙人洞张老大跟前……他本人势力最弱，修为最差，不管是火并还是架空他吞大头，你们都方便……一两银子，不值得吗？”
张行怔了一怔，又瞅了瞅那灶台前的几个人，反过来诧异一时：“这么直接的吗？”
“两位好汉把芒砀山这里当成什么了？”肥大厨子丝毫不理会，只是叹气道。“要俺说，好汉子之前有的是，但饿上两顿就啥都不是，你们刚来，觉得自家有本事……”
“不是说涣水上来大生意了吗？”秦宝赶紧打断对方喝问。
“没人说涣水上没有大生意。”范厨子继续冷笑。“若不是有大宗粮食和财货马上就到，上下都想发个大利市，谁来此处？但便是发了财，抢了粮，这朝廷还能忍这芒砀山？到时候，人各有志还分门别类的，你们这些有本事的，早就卷了宝贝跑了，俺们这些没本事的便要遭殃……若是钱够了，俺现在便也想跑了。再说，你们以为之前这边便没有散伙、聚义跟火并？不差你们两个好汉子。”
张行彻底无言。
须臾片刻，随着张秦二人对视一眼，秦宝到底是在张行的点头下又取出了一两银子拍在案上，而张行也开了口来：
“饭也要吃，各位老大各方势力也都要听……去谁家我们说了算！前面三钱银子是定金，后面一两银子见了老大后再与你……而你若敢耍滑头，今日我也要做个厨子，先将你这一身臊子细细剁了下锅！”
范厨子大喜过望，也不吭声，直接接过三钱银子，便往后去。
一会功夫，果然又取了两条四片晒干的腌鱼，一筐杂碎肉出来，便喊那些汉子躲开。
几个汉子都畏缩起身，望着肥大厨子手中食物恋恋不舍往两边蹲下，坐视对方开始刷锅……而也就是此时，一个汉子忽然上前，在筐中抢走一片腌鱼，飞也似的逃了，引得其余几个汉子跟在后面追上。
张行和秦宝看了一眼，虽然明显有些意外之态，却都没有什么不解之处。
而范厨子见到二人稳坐如山，也只是一边收拾灶台一边叹气：“算这几个人承两位阔气好汉的恩情了……之前那位北地从军的好汉还拿眼睛瞥这几个人，如今算是晓得为啥俺不避讳了吧？今年乱后，这芒砀山上，一下子聚集起太多人了，入冬前还好，还能勉强聚在一起做个零散打家劫舍，也能挖草捡野果子；等入了冬，人一日日差劲下来，便真分了层……有修为的，愈发仗着修为不把下面人当人看；而如这般寻常闲汉，真只求每日稍微果腹活命……为了点粮食，天天火并，幸亏前面涣水来粮食了。”
张行与秦宝只是对视着不吭声，也不知道各自在想什么。
过了一阵子，鱼汤杂碎汤混了一锅端上，二人也着实饥饿，便也不说话，匆匆来吃……那范厨子也是个不要脸的，帮着喂了马后，竟也坐了下来用筷子捞。
一边捞一边唠，竟是将山上几家老大的根底盘的清清楚楚，真不愧是积年的厨子。
按照这厮说法，十三个人，山上八个，山下四个，稽山许当家一个……其中，那占据了砀山主峰的周老大明显是个头，山上山下其他七八个老大眼下都跟着他，愿意听他号令；然后芒山上也有个楼环楼老大，修为不低、好手不少，但却不拉帮结伙，只是随大流，可众人委实不敢小觑他；最后是几个新来的老大，没法占据山头，只能依附着那边的鱼头山草草立个柜，但鱼头山离得远不说，山势也不险要，眼下常常被周老大指派出去做苦活、累活。
不过，这厨子的清楚，却只在这芒砀山周边，鱼头山和稽山只是一提。
而张行和秦宝慢慢听这人说完，晓得了芒砀山上的内情，只是一对眼，心中便稍有定策——他们来时已经商量好了大致路数。
但吃饱之后，临行前，张行还是忍不住想起一个给他印象深刻的人来：“我在东境乱撞的时候，有个一饭之缘的交情，叫杜破阵，与你们这里新来的一个首领对上了，是一个人吗？”
“怎么个形容？”那范厨子听了后，丝毫不诧异。
“这人风霜见多了，年纪也大，像个苦工胜过练家子。”张行有一说一。
“那就是他。”范厨子立即点头。“就那副形容，上下一开始都不认他的，只是他言语上有些力道，说了些大话，被楼老大看上了，说了几句好话，算入了伙。”
话至此处，那范厨子也凛然起来：“有些话，俺拿了钱就好，本不该多说的，但你们须小心些，尽量不要仗着本事和故交闹事……火并了下面一个假老大倒还好，真要是串起来，惹了周老大、楼老大，不免自寻苦头。”
张行点头不止，忽然伸出筷子夹住了对方的筷子：“集市前几个卖身的少年里，有几个小丫头，你去唤来。”
“啥？”
“反正你这店里已经啥都没了，让她们进来喝汤。”张行坦然对道。“咱们三个坐着看她们喝完汤，就上山进洞，找你说的那个仙人洞里的张老大……我银钩铁划张老三且去会会这个本家兄弟。”
秦宝看了张行一眼，习惯性没有吭声。
倒是那范厨子起身微微一拱手：“阁下是个有心的了，我替那几个丫头子谢过张三爷这锅汤！”
PS：继续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大家晚安。

第一百章 金锥行（11）
“上山”，或者说“入洞”的过程异常顺利，虽说夹谷集市中那范厨子的店开的嚣张，一眼便能猜到是个门路，也本来就是想蹭这个路数，但这个厨子委实有些过于透彻了，却让张行和秦宝二人暗暗警醒。
不过，一路走来，却渐渐放松了警惕。
无他，沿途地势虽然险要，而且明显有栅栏、吊桥等设施，可是沿途所见，几乎人人颓废，不是没有精悍之辈，却都来去匆匆，根本没人理会这些东西……
看的出来，短时间大量盗匪的聚集，使得这个地区发生了某种低烈度的人道主义灾难，从而在一定程度上摧毁了这里的部分秩序……这对于带着浑水摸鱼目的的张行和秦宝来说，当然是个巨大的好消息。
但与此同时，一个荒诞的事实是，尽管今年年初发生了严重的杨慎之乱，以及损失巨大的二征东夷溃败，可这些都没有明显的摧毁附近的政府秩序，也没有造成秋收粮荒。
换言之，出了这个贼窝，几十里地，就是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水杉林的繁华历历在目，涣水上缓缓前行的船队也装满了粮食、钱帛和财宝。
这么一想的话，似乎就更加能证明了大魏朝廷统治的优越性。
但是，不要说张行，便是秦宝都知道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来的——他们本就是杨慎乱中遭遇兵祸，然后又因为朝廷不愿意救济，从而丧失了家产的灾民，然后又被朝廷驱赶过来，汇集在了此处。
“曹老爷心善，看不得周边有穷人。”张行一路走入仙人洞，想着沿途见闻，终于没忍住说了个笑话。“所以让家丁把穷人都撵走了，最后穷人被赶出家门，都到城南城隍庙里当了乞丐……”
拎着大铁枪的秦宝明显会意，但却低着头没有吭声。
那范厨子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意思，也明显冷哼了两声。
“那人便是张老大。”
在洞里又走了几圈，转到一处位置，霍然开朗，乃是遥遥便看到一个开阔大洞窟，中间还有天洞阳光直射，下面正摆着一个好大的天然石板，摆着一些酒饭，围坐着二三十个精壮汉子，范厨子也遥遥指向为首一人。“十条正脉的修为……手下有七八个练家子，一二十精壮，都在这里，还有四五百闲汉……俺先说好，你们若是惹事，最好等俺走掉，非要强行架着俺，俺未必帮你们。”
张行稍作停驻，眯眼去看，果然看到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而且屁股下的座位上还铺着一个豹子皮，地位显著，正在吃酒，却又回头相顾：
“范厨子，你又是什么修为？”
“俺吗？俺年少时也曾筑过基，然后大约冲了两三条脉，便觉得辛苦，还啥用没有，就转行当了厨子。”范厨子在前面闷闷答道，旋即又来反问。“张三爷，你问这个啥意思？觉得俺要钓你不成？”
“五两银子，待会不拘文的武的，替俺拦一拦张老大的两个心腹。”张行开口随意。“半刻钟五两银子，天下绝无更好的生意……”
范厨子在前面一怔，立即回头。
“你让大宗师过来站一刻钟，也没这个价钱啊？”不待对方回来看，张行即刻在后面推了对方一把。“你这身肥肉，不去拦人，岂不是白长了？”
那范厨子在前面跺跺脚，居然真就继续往前去了，而张行只按着刀跟在后面不差半步。
“张老大。”走了几步，靠近天洞下，范厨子立即踱步来喊。“最近吃的可好？”
“大范咋来了？你这话问的，这些日子，谁吃的好？”所谓张老大端着酒杯来问。“都是熬一天是一天，等周老大带着大家发财……这俩人是谁？新来的吗？你可讲了我的规矩？”
“讲了。”肥大厨子便走近来喊。“人家带了两匹马来，愿意献出来一匹给老大做投名状……”
饶是张行和秦二早有心理准备，并且早有其他想法，此时也忍不住对视一眼，然后心中暗暗骂娘。
当然了，也就是心中暗暗骂娘而已。
“见过张老大！”随着张行一努嘴，秦宝先行拱手问候，乡音地道，中气十足。“登州府秦二前来投效！”
“见过张老大。”秦宝问候的回音尚未在洞中消除，张行复又拱手。“北地张三，曹州徐大郎的旧路，前来投效！”
那张老大听完，怔了一怔，旋即失笑：“好！好！好！两位兄弟这般大方，又这般精壮，来历还都明白……如今到了仙人洞，自然是我的兄弟……都过来，都过来，一起吃一起喝！大范就不招待了，你自家坐！”
秦宝和张行再度对视一眼，心中无语到极致——这便是统帅七个修行者、几百个汉子的贼酋？
便是不指望像杜破阵、陈凌那般出彩，也不指望像钱唐、李清臣那般精悍，但这般形态委实让人有点难以接受……怎么就来历清白了？曹州徐大郎你见过吗？给你一匹马就乐成这样？
你要说装……就芒砀山这个状态，两个新入伙的突然被熟人带来，他装给谁看呢？
此人很可能就是这般颟顸，倒是范厨子，常年在外面夹谷里的集市打转，是个真正的精明人。
走到跟前，秦宝远远放下铁枪，然后三人老老实实各自搬了块石头，在席面末尾加了座，复又引来一片叫好声……也不知道有啥叫好的。
接着，先是范厨子嘀咕了几句场面废话，然后秦宝当面，大大方方说了自己的来历、家世、修为，包括在登州下属县城里的师承。
张行在旁趁机冷眼旁观，早看的清楚，秦宝将这些大约来历一一抛出后，配合着的乡音，立即使得现场绝大部分人变得放松起来，而两个东境来的还有修为的人，甚至开始主动亲热。
而且，也就是秦宝压低了一条，说出自己是七条正脉修为后，那位张老大非但没有让秦宝调整座位，反而明显有些不自在起来——这是一个很好的兆头，这厮不光颟顸，怕是还没有容人之量。
当然了，有些情绪是人之常情，但做老大还要有这些，岂不是自寻死路？
秦宝说完，气氛渐渐好转，那张老大虽然不自在，却也到底坐住，只拿眼睛来看张行，准备再来看看此人底色。
张行倒也干脆，一杯酒下肚，直接拱手：“小子张行，族里排行第三……北地出身，早年从军，二征东夷时逃出来的。”
话到此处，那张老大愈发不自在，但座中另外一人，反而拱手：“张三兄弟是那一路军里的？”
“北路上五军里的中垒军排头兵。”张行昂然拱手。
“上五军里的兄弟个个都是好身手，不是我们南路徐州军可比的。”那人闻言一惊，立即竖了大拇指。“只是北路那般艰难，据说死的个个不剩，张三兄弟到底是何等的本事和气运，如何逃出来？”
张行瞥的清楚，那人说了此话，远端张老大虽然没有言语，却几乎如坐针毡，但他只是假装没看到，却又继续来说：
“总有几个漏网的，我逃出来几个兄弟，都在登州安了家不动了，只有我逃到了秦二郎家的村子里，蒙他收留，才活了下来……然后去投了曹州好大名气的徐大郎，呆了几日，在徐大郎庄上遇到一个说法，便居然稀奇的做了一个靖安台公人。”
此言既出，席中忽然安静下来，便是范厨子也怔在当场。
张行只是假装不知，却又将腰中绣口刀缓缓解下，放在眼前：“诸位兄弟且看，这便是明证……靖安台的制式佩刀，并无人敢伪作。”
无人回应。
而张行却又失笑，将刀子收回：“诸位兄弟，当过兵都能收留，做过靖安台净街虎的便不能收留吗？况且，我自是在下邳做净街虎，其实是跟着左三爷照顾涣水上的生意，而且如今也已经不做了……”
“兄弟吓死我们了。”众人听到此处才释然下来，那名军汉出身的好手更是连连摇头。“我就说你行止有军中形状，却又有点别的气味……原来是跟着左三爷发财！”
“只是张三兄弟，若能在下邳跟着左三爷发财，便在彼处长久下去呗，何必扔下那身虎皮来我们这里？”也就是此时，上面张老大终于忍耐不住了。
张行连连摇头，然后起身正色拱手：“因为在下想发大财！”
“想多了！”张老大赶紧摆手。“这里穷的叮当响。”
说着，这位老大还真就赶紧拿起一个勺子敲了下身前的石板，果然叮当作响，引得大家齐笑。
张行等所有人笑完，方才再来笑：“老大，我自涣水上来，看的那船队虚实，便是要发大财，才来此处的。”
众人愈发恍然起来，张老大终于也讪讪：“我就知道，都是冲着年前那笔浮财来的，便是你这个半看管自己都动了心思……据说船队里粮食有几十万石，钱帛也有好几万贯，是也不是？”
“不是。”张行依旧站在原处，却又连连摇头，待众人诧异时，他才从容笑道。“粮食没那么多，大概十几万石，但钱帛却不止……约有百万贯。”
仙人洞的天洞下，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安静了下来。
“兄弟莫开玩笑……”有人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我唬诸位兄弟们作甚？”张行毫不迟疑，朝此人拱手。“若是只有几万贯，又有靖安台的一群高手守卫，只放在几个大船里，咱们摸都摸不到，只摸了一堆粮食来，如何能让我弃了下邳净街虎的利市，专门来发这趟财？我不信诸位兄弟与外面闲汉一般，只是为了一点粮食过来！”
那人赶紧颔首。
而张行复又看向张老大，继续拱手不停：“老大，我这次是带着极大内情来的……要献给老大一笔极大的富贵！”
张老大怔了一怔，居然连连摆手。
张行怔了一怔，诧异反问：“老大为何摆手？”
“这等富贵，我如何能享？”那张老大继续摆手。
“那也该让兄弟按照规矩说完。”张行无语一时。“老大再做分辨……否则不说别的，谁知道此处其他兄弟想不想？”
这话一说完，张老大还要掰扯，那个军汉，两个东境的出身，外加一个范厨子一起叫嚷，张老大无奈，只能摆手：“你且说。”
“是这样的。”张行拱手以对。“诸位想过没？为什么秋粮刚刚押解过，此时再来运粮，而且还有东都靖安台的锦衣狗精锐押解？大家伙难道不知道，那个好大名气的倚天剑也在里面？”
诸位当然不知道，但不耽误张老大叹口气：“楼老大不是说江东七郡差了粮食，赶紧春计要补上吗？”
张行和秦宝齐齐一怔，后者不提，前者立即又随之点头：“不错！但此番船队是两波事遇到了一起，不是靖安台的人不晓得其中内情……一面是补粮，另一面是靖安台奉命南下胁迫江南八大家，要八大家贡献的金银财帛，送往东都，给当今圣人修金柱用！换言之，粮没那么多，钱却比想的要多！”
众人愈发诧异，却又轰然一时，各自议论起来，却明显能隐隐约约对上些号，以至于越说越多，越说越乱。
唯独张老大，更加不爽利，只是拍石板，让众人安静下来，然后便欲言语。
孰料，张行抢先一步，继续大声来言：“若只是这般，我也不来……但张老大，现在的情况是，那押船的锦衣巡检倚天剑好大名头也不是吹得，她也晓得了咱们这里有人要做生意，却是让那百万金帛暗中与粮食偷偷分开了，准备拿船队做饵料，偷偷在陆上将百万贯的金帛送走……”
听到这里，张老大便欲言语，孰料，石板周围早就重新嚷嚷起来，便只好再来拍板子。
拍完之后，那张老大终于来问：“若是这般，你又为何来？”
“因为兄弟知道了他们私下走的陆路所在，也知道了大致日期。”张行恳切以对，趁势转出座位，来到一侧，直接往对方身前走去。“这是独一份的要紧消息，专门弃了公门身份来孝敬老大……只要劫了这番财货，便是咱们兄弟十辈子花不完的富贵！”
石板桌周边，不知道第几次嗡嗡起来，而张老大也终于发怒，却是大吼一声：“都且闭上狗嘴！”
此言既出，安静是安静了，也颇有几人不耐不忿起来，却又不好当场作态，只是扭身到一旁，引得坐着的秦宝跟站着的张行相互打了眼色。
“张三兄弟。”那张老大喘匀了气，正色来说。“你这消息真假不辩……”
“我连公门生计都扔了，老大反而疑我吗？”张行当即作色，却又当众将佩刀扔到地上，双手空着走上去质问。“如此，岂不是寒了好汉的心？”
“不是疑你。”张老大见对方空手上来，还觉得对方是个守规矩的，便无奈解释。“是你这生意太大，真伪也好，利头相干也罢，都不是我能承受的，你看这样可好，我这里洞子小，容不下你，且将你送到周老大那里……他是管事的。”
张行只等对方说完，便来冷笑：“如此说来，老大自无担当不说，还要平白赚我们兄弟一匹马了？”
张老大刚要回话，张行忽然上前，就趁着对方在座中，握住了对方双手。
在座之人当然诧异，便有几人要起身查看、阻拦。
但也就是此时，那边秦宝也忽然起身，将身前的几个盆子扫开，溅了许多人一身，继而指着正对面被握住手的张老大喝骂：“你这人，早就不爽利的样子……我和张三哥一个正脉七条，一个正脉九条的修为，你听到后非但不抬举我们，却只让我们兄弟坐在末尾，可有这般道理？现在还要骗我们的马？！如此作态，算什么老大？如何做的仙人洞的主人？”
说着只回头一跃，便轻易拿了大铁枪在手。
在座的都是江湖人，见势不妙，便各自闪开，其中几人还要去拿兵器，范厨子赶紧起来，跑过去抱住其中两个，然后回头来劝秦宝：
“秦二郎有话好说，张老大虽然没气量，却不要为此火并！”
且说，早在之前，张行便已经上前施展寒冰真气握住了张老大的手……张老大惊怒交加，不敢怠慢，不顾那边秦二郎大骂，赶紧运行气海奋力比拼起真气，但不知为何，明明自己还是十条正脉的修为，却居然不能压住对方，反而觉得对方双手的寒冰真气波澜不断，源源不停涌来，宛如湖海江河一般深不可测。
乃是居然处在了下风。
而在场二三十人，乱做一团，此时回过头来，一面看着秦宝挥舞大铁枪，势不可挡，却只是威吓那几个拿兵器的；另一面看到张老大与那张老三相互比拼真气，似乎各自吃力，也分不清胜负……许多人便都有了一丝犹疑之态。
与此同时，范厨子早扔下两人，复又抱住另外两人，嘴上还是劝个不停：“不要火并，不要火并，只是张老大和张老三本家的事情，咱们外人不要凭白送命。”
秦宝趁此机会，忽然大踏步走过去，然后舞起大枪，将之前一个刚刚被范厨子扔下、却仍想要作态上去救援的人一枪扎了透心，复又掼在大石板上，然后抽出抢来，快步持枪抢到跟前，却也不助力，也不吭声，只是立在张行一旁，然后威风八面，昂然睥睨来看。
范厨子趁机扔下手中人，却无一人敢动弹了。
几乎所有人都定定看着豹子皮旁两人的真气比拼。
而渐渐的，众人看的清楚，居然是那张老大气海不支，面色苍白起来，到最后，竟不顾一切，开口来言，却又声音嘶哑。
众人听得清楚，乃是在问：“我的心腹都在何处？如何不来救我？”
张行听得此言，同时察觉对方手上渐渐缺乏真气来对，终于喟然，却是从容抽出一只手来，然后抓住对方发髻，运足真气，往石板上只奋力一拍。
只是一拍，这位仙人洞之主，便整个脑袋粘在了板上。
然后，感受着一股热气的张行从容抽身，在几十个精壮的紧张注视下当众捡起自己的刀来，再回身缓缓切下对方脑袋，这才拎起这个早已经面上糊做一团的首级，从容踩着豹子皮来问：
“诸位，此人无道无德，想拦着兄弟们发财，如今被我张三、秦二、范六三人当众公平火并了他，不知道谁还有什么不满？若是没有，便让我张三爷做这个仙人洞老大，秦二郎做二首领，范六郎做三首领……其余人也只按修行，不论亲疏排座，将来公平发财……可好？可行？可有人不满？”
众人沉默了一阵，稍有骚动，而那名徐州军汉忽然上前下拜，口称大首领，其余人也不顾满石板的血渍，纷纷下拜。
细细算来，竟然是不过一顿饭功夫，便居然让外来的张三轻易夺了这仙人洞的基业。
PS：大家新春快乐啊！给大家拜年了！迟到了，向大家道歉！主要是今天姐姐和姐夫来了……稍微过年耽误了……大家晚安！

第一百零一章 金锥行（12）
腊月进入最后一旬，张行自与秦二、范六一起火并了仙人洞，做了一洞之主，然后便立即腊月新气象，当场折腾起来。
说是折腾，不过是将洞里剩的些许金银财帛先拿出来，大方分给了那些修行的与精悍的匪首，以收人心；然后又将粮食取出来，却只分做三四份，让洞中闲汉们各自分口粥来喝……接着，却又将自己那帮子发财话当众说出来，让这些人自行去传播。
果然，只是隔了一夜，同兼着死气沉沉与蠢蠢欲动气氛的芒砀山中，便立即传出了两个惊天的消息，而且是经典的一好一坏：
好消息在于，即将抵达的船队里，不光有来自于江东七郡的粮食，竟然还有来自江东八大家孝敬朝廷修金柱的百万贯钱帛！
而坏消息是，守卫船队的锦衣狗头目倚天剑已经察觉到了芒砀山与稽山的动向，乃是将更方便携带的金银财帛从船队中转移了出来，走陆路往涣水西侧动身去了……庞大的船队已经成了掩护……
两个消息传出，芒砀山中立即起了巨大波澜，整个一潭死水都被搅浑起来，上下都在议论。与这两个消息相比，什么张老大被张老三火并了，仙人洞易主啥的，反而不像是个新闻。
没办法的，山上人虽然多，但却明显分了层，大家各取所需……下面的闲汉是炮灰，但也是有所求的，他们求的就是活命，活命需要的就是粮食；而与此同时，上面的修行者却明显是在求财，借着闲汉的性命求了财后便远走高飞，往河北、东境一躲，往江淮那些河道里一钻，大宗师难道还能来追？
最有意思的是夹在中间的那些人，尤其是早年在芒砀山便聚集起来的积年匪徒，既有匪性又有一定组织性，其实颇有能量……他们对上能说得上话，对下能摸得着那些闲汉，心思不免复杂，此时自然更加焦虑起来。
当然了，谁都知道，这种事情，下面人只能翻腾使力气，真正做决断的还是那些老大。
便是张行也晓得，火并了仙人洞、传播了消息都只是必要的铺垫和准备，真正考验他的，必然是一场威虎山的戏码。
果然，仅仅是火并成功的第二日下午，不过是刚刚见了最近一座山头的王老大回来，便立即有人前来代替最大的那位周老大下帖，请张三爷上一次砀山主峰，走一遭聚义堂？原话是，诸位老大要称一称张三爷的分量，看看是实心的，还是空心的，如何这般大胆，做了张大爷？
张行情知此行重要性，知道此时分毫都不能耽误，却是不顾秦宝尚未将杜破阵寻来，便兀自挎了刀，与几名洞中精锐一起昂然去了。
走出洞来，这日天色早已经阴沉起来，而转到砀山山上，初时也不见什么风景，可一直到走到头，却见峭壁两面相夹耸立，一座砖木大堂凌空而起，却有了几分这中原匪巢的气势。
而张行走到门前，稍作驻足，四顾来看，本想看看地势，防着万一泄露，寻个跳崖逃脱的去处。可当他居高临下，按着刀睥睨下来，只往山崖下西侧一看，却又见到天地苍茫一片，竟是个一目无际的景色。偏偏下午太阳尚在，隔着云层射下，玄黄镶嵌，黑白混沌，而云层又被冬日凛风吹动，变幻不停，竟有几分龙隐之色。
乃是当众看的有几分痴了。
不过，不及他人催促，一阵风当空吹来，舞动聚义堂前的大旗猎猎作响，到底是让张三郎自家醒悟过来，此人抬头看了看这大堂，然后转身低头进去。
刚一进去，便有人遥遥呵斥：“杀了我兄弟的人还敢进来？拿下！”
随即，刀兵作响，便有多人迎上，惊得张行身后几人直接踉跄后撤，然后居然只有一个之前的军汉勉强站住了身形。
另一边，张行抬起头来，看到那些人早早擎出白刃，却行动整齐缓慢，晓得是在吓唬自己，却是不退反进，昂然迎上，贴着刀林破口来骂：
“张三爷就在这里，谁敢取我性命，自己过来便是，何必摆这个架子，让真好汉笑话？！”
“火并了自家兄弟的，也是真好汉？！”上午刚刚见过的一位王老大当即起身，厉声呵斥。
张行丝毫不惧，只是遥遥反驳：“我自带了一番天大富贵过来赠与诸位老大，诸位老大却刀兵来迎……这叫有礼对无礼；你们七八位老大都在这里，我只一人，却还凛然作态，让属下持白刃结阵，而我虽然临白刃交颈，却为大局连刀都不拔，这叫有勇对无勇……谁是真好汉，谁是假好汉，当聚义堂里的兄弟们是瞎子吗？！”
“张三，你真是能说会道。”那王老大果然失笑。
“王老大，我能说会道还在后面呢？”张行也随之而笑。“只怕你不敢听……如何？可敢撤了刀阵，让我上堂来说个痛快？若是说的不好，王老大也不用再唤人结阵了，我自己便自刎在这堂上，让天下人来看看我这个只会嘴皮子的废物血迹！”
王老大终于回头去看为首一人：“周爷，张三是个激昂的犟性子……有道理无道理，不妨听一听，不必这般羞辱，弄得连话都说不成。”
那身形雄壮的周老大也跟着笑了：“也算称量过胆量了，放上来听听言语。”
此言既出，前面刀阵自撤，张行也与那未失态的军汉一点头，然后便昂然上了聚义堂，却发现堂上七八个人外，居然有不少空座，却毫不顾忌，直接越过王老大，坐了其中一个。
而一旦坐下，为首那个姓周的大汉，便忍不住冷哼一声，显然不悦。
旋即，就在张行旁边的一个老大也站起身来，睥睨来呵斥：“你这厮，周爷且让你坐了吗？”
“诸位。”张行也不起身，只在座中团团一拱手。“今日我来是送诸位一场大富贵的……实在是不耐这些……但是诸位既然有规矩，我也愿意服从，刚刚叫我来时，说是要称量，所谓称量，门前那个叫做称量胆量，接下来自然是称量虚实……如此，何必麻烦，咱们直接做个北地搭手便是！”
“什么叫北地搭手？”
“我们北地山寨里的规矩，我这上山的想做个座位，便直接坐上，然后诸位头领过来与我搭手说话，一面说话一面运行真气互相来耗……”
“这是什么乡下规矩，文不文武不武的……”
“如此规矩，有三个好处……”
张行继续从容来对。
“从我这边说，乃是要一边运真气一边分神与诸位做答，若有破绽，便容易露出来，若无本事，也要被拎起来，这是其一；
“从诸位那边说，有觉得兄弟我能处的，便只小些发力，少些盘问，反过来，有觉得我不行的，便可加大真气来压我，说些刁钻的问题来耗费我，所谓好坏皆由诸位心思，其他人却不察，这是其二；
“而等诸位兄弟问完了，我一身真气也不多了，便相当于最后坦荡荡来见最后的大首领，任由能做主的大首领发落……这便是其三。”
话至此处，张行复又来看首座上的周姓首领：“如何，周老大可愿意给兄弟一个剖心挖肺，坦诚来见的机会？”
那周姓首领捏着胡子想了想，又去看自己左手边另外一白胖之人：“楼老大觉得如何？”
“我觉得挺有意思。”那人当即含笑点头，引得张行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张行便立即在座中坐稳，然后伸出一只手来：“王老大，咱们是至亲兄弟一般的交情，容我借你一把力，开个局面。”
上午见过的王老大失笑上前，握住张行的手来，然后众老大齐齐探身好奇去看，果然见到二人双手交汇处有丝丝寒气冒出，是真的在用真气互耗。
也就是此时，那王老大便也开了口：
“张三爷，咱们兄弟上午已经说了话，知晓了你的首尾，便也不多问，你且将此番来意再当众说一遍。”
“这有何妨？”张行一边缓缓输送寒冰真气，一边从容来答，却果然是将那两个早已经传的沸沸扬扬的消息讲了出来。“……事情就是这般，而我此番的意思其实也简单……如今我既然晓得了靖安台的内情，知道了道路日期，复又舍了公门里的好处过来，就是为了寻诸位老大一起，博一场大富贵！”
“话虽简单，可如何能博此富贵？”那王老大嘴上平淡，问的也是他自家上午听过的话，却居然暗中发力，真气陡然强了一截。
张行心中惊怒，一面加大真气，一面趁势咬牙切齿起来：
“如何不能博？咱们出其不意，扔下妇孺，集中了四五千精锐，直接往涣水对面一截，也是一拥而上，只要吃得到一点，便是十辈子见不到的财货……”
话到此处，那王老大忽然手上又做减缓，张行也趁势减缓，复又言语从容：
“到时候铜钱都不要，只取了金珠，往东境一跑，谁能捉拿的住？实在不行去东夷行不行？到了那边，吃香的喝甜的，东夷舞女都能买二十个放家里头……岂不比山里快活？”
王老大听完，只是松开手，朝其他人摊了一摊，便回去坐下了。
而此时，之前喝骂张行落座的那人立即上来，直接握手，却是直接奋力发了离火真气，引得堂中水气缭绕，然后又当场冷笑：“张三，我须姓赵，与张老大并无干系，但素来讲义气……我只问你，你自来山上做生意，为何要火并了人家？”
“赵老大这话问的……”张行面色不变，虽然真气冲击言语断续，却咬字清晰。“你说我为什么火并了张老大？自然是因为他耽误了咱们做生意……万里奔波只求财！王老大早该与你们交了底，我是上过落龙滩的，几千几万个好汉，凝丹的、通脉的，就那么直接完了……经了那一遭，我便认定了一个道理，人要活着，就得换个活法，吃喝玩乐，享尽人间！张老大当日的样子，我这仙人洞中兄弟看的清楚，你随便去问一问便知道……他非但夺了我的马，还不愿意做这笔大生意，不做生意便是挡了我们财路，便是个生死仇人，为何不能火并了他？！”
话到最后，张行猛地发力，寒冰真气全力涌来，竟然是将对方给逼了个趔趄，以至于主动撒了手。
而此人既撒了手，也无言语，反而直接坐下。
但马上，又有一个老大过来握了手，不过这个姓韩的老大真气上明显只是敷衍，只是来问事情的：“可要说按照张三兄弟这般言语，咱们上面人劫了财跑了，下面的闲汉白白洒了性命，却得不到粮食，反而要受朝廷追剿，岂不是对他们不够义气？！”
“韩老大想多了……”张行一边喘气，一边笑对。“就算咱们不管金珠，只按照之前计略去劫了江东七郡的上计纲粮，朝廷开春便不派兵平了这芒砀山吗？咱们之前的计略，便不是在拿这些人当草灰吗？要我说，真要是讲良心和义气，早点来场大的，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劫了财之后，让这些闲汉抓一把铜钱，往东边市集城镇里跑，才是真对这些闲汉义气！”
那韩老大想了一想，叹了口气，直接撒手停了话。
到了此时，张行已经连续过了三位老大的手，而韩老大问出这话，张行又做答后，聚义堂上，七八个老大竟都有些思索之态，一时并无人再上来。
等了一会，那位白胖的楼老大忽然起身，直接走过来，握住了张行的手，虽还没有发力，却引得整个堂中齐齐来看，几乎人人严肃了起来。
“尊家的消息准不准？”楼老大还是没有发力，然后问了一个寻常问题。
“楼大哥是觉得我扔下公门生意作保还不够吗？”张行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小心来对。“再说了，便是我消息不准，扑了个空，到时候也不耽误我们转向船队吧？船队须是跑不掉的！”
此言一出，包括周老大在内，几人几乎一起颔首。
“我不是这个意思。”楼老大微微含笑，终于缓缓发出真气，引得张行小心翼翼来对抗。“我是说，阁下既是公门出身，不免让人生疑，怎么就知道你不是个探子，而是真的左三爷下属呢？”
“当然可以去查！”张行毫不畏惧。“我不信诸位老大没有门道在涣水上……关键是，诸位既有门道，还请务必问一问东都那边的来人，问问他们是不是有要修大金柱的传闻？
“问一问江东那边的来人，是不是有江东八大家被锦衣狗胁迫抄检的传闻？
“问一问涣水上的兄弟，就是腊月十七十八那几日，也就是我决心发这笔财的时候，有没有锦衣狗从船队中偷偷转运物什上陆地？
“甚至还可以再问一问，有没有船队中的郡吏为这个事情跟锦衣狗闹起来？”
一问一问的，周围老大都愈发心中鼓荡起来，而这时，张行反而失笑来对面前之人：
“楼老大，你来疑我，简直可笑，我只反问你一声，要是后面这些都有……我便是个查无此人，难道便耽误咱们发财吗？！钱财才是真的！你管我什么来路？！”
楼老大怔了怔，还要说话，上面周老大终于开口：“楼兄弟……差不多就行了，咱们是来发财的，不是来真的做个一山之主的，你且起来，我有两个关键来问他。”
楼老大只能闪开，而周老大严肃起来，也不上前搭手，便直接捏着胡子来问：“张三兄弟，你前面的道理是通的，事到如今，我私人也是信了你的，但有两个事情，也不晓得你是否知道……第一条，那倚天剑你在船队前见过，那敢问倚天剑是往哪边护卫？第二条，你可知道涣水对岸龙冈上，有一个军营，里面有足足三千甲士？”
张行终于起身，却自作了个踉跄之态，方才站稳拱手：“两个事情，我都有言语，否则便不来了！”
周老大一时振奋：“说来。”
“倚天剑是留在船队，只让一个姓胡的黑绶悄悄西北而行……原因有两个，一个她自家知道自己树大招风，不在船队无法做饵；另一个是她也知道龙冈有一支兵马，所以愿意来赌。”张行丝毫不乱。
周老大也连连颔首。
“可龙冈兵马怎么说？”楼老大忽然从后面转了过来，面色铁青。
“我也不晓得该怎么说。”张行苦笑，却又当着对方面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根造型稍有奇巧的金锥出来，然后高捧着金锥四面来对。“我只知道，我家左大爷忽然将此物给我，让我来山上做这笔生意……还说事情紧急又要害，偏偏不敢留任何言语与字迹，只能让我持此物给诸位老大看，届时自然有识货的老大晓得意思，给我做龙冈之保……反正龙冈大军只会在我们抢完后再到。”
七八个首领看着此物，沉默了一时，而其中几个人明显是觉得荒唐，有些戏谑嘲讽之态，只是碍于局势不好做出头鸟罢了。
但也就是此时，在片刻的沉默后，在场忽然有三人齐齐出声：“我来做保。”
和其他人一样，张行诧异去看，却见得楼老大之外，最上面的周老大和最下面的那个韩老大居然也是一起出声，更有意思的是，楼老大看到这二人，竟也有些愕然，然后也只能讪讪而笑。
PS：除夕佳节，给大家拜年了，祝大家虎年虎虎生风，人人发大财！

第一百零二章 金锥行（13）
“不知道周兄是何处得见此金锥的？”
时间还是下午，聚义堂上却忽然摆上了热酒热菜，之前被张行认为很可能是此番金锥计走向关键的芒山首领楼老大……实际上也的确是……此时终于忍耐不住了。
“之前并未亲眼见过。”周老大呵呵一笑，依旧是原本的粗犷之态……“但我自正脉大圆满后便压不住性子，开始走南闯北，之前在淮南那边遇到过一个生死知己，倒确实听他说过这里面的一些故事……”
“这倒是也对的上。”那楼老大摩挲着自己的白白胖胖的脸，还是有些不安之态。“但是，想要知道这个来历，总得是江淮一带的真正人物……”
“我周乙的生死之交自然是真正的大人物。”周老大戏谑一笑。“据我所知，这金锥破天了才送出去三四个，加上这个也不过是四五个……每个都是一等一的大人物、大豪杰，张兄弟说是淮河上左老大给他的，我以为这个来历是非常妥当对路的，再加上他之前的言辞态度让人挑不出错来，只差这个说法，所以才点头认下作保。”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下子，楼老大也只能颔首。
话虽如此，喝了两杯酒后，楼老大复又看向一人，却赫然是之前主动出言为闲汉们考量的韩老大。
那韩老大见状，只是拱手苦笑：“事到如今，我若不说，怕是诸位也不敢信……其实，我本就是这金锥主人家的旧人，奉命在此……但也只是奉命在此，上面并无什么言语交代，只是看到了金锥，晓得了大概该自己出面，这样而已。”
楼老大闻得此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孰料，上首周乙此时反而来问：“楼老大又是什么来历，人家江淮一带那般基业，如今又恰好与这芒砀山有了直接牵扯，而芒砀山又几乎将这淮北的势力一起扫在了一起，你为何觉得山上只有你一人与人家有交通，且只有你一人晓得其中关碍？”
楼老大尴尬来笑：“是我小觑了人家，也小觑了诸位，其实也是我隔了一层，不晓得那位真切根基与影响的缘故……与其说我是那位的关系，倒不如说跟左二爷关系更细密些，此番也是左大爷吩咐过来专做这个生意的，而左大爷那里，委实正有一根金锥。”
张行这才醒悟，敢情只有韩老大才是陈凌的直接亲信。
其他人，包括楼老大和周老大这种级别的人物，反而都是间接影响和控制……而这也更符合眼下的情势。
须知道，人家钟离陈氏是江淮豪强的人望，如今当家的陈凌水平也摆在那里，家训什么的也很像一回事，根本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山寨里的勾结，弄得多么复杂的同时也掉了档次，他只要拿稳手里的兵，从大局兜住这些豪强们的局面便好……真到了必要的时候，该是他锅里的，自然是他锅里的。
而从眼下来看，真正上手奋力操作此事的，明显是比陈凌低了一个档次的左氏三兄弟，左氏三兄弟同样黑白通吃，同样是坐地虎，但那三兄弟无外乎是靠着这一代的发迹，也就是老二的修为和老三的官职忽然冒头，架子虽大，但无论是根基还是行事方略上，都不免就落了格局和层次。
只是，现在委实不知道，左氏来做这个事情是图什么？但左氏主要的利市，也就是那个什么鲸鱼帮，本身就是吃这碗饭的，直接利益相关，有什么操作反而都有说法。
而且，这关他张子荣什么事？
眼下这个状况，大家各有各的认知和层次，正适合他张三爷坑蒙拐骗，浑水摸鱼。
正想着呢，那边楼老大忽然又来举杯对张行来笑：“张三爷，咱们才是一路人！”
张行也只能苦笑举杯：“不过是个送信的！”
“送信的才是真亲信。”一直没吭声的赵老大忽然插嘴，却又趁机放下酒杯，愤愤来对。“诸位，周老大和楼老大还有韩老大我都是信得过的，既然这三位都来作保，我也愿意去做这趟生意，只是几位左一句右一句的说来说去，好像打哑谜一般，是不是反而有些看不起我们的样子？既要做生意，便该学张三兄弟刚才那般拿出做生意的气量来吧？”
“赵爷见谅，事情是这样的。”韩老大赶紧接口。“眼下虽是张三爷拿了我家恩主的信物过来，但却只是来保证这次生意不会被龙冈军大队压上，生意本身却是左老大的意思居多些，这也跟楼老大这里对上了……故此，我家恩主姓名知道不知道委实无所谓。”
赵老大只是冷笑摇头：“就是觉得我们不配知道呗。”
而一开始跟张行提前见过的‘邻居’王老大也来笑吟吟挑拨，却是对准了张行：“其实，我们这些人配不配倒也罢了，因为现如今周老大和楼老大在内，四个老大都要做这个生意，我们难道还能不去？只是张三爷你，这般辛苦来传讯，不惜火并了一人，辛苦过了堂，做了北地搭手，接着还要亲自带队去打一仗，却不想知道那位敢压住龙冈大军的大庄家是谁？”
“当然想知道。”张行干脆以对。“但我更想把我们左大爷的吩咐给夯实了，省的回去见了左爷开不了口……诸位，我晓得你们还要私下打探信息真伪，但能不能立个道来？什么时候出兵？我们左爷让我过来，就是因为事情紧急，一旦晚了，那车队越过了龙冈，便彻底没法碰了！”
“还有几日机会？”王老大还想不阴不阳的说几句，最上面的周老大忽然冷冽开口，逼得前者立即闭嘴。
“后日、大后日两日机会。”张行脱口而对。
“这么急？”
“若不急就不需要兄弟带着金锥这般急促来了。”张行恳切以对。“我算过了，能动手的机会只有车队过了临涣县城以后，到达涡水畔城父县之前……早了，咱们够不着，晚了，就不说人家从城父渡涡水了，龙冈的大军就在跟前，也没法抢……也就是从后日腊月二十三起，到二十四这两日的空余期，需要速速出兵。”
“左老大或者张兄弟你，可有什么计划吗？”周乙继续蹙额来问。
“我们左爷没说，但我自家有个说法，就是明日立即动员出兵，先往稽山去……一边走，诸位老大一边往涣水相向着打探消息，若是觉得我们左爷没有坑害诸位的意思，便片刻不停，稽山汇集了许当家的，直接动手扑过去；而若是觉得我们左爷不值得信，或者路上真有了其他岔子，也不妨碍在稽山停下，或者直接南下动手，继续去寻船队的麻烦。”张行言辞顺畅，俨然是真的早有考虑。
“有道理。”周乙点点头。“张兄弟考虑周全……但还有一事，鱼头山那边还有几家东境的野绺子……其中颇有几个硬头的，而且跟江淮这边没牵扯，怕是不好用一个金锥说服他们。”
“只要出兵，在大队中，便由不得他们了。”赵老大闷声出言。
“周老大就是怕他们不出兵。”王老大无力吐槽。
“关于这件事。”张行忽然抬头。“不瞒周老大，我家左大爷专门遣我来，也是有说法的……我的履历中，落龙滩经历和东境徐大郎的关系不是假的，同行的兄弟里也是真的东境出身，此番更曾亲眼在船队周边看到过一个东境的熟人，唤做杜破阵的从山里这边过去打探情况……就是为此事，这个富贵差事才落到我身上……来见几位大爷之前，已经让我那个东境的兄弟去找杜破阵往仙人洞了。”
“这就全对上了！”楼老大一声叹气。“左家几位爷是真的又妥当又高明又周密！”
“妥当高明不还是在老韩恩主下面？”赵老大继续闷闷出口。
“好了。”周乙忽然起身。“我来定个结果……谁若不服，当场来说。”
其他人尚在犹疑，张行忽的起身，做出了听令姿态，也引的其他几位老大纷纷起身。
“机会难得，蒙左家几位大爷和淮上那位赏饭吃，也蒙张兄弟辛苦来报，咱们委实不好耽搁……该出手还得出手，否则如何发财？”周乙严肃捻须来讲。“张兄弟待会私下去找杜破阵，我们几个则一起发帖子跟鱼头山的人说清楚，一明一暗，逼他们明日就发兵过来！逾期不候！出兵的计划就按照张兄弟说的那个两全法子来做！至于谁还有疑虑，我都懂，一边走一边打探就是……至于那位的名号，小赵也不要急，到了稽山，我自与你们几个老大当面说！总之，千言万语，只求大家伙跟着我今年一起发个大财，明年不再受穷！”
众人听到最后，明显还是各自有些反应和思虑。
但当此之时，张行却率先扯着喉咙来喊：“跟着周老大，今年一起发大财！”
其他人无奈，终归是齐心协力，跟着喊了起来：“跟着周老大，今年一起发大财！”
喊完这一句，张行忽然又主动鼓掌，拍得掌心都红了，逼得其余几人侧目之余一起跟着鼓掌，弄得周老大一时怪不好意思的，连连说张兄弟公门里的做派不可取，却又挺胸凸肚，豪气一时。
到此为止，张行终于是过了堂，并使出了自己猝然决断出的金锥计，而且大获成功……只能说，他来时的判断并无错误，乱成一团、各怀鬼胎的芒砀山这里，简直要比陈凌那里容易对付十倍不止。
但事情还没完，他还有一个巨大的窟窿要补，也是此行唯一一个硬窟窿……而且，他还真就是以这个事端为名，堂而皇之的与诸位老大告辞，转身先去。
回到仙人洞，喊范厨子过来摆上一点热酒，又在石板上架上火来慢慢烤肉，吃了三条子烤肉、五六杯冰酒后，杜破阵的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终于随秦宝一起出现在了张行的面前。
见到此人来，张行立即来看对面蹭吃的范厨子：“三当家，辛苦你去把把风，杜老大是我至亲兄弟一般的交情，要说些被人偷听了便要灭口的言语。”
范厨子怔了一怔，也只能搓了搓手，端起一碗肉干，一边嚼着一边往外走去，一直走了七八十步，眼见着秦二又在中间三十四步的位置立定，方才坐下来啃肉干。
另一边，目送周围人走得干净，杜破阵从容坐下，感慨摇头：
“拼命三郎，拼命三郎……张三郎，你和秦二郎真是好大的胆子！”
“杜老大才是真正的好胆子，当日敢去，今日敢来！”张行伸手做邀。“且喝两杯热酒，省的待会耽误说事。”
“也好。”杜破阵接过酒来，自斟自饮，吃了五六杯酒，嚼了七八根肉，这才放下手来，安静来看对方。
“明人不说暗话。”张行想了一想，直接开口。“涣水上粮食事关重大，万万劫不得，我奉命要引芒砀山的人过涣水，自投官军罗网，想让杜老大助我一臂之力。”
“那我也不说暗话。”杜破阵坐在石板前平静以对。“张三郎今日便是说出一万个大道理来，我也不能答应。”
“不答应便是要生死相对了？”
“官匪之间，生死相对，才是根本的道理。”杜破阵依然面色不变。“反倒是咱们这般坦诚相见的少一些。”
“杜老大。”张行想了一想，正色来讲。“咱们难得的际遇，有这么一番倾盖之交，就不要各自说这些废话了，你将你的利害说出来，我将我的知晓对出来，成与不成再来计较……如何？”
“若不是看当日一番际遇，意气相投，我也不来了。”杜破阵伸手以对。“张三郎先讲。”
“第一条，便是这粮食来历。”张行言辞清楚。“江东赋税比东境还要高一半……这次的粮食不是转运不及补上的，而是委实不足不得不拖到今日的，更是我们这个巡组千辛万苦计较，尽量没动百姓从大户人家搜罗齐的……一旦被劫，江东怕是还要补税，到时候很可能便是饿殍满地了。”
杜破阵面色发黑，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这自是朝廷盘剥过重。”
“我知道。”张行平静点头。
“你知道？”杜破阵冷笑一声。
“我知道！”张行再度认真点头。
杜破阵终于沉默。
“其二，山上几个真正的大匪首，都是有根基的，楼老大是什么鲸鱼帮左氏的人；周老大跟龙冈上的鹰扬中郎将陈凌是故交；韩老大干脆是陈凌的属下……陈凌视江淮豪强和芒砀山匪徒为自家私产，鲸鱼帮也想着借匪势自重……你以为黑的，可能是白的，你以为白的，可能是黑的……聚义堂上，几乎全都是周边几十年、几百年的地方豪强和准备卷了财货就走的所谓豪杰，就你们几个东境来的是真正的流匪。”张行继续来讲。
“我知道。”轮到杜破阵平静说这句话了。
而这一次，张行却没有像对方那样追问，反而拿起筷子在石板上敲了起来，一时叮当作响：“你既知道他们都是假的、坏的，为何还要跟着他们做事？”
“因为穷，因为饿，因为落魄。”杜破阵扭了扭脖子，认真盯住了对方，缓缓而言。“因为我的兄弟们也跟我一样穷、一样饿、一样落魄……张三郎曾与我说自己落魄过，但一定不曾像我这般落魄过……我少年时家道中落，穷的在野地里天为被、地为席，饿的去偷好友家的羊，偷了一只又一只，他只做不见，最后被他婶子发现，去告了官，逼得我们一起逃到外地，到了外地，我再去偷别人家的羊，就理直气壮许多，因为我不能让为了我而逃出家来的兄弟跟我一样饿……张三郎，我问你，今日我的所有兄弟都穷困到要从东境溜门子过来乞活了，现有官粮在前，你便是有十分道理，我又如何能不去偷来给我兄弟来吃？再说了，便是退一万步来讲，不偷官粮，难道还要我们去偷穷人家的羊吗？”
张行沉默了许久，以至于秦宝数次回头来看。
而渐渐的，杜破阵也有些不耐起来。
但终于，心中之前便有一个大胆计划，今日聚义堂后更加笃定的张行还是下定决心缓缓来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谁是你兄弟？”
杜破阵怔了一下，然后很快醒悟，并低头以对：“当然是我自家那二三百兄弟……不过张三郎，你虽是官，我也认你做半个兄弟。”
“这是我的幸事。”张行心中大定。“但现在，你只是想给自家兄弟找活路对不对，并不顾的其他？因为你已经穷困到并不计较其他的地步了，是不是？这芒砀山上的上万人，并不是你的义气所在，是不是？”
“是……都是。”杜破阵长叹了口气，然后艰难来讲。“但是张三郎，无论如何，我须对我兄弟讲规矩，讲义气，他们等着我给他们活路呢，而你不给他们活路。”
“那要是我给你个大大的活路，还让你带几万个兄弟，你还能对他们讲规矩，讲义气吗？”张行忽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意思？”杜破阵微微皱眉。
“如果，我能想法子，抬举你替换了左家，做涣水口的生意，你愿意接吗？”张行双目炯炯，淡淡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
“如何……”杜破阵本想质疑，但旋即想到了对方身份和后台，却又沉默，片刻后干脆点头。“我觉得可以。”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这次，反而轮到张行摇头。“首先你要配合我，做了这件事……其次，要等我跟巡检在年后借势处置了左氏兄弟……最后，你还要在掌握什么鲸鱼帮后，将芒砀山上被打散逃窜的闲汉，尽量收罗起来养好……事情做好了，便是一举三得的好事，你落得大活路，我落得连这无关的芒砀山上山贼闲汉都能对得起天地良心。”
杜破阵思索片刻，既不摇头，也不点头：“若是能有这个前途，让兄弟们不去偷羊，如何不能陪你做此事……本就是给兄弟们找活路的小生意大生意差别罢了；其次，我既认你做半个兄弟，你又说出这话来，如何不能陪你赌一把？只是最后一条……”
“最后一条如何？”张行蹙眉来对。
“最后一条是不是有些艰难？”杜破阵认真来问。“长鲸帮本有万余纤夫，忽然再来数千闲汉……能养活起来吗？”
张行终于仰头失笑：“杜兄是没做过这等大生意的吧？”
“确实出身低微。”杜破阵有一说一，丝毫不怒。“而且低贱了一辈子。”
“那我来说吧！”张行往身后还带着血渍的豹子皮上一躺，拿出筷子往前面石板上一敲，登时便有了当年在键盘上指点江山的感觉。“这天下事，无外乎是两件事，一个是将饼子做大……这件事情挺难，我也还没头绪，暂且不说；另一个便是来分饼子……按照道理来说，一人一口都有的剩，都还能存着做其他事情，但实际上就是，上头人宁可吃一口扔一百口，或者把饼子堆起来看个乐子不吃，也要逼着下面的人十个人分一口。”
“这倒是实诚话。”杜破阵感慨万千。
“种地的吃不饱饭；养蚕的穿不上丝绸；造房子的没有立锥之地；打铁的家里没有一口好锅……自古都是如此。”张行本欲长篇大论，过过嘴瘾，可刚说了两句，却又觉得无趣，只能摇头。“你知道你上次怎么露出破绽的吗？因为那些执事，全都是吃香的喝甜的，养尊处优惯了，如何还能像你这样满手茧子、十指全是伤口？”
“我懂了。”杜破阵恍然以对。“你是想说，长鲸帮的利市足以养多一半人，却都被那些舵主、执事、护法和帮主自家吃了……所以，只要我当了长鲸帮的帮主，却还能对帮众像我现在对自家兄弟一般讲规矩讲义气，便一定能养得起他们……是也不是？”
“是。”张行轻声点头。
“既如此。”杜破阵忽然起身，就在石板前拱手。“请张三兄弟带我们其他兄弟一程！”
张行如释重负，足足在座中瘫了七八息的时间方才起身，然后却忽然跳上那块大石板，举起一只手来，于仙人洞中放声来吼，惊得洞中人人来看，范厨子更是连肉都不吃了：
“既如此，就请杜老大还有诸位兄弟，暂且跟着我张三，新年发个大财！”

第一百零三章 金锥行（14）
腊月下旬，天气干冷干冷的，在某人的不懈努力下，在一根金锥出其不意的作用下，芒砀山的盗匪终于提前发动了——所有首领一致同意出兵，所有残存的粮食甚至布匹被全部放出，大家公推周乙周老大领着大家，按照张三爷的可靠情报，去发百万贯金帛的大财。
按捺不住的人心一旦被释放，便不可阻止。
按照张三爷的建议，为了出兵妥当、行军迅速，上万芒砀山盗匪，只出了一半的所谓‘精锐’……
然而，只是一半人，区区四五千人而已，吃了一顿饱饭，听着要去发财抢粮，急匆匆聚集在芒砀山中间的夹谷中，旗帜一立起来，气势便显得雄浑难当……至于张行等大头领们更是聚在砀山那区区几十丈高的悬崖上，人人高头大马红披风，巨大的义字大旗高举，十来个个代表了各大头领对应姓氏的大旗也迎风飘荡，再加上身后真正的两三百修行者与积年悍匪。
端是一番好气势。
对此，张行只能感激人家张老大……一则感激人家留下的这份基业，二则感激对方有个好姓氏，连旗子都不用换。
“诸位，诸位！”
众人公推的大首领乃是周乙周大当家，而饶是他早就晓得自家只是来做个趁头的大当家，发一笔子财就要卷走跑路的，但此时被人簇拥于此，更年期万兜鍪的，却也还是忍不住心情激荡，连马鞭都差点捏折了。
“诸位兄弟！今日诸位兄弟既然将性命托付给我，我老周必然要给大家伙一个交代，此去先夺了百万金珠，如若顺利，就再取了河上几十万石粮食，然后再回咱们芒砀山整饬一二，就此定下一份大大的基业！”
此言一出，楼老大以下，几位老大各自诧异——这跟说的不一样啊？真的只是临阵打气忽悠下面人吗？
然而，这个场景，根本由不得这些老大多想，那张三爷果然又早早使出公门里的做派出来，乃是立即回身勒马，当众抽出那把靖安台的破刀来，然后将胯下大马狠狠一拽，便奋力举刀高呼：
“定基业！定基业！跟着周老大定基业！”
别家倒还罢了，张三自家的那二三十精锐和周老大的核心下属们立即便跟着喊了起来，紧接着其他各位大佬的核心部属不明所以，只能匆匆跟着喊叫，到最后漫山遍野都在喊：
“定基业！定基业！跟着周老大定基业！”
声音宛若雷鸣，震撼着中原、东境与江淮的山川大地，也惊得几位首领面色苍白，根本不敢再有半分迟疑，纷纷加入这场雷鸣之中。
另一边，周老大置身于于这场雷鸣之中，一时双颊潮红，眼眶也有些微微湿润，似乎是有所感慨，而且要再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猛地一转身，裹着一袭大红披风，走马如飞，带着数百真正的悍匪精锐，当场卷起一片烟尘，气势昂扬的转下山去。
得益于芒砀山出色的夹谷地形，省却了列队、整队的过程，大约一个时辰后，大队便跟着周老大以及诸位老大一起，迤逦而出，向着西南面的涣水而去。
到此为止，负责最左翼的张行也彻底放松。
无他，在靖安台参与过大型组织活动的他比谁都清楚，就这种仓促聚集的乌合之众，哪怕其中为首的的确是精锐、高手，可一旦出兵，裹在巨大的临时组织中去，便也会慌了手脚，失了举措。
到时候，乱七八糟的事情纷至沓来，上下的士气和人心又在相互裹挟，根本不可能轻易停下来。
然后很多信息会被人一厢情愿的接纳与否认，最后便是一哄而上，一败涂地。
不然，凭什么要有军队的操练和精密的军队制度，以及军法、后勤？
想昨日周乙这些人商议，都说只要那些东境绺子出兵，便会被大队裹挟住，但实际上，一旦出兵，被裹挟又何止是那些东境绺子？所谓裹挟，又哪里会有威逼利诱这一种？
很多时候，人不自觉得便会被大势所裹挟，而自己根本无从知晓，反而以为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张三爷，我家楼老大有请。”
刚刚上路，便有人打马来见，而且还是一位要紧人物。
而张行也不推脱，只是让秦宝和范厨子各自带队，自己便引着那明显在一两日中有了地位的徐州军士和三四个骑马精悍匪徒快步转到楼老大队列前面，并遥遥大呼：“楼老大，有何军令？”
楼老大张口欲言，只能闭嘴，然后打马迎上，再低声来讲：“张三兄弟，你且住一住……我找你来是有真正的利害事说。”
张行立即旋转马身，与对方并马而行，然后拱手以对：“楼老大说话便是，小弟悉心来听。”
“是这样的。”楼老大紧张以对。“刚刚周乙的言语你也听到了……我怎么觉得不对路呢？”
张行瞬间醒悟，却一边走马，一边失笑：“楼老大想什么呢？那只是出兵时的大言，他如何能抢了金银再去抢粮食，便是抢了，又如何立足？”
楼老大一边喟然，一边努力夹着马腹跟着对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看这军势是何等雄壮……而且还有一个关键，你怕是没想到！”
“什么关键？”张行佯作不知。
“那金锥的主人，控制着龙冈大军！”楼老大认真来讲。“而左家三位爷，这些年发达的太快了，说不得那位心里会起心思，到时候来个虚应，真就在芒砀山扶起姓周的来，一个在涣水上游，一个在涣水下游，做个平衡。”
“那该如何是好？”张行胯下大马丝毫不停，只是同样严肃起来郑重询问。
“我也没想好。”楼老大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来讲。“但一定要提醒你，心里要留个底……莫忘了，咱们虽然是来做了这个首领，却都是左家三位爷的恩义。”
张行点点头，在马上闭目思索片刻，忽然睁开眼睛，目光灼灼：“楼老大，事情是这样的，我家几位左爷的恩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但今时今日，左大爷交代下来的事情，到底还是要去劫了那百万贯金帛，此事之前，只能推着周老大往前走！您说，是不是？”
楼老大只能点头：“是。”
话至此处，张行忽然压低了声音：“至于后来的事情，我倒是有个想法，或许能避免周老大立此基业……就不知道楼老大愿不愿意配合？”
“怎么说？”楼老大赶紧来问。
“很简单。”张行言辞恳切。“我不懂的什么金锥主人的故事，但此番去做这生意，终究是咱们左爷的力道更大些，而左爷的力道就是咱们的力道，真要是有那一日，形势确实是那个样子……我们便使出力气来，楼老大自找几位其他老大，我去拉着东境的绺子，然后一起支持楼老大来做这个芒砀山真正的首领！所立基业，也该让楼老大你来立！”
楼老大听到一半心中便猛地一振，连白净的面皮都在马上抖了一抖，却又强压着震动等对方说完方才赶紧摆手：“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张行就在马上伸出一只手来，拽住对方那只乱摆的手来，然后言辞愈发恳切。“刚刚楼老大的言语，无外乎是说万一金锥主人存了心要在涣水上游分我们左家三位爷的势，而我们无法抵挡，才会让周老大来芒砀山真正立足……而若是那般，反正都是分势，为何不能举了楼老大来做这个山头分势？便是左家三位爷，让他们自家选一个，怕也是要选楼老大这个关系更密一些的吧？我和杜破阵更是只能顶着楼老大你来做这个干系才能睡得稳妥！”
话到最后，张行连连在马上摇晃对方手臂，而楼老大一面没有撒手，一面却又只是推辞，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要防备周乙的言语。
甚至，过了一阵子，秦二遣人来喊张行回去时，这楼老大还让人寻了一个锦绣做的袍子，让张行专门带回去，说是聊表心意。
张行带着锦袍回去，当场换上，然后继续催动所有人行军。
就这样，一日辛苦行军，等到晚上，刚刚铺陈下来，果然又有周老大来请……张行不敢怠慢，复又匆匆去见。
孰料，见了周乙，这位老大只是请了三四个老大摆宴请酒，中途屡屡开口，也都是在称赞所有人的能耐、功勋，别人不知道，张行是举杯必饮，饮酒必尽，听到称赞也必定摇头晃脑，然后感慨回来，再说周老大的风采。
一番酒尽，周老大果然又送了一匹好马，张行也堂而皇之牵回来换下。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韩老大却又上门拜访，然后说了一个看似要害的情报。
“没收到你家恩主回信？”昨晚喝了酒，稍微贪睡的张行就在营地中见了老韩，却只是一副睡眼惺忪模样。“你家主人在何处？”
“在……我家恩主在何处无妨，但不瞒张三爷，我家恩主在龙冈军中是有要害坐探的，所以前日晚上以后我派心腹快马过涣水去龙冈找人，按照路程，昨夜后半夜便该回来的，但一直到现在却都一去不回。”韩老大面色焦躁。
人家司马二龙和伏龙卫要是能让你的心腹活着回来，那便真该跳涣水自杀了。
张行心中冷笑，面色上却一脸疑虑：“你家恩主的坐探可靠吗？这种机要大事，他确系能知道？而且军营重地，你的心腹能进去从容接应？”
韩老大无奈，跺了跺脚，即刻低声附到对方耳旁：“不瞒张三爷，我家恩主其实就是龙冈军寨的鹰扬中郎将陈凌陈将军。”
张行怔了一怔，当即呵斥：“莫来哄我！”
“我如何哄你？”韩老大都快急疯了。“就是这般，你那金锥便是我家老主人昔日出海寻得龙尸后以龙骨制成的！”
张行想了一想，沉默许久，终于在对方急切之中缓缓点头：“若是这般，倒是全对上了，怪不得楼老大和周老大都这般自信，原来对方的军事倚仗根本就是自家人……而且若是这样，老韩，你下属便是没回来，又怕什么？”
“什么？”韩老大诧异一时。
“我说，若是这般，你下属便是没回来，又怕什么？”张行不以为然道。“你下属便是路上遇到了靖安台巡组的精锐哨骑死掉了，那又如何？耽误我们做这笔大买卖吗？对面的官军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可担心的？整个涣水上下，除了靖安台的那拨负责押运的人，几乎全都是我们的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韩老大竟然一时无法反驳。
“唯一要考虑的破绽只有一处。”张行继续认真来讲。“那就是你有没有告诉你那个心腹我们的进军计划……万一你这心腹是被靖安台的高手路上杀了，杀之前招供了，那我们就只能加速行军了！”
韩老大连连摇头：“绝对没有告诉他进军的事情，只是让他去说明和求证金锥一事。”
张行点了点头，便干脆送客。
对方无奈，只能转身离去。
而人一走，张行却迫不及待穿上锦袍，罩起大红披风，骑上昨晚获得的那匹好马，催促营地中自己那三四百人速速起身吃饭，然后迅速动身进发。
还是那句话，只要大军动起来，只要不停加速向前，除非陈凌能当场飞过来，否则便没有人能阻止这场混乱的大进军。
果然，中午时分，周老大和楼老大都对韩老大的‘龙冈没有回信’这个消息做出了无效投票，因为，经过一日半的仓促信息汇整，张三爷带来的大生意消息早已经得到了多方印证：
确实有人听过东都要修大金柱的讯息；
确实有人听过江东八大家被锦衣狗欺辱抄掠的消息；
更重要的是，随着这日临近涣水，下游所有的回报都指出，确实有一支锦衣巡组护卫的大型车队中途弃了水路，改为陆路——这是当然的，为了配合张行的计划，胡彦确实征募了临涣城的许多大车，要走了许多纤夫，直奔龙冈去了。
甚至，许多人都看到那些上计郡吏面对这一场景的失态。
就连下午时分抵达涣水，逼近稽山，闻得稽山被“倚天剑”飞来阻止了筑坝的消息，都和倚天剑要留在船队充当诱饵的讯息对上了。
那么，当这么多消息都在验证着张三爷的讯息时，就如当日张三爷过堂时与楼老大那番言语所说一般，如果那些讯息都对的上，大生意就在前面，其他的讯息稍有对立，又有什么关系呢？
何况，韩老大那里，恐怕只能算是乱军中的消息迟滞而已。
不过，这日傍晚，就在涣水跟前，张行还是面对到一个实打实进军阻碍——涣水对岸的稽山许当家的，在挨了“倚天剑”一顿打后，猝然面对大队过来的芒砀山“结义兄弟们”，不免有些警惕和慌乱，所以拒绝大家过自家守着的一座简单浮桥。
如今，周大当家的和楼大当家的，已经亲自去劝了，而其余十来个当家的则汇集在涣水边，大约驻马在一起，等待消息。
而忽然间，张行瞥见秦宝打马凑了过来，便赶紧往那边微微迎上。
“三哥。”
秦二小心打马附嘴过来。“杜破阵让他那个叫辅伯石的副手私下跟我传话，说只要大军渡过涣水，此事就算彻底成了，而若是不渡，迟则生变！他的意思是，你鼓动两句，他直接引兵渡河，然后咱们跟上，其他人便都拦不住了！所谓当断则断！”
张行点头，然后默不作声折返，却又无视杜破阵的目光，只是看了一阵正对面的夕阳，等了一刻钟后，才忽然跃马，立到河畔。
其人一身锦袍，骏马弯刀，外加一件大红披风，秦宝更是会意，乃是一手拎着铁枪，一手亲自举着张字大旗立在一旁……瞬间，便吸引了所有头领的目光。
“诸位，咱们不能再等了！”
张行立在涣水旁，放声言道。“我不信事到如今，还有人没打听清楚咱们此番的底牌是什么……百万贯金珠的财货就在对岸，整个涣水两岸上下全都是我们的人，锦衣巡骑便是再精锐，一个黑绶领着那点人，如何是我们五千雄兵的对手？可机会只有明日一日了！”
“张三爷，你说这些有甚用？”赵老大在马上握着马缰戏谑来对。“知道了又何妨？许当家的灯下黑，居然不信，不敢让过！”
“这就是我要说的，许当家的哪里是灯下黑，他不过是见我们兵强马壮，怕我们吞了他稽山的基业。”张行也面目狰狞了起来。“但要我说，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一个局势，便是明目张胆的吞了他，又如何？他虽是地主，号称两三千人，可哪里比的我们全是精锐？难道真要为了他一人面子坏了咱们这么多位当家的前途？你们诸位当家是存了如何心思我不晓得，但我张三爷冒了这么大风险，可就是为了对岸的百万贯财货！你们不走，我可要直接过去了！”
说完，浮桥周边一时安静，无人吭声，所有头领都只盯着张行，唯独众人胯下马匹左右扭动嘶鸣不止，暗示众人心态，而张行根本不做理会，只是掉转马头，直接打马便上了浮桥。
秦宝也高举大旗，紧随其后。
杜破阵见状，也直接回头打了眼色。
但就在这时，那之前一直有些不耐的赵老大忽然长啸一声，然后抢过众人，跃马河中，紧接着一身离火真气当河腾起，鼓动傍晚河中冰水，一时蒸气如云，乃是堂而皇之往对岸游去。
一边游动，一边还奋力来喊：“三辉四御、神仙真龙今日都拦不住赵爷爷发财！想发财的，只跟我赵兴川一起过河来！渡河！渡河！”
涣水东侧，众人怔了一下，片刻后，却是蜂拥向前。
河对岸，稽山匪众猝不及防，几乎瞬间溃散，日落之前，便被芒砀山上下鸠占鹊巢，许当家的，也只能置酒赔罪，发誓明日率心腹充作先锋，来做此大事，一并发财。

第一百零四章 金锥行（15）
全军渡过涣水后，张行便有这么一点无欲无求起来。
因为他知道，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他的计策已经彻底成功了，就算再有什么问题，那也不是他的责任，他为这件事情尽心尽力到了极致，能考虑的都考虑到了，能做的也都做了，甚至未必能做成的，也尽量考虑着要以后去做了。
或许今日还会血流成河，或许依然会有无辜在这次动乱后死伤累累，或许最终的结果会照样在朝廷那里引发其他不对路的蝴蝶效应……但这一切的一切，就好像这次计策的后半段一样，都不能说再是他张行的责任了……
他张三郎已经尽量的提出了最优解，并付诸行动，而且出色完成了自己的部分。
按照约定，只要他张行用金锥计，将芒砀山的匪徒提前引诱出来，过了河，剩下的就是司马正和白有思的事情了。
这两位大门阀出身的神仙如何逼迫陈凌出兵，如何保护船队经过这片区域无恙，最后怎么收场，全都跟他张白绶无关了。
当然了，张行自是有些无欲无求，但其他人的表现欲却反而有些过头了。
过了涣水，大队直接占据了稽山，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许当家的，可怜许当家的在稽山厮混了许多年，一朝基业尽丧，粮食被取用、财帛被散尽，几乎就差叩头下来才保住了根本的一些核心部众和一份当家的名号——当然了，这也有上下都着急“做生意”，不愿意节外生枝的缘故。
但是，既然说到明日的生意，就由不得大家不去继续争个热火朝天了。须知道，到了此时，有门路的、没门路的，大当家们早已经知晓龙冈驻军是自家人了。
那话怎么说来着？
此行宛若探囊取物。
敢问谁人不想抢的更多些，分的更多些？
唯独，老大们到底都算是所谓土匪山贼中的精英，总也知道，抢劫还是要讲章法的，若不能做的漂亮干净，把金银撒了，把锦绣烧了，或者被那些锦衣巡骑发起狠来將车子推到涡水里了，那算个什么事？
于是先嚷嚷了许久，最终定下了一个包抄吞圆的方略来，张行也和杜破阵一起，从容取了左翼绕后包抄的活来。
但是，还没完，因为还要讨论战后分润的事情，可一说到分……莫忘了，张三爷曾有言与杜破阵，天底下最难的怕就是一个“分”字了。
于是乎，在草草分派了明日“做生意”的排兵布阵后，稽山上的小聚义堂里几乎吵了个昏天黑地。
周老大如今气势不同了，尤其是兼并了稽山后，更是想法多多，他似乎是想先抢回来“归公”再统一分，几个芒砀山上的势力小首领也支持他，最起码要求所谓“归公”的多一点……很显然，周乙先生是要拉小的打大的了，而小首领们也是立即会意。
但是，楼老大和其他东境绺子的首领却只喊着按照各部兵马公平分配……这当然也可以理解，因为别看东境绺子们人最少，似乎应该更加赞同周老大的方案，但他们毕竟是本就是东境滑过来的外地绺子，是要立即拿钱走人的，更怕被吞并和分不到东西。
与此同时，赵老大、王老大这两位却只是冷笑，然后摆出一副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其实是打着谁抢到归谁的主意。
没办法，为什么小首领们要去依附周老大，东境绺子们要去依附楼老大呢？不就是因为赵王这种人存在吗？
“心黑手辣，仗势欺人，要格局没格局，要气量没气量的……跟周、楼两位老大比，你老王和老赵，简直是两个天上，两个地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怎么有脸坐在这里？”
没错，这是张三爷的原话，他拍案而起了。
不起来也不行啊，张行倒是被这些人弄得头昏脑涨、早想睡觉，但作为一个土匪头子，怎么可能在讨论分配方案的时候直接走了呢？不吵一顿就直接走了，简直是天大的破绽好不好？
于是，随着老韩几个人推着张三爷也出来说两句的时候，决心站好最后一班岗的他毫不犹豫起身对着王、赵两人放炮了。
而且甫一放出来，便立即压住了大半个聚义堂。
“张三爷，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王老大当即抱着怀冷冷来对。“如何平白诋毁我们？”
“我是诋毁吗？”张行勃然作色。“你和老王什么货色自己不知道？为小利而亡命，干大事而惜身！别人辛苦搭台子的时候，你们只是冷眼旁观，三试探五躲闪的，搭好台子了，却想着把他人踹到一旁！周老大和楼老大的分法虽然有抵触，却只是个方案的不同，终究考虑到了所有人，只有你们俩，仗着自己势力大修为高，一心一意只想多吃多捞，丝毫不顾其他任何兄弟！想我张三走南闯北，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而今日，竟然一下子见到了两个。”
“张三爷，给脸不要脸了吗？”赵老大，也就是如今人人皆知的赵兴川了，开始只是冷冷听着，但听到最后，却又忽然发作，乃是掷了酒杯，直接扶着佩刀一脚踩上几案，然后单手来指点对面的张行。“你什么资历身份，来说我和老王？”
“张三爷有没有资格说话，轮到你姓王的来讲吗？”就在张行身侧坐着的杜破阵毫不犹豫，当即推开身前案上酒饭，同样扶刀而起。“周老大的方案你们俩不认，楼老大的方案你们俩也不认……真当大家不晓得你二人的心思吗？都是积年的生意人，谁不懂啊？”
“赵兴川！”张行瞅了眼捻须不语的周乙和面无表情的楼环，不慌不忙，同样一脚踩到了身前的几案上，然后从容扶刀来看对面。“大家有事说事，你忽然发作，当着诸位老大的面先按住刀是什么意思？是想火并吗？火并谁？谁怕你？而且你以为这里能轮到你来比刀口上的本事？”
赵老大怒从中起，真气散发，便欲真的拔刀出来，却不料，下一刻，自己按刀之手却被身侧一人死死发力摁住——竟然是今晚上同一立场的王老大。
赵兴川心知有异，赶紧顺着对方眼色一瞅，却发现在座的老大十之八九都只是盯着自己，而不是对面的张老三，便是周乙、楼环两位真正的大佬也只是眯眼来看自己，晓得终究是自家吃相难看，引了众怒，气焰便瞬间消了几层，然后恨恨坐下。
那王老大见到赵兴川会意，这才板着脸拱手以对：“张三爷……我们绝对没有坏了大家生意的意思，只是周老大和楼老大各执一词，我们不晓得该……”
“呸！”张行猛地一喝，当场打断了对方。“不要说那些挑拨离间的废话，你只说你二人有什么分配方案……大家现在都屏息凝神的来听一听，当众评判！”
“我……”
“有没有？！”张行再度打断对方。厉声呵斥。“没有就当你二人弃权，听公中说话！有就赶紧放出来！”
王赵二人在所有老大的瞩目之下，于席间相顾一时，却是怎么都不可能当众说出来谁抢到归谁这样的废话来，说了也只会坐实了“厚颜无耻之人”的名头，平白被骂。
“没有。”投鼠忌器的王老大强行咽下一口气来。“现在只想听张三爷的方略……张三爷有吗？”
张行听到这里，毫不犹豫撒开手中刀，走到堂中央来，先对周乙一作揖，再对楼环二作揖，然后团团拱手，这才开口：
“诸位老大，之前周老大说话了，说今日畅所欲言……但恕我直言，明日就要做生意，真要是人人心里一笔账，各怀鬼胎的，明日生意便是做成了，怕是也要乱成一团，平白抛洒金珠……所以，还得请最后周老大拿个主意，我也只是一说。”
“张三爷是个实诚人，能处！”座中最穷的杜破阵趁势喊了一嗓子。“且听听他的言语也无妨。”
而张行顿了一顿，只能苦笑：“其实，周老大和楼老大都有言语了，而且都是有公心的，我能有什么更好的？不过是想做个拍桌子的，把捣乱的撵下去，再做个和泥，早点把此事定下……我的意思是，就请周老大和楼老大折一折……比如收公我是赞成的，但不要收多，抽个两成，放到砀山大聚义堂上，但是东境那里的几位毕竟家离得远，还想着回去过年呢，却该将其余八九成速速按人头早日分出去给他们几家，让他们先回东境过个年，再回来论公中归属。”
堂上一时寂静无声，这就是个和稀泥的手段，张老三又这么礼貌，谁能说好或者不好呢？
“我赞同。”就在两位老大还在一个捻须一个摸肚子的时候，还是杜破阵率先应和。
众人情知是杜破阵是张三爷故交，却都无话可说。
但杜破阵既这么说了，几个东境绺子想着张行言语里的一点照顾，也都纷纷颔首，见此形状，楼老大终于也点了头。
这下子，众人齐齐看向了周乙。
周乙见此情状，也是叹了口气：“我都是为大家好，但谁晓得大家都没有大局观……那这样吧，三成，三成的公中数，不能再说了……关键是谁也不知道龙冈陈将军或者涣水口的左二爷会不会来言语，到时候，还得我应付了。”
几人面面相觑，到底是随着韩老大率先开口附和，半情不愿的了了这一桩事情。
一夜嘈杂混乱，翌日早上，众人强打精神起床，然后吃饭集合……而早饭刚一用过，之前撒出去的精锐哨骑便纷纷回报，都说就在几十里外的城父城对岸的龙冈军寨悄无声息，根本就当没看到大家，倒是正在自东南向西北方向行军赶往龙冈的那支运输队陡然提速，好几个哨骑摸得近了，都被锦衣巡骑的高手亲自出动截杀，俨然是有所发觉。
众人一面精神大振，一面复又有些焦急起来。
唯独老韩，此时有些不安，又在说什么龙冈该有回信这些废话，但已经没人听了……周乙周老大都不再拿架子了，而立即号令全军，速速出兵向西南方向而去，乃是要越过龙冈军营，去做截击。
冬日干冷，中原大地，五六千大军出动，烟尘滚滚，如潮如水，一发不可收。
而始作俑者张行张白绶则是锦袍骏马，弯刀披风，心中毫无波澜，只是都督着本部二三百‘精锐’在左翼，也就是军阵最东南一侧向前。
秦二跟在旁边，几度欲言，都也只是沉默。
便是杜破阵，此时也都没有了太多言语，只是率领本部二三百人，紧紧跟在张字大旗下那股军势后面而已。
行军到中午的时候，情况忽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据说，是锦衣巡骑的高手全出，开始全力剿杀“义军”哨骑，短时间内竟然没有一个哨骑折返。
换言之，“义军”失去了视野。
但是不要紧，之前车队的大致位置已经摸清，就在正前方，只要此时从两翼兜过去便可以……用周老大的原话就是，除非那些锦衣狗能把车子从二三百步宽的涡水上压着薄冰行驶过去，否则车队就是瓮中之鳖了！
张行深以为然。
然后立即按照军令，催动本部加速向东南方向而去，从而承担起原定的侧翼深入、迂回包抄之任务。
但是不知道为何，张三爷的这股包抄有点向东南偏的利害，几个精细的，屡屡想来问，却发现连杜破阵杜大当家的都无言语，只是跟随，却也无话可说。
就这样，往东南赶了足足七八里地，大家气喘吁吁，却到底是遥遥望见了涡水。而张三爷却并没有下令转头逆着涡水往西北方向迎上，反而让全军就地停了下来。
杜破阵也随之停了下来，两支队伍就在一起休息。
随即，众人看的清楚，张老大、杜老大、秦二爷、辅大爷，四人聚集在了一起，却只是立马在一个小坡上，相顾无言。过了一会，范厨子整理好了队伍，也喘着气甩着一身肥肉走上坡来，准备参与其中。
但也就是此时，忽然间，西北面喊杀声大起，引得五人外加无数下属匪徒齐齐仰头去看。
范厨子怔了怔，最先开口：“四位当家的，俺们要不要过去？去晚了，怕是抢不到吧？”
杜破阵和辅伯石对视一眼，都没吭声，张行和秦宝对视一眼也没吭声，唯独张行微微摇了摇头。
范厨子无奈，只能随四人一起来等。
而等了片刻，耳听着动静越来越大，而且持久不停，他却终于恍然：“俺知道了，靖安台锦衣巡组还是有真正厉害人的，那边到底算是个硬骨头，去早了是送死……张三哥是靖安台公门里出来的，知晓内情，让兄弟们少死伤！现在可以出兵了，去捡漏！”
张行还是没有吭声，反而叹了口气。
范厨子面色苍白起来，只能拢手立在四人马前。
果然，又过去了一刻钟，喊杀声反而越来越大，而且有自西北面顺着涡河推过来的气势，范厨子彻底不安，却又只能努力壮胆来看张行。
而张行眼瞅着北面已经有流光在烟尘滚滚上闪过，更有逃窜之人隐约可见，却是再不犹豫，回头相顾杜破阵：“杜兄……陈凌是个心黑手辣的，要是他知道我在这里，怕是反而能吃一个是一个，便是那司马家的二龙有警告有言语，也不保稳……你现在就掉头走，立即走，不要回涣水，那也不安全，直接顺着涡水往下，带着你的人，仙人洞的人也让他们跟着过去，你看着有几个有用的，能收下便收下，不能收半路扔下也是他们的路数……银子我尽快送到，人也尽快在年后回来。”
杜破阵点点头，直接与辅伯石转身下坡，催促本部立即向着涡水进发。
此时，张行方才和秦宝看向了后退数步的肥大厨子。
后者满头大汗，连连摇头：“所以这是那个姓陈的不地道，要吃了芒砀山的兄弟是不是？张三爷，你虽知情，可必然是左大爷的人，而且既做了老大，便该护住自家兄弟才对。”
“三哥已经护住最多无辜了，只比你想得多。”秦宝忽然拎着铁枪抢先开口。“范厨子，我们不瞒你，陈凌和左氏兄弟也是三哥计策的一环，我们本是靖安台巡组的人，是为了保住船队过来的……不为其他。”
说完，秦宝直接勒马越过范厨子，连声咋呼，乃是去呵斥那些仙人洞的盗匪，让他们随杜老大逃命去。
远处动静早已经瞒不住人，此时听得秦宝咋呼，又见杜破阵真的引众往涡水而去，上下一时悚然，几乎有了崩溃之态，其中有人选择跟上，有人选择逃散，还有几人居然选择留在原地去看张行和秦宝。
但秦宝只是挥舞铁枪驱赶，其中一人，乃是那个徐州军汉，似乎察觉到什么，厉声质问，却被秦宝一枪了结。
看到这一幕，范厨子彻底失声，只能怔立无言。
而张行也终于在马上开口：“大范……人太多了，而且官匪两分，我也已经尽力了，此时只能让这些人各安天命……倒是你，毕竟相识一场，若有心，我可以作保，让你去东都讨生活。”
范厨子回头看了看厮杀声方向那越来越近的烟尘，又回头看了看张行，瞅了半晌，喘了数息，居然摇了摇头：
“你这人也说了，官匪两分，你既是官，俺只是个山匪，如何能行一条路？”
说着，竟然在张行的目视中直接踉跄跑下小坡，乃是越过枪尖上尚沾着血的秦二郎，招呼最后几个死硬之人，随他往东南面逃去……秦二回头瞥了一眼张行，也只是置之不理，掉头回到坡上。
区区四五百脱离了大阵的盗匪，既轻易散去，张行便解开披风，只与秦宝二人立在坡上，继续去观战。到此时，虽然看不清具体交战情况，可战局明显已经出了胜负，因为视野之中，已经出现了披甲执锐的大魏军士，也有少部分知机的盗匪，也弃了东北方向来路与大军阵，往此处逃来。
大部分人从此处过，都只喊陈凌背信弃义，也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而张秦二人却只是肃立不动。
直到他们远远看到一骑当面狼狈而来，而马上之人披着大红披风，不是旁人，正是昨日率先渡涣水的赵兴川。
“这是个通了奇经两个小脉的人，咱俩能留下他吗？”张行先问秦宝。
秦宝点头：“我觉得行！”
张行想了一想，反而失笑：“先留一留，但还是让他走吧！”
秦宝立即会意颔首。
说着，这张白绶稍微打马迎上，然后远远来问：“赵老大……前面怎么回事？”
“张老三，我还没问你呢！”赵兴川见到这二人怒从中起。“你传的好消息……你知不知道，那龙冈陈凌根本是使诈来吃我们！”
“有这种事？”张行继续提马向前，面色严肃。“若是这般，左家三位爷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我那金锥可做不得假。”
“狗屁金锥……”赵兴川刚要再骂，却忽然见到对面身后一人举起大铁枪来，铁枪上尚有血渍，却是瞬间警醒过来，彻底大悟，然后立即掉头向东，狼狈俯身躲避。
既躲过了交马，回头去看，一时目眦欲裂，却偏偏不敢恋战，只能夹紧马腹逃窜不停——心中俨然已经对陈凌的这个细作恨到了极致。
张秦二人也不去追，因为就在此时，一道流光自战场方向闪过，直接落在小坡之上——来人金盔金甲，手持长戟，却正是司马正亲自过来。
“张三郎。”
司马正既至，衣甲整洁，只是从容横戟拱手时，长戟上稍有血水甩出。“好一番奇策，今日之事，你居功至伟。”
张行知道对方脾气，也不下马，直接拱手回礼：“司马常检专门来寻我的吗？”
“然也。”司马正失笑以对。“你家巡检与我有言语，若你有了闪失，我须偿命，如何敢不过来？倒是张三郎，如何几日内便做得首领，我杀穿了那周乙的中军都寻不到你，心中惊恐，又砍了一个姓楼的脑袋，才打听到你在此处。”
张行也不吭声，他现在只觉疲乏。
不过，想起一事后，他还是忍不住来问：“我自无恙，司马常检若有心，何妨回去看管住陈凌……此人委实不老实。”
司马正想了想，反而来问：“到此时还不老实是什么意思，你是怕他故意造杀孽，以作灭口，还是怕他故意放纵，依然给船队留患。”
“都有。”张行有一说一。
“那你看这样可好？”司马正稍微一想，便做回复。“我换人回来看顾你二人周全，不是防盗匪，而是防陈凌……然后我自回去都督陈凌，等他一扫荡完主战场，便逼他即刻兵发稽山，今晚之前务必将三千甲士尽数铺在涣水边上……如此，既可放老弱无辜一条路，也能让贼人必不敢来骚扰船队。”
听到这里，张行终于下马，严肃拱手：“司马常检心正人正，名不虚传。”
司马正点了点头，一道流光拔地而起，而他身下，数千年不变的涡水与中原大地上，烟尘滚滚，三千甲士列阵整齐，正自涡水上游铺陈而下，宛如摧枯拉朽，势不可当。而张行不知为何，丝毫不顾如此壮色，却只是回头往东南频频回顾。
PS：正月初三……继续给大家拜年，晚安了。

第一百零五章 金锥行（16）
司马正派来的伏龙卫有两个，一个是熟人王振，另一个实际做主的中年人居然姓白，却只是个闷葫芦，外加秦宝、张行，四人在涡水下游等着，并未参战。而果然，不过大半个时辰，早已经是摧枯拉朽的正规军便从容收兵，然后转向涣水。
便是张行也等到了胡彦、李清臣等同组同列，据说也是得到了司马正的提醒，前来接应……
想想也是，以司马正的出身、官职、名望和修为，但凡能抓住事情关键，做到周密详细，便委实不可能再出问题。而如果能再听从他人意见，稍微有一点人道主义精神，不图杀戮……简直就可以晋身青天大老爷了。
而这，也是张行不得不承认，大魏或许还有拯救余地的一个重要缘由——到底还是有司马正和白有思这种人在的。
实际上，若不是白有思那晚过来寻他，张三爷指不定真的上山拉杆子去了。
“此人是谁的斩获啊？”
傍晚之前，张行等一行人便从容转向涣水，准备在稽山等候白有思等大部队……行至昨晚宿营所在的稽山，赫然看见充当军营的山寨门前挂着一排首级，瞅见其中一个，张行实在是没忍住当场冷笑勒马。
“有什么说法吗？”胡彦好奇询问。
“此人姓韩，芒砀山匪首之一，自称是陈将军家人，此番金锥计能成，多赖此人。”不等张行言语，秦宝便在马上干脆以对。“虽然愚蠢，却是个老实忠恳的，却不想连性命都未保住，反而落得悬首示众的下场。”
“那陈凌心黑手辣到这种地步？”李清臣瞬间醒悟，继而愕然。
伏龙卫中的白姓中年人与王振也忍不住相顾惊悚。
胡彦也立即醒悟，却又赶紧摇头：“张三郎，陈凌如此心狠手辣，自绝了人证，又手握重兵，便是司马常检在此，也不好在此时把事情弄大……你此番已成奇功，便是有心，也何妨等咱们和巡检一起回了东都，再专门回来料理？”
言语之中，竟是用了征询语气。
而张行也只是点头。
众人堂皇入得寨中，与伏龙卫数十人汇集，从容安置后，又公然参加了庆功宴……且说，陈凌着实是个人物，他作为名义上此地主将，高踞其上，一眼见到司马正所引人中便有张行，居然面色不变，反而亲自下来迎接。
“陈将军，这是胡彦胡黑绶，此番就是他亲自带人伪作车队，引了贼人过来。”去了甲胄兵器的司马正伸手一指，先指了胡彦。“功莫大焉。”
“久仰久仰！”陈凌面色清朗，稍带笑意，拱手拿捏有力，乃是标准的名将姿态，混不似当日见张行等人时的糊涂状。
然而，胡彦作为少有的完全知情人，早晓得身前此人的毒辣与能耐，却是远远便一拱手，既不上前也不多话，便直接转过去落座了。
陈凌也丝毫不在意。
“陈将军，这是张行张白绶，你该见过的。”司马正继续指着胡彦身后一人介绍，言辞却又有些过分了。“正是他此番出奇策，与锦衣巡骑秦宝一起，几乎算是孤身闯入芒砀山，火并了一个山头，然后鼓动这些芒砀山匪前来渡河夺车队的……所谓孤身入山，驱虎过河，以绝后患……我生平所见才俊极多，但以文华武断、谋略仁表而言，此人都堪称前列，莫看今日只是一白绶，将来必定是要入南衙，居于我等之上的！”
陈凌怔了一怔，然后认真拱手行礼：“陈凌之前不识英雄，徒惹人笑！”
张行也平静拱手回礼：“张三之前不识陈将军之内敛持重，也曾惹过笑话。”
陈凌再笑：“话虽如此，总该有所赔罪……”
话音既落，陈凌忽然当众击掌，旋即，两名使女各自端着一个托盘上来，托盘上以锦缎为衬，各自放着一把金锥。
接着，陈凌从容讲述自己父亲当日获得金锥的故事，讲完之后，复又向司马正与张行各自一行礼：“之前曾托付张白绶赠与白巡检一柄金锥……而今日，司马常检既至，不能不做表示，而张白绶英雄了得，我今日心服口服，也不能不有所表示……还请两位各自取一只带上，也算是一番美谈。”
司马正和张行对视一眼，都是各自平静取下一把金锥，挂在腰中……当然，张行怀中还有另一把……而挂好之后，三人竟都是无事一般，各自归位，陈凌居上，司马正端坐客位之首，张行只落在客位偏中位置，但等稍起酒宴，却多是这三人在从容饮酒笑谈，看的一众知情人心惊肉跳。
往后之事，自不必赘言。
翌日一早，三千甲士沿着涣水东岸铺陈开来，且不说一败涂地之后，芒砀山再无动静，便是此时真有人敢过来，也只是徒劳送死罢了。绵延数里的船队，居然真就丝毫不损，缓缓行到了稽山，继续往上游而去。非只如此，期间，张行自请秦宝迎上船队，取了一些在火耗范畴内的钱帛粮草，送给了在涡水下游等待的杜破阵，也是不免要留心之事。
至于陈凌，面对着片刻不离的司马正，只全程摆正了位置，没有丝毫不合作的姿态，让人完全挑不出错来。
甚至，在张行等人跟上船队，继续北上时，他还专门又送了伏龙卫与锦衣第二巡组各自一船特产……就好像当日只是因为张行官太小了，没有司马正面子大，所以没发兵而已。
时日既去，廿六日入谯郡，廿八日抵达陈留，此地便有直达洛口仓的新官渠，而在官渠入口这里，便有了东都官吏负责接管。
换言之，锦衣巡组和来支援的伏龙卫此行任务也算是正式完成了。
廿九日，伏龙卫和锦衣巡组离开了陈留，疾驰过荥阳往归东都，同行的还有交卸了粮食，带着各自州郡一年的刑名、钱粮、户籍文书的上计郡吏们……春日上计，就是要在元旦大朝前将这些东西交给对应部门为止的。
没人敢怠慢，腊月三十当日，众人抵达东都城的东门，上计郡吏们更是直接与等在东门户部文吏们匆匆离去。
“这些人过分了吧？”
李清臣看到这些人离去，当场发作。“若不是我们给他们操碎了心，他们早就被刑部的人接走了，如何是跟户部的人走……却不知道走之前拱手道个谢吗？”
“无所谓了。”胡彦勉力来劝。“人家也着急，压着日子来的。”
“不错。”钱唐也笑，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看到伏龙卫在此，却又止住了笑意。
其他锦衣巡骑见此，还以为钱唐是在暗示那些暂时不好直接送到京城，而只能放在陈留白氏封田庄子里的财物、马队，自然各自干笑，什么劳累、不爽，也都全都消了。
无论如何，今年发财了，是件真事。
不过，张行和秦宝却晓得，钱唐这是明显又想到了白有思调任伏龙卫的那个传言，一时心下不够爽利。
“此行辛苦诸位了。”另一边，白有思终于也在与司马正稍作商议后折返过来，却也只是简单下令解散。“其实还有不少事情要做收尾和处置，但今日已经是三十，断不能拦着大家过年，大家安心散去，妥当过年，年后咱们再一一来做议论。”
众人自然无话可说，很多有家室的巡骑，都不忙不迭的向白有思行礼，说了一些吉祥话。
张行和秦宝也没有什么多余心思，他二人最是辛苦，一直到稽山见到白有思才算是彻底放心紧绷，然后又连续赶路，早已经疲惫不堪……此时也只想着回去过年，连着秦宝胯下的斑点瘤子兽，吃一顿月娘炖的大肘子。
孰料，张行刚一转身，别人倒也罢了，司马正远远看到，复又主动喊住：“张三郎，别人先去，你如何能去？请务必随我们先去一趟黑塔。”
白有思也是点头，其他人回头看一看，胡彦以下，也都没有话说。
张行只能随这靖安台的雏龙卧凰一起，往黑塔一行……到了彼处，见到了靖安台宗师曹林，白有思、司马正还有张行三人将此行一一汇报，自然是隐去了一些私下的废话，对江东那边，只说百姓已经到民变边缘，所以不得已去取江东八大家来充粮；对江淮那里，却是着重讲述了陈凌、长鲸帮与芒砀山的关系以及各自阴私。
曹林自是大宗师天人合一之态，喜怒皆轻易浮于外，闻得内情，屡屡勃然作色……然后一口答应要让陈凌生不如死，并酌情处置长鲸帮一事。
汇报完毕，三人一起出来，皆无言语，一直过了水潭，走到张行所居的承福坊北的天街上，方才言语。
“两位的家皆在北面，为何跟着在下来到南面？”张行突然止步发问。
“因为想听一听你言语。”白有思抱剑而笑。“自芒砀山奇策成行归来，未见你有什么长篇大论……”
“回来以后在稽山上全是陈凌的人，不敢有长篇大论，然后便是拼了命的赶路，也都累到没有力气言语。”张行有一说一。“况且，两位自是国家英才，何必非要听我言语？”
“张行，你没发现自芒砀山事后，上下全都服膺于你吗？”白有思望着张行，叹了口气，然后认真来讲。“之前李清臣在你面前自恃家世、钱唐在你面前自恃周全，如今全都主动退避三分……便是秦宝，你们关系虽好，却也对你明显有了一丝敬畏之色；还有胡大哥，便是修为、资历远迈于你，也明显在你面前没了主见！至于小周，你这几日太累，没看清楚，几乎对你有了崇敬之色。”
“所以张三郎，还请不要妄自菲薄。”司马正也认真拱手做请教之态。“我那日与陈凌所言，绝不是在说场面话，而是明明白白警告他，惹到了不该惹得人……刚刚曹中丞言语，我们想听你看法。”
张行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曹中丞许诺处置陈凌、巨鲸帮，一则清理江淮，二则最起码能让我不失信于人，我委实觉得是好事……
“但是，司马常检明明白白的说了芒砀山匪徒来源在于杨慎乱后的不救；白巡检明明白白说了江东三亩地十亩税的事情，他都只是蹙眉，不做评价，也委实让我失望……我大概晓得他的难处，他在陛下面前的最大倚仗便是先帝，而这两件事情，本源其实皆在先帝。
“况且，朝廷如舟，庶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中丞这般处置，乃是明白的只将水草、暗礁当做舟船的危险，却还是视水为无物，这样下去，总有一日，水中会起波澜的……这更让我觉得所作所为，没有太大意思。”
司马正与白有思各怀心思，俱皆沉默。
张行也只是一拱手，牽马转入坊门之中。
回到家中，月娘正在做饭，秦宝也早已经回来，却正在伺候他的宝马……张行进来，栓好了黄骠马，便去屋内扔下金锥与罗盘在一起，然后又寻了一本《女主郦月传》来，坐到院子里来看，根本没有远途归来过年的什么感人肺腑之态。
“柴火又涨价了！”月娘忽然在厨房内开口。
“哦。”张行象征性的应了一声。
“还是民夫的事情……新的民夫想回家过年，又跑了一次，又被杀了几百个……但民夫不停换，人太多，城外的柴火就涨价了。”
“嗯。”
“李定让我告诉你……你的什么书他看明白了，正月来找你。”
“好。”
“前天白家来过一次人，送了些东西，说是第二巡组各家都有……我就没拒。”
“知道了。”
“秦二哥说他想吃东境的油炸面果子，但家里没那么多面了，都让我裹酥肉了，因为我下午准备做油炸酥肉的……以前过年我家里一直炸……还得去买面……你想吃啥？”
“……”
“没有想吃的吗？”月娘探出头来，好奇来看，数月不见，容貌依旧，却居然长高了一点的样子。
“我去买面和肉。”张行忽然起身，大声来对。“我想吃油炸酥肉，也想吃油炸面果子……炸它三桶！”
PS：抱歉诸位，贪看开幕式，今天只有这章了……本想请假的……但不该擅自开这个口子。

第一百零六章 金锥行（17）
年三十晚上，张行和秦宝吃炸酥肉吃了个饱。
除夕嘛，放纵一下，莫说刚刚出了一趟极辛苦的差事，便是没有这趟差事，全东都的公门里，除了负责上计工作和督造修建明堂的人外，不也有那句名言吗？
有事年后再说。
事实上，整个东都都洋溢在过年的气氛中，人们燃烧竹子，越过火盆，祭祀祖宗，相互给系着小红纸条的铜板……当然了，过年主要还是吃……
北面的达官贵人们大摆宴席如流水，却早早肚饱，但无论做什么，每换一个流程，便还要鸡鸭鱼肉换上一整套，以至于仆役们个个跟着吃的满肚子油；穷人虽然穷，却也要街坊邻居凑钱买一锅油，炸一些面团子给孩子嚼着；就连新一期的役丁也得到了工部的开恩赏赐，在例行冬衣之外，加了一份油炸甜糕……当然，肯定是需要叩谢天恩才能领到手的。
说来奇怪，背井离乡之人，本该每逢佳节倍思亲的，但是跟秦宝喝着喝着忽然抹了眼泪低声喊了娘而不自觉不同，也跟月娘表面上大大咧咧私下里坐到马厩那里对着两匹马一匹骡子发了一晚上呆不同，张三郎这个年过的却意外的快活。
或者说是没心没肺，他该吃吃该喝喝，该看小说看小说，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也绝口不提家中事。
而到了第二日，也就是大年初一这日，真正当官的都要去正旦大朝会受罪，尤其是今年明堂还在修着，只能去旁边的澄明殿里挤着……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资格享受着年假的张三郎反而更加欢腾了。
首先是逼着秦宝和月娘给自己行礼拜年，然后人手一个红纸包，打开来看却只是拴了红绳的两个铜钱……当然了，秦宝和月娘不来拜他也没人拜，这倒也罢了，最多算他红包小气。
接着，这位靖安台的白绶复又扔下二人，端了一筐子吃腻了的小酥肉和面团子出去转悠，遇到小孩子就发两片，还问人家会不会写“小酥肉”的“酥”字……知道的，自然知道这是靖安台的白绶，年轻有前途的官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个街溜子。
但是，这些目光都不能阻止张行唱着“多乎哉不多也”在坊内乱转悠，而等到他的肉片散尽，只剩面团子以后，却又很自然的跟着秦宝和月娘的身影来到了坊内的公社。
这个公社不是那个公社，而是坊内供奉着三辉四御的简单祠堂，也被称为公祠、公堂，总之，就是那个意思。
其实，每个坊内除了公社公祠外，一般都还会有像样的单独寺观，比如温柔坊里的青帝观就格外的大，里面的补肾药卖的格外好。而承福坊内也有一座白帝观，平素也有打造铁器、开凿水井、治疗伤病、开蒙筑基的业务，且颇为知名……但问题在于，过年了，大年初一了，只拜白帝爷，其他至尊难道不拜一拜？
所以，今日全城各坊，几乎人人出门拜年时，都免不了要往自家坊市内的公祠顺便走一遭的。
张行端着半筐子面团子过来，当然不是随秦宝、月娘一起进去拜三辉四御的，只是来看热闹的。但你还别说，还真就让他找到了新乐子。
原来，此处的三一正教道士正在给人算命……算命有两种，一种是抽签解签，要十文钱；还有一种高级的，乃是要用淡淡的朱砂来写生辰八字，这个就要五十个铜板，死贵死贵的了。
那么张三郎是何等人？无事都要生出三尺浪的，何况是见到这种封建迷信骗钱的行径？于是直接过去，将人家道士赶走，然后自己将筐子放下，坐在案后拿那些朱砂给来算命的人写字。
没错，张三郎不用别人给他写字，而是主动给人家写字，将纸裁成方斗，却又只蘸着朱砂写了一个大大福字……这个世界没有贴春联的传统，张行也没有做这个普及的意思，但这不耽误他一写出来，告知本有一定文化水平的来人将字倒立起来、用面糊贴到大门上以后，对方也瞬间醒悟，然后飞也似的扔下钱捧着字方跑回去了。
就这样，张三郎就这般连续写了四五十个字方，无外乎是“福禄寿财”之类的，方才失了兴趣，却根本不管面前已经排起了长龙，只给自家写了个大大的“福”字便直接管杀不管埋的逃走。
但不要紧，之前被赶走的道士早早醒悟，却是立即当场改了业务继续下去——这可比批字算命省事多了，而且业务范围也根本不是算命能比的。
转回头来，张行端着空筐子回家，秦宝和月娘参拜还没回来，他自倒贴了福字，便去院中打熬筋骨……虽说是无聊，但也是有些说法的……须知道，这一趟出去，张三郎因为秦宝的表现也有了新的认识，或许正脉、奇脉、凝丹、成丹、宗师这些大的修行境界会使修行者的武力产生质的差距，但很明显，马上功夫、筋骨打熬、兵器熟练度，跟勇气、意志一样，本身毫无疑问也是生死线上的一些说法。
一个最简单直白的表现就是，别看张行靠着作弊领先了公认的武艺良才秦宝一条正脉上的修为，可是真要两人捉对生死搏杀，张行并不觉得自己有两成以上概率能赢。
那大铁枪一挥，再纵马一冲，绝对是张行所见正脉以下无敌的。
正练着呢，忽然便有人敲门，打开门来，不解瞬间消解，来人居然是周行范周公子，正亲自拎着大包小包，前来拜会。
周公子老爹是圣人正当用的心腹大将，爵位、职阶层一个不差，自然在东都城有属于自己的大宅邸，但他家人都在南方，只有几十个仆从日常留在这里照顾房屋、维持真火，所以同样有空过来。
唯独过来以后，也只能傻站着罢了，一直等到秦宝和月娘回来，院子里方才有了人声，但此时已经是中午了，于是又赶紧做饭。
所谓人来人往、吃吃喝喝，说说睡睡，过节放假这种事情，大约如此。
到了晚间，蹭了两顿饭的周行范先行告辞离去，随即，秦宝自把心思放在了周公子送来当礼物的兵器上，月娘则开始重新计算家中的柴米油盐，而张行一如既往的开始看他的小说。
不过，也就是天色愈黑下来，三人都各自回房，准备睡觉的时候，张行听到了头顶屋瓦很明显的一丝响动，便无奈起身，穿好衣服，出门爬了上去。
果然，白有思早早坐在屋顶上，相候多时了，同时相候的，还有两壶酒和一碟冷切卤牛肉。
“过年好。”一身男装的白有思含笑来言，顺便扔来一个系着红绳的铜板。
“巡检也过年好。”张行难得没有杠，只是微微一拱手便收起铜板坐下。
想想也是，真要是说过年又老一岁，怕是要被直接甩下去的。
“这几日兴致可曾渐好？”白有思待对方坐定，便直接举壶。
“尚好，尚好。”张行干笑一声。“过年嘛，哄哄孩子，总还是有说头的，乱七八糟的事干了不少……”
“还是对淮北的事情耿耿于怀？”
“是。”
“何至于此？”
“着力点与价值观不同……庶民总以庶民的生死为根本，视肉食者鄙，恰如肉食者总以肉食者的兴亡为根本，视庶民为草芥……除此之外，我本就是个小心眼的人，不把此事首尾处置好，总觉得膈应。”
“原来如此。”
“巡检听得懂？”
“不是在看、在学吗？”
“如此，倒是显得我偏颇了起来。”
“你若不偏颇，哪里能入我的眼？”
“不是相互映照吗？总得学一学，改一改的。”
“也对。”
“且饮。”
“且饮。”
二人碰了下酒壶，各自只是饮了一气酒。
“不过，你也不必耿耿于怀了，陈凌的事情在南衙几位相公那里根本不值一提，但也已经下了决断，要调他年后去最西北守巫族的毒沙漠……且看他届时如何做江淮的龙头。”隔了一阵子，白有思忽然单手垂放下酒壶，撑着腮笑道。“而且，年后咱们去处置长鲸帮的事情，还可以顺路去宣调令……”
“也不知道他敢不敢恨靖安台或者白氏。”这个安排有些恶俗，但张行喜欢，所以瞬间满意了八分，却又想起别的事情，然后摇头以对。“不过，巡检不是说要去伏龙卫了吗？”
“是有这个说法。”白有思坦诚以对。“南衙那里，历来是中丞与张公之间大约对立……然后我父亲去了，很自然与张公结了盟……你懂吧？”
“懂。”张行脱口而对。“中丞是先帝留下的老臣，而且跟其他老臣不是一回事，天然不可动摇，在南衙自成一极，老臣们都愿意服从他。而张公抵定巫族的功勋是当今圣人登基后才成的，所以这算是典型新旧对立。至于尊父，虽是白氏勋贵，却是圣人麾下出头的，算是圣人一手提拔的新勋贵，所以大略上属于新人。”
“是这个意思。”白有思连连点头。“不过，这些都不明显，南衙那里也很少有意气之争，之前中丞和张公结怨，其实也只是在征东夷的事情上有所争执，二人未曾破了面皮……我父亲也是因为最近圣人执意要修明堂和通天塔，才与中丞有了些争辩。”
张行自然点头。
说白了，南衙那里的帝国执政者都是人精，最起码从表面上看，都还在就事论事。
但是很显然，这种层级的对抗，很可能只是一句私下的抱怨，一次召集对应部门的举证，便会在下面引发剧烈的站队与对抗。
最明显的，就是去年入冬以来，第二巡组的一系列行动，以及张行等人的连续遭遇，本质上都脱不开南衙内的那次小小的言语争辩。
“我父亲的意思是，没必要为了这种小事弄得我疲于应对，所以，早在我们下江东遭遇了命案后，他就当面当众在南衙午休时埋怨了中丞，中丞被他拿捏住，只能当众应许，等我回来调往伏龙卫。”白有思缓缓言道。“我其实也答应了，但又对父亲和中丞说，凡事既有初，则必有尾，等过完年后，将长鲸帮的事情一起料理了，再与司马正做各自的调动。”
“多谢了。”张行发自内心感激，他知道，对方是在为自己的承诺做回手。
“不只是为你……当然也是为了你，但你当日许出言语，本是为了我那日在河畔的所求，于情于理，我又怎么能置之不理呢？”白有思轻笑道。“而且，你万般谋略决断，也挡不住左家老二的一剑，我不去，谁替你斩这只长鲸？”
“确实如此。”可能是习惯了，张行倒没有太尴尬了。“但也不能一直指望着巡检来做我倚仗、当我庇护，还是要努力提升修为。”
“说起这个。”白有思忽然来问。“你要跟我去伏龙卫吗？”
张行沉默了很久，方才小心来问：“听人说，伏龙卫都只是闲养在西苑，偶尔出来做仪仗和护卫？”
“伏龙卫没你想的那么闲适。”白有思失笑道。“皇家那里，怎么可能少了麻烦事情？张行……”
“哎。”
“我之所以答应此事，一则是也觉得罗方之前做的太小气，没什么意思；二则，却是因为你的一些平素言语，想接触一下真正的朝堂，看看真正的执政者都在干什么……更不要说，到了伏龙卫，便可以往西苑琅琊阁查阅资料文书，知晓许多事情真正内情。”白有思目光灼灼，再度来看张行，简直如在挖角的职业经理人一样。“你想来吗？”
“我想。”张行干脆以对，到这份上还要拒绝人家好意，不免过于矫情，尤其是对方做出了许诺，帮着自己替杜破阵夺了什么鲸鱼帮。“可若是这般，伏龙卫是想进就进的吗？”
“自然不是。”白有思释然答道。“一般人进去，无论如何都有一个修为上的硬条件，那便是正脉大圆满……所以，按照道理，咱们巡组里面，我其实只能带胡大哥和钱唐过去。”
“那其实呢？”张行听出了话语含义，也不禁失笑。
“其实就是，胡大哥上次对我有了芥蒂，很难让他过来继续助我。”白有思淡淡做答。“但伏龙卫那里，因为历来传统，却可以议功议贵议能……”
“我知道。”张行忍不住长呼了一口气，当场打断了对方。“我也是江东事后才晓得的《大魏律》条文，又是先帝的遗作……一文钱可杀人，但论罪时却有八议例外，所谓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九品以上当官的、跟皇帝有关系的、皇帝觉得有才的、出身高贵的、四夷的使者、修为足够高的，都可以公开减罪免罪……这就是只把下面人不当人……算了，我又愤世嫉俗了，哪朝哪代不如此，只是没像《大魏律》这般写清楚而已，巡检继续说便是。”
白有思摇头：“总之，钱唐以外，李清臣、周行范，都可以议贵议故，你和秦宝也完全可以议功……尤其是你，此行驱虎渡河，委实震动上下，南衙里都在夸你，完全可以先行淮上，回来再加黑绶，然后趁机议功转伏龙卫，至于秦宝，其实稍难，只能先加白绶试一试。”
“挺好。”张行点头以对。“巡检这般安排就是。”
听到张行答应，白有思本欲再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停了半晌，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张三郎，你知道吗？我本以为此番事后，你要离我而去呢。”
“天下虽大，但胜过巡检的上司委实难找。”张行苦笑以对。“人生路难行，还要暂借巡检羽翼遮蔽。”
“好。”白有思站起身来，提酒来对。“咱们且相互扶持，再一起行一行，将来再说。”
说着，白有思举起酒壶，仰头喝下，然后一跃而走。
张行也同样坐在屋脊上，将一壶酒一饮而尽，却是摩挲着手中铜板，望着东都城的夜色，久久不动。
PS：初五迎财神，大家晚安。

第一百零七章 金锥行（18）
正月初二，走亲访友，张行根本没啥亲友，自然一日无事。
正月初三，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年节都还没过去，大部分官署也依然是不上班的，靖安台当然也没有全面恢复工作，但作为特务机构的正式军事成员，张行和秦宝从这一天开始便要恢复之前那种值班点卯了。
当然了，所谓点卯也不是一大早就要看到人那种，因为对于锦衣巡骑们而言，辛苦的外勤摆在那里，所谓台中点卯多是虚应故事，便是张行之前执掌组内文案，兼参与黑塔庶务，也从没有说几通鼓便要到的……
何况是年节中的值班呢？
相隔数月再次回到靖安台岛上那熟悉的小院，不知为何，明明今日天色阴沉，有飘雪的征兆，可小院里却冷清了许多，非但平素要好的那些闲人没来，便是黑塔里熟悉的黑绶也没有派人往来文书，就连同组的其他组员也最多过来打声招呼，便三三两两离开，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摸鱼。
一开始张行还并不以为意，只以为是还没有全员上班，所以人少的缘故。
但是很快，随着这种现象越来越多，他终于意识到，这些人是在刻意躲避……不过，即便如此，张行也还是没多想，只以为是公门里没有挡风的墙，白有思因为南衙政治对立陷入尴尬而要转入西镇抚司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按照官场上的惯例，上面稍有动静，下面便浮想联翩，进而小题大做，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不过，到午间时分，雪花开始飘下的时候，张行忽然就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里得知了这一现象的另一原委。
“他们怕我？”
张行诧异的从案后抬起了头。“怕我什么？”
“也不是说怕。”小顾拎着水壶对道。“而是有些敬畏了……其实，张白绶不知道，年三十当日下午岛上就有传闻了，就是从黑塔里的黑绶们传开的，说是张白绶你和白巡检、司马常检一起叙告此行离开后，中丞对身边的黑绶们说：‘司马常检和白巡检固然是人中之龙，但张白绶你却是个能斩龙的人！’”
张行目瞪口呆——他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出戏？
“大约的传闻就是这个，也是最早最根本的。”小顾继续言道。“而这两日，值班的黑绶们闲着无事，又因为那个评价过于厉害了，便都去翻看了张白绶你们此行的文告，然后都说单骑上山，驱虎过河的事情过于精彩了，虽说跟南衙的张公比小了些格局，但里子是一样的，可见之前全都小瞧了你……便又有了其他奇奇怪怪的传闻出来。”
而张行继续听下来，听到南衙张公时，却是陡然恍然大悟起来。
其实现在仔细一想，之前司马正称赞他张行的时候，便提到了南衙；昨日白有思来，也说南衙里都夸了他……但彼时张行因为淮北的事情还没个彻底的首尾，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昨晚上白有思前来宽慰稍缓了心情，再加上今日听到的这个传闻中曹大宗师的称赞，他张行却哪里还不晓得，自己这是沾了南衙那位张世昭张左丞的光了。
因为单骑入山、驱虎过河这件事情做的，跟当年张世昭在巫族搞分裂和挑拨内斗的事情太像了！
都是操弄人心，都是四两拨千斤，都是拱火大师，以一种外人觉得不可思议的角度进行解局，最后居然成功。
但是，问题的关键绝不在于计策的精彩和行事的胆略，天底下不缺英雄好汉的，问题的真正关键在于，用来做榜样的张世昭张左丞现在依然还是南衙里的一极呢！
是白有思他爹政治上的老哥，是曹中丞的老“伙计”，是圣人的心腹执政……所以，自己这个小小的白绶才有资格上了这些大人物的嘴，继而造成了远超想象的广告效应。
但这真不是什么好事。
层次差距太大了，说句不好听的，自己一个白绶被用来跟一个执政相公比，遇到个小心眼的，直接在南衙里轻轻一抬手，一辈子前途就没了。
甚至，顶头上司曹中丞那里，什么“斩龙之人”，也未必是夸赞的好话，说不定就是想起自己堂堂大宗师在南衙里却要受张世昭的气，忍不住借机自嘲一句。
想到这里，张行便有些坐立不安，于是干脆写了个病假条，请小顾送到了黑塔里，然后等到黑塔里给了个“准”字后，不顾外面已经雪花已盛，直接麻溜的开始往家跑。
这也算是某种常识了——热搜这种东西，躲一躲，两三天就下去了，何必硬抗呢？
正月初三，才上了半天班的张白绶匆匆回到就在靖安台对面的承福坊，准备躲回家中嚼着小酥肉看些小说什么的，但过了十字街，往自家居所方向赶的时候，他便又发现，自家居所附近似乎出了些事情，很多人都在那地方堵着，好像在看什么热闹。
这让张行心里没由来的一慌——不会新热搜又上来了吧？
正所谓越怕什么越来什么，随着张老三越走越慌，最后果真发现，正是自家所居的小巷被堵了个严严实实。这还不算，年后初雪中，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回头看到是张白绶来了，却是早早让开道路。
但临到此处，张行反而懒得再挣扎了，甚至起了一丝带着倔强的好奇之心。
他倒想知道，之前自己出神的时候，到底又留下什么窟窿？
谜底迅速被揭开了。
临到巷口前，有人没忍住，直接喊了出来：“张白绶，有人给你家送礼来了！”
随着这句话，张行越过人群，清晰的看到，自家门前的雪地上赫然排着十几辆长长的常见运货大车，再加上押运的牲畜、车夫，以及周遭立着的足足几十名官吏打扮的人，却是从自家门前一直排到了巷口跟前。
“张白绶年安！”
车队中的随行之人早早随着动静回头，知道是张行回来，而此时七名为首之人，也在雪地中站成一排，远远便朝张行拱手作揖行礼。
张行如何不认得，这是江东七郡的七位上计吏，而又如何不醒悟，李清臣根本是误会了人家——这七个人根本不是事后不认账，反而是在最后几日路程中打听到了事情原委，等上计结束，一切尘埃落定后精准回报来了。
“张白绶在上。”
行礼之后，一名年纪最长的也是最面熟的上计吏先上前一步，对缓缓停下脚步的张行再度拱手，诚恳来言。“江东凑粮的辛苦，淮北之行的恩德，我等没齿难忘……只是年前的时候，着急上计的事情，没法报答，如今年后上计完成，我等去处也有了着落，省下来的多余火耗便依着市价在北市那里转了出去，这笔钱本就该是我们动用起来的，却万万不能忘了张白绶和秦巡骑的恩义……现有丝绢七百匹与些许年节常礼与张白绶做报答，另有银五十两，请为转呈秦巡骑。”
张行一开始听到是要送礼，便有些面色发白，一时准备言语，但听到最后数字，却又茫然一时，因为他居然忘了丝绢的市价了。
但不要紧，周围邻居街坊听到七百匹丝绢后，同样哗然一片，而且立即帮他计算了起来。
原来，丝绢作为一般等价物，和铜钱、银子素来都是二比一的官方兑价。但实际上呢，因为丝绢比铜钱轻便，而且可以做衣服，所以在银价上涨、铜钱价格低落的行情下，丝绢本身还是比铜钱硬通许多的，属于虽然没跟住银价，却也足够稳妥那种……总之，虽然不清楚具体行情，但这七百匹丝绢的价值已经有人喊出来了。
两个做生意的街坊立即便争辩起来，到底是三百两银子，还是二百九十两？
当然了，张行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虽说三百两银子确实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大利市，但如今正在热搜上，火耗这个东西虽说没人挑出错来，也毕竟是公中掏银子，总觉得有点别扭，而且一旦被中丞啥的听到了，来一句什么，岂不是更糟心？
再说了，他还有一堆字帖字画在陈留没动呢！贪这三百两银子？
所以，便欲拒绝。
“你们年节辛苦。”张行干脆以对。“我不缺吃穿银帛，何必送我？”
“张白绶可是还在记恨我们当日在淮上无礼？”
眼看着张行推辞，那上计吏居然愣了一下，然后另一名上计吏赶紧上前拱手，继续来表达诚意。
“我们自是官场上的人物，当日愤恨失礼是事在头上，只以为此行身家性命都要没了，自然失了智略与眼光。可事后打听的也清楚，看的也明白，这件事情真正救了我们这些人的，主要便是司马常检、白巡检和张白绶，然后是跟张白绶在一起的秦巡骑，带队去做饵的胡黑绶和李白绶再次……而这其中，两位朱绶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报答都报不上去，只能心里记挂着，而其余四人中，又是张白绶的谋划最根本，张白绶与秦巡骑的勇略最让人心折，若不能报答张白绶，将来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只是……只是谨守职责罢了。”张行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一句话，他也实在是有点不知道该说啥了。
这事太尬了，总不能说，你们送礼就送礼，扯这么个阵仗干啥？不能给换成银子直接一车拉来吗？
“张白绶，你自做的好谋略、好辛苦、好勇略，如何不能折人心？”又一人上前感慨。“况且我等郡中上计吏，乃是郡中首吏……不知道要在郡中熬多久才能轮上一回，好在京中记名，转上新前途……淮北的事情，对张白绶来说是谨守职责，对于我们来说，却是生死荣衰的根本，再怎么感激都是理所应当的。你不知道，我们七人中，已经有三个转任升迁稳妥了。这十四车年礼，阁下收的心安理得。”
“张白绶，胡黑绶和李白绶那里已经送过了，也收了！”又有人催促。“张白绶不收，他们又如何？”
话至此处，张行实在是有点为难过头了。
看到对方纠结，那年长上计吏心下会意，却是回头打了个眼色，然后带头拱手：“年节辛苦，我们还有其他事，就不叨扰张白绶了……只有一句话留下……张白绶既为此恩，便当有此报。”
“张白绶既为此恩，当有此报。”其余六人齐齐拱手。
然后，这七人却是带着其他随从一起，直接走了。
张行只能连连拱手回礼。
人走了，车队中又一人上前拱手，语气却轻松许多：“这位官人，我们是北市车马行的，被雇过来的，啥也不晓得，只想问现在可能卸货了？你家只有个小娘子，之前一直不给开门。”
张行这才回过神来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却又回头在身后街坊中喊来一名眼熟的帮闲：“小关，待会卸丝绢的时候，你自己取一百匹给公社送去，让他们发给坊内孤寡，同巷邻居一家一匹，此事做完了，你自领五匹的好处。”
那小关大喜过望，周围也欢呼雀跃起来，人人拱手称赞张三郎，张行却又再度无奈——他这个样子，想低调也很难啊。
但是，事情还没完。
车队卸了一个下午，临到傍晚才卸干净，然后已经积雪的小院中堆满了封好的绢帛、箱子。但等到人走掉，月娘开始点验物资的时候，却又有了新发现。
“天天听人说火耗，火耗成例是多少啊？”月娘忽然在“小山”前回头。
“以江东为例，粮食不许超过两成，银帛不许超过一成二。”坐在廊下拢手看小山落雪的张行平静做答，他也对这个小山有点发愁，有心送出去给南城穷人，却又担心担上邀买人心的说法。而若是全部交给公社，却不免有些肥了那些道士的意思，而若是动手吓唬一下道士们啥的，也有些忌讳。
或者说，如今他正在风口浪尖上，做啥都有些忌讳。
“那江东七个郡的春日上计火耗，会有多少？”月娘继续回头来问。
“粮食不值钱，主要是路上吃的用的，关键是春日上计本来就有些金银珠宝钱帛贡品啥的……”张行脱口而对。
“会有很多么？”
“必然如此。”张行依然是脱口作答。“江东七郡缺粮食不错，可不缺钱，那是天底下最富庶的一片地方了，什么珍珠、贡银的火耗，稍微露出了一点，便是天价。”
“所以，七个郡的火耗，只有七百多匹绢吗？值三百两银子？”月娘继续来问。“一个郡就几十两银子的火耗？”
“肯定不止啊，但这是送礼，送给我和秦二的，已经绝对是大手笔了！”张行终于失笑道。
“可为什么不送银子呢？”月娘似乎还是很好奇。
“我也想问。”张行无语至极。“大概是想场面铺开，显得自己是知恩图报的场面人吧？”
“可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月娘努力从小山底下拽出一个小箱子来。“人家本来就是准备送银子的，反倒是七百匹丝绢全都是遮人耳目的样子货，是用来给街坊吹嘘你名号的物件？”
张行怔了一怔，立即想起那人所言，似乎还有一些“年节常礼”，便赶紧上前，取出弯刀，手上发力，割开了月娘拽出的那箱封锁严密过头的“常礼”，却赫然见到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箱带托盘的银饼子。
然后诧异来问：“这是多少？”
“一百两。”月娘低头拿了一个，干脆做答。“码好的，一个饼子四两，一箱二十五个，北市玉字号银坊换出来的……那是大长公主家的生意，童叟无欺，白家给的银子也是这样的。”
“那便不是给秦宝那箱了。”张行四下一望，却发现只是小山这边，自己便看到足足七八箱类似箱子，便小心来问。“总共几箱？”
“十五箱。”月娘似乎早就数的清楚。“总共一千五百两……最后一箱应该是给秦二哥的……加一起，够买二十个这般院子，或者两三万车木柴了。”
张行闻言终于倒吸了一口冷气——大过年的，就拿这个考验特务？
是不是该换成金条，盖个鸡窝藏起来？
PS：抱歉，抱歉，来晚了……大家晚安。

第一百零八章 金锥行（19）
往后几日，张行一直称病在家，然后想着法的把那些丝绢捐出去，引得周围坊内道观频频登门造访化缘，但是这不耽误他家里的钱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心虚。
真的是越来越多，又过了三四日，朝廷各衙署正式上工，各家店铺也全都开张，白氏的人自然将陈留白氏庄园里各人此行江东的利市给送了过来。
其他人拿到的一般都是金帛和马匹，金帛自家藏起来，马匹自己留两匹最好的，转手在北市换成现银，显得干干净净。
但他张白绶不是贪心吗？
借着工作便利，硬生生给自己按照高档次人物来勒索的，马匹留下两个拴在后廊给秦宝增加工作量、其余交给北市阎庆卖掉不提，关键是那些书画宝物都是天下知名的，如今放他手里，也只跟烫手山芋一般。
没办法，人的名气一大，又罩不住这个名气，弄点啥就都有点生祸的感觉了。
除此之外，本来还有一个活，也该是他的，就是将此行预备好的打点给台中各处送去，省的大家眼红，如今也有点不方便了。
最后没办法，乃是请的胡彦去卖了老脸，这家朱绶送了个字画，那家朱绶送了一袋珠子……但居然开始有人不卖面子了，俨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最后，还是张行出得主意，先把给中丞曹林预备的那架三尺多高的珊瑚当众抬进了黑塔，然后再去送第二遭，那些人方才收了下来。
毕竟，伏龙卫属于西镇抚司，虽然多被宫中直接调度使用，但本质上依然是曹林的下属，而曹中丞自是大宗师气度，他可以跟南衙那几位置气吐槽一句，却真不至于跟自己下属耍小心眼的。
总之吧，整个正月的前半截里，张行只是躲在家中避风头，最多就是跟来访的李定研究《易筋经》。
但这个也有点尴尬，因为《易筋经》的辅助法子多是在十二正脉全通后才能修行，而他张三郎也不过是年后刚刚彻底通了第九条正脉，正开始冲击第十条正脉而已，想跟对方一样感觉《易筋经》的妙用，未免也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甚至，因为这件事情，张行总觉得自己有点没跟上任务等级的感觉，又添了点不爽利。
但终于，随着年后各大官署复工，各处流程走完，朝廷正式通过兵部下达了让陈凌滚去大西北守沙漠的相关调令。靖安台黑塔里，曹中丞也没有丢了气度、来为难手下人意思，依旧按照承诺，妥妥当当将巡视淮北的钧旨发出，让白有思巡组与兵部相关人员一起，去将陈凌和长鲸帮的事宜处置妥当。
命令下达，发了财的巡组其他成员都有些措手不及，继而便是不爽利，唯独张行这个之前不爽利的人如今如蒙大赦，赶紧将最后两百匹丝绢捐到了黑帝观，然后又将阎庆唤来，将勒索来的字画交给对方，请他代为变现——那意思就是亏点也没啥，但等他回来之前，务必换成银子，甚至金子为上。
“别的倒也罢了，有件事情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出发前一日，李定例行过来，听说了翌日的行程后，既没有继续指导修行，也没有陪着议论政务、军事、风土人情地理，反而提到了一个意外的话题。“此行跟你们一起去宣调的兵部员外郎，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兵部上下全都知道。”
“怎么说？”心情渐渐欢快起来的张行诧异一时。
“主要就是这个人咋一看跟你挺像的。”李定顶着黑眼圈在那里筹措字句。“不是那种长的像，而是表面上像。”
“具体来说呢？”张行没有理会对方奇怪的描述，而是理所当然的生出了一些兴趣。
“首先是出身不清楚。”李定认真介绍道。“反正是跟你一样从不说自己出身，但是我看过他的出身文字，应该是有妖族血统、母亲又改嫁过……也因为这个血统，他虽然在修行上很努力，却始终没法拿修为做倚仗，这点跟你也有点像。”
张行点点头，但却不以为意……自己的出身是想说也说不清楚，而人家明显是自卑；自己的修为也是起的晚，实际上是开了作弊器，跟对方天生通脉艰难也不是一回事……但是李定的意思他也懂，那就是两个人都没有家门的指望，也都没有修为这条硬线来开局面，都是靠某些本事吃饭的人。
“然后就是你们在公门里表现也很相似，都是文书上的本事厉害，经常用文书给人开释，别人明知道他是在玩弄文字，回来与他争辩，也都辩不过他。”李定继续说道。“然后暗地里还要舍钱给这些人，做结交……但他文书也是真厉害，算账什么的门清。”
而张行也终于觉得有点意思了，这年头，居然还有人跟自己一样玩及时雨的套路，东都城果然还是太大了。
“最后，你们都一样有谋略，有心机，肯上进。”李定继续认真讲到。“是真的有见识，有眼光，能看清事和人背后门道那种，然后有的没的，全都能钻出空子来。”
张行愈发感兴趣了，但他还记着对方的言语：“既如此类似，为何说是表面上相像呢？”
“原因再简单不过。”李定终于失笑。“你是个英雄，他是阴雄……就好像当日在桃林驿，你放我是真的觉得跟我谈的投机然后放了我，他放我则八九是想要跟着我找到山寨，等到了山寨，他就未必因为顾忌山寨里的人命而敢呵斥我了；再比如说，这次你名声大噪的事情，我估计他也能想到跟你一样的主意，但决计不敢亲身入山，或者入了山，也要秦宝打头过堂，自己只在后面事先交代出来。”
张行恍然，但却意外的并不生厌。
没办法的，还是那句说的都快生锈的老话，农民狡猾、无耻，但把农民逼到那份上的还是武士……这个人，因为出身低，修为又过不去，只能用尽了法子往上爬，而且不免自私自利，失了气度。
相较而言，反倒是自己，老是带着一种穿越者的傲慢来看人和事，不免喜欢瞎矫情乱讲究，这才投了白有思、司马正以及李定这些贵族子弟的脾气。
而另一边，李定看到张行浑不在意，也不多说什么。
翌日，张行与秦宝准备出行，考虑到左家老二的存在，犹豫片刻后，张白绶到底是将罗盘带上了。而在取罗盘时，看到那根金锥，便也干脆裹了缎子，系到腰中，这才去马廊牵了黄骠马，和秦宝一起再次出了门，准备往淮上而去。
就在东门那里，张行也看到了李定所说的那个兵部员外郎，他正束手立在白有思跟前，跟李清臣、钱唐两个白绶说笑着什么，而白有思倒也颇有兴致，就在旁边看三人笑谈。
一直等到张行抵达，那三人方才止了言语。
“张三郎，这位便是兵部员外郎王代积。”李清臣沉默不语，倒是钱唐精神不错，也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白有思的承诺，见到来人随手一指，稍作介绍。“此番要随我们一起辛苦一趟的。”
那王代积赶紧拱手，便要言语。
却不料，张行自听了李定的预告，早就抢先一步，先行滚马拱手：“久仰兵部及时雨王代积王九郎的大名，今日得见真容，张行不胜荣幸。”
且说，已经抵达此处的巡组成员没有二十也有十五的，之前只是给白有思行了礼，便随意在城门外大路旁的集市里各处闲坐，只看到张行过来，这才又重新起身，此时闻得这番言语，个个诧异，几乎人人去看那被忽略掉的王姓员外郎。
而钱唐和李清臣二人更是诧异惊悚。
至于王代积本人，今年不过二十八九岁、没有三十的样子，还算年轻，穿着官服，带着小冠，也算是一表人才，唯独胡子明显发黄，似乎暗示了他的妖族血统。
但终究是个年轻人，不然也不至于跟钱唐、李清臣聊的那么开心，此时被周围人这么一看，他登时便有些绷不住，只能尴尬拱手：
“靖安台张三郎面前，如何敢称称名号？而且，这个及时雨……在下委实是第一次听到，张三郎确定没喊错？”
“当然没喊错，阁下没听过也正常，因为名号这个东西本就是别人来叫的，之所以有此言语，乃是因为阁下常常在兵部协助犯了法的军官，他们私下扬名至此。”张行扔下黄骠马，赶紧上前握住对方手，恳切解释。“而且不瞒阁下，据我所知，靖安台黑塔那里，因为我和秦宝此番上芒砀山的事情，已经准备让我们二人在人榜上稍微升迁两位，新补入的第三百位，据说便是及时雨王代积了……张行先在这里为王九郎道贺了！”
王代积目瞪口呆，半日方才反应过来，却只能一时苦笑：“张三郎，还请高抬贵手！”
张行也跟着苦笑：“王九郎，不瞒你说，我因为之前芒砀山的事情，在台中被人比作南衙张公，所以名头一时太盛，连过年收个常例年礼都要转手再送出去以避祸……人榜的事情，但凡还能轮到我掺和，如何能让自己往上爬？”
“原来如此。”王代积长叹一声。“我就说阁下为什么把好几百匹的丝绢都捐出去了，可如此说来，咱们二人倒是有些情境仿佛了。”
“谁说不是呢？”张行终于趁机伸手揽住了对方的手。“不然何至于一见如故？不瞒王九郎，我一见你，就觉得你是我至亲兄弟一般……”
王代积闻言晃着对方双手，大为感叹：“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而秦宝在后面听到此处，只能转身去挠自己斑点瘤子兽的下巴，努力让自己不去看这二人，钱唐和李清臣也有些讪讪。唯独一个白有思，不知何时，早就坐到旁边人家卖茶的草棚旗杆上，正饶有兴致看着这一幕。
而不知道为什么，那旗杆居然不折，反而只在她脚下迎风飘展。
就这样，折腾半晌，随着黑绶胡彦带着新人周行范从靖安台取公文赶到，人员到齐，众人却是不再犹疑，一起上马牵骡，再度往淮上而去。
想之前从彼处经过往东都来，乃是隆冬时节，又冷又干，关键是行程还紧，一时半会都耽搁不得，而且还要处置沿途匪患，左右应付，端是辛苦。但如今，自东都往淮上去，乃是年后新春时节，虽只差了一月，却明显有青春作伴之态，尤其是自西北往东南而去，仿佛是迎着春日加速到来一般。
不过，最大的变化还是往来的心态。
当日来时，总是被动来解决问题，乃是疲于应付，万事都不能周全，今日去时，乃是倚着朝廷权威和白有思手中倚天剑来主动进攻，自然是心情爽朗起来。
这种情况下，正月十八这日，行到淮阳，距离城父不过一百余里的路程时，白有思忽然提议在此地稍驻一两日，待全伙人整修完毕，再往城父，众人也都没有任何异议。
不过有意思的是，他们没有住在官驿，而是住在了淮阳郡郡城宛丘城外一位张氏官人的庄园中，这位官人有个亲弟弟，叫张岳，是白有思的姐夫，之前的洛阳令，现在据说去吏部了。
只能说，反正人亲戚多，白吃白喝也无妨的。
白日沐浴、交际、宴席什么都不必多言，到了晚间，每人一个房间，也是宽绰。而也就是晚间，忽然便有风起，张行仰头卧在榻上，听得屋外春风阵阵，居然有呼啸之态，也是诧异，唯独酒足饭饱，也懒得起身去看。
可他也没有睡着。
恰恰相反，他开始莫名回想自己从穿越过来以后的种种经历，思索以后的路数……怎么说呢？到目前为止，张行一直觉得，自己在被动做事，事情找到头上了，碍于道义、人情、职责，就一件件做了下去，然后始终没有自己的规划和目的。
感慨和想法肯定是有的，乱七八糟的留心布置与人情结交也肯定是有的，但那肯定不是专门的规划和目的，便是造反的念头也只是自己路上想一想罢了，被白有思给按下去了。
这跟此次出行江东遇到了种种事端，然后被动去解决真的非常相像。
但是，如今江东之行都已经结束，连淮南这边也要主动折返回去对陈凌与什么鲸鱼帮做收尾了，却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什么时候会有一个主动出击？
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至尊平白将自己送来的？
更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主线任务等着自己？
当然了，必须要承认的一点，或者说不能装糊涂的一点在于，目前来看，考虑到大争之世修行者一日千里，至尊证位也属寻常这个世界设定，那么最有可能的事情，还是大魏如自己那个世界里的秦、隋一般猝然二世崩塌，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争之世出现在世人眼前，大宗师藩篱被打破，人龙神共舞，来一局天地人龙的大棋。
可即便如此，也要考虑下棋的是谁，自己又是谁的棋子，以及要不要甘心做棋子等等问题。
而且，到时候无论是做棋子还是下棋，指导理念又是什么？
是要续一个封建中央大帝国，还是尽自己所能，做个力不从心的先驱者，让老百姓过得好一点？便是做这些事情，是要辅佐谁，还是自己来？
就这样，想来想去，张行却又觉得自己是在白想……就眼下而言，自己连自己这具身体的北地家乡在何处都不知道，认识的人，觉得重要的人也全在东都城，那只要没能力、没决心去造反，除了潜伏于伏龙卫，观察局势，坐等天倾，又能如何呢？
唯独，正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看似仕途顺利，但本质上还是屈身在白有思这个顶级大贵族身下，以求平安，却不知屈身的久了，将来能不能伸展的开。
正想着呢，忽然间，屋外白光一闪，片刻后头顶便忽的一声炸雷。
张行惊得翻身坐起，复又醒悟，春雷本当如此……但自己居然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来到这个世界足足一年了。
想到这里，他再难安卧，便披了衣服，走出房来，来廊下吹风听雷。
出乎意料，廊下灯影摇曳，照的清楚，此处居然已经有人了。
“王九哥。”
张行毫不犹豫改了笑颜，远远伸手握住了对方。
“张三郎。”王代积也毫不疑接住了对方的手，廊檐内，二人于风中雷下，简直如花前月下一般自然妥帖。“你也是出来听雷的吗？”
“是啊。”
张行看着已经完全被夜色遮蔽的头顶，感慨以对，却又脱口而出。“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王代积微微一怔，继而感慨：“好诗！好一个‘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真真是写实了你我此时心境，却不知道全诗是如何？”
其实，张行刚刚说完，自己便也为之一愣。
没办法，他其实没想抄诗的，因为之前江东的时候差点抄吐了，但这一次，他真的是随口引用而已。
不过，对方追问的急，他便又赶紧收了奇怪心思，细细思索，然后认真来对：“上面还有两句……唤做‘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
王代积微微一愣。
而和刚才一样，言语既毕，张行自己都有些愣住了——原来雷声大作之前，竟然是这两句吗？却居然更加应时应景。
PS：上班快乐，大家晚安。

第一百零九章 斩鲸行（1）
“这是首什么诗？”
王代积抓着对方的手，稍显踌躇。“怎么听得有点不对味呢？”
“是前朝反诗。”张行干笑了一声，在风声中对答如流。“南唐衰微的时候，一个叫周树人的人在江东一带题的，据说作了这诗之后便投身了真火教，上了茅山，造了反……据方家考证，他应该是江东二流名门鲁氏的子弟，故意化名周树人的……而且人家的意思是，万马齐喑之时无声待听雷，咱们却是先听雷后有所思，引此诗倒是闹笑话了。”
“无妨，无妨。”王代积恢复过来，继续倚着栏杆握着手来笑。“心事浩茫连广宇，说的太好了……至于反诗，便是反诗，也是前朝的反诗，还是前朝南唐的反诗，难道还不许咱们隔着几百年胡乱引用一下吗？”
说话间，一道闪电再度划破夜空，其形若龙，挂于天幕，一时照亮了二人面庞，两人也齐齐停止了那股酸气，一起抬头望天，等待雷声。
果然，不过片刻，雷声复又隆隆作响，震动寰宇，宛若九天做怒，又似至尊发威，闻之便让人生出凛凛之态。
饶是二人做惯了姿态，也不禁在雷声下相互握紧了双手。
雷声过后，二人皆若有所思，但王代积明显率先回过神来，看到对方沉思，却是没有忍住，试探来问：
“心事浩茫连广宇……张三郎之前有什么心事难解吗？”
张行回过神来，立即晓得对方是想趁自己不备来套话，却是从容反问：“不知道王九哥之前又在想什么？”
王代积沉默片刻……他一开始来问自然是存了套话的心思，此时被反问回来自然也是想说些敷衍之语的，但一路行来他也看的清楚，这张三郎明显也不是个善茬，而且行为举止跟自己颇有类似……所谓大家都是人精，若是不认真说些话出来，恐怕难以取信，也白白纠缠了这一路。
一念至此，这王员外郎便握着对方手，乃是微微一笑，居然说了实话：“不瞒张三郎，我是见到你家巡检这随便一个亲戚都能享用如此庄园，起了一点不平之气，而之前正在屋内却又莫名想起自己生平……他们都说我年轻有为，前途大好，唯独我自己知道此中辛苦……便躺在那里乱想，想着干脆不必再如此劳累紧绷，就此做个酒色财气的庸人，享受个醇酒妇人，也不是做不到的。”
“然后呢？”张行很快意识到对方很可能是在说真话，便一时诧异，继续追问。
“然后？然后便看到电光一闪，闻得得雷声一滚，立即晓得，这是上天在警醒我，自己不该有这个懈怠心思的。”话至此处，王代积一声叹气。“张三郎，我少与人真心亲近，但见到你才有了一点交心的意思……你知道为什么吗？是因为咱们着实相像，你固然是出身北荒，只能去参军拼命，我其实也出身寒微，举步维艰。”
我知道！
张行心中无语，你那胡子摆在那里，估计也就你一个人还以为这是秘密。
当然，这不耽误张白绶一声叹气：
“我懂我懂，咱们这般寒微出身，从最底下开始，见惯了不平事，几乎将往上爬当成了吃饭睡觉一般的事情，而那些人生于富贵荣华，何曾见风波险恶、人心诡谲？却只又拿着自己的身段瞧不起我们。但越是如此，越只能继续往上爬，到时候坐上他们远不可及的官位来，做出他们一辈子都想不到的功业来，才能免了这口不平之气。王九哥，你说是不是这个意思？”
这番言语，本就是张行对对方的真实看法，此时拿出来敷衍心思，最是合用。
果然，王代积这次又沉默了很久，因为他居然觉得对方说的好准确、好对路，此人真真是自己生平遇到的第一个贴心之人……但越是如此，越不敢轻易开口，就怕一张嘴没忍住，先失了态，再落下泪来，然后真与对方交了心。
当然了，人王代积毕竟是兵部及时雨、东都王九郎，他花了十几个呼吸平缓了心情，然后便勉力来点头了：“不错，就是这个道理。只是张三郎，说了半日我，你今日又如何呢？”
“我今日与王九哥类似。”张行苦笑一声，便居然说了真话……实打实的真话，只是没有提及什么穿越、神仙、阶级史观和造反这些说了更像是添乱的话罢了。“只觉得自己人生随波逐流，难得把握主动，有心跳出窠臼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结果又闻得雷鸣，心中震动，却又重新警醒起来。”
“原来如此，敢问具体是怎么个警醒的意思？”王代积认真来问。
“当然是回归正途做好眼下了，不过我到底年纪小一些，个人爱好还是多了点，所以始终不能如王九哥那般彻底决然。”张行依旧正色做答，依旧只说真话，也依旧藏了许多不好说的真话。“我的意思……我委实没有独独想着一个做大官、得高爵的结果，然后别的就弃之不顾了。比如，什么进南衙当然做梦梦过，但如果修行一途能有进展，能在三十岁前到了凝丹修为，便想着去看一看此方天地殊色也未尝不可；或者有朝一日，在家里舞文弄墨，搞出一本《女主郦月传》那样的小说名流千古也算是可以接受的……”
“这也是合情合理。”王代积愈发觉得对方跟自己极像，简直就是更年轻更走运一点的自己。“年轻嘛，贪心也属寻常。”
张行也随之苦笑：“总而言之，就是人到老的时候，因天命而衰的时候，希望自己尽量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尽量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但是，王九哥，真的好难啊。”
前面半句，王代积便听得张起了嘴，而后面那句好难，却干脆差点没撑住，一时满心满脑都只觉得这张三郎今晚言语，真真是直击自己内心。
所幸天黑风大，又是雷云密布，不曾在表情动作上失了态。
非只如此，这王九郎既然觉得对方言语直击自己内心，却又生出无端心思来，只觉得对方要么是早早看透自己，在人心操弄上更高一筹，所以今晚借自己触景生情之际轻松拿捏住了自己，又或者对方干脆是一番的肺腑之言……而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却都显得自家落了下风或下乘。
想到这里，这位兵部员外郎反而弄得事情无趣起来，当即便晃了晃对方的手，喟然以对：
“也罢，也罢……今日交心，必不能忘，张三郎继续来看龙挂，我且回去躺下。”
说着便松开了手，往回走去。
“怎么？”张行一时诧异，是真的诧异，便在身后来问。“王九哥如何忽然这般没了兴致？”
“风大，一时眯了眼睛。”王代积苦笑一声，一边顺着屋廊折返，一边遥遥拱手示意。
“也是，今夜春风委实有些喧嚣。”张行同样感慨，却居然没有挽留。
而对方一走，张行继续趴在廊檐下，一边继续胡思乱想，一边也委实吹了一阵喧嚣春风，看了几次龙挂。
然后，终究心思飘忽，再难持久盈兴，便也转回屋内。
一夜无言，第二日打开房门，却见到一夜春雨早已经湿润天地，想到昨日于无声处听惊雷显得有些不合景色，便又向张氏庄园的仆人索要了笔墨，然后在人间客房榻后墙上留下了半截子诗。
所谓：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写完之后，当着人家仆人和几名已经起床来看的巡骑面，复留下了署名，乃是又换了个马甲，唤做淮阳野叟杜子美。
写完之后，便与几人一起出了门，先去洗漱用饭，见到了王代积也只是拱手，并不说昨晚之事，对方也只是拱手……唯独不知为何，明明昨晚是王代积先回房内，却居然双目通红，似乎熬了夜一般，反倒是晚回去的张行被风雷鼓动，清理了心思，以至于随后酣甜一觉，精神百倍。
这一日还是没有出发，大家也乐得在张园内休息玩耍，又过了一日，还是不动，一直连续休息了三日，也不知道白有思是以什么为根据，方才下令全组，东行城父，去做正经事情。
淮阳郡郡城宛丘距离城父一百三四十里地，快马两日便到，但连续两日春雨，雨后湿滑，沿途沃野平原，更是全在耕作，以至于道路满是泥泞，所以一行人也根本没有加速的意思，拖拖拉拉了五六日，一直到正月下旬，方才抵达城父。
随即，却不往龙冈而去，反而是就在涡水西边的城父城内停住，然后派一名兵部小吏去河对岸将陈凌请来。
这倒不是怕陈凌狗急跳墙、直接造反，在军营里弄死一众人，因为杨慎的事情摆在那里，作为亲身经历者，这位鹰扬中郎将恐怕比谁都清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造反就是死路一条，那么无论怎么算都依然还是体面人的陈凌是不可能平白葬送自家与自己一切的。
甚至，陈凌必然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调任、搬家，本就是中枢对豪强、军头最典型和有效的处置方式。
而巡组之所以如此，答案也很简单，他们是要防备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陈凌不舍得江淮基业，直接辞官去职。真要是如此，那靖安台的人也不准备客气，直接便要在河这边将陈凌先给控制住，以防他逃窜回淮上，然后借用自己家声影响到随后到来的长鲸帮整饬活动。
一旦采取强制措施，那么在军营里，就算是不造反，也不免会产生乱子。
实际上，无论这厮是要辞官还是要接受，黑绶胡彦都已经准备好带着一队人押着此人回东都在兵部做手续，确保他不会对江淮的任务造成干扰。
毕竟是个严肃的活，城父县县衙大堂内，一时气氛有些沉闷。
而当此之时，张行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王代积身上，却又忽然想起之前李定的言语，不禁起了个有趣的心思。
“诸位，索性无聊，要不要赌一把？”张行忽然开口。
此言一出，原本沉闷的县衙大堂内外，瞬间有了几分精神，颇有几人在扫过白有思的表情后即刻凑趣，询问赌什么。
“能赌什么？”张行哂笑一声。“赌陈凌会辞官还是会受官？”
众人怔了一怔，然后立即热闹起来，便有人开始来赌……而众人看法果然不一。
张行绕了一圈，最后也果然来催促王代积：“王九哥，你不赌吗？”
王代积本想拒绝，但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去对面军营里呆一阵子，而对方却要继续南下做事，也懒得遮掩，便当即从怀中掏出二两银子来，放到案上：“我赌他会受官。”
“为何？”张行认真来问。
“因为他若是要辞官，必然不会在这里辞，而是直接听到你们的消息后，从涡水东岸出发，自己往京城里去辞，好避开你们控制。”王代积有一说一。“而你们根本没有做此类准备，俨然是认定了他会来受官。”
此言一出，众人多有颔首失笑，便是闭着眼睛的白有思也都偷偷笑了。
张行先点了点头，却又跟着摇头失笑：“道理大略是这个道理，但恕我直言，王九哥其实有些歪打正着。”
“张三郎是什么意思？”王代积微微一怔。
“我猜王九哥没有亲眼见过凝丹高手战阵上的表现。”张行认真解释。“我们不做准备，不是因为我们笃定如何，而是陈凌即便那么干，也飞不出我们巡检的掌心……”
王代积偷偷瞥了一眼抱着长剑假寐以放任赌博的白有思，复又捻须来笑：“如此说来，我怎么觉得你们在这城父县等着，反而是巴不得他从河对岸自己跑了呢？”
“是有这点微末心思。”张行坦诚颔首。“但其实也就是试一试，本身我们也笃定陈凌会来，因为那个人也是个聪明人和有气度的人，他也晓得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撕破脸，辞官也罢、受任也罢，反正都是个输，那不如坦坦荡荡去东都处置好事情，那么与其在逃往东都的路上被我们巡检从马上拎起来，失了体面，不如自己直接昂然过来。”
王代积若有所思。
不过片刻，众人忽然闻得外面街上马蹄阵阵，然后便有人高声报名，说是鹰扬中郎将陈凌至此拜会兵部要员，也是立即收声。
果然，下一刻，陈凌的那张红脸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白巡检、张白绶、胡黑绶，还有几位白绶，别来无恙。”陈凌哈哈大笑，面色混若无事。“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能再见，真真是缘分。”
张行微微失笑，当仁不让，抢先上前拱手回礼：“陈将军，水杉林的妓女没被你手下打杀了吧？我当日有言，自己会回来看的。”
陈凌怔在当场，但旋即苦笑：“是，张白绶自然是回来了，不过我也还没下作到要拿那些人出气的份上……反倒是张三郎，你当日单骑上山，驱虎过河，打杀了那么多条人命，端是枭雄本色，怎么又妇人之仁起来了？”
“阁下说完了吗？”张行认真听完，只是冷笑。
“说完了。”陈凌见到对方似乎翻脸，无奈只能敛容以对。
“那就好，省的咱们接下来弄得难堪！”张行同样敛容冷冷以对。“现在我有两个问题要问阁下。”
“请讲。”陈凌昂首挺胸，气度不失。
“其一，兵符和文书都在王九哥手上，你到底是要辞官归淮上，还是要受官去西北？”张行言语清晰。
“张白绶……我自是忠心体国，要奉皇命往西北转任的。”陈凌努力来笑，却心如滴血，但时势如此，他能如何呢？
当然，见到被缚猛虎没有乱咬人，锦衣巡组众人也多松了口气。
“那好，其二……”张行负手踱步上前，继续缓缓以对。“你陈氏本是江淮豪强之望，盘根错节，对淮上也是知晓内情极多……能不能走前教一教我们白巡检，如何将左氏三兄弟一网打尽？”
陈凌怔了一怔，堂内白有思以下，其他人也多怔住，便是王代积也一时捻须不动，若有所思。
“你问我？”片刻后，陈凌打破沉默，无语反问。
“是。”张行依旧语调从容。
而陈凌忽然醒悟，却又忍不住拊掌大笑：“那张白绶可真是问对人了！”
张行也旋即大笑起来，上前一手扯住陈凌，一手扯住了微微动容的王代积，恳切来言：“俗话说的话，三个无鳞龙，抵个白帝爷……咱们简直如至亲兄弟的三人，今日就在这城父县里好好参详以下，务必给我家巡检定下一个铲除左氏逆匪的万全之策来！你们觉得如何？”
PS：我擦，好惭愧啊……大家尽量早上看吧……晚安。

第一百一十章 斩鲸行（2）
且不提三人如何筹谋一时，只说一日后，此次出巡淮北六郡的靖安台中镇抚司第二巡组与兵部随员便开始分散开来。
黑绶胡彦自率一队人“押送”陈凌往东都赴任；
兵部员外郎王代积自领着兵部吏员往龙冈军营代持兵符，等陈凌交接完毕东都派遣新将领过来接任；
而作为巡组首领和最大武力倚仗的白有思却和白绶钱唐带着几人一起继续南下，往汝阴郡一带巡查；
最后，居然只有张行与李清臣率七八人过了涡水，然后顺着刚刚走过一遭的涣水，直接往下游入淮口，也就是下邳郡的徐城县一带而去。
且说，涣水自城父开始，至入淮口，先后经历谯郡东部、彭城郡南部，以及下邳郡的西南部，最后注入淮水……
其中，左氏三兄弟正出身涣水东北面彭城南部的符离县，祖上两三代就已经很有气象了，据说常常顺着涣水南下，然后转淮水，做咸鱼的买卖，所以到他父亲时便算是个正经豪强之家了。
但是，真正让左氏飞黄腾达起来，成为淮北道上顶尖家族的，其实还是这一代左氏三兄弟。
老大左才侯年长一些，从小跟着父亲往来东海、淮北做生意，性格稳健、交游广阔，很早便有了独当一面的才能，并在黑白两道有了些名气，咸鱼生意做得也极为顺利，算是上来便让左氏没了继承家业的后患。
而这，也使得他的两个兄弟在修行上更加沉浸。
尤其是老二左才将，自幼就是公认的修行好手，成年前只在家乡辛苦打熬正脉，结果二十岁便正脉大圆满，然后便随兄长一起乘船出海，却又常年独自留在海滨地区，据说多在海上周旋。
传闻中，大约七八年前，某一日，他自妖族北岛往归东海郡，途中见日出东方，水上水下，阴阳割晓，本就修为到份上的他心神震动，一早上便冲破了奇经八脉中的任脉。但这还不算，待到黄昏时，他所乘船只又遇见了一条巨鲸，彼时巨鲸仰身藏背飘行海上，宛如尸体一般，但等到船只接近后，却又忽然翻身，拍起巨浪，于巨浪中一声长鸣而去……没错，左才将得此契机，复又于晚间冲破督脉。
任督二脉一日而通，从此前途大开。这段故事，也成为一段淮上人尽皆知的佳话。
后来的事情不必多言，左才将虽然很少回到家乡做事，但却不耽误左家老大左才侯在弟弟任督二脉通了以后趁机建立起了长鲸帮，生意越做越大，并在五六年前忽然彻底扔下了其他买卖，一力统一了涣水和淮河中游的运输业，继而理所当然的接了涣水的官方生意。
要知道，淮上英豪遍地，水运和咸鱼生意养活了不知道多少好手，如此大的利市左老大想独吞，又怎么可能人人心服？但偏偏，彼时敢和长鲸帮竞争的几个帮派里，最起码有四个帮主，忽然先后遭遇了一名自称子午剑的凝丹高手预告式刺杀，而且全都迅速得手，其中甚至包括一名同样凝丹境的成名已久高手。
虽然那人一直没露面，也没留字帖外的其余痕迹，但十天内死了四个或强横、或狡猾、或有威望的帮主后，只有两个有背景的帮主没碰，淮上自然就都知道，这是左家老二凝丹境已成，要替家里收涣水和淮上生意的利市了。
于是，剩下两个有背景的也都服了软，乃是主动找左老大谈了谈，正式并入了长鲸帮。
而子午剑左才将之名也从此响彻淮上。
至于老三左才相，跟他二哥肯定是没法比的，但本身修为进度其实也不能说差的，他二哥通了任督二脉那一阵子，才刚刚成年的他就已经是正脉六七条的能耐了，却居然没有再学兄长潜心修行，也没有跟着大哥跑江湖，反而是投入了公门，做了江都郡的净街虎。
然后该使钱使钱，该磨资历磨资历，该立功立功，却是正好在他二哥凝丹大成、子午剑响彻淮上后的第二年，也是他大哥建立了长鲸帮后的第四年，以正脉大圆满的修为，调到了涣水入淮口所在的下邳郡出任地方黑绶。
之前说了，他家是隔壁彭城郡人，在下邳任职是合乎规矩的。
只不过时间有点长了，这都快在下邳呆四五年了。
但这么一来的话，也难怪长鲸帮的势力从涣水中游到淮水中游，近乎固若金汤了。
“张白绶、李白绶，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面了？我听到上游说你们过来，早早来此相迎。”
下邳徐城县，距离涣水入海口的那个集市还有十里地呢，张行一行人便遇到了长鲸帮帮主左才侯，后者领着足足几十号人，人人皆有坐骑，正在道旁相迎，根本不可能被忽略，而且看他样子，似乎根本不知道张行此来的目的一般，只是听到上游帮众的回报罢了。
见到这幅形状，听到这些言语，李清臣冷哼一声，干脆连马都不下，倨傲之态明显至极。
倒是张行，直接翻身下马，含笑迎上，但也没有拱手回礼：“左帮主，咱们虽然是上月才见了面，但委实是一别经年啊！”
左才侯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却又连连苦笑拱手：“张白绶，我一个卖苦力的，哪里懂这些，你有话不妨实诚点，我也好听懂。”
张行哈哈大笑，上前扯住对方，从容以对：
“那好，先说些明面上的话吧……不瞒左帮主，这次我们第二巡组再出外勤巡视淮北六郡，主要是奉命清查地方的官吏、豪强、帮会是否沆瀣一气，鱼肉百姓，危害地方，前几日在龙冈，陈凌陈将军就是地方上做的过了头，独霸了水杉林的生意，惹怒了我家巡检，所以被一纸调令送到西北守沙漠去了……此事你知道了吗？”
被架着胳膊的左才侯认真以对：“是听说有这么一回事，但我们……”
“所以啊，左帮主，你此番要提起十二分小心、打起十二分精神、用起十二分力气才行。”张行拽着对方手臂，根本不容对方说下去，只是恳切提醒。“否则，怕是过不去我们这一关的……尤其是马上的李十二郎出身名门，脾气还不好，早早认定了你们鲸鱼帮有天大的不妥。”
李清臣冷哼一声，居然没有反驳。
左才侯也微微色变，身后许多奇形怪状的武士也多有喧哗之态，但随着前者回头看了一眼，后者到底是重新安静了下来。
这时候，这位长鲸帮帮主方才回头，一面瞥了一眼李清臣，一面继续握住张行的手，认真来言：“还得指望张白绶多多美言了。”
“当然得指望我。”张行戏谑以对。“处置了陈凌后，我家巡检分路去了汝阴一带，副巡检胡大哥回了东都，如今你们这里，居然是我们这两个白绶做主……你刚才说，要我一句实诚话，那我现在就给你一句实诚话……左帮主，你们鲸鱼帮这次可是落到我手上了。”
说完，张行还拍了拍对方手背，然后露出两排大白牙来看对方。
左才侯听到最后一句，心中猛地一跳，努力想来干笑几声，但迎上对方眼睛和牙齿，却又无法笑出来。没办法，去年年底的事情后，拼命张三郎驱虎过河的事迹响彻淮上，身为最近的利害之人，他哪里会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和善至极的人，怕才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十二分精神，他左老大恨不能打起二十分精神。
“好了，开个玩笑。”张行察觉对方肌肉紧绷，反而撒手，然后一边回身上马一边言道。“上次来下邳徐城的时候，来去匆匆，根本没有见淮上风景，如今回来，却正是春暖，咱们且一起去涣水口，好生看看淮上青春。”
左才侯赶紧一凛，做出邀请姿态。
而张行刚刚翻身上马，正准备随左才侯等人并马而行时，另一边，李清臣却再度冷哼一声，直接带着一个巡骑先行打马过去了。
众人诧异一时，张行却只是发笑，然后自与秦宝、周行范等其他巡骑一起，跟着左才侯等一伙子帮众，加速追上李清臣，然后并马往涣水口而去。
行至涣水口，张行这才有心观察这个大的有些过分的渡口市集，只见外围周边，院墙重重，其中隐约可见楼台亭阁，显然是富人别院。而越过一层矮墙，入得内里，更是酒肆、商铺、妓馆无数……也是令人啧啧称奇。
要知道，此地距离徐城县县城颇远，完全是靠着涣水口的水运兴隆和长鲸帮总舵的存在方才兴起的一个交通城镇。
“张白绶、李白绶。”
走到这里，气氛稍缓，众人也降下速来，左才侯看到李清臣和张行都在左右贪看风景，终于趁机说了几句。“莫说上万纤夫了，便是这涣口镇上，也有两三万人口，全赖我们长鲸帮维持，我们委实……”
“那你们长鲸帮又赖什么维持呢？”张行未及开口，前面走着的李清臣却忽然回头，冷笑反问。
“额……”左才侯瞬间便醒悟，自己这是说错话了。
“要不要仰赖圣恩？”李清臣微微降下马速，回头睥睨来问。
“这自然是要的。”左才侯无奈应声。
“要不要仰赖南衙诸公的悉心治国？”李十二郎继续追问。
“这是自然。”左帮主言语尴尬，只能低头赶路。
“要不要仰赖南方数十郡每年秋解春计的火耗？”李白绶依旧没有放过对方。
“必然……”左老大已经堪称窘迫至极。
“要不要仰赖我们这些人奔走，替你们铲除芒砀山、稽山盗匪？”就在这时候，一直没开口的张行不顾对方已经窘迫，猛地开口，甚至扬起了声调。“左老大，你莫说自己不知道此事的功劳在谁？”
听到这里，不但左老大瞬间凛然抬头，便是身后许多渐渐不忿以至于相互打眼色的帮中豪客，也都陡然一肃。
便是忽然发难的李清臣听到这里，也长呼了一口气，闭嘴不谈。
但张行一言镇住渐渐僵硬的双方，反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重新笑了起来：“说句良心话，左老大，李十二郎虽然性情倨傲些，但问的几个事情也没差……依着我看，便是不说上面，只说你们这个什么鲸鱼帮里，真正卖力气的不还是那上万纤夫？结果人家胼手胼足一整日，你却只给人家十个钱，然后自己却领着帮众整日在这个花花世界里吃吃喝喝，也不知道钱哪里来的，又算怎么维持法？”
不说那些帮众，左才侯只能忍气吞声，连连点头：“张白绶说得对，说得对！”
而这时候，跟在后面小周没有忍住，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张三哥……人家不是鲸鱼帮。”
张行瞬间恍然，赶紧点头，还朝左才侯拱了下手。
左老大也立即回应：“无妨，无妨。”
端是憋屈至极。
说话间，众人却没有直接去渡口，而是停在了长鲸帮那庞大而威风的建筑群前，此地建筑飞檐翘角，高大重叠，门前还有一片专门的空地，旁边集市拥挤不堪，也无人敢过来占据，俨然象征了这个帮派的实力、财力与名望。
而到了此地，人数更是数倍于道旁迎接之人，诸多帮中精英按照品级、资历、修为一一排列，更有本地熟商前来卖脸，甚至还有本地的老者过来专门奉酒，搞得有声有色。
李清臣见到这幅情形，当众嘲讽了一句不伦不类，便带着一名巡骑先进去了，倒是张行毫不客气，自上前去，按照左老大的接引和指导，又是喝酒，又是鼓掌，又是慰问的。
好不容易折腾了一圈，那左老大似乎看出来张白绶是个要面子的人，复又投其所好，请对方当众上台说上几句。
张行丝毫不觉得尴尬，复又跳到那帮会前面的一个台子上，团团拱手，而场面也在本地帮众的弹压下迅速安静了下来。
“诸位乡亲父老。”张行放下手来，运行真气，放声而言。“今日春和日丽，有幸相逢，我就不说废话了，其实朝廷派我张行张三郎来巡视此地，只为三件事情，一则打黑除恶、二则锄强扶弱、三则伸冤报屈！你们但凡有冤屈的，有受了欺负的，尽管来这鲸鱼……来这虎鲸帮找我张行，我张三郎就在此处，和虎鲸帮左帮主一起等着你们！一定会还涣口镇一个朗朗乾坤的！”
说完，张行再度团团拱手，折身往长鲸帮大堂里而去。
左老大等人愣神一时，赶紧跟上。
而入了大堂，张行诧异一时，因为先进来的的李清臣居然直接坐到了最中间的主位上，待张行和左老大引几名高级帮众入内，却居然只能尴尬束手而立。
“左老大。”李十二郎见到左才侯，陡然在座中变了脸色。“你也看到了，今日事是我和张三郎处置，张三郎走南闯北，习惯了与你们这些人打交道，但我出身红山李氏京兆房，乃是一等一的名门，却懒得与你们虚与委蛇……我明白的说，要是你家老三过来，虽只是个净街虎，我到底还能看在他腰中黑绶的面子上给他一点体面；要是你家老二过来，凝丹自贵，我当会代表朝廷与他亮底商议，大家好合好散，努力做个团圆；可你一个贩咸鱼的土豪，不入流的帮会头目，有什么脸面跟我玩先礼后兵？！芒砀山的事情，张三郎亲身经历，靖安台曹中丞亲口定了陈凌和你们长鲸帮‘其心可诛’，要我们专程来扫荡，陈凌何等家业，立即滚到西北去了，你一个不入流的豪强之家，还以为能躲过去不成？！”
说着，李十二站起身来，直接拂袖而去，却是指了一人，要对方去做住处安排。
堂上左老大以下，不下二三十人，刚刚一起进来，进来前甭管如何做想，但表面上欢声笑语，总是对的，进来淋了这盆冰水，却是瞬间冻得深入骨髓起来。
然而，还是那句话，左老大以下，大家都是混江湖，谁人不晓得，李十二郎只是名门出身，年少倨傲，看不起他们，真正有手段的，依然还是在堂上茫然姿态的这位张白绶？
一时间，众人表情各异，只是去看左老大，而左老大也只能硬着头皮来看张行：“张白绶，李白绶说的是真的吗？”
张行回过神来，双手一摊，认真反问：“所以你们是长鲸帮，不是鲸鱼帮，也不是虎鲸帮吗？为什么之前在门外不提醒我呢？这多不好啊？”
左老大只能舔一下自己有些发干的嘴唇，立即拱手：“无妨，无妨。”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一十一章 斩鲸行（3）
春晚风熏，淮上水汽随之卷起。
下邳郡徐城县涣口镇，长鲸帮总舵楼台林立，灯火流转，而在一栋位置偏后可以遥望淮上风景的所谓“三层大厦”外，最少有四五十名精悍江湖好手四下严密布置，往来游走观察。
但不知为何，这些人手偶尔交班、停歇时，却总是有些焦躁之态，甚至时不时的有些粗鄙之语顺风传来……
“这是保护呢，还是监视？”
有巡骑在二楼窗户边看了一阵子，回身时不免吐槽起来。“楼下门口也全是人，弄得水泄不通的，上个茅厕都要跟着。”
“都有吧。”
秦宝一边斟茶一边徐徐言道。
“他们既怕我们脱离了控制，找出多余茬来，又怕我们出了事，彻底无法交代……不过，这件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左老大虽然是三兄弟的老大，长鲸帮虽然是此行的根本目的，但反而就是他最不顶事，须左家老三过来才能开出条件来，左家老二过来才能做交代……这就好像……咱们安心等着就是。”
“还是秦二哥说的妥当。”
那名巡骑听到这里，赶紧称赞。“而且气度不凡，只当外面那些人为无物。”
周围人也多应和，明显是在张行和李清臣都在三楼时，将秦宝视为此地首领。
没办法，是金子哪里都会发光，秦宝早不是去年同一时期需要找张行做心理建设的乡下小伙子了，这一年间，他的为人品性以及他修为上的进展几乎让所有同僚都对他刮目相看。
所有人也都认为，这小伙子前途无量。
其实，巡组之外，靖安台中其他人议论起第二巡组来，也曾经有过白凰门下四骏的绰号，指的便是钱唐、李清臣、秦宝和张行。
但是很可惜，这个话只是出现了一时，便迅速烟消云散了。
首先被大家私下鄙夷的，乃是李清臣没有按捺住耐心，托了一个自己表哥，在张行升任白绶后迅速也补了一个白绶。
这就很不服众。
不是说行贿被人看不起，也不是说用家族势力被人看不起，而是说以李清臣的修为、功劳和资历，明明只要再等半年就可以妥妥当当的升上去，不可能有人拦着他的，他也没遇到什么困难，却只因为张三郎的升职而按捺不住，这就在心性上落了一丝下乘。
其次，是张行的一跃而起。
张三郎的不凡很早就有说法了，但是他资历太低了，而且总是能跟大家打成一片，尤其是擅长分钱，再加上出身过于低微，这就导致大家迷迷瞪瞪的不愿意把他搞得很特殊。
直到芒砀山后，中丞亲口一句“斩龙之人”，台中同僚才好像猛地回过神来一样，忽然意识到了此人的卓尔不凡。
这个世界，可不只是看修为的，也绝不可能只再看家世、地域，才智、性格、道德、学问都在大家的品鉴坐标里，所以，这就导致了张三郎忽然间越过了最稳妥的钱唐，造成了四骏齐出，一马当先的局面。
“左老大，你三弟什么时候能来？”
三楼南阁内，张行停止了吹风，转身坐回到了桌前，而桌子对面，赫然是长鲸帮帮主左老大。
“他后半夜才能到。”
几乎算是密室之内，左老大倒也算干脆。“不过，张白绶，我知道我家老三来了，才能跟你们做交易、讨说法，但我毕竟是他大哥，我说的话，他们两个便是再厉害，也要听的……咱们不能先谈着吗？”
“不不不，不是不能和左老大谈。”张行一边给二人倒茶一边解释。“我之所以非要等令弟，是害怕令弟没想明白局势，今晚不能赶过来，逼得我们用家法……他便是净街虎的黑绶，也得是靖安台的属下，须懂得规矩……你三弟不是不懂规矩的蠢货吧？”
“不管是不是。”左老大停顿了片刻，沉声相对，倒是渐渐没了白日的敦厚姿态。“我听到消息，就立即发快马让他连夜赶来，他要是不来，便是当没有我这个大哥了……到时候，不用靖安台行家法，我先行家法将他赶出符离左家。”
张行点了点头，将一杯茶水推了过去，然后坐下：“那好，我就信左老大一回，先和你谈。可咱们从哪里谈起呢？芒砀山还是东海，又或者是涣水口、靖安台？”
“从芒砀山吧。”左老大认真来讲。“我听有人说，事情都有一开始的时候……咱们这档子事，归根到底还是年前芒砀山匪徒遮蔽涣水导致的，所以就从那里讲。”
“不错，凡事必有初。”张行点头认可。“今日的局面确实脱不开芒砀山……那芒砀山的事情左老大又准备怎么说呢？”
“张白绶，我得说个实诚话。”左才侯认真以对。“我们长鲸帮虽是做官家生意的，但毕竟是个帮会，三教九流都要结交，未免会认识些良莠不齐的人，甚至可能当时认识的时候也是个守法的人，最后却做了盗贼……这就好像杨慎当年也是天底下第一个名门，不也忽然反了吗？难道要追究当日朝廷重用他的事情？所以我觉得，山上有些人跟我们长鲸帮曾经有过来往，并不能说明什么，更不能因为一面之词便断定我们跟山上有什么勾结，搞什么监守自盗。张白绶，你说这话有没有道理？”
张行居然点头：“有道理。”
“那芒砀山的事情，不知道阁下又怎么说？”左才侯反过来严肃以对。
“很简单。”张行摊手以对。“我在芒砀山上见过楼环，楼环亲口、当众告诉我，他是左家几位爷派到山上的，而指示芒砀山的人去截粮，也就是去截我们的，也是你们左家……我信了他的一面之词，而白巡检信了我的一面之词，曹皇叔又信了白巡检的一面之词。”
左才侯长呼了一口气压制了下情绪，方才继续来言：“张白绶……楼环人都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张行满脸不解，似乎不懂对方为什么要生气。“所以朝廷才派我们过来跟你在这里一边喝茶一边谈，没有直接派大军清剿……你以为，陈凌在城父的时候，没有跟我们说想亲自带兵清剿你们左家吗？还有现在江淮道上是怎么传的？是不是说，你们左氏三兄弟和陈凌彻底投靠了朝廷，卖了江淮、中原、东境的许多豪杰？”
左才侯闷声以对。
“还要不要继续谈东海的私盐，还有其他顺着淮河出海往东夷、妖族北岛的走私？要不要谈你们在这涣口镇称王称霸，好手上千、纤夫上万，宛若国中之国？要不要谈靖安台已经视你们为眼中钉，你们左氏兄弟在当今天下第一大宗师那里被挂了号？”张行继续追问。
左才侯听到最后一句，眼皮明显剧烈跳动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精神来笑：“如此说下去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三兄弟直接将积存的钱财全送给几位，再将长鲸帮解散，然后自缚双手，让张白绶将我们送到靖安台黑牢，被曹皇叔给镇压一辈子便是。”
“你也知道靖安台黑牢？”张行略显诧异。
“有个凝丹的兄弟，多少知道一点说法。”左才侯勉力再笑一声。
“这就对了嘛。”张行也笑了一下。
“什么对了？”左才侯一时不解。
“谈法。”张行喟然以对。“左老大，你既全程没有失了礼数，那我今日便给你好好上一课……”
左才侯怔了怔，却也无奈。
“刚刚说凡事必有初有尾，那人呢？要我说，只要是人，一伙子人，包括什么长鲸帮，什么符离左氏，一门子里都得既有当里子又有人当面子。”
张行喝着茶，莫名想起了自己当年收钱写电影评析的岁月。“面子上，大到立起一个帮派，小到请人喝杯茶，里子下说不得便要杀许多人……反过来说，里子既已经死了许多人，这面子便也能轻易立起来……就好像当年子午剑成名的时候，死了四个帮主，是不是所有人就都给你面子了？”
左才侯初时还在皱眉，听到后来，却反而喟然：“是这个道理。”
“如今也是一样的。”张行放下茶杯，以手指向自己。“左家派人去芒砀山折腾，却被我们靖安台第二巡组轻松化解，顺便弄死了上千条人命，这便是我们的里子……所以才有今日你面子上的忍气吞声，和我们靖安台上下的倨傲无礼，你说是也不是？”
左才侯没有敢吭声。
而张行将对方身前已经冰凉的茶再推了一下，稍作示意：“左帮主……喝茶！”
左才侯沉默片刻，端起来一饮而尽。
张行注视着对方喝完，这才继续在桌上架着胳膊感慨：“但是呢，里子和面子，又不是那么简单的里子撑着面子的关系，因为面子也会连累里子，而且谁是里子、谁是面子，有时候没人说得清，双方本就是相辅相成的……只能说，真要是里子面子都不好看，便是灭门破族的路数……左老大懂吗？”
“懂得。”左才侯认真以对。“委实懂得。”
“懂就好，这其实是所谓官场上的名实之说，我专门化成了你能懂的里子和面子。”张行也喟然起来。“其实，哪里不是如此呢？你们左氏和芒砀山，左氏内部老二和长鲸帮。我们靖安台和曹中丞，我们巡组和我们白巡检，甚至今日李十二郎和我……都有这么一点意思在里面。”
气势被彻底压下去的左老大重重颔首：“张白绶说的极对，当日我小瞧了张白绶和白巡检，惹出了今天的事情，而如今，我算是感觉到点张白绶的本事了，自然不想再惹事了……张白绶，你直接说，朝廷也好，或者你们也好，是个什么章程？”
“朝廷很宽大的。”张行失笑以对。“来之前中丞给了个言语……想保留长鲸帮也不是不行，但你们左家族人须从符离搬到关中；你三弟，调任河北；你二弟，往西北从军，许都尉一职……你看如何？”
左老大沉默不语良久。
“很宽大了。”张行有些皱眉。
“我知道。”左老大回过神来，苦笑做答。“但我不能抛弃祖宗之地……搬家是万万不能的！”
张行一时无语：“你难道要为这个跟朝廷翻脸？你为这个扯旗，你帮众都未必服你吧？他们只在乎长鲸帮还在不在！何况你们左家只是散了江淮的一团黑，让朝廷放下心来，三兄弟的前途只上不下的！”
“我知道。”左老大依然苦笑。“但我不能抛弃祖宗之地，乡土人家，就把这个当成根本……”
“可若是如此，其他方面就得降下来了。”张行若有所思。“你自己先体量着说一个……”
“我家只要三条。”左老大认真以对。“若朝廷能许这三条……其余什么都可以答应！”
“三条？”张行冷笑一声。
“第一，祖宗基业不能让我们抛开。”左老大假装没听到对方的嘲笑，认真以对。“第二，长鲸帮的生意请务必给我们留下；第三，不瞒张三郎，我家老二已经是成丹境了，他观想的是东海碧波，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去西北从军呢？这是毁他问道宗师的前途，也是万万不行的……但这一条，我可以做个许诺，老二一旦观想成功，便让他往朝中效力，绝不推辞。”
张行听到成丹二字时，当场眼皮一跳，但还是赶紧摇头：“左帮主，你这三条与我们曹中丞的三条差了多少，你没有底细吗？还请不要戏言。非要如此，我们也只能说，这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我说了只要能许这三条，其余什么都可以答应。”左老大叹气道。“这些年攒下来的家财，公也好，私也好，都可以尽数拿去……甚至我可以答应朝廷指派人进入帮中，做个监督，从此停了东海的咸鱼买卖。”
这一回轮到张行沉默了，因为他猛烈的意识到，对方的反应是矛盾和不符合逻辑的。
首先，李清臣的倨傲和强硬是本色出演；
其次，曹林的谈判条件是不存在的，人家堂堂皇叔，一代宗师，怎么可能会跟这种地方豪强开条件？
那是张行按照计划说出的诱饵。
实际上，按照张行、王代积、陈凌三人共同参谋的方案，事情的关键只有一点，那就是千方百计逼迫左家老二现身，然后让白有思一刀砍了，追杀到底。
只要左老二死了，什么长鲸帮，什么左大爷、左三爷就是菜板上的一顿肉，最好的计策就是抓住重点，然后用简单的方法处置了。
而无论是白有思的退避三舍，还是李清臣的羞辱，又或者张行此时的谈判，本质上都是在围绕这一点进行逼迫和引诱，努力将左老二从东海唤回来露面。
但是，左老大表现的非常分裂。
一方面，他好像比谁都清楚事情的根本利害，知道自家老二才是一切的根本，是左氏真正的里子，所以一直在绕着老二说，别看他开口就是什么祖宗之地不可弃，但实际上还是捎带拒绝了关于自家老二左才将的相关条件。
可继续说下去，他又好像糊涂到了极致，除了左老二的条件外，居然又提出了许多额外的东西来，好像有什么倚仗可以跟朝廷对抗一样。
这是不可能成立的。
在江淮这种朝廷的腹心之地，没人对抗得了的朝廷……东夷大都督开着自己的捕鲸船进来都是送死！而且东夷大都督也进不来，因为据张行所知，江淮和东境一样是有一条龙的，只是不知道是在淮水里还是东海里。
那么，左老大为何敢在知晓利害的情况下，还如此强硬的提出不可能被朝廷接受的条件呢？他们已经在芒砀山露了马脚，失了遮蔽，便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刀才对。
不想着避开心脏，反而扯开胸口说，这三个地方不许捅？
“张白绶……你看如何？”左才侯忍不住催促了一句。
张行依然沉默了一阵子，方才摇头：
“左老大，你太自以为是了……你须知道，朝廷想砸了你们长鲸帮、铲了你家祖坟易如反掌，你二弟也拦不住，因为我家巡检就在汝阴，只是存了先礼后兵的路数，才让我先过来……你能跟我谈妥了，她就不来，谈不妥，就是倚天剑直接挥过来的……她也早就是成丹期，在观想什么玩意了，而且已经内定了西苑的伏龙卫常检之任。换言之，你那个二弟根本不是倚仗，只是筹码。”
这便相当于谈崩了，而且有隐隐直接最后通牒的意思了……故此，左老大直接气急：“如此说来，不就是让我们引颈就戮吗？！”
“不是的。”张行犹豫了一下，忽然一字一顿，认真以对。“左老大，咱们还是有机会的……你跟我，现在是你跟我直接做主，你不要管什么左氏，不要管你二弟、三弟，我不要管靖安台，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告诉你，我想要什么……咱们都只提根本条件，说不定是能达成合作的。”
左老大怔了一怔，旋即苦笑：“我既是家里老大，便是要为符离左氏全盘考虑……”
“那就只考虑最根本的东西。”张行打断对方。“我知道决心难下，但不急，最起码能等到你传信给你家老二，等他言语……如果真有那个时候，你可以再来找我，听听我想的到底是什么！说不定，咱们其实没根本冲突呢？你觉得如何？”
左老大一时惊惶，半晌方才来问：“张白绶这是要送客？不等我家老三了？”
“左黑绶到了，让他先歇一歇，明日再体面来见。”张行伸手示意。“今日就不见了。”
左老大犹疑一时，只能拱手起身离去。
左老大既走，片刻后李清臣忽然从侧室闯入，显得极为不耐：“张三郎，这跟说的不一样，你节外生枝干吗？他左才侯是家中老大，怎么可能会跟我们合作，卖了兄弟？”
“我知道。”张行根本没有起来，而是直接回复。“关键是他的反应委实不对。”
“哪里不对？”李清臣蹙眉以对。
“他便是以自家老二为倚仗，也不该这般强硬的。”张行认真以对。
李十二郎为之一滞，继而恢复冷静，甩手离开。
而张行却忍不住摸到了腰中罗盘……当然，很快又放了下去……因为事情还没理清楚，左老二左才将自是此番主目标，却远在东海一带，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拿起罗盘后到底需要知道什么事情，找什么人？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一十二章 斩鲸行（4）
天明以后，带着黑眼圈的左才相便与兄长一起前来拜访。
作为靖安台的黑绶，哪怕只是东镇抚司的净街虎，他也得到了应得的礼遇，张行和李清臣两名白绶皆在二楼平等落了座，随行巡骑俱列于后，双方也言辞客气。
但进入实质以后，左家老三却给出了一个简单而明确的说法：“我大哥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这下子，连李清臣都觉得难以理解了：“你大哥不懂，你难道不懂得靖安台家法家规吗？”
比左才侯小了快七八岁，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的黑绶左才相沉默一下，然后瞥了眼低头不语的自家大哥，复又艰难做答：“我更相信国法人心……”
李清臣目瞪口呆，张行更是觉得荒唐。
半晌，李十二郎忍不住追问：“你知不知道，不需要国法家法，只需要一个调令，将你调到东都去……你便一辈子生死不知了？你想要国法人心，我们也能给你一个鞠躬尽瘁、累死黑牢好不好？什么是国法人心？皇叔就是国法，我家巡检的倚天剑就是人心！你……你凭什么以为靖安台代表不了朝廷？它比谁都能代表朝廷好不好？”
左老三喘息连连，却并不应声。
“那你知不知道。”张行见对方神色有异，稍作踌躇，竟也加入施压。“朝廷将陈凌调走后，不直接派将领接替，而是让跟我们一路的兵部员外郎代掌兵符一阵子，是为了什么？只要我们想，随时可以调度数千铁甲南下，届时根本不用徐州和江都的大军，就能轻易玉石俱焚……我委实不明白，你们到底在图什么？真以为自家权位性命、涣口基业、符离宗族这几样是你们说了算的？真以为朝廷有空子让你们钻？这是大魏的天下！而且是腹心之地！”
左老三抬起头来，欲言又止，但还是在瞥了一眼自家兄长后保持了沉默。
李清臣看向了张行。
张行犹豫了一下，点了下头。
“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李清臣忽然站起身来。“到此为止吧，咱们各安天命！”
“请两位白绶务必稍缓，我已经让人顺流而下，给我二弟报信去了。”左老大站起身来，咬牙相对。“七八日便到，咱们不要闹到不可开交。”
“巧了。”李清臣冷冷相对。“我家巡检就在淮水上游的汝阴，此时去唤，甚至不用唤，只是我们失了回报，也不过七八日就到。”
“所以，请二位高抬贵手……”左老大立即俯首恭敬行礼。“没有别的要求，只请白巡检暂时不动，等我家老二过来，必然有新的交代。”
李清臣再度去看张行。
后者沉默了一下，居然点头：“我们可以晚三五日去喊我家巡检，但明日就要接管巨鲸帮……同时开始调度甲士南下，以防你们煽动叛乱！”
李清臣再三拂袖而去，直接上楼，而出乎意料，对面的左老大虽然没有抬头，却也没有任何反驳言语，甚至有这么一点释然的感觉。
倒是站在后面的周行范，心思最飘忽，他想的是，一到关键时候，张三哥果然还是用了“巨鲸”二字。
话至此处，谈判算是阶段性破裂了，张行也不再理会那左氏兄弟，而是也上了三楼，到了南阁内。
彼处，李清臣早早等在了那里。
不过，二人都没有说话，而是一起负手看着外面，他们越过更远处的淮上与渡口以及涣口镇内外的繁华景色，将目光落在了长鲸帮总舵内。
楼外，聚集了数十名精锐修行者与统一服装的精悍中年人，还有几十名富商和本地官吏模样的人。他们见到左帮主和左黑绶一起出来，立即蜂拥而上，将人团团围住。
但很快，便是一阵喧哗与叫骂声，甚至有人当场露刃，尝试冲击这栋三层建筑，结果明显看到左老大敞开双手拦在了众人面前，而左老三则严厉呵斥，说了一些国法之类的废话。喧哗中，不知道是谁抬头望了一眼，却正见到张行与李清臣并肩立在三层楼上冷冷来看，反而使得场面在一阵“拼命三郎”、“芒砀之虎”之类的乱七八糟言语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而左氏兄弟也趁机带着心腹将人哄了出去。
唯独出院子之前，这二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居然在乱中一起回头，再度看了位于三层阁楼上的两名白绶一眼。
也就是与左氏兄弟这次对视后，张行忽然扭过头来，说了一句极为莫名其妙的话：
“左氏兄弟有点像是在求助。”
已经转过身去的李清臣诧异回头，目瞪口呆……这倒不是嫌弃对方是谜语人，而是不信对方言语：“你的意思是，这二人根本无法做主，便是这份基业也只是为别人守着，不得到准话，便只能拿这三条硬抗？”
“是。”张行认真点头。
“张三郎。”李清臣深呼吸了数次，就在此处认真以对。“我不想落得嫉贤妒能的名声，实际上，我也的确认为你的人情智略远胜于我，而且比组中其他人都要强，要不然当日也不至于河畔一相逢，巡检便看上了你……但今日这个事情，委实是你三番两次有些奇怪到不合常理了。”
“我知道。”张行没有辩驳，也没有计较对方扯多余的事情，因为他的言论确实显得奇怪。
“你知道……”李清臣强压怒火，继续言道。“按照你这个说法，那要么是有人拿捏住他们三兄弟的把柄，要么是他们家老二是个昧了良心的，直接自家将大哥幼弟当日后修宗师境界的物件来看，动辄要挟自家亲兄弟……但这可能吗？”
“所以要分析。”
张行转回座中，摩挲下巴，认真回复。“把柄这个东西，有个说法叫做叫做事不压势……鲸鱼帮这么大的摊子，以涣口镇为轴，一个胳膊把着涣水，直接介入东南数十郡的秋粮春计，一个胳膊把着淮水，做淮水水运，有的没的，大家心里都有谱……便是没证据，难道我们就会以为他们没跟东夷和妖族北岛做走私买卖吗？但这又算什么呢？东夷五十州，妖族北岛二十州，多大的利市，淮上和沿海哪个帮会不私下做这种买卖？退一万步来说，便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把柄，难道比得上芒砀山那档子事？所以，就算是有把柄，在长鲸帮的规模面前，在左氏三兄弟的威势面前，在如今我们靖安台摆明车马的重压之下，都显得有些过于可笑了。”
“一点没错……那就只剩第二种可能了。”李清臣抱着怀冷笑以对。“这个还真没法说是一定不可能……这天底下什么人都有，左老二就是一个视亲兄亲弟为无物的冷漠性子，俩人真怕自己二弟一剑砍了自己。”
“这终究不合常理。”张行反而摇头。
“那你还这么说？”李清臣愈加烦躁。
“一码归一码，他们表现的奇怪是真的，这两个分析走不通也是真的。”张行丝毫不以为意。“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嘛……你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咱们把这两个说法连在一起……比如，左老二之所以常年在东海郡和海上游荡，是因为他早年就投了东夷，鲸鱼帮这些年也一直为东夷做探子，左老大和左老三知道自家老二在东夷人那里陷的太深，为了老二着想，这才死扛……”
李清臣面无表情的叹了口气。
张行也摇了下头：“这更不对了……左老二的修为这一点不说，东夷人这般刻薄寡恩的话，左老二应该直接早早逃回来便是，而反过来说，这边左老大和左老三都要破帮亡族了，反而该左老二需要担心他们才对，哪里需要他们这么艰难？”
“你说的这种可能，其实也不是完全不通，但得左才将是东夷大都督的入室子弟，将来有可能接任那位大都督的权位和钓鲸船，才值得左老二不顾一切将心思栓到东夷那里，也才值得左老大为了家族将来的说法，自愿做个弃子……这么一想的话，便是左老三流露的不甘也对上了。”李清臣负手而笑。“但……还是那句话，可能吗？多大可能？”
张行思索片刻，认真反问：“这真的好像有些能通……但还是不对，若是如此，左老大大不了卷了铺盖去东夷便是……所以，他只是在拖时间，等他家老二来接他去东夷？如此说来，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情便了了？”
“你还当真了？”李清臣彻底无语。
“这是个思路。”张行毫不犹豫的点了头。“或许听起来很荒唐，但到最关键的点，加以修正，辅佐上新的情报，说不定哪里就忽然通了……就好像当日陈凌的家训一般。”
“但还是都不对路，都不如按照原计划，继续施压。”李清臣摇头不止。“三百甲士已经提前南下了，先调过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然后一步步压下去……他们服软固然好，不服软，就势加码，把他们打碎了、打崩了，也无妨。”
张行停了一下，愈发认真起来：“李十二郎，我是一贯的性子，反对闹到兵戎相见，伤及无辜，一个镇子几万人你也看到了，三百甲士倒也罢了，真到了要上千甲士进来，长鲸帮也几千人，到时候会是个什么结果？不过，我也得承认我现在没有把这件事情做好做漂亮的头绪……所以，先调三百甲士过来，继续施压，我也是赞同的，全程没有反对你的意思。”
“那我不跟你说了，我回龙冈调兵。”李清臣如释重负。“就等你这个准话呢！”
“秦宝就行了。”张行一时诧异。“没必要你亲自回去。”
“我直说吧，张三郎，我有点受不了……你当经不惯你这些想法也罢，受不了装无脑贵家子弟也行……反正我对这事烦躁的不行。”李清臣连连摆手，直接往楼梯口走去。“而且我走了，秦宝小周那些人都服膺你，你也方便施展拳脚做漂亮……好自为之吧，别浪送了性命！人家毕竟有个成丹的高手！”
“你也一路顺风，快去快回。”张行目送对方走出去，勉力回应了一句。
张行知道，李十二说的是真话，也知道李十二如此情绪不对路其实另有私人和公事上的其他缘由，但出乎意料，经历了过江东之行和过年时的名声大噪后，他意外的没有生气。
是真的没有生气，气不起来的那种，也没有敌意的，根本生不出来的那种。
只能说，不知不觉的，自己就变了好多。
唯独随着年纪增长，人不免变化，但这种变化是好是坏谁都说不清楚……就好像张行自己都不晓得，此刻这种心态是被官场异化，变得圆滑能忍让了；还是真的成熟了，眼界开阔了，想的事情多了大了，不屑于计较这种小情绪了？
正想着呢，随着李清臣下楼去，下面又是一阵闹腾。
张行重新起身，趴在栏杆上，果然看到李清臣在楼下耀武扬威，这厮简直是以一当百，当众在长鲸帮总舵里，对着黑白两道外加本地商人、父老呵斥长鲸帮左氏兄弟图谋不轨，抗拒执法，而他现在要回龙冈去调甲士数千，再来看谁敢违逆靖安台云云，引得下面鸡飞狗跳。
也不知道最后到底是怎么了的，反正李清臣终究是在一个时辰后，堂而皇之的带着一名心腹巡骑和几名被抓到脸上的本地官吏一起北上去调兵了……他是真的去调兵了，三百甲士作为原定施压计划的一部分，早已经从龙冈出发，他们会在半路上遇到，然后直接折返，成为控制局势的必要主力。
但暂不管李清臣此处如何，只说随着这位白绶当众发作离去，整个镇子都紧张了起来，长鲸帮更是如临大敌。
尤其是长鲸帮帮会内部，可以清晰的看到信使往来出发不停，陆上的水上的，到处都有。而且当天中午开始，就有其他精锐帮众从外地聚集起来，张行和秦宝等人居住的三层“大厦”也变得紧张起来，下方的警戒开始变得混乱，而且从傍晚开始，就已经有很多奇形怪状的修行中人，开始偷偷摸摸跑来窥视了。
一则怕狗急跳墙；二则怕有二傻子二愣子不懂事。
反正剩下的锦衣巡骑们丝毫不敢怠慢，他们行动愈加严肃齐整、小心翼翼，连饭水都开始留意起来……从中午开始，一顿饭送来，就只一人吃，剩下的要等到半天后才吃凉饭、喝凉水。
当日白天无事。
到了晚上，张行正在阁楼上凭淮看书，忽然间，秦宝和周行范咯噔不停，直接上了楼。
张行诧异回头，表达不解。
“有人趴在这阁楼外面，我猜已经藏了一个时辰。”秦宝有些难堪。“应该是傍晚来的，一直到刚刚那人动作，触动了我们埋得铁线，才稍有察觉。”
“不要紧。”张行怔了一下，然后立即放下手中书，抢先出言。“人家既然能轻松瞒过咱们，必然是奇经八脉阶段的高手，而这般高手，对付我们几个正脉修为的巡骑，不要太轻松……躲藏许久，应该是在等机会说话，而不是要为难我们……阁下，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话音刚落，一名黑衣遮面之人直接从三层窗外“走”了进来，然后走到阁楼中间便立即拉开了遮面巾，然后拱手行礼：
“阁楼四面可见，本来是想等拼命张三郎张白绶离了此地再度私下说话的，却不料惊动了奔雷手秦二郎，樊某这身修为，也是白瞎了……惭愧，惭愧。”
“敢问樊先生姓名来历？”张行想了一下，还是认真追问了一句，唯独对方年纪稍大，足足四旬朝上的样子，所以用了先生。“咱们可曾见过？”
那樊某一时尬在当场。
倒是周行范，又一次没忍住，在后面稍作提醒：“张三哥……这位是樊仕勇樊副帮主！昨日你还跟人家握过手呢！奇经八脉已经通了七脉，只差督脉未动，是帮中一等一的高手。今年四十五岁，父亲做过北齐的县令。”
张行恍然，赶紧起身，再度握手：“惭愧，惭愧，阁下带着面巾，我一时没认出来。”
我明明已经拿下来了，而且还报了姓氏，那樊副帮主心中无语，却只能上前再度握手：“无妨无妨。”
张行握完手，重新安稳坐下，端着冰茶认真来问：“樊副帮主此来何意啊？”
樊仕勇再度憋了一下，但还是认真拱手：“不瞒张白绶，我樊某不是个人来的，我对个人生死荣辱是不在意的，樊某是代帮中许多兄弟来找张白绶的，这不是张白绶被左氏兄弟给软禁了嘛，樊某又是长生真气的好手……”
“我懂，我懂。”张行连连颔首，然后端茶催促。“然后呢？”
“然后就是想当面问一问张白绶，朝廷到底是要治左氏兄弟的罪，还是要治长鲸帮的罪？不问清楚这个，我们根本睡不着。”樊仕勇诚恳拱手求问。
“朝廷既要治左氏兄弟的罪，也要治长鲸帮的罪。”张行恳切回复，然后他盯着对方发白的脸色看了几息，方才继续言道。“但朝廷认为，也需要一个新帮会来继续管理纤夫，维持涣水和淮水的运输……”
樊仕勇登时释然，然后却又欲言又止起来。
“什么？”张行在座中一时不解。
樊仕勇只是去看对方身后的秦宝和周行范。
张行会意，赶紧解释：“秦二郎是我真正的兄弟和臂膀，小周是江都府留守周公的幼子，我也是极为信得过他的。”
樊仕勇一愣，愈加大喜，然后直接不顾年龄悬殊，下拜当场，然后不及站起来，就在地上重新抬头拱手，诉了衷肠：
“不瞒张白绶，樊某和很多人，都对左氏兄弟和这个长鲸帮不满了，就等着您来做青天呢！”
张行也跟着笑了，直接起身离了座位，将对方扶起，然后言辞恳切：“不瞒樊副帮主，我昨日便觉得，你是个妥当的……如果是你樊仕勇出来争的话，我支持你做涣口镇的新主人……怎么样？”
樊仕勇樊副帮主难掩喜色，却又不好表露出来的。
“咱们进来慢慢谈？”张行愈加恳切了。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一十三章 斩鲸行（5）
李清臣的甲士还没有带回来，或者说他刚刚离开当天，涣口镇的形势便已经有失控的预兆了。
没办法的，江湖的秩序在涣口镇维持了五六年，忽然间要变成朝廷的秩序，哪怕只是暂时的，也注定会引发反弹与冲突，而这无疑是张行张白绶的责任了，他必须要尽快掌控局面，否则以此地的江湖人士之密集，莫说发生动荡，就连他张三郎的性命都堪忧。
故此，就在李清臣离开第二日，张行便不顾所部锦衣骑士数量远远不足，在左氏兄弟依然掌握涣口镇绝对武力的情况下，走出了长鲸帮给安排的三层阁楼，正式的、公开的，以朝廷钦差的名义，要求长鲸帮停止任何活动，封禁建筑，移交账本、仓储，并提供帮会内部所有人员名单……
原话是：
“朝廷接到热心士民举报，言长鲸帮有勾结芒砀山土匪、监守自盗，贩卖私盐，走私东夷、妖岛等重大不法之事，经南衙钧旨，转靖安台督办。靖安台中丞曹公再发钧旨，以第二巡组专察。今巡组抵达，依法暂停长鲸帮所有官私生意，封禁建筑、船只，检查账本、仓储，点验帮众人员。
如有违抗，视为叛逆，格杀勿论。”
这话写成了布告，被抄录了四份，分别贴在了涣口镇镇中心、北面官路通道前、长鲸帮帮会大门前，以及渡口市集上……
然后？
然后立即就被一众好汉给撕了。
“撕布告的是谁？”刚刚让人贴完布告，便要求左老大召开帮内核心扩大会议的张行端坐长鲸帮大堂客位首座，丝毫不管主位上的左老大面色阴沉，直接越众发问。
但就像想象的那般，堂上堂下一时陷入到了沉默，帮主以下，数不清的副帮主、长老、舵主、护法以及一些排列整齐候命的执事全都保持了沉默。
这似乎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也都多了一些异样的安全感。
“奇了怪了。”张行丝毫不气，只是端茶来笑。“大白天的，这四处地方根本就是人山人海的，刚刚贴上去一刻钟不到，再回去，就全都没了……怎么会没有人看到呢？”
左老大一声不吭，岛上就在张行下手位置的下邳黑绶左才相勉力说了句话：“张白绶，或许这便是人心向背。”
“哦！”张行状若恍然。“原来如此。”
堂中再度安静了一会。
但下一刻，一名站在樊仕勇樊副帮主对面的年轻执事忽然出列，恭敬拱手：“回禀帮主、张白绶、左黑绶，别处不知道，唯独我们帮会大门前的那一张，我亲眼看见，是帮中护法、飞云掌韩云所为……而此人自知是犯了罪过，根本没敢来参与大会，似乎已经作势要潜逃了。”
此言说完，又是片刻沉默，但马上，堂中便嗡嗡起来，压都压不住，几乎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至于那名年轻人，只是低头不语。
而渐渐的，除了这名年轻人外，几乎所有人都渐渐盯住了帮主左才侯，也有少部分人盯住他的三弟、靖安台东镇抚司黑绶左才相，只有张行依旧状若无事。
终于，堂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王执事，你……”左老大攥着案角，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左郡检！”张行忽然在座中扬声打断了对方，而且喊了另外一人。“既然知道是谁了，麻烦你秉公执法，去将人带来……你是现管，这是你的职责所在。”
左老三沉默一时，不能回复，却也丝毫不动，只似个木头人。
张行一点都没生气，只是隔着左老三点了几个官差的名字：“刘总旗、马总旗……我此行是奉咱们中丞钧令，按照靖安台家法，我就是最大的，暂时越俎代庖，请两位将撕了南衙钧令与中丞钧令的逆贼带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家法就要到你们头上！”
两位郡内总旗听到一半，便已经无奈起身，听到最后，更是直接一拱手，硬着头皮接下了差事，然后请了那位出列的执事随行，转身率领下邳郡本地的净街虎出去了。
人嘛，总是存着侥幸心理，两名总旗出去的时候，上下都还只是不言，俨然是存着根本找不到人，或者擒拿不下的心思，继续拖延。
然而，不过是一刻钟，两名总旗便折返了回来，身后十数名净街虎更是直接七手八脚的将一名被捆缚严密的江湖豪客给拖拽了进来……这个速度和这个结果，外加刚刚那位王执事的出面，到底意味着什么？很多老江湖心中不言自明。
且不说众人所想，只说那豪客既被拖拽进来，嘴上却丝毫不停：“我呸，锦衣狗！别人怕你们，我飞云掌韩云可不会怕你们……区区七八个人，空口白牙，便要断我们长鲸帮的基业，你当自己是神仙吗？等我们二爷回来，一剑一个……”
且说，人拖进来以后，两名总旗先没有管人，而是先各自将一柄串着金环的大刀和一摊纸糊状的物件给扔到了大堂上。此时听得那厮嘴里越来越不干净，这才回头，然后由马总旗动手，用绣口刀刀鞘猛地一击，直直顶住了肋骨，然后那什么飞云掌便立即如一个离了水的大虾一般倒地痛苦蜷缩起来，却又被身后四五名净街虎齐齐伸出脚来，一声齐喝，然后一起踏住脊背，动弹不得。
“张白绶。”
场上稍微安静，两名总旗继续对视一眼，这次是稍微年长的刘总旗拱手回复。“飞云掌韩云带到，人证物证俱在，他本人也承认了，而且还试图持械抵抗，也被我们缴获了兵器。”
张行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来，踱步过去，似乎是想查验证据或者是当堂审问，然而，他走过去以后，居然直接在长鲸帮大堂的地上捡起那柄串着金环的大刀来。
左才侯、左才相，以及知机的帮中精英，还有就在张行旁边的几名净街虎，几乎齐齐睁大了眼睛，接着有人欲言，有人欲起，有人欲去摸身后兵刃。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拿起金丝大环刀的张白绶宛如换了一个人一般，忽然身形迅速，动作敏捷有力，只是运起真气，然后便奋力朝前方地上之人的脖颈处砍去。
而一刀既落，宛如菜市口斩首一般无二，那什么飞云掌的脑袋直接滚出去七八步远。脖颈处，也是鲜血激喷，弄得满地都是鲜红之色。
当此之时，张行杀了人，再于一股熟悉的温热热气息与血气之中环顾四面。
只见左才侯、左才相早已经各自起身，却只是怔怔盯着这一幕失神。
而自几名副帮主以下，却有明显分层，有人惊吓失神，退缩在椅子中；也有人勃然大怒，直接拔出了兵刃；但更多的人却只是一声不吭的坐在那里，或者站起身来，或者握住了兵刃，用不同的态度保持了沉默，也表达了震惊。
至于秦宝等靖安台巡组成员，则在有人亮出兵刃的同时，早早拔绣口刀出来与那些帮众对峙。
便是这群数量更多的净街虎，也在张行提刀转了一圈后，随着这名白绶的目光在两名总旗的带领下各自出刀，转身向外，护住了这名代表了靖安台、也可能是朝廷在此地最终权威的区区白绶。
当然，那几个踩着尸首的净街虎似乎有些紧张慌乱，其中一人甚至在收脚出刀时被脚下血水弄了个踉跄。
“诸位。”
张行扫视一圈后，不顾现场的剑拔弩张，扬声做了宣告。“布告被撕了，字也全都看不清了，既如此，我就再说一遍……我不想杀人，更不想看到血流成河……但越是如此，越要借此人性命来告诫诸位，不要有什么侥幸之心！
“长鲸帮对于诸位来说，自然是天大的生计与荣光所在，但对于朝廷来说，真的屁都不是！
“这就好像诸位最后的仰仗左二爷一般，他老人家修为通天，对我来说，那自然也是性命攸关、不敢得罪的大人物，但我若是不做这些事情，朝廷也能要我性命！而且更快，更利索！
“这与你们也是同一般道理，你们只怕左老二，难道不怕倚天剑？只怕长鲸帮，不怕朝廷大军？江都郡的江都大营、彭城郡的徐州大营、东海郡的东海水师，哪个少了上万的精锐，离这里又有多远？这江淮之地，到底是大魏的天下吗？你们的家私产业在哪里，难道真要弃了一切去做个逃犯？
“再说了，长鲸帮做的生意，不也是朝廷漏出来的吗？朝廷只是要处置长鲸帮，可曾说要弃了涣口的事业，不许人接手继续做这个生意？你们这般剑拔弩张，图什么？！”
张行一气说完，再回头冷冽去看左才侯与左才相，果然，和他想的一样，这二人虽然面色苍白，神色不渝，却都没有主动吭声与抗辩之意。得益于此，那些原本去摸兵器的帮众，多趁机放下，那些持械之人，更是因为他张白绶代表朝廷的单方面输出而慌张迟疑起来。
反而是樊仕勇以外的其余帮中实力派人物，随着最后一番话挑明一时焦躁起来。
“都收起兵刃吧，也把地洗了！”张行叹了口气，将金丝大环刀扔下。“趁着我还能做主，咱们尽量以和为贵……”
“敢问张白绶，怎么个以和为贵的法子。”听到讯号，表面上最为沉稳，实际上早已经焦躁不堪的副帮主樊仕勇果断在位中开口，却耽误了大家收刀子。
“很简单，一面查案，一面召集江淮豪杰，举行江淮大会，组建新帮，接手涣水生意。”张行一言既出，再度引起了喧哗。“两不耽误。”
“安静，安静！”
樊仕勇再难忍耐，立即起身呵斥，然后等稍一安静便迫不及待来问。“张白绶，组建新帮、接管涣水后，是自家处置，还是听靖安台指派？”
“我直说了。”张行从容拱手回复。“新帮派由谁来领头，我们不管，须得在江淮大会上自行被人选出来……这样才能绝了左家二爷的嘴，也才能服众；新帮派我们只管给他们涣水纤夫转运的生意和涣口镇的驻扎权，淮上生意不干涉；新帮派自家生利，自行分配，人事也是自觉，但需要让靖安台的人常驻查账，并要将两成利市发与东都靖安台总部……对应的，若是有人胆敢用不法的手段来行取而代之，也自有靖安台的高手来做道理！”
众人静静听完这几句话，轰然炸裂，不顾上面还有左帮主，下面还有无头尸首和他的头，直接议论起来。
片刻后，另一位胡子花白的副帮主在几名同列的催促下无奈起身，拱手来问：“张白绶……还有两个事情，请务必回复……一则此任帮主可有期限？到期或者老朽或者病退，如何来定下一任帮主，是靖安台做主吗？二则，不是我们看不起张白绶，张白绶的厉害我们比谁都清楚，但这种事情，须得一位真正的大人物作保，把规矩立起来，才能传递下去吧？不知道是谁来做保？”
“问得好。”张行伸手一指。“是岳副帮主对吧？我来明白告诉你，其一，帮主五年为期，到期再开江淮大会，大家再行推举，靖安台不干涉，只追认；其二，我明白的告诉你，我本人此行是跟我家白巡检有直接言语的，白氏贵种、当朝南衙相公的嫡女、英才榜第二的倚天剑，来为大家做这个首开成例的靠山！”
气氛更加热烈了。
然而，与此同时，就在张行身后，几名下邳本地的净街虎们还在手持白刃、踩着血泊，与身后一些长鲸帮中下层年轻执事、护法们尴尬对峙。
但前几排的大佬们似乎已经把他们全忘了，张行都没功夫回头去看后面。
片刻后，又一舵主模样的恶人起身：“只剩最后一问了，若张白绶说的妥当，我第五昭明愿意率领原来黑沙帮的老兄弟出来，直接听张白绶安排……张白绶，这个江淮大会到底是什么章程？”
“此事简单。”
张行环顾四面，脱口而对。
“首先，凡是江淮周遭帮会，只要有一百个人规制，拿出五十两白银做担保，便可以直接报名参加江淮大会。
“然后这些帮派，相互角逐推选，选出九个帮会来，而这九个帮会的帮主便自动获得一票。
“接着，九人一人一票，童叟无欺，便可以选出最后的一人来……这个人，便是被朝廷认证、靖安台保护的那个，他既可以带着自家帮会吃独食，也可以与其他帮会合在一起发财，甚至九帮一起组个大帮吃饭，朝廷也不管，朝廷只要涣水畅通。”
几名副帮主和舵主欲言又止。
“我知道，等我说完。”张行摆手制止。“几个关碍是这样的……
“第一条，最后的帮会再怎么合纵连横，都只能从江淮九帮中来用，有本事吃独食是你的本事，但要一起发财的话，须得给在江淮大会中证明了实力了的九大帮会来做保底……否则，何必辛苦选九个帮会出来？
“第二条，大会决定九帮的时候，是以争擂的形式来做……如何做的圆满，你们本就是行家，不用我教……唯独要强调一点，那就是万事以和为贵，大家只在会期内争擂，不争擂凭名望守住，那也是你的本事……一句话，不要死人，不要流血，点到为止，以和为贵……因为我担不起朝廷刻意挑拨江淮豪杰的罪名！
“最后一条，非要说我和白巡检有什么索求，便是只想求个安稳，只想让朝廷省心，只想让大家团结起来，和和气气的吃这碗饭，别去造反！”
听到这里，早就按捺不住的樊副帮主率先拱手：“若是张白绶如此章程，我们愿意开这个江淮大会！”
其余几名副帮主也拱手称是。
形势居然逆转。
然而，就在这时，张行反而看向了被人刻意忽略的首座之人，然后微微一拱手：“左帮主……我这招叫以攻代守……不如此，不足以打开局面来做调查。”
左才侯一声冷笑：“张白绶自是好手段……芒砀山事后，大家怎么都想不明白，难道芒砀山上的那些老大都只是废物吗？今日才知道，不是他们不行，而是张白绶不负拼命三郎与倚天智囊的双重名号……以攻代守，还有釜底抽薪、明暗呼应吧？他们输的不冤，我们也输的不冤。也罢，谁让我没有本事，管不住手下人呢？”
几名副帮主、舵主皆有些尴尬。
但张行丝毫不怒，反而继续维持礼貌姿态：“左帮主……若是最后查到你们长鲸帮委实无辜，你们兄弟想来参加江淮大会，我也是乐见其成的。”
左才侯和左才相齐齐一怔，忍不住迅速对视一眼，但很快，前者便再度冷笑：“靖安台认定了我们兄弟的过错，怎么可能落得个委实无辜？”
说着，长兄带头，幼弟随后，直接拂袖而去。
张行丝毫没有在意，而是蹭了蹭脚下的血迹，直接走上去，坐到了主位，然后重新左右来拱手，礼貌至极、恳切至极：“诸位，左帮主和左郡检都已经愿意退避三舍，接受朝廷调查……我暂借此地，与长鲸帮规制，调度人手、财物，以作调查，同时监督江淮大会的召开……诸位以为如何？可有人觉得不妥。”
还是樊副帮主带头，正色出列，拱手行礼，口称：“愿听张白绶吩咐！”
其余人零零散散，稍微迟疑了一会，但到底是按捺不住，忽然便形成了一个蜂拥而上的局面，争先恐后的行礼称是。
而此时，周行范却又一次没有忍住，趁机朝对面的一名手都快酸了的长鲸帮执事吐槽起来：“你还举着刀作甚？上面都学青帝爷禅位了！说不得往后几日要一起干活呢！不嫌累吗？”
原来，一直到此时，都还有人举着刀呢。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一十四章 斩鲸行（6）
“黑心鲨，可让爷爷找到你这个贼厮了！”
“张老大，且不说你弟弟当日自家挑衅，先杀了我的兄弟……今日来参加江淮大会，官面上和道上都说了，要以和为贵……”
“以和为贵？黑心鲨，你是怕了吧？”
“老张，非是我沙大通怕了你，但现在若与你动手，岂不是不将倚天剑白巡检、拼命三郎张白绶，还有和几位一起发帖子的涣口本地老大放在眼里……你听我一句劝，咱们过了江淮大会，再去野地里做过一场……但最好呢，还是借这个江淮大会的机会，化干戈为玉帛，从此握手言和为上……”
“为你大爷的上！杀弟之仇不报，我张小太爷还在淮上混什么？！”
“给脸不要脸，沙老爷就在这里站着，上来杀啊？”
“你等着别动！”
“谁动谁是孙子。”
涣口镇渡口旁的集市里，最大的一家酒楼三楼上，领着一队净街虎和一队原长鲸帮现不知什么帮帮众包了一整层楼做团建的锦衣巡骑周行范，目瞪口呆的听着那个黑心鲨沙大通在二层大堂的栏杆前钓鱼，却也只能跟满层四五桌壮汉面面相觑，各自扶住了手中兵刃。
片刻后，下面果然开始咯噔作响，然后便是推搡声、兵刃出鞘声、惊呼声、喊杀声、辱骂声，然后便有人扑倒在三层楼梯口，周行范彻底无奈，只能起身拔出弯刀，率先冲了下去：
“锦衣巡骑办事，所有人抱头蹲下！”
接着，便是又一轮惊呼声、喝骂声、哭诉声、兵刃交击声，以及重物落地声……
事后清场发现，即便是周行范动作迅速，这次冲突依然造成了足足三死四伤的血腥后果，而其中两人完全是看到无数净街虎和长鲸帮帮众从三楼涌出后直接从二楼跳下摔伤的，其中就包括始作俑者平沙帮帮主张鸿张老大。
但此人也在事后被砍了脑袋，挂在了渡口旁成为了靖安台接管本地霸主长鲸帮、掌控涣口镇的切实说明书。
至于平沙帮，自然也失去了此次江淮大会的参与机会。甚至可以想见，等到大会之后，平沙帮在涡河上游的采砂生意，也会引起新一轮的争抢……涡河的砂石是淮北出了名的好，都快成品牌了，不会有人放下这口肥肉的。
类似的事情，其实这些天一直在发生，每天都有斗殴，每天都有死人，而且随着江淮大会的召开日期临近……也就是“二月二”长生节后的二月初五了……这种江湖仇怨的激烈程度还在不停的加深。
但这真的是没办法的事情。
这就是江湖人，这就是江湖帮派，这就是江湖本身……甚至，这已经非常以和为贵了。
一片混乱中，日子忽然便来到正月底，号称北上去取三千甲士的李清臣如约在半路上撞到了三百甲士，并将之带回，然后却又在张行的坚持下一分为二，一队三伙一百五十人在涣口镇北面寻了几个左才侯产业驻扎，听从李清臣调度；另一队三伙人直接进入了长鲸帮总舵。
这样既可以遥相呼应，也方便一内一外控制局面，更重要的是，靖安台借此动作，依旧摆出了一副对涣口镇、对江淮大会、对江淮豪杰的尊重姿态。
我们靖安台都是讲究规矩的。
我们张白绶确实是代表了白巡检，是能拿事的人，而且还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当然了，还有一个作用，那便是张白绶本人多少也是怕死的，不指望这一队人能阻止真正成丹高手刺杀，但最起码能让他有个心理安慰不是？
二月初一，随着春雨再来，一个自称来自淮北，却从涡水那边过来的帮派成功压线报名……有趣的是，这个帮众普遍破破烂烂的帮会临到报名的时候才想了一个淮兴帮的名号，首领不是别人，正是杜破阵。
“这几日的情报汇总起来，大约是这样。”
到了这日晚间，外面细如牛毛的春雨不停，三层“大厦”的顶层南阁里，秦宝正在与张行做例行汇报。“很明显，比较大的势力主要有六家……一家是下邳北面的势力，有徐州大营的背景，领头的人唤做苗海浪，已经让小周打过招呼了，完全听我们的；另一家是东海郡那边的势力，原本只是想来看风向，好来争东夷走私生意，结果到了这里发觉事情有所为，这才临时想分一杯羹，比较难缠；还有一家是淮南的说法，也是土豪出身，帮主唤做闻人寻安，表现得也对朝廷比较服从，但心思还是比较诡谲。”
话至此处，秦宝微微一顿。
而张行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只是来看瘫在膝盖上的一本书册，似乎并不在意，此时也只是随意催促：“继续嘛。”
“还有三家是长鲸帮自己拆出来的三个势力。”
秦宝这才继续言道。
“原本实力就很强的樊副帮主新组了一个建安帮；在帮内多年被打压的舵主第五昭明，也将原本自家的黑沙帮拉了出来，重新立了旗子；还有一些以涣口镇周边本身势力为主的人，一起推了年长的岳副帮主出头……他们三家有主场之利，也是最有涣水运输经验的人，人人都势在必行，却又人人都知道最后只能推一个出来，所以眼下各种手段都在私下用着，腌臜的不行。”
张行终于从膝盖上收回目光，抬起头来，却又微微皱眉：“樊仕勇之前那么迫不及待来找我，对我的方案也是满口赞同，结果事到临头连长鲸帮自己分出来的人都控制不住吗？莫非是左氏兄弟的手笔？”
“是。”秦宝即刻点头。“左氏兄弟虎死不倒架，一来符离的根基深厚，二来，五六年间自然也有自己的恩威，现在他们虽然在后院枯坐不动，可却有一个叫李子达的心腹护法出面，拢住了一批人打着长鲸帮的旗号不松手，然后持续观望，那三家谁大便扯谁，谁弱便助谁……”
“那三位就手足无措？”张行无语至极。“都这个局面了，还没本事将长鲸帮给彻底撕了？”
“三哥难道指望这些人个个智勇双全，人人深谋果决不成？”秦宝当场苦笑摇头。“依我看，这些所谓江湖豪杰也都是富贵乡里浸润久了的，个个眼高手低，好谋少断……反倒是下面那些小帮会和外地来的帮会，敢打敢拼一些，但又多有些莽撞无脑，轻易就被这些人撺掇着送了命，如杜破阵那样有些本事，又能和手下人同甘共苦的，委实少见。”
张行叹了口气，却也点了点头。
而秦宝抬头看了下对方，稍微顿了一顿，复又认真来说：“三哥，我现在的确觉得，你的法子是对上上下下都最好的，杜破阵来做这个老大也是最好的……这个事情，要专门跟你说一声。”
这话说得突然，但张行丝毫没有什么诧异之态，反而微笑反问：“你之前不觉得吗？”
“有点犹豫。”秦宝坦诚以对。“去年年前，你带我在江东丈量江心洲土地的时候，还有江东的一系列处置方略，我都是万分赞同的……但是回来的路上，三哥你对芒砀山盗匪的态度就跟我有些出入了……可事后去看，三哥做的事情从结果和局面上依然都还是最好的。杜破阵这事类似，我之前不大看得起他，觉得他是个偷羊贼，既做了贼，便没有可惜的道理，只是因为当时他在芒砀山有我们的把柄，算是大丈夫一诺千金，为扫尾才来做这个事情……却没成想，到了此处，经历下来，还是觉得三哥选的路子准、看的人也都是最对的。”
“二郎。”张行犹豫了一下，然后认真来讲。“我跟你说实话……这个什么江淮大会的法子是李清臣负气离开后，我怕他带兵回来惹事，为了控制局面临时想的主意，不是什么深谋远虑，咱们原本的方略一直没变……当然，现在看李清臣也只是负气，并没有误事的意思。”
“李十二郎不至于的，但三哥防备一下也未尝不可。”秦宝点了下头。“只是三哥出手，哪怕只是临时出手，也着实不凡，一下子就借着樊仕勇夜访的事情把旧局面给破了，还把新局面给立起来了。”
“也不用过于夸奖。”张行有一说一。“刚才话还没完呢，倒是杜破阵，我愿意在芒砀山跟他打折扣，确实是一开始便认定了他这个人……这年头，甭管是偷羊贼还是皇亲贵胄，愿意跟手下人同甘共苦，愿意到最前面做最细致最繁琐事情的人太少了，我当了白绶之后都渐渐不行了，所以格外看重他，这点跟你是截然不同的。”
秦宝再度点了下头，却没有吭声。
“至于说你在芒砀山前后的心态，我也不是没察觉，咱们那天在这个镇子北面的野地里就争论过嘛。”张行继续幽幽一叹。“你总是觉得官才是正道，匪便是邪道……而我却觉得，这世道，便是做了盗匪，也不能不把他们当人……哪怕到了现在，我也还是这道理，见了盗匪作恶作乱我会杀，但心里却要晓得他们是个人。”
秦宝也沉默了一下，没有接后面的话，只是顺着前半句来点头：“这是自然，以三哥的聪明，必然早就察觉。”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跟你再细说吗？”张行追问道。“过年的时候是个好时机吧？也没有吭声？”
秦宝立即摇头。
“原因很简单。”张行认真来讲。“不要说芒砀山了，其实组里的人，从江东开始，就对我有了畏惧之心，李清臣如今的烦躁、钱唐的客气、胡大哥的退让，大约如此……而这个时候，愿意劝我的，有不同想法还愿意跟我交心来说的，恰恰是你和巡检，这两个于我而言唯二的生死之交，这不是什么意外，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
秦宝猛地感觉胸中有什么东西翻涌起来，然后本能张开了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行按着手中书册，扭头看着阁楼外的春雨继续言道：
“然后具体这件事情是这样的，我当然害怕有一天在什么地方，你会骑马执枪跑出去几十步远，然后再回头跟我说：‘张三哥，我视你为兄，但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然后手持长枪下马给我行礼，便转身分道扬镳……”
“不会的。”秦宝本能插嘴回复。
“我也相信不会的。”张行平静回头以对。“但反过来说，如果千方百计让你顺着我，一定要明白我的意思，听从我的意思，我走一步你便要跟一步，不许有对立想法，那又算什么呢？你还是秦二郎吗？秦二郎本该有自己的决断和路数，真要言听计从，我不如南市买几个东夷奴来……二郎，我跟你说句话，他人可能已经说过，但我今日还是要说一遍的，你秦宝是块璞玉，是个大将之材，将来一定会有大成就的，而有大成就的人，要有自己的主见、志气和理想。”
跟之前欲说无言不同，这一次秦宝努力想来应声，却居然不能发声。
“白巡检也是如此，而且咱们三个都该相互如此。”张行继续看着对方来讲。“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咱们两个，或者咱们三个，都是在走对的路，都在做对的事情，那我们殊途同归，迟早会走到一起的，便是有人一时走错了，只要其他人还在对的路上，那对的人把路走通了，错的人也会警醒过来的……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跟你辩论，却没有跟你在事后再拿结果让你服从我的缘故……我当然想让你跟我一个想法，但我会在前面把路走通了，让你切实知道是我对你错，而不是靠言语，靠交情拉你从我。反过来是，你觉得你对我错，也该走出路让我看！”
秦宝终于调节好了情绪，然后赶紧重重颔首：“三哥这番话最有道理，大丈夫相交，本该如此，咱们三个都如此。”
“巡检可不是大丈夫。”张行嗤笑吐槽道。
“巡检胜似大丈夫。”秦宝更正以对。
“你这么拍马屁，她也听不到。”张行依旧戏谑。“这话不妨存着……到时候换我去说。”
秦宝终于也笑，却又在犹疑片刻后认真来问：“三哥，就不能所有人，都如我们三人这样吗？就是大家虽然有分歧，出身什么也不一样，但都知道对方是可靠的，也知道对方是在努力做对的事情，走对的路，或者找对的路……”
“不是不行，但很难。”张行认真以对。“而且那就是结党了，而且也不能再用同列、同僚来称呼了，而是同志了……如此党众同志，三五十人可延续下去，五七百人可经营一方，八千一万便可定天下……而且，到时候也不能用同列来做人与人之间的注脚了。”
“怪不得会难。”秦宝有些遗憾。“不说别的，朝廷也不会许这种党众存在的，真火教背后有赤帝娘娘，也只是那个模样……而且说实话，真火教现在那个样子，也没法匡扶天下吧？是里面的真同志太少了吗？”
“可不是嘛，人心驳杂，不到事情跟前，谁也不知道是真同志还是假同志，便是真同志也不是不能一朝反复成敌寇。”张行忽然有些意兴阑珊。“现在说这个没什么意思……咱们接着讲江淮大会的事情……六家大的……我们能把住几家？”
“只能把住两家，都是外地来争的，自知不能统合长鲸帮旧众，又跟朝廷有些说法的，至于长鲸帮自己裂出来的这三家，怕是都存了势在必得的心思。”秦宝认真作答。“要不要人为引两个小帮派进来，控制局面……这里面其实颇有几家晓得利害，主动跟我们接触的。”
“不能这样。”张行摇头以对。“这样不能服众，咱们走了之后，杜老大也未必能控制住局面……做事情，总得有点光明正大的东西出来，否则迟早会遇到更阴毒的对手，乃至于一些意外，便能把事情给崩解了。”
此言既出，头顶忽然有了一点雨水外的小响动，二人齐齐向上看去，然后立即对视一眼。
张行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显，事到如今，最关键的支持杜破阵的讯息恐怕已经暴露，多做遮掩没什么意思，不如佯作不知，继续谈事。
秦宝会意，只是佯作不知，继续来言：“三哥说的对！但怎么破局呢？”
“很简单。”张行稍作思索，认真以对。“最好的方法是推左氏兄弟现在的头脸李子达报名！李子达报名，长鲸帮裂出来的三个帮派必然失措，而且会相互疑惧，不再可能达成同盟……咱们也能从容拉拢一两个出来，稳稳的把杜老大架上去。”
秦宝点头，却欲言又止。
张行会意，只是坦然来笑：“二郎是想说，左老二才是关键对吗？而且，李十二郎把甲士带回来了，大会就差几天就要开了，咱们也按照跟左老大最后的公开约定没有让白巡检顺河而下……可左老二人呢？”
“是啊。”秦宝也感慨不止。“子午剑左才将呢？来了，还是没来？没来，一切好说，等他到了，咱们也尘埃落定了，可若是来了，堂堂成丹高手，却藏头露尾的，哪里有半点高手风范？连流云鹤都不如。”
“什么叫连流云鹤都不如？”张行立即不高兴了。“那是我八拜之交，真正的至亲兄弟。”
秦宝也只能失笑。
而张行犹豫了一下，直接掏出腰中罗盘，借着对方笑声和雨声速速低声念咒：“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咒语既出，指针丝毫不动，张行放下心来，抬手示意秦宝离去，自己却纹丝不动，只是继续翻看手中书册。
又过了好一阵子，张行方才合上了书册，转身坦然去睡觉。
那不是一本小说，也不什么官修史书，而是一本账册。
翌日一早，牛毛细雨还在继续，虽然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视野，但依然可以看到淮河烟波浩荡，看到两岸平原、丘陵微微起伏，层山尽染，一片翠绿。
李十二郎继续在镇北躲清静。
而张三郎张白绶当仁不让的承担起了“长生节”的祭祀主持活动。
长生节来源于对青帝爷的纪念……青帝爷不是个人，是一条龙，一条东海碧波中浑身青绿色的真龙，最后以龙身证位至尊。
传说中，大约万年前，彼时天地虽然久开，孕育百族，皆有智慧，却只是懵懵懂懂的建起棚子，收集野果野穗，打猎捕鱼，裹着兽皮举着木棒聚居成部落，然后靠着种族特长相互攻打仇杀不停。
但忽然间有一日，本就是东海中最知名最强大最聪慧一条真龙的青帝爷感应到了天意，便主动来到陆地上，帮助遇到的诸族……他倒不是能直接传授什么，他也没经验，他也不懂，他只是这个世界自然诞生的一条龙而已。
所以，他的帮助方式非常简单粗暴，就是要求这些部落族群相互交流，相互教导自己擅长的事务。
这个部落会种地，那个族群房子修的好，隔壁的部落会做船，远方的族群会用某种草药来治疗某种疾病，还有部落会用将自家所居山洞里坚硬的石头给烧化了做成物件……青帝爷不辞辛劳，谁不教就打谁，谁教了就给部落里的人度长生真气治病。
这个效率非常慢，最起码花了上千年的时间，其中还有不少其他真龙，比如长江口的呼云君，还有很多部落主动参与到了这个文明加速的过程中。
至于青帝爷，说实话，按照记录，它干的真正细微工作真不多，但他起到了绝无仅有的领袖作用和护卫作用——那个时候，天地之间可不太平，据说，青帝爷亲自处置了不下二三十个著名大部落，并亲自上阵打败了不下十条龙，其中有来主动闹事的，有躺在那里字面意义上兴风作浪阻碍交流的，唯一的平手是淮阳君，但据说也是青帝爷惜龙。
可以说，文明开化，青帝爷功莫大焉。
当然，最终，随着部落的交流频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间，彼时丝毫不显的人族部落里发明整理了一种用作交流、记录、学习和传播的象形文字，事情就变的奇怪了起来……连续数年，随着文字的传播开来，天地日夜交感，三辉之下，四海轰然，地势自成，强大的真龙和部分已经开始走上修行之路的强大诸族个体皆有天意感应。
而青帝爷感应到的天意最为清晰无误，据说，就是文字发明当日，他便登上天门而成为这个世界第一位至尊。
没人知道官修史书里这些传说故事到底有多少真多少假，唯一确定的是青帝爷对这个世界的功勋毋庸置疑……但那已经是八千年前的事情了。
等到这世间第二位和第三位至尊出现，却已经是五千年前，黑帝爷与赤帝娘娘，还有巫族罪龙的传奇故事了。
“啪！”
“啪！”
“啪！”
渡口前的彩棚上，一身锦袍，戴着武士小冠的张行运行真气，奋力在空中抽出三声鞭响，然后收起鞭子，环顾四下，运气来喊：
“今年的争龙赛正式开始！”
听到言语，数十步外，一名光膀子大汉抡起大锤，奋力砸向了身侧悬挂在木架上的巨大铜锣。
锣声既响，数十青色龙首细舟如离弦之箭，一时俱发，而淮河北岸的涣口镇渡口上，瞬间响起了雷鸣般的喧嚷声。
便是一些富商、帮会老大，也都毫无体面，在那里撸起袖子、跳起脚奋力来喊。
俨然是赌了不少钱的。
转回眼前，龙舟飞速行驶到对岸，在对岸树上摘到了有特殊标记的铁胆绣球后，立即掉头折返，回到渡口这里。
而此阶段胜负一分，渡口上就已经有人开始喝骂了。
俨然是专赌了青龙舟比赛。
但是，更多的人却还是在奋力嘶喊，包括那些喝骂的，也迅速转移了注意力，因为舟上之人抵达渡口后，立即弃舟上岸，飞奔到前原来市集位置，现在一片空地上的复杂庞大木架前。
木架上沿着一个人为堆积的土丘而起，借了些高度和力道，足足有数十丈方圆，然后最高点足有五层建筑高的样子，最高点上则有一条青绿色龙首。而这些人要做的，乃是举着特定的龙头套子爬上去，将他们队伍的铁胆绣球从自家套子的头顶，塞入最上面的大龙嘴里。
谁先送入，便是最终胜者。
这个过程很难的，因为送绣球的龙头套子是有特定规制的，而且需要一人顶着龙头，一人扯着龙身，一人为龙尾，三人互相配合，靠着单纯的跳跃“跳”到最高点完成任务，期间不能掉绣球，不能扯开龙身，更不能龙首落地，否则便是失败……但毫无疑问，是允许阻碍对方队伍前进的，甚至允许公开互踹。
当然，谁要是一脚踹下去弄塌了架子，摔了最大的顶上龙嘴，那便是极为严重的失败，据说会影响今年的收成和利市，不仅要直接判负，还要请客赔罪，明年不许再参加的。
而这个过程，便是今日“二月二长生节”的前半天的主要戏肉，也是市井百姓最振奋的时候。
“有奇经八脉的高手上去吗？”
坐在主位中，张行带着极大兴致来看这种似曾相识戏码的出现，同时开始做额外的打听。
“回禀张白绶，六条正脉以上的便都不许上了。”旁边的新任建安帮樊帮主主动出言解释。“否则就没法看了。”
张行会意点头，继续来问：“这风俗是江淮独有，还是四海皆同？”
“回禀张三爷，各处似是而非。”趁着樊帮主有些茫然，旁边有人隔着七八个座位迫不及待扬声解释道，却是一个唤做沙大通的小帮帮主。“据在下所知，南方水网多的地方，都有龙舟，但北方却几乎没有，而是赛车、赛马……至于争龙送珠的戏码，东面自北向南都有，西面却没有，反而是骑马击打龙珠居多。”
张行愈加恍然，便欲再问一下这个伶俐人。
而也就是此时，秦宝忽然直直走了过来，微微一拱手，然后让开身形，露出一个人来。
张行怔了一怔，立即含笑招手：“左游兄，来的好巧。”
一身新衣服的左游苦笑走过来，停在彩棚外，恭敬拱手行礼：“让张白绶见笑了，我可不是来得巧，而是被人逼着来找张白绶传话的。”
张行会意，却当众摆手：“不急……万事都没有‘长生节’重要……我现在要看争龙送珠，然后要颁奖，下午还要祭祀，等我祭祀完了，再与左兄说话，左兄尽管去玩乐，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左游微微一怔，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虽然屡次回头，却只能讪讪而走。
PS：大家晚安（早安、情人节快乐）

第一百一十五章 斩鲸行（7）
下午时分的祭祀过程非常漫长，倒不是青帝爷显灵了，主要是张白绶跟祭肉较上了劲，居然真的很细致的在那里拎着小刀子分猪肉。
年长的人分肥一点的，年少的分瘦一点，家族、帮派人多的分多一点，人少就分少一点。
没有任何意外，六位势力最大的老大们分到的祭肉都是最好的，而且全都被放在瓷盘里，瓷盘下还都有托盘……至于据说跟张白绶似乎有些交情的淮兴帮杜老大，以及表现伶俐的黑鲨帮沙老大等七八个有点格局的小帮会首领，虽然没有托盘，却也都有瓷盘……
这当然是极好的征兆，说明张白绶秉公到底，认可了因为最大六家的格局，至于杜老大和沙老大的出现，也没什么可说的，谁还没个亲疏远近了？实际上，最大的六个帮派老大在捏着筷子吃肉的时候，都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以进行最后的竞争、媾和与联盟，彻底拿下这泼天的生意。
千里奔波只为财，何况这个世界的帮会本身就是为了经济利益而聚合的临时体系，而非是存有什么自我价值的玩意。
就这样，折腾了好一阵子，就连张行都以为今日事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最大的高潮反而出现在祭祀之后——食肉者们刚带着随从武士们退场，成千上万的人便争先恐后，只是为了去抢上午争龙送珠戏码时用来架设龙首的土丘，以挖到一把土为荣。
那场面可是叫一个壮观。
“回禀张白绶，这是抢龙壤。”
细雨蒙蒙中，眼见着张行止步回头，尚未开口询问呢，伶俐哥沙老大就又懂了。“按照风俗，不拘多少，抢到了就行，放在田地里、家里，便可保一年家宅平安、丰收无灾。”
“抢不到呢？”牛毛细雨中，张行好奇不止。
“抢不到，自然就是要倒霉了。”沙老大干笑一声。“不过泥土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抢不到，总能捻点渣子回去的，或多或少罢了……”
“愚夫们自我安慰的东西罢了。”樊仕勇樊帮主赶紧捻着须插了句嘴。“算是不用钱的香火。”
“也是。”张行面无表情又看了片刻，然后点头以对。“肉都被我们分光了，老百姓不拿点泥回去又拿什么呢？”
随行的几位老大，竟然只有两三人瞬间色变，算是立马听懂了如此赤裸的嘲讽，其余几个老大居然等了片刻，才似乎醒悟过来。
随即，还是樊仕勇干笑来对：“照理说应该大家一起分肉的，但肉就那么多，真这么多人来分，如何分得利索，喝汤都喝不匀。”
“我又没说要分肉，你们急什么！”张行依旧面色平静，只是语调明显不耐起来。“这镇上有一万户吗，蒸一万个窝头，或者一万碗白饭，要多少钱？窝头上点个红点，白饭里放几个枣子，咬一口一年平安，我们吃肉，他们吃窝头，总比我们吃肉，让他们挖泥体面……朝廷用役夫，过年都还有一块炸糖糕呢。”
樊仕勇面色发白，只能连连点头。
“张白绶……这个风俗是跟春耕有关系的，抢夺土壤是一开始就有的，不是没有祭肉从而逼得老百姓去抢泥土，而且各地都有，不独是我们这里。”岳老帮主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在装糊涂，居然在此时出言解释。“委实没必要移风易俗。”
“我说的跟你说的是一回事吗？”张行听到此处，再难忍耐，却是勃然作色，指着对方鼻子当众喝骂起来。“姓岳的，你是老糊涂了吧？一万个窝头才多少钱，一年一次，便是白白砸出来又碍着你发财？这点气量都没有，还指望能当这江淮的霸主，吃涣水的官家生意？老朽成这样，不如滚回家抱孩子去吧！”
说完，竟是直接率众拂袖而去。
话说，这张三郎刚刚还在祭祀分肉，搞政治小把戏，弄得一团和气，忽然间就翻脸，指着六位巨头之一这般羞辱，以至于上下一时全都没反应过来……但是反应过来，却也不知道能如何，只能目瞪口呆的看着对方扬长而去。
而岳帮主越想越羞耻，越想也越无奈，最后也只能跺了跺脚，遮着面匆匆离去，却也无人安慰。
实际上，两个关系人都走了，众人反而盘算利索起来，而稍一思索，却又普遍不觉得这张三郎如何过分了。
将心比心想一想就知道了，人家这位张白绶背后有白巡检那种人物做靠山，却硬生生摆出了一副公道样子到如今，委实不易了。再过三日便是江淮大会了，而这三日，自然是最要害的三日，有什么手段便要使出什么手段……什么窝头什么吃肉挖泥，无非是在暗示个人好处，最多再加一个服从性测验，看看到底哪个听话。
岳老帮主倚老卖老，脑子一乱，自己跌了一跤，也怪不得别人。
“安得广厦千万间，安得馒头一万个……”张行当然不晓得自己一时火气上来没忍住引发了多少人的思索，却只是在雨中负手而行，并感慨一时。
没办法，他如何不晓得这是跟春耕有关系的什么风俗，祭祀分肉什么的也跟这个没本质关系？但前脚肉食者们分肉，吃的油光水滑，后脚老百姓们争先恐后，只去抢一把泥土，委实有些对比过了头，继而发作了出来。
而周围巡骑、甲士，都不敢吭声的。
“三哥！”
刚刚行到长鲸帮的大门前，秦宝的声音便适时响起。
张行回头，立即看到了站在秦宝身侧的左游，然后当即会意：“左游兄请跟我一起来，二郎该去忙什么就去忙什么吧。”
秦宝立即拱手行礼回复：“我这就去把事办了。”
张行点头，只招呼来不及行礼的左游一起，带着零零散散的其他人，转入满是甲士的长鲸帮总舵内，然后便不慌不忙上了阁楼。
“张白绶。”
二人在三层南阁坐定，左游显得有些急不可耐，而且第一句话便有些语出惊人。“我是代左二郎来传讯的。”
张行点了点头，并没有半点惊愕之态。
倒是左游，反过来怔了一怔：“阁下早猜到了？”
“算算日子，左二郎早该得到讯息然后赶过来了，却一直不露面，无外乎是因为什么缘故没法到这里，或者是到了这里也不想露面，而你是左氏的同姓乡人，年前恰好又去了东海，而且跟我有些交情，却正是一个极对路的信使。”张行言语显得有些敷衍和不耐。“所以，左二爷怎么说？”
“左二爷说……他大哥的意思便是他的意思。”左游强压某种不安来对。“这是他们三兄弟之前一起商议出的底线，长鲸帮的基业不能毁，希望张白绶高抬贵手。”
张行蹙眉以对，满脸不解，是真的不解：“只是长鲸帮基业不能毁？这怎么跟左大爷他们说的不一样呢？”
左游似乎也有些不安：“难道左大爷和左三爷还有别的条件？”
“他们还要祖业不能迁。”张行有一说一。
左游怔了一怔，苦笑一时：“原来如此，这倒是合情合理……但其实吧，据我的了解，左二爷对这种事情未必在意，他们父亲已经去世，而左二爷又是个浪荡性子，常年不归家的。”
“但这个就不对了啊。”张行无语至极。“当日是左老大态度强硬，非此不可，一点都不能谈，上下都能作证，我才动的手……结果如今左二爷回来，又许了可以，我却已经开始拆长鲸帮了，难道要怪我吗？”
“那倒不至于。”左游干笑一声。
“左游兄。”张行愈加叹气。“你若是有渠道，能去立即见左二爷，就赶紧去见一次，劝他亲自回来，加上左大爷、左三爷，咱们一张桌子，一起当面说个明白……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左游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看来是有这个必要……但我也不能立即回去……否则，到那里不能把事情原委给左二爷说个清楚，他岂不是又嫌弃我传递信息不妥当？而且，这边江淮大会如火如荼的，若是不能达成一点万俟，到时候根本来不及收住脚，而我作为中间人，也说不定要吃挂落的。”
“这倒也是。”张行恳切以对。“况且我也有想问左兄的。”
左游闻言反而醒悟失笑：“张白绶有什么想问的？”
“左二爷如今到底在哪里？”张行毫不遮掩自己的意图。
左游没有丝毫诧异，只是再笑：“张白绶，何必如此呢？左二爷在暗处，还能有些说法，直接露出来，不是我信不过张三郎的为人，可怕就怕张三郎你也身不由己，怕就怕一个万一……万一露面后倚天剑跟着飞过来、斩出来，偏偏又一刀斩不死左二爷，别人倒也罢了，你和我只有死路一条的。”
张行也笑：“确实是这个道理。”
“话到这份上，咱们开诚布公好了。”左游忽然严肃起来。“朝廷开出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张行也同样认真以对，却是将之前说与左老大的三个条件重复了一遍。
左游听了微微皱眉，但明显松了一口气：“还是那句话，以左二爷的意思来看，我觉得迁移宗族去关西没什么大问题，让三爷调任他出也无妨，只是左二爷如今已经成丹境界，开始观想了，还观的是东海波涛……不如缓几年，再入军中为上。”
“不行。”张行毫不犹豫。“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是中丞亲口定下的条件，所以也是最宽松最基本的条件，决不能再打折扣……何况，左二爷相关条件是什么意思，咱们谁人不知？要的就是要他立即现身，成为朝廷栋梁，以免留在外面与朝廷作对，什么成丹后再来，什么再缓几年，未免可笑。”
左游面色严肃起来：“这是靖安台的根本意思？”
“不错。”张行依然坦荡。“长鲸帮可以让，但左二爷必须出面……要么上英才榜，要么上黑榜，没有第二条路。我不信以左二爷自己不晓得这个道理，也不信左游兄你不懂得这个道理……我委实不懂，难道你们现在还对这个事情还心存侥幸不成？”
左游沉思许久，方才再度开口：“不瞒张白绶，有些利害关系，左二爷其实是想过的，之前言语确系他让我试探……”
张行也笑了：“我就说嘛。”
“曹中丞的这三个条件，其实是针对允许左家保住长鲸帮来提的。”左游诚恳来讲。“其实，左二爷真正的意思是，他愿意让出来最关键的东西，也就是让出大半个长鲸帮，并让左三爷也走、宗族也移，来换自己缓上两年再去为朝廷效力，因为他的观想委实到了关键时刻。”
“成丹境的观想，这么麻烦吗？”张白绶略显烦躁起来。
“那是自然。”左游感慨以对。“要一边看一边琢磨的……”
张行沉默了下来。
左游也不着急，只是低头等待。
等了半晌，张行忽然反问：“左二爷说让出大半个长鲸帮，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左游一时大喜，赶紧来讲。“比如说，帮主都不让左大爷做了，你张三郎就顺着江淮大会来，想推谁就推谁，但要在江淮大会的九个席位里给左老大留个位置，做个副帮主……这不难吧？”
“这一点都不难。”张行恳切以对。“但问题在于我为何要这么做？”
“这是何意？”左游大为不解。
“我难道只因为你左游兄代左二爷传的一席话，便要如此大费周章，重新处置吗？”张行冷笑以对。“江淮大会就只剩三天了，长鲸帮都已经拆了……要我再拼回去？岂不是让天下人以为我怕了他左才将？”
“你不怕吗？”左游依然大为不解。
张行心中微动，抬头来看对方，看了半晌，方才一字一顿，缓缓回复：“我更怕镇塔天王和倚天剑。”
“这倒也是。”左游低头一笑。
“至于左二爷。”张行继续严肃以对。“当年他都知道拿出子午剑砍了四个帮主，然后才能呼应着自家大哥来办成事，如今怎么反而这般幼稚了？”
“难道要左二爷杀了你和李十二郎外加几个帮主？”左游反过来冷笑。“那不是撕破脸了吗？倚天剑怕不是要从汝阴追杀左二爷到东海的……左家全家也不能保，长鲸帮的利市也不能保。”
“所以，左二爷必须得露一面，只要他露面，大家知道是个成丹高手亲自来谈了，我自然可以改弦易张，也没人会说我如何。”张行只觉得口干舌燥，直接去端茶来。“否则，大局如此，不说别的，便是真杀了我，其实有些事情也根本拦不住、做不成……”
“张白绶说笑了……”左游也有些焦躁。“据我所知，左大爷和左三爷不是还拢着李子达一帮人继续维持吗？直接让左大爷去报名这个大会便是，如何拦不住？”
“晚了。”张行放下茶杯，平静以对。“左大爷和左三爷已经是光杆子了……李子达已经反了他们，自己拉杆子报名了。”
左游愈加诧异：“张三郎莫要唬我，我进来前还看了报名的帮会名册，李子达何曾报过名？”
“应该就是刚刚报的名。”张行愈加平静。“就是左游兄进门后报的名……你以为秦二郎送你见我后去办什么事情了？”
饶是左游见多识广，也不禁怔在当场。
“左兄，你是信不过秦二郎的本事，还是信不过我在此地的威信？又或者觉得杜破阵没有那个拉拢人的气度？”张行面无表情，盯着对方平静来讲。“你若不信，现在出门去看，李子达必然已经在抢龙壤之后当众报名成功，所有江淮道上的人也都已经知道，长鲸帮彻底分崩离析了，左老大无能为力了……你回去告诉左老二，他现在只有两条路。”
“那两条路？”左游回过神来，同样面无表情盯住对方，同时言语冰冷。
“一条黑路，讲究的是一败俱败，只让他拿出子午剑来，杀尽此地帮派首领，再砍了我和李清臣，然后赌一把能在倚天剑下逃出生天，亡命东夷，但同时注定抛弃左氏祖宗之地，涣口基业，全族性命。”张行鼓起勇气，继续平静来说。“一条白路，乃是大家各守本分，努力共存，却要他堂而皇之站出来，告诉江淮豪杰，他左二郎在这里，请江淮豪杰给他一个面子，自然可以凭着一把子午剑的名号，再把长鲸帮给撑起半个天来。”
左游停了半晌，愈加冷笑：“我若是对一个成丹高手如你这么说话，怕是连命都要没了。”
“左兄。”张行犹豫了一下，忽然来问。“你还记得咱们初次见面的事情吗？”
左游眼神微微一动，稍作缓和：“不错，自然记得当日的交情。”
“那你还记得，当日我的言语吗？”
“历历在目。”
“那好，左兄，你是东夷间谍吧？”张行忽然来问，然后不等对方色变便抢先来言。“若你真是东夷间谍，我觉得还是要劝左二爷走白路……否则，你们东夷人在淮上的线就断了，岂不是功亏一篑？”
“你胡扯什么？！”左游等对方说完，方才严厉呵斥。“这话是能乱说的吗？张三郎莫非是嫌弃功勋不足，要诬良冒功？”
“我一个快要升黑绶的小小白绶，功勋再多于我有个屁用？”张行平静以对。“而且，我此行真正目的，我想左二爷他早该看出来……无外乎只是想送我至交杜破阵一个好去处，了结芒砀山恩怨……你是东夷间谍与否，长鲸帮之前跟东夷勾结深厚与否，于我有何利害？我只在乎杜破阵能做涣水口的新主人。”
话至此处，张行在对方复杂的眼神中喟然一时：
“说白了，我要的不是靖安台想要的，靖安台想要的，也未必是大魏想要的；同样的道理，东夷间谍想要的，不是左二爷想要的，左二爷想要的，也不是左老大想要的……谁说我是靖安台的人，就一定要对付东夷间谍呢？我要是为了靖安台着想，早在查账时察觉到长鲸帮账目不对，常年往东海郡流出大笔收益，便该直接召唤龙冈甲士和汝阴的倚天剑来洗地才对，何至于折腾那么多事？”
左游沉默了一下，霍然起身：“不要跟踪我，我去替你与左二爷传个话。”
张行点头以对，直接挥手：“左兄自去。”
此时，天色未暗，阁楼外的春雨却已经紧密了起来。
PS：大家早安。

第一百一十六章 斩鲸行（8）
左游走后，张行对着雨幕枯坐了许久，以压住自己再度使用罗盘的冲动。
这倒不是担忧什么罗盘反噬，事到如今，他对于罗盘的什么危险性真的越来越看得开了，因为一次次的化险为夷，都在验证着一个道理，那就是只要他老张能像罗盘上的两句铭文一样做到自强与厚德，对人对己都无愧于心，那么罗盘的负面影响最终会化为乌有。
但是，用脚来想都知道，这绝不代表他可以滥用这种级别的宝贝，尤其是具体到眼下的困境，经过左游的拜访后，他张白绶似乎已经可以用直接的行动、试探与思考来确定事情的真相了……
思索片刻，张行到底压制住了走捷径的想法，恰恰相反，一个简单而又大胆的计划忽然涌上心头。
一念至此，张三郎直接转身向楼下走去，并喊了小周：“去将左老大唤来，顺便查查问问，除了李子达那些人外，最近有没有扎眼的人接触过他们俩？”
这个命令光明正大，且符合常理，周行范立即点头应声，然后去执行命令了。
过了一阵子，小周公子将人带到，却惊诧发现，自家白绶人并不在此处，稍微一问，才晓得在去带人的时候这位白绶忽然也下了楼，似乎临时又有了什么事情。
这当然什么都不是，周行范不觉得让左老大等一等张三哥有什么问题，也不觉得自己就不需要继续执行任务了——于是二人一站一坐，就在阁楼里等了下去。
外面春雨越来越密，渐渐有了几分气势，神色枯槁的左老大原本还在沉默的等待着会面，但随着这种枯等持续下去，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间就变得不安了起来，而且，越来越不安。
但一回头，看到扶刀而立的周行范，这位昔日淮河上最大帮会的首领却又显得有些无奈无能和无力。
左老大知道的，这个年轻人是周效明的嫡出幼子，而之前数年一直担任徐州副总管的周效明对于江淮道上的人来说，是个遥不可及的真正大人物……那位张三郎是个顶尖的人物不错，但能这般顺利，毫无疑问是因为白氏贵女在淮河上游的呼应，便是在这里，能迅速收服和控制住本地的江淮大豪，也很明显有这位小周公子的功劳。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次次回望之后，楼梯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而失约的张白绶，也浑身湿漉漉的出现在了阁楼里。
左老大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只是怔怔看着对方，而当他注意到对方身上明显的水渍后，更是莫名喘起了粗气。
张行平静的坐下来，隔着桌案与对方对视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李子达被我的人拉拢走了，然后左游也来了，他的话很有意思，大约是说左老二居然可以弃了你们这俩人和左氏宗族基业一样……这个时候我就想，局势已经被我彻底拿住，左老大你算是已经被我逼到绝路上了，正该和左老大你就此摊牌，拿当日咱们的君子约定，与你做最后交易，你保住你最想保的，我拿走我最想拿的……但刚刚我让小周去喊你的时候，却又忽然想到，与其与你做交易，为什么不与左三爷做交易呢？然后就直接避开你们，去冒雨见了左三爷。”
本就已经在勉力挣扎的左才侯听到最后一句，直接低下了头，然后近乎崩溃的撑住了额头……后方不远处，周行范也有些恍然之态。
“左老大，不知道你信不信，你家老三跟我说了实话之后，我呆了足足十几息的时间才喘匀气。”张行失笑以对。“你说，谁能想到事情会这样？哪怕我刚刚见了左游……我……还有威震江淮的左家二郎竟然、竟然……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好了……左老大你说，该用什么词好？”
说着，张行连连摇头，却又看向了阁楼外的雨势。
左才侯摇头以对，彻底沮丧：“事到如今，何必纠结什么词句？”
张行听完这话，方才回头：“你们兄弟骗了天下人这么多年，骗出了这么大一个基业，便是有东夷人襄助，也委实荒唐。”
“天下间荒唐的事多了去了。”左老大猛地抬头，勃然作色。“两征东夷全都大败而归，难道不荒唐吗？将门世家，手握重兵，却放任土匪在军营几十里外数年久存不荒唐吗？你一个小小白绶，居然借着白氏女的名头轻易拔了这涣水上下的土匪、将军、帮派……难道不荒唐吗？！凭什么就说我们兄弟荒唐？！”
“你还好意思说芒砀山和陈凌？”等了一下，见对方没有继续，张行方才冷笑道。“芒砀山的事情我根本没来得及问左老三，但这事无论如何，不是你们先惹上来的吗？是东夷人叫你们干的？还是你们自家心虚，想建立自己的势力？但不管如何，不都是你们自家荒唐到了极致主动来惹我们？要不是做了这等蠢事，哪来的今日分崩离析？”
左老大一时语塞。
“所以，这事到底是东夷人还是你们自家的决定？”张行催促道。“这事我还真好奇，主要是当时左游居然没有留下来助芒砀山一臂之力，以他的修为……”
“自然是东夷人的意思。”左老大喟然道。“至于左游为什么没有留下，乃是因为他眼高于顶，注意到了陈凌的诡谲心思后，便想拉钟离陈氏下水，结果陈氏也看不起东夷，使他直接被拒。”
张行回忆起当时场景，点了点头，却又再问：“其实我还有一点不懂，我知道左三爷注定不懂，也没问他，还请左老大务必替我解惑……你说陈凌都能知道拒绝东夷人，你左老大也是个人物，为何这般被东夷人搓扁揉圆？我看账目，这涣水口生意分到你左家的利市，足足一半都转到东海去了……这也太尊卑明显了点！”
“帮会都是别人帮着建的，我如何能反抗？”左老大不耐到了极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到底犯了什么混，非要受东夷人的那么重的恩惠，把局面捧这么大？”张行诚恳来问。“长鲸帮这么大基业摆在这里，前两次征东夷都是速败，让你躲过去了，但实际上你心里难道没有数吗？稍有拖延，必然是要你在后面断徐州方向大军的粮……而杨慎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所以你难道不晓得，表面上是你受了这种恩，起了这么大基业，实际上却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而注定要毁了左氏几代人的基业？”
“能为什么？不就是不甘心这三个字嘛。”左老大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对方，却又忍不住泪流满面。“张白绶刚刚说我们荒唐，可若是老二还活着，以他的勤苦和天资，我们何必荒唐？这长鲸帮的基业，涣水上下的生意，本就该是我们左氏经营数代后该有的格局。结果老二忽然一死，数代人的经营，父子四人十几年的谋划，俱为泡影，老父也直接郁郁而亡……我……”
左老大身后不远处，一直侧耳倾听的周行范听得目瞪口呆，而他没注意的是，张行也同样双目圆睁，怔怔盯住了失控的左才侯。
但是很快，张三郎便率先回过神来，却是左右环顾，待意识到自己赌对了，左游果然没在这里偷听后，立即起身，朝着周公子微微一招手。
周行范醒悟过来，也即刻上前。
“发信号，传信，不管如何，让巡检速速赶来，不必拘泥江淮大会当日。”张行立即吩咐。
“临时传讯，怕是快不了一日半日的。”周行范低声以对。
“我知道，可还是要尽量去做。”张行回答利索。
周行范即刻转身，准备下楼而去，却又被张行从身后拽住，然后诧异一时。
“务必小心。”张行按住对方的手轻声来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也不知道今日的事情，更不要多猜多想，猜了想了，也要装作不知道……”
周行范咽了下口水，立即点头，便要再走，却又猛地扶着腰中刀子。
张行尚未回头，便听得左老大的嘶哑声音：“你诈我！”
“稍等。”张行醒悟过来，赶紧对小周第二次喊停，然后才回过头来，果然看到左老大已经起身，并双目赤红死死盯住了自己，却又努力平静来对。
“算是，但也不全是，我原本是想去找你三弟的，但想到左游可能会去那里守株待兔，所以临时决定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来诈你……而你也不要这般不满，我其实早已经猜到子午剑可能不是你二弟，而是东夷人伪装……毕竟，彼时正是朝廷三分巫族，举国都在议论征伐东夷的时候，那东夷人为了在徐州后方粮道埋大钉子，怕是什么本钱都愿意出……只是委实没想到，你二弟已经死了。”
左老大还要说什么。
张行忽然上前握住了对方的手：“左老大……我知道自己刚刚诈了你，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君子协定吗？”
左老大微微一怔，满脸不解。
“你这事太大了。”张行恳切以对。“保的了一时，保不了一世，你族中全在符离也跑不了的……所以，你告诉我子午剑到底是谁，并配合我、听我安排，不要打草惊蛇、只助我引那厮入彀，而我放你三弟私下逃走……这个协定如何？”
左老大怔怔看着对方双眼，张口欲言，几乎瘫坐回座中，却还是努力站定，然后喟然一时：“就是你想得那个人，没有旁人，就是他！不过他没有成丹，只是凝丹，想要御真气飞行注定要显出真气光芒来的。”
张行点头以对，撒开手，随即又回头朝另一人示意：“小周，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不要露出马脚，怎么来的就怎么押送他回去，然后再让秦宝去召唤巡检，你不要乱动。”
小周稍微一想，心中醒悟，却是深呼吸数次，然后重重颔首。
左老大想了一想，只能无奈踉跄而去，然后小周紧随其后。
人一走，孤身一人的张行只能瘫坐回去，望着阁楼外的春雨大口喘气。
过了一阵子，周行范将左老大送到了庞大的长鲸帮总舵后半部分一处小院里，然后就在院内恭敬示意对方进屋，待对方进入屋内后，四下瞅了一瞅，方才快步离开……全程并没有遇到什么多余之人。
然而，就在周行范刚刚离开院子，满身水渍的左老大正要跟自己三弟说话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从屋上闪入，然后冷漠来问满身水渍的左老大：
“大哥安好？”
左老三吃了一惊，神情惊惶，而左老大则是微微一怔，然后不顾自己全身水渍，直接微微摇头：“他知道我受了东夷的协助，却不知道你就是我那二弟子午剑，只想问我你的下落，我只是要他保我全族，并索要李子达性命。”
左游叹了口气：“他若是真聪明，本该扔下你亲自来这里吓唬老三的，说不得会有奇效……可惜我脱身后速速过来，却发现只少了你，他竟不来。”
左老大欲言又止。
“什么？”左游冷笑来问。
“我留在这里助你，你能带老三去东……去大东胜国吗？”左老大诚恳来问。
“不必如此。”左游微微蹙眉。“那姓张的虽然有些后台和本事，却心思太多……我已经有了法子，三日后让一个通脉大圆满的属下公开露面，装作你弟弟来大会上，而这两日内，我便拿出我凝丹期的本事来为他打地基，看看能不能帮你保住大部局面，长鲸帮就别想了，但你宗族基业和你弟弟前途总是无忧的，九席之位也总有你一处，到时候配合点，别丢脸。”
左老大叹了口气，似乎是有些释然的样子，但又像是有点失望。
“你还叹气？”左游当场不满。“若非你自己没有本事和德望，让那个什么李子达反了你，否则全盘都能保住的！”
左老大只能低头：“全听……全听二弟的。”
左游笑了一笑，点点头：“那就好……我这两三日就住在这里，那张三便是奸猾似鬼，也猜不到我这个真的子午剑在这里……当然，咱们兄弟也许久没有亲近了，今日若不是那个姓秦的一直看着我，咱们本来可以早点见面的。”
左老大只能点头。
与此同时，数百步外的阁楼上，张行终于喘匀了气，下楼吃晚饭去了……说起来，今晚上，闻人帮主还要请他喝酒呢。
PS：大家早安……顺便祝我自己生日快乐……还有，没加群的盟主加群找我啊。

第一百一十七章 斩鲸行 （9）
淮南豪强出身的闻人寻安给张行的印象就像是个小号的陈凌一样，只是明显差了陈凌好几层底气，所以，这厮装模作样了一晚上后，到底还是低了头，许诺去选杜破阵来做涣口镇的新主人……对应的，杜破阵的副手辅伯石也代表了淮兴帮做出了一定承诺。
听意思，大概是说杜破阵掌权后，需要对淮水下游的生意保持克制……应该是走私的生意，只是不清楚是单纯的私盐还是出海进入东夷或者妖族北岛的走私……然后给闻人寻安的永德帮保留特定份额。
对此，张行根本懒得理会，且不说他现在脑子里怎么可能会在意这个，便是在意也不会权欲强到直接插手这个江淮帮派同盟内部事务的份上——说白了，人家根本不是看你张白绶的面子，真正符合游戏规则，让这些江淮灰色势力愿意俯首的，本质上还是朝廷的名头和白氏的威望……
张三郎很有能耐，大家愿意服从，甚至有一部分人愿意尊重他个人的意愿让他的熟人撰取最大一份利市，但前提是，他是靖安台的钦差，还是那位白大小姐的夹带中人。
不过，抛开张三郎的想法和什么江湖规矩如何，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赵破阵上位的局面似乎已经成了一大半——闻人寻安拿下，代左氏兄弟出面做事的李子达暗中拿下，加上早早表达了诚意的徐州苗海浪，再加上赵破阵本身，九得其四，其实此番拱着杜破阵上位的局面已经没有大问题了。
尤其是李子达此番忽然倒戈，加入角逐，绝不仅仅是带来一票的结果，更重要的一点是，它打破了原本长鲸帮背离者们的默契。
要知道，樊仕勇的建安帮，第五昭明的黑沙帮，岳器的长生盟，本质上就是长鲸帮分裂出的势力，他们相互熟悉，重组方便，而且天然具有继承者的心理……所以，哪怕是前期有着明显的分歧，可一旦到了最后，还是很容易媾和与联盟，先吃下生意再说的。
但现在，李子达作为长鲸帮内部的原核心势力，左老大的心腹，忽然选择单独出列，就很容易导致原长鲸帮势力内部的猜疑与困惑，如果稍微用点手段，不是不能造成分裂，从而轻松把控局势。
当然了，说半天，都没啥意思，因为最大的破局者已经来了。
翌日一早，张行刚刚醒来，便得到尚未知最后原委的秦宝提醒，说是那个左游又来了。这一次，张行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行拿捏……他真不敢了……而是直接将对方请上来。
双方见面，微微一拱手，各自坐下，然后等秦宝一走，左游就“开门见山”了。
“张三郎。”左游拱手以对。“左二爷已经到涣口了，而且已经同意了你的意思，就走白道……”
张行点点头，旋即摇头：“走白道当然是好事，但是你们东夷人对左二爷影响这般大，委实可怕。”
“这关张三郎你什么事？”左游戏谑笑道。“反正你把自家私人推上去，就要回靖安台领功劳了……公私两不误不就行了。”
“话虽如此，可从后日开始，我便不知道什么东夷人了。”张行微微探身，恳切以对。“咱们相互不要留言语以外的把柄……君子之约，就这一回生意。”
左游笑了笑，也跟着摇头：“我倒是想不同意，可是如何敢去镇塔天王根底下寻你呢？我连你家倚天剑都要躲着的……东都藏龙卧虎，你根本不必忧心我，好好的升官发财就是。”
张行点了点头，然后二人各自沉默了一下，却又几乎齐齐欲言。
“你先说。”左游大度以对。
“左兄先说吧……”张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左兄谈的必然是正事，我要问的两个，有点像私事。”
左游怔了一怔，立即点头：“那好，你要推你那个朋友上位，左二爷已经同意了……不过，左二爷既然回来，若不先行下手，处置一二门下，怕是后日也立不起威权……他忽然要走白路，便不想坏了咱们三家的生意，所以寻我来问问，朝哪个下手，哪个又留下？”
“要杀人吗？”张行恍然。
“是。”左游眯着眼睛应声。“必然要杀人的，否则左二爷心中难平。”
“只杀一个，再吓唬一两个就行了吧？”张行有些不耐。“别闹太过分。真坏了格局，惹出事来，我一个白绶根本兜不住……须知道，我能在此处主持事情，根本上还是年前芒砀山的功劳，算是赏功赏劳，根本不是我本人有多大威望……连跟我一起来的另一个白绶见我吃相太难看都直接甩脸子躲开了，而我家巡检在上游身边也是有小人的，龙冈的兵部官员王代积也是个有心的人，把谁惊动了都不好。”
“有道理。”左游点头。“那杀谁？”
“第五昭明。”张行思索片刻，给出了答案。
“为何是他？”左游诧异至极。“他……杀带头的樊仕勇不更好吗？樊仕勇修为最高、势力最大，而且是带头反的，杀了他，对咱们都有好处。”
“因为樊仕勇是生意人。”张行平静给出答案。“岳器也是个生意人；闻人寻安和苗海浪也是生意人；李子达既然能被收买，说明也是生意人；便是我那半个兄弟杜破阵，当日既然能在芒砀山中跟我做下这笔生意，说明他也还是生意人；东海的厚丘联原本就是地道的生意人……而左二爷和你我也是生意人……只要是生意人，大家遇到事情就可以商议，就可以交易，就可以不用打打杀杀。”
“原来如此……你是说第五昭明不是生意人？”左游认真来问。
“不清楚。”张行摇头以对。“只能说他很想摆出一副不是生意人的样子，或者说李子达既然投了我，第五昭明便是剩下长鲸帮反叛出那三人中最不像生意人的一个了……我是不想死人的，但如果非要死人，就让他死好了。”
“张三郎是有一套的。”左游难得感慨。“未必要杀之前对自家捅刀子最狠的，也未必要杀最大最厉害的，杀一个对咱们将来生意威胁最大的……是这个意思吧？”
“咱们将来没生意，只能说是对后日流程威胁最大的。”张行平静以对。“杀了第五昭明，让左老大出来选，这样还是长鲸帮四分，再加上三个外来大势力，一个淮兴帮……剩下一个名额，左二爷有说法吗？”
左游闻言便要言语，但旋即心中微动，反而摇头：“他没说，咱们就当他没有。”
“那就公平选出来。”张行释然以对。“我只要杜破阵上位，了了芒砀山首尾，还了人情，带着功劳回靖安台！”
左游点点头，旋即又笑：“我当日走得急，没想到张三郎芒砀山做的好大事，不愧是人榜上有名的拼命三郎……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绰号。”
张行反而摇头：“那种拼出命来才能做成的事，我是一点都不想多做……”
“谁不是呢？”左游感慨了一声。
二人一起叹气，片刻后，还是左游率先醒悟：“你刚刚要说什么……什么私人事情？”
“我其实是想问左游兄。”张行回过神来，认真以对。“我之前便诧异，你这个修为，还要四处奔走……你当时搪塞我的言语算是有些道理……可现在，你这个修为也要做间谍跑腿吗？东夷区区五十州，那里这么苛待人才吗？”
左游明显犹疑了一下，但还是认真以对：“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得那般……和你们大魏一样，我们也是属于类似于靖安台的组织。”
“我知道，斩鲸坊嘛。”
“对。”左游点头。“但问题关键不在于这个组织大小如何，而在于它是归谁指挥……我们是直属于我们那位大都督的，这就是凭空入了上三品的路子了，平日辛苦一些也无妨……”
“我晓得了。”张行听到一半便恍然。“虽然都是大宗师，但你家大都督在国中地位，根本不是我家中丞能比的……大魏东西南北，大宗师便有八个，不管实际如何，也都是表面上一起服从大魏皇帝的，所以我家中丞便是皇叔，也没那个权威……反倒是你们那里，大都督一个人军权、神权、特事权一把抓，平白跟国主倒了个个头。”
“咳！”左游尴尬一咳。
“怕什么？”张行不以为然道。“这里是淮上，不是你们东夷五十州的地界……连这个胆色都没有，做什么生意？”
左游连连摆手：“还是不说此事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张行恳切以对。“还有件私事……我是上五军出身，二征东夷后才转任靖安台的，我有个至亲的长官待我极好，却在去年开春的时候死在了落龙滩……他是中垒军的第二鹰扬中郎将，姓郭，你回去一查就知道是谁……你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他尸骨帮我送过来，给杜破阵便可以。”
左游听得有些发愣。
而这个时候，这张三郎明显咽了口口水，却又勉力挪动屁股下凳子靠了过去，并和之前在水杉林一样，抓住了对方的手，方才显得艰难，但也显得恳切来言：
“左兄，你若能把这事给我办成了，我……我感激你一辈子。”
左游沉默许久，然后也诚恳反问：“我多问一句……张三郎既然是二征我们大东胜国的上五军残余，为什么不恨我们呢？徐州这里因为有水军，两次征发都损失有限，即便如此，民间和江湖上也都对我们恨之入骨，不然我们何至于死抓着一个涣口左氏不放？”
“就是因为亲眼见到落龙滩的惨状，甚至看到了分山君与避海君的争斗，才下定决心少拼命多做生意。”张行言语愈加恳切。“因为人命真的是太贱了。”
“我懂了，我懂了。”左游彻底释然，并拍了拍对方手背。“此事我尽力而为……今天也不耽误了，我这就回去，给左二爷一个交代……你安心吧，咱们安安生生做完这趟生意，各自平平安安回去。”
张行连连颔首。
左游便站起身来，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复又在楼梯那里回头，对着坐在原地不动的张行言语道：“张三郎……你这般能耐，还能懂这个道理，真的是难得！我见过太多豪杰，年长的年少的，自命不凡，结果钻了牛角尖，反而平白坏了自身性命……你不是问我这身修为为何要做这个事情吗？实在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的，我们国中也是不太平，能借大宗师羽翼躲一躲，没什么丢脸的。”
说着，这左游复又拱了下手：“我叫左游仙，是真姓左……有朝一日，咱们换个地方光明正大再复相见，到时候咱们好好喝一杯。”
话至于此，这左游仙方才怅然下楼去了。
张行一声不吭，只是强撑，过了许久，方才勉力起身，却又躺到了一旁椅子里，瘫坐着去看外面重新转为牛毛细雨的春日雨色。
就是在这个牛毛细雨中，当天下午，一道蓝色的光芒与光天化日之下刺破雨幕，砸入到了新成立的泰和帮帮主李子达家中，但所幸李子达人居然不在家。
于是，来人只是长剑短剑并用，将李子达的家给拆毁，然后便又腾空而起，当众飞向了黑沙帮帮主第五昭明的家中……第五昭明猝不及防，只能狼狈逃窜，却被蓝色流光轻易追上，当着许多原长鲸帮帮众的面，于大街上被长剑砍去一条腿，又被短剑刺穿胸膛。
这便是闻名江淮的子午剑了。
接着，这道海蓝色的流光居然转向了长鲸帮总舵，然后消失不见。
经此一事，涣口镇上下震动，人人皆知，左二爷回来了。
几位帮主，尤其是原长鲸帮出身的帮主，只能潜藏起来，根本不敢乱动。
不过，就在上下都以为左二爷要大开杀戒的时候，长鲸帮总舵反而一直安静无声，连声吵闹都无的……一夜无言，翌日一早，也就是原定江淮大会召开日前一天，报名截止当日，一个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的消息忽然便传来了。
左二爷跟朝廷谈妥了——他认栽了，只要左三爷能继续做官，左大爷在新的帮派里还有一个位子，左氏在符离继续当自己的土霸王，他便不再捣乱，甚至还做出约定，三年内去军中效力。
众人初时还不大相信，但很快，上午的时候，便有人亲眼看到左三爷昂然骑马回了符离老家，然后中午的时候，又看到左大爷左才侯的名字出现在了江淮大会报名榜单上，而且还是叫长鲸帮。
到了下午，张白绶更是直接发出信使给诸位老大，说是左才将杀掉第五帮主极为不妥，已经公开承诺不再动剑，而且明日愿意奉酒赔罪，请大家稍安勿躁，一切都外甥打灯笼——照旧。
话虽如此，剩下的樊仕勇与岳器，包括李子达在内也全都熄了多余心思，只能战战兢兢应声，不敢轻易露面。
便是杜破阵也明显有些慌张起来，说是照旧，但……但好像，好像也只能照旧。
半日功夫而已，说过就过，到了二月初五这天，春日雨水稍驻，张白绶自出来主持局面，这几人反而不敢再留在家中。
众人汇集在一起，看到左老大和张白绶一起出了长鲸帮总舵大门，一如当日刚来时那般相谈甚欢，也是心情格外复杂。
而原定的江淮大会流程，就在这么一种不少人战战兢兢、不少人想跟着看戏，所有人各怀鬼胎的气氛下迅速展开了。
先是张行上台，说是朝廷已经查到原长鲸帮虽有小过，却无大错，所以允许左老大与长鲸帮公平参与竞争云云，引来无数掌声。
接着按照报名帮会数量，决定争擂……
这个过程简直有些让人昏昏欲睡的感觉——无他，樊仕勇的建安帮、左老大的长鲸帮、岳器的长生盟、李子达的泰和帮、闻人寻安的永德帮、杜破阵的淮兴帮、苗海浪的铁枪会，外加东海那边的厚丘联，这八家根本无人挑战。
如果说没有前天、昨天的事情，估计还能装装样子，搞出一副江淮群豪争雄的戏码，但昨日那般情况，谁还敢冒头？谁还敢花心思演戏？
最后，就是几个小帮会，相互轮战了一圈，最后由黑鲨帮的沙大通成功胜出，顶替了那个黑沙帮的第五昭明，成功摘到了最后一席。
原本以为要折腾半个月呢，结果一上午就了事了，也是格外敷衍了。
但也算是省事。
九席早已经列好在长鲸帮大门前的高台上，众人落座，依然小心翼翼不好开口，只是纷纷去看状若无事的张白绶。
而就在这时，左老大左才侯却忽然起身，且面无表情，主动开口：“上午太顺利了，愚弟定的是下午过来赔罪，我的意思是，我们何妨先选出来真正当家的，请他代我们与我二弟交涉，也好为第五兄弟讨个公道。”
这话信息量太大，众人听得一时转不过弯来。
但下一刻，随着左才侯的下一句话，所有人便都醒悟过来。
“我觉得杜破阵杜老大是个真正的豪杰。”左才侯伸手一指，直接指向了自己对面的杜破阵。“我投杜老大一票，也请杜老大许我一份生意。”
杜破阵怔了一下，却是瞥了一眼似乎有心事的张行后立即起身拱手行礼：“多谢左兄恩义，这一票，我受下了。而我个人的票也不作假，就是要投给我自己，也请诸位多多支持。”
情况急转，俨然是验证了传闻，所以其他几席，或是沉默，或是叹气，但都不再沉默。
“我也投杜老大一票。”沙大通第二个起身。“只求杜老大事后赏口饭吃！”
沙大通既然带头，便已经有了三票。而接下来，本就有约定的闻人寻安、李子达、苗海浪三人紧随其后，便是六票。这时候，被吓破胆的岳器也立即跟上，随即，厚丘联的那位东海富商也笑呵呵的选了杜破阵。
最后，居然是在刚刚坐下不到片刻后，便已经定下了八票归属，还全都是杜破阵……这时候，所有人理所当然一起来看最后的樊仕勇。
樊老大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屡次去看几个有利害关系的人，却始终得不到回应，最后想了一想，也只能站起身来，努力来笑：“既如此，我便凑个九全九美……我也选杜老大！”
张行忽然抬头，带头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所幸，几位老大一鼓掌，下面围观的不知道多少还没反应过来的帮众立即呼应，也跟着鼓掌……雷鸣般的掌声中，甚至有人以为刚刚开幕。
掌声停下，杜破阵既当选了老大，犹豫片刻，却又朝张行诚恳一拱手：“张三兄弟……我们不是九选一，而九选九，几乎相当于九帮联合……我书只小时候读了三四年，不懂得典故，请张三兄弟给我们这个大帮会起个新名字吧！”
张行四下而望，早已经看到挤到台下的左游，心里已经开始扑通了，但还是勉力来笑对：“九家里，七八家都在淮右，就叫淮右盟吧！简单直接！”
杜破阵一时大喜，其余人也要恭喜。
而也就是这时，一直在张行视野中的左游忽然跳到台下，恭敬拱手：“恭喜杜老大，且稍等一等……张白绶、左大爷，你们看，这是谁来了？”
说着，居然伸手往远处码头方向一指。
台下人自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台上那些老大却迅速为之色变，齐齐起身，看向了码头方向。
而果然，就在众人目视之中，码头上一条乌篷船内忽然荡出一道足足一丈开来的蓝光，将船头篷布斩断，接着一名身负长短两柄剑的白衣秀士轻松一跃，自船内跳上了码头。
张行怔怔看着来人，大约猜到是怎么回事，却不敢确定，便准备十二分小心以对。
但也就是念头一转的片刻，忽然间，一道淡黄色的光芒从众人头顶闪过，宛如流星一般直直砸到了那人身上……那白衣秀士猝不及防，当场落下一腿，然后奋力拔剑，长剑代腿来拄，短剑应敌，却又被人当头一刀斩下，宛如杀鱼切肉一般剁成了两瓣，内脏流了一地。
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
而下一刻，一个年约三旬的中年男刀客自码头上回头，手持长刀放声来对：“那个张三郎，你中计了，这个不是凝丹的左二，枉我受你家巡检托付，守了你许久！”
张行目瞪口呆，然后忽然回过神来，去看距离自己只有十几步的左游。
左游当然也愣在当场，还没反应过来。
事到如今，张行还能如何，只能不顾一切，赶紧放声回复：“这个左游才是真的子午剑！”
说着，便欲往台下去逃。
结果，那左游面无表情，头都不回，只是一回手，一股海蓝色的真气便忽然涌出，宛如实质海水一般将张行整个卷起，抓在手中。
下一刻，一道蓝光顺着淮水直冲下游。
而那中年人反应过来，只是一跺脚，也是卷起一道淡黄色光芒，紧紧追上。
PS：大家晚安，吃好喝好。

第一百一十八章 斩鲸行 （10）
飞在半空中吹风的张行紧张极了，但他明显能感觉左游仙更紧张，因为对方在不停的回头，不停的调整真气。很显然，那个冒失鬼中年人给这厮的压力不亚于这厮给自己的压力。
果然，左游仙虽是先行飞出，却根本甩不开身后之人，而且二者之间的距离几乎是肉眼一般在缩小，不过片刻，也就是大约飞出涣水口十七八里地的位置，随着左游仙明显有些真气不支，便被那中年人轻易追到身后……然后，只见那人半空中长刀一切，一股明显带有淡黄色真气的凌厉劲风便破空而来，逼得左游仙只能狼狈闪躲，并将张行甩到一侧，以作遮护。
这个时候，已经连喊叫都做不到的张行反而脑子格外清明，晓得为什么白有思不自己过来，反而要请这个人来了——此人虽然脑子有点硬，但这个速度，无论是司马正、白有思还有贺若怀豹，都远远不及，更不要说还拽着自己的左游仙了。
考虑到凝丹高手的特性，对下是最赖皮的护体真气，对上是所谓打不过就跑，此人俨然是凝丹克星啊，根本不惧任何追逃的！
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此番能活下来，张行还得谢谢白有思的爱护呢，因为这么一想的话，青天大老娘们肯定是吸取了流云鹤事件的经验，这才专门请了这么一位有针对性的高手。
可惜，要是自己没在左游仙手里面就好了。
就在张行胡思乱想之际，左游仙却又忽然掉头，拽的张行七荤八素——不掉头不行了，那人虽然不再出刀，却居然直接半空超车，翻到前面去了，而左游仙自己一气飞了那么远，也真气渐虚，不敢再做枯耗。
这还不算，就在左游仙趁着转向准备将手中人狠狠砸向岸边的石头，以获取逃生机会的时候，一扭头，居然清晰的看到后方远远又一道金光闪现，竟似乎还有顶级强援！
左游仙头脑一片空白，慌乱之中，进退不能，却是瞅见下方一条普通带蓬渔船，然后只奋力一坠，便卷着手中人狼狈钻了进去。
渔船上是一对普通的渔民夫妻，连涣口镇的热闹都没看，只想出来打鱼养家，却哪里想到会遇到神仙打架，然后自己遭殃呢？当场便有些懵住，而左游仙也发了狠，只是真气一卷，便将船上两个人尽数扔进淮水，却又都被追着的那人从容打捞上来。
很显然，虽然不晓得那人到底是什么修为，却是全方位压制左游的。
唯独他似乎还记得答应了白有思，要保护张行，所以不敢轻易冲上船来。
“张三！”
渔船里，躲开外面高手视野的左游仙丝毫不敢怠慢，先用真气将张行拽到自己身边，又用手握住对方手腕，这才与对方并排躺着喘匀了气，然后也不敢露头，却只是冷冷来看身侧之人。“你嘴里可曾有一句真话？”
“真话还是有的。”同样喘匀气的张行本想解释，但事到如今，干脆摇头：“可惜了，遇到这么个主，平白坏了事……”
“这么个主？”靠在船舱上的左游仙冷笑一声。“你还怨人家，你可知道此人是谁？要不是他来，我早半空中从容出剑，将你削成人棍，然后不耽误自家运气逃走。”
张行摇头：“我以为会是我家巡检亲自来……”
“你家巡检应该也来了，在后面兜着呢，不然我刚刚便是不能削了你，也能直接把你砸石头上趁机溜走。”左游仙冷笑不止。“为了留我一个寻常凝丹，英才榜第二和黑榜第二居然联起手来，简直是太看的起我了。也亏是我命大，硬生生从你的捕兽笼子面前转回来了。”
张行听到前面一句，这才醒悟自己刚刚从鬼门关或者逃生路前转了一圈，但听到第二句，复又微微一怔，然后陡然醒悟：“黑榜第二……南阳伍惊风？！怪不得……怪不得……”
黑榜第二的人，张行当然知道，而且早早留意——原因再简单不过，此人非但实力惊人，号称宗师以下第一神行，而且还是当日在伏牛山遭遇过的武疯子伍常在的堂兄，也就是被李定拿来吓唬伍常在的伍大郎伍惊风。
没错，张行回去后，到底是搞明白了，人家姓伍不姓武。
而且，此人虽是逃犯却和白有思认识，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伍家本来就是短暂存在过的低级关陇门阀之一，只是被当今圣上安排了而已。所以，伍二郎是韩博龙的徒弟，认得李定；而这伍大郎的年纪、修为摆在那里，若是跟白有思、司马二龙这些人没有交情也是个笑话。
实际上，按照资料，伍惊风似乎应该是太白峰上学过艺，跟白有思那老娘们说不得还是师兄师妹的戏码……却又跟李定、伍常在对上了。
至于逃犯的身份，不好公开露面，这似乎也就对上了。
再一想，时间地点路线似乎同样对上了。
伍氏兄弟在家族被造反后，常年在家族旧部较多的南阳周边数郡一带活动，而当日白有思走到淮阳郡亲戚家里忽然莫名停下，现在想来，应该就是等着从西面南阳来的伍惊风，或者是等伍惊风的回信。
甚至，连性格都对上了……伍二郎的大哥，便是好一点，又能如何？
但是，TMD全都对上了，为什么自己还跟个小鸡子一样被人攥在手里？
“我问个事。”思索片刻后，张行看了眼对方紧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又瞟了眼对方另一边身侧手边的兵器袋子，这才舔了下干涩的嘴唇。“也让我做个明白鬼……之前下雨时我和秦宝在屋内说话，是你在上面偷听吗？”
“我怕暴露，没在房顶偷听过你们。”左游仙脱口而对，却又忍不住反问。“你真不知道是他？”
“我做个明白鬼就行，阁下纠结此事干吗？”张行瘫在一旁，俨然无语至极。“这厮当日但凡下来跟我说句话，我也不至于用……不至于这个下场……”
“我也想做个明白鬼。”左游仙气急败坏。“我问你，我值得这二人联手吗？还劳烦你用心用力，设了这么大一个局面？”
“你不值得，左老二值得。”张行愈加无力。“本来就是要杀左老二、铲除长鲸帮的……结果我家巡检多给我找了这么一个人，这个人又多了个自作主张，我自己也多了个把江淮上梳理干净的心思……人人多了一笔计较，最后闹成这个局面。”
外面已经开始叫骂了，大概是让左老二出去单挑云云。
左游仙听得清楚，晓得绝对是伍惊风，心中愈加恼怒，却连回复几句狠话都不敢，然后回头一看张行，反而狠厉起来：“张三，你既做了俘虏，便该有俘虏的样子，怎么还是这个惫懒样子？”
“我为什么要做俘虏该有的样子？”张行语气坦荡。“大不了一死嘛……况且，我这个人在这个世上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没有非得牵挂到生死不离的人……为人清白，自然死得其所，更别说还能拽上一个凝丹高手陪葬了。”
左游仙怔了一怔，反而有些失态：“可我有……我一个东胜国中下三品出身的人，靠自家辛苦修行，外加许多艰辛磨砺，这才攀着大都督，然后有望转入上三品的家世……如今家里既有下嫁的王族贵女，还有数不清的田地、奴婢……我平日每次来大魏都要乔装打扮，低调做事，就是不想阴沟里翻船，坏了我自家前途。如今凭什么就这么没了？”
张行犹豫了一下，主动来问：“若是这般，何妨我去做个中人，阁下放了我，我让伍大郎放了你？”
“我不信你，你嘴里没一句真话！”左游仙茫然摇头以对。“就这样吧，便是再不甘心，实在不行，咱俩一起死也就是了。”
“你不信我，可以信我家巡检吧？”张行努力来劝。“等她来，然后淮右盟那群人精看到我家巡检过来，必然大张旗鼓来救我，我就在舱内替你说……以她的身份，当众答应，岂不是一言九鼎的局面？”
左游仙微微一怔，似乎心动，却反而摇头，可偏偏又松开了手腕，然后又偷偷施展真气，稍微卷住了张行脚踝。
一连串的动作，似乎暗示了对方心态不稳。
至于张行，只是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模样，平躺在那里不动……到了此时，他如何还不明白，自己和眼前的左游仙其实都在贪生，而既是都是贪生，此事便有转圜余地。
昨天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大家都是生意人。
当然了，除此之外，张行之所以还有几分装出来的底气，本质上还有相信自己努力和罗盘特性的缘故，如果真要说运道二字，那这一遭无疑是伍惊风在上面时自己擅用罗盘惹出来的祸……只要自强厚德，是不是可以化险为夷呢？
你看现在，果然就有缝隙可钻了嘛。
只是还得想想，到底如何操弄，并认真留心机会，决不能手软。
当然，也免不了趁机懊恼一下，擅自用罗盘结果硬生生没有祸事也创造出了祸事给你整活的烂事。
尴尬的对峙持续了下去，外面的伍大郎明显具有绝对的武力优势和速度优势，而里面的左游仙好歹是个凝丹，并握有关键性的人质……除此之外，按照左游仙之前看到那抹金光来猜度，白有思原本是想外围包抄的，此时应该也已经到位。
不过，船舱里的二人都没那个胆量探头去看一看的，两人都在等待机会和场景。
果然，大约数刻钟的沉默之后，两人苦等已久的场面来了——渔船横在河上，一时难以看清，却不耽误上游渐渐有了惊天动地的响声。
左游仙摆动真气，将船只方向调整了过来，顺便往河心摆去。
随即，二人从船头的空隙扫去，立即看到了大小船只无数，正结成阵势，自上游铺天盖地而来，而且几乎每个船只都悬挂着帮派旗帜与个人旗帜，并且摆放了锣鼓，沿途吹吹打打不停，口号不断。淮水北岸的道上，也有许多好汉举着旗帜打马而来。
俨然是刚刚成立的淮右盟上下团结一致，一起来讨伐东夷狗贼，顺便拯救所有江淮豪杰的大恩人张白绶了。
“这么一看，便是咱们今日一起死了，也算是值了。”左游仙看了半晌那场面，喟然而言。“英才榜第二加黑榜第二来杀我，而整个江淮的豪杰都来给你送行……”
“谁说不是呢？”张行无语相对。
二人沉默了片刻，接着，却还是张行在外面的锣鼓喧天中打破了舟内的沉默：“其实刚刚还觉得死了也就死了……现在看到这个样子，反而不甘心了……这群王八蛋，分明只是想让我家巡检看到他们来救我的样子，好继续维持这个盟约继续发财，里面真正愿意认真来救我的，怕是只有三五个人。”
“我原本就有点不甘心。”左游仙如此应声。
说完此话，并排躺着的二人忍不住对视一眼，似乎都明了了对方的心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渐渐安静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平躺着的张行似乎也看到了一道熟悉的金光从上游划过。
“里面的东夷贼子听着！倚天剑白巡检已经到了，你是逃不出去的，现在放了拼命三郎张白绶，束手就擒，还有一线生机……”
一艘小船靠了过来，并未被阻止，但刚刚说了两句话，便随着一道海蓝色的真气卷波被浪花掀翻当场，船上之人也狼狈游走。
过了片刻，又一艘小船行驶过来，依然停在稍远距离，而这一次外面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里面的东夷贼子听着，我是淮右盟盟主杜破阵……张三郎是我兄弟，此番牵扯淮上事端也全是因为我……你将我兄弟放了，我与你做人质！”
“你不够格！”左游仙破口嘲讽。“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了？此地能当家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人家白大小姐外加靖安台朱绶……能让白大小姐不敢玉石俱焚的，只有她的这个智囊！让白大小姐自己来说，当众许我，她和姓伍的都不准动手，从容放我离开，咱们才能认真谈一谈！”
外面安静了一阵子。
随即，又一个熟悉的女声近乎无奈的在正上方响起：“左游仙，我和伍师兄都不动手，任你离去，你只要将张三郎放出来，并许诺此生不再踏入大魏半步便可！”
左游仙明显神色一动，就连拴住对方张行脚踝的真气卷也微微松懈，却还是勉力提气来对：“白大小姐，我可以承诺放人，也可以许诺日后不再登陆报复……但你和姓伍的必须要停下来不动，放我和张三郎离去，等到了淮水口，我自然会放……”
言语未迄，一道厚厚的金光直直从上方插入船只旁边的水中，荡起层层波浪，随之而来的，还有白有思的怒喝：
“你在开玩笑吗？！我既有此一言，便如白染皂，放你离去！可你若敢戏耍，我便让你一剑两断，化为淮河鱼食！”
摇晃的渔船中，左游仙咽了口口水：“下游三里如何？给我送些吃食、饮水来，我歇一歇，下游三里处，你们视野中，我扔下人直接走！断不能改了！我也害怕，我也要逃命的！”
外面一阵沉默。
然后依然是白有思当空做答：“那就这般！”
“送吃的得是我认识的长鲸帮帮众，我信不过生面孔！”左游仙大汗淋漓，也不知道是一直维持真气护体和真气擒拿张行累的，还是单纯的紧张，引得张行频频去看。“天知道会不会还藏着个司马二龙！”
这一次，外面没有回复。
不过，隔了一阵子后，却又有一艘小船划桨靠近，船上之人远远便大呼起来：“左游仙，是我！我奉命来与你送吃喝！”
这是左老大左才侯的声音。
左游仙叹口气，回头去看张行：“张白绶，你命大，今日我饶过你一条命！”
“不是我命大，也不是你饶过我。”张行有一说一。“是阁下贪生，不愿意与我以命换命……”
左游仙尴尬一笑，直接扭头朝外，戏谑以对：“大哥……辛苦你了。”
“你也别叫我大哥。”左才侯在外面幽幽叹道。“人家逼我来，我还能不来？”
说着，船只已经渐渐来到跟前，左才侯复又大声相对：“我进来了……你莫要伤及无辜……外面的白巡检许诺了，等你吃饱喝足，只要张白绶人没事就一起饶过咱们两个。”
左游仙愈发摇头苦笑，却又面色古怪来看张行。
“什么？”躺在那里的张行反问一声。
“你莫非不止是白大小姐的智囊，还是她姘头？”左游仙嗤笑以对。“这般看重你？”
“差不多得了。”张行无语至极。“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左游仙摇头以对。
而此时，船头一晃，继而一个人低头托着一盘酒肉走了进来，不是左家老大又是谁？
张行怔怔看着来人，心中忽然醒悟，然后忍不住当场咽了口口水……他如何不晓得，又一个多事的人来了。
左游仙明显注意力还在自己的活命宝贝张行身上，闻声回头吐槽：“几块猪头肉你也要馋？我是要逃命的，绝不给你吃！”
张行趁机坐起身来，摆手以对，似乎不耐烦到了极致。
而左游仙不敢怠慢，却是撒开真气，右手重新死死攥着张行的左手腕，然后左手微微一摆，示意左老大上前来：“船里逼仄，没有座椅，你跪下托着托盘让我单手来吃喝！”
左老大无奈摇头，弯腰低头端着托盘来到对方跟前，然后当场半跪下来，双手捧起托盘，竟然是半点折扣都无……托盘上也是有酒有肉，却早都凉了，俨然是有高手刚刚从涣口镇那边取来的。
而左游仙刚要吃喝，忽然又醒悟，反而放下筷筹犹疑起来。
张行在后面看的无语：“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吃……这么快拿来，如何下毒？谁疯了，身上常备着见血封喉的毒药？”
“便是巴豆我也不敢吃。”左游仙回过头来，气急败坏。“拉肚子怎么办？那俩人是有脸面的，可能真不碰我，可淮右盟的人也能趁我拉肚子用弩箭耗死我的……我又不是神仙，护体真气没完的！”
张行当即冷笑，便欲继续嘲讽：“那你……”
但也就是此时，张行眼睁睁看的对方身后的左才侯猛地从盘底掏出一根金光闪闪的锥子，然后半立的那个膝盖就势一跪，死死压住了对方手旁长短剑袋子的同时，顺势借力朝对方后心扎去。
而且居然一击得手。
确实是一击得手，因为张行虽然看不到对方身后情形，却能清晰的察觉到左游仙攥住自己的手变的格外用力，而且瞳孔猛烈放大，复又缩小，面目也变的狰狞起来。
不过，左游仙只是被一击得手，却没有被一击致命。
正当左老大意识到自己赌对了，龙骨金锥对护体真气有奇效，然后不过是刚刚拔出金锥，扔下托盘，准备扎第二下时，复又当场中途脱力——因为就在这时，左游仙忽然回过头来，拼尽全力抬起左面胳膊，运行真气，真气宛如实质流体，隔着一两尺的距离，便死死卷住了左老大的咽喉。
但左老大也非是认命之人，不然就不会多此一事了，却还是奋力挣扎，试图用金锥继续扎刺对方手臂，唯独气力不支，无法借力，只能给对方手臂不停的划出血道子而已。
此举依然让左游仙失措一时。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张行怎么可能还会计较左老大多事，早在对方进入船舱后便有所准备的他丝毫不敢犹豫，左手被攥住是不错，另一手却从裤腿里掏出另一个裹着绢布锥形物品，却又吸取教训，狠狠的从左游仙右臂腋窝下刺入。
左游仙惊愕万分，回头来看，同时右臂附近真气鼓动，似乎要斥开金锥。而金锥刺入一半，方才遇到了明显不是人体结构的强大阻力，卡在当场
张行情知到了拼命的时候，也不顾自己一手被攥，早早鼓动全身真气，顺着金锥朝对方腋下涌动，竟然是要与一个凝丹高手拼真气的意思。
当此情形，左游仙赶紧发力，却不料右臂一奋力，左掌掌心卷出的真气便当场一松，引得左才侯喘息同时，又是一锥扎到了前者的小臂上，一时疼入骨髓。
这下子，左游仙彻底不敢怠慢，乃是左右双臂直直伸开，宛如天平，然后两侧真气翻涌不断。
而让他惊恐的是，之前运气飞行十几里地，早就耗费了不少真气不说，刚刚又被一锥破了后心扎入内脏，持续失血脱力不提……只是两侧真气维持，一侧真气要化形而出，耗费巨大；另一侧真气比拼位置又在腋下这种不着调的地方，十成里面有一成起效便已经了不起……乃是居然以凝丹之身不能迅速压过两个正脉修为的杂碎。
就这样，熬过了半刻钟，左老大最先支撑不住，渐渐就要翻白眼。张行明明是在运行寒冰真气，也居然累的满头大汗，颗粒如豆了。
当然了，最中间的左游仙更是已经血流如注，外加汗流如水了。
就这样，在满船舱的酒气、血气、肉香、汗气与腥味，外加一丝寒冰真气引发的水气之中，这位东夷间谍头子情知到了关键时刻，却是左右一看，心中微动，然后忽然间两侧一起微微松懈了下来。
“我撑不住了。”稍微一松后，左游仙气喘吁吁，勉力来问左侧之人。“让我做个明白鬼……左老大为何杀我？是张三郎的安排吗？”
“不是……”左老大摇摇晃晃，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俨然是活不成了。“我是……我是为我三弟性命……也是还债……而且，我……我一直……怀疑我二弟……”
“你二弟是我师弟，怎么会是我杀的呢？我就是借这讯息，做个局！”左游仙瞬间醒悟，然后气急败坏。
“那为我……为我……三弟……也……也值得……”左老大一言既尽，忽然奋力喘息起来，身形也开始摇晃。
左游仙晓得对方已经必死，实际上也正是等这一刻，却是将左面真气一撤，便欲伸手去取自己的子午双剑……然而，那左老大情知必死，却到死都选择伏在兵刃袋子上面……左游仙一计不成，只能放弃计划，然后不顾一切奋起气海中的所有残余真气往右臂伤口上铺陈而来。
但是，一直没吭声的张行似乎早料到如此，而且这厮一个区区正脉十层的修为，耗了那么久，居然也还有许多余力，然后也是此时猛地发力过来。
两股真气在腋下伤口的金锥处奋力一撞，左游仙当场惊慌失措——无他，刚刚一直拿寒冰真气与自己相对的张三郎，此时居然奋力铺陈过来一股正宗到不能再正宗的离火真气。
金锥升温，居然烫的猝不及防的左游仙右臂腋下滋啦作响，香气弥漫。
一朝心神失守，左游仙右手便被对方挣脱开来。
可这还没完，张行片刻不停，双手齐齐发力来推龙骨金锥……而这一次，左游仙再难抵挡，因为对方右手离火真气不停，左手居然换了最正宗的断江真气。
白帝爷的断江真气，绝不可能浪得虚名，它最实用的功能便是附着于兵刃之上，寻常凡铁被附着都能有奇效，何况是本就更擅长破开护体真气的龙骨金锥？
金锥变得锋锐无比，一下就刺穿了左游仙最后防线，几乎整个没入这名凝丹高手的腋下胸腔内。
受此一下，左游仙只觉得胸上平白被压了千钧重的重物，既不能呼吸，也不能再调度丝毫真气，却直接放弃了抵抗，仰头躺在了身后左老大的尸首上。
张行当然要挣扎起来，准备去补刀，却也发现自己一时脱力，根本动弹不得，便干脆靠在船舱内，努力喘气。
“你……你……你是……什么……什么人？”按着自己胸口的左游仙声音嘶哑到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地步。
“我是张行，靖安台白绶。”张行翻着白眼来对。
“算……算了……能……能求你……一……一件事吗？”左游仙开始落泪，因为他发现自己说话越来越艰难，怕是来不及说完了。“你……你求……求我的……”
“送你尸骨回乡？”张行恍然。
左游仙面色一红，心中惊喜，便欲点头称是，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嘴张开以后，便嘶哑喘气连连，而且是出气多、进气少，自然不能将一个“是”字说出来。
张行知道对方没死，但也仅仅是现在没死，不过是数息之后，随着一股宛如海潮般的温热之气涌来，他却是彻底晓得——此番事了，自己算是靠着对左老三的格外开恩和自己的拼命，换了一条命出来。
当然了，本来不需要有这么多事的。
船舱外，数十丈远的岸边，白有思和伍惊风等人早就察觉到了异样，但一则一言在先，二则不敢轻易冒险上前……反而只能焦躁枯等。
又等了一刻钟，随着面如寒霜的白有思抱着长剑努嘴示意，一艘小船再度朝河中央靠近了过去。
也就是此时，那艘渔船忽然微微摇晃，然后，一个满身血渍，衣角上似乎还沾着几块猪头肉的狼狈人影扶着船舱边缘的油光芦苇席子走了出来。
见到这个身影，周围船上、岸上的众人几乎人人目瞪口呆，也有少部分人如释重负。
而此人既出，乃是将一把长剑拄在身下勉强维持站姿，然后高高举起一把短剑来环顾四面，并运真气来喊：
“诸位……幸不辱命，江淮子午剑，今日被我和左老大联手除名了！”
白有思气急败坏，恨不能飞过去来呵斥一番，如何这般情状还要装面子？却不料，刚要动身，却居然眼圈一红，然后赶紧抱剑遮住了眼角……这番情状，看的一旁本来就心里尴尬的伍惊风心里一跳，居然直接御风而走。
PS：献祭一本红楼同人火书——《红楼：从今以后，我就是贾琏》

第一百一十九章 斩鲸行（11）
自古至今，真龙神仙都有死在普通人手上的记录，遑论被越级猎杀的凝丹、宗师之类高手？
譬如去年年底，就有一位河北地区的老牌凝丹，在被窝里被仇家孙女捅了个对穿，沦为整个天下的笑话；再譬如去年年中，闯入靖安台黑塔死掉的几个凝丹高手中，便有一人是死在了一名奇经刚刚通了两脉的黑绶水鞭之下，靠的就是简单四相之阵。
然而，即便如此，那也是极少见，否则就不会被人传扬开了。
转回眼前，张行既杀了左游仙，踉跄走出船来，只将长剑一立，短剑一举，再运行真气喊出那番话来，整个淮水上下，便似乎一时安静下来……
但仅仅是片刻后，复又像是沸腾起来一样，轰然一时。
大小船只蜂拥上前，岸上之人也全都翘首探头来看，杜破阵更是亲自上船，然后沙大通亲自划桨，将一只小船摆渡过去……须臾片刻，左游仙、左才侯的尸首便被抬出，张行也被杜破阵亲手扶着上了船。
“我真气已尽，不好坐船。”张行一上来便叮嘱道。“辛苦老杜送我上岸去……渔船被我弄得腌臜的不行，也莫忘了给人赔付。”
“我来，我来！”不待杜破阵言语，已经开始往北岸划去的沙大通便忙不迭的应声。“杜老大自去送张三爷，张三爷也自去见白巡检……此地琐碎小事，全都我来。”
只能说，此人委实伶俐。
上了岸，沙大通自去寻渔民夫妇，而张行在杜破阵的搀扶下走了几步，刚刚落到白有思身前，更多的人便已经围拢起来，帮会中的头面人物，锦衣巡骑的同列，外加原本立在白有思身后的李清臣与数百甲士，端是气势惊人。
见此情形，明白自己已经彻底安全的张行毫不客气，却居然先不去与白有思说话，而是回过身来，从容将左老大的金锥偷袭，自家的金锥反刺的过程大略说了出来，只是没提后来的转换真气突袭罢了。
然后当着所有人面，大大方方藏了两把金锥，扔了两把剑到旁边的帮众身上，便招呼众人一起回去，不要再野地里浪荡。
而既然走陆路回去，自然是官面人物在前，江湖人物随之，于是乎，与前面白有思身后的巡骑、甲士整肃一时不同，之前诸多听得如痴如醉的豪客落在后面，便忍不住沿途议论纷纷。
这个说：“张白绶若能河心喊一声，我等必然一拥而上将这厮千刀万剐了！日后也能说杀了个凝丹的东夷狗！”
另一个便来怼：“河心几十丈的距离，且不说如何敢在拼真气的时候分心分气来喊叫，便是喊了，你这个修为，也能飞过去吗？必然也是倚天剑飞过去一剑砍了。”
接着又有人感慨：“委实是张白绶困在河心孤舟死地，只能靠自己，犹然敢拼，不愧是拼命三郎。”
结果，还有人想起了伍大郎：“另外一名绝世高手呢？莫不是司马二龙？”
当然，肯定还有人在那里继续感慨：“万万没想到，左二郎当年海外学艺的时候就死了，一直以来的子午剑则居然是个东夷间谍！”
不过，议论最多的对象，却还是左老大其人。
毕竟，这可是左才侯，旁边符离县几代土豪左氏的当家人，之前五六年涣水口乃至于整个淮河的帮派霸主，算是此番种种离奇事端里中大家最熟悉的核心故事人物。
除此之外，大家也委实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左老大此番会做出这等行径？
说来说去，甚至有不少人渐渐自以为是起来，只当是白有思表面答应暗地里逼迫，此番绝命突袭是靖安台蓄谋为之，所以不敢多言。
唯独寥寥几人，想起左家如今处境，再加上之前匹马而走的左老三，猜度到了一二……但也还只以为是左老大与靖安台做了交易，不敢去想是张行主动放过了左老三，才有今日左老大拼了命进去一搏。
另一边，前面一群人高头大马先回到了镇中，张行换了衣服就出来，与混若无事的白有思、面色铁青的秦宝、神情复杂的李清臣，还有既懊恼又敬仰的周行范等同列说了几句简单闲话，心照不宣的没有提及伍大郎，然后便干脆直接寻来杜破阵，准备告辞。
“这便要走了？”杜破阵诧异至极。
“本是公务出差，又不是走亲戚，还要留几天不成？”张行连连摇头。“如今子午剑杀了，左老大没了，长鲸帮拆了，淮右盟立起来了，规矩也说好了……接下来无外乎是上面派人下来抓人，清理间谍，你们配合处置一下这个案子便好……我刚刚和巡检说了，都不愿意挨这事。”
杜破阵微微颔首。
而话至此处，张行稍微一顿，复又继续叮嘱：“左老三应该已经走了，但如果有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此人落到你手上，替我放左老三一马，我答应过左老大的。除此之外，左游仙的骨殖你速速替我火化了，着人送到东都我那里去，我也有许诺。”
“这都简单。”杜破阵点点头，复又忍不住上前半步，恳切来对。“张三兄弟，这一回的事情，我感念你一辈子，淮右盟也感念你一辈子，日后但凡有差遣，无论大小，无论利害，你尽管言语一声……咱们自此，便是一辈子的兄弟。”
“若有那么一日，我自然不会矫情。”此时本该是英雄气溢出的，尤其是杜破阵本身就是张行难得看中的人物，但这位靖安台白绶经历了这几天的担惊受怕和今日的破事，也的确有些无力之态。“但有些丑话总是要说在前头的……”
“你说。”
“自古以来，都是共患难容易，共富贵难……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而是说这是人的本性，我自己当了一个小小白绶，就立即摆起官架子，颐指气使起来了，哪里有资格指摘他人？”张行平静叙述道。“所以，我今天必须跟你说清楚两个事情，你要放宽心来接……首先，这淮右盟的局面，拱你上来便拱你上来了，我从未有过要挟恩图报，或者拿这个架构做别的事的意思，朝廷、靖安台、白氏或许有要求，但那是他们，与我无干，你就安心经营，不要多想！日后做多大的局面，都只是你杜破阵的局面！”
杜破阵深呼吸了一口气，重重颔首。
“其次，我从未指望你真能将这淮右盟上下弄得如何公平妥当，做到大家都能大碗喝酒大碗吃肉的地步，但请务必记住咱们仙人洞里的言语，尽量对纤夫好一点……就这些了。”说着，张行抬手拱了一下，便转身往白有思那里走去。
此时，得到了白有思言语，周围巡骑、甲士早已经散开，各自去打点行装了，只有女巡检一人抱着长剑在远处长身而立，稍作等候。
“巡检。”张行看了看周围，先现行拱手。
“说完了吗？”白有思淡淡询问。
“不光是说完了，此地诸事也都已经完毕，可以走了。”张行干脆拱手，然后稍微一顿，复又缓声来讲。“多谢巡检这般放任我……”
“咱们何必如此生分？”白有思似乎努力想微笑以对，却始终笑不出来，只能继续表情淡漠。“这次反而是我救援不及……”
“跟巡检有什么关系？”张行认真以对。“在船里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其实每人都有自家想法，也有自己的性情、计略，而不相干的人装在一起，能做成什么事情固然是好的，但若是做不成，或者出什么岔子，却也不该越过当事人怪别人的，又不是像咱们这般的上级下属……今日的险情，其实就是那个什么伍大郎太冒失，跟其他人无关！”
白有思抱着长剑，重重颔首：“没错，就是伍大郎太冒失！亏得他腿快，没让我逮到他！”
张行旋即失笑。
女巡检醒悟过来，但终究不好再装冷淡，便也终于微微一笑：“今日事罢，咱们便走吧。”
张行只是含笑点头：“不错，正该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白有思微微一怔，再度失笑。
就这样，既然暂时达成了统一立场，了了身后事，张行果然也干脆拂衣去了……乃是请白青天摆出青天大老娘们的威势来，堂皇拒了各路豪杰的请见，然后当日下午便尽起锦衣巡骑，带着三百甲士循着涣水向北。
当然了，杜破阵既凭白接了这么大局面，本人又不是什么没有豪气的寻常人物，怎么可能让那些甲士、巡骑白辛苦，他自己本人不好去，当日晚间便遣了自家心腹辅伯石追上，给巡骑与甲士们赠送了“盘缠”。
真的是盘缠，字面意思上的盘缠，甲士们人人一贯钱，盘在腰上，巡骑们人人一个藏了银饼子的缠腕……反倒是白有思和张行，根本没有收到这些临时送来的小钱。
李清臣也毫不犹豫拒绝了自己那份。
就这样，草长莺飞，春暖花开，众人一行声势浩大，于胜春时节，一连走了五日，方才缓缓抵达彭城郡符离南境，并遇到了自北面龙冈来的兵部文吏与等候在此处的彭城本地黑绶。到此为止，白有思干脆将三百甲士移交给了兵部文吏，并与彭城黑绶做了正式的案情移交与文书署名。
然后也不去亲自抄检犯下通敌、通匪大罪的左氏，而是带着全体锦衣巡骑轻装北上。三日后，就来到城父，与尚在等人的王代积作别。五日后，便与钱唐汇合。
最后，居然抢在二月下旬之前，就飞马抵达了东都城。
而这一次回来，张行心情格外顺畅，不说别的——城东的民夫大营空了八成，便已经让人爽利了许多。
“回禀白巡检。”
管理民夫大营的工部官员见到白有思后，比见到亲爹还亲，自然是有问必答。“明堂已经按时修好了，圣人二月初二长生节升堂，大为赞叹，当场说咱们白尚书他老人家忠勤为国，行事干练，不愧是名门英俊……然后，尊府上就从吉安侯府变成英国公府了。”
听得此言，一众巡骑也都按捺不住，纷纷当场恭喜自家巡检。
倒是张行，心中给白有思安了个大英长公主新号子，然后随大流行礼称贺的时候，猛地想起一事，然后立即向那工部员外郎来问：“英国公不是韩家的爵位吗？”
“这不巧了吗？”那工部员外郎当场笑对。“就在上月底，现任英国公韩长眉来东都，准备参加长生节典礼，却居然在典礼前沐浴斋戒期购买妖族舞女，还在府中召唤亲故摆宴来看……圣人大怒，南衙公议，直接夺了韩氏的爵位……不过，倒升了潼关韩引弓将军的职位，如今韩引弓将军做了一卫大将军，去了北面。”
好嘛，开国功臣里的韩家到底也被陛下给连撸带拆弄干净了。
只能说，旧贵乏力，新贵崛起，只要君权日盛不出岔子，就肯定是这个趋势。
但这么一想的话，当日韩世雄那案子，第二巡组的众人那般辛苦，却又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了……门户私计是不错，但门朝哪开，是谁的门，竟然都不好说了。
“所以，只剩下一个通天塔了？”白有思显然是不甚在意他爹这个爵位的，敷衍众人后反而继续来问原来的事宜。
“是。”工部官员赶紧来对。“眼下是只有一个通天塔。”
“眼下？”白有思自然听出了含义。
“不错。”这工部员外郎四处看了几眼，压低了声音，明显小心起来。“就是前几日的功夫，圣人以明堂修建妥当，再度提出要修三辉金柱，以定天地中枢……这一次，南衙相公们，包括咱们国公爷，都不赞同，据说紫微宫和南衙又僵起来了……甚至有传闻，圣人发怒，可能要将通天塔的工程也从工部夺走，交予他处来做……当然，通天塔这事，也是个小工程，就是缓慢一些而已，交卸了也不足为虑，而且话还得反过来说，这种工程，不让工部做，谁又能做？”
包括张行，众人全都沉默以对，这事还是装作啥都不懂为好。
而白有思晓得了民夫事宜，却也不再多留，点点头，问了对方名字，让对方喜不自胜后，便率众打马入城。
又是近两月未归，城内因为大部分民夫散去，复又一变，但一行人心思皆不在此，只是在北市旁的天街路口做了点验……接下来，便是该回家回家，该往靖安台交卸交卸了。
但也就是此时，白有思忽然下马，抱着长剑在天街边廊下说了实话：“诸位……我已经应许了伏龙卫的差事，如果没有大的差错，咱们同列的缘分很可能便到此为止……你们中，可有人自觉修为、能力足够，愿意随我往伏龙卫的吗？便是修为不足，只要你们开口，我也会努力替你们在伏龙卫那边寻一个文职……实在不行，也保证你们还是在这边做巡骑。”
除了极少数知情人外，上下俱皆目瞪口呆，然后各自去看周围人时，方才又醒悟——原来，当日胡彦回来，竟然是将巡组内的巡骑做了甄别，此时留下的，都是白有思亲手提拔，或者平日里明显有一番热切的人。
算是所谓白有思夹带中人。
当然，前提是，这一次也要跟着走才行，否则，也就是一番恩义了。
“我愿意随巡检一行。”钱唐当仁不让。
“我也愿意。”张行早有言语，自然不会落后。
“我愿意……我愿意随……随过去……但恐怕资历不足。”周行范紧随其后。
“我也想去伏龙卫见识一二。”秦宝思索片刻，也主动出列。
众人理所当然看向了挂着白绶的李清臣。
出乎意料，李清臣沉默片刻，居然认真拱手来对：“思……巡检，此事容我三思。”
白有思点头以对，似乎并不意外，也并不在意。
但接下来，真正让白有思感到有些失落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剩下的十来骑巡骑里，居然只有两三人应声，而且都不是她真正特别看重的，俨然是存了中镇抚司升职艰难，干脆投入白氏门下的意思。
只是白有思也不好拒绝罢了。
反而是留下来的人里面，平日多有稳健、诚实、勇悍之态。
分列既成，接下来自然要分道扬镳，而两队人一时都有些讪讪，谁也不好离开，便是白有思也明显有些神色黯然、心情复杂。
双方僵持了片刻，忽然间，自北面天街上来了数名衣着华丽、配饰夸张、皆有兵刃的东都富贵游侠儿，他们驰马经过天街，一时耀武扬威，好不嘚瑟。
临近不远处，甚至还开始朝一个明显有女眷的车队唿哨起来，故意惊吓挑逗。
白有思看了片刻，忽然一笑，朝留下了那队人下令：“去将这些人拿下，带到刑部，每人打十鞭子，再让他们家里赎人。”
那队人赶紧拱手，立即呼喊起来，熟练纵马围上，而白有思也趁机上马，带着这边几人转身朝天街另一个方向而去。
全程沉默的张行，自然也在其中。

第一百二十章 斩鲸行（12）
靖安台距离北市不过是两三个大坊的距离，须臾可至。
白有思等人入了靖安台，径直往黑塔而来，沿途风景依旧，无数巡骑、文吏、官仆往来匆匆，黑绶白绶随处可见。而无论是谁，看到了白有思一行人，也都照常行礼问候，第二巡组的一行人也都照常还礼回复……
气氛如此融洽，再加上双方装扮也都一体，颇让几人有些暗中感时伤怀。
当然，大家都是成年人，也可能是双方全都心知肚明，然后全都没有表露出来而已。
“晓得白巡检和第二巡组的诸位今日要来，专门在此等待，诸位此行辛苦了。”
出乎意料，进了黑塔，前来迎接的居然是一位朱绶，而且是一位熟人朱绶——曹中丞排行第二的义子薛亮。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行似乎是看到对方说完这话后专门朝自己笑了一下。
“薛朱绶。”白有思严肃以对。“此次巡视淮右六郡顺利完成，现有正式巡察汇总文书在此，已经由我签名画押，之前涣口镇诸多事宜也早有文书及时发回……”
白有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因为对方根本没有接她的文书。
“是这样的。”薛亮束手干笑以对。“中丞突然有事去南衙了，他让我在此等候诸位，要诸位务必等他回来，当面交接。”
白有思恍然，其他人也都恍然……虽说伏龙卫也属于靖安台编制，但三大镇抚司之间的差距不要过于明显……这其中，无论怎么算，对于无子的中丞曹林来说，都只有中镇抚司更像是那个嫡亲的儿子。
而白有思作为之前数年内中镇抚司的招牌，又因为南衙的争端而转职，肯定是要当面交代一下，做的圆润一些的。
既然如此，女巡检也不多想，只是让几个属下先到外面第二巡组的小院中等待。
钱唐、张行等人也无话说，便要当场拱手告辞。
“张白绶要留下的。”薛亮忽然又制止了此番行动。“中丞点名的……”
这下子，众人不禁惊疑起来。
“是好事。”薛亮见状，干脆直接对张行把话挑明。“这次长鲸帮的事情报上来，中丞很喜欢，文书是反复的看，然后反复夸奖张三郎是个做大事有本事的人，要当面与张白绶做个询问。”
白有思和张行知道论功这个说法，立即对视了一眼，只以为是要先破格提拔，再行转任那一套。
而其他人，都是官家人，也不可能太过于愚钝，却也迅速醒悟，敢情张白绶这是要升官了！
只能说，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才一年功夫，就从巡骑跳白绶，再跳黑绶，也真真是惊人。
“既如此。”白有思稍作思索，也跟着笑了，却又叮嘱其他人。“你们不妨一起留下，听听中丞教诲。”
其他人连忙应声。
就这样，七八人一起坐下，安静以待，却是一直等到傍晚时分，几乎要昏昏欲睡时，方才猛地听到黑塔上方铜铃作响，然后便各自精神一振，都晓得是中丞回来了。
薛亮毫不犹豫，率先起身，带领第二巡组的几人上五层去面谒中丞。
而刚刚走到二楼，敞开的黑塔大门那里，忽然便走进来两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其中一人，众人看的清楚，正是之前多次相见的司马正，而另一人身材与司马正仿佛，却带着一张银灰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然后披散着头发，只有微微露出的一双眼睛异常灵动。
此人和司马正见到白有思后，立即齐齐拱手问好，却又从手背上露出了格外白皙的皮肤。
白有思看了看这二人，似乎是醒悟到什么，却居然没回礼，只是微微一点头，便直接上楼去了，其余巡骑也赶紧跟上，薛亮都只能匆匆随之而上。
倒是张行，忍不住多看了那面具男子一眼。
毕竟嘛，司马正、白有思，还有此人一起来到曹林塔内，无外乎是交接之事，司马正是卸任伏龙卫的差事转入正式军中，而白有思是去伏龙卫做常检，那这个男子应该就是接替白有思，成为新的靖安台巡检之人。
而考虑到此人的年纪以及与司马二龙的相处方式，只怕又是一位修为高深的门阀子弟。
大魏果然人才辈出。
至于为什么都是门阀子弟这般优秀……那话怎么说来着，太学里面，都城籍贯的人最多，几代下来，最后宰相一多半是都城籍贯……自古如此。
“都来了。”
上得五楼，果然见到一身紫袍的当朝皇叔、大宗师、靖安台中丞曹林斜坐在自己座位中，正在几案上看什么东西，然后看到来人，方才放下手中文书来笑。“辛苦思思了。”
应该是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白有思明显有些不适应，赶紧躬身拱手：“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至于其余人，包括司马正和那个面具男子在内，全都肃然以对。
张行更是严肃的不得了。
没办法，此去江淮，他刚刚见识到了凝丹高手的强悍，一个寻常凝丹左游仙，先是飞了一阵子耗费了许多真气，然后后心又被捅了个大窟窿，居然还能撑上那么久，这修为境界上去了，真不是盖的。
何况是一位大宗师在他的塔内呢？
不过，今日曹林委实随意，他闻言点点头，便随手一指：
“司马正、张长恭，你二人是与思思做交接的，此事本该有细细条陈，但你们三人都是年轻人，又是家世仿佛，必然认识熟悉，有什么问题待会走了，私下处置就好……弄好了，明后日发个文书到我这里报个备，便都妥当了，我就不一一询问了。”
这便是所谓交接了，果然宽松。
不过，毫无疑问，钱唐以下等第二巡组众人，更在意的明显是张长恭这个姓名——几乎所有人都是一副恍然大悟之态，就连张行也都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张长恭，出身河东张氏，乃是尚书左丞张世昭与某位张姓柱国的远房侄子，位列英才榜第三。
此外，他亲爷爷张伯凤，乃是天下十一位大宗师中的又一位，号称金戈夫子、书戟双绝。
这里多扯一句，河东张氏是很有意思的家族。
首先这个家族太大了，他们虽然都自称是河东张，却在乱世中早早分了五房，北房现在大部分人都还在北荒；南房曾随南唐南渡又折返，如今留在荆襄；西房发迹于西凉，也就是张世昭的出身所在；然后还有一个中房，就在东都这里；至于张长恭本人，则出身在老家的洗马川祖房。
五房之间，肯定是利益诉求、经济基础截然不同，但却相互承认，相互搭手，而且血脉清楚，总还是亲戚。
其次，这个家族讲究文武并重。
无论是哪一房，最起码中原这三房，对子弟的教育都非常上心，却又绝不苛求全才，会读书的去读书，想领兵的去当兵，想修行的去修行，前后数代，在乱世中的各个朝堂上混出了十几个宰相，五六个宗师、大宗师。
更妙的是，当年北方一分为二，前朝的前朝在关中搞八柱国十几卫大将军这套****体系的时候，河东张氏居然是原始开创者之一，二十四个核心人物里就有河东张氏的一个成员，乃是标准的一卫大将军。
所以，任谁都得捏着鼻子承认，他们是这个关陇门阀体系中的标准一员，甚至是开创者。
便是当今这位张氏的大宗师张伯凤，早年也是书生持戈上阵的……尤其是东齐神武帝后期那几场决定天下大势走向的战役，几乎全程参与，这才能早早突飞猛进，定下成丹之身，然后又在天下渐渐平稳下来后，壮年从容辞官归乡，稳坐河东数十载，开院授道至如今局面。
不过，这位大宗师年纪委实大了些，而且早年又被东齐大将神箭斛律明月一箭射中过左肩，伤口常年反复，所以都说他很可能是最弱的一位大宗师，而且很可能也是会被最早除名的一位大宗师。
但还是那句话，大宗师的境界，究竟是怎么回事，下面人说不清楚的。
转回眼前，至于张长恭，自然是河东张氏这一代的佼佼者和代言人了，而且他还有一个非常出名的事迹——没错，因为长得太俊，家世又好得不得了，而且有一匹极为雄壮的银龙驹，经常引起交通事故，所以不得不戴着面具出来见人。
只能说，靖安台需要一位长得俊的看板娘。
白有思这老娘们年纪大了，那就只能请新的小白脸来了。
就在张行胡思乱想的时候，万万没想到，上面的曹林简单说完这话后，根本不再多言，反而只是微微一顿，便直接指向了他这个小小白绶：
“张行，你上前来。”
张行吓了一跳，却又只能在众多高手的瞩目与环绕下匆匆上前行礼：“中丞。”
孰料，原本很和蔼的曹林看了看身前这人，居然先重重叹了口气，沉寂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语气轻柔的不得了：“张行，你知道我一直不喜欢你吗？”
“属下大概知道一点。”张行头皮发麻，只能低着头有一说一。
“那你又知道为什么吗？”曹林继续在前面询问。
“也大概知道一点。”张行勉力来答。“一个是我行事有点像张相公，平白讨中丞嫌……”
此言一出，周围不知道到底几个朱绶、几个黑绶，颇有几人尴尬咳嗽，但曹林并没有反驳。
“除此之外，我骨子里是个不守规矩的，常常干一些越矩之事。”张行继续来说。
“不错，都说到点子上了。”曹林微微叹气。“前者倒也罢了，一时脾气上来而已，终究是我在南衙自己没有能耐，而且我跟张相公不过是就事论事，又不是什么真的政敌……倒是后者，确系是我平生最大的忌讳，我这人极度厌恶不受规矩的人……可与此同时，我又很欣赏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属下……属下猜度，可能是属下喜欢越矩的时候，还喜欢乱立新规矩？”张行真不敢说瞎话，只能将自己猜度讲出。
“说对了。”曹林忽然在几案后站起身来，引动塔内铜铃乱响。“你抬起头来。”
张行赶紧站直身子抬起头，却又紧张了起来。
“你这个人，真的很像张世昭。”曹林负手踱步，就在塔内认真来讲。“我不喜欢你，却不得不承认，你是有才能的，而且做事情总是做得很好……南城那个事情，你为了杀人杀得妥当，弄出来一堆表格，结果黑塔里还在用，而且还准备继续用下去，甚至用到大魏所有官署里去，这倒也罢，只是才，还欠缺了格局……
“可到了江东的事情，擅自查抄江东八大家，我一听就知道是你这个思思智囊的主意，我也很不喜欢，但事后去想，能让国家不出乱子，能让江东安稳下来，这么就是最合适的……这就已经显出了格局。这一点上，我今日秉公来说，莫说思思不如你，整个靖安台里，也没几个人比你强。
“至于单骑下山，驱虎过河的事情就更不必说了，可真正让我定了个心思的，还是这一回你淮上的行为……张行。”
“属下在。”张行赶紧应声，同时开始有些不自觉的慌乱起来，他总觉得，这气氛不像是简单的提拔。
“我问你，你做这件事情，是不是因为那个杜破阵与你有干系，为了让他有个首尾，方才拿芒砀山的事情来提陈凌和长鲸帮？你是在芒砀山跟他有约定，还是受了他恩惠，又或者本来就认识？”
“是……是跟他有约定！”
“其心可诛。”
“是。”
“涣水口的淮右盟也是你独自在涣口，假借你家巡检的名头为之？你家巡检当时根本没在场？”
“是……”
“胆子很大……”
“是。”
“可你做很好，做的非常好……你将左才将这个线给挖了出来，将东夷人在淮水的布置清理的干干净净，而且还将原本乱做一团的江淮帮会做了梳理，使得咱们靖安台可以直接遥控淮上局势，甚至还有进益，最后还亲手杀了子午剑左游仙……我这些日子，就在此处，常常一条条来看你的安排，一条条来想，怎么都想不到更好的结果，更有益于国家的处置方略。尤其是想到，东夷那个大都督这般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下这等暗线来，我却根本没去想过，更不要说察觉，就越觉得你可贵！”
“都是因缘巧合……我也是查了账，才猜到那左游仙是东夷间谍。”张行立即解释。
“查账不也是做事认真吗？”说到此处，曹林终于从几案后踱步过来。“之前我说你是个斩龙之人，多少有几分负气之态……但经此一事，我是诚心以为，你前途不亚于你身后这三人，是个迟早要入南衙的人才……是个真正有资格称量天下，在南衙为大魏定规矩的人。”
“中丞谬赞了。”张行干笑了半声。
真的是半声，就笑了一下，想象了一下身后几个朱绶和黑绶的表情，就立即止住了。甚至相反，他心里已经开始慌到不行了。
“不是谬赞，是真心话。”曹林止步到张行身前，喟然道。“我常常想，要是你们这些年轻俊才都能为国家所用，该多好？天下岂不是就太平了？先帝当年就屡屡这么跟我说的。但是，我明明受先帝教诲，明明你就在我眼前晃荡，可真认识到你有这般能耐和格局后，却反应已经有些晚了……你从头到尾，都是思思夹袋里的人，这次是不是也要跟着去伏龙卫？”
“这是自然。”张行已经开始出虚汗了。
“所以，我想到了一个法子，一个算是不违背了规矩，也不伤了和气，同时不违逆你心意，也能将你留下的法子。”说着，曹林负着双手，再度向前一步。
张行早已经心乱如麻，只是本能看向这位几乎已经逼近到跟前的大宗师兼当朝皇叔与执政。
果然，曹林直接从身后伸出一只平平无奇的手掌来，就那么平摊在了身前这个小小白绶当面：“思思他们都还在糊涂，但以你的智计早就已经猜到了对不对？张三郎，你无父，我无子，做我的儿子如何？”
饶是张行已经猜到了是这个意思，但面对着对方伸来的这个手掌，听着这句似乎有些耳熟的话，也不禁双耳嗡嗡作响，一时失态。
真不怪他，因为即便是他自己，刚刚上楼后，也都还以为，今天的主角会是那三位名门翘楚、天下英杰。
谁能想到，堂堂大宗师，国家柱石，皇室重臣，居然会这么看重他一个无根无基的微末小吏呢？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二十一章 斩鲸行（13）
这一刻，张行动摇了。
是真的动摇了，发自内心的动摇了，因为这位中丞向他展示了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离奇、震惊，却充满了想象的余地。
张行几乎可以想象，一旦自己点头，成为这位皇室重臣的义子，便可以轻松越过许多无形的障碍，他会在靖安台内部如鱼得水，只要资历和修为到了，就能轻松换上代表了登堂入室的朱绶，包括日后转任军中地方，出将入相，也都如履平地……
说白了，这位无子中丞的义子身份就是一个门票，一个让他可以实至名归的门票……没本事，那也就是跟薛亮一样混个看门的，但有本事，完全可以登堂入室，直指南衙。
而如果是那样的话，便是跟白有思之间的一点私念，也都没了那个大家一直回避的问题——门第出身天差地别。
但这还不算是最难得的。
最难得，或者说最直接、最让张行动心的好处是，只要他点了头，就能立即触碰到大魏的最高权力。
确切无疑的最高权力，因为这位大宗师本身就是帝国最高权力的代表人物，他是南衙执政们的一极，独立掌握着大魏绝大部分特务力量，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因为他的身份和无血缘后代的特征堂皇切割了一部分皇权出来——要知道，事到如今，那位圣人的性情大家多少也能看出来一二，他要的就是一个唯我独尊，平生最看不得则是别人违逆，但即便是这么一位主，面对着这位皇叔也完全无能为力。
最极端的埋伏下三百刀斧手都没用，或者说就是个笑话。
那么张行完全可以转身去做这位中丞的智囊，通过这位中丞去做一些大事，下到重新检地清赋，上到抑制那位圣人的骄固之心，尝试从最高权力出手给这个已经在基本面上紧绷到不行的政权做疏通。
甚至，张行一瞬间就想到了，如果直接这么做，那这位讲规矩、爱秩序的中丞恐怕会不同意。但是不要紧，他张三郎可以去动员起这位中丞的其他七八个义子，结成一股不可忽视的政治势力，然后在靖安台内部操弄权柄，推着靖安台这个强大的官僚机构去自我抢权、扩充，然后架着这位皇叔做事情。
架着架着，只要架到了一定程度，这位皇叔想不做权臣都难……包括架到皇位上也未尝不可的。
具体过程张行都有脑补了，偷取伏龙印，调走、收买北衙高手，然后再来一个夜夺玄武城，直入西苑，喂圣人吃饼……搞起事情来，谁怕谁啊？
一句话，只要答应了对方，不光是立即有了个天大的靠山，再不忧虑什么安全问题，还会有无上的前途可期待，甚至有一条肉眼可见的，能让自己来做想做事的途径摆在眼前。
与此同时，如果拒绝，又会有什么后果呢？
最好也是呵斥一顿，从此升不到朱绶，绝了靖安台体系的前途吧？最坏，说不得一巴掌拍到最下面的黑牢里去。
但是，如此巨大的反差道路只在自己目前，张行却始终说不出明确的话来。
“中丞。”
白有思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而且一听便知道，是难得情绪失控了。“天下如何有这般道理，堂堂执政公然抢下属夹袋中的人才？”
“如何不能有？”曹林身形姿势丝毫不动，直接瞥了一眼就在不远处的白有思。“这就要看思思你到底爱不爱惜人才了？如此人才，你能给他什么？说句不好听的，若张三郎做了我的义子，下次去你家里，见到你父亲，说不得便能有一张椅子了……你说是也不是？”
“我用张行，非是以白氏为私。”白有思当即作色。“实在是将他视为同列之友，而当日家父确实曾有邀约，但也被张三郎给即刻回绝了。”
“若是如此，夹袋中的人才，又算是什么言语？”曹林含笑以对，似乎是在面对一个闹脾气小女孩。“实际上，上下不还是将他视为你白巡检的私人吗？”
事实上，恐怕还真是如此，张行心中黯然一时。
“这是时论浅薄，不得已如此言语罢了。”白有思颇有些羞愤之态。
“那就让张三郎借老夫的威势，破一破这浅薄时论好了，从此一飞冲天。”曹林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来，大袖飞舞，铜铃作响，惊得满塔悚然。
也惊得张行心中一震，猛地抬头。
便是白有思也不好再擅自开口。
这倒不是白有思怕了这位大宗师，而是她已然想明白了，这件事情，只能是张行自己做主……而且，一念至此，女巡检便已经下定决心，若张行自有打算，她固然无话可说，但若是张三郎愿意继续履约，随自己再度前行一程，哪怕只是今日一回决定，将来也不过是区区一程路，那也要豁出命来，力保此人安危。
司马正以下，朱绶、黑绶、白绶、巡骑，虽说只是一人之私情前途，有些事不关己，但既然到此，便是信不过张行才能的，也愿意信一个中丞的眼光，又如何能不在意？
故此，众人早早将目光汇集起来，却和曹皇叔一般，只落在张三郎一人身上。
“中丞，刚刚我震动一时，复又百思回转。”又等了片刻，张行果然缓缓开口。
“这是当然的。”曹林失笑以对。“以你的聪明，必然要有考量，所以考量妥当了吗？”
“我有三个问题，颇显冒昧。”张行言语俨然诚恳至极。“还请中丞原谅属下突兀，务必答一答……如此才能下定决心。”
“无妨。”曹林笑道。“我查阅文案，还发现了你一个优点……那就是谋则谋，但真要做决断的时候，从来不拖泥带水，从来都是干脆利索……今日咱们就在这塔中，莫说三个问题，便是三十个，我也当场回答妥当……让你下定决心。”
“第一问，请问中丞，按照规矩，中丞有召，与陛下有召，是否有类似之处……我是说，陛下有召，奉者忠，不奉者不忠，中丞这里召我为子，若奉自然不提，可若不奉，按照规矩，可有不德之处？”张行认真询问。“我之前拒绝过白公的邀请，当时自觉是没有什么不妥的，却还是不知道中丞这里如何，毕竟中丞是我正经上官。”
“没有。”曹林沉默片刻，同样认真以对。“天上有至尊四位，可这天下，唯圣人一人而已，也只有圣人可作威作福，我虽是皇亲、执政，也是你现管的上官，却当不得这个忠字……实际上，这是先帝在位时，常常强调的所在，州郡别驾、黑绶，出自中枢，分权刺史、郡守，使州郡主官不得为威福，便是这个意思了……我有心将你从白氏夹袋里掏出来，也是这个意思。”
“那好，第二问，属下请问中丞，皇室近亲承天景命，贵重一方；大宗师威凌四海，自成天地；南衙相公、靖安中丞，更足以宰执天下，称量社稷……而中丞既是皇亲，又是重臣，还是大宗师，那敢问中丞，到底哪一个才是中丞立身根本？”张行继续顶着压力来问。“或者说，中丞平素讲规矩，却不知道从最根本上讲的是哪一类规矩？”
“问的好！”曹林这一次想了许久，方才缓缓以对，“家国一体，皇亲重臣，并不矛盾，都是要辅佐陛下，使大魏安泰……这才是我最根本的规矩。至于说大宗师这个身份，以前确实有些念头，可随着年岁日长，我却只想让大魏安泰，传递万世，不再苛求个人进益了。当然，也不是全然不管，而是顺水推舟，以家国为重。”
张行依旧神色凝重，再来拱手：“最后一问，若要大魏长治久安，必要清理祸患，敢问中丞，中丞本人以为大魏之患哪一处最重？是门阀层出不穷，自相迭代，把持军政？还是地方豪强林立，使大魏为政止于县邑？是东夷两次得胜，人心厌战，渐失统一之机？又或是北荒与南岭地方偏远，荡魔七卫与真火教各自倚仗至尊威势，使南北两处郡县难名？亦或者说是说巫族为天险所隔，终究有些难以把控？”
曹林沉思片刻，身形依旧纹丝不动，却表情严肃起来，居然反问回来：“第一问，我晓得，你是害怕，是为自己安全来问的；第二问我也懂，你是怕明珠暗投，是为前途来问的；这第三问算什么呢？为什么来问的？”
“为一点私心志向。”张行脱口来对。
“好，好，好。”曹林已经摊着那只手，然后重重颔首。“我知道这一问关系你能否接过我这只手下跪称父，但不管这一问咱们能否对的上，你能问到大魏局势，我都是无话可说的……这不是私心，是公心。”
张行只是赶紧微微俯首。
“门阀问题确实严重，先帝就曾说过此事，而我以为，一则，现如今大部分人才都还在门阀里，二则，门阀因为一些事情，本就与皇室亲近，且有功勋……所以，这件事情，最好是光明正大，用贤用能，去芜去杂，顺其自然。”言至此处，曹林不由失笑。“他们身份高，给他们一个位置便是，然后能者上，庸者走，顺者昌，逆者亡，如是而已……不清楚的时候，有位子不给他们，难道给无名之辈就更好了？”
张行并未作态。
“豪强是个大问题，尤其是东齐、南陈故地，豪强林立是事实，朝廷之所以用靖安台巡组制度，很大一番力气就是在打压豪强上。”曹林依旧言之凿凿。“这点要严抓不放，丝毫片刻都不能懈怠。”
张行重重颔首。
“至于说东夷人，巫族人，还有北荒南岭的事情……其实都很重要。”曹林喟然一叹。“东夷人是统一天下最后一个大阻碍，北荒南岭不光是大魏能否统治妥当的事情，还牵扯到两位至尊对大魏朝的姿态……哪个不重要？要我说，都是必要之事。但事有缓急，患有内外……攘外必先安内，铺陈也要由内而外。所以，这五件事，非让我排列个顺序，却是镇压豪强之事居先；门阀与东夷事随后；北荒南岭事再后……至于巫族那里，非将北荒收拾妥当，沟通天险，否则大事难成，倒是摆在了最后。”
张行连连颔首不及，明显有了一丝释然之态。
“所以，我答完了，你又如何做答？”曹林见到对方如此表态，却是立即含笑追问。
“恕属下狂悖，不敢受此大恩。”张行恭敬俯首，长揖不起，果然是没有拖泥带水。
塔内再度鸦雀无声，白有思昂然抬头，盯住了前方，张行却只能更加低头相对，然后只能看到身前紫袍微微平地生风鼓动。
而片刻后，随着一阵铜铃响起，令人窒息的沉默才被打破，却只有简单两个字：
“为何？”
“因为中丞前两答甚宽下属心境，第三答，却委实不敢苟同。”张行俯首不起。
听得此言，非止曹林，白有思、司马正、秦宝三人也都明显微微色变。
“那你想的第三答又是什么为先？”片刻后，曹林收起双手，负在身后来问。
“属下不敢说。”张行给出了一个奇怪的回复。
曹林便要冷笑，但不知为何，却又忽然怔住，继而久久肃立不语。
与此同时，铜铃声反而响起。
也就是在铜铃声中，白有思忽然醒悟过来，却毫不犹豫咬牙上前：“中丞，张三郎非是为私心拒你，而是出于公心，有些事情，若中丞都不能为，又为何要逼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秦宝和周行范赶紧跟上拱手行礼，钱唐愣了一下，随即跟上。
此时，曹林缓缓扭头，冷冷看向了白有思，只是沉声不语。
白有思丝毫不管，反而继续张口以对：“他不敢说，我却舍了前途性命来说……中丞的顺序自然是极对的，但圣人才是定略之人，而偏偏圣人好全喜功……南衙诸公，明明心意一致，却连修大金柱这事情都劝不得，而若是连这种事情都劝不动，谁能劝圣人先内后外？张三郎心怀大志，志在安天下，若不能为这些，他便是当了中丞义子又如何？只是平白被中丞赚走罢了，还要担上背离我的坏名头。”
曹林一声不吭，但大宗师天人合一，反而不忌喜怒形色，众人看的清楚，他从张行拒绝之后，便明显有了怒意。
反而是忽然醒悟到什么，稍微一滞。
至于白有思出面后，怒意其实又稍微削减，但后面那番话说出来，明显是有所激怒，以至于怒意更甚。
“中丞。”
司马正见状，毫不犹豫上前拱手。“我只有一言要说……无论如何，张白绶都是个为国效力，论心论迹皆无可厚非之人，难道要有功不赏，反而因为这种事情大加处罚吗？若如此，上下如何看中丞用人之道？”
带着面具的张长恭犹豫了一下，居然也上前拱手。
气氛，再度凝固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从下巴一直在滴汗的张行视角来看，曹林的紫袍停止了无风鼓动，而时不时响起一声的铜铃也轻轻一响，然后骤然停了下来。
接着，便是曹林的紫袍转出了视野。
这时候，张行终于听到了对方冷冷的声音，却居然不是在喊自己：“张长恭！”
“属下在！”张长恭平静回复。
“你为何也要求情？”曹林声音凛冽。“你认识他？见过他本事？还是要卖谁人情？”
“都不是。”张长恭小心以对。“是祖父大人那里曾有过一个小嘱咐，要我们留心河东张氏西眷房的一个子弟……就是当年牵连叛乱，被迫卖掉的张行俨，听说他不愿认祖归宗，反而直接在太原参军，以上五军的身份参与二征东夷……我来靖安台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位如锥处囊中的张白绶，不敢不有所怀疑。”
曹林微微一怔，继而面色缓和下来。
而周围人等，从白有思到寻常巡骑，莫不诧异。
唯独张行自己莫名其妙……他读过靖安台里的相关文书，知道自己这个身体叫张行义才对，跟都蒙也能对的上的……什么张行俨是什么鬼？
“张行。”曹林忽然一声大喝。“你是张行俨，故意伪作失忆吗？”
“没有。”张行立即扬声做答。“我是真的失忆，后来自己查看文书，也应该是原名叫张行义的北地浪荡儿，但只当是改名字了……并不是什么名门出身。”
曹林听完这话，微微呼气，然后终于下达了最终判决：
“这次就算了，但以后不要来黑塔了。”
“多谢中丞大度。”张行又一次显得如释重负。
“不要谢我。”曹林嗤笑一声，开始翻看自己案上文书。
“是，全是巡检与司马常检的恩义。”张行即刻改正。
“也不光是他们。”曹林微微摇头。“我刚刚说了，门阀子弟，犹然要顺者昌逆者亡，何况是你这种出身不明之人？之所以愿意放你一马，一个固然是这几个与你共事的人都愿意保你；另一个，却是你从头到尾，虽有狂悖之论，却总能显出一个对大魏的忠心耿耿来，而且一直实诚……抛开张氏这个误会不说，几个问题，固然是你问我答，又何尝不是你自问自答呢？你这番自陈心迹，到底让我无话可说。你以后不管是跟着谁，到了什么地方，也都不要忘了今日心中的自问自答。”
“这正是属下的本意。”张行猛地抬起头，以至于汗水甩动，深入了上衣领口内。
“给你一条黑绶，走吧！”曹林直接一挥手，将一条黑绶与一面文书扔出来，却又不偏不倚落在对方手上。“日后不要再来这塔里了！”
张行捧着印绶文书，即刻应声：“多谢中丞厚恩！张行必然牢记中丞今日的宽宏！”
这是大大的实诚话，但曹林根本不再作答。
另一边，一言既出，张三郎也是勉力趋步后退，走了几步，几乎要踉跄，却又忽然感觉身体一轻，回头一看，才发现正是白有思伸手扶住了自家臂膀，于是彻底松懈下来，却几乎是被女巡检整个拎住一般。
而女巡检既然接到人，也毫不犹豫，单手低头行礼，便在薛亮等人复杂目光中转身而去，其余巡骑也早已经支撑不住，纷纷转身随之逃离。
唯独司马正，却是从容上前行礼，又与曹林说起了什么事情，让气氛没有太尴尬。
一行人出了黑塔，根本没有理会路上的同僚们，反而径直过桥往靖安台外走去，来到已经没了人流的天街上，张行方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却又醒悟，自己这些人居然紧张到没有将马匹带回。
“你们几个都散了。”白有思冷冷四顾。“明日我自遣人找你们……”
几名巡骑如蒙大赦，立即散开，钱唐犹豫了一下，沉默拱手而去，一时只有秦宝和周行范在旁不动。
而张行歇了一气，也知道天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复又与秦宝、小周一气翻墙进入承福坊……说起来可笑，杀了左游仙以后，张行修为已经到了十条正脉接近圆满的地步，却居然翻墙失败了一次，第二次方才翻了过去。
但也没人笑话他，摊谁谁不腿软呢？那可是大宗师？
“花豹子和黄骠马呢？”
来到家中，月娘探出头来，目光扫过白有思，状若未闻，只是去看身后。“怎么出去一趟差事马都丢了。”
“关门！”张行懒得多言。“不要再让其他人进来。”
月娘登时闭嘴，立即让开道路，然后等人进来后，立即将大门插上，复又钻入了厨房，端出了茶水和糕点。
但也没人吃喝。
“张三哥……你好大的胆子。”周行范率先开口，连连抹汗。
张行没有理会。
“三哥。”片刻后，秦宝开口。“你只是因为中丞劝不动圣人，所以冒这么大险吗？”
“不是。”张行喘匀了气，看着白有思平静开口。“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的那些想法，你们二人应该一清二楚，我素来以为大魏之患，从不在什么内外，而是最上与最下……而早在上次江东事罢，便知道中丞眼里什么都有，偏偏没有最下，所以一开始便不大愿意认他做干爹。至于，最后的‘不敢说’，只是故意借着南衙对圣人的不满，拿这个做诱导，让中丞以为如此罢了。”
秦宝连连摇头：“便是如此，大丈夫能屈能伸，先保性命又如何？何必这般当面折了他脸面？你知不知道，刚刚若是中丞有了一丝不顺的念头，一掌下来，就什么都没了。”
“这就是关键了。”张行忽然一笑，还是盯着白有思来说。“大丈夫能屈能伸，怕就怕屈多了，不能再伸直了腰……说白了，还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委实不想再屈一次，再屈另外一人了……这才是最后下定决心的缘故。”
“果然如此。”白有思微微叹气。“我就知道……不过不管如何，你今日终究是与我周全，便是他日你终究要从我这里伸展开来，我都不能忘掉今日情分。”
秦宝和周行范只是低头不说话，月娘则是忍不住睁大眼睛来看这个男装女朱绶，似乎是受到了什么莫名冲击。
张行点点头，不再言语。
“说得好。”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便有声音传来。“张白绶……不对，张黑绶，我屡次见你，屡次服气……依你今日之智勇仁义，便是被中丞亲口绝了朱绶前途，又何愁将来不能大展宏图？”
张行登时黑了脸，再度去看白有思。
白有思冷笑：“他刚刚才来，只听到秦宝说大丈夫能屈能伸之后的话。”
张行释然下来，再度叹了口气，却干脆一声不吭，坐在原地发呆，都不招待司马二龙下房喝杯茶的。
毕竟，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然而，便是借得倚天剑，也只是可斩淮上长鲸，想要如今日这般一剑斩却心中长鲸，又哪里不会耗尽心神呢？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上林行（1）
张行获得了拒绝曹皇叔后最好的一个结果。
但即便是最好的结果，也是从此不许再去黑塔。而这话换个说法，其实便是曹林主动断绝了自己那里面对张行的向上通道，以后别想走朱绶这条路登堂入室，成为大魏朝真正的高级官员了……
所谓此路以后不许你走，此塔以后不许你登。
如是而已。
当然，张行并没有太大失落，只有后怕与释然兼而有之。甚至，过了一段时间，随着院子里摆上火盆，烧上劈柴，架上铁架，烤起肉、暖起酒来，气氛也还是有些紧绷。
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众人足足喝了一刻钟闷酒，各自用了些烤肉，却居然无人开口攀谈——连平素嘴碎的月娘，都没唠叨什么。
“说起来，伏龙卫有多少人？”噼里啪啦的火盆旁，张行从月娘送来的盘子里伸手拈过一块依然发烫的酱肉，吃了一口，忽然勉力来问。“都是什么修为？”
“伏龙卫满员一百二十人，但基本上没有满过。”火炉对面，司马正举着小酒壶，回答迅速，语气平淡。“一般成员要求是正脉大圆满到通脉大圆满，也就是所谓奇经八脉阶段……等到了凝丹，就不会留了，一般会去军中。”
“那要做什么事呢？”张行追问不及。
“若陛下出巡，伏龙卫自然是一等一的先锋斥候与禁卫担当。”司马正依然言辞妥当。“而如果陛下不出巡，便只是分成四队轮流执勤，就在西苑杨柳林里面戍卫琅琊阁……当然，圣旨和口谕也是偶尔有的，比如上次去护卫张相公。”
琅琊阁。
张行立即捕捉到了一个重点词汇，而且似乎在白有思还是谁那里听过，但他却没有着急问，而是在瞥了一眼正在喝闷酒的新任女常检后问了一个另外的问题：“不说指派，平日里伏龙卫在西苑，庶务主要跟谁打交道？”
“北衙。”司马正微微叹气。
“为何叹气？”张行稍显不解。
“不是每位督公都像牛督公那般只管修行和种花的。”司马正苦笑道。“我在伏龙卫两年，北衙三大督公，牛督公懒得管事，而马督公与高督公也争了足足两年，手段用尽，搞得我苦不堪言。”
张行认真听完，灌了一气酒，然后有一说一：“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那是对你张三郎。”司马正当即摇头，愈发苦笑不及。
“我记得有人说过，琅琊阁里有大魏最顶级、最秘辛的档案所在……？”张行放下空酒壶，哈了口气，继续从容来问。
白有思抬眼看了下张行，没有吭声。
“不错，皇室秘辛、门阀底细、真龙神仙的记录、至尊言行、天地真气原委推断，大宗师、宗师对修行的看法笔记，哪个不是最顶级、最秘辛的档案？”司马正似乎没察觉到张行的刻意，又或者是觉得这事无所谓。“但那种东西，既不能去看去问，也没法子证伪求真，所以也就只能是最顶级最秘辛的档案所在了。”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
“不过。”司马正稍作踌躇，却还认真来讲。“无论怎么算，伏龙卫守卫琅琊阁都是理所当然的……从名义来讲，琅琊阁是西镇抚司驻地所在，包括西镇抚司的那位少丞，也都常驻琅琊阁；从实际意义上来说，最要害的伏龙印、敕龙碑、惊龙剑等物件，其实同样摆在琅琊阁中……甚至，伏龙卫之名本就得于伏龙印……你想一想，祭出伏龙印后，天下间到底谁是一百二十个正脉大圆满以上高手的对手？”
张行这才怔住，然后陡然醒悟，为什么伏龙卫的高手要求是正脉大圆满以上了，这不正合适吗？
“有用过吗？”张行压低声音来问。“对大宗师有用吗？”
“我任内是真没用过。”司马正摇头以对。“更别说大宗师……谁有那个胆量去寻大宗师做尝试？万一不成，谁担得起后果？但自白帝爷做出来这玩意以后，千把年来绝对用过，而且不止一次，而且应该确系有效，只是用的人据说要求很高，而且后患很大，所以后果未必会遂人愿。”
这倒是合情合理了。
“那敕龙碑、惊龙剑呢？又是干啥的？”张行继续追问。
“敕龙碑是敕封护国真龙的，分山君避海君就是这么来的，而惊龙剑是唤醒真龙，让真龙履约的。”就在张行旁边坐着却一直没吭声的白有思忽然带着酒气插嘴。“但具体怎么敕封，怎么唤醒，谁都不知道，谁也说不清楚，只是大约记载着类似的说法，然后大家也都有着许多不同的猜测……不过，无论如何，即便是伏龙卫的常检，怕是也难看到这些东西的。”
此言刚一出来，秦宝便微微抬头，但听到最后一句，却复又低头认真啃起了骨头。
张行也点了点头……他知道白有思是在提醒自己不要犯浑，或者不要当着司马正的面问太多。
毕竟，当日在红山，可是他张三郎主动当着秦宝的面对白有思提及了分山君与避海君，这件事情加上二征东夷的失败，再加上白有思正是当日战后巡视东境的靖安台朱绶，当然会猜到一些事情。
不过即便是被提醒，张行思索片刻，也依然充满了好奇：“司马将军，这三件东西这么厉害，那当年群雄争霸的时候，为何少有争夺？”
“因为没有意义。”司马正失笑来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举个简单例子来讲……若是群雄争霸，两国各自占据河北一半地方，其中一国便是得了敕龙碑，也应该没法敕封真龙的，须得全据河北，并使人心无他属；反过来说，若大魏当日没有敕龙碑，却也可以通过大宗师祭炼一些一次性的物什来做敕封的……只是这几样东西，毕竟是历史上有名的，还都是至尊亲自祭炼使用过的，用起来总是更稳妥些的。”
张行心下微微有些恍然，然后微微点头：“所以，是因统治而合法，而非因合法而统治？”
“张三哥，这关法度什么事？”司马正一时茫然，周行范则没有忍住插嘴来问。
“没有，打个比方，随口一说罢了。”张行连连摇头。
司马正点点头，也不追究，只是恳切来说：“其实，无论是伏龙印还是敕龙碑，这些东西都是有迹可循的，真龙神仙什么的，也绝不可能不给凡人机会，不然也不会有黑帝爷和白帝爷两位证位至尊的前历……只能说，不到那个份上，不亲自碰一碰，始终还是离得太远，云里雾里的，可一旦到了，很多东西便自己就豁然开朗了。”
这话白有思还是李定似乎就曾说过，但当时只是来指修行。
而此时，张行想起看过的那些历史书籍，稍微映照，也是心中醒悟，不禁重重颔首：“司马将军说得好……事情本该如此，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既然这天地讲一个道，也有人走通了，那总该有道路往上走的……只是咱们眼下这个点，终究是有点远，多想无益，不如等一个水到渠成。”
司马正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酒，然后忽然来问：“所以，张三郎不光是想宰执天下，还想学中丞那般，在修行上来个顺水推舟了？”
“差不多吧。”张行干笑一声，赶紧又去取盘子里的肉。“中丞有句话总是对的，我问他的问题，何尝不是问自己的问题……当然也是自家给了答案的。”
司马正连连点头，却又一时沉默。
很显然，这位当世英才第一的年轻误会了什么。
张行没有说谎，他当然对那些问题有了属于自己的答案，但是，这不代表他没有忧心和惊惶。
原因嘛，不言自明，还是说老了的那句话，这毕竟是一个有真气的世界，有真龙和神仙，还有至尊。
这些东西是他交出答案过程中必须要正视的新因素。
所以，他才会在伏龙卫这个理所当然话题中提及相关事宜后变得有些敏感，只是没想到司马二龙的回答居然意外的妥帖和明白——那就是，虽然现在看起来有些遥不可及，因而显得混沌模糊，但实际上，根据这个世界自己的历史经验来看，总还是以人为主，总还是有路的。
千言万语一句话，总是有办法的。
啃完了两块烤肉，张行彻底没了多余念想，倒是目光扫过院中几个心事重重的人后，起了一丝促狭心态，干脆一抹嘴上的油，当头来问：“诸位……今日我的志向、心思被你们听了个干脆……何其不公？倒是你们，不知道都有什么志向，能不能说一说？司马将军，你是天下公认的英才第一，敢问你有什么志向？”
此言一出，院中气氛立即一改，几乎人人惊醒，诧异去看司马正。
而司马正怔了一下，复又久久沉默，隔了许久提着酒壶缓缓出言：
“我的志向……我哪有什么志向？不过是求尽量尽忠职守，报国安家，不出什么差错罢了。”
“我晓得了。”张行即刻颔首。“你的志向是不负人……这其实非常了不起。”
“是……人不负我，我不负人。”司马正深呼吸一口气来对，似乎有些恍然之态，但到了这个地步，大家都有点喝多了，谁也不知道谁到底是什么姿态。“既为人臣、人子，便当尽心尽力，如此罢了。”
“月娘呢？”张行忽然回头，问了一个意料不到的人。“你有什么志向？”
“我吗？”正在一旁冷眼观察这伙子人的月娘措手不及，但马上认真来说。“好好活下去。”
“这就对了。”张行满意点头，再来看小周。“周公子呢？”
“我能有什么志向？”周行范当场失笑。“不瞒张三哥，我只想多学些东西，多历练些事情，将来好帮到我父亲，不给父亲丢脸就好。”
众人团团来笑。
张行也点头：“你这话意外的实诚……秦宝是什么志向？”
秦宝明显有些猝不及防，但仅仅是一缓便立即坦然做答：“我没什么可遮掩的，我是自幼失怙，长兄也去的早，母亲长久只有一个说法，便是要我出人头地，重振家门，用母亲的话说，若不能如此，哪怕是她死了，都不愿让我去奔丧……我也自幼受此影响，便一心一意如此……而所谓重振家门，仔细想想，无外乎是回复到父祖那个时候，做个登堂入室的大官，或是一州长吏，或是执掌一军，最好还有爵位。”
这似乎也很实诚。
但张行想了一想，依旧没放过对方：“若是让你投了东夷，便许你一任州郡太守，你做吗？”
“不做。”秦宝察觉到了张行的某些恶意，却懒得计较。
“为何？”
“父祖坟茔都在东境，如何能做东夷的官？算什么重振家门？”秦宝言辞坦荡。
“若是让你动手杀一千个妇孺，立即封你做一个鹰扬郎将如何？”张行似乎没有放过秦宝的意思。
“天下焉能有这般朝廷？”秦二郎终于有些烦躁起来。“三哥莫要调笑过了头。”
“只是假如……”
“假如有这般朝廷，这官不做也罢！”秦宝喟然道。“不如回家种地，求个心安，家母也不会怪罪……因为便是家母求我出人头地，也是为了让我不负祖宗，有个顶天立地的体面……要是那样的话，岂不是本末倒置？”
张行点头，便欲去看白有思。
已经灌了三壶酒都还没将酒水逼出来的白有思似乎早料到对方会来看自己，当即掷壶于地，大声来应：“有人这般下令，若是无药可医的瘟疫，我说不得真会去做……但若是你所言无辜是寻常无辜之意，那必是乱命，我非但不会去做，还要去看看谁敢去做？！”
“巡检好气势。”张行颔首不及。“那巡检的志向呢？”
“我的志向，在做事！”白有思丝毫不惧，面色绯红，盯着对方昂然来看。
“做事？做什么事？”张行真的有些糊涂。
“就是手中既有倚天长剑，削铁如泥，便该去为一些事……削强扶弱也好，济世安民也罢，铭石刻印也行，总该要去做事！”白有思将手中长剑取出，隔着剑鞘高高举起，挑眉放声来言。“中镇抚司里做不了事，那就去西镇抚司继续做事，若是西镇抚司做不了，便去军中做事！但绝不能抱着长剑，喝着酒，一日日混沌下去！”
张行怔了一怔，认真以对：“巡检果然是大丈夫。”
对面秦宝欲言又止，终究闭嘴。
PS：感谢新盟主老爷大高首……好名字。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上林行（2）
一场压惊小宴，稍作放纵，略有醉语，微微交心，倒混了个八成肚胀，深夜之前，各自散去。
翌日，秦宝还要再去靖安台报道——昨日诸事匆匆，所谓交接，其实只有张行一人完成，其余人等，从白有思以下，反而都要再走一回。
对应来说，倒是张行，已经有惊无险的因为功勋卓著，被破格提拔为黑绶，并转到了西镇抚司，就任伏龙卫副常检……
而这一日上午，眼见着无事，张副常检不免犹疑……他既想去找李定打探打探朝野消息、风头，又想去北市找阎庆问问那些书画变现的情况，但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决定还是先行一步为上，抢在昨晚风波散开之前，先去西苑将组织关系给落实了，以避免多余事端。
于是乎，中午之前，他就揣着昨日曹皇叔给的文书、印绶出了门，准备前往西苑。
西苑，理论上只是紫微宫的后花园、猎场。但实际上，人尽皆知，因为紫微宫的功能性建筑太多，里面有明堂、通天塔、南衙、北衙、东宫、玄武城、仓城、宝城等等等等，最中间的大内平素并不适宜居住，所以当朝圣人与他的皇后、几位皇孙、皇子、公主，基本上还常常留宿于西苑。
就连这位圣人的那位亲姐姐，前朝末代皇太后，当朝大长公主，也在西苑里有自己的别宫。
按照司马正的提醒，张行本可以先出城，然后直接从西苑的门禁那里进入，这么走最方便。但是，张三郎不是还没见识过紫微宫嘛，所以非得要走另外一条路。
出承福坊西坊门，过承福门而不入，却是顺着洛水北岸，踱步到紫微宫南方的左掖门进入……这是平素官吏们进出紫微宫最常走的一个门，因为进去后并不是大内，而是俗称南衙的三省所在。
或者说，就是因为中枢三省的建筑俱在紫微宫南部，大内南边，又有一个统一的合议院所，所以南衙才会成为宰执们的代名词。
诸台、部、寺、监，甚至地方官员的使者，都要来这里交作业的。
所以，这一步没有任何问题，张行很轻松便随大流走了进去，并开始沿途观赏起了南衙景色：
这个是中书省的公文廊房，很多旨意其实都是起草于此处；那个是尚书省的承所，也就是收作业的地方，人流最多；忽然一闪，那个占地最多的建筑远远香气扑鼻，却居然不是办公之处，而是著名的南衙厨房，据说里面的饭菜是全天下最高档的。
至于门下省的屋子，怎么找都找不到，反倒是走着走着，忽然听到身侧官吏议论，晓得前面的院子就是诸位相公议事选吏、宰执天下的所在，复又狼狈而走……没办法，曹皇叔、张左丞、白尚书那几位，估计正在里面吵架呢……谁知道大宗师、宗师什么的会不会一扫眼注意到自己？
于是，张黑绶目不斜视的越过了南衙剩下几栋建筑，只在道路西面尽头往北一拐，便来到大内与宝城的夹道上，然后就立即被人拦住了……都没来得及偷窥一下大内的。
可是也没办法，理论上来说，这条路依然还是大内之外，但架不住整条路上真就他一个“外人”了，其余人等，不是太监就是金吾卫，甚至已经看到宫女了。
不被拦住反而奇怪。
当然了，张副常检是来上任的，文书印绶齐备，曹皇叔的画押用印清晰可见，童叟无欺。所以，拦住他的金吾卫队将非但没有为难，反而极为客气的主动带路护送，乃是一路往北，穿过宝城与大内的夹道，先来到了紫微宫北部的玄武城。
玄武城得名于北方黑帝爷座下一条极擅防御的真龙，位于大内北面，里面是金吾卫的指挥中枢与内侍省所在，与南面的三省遥相呼应，共同为大内中的主人服务……没错，这就是北衙说法的来源了。
至于北衙谁当家，这都不用问的。
人家内侍省的督公们难道是凭白割了卵子的？
就连伏龙卫所属的西镇抚司，一旦入了西苑，按照司马正昨晚上的言语，不也是要头疼在庶务上跟督公们做掰扯吗？
“张副常检。”
既然入了玄武城范畴，那名前面带路的队将忽然止步，含笑来说。“都到这地方了，你要不要先去拜访一下北衙的几位督公和将军？”
张行想了一想，即刻摇头：“初次上任，还是先去琅琊阁吧……几位督公和将军，日后再来拜会也不迟。”
那队将点点头，居然也不为难，而是就在玄武城里带着张行转向西面，一路走到玄武城对着西苑的上阳门，方才停下，说是职责所在，今日只好在紫微宫内执勤，但又给唤了几个执勤的金吾卫来，让这些人带路去琅琊阁。
张行穿过上阳门，忽然回头，正见那队将隔着门禁束手而立，不禁心中微动，反过来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这位将军，咱们认识吗？为何沿途这般客气？”
“让张副常检见笑了。”那队将干笑一声，立即追过门来，说了实话。“下官记得张副常检，张副常检却未必记得下官……下官姓丁名全，当日净街虎的总旗除青鱼帮的时候，咱们见过面的。”
这么一说，张行似乎是想起来，好像有这么一回事，而对方现在既然是队将，那当日应该就是领队的伙长，便试探来问：“丁全老兄莫非是当日的丁伙长吗？”
“不错。”丁队将当即大喜，再度上前一步，搓手以对。“下官正是那时带队的伙长，不想张常检居然还记得……”
“如何不记得？”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这般贴上来，张行当然不至于跟主动示好的半个新同僚闹生分，便立即含笑拱手。“丁将军当日便进退妥当，果然才一年就已经是正经的丁将军了。”
“一个队将，如何敢称将军？”那丁队将尴尬以对，笑意不停。“何况，同样是一年，张常检就从一个东镇抚司的净街校尉，直接做到了西镇抚司的常检，这才是真吓人。”
原来如此。
张行心中醒悟，却不耽搁他直接上前拉住了对方的手，恳切来对：“副的巡检，不值一提，何况宫中做事，本就艰难，咱们这般缘分，以后还要丁全老兄多多照应才行……”
丁队将愈加大喜，二人便在上阳门这里拉着手说了好多话，乃是问了地址、家乡，甚至约了三日后一起喝酒，这才依依不舍的撒了手。
只能说，幸亏一开始没认出对方，否则怕是又要当场认下至亲兄弟一般交情的。
打发完此人，张行终于再度出发，却终于是在金吾卫的带领下抵达了其实在西苑中偏南的目的地……真的很好认，专门弯曲环过的活水、水对岸足足七八亩大的杨柳林、杨柳林中心占地颇大的院落、院落中心靠东面位置遮不住的四层小白塔似乎又与身后紫微宫宝城直接相通……当然，还有白塔下持械的伏龙卫，以及伏龙卫中一眼看过去便认出来的几个熟面孔。
到了这里，张行便彻底放松下来，毕竟，他虽然修为低了些，却是伏龙卫新上任的副常检，而且经历功劳靠山什么的，这些人多多少少是知道了点的，断不会有什么故意刁难。
实际上，他也的确很轻松便占据了主动权，然后从容与小白塔下的几个白绶做了文书交接。
而刚刚交接完毕，送文书上楼归档回来的白绶，便说了一句理所当然的话：“少丞就在三楼西侧的小阁内，刚刚亲眼看到张副常检进来，问了下后，便要见张副常检一面。”
张行面色如常，点了点头，然后径直上楼。
结果，临到二楼三楼之间楼梯时，方才醒悟，自己昨晚果然喝多了，只顾得去问什么伏龙印、惊龙剑啥的，居然忘了问西镇抚司少丞的来历跟脚。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去了。
上得三楼，转入西阁，果然有一名身着黑袍之人正坐在那里倚窗看柳，却居然没带冠帽，闻声回头，复又露出一张几无血色的白脸来，似乎是个病秧子一般。
当然了，有些东西不该以貌取人，病秧子也好，深藏不露也罢都无所谓，但再一瞅，好像又有点年轻，跟这个职位愈发不搭配。
张行并没有没事找事的意思，随着二人对视片刻，他将心思按下，率先低头行礼：
“下官张行，原中镇抚司第二巡组副巡检，奉中丞钧旨，转任西镇抚司伏龙卫副常检，特来拜谒。”
“原来是你。”对面沉默了一阵子后，方才有很轻淡的声音传来。“我记得你……皇叔祖提到过你的名字……说你是个人才，有点像是张相公？”
张行心下恍然，这是一个曹姓皇族，很可能是近支，说不定是个庶出皇子。
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中丞谬赞……不知少丞……”张行老老实实表达了自己的无知。
“不用在意我出身，也不必多礼。”那人继续叹道。“我叫曹铭，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爵位是齐王……你放心，不过是琅琊阁过于敏感，让我拿这个身份兼着这个少丞，看着琅琊阁四层的钥匙而已，实际上并不会插手你们伏龙卫的事情，今日也不过是知道白常检可能要过来，所以来守着见面罢了，没想到，竟然先看到了你。”
这话说得张行根本无话可说。
不过，平心而论，张行也觉得，对方说的很可能是实情……因为伏龙卫本身是禁军，配上伏龙印更是代表了某种极端的小规模战力，不可能让一个皇子过多施加影响的。尤其是当今圣上身体状况应该很好，而且朝野皆知，皇太子早死，很可能要几个嫡亲皇孙来做继承，这位庶出的亲王，并不能有什么作为，也不会有什么作为的机会。
这么一想的话，对方这个身体状况，此时似乎又是另一个说法了——正合适。
“虽然见了，但也就是见了，认个脸而已，委实没什么可交代的。”齐王曹铭说了一通后，微微咳嗽了既下，然后直接拂袖，重新转向窗外。“旨意、庶务自有北衙的督公们过来说话，真要我开门拿东西，也轮不到你来传递信息，更不会让你执掌，所以平素只要守着琅琊阁，不让人进来偷盗、破坏就好……你也不必拘束，直接下去就好。”
遇到这么一位主，张行当然也无话可说，便再度行礼，然后不尴不尬的走了下去，然后就开始寻王振等几个熟脸过来，问东问西，顺便开始翻看一些伏龙卫的基本文书，只等着白有思带着熟人过来。
然而，下午时分，西苑春暖花开，白有思没等到，却等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据说要守规矩，万万不敢从紫微宫踏入西苑的丁全，率着一整队金吾卫甲士，护卫着一个人忽然抵达白塔。
被团团护卫着的这个人，年约四旬，身着团蟒锦袍，却只步行而来，走到近处，一双鹰目顾盼左右，精光四射，而颌下却光滑无须……不用伏龙卫的人提醒，张行便晓得，这必然是一位北衙督公了。
只是不知道是哪位？
“哪个是张行？”此人既入院中，来到白塔跟前，却不进去，反而直接来问。
“下官便是新任伏龙卫副常检张行，本日赴任，不过片刻。”张行莫名其妙，只能上前拱手。“见过这位督公，不知督公姓氏，不敢谬称。”
“我姓高。”这位督公负手而立，身体笔直，语气不急不缓。“你便是拒了曹皇叔招揽，不愿做他义子的那个张行？”
此言一出，周围伏龙卫和金吾卫纷纷愕然，王振和丁全更是目瞪口呆。
倒是张行本人，心下微微恍然，虽然感慨于那事传的太快，却也有些醒悟过来：“是有这么回事，我出身太低，当不起中丞厚爱。”
“有什么当不起的？”这高督公认真以对。“分明是心高气傲……只是心高气傲到这份上，着实少见，再加上传闻中你还是有谋略有勇气的，才博得曹皇叔那般厚爱，也才博得我过来瞧一瞧。”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是来参观大熊猫的，也有点像是招揽，但张行也不好应什么……因为不是还有个马督公吗？
总得一个个见了，白有思也来了，再来应对。
此时此刻，只能说，宫禁之中，一个个说话做事都这么直接，反倒让人麻爪。
似乎是察觉到了张行的措手不及和推脱之意，那高督公愈发直接，直接负手追问：“你是不是在想，我好像在拉拢你？而你需要等一等马督公吗？想看看他的姿态再应付我？”
“我……”张行委实有点懵。
“何必呢？”那高督公不等对方言语，直接微微失笑以对。“你连曹皇叔的义子都不做，只跟着白家的贵女过来，我又如何能三言两语拉拢到你？而且，事到如今，我也不用来拉拢你了……因为马督公不会来找你了，日后传旨只会是我一个人来。”
张行适时表达了不解：“马督公怎么了，出巡了吗，还是去哪个陪都了？又或者高督公得了旨意，专项对接我们伏龙卫？”
“没那么复杂！”那高督公似乎是想微微皱眉，以显得严肃一点，但不知为何，始终忍不住笑意，尝试了几次后，干脆皱着眉头咧嘴大笑，然后不得不仰起头来，再无之前的风度颜色。“马督公昨晚喝多了，夜间操弄真气耍把戏，结果马上风倒在了当场，他小妾吓得逃跑了，以至于今日中午才发现，结果人都死透了……真是天不假年，竟将这北衙庶务全都堆到我头上了！可惜啊，可喜！我得到消息，正好过来，先跟你们说一声……一个是来见见你这个名人，然后也是想告诉你，别忘了告知白常检，说这事已经通知中镇抚司了，这等腌臜事，就不用她一个贵女亲自来管了！”
说着，居然昂首挺胸，雷厉风行的大踏步走了，俨然是迫不及待要将这个消息告诉西苑与紫微宫的所有人。
张行目送对方离开，他当然理解对方此时简单快乐的心态，但与此同时，一直到白有思、钱唐等人抵达，他也始终难以理解，堂堂一位督公，到底是怎么马上风的？
就因为姓马吗？所以叫马上风？还是说复阳了？
但都复阳了，那是何等修为，怎么还能马上风呢？
张行始终难以理解。
PS：早安。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上林行（3）
回过神来，张行立即察觉到了自己的低级趣味，并转而对马督公感激不尽，因为对方几乎以一己之生命与身后名拯救了他张三郎。
想想就知道了，人家马督公是北衙三大督公之一，平日威风八面，跺跺脚，从金吾卫到二十四监全都要打颤的那种……如今忽然一死，还传出了那么离奇的桃色死亡传闻，敢问京城上下谁人会不在意呢？
这种情况下，一个区区靖安台黑绶，拒绝了曹皇叔的好意，虽然有些离奇，但似乎也不是那么显眼了。
实际上，这一点从刚刚高督公的态度便能证实了，本以为白有思不在，会是一场宛如过堂一般的刁难，结果因为马督公之死，这位又着急在各处宣示主权，居然就那么轻轻放过了……
不过，既然说到高督公，张行可不觉得此事会如这位喜出望外的督公说的那般，被伏龙卫轻轻揭过，置之不理。
“马督公本是北衙三大督公之一，大内近侍，此事正当西镇抚司职责所在，怎么可能不管？”
果然，跟张行想的一样，白有思抵达杨柳林，见了齐王、点验人员，都没有起什么波澜，反而是送走齐王回来后，听说马督公身死事和高督公的言语后，毫不犹豫的表了态，要求接管相关事端。
上下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出言，几乎全都看向了可能是此处修为倒数前五的张行张黑绶，这倒不是说张黑绶何等威望，也不是说没人敢跳出来拍马屁……而是说，谁让这张三郎是副常检呢？
总得让领导先说话吧。
就连白有思都本能看向了他。
“我赞同。”张行稍作思考，干脆利索给出了自己答案和理由。“一个是查案子本身是咱们职责所在，这不多说了，光明正大、理所当然；另外一个，在于马督公既死，牛督公又是宗师之身，不理庶务，只剩一个高督公视自己独揽大权为理所当然，常检刚刚上任，若是这般顺他心意，只还以为咱们上头不是圣人与中丞，倒是他一个北衙督公一般……仅为此事，也要大张旗鼓的接过此案，认真去查，以此来告诉北衙的公公们，西镇抚司伏龙卫自有体统。”
上下听到这里，多有振作之意。
白有思笑了一笑，也是干脆下令：“那好，就这么定了……只是事情仓促，咱们连交接都没成，只让钱唐、秦宝先随我去马督公府上接手就行，看看是中镇抚司哪个熟人过来再说；然后张行，你是副手，又早到半日，此时不管别的，先留在这里重新排班，务必给我选出二十骑来，随后去马督公府上汇合……若是谁不听安排，直接列个名单开革出去，北衙要是来人，你也与我直接搪塞了。”
说完，竟然是片刻不停，直接抱着长剑，连伏龙卫的深色制服都来不及换，便带着两个好手老部下先行出去了。
白有思既走，余下众人多为之一凛，几名原本司马正麾下得用的旧人，更是收了多余心思。
就这样，张行借了白有思威势，倒是从容许多，直接按照吩咐，重新排班调度，选出了二十骑来，然后让王振这几位熟脸自行去集结同僚，往马督公府上支援而去。
非只如此，等待天黑，北衙果然诧异来问，却被张行直接板着脸索要圣旨，最后讪讪而走。
一切妥当，张行干脆便等在了这西苑杨柳林小白塔内，顺便写了几十封邀请函，只等青天大老娘们回来，再交予对方定夺。
其实，如果没有马督公那档子突发事件，这才是常理下要干的首要事情。
毕竟，伏龙卫里，基本上都是奇经八脉阶段的好手，往往又很年轻，前途比中镇抚司的锦衣巡组还好，而司马正又明显是个愿意提携下属的，这就导致了伏龙卫这里出现了跟第二巡组一样的情况——足足十几位中坚好手，趁势跟随着司马正转入军中去了，结果导致在册人员创造新低，只有八十来人。
没错，伏龙卫需要招新。
然而，张行思索了十几个靖安台中合适的人选，坐在那里干等，一直等到深夜，居然都不见白有思回来。
这个时候，张副常检已然醒悟，马督公的案子怕是不简单。
唯独自己既然留守，也只能干等，便干脆暂时压下种种心事与好奇心，就在西苑杨柳林的小白塔内宿下——也算是达成另类的夜宿深宫成就了。
翌日一早，张行是被周行范喊起来的，因为白有思这个时候方才带队折返。
没办法，这里是西苑，即便是白大小姐，也不可能半夜飞进来的，只能等门禁按时打开才能进来。
而张行来到塔外院中偏房廊下，却见到白有思以下，钱唐、秦宝，外加许多衣冠统一的伏龙卫，其中颇有不少人带着风尘之态、疲惫之色，正在那里喝粥吃饼——这是从很多朝代前便开始有的宫廷惯例和政治传统，除了南衙领头的那些宰执们可以享用堂食外，所有其他官吏，都要在廊下就餐，谓之廊下食。
具体形成原因已经很难说清楚了，但普遍性认可的一种说法大概是说，宫禁之中，太监、宫女、禁军是内，而官吏来自于外，所以官吏的食物理论上都是皇帝和朝廷赏赐，大约应该是为了表示赏赐公平，外加避免铺张浪费和私下克扣，所以让大家吃的喝的一目了然。
不过，具体到眼下，各个部门早有自己的小金库和私厨了，廊下食反而只是一种传统。
便是张行此时心中微动，也只是顺着这个典故想到了另外一层意味——伏龙卫在西苑依然廊下进食，这说明伏龙卫虽然工作类型是“卫”，而且庶务上多要跟北衙打交道，但实际上还是属于靖安台的体系，伏龙卫的成员们也都还是靖安台的官吏，而非是禁军体系或者内侍省体系。
心思微微闪过，张行早已经坦然坐下，同样要了碗粥，然后拿着个油饼，陪着一众人吃完喝完，这才坐在那里等下文。
“马督公的案子有点难办。”白有思吃的很快，专等张行吃完，这才开口。
“怎么讲？”放下粥碗的张行认真来问。“是北衙还是中丞那里不撒手？”
“都不是。”白有思面色平静，摇头以对。“我还不至于被他们吓到，也没人敢在我面前争什么脸色……是案子本身。”
“不是马上风吗？”张行好奇起来。
“北衙公公们普遍性修炼长生真气，以图复阳是实话；很多人修着修着，渐渐有了变化，也是实话；至于说公公们有了钱，娶妻买妾更是寻常……但问题在于，马督公不过是通脉大圆满的地步，怎么用真气耍床上把戏，又怎么来的马上风？”白有思丝毫没有什么避讳，当场言说清楚。“北衙报了中镇抚司，中丞派的是柴常检和两位熟悉的老刑名，他们告诉我，现场没有什么男女之事的污迹，只能说是尸体恰好在床上被发现罢了……马上风之论，怕是宫廷里私下猥琐惯了，一看尸体衣冠不整，便立即传出这般可笑谣言……实际上，按照勘验，很可能是中毒，只是毒类极为罕见，还需要查证罢了。”
“原来如此，我就说传闻太荒诞。”张行恍然一时，却又若有所思。“那关键应该是在他那个本该晚间同房的小妾身上？”
“不错。”白有思点点头，然后一度欲言又止，却还是老老实实说了真话。“问题就在这里，他小妾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我们找了一整夜。”
张行扫视了一下堂中二十名疲态明显的伏龙卫，明显有些目瞪口呆之意。
“张副常检莫要这么看我们。”其中一人，正是当日温柔坊惹事的王振，此人明显是个浅薄性子，藏不住事的，此时迎上张行目光，立即没好气补充道。“昨夜可不只是我们……北衙里有修为的几位公公、金吾卫大队、中镇抚司的巡骑、东镇抚司的净街虎，全都出动了，死活没找到。”
张行愈加不解，复又来看周围几人：“夜间死掉，中午发现，应该就开始搜查此人了吧？便是被人杀了，分尸了，也都能找到痕迹吧？难道是个凝丹高手伪装的？”
“已经有人这么猜测了，毕竟马督公也算是朝廷重要人物。”钱唐也忍不住嗤笑以对。“但一个凝丹高手，为了刺杀一位督公，居然给这位督公做了好几年的小妾……然后才忽然刺杀……也太不合情理了。”
张行点点头，他本就是在吐槽而已。当然，他知道对方其实也是在吐槽。
“何况，她早上出门时，也不像是什么高手风范，乃是带着几个侍女、护卫，乘车子假装去北市买香料，到了北市，忽然借着如厕翻墙逃走的。”秦宝此时接过来，继续讲述，虽然没有钱唐、王振的气急败坏之态，但明显也有些难以理解和无奈之意。“就是死活找不到她，一个护卫骑马回府，去请谒请示马督公，才发现马督公已经凉透了的。”
张行也彻底无语：“所以，就是找不到？”
“对！”白有思干脆点头。
“然后大家都在找，谁找到，谁就有这个案子内外双重的主动权？”张行继续来问。“归根到底，就是要找人？”
“对。”白有思依然点头干脆。
“有什么特征、说法吗？”张行认真追问。
白有思当然没有对张行隐瞒的理由：“年轻漂亮，是个东夷贵女出身。”
“东夷人？”张行愈加诧异。“东夷贵女如何成了马督公小妾？”
“初征东夷前，东夷恐惧，遣使求和，顺便送来十八名贵女。”钱唐此时缓过来，主动代替白有思来做讲述。“后来初征失败，圣人震怒，将宫中贵女发遣为奴，马督公近水楼台先得月，将其中一女弄到自家府上，便是今日案子相关那人……根据此事，上下推断，要么是此女本有似是而非的东夷间谍嫌疑，要么是她自以为自己是贵女，而马督公是个公公，为此心怀愤恨……你知道的，东夷人特别讲究出身，据说马督公也正是因为她的贵女身份，才格外高看她一眼……总之，不缺杀人动机的。”
张行点了点头，然后又连连摇头。
无他，来历越是明白，动机越是清晰，他越是觉得荒唐：“所以，案子本身也很清楚，但就是找不到人？”
“不错。”白有思点点头，诚恳来问。“你有主意吗？”
张行摇头不止：“仓促之间，毫无头绪。”
“我想也是。”白有思无奈摇头。“咱们伏龙卫人手远远比不上其他几家，一晚上找不到，只能暂且按下此事……你可有别的什么事？”
“多得是，但最要害的还是人手问题。”张行有一说一。“伏龙卫很多人都跟着司马将军转去了军中，如今距离满员差了足足三四十人，正该往靖安台、军中等相关部门里补充人手……我昨晚列了个名单，或许可以给中镇抚司那里一些人做个邀请，还要给兵部发文书请求协调。”
“理所当然的事情，你去做吧。”白有思点点头。“我也走些三一正教的门路找些人手过来……先把人凑齐，马督公的案子也盯着便是……不管是去搜人的，还是留守的，都已经累了，等下一拨换防的人过来，就各自回去休整。”
众人闻得这番言语，如释重负。
而张行也暂时放下种种，专心将公务协调处置妥当，又是发公文给兵部，又是借公文渠道给靖安台中镇抚司送信，然后一直忙到了中午，方才领了套深色的锦袍制服和一套轻甲，与等候许久的秦宝一起，回了承福坊中。
回到家中，依旧忙碌，秦宝日常先去照顾昨日刚刚从靖安台那里牵回的马，然后便去习武，张行却也接待了早已经等在这里的北市阎庆。
不出意外，阎庆是来送钱的，足足一整箱金饼子，当场迷了张三郎的眼睛。
对此，阎庆还非常不好意思，主要是因为张行当日交代的清楚，要迅速出手，所以，明显亏了不少。
“那套丹阳三山图太可惜了。”阎庆坦荡接过张行递来的一块金饼，却还是忍不住讲起了相关事宜。“我熟识的那家铜驼坊店主对我说，他知道有一位西京的大豪商，应该是想送礼，一直在找王参军的真迹……按照他的说法，若是能等到那位豪商从西京过来，一起出手，怕是三千两现银都没问题……但因为太急了，还是在这里仓促出手了，只得了两千两。不过即便如此，几件字画古玩一出，银子还是多的扎手，我家只是贩马的，不敢大胆藏住，只能走的大长公主家的银坊，交了半成的银子，换了金子存进去的，等到今日听说张三哥你回来，这才取出给送来了。”
“无妨，能脱手就好。”张行认真听完，平静来对，却干脆换了话题。“如今银价如何，是升是降？”
“前一阵子说要修大金柱，涨了不少。”阎庆微微思索，方才认真回答。“但这一阵子南衙诸公一起推脱，没能修成，反而回落下来……这类消息瞒不住人，达官贵人的家人都会先有反应。”
张行点点头，复又再问另外一事：“那你知道有个逃犯昨日在北市潜行逃走了吗？”
“如何不知道？北市都快被金吾卫、净街虎和锦衣巡骑翻了个个，我家也是幸亏报了张三哥的名才躲过去祸害……”阎庆当即苦笑，却又忽然想起什么，反过来小心问道。“不过张三哥，那些锦衣巡骑听到你的名字怎么有点奇怪？”
“如何奇怪？”张行本人也很好奇。
“立即便收手了，只是带头的黑绶明显畏惧居多。”阎庆认真回复。“反应有些过头了。”
“也算正常反应吧。”张行想了想，平静以对。“主要是我刚刚跟着我们白常检转任到西镇抚司的伏龙卫去了……顺便升了黑绶。”
“这倒是要恭喜张三哥和秦二哥了。”阎庆登时肃然起敬。“尤其是张三哥，这才一年吧……如何便做了黑绶？再过两年，岂不是要登堂入室，成为正经贵人？”
“难。”张行失笑摇头，却又想起什么。“你呢……说要参加科举，可有准备？”
“按照惯例，估计要等明年。”阎庆闻言一时苦笑。“也没有多少把握……”
“还是多努力。”张行笑道。“主要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明年我在何处……若还是这个局面，你只要考上了，便是没有贵人赏识，我也能将你选入伏龙卫做个文吏，一步步过来。”
阎庆愈加大喜，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又说了几句，便主动告辞而去。
而人一走，张行对着一箱子黄金，反而觉得百无聊赖，再加上昨晚上睡得不好，干脆直接在座中假寐，同时思索起了事情。
毕竟，此番一去又是数月，回来后，不及适应，先遇到了被人收儿子的戏码，然后又立即换了新环境，种种大小事端，根本来不及缓冲，倒是落得个事乱如草，心乱如麻的地步。
好像什么事情都挺重要，但什么事情又都无所谓了一般。
想想也是，就这两日经历的人和事，虽然多了些，可相对之前经历来说，不免有些儿戏乏力。
什么高督公弄权示威，跟曹皇叔要求收儿子的压迫感比，到底算什么呢？
什么马督公被东夷小妾毒死，然后东夷小妾消失不见，跟子午剑的惊险相比，又算什么呢？
类似的，还有身前的黄金，比之江东七郡的粮荒如何？
伏龙卫的人手、明年的科举，比之涡水畔的血流成河又如何？
一件件，一个个的，都挺有意思，都挺是一回事，都应该好好重视，但就是提不起劲来……这一点，得像白有思学习，那老娘们，几乎有一种天下大小事舍我其谁的气概，委实了不起。
正想着呢，忽然间有人进来了，然后又出去了。
“你躲什么？”张行睁开眼睛，无语至极。“既来了，帮我和月娘一起去院子里搭个鸡窝，将这些金子藏起来。”
一双黑眼圈的李定尴尬回身，在身后月娘的好奇目光中拢手以对：“对不住，穷惯了，没见过这么多金子，第一反应就是躲。”
张行想了一想，认真来问：“对了，李四郎，你志向是什么来着……当大元帅，还是大将军？”
李定茫然一时，还是认真来答：“什么都不是，是荡平四海，登龙证位。”
“对对对，荡平四海，登龙证位。”张行恍然大悟，然后终于起身。“还是先帮我搭鸡窝吧，顺便帮我参详一下马督公的案子……”
李定从头到尾只是摸不着头脑。
PS：大家早安。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上林行（4）
“你跟我想的一样吗？”
帮着和泥的李定拎了一罐子掺了稻草的泥料过来，放下以后看着张行来问。
“哪儿一样？”拿着瓦刀和砖块正准备抹泥的张行茫然反问了一句，然后忽然看到月娘拎着一筐子鸡蛋过来，却又来问月娘。“你拿鸡蛋干吗？”
“打在泥里，特别结实……”月娘言之凿凿。
“拿回去……又不是砌城墙。”张行拎着瓦刀，无语至极。“要不要砌成之后再让李四爷拿锥子来顶一顶，顶进去杀了我，顶不进去杀了他？有这功夫，给我们炖点鸡蛋羹。”
月娘撇了撇嘴，只能端着鸡蛋又钻回厨房。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败家玩意。”张行一边吐槽，一边开始正式砌墙。“既然是藏金子，肯定简简单单破破烂烂为上，弄那么硬的鸡窝给谁看？”
“估计是自己想的。”李定回头看了眼厨房。“小姑娘挺好学的，你给她买的书还有纸笔都没浪费，上次还来找我问字。”
张行摇头不止，却又想起一开始的话题：“你刚刚说啥？什么想的一样？”
“马督公的案子。”李定认真来说。“案子本身不值一提，情杀仇杀间谍都无所谓，但怕就怕马督公是圣人旧邸心腹，此番事情把圣人的注意力又给挪到东夷上去了……”
“三征东夷吗？”张行叹了口气。“这位圣人为了面子这么不顾一切吗？”
“这事肯定是圣人做决断，但绝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李定犹豫了一下。“从兵部这边来看，军中其实对征伐东夷还是维持了一定热度的，都觉得是非战之罪，而南衙以下，官吏里面中也有许多人觉得征东夷是对的……便是我，也觉得征东夷本身没问题。”
“征东夷当然没问题，甚至是必须的。”张行想了一下，将一块砖敲成两半，干脆做答。“这天下就这么大，断然没有只扔下区区一隅之地不统一的道理，稍微有点志气的，有点理念的，都会同意征东夷……只是问题在于，三年内败了两次，要不要这么急？而且前两次到底是怎么败的？有没有吸取教训？第三次再稀里糊涂败下来，下次反而就不敢征了吧？”
“肯定不能着急……但这事我们说了不算。”李定看着对方来问，黑眼圈在阳光下分外明显。“至于说教训，你觉得是什么教训？”
“第一次征伐失败明显是我们那位圣人好大喜功，但却不只是他一个人，上上下下都过了头……我见过来战儿来公，这不是没本事的，却居然也和圣人一样信了东夷人的诈降，丧师辱国。”张行砌墙不停，嘴里也不停。“第二次我亲身参与，想的最多……一则是东夷人自家气势起来了，敢搏敢战；二则是内忧显现，门阀只为门户私计、地方豪强离心离德、百姓徭役赋税沉重，这才让杨慎误判，掀起叛乱，所以，若不安内，如何能攘外？三则……天意难测！”
“前两个我懂……什么叫天意难测？”
“我问你一句，到底是北荒的风俗人情跟中原差的多一点，还是东夷的风俗人情跟中原差得多一点？”闷头砌砖的张行忽然问了一句毫不搭边的话。
“北荒。”李定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给出了一个诚恳的答案。
这是实话。
不要说李定了，就是张行这个假北荒人，在读了几本书后都知道，北荒的郡县是名存实亡，实际上推行的是荡魔卫制度和军事贵族世封世袭制度，有点像是部落往军事封建过渡那种样子，然后又同时掺杂了神权和皇权的斗争，反正弄得一团糟，时不时的就要闹上些事情，跟中原的民风制度更是差的极远。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夷，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以及航海技术的发展，从《郦月传》的主角死后算起，千百年间不断有人从东境、江淮、江东往那边逃亡、迁徙，交流也没断过，所以，彼处风俗、人种、文化，几乎与中原无二。
至于政治制度上，虽然迥异，但其实是因为东夷人采用了之前南北对立时南方的一些旧制，外加一点自己的政治传统。
“确实是北荒。”张行头都不抬，却又追问。“但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北荒再穷再落后，那也是自家人，而北荒那边虽然也一直跟中枢作对，却在大节上始终愿意认自己是中原王朝的一部分呢？反而是东夷这里冥顽不灵，一直与大魏相互敌视，乃至于兵戎相见呢？”
“当然是因为北荒风俗再落后，那也是黑帝爷出身、起家之地，而东夷再相近，那也是妖族残余分裂之一脉城西，是人族中原王朝从未履历之地。”李定沉默了许久，给出了这个答案，而同时他也明白了张行的意思，所以言语显得小心慎重起来。“你是想说，此事事关天下一统，而东夷往上攀又是妖族残余，很可能要牵连几位至尊，所以真龙神仙，乃至于至尊本身都会出手，干涉东夷存亡？你当日到底看到了什么？难道真龙神仙敢亲身上战场屠戮凡人不成？”
“我没亲眼看见……但我看到撤退时，分山避海二君似乎有直接争斗。”张行有一说一。“所以，真龙神仙不能直接动手碰凡人？”
“不是不能碰，而是碰了的后来基本上都被黑帝爷和白帝爷扒皮抽筋了。”李定稍微松了口气。“相信有此前车之鉴，即便是护国守境真龙，也不会直接干涉上阵，最多是按照自己的能耐，涨个水、弄个地震什么的，而即便如此，我估计也是要有天大代价的……至于说至尊那一层面，说句不好听的，赤帝娘娘当年没能保住东楚，凭什么又能保住东胜？青帝爷和赤帝娘娘便是有些想法和姿态，不也有黑帝爷和白帝爷吗？更何况，至尊之上，犹然有渺渺天意不可违。”
张行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但想了一想，好像还算逻辑通顺，便又来颔首：“有道理的……其实前天晚上我便和司马正讨论过一些事情，都觉得是事在人为，天意不可绝人，否则便称不上天意。”
“是这个道理。”李定点点头。“不过，你说的这一条也未必不对，只是体现的地方恐怕不是在战场，而是在别处……”
“你是说至尊们对大魏的态度吗？”张行醒悟过来。
“我一直在想，相公们为什么反对陛下修大金柱？”李定诚恳来讲。“恐怕这个定天地中枢的事情，是有点逾越的……四位至尊相互制衡，但对上此事，又如何呢？”
“我倒是觉得几位至尊不至于那么小气……更像是几位相公心里清楚，某个朝廷某位圣人德行不足，根本立不起这个天地中枢，反倒是有人唯我独尊惯了，心里虽然大概明白几位相公的意思，却反而不愿意相信，非要一力为之来做证明。”张行终于放下瓦刀冷笑。“你说，要真是这样，大金柱或者通天塔起一回塌一回，风吹草动，反正就是立不起来，到时候天下人心会不会随之散尽。”
“因势而成塔，塔成而定势，有些东西，本就是相辅相成的。”李定若有所思。“所以，究竟是散了人心而失了势导致塔立不起来，还是塔立不起来更加散了人心，里面的因果不是那么好说的。”
张行敷衍着点点头，直接去锯木头了，并没有深入辩论的意思。
实际上，这就是他跟李定的日常，两个人在一起，十之八九是在口嗨，从至尊到圣人，谁都逃不过他们俩的吐槽，但俩人的口嗨基本靠瞎猜，没几个靠谱的。
“我明白了。”
张行刚刚在对方协助下锯下一截木头，却又猛地醒悟过来，然后抬头盯住了身前之人。
“什么？”还在按着木板的李定诧异一时。
“我明白我为什么对这些事情既在意又不在意了。”张行恍然以对。“其实事情本身都是小事，但架不住那位圣人是个什么小事都能折腾成大事的主，而偏偏大魏又是个外强中干、明新实旧的玩意，根本经不起大事折腾……”
“原来如此。”李定也笑了。“马督公的案子扯到东夷，然后便可能是三征东夷；科举这个事情，本质上还是门阀专断人才的事情，然后便可能是杨慎旧事重演；至于说南衙跟陛下的争端，本就是正在进行的大事，一旦要修金柱，说不得又要大举耗费人力物力，动摇国本……其实，要我来说，你这是升了职，做了伏龙卫的实际差遣，权责既大起来了，又靠近大内了，所以便是寻常事都有些畏首畏尾起来，生怕一个不小心事情是从自己这里发散开来，平白担了后果。”
“简直可笑。”张行连连摇头。“真要是我经手的事情最后演变成大事，那也是那位圣人自己作为所致，我自家做份内之事，难道还有错了？凭什么要我来担惊受怕？大魏的天下，他自己都不忧心，我忧心个鬼？”
李定同样摇头，只觉得荒唐：“你想通是怎么回事就好，事情的因果确实不在你这里。”
“所以，马督公案子怎么整？”张行开始草草来架鸡窝顶棚了。“李四郎可有说法？”
“逃得那么利索，应该是有接应。”李定想了一想，递过了锤子。“但东都这般大，便是有接应也难找……”
“说起接应，她一个受督公宠爱的妾室，平素娇生惯养的，如何获得接应对象相关消息的？”张行开始钉钉子了。“所以，必然有一个联络渠道，或者是之前有什么意外、突发事件，让她知道了接应对象的存在……只是时间较早，被查案的忽略了。”
“或者，是有人帮忙传递消息的时候没多想，结果马督公一死，知道摊上大事了，反而不敢说话了。”李定稍作补充。
“还得去马督公府上，审审平素围着这个妾室的密切人物。”张行高高举着锤子，本想一锤定音，但正好看见月娘端着两大碗鸡蛋羹出来，却又干脆扔了锤子，直接去洗手，过来吃羹。
“老刑名们不知道这个道理吗？”拿起汤匙，张行舀了一勺鸡蛋羹，复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知道归知道，但一来事情太急，逃得太利索，本该是先去找人，找不到再回来审的，二来嘛，马督公何等身份，便是有聪明人，又如何愿意出头沾惹事情？就不怕问出什么多余秘辛来？”李定再三来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家巡检那般是不怕事的？便是你，刚刚想通之前，不也在瞻前顾后。”
张行终于点头，却又顺势放下了鸡蛋羹。
“怎么了，不好吃吗？”月娘认真来问。
“不是，”张行比划了远处的鸡窝。“有点小了，金子太多，怕是塞多了露馅……可是咱们院子就这么大，养太多鸡也不合适。”
月娘也随之不安了起来。
“算了。”张行复又端起碗来。“赶紧吃，吃完先去把案子给了了，再来想法子。”
就这样，闲话少说，只说当日晚间，马督公那豪华的宅邸内，张行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的时间，终于得到了一个准确回话：“北市绸缎店？”
“是。”秦宝肃然以对。“我们挨个盘问，时间拖到三月内，其中一个婢女说，大约年前挨着年底下，那个东夷女人去逛北市，回来以后，忽然有个侍卫得到了足足五两银子的赏钱。然后再找到那个侍卫，侍卫说他当时只是帮忙将当日购买的丝绸给送了进去，送完之后，莫名便得了五两银子，说是喜欢这家的丝绸，要以后这家的货一到便直接送入她的别院。再去查问其他人才知道，从那往后，这个东夷贵女便经常买这家的绸缎，而且买的很多……这是近期最明显、重复最多的内外交通事项。”
“立即拘拿丝绸店家。”张行越过一旁抱着长剑的白有思，毫不犹豫回头去看身后几名伏龙卫。“调查清楚。”
几名伏龙卫瞥了白有思一眼，匆匆离去。
随即，张行与白有思继续等在了马督公府上，可一直等到深夜，却只等到了一个坏消息——被从被窝里带出来送到此地的商家是东都本地人，身家清白，绸缎的来源更是西南而非东夷，而且整个店里没有一个东夷人，店家也声称什么都不知道。
事情再度僵住，双月之下，众人只是齐齐来看张副常检。
而张行思索了好一阵子，忽然醒悟：“去查车夫或者送货的人！问侍女、侍卫、店家，送货的车子是自家的车子还是雇佣了北市的车马行？是不是特定车夫来送？有没有机会见到那个东夷女人？”
众人恍然，立即七手八脚回身去做，而这一次，仅仅过了片刻，消息便得到证实。
“敦化坊的车夫，东境口音，自称登州人士，实际籍贯不明，泰安车行干了三年，平素在北市拉货，从今年过完年后开始，便专门送丝绸这种精致货物，这家丝绸店送到马督公府上的丝绸八成是他来送的，而侍卫得了吩咐，从来都是直接让此人将丝绸搬运到后院，不敢耽搁和阻拦。”秦宝再来汇报。“我跟那个丝绸店掌柜用了登州口音，他说好像不大一样……这是他家在敦化坊的地址。”
说着，秦宝将一张纸递了过来。
张行接过，扭头去看白有思。
白有思沉默片刻，也不接纸张，而是抬头看了眼月色，毫不犹豫下令：“去抓人！我先去，张行安排好后续。”
说着，居然是直接一跃而起，消失在夜空中。
张行当然当然无话，立即分派人手，一路去接应白有思，一路将此地收拾干净，坐实证人证言。
而到了天明的时候，所谓东夷贵女便被捉拿归案，而且供认不讳，承认是因为不忿与太监做妾，心怀不满，无意间遇到同乡后，更是起了杀人潜藏逃跑归乡的心思，并以下毒的方式付诸实施，却不想还是被轻松缉拿。
到此为止，案发不过三日，便迅速结案。
翌日上午，圣人恰好从大长公主那里知晓了马督公的消息，亲自过问过来，感慨之余却是将两名东夷嫌犯迅速处决于刑部大牢，并没有像某人杞人忧天一般又扯起了东夷。
据说，圣人当时唯一多余的动作是呵斥了一下高督公，认为他四处传播同僚的不实谣言有失厚道。
只能说，经此一案，白有思和张行一举立足西苑杨柳林，反倒是高督公得意忘形，平白吃了个挂落。
不过，时也势也，事情的发展总是让人预想不到。
“怎么说？”
三日后，仅仅是三日后，夏天都没到来呢，正在家里砌养鱼池子的张行便又迎来了白有思的一次公开造访。
“之前陛下不是要修中枢大金柱吗？”白有思面无表情做答。“家父今日正式入宫面圣，上书言事，说是通天塔要害至极，工部能为有限，不宜新开大工程……”
“这不是意料之中吗？好几拨拉扯了。”张行平静以对。“然后呢？陛下大怒？”
“陛下没有大怒，只是极为不满。”白有思依旧面无表情。“然后就在这时，一旁的北衙督公高江忽然站出来，请求以北衙代工部，督建中枢金柱……陛下很高兴，说是高督公一片忠心，不妨让北衙从筹备开始，先拿出个方略来试一试……刚刚中丞进紫微宫了，就看他能不能拦住圣人了。”
张行欲言又止，竟然无话可说，便安心低头去做养鱼池子。
PS：感谢新盟主，轻轻de飘过老爷……感激不尽！大家午安。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上林行（5）
三月杨柳青绵，一经吹拂，宛若青翠纱帐，映照白塔，更显可人。
然而，和紫微宫内部，甚至紫微宫外的许多地方一样，西苑琅琊阁白塔这里，并没人在意自家工作地点外面的风景，而是都带着一种奇怪的态度来做等待，等待着南衙和圣人的博弈结果：
数日前，陛下和皇叔之间在大内爆发了一场很明显但细节不为人知的争吵，双方从下午折腾到了晚间，皇叔曹林走后，当夜，数十名在场的宫女、内侍以违制之名被赐死。
大内一时噤若寒蝉……
然后，便是明旨下达，圣人要求南衙七位相公必须于本旬休沐日之前，各自递交一份奏疏，阐明自己对修建大金柱的态度，以及是否赞同让北衙代替工部筹划此事。
而且，奏疏将会贴在紫微宫正门端门之内，让文武百官看个清楚。
旨意中直言，南衙上承君意，代牧天下，下表百官，统聚臣心，若南衙皆以为不可，朕亦非无道独行之君，绝不擅行皇帝权柄，肆意为之。
换句话说，要是南衙真的意见统一，那就站出来光明正大表个态，一个个表态，只要是铁板一块，他皇帝就认栽，否则就给老子建！
而今日，正是截止日期。
“不说曹皇叔，我觉得苏公、牛公、司马公三位是妥当的，这都是世代名门的老臣。但是张公和虞公就未必了。”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张公不至于吧？”
“为什么？”
“因为张左丞虽然是圣人一手简拔，却是南衙里数一数二的人物，素来有体面有担当的。”
“有点道理，那虞公呢？”
“虞公……我觉得虞公也说不定能撑住。”
“为什么？”
“虞公虽然出身降臣，但家中自幼贫苦，好学上进，性格恬静，素来有清正的好名声……”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怎么说？”
“虞公自从开始遴选官吏，成为七贵之一，便公开受贿，车马堵塞他家所在坊门……一个贪污求财的相公，怎么可能会得罪陛下？”
“原来如此……那这事怕是就要漏在虞公身上了。”
“你怎么看？”
白塔二楼上，看着身前的绿色笼帐，听着脚下廊底的对话，白有思忽然开口。
“他们故意没有说你爹。”在后面奋笔疾书填表格的张行有一说一。
“不错，家父的压力是最大的。”白有思喟然道。“他是陛下一力提拔的，而且刚刚还因为明堂修的好给了那么大恩典，却又为这事平白吃了一个太监的挂落，若是真有心让陛下谅解，本该就此改弦易辙……可一旦改弦易辙，怕是要被天下人笑话的……但说实话，我也觉得家父可能会服软，他未必在意什么名声。”
“服软就服软呗。”张行继续填表不停。“反正无所谓……”
“为什么无所谓？”白有思回头来看。
“因为这次的事情，肯定不止令尊一人丢脸的。”张行填完表格，打开一盒案上的印泥，开始拿白有思的官印盖章。“须知道，按照这位陛下的性格，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做，而上次杨慎案的时候，因为曹皇叔的掺和已经憋着气了，这次真要是七位宰执全都公开反对，他说不得真会拿出当年整治高公和贺若公的狠劲来，彻底大开杀戒……所谓你让我一时不痛快，我让你一辈子不痛快……然后继续换一批宰执来问，一定要开始修大金柱的。”
白有思抱着长剑，沉默不语。
“所以我猜……”张行忽然忍不住闻了一下印泥，因为他发现西苑这里的印泥居然是加了香料的。“这次的结果一定会弄出个花样来，让曹皇叔和天下人彻底醒悟。”
“你是说……”白有思低声以对。“虽然陛下有些耍无赖，只要一人赞同便算他胜，但实际上上书赞成的宰执恐怕不是一个两个？我爹夹在中间，根本不显眼？”
“要赌一把吗？”张行抬头来笑。“我赌会有一半以上的宰执赞同，也就是最少四个。”
白有思连连摇头：“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张行不以为然道。
“因为他们是宰执……”白有思认真以对。“宰执需要担当，我爹和虞公可能会服软，其他人是没理由的……而且，而且，圣人真的能到你说的那种地步？”
“那就赌嘛。”张行懒得跟对方争辩，只是不停的告身文书上盖章……这是兵部和靖安台转过来的新成员，大魏的办事效率还是有的，这个皇朝就是这么奇怪，说新它其实是旧的，说旧它看起来又挺新的，反正挺能唬人的。
白有思勉力一笑：“赌什么？”
“赌……”张行想了一想。“还没想好，日后有机会请巡检答应我件事情或者帮我个忙吧。”
“我想想……你现在挺有钱是吧？”白有思想起对方的鱼池，旋即做答。“要是你输了，明晚去温柔坊请伏龙卫的开销你来付好了。”
“可以。”张行脱口而对，然后拿出了另外一摞文书，全程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那股自信，好像吃定了白大巡检一样。
白有思见状，连连摇头，便不再多言，只是倚着长剑去看窗外被风鼓动不停的杨柳绿帐，等待最终结果。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中午，南衙诸公例行结束会议，所有人的态度终于也彻底显露了出来。
不出意料，第一个表态的正是曹中丞，他离开南衙之前，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的奏疏贴到了大门上，态度也毋庸置疑，就是反对，反对的理由也很直接，说太浪费钱——当然了，真实理由众人不得而知，唯独这个态度干脆至极。
接着，从第二个人开始，事情就失去了悬念，吏部尚书领门下省侍中牛公选择了支持修建大金柱，只不过说术业有专攻，还是应该让工部来做而已。
话说，虽然很多人都意识到，南衙里面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抗拒圣人的勇气，甚至一开始就都觉得圣人这种姿态有种不公平的嫌疑，所以很多人都猜到，最后可能是还要修大金柱，但这不耽误大家对宰执们个人有所揣度……而这其中，说句良心话，大家原本还是对牛公有点期待的。
毕竟，此人在先帝朝就是礼部尚书了，平日里跟曹皇叔政见非常相合，没想到此时这么干脆的选择了倒向圣人。
而很快，第三封奏疏的消息也被传来，尚书省左丞张相公选择了服从和认可，只不过指出事关重大，工部能力有限，应该谨慎缓慢修建而已，指望北衙来修不免要出岔子。
张公是圣人一力简拔，属于圣人心腹，原本就有猜度的，而经历了牛公的选择后，大家对张公自然就没什么期待了。
第四封奏疏展开，是资历最浅的、根基最弱的虞公，此人毫不犹豫选择了全盘支持圣人。
没什么可说的，到了此时，上下已经开始麻木了。
但第五封奏疏出现后，还是震动了朝野。
理论上的首相苏公，实际上也依然是南衙三巨头之一，守旧一派的另一位领袖，选择了支持修建大金柱。
不用管最后司马相公和白相公了，张行已经赢了。
“我不明白！”白有思难得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她不是这种失态的人，尤其是进入成丹期后，明显有些喜怒不形于色的感觉，年纪轻轻小儿女姿态都少见，遑论是这般形状。
坐在身后悠闲喝茶的张行若有所思，他倒不是在思索为什么白有思不明白，而是忽然想起自己刚来东都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明白，然后到处问别人，这才一年，就轮到别人对他说不明白了吗？而且怎么感觉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似的？
接下来是不是我很好奇？
“别的倒也罢了，苏公为什么会……为什么会服从？”白有思看着张行，继续表达着自己的不解。
“他为什么不会服从？”张行终于放下茶水，认真反问道。“苏公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查阅过文书记录。”白有思认真解释。“你记得江东的事情吗？小田变大田，赋税严重，还说先皇在时法度严苛到了极致……你当时在河心洲上说，没人敢跟先皇讲？”
“记得。”张行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所以，苏公当年讲过？”
“没错！”白有思长呼了一口气。“我回来以后问过家父，他立即跟我说了苏公的旧事，说苏公当年不止一次上谏先皇，说户口滋生，田地却不足，应该努力减税……这分明是知道实情，稍微给先皇留面子的说法罢了，实际上就是在劝先皇不要那么做。而且他还不止一次劝谏先皇不要过于严刑峻法，数次阻止先皇杀人。有一次，甚至在宫中当众抱住了拎着剑准备亲手去杀人的先皇，硬生生救下了许多人。这种人，为什么，为什么会……？”
“这就对了啊。”张行听得时候不免微微一怔，但听到最后，反而失笑。“因为换皇帝了啊？先皇虽然严苛，但只是对老百姓严苛，对大臣和苏公这种世代宰执的人还是很好的，所以苏公敢说敢拦……而当今圣人……要再赌一赌吗？我赌令尊和司马正他爷爷也赞同修大金柱。”
白有思愣在当场，没有答应，但也没有任何反驳之论。
片刻后，最后两个答案揭晓——英国公白横秋和睿国公司马长缨，全都选择了服从。
换言之，整个南衙，全都选择了圣人，选择背叛了曹皇叔。
这个结果，恐怕连圣人自己都没想到，他要是能想到，就不至于用这种法子了，既然用这种就说明他自己也只觉得有一两个人会站在自己这边，但整个南衙几乎全军覆没。
白有思抱着长剑，左右走动，呼吸沉重，明显再度失态。
而似乎早有预料的张行也有些发愣，他开始想，这算是小事还是大事，以往的时候，南衙还是有权威的，对上有，对下也有，可如今这张虎皮被圣人亲手撕开，会有什么后果？
人心都会长草吧？
白有思还在乱走，而且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她周围的真气开始有些紊乱，白塔内的许多装饰都被带动，纸张、文书也被卷起。
“其实，他们始终都是臣子。”
张行稍作思索，还是决定规劝一二。“而从青帝爷开始，政治制度虽然变幻不停，但总体上来说还是君权越来越强大的……就连修行者的最顶端，也是四位‘帝’，这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我明白，但我不能理解的是……”白有思停住脚步，却语无伦次。“为什么会这么……这么……”
“这么极端？”张行想了一下，为对方做了填空。
“对。”白有思点点头，周围的装饰也终于停止了无风乱动。“太极端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张行认真来讲。“这既是政治传统，也是某种趋向……皇帝的影响太大了，出个好皇帝，全天下都能受益，可一旦出一个……你懂得……全天下也多要为之遭殃。”
“这不对。”
“当然不对。”
“没法子吗？”
“设计制度嘛，制造舆论嘛，尽量约束一下……但你也不要觉得宰执们权大又会如何，之前数百年，门阀们权势大到可以换皇帝又如何？门户私计之下，他们对老百姓的盘剥，对天下的危害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就……”
“要相信天道……历史还是在前进的，我读史书和小说，黑帝爷和赤帝娘娘的时候，老百姓过的比青帝爷时的部落纷争强太多了；等到白帝爷的时候，又比黑帝爷的时候强太多了；就连只差白帝爷不多的《郦月传》里，吃的喝的都能比白帝爷的时候好很多……”
“那要怎么设计制度？”
“制度多的是，谁也不知道哪个合适，哪个不合适，但一般来说，好的制度需要好的生产力，而生产力却不是一蹴而就的。”
“什么鬼？”
“就是说……举个例子，好的制度需要传递讯息快一些，那么路修的越好越宽，河挖的越平越深，自然就更好……可是按照眼下来说让老百姓来挖河修路，只会酿成人祸，所以就得想法子让老修路挖河不费太多力气。”
“原来如此。”白有思若有所思。
“好了。”张行站起身来。“都是我跟李四郎瞎想的，纸上谈兵都不如。只说眼前君臣之事……咱们这位陛下登基十余年，哪位宰执对他不比我们对他清楚？既然清楚，自然要为家族存亡和个人安危考虑。说白了，就是被这位陛下驯化了。所以，没必要计较过多，也不是我们这种层次的人可以计较的……随他便吧，他们才是皇帝和宰执。咱们去喝酒？”
“中丞……”白有思摇头不止，似乎还是有些不甘。
“中丞是个例外。”张行无奈继续开解。“他是皇族，先帝在的时候修为没到，对他极为恩宠，所以等到当朝圣人在位后，就觉得自己有那个责任和义务……殊不知，但凡他有个儿子，或者修为差一点，早被圣人第一个铲除了。而便是先帝时，若是他早早修成大宗师，怕是也要被先帝祭起伏龙印，给先行处置了。”
“那我呢？”白有思忽然来问。“我也不服啊？”
“你……”张行初时不解，但旋即来笑。“白常检只怕在陛下那里还没上过秤吧？”
白有思沉默一时，但还是有些不甘心模样：“张行，谁都知道，修大金柱这种事情，最少也是劳民伤财。”
“往好了想。”张行收起笑意，最后来劝。“换个圣人，这些相公说不得还是忠臣良相……但是大局如此，谁又能如何呢？”
“谁是大局？”白有思似乎钻了牛角尖，但意外的问了一个好问题。
“问的好。”张行肃然反问。“谁是人？你要继续问下吗？还是跟我一起去李四郎家中喝酒？张十娘应该请你了吧？”
白有思沉默不语，便随张行一起下楼，准备去找她至亲姐妹一般的张十娘喝酒。
走到院中廊下不说，路过杨柳青纱帐的时候，白有思忽然又止步，就在杨柳林中反问：“说到底，中丞之所以能自立，还是因为他是个大宗师，对也不对？”
“对，但不是你想得那般，都说了，连四御都是‘帝’，修行到了高处，从自然规律上都会倾向于……”张行无奈解释。
“是我多想了。”白有思点点头，便再度起行。“今日事后，中丞怕是要举步维艰。”
可是，刚刚走了几步，又一次停下。
“又如何？”张行有些无奈了。
“还是有些很有意思的地方。”白有思再度若有所思。“你刚才说挖河，你还记得汉水吗？它几乎只是白帝爷一人之力，便弄出来这个一个天下通衢，使关西、巴蜀、荆襄几乎一体……实际上，其余三位至尊也是这般，都是修为到了极致，以一己之力使天下向前三分，所以证道得位。”
这次，终于轮到张行沉默一时了。
等了许久，张副巡检方才在这紫微宫西苑的杨柳林中缓缓开口：“你要做至尊吗？不是不行，但前提是天下大乱……这是你告诉我的。”
白有思长身抱剑而立，看着身前的男子不语，周围杨柳绿枝飞舞如丝，俨然心中已乱。
过了许久，杨柳枝方才停下，而白有思也才勉力一笑：“且去喝酒，日后再说。”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上林行（6）
距离南衙诸公被迫表态已经足足十日了，温柔坊喧嚷依旧。
坊内的青帝观香客如织，然后散入各曲。下曲的客人们攒了一月的钱，就为了一晚宣泄；中曲的客人大摆宴席，只为即将把清倌人梳拢为红倌人，换一晚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上曲都知们的大堂里，则是欢声笑语不停，往往一晚上的酒水钱，便是下曲整个馆子半月的卖身钱，或者中曲一个清倌人半辈子的最高价……却又位格有限，一人退方能一人进。
白有思没有赌赢，自然要付钱请客，小林都知和大林都知也没有被市场淘汰，正好包了安二娘家的场子请两位一起出场，上一旬来了一次，五日前来了一日，今日又来一次，才将正式人员补员到一百余人，实际上加上后勤、文吏可能要一百五十人的伏龙卫给招待完全。
就这，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很难认全人的。
而且还不光是人多的事情，伏龙卫内部如今明显分了四五块……白塔里独立运作的文吏、校书是一块，实际上归属到北衙的后勤体系是一块，正式的战斗人员这里，跟着白有思以及后来用请调方式招来的靖安台中镇抚司的人当然也是一块，司马正留下的老班底还是一块，兵部调度的地方和军中补员又是一块。
对此，张行早已经建议，白有思也早已经开始在做人事上的调整了……比如钱唐就被提拔为了黑绶，却不是副常检，而是伏龙卫队将的说法；然后司马正老班底里也给个面子，找一位修为、资历、人品都像样的，也就是上次保护过张行的冷脸，提拔为了黑绶队将……三个黑绶，两个各自掌管一个行动队，他张三郎拢着后勤、情报，也算妥当。
除此之外，秦宝这些人也准备要给印绶，人家跟你过来你就得投桃报李，兵部里的人和伏龙卫的旧人也都准备选几个白绶出来，以安抚人心。所谓该升官升官，该照顾山头照顾山头，遇到有才能的该破格也要破格，必要的任人唯亲也不能少。
种种人事上的安排不一而足，反正北衙高督公那里忙的不可开交，正好趁机在西苑杨柳林立足拿稳。
政治承诺亮出来，落实了，人心自然就妥当了，这是最最关键的。
等高督公回过神来，便是要下嘴也要掂量掂量。
“丁兄，你久在北衙，正要借你的资历问问，如今高督公掌权，这人性情如何，本事如何，处事如何？”安二娘家的楼内，场子最热闹的阶段已经过去，众人都在三三两两喝酒吃肉，闲谈扯淡，角落中，张行也同样在推杯换盏，却正与顺蹚子带来的金吾卫队将丁全做些说法。
吃人嘴短，丁全也知道人家来请自己要的是什么，当此敏感之时，他其实是不想来的，但偏偏他的确对这位拼命三郎存了几分忌惮之心，尤其是这些天他专门打听过对方事迹以后，更加有些心里发虚。
所以，不敢不来。
而如今，对方一旦问来，他便立即小心到了极致：“其实……人高督公既然能做到北衙管事的大督公，肯定是面子过得去的，行为处事也足够精明强干，而且圣眷也足。”
这就是一句废话。
但是张行并不生气，只是继续来问：“然后呢？”
“然后……”丁全端着酒杯苦笑。“然后，高督公行事的时候操切了一点，不许别人有不同意见，而且据说对看不起他的人格外记恨。”
也算是太监通病了，基本当没说。
“高督公什么出身？”张行懒得再让对方敷衍。“外面可有家族或者后来攀的亲戚？”
“出身不高，也没有这种亲戚。”
“有什么轶事吗？就是出名的事？”
“这倒是有两个。”丁全精神微微一振。“高督公改过名字，而且对旧名字格外敏感……他以前叫高长江，现在叫高江……北衙的人都知道，要是有人提旧名，是要吃挂落的，只有牛督公他老人家宗师修为，天榜在列，常常随意喊他。”
张行一时诧异：“这算什么？高长江也不难听啊？”
“确实没什么难听的，但高督公就是在意这个。”丁全无奈道。“据说有个兄弟叫高大河，也改了名字叫高河，听起来文雅简洁点……而且不许人喊他高二郎什么的，因为家里是单户，就兄弟两个。”
张行点头，这说明这人对过去未发迹的经历很在意，自尊心敏感了点。
“还有一个事情也很有名。”丁全将酒水一饮而尽，状若认真来讲。“据说高督公未发迹前，有次圣人带着皇后还有大长公主殿下在西京去看北荒的战舞戏，陛下随口说了一句很有意思，还说等东都修好了在东都这里看……张副常检猜怎么着？”
“他主动在东都修好了看戏的地方？布置好了戏团？”张行稍微想了一下。
“不是。”丁全终于失笑。“高督公彼时已经算个小头目了，管着一个监几百号人，却亲自去学了战舞，大冬天的光着膀子扛着北帝爷用的那种大扇刀，闷声学了好几个月，结果陛下到了东都后，一场战舞都没再看过。”
张行也笑了起来：“就没别的有意思事迹吗？”
“要说有意思事迹，马督公才是多如牛毛，只是跟着圣人太久了，地位稳固罢了。”丁全摇头不止，只将杯子放到案上，然后以手遮盖住杯口。“但高督公，平素真的很少有说法，不说别的，酒色财上，高督公简直是北衙的楷模，他兄弟也不惹事，就是气量小一点。”
张行再度点头，却不再来逼迫这个滑头，转而去找别人喝酒去了。
不过，短短几句话，到底让张三郎对那位高督公又有了一点新的认识，这是个典型的出身低微，一心想往上爬的人，而且太监的身份，也让他认准了圣人这一个人，其他的全都不放在眼里。
或者说，形成了以皇帝意愿为唯一衡量标准的价值认知体系。
但意外的，张行居然对这个理论上之后伏龙卫的主要业务对手，同时也是刚刚惹下天大事端的人讨厌不起来……因为怎么说呢，这倒是个很典型的太监了，典型而且简单。
类似的其实还有南衙诸公。
这些天，朝堂上下，都城内外，看起来风平浪静，就好像十日前那场站队投票只是一次就事论事的简单南衙议事一般，但其实早已经暗流涌动。
说白了，有些事情根本挡不住悠悠之口。
从朝堂到民间，舆论对宰执们的失望，几乎已经形成了某种私下的公开化，大家不敢指责圣人，明面上也不好说什么不应该修大金柱，却能在私底下变着法的编故事嘲讽那几位宰执。温柔坊的堂会里，署衙的摸鱼地点，官吏们的家中，不敢说人人如张行李定那般肆意无忌，但基本上却是段子满天飞了。
什么牛公外宽内忌，年轻时自己乘车，亲弟弟连马都没有，气的亲弟弟射死了他驾车的马，却又被他借机扬名，说自己大度不追责，同时暗示自己弟弟行为狂悖，坏了弟弟的仕途。
什么英国公白横秋早年风流，私生子女无数，全都薄情不认，以至于连亲兄长都看不惯，祭祖的时候只给他冷板凳……是真正的冷板凳，其他人都是烘热的。
还有什么司马相公平日自诩清厉廉洁，结果八个儿子，也就是所谓司马八达，全都是欺男霸女的混账玩意，长子司马化达当年更是绰号路中饿鬼，几个孙子也就是一个司马正成器，其余全都是路中饿鬼嫡传。
至于这几位宰执在大魏代替前朝时，以及圣人登基后的几个大案中的明哲保身段子，那就更不要说了。
都不用编的。
所以，便是这几位宰执的直属与亲近，都辩驳不得，只能往北衙高督公身上推，说是奸宦误国云云。
而这，也是张行追问高督公事迹，那丁全明明忌惮张行却不敢多开口的缘故——因为丁队将只以为张行是白横秋父女的人，所以盯住了高督公，但偏偏北衙又是金吾卫的亲爹和现管，他如何敢掺和？
但是，丁队将真的误会了。
非止是对高督公，对南衙的几位相公，张行也没有多少私人情绪。
原因再简单不过，设身处地，你处在南衙那个位置，你能怎么办？
文谏死吗？
关键是这么一位主，你就算真的一头撞死了，他也不会多眨一下眼皮的，反而会觉得你在污他名望的，照样杀你全家，还不许你好生安葬。
还有高督公，确实是坏事的王八蛋，但……他就是一个典型的太监啊，急圣人之所急那种，人家一开始就摆明了车马，就是要做陛下的狗，也没人对他有格外期待啊？
张行就是带着这么一种淡漠心态来看眼下这件牵扯了所有朝堂目光的大事的。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终于察觉到自己第十一条正脉隐隐松动的张行又一次从安二娘家的院子里早起，却是立即投入到了晨练中，准备这几日好好努力，尽量在夏日到达之前完成冲脉，进入十二正脉最后阶段。
也省的在伏龙卫里抬不起头来。
而这一次，陪着他晨练的，除了秦宝外，还有周公子和上次找事的王振。所谓不骂不相识，作为少有的熟脸旧人，行事很不上档次的王振反而成为了伏龙卫中难得的红人，堪称左右逢源。
也正是因为王振的存在，当张行看到小厮路过廊下时，不免想起当日旧事，却是喊住了对方来问：
“这三次一共花了多少钱？”
“回禀张常检。”小厮依旧训练有素，对答妥当。“三场都是三百贯的保价，加一起正好九百贯文整……早点还没齐备，可要送些茶来？”
饶是秦宝和王振都早已经晓得这个价位，但对方说出来这个总数以后，也还是引得二人一时失态。
倒是周行范，丝毫不为之所动。
张行同样只是一问，然后便懒得计较，唯独刚一转身，想起家中金银多的有点过头，有时候鱼池子底下被鱼虾一撩拨，居然带反光的，便复又回头来问：“三次已经全都会钞了吗？”
那小厮一怔立即来笑：“都还没给，如英国公家里这等豪门大户，素来是月底一起来会……而且，他们会钞也更便宜些。”
张行晓得对方是好意，来劝自己不要多掏冤枉钱，豪门大户的便宜不薅白不薅，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心：“为什么他们会钞会更便宜些？还能打折吗？”
“这倒不是。”小厮恳切来答。“不瞒张常检，主要是豪门大户会钞多用金银，这不是大金柱一定下来，金价银价又腾涨起来了吗？而我们定价也好，购入酒菜本钱也好，还是按照铜钱来算的多。”
张行当即恍然：“涨了多少？”
小厮稍微一想，立即给出了答案：“十日前那场，是十三贯兑十两银子；五日前那场，是十四贯多兑十两银子；如今已经到十五贯多对十两银子了。”
饶是张行早有心理准备，而且之前一年东都城也切实经历过数次银价暴涨，却还是忍不住怔了一怔，觉得昨晚上还不甚讨厌的高督公变得讨厌起来。
闲话少说，因为伏龙卫特殊使用方式，所以不比靖安台锦衣巡组主要累在出巡，理论上这里是需要五日一操的，主要是练习真气结阵等等，只是前几日尚未满员，所以没有启动。
今日下午，便是正经第一次会操。
本就对这个事情很在意的张行没有理由摸鱼，早间锻炼完毕，便跟其他人一样吃了早餐早早散去，准备下午的配甲结阵修行。
“对了。”
在秦宝协助下，穿起轻甲的张行忽然主动向看热闹的月娘问了平素一般只是月娘主动来说的话题。“最近柴米油盐酱醋茶什么的涨了吗？”
“没有。”月娘明显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问这个？”
“为什么没涨？”张行反过来来问秦宝。“要修大金柱了，为什么没涨？之前修明堂的时候不是涨了吗？”
“因为用得役丁不多。”低头帮张行束甲的秦宝有一说一。
张行恍然——只要役丁不多，就不会对东都城的人口总数产生冲击，那样的话，决定米涨不涨价的其实只有洛口仓到坊内的交通一个核心因素，至于油盐酱醋茶，基本上是跟着米价来走。
倒是柴价，素来波动大一些，但如今也没有明显的直接冲击。
着甲完毕，张行配上弯刀，人五人六的骑上黄骠马，跟骑上斑点豹子兽的秦宝一起出发，他们出承福坊西门，过旧中桥，沿着洛水一路向西，越过紫微宫，出了东都城西门，然后再于折返穿过洛水，便来到西苑的独立南门，沿着此处轻松抵达杨柳林中。
三月下旬的杨柳林，愈加青翠可人，伏龙卫难得全伙汇集，见到张副常检和即将挂绶的秦二郎，多少一起喝过几场酒的众人纷纷问好。
而张行也理所当然听到了最新的朝堂八卦。
“陛下嫌弃南衙拖延时间，下了明旨。”白有思淡淡来讲。“工部将通天塔的工程移交给北衙，准备征发另一万官仆、官奴，开始修建大金柱……”
张行听了有点不对劲，立即来问：“北衙不是一直说要替圣人筹备大金柱吗？如何改了去修塔？”
“因为有别人主动承担了这个工程。”白有思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态，欲笑又止。“昨日休沐，今日下旬大朝，民部侍郎张含忽然趁机上书，自请以民部为主，参与筹备此事，只让工部监修便可……圣颜大悦，说他懂得为自己分忧，当场升迁他为民部尚书！”
张行目瞪口呆，停了半晌，但终于苦笑：“又一个张尚书！”
“是啊，又一个张尚书。”白有思幽幽一叹。“这次可没有定国公的旧部搞刺杀了……你们姓张的真多！”
“姓张的确实多。”张行叹了口气，然后莫名觉得高督公那人好像又没那么讨厌了。
因为，最讨厌的那种人来了。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上林行（7）
自从去年冬、今年春两次外差，到江东到淮上转了两圈回来以后，张行的心态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自己是想要干什么。
这一点，如白有思、秦宝等亲近伙伴都明显有所察觉，并做出了各自的表达。
至于李定这厮，中年人，大家族出身，兵部混日子的员外郎，事业宗族两开花的，哪怕有个漂亮老婆，却也是无暇顾及他人，所以反而没有什么相关言语。
而不管张行是如何想的，外显出来，却分外清楚，那就是他现在越来越用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去看朝堂上的事情，似乎是在忍耐什么，又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这一点，并不因为朝堂上的精彩纷呈而改变。
三月下旬，春风渐熏，最后一个旬日里，大魏东都的核心权力机构里上演了一出让人瞠目结舌的戏码。
戏里面有三个主角。
圣人曹彻、皇叔曹林，以及不好用官职来定义旳张含张先生。
张含今年四十来岁，虽然也姓张，祖籍也是河东，但跟河东张氏真没关系，反而跟那位死掉的前刑部尚书张文达一样，都是标准的南方人，他的父祖全都是南陈的大员……只不过他这人水平高一点，早早看出来南陈不行了，所在圣人尚在江都出任方镇，而他自己只是一个县令的时候就主动写信给彼时尚未登基的圣人示好，所以才能在这个年纪做到一部侍郎。
但也仅仅如此了，因为毕竟是南方降人，如果没有什么殊勋的话，按照张行那个世界的说法，职场的无形天花板也到了……估计退休前能做半年尚书，然后荣休。
更大的概率是，连个尚书都摸不到，只是转任一个靠近老家的南方富庶州郡，然后就此结束自己的仕途。
很显然，张含不愿意就这么安安静静过完一辈子，他想当尚书，想当相公，不然就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走上前一位南方出身的张尚书的老路了。
就是要扔掉一些东西，主动投身陛下，以此来换取自己渴望的权力。
当然，圣人也很喜欢这样的人，所以，当张含申请自己带着民部来承担大金柱的筹备工作以后，张侍郎立即变成了张尚书。
但这只是第一步，好戏才刚刚开始。
隔了两日，不知道是不是从南衙的背叛中缓过来了，皇叔曹林再度选择了入宫，请求谒见圣人。
圣人说自己“有恙”，拒绝了会见。
第二日，曹中丞公开上书，说张含无功，仅仅是承担筹备任务，侍郎也足够了，张含没资格凭着一次请事担任堂堂一部尚书，更没有理由将没有任何过错的原民部尚书韦冲转为邺都留守。
书上，圣人没有回复，没有动静。
于是又过了一日，曹中丞二度上书，并直接说张含小人，这么提拔小人，会引起宵小仿效。而大概是觉得之前委实对不住曹中丞，首相苏公与吏部尚书牛公也再度联名上奏，上奏内容与曹中丞无二，皆是说张含无功，没理由因为一句话进入尚书这一层次。
当然，言语稍微缓和一点罢了。
第二次上谏的奏疏进入大内，圣人终于做出了回应，乃是发中旨——加民部尚书张含门下省侍中，入南衙议政。
中旨中有一句话，格外有趣：“尚书之任，宰执自有裁决，宰执之任，朕自为之。”
消息一出，朝野瞠目，苏公和牛公立即闭嘴，不再言语。
而曹中丞愈加大怒，却是在翌日重新公开上奏，并将自己的奏疏仿照上次事件一样，抄录了一份，专门贴在了南衙大门前。内容很简单，依然是反对无端提拔张含。不过这一次，他直言张含小人，只因奉迎君上便数日两迁，简直荒唐，而若此人入南衙，他当面殴之！
大宗师要“面殴之”，怕是比什么威胁都来的直接。
兴奋至极的张含张相公带着虚浮的脚步来到南衙，看到贴在门上的奏疏，愣是没敢进去，最后只能兜兜转转，黯然转回民部，同时上书自请仍归侍郎之职，依旧承担大金柱的筹备工作。
于是，圣人的旨意再度来了——加民部尚书领门下省侍中张含金紫光禄大夫，并发伏龙卫十员，随行宫禁、坊市、家院，以作大金柱修建期间的护卫。
张行本来看热闹看的正舒坦呢，稀里糊涂锅就砸到头上了。
“谁去？”
高督公没有带着圣旨过来，也没有摆架子，只是抵达白塔，匆匆说明来意，便左右来看，状若不耐。“难道要请一张正式旨意来吗？你们可是伏龙卫，圣人的意思，难道还能躲得开？”
当然躲不开，但是对上当朝皇叔、理论上的顶头上司和大魏第一高手，谁也都心虚不是？
“敢问高督公。”
白有思莫名不在，张行无奈，只能在塔前出面拱手。“这件事是要分出十名定员，还是只说让伏龙卫派人就行，可以自行调配？”
“随你们怎么办。”高督公也不动弹，只是立在原地，显得愈加不耐。“反正得速速回旨……多出来的后勤物料、津贴，直接填个表送北衙那里去，绝不会出岔子。”
意思很明显了，圣人旨意第一，麻溜的遵旨怎么都好说，别想找任何借口，或者往北衙推一丝一毫的责任。
“既如此，就轮番执勤吧！”张行回头相顾自己身后几名白绶。“新排个执勤表来，后勤物料、津贴也要往北衙送……让秦宝带八個人，现在跟我去。”
高督公闻言一怔，终于失笑：“别人倒也罢了，张副常检不怕被中丞给撕了？”
“中丞不是那样的人。”张行平静以对。“再说了，便是有不妥，眼下常检恰好不在，我为副手，也不能躲在他人身后。”
“果然好胆色，不是虚名来的拼命三郎。”高督公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终于点头。“那咱们走吧……你本家相公还在等你呢。”
狗屎的本家相公。
张副常检心中暗骂，嘴上却愈发高姿态起来：“为君效力，不敢惜身，高督公留个人带路，我们集合完就去。”
“无妨，我亲自带你去。”高督公只是含笑俯首。“为君效力，你都不敢惜身，我一个北衙的督公，难道就敢惜身？”
“张三哥，韩白绶问你要不要着甲？”等待期间，周行范前来汇报，却是面色发白，俨然是真的害怕会出事。
“着个鬼的甲！中丞难道是对头吗？”张行无语至极。“你问问老韩，怎么不带伏龙印？”
小周醒悟，狼狈折回。
而高督公只是含笑不语。
然而，无论如何，都是躲不过这一遭的，张行便是有一万个想骂娘，也只能在片刻后带着秦宝和其他几个伏龙卫，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去了。
临近中午，紫微宫端门内，大内之外，南衙议事堂小院门前，并无他人，只有位阶实权皆已经到当朝极品的张含张相公一个人一身紫袍，却又束手而立，低头不语，宛如一个被惩罚的官仆一般。
这位紫袍官仆身前的小院大门上，赫然贴着一封去了封皮的简单奏折文书，宛如另一个世界里的如来佛祖揭帖一般镇的他寸步不能前行。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南衙主干道上，数不清的东都官吏来来往往，却又忍不住频频侧目。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件事情到底怎么收场？
就是在这么一个情况下，张行和高江抵达了此地。
“张相公。”高督公果然是为了圣意而不惜身的，直接上前去含笑招呼。“咱家是内侍省的高江，奉命去西苑找伏龙卫去了，如今已经带来，十个人不多不少，咱们一起进去？”
张含立即抬头，双目灼灼，旋即闪灭，并微微低头，惊得跟在高江身后的张行差点一哆嗦——他如何不晓得，别看他昨日跟白有思言之凿凿的，什么又一个张尚书，此时看来，此人明显比张文达更年轻，更急切，更肆无忌惮。
其实想想也是，张文达那是分阶段来的，许多年前卖过一次，老实了许多，然后通畅到了尚书位置，只是为了入南衙这临门一脚，方才再动，所以表面上还是很体面的。
至于这位……
实际上，莫说张行，便是高江，在迎上张含那一闪而过的灼烈目光后也明显怔了一怔，方才继续来笑。
“圣意如此，为人臣者，不敢不遵命行事。”张含收敛颜色，认真回复，甚至朝高江和张行各自微微行了一礼。“只是要牵累两位了。”
“无妨，无妨。”高江回头四面去看，笑意不停。“今日巧了，还真没有怕事的……走走走……张副常检打个头阵吧。”
张行怔了怔，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人往里走。
他怎么都想不到，这辈子第一次进南衙最核心的议事堂，居然是以这种方式。
心思驳杂之际，来到小院门前，内中两名金吾卫投来了复杂目光，然后又齐齐去看院门上的奏章，而张行随着这些人的目光往奏疏上一落，心中复又微动，居然直接止步，转身到门前，在身后几人的异样目光中将曹皇叔的奏疏给揭了下来，塞入怀中。
时机微妙，地点也微妙，张行没有解释，后面的人也没有问，再后面的大道上人来人往，一时有些波澜，却不耽误张行闷头往前走，直接走入小院正中，方才回头。
“张相公。”张行恳切来问。“是要我们公房前站岗，还是要我们寸步不离？”
“初来乍到，下午再开公房，我现在要进去，容我当面给曹公与诸公赔罪。”张含思索片刻，立即面无表情，给出答复，却是指向了正前方一个小堂，不出意外，那里应该就是南衙诸公进行讨论合议的所在了。“至于你们如何护卫，我委实不清楚。”
张行点点头，复又扶刀去看高江：“高督公，旨意是您传的……圣人说让我们来护卫，自然没问题，但议事堂重地，到底许进还是不许进？我们是守在门前，还是跟进去？”
高督公同样思索片刻，立即给出答案：“跟进去。”
这就无话可说了，张行转身走上前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迎接张行的，是七位或坐或立，神色迥异的相公——首相苏巍，皇叔曹林，尚书左丞张世昭，英国公白横秋，上柱国司马长缨，吏部天官牛宏，尚书右丞虞常基，几乎人人一怔，然后齐齐来看。
几人中，张行只认得三四张脸，却不耽误他将头微微一低，扶刀进门，然后迅速转身来到最内侧桌子旁白横秋身后，扶刀昂然肃立。
“张行！”一直到此时，曹林方才反应过来，却是勃然大怒，掷杯于地。“南衙议事堂重地，非宰执不得入内，自东都建成以后便是如此！谁给你的胆子进这里的？”
便是白横秋也面色阴冷的回头来看身后的小子。
对此，张行只是一声不吭，此地轮不到他说话，而且他不信以曹林和白横秋的修为听不到“看不到”门外发生的事情与对话。
遑论圣人的旨意了。
果然，下一刻，高督公与张含步入了议事堂，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下官报国心切，行事粗疏，惹怒了诸位相公，特来赔罪。”张含一进门便拱手低头。“但国事在前，君恩如山，还请诸位相公不要因私废公，坏了国家大事……白相公，日后咱们一定得精诚合作才行。”
刚刚还回头看张行的白横秋此时捻着胡子，愣了许久，只能茫然点头：“好说，好说。”
看的张行差点想笑出来。
而既得了白横秋言语，张含复又去看曹林：“曹公，您是国族根本，何必为我动气？”
曹林无奈，只能奋力呵斥：“你个小人，难道没有看到我贴在门上的奏疏吗？如何还敢进来？”
张含沉默片刻，只是拱手：“恕下官迟钝，并未看到有奏疏贴在门上。”
曹林一怔，怒极而笑，反过来去看束手而立的高督公：“高江，你跟他一起进来，可见到我的奏疏？”
高督公当即俯首应声：“回禀皇叔……咱家进来的时候，委实没看到什么奏疏，门上干干净净。”
曹林怔了一怔，一时茫然，复又去看张行：“张行，你呢？”
“属下也没看到。”张行面无表情，扬声恳切作答。
曹林当即拂袖，转出议事堂去了。
堂中气氛，一时稍有释然。
片刻后，还是首相苏巍，干咳了一声，打了个圆场：“今日也到中午了，到此为止吧，大家各回公房安置一下各自到手的文书、旨意，就散了吧。”
说着，估计也是觉得尴尬，直接便往外走。
立在门槛内的张含赶紧俯首行礼，紧接着是张世昭、牛宏、司马长缨，都是一声不吭离去，轮到白横秋不走不行了，却是稍微在张含身前停了一停，然后离去。
最后的虞常基，似乎更洒脱点，稍微一驻，拱手还了半礼，这才离去。
而虞相公一走，议事堂内居然只剩几个伏龙卫和高江以及张含了。
张含沉默片刻，微微拱手看向高江：“高督公，大恩不言谢，这次的事情多谢了，你且回吧，我自去旁边公房里看看。”
高江点点头，兀自离去。
而张行等人，也跟着张含去了小院中的一间新房内，公房狭窄，居然只能待两三人，看的出来，平素也就是存放个奏疏啥的，并非真正办公地点，而张行也将其他人安排到了门外，自己独自一人站到了公房内肃立，看着这位新的相公从容一个人收拾自己的公房。
不过片刻，秦宝忽然自门外请见：“张副常检，有事通报。”
张行看向了张含，后者微微颔首后，方才应声：“有事进来说，当着张相公面来讲。”
秦宝进入，平静汇报：“中丞要张副常检去他房内。”
张行再度去看张含，而张含面色如常，只是再度自然颔首，仿佛毫不在意一般。
转出去，不过几十步外，便是曹林的小公房，按照习惯，他此时应该已经腾身回黑塔了，今日却居然没动。
张行步入房内，相较于那日入黑塔，反倒有了一种泰然心态。
“你好大的胆子，撕我的奏疏。”曹林冷冷来看。
“实在是一片公心，并无私念。”张行说着将奏疏从怀中取出，恭敬奉到桌案上。
和他想的一样，曹林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不过张行依旧感觉到一股似是而非的真气波动忽然散发开来，没有任何动静便将整个屋子包裹起来。
“和以前一样……越矩行事，但偏偏得承认，居然是最好的结果。”曹林转而一叹。“当日我想收你做个智囊，你却点着大逆不道的话，留在了思思身边，我差点要取你性命……但今日……今日……今日……”
“今日的事情，孰是孰非是没有意义的。”张行恳切来劝。“因为从大局讲，朝廷之外，还有许多人虎视眈眈……门阀、豪强、东夷、巫妖二族，都在看，闹到这一步已经到了极致，再闹下去，只会让他们以为圣人和中丞起了根本生分，以为朝廷没了主心骨，然后平白生出许多胆量与祸事来。”
曹林摇头不止：“都是些废话，这些日子都听腻了。”
张行无奈，只能继续应声：“那属下就说一句不废话的……十多日前，中丞便已经输了，强做姿态，并无意义，只会让南衙权威更加为人诟病，中丞身为国族，又是重臣，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居中平衡和查遗补缺……再僵下来，中丞本人坦荡，又是大宗师，自有根本，可南衙却要更难了，中丞将来再做平衡，也就更难了。”
“经之前一事，南衙哪还能平衡？”曹林以手加额，一声叹息，宛若一个真正的垂老大臣一般，却又抬手不耐。“给我盯住了此人，下去吧！”
张行如蒙大赦，赶紧拱手。
但将要出门，却又如遇到一堵无形之墙一般，猛地卡住，寸步难行，然后立即醒悟回头俯首。
“我还是来气……替我去给还没走白横秋传句话。”曹林猛地睁开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你传完，我再回靖安台。”
张行只能应声。
片刻后，张副巡检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敲开了同样只在几十步外的白相公公房房门，然后恭敬行礼，小心进入，大声在门槛内相对：
“曹中丞让我给白相公带句话！”
白横秋抱着一包奏疏，已经准备走了，闻言怔怔来看：“什么？”
张行犹豫了一下，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转述。
“快一点！”白横秋明显不耐。
“曹公说……”张行忽然站直了身子，以手指向了面前的英国公领工部尚书，然后声音洪亮，语气激烈，几乎瞬间传遍了议事堂的小院。“告诉白横秋，要不是他为了奉承圣人，首开明堂之滥觞，何至于有今日之事？干这种破事，就不怕将来遭报应绝后吗？！”
白横秋怔了一怔，身侧金光闪现，真气翻腾，却又立即消失不见，而张行早早溜之大吉，麻利的滚回了张含张相公的公房里。
后者看向张行，终于失笑：“张副常检也够辛苦的。”
张行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相对，重新扮演起了尽忠尽职的卫兵。
PS：晚安。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上林行（8）
正当张行遭遇了一场艰难的南衙事端时，被诅咒绝后的白横秋白相公的长女却回到了可能是自己最熟悉的一个地方——西京大兴身后，位于关中武功县西南侧的太白山太白峰。
太白峰山路坎坷，山顶更是终年积雪，但白三娘全程如履平地，且并未有丝毫寒暑侵略之态。不过，这也说明她终究没有驾驭真气一飞冲天，而是选择了步行登山。
这里是三一正教的发源地，所谓这个世界最大宗教的祖庭所在，更是白有思从十二岁开始，便拜师学艺的地方。
轻松登上山顶，三一正教的掌门人，也是白有思的恩师，当今天下表面上排名天榜第三，实际上很可能是第一的大宗师冲和道长，正在他那不大不小的道馆厢房里讲青帝老爷旳《太玄经》，房子里坐了二三十个穿着粗布棉袄的熊孩子，个个都是十二三岁，正在那里被火炉熏得昏昏欲睡。
白有思一声不吭，抱着长剑，背身坐到了门前的台阶上，然后一边听着身后的讲课声，一边看着前方空地，彼处，大约同样数量的十五六岁少年少女，正在寒冷的空气中尝试运气、锻炼与冲脉与真气推拉，时不时的还向着她好奇看过来。
白有思知道，在视野看不到的地方，应该还有一群年纪更大些的少年少女正在辛苦，或是取水，或是捡柴，或是搬运物资……这里当然不缺钱，但是大宗师面前人人平等，谁也不敢不干这些本就相当于功课的杂活。
实际上，这些就是白大小姐从十二岁开始，持续了足足七八年的生活，也是让她跟白氏的那些兄弟姐妹截然不同的根本原因。
正想着呢，身后忽然一阵喧哗之声，白有思回过神来，等少年们一哄而散，方才转身拎着长剑进入到了烧着火炉的厢房内。
也不知道为什么，进来之后，平素其实有些高冷，最起码进入成丹境后变得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白大小姐，陡然放松了下来。
毕竟，这里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而面前的人是可能比他亲父还要亲近的师父。
“日失烈烈，君子衰而降……”冲和道长长得圆圆胖胖，头戴三角黄色三辉挂饰布帽，一身淡黄色布衣，绑着绑腿，穿着布鞋，宛若没看见自己的爱徒进来一样，反而一手端着茶，一手随意在案上扔下一卦。“此人之自强自烈也。”
白有思歪头看了一看，一把将几个算筹取走，然后直接在对方身前盘腿坐下，径直开口：“师父，朝廷要修三辉大金柱，重定天地中枢，你是三一正教的掌门，又是大宗师，难道不去说句话吗？”
“你为什么觉得为师会去说话？”冲和道长喝了口茶，拢着手反问。“我都快二十年没下太白峰了，圣人登基都没去，修个柱子就要下去？”
“修的是大金柱！”握着算筹的白有思强调了一下。“三辉圣像。”
冲和道长点点头，复又摇了摇头，然后探头看了眼外面的天空，白有思顺势看去，只看到太阳高悬在上。
转过脸来，白大小姐叹了口气，认真来说：“师父，有话说话，能不能不要打哑谜？”
“是这样的。”冲和道长拢着手认真以对。“思思，你平日此类功课极差，所以咱们慢慢来……我先问你一件事情，咱们三一正教推崇的是七位至尊，所谓三辉四御……四御的故事、传承，还有对现世的影响都是清晰可见的，甚至三一正教在南方铺陈不开，都是因为赤帝娘娘的影响……可三辉呢？三辉为何没有著作？没有国家统续留下？没有干涉世间军政民俗？”
“因为三辉是……”白有思当然晓得是怎么回事，便本能欲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具体怎么说好了。
“因为三辉是一日二月，是宇宙天地诞生以来就存在的灵物，有灵无智，有位无心，有德无欲，虽然是明晃晃的三位，虽是功德无量，却无私心杂念，而且视万物为一……那么三辉之下，便是圣人也与草木豚犬无二……”冲和道长正色来说。“你说，这般情状下，便是圣人修了什么大金柱，又关三辉什么事呢？”
白有思沉默一时，复又摇头：“可我怎么听说，祖帝东征失利后，唐太祖大兴三一正教，目的便是以三辉合四御，若三辉这般无欲无求，又怎么能合四御？而且，三一正教兴起八百年，虽然比之四御是没法比，却也有三辉显圣事迹屡屡现世，师父又怎么能说的那么洒脱呢？”
“这是两个问题。”冲和道长有些懒散的侧身靠在几案上，托着下巴继续认真给自己的爱徒解答。“前一个问题是很简单的术法问题，而且光明正大，没什么不可对人言的……说白了，就是至尊之上，尚有天，天是什么，不知道，不清楚，包不包含地，或者到底是天还是地，都不清楚……但毫无疑问是有的，否则天地元气从何来？否则真龙从何来？否则这天地日月从何来？否则青帝爷当年感应到的是谁的意思？否则是谁设的四御之位？”
白有思连连点头。
“天意高渺，天意不可测，但天之下有三辉，并有四御，这是实情。”冲和道长端起热茶来，咕嘟喝了一口，这才笑道。“所以，三一正教，本意是因为四御过度干涉人间，所以要取人心呼天意，以天意压至尊，但是天意不可测，也不敢乱测，便只好打个对折，取明晃晃的三辉来合四御……三一，三一，三为三辉，那個一却不是三辉并一的意思，而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一……这种情况下，三辉有没有欲求，都无所谓，因为祂们上可应天，下可呼凡，自然便可以合四御。”
白有思似笑非笑：“所以三辉老爷也终究是有欲求的？”
“换成别人，我未必说有，但谁让你是咱们三一正教下一代的种子呢？”冲和表情似乎有些黯然，笑都像苦笑。“将来我死了，还指望你白有思来撑起三一正教祖庭的根骨呢，也不好瞒你的。我明确告诉你，自从正教创立以后，三辉确系渐渐有了显圣端倪，而且越来越频繁，可是此三辉是不是我们想的三辉，显圣是本能还是自发，又能不能代表那个一……委实无人知晓。而这点，也是正教内部发生混乱，一部分人干脆跟朝廷合一，一部分人如我这般枯守祖庭的缘故。”
白有思点点头，复又来问：“这么说，师父不愿意理会大金柱的缘故也很明显了……师父是三辉无欲一派，这样的话，大金柱如何，从师父的角度而言，根本无所谓？对真正的三辉来说，也无所谓？”
冲和犹豫了一下，认真来答：“我还是不愿意瞒你……其实，我不愿意下去干涉此事，主要还是因为朝廷自有道德坊，且道德坊规模庞大，有许多教中人士在迎合朝廷……你们靖安台里，不就一直有道德坊出身的修行道人吗？何况，我虽不下山，如今这位圣人的脾气却也能从这山上许多人的家长那里听到一二，委实不愿意惹麻烦。”
“所以，师父还是因为人的缘故多一些，才不愿意下去干涉是吗？”白有思彻底醒悟。“那我倒是白来一趟了。”
“怎么讲？”冲和道长好奇以对。
“因为陛下在劳民伤财，而且越来越肆无忌惮。”女常检犹豫了一下，坦诚以告。“我是想让师父出山，拿三辉四御压一压陛下……当然，这里面还有此番工程其实始于家父的缘故，思思心中略略有愧。”
“肆无忌惮吧！”冲和道长怔了怔，摇头叹气。“哪个圣人不肆无忌惮？先皇就很好吗？东齐神武帝好大的名头，就很好吗？神武帝的那些疯子子孙又如何？兴亡之事，本自取，何必以为大魏就是千秋万载的真命朝代呢？”
白有思若有所思，继而再问：“师父不看好大魏能久存？”
“我胆子小，什么都没说。”冲和道长当即撇过脸去。
白有思见状，也不多言，干脆起身：“我这次没有请假，直接驭真气过来的，就不多待了，不过看师父这个样子，似乎也不必在面前尽孝……”
“你能直接一口气驭真气过来，莫不是已经成丹了？”冲和道长点点头随口来问，似乎终于有些师父的姿态了。
“对。”白有思也随口应声。
“观想的什么？”老道继续来问。
白有思微微一怔，稍作踌躇，忽然又坐了下来，然后认真来问：“师父，我遇到了一个人……真气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子？”胖老道明显不以为意。“其实真气本身就很奇怪，无论怎么奇怪都不奇怪。”
“跟祖帝死后，唐太祖那些人的私下传说相似。”白有思小心来讲。“就是我在你这里看到的，能使用多种真气那种说法、”
冲和为之一怔，久久不语。
“怎么说？”白有思也警惕起来。
“那人什么修为？”冲和犹豫了一下，微微拢手在案。
“正脉修为……”
“太离谱了。”冲和猛地站起身来，就在厢房内负手摇头感慨。“太离谱了，但似乎反而对头……”
“到底怎么说？”白有思似乎有些不耐了。“师父，咱们说好的，不打哑谜。”
“那就不打哑谜……这个人是什么情形我不知道，但当日唐太祖的情况，明显是争龙之人的显现。”冲和止步下来，略显烦躁的道出了答案。“而且是至尊点名的争龙之人……因为只有至尊可以开这个真气归一化万的关锁……当年祖帝身死，但人族一统之势已成定局，所以四位至尊各自选了四人，以图成此大局……东胜立国、巫族南下，唐太祖与燕公争雄中原，并非巧合。”
白有思恍然一时，心中有万分言语想要表达，却强行忍耐下来，继而反问：“大魏果然是要亡了吗？”
“大魏亡不亡跟这个没关系。”冲和叹气道。“大魏亡不亡还是要看当今圣人能不能励精图治，实际上，当日四御争龙，根本没有一个至尊算是赢家，具体到这事，也只能说是至尊开了这个关锁，也未必是争龙……所以，咱们现在只能说最少有一位至尊，可能觉得大魏要亡了……”
白有思犹疑一时。
“我只还是不懂。”冲和愈加烦躁。“按照教内传承的那些记载和呼云君那些真龙神仙的佐证来看，当日争龙，四位至尊都受到了极大损伤，这也是随后八百年仙凡互动愈少的缘故……这一次又是谁，哪来的胆量，又为什麽……真真是……天意难测！”
到了最后，冲和只能仰天一叹。
白有思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追问：“刚刚师父问他修为是什么意思？”
“此人是你朋友，还是对手？”冲和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回头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朋友。”白有思不假思索。
“让他小心些……一旦为朝廷知晓，再传到你们中丞的耳朵里，哪怕只是为了那点忌讳，他也断然死无葬身之地……当然，既是至尊手段，总有些诀窍和路数的。”冲和喟然以对。“而且，你要做好与他翻脸相争的准备。”
“什么意思？”白有思陡然一凛。
“不是什么意思。”冲和捻须皱眉道。“没你想的那么严肃和复杂……首先，事情到了眼下，还不能说什么；其次，非要说什么，就是万一真是个争龙的局面，他可能是因为修为低，先开了锁，而你们这些修为高的，要等到局势显现才开锁……”
“什么叫你们这些修为高的？”白有思凛然来问。“我也是什么至尊钦点的争龙之人？”
“你不是，但可能是。”冲和认真作答。“最起码你父亲害怕你是，否则也不会因为凰命之论就把你送到三一正教这里来了……他当日便是担心你是赤帝娘娘的选定，心里发虚。”
“我的性命归途，自由我来定。”白有思不屑一顾。“什么凰命？便是赤帝娘娘自己来说，我也一定泼她一脸茶！”
“是是是。”冲和咧嘴一笑。“我也觉得这种东西，别太当回事，只是一说……无论如何，事在人为，想当年唐太祖几人乃是本是祖帝身后成气候的，自家便欲争龙，和四位至尊不谋而合才成的，而且四位都不是省油的灯，最后都有与身后至尊的算计……千言万语，至尊的根子在凡俗，无论如何也要让凡俗三分路的。”
“能不多想吗？”白有思冷笑道。“而且，师父你何曾没有当回事？你若没有当回事，二十年静守太白峰，忽然失态起来，刚刚真气都散溢出来了。”
“我是担心三辉，担心咱们三一正教的根本。”冲和苦涩一笑。“刚才也说了，三一正教建成以来，三辉异动渐渐明显，事关至尊，早两百年教内就一直在猜度，害怕会不会忽然有一场三辉归位的大戏……或者说，真要是到了那种地步，说是天地大劫也未尝不可，你想想那四位至尊归位都是何等乱象……这才震动起来。”
白有思想了一想，喟然言道：“所以，非止是大魏摇摇欲坠，内里紧绷到了极限，便是至尊之间，其实也有些维持不下去吗？”
“我已经是大宗师了，说实话，这天底下说到证位成龙成仙的，也就是我跟岭南的老婆子，东夷的大都督有些说法，神仙真龙的事情，对我们而言已经不是什么虚妄了……但牵扯到至尊，我也有些心里打鼓。”冲和严肃讲道。“一个是三辉异动，却玄而又玄，不到事前根本没法说清楚；另一个是四御本就不是什么寻常老爷……人家在世间的时候，个个都是与天斗与地斗与龙斗的主，哪里有做了至尊就不掰扯的道理？所以啊，思思，你在山下行走，便是一柄剑在手，也一定要慎之又慎。”
白有思诚恳点头。
“说起来，你那朋友是男的是女的？”冲和忽然又问。
原本还很感动的女巡检无语至极，语调都起来了：“师父问这个什么意思？”
“我也是瞎操心……其实，你要是担心各为其主，将来无端缠斗起来，何妨拿起白家大小姐的架子，趁他修为低微时先招个赘婿？”冲和认真来讲。“疏不间亲……夫妻一体，至尊都没法挑拨的。”
白有思一声不吭，只是捏着算筹冷冷看着对方。
“随口一说罢了。”冲和也随之摆手，重新坐下，然后却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棍式的物件来。“这个给你。”
白有思微微一瞥，见到是个简单的木质“三辉金柱”，便扔下算筹去摸：“有什么奇效吗？难道是三辉显圣给你老人家赐下的。”
“没什么奇效。”冲和失笑来答。“不过是我日常功课用的东西……你若是有心，不妨拿去给你那个朋友，让他借之祈祷，看看到底是什么歪门邪道，还是真的哪位至尊在他身上显圣……须知道，这天地间可不止有三辉四御正统，指不定有什么邪神鬼魅自外域游荡过来呢，你这个朋友其实是个邪怪。”
白有思直接将金柱扔下。
“看来交情挺深。”冲和摇头苦笑。“倒是老头子我成外人了。”
白有思翻了个白眼，直接站起身来：“师父刚刚也说，事在人为，他这人做事挺合我胃口，若他是歪门邪道，那这天下改走歪门邪道也无妨的。”
“是这样吗？”冲和微微一怔，却也不再多言。
“本意是想问问师父大金柱的事情，师父不愿意动，便已经有了结果，又有了意外的收获，也不算白来，徒儿先走了。”白有思拱手以对。
冲和点了点头，并未留客：“山上穷，你饭量大，就不留你了。”
白有思也不牵扯，直接怀剑出门，越过热闹的庭院，稍一踌躇，却是运起辉光真气，金光一闪，直接在一群师弟师妹的目瞪口呆中向山下俯冲而去，继而引得这些师弟师妹纷纷涌出去看神仙。
唯独冲和道长，依旧怔怔坐在原处，等到自己的爱徒消失在山下，方才低头去看案上的算筹与金柱木棍形成的卦象，然后若有所言：
“勤有成功，几于天；几于天者，天来辅也……天来辅也……”
说着，老道长忍不住伸出双手拿起了那个“木棍金柱”，然后闭目来思，而仅仅是他刚刚闭目，便各有一道实质流光，一则炽烈，一则温和，一则赤沉，自金柱顶端代表着一日二月的分叉上各自缓缓流下，却又争先恐后的抵达了冲和双手。
既至手心，三辉合一，变成了最常见的辉光真气颜色。
而不知为何，冲和却如触电一般，猛地将手中“金柱”重新掷于案上，复又赶紧捡起，小心放到一旁。
然后，仰头闭目来叹：“天意难测……天意难测……而事在人为！”
白有思当然不知道身后的情形，俯冲下太白峰的她没有片刻停留，只是当晚在西京大兴城外的自家园子里休息了一晚，然后又花了两日，便于三月底的一个温暖晚间，抵达了东都城。
路程八百里，竟只花了三日功夫不到，若算上之前离去花的两三日功夫，前后一千六百里，也不过是五六天而已。
速度倒无所谓，未必比快马接力强许多，但真气之厚，传出去，怕是要让内行人心惊肉跳的。
“张行，你没完了是吧？”
回到东都，心中有事的白有思迫不及待直接去了张行家中，却无语发现，张行正在从自家鱼池里取存留的金子。“一点金子，反反复复，这次莫非要开个花坛？”
正在鱼池子里摸金子的张行听到是某个老娘们的声音，便回头来看，然后摇头：“常检也不知道这几日哪里去快活了，如何晓得我们东都穷汉的辛苦？我这不是要换地方，而是准备拿出来用。”
“要买房子吗？”白有思若有所思。“你这院子确实小了些。”
“签了三年的租约，一口气交完，如何舍得搬家？”张行一边低头在淤泥里翻腾，一边不以为然道。“这是被逼的没办法了……朝廷有令，修大金柱，要海内一心，要让中枢各部衙、地方各州郡、百官四夷，一起捐出金银来，好修一个大大的金柱……常检不在，没人报销，我又是个脸皮薄的，不用这些，如何替伏龙卫上上下下一两百口子完成指标？”
白有思愣了许久，方才反应过来，声音都颤抖了：“要用真金子来修金柱？修多大？”
“那倒不至于，但是要尽量凑足一些金银，最起码上面的三辉分叉一日二月的金像要用金子，下面要用银子雕花……然后三辉既然有了，四御也不能少，据说也要给黑帝爷凑个金子的大扇刀啥的，也不知道对面赤帝娘娘看了会不会生气……据说修成以后，举行典礼时还要用丝绸裹住所有树木，放开酒菜吃喝，普天同庆。”张行张口就来，满嘴胡咧咧。
“我懂了。”白有思回过神来。“是有官吏想用这个向陛下献媚？是张尚书？”
“是张相公。”张行认真订正。“为这事，这几日中丞都骂了令尊两回了，说都是他开的好头，令尊知道理亏，一句话都不敢回，在南衙老实得跟什么似的。”
“劳民伤财。”白有思心中愈发不安，甚至都懒得理会自己父亲如何被骂。
“说的对，就是劳民伤财。”张行将手中金子投掷到月娘端着的筐子里，就在鱼池里摊着满是污泥的手认真回复。“赋税重叠、严刑峻法，使底层百姓名义上享受太平盛世，实际上却只在生死线上挣扎，所以徭役一来，便是家破人亡；而这件事情，我想了许久，恐怕还真不会牵累最底层百姓，因为穷鬼哪来的钱被榨？恐怕是个要让中产之家皆破的局面……常检知道吗？我这些金子，放进去之前，大约能兑一万多两银子，两万贯文，放在你家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如今在东都黑市，已经值三万多贯了，而且还在涨！”
白有思沉默良久，缓缓以对：“我明日去找大长公主和皇后……陛下不听南衙，不听皇叔，但未必不听大长公主与皇后的。”
张行摇摇头，当场反问：“要赌吗？我赌这两位根本劝不动陛下，还赌这金价银价会继续涨，往疯了涨，涨到东都的商人破产一半。”
白有思竟然不敢答，停了半晌，才勉力来对：“事在人为，我去试试好不好？”
张行诧异来看：“常检自去试便是，我又没逼迫常检做什么事。”
白有思点点头，在月娘好奇的目光中逃也似的飞走了。
PS：晚安。

第一百三十章 上林行（9）
四月初夏，西苑，昌平台。
台上正在表演巫族歌舞和戏法，而当朝皇后与那位传奇般的大长公主正在并坐观赏……皇后来自于南方南陈的前朝皇族正统遗留，早早与当今圣上结为婚姻以作江南人心争夺，已经成婚二十多年；大长公主更不必多言，乃是前朝皇太后，圣人的嫡亲长姐，在圣人的几个兄弟全都死光光后，更是圣人唯一一个血脉嫡亲了。
两人并坐，只有三四名后妃、公主陪坐，而英国公的长女白有思难得公务路过，居然也在持剑作陪。
与此同时，台下不远处，伏龙卫副常检张行一身深色云纹锦衣，小冠加缨系带，弯刀套绣，黑绶斜挎，也正带着类似装扮的七八名伏龙卫下属目不斜视的立在当场。
不过，张行也好，七八名伏龙卫也好，眼神全都不在台上那两位。
开什么玩笑？
圣人奔五了，皇后也奔五了，孙子都好几个了，大长公主今年更是已经正式迈入五十大关了，最喜欢的外孙女去年刚刚夭折，瞅了干啥？被记小本本砍头吗？
与之相比，就在伏龙卫一行人正对面，赫然有四五十位年轻漂亮的使女，一半宫装一半男装，莺莺燕燕的，正窃窃私语着，往这边好奇打量。
而这，复又引得张行身后的伏龙卫们个个昂首凸肚，愈加凛然。
端是一副英雄豪杰大官人的形象。
不过，张行旳眼睛虽然跟其他人一样，脑袋里却未必相同……他想的是，修行道路的存在，虽然使女性理论上获得了直达核心权力的钥匙，但实际上，农业社会中男性的体力优势摆在那里，依然垄断着农业生产和军事职责，依然形成了典型的男尊女卑意识形态。
至于修行道理，表面上是一种完全的公平，但其实对女性只会更加苛刻。
无他，阶级性时刻影响着上上下下，即便是穷人家的男孩子都很难有机会走通修行路，遑论女孩？这就使得原本理论上最通畅的女性通道反而显得更封闭。
实际上，张行自忖，来此世界一年有余，沿途所见女子，白有思固然是整天晃在眼前的青天大老娘们，没有一个人敢忽视她。但从她以后，其实很少有让人心服口服的存在。
比如张十娘虽然有些主见，却也只是在个人问题上，别的方面不免差了许多，而且即便是个人问题上，也还是以李定为主。究其原因，无外乎她本就是门阀豢养的刺客出身，以至于在性格和见识上有点偏科。
南方真火教的刺客、师太，更是标准偏门。
巾帼榜上，经手的案例、人士很多也都是孤女，又或者家中恰好没有男丁，这才被迫走上了巾帼英雄的路数。
那么等到了眼下，这么多年轻漂亮的使女、女官俱在一起，看起来当然很壮观，但仔细一想，这里的所有菁华女子，却无疑只是天字第一号权贵——皇家的附庸罢了。
所以，所谓钥匙，也只是个理论上的钥匙，是专为赤帝娘娘、南岭圣母大夫人、白有思这种修行路上有极端成就的女子被迫打开的，然后最多影响一些社会风气，让女子在社会上行事稍微开放一点点而已。
只能说，妇女解放的革命事业放哪儿都显得任重而道远。
当然了，自己也算是白有思这个贵女的附庸吧？似乎没资格嘲笑别人。
老反思人正反思着呢，妇女解放的象征白大常检早已经微笑着从台上下来，手中还多了一把镶嵌了珍珠的匕首，见到张行一行人立在那里当竹竿，只是一挥手，便带着一群男人转向，朝着杨柳林方向折返回去了。
从表面上看，这老娘们似乎心情不错，但张行明显察觉到了对方下来时面色上的僵硬，只是照顾对方情绪，没有在外面开口罢了。
果然，等到转回杨柳林，解散队列，甫一登上白塔二楼，女常检便立即不再遮掩了，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变得有些沮丧起来。
“这次我怕是又要输了。”白有思将镶着珍珠的匕首随意扔到案上，不顾周围还有正在帮忙填表的小周，直接坦诚以对。“大长公主其实非常敷衍，似乎不愿意过问此事。而皇后虽然答应下来，却也暗示，她的话，陛下未必会听。”
“北市最大的金银生意就是大长公主的，这波对她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利市。”张行并不意外。“倒是皇后，我以为皇后与陛下还算伉俪情深，居然没劝就觉得陛下不听，倒是不晓得他们是感情其实不睦，又或者太和睦，晓得陛下脾气？”
白有思点点头，复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张行一时不解。
“点头是讲你说的大约是对的。”白有思难得有些黯然道。“而摇头是想说，无论是大长公主还是皇后其实都有些隐情，她们本来不是现在这個样子的……”
“说的也是。”张行想了想这二人经历，也是喟然。“谁家姑娘当年不还是个珍珠露水般的人物？可一旦嫁了人，就不免成死鱼眼了。要是再牵扯进政治权力争斗里面，不免还要成黑鱼眼。”
白有思一开始还觉得这个比喻有些粗俗，但想了一想，居然没有辩驳。
其实，有些话和事情很难说出来，但大家都懂，而且都知道。
譬如，大长公主这人。
想当年，大长公主还是前朝的皇后时，可是以贤明、倔强出名的，等到丈夫死了，丈夫唯一的儿子才七岁，更是作为秉国皇太后，颇有名望……可结果呢？结果是自己当宰相的亲爹没两年篡了自己养子的位子，还将才九岁的养子给事后弄死了。
于是从皇太后变成了长公主，而且只剩一个女儿。
摊谁遇到这种事情，能泰然处之呢？
只能说，幸亏儿子不是亲生的。
大魏建立，一开始先帝还想让自己长女再嫁，但三十岁都不到的长公主当时就心灰意冷起来，只守着一个女儿熬过了中年与更年期……最后，眼瞅着自己父亲身死、母亲身死，几个弟弟杀来杀去杀得就剩一个，更加失了多余心思。
基本上从女儿结婚开始，这位大长公主就只有一个心意，那就是给自己女儿和女婿一家捞钱、要官。
她女婿马锐，结婚第二天就直接当上了上柱国，那可是天底下独一份。
至于皇后那里，其实也有些尴尬。
主要是先帝出了名的怕老婆，先太后在世时，是全家最威风的一个，不要说几个儿子了，先帝堂堂开国之主，宠幸了一个女子，结果女子当日便被杀了，自己也只能气闷到骑马出宫躲着人哭……这种情况下，当年努力夺嫡，从长兄手中夺取了太子之位的圣人当年又怎么敢对皇后不好？
也正是因为如此，老太后一死，圣人跟皇后之间就微妙了起来，反正从那以后圣人就没有嫡子嫡女出生了。谁也不知道是到夫妻之间忽然就更年期了，大家自然生厌，还是原本就是伪装……只能说，表面上似乎还不差罢了。
“说起来。”
一阵沉默中，张行抱怀瞎想，忽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点，便脱口而出。“常检别误会……但我委实想知道，咱们这位圣人女色方面到底如何？”
身后的周行范抬起头来，然后面无表情的拿着几张表格起身，很自然的转身离开，似乎去找人核对了。
白有思将目光从小周背影上收回，正色来答：“说来奇怪……登基前十年，每年都有江淮秀女的遴选，也多次有宠妃迭现，但这三四年，反而渐渐少了……你问这个干吗？”
张行张开嘴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愣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什么？”白有思敏锐察觉到对方的怪异。
“有没有一种可能？对于普通人来说，中年委顿是福报，但对于圣人而言却是国家的报应？”张行认真来问。“圣人之前沉迷酒色，国事稍微放松，所以很自然的大魏没出什么乱子，这几年年纪渐渐大了，渐渐力不从心，不能在酒色上折腾，这才转向了国家大事，结果是适得其反……圣人修的不是长生真气吧？这事没法靠修为来维持吧？”
白有思本能想呵斥对方荒唐，可仔细一想，居然似乎有些道理，但再一想，还是荒唐，便干脆拂袖无语。
张行也觉得这个吐槽有点过于真实和尴尬了，也不再多言。
就这样，二人各自带着一点复杂心思，只是在杨柳林里的白塔中枯坐，等候讯息。
到了下午时分，乌云渐起，天色渐渐有些沉闷的时候，白大小姐得到了准话，一名面容很精致很漂亮的男装女史过来，偷偷向白有思当面陈述了皇后转述的圣人原话——“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女史说完，便红着脸飞也似的从白塔这里逃走了，好像受不了这么多男人聚在一起似的。
只留下白有思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方才似笑非笑来问：“这不是你该过问的……张行，你说圣人知不知道这是我请求皇后去问的？”
张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但无所谓了，事实证明，白有思的绕后突袭战术彻底失利了……傍晚时分，换班回来的秦宝带回的新闻验证了这一点，在南衙事实上失去了对圣人的最后一丝体面后，张含在南衙跟大内的圣人直接沟通，很轻松的便通过了一个又一个荒诞却又现实的南衙“钧令”。
原来，今天中午，早在白有思得到那句回话之前，那个酝酿了好几天的金银征集令便已经正式通过了。
而且将会迅速得到执行。
用张含张相公的话说，并不是要剥削士民的金银……譬如官吏，不过是要一月俸禄对等的金或银罢了，算得了什么？连一个月的俸禄都不愿意捐出来，如何敢自称忠君爱国？
须知道，大金柱本身非同小可，它既代表了三辉之盛德，也代表了圣人的权威，一旦立成，便是圣人以一己之力定下天地中枢的重要证明……所以天下四海都要表达出对圣人此举的支持才行。
这么一听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尤其是秦宝老实孩子，认认真真转述过来，大家似乎都无话可说。
不过，当早有准备的张行，宣布自己已经提前备好了金银……伏龙卫上上下下一百五六十号人，按照俸禄累加，依照官价兑换，金银都有，就等上头来收了以后……伏龙卫上下还是用欢呼声暗示了一种可能。
大家连一个月的俸禄都不想给圣人。
而就在伏龙卫上下千恩万谢张三郎时，真正的伏龙卫常检白有思却只是一声不吭，选择了直接在初夏的闷雷声中沉默离开。
她当然不是在嫌弃张行喧宾夺主，抢自己风头收买人心，归根到底，事情真的到了这一步后，她还是不免因为自己的努力失效而沮丧。
而且，她不是傻子。
张行也不是，伏龙卫里的大部分人都不是。
大家一清二楚，真要是全国上下一起扣一个月的俸禄也就算了，可又要金子银子，又要官价，又要集中大规模短期内征收，这可就不是一个月俸禄的事情了。
最直接一点，官价和市价怎么说？
官价一两金子十两银子十贯铜钱，实际上呢？在政令下达之前的正常市场里，就已经是一两金子兑十几两银子兑二十贯铜钱了。
这要是一旦形成大规模需求，必然还会引发联动效应……尤其是在东都这座聚集了最多官吏的地方，大家到哪儿去找金银？
而且谁舍得平白将两三个月俸禄交出去？
那么最终，就会逼迫官吏一哄而上，往民间去找。
可这个口子一开，哪个衙门还能平买平卖不成？平素都要白吃你家包子，何况是有朝堂正经名号来掏你的家底？
名义上是百官和四夷来掏这笔钱孝敬圣人表忠心，似乎就是个面子工程，但实际上，这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让举国上下的文武官吏们彻底红眼的劫掠狂欢。
“幸亏常检和副常检早有准备，不然两个月俸禄就没了。”新任白绶王振是市井中混过的，后来修为上来了，先当兵，再转伏龙卫的，此时抢着下雨前在廊下用晚饭，还是不免主动表起了忠心。
“确实，已经点验好了，就等明日上头来，交了省事。”周行范也有些紧张不安之态。“但也就是伏龙卫这里能这么简单，怕是到了净街虎那里，就撑不住了，恐怕直接要去勒索商户……甚至不用勒索，只要逼着商户用官价兑换，自己去私下按市价兑换，多走两个来回，就平白抢走了商户金银。”
“净街虎肯定是最先动手搜刮的，也是动静最大的，他们就是干这个的。”挂着白绶的秦宝沉闷回复。“但若说层级，我觉得从锦衣巡骑和六部分司那里就要闹出岔子。”
“不至于吧？”不说周行范，便是王振都有些难以置信。“巡骑找谁要？六部分司都是员外郎了，挺体面的京官……倒是地方官那里不好说。”
“看着吧！”秦宝瞅了一眼一声不吭闷头吃着一碟酱肉的张行，坚持了自己的判断。“我委实不觉得锦衣巡组那里能稳得住。”
众人一时议论纷纷，争论不及。
不过，也就是在此时，忽然间，杨柳林外脚步匆匆，紧接着一位熟悉的面孔带领着一队金吾卫闯入了白塔下的小院，让尚在廊下用餐的伏龙卫们有些措手不及。
“怎么在吃饭？金银都准备好了吗？”高督公神色匆匆而不耐。“北衙上下全是对圣人最忠忱的，今晚之前就要全部凑齐，然后亲自交割面圣……”
秦宝等人面面相觑，齐齐看向张行，而后者只是不急不缓，认真吃酱肉。
“怎么了？”高督公见状，迈步向前，语气拉高，姿态也登时变得凛然起来。“别告诉我你们伏龙卫没提前知道这事，然后早早做下准备。你们才该是最早知道的好不好？我告诉你们，北衙这里不能出岔子，要是从你们这里误了事，便是白大小姐的面子我也不留！”
张行面无表情吃下盘子里又一片肉，方才站起身来，擦了擦嘴，平静以对：“高督公想多了，我们早就已经打包妥当，正想着廊下食一结束就往黑塔那里送呢……高督公这么勤恳，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高江微微一怔，旋即失笑：“咱家忙糊涂了……竟然忘了伏龙卫是靖安台所属，不打扰了。”
说着，居然微微抬手，然后直接转身匆匆而去。
看那样子，似乎是要亲自督促，今日便完成所有指标。
另一边，随着张行平静坐下，廊下的伏龙卫们却再难有之前的放松了——便是秦宝都没想到，连驻扎在西苑的伏龙卫都差点被迫交了两份钱。
遑论他处？
遑论往下？
沉闷的气压中，走廊上方忽然一声炸雷，让人想起不愉快回忆的夏雨又开始了。
夏日骤雨刚刚起时，紧促而迅速，可见度也随之下降了不止一个层级，过了好一阵子，雨水方才渐缓，视野方才微微恢复，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但众人坐在廊下，身上、盘中不免俱是雨水。
身上倒也罢了，伏龙卫里谁不是个修行上道的？便是张副常检据说都已经是正脉末尾了。
而这个时候，张行看着盘中蘸水酱肉，终于顾左右而冷笑出言：“天下之大，竟然摆不下一张安稳的饭桌吗？”
左右无人应答。
PS：大家午安。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上林行（10）（8k2合1还债）
夏日雨季如期而至，东都也如期的随之纷乱起来了。
和张行预想的一样，这一次的纷乱开始于洛水两侧的商业繁华区，城南反而因为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的穷鬼实在不可能有金银而荒唐的躲过了最开始一刀。
最开始动手的果然是净街虎。
没办法，真没办法，他们平素就有类似的业务，向来就从商业活动上捞油水，甚至很多总旗都有坐地的金银生意，所谓专业对口……与此同时，常年直面商业活动和市井生活，也使得东镇抚司的净街虎们天然纪律涣散，或者干脆说是贪污横行，很多总旗、小旗，单独拎出来基本上就是一个白皮的帮会。
这使得他们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几乎是理所当然一般，选择了将这个金银摊派转移到了自己辖区的商人身上。
一个总旗管着三四个坊，几十号正经校尉，一个月俸禄几两金、几十两银，换成铜钱百来贯铜，里外里在商人走一遭，哪怕是执行人忍不住多勒索一点，分摊在辖区里诸多没有背景旳商户和帮会中，也依然看起来什么波澜都没有，很自然的就飘过去了。
但是，净街虎做的，金吾卫做不得？官差衙役做不得？
锦衣巡骑做不得？
甚至到了锦衣巡骑和各部寺监的层次，根本不需要自己去做，表面意思后，下面的执行人自会将他们那一份以抽水的方式直接送到家里头。
大规模成系统的敲诈勒索立即开始了，而且一旦开始，便根本收不住。
而且很快，其范围之大，波动之广，就远超了所有人，包括张行的想象。
“米涨价了。”
这日轮休，雨水不大，已经越来越摸到通脉尽头门槛的张行正在家里堂屋廊下与李定研究《易筋经》，扯到中午的时候，秦宝和月娘打着伞从外面买米买菜回来，而月娘一进来第一句话就有些让张行懵住了。
“涨了多少？”回过神后，张行蹙眉来问。
“据说都涨过十文了，我们在坊内买的，知道咱们家是当官的，只要了八文……”月娘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箩筐拎入了厨房。
“其实不光是米，其他的油盐酱醋茶，还有肉，还有布什么的，全都涨了。”秦宝闷声接口，然后也放下伞单手将一大袋米送入厨房。
“但是鸡蛋没涨价。”从厨房出来的月娘溜达的廊下，迫不及待的补充道。“鱼也没涨价，柴火也没涨价，昨天送柴的那大爷刚来送了半车柴和半车草料……”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听到这里，张行恍然大悟。“这是开店的商家被勒索了，迫不及待想回钱，所以自发涨价，而鸡蛋一般是农户自家的，鱼是渔夫打来的，柴是樵夫自己砍得，根本没被集中勒索……我确实是有些糊涂，还以为这事只会止步与商户，却忘了官差固然会勒索商户，可商户却也知道会转嫁给所有人。”
“确实。”月娘赶紧点头。“那些涨价的都在私底下骂净街虎、金吾卫和县里的差役，说他们没完没了刮地皮，架势像是要吃人……街上有人不想给，直接被金吾卫带到刑部大牢去了。”
“老百姓这一波有点难受了。”李定喟然以对。
张行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为什么没人管？”
跟着从厨房出来的秦宝似乎有些难以理解。“我知道这事会收不住，知道那群人会勒索商户，但是上头为什么不管？”
张行怔了一怔，终于反问回来：“上头为什么要管？”
秦宝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两个……”李定终于失笑，却又看向站在了雨水中的秦宝。“秦二郎，你想让谁，管什么？”
“上头的宰执们、尚书们，管下面的官差肆意勒索。”秦宝立在雨水中，愤愤难平。“那些官差几乎是当街劫掠……净街虎劫一遍，金吾卫和县衙官差再劫一遍，不光是给自己凑金银，还要给同事凑，给整个衙门凑……我路上遇到熟人，他告诉我，不光是北衙已经准备要给金吾卫摊派了，连靖安台都要再给净街虎摊派，让他们到街上‘帮忙兑换’金银！我去到店里，便是坊内的熟店熟人，看到我的白绶，个个小心翼翼说话，生怕得罪了我！走在街上，更是被人当成贼人一样躲闪。”
“秦二哥今天走路上被人啐了。”月娘不失时机的在旁补充。“那人以为下雨秦二哥没看到，其实是秦二哥假装没看到……我都看见了。”
堂屋前一时沉默了片刻，主要倾诉对象张行并没有吭声。
随即，略显尴尬的李定顿了一下，到底是顶着黑眼圈接上了这个话题：“其实据我所知，六部和诸寺监也在找法子，都是在摊派……刑部、工部不说了，平素就有门路，兵部就准备让各地驻军找法子，吏部和民部也准备让地方上帮忙……也就是礼部尴尬了些，据说为这事礼部内中已经闹了好多场了，甚至可能让官仆赎买的价格翻倍。”
好嘛，都勒索到官仆了。
“尚书、侍郎们都不知道吗？”秦宝愣了许久，都没有从雨水中走上来的意思，直接继续在小雨中发问。
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行总觉得他声音有点打颤。
“肯定知道。”李定干笑躲闪道。
“那为什么不管呢？”秦宝追问不及。
“因为……”李定愈发尴尬，干脆看向了张行。
“首先是难查。”张行无奈接过话来，努力解释。“这是诏令，是官方文书，必然有他正大光明的地方……你查下来，不许勒索，那好，官吏们家里委实没有金银，就是兑换，找商人官价兑换……商人不愿意按照官价兑，到底是谁犯法？所以怎么查？”
秦宝登时有些喘气发粗。
“其次，是没法查。”张行继续认真讲道。“这事，是上头的诏令和下面的利市，还有中间的和光同尘……你查了，对上头来说就是对抗诏令和旨意，就是反对圣人和南衙；对下面来说，就是拦着大家发财；对中间来说，就是你一個人沽名钓誉，让其他同等级的同列们平白担上沆瀣一气的名头……所以为什么要查？”
秦宝摆摆手，一声不吭，转回自己的偏院去了，甚至都没有去后面看自己的斑点豹子。
月娘明似乎也意识到气氛的不对，她吐了下舌头，然后跑去对面侧院看书了。
“为什么跟秦二郎说这么透彻？”两人一走，李定便低声来问。“他毕竟年轻，懂太多容易伤心伤身。”
“怎么说也是个挂印绶的了，总该晓得一些事情才对……”张行摇头以对。“没人告诉他，他还以为这朝廷是讲道理的呢。”
“问题就在这里。”李定苦笑道。“秦二郎是个老实孩子，一心一意要出人头地的，出人头地自然是要在朝廷里当大官，可朝廷要是个不讲道理，他要怎么办呢？这不是难为他吗？”
“迟早要想这个问题。”张行目光灼灼。“都要想的，他迟早要过这个槛……包括这个不讲道理的根子在哪里，他都要想的。”
李定收起笑意，顶着黑眼圈认真来问：“你想过了吗？”
“想过了。”张行坦诚至极，却又立即反问。“你想过了吗？”
“我想的可能跟你想的方向不太一样。”李定有些扭捏答道。“不像你心怀天下的，我是有点功利和小家子气……”
“什么时候想的？”张行追问不及。
“伍家被造反的时候。”李定叹气道。
张行还要再追问。
但是李定似乎早就料到一般，直接主动说道：“伍惊风去南阳落草是我的建议……我跟他说，你越是想报仇，越要留有用之身，还要把修为提上去，还要在民间、江湖、朝堂上留下点名声，让朝堂上的人害怕你，江湖上敬仰你，民间觉得你是个好人……这样，才能等到天时，等到时机来的那一天，才有机会把自己才能发挥出来。”
张行想了一想，点点头：“他倒是挺听话。”
“他这人就这个好处，但说不得也是个坏处……太容易听人话了。”李定略显感慨。“我怕他将来会坏在这上面。”
“确实有点浑，容易被忽悠。”张行也表达了一定赞同，顺便看向了对方的黑眼圈。“所以，万一有一条朝廷不讲理到你自己头上了，你的方案就是跟伍惊风一样？”
李定没有将自己的黑眼圈展示给对方，而是扭头看向了渐渐变大的雨水：“其实，我现在留在朝廷里不也一样嘛……等着呗。”
“等着为大魏效力？”张行失笑道。“要是过两三年，你忽然转运，直接一任郡丞，再转郡守、将军，眼瞅着四十岁前能混到当朝大将、上柱国，说不得能够亲自指挥平定东夷、妖岛和巫族，是不是便要死心塌地为朝廷尽力了？”
“留些面子。”李定不失时机的捂住鼻子，好像很尴尬的样子。“我这个族中局面……只要朝廷不主动找茬，总不能主动去造反吧？平白让陇西李氏为我一人绝了吗？”
张行似笑非笑。
而李定也是个体面的，始终没有问对方，“想过了”之后，又是个什么样的结果？
就这样，雨势时缓时急，往后两三日内，物价飞涨，并且终于卷了回来——因为米面油茶等基础性物资的涨价，反过来带动了柴火、草料、鱼蛋以及一般***工作的价格。
最终就是全城一起涨价。
这一次，张行什么都没做，白有思也没有向张行讨主意，他们都清楚，事情源头在紫微宫，而紫微宫根本不是此刻的他们能动的，又或者说，白有思已经尽力尝试去阻止了，而张行也确保了伏龙卫能置身事外。
这些日子，白有思在研究什么古书、典籍，而且还申请过上琅琊阁三层，也不知道是不是准备弃武从文，明年跟阎庆一起考个进士。至于张行，他的注意力基本放在修行上，很多天前就已经进入第十二条正脉的张三郎正在努力锻炼和冲脉，以图早日突破最难熬的十二正脉阶段，进入更为灵活多变、效用更广的奇经八脉阶段。
然后去窥探一下，所谓任督二脉到底意味着什么。
毕竟，到了这个时候，他愈发恨自己修为不足……真要是到了凝丹期，大不了大不了爷不伺候了嘛！
带着这种心思，如今的张副常检做梦都在想着突破，就连去南衙轮班上岗，为张含张相公做守卫，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可偏偏最后一条正脉委实艰辛。
当然了，人家张含张相公其实也已经不需要伏龙卫跟着他才能进入议事堂了，南衙的其他相公们虽然还是很冷淡，也不是一开始连话都不说的地步了……伏龙卫如今也只是守在议事堂外和张含的公房外，充当一种更高级的金吾卫罢了，也确实没啥可在意的。
人心懈怠，莫过于此。
“民部那里什么时候能把金银凑齐？”
这一日雨水依旧，张行正站在议事堂门外廊下看雨，虽然没有回头，但只听声音便是知道白横秋在说话。
“无所谓什么时候能凑齐。”张含的声音旋即在身后响起。“可以边修边凑……关键是设计方案和总构，本相的意思是，若方案得以通过，即刻开工。”
“倒也不是不行。”停了半晌，方才有人出声，却似乎是首相苏巍在说话。“我觉得可以让北衙的人接手通天塔了。”
“自然可以，但我有一些话要说在前头。”还是白横秋的声音。“通天塔非同小可，所以我们工部来修的时候，是精益求精的，只用一万人工，小心又小心，以至于现在才起了四层……北衙那里要拿走可以，但应该让我们工部的人完全的、彻底的撤走，然后再让北衙当面完全接受，再签个文书什么的……当然需要什么找我们拿，我们也没有什么不能给的……总之一句话，既然不是我们修了，我也好，我们工部也罢，绝不能担这个泼天的责任。”
“白相公太小心了吧？”有人似乎来劝。
“不敢不小心。”白横秋语气坚决。
“那就这样吧。”张世昭忽然开口。“就这么办……谁的事谁弄干净，都别到时候推来推去的……一个人抄家灭族总比两个人抄家灭族好，何况英国公家里一抄起来怕是要半个朝堂都没了，而高督公就一个兄弟两个侄子，砍起来也利索。”
此言一出，原本来劝的声音便再不出现了。
事情似乎也定了下来。
“所以……这意思是天枢金柱的方案其实已经有了？只是先送大内去了？”皇叔曹林的声音忽然再起。
“是。”张含赶紧应声。
一阵沉默之后，换首相苏巍来问：“能给南衙留个底吗？大约是什么形状？多高多大？用多少金银？总不能真像传言那般要造个一百丈高的纯金大柱吧？”
“苏相公开玩笑了。”张含似乎被逗笑了。“我便是再蠢又如何会这般无稽……一百丈高还能不塌那得至尊下凡来修……其实，大略上还是铁的。”
张行依然在目不斜视的看着议事堂屋檐下滴落的雨水，根本没有在意身后的讨论，他在想今晚吃什么，反正今晚是在张含新得的御赐大宅子里吃，不要钱的。
“方案是这样的。”张相公很快就开始介绍了。“一百五十尺，十五丈高……但大约要起个土山，三层台子……还要算上最上面的三辉圣相。”
“哦。”
“我就说嘛。”
“主体上是镔铁，但外面要盘一条龙，铜制的龙……金银主要是用来雕花和在柱子上雕刻圣人功绩的铭文……最上面的三辉圣像肯定要镀金或者镀银……然后四御也要四面各有映照，但主体是天枢金柱，就不必过于夸张了……直接在土山四面来做其实就可以……”
“这天枢金柱主体得多粗？”忽然有人打断，似乎还是张世昭的声音。
“这个要看具体的制作，可以是空心的，只要立得稳就好……”
“大约要费铁多少斤？总造价多少钱？”张世昭紧追不舍。“曹中丞等半天不就是这个意思？小张相公何必遮遮掩掩，总是说别的？”
“得要两百万斤铁吧？”张含的声音停顿了片刻，方才给出答案。“两百万斤铁……总造价我找人算了，按照市价，连铁带铜带银带金……合计要两千亿钱。”
门外的张行茫然了起来，他是真的茫然，因为他不知道这个造价对于仓储堆满的大魏而言，到底是高还是低。
但很快，议事堂就给了他答案。
“有点多了吧？”苏首相声音有些颤抖起来。“明堂和通天塔加一起都没……”
“通天塔不说，明堂的花费其实都在人力上，而人力是不要钱的。”张含言之凿凿。“而且两千亿钱也只是听起来很多，我是民部尚书，如何不晓得朝廷家底？如今每年收的赋税，能有四千万石粮食，六百多万匹丝绢，八百多万匹麻，然后盐铁茶酒等商税专卖大约两三千万贯文……粮食不值钱不说，丝绢和麻再加上商税，一年就是接近五千万贯文，也就是五百亿钱了。”
“换句话说，是四年的年入？”曹皇叔似乎有些怒气勃发之态。“够养多少兵的？”
“曹公，绝不会影响年入。”张含努力解释。“关键是金银价格虚高，至于花费最多的铜，也只是要将库存的铜钱拿出来熔掉而已……那些钱扔在仓库里，串钱的绳子都朽了，留着干嘛？金银铜是不能吃的，不能穿的，粮食和布都不变，不会耽误大事。”
“不对，一个铁锄头我记得得要几十文，怎么到你那里两百万斤铁算下来只要几文钱一斤了？”白横秋忽然想到什么。
“因为锄头的价格主要在铁器的打造和工匠上，熔个铁柱只要铁矿本钱就行……”张含丝毫不惧。“铁矿是朝廷自家的，我说几文钱一斤，已经是尽量丰裕的说法了。”
张行在外面已经听得茫然了，他虽然习惯性键政键史，却不懂经济，怎么觉得这张含说的更有道理一些？
不过，熔钱的话，不会引起铜钱也涨价，然后进一步所有物价腾飞吗？
还有两百万斤铁……金银都已经这般鸡飞狗跳了，铁……除了矿藏和存料……该不会又去征收吧？比如把价值五十文的锄头收回来熔掉，变成几文钱的浇筑铁料？可是好像没有哪个相公在意这些，他们只在意总造价，拿来比划的也是这个钱能养多少兵。
这一次南衙议事，一直争到了下午方才止住。
张行都已经听晕了。
不过，终究还是停止了，几位相公一起出来，其中几人面色颇显疲惫。张行想都没想，直接一招手，带着秦宝等其余九名伏龙卫一起从廊下启动，先行顺着走廊铺开，从议事堂门口一路指向了张含的公房门前。
不过，就在这时，一个始料未及的意外出现了。
一直低头站岗的秦宝忽然向前，跃入政事堂小院之中，然后冒着雨恭恭敬敬朝几位相公行礼拱手，并且口称：“诸位相公！”
张行心中一跳，想起什么，立即便也跳入雨幕，准备把对方拽回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立在廊下的虞常基拢手含笑驻足，使得张行的动作当场白费。“这位伏龙卫有什么话吗？”
其他相公无奈，也只能驻足。
“回禀虞相公。”秦宝面色愈发涨红，赶紧来言。“我……下官是想说……想……想请诸位相公看顾一下东都百姓……自从朝廷下令百官捐献金银后，前后不过半月时间，多有差役吏员借着兑换金银的名号勒索商贩，商贩苦不堪言，复又肆意涨价，如今东都米粮柴薪全都暴涨……”
“张行。”话未说完，白横秋便不耐起来。“管好你的属下……告诉他，这是什么地方，他这么干犯了什么错？”
“是。”张行无奈回头，拽住了秦宝的手。“秦二郎，你这么干心意当然是好的，是不想让相公们坏了名声……如今东都多有编排诸位相公的童谣、顺口溜……但那又如何？那都是小节。无论如何，你一个白绶伏龙卫，都没有资格向中丞之外的相公直接汇报，因为越级汇报的例子一开，便如军中阶级法坏掉一样，只会生出新事端来……还不赶紧请罪退下！”
秦宝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几名相公的沉默中低声回复：“是，是下官孟浪了，还请诸位相公赎罪。”
张行这佯作无事一般来看白横秋，然后只看了一眼，便如得到什么许可一般，匆匆拽人转身。
白横秋捻须干笑了一声，先行离去，其余诸位相公也都干笑一二，纷纷继续离散。
而回到廊下的秦宝早已经面色赤红一片，却又被雨水打湿，只随张行立在了张含的公房前，一声不吭。
不过，当张含负手走到门前时，忽然伸手将秦宝拽了进去。
张行目瞪口呆。
而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张含拽着秦宝进入公房内，居然细细问了一遍东都涨价的事情，然后当场许诺：
“我是民部尚书，不能不管士民死活，你是秦二郎是吧？且放心，你既好心来报，我一定要插手此事的。”
秦宝感动的眼泪都下来了。
门口的张行却惊吓的寒毛直立，但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固然知道，张含是担心自己坏了名声，成为众矢之的，但干涉了又能如何呢？
还能真止住此事不成？
果然，又过了两天而已，朝廷果然通过净街虎与洛阳、河南二县县衙发布了通告，要求诸般物价皆要与一月前相当，如有擅自涨价者，经过取证、比对，即刻以“哄抬物价、图谋不轨”之名逮捕。
消息一出，全城物价暴跌，没人敢轻易拿一点利市去赌牢狱之灾，苦于生存的底层老百姓为之欢呼。
秦宝也振奋了起来，哪怕告示中根本没提整治勒索敲诈之事。
见此形状，张行有心说话，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按照他的认知，这种顾头不顾腚，甚至根本没有阻止恶性源头的强行一刀切，只会让事情加剧……但堂堂相公主动采信了秦宝的回报，并做出了反应，使得秦二郎正在振奋的兴头上，他能说什么呢？
又过了三四日，也就是四月中旬的最后一日，休沐日，这一日张行和秦宝都轮休在家。
张行自在家中研究他的易筋经，并尝试打坐，而秦宝则例行陪月娘去买东西，一切如常……不过，二人出门不久，张行刚刚尝试打坐，忽然间，便有人敲门。
张行心中诧异，打开门一看更加诧异，因为来人居然是阎庆。
“你也被被人勒索了？”将对方带进来后，甫一落座，张行便脱口而对。“对方来头很大，不买我的面子？没报白大小姐的名字？”
“算是被勒索了，但也不算……遇到高手了。”阎庆尴尬以对。“五月初有赤帝娘娘的真火节，平素都有趁机燃火祛湿的庆典风俗，往年也有……结果这次礼部的一个侍郎直接过来出面……然后主持北市庆典的一个员外郎私下开口，要我们今年交份子钱的时候多交一些，他们也弄得盛大些，而且还要金银，不要铜钱和绢帛。”
张行沉默了片刻，摇头以对：“这不是遇到高手，这是遇到不要脸的了……一个侍郎，直接下场？还是去全都有后台的北市？”
阎庆尴尬一时：“其实这点家里也能出，主要是哪里都找不到金银了，总不能去大公主的玉字号里借去吧？实在是无奈，才想到了张三哥你这里。”
“无妨，在鱼池里。”张行伸手示意。“我给你捞……”
阎庆如释重负。
片刻后，阎庆千恩万谢离开，张行双手鱼腥味还没散呢，门外再度有人叩门。
这次打开来看，赫然是一个面善之人，而且带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里三层外三层的。
张行一时想不起来，只好认真来问：“阁下是哪位？”
“张副常检对不对？”那人小心在门槛外双手捧着盒子微微一礼，复又小心抬头。“您当日去买《七骏图》的时候，在我认识的一家朋友处留了姓名、地址，我一直记着呢……听说您做了副常检，升了黑绶，专门来贺……这是王参军的《盘龙图》。”
张行陡然想起对方是谁来了，然后点点头：“你等着，正好我这还有点金子。”
说着，立即回身，将还带着鱼腥气的一点金子称了十四两出来，然后就在门槛上递给对方：“十四两金，当一百四十两银子……这图我收了！”
说着一把将对方手中的盒子夺来，然后关上门，转身回去了。
那人捧着玉字号标志的几块金饼，怔怔在门前雨中立了片刻，低头对闭着的大门行了一礼，方才匆匆揣着金饼，冒雨飞奔走了。
接下来，没有敲门了，中午之前，月娘和秦宝直接自己开门进来了，不过，秦宝回来后，居然直接钻回自己的小院里，然后不再出来。
“我们去买米，米店掌柜的老婆在哭。”月娘在院中对正在看《盘龙图》的张行无奈陈述。“说是净街虎来勒索了四五回，家底都空了，想要涨价又不许，想要关门因为是坊里的官赁米店又不许……四五年白干了……秦二哥当时就挺不自在……结果走到铜驼坊买纸笔，发现平日买纸的那家直接上吊了，因为那边伪作是个有后台的，拒绝了县衙的勒索，结果被洛阳县的差役头子识破了，发现他只给净街虎银子不给县里差役，然后这次直接污他涨价，带回县里大牢，破了家才赎回来，发现什么都没了，就直接死了。”
张行怔了一怔，点点头，并不吭声，只是继续看图。
看到傍晚，吃了饭，秦宝还是没有出来，张行终于不耐，走过去看了一看，却发现对方面色发红，身体发热，额头虚汗，竟似乎是有些病了。
“病了？”张行认真来问。
“有点淋雨了。”秦宝喘气连连，却将被子再度蒙上，似乎是在躲避什么。
“碍事吗？”张行叹气一时。
“不碍事。”秦宝仓促在被子下面答道。“发发汗，明日就好了。”
“不碍事就行，起来帮我杀个人，别跟什么没见识似的，常检都比你像个大丈夫。”张行面无表情，掀开了被子。“大事情咱们没本事，小事总还是能干的吧？你知道管着铜驼坊的净街虎总旗和洛阳县差役头子都叫什么吗？”
“知道。”秦宝立即起身。
PS：晚安。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上林行（11）
张行跟秦宝都已经接近正脉大圆满了，杀一个总旗一个衙役班头，早就不需要再潜伏杀人了，但二人还是小心翼翼，换了衣服，摸到地方，探清局面，等到半夜时分方才蒙着脸翻入卧房，然后佯作强盗，先捆了女人堵上嘴，再拿走了金银。
最后才将男人带出去一刀毙命，扔到院中，还不忘例行题字……但张行又换了个名号，叫做黑白双煞，专门题在屋檐下……也不知道俩人谁黑谁白？
既杀了两人，卷了金银，接着又连夜行动，趁着雨水，将金银送到铜驼坊，被逼死的那家放的多些，其余也都散了许多，甚至有部分金银被细碎扔到了天街上。
忙完这些，已经隐约到了四更天，二人回到家中，恰好雨水停下，一时星光微灿，秦宝是怎么回事不知道，张行杀了其中那个总旗，隐约真气鼓动，反而没了倦意，干脆陪着秦二郎给后院两马一骡加了草料，然后到厨房取了两瓶子酒来，便一起往承福坊的南面坊墙上去坐。
此时，天色未亮，但承福坊南面的洛水却是彻夜不休的，连承福坊西侧的承福门广场上，也依旧人山人海。
没错，无论是下雨还是打雷，隆冬还是初夏，始终都还有一万官仆、官奴，昼夜不停，进行着通天塔的劳役。
而承福门外的码头小广场上，自然也是昼夜不停……持续了大半年，大家都看习惯了。
“心里稍微畅快了？”坐上高墙，张行看着开始大口喝酒的秦宝，似笑非笑。
“畅快了，但居然有些不安……也不是不安，是有点疑惑……”秦宝灌了一气酒，诚恳来答，脸上俨然没了之前的窘态病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也跟三哥杀过人，却绝对不会有这类奇怪念头的。”
“环境吧。”张行抿了一小口，望着晨间雾气缭绕的洛水诚恳来讲。“你以前生在东境那地方，民风剽悍，想出人头地想当官只是一个念头，还是功利旳，所以骨子里还是路见不平一刀斩，并没有什么纠结。倒是来了东都，做了官，其实是一帆风顺的，所以渐渐渐渐融入官场里，开始事事讲规矩起来，就反过来喜欢多想了……今天的事，也就是就事论事，那俩人该杀，所以才会依旧痛快为主，换成别的不法的事，你都未必愿意随我出来了。”
“可是三哥，守规矩到底是好是坏呢？”秦宝停顿片刻，认真请教。
“看你认不认这个规矩……”张行依旧平静做答。“你觉得这个规矩大略还是好的，是对的，那就继续顺着这个规矩来，那没必要抗拒，但要是你什么时候经历了一些事情，觉得这个规矩是假的，是错的，是不行的，那守它作甚？就好像今日这件事情，”
“但是……”秦宝明显犹豫了一下。“规矩如何是假的、不行的呢？规矩既然是规矩，不是大家都认的吗？便是我一人觉得不好，也能说是假的吗？”
“当然不能因为一人觉得不好，就说是假的、坏的。”张行终于失笑。“但规矩委实是有假的、不行的、坏的……而若想回答这个问题，就得先问一句，立规矩是为了干嘛？”
秦宝茫然一时，不是完全不懂，而是心里隐约明白，但不知道如何表达。
“是为了照顾最多人的好处。”张行见状立即自答。“让所有人总体上获得最大的好处，让所有人平均下来能获得最多的好处……所以，古时候的贤君造反打天下，到了一個地方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这就是最简单最合适能让大家免于伤亡和财务损失的规矩，也是立即能收获人心的普及性规矩。”
“是。”秦宝诚恳点头。“就该是这样。”
“不去杀人，不去偷盗，不去恃强凌弱，然后发展成要救助弱小，扶危济困，发展到伤了孕妇要罪加一等，儿子伤父要再加一等，这些就是最基本的规矩和规矩的演化。然而，慢慢的规矩多了，就会出现规矩打架的情形，就会出现规矩无效的情形……”张行笑道。“最关键的是，操弄规矩的是人，人心是可以好可以坏的……人心一旦坏起来，该用这条规矩的时候不去用，偏来使那条规矩，你是怎么都没办法的。”
秦宝若有恍然。
“除此之外。”张行似笑非笑。“坏心眼的人强大起来，地位高起来，到了可以立规矩的地步，为了自家私利故意立个欺负人的坏规矩又如何呢？这就是假规矩了，虽然是个明晃晃的规矩，却明显是个假规矩。”
秦宝看着眼前隐约可见的官仆人流欲言又止。
“你真不要纠结，我只说一件事，今日这两人从最根本的规矩上该杀吗？”张行也闷了口酒。
“总归是该杀！”秦宝斩钉截铁。
“这就对了，但是为什么我们要坏规矩去杀人？”
“因为……”
“因为原来的规矩被新的规矩给压制了，没起效果，而新的规矩是坏的、不对的、假的。”张行哂笑道。“按照原来的基本规矩，这俩人早就应该被抓起来明正典刑了，就好像你之前说勒索该有人管一样……但其实没有……于是我们两个人就要坏了明面的规矩，按照基本的规矩当一个私下执法的，私下明正典刑。”
秦宝彻底吐了一口气出来：“是……按照规矩，他们本该下了大狱，该杀杀该刑刑，结果没人管他们；而我们看起来坏了规矩，其实是在执行对的规矩！”
“你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说着，张行举起酒壶与对方半空中撞了一下，然后二人各自喝了一大气。
“三哥。”
“嗯？”
“到底怎么分辨真规矩、假规矩呢？”秦宝认真来问。
“你糊涂了吗？”张行无语至极。“刚刚不是说了吗？回归到立规矩的本意就好……所谓凡事必有初，不忘初心，大略如此……只是这个初心，在此地不光是自家做事的初心，更是整个天下立规矩的初心。”
“我晓得这个道理，但是我这人笨，总是不能将事情和道理像三哥这般说的顺畅。”秦宝诚恳以对。“请三哥教教我。”
“那我试试？”
“嗯。”
“就是那句话……先看这个规矩，是不是能保护全天下所有人的总体好处……”
“自然。”
“然后看，是不是能有助于提升全天下人总体的好处，比如让全天下打更多的粮食，让更多的人吃饱饭，让更多的人能读书能修行，能闲下来欣赏字画，能御气往来……这个我其实也有点词不达意，你应该懂得。”
“懂得，懂得。”
“最后，天下人里面，有时候好处是对立的，你多一分，我少一分，这时候就要更进一步，确保这个规矩在全天下人中，起到了保护中最广大那个群体好处的作用。”
张行稍作语句筹措，随口而言，而这也是他自小受到的基本通识教育，所谓浸入骨子里，不假思索的那种。
但或许是因为有至尊这种典范存在，外加上出身经历，所以内秀的秦宝意外的接受度很高。
“还有吗？”秦宝想了又想，迫不及待再来问。
“有吧，但我一时半会……”张行摊摊手，继续开始斯条慢理喝酒。“其实你想想几位至尊就知道了，他们是不是就是因为按照这个来做事，才成了至尊。”
“还真是的。”秦宝坐在坊墙上，认真思索。“所以，除了规矩之外，还能拿这个衡量事端好坏呢？”
“是吧？”张行随口而答。
“这里面具体怎么衡量呢？比如修天枢大金柱据说是重定天地中枢，征东夷也是为了天下一统……好像是符合那三条中的一些，尤其是天下一统了，以后就不用再有征伐之苦，从哪儿数都是最好的，但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东境那里总觉得这事苦不堪言呢？”秦宝诚恳询问。
“这就是问题症结呢，之前说过的。”张行诧异于对方的反应迅速，却也无奈。“一个事情和规矩看起来是好的，但也要执行人是好心的，而且是有眼光和能耐的……这种情况多了，就很容易发生好事变坏事，规矩从真变假……你怎么又转回来了。”
“对对对……喝多了，三哥别见怪。”秦宝连连点头，然后最终没有忍住。“那三哥……张含相公是不是个坏心的？”
“就是个坏心的。”张行平静以对。“你今日才意识到吗？他干这些事情，都是为了自家能升官发财，全无其他考量……不然为什么其他相公都反对这么急着来修大金柱。”
秦宝点点头，再来问：“那圣人呢？”
“也是个坏圣人，为一己之私而耗靡天下。”张行依然从容。“我以为你也早知道了。”
秦宝沉默一时，然后缓缓再来：“但圣人跟大魏……”
“我知道你的意思，圣人按照目前最合适的规矩继承大魏，有些没办法，但如果是个坏了的圣人，那大魏是不是还可以变好？”张行脱口而对。“当然可以的啊……这时候就要南衙了，就要三省六部了，就要各地的大宗师来纠错了……但是南衙输了而已，输得一塌糊涂，大宗师也只有一个中丞出面，也输了而已。”
“怪不得当日南衙输了以后，常检那般失望。”秦宝喟然道。“他们本该赢的。”
“他们本该赢的……”张行忽然在坊墙上站起身来，望着西面巍峨的紫微宫而叹。“二郎，你以为圣人就该是雄才大略，南衙里面就该是精英荟萃，为民请命的吗？殊不知，肉食者鄙，这里面，比你有良心的，未必有一两人；比你清明和妥当，懂得称量规矩的，也未必有一两人。”
“不至于吧？”坐在下面的秦宝终于觉得他三哥的话有点荒唐了。“南衙里那可是……便是张含相公也是几十年履任地方部监，脑袋聪明到没法说的地步……我如何能比？”
“那是聪明，不是清明。”张行立在墙上，居高临下来看。“他们可能个个比我们都聪明，但他们出身最低的也是江东的二三流世家，可知道务农的艰辛？眼睛里可曾有江东、东境的农夫？称量规矩的时候，可曾有半分想过这些人？但是你经历过、想到过，所以一些规矩在他们眼里是合适的，可以容忍的，在你我眼里就是不对的，不能忍的。”
秦宝抬头怔怔看着对方，一声不吭。
“而且，他们称量的方式也跟我们刚刚说的不一样。”张行继续来道。“比如中丞，他一心只为了大魏的延续，所以他在乎地方豪强，在乎门阀，在乎东夷，在乎军队的重建，在乎靖安台里的人才……这些人在他心里很重的。他甚至可以在乎一下提供粮食和布匹的农民，因为农民都有可能造反……但他绝不会在乎这次的商人。商人对他来说算个屁？全东都的商人都上吊了，影响大魏长治久安吗？难道商人还敢造反？但是我们俩居然在乎。”
“可是，如果人人的见识不同，又怎么确定谁的见识和称量法子是对的呢？”秦宝艰难来问。
“那就试试呗。”张行扔下空酒瓶，茫然来看对方。“实践是检验法子的唯一标杆……但有些时候，试一个法子，就可能死伤枕籍……这时候，人往往是被逼着来试的。”
说着，张行不顾在坊墙上发怔的秦二郎，直接从坊墙上一跃而下，往家中方向去了。
而刚刚行过几十步，发觉对方没有跟来，便回头来看，却不料，甫一回头，却先闻得坊墙墙头上一声长啸，真气鼓荡一时，如洛水上的波纹一般卷过周边，而大概是因为真气的特殊性质，一些金属物件，竟然隐隐有些火花滋啦之态。
便是张行的头发，都有些支棱了起来，惊的他半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啸之后，坊墙内周围的住户早已经被惊动，喝骂声、询问声、小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
闯了祸的秦宝一跃而下，匆匆拽起张行逃窜，后者赶紧跟上，两人运足真气，一口气奔到家门口，翻身进来，方才喘了口气。
“三哥，刚刚委实不好意思。”到了此处，秦宝这才尴尬以对。“我听的三哥道理说得极对，只觉得既然要试试，就该让三哥这样的人带着我，还有常检跟李四郎那些人一起入南衙试试，这样天下就能稳妥……一念打开，真气涌动，长啸一声，直接破了最后一条正脉，结果却吵到街坊了。”
张行目瞪口呆，心情复杂——他最终还是伏龙卫里的倒数第二了。
PS：晚安……等待我忠诚的台式机箱抵达中……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上林行（12）
“通了所有正脉有什么明显的感觉吗？”天已经亮了，张行正举着小本本做调查研究。
“有的……感觉视力、听力、嗅觉、体力这些东西，都有一点点提升。”湿漉漉的院子里，秦宝攥着拳头认真做着解答。“但每样都不是特别过分的那种，就好像是小孩子里总有人比其他人视力稍微好一点那种的好……不过即便如此，所有感觉、力气都有提升，总体上也应该会比以往强很多。”
“真气呢？”张行一边用炭笔记录，一边迫不及待来问。
“真气是变化最大的。”秦宝一边回复一边从容运气。“之前十一条正脉，每条正脉都是独立的，使用真气发力的时候，都是要从气海丹田出发，走特定内脏，抵达特定四肢；但是第十二条正脉通过之后感觉全身的真气都是一体的，不是说发力的路线会偏移，而是就好像人自己使自己力气一样，觉得真气跟身体经脉合为一体了，收发自如畅快了许多。”
坐在廊下的张行连连点头，并一边记录一边尝试总结：“所以说，一面是身体各部分机能得到了全面旳增强，虽然每一方面提升都不算夸张，但全方位的提升依然带来了整体实力的提升；除此之外，就是真气的运行以及跟身体的结合更紧密了，虽然路线没变，可真气跟身体宛若一体了……对不对？”
秦宝看着前方一脸认真的张三哥，欲言又止。
而此时，已经起床的月娘带着惺忪眼神从院中路过，顺口来问：“早上吃猪肝面好不好？”
秦宝点点头，目送月娘离开，然后才再度看向张行，终于认真提醒：“其实就是日常说的老话，所谓十二正脉，本身就是锻体和炼气……现在成了而已。”
张行怔了一怔，有些无语的放下了手里的笔记。
就这样，接下来数日，初夏的雨水停了好一阵子。
借着这个机会，朝廷正式启动了当日圣人提出的三大工程的后两者，首先，自然是经过圣人点头后，工部正式按照某个方案接手并启动了天枢大金柱的建造工作；民部则承担起了对应的物资后勤筹集工作；而北衙则接手了通天塔的修筑工作。
所以，南衙很忙，北衙也很忙，相公们很忙，督公们也很忙。
至于说商人们，别的地方不知道，东都的商人们反正是开始大量破产了，市面开始明显萧条，但就像张行想的那样……除了如张世昭等少部分宰执有意识的保护了北市、南市、西市三大市，而张含为了自己的名声强行要求米价等基础物资不得涨价外，根本没有第三位高官对此事稍作置词，而几乎所有人都不在乎普通商人的死活。
甚至于，有些权贵已经开始有意无意的让自己的附庸商人们去兼并生意、低价购买门面，或者干脆自己出面接受商人的投献了。
毕竟，按照工部、民部和北衙的说法，无论如何，通天塔和天枢大金柱都将会在半年内完成，也就是今年年底之前彻底完工，好让圣人在今年年底在他忠诚的东都享受到他应有的荣光。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场以商人为主要受害者的风波，跟之前中原遭受的那次杨慎兵祸又有什么区别呢？
过两年，就好像雨后的韭菜地一样，再度郁郁葱葱。
甚至，中原的兵祸都还要封锁和驱赶，都还要防着灾民变成流民，从而引发的新的问题，可商人……商人连造反和危害大魏都不会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张行依然时不时的要跟秦宝一起去杀个人。
不过，说句良心话，即便是张行，现在更在意的也似乎是自己的修为……不敢说夜以继日，也基本上算是废寝忘食的地步了……这是因为伏龙卫里最少有不下三十个高手告诉他，正脉这种事情没啥可说的，锻炼加打坐就是最直接和妥当的法子。
反而是秦宝那种，应该是跟真气特性有关，显露出了奇经八脉阶段的特质，并不可学。
“你最近心思全在修为突破上？”
眼瞅着五月将至，天气转热，这一日下午，杨柳习习，吹动纱帘，一身暗色锦衣的白有思从白塔三楼下来，一眼看到了把工作全部丢给小周然后公然在工作时间打坐冲脉的张行，便好心提醒。“正脉的事情不要懈怠就行，没必要过头……”
张行尚未说话，小周便已经轻车熟路的带着表格去后面找几位文书白绶了。
而张三郎也随之开口：“常检想多了，倒不是说操之过急，而是委实没什么事情可做的。”
白有思当即来笑：“可是你这人，不是素来最喜欢无事可做吗？以前你没事的时候，还会找人聊天，接济下属，请大家吃饭，或者自己看小说……”
张行怔了一怔，居然无法反驳……果然，有一个一直观察自己的人有时候确实挺无奈的。
“这一次不一样。”犹豫了一下，张行还是决定坦诚一点。“我当然喜欢无事可做，但前提是真的无事，真的不需要去做，真遇到必须要做的事情，我还是会去做的……我说的无事可做是……常检应该懂的才对吧？”
“我知道。”白有思幽幽来谈。“你是想做却做不得……跟我一样。”
张行点点头，二人一时陷入到了沉默。
说白了，白有思和张行都不是怕事的人，真要是按照张行的行为作风来，要是能砍，怕是早就砍了这事里面最惹人厌的张含。但是，他当日砍了一个即将升黑绶的总旗，都要靠白有思的一意遮护才过关，何论砍一个南衙相公？
张含可是掌握了部分人事权和全国的财政权，外加重大工程负责人，简在帝心这种身份，便是白有思砍了，也只能是死路一条。
别看曹皇叔愤愤然于张含许久，但要是有人真砍了张含，这位大宗师怕是一面舒坦的不得了，一面尽发靖安台围捕罪犯，甚至亲自出手，拿金光圈圈一套，直接来个半空腰斩，以此来对圣人表达态度。
而说到圣人，便是另外一个心照不宣的大问题了。
“常检觉得。”背对着身后的杨柳林，站起身来的张行也属于没话找话了。“之前张文达尚书是张世昭相公和中丞两位联手葬送的吗？”
“若说顺水推舟，见死不救，必然是有的。”白有思言辞清晰。“但若说明晃晃的谋划葬送，必然是没有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张行再度拢手一叹。
“我晓得你什么意思。”女常检继续来言，同时一股真气波动忽然自她身体周边散开。“借刀杀人，理论上是最好的法子，但实际上当圣人把伏龙卫派遣给张含以后，此事可能就已经断了……圣人此举，已经有诛心之意了，中丞便是想出手，短时间也不会再出手的。”
“也是。”张行点点头。“其实这件事情，从当日南衙诸公全都向陛下服软后，便已经没了波折，修大金柱都已经成了正式诏令，捐献金银也是南衙正式公文……只是我一厢情愿想来想去罢了。”
“所以，你才这么着急想把修为提上去？”白有思忽然再问。
“提升修为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张行干笑以对，但旋即卡顿。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隐藏在最深处的想法，被这个女人看穿了。
卡顿之后，还是他自己主动出言：“这么明显吗？全被常检看出来了？”
“你这些天一直跟身边人做试探、讲道理，有些过头了。”女常检平静言道。“是在看有没有人愿意跟你一起走吗？”
“是。”张行有些讪讪。
“有没有呢？”白有思认真追问。
“没有。”张行干脆做答。“李定大家族出身，秦二还想着自己出人头地在朝堂里改变世道……连他俩都不跟我走，还有谁？我来东都，一穷二白，不过认得这两個人。”
白有思扭头看了一下外面的杨柳林，沉默了下来。
一阵夏日熏风拂过，卷起杨柳林的树枝，带起绿色的波涛阵阵，张行心中也随之翻腾起来，可他一时欲言，却不知道从何说起……秦二和李定都各有各的想法，难道要他来问白有思是否随自己而去？
这不是荒唐吗？
可若是这般离去，与对方就此一别两过，将来的事情，又该如何？不是说不能如何？而是说，行迹匆匆，难道要问都不问一句吗？
正想着呢，倒是女常检先行越过了敏感话题缓缓来问：“那你想好去什么地方了吗？”
“没有。”张行果断摇头。“从未想过……可能直接走，去当个侠客，也可能寻求个外任，还有可能直接去当个土匪，但都没想好地方。”
“那你还要走？”白有思一时喟然。
“道不同不相为谋。”张行有一说一。“我忍不下去，又无能为力，只能离开，去找新路。只是……”
“只是修为不足，连自保都难，所以只是在这里熬一熬修为？”白有思接口道。“你准备熬到什么修为？”
“我是想，最起码奇经八脉通干净，凝丹了最好。”张行有一说一。“可后来想了下，奇经八脉里的任督二脉通了，确保凝丹有望就可以走……现在的想法是，摸到任督二脉的门槛，或者奇经八脉随便通了两脉，有点自保的真气应用，就直接走。”
“怪不得。”白有思略有感慨。“怪不得这么着急……奇经八脉这种事情，倒是看悟性和缘法多一些，比如那位摩云金翅大鹏赵将军，就是一日开悟，任督二脉俱通。”
张行根本没听这些，而是忽然上前一步，大声开口：“常检！”
“什么？”立在楼梯口的白有思忽然一颤。
“我一个失了忆的小卒子，无亲无故无友无人，能在东都活到现在，全是你的恩义。”张行面色平缓，有一说一。“我想走，是从江东种下的种子，但后来答应了巡检再行一程，所以遮盖了过去。而如今又遇到这种事情，思来想去，都觉得没有再留的必要……种种经历，都是跟常检一起经历的，一起讨论的，常检知之甚详……但是，若是说还有什么一点牵挂和对不住的人，那也就是常检你一人了……我直接问了，我走了，会影响常检观想吗？”
白有思沉默良久，方才款款对道：“从修行上来，其实只是耽误了一点时间，成丹嘛，丹已成，就是在内丹上铭刻一些概念和东西，方便宗师阶段投射到外界，一个不行，还有另外一个……这种事情，你稍微找李定或者谁问一问，便都能轻易得知……既然铭刻的是人，又怎么可能只是修行的事情呢？终究会铭记在心的吧？”
张行听到最后一句，点点头，不再犹豫：“那常检……我多问一句，你愿意跟我走吗？”
外面杨柳林中的熏风陡然一停，白有思怔了一怔，忽然一笑，似乎释然，然后即刻回复：“我更想你随我多等一等。”
“是我孟浪了。”问出这句话来，张行也释然失笑。“以常检的家世、人脉、能力，便是要做大事，也本该是我追随常检才对……但我既然这么失态来问，也说明我委实有些受不了……心中既有是非，留下不能快意恩仇，锄强扶弱，那不走更待何时？当然了，说不得我这人天生愚笨，便是好不容易通了正脉，也可能一辈子难点通奇经八脉中的两条，这样岂不是一辈子要随常检身侧了？倒也不必着急。”
“你若这么说，我本该高兴。”白有思正色来言。“但我知道，你绝不是池中之物……而修行这个东西，越往上越要看一个人的格局、作为、经历，甚至要看时势……终究拦不住你一飞冲天的。只是……只是，终究还是想告诉你，你能这么干脆邀请我，我其实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张行脱口而对。
“你对秦二和李四都没有这般直接吧？”女常检再度来问。
“李定老聪明人了，一点就透，至于秦二郎，我并不想拿交情逼迫他，就好像巡检坐视我去找他们而没再阻拦一样。”张行诚恳认真来答。“人最难的就是放开对弱者的选择机会……这点上，我很敬重巡……常检……何况，我也没资格在秦二面前装什么强者。”
女常检点点头：“那我们就稍等等，看看你的修为进展和时势变幻……我还是觉得，不妨去找个外任，转个地方黑绶，安顿于一片地方……大家常常联络，方便往来，继续喝酒。”
“是。”张行点头以对，他并不反对这种预案。
三国群雄哪个不是大汉忠臣啊？谁不会做忠臣啊？我董太师才是大汉第一忠臣！
“说起来。”话到这里，二人别添了些许怪异情愫外，也都各自泰然了许多，而张行也想起了一点事情。“常检不是自诩要做事吗？为什么要天天在三楼查阅琅琊阁古籍？”
“是修为到了，自然而然关注了一点事情。”白有思脱口而对，然后忽然看向脚下楼梯，复又想起了什么，赶紧提醒。“你要小心些，不要让你的真气驳杂之事暴露出来……”
张行醒悟，赶紧点头。
但来不及再多说什么，下一刻，周围真气忽然一荡，然后便清晰闻得下方楼梯缓慢踢踏之声……又等了片刻，一个面色苍白、身着玄色锦袍的说年轻也不年轻，说中年也好像不足的人方才出现在二人面前。
白有思和张行一起躬身行礼：
“齐王殿下。”
“少丞。”
“我……本王从父皇那里刚刚过来，觉得毕竟是职责所在，所以干脆过来……没打扰到你们就好。”靖安台西镇抚司少丞，两人理论上的顶头上司，齐王曹铭停顿了一下，才很有礼貌的慢慢说来，却甫一出口便带来了一个扰乱了二人之前别样情愫的重要讯息。“是这样的，这几天暑气日盛，工程修建又日夜不停，再加上父皇好多年没去西都大兴，巡视国家根本的关中地区了，所以父皇静极思动，刚刚在大长公主的进言下，准备即日出巡西都……母后和几位母妃，还有大长公主，都要一起去……你们收拾一下，我来开个门，给你们取出伏龙印，准备跟着陛下去大兴吧。”
白有思赶紧应声。
张行也才恍然，此事虽是意料之外，却本就是情理之中，便也赶紧俯首称是。
不管如何，能躲一躲也总是好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苦海行（1）
五月初八，圣人西行关中。
凡皇后、大长公主、嫔妃、皇子、宫人随行自不必多言，南衙中，首相苏巍以下，张世昭、司马长缨与虞常基也并随西行，其余四位留守。
北衙中，天榜高手牛督公从行，高督公留守。
兵部尚书段威、刑部尚书卫赤，并泰半兵部、刑部官吏随行，侍郎留守，其余四部尚书留守。
伏龙卫奉伏龙印随行，金吾卫四千随行，上五军中的长水军、中垒军、射声军各八千众全员随行。
至于三位嫡皇孙，与未成年的两位皇子，俱留东都，其中皇长孙代王曹侑监国，南衙辅之。
最后，统计侍卫、兵马、官吏，拢共不下七万众。
到了初八当日，圣人和皇后乘坐的巨大三层辎车队列先行，出紫微宫，过端门，然后忽然停下，当着张行的面发生了一件让他这个异界来客都觉得有些瞠目结舌的事情——数十辆三层、两层、一层的辎车按照特定顺序聚集起来，先以铁索、铁钩简单勾连捆缚，然后包括天榜高手牛督公在内的七八名修行长生真气的高手一起结阵动手，乃是以长生真气催动一种藤蔓植物，让辎车底部，和车上的三层建筑，进一步相互黏着，形成了一个完整整体。
等到最后，这些巨大的辎车彻底合一，周围排列了宛如纤夫一般的数百头牲畜，形成了一个完全可以移动起来的轮上宫殿。
是真旳宫殿，旁边的北衙公公得意的告诉张副常检，这叫做“观风行殿”，是司马相公当年监制的，平素摆在紫微宫，只有圣人出行才能用到。
对此，张行只能承认自己是土包子。
接着，巨大的观风行殿转向西面驰道，沿途汇合西苑的宫人，以及更西面的上五军士卒，形成了一个以观风行殿为中心、绵延数十里的庞大卤薄仪仗，然后便越关山，溯大河，踏上了西行之路。
且说，关中是大魏起家的根本，圣人登基并修筑东都城之前，大魏以及前朝与前前朝都是建都于西都大兴，所谓关陇门阀干脆以关中和陇西得名，便是圣人和大长公主以及他们三个造反的其他兄弟，小时候也都在大兴长大……这种地方，无论朝廷怎么重视都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此番西巡，固然有大长公主的请求和圣人闲着无聊一拍脑袋决定的缘故，但事实上也得到了朝廷上下的一致认可，而且朝廷必然也有许多正经事情要在关中做，不然也不会一口气跟着四位相公两位尚书外加好几万最精锐的军队了。
果然，刚一出行，便立即就有了人事与军事上的调整，潼关守将与河东太守立即做了转任调度，这还不算，等到庞大的仪仗抵达潼关，迎面西京留守阴常师，并关中、陇西五总管，大兴留守的北衙督公、金吾卫便俱来迎接。
一时间，兵马、仪仗、使者、旌旗、官吏，自潼关至大兴连绵两百里不绝。
当然，这种热闹与张行无关，圣人夫妇还有大长公主都在那个观风行殿里，哪怕是他轮值上过几次行殿，也只是站在外面，完全看不到圣人面孔……反倒是牛督公这位宗师，基本上就在行殿外面晃荡，宛如行殿的总车夫一般，张行颇与他见了几面，说了几句话。
不过，话虽如此，一路行来，张三郎却并不觉得寂寞，也不觉得辛苦。
一来是东都、西都之间道路宽阔，再加上这个观风行殿委实稳妥，所以走起来安稳；二来，御驾庞大，仪仗启动麻烦，而且圣人夫妇和长公主之类的贵人还要早晚在地方上召见、宴饮什么的，一天到晚并不能有几个时辰在路上；三来嘛，则是他张副常检的官职不上不下的……反而自在。
其实，朝廷对伏龙卫的要求和使用其实很简单，首先是白有思这个头头护住伏龙印，确保发生万一之事时能够及时发动；另一个则是要求伏龙卫护住他们自己，确保他们不会被事先定点清除，这样才能确保在必要之时配合伏龙印形成冠绝整個战场的绝对武力。
所以，白有思被格外要求不能离开行殿和牛督公太远，可与此同时，伏龙卫的其他成员反而被分散安置在行殿和行殿周围的队列中。
有人在金吾卫里，有人在行殿上，有人在上五军里，有人在旁边的随行南衙相公队列里，甚至有人在北衙那几位公公周边，反正只要在观风行殿周围别走远就行。
这种情况下，张行作为副常检，真的是乐得逍遥，更乐得所有人都找不到他安排活——除了一个观风行殿上头的当值站岗躲不掉，其余的基本上是在行殿所有周边四下乱窜打秋风。
一早起来跟北衙公公们蹭吃的，然后去几位相公那里晃荡，堂而皇之听些情报，等到上午仪仗启动，一定要去观风行殿跟前晃悠一下的，因为此时牛督公一般要出来用长生真气检查和修复藤蔓。
然后中午的时候，就可以去兵部队列里找李定和王代积扯淡了……当然，免不了顺便交换些情报、八卦……一路行来，李定不说，这厮和王代积简直真要成至亲的亲兄弟了。
等到了下午，便可以找辆辎重车子，尝试打坐或补觉。
到了晚上，那选择就多了去了。
首先，圣人肯定要开宴会的，但那个场合他张副常检也肯定够不着，可除此之外，他张三郎想去哪儿混吃就去哪儿混吃的，而且还能和兵部的王代积一样，趁机开展一下及时雨的业务……区别在于，王代积的业务集中在上五军的军中，张行的业务一般在观风行殿周边的近侧。
总体来说，只要不多想，不多问，赶路的日子还是很自在的。
这一日，抵达渭南，此地距离大兴不过几十里，已经建有行宫步寿宫了，圣人理所当然的带着全家住了进去，南衙相公与两位尚书也忽然提速，直接提前往大兴而去。而可能是因为如此，外加大兴在前，营地内愈发放肆，以至于公然趁着圣人聚众饮酒的时候聚众饮酒。
“不是我临到跟前还惹事。”一位金吾卫的都尉端着酒杯皱眉讲述自己为何要鞭挞自己的下属时，说一句喝一口。“主要是那厮太混了，一个滑稽谣言……这倒无所谓……但得看场合，那厮想都不想就直接公开乱传，差点惹出大祸……”
“什么谣言？为什么会有大祸？”坐在中间偏后位置的张行丝毫不管大祸，直接脱口来问。“老贾说一说呗。”
“谣言本身可笑。”那贾都尉喝了一大杯马尿，也不管什么大祸了，直接公开传谣……当然，是批判性的传谣。“关键是不敢让公公们听到，怕是会有些膈应，到时候平白让我们吃挂落……说是，说是有刀枪不入的毛人怪夜间出来，四下袭击村落，割蛋割奶炼复阳的药。”
众人为之一怔，继而愕然，再而失笑。
倒是张行，先跟着笑了起来，但猛地一低头端酒的时候，却又心中微微一动，然后略微思索，陡然醒悟过来。
须知道，这些谣言，即便内容荒诞至极，却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有的明显是有心人推波助澜，有的则是群体记忆发散，有的则是民间对高层政治与政策的隐晦解读。
具体到这个谣言，其实只要认真去想了，背后的含义反而非常简单。
怪物四下袭击村落，很明显是指庞大的巡视队伍对沿途百姓聚居点造成了剧烈的骚扰与破坏。
刀枪不入，则是指代外围庞大的披甲军队，他们首当其冲，是第一破坏者，也是谣言的源头记忆。
至于说割奶，很明显是有人强暴或者掳掠了妇女。
割蛋炼药复阳嘛，这个必然没有，但反而是整个谣言最精彩的地方，因为正是这个离奇和荒诞大大加大了谣言的传播度，同时恰恰说明关中的老百姓很有政治觉悟，很清楚作恶者到底是谁——只是不敢说，所以只能推到最有象征意义的太监身上。
就是要以太监们割去正常人蛋蛋炼药这种方式，指代观风行殿中的那个人为了个人享受，乱铺排场，导致了这一切。
最后，毛人怪物这四个字，真切说明了老百姓的情绪。
因为，只有指着毛人怪物，他们才可以公开的发泄、诅咒和作出类似于心里安慰一样的仪式性举动。
谣言的根源就是这么简单，而且就摆在眼前，只是不知道现场这么多中级官吏，有多少人跟张行一样对此一清二楚，晓得是行宫里那位作的恶，晓得老百姓骂的就是自己，又有多少人是糊里糊涂罢了。
可话说回来，这种明显针对西巡队伍的恶意谣言，都能传到队伍核心了，可见这谣言已经传到什么份了，或者说西巡队伍的存在已经对沿途的民间生态造成多大破坏了。
不过，只是稍微感慨一下而已，张行也没有多做展开，因为他现在怎么说也是见多识广的人了，铜驼坊那种中高端文化市场都能出现上吊的商人串成串，遑论这种事情？
实际上，一念至此，抬起头来的张行反而假笑两声，准备继续喝酒。
唯独当他笑出声后，却又愕然发现，所有人都已经正襟危坐，面色严肃，只有自己的笑声清晰无误的在暮色中响了两下。
意识到什么的张副常检回头去看，果然，天榜第三十六位的宗师牛督公正威风凛凛的立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还正面无表情的盯着最后发声的自己。
“张三郎，这谣言好笑吗？”牛督公冷冷来问。
“不好笑。”张行硬着头皮尴尬起身。“赔笑而已，督公见谅……”
“哪里不好笑？”牛督公面无表情追问。
“谣言后面多有缘故……这什么长毛怪物刀枪不入夜间袭击村庄，其实是外围军士侵扰村庄，甚至有人夜间劫掠，结果平白让公公们受辱……只是大家刚刚都在笑，才不得不笑。”张行有一说一。
“到底是皇叔看中的智囊胚子，一语中的。”牛督公面色不变，却又四顾来看。“但最后还是跟有些人一样，不以为耻，反以为乐，只觉得找到机会嘲讽我们这些没卵子的了，却浑然不知，我们是在替他们受罪！人家老百姓是在骂他们！”
在场所有人，几乎齐齐起来肃立，跟着张行一样束手而立。
牛督公可不只是一位督公那么简单，他的修为和他的身份叠加起来，造成了一种不可扭转的奇妙反应，使他成为北衙的天然领袖……之前马督公与高督公争权的前提，正是他牛督公懒得揽权……连南衙的相公们都要敬他三分。
然而，即便是牛督公这位高权重自己也厉害的人物，在面对这种谣言时，也都有些力气不知道落到何处的感觉，他在冷冷扫视了所有人一眼后，复又呵斥了两句，最后也只能愤愤然拂袖而去。
小小宴席也随之不欢而散。
但是这件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谣言越传越普及，几乎是迅速在整个西巡队伍中失控，弄得人尽皆知，甚至还出现了变种，但总体上来说，却是指向公公们来做打趣的居多。但终于，事情闹大了——在隔了两三日的一天晚上，正当圣人连续留宿骊山行宫，沉迷于温泉汤池的时候，忽然在一次提前出浴时撞到了大长公主的女侍从们私下交谈，然后亲耳听到了这个谣言。
事实证明，圣人这个人虽然有着种种毛病，却绝不能否认他的才智，否则，他不可能忽然就雷霆大怒，不但立即处死了自己姐姐的使女，还要求刑部、兵部限期即刻查清谣言源头，严厉处置。
他似乎比谁都清楚，这些谣言是在指责谁。
“麻烦了。”
骊山行宫外围营地内，篝火旁的张行听完李定的转述，明显头大。
“确实麻烦了。”转述消息的李定也抱着怀摇头不止。“只差一步就到西都了，忽然出了这种事情……”
“闹不好要出很多人命的。”一旁的秦宝同样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经历过了东都一事后他大约开了一些新窍。“兵部在队伍里查未必能查出什么，但刑部和地方的官吏一定会在外面拷掠无辜，而且拷掠的范围会很广。”
“怕是不止如此。”张行干笑了一声。
“怎么说？”秦宝认真来问。
“这种谣言，起源必然是模糊的，范围必然是混沌的。”张行喟然道。“下面的官吏最后也只能给个大略范围和日期……”
“那不是好事吗？”秦宝忍不住打断了张三哥。
倒是李定，即刻恍然，继而头皮发麻：“果然麻烦。”
“到底什么意思？”秦宝愈加难以忍耐。
“很简单。”张行诚实来讲。“圣人一怒，流血千里……我读过一个例子，说是古时候某位圣人出行巡视地方，路途上有陨石掉落，便有心怀不满的人抢在他前面跑过去刻字，说这个皇帝死而地分……那个圣人抓不到具体的人，便干脆将周围十里人烟杀了个精光。
秦宝目瞪口呆，汗流浃背。
“三哥……能想想办法吗？”半晌，秦二郎方才小心翼翼开口。
张行欲言又止……独夫认证嘛，那又怎么样嘛，难道还能刺圣杀驾不成？关键是刺不动啊！要是能有法子和能力刺一刺，自己何必想着跑路呢？
这时候，李定也缓缓摇头：“圣人一怒，流血千里，这是自古以来便常见的事端……二征东夷，死伤十数万，不也是没人拦得住吗？这事太难了，肯定是要人命来抚平圣人心绪的。”
秦宝颓然一时。
倒是张行，忽然一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瞥了一眼李定后，却并没有当众言语。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三十五章 苦海行（2）
张行和李定两个聪明人都想不到主意，白有思人根本见不到，秦宝也只能带着某种惴惴不安继续观察局势发展。
而接下来，事情果然越来越偏颇与激烈起来。
没有人可以抵挡圣人一怒，或者说，所有人都和张李二人一样，晓得圣人一怒的代价，而所有人又都不想让自己成为代价——这就导致了在寻查谣言源头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出现刑掠过度，以及随后理所当然的攀咬、诬陷。
必然的，也免不了一些北衙公公们自以为是的格外上心——他们还真以为谣言是针对自己这些人呢。
一时间，整个西巡队伍人人自危，不知道多少人被革职查办，又有多少宫人、侍卫、士卒被开革，甚至下狱、处死。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有靖安台这张皮来隔绝北衙的张行，也因为“传谣”被一些公公们“奉圣谕”传讯过，却反而因为牛督公在当时现场的出现与呵斥意外逃过一劫。
只能说，这么一比的话，牛督公的格局也就出来了。
庞大的队伍停在了骊山脚下，距离大兴不过数十里，却丝毫不得寸进，已经提前进入大兴做迎驾准备的南衙相公与关中旳留守、总管们完全摸不着头脑，匆匆派出司马长缨相公和虞常基相公来问，却得到了圣人不留余地的表态——这件事情不查清楚，他绝不动身，就在骊山等着了。
众人彻底无奈，而谣言排查工作的力度也越来越严厉，范围也越来越大。
又过三五日，六月未到，便已经有五七十条人命了，而且还都一起悬尸示众于骊山脚下……夏日高温，尸体挂上去，立即便有苍蝇铺上，一两日臭味就显露出来。
这还只是西巡队伍内部，而按照部分口供招认，他们完全是在什么地方采买，什么地方与地方官喝酒时听到的谣言，可想而知，在刑部的压力下，地方上怕是也正在追索不停，然后大兴刑狱了。
到了这个时候，张行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丝顾虑，决心祸水西引了——毕竟，这已经不是一个案件，而是一场政治风波了。
“三郎好兴致。”
天气炎热，兵部员外郎王代积进入骊山后山行宫边缘的一处屋子的时候，早已经满头大汗，身上衣服也全都是湿的，而看到屋内桌案上的简单酒菜后，更是稍显惊讶。“如何弄到酒菜？又如何找的这般清净好地方？”
“托了小周。”张行起身都不起身，只是坐在那里举起酒壶来，先行斟起了酒，却居然是血红之色，俨然是少见的葡萄酒。“他父亲有个多年的旧部，在中垒军做左翼第二鹰扬郎将，这里是那人驻地……”
王代积自然知道周行范的根底，只点一点头，复又回头去看门外，却发现请他来的秦宝直接留在了外面未曾入内，小周更是没有影子，内里晓得对方有话说，便也干脆上前落座。
随即，张三郎那边放下酒壶，王代积又直接去饮葡萄酒，却不料酒入喉肠，居然是冰镇的红葡萄酒，登时沁入心脾，然后当场不顾形象，叫了声好。
对面的张行笑了一笑，复又给对方斟上，而王代积也毫不客气，立即捧来再饮。
如是再三、再四，也不知道饮了到底几杯，黄胡子都沾嘚一片红色，王员外郎这才稍微停下，继而长呼了一口闷热之气出来。
张行终于也腾下手来笑着开口：“九哥这算是久旱逢甘霖吗？我这个内务及时雨到底也算胜过你这个军务及时雨一番了。”
“三郎，你若这般说，我可不认。”王代积捏着冰冷的酒杯，摇头得意以对。“眼下你能清闲，我却这般忙碌，是因为北衙的公公们带着怨气在整治军中，要请托的都是上五军的军中豪杰……你便是想忙，也忙不到外面军中来。”
张行也端起酒杯，却又似笑非笑。
“三郎，有话便说。”王代积见状，心知有异，便匆匆夹了一筷子菜蔬，然后赶紧催促。
“有几个事情想请教一下王九哥。”张行终于微微敛容，放下了酒杯。“咱们一个个来，不急……你说，这個谣言案子到底该怎么结？”
“能怎么结？”王代积闻言也是略显郁闷。“这种谣言，难道能真找到确切源头出来？找出来大家也不敢信他是第一个吧？无外乎是要查，是要杀，是要让圣人出这么一口恶气……什么时候杀的圣人舒坦了，查的圣人觉得可以了，案子方才能结……你难道不晓得这个道理？”
“兄弟我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张行点点头：“不过还是想问问，王兄在外头，可对此事有些真切头绪？”
“真没有。”王代积摇头道。“现在只能确定关中这边很可能是圣驾入潼关后才大肆传开，大约发迹于华阴到郑县之间……但真不好说，因为有好几个地方官报来的文书都说，潼关之东，似乎也有这个谣言，彼处地方官已经加紧查问了。”
心中叹了一声，但面上张行并不置可否，而是从容换了个问题：“九哥这些日子这般辛苦，得了几分好处？”
王代积赶紧饮了一杯，然后抖着黄胡子干笑：“三郎说什么呢？这种事情如何……如何计量好处？”
“也是。”张行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无外乎是出身低微，又没有修为，只好尽量结交豪杰，为将来做事升官铺路……怎么能计量好处呢？”
王代积本能便想否认，但他如何不知道，对方素来与自己一般行事，绝无嘲讽之意，而且此番专门叫到后山偏僻房屋饮酒，私下相会，必然是有真正利害的话要说。
所以，想了一想，这位兵部员外郎也只是执筷一哂：“三郎还有别的要问吗？”
“有。”张行复又给对方斟了一杯，继续来问。“我想问一问王兄，你觉得当今圣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王代积终于一怔，然后立即放下筷子，肃然以对：“圣人自然是圣人，三辉四御之下，地上至尊！否则何以称圣人？”
“说得好！”张行陡然失笑，然后拍案而对。“要的就是九哥这句话。”
王代积还以为对方是要找自己发泄不满，吐槽圣人呢，此时闻言也是诧异，但一想到对方毕竟是东都闻名的张三郎，上可拒曹皇叔，中可恃倚天剑，下也交游阔绰，广识豪杰，无论在锦衣巡骑还是伏龙卫，都能经营妥当，外面还有淮右盟做招手……甚至还敢拼命……这等人物，自己素来觉得后生可畏，今日又如何会那般愚蠢，轻易在自己面前露了可做把柄的真心？
一念至此，这位素来闻名的兵部员外郎，反而小心翼翼起来：“三郎，你到底要问什么？”
“别急，让我一个个问下去。”张行收起笑意，面无表情，继续来问。“既然王九哥这般尊崇圣人，那我问一句多余的……你卡在兵部法部员外郎这个从五品的位置已经数年了，距离登堂入室的正五品只有一步之遥，却始终没有跨过去，心中可曾厌倦？而看到张含张相公五日三升，直达人臣之极，又可曾艳羡？”
老子当然厌倦！
老子当然艳羡！
王代积心中无语，但他到底存着小心，所以看了看对方面色，心中虽然百转，口头上却丝毫不漏：“张三郎不要打哑谜，你到底什么意思？”
“假如说，现如今有个机会，让王九哥顺从了圣人的心意，替圣人出了这口恶气，你愿不愿意仿效张含相公那般冒着得罪同僚的风险来做？”张行也不再一意遮掩。“以此换的仕途一跃？”
王代积没有吭声。
“或者换句话说，南衙与圣人那场争斗之后，局势已经很清楚了，结交再多豪杰，博再多的名，都没有让圣人开心来的有用，那让你弃了以往结交豪杰走下层路线，一意逢迎最上头的圣人，以换取仕途，你愿意吗？”张行等了一下，看对方没开口，干脆说的更加露骨。“你若说愿意，咱们就继续往下说，你若说不愿意，就当我张三今日昏了头，咱们只是来吃闲酒。”
对面的兵部员外郎面色抽动了一下，勉力正色来叹：“张三郎想多了……为人臣者，伺候好圣人，乃是本分，而结交伙伴，认识豪杰，乃是为人热肠……这上下并不冲突。”
张行也装模作样起来：“我就知道王九哥是个痛快的，但是可惜，我只是一问罢了……并没有什么十足把握的好事来让王九哥替圣人分忧，然后就此登堂入室，如鱼入海。”
“天底下要有十足把握能让一个出身寒门的官员一跃而登堂入室，那就奇了怪了，否则我何必蹉跎了这么多年？便是李定，那般出身，不也卡在这里许多年吗？”王代积当场也笑。“三郎，你若有什么想法，不妨大方说来……你看此地，除了你我之外别无二人，出你嘴，入我耳，便是大逆不道的言语，我都没法上告的。”
好嘛，刚刚正色对圣人表忠心的难道不是他？
“那好。”张行心中摇了摇头，面上恳切来对。“其实道理很简单，只是看王九哥有没有这个胆略罢了……王九哥还记得之前张文达尚书死前，刑部大狱被劫一事吗？”
“自然记得。”王代积心中已经有些着急起来，却还是强作镇定。
“彼时跟此时何其类似啊？”张行喟然叹道。“圣人也是大怒，也是追索全城……然而，具体到我们这些靖安台底下，谁也都知道，只说各自负责的那一两个坊市，搜到逃犯的可能太小，反而徒劳要因为封坊饿馁人命，但上头就是要你大索全城，就是要你封锁坊市，卖辛苦、卖狠劲出来……王九哥知道我当时是怎么应对的吗？”
“怎么应对的？”王代积诚恳来问。
“我给当时还是巡检的我家白大小姐讲，上头反正是要看你辛苦，让你使出狠劲来交差，既如此，与其长期封锁坊市，饿死无辜，反倒不如狠下心来，专挑坊内的强人，狠狠杀上一批！”张行失笑以对。“杀个血流成河，杀个尸骨累累，上头满意，下头免祸，中间还能发财……”
“你是说……”王代积心中微动，似乎抓到了什么，却又一时没有弄透彻。“是要……”
“我是说……”张行端起面前早已经变热的酒，送到嘴边却居然冒了寒气，一饮而尽后，微微冷笑起来。“这个谣言怎么来的，咱们心知肚明，晓得是注定找不到真犯人，只是要杀人流血让圣人消气而已……而与其就这般拷掠下去，让宫人与军中士卒，乃至于沿途无辜去流这个血，为什么不让贵人流血呢？”
“贵人……”王代积本能觉得荒唐。“贵人是那么好流血的吗？”
“贵人的血当然不要流。”张行放下酒杯，面无表情，有一说一。“但贵人的血流出来，一来更容易让圣人消气，因为在圣人那里，一斤贵人的血，恐怕要胜过十条草民或巡场士卒的命；二来，你想过没有，圣人本心更想看到谁流血？”
王代积沉默片刻，缓缓反问：“你难道觉得圣人本心更想看到贵人流血？”
“必然如此。”张三郎按着桌面斩钉截铁。
“为什么？”王九郎捏着黄胡子追问不及，他是真的疑惑。
“因为在圣人眼里，寻常士卒、寻常百姓其实连草芥都不如……那敢问，如今圣人既然想要看人流血，又如何会在意草芥的事情？”张行平静反问。“草芥割了头，于圣人而言，也不过是青草汁液，是也不是？有时候，轻视到了极致，反而能规避一些专门的恶意。”
王代积居然无法反驳。
思索片刻，其人依旧踌躇：“话虽如此，可贵人的血委实不是那么好流的，万一不成，便是要赔上性命的。”
“这就要问一问圣人，是不是早就想看一些人流血了？”张行语气幽幽飘忽。“九哥？”
“哎。”开始胡思乱想的王代积茫然做答。
“我不懂军事和人事，但圣人此次西行，是不是有心要大举更换关中、陇西诸总管？”张行认真来问。“甚至有传闻说，圣人准备直接撤除关中诸总管州？”
总管州，是历史遗留产物，通俗点说，就是战略要地，设一总管，实际上控制多个州郡，军财一把抓，方便战略应对。而在大魏铲除了周边八成以上的敌人后，除了东海沿线的几个总管州外，其余的三十多个总管州，实际上相当于州郡更上层，然后直属于中央的一级军政机构。
算是典型的历史遗留问题。
“是。”王代积醒悟过来，立即做答。“圣人此意，人尽皆知……而且我不瞒你，兵部那里私下讨论过许多次，都觉得圣人此番西巡，怕是不止要撤除关中诸总管州，甚至有心连河东、荆襄、巴蜀等周边总管州一并收拢。”
“你觉得能成吗？”张行认真追问。
“应该能行。”王代积坦然以对。“朝廷这几年便是再波折，可毕竟是刚刚一统的局面……”
张行点头，虽然跟今日议题无关，但这就是问题所在……一个王朝、帝国，亡国之前，一定会有一种特别的东西蒙住统治阶层的眼睛，让他们忽视掉一些问题。
放在大魏这里，按照张行这一年多的见识和看法，现如今最大最核心的问题就是东齐、南陈故地的老百姓受到了苛刻的赋税盘剥，以至于整个帝国的根基，也就是老百姓全都挣扎在生死线上，使得整个国家从上往下看貌似强盛无比，但最下面的根基却一直在紧绷，根本禁不住摇晃。
然而，可能是因为之前几百年间，主要还是门阀、豪强、军头客观上引导了历史进程，统治阶层偏偏就没有人愿意正视这个最严肃的问题。
他们眼里有门阀，有豪强，有外患，有神仙，唯独没有好像水一样听话的底层老百姓。
水晃一晃怎么了？还能把船给晃沉了不成？
与此同时，表面的大一统趋势，也让绝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个帝国，这个王朝，跟之前的那些割据政权不一样。
几百年的分裂和战争，使得人心思定，除非是被逼无奈，委实没人愿意去造反。
所以，圣人可着劲的折腾，总觉得不会有事，总觉得不会逼人太甚。
下面的人觉得有点疼，但还是会忍不住去想，大魏这个朝阳初升一片红的局面，断然不会轻易崩塌，还是忍一忍为好。
回到眼前，便是张行也觉得，圣人此番来撤总管州，不管有多大波折，本身是不会有实质阻力的，是一定能做成的。但是反过来说，这种类似于撤藩的事情，而且还是在关中这种地方撤藩，也肯定会有明面上的波折就是了。
“那会有波折吗？”心中胡思乱想，不耽误张行问了一个自己早有答案的问题。
“必然会有的。”王代积似乎是醒悟到什么，语气也变得幽幽起来。“都是几辈子的总管，还个个是皇亲国戚，生下来就是上柱国领总管的嫡子，自己也按部就班做了上柱国和总管，自然觉得什么都理所当然……有时候吧，你真心觉得，贵人和贵人之间的差距，像是一条龙跟一只驴子之间差距一般……张三郎，我懂你的意思了，咱们联手，你内我外，这个事情做得！”
张行微笑不语。
“什么意思？”王代积略显不解。
“我内、王九哥外，但最后王九哥自己来上书，我不露面。”张行坦诚做答。
“那我必须要问一句。”王代积沉默片刻，拢手来看对方。“既如此，这种主意，你为何还要出？或者反过来说，既然出了主意，为何不自己来做，反而来找我？”
“我说了九哥不要笑我。”张行犹豫片刻，诚恳来对。
“自然。”
“我出身北地，怕是连寒门都不算，所以心里素来偏激，总觉得天上下雹子的时候，与其让最底下的人挨，不如让最上面的贵人来挨。”
张行有一说一。
“至于为什么不自己来做，说起来就一个词，矫情……我虽然出了主意，起了恶念，但到底还是觉得，这是在嫁祸无辜……那些贵人，有一个算一个，在别处都是死有余辜，但具体这个谣言，恐怕真没有证据说是他们派人传播的。所以，若是我亲自做了，白常检和你们兵部李定这几个出身高些的至交，怕是都要另眼看我了。我只是看骊山下山路旁尸首越来越多，心里忍不住而已。”
王代积点点头，然后忍不住笑了，因为他也非常懂得前一个道理，而且后一个理由也跟他之前对张三郎的认识是符合的——聪明、有勇气、敢拼命，但还是有些年轻人的幼稚之处。
怎么说呢，可以理解。
而且到了这一步，对方其实已经比之前还要更成熟一点了，最起码已经迈出实质一步，再过几年，再于官场上蹉跎或者打磨几年，就会跟自己一样，变得毫无任何心理负担了。
“那好，我自然信三郎，只是明人不说暗话。”王代积点了点桌子，从容来问。“三郎，你等了这么久，冷眼旁观了这么久，应该有个合适的人选吧？”
“未必要确切人选。”张行喟然答道。“但我觉得，只要穆国公领雍州总管曹成在你的汇报文书内，圣人一定乐于相信。”
“也是。”王代积想了一想，居然觉得无话可说。“圣人想除掉这最后一个领兵的堂弟许久了……咱们也只是帮忙抽一鞭子车马……既救了许多无辜不说，我估计以曹成皇亲贵胄之身，说不得连流血都不用……这么一想，倒是一番大功德了，只是要苦一苦贵人们。”
说到最后，王九郎忍不住得意的拈起了胡子，
倒是张行，此时沉默无声，不再言语——他知道，尽管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好人，但今日后，未免更加不是一个好人了。
但应该会有效，会少流血。
PS：早安

第一百三十六章 苦海行 （3）
栽赃陷害是需要技术的，急匆匆上去跟皇帝说，这谣言是你堂弟搞的，我看您老人家也正好看他一万个不顺眼了，咱们一起弄死他，你舒坦我升官，大家不用挨板子挂树梢，岂不是皆大欢喜……呃，那样非但成不了事，关键是自家性命也要白白填进去的。
首先，圣人本人的心思飘忽不定，而且性格多疑，却又非常聪明，你绝不能让他察觉到他这个皇帝是被利用的……所以，事情波澜本身的泛起一定要不着痕迹。
其次，谁都知道圣人一心威福自作的性情，但是为什么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太多人疯狂投机，帮着圣人去怼那些影响到他心情的贵人呢？因为谁都知道，那些贵人本身就有掐死你的能力，事情一旦不成，就会遭遇贵人报复，届时轻则去官免职，重则死无葬身之地。
比如说张文达和张含，张文达已经投机成功了，依然死的不明不白，而张含当日是顶着整个南衙的压力来做投机的，真是性命前途名声一起拼了，才有一个伏龙卫护送入南衙旳结果。
说白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面是要铺垫好渠道，另一面也需要投机人关键时刻稳准狠，一击致命。
男孩子在外面要懂得保护自己。
事情的波澜起于一场骊山后山宴席散会后的例行扩大追索。
讯问现场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一问就说了，也只是几个低阶武官，并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讨论。
不过，这日晚间，情报汇总到急红眼的北衙公公那里后，负责整理的这位公公只是轻车熟路的按照表格一对比，便立即从时间和地点上意识到，西巡队伍经行潼关时，应该有一场以雍州出身低级军官为主的私下聚会，然后有人在其中做了谣言的传播。
因为这批口供里，至少有四个人不约而同的提及了那场聚会，虽然都不是第一手消息，却在时间和地点上基本吻合。
翌日早上一问，果然，那场聚会是确切发生过，大约二三十人参与了，根本无从抵赖。
接着自然是顺藤摸瓜，是新一轮扩大追索的例行发生。
而这种例行扩大追索，同一日内，几乎不下十数起，北衙、刑部、兵部，都有发生，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特殊所在。
但即便如此，这场聚会也在随后又一次表格汇总后得到了重视——因为发生时间有点早，属于所有确切谣言传播案例中靠前的那种，需要认真溯源。
故此，当日下午，这场聚会的所有参与人员被统一、分别问询。
问询的结果非常模糊，主要是因为时间过早，而且当晚宴会的地点其实是潼关后方广通渠边上的广通仓外，物资比较丰富，上头又做了赏赐，以至于当晚大家喝的比较多……很多人承受不住压力和口供对比，都承认了听到谣言，却都说是在酒醉后听到的，难以分辨真正的谣言来源。
坦诚说，如果圣人没有发怒，这场宴会的相关追索可能就要到此为止了。
但是，这不是圣人起了雷霆之怒吗？而北衙的公公们也因为这个谣言觉得受到了侮辱吗？再加上这个宴会的时间点委实过早了，按照溯源的基本流程也该重视……所以，更加严苛的审查和追索，乃至于刑讯便出现了。
而很快，一个很直接的漏洞轻易浮出了水面——那就是当日宴会的参与者里面，居然有两个人眼下不在西巡队伍里，以至于没法对他们进行讯问。
有意思的是，这两個雍州总管府的低阶军官，居然是随着他们主人兼上司，也就是穆国公领雍州总管，圣人的堂弟曹成，一起来觐见的天子，也是跟着穆国公一起，在谣言作为案件被重视前匆匆离去的。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有人嗅到了一丝怪异的气氛。
要不要继续查下去，让谁查，怎么查，都成了问题。
第二天，三个查案的主要通道，北衙、刑部、兵部，面对着这个情报，反应不一。
北衙没有任何顾虑，上午时分直接发出公文，要求大兴的金吾卫想法子将人带来；刑部行事稍微慢了一点，他们在犹豫了大半日后在下午发了文书给了大兴的靖安台东镇抚司朱绶以及大兴留守阴常师，请后者协助调查；兵部最慢，他们当日知道消息后，并没有做任何反应……这倒是可以理解，因为他们对接的毫无疑问是穆国公本公与雍州总管府，若是从他们这里走程序，不免显得咄咄逼人，还不如让北衙和刑部出头。
可就是这一日的沉默，或者说一日的机会而已，便激起了兵部内部一位大大忠臣的不满，这位素来将圣人视为三辉四御一般存在的兵部员外郎直接上书，认为兵部不应该因为穆国公身份特殊便这般胆小怕事，以至于枉顾君恩……而且，这个唤作王代积的兵部员外郎还说，眼下这种情况很可能是因为段尚书不在，以至于无人愿意担责，而他愿意拼却身家性命，来为圣人分一丝忧。
如此破坏团结的文书，当然引起了兵部内部的极大不满。
不过也是巧了，兵部尚书段威人正在西都大兴发蒙呢，侍郎留守东都，骊山这里，居然没有人能拦住一个区区员外郎，以至于几位同级别的员外郎只能在王代积的大发神威、舌战群僚中，眼睁睁的看着这份表达了兵部内讧的文书轻易被送到了两位相公那里。
当然了，想来两位相公经验丰富，必然不会让这等坏了兵部气氛的可笑文书，轻易抵达御前。
就在这一晚，张行回到自己的营寨帐篷前时，并不意外看到了李定。
“你去干吗了？”李定拢手坐在帐外的篝火旁，看着刚刚折返的张行警惕起来。“秦宝说前几日你跟王代积喝酒了？”
“去了趟北衙余公公那里。”张行从容在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坦诚以对。“王代积之前找我也是为这事，他当时说最近可能要趁着你们段尚书不在，上一道奏疏，赌一赌前程，因为我们伏龙卫是近侍，跟北衙熟，所以专门让我去疏通一下……”
李定怔了一怔，然后面色苍白起来，声音都不自觉打颤了：“你刚刚是去帮忙疏通了？”
“对。”张行语气平静至极。“五十两银子，连奏疏一起，昨日便到了我手里，然后银子封条都没拆，刚刚直接转交给了余公公的……余公公验了银子，当场保证，这份奏疏今晚必然从北衙这边直达御前。”
李定猛地站起身来，脸色愈发白了起来：“奏疏都已经送上去了？”
张行沉默了一下，反过来看向对方，然后微微皱眉：“李四郎，王代积忍不住多年蹉跎，自求前途，便是这么干会怒了段尚书，或者坏了些兵部气氛，你又何必这般失态？你不是素来大隐隐于朝的吗？”
“我不是因为这事坏了规矩，替兵部发愁。”李定赶紧解释。“你根本不知道这奏疏里说的什么，如我所料不差，这厮是想学民部小张相公……”
前面言语还算利索，但话到后来，李定声音却越来越小，最终硬生生停了下来，然后当场在三伏天打了个哆嗦，并迅速拢手坐回，继而一声不吭。
“你是在疑我？”张行眯着眼睛来看对方。“对不对……你觉得这事我也有掺和？甚至是我主谋？”
李四郎顾左右而失声，而张行也在旁边桶中取了一碗酸梅汤。
“所以，里面到底写的什么？”取汤之后，张行并不着急来喝，而是一边施展真气来做冰镇，一边若有所思起来。“我猜猜……你说他学张含，但张含可不只是贸然来为圣人与南衙诸公对抗的，人家是抓住了圣人想要建天枢大金柱这个关键，才能有圣人支持……莫非，王九郎是找到了谣言源头，觉得自己能消圣人的火？”
李定喟然以对：“你看，我就知道，你便是没跟王代积合谋，也最少一早猜到了里面的内容，然后顺水推舟。”
张行啜了一口冰镇酸汤，摇头笑道：“所以，王代积去赌前途，圣人消了气，说不得还能少死好多人，就算是没好处，对我们这些人也没坏处，我帮熟人的忙，推个波助个澜，为什么你脸色刚刚那么白？”
“因为咱们之前就说过，这种谣言必然找不到真源头，王代积无论拿谁去泻陛下的火，都是在嫁祸无辜。”李定缓过气来，坐在那里勉力来讲。“但我刚刚不是怕王代积做这种事情，而是怕你做这种事情……所以面白。”
“为什么怕我做这种事情就要脸白？”张行捧着冒丝丝寒气的碗追问不及。
“因为王代积不过是个阴雄，而你是个英雄……他做这种事，也就是几家贵人流血，可你做了，是要天下流血的！”李定恳切答道。“我想过日后会有此类事，却没想到事迹昭昭如线，清晰可循到我眼前。”
张行嗤笑一声，放下碗来：“你从哪里看出来我是个能让天下流血的英雄的？从我一个多月都不能突破最后一条正脉？还是从那晚山上闲聊，捡了一本书？又或者是你信了我的鬼话，当我是谪仙？李四郎，此事无论如何都是王代积来做的，如何到了你嘴里，便是我引得什么天下流血了？你须明白，只因为想看人流血，就让人不得不流血的，可不是我区区一个伏龙卫副常检。”
篝火旁，李定沉默许久，方才应声：“独独最后一句话，让我无话可说……我不能阻拦这一位，又有什么资格阻拦你呢？但是张三郎，我还是觉得，你这么做不对，尤其是你这种要做大事的，绝不能因为其他人都是混蛋，便自己也混蛋起来，这算什么道理？”
“或许吧。”张行望着头顶双月，幽幽感慨。“如果不能比某些人强，不能比某些人更有德行，又凭什么居高临下指责嘲讽人家呢？你的话是有道理的，但我现在没那么高的个子，只能尽力而为。”
李定不再吭声，二人只是隔着篝火一起枯坐，等候某些结果。
至于秦宝、小周等人，虽然中间路过几次，却都是只是觉得气氛不好，丝毫不知事情原委。
闲话少说，当晚，圣人览阅了北衙汇总文告后，忽然发北衙、刑部追索穆国公随从文书以及兵部员外郎王代积的奏疏给了最近几日焦头烂额的司马、虞两位相公。
两位相公在骊山半山腰充当临时南衙的一栋建筑内看完，自然会意，却又反应不一。
“老夫的意思很简单。”司马长缨相公年长，先行开口。“陛下要严查的态度摆在这里，不如即刻连夜发文给正在大兴的兵部尚书段威，请他总揽此事，亲自向穆国公索要随从来调查。”
“圣人既发这个王代积的奏疏，便有一些应许其中让王代积来署理此事之意，所以，何妨让此人来查。”犹豫了一下，虞常基相公选择了迎合上意。
已经忙碌了一整日，疲惫不堪的司马长缨微微一顿，本欲争辩，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能沉默。
虞常基见状微微一笑，复又从容来言：“不过也是，这王代积一面给我们走正途送奏疏，一面偷偷走路子直达御前，用心险恶，不能不做惩戒……这样好了，咱们既连夜发文给大兴的段公，也发正经的条文，许这个兵部员外郎找有司凑人去大兴查案，这样谁也说不出话来，却又能从容调度段公起来处置此人，顺便隔绝风险……司马公觉得如何？”
司马长缨想了一想，立即颔首。
此事就此抛过。
局势发生了有趣的变化，半个时辰后，王代积面色惨白，匆匆来寻张行，然后一眼便看到跟李定隔着篝火对坐的这位副常检。
而李定借着月色远远看到这位兵部同僚过来，直接在张行的目光下沉默起身，躲到后方去了。
“张三郎。”王代积不顾一切，甫一抵达便匆匆将事情转述过来，然后难掩惊慌。“事情跟咱们想的完全不一样，圣人果然想动穆国公，而南衙虽然没有偏向穆国公，却因为我私下传递文书的事情偏向了我们尚书，平白想要整治我，这要是让我们段尚书拿到那两个人，再来炮制我，局势就全都坏了，如今我心已乱，你说该怎么办？！”
“没什么值得乱的。”始作俑者张三郎自然放松。“什么计策都躲不过意外，何况这个计策本就要经过许多高手，出这种意外本属寻常……这时候就要比临门一脚了，咱们有心算无心，肯定还有路走……现在静下心来，喝一碗酸梅子汤，认真听我来问，你自来做答，可否？”
说着，张行居然端给对方一碗冰镇的酸梅汤。
王代积怔了一怔，重重颔首，然后坐下来接过汤一饮而尽，当场打了个寒战，这才掷碗于地，长呼了一口气出来：“说吧！”
“南衙给你的文书你带了吗？”张行面无表情来问。
“带了。”
“带银子了吗？”
“没有。”
“能立即找到足够的良马吗？”
“能。”
“认识去大兴的路吗？”
“顺着大路一路向西就行。”
“那好。”张行从容来对。“现在咱们兵分两路，你将南衙授权的文书给我，我这里还有几两金子，立即替你去贿赂几个金吾卫军官，以作征调；然后你回去拿银子、找马……汇合一起后，即刻动身去大兴……先努力追上南衙发给段公的使者，重金贿赂他、或者威胁他，请他晚一些；然后你自持南衙文书，以钦差身份抢先一步到大兴城，连夜率金吾卫去找穆国公拿人。”
王代积心中立即安稳了七分，然后重重颔首，便来起身。
但他刚一起身，便重新坐下，然后伸手抓住对方手来，诚恳言道：“张三郎……我知道此请有些过分，但是能请你亲自随我去一趟吗？我不是要拿你出主意的事情威胁你，而是说刚刚我的样子你也看到了，若是一起坐地筹划，咱们俩谁也不差谁，可是一到这种危急关头，我总是失策，你却总能拿出最妥当主意……大兴一行，不知道会闹出什么，还需要你给我做分析、壮胆色！”
“可以。”张行思索片刻，立即答应。“但只我一个人，其余伏龙卫都不能动。”
王代积握住对方的手来，当场重重一晃，将南衙公文留下，然后便起身而去。
而此人一走，张行也即刻起身，入帐中取钱，准备去找人。但等他从枕头下翻出几块金子，并将罗盘、金锥一并装好在腰中，准备离去时，却又被束手立在帐内冷眼旁观的李定往帐口一移，当场拦住。
“什么？”张行冷冷来问。“李四郎要拦我吗？”
“我随你一起去大兴。”李定束手平静以对。“一来做个见证，看看你到底要怎么做这件事。二来，若是事情不谐，我还可以做个中人，引王代积去找段公请罪，省得他一败涂地到不能回转的地步，然后将你攀扯出来。”
张行认真打量了一眼对方，重重颔首，然后忍不住当场来笑：“若张三李四联手，天下何处不可往？”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三十七章 苦海行（4）
“小七十两银子，还有四五两金子，如今金银紧俏，按照市价，抵得上东都洛北四五套房子，只求辛七哥脚程稍慢一慢，行不行？反正你只要天明前将公文送到段尚书那里就算是连夜送达了，也自然能交差妥当。”
明晃晃的月光下，大兴城正东的大道上，骑在马上的王代积额头皱起，双目圆睁，正捧着一大包金银说话。
汗水从他脑门上的头发里流出成线，复又汇集到了他下巴上那几乎拧成一团的黄胡子上，最后滴落在那些金银之上，显得分外可笑，哪里还有平日兵部及时雨王九郎的风范？
且说，行在这里不比东都，两位相公都是因为谣言事件仓促留在骊山的，身侧根本没几个南衙本身的人可用，所以也不知道算走运还是背运，被抓包往西都大兴找兵部尚书段威传讯的居然也是兵部的一位主事，姓辛，名严，族内排行第七。
同为兵部的中级官吏，此人当然认得王代积，而且对此番事故背后的关节心知肚明。
但就是这位晓得背后关节旳辛七郎，在被同僚赶上、拦住、拉到路边后，面对着这么一笔横财，这么简单的要求，却居然沉默一时。
王代积等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袋子来，放到那包金银里，再度递来：“这里面是几颗珠子，我在潼关得的，留下来准备给发妻的……辛七哥不要嫌弃。”
那辛严辛主事怔了一怔，依然没有伸手去接，反而捻须不语。
就在这时，一直隐身在王代积身后的张行忽然勒马上前，认真开口：“辛七哥，我这还有一把金锥，乃是当日我在淮上杀东夷凝丹间谍左游仙的物件，龙骨鎏金，锋锐不可当，是一件难得宝物……也给你添上如何？”
辛主事眼皮一跳，终于失笑：“怎么好要张三郎的宝贝？兄弟我之所以犹豫，不是贪财，而是委实有些胆小……不过你们说的也对，只要天明前入城找到段尚书，此事便是打官司到御前，那也没有处置我的道理……这事，我辛七应下了。”
说着，这位兵部主事直接就在月下伸手，将王代积的金银还有珠子一并接来，打了个包，挂在马后，这才重新抬头：“你们速速去忙吧，我且在路上盘桓慢行。”
王代积如释重负，张行也面无表情勒马转身。
身后大路上，五六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士正在月下相互交谈，很多人都在询问其他伙伴此行目的，很显然对事情原委一无所知。不过，为首的两名金吾卫队将在相遇后却明显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却因为李定勒马在旁，一直不敢交流，只是偷偷往路边交易处偷看不停。
而此时，见到各自做主的折返，两名队将也只能收了心思，一人率领十余骑，随着辛严的手势茫然转到道旁，另一人则带了足足三四十骑，见状立即跟上王代积、张行，然后即刻顺着大道往正西面的大兴城飞速驰去了。
后者不是别人，正是丁全……别看张行说的好像自己很有人脉一样，他才到西苑几天，认得几个人？
骊山、大兴之间，不过区区数十里，不吝惜马力，快马疾驰的话，一两个时辰，便也到了。
张行和王代积既然按照计划在半路上拦住了另一拨人，自然不敢怠慢，几乎是不顾一切抢在二更时分便抵达了大兴城下。
大兴城是故都、西都，甚至是先帝营造的新城，自然防范严密，临到此处，城门也早已经关闭，但好在王代积是有南衙文书的正经钦差，又是带着金吾卫抵达，自然可以通行，但却不免需要验明正身，耗费时间。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王代积好歹算是能喘口气说句话了：“三郎，咱们这算是成了一半吧？”
“不到最后事情了结，拿住穆国公的罪过，便都算是失败了。”张行有一说一。
“也是。”王代积当即颔首，却又啰啰嗦嗦，忍不住继续来问。“之前在路上，三郎你是在胁迫那厮？”
“事情都过了，问这个干吗？”张行一时不解。
“不是。”兵部及时雨当场摇头，语句混乱，可能只是歇下来以后，为了说而说。“我是在想那厮路边的态度，明显是存了坏心思……若不是你出面吓住了他，咱们今日在他那里都未必能有好结果。”
张行看了看对方，复又与一声不吭的李定对视一眼。
王代积本能警惕起来：“什么意思？”
迟疑了一下，还是张行有一说一，做了解释：“其实，正常人在段尚书和你王九郎之间来选，怕是都会选段尚书，咱们现在不过是当面压住了那厮一头罢了，等咱们进城去了，天晓得他会不会改了主意，直接跟在咱们后边也直接进去了？”
“若是这般……”王代积明显慌乱。“若是这般，我们回去绑了他？”
“谁来绑？”李定也有些无奈起来。“且不说此论之荒唐，只说那边也有十几骑，我们要动粗，只能指望着金吾卫跟我们一起动手，才有可能将事情弄妥当……但我们这边的金吾卫也只是纯粹拿钱办事，反而不如对面是受了调令，如何能用的起来？又如何敢放开了用？”
“非只如此。”张行眯着眼睛望向墙头来叹。“这金吾卫的丁队将也是个有心的，经过之前一遭，此刻估计也已经在心里嘀咕了……真要是弄出动静来，只恐怕被绑的未必是人家……说句不好听的，与其想着去绑身后已经让出身位来的你们那位兵部同僚，不如担心待会进城遇到穆国公和段尚书的人，丁队将先将我们绑了。”
王代积愣神去看被吊到城墙上跟西都兵马做交流的丁队将，一时也是汗如雨下：“可就没什么法子了吗？”
“法子就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端起架子来，认认真真去穆国公府上查案。”张行叹气道。“人心这个东西，素来没有法子来制约的，只能说咱们自己尽量不漏破绽，尽力而为罢了！”
王代积心下愈慌。
但由不得他多想了，因为城上很快验明了文书和印绶，立即缓缓打开了春明门。
“记住我的话。”张行看到对方似乎还有些慌乱，便上前勉励。“九哥，咱们三人现在是有进无退，门一开你就要拿出钦差的架势来，不要再管身后，不要理会其他，直接去穆国公府上拿人，小事我和李四郎自然会为你查漏补缺……你表现的越是决绝，金吾卫就越是信你，事情也会更加顺利，反之是自取其祸。”
王代积重重点了点头。
而很快，随着城门彻底打开，这位兵部及时雨便一咬牙，直接一马当先，于早已经宵禁的夜中，纵马驰入西京的天街之上——他本在大兴北面的新丰长大，如何不晓得西京格局，再加上此番早已经打探清楚，穆国公府邸正在崇仁坊，从他们进入的春明门开始，一路向西，临到宫城跟前的那个坊就是。
所以更无顾忌。
王代积既然迫不及待放肆驰入，张行和李定也毫不犹豫驰马跟入，其余金吾卫骑士见状，不敢怠慢，反而争先恐后，纷纷追入。
至于丁全，他匆匆自城门上下来，看着自家部下全都涌上，也只能放下多余心思，飞起马鞭，奋力追上。
天街驰马，何其之速？
不过一刻钟，王代积一行人便抵达了崇仁坊，然后并未叫开正经坊门，反而是来到了崇仁坊东南角一处仪制恢廓、灯火通明的门前——按照制度，穆国公这种级别的仪制，是允许直接在坊墙上开门的，迁都之后，西京缺乏政治敏感，渐渐懈怠，此类坊上私门就更加毫无顾忌了。
“奉骊山行在圣谕转南衙相公钧旨，兵部法部员外郎王代积前来索拿穆国公府上相干人犯，速速开门！”王代积站在门前，深呼吸了一口气，放声来喝，声音震动天街。
“是金吾卫吗？”穆国公府刚刚因为这声喊有了一点动静，张行忽然勒马转向一侧天街，指向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这是明知故问，夜间的西京街上，除了巡街金吾卫会过来查看，怎么可能会有他人？何况甲胄这般明显？
而只是因为王代积一行人肆无忌惮天街跑马过来查探的金吾卫首领听到这一声问，再加上之前的喊门，登时一个头两個大，却偏偏不敢不应：“大兴金吾卫，正在例行巡视天街……敢问是哪一部的上官？”
“装什么装？奉圣谕拿人，立即入坊堵住穆国公府后方出口，不得拖延！”张行直接下令。
那金吾卫首领怔了一下，本能想上前询问案情，查探文书，但转念一想，心中复又微动，反而立即应声，飞也似的带着部下离开穆国公府的正门，从坊门那里进去——甭管如何，看样子不是假的，自己若是留在正门，不要说平白辛苦，恐怕要叫惹祸上身。
又等了片刻功夫，穆国公府内早已经喧哗，但大门依然没开。
此时，王代积早已经发起狠来，根本不用张行催促下，便又一次上前呵斥：“穆国公难道要抗旨不遵吗？！速速开门！我们是从骊山行在来的钦差！南衙的文书、金吾卫的兵马，都在这里，就连伏龙卫都来了！”
就在王代积努力呵斥叫门的时候，另外一队人也已经出现在春明门外，为首者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许诺了王代积的同僚、兵部主事辛严。
“去交验文书，让他们开门。”辛主事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扭头朝自己身侧的队将做了吩咐。
“七哥，这不好吧？”那队将摸着自己的怀中的金银，忍不住诧异来问。“刚刚门上说的清楚，王九郎他们才刚刚进去一刻钟多一点而已……咱们既收了人钱，何至于这般逼迫？日后传出去，谁还跟我们做生意？”
“这是做生意的事吗？”辛主事冷笑一声。“他王代积平日做得好生意，结果如何今日惹出这份事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起来？还不是看到越过尚书直接巴结圣人的机会？我既让了一个身位给他们，便算是仁至义尽了，接下来自然要找段尚书要我的机会。”
那队将闻言虽然不晓得内情，却还是觉得对方此举有些不讲道义……不过话说回来，他既然与对方同行，也分了银子，自然也不愿意平白多事，便只兴致不高，随意上去喊话。
而那辛主事也不着急，只是从容来等门开……于他来说，今日事只是个天降的利事与机会罢了。
“开门吧，坊内后门都被金吾卫堵上了，这是动了真格。”崇仁坊内，灯火通明的穆国公府内，闻得最新的汇报，可能是仅次于曹林的第二位实权皇族曹成正衣衫不整枯坐堂上，却是语气悲凉，终于下令打开了大门。“而既然动了真格，便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下方都管、家将、道人、宾客，外加两边侍女林林总总站了不下七八十人，闻言或慌张、或哀戚、或愤懑，但却无一人敢出言驳斥。
没人敢当众站出来说，将来拿人的钦差挡在门外。
今日第二扇大门缓缓打开，王代积面色狂喜，居然连马都不下，便直接往里窜入……进去以后，匆匆下马，只将文书一展，便对来迎之人直接点名要那两名随行的侍从……当然，另一边他也不敢怠慢，还是往穆国公所在的正堂上去做拜会、说明。
等到一行人直接来到穆国公府的大堂上，两个侍从也被恰好带了过来。
“国公毋须忧虑，只是北衙、刑部、兵部联席查得这二人与骊山行宫谣言有关，圣人钦点了下官，来找国公，专行此案。”王代积此时早已经容光焕然，说话做事也都与之前不同。
张行与李定也乐见如此，只是躲在堂外，冷冷旁观。
“我就知道迟早会有此日。”穆国公衣衫不整，面色发白，连文书都不去看，只是苦笑去看房顶，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又或者是衣服太少有点冷，以至于这位国公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自去查问，我就在此处……不许惊扰女眷。”
“这是自然。”王代积失笑以对，复又肃然。“事不宜迟，还请国公许我们借地问询，好速速还国公府上清白。”
“随你们吧！”曹成一挥衣袖，直接扶额闭目。
王代积也上前取回公文，从容退出去，然后带着金吾卫和两名侍从去了一个侧院。
而张行与李定也果然不再冒头，只是在院中相对而立，望月发起呆来。
“此事事关重大，还请都管务必再去通报一二，请段公见我一见。”
崇仁坊的对面，隔了一座天街，乃是平康坊，坊西北角有一座府邸，几乎可以遥遥望见穆国公府邸的惶惶灯火，而就在此处府邸的门房内，满身是汗的兵部主事辛七正小心翼翼给一个中年都管陪着不是，同时还给对方塞了一块银饼。
那中年锦衣都管接了银饼，却还是不耐：“你这人如何不晓事？你只是一个送文书的，送到了许你在门房这里歇下便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如何非要我们深更半夜去喊主人？主人难得来西京住了几日，我们好生伺候都还来不及，一旦惹怒了主人……到了那时候，你们自是朝廷命官，我们却要没了生计和性命的！”
说着，居然是动都不动。
那辛主事怔了一怔，反应过来，再度摸出一小块金子来，当面递给对方，然后俯首诚恳行礼：“请都管去帮忙问一声，我保证，此事若是段公知道，只会称赞都管警醒，绝不会迁怒。”
“那你等一等。”中年锦衣都管将金子没入袖内，当场笑了一笑，终于转身离去，却又在转身一瞬间直接捏起了鼻子，俨然是嫌弃对方满身汗臭。
辛主事怔了一怔，忍不住自己闻了闻身上的味道，却也是无奈。
然而，下一刻，不仅是他，便是身后一直冷眼旁观的金吾卫队将也都表情怪异起来……区别是，身后的队将面色复杂，还算从容，甚至有几分戏谑，而辛严却几乎面容扭曲起来。
原因再简单不过，这二人修行上虽然不是很济，但毕竟是有些底子的，甚至不需要修为都能清晰听到，那个收了钱的尚书府都管根本没有去叫段尚书起身，反而直接去了隔壁坊内，与一些男女仆从调笑喝茶。
说起喝茶，自己这般辛苦，一意跟过来，只想着要迎奉段尚书，结果来到门房这里，居然连杯茶都无，甚至还要被嫌弃身上有味道。
说句不好听的，真让王代积做成了这事，穆国公第一个不好，你段尚书难道不是第二第三个不好？
“三郎，再救一救我！”
三更往后了已经，穆国公府的侧院里，审问了大半个时辰的王代积匆匆走出房来，复又没了之前的从容。
“怎么讲？”张行面无表情。
李定也冷眼来看。
“就是不认，咬死不认。”王代积跺脚来言。“问到刚刚，其中一人干脆冷笑，说他父亲就是先穆王的下属了，自己也久随穆国公……现在的局势他一清二楚，他们二人只是由头，我们就是冲着穆国公来的，所以宁可一死，也绝不留口实牵累穆国公……所以问什么，他们都不知道，让我不要再有妄想。”
“这就对了。”张行想了一想，平静做答。
“什么？”王代积愣了一楞。
“我说这就对了。”张行叹气道。“穆国公府上，果然早就对圣人心怀芥蒂，而且穆国公父子累世做雍州总管几十年，根深蒂固……”
“这是废话。”王代积苦笑道。
李定也只是叹气：“其实人家本来就没有造谣吧？”
“事到如今说这个干什么？”王代积略显不满。“也是废话。”
“那就不说废话。”张行认真来言。“这个情况若说我没有想过，反而可笑……王九哥，你现在有上中下三策可选。”
“你不如直接说中策。”李定一时无语。
“还是都说吧。”王代积咬牙以对。“不然我心里不通畅……”
“上策，就是不要管这些了，直接伪造一份审理结果，就说谣言是穆国公府上传出去的，然后把人和审问结果现在就带出城去，连夜送到骊山。”张行平静叙述。“圣人跟穆国公是世仇，必然会有说法。”
王代积大为意动，李定连连摇头。
“下策，不要管别的，只是将穆国公府上的真实态度认真记录下来，但可以润色一点文字，依着穆国公府上现在情况，圣人很容易发怒……而圣人一旦怒了，有证据没证据，谣言不谣言，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落了下乘。”轮到王代积摇头了。
李定也继续摇头：“同样卑劣，还不如直接伪造口供呢！”
“中策。”张行没有理会对方，只是望着头顶双月认真来讲。“现在情况很清楚，咱们都知道穆国公府上不可能遵纪守法到什么程度，也都知道穆国公对圣人是真的恨入骨髓……所以，府中必然有把柄，但我们得讲策略，用个法子将这个把柄给敲出来。”
“关键是怎么敲？”王代积忍不住又来跺脚。
“当然是找心性最差，此时最为恐惧，偏偏知道内情最多的那个人来做威吓了。”张行摊手以对。
李定怔了一怔，微微颔首：“确实。”
“谁？”王代积微微一愣，反而没反应过来。
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说的是谁了，然后赶紧来问：“怎么威吓？”
“从现在开始，不停抓人进来，只抓不放，也没必要审问，就是抓……想法子弄个名字来，侍从、使女、都管、家将，把堂上穆国公身侧的那些人一个个全都抓进来，却不许其他人到堂上补充，等到就剩他一个人的时候，我们直接进去，敲山震虎。”张行安静说完，反问了一句。“事成则成，事不成那也只能做个恶人了……”
王代积点点头，立即振作起来，而且即刻行动。
李定沉默了一会，也缓缓点头。
张行见此，方才踱步走出了院子。
而很快，张行的计策起到了奇效，穆国公府上立即便陷入到了极大的恐惧之中。
说白了，张行选择穆国公曹成真不是胡乱选的……因为圣人跟他的这个堂弟，几乎算是世仇。
没错，堂兄弟是世仇！
先帝跟他的嫡亲三弟先穆王，一起活着的时候，就是死对头。
据说先帝登基前，先穆王就尝试过刺杀自己的亲兄长，理由是他是前朝忠臣，不想看到自己大哥篡位，而私下人们都说，那是曹氏三兄弟中的老二忽然早死后，曹氏内部只有两个柱子，先穆王觉得自己只要宰了大哥，就可以担负起更大的历史责任……
而这位先穆王是怎么死的呢？
答案是入宫喝酒，忽然发急病死了……当时所有人就都说，这是被灌了毒酒。
这还不算，圣人他娘，也素来看不上她妯娌，所以在先帝登基后，多次要求先帝下旨，让“阿三”休妻另娶，而且多次在旨意中用言辞侮辱她妯娌。
就是为这事，先穆王丢了大将军的职务，放弃了参与掌权的任何机会，硬生生以先帝唯一在世嫡亲弟弟的身份混到了一个白地王。
等到他儿子更是无缘无故变成了国公。
所以，穆国公曹成跟圣人曹彻之间，表面上妥妥当当，实际上是杀父辱母的世仇。
也正是因为如此，张行根本不信，这些年天高皇帝远的穆国公这里能多么妥当。
“王代积这厮平日里看起来挺老实的，如何做了这种事情？”兵部尚书段威一身中衣，坐在自家后堂上，看完了文书后，满肚子窝火，却又有些不理解。
“回禀段公。”辛七勉力苦笑，却没了一开始的算计和兴奋。“部中都说，他这是想学张含张相公……”
“也得有命学！”段威冷冷以对。“他现在就在穆国公府？”
“是。”辛主事点点头。
“等我更衣妥当，点起人来，直接过去，你也跟我一起去见他，我倒要看看这个想踩着兵部吃里扒外上去的混蛋玩意见了我怎么说！”段威直接站起身来，转到后院。
“是。”辛主事再度点点头，却根本不做多余应和。
无他，这位兵部尚书，根本不是他或者谁叫起来的，而是因为天街对面穆国公府上的动静越来越大，做惯了将军，且是凝丹修为的段尚书自己察觉到了动静，然后醒了过来……但醒了之后，却也花了好多力气，方才做了召见，看到了文书。
辛老七现在只觉得心灰意冷，不如老老实实拿了王老九的钱，安安静静发一笔财。
“可以了，咱们一起进去？！”
就在兵部尚书发怒之际，王代积终于也按照张行的计策完成了布置，如今堂上只剩一个衣衫不整、露着肩膀卖肉的孤家寡人曹成。
“走吧！”张行没什么可说的。
李定也一声不吭。
见此形状，王代积终于也深呼吸了数次，然后闷头扶刀往堂上而去，之前他就是这么一次次进入堂中，将堂中七八十人分二十多次带走的，早已经走得腿都麻了。
“穆国公！”王代积走上堂来，格外严肃。“你家宾客、家将、使女、都管颇有些忠贞不二之人，明明知道局势已经很糟了，却还是努力维护你。”
堂上早已经坐立不安的曹成沉默了一会，刚要说话，这位快四十的国公却又忽然落泪：“都是我连累了他们。”
“穆国公……”王代积上前数步，凛然来言。“这事确实怪不得他们，但如今阁下委实已经自身难保了，毕竟，既然有忠贞不二的，那就也有胆小怕事的……刚刚这些人，足足招出来七八件事情。当然，以穆国公的身份，大多数事情根本无足轻重，但其中也有一两件……”
“我不该听那几个巫族邪道胡扯的。”曹成连连摇头，泪水都已经糊了眼睛。“我如何不晓得那些是旁门左道胡言乱语……但还是忍不住借此排遣，希冀一二……却不料平白坏了自己。想想也是，我的性命，怎么可能比大魏国祚还要长？”
王代积本欲再言，却忽然怔在当场。
张行和李定也目瞪口呆——这比传谣实在多了好不好？而且你为什么说的那么痛快？
茫茫然中，金吾卫队将丁全忽然闯入堂内，面色苍白：“三位，你们让我盯着的……段尚书亲自打着仪仗出府来了！”
“无所谓了。”李定当场拂袖，一声叹气。
“我想独吞这个天大的功劳！”王代积扭头来看张行，面容兴奋到扭曲。“三郎，再替我想个主意……”
张行面无表情，只是束手立在那里：“这有什么好想的，你自带着穆国公从后门出去，附近随便找个能拦住段尚书的贵人家里闯进去就是，西京缺这种人吗？至于丁队将，只装作不知道，按部就班去前门迎接段尚书就是。”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王代积便已经上前拽起了曹成，便往外走。
可怜曹成，明明也是个正脉大圆满的修为，却垂头丧气，落泪涕流，居然任由对方将自己拖拽而去，连本来就不整齐的衣服都被扯开，露出了雪白的肩膀和胸脯出来……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是谁牵了一头大白鹅。
大白鹅和黄胡子一走，张行便忍不住拢手来看李定：“李四郎，你们大魏的贵人都是这个样子吗？”
李定居然有些躲闪之态：“偶尔，偶尔。”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三十八章 苦海行（5）
“天下稍有动荡，你们便苛责于朕！”
“也罢！谁让朕是天下之主呢？”
“但巫族之事、妖岛之事、南岭之事、北荒之事、东夷之事、西海之事，你们可以算到朕头上，内里呢？内里怎么说？这天下是朕一个人乾坤独断的吗？朕难道会亲自任命每个县令吗？庶务不是南衙相公们在做吗？！”
“朕接手这天下的时候，你们都说先帝已经把天下收拾的七七八八了，朕坐在紫微宫里就能让四海一统……然后朕上手处置了最难的巫族，収降了北荒，安定了南岭，出岔子了吗？做得漂亮不漂亮？结果败给东夷……东夷的事情是朕无能吗？征东夷一统天下对不对？可忽然杨逆就反了，难道是朕的责任？”
“杨逆父子，那是大魏仲姓，先帝和朕对他们父子简直是掏心挖肺，除了紫微宫没让出去，什么都给了，结果他们反而蹬鼻子上脸，举族筹谋数十年来反！还硬生生坏了朕一统四海的格局！也坏了大魏一统天下的格局！”
“何况只有一个杨逆吗？高逆和贺若逆怎么说？这两个混蛋，公然孩视于朕，朕若不除，迟早要也是两个杨逆！”
“你们以为朕在深宫不知道吗？都说朕刻薄寡恩！这是朕刻薄寡恩的事情吗？你们有一个个掰着指头算过吗？”
“大魏开国，有九功臣；朕登基的时候，有十二柱国，二十四将军；而且朕还有四个一脉而出的手足兄弟……这些人，哪个不是国家柱石？哪个不是名门望族？哪個不是朕的血亲至交？”
“可是，开国九功臣里，杨逆父子以下，反了六家！十二柱国二十四将军，因为参与谋反、尸位素餐、堕落无能，居然罢免、流放、处置了十九个！四个手足兄弟，先帝遗诏杀了一个，朕亲自下旨诛灭了三个！全都是因为朕无德吗？”
“你们就不能反思一下！有没有可能，是他们无德？！是你们无德？！”
“如果不信，看看眼前这位……现在，朕旳四个兄弟全死光了，最亲近的宗族兄弟，就在你们眼前了……你们自己问他，替我问问他，朕到底无德到什么地步，才能让朕最亲近的兄弟，诅咒大魏国祚不如他个人性命来的长？！他难道不姓曹？！不是大魏国姓？！”
“都不要装死，都去问问他！从昨夜想招呼段尚书去袒护他的司马相公开始，一个个问！让他一个个答！到底是谁悖逆无德？！”
骊山脚下，观风行殿上，大魏皇帝曹彻在宫殿前大发雷霆之怒。
听得出来，有些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现在可算是逮到一个完美的机会发泄了。
真的是非常完美的机会。
穆国公领雍州总管曹成算是圣人血缘关系最近的同辈男丁了，位置、身份都摆在那里，而最妙的是，这件事情里面圣人难得没有任何责任……无论如何，身为皇室核心人物，喜欢听大魏国祚不如他活得长这种话，也实在是太荒唐了。
所以，指着这件事发作，没有人敢做驳斥，也没法驳斥。
当然了，至于说为啥能从曹成悖逆无德引申到其他四个争位的兄弟悖逆无德，进一步引申到全大魏的统治阶层，乃至于全大魏都无德，是全天下都对不起他曹圣人，这个证明过程只能暂时省略了。
也委实没人敢去做这个证明题。
唯一确定的是，圣人怒气很重，但听起来意外不是针对曹成个人的。
而直接承受了圣人怒气的，也不仅仅是一个曹成，而是此番西巡随行的所有官吏，以及仓促从大兴赶回来的关中勋贵、要员。
话说到一半，几乎所有文武百官就都在这观风行殿前跪下了。
至于张行，他倒是乐见如此，因为他本人早早意识到可能发生的事情，却是一早占了个好位置，此时正在观风行殿侧面的二层扶刀站岗呢。
其人目不斜视，所以依然没有看清楚圣人长啥模样，却难得听了个饱，顺便躲了个清闲。
不过，随着圣人转身进入宫中，张行却发现自己把自己套牢了……还不如一早躲得远远的呢……因为骂完之后，圣人真就让司马相公以下，全行在的官吏依次去问穆国公曹成到底是谁悖逆无德了。
“穆国公，请问是谁悖逆无德？”司马相公先问。
“是我悖逆无德，圣人英明睿断。”穆国公曹成上衣也不知道丢哪里了，所幸大夏天的也不冷，而且他身材不错，皮肤也好，所以倒不怕露肉。
就是来瞻仰他的人有点多。
相公完了是尚书，尚书完了是总管，总管完了是督公，督公完了是将军、郡守、郡丞、宫使，乃至于员外郎、县令，甚至于队将……前前后后，这穆国公一共接待了一千多人……到最后只能按照某种本能，近乎昏沉的应声，说一句“是我悖逆无德”。
还好，没让七万多士卒、太监、宫女来问，否则穆国公很可能成为两个世界上下几千年唯一一位被活活问死的人。
回到张行这里，他倒是没问，却硬生生在观风行殿二层那里，顶着大太阳，从早上站到中午，方才随着穆国公被拖入行殿，然后换班躲开。
接下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张行根本懒得理会，这个时候假装什么都没参与，躲起来坐等结果，看别人兴衰自定才是最妥当的。
当然，穆国公的案子终究在张行所期待的地方起到了奇效。
当日上下便都停了对谣言的追索……本质上来说，是圣人的邪火已经有了新的对象；表面上来讲，这件案子大家也默认推给了穆国公，反正他老人家身份尊贵，啥都能抗，而且，如今怕是他自己也不在乎有没有这条额外的罪过。
翌日，更好的结果出现了，圣人正式启程，率领浩浩荡荡的西巡队伍走了区区几十里地，当日下午便抵达了他忠诚的西都大兴。
西都百姓被要求沿着天街夹道欢迎，规制只是略小于东都的庞大繁荣城市，遮蔽了一切路上的不安与荒诞。
到此为止，张行终于松了一口气，并在皇城顺义门那里暂且安生的住了下来。
什么穆国公，什么谣言，什么司马相公，什么王代积，什么大魏国祚，他现在都懒得理会……不管是三堂会审还是王代积一人独审，都跟他没关系。
“你倒是好清闲。”
就在张副常检洗完澡，解开上衣，准备早早享受实权六品黑绶待遇下的独立屋舍时，却忽然闻得一个熟悉声音从屋外传来。
张行立即翻身坐起，一面扣上上衣，一面当场干笑：“常检好兴致……为何没有去守着伏龙印？”
“伏龙印带着呢。”白有思适时从窗外一跃而入，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腰囊。“东西都皇城，还有几个行宫里都有专门的布置和替代物，只是效果可能差一些罢了……所以，我如今只要不出皇城即可。”
“能看看吗？”张行点点头，然后眼睛就离不开那个腰囊了。
“给。”白有思当场解开腰囊，将一个物件扔到了还坐在床上的张行身上，倒是毫不在意。
张行拿起来一看，却居然是个有着划痕、坑洼，色泽也不明鲜的黄铜小印，翻开来一看，倒是能勉强能看到有阴文伏龙二字，顿觉无语。
“我能注入点真气吗？”想了一想，张行试探性来问。
“应该可以，我猜它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但不建议如此，因为很旧了，说不定会弄坏。”白有思平静做答。
“这玩意到底怎么起效？什么道理？”张行点点头，继续翻转着来看，倒是丝毫不在意此物的简陋，只是好奇别的地方。
毕竟，他枕头下面的罗盘虽然看起来卖相好一点，但明显是个工业品，从这个角度来说，也绝不可能凭借自己的构造和材质脱颖而出。
说白了，这种玩意关键是看谁给开的光？
罗盘在道家圣地买到，老道士卖给自己的，天知道谁开的光，但这个小印来历却清楚无误，就是白帝爷亲手祭炼的，而白帝爷是这个世界最高位阶的四位独立智慧生命之一。
你可以看不起这个印，但是不能看不起没登天前就能一剑断江的白帝爷。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白有思若有所思道。“从道理上讲，它更像是一种可以临时调用天地山川甚至人，还有德行、秩序这些虚无缥缈事物力量的物件……这个东西，我成丹前是没有感觉的，但成丹期开始，便已经隐隐有所感悟……很浅，但还是能察觉……想来宗师、大宗师立塔，然后证位，应该就是修行到了那种地步，此类事物占得更多的缘故。”
“怪不得各处行宫都有类似物件，本质上调用的就不是它一个小印自身的东西。”张行点点头，脱口而对，更加漫不经心起来。
想想也是，气运也好，合道也罢，修德也行，本质上就是那个意思，修为越往上越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很明显的，尤其是证位至尊的那四位，将天下没有失德的至尊这句话表现了个透彻。
昨日圣人大发雷霆，不停的说失德……本质上也应该是包含了这类说法。
“至于说效果。”白有思继续笑道。“我虽然没真用过它，但我就是知道如果我拼了命来用它，是能够起到效果的……带着这玩意，说不得真能砍了一个大宗师。”
“拼了命？”张行诧异至极。
“不错。”白有思不以为意道。“你想想也该明白……能够压制住宗师、大宗师修为的，本身肯定是更高位阶的人或者神仙真龙的本事，我以成丹位阶强行来用这类本事，虽然是调用天地间本有的元气，却必然会承受不住，从根基上受损……”
“怪不得朝廷让你和司马二龙依次执掌此印。”张行摇了摇头，将小小铜印递了回去。“一举两得。”
“没你想的那么阴私。”白有思一边收起，一边摇头以对。“主要是合算不合算……宗师、大宗师自己来用，把自己修为压制住，岂不荒唐？而凝丹、成丹以下，又没这个本事。所以自古以来，这类物件便是让凝丹、成丹高手来用最合算，千把年下来，都成传统。”
“这倒也是……”
就这样，二人扯了一通闲话，终于还是理所当然的回归了热点话题。
“你知道穆国公居然保住性命了吗？”白有思干脆来问。
“这都能活？”张行诧异反问，但很快，他便猛然醒悟，觉得这似乎并不奇怪。
“大长公主求了情，让圣人顾忌中丞的感受，然后虞相公也插了嘴，说不如让穆国公亲眼看着，到底是他性命更长，还是大魏国祚更久……”白有思认真说道。“圣人当场答应了，要把他发配到北荒最北面的听涛城，在北海边上以罪人身份监视居住。”
“我倒是觉得，很可能是穆国公过于无能和软弱了些，反而把圣人逗乐了。”张行恳切接口道。“说不定圣人巴不得多一些穆国公这种无害无能之人，好凸显他的德行与能耐呢。”
女常检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认真来说：“来时家父有言语……他说关中勋贵，远离朝堂十数年，便是有波及，也最多是口上功夫和外围连带，所以早已经懈怠、不堪到了一定份上……倒是关中百姓，赋税田亩都是实打实的计量，反倒是可以成为朝廷的倚仗。”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给大魏开脱，又像是在对张行做提醒一般。
不过，张行混不在意，甚至当场反驳：“那大魏当年为什么迁都到东都去？或者一开始，为什么要灭东齐、南陈，统一天下？”
白有思立即无语。
过了片刻，女常检终于认真来问：“张行……穆国公这事是你做的吧？”
“凭良心讲，只是推波助澜罢了。”张行实话实说。“做这事的，终究是王代积，他本意如此。”
白有思点点头，复又来问：“我有一个事情想问你……”
“常检随意。”张行理直气壮。“别学李定婆婆妈妈就行……”
女常检再笑：“你是不是以为我想问你什么贵人、百姓，谁才是人之类的？”
“不是吗？”张行依旧昂然反问。
“不是。”白有思认真以对。“你本就是北地农人出身，所见所闻与我和李定这些人截然不同，也算是自然之道……只是，你便是失忆了，可我还是想知道，你一个农人，是从哪里学的这些道理和说法？又或者说，你自己难道就没想过，自己脑子里那些想法，那些才略，那些道理，来的有些蹊跷？”
我当然想过。
张行心中无语，却只是讪笑。
“看来你是想过的，而且有所猜度或者知晓。”女常检抱着长剑向前一步。“我虽在观想你，却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实际上，张行……”
“哎。”
“我从未想过伤害或者质疑你。”女常检再向前一步，几乎已经来到床前。“便是穆国公这件事情，我比李定要看的开……你的心思，早在江东便已经表露无疑，更早在南城杀人时也有端倪，我并不厌恶，最起码比李定更早适应。”
“我自然晓得。”张行当场仰头一叹。“常检对我恩重如山，若存半分歹意，我早就死了……”
“是这样的。”白有思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若你不来关中，我反而懒得与你讲，但既然来了关中，若有机会，你可以自己决断，看看要不要去一趟太白峰，见一见我师父……他算是当世大宗师中修为最高的人，而且为三一正教掌教，懂得许多天地秘辛……总之，你自己决断，到山上报我姓名即可。”
说着，女常检一跃而走，正如她来时那般突然。
至于张行，当场大为心动……谁还不是个设定党和剧情解密党啊？
但是很快，张三郎便又疑虑起来……因为懂太多神秘学知识的当世第一高手怎么想怎么都有点危险的感觉……他会不会看出来自己身上有什么过于敏感的玩意，然后做出什么敏感行为？
比如说，为了天地平衡，必须要当场掐死穿越者？为了三辉四御的荣光，必须要杀了域外邪魔？
一时间，张行患得患失起来，以至于当晚都没有睡好。
PS：大家晚安……顺便强势感谢王律第三盟！

第一百三十九章 苦海行（6）
张行心存犹疑，实属情理之中。
不过接下来，根本轮不到他来犹疑，因为一个意料之外却同样情理之中的事情发生了——就在第二天晚上，张副常检终于在一次波澜不惊的打坐冲脉后完成了最后一条正脉的突破。
没有什么天象异动，也没有至尊赐福，甚至都没有双月流光或者乌云飘过，根本就没有任何动静，就像是绝大部分人完成正脉大圆满一样自然而然。
只是一脉既通，神清气爽，不免身心振作——锻体炼气的说法委实准确。
而既然通了最后一条正脉，身体综合素质和真气感应大大提升，再加上之前左游仙一事，让张行真切意识到真气运行脉络在实际运用中的缺憾，自然迫不及待的想起那本来早了大半年的《易筋经》……毕竟，按照李定的协助讲解，《易筋经》的主要辅助作用之一应该就是使真气突破传统运行经脉，使真气运行突破桎梏，除此之外，也还有清其内，坚其外的其他什么辅助作用。
应该就是正脉突破后阶段的绝佳辅助功法。
于是乎，从这日起，张行整日窝在龙首原上的大兴皇城里，日夜练习其中诀窍……你还别说，这种辅佐作用委实有效，或者说委实进步明显。
须知道，正脉冲脉阶段，进展虽然也是每日可见，却进展缓慢，日积月累，自然会有懈怠之心。倒是这本《易筋经》，张行按照李定旳指点来做，也只是以特定的动作去做特定的冲脉，却居然可以清晰的察觉到真气运行通道的拓宽、延续以及开辟。
每一日的进步都清楚可见。
一时间，便是张行自己也拿不准是来到龙首原换了风水导致的状态提升，还是说《易筋经》就是这么好学。
当然了，山中无岁月，不耽误世上已千年。
张行不过在龙首原上的皇城住了小半月的时间，外面便已经天翻地覆了，很多人的命运——他张黑绶认识或者不认识的，都在这半个月内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首先是穆国公带着全家滚蛋了，去北荒看听涛看海去了，据说走之前专门去见自己大堂姐，哭的稀里哗啦，膝行叩谢，说是此生怕是再难相见云云……这是必须的，要不是关键时刻大堂姐给力，全家脑袋真未必在。
其次，是司马相公和段尚书的暂时失势。
之所以说暂时，是因为圣人很明显是因为他们在穆国公一案中的“袒护”表现，或者说是“持重”表现而表达了不满……两人现在基本都不敢说话。
不过，考虑到二人的身份、地位、家室、资历都非同一般，而且这个案子里穆国公本身的荒唐，以及两位的不知情，倒也未必会就此一蹶不振。
然后，王代积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他一开始并没有升职，依旧还是以兵部员外郎的身份拿着南衙虞相公的批条文书在“专营”穆国公之案，但是穆国公一事后，他这个“专营”可就通了天、入了地了。
因为他直接向圣人直接负责。
而且，格外勤恳。
而且，他是真的聪明，真的知道圣人的心意。
也正是因为他的勤恳和聪明，关中军政大员算是倒了大霉了。
穆国公走了不提，王代积追着“巫族邪道”，硬生生将关中所有总管都给追了个遍……短短数日内，五位总管尽数裁撤，对应的总管州也消失不见，无数关中老牌勋贵被撤爵、降等、申斥……据说，王代积和其他兵部要员暂时住的崇仁坊穆国公府邸，如今反而门庭若市，都是走关系的。
不过，几个“巫族邪道”弄得关中五大总管全都落了马，半个大兴城的勋贵倒了霉，西都留守阴常师反而是片叶不沾身，却不晓得是怎么做到的。
可能是那几个“巫族邪道”也知道，西都留守阴公是圣人的耳目？
就这样，最终，到了七月初的时候，关中彻底河清海晏了——王代积干净利落的结了案，而经此一案，关中地区，除了陇西和北面毒沙漠边境一带，所谓关中平原核心区，再无总管州。
地图都看起来清爽许多。
诚如某人说的那般，关中勋贵十数年不闻政务，不敢说文恬武嬉，但也到了一定份上了，面对着圣人的泰山压顶和穆国公这么一个让人无语的口子，终于是一败涂地，任人鱼肉。
至于王代积，也正式因此大功，得授汾阳宫使，即刻走马上任。
这个职务任命，非常非常有意思。
首先，汾阳宫虽然在汾水源头，在太原还西北面，比较偏僻。但事实上，这個行宫是很有历史渊源和军政地位的，因为南唐衣冠南渡后，成功在北方取得最终局面的，乃是大魏前朝的前朝大晋，而大晋正是从苦海边地崛起的，并在汾水源头立业。
而后来包括大魏在内，北方诸政权皆与大晋有军政文化承袭事实，也都对这个地方有特殊的军政安排。
那么考虑到这次出巡关中的顺利，以及东都本身还在修各种玩意，所以，这个任命一出，大家就都知道，圣人很可能是准备回去的时候要过大河，看一眼河东和更北面的苦海边地。可能还要趁机召见一下苦海两岸的北荒军政人员与巫族百姓。
这倒是题中应有之义了。
其次，对于王代积本人而言，这个任命也意义非凡。
刚刚就说了，汾阳宫地位特殊，它不光是有行宫宫殿，而且因为靠近边地，有震慑北荒、巫族的现实需求，所以同时设有武库和数千屯兵。故此，这么一个任命绝不是什么虚职，反而是一个军政经济一把抓的小号总管。
考虑到这个职务同时还达到了正五品登堂入室的关节，而且能在之后数月继续直接服务于圣人，那么完全可以说，王代积要飞黄腾达了。
或者讲，人家已经飞黄腾达了。
七月上旬，王代积匆匆离开大兴，前往上任，连请张行、李定喝杯酒都来不及，堪称忧心王事。也就是这个时候，张行开始再度考虑要不要抽空去一趟太白峰，结果正想着呢，没两天功夫，可能是觉得大兴跟东都太像了，又或者天太热了，圣人忽然下旨，直接往西北而去，到他当日接受西部巫族降服的陇西受降城一带巡视，顺便再度接见降服的巫族诸部首领。
众人目瞪口呆，陇西那里，尤其是圣人昔日受降巫族的受降城基本上是毒沙漠和北海边上了，距离大兴足足几千里地……你圣人坐着观风行殿自然是可以快活，甚至还能趁机避暑，其他七八万人又能如何？
你倒是去汾阳宫好不好？最起码回东都的时候也近一点。
说句难听点的，那样的话死了都能葬在熟地。
但是，这个时候的圣人连续在东都战胜了南衙，扫荡了关中勋贵，正是势不可挡的时候，谁能反抗？
于是乎，七八万人的西巡队伍无奈，扔下了舒坦的大兴城和关中膏腴之地，开始冒着烈日和暑气，沿着渭水向西北开拔。
这倒是不用张行再纠结什么太白峰了，立马又恢复了行路状态。
而且这一次，张三郎在西巡队伍的近侍侧，变得更加广受欢迎——说起来荒唐，因为此时天气已经变得太热了，而关中地形却又一马平川，所以西巡队伍每日赶路虽然很利索，却未免一个个累得要死，上面的贵人和大员们自然随时有冰饮，可下面的宫人、侍从、兵丁中暑者却数不胜数。
这其中，张三郎几乎是唯一一个愿意放下身段，无条件给底层宫人、太监、士卒做冰镇饮料的中级修行者。
什么叫及时雨？
什么叫雪中送炭？
什么叫荒年之谷？
字面意思上暑天送冰的张三郎就是这种人！
一时间，张三郎更加如鱼得水，从宫人到金吾卫，从上五军士卒到底层官吏，几乎人人感激，人脉扩展到难以想象的地步，每日晚间，从队伍一停下安营扎寨开始，就有人主动将成缸的饮水送到张副常检身侧，然后一直到二更天为止，来他身侧大缸里取冰的人都络绎不绝。
“私下又起谣言了。”最后几个人散去，月光之下，秦宝忽然随意开口。“不过这次没那么荒唐，这次都是说洪水将起，阻断龙路……而且也没人敢传的太过分。”
“希望发大水阻止圣人西行吗？”张行略显无语。
“应该是这个意思。”秦宝摇头苦笑。“不过圣人应该不会在意了……”
“为什么？”张行茫然以对。
“因为早在大兴的时候，王代积大举查案，便有无数谶纬谣言冒出来……都是些桃李子生草田、白玉为堂张弓射日之类的。”秦宝稍作补充。“估计圣人都听腻了。”
“我估计不是腻了，而是想笑。”张行醒悟过来，直接失笑。“这些人手上军权政权俱丧、爵位都被撸了不少，却只能用这种手段，简直是黔驴技穷……而且还是明晃晃的栽赃白氏、李氏、张氏这三个顶尖大族……可不说别的，这三家哪个能成，估计都得自己先打一架。”
“也是。”秦宝点头。“不过前驴技穷是什么意思？”
“北地笑话。”张行张口就来。“就是赶着驴前后走路，后面的人抽前面的驴，前面的驴发起怒来，除了乱叫和尥蹶子外就没别的办法。”
“倒是形象。”秦宝叹气一时，终于转移了话题。“不过说实在的，我在东境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来到毒沙漠跟前呢？”
“也算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了。”张行倒是看得开。“说实话，只要别整出人祸，这种日子对我来说倒算是长见识的好事情。”
秦宝微微颔首，复又摇头：“不知道家母如何，这边很难通信，还有月娘，也是一个人在家。”
张行没有接口，二人一起沉默片刻，还是张三郎想了一想，复又认真来问：“毒沙漠果然有毒吗？”
“有毒。”李定不知道何时转来，直接在冒寒气的大缸旁坐下。“不光是毒沙漠有毒，而且苦海也是真苦……你一个北地人，便是住在东面，也该听过才对，居然不信吗？”
张行摇头以对，根本懒得解释，反倒是心思再度缥缈起来。
要知道，毒漠苦海，这是一个至尊存在过的强大证据，是类似于红山、汉水、东夷五十州一样区别于张行那个世界的强大地理变迁——实际上，当日张行刚刚升为白绶，便以白有思的名义查阅了相关时代资料，便是因为对这种巨大的地理差异而心存好奇。
毒漠很简单，就是张行原本世界里西北方向几个沙漠练成了一片，大约在大河的前半段西北面的样子，绵延数千里，而且其中的沙子对人族而言明显有轻微的毒素，以至于人族在里面很难长时间坚持，形成了一条天然边界，只有少数特定通道可以经过。
苦海更简单，就是雁门郡北面，也就是张行认知中的山西北面、燕山山脉西面，忽然多了一个宽两三百里，然后南北走向，一路向北直通北海大洋的长条海峡。
苦海的海西是巫族领地，海东就是北荒了。
至于产生这种巨大地理变迁的背景故事情节则意外的简单和王道。
黑帝爷以人族之身起于北荒，赤帝娘娘以妖族公主之身起于南方，与此同时，还有一位巫族大贤起于西北巫族故地，三家同时起势，铺陈势力，渐渐将青帝爷时期的百族并存状态给打破，最后事实上形成了人巫妖三族鼎立的局面。
而在三族前期并兴的时代，三家都有明显的铺陈文明的功业，黑帝爷的荡魔除害，赤帝娘娘的削山填海，巫族的畜牧驯化，都为日后的文明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
不过，等到三家势力接壤，三族争霸的局面一触即发后，这个时候，巫族的那位首领惊讶于黑帝爷和赤帝娘娘的强大，便做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来——和赤帝娘娘对地理的优化相反，他居然尝试以自己的无上修为，制造有毒沙漠、开辟苦海，以图隔绝西北。
目的嘛，不言自明，这是担心争霸失败，巫族会丧失根基，所以先做个预备。
但最后的结果人尽皆知，三位开创了新时代的无上英豪，那两个虽然肠子都打出来了，一点体面都无，但铺陈文明、改造世界的功绩不可磨灭，最终齐齐登位至尊。而那位巫族大贤却在苦海开辟后，直接于海上晋位，化身一条不可名状的腐烂罪龙，然后终年只能被困于自己制造的苦海之中。
只能说苦海和毒漠放在一起，明确向世间所有智慧生命展示了一个本有希望晋升至尊的存在有多么强大。
也明确展示了什么叫做天意或者天道——一句话，在这个世界，胆敢破坏智慧生命生存环境是有罪的，而且罪无可赦。
所以你只能往好了改造，不能往反了改造。
而对应的，据说，东夷五十州与妖族二岛，便是青帝爷和赤帝娘娘在意识到人族大兴不可阻挡后的，又以巫族罪龙为反面，悄悄动手为自己眷属预留的后备之地。
“去完毒漠，应该就会去苦海吧？”张行回过神来，若有所思。
“不好说。”李定有一说一。“只能说很可能去汾阳宫……而且，万一此行受降城呆的太久了，连汾阳宫都未必去，这次出巡本质上是在等东都的天枢与通天塔……”
“这倒是实话。”张行仰头感慨。“李四郎，你熟悉地理，你觉得咱们什么时候能赶到受降城？”
“这个速度，下月底之前肯定能到，甚至下月下旬便可。”李定认真分析。“主要是沿途都有军方仓储，不必在意后勤补充……”
张行点点头，不再多问。
果然，七月下旬的时候，西巡队伍便已经顺利抵达了渭源，行程也过半。
而这个时候，队伍中忽然发生了两件大事。
首先，有七八个巫族首领接到之前天枢的通知，前来边境打探，此时听闻大魏皇帝西巡，直接仓促来迎，居然就在此处相逢。须知道，此行本就是要借降服巫族的旧事来彰显圣人权威，虽然来得巫族很少，但圣人依然大喜，并赏赐有加，同时设宴款待。
然而，就在圣人更加坚定西行之策的时候，忽然间大长公主又得了病。
而且接下来几日，一日比一日病重，最后居然不能行动。
大长公主对大魏的建立是有特殊政治功勋的，更是圣人杀了四个亲兄弟后，唯一的同父同母的嫡亲，地位卓著。
所以，大长公主一病，西巡队伍七八万人，直接停在了渭州。
一时间，西巡队伍人心惶惶，连张行都有些头皮发麻，生怕这位大长公主一个不好，到时候一面给圣人卸掉最后一层枷锁，一面直接惹出新的政治风波来。

第一百四十章 苦海行（7）
大长公主的病情恶化非常迅速。
没办法，年纪大了，而且是路上忽然得病，委实艰难，连挪都不敢挪。
其实，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是高于表面认知的，主要是青帝爷和白帝爷两位至尊在这方面的努力。青帝观的草药学和白帝观中的外科手术，都是出了名的，也变相提供了一个广泛的医疗体系。对于贵人们而言，青帝爷的长生真气，更是一种适合温养的真气类型……这也是为什么长生真气烂大街的缘故。
当然了，真气修为终究是辅助，是诸多变量中的一个，修为到了正脉大圆满才会身体明显强健起来，到了宗师才会有明显旳寿命提升，大宗师也得渡过那个关口证位成龙成仙才有可能获得生命形式的升华。
而这些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都遥不可及。
大长公主作为这个世界绝对前五的尊贵之人，同样逃脱不了生老病死。
一连数日，整个陇西郡境内都信使不断，关中的各路官员、勋贵都在疯狂的送医送药，不知道多少老医生、老道士被半路颠死，但位于陇西渭源的西巡队伍却反过来安静的可怕。
牛督公以下的几位长生真气高手，基本上全都住进了观风行殿，轮流给大长公主续命，而意外获得了观风行殿外围小半个临时指挥权的张行很快就意识到了——大长公主根本就是无药可救，只是在借这么多长生真气高手拖性命，然后在等什么事情或人罢了。
而这两个人很快就出现了。
大长公主的女婿和外孙，也就是太原留守马锐和他的儿子马洪，也不知道是用的什么方法……是快马轮换，还是凝丹高手轮换……反正在七月底便抵达了渭源行在。
反倒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女儿，怕是不禁风尘，有些赶不及了。
而随着马锐、马洪父子的抵达，所有人就都知道，大长公主性命可休矣。
果然，七月廿九日马氏父子抵达，到了第二日下午，也就是七月三十日的傍晚时分，行殿内部便忽然哭声一片，外围宫人、太监，也随即陪哭，便是西巡队伍里的官吏、军士，也都不免肃穆低头。
这一夜哭声，震动了整个渭水。
到了后半夜，张行才从一些出来找吃的北衙公公们那里得知了一些细节——据说，大长公主看到外孙后便彻底释然，然后这一日反反复复就只拽着圣人衣袖恳求，说她经历许多，早就看开，并不怕死，唯独此生只一个女儿、一個女婿，外孙女既死，又只此一个外孙，所以请圣人允许将她的封邑三千户，以及个人财产尽数转封给女婿，并让外孙迎娶一位适龄公主，允许女儿一家平安富贵到老。
这基本上跟所有人猜的一样，而圣人也没有拒绝的理由，甚至直接又加封了马锐到惊人的五千户。
非只如此，大长公主到底是圣人最后一个至亲同辈了，估计这位圣人心里也是一软，所以虽然大长公主本身没有要求，可等到夜间，行殿内还是传出旨意，乃是让西都那里去整饬前朝皇帝，也就是大长公主丈夫的皇陵，准备让自己这位姐姐以皇后的仪制，与丈夫合葬。
同时，队伍即刻折返向东，准备返回大兴，首相苏巍与左丞张世昭先行，筹备相关事务。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张行忽然得到了一个意外的任务——牛督公遣人来召他和其他十一名军官入内，负责守卫大长公主临时停放的棺椁。
进去以后才醒悟过来，十二个人都是修炼寒冰真气的，这是担心大长公主会臭掉。
活倒是很轻松，十二个人三班倒，确保大长公主躺着的棺椁里寒冰不化就行。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虽然只是侧面瞬时一瞥，张行终于得以见到圣人的容貌了——胡子很旺盛，而且是络腮胡，咋一看，很像是毛人怪物。
不过，毛人圣人只是前两天来看看，等队伍上了行程后，存放大长公主的棺椁便被移动到观风行殿的最后部，而且圣人也不再过来，只是皇后和几位皇妃，带着几位公主，以及马氏父子轮番来守。
张行自然乐的轻松。
虽然他的任务从头到尾都没变过，都是伸手握住棺椁里伸出的四个金属把手之一，充当人形充电宝……但没有一言决人生死的一个毛人在侧，总还是很舒坦的。
就这样，八月十五，双月齐圆，匆匆赶路的队伍回到了扶风郡的陈仓，到了此处便是抵达了关中平原的核心位置了，众人原本应该不再紧绷。
可就是这日白天，发生了两件事情，使得西巡队伍更加气氛紧张。
一个是前方汧水上游降雨，导致洪水泛滥暴涨，冲坏了来时的浮桥，甚至如果赶时间，很可能需要观风行殿拆卸重装；另一个是从渭源一直跟过来的那群巫族首领以大长公主的丧事为由请求辞行，等到天枢落成再来。
其实，这倒不是说这两件事情离谱，它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问题在于，它们都让圣人心情变得糟糕起来。
圣人心情糟糕，整个西巡队伍便不得不战战兢兢起来。
巫族首领被要求继续随行。
至于汧水，圣人拒绝拆开行殿，要求等洪水落下后再行搭建广大浮桥，然后回归。
长公主都死了，更加没人敢劝这位毛人圣人，只能就此应声。
而这一日，作为仲秋节，西巡队伍数万人，只能过了个提心吊胆。便是张行，也有些磕碜，因为这一日晚间正是他值后半夜的班。
三更时分，张副常检和其余三名上五军军官进入铺着地毯的行殿内部，却连走路都小心翼翼……也就是中途遇到悬伏龙印抱长剑的白有思稍微一点头罢了。
接着，就是无聊的值夜。
马锐父子，还有已经被许给马洪的一个七八岁小公主属于重孝，依旧守在棺椁前，却早已经睡着，随侍的七八个宫女、太监也都睡着，而四个寒冰真气修为都已经算是高手的军官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偷懒，只能扶着把手肃立。
这一夜，本该就这么平安过去。
然后，大约半个时辰左右，张行忽然就被行殿前部的动静给惊动了——呵斥声、呼喊声、嘈杂声，乱做一团，好像忽然间起了火一般。
但很快，当七八岁的小公主都揉着眼睛被惊醒后，动静却反过来戛然而止，使得这位公主殿下翻了个身，复又留着哈喇子在自己姑母兼婆母棺椁前于宫女怀中睡了过去。
如果不是其他三名军官和太原留守马锐以及一位北衙公公都在那里相互用眼神试探，张行也几乎以为刚刚是幻听。
很快，有人来了。
“张行。”牛督公快步走过来，却几乎无声，扫视了一眼在场诸人后，直接在其他人的惊疑中点了名。“出去叫你的人进来，要最少十个人……从右面的侧后门进来。”
张行不知所以，但还是在其他人一起低头装作没听到的情况匆匆从行殿后方小门离去，然后迅速叫齐了十名本就在外零散执勤的伏龙卫，并直接按照指定路线折返。
“张副常检。”匆匆折返回去后，果然迎面又撞上了牛督公，后者束手立在行殿门前，言语愈发严肃。“你是聪明人，有些事情不需要我来教……待会进去，你带着你的人藏到圣人寝宫的隔壁，你不要管别的，只看你家白常检发动不发动伏龙印，一旦发动，你便带人出来拿人；而如果你家白常检不动，你便只是一名御前侍卫……知道了吗？”
张行重重颔首，宛若多么冷静一般，实际上心里却已经炸裂。
不说事情缘由，只说真需要白有思动用伏龙印，那他可不敢保证自己一定会拿人……趁着这个机会，一刀剁了那个毛人，是不是可以加速一下历史进程？
要知道，张行一直在行殿旁老老实实，首先便是担心牛督公和毛人本人。
牛督公是宗师，是天榜高手，自己亲眼所见，强横如贺若怀豹那种凝丹期近乎无敌的高手，被他一巴掌拍的全身出血，直接身死；而毛人圣人虽然不太确定，但考虑到人家是此时的天下正统之主，而修行这种事情到了高处很自然的会跟“统治”本身相结合，所以对方最少是成丹，最高说不得有大宗师的体面。
而现在一旦使出伏龙印，你们两位怎么说？
而且还是黑夜之中，而且被制裁的一方很可能还至少有一位宗师，白有思也很可能站在自己这边，再加上自己对行殿周围情形的熟悉，以及大部分连续行路的辛苦，混乱之下……说不得能全身而退！
张行面色沉静，心中乱跳，引得牛督公微微摇头，似乎是觉得这个平素看起来挺靠谱的张三郎到了关键时刻居然这般内里失态。
但事到如今，也似乎来不及如何了。
十余名伏龙卫在张行的带领下鱼贯而入，跟着牛督公来到一片木墙之后，扶刀排成一排，却全都被墙板遮住，而张行本人按照牛督公的示意独自站到了木墙尽头的门前……从扶刀昂然而立的他这里，可以清晰的看到对面同样位置的白有思，也能看到穿着中衣的毛人圣人坐在榻上侧背着自己喘着粗气，还能看到满地的狼藉和被掀翻的几案。
甚至，似乎隐约能看到一片血迹。
来不及多想，刚刚立定，扫视完寝宫情状不久，张行陡然闻得外面太监前来汇报：“启禀圣人，司马相公和司马将军奉旨来见。”
饶是张行早有准备，也忍不住愕然一时，而对面的白有思也同样明显眼神一动。
“让他们进来！”毛人圣人的声音透着一股狠厉。
随即，司马长缨为首，其子左屯卫大将军司马化达随后，茫然踏入寝宫，而几乎是甫一进来，为首的司马相公便瞥了一眼左右两边的白有思和张行，然后迅速又从牛督公身上扫过，立即低下头来，恭敬行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张行的角度来看，对方下拜后，胳膊似乎有些微微打颤。
倒是后面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司马化达，也就是司马正他爹，尚有些从容之态，下拜行礼也好，请安也罢，全都中气十足。
这位，早年做过圣人的近侍。
“是这样的。”圣人根本没有让对方父子起身，甚至都没有回身，只是坐在榻上冷冷出言。“朕刚刚做了一个梦，很是奇怪……而司马相公素来年长德昭，见多识广……请司马相公为朕解一解。”
司马化达明显意识到有问题了，头都不敢抬，倒是司马长缨此时拿捏住了语气，伏在地上依旧语句通达：“请圣人直言不讳，臣但有所得，必坦诚以告圣人。”
“梦很简单。”圣人冷笑道。“朕先梦见自己被洪水困于城中，欲出城而不可得，无奈折返行宫，却在行宫前见两马食槽……你说，该做何解啊？”
这TM是什么诡异剧情？
张行目瞪口呆，直接引来牛督公回头一瞪眼，所幸圣人依然侧身背对着他，倒是让张三还有机会立即敛容。
而敛容之后，便是行殿寝宫内长达十数息的紧张沉默。
真的是十数息，因为虽然没有人说话，却能清楚听到所有人的呼吸，圣人是肆无忌惮的喘着粗气，司马相公和司马将军这对父子似乎是想尝试收紧气息，却始终不能做到，再加上几个如张行这般没拿捏住劲道的潜藏卫士，而且对方似乎也有……一时间，整个寝宫就只有呼吸声了。
等了十数息后，圣人长呼了一口气出来：“为何不说话？”
“臣不敢说。”司马相公语气艰难。
“咱们君臣，没什么不敢说的。”圣人冷冷呵斥。“说！”
“回禀圣人。”司马相公依旧伏地，花白的胡子在灯光下微微闪烁。“臣是这么想的……圣人是地上至尊，但有所梦，必有所应，不能等闲视之……”
“说得好，然后呢？”
“然后，圣人既为地上至尊，却被困愁城，这显然不是个好预兆……这是噩梦，是噩兆！”
“说的不错，这是噩兆！一定有什么灾厄在等着朕！”毛人圣人忽然扬声，并继续追问。“然后呢？”
“然后，回头看见……看见双马食槽，这也是，这也是不好的预兆。”司马相公语气艰难。
张行清楚地看到，这位老相公用脚压住了自己儿子的衣角。
“怎么不好了？”圣人嗤笑以对。“细细来说……”
“没什么可说的。”司马长缨勉力来对。“国姓为曹，槽通曹，双马食槽，这是怕有人如双马一般对国姓不利！”
“谁对国姓不利？”圣人冷冷追问。
司马相公再度沉默了片刻，寝宫内，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致。
牛督公已经负起双手了。
片刻后，司马长缨近乎艰难的在灯下做答：“臣不该说。”
“不要怕，说出来。”圣人失笑。“朕或许赦你无罪。”
司马长缨终于抬头，却面露挣扎，语气悲切：“槽既通国姓，马也应该通姓……这是说，姓马的人里面，有大大妨碍国姓的存在……再加上前面还有洪水……圣人，长公主刚刚离去，臣身为世受国恩的司马氏族人，这么说实在是惭愧！”
说到此处，早已经是哭腔的司马长缨重重叩首于地，泣不成声，哀恸莫名。
而毛人圣人则和张行、牛督公、白有思的反应一样，一起在这哭声中睁大了眼睛，茫然一时，然后悚然而惊。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四十一章 苦海行（8）
八月十五，大长公主尸骨正寒。
伏龙印到底没有被启用……毛人圣人果然没有再追究司马氏父子，很显然，司马长缨年老成精，再加上被逼入绝境，发挥出色，一招祸水东引，成功脱险。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马氏父子比司马氏父子似乎更符合梦境。
马锐的家族本身也是不逊于司马氏的关陇大族，他爹做过十几年的幽州总管，监视河北与北荒，在彼处人脉旺盛，马锐本人现在是太原留守，儿子娶了公主，前途无量，而且还有大长公主遗留的数不清财富……而且这个是明晃晃的马，而不是司马。
当然，张行怀疑，这里面还有一个毛人圣人的巨大心理盲区，被司马长缨给完美拿捏住了——那就是这位圣人，骨子里自负自傲，日常作威作福，是不相信自己会短期内落到那个下场的，这个陆上至尊更愿意相信这是将来的事情。
而从这个角度来说，司马相公年纪太大了，而马锐和他的儿子更有无限可能。
所以，这位圣人更愿意相信是马氏父子符合他的梦境。
但还是那句话，相信了又怎么样？
大长公主尸骨正寒。
毛人圣人明显犹豫了，他一个挥手屏退了所有人。
司马父子相互搀扶着离去，司马长缨一直到此时都还忍不住老泪横流，对面的白有思一闪身也消失在行殿里，张行则带着伏龙卫随牛督公走了出来。
“今天的事情不许说给任何人听。”牛督公按照原路将伏龙卫送出来，严肃叮嘱。
“明白。”张行恳切以对。“我根本就没有被督公你叫走，伏龙卫回去继续值夜，我也继续去扶棺，今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牛督公点点头，欲言又止，却只能叹了口气，然后拢手转回。
片刻后，张行果然重新回到大长公主旳棺椁这里，继续制冰，马锐好奇看了几眼，终究没有任何言语，张副常检也自然不敢在这个行殿里说任何废话。
事情似乎就要这么结束。
不过，接下来，西巡队伍还是发生了微妙而急促的变化。
第二日一早，张行刚刚换班出来，圣人便下旨，说不必建立大型浮桥，乃是直接解开观风行殿，散开辎车从几路小桥分开过汧水。
不用搞大工程，众人自然感恩，以至于并没有几个人注意到辎车过河并没有完全合拢，大长公主的棺椁和几辆拼在一起的车子单独组成了一个移动小殿。
注意到了，绝大多数人恐怕也都能理解，而不可能想到那夜曾经发生过那番惊险事情。
接下来，张行依旧值班当制冷机，装作无事模样……没办法，那晚上的事情也让张行有点心虚和后怕，那一幕太让人毛骨悚然了，他不确定会不会再发生事情，而且也不确定自己还敢不敢再泛起那个后来想来其实有些应激过度的念头。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坚决不愿意再忍受这种政治环境——西巡结束，他就要跑路！不等什么任督二脉了，直接跑路，把家里的金子全掏出来贿赂虞常基，去换個地方官。
唯独越是如此，他越要镇定，某一瞬间，他甚至莫名想起了死在自己手里的那对总旗夫妇。
过了汧水，圣人并没有顺着渭水而下，却忽然下令队伍转向北面，说要去雍县岐阳宫。但是队伍抵达雍县，圣人又不乐意去了……转而下令向东登岐山……但是，队伍刚刚再出动，复又有旨意传来，说是要去岐山北面的仁寿宫。
三日之内，三次更改原定路线，加上队伍里还有一具身份尊贵的尸首，上下愈加惶恐，如张行这种经历过那一夜的，自然是雪上加霜，不安到了姥姥家。
果然，抵达仁寿宫的当晚，张行在执勤中亲眼看到上柱国领太原留守马锐被召唤了过去，回来以后失魂落魄，面色发白，一言不发。
而第二日一早，队伍停在了仁寿宫，张行刚刚补觉起来，便有消息传出，说是马锐父子进一步得到了封赏，官职已经没法封了，于是又加了三千户……这个时候，可能是整个西巡队伍都想在仁寿宫歇一歇，于是传出新的流言，只说圣人是准备就在这里等待前朝皇帝的陵寝开封，然后直接送大长公主入葬。
这个只能说是流言，而不能说是谣言，因为前朝几个皇帝的陵寝都是岐山东面、渭水北面周边，离仁寿宫并不远。
但是张行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心知很可能再有变故，却是下定决心要去找人问问主意。不过此时，他根本不太敢进行宫核心位置找白有思商量，更没法跟秦宝探讨这种问题，便干脆去找了李定。
天气闷热阴沉，张行找到李定后，将他拽到外围偏僻处，直接将事情经过一一说明，只是省略了自己的冲动心思而已。
“有这样的事情？”李定愕然一时，却又恍然起来。“不过这就说得通了。”
“怎么讲？圣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张行诚恳请教，这种事情很可能牵扯到一时的贵族风俗，也就是说此时贵人们的特定政治游戏规则，他是真不懂。
“圣人明显是想让马锐自尽。”李定叹气道，同时不顾是在行宫外围，努力压低声音。“不要让他为难，也不要让他担上不顾大长公主尸骨未敛便负了自己最后血亲的名声……说不得还想让马锐以忧思过度的名义去死，一并下葬……事情肯定是这样的……但真没想到，真没想到！”
张行难得有了些恍惚之态，果然，毛人圣人没有让他失望。
不过，张三郎很快就发现，李定虽然对答妥当，却也明显失态……这种情况很少见，就好像对方的黑眼圈很少如眼下这般清淡一般。
“没想到什么？”一念至此，心中微动的张行当场追问。
“没想到圣人会凉薄到这个份上……”束手而立的李定长呼了一口气出来。“更没想到，司马相公也……”
“你为什么会觉得圣人不会凉薄到这份上？”张行反过来追问。“四个亲兄弟全杀了……姐姐又凭什么例外？只要碍着他作威作福的，人也好事也罢，他会顾忌什么？何况还是个死了的姐姐？”
李定近乎慌张的坐到了草地上。
张行随之坐下，言之凿凿：
“至于司马相公那里，我反倒能理解他，他若是不祸水东引，死的就是他全家，换成你我在他那个局面，能做什么？恐怕只能引颈就戮……这倒不是说我们有良心不害别人，而是没有司马相公那个急智，以及对圣人心态的了解。”
李定一言不发，面色愈发苍白。
“不可以反抗，没有退路是最可怕的。”张行环顾四面，压低声音以对。“经此一事，我愈发觉得，圣人在，大魏就不可能有前途……”
“不要……不要教唆。”李定似乎意识到什么，连连坐在那里摆手。
“我教唆？”张行冷笑一时。“你怎么不去告官？还教唆……我教唆什么？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大不了寻个外任。”李定叹气道。
“随便吧。”张行不以为然道。“反正圣人在一天，你怕是壮志难酬。”
“先别说这个。”李定一面扶额，一边继续摆手。“我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得志，反正你快死了……赶紧找个法子不再去守灵。”
“怎么说？”张行吓了一大跳，然后迅速回想起自己是来求助，不是来教唆拱火的。
“你……”李定欲言又止。“我口干的厉害，先给我弄杯水来。”
张行无语至极，赶紧将腰后水袋递上。
李定灌了两口，这才认真看着张行来言：“你幸亏来找我，不然怕是真要坏事……不是说你一定会死，毕竟白三娘也在，还拿着伏龙印……我的天！到时候指不定死的是谁！”
“赶紧说！”张行催促不及。“你是说圣人会灭口？事后？”
“这是一种可能。”李定摇头道。“但概率极小……只有马锐真的自杀，才会处置你和那十名伏龙卫……但马锐既然没有自杀，便是贪生，也不大可能再自杀。”
张行背心直冒凉汗，敢情昨天马锐直接自杀了，自己也就没命了？
但他到底是经历了不少生死事，很快便强行压住这点不安，认真来与对方分析：“但是圣人既起了此心，按照他宁可天翻地覆也要自己痛快了的脾气，怎么可能最后不杀？”
“是啊。”李定也是摇头。“如果马锐当时自杀了，他的孩子说不得能改名改姓活下来，大长公主最后的一点情面也就起了作用……可他不愿意死，最终只会全族无幸理！”
张行点点头，没有对马锐的行为做任何点评……这个人他刚刚见，什么都不知道。
可能是幼稚天真，觉得拖下去，等到岳母下葬就有转机；
也可能是个心怀叵测的狠人，晓得自己家族命运，又不想死，准备拖一拖，想法子逃回太原造反：
但最可能的就是人之常情，纯粹贪生，不想死，然后侥幸与狠劲并存于脑海做挣扎。
“你是说，马锐迟早死，我迟早要被灭口？”张行认真来问。
“不至于。”李定苦笑以对，语气也变得幽幽起来。“真到了要大肆处置马氏的时候，圣人哪里还要灭口？大长公主才死几天？你被灭口，只有马锐突然醒悟，准备一死了之，但这样的可能太小。我是说司马相公……”
“什么？”张行似乎没听懂。
“我是说司马相公。”李定坐在地上叹气道。“你刚刚不还反过来教育我吗，此时如何傻了？司马相公彼时可能是迫于无奈，走得这条路。但既然走上了，为保家族，就只能变本加厉……我问你，圣人固然是要除马锐父子而后快，但司马相公一家呢？难道不是更迫不及待吗？”
张行楞在当场，缓缓蹲坐了下去。
“而且，他们不想维护名声吗？”李定继续言道。“司马相公难道不晓得，圣人杀心已起，只差有人再推他一把吗？我要是司马相公，不管如何，直接就在这两日，去棺椁那里转一圈，然后立即跟圣人报告，说马锐跟你们这些守灵的军官窃窃私语，意图谋反……或者更狠一点，说马锐拉着他，想让司马氏跟马氏一起反！”
张行仰天长叹，却见头顶乌云翻滚，继而苦笑：“这时候我本该骂司马二龙爷爷一句无耻的，但居然生不起气来……你说，要是换一个圣人在位，这司马相公是不是也能做个忠臣良将？”
“不会。”李定深呼吸了数次后，认真答道。“不要说换个好的，就连你觉得行政苛刻的先帝在时，都轮不到司马父子来做忠臣良将……苏公、牛公、张公都在那儿呢！”
张行摇头不止，便站起身来：“不管如何，我先去找常检，明白的跟她说，然后再一起找牛督公光明正大告假，先躲一躲……牛督公是个有格局的，未必猜到司马相公的手段，但十之八九会同意。”
李定一时欲言又止。
“什么？”张行回头诧异。
“没什么……”李定摇头。“我本想说，圣人莫不是东齐和南陈末代昏主转世来报复，一想才醒悟，圣人生出来的时候，这两位都还没死呢。”
张行笑了笑，直接拢手走了。
大约一个时辰后，他便和面无表情的白有思出现在了牛督公面前。
督公牛河不在仁寿宫内部，而是在行宫外的观风行殿这里编绳子，活生生的绳子，藤蔓在他手下就好像活了一样轻松萌发、生长，然后勾连起车辆，等到绳子编完了，这才拍拍手来看来人：“张副常检要告假？为什么？”
“修为不足，我不过是西巡路上才过了正脉，连续数日输送真气委实力不从心。”张行言语无懈可击。
牛督公点点头，拍拍手：“既如此，那就歇两天……伏龙卫也好，看护棺椁的寒冰真气高手也罢……不差你一个，我再寻一个便是。”
此人果然妥当。
张行点点头，转身便欲走，但走了两步复又回头：
“牛公！”
“什么？”已经低头继续编绳子的牛督公诧异一时。
“有些话不说总是心里难忍……”张行在白有思的注视下，咬牙以对。“大长公主那里，其实没必要留那么多宫人和公公。”
牛督公怔了一怔，复又扭头看向白有思，似笑非笑：“都说这是你的智囊？”
“是智囊，也是至交，更是知己。”白有思昂然以对。“督公以为如何？”
“挺好的。”这位北衙第一高手点点头，然后朝张行来看。“我脑子不聪明，只问一句，为什么不让执勤军官少两个……反而让宫人和太监少一些呢？”
“首先，自然是因为大家都只是一条命罢了。”张行额头微微沁出汗水，有一说一。“若是少执勤军官，我能想到的合理处置，最多只能少两个，宫人和公公能少十几个；其次，牛公是北衙督公，说宫人和公公，督公答应的可能性大一些……就这么简单。”
牛督公点点头，又打量了一下张行：“我知道了……这几日好好歇一歇吧……”
张行如释重负，当即行礼。
而牛河复又去看白有思：“白常检眼光挺好……只是人有出身高低、时运起伏，有些人何妨多看顾一些……当然，白常检已经很有魄力了，倒显得老夫的话多余。”
说着，继续低头来编绳子。
白有思沉默了一下，随张行一起转身离开。
默契走到远离牛督公的行宫另一侧边缘位置，二人一起停住，相顾而立，张行一时间只觉得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是一叹：“没想到这世道还有这般有良心的人，而且是在宫中，当日在天街上，他与我只有惊吓……”
“世道越不好，越不能沆瀣一气，越不能恃强凌弱，越不能滥杀无辜。”白有思面色严肃。
“但更应该珍惜好人。”张行压低声音来劝。“更应该讲谋略……常检，我知道你跟我一样大受震动，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懂得留有用之身，这样将来才有可能翻天覆地……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指望那个人能改性情不成？而他不改性情，你怎么能将世道拉扯回来？顺也好，逆也罢，是不是要做大事才行？”
白有思欲言又止。
“那我直说了。”张行严肃以对。“我不许你在这种可笑权贵内讧中轻易陷入危险……你带着伏龙印，一旦说出过头的话来，圣人不可能不谨慎，但谨慎之后就是你全家性命和我们这些部属的清洗！就当是为了我也好，咱们没必要在泥潭中打转！等西巡结束，你便也找个外任好不好？”
白有思怔怔看了看对方，抱着长剑缓缓点了点头，然后艰难开口：“好，我答应你，这次巡视回去，你先去找外任，我等坐满了一年，也去找外任。”
天空落下了雨滴，张行一时心中松快许多。
几乎在同一时间，仁寿宫外围，司马长缨父子却在外围营地中枯坐相顾失态，心情沉重。
“要是阿正在就好了。”司马化达低头扶额，抹去了上面滴落的一滴雨水。
“记住今天的事情。”司马长缨忽然从马扎上抬头开口，其人面无表情，花白的胡子却在颤抖。
“什么？”司马化达一时不解。
“我说，别什么事情都指望老二！”司马长缨语气凌厉了起来。“你这辈子都是个废物！先来拖我的后腿，将来还要拖老二的后腿！阿正是要证位成龙的！你要自己支棱起来！”
堂堂一卫大将军，此时竟诺诺不敢言。
“记住那天的事情，也要记住今天的事情……懂了吗？”司马长缨语气收敛了起来，但又变得艰难，与此同时，头顶雨滴开始渐渐密集。
“是！儿子记住了！”司马化达重重颔首，然后单膝顺势跪下，试图扶起对方。“爹，下雨了，咱们进去说。”
“下雨正好。”司马长缨幽幽望天。“天意难测，天意叵测，天意就是个王八蛋……好好的人，非得要看你摔跤淋雨，狼狈不堪，才能满意……人什么时候都该有个选啊？凭什么只给一条坏路走？凭什么就要让天下人都来看司马氏的丑态？”
说到这里，上过数次战场，以多才多艺、机巧知变闻名的司马长缨居然当场在雨中落泪。
司马化达终于彻底惶恐，赶紧双膝下跪。
而司马长缨终于扶着自己儿子站起身来，却又顺势叮嘱：“你在这里不要动！只记住今天的事情就好了……我去拜祭一下大长公主就回来……得快一些，不然等苏巍、张世昭他们来了，就更丢人了！”
大雨中，专门找到大路旁帐篷中避雨的李定，怔怔看着满身泥水的司马相公从自家帐篷前的大路上经过，几乎面无表情，只是目送对方往行宫而去。
八月中旬，某日下午，仁寿宫，南衙相公之一的司马长缨忽然出首，以执政之身密告太原留守马锐在大长公主灵堂中执手阻拦自己，言语异谲，疑似疯癫不轨……圣人勃然大怒，即刻将马锐下狱，交付虞常基审问！
虞常基当晚便审问妥当，回旨说马锐并非疯癫，而是意图拉拢宰执、禁军，劫持圣人，谋反之意昭然若揭。
圣人回旨，即刻处死，以全其家。
太原留守、上柱国马锐莫名死于御前，西巡队伍全线震动。
此时，大长公主尸骨正寒。
PS：感谢小郭老爷的又二萌……我刚刚才看到……真是晕头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苦海行（9）
马锐身死，人心浮动，因为不管再怎么遮掩，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所谓关陇门阀之间的造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人尽皆知……例子太多了。
而与此同时，大长公主的尸体尚在行宫停着呢。
只能说，一时间，人人都为这位圣人的凉薄感到震动。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也可能是为了躲避某种尴尬，圣人再度下旨，将西巡队伍大略分成两部分，主体部分即刻向东出大河，入河东，转太原，巡视汾阳宫；剩下一小部分随留守的虞常基一起守着大长公主灵柩，等待着张世昭至仁寿宫一起总揽大长公主下葬事宜。
上下此时早已经战战兢兢，只能仓促启程。
不过，据张行观察，也就是行程仓促，留下来的人都是被一刀切，否则一定会出现明显的贿赂风波——因为很多人都对能留下来的那部分人表达了强烈的艳羡之意。
没走几日，大兴的苏巍等人刚刚迎头汇合，身后便传来小道消息，说圣人的女婿、大长公主唯一的外孙马洪，忽然病重不治。
稍微缩减后依旧庞大的西巡队伍好像在继续逃避着这些消息似旳，又好像是在刻意逃避圣人和大长公主一起长大的故乡关中，只是不做多余理会，一路急匆匆向东，十来日便抵达蒲津，然后便是不顾将士、宫人疲敝不堪，准备渡河了。
这个时候，西巡队伍内部发生了明显的贿赂风潮，人人都想开小差，人人都想脱离队伍，人人都想回洛阳……这当然是有情可原，但也同时有些荒唐。
之所以说是荒唐，是说之前圣人兴致勃勃要往受降城的时候，大家虽然震惊，虽然畏惧，虽然也都担心东都家里，可实际上就是没几个人敢开小差，队伍堪称秩序井然。
那么汾阳宫呢？
汾阳宫在太原北面，算路程，距离东都大约千里开外，是东都到受降城的路程一半都不到，而且是皇家宫殿，素来有祭祀、军事、政治传统的，不要说前朝，先帝在时也经常去巡视的……更重要的一点是，出来的时候，大家就都知道，时限是半年，是今年年底东都的两个工程修好，大家就回去过年，可现在距离过年还有三个多月呢。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西巡队伍要在原定时限范围内，去一个比原本目的地路程少了一半的“熟地”，居然引发了慌乱，引得人人想开小差。
只能说，实在是不知道大家在畏惧什么东西了。
这个时候，本该宰执或者大员们出面调和阴阳、联结上下，而此时随驾的也确实还有苏巍、司马长缨两位相公，外加段威、卫赤两位尚书。
但是，经过今年上半年至此的政治风波，这几人又能如何呢？
最后，乃是首相苏巍出面，用了一种特别婉转的方式提出了谏言——这位相公的意思是，去河东当然没问题，但既然来到了河东，要不要去见一见本地的大宗师张伯凤？到张伯凤的书院里逛一逛，讨论一下学问，探讨一下治国理政的方略，顺便在书院里简拔一些人才？
毕竟张伯凤张大宗师的学问是公认的出色，这些年也是一心一意在教书授人，隐隐有大魏师表之态。
对此，毛人圣人的回复非常直接和简单：
首先，他不去见张伯凤，也不请张大宗师来见自己，队伍直接向北找汾水，逆流而上去太原；
其次，着刑部尚书卫赤督查西巡队伍，在蒲津渡清点各军、部有司官吏将士，有擅自离队者、谎言告病者，杀无赦。
这位圣人聪明得很。
西巡队伍，战战兢兢，但没人敢再赌，几乎全员在九月到来前渡过了大河，抵达河东，然后继续前行，往下一站太原而去。
而且这个时候，连一直装病的张行都不敢装了，却也不敢忽然回到御前晃悠……一则是之前的事情尚有余悸，二则是装病装的太拉跨，怕回去以后活蹦乱跳太明显了，被抓典型……好在牛河牛督公给脸，稍微照顾他，顺手给他安排了一个躲清静任务，带一队金吾卫去给张大宗师送礼物。
毕竟，无论是从威胁度来说，还是从跟朝廷的友善度来说，又或者是从跟朝廷的牵扯来讲，张伯凤这位大宗师都是非常无害的……相对而言，西巡队伍西行时一度经过太白峰，却没有任何问候，这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实际上，进入河东后，队伍整体上的防护严密程度也明显下降了一筹，这就是一点点细微的敌人与朋友的辩证关系了。
只能说，到了大宗师这份上，就算是人家一声不吭，你也不可能真的装作对方不存在的。
当然了，张行愿意接这个活，也有这位张姓大宗师本身被公认水平最不行有缘故——书院夫子，哪怕是砍过人的夫子，也肯定比什么教主好说话一点，水平应该也更次一点。
这一点，从对方曾经猜错自己身份便可见一斑。
西巡队伍向北，逆着汾水一路溯源向上，而张行则向东来到涑水，逆着涑水向上……一队金吾卫，两三个公公，几盒礼物，驰马而行，哪怕是刻意放缓了速度，也不过四五日便抵达了张氏祖庭所在的闻喜。
秦宝没来，跟来的是小周，未免多话。
“真是奇怪。”小周遥望山上的书院，言语奇怪。
“哪里奇怪？”张行无语反问。
“张氏祖庭在闻喜县北，自家有棵祖宗公子针从红山迁移过来时种下的神树，那是黑帝爷和白帝爷之前的事情，算起来已经两三千年了，据说冠盖如云，张夫子不在北面自己老家树下建立個神树书院，为什么来这里建了个南坡书院？”小周言之有物。
“那就去问问呗。”张行想了一想，只能随之而笑。
他怎么可能知道？
众人旋即离开大路，朝着南坡登山，山上的书院闻得是圣人使者抵达，如何敢怠慢？一时间钟鸣阵阵，立即有数百名学生打扮的人在部分身份不明的年长者带领下列队来迎。
只能说，无论什么时候，学生都是充点门面的最好工具人。
不过，这不是还有个大宗师在上面吗？再加上张行跟张氏无仇无怨的，也没有拿捏谁的意思，此行只是出来躲清静，自然不会狐假虎威。所以，稍作迎合后就直接上了山，进了书院，同时主动请求对方解散了学生，万事以简略为上。
来迎接的人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很快，学生们便散去，一行钦差便被另一个年长之人带着，直接迎到了书院后方一处依山而建的二层简单楼阁内，然后其余人留在外面，张行则捧着礼物入内，立即便见到了大宗师本人。
一见面，张行便晓得，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这位文武双修、笔戈双绝，身后还有天下第一名门相辅相成的大宗师是对朝廷威胁最小，而且很可能是实际修为最低的一位了……因为年纪太大了。
须发皆白，老态明显，再加上受过伤的说法，便是有大宗师的修为加成，也委实已经到了凡人的极限。可想而知，如果不能证位成仙成龙，超脱凡俗，那这位张氏夫子怕是真要成为近些年第一个除名的大宗师。
而想要成龙证位，何其难也？！
已经多少年没有过现成例子了？司马二龙的绰号怎么来的？
“替我回禀圣人，就说老夫感念他的牵挂，十余年未见，难得他还有这份心。”一番交接和通报之后，张氏老夫子侧扶着一个只到腰间的矮几随意开口。“礼物老夫收下了，愿他行程顺利。”
张行赶紧答应，并再度郑重行礼。
到此为止，这次出来，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没错，这就完了……没有人质疑张老夫子的失礼，没有人嫌弃张老夫子话少，因为对方是大宗师。
哪怕老的快死了，那也是大宗师。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明显从力量和法理上制约圣人的存在，那就是这些大宗师了，不然也不至于有曹中丞的巍然不倒。
恐怕这也是圣人不愿意来见大宗师，甚至总喜欢绕着走的缘故了。
转回眼前，张行行礼完毕，便看向了引他上山和来见张伯凤的那名年长之人，意思很明显……是要这位安排一下，咱们该走走该散散……神仙的归神仙，圣人的归圣人，咱们凡人还是回到凡间喝酒吃肉来的舒坦。
那位来不及问名字，只晓得姓张的年长之人立即会意，然后回头：“伯父大人……可有什么吩咐，或者交代，或者问询？”
张伯凤低头沉默片刻，再来看张行：“你刚才自称张行，又挂着黑绶，是不是我知道的那个从落龙滩回来到靖安台的张行？看来，果然是弄错人了。”
“说起此事，自然是误会……我本身北地荡魔卫出身的农家子弟。”张行当即行礼回复。“但因缘巧合，还没有谢过张老夫子对张巡检的叮嘱，使在下逃过一劫。”
“怎么回事？”张伯凤好奇来问。
张行便将当日曹林试图收自己为义子，结果恰好遇到张长恭出面求情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是你自己的本事，长恭的求情说不上好坏，我当时也是因缘际会听到了你的名字，他们拿你跟世昭相提并论，再加上确系有这么一个张氏子孙在二征东夷中没了踪迹，不免有所猜想。”张伯凤随口对道。“可惜，这么一想，那人到底是没了。”
张行沉默不语。
张老夫子立即意识到问题，旋即来笑：“老了，总是不会说话……不是说你活着他没了可惜，而是单纯可惜他……毕竟，你二人谁能活谁能死，又不是相干的……”
张行也笑：“谁说不是呢？多少名师大将、贵种强人，一朝溃败，俱为泥沙，一同死无葬身之地，真真是普天之下皆为草芥……我能活下来，委实是天幸。”
张老夫子莫名一怔，然后一时喟然：“说得好，天意之下，皆为草芥，大宗师也好，名门贵族也罢，在天意之下又有什么区别呢？未必有你一个农人子弟更得天眷。”
张行只当触动对方情绪，立即闭口不言。
倒是那张老夫子回过神来，继续缓缓来言：“你既是靖安台的人，有一件事情不得不说……不过此事说来丢脸，我只是一提，待会让世静跟你说好了……就是刘文周的事情。”
张行这才知道，那个人叫张世静。
而张世静也立即颔首。
“除此之外。”张伯凤继续言道。“你既是轻车简从而来，只要在北面临汾追上圣人一行便可，不妨多住几日，然后我让世静准备一下，随你一起折返回命，以作答谢。”
张行一怔，立即会意点头，这是要给这个叫张世静的子侄求官了，大宗师求官，圣人也得给面子。
果然，那张世静闻言，猛地一震，继而伏地叩首。
“不必如此。”张伯凤朝自己侄子摆手道。“你跟英国公白横秋有旧，自从他大用以后你就日渐耐不住寂寞了，也不差我找圣人卖这个面子……既如此，何必强行拴着你？只是我当年给你算过卦，委实是六十岁后才能出将入相……你怕是还要再等两年，才能找到机会，此去准备坐几年冷凳子吧。”
张世静只是叩首，而张行也诧异去看此人。
“让使者见笑了。”张伯凤没有再理会自己侄子，而是明显不耐，只朝张行来说话。“我的子侄、学生，没有几个能耐住寂寞的，三五年便忍不住去做官……使者跟我有同姓之谊，待会还要麻烦你引他一程路……这样好了，你有没有什么修行、学问上想问的，我尽量来答，做官的事情就不必来问我了，我自己都不懂的。”
张行从白横秋故交身上收起目光，看向张伯凤，欲言又止，再欲再止……很显然，他当然有无数的问题想问，但有些问题过于敏感，不如不问，而另外一些问题与其问这位大宗师不如去问其他人。
所以，最后这位张钦差最后问了一个很另类的问题：
“敢问夫子，我知道想要成为至尊，需要顺承天意，要有功德之类的东西，所谓没有失德的至尊，那大宗师呢？想成为大宗师，是不是也要有功勋于天地人？塔到底是什么？”
“这么说吧。”张伯凤想了一想，平静以对。“想成为大宗师，可以没有功勋。但想要从大宗师往上再走，无论是证位成神还是证位成龙，都要有一定德行功勋。至于塔，想要成为大宗师，更多的是要脱颖而出，成为天意之表，引世间风潮……但是这种事情很难验证，便需要立塔，以塔来做衡量……明白了吗？”
张行恍然大悟——原来个人修为之外，宗师和大宗师最主要的是要成为时代标杆，继而推动历史进步，而立塔是成为时代标杆的具象化表现。
怪不得皇帝这么容易成为大宗师，而一个出众的政治领袖那么容易成龙，因为他们天然就是标杆和时代的代表人物。
当然了，这种强行用上辈子思维来解释和思考的方式肯定是不对的，与其如此，不如回归本身，立塔就是立塔，统治之塔也好、学术之塔也好、宗教之塔也罢，抽象的塔成了，实际的塔自然而然就会成了。
至于说塔背后的这些概念，也应该不是无源之物，前面成丹不就是要观想外物吗？
这是一个人借用天地真气，寻求自己“道”的一个过程——先成丹于内、然后建塔于世、后合道于天。
一念至此，张行点点头，不再多问此事，而是忍不住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那敢问夫子，天地元气到底是什么？”
张伯凤明显一怔：“你懂了？塔的事情？”
张行点点头：“应该懂了。”
张伯凤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那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天地元气的本质，我要是知道，就不至于还在这里教书了。”
这倒是个大实话。
“不过，天地元气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东西。”张伯凤想了一想，还是努力给了一点说法。“连因果都不讲道理……等你修为上来了，就明白了。”
张行再度点点头，丝毫没有什么失望之态，也没有再问，能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他就已经很满足。
而这，复又引得张伯凤认真打量了一下对方。
但也仅仅是打量了一下，随即，这位昔日持戈而舞的大宗师便点点头，然后抬起衣袖……很显然，他已经倦了。
一旁俯首的张世静赶紧爬起身来，对着张行做了手势，邀请对方离开。
张行也毫不留恋，直接转身。
来到外面，也没有出书院，而是汇合外面等候的其他人，来到书院的一处侧院，就势安顿……接下来，张世静并没有失礼，也没有过度热情。
这是当然的，人家是白老爷子的故交，张家的出身，大宗师算命算出来过几年要发达的人物，谨小慎微是在大宗师面前，可不是在一个区区黑绶面前。
不过，即便如此，对方也诚恳交代了张伯凤要他转告的事情。
“一位宗师……偷了东西……还跑了？”张行目瞪口呆。“难道黑榜上要出宗师了？”
“此人唤做刘文周。”张世静叹气道。“虽然聪明绝顶、天赋极高，但出身太低，从一开始便急不可耐，而且愤世嫉俗，所以养成了心术不正的根基……”
张行面无表情，心中无语，对方这种世家子……不对，世家老男人的姿态未免可憎。
“凝丹之后，也不愿意去做官，只是留在书院里一面教书一面钻研些邪门歪道，早早仗着伯父的宠爱，央着伯父给他祭炼了一些东西，那时候就喜欢到处往外跑……后来去了太原，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晋升的宗师，也不晓得他到底干了什么。”张世静自然不晓得对方小子的腹诽心谤，只是继续讲述。“结果……数月前他过来书院，询问伯父一些事情，不知为何直接争执了起来，最后忽然将伯父的一些东西卷走了。伯父念及师生之情，没有下狠手，任他逃了，再后来才知道，他回太原收拾了一下，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这才真正警觉。”
“什么东西？”张行认真来问。“伏龙印之类的事物？”
“不是。”张世静耸耸肩，有些百无聊赖。“只是一些黑帝爷时候的传闻卷宗，譬如赤帝娘娘与离蛇染红山，黑帝爷成至尊后施展无上修为使离蛇复生，借神龟合玄武，还有吞风君与黑帝爷约法三章之类之类的……你是北荒……北地人，应该晓得这些。”
张行心中微动，却小心来问：“这些有什么要紧关系吗？真要用这些给一个宗师安罪名？还要通知靖安台？”
“我也觉得没什么关系。”张世静有些不耐。“但是伯父说，怕只怕刘文周这人才思极高，又隐忍多年，图谋极大，直接去打神仙真龙的主意……要我说，他要是真去打神仙真龙的主意，就让他去打，死了正好清静……总之，你既然来了，便顺道给朝廷报个备。”
张行点点头，面色如常：“我知道了，我会写文书给我家中丞、少丞，让他们来分辨此事。”
“就是这个意思。”对方即可颔首，便欲转身。
而张行也准备就此歇下，但刚一回头正瞥见一旁好奇的小周，却又忽然醒悟，便转身追问：“对了，张公……为何夫子不在神树那里建书院，反而来此地？”
张世静回头来看，微微皱眉，却还是直言不讳：“因为算卦……伯父当年曾为此事求卦，也不知道求的谁，得到的结果说是要‘远张立塔’，如此方有证位的一线生机，所以来到南坡。”
张行点点头，不再言语，张世静也终于走了。
但是，人走之后，一行钦差歇到客房里，小周忽然又嘴贱起来：“张三哥，你说张夫子还有没有这一线生机？”
张行目瞪口呆，恨不能抽对方两个巴掌——你在人家书院里扯什么淡呢？
这可是大宗师的书院！
如果人家真成龙成神了，这玩意就是人家的身体躯壳！
不过，很快张行便意识到了什么，然后他其实也特别好奇，那位张老夫子，到底是真的老到不能为了，还是猛虎暂时打盹？
而且，经过对方解惑后，他心里其实也有了一些猜想。
所以，张三郎想了一想后，反过来一笑：“不如你去问一问……看看书院里多少张氏子弟，多少别姓子弟，多少名门之后，多少庶民之后，就能知道张老夫子还有没有可能证位了。”
小周微微一怔，即刻颔首应答。
而到了晚上，这位公子爷便给出了答案：“我去问了一下，六百多个学生，两百多姓张的，还有三百多是名门世族，一百多是寒门、庶民出身……”
张行心中也不知道是该冷笑还是该怜悯，面色上却依旧如常：“如此，果然是有些‘远张’了……张夫子的运道说不得还有一番计较。”
小周反而犹疑一时：“是这样嘛？”
张行重重颔首，言语恳切：“有教无类，一时之师表，如何没有运道？”
南坡书院后方，正在写什么东西的大宗师张伯凤忽然若有所感，细细去想，却又一无所得，好像又错过了什么天机一般，最后只能一声轻叹，望天失神。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四十三章 苦海行（10）
张行很难说清楚自己是怎么一个情绪，到底是在嘲讽还是怜悯，又或者是单纯的可惜……甚至进一步想，他一个靠制冰维生的北荒张老三也没啥资格对一个名门族长兼大宗师指指点点的，人家一辈子够精彩了。
但是，他对这位同姓的大宗师抱有足以在心中发出慨叹的情绪，也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原因嘛，再明显不过——这位张姓大宗师走的路太正了，甭管是误打误撞还是对所谓虚无缥缈的天意有所感应，这位早年执戈而战、中年弃武从文、晚年开创基业的大宗师都选择了一条所有大宗师中最宽阔，最有前景的道路。
比较两个世界就知道，这个世界的的确确缺一个有教无类旳万世师表嘛。
你甭管青帝爷懵懵懂懂分走了多少此类功德，就算是退一万步讲，你生在这个世族门阀往庶族寒门过度的时代，只要摆脱了张氏的藩篱，走出去，捏住了一个有教无类，将修行与文化的普及推到一个程度，无论如何都有一个青帝爷或者白帝爷旁边的神位等着吧？
更遑论，这個世界真的缺一个总揽百家、合并文武的万世师表。
你总结一下、整理一下，然后三千大成子弟广布天下，至尊也不是不敢想好不好？
但事实上就是，这位大宗师终究还是被宗族，被出身，被乡梓，被地域给束缚住了，没有踏出去那一步，以至于明明金光大道就在脚下，可还是迷迷瞪瞪错过去了。
六百人里，首先两百多张姓子弟太多了点；
其次，一百多寒门庶族里，肯定也是所谓有头有脸的寒门居多；
最后，无论世庶，肯定河东或者说因大晋起家地而得名的晋地子弟多些，不可能越过这年头狭隘的地域观念。
只能说，“远张”、“远张”……连闻喜一县都不能出，又何谈远呢？
当然，事情总能反过来说，如果不能先知先觉，想要踏出那一步，又何其难呢？
使我有洛阳二顷田，何以佩六国相印？
怪不得需要乱世，乃至于大争之世，才会出现打破藩篱，化身为龙，证位至尊的机会……一方面可能跟天地元气有说法，另一方面怕就是乱世会逼得人打破常规，不得不行开创之事。
张行五味杂陈，却没有作死谏言，他安安静静的在山上休息了几日，除了写信给白有思和东都分别汇报刘文周的相关事宜外，就是跟着这些学生多认识了几本书、见识了一点东西。等到过了几日，庞大的西巡队伍自汾水下游传来动静后，那位据说是白横秋老爷子故交的张世静，终于也迫不及待，主动催促张行等人动身。
张老三一个制冰的，如何敢多说？便反过来催促有些不情愿的金吾卫与两位公公以及周行范，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当日晚上，一行人抵达闻喜最北部的张氏祖宅所在的张槐村，就地住下。第二日，张行本想去就地考察一下那快二十丈高、寻常房子粗细的大槐树，做下研究，结果张世静官迷心窍，催促不停，硬生生又把事情搅黄，也是让人无奈。
最终，队伍在九月初八这日便抵达临汾，然后在十日就与西巡队伍重新汇合。
而张世静也终于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官职——汾阳宫副使。
这位名门子弟，大宗师推荐，宰执故交，已经五六十岁的半老头子，成为了幸进之人王代积的副手，区区六品，跟寻常黑绶一个品级，差点没让张行笑出声来。
当然了，张世静的事情就是一个插曲。
可能是知道还有三个多月的出巡生活，属于惹不过也躲不过的那种，张行早早放弃了在队伍里出风头，转而给自己添加了一点新的乐趣，他开始在研习《易筋经》之余探究起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
“所以，早在三一正教起来之前，巫、妖、人三族便可以通婚？”九月中旬后段，队伍抵达太原，稍作歇息，而甫一寻得住处，张行便开始了例行的通识课学习。“能生孩子？”
“绝对可以。”灯火下，李定有些烦躁的回答道，这几天他都快被对方烦死了。
主要是张三这厮最近问的都特别极端。
要么是那种任何一个有知识储备的人都能回答的废话问题，要么是神仙来了也回答不了的问题，但偏偏每一个问题这厮都能反复较真，非要求证，非要举例，非要看数据……说什么治学当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云云。
弄得李四郎脑瓜子嗡嗡的。
秦宝和周行范其实也觉得张三哥有点过了头，但普遍性不敢像李定这么把情绪露在外面。
至于白有思，沿途完美躲过，今天安顿在太原后难得过来，倒是显得饶有兴致。
“能举个例子吗？”张行恳切来问。
“我想想……”李定欲言又止，居然一时想不起来。
“钱毅和郦月。”坐在外面栏杆上喝酒的白有思脱口而对。“莫忘了，钱毅出身河朔，挨着毒沙漠，是人族和巫族混血；而郦月虽然是号称妖族正统的东楚女主，却也只是妖族血统最多而已。”
“所以，人巫妖没有任何生殖隔离，更像是一点细微的人种差异。”张行认真继续，同时继续发散。“可若是这么说，人族和巫妖两族之间差异到底体现在什么地方呢？只是肤色、眼眸色、发色做区分？”
“不是。”李定认命式的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认真来答。“最明显的区分其实是在修行和体质上……妖族体质很差，但修行前段异常容易，很多有宗族传承的妖族生下来说不得就已经是筑基之体，很轻松就能到通脉后段，但从奇经八脉中的任督二脉开始，便陡然变得艰难起来，以至于妖族内部自称任督二脉为天关；与之相比，巫族修行入门极难，但即便是不修行，他们的普通人只要日常锻炼，都足以相当正脉阶段的人族壮汉。”
张行恍然，便低头做笔记，写完之后，一抬头正看到跟小周玩“象棋”的秦宝在对面椅子上盯着自己，不由莫名其妙。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秦宝见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主动解释。“其实……都蒙……红山人，虽然是人族，却更像是巫族。”
“什么意思？”张行听到那个名字，心中微微一颤，然后立即压住，转而追问。
“红山人受赤帝娘娘血气与离蛇肉身形成的血泉影响，天生血气壮、身形魁梧，但修行开端极难……”白有思在屋子外面再度插嘴道。“本质上就是巫族的样子。反倒是现在的巫族，因为跟人族通婚太多，一过毒漠和苦海就被同化，未必有红山人更像是巫族。”
“我懂了。”张行恍然一时。“本质和名义……所以巫族一开始是受了某位大能的影响？”
“主要是三位真龙。”李定认真以对。“三条互不相干的真龙，这也是巫族三部一直很难真正统一的根本缘故……”
“那么妖族，我猜一下，更多的是受天地元气本身影响而诞生的种族？”张行稍作思索，触类旁通。“而人族最为平庸，或者平等，反而没有任何依托，只能靠自身繁衍和修行……最后反而后劲绵长。”
“这倒是挺有道理的。”白有思在外面应声道。“妖族之所以称为妖族，就是取自突出寻常之意……一直到现在，都还将偶尔感天地真气生出灵异的野兽称之为妖，便是这个意思了。”
“果然有活生生的妖兽吗？”张行大为震动。“长什么样子，有没有捕获？”
“当然有。”白有思无语至极。“你难道没见过？”
“我如何见过？”张行愕然一时。
“三哥，我的呼雷豹。”秦宝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虽然龙驹更像是巫族的路数，但也不能说这种事情多么少见吧？”
张行当即恍然，却又无语——想想也是，只要没有突变到脱离兽形，没有自己感悟到自己不再是兽，那妖兽和普通野兽又有什么区别呢？
甚至，稍微突变了一点兽形，无法自我修行延续，寻常人也只会以为是偶见的新兽类吧？
一念至此，张行当即放弃了对《白蛇传》剧情现实化的追求，转而回到原来的话题上：
“所以，三族本来就可以通婚，但因为修行上的种族差异，妖族先发，人族后至，先后建立霸权，而巫族……巫族功亏一篑，到了白帝爷，实际上完成了人族独霸。而三一正教之后，宗教信仰也实际上一统，三族便从最根本上消除了统一的隔阂。”
“不错。”李定稍微认真起来。“这就是天下有识之士都觉得，是时候天下一统的根本缘故……条件已经成熟了。”
张行愈发恍然，却又忍不住再问：“不过这种稍作总结就能得出结论的简单东西，为什么我读的书里很少有提及呢？”
“因为三一正教。”李定瞥了眼外面白有思的背影，有一说一。“三一正教大推广的时期，对之前的史书、实录进行过一次大清洗，后来三辉四御的体系推广到四海，三族从血脉到思想实际合一，连东夷和妖族二岛都难阻挡正教的冲击，形成过扫荡，连写小说的都被吊死过许多……这就造成了白帝爷之前的资料，只有官修史书一条途径，偏偏官修史书，总免不了人族独尊，也免不了避讳这个问题。”
张行彻底明悟，敢情还有焚书坑杂。
“所以……八千年前，是青帝爷与诸真龙与百族诸部起；三千年前，是黑帝爷和赤帝娘娘与巫族罪龙各领人巫妖三族起；一千多年前，是白帝爷起，实际上奠定人族霸权；然后就是祖帝东征决战游龙女凰，是四家争霸，是三一正教使三族消除文化隔阂，是大唐霸业与崩溃，衣冠南渡，是大晋南下……”回过神来，张行一边说一边略显感慨。“历史在加速？”
“可能，但未必。”只有李定瞬间听明白了对方意思，却又连连摇头。“这种事情当局者迷，非得后人才能总结……譬如咱们这个时候，究竟是一统天下为本呢，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是以为天下一统是天意，也是人心；可与此同时，一直有人说，三一正教才是白帝爷之后数千年的真正主角，因为三一正教出现后，三辉迟早要显圣归位……”
张行猛地一怔：“三辉因为三一正教化虚为实？三个还是一个？”
秦宝自和小周依然只是听就听了的状态，倒是外面的白有思微微回过头来：“问得好！”
而张三郎此时也放弃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的总结，连连摇头：“果然，当局者迷，谁也不知道谁才是主角……这么看，难道要去教书，做个万世师表，才能证位？”
李定听了无语：“你这就是本末倒置，命由天定，事由人为好不好？”
“也是。”张行干笑一声，便要收起小本本，结束今日的通识课程。
但等他合上了小本本，摆上茶水，盘腿坐到了炕上，却又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来：“所以，青帝爷之前，文字未显，就更加混沌起来了，是也不是？”
“那是自然。”李定一个头两个大。
“那时候主角都未必是什么百族，可能是龙？大家都是龙的附庸？”
“差不多吧？”
“龙有没有自己的文化、法律和呢？”张行脑洞大开。“比如天上或者地下有个龙之城，这些龙每隔五百年就搞一次聚会，祭祀冥冥中的天？”
“你想什么呢？”李定彻底被对方搞得头大起来。“天底下的龙才多少条？而且还跟野兽一般各据一方，还龙之城……就连青帝爷都是一觉睡醒感应到的天意。”
“开天辟地多久了？”张行点点头，忽然来问。
“什么？”
“天地形成多久了？”张行追问一句。“有真龙的话，有青帝爷这种存在，这个问题应该有准数吧？”
“没有。”白有思接口道。“对于真龙们来说，也是懵懵懂懂就醒了过来，不知父不知母，而且最初的真龙、魔龙们只是天地间的强大到能勾连天地河山那个级别的个体总称而已，很多后来被黑帝爷灭种的魔物也在到处蹦跶，没人能记录时间和岁月……我们现在也都只是猜想，基本上靠原初真龙们的描述，而这些原初真龙们脾气都很怪异，不是自大就是迷瞪，很难保真……不过，委实很难想象他们相互之间会串通一气，隐瞒什么天大的秘密。”
“那人呢？”张行忽然想到了一个似乎极为关键，但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关键的问题。
“什么？”
“人……或者说百族……他们从野人变成部落，经历了多久？”张行恳切来问。
“这谁知道？”
“我的意思是，这个过程是漫长无限的，还是明显有迹可循的？”张行努力来解释。“是自己慢慢的形成了文明，还是依附着真龙、魔物之类的形成了酋帮部落？青帝爷那边有没有什么说法？”
白有思和李定齐齐陷入到了沉默。
“那换种说法。”张行努力试探。“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和所谓百族原本都只是寻常野兽，只因为受天地元气感染，经历漫长自我演化，自行变成了人以及其他百族？就好像真龙身畔天气元气充足，往往会有龙驹这种异种偶尔出现？也好像妖兽偶尔自生？”
“这怎么可能？”李定有些不安起来。“若是这般，人巫妖三族天命在何处？百族天命在哪里？”
“我倒是觉得这挺好。”张行失笑道。“总比百族都是一夜之间各处冒出来的好……”
“也委实难以想象……”李定愈加不安。“你说你，闲着没事计较这些干嘛？”
秦宝和周行范也都不再下棋了。
“注定没答案的，其实不如不问。”白有思也明显有些不安起来。“明天队伍还能不能留在太原都不好说呢？想这个干吗？”
“那不说这个了。”张行摇摇头，问个简单的。“说到龙驹……假设将来大争之世激烈程度前所未有，天地元气充足，会不会在某处诞生新的种族？比如说山窝里全是天地元气，一窝猪在那里生活，最后变成了野猪妖或者野猪人……我们认他们是第一百零一族吗？还是宰了吃肉？”
“你可闭嘴吧！”李定气急败坏，直接从炕上跳下，然后拂袖而去，走到门前还不忘跟白有思计较。“白常检，你也用心管管他吧！不然迟早要捅破天的！”
白有思目送对方离去，混不在意。

第一百四十四章 苦海行（11）
来到太原的当晚，张行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故乡——不止是上一个世界，更是上一个世界的故乡，一个被大平原上农田所包围的典型农业乡镇，一个急速发展，却又注定将被淘汰的地方。
他梦见自己裹着被子充当衣物，义无反顾的从家中走出来。
他从草地上走过，青色的藤蔓附着到被子上，却又如同被长生真气滋养到一般，迅速成长起来，编织成活生生的绳索，替他将被子改造成衣物，也牢牢捆缚在他的身上。
他从一片奇怪的田野地里走过，这里好像是在丰收，又好像是在衰败，走到一半才发觉这是一片全都头朝下的向日葵。
他走到镇子里唯一的十字街道上，尘土弥漫中，他似乎应该左转去上学，可开往右侧县城的班车却即将启程，但这个时候，并不饥饿旳他却偏偏选择坐了下来，点了一碗家乡的油茶。
然后，油茶还没倒出来，他就醒了。
这让张行有些疑神疑鬼起来。
这不怪他，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上个世界了，遑论是上个世界的家乡，而且，这个世界目前看没有鬼，却真的有神。
君不见，圣人做了梦以后，便杀了自己唯一一个姐姐全家……且不说凉薄不凉薄，关键是没有人忽略他的梦。
所有人都相信，那個梦是有预兆的，只是解读方向不同而已。
于是乎，深更半夜的，张行也不管人家会不会崩溃，当即决定去找李定解梦。
但刚一起身，尚未使出真气来照明，他便听到了房顶上的动静。
“常检。”张行在下面叹了口气，认真来问。“到了成丹境界就可以不睡觉吗？”
“真气本身可以让人长时间活动而不知疲惫，并能通过打坐得到补充。”白有思在屋顶上回答。“但总体来说，休息好了对身体还是更好一些，否则年老了终究要还回来……不过我还没到那份上，主要是你今天讲的那些事情挺有意思的，什么如果没有神仙真龙，人要当几百万年的猴子才能走到青帝爷之前的百族共存局面……你说，真会有那么倒霉的人呢？”
“我做了个梦。”张行没有理会那些注定无解的话题，想了一想，转身躺回到炕上，然后在黑夜中坦诚以对。“有些奇怪……我梦到一片地方，乡下，应该是我老家。”
屋顶上明显顿了一顿，然后方才反问：“都有什么？”
“就是从家里出来，但对家毫无留恋……最后，没有上去县城的驴车，坐在十字街口点了碗北地的骨棒子汤……然后没喝汤，人就醒了。”张行大略叙述了一遍，只是稍微改了一点背景因素。
“是对现如今处境不满吧？”白有思开始尝试白婆解梦。“被藤蔓粘着，是觉得眼下的状态是被束缚住的；被子变成衣服，是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当日为了求生不得已一步步走来的；最后停在路口，不想去黑帝观听课，也没有上驴车，是说对将来的路也有些困惑……至于结满籽的向日菊不向日而向下，应该是最重要的……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张行在空荡荡、黑漆漆的屋子里点点头，诚恳来说：“确实如此……我想走的事情，还有走了之后不知道该干什么的事情已经跟常检说了……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但这么一讲，似乎又显得我过于贪心不足了。”
“怎么说？”屋顶上的女声稍显诧异。
“孑然一身，近乎穷困到极致，这个时候能有个落脚的地方，能吃一碗饭，就该感恩才对，可以走，但不该嫌弃过往，厌恶自己的经历。”张行望着漆黑一片的屋顶，脱口而对。“就算是大魏朝廷，我猜自己将来迟早要走到与之作对的地步，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两年的经历还是让我对其中的人和事有了一些感激……人要学会感恩。”
屋顶上，白有思坐在那里半日没有回应……不是不想回应，而是觉得没必要把话说出来……因为再往下说，就是要问一问对方真的不能留下来这个问题了？
这里面牵扯一个最终选择权的问题。
双方身份差距太大，想法一直在靠近，却始终还有路线的差异……而双方也都一直在尊重对方，将对方视为对等的人，将最终选择权留给对方，而非一意施压强求。
这种状态下，有些询问，并不是真正的询问，而是一种表态。
但表态嘛，双方各一次就足够了，说多了，就显得虚伪了，表态需要更实际的表达……尤其是双方目前已经达成了一个看似中立和妥协的预案……一起去做地方官嘛。
白有思就更加不愿意轻易打破这种平衡。
“没想到张三郎还挺温柔的。”白有思想了半日，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我记得你一直在通过秦宝给他村子里的那个收留你的大娘寄钱？”
“是。”张行在黑夜中喟然应声。“但没什么用……她丈夫死了，儿子也应该是死了……一个村里的农妇，年纪大了，早年没日没夜的农活又伤了根基，也没什么寄托，身体很快就垮下来了，这次出来之前就已经不行了……估计这半年熬完回去，就要有坏消息的。”
白有思沉默以对。
“外面下雨了吗？为什么这么黑？”张行翻了个身，继续来问。
“还没下。”白有思回过神来，稍作讲解。“但应该快下了，大河北面的秋日雨水一下起来天就凉了……很多有钱人家里有上了年纪的人，等秋雨起来，就直接烧炕。”
“我知道。”张行脱口而对。“北方人哪有不知道炕的……到了冬日，基本上就不愿意下炕了，吃饭睡觉都在炕上。”
白有思终于无话可说。
好在，如约而至的秋雨拯救了她，随着一滴秋雨滴落，她趁势告辞离开，张行也继续转身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秋雨果然带来一层明显的凉意。
借着这层凉意，“西巡”队伍明显恐慌起来，大家都害怕冒雨赶路，冻死、淋死、病死在路上在这个时代是很常见的……不说别的，曾经在雨中从落龙滩逃回的张行就亲眼看到过那种场景……所以陪都太原城内一时人心惶惶。
当此时机，几位大员也明白不能再忽视人心了，首相苏巍带领司马长缨和两位尚书趁机再度进言，以雨天路滑，外加天气转寒，随行士卒、宫人缺少冬衣为由，请求圣人在太原稍驻一二，等大河南面的几个仓储将冬衣转运过来，再行出发。
此时稍驻，补充冬衣，只要稍微拖延一二，大家说不得就能在太原过冬了，然后等到东都那边传来工程讯息，就能顺势在过年前折返东都了。
而且以冬衣为借口，也算是相互给了个台阶。
事实上，这一次，不知道是觉得太原本是陪都之一，之前数朝王业奠基之地，值得多呆几天；还是说这位聪明的毛人圣人已经意识到，自己之前弄得人心不安起来，所以居然一时犹豫了起来，最后干脆回话，说等到这场雨停下再做计较。
一时间，城内一时歌功颂德，人人都在称赞天恩。
但与此同时，中上层官僚和圣驾周边的近侍们却依旧提心吊胆，因为他们能够接触到一些额外信息，以至于他们非常能确定，这位圣人只是碍于天气暂停，并不是真的不想继续北上。
最起码一条，圣人往汾阳宫的相关问询准备情况使者根本就没停过，数量几乎跟往东都、西都的使者不相上下。
只是到了眼下这个份上，就连去汾阳宫的使者们也都陷入到了某种微妙境地。
对这些中下层官僚而言，得罪了圣人，当然要倒霉，但得罪了整个巡视队伍，那估计结果也不咋地……所以，他们往往会配合着王代积与刚刚上任的张世静说汾阳宫的准备情况很好，随时欢迎圣人驾临，只是呢，秋雨之下，路上委实太艰难了。
道路泥泞、河流暴涨，天气寒冷倒也罢了，关键是辎重和仪仗根本没法走，观风行殿也没法移动。
对此，圣人一面闷闷不乐，一面继续派使者不断。
时代似乎在召唤另一个王代积，但这次没人敢真的视客观自然条件为无物。
西巡队伍，借着秋雨的恩泽，很是在太原休整了四五日。
然后，秋雨忽然就停了。不但停了，而且天气陡然转暖，来了个秋末的小阳春，不过一两日，路面便已经干结。
除了圣人，上下齐齐无语。
旋即，圣人以天意如此，直接下旨，要队伍循汾水北上，往汾阳宫，努力不耽误十月初纪念黑帝爷的寒食节。
众人无奈，只能仓促准备，重新上路。
前几日，路程顺利，上下虽然心怀怨气，但委实并没有什么太大问题，尤其是在太原休整了五六日，大家多少恢复了一点元气。
但是，走到楼烦郡郡城静乐的时候，天气再度变化，秋雨滴落，接连两夜，温度陡降。西巡队伍在此地不尴不尬的呆了两三日，就已经因为天气变化开始出现了低烈度的疾病减员……于是几位大员再度来劝，请候冬衣，否则要考虑队伍会因为疾病和劳累在山区逃散。
圣人虽然极度不满，却也重新犹豫了起来。
而就在所有人觉得似乎又可以拖下去的时候，忽如其来的，毛人皇帝便发作了。
这一日，静乐城内，之前多名进言的中高层官吏被罢职，事后才知道，更倒霉的群体居然是往来各处汇报信息的使者……就在这日前夜，数十名隶属于北衙体系的侍从、公公和金吾卫军官被集体处决。
很多人猜测，很可能是关中那里传来了不好的消息，激发了圣人的怒火，彻底发作，而为了遮人耳目，才会如此。
张行彼时住在西面城墙上，和几名下属占据了一个小门楼，也完全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想御前惊动白有思，便大约去问几个当值的，也都茫茫然，只说应该当夜某个使者带来的讯息有些糟糕，但具体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否则人不就白杀了。
这倒是验证了传闻。
而且，也来不及去问事情根本了，血淋淋的榜样在前，除了极少数有倚仗的大员外，再无人敢言……实际上就连几位大员，也都闭口不语起来。
西巡队伍战战兢兢，在圣人的淫威之下冒着尚在淅淅沥沥的秋雨，强打精神北上。
然后不出有些人所料，由于下雨和天寒，疾病开始低烈度的蔓延起来，很多得病的宫人、太监、士卒被沿途弃置在缺医少药的驿店、乡村，引发了新的谣言和恐惧……于是开始有人尝试往周边的山间逃亡，甚至有极个别军官弃职率众逃亡。
走了七八日，终于抵达汾阳宫。
其实，坦诚来讲，这七八日间，后四五天雨水已经停掉，而且汾阳宫那里听闻西巡队伍的出了问题后，立即主动来迎……王代积是个小人，但绝对是个有能力的小人，他在几个月内便将汾阳宫梳理的妥妥当当，此时带着汾阳宫自己的驻扎军队，以及储存的药物、帐篷、干净军衣一起抵达，瞬间便解了队伍的燃眉之急。
然而，经此一事，庞大的西巡队伍内部，上上下下的面貌不要说跟刚刚出东都时的耀武扬威相比，跟关中时的从容相比，跟太原比都差了不止一层……张行一直都在最核心区域，委实不知道这几日到底有多少减员，有没有让西巡队伍伤筋动骨，但士气跌落到谷底，上下气氛变得完全不对路，却是一眼便知的。
这种情况下，张行也实在是没辙，只能一到汾阳宫便借着跟王代积的关系，去要药物、干草、粮食，然后叮嘱属下各自照顾好马匹、行李，以备不时之需。
汾阳宫位于位于雁门、马邑、楼烦三郡交界处，汾水源头的管涔山天池边上，居高临下，与雁门郡城遥相呼应，既是行宫，又是城池，也是军事要塞和重要仓储基地。
这片区域，西面是大河与吕梁山脉，东面是滹沱河与太行山脉，南面是顺着汾水直达太原的通道，北面则是楼烦关……这个世界不需要长城，也没有长城，但是长城的雏形，边墙与要塞总还是有的。
楼烦关北面，苦海南边，大河东边，燕山西面的区域，可能就是这个世界这个时代最著名的边镇所在了。
因为他们是相对于北荒和巫族领地的中原锁钥——苦海和毒沙漠之间本就有一处大缺口不说，本身也是巫族和北荒人南下的重要通道。
昔日大唐内乱，霸业崩塌，南唐衣冠南渡，北方一时间此起彼伏，前后数十政权依次割据，终于等到了大晋一度统揽北方，而大晋前身就是北地人渡海而来，被安抚收拢于此地的边镇……当然，那是官修史书，实际上很多人认为，大晋一开始的时候更像是巫族和北荒人组成的酋帮游盗，甚至巫族人还比较多。
只不过，巫族从人种上已经事实上跟人族没有太大区别，而且那个时候此地作为北方要冲，本就是乱成一片，武装集团往来不断，里面什么人都有，种族色彩反而毫无意义。
只能说，他们既然在这个地方长期驻扎，必然会受到巫族文化影响，而后又试图遮掩罢了。
这还不算，大晋自此处南下，控制太原、统一河东，攻略河北，扫荡关中、中原、东境，一度统一北方，试图南下，与南朝交锋，但因为根基薄弱，始终难以调和上层北方贵族和中原世族的矛盾，却是终于一朝走了大唐的老路，内乱失控。
而这个时候，居然又是在此处的边镇忽然起兵造反，甚至考虑到当时此地边民受到的不公和欺压，完全可以称之为起义。
结果就是此地五大边镇，一起起义，顺着当日大晋龙兴的路线，一路南下，势不可挡，事实上造成了大晋灭亡和分裂……而有意思的是，无论是东齐那帮人，还是大魏和大魏前朝那些关陇门阀，普遍性都是出身这次起义的五大边镇。
这种情况下，数百年的政治军事传统摆在这里，也难怪一直到了大魏朝这个局面，都还要格外重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
抵达汾阳宫这一天是十月初，但因为错过了寒食节，所以紧接着就是针对黑帝爷的仓促祭祀典礼。
而典礼上，出现了奇怪的征兆。
“那是什么玩意？”天池下的半山腰上，成功躲了清闲，正在遥遥看热闹的张行忽然注意到北面的一片乌云，然后捅了捅了身侧的望着山顶出神的李定。“怎么飘的这么快？今天也没有北风啊？不然早冻死了。”
修为更高一点的李定看了半晌也不确定：“确实不像是云彩，但也不好说……莫非是鸟吗？往来苦海和南方的鸟？”
实际上，到了这一刻，不只是张行和李定，很多有修为的人，都敏感注意到了北方的动静。过了一阵子，普通人也都察觉到了动静。
而修行者终于确定这是什么东西——就是鸟，密密麻麻的鸟类，铺天盖地，自北向南，似乎真的是往来南北的候鸟，考虑到最近天气陡然变冷，它们开始大面积北上，也属正常。
君不见，隔壁就是雁门郡吗？
“不是大雁，也不是水鸟……是乌鸦。”又过了片刻，李定忽然色变。
“是乌鸦。”张行也明显听到了乌鸦叫声，复又不安起来。“乌鸦有什么说法吗？不吉利？”
“不知道。”李定回头摊手。“未必是不吉利，古时候有乌鸦啄谷子汇集到圣王屋顶，然后圣王奠定霸业的说法，但也有乌鸦在暴君死后啄食他的尸首，顷刻白骨的说法……你们北荒和巫族也对乌鸦有些神异说法……只能说，这玩意确实有些征兆罢了。”
张行沉默片刻，望着越来越近的乌鸦群，诚恳来问：“那你觉得他们是来叼谷子给咱们这位圣人送礼的吗？”李定无语至极：“若是这般，真是天道与至尊皆不开眼了。”
“那你觉得，他们会啄圣人的肉吗？”张行压低声音，继续来问。
“我觉得也有点难。”李定看着已经快飞到头顶的乌鸦群，一时紧张起来。
张行也不再多问，而是与李定一起束手而立，盯着这群乌鸦。
慢慢的，数不清的乌鸦越来越近，终于抵达了天池的头顶，然后，在下方人的紧张中，这群乌鸦既没有丢下谷子，也没有去啄谁的肉，而是在天池上方聒噪着，盘旋了一个大圈，顺便往天池里拉了许多屎，然后便向北面扬长而去。
有一说一，鸟类都是在天上拉屎的，所以不能说是噩兆，所以，这群杂毛鸟，似乎只是听说圣人巡视至此，过来看个热闹而已。
但无论如何，圣人都变得彻底不开心了，甚至拒绝再喝天池里和汾水里的水。
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将一些小说里已经出来的优点保留，一些缺憾给重新弥补，然后再去创作一个崭新的作品。
我们不应该忌讳新事物和衍生。
不往前走，路是通不了的。
《绍宋》如果卡在白马或者武林，不往前走了，太监了，难道就更好了……努力往前走，写新的作品，做新的连载，才会有可能。
当然了，我也只能说到这里，因为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不懂漫画，做过度延展和推荐会显得没有说服力，但作为从《绍宋》网文的作者，我却期待我曾经的作品能够在开始与结束之后有新的生命和新的表达，期待自己成为工业化之时代文学创作者的一部分，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当然了，《绍宋》只是漫改，说这些过于大而无当。
但是回到我个人，就这几本书……又有什么理由不期待和表达呢？
漫改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符合我这种工科狗审美的一种进步了。
最后，我这人可能习惯了小说里的码字，早早丧失了坦诚交流的能力，若有这篇文字有什么不妥或者闹笑话的地方还望大家见谅，希望大家宽容一点。
榴弹怕水孬好是个依旧在往前走的人。
祝《绍宋》漫画大卖，祝李晓楠老师再创高峰。
PS：还要感谢新盟主巍巍巍巍du同学的上盟，这些天脑子都是乱的，连打赏都察觉脱力……感激不尽。

第一百四十五章 苦海行（12）
乌鸦飞走，事后大家议论纷纷。
比如就有北地出身的刑部吏员很认真的在天池边，当场跟大家解释，说乌鸦到了秋冬日，就是喜欢集群，几万、几十万的聚集，太常见了，天池是附近的大湖，那么乌鸦群更大一点，然后跑过来喝水，看到下面人多跑了，也是寻常事端……不能什么都说是预兆的。
大家对这个说法都表示赞同，张行和李定在旁边听了也都深以为然，都觉得这个叫韩奥柏的北地老乡说的太好了，回去跟秦宝、周行范那些人，包括王振那些人也都说了，也都赞同。
但是……就怕有其他人不赞同。
圣人的不赞同几乎是肉眼可见……无数官员在山坡上远远便看见圣人摔着手离开了，祭祀根本是首相苏巍仓促补完的，而且从这天中午开始这位毛人圣人就不喝天池以及汾水里的水了，要喝蜜水。
除此之外，下面的寻常士卒、宫人似乎也不信。
明明数月前刚刚闹过一次谣言风波，甚至死了几十个人，更多的人被罢官，但还是传出了荒诞旳谣言——许多人都说，这是黑帝爷厌弃了圣人，圣人这才大怒，中止了祭祀仪式。
这个谣言比割蛋毛人还直接，还恶意。
可对此，张行和李定这些人只能耸耸肩，然后老老实实做物资储备，以不变应万变。
“苏相公，有些事得管管了。”
汾阳宫外、山腰处的一间房内，刑部尚书卫赤正严肃相告，他说话的对象赫然是两位相公，与此同时，身侧还有兵部尚书段威列坐，汾阳宫宫使，雁门、楼烦、马邑郡守，太原郡丞，外加几位随行的将军、中郎将全都肃立在旁。
很显然，这是一场出巡队伍内部的正式扩大会议。
但并非在御前。
而且并非是两位宰执主动召开，这是刑部尚书卫赤串联了三位郡守、一位郡丞，四位实权地方长官后，依次将段威、两位相公逼出来，又去请的几位将军和中郎将，以及大家虽然不待见，却不得不承认是眼下少有的登堂入室名实兼具的正经大员王代积。
“管什么？”苏巍状若茫然。“卫尚书有话就说……”
“我也不知道管什么，管什么是相公的事情！”卫赤彻底难以忍受，当场勃然作色。“我只知道我身为刑部尚书，负责监控队伍、维持纪律，而如今随行官吏、将士，士气已经低到坑里去了……之前路上一场雨莫名其妙就逃散了不少人，如今距离当日的穆国公散布谣言的破事不过数月，军中居然又起什么乌鸦的流言……请两位相公告诉我，我现在是该安抚士卒和官吏呢？还是该弹压？！我即刻去做，绝无推辞！”
卫赤年过六旬，既是资历老臣，也免不了是大魏朝建立后关陇门阀内部提升的新贵，苗红根正的。
实际上，早在陪都制度建立前，卫赤就以工部尚书的身份兼任过魏郡这个大魏得名的前东齐首都郡守，地位之重可见一斑……也就是此人素来不会逢迎，再加上圣人不想让南衙多一个皇叔的铁杆支持者，否则早就进南衙了。
故此，此人勃然一怒，上下都有些讪讪气虚。
苏巍犹豫了一下，瞥了眼司马长缨，勉力来对：“无论如何，此时都不能再弹压……”
“那就安抚！”卫赤忍不住挥动手掌。
“是该安抚。”苏巍一边应声一边去扫视现场官员，最后理所当然停到了王代积身上。“汾阳宫使，宫中仓储可足？”
王代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起身应声，回复妥当：“之前是数月是足额的，因为从周边郡中以及太原调拨了许多，但刚刚迎驾，用了不少……”
“剩下足够赏赐随行队伍吗？”苏巍催促不及。“不要说些废话。”
“看怎么赏赐了。”王代积无奈摊手。“相公……仓储定额就是那些，花了多少也摆在这里，我不可能平白弄少了……但是真要赏赐整个出巡队伍，每人又能有多少呢？”
“我懂你的意思了……说话不要这么啰嗦。”苏巍点点头，复又去看兵部尚书段威。
王代积无奈闭嘴。
而段威会意，则即刻做答：“沿途减员数千，但最主要的是在关西留了不少……现在士卒、宫人、太监加一起大约还有五万余众。”
“怎么说？”苏巍立即又去看汾阳宫使王代积。
王代积心中稍宽，当即站在那里应声：“如果愿意取出库存金银丝帛，那每个人都还是挺可观的……”
现场忽然气氛热烈起来。
尤其是那些没有发言权的军将们，也都一时喜笑颜开……吃粮当差，若有额外赏赐，军心怎么可能不振作？
“但是，这种掏空了府库的赏赐，不需要圣旨吗？”王代积到底没有忍住。
众人心下一咯噔，几乎是一瞬间便鸦雀无声起来，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刑部尚书卫赤一起，集中到了两位相公身上。
两位相公中，司马长缨早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只当未闻，而苏巍身为首相，不免如芒在背。
“我和司马相公去见圣人。”苏巍无奈应声。
没办法，再不应声，从先帝时扶持起来抗衡关陇门阀、增强中枢权力与声望的南衙就要名誉扫地了。
相公愿意出头，大家自然如释重负。
而始作俑者刑部尚书卫赤更是有担当，立即主动应声：“我随两位相公一起去……其他人各自回去，恪守职责，等待圣人传唤，或者旨意，没收到的，也要主动安抚各自部属……老段你来不来？”
众人纷纷应声不及。
一直坐着的段威也随之起身苦笑，喟然做答：“如何敢不去？”
气氛更加释然，似乎拨云见日。
既然商议妥当，其余人自然散去，而苏巍等人也是一鼓作气，直接朝着行宫深处去见圣人，圣人再怎么不爽，当然也没有理由拒绝见自己的首相，而且是两相公、两尚书的联袂求见。
“所以你们准备进行一次赏赐，以安抚人心？”
出乎意料，两腮胡子比较旺盛的圣人在听完后非但没有发怒，反而面色沉静了下来。
“威福皆陛下自为。”苏巍稍微宽心，恭敬以对，看来这位圣人还是晓得利害的。“只是近来晴雨不定，更兼秋冬交替，冷暖不谐……士气确实有些疲惫。”
“也罢。”皇帝捋须感叹。“上五军国之根本，宫人、內侍、金吾卫又是朕之近侍……既需赏赐，朕也不吝啬，不就是一些金银钱帛吗？将汾阳宫里的钱帛取出来便是。”
几位大员愈发舒心……最起码能给下面做交代了不是？
这些天，如在火上烤的，就是他们。
“不过，既做赏赐，是不是便可以开拔了？”圣人继续追问。
苏巍心头大振，即刻抬头：“圣人准备回东都吗？若是这般，何须赏赐？随侍队伍皆在东都安家，闻得旨意，必然振作！”
圣人忽然变色：“东都就这么好？你们呢，你们也想回去吗？”
不想回去就见鬼了。
但苏巍听着不好，无奈追问：“陛下不是要回东都吗？”
“你怎么知道朕要回东都？”皇帝面色阴冷，气息粗重。
苏巍莫名其妙，只能认真来问：“臣冒昧……陛下不回东都，还能去何处？而且，东都是国都，也是陛下紫微宫所在……可是东都出了什么事情？”
皇帝面色愈发难看，居然对自己首相的询问也保持了沉默。
这下子，所有人都醒悟过来，必然是东都出了什么事情，圣人心中不满，不想回去，而不是之前猜测的关中大长公主的葬礼出了岔子……可是东都能出什么事情，非得要杀使者？还要灭口近侍？
天枢工程出岔子，被迫延期了，那也不至于如此吧？但也只能如此吧？
当然了，无论如何，所有人都晓得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了。
“其实，此番出来不过四五月而已，谈何折返？”司马长缨忽然上前，诚恳言语。“陛下若有什么大事要做，何妨去做？但请陛下明示而已，臣等也好尽心尽力，拾遗补缺。”
苏巍看了看司马长缨，又看了看圣人，欲言又止，但最终只能低头不语。
而皇帝也终于微微叹气：“朕是念着此番出巡不能无功而返……否则要为天下人笑话的……之前不是几个巫族首领在陇西遇上了吗，又随朕一起到此？他们刚刚自告奋勇，说是愿意从苦海这边回去，召唤几个边境巫族首领过来觐见……朕觉得，若是能亲自去趟马邑，收拢一些巫族部落过来，安置在苦海一线，既削弱了最不老实的东部，也夯实了北方边防，算是一番功勋。”
众人沉默不语……这下子什么都清楚了。
虽然还不晓得东都出了什么问题，但肯定是天大的坏事，东都加上关西大长公主全家这档子事，圣人必然心情格外不爽，便是此番乌鸦拉屎只能喝蜜水的事情，怕是都凑上了……而这位圣人素来爱面子的，又喜欢威福自作，必然是想在别处找场子的……所以谁敢拦呢？
可是去雁门关北面的马邑，往苦海边上凑……你怎么不陪你堂弟去北荒听涛城走一走呢？怕冷吗？
“说话。”皇帝有些气闷。
“陛下，臣冒昧来问。”兵部尚书段威咬牙上前行礼。“陛下是要仿效当年受降城的故事吗？”
“不错。”皇帝昂然应声，脸色都红润了片刻。
且说，大约圣人登基数年后，迁都事成、老臣清理干净，局势全稳，便出倾国之力，决心解决巫族边患。
彼时，皇叔曹林曾亲自率东路军主力数万，明做船只伪出苦海，实际上突然自毒漠与苦海的夹道，也就是白道天险突袭而出，大胜一场。
甚至搞出了一個仿效白帝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般的成语，唤做明造渡船、暗行白道。
但是，那一次真正起到奇效的，还是西路的张世昭，张老帅哥。
张世昭以书生之身出奇策，然后自行请命，悬驼过大漠，说服西部巫族降服，复又趁着中部巫族可汗阿波对西部局势茫然之际直趋阿波可汗军中行反间计，使得中部阿波可汗公然违约，坐视盟友东部沙钵略可汗被半只脚踏入大宗师境地的曹皇叔吊打。
并引发了巫族中部与东部的长时间对立和战争。
这也是曹皇叔与张左丞二人隐隐相争的开端……所有人都说，张左丞一人可当十万军！这当然是毋庸置疑的，但这十万军究竟是十万巫族大军，还是曹皇叔率领的十万大魏府兵精锐，就谁都说不清了。
而无论如何，巫族三部联盟崩塌，大魏左文右武，更兼灭陈之后国力之盛展现的淋漓尽致，逼得巫族三部不得不假戏真做，一起降服。
当日在陇西受降城，圣人根本不用白道这边的曹皇叔兵马，自合关中、西北二十六郡府兵，得兵二十万，在受降城外的毒漠边缘平地列阵，排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军城”，自己亲自登观风行殿列酒相候。
巫族诸头人，原本还有些人觉得魏军胜之不武，但当此盛景，无不战战兢兢，不敢再言兵事。
而从那以后，巫族三部，全面称臣，西部巫族更是被分化、驻兵，实际上降服，中部、东部也在大魏的外交操控下，始终不能重新合盟。
如今，阿波已死，继承人突利可汗求娶了大魏宗女，继续保持了足够的臣服姿态，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在陇西遇到的那些巫族首领那么老实……倒是东部的都蓝可汗，虽然表面上也继续接受了大魏的册封，可一直有传闻，说其父沙钵略死前曾折箭示恨，要都蓝可汗不要忘了大魏给他添加的耻辱。
回到眼下，圣人这几年过得很不爽，尤其是二征东夷失败以及杨慎造反，再加上刚刚死了姐姐全家，还遇到乌鸦拉屎，想再心潮澎湃一下，似乎也算情有可原。
“但是陛下，当日我们打胜了仗、外交也成奇功，巫族人无可奈何，这才出受降城的。而且这些巫族首领是中部的首领居多，如何能调略东部的首领呢？”兵部尚书段威有些难以理解。
“朕当然知道此一时彼一时。”曹彻平静以对。“也是中部和西部不一样，包括你有些话没说朕也懂，朕只带了五万人，里面两万多兵而已……如何能跟受降城时相比？但是，朕又没指望都蓝可汗出来，只是让他们去告诉东部边境部落，大魏皇帝至马邑，让他们来拜见朕，朕可以给他们丰厚的待遇，难道不行吗？难道这些年，主动来投的东部部落都是假的，是你们兵部糊弄朕的？”
“臣不是说不行。”段威急的满头大汗。“臣是说……陛下千金之躯，何必要带着几万疲敝不堪的宫人、军队去干这种事情？”
“你的意思是，巫族人这才几年，就重新振作起来了？”曹彻冷笑一声。“中部突利的下属敢直接去找东部的都蓝？东部的都蓝敢听了几句中部首领的话，扔下中部的突利，来倾国找朕？自巫族至马邑，无外乎是白道天险与苦海，白道那里，三千兵守关足够挡住数万兵，苦海这里……都蓝可汗除非从一继位就开始造船，否则能渡多少兵来偷袭朕？来几个宗师？朕的伏龙印正等着呢？”
段威想了想，居然无话可说，却又看向了司马长缨。
无他，司马长缨是此时两位相公中代表军事的那一个，而且常年在南衙负责对都蓝可汗部属的调略……这件事本来就数他最有发言权，却偏偏不置一词，这才逼得兵部尚书不得不从本管角度来与圣人交涉、劝解。
而就在司马长缨若有所思时，年老气壮的刑部尚书卫赤忽然上前拱手行礼：“陛下，臣有话说。”
皇帝略显不耐：“你讲。”
“陛下。”卫赤认真以对。“陛下讲的道理都是没问题的，但是有个天大的风险……那就是这几个巫族首领，他们被陛下从陇西带到这里，辗转几千里，一心想回家，难道不是为了脱身才故意说讨好陛下的话吗？如果他们过了白道，一去不回，倒是陛下率领数万人在马邑空候，岂不是更要为天下人所笑？”
皇帝欲言又止，这次居然轮到他不能驳斥了。
最后，这位圣人也理所当然看向了司马长缨。
司马长缨心中长叹一声，面上却正色拱手：“臣以为，首先，边境上的部族仰慕圣人恩威，过来投奔，是很寻常的事情，那几个中部巫族首领，也未必敢就欺君罔上……这件事情能成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圣人微微点头。
“其次。”司马长缨继续认真来讲。“陛下，臣冒昧……陛下可曾将此事公之于众了吗？”
皇帝微微一怔，继而失笑：“并没有与你们之外的人说！”
“既然如此。”司马长缨在段威、卫赤和苏巍的诡异眼神中愈加诚恳行礼起来。“就请陛下去离白道稍远，更东边也更安全的白登山行猎，顺便再度登山遥望苦海祭祀北方至尊……如果祭祀完毕，准备折返时，忽然有巫族部落主动来投，岂不是陛下声威、德行感昭四海，堪称陆上至尊的缘故吗？”
皇帝拍案而起，大为振奋：“善！”
其他人怎么想的不知道，期待司马长缨许久的段威脑子里只蹦出了四个字——自欺欺天！
但是，虽然不晓得司马长缨到底经历了什么，可之前跟这位相公一起吃过一点挂落的段威却并没有再说话。
他现在只想结束这场闹剧，早点回家，他儿子定好的年后成婚了，女方是白氏贵女，白二十九娘。
十月初，冬日已经开始了，对所有事情都不知情的中级官僚张行在拿到赏赐随后转给王振等下属后，立即接到了第二份通知——圣驾将出雁门关，狩猎白登山，所有人不得延误，即刻动身，违令拖延者斩。
只能说，好在张行下属都把行李收拾好了。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四十六章 苦海行 （13）
张行作为中级官吏，没有任何知情权和决策权，只能被庞大的皇权体制推着往前走。
但是，白登山这个词已经让他肝颤了，这要是巫族冒出来一个冒顿单于怎么办？这个世界的白帝爷可没上过白登山，然后按照这两个世界似是而非的尿性，给他来一支鸣镝又如何？
于是，从收到命令开始启程当日，他就不断跟李定做暗示，但李定的意思是，那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发生了也无所谓……因为东部巫族没有那个真正吃下两万多上五军的力量，尤其是军中还有远超巫族军中比例的修行高手，还有伏龙印。
“我这么说吧！”
说起军事，李定格外认真，丝毫没有之前在太原做通识教育时的不耐，甚至专门拽着张行在露营后在没人的地方进行补课。“雁门、马邑、楼烦三郡的郡卒，以及汾阳宫的屯兵可以在巫族人出现在苦海边上以后，立即进入马邑各个要害驻守，接应圣驾，换句话说，巫族人必须一次性投入十万敢战之骑，才有可能造成碾压式的突袭，逼迫全军不敢应战，直接龟缩高山或坚城……但是这等坚城或高山，除非十五万骑，分四五万做包抄和必要阻击，然后剩下十万不计生死去攻城、攻山，否则是不可能在一月内吃掉整个小三万东都精锐的。”
“那要是都蓝可汗起东部全军，有没有可能达到十五万？”张行也同样认真，他不敢不认真。
“可能。”李定在军事上从不马虎。“而且如果他从接位第一天开始，就暗地里造船，是有可能绕过白道，直接从苦海冲过来旳……”
“那你还说什么？”张行无语至极。“我要是都蓝可汗，我就冲过来吃掉这三万和圣驾。”
“然后呢？”
“然后自称是大晋后人，流落巫族，顺势并吞晋地。”
“吃掉三万需要十五万，但要死多少人你知道吗？”李定摊手以对。“太原有上万屯兵还有武库，十日急行军就能到；燕山方向的幽州总管手下中郎将就七个，合三万余精骑，半个月就能到……为了吃掉这三万人，这十五万估计折多少在这里？你信不信，他这边刚吃完，身后漠北的老家就被中部突利可汗给吃干抹净了。”
张行微微一怔，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驳斥。
“更重要的是，北地西四镇和荡魔卫的西三卫，加一起本身就不弱于东部巫族……若是再拖延一二，让他们渡海而来，从后面断了苦海……东部巫族的所有贵族、精骑，那可就绝种了。”李定继续认真讲述。“你是都蓝可汗，你这么干？”
张行想了一想，摇了摇头。
“所以。”李定终于失笑。“如果按照你的说法，都蓝可汗一定要来，也不是不行，可他必须得在暴露二十天内立即撤回，才能确保安全……换句话说，也就是这位东部可汗闲着没事，听说圣人到了马邑，不惜暴露自己隐忍多年的野心，直接起全族之兵，只求威吓圣人一回，吓圣人屁股尿流一次，然后攻破的城池、缴获的财富，还不及这一次出兵的一半耗费多，就直接全军撤回去了……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算这个账，我要是全军统帅，我是不干这种赔本买卖的。”
张行沉默不语。
而李定也继续感慨：“说到底，大魏万般不行，但军事还没烂，你看汾阳宫里的武库储备和屯兵，没问题的；人心也没到最坏的份上，外面人和底下人也看不到……看不到最上面和最里面的事情，之前司马相公的事情你不说我都不知道……都蓝可汗真要来，只要圣人稳住心态，放权给老将，赏赐再续下来，说不得真要再踩着巫族人重振天下人心呢。”
张行愈发不言，因为他委实没什么可说的了，尤其是当天晚上，想着安全去处的他使用了罗盘后，指针毫无动静，更是验证了他的想法，巡视队伍核心是没有安全之虞的。
但是，不知道用这一回，又会有什么考验就是了。
接下来，巡视队伍开始以一种极为缓慢和从容的姿态向北而去。
汾阳宫的军械、粮草，从太原更身后渐渐追上来的冬衣，以及开拔前的赏赐，让士气明显振作了不少。
而在张行看不到的地方，大员们虽然心累，虽然不满，但更多的是对圣人自欺欺天，兴师动众要面子的行为感到无力。
不是没有人信了张行一开始的鬼话。
比如说一开始听了张行言语后就紧张起来的秦宝、小周、王振那批人，但很快，秦宝就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太低，而王振则早早忘记，只有小周依然迷信张行。
可惜，张三郎自己都不信自己了——他已经被李定说服了。
十月十五，御驾抵达白狼塞，从这里过去，到苦海边上，就只有一個云内算是重镇了，白登山就在云内旁边，另一侧是武周山。
御驾没有停歇，继续北上。
而这个时候，张行又一次警觉了起来，因为他注意到，有巫族首领模样的人前来拜谒过了白狼塞后重新启用的观风行殿。
稍作打探，却是从轮班的北衙公公那里得知，这是边境上的巫族小部落，准备投奔过来的，想找圣人表忠心。
虽然用了罗盘，但张行还是忍不住心中再度不安，于是当值结束后，再度去找了李定——他也只能找这厮了。
“张三郎，你真是北地人？”李定一声叹气。“这种事情有什么问题吗？”
“请李兄指教。”张行言辞诚恳，他是真不懂。
“我这么说吧。”李定失笑以对。“不光是巫族的边境部落喜欢逃到我们这里，我们这里的边民也喜欢逃到毒漠那边……甚至，苦海两边，巫族的人去你们北荒，北荒的人去巫族东部，都是常事……圣人到了，边境上的小部落没动静才怪。”
张行想了一想，旋即醒悟：“你是想说，过去的人都是榜样，都没有苛捐杂税……无论是人族还是巫族，无论是郡国制度、分封制度、部落制度，贵人们总喜欢苛待自家人？”
“你这不是挺聪明的吗？”李定笼着手苦笑一时。“怎么就在巫族出兵这件事情上着了魔呢？”
“我做梦了。”张行也觉得有些尴尬，便随口胡咧咧。“觉得梦里有点预兆。”
李定脸色陡然一变：“做得什么梦？”
张行赶紧摆手：“胡扯的……被你扯害臊了，胡编的。”
李定无语一时，然后认真教导：“这种事情不要胡编……其实，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说凡俗，巫族渡海突袭的事情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但我没有说天的事情，也没有说龙的事情。”
张行微微一怔：“苦海里的那条龙，是不是特别厉害？晋地有没有护地真龙，挡得住吗？”
“人家不是一般的厉害，是那种还是巫的时候能跟黑帝爷、赤帝娘娘打的有来有回那种厉害，什么护国护地的真龙没用。”李定正色道。“但它在这件事情里面，注定无用……因为一旦它亲自出动，黑帝爷不会放过他的！我知道你的辩术……如果说黑帝爷愿意放过它，那就是它此举必然直接再遭天谴，那样的话巫族就一点希望都没了，又或者说，咱们死了都值了，活该。”
张行再度无言。
十月二十，仪仗抵达武周山下。
这一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让人联想到刘文周的武周山如屏风一般当面展开，而圣人难得出观风行殿，眺望盛景，心情一扫之前小半年的种种憋闷，一时愉悦之下，遂令队伍就在安营扎寨，提早休息，并让皇后率公主、皇子等人外加随行大员、要员一起出来围幕野炊。
张行正好当值，本欲趁机摸鱼滚蛋，却见白有思也随皇后一起出来，便干脆重新立定。
看了一会，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情况——虽说存在感不强，但是自家那位少丞、齐王殿下何在？
仔细一想，好像作为圣人难得的成年儿子，一开始西巡的时候他是打前站，后来大长公主突然去世，他就应该是后卫。
如此说来，如今这位齐王殿下如果不是因为大长公主丧事留在关中，便应该是辍在后面，只是不知道如果是还在后面，那究竟是在汾阳宫还是在太原。
但也有可能直接回东都了。
好像还有个小公主留在西都了，这样的话，除了几位皇孙、两个未成年皇子、齐王和那个小公主，其余圣人全家都在这里。
啧，闺女儿子一大堆，明显都不是皇后嫡出，偏偏个个都堆出假笑，绝不敢有半点突出和落后，生怕让亲爹注意到自己。
这才多大年纪，就晓得天家无情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武周山下忽然有骑兵打断了圣人的天伦之乐。
那是十余骑典型的巫族部落骑兵，他们佩戴者弯刀、弓箭，骑着劣马，从北面山坳中闪出……甫一出现，便被长水军的外围警戒给团团围住……但出乎意料，对方出示了一些信物后，迅速被准许进入队伍内部。
十余骑继续直趋观风行殿，抵达三百步外，复又被外面的一位鹰扬中郎将拦住，然后中郎将与那些骑兵交谈一二后，立即不顾一切，往围幕这里过来。
兵部尚书段威当仁不让，主动弃宴避席去迎。
这个时候，绝大多数人都保持了雍容，因为这很像是被安置在边境的那些巫族部落，这些天看的太多了，张行同样麻木，估计接下来，就是一场圣人兴高采烈下的赏赐。
“请陛下即刻动身！”
出乎意料，段威与这些巫族部落骑士交谈后，不顾一切来到跟前，粗气连连直接下拜。
“这是什么人？出了什么事？！”圣人面色严肃，当场质询。“张口便让朕走，成何体统？”
“这是多年前被曹中丞収降后带到此地的巫族部落，安置在武周山对面，负责监视苦海，素来可信。”段威依旧在地上粗气连连。“他们说，苦海上有不下二十万东部巫族之众，密密麻麻浮海而来……”
武周山下，一时死一般的沉寂。
荒唐！
已经被李定和罗盘洗脑的张行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词……图什么啊？不过日子了？东部巫族所有兵马加一起都没有二十万！这兵部尚书怎么当的？
“荒唐！”圣人咽了口口水，当场呵斥。“东部巫族所有兵马加一起都没有二十万之众……你这个兵部尚书是怎么当的？”
“会不会有可能是来降的人太多，或者船比较多，在海上铺陈的比较开，小部落没见识？”司马长缨相公主动开口询问。“以为是东部巫族大举来攻？”
圣人立即去看自己的兵部尚书。
“臣知道。”
段威依旧在地上粗气连连。“臣知道……陛下说的极对，司马相公说的也有道理，但是圣人和皇后千金之躯，还有诸位皇子、公主，金枝玉叶一般，难道要冒险不成吗？臣已经派遣长水军中武艺最精湛、最有勇略、往来最迅速的赵将军亲自率人去侦察了……请圣人现在赶紧收拾起来，暂避一二。”
周围的宫人、內侍、官吏、士卒多已经惊骇起来。
张行倒是目不斜、身不摇的……他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慌了，但是架不住他见惯了生死，而且还有个罗盘做根底，如今怎么说都还能装。
而这又引得身后秦宝、小周、王振几人多有敬佩之色。
便是那几个一直仗着自己修为高冷脸的几个伏龙卫也都忍不住多看了张行几眼……也就是钱唐早早被张行假公济私安排留守，负责张含和白塔的保卫工作，否则此时恐怕也要黯然起来的。
“朕不动。”圣人沉思了片刻，冷言相对。“朕不信都蓝有这个胆量……他图什么？渡海来劫持朕，带兵少了必败无疑，带兵多了，一旦拖延就是被北地西四镇和西三卫给包住灭族的下场！他图什么？”
众人皆不敢言。
段威在地上想了一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干脆点头：“陛下说的极有道理。”
现场气氛明显一松。
但就在这时，武周山西面，忽然又驰来约十余骑，俱明光铠长兵大弓配三马，除了两处明光当胸外，全身涂朱，头上也插着朱红色羽毛，明显是边境上最高等级的哨骑、信使。
然后，直冲最显眼的观风行殿。
这个时候，别处不知道，反正观风行殿这旁边已经彻底鸦雀无声了，很多人都在两股战战，张行也已经麻木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罗盘兜底说有惊无险了，还能咋地？
果然，片刻后，还是段威匆匆去迎，然后气喘吁吁来报，却将一封书信递上：“成义公主遣心腹星夜走白道险关来报，陛下巡视马邑的消息传到时，都蓝可汗正好在汇集头人盟誓，立即下令，举东部巫族全族之兵十五万众渡海来劫驾！突利可汗态度暧昧，虽然聚众，却将精锐部属拖到领地最中心，引而不发，有坐视观望之心……书信内是信物，不是这些话，这些话是口信。”
圣人沉默不语，伸手欲接自己堂姐的书信，却居然颤抖不停，然后几次伸手，几次缩回。
“陛下，走吧！”段威将装了不知道什么信物的书信小心摆到御案上，诚恳劝谏。“立即走吧！”
“好。”圣人面无表情站起身来，不顾皇后皇子公主，试图转身回自己的观风行殿。
“陛下。”牛督公忽然上前拦住。“如果巫族敌众已经登陆，就不要用观风行殿了……乘马吧！”
“对。”圣人立即点头，复又向一侧走去。
皇后匆匆起身，被白有思扶助，其余北衙公公们也都一拥而上，慌乱去扶公主、皇子，场面一时混乱。
圣人摸到了一匹马，在牛督公的引导下翻身上去，便欲往南缓缓而行。
却又被刑部尚书卫赤给拦住：“老臣冒昧，陛下要去什么地方？”
“走白狼塞，回汾阳宫。”皇帝伸手一指。
“恕老臣直言。”卫赤拽着马缰喟然以对。“陛下如果准备回汾阳宫，请脱掉衣服，扔下所有人，让牛督公和白常检，还有几个军中好手护送，直接运行真气，飞往汾阳宫……”
“那是皇帝能干的事情吗？”圣人忽然暴怒，当众抽了对方一鞭。
脸上挨了一鞭的卫赤丝毫没有半点不满，只是继续诚恳来对：“那就请陛下转身向东，去白登山下的云内城……因为这附近，能装下这么多人的大城，可以据城而守待援的大城，只有云内，何况那里也能等到幽州总管的精锐援兵……去汾阳宫，只能脱掉衣服，单人逃离，否则因为距离太远，会被漫山遍野的巫族骑兵给追上、兜上的。”
皇帝想了一想，直接打马向东，走不过数步，终究还是耐不住恐惧，胯下一紧，慌乱提起速来。
观风行殿内外，乱作一团。
张行叹了口气，四面去看，看到一脸愕然的白有思，打了个招呼：“你家张十娘的丈夫，是个纸上谈兵的废物。”
说完，不管白有思如何茫然，这位副常检先去将案上书信收起，然后直接俯身抱起一个才四五岁的小公主，转身朝秦宝牵来的黄骠马上一放，便翻身上马，去追跑的比兔子还快的毛人圣人去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苦海行（14）（8.2k2合1）
“皇非皇，王非王，千骑万乘走北邙。”
圣人的逃亡引发了营地的连锁效应，虽然还没有看到任何敌人，但已经有失控的姿态了。
坦诚说，都蓝可汗的大举突袭超出了所有人预料，出现这种混乱情况不足为奇。但是，混乱居然是从最核心地区开始蔓延，未免显得有些让人沮丧。
当此时机，看着在午后阳光下纵马驰骋、宛如回到自己青春的圣人，看着被他扔下的满地大魏皇室成员，张行莫名有了一种奇特的历史参与感，然后想到了那句完全不搭界的历史童谣来——随便啥吧，反正，这绝不是白登之围的剧情。
其实，混乱并不代表无效，尤其是都蓝可汗此时很可能刚刚登陆……况且，宫人、太监、金吾卫虽然一个比一个乱，可是外围军队意外的保持了韧性。
首相苏巍是个世传老书生不提（他爹就是前朝首相），可军国制度下的关陇门阀成员们天然具有军事教育与历练传统，这个时候，圣人固然失态，但从另一位相公司马长缨往下，两位尚书，一位郡守，三卫大将军，十八位中郎将，都展现出了极强的素质，愣是维持着大略阵型，一面追赶着圣人，一面兜住了混乱旳內侍、宫人、太监，往云内城而去。
并在当晚之前蜂拥而入，来到了云内城下。
到了城下，天色已暗，但司马长缨依然指挥若定，他就在城头上端坐，当场分划。
乃是以刑部尚书卫赤弹压城内秩序，检验军资，迅速安定人心；
以兵部尚书段威组织信使、哨骑，往四面所有军队屯点发出勤王号令，并专门探听军情；
以马邑郡守王仁恭清点物资，分划城内屯区、检验城防缺口……并直接拆民房加固城防；
然后又以左屯卫大将军司马化达领长水军右翼三中郎将守北城，右骁卫大将军张世安领中垒军右翼三中郎将守西城，右候卫大将军李安远领射声军右翼三中郎将守南城，并临时指派仓促折返的长水军左翼第一中郎将赵光领长水军左翼三中郎将守东城；
这还不算，又以中垒军左翼、射声军左翼合计六位中郎将，分属段威、卫赤两位尚书，以备城内调用；
最后，金吾卫自归北衙诸公公统揽，护卫圣人、皇后、诸皇子皇孙。
一切安排好了，这位相公方才与首相苏巍一起去城中心郡府面圣。
圣人是如何反应不提，只说张行，他早一步进城，带着小公主从容入了郡守府，刚刚找到一位公公放下小公主，闻得这番安排，自然一时啧啧称奇。
随即，马上就听到了对应的旨意，说是圣人非但全盘认可了司马相公的安排，还临时加长水军左翼第一中郎将、绰号摩云金翅大鹏的赵光为右武卫将军。
同时，临时提拔殿内监、皇后幼弟萧余为门下省侍中，协助两位相公、尚书处事——这个时候的确需要一位可以随意出入宫禁，并与前方联络的圣人心腹。
片刻后，又出诏令，乃是即刻派遣精锐骑兵出城探查军情、沿途搜索遗留物资人员；同时各部各卫皆一分为二，立即轮番进食休息，确保战力；而且，所有宫人食物减半，肉食优先供给城上。
然后又诏令，金吾卫一旦恢复秩序，即刻归司马相公所统，参与城上轮番驻守。
张副常检一件件听来，只以为之前御前哭诉双马食槽的，根本不是这位司马相公；而之前在阳光下奋力奔马的，也不是这位圣人。
就这臣子的危机处理能力，就这圣人的善于纳谏和任人唯贤，大魏朝必然要千秋万代啊！
但是……为什么会乱成这样，甚至过两天，就有可能被巫族人兵临城下呢？
张行一晚上都没见到李定，也没来得及吐槽，倒是老老实实按照牛督公的吩咐，被要求就在灯火通明的马邑郡守府内就地歇息，等待轮班。
然后，他半夜就被奇怪的呐喊声、喝骂声惊醒了。
“三哥，是巫族人来了。”便是秦宝也有些紧张起来，直接推了下就在自己身侧的张行。
没错，兵临城下这种事情，根本等不到天明——而这也切实验证了另外一个事实，没人哄骗这位圣人。
巫族人真来了，哪怕只是前锋，那也真来了。
一念至此，不知道为什么，张三郎只是点点头，慵懒的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就在拥挤、温暖且气味复杂的厢房大通铺里努力翻了个身，并就在周行范几人钦佩的目光中昏昏沉沉再度睡去。
这位张副常检今日的表现，加上之前的小范围“预言”，以及之前的“声望”，使得这些人心中不免愈加高山仰止起来。
醒来以后，已经是第二天上午……这一日外面据说已经有不少巫族骑兵了，但张行根本没去看……他在到处打探一些更有用的消息。
比如说，城内加上百姓，很可能有十五万之众，哪怕是按照宫人、妇孺减半来算，粮食也只够吃二十二天。
再比如说，信使已经抢在巫族合围之前大举发出，援军没理由不来。
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了一日，又等到一天上午，张行吃饱喝足，方才得到第一个正经工作，一道来自牛督公的命令要求他护送新上任的门下省侍中、国舅萧余上城头去，观察一下据说已经主力大至的巫族军情，也观察一下城墙上的士气军心。
这当然无话可说，张副常检立即点起秦宝等十余名伏龙卫，直接护着刚刚四旬的国舅爷往北城上去。
而甫一登城，张行便随着国舅爷一起怔在当场。
国舅爷为什么愣住不清楚，张行只是这一瞬间，便已经醒悟，为什么最开始的苦海边境部落要喊出二十万众这种话来了。
因为谁也不知道眼前到底有多少人？
之前就说了，云内城北面左右夹山，西北面是武周山，东北面是白登山，两山之间可行通道约二三十里，但此时已经俱被巫族主力人马填塞。
换言之，巫族大军左右连阵近三十里，而且还没有将营寨铺陈完毕，还在有大量的军队、牲畜顺着这个通道往前铺陈压过来。
量变引发质变。
数量和规模达到这个份上，连巫族按照部落分派以至于稍显混乱的排布，以及明显并不齐全的甲胄、武器，稍显破旧的帐篷、衣物，还有极为杂乱的牲畜，此时都在阳光下展现出了一种摄人的壮观与雄壮。
这种情况，就好像你在面对着一只体型十倍于你的巨熊的时候，不可能还会在意对方身上有没有秃掉一块毛一样。
秃毛怎么了？
一口下去，咬断你的脑袋！
“卫尚书，这得有多少人？”萧余愣了足足七八息后方才小心上前，来到城门楼上，然后立即低声相询此处位置最高的一位熟人。
“萧侍中是说目中可及，还是说此番都蓝总共所出兵马？”刑部尚书卫赤披甲戴盔，冷冷反问，脸上的鞭痕犹在。
“都想知道。”萧余诚恳以对。
“目下所及大约十来万人。”卫赤有一说一。“至于总数，按照哨骑回复和我亲自在此处查看，还对照一下记录在案的东部巫族部族，估计得有二十万人，要是算上海边守船的，得更多……”
“不是说东部巫族倾族之力只有十五万兵马吗？”萧余愈发惊愕。“哪来的二十多万？中部巫族果然暗地里反了？”
“没看到中部巫族的旗号，多的应该是船夫，也是现在的随军民夫。”兵部尚书段威从旁边门楼内转出，然后从容解释道。“真要是考虑多出来的战力，与其在意这些人，更应该要在意那些被安置在苦海边上的原来东部巫族部落，也就是昨日一开始来报信的那些人……他们一旦转投过去，我们的虚实会立即被知晓，周围马邑境内的其他城池会被尽数攻陷，对面的战力也会明显多了一大截。”
萧余连连颔首。
张行也若有所思。
又看了一阵子，萧余认真再问：“敢问两位尚书，都蓝可汗本人确系来了吗？”
“应该来了！”卫赤面色依然不变，形容不改。“天刚亮的时候，我亲眼看见那面白地黑纹的烂翅龙旗出现在了城下，远远似乎有個金盔金甲的大人物……现在他应该是在安排围城与部落去周边小城做攻略。”
“周边得有多少城池百姓……？”
“最少是马邑十五城与定襄四城、雁门北三城，合计二十二城。”依然是段威主动讲解这些具体信息。“好消息是，这二十二城里一多半是军屯边城，百姓不多，存粮、牲畜和财帛也不多……坏消息是，这些城池根本拦不住巫族铺天盖地的攻势，怕是要被席卷而下……就好像当年先皇刚刚登基时巫族横扫西北六郡那样。”
“人口、牲畜、财帛一卷而空，几为白地？”萧余立即想到了脑子里的一些旧话。“我记得当年的诏书。”
“萧侍中好记性。”卫赤冷笑以对，不知道是称赞还是讥讽。
张行立即去看萧余。
但很显然，这位临时登上相位的国舅爷性格还是比较平和的，居然不怒，反而继续认真来问：“有没有可能，巫族人攻破了这二十二城后，继续南下，扫荡雁门南部和楼烦？”
“不大可能！”段威有一说一。“巫族兵马中肯定会有些许部落忍不住从东西通道进入南面掳掠，但小股兵马很难攻破汾阳宫和白狼塞……而这两个地方不失，那些小部落也不敢真的深入。”
“有没有可能都蓝可汗会派遣大部精锐主力南下呢？”萧余同样尽职尽责，有什么问什么。
“没可能。”卫赤有些不耐起来。
“为什么？”萧余似乎是真不懂。
“因为圣人在这里。”卫赤气闷回头，只给了一句话。“他们根本目的只可能是圣人！否则这一趟来的就荒唐！”
萧余当即沉默。
“这么说吧。”对比着气闷过了头的卫赤，段威依然语调平和。“正是因为都蓝的目标是圣人，才带了十五万人，因为必须要以十万人攻城，五万人做南面和东面的打援，才有可能成此惊天大计。”
萧余重重颔首，然后便想要折返——很显然，他得到了自己此行最需要的信息，也是圣人最想知道的情报。
“告诉陛下，请他早作准备。”卫赤忽然又插嘴喊住了对方。“如我所料不差，明早便会团团围住，后日便要正式交战了！”
萧余再度颔首，立即转身下去了。
而一直没吭声的张行敏感的察觉到了一点问题。
那就是两位尚书，虽然一个言语平和一个言语冷淡，可全都暗示了局势的糟糕……似乎城池是很可能被攻破的。而与此同时，张三郎明明记得，李定亲口说过，十五万人不是不能攻下城，却很可能要付出整个东部巫族部落被包饺子的代价……虽然两者完全不矛盾，却一个强调了危险，一个强调了安全性。
怎么说呢？
张行当然可以理解这点差异，毕竟兵战凶危，谁也不敢打包票。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三郎总觉得这俩位尚书强调危险从本质上而言并不是一个意思。
对经历了几次政治风波的兵部尚书段威而言，面对着圣人和皇室大部分成员可能被一网打尽的情况，把局面先往坏了说，日后才能方便推卸责任。
与此同时，刑部尚书卫赤俨然是因为昨日那一鞭子，似乎有了郁气，有意无意的在刺激圣人。
但……这些关他一个伏龙卫副常检什么事情？
于是乎，从初始对巫族兵马规模的震惊中回复后，心态意外平缓的张行一言不发，只是跟着萧余一起下了楼，而这位国舅爷俨然也没有跟这位随行黑绶交流的意思。待二人一起回到临时充当行在的云内城郡府署衙，大概是因为拥挤和不得不临时放下架子的缘故，张行居然直接带着人跟着对方来到了圣人所在的大堂前。
甚至，直接走了进去，看到了圣人那明显的黑眼圈后，才从容扶刀立到了一旁门内。
这时候，萧国舅已经一五一十将自己所见讲了个明白，并试图与两位尚书统一立场——他也觉得对方的兵力很强盛，城池危险。
“朕还是不懂。”圣人扶着额头气急败坏，似乎有些头疼。“都蓝图什么？什么都不管，也不在乎什么出兵成本，就是要图朕而后快？”
“陛下，现在说这个没用了，都蓝已经来了，而且果然带了十五万大军，这个兵力太危险了，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设想。”司马长缨言之凿凿。“所以臣有一个说法……”
“你说。”圣人立即应声。
“现在城内塞了六千匹马，也是我们能动员的骑兵总数。”司马长缨认真以对。“而巫族军队过于庞大，是不可能在明早之前完成四面包围的……所以，臣请陛下集合精锐骑兵和修行高手，带着伏龙印，让骑士们负着皇后以下的皇室贵胄，今夜突围！至于臣，臣预判失误，其罪当诛，但请陛下许臣死命来抵，亲自率此兵马，护卫陛下一起突围。”
圣人沉默不言。
很显然，这个时候沉默无外乎是两个理由——要么，还是觉得这么做太丢人了，毛人圣人是很爱面子的，他过不去那个狼狈而逃的门槛；要么，圣人不敢冒险，待在城里还可以熬，此时出城，要是被东部巫族的轻骑在城外包住怎么办？岂不是立即有生命危险？
没人知道是哪条理由，只知道圣人明显没有同意这个选择。
“还是要坚守。”过了半晌，首相苏巍似乎察觉到什么，出言姗姗来迟。“但要守，必须还要继续赏赐以激励人心，并尽快催促勤王之军，因为城池真有可能守不住……臣冒昧，陛下要不要定下超常赏格出来？”
“等朕明日亲自看过都蓝的攻城，最好当面问一问他，再说这个。”很显然，当日参与过灭南陈的圣人，并非是什么军事白痴，而且依然存在着外交解决的心态。
两位相公也都无言。
翌日，什么都没发生，那位都蓝可汗在意识到自己真的围住了大魏皇帝后保持了足够的隐忍与耐性，安静的安营扎寨，安静的分配劫掠队伍，安静的完成对云内城的四面包抄。
终于，又过了一日，御驾抵达云内第四日上午，鼓声忽然隆隆起来，北面城墙来报，说是在仓促完成了简单的四面拒马阵与简易营区后，东部巫族的那面标志性白底黑纹的烂翅龙旗出现在了北面城下，疑似是都蓝可汗亲自来拜见大圣人。
这个时候，必须要再度鼓励一下军心了，圣人犹豫再三，可还是鼓起勇气，自郡府中走出，往北面的城门楼上而去……他还是有点不信邪。
当此时机，牛督公、白有思自然都在随驾之众，伏龙印也在，伏龙卫也尽数登场，并按照平素故居，混杂在城门楼周边各部各处人马之中。充当预备队的射声军左翼三中郎将，也率领三千养精蓄锐的精锐登上北城，以作必要维护。
然后，圣人便在众人众星拱月之下昂然坐到了城门楼上正中间预留的座位上。
云内城是北方重镇，城池规制很大，不然当日卫赤也不至于让圣人来此了……对应的，城门楼也很排场，足够圣人铺陈的开。
众人摆好架势，张行都意外找到了李定，二人远远的立在了城门外侧外方的边缘。
接下来，随着圣人抬手示意，牛督公忽然上前数步，然后一声长啸。伴随着他的长啸，宛如青龙一般的一股厚重长生真气自城门楼外的天空中游过，瞬间便让原本仅仅是嘈杂声便铺天盖地的城上城下安静了下来。
谁都知道，这是一位顶尖的宗师高手。
牛督公轻松震慑全场，接下来似乎是谈判的好机会，但很快，有意思的一幕，或者说回应就出现了——众目睽睽之下，已经被拆开的观风行殿被从巫族营地内拖拽了出来，集中到了城北东部巫族联营最中间的庞大空地上，然后又被加入了许多马粪、牛粪、柴草，一起当众焚烧。
巨大的火焰腾空而起，形成了一个遮天蔽日的庞大火堆，复又引得巫族全军激荡，一起嘶吼欢呼起来。
似乎，刚刚牛督公奉旨长啸静场，居然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来看这一幕一般。
刚刚趁机跟李定凑到一起的张行低头偷眼去看，敏锐的察觉到，圣人的面皮不受控的抽动了起来……因为谁都知道，都蓝可汗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告诉圣人，老子不跟你谈！老子就是要羞辱你这个大魏皇帝！
这还不算，火焰既起，响彻山野的欢呼声刚刚低沉下去，趁着长啸静场间隙，无数个号角自城下数十里宽的营寨中一起响彻天地，并在武周山与白登山之间形成了悠长的回荡。
伴随着号角声，无数巫族骑士骑马操弓，自营寨中蜂拥而出，直趋城下。
城门楼的众人居高临下看去，只觉得巫族骑兵宛如绝地洪水一般扑来，胆小之人已经两股战战，便是没有腿软的，也不耽误看的目瞪口呆、脸色发白。
来不及震惊了，因为很快便有如蝗箭雨铺天盖地，往城上飞来，别处自然是举盾不及，如城门楼这里倒是无虞，因为牛督公面色不变，直接释放出厚重如实体的长生真气，包裹住了整个城门楼，轻松拦住了几乎所有箭矢。
但是，这依然不耽误所有人盯着如此密集、如此规模的箭雨失态。
牛督公真气很强大，包裹范围极广，效果也很好，但巫族骑兵的箭雨却明显更为壮观，单个强大个体，在十数万之众面前，还是显得有些过于对比强烈了。
尴尬的沉默中，下面的巫族骑士几乎是本能的往复不断，轮流射箭不停。
片刻后，从一出场便全盘落于下风的圣人眼看着巫族人箭雨不停，终于在座中发怒：“让射声军架弩，给朕射回去！”
“不可以！”刑部尚书卫赤不顾一切阻拦。“弩矢有限，不到必要，不许射弩，有弓箭的可以将箭矢捡起来射回去！”
面色早已经发白的圣人一时气急，便要再行发作，却哪里不晓得对方说的极是，复又硬生生止住，然后只能须发抖动，含恨以对：“听卫尚书的！”
就在城门楼这里搞让人无力的戏码时，挨着墙根那里，张行和许多被真气包裹的官吏、将士忽然注意到了下方的一点异像——那面烂翅龙旗忽然从正前方的营寨里缓缓向着自己这边移动了。
而且，还带出了一支装备精悍，大约四五百骑的精锐骑兵，却又细致的分为五六队，按照一定顺序有序排列跟随。
这是一支重甲弓骑。
“跟我想的一样吗？”张行压低声音以对。
李定面色发白一声不吭。
牛督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只部队，立即严肃起来，笼罩着城门楼的长生真气明显厚重了一层。
片刻后，城门楼上的这几人想法得到了验证——这是一支纯粹的修行者队伍。
这四五百骑簇拥着烂翅龙旗来到数百步外，龙旗停下，而这四五百骑则如其他士卒一般涌上前去，然后一起射箭，从拉弓开始，明显的真气色调便浮现了起来。
但是很可惜，他们包裹着真气的箭矢混在普通箭矢中，根本不足以冲破牛督公的真气，尤其是很多人注意到这一幕后，立即释放出了五颜六色的各种真气，给牛督公做援护。
意识到不足以冲破真气阻碍后，这四五百修行者队伍毫不恋战，立即折返。
城门楼上，众人瞬间松了一口气。
甚至已经有人松开援护，转身回头劝圣人先回去再说了。
然而，就在这四五百骑回到烂翅龙旗跟前的时候，忽然间，那面旗帜逆流而动了，乃是主动朝着城下冲锋而来。
非只如此，这四五百骑也纷纷勒马，并且在没有任何弯弓搭箭的情况下外放出了自己的真气，赤色、白色、黑色、黄色、金色，虽然驳杂，却明显有序，以至于隐隐构成了一个整体。
而那面烂翅龙旗也仿佛有了生命力一样，卷动了所有真气。
城墙上不是没有懂行的。
但说时迟，那时快，烂翅龙旗下，一名金盔金甲的巫族大将一声怒吼，宛如雷鸣，继而突出向前，扬手一箭，射出了一根极为粗大箭矢，箭矢卷动了身后所有真气，如真龙出水一般奋力扑出，带着几乎所有下方巫族骑士的真气，直直刺向城门楼上。
站在城门楼边缘看热闹的张行白毛汗都出来了，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根带着巨大真气流的粗大箭矢迎面与牛督公的长生真气相撞，虽然明显一滞，却还是从众人头顶飞过，硬生生穿破牛督公的真气防御，重重砸向最中间的圣人座前。
所有人，心里猛地一跳。
不过，目中所及，一道金光忽然闪过，速度大大削弱的箭矢立即崩成两半——后半截儿落在城门楼上，前半截虽然再度偏移，却还是没入城门楼的条石中足足半臂长方才止住。
众人愕然去看，却见到白有思持长剑立在一侧，剑锋犹然在抖动，牛督公则面色惨白，努力重新支起真气。
再去看时，才发现白有思侧后方，圣人正在张目结舌，盯着眼前的粗大箭矢一言不发。
白有思似乎是会错意，立即上前，上前将落在地上的那半截箭杆取来，然后随手一割，众人这才意识到，这支巨箭的后半部，居然用白布系着一支中间被折断的寻常小箭。
白有思转身将小箭取出，单手奉给圣人。
圣人立即伸手欲抓，但有意思的是，这位理论上最少是成丹，极大概率在宗师以上修为的圣人本圣，居然跟一旁正面受了巫族奋力一击的牛督公一样，双手颤抖不停，始终难以握住。
这还不算，城外，那名金盔金甲的大将一箭射出，意识到没有成功后，并没有再做多余尝试，而是仰天大笑，随那面烂翅龙旗一起，带着可能是东部巫族内他能调度的所有修行者骑士，往营中归去了。
周围骑士显疲敝，却纷纷仿效这位大将放声大笑，继而引得不知道多少巫族将士一起在城下大笑。
笑声震动山野，绵延不绝，压过了几乎所有声音。
怔怔看着这一幕的张行猛地回过头来，再去看那位圣人，却见那位圣人随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长，非但没有抓住那支小箭，反而面色越来越红，手臂越来越抖。
最后，随着他一张嘴，居然忍不住当场落泪。
所有人都惊呆了。
而张行怔了一下后，立即醒悟，却恨不能仰天一声长啸……他哪里还不知道？李定的军事账算得一点都没错！一点都没错！巫族人此番倾巢突袭，哪怕是到了现在来看，从军事角度、从经济角度，十之八九也注定是要赔本的！
东部巫族全军，也注定是要在二十日内全军撤回的。
但是，这根本就不是军事的问题，这是政治账目，这是国仇家恨！
都蓝可汗就是要白白付出那么大代价，来耀武扬威一番！来吓得这位外强中干的大魏皇帝屁滚尿流！
想此人登基以来，肆无忌惮，威福自作，状若无敌……但苛刻徭役不断，百姓逃亡不耕，两征东夷俱败，心腹之地天下仲姓造反，复又大兴土木，对上对下一般凉薄，尽失人心……现在有隔壁巫族的首领跑过来说，说他们跟着这个圣人走了几个月，发现所谓大魏圣人就是这么一个可笑的玩意，那为什么不试试？
什么叫本钱？什么叫不值得？我管他呢！我爹若有灵，都还在苦海里罪龙老爷身边探着脑袋看着呢！
这支箭，没有安装什么特殊的声响装置，却是一支地地道道的鸣镝！一支响彻了四海的鸣镝！
不就是大魏皇帝吗？
不就是一个独夫吗？
他干了那些事情，为什么还觉得他还能一直强横下去，一直无敌下去？
这一箭，你们不敢，我都蓝敢，敢为天下先！
恢复了名誉的李定看着面色潮红，喘息不停的张行，忍不住心里发虚，先是有些惶恐的往后挪了半步，但马上又赶紧往前一大步，替这位张三郎挡住了许多人的视线。
而此时，圣人已经止不住的眼泪往下流了，怎么收都收不住……他什么时候遭过这种事啊？他不该享有四海，威福自作的吗？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四十八章 苦海行（15）
云内城中嘈杂声不断，马匹往来的踏地声、刀剑甲胄的碰撞声、建筑倒塌的轰隆声、呵斥声、呼喊声、哭泣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城外传来的箭矢呼啸声、撞击声、喊杀声，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背景音。
这种声音下，有人在惊恐，有人在振奋，有人在迷茫，有人在思考，而有的人则在睡觉和吃饭。
睡觉的人是夜间执勤的伏龙卫，此时正在郡守府厢房里鼾声不断，但平素刺耳的鼾声此时也早已经被外界嘈杂声淹没，而张行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带着秦宝、王振、小周等七八个伏龙卫，外加十几个金吾卫蹲在大通铺厢房外面的廊下吃饭。
一碗加了酱油的小米粥，两个烤饼子，一条肉干，小米粥熬得很烂，饼子烤的很脆，肉干也油汪汪的，张副常检吃的很香。
当然，肉干不是人人都有的……伏龙卫都有，金吾卫那边却只有队将丁全一个人有了，其余人都只是小米粥和饼子而已。
但这还不是此地待遇最差的，就在这厢房院子角落里，水井旁，一位颇有品级的北衙公公正带着两个宫女、两个小太监一起照看着一个炉子，炉子上是一个破口瓦罐，瓦罐里是一罐小米粥……水是自己亲手打的，小米是一起凑的，这是他们五个人外加八个其余宫人今天一整天的口粮，待会碗还要找这些伏龙卫来借。
更有甚者，按照旨意，公公们还能领有一大碗小米粥，因为必要时还能操刀上阵，宫女们就只有半碗了。
粥熬好了，因为伏龙卫和金吾卫们都还没吃好饭、腾出碗来，所以几个人只能干愣着，然后拿唯一一个剩碗让那位姓余的公公先行盛了粥。
余公公端着粥，略显小心地坐到了张行身侧，开始慢慢来喝，但喝了几口，大概是喝不惯这种直接加酱油的粥，其人到底是没忍住，便端着碗认真来问：“张常检，都说你是二征东夷的时候逃回来的……那时候也是这个乱糟糟的样子吗？还是说这已经算好的了？”
此言一出，周围人无论是伏龙卫还是金吾卫，又或者是比较远的宫人们都一起抬头来看。
“差不多吧。”张行嚼了一口饼子，若有所思。“一开始的时候还挺好的，能生火，加上头盔能当锅，所以还有热粥喝，有热饼子吃。”
“那为什么没几个人逃回来呢？”余公公不免好奇。
“因为只是一开始差不多。”张行摇头以对。“后来就开始下雨，一下雨火就生不起来了，就只能是饼子加凉水……这时候就开始直接死人了，有喝雨水得病的，睡一觉就起不来；有太累的，走着走着直接滚河沟里，叫一声都没有的；还有为了几个饼子拼命，相互厮杀搏命的……现在想想，幸亏是早春，不然天热一点、冷一点，怕是都要病死、冻死在路上，也幸亏败的太快，还有足够的存粮在身上，不然就得吃人了。”
这位平素参与执掌北衙文字、素来权重的余公公听的出神，将粥洒了一点在手上，赶紧去舔，舔完之后方才认真追问：“可如今正是冬天……万一下雪，会不会也会出事？”
“万一下雪，或者骤然降温，反而是好事。”张行咽下最后一口饼子，诚恳安慰。“因为一旦下雪，巫族人在城外，人又那么多，更受不了，肯定直接退了。”
“哦！”余公公为之一振，赶紧低头喝粥。
“张三爷。”就在这时，金吾卫队将丁全复又小心开口。“听说城里粮食只剩十七八日可用了？”
周围人耳朵竖的更直了。
“再有十五六日，巫族人必退。”张行没有心思去吓唬这些人，也没有心思去验证自己委实不清楚的事情，只是说了实话。“否则必然会被北地援兵给堵住，到时候片甲不留。”
丁全点点头，以这个人的聪明，当然不会继续问“十五六日守不住怎么办”？
张行见到没人再吭声，也懒得多言，只是继续喝粥，喝完了之后，居然亲自将碗在水井旁洗了，交给旁边一个宫女，然后才坐回去，却又不知道此时该做什么好了。
说起来，昨日城门楼上那一箭，似乎改变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圣人当日回到郡府以后，彻底不再出门干涉军务，只是抱着皇后和几个年幼皇子、公主痛哭，据说昨晚上眼睛都哭肿了，甚至还说天亡他们父子……近侍们这么小心翼翼和悲观，十之八九是因为昨晚上的动静根本躲不过去，而受到了感染。
不过，依着张行来看，只是哭下去倒也无妨，反正把事情交给外面的相公、将军们来做，用不着他这个圣人指手画脚，局面反而会无忧……将领经验丰富，士卒都是禁军精锐，所谓最好的将军、最好的兵员、最好的甲胄，还有完整城墙跟城内居民充当民夫，哪里不能守半个月？
巫族人仓促过来，明显没有做好攻城准备的……至于自己，作为伏龙卫，安安静静的做个御前的美男子，装个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样子，怎么也都能熬过这一遭。
正想着呢，那边忽然又有一位公公转入，远远便来喊：“张常检，辛苦你走一趟，牛督公让你去城上叫两位尚书来御前议事。”
客气的不得了。
当然，张行倒也知道此时不是吐槽的时候，便赶紧起身应声，立即叫上秦宝分两队各自去寻人……待到城上将卫赤与段威两位轻松寻来，顺便观望了一下城中局势，便堂而皇之随之上堂，立在了门内，做了个旁观。
此时来看，圣人昨夜怕是果然哭肿了眼睛，只是应该用了什么法子，消了一些肿，但痕迹不可能遮盖干净，反而留着两道红印子，有些欲盖弥彰之态。
两位尚书看到这一幕，也都愕然，却只能和提前进入的相公们一起佯做不知。
“昨日一见，巫族兵马势大难制。”圣人见到人齐，强行睁着眼睛来问。“局势紧张，诸卿可有方略？”
众人一声不吭，张行自然也冷眼旁观。
“问诸卿家话呢！”圣人催促不及，明显有些焦躁。“如之奈何啊？”
“臣还是前日之议。”司马长缨面色严肃，出列相对。“一旦城破，玉石俱焚，与其如此，不如集结精锐，早日突围！”
“不可。”首相苏巍立即驳斥。“巫族骑兵更多，一旦出去，陛下安危难保，你没看到昨日那一箭吗？”
皇帝立即颔首：“不错。”
司马长缨长叹一声，看都不看苏巍一眼，只是朝着圣人诚恳拱手：“陛下，臣之忠谨，天日可鉴，就是因为看到那一箭，觉得城池未必可保……”
圣人一时犹疑。
“只要守城严密，谈何未必可保？”刑部尚书卫赤冷冷打断对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结阵，总要时间，咱们军中修行者更多，集中起来做应对便是，断没有因为他们有那一箭便要弃城的道理……”
“卫尚书言之有理。”兵部尚书段威也强打精神进言。“何况我们还有牛督公、白常检，还有伏龙卫和伏龙印，委实没有怕了那一箭的意思。依着臣看，此时只有两个要紧的事情要做，一个是激励城内士气，另一个是努力召唤援兵……只要城内稳妥，外面大军一至，都蓝必然退兵。”
两位尚书一起表态，加上首相苏巍，三比一，而且圣人本圣明显是怕了的……如果说之前还有担心丢面子的成分，此时就是决然不敢出门了……所以，坚守待援的方略再度被强化，上上下下，众人自然纷纷出言，表示赞同。
出乎意料，司马长缨居然也跟着点头：“若能激励起士气自然好，但是莫忘了，从蒲津渡河时，士卒便争相贿赂上官，以求留在关中，之前在太原，也有许多人不想北上，以至于随后在楼烦只是遭遇秋雨便逃离了不少人……可见城中士气未必多高，甚至有士卒心存怨气……陛下，须下全力振奋士气才可一守。”
这话说的，无人能驳斥，苏巍以下，也都只是去看圣人。
倒是杵在门内的张行，扶刀肃立之余，心中微动。
“朕晓得了。”圣人赶紧应声。“事到如今，朕怎么会怜惜官爵呢？朕意已决，待会亲自去巡视城内昨夜被轮换下的士卒，当众许以官爵……凡披坚执锐守城者，皆有功，平地加至六品，再有斩获和功勋，再行加赏。”
堂中似乎愈发释然。
但很快，首相苏巍便和其他人一样反应过来，愕然抬头：“圣人是说，平地加至六品？”
张行忍不住看了眼自己腰上的黑绶，随即无语，他已经意识到司马长缨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这老小子明显是那日之后非但变得小心，而且起了坏心了，有点黑化的意思……欲擒故纵，莫过于此。
想想就知道了，纯战斗人员足足近三万，直接加到六品，全天下多少人口来着？一万万？一万人中就有三个六品？那算什么？还算官嘛？真的可能实行吗？
“是。”圣人严肃以对。“朕想了一下，事关大魏存亡，国姓延续，平地加至六品，不过分！”
苏巍欲言又止。
“苏相公。”司马长缨忽然接口。“不要紧的，六品也好，七品也罢，无外乎都是军中品级，不管事的……所谓平地加六品，只要约束在军中，便只是日后要多花费三万人的六品俸禄罢了……再说了，天下皆陛下之天下，而此时稍有迟疑，万一军心稍散，什么六品五品，反倒显得可笑……要我说，虽柱国亦可加，何况六品？六品，已经是陛下深思熟虑，考虑到五品是登堂入室的门槛，专门留了余地的。”
圣人连连颔首。
苏巍彻底语塞。
张行则心中无语——这几位放这儿自欺欺人呢？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也！真要是多花钱给三万个人六品俸禄的事情，你倒是直接跟士卒们约定一出去就赏你们多少多少钱多好？为什么一定要用六品官爵来做表达？
这事要是能落实了，大魏也该半死了。
反过来说，要是不能落实，大魏也该蹬了半条腿了……但蹬就蹬呗，张行从昨日那一幕后，便有了一种置身事外的从容，而且看得更加清楚，无外乎就是圣人一时心态崩了呗，跟一个崩了心态的人有啥可讲理的？
正想着呢，两位尚书对视一眼，段威明显躲闪一时，倒是卫赤严肃以对：“陛下，这种事情我们不懂……但是既出此言，将来一定要取信于军，否则迟早还会生变。”
“晓得了！”圣人略显焦躁。“可还有言语？”
“经此一役，雁门、楼烦、马邑三郡必然疲敝……请陛下免去三郡一年租税，并赦免三郡所有罪人，许他们随军出力。”段威赶紧说了句不松不紧的废话。
“这是自然。”圣人愈加焦躁。
“臣以为，不妨赦免东夷……许诺不再东征。”理论上当了相公，但实际上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临时工的国舅萧余忽然出列，主动进言。“两次东征，百姓苦不堪言，士卒人人畏惧枉死……若陛下能公开赦免东夷，军心必然振奋。”
说实话，张行对这个议题倒有些不是很在意。因为他觉得，东夷迟早还是要打的，但反过来说，经过眼下这档子事，巫族公开反了，也不可能立即再去打东夷。所以，公开承诺赦免，属于可有可无。
但怎么说呢？
考虑到这位圣人的折腾，就是从东征东夷开始崩坏的，朝堂上的一些爱好和平人士有所不满，也是寻常……事实上，东境、江淮一带，确实存在着大量的反对东征的声音，军中也是上层趋向于东征，而下层普遍性畏惧。
所以，这位未必算是夹带私货，就算是，那也是言之有物，言之有理的私货。
“那就赦免吧！”圣人迟疑了一阵子，但俨然心态已经彻底崩掉，连三万个六品官都出来了，何况是这种东西，于是终究答应。“可还有吗？”
“还请陛下赦免巫族与都蓝可汗。”萧余继续认真言道。“并请函于成义公主、突利可汗，让他们劝都蓝可汗折返。”
堂中愈加鸦雀无声。
但很快，随着外面一声什么巨响，引得堂中不少人吓了一跳，这位圣人还是主动开口了：“来得及吗？”
“臣反对！”卫赤忽然开口。“此事断不可行……”
与此同时，来不及听到下文，张行便看到对面牛督公朝自己一抬手，立即会意，然后面无表情转出堂上去了。
往外面一问，都说刚刚动静是西城方向，往西城跑了一趟，才发现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巫族开始用撞木而已，而且已经被浇油焚毁。
就这样，等他折返回来，却发现堂上会议早已经散掉，因为圣人都开始出去做巡回演讲了，便干脆趁机偷懒，远远绕着圣人的仪仗，自行在光秃秃的城内转圈，然后一边听着各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一边去寻李定。
绕了半日，打听了许久，方才在一个街口后面的光秃秃小巷子迎面遇到了李定，后者此时居然正在在那里记账呢，伸手还有一堆各种各样仓促聚集的粮食和一堆力夫。
“你这是负责军粮发放？”张行走上前去，不免有些无语。
“是。”桌子后面的李定略显尴尬，也不知道是尴尬昨天的事情，还是尴尬眼下的场景。
“挺好的。”张行拢手叹气道。“安全。”
李定当即点头：“确实……”
张行稍显诧异。
“你还没看明白吗？”李定一边继续假装记账，一边努力干笑。“圣人只求皇室能保，这种情况下，用兵用险之事，是没法施展的，便是上了城墙又如何？”
张行想了一想，此事似乎也无话可说，没看到他自己都准备摸鱼到最后吗？唯独又想起自己此行根本，便稍微一肃，靠上去低声来言：“有事问四哥，修行上的，昨日事后，我觉得……”
李定放下笔抬头一看，几乎是瞬间醒悟：“你是不是感觉自己忽然通了一脉？奇经八脉皆是如此，不必在意……是哪一脉？”
“自颅顶至脚心，气血翻涌……我没敢问伏龙卫的其他人，但感觉应该是冲脉。”张行脱口而对。
此冲脉之冲是名不是动，奇经八脉里有一脉就叫冲脉。
“那就对了。”李定稍微一想，立即点头。“冲脉对应血海，必然是昨日所见，心血来潮，自然涌起……可见昨日事对你触动极大。”
张行一时尴尬，然后赶紧拱手：“还没谢过李兄昨日计较。”
“无妨。”李定连连摇头。“你自己也须小心些……先不要告诉别人，不然别人都是观落日大河啥的，你观圣人失态，总是个说法……便是说了，也说是观军阵后气血上涌。”
“明白。”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其实还有一事……”
“你是不是想问，既然通了奇经一脉，为什么没有像其他人那般感悟到真气技巧？”
“是。”
“这是寻常事情。”李定继续坐在那里讲解。“冲脉对应的真气技巧往往是气血上涌后才能显出来……往往是越战越勇，或者是不易疲惫之类的……你若是上阵砍几个人，说不得立即察觉到异样了，只是在城内坐着，自然没法察觉。”
张行心下恍然，敢情这还是个情绪下的被动技能，倒也瞬间释然下来。
而他刚要再问，忽然就身后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时再度传来，却终于失笑：“平地起六品，李四郎本来就是从五品，这次怕是终于要登堂入室了吧？”
“这大魏的登堂入室，还有什么意思？”李定重新提起笔来，幽幽一叹，继而立即警醒。“你且小心些……什么东西都是这样，你觉得他稳当的时候，偏偏就要势不可挡的倒下去，你觉得他彻底立不住了，反而又有很多东西撑着……说白了，大势难为，你我现在的局面，还做不了大势，只是暂时随波逐流！”
还挺有哲理的。
但张行只是无语：“我只是来取笑你罢了，什么大势小局，总得等这次解围了再说吧？”
李定怔了一怔，也是干笑，继而将笔摔到了桌子上，然后和张行一起冷冷去等下一波山呼海啸。
当然了，摸鱼也要讲究，尤其是外面。
傍晚的时候，张行回到了郡守府，然后立即从一个意外的对象那里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你下午做了应募，要出城去？”张行看着身前的秦宝，无语至极。“做信使去东北面苦海边上接应幽州大军？可此时出城，岂不是要白白送命吗？”
“牛督公亲自送我们这些信使出去！”秦宝平静以对，似乎胸有成竹。“一批二三十人，分散往四面七八个去处，不用担心外面的围城大军。”
“可是城外大军之外，必然还有无数部落在分别攻城略地，撞到一个都是死。”张行愈发无语。“你吃什么昏头药？你要是有个万一，你老娘和月娘怎么办？”
嘴上这么说，张行却已经自行醒悟：“是因为陛下许诺了平地起六品，然后这个信使的差事又专门另加了殊勋的赏格是不是？你想博一个大的？直接当个大官？”
秦宝面色微微发红，但还是勉力来言：“我本就准备为出人头地搏命的……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张行彻底无奈，只能压低声音气急败坏：“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有点本事，反正死不了？可谁告诉你圣人会信守承诺的？”
秦宝反问：“光天化日，圣人亲口御言，怎么可能不守承诺？”
张行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个东西李定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但秦宝却根本没法做解释的。
而秦宝也意识到了什么，立即放弃了争辩，低声相对：“这次是我背着三哥自作主张了……可我已经当着牛督公面应下了，而且上了名录，拿了赏赐金银，不可能出尔反尔……不然怕是不用担心巫族骑兵，就要先在牛督公那里送了性命了。”
这便是木已成舟的意思了，真要是出尔反尔，军法确实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白绶。
“我随你去。”张行想了一想，摸到腰后罗盘，显得有些有气无力。“断不会让你死的不明不白。”
秦宝当即欲言。
“闭嘴！”张行气急一时，当场跺脚，然后便觉得一股真气从脚底板直接贯穿到头顶，继而四散开来，引得周边顿时寒气四溢。“带我去见牛督公！”
秦宝只是诧异去看对方身边寒气显化，惊愕一时。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四十九章 苦海行（16）
黑夜中，寒气弥漫。
张行与秦宝二人驰过一片黑漆漆的地段，忽然勒马止住，回头来对，身后两三百步外，十几名巫族骑兵早已经惊慌失措，甚至听到了明显的落水声和呼救声。
秦宝拿出背上弓矢，弯弓搭箭，试图朝着陷阱位置盲射一箭，却在拉弓后又直接放下。
“怎么？”张行回头去问。
“有点远。”秦宝干脆做答。“杀伤不足，没什么用。”
“我试试。”张行伸手示意。
秦宝稍显诧异，但还是立即将弓箭递了过去。
张行接过来，对着自己设置的冰面陷阱方向大约拉弓瞄准，然后却并不着急放箭，反而是全身运行真气，银灰色的寒冰真气自头顶和脚下大量蔓延出来，几乎包裹了他全身，也自然包裹了双臂蔓延，然后等待外溢真气顺着箭矢前后交接一体，这才轻弹弓弦，放任箭矢带着一道银灰色流光飞出，直扑远方。
很可惜，没有惨叫声。
实际上张行的箭术很烂，流光几乎错开来他们在小河上设置的冰面陷阱几十步远……当然，好像大部分大魏军士的箭术都挺烂的，这是因为有制式钢弩，而且习惯以多欺少的大兵团作战……但是，原本的呼救声和嘈杂声也还是立即停了下来。
“他们被吓到了，不敢乱动了。”秦宝振奋一时。“真气引箭是很多奇经高手通了三四脉才会的战技，三哥怎么做到的？”
“我天赋异禀，真气足，舍得浪费，所以显化体外更明显了一些而已……而且也是刚刚想到，试了一试……咱们现在赶紧走！”张行一边说一边调转马头，迅速往小河上游而去。
秦宝也立即闭嘴，随之而行。
张行不是在敷衍……奇经八脉阶段被认为实力和实用性陡然超过正脉阶段，基本上就是靠类似旳手段，也就是形成剑芒、真气引箭、铁布衫，以及越战越勇之类的战技……但张行一直有猜想，那就是无论战技听起来、看起来多么炫目，本质上应该就是奇经八脉打开了另一层次的经脉，使得人可以借用奇经将真气或外显，或内用于之前够不着的核心器官。
换言之，真气储存量、真气释放稳定性、真气释放范围、真气运用技巧，这些才是这些花里胡哨东西本质。
实际上，很多真气在正脉阶段后期就已经能附着近战兵器了，本质上也应该是同样道理。包括到了凝丹阶段，现了驭气而行这种标志性的东西，也应该是真气储存量更大，释放的更快更稳所致。
正是秉承着这么一个观念，刚刚他才会福灵心至，看秦宝射箭，陡然想起了城下看到的巫族军阵中真气连成一片，都蓝可汗射出那一箭的架势，然后决定试一试这么一个笨法子。
其他人绝不会这么做，因为太浪费真气了。
就这样，二人打马走不过数里，来到一个有小火堆的标记处，忽然止步，随即张行下马，找到了事先放到在河上并施展寒冰真气小心做成的浮桥，这才回头示意。
秦宝立即湮灭火堆，牵上他的瘤子斑点兽，跟在张行后面，渡过了冰块与木料混合制作的简易浮桥，然后再度上马，却又抢在张行前面，往他们之前诱敌的山间隘口而去。
摸到跟前，果然那十余骑尚未折返，隘口的小营寨里不过三四个人，还都彻底放松警惕，只在那里烤火闲聊，甚至还有调笑之声。
听到马蹄声，一人还站起身来，用巫族话来问什么。
但迎接他的，是一支穿喉铁箭。
箭矢先至，随即两骑便也至……一人舞动大铁枪，铁枪上居然有电光炸开，直接将另一名刚刚起身的巫族武士掼到火堆之上；后一人从容下马，迎上一名仓促拿起长矛的年长巫族士兵，然后带着寒气的一刀挥过，轻松将对方长矛削断，复又一刀，自对方脖颈处向侧下方斫下，力尽之后，居然不能枭首，但也足够葬送对方性命，便干脆收刀，也将歪着头的巫族武士推到火堆里去了。
剩下一名巫族武士早已经惊吓失控，根本不敢抵抗，只是往黑夜中的荒野里狼狈逃窜，但来骑，也就是张行与秦宝，居然不做理会，反而赶紧上去去推倒阻拦隘口的简易木排。
“三哥。”将要回身牵马跑过去时，秦二郎忽然止步，往脏兮兮的帐篷里努了下嘴。
“没必要，赶路要紧。”张行会意，却当即摇头。
原来，二人忽然察觉，帐篷居然还有人……或者巫……不过，就如今这种人族文化独霸的情况，怕是巫族也要自称人的。
秦宝也跟着点头，这个时候，时间才是关键，为了这个隘口他们已经浪费了许多时间。
然而，就在这时，帐篷却被人从里面主动掀开了，然后从里面跑出来两个明显是布衣装扮却衣衫不整的女子，朝着距离最近的秦宝直接跪下，为首一个稍微年长的更是直接用晋地言语哭泣求诉：
“军爷救救俺们！”
秦宝愕然一时，完全懵住。
“哪里人？”张行叹了口气，立即上前，反倒比秦宝这个土生土长的人更适应这种场景。
“混原的。”年长女子赶紧收声回复。
“这个隘口东面还是西面？”
“西面。”
“家里人呢？”
“都在巫人的大营里，俺们是被专门带出来的。”
张行深呼吸了一口气，立即扭头去吩咐秦宝：“去搜下，干粮和钱都要，再看看有没有本地的女子衣服，不管有没有都要扯几個巫族人的脏皮子……”
秦宝如得了主心骨一般立即去行动。
“大嫂。”张行蹲下来，握住对方一只手，认真去说。“巫族人太多了，你们家在西面，全城全境沦陷，根本没法回去，而我们就两个人，还有干系更大的事情，所以，现在不要哭，认真听我说，一个字一个字能记多少记多少……”
女人本能想缩手，却还是咬牙努力点了下头。
“第一，我们马上给你们干粮、钱、衣物，还有冬日取暖的皮子，你们拿着不要回家，回家必然是再被捉走，只是跟我们一起过隘口，去东面山里躲着，能熬一日是一日……”
“第二，一定要记住了，大魏的军队过几日就该来了，但来了也不要太高兴，这不光是巫族来劫掠，是世道要大乱了，大魏的军队也肯定会祸害老百姓，尤其是你们这种没家的……所以，除非遇到野兽，否则尽可能要等皇帝仪仗离开，再回家去看……”
“最后一条，要回家发现家里男人没回去，千万不要多待，拿着我们给你的钱，远远跟着军队从大路往南走，先去太原，先稳定下来，然后要是害怕再遇到这种事，就慢慢的顺着汾水过太原去临汾、去河东，到河东闻喜县找到一个长着大槐树的张家庄，就在那里给人当仆妇，也比留在边境上安全……”
张行絮絮叨叨一番话讲完，秦宝已经搜罗了不少东西，而张三郎起身后，也从怀中摸出一些金银和干粮搭上，一起交与两名妇女。
这个时候，西面的黑夜中，再度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却止步在暗夜之中。
“快走！”张行早已起身，然后催促不停。“先过去，我们卡在这里半个时辰。”
两名妇女似乎也知道是巫族人回来了，晓得厉害，只在地上磕了个头，便一个人拿衣服裹起干粮跟钱，另一个抱着皮子，一前一后往东面慌张逃去。而张行和秦宝也翻身上马，又各自牵了巫人两匹马，缓缓跟着二人过了隘口，复又立身于黑暗之中。
十几骑巫族武士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根本不敢回到隘口营地，而张三郎和秦二郎也不敢轻易撒开口子，只是肃立枯等。
“三哥。”
等了一阵子，烤肉味开始弥漫，眼看着对峙局面已经非常明显了，秦宝不由开口。“我不该只想着功名的……”
“我也不该想着在城里摸鱼。”张行也一时叹气。“总该顾顾眼前局面的。”
“三哥是改看法了？”秦宝微微诧异。
“什么看法？”张行同样诧异反问。
“大魏……”
“怎么可能？经此一事，除非中丞下定决心，废了圣人，立齐王或者洛阳哪个皇孙为帝，否则我只比以前更不看好……”
“不看好是如何呢？”
“是大魏名存实亡，群雄并起，踩着大魏的尸首，立个新基业。”
“不会长久对峙下去，变成当年西魏东齐南陈对峙的局面吗？”
“不会……”张行依旧语调清冷。“大魏遇到这位圣人还能撑十几年，包括天下之前对先帝的容忍，都是有缘由的……大几百年的分裂，人心思定，思平，思安，而大魏既然是三家胜出的那方，自然会以为他们得了天命，所以大家才犹豫畏缩，但这一次很多人便不会畏缩了……而如我所料不差，大魏既不可救药，纷乱会极度激烈，但却不可能有人长久维持一片地方，以成割据，还是因为人心思定，思平。”
“可是……”秦宝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张行平静以对。“但还是那句话，大势是大势，眼前是眼前……既然对大势前途有所分歧，就不要管他，跟我一样，做好眼前，往前走便是……我相信咱们二人终究会合流同归。”
“是。”秦宝恳切应声。“刚才若不是三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张行没有吭声。
因为一个可悲的事实是，即便是他做出了眼下最好的选择，指出了最合适的路，也依旧无法保证那两个妇女能存活下来。
每一步都不能保证。
说不定入山就遇到野兽，也说不定兵灾躲过去了，最后却眷恋家乡，不敢南下，下一次照旧，最让人无奈的是，很可能一切都躲过去了，说不定进了太原城就立即被帮会混混给绑了卖了。
自己一面自诩自得，一面口口声声以人为本，但实际上，一个人都未必救得，便是救了一二人又于大局何为？而与此同时，经历二征东夷、杨慎之畔，以及这次的事情后，局势已经渐渐明朗，乱世终将到达，自己却还不能下定决心，还在思前想后，顾虑重重。
简直可笑。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暗暗觉得白有思那老娘们有魅力吧？
说起来，这次对方依然没有阻止自己，是期待自己行出那一步，还是因为观想的缘故不愿多置言语呢？又或者是碍于道义，不想坏了自己和秦宝的义气？
胡思乱想中，秦宝忽然闪出，抬手一箭，却是将一个暗地里尝试靠近火堆的巫族武士射翻于地。
后者腿部中箭，当场扑倒，却依然不顾一切往前爬去，乃是努力来到只差几步远的火堆边上，将火堆中已经半熟的尸体奋力拖出，奋力扑打，然后才尝试重新爬走，但爬了两步，复又折返，居然当场抱着满是肉香的尸首大哭起来。
原来，这个尸首被拖出后，已经整个没了脑袋，而慌乱中，这名年轻的巫族武士也根本没发现，正是自己的拖拽，将尸首的脑袋给留在火堆正中。
重新回到暗处的秦宝回过脸去，神色茫然……很显然，这一幕带给这个老实孩子的冲击决不下于之前两个妇女钻出来那一幕。
张行叹了口气：“此时终究是敌我，不必留情……不过我建议留着他，因为能给这波人拖后腿，做震慑。”
秦宝点点头，收起弓来。
又在哀嚎中等了片刻，同时再度射翻了一巫人，大约到了约定的时间，张秦二人不再犹豫，直接上马，顺着道路打马向东，努力往东迎去。
就这样，二人既受军令去接应幽州方向援军，先得牛督公送出包围，又轻骑疾驰，两日便脱出马邑、雁门范围，进抵河北范畴，然后又花了两日穿越山间唯一大道，终于抵达河北与晋地之间的重镇怀戎。
然后，他们惊讶的发现，就在当日，不过半个时辰之前，居然也有一支幽州总管部属的精锐骑兵抵达了此地，甚至尚未来得及扎营。
经历了突围过程的那点小事情，张行早已经收起怠慢之心，立即主动迎上，展示印绶，报上身份，要求与带队的中郎将会面。
乱糟糟的一片中，对方也果然即刻召见……双方就在怀戎县城外尚未立起来的军营外见面。
“靖安台西镇抚司伏龙卫副常检张行与白绶秦宝，持圣旨至此。”张副常检打马向前，就在野地里对着来将拱手。“敢问将军姓名、职务？是否是得旨前来勤王？！”
“不错，我是幽州总管府第七中郎将罗术。”那将一身白甲，身材高大，威风凛凛，鹰目细髯，眼中精光乍闪，直接单人迎上，身后居然只有一名身材雄壮的队将打扮年轻人相随。“奉旨意过来，你们自称是钦差，旨意文书在那里，须先让我点验。”
这是个有本事的刺头。
张行第一时间定了性，却不耽误他立即从怀中取出旨意和自己的印绶。
但就在这时，让人愕然的一幕出现了。
跟在后面的秦宝原本也要解绶，听得对方姓名后却为之一愣，然后素来内秀的他居然不顾礼仪立即打马上前越过了张行，复又引得对方身后的年轻队将怒目圆睁，也直接上前，甚至直接抬枪。
但随后，秦宝口中的言语让现场四人全部愣住。
“敢问罗将军，你家夫人是否姓秦？是齐州人士，也可说是登州……”马上的秦宝紧张以对。“我是秦宝，祖父去世后，父亲带我们一家去了登州。”
那叫罗术的中郎将怔了一怔，立即转怒为喜：“是我侄儿吗？你父亲生前与我通过几次信，说过你！”
秦宝闻言，直接滚鞍下马，单膝跪拜在地，大礼相对，同时满脸喜色遮都遮不住：“我是秦宝……姑父何时做得中郎将？”
那中郎将也是大喜，赶紧下马将对方抱起来，晃着对方臂膀来问：“关西狗都是妒贤嫉能的小人，我是今年才刚刚升上去的，总算是勉强又重振了门楣……倒是二郎你，许久不通音信，只晓得你家从县城里搬到乡下，也不知道到底在哪里，断了许久信息，你姑姑整日念叨……如何来的此处？还做了伏龙卫？！”
在马上各自高高拿着东西的年轻队将和张行一起陷入到了尴尬之中……没办法，这一幕过于猝不及防了。
当然，肯定是那队将更尴尬，因为他也需要认亲，乃是立即收枪，麻溜下马，大礼参见，赔笑相对：
“是二表哥吗？我是罗信，素来听母亲说有个二表哥，咱们还未曾见过呢。”
说着，自然也是一番认真行礼，引得秦宝复又赶紧去抱。
张行听到这对父子姓名，又见二人与秦宝这般关系，眼皮一跳，却脸不红心不跳，也只是翻身下马，捏着圣旨和印绶朝那闲下来的中郎将直接拱手一礼，便立即背手笑言道：“都是自家人，那就好说话了……罗将军，你来的这么快，是一心想求殊勋，还是本就在附近？”
罗术这才来看张行，却捻须不语，只看秦宝。
秦宝会意，伸手一指，咧嘴一笑：“姑父不要担心，这是张三哥，你只当是我至亲兄弟一般的相处便是。”
张行勉强干笑了一声。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五十章 苦海行（17）
亲戚相逢当然是好事，尤其是经历了东齐覆灭、改朝换代、家族落魄后，还能相聚，甚至隐隐有一起重新捡起旧日荣光的趋势，那就更加有意思了。
但是，圣人此时可能正处在人生中最糟糕的一段时光里，身为大魏公务人员，此时过于随意，甚至耽于私情，乃至于公款吃喝，不免显得有些不把圣人放在眼里。
“依着我看，圣人一开始只是慌了，他就是觉得没人敢真的反抗他，皇叔都不敢，其他人更不行，所以，之前一个区区一隅之地的东夷屡次违逆他，便让他一直放下不，杨慎谋反后要射成肉泥……这次在关西，尽收五大总管如屠鸡，处置太原留守不过一句话，最后，他当年亲自降服的巫族居然真来了，也就真的慌了。”张行举着酒杯倚着桌案，歪着身子戏谑言道。“不过，真正让圣人心怀恐惧，其实还是都蓝可汗那一箭……那一箭后，圣人陡然发现，自己丢的不光是面子，连性命都可能不保，便干脆一溃千里了。”
“原来如此。”罗术单手捻着自己细细的长髯，然后另一手举杯，以同样姿势倚着桌案来笑。“可要是这么说，经此一事，圣人莫非会严谨小心起来？岂不是大魏之福？”
“或许吧。”张行哈了口酒气，喟然以对。“这种事情谁知道呢？恐怕得看运道……此事之后，无外乎三种情况，或许从此以后圣人会严谨小心起来；或许会故态萌发，依旧我行我素；或许破罐子破摔，为了一人之通泰，肆无忌惮……委实得看运道。”
罗术连连颔首，便来举杯：“三辉四御在上，圣人洪福齐天！”
张行赶紧回敬：“三辉四御在上，圣人洪福齐天。”
左右各下手位置的秦宝、罗信兄弟二人齐齐一怔，然后赶紧茫然举杯，结果上面那两人却先一步放下杯子又开始了新一轮扯淡，便一声不吭，复又一起茫然放下，然后茫然对视。
很显然，这俩人从根子上跟不上上头俩人。
“世叔彼时虽然年轻，到底是入过东齐郡府做吏的，幽州总管是哪位，如何这般识人，让世叔轻易升到了中郎将？”张行东一榔头西一棍子，完全不按照章法来。
“我头上的幽州总管经历过三位，都是圣人心腹，第一个叫阴福，便是如今西都留守阴常师他爹，我跟阴常师年轻时还一起往燕山里打过猎……他们父子对我倒是挺好……但也有可能是我那时候位置低，不在意，反正是在他手底下入了总管府，还一路升到了都尉。”罗术带笑叙述，却分不清是冷笑还是真笑。
“无论如何，咱们都要承他们阴家点恩情。”张行感慨以对。“论迹不论心……人家阴留守现在都还是西都留守、圣人心腹。”
“这倒也是。”罗术举杯来对。“愿阴公死后为黑帝爷所赏，得入除魔大殿，长享神人之乐。”
修为不到当个鬼的神人呢？
成神仙也得讲规矩，否则就散去魂魄，永归天地。
张行无语至极，却依然含笑举杯：“第二位呢？”
“第二个叫白横野……废物一样旳玩意……也不好说，恐怕是装的，那时候白家势力最大，三个总管两个国公一个侯爷，圣人还没托着白横秋搞起白氏内里小宗代大宗，他自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每日只是喝酒抄诗，什么都不管。”
张行“哦”了一声，秦宝则显得有些尴尬。
“这四五年，乃是一个叫李澄的做事，也是关中来的……这就是麻烦事，关陇那边那么多家，层层代代的，总不缺人，死一个是关陇的，换一个还是关陇，总是不缺总管的儿子跟国公的儿子来做总管和国公……这個李澄来到幽州，一开始也跟白横野一样，后来遇到一征东夷、二征东夷，这才多少认真了一点，却也是个没本事还嫉贤妒能的，这期间我资历也到、功劳也到，却始终不给我升职。”
“那最后……”张行依旧不解。“最后怎么过的正五品这条坎？”
“我半年前凝丹了。”罗术说了一句简短至极的话。“那时候你们已经快要出巡了，所以不晓得我三月前还上了最新一期地榜……他不敢不提拔了。”
张行肃然起敬。
就这样，二人东拉西扯，但扯来扯去，终于还是回到了一开始的问题。
“贤侄之前问我之前来这么快，是一心求殊勋，还是本就在附近……这是个什么意思？”罗术又饮了一杯酒，便放下酒杯来看对方。
“所以，世叔是不是一心求殊勋呢？”张行也放下酒杯，在席中拢手正色来问。
“是。”停了片刻，罗术干脆做答。“既然过了正五品这个槛，如何不想继续做大？毕竟功高莫过救驾，但听贤侄一言，这个圣人十之八九就昧下此功吗？”
“是也不是。”张行同样回答干脆……他早已经看出来，此人是个典型的功利武夫，与秦宝根本不是一类人，甚至内里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武人。
但这合情合理。
首先，人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姑父和外侄；其次，双方年龄、经历、生长工作环境截然不同……当然，非要再细说一点，就是罗术反而更像是典型的东齐余孽武夫，秦宝则是个被他妈从小约束在道德和理想武人前景中的特例。
须知道，东齐跟大魏一样，都是一般政治作风野蛮、万事先军的作风，甚至更粗暴、更荒唐，不然也不会是大魏灭了大齐了。
“怎么说？”罗术并没有因为张三郎的模糊回答而稍有不满，反而来了一点兴趣。
而这，也进一步提升了张行对他的评价，有点跟江淮地区的陈凌类似了，甚至陈凌虽然有些城府和家室，却过于倚仗家族和地域了，未必强过如眼前这位……这位可是凝丹。
一念至此，张行愈发从容起来，只是笑着解释：“其实很简单……六品平地起，不管是成真还是食言，都是相当于没有的……但不管真假，有殊勋的肯定要做补，所谓几万人赏不得，总得赏个一两千人才对，否则圣人便连朝堂都运行不得了。”
罗术恍然：“如此说来，还是有功勋能取的？贤侄果然是连曹皇叔都眼馋的智囊！”
“自然能取，但也艰难。”张行越过对方的夸奖，就在案上摊手以对。“主要是军情过于平白，没有太多操作空间……刚一见面后不久秦二郎就已经与将军说了，东部巫族全军来袭，战兵十五万，民夫五六万甚至更多，而且地形又是盆地模样……人少了，只是徒劳入彀，给他们送脑袋和缴获；人多了、或者时间长了，他们必然自退。”
“能不能集中一些精锐突入城内呢？”罗术正色来问。“这样圣人必然会印象深刻吧？”
“或许吧。”张行若有所思。“城内高端修行战力绝对是不缺的，而且还有伏龙印，只要在巫族修行高手聚阵之前找准弱点一口气突进去，必然得到接应，我们就是被牛督公送出来的……但这么做可能会适得其反，因为城内粮食很紧张，勉勉强强卡在幽州援军大举汇集或者北地援兵包抄那个样子，送得人少了，没什么说服力；送的多了，圣人反而会忧虑粮食……我能想到的，无外乎是三五百骑，自己带着一些粮食突入城内，以一种做不得假的姿态汇报大军即将抵达的消息，才会有最好的结果。”
“不错。”罗术为之一振。“不愧是智囊……我亲自挑选精锐，亲自带队如何？”
“我不建议世叔如此。”说着，张行以手点向账内其他两人。“他二人最合适……一个是求援的使者，正经的御前伏龙卫，来之前得了‘殊勋’的许诺；一个是幽州的援军，年轻有为，也能服众；关键是两人目标也小，武艺却又都很好……若是求战后前程，这俩人拿这个功劳最合适。”
秦宝为之一振，那罗信虽然面色变化不怎么大，却也微微肃然，俨然心动。
而罗术认真思索，也缓缓点头，表示赞同：“也该让信儿和宝儿取些功名，只是这般的话，贤侄你呢？”
“世叔，你是中郎将，我是刚刚升的黑绶，往上或许一步登天，或许就被一些心怀恶意的大人物因为出身给抹了功劳，就不能靠这种小打小闹来图前途了。”张行认真来言。“咱们应该做些大的动作。”
“怎么讲？”罗术心中微动，捻着胡子认真来问。
“能怎么讲？”张行喟然道。“世叔既然先行至此，将幽州大军甩在身后，我不信没有计较……晚了一点，幽州大军尽数到了，巫族人自己走了，咱们又有什么用呢？过早了进去，刚刚也说了，就是送命……所以，说立功也好，说真的做事也好，无外乎两个法子，一个是刚刚说的小股部队先行入内鼓舞士气，另一个，自然是大张旗鼓，树上开花，早幽州大军两三日功夫先行西进，吓退巫人……如此，巫人必不敢赌，便是愿意赌，我们往后一走，接上幽州大军，便可成一番大功。”
出乎意料，罗术居然捻须沉默不语。
“世叔，我有旨意，你有兵马，什么做不得？”
张行失笑，只将怀中圣旨和印绶再度取出，掷到案上，然后方才来看罗术。“要我说，怀戎这种接着河北、晋地、北地的要害重镇里，肯定有东齐余孽演化的豪强，而世叔既在幽州数十年军旅官宦，又曾当过东齐的官，必然认识，不知道能否介绍一二？这都多少年了，难道他们不想当官？圣人可是许了六品平地起步的前程！”
罗术笑了笑，扭过头去：“这不是觉得六品平地起步，有点过头，担心事后不能落实，平白坏了交情，以后没法来见这些故人吗？”
“若是不能落实，那自是朝廷失信，也是他们轻信了朝廷，他们到时候自然该去怨恨朝廷。”张行瞥了眼有些慌乱的秦宝，有一说一，令人无可辩驳。“难道要恨我们不成？便是我们，不也是冒着不被计功的风险来做这件事情？说到底，早一日能撵走巫族人，便能早一日让圣人获救，也能早一日让雁门、马邑、楼烦三郡百姓脱离水火……这是于公于私，于实于利都值得做得无本买卖。”
“说得好。”罗术拊掌而叹。“其实……就在这怀戎，曾经出过一个东齐的英雄，贤侄知道吗？”
张行连连摇头。
“其实此人也算不得真正的英雄。”罗术复又笑道。“只因为是东齐国姓，而怀戎这个地方那么要害，便着他镇守，而恰是因为怀戎这个地方那么要害，此地多有布置安排，所以此人在西魏灭东齐的时候，屡屡能够借着地利、人和，以及北荒从苦海、通辽过来的援兵击败魏军，最后硬生生拖到先帝即位两三年才被覆灭……”
张行缓缓颔首：“然后呢？”
“怀戎这个地方，从东齐建国开始，便屡屡出镇国姓，日积月累，高姓之人数不胜数，还都军宦世家。”罗术终于点题。
张行也笑了，东齐国姓，可不是军宦世家吗？
“如今在这里，真正有号召的却有两个姓高的。”罗术继续来讲。“一个是黑帝爷观中的道士，一个是贩私盐的贼寇……道士是因为距离东齐皇族比较近，家族势力也大，所以自幼家里出资建了个极大的黑帝观，只在观中以服侍黑帝爷为名以作避祸，以防朝廷猜忌；贩私盐的虽是地道高氏，但早在东齐尚在时就已经被迫往山中占据井池炼制私盐了，算个有本事的，如今已经是奇经通了两脉的高手，在民间那里很有些说法……不知道贤侄中意哪一个？”
“我中意道士。”张行脱口而对。
“为什么？”罗术诧异一时，毕竟，他话语中偏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因为道士出身高、家族势力大、号召力也大，而且明显是个养尊处优，最多老谋深算的。”张行有一说一。“至于那个贩私盐的，恐怕是个真豪杰，真敢拼的。”
罗术沉默良久，方才在自己儿子和外侄的瞩目下认真来问：“可是我们是去对付巫族人，不该取真豪杰吗？”
张行当即失笑：“我们又不是真去打仗，而是去虚张声势，要壮丁要旗帜就好，为什么要真豪杰？真豪杰那么听话？真豪杰事后万一得不到封赏，不会嫉恨世叔吗？反倒是家大业大自幼当道士的人……我们要救君上，你为什么不愿意出力？是想当着马上就到的数万幽州铁骑的面造反吗？”
罗术拍案大笑：“不愧是智囊！我差点误事！”
罗信与秦宝也各自恍然大悟。
张行同样来笑，却并不在意……这罗术已经夸过他三次智囊了，天知道哪次是真的？
不过，张行很快收声，立即催促：“事不宜迟，就趁着今晚上将县令和这个道士一起叫来，将事情议定！”
罗术连连颔首，然后立即依言而行。
不过大半个时辰，县令和道士便一起抵达，而罗术也撤了私宴，又在外面大帐里起了新宴，然后秦宝自和罗信自然起身在帐内引甲士充当门面，而张行则与罗术一起早早在主位与客位上安坐。
须臾片刻，县令和道士便一起战战兢兢入内，身后只各自带着两个布衣随从。
灯火之下，张行抬起头来刚要说话，忽然怔住——无他，跟在细皮嫩肉道士身后的一名大汉，居然身材雄壮，面皮发紫，赫然是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非只如此，秦宝和此人也都一起认出了各自来。
“你这人，莫不是河上背井离乡的张行吗？如今果然做了朝廷鹰犬，还做到如此大官？！”那人见到对面两人都认出自己，干脆一梗脖子，主动上前呵斥落座的张行。“枉我当日居然以为你是好汉！”
秦宝率先勃然大怒。
县令和道士目瞪口呆。
而罗术则抢在所有人之前拍案而起，身上寒冰真气四溢外显，寒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帐：“你这贼人，如何敢在军中呵斥钦差，是反贼还是东夷细作？”
紫面大汉，也就是雄伯南了，见到对方如此，知道此人与自己修为、武艺皆仿佛，却落到了对方军中，心中懊悔托大，不该拍着胸脯随高道士一起过来，更不该主动呵斥……眼下局面，只怕今日自己逃走都要狼狈一点，更不要说保住家大业大的高道士了……但事到如今，他是何等性情的人，如何能服软？
所以依然当面冷笑，便欲报上姓名，直接骂回来。
而罗信已经冷着脸开始摸腰后一个小号角了。
却不料，就在此时，被嘲讽为朝廷鹰犬的张行忽然起身，以手指之，抢先出口：“世叔，这便是我常常与你提及的紫面天王雄伯南了，当日河上，与我有救命之恩，不意今日相逢，却脾气不好，冲撞了世叔，我送他出去……世叔且与县君、高道爷说正事。”
说着，直接在众人愕然中上前握住雄伯南之手，往外行去。
雄伯南粗中有细，心中微动，只是任由对方将自己牵出去，一直往军营外而去，走了好几百步，方才止住。
“雄天王，走吧！”张行撒开手，叹了口气。
“你莫要觉得救了我一命。”雄伯南看着唯一跟出来，而且制止了其他追兵的秦宝，昂然以对。“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何曾要怕了那个姓罗的？”
“我知道，我知道……”张行赶紧敷衍。
秦宝远远冷笑：“我姑父除了自己是凝丹修为，帐下还有十八骑，皆是奇经通了四脉以上的高手，不用结阵也能真气外显，俱在主帐周边，刚刚我表弟一吹号角，你便是能最后逃出去，信不信也要脱层皮？”
雄伯南心中稍惊，但还是嘴上不饶人：“那我回去试试？”
“雄天王赶紧走吧！”张行一面施展真气抱住此人，一面回头朝秦宝示意，让后者少说几句，然后又回来来对。“雄天王放心，我没有让你承情的意思，那个道人我也保证不扯到他家族……你且走吧！”
雄伯南心中早已经想走，却忍不住想要先推开对方，以作姿态，但不知为何，明明对方肯定没有凝丹，却居然真气不断，牢牢顶住了他的紫霞真气，却又不好施展出明显凝丹手段，让无论如何都是好意的对方受了伤的……也是一时尬住。
倒是张行，相持了片刻后陡然醒悟，赶紧撤了真气，诚恳以对：“雄天王，不要计较面子上的事情，真要计较，虽然当日到底没收徐大郎家的赠予，但我委实不能忘了你的恩义……咱们之间，不必如此。”
雄伯南闻得此言，想起对方是个背尸的义气之人，甚至进一步想起对方拒绝李枢、自己和徐大郎的恩义，似乎也是出于义气，反而尴尬。
便也收了力气，略一拱手，然后往黑夜中腾空而起。
不过，腾空飞过两里地，此人心中重新计量，复又觉得今日事反而是自己失态，且承了对方义气，愈加尴尬，但也不好回去的，只是在心中记住，日后再说了。
而另一边，张行看着那道流光的不远处的夜空中绕了两圈，终究离去，却是不由喟然。
秦宝见状，也终于上前，诚恳来问：“三哥，此人明显是在串联东齐地方余孽，不是反贼也差不多了……你念及旧情救他一回、放他一马就好，又何必多想呢？”
张行摇头：“时乎时乎，会当有变也……今日是官贼，明日呢？他又是这般武艺修为！你没看到你姑父根本没追吗？怕也是一开始就不准备拼命的。”
秦宝自是内秀，不过半日，便已经晓得自己姑父是个什么情状，居然不能反驳……而想到张行对自己如此恩义，一而再再而三，将来很有可能会当有变，也是愈加黯然。
另一边，张行也不多言。
说白了，雄伯南自是武艺出众，修为天成，但何至于此？只是又想起自己的穿越经历，心中不免例行多思罢了。
就这样，折腾了一圈，过了这个小插曲，二人回到营中，罗术果然根本没想处置雄伯南，而那高道人也果然早已经答应下来，本地县令也在看到张行出示圣旨后，立即许诺开仓协助。

第一百五十一章 苦海行（18）
张副常检不知道罗术是怎么跟人高道士谈的，反正往后两天，他一直在安抚那个有些战战兢兢的道士，一再强调，自己跟雄伯南有一分旧情，看在紫面天王的面子上，一定不会让高道士因为今日这件事闹到不可开交……只要对方老老实实贡献人力物力就好，都不用他本人随行的。
而且，他也事实上在尝试保护此人免遭罗术军队的额外敲诈，甚至公开以钦差的身份为怀戎县站台，拒绝罗术的军队入内。
说白了，张行并不知道高道士是不是一个暗地里男盗女娼的混账玩意，也不觉得东齐余孽就是什么好东西，但正像他跟秦宝说的那样，时乎时乎，会当有变也……当大魏皇帝面对着可能诛杀他的那一箭继彻底失态后，张行就再不怀疑什么了。
他坚信，随着这位圣人心态失衡，以及此番事端，局势很可能来到了一个骤变的点上，再往前顺着大风走几步，就是一个十字路口。
这个时候，强行分敌我是很可笑的，与其如此，不如只顾眼下，尽行他觉得合乎道德情理旳事情……他甚至懒得问秦宝，罗术是不是真有十八骑奇经四脉高手……有就怪了！
十月廿七，距离圣人驰入云内，也就巫族登陆已经过去了足足十二日，秦宝与罗信率领两队三百幽州铁骑先行出发，以作开道。
十月廿八，在得知幽州总管李澄的大旗出现在怀戎东部的山间通道，且只有两日距离后，幽州总管府所属第七中郎将罗术即刻下令，让原定后日出发的上万怀戎军民提前出兵向西……一时间，许多旗帜来不及制作妥当，只能以单色布片缝制，伪作士卒的民夫更是仓促，只能单人负十几日可用之粮而行，少部分人连兵器都不能妥当，干脆执木杖柴刀进发。
张行没有等待幽州总管，而是随行罗术军中——局势到了眼下，他依然相信李定的判断和分析，大军一到，巫族人必然撤退，跟在幽州总管府的大军中毫无意义。
就这样，在怀戎本地豪强和地方官府的协助下，近万民夫参与其中，部队大张旗鼓，绵延十几里，浩浩荡荡向前进发。
前三日，没有任何波澜，巫族人最多把住盆地的隘口，不可能往山间通道撒什么人，更何况前面还有秦宝和罗信带领的三百骑兵作为前卫。
双方信息传递不断，而且越来越频繁，因为从第三日开始，作为前卫的三百骑便已经抵达盆地隘口……之前张行和秦宝从云内城抵达此地耗费了两日，但那是在敌占区穿插，实际上，骑兵不顾一切进行突进的话，早上出发，傍晚便可抵达云内城下。
犹豫了一日，在确定围城仍在继续后，跟进到盆地边缘的罗术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给自己的儿子、侄子下达了军令，准备进行一场正大光明的军事冒险兼政治投机。
三百骑得到军令，也不再犹豫，翌日一早，也就是十一月初一日，秦、罗二人便带队出发，朝着云内城发起突进。
“咱们等一日。”山坡上，罗术眺望西面，看着自己子侄的先头精锐消失在视野中后，回头来看张行。“明早出兵。”
张行扶刀立在身后，即刻点头：“世叔是主将，我又不通军务，一切世叔说了算。”
罗术也点点头，却又似笑非笑起来：“前几日不许我部入城的时候，贤侄可不是这般说的。”
“功名二字也要讲究一个长远与骤急的区别。”张行认真来劝。“世叔英武过人，性情又随和，在幽州本地也很有根基，将来迟早要飞黄腾达的，而怀戎这个地方，东齐余孽与豪强势力那么大，位置又那么要害，给老百姓留个好印象说不定会有出奇的好效果。”
罗术认真听完，一时间既想吐槽自己一辈子也等不到这种可能性，又似乎觉得好像还有这么一两分道理，而且还觉得对方似乎是在暗示什么不好继续讨论的东西，便只好点点头，捻须干笑了一声。
倒是张行，依然好奇心不止，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世叔，我有件事情格外好奇……从道理上讲，你身为凝丹高手，能不能此时飞过去襄助一下他们二人，送他们入城再回来？”
“从道理上来说是可以的。”罗术听到是这种话，才放松下来，就在山坡上随口而对。“但是我问你，若是巫族中的凝丹高手在外围发现了我，立即尝试围杀我怎么办？修行者修为再高，高到大宗师那种程度咱不懂，但如牛督公那种宗师，不也受制于巫族大军吗？我一个凝丹，真气有限，一旦真气耗尽，万军之中也就个凡夫俗子。或者反过来说，他们发现我去了，立即派对应高手来这边查探虚实，没有我坐镇，咱们树上开花的计策是不是就坏了？”
张行稍显恍然。
“其实，打仗事情没贤侄想的那么夸张。”罗术进一步捻须笑道。“只是一般来说，训练有素的军队配合着层次分明的修行者是远大于两者分开相加的，所以如果不到万一，还是要稳扎稳打，包括后勤也要讲究一個修行者和兵站的使用，这就又引入了地利，寻常凝丹想破城墙也要搭上全身真气，于是又有了真龙神仙在地理和天象上的变数……当然，事情也没有绝对的说法，被逼到绝路上，集中修行者突袭大军，造成混乱，继而以少胜多，也是屡屡见于史册的……几千年的史册，什么都有。”
张行更加颔首不及——讲究客观规律和意外性就好，就怕不讲究。
“怎么？”罗术似笑非笑。“贤侄想来军中？”
“不好说。”张行拢着手诚恳以对。“我得罪了曹皇叔，他公开甩了话，不许我走朱绶的路子，那十之八九要转到其他仕路上的……地方上、中枢部寺、军中，都要考虑。”
“也是。”罗术点点头，不再多言，便要回到坡下军营，却又忽然止步，只是去看身侧。
张行顺着对方目光去看，果然见东面山峦之间，辉光如剑，似乎是刺破山峦一般，映照而来，也是一时驻足，陪对方稍立。
但等了片刻，大概是因为东面山峦层层叠叠过于厚了，太阳始终没有显现，于是罗术不再多想，直接从容下山去了。
张行也缓缓跟在后面，准备往下走去。
可也就是此时，太阳状若高高一跃，终于摆脱了山峦遮掩，整个悬于空中，居高临下，俯视万物众生。
张行尚在坡上，想喊一声已经走下山坡的罗术，但终究没有吭声，对方也终究没有回头，二人只是一前一后踩着枯草上的霜花归于军营。
回到营中，罗术和张行开始处理麻烦——不是军事上的，而是内部扯皮，身后的幽州总管大军只有两日路程，李澄不断发文遣使让罗术带着钦差停下，等他汇合。
但是说句难听点的，张行哪里会在意李澄呢？
你一个幽州总管，怎么都管不到伏龙卫身上……想管伏龙卫，也越过曹皇叔和牛督公这两位再说。
至于罗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在此次出兵之前，李总管就已经管不住他罗将军了，不然何至于在怀戎相逢呢？
“不对。”
到了中午的时候，罗术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若是明日出兵，岂不是只早李澄一日……那样的话，如何能显出咱们来？”
张行微微一怔，屈指一算，也有些恍然：“确实，咱们被秦二他们出兵的事情给弄混了……秦二他们此时出兵是突击前行，不吝马力人力，晚间便可抵达云内城下，而咱们是大张旗鼓，伪做大军出山间，完全不是一回事，不该因为他们出兵而顺延的，反倒是此时出兵，可以呼应他们的突击。”
“立即出动！”罗术干脆起身，毫不犹豫。“出动以后，我居中率一千五百主力骑兵向前推进，充当门面，吸引敌军，给贤侄两百人，统帅率民夫，向南过桑乾河，然后沿着南侧狭道山势大举布置营地哨站。”
原计划如此，张行自然无话可说。
十一月初一，距离圣人被围云内城已经十六日，下午时分，幽州总管府的援军正式成建制的出现在了云内城所在的盆地边缘。
一千五百铁骑，在桑干河北岸开始大面积遭遇并有序的摧毁巫族人的哨站，配合着之前三百骑的突进，立即起到了巨大的涟漪效应，数不清的巫族骑兵开始往身后逃窜，而张行则闷头率领民夫干着最枯燥的工作——搭建浮桥、渡河、沿着山口布置营寨。
近万民夫，早在怀戎时就按照亲疏、来源进行了分组，每一百到两百人为一组，每半里路放下一组人，设一小营寨，要求他们挖沟、立垒、搭建营帐，同时伐木，准备篝火……这些，也是来的路上一而再再而三的召集每组人首领交代的，所以居然显得比较顺利。
然而，时间过于仓促，放到一半人的时候，就已经天色暗淡，而且有些寒冷了，张行也意识到，中午临时出兵，今天是不可能这样弄一个绵延几十里的联营的，便干脆放弃原计划，直接折返，将人手再补充回已经放下的兵站点里。
这引发了必然的混乱、争执和扯皮，甚至包括斗殴。
但张行委实没有办法，这就是仓促的军事行动带来的必然结果，他只能在十几里的范畴内，骑着马带着罗术给的那些骑兵挨个调解，并将斗殴者予以镇压。
忙到夜色彻底到来，桑干河南的山麓上，终于点起了几十处隐隐相连的巨大篝火，而那些豪强子弟与村社宗族团伙也放弃了争执，他们也需要烤火跟热食。
到此为止，疲惫至极的张行再无多余可为，只能回到自己预留的营地里，枯坐在身后的山麓高处，望着西北方的盆地，被动等待。
只能被动等待。
理论上，巫族人应该过不来，因为他们来不及组织大部队，小部队过来又有桑乾河的阻拦，并且河对岸还有罗术的精锐骑兵，会主动迎上交战。但如果到来了，张行也没有办法，只能让这些民夫按照预定方案扔下篝火和营寨退入山中。
所以，终究有一两分担心。
夜色愈发浓厚，从张行所处的位置，隐约可以看到云内城的存在……看不清什么灯火点点，但很显然，城内外几十万人和对应的篝火，足以散发出一团模糊的光亮，在暗夜中表明方位并彰显存在感。
可以想象，云内城那边，尤其是修行高手们应该也能看见这边一点点模糊的光线，并意识到什么。
想到这里，张行方才醒悟，算算时间，如果顺利的话，此时秦宝和罗信两人应该早已经带队进去了，而自己一直在忙碌，居然已经忘记。
但是，依然还是那句话，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道理是道理，从道理上讲，没有任何问题，可战场，谁又能保证什么呢？
正想着呢，罗术派来的那位队将忽然走上坡来，赔笑来说：“张常检，有个事情要请你老人家来看一眼。”
张行诧异一时，立即起身：“怎么，又有人斗殴了？我怎么没听见？”
“不是。”那队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一般。“不是我们营地的事情，是山那边……有个营寨后面的山比较薄，有人过去小解，看到了一点东西……张常检最好来看看。”
张行无话可说，只能随之下山、上马，顺着营寨篝火走了四五里路，然后来到那个营寨，并登山向着队将所指的西南方向而望。
一望之下，张行便笑了出来。
无他，云内盆地的正南方，张行所在的西南方，居然隐约可见一条线状的模糊光亮，沿着山势铺陈。
很显然，太原方向也有聪明人。
甚至，张行都能想象得到都蓝可汗和他的巫族首领们此时的无语——已经十七八日了，过两日再不走，北荒西部的诸家很可能就要从苦海上盖锅盖了，卡着这个时间，你们一个个的冒出来，半真半假的，到底让我们怎么办？
是打还是不打？
是信还是不信？
敢赌吗？
赌赢了如何，赌输了呢？
打仗没本事，恶心人一套套的。
“是太原友军？”队将追问了一句。
“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见我应如是。”张行戏谑以对。“难道还能是巫族人？”
队将虽然听不懂前半句，后半句倒是清楚，立即点头：“那我派人去跟我家将军说！”
“说吧。”张行彻底放松下来。“我去睡觉，有战事或其他动静再喊我，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
队将立即应声，转身离去。
这一夜，张行睡得格外香甜。
翌日，张行本想赖床，却一早得到回报，说是罗将军更早便出发，向云内城推进了，走前留有讯息，要张常检率民夫渡河，跟在他身后向云内铺陈兵站。
张行当然晓得，这是太原方向的援兵刺激到了这位，生怕弄不到功劳，却也懒得计较，只是老老实实渡河，去虚张声势，去铺陈营寨，去建立兵站，去给罗术当后勤扫尾的总管。
等到中午的时候，正在热火朝天呢，复又收到身后幽州总管李澄的信息，要求“罗术”扩大营寨，总管府本管大军的前锋今晚便要抵达。
张行没有掺和李澄和罗术的意思，只是老实回复，告诉对方，罗将军已经出发半日了，说不定今晚就能到云内城下，你们爱咋咋地。
而到了晚间的时候，张行停止铺陈营寨和兵站，只在那里烤火用饭，却是见到了一个意外之人，也验证了张行的猜想。
“三哥！”已经挂起黑绶的秦宝面色涨红，甫一下自己的呼雷豹便匆匆来告。“傍晚时分，我姑父抵达城外二十里的地方，与巫族人小战一场，巫族人战后便立即拔营了。”
张行点点头，不以为意，继续烤他的肉干。
“三哥，连夜动身往云内去吧！”秦宝面色涨红，忍不住催促。“乘夜进去，还能得些功劳。”
“民夫很累了，没必要。”张行坐在那里，坦然至极。“而且他们是怀戎临时征发过来的，我要是扔下他们，他们就该乱了。”
秦宝无话可说，犹豫了一下，只能向前坐下：“那我陪三哥在这里等着，明日再进发。”
张行点头，继续烤肉。
然而，张行愿意等，其他人却彻底等不及了，不过是片刻之后，后方得知消息的幽州总管前锋军、幽州总管李澄长子李立，便扔下刚刚占据的营寨，带部队连夜向云内进发。
数千骑兵连夜进军，从兵站旁呼啸而过，丝毫不停，宛若冬雷。
非只如此，接下来，又有其他兵马从兵站和营寨旁不断驰过，马蹄声一整夜都没断过。
第二日一早，张行继续进发，沿途开始收拢伤员——那些骑兵，往往是白天行军，晚上得到消息后继续行军，疲惫和夜间驰马导致了大量非战斗减员。
与此同时，更多的部队开始出现在视野内，个个如狼似虎，飞也似的直奔云内城而去，同时扔下更多的非战斗减员。
最终，又隔了一日，随着这日下午，张行将兵站铺陈到云内城外巫族弃营内，正犹豫到底在何处安歇，是否要避免一些尴尬场景时，他终于又见到了一个熟人。
汾阳宫使王代积披头散发，身上衣物全是脏腻子，领着两三千屯兵，沿着大路推着几百个车子，车子上满是整齐的粮食、布匹、甲胄、兵器，然后一边哭一边嚎，看都不看张行一眼，当着张行的面抱着一把长矛，赤足狂奔入了云内城。
知道的自然知道是来救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奔丧的呢！
“三哥还是去一趟吧。”目送王代积消失不见后，秦宝诚恳建议。“不指望跟这些人比，最起码找牛督公缴了令再说……不能平白没了功劳。”
张行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决定入城……诚然，他不指望功劳，但也不好在牛督公面前显得过于异于常人。
围城近二十日，虽是初冬，城内却早已经臭气熏天，而且所有房宅全都被拆光，到处都只是篝火，而张行走到一半，便发现郡府早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无论如何都挤不进去，只好立在外面看热闹。
正看着呢，又一个熟人忽然就出现了。
“张三郎！”一名风尘仆仆的将军自西面疾驰而来，然后翻身下马，握住了张行的手。“有法子让我进去吗？我再送你两根金锥！”
张行怔了一怔，半晌方才认出对方，愕然一时：“陈将军也来了？你不是在四百里外的毒漠旁边吗？还隔着吕梁山和大河？”
“闻得圣人被围，我五内俱焚啊！”此人，也就是陈凌了，在路上大声宣告。“四百里又如何？大山大河又如何？挡得住我忠军之心吗？我只带二十骑，直接飞驰过来的！”
张行点点头，终于没忍住吐槽的心，继续来问：“可为什么这么巧，诸位忠臣来源不一，军势不一，却都是今日下午到的呢？”
陈凌一时讪讪。
PS：感谢新盟主C_Q_Y_老爷和曹亚老爷，此致敬礼，感激不尽。

第一百五十二章 苦海行（19）（7k2合1）
张行最终接受了陈凌的贿赂，两个金锥，一个转手给了秦宝，一个让他转赠给罗信，然后喊了北衙的熟人，找到了余公公，让后者轻易领着陈凌进去表忠心了。
当然了，张行也从容入内，寻到了有些憔悴的牛督公，缴了令。
牛督公没多说什么，只让张行自去歇息。
然而，张行转出牛督公所居厢房，来到最外围伏龙卫和金吾卫混居的大通铺处，却惊愕发现，这里已经变天了。
“怎么回事？”
张行诧异来问。
“昨日幽州总管府只是来了十几个有品级的军将，可今日，晋地这边，据说有一个算一个，过五品的文武都来了，下面七品以上的随员不下上百。”浑身脏腻腻的金吾卫队将丁全双目无神，大约描述。“人一多，伏龙卫他们还忌讳点，可必然没有我们金吾卫的立足之地了……我们一群大头兵，无论如何也没法跟一群中郎将、郡丞、郡守抢地方吧？有走廊躺就不错了。”
张行沉默片刻：“为什么来这么全，这么急？河北那边也没这么夸张吧？”
“据说是之前是齐王殿下在太原，那些晋地的人全都奉着齐王殿下名号聚集和救驾的，现在云内解围了，这些人怕起误会，自然要蜂拥过来表忠心。”丁全脱口而对。“但圣人又没法全都一个个见，牛督公也只能将这些大人物全都安排在这里。”
张行只能点点头：“阁下委实辛苦了。”
张三郎这不是敷衍，而是真觉得对方辛苦——如果不是这小二十天的围城艰苦至极，如果不是在这二十天内遭了大罪，那以对方平日旳钻营小心，是绝不会将什么齐王殿下之类的话直接说出来的。
事实上，不只是丁全一人，张行入得城来，沿途所见，城内的这些内官、宫人、近侍，都明显有些回不过神来……很明显，都蓝可汗这一遭可不只是让某位毛人圣人身心受到了永久性伤害，其他人也都要对这次出巡与围城终生难忘的。
“张常检。”另一边，眼看着张行要走，丁全犹豫了一下，难得主动来问。“我们还有几个人之前病了，早早被扔到了郡府外面，你在外面援军那里说得上话，能不能把他们带到城外寻个营寨休养？”
“当然没问题。”张行自然满口答应。“你将人送到南城门内，我在那里等你。”
丁全大喜过来，甚至来不及说几句场面话，便匆匆而去。
这一边，张行也不再犹豫，他找到伏龙卫中另一名冷脸黑绶，外加秦宝，一起交代了一二，只将城内的事物交与二人，然后也寻到了几個身体不适的伏龙卫，让小周带几个人护送着，便再度离开了满是人的郡府，乃是准备趁着城内乱作一团，没人管他的空隙，出城到营中过夜。
没办法，城里面，尤其是郡府这里，味太冲了。
而走出郡府，时间也已经来到傍晚，城内的空气干燥而寒冷，而且臭味、腥味、灰尘混杂，伴随着嘈杂的人声、马蹄声、甲胄摩擦声，产生了一种让人上头的眩晕感。
张行入城时带着点东西全都分完了，如今只是牵着马往南行走，准备出城回到自己那个民夫营，结果走到半路上便昏昏沉沉起来，直到他忽然又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这才如梦方醒，然后四下去看。
小周立即意识到什么，先一步循声去找，很快就在一片断墙根下找到了哭声来源……和之前突围时主动替秦宝处置事情不同，这一次张行没有上前……一来身上没别的东西，东西都在营寨里呢；二来，他觉得这种事情，反而是小周一个人更适合处置。
果然，片刻后小周便折返回来，低声汇报：“天冷，房子被拆了，孩子太小受不了……我找旁边中垒军的军官，大约攀了点关系，然后花钱买了套被褥和一些木柴，还有一些小米。”
张行点点头，不再多问……小周处置的其实非常不错。
除此之外，也是真的没多余办法，因为如今整个城市都是这般糟糕，为了守城，很多老百姓的房子都被拆成白地，木材用来取暖，砖石用来填修城防……当然了，士卒和宫人的情况也很糟糕，圣人和他的嫔妃、皇子、公主们同样很糟糕，大家都糟糕，只不过因为有老百姓在，其他人永远不可能是处境最糟糕的那群人罢了。
小小插曲过去，张行继续南走，来到南门内的约定地点，可能是因为路上刚刚稍微耽搁了一下，所以丁全已经抵达，除此之外，还有七八名病号与一个李定。
“李四郎也病了吗？”看到此人，张行倒是精神一振，依旧促狭。
“不要取笑。”李定拢手严肃而对。“我这是憋坏了，你从外面来，肯定不缺柴火跟新鲜粮食……指望着王代积那厮把他支援的东西立即发下来，不如指望天上下饼子……我随你去城外歇一晚，喘口气，看看有没有新鲜肉吃，馋死我了。”
张行摇了摇头，并未过度取笑。
就这样，丁全无奈折返，剩下一行人则来到南城外的营寨里，安顿好了病号，燃上篝火……随即，张行又唤来一众怀戎民夫的首领，挨个与他们做了询问，处理完这些杂事后，方才得了空闲，抱起一个木匣子，与李定去篝火旁烤火闲坐，顺便吃些喝些东西。
打开木匣子，不是别的，是冒着寒气的猪肉肉皮，一叠叠的，放在匣子里。
“那群民夫不愿意走？”
李定立即扔下自己在啃的饼子，然后用木刺穿过猪肉皮，开始在火上烧烤，油水渍出滴落木柴之上，香气扑鼻，引得这位兵部驾部员外郎目不转睛，却也不耽误他一心多用，问到了刚刚民夫的事情。
“六七十伙人，六七十个首领，有的是小地主小豪强，有的是帮派混混，有的是宗族长老，还有的是怀戎大户高氏的家奴、家仆，甚至还有县吏……”张行坐了下来，从小周手中接过东西，也开始烤自己的猪皮。“不是人人想法都一样的。”
“那到底多少人听你张三郎的劝准备走？”李定依然将注意力摆在猪皮上。
“四五十人。”张行开始盯着自己的猪皮发呆。
“这么多？”李定终于将目光从猪皮上挪开了片刻。“你这几日，很得他们信任？你看，还知道给你送肉？”
“都是同行衬托。”张行有一说一。
“我猜猜，是县吏跟小豪强、小地主留下的多？”李定若有所思。
“不是。”张行当场摇头。“反倒是帮会混混跟一些高氏的家奴留的居多……县吏、豪强、宗族长老，大部分都还是听我话的，准备明日一早带着干粮偷偷启程离开。”
“为什么？”李定诧异一时。
“因为幽州属于河北，那里的基层核心或许不大敢信圣人会如何如何，但却知道大魏朝廷是不值得信任的，所以跟些许功劳相比，他们都更愿意避避风险……而家奴、帮派混混什么的，则是有迫切需求，对于家奴来说，只要能开释奴籍，别的无所谓，帮派混混们只要能换个官身，也什么都愿意做。”张行一气说完，开始尝试啃猪皮，顺便含糊不清的提醒了对方一句。“快焦了……”
李定醒悟过来，赶紧将自己的猪皮从火旁取回，狠狠一咬，然后不顾滚烫的触感，复又狠狠嚼了起来。
花了好大力气，才将一口猪皮艰难咽下，这李四郎却又一声叹气，将木刺扔入火堆，激荡起了一点零散火星：
“不错，不错，那是河北，不像晋地这里，还对朝廷信任有加……”
“不过留下的这些人应该能成。”张行想了一想，重新穿了一块猪皮，继续来烤。“大规模赦免罪人本就是围城一开始时的言语，没理由在这等事上再打折扣，何况的确有功……倒是城内那个样子，还有城外被扫荡的这么多城镇乡村，只是免一年税赋，怕是有些难安人心。”
“便是说免三年，也没用，反倒是免一年最实在。”李定冷笑道。“因为真正有用就这一年。一年后，朝廷还能不能控制马邑的局势都不好说……城镇一空，很多人拖家带口都被都蓝提前送到毒漠后面去了，便是幽州那边的骑兵跟上去在苦海边上追回来一些，也不足以填充本地……接下来马邑和雁门北半截必然是许多边地部落的地盘，强人林立，也不知道朝廷能给王仁恭留多少人镇压着……这么一想，太原以北都好不了，说不定还会扩散起来。”
张行想了一想，一声叹气……若非如此，他当日为何劝那两个妇女一旦回家发现男人没回来，就立即南下呢？
这么想着，他却是将手中烤了一半的猪皮递给了对方。
“张三郎也忧国忧民？”李定接过猪皮，咬了一口，发现半生，便继续来烤。“其实要我说，这些被掳走的人，也就是一开始有些艰难，真要是熬过去了，在都蓝那里，怕是也没差……”
“国不知有民，则民不知有国。”张行瞥了眼好奇来听的小周，从后者手里接过又一块猪皮，没有半点顾忌。“所以，我只忧民，不忧国……”
“你倒是看开了。”李定似笑非笑。“可为什么还是出去了？”
“若不是秦宝自作主张，忧心他出事，我一定与你一起在城内赏月。”说着，张行一手烤肉皮，一手指天，却又醒悟，此时月初，双月皆隐，哪来的月。
“其实单说舒坦，出去反而是福气。”李定略显醒悟，同时收起笑意，严肃起来。“这些天城内委实艰难……我晓得围城艰难，却不料如此艰难，上上下下都好像被掐住脖子一般，便是城防严谨，可闷都能闷死人，明明没有时疫，可一个偶感风寒，却能将多少修为之士给弄倒……可见，古之名将，不光是要熟读兵书、学习后勤，还都得在真正的上历练起来才行。”
“这是废话，自古以来，人才本就多是历练出来的。”张行摇头不止。“时势造英雄，英雄促时事……”
“时势也能造荒悖可笑之徒，而荒悖可笑之徒亦可促时事。”李定原本要去吃猪皮，闻言后却忽然作色。“你信也不信？”
“我信。”张行坦诚以对。“但时也势也，这次出去，我就经常想，今日之官明日之贼，今日英雄明日小人，今日庸俗明日豪杰，时局一当有变，就未必是那会事了……就好像上次在关西，咱们说司马相公时，我似乎就曾经跟你说过，我一直觉得，朝中这些所谓庸俗之徒，包括今日正在城内丑态毕露之辈，未必是无能之人，未必不能做忠臣良将……只是这个体制，这个局势，这个朝廷，这个首脑，所以如此。”
李定沉默了下来……隔了许久，方才狠狠咬下了已经烤的半焦的猪皮：“你说的有道理！”
“要这么说的话，如果时局有变，张三哥会是什么人物呢？”就在这时，一直认真听讲的好孩子周行范又一次没有忍住。
猪皮快考好的张行立即含笑来答：“说不定会去画画，或者写小说。”
“你家张三哥，若生治世，必为国之能臣。”李定咽下第二块猪皮，冷笑接口。“这个说法，你应该早就知道吧？”
“那是自然。”小周昂然笑道。“自随张三哥第一次入靖安台，便从曹中丞那里听得类似言语，其他人也都说三哥迟早要入南衙，称量天下，制定规矩。”
倒是张行，听着这话似乎有点耳熟，赶紧将自己刚刚烤好的猪皮递了过去，然后匆匆插嘴：“按照这位李四郎的一贯大言，接下来该说，我若生于乱世，必是什么能使血流天下的枭雄了。”
“我改想法了。”李定接过今日第三块猪皮，奋力嚼下，然后严肃以对。“日后的事情，谁能晓得？唯独看你今日举止，貌似平淡，却已经隐隐有荒年之谷的气象了……而如今，荒年就在眼前！”
张行听得没意思，当即撇嘴：“哪有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听起来豪迈？”
李定气急，再度将手中木刺扔入火种。
几乎是同一时间，水泄不通的城内郡守府大堂上，似乎晓得利害的圣人也正在与自己的宰执们商讨此次出行的收尾。
到此为止，这次出巡弄个虎头蛇尾已经是躲不掉了。
但是，圣人似乎还有别的想法。
“明日一早启程，即刻先行太原当然无妨，但一定要回东都吗？”圣人明显焦躁。
“陛下！”首相苏巍目瞪口呆，不顾一切出来劝阻。“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开玩笑，随行军士、官吏、宫人都是东都人，而他们经历了这一次围城，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圣人还要再往他出，怕是要弄出天大乱子的！”
“什么乱子？！”圣人异常不耐。
苏巍看到圣人发怒，一时气虚。
倒是刑部尚书卫赤，毫不犹豫转出队列，昂然做答：“回禀陛下，都蓝可汗敢做的乱子，上五军怕是也敢做。”
“一群乱臣贼子！”圣人当即大怒，复又长长呼吸，然后匆匆摆手，引得王代积、陈凌等其他初次见到这幅场景的救援高端人士齐齐愕然。“那就回东都，回去过年……行了吧？”
堂上一时沉默，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偏偏无人应声，也无人告退。
圣人稍一思索，立即醒悟：“赏赐的事情，回到太原再说……只颁布旨意，安抚本地官民即可。”
“陛下。”卫赤没有办法，诚恳拱手。“莫忘了六品平地而起的承诺，不然禁军军心不稳。”
皇帝恍然，却又犹疑起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朕非是说不赏，但彼时心急如焚，误听人言，也不妥当……若是他们俱为六品身，不说别的，回到东都，上五军其他两军怎么办？”
众臣工立即面色尴尬起来。
这是之前便想到的问题，六品平地起确实很荒诞，可是圣人被那完全可以取他性命的一箭吓到，失态失衡，不顾一切，似乎也是人之常理……可现在整出来这个大麻烦，简直让人头大。
按照原计划履行承诺，军队和大魏的官职就不要指望有什么威信了。
可若是不履行承诺，有句话大家不好说……可如果真有人说天子失信于天下，朝廷又怎么辩驳呢？无形的伤害，也是伤害。
“陛下。”司马长缨长呼了一口气。“臣觉得，此事确需从长计议，因为此事不光是守城的三万人，还有幽州总管府和晋地的援兵，拢共怕是不下七八万人，过几日北荒、洛阳、关西的援兵和请赏怕是也要到……如果给六品平地起，这些人怎么办？都给这个待遇，国家是撑不住的。所以，臣以为，可以大赏、多赏，比如定个两百位殊勋，弄个一千五百人甚至三千人的勋功，都没问题，但委实不能因为一言之事，坏了大魏体统……这件事情，臣有天大的责任，请陛下务必公开当众点明，这样，若是上下有怨气，也能让老臣做些承受。”
说着，司马长缨免冠下拜。
堂上众人，尤其是此番来援的那些人，见到如此，心下觉得可笑，却不耽误他们纷纷仿效，一时间从王代积到陈凌，纷纷下拜，表示理解，并称颂圣人恩德，还都是自己所部必然晓得这个局面，绝不会辜负圣恩。
一时间，好像所有的官兵都有了当日只是圣人一着急下戏言的觉悟。
唯独两位尚书、几位郡守，死死盯住了首相苏巍，等着这位相公表态。
苏巍知道躲无可躲，长呼了一口气出来：“陛下，老臣觉得，司马相公说的其实有些道理，但是……事情传到远处，士民百姓是很难辨别清楚事情原委的，到时候怕是会有有损圣明的言语出来。”
圣人最好面子，闻得此言，一时间脸拉的老长。
段威见状，也立即下拜：“陛下，苏相公说的有道理，有些东西是状若轻易，可一旦失去，宛如覆水，再难收拢……无论如何，咬咬牙，将赏赐认下来才对。”
卫赤也赶紧随之进言：“陛下莫忘了，当日陛下说这些话得时候，是当着守军的面讲得……若是不给，军心怕是难以轻易平复。”
皇帝愈加烦躁，却是既不答应，也不否定，俨然是天人交战，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而当此时机，俯首看着地上青砖与自己脚尖的司马长缨忽然低着头向前数步，语出平缓：“陛下……段、卫两位尚书有些担心也能理解，毕竟他二人在城上，这些日子里怕是也没少承诺……若陛下不能应，他们也没法跟下面人交代，还请陛下见谅一二。”
段威和卫赤听了这话，当即惊怒交加，却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处驳斥。
倒是圣人率先“醒悟”，当即冷脸缓语：“你们三个，原来是想给自家想收买人心呀？”
堂上人齐齐一惊，而三个当事人，段威当即闭嘴俯首，卫赤则是仰天缓缓一叹，然后二人维持姿态，一上一下，一起看向苏巍。
苏巍犹豫了一下，居然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往郡府大堂的柱子后面躲了一躲，也不知道是在躲圣人的视线，还是躲这两位的视线。
见此情形，卫赤反而失笑，只能拱手：“既如此，陛下，请将援兵分派五千与老臣，让老臣率部追击巫族大军，为陛下殿后。”
“臣也愿往做个辅佐。”段威也即刻在地上请旨。
圣人微微颔首，一面答应，一面借此机会甩开脸色，不再与这两个人计较。
随着两位尚书的主动离去，事情就这么议定了，明日一早南下太原，平地六品的许诺起就此作废，其余赏赐、旨意照旧，同时专设殊勋两百人，计勋一千五百人，作为专赏，待到太原再做公布。
同时，以段、卫二尚书统兵追击巫族大军，以攻为殿。
其余诸事不提，只说段卫二尚书出得门去，象征性点集了几千汾阳宫过来的屯兵，再加上一些亲信，便直接连夜出北门而去。
出门之后，段威尚在唉声叹气，全身披挂都未及解的卫赤却忽然勒马驻足，回头来看满是矢丸真气痕迹的云内城门，久久不动。
段威等了一会，小心催促：“老卫，别置气了，赶紧走……大不了回去不干了，无论将来怎么样，只在关中老家，还能少了咱们这等人家的太平富贵？”
卫赤回过头来，城门楼两侧的大火盆下，双目尽赤：“段尚书，你不该这么想……或者，最起码我不该这么想。”
段威一时怔住。
“我父亲狼狈之身，到了晚年还没有什么说法，结果投奔先帝后，先帝不因为他年纪大就看不起他，反而接连提拔我们父子，我们卫家才能迅速起势……”卫赤认真来说。“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可我父去世的时候，大魏都还没建起来，他就跟我说，要我务必一辈子为曹氏尽忠，我也常常这么下定决心去做……却不料，我虽有尽忠之心，可曹氏与大魏却遇到了这么一个圣人……”
段威冷汗迭出，立即出言打断对方：“卫尚书！慎言！”
“有什么可慎言的？”卫赤冷笑。“许他做，不许我们说吗？”
“这个赏赐的事情，确实是两难！”段威直接在自己马上拽着对方的马缰勉力来劝。
“我知道，但是再怎么两难，难道不是我们辛苦守城？”卫赤嘴角抽动，已经渐渐控制不住情绪了。“可是为什么一旦解围，反而我们要被呵斥、发配？那些人，连都蓝的十五万大军影子都没看到，只因为顺着他的意思，又会伪装，便能当场破格提拔、勉励？”
段威一声叹气。
“我意已决！”卫赤抓过自己的缰绳，长呼一口气出去。“今夜不做虚应，直接奔行苦海，去突袭巫族主力……”
段威心下一惊，还要再说，却被对方抬手按住，最后只能枯立在马上，用一种带着敬畏甚至恐惧的心态看着对方一手按住自己一手指天朝自己继续宣言：
“段公，现在局势是这样的，自曹氏启运，大魏已秉天下近三十馀年，眼看着四海几乎一统，似乎能万世绵泽；可这位圣人，却连最根本的军中赏罚都做不到，小人忠臣都懒得分，平素自大，威福自享，一朝遇到危险又那般失态可笑，怎么看怎么像是亡国之兆。这个时候，我卫赤二世受恩，一心事主，今日率众，本该去雪耻的，那又何惜性命一赌呢？此去，如果大魏社稷依旧得至尊庇佑，那就应该让我今夜一战成功；而如果大魏的时运已经没了，干脆也就让我卫赤先死，如此方不负了先帝的恩义！你且在后头看着吧！”
段威情知对方是怨望多一些，是情绪上了头，但闻得这番豪壮言语，却还是忍不住羞惭交加，情难自禁。
而卫赤，根本没有只做姿态的意思，说完这话，便率先打马先行，头也不回的往北面巫族撤退时走的武周山与白登山夹缝通道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城南的张行忽然停止了烤肉，因为他在那个冒着寒气的一个小木箱里揭开又一层肉皮后，赫然发现下面居然有一块一看便很上乘的嫩鹿肉……很显然，鹿肉才是那个手下有人射到鹿的民夫头子刚刚见面时真正想送的东西，肉皮只是人家为了保鲜防尘铺上去的。
这委实让获得荒年之谷新称号的张三郎有些尴尬，因为这个时候，李定已经靠吃肉皮吃到打嗝了。
PS：感谢新盟主，虎皮金刚葫芦娃老爷……好熟悉的id啊！问安。

第一百五十三章 苦海行（20）
城北发生了非常符合封建主义价值观的壮烈场景，城南的张行和李定却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非只如此，城中心的圣人、宰执和其他大员将会很快得知此事，而张李二人却依然要等到事情尘埃落定后才能醒悟。
没办法，他们的视角被限制住了，而且全都放在围城和解困上面，就算是预见到了一些可能性，也都注定会在这次围城后爆发的种种具体事端上显得想象力不足。
一夜无言。
翌日一早，人们似乎开始恢复活力，各种各样的事端也开始密密麻麻的展露出来，激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郡府中第一道旨意发来，是对马邑、雁门、楼烦三郡百姓加恩旨意的重申，免税、赦免罪人、释放官奴。
这让张行所在营地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这个时候，那些豪强、宗族首领早已经提前收拾好东西，并打起幽州总管府的旗帜，顺着自己铺设的兵站往回走了好一阵了，而那些留在这里旳大户奴仆、帮派混混们则聚集在张行周围，打听这道恩旨是否跟他们相关。
并且，在得知了跟自己无关后，纷纷难掩失望。
但是很快，第二道略带修正色彩的旨意便抵达，内容无二，却是将赦罪和释放官奴的范畴扩大到三郡以外来支援的民夫。
位于城南的这个并不显眼的营地里，立即分了群体，有人欢呼雀跃起来，有人面色讪讪，但与此同时，部分人却彻底失落。
振奋的是官奴，他们现在一下子脱离了枷锁，回到了平民阶层……怀戎可不是东都，官奴还有人权，还真能赎买自己，这对他们而言是真正的恩旨。
与此同时，也有少部分身上有些麻烦的底层混混，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做人了，同样有些振奋。
至于失落的，则是高氏派来的私奴，所谓律比畜产的私奴，他们并不在赦免之中。
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按照任何“法理规矩”，就算是有功，那也是他们主人怀戎高氏的，跟他们无关，甚至一开始来的时候，他们也只是遵循主家意思，本身没有多少指望……只不过，这几天一路行来，他们在营地里听说了太多信息后，也无端期待起来了而已。
至于讪讪的，则是那些帮派混混，甚至可以称之为游侠的存在，这些人，主要还是求一个官身，自然不免焦躁。
然后，他们就更加焦躁了。
因为接下来连续三道旨意，便是公开宣告：
要求各部统计汇总人数，集合准备，圣驾无论如何，都要在今天内离开云内城，南行太原；
然后以两位尚书殿后，幽州总管李澄在前线协助太守王仁恭清理地方、收复城寨、修缮边关；
晋地援军集体护驾，随从转回太原，其他各部援军留在马邑受李澄、王仁恭统一指挥退敌，待到巫族敌寇彻底败走，圣驾到太原，再统一论功行赏。
换句话说，事情被拖延了下来，而且幽州来的援军不能再随驾，转而留在本地。
张行犹豫了一下，唤来了那些游侠的头头们，再度建议他们趁着局面混乱，假装没有听到旨意，跟准备折返的高氏私奴一起，追上已经撤走的同乡，直接回家。真要是走晚了，被哪个军头抓了差事，就有点难办了。
听到张行的劝解，一部分人终于动摇，选择听从，但另一部分人却始终有些不甘——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过来是自愿的，是想搏一搏的，根本不愿就此放弃功名前途。
非只如此，他们还希望这位看起来好说话的张常检临往太原前替他们联络一下罗将军，好继续为国效力。
人各有志说不上，但既然有自己想法，张行当然无话可说，立即便让小周入城，去将秦宝唤来，让秦宝领着这些人跟他姑父、表弟或者什么人做交接，而张行自己则与李定一般，入城去寻各自“上官”去了。
圣人一天都不想再待在云内城，其他人只能随从……但与此同时，所有人也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态感到疲倦了，迫切想回到东都的家中。
刚刚入城的时候，城内明显还是欢腾与焦躁的气氛居多，可进抵郡府以后，张行便明显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了。
但此时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只能匆匆去求见牛督公，并在过了好一阵子后才忽然得到了召见。
随即，张三郎更是在踏入这位督公的房间后看到了两个意外之人……齐王领靖安台少丞曹铭和伏龙卫真正的常检白有思……当然，白有思并能不算是特别的意外，因为手持伏龙印的缘故，白有思需要常伴在皇后那边，很少能当面交流，但一路上见面次数是不少的，遇到大城市和行宫直接交流也是没问题的，甚至数日前出城当晚还见过。
但齐王殿下，上次与这位成年皇子相见还是在东都。
但张行依然不晓得为什么郡府内气氛这么紧张？
“殿下怎么看？”牛督公回头去看居中披着玄色披风、脸色发白的齐王。
“挺好。”齐王曹铭搓了搓手，勉力笑了一声。“张三郎确系是个有良心的，而且跟本王有些缘分……他陪着我去，心里稍微安定一些。”
牛督公连连点头，又去看面无表情的白有思。
而白有思冷笑一声，到底是点了下头：“吃粮当差，还能不去吗？”
牛督公再度颔首，然后才来看还在杵着手虚空行礼的张行：“张三郎，你辛苦带援兵来，昨日才缴令，而且还离东都小半年，照理说该让你随驾一起折返的……但眼下出了一档子突发的急事，需要信得过的人陪齐王殿下走一趟苦海……白常检要看管伏龙印，马上随驾启程，我也要走，就劳烦张副常检了。”
张行虽然有些茫然，但还是立即放下手点头……牛督公亲自开口，而且还是陪着亲王和理论上的顶头上司走一遭，还能如何？
只希望不是什么麻烦差事罢了——说起来，之前用了一下罗盘，应该是应在了跟着秦宝一起突围这件事情上，毕竟是闯了好几个关口，真刀真枪的杀了好多人。
然而，话虽如此，牛督公却欲言又止，似乎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只能一声叹气。
正等着下文的张行无奈，直接看向了白有思。
白有思面无表情，却言语利索：“两件事情，一件是要你护送齐王殿下去苦海前线坐镇，监视巫族人彻底退兵；另一件是要你去苦海边上将卫尚书的尸身接回来……卫尚书昨夜率五千生力军北上监视巫人，今日清晨的时候，不知为何忽然选择突袭即将撤离的巫人主力，结果战败身亡……圣人发了脾气，说他不信，说是死要见尸……懂了吗？”
张行怔了半晌……真不怪他，这里面信息量太大，那卫尚书虽然不熟，但怎么都是巡视队伍里前十的大佬，昨日刚来的时候，据说还在城内，这今天一早就死了……莫说圣人不信，就连他张老三都一时不信。
倒是牛督公，此事终于再度开口：“这件事情主要是需要隐秘，不要惊扰了军心，需要你们偃旗息鼓，尽量便装出去……而且……而且一旦出去，主要还是得听齐王殿下的话，拿他的话为准……因地制宜，见机行事……你明白吗？”
虽然白有思似乎有些不好说出来的愤懑之意，牛督公又似乎有些话里有话，但张行也只能立即点头。
而且这件事情，张行似乎也稍微转过了一点弯来。
首先是卫赤一事，抛开如果瓦罐不离井口破的意外不说，结合着圣人的脾气，那还能有什么呢？最多是君臣恩怨，死谏君上的戏码。
一瞬间，张三郎甚至都想到了圣人那十之八九要昧掉的阵前承诺，以及卫赤入城前挨的那鞭子，还有更早时在关西对总管州的裁撤，以及大长公主一家相继去世……然后一起串了起来。
还有齐王这里，似乎就更不必多说了。
结合之前的情报，齐王作为成年的皇子，一直都是此次出巡的前站，然后关西大长公主一家的事情发生后，队伍折向晋地，齐王又成了后卫，以至于巫族忽然发飙，围住了云内时，这位成年皇子反而正好卡在没有任命留守的陪都太原。
尽管围城二十日便停了，尽管从齐王出现在此地，晋地官员纷纷来面圣表忠心可以看出来，齐王什么都没干，或者没来及干，但是以那位圣人唯我独尊的心思，如何会爽利？
考虑到晋地援兵都随驾去太原，北面总揽善后的幽州总管李澄又是圣人心腹，那齐王此去北面坐镇，似乎更像是搁置、隔离兼发配了。
怪不得郡府内气氛那么诡异，也怪不得牛督公都为难起来，白有思又似乎愤懑难止。
“那就好。”见到张行点头，齐王干咳了两声。“就不耽误督公筹备仪仗了，本王这就换身衣服，稍作装扮，然后跟张三郎出去……希望早去早回。”
牛督公立即敛容不语。
倒是白有思沉默片刻，持长剑朝张行微微拱手：“三郎，保重……速去速回。”
然后，方才率先转出房间。
张行也随即颔首回礼，然后出去等候齐王。
出来以后，牛督公明显早有安排，先是余公公拿了全套的北衙文书以及兵部虎符过来，然后十名伏龙卫和两名充当向导的军中好手也被聚集起来，随即是四十匹马，带着空水袋与一堆干粮什么的。
须臾片刻，齐王殿下也换了一身简单皮甲，负了一把裹着绸布的长剑，自行牵马出来。
伏龙卫中有几个认得齐王的，立即便要下拜，却被齐王制止：“假装没看到本王便可，我只与张副常检说话，你们只听他的便可。”
张行看起来是获得了全部指挥权，其实是完全插不上手。
当然，事情到眼下，也委实没什么弯弯可绕，所谓茫茫然来，茫茫然去……将一个大魏中层军官受制于体制的无奈展现的淋漓尽致。
出发时还没到中午，众人一人三马，还都是修为在奇经八脉阶段的轻甲好手，自然顺利。
不过即便如此，沿途依旧遭遇了好几场小规模战斗，很多私自出去劫掠的巫族小股部队，或者小部落明显被魏军阻拦在了武周山通道后方，此时正在拼了命的尝试回到苦海边，试图赶上最后一班船，却被魏军构筑的防线层层锁住，反过来沦为幽州铁骑的猎物。
一路向北，不过四五十里，时间也不过是下午时分，便来到了指定的地点，两位向导告知，前方山口的临时营寨，应该便是卫尚书停尸的地方，也是幽州李总管和兵部段尚书合力收拢败军，建立的最前线大营所在。
张行一时释然。
确实是释然，因为他既不关心此战可能的后续收尾，也不关心卫尚书死的多么壮烈，只想着距离这么近，那取了尸体，说不定可以立即换马折返，明日一早便能追上大部队，早早交卸差事。
这似乎有些冷血。
但事实就是，这一战的根本意义类似于揭幕与号角，类似于鸣镝与口号，绝非是军事行动本身。而所有在这场战斗中无端牺牲的人，都只能沦为政治风暴前奏的碎渣。
被掳掠的马邑百姓，因为急行军落马死掉的骑兵精锐，被遗留在苦海这边注定等死的巫族将士，还有这位卫尚书，在张行的眼里，统统没有什么区别。
当然了，在别人眼里就不一样了，因为这位卫尚书是一位尚书，而且死的壮烈，死的很有英雄气质，尤其是这种赌气式的死谏，注定会深深触动关陇军阀们跟圣人之间的情绪……白有思明显就被触动了，李定听说后，十之八九会被触动。
但他张行，即便是触动，也只能从人道主义角度触动一下，偏偏这一路上尸首委实没少见。
总之，这似乎是个英雄，将来可能有人会写文章纪念他，甚至可能很出名，张行换個好状态，说不定也会感动和共情，但此时他想的，只是如何交差，早点结束任务，早点结束这场可笑的巡视，回东都休息，准备找一个外任。
这个时候，身后的齐王忽然开口：“张行。”
“下官在。”回过神的张行诧异回头。“殿下有什么吩咐？”
“我先不进去了。”齐王面无表情立在路边。“你带人进去，直接找段尚书，让他亲自带着尸首折返，追上圣驾就行，让随行伏龙卫和两位信使也一起随他折返，你自己只一个人去找幽州李总管，然后让李总管在帐中等我，你再出来带我去见他。”
说着，这位齐王殿下居然从怀中寻到一个白绶，挂到了腰中，并回头去看其他伏龙卫和两名向导：“你们中有认识本王的，有不认识的……都无所谓……今日的事情，谁都不许说出去。”
张行本能觉得事情不妙，但委实无法，却只能跟其他人一起硬着头皮答应。
接下来，因为只是跑腿通知两位大员，不需要亲手操作，事情倒是格外轻松，张行连卫赤的尸首都没见到，只是出来带齐王低调入内时匆匆一瞥，看到了神色悲戚的段威和十二位来时同伴一起向南折返而已。
而再度转回临时营寨，张行也没能进入李澄的大帐，只是在外面枯坐。
但齐王也没呆多久就走了出来，张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迎了上去……他很希望，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咱们走吧！
“走吧。”齐王曹铭叹了口气。“李总管的意思是，巫族人真要撤了，张副常检不妨随我一起去看看苦海。”
张行彻底无言，却只能陪着不知道发疯还是谜语人的领导一起上马，穿过临时的军营，继续向北驰去。
疾驰了大约二三十里，耳听着似乎是波涛声涌起，身前也开始大面积出现战斗痕迹，齐王忽然打马向一侧还比较平缓的山坡上驰去，张行不敢怠慢，紧紧相随。
登上山坡，居高临下，顺势迢望，张行却又整个怔住。
无他，午后阳光下，苦海波澜微动，拍打着嶙峋的两岸，而庞大的巫族营地也正在做最后的登船准备……可能是意识到不可能在等到那些丢失讯息的小部落，巫族营地里开始杂乱的放火……烟尘滚滚，一开始还是比较粗厚的，但上升到一定高度，便被苦海迎面出来的北风所打散，变成一种细雾状的东西，宛若云烟。
但这些云烟，还是遮蔽不住足足几百里宽，然后向北一路延伸到可见冰山飘来之所的苦海。
这是一片真正的大海，人为，或者说是巫为，龙为，都无所谓，但它就是一片大海。
这一刻，张行收起了所有的倦怠，收起了所有对政治把戏的厌恶和烦躁，也收起了自己自以为是的历史脉络猜度。
因为在这一片出现在晋地正北面的大海面前，不可能存在什么历史的绝对重合。
而这，似乎也意味着，新的可能性与新的故事。
张行莫名想哭泣，说不清楚是哀伤还是感动。
“张副常检是看到苦海后，开始思乡了吗？”齐王曹铭忽然含笑出声。“怎么有点想哭的意思？我记得你是北地人？”
“是北地人，但未必是思乡。”张行并未回头，只是看海。“可能也有思乡……不好说。”
“思乡就是思乡，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曹铭摇头以对。“这里就只有你我，难道还不好意思吗？”
不及张行回应，这位齐王殿下复又若有所思：“确实未必，初时思乡，旋即心忧前途，继而国事，也是寻常的。进而思悼将士、友人、亲眷，感慨卫尚书，又有什么不可呢？倒是我狭隘了一点。”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张行几乎是本能想到了这句话，然后脱口而出。“人想哭的时候，什么不能哭？何必要求一个缘故？况且，下官终究没哭。”
曹铭沉默了下来，驻马不动，只是与张行一般去看海。
一直到日落之前，巫族的船只几乎尽数离开，魏军派出队伍搜索进入海边，喧嚷声先起后落，二人方才停止了观海。
“殿下，要回营吗？”夕阳下，张行认真询问。
曹铭摇了摇头：“辛苦张副常检，点个篝火吧。”
张行苦笑，只能翻身下马，去拢了一些柴火，取出火石，小心点火。
篝火燃起，两人一起坐下，而曹铭沉默了许久后终于主动开口：
“张行，张副常检，张三郎，你知道吗？自打我们杨柳林中重逢后，我其实一直在等着，咱们两人能私下如这般坦然相处，了结恩怨……”
张行头皮一麻，想了一下，拿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这才正色相告：“不瞒殿下，下官在二征东夷时遇到了分山君和避海君，受到了惊吓，忘记了战前所有事端……若是下官与殿下之前有什么缘分，还请殿下从新来讲。”
曹铭诧异一时，但片刻后，语气更加艰涩：“如此的话，我就更惭愧了……但不要紧，我们是之后见的面。”
张行彻底懵住，这到底是什么鬼？不是恩怨吗？你惭愧什么？
“你知道，我为何要来此地吗？”曹铭见状，缓缓来问。
“圣人因为殿下之前在太原时，天然聚集了晋地文武，虽然知道是理所当然的情形，但心中依然不爽利，想让殿下与晋地官吏、军民远一点？”既然问到了，张行也懒得假装不知道，更何况他此刻心乱如麻，只是强做镇定。“所以这次北上，名为总督，实为发配、隔离、监视，等太原那边妥当了，甚至回东都了，才放殿下回去？”
“是也不是。”曹铭平静做答。“大略是这个意思，但从道理上讲，父皇这番安排也是真有效用的，因为我真有确保巫族人不能轻易再过来的法门……只是伤害极大、而且十之八九不能成罢了。”
张行茫然一片。
“你认得这把剑吗？”曹铭说着，从身侧取出一把无鞘军剑来。
张行还是茫然，但不耽误他立即作出猜度：“这是惊龙剑？殿下可以以此剑在此地召唤受敕封的真龙？但是一旦使用，伤害极大？而且苦海里的罪龙极为强悍，很可能晋地的真龙也会不应，或者无能为？”
“对。”曹铭终于叹气，然后抱着长剑盯着对方一字一句言道。“去年初春，前方二征东夷，后方杨慎造反，一度修为到成丹的我受任少丞，奉圣谕便衣出东都……不要这么看我，当日，正是我持此剑疾行落龙滩，引分山君出动，截断东夷追兵……”
张行已经从头皮麻到了心里，过了好久，目光才从那把无鞘军剑上移开，然后认真来问：“殿下便是那日树下之人？因为召唤真龙反噬，才落得那个下场？”
“不错。”曹铭嗤笑一声。“分山君出来之后，我便醒悟，以成丹修为和皇子身份强用此剑号令真龙，半条命没了都是走运……可与此相比，我更心寒父皇之薄情，明明他是皇帝，是宗师，只需要耗费些许修为便可为的事情，却非要我去做？张三郎，你知道吗？皇帝的宗师、大宗师境界，本就特殊，正该去行此事。”
“他是忌惮你的修为！”张行脱口而对，同时闪过圣人听闻都蓝来袭后的慌乱。
“何止是修为，早年我不知天高地厚，仗着自己修行出众，还在大哥死后有过非分之想，招揽人才，经营势力，然后被父皇给轻易收拾了，然后才用心在修行上……现在想想，恐怕这才是当日杨慎造反后，父皇惊惧之下决心一箭双雕除掉我修为的根源。”曹铭愈发嗤笑不及。“故此，当日一朝醒悟，不光是受了重伤等死，更是心如死灰……只觉得，既然父要子死，君要臣亡，我便死了算了……倒是你，给了我两个饼子，让我缓到了贪生之念再起。”
张行张口欲言，却无话可说。
“自那日见了你之后，我就常常留意打听你的事情，然后猜测，按照你背着那个红山人回家的性情，表面上不说，其实应该是心中恨透了我吧？说不定还有日后当了宰执，寻到当日唤龙之人，一刀泄恨的想法。”曹铭见状，转而有苦笑之态。“却没想到，毁了你数万袍泽性命的仇人，就曾在你面前，结果你非但没有一刀了结，还给了他两个饼子！”
“我现在是你的对手吗？”张行忽然反问。
“不是。”曹铭认真作答。“但如果巫族人不走，或者卷土重来，逼得我按照旨意再唤一次龙，那你想怎么杀就怎么杀……这也是我让牛督公请你来的缘故……若是真要死了，就偿你一命。但是话反过来说，我自幼学于南坡，认定了这条命是君父给的，所以如果不用唤龙的话，我这条命只能是君父收走。”
“殿下不过是在废掉所有前途以后，拿这半口气性命跟你那位君父赌胸中半口气罢了。”张行冷冷以对。
“或许吧。”曹铭喟然以对。“但那又如何呢？张三郎，你现在根本不是我对手，没得选。”
“所以，殿下叫我来，十之八九还是要羞辱我了？”张行转头看向了已经黑蒙蒙的苦海。“都蓝可汗根本不在意军事得失，围住大魏皇帝，便是他本来想要的结果……现在回去，说不定就能趁势与突利和解，甚至结盟，这才是东部巫族最大的追求，怎么可能会短期内折返？”
“拿着它。”曹铭忽然将无鞘军剑递了过来。
张行毫不犹豫，接到手中，然后在火堆旁细细来看。
“此剑在你手里，就能确保万一我要用它，你必然在侧，方便将这条命做个报答。”曹铭看着对方，从容言道。“而若是我没有机会再用，就由你来收着……说不定能少点波澜……唤龙是有代价的，不光是用剑的人这个钥匙，我也是事后才知道，关键是还要割地气与龙，这是违逆天道的。”
张行横剑在膝，面无表情，心中微动。
“张三郎，对不住了，但我是皇家贵胄，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前途尽废后念头豁达的结果了。”曹铭站起身来，在暮色中言之凿凿。“不要有多余的非分之想，会误了自己的。”
张行目送对方离开，抬头看了下微微露出一点牙的双月，然后低下头来，将这把剑随意放在一旁，继续盯着已经看不清的苦海发呆。
刚刚曹铭弄错了两件事：
首先，从知道事情原委那一刻开始，张行就没有小气到将所谓仇人这个角色定位在这位齐王殿下身上，此人过于自作多情了。
其次，知道了怎么回事后，他张三郎多余的非分之想海里去了！以至于他现在充满了动力！
正所谓，苦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半月之后，巫族始终没有出现在苦海上，反倒是一场冬雪自苦海上飘来，随着这场雪的到来，幽州总管府最后一点后卫部队也选择了撤离，张行与齐王也接到秦宝亲自带队来传的旨意，南归东都。
一行人归心似箭，但刚过白狼塞，就遇到了披甲的强盗拦路，找他们要买路钱。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五十四章 浮马行（1）
张行回头看了看尚在视野内的白狼塞，彼处，大魏的旗帜尚在冬日朔风中烈烈作响，再来看这些忽然出现在大路中间的披甲强盗，以及他们身后阻断大路的树木，还有树木后清晰可见的钢弩，忍不住哈出了一口白气。
尊贵的齐王殿下俨然是有些懵逼的，况且那日他自以为是的锋芒微露也只是针对张行的，平日自然要装作一片茫然也说不定。
倒是秦宝，有些为难的看向了张行。
孰料，张行也只是反过来看他：“你来时还没有吗？”
“没有。”秦宝有一说一，却面色尴尬。“我来的时候，虽然有了说法，但圣驾还没离开太原，上下都以为还会再有言语……”
张行点点头，秦宝见面时其实已经说了。
圣驾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云内的，什么观风行殿早被烧了不说，也没搞什么车子，真就是早行晚宿，急匆匆旳抵达了太原。
然后一到地方便宣布了新的赏赐方法，所谓一千五百的勋位加两百殊勋，结果当时便激起随行上五军士卒的不满，甚至有部分军官拿卫赤之死说事，说朝廷里有了奸臣，要杀首相苏巍。
虽然此事立即得到镇压，但朝廷也立即改了说法，三千勋位加两百殊勋，并且立即转回东都，让所有人回家过年。
到此为止，禁军方才止住了明面上的动荡，只是私底下还在闹而已。
而根据刚刚在白狼塞那里得知的说法，圣驾已经离开太原，继续南归了，张行等人本以为事情最起码从表面上得到了控制，可现在看来，有些东西一旦开裂，那事情的发展恐怕远超所有人想象。
“你们是哪一军哪一部的？”
秦宝等了一会，眼看着齐王和张行都不再吭声，立即打马上前，严厉呵斥。“如何在此处游荡？”
一伙子披甲强盗面面相觑，然后一名为首者昂然上前，露出了一蓬杂乱的胡子：“恁们又是哪一军哪一部的？要是军中伙伴，俺们好商量……可为啥子没披甲？”
口音很重，似乎是本地人而非是关西或者中原人。
“我们是伏龙卫。”秦宝严肃以对。
“伏龙卫是啥，禁军？”那胡子首领当场蹙眉。
“差不多。”
“那就对不住了。”为首者彻底冷笑兼释然道。“恁们禁军过来一趟，把俺们这里糟践的不成样子，还引来了巫族人，把北边抢了个精光，结果俺们救了恁们，恁们自家去了太原，还受了赏，高高兴兴回东都享福去了，却将俺们留在这里，还不给俺们一个子……一个人一两银子，就不要你们的马了，否则俺们这二十架钢弩须不认得恁们。”
“是汾阳宫的屯军，还是太原屯军，还是之前跟着齐王在太原聚集的义军？”张行忽然勒马向前来问。
那人怔了一下，但还是应声：“俺们是太原义军。”
“太原义军为什么没跟着圣驾回太原？”秦宝诧异插嘴。
“过白狼塞就留下了，总得有人沿路守着吧？”那人嗤笑道，但还是稍作补充。“其实俺们也该回太原的，就是不想回去了，想做无本的买卖……”
秦宝还要再说话，张行直接点了点头，继续来问：“所以，其实是圣驾直接走了，对晋地的援军没有任何赏赐？”
“还能有咋地？”那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应声之后立即回头去问身后。“伏龙卫到底是啥？”
“都是殿下造的孽。”张行回头相顾，来与齐王说话，言辞恳切，声音宏亮。“若是太原留守尚在，最起码也能从勋位名额中分出来一点……结果因为殿下不能取信于君父，居然连累了这么多人……大冬天的，殿下不能这么弃他们于不顾，否则不光是他们注定要变成贼，周围也会被他们祸害。”
曹铭欲言又止，但在其他伏龙卫的注视下只能闭口不言。
但张行根本不管不顾，直接打马向前数步，复又微微侧马让开了道路，然后当着那些明显有些慌乱士卒的面以马鞭指向了齐王：
“诸位太原的兄弟，后面那位就是之前带你们的齐王殿下……诸位有今日下场，只是因为殿下之前在北面督军，没人给你们做主罢了……可如今殿下回来，太原的兄弟们就有活路了，殿下回来，晋地也能太平了！大家一起过来，拜见齐王，非但可以免罪，还能让齐王带你们去要赏赐！岂不美哉？”
曹铭目瞪口呆，当场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但那些披甲的拦路强盗们却耸动了起来，然后就是混乱的求证和嘈杂的讨论，而这个过程中，一直摆在拦路大树后的弩机则明显被收了起来。
片刻后，那首领居然真就信了，然后扔了兵器，说要上前来拜见、验证。
张行也赶紧回身引着他们来见队伍后面的齐王。
“莫要害我！”看着迎面而来的张行，曹铭气急败坏。
“是殿下先害了他们。”张行义正言辞。“堂堂亲王，如何这般没担当？”
伏龙卫们立即纷纷来看，那胡子首领瞅了眼曹铭，又看了眼张行，居然也畏缩一时。
曹铭还要说话。
张行却变本加厉：“圣人已经放弃他们，齐王难道还要再抛弃他们吗？况且，殿下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就算是没有担当，难道连良心都没有了吗？”
曹铭愈加愕然，而那名胡子首领闻得此言，再也承受不住，却是立即上前，装模作样看了几眼，然后就在马前下拜哭诉，尽说此番勤王遭受的种种不公。
按照这位的说法，他们一开始随齐王北上时都还好，但是回来之后，被人扔到这里，立即遭遇到了彻底的无视——乱糟糟的一团中，白狼塞往北都是幽州总管统一指挥的，根本不管他们，身后太原也一直没命令。
在这里呆了两日，原本还期望赏赐呢，结果忽然就听来往的人说圣驾已经走了，而且这才知道之前围城时候流传下来的赏格都作废了，只有禁军才有那些勋位位置，全然没他们太原守军的份。
这还不算，他们准备回到太原，结果到了走了没三五日，半路上就遇到了散开的其他勤王兵马，都说禁军走之前把太原的府库掏空了，金银钱帛一丝都没留。
而且郡丞跟其他太原屯军的军头闹了起来，关起城来不许屯军进入。
到了楼烦关，上面果然说，许出不许进……于是他们彻底惶恐，又不知道去哪里？便折返回来，偏偏天寒地冻，又没人补充后勤，便干脆劫掠。
“太原堂堂陪都，一个郡丞处置不好军事，尤其是很多军士都在郡外，更加无能，也是寻常。”张行叹了口气。“但这里面有个问题……为什么圣驾走得时候没有设置一位临时的太原留守？”
“你觉得呢？”齐王硬着头皮来问。
“一开始是没必要……马氏父子和大长公主的事情以后，圣人有点避讳……但更重要的是，彼时圣驾就在晋地，太原事物，圣驾一言可决，至不济还有相公们和后续殿下你，还有处理完丧事来随驾的其余两位相公。”
张行认真分析。
“但很快就是都蓝可汗的突袭，这是谁都没想到的，于是轮到殿下你因缘际会实际来做主。回来后，因为事先的承诺没到，引发禁军不稳，从而让圣人不得不通过立即回到东都来安抚禁军，这个时候，圣人本身有所遗漏是有可能的……但是，从上面来说，宰执们没有提醒圣人，或者下面人没有将太原屯军的情形汇报给高层，是很难想象的。”
“所以呢？”齐王依旧有些茫然。
“所以。”张行语气愈发恳切起来。“这是朝廷里出了奸臣了！殿下，不要回东都了，就去太原，将太原屯军收拢起来，取汾阳宫的物资来做安抚赏赐，然后找殿下恩师张夫子出面，再给靖安台的皇叔公写信说清楚自己的无奈，请他们向东都那里替大家要个公道。”
齐王以下，包括秦宝等伏龙卫，还有那个大胡子军匪，一起怔住。
“要是这般，俺们愿意跟齐王！”出乎意料，居然是地上的大胡子军匪第一个响应。“人散的满地都是，他们说从白狼塞到太原城跟前都有，可地方跟人俺都熟，只要殿下一句话，一路上下去，俺全都能给齐王殿下拉来！”
秦宝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莫要害我！”但几乎是下一瞬间，齐王便严厉呵斥起来。“张行，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那是君父！我……你……”
“殿下在想什么呢？”张行言辞愈发恳切。“如何就是害了殿下？我的主意哪里不成？”
“没用的。”曹铭一個头两个大，几乎是哀求了起来。“张行，你不懂，那样做不成……幽州总管府兵强马壮，就在身后，东都大军云集，关中……”
“关中刚刚裁撤了五个总管府。”张行赶紧补充。“卫尚书刚死，朝中会有一番风波的，说不定中丞会大怒的。”
“但我要是违诏停在太原，最大的风波就是我，何况皇叔和张夫子，不会这么轻易动摇的。”曹铭喟然一叹。“他们是大宗师，大宗师们的塔是循道而立，不敢说心如钢铁，但他们都到这份上了，是断不会一朝反复，做乱臣贼子的……你那些把戏，瞒不过天下人。”
张行冷笑，复又颔首：“是下官幼稚了。”
曹铭一时松了口气。
然后，张行复又来看地上的那大胡子军贼：“对不住阁下了，但你也看到了，齐王殿下跟朝廷一样，也不要恁们了。”
之前威风凛凛的贼首，闻得此言，不是暴怒，不是冷笑，居然是当场趴在地上抹眼泪，泪水下落，直接在灰扑扑的脸上带下两条黑线来。
曹铭在马上，如坐针毡。
而那贼首哭了两声，站起身来，反而叹气：“也罢了，俺也信是真的齐王了，那么贵重的人愿意跟俺说几句话，也挺难得了，而且听着殿下也有自己为难的意思，俺们还能逼迫着殿下做事不成？我去喊人让路，几位走吧！”
曹铭干脆只能遮面。
片刻后，道路打开，众人逃也似的疾驰而过，跑的最快的就是齐王。
倒是张行，不急不缓的打马而过，沿途仔细打量这些之前的正规军士卒不说，过了这段路，甚至还主动停下，回头去问那些人：
“你们为什么要到白狼塞打劫？不去太原周边呢？那边才富裕吧？”
“恁这人想啥呢？”有人立即扬声驳斥。“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真要是在太原边上干了这事，日后还能回去不？这边孬好是原本军令指的地方。”
张行点点头，想要走，复又回头：“冬装都有了吗？”
“之前从太原来的时候带了。”又有人幽幽答应道。“王爷都不管我们，恁这人还问这些干啥？”
“吃的还够吗？”张行继续来问。
“还够几天。”大胡子匪首终于追上。“恁想干啥？”
“没啥。”张行叹了口气。“恁们是有刀的，还都是壮汉，饿着谁其实不可能饿着你们……少做点孽，过一阵子实在是没有说法，走小路绕过楼烦关回家过年就是……到时候拿这些甲胄钢弩做个保安队，乡里乡亲的只会感激你们。”
其他人面面相觑，倒是那大胡子匪首怔了一怔，反过来问：“恁是认定了，朝廷真就不管俺们了？一整伙人就这么扔下了？”
“不一定……谁知道呢？”张行摇摇头，微微拱手。“北地张行，有缘再相见。”
说着，直接纵马而走，去追齐王了。
就这样，队伍继续疾驰南下，不过数日，便越过了楼烦关，然后继续南下，与此同时，路上出现了越来多的乱兵和流民，而沿途城池往往拒绝接纳，到处都是兵不兵，匪不匪的乱象。
许是觉得亏心，这一日出楼烦关，齐王殿下没有往汾阳宫走注定乱兵和流民最多的汾水大路，而是一声不吭，选择走滹沱河南下，转秀荣，过系舟山，走了一条算是比较小一点的路南下。
而这一日，眼瞅着已经到了太原境内，转过一处山口，众人却彻底愕然，因为他们再度遭遇到了打劫，而且这些劫匪身后，赫然是一座已经被焚烧了一小半却又重新军事化的村庄。
“看恁们似乎是军中袍泽，每人一两银子，就许过去。”匪首穿着脏兮兮的明光铠，身后既有穿着甲胄拿着军中制式武器的人，也居然有一些裹着花袄，提着铁叉之类的存在。“否则，俺们这十来架钢弩可不怕你们。”
“如果我想入伙呢？”
秦宝和齐王以及其他伏龙卫再度来看张行，张行叹了口气，直接翻身下马，将弯刀和无鞘剑一起留在马上，翻着空手走了上去。“朝廷把我们扔到了北面不管，我们是翻小路回来的。”
“恁们也要入伙？”匪首蹙眉以对。“不是不行，但得交投名状！”
“好。”张行点点头，走到距离对方七八步的位置，依旧摊着空手来对。“怎么说？”
“上面坳子里其实还有半个村子，里面有个绰号破浪刀的狗屁大侠，也是这波勤王的义军，也是本地人，但就是不开窍，太原都不许俺们进了，他还带着七八个人，死活不跟俺们走，非要护住上面这村，那人修为厉害……恁们去假扮官军，把他做了，便给恁们个二当家，要是把人引到俺们的劲弩下面，也不是不行，但只能给个三当家。”匪首好像还挺讲究。
“按照我们北地规矩，握手做约。”张行伸手恳切以对。“一言为定。”
对面那人怔了一怔，点点头，回头来笑：“还是个讲究人……不过俺喜欢，圣人不讲究，咱们也要讲究！”
说着，直接扔下兵器，昂首走上前去，待迎上张行，两双有力大手瞬间便紧紧握在了一起。
而下一刻，两人周边寒气四溢，滴水成冰，俨然预示着腊月将至。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五十五章 浮马行（2）
张行嫌恶对方劫掠村庄，决心动武，所以立即使出了自己百试不厌的握手杀。
非只如此，当日在云内时，张三郎便通了奇经八脉中的冲脉，而在苦海那半个多月，可能是《易筋经》的研习确实对正脉后续修行都有较强的辅佐作用，也可能是观苦海动了所谓心境，他隐隐察觉到另一条带脉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所以，此时毫无顾忌，放出寒冰真气，浑身真气萦绕不说，带动周围寒气，更是气势惊人。
对方似乎也是练家子，但明显反应不足，所以交手瞬间，便被张副常检彻底催动真气侵略了过去，整个人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但张行依然没有放松，真气不要钱的用出来，弄得跟冰霜吐息似的。
对面的军匪如何看过这个场景？实际上莫说军匪，就连身后的齐王以下的伏龙卫也都看呆了，也就是秦宝还能保持镇定。
而且，那些军匪固然随后反应过来，意识到一万个不妥了，可真气四溢、寒气翻滚中也没法用弩，更不敢上前，居然任由对方忽然间来了个声势浩大的擒贼先擒王。
也不好说是擒的，因为待张行发觉对方彻底脱力，松手转给秦宝来控制时，人其实已经冻的有些发硬了……活着才算擒，死了叫做斩，不死不活得也不知道该算什么。
“诸位兄弟。”寒气散去，张行人质在手，丝毫不慌，而是负手向前，朝看呆了旳一行军匪出言。“你们老大不地道，你们看我北地张三的这等本事，如何做不得一个大首领，非得当什么二当家、三当家，他有眼无珠，岂不是活该被火并……现在上前来，挨个报上姓名、籍贯、年龄，哪一军哪一部，对我张三郎喊一声张三哥，我便既往不咎……从今以后，咱们往山中立业，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秤分金银，岂不快活？”
一众军匪完全懵住，与此同时，随着张行抬手，后面马上，十几个伏龙卫人人绽放出各自真气，而且个个能都显化在外，显然人人都是奇经高手。
这让沉默延续了片刻。
过了一会，才有一名披甲的军士模样人带着哭腔颤抖来问：“恁们把俺们队将咋了？”
张行诧异以对：“队将才这個修为？你们跟着他有啥前途？”
那人还未再说话，张行忽然抬高音量，继续追问：“还是说只你是他心腹？”
说着，不待对方言语，张行转身从秦宝腰中抽刀，径直上前。周围军匪齐齐一惊，宛如被尖刀划开的冰面，直接往两侧裂开，坐视这名片刻前还只是被拦住的“二当家”大踏步向前，然后只是几步踏出，便运行真气隔空飞出一刀……真气宛如实质包裹弯刀，隔着四五步将那名惊慌失措准备抽刀的军士给从脖颈上钉死在身后的门板上……这一招，要是放在武侠小说里，很有擒龙控鹤的说法，但在奇经八脉的高手这里，便是典型的真气外显手段了。
当然了，对普通人而言，都堪称神乎其神。
一刀飞走，随即，张副常检再度向前几步，来到尚未断气的那人跟前，忽的拔出刀来，往后一转，堂皇跳上一处碎砖碎土堆砌的土垒，居然又呵斥起了脚下那几名持弩军匪：
“还架着弩干吗？想跟他一起造反吗？现在大当家须是我张三爷，都给我站起来！”
话音到了最后，几乎堪称一声怒喝。
几名持弩军匪惊惧之下纷纷松手起身，却不料，之前一切其实都只是为了此刻而已，身后诸多伏龙卫窥的清楚，乃是不顾一切弃马飞奔而来，将这些唯一能给他们造成巨大威胁的钢弩没收。
不是没有懂行的，之前的队将就是，上来就拿钢弩说话。
但是，他的话也同时暴露了队伍中的最大弱点，那就是他自己。
他不该说二当家或三当家的，因为这句话配合着身后着装不一的军匪，很容易让人意识到，队伍里刚刚入伙了其他人，但偏偏地位低下，没有发言权，而这则意味着只要他这个首领被控制，下面非但没有主心骨，反而会有些相互惊疑。
当然了，这些有可能都是张行自己给自己在脑子里添戏，实际上，忽然变脸，杀伐果断，才是震慑住场面的最大助力；伏龙卫本身强悍的实力才是他肆意妄为的本钱。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此时忌惮钢弩，撤出去，等天黑回来，摸黑处置了，这些人难道还能有反抗余地？
“三哥，洪大侠来了。”
中午时分，坐在土垒上陪着齐王喝热汤的张行等到了一个熟人，后者由秦宝亲自请来。
“张三哥。”穿着甲胄的破浪刀洪长涯再度看到张行，稍显紧张，似乎还有些尴尬，只是拄着长刀立在土垒旁，而且居然没有认错，可见秦宝是跟他细细交流过的。“若不是见到秦二哥当面，真不敢信张三哥居然在此处……”
“匪首我杀了，人、兵器、甲胄，都交给你处置。”张行指了指地上抱着头趴在那里的一群人。
“晓得。”洪长涯喘着粗气应声。“我先杀一个人，再来跟三哥说话。”
张行点了下头。
片刻后，拎着长刀的洪长涯寻得一名穿着烂皮袄的人，揪着对方脖子往后一拽，认清人后，毫不犹豫，乃是根本不管对方求饶，只往地上一扔。然后便是向后一转一跳，脚尖点着一个残破土墙的土墩子便轻轻跃起半丈高来，手中大刀一扬，刀尖上便激荡起最正宗的北方弱水真气……这个动作，这个兵器，这个真气，再加上此人身材雄壮、甲胄俱全，真真是威风凛凛，宛如神兵天降……而神兵也绝非是虚样子，其人落地，只就势一刀，便将地上惊惶欲逃之人给一刀斜着切成两段。
那人既被拦腰斩断，内脏流了一地，还在哀嚎，洪长涯则走上前去，长刀复又轻轻一点，举重若轻，便了结了此人性命。
一直到此时，他方才弃了刀回来，再向眼皮微微一跳的张行行礼：“让三哥见笑了……圣驾走后，太原周边乱做一团，兵不兵匪不匪的我估计三哥也见多了，有的人体面些，有的人干脆一恶到底，对这类人我反而没有太多怨气，大不了直接干就是……唯独此人，本身是本地的无赖，居然引狼入室。”
张行从地上尸首收回目光，当即点点头，然后端起汤来：“最恨的就是这种……你是本地人？”
“上头坳子里是我舅舅家。”洪长涯干脆以对。“我家在城里，没有什么大碍，就是看到外面乱兵一多，心里发麻，再加上老娘催促，就带着几个散伙后在我家闲住的义军过来……只能说，幸亏来了。”
“太原义军还是没人管？”端着汤碗的张行无语蹙眉。“反而越来越乱？”
“对。”洪长涯诚恳做答。“都说是圣人怀疑齐王之前在晋地想趁机即位，引得圣人发怒，所以对太原屯军格外不满……”
很可能是陷入到了麻烦里，根本就没想起来这回事！
张行这般想着，却不耽误他去看低头喝汤的齐王，继而义正言辞：“殿下听到没有？晋地沦落到此，都是你不修忠孝所致。”
齐王抬起头来，看了看目瞪口呆的洪长涯，又去看了眼义正言辞的张行，只能继续低头喝汤。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张行见状，愈发怒其人不争，反而只知道自作多情，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转过身来，继续推销自己的保安队方略。“如今朝廷不能指望，但偏偏太原是重镇，不可能一直不管，所以，老洪你既是太原城有名望的大侠，何妨做个救急的体面事来？去将这些零散的太原义军找到，就像你这般，各自将安置到军官家乡，乡里乡亲的，一面保个平安，一面收点钱帛好让士卒过年……等朝廷派出来新的太原留守，这太原起码能安定下来吧？到时候也不负了大侠的名望。”
洪长涯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却又盯住了低头喝汤那人：“不是我不想做，也不是不能做，但怕只怕，今日做了，明日跟太原义军一样落得被猜忌的下场……谁知道新的太原留守是谁，是个什么脾气？上次得了三哥教育，便晓得，人不能跟朝廷大势作对，何况我是个有家业的，得有些官面说法才行。”
张行叹了口气：“你既知道他遭了忌，便不该指望他能出来给你们个话……汾阳宫使王代积呢？有没有管事？”
“汾阳宫也管不到太原。”洪长涯彻底失望。“而且王代积我知道，升职了，升了刑部侍郎，跟着圣人走了，现在是张家的那个副使管着汾阳宫……”
“有心思任命刑部侍郎，没心思任命太原留守，朝廷果然是出了奸臣。”张行有一说一。
大侠破浪刀只能点头，而齐王只能喝汤。
但光点头喝汤是没用的，张行想了一想，复又来问：“靖安台的牌子你可愿意拿？事后只说是曹皇叔指出来的，而曹皇叔是个有担当的不说，所谓留守也未必敢寻曹皇叔验证这种小事……我用靖安台少丞的印绶给你写个文书，回去把文书报到曹中丞那里，总归让你有个凑合的说法……你看如何？”
“张三哥已经做到少丞了吗？”洪长涯大惊失色。“这不是挂着黑绶吗？”
张行撇了撇嘴，只去看那喝汤的。
曹铭无可奈何，而且事到如今再装死，也委实过不去……要知道一路上下来，遇到个强盗便要被张行耳提面命，这都是你造的孽，你没担当，你没良心，以至于伏龙卫表面上体体面面，实际上普遍都对他渐渐没了尊重，遇到强盗也都是第一时间去看张行，没人瞅他……于是一咬牙，到底是将少丞的印绶拿了出来。
张行也不客气，顺势让人从行李取了纸笔墨来，就坐在灰扑扑的地上，趴在一块脏兮兮的门板上，用热汤在石头凹子里化开了一点墨，然后就对着前面流了一地的肠子来写……先写了一封委任文书，给洪长涯弄了个“靖安台河东五郡军务点检”……虽不晓得点检是个什么官，但从后来又将秦宝的黑绶借来，直接与了对方来看，应该是个正六品。
这还不算，写完一张后，张行片刻不停，又接着写了二三十张名为“县内军务点检”的空白委任状，又将齐王殿下身上那个白绶取出来给了对方，却不是让对方直接带的，而是去做个样子，自己仿作一批，好配合着空白委任状发下去。
一气写下来，早已经到了傍晚，地上的军匪俘虏实在是忍不住失了禁，弄得满地发臭，方才停下，这才又与对方诚恳作别，继续南下。
隔了一两日，抵达太原，曹铭委实是被张行弄怕了，居然过太原而不入，直接打马从城下跑了过去。
而过了太原，地方渐渐安靖，众人顺着汾水大道疾驰不停，不过几日，便抵达了南坡……这一次，曹铭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决定不避忌讳，登南坡见一见自己的恩师。
这一次，轮到张行对曹铭彻底失望了，事到如今，他已经懒得再给曹铭上药，做什么推波助澜之举。
但是没办法，谁让人家是亲王和顶头上司呢？而且拜见大宗师，往哪里说，都没有拒绝的理由。该见还得见。
而且这一次，大概是为了知道云内之围的始末，不光是曹铭，张行和秦宝，也都得到了召见——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行见到了张夫子后，总觉得对方精神好了许多的样子。
仿佛被什么滋润过一般。
“如果情形是这样的话，陛下绝对失策了。”张伯凤张老夫子听完两人关于此次围城的相关叙述后，丝毫没有给某位圣人留面子。“先是过于自大，不信都蓝敢来，来了后又惊慌失措，围城的时候滥做许诺，走得时候又惶惶急急，这哪里是人主的气魄？将天下视为儿戏了！若是再有不慎，弄出新的事端来，天下怕是要大乱！”
曹铭只能叩首。
张行则面无表情。
秦宝努力想维持姿态，却难掩惊愕与忧虑。
“老夫不是在危言耸听。”张伯凤严肃以对，却又来看张行。“北地的张小子，你还记得你去北面之前问我真气的事情吗？”
“是。”张行当即恍然。“当时夫子说，真气也就是天地元气是最不讲道理的，从因果上都不讲道理。”
“不错。”张伯凤扶着矮几叹气道。“天地元气，不说本质，只说因果，就很奇怪……一方面是地气割龙，这个时候，镇地之龙得一分地气，此番地界便要少一分人杰地灵，总还能说一些你得我失的基本道理……可一遇到一些乱世，天地元气就会无端陡增，却又短期内不能入地，这简直无稽。”
张行想了一下，认真来问：“敢问夫子，有没有一种可能，前者是天地元气固定，真龙神仙拿一分，人世地间便少一分；后者是随着天地的运动发展，得到了天道认可，所以天道自外向内追加了天地元气的总量？两者根本不是一个体系。”
张伯凤点点头：“我也想过，而且不止你一人有这个想法，但问题在于天下大乱，刀兵四起，为何就能让天道认可，增加元气？这跟天道相悖。”
张行表面上若有所思，但内里却是一瞬间想到，如果以文明发展推动的角度来想，战争未必全是无益的、堕落的……就好像眼下，有这位圣人在，他一个人过得爽了，天底下其他人就都不爽，而且这个国家再这么持续下去，崩溃也必然的，那么这个崩溃与重建的过程，算不算是文明的进步呢？
反他娘的，是不是能得到天道的认可呢？
如果是这样，那么旧秩序打破、新秩序建立的战争过程，恰好与天地元气的增加相重合，被人误解为是战争和大争之世引来了天地元气，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这位大宗师为什么要说这个呢？
心中念头转过，张行却只是面无表情，一声感慨：“如此说来，天意难测！”
“不错，天意难测！”张老夫子喟然以对，然后摆手拂袖。“都下去吧。”
曹铭以下，无人敢留，只能认真告辞，转身下山，继续赶路去了。
走不过十数里，此间地段已经完全回到了所谓治世，跟之前路上不同，众人坦荡歇在了驿站里，而这个时候，曹铭终于按捺不住疑惑，亲自来到对方房屋，拦住了准备去洗脚睡觉的张行，恳切来问：
“张三郎，夫子前面问北面云内的事情是题中应有之义，但为什么到最后，忽然问了你天地元气的事情？”
张行拎着洗脚盆想了一想，决定实话实说：“道理很简单，只怕齐王殿下又以为我在害你。”
曹铭大为不解。
“夫子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张行低声恳切来对。“圣人这一回，玩大了，玩脱了，以至于大魏的天下要乱了，所以天地元气都开始动荡了……夫子这是在暗示殿下，身为国姓，难道没有挽救祖宗基业的意思吗？”
曹铭愕然失声。
张行见状，决定进行入东都前的最后一次努力：“殿下若是有心去做前朝太祖，锐意革新，重振山河，你看我，能不能做个苏相公他爹？给你当个首相？”
“危言耸听！”曹铭气急败坏，转身离去，居然没说要害他。“苏相公六七十了，你一个二十五六的混账，如何能当人家的爹？！”
张行只是冷笑，然后认认真真去打水泡脚。
PS：感谢澲灭之光老爷的上盟，好久不见了……我迄今为止仍然不知道这位老爷的名字到底念啥。

第一百五十六章 浮马行（3）
腊月中旬这一日上午，张行陪着敬爱的齐王殿下，回到了阔别半年的东都。而东都的气氛则有些出乎一行人的意料。
大家似乎都很兴奋，从官员到民间，全都很兴奋……即将完工的大金柱遥遥耸立端门之外，披红带绿，蔚为壮观，前来围观的士民、官吏也都络绎不绝，周边工地外围甚至形成集市，就连刚刚回来的一行人都忍不住驻马看了片刻；再往里走，天街之上，摩肩接踵，中间往来骑士信使不断，两侧街廊下摊贩更是连续不绝，百姓也多是满盆满筐的购物；及抵达宫中，转入西苑，交卸差使，宫中上下也多言语随和，热情明艳。
这一切，让刚刚穿越了晋地，遭遇了交战区、军事区、无人区，以及匪乱区的一行伏龙卫有些错愕，几乎以为之前在梦中。
但再怎么错愕，此时也都拦不住大家疲惫至极、归心似箭，齐王自然要去面圣啥的，其余人在名册上应了名字，来不及说什么，便直接与杨柳林这里的同列告辞后，然后便匆匆折返了。
张行和秦宝也在其中。
“我以为你们俩不回来了。”月娘打开门，第一句话就带了哭腔。
秦宝郁闷一时，赶紧低头，想做解释。
倒是张行，抢入门内，然后诧异回头：“你是何人？我们家月娘呢？”
月娘原本已经忍住，闻言彻底支持不下去，当场落泪。
张行这才恍然：“哦，竟是月娘长高了、变俊了，都快成大人了……一去半年，确实委屈你了。”
“倒不是半年的事情。”月娘抹了眼泪，然后钻入了厨房，须臾端出一盆还带着余温旳炸油面团子出来。“你们走之前我就知道是过年前回来，关键是你们没按照原来的说法走，从秋天开始就传谣言了，吓死人了……”
“都怎么传的啊？”张行也不洗手，直接在院子里坐下，随手捻过来一点。
倒是秦宝老老实实牵了马去后面，估计要先匆匆上了料，然后回来洗手再用。而月娘也重新进了厨房，似乎是准备炸酥肉。
但这不耽误她如数家珍：
“一开始说是穆国公要带着关西五个总管一起谋反，圣人名义上是出巡，实际上是要对关西大开杀戒，杀绝了关西大户。
“然后是紫微宫遭了龙煞，死了好多人，又变成是大长公主西苑的寝殿遭了龙煞，是被巫族人借了罪龙的本事给咒死了……后来又说是被咒死全家……
“等到你们去了河东，就更乱了……光是圣人在北面被围住就有七八个地方，说你们被杀光了的也有，说你们被罪龙划开晋地，引苦海水一口气淹死的也有……
“还有人说，圣人没了，曹中丞要扶着皇长孙即位，也有人讲是要扶齐王，因为齐王在太原没被围住，甚至有人说曹皇叔要自己当皇帝……”
“最近的一个谣言，是说圣人许诺，把楼烦关以北割给了巫族才回来的，卫尚书不干，被赐死了，上五军士卒不干，圣人就把自己的上万宫人许给上五军士卒做老婆，这才能回来的……而这些谣言，哪个都少不了死人什么的。”
说话间，秦宝早已经回来，拿起油炸面团子，稍微站着吃了三五个，便忍不住在院子里提醒：“月娘，少说些此类话，坊内许多靖安台的同僚，万一被听到不好……”
“你瞧瞧。”张行嗤笑一声。“现在就管上了，还不许人说话了……”
秦宝为之一塞，厨房内也安静一时。
“这些话，都是从东都街坊这里听到的？”张行闻着油炸酥肉的味道，口中生津，干脆停了油炸面团子，而是起身入堂屋自斟了一杯茶再出来，从容来等。
“那是自然。”月娘在厨房内应声。“要不是这样，我怎么敢直接说？圣人不在城里，还带走了那么多金吾卫、太监、宫女，还带走了那么多上五军，城里一面安逸的厉害，一面却又紧张的厉害……”
“怎么说？”张行诧异一时，但旋即醒悟。“是修大金柱的事情？”
“对。”月娘干脆应声。“大金柱用的民夫不多，但先要搜括金银，然后又搜括铁，闹得城里一团糟，先是大商贩上吊，然后是小商贩上吊，再然后是家家户户都要出铁……许多南城的穷人出不起死贵的买铁钱，又没有闲铁，只能砸锅，城外的只能卸锄头。”
“曹中丞没管？”秦宝没有忍住。
“管了，所以后两个月渐渐平息了，但据说是将铁跟之前金银一样分派到外面地方上的缘故。”月娘终于端出了一碗油炸酥肉。“你们先吃，吃完了再换大灶做饭……宝哥帮我扶下柴火。”
“晓得。”秦宝当即应声。“所以，市面上才这么热闹嘛？”
“不是……”月娘想了一想，认真来答。“市面热闹是圣人回来以后热闹的，没几日功夫……好多赏赐，还有宫里的采买，一下子让生意好做了不少……但也确实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张行坐在那里，放下茶杯认真来吃肉。只是随口一问。
毕竟，大量的政府采购和公务人员的集中消费确实会造成市场一时间极端的不正常繁荣。
“那些街坊、小贩、穷人，明明之前被勒索的一分钱都没了，可这次赚到钱，却根本不愿意存起来，反而直接趁着腊月使了出去。”月娘认真作答。“往年不到过年，哪里这么热闹？”
“毕竟年节也不远了。”秦宝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约莫解释，但这话说出来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便又去看张行。
“能有什么？”张行幽幽笑道。“月娘自己不是已经答出来了吗？换成你，辛苦攒的钱，忽然就被朝廷轻易拿走了，谁还攒钱？这叫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酒死他娘！再加上圣人回来了，自然更不敢攒钱了。”
秦宝恍然，却又只能无声。
但实际上，以秦二郎的内秀，如何不能举一反三……那些军士、宫人、官吏，报复式的排场、消费、热情作态，怕是也有类似心态。
说白了，就这个圣人在上面，谁不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谁不是当一天官人装一天威风？何必你死我活的？后路没寻到，就这么待着吧。
就这样，张行用了饭，也懒得遮掩，便欲开口，讲清楚自己已经准备走路子外任，问她想法，是要留在这里跟着秦宝，还是如何？
便是秦宝，似乎也当问一问想法才行，要不要把他老娘接来，或者送到幽州去。
而就在张行筹措语句，将要说话之时，大下午的，外面忽然便响起了拍门的声音，而且叫门的声音有些尖细。
秦宝诧异，立即起身去开门，却不料打开门后居然是一位內侍，而內侍后方更是立着一位半熟之人，便一面问好一面赶紧回头：
“三哥，余公公来了，问你是否在家。”
张行同样诧异起身……这位余公公虽然在之前半年多有交往，但人家毕竟是北衙那里直接面对圣人负责文书的存在，所谓没有督公之名，但实际上属于仅次于那些大督公的实权公公，如何亲自出宫来到自己这里？
“余公公。”张行走出门来，在院内匆匆迎面拱手以对，认真来问。“何事来见我？”
“张常检真是清贫。”余公公打量了一下院内，感慨了一句，便即刻说了正事。“不是我有事，是圣人有召……咱们赶紧去吧。”
张行愈发诧异，但此时也无可奈何，只能匆匆将满是尘土的暗色锦衣重新套上，戴上武士小冠，跨起弯刀……惊龙剑是不敢带了……便匆匆随之出行。
来到外面，一起上马，不待张行来问，余公公便忽然回头：“咱家是正好撞上这事，主动请缨来的……张常检，圣人是在见齐王殿下，发了脾气，问了随行人等，这才有你的言语……到了地方，心里要有谱。”
张行即刻点头，复又应声：“多谢余公公提醒，先去面圣，过两日回西苑点卯，必有回报。”
“不至于。”余公公赶紧含笑摆手。“大家都是御前做事，以后还得互帮互助……云内围城不就受了伏龙卫诸位的周全嘛……咱们以后慢慢说话。”
张行恍然，敢情又是个云内围城后遗症患者，跟城里疯狂使钱的平民百姓没啥区别。
就这样，几人不再多言，须臾驰马入了西苑，来到一处别殿，张行低头随余公公进入，原本还以为会破了一个叩首的戒……这事虽然无所谓，但心里终究不爽利……但刚走进去，便看到牛督公遥遥招手，示意自己直接从侧廊过去，而转过去以后才发现，殿堂龙椅旁圣人正在与地上抹眼泪的齐王发脾气。
到此时，张副常检哪里还不晓得，自己一个区区六品武夫，如何入得这位圣人眼睛？应该只是在呵斥齐王的时候，提了個随行人等，被北衙的公公们给“预备”过来了，但此时这个架势，这位毛人圣人未必会再想起自己了。
一念至此，便低头在牛督公身侧伏低做小，老老实实当个隐形人。
不过，别殿宽大，外廊距离殿内稍有距离，张行根本听不清楚那对父子具体谈话，未免失了些乐趣。
“父皇若不能信儿臣，那便杀了儿臣好了！”
就在这般想的时候，忽然间，齐王猛地发起怒来，声音也极大，引得外廊下的一众宫人一起惊吓低头。
唯独张行这个乐子人，精神一振，耳朵一抖，复又赶紧在牛督公身侧低头。
“你以为朕不想吗？”圣人也随之大怒，声震屋瓦。“若不是你大哥早死，你几个侄子还小，你也早死了！”
“儿臣不怕死！”齐王声音愈加忿怒，甚至有些凄凉。“去年初春时，便已经想过去死，这条命之所以留到现在，无外乎是等着父皇来取罢了！”
圣人陡然失声，殿内寂静一片。
“况且，儿臣绝无谎言，晋地三分，如今北面已经被巫族取空，父皇刚刚回来，难道不信？太原周边也全是匪徒，而且上下都传说，是因为儿臣之前在太原组织勤王，方才为他们招来父皇嫉恨，否则何至于太原留守这般重要位置空缺？也就是河东那边稍好，却只是因为大宗师张夫子在路上，阻断了乱象而已！”齐王终于吼了出来。“敢问父皇，儿臣一个废人，若是心怀诡谲，之前在太原时危言耸听倒也罢了，今日回到东都，父皇、皇侄俱在，皇叔祖亦在，儿臣还危言耸听，又有什么用？太原就是满地盗匪了！”
齐王一气吼完，却又无力摊在地上，一言不发，以至于殿内继续沉默了片刻。
“滚下去！”
出乎意料，皇帝居然没有额外发作，反而只是一声低喝。
齐王也立即叩首，然后起身仓皇趔趄而走。
牛督公摆了下手，余公公拽了下张行的衣服，一行人匆匆自侧廊低头转出。
出了门，也没人敢说话，一直转到两三里路外，来到西苑正中，余公公方才驻足，然后来看张行：“白让张三郎来一趟了。”
“巴不得白来一趟。”张行连连摇头。
余公公则重重颔首，然后叹气：“咱家送你一送。”
张行情知对方这是云内之围后意识到自己这些武夫的价值，尤其是自己掌握伏龙卫外围实际控制权，对于他们这些没有武力的公公价值更甚……但也没有理由拒绝对方好意。
二人沿着西苑道路继续往东走，走了一阵子，余公公回头看了看身后已经完全看不到的偏殿，低头告知了一个情报：
“其实，圣人自从回来以后，就茶不思饭不想，还经常饮酒，以至于每日入睡都困难，得躺在摇床上，让宫人推着才能入睡……”
张行点头，这就是圣人回来以后到底是遇到了麻烦，再加上受到惊吓，变得情绪更加不稳定起来，甚至都神经衰弱了，怪不得这些公公们这么小心。
“我们做內侍的也心疼的紧。”余公公足足隔了四五息的时间，才陡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太直接，赶紧遮掩。
而张行既然晓得对方是个突破口，便也干脆趁势问了下去：“既然回到东都，照理说圣人应该放松才对，如何还要这般煎熬…？哦，我做侍卫的也心疼的紧。”
余公公苦笑一时：“若是别人来问，咱家自然无话，但张三郎是个聪明人，还是个正当事的，想来也瞒不过你，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都是心疼圣人嘛！”
“这是自然。”张行点头不及。
“主要是两座塔。”余公公忽然惜字如金。
张行一怔，立即醒悟了一半：“一座是黑塔？”
余公公重重颔首：“这事一打听，张三郎便晓得了，整个朝堂都知道，圣人回来后，在皇叔那里吃了好多次亏，皇叔这一次强横多了……”
怪不得刚刚圣人戛然而止，怕不是齐王说的有道理，而是提到了曹皇叔，让这位圣人起了忌惮之心。
不过，这事属于题中应有之义，只是这位皇叔到底是个武夫的底子，还能组织起多大力量来控制扭转朝政，委实不大好说。
因为南衙内部，早已经乱成一团，不是之前的南衙了。
曹皇叔有点孤军奋战的意思，而且终究受制于君臣之分。
“另外一座塔呢？”张行想了一想，一时居然没想明白。“是关西的太白峰还是河东的南坡？总不能是南岭、东夷的吧？”
“都不是。”余公公忽然止步。“其实这件事情，只要张三郎还在大内，迟早会晓得首尾……可是咱家偏偏不能说。”
张行愈发诧异。
“时间不早了，让张三郎白跑一趟，快回去吧。”说着，余公公指了指前面的岔道。
张行看了看岔道，点点头，不再多问，而是拱手告辞，从容离去。
不过，他没有往南走，走西苑南门，而是走了岔道的另一条通路，也就是当日他第一次上任时走得道路——也就是从紫微宫内部穿行了。
进玄武城，张行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稍作打听，然后一路寻到金吾卫的丁全，打了声招呼，在对方稍显怪异，却并不惊疑的目光中越矩登上了玄武城的城楼。
然后张三郎就在璀璨的夕阳下，一眼望到了漂亮、堂皇、高大的明堂，并在它的西侧的高地上看到了那座正在加紧施工的金色通天塔。
很有意思的一点是，张行分明记得走之前，这塔就起到了五层，但为何此时反而只有三层半？
怪不得大长公主那个谣言开端，居然是紫微宫起了什么龙煞？怪不得圣人在路上忽然处死了一波信使，并且一直抗拒回到东都？
大金柱没塌，是什么别的塌了吧？
PS：感谢我书写的不好你还盟了老爷，好别致的名字，感谢灵狐二中老爷，好亲切的名字，给两位老爷问安。

第一百五十七章 浮马行（4）
张行回来的路上，天街上开始飘洒小雨，继而变成小雪，时而又变回小雨。
但都无所谓了，这些都不能改变天街上明显的松懈与杂乱——金吾卫们也已经开始走出紫微宫列队巡逻，却显得懒散和随意，队列不整，人数不齐出发缓慢；整个东都城的坊吏们似乎在敲锣，却显得杂乱无章；街上的摊贩、行人更加随意，甚至有人一边骂着老天不作美，一边慢悠悠挎着筐子慢悠悠往坊内行。
张行缓缓打马，冒微雪而行，走了许久，行到坊门前，此时锣声早已经停歇，但承福坊居然还没有关门——这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
彼时，尽管权势者可以直接从家中打穿坊墙，部分中层实权官吏也能私下建立高层建筑越过坊墙，还有帮派偷偷在坊墙上打洞、挂梯，但最表面的坊门始终维持着一点严谨，以此来彰显都城的秩序与国家机器的威慑力。
但现在，塔塌了。
打马走入坊内，天色已黑，入得家来，秦宝迎面而来，告知有人在等。
有人在等，张行并不意外，自己既然回来，必然有许多人或者事情在等着；但是，第一位来人是司马二龙，却是在意料之外了。
“张三郎。”
一身便服的司马正昂然起身，拱手行礼，一如既往的讨人喜欢。“刚刚跟秦二郎聊起云内之围，说起你的行径，委实是大丈夫气概，我自愧弗如。”
张行一边回礼，一边诧异失笑：“司马将军胡说什么？云内之围，我只是个信使，并无半点殊勋……况且，要是你司马二龙在，与我家常检联手，说不得能出城反击，不使军中失了锐气，哪里是我一个刚刚通了奇经一脉的人能比旳？”
“我不是说这个。”司马正苦笑道。“我敬佩的，乃是张三郎无论是遇到被劫掠的地方妇女，还是对上失了长辈的敌军，乃至于与朝廷援军、地方义军打交道，还有回来路上分不清是军是匪的人，总是能当机而行，速做决断……偏偏回头去看，所做决断总是让人觉得最妥当的……这份绝不拖泥带水却尽可能不失不漏的处置，才是我最为佩服的。”
张行怔了一怔，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示意。
二人与秦宝也重新回到堂屋，安稳落座。
喝了口茶后，张行没有问对方来意，反而先问及了一些闲话：“司马将军在东都消息灵通，敢问三千勋位，外加那什么两百还是四百殊勋，朝廷都已经挑定了吗？”
“两百殊勋……怎么可能这么快？”司马正正色言道。“不过应该不会再出问题，因为这次是曹中丞亲自接过去了，估计年节前后就应该出结果了。”
张行点点头，这件事不关心不行，因为关系着他目前唯一要做的正事——曹皇叔有本事有威望，但老而顽固，且是个脑子里没有平民百姓的旧式关陇军事贵族，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而齐王天真，似乎可以操弄，却被他爹打击的野心都不敢起，俨然扶不起来……既如此，只还是之前跟白有思商议的那般，找机会去到地方上去，准备开始折腾才对。
只是可惜的一点在于，自己这个品级不上不下，功勋估计也是不上不下，要是能趁势一跃，做个实权的郡丞、郡守、宫使，拢着一个地方的军政大权，那才叫肆意妄为。
当然，退一步也不是不行。
就这个圣人，这个兆头，要什么自行车？
“通天塔是塌了吗？”一念至此，张行面色不变，忽然再问，引得包括秦宝在内的屋内所有人陡然呆在当场。
“是……”司马正思索片刻，给出了一個并不意外的坦诚答案。“但这事不是我们为人臣该说的。”
“是仲秋节前后塌的吗？”张行丝毫不管，继续验证着自己的想法。
“是……”司马正沉默了好久才重新应声。“张三郎，此事事关重大，真不要再问了，你若有心，自家去查探，总是瞒不住你这种聪明人的，而为人臣者议论此事，总有些在嘲讽君上的意思。”
“如我所料不差，此事跟你此番来见我想问的事情有直接关系。”张行语出惊人。“所以，我也想从你这里问个清楚。”
“你知道我想问你什么？”司马正惊疑一时。
“你祖父此行是否遇到什么事情……为何忽然成了谄媚圣人无度之人，以至于很多关陇大族都对你祖父行径感到不齿？”张行看着对方眼睛，认真求证。“除了这事，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事会让你进退失据，思虑艰难……巧了，这件事情的原委，我恰好是你能问的两个人之一……不过你应该想不到，所以应该是你早早先去问了我家常检，我家常检碍于情状不好跟你直说，让你等我回来，再来问我对不对？”
司马正怔怔看着对方，一声不吭，却又看向了有些茫然的秦宝。
秦宝一愣，会意起身离去。
司马正这才肃然相对：“什么都瞒不过张三郎，也本不该瞒的。”
“塔是怎么塌的？”张行继续好奇来问。
“就是忽然间地陷了，凭空塌了，已经修到七层的塔，整个没了，连工匠、官仆都一起压死了几百人。”司马正艰难做答。“后来是八月下旬开始重修的。”
张行点点头，这跟他的印象就对上了，走时五层，回来三层。
此时，外面的雪花已经渐渐大了起来，双方沉默了一下，而张行等了一会，发现对方暂时还是没有勇气主动询问后，便继续了自己的问题。
“圣人处置高督公了吗？现在是谁来修通天塔？”张行认真来问。
“没有处置，还是他。”
“为什么？”
“因为稍微懂行的修行者都知道，通天塔是圣人宗师或者大宗师之境的修行之塔。”司马正喟然道。“大家也都知道，此塔能成与否，跟修塔的人没关系……是圣人当日自家强行要修最盛大的九层高塔，而且要年前修完，这才换了听话的高督公来修……如今出了事情，归罪高督公不是不行，但未免会惹人笑，所以使功不如使过。”
“也有害怕处置高督公，会让普通人也跟着醒悟的缘故吧？”张行失笑以对。“圣人当日知道消息，杀了十几个信使不说，还不愿意带着宫人和內侍们回来，俨然是想掩人耳目，让高督公把塔重修起来，好把事情糊弄过去。”
“可能有些道理吧……”司马正愈发艰难起来，也不好再劝对方不要嘲讽君上。
“圣人的修为，的确是到大宗师了吗？”
“不好说，我估计决定修通天塔的时候，应该是到了大宗师的境地，却也未必，说不定是觉得自己快到了……”
“我晓得，前几年，圣人収降巫族后，没征东夷前，常常自矜，说自己便是与天下所有人一起来选‘民主’，以他的才智、能力，也必然是他来做皇帝。”张行愈发笑道。“这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何况，塔成不成，本身是道成不成……他的为君之道，本就不稳，忽然再做出那种事情，自然崩塌。”
“八月十五前后到底出什么事了？”司马正躲无可躲，何况他本就是为此事而来。“我只知道大长公主是八月初……我祖父？”
“事情再简单不过，且正是与大长公主一家有关系。”张行丝毫不慌，只将那晚亲眼所见之事，当着对方面轻描淡写说了一遍。“彼时你祖父被逼到绝路上，不得已诬陷了马氏父子，而且变本加厉，从此一路只以逢迎君上为重……而为君者苛刻至此，塔应势而塌，我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一番言语既出，司马正掩面长叹，久久不言。
张行也一声不吭，他其实也蛮为对方可惜的。
也不知道隔了到底多久，司马二龙方才苦笑开口：“张三郎，你说……为人想要周全，怎么就这般难呢？”
张行当即应声：“这是自然的，一路归一路，有些时候，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根本就是顾此失彼，甚至是对立的，哪能事事周全？”
“可若如此……”司马正疑惑至极。“如何能做到尽量不负人呢？”
鸡汤嘛，虽然很久没熬了，但张行还是脱口而对：“想要不负人，先不负己心……我觉得不必苛求什么，遇到两难甚至更艰难的时候，尽量对得起自己良心和能耐就行了。”
“可怎么又能不负心呢？”司马正略显迷茫。
“自尊而已。”张行依然是毫不犹豫。“平日自尊自爱，行事坦荡，做事时自然无忌。”
司马正勉力点头：“多谢张三郎，你是个真正的聪明人，我一定按照这个去尽力想一想。”
说着，这位司马二龙直接拱手起身告退，然后出得堂屋，便要一跃而走。
倒是张行，似乎忽然想到什么，就在座中追问：“司马将军……你应该是成丹期朝后吧？”
“不错。”司马正勉强回头应声。“怎么了？”
“还有两个问题……”张行微微一笑。“当先一问……天地元气变动，你察觉到了吗？”
司马正沉默了一下，轻轻颔首：“微微而已……修行明显轻松了一点。”
张行点头，继续来问：“还有一问……我一直好奇，司马将军凝丹之后，观想的什么？”
司马正反而释然下来：“一副家传甲胄罢了！”
张行连连点头，不再多问。
而司马正又等了片刻，见到对方不再多言，便直接一跃而起，消失在了微雪的暮色中。
PS：抱歉诸位，是我自己卡文，然后熬夜困住了，这一更只三千字……半请假半道歉吧……给大家问安。

第一百五十八章 浮马行（5）
司马正的短暂拜访让张行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绪，他明显察觉到了这个男人的挣扎和无奈，而这种挣扎和无奈很可能意味着这位人中之龙依然愿意为一些从小到大就伴随他的理念去坚持一些立场……这不免使得张行最后那点规劝意味苍白了起来。
张行很为他可惜，但与此同时，也让张老三进一步意识到，家庭出身、自幼的教育经历，会对一个人有多大影响……说白了，每个人的生命史都截然不同，每个人的决定都可能不为人所理解。
司马正如此，李定如此，白有思如此，秦宝如此，月娘如此，月娘他爹如此，贺若怀豹如此，曹皇叔和张夫子两位大宗师如此，他张行也如此。
甚至，皇帝如此，齐王如此，司马长缨还是如此。
但相对应的关键一点在于，所有人也都应该给其他人以体面或者说带有尊严的选择机会，仗着自己的身份、暴力、权威不愿意给别人选择的尊严，恐怕正是离心离德最佳方略……至于说做出选择之后自己来承受对应结果，那就是另一个层面的事情了。
一念至此，张行不免有了一些小儿女心态，倒是决心等自己前途寻到大略结果，再与秦宝跟月娘说了。
唯独秦宝内秀，月娘也不是好相与旳，怕是瞒不住他们。
但那样也好，顺其自然或许是更好的表达方式。
转回眼前，当晚，张行并没有再等到其他客人，乃是早早吃饱喝足，乘雪上榻，捧着自己许久没看的《女主郦月传》来秉烛夜读……却居然将本书最后一卷，完整的重读了一遍。
这最后一卷，乃是讲昔日“游龙”、今日东楚相国钱毅，与东楚女主郦月，龙凰联手，锐意改革，整军备武，终于在东境奋力一战击退了祖帝，逼的祖帝掷刀燕山，割岭南北，保住了东楚国祚。
却不料，因为砥砺改革，早已经使内部妖族贵族阶层不满到了极点。
于是，随着祖帝去世，外部威胁一减，东楚内部矛盾反而全面爆发……南方妖族二岛忽然叛乱，钱毅往东夷大岛整兵，却不料车骑行至东境与东夷大岛的浅滩时，被早有准备的诸多妖族贵族合力袭杀。
而这便是落龙滩的得名了。
此事之后，妖族贵族们复又将钱毅首级取下，割去发、鼻、舌、耳、眼，装在粪兜里送给了尚在东境的郦月。女主郦月见到挚爱落得如此下场，当场崩溃，遂以妖族正统之身自戕于赤帝观中，血祭赤帝，诅咒妖族前途。
此举，激的赤帝娘娘亲自显圣，复活二人，并以至尊之血肉升腾二人为龙。
但最终，经此一事，东楚在中原大陆上的领土尽失，东夷大岛与妖族南方二岛也各自独立，击败了祖帝的传统大国反而与祖帝的基业一同崩塌。而且，与大势已成，注定要卷土重来的人族不同，妖族则是就此彻底退出了天下中心。
落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只能说，不愧是现实主义题材的名作，虽然早就看过数遍，可这一晚通宵，还是看的张行感慨连连，唏嘘不已，恨不能要抄几首诗出来。
不过，随着窗外发白，屋檐上的积雪忽然滑落，张三郎到底是从沉浸中回过神来，然后陡然倦意上涌，便翻身睡下了。
再醒来时，赫然已经是中午往后了。
且说，张行作为副常检，给自己和秦宝这批人定了三日假的，所以自然不用上工。但即便如此，跟某人不同，秦宝是根本闲不住，他早已经将院子扫的干干净净，然后又顺着门前一路扫到了巷口，此时正在给马厩里添置保暖的小火炉呢。
月娘也早早给张行在小灶里留了饭，此时正在堂屋里分拣一些杂货……都是最便宜的茶叶、针线、饴糖……这是准备散给周围街坊里的穷人家的。
张行和秦宝在时，因为之前南城围坊的事情，对这种事情比较敏感，所以每逢下雨、下雪，基本上要有这么一会……之前二人不在，月娘一个女孩子家据说也没有断过，如今二人回来，更是一如既往。
“木柴快没了……”月娘瞥了一眼无精打采的张行，脱口而出。
张行居然在吃饭的同时打了个哈欠：“没了就没了。”
“没了就吃不了热饭，屋子里也要冻死人。”月娘低头收拾东西如常。“张三爷不怕冻，从张三爷开始，节省木柴。”
张行想了一下，拿着筷子认真来问：“你是担心下雪，送木柴的那位老大爷来不了？”
“他已经一个月没来了。”月娘微微抬头。“这把年纪了，病了、没了，都是寻常。”
张行怔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这是大实话……不过，他立即又想起了什么：“我怎么记得你说过，他还有个儿子或者侄子呢？”
“儿子……之前做役夫，过了好一阵子才回来的……也送过两回。”月娘脱口而对。“我一直觉得有点问题。”
“服役没了踪影，过了好一阵子才回来，基本上是逃回来的……不过无论如何，便是自家没出事，这个雪天都不好送的。”张行脱口而对。“所以你要张三爷作甚？”
“去十字街劈柴店订一车劈柴，请他们这两日速速送来。”月娘脱口而对。“不过要贵一点，也未必有之前的劈柴齐整。”
张行点点头。
就这样，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等吃完饭，张副常检到底是回到屋内穿上厚衣服，配上弯刀，挂上印绶，然后屈尊纡贵，缓缓踱步出去，亲自往十字街订木柴去了。非只如此，订完木柴，其人也没有折返，而是直接转出坊门，缓缓往铜驼坊而去。
并不算是出乎意料，下午的铜驼坊这里，生意居然也格外的兴盛。
尤其是张行随便走入了几家陌生的店铺后，就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了——笔墨纸砚等中低层消费品卖的很好，这跟整個东都城的消费刺激是关联着的，但铜驼坊的另一层生意，也就是字画古玩生意却明显还没从之前的金银征募事件中走出来。
不过，差别还是有的。
现在市场上的字画存货明显更多，而且价格也很低……全方位的低，不光是紧俏的金银，便是用铜钱、丝帛来衡量，也比前两年便宜许多，但成交量很少。
这意味着，艺术品整体在货币、以及其他产品面前变得不值钱了。
或者说，大家整体上不愿意收藏艺术品了，昔日能藏得起书画的人家，也都在尝试用书画来置换金银铜帛等更方便携带或者更实用的东西了。
市价难得，张行淘到了两幅字画，让店家给包裹起来往自己住处送去拿钱，就继续孑然一身往北市方向而去，然后在北市的东北面殖业坊吏找到了阎庆。
“三哥放心，生意虽然难做，但委实没有被人刁难。”自家牛马行的柜头上，微微蓄了点胡子的阎庆亲手给张行奉上一杯茶水，然后言辞干脆。“三哥的名号足足管用的，金吾卫、洛阳县衙役、北市的市吏，都没有额外的欺压。”
“我来就是说这个事情。”张行认真以对，竟是比对秦宝和月娘还早透露了自己的一点计划。“以后怕是我罩不住你了，白氏的虎皮该扯起来就扯起来……”
阎庆点了点头。
张行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然后忽然醒悟：“你并不奇怪？”
“三哥已经是正六品，又是那般有本事的，迟早要外任走一遭的，之前也说过。”阎庆失笑道。“况且如今局面不好，大家都害怕再都中当差，三哥想提前离开东都，往地方上避一避也是寻常的……”
张行点点头，复又来问：“圣人的通天塔塌了，你知道吗？”
阎庆拢手而立，愈加苦笑：“既然是三哥来问，如何敢说不知道？但我自从那日从一个宫中采买处知道此事后后，真没有再行外传，谁也没有再说过……北市这里的老板，都是有说法的，估计也都知道，但大家都没有相互提及。”
张行颔首不及，这种讯息停留在这个层面，也就到头了。
“你还准备科举吗？”张行想了一想，继续来问。“我看你如今已经渐渐担起了家里的生意……”
阎庆终于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才开口：“这次圣人出巡的事情闹得那么大，便是我们北市这边也因为大长公主一家忽然整个没了，闹得半个市都破了产，不做相关思量是不可能的，而且老父年纪也渐渐大了……不过，三年一开科，眼瞅着只有两三个月了，准备了那么久，终究还是不甘心。”
最后一句话才是根本，张行听到后立即颔首：“若是这般，无论如何我都努力引荐你去一趟白府……但即便是英国公，谁也不敢说彼时还在任上，何况是我……所以，这话只是半张包票。”
阎庆再度失笑：“三哥总是不喜欢打包票，但总能帮上忙，这话上次便说过一回，如今局势一垮，还要再来说一回……那我也只能再应一回了，此事能有三哥这番话就足够了，实际上，莫说这个，便是科举还能不能按时开都没人晓得。”
张行再三点头：“关键是，谁能想到，你以为局势垮到头了，却总能再往下垮呢？我都不知道眼下还是不是最糟糕的。”
阎庆只能苦笑。
就这样，与阎庆交代完，张行本欲再去找李定……但不知为何，可能是之前在巡视路上见过太多次，此时反而提不起兴趣，尤其是人家夫唱妇随的，看了平添心堵。
于是乎，张行先去逛了北市，然后出北市南门，便顺着洛水便做折返……走不过数个坊市，也就抵达了承福坊南门，这个时候，他本欲归家，但目光扫过一侧的新中桥，却又心中微动，然后鬼使神差一般扶着腰中刀转身向南，过了洛水。
并回到了自己曾经居住的修业坊。
坊吏他不认识，路上擦肩而过的净街虎他也不认识，甚至坊内布局都发生了改变——昔日庐陵张氏的宅邸，如今早已经被切割成数块，最大一块是一位侍郎的住所，很显然，当日刑部张尚书死后，虽然表面上是因公殉职，圣人也给了极大的哀荣，但不耽误庐陵张氏这种南方二流世族彻底失势，不能立足东都。
当然了，现在回头去看，说不定算是因祸得福。
除此之外，昔日以干净、严整闻名的修业坊北半部，如今也明显变得混乱和潦草起来。
张行一路行来，多有闲汉三五成群往来，地上积雪并不厚重，却也凌乱无人管，大多数人只是清扫了自家门前，不像洛水以北的坊市，多少还能联通巷路。
尚未到十字街口，张三郎便彻底丧失了继续前行的动力，而就在他准备折返的时候，忽然间，身侧当街一门被拉开一条缝隙，然后一只明显是女人的手伸出来，将一个青帝观中的平安符挂到了门环上。然后，这只手宛如怕冷一般立即缩了回去，却又没有将门重新关上，反而留着一条缝隙，保持了虚掩的姿态。
张行盯着门怔了许久，才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
又或者说，他其实一开始便醒悟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但不敢相信罢了——昔日勉强算是中产人家往上的修业坊，而且是最地道的北半部，还是临街之地，居然堂而皇之出现了暗门子。
想当年，自己刚来修业的时候，还曾经听过净街虎同僚分析过，为何修业坊的私娼生意少，为何只能挨着角落设立。
张行在这道门前站立了许久，引得许多往来男女的侧目，若非是腰中挎着弯刀，挂着一条黑绶，只怕早有人指指点点，暗中笑他有淫心没淫胆了，还耽误人家生意。
就这样，张行看了许久，终于在这里结束了今日的旅途，选择折返，然后在傍晚之前回到了家中。
并在晚饭后等到了白有思。
“你跟司马二龙说了？”白有思怀抱长剑，突兀出现在了院中，直接朝屋内发声。
“说了。”正在自己屋内案上欣赏今日字画的张行从容做答，甚至连头都没抬。“屋里有热茶，常检自己来倒。”
“你知道回来后我都去干吗了？”白有思入得屋内，放下长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来。
“无外乎是公事私事，或者公私兼有之事罢了。”张行看准时机，毫不犹豫的将自己之前制作的小印盖在了身前画作的空白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毛病。“反正你是要做事的……不像我，渐渐只能想事情，人越来越怠惰。”
白有思捧着茶杯微微摇头：“那你能想到我到底去做什么了吗？”
张行想了一下，终于认真来问：“公事就不说了，私人的话……是都中或者他处故人谁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譬如温柔坊的几位？还是南阳的那位师兄？又或者是太白峰恩师有召？”
白有思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对方：“我大概能猜到你能想到，但你居然全猜中了。”
“将心比心，外加凑巧罢了。”张行打量着自己的画，言辞随意。“我回到都中，第一反应就是担心自己认识的人忽然就没了，或者遇到什么事情……怎么说呢？我认识和在意的人里，除了常检你们几位外，其他都是贫贱之人，要么干脆没遇到事躲过去了，要么可能连踪迹都没法寻找……倒是常检你的故交里，颇有几位能扯出一些事端来。”
“譬如温柔坊里的几位都知？”
“譬如温柔坊里的几位都知……看起日进斗金，但其实不过是雨打飘萍罢了，想要撒手，想要全身而退，除非有你这种爱管闲事的贵人去插一手，否则只能被人敲骨吸髓，吃干抹净……她们一旦离了欢场，一个地痞流氓，乃至一个仆役都能捏住她们。”
“你这话，宛若亲眼看见一般……不错，安二娘和大小林两位都知想走人，结果安二娘前脚卖了楼，后脚就在温柔坊里被人一夜间偷得干干净净；大林都知带着钱先往西都走，准备在关西安家，结果在潼关道上遭遇了劫匪，死在了当场……小林都知心细，甚至不敢声张，一直等到我回来，才偷偷遣人给我留了信，我亲自去查了才知道，竟是她家的仆役路上起了歹心，但她家仆役带着钱走，又被潼关守军发觉，大约猜到是怎么回事，便直接杀光了示众，钱财却一分都拿不回了。”不知道是不是成丹期的特质，白有思语气显得很平淡。“我杀了一个为首的贪财军官，回来杀了一个温柔坊的帮派首领，替小林都知拿到了一些钱，让她随着我家车队去关西了。”
“那南阳伍氏兄弟呢？”张行沉默了片刻，直接换了话题。
“听到云内之围后，公开扯旗造反了，还打出了诛昏君的旗号。”白有思眼皮微微一跳。“伍惊风那厮跟我说，他觉得既然要做事，总得有些光明正大的东西，不能老是指望投机取巧。”
张行摇了摇头，也不晓得这又是谁给这位灌的鸡汤，反正不关他的事。
“至于恩师那里……”白有思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他找我要说什么吧？”
“当然猜得到，塔都塌了，如何猜不到？”张行不以为然道，却又忽然扶着桌案抬头。“也怪不得常检这么忙……还有一事，令尊是不是准备等大金柱一修完，就去做太原留守？”
白有思丝毫没有疑惑：“就知道瞒不住你……刚一回来，跟家父讲了途中经历，家父便说东都留不住了，应该去谋个西京留守……幸亏大金柱还算顺利。”
“他想得美。”张行丝毫不给英国公面子。“白氏不可能做西京留守，也就是太原现在乱成一团糟，需要有武名且家世足够的大人物去收拾烂摊子才有可能如此……令尊一开始就是想做太原留守的。”
白有思缓缓点头，然后啜了一口热茶，复又缓缓来问：“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是……但没证据。”张行收起自己的书画，从容做答。“我也是司马二龙来找我后想到的……南衙诸公执掌国政，不可谓不重，而其中，凡是新晋一党，其实名声都不太好，反倒是一群老臣，也就是守旧一党，素来有些名望，直到近来才渐渐无用，或者沦丧……可他们怎么沦丧的呢？咱们亲眼所见，还不是跟司马相公一样，被这位圣人逼的？所以反过来想，那么所谓新晋一党，十之八九是知道圣人脾气，所以早早就不愿意触霉头，逢迎着圣人性情来，这才名声不好……”
“你是说我爹早年便随圣人，早该知道圣人的性情，所以有些事情他早有预料……甚至是推波助澜，是也不是？”白有思主动替张行说到了关键。
“不是。”张行将书画放到了木匣子里，喟然发问。“我只是好奇，令尊在你家三辉金柱前的那盘棋，到底是跟谁在下？跟天吗？事到如今，可曾胜天半子？可若是胜天半子，又是拿什么做棋子呢？”
白有思难得色变。
“只是个猜想。”张行忽然失笑。“常检不必在意……对了，我跟李四郎商议好了，回来就要跑官的……常检觉得我能做个郡守，让令尊刮目相看吗？”
白有思正色起来，却显得有些没好气：“想得美！”

第一百五十九章 浮马行（6）
年关将至，曹皇叔主持的“西巡”计勋工作忽然提前结束，三千勋位和两百殊勋全都放出……非但时间比想象中来的要早，而且处置的非常公平。
当然了，这是封建社会，而且是内部矛盾已经完全激化的封建时代，再加上这个规模，论功是不可能完全公平的。但凡事最怕对比，相较于某人之前在城内明显超出限度的许诺和事后的不认账，以及回来以后的自暴自弃与遮遮掩掩，曹皇叔这一波委实称得上是尽揽人心。
张行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秦宝一样，作为当日出城求援并带回援军的一员，他也成了两百殊勋之一，正六品便成了从五品，但职务不变。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似乎有些不尽如人意，因为没有任何直接的好处。
但实际上，按照大魏甚至前朝政治传统来说，真的已经很公平了……主要是因为以张行现在旳位置、功勋来看，再往前就是正五品了，而正五品的地方官，往往意味着地方的实际军政长官，在军中也是领着千人正规军以上的中郎将，在中枢的话，更了不得，基本上只是过渡，成则侍郎，退则往部分寺监任职。
这是所谓寒门庶族，甚至三流世族出身之人，仕途上的一个天花板，也就是所谓登堂入室这种说法的来由。
甚至因为关陇门阀和其他世家大族的急速扩张与繁衍，部分比较倒霉的世族成员，也要在特定阶段受这个限制，比如李定。
和张三郎一样，李四郎也被认定了有功，但功勋还是不足以让他越过那个门槛……于是乎，两个不得志的大魏中层官僚，在见了一面，喝了一壶酒后，便各自转身去跑官、买官，破坏大魏的优良封建传统去了。
当然了，跟没攒下多少钱的李定相比，张行明显在这方面占尽了优势……他有一大鱼塘的贿赂基金，而且人脉丰富，而且似乎更放得下身段，这对于一个跑官的人而言，岂不是全都到位了？
但是很快，张行便意识到，正如白有思所言，自己想的太美了。
首先，他那些低档次的人脉没有用……人事任命权这玩意，要害大员在天子，基层在主官，中间的核心调度权，也就是所谓选人之权在南衙，张行想要调任地方，升官也好，专人平调也罢，都免不了要从南衙那几位相爷手里走一遭。
但是，相公们可不是好相与的，拿钱开道也得讲规矩。
苏巍是世袭的首相，要脸，人家给官看的是出身、名望、道德、资历，你送钱是自取其辱。
牛宏是个小号的苏巍，一样的道理。
曹皇叔……人太固执了，且不说之前的狠话和面子问题，关键是这一波本就是人家给出的方案，你还找他，岂不是打人脸？
白横秋……理论上，因为白有思的存在，他应该就是日后的主要合作者，似乎找他很是理所当然，但越是如此，张行越不准备太早接受对方的政治投资……不仅仅是话语权的问题，也有隐隐要将白有思和白横秋分别对待的缘故。
甭管这位是野心家，还是自带三分天命，事情到了眼下，总要防备一二。
张世昭……人太聪明了，而且有这么一点孽缘……说实话，张行有点怵他。
司马长缨，那晚之后，张行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看到自己，万一被认为是来挟阴私报复，那可就乐子大了……要是被司马家的人弄死在司马氏宅邸里，你猜司马二龙会不会替自己报官？
那么翻来覆去，无外乎就是虞常基、张含两位了。
张含正在风口浪尖，虽然最方便，但绝不是首选……倒是虞常基，据说这位很早就开始破罐子破摔，一面逢迎圣人，一面专心卖官，已经卖出名堂来了，应该是个熟练工，可以一试。
想到就要去做，张行当日便去打听行市，原来，在虞相公那里，一个郡守只要一万两白银便可以包圆，这个价格说实话有点贵，尤其是大金柱耸立起来以后，似乎有些溢价了，但重在保质保量，只要交钱，一定给办。
张行最喜欢这样的，于是当晚便下鱼塘挖出了四百两黄金……这其实是有备无患心态下的进一步内卷和溢价了，四百两黄金理论上可以在黑市兑换一万两的白银，但还是有价无市，而且黄金在送礼方面更具价值……但考虑到他张三郎还有往河北去的地域需求，也不能说过分。
四百两，折合二十五斤，是有点重，但体积不大，只要跟绑手榴弹一样绑在里面衣服上，以张行的修为，足可以一個人携带。
纯当披甲了。
不过，带点金子不麻烦，可要在腊月天里深夜排队，就有些让人焦躁了。
没错，虞相公家所在的顺履坊内，十字街的西街彻夜灯火通明，送礼的车队，从虞相公家里的内门一直排列到了十字街口。
这是规矩，一旦闭坊，十字街口以外的人就要自己回家去，否则观瞻不好，而且也处理不过来。
但反过来说，只要你及时排上队了，那么今晚上一定能见到虞相公的儿子夏侯俨，夏侯公子自然会给你说法。
除此之外，自虞相公家门至十字街，沿途都有虞府家人带着本地坊吏、净街虎和帮闲来维持秩序，顺便提供茶水小食，对于老弱者，还有凳子……服务堪称贴心到了极致。
就这样，在与身前身后的几位同列聊了一晚上的官场八卦后，二更时分，张行终于排到了堪称豪奢的虞府门口，然后前面那位谱比较大的刚刚让仆役赶着车子进去，门内便陡然传来一番搅扰。
“不是说丝绢不行，但你最起码弄个几千匹再送啊，也好给下人们年节前弄一身衣服……你送了一车百八十匹，有甚用？还有没有别的藏货？
“没有？
“没有就走。
“车子也赶走……省得出去跟人说自己辛苦攒了一车绢，被我们府上平白昧了……一车绢办不了事，我们府上也看不上眼……拉走拉走，从那边侧门走，不要转向。”
“下一位。”
张行听得有趣，忽然听到人喊，并有一个立在寒冬夜中台阶上的中年都管抬手指向了自己，便立即大跨步上去，昂然走入门内。
甫一进门，复又看到一个披着白裘袍子的年轻人端坐在门内，身后是火炉，身前是几案，正端着茶来喝。
而此人看到张行后，不由当场端着茶皱眉：“刚撵出去一个送了一车绢的，又来个空手的？”
“可是夏侯公子？”
张行早已经打听清楚，知道虞常基家中相关脏事全都是他后妻带来的继子夏侯俨处置，而他本人一个弟弟两个嫡子，都是分毫不沾手的，而且素来有“清名”，便直接拱手询问。
“不错，怎么了？你到底有没有带东西来？”夏侯俨日理万金的，语气愈发不耐。
知道是正主，张行立即点点头，不慌不忙解开腰带，将外套往两侧一扯，金光登时就闪瞎了周围人的眼睛：
“黄金四百两，二十五斤，按照市价，正是万两白银，随身携带……求一河北郡守。”
夏侯俨肯定不是没见识的人，但饶是如此，也还是怔了片刻，方才猛地灌了一口茶，然后在灯火旁吐出一口白气来，回复如常：“客人姓名、官职？郡守非六品以上不受。”
“北地张行，伏龙卫副常检，从五品。”张行言语干脆。
“带名剌了吗？”
“伏龙卫哪有名剌？”张行平静以对。“不过夏侯公子放心，也没人敢冒名伏龙卫。”
夏侯俨点点头，放下茶回头招手：“王都管，直接领贵客到后面小客厅里去，按规矩，五品的勾当，得让大人亲自见一面。”
行程顺利到了极致。
来到小客厅，这里只有两人在候，而在这里又等了一刻钟多一些，张行便得到了二次召唤，转入更后面的一个小花厅里，并在这里见到了虞常基虞相公本人。
这位其实应该算年纪最小的相公正在低头认真写着什么……似乎是什么书法作品，而非是正经文书信札。
“不必拘礼。”虞相公只是抬头瞥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写字不停。“我记得你……伏龙卫副常检，应该是几个常检里真正管事的……有人说你是白家大小姐的女婿？”
张行怔了一下，他也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但这不耽误他面不改色心乱跳，然后立即点头：“是有这么一说……只是都传到虞相公耳朵里了吗？”
虞常基再度看了来人一眼，继续低头来问：“那这种事为什么来找我？你丈人不是随手的事情吗？”
“这不是怕连官位都要丈人安排，日后被当成赘婿吗？”张行昂然做答，理直气壮。“做人还是要讲点志气的，没有志气，跟冬日屋檐下挂的咸鱼有什么区别？”
虞常基又一次看了眼对方，然后继续低头来写：“你从出巡回来立了功，到了从五品，然后现在想转到河北做郡守？”
“是。”
“为什么是河北？”
“离北地近。”张行恳切来言。“我是北地人，但北地毕竟太远，只能求其次了。”
虞常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认真写字，一气写完之后，方才停笔起身，然后一边擦手一边来看对方：“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好奇，你或许知道，而如果知道，你不妨告诉我，我可以视情况给你留些聘礼钱。”
张行瞬间想起一事，然后心里一咯噔。
“大长公主去世后不久，在仁寿宫，司马相公有没有跟圣人闹出点什么事情？”虞常基言语平淡，言辞利索。
果然。
张行心中暗叫了一声，但稍微想了一想，倒也干脆，却是将事情原委一一说了清楚，事到如今，当面撒谎，未必有效：“其实，那晚圣人忽然做了个梦……”
虞常基听完以后，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所以，你想去河北，不是因为离北地近，而是因为离太原近，离你丈人近，但又不必受他约束是不是？”
张行先是一愣，旋即咧嘴一笑……对于一个从降人混到宰执的存在而言，就算是底蕴和实力差了其他几位一点点，但能凭着一个情报迅速直击要害，倒也无话可说……说白了，张行也没有给‘丈人’做什么遮掩的好心。
“如此，恕我不能做你这笔买卖。”虞常基见状，叹了口气，立即就将路堵死了。
张行笑意不断，他深切怀疑，自己刚才说不说、应不应，都不影响这个结果，但不耽误他继续做最后一分尝试：“实在不行，做个大郡郡丞，官级不变，也不是不行。”
“不是这个的事情……理由有三。”
虞常基即刻驳斥，平静解释。
“其一，你做伏龙卫副常检应该还没满一年，不是不能调任升迁，但这种属于超阶与特例，是要南衙复核的，几位相公都能看到；
其二，你是曹中丞曾经想收为义子的人，而且这次加勋也是他将你定到了从五品，一旦复核，露了出来，我必然要为你得罪曹中丞，不值得；
其三，你是白大小姐看中的人，却避开白相公行此事，我也不想为这事，招来你丈人不满。
说白了，你这人太出挑了，不是什么没名头的，如今南衙局势又很严肃，我不想为你得罪人。”
张行点了点头，表示会意和理解……还能如何呢？
“如此，早些回去吧。”虞常基抬手送客。
张行丝毫不动，却当场含笑反问：“都说虞府公平买卖……虞相公不做我这生意，但应许的折扣，难道不该返回来吗？”
虞常基愣了一下，终于也笑：“不错，刚刚那个消息非比寻常，值个几千两，但你难道要我反过来与你几千两银子吗？”
“愿求墨宝。”张行指了指案上文字，拱手以对。“否则匹夫心难平。”
这话好听点是英年豪气，难听点是没有自知之明，但虞常基居然不气，反而彻底大笑。
笑完之后，这位相公居然又取了自己私印，从容加盖，复又将差不多已经晾干的文字卷起，直接向前递给了立在门槛内的买官者，这才来打量对方：
“如今的年轻人都这般自恃吗？”
不待张行言语，虞相公复又自行感慨：“不错，你再小再弱，都是有自己的力量的，确实有资格自恃，不像我……不过，时日流转，天意难测，得在变局一直把握住自己那份力量，使强力常伴己身才行。”
“虞公教导，必当铭记在心。”张行听得有趣，又得了对方的书法，毫不犹豫，直接拱手谢过，然后转身扬长而去。
来的干脆，走得利索。
然而，且不说张行金子送到人家家里都只能无功而返，只说张行一走，一名稍微年轻些，与虞常基长相类似，但衣着只是寻常布衣之人便从花厅后方缓缓转入……不是别人，正是与虞常基齐名的其人亲弟虞常南，现任起居舍人。
“大哥应许他也无妨的。”虞常南诚恳感叹。“圣人越来越焦躁，但越是如此，看破圣人虚实的人也越多，偏偏为首的曹中丞又是个不懂得收敛的性情，还以为南衙是几年前的南衙，还以为人心散了，能拿强力重新捏回来……要我说，再这么下去，无外乎是圣人如赌徒一般压上一切，输个精光，而曹皇叔也只能勉力支撑，届时就是局势大坏……这种情况下，如这种有些能耐和气魄的武夫，是能救命的。”
“我知道。”已经开始写第二张字的虞常基静静等对方说完，平静应声。“但你以为我真能活到彼时吗？反倒是眼下，能避一时是一时罢了。”
虞常南张口欲言，却不知该从何做答，过了许久，方才低声来问：“大哥是在怨我吗？”
“我怨你什么？”虞常基面无表情，下笔沉稳，宛如说什么家常小事一般。“咱们虽然姓虞，却不是八大家的虞，来到北地，虽说名重一时，可降人终究是降人，不去依附着圣人，顺着他的意思谄媚行事，家族都未必能保全。而我为长兄，这种腌臜事我不做，谁来做？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不乐意如此？就好像夏侯俨那孩子，你以为他真不知道我是拿他当抹布，好给熙儿他们做遮护？但他一个失祜之人，又没有什么本事，不也乐意如此？”
虞常南愈加黯然：“怕只怕，一旦大树将倾，熙儿他们也难保，尤其是他们二人为人至孝，视兄长为天。”
“我没有让你一定保全我子嗣。”虞常基停下笔来，面色奇怪的看了自己亲弟一眼。“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于我而言，圣人给了我十几年权位，让我享尽人间富贵，那我自然要尽忠尽力，他在一日，我便一日顺他心意谄媚于他，让他舒坦；他一朝失势，被囚了我陪他坐牢，被杀了我陪他送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至于我的儿子，他们若是觉得为人子当随父去，只能说，正是我虞常基的儿子！”
虞常南彻底无声，半晌方才开口：“若是这般，我也只做我一个弟弟该做的便是。”
“那是你的想法，与我无关。”虞常基停了一会，再度取下自己的私印，盖在了自己今晚的又一副作品上。“那个张三郎亏大了，我的书法不如你，不值他那个消息……倒是你的书法，若是有我今晚的状态，便可称得上是公平买卖了……看来，家门真正振兴，还是要看你才行。”
虞常南沉默片刻，忽然重重颔首：“有机会我还他一副字。”
虞常基只是冷笑。
就在虞氏兄弟陷入到某种奇特的情绪中时，张行也再度遇到了夏侯俨，后者正准备撤桌子。
“从正门这里出去？没留宿？”夏侯俨诧异至极。“你真的只是求一个河北郡守？没有别的条件？”
“没有。”张行举了下手里的墨宝，恬不知耻。“虞相公说我是个人物，不敢做我的生意……反而写了一幅字做赔罪。”
夏侯俨目瞪口呆，但很快摇头：“你但凡是个人物，如何连个郡守都要来买？”
张行哑然失笑，闭口不答，直接走出了虞府。
其实，别看张行走得豁达，实际上却无语至极，因为年关将近，谁也不知道越来越焦躁的毛人圣人会做出什么新的幺蛾子来，与此同时，曹中丞丝毫不觉，居然还在变本加厉的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引得那位圣人更加不安。
这么下去，迟早有一次史诗级的破罐子破摔。
“张三郎来晚了。”隔了两日，就在年关前，南衙公房内，刚刚结束公议的张含相公认真听完张行的讲述，当场失笑。“若早来两日，念着当日送我入南衙的恩义，郡守不行，一个郡丞，我随手也就替你办了，因为我委实不用在意曹中丞和英国公的态度……但如今委实晚了，便是此时去办，你也来不及了。”
张行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含见状，只是继续笑对：“明日大金柱便要正式启用了，到时候就会有大事发生，你若求功名前途，也不必去什么河北了……听我一句，且回去等旨意便是。”
似乎意识到什么的张副常检本能便想去摸自己腰间弯刀，但还没摸到，便转而扶住腰带点头称是。
这可是南衙公房，牛督公须臾便至。
找死呢？
须存有用之身，蓄可行之力，方能使强力常伴吾身。
PS：推书，献祭，《假如在恋爱地图迷路》。

第一百六十章 浮马行（7）
张行当日回到家中，只觉得有些不安。
这倒不是所谓“来不及”和“大事”的冲击……他对此事早有预料，否则也不会急匆匆的去跑官了，即便是事情来得太快、太急，以至于跑官猝然失败，也没有过分触动他。
真正让张行感到不安的，还是自己扶刀那一下。
那一刻，即便只是一瞬间而已，杀意也是毋庸置疑的……而这种表现，过于危险了。
须知道，这两年的时间里，张行亲眼目睹了大魏朝重大的军事失利，发现了长久以来不曾有半分缓解的社会基层矛盾、地域矛盾、阶级矛盾，又亲眼看到毛人圣人扭曲的性格以及外强中干的丑态激化了统治阶层内部矛盾，早已经意识到，大魏确实药丸，确实要上演一出经典的二世而崩。
既然大魏要崩，既然自己要去地方上做幺蛾子，那就没必要为了一些早就预料到的事情，为了一些而且哪里都不缺的人而平白动怒，更没必要为这种人而付出代价。
但那一刻，张行还是怒意勃发了，还是忍不住摸刀了。
这不理智，也不合算。
真要是如此，要杀旳人没完了。
不过，素来喜欢反思的张行这晚上又忍不住反向进行了反思，如果连对张含这种字面意义上助纣为虐之人都还要放任，那是不是对毛人圣人也要放任？
这都是大魏的结构性问题？都是历史的进程？
历史的进程不应该正是人在推动吗？人不要负责任的吗？
不过，时间根本没有给张副常检卖反思券的机会，因为第二日他就接到了任务：
号称重定了天地中枢的大金柱正式落成了，十五丈高，三层台，盘赤青两色双铜龙，上起三辉一日二月雕塑，外围四御大影壁。
而圣人将在年末最后一日，也是再过一日，出城亲自祭祀，以彰大魏的圣德。
这件事情，假如没有出巡中那些事，无疑是非常有意义的……好吧，即便是现在，也是有深刻意义的，尤其是精通历史和神学的人都知道，三辉本身就是凡世与凡人对抗四御的核心手段，而且确实行之有效；除此之外，三辉四御体系的推行，也是使天下人巫妖三族藩篱打破，构筑四海一统的重要前置条件……妖族再也无法倚仗赤帝娘娘的庇佑做最后的遮蔽，巫族自己都对罪龙的存在遮遮掩掩，北荒和南岭即便是名义上的服从，也都很少再形成对中原王朝的实际挑战，肉被烂在了锅里。
只不过，修建这玩意的代价有点大。
而且，大金柱立起来了，更早、工程量似乎更少的通天塔却还只有三层半，未免更显荒唐。
这一年的最后一日，上午时分，晴空万里，紫微宫宫门大开……不知道为什么，圣人拒绝了百官入明堂迎接自己的方案，而是自己率大内仪仗步行出宫门，百官则在紫微宫大门外隔着洛水金桥下拜相候。
最先出来的，当然不是圣人，而是从侧门公然驰出的两队铁甲骑兵，一队是司马正所领的屯骑精锐，另一队是赵光所领的长水军精锐。
两队骑兵旗帜鲜明，甲胄长兵俱全，铁骑隆隆，直接顺着洛水金桥的两侧分桥驰过洛水，以做候命。
紧接着，圣人戴十二旒冕，着全套衮衣，系十三环腰带，脚踏赤色木舄，在无数內侍、宫人、金吾卫的护卫下，缓缓走出了宫殿，步行来到了洛水金桥前。
然后只让牛督公做搀扶，便昂然登桥，接受了前方百官的大礼参见。
礼毕之后，仪仗自当继续前行。
但接下来的行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没有步辇，没有辎车，没有观风行殿的复制品，只有无数旗帜，无数甲胄，无数刀枪，无数冠冕，乃至于无数堂皇，在冬日的猎猎风中，伴随着当世第一权重的凡人个体，聚集成团，卷积成云，以步行的方式，亦步亦趋，蜂拥向前。
因为伏龙卫的特殊职责，身着深色锦衣，配弯刀、戴武士小冠的张行，距离圣人的背影不过十余步，从他这个角度能轻易看到很多东西。
抛开司马正和赵兴两位将军在两侧前方做引导，在张副常检之前，其实只有牛督公带领的几位北衙实权公公和齐王曹铭以及真正的伏龙卫常检等等寥寥数人……牛督公早已经撒开手，只是与圣人齐平，认真环顾左右、从容进发不说，其余的诸多实权公公们则一起弯着腰，围在圣人身后半圈，只小心翼翼的盯着圣人的手，圣人每有动作，他们争先恐后的挤上去，将原来的公公扯下，换成自己来做搀扶。
那个样子，像极了一群猴子。
皇帝的侧后方是齐王曹铭，这位皇帝仅存的成年儿子似乎身体又变差了，每走几步便忍不住干咳起来，却只有一名公公相随，更要命的是，他根本不敢越雷池一步——既不敢有半步与自己的亲生父亲齐平，也不敢有半步的落后，走得格外艰苦。
曹铭的更侧后方，便是白有思，从张行这里大约能看到白大小姐的表情，却只是板着脸殊无表态，然后手持倚天长剑，倒是行的从容。
张行侧后，维持了一个以伏龙卫和金吾卫为主的小型武装集团，秦宝、钱唐、王振、周行范、丁全，都在其中，更后方便是数不清的宫人、內侍、金吾卫，后者形成一个巨大的，甚至看不到边沿的行进集团。
而在这个大型集团的两侧，自然是南衙宰执们和上柱国们带领的文武百官……国公、将军、尚书、侍郎、中郎将，按照品级、从属，猬集成团。
所有人都保持了敬畏，所有人也都走得很辛苦——即便是天街宽阔，即便是前方道路笔直，可是，随着圣人的缓步和群体的增大，以及所有人的紧张，还是免不了出现那种快走几步便要等上数息的波浪状混乱。
而这种混乱，给人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因为没人敢真的引发混乱，没人敢越过自己的上级、长辈，没有人敢走出自己的集团，更没有人敢叫苦，遑论表达不满，似乎这个时候打个喷嚏，都是在对整个体制表达不满，都是在与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为敌。
即便是大宗师、宗师，即便是王侯将相，即便是英雄豪杰，此刻都显得那么弱小，因为他们知道，其他的英雄豪杰，其他的王侯将相，其他的宗师、大宗师，就在其中，他们跟其他人一样，都是这个全天下最大的组织体系里的一员。
这一刻，所有的野心家都屏声息气。
这一刻，所有的自恃强大的强者都重新评估起了大魏的强大。
这一刻，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所有人也似乎都直接间接的醒悟了那個根本道理——人终究是群体动物，最大的力量，始终来自于有组织的人。
其中就包括张行。
哪怕张行非常清楚，这是圣人玩的花样，就是为了震慑百官，震慑东都，震慑中枢上下而搞出的花头，以确保他的计划在今日无人敢反对，可张行还是被震慑住了。
因为多个数量级下的碾压就摆在眼前，大魏，似乎就是整个天下，而你只是一个人。
从紫微宫到端门，大约是东都城南北长度的一半，也就是十来里的距离，但圣人花了足足数个时辰，从上午走到下午，方才完成了这一趟苦难行军。
而接下来，依旧是圣人独自表演的时刻。
没有更衣，皇帝便直接迎上了等候在这里的数百名道士……张行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这个世界的道士，他们迎上皇帝，请皇帝落座于巨大的大金柱下，然后便一分为五，顺着周边建筑本身的结构结成了一个一望便知的简单阵型。
也就是张行曾在靖安台黑塔那里见过的典型四象之阵。
不过，跟着皇帝来到阵中的张行看的清楚，相较于在黑塔那里，绝大多数修行者都在代表了四御的四翼之中，这一次，更多的道士则集中于代表了三辉的三层内环之中……衣着颜色也有相应的对照，四翼只是在做做样子。
而几乎是立即，只是打量了道士们的衣着而已，张行便察觉到了一股庞大的真气，因为阵型的缘故，开始在自己周边汇集成型，然后赶紧收敛，并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处。
四下相顾，张行却才发现，其实早有数万上五军的大军在更南方的旷野中列阵等待，数不清的东都士民也都在两侧拥挤围观，而赵光和司马正的骑兵也早已经围着场地包起了一个大圈……之前从街道上跟来的那些人，从自己身后的小型武装集团开始被彻底分割，前面的跟着圣人来到大金柱建筑群的内部，而文武百官与数不清的宫人、內侍、金吾卫此时还没有完全入场，只能沿着骑兵围好的区域加速排列。
所有人都在辛苦忙碌，只有圣人一人在端坐俯视，似乎是在强调那句话：
此天地间，唯有皇帝一人可以作威作福。
过了不知道多久，文武百官终于填满了圆形的场地。
而也就是这时，好像巧合一般，一道对于张行而言足以称得上是磅礴伟岸的真气自阵中翻滚而起。然后众人肉眼可见，一股代表了三辉正统、宛如波浪的辉光真气聚集成形，仿佛是有生命的东西一般在道士们的大阵上盘旋起来，并很快往正中间聚拢，继而顺着巨大金柱形成了一道宛若实质的金环。
金环顺着金柱向上滚去，所过之处，金柱金光灿烂，映射四面；越过青红二龙，甚至隐隐若有龙吟；及至于顶端，三辉雕塑更是光芒闪耀一时。
这一幕，使得在外围围观的百姓彻底失措，然后便是轰然下拜，而百官阵列中，上五军的阵列里，也开始有下拜的情形出现，并且很快带动了几乎所有人——其余人不敢不拜。
便是在圈内的张行、白有思，也在对视一眼后，朝着大金柱拜了过去。
完全可以说，这是一种自发的表现。
不过有趣的是，对于外围的绝大部分人而言，谁也说不清楚，他们这是在拜三辉金柱，还是在拜那位圣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在皇帝几十步外低着头单膝着地的张行似乎是听到了一声粗重的喘气声，好像某个人在受尽了许多天的委屈后，终于拨云见日一般。
但是，那个极为聪明的人和张行一样都心知肚明，这还不够——君权来自于仪式、传统和荣耀，这个喘息声的主人，目前有传统的加持，又摆出了最盛大的仪式，却还必须得拿回自己在云内丢掉的荣耀才行。
荣耀在哪里呢？
他应该知道，关西的门阀们已经对他态度暧昧了，在这种情况下，隔着毒漠的巫族根本无法有效进去。
那答案似乎只有一个了。
就在张行低头胡思乱想的时候，圣人早已经在所有人下拜着的情况下，恭恭敬敬的起身为三辉大金柱完成了行礼、上香，然后后退，并再度下拜的最核心祭拜仪式。
紧接着，牛督公的声音仿佛来自于四面八方一般，在场地周围响了起来：
“礼毕！百官士民起身！”
众人如释重负，随之起身，张行也在心中冷笑，随之起身。
转过身来，刚刚站稳，牛督公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圣人有旨，四海景然，独东夷悖逆，若不削除，三辉难盛，四御难安，朕为皇帝，奉天承运，当亲率百万骁士，拔山超海，克定丑类，使天下一统，四海归一，着南衙、兵部即刻准备，春日便行征讨。”
声音未落，端门前大金柱周边，便再度轰然起来。
目视所及，很多人都露出了混杂着惶恐与不解的复杂表情，甚至有人刚刚起身，直接踉跄倒地，外围的百姓更是茫然中有了一丝混乱之态……很显然，所有人都被第三次征伐东夷的消息给镇住了。
可能是因为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出，张行这一次是一点杀意都无，甚至没有一点怒气和不……—他甚至很肯定，今天没人能反对圣人，把这件事拉回来。
毛人圣人苦心积虑，领着所有人走了这么一遭，让所有人疲敝、惶恐、畏惧，就是为了眼下这一幕。
而到了眼下这个场合，哪怕是最勇敢最为大魏着想的忠臣，也要考虑一个重大问题，那就是此时反对圣人是不是同时在反对大魏、削弱大魏的权威？
看了一眼秦宝和白有思后，张行都有点好奇，为什么他们这么聪明的人，也要感觉到奇怪？要震惊？
混乱中，南衙首相苏巍和兵部尚书段威在所有人的目视与期待中茫茫然走了上来，段尚书一声不吭，落后了足足两三步，苏巍颤颤巍巍，来到庞大的金柱前，率先俯身下拜。
然后，让张行稍微有些改观并自省的一幕发生了。
一身紫袍的苏巍下拜起身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目光复杂，认真来问：“陛下，可否先收拾晋地，再行征讨东夷？臣听说，晋地已经有十数万盗贼，若是能收拢他们，岂不是一举两得？”
说实话，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能说出这番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圣人似乎也有些诧异，他认真看了自己的首相一眼，难得没有发作，只是微笑做答：“无妨，朕已经决定发遣英国公出镇太原，有他在，总能使晋地安定下来，说不得还能按照你的方略一举两得。”
苏巍沉默了一下，想要再说些什么，但迎上圣人的目光后，终究点头，便欲当众去接牛督公的旨意。
但不知为何，牛督公反而没有了动作。
圣人诧异去看，却又顺着牛督公的目光看到了下方一人昂然走了上来，继而脊背发凉起来——那是他的皇叔，靖安台中丞曹林。
曹林的登台，似乎是情理之中，但其实还是让张行这个局外人跟圣人一样感到诧异至极。
尤其是圣人，他本人几乎浑身颤抖起来，甚至很明显的看了一眼白有思，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说，只是眯起眼睛，以全副冠冕的姿态，努力盯住了来人罢了。
“陛下。”
曹皇叔来到台阶下，于万众瞩目中恭敬行礼，然后昂然起身，于冬日风中轻声来问，他没有学牛督公用真气来让人听到自己言语，更像是寻常叔侄、君臣对话。“陛下欲三征东夷，而且是亲征？”
“是。”圣人俨然也在平静做答。
“是谁首倡的？”曹皇叔认真追问。
“江都留守来战儿、副留守周效明；幽州总管李澄……外加南衙小张相公。”圣人脱口而对。“而且，朕今日早间也临时咨询了司马相公、白相公、大张相公、虞相公，他们都说很好，便是牛相公和苏相公，也都没有反对。”
“唯独没有咨询臣？”曹皇叔目光复杂，再度追问了一句。
“朕以为，南衙多半赞同，军中宿将也多半赞同，便是皇叔一人反对，也不足动摇大局，况且，皇叔终究是大魏的顶梁柱，要留守东都看着自己的塔的……就没有再咨询。”圣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用一种平静的语气来做提醒。“怎么，莫非皇叔真要以一人来对抗天下吗？”
说完这话，这位皇帝方才想起什么似的，摊开双手，将自己的全套衮冕展示了出来。
“没有那个道理，臣也没有那个本事。”曹皇叔言语平静。“事到如今，臣只是想来与陛下打个赌……”
“什么赌？”皇帝有些措手不及起来。
“若征东夷得胜，臣便辞官归关西老家，再不参与朝政，也不让陛下处处为老臣留下余地。”曹皇叔拢起手来，言语清晰，虽只是轻描淡写，却宛若平地惊雷。“但若此番征伐东夷再败，还请陛下务必任命臣来做首相，辅佐陛下重振大魏之天下。”
和其他人一样，皇帝陡然变色。
但隔了片刻，这位堂皇而立的大魏国主，居然当众点了点头：
“就依着皇叔便是。”
晚间的时候，张行和秦宝一起沉默着回到了自己家中。
而此时，白有思已经等在了院中，并在看到来人后，脱口而对：“张行，为什么没人阻拦圣人东征？”
早就想寻求答案的秦宝也立即看向了他的张三哥。
“令尊拦了吗？”张行毫不客气。“若令尊不能拦，其他人也可以不拦。”
白有思呼吸粗重起来，旋即再问：“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做。”直接越过对方的张行似乎是在赌气。
“你是在与我赌气？”白有思蹙眉以对。
“不是，是你心乱了。”来到堂屋门前的张行驻足回首。“我是在认真回复你……他想做，就去做了。”
“我不懂。”
“他是皇帝，为了即位，为了自己的位子，为了能作威作福不受人制，杀光了自己的兄弟，杀绝了自己姐姐的后人，杀了一多半的顾命老臣；而为了面子也好，为了超脱先帝也好，他动用无数人力，耗费无数性命来修了东都，修了明堂和大金柱，还用兵降了巫族，伐了两次东夷……敢问这么一个人，怎么能容忍云内那一箭？”张行转身肃立，正色以对。“现在他想伐东夷，来证明自己依然是英明神武的圣人，自然有无数被他磨过，晓得他性情的人顺着他的心意去开道……他是圣人，他是皇帝，今日的威势你也看到了，他想做，就去做了。”
“但是，败了又如何呢？”白有思抱着长剑追问了下去。“他怎么敢跟中丞打那个赌？”
“他怎么不敢？”张行当即反问。“征东夷虽然劳民伤财，但其实是有道理的；征东夷，虽然要死伤累累，但其实是有很大胜算的……对不对？你我皆知，此番征讨，最大的失败理由，恰恰是圣人本身，但圣人是不承认、也从心底不觉得如此的……所以从圣人角度来言，这一战恰恰是必胜无疑。”
“你早猜到是不是？”白有思喟然一时。“今天在大金柱那里，你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
“是。”
“可为什么？”白有思追问不及，同时瞥了一眼大门方位。“这么大的事情，就算是猜到了，也居然这般镇定？”
张行刚要做答，忽然有人飞奔而来，直接推开了大门，然后扶着门框气喘吁吁来问：
“张三郎，天要塌了，你知道吗？”
“天塌了，自有个子高的来顶。”张行脱口而对，似乎是回答刚刚闯进来的李定，又似乎是在回答白有思。“关我什么事，又关你们什么事情？一个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魏的忠臣孝子呢！”
说完，此人居然扔下所有人，直接转入堂屋喝茶去了。
院中几人，白有思和李定面面相觑，秦宝面色涨红，倒是月娘，半晌探出头来，认真询问：“张三爷现在便要吃年夜饭吗？白姐姐和李四爷也在咱们这里过年？”
说起来，今夜居然是年末除夕。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六十一章 浮马行（8）
仅仅是半个时辰后，张行就不再生气了。
他其实非常理解李定和白有思这两个堪称天之骄子的反应：
他们是关陇大族的核心子弟，早在大魏并吞东齐、南陈，降服北荒、南岭之前，他们的父辈、祖辈就已经是这个政权的核心参与者与组建者了，他们本人也是这个政权的将来与希望。对他们来说，今天的事情，绝不仅仅是一件早有预料的事情终于发生，也不仅仅是见证了路边的山崩，而是相当于看到了自己曾经寄托了许多东西、视为倚靠的一种存在终于不可逆的走向了绝地。
那是他们自家的房子终于塌了。
那种情绪，与其说是不理解、不懂，倒不如说是一种怀念和不舍，以及不愿意相信。
甚至更进一步，司马长缨和白横秋这两个南衙里的半野心家，恐怕也会失落、震惊、不安，也会在背地里或者明面里黯然与感慨旳。
而这进一步让张行意识到，他和这些人在对待大魏这个政权上，以及更深层的事情上，有着天壤之别的看法。
尤其是大魏只是最终选择了极大概率解体的死亡车道，距离彻底死亡除了一个三征东夷，恐怕还有三十六烟尘并起，皇叔中兴，关陇内乱，群雄争霸，等一连串的剧本。
那就更加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这时候对上这几个人都要生气，那日后岂不是要被气死？
要尊重别人，也要坚持自己。
就这样，一遍遍在内心重复着这句话，张行大方的请这些人吃了顿年夜饭。
年夜饭吃的很不开心，每个人似乎都有心事，但每个人都不愿意再做多余的表达，从白有思到李定再到秦宝，以后随后抵达尚显懵懂的周行范，大家似乎都能意识到，一個十字路口就在眼前，每个人都要做出的自己选择。
但是，这些复杂的情绪并不能阻止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大年初一开始，三征东夷的消息便彻底传开，一面是朝堂上不顾新年直接开动了国家机器，一面是民间开始大面积骚动。
张行接到传召，往杨柳林一行，他的任务倒还简单，由于圣人要亲征，所以整个伏龙卫依然与之前的出巡时无二，就是要在御驾周边护卫……当然了，还是有点麻烦的，那就是按照成例，总得留点人看守白塔，再加上张含张相公此番不确定到底随驾不随驾，所以他身边执勤的一队人也是有些说法的。
和之前“西巡”开始前不同，经历了一次“西巡”后，大家都想留下来——看守白塔最稳妥，跟着张含相公执勤是赌运气。
对此，张行倒也干脆，直接点了上次随秦宝去苦海边接自己的那几人留守白塔，张含那里，则正常排班，若是这位小张相公不随驾，那便轮到谁谁留下。
至于留守的黑绶，张行就更加没有心理负担了——钱唐上次休息，秦宝刚刚升职，而且他也需要顺路去接他老娘，所以只能是那位资历最深的冷面黑绶留守了。
轻松而直接的将麻烦的公务做好，上上下下没有任何人闹事，张行反而又增添了一点沮丧感。
问题主要还是那个唤做吕常衡的黑绶，作为伏龙卫中资历最深、修为最高的高手，此人平素谨慎、做事认真，而且也算是有一点渊源，向来是被张行高看一眼的，只是对方出身不低，又自恃修为，不免心高气傲，所以一直反应冷淡。
而张副常检原本是打着将对方慢慢化开的心思的，却不料，这调入伏龙卫大半年，倒有半年在西巡，巡视过程中在御前总得小心翼翼的，什么都不能展开，接下来又要东征，委实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攀点交情，自然有些感慨。
处置完了此事，张行便准备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等待搭上历史的便车了。
只是，伏龙卫这里结构简单，而且绝大多数人也都有继续随行御驾的准备和底气，可以轻松处置，却不代表朝廷其他各处以及民间都能这么简单……人心惶惶之中，东都的官吏们开激烈内斗，争论谁该留守，谁该进发；民间也开始混乱起来。
正月初二、初三，就开始有风波扯出来了，而且上来就是个大风波……有空穴来风，说英国公图谋不轨，欲以太原为根基谋逆，仿效杨慎故事。
“太原那个位置只能是英国公的，这点小波折动摇了不了大局。”小院中，黑眼圈重新明显起来的李定刚一进屋，就搓着手下了结论，之前几个在这里过年的人似乎是把张行这里当成某种信息集散地，又或者是躲避是非之地了。“因为整个南衙里能胜任这个职务的，只有曹皇叔、司马相公和英国公三人……但是曹中丞必然要在东都坐镇，而司马相公恰恰因为这个谣言，根本没法子和英国公来争。”
“听起来跟废话一般。”张行冷冷评价。
“为什么司马相公没法和英国公争？”秦宝看了低头烤火的周行范一眼，认真来问。
“因为想要让英国公丢掉这个任命，只有进谗言让圣人对英国公生疑，也就是眼下这般，可是若说生疑，反而是司马相公在太原才更招圣人疑虑。”李定脱口而对，直接坐了下来。
秦宝和周行范纷纷点头……他们并不知道圣人那个梦和司马长缨的极限自救与黑化，还以为是说司马相公父子都一直领兵，不像英国公，虽然有足够军事经验，但已经数年没碰要害军务，如今军中没有明显根基，所以更让圣人放心呢。
但这么说也不能讲有问题。
“可若是这般，为何还会有这个流言？”周行范点头之后稍作思索，继续来问。
“因为有次一等的人被逼到份上了，死马当活马医。”李定诲人不倦。“殊不知，太原那个局面，眼下只能让宰执一级的人物去，那几位柱国将军的，根本没机会，只能去东征……”
“还有一个重要缘故。”张行终于也叹了口气。“按照我从太原那边过来的观察，那边想要彻底收拾干净，怕不是要好几个月才行，而且只要中丞坐镇东都稳妥，也不是谁想反就反的，根本没有杨慎的说法……换句话说，这个流言本身就是慌不择路，所以也不会起太大作用。”
秦、周二人，即刻醒悟。
而过了一会，李定继续提供了一个重磅信息：“段尚书有意请辞……”
“无所谓。”张行即刻下了判断。“圣人应该也不会带他走了……十之八九是不准，然后也不带，留守东都。”
李定点点头：“倒是咱们那位熟人，王侍郎，此番有可能弄巧成拙，被圣人记挂，然后带上。”
“王代积跑不了。”张行依然是张嘴就来。“他若是聪明，便不该再挣扎，而是老老实实给你我这种旧识做拉拢和打点，把之前一朝得势便假装不认识其他人的嘴脸给遮掩过去，省得谁在东征的时候背后捅他一刀。”
李定点点头，复又摇摇头。
张行恍然：“是了，也可能逆流而上，求点要害权责，反过来趁机打击报复，扯虎皮做大旗……但这事扯不到我们吧？”
“扯不到你。”李定喟然道。“原本我是比较危险的，但有你在，他也不敢造次。”
张行也点点头，便取了昨日吃剩的肉包子用钳子夹着，放在火炉上去烤……很显然，两人言辞干脆，相互熟悉，仅仅是片刻便迅速完成了信息交接与讨论。
停了片刻，屋内也沉默了片刻，随着外面开始渐渐起风，火炉上的包子开始散发焦香味，年龄最小的周行范终于忍不住了，然后问出了一个可能是他藏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张三哥、李四哥……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此战必败？”
这是个很敏感的问题，而且昨天几个人发脾气的时候周行范还没赶到，此时再将气话弄出来，不免显得不合时宜。
而且，这绝不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从周行范嘴里问出来，就更是如此了。
所以，场面一时冷了下去。
半晌，还是张行，放下了手里的钳子和包子，认真看向了小周：“这件事情是这样的，三征东夷的胜负，是有三层的，外交上的胜负，军事上的胜负，还有政治上的胜负……这三层，大约相互关联，但未必关联妥当……我们说的负，是说政治上的负，令尊和来公想的，恐怕是前两条，甚至只是军事上的雪耻，而如果说大胜一场，攻入东夷都城下便是胜，当然也可以说此番征讨，大胜也是很有可能的。”
小周略微恍然，但还是忍不住追问：“若是这般……圣人求得是哪一层的胜？”
“圣人是指望用军事上的胜来赢下外交上的胜，最后变成政治上的胜。”李定盯着烤的焦黄的肉包子似笑非笑起来。
“那是……是圣人……是他不能用军事上的胜变成政治上的胜的意思？”小周压低了声音。
“不是。”张行将包子放在了李定的膝盖上，自己重新夹住了一个新的来烤。“是从他宣布三征以后，就已经在政治上先输了……因为最大的政治，就是人心，此次三征，你也看到了，他已经将东都的人心弄乱了，过些日子正式启程，怕不是还要弄乱剩余所有人的人心……这种情况下，又怎么会真的能胜呢？”
小周闻言恍惚了片刻，然后姿态明显愈发小心起来，同时显得有些犹疑。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圣人这么聪明的人，本人却没有察觉人心因为出征本身就散了？”张行平静反问。
“是。”小周咬牙应声。“三哥，为什么圣人这么聪明的人，本人却没有察觉这一点？”
秦宝闻言，也盯住了张行，便是李定，虽然心里比谁都清楚，却还是暂缓了去拿已经不再烫手的包子。
“此问再简单不过。”炉火微微摇曳，照着所有人的脸，张行面无表情烤着包子，语气坦荡，言辞清晰无误。“那是因为圣人本人就是人心沦丧的重要缘由，天下人不直这位圣人已经许多年了……敢问，圣人再聪明又怎么能察觉到这一点，或者承认这一点呢？”
屋内陷入到了死一般的沉寂，便是隔壁月娘那里，装模作样翻书的动静也都停下来了。
过了片刻，李定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不料刚一抬手，手中的烤包子就先滚落。
李四郎尴尬不已，赶紧低头捡起来，然后干笑一时：“太烫了……包子太烫了。”
“我还以为是天上响了个闷雷，然后一震之威，至于如此呢。”张行失笑一时，将新包子给了对方，然后自行将对方手中的凉包子夹过来，重新来烤，同时不耽误他往屋顶看去。“你看你家小姨妹，就不动如山，上面那么滑，还刮着风，酒瓶子都没掉的。”
众人齐齐向上看去，随着屋顶一声明显的敲击瓦片声，复又齐齐低头。
而李四郎捏着刚刚烤好的包子，此时也不嫌烫的，只是低头好奇来问：“你现在什么修为？为什么我都没察觉？”
“你什么修为？”张行反问。
“奇经八脉通了六脉，唯独任督二脉，已经快两年没有动静。”李定当场肉眼可见的黯然了下来。
而秦宝和小周明显是有些震惊的，他们大约知道李四郎是个半高手，却没想到其实早到了这种几乎碾压他们的地步……但反过来说，八脉通了六脉，任督二脉却都没动静，未免又显得可怜了起来。
毕竟，谁都知道，任督二脉一通，其余六脉必通，凝丹只是时间问题；而反过来说，这二脉不同，你就是通了其余所有六脉，也很可能会止步不前。
“那比我强得多。”张行没好气道。“我回来的时候冲脉就已经全通，带脉也几乎差一口气，如今不过是年关时把这一口气给越过去了，算是奇经两脉而已……你没察觉屋顶，无外乎是你整日整晚心思都在别的地方，精神不济罢了。”
李定想了一想，抬头看看屋顶，却只能摇头。
也就是此时，院子那里，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李定无语，再度去看屋顶，刚刚说完悖逆言语的张行倒是坦荡，丝毫不动，而秦宝则主动起身，往外面去开门。
片刻后，便转来回复：“三哥，是送柴的那位老丈。”
说着，便看到秦宝主动帮忙打开大门，撤去门槛。
众人如释重负，张行却反而诧异，直接放下钳子起身往外走去，然后迎面对着那位面善的老丈认真来问：
“老丈，正月初三就来送柴，是有什么事情吗？”
面色黝黑、喘着粗气的布衣老者闻言，匆匆来的院内，便要下拜，只是被秦宝拦住而已。
“有事尽管说便是，老人家下拜我当不起。”张行也赶紧摆手以对。
而那老者，明显年纪大了，虽然起身，可几度想说，却总是表达不清楚……最后，还是假装读书的月娘听不下去，冲出来做了翻译：
“他就是想问下，朝廷是不是又要征役丁？莫忘了他儿子……他是担心自己儿子是不是又要被抓走？”
“是。”张行恍然，脱口而对。“是有这么回事，但我委实不知道东都这里是不是也要征丁？”
“要的。”吃着包子的李定在后面堂屋里做了补充。“我在兵部看到南衙的钧令了，后勤依照之前两次征伐的成例，只是还不确定规模罢了……若是按照第一次的规制，东都应该是十万役丁，都是负责运粮的，城内五万，城外五万……但未必有那么多了，第一次可是百万雄兵，两百万役丁。”
张行摇头以对，来看那老者。
老者早已经骇的面色发白，只是连连弯腰行礼，便匆匆往外走去，连车子都扔下了。
张行和秦宝依次都想要喊住，但也都依次闭上了嘴。
又隔了两日，也就是王代积王侍郎来请张行喝酒的那天，朝廷正式宣布了此次东征的规模——发上五军、金吾卫，关西、河北屯军，江淮、江东水军，并徐州大营、河间大营、幽州大营、江都大营兵马，总计马步水军五十万众，并起各地民夫一百万，维系后勤，即日开始汇集兵马、征发役丁，并立向东。
同日传旨，重立登州前线大营、汴州后勤大营，点略各处武官，招募举国凝丹以上修为高手，随行御驾。
誓要扫除东夷，一统四海，成不世之功。
但也就是这日晚间，喝完酒回到白塔执勤的张行从交班的钱唐那里得知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消息——他们昔日在靖安台时熟悉的第二巡组常设官仆，小顾，居然死在了当日通天塔的坍塌中。
算算时间，已经快五个月了。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六十二章 浮马行（9）
大魏朝的现任皇帝曹彻有很多特征，但好大喜功与性格急躁，以及不容置疑，外加极度不把人命当回事，算是其中相当明显的几条。
而这几条，往往会串联着展现出来。
最常见的例子，就是要求一个浩大的场面和工程，然后设立一个最短的时限，如果出现延误，就宁可堆人命也见不得半点折扣。
修东都如此，建明堂-通天塔-大金柱如此，西巡如此，之前两次征伐东夷也似乎是如此。
不过有一说一，过年后的这第三次征伐东夷，毛人圣人似乎格外注意后方的稳固，做了很多细致的安排：
比如说，派出英国公白横秋出镇太原之余，在负责后勤前段的汴州大营那里，也摆了尚书左丞张世昭这位重量级人物坐镇，同时派遣屈突达和郑善叶两位将军分别驻守濮阳与黎阳，形成后勤路上的文武分治。
再比如说，在决定让司马长缨、虞常基、张含三位相公随驾的情况下，曹林曹皇叔与苏巍、牛宏三位相公本可统揽东都与身后全局……但皇帝依然设置了一位资历很浅，但却出身很微妙的东都留守，乃是是大宗师张夫子张伯凤的幼子张世本，也就是靖安台看板娘张长恭他爹……这还不算，又加了兵部尚书段威、新任刑部尚书骨仪、礼部尚书白横津、上柱国钱士英一起，构成了一个八人的东都议事机构。
按照明确发表的圣旨，东都军国大事是需要八人决议，才能代替之前的南衙令旨，进行发布，如果事情出现对立无效，可以要求汴州大营的张世昭张相公表态。
最后，还比如说，朝廷此次东征，放弃了柱国、上柱国直接领兵的旧例，只以各卫将军直接领兵，并先行大面积调整了这些实际领兵的将领职务……其中，南衙相公之一的司马长缨就亲自领了左翊卫大将军；
当朝名将、北地西路总管于叔文被召回，加右翊卫大将军；
左骁骑卫大将军为南阳总管白横元；
右骁骑卫大将军为张世安；
左威卫大将军薛常雄；
右威卫大将军韩引弓；
左屯卫大将军司马化达；
右屯卫大将军李安远；
另有左御卫将军辛常雄、右御卫将军张瑾、左武卫将军崔弘昇、右武卫将军赵孝才、左候卫将军何稀、右候卫将军赵光；
这十四卫，加上左右金吾卫，正是大魏建立以后，将八柱国十二卫大将军四参军制度给扩充后的威力加强版，所谓十六卫制度了。
至于这些将军，既有资历老将，也有国家名将、大将，还有家学渊源的世族名将，还有地方宿将，甚至还有如赵光这种简拔出来的寒门才能之将。
按照规矩，一旦府兵动员起来，就将会按照鹰扬府分配给这些将军，让他们统领……只不过，如果还有四万募兵构成的上五军，具体的兵力分派可能会更复杂一点。
而这些，还只是圣人直领的中路大部队，还有南面来战儿、周效明；北面李澄；前方登州守将皇甫常逸等人所率领的三大营或者总管州部队。
一时间，端是名将荟萃，重兵云集。
可能正是为了等待这里面的主要人物先行就位，朝廷难得拖了下来，迟迟没有发兵向东。
且说，对于这番安排，围炉夜话的张行倒是一如既往的刻薄——后勤路上的安排，明显是文武分制，是在防止杨慎故事；东都的安排，明显是为了钳制曹皇叔……没人会觉得曹皇叔会无聊造反，他也不需要，可此人一旦摆出车马要与圣人分道，却反而注定是皇帝最畏惧也最强大的敌人；至于兵马组织的重构，则是为了最直接的进行战略战术表达与干涉。
这位圣人，既然决心要第三次去打，且不谈如何来打，最起码不允许东征大军内部存在一丁点的违逆。
东都的十万随军役丁其实早早动员起来了……甭管怎么逃，怎么变着法的贿赂、钻空子，东都一个城就是百万数量级的人口，加上周围领地，如何会少了十万穷人？
所以，张行也不知道，重新立起来的城东大营里，到底有没有那个给自家送柴的老丈的“儿子”。
当然，这十几日内，张三郎也是很忙碌的，他除了要应付越来越多主动示好的官员、內侍、将领，还要纠结一些其他的安排——比如是否要让月娘去幽州、登州、太原？又或者留在洛阳去白府？
当然了，最终还是选择将月娘留在洛阳，不只是因为对曹皇叔信心十足，更重要的一点是，和张行一样买官失败的李定忽然火线升职了，摇身一变成为了都水使者，虽然职责上只是从修路变成了疏浚水道，但级别上却越过了那个门槛，成为了正经的正五品老爷……按照规矩，正五品官员的家眷要留在东都的，所以，张行和秦宝麻溜的决定，让月娘去投奔大高手张十娘。
具体来说，那正月十八的事情。
而两日后，这几个男人就和白有思这位大老娘们一起，随着朝廷的旨意与军令，急匆匆的启程了。
上五军四万募兵、一万金吾卫、十五万关西陕洛河东府屯军、十万民夫，甚至还有数千內侍、宫女，合计近三十万众，大开武库，武装完毕，浩浩荡荡，轰然启动，直接从洛水北岸顺流而下，直趋洛口仓……先头部队抵达洛口仓的时候，殿后部队方才出动，宛如长龙。
这还不算，到了洛口仓后，打开仓储，尽取米粮、布帛，士气稍大振之余，也渐渐等到了河北、关西的后续屯府兵与民夫……关西稍远之地后续又来五万府兵、五万民夫，河北也来五万府兵，却来了二十五万民夫，中原府兵虽然尽数往徐州大营汇集，却不耽误又发二十万民夫至洛口。
到此为止，洛口-汜水-汴口-黎阳-濮阳的狭窄沿河区域内，居然汇集了三十万兵，六十万民夫，近百万之众。
张行又一次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同时也惊叹于洛口仓与黎阳仓的储存，他在这里盘桓许多日，是真的亲眼看到仓内的粮食、丝绢出现积压到朽坏的场景，却不知道是该去嘲讽先帝还是去嘲讽眼下这位毛人圣人了。
非只如此，一直到此时张行才知道，其实先帝时就已经征过一次东夷了，却因为海上风浪与那位东夷大都督的努力一败涂地……只能说，张三郎更加醒悟了一层，怪不得这位圣人这么执着了。
毕竟，考虑到这位圣人的人生经历，要说他那一百四五十斤里没有三十斤亲爹的压力积水，也绝对是胡扯。
“开始了。”
各路兵马汇集后的第三日，二月初八，新上任的都水使者李定来寻张行，上来就做了一个谜语人。
“什么事情开始了。”正在屋内擦拭着一柄无鞘长剑的张行头都不抬。
“不是什么事情……是人！”李定终于也开始愤恨难平了。“兵贵神速，你知道为什么兵马汇集妥当了足足三四日，结果还不出兵吗？”
“你是都水使者。”张行莫名其妙。“你都不知道，我如何知道？”
“因为有人觉得他又行了。”李定没好气答道。“我今日遇到我舅舅的旧部，经他点拨方才醒悟，那位之所以不发兵，并不是什么别的缘故，怕只是因为没想到排场的进军方式……观风行殿不是烧了吗？一时半会又造不好新的玩意。”
张行恍然，点点头，却又摇头，只是开始用从洛口仓随手领的绸缎来一层层裹剑。
“这是什么意思？”李定一时不解。
“圣人是刚刚开始，但实际上民间早开始了。”张行一边裹剑一边平静做答。“今日早上我遇到了个河北武安来的小吏，请他吃了顿腊肉，顺便问了一下……原来，河北这种东齐故地那里，已经彻底乱了……他们郡里的屯兵其实数量不够，就趁着征募役丁抓人充数，结果有个人知道自己要充兵去东夷打仗，直接路上逃了，被官府抓回来，交给了当地的屯兵队将，要队将好生约束，结果你猜怎么着？”
李定本想应一声的，却有些没好气起来，反而闭嘴。
而张行也没有卖关子：“那队将干脆带着一整队人，打着这个逃人的旗号，逃进了大陆泽……正式造反了。”
李定嘿了一下，当即来笑：“这种事情，之前两次就有，只不过事后被大军扫荡过一圈，消弭于无形罢了。”
“你不懂。”张行收起裹好布的长剑，转身掏出了一根金锥，细细来擦，同时幽幽以对。“这件事情最妙的不是逃役或者畏战，而是武安郡根本没敢把这事报上去，而是又抓了四百个役丁，充作屯军送了过来……”
“四百……这倒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李定想笑却笑不出来。
“可不是嘛。”张行擦着金锥继续从容讲道。“四百个人送到河对岸的黎阳仓前，总算是还剩一百多个，又抓了几个民夫塞进去，勉强凑够数，却还要回去继续补民夫，这次过河来就是民夫的事情没糊弄过去……张含张相公人品不好说，这能耐是没的说……所以还得回去继续抓。不过你猜猜，这三十万大军里，有多少是民夫充的？为了补这个窟窿，河北、中原、江淮这些地方，又多抓了多少民夫，起了多少贼？至于圣人，要我说，随他吧，爱咋咋地！”
说着，张行掏出了第二根金锥，不忘抬头认真来问：“要不你去上书进谏，是正五品了吧？”
李定张口欲言，居然无话可说。
就这样，又坐了一会，等到张三郎开始擦自己新领到的钢弩，李四郎终于放弃了纠结，转而陪着对方一起打磨兵器。
而又等了两日，张行轮值，却是有幸亲眼在御前看到了李定所言之事的解决方案。
且说，这日圣人登城外小山观胜，一位受宠妃嫔，数百宫人、內侍，张帷开幕，美酒佳肴时蔬，多有齐备，但宴席不过三巡，这位圣人便起身负手而立，看着塞满了整个视野的庞大营地久久不语。
身后随之起身而立的诸臣僚早就明白圣人心意，却无一人出声……这当然可以理解，毕竟事关重大，不是谁都敢轻易玩花活的，尤其是诸多名将云集，单纯拍马未免要贻笑大方……但张行眼看着司马相公父子也在其中，反而只是束手不语，倒是更有些奇怪。
照理说，这位相公早该不计较名声了才对。
最终打破沉默的，赫然是此次东征之滥觞之一，首次随驾的小张相公。
“陛下。”等了半晌，张含忽然上前行礼。“臣冒昧，天下盛景，莫过大河悬日……”
“这是自然。”圣人回头嗤笑一声，似乎不耐。
“然则，臣以为，大河之盛，未能比陛下拥众亿万来的盛；日轮高悬，未能比圣人德被四野来的高……”张含居然不嫌肉麻。
圣人依然不回头，但语气还是不免和气了不少：“三辉虽未有性精，但毕竟是至尊，朕一陆上皇帝，如何好擅比？”
“至尊的事情，不是臣这等连区区正脉都过不了一半的凡人能懂得，但正所谓天无二日，陛下在臣眼里，向来都是至尊一般的存在。”张含以手指向太阳，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听得身后其他文武目瞪口呆。
张行侧身立在数十步开外的帷幕旁边，亲眼看见刚刚从北地回来的右翊卫大将军于叔文将自己一根胡子给揪了下来。
但是……肉麻归肉麻，有效。
圣人听到这里居然真就含笑回头了，然后捻须来叹：“张相公的忠心当然是好的，但大军出行在即，队列不整，军威不盛，朕委实没有心情赏景。”
张含缓缓点头，然后若有所思：“其实，既见大河悬日，又见陛下临百万之众，臣是有个想法的，但臣没有半点军事经验，唯恐说的不好、不对。”
“无妨，你说说看。”圣人一边应声，一边停下了折返回席间的步伐。
“陛下。”小张相公认真以对。“臣听说，当年白帝爷自蜀中出兵，兴复中原，大军自汉中至南阳，顺着汉水绵延不断，旌旗遮蔽山野，宛如真龙巡视……现在，陛下何妨将三十万大军分为三十二军，每天派遣一军出发，每军相距三十里，旌旗相望，金鼓相闻，首尾相连，足足千里不断，宛若大河；而陛下率內侍、宫人、近卫，自后督师，宛若大日凌空……如此，才是我大魏出师该有的盛况。”
下方诸多文武，少部分茫然一时，大部分面面相觑。
而皇帝怔了一下，却当即拊掌大笑：“朕怎么没想到？这事情张相公能做吗？”
“行军打仗臣不行，但统筹安排，做个发兵的文书，却正是臣的本职。”张含赶紧应声。
听到这里，已经七八年不在朝中的右翊卫大将军于叔文再也忍受不住，当场出列行礼，恳切进谏：“陛下不可……百万之众汇集，凭空待下去，耗费钱粮无数不说，关键是军心也在一日日涣散，若是按照这般进军，岂不是要足足花一个月的时间来启程，而且还要在登州再行集结？到时候必然麻烦无数。”
圣人当场色变，但似乎是意识到军事角度确实不妥，却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冷冷追问了其中一句：“什么叫军心也在一日日涣散？”
“陛下。”于叔文似乎也察觉到了圣人的语气，赶紧解释。“臣不敢隐瞒，臣与司马相公一并奉旨掌握大军庶务，这些日子计量清楚……逃人实在是太多，从民夫到屯军，乃至于部分上五军所属……根本约束不住。”
“慈不掌军，士卒逃散，便该严刑处置，身为大将，如何使军心涣散，还来嘀咕别人的进言？”皇帝语气愈发不耐，但很显然，他无法否定对方的军事意见，居然也就是不耐与呵斥而已。“你既然进言，可有相当的好主意？”
我有个鬼！
于叔文心中无语，却只能下拜行礼，自称惭愧。
“你们这些人，有的刚刚自外镇过来，不晓得朕的性情，朕这个人素来不喜欢谏言，若要说朕哪里不对，便该有更好的主意，只是满口无用的废话，岂不是沽名求誉，空口来言？”皇帝见状，俨然更加气结，却是又说出了一番苦口婆心的道理来。
不得不说，张行在半远不远处听着，居然觉得还挺有道理。
至于当朝名将，据说是逼近宗师修为的于叔文，却只能低头俯身不起，唯独其人气喘吁吁，丝毫不做遮掩，也是引得小山上气氛紧张起来。
“既然这般，可有谁有什么好主意吗？”圣人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但只是假装没听到，反而追问其他文武。
“臣有一个方略，不知道能不能符合陛下心意。”司马长缨忽然开口了。
“说来。”皇帝立即应声。
“臣以为，何妨仿效当日受降城的军城，结一个大大的军城？”司马长缨赶紧解说。“将大军结成分成河南河北，结成两三个方阵，比如河南御驾这里，便每面四万兵，四面向外防御，御驾和宫人、百官以及骑兵都在方阵内部……这样，既可以彰显圣人威仪，也可以使大军即日启程，不再耽误进军时日，还能有效预防逃人。”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样很可能会践踏青苗，却被其他人迅速驳斥，如果只践踏军城当路的青苗，那简直是行军之典范……事实上，这样做反而能减少对沿途城镇乡土的破坏。
也有人说，这样有个大大的好处，乃是遇到突袭时，非常方便应对，但立即又有人嘲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谁疯了来攻击三十万大军围成的军城？
而一番议论之后，居然都觉得这个法子是顶有用的……当然了，也很有可能是很多知兵的武将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么干的害处，但却宁愿不说……因为无论如何，总比耽误一个月的出击方式强太多吧？
皇帝也终于点头，应许了这个方案，并提出了三日结城，然后每日三十里，四十日后抵达登州大营的合理计划。
至于一介武夫张副常检，依着他三脚猫的军事才能想了半日，也想不通其中利弊……这也是情有可原的……但这不耽误他心中特别想上前问一问：
“为啥不能好好走路？”
“要出事。”当日晚间，李定听到了最新情报后，立即给出了结论。
“怎么说？”张行精神一振，他是真不懂。
“能怎么说，不好好走路，弄什么军城，会让士卒畏惧的……”李定没好气道。“几千里路，要人结成阵走……得多累？！你以为那些屯军个个都是上五军，膘肥体壮？便是上五军，也都有三军疲惫不堪了……为啥不好好走路？”
张行恍然——自己果然还是有些天分的，真就是不好好走路本身是最大的问题。
似乎是在呼应着李定的言语，三日后，一大两小三座军城结起，并发向东……走不过两百里、六七日，民夫、士卒便开始疲惫不堪……尤其是民夫，他们还要负责运输军粮、物资，但此次征伐虽然甲胄粮秣不缺，可船只、车辆却有限，很多物资都要人力，时间一长，根本跟不上行军速度，于是便开始理所当然的大规模逃亡。
士卒带着刀枪，民夫担着粮食，往往一夜宿营，翌日便少了许多人。
二月底，走了十余日，三四百里，进入东平郡，最大一股逃亡出现了，一整个小营，五百多民夫，外加一伙五十个负责看守的士卒，居然勾结在一起，集体向南方巨野泽逃去。
这下子，瞒都瞒不住，军情送抵城内的圣人案上，圣人勃然大怒，遣骑军“出城”追索，抓回了三四百人，然后尽数斩首，并取血来涂抹战鼓鼓面……按照说法，这叫衅鼓以立威。
不得不说，效果还是很好的，军城“城砖”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后，当即立即开始了更大规模的逃窜，甚至有人顺走了圣人的御马。

第一百六十三章 浮马行（10）
御马丢失，下面的人战战兢兢，却不敢不报，但出乎意料，这一次圣人虽然也怒，却意外没有什么花样出来，只是让人务必寻回御马。
而这个任务，落到了随行的靖安台第三巡组上面。
一直到此时，张行方才知道，靖安台居然也来了三个巡组……但无所谓了，半个朝堂加半个大内都带来了，皇子公主嫔妃太监都不缺，自然更加不缺四个靖安台巡组。
不过，到底是之前待过的老部门，张行白日行军时从北衙那群人那里知道事情的安排后，不免好奇，所以晚间军城一停下来扎营，便专门往余公公处又细细打听了一下，却才知道具体的情况。
“三个巡组……自然是第一、第二、第三。”余公公非常配合，甚至是异常配合，张行这边只是随口来问，便竹筒倒豆子了。“第一巡组是罗方，第二巡组是张长恭，第三巡组是薛亮……这件事情是薛亮去处置的，下午走的……想来都是张副常检的熟人？”
张行点了点头，当场来笑：“自然都是熟人，唯一的变化是薛朱绶那里……别人都是从巡检变成常检，唯独他是从常检变成巡检，也是有趣。”
余公公不免好奇：“这有什么说法吗？”
“没有。”张行坦诚以对。“巡检、常检，向来都是同级，只是一般来说，巡检比较辛苦，而常检比较安稳，所以往往是资历差一些的人来做巡检，资历深的做常检，但绝没有什么定例……至于说薛朱绶来做巡检，可能是一时缺人，也可能是因为他跟罗朱绶一样都是中丞义子，派出来放心一点。”
余公公连连点头，并没有过多表示，跟之前的主动捧哏形成鲜明对比……很显然，这些人精现在什么敏感的东西都不想挨。
而张行也不多待，只是又说了几句闲话，便直接走了出来。
此时，外面天色尚亮，但天边已经有一丝昏暗之态了，偌大的军城也正在最混乱的时候……安营的安营，扎寨的扎寨，生火的生火，取水的取水，士卒们和民夫们都已经疲惫到了极致，却还要咬牙做最辛苦的工作……军城也都到处是口子，因为必须此时要敞开口子让后面的民夫将物资输送进来，而如果想弄点好东西，也需要军士们主动离开去取。
张行看了看天色，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就在附近的自己那块营地走去——作为极度靠近御前的伏龙卫，他们再不济也能得到这百万人中的头部待遇和安营条件，这是外围军城士卒和民夫难比的。
不过，还没走到跟前，就遇到了秦宝和钱唐，这二人正在带着一些伏龙卫扎营，其中，钱唐在支帐篷，秦宝则在下风口挖粪坑。
三人打了照面，张行还没说话，秦宝便先开口来问：“三哥，你得去管管，这几日连咱们周边的金吾卫都渐渐懈怠下来，连粪坑都不挖……都只往马厩里去，这样不好，马容易得病，也容易染到人。”
张行立即点头：“确实不好，但这事咱们不好直接说……因为金吾卫也很累，而且跟咱们没有统属……明天我去找北衙几位公公来讲，让他们来做点约束。”
秦宝旋即点头，而钱唐伸头看了一眼，便也继续去忙。
也就是这时，张行若无其事来到黄骠马旁的那匹骡子旁，从骡子身侧的包裹里取出了被丝绢包裹着的金锥，藏在裤腿下的脚跟上，然后忽然转身牵着黄骠马往外走去。
钱唐等人没有发觉或在意，唯独秦宝心中微动，有心来问，但看了看周围人，却只佯做不知，然后继续来低头挖坑……片刻后，钱唐再来问，他也只是推说应该去见哪位熟人去了。
就这样，等到了黄昏的时候，张行早已经趁乱打马出了军城，然后向西南方疾驰而去……并在当晚脱离了大部队，然后在夜间抵达了离狐。
此地在东齐时属于济阴郡，但后来大魏灭齐，不免要做些手段，却又改成曹州，用了二十几年，之后当今的圣人在位，经常喜欢玩一些花样，所以曹州又改回了济阴郡，至于离狐，更是在去年莫名其妙划给了东郡。
不过，周边人对当地的知名人物，又或者本地人自称，都还是习惯加个曹州做说法。
比如，曹州徐大郎。
张行抵达人尽皆知的徐家庄后，已经是二更，庄上居然灯火通明、大门敞开，而且颇有许多武装豪客纵马行路，进出不止……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因为百万之众就从一百多里外经过，虽然补给路线和行军速度使得大军不大可能直接从这里扫过，但逃散的民夫、军士，往来时的使者、官吏，以及小股部队，再加上更早时期的征发民夫，依然会使得本地人陷入到巨大的恐慌与警惕之中。
至于徐家作为整个曹州，乃至于整个济北地区首屈一指的大豪强，更不免提起了十二个心来，尽可能的做好警戒与防备。
因为一个不好，真的有可能随时抄家灭族的。
“告诉徐大郎，他至亲兄弟一般的结拜兄长来寻他，让他出来接我。”一身风尘仆仆锦衣，却藏起了黑绶的张行翻身下马，直接对着门口的几个劲装大汉这般来言，而且一边说一边直接将缰绳掷与其中一人，并闷头入内。
几个守门的大汉面面相觑，随即，握着马缰的人不动，其余几人却忽的追上，就在门内将张行给大约围了起来。
随即，那名牵着缰绳的人拽着黄骠马进入门内，从容在侧后方拱手，不卑不亢：“这位大爷且住，我等不知大爷姓名，委实不敢擅自去报……还请大爷务必说明身份，不要让我们为难。”
张行叹了口气，居然没有什么惊奇之态……实际上，入了靖安台后，他早查到了曹州徐大郎家的底细，此人父亲未及出仕不说，祖父是东齐梁郡太守，曾祖父是东齐东郡太守，这两个地方都在左近，而且一个是中原核心大郡，一个是河上要害大郡。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徐家已经不是一般的豪强之家了，是大魏朝廷眼里妥妥的反动派，东齐余孽，甚至考虑到之前徐大郎的作为，说他是个实际的反动派，也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当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似乎也只是给瞎子抛媚眼。
几人看张行稍作沉默，居然隐隐去扶腰间。
而张行此时回过神来，立即从容昂首来言：“不用姓名，大约两年前，杨慎造反速败后，我曾跟徐大郎一起在河上送李枢李先生东行……只说此事，他便晓得我是谁了。”
灯火下，几名武士中的两人明显诧异一时，然后便与周围人使眼色，接着，一人匆匆入内而去，那牵马之人也一改颜色，一手牵马，一手指向里面，含笑来请：
“不知贵客到来，有失远迎……只是局势如此紧张，也是事出有因，还请阁下与我速速入内，主人马上来见阁下。”
张行点点头，便随对方一起往内院而去。
这门房明显是压着速度的，说是速速入内，其实速度要多慢有多慢，偏偏满是客气话，还不好摆脸色的。
另一边，一名明显知道当日之事的武士早早冲入后面，不过片刻便过了三五重院子，抵达灯火通明的大堂，先朝一边两个人点点头，然后直接朝另一边独自坐着的主人家拱手，将原委道来。
“胡扯！”那主人家，也就是徐大郎徐世英了，闻得此言，反而失笑，却居然去看对面两人。“李先生、雄大哥……当日还有人跟咱们一起赶这趟路吗？”
原来，徐大郎正对面二人，居然正是布衣打扮的李枢和雄伯南，这二人不知为何在此，此时闻言却也齐齐来笑。
其中，雄伯南干脆大笑：“哪来的其他好汉？最起码当日徐大郎这一程只有咱们三人，若真说有别人，便只是靖安台一群朝廷鹰犬了……要我说，且抓起来搜一搜，说不得能搜出来一根黑带子也说不定。”
已经脱去两年前青涩之态的徐大郎也随之大笑。
但笑完之后，徐大郎反而正色：“能说出那事的，我家人又不认得，怕真是当日的官面人物说不定……而此时过来，也合情合理，跟着河上百万之众一起来的嘛……至于为何主动要见我？无外乎是要借机勒索，打打秋风罢了。说不得见了面，一问他为何过来，他便要说：‘徐大郎，你祸事来了……轻则入狱，重则抄家’……”
此言一出，李枢捻须颔首不停……只觉得这徐大郎两年不见，便条理明晰，举重若轻，委实让人刮目相看，果然是个难得一见的地方英杰。
至于雄伯南，倒也干脆：“我从东边到西边，从北边到南边，河北、江东、东境、中原，各路好汉家，哪个不被关西人勒索？着实可气。”
标准关陇门阀出身的李枢笑了一笑，引得徐世英一瞥，而雄伯南根本没注意到，只是继续表态：“要我说，现在这般乱，若来的人少，直接挖坑埋了便是……或者我来动手，直接飞个几十里地，将人扔到远处路边。”
“怕只怕来之前跟人交了底。”徐世英摇头以对，然后去看自己的心腹家人。“好生请进来吧……看看能不能打发。”
家人匆匆而去。
“正好，若真是当日故人，我们也不用回避了。”李枢坦荡出言，稳坐如钟。“还可以感慨一声缘分。”
徐大郎只是点头。
片刻后，几名武士将张行引来，四人交目，诧异一时……竟都不知该如何来说了。
半晌，倒是雄伯南难忍尴尬，率先起身，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至于张行，见到雄伯南起身，终于负手往里走了两步，然后左右拱手，当场来笑：“诸位，真是缘分。”
“正是缘分。”雄伯南立即回礼，略显尴尬以对。“张兄弟如何来了？怀戎的事情，还没谢过兄弟你。”
“那算什么事情？雄大哥的恩义我常记在心里。”张行不卑不亢，拱手而对。
雄伯南瞬间松快了不少。
“果然是难得的缘分。”李枢先见二人开口，等到此时，微微放下心里，不由喟然一叹，起身回礼，与当年比，隐隐间似乎少了三分傲气。
“真真是缘分。”徐大郎等其他二人都做出了回应，咋摸出味来，也赶紧随之起身。“张兄来的好。”
张行依次点点头，毫不客气往徐世英下手的空位坐下，丝毫不顾主客之分，便好奇起来：“李先生……你不是去东夷了吗？如何过来的？莫非是要替东夷打探东征情报？”
“这有什么好打探的？”李枢摇头一笑。“而且东夷是什么东西，如何让我来当探子？不瞒张……张兄弟，我之所以过来，确系跟东征有关，却反而要早早避开此战，在东境这里露一圈脸，省得东齐故地的豪杰，都还以为我在此战中居然协助东夷人呢？”
张行恍然：“李先生高洁，可笑当日那白巡检还自作聪明，提醒阁下不要自误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固然心性高洁，可若是不能早早过来，又如何能让人知道呢？”李枢说着微微一笑，然后忽然来问。“阁下自军中来？”
“是。”
“那阁下以为，此战能胜吗？”李枢认真来问。
“不如说想胜委实有点难。”张行坦诚以对。“士气太低了，人人皆不欲战……现在只怕，这三十万大军、六十万民夫到登州，便已经逃了二三十万。”
“这倒能想见是怎么一回事了。”李枢苦笑不已。“我才到徐大郎这里四五日，已经见识到了。”
“不错，这几日我们都亲眼见到了。”雄伯南也赶紧插嘴。“前两次的逃人加一起也没这次来的多……就好像一下子全都崩不住了一般。”
“一而再，再而三，还有云内的传言，人心崩不住才是正常。”李枢幽幽感慨，继续来问。“敢问是谁出主意给圣人，让他这般行军的？是那个新来的姓张的相公？”
“是司马相公。”张行似笑非笑。
“居然是他？”李枢当场诧异。
“阁下呢？”张三郎忽然反问。“阁下自东夷来，以为此战能胜吗？”
李枢微微一怔，沉默一时，然后方才缓缓来对：“这是个好问题……我其实觉得东夷人也赢不了。”
堂上终于彻底愣住。
“你们不晓得，东夷以弱抗强，便是几次大胜，也都是赢得极为惨烈……当然，这点张兄弟应该还是知道的……关键是国家太小了，区区五十州，如何抗衡已经得了天下八九成的大魏？”李枢认真解释。“自先帝至此，连续三次大征伐，说是东夷以弱胜强，可实际上自家却也死伤无数；而且商贸断绝快二十年，只靠走私堪称杯水车薪；几次召护国镇龙，弄得地气一失再失，虽说没有什么灾祸，却也渐渐出息艰难……这种情况下，便是那位大都督再有风流才略，又如何能逆天而为？”
“那这一次，岂不是两家一起败？”张行诧异至极。
“两家一起败是必然……与之相比，名义上谁赢了，反而没什么意思。”李枢愈发坦诚。
张行点点头，不再多言，堂上再度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还是雄伯南忽然想起什么，认真来问：“张兄弟，你来徐大郎这里到底是为什么事情？”
“哦。”张行恍然一时，这才醒悟，然后朝自己手边的徐大郎恳切来言。“徐大郎，你祸事来了……这几日有逃人顺手盗了圣人的御马，圣人点了随行靖安台的巡组来处置，靖安台最少三组人都在那军城内，来查的人为首的倒也稀松平常，关键是剩下两组人的首领都是凝丹以上的，而且是有说法来历的……我觉得，这事发生在此时此地，怎么查怕都是要查到你家头上，到时候轻则入狱，重了抄家灭族也说不定，所以直接飞奔百里，过来提醒一二。”
徐大郎起身欲言，却忽然满头大汗。
PS：晚安。

第一百六十四章 浮马行（11）
徐大郎是什么人？
是济北第一豪强的实际当家人，是祖传的东齐余孽，是因为世代传袭的顶级仕途被中断而对大魏天然带有反动立场的人，是巨野泽周边最大的不法分子总头目。
这种人，身上不法的事情多了去了，但却一直好好活到了现在。
但今日，正当包括他在内的所有有识之士，都觉得他最大的敌人，也就是大魏朝廷开始走上不归路的时候，他却因为一个区区盗窃御马的案件而满头大汗起来。
原因再简单不过，这事一个不好，怕是真要抄家灭族。
其他人，李枢也好，雄伯南也罢，也明显意识到什么，然后沉默一时。
说白了，这个时候，你便是真造反了，也未必有人管你，因为太乱了，自动变成反贼的人太多了……跑了那么多人，不也就公开杀了几百个衅鼓吗？耽误继续跑了当反贼？
但丢了几匹御马，靖安台的人受到了来自最上头的直接压力，是需要交差的，再加上时间又仓促，那哪怕这御马没在你徐家手里，也很有可能要你徐家负责……谁让你是巨野泽周边第一号不法分子呢？
也难怪徐大郎如此失态。
“就这么一句话。”张行见到对方醒悟，居然不再多理论此事，反而继续看向李枢，他对这个意外遇到的人似乎更感兴趣一点。“李先生……你回来只是亮个面吗？”
李枢看了眼满头大汗的徐大郎，又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个两年前的河上溃卒，居然站起身来再度郑重一礼，语气也慎重了许多：
“惭愧，彼时狼狈逃窜，这两年也是颠沛流离，居然忘了张兄弟的姓名……委实惭愧。”
“我叫张行，背井离乡之人，从北地出来的，先去当兵，结果遇到了二征东夷，那日后送了兄弟归乡安葬，便随白巡检去了靖安台，如今在伏龙卫做副常检。”张行一边起身回礼，一边重新做了自我介绍。“时间那么久，河上萍水相逢那么一回，真记住了才怪……李先生，咱们都坐。”
“原来如此。”李枢重新坐下，复又感慨。“区区两载，自一溃兵至于伏龙卫副常检，看来还是我李枢小觑了天下英雄。”
“张兄弟这两年做得好大名头。”雄伯南看了一眼还在流汗的徐大郎，心中莫名惊慌，却只硬着头皮学着其他两人镇定说话。“东境、中原、晋地，甚至河北，都有好汉念他的好……不过，最根本的还是淮上，江淮好汉人人服气，那场面好大的淮右盟根本就是他一手立的，还亲手杀了个东夷的凝丹间客……江东好像也有说法，但我就不太清楚了。”
李枢连连点头，然后语气愈发郑重，算是终于回复了对方的问题：“其实不瞒张兄弟，我这个身份，何时何地都注定是要反魏的……一开始回来，的确只是想避嫌，但自渤海郡登陆后，便看到百姓畏征，民生疲敝，等到了徐大郎这里，亲眼看到连御驾控制的部队都止不住逃亡，心里自然是有些想法的……”
“那可有计划？”张行进一步追问。
“委实没有。”李枢认真以对。“因为想法也只是想着等三征东夷之后再说……杨慎之败，我多少得了点教训，不能给人呼应东夷的口实，尤其是我现在来头尴尬……其实，当日张兄弟不也因为这个对我有些怨气吗？”
“道理是对的，但此一时彼一时。”张行摇头不止。“我觉得，若急一些也无妨……老百姓此时最畏惧的往东夷浪死……若此时有人能登高一呼，公然喊出口号来，怕是一下子就能聚众数万，而且有兵有甲有修行之士，到时候据巨野泽稍蛰，再联络四方豪杰，等到三征彻底败下，趁机起事攻略州县，未必不能行。”
一旁雄伯南早已经听得口齿生津，拳头攥了又攥，但李枢却只是点点头，并不直接表态，反而看向了终于坐回去的徐大郎。
张行笑了一下，也看向了徐世英：“如何，徐大郎可想清楚了？”
“还能如何？”徐世英尴尬以对。“张兄去了伏龙卫，对靖安台巡组这里可能说上话？”
“若能说上，就不来这一趟了。”张行从容以对。“自随手替你消了……或者直说吧，第一巡组的罗方，和这次出来查此案的第三巡组薛亮，都是靖安台曹中丞的义子，原本就跟白常检还有我不对付；而第二巡组的张长恭，本就是代替白常检的人物，而且也不好收买……他爹是东都留守八贵之一，他爷爷是河东南坡上的那位张老夫子。”
徐大郎明显眼皮跳了一下，但还是勉力保持了镇定：“如此说来，只有暂避一时了？”
张行嗤笑以对。
徐世英尴尬一时。
倒是雄伯南，明显没看到三人哑谜，忍不住来问：“就只是避一避？刚刚张兄弟说的那般清楚……趁着这个机会，咱们一起入了巨野泽，打出李先生的旗号来，借着你徐大郎的家底和根基，我再去联络河北中原的英雄，张兄弟去笼络溃兵……不就成了吗？这不就是咱们等了两三年的机会？！”
徐世英愈发尴尬，李枢也是欲言又止。
“雄大哥，这事没那么简单。”张行朝着雄伯南解释道。“还是我来说吧……首先，李先生有自己的想法，他有杨慎的教训，不光是不愿意趁着三征起事，怕是还有不想当第一个出头之人，以至于招来大魏朝廷的注意，不得不与大魏精锐硬抗的心思，甚至还要联络河北、中原、东境的士人再作商议也说不定……因为大魏军士畏惧的只是过落龙滩去征东夷，内部平叛说不得战力依旧强横，而这种担心是很有道理的。”
李枢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却还是捻着胡须多看了张行一眼。
“至于徐大郎，他年轻点，我也就不留情面了……他这里说白了，就是豪强心态，舍不得家底，哪怕以他的才智和眼光，早早看出来大魏要崩，世道要大乱，心里明白该出去博，该出去翻腾起来，却还是舍不得这些根基……狡兔三窟，待会我走了，他从容收拾一下，率众去别郡的庄子躲一躲就是，靖安台的人只是为了御前交差，而御驾是不停往前走的，一时追索不到自然会拿巨野泽周边的其他人代替。”话到此处，张行从叹了口气的雄伯南那里收回来，转身看向了徐世英。“徐大郎，要我说，你迟早要在这心态上吃大亏。”
徐世英难堪至极，只能拱手：“惭愧。”
“你确实该惭愧。”张行丝毫不给对方留脸面。“别的倒也罢了，看人上面我张三郎是有几分心得的……当年在河上，你虽然年少，光彩却在一众英杰里面遮都遮不住的，如今再见，上上下下，内内外外，更是显得不凡……而我如今也还是河上那些话，你须是条真龙，要认得自家的本事和材资，乱世将至，脱了这个土豪的藩篱才能一飞冲天。你身边这些东西，对你这种人来说，可以是个敲门砖，也可以当个拖累，但切不能本末倒置，视为根本！”
徐世英只能撇过脸去……说句实话，以徐大郎年少时的阎王脾气，谁这么跟他说，怕是早就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了，只是如今一则年长，渐渐成熟；二则，眼前这个只见过两面的人，当年潦倒不堪时，也曾这般说过，只能说人家是真心话，是真觉得他徐大郎是个被束缚的真龙，不是临时起意嘲讽；三则，到底人家是来救命的，经此一事，除非能将雄天王和此人一起灭口，否则这辈子都要承人家恩情的。
而张行说完，又朝雄伯南来笑：“雄兄……只说他们二位，若不说我自己，也显得虚伪……其实，我与他们也只是一面之缘，又何尝会随他们二人去巨野泽落草？你还不知道吧，因为怀戎见你那一回的功劳，我如今也已经是从五品，再加上还有白氏的襄助，距离转到州郡做个实权郡守也只是差一步，便是想做事情，也是自家来做，又何必给这两位当个三当家、四当家？到时候你要有心，就来找我，咱们一起试试做点事情。”
雄伯南听得清楚，晓得此间四个人，三个都是怀着鬼胎的，只自己没有心眼，但还是忍不住反驳：“张三郎何必自嘲……我看你是个真讲义气的，当日怀戎送我出去，今日又来救徐大郎全家的命……”
“就是这个意思。”张行霍然起身，坦荡以对。“我今日来，只是因为当日河上徐大郎与我有过一番义气，甭管最后受没受，终究要还回来，所以只是私交，只是要救他全家性命……至于他一个恃强凌弱的中原豪强，反不反，有没有气魄，将来什么前途，干我一个北地农人什么事情？天下板荡，道路腥膻，若真起了大志气，来救天下人，那要救的人多了，总轮不到先要救他这种强人吧？告辞了！”
说着，居然直接转了出去。
雄伯南听得血气上头，跺了下脚，便要直接追出去，但到底醒悟过来，复又回头相顾剩下二人：“这张三郎若是被靖安台的人撞上，免不了是个麻烦，我去送个五六十里……你们且忙着。”
说着，也直接出去了，真就将徐世英跟李枢留在原地，以至于愣了许久，外面人马嘶叫起来，方才尴尬对视。
“谁能想到，彼时道旁相逢即别的一名溃卒，竟然是这等人物呢？”李枢喟然一时。“我在东夷两年，也未见几个像样的豪杰。”
徐大郎只是掩面干笑，却又一时黯然。
另一边，张行借了一匹马，让黄骠马空置，径直打马往归军城。
而紫面天王雄伯南又是个傲娇的性子，觉得张行义气，想要偿还当日恩情，却不好当面说的，只是仗着紫霞真气的夜间并不太显，在后面远远辍着低空而腾……却不料，行不过三五里，忽然一道金光从自己侧后方闪过，硬生生将他逼停。
二人打了个照面，雄伯南一时诧异，继而醒悟，然后小心拱手：“是白巡检？”
“是常检。”白有思在夜中相对。“我怕徐大郎下黑手，所以跟着张副常检过来的……有劳天王了，请回吧！”
雄伯南有心想问对方跟张三郎是什么关系，又为何看不上徐大郎？而且这番威势，俨然成丹，而且进展深厚了，如何这般厉害？
但终究还是觉得这些话有些多余，而且委实不熟，便不尴不尬的一拱手，转身回去了。
至于张行，他继续驰马而走，沿途遇到过数次乘夜逃散的民夫、军士，但所幸仗着自己奇经二脉的高手修为，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连金锥都未曾动，然后四更天前便已经抵达军城之外，却并不着急入内……而是稍等了等，待到天色微亮，军城开始预备早饭，趁着又一轮嘈杂与混乱，从容扔下徐大郎家的马，牵着黄骠马归入军城内，并进了帐篷小憩。
全程都不知道白有思的行为，以及身后发生的事情。
秦宝也没有来问多余的话，而是在唤张行起来吃饭时主动提醒了一句：“昨夜逃人太多，甚至有御前的金吾卫逃走，钱唐早早注意到三哥不在，马上吃饭的时候估计要问。”
张行点点头，不以为意。
而稍待片刻，张行洗漱完毕，出来用餐，这边碗刚端上，那边钱唐果然开口：“张三郎昨夜去哪儿了？”
“去追一个金吾卫的逃人去了。”张行喝着粥，不慌不忙，恳切以对。“那是个人才，我一直觉得可以相处的，结果也逃了……就想去劝劝他，趁别人没发现回来……最后人是追到了，他却死活不愿意回来，我也没为难他，就自己折回了……然后在军城外等到天明，这才好进来。”
钱唐听完，也是一叹：“能让你张三郎看重的人才，想来是真有些本事，怎么也逃了呢？”
周围伏龙卫也都唏嘘一时。
但片刻后，其中就有人不安起来：“算上先皇的那一次，三次都是大败而归，但凡是过了落龙滩的，逃回来的十不存一……三哥，你也是上次逃回来得……你就不怕吗？”
“胡扯什么？”小白绶王振率先呵斥。“咱们是伏龙卫，脱不了御前，又不用真打仗……”
那人当时便敛声息气，低头吃饼。
倒是王振，反过来也有些不安，便低声问了一句：“张三哥，人家都说你是智囊，那你说……咱们真能保稳吗？伏龙卫就保稳吗？御前就保稳吗？”
张行本想呵斥，但仔细一想，他也整个人愣在那里……是啊，御前就TM保稳吗？
两年前自己刚刚过来，就已经知道这不是狗屁隋唐了，那自然也不是三征高丽，或者说就是三征高丽，稍微混合个狗屁土木堡的剧情，岂不是也挺合理？
不是说天意难测吗？
就好像自己现在都没想通，白帝爷从所谓天意那里拿到的剧本底子，到底是汉高祖还是诸葛武侯一样。
一念至此，张三郎满头大汗，居然不能答。
周围伏龙卫面面相觑，也都骇然。
“怕个什么？！”就在此时，钱唐反而忍受不住。“莫忘了还有常检和伏龙印呢……有常检在有伏龙印在，再加上咱们这百十个奇经高手，便是东夷大都督敢来，又如何是我们对手？还逃不走？！”
众人稍作释然。
便是张行也反应过来，凡事自有晴天大老娘们呢，惊龙剑也在自己手里，大局不能定，逃回来难道还要愁？
一念至此，他当即将手中冰粥一饮而尽，然后从容来讲：“钱黑绶说的不错，凡事自有常检，你们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倚天剑吗？”
众人听到张副常检开了口，这才轰然，士气稍振。
就这样，张行并不晓得御马案是怎么结的，因为军中逃人依然络绎不绝，引发了种种混乱，而有意思的是，因为军城的存在，这种逃亡几乎是一目了然……甚至，时间来到三月中旬，在距离登州不过两百里的地方，河北那个小军城终于再也不能维持，几乎垮掉……圣人本圣，从这时开始，就再也不露面了。
张行稍有醒悟，只能说，司马长缨这老头，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简直是控制某位圣人心思的艺术家。
又勉强撑过六七日，大军终于抵达登州，登州大营在即，秦宝匆匆告假，先行去接老母往城内躲避不提，幽州、河间、徐州、江都诸将也都汇合……让人感到惊讶的是，这四个大营带来的部队，意外的保持了数量和质量。
而且，四大镇的主要将领们居然都是诚心实意的主战，从幽州李澄到江都来战儿，都是诚心请战，甚至表示只以南北夹击，水陆并进，便可以扫荡东夷五十州。
这也让圣人精神复振，他又觉得自己行了。
至于张行，也是此时，忽然在军中听到了一首民谣：
沂蒙山前知世郎，穿着红罗锦背裆。
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
譬如过滩死，斩头何所伤？
来来来，无向东夷浪死，十年无人葬！
沂蒙山，乃是徐州、巨野泽、登州中间的山脉，也是东境最大的一片山脉，或者说就在登州大营身后两百里，民夫进行运粮的路上。
有人将此事禀报给圣人，圣人问御前三位相公，司马相公与虞相公不语，张含相公出列，从容进言：
“此必东夷间谍所为，势穷难当，只能行此小道。”
圣人当场颔首，不再以为意，并着诸将一同商议进军。
时间是三月下旬，李定作为都水使者，停在了稍远的大河口，秦宝则早已经归来，与张行、白有思、钱唐、王振、周行范等伏龙卫一起列位大营之内。
与此同时，御前列席，司马长缨、虞常基、张含三位相公，十四卫大将与来战儿、周效明、李澄、罗术、罗信等将相俱在。
罗方、薛亮、张长恭等靖安台三巡组也在。
其余如齐王曹铭、北衙牛督公，几位妃嫔、公主皇子，也都在。
这还不算，就在上头大举议论进兵的时候，让张行感到在意的是，司马正也出现了——他带领着一批辎重压后抵达，立即受封为虎贲中郎将，这是金吾卫特殊职责下，理论上的最高领导。
所有人都意识到，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PS：晚安。

第一百六十五章 浮马行（12）
登州大营里诸将踊跃求战、士气旺盛。
这不是开玩笑，是真的……虽然圣人本圣带领的中路大军与核心补给线已经糟糕到了一定份上，而且注定还要继续垮塌下去，但是左右两翼各十万大军却全都摩拳擦掌，将领和相当部分中低层军官军士也都想建功立业。
而且这当然也是合情合理的。
因为南北两路，河间与徐州都有自己独立的仓储准备与补给线，都有自己特色的军种配置（骑军与水军），两边的部队也都大略躲过了二征东夷中的主力大军惨败，也都是有自己独立的军事传统的……甚至，两路的核心将领因为种种原因，都对之前数次惨败保持了一种雪耻心态。
与其说是张行所在的中路军这些拉跨玩意搞不懂人家，倒不如说南北俩路军有点搞不懂中路军，怎么顺着大河走过来就变成这样了？
你们的补给线不是天然的吗？
当然了，这边也是有理由的，只是一个二征东夷与杨慎之乱死伤者多为东都直属主力，便足以遮掩过去。
更何况，也没人敢真问……真要是问了，一算计下来，好像中路主力就是多了个毛人圣人，那责任算谁的？
所以，上下只是踊跃请战，并不言他事。
“刘婶安葬在村外，年前初冬变冷时去的，死前托我娘给你道声感激。”
登州东南部，几乎全都是永久工事的开阔登州大营内，刚刚折返的秦宝在马厩里遇到了张行，然后主动向正在喂骡子的对方告知了一件消息。
张行听完以后，并没有多少哀伤……只是一面之缘、一饭之恩，若说真有什么感情也是胡扯，无非是受人之恩，尽量报答罢了，而且一个老妇人，成了孤寡，也没什么活头……所以，也只是稍微一点头，然后立即做答：
“应该的。”
秦宝点点头，也不好再说什么。
“令堂呢？”张行将麦麸倒入桶中，稍作搅拌的同时继续来问。“只是让她老人家等在登州城里，还是让她去了幽州或者东都？”
秦宝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给出了答案：“她自己想去东都。”
“想在儿子当官的地方住？”张行喟然以对。
秦宝低头不语。
“有件事情。”张行进一步往桶内倒入一口袋黄豆。“你记得我是从你家东面山里穿过来的吗？”
“记得。”秦宝精神稍振。
“我在你家东边山坳村落里留宿过，那村子距离你家不过一整日的路程……想去看一眼。”张行将最后的饲料连着桶子放到了黄骠马的跟前，然后认真以对。“但委实记不得路了，又不想用罗盘，你知道那地方吗？”
“真不知道。”秦宝摇头不止。“这边才是正经大路，而那边全是山，山里面哪里藏着一个小村子也是寻常，我估计是为了故意躲避赋税才去的……”
“但应该也没躲过徭役，所以一定还是有迹象的。”张行摇摇头。“过两日我找机会自己去，实在不行等此战后再说……”
秦宝只能胡乱点头。
兄弟二人之间，不知为何，一时间居然有些尴尬起来。
不过，这种尴尬没有持续多久，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混乱给打断了——二人听到清楚，似乎就在大营周边，甚至内部，嘈杂声陡然响起，然后便是争吵喝骂，紧接着是呼救声与哀求声，而且声音和动静越来越大。
这让二人不禁面面相觑。
原因再简单不过，此时正是下午，光天化日之下，满满都是甲士的大营里，御驾也在，数不清的名将都在，就算是有骚乱，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于是乎，二人都不敢怠慢，而是立即转出马厩，往外去做探听，并很快得知了问题所在。
“民夫们也不傻，都知道快要出兵了，也都怕自己被选中一起过落龙滩……”钱唐阴沉着脸走过来解释。“正好有一支民夫抵达，被征调去前面铺路，一时惊吓过度，就闹了起来，直接惊扰到圣驾……司马相公和张相公紧急派了金吾卫去做镇压。”
“也不怪他们。”
秦宝踌躇一时，一声叹气。“我从家里过来，那边民间也都怕的紧，什么谣言都有……不光是什么《无向东夷浪死歌》，还有传言说，陛下和先皇接连不断去征伐东夷，本质上不是差那五十州，而是要借机杀光东齐故地的男人，用光南陈故地的财赋，好让关西人将我们搓扁了揉圆了。”
“胡扯。”钱唐一直等秦宝说完才一声低喝。“这明显是东齐那帮子余孽整出来的，哪有这般荒诞的说法？”
二人如今是平级，但钱唐资历摆在那里，这么一声轻喝当然也没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钱唐的喝声有些虚浮。
不过，秦宝也觉得荒诞倒也是实话。
“当然是胡扯。”就在这时，望着远处骚乱方向的张行忽然叹了口气。“但说句良心话，这次不算，最起码大魏第二次征伐，当今圣人第一次征伐时，有没有自认必胜，趁机削弱东齐故地民力的意思，恐怕真不好说……否则，我真想不通当时圣人为何那般处置？只是爱面子吗？”
钱唐和秦宝闻言各自微微一愣，继而无声。
无他，张行口中的那一次征伐与其余两次不同，几乎是彻底的人祸，想找借口都无的。
先帝那一次，是主力走海路，而且是用了平南陈的大江上楼船，结果就是被那位东夷大都督窥见机会，毫不犹豫请出避海君来，兴风作浪，直接以海上天灾的形式断送了这次征伐。
而前一次，更不要说了，无论如何，都有杨慎忽然造反，断了大军粮道的说法。
再加上那位大都督的眼线布置得力，几乎比前线二十万大军还早知道此事，然后当机立断，认定来战儿的水军主力不会来了，来也是接应部队撤退的，便立即请出避海君，却是在落龙滩那里涨水兴潮。
最后，集中全军乘舟船猛攻，与猝不及防的大魏前线部队在落龙滩死战，最终使得听到身后讯息的大魏前线部队忽然崩溃，继而全军奔逃，结果十不存一。
唯独两次中间那次，也就是当朝圣人第一次征伐时，委实布置的四平八稳，妥当至极……乃是水陆并进，而且陆地上过落龙滩时更是分批次、分路、分散过去的……从而有效避开了对方的王牌，也就是避海君的影响。
毕竟，避海君也只是一条龙，主要能耐是涨水生潮，最多加个行云布雨，也不敢违逆天道在人口密集的核心统治区搞事，而一旦大魏多头进攻，便也分身乏术，甚至让东夷人沮丧到主动放弃请出这位护国真龙来做效果有限的阻拦。
因为委实不值得。
然而，大魏百万雄师布置妥当，从容渡过落龙滩后，却反过来全军贪功冒进，外加傲慢到过了头……尤其是来战儿，他率领的偏师登陆成功后，居然中了诈败之计，被东夷那位大都督当面大败了一场，不得不狼狈逃窜。
但他们毕竟是偏师，真正荒唐的地方在于圣人在距离前线十几里的临阵指挥。
大军过了落龙滩，进入东夷人的城镇区，开始大面积围城……结果往往辛苦数日，耗费无数性命、物资，一旦城内派出使者求降，圣人便会立即准许，然后下令全军撤退，准备受降，可这种事情，却无一例外，全都是缓兵之计……更让人崩溃的是，这种已经被验证过的缓兵之策，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成功。
最后，部队不停损耗，后勤越来越艰难，再加上来战儿偏师的崩溃使得那位大都督亲自率精锐主力绕后侧击，然后不停沿着海路对魏军发动反击与突袭，终于酿成了全局崩溃。
一场必胜的局面，以损失了近百万丁壮的结果告终。
据说，消息传到东都，当日首倡征伐东夷的张世昭张相公和被圣人弃用的新科大宗师曹皇叔正在南衙吵架，二人看完简略军报，足足失态了大半日，是怎么想都想不通是怎么一败涂地的。
就好像此时的三人一样，也都想不通是为什么？
三人正在沉默，忽然看到百余骑衣装熟悉的骑士自大营另一个方向疾驰往乱处而去，经行三人跟前时，颇有人回头诧异相顾——那是他们旧日同僚，甚至还有蓄了胡子的老朋友李清臣。
“若是咱们还在，有旨意让咱们去，三哥和钱兄会下手吗？”
秦宝见到昔日同僚飞驰而过，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问这种问题干什么？”张行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钱唐，平静来看秦宝。“是你秦二是个没主见的，还是钱黑绶与我是？真到了那个时候，自然会下决断。此时多言，说的再好听，都也只是无用。”
钱唐干咳了一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动乱渐渐平息，傍晚时分，军营正中的大堂内忽然如紧绷的弦一样松开，无数高级官吏、军将涌了出来，同时议论纷纷。
而三人也不敢多待，立即集体转回张行的那间房。
不过片刻，一人便匆匆抵达，然后直接来到此处，与等待的三人会面——不是别人，正是伏龙卫年纪最小、修为最差的周行范周公子。
他爹来了，他自然又变回周公子。
“出兵方略已经定了。”周行范莫名有点兴奋，又似乎有点遗憾。“中路军依然是主攻，十四卫将军分两大部分，前方出八卫，各聚精兵一万五千，分开、分散、分路过落龙滩，再合而击之，司马相公跟于将军俱在其中；其余六卫将军则与金吾卫一起遮护圣驾，缓缓前行，并为后续总督；然后河北的北路军集中铁骑，自北面借船只出击，越过落龙滩，为侧翼遮护兼奇兵；我爹所在的南路军还是以水师绕后，登石首川口，然后直趋东夷都城寿华府。”
说到这里，周行范忍不住又加了一句：“我爹和来公都在御前发誓，要一雪前耻，结果不知道为何，来公被留了下来，在御前做统揽，南路水军是我爹如今在做掌握……他刚刚已经匆匆带着来面圣的部将往归东海了，让我好生在御前做事。”
屋内三名伏龙卫核心军官面面相觑，却无人言语。
这倒不是说最终方案有些出乎意料，而是完全没有出人意料……想想就知道了，即便是南北两路军士气更高，但也不可能能就这么直接让南北两路上去的，中路主力必然要出击，甚至一定要做主力，否则，圣人颜面何在？
十四卫大将军颜面何在？
打仗不要讲政治的吗？
哦，就你叫李澄/李立/来战儿/周效明啊？
什么出身？什么资历？什么修为？什么战绩？
宗师加上柱国了？
那好，当年谁提拔的你啊？
故此，这个与当日一征东夷没有太大区别的方案，本就没有太大悬念。
唯一的槽口似乎在来战儿那儿……把来战儿留在御前，到底是御前需要一位资历大将替圣人统揽局面，还是担心伏龙卫-伏龙印加牛督公加数不清的凝丹及以下高手没法拦住那位大都督，又或者是担心来战儿在前面会使得水军不听司马相公跟于叔文将军的招呼，那就真不清楚了。
总之，李定不在，但不用李定，张行都能看懂这里面的意思——这就是一个四平八稳的原定方案，理论上只要执行妥当，不出篓子，哪怕避海君再出来，也都没法办的那种。
不过，这么一算的话，这看起来必胜一战的真正要害似乎也已经很明显了。
那就是圣人不要作，然后务必在后勤线崩溃前，维持住人心，认真打完这一仗。
但是，后勤线到底还能撑几日？
民夫逃窜的速度，谁能控制住？
人心怎么维系？
今日下午的骚乱就在那里，当大家是瞎子吗？
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接下来几日，登州大营内，上上下下并没有着急出兵，反而都在着力安抚人心……直到三月底，东夷使者忽然抵挡登州大营，向圣人乞降。
皇帝回答的很干脆，要东夷大都督郦子期亲自来降，同时将之前逃到东夷的李枢等逆贼送上。
使者喏喏而去。
使者既去，司马相公以下，所有领兵将领一起出列，尽言东夷人只是缓兵之策，请求发军东征。
圣人当然是个聪明人，晓得自己在这里空耗，连打都不打，进军都不进军，只会沦为笑柄，甚至大军自溃也说不定——他真的很聪明，一路上早就看到那些民夫和军士的逃亡了，心里明白的很，只是事到如今，骑虎难下罢了。
而且，终究还是觉得能赢。
于是乎，圣旨随即发出，要司马长缨与于叔文等八卫将军，各自率兵万五，实际上率精锐十二万，先发向东，去“迎接”来“投降”的东夷大都督郦子期。
然后，他将亲自督师，去落龙滩接见郦大宗师兼郦大都督。
话说的很好听，实际上，就是按照原计划发兵了……尚有二十万兵马，三四十万民夫的登州大营，只留下一万余兵监督转运，其余尽数启动。
张行再度发挥了大时代小人物的特色，跟着历史的洪流缓缓向前，丝毫不显。
顺着大路进发了四五日，一百四五十里，来到距离落龙滩不过百里的地方，这日晚间，张三郎的至亲兄弟、刑部侍郎王代积王九郎主动过来，告知了张三郎一个巨大的好消息。
原来，司马长缨和于叔文这两位已经成功过了落龙浅滩，并无什么谣言中的避海君出现，这是注定无误的大胜了。
当然，他顺便也告知了张行一个小小的坏消息——大概是因为圣人亲自驱驰大军主力离开登州大营的缘故，身后本该自东都至登州，自登州至落龙滩转运如常的民夫开始大面积逃散，地方官拦都拦不住。
但不要紧，军中目前粮食是十分充足的，大河沿线也是安全的，这点他王代积可以拿脑袋保证。
“然后呢？”正在泡脚的张行恳切来问。“王侍郎是想将自己的马放一匹在我们伏龙卫的队伍里？”
“不行吗？”王代积搓着手紧张来问。
张行想了下，依旧搓着脚恳切来解释：“如今上好马料难寻，只怕伏龙卫中其他兄弟们不满……”
“交给我。”王侍郎昂然拍着胸脯做答。“咱们至亲兄弟一般的交情，区区伏龙卫百十人的干粮与坐骑粮草，我王九郎一人包了便是！”
“是百余人。”张行将脚从热水中取出，认真更正。“好多至亲兄弟呢……小张相公都存了一匹！”
王代积怔了征，重重颔首。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六十六章 浮马行（13）
王代积的消息有那么一点疏漏。
那就是截止到第二日，也就是四月初一那天，前方八路大军其实只有一个右候卫将军赵光率部先行越过了落龙滩，其余七路主力无一不在落龙滩中心线的浅滩前驻足不进。
赵光出身寒门，只因为一身修为被屡次提拔，而且如果说之前登堂入室出任中郎将是赏才的话，那么后面直接跃到一卫将军，进入实权权贵的阶层，则无疑是圣人的私人恩宠……事实上，据说云内回来以后，皇帝对这个出身寒门的俊才非常看重，几乎每次行宴都要带着他，而且每次都要赏赐御马、兵器、宫女、金银，之前年关的大金柱典礼也是他和司马正一起统帅骑兵维持秩序，那他带着强烈的报答圣恩心态，丝毫不顾各军的勾心斗角，也不顾人心与后勤，直接率部先行渡过了落龙滩，也就不难理解了。
至于其他人，当然也不怪他们……因为这些名将、大将全都知道，这个浅滩一旦走过去，就意味着什么。
最基本的一个风险，就是战争本身，过了这个滩就要打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青帝以来，亘古八千载，山海皆移，唯战不变。
一开始的混乱部落群殴；随即以修行者决斗式的小规模勇士单挑外加劫掠、占领部队的尾随；然后是部落消失国家建立，自动获得中低层贵族身份的修行者，或者贵族本身天然更容易获取修行成就，然后带领成建制部队的车战时代；以及更大规模、更符合真气输出效率效果的骑步军阵……最后的最后，越来越免不了的以打击对方战争潜力的屠城、烧粮、决堤、摧山、烧林，外加以动摇人性为主的所谓谋略。
而无论是哪一种方式，都不曾改变战争的最终性质——暴力对决，失败者通常要付出死亡的代价。
具体到眼下，就有两个直接的风险。
首先，落龙滩不只是一个眼前的一个浅滩，那是狭义的落龙滩，广义上来说，它南北蜿蜒曲折数百里，是东夷大岛（棋盘岛）与东境的边界线，因为海水的缘故，两侧各四五十里都无法耕作，再加上山脉、滩涂，从而形成了一个可能实际上宽度在一二百里的无人区，补给本身是个巨大的问题。
其次，谁都知道，万一战事不谐，撤退时，这里很可能已经涨成了一片看起来并不致命，实际上却能葬送全军的浅海。
“司马相公。”
左威卫大将军薛常雄全副甲胄蹙眉走了过来。“按照你的吩咐，我那边遇到东夷人在滩中堆砌的骨殖，已经全都被掩埋了……许多明显的标记也收了起来。”
司马长缨望着眼前宛如戈壁的浅滩，微微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喟然一时：“你们听说过吗？这些只是少数立威的骨殖，前几次死的不知道几百万丁壮其实全都被潮水卷到东面几个滩涂湾地里，堆积如山，鱼鳖虾蟹借此肥壮异常，却连东夷人自己遭了灾都不敢去捕鱼。可怜无数豪杰，都是他人父他人夫他人子……”
司马长缨身后是仓促聚集起来的几位将军，他们的部队因为需要分散进军所以并不在此处，但不耽误这些人快马甚至飞过来，找到各路将军的最高首领司马相公来商讨前路。
要知道，圣人就在百余里的身后，而且已经停了下来，不知道是担心前路危险，还是知道前线的将军们其实都没有过滩，在酝酿雷霆之怒。
但是，谁也没想到，司马相公和薛将军上来就扯这个，也是诸将不免沉默一时。
当然了，片刻后，薛常雄无奈，只能勉力摇头接话：“事到如今，司马相公还说这些干吗？只会沮丧军心。只说此战，圣人给我们这样的兵力、装备、物资，还让我们自家在前面做事，委实想不到哪里还有败的可能？”
“当然是人心。”
司马长缨回头相顾，花白的须发被海风吹动乱舞。“咱们这些人在这里，有些话不必遮掩，我也不怕……东征的事情，已经连着败了三次了，每次都死了几十万上百万人，尤其是中原、河北、东境这三处东齐故地，每次都要破家百万，而这三处，便是户口再多，可又有哪个人没有认识的亲眷朋友邻居因为东征而破家身死的？尤其是二征东夷和杨慎之乱就在前年……那敢问他们凭什么不怕，凭什么不逃？九十多万人，顺着大河在国境内走了一个多月，就只剩六十万了，又走了一百多里，逃得人数就数不胜数了，你们见过这种事情？”
“中路军军心涣散是实话，但我们这种武夫只是听令而为罢了，这种道理说给我们听又有什么用呢？反倒是司马相公你，既是宿将又是南衙相公，之前为什么不直言相谏呢？”薛常雄沉默片刻，扶刀反问。“先帝提拔你，不就是这个用处吗？”
“马留守、卫尚书之后，我就不敢说话了。”司马长缨毫不遮掩自己的黯然和无奈。“只想着保全家族……我不怕死，我怕司马氏绝后。”
薛常雄欲言又止，只能讪讪：“终究是君臣大义，既受皇恩，何论其他？”
然后，自己大概也觉得荒唐，便不再言语。
司马长缨似乎有些失望，也只能点头：“若非皇恩，我父子孙三代，又何至于齐齐至此？”
“此时说这些废话又有什么用？”就在这时，地位稍高于薛常雄，仅次于、甚至约等于司马长缨地位的右翊卫大将军于叔文抢步上前，衣甲振振，俨然不耐。“事已至此，要我说，我们都是为将者，该虑的只是会不会无功而返罢了……”
“于将军的意思是……？”司马长缨见到于叔文出头，丝毫不怒，甚至有些释然。
“大家都是一路行来，便是不知道什么大道理，难道还没长眼睛？现在情况是，民夫越逃越多，越逃越快，军士也在逃，一旦过滩，后面的补给也根本指望不上，所以我们的大军的的确确在自己崩溃……”
于叔文语气一开始也有些沮丧，但腔调很快便起来了。
“但我们毕竟数量、装备远胜于对方，所以，方略只有一个，抢在军队崩溃前打赢几场仗，占领几座城池……一旦打赢了仗，士气就能上去，军心就能稳住，一旦夺了几座城，补给也能稳住，说不定还能续上南北两路的水上补给！而且，登州大营那里说的很清楚，东夷人的情况也很糟糕，指不定谁先垮呢！”
几位将军大多颔首。
司马长缨也微微颔首。
“但若如此，司马相公的人心之论反而又有说法了。”于叔文复又冷笑一声。“但这个人心，不是说下面的人心，而是上面的人心……怕就怕，明知道只有这条路在前面走，可有些人就是贪生怕死，就是只想着混日子，反而使十二万精锐不能一心，徒劳卖了忠勇之将。”
“于将军的意思是要我们立个誓言，一力前进吗？”司马长缨认真来问。
于叔文摇头以对：“其实最好的法子是将各军中的修为好手都给我，我以宗师之境，领全军精锐，直扑向前，便是真龙现世，又如何能当我一刀？”
诸将原本面面相觑，此时闻言纷纷摇头。
右威卫大将军韩引弓更是冷笑：“于公，便是我们信得过你，也不敢如此……因为若是按照你的方略，何止是真龙，便是伏龙卫祭出伏龙印也不是你的对手……万一你属下藏了个东夷间谍，喊一声清君侧，可就真有意思了，御驾就在身后百余里的地方，真要是舍命奔袭，不过一晚上罢了。”
于叔文也干笑一声：“我自然晓得这不合规矩，但谁能保证你们能在渡滩后与我齐头并进，或者紧随我后呢？”
听得此言，司马长缨再不犹豫，乃是不顾自己年龄、官职，直接拿下头盔放在地上，然后就在春末的浅滩腥风中单膝跪地，复又取出匕首，轻易划破手掌……血水渗出，被海风吹动，直接抹了半个手掌……而司马相公丝毫不在意，只是往面上一擦，然后就对着浅滩指天发誓：
“三辉四御在上，司马长缨受大魏国恩君义，至于出将入相，不敢不付生死以报国家，明日出兵过落龙滩，当使全军荷六十日粮，粮草尽半之前，有进无退，逢敌作战，遇城先登！如有违逆，天诛地灭！自我以下，子孙皆死不得归葬关中祖茔！”
于叔文以下，莫不震动。
而于叔文本人也旋即单膝下跪，仿效立誓。
接下来，本该是薛常雄，但薛大将军无奈，只能立即拱手赔罪：“司马相公、于将军，我真没法仿照你们这般立誓……我在最北面，首要应该是去接应北路大军。”
“我知道。”司马长缨抱起头盔起身，面上血迹居然已经被风吹干。“我也没让你们立誓，只是我一人要如此做罢了。”
“司马公。”右威卫大将军韩引弓拱手以对。“其实我是觉得，全军荷六十日粮过滩，未免太累，只怕会让军心散的更快……须知道，人心散的不只是关东民夫，还有关西屯军……但既然你跟于将军都是一意如此，我等若是推辞不效，反而显得我们不够忠勇……这事情就这么样吧！我也不立誓了，但绝对会跟你部一般处置！”
司马长缨立即颔首：“韩将军兄弟三人俱为将种，我如何不信？”
这下子，其余几人，在左骁骑卫大将军白横元的带领下，也一起上前表态，共同约定明日一早发兵……至于赵光那里，倒是真不用多此一举了。
俄而，诸将或得意、或无奈散去，唯独左屯卫大将军司马化达留下……这倒是无人在意，人家上阵父子兵，说些什么体己话都是应该的。
果然，众人散去足足半刻钟，空荡荡的滩前，司马化达方才小心上前，艰难询问：
“儿子冒昧，父亲是不想做出头的，所以引诱于叔文出头吗？还有，这一仗，父亲到底是想打赢还是想打输？至于立那种毒誓吗？父亲的谋略我没太懂……”
很显然，经历了那一晚，以及随后的种种事端后，司马化达已经渐渐意识到他父亲一些行为的深层意思，继而有了自己的领悟——自己父亲是要报复圣人！
然而，儿子发问，司马长缨却只抱着头盔立在滩前一声不吭，仿佛依依西望，然后任由灰白色的头发依旧在风中凌乱。
“父亲在看什么？”司马化达莫名有些紧张。
“在看人心。”司马长缨面无表情。
“父亲会望气？！”司马化达一时愕然。“是望西面父亲军营里的气，还是百余里外的御驾。”
而这，终于引得司马长缨低下头来，叹了口气：“我死了以后，你一定不要连累阿正！”
司马化达这才醒悟，自己又犯蠢了。
“人心哪里是这么好望的？”司马长缨抱着头盔向西缓缓走了几步。“天下事，要看修为、看出身、看智略、看性情、看才能、看运气……但最大的事情却要看人心，因为事情归根结底都是人做得，堂堂大宗师，也受制于君臣之道；阿正那种天赋，也摊上你这个爹，以至于常常忧心忡忡……”
司马化达欲言又止。
“你知道你刚刚问的那些事情很蠢吗？”司马长缨再度扭头来问。
“知道，望气这种事情……”司马化达赶紧应声。
“不是，是前几个问题。”司马长缨幽幽以对。“我的那些话都是真心话，这个局面也是于叔文自己推动的……我是真心哀伤那些白骨，真心感慨朝廷前后四次东征对东齐故地民力的浪费，也是真心觉得圣人此番征伐是错的，先帝的严苛也是错的……”
司马化达有些慌乱。
“但是，这不代表我没有用谋略。”司马长缨在风中平静解释道。“一个好的谋略，从来都不是计算这个，计算那个，而是顺着大势做些顺水推舟之事，并在关键的地方稍微紧一紧、松一松……圣人为了自己的面子破罐子破摔，违逆天下人心，是我推动的吗？我只是事后表示赞同罢了。如今强行出兵的事情是我推动的吗？也是是于叔文憋了气，立功心切，反而我是被他推着走的，只是让军中更紧一些罢了……不过，想要这般好谋略，也是需要努力的，最重要的就是把自己放在最关键的位置上，这样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去做松紧。”
司马化达连连颔首。
而下一刻，他的亲爹就说了一句让他如闻霹雳的话：“此战便是侥幸逃脱，我也活不长了，我的野心，我的怨望也要随之消散……接下来的事情，只能你去做了……你记住，如果圣人回东都跟曹皇叔撕扯，你一定要掌握伏龙卫与伏龙印；如果他不敢回去，没脸回去，那不管是去邺城还是江都，你一定要掌握随行的金吾卫……你年轻时就做过圣人的贴身侍卫，晓得怎么哄他开心。”
司马化达张口欲言，却忽然一阵腥风吹来，迷了眼睛，以至于泪水沁出。
“回去吧，明日出兵！”司马长缨忽然敛容，戴上头盔，大踏步的向西面隐隐可见的本部军营走去。“门户私计已行，接下来便是一命偿之了。”
司马化达只能怔怔而立。
当日下午，除去已经渡滩的右候卫将军赵光和最北面的左威卫大将军薛常雄外，其余六军一起下令，全军携带六十日的粮食，明日分批强渡落龙滩。
有擅自遗弃粮食的，杀无赦。
当晚便有逃人试图逃散，却被早有准备的亲军抓住，就地格杀示众。
各军战战兢兢，强打精神，于翌日分批分时分地越过落龙滩，正式进入东夷境内，也就是当晚各路开始出现了一种新的现象：
须知道，六十日的粮食实在是有些太重了，而且还有甲胄、帐篷、火石等物，加在一起人均两石出头，再加上浅滩行军，即便是有部分辎重车和部分随军民夫，也使得上上下下叫苦不堪。
但偏偏军令严苛，又是无人区，想逃也难。
于是，当晚过滩宿营时，不知道谁想的主意带的头，居然有人故意抛洒粮食，甚至有人为了省力气将自己粮食的一半埋入粪坑。
各军主将不是傻子，他们很快就立即注意到了这种情况，但此时，他们也已经差不多抵达了落龙滩无人区的尽头，为首的于大将军和赵将军甚至已经成功劫掠了部分东夷村寨，并且注意到了东夷人对大魏这次东征的绝望感。
而就在这些各怀鬼胎的将军们紧急相互联络，提醒军粮以超出想象的速度流失时，一个重磅的消息忽然传来，使得原本还想挣扎一下的前线诸将立即陷入到了沉默中。
东夷大都督郦子期按照圣人的旨意，孤身白衣来降，直接入了于叔文的兵营。
于叔文即刻派出了一位凝丹高手，轻飞驭骑，往后方来报。
这个时候，陡然停下的圣人依然在距离落龙滩百余里的地方，而且得到消息后，连这位圣人都不晓得如何处置和应对。
PS：晚安。

第一百六十七章 浮马行（14）
位于落龙滩与登州大营中间的御前行在这里，上上下下乱做一团。
下面自不必多言，一路走来一路跑，而且民夫逃窜的速度远远超过军士，以至于后勤线越来越虚，是个人心里都长草……明明谁都知道营地里的粮食其实足够从脚下跑到登州三个来回的，可还是天天都有人去瞅存粮和马匹。
至于上面，他们一面也要私下考虑此事，一面却要公开面对前线的突发情况。
“必然是诈降！”
“如何是诈降，难道你怀疑圣人的威德不成？”
“管他是不是诈降，既然入口，就把伏龙卫派出去，持伏龙印将此人押回来！”
“伏龙卫若动，御前如何安稳？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东夷人的谋略？”
“这可是一举定下胜局的千载良机……只要郦子期被拿下，这东夷无疑就是真降了！”
“说的不错，此人是大宗师、大都督，在东夷五十州内的威望比国主还高，只要拿下此人，东夷只有彻底降服一条路。”
“你也知道人家是大宗师？我问你，为何此人孤身入万军之中，而于将军不能制？”
“呃……”
“因为人家是大宗师！于将军虽然也是宗师，且有万五精锐，却只能敌、能压，而不足以制服人家，人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所以才要派伏龙卫啊！”
“伏龙卫也有伏龙卫的短处，伏龙卫只善守，却不好攻，一旦发伏龙卫过去了，走到半路上，这位大宗师反过来摆脱了于将军，直趋此处怎么办？圣人的安危才是第一的。”
“可是……如果伏龙卫不去，如何能制大宗师呢？”
“能有三位宗师，足以制一位离了塔的大宗师，能有三十位凝丹高手结阵，也足以制之，三百位奇经高手不用伏龙印也行……这些都是有战例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可以让前线各军发有修为的军官、精锐军士往于将军处汇集，然后这里迅速前进，请陛下亲自都督大军、领伏龙卫持伏龙印过落龙滩去拿下此贼……则万事大吉！”
“不可以！圣人千金之躯，焉能在形势不明之前亲身过落龙滩？”
“确实不可以，汇集前线修行军官、军士也有些草率！”
“能不能只发伏龙印？”
“如此，岂不是自毁伏龙卫之效？”
“发牛督公与来柱国单独往援呢？”
“那还不如发伏龙卫与伏龙印！”
主帐门前，在听说了前线的重大变故，然后立即借着余公公的帮助来到此处的张行，在旁听了小半个时辰的争论后，心中已经彻底醒悟，便不再浪费时间，而是干脆折返。
但刚刚离开中军主帐不远，便先迎面遇到一个熟人，却正是虎贲中郎将司马正。
“司马将军。”张行拱手行礼，便欲急切归营。
“张副常检！”孰料，司马正忽然侧身，居然拦住了张行。“中军大帐那里可有了结果？”
“还没有。”张行有一说一。
司马正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勉力继续来问：“张三郎……我平素最服你的智计，你说这件事到底会是个什么结果？”
张行明显也犹豫了一下，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立即正色以对：“司马将军，大军在外，前后无根，我一个伏龙卫主管后勤的副常检，有什么资格谈论军情？而且还是预测？被人听到，即刻斩了我，也是活该。”
司马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任由对方离去。
另一边，张行快步回到伏龙卫与部分金吾卫、北衙公公们混居的小营地里，然后直接进了自己的营帐。
秦宝、周行范见状，直接跟入，而钱唐和王振犹豫了一下，选择继续待在外面茫然枯等。
“要出事……”张行看了眼小周，平静开口。“我原以为，此战就算要败，也是民夫逃亡过度，继而补给不能支撑，然后大军以此自行退散，无功而返，但现在看来，怕是要败的更快、更彻底。”
秦、周二人齐齐愕然，然后几乎又齐齐摇头……很显然，他们不信。
“我知道你们不信，但信不信都要担起责任来，只当是有备无患好了。”张行见状，也不解释。“就按照之前说的，秦宝准备好马匹，小周准备好干粮和武器……随时准备撤退，却不要被其他人发觉。”
秦、周二人这才勉强颔首。
但很快，还是周行范，可能是担心父亲，也可能是素来服气张行，还可能是脾气使然，终究忍不住低声发问：
“三哥这么说是有什么缘由吗？不是说东夷大都督已经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了吗？”
“就是这事。”张行摇头以对。“东夷大都督是大宗师，他此时号称来降，而且固然是孤身入军中，但只要他想走，便可以走，于叔文虽然也是宗师，却拦不住他……这算什么降？”
“这倒是……”秦宝立即点头。“但他堂堂……几乎算是一国之根本……为何如此？”
“为了探听虚实。”张行认真解释。“东夷人自己也艰难到了头，跟我们这里有的一拼……两边都是只剩一口气的样子，所以这个时候，没什么比主将亲自到对方最精锐的先锋军中看一看更好的法子了……偏偏我们又要在前面分兵，万军固然不惧天下人，可却也无法阻拦一位大宗师的往来，他是算计好了的。”
“是这个道理。”秦二郎莫名紧张起来。“然后呢，会察觉到什么？于将军那里有什么不妥吗？后勤补给？这边肯定要把他拿下吧？他到时候只能速速逃走吧？短短一两日、两三日，能看到什么？”
“不知道。”张行摇头以对。“军事上的事情我不懂，但政治上的致命和全局上的软弱，却会暴露无疑……我刚刚听得很清楚……其实眼下最少有三个法子将对方拿下，也算是标准的应对。”
秦宝和周行范精神微微一振。
“第一，将前线有修为的军士、军官汇集起来，就地结阵控制住对方；第二，将御前这里，来公、牛督公速发前线，合三位宗师之力，也能困住对方；第三，将我们还有伏龙印一起发往前线，也足以控制住这位大宗师……”说到这里，张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上的外露，乃是幽幽一叹。“大宗师绝不是什么不能对付的，眼下这三个法子，哪一个都行，混着来也行，但圣人哪一个都不会采用！”
秦宝和小周彻底不解。
尤其是小周，他想了又想，实在是不懂：“为什么不行？”
“第一个法子是怕前线谁造反。”秦宝在帐中压低声音以对。“这倒是可以理解，修行精锐俱合于一人，能制大宗师，也能制宗师，还能制伏龙卫，更能制后军……这事古时候又不是没有，一旦兵权撒手，前线大将无可阻挡，说不定立即就会黄袍加身……所以，莫说圣人不会同意，便是前线诸将也不会主动将自己手中的修行精锐交付给一军的。”
“杨慎前车之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小周听明白后，反而更容易理解。“何况关陇那些人都是这般养出来的，小心防备其实没错……而若是这般说，我其实也懂了，那东夷大都督是认准了前线没法直接控制他，只能后方支援力量去制他，才能这般从容……可为什么张三哥说，后两个法子也不行？咱们不能去吗？来公和牛督公不能去？”
“不能去！”张行看着小周一字一顿解释道。“伏龙卫、伏龙印、牛督公和来公，一个都不能去……非但他们不能去，而且除非前方抵定，否则后方大军绝不会越落龙滩半步……这也是因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更是因为视天下为儿戏，视他人为无物，所谓前线数十万之众，东征胜负，都不值得让自家性命有半点隐患……至于说，最后玩脱了，整个天下和大魏都崩溃了，自家手中君权都覆水难收了，那自然也是其他人的错，与自己无关的。”
“我不信。”小周听完之后，认真思索了一下，猛地意识到对方这番有些糊里糊涂的话是在讲什么后，却立即否认。
但否认之后，就是恐慌。
无他，面前这个人，是他周公子生平所见可能不是天赋最高、出身最好、修为最深的人，却是在人心与政治上显得最聪明的那个人。
“我……”秦宝也开了口，却显得有些沮丧。“要是中丞在就好了。”
“中丞为什么不在，你不知道？”张行冷冷反问。
“就没有法子吗？”小周努力来言。“比如说两位相公……张……虞相公……”
说到这里，小周自己都闭口不言了。
“两位相公，还有司马相公……”秦宝愈发沮丧。“陛下之所以带这三位相公，就是因为知道他们只会奉迎君意……尤其是张相公，此番征伐本是他窥破圣人心思提及的，不火上浇油就已经算是好的了。”
“我去找来公。”小周恍恍惚惚起身。“请他去进谏圣人……”
张行一声不吭，但秦宝却在小周即将出帐篷的时候，忽然闪过身去挡住了对方。
小周愣了一下，立即醒悟：“我不会说张三哥的言语，只说是自己的揣测。”
秦宝看了张行一眼，却发现后者居然在盯着头顶，但很快，张三郎还是迎上了秦二郎的视线，然后微微颔首。
小周如蒙大赦，逃也似的冲出帐篷。
而秦宝则试探性来问：“三哥……？”
“没事。”张行认真以对。“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我是说……若是这般，这般下去，到底会是个什么结果？”大概是小周离开的缘故，秦宝此时放下了最后一丝姿态，言语显得非常艰难。“败又是怎么败的？”
“天知道会怎么败的？我又不懂如何打仗。”张行摇头不止。“但敢肯定的是，只要这里迟疑不定两三日，甚至没有立即行动，东夷那个大都督就会意识到大军前后脱节、各路人心不齐了……然后他肯定会坚定决心，回去咬牙撑住，接着或许是突袭，或许是坚壁清野，然后只要前方军事受挫，就会彻底压垮人心最后一根弦，到时候后勤还没崩，前线人心就会先崩，接着整个中路军就会如山崩那般势不可挡的垮下来……最后万事皆休。”
“我其实还是不懂。”秦宝点点头，然后又摇头不止。“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是大魏这边咬牙撑住这口气？”
“撑什么气？一开始就不该来打这一仗的。”张行抬起头来，认真看着对方言道。“这是灭国之战，对方是仅次于大魏的大国，有足足五十州……而这一仗之所以能打起来，不是为了天下一统，不是为了四海归一，是为了找回一个人的面子……这种仗，要是能打赢了，那才是三辉四御，全都瞎了眼呢！”
秦宝颓然坐下，一声不吭。
就在秦宝心情复杂，而张行似乎有些事不关己神游天外的时候，周行范也已经快步寻到了他至亲伯父一般的来公营内……这是真的至亲伯父一般，没人敢拦……但来战儿明显在御前参与讨论，这使得周公子爷只能枯等。
一直到傍晚，来战儿方才折返回营，然而，听完周行范的言语后，这位出身低微的宗师却只是摇头不止：
“郦子期来降是好事，而且陛下从来没说不过落龙滩。”
周行范多少是跟着张行历练了一年多，闻言心中冰凉：“也就是说，朝廷确实没有定下即刻控制东夷大都督的方略？没有下令前线修行者极速聚集，也没有让……”
说到后半句，周行范自己就停下了——来战儿就在眼前，自己也没接到军令，那就是没有呗，还能如何？
来战儿沉默了一阵子，认真来讲：“行范，咱们爷俩就不必忌讳什么了……我这么说吧，我是个区区江北寒门，你爹是个南朝世传的将门……结果能在大魏朝做到这个份上，比那些关陇的门阀地位还高，领的兵还多，全是圣人一个人的恩典，别人都可以有怨言，有不满，但咱们两家是不可以有的……君要臣死，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你爹也是，何况只是将军上战场呢？何况战事还没到那份上呢？听伯父一句话，早点回去，尽忠职守便是。”
周行范怔怔无声，只能转身离开。
然而，他转出来战儿的大帐，却又忍不住心乱如麻——一方面是身为人子，对父亲和他所领南路军的极度担忧；另一方面，却又不得不承认，刚刚来战儿说的一点都没错，他们周家能到眼下这份上，根本就是当今陛下的私人任用……无论是曹皇叔还是什么苏首相，包括先帝，都是看不上什么南方降人的……从这个角度，所谓全家性命陪着这位圣人一起扔掉也就扔掉了，似乎也符合某种传统的道德观。
甚至，他还想到了另外两位随军的相公，无论是虞相公还是张含相公，甭管人品如何，是不是也都是类似心态？
这位圣人年轻时亲手建立、组织起的班底，本来应该是用来对抗关陇门阀和北方世族的，个个都向这位圣人交了身家性命做投名状，至不济也有几十年的苦劳功劳，如今却在这位圣人为了面子的荒唐东征中沦为……
小周不想继续想下去，因为他爹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海上了，说这个，不吉利。
而且，他跟他爹不一样，他没有经历过南陈的改朝换代，他对那个圣人没有什么确切的感恩，还碰到了一个算是奇葩的上级……说句委婉点的，他有点忘恩负义，有点辜负皇恩。
争论持续了一个下午外加一个上午，第二日，在虎贲中郎将司马正的主动请求下，御前终于允许司马正率领大约二三十名修行高手前往前线尝试押送郦子期过来了。
这无疑是个有些荒唐处置，因为司马正和二三十个奇经高手是不足以控制住一位大宗师的……面对大宗师自保，或者维持进攻势头是一回事，控制大宗师是另外一回事。但是考虑到大宗师去控制不了自己的军队里投降似乎也很荒唐，那么以荒唐对荒唐，或许正是一个破局的好主意。
毕竟，如果是诈降，或者说包括圣人在内的聪明人都知道必然是诈降，那用这个押送来对付，逼迫对方主动放弃“投降”的立场，似乎也是对路的。
不过，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大概在于叔文军中呆了两日半，算算时间，御前的宗师应该抵达却没抵达后，这位东夷大都督毫不犹豫，直接于司马正出发后的当晚从容去见了这支大魏军队的主将，然后提出告辞。
“郦子期，你是在消遣本将吗？”
夜幕中，于叔文看着两侧直接倒下的侍卫，一时怒发冲冠，不顾修为差距，直接扶刀呵斥。
“不是的。”
东夷大都督今年大约六七十岁，比曹皇叔年纪稍大，却精神矍铄，形容虽称不上羽扇纶巾，却也是宽袍大氅，颇有前唐遗风，此时闻言，也是诚恳拱手，不失礼貌。“之前老朽真的是势穷来投，若是大魏依然还有上次东征时的敢战气势，说不得就要去东都常住以换得君上与五十州遗民的性命……但是，这两日我看得清楚，大魏军中往下是粮秣不足，军心涣散；往中是诸将不合，不能齐心；往上是你们那位陛下视大战为儿戏，并未有半点豁出来的决断……这，也就是说，只要老朽我回去坚守下去，此战依然能胜，那敢问，我为何还要继续留在此处呢？至于几位侍卫，军人上阵，难道惜死吗？”
于叔文连连摇头：“你们东夷人逃不掉，天下一统于一，决不可阻挡，三辉四御都不敢拦……这是天意，是大势！”
郦子期认真点点头：“不错，老朽也以为如此，但一统天下的，如今看来，未必是大魏，也未必是我活着的时候……反倒是诸位，此番怕是要先逃不掉了……”
于叔文彻底大怒，长刀拔出，身后同时卷起一股浩大弱水真气，随即真气宛如巨浪一般直接冲破了中军大帐，继而顺着长刀前砸姿态向对面拍打过去。
然而，无论是长刀还是巨浪，拍到一半时，便陡然凭空停滞，宛如遇到了无形的墙壁一般。
实际上，并不能算是无形的墙壁，而应该是实体的墙壁，只不过黑夜中来的太快，太稳罢了——这是一股极为常见的长生真气，却宛若大海一般深沉。
但于叔文丝毫不惧，一声怒喝，之前被他真气破开的营帐周边，早已经聚集起来的军中精锐纷纷弯弓架弩，直接发射。
其中不乏带着各色流光的箭矢。
郦子期没有任何逞能的意思，他在这一万多精锐面前，最多维持一个“不能制”，强行交战可不是什么好路数，便直接于夜幕中腾空而起……箭矢飞出，绝大多数都直接射空，甚至引起误伤。
于叔文气急败坏，也直接腾空，复又一刀，却不料对方早有准备，乃是忽然回头卷着真气一撞，撞得后者在空中失衡，只能恨恨翻落。
“于将军。”片刻后，郦子期人早已经不知道去了何处，声音却依然在军营上空飘动。“你若是怜惜自家兵马儿郎，便该即刻撤军……强要来攻也不是不行，但我只在前方七十里外的桑东郡郡城安守，可到时候，说不得你就要落得身死军覆，毁了一世将名的下场。”
于叔文只是冷笑做答：“你便是能跑，我却不信你能阻我拔城进据！”
隔了一日，辛苦行军抵达桑东城后，于叔文的脸色变得愈加阴沉——无他，郦子期主动替他拔了桑东城。
全城俱空，既无百姓，也无东夷部众，更无粮秣，只有郦子期在城门前留下的一封信。
信里说，他怕了于将军，所以主动弃了城，退往五十里外隔着一条河的新登城，请于将军继续前行来会……同时，还在信中关心询问，不知其余诸军是否齐头并进？
若是没来，不免可惜。
PS：例行献祭一本历史类新书《满唐红》，初唐时节……或者说隋唐时节……太宗登基前的……这段剧情确实很少有人写啊。

第一百六十八章 浮马行（15）（2合1还账）
当看到在前两次东征中发生过激烈战斗的新登城也空无一人后，于叔文同时陷入到了巨大的愤怒与恐惧之中。
这位大魏朝的名将、宿将非常清楚，对方采用了最具针对性，可能也是最正确的对应策略。
这次东征，一上来就人心崩坏，人心崩坏则导致了中路军的大举逃亡，而中路军尤其是民夫的大举逃亡又导致了主补给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方式迅速萎缩了下来，这使得所有人——从最上面的那位圣人到寻常小卒反过来从根本上丧失了信心。
具体体现在前线，就是大部分将士都畏惧不前，同时越过落龙滩的军队普遍性存粮不足。
这种时候，对于东夷人来说，坚壁清野，就是最正确的选择与应对……但是，面对着对方最正确的应对，他于叔文似乎也没有多余退路。
“这时候于将军就该撤军吧？！”
军营前的空地上，司马化达看着军报，有些惶恐的看向自己亲爹。“怎么还要追？还要我们履行誓言一起去？他疯了吗？”
司马长缨没有戴头盔，只是束手坐在马扎上，望着周围一望无际的平地……在他的前方，已经开始出现部分田野，这是盐碱滩涂地消失、正常土地出现的特征，而且土地还算肥沃，但此刻这些肥沃的土地上只是一些青苗，最多用来喂马而已，根本当不了军粮……当然了，如果起了穗，司马长缨毫不怀疑，那位大都督会亲自下令焚烧。
看了半晌，司马相公方才去看盯着自己的长子：“阿正走了吧？”
“清晨便走了。”司马化达措手不及，但还是立即回复。“按照您吩咐，我没有跟他说多余的话，而且也没让他在军中多走动，直接撵走了……其实，以阿正的聪明，说不定已经察觉到什么，却被我用忠君之命给搪塞过去了。”
“那就好。”司马长缨点点头。捻须来问。“你说，于叔文为什么要撤军？”
听到父亲质问，司马化达立即束手不语，只做反省之状。
“我问你话呢，他为什么要撤军？”司马长缨无奈，放下手来，双手扶膝。“不是在呵斥你，是认真在问你。”
“他……前面坚壁清野，他军粮有限，而且人心不齐，八路大军里，愿意跟他往前走的，怕是只有一个出身低贱什么都不顾的赵光……再加上他自恃的修为和将才，在东夷大都督面前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吧？往前一追，只要后面一脱节，怕是根本不用再坚壁清野，那位大都督就自己率军迎上来了。”
“然后呢？”司马长缨追问不及。
“然后……然后十之八九就是兵败啊？”司马化达终于摊手。“再加上军心士气这般可笑，只怕又是一次全军覆没。”
“可兵败又如何？”司马长缨忽然反问。“全军覆没又如何？他一个宗师，还有两三万甲士挡着……本人逃不回来吗？”
司马化达微微一怔，似乎醒悟了一点什么，但又马上摇头：“可兵败了，圣人不会要他的命吗？难道要做逃犯？且不说能不能逃，便是逃出去，天下虽大，他于叔文一个关陇人，世代将门，又能往何处去？不管家门了吗？”
“若是不战而退，你猜猜圣人会不会要他的命？”司马长缨冷冷反问。
春夏之交，天气和煦，司马化达如坠冰窟，继而醒悟：“所以，于他而言，只有往前一条路，因为往前还有一搏来求胜机的机会……”
司马化达说到一半声音就渐渐低了下了，因为他隐约意识到了一点什么……不好说出口的那种……比如说，于叔文作为诸将之首，不战而退要死，那眼前这位自家亲爹呢？
这似乎就跟那日有些不吉利的话对上了。
“其实……往前也好，往后也好，都可以搏一搏。”司马长缨似乎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异样，只是平静解释道。“往前，是赌郦子期的坚壁清野坚持不下去，被他加速行军咬住，也是赌八路大军众志成城，都能并力向前；往后，是赌圣人心情好，也是赌法不责众，更是赌自家朝中耍的手段，看看能不能哄住那位圣人，努力活下来……之前双马食槽，咱们不就活下来了吗？”
“那……”司马化达回过神来，茫然以对。“这一仗到底是打什么？之前谣言说，圣人是在故意杀东齐故民，可我怎么觉得也是在故意杀我们这些关陇将门？”
“你问我，我问谁？我只知道正常人看到路上逃了几十万人，就该罢兵的。”司马长缨依旧平静。“民夫逃成那样，还要强行出兵，本来就是逼着手下人去博的……而且真要是讲道理，莫说云内，那晚上做梦就不该叫我们去。”
“那……那父亲，咱们到底该怎么博？”司马化达小心以对。
“很简单，我往前去，你且不动……三日后，不要管前面发生什么，即刻拔营西归。”司马长缨就在马扎上戴上了头盔。“回去后……你要带头哭诉，于叔文不顾粮秣不足，不顾敌军已经坚壁清野，只因为个人被郦子期羞辱，便一意孤行，置全局于不顾……这一战，就是他的错！”
“懂了！”司马化达即刻颔首。“这个我懂！”
司马长缨瞥了自己儿子一眼，立即起身，却又一个趔趄。
见此形状，司马化达立即上前扶住对方，却又忍不住一顿，继而小心以对：“父亲……要不我替你走一遭吧，我终究年轻，只是逃跑还是容易跑的。”
司马长缨定定看了看自己这个没出息的长子，沉默了好一会，方才在中午阳光下开了口：“你去不行……我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只有我去了，拼命了，圣人那里才不会迁怒；也只有我去，于叔文才能无话可说，继续向前进军；还只有我去，而且是被于叔文给逼着过去，你才好跟其他人一起把事情全都推给这厮。”
司马化达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司马长缨还想再说些什么，反而觉得无趣，干脆直接上马，然后下达军令，要求本部兵马极速前行，追上于叔文部。
军令下达，登时便引起骚乱……司马氏父子过落龙滩后便联营向前，此时一部向前，一部留守，司马长缨所领部属如何能平？
尤其是局势到了眼下，谣言满天飞，埋粮食的埋粮食，惧战的惧战，凭什么只让一半人向前啊？
但是，司马长缨从军数十载，出将入相，世代簪缨之家，军中如何没有体统？
一声令下，自然有家将、私兵、旧部组织起来，施展刑罚，几百个人头下去，再无人敢言，只能仓皇出发。接着便是一日夜八十里的长途跋涉，然后终于在第二日下午抵达了新登城后二十里处的一处小山旁，并在这里追上了于叔文部。
接着，后者立即给出了一个糟糕至极的情报反馈。
“哨骑来报，我也亲自过去看了……前面的龙山城也是空的，而且水井全封掉，城防全捣毁……他们连这般坚城都弃了。”于叔文语气似乎有些麻木。“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陷入到这个地步……司马相公，你想过吗？”
“去年之前，都还没想过。”司马长缨面无表情，诚恳相对。“但经历了一次御前辗轧事端后，就什么绝境都想过了。”
于叔文点点头，并没有问太多细节，而是回到战事本身：“现在追还是不追？”
司马长缨平静回复：“于将军从出兵开始，就是一往无前，我从来都只有附之骥尾罢了。”
于叔文再度颔首，却似乎是在反驳：“军粮已经很危险了，过滩的时候，士卒们都在趁机埋粮食。”
“所以到底追不追？”居然轮到司马长缨不耐反问。
“追，还有可能有一线生机，还有可能落得一个苦战得脱，乃至于非战之罪，不追，只会沦为天下笑柄罢了！”于叔文思索片刻，咬牙应声。“如何不追？！”
司马长缨本想点头，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忍不住发笑起来。
“咱们一根绳上的蚂蚱，有什么好笑的？”于叔文蹙额呵斥。
“其实，我来之前便晓得你会这么想，但还是有些奇怪……”司马长缨微笑以对。“如于将军这类人，只考虑自家功业，不用考虑其他人的吗？”
“此时还考虑谁？”于叔文当即也冷笑起来。“考虑你们这些人吗？大家不是一般无二吗？难道只是我一个人长着三个脑袋六条胳膊？要我说，若非是陛下明显存在相互牵扯的意思，那几个胆小怕事的，早该杀了祭旗，然后让你我统揽兵权……郦子期当时就能困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司马长缨喟然长叹，试图再言，却终究做罢。
就这样，到了傍晚，于叔文部率先抵达龙山城。
第二日，于叔文部出龙山城继续向东，而汇集了随后来汇合的赵光部后，司马长缨也率部进入龙山……当晚，便出现了一次骚动，司马部与赵部的士卒们太累了，拒绝再行安营扎寨，纷纷不顾军令，进入龙山城安歇。
而这一次，司马长缨并没有过分追究。
不过，城内缺水复又导致军中秩序更加混乱起来，第二日，折腾了许久，部队方才成列……很多军士，都趁机藏在城内的残垣断壁中，不愿意出来。
赵光还想找，司马长缨只是不做理会，因为前后哨骑来的清楚——前方的于叔文虽然攻克了几个小寨子，但依然没有遇到东夷人的主力，也依然没能获得像样的补给补充，而与此同时，后方那几路大军却并不见踪影。
至于此时的部队数量和粮秣，司马长缨见惯了行伍的，早已经有了估算——原本理论上有三万甲士的两部，此时能有两万就不错了，而所带粮食，更是只有七八日。
此时是四月中旬。
换言之，距离渡过落龙滩不过十余日，中路军前方主力就陷入到了一种前后多段脱节，补给不足，军心涣散，士卒疲敝不堪的地步。
部队继续前行，又走了一日，这一日，前方于叔文部的零星交战已经非常多了，周边的东夷哨骑、修行特骑也渐渐多了起来，多年的军旅生涯让司马长缨敏锐的意识到，东夷人要反扑了……因为他们已经察觉到这支部队的狼狈和虚弱，必须要立即动手，然后才好抽身去对付从海上过来的南路军。
果然，战斗出现的比想象中的要快。
或者说，军心沦丧的大魏精锐中路军比想象中的还要不堪一击。
隔了一日下午，也就是司马长缨与自己儿子约定的第三日时间刚刚过去，他的本部与赵光部正在田野上从已经烧光的村庄旁辛苦行军，刚刚前方道路上还只是往来不停的哨骑和许多无端掉队歇息的军士，忽然就变成了大股溃军……
事实证明，什么都比不上士气低落和厌战。
司马长缨一问才知道，前方于叔文大部根本没有来得及与东夷人交战，只是哨骑探知了更前方出现了东夷军的主力，东夷人似乎要进行大举反扑行动，然后趁着于叔文亲自率精锐亲兵向前验证军情时，离家数千里的关西屯军们就立即就好像得到了等待已久的信号一样，自行在原野上崩溃，并向后逃窜了。
而且，卷动了司马长缨部与赵光部。
最少还有两三万规模的大军抛弃辎重、弃甲曳兵，自相推搡踩踏，疯狂往来路逃窜，甚至内部爆发了武装冲突。
赵光大惊失色，赶紧尝试去阻拦控制，而司马长缨却与一群心腹亲兵沉默着立在了道旁的小丘上，坐视大军如山崩。
对这一幕，他早有觉悟。
而且说句良心话，救了也没用……不如让这些人自己逃，早点逃来得好。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于叔文才带着部分精锐狼狈折返，立即寻到了司马长缨，与之汇集起来。
二人相对，于叔文率先喝骂：“司马相公，你就这般放任吗？”
“你自先崩了全军，如何怪我？”司马长缨冷笑不止。“左右无久，不如让他们尽量逃一下……前方到底如何？总不能是疑兵吧？”
“前方是真的……”于叔文强压不满，勉力来对。“郦子期亲自来了，还有东夷国姓王氏的大旗……青龙军、金蛙军、赤凤军、黑罴军都到了！”
“那便是打起来，也不是对手。”司马长缨平静以对。“除非我们有十二万齐头并进的精锐甲士……我就更坦然了。”
于叔文冷笑不止，便要呵斥，却猛地回头。
原来，东面忽然间战鼓隆隆，一面奇怪的金色青蛙旗帜赫然出现在远方视野中，俨然是有不知死活的东夷人贪功冒进，不等大队，自行追了上来。
“是一面副旗，不是主将，最多是东夷国主的一个侄子，可惜了。”于叔文咬牙切齿，直接率家将私兵打马而去，直往对方旗下，俨然是准备突袭斩首。
当他靠近对方大约两三百步后，更施展真气，从马上腾空，一跃而起，身后家将也随之齐齐散出真气，奋力一挥，借着这股真气，于叔文持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巨大的水墨色痕迹，然后重重落下，准确的砸向了那面旗帜。
但就在他即将得手的时候，一股简直如龙吟一般的声响陡然在战场上响起，继而一团青绿色的长生真气自东面滚滚而来，反过来将于叔文那道已经很夸张的弱水真气给轻易打散。
于叔文本人，也在半空中吃了一跌，当场翻落在地。
这一幕，引得魏军更加不顾一切的逃散，便是刚刚结阵借出真气的少部分亲兵、精锐也彻底失措。
当然，宗师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于叔文不可能挨了远离本塔的郦子期一击便彻底玩完，其人即刻再度借助一股弱水真气尝试腾起……只不过，那股庞大长生真气也没有放手的意思，乃是继续居高临下的压了下来。
两者不断交手，动静极大，但于叔文明显处于劣势。
而大约双方各自引真气往来十余回后，天空中忽然一道金光闪过，远远飞来，直接刺破了堆满了青绿色与墨色的半个天空，硬生生为墨色的真气夺了三分空隙，使得后者顺着青绿色真气的侧下方成功涌出脱战。
更出乎意料的是，那金色光芒在堂堂大宗师的真气团中切过之后，居然无恙，乃是继续飞腾，落到他处。
“好俊的功夫！”
半空中，郦子期的声音依旧磅礴。“是赵将军吗？摩云金翅大鹏名不虚传！”
话音刚落，又一道金光飞来，速度、色彩都不如前一道，然后迎上那股长生真气，奋力一刺，却居然没有刺破，反而跌回。
“也很不错了。”郦子期大为感慨。“中原真是人才辈出……人才辈出！”
且说，大概是心知肚明，于叔文也好，后来援助的两名凝丹-成丹高手也好，都知道，自己其实是一败涂地，所以都没有吭声。
但是，大魏这边三人没有吭声，却不耽误有人在长生真气下方破口大骂出来：
“郦子期……你到底是想救我，还是想趁机杀我？此战之后，我王元德一定在王上面前弹劾于你！”
长生真气明显一淡，但郦子期并未吭声。
然而，金蛙旗下那人丝毫没有就此收敛，声音反而愈加愤恨：“我一人死了倒无妨……只是今日一战，这几人加一起也不是你对手，大军又早已经士气跌落到这种地步，你却强要我们坚壁清野，弃城弃地，到底藏了什么心思？是不是因为前年战后，这几州之地都与了我们王氏子弟？”
郦子期终于发声，却也在强压怒气：“王将军想多了！”
借此机会，一黑两金，三道光点，早已经迅速后撤，暂时回到了小丘那里。
且说，能御气而飞的，最少是凝丹以上的高手，全天下不过千把人，其中注定又有很多人分散在帮会、门派、文官、特务、地方体系里，放在军中，有一个算一个，总得是个中郎将……所以，出现两道金光后，司马长缨便有些认真起来，却还只以为是几位中郎将中个有讲良心的，不顾大宗师之威，主动来救，着实难得。
而此时，看清楚这三人后，他却嘴唇哆嗦起来——无他，多出来那一位正是一位中郎将，而且非常熟悉，乃是他司马长缨的至亲之一，之前出差半趟，本该折返回到御前的司马正。
“祖父大人！”
司马正面色苍白，甫一落地便惊惶来问。“如何就这般败了？”
司马长缨欲言又止，只能在马上微笑：“你怎么回来了？”
司马正黯然一时：“此番求这个差事，就是偷听到一个有智计的熟人在后方说，前方必败，所以才过来看看局势，也看看父祖……那日回去后，路上越想越放心不下祖父，便回头再寻，却发现祖父与父亲已经分兵，然后赶紧过来，却不料已经兵败如山倒。”
“来的正好。”不等司马长缨接口，于叔文便插话进来。“眼下兵败如山倒，等后方东夷四军主力与军中高手毕至，咱们想走也走不了……我刚刚交手，察觉的清楚，郦子期本人应该是受了什么暗伤，或者劳累过度，并不能追索我们……咱们赶紧一起走，司马二龙当前，赵将军掠侧，我与司马相公带精锐私兵在下方打马而行，一路冲回去。”
一旁的赵光跺了跺脚，指着周围彻底失序的败兵：“可这般回去，几乎相当于全军覆没，到时候怎么跟圣人交代？！”
司马正也是黯然。
然而，司马长缨看了看三人，又看了看远处反而散开的那股真气，却又当场叹气：“于将军，你记得几日前我的言语吗？”
于叔文莫名其妙：“什么言语？此时什么言语？还不走？”
“当日我笑你，只顾自己功业，不顾其他人……你以为我是说你不顾其他将军。”说着，司马长缨以手指向了周围狼狈逃窜，失控踩踏的败兵。“但其实，我当时是想问，于将军想过他们吗？当日你是不是早料到八成如此，还要一意进军？”
“慈不掌兵！”于叔文怔了一下，然后即刻昂然回复。“司马相公，你也是出将入相的，怎么年纪一大，反而这般迂腐起来？这种局势，有两成已经是顶好的了，就该赌一赌！”
“若不是这般迂腐起来，怎么可能出将入相？”司马长缨在马上认真答道。“就是因为懂得不能只顾自己，要考虑上上下下，我才能出将入相，而你却在如日中天时，被扔到了北荒镇守……”
于叔文怔了一怔，然后于乱军中死死盯住了身前的老者，仿佛第一次认识对方一般：“司马相公，便是你说的有道理，可这一次没把下面人的性命当性命的难道只是我呢？逼迫士卒带六十日粮食的不是你？逼迫我们进军却不过落龙滩，难道不是陛下？”
“所以，咱们都要付出代价。”司马长缨同样盯着对方认真以对。“我做了错事，我来偿，你便是逃回去，也要偿……你信不信，便是圣人也迟早要还回来！”
于叔文目瞪口呆，终究只是拂袖，然后打马率本部亲兵而走，赵光也觉得莫名其妙，直接抽身往自家乱军阵中飞去。
而司马长缨却看向了似乎醒悟过来什么的次孙：“阿正……你是不是知道那晚上的事情了？你寻白有思问的吗？”
司马正心乱如麻，只能胡乱点头。
“知道就知道了，对不住，当祖父的没能给你立个好榜样。”司马长缨恳切交代。“不过今日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还是走吧！其实今日你不来，我也要用自家的性命给你父子挣出个结果的，真要是祖孙三代都回去了，我又是诸将之首，依着那位圣人，是不会放过我们全家的；你来了，我更要如此，方好在你面前不失了为人祖父的体面……”
司马正大恸，便上前把住了马缰，然后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司马长缨就在马上握住自己孙子手来说。“你是想说，若是非要死一人才能免全家罪过，不如你来死……说句不好听的，你还不够格……甚至你爹都不够！那晚上之后，虽然接着圣人的势头躲过了半年，但等他醒悟过来，还是要忌讳过来的，我不死不行！”
司马正彻底失态，泪流满面。
“好了。”司马长缨翻身下马，继续握住对方双手，然后吩咐左右。“你们的运气，这次可以随阿正回去！我年纪大了，你们替我扶他上马。”
那些亲兵、家将，闻言如蒙大赦，却又立即上前，推搡拉拽，将司马正扶上马匹。司马正有心发力阻止，但一则心中晓得自己祖父的道理，二则自己祖父主动自手中发真气来制自己，情绪不稳之下，一时间也不敢擅自发力，以免误伤……居然真被那些家将给扶上了马。
而司马长缨此时握着手抬头去看自己孙子，不知为何，经历了那晚那种事情都没有当众失态的他，此时居然也一时鼻酸，落下泪来：
“正儿……当年先帝灭东齐、南陈，天下几乎一统，我只以为天下要归于太平，司马氏也要做个大大的长久传承，再加上你天赋异禀，所以一心一意教导你做个忠臣孝子，你爹和你叔叔混账，我更是收敛习气，专门与你做榜样……结果事到如今，局势败坏，祖父我也只能重新做个坏人，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让你也学坏……而今日事，咱们祖孙不妨做个约定，我给你做个最后的榜样，你将来心里却存一分转换的空隙，凡事尽力而为就行……好也不好？”
说到最后，几乎是在恳求了。
另一边，话停到了这个份上，加上终究是将门，自幼受过生死教育，司马正也只能涕泪交加，就在马上颔首。
只是一颔首而已，司马长缨便松开手来，怔怔看着一群家将私兵簇拥着自己家族的希望，也是曾经自己对家族最光明正大一面的寄托，速速顺着败军西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位大魏相公方才回首，相顾来到自己身后的简甲老者：
“让郦大都督看笑话了。”
“怜子如何不丈夫？”简甲老者，也就是东夷大都督郦子期了，负手而立，面色严肃。“阁下祖孙这般人物，若生在我们东岛，足可让我死而无憾了。”
“奸佞之臣，不足为道，但我孙儿，你们东夷还不配。”司马长缨同样认真回复。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阁下在东国，必与我一般为国之臂膀。”郦子期依然认真。“便是你这个孙儿，虽有些门道，但眼看天下大乱，生在我们东国，也未必没有大展宏图的可能……”
“说这些无用。”司马长缨拱手一礼。“请大都督看在我默契有加的份上，即刻杀我，然后函首至登州……我子我孙，若借此得保全，于东国也是有好处的。”
郦子期重重颔首，只是一挥袖，一股长生真气便如绿色烟雾一般将身前人笼罩……但片刻后，还是有几滴血，溅射出来，落到了郦大都督干净的衣袖上。
七日后，落龙滩东侧诸军先头三军大败，司马长缨战死，其余五军狼狈而逃的消息传到了御前，痛哭流涕的司马正请求领一军逆迎接应。
圣人则犹豫一时。
见此情形，小张相公当场提出了否决议案：“此时前线尽丧，若再发一军，再丢一军，岂不荒唐？与之相比，圣人安危为上，当聚全军，请移驾登州。”
这个议案得到了圣人的点头，也引得所有人侧目，却无一人再多言。
而得到消息后，御驾所在后军大营，登时失控，民夫、士卒当时便逃窜无度。
圣驾启行，刚刚走了半日，便也彻底失序，宫女、內侍皆失队列，民夫抛弃辎重，兵马零散脱道，甚至有大胆军士于偏路劫掠同列、强暴宫女。
傍晚时分，回到之前路上设置的营寨，秩序方才勉强恢复。
“我爹该如何？我爹该如何？”
刚一回到之前的营寨，周行范便径直来寻来战儿，满目通红，当场质问。“张含狗贼说不救，伯父便不救了吗？为何一言不发？”
来战儿满脸通红：“便是想救，又如何救？你爹走得是水路，直趋首川口……”
“伯父何必自欺欺人？”周行范破口质询。“只要这边能多拖住一两日，我爹在南路是不是就多几分生路？还不是那个圣人贪生怕死？！张含那狗贼只是……”
话音未落，来战儿伸手赶紧捂住了对方嘴，宛如大人按住小孩一般，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真气也速速隔绝了周边。
原来，来战儿心中也乱，遇到侄子来质询，居然忘了防范。
而来战儿所在营寨，乃是理论上的中军次寨，周围颇多军官，何况眼下这般混乱？这话要是传出去，那可真就性命不保了。
但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周行范破口一骂，帐外确实有一群正在生火的中低层內侍、官吏清楚听到，然后愕然失色。
当然，其中大部分人都继续佯做未闻，只是低头不语。
但等了片刻，一名刑部的文吏只说去解手，却又在其他人的目视下直奔御前而来。
来到御帐这里，原来，御帐庞大，又在削平的小山上，所以居然尚未架起，皇帝也只与许多文臣、內侍立在夕阳下的山坡上，冷冷旁观，气氛沉重。
此人见得机会，远远呼喊一声，口称有事要报，却又被外围金吾卫拦下，只能以刑部官吏身份求见本部高位官员，这下子倒是无话可说，御前众文武中，得到讯息的刑部侍郎王代积即刻走了下来。
“是这样吗？”听完叙述，这黄胡子的侍郎怔怔一时，居然有些疑虑，然后扭头去看身侧一名虽然满身尘土却明显挂着弯刀之人。“张三郎，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张行无语至极，努嘴往一旁小山侧面示意，彼处可以遮掩住上方视野。
王代积会意，立即往那边走了几步，并招手让此人过来，这吏员其实是有小心的，但眼看着周围人太多，衣服形制各异，尤其是那个被问到的张三郎，只是踱步到一侧金吾卫群中，并未靠近，倒也放心过来、
然而，等此人转过身来，张行却只是朝对方侧后方跟来的秦宝使了个眼色，后者便立即会意，乃是忽然自后方上前，一手揽住对方腰肢，一手死死捏住了这名文吏的嘴。
而张行也毫不犹豫，即刻从一旁金吾卫队将丁全腰中拔出刀来，走上前去，借着地形遮蔽，侧身躲过可能的喷射方向，将此人一刀毙命。
然后从容将满是血的刀子还给了还没反应过来的丁全，身上居然滴血未沾。
上上下下，噤若寒蝉，只是怔怔看着秦宝俯身将尸首拖走。
但就在这时，又出了变化，不远处御前忽然又有余公公快步过来，当场询问：“陛下看到王侍郎突然离开，问王侍郎非常之时，所为何事？”
王代积登时失措，只是去看张行。
张行心中微微一乱，旋即咬牙撑住：“是我弄出的动静，我随王侍郎去。”
余公公诧异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地上血迹，只能强压惊惶，勉力点头。
片刻后，余公公与王代积引张行至御前，诸文武皆在，皇帝蹙眉来问王代积：“王卿，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竟然擅自离开？”
王代积立即让开位置，将身后张行露了出来。
而张行不等王代积开口，便即刻拱手行礼：“回禀陛下，臣伏龙卫副常检张行，刚刚与同僚在山下看到有仙鹤数只飞来，聚集御前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只因与王侍郎有识，便请问王侍郎，是否要汇报圣驾，不想反而惊扰……但仙鹤也飞走了。”
皇帝诧异一时：“是真的吗？”
“是真的。”余公公忽然低头向前。“回禀圣人，奴儿刚刚去宣旨，正好看到最后一只仙鹤腾空而起。”
“确实是真的。”王代积也随即附和。“可惜飞走了。”
皇帝缓缓颔首。
“陛下，这是吉兆。”就在这时，丝毫不知道事情原委的张含相公忽然也出列，含笑称贺。“仙鹤乃天之使也，陛下鸿运当头，天意垂青。”
皇帝当即长呼了一口气，然后看向了一声不吭的虞常基：“有此吉兆，及时来报，当赏……本是副常检，给他挑个郡守，以作恩赏！”
说着，直接转身往已经搭好的御帐中走去。
夕阳下的御帐前，张行愕然抬头，既不知道是该觉得荒唐，还是该觉得走运，但肯定没有惊喜——他自问两年前奉公，多少算是经历了许多事，堪称问心无愧，而且有功有劳，结果之前各种加钱辛苦买官不成，今日却因为一个搪塞局面的谎言轻易得此一郡之守？
与此同时，这次近乎儿戏的东征，到底死了多少民夫、军士，逼反了多少良民？
司马二龙那么一个人，为何当堂痛哭？
小周那么一个人，为何这般失态？
国家和天下，百姓和官吏，上上下下，富贵贫贱，在这个皇帝眼里到底算什么？
正在愕然呢，虞常基走了过来，拢手平静来问：“你之前是想去河北？武安郡正好空缺，如何？”
张行沉默了好一阵子，只是不吭声。
虞常基点点头：“那就武安吧……我去写文书，晚上让余公公给你。”
说着，这位相公也不怪罪，而是直接转身入御帐去了。
而张行始终不吭声。
PS：例行献祭一本新书《明末贼王》……明末啊明末，想写好很难啊。

第一百六十九章 浮马行（16）
“都走了吗？”
几案后，张行头也不抬的问道。
“都走了……他们听说三哥最少会继续带队到登州大营再行赴任，就都走了……不是真来贺喜的，都是怕之前的保证忽然就没了。”
秦宝盘腿坐到了几案前，然后瞥了一眼案上的东西，那是一份文书、半份符节……可能是御前足足有半个朝堂随行的缘故，当晚余公公便把这些东西送来了。
但没有印绶。
“为什么没有印绶。”秦宝坐定后大概是有些尴尬，所以没话找话来问。
“因为大魏朝是个奇奇怪怪的朝代。”一直在发呆的张行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来，有一说一。“之前数百年的分裂和割据，导致了很多制度上的变迁和演化，到了大魏朝这里，忽然看似一统，又有许多变化，所以经常能看到同一种事物的不同特征……”
秦宝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家三哥忽然说这个干什么，但还是保持了耐心：“比如印绶？”
“对！具体到印绶上，如治安体系、御史体系，以及将军体系，因为并不常设，或者以巡视为主，这就使得印随人走，靖安台的朱绶、黑绶、白绶就是这么来的，因为是小印长绶，只看外面的绶就大概明白对方身份……”
说着，张行先指了指腰中的物件。
“但是到了州郡部寺监这些常设机构里，往往是人来人走，事不能停，对应的印绶往往是放在大堂的，而且一般是无绶大印，起到签押的作用……”
然后又指了指案上的物件。
“所以，眼下真正能表明我武安太守的东西，就是这张薄薄的以皇帝名义签发的南衙文书，上面有南衙代掌的大印与虞相公的签押，只要我拿着这个文书和半块符节去武安郡，就能得到郡中的认可，堂而皇之成为一郡之守。”
秦宝点点头，但没有多说话，因为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自这份能让自家三哥一跃而为一郡太守的文书抵达后，对方始终没有去摸一下。
或者说，眼前这位三哥什么都没有做……从傍晚在御帐前收到口谕奖赏，一直到刚刚余公公亲自来送文书，再到眼下外面来贺喜的人被他秦宝拦住……张三郎就只是在案前枯坐而已。
没有对个人前途的喜悦表达，没有国家命运的忧愁表达，没有接受贺喜，也没有接受吊唁，没有跟自己这个最亲密的兄弟讨论前途，也没有去联络熟人，询问有没有人跟他一起去武安，升官发财做事业。
换言之，对方并不是真的想说什么符节、文书、印绶。
“人的名字也能看出来一点端倪。”
张行继续认真说道。“无论是关陇门阀还是山东世族，又或者是江东士人……已经成年的人里面，很多人名字里都带了‘世’、‘代’、‘常’之类的中字……这就是一种渴望家族延续的心态，既是畏惧动乱，又是欢迎大一统的常世到来。可见人心这个东西，真的很有意思……大魏朝也很有意思。”
这倒是像极了寻常的张三郎了，什么都能绕到人身上，人什么都能成，甚至能胜天胜地一般。可实际上，莫说至尊，至尊上面还有天意呢。
秦宝闻言松了一口气，然后认真来问：“所以三哥准备上任吗？”
“没有理由不去。”张行肯定来答。“但不管如何，总要履行承诺，先把人送到登州大营再说，甚至要是局势有变，说不得还要把人送到大河口，寻到李四郎，让他把人送回东都……所谓有始有终。”
秦宝重重点了点头，想了一想，继续来讲：“来公送来两把铁锏做谢礼，还说后续他已经处置干净了，但小周不愿意在他那里呆，所以让我们多多看顾……”
“本就是同列，他不说也会看顾。”张行随口做答。“我马上武艺不行，你自己留着吧……人恐怕也要辛苦你多盯着。”
“好。”秦宝立即应声。
但应声之后，就是无声。
往后几日，大概是意识到沿途营寨的重要性，再加上并无所谓谣言中的兵败如山倒，在几位宿将的控制下，队伍的秩序似乎稍微好了一点。
当然了，之前坐着不动都免不了逃散不断，如今前线大败，重演旧事，所谓秩序稍好只能说是比预想中的那种全面崩溃要好一点。
逮到机会，民夫、军士依然是不要命的往北面山区里钻，每次行军，都有前方的部队过营寨而不入，直接往西面登州方向狂奔，继而与后方御驾失去关联……也不知道是去沂蒙山还是回家了。
劫掠、火并、强暴，伴随着越来越炎热的天气，依然在阴暗的角落里持续发生着。
而且粮食也明显开始紧张起来，伏龙卫的马队里，已经使用了自己携带的储备粮草。
但最终，五月上旬，可能是天气最热的时候，御驾终于仓皇回到了登州大营……然后，便忽的停了下来。
下面士卒、宫人因为获得了补给，并回到了熟地而陡然一松，相当一部分中低层官吏也觉得理所当然，因为要收拢败兵，因为要营救败师，因为要做赏罚……但部分有心思的官吏，包括张行，却明显感到有些不安起来。
因为谁都不知道，这位圣人又要做出什么事来。
这种时候，白有思找到了张行。
话说，执掌伏龙印的白有思与牛督公一直是御前最大的安全保障，也是最隐秘的一层，这导致此次东征中白有思很少与张行互动……当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行一直觉得，从去年那次双马食槽的事件开始，白有思就一直维持着一种奇怪的姿态。
就好像一直在观察，一直在保护，却又一直在保持一定距离一般。
双方的私人关系，也一直停留在那日杨柳林里的一次暧昧问答。
双方关于“公务”的约定，也一直停留在张行去地方上，而更显眼的白有思稍待一阵子，再随之而去的约定上。
除此之外，一切都显得有点小心翼翼。
对此，张老三也不是不懂……首先，十之八九是有这个成丹期的观想因素作祟，观想观想，肯定是观察和理解为主，过多互动会影响观想，所以他也懒得理会；其次，两个成年男女早就意识到，双方的家世是个巨大的阻碍，这种阻碍不仅是来自于双方的地位悬殊，也来自于双方个人对应的价值观差异，不仅作用于双方的私人感情，而且还作用于双方的理想与事业。
这个时候，张行忽然提前达成夙愿，白有思当然要来问一问。
“你准备去武安吗？”入得帐内的白有思开门见山。
“有一点点犹豫，觉得这个郡守来的荒唐，但找不到理由不去。”坐在案后的张行认真回复，登州大营的房间都是永久性的，他张太守分到的屋舍也很宽绰。
“这倒是跟你别扭的性格对上了。”白有思若有所思，然后抱着长剑坐了下来。“我来其实是建议你早做决定……”
“你是察觉得圣人果然又要做什么幺蛾子吗？”张行打起精神来问。
“没有具体的说法，但他停下来，肯定是要惹事的。”说着，白有思努嘴示意。“你身后那把剑是惊龙剑吧？是齐王给你的？虽不知道你二人有什么说法……但也能猜到，跟二征东夷后地震之事有关……他如今也还在军中，而且下午刚刚被召见。”
前面的话倒也罢了，张行不指望自己跟曹铭的那点破事会瞒住一直观想自己的白有思，也不值得瞒，但满是寒气的屋内，张行还是宛若三伏天被浇了一桶冰水一般激灵过来：“这种局势也要用惊龙剑？东夷人都没用！龙一动弹，最少也是个天灾。”
白有思没有吭声。
而张行旋即醒悟：“所以，只是万一，我也该将惊龙剑先带走？此处没有大宗师，来不及迅速祭炼一件新的，然后只拖得一时，他便无法了，对吧？”
白有思微微颔首：“倒有点逼着你上任一般……但真的要你先行一步，以防万一。”
“我连夜就走。”张行点点头。“有这个事情，反倒是省得我在这里别扭了。”
白有思点点头，不再吭声。
张行也是……家国抱负与儿女情长，长路漫漫与眼下的选择……双方似乎都想说些什么，但都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盯着案上的烛火发呆，房间里一时陷入到沉默之中。
“本想说保重的，但你的本事摆在那里，也不是我需要担心的。武安那地方也不是什么天南地北，甚至是虞相公私下给了照顾，说多了倒显得矫情。”张行想了一想，最终先行开口。“而且我只是先行一步，带着惊龙剑躲一躲……说不得到了大河口那里会跟李四郎汇合后观望一下，等到大部队再行。”
白有思又一次若有所思，却还是没有吭声，只是点点头，然后便站起身来。
张行随之起身，将对方送了出去。
走出门来，只见双月弯弯，高悬两侧，繁星点点，映照天地，然后四下热浪扑腾，嘈杂不断，夹杂着喊叫声、哭泣声、哀嚎声、窃窃私语声，让人宛若来到另外一个世界一般。
而且几乎可以想象，往后每一日，随着败兵的抵达和更多的战败反馈，大营里这种混乱的局势都将会日益恶化。
秦宝、钱唐、王振和小周等伏龙卫见到白、张二人出来，也都纷纷起身。
这种情况下，就更难说什么体己话了。
二人走了几步，白有思便回头相对：“且回吧，咱们做事，只问心无愧就好，没必要多想。”
张行点点头，便也驻足，目送对方回去。
白有思既走，得知了可能巨大风险的张三郎不可能再耽误，而是迅速唤来秦宝，稍作交代，然后便匆匆卷起惊龙剑，藏好金锥、罗盘，收起文书、符节，再配上弯刀、戴上小冠，走了出来……此时，秦二郎早已经将黄骠马和那头骡子一并牵来，马供人骑，骡子上负着一些盘缠、火石、干粮之类……张行直接牵过来，便往外走去。
钱唐、王振等伏龙卫早就知道张副常检点了郡守，只以为是如今将大家伙带回到登州大营后没了牵挂，便要匆匆上任做郡守老爷，虽然有些别的心思，但之前亲眼看见白有思过来，也只当得了什么吩咐，不好多言，只能喟叹。
但更多的人，却如小周那般，怀着心事与对局势的焦虑，并无多少心思放在他人身上。
张行在秦宝的护送下，走司马正的防区，拿着正经的调任文书，坦然出营，然后与秦宝交代，只说万一不能在大河口相会，就等回到东都通信云云，然后就匆匆打马出营去了。
一夜奔驰，匆匆逃离登州大营，倒也无话。
然而，往后两三日，张行越走越慢，越走越觉得无趣起来，离开登州大营第三日这日晚间，他宿于道旁小寨内，更是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睡。
一种莫名的烦躁情绪充斥着他的胸口，他想要喊，想要叫，想要做些什么，却被逻辑和理性束缚着，想要压下去，回归理性，遵循逻辑和利害去做事，却始终难以熄掉阴燃的火。
这种情况，不是这天晚上才有的，也不是以一种荒诞的方式获得了一郡太守后才有的，早在这次东征前，甚至更早的时候，甚至两年前刚刚融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这么一种奇怪的心态……只不过，那个时候，他会认为这种心态是错误的，是不该有的，而且每次他尝试思考，尝试推理，然后付诸行动后，却往往发现自己会进入更加合理与稳妥的路线，并将这股躁意滋养的更甚。
某种意义上而言，他心里有一团火，想烧掉整个世界，但放出来的，却是最冷的寒冰真气。
寒冰真气真的被释放了出来，正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不放点真气出来根本没法睡，也没理由不放……暑夜中，张行翻身坐起，只在床榻上望着窗外星空发呆，却又心乱如麻。
这里是补给线上一个小的营寨，算是个补给站，管理这里的人是登州本地的无品小吏，根本躲不掉差事……但同样的道理，面对着无数的溃兵、逃兵、集群的民夫，以及往来的大小信使官吏，他们同样无可奈何，只能装作不知。
这就使得这个小小的兵站里的，充斥着三教九流，包括一大堆你根本说不清楚是溃兵还是反贼的存在，他们相互斗殴、喝骂，彻夜不休。
这些人的动静，让张行本能联想到了自己跟都蒙两年前的遭遇，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路边的男子居然是被父亲榨干了的绝望巨婴齐王殿下。
而谁也没想到，仅仅是数日后，都蒙就因为溃兵的内讧忽然死了。
这件事情给自己的震动与影响，一直延续至今，不愿意放开杀戒，肆无忌惮的用杀人来夺取真气储备，很大原因是因为如此。
吵闹声越来越大，张行愈发烦躁，他有心去呵斥和阻拦，却觉得这类事情怕是自洛口仓至此处数千里皆有，更遑论就登州西南部的沂蒙山与巨野泽，还有数不清的明确造反之人，还有落龙滩那一边多达十余万被抛弃的溃兵、败军……算上注定要因为深入后方被困的南路军，恐怕二十万余万都是有的。
又是二十多万军队被扔在了前线。
这么多人，这么多事情，自己一个人如何管得了那么多，又没有自己的班底，还不如早日去赴任，着力地方为上。
一念至此，张行干脆起身，收拾好东西，连夜上马牵骡赶路。
稍微使用真气吓住了拦路的几个溃兵，走了一阵子，前半夜星光映月，顺着大路倒也妥当，但走到后半夜，几乎肉眼可见，似乎起了一点薄雾，而且还在加厚……夏日后半夜至清晨起雾，太阳出来散去，本属寻常，大不了稍驻便是，实际上也没到那份上，东西向宽阔的道路依然就在眼前，点起火把继续赶路也没什么。
但也就是点起备用的火把后，张三郎心中微动，却一手执火，一手顺势从腰后摸出了自己的罗盘。
他已经很久没动这玩意了。
考虑到这玩意的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似乎此时也没有理由启用这玩意，但不知道为什么，立马在途中的张行在犹豫了片刻后，几乎是带着一种期待低声道出了那句话：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尽管是在黑夜之中，尽管开始起雾，但张行还是借着手中的火把清楚看到，手中罗盘的指针几乎一瞬间就弹了起来，然后牢牢指向了一个方向。
道路是正东正西的，而指针指向了西面偏北，而一个很显然的事实是，位于河北地区对接太原地区的要镇武安郡就在那里。
单手举着火把张行有点疑惑……他似乎对这个结果有些不满和不安，但是，罗盘迄今为止没有欺骗过他，最起码在功效上从来没有。
会不会是指大河口？那里也在西面偏北的位置。
所以，自己此时心中想去的地方，自己此时所渴望的，是征求最靠谱的李定的意见？
这个答案让张行稍微定了定神。
而既然心中有所欲，那就反而干脆了起来，张行开始顺着大道轻驰向前……但是，跑马走了一阵子，张行再度拿起罗盘来看，却意外的发现，罗盘的指针似乎微微偏转了一点。
这就不对劲了，因为武安郡太远了，这一趟子路，不应该有明显的偏转，即便是李定所在的大河口，那也是至少数百里外，不至于如此……不过到了此时，罗盘已经启用，张行却反而没了顾忌，他倒想看看，自己心中所欲之地到底在哪儿。
就这样，又往前驰了一阵子，雾气更加明显，张行顺着罗盘的明确指引，先是转向了一条挨着登州东北面，也就是落龙滩西北面山区的岔道，然后在清晨的时候，又忽然进入了山中道路。
从第一次转道后，张三郎就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但和以往无数次一样，只是将波澜压制在了心中，却又提高了速度。
第二次进入山中后，干脆什么都不想，只是顺着山中道路努力前行罢了。
这一趟突如其来的旅行，从夜间一直延续到了上午，黄骠马已经吃力，而此时，连山间雾气都早已经散开。
而张行也在拐过一片山坳后，忽然驻马。
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目的地——那是一片没有任何动静，一片死寂的破败村庄。
尽管到处都已经是荒草，但张三郎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山村，这是他第一次踏入文明社会的地方，是他夜里听到鸟叫惊醒后杀了人的地方，也是是都蒙死掉的那个地方，是个寡妇多到一个人随便娶两个，甚至更多都可以的地方。
张行打马而行，缓缓从山村中走过，尽管到处都是杂草藤蔓，但他依然找到了那个埋下了韩、王两名溃兵的空地，找到了曾经住过也曾经杀过人的土屋，上面甚至还有自己修补过的痕迹。
走过了整个山村，空无一人。
有几具尸首，但已经被虫蚁啃得只剩骨头，而骨头上也没有外伤，这说明不了什么。
唯一可以纳入逻辑的，只有遍布整个村落各处的杂草和藤蔓，以及村后山坳里依稀可见的庄稼，这意味着他们很可能是今年春耕后，忽然选择逃离或者放弃的这个村庄。
这几乎必然与第三次东征有关系。
张行有一点点情绪想表达，却不知道如何来表达。
他翻身下马，持弯刀砍起了那片庄稼地外围的杂草，这种活对已经是奇经高手而且真气储备充足的他来说并不废任何力气……下午时分他就已经将那片不大的庄稼地外围给清理掉，然后尝试去清理这个被遗弃的村庄本身。
一直干到晚间，天彻底黑了，才点起了篝火。
第二日中午，清理了中间一整条路后，张行放弃了这个无用功，然后甚至都不用看罗盘，就直接上马往来路折返而去。
并不算是出乎意料，数日后，尚未折返回登州大营，他便在路上先听到了一系列消息。
东夷人交还了司马长缨的头颅，并顺势请降如故。
这一次，圣人主动答应，以此声称此战已胜，并要求东夷国主王氏进一步随南路军折返……东夷使者诺诺而归，不置可否……很多人都猜测，东夷不可能放掉这股大军，只有吃掉南路军，东夷人才能睡得安稳，而且他们现在是有这个实力和战略空间的。
接着，落龙滩东面诸将也渐渐有了消息，除薛常雄与河北方面军成功汇集，然后直接乘船离开往河间而去，算是全师而归，此番出击的中路八军皆损失惨重，很多将领都只带亲兵私将狼狈逃回。
其中，于叔文折返回来，尚未进入登州大营，便被来战儿、牛督公、金吾卫、伏龙卫团团围住，然后以临阵不救，致使司马相公战死为名，当场处死。
跟他一起回来的赵光等人却得到了赦免，甚至待遇、任命如故。
但不知道为什么，圣人还是没有撤军的意思。
就在这种情况下，一脸和气的张副常检回到了登州大营。
很多人诧异一时，但张副常检言之凿凿……大军一日没有解散，东征事宜一日没有结束，他都应该跟大家继续同甘共苦，断没有扔下兄弟们独自去河北享福的理由……一定要善始善终才行。
这话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与感激。
有趣的是，送张行离开的白有思并没有单独来问。
在登州大营大概盘桓两三日，有些东西果然来了——圣人忽然召见所有正五品以上诸大臣，当堂要求大营内所有宫人、士卒就地转南，顺沽水南下，转琅琊，往江都巡视。
此言一出，很多文武大臣大惊失色，纷纷进谏。
这其中，分量最重的一位，也是实际上的反对派为首者，赫然是江都留守来战儿来公。
据说，来战儿本身的谏言非常妥当，他明确指出，眼下民力疲惫，而且因为三征东夷，到处都是盗匪，圣驾去江都，很容易使局势不可收拾，所以他请求圣人回东都，自己豁出命来，也要领兵扫荡干净所有的盗匪，然后如果圣人到时候还有兴致，再去江都也不迟。
这份谏言，基本上是把能说的话都说了，而且整个登州大营里，除了圣人只有两位相公算是比来公地位稍高，再加上来战儿本人正是之前后军的实际统帅，他本身是能控制局面的。
所以一时间，上上下下都对这次进谏保持了极大的希冀。
事实上，听到谏言后，圣人虽然愤怒到拂袖而去，但御驾也始终没能动身。
局势僵持了起来，这个时候，大营内纷纷扰扰，消息泄露出去，一面是很多人都开始尝试新一轮的逃窜，甚至包括许多官吏，另一面大家也都希望两位相公也说句话……但是两位相公终于说话，却是在五月下旬这一日，公开上书，请求圣人移驾江都，以作巡视。
而趁此时机，皇帝也再度召见来战儿，然后当众询问，却只是问了一句话：“连你都要这样，朕还有什么指望？”
来战儿身体雄壮，宛若巨人，又是堂堂宗师之境，而且实际掌控大营军务，闻言却只能涕泪交加，然后最终在大堂中叩首，亲自恭请圣驾南巡江都。
五月廿八，圣驾正式南巡。
而也就是这一日，东都城内，南衙议事堂内，大宗师曹林忽然停止了言语，诧异扭头望向了东面。
所谓东都八贵，其余七人各自诧异不解。
但是很快，他们似乎就醒悟了过来，因为地面忽然开始摇晃了起来，然后便闻得议事堂北面传来巨大的震动声与呼救声。
“是地动？”首相苏巍诧异询问，却只是盯着曹皇叔……毕竟，有这位在，便是地震也不会让他们有危险。
“不是。”另一位相公牛宏愣了愣，似乎有些经验，但脸色反而苍白。“是塔又塌了！”
堂中一时鸦雀无声。
“不用管它。”曹林深呼吸了数口气，周围真气激荡，平地生风，却最终安静了下来。“咱们继续议事。”
周围人或犹犹豫豫，或战战兢兢，皆无话可说。
PS：感谢新盟主君子jiang同学和且放白鹿吧同学……两位老板大气，感谢老板们的飞机。

第一百七十章 浮马行（17）
五月底，可能正是一年中最热的一段时间，登州大营南面的道路上，绵延几十里的范畴内，乱做一团。
一面是成建制的甲士、仪仗、队列，一面是毫无秩序的奔跑、宣告、逃窜、躲闪……而且两者总是能无缝转换，刚刚的秩序维持者，马上因为陷入某种混乱而沦为被执法者，刚刚被执法者组织起来的乱军，又要反过来维持秩序。
而且，信息也极为混乱，不知道真假的消息满天飞。
一会有人宣告过来，说是圣人已经许诺，到了徐州就大赏三军，到了江都还要再赏；一会又有传言，说是虞相公去见了圣人，要将宫女发下来给东都籍贯的士卒做老婆；转过身来，又有人说某某大将军造反了……反正不管真假，基本上就是听个乐子。
最荒诞的一场重大突发事件发生在这日下午时分，眼见着前方道路毫无荫凉，一群关西屯军在路边一个山坳里停了下来，拒绝上路不说，反而对来往的队列破口大骂，起哄推搡，阻碍行程，一时无人敢管。
而就在这时，好巧不巧，一位北衙公公自前方往后传圣旨……圣旨本意是让已经随本部去了河间的薛常雄接管河北治安，讨伐清理河北盗贼云云……结果屯军首领拦住天使，询问之后，却立即转身宣告，说是圣人让他们关西人都去河北听薛常雄薛大将军的指派。
紧接着，就是数以千计的成建制部队直接乱哄哄往身后大营方向退，也不晓得是真误会了，还是在装糊涂。
不过，来战儿既然咬牙应下了圣人的要求，横下心来组织南迁，又如何会允许部队这般散掉？
须知道，尽管没有人说出口，但真正的高层都明白，圣人这是三征实际大败后，在躲避东都和皇叔曹林。而一旦等御驾到了江都，要与皇叔和睦也好、对峙也罢、反目也成，军队都是最核心的本钱……至于来战儿本人，原本也是不愿意揽权的，可一旦管事，是没有手段还是没有威望？是没有修为还是没有经验？
于是乎，圣驾决定转向江都后，甚至是三征东夷以来，最大一次军法执行得到了贯彻。
来战儿总揽，圣人点头，两位相公批复，北衙传令，司马化达、司马正父子外加韩引弓、赵光等将汇集精锐部队镇压，最后斩首八百余众，血淋淋的无头尸体被扔在路旁无人理会不说，首级却被统一挂于骑兵马后。
然后，这些挂首骑兵被交与圣人非常信任的赵光，统一做军纪弹压使用。
上下噤声胆寒之后，队伍重新做了强调，乃是说非圣旨、虞张两位相公与牛督公钧旨，以及来战儿以下各卫大将军将军直接军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离队。
否则，军法巡骑有权力将逃散者直接格毙于当场。
经此一事，队伍方才终于进入了一种虽然免不了混乱与逃散，却终究抑制住了大规模哗变的微妙平衡中。
并得以继续南行。
但还是那句话，事情始终处于一种动态的混乱中，这一路注定不太平。
“所以，你是准备到淮上再转身去武安上任？”就在军法得到强调的当晚，刚刚搭建起的路边营地内，相公虞常基听完言语，并没有太多表示，而是朝身前人反问。“这里面应该有些隐情吧？”
“是。”
张行犹豫了一下，恳切做答。“是靖安台的事情……靖安台在御前有三组人，都想回东都，而到了淮上，淮右盟本身是靖安台直接扶持的官方下线，也是下官当日亲手所立……他们的意思是，希望我看在香火情上，在淮上时动用一些关系，通过分船的方式，不声不响让他们分开，省得惹出事来。”
虞常基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
“这里有什么关碍吗？”张行愈加恳切起来。“朝廷对此事会不会有专门考量？”
“没有这回事。”虞常基淡漠的看了看对方，依旧言语随和轻松。“东都是大魏的东都，江都也是大魏的江都，靖安台的人原本是为了沿途地方弹压治安而随军的，如今东征得胜而归，他们自然可以回去……当然，很多东都出身的人都比较思乡，你们低调一点也是对的。”
张行也点点头，便欲折返，但走了两步，却又回头驻足，语气一如既往的认真：“虞相公呢？有没有家人要回东都报个信、安排一下？下官愿意效劳”
虞常基微微打量了一下这个并不算无名之辈的年轻人，却又缓缓摇头：“我兄弟、几个儿子都是随驾官员，不需要回去，而东都的妻子、继子，只在东都安享富贵，也没必要过来……你想多了。”
张行再度点点头，便转身离去。
随即，他直接又找到了张含，然后将虞常基那里的言语诚实以告，并问了同样的问题。
张含的回复其实也很类似，而且显得非常干脆：“我只一人在此，还是南人，必然要妥当随驾的，至于东都的家人，日后自有说法，倒也不急。”
张行只能点头，但却提及了另外一件事：“伏龙卫守陛下旨意，以十人随侍张相公，这个规矩到了眼下还要继续吗？”
张含终于愣住，但仅仅是片刻后便严肃以对：“靖安台中镇抚司的人当然可以回东都，但伏龙卫不行，他们虽然属于靖安台西镇抚司，但职责特殊……张副常……张郡君、张三郎，你要站稳立场！我知道你要去武安当郡守了，但正所谓善始当善终，最起码眼下要站稳了！”
“我懂了，伏龙卫随侍的事情要继续下去。”张行会意点头。“至于说伏龙卫中有人想要回东都，我也尽量安抚……但请张相公包涵，我终究是个要卸任的人，有些事情，怕是要白常检来做决断，而白常检的立场，恐怕不是我能干涉的。”
“其实，白常检上面不还有齐王殿下吗？那才是管着西镇抚司的正经少丞，而齐王殿下肯定是要去江都伴驾的。”话到此处，张含相公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话语的无端，只能当场叹了口气。“总之，国事艰难，张三郎要懂得相忍为国，要是情况不对，或者白常检要做决断，你不妨与我传个信，我也好去劝一劝……咱们还跟之前撤退时一样。”
张行颔首称是，拱手告辞。
随即，他又去找了薛亮。
后者对张三郎的到来充满了警惕，但听到原委后，却也一时松了口气，然后连续来问：“如此说来，虞相公晓得我们靖安台的难处，准我们离开？但要等到淮上，听你统一安排，走淮右盟的路子，分船低调离开？不惊动旁人？”
“是。”张行依然言辞恳切，他今天见谁都恳切，只有更恳切，没有最恳切。“我知道自己与罗朱绶有些过节，但还请薛朱绶为大局着想，与罗张两位朱绶讲清楚、说妥当……从今日起，到淮上前便可以远离御驾，与伏龙卫一起在外围独立行动，以保持低调，免得到时候有些不妥当……因为这个时候，可能御前谁一句话就会坏了大家一辈子的性命前途。”
薛亮重重点头，深以为然：“我晓得了，大哥那里和张朱绶那里我都会尽量劝解……这个时候，确实不该多想。”
张行也不多言，而是继续转身去拜访他人。
就这样，这一夜，张三郎足足又走动了十几处地方，包括王代积、司马正以及余公公、丁队将等熟人……得到的回复也都不一。
不过，无论如何，绕了这么一圈后，尽管消息还没彻底传出，但毫无疑问，在所谓一个专行特务的小圈子里，有心人还是都已经晓得了几件事情：
首先，靖安台的人似乎准备离开御驾回东都，而且隐约已经得到了虞相公的默许……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理所当然的事情……东都和江都不大可能撕破脸皮，而靖安台此次派出的三个巡组三个朱绶，两个朱绶是曹皇叔的义子，一个是东都八贵之一的亲子，他们没理由不回去。
其次，伏龙卫去留不定，伏龙卫自家肯定是想和锦衣巡骑一起回东都的，但上面似乎不许，还在私下讨论……这也是当然的。
最后，张三郎手上有些渠道，大概是淮上左近，可以让少部分人在过淮河的时候轻松分船离去，不和大部队发生冲突，也不引发骚动。
而这个渠道，也同样得到了虞相公的默认。
得益于这些消息，往后两三日内，御前的特务力量中，越来越多的人主动来找张行，寻求验证，进行商讨，这就好像之前在落龙滩前于伏龙卫中养马一样顺理成章……只不过，有的人居高临下，有的人自有所恃，还有的人小心翼翼，甚至有人明知道自己不可能被允许离开还尝试寻求机会，为此不惜贿赂与出卖情报。
“王代积的话不能信，他只是因为局势不稳，想寻个避难之地，所以来盘桓……实际上，他出身寒门，所有权力都来自于迎奉圣人，圣人去江都，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因为到了那里，能倚重的人不多，正是往上爬的好机会。”
夜晚时分，月色稍起，营地里满满都是劳累一天后的抱怨和呻吟声，而张行例行端着冒着寒气的碗，坐在一辆倾覆的条木上平静分析。
“倒是那几位公公，委实不好说真假，尤其是在东都有产业的……”
秦宝欲言又止。
“什么？”张行睁大眼睛来看，一脸无辜和不解。
“咱们伏龙卫真的要去江都随驾吗？”秦宝艰涩以对。“我母亲刚刚去了东都……”
“此番回去，不管如何，既要替我照顾好月娘，也要好生做个孝子。”张行点点头，然后继续来问。“钱唐他们怎么说，只你一人想回去？”
“怎么可能？大家都在东都住惯了，一多半人都有家小、住宅在东都，谁愿意去江都呢？”秦宝喟然道。“整个伏龙卫，只有三四个南方人，还有一个整日闷头的小周……”
秦宝越说越艰难，终于叹气。
“其实。”张行倒是依旧放松。“只要你们想走，江淮那里，总是可以做手段的……”
秦宝压低声音：“我大概知道这是三哥你的本意，但那不是违背军令、擅自脱队吗？”
“那能怎么办呢？”张行倒也干脆。“伏龙卫、伏龙印，算是圣人的最后一层保障……上头是不会许大家走的，想走，只有违背军令偷偷走！否则，就跟着这位圣人去江都，在那里烂上十年二十年！等北面天翻地覆了，再回来！听我一句，一定要问清自己心思，不要勉强自己。”
秦宝彻底无言以对，只能低头扶额。
等了一回，张行继续正色来问：“若是其他同列谁要走，你会拦吗？”
秦宝只是低着头乱晃：“只是我一人无能为力罢了，这个时候怎么还能拦着他人呢？”
“上官逼迫你呢？”张行冷静追问。
“哪个上官？”秦宝终于有些烦躁了。“是三哥你，还是常检？”
“比如少丞……”张行丝毫不慌，给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设想。“又比如两位相公中的谁……”
秦宝怔了一怔，再度摇头：“这算什么上官？太远了，假装听不到就是。”
而言至此处，秦宝也懒得再与对方打机锋，便干脆放开以对：“三哥，不要试探我了……你回来这趟，眼瞅着应该是猜到了什么，要做及时雨的，自然想带着伏龙卫的兄弟们一起回东都……而我如何又会做恶人？只不过，这事情你到底有没有跟常检说？常检点了头，大家不用担心回到东都没有着落，或者去了江都回不来，有些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张行点头：“常检那里我会去说，但要缓缓……你该懂我意思。”
“我懂。”秦宝摇头以对。“你是想让常检也按照你的安排走……你这人一贯如此，表面上服从，其实内里一贯是有较劲的……但依我说，不妨快一些去讲，省得人心浮荡。”
张行也摇头以对：“委实快不起来，我其实是怕惊动了牛督公，一旦他这样的人物出面压下来，一句明白的话，然后专门警惕过来，咱们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秦宝想了一想，到底无话可说。
其实，诚如秦宝所言，张行在尝试下一盘棋，而他现在正在制造混乱……混乱制造本身其实非常简单，因为局面已经很乱了，他只要扮演好一个串联的角色，胡乱打着旗号，拿着鸡毛当令箭，把不同需求的人汇集到一起就可以。
而且，他非常聪明的选择从最危险的虞常基那里开始，却并不敢直接提及伏龙卫这个关键信息，反而状若自作聪明的提及了帮虞常基送回家人……此举，表面上是自作聪明，其实是露拙露怯，虽然冒险，但却也状若成功安了虞常基的心。
当然，也只是状若。
张行本来就是在赌，倒也不必顾忌虞常基有没有多想了。
有了虞相公的言语，张行复又借着张含与伏龙卫的特殊勾连，从这位小张相公那里扯到了伏龙卫，终于把事情掰扯开了。
接着，自然是借光明正大回东都这个绝好的诱惑牵动了整个特务机构，甚至是御前其他各处，引发了相当的动荡。
而再往下走，自然是拖住不去触碰牛督公这些能轻易改变局势的大人物，等着抵达淮上这个所有人都意识到的分水岭再做出具体行动了。
但是张行也好，秦宝也好，包括很多聪明人在内的所有人也好，都不是神仙……他们的聪明才智，安排谋划，通透理解，甚至包括来战儿等人的对秩序的努力控制，很快就被另一些东西给轻易压了过去。
这些东西中最明显的两件，一个叫天气，一个叫地理。
先说天气，五月底到六月，正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而且从离开大营南下开始就越来越热，偏偏队伍根本没有任何避暑与防暑的准备。
这叫暑气蒸腾，可以催化万事。
再说地理，之前队伍从东都出发，走得都是大路，所谓顺着大河顺流而下，这次却是从登州大营南下，走得路不敢说是小路，但数十万人之下，沿着一条只有百来步宽的沽水，走丘陵地带的大路，又是何等辛苦？
沽水之上，甚至没有船运。
这叫道路崎岖，足以消磨万物。
故此，只是继续走了七八日而已，疲惫和炎热，就将局势变得难以支撑起来。
越来越多的士卒、民夫、內侍、宫人开始中暑，继而倒在路边，甚至有人直接倒毙，与此同时，不少聪明的民夫、士卒也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开始大面积伪作中暑……对此，军队执法者陷入到了巨大的困难中，他们一方面根本无法分辨谁是装中暑谁是真中暑，另一方面自身也开始因为暑气和道路崎岖引发了精神肉体的双重疲惫以及大面积非战斗减员。
队伍再次失去了秩序，不过暂时也没有再次大规模哗变……因为太累了，而且面对着的自然环境与耐力的考验，高级修行者此时反而占据了绝对优势，反过来成为了秩序的优秀控制者。
至于说，稍微安定了一点人心，或者说是唯一有效、但又让人哭笑不得的一个官方措施，居然是望梅止渴。
上头告诉下面所有人，此时沽水对岸是沂蒙山的盗匪不提，而往后退到登州大营是没有往前走抵达琅琊来得快的，到了琅琊，就可以暂停避暑休整了。
所以，大家要努力向前，尽快抵达琅琊。
这种情况下，被张行串联起来的那支奇怪的特务力量，根本不用煽动，就开始自动内部长草了……越来越多的靖安台巡骑开始暗示甚至明白建议朱绶们主动趁势离开，而随着这些暗示与明示的频繁出现，同行的伏龙卫也越来越不安。
这些几乎全都是奇经高手的存在们越来越不愿意遮掩自己的意图，他们开始自行串联，然后向张行、钱唐、秦宝等人表达意见、施加压力，希望获得承诺，能和巡骑们一样回到东都。
张行保持了诡异的严肃和反驳。
反倒是钱唐，被逼无奈后，曾主动往御前寻找到白有思，做了一次汇报。后者，也立即飞来，做了一次安抚，但说实话，效果并不好，这些安抚与许诺根本抵挡不住蒸腾的暑气与崎岖的道路。
而白有思终究也不愿意依仗着武力来压制下属。
期间，张行与白有思对视数次，意外的没有什么配合和讨论……也不知道是双方各自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对白有思很可能欺骗了张行这件事情有些尴尬。
现在回头去想，白有思让张行先走，很可能是得知了要南下江都的消息。
六月十三，这一日中午，沽水畔的队伍正在顶着烈日艰难行军，水边例行倒毙了许多骡马和去喝水的人，而忽然间，温度稍降、风气稍动，继而乌云密集，俨然一场夏日雷雨就要开始了。
看着头顶乌云，张行敏锐的意识到，自己的那些计划，恐怕要泡在之前的烈日与这场雨水中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可能要走一步，算一步，抓住机会便施行……不能再求全责备了。
甚至，要有失败放弃的准备。
但他意外的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让车辆辎重停下来，不要再动，以防山洪、河水暴涨、道路冲毁，让所有人下马，挨着车辆尽量躲雨。”
从天上转过视线，张行在吹动起来的夏风中扭头吩咐。
“伏龙卫、锦衣巡骑汇集起来一起行动，还有几位有约定的人那里，都派人去提个醒，谁愿意来谁来……只是务必让那十位执勤的同列，带着张相公一起过来，以防万一。”
周围伏龙卫闻言匆匆而去，而修为更低、纪律性更差的锦衣巡骑们则直接翻身下马，开始就地休息，或尝试寻找躲雨的地方。
罗方、张长恭两名明显是凝丹期的高手更是直接腾空而起，尝试控制秩序，顺便给下属寻找躲雨之处。
然而，这段路前不挨村后不挨店，便是有沿途村落也距离较远，且必然被靠近的部队占据，路边几棵树，因为担心是雷雨，也无人敢去，所以众人面面相觑，罗张二人绕了许多圈后，也只能依照张行的建议去挨着车辆汇集。
过了一刻钟，大概几乎已经开始砸落雨滴的时候，张含相公也在伏龙卫的护卫下，抵达了此处，并被请入了一辆停在路中央的辎车。
连堂堂相公也只能躲入辎车，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
俄而大雨倾盆，雷鸣电闪，一时宛如黑昼，偏偏雨水又宛如黄豆一般粒粒砸落，直砸的人根本抬不起头来……这种情况下，除非是罗方与张长恭这种凝丹以上高手，能全身真气外放，形成真气罩进行躲避，否则便只能强忍。
实际上，就连躲入辎车的张含相公也迅速被打湿全身，缩在角落，狼狈一时。
好在，夏日的雨水来的快去的也快，下午时分，倾盆大雨迅速结束，烈日重新出现。
非只如此，道路却又变得泥泞，车辆沦陷其中，再加上旁边沽水迅速暴涨，使得可行路面迅速变窄，这无疑让大家产生了一种接近于绝望的无力感。
“巡检，别去淮河了，咱们跟张三郎说一声，直接掉头吧！”有人忽然喊了出来，却是一名全身都被太阳迅速晒皱巴的锦衣巡骑白绶。
他的直属巡检，也就是薛亮了，连连摆手，同时有些不安的回头看了眼辎车……彼处，张含张相公同样狼狈不堪，帽子都不知道掉哪里去了，只是坐在车上喘粗气，旁边张行立在车下，倒是一声不吭。
但是，局面不是一下摆手就可以解决的，车辆没法动弹就是没法动弹，被暴晒、淋雨，又被暴晒的民夫士卒根本起不来就是起不来，有修为的锦衣巡骑与伏龙卫们因为折返东都的可能性躁动不安就是躁动不安。
所有能喘气的人满腹怨气就是满腹怨气。
看到薛亮没有胆量出头，这名白绶忽然向前，大踏步踩着泥水过去，直接朝张含大声吼了出来：“张相公，你怎么说？我们是中丞的人，如何要我们去江都？”
张含措手不及，再加上可能是不愿意跟一个区区巡骑当众讨论这么敏感的问题，便干脆闭嘴不言。
倒是张行，此时叹了口气，遥遥扬声回复：“老郑……不是说好了吗？到了淮上就让你们走。”
“老郑！”第一巡组巡检罗方也及时出声。“谁许你这般与张相公言语的？”
姓郑的资历白绶看了一眼罗方，却丝毫不理会，只是去看张行：“张三郎，有道是此一时彼一时……当日你替我们与虞相公说项，我们感激不尽，但眼下这个样子，再走下去，便是连我们这些稍有修为的人怕是也要被淋死、晒死、累死……如何敢等到淮上？！我就问一句，现在走，许也不许？”
此言一出，罗方、薛亮、张行，还有戴着面具的张长恭各自欲言，却不料整个特务“大队”，早已经先行炸开，锦衣巡骑们纷纷嚷嚷，要求即刻脱离大队，停止前进，伏龙卫们也不甘心，纷纷呼喊怂恿，要求一并折返东都。
上上下下，乱作一团。
这还不算，这段路附近的士卒、民夫、宫人、金吾卫，同样落入不堪之地，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此时闻得这些锦衣巡骑和伏龙卫居然可以折返东都，更是带着希冀、不满、愤怒开始卷入其中。
当日，免不了被雨淋后又暴晒的人呻吟哭喊。
一场暴雨，极大的增加了前进的难度，也将长长的队伍整个固定在了泥泞的沿河道路上，更引发了局部的动荡与混乱……一场原本应该是最强力部众的特务组织的哗变似乎就在眼前。
“不会出事吧？”混乱中，面色苍白的张含低声来问张行。
“暂时不会。”张行果断应声。“三位朱绶中的两位都是凝丹高手，而且对自家部属还是很有震慑力的……但往后不好说，尤其是伏龙卫，人人都是奇经高手，要是真的拔了刀子闹起来，两位凝丹高手怕是要立即逃走……不过那时候，肯定会将相公你护送走的。”
张含愈发不安：“那就想想法子，便是我逃走，哗变……而且是曹皇叔的直属部下哗变……也会出大乱子的。”
张行沉默了一下，也不知道想了什么，然后鬼使神差一般放弃了之前的计划脉络，选择了轻声回复道：“其实……只要一个人过来，就能立即镇压下来……反过来说，换成其他人，未必能成。”
张含到底做到南衙相公的聪明人，也是迅速醒悟：“白常检吗？”
“不错。”张行恳切点头。“白常检不光是伏龙卫常检，也是伏龙卫折返东都后能够立足的根本，更是成丹高手，便是那边的锦衣巡骑，也有一小半是她旧部……她来，武力、人心都能轻易压制住局面……但队伍拖得太长了，得让罗、张两位中的一个飞去唤她，而且要小心传话，不要惊扰圣驾，或者其他诸公。”
“这是自然。”张含长呼了口气，迅速点头，然后就在嘈杂声中朝一直紧张看着自己的罗方招手。
片刻后，一道流光闪过，罗方便往前方估计最少得十几二十里的御驾方向而去。
大概等了足足两刻钟，局面即将支撑不住的时候，三道流光前后不一，抵达了此处。
出乎意料，除了面无表情的白有思和紧张的罗方外，虎贲中郎将司马正居然也来了。
但更出乎意料的是，张行此时反而没有了什么多余的心思。
转回眼前，白有思的抵达果然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其人只是翻身落在辎车之上，怀抱长剑，居高临下，四面一扫，伏龙卫和大部分锦衣巡骑便渐渐安静了下来，紧接着，那些寻常士卒与民夫也因为某种传染性的情绪莫名安静了下来。
“怎么说？”白有思看了一眼脚边的张行，直接放声来问，声音顺着真气震荡周边，似乎连正在暴涨的沽水水流声都要压住。“你们想怎么样？”
周围人一时沉默。
白有思便又来看张行，但张行纹丝不动，状若未闻。
“我们想回东都！”一名明显是第二巡组旧部的中年锦衣巡骑忍不住开了口。“巡检，带我们走吧！本来就不该要我们去江都的！”
白有思刚要回复，又一人忽然开口，却居然伏龙卫的白绶王振：“白常检！我们不服！为什么都是靖安台的人，他们就可以回去，我们就要去江都？！”
说着，王振居然还扭头看向了落在人群身后、一脸严肃的司马正：“司马大哥，你也说句话！一路上死了那么多人，逃了那么多人，都是活该去死的吗？为什么一定要我们去江都？”
司马正张了张嘴，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却黯然无声。
“不是不让你们回去。”白有思想了一想，就在车上做答。“但此时回去会牵动人心……锦衣巡骑，应该到淮上，最少到琅琊再走……而伏龙卫中有家小的，我也许诺，等到了江都，重新调整伏龙卫，一定许你们回东都。”
白有思的许诺明显有了效用，众人一时议论纷纷。
而此时，张行忽然低声对身侧的张相公出言：“张相公，可以这般许诺吗？”
张含一时欲言，但离得近的人已经醒悟，旋即交头接耳，片刻后，更是有人呼喊起来：“白常检，你莫忘了，离队须相公开口，请相公重复你一句话，我们就随你去琅琊！”
很快，这种呼喊便成为了主流。
立在辎车外的张含气急败坏，但环顾左右上下，看到司马正、白有思、罗方、张长恭俱在，多少是安下心来，便佯做未闻。
然而，眼见如此，周围原本安稳下来的锦衣巡骑与伏龙卫们反而不安，喧哗声再起，甚至有人质问，张相公如此姿态是不是要秋后算账？
“张相公，勉为其难，上车说几句吧？”张行恳切来劝。“我扶您上去，就在我家常检身侧，安全无虞。”
白有思诧异低头，终于也点了点头。
张含略显烦躁的看了看张行，又扫视周围，终于无奈：“张常检，都说了让你小心处置，居然还要我亲自出面！”
俨然是对张行埋怨了起来。
而张行只是点头赔不是。
但片刻后，在张行的搀扶和周围人的协助下，这位南衙相公终于从车头爬上了辎车车身，然后只在张行与白有思一前一后的遮蔽下，立到了车顶，等周围再度安静下来以后，便冷冷四顾而对：
“你们想要本相说什么？”
“请相公许我们在琅琊自由离去。”有锦衣巡骑努力大喝。
“请相公答应，我们伏龙卫到了江都，也可以重组，好让有家室的人折回！”也有伏龙卫大声呼喊。
“都可以！”头发乱哄哄的张含强压怒气，大声应对。“还有吗？”
周围一片安静，而白有思微微扭动脑袋，往侧后看了一眼，因为眼角余光中，她清楚看到张行笑了一下，似乎是要说什么。
实际上，便是下面的秦宝也明显为之一惊。
但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人排众而来，而且翻身上马，扶刀相对，以示不弱：“我想问问张相公，为什么不许司马将军去落龙滩救人？你那时候难道不知道落龙滩东面还有数十万大军吗？”
“此人是谁？”张含怔了一怔，扭头来看侧后张行。
“这是江都副留守周柱国的幼子，伏龙卫同列周行范。”张行同样怔怔看了眼忽然冒出来的周行范，然后选择了坦诚以对。
“周公子。”张含想明白是谁后当场失笑。“我知道你父孤悬在外，但圣人安危更重要，莫说那种情势，便是你父亲彼时在帐中，遇到危险，我也会堂而皇之建议他杀身成仁，为陛下断后的……你们周氏，尤其是你父亲受陛下大恩，又是国家将军，难道没有为国捐躯的觉悟吗？”
周行范目眦欲裂，却粗气连连，强行压下，然后咬牙切齿来问：“那我问你，我父为将，为国捐躯，你为相公，为何不能捐躯偿罪？此次东征，难道不是你逢君之恶，抢在圣人想起来之前，就首倡出来的吗？”
此言一出，周围喧哗一片，便是很多从白有思、司马正抵达后便一直沉默的寻常士卒、宫人也都议论纷纷，他们万万没想到，东征的祸首之一居然就在眼前。
这可不是区区一次行路难那么简单了，多少人的性命就断送在此。
张含本人也意识到了群情汹涌，但此时反而不好躲避，或者说，身前白有思、身后张行的存在，让他有了一点安全自信，而这种独自面对汹涌浪潮的局面则让他再一次回到了当日朝堂上独自面对南衙诸相以及其他同僚的时候。
他非但没有惭愧和畏惧，反而升起了一股莫名怒气。
愤怒的指责声与偷偷的喝骂声好不容易稍微平息下来。
意识到该怎么辩论的小周毫不犹豫，立即撒下了剩下三个杀手锏：“诸位，此人素来逢君之恶，不只是此次东征，建议陛下南下江都的，建议圣人列军城行军的，建议圣人修建大金柱的，都是他主动构想，然后提议的！”
周围人愈加轰然，喝骂声再无顾忌，许多人都指着车上之人的鼻子来骂。
而张含冷冷扫视，反而也无顾忌起来。
等到声音稍缓，他更是反过来破口大骂：“你们这是要造反吗？！我身为南衙宰执，建言圣上，圣人接纳，然后成行，你们有什么资格不满？你们知道什么是南衙相公吗？！”
一语惊破众人，小周也是面色一变，对面远处似乎是来协助坐镇的司马正，以及罗方也都明显面皮一跳，只是不知道面具下的张长恭是什么表情。
“莫忘了！”眼见众人被喝住，张含咬牙切齿，继续呵斥。“圣人一怒，流血百万，本属寻常！而我身为宰执，今日一怒，也能让你们伏尸数十，上下皆家破人亡……至于你们这些人，区区匹夫，今日在这里发怒，状若汹涌，又能如何？以头抢地吗？我倒想看看，我就在这里站着，谁还敢发一声？！”
众人面色或是铁青，或是通红，却皆不敢言！
唯独白有思眉毛一挑，便欲开口。
但是，有一个声音抢在她前面出现了：“我以为匹夫一怒，足可安天下！”
“什么玩意？”
张含诧异回头，几乎和白有思一起看向了发声的张行。
而此时，张行早已经拔出制式弯刀来，然后一手向前伸去抓对方发髻，另一手则直接朝对方脖颈处挥舞而去。几乎是同一时间，挥刀之手涌出了一股宛如实质的银灰色寒冰真气，瞬间包裹了整个弯刀，使得刀刃寒光闪耀之余寒气乍显。
下一刻，随着这把弯刀从对方转过来的脖颈上飞过，张行轻松将对方的头颅抓起。
血水自颈口喷射而出，一时挡住了张行与白有思的视线，而片刻后，随着尸体直接翻滚倒下，二人直接近距离对视……张行并不意外的一点是，白有思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死死盯住了自己，仿佛要将自己刻入体内一般。
这一幕惊呆了所有人，过了数息之后，下面才似乎有了一点动静。
听到声音，张行收回目光，只向前半步，然后一手拎刀，一手将张含的首级高高举起，就在下午的雨后阳光下昂然宣告：“张某既立志要一怒而安天下，今日且为天下除一小贼！”
下方再度鸦雀无声。
回过神来，远处司马正本能去摸腰间，却在望了一眼白有思后保持了诡异的沉默与安静，罗方和张长恭同样如此——他们一清二楚，说句不好听的，如果白有思想阻止的话，张行根本根本杀不了人。
而白有思的修为以及对方手中的伏龙印，让他们不得不保持冷静。同时，即便是他们，心里也有一丝异样，一丝释然，和一丝惶恐。
似乎是有恃无恐，张行既杀人示众，也不多言，而是堂皇直接跳下车来，往路边而行，周围锦衣武士，或是素色锦衣巡骑，或是深色锦衣伏龙卫，纷纷避让，宛若田野中的麦浪飞开两侧一般。
张行一声不吭越过了神色愕然的秦宝、情绪激动的小周、粗气连连的王振等伏龙卫集群，来到拴马的树下，却不急着上马，而是在树前稍驻，然后提刀割开树皮，又蘸着脖颈上尚在滴落的人血，挥刀在树上写了一行字：
“杀贼者，北地张行是也。”
然后，其人将首级系在黄骠马的马后，翻身上马，然后只将那只贪污过来的骡子拴在手腕上，便缓缓往沽水中蹚去。
看他的样子，竟欲是浮马渡河而走。
走了大约十几步，即将入水之时，薛亮忽然忍不住往对方方向一动。
但也就是这么一动，张行刚刚越过的伏龙卫集群，甚至还有过半锦衣巡骑，也都本能一动，却是纷纷转身，扶刀往这位曹皇叔的义子方向齐齐而来，仿佛是在无声挤压与对抗什么一般。
非只薛亮与部分锦衣巡骑当场骇然，就连司马正、罗方也登时色变，张长恭也都松开了抱怀的双手。
就在双方僵持，很多人都忍不住要说些什么、喊些什么的时候，沽水中，忽然传来一声明显带着真气震荡的长啸。
啸声绵长激荡，连续不断，伴随着张行浮马入沽水，非只如此，马后的首级依旧渗出丝丝血迹，与雨后混黄的河水混在一起，在午后阳光下形成了一条色彩奇特的长长丝带。
伏龙卫也好、锦衣巡骑也好，如何不晓得这声长啸意味着什么，也是各自愕然。
小周心下混乱不堪，他目光扫过秦宝，看向白有思，也都没有得到答案，这让他心里好像憋了一团火……同样想长啸出来，却又似乎差了那么一点什么。
刹那后，这个江南将门之后，忽然间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却是打马向前，跃入沽水，随之而行。
然后在入水那一刻，努力长啸呼应。
最少有数十人都有转向和动作，秦宝甚至往前走了数步……但想起对方之前的言语和刚刚对视时扫过来的眼神，却又硬生生止住。
倒是王振，忽然深呼吸一口气，翻身上马，随之而去。
片刻后，共有十余骑随之而走。
不过，到了这日晚间，张行宿在山间的时候，却只有王振与小周区区两骑相随了……这不意外，因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白有思随后便带领着锦衣巡骑与伏龙卫集体渡过了沽水，却只是往上游而行，罗方、张长恭、薛亮全都在其中。
张行没有什么多余的话与王周二人讲，此时还轮不到他们，只是早早吃了干粮，然后早早睡下。
说是早早睡下，但只有王振睡的早一些，张行和小周明显各怀心事，都在胡思乱想。
小周如何想的，张行不知道，后者只是在想自己。
长久以来，张行一直对自己有一种奇怪的要求，他嘴上说着，只求尽力而为，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行动之后，总是陷入到道德与理性的反思中，而且越想越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哪怕事情在别人眼里处置的漂漂亮亮、妥妥当当，他也会觉得自己只是个修补匠，或者自己没有做到对某个人最公允的处置。
有这种情绪当然是可以理解。
这个世界相对而言终究是封建时代，终究是是古典时代，甚至因为存在着一种超凡体系而使得这种制度下的统治阶层更加强大……而他终究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最起码社会思想和认知是有代差的时代。
所以，他清楚的知道，这个天下可以更加美好，但与此同时，他也比谁都清楚，想要这个天下更美好，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与牺牲。
相较而言，个人的努力与尝试，反而不值一提。
这种觉悟，文艺一点，叫做理解得越多就越痛苦，知道得越多就越绝望。
通俗一点，叫做不敢承担历史责任，有点怂。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并没有同痛苦相对称的能力、道德，以及与绝望相均衡的坚韧。
但是，从那天开始……是的，不是今天，而是从那天回到无名山村开始尝试除去藤蔓的时候开始，他就意识到，自己那些纠结是可笑的、或者说是没必要的。
自己就是自己。
张三郎也好，北地张行也罢，都是自己。
那些懦弱，那些油滑，那些冲动，那些慌乱，那些瞻前顾后，那些反复考量，那些装模作样的矫情，那些随波逐流的躲闪，那些所有的不完美，全都是真真切切的自己。
自己就是自己，上个世界的自己，这个世界的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不完美的人，而不是什么救世主，也不希冀于成为什么救世主。
但一定要去做点什么。
不过，有意思的是，张行那天就有了觉悟，却一直到眼下才能将之释放出来，才能做出整理与思索。
小周终于也昏沉沉睡去，张行依然睁着眼，他不再犹豫，而是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临到午夜，双月近乎圆满，几乎交汇高悬，张三郎忽然在蝉声阵阵中听到一丝奇怪的动静，然后便翻身而起，往外行去，翻过一个小山包，正看到简单束着头发的白有思在月下舞剑。
说实话，舞的不好看，有点生硬，过于凌厉了一点。
“好看吗？”白有思忽然驻足停身，在月下扭头相顾，长剑在她手中熠熠生辉。
“好看。”张行诚心相对。
“我以为你会说太生硬了点。”白有思若有所思。
“你舞什么都好看。”张行直接在山坡侧面坐了下来。
“你任督二脉一起通了？”白有思拄着剑在月下来问。
“是。”张行有一说一。“之前你让我先走那次便跃跃欲试了，只是忽然通了而已。”
“我观想也小成了。”白有思不由失笑。“算是刻印成功了……接下来只是要时间来成丹。”
这让张行有些失态和诧异……他不是诧异对方观想自己小成，刻印自己成功，而是对方已经很久没笑了。
“你很久没笑了。”张行叹气道。
“确实。”白有思肯定了这种说法。“因为事情太多，而且都是很糟糕的事情，观想也进入了瓶颈……”
“你在等白天那一刻吗？”张行认真来问。“你猜到了我要这么做？”
“不是猜到了，而是想到了。”白有思立即更正。“但等待是确实的……我其实不确定你一定会如何做，但是又对你存着不少信心，好在你终于这么做了。”
“怎么说？”
“旁观者清。”双月下的白有思拄着剑歪着头答道。“我眼中的张三郎，一开始心里是有火的，是愿意不顾一切挥出来一刀、说出来一句话、啸出来一口气的，那时候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只不过，你好像总是怀着某种顾忌，在畏首畏尾，在做遮掩与阻挡……明明只是一个人，却总是求全求备，总是用完人的道德来评判自己，结果反而把真实的自己、可能有许多毛病却足以去拯救天下的自己给藏起来了。
张行，匹夫一怒便可安天下，不需要一个现成的至尊下凡来做。”
张行欲言又止。
“我其实不赞同你现在就当个土匪，或者成为钦犯，否则也不会渡河后与你分道，准备带人回东都了……但我还是要说，如果你今日不能伸张，挥出那一刀来。”白有思继续认真来讲，却是往前走了过来。“终究会沦为一个庸人……你是不是原本想在淮河上尝试刺杀谁的？或者至少将虞相公、王代积那些人一窝端的？”
“是……但无所谓了。”张行平静回复。“气氛到了，便该杀了这厮稍微震慑天下。”
“足以震慑天下了。”白有思再度失笑以对。
张行保持了沉默。
这不是因为对方说的不对，而是白有思停到了自己跟前，然后扔下了长剑，坐到了自己身侧，还扭头与自己对视，目光灼烈到让张三郎有些沉迷。
“你且行着，日后我会来找你的。”白有思语气坚决。“但今日不是要说这个，张行，我观想了你这么久，有件事情一直很好奇……”
“什么？”
“我一直在观想你，可在你的眼里，我又是什么人？”女常检认真来问。
“你是我的女侠，拯救了我的女侠。”张行看着对方，脱口而对。“从河堤上相会那一刻就是，红山上也是，今天还是，往后一辈子也都是我的女侠！”
说着，张行毫不犹豫在月下迎了上去，而对方快他一步，反过来将他按倒在蝉声里。
经此一夜，张行忘记了大部分拴在心里的累赘，从此脚步从容。
正所谓：
平波漫漫看浮马，高柳阴阴听乱蝉。
明日重寻石头路，醉鞍谁与共联翩？
PS：第一卷完

第一章 侠客行（1）
天蒙蒙亮的时候，夏末蝉鸣声中，淮右盟的护法马胜便和女儿马平儿一起继续出发赶路了。
“引火的镰石收好，不要被雨润了。”
马胜看着男装的自家女儿，小声提醒。“今日没有露水，又闷得厉害，怕是又要下雨，一下雨，缺吃的都不能缺这个……”
“懂得！”大约才二十出头的马平儿不耐烦的应了一声，却还是先将一把长剑细细的用丝绢卷好，然后再去看布袋里的一堆杂物，还不忘从中取出一把梳子，将有些腻的头发给疏了一下，然后掏出一张油纸擦了擦脸。
马胜见状，便要再说些什么。
却不料，马平儿早有猜度，不等父亲开口便立即呛声回去：“还是刀剑最重要……爹你看看这世道乱成什么样子，哪哪都有盗匪，帮派、庄子也都黑了起来，还有朝廷的人，比盗匪还盗匪，没有刀子是真要死人的！”
说的好像她只是护住了刀剑一般。
“话虽如此，你也没有人家倚天剑的修为。”马胜闻言叹了口气。“本事不到，江湖上，还是规矩、面子、人情、利市这些东西最重要……咱们有要事在身，脏污一点碍不着事……记住了，咱们是泗水上来的潮客，是听到徐家消息，不得已来找王家送帖子的潮客，千万不要强行出头。”
马平儿多少晓得自家父亲道理还是对的，而且自己的修为也的确只有正脉八条的水准，连真气都无法外显，算不上是高手，便只好闭嘴，草草点查起了物件。
但父女俩临出这个城外夜店草棚前，做女儿的还是心有些不服气，到底是牵着骡子还了一句嘴：“我修为不高，可武艺好、力气足！真打起来，未必就怕了多我两脉的高手！”
她爹马胜正是十条正脉的高手。
只不过，马胜如何会跟自己女儿计较这些小事？只是仰头望了望头顶阴沉沉的天气，然后一声叹气，翻身上了一匹劣马。
且说，马护法可不光是十条正脉、能使真气附着兵器的高手，而且年轻时还在梁郡公门中做过，三教九流都熟悉，眼力高深、说话妥当，不然如何做到如今兴旺发达的江淮第一大帮淮右盟的护法，拿着每月五两银子外加五石粮食的高俸，直接在杜盟主跟前使唤？
甚至，马平儿在淮右盟里因为是难得的女性修行者，又有亲爹罩着，再加上胜在年轻，也平素是有脸面的，多少个少年郎跟着护着，以至于有个涡河口女侠的小名号。
只不过如今得了盟主杜破阵亲自嘱咐的事情，要穿过最乱的中原、东境一带，去北面拜访一人，打探些消息，偏偏杜盟主又不让亮明淮右盟的身份，这才故意潦草了一些……一个骑着劣马，一个骑着骡子，全都是布衣，宛若东境这边的穷酸江湖人士一般。
就这样，父女二人一起上路，并在下午时分越过了界碑，从属于中原地区的梁郡进入到了属于东境地区的济阴郡内。
行程还算顺利，只是下午时分，果然如约下起了雨水。
雨水既落，好消息是，夏日的雨水可以消除之前的暑气，但坏消息是，对赶路的人而言，这种绵绵雨最是讨厌，不光是泥泞，而是连人都能发霉的那种湿漉漉。
只能说二人幸亏是练家子，所以还能强忍着冒雨坚持走下去罢了。
“有点不对。”
又走了一阵子，戴着缺了一个口斗笠的马胜忽然勒马驻足。“这条路是外黄往济阳的大路，不该这么安生的……”
“没那么安生吧？”马平儿立即反驳。“上午没下雨的时候，路上人挺多的……现在下雨了，普通人谁还在路上？大夏天的，不怕淋出病来？”
“问题就在这里。”马胜严肃以对。“我早年在梁郡当差，非常清楚，外黄和济阳都是大城，而且还都是王家的地盘……王家就是靠着外黄到济阳的货运支撑下来的，换句话说，这条路怎么可能没有庄客和修为上的好手往来？他们怕雨吗？咱们下午走了一路，可曾看见几个？”
马平儿登时醒悟，却又不解：“那我们怎么办？”
“走。”马胜想了一想，立即做答。“我知道一个地方，不知道还在不在，在一条通往济阳渡口的小路边上……咱们去躲一躲，过一夜，等明日雨停不扎眼的时候，再去渡口，省得真被王家给拦住。”
马平儿只是点头。
父女二人既然决断，便速速前行，然后只在前面一个路口一拐，便拐入阡陌相连的一条小道，并在傍晚之前就来到了一处地方。
这是一处很小的道观，供奉着中原和东境地区香火很弱的黑帝爷，且早已经荒废，好在建筑主体尚在，尤其是中堂坚挺，考虑到偏移大路七八里，此时无疑是个躲雨外加躲事的好去处。
更妙的是，此时堂内虽然有些狼藉，但痕迹都蒙了返潮的水，内外果然无人。
巡视了一圈后，马护法松了口气，先朝黑帝爷的神像一拜，便带着低头的女儿转向黑帝爷神像的另一边，安稳坐了下来……还让女儿去取骡子上的炭盆、炭块，准备自家生火。
然而，炭盆、炭块取来，马平儿拿出火石等物，却发现下面引火的油布软草早已经被雨潲到湿透了，根本点不着火。
马胜无语至极，马平儿更是羞愤一时，但偏偏又无法，只能等着引火物被晾干。
“五年前这地方还有三五个道士的。”马胜懒得责怪，只能说些废话。“一征东夷的时候废掉的，道士都被拉走随军了，都没回来，附近几个宗族的人想占下来，还打过几场，结果二征东夷一来，这附近几个村子也没了那个力气，王氏又看不上这点东西……”
马平儿心思不在这里，只是胡乱敷衍颔首。
而就在父女二人都显得无聊之际，天色渐晚，外面忽然马蹄阵阵，继而有人直接闯入观内，然后明显发觉了自己二人的牲畜，引得二人紧张不已……最怕的就是这个，要是后来，还能躲出去，现在却是躲无可躲。
马平儿准备起身查看，却被父亲拦住。
“观里的主人请了。”
外面的人尚未入内，便直接扬声来问，乃是北地腔调，倒是显得客气。“外面雨大，耽误了路程，来不及到外黄了，敢问里面可还有些空地，容我们兄弟三人起堆火？若是不方便，现在就走。”
马胜听完心中大定，随即在堂内应声：“客人请了，我们父女也不是本地主人，是泗水的潮客，给济阳王五郎家送帖子的，跟你们一样错了路程，没法渡河了，为了省点钱，所以过来……如不嫌弃，进来一起拜拜黑帝爷便是。”
“叨扰了。”那人即刻应声，随即便是脚步声起。
“什么叫潮客？”脚步声中，又有年轻男声好奇来问。
“不知道，我是洛阳本地的破落户。”第三人声音干脆。
而说着话，三个年轻人却已经踏入了堂内，然后为首一人也不看神像，而是朝马氏父女那边一扫，便一时好奇起来：
“天色已晚，两位为何不起火？”
马平儿尴尬一时，加上对方是个挺体面的年轻男子，自己却蓬头污面，所以只能低头小声以对：“火石被潲了。”
“原来如此。”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双大白牙，也将一个炭盆在神像另一侧放下，却同样不用火石。
马氏父女尚在疑惑，后面最小一个的年轻人早已经走过来，取出引火的油布软草，只是打了个响指，便燎起火星。
马胜眼尖，瞬间明悟，这不是变戏法，而是说这个连潮客是什么都不知道年轻人应该是个离火真气的高手，比自己还高，最少是十一、十二条正脉，甚至已经正脉大圆满，否则不可能轻松外显真气，勾动明火。
除此之外，随着火苗燃起，马胜心中已经有了更多猜度……这三人，两个二十六七，一个刚刚二十出头，修为应该都是顶好的高手，却不晓得什么是潮客，行为姿态又有公门气度，只怕是从御驾那里逃出来，往洛阳归家的军中军官，而且其中两人应该是出身不错的那种。
这种人，说实话，比庄子里的人好对付多了，因为不图财、不愿生事……至于自家女儿，虽然开始低眉臊眼起来，但也不怕……因为委实不是什么姿容出色的，还淋了半日雨，油头污面的。
一念至此，马胜彻底松了口气。
“如不见外，一起过来吧，请贤父女用一顿热饭，正好问一问泗水那边的事情。”就在这时，那稍微年长的公门中人忽然开口。“炭火省着的点用，若是用多了，下半夜再续上贤父女的也成。”
马胜想了一想，干脆起身，双方随即汇坐。
甫一坐下，马胜先拱手：“感激不尽……三位贵姓？”
“我姓邹！”年纪小的直接应声。“这是我臧三哥，这是我汪六哥。”
年纪稍大一点的当即失笑，立即更正：“他姓周，我姓张，这个姓王……小周是南方人，口音不对……贤父女呢？”
“姓马。”马胜赶紧应声。
“马大哥。”稍作通报，那刚刚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周姓小年轻便忍耐不住。“你从泗水来，可知道皇帝的御驾到哪儿了知道吗？”
果然！
马胜毫不意外，却有一说一：“上个月就到了下邳……人太多了，泗水都堵住了，但御驾本身很快，来之前应该在过淮河，现在应该已经过淮河、到江都了也说不定。”
“为什么这么急？”王姓男子当即不解。“之前在琅琊路段还跟队伍在一起？如今难道自家跑了？又出什么事了吗？”
马胜当即苦笑：“不知道，什么传言都有，甚至有人说是出了顶厉害的刺客……但真是啥样，咱也不敢说，只能讲确实快了些。”
小周看了看那张三郎，但后者只是端坐看火，便立即摇摇头，然后继续追问：“不说这个，马大哥知道南路军的结果吗？”
“能有什么结果？必然是败了呗。”说到此事，马胜终于也黯然下来。“十万南路军，三成是淮北子弟，三成是淮南子弟，还有三成是东南水军，再加上说不清楚的民夫……如今江淮之间，已经家家戴孝了。”
周姓年轻人当即也黯然……很显然，他应该是有亲友在南路军的。
马胜见状，外面叹息，心里更加安稳了起来。
“潮客是什么？”那张姓男子忽然也开口。
马胜不敢怠慢，直接以实相告：“就是在淮上各支流做海上生意的人……淮上、东海的大帮派直接出海做买卖，送到各支流上，潮客在支流这里拿货，送给内陆各个豪大家……不过我们这些潮客只是拿货，做些辛苦钱，甚至想做下来，必须要从内陆这边豪大家里，或者海边帮派那里请帖子、送帖子，然后才能在两边跑。”
“相当于地方豪强和大帮派发下路引和经销许可了。”张姓男子当即醒悟。“确实也辛苦……而且现在越来越乱，生意不好做吧？”
“到处家破人亡的，到处都是强盗，怎么好做？”马平儿好不容易擦好了头发，立即忍不住插嘴道。“唯一能做的，就依附着大帮派和豪大家，可偏偏这些豪大家也不体面了，总想拿捏你，压着你……如今淮上，也就是淮右盟最讲规矩，北面这里，也就是曹州徐家最体面，可偏偏徐家听说又出了事。”
“所以才来济阳王家这里看看的。”马胜怕女儿说漏嘴，赶紧补充了一声。
“原来如此，不过徐家没出事。”张姓男子点点头，却又摇头。“徐家怎么会出事？就徐大郎的本事，大魏朝都没了，中原易主，都不耽误他家当豪强，最多是换地方了……反倒是王家，王家是怎么回事？跟徐家类似吗？有什么出色人物？”
“王家……”马胜犹豫了一下。
王姓男子见状只是冷笑：“马老哥，你一个潮客，我是不信没有贩过私盐和走私过东夷海货的，也是杀头的买卖……先不敢说皇帝倒也罢了，如今连东境豪强都不敢说吗？这么热的天，又潮，这种地方不陪我家张三哥说些闲话，难道要打坐冲脉到天明不成？”
说着，那周姓年轻人也止了哀意，直接从身后取出一小捆肉干来，分给对方一半。
马胜小心接过来，却不着急吃，倒是趁势提起了王家：
“张兄弟既然知道徐大郎，那王家委实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两家委实类似，唯一能说的，就是他家跟徐家的关系……不知道为什么，王家似乎什么都矮徐家一头，祖上矮一头、家业矮一头、名声矮一头，甚至如今也居然是年轻人当家，乃是族中的五郎王叔勇，与徐大郎年纪仿佛，但不知为何，王五郎一身修为、名头、见识也都恰恰矮了徐大郎一头……据说他对此耿耿于怀，所以到了奇经阶段后，只是专心练习引气的箭术，不练刀枪与马上功夫，因为箭术这个东西，偷袭过来，便是你修为高一头，也未必挡得住……不过，因为走了这个偏门，周围还是说，王五郎弱了徐大郎一头。”
“这倒是实话。”张姓男子依旧感慨。“徐大郎是文武并重，经学、武艺、兵马、修行、管理、交际，一样不差，似乎还通医学，走得是正经堂皇的路子，本身天赋也不是随便一个人能比的，只要耐住性子磨砺下去，前途不可限量……至于这个王五郎，若只是为了修为和武力上短暂压徐大郎一头，而弃了正经的路子，反而坐实了矮了徐大郎一头的说法。”
这见识，果然是官面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跟徐大郎这么熟？
莫非是靖安台的人？靖安台的人也逃了？
所以，懒得计较自己这只潮客？
马胜正在胡思乱想，那边王姓男子忽然开口了：“那三哥，咱们是要去王五郎家里，还是徐大郎那里？”
“无所谓，看看吧！”张姓男子平淡应声。“哪个近去哪个便是……”
“三哥没想好路子吗？”王姓男子似乎是有些忍耐不住。“之前也不上沂蒙山，也不下巨野泽，都只是绕一圈出来了？”
“不是没想好路子。”周姓年轻人插嘴道。“三哥是在看哪边合适……沂蒙山那里出头的椽子的先烂，而且什么知世郎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偏偏手下兵马又没个正经的布置；巨野泽那里安全是安全，却干脆像是土匪……现在王徐这种豪强，也是一团乱账，又是内斗，又是欺压百姓，便是为首的人是难得的人才，也难掩豪强习气。”
“那去淮右盟如何？”王姓男子认真来问。“淮右盟姓杜的，不是三哥的兄弟吗？淮右盟好大产业，三哥从容取了，从江淮上起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周姓年轻人愤愤道。“姓杜的如今算是半个官面人物，而三哥刚刚上了黑榜，众矢之的，我们只三人过去，谁晓得会不会为了前途卖了我们？要说可靠，还是北面可靠，根子上跟朝廷不是一条心。”
“杜破阵能有今日，全靠三哥提携，而且不是说挺义气的吗？”
“有些人就是这样，只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
“……”
“……”
马氏父女早已经骇然，私下不知道换了多少眼色，听到淮右盟的时候，手里的肉干差点没掉地上……尤其是马平儿，根本遮掩不住。
而王周两个男子，不是没注意到那对父女的紧张，却明显是仗着自己修为高超，而且可能确实是急了，所以毫无顾忌。
至于为首那人，也就是如今黑榜第三的通缉要犯屠龙刀张行张三郎了，虽然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只是不语。
“三哥，你到底是什么主意？”王姓男子，也就是王振了，忍不住追问一句。
“若是有时间，我想都转一圈看看。”张行坦诚以告。“徐王这些东境豪强，包括河北的豪强，都要看看……淮上老杜那里也要看看，荆襄南阳也想去看看，甚至还想去东夷、北荒、江东都走一遭……”
“这是为什么？”王振诧异至极。
“因为我是真想掀翻暴魏，重安天下。”张行抱着怀干脆以对。“而欲如此，首先要懂得汇集和收拢力量，其次要懂得时局走向，因时而动……刚刚你们说我这个不入，那个不去，是不对的，要我说，既然要决心推翻大魏，必然要汇集所有人的力量……所以，徐、王这种豪强之家的英俊人物，河北豪杰的冲锋陷阵之士，淮上的帮会、巨野泽的溃兵、沂蒙山的土匪，甚至部分愿意造反的关陇野心家，我都不在乎，都想拉拢过来，但要拉拢他们，便该晓得他们的运行模式，靠什么活什么养，哪里好哪里不好？然后还要以我为主，改造他们，选用他们，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所以，哪里能急呢？”
王周二人各自安静下来。
“除此之外，我们还要看到，皇帝去了东南，曹皇叔留在洛阳，西北有武力根本和仓储，东南有财来源和新到的大军，两边只要维持和睦，再加上圣人不再折腾，大魏朝的局势一面是下了一个大台阶，另一方反而会一时稳固下来……”张行坦诚以对。“换言之，此时的局面，只是烟尘四起，河北、中原、东境全乱，却不会是个真正起事的好时机，而我们也是有时间先收集情报，观察局势的。”
“就是这个道理。”周行范信服的点点头。“这时候就是出头的椽子先烂，那些屯军世代从军，怕的是劳师远征，怕的是圣人折腾，真让他们分开平叛打阵型都不会列的土匪，哪股烟尘能轻易起来？何况，咱们一路上过来，这时候起事的人毫无章法，个个都是土匪作风，不然三哥也不会沿途杀了那么多盗匪头子了。”
“其实。”张行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瞥了一眼低头不语的那对父女一眼后继续言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无论是淮上杜破阵，还是徐大郎，此时都不愿意真心接纳我，更不会随我做事……因为我这个时候是个烫手山芋，不接，他们要被江湖豪杰耻笑，接了，他们家大业大过的好好的，反而会成为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也挺难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王振有些焦躁不安。
“你这么着急吗？”小周也焦躁起来。“三哥之前便说了，大魏朝根基本来就不行，便是压下去一时，也压不下去一世，乱事只会越来越多……徐大郎也好，杜破阵也罢，都有不得不起事的时候，到时候也才是我们真正打出旗号的时候。”
“我不是着急。”王振在火盆旁猛地拍了下被烤干的地面。“我是害怕！”
“你害怕什么？”小周无语至极。“我都不怕！”
“不是你那种怕！”王振扬声盖了过去，却又旋即冷静起来，然后看向了张行。“三哥……我是怕我跟不上你！我一个破落户，靠着修为入了伏龙卫，但还是个破落户，生生死死的全都不怕，可就怕认真……你若是直接凑合起事，无论是去截官杀人，还是落草起事，大不了跟着你豁出命来嘛，也算是对得起你的提拔还有当日浮马过河的豪气……可没想到，你是真沉得住气，真存了安天下心思的……我这种人，也能干的起来那种事业吗？怕就怕，事业快干上去了，你都要成龙成圣了，我却一个跟头栽下来，还怨不得别人！”
小周终于愕然，张行也彻底严肃。
但王振复又来看小周：“还有你小周，你是将门出身，必然是读书的，你应该更晓得，祖帝、唐皇那种事业有多难吧？你以为你就行了？”
小周尴尬以对，却又面色涨红：“所以，你要怎么办？”
“三哥！”王振认真来看张行。“我一路上想了许久，你是要做大事的，我这种人跟着你，只会沉不住气，坏了你的计划……”
“你想散伙？”小周愤然打断对方。
“不是散伙。”王振来看张行恳切来说。“三哥，当日过河时我既跟了过来，这条命便是你的了，绝不会再投他人……但我委实不是个有本事有德行的……三哥若信得过我，给我指条路出来，以我的修为，怎么也能在哪里给三哥存下一伙子人，到时候三哥只要大旗一起来，我天南海北也要去见你。”
“这是我的不对。”张行认真点了点头：“我只晓得万事以人为本，要有兄弟帮衬才能成事，却忽略了人人皆不同……区区两个兄弟，都不能按照你们的性情、能耐给妥善使用，委实眼高手低……其实，你若是这般说了，我反而能指的地方多了去了，徐大郎那里、淮右盟那里都可以，留下来做个联络什么的……但你是唯二跟着我来的，我更希望你去芒砀山，我准备在那里藏个根本。”
王振如释重负，立即点头，却又醒悟式的看向了马氏父女。
张行和小周也直接看去。
马胜情知是自己父女刚刚听到淮右盟时失态过度，已经暴露，所以赶紧坦诚来言：“小的其实是淮右盟的人，此番来找徐大郎，也是为了打听张三爷的下落，没想到道旁相逢……其实，我家盟主思念张三爷思念的紧。”
“杜兄记得我，那是我的幸事。”张行微笑道。“但我也不是不知趣的人，你们几万口子都要吃饭，尤其是往后几年，淮上与涣水正是东南西北的联结要冲，朝廷只会盯得更紧，怎么能因为我一个人坏了局面？你回去告诉杜兄，我晓得他的难处，但也请他务必义气一些，替我照顾好芒砀山的兄弟。”
马胜也如释重负，自己此番得了这个言语，怕是一步就位，回去后能直接成为掌握一处河口的舵主也说不定。
而就在几人要再说话的时候，张行忽然抬手示意，五人便齐齐安静下来。
片刻后，果然有马蹄声阵阵，穿透雨幕，听声音，俨然有一支不下数十骑的队伍，团团包裹住了破观。
“不会是徐大郎怕三哥要找他，却不晓得三哥的修为进度，想路上灭口吧？”王振冷笑一声。
“徐大郎没那么眼皮子浅。”张行平静做答。“来的必然是他人……靖安台自家都要乱上一阵子，根本来不及……所以，只会是王家王五郎了。”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一个宏亮的声音：“济阳王五在此，敢问可是沽水替天下除大贼的张三爷在内？王五知道张三爷离了巨野泽，已经守住渡口、城门七八日了……但求一见，以慰平生！”
张行笑了笑……他如何听不出来，这王五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徐大郎不敢迎的人，他敢迎！徐大郎不敢做的事，他敢做！
而说句不好听的，既然遇到这么一位，不迎上去做点事情，反而显得可笑。
一念至此，张行霍然起身，往外而去，王振、小周也都赶紧跟上。
马氏父女也赶紧起身，其中马平儿面色涨红着便要随之而去，却被她父亲直接拽住。
“爹。”马平儿一时跺脚。“张三爷既然露了身份，咱们作为淮右盟的人，如何还要躲闪？刚刚不是说了嘛，大魏迟早要撑不住，咱们淮右盟迟早也要起事……这时候正该见识一下。”
“那就等到迟早起事那一日再说。”马胜严肃以对。“在那之前，能过一天安稳日子，便是一天安稳日子！”
马平儿怔了一怔，只觉得父亲平生都未对自己说过这么严肃的话来，只能黯然留下。

第二章 侠客行（2）
马氏父女没有跟来，夏末时间的雨水还在继续，王叔勇夤夜将三名钦犯请回了自家在济阳城外的庄子，到了地方，时间已经很晚了，自然不好多搅扰什么，只让张三郎与两位伙伴早早入睡休息。而翌日上午，雨水依旧淅沥，庄内便开始杀猪宰羊，中午时分，宴席便已经摆好。
看得出来，这位据说是济水第一神箭的王五郎，似乎迫不及待的想从这位名震天下的张三郎这里听到一些闻所未闻，得到一些可以为他打开新世界大门的东西。
而且明显太急了。
“张三哥，我素来便听闻你的名头。”
王五郎年纪与徐大郎一般仿佛，稍微面长、面赤一些，唯独一双眼睛酷似鹰目，显得咄咄逼人，众人落座，未及寒暄，让出主位的他便直接了当的表明了心意。
“这不是虚言，北面濮阳那里，有个唤作牛达的兄弟，平素都是相熟的，当日从东都回来，就尽言你的义气；今春暴君三征，海内鼎沸，你又孤身救了离狐徐大郎一家……但那个时候，我还只当你是个奢遮人物，想着见了面结交一二便是，却不料你居然弃了一郡之君的前途，而只为天下除贼！这才晓得张三哥是天下一等一的英雄！昨夜乌漆嘛黑，算不得正礼，今日张三哥居于首位，请堂堂正正请受我一拜！”
说着，这王五郎果然带头，领着一群人拱手板正行礼。
张行应对妥当，乃是不卑不亢先避了主位，在坐席侧边受了一礼，然后堂皇回礼，倒是随后各自落座后，方才醒悟……自己刚刚也算是收到了纳头便拜的待遇了……这么一想的话，巨野泽那群溃兵，果然是无组织无纪律无见识。
这边正想着呢，那边王叔勇早已经举杯继续来言：
“我在济阳这里，听往来的宾客说起沽水畔的事情，全身热血沸腾，恨不能飞过去将张三哥接来，做个长久！如今至尊开眼，果然让我等到了三哥，就请三哥尽管在济阳安坐，若是朝廷敢派人来，无论如何，须先过我手中长弓与家中几百好汉再说！”
张行安静等对方说法，方才拱手而对：“那张含虽然死有余辜，但有句话说的极对……我的行径，不过匹夫一怒罢了，此生若不能安天下，将来落入修史的人笔下，也不过是个刺客之流。”
此言一出，多少引来王叔勇以及座中许多人的侧目，却都更加凝重，无一人因此轻视。
这是当然的，张行自己也心知肚明，他绝不会因为这些示弱，就真的在这些人跟前丢了份子……原因再简单不过，对于这些东齐故地的豪强们来说，他张三郎在沽水畔的行为实在是高山仰止，外加打蛇打七寸。
须知道，这些河北、中原、东境的豪强们为什么反魏？可不是因为心念大齐，更不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而是说大魏不许他们继续当官。
管你们什么河北上千年的名门，什么河南世代的郡守，从大魏朝那位先帝爷灭了东齐开始，就是一个字，关西老爷万万岁！
便是当朝那位圣人，也不过是因为当太子前的江都镇守经历，稍微引了一下南陈的二流世族和寒门们对抗了一下关陇门阀，却还是没有东齐故地豪杰们的事情。
好嘛，祖上十几辈子是宰相尚书，跟河东张氏齐名的大族，才两辈而已，却只能给人当县尉，能做个县令，那是关西有点人脉还能用；祖上世代郡守，宛如割据，战例都是能上史书的，倒腾到现在只是个豪强，随便公人都能来勒索。
这种情况下，这些人要是不敌视大魏就奇了怪了。
便是为什么徐家、王家这些大豪强家都是少年人当家，也都是有说头的……因为他们亲爹往往要扮演老实恭顺的大善人……爹来扮演大善人，儿子肯定要当恶少年的，不然不得被人欺负死？不过世道越来越坏，恶少年反而渐渐掌握了实际的资源，成为了主要的对外活动的主要把持者，也是有些措手不及的。
而转回到跟前，张行那日做得事情到底算什么呢？
论仇视大魏，谁干死过一位南衙相公？还是这几年劳民伤财之下名声最坏的一位相公？
论出仕这个事情，人家张三郎可以轻易弃了一郡前途……这是这些东齐豪杰一辈子都难摸得着的东西……就当成一件破衣服一样扔了。
更别说，还有那句几乎可以当成造反宣言的“安天下”！
所以说，张三郎名震天下，绝不是虚言，也不需要额外的宣传……靖安台的老皇叔听到消息，立即钦点了这个连任督二脉都不确定通没通的王八蛋为黑榜第三，也不是胡来的。
性质太恶劣了！
影响太坏了！
也就是现在靖安台内乱成一锅粥，曹皇叔自己也在更大粥锅里，但凡能喘口气，他一定把大太保罗方扔出来，先捉张三此贼为敬！
那么这种情况下，张三郎说啥都是谦虚。
“不过，”张行继续安稳言道。“多少是做了点招人忌讳的事，若在济水盘桓，还要借重王五郎的神箭，以作庇护。”
王叔勇当即振奋颔首。
众人便齐齐举杯。
一饮既尽，气氛立即舒缓了不少，但王五郎还是有些着急。
“张三哥。”王五郎认真以对。“你说安天下……到底怎么安天下？”
主位上，张行扫视了一眼这堂内诸人，只见其中除了王五郎的随行骑士外，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人士，有江湖豪客的打扮，有商人的姿态，有读书人的样子，甚至还有个穿着破烂、鞋子都捅出一个洞的中年道士正捏着胡子好奇来看……心知肚明，这是王五郎为了凑热闹，将庄子里的宾客、食客也都一起唤来充场面。
那么今日自然称不上是什么妥善场合。
不过话又说回来，张行固然下定决心要反，但从那日走马孤村开始，也只是一浪接一浪，哪里有什么具体计划，而若不说具体计划，只扯些豪言壮语，又有什么顾忌呢？
难道传出去，还能给自己定个双重的死罪？
一念至此，张行昂然做答，甚至隐隐用了一点真气功夫，以至于声振屋瓦：“欲安天下，当推翻暴魏，重立乾坤，继而使强者当事，弱者当息，能者当劳，庸者当弃，则天下可安！”
听到当推翻暴魏后，王五郎便已经情不自禁，后面的话听没听进去不知道，因为其他人早已经轰然起来。
这群人，天天想着大魏滚蛋，但平素还真没哪个敢轻易喊出来一句造反，所以，这种大而无实的话一说出来，便已经让他们觉得今天长见识了。
不过，王五郎还是有些门道的，片刻后，下面渐渐安静下来，他便忍不住涨红着脸继续往下问了：“张三哥，敢问如何推翻暴魏？”
张行将目光从下面一处地方收回，又看了眼面色自若的小周与王振二人，却是反问回来：“王五郎以为呢？”
王叔勇犹豫了一下，而且明显还有些紧张，但还是认真来对：“我以为，如今暴魏两分，皇帝在东南，皇叔在洛阳，河北、东境几乎全是烟尘，晋北更是早反，荆襄也有人攻城略地，若想掀翻暴魏，应该速速起事，联结河北、东境的豪杰，切断中原、荆襄通路，使西北与东南隔绝，让皇帝不能归于东都，则大事可成。”
“曹彻不会回东都的。”张行再度瞥了宴席上一处地方，然后认真来答。“我久在伏龙卫，早就看透了曹彻这个人，他好大喜功，一日也不能受制于人，此番东征失败，若是折返东都，必然不能制皇叔曹林……所以便是路途通畅，他也不会回去。”
王叔勇先是一怔，继而大喜，复又追问：“那曹皇叔呢？能不能指望他行废立或者自家登位？引发大魏自裂？”
“曹林会努力执掌东都权柄，控制关西，却也不会擅行废立，更遑论自己做皇帝了。”张行有一说一。“他这人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我所料不差，两边应该会和睦下去，甚至长久和睦。”
王叔勇有些慌乱了，因为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原来如此，那又该如何？”
张行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越过对方，将目光落在了座中一人身上。
王五郎不愧是神射，目光如电，早就看在眼里，此时迅速回头，丝毫不乱，只当即蹙额而已：“魏道士……你刚刚几次三番摇头晃闹，是觉得张三哥说的不对，还是我说的不对？”
原来，张行几次去看，都是因为座中末尾有个衣着潦草的道士，在那里连连捻须摇头，也不知道是真有本事，还是假有本事。
“张三爷说的都是至理名言，王五爷说的也都极对。”那魏道士丝毫不惧，只是伸着露着脚趾的布鞋在座中从容来答。“只是王五爷你没有领会人家张三爷的意思罢了……所以我才摇了几下头……若是王五爷觉得不妥，我就不摇罢了。”
“魏玄定！”王叔勇一时气闷，尤其是他眼角余光发现主位上的张行饶有兴致的打量过来后，更是如此。“有话你就直说。”
“其实，张三爷说了皇帝与皇叔二人性情后，局势就再简单不过了，但张三爷懒得说……”那唤作魏玄定的道士捻须来对。“因为天底下所谓的奇谋妙策，都是根本的态势，配上一点时机和讯息的错位罢了……比如我们这些人不可能知道皇帝和皇叔的性情，而张三爷就知道，所以他才对局势洞若观火。”
这话有点意思了，张行也终于能腾出嘴来吃点东西了。
“同样的道理，如今局面，想要覆灭大魏，断东南与西北，也是必然的策略，只是按照张三爷的意思，眼下去断，没什么意义……因为东南是赋税重地，又添了现成的兵马；西北是关陇根本，又有足够仓储……换言之，西北和东南，都有兵有粮有钱，那么于大魏而言，东境、河北固然乱了，却反而局面暂时稳妥下来。”那魏道士继续指点天下，状若无人。“要我来说，张三爷的本意是，这时候反而是出头的椽子先烂……起兵联结东境、河北，进发中原，绝对是对的，不然咱们还能去关西起兵吗？隔绝东南与西北当然也是对的……但统统不是此时，此时贸贸然起兵，便是要当暴魏之暴了，应该避过风头，等大魏兵锋势弱，再行起兵。”
王叔勇心凉了半截，而另一边主位上，张行点了下头，却又摇了下头。
那魏道士见状停了一下，严肃来问：“张三爷觉得我说的不对？”
“我觉得阁下说的极对。”张行放下酒杯认真来看对方。“非只如此，依着我看，阁下对谋略的判研，足可称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了，仅凭这个，就足可称道……而能在王五郎这里与阁下相见，是张三的福气。”
说着，张行当即主动举杯。
王五郎闻言，也随即举杯。
但魏道士面色却丝毫不变，并没有因为二人的客气而稍作缓和：“可若如此，张三爷为何摇头？”
“魏兄喊我张三吧。”张行见状放下酒杯，认真解释。“愚弟之所以摇头，是因为依着我的经验来看，再怎么依大势而为，再怎么大巧不工，都躲不过两样东西……一个唤做天时异变，一个唤做人心难测。”
魏道士面色微变，俨然立即醒悟。
而张行也扭头与王五郎做解释：“照理说，我们自然该是先紧密联络各路英雄豪杰，躲过这一波风头，然后等东南那个圣人自家再度坏了局面、东都的皇叔压不住关陇内乱，再行大举起事……可是，要是忽然来了一场大灾，还要等吗？或者局势越来越糟糕，其他人都反了，我们还能等吗？这不是玩笑，秋收在即，可是溃兵这般多，我一路行来，看到各处田野荒废，那今年秋后能有多少粮食可安民心？一年能撑下去，往后却只会越来越难，迟早会有局势逼着我们反的时候。”
王五郎立即重重颔首。
“还有一点。”张行继续言道。“说来有些惭愧，但其实就是，大家既然要反，一来是要覆灭暴魏，重安天下，二来，何尝不是在求功业？若有人先起事了，固然要受朝廷兵马当面围捕，可多少是敢问天下先的英雄，人家真要是撑住了，而且磨砺出来了，咱们再去反，岂不是要居于人后？”
王五郎和魏道士齐齐点头不止。
“所以，我的策略是。”张行最后下了结语。“先按照联络豪杰的法子来，趁着如今局势把东境、河北的豪杰拢进来……然后各地能布置一处是一处……待到局势到了，甭管是大局已经可观，所以瓜熟蒂落，还是被迫如何，哪处仓促发动起来，便都不惧……主要大家都是一伙子人，这东境和河北的局势便是咱们兄弟的……魏兄、王五郎，你们觉得如何？”
王五郎立即拍案：“正该如此。”
王振想起张行给自己做得安排，也微微点头。
众人见到这个气氛，便多颔首，要一起喝酒定个说法。
倒是那个魏道士，委实讨厌，居然不动，而且继续来问：
“张三爷倒是比我想的更妥当，心也大……可还有一事，先行联络豪杰好汉自然是对的，可人一多，地方一大，谁来坐这个主位呢？譬如清河房氏、崔氏，我估计也是要反的，但人家是读书修行的清贵人家，看得起河南边这几家吃地利的大豪家？这几家大豪家又看得起我这种河北破落户？便是外来的英雄，既有你北地张三爷好大的名头，可也有关陇的李枢李公好贵的出身；便是本地的大豪家，也有徐大郎和王五郎，以及登州的程六郎不相伯仲……想要大家结成一体，恕我直言，难上加难！”
张行点点头，认真以对：“魏兄说的是，这是个天大的麻烦……若是我有那个本事让半个天下的豪杰都拧成一股绳，那也是胡扯……但是，难道因为难，就不做了吗？就不反了吗？谁高谁低，难道不是自家大浪淘沙争出来的吗？我张行既然忝有三分薄名，便做个当仁不让的事情来……就借着王五郎的地方，起个头，喊一喊周围豪杰，看看能有几多人给面子？到时候凑一起，有三人便是三人，有五人便是五人，若有十人八人，只要都是真豪杰，便可以去筹谋大事，何必顾虑？！”
王五郎听到这里，早已经热血沸腾，直接举杯起身：“我请张三哥来，就是为了此事！”
那魏道士也缓缓起身举杯：“张三爷高明且睿断，更有决绝之心，那我魏玄定生逢其会，愿意做一个摇旗呐喊的来。”
张行赶紧也捧杯起身，王振、小周也都起身……剩余的人，也不敢怠慢，众人便一起饮了一杯酒。
喝完这杯酒，张行从容走下来，先牵了王五郎的手，然后拽着对方来到那魏道士跟前，又伸手拽住了另外一人，恳切出言：
“两位，两位，我张三既下决心来安天下，今日得逢两位，真是如鱼得水！”
王五郎抿抿嘴，长呼一口气出来，只觉得平生终于抢先某人一步。
而那魏道士，微微一愣，手都被拉着呢，一张嘴却又再度讨人厌起来：“张三爷果然是北地农人出身？如何学的这般官场上招揽人心的做派？”
张行尴尬一时。
而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武士匆匆来报王叔勇，算是打断了张行的尴尬：“五爷！濮阳牛公子来了！只问张三爷是否有了踪迹？我不敢直接作答。”
张行这才稍作释然，复又大喜：“咱们刚刚说若有十人八人便可去做大事……如今已经有六位了！要我说，过两日人稍多起来，再发帖子给徐大郎，只看他来不来？！”
“不错。”王叔勇涨红了脸。“看徐大郎来不来？”
PS：感谢新盟主月夜风筝老爷……老爷吉祥。

第三章 侠客行（3）
“张三……张三爷去了济阳王五家？”
濮阳城西面二十里的卫南县境内，一处规制跟离狐那边差不多，但却冒雨土木作业的庄子里，徐世英略显诧异的放下了手中书信，然后就在略显陈旧的堂中严肃来问。
“是。”
淮右盟护法马胜浑身湿漉漉的，却只拱着手认真来答。“我们父女是在外黄-济阳之间的路上赶巧遇到了张三爷和其他两位爷的，在一个废弃的黑帝观里说了几句话，王五郎便冒雨过去，直接把人接走了。”
“其他二人应该是伏龙卫中的通臂大圣王振和小周公子……都是奇经高手。”徐世英喟然一叹，却又转身将书信引燃，然后拎着带火的书信来问。“不过，暂且不说这个，你们二位可知道这信中写的是什么吗？”
马胜当即摇头，便是马平儿也晓得利害，立即摇头。
“那你家盟主有什么言语说法吗？”徐大郎继续来问。
“说是……说是寻徐公子你帮忙来找张三爷，请徐公子看在江湖同道的份上，务必不能让张三爷在济水这边出了岔子。”马胜犹豫了一下，不尴不尬的应了声。
“是这个意思。”徐世英也从容点头。“那你觉得张三爷去了王五郎那里，还用担心这件事吗？”
马胜当即一揖到底，头都不抬便应声而对：“我家盟主让我来送信，便是送信，别的不敢答。”
徐世英摇摇头，复又失笑：“如此说来，我要是问你那日你父女可曾得了张三爷什么言语，你也是不敢答的了？”
“这是自然。”马胜言辞诚切。“张三爷是我家盟主至亲兄弟一般的人物，他说什么话，便是些家常琐碎，可不经首肯，我们又如何敢外传呢？还请徐公子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小的。”
“不为难……不为难。”徐世英叹了口气。“都是小的，谁为难谁啊？道路辛苦，卫南这里虽然简陋，但胜在地方大，贤父女一路辛苦，且安心住下，口信我会即刻遣人往淮右盟里送……但具体回信，得等张三爷的事情妥当了，再与你家盟主修书，着你们贤父女送去。”
马胜自然无话可说，马平儿似乎有话可说，但也只能无话可说。
须臾，这对信使离开，徐大郎坐在堂上不动，沉思良久，直到外面雨水渐大，庄客呼喊众人放弃作业回来避雨，方才惊醒，却又站起身来，离开大堂，打着伞转入庄内一处偏院，敲动了一处门环。
门内应声，入得其中，正见李枢一人，坐在廊下读书观雨，遥遥抬手。
徐大郎上前，从容陪坐廊下，便将张行踪迹告知了对方。
“徐大郎准备如何？”
李枢听完，面色不改，只是反问。
“不是我准备如何，而是这位张三爷准备如何？”徐大郎坦诚以告。“他沽水畔做下那些事情，一时好大的名头，更要命的是三征东夷败了以后，河北、东境遍地是烟尘，尤其是东境，造反的义军太多，官府的人都只能缩在城里，几乎各郡都在人心浮动……这个时候他张三爷来到济阳，与王五郎聚在一起，一个有名，一个有实，若说不做出点事来，反而觉得不对。”
李枢微微一笑：“如此说来，徐大郎是不想造反的了？”
徐世英犹豫了一下，但依旧坦诚：“不是不想，就大魏朝廷干的这些事情，东境、河北的百姓哪个不咬牙切齿？我难道例外？可是我家家大业大，如何敢轻易做事？而且，不是李公你之前说的吗？圣人去了东南，皇叔留在东都，大魏固然失了对河北、东境的控制，却也从另一面稳固了一时的局势，此时出头，要被一棒子打死的。”
“是我说的。”李枢依旧微笑。“所以徐大郎的意思是，你自家不想去造反，但若是人家张三爷就在隔壁济阳拉杆子，你徐家身为周边最大的一户人家，又曾蒙张三爷活命的恩德，反而不得不去反，因此为难，是这个意思吗？”
徐世英没有吭声，只是望着院中雨幕发呆。
“那我问你。”李枢继续笑问道。“那位张三爷委实会去造反吗？”
“应该会吧。”徐世英叹气道。“他眼下的本钱就是他的‘好大名头’，名头这个东西，自然是顶厉害的东西，正盛大的时候，比金银珠宝、酒肉财帛都要吸引人，甚至能引到真好汉、真英雄为之肝脑涂地，但名头也有个毛病，便是不能长久，时间一长，便要大打折扣……我若是他，自然要趁着自家名头最旺的时候，把这些名头换成实实在在的东西……不造反，怎么换？”
“或许吧。”李枢若有所思。“所以呢？张三郎反了，你到底反不反？”
“必须得去呼应。”徐世英咬牙道。“我便是再家大业大，可家业怎么来的？生意怎么维系的？不都是本地百姓撑着，江湖豪杰往来帮着吗？本地百姓恨朝廷入骨，江湖豪杰人人皆以反魏为理所当然，其他人都反，我若是不反，徐家也撑不住……这种事情上面，我恰恰没有首鼠两端的姿态……与之相比，张三爷有什么恩义于我家，反倒是细枝末节了。”
李枢终于肃然颔首：“那徐大郎找我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既然有些事情不能躲闪，那便该主动迎上去。”徐大郎终于吐露来意。“不必做这种小家子气……而且，我也想请李公随我一起走一趟济阳，若真要反，李公的出身正是最好的首席。”
李枢在原地玩味片刻，倒是似笑非笑起来：“正好，我也想去见识一下东境豪杰，就劳烦徐大郎带我走一遭了。”
徐世英好像没看到对方的表情，当即起身拱手：“既如此，李公且稍作整理，我去联络一下近来在周边活动的豪杰，无论如何也要给李公壮壮排场……咱们明日就启程。”
李枢只是点头。
就这样，徐大郎革命觉悟高深，尚未见到张行，只是听说讯息，便已经决定要去聚义，去推翻暴魏了。
然而，他似乎也小觑了其他人的革命热情。
去濮阳城找濮阳县尉之子牛达的人回来说，牛公子昨日便主动南下了，据说是要去找王五郎耍子。
转过身来，东南面济阴郡郡城内最大帮会首领，本地黑道首屈一指的豪杰单通海，居然也已经带着东面的三个好汉独自去了……这个时候，徐世英不过联络到大河上做生意的鲁氏兄弟，正好来河这边送货的河北豪杰郭敬恪等区区四五人。
但已经来不及了。
徐大郎这厮心知肚明，事情到了眼下，不管是张三郎根本不给自己帖子，还是要等到帖子到了再出发，都会极为被动，便咬起牙关，再夹上马氏父女，匆匆带着这帮子人一起往王五郎庄上而来。
走到路上，雨水渐少，果然迎面遇到来送帖子的王氏庄客，便干脆也将来人夹住，继续往济阳王氏庄子上而来。
隔了一日，待到王氏庄前，早已经放晴，四下无云，清廓万里，果然已经旗帜招展，足足十七八位英豪都已经汇集过来，放眼望去，俱是平日难得一见的一方豪雄……至于豪雄更下面的人物，虽然心知肚明，不大可能上台面，也都忍不住面前涌。
徐大郎暗叫万幸，翻身下马，几乎三步一拱手，五步一引荐，尚未到庄内，迎面便有本地主人王五郎带着一群人簇拥着那才二十六七却名头好大的张三郎出来。
徐世英不敢怠慢，匆匆上前下拜：
“三哥！闻得你在沽水做得好大事，便一直焦心，前两日知道你被王五郎这厮截住，我还不信，今日相见，莫不是在梦中？！”
一拜之后，其人复又转身招呼：“诸位兄弟，你们已经见过李公了，而身前这位，便是张三郎，随我一起见过。”
张行只是含笑，乃是根本不管这厮做什么幺蛾子，先笑骂了对方一声，然后越众过去，朝李枢从容一礼，便搭起李枢的肩膀，与对方一起居上，这才受了那些豪杰一喏。
倒是让徐大郎尴尬一时。
然后，自有王五郎摆起主人翁姿态，邀请大家入内，然接着就在庄内堂外各种寒暄、问礼、攀扯，而徐大郎、单大郎两位本地黑白大豪，也忙不迭的指三道四，说五喝六，暗暗拉起山头。
而当此之时，张行把着李枢臂膀入内，却趁势低声说了几句话来……在外人看来，宛如寻常叙旧寒暄。
“李兄，徐大郎豪强性情难改，存心不良。”张行正色低声以对。“但他此举，未免小觑了天下人……我既决心反魏，如何不懂得计量天时，强要拉人下水？又如何会不懂的团结一致，才能成事？”
李枢面色如常，却根本不提徐大郎，只是寻常来问：“张三郎此番在王家庄子里喊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行毫不犹豫，只将自己的方略说出来。
“如此说，此番是要立个义气？把大家伙尽量拢起来？”李枢面色终于一亮。“既然此时出头的椽子先烂，不如潜心罗网，聚沙成塔？”
“然也。”张行坦诚以对。“但我觉得拢这个字不好，应该是组织起来，因为要尽量定下方略和规矩，明明白白的说清楚我们要反魏，我们要安天下，我们是一伙子人；只说义气，其实流于俗气与个人，也不对，咱们立的应该是道，是安天下的大道，只不过他们是江湖人，说道他们未必懂，所以要取一个中间的，说是聚个大义，定下统序和规矩……”
“好！”李枢当即首肯。
“除此之外。”张三郎继续言道。“咱们两个人一定要把事情扯开，不能由着这些子人肆无忌惮，乱拉山头……山头肯定有，但咱们这些个做首的，却一定要不留破绽。”
李枢终于微微眯起了眼睛：“张三郎何意？”
“徐大郎自家拉山头，试图分庭抗礼，这是人之常情，也是地域、行当、黑白分明，天然而然，不能指望着他们几个不搞这些，但是，徐大郎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小看了李公和我，只把我们也跟他们想成一般模样，然后托着李公来分我的势。”张行拉着对方手，言语清晰无误。“因为咱们是要反魏的，而反魏之艰难，咱们都是经历过的，大魏有多强，咱们也都一清二楚，而且到了眼下，若大魏不倒，则你我二人始终难有出头之人……敢问，咱们二人，如何会在决心做事之初，为了一个还没有什么结果的首位坏了大事呢？”
李枢终于长叹一声：“不错，徐大郎与我说，你如今只有名头，会想着匆匆将名头变成实物，所以让我来分你的势……但他有两点可笑之处……一来，我是不是也只有名头？二来，时乎时乎，日新月异，这才哪到哪，将来的大局跟眼下又能有多少牵扯，他自没有长远眼光，却小看了你我的志气与决心。”
张行缓缓点头，晓得对方已经是同意了。
而李枢也继续来问：“不过，张三郎可有具体的妥当说法？”
“我有个方略，那边有位魏道士，年长而有谋，但性情激烈，又是河北来的，无根无基，待会入内，咱们只请他来做首位，然后李公居次，我愿退居其三……这是我的让步和诚意……但我首倡的功劳、我出的主意，今日的事情要由我来说，我来做才行……而往后，徐大郎那边带来的，也只算李公你的根本，我绝不越过你与徐大郎直接指派如何？反之王五郎这里，以及我的首尾，也请李公不要越俎代庖……至于大事，咱们便讲些规矩，将咱二人外加徐王单这样的大首领们聚在一起商量，如何？”张行一句一顿，将腹稿说来。“至于以后新入伙的谁是大首领，也该这般讨论商议，公平处置。”
“好。”李枢思索片刻，立即应声。“张三郎定的公平，我无话可说……往后几年，咱们便是一起做大事的兄弟了。”
“我更喜欢同志二字，秉同志向嘛，宛若同列同事。”张行依然来笑。“但若是这般说，他们未必听得惯，便兄弟相称，让他们喊我们李二哥张三哥，当然，还有魏大哥，也都无妨的。”
“好！好！好！”李枢连连点头。
且说，这些话看起来絮叨，其实不过是在院中角落里的片刻功夫罢了，与其他人的寒暄姿态无二，唯独他们二人必然是此地焦点，所以一直被人侧眼来看。
而话到此处，那徐大郎更是早已经迫不及待走过来询问：“李公和张三哥说的什么？这般亲切？”
此言一出，周围人也都纷纷侧目，并竖耳来听。
“我在感慨。”李枢撒开手，长叹一声，捻须坦诚以对。“每次与张三郎相见，都觉得之前是小觑了他……这是个做大事的人，屠龙之能，绝非虚妄。”
徐大郎也随之搓掌：“谁说不是呢？而若非如此，又如何能当得起屠龙刀的说法？”
“咱们入内列座吧！”院中明显与徐大郎、王五郎分庭抗礼的单大郎见状忍不住插嘴。“进堂说话！进堂说话！”
李张二人对视一眼，相互谦让了一下，就在捻着胡子、换了一身新衣服的魏道士若有所思的目光下，齐齐步入堂中。
入得堂内，眼看着首位居高临下，摆在正中，王叔勇便先心里一慌。
不过，其人到底还是有几分担待的，知晓自己既然承了这主场的优势，就该咬紧牙关，把事情定下来。
一念至此，这王五郎只长呼吸了一口气，便转身用鹰目一扫，昂然出声：
“诸位，诸位，凡事要有体统，江湖之上，也要讲个规矩，今日列座，我有话说……”
堂中一时鸦雀无声，而所有人目光闪烁，却多只在李张二人身上打转，然后就是徐、王、单三位大豪。
而王叔勇说到此处，稍微一顿，也将目光牢牢定在张行身上，然后伸手示意：
“张三哥，你沽水为天下除害，海内敬仰，虽说年岁不是最高，却足可当此首位，还请上座。”
张行含笑上前，直接走到主位跟前，然后猛地驻足回头……徐大郎早早去看李枢，等到此时，本能又去看单通海……他晓得，单通海此人万般都好，就是喜欢计较这些虚名虚位，必然不甘位列王五之下，不过若是单通海只与王五计较，不计较这里，自己也就麻烦了……他是没法给救命恩人张三郎弄说法的。
然而，张行立在上方，看了堂中乌压压一群人，确实早有准备，却又直接走下来，将措手不及的魏玄定给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魏公！魏公！此地你最年长，又智计最高，请你来做首位。”
魏道士自己都懵掉，遑论其他人，而更让人心惊的是，那李枢好贵出身，此时居然也走下来，将魏道士另一只胳膊拽住，诚恳来言：
“魏公，你若不坐这个首位，便是负了今日大义！请你上座！”
魏道士何其聪明的人物，即刻醒悟，却只能苦笑，任由两名负海内之望的反贼将他架了上去，坐到了主位上。
接着，张行再与李枢在首座前相对一拱手：“李公，咱们兄弟齐心，势要做大事的，就不必搞那些小把戏了，省得为天下英雄笑话，你年长居左，我居右……日后，你便是我张三郎的兄长，再不称李公，喊你一声李二哥。”
李枢点了点头，然后二人便直接转身，各自在左右首位上落座。
这一幕太快，其余人全程只是愕然。
接着，坐在右侧首位的张行只是屁股一挨，便复又起身，然后当堂指指点点起来，连续安排不断：
“王五郎，你是本地主人，又是首倡聚义的豪杰，你来我手边坐下；
“单大郎，素来闻你名头，是济阴郡本地的大豪，请你居于李公身侧首位；
“马大哥……你不要推辞，也不要躲闪，你虽只是淮右盟护法，却是替我那兄弟来的，淮右盟上万丁壮，乃江淮第一大帮，便是他不来，按照他的江湖地位以及与我张三郎的关系，也要有他一个椅子，就请你暂替你家盟主坐到王五郎身侧来；
“徐大郎，你也去单大郎身后去坐吧！
“至于其余兄弟，冲着我来的，顺着王五郎来的，吃淮右盟一口饭的，都到右侧来坐；跟着徐大郎、单大郎来的，都去左侧来坐……多了少了，自己做个平衡，使左右位列相等，切莫为了区区座次坏了和气，耽误了大事！”
随着这番言语，王五郎和单大郎早已经纷纷拱手，振奋落座……他们求得不就是这个吗？
便是马胜，先被徐大郎夹住，又被此时张行给指定，也根本没有半点能力，只能心中叹气，面上含笑，老老实实坐了。
倒是徐大郎，心中却早已经醒悟过来——自己真真是小觑了人，只以为李枢必然会主动出来与张行做争端，将事情抑制住，却不想，人家只是门前三言两语便已经妥协成功。
什么叫做大事的人？
自己如何与这两人相争相别？
此时此刻，只恨自己未曾想明白，张行迫不及待要拿名气换成实利，李枢又何尝不是？平白在两面一起失了脸面。
接下来若是商定起兵，自己怕也是真要一心一意做个反贼将军了，只可惜，到时候家业也要散了，父亲那里也难交代。
都怪王五！
当然了，徐大郎心中百般懊丧，却不耽误他面色如常，痛痛快快坐了上去。
接下来，众人各自排位，依次落座。
算了一算，张行带着王振、周行范，合计三人；
王五郎庄子上自带着三个人，乃是魏玄定、张善相、丁盛映……后二者是济水和外黄的帮派首领；
还有独自来投，却算是跟着张行的濮阳牛达，他爹是濮阳县的县尉；
以及因为淮右盟关系，算是张行这边的马胜及其女马平儿。
加一起，大约是十来个人。
而对面那里，李枢以下，徐大郎带着鲁氏兄弟、郭敬恪，单通海也带着梁嘉定、夏侯宁远两个黑道头子，大约七八个人。
至于说其他人，不是没有，但委实没有说法，或者不好算是首领。
除此之外，说句良心话，就算是这十八人都有说法和班底，也都不值一提，因为十八人里面几乎算是各怀鬼胎，有人根本就是充数的，有的人素质恐怕也堪忧……甚至张行心知肚明，这些人里面，到最后必然有反目成仇的，必然有中道崩殂的……但是张行眼见着十八人落座，便是心中对这些一清二楚，也还是忍不住有了一丝充实感。
无他，再小的组织也是组织，想要以弱胜强，想要对抗大魏这种军国一体的暴力机器，想要安天下，组织的力量不可替代。
其次，这只是因为自己抵达济水上游，遇到了这群素质较高的豪强之后，在极短时间内聚起的本地豪杰，而只要将组织铺开，到时候真正的英雄豪杰就会涌入其中，成为一股真正的强大力量。
总而言之……天地会也好，拜上帝教、太平道也罢，梁山泊也成，迷信、庸俗、良莠不齐，各种各样，但一定要有一个组织。
而今日，便是一个组织的雏形。
“诸位，我其实有些犹豫。”诸人坐定，张行立在堂上，在身后魏道士、身侧李枢以及其他十几人的目视下再度缓缓开口。“要不要今日就列出体统来，要不要今日就扯出一些门道来……因为人还不够，淮右盟的兄弟们没来，更远一点的巨鹿泽豪杰也没来，再远的登州程大郎、河北的雄天王、沂蒙山的知世郎，以及其他各位英雄豪杰，想等，都是可以等到的，尤其是很多人都跟我和李公有切实的过命交情……但都还没来……可在下，已经迫不及待了，而且在下知道，诸位也迫不及待了。因为咱们心里都有一团火，俱在一起，宛若真气呼应，自然成阵……所以，有些事情，现在就要做！有些体统，现在就要立！有些话，现在就要说！”
“张三哥，那就请你把话说出来，要我们如何做？”王五郎得偿所愿，热血沸腾，乃是主动呼应。
张行点点头，却看向了徐世英：“徐大郎，你以为，我们今日该做什么？”
徐世英当即起身，张口欲言，却反而肃然拱手：“都听三位首领的。”
“其实，今日不是要起兵，而是要结义。”张行转过头来，环顾四面。“但不是一般的结义……是要立下目标，定下规矩的结义！”
“敢问是什么目标？”徐世英如蒙大赦，即刻追问。
“剪除暴魏，安定天下！”张行脱口而对。
“敢问是什么规矩？”堂中安静片刻，单通海眼见着其他两人都已经出声，却也是肃然起身拱手。
“这还用说吗？”
张行缓缓以对。“要反魏，可暴魏何其强？我们何其弱？而若要以弱胜强，便要上下一体，团结一致；便要行事仁明，广纳人心；便要指挥分明，如臂使指；便要严守秘密，维护兄弟……至于若有叛徒出卖，坐视不救等等素来已有的规矩，便是寻常山寨都有，何况我们？”
单通海本人若有所思，几名本地帮派首领不免窃窃私语。
而就在这时，一直很和缓的李枢忽然起身，与张行并列，然后全身辉光真气鼓动，瞬间照亮了整个大堂，却只是冷冷来问：
“诸位，聚义成塔，剪暴魏以安天下，这种事情难道还需要议论吗？”
张行见状，也运行起全身寒冰真气，堂中更是一时冷彻入骨：“我与李兄已经说完，便要结义，然后定下规矩和方略，谁人赞同，谁人反对？”
堂中鸦雀无声。
然后一直冷眼旁观的魏玄定忽然起身，就在两人身后大声来说：“我赞同！”
王、徐二人心中猛地一突，抢在王振、周行范这些必然要赞同的人之前昂然应声，也都赞同。
单通海见状，不再犹豫，也立即出声。
这三人与那两人既然都应声，其余人等，甭管心中怎么想，全都一起赞同起来。
待到十八人全部站起，张行还要说话。
却不料，身侧李枢忽然掩面，当场落泪。
就在其他人准备上前劝一劝时，这位关陇门阀出身的反贼，却又猛地撒开手来，单拳紧握，就在堂上面目狰狞，奋力嘶吼起来：
“剪除暴魏！剪除暴魏！剪除暴魏！”
连喊三声，状若疯狂，声音更是随着真气震荡，充斥屋外堂内，上下则全都愕然，继而觉得心中缓缓激荡起来。
片刻后，居然是张行最先醒悟，然后拔出腰中弯刀，高高举起：“有刀者举刀，无刀者举臂……今日十八人一起立誓，当剪除暴魏，以安天下！”
徐世英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取刀举起，转身对下方高呼：“剪除暴魏，以安天下！”
其余人再不敢怠慢，纷纷起身离座，举刀起臂，就在这济阳城外的庄内齐齐呼喊：“剪除暴魏，以安天下！”
凡三遍，誓言乃成。
此时，魏道士捏着自己的新衣服，忽然出言：“既然立了誓，便该有个名头……咱们唤做什么？剪魏帮，还是安天盟？”
这倒是个无所谓的东西了。
张行也好，李枢也罢，便是下面徐、王、单三位大首领，也都没有太大兴趣，只是马胜有些惊惶：“魏公，这名字太显眼了吧？这是怕那位皇叔不在意吗？”
此时，张行刚刚落座归位，闻言反而心中微微一动：
“那叫黜龙帮如何？”

第四章 侠客行（4）
“除龙帮？”
下面的牛达立即表示了一点疑惑。“太俗了吧？还是说张三哥的意思，就是要以俗名稍作遮蔽，好避开那位曹皇叔的眼线？”
“是有这个意思。”张行脱口而对。“但也不是纯俗，而是伪俗……因为不是除，而是黜，罢黜之黜……”
“黜龙又是何意？”
在场的，哪个不懂捧哏。
“黜龙，是说天下纷乱，烟尘四起，大魏势颓难复，故人人争上，逢此天地大变，天地元气充沛，其中强者便是成圣化龙也未必不可……这个时候，我们先定根基，笼络豪杰，铺陈势力，到时候掌握乾坤，便是有真龙之相的人也可一笔黜之……取的是一个居高临下，超凡脱俗，尽在掌握之意。”
张行说的一套一套的，牛达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如马平儿这种更是觉得平生都没有今日的见识多，只是喘着粗气点头而已。
至于说魏道士、李枢、徐大郎等，都是正经的文化人，怎么听怎么觉得是在强词夺理，甚至觉得有点露骨，便继而猜度，很可能是这位张三爷心里藏着另一个解释，只不愿意当众来说罢了。
这不是凭空污人清白。
实际上，早有公门里的传闻私下递出来，说屠龙刀这个绰号，根本就是张三爷自己在靖安台埋得暗线弄起来的，属于自己给自己预备下将来上英才榜或者人榜前列时的名号，原本是为了呼应那位倚天剑的……至于原因嘛，不言自明。
但此时，很多草莽之人以及愚民愚夫听了，都还以为这位黑榜上的张三爷不光是杀了一个南衙相公，甚至还一度尝试刺杀那位圣人呢，属于误打误撞了。
不过，即便如此，李枢等人又何至于在这种破事上跟张行掰扯呢？
它就是叫个斩鸡帮……斩鸡帮当然不行……但只要是别太过分，这种名字上的东西也就随他去了，说不定还要暗笑这位张三郎分不清大小，为了凸显自己的存在感，什么事情都要掺和。
总而言之，在李枢没开口的情况下，黜龙帮的名号算是彻底定了。
而定下此事后，下面几位小头领兴致依旧盎然，上面几位大头领，却也都认真了起来……因为接下来，似乎才是一些要害的东西。
“名字定了，接下来自然是帮内规矩和往后的方略。”张行就在座中诚恳去看魏道士。“大哥，你说从哪个开始议论？”
魏道士瞥了张行一眼，倒也痛快，直接放下捻须的胡子，就在首席中拢手出言：“先从规矩开始议论，具体从人事的规矩开始……老三，座次是你排的，这事还得你来说才干脆。”
张行当即失笑……这魏道士，确实是个顶级的聪明人，好用的很，但反过来说，给这种人以名份，人家未必不能自己趟出一条道，做出一点事情来……但那又何妨呢？
一念至此，张三郎只是看着下方一众人，然后当仁不让的开了口：
“我的意思很简单，龙无头不行。首先，自是魏大哥、李公……李二哥，与我张行三人，受了诸位兄弟的推举，平素做个统帅，发个号施个令，而若是我们三人之间有些差误，自然也是我们三人自己协商。
“不过，也有些别的说法，比如到具体地方、要害事端，乃至于我们黜龙帮生死存亡的大事，我们三人也未必有兄弟们知道的多，主意好，这时候自然就要头领们一起说话……譬如今日，既然是愚兄我跟王五郎攒的局面，我便先说个大约规矩，可兄弟们都在这里，哪里听得不好，都尽管说来，只要大家三个有两个头领都是一般意思，便是我也要听兄弟们的意思，凡事一起商议便是。”
听到这里，众人纷纷颔首，都说张三哥义气，懂得照顾兄弟。
而李枢和魏道士听到三人负责“平素统帅”，一个知道张行是履行了承诺没做假，一个反而有些触动，就更加无话可说了。
至于说，三个头领里两个都是一个意思，还都反对最上头，在大部分人看来，这就显得多此一举了，因为上上下下的，谁不是一个依附着一个？是你张三郎没有死心塌地的，还是人家徐大郎会不支持李枢？
唯独，若是其中一人真能掌握了三分之二的头领，那也是真正的独自大龙头了，趁势罢黜了另一个，似乎也顺理成章，倒有点像个暗扣。
故此，一时间，众人皆是面上欢欣鼓舞，心中若有所思。
唯独一个单大郎，明显有些躁动，与他人不符。
张行当然晓得这位济阴黑道大豪的意思，确实朝这个今日第一次见的豪杰微微抬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便继续言道：
“但是，兄弟们日常要做事，也有自己生意，哪里能聚在一起？便是我们三个，将来帮里铺陈开了，也要四处走动，那平素各自地方上出了事，谁来总揽？所以，也不要遮掩什么，必然要点出一些大头领来的……一则统揽地方生意，二则主导具体专项事宜，三则遇到新人入伙入帮，做大头领还是头领，排在什么位次，总不能好全是我们三人独断，需要有人商议。
“譬如今日聚集的兄弟都是济水周边的豪杰，那济阴郡东边，自然是单大郎做主；西边是王五郎做主；而东郡到黄河那里，肯定是要刚搬过去的徐大郎做主，这便是三位大头领……
“而且，既然是一体一家了，私下的关隘、摩擦就要收起来，一致对外才好。然后挨在一起，若是实在还有了摩擦，或者要一起做什么事，也自然是要大头领们带着来做，先以人少服人多，再以位低服位高才行，否则还排什么座次、列什么头领？
“单大郎、王五郎、徐大郎，你们三个兄弟可愿意认？”
单通海、王叔勇如何不认？
单通海本来就没指望跟上面那两位负天下之望的人相提并论，更晓得魏道士是个把手，自己这分明是明明白白、干干脆脆得到了下面三位大头领的首席，而且这大头领还有参议新人地位的权责，要是不愿意就怪了！
王叔勇更是简单，他辛苦去堵张行是图啥，图的就是从徐大郎头上反过来，如今名正言顺高了那厮半头，心里只觉得舒坦，没别的心思。
至于徐大郎，事到如今，表现的反而最为诚恳，居然是第一个出列，当场对着张行来行礼：“三哥说的妥当，就该这般安排，谁若不服，先从我徐世英身上踏过去！”
张行只是失笑，懒得理会。
且说，这天下帮派多得是，很多东西都是那个样子，所谓万变不离其宗，徐世英既然先开口应下，众人便晓得，这便是定了一个大略三层的权力结构了。
最上面，不说有些尴尬的魏道士，还是张李两位负天下之望的反贼拿了左右两个龙头。
下面则是大头领和头领的分层。
而眼下，只有三位大头领，正是单、王、徐三人。
这三人，也的的确确是济水上游的三位大豪，真要是造反，肯定还是这三人出钱出力，其他头领的人力物力，委实难与这三人相提并论，张行和李枢看起来好像纳头便拜的，但诚如徐大郎之前私下吐槽，只有个名头，实际上屁都没半个的。
就这样，黜龙帮基本的权力架构大约摆了出来，并没有太出乎大家意料，唯一的缺点是，可能因为两位龙头有名无实，那为了拉起场子来，不得不向最具实力的大头领们以及寻常头领们让渡了很多权力，跟其他帮会里帮主一人独断形成了鲜明对比。
接下来，自然又补充了许多其他规矩……都是如何传递信息，如何立暗号，如何惩治叛徒……这些规矩都是现成的，张行和李枢反而不大吭声，最多是听到一些话有些过于草莽粗鄙，忍不住稍作问询，确定是一些稀里糊涂的玩意后稍作改良，但骨子里上还是江湖上那一套。
不过，议定这些之后，一个敏感的话题还是不得不被魏道士给摆在了明面。
“其实，刚刚已经说了，接下来的大事，无外乎是聚拢豪杰，铺陈事业。”魏道士精神也渐渐焕发起来。“那有些豪杰，尤其是十之八九要答应入伙，或者一定该去请的豪杰，便也该趁此机会正经议论一番，要不要给大头领的位子，以及具体排在何处？这其实也是人事，非左右两位兄弟和诸位头领当面议定不可的。”
这倒是无话可说。
而张行依旧是毫不退让，只瞥了一眼马氏父女，便抬手一指：“淮右盟杜破阵，我生死至交的兄弟，当得起大首领吧？淮右盟的几个帮主，当得起一个寻常头领吧？”
众人纷纷颔首，单大郎更是起身让贤，表示杜破阵杜盟主要来，必然要居于他之上的……其他人更不必说，瞬间十八人便同意了十六个人，认定了杜破阵和他的亲密副手辅伯石一定是黜龙帮的大头领，而且杜破阵一定是头一位的大头领。
丝毫不顾人家淮右盟一家的地盘、实力和产业，早已经是什么黜龙帮草台班子的好几倍了。
这种情况下，被夹住的马氏父女也只能不吭声。
接着，李枢也毫不客气的点了紫面天王雄伯南的名字，上下也都无话可说……而单大郎这一次虽然稍有迟疑，但还是主动又让了一次位……没办法，紫面天王不光是跟李枢、张行都有交情，还是老牌凝丹，修为、声望摆在那里，交游也广阔，不得不服的。
尤其是此间众人。
李枢刚刚露了一手，不确定是不是凝丹或成丹，张行只能猜度是任督二脉俱通，凝丹在望……其余人等，只有一个单大郎隐隐在凝丹的关节上，剩下如王叔勇、徐世英、王振、周行范、牛达都只是奇经修为，委实需要雄伯南来充实高端战力。
再往下走，说到如何去联络登州名声好大、据说已经是凝丹修为的程大郎，说到了东郡兄长当法曹、弟弟做道上生意的翟氏兄弟，说到了巨野泽里的一堆溃兵首领，说到了沂蒙山的知世郎王厚，说到了红山贼大刀王虎臣，说到了河间的郝义德，说到了太原的十三堡联席大首领破浪刀洪长涯，说到了高鸡泊的窦立德、孙安祖，说到了渤海的高士通、孙宣致，怀戎的东齐国姓二高……单大郎却都没有再让了。
无他，这些人，要么单大郎自诩本领、名望、实力只高不低，要么就是之前说的出头的椽子先烂的那种椽子，要么就是太远没有意义，只是提个名字。
甚至，说到就在黄河对岸的张金秤，张行和李枢反而讨论一致，认为这个人非但不能纳，还要主动驱除，不许他进入黜龙帮的地盘。张三郎甚至提出，要找到机会宰了此人立威……原因再简单不过，此人虽然之前就是清河的豪杰、任脉通了的修为高手，可年初做贼之后，肆无忌惮，杀戮无度，两月前，他更是在河北首开义军屠城之先例。
这种人，莫说张李魏三人不纳，便是黜龙帮此时的根基，也就是一伙子东齐将门之后的济水上游豪强，也都觉得不能接受。
实际上，张行一路行来，放弃了以溃兵逃人为主但却有无数机会的沂蒙山、巨野泽地区，转而选择了在王五郎这里立旗，可不仅仅是担心那两个地方会首先遭到魏军打击，也有那两个地方的纪律水平太烂，首领素质太低的缘故。
相对来说，徐大郎王五郎这些人，虽然也是典型的封建时代反动派了，但也的确在个人素质上，组织能力上，包括眼光格局上，远超那些匪首。
跟这些人说道理、立规矩，总还是能听进去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算是正式了结，接下来自然是传统节目，所谓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酒肉当然是王五郎家的，他倒是出的痛快。
而酒宴刚一结束，傍晚之前，马胜父女便主动来寻张龙头告辞了，只说明日一早便走，来寻张三哥道别，并做请教。
“那就回去吧。”
张行似乎早有预料，却是直接在自己所居院落中见了对方二人，然后直接指了王振。“让我兄弟明日跟你们一起走……然后他自去芒砀山立业……我就不写信了，省得给你们杜盟主添麻烦，让他记挂心上，送些财货、物资过去。”
马胜是个懂得形势的人，知道自家是因缘际会，碰到了这些奢遮人物和事情，也不知是福是祸，所以凡事只是低首，全无二话。马平儿虽然年轻些，对很多事情都跃跃欲试，可私下对上这些年轻的大豪或者大人物，却不免有些自惭形秽，也不多言的，只想着回去后如何与伙伴说今日事，再想着如何能回来参与进去。
“三哥。”倒是王振，虽然早与张行有了说法和约定，此时却也添了几分感慨。“我是个混人，但咱们既然到了这个地步，还请你放心，凡事不给你丢脸……可明日就要分开，此去芒砀山，你可有什么言语叮嘱？”
张行看了马胜父女一眼，倒是显得坦荡：“其实就是之前那些言语，淮右盟当然是半个倚仗，但这个帮派的生意太大了，地盘也大，人也多，里面不止是杜破阵，还有许多其他人，这些人有些是军将背景，有些是海商背景，还有些当地的土豪、水匪，如今又都跟靖安台有明面上的往来……你一定要小心，若是收到淮右盟的联络，心里先提防个三五成！”
王振连忙点头。
而张行复又来看马胜：“马护法，这话也是说给你们父女听的，更是说给杜兄来听的……你们也要小心淮右盟，便是杜兄也要小心淮右盟，除非他能全盘控制局面。”
马胜这一次没有敷衍和躲闪，而是认真应声。
送走了马胜父女，张行又在院中坐了一会，果然，徐大郎又在天黑前主动来寻。
“让张三哥见笑了。”徐世英一见面便尴尬拱手。
“不曾见笑。”张行叹了口气，却居然不让做。“这个世道，谁也别为难谁……我那兄弟给你信里写的什么？”
“两件事。”徐世英也不坐下，只是拱手汇报，真真宛若下属，与之前两次相见态度截然不同。“一个是他写信时不晓得三哥位置，让我万一撞上后，务必劝三哥小心为上，不要触了曹皇叔的眉头……但此事不说也罢；另一件事，其实是生意上的摩擦……”
“怎么讲？”
“三征东夷开始时，便是沿着大河进军，所以如今大河周边全是盗匪，东郡这边也不例外，而这些盗匪为求生路，不是来抢地方上的庄子，便是去涣水去抢南方的转运物资……杜盟主觉得，是我们这些济水上游的坐地庄圩，专门撺掇的那些盗匪，让他们去抢涣水和梁郡运河的物资，给他们惹麻烦……”徐世英小心叙述。
“两个问题。”张行沉默片刻，就在院中夕阳下认真反问。“第一，这事你跟李公……李二爷说了吗？第二，你到底有没有撺掇过那些盗匪？”
“已经跟李公说了，他说此事干系到杜盟主，所以专门让我来找三哥你。”徐世英有一说一。“至于那些盗匪，我委实没有撺掇他们，我都不认识他们……但也不敢瞒着张三哥……当日三哥来做通知，我为了躲避靖安台的人，没有南下，反而向西来到东郡大军刚刚进行之地的废弃庄子落脚，也是有缘故和想法，所以，便是没有撺掇，实际上也有将那些人往西面、南面赶的意思。”
“我懂你的意思了。”张行叹了口气。“那我也明白来说……第一，内外亲疏摆在这里，黜龙帮的根基为上，你不要顾忌我，放手施为就是；第二，我本人终究与杜盟主有些关系，留在这里迟早给此事添麻烦，所以干脆也就明日动身，立即去河北为咱们黜龙帮做些事情来，等我走了你再施展本事……如何？”
徐世英连连点头，却只是不动身。
“什么？”张行诧异来问。
徐世英犹豫了以下，压低声音来对：“我其实有个主意，但需要张三哥你和李二哥一起点头，我还没跟李二哥说，也没跟其他人说……”
张行盯着对方一声不吭。
“能不能去联络官府，装作为大魏剿匪的模样，去剿灭这些盗匪？顺便从大魏朝廷那里骗些军械？”徐世英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方略。“这个时候，朝廷也会稍微放开局面，许地方豪杰为朝廷效力吧？只是，此事太过于敏感，我之前在聚义堂上论事中不好说起。”
“你可以打着我的名号去跟李二哥说这个计策。”张行眼睛盯着对方，嘴上说出了对方想听的话，但心中却叹了口气。
徐大郎此人格局之弱小与天赋之强悍，委实对比强烈……这到底是条真龙，还是个贼性不改的货色？
徐大郎只是振奋起来。
翌日，刚刚成立的黜龙帮便开始了忙碌，徐世英去西面处置盗匪事宜；单通海派遣了梁嘉定往巨野泽卧底，同时向东联络；王振随马氏父女南下；王五郎开始居中四下联络邀请周边豪杰；而张行则与魏道士、李枢、周行范、牛达、鲁氏兄弟、郭敬恪一起北上，并于四日后渡过了大河。
过了河，李枢、魏道士分别尝试去联络河北的名门世族，这是人家天然的人脉，争不得。至于张行，却和小周一起顺流而下，去往河口方向了——彼处，有一个据说正在枯等东都回信的正五品官员。
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使者能不能顺利抵达东都，说不定东都都已经忘了这还有个人呢。
反正挺倒霉的。
PS：大家晚安。

第五章 侠客行（5）
张行与小周带着鲁氏兄弟、郭敬恪提供的十余骑护卫、向导，一路顺大河行来，越往下游走，越远离东都，就越能察觉到局势的混乱。
在濮阳一带，溃兵和逃散的民夫只是沦为了打家劫舍的盗匪，他们成股成队，却根本没有据点，而那些本地的坐地大豪虽然恨大魏入骨，却无一人敢真正举事。徐大郎甚至在参加了黜龙帮这种绝对反魏的秘密社团后，依然希望能够打着与朝廷合作的旗号清理地方，背后的心态委实值得玩味。
而过了大河，河北这里画风就明显不同了。
一河之隔而已，盗匪的规模就明显不同了，山野草莽之中，占据山林湖岗、扯旗立号者数不胜数，以至于光天化日之下，道路之上完全是盗匪的天堂，几乎所有城镇、村寨、庄圩，都选择了闭门严守，只有少数有屯军的城市周边，依然稍有秩序活力……很显然，这些盗匪是没有心态上的转变的，他们因为朝廷的逼迫成为盗匪后，也把自己当成盗匪，开始进入肆无忌惮的破坏者角色，而那些村寨、庄圩，也自动又因为防御的需要，开始武装化起来。
换言之，掌握城市之外秩序的，已经不是大魏朝廷了。
然后继续往下游走，到了清河、平原、渤海一带，也就是典型的大河下游地区，就更加精彩了……这里最少已经出现了四到五股大规模盗匪、义军，少则数万，多则号称十余万，而且已经开始攻城掠寨，甚至自封将军、大王了。
唯独张行等人一路行来，发现这些人的破坏者心态还是很明显的，所谓将军、大王更多的是一种私欲上的膨胀，而不是为了做什么事业。
说来荒唐，或者说，最起码表面上荒唐……张行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一出场就是大溃败、火并，然后做了公务员也基本上是刑侦口加特科，真没少杀人放火，此番更是三征东夷自行溃散的亲历者，所以对一些事情早就能做到心如铁了，可是这一路走下来……还是觉得荒唐。
因为，事情到了眼下，有些东西已经很明确了，那就是大魏必然要崩塌，而且是大魏的统治阶层自己作出来的土崩加瓦解之势。这种情况下，拥有双份历史经验的张三郎心知肚明，只有造反才是真正的出路……可他这个知名反贼一路上顺手解决的暴徒，却全都是造反者，也就是理论上的同志。
看的出来，素来好奇的小周已经越来越疑惑了，只不过家恨在此，再加上对张行的例行服膺，所以暂时没有多言罢了。
“吁……”
大河北面，渤海郡蒲台县，距离此行目的地蒲台尚有二十余里，行至一处路口，居然便遇到了一处哨卡，而此哨卡位置委实刁钻，乃是在路口转向后数十步后，靠着路口的一个状若小丘的土台子遮蔽，所以让人措手不及，待到勒马，便已经甩入了道口内，陷入到了半包围之中。
“来人报上姓名、籍贯，此行目的，若要往蒲台去，须上缴刀剑！”
哨卡后面，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有人直接喝叫起来。
张行驻马一时，目光扫过这群人。
只见为首喝叫者居然是一名戴着小冠的文吏模样，堂而皇之坐在鹿角、栅栏之后的一把椅子上，前面还有一个矮案，手上还有几张文书表格之类的东西。
与此同时，数十名丁壮披着皮甲、手持刀盾，威风凛凛，自有阵势。
这还不算，张行抬头去看，之前那个之前以为是自然台地，现在看来是人为堆砌的工事内，居然隐约还有七八具钢弩埋伏其中。
也就是在这一愣神的功夫，关卡后方已经紧张起来，居然又有七八名手持长枪、笊篱、钢叉的壮汉从后面起身汇合。
若是之前还只是啧啧称奇，可看到这一幕，张行却是眼皮一跳，哪里还不晓得，就算是自己是个任督二脉俱通的奇经高手，可若是强行闯关，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至于自己的下属，包括小周，怕是要付出代价的。
“如今蒲台是李定那厮主事吗？”一念至此，张行赶紧状若无事的嚣张了起来。“我是靖安台的人，也是他故人，奉命从东都来寻他。”
后面那文吏愣了一下，微微抬手止住身后壮丁，然后打量了一下张行一行人，方才认真来问：“可有官方文书？”
“没有。”张行毫不惭愧的应声。“我是奉私命，他老婆张十娘是我家白常检的义姊，三征大败后，东都他家里担心的紧，怕他在这里没个说法，让我先来探探路，我走到清河才打探到他……”
出乎意料，文吏居然沉默了一下，然后才板起脸来：“若是这般来讲，几位便是没有文书了？恕我不能放行！”
这就是承认李定在这里，却要公事公办了。
但这很荒唐好不好，这种世道，这种环境，你公事公办个鬼啊？而且这种军事配置，一看就是李定那厮搞得还不好？换言之，此人明显是听命于李定的。
实际上，几名丁壮里的低阶小头目，也都明显诧异起来。
而张行只在马上想了一想，稍作踌躇，却又心中微动，主动追问：“若是我们上缴刀剑，报上姓名、籍贯，就这么走进去，阁下许我们去蒲台见李四郎吗？”
果然，文吏莫名慌乱了起来，只是抓着笔杆犹疑不定起来，周围丁壮也都莫名诧异。
张行彻底醒悟，便叹了口气，主动相告：“阁下，我是任督二脉俱通的高手，不然也不会被我家白常检和李夫人点着做这种活……你就不要再纠结了，更不要做傻事……李四郎只是都水使者，注定不能常留的。”
“不是我心存不善。”文吏听到这里，终于无奈叹气。“只是外面乱成这样，蒲台在河北这边又没有城，全靠李水君分划得当，方圆数十里才能维持安定，现在他要是走了，只怕是立即要坏了局面。”
“如何不懂你们难处呢？”张行立即点头。“但强扭的瓜不甜，李定留或者不留，只能去看你们的诚意和他的本心，若是以为拦住我们便能让他不走，未免有些想当然了……”
那文吏干脆起身避座拱手。
张行当即在马上还礼：“放心，我见面决计不提此事，只与他说些家里的交代。”
文吏这才释然颔首。
而众人这也才醒悟，这文吏居然是担心家中来人后，李定会离开蒲台，继而此地不保，也亏得这位靖安台来找人的心里门清，立即点破。
不过，这文吏一时释然了，其他的丁壮小头目们反而不安起来，俨然是担心李水君会走。
且不谈关卡这里的躁动，只说张行过了路口，继续前行，中间又经过数次明关暗卡，以及工事圩寨，甚至还有巡逻队伍，也是让人啧啧称奇。
然后，这日傍晚之前，张行终于在光秃秃的蒲台本台上，见到了这位似乎很得本地人心的李水君……后者在蒲台旁的寨子里听了什么靖安台故人，连李三爷的名号都没报，就被引到了这个最适合避开人谈话的地方了……这是一个人为堆砌的夯土台子，四周光秃秃的，据说是黑帝爷的神迹，平素都不长草的，着实有趣。
而且坦诚说，这位什么水君精神气也不错，面色红润有光泽的，不像是倒霉透顶的样子。
“我本来不算倒霉的。”那位李水君看到来人，只笼着手来苦笑。“但是看到你便该晓得，似乎又要倒霉了。”
张行丝毫不管，只是认真作揖：“李水君做得好大事业……聚拢丁壮，擅分军械，又把控大河南北要害，收拢人心，这是要造反吗？”
李定沉默了一下，居然懒得驳斥，只是认真来问：“你找我作甚？”
“我去跟着圣驾东征的时候，便听说李水君在这里，等东征大败而归，圣驾都去江都了，却不料李水君还在这里，走了一圈，到了济水上游那边，听人说李水君还在这里……一时好奇，所以来看。”张行有一说一。
“然后呢？”李定继续来问。
“我组了一个黜龙帮，专司猎杀真龙，归天地元气于民的，素来知道李水君是个有经天纬地之才的，而且跟呼云君有私交，所以想请李水君入伙，引他入围，做了他立威。”张行真切来言。“李水君且放心，我现在是帮内左右两个大龙头之一，只要你点头，一定努力给李水君你弄个大头领来做。”
李定再度沉默了一下，然后只在夕阳下拢起手来，坚定的摇了下头：“不做，也不入什么除龙帮，而且我也找不到呼云君。”
“那请李四郎帮忙做件别的小事情。”张行继续诚恳拱手。
“什么？”李定稍微认真起来。
“帮我杀了清河的张金秤，兼并掉他的兵马。”张行认真来讲。“他已经开始屠城了……很不好，我也需要一只义军来做事，顺便在黜龙帮里赚点声望……你到底是个正经上台面的朝廷官员，手上又有人力，又有物力，做掉他名正言顺。”
李定犹豫了一下，两人身侧，十余步外负责警戒他人偷听的小周也诧异回头，似乎是想说什么。
“兼并掉以后，对你也有好处。”张行似乎是早有腹稿，所以认真来讲。“一来，做出点事情，东都那里曹皇叔看到了，也好与你有安排，这是你的前途；二来，你虽然在蒲台这里立住了身子，但名不正言不顺，迟早要走，而你一走，就眼下的河北局势，他们要么一哄而散去做贼，要么等着被河对岸的知世郎或者渤海本地的高士通、孙宣致给打败兼并……与其如此，不管是做贼还是继续保家，都要打的一拳开，立个威风，省得百拳来……你说是也不是？”
李定深呼吸一口气，就在夕阳下坐在了蒲台上，然后对着东面地平线奋力摇头：“你这人，若论嘴上功夫，便是呼云君见了你，都要退避三舍的。”
“你只说有没有道理？”张行丝毫不慌。
“我想先问你一件事。”李定连连摇头。“你张三郎既决心一怒而安天下……如何又是屠龙又是除龙的？为何不去保境安民？而既要除龙，也就是要造反，为何又要联结我这个官军去消灭义军？”
“你问的其实是一件事……但非要细细来答，却又分成三瓣慢慢来说。”张行踱步过去，依然负手直立，却只是在台上看对方背后的夕阳。
“你便是分成八瓣来说，也都无妨。”李定坐在那里嗤笑以对。
“第一个问题太简单了。”张行摊手以对。“我要是有你的家世和你领兵的本事，又跟你一般恰好在乱后在距离东都和江都估计都是最远的地方守着一堆军械物资和民夫……我立即就保境安民了！贼来打我打贼，说不定还能升个官，朝廷宣召我就赖着不走，官兵来打我就趁势反了……但可惜，我没你那般家世，也没你这般运气，更没你这身军事上的本事……当然，主要是最后一条。”
李定一口气憋在心里，但到底只是摇头。
“第二个问题不言自明，既然没本事上来独自迎上万般浪潮，那就得随波逐流。”张行认真反问。“李四爷，依着你的才能和眼光告诉我，东都现在比较空虚，一时半会排不出兵不提，只说这一波匪军，过阵子闹起来，能撑得住河间-幽州-徐州-江都四大营的反扑吗？”
“这就是我要问你的。”李定终于咬牙切齿起来。“你明知道这一波必然要被朝廷大军给扫过去，为何还这么着急‘安天下’……就不能拿着你的文书去武安？！”
小周又一次回头来看，还是没吭声。
“不可以。”张行昂然做答。“若拿着文书去武安，此生也就是个定天下的命，如何能安天下？”
李定一时欲言，却不料，张行复又继续冷笑反嘲：“你还有脸问我？我只问你，北路军回去安生好，在幽州河间大营里自家理清楚头绪前，你觉得你这个连城墙都没有的破台子能挡住高、孙两家十余万大军？那些人可是有咱们那位圣人赠送的军械。而这些本地的百姓，本来是没有指望的，你倒好，先给了他们指望，又要他们被盗匪吞没……你这算什么？”
夕阳西下，李定坐在蒲台上，遥望东面地平线，平地打了寒颤，然后艰涩来对：“按照我原来的形状，本该如杨慎那次一般直接弃掉这里，化妆逃走的，我一开始也的确是这般想的……但不知为何，居然明知如此，还是于心未忍，有些不甘心，这才弄得如此尴尬局面……可见，多少是被你教坏了。”
张行背对着对方，望着西面落日方向幽幽来叹：“你要是跟我知交了这么久，还是直接化妆逃了，不光是你不甘心，我也会不甘心的。”
小周三度扭头来看，只是闭嘴。
三人一起沉默了一阵子，眼见着落日渐渐消失在大河波涛中，地平线从东面也不再见到，蒲台周边的营寨里点起无数篝火，方才重新开口，却居然不再继续已经说了一半的话。
“这蒲台，本是黑帝爷第一次出北地向南进军，在此起台窥东海，观青帝爷龙气的，却不料，这才几千年，便已经望不到大海了……”
“几千年，便是没有神仙移山倒海，也足以沧海变桑田了。说起来，我在苦海边上，曾与齐王一起观苦海，然后抄了两句话，当时觉得甚有味道，但此时用在这里，似乎更贴切……”
“我就不问你是什么了。”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难得抄的好句子，不让外人知道未免可惜……”
“……”
“……”
“三哥。”片刻后，暮色之下，小周终于忍不住了。
“什么？”张行回头去看。
“李四哥还有个问题，你还没说……我其实也特别好奇。”小周认真来问。“既然要反了大魏，便该联络义军，壮大力量……为何要以官兵的名义灭了他们？”
“因为他们纪律不好，杀戮过度。”张行言辞平淡。
“可既然做贼，哪个不是杀戮过度的？”小周追问不及。
“这话有点像秦二了。”张行居高临下，负手立在李定身后笑道。“贼人之所以为贼，是为什么？”
“是因为……是因为暴魏不让他们活！”小周咬牙给出了回复。“修明堂、大金柱囊括中产之财；征东夷三次，屯军十亡四五，中原河北百姓十失二三，人人恐惧，凭什么不去做贼？”
“不错，这里面一点问题都没有。”张行脱口来言，俨然是做惯了造反理论的。“只是做贼后，为什么又不免去杀戮劫掠呢？是因为没有了管束、道理和制约……而管束、道理和制约，是他们自己扔下的吗？也不是。他们也曾听管束、听道理、听法度、听制约……只是他们老老实实来听，却落得个十失二三，将来还要十亡四五的结果，这说明大魏的道理、法度、制约、规矩，都是坏的。”
“我懂了。”听到这里，小周猛地醒悟。“所以他们得要个新道理、新管束、新规矩？这才算真正的造反安天下。而我们现在去接管他们，就是要给他们个新道理、新规矩……然后拿我们的规矩替暴魏的，这才是真正的剪除暴魏以安天下！那些寻常贼人没有自己的规矩，虽然做贼没有错，但做了贼后，也活该被剿灭！”
“差不多吧。”张行点点头。“小周可教也。”
暮色中，李定还是一声不吭。
“可是……”小周犹豫了一下。“还有一点，也是刚刚李四哥问的那个……既然三哥对局势那么清楚，为什么不能做些投机取巧……我是说，现在好麻烦，造反却要先杀反贼里过火的……为什么不能放肆一点，扔掉一点点东西，放手去做，反正到下一程再捡起道理和规矩，似乎也没什么大的差别吧？”
“或许吧，但我不敢。”张行负手叹道。“因为乱世之路已经到脚下了，而且是人人都列于通衢之前，准备启程，此时稍有偏差，日后便是谬之千里，误入歧途……人都要为自己走的路负责的……我不敢的。”
“我替你并掉张金秤。”黑夜中，坐在张行脚下的李定终于开口。“但咱们要从长计议……你得给我一个周详的方略，让我回东都回的安心……想安天下，先安我吧！”
“先联络河对岸的程大郎。”张行似乎早料到对方会答应。“看看他为人如何，若是妥当机灵，就借他的壳子来做这笔生意。”

第六章 侠客行（6）
渤海郡是跨河的，但大河南侧只有薄薄一层，如蒲台县县城就在对岸，可出城十几里，就是登州跟齐州的边境了，而在这个明显人为的行政三角区、实际上却在经济、文化、地域紧密相连的地区内，有一个与徐大郎、单大郎、王五郎家中类似的大豪之家，姓程。
程家的履历基本上就是那一套，只不过程大郎年纪稍大些，所以，他曾祖、祖父那两代在东齐还只是个独立领兵的军头，他爹才算是成了一方封疆大吏……而这，也逼得程大郎本人不得不承担起大善人和恶少年的双重角色了。
属于老一点五代了。
其实，因为秦宝的缘故，张行没少听过此人的名头，据说这厮早年在登州曾提携过秦二，甚至很早前秦二跟徐大郎的一面之缘也是因为此人。而在王五庄子上，更是多番听闻。
不过，年纪比王五郎、徐大郎、秦宝这些人都要大一些的程大郎，这一回冒头很晚。
原因不问自明，他家在登州，登州大营就在登州的另一头，三征东夷再怎么不战而溃，人心再怎么一边走一边散，圣人的御驾和几十万大军就在跟前呢？哪里敢做幺蛾子？
不怕被谁一脚踩死了？
也就是圣驾急慌慌的过了淮河，他才赶紧掏了家底子，利用本地的骑兵传统，组建了一支几百骑的队伍，以“护卫乡梓”。
骑兵往来如风，再加上几百骑的规模与辖治妥当，迅速彰显出了程大郎的影响力与个人能力。
大概也正因为如此，这支骑兵才建起来没几日呢，程大郎便陡然收到了一堆莫名奇妙的邀请。
真的是一堆……有济水上游徐大郎、王五郎、单大郎的书信，虽然是分开各自送来的，但都邀请他加入什么黜龙帮，坐个大头领的位子……而且都点出来，帮内做主的两个龙头乃是李枢与张行这二位负天下之望的大人物，无论是想要立场拿稳，还是想要做大事，这个名字奇怪的帮派都是免不了的。
与此同时，三封信的态度却又有些微妙差异。
徐大郎是很真诚的，隐隐要拉拢他程大郎一起盘桓，在帮内加重大头领们话语权，对抗两位龙头的感觉；单大郎虽然也有这个意思，但明显有些居高临下之意，似乎生怕他程大郎抢了位次；而王五郎，只是吹嘘那位张三爷的本事，说大事必可成云云。
对这件事情，程老大倒是不置可否，他家就在登州，如何不晓得张三爷是谁，又干了啥事？至于李枢和那次造反，也都毋庸多言。除此之外，他也大约能意识到，能让济水上游三雄一起认定、又有两个最大名头反贼加入的这个黜龙帮，怕是也的确有说头的……只是，目前相隔还太远，所以暂时没啥心思罢了。
除此之外，南面沂蒙山知世郎王厚，河北高士通、孙宣致，也都请他入伙，而对上这些人，程老大的态度就反过来了……他委实看不上这些人，尤其是一时得势，卷了几万青壮就目中无人起来，却不知道注定要被朝廷先行镇压……但问题在于，这些人就在眼前，不得不重视，万一真要是聚兵十万二十万的扫荡过来，你投还是不投？
所以，反而需要尽量敷衍。
除此之外，官府的人也在喊他。
登州的喊他、齐州的喊他，郡府喊他，县城也喊他……这就很坑了。
毕竟，程老大形容粗犷，却心细如发，且对形势发展了然于心。不是说大魏朝廷不值得下注，官军回来，轻易扫荡这些盗匪不是不可能，但那个时候，这些地方官府还是不是之前那些人，就不好说了。
与此同时，本地民心，江湖上好汉们的舆论，也是要考虑的，大家都反魏，就你程大郎是朝廷鹰犬？
只能讲，郡府跟大河南边周边县城这里勉强应付，不失了体面就是了。
“这又是啥？”
雨季与闷热已经过去，初秋时节，天高气爽，扫荡了一小伙盗匪，回到自家庄园的程大郎花了半日时间才将自家五百骑兵队伍的庶务给处理妥当、安顿利索……如何赏罚，如何安抚伤亡，如何补充战马和军械，都是麻烦事……但好不容易转回后堂，还没来得及去歇一歇，便有庄园里的老都管奉上了一封书信。
坦诚说，面白心黑胡子多的程大郎对这些书信都已经麻爪了。
“是从河北那边送来的一封信，说是渤海郡官面上的信，但不知为何，送信的人既有些官面姿态，又有些豪侠模样……”捧着信的老都管俨然也是见惯了场面的。
“那自然是靖安台的人了。”程大郎叹了口气，直接接过信来，然后当场撕开。“东境这里不好说，河北那边日后怕是要多听东都招呼，靖安台的黑绶们在地方上可就抖起来了……”
话未说完，程大郎直接将书信按到一旁，索性不再来看。
老都管晓得轻重，也不多问。
倒是程大郎自己，在外面辛苦多了，此时当着心腹人的面，到底忍耐不住了：“哪里是什么渤海郡中找我，根本就是个都水使者，都水使者找我防备一下仓储，然后许我点军械倒也罢了，居然让我去跟他灭了张金秤？张金秤四五万人，本人也是任脉通了的高手，谁晓得现在成了势又是什么样子？我几百骑他五六千丁壮，如何灭的人家？他当我是史书上的名将，还是把自己当成史书上的元帅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书呆子！”
老都管只能赔笑。
程大郎一气骂完，犹然不解恨，复又卷起断江真气，只是一挥手，便将案上书信半空中扬起，然后直接切成两半，这才在座中瘫下，并端起一碗温茶冷笑起来：
“我今日明说了，便是从蒲台上光着身子跳下去，也不可能与他什么李四郎去打什么张金秤的！”
老都管只能点头。
不过，随着被切开的书信慢悠悠飘落于地，却居然有一个夹片从中飞出，程大郎可以不管，老都管却不能不管，便俯身捡起，将之递给了愈发不耐的主人。
程大郎端着茶水，睥睨着眼睛，只在自家心腹老都管的手中看去，而只是一看，却又整个呆住，连端茶的姿态都不再变。
半晌，其人方才缓缓放下茶水，小心翼翼接过那张夹片，然后又看了两遍，这才来问：“这是从这封信掉出来的？”
“是。”老都管有一说一。
“你知道写的啥吗？”程大郎继续来问。
老都管只是摇头。
“这是那个杀了南衙相公，把皇帝吓跑的张三郎请我跟他一起造反的信函，要我加入他的什么黜龙帮……却居然在这封信里？”程大郎似乎有些茫然，却又有些小心。“送信的几个人？来了几日？现如今在何处？”
“一个人，来了四五日了，尚在庄子内等回信。”老都管赶紧应声。“按照常例供给的。”
“十两银子，每日一斗米……自家生火做饭？”程大郎也慌乱了起来。
“是……”老都管愈发紧张起来。“可是误了事？”
“误了事也不怪你。”程大郎即刻起身，捏住夹片。“速速带我去见此人。”
老都管只能匆匆跟上。
“算了，你不要来。”程大郎走出后堂，忽然又回头叮嘱。
老都管会意，即刻止步……但片刻后，还是跟了过去。
程大郎只是无奈摇头。
而不过一刻钟后，闻名东境的程大郎便见到了信使，后者正扒在墙头上吃饭呢……白米饭，上面铺着青菜和腊肉……看起来吃的还挺香。
然后正在偷窥自家的骑兵。
程大郎在下面看了一阵子，有些犹疑起来，这倒不是说他社恐，而是说对方这个样子，十之八九正是那位，却偏偏自我委屈到这个地步，在自家庄子里自己生火做饭，勾兑了四五日，俨然是要找自己做事的……而他程大郎又不愿意过早与对方纠缠，卷入是非之中。
再说了，张金秤有那么好打的吗？
打了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唯独事到如今，再做遮掩，反而显得可笑……所以，犹疑归犹疑，片刻后，程大郎还是从后面朝墙头上的人拱手而对：
“程知理见过贵客，乡下地方，家人有眼无珠，招待不周，让贵客见笑了。”
墙上那人，也就是张行了，闻言捧着木碗回头来笑：“我还以为阁下叫程知节呢……原来叫程知理，既叫知理，如何这般不知理？”
“不关主人家事情。”老都管赶紧上前作揖赔礼。“都是老朽认不得贵客，失了礼数……老朽给贵客赔不是了。”
“老都管哪里招待不周？”张行扒了口饭，只是来笑。“我又不是什么贵家子弟，不晓得稼穑艰难……每人每日一斗米挺好，还能匀出来一些给本地庄户换些酱醋肉菜……对双方都很周到了。我刚刚说他不知理，不是说他不知道礼数，埋怨自己受了苛待，而是说他不知道道理，明明清楚老都管做得没错，也知道有些江湖人脾气大，还不晓得我为人，却让你这位一把年纪出来顶缸，无端受气，哪里像是闻名东境、八面玲珑的程大郎？”
“贵客误会了。”老都管赶紧再度解释。“刚刚我家大郎专门让我不要跟来，是我怕误了大郎的正事，自家愿意过来赔礼的……倒是老朽小看了贵客的气度。”
程大郎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插嘴了。
不过，他也看出来了，人家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也罢。”张行笑道。“看在老都管的面子上，此事就此揭过……不过，老都管也请回吧，我与你家大郎有杀头的买卖要说。”
那都管晓得下面要说正事，只能匆匆离去。
而人一走，张行便在墙上拿筷子一招：“程大郎，且上来说话。”
程知理晓得对方在反客为主，心中无语，但还是飞身而上，与对方一起坐到了墙头上，然后重新拱手：
“敢问可是屠龙刀张三爷亲自当面？惭愧，惭愧！”
“好腊肉。”张行也不答话，只是夹了一片腊肉，在对方面前一晃，然后整个嚼了下去。
“乡下没什么好东西，让贵客见笑了。”程大郎怔了一下，晓得对方是默认身份，更加不安起来。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张行继续一边吃一边叹道。“我本是北地农人出身，如何不晓得农家辛苦……有腊肉，有米粮，便是最好的东西了……反倒是程大郎，老是盯着这个，却如刚刚老都管所言，显得小瞧了我。又或者，你程大郎本是个多疑的人，这等小事也怕我是作假，所以三番两次来试探？”
程大郎只能闭嘴。
“程大郎其实不必这般小心，也不必装什么样子。”张行继续端着碗拿着筷子指点庄园。“我来你家庄子上四五日，便已经看出来了，若论这庄子上的制度，你家这里跟徐大郎那里都是头一档的，远超出其他那些豪强，今日又见了这几百骑，更是佩服……所谓主客分明，职责清晰，生产者、保卫者各居其职不说，还有完备的交通联络渠道、防卫设施、治安手段……可见你打小受的教育，应该就是正经的上马为将、下马为吏的东齐贵种教育。”
“哪里配说什么贵种？”程大郎听到这里，方才勉强插了一句嘴。“让张三爷看笑话了。”
“不必妄自菲薄。”张行继续笑道。“依着我说，东齐覆灭后，大魏用政苛刻，你们这些人还不得不小心应付官府，同时还要在在江湖上用力，所以历练的更多，学的也更多，也能知道稼穑的艰难，也能知道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的道理，最后反而超出祖辈许多而不自知……程大郎！”
“哎！”
“你与徐大郎，其实都是天然的乱世虎臣，不比那些东都、关陇的龙啊、凤啊差……”张行忽然严肃点评道。“只是可惜，因为大魏压制的太厉害，不免苟且心态多了些，都有些自暴自弃，不敢伸张志气的样子，显得没有格局……这不对。”
程大郎张了张嘴，到底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敷衍：“张三爷未免高看我程大了……几个小庄子而已，如何扯得上这般多东西？反倒是张三爷，沽水边的事情，震动天下，南衙相公说杀就杀了，一郡太守，说扔就扔了，而且逼得靖安台当场与圣……与皇帝分道扬镳，吓得皇帝直接逃了……”
“咱们就不要自吹自擂了，只问你件事情。”趁机扒了两口饭的张行忽然打断对方。“徐大郎、单大郎、王五郎他们给你写信了吗？”
程知理怔了一怔，到底是没敢说谎，只是硬着头皮点了头。
“那知世郎王厚，还有渤海高士通那些人给你写信了吗？”张行死死盯着对方，又扒了一口饭。
程大郎又只能点下头。
“本地官府呢？”
“也写了。”程大郎被问的憋屈，终于刺了半句。“都看中我这区区五百骑了，殊不知，我这五百骑是多少个庄子一起凑得，是用来保卫乡梓的，难道要剖成几瓣，一家四五十骑送过去……”
“是是是，我晓得。”张行连连点头。“可如今这个世道跟局势，你难道还想独善其身吗？”
程大郎叹了口气：“可也不能咄咄逼人，逼着人家做不妥当的事情不是？”
“什么是不妥当的事情？”张行抓住对方言语反问。“是从贼不妥当，还是违背人心跟着官府不妥当，又或者是参加黜龙帮，然后帮着都水使者李四郎去打张金秤不妥当？”
你说哪个不妥当？程大郎心中无语，却只能闭嘴。
“程大郎，你现在的难处有两个。”张行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饭，就在屋顶上放下木碗，认真分析道。“第一个是，你心里大概清楚，短时间内，高士通、王厚那些人就要趁着这一波大浪过来，席卷州郡，而偏偏以你的见识又知道，他们必不能持久，大魏屯军迟早要来，于是潮起潮落间，你不知道如何保持立场；第二个是，你父亲都还是一郡之主，到了你这份上，是有功名心的，可是力微兵少，虽有才能，却不能伸张……是也不是？”
程大郎干笑了一声：“张三爷说啥就是啥。”
但笑完之后，却又立即肃然起来，因为对方说的确实条理清楚，也的确是这个事情。
张行似乎不管对方插科打诨，只是继续来劝：“而现在有个机会，能让你一举多得，既能在明面上敷衍朝廷，又能让你在私下里不被河北、东境豪杰所厌弃，还能让你自大自强起来，为什么不能去做呢？”
程大郎沉默了片刻，终于无奈反问：“所以张三爷的意思是，先加入黜龙帮，然后帮着那个都水使者打掉张金秤吗？”
“是。”张行恳切以对。
“道理我是懂得。”程大郎叹了口气。“加入黜龙帮，又帮着朝廷的人去打张金秤，这样算是刀切豆腐两边滑，日后谁起来了，我都能应付……打掉张金秤，吞了他的人，指不定那位都水使者还能给我分些军械物资，也算是自强自大起来，然后也就更能在潮起潮落里存身了？”
“是。”张行恳切颔首。
“如何打得过？”程大郎就在墙头上将手一摊。
“你不去看一眼，如何知道打不过？”张行也严肃起来。“就在这里靠一张嘴吗？”
程大郎无语至极，到底谁只靠一张嘴？
不过，他到底知道，此时对方正是名望最高的时候，即便是个只有一张嘴的刺客，也不能好翻脸，所以想了一想，依旧正色来对：“如此，张三爷此行过来，是要我随三爷过河去看一眼局势了？”
“不错。”张行昂然做答。
“可若是过了河，亲眼看了局势，觉得还是不能打，又如何？”程大郎诚恳追问。“张三爷要在江湖上说我的不堪吗？”
“不会。”张行喟然以对。“以你的务实和狡猾，便是觉得不能打，也会敷衍过来说可以打，然后趁机伪作一场……让我一败涂地之余无话可说……不过，真过了河，以程大郎的聪慧和本事，只怕一眼便会晓得，这一仗其实是我在努力提携你，拼了命的给你机会，然后便依然说可以打，却不会趁机伪作一场了。”
程大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点头：“我晓得了，左右都是张三爷的恩义……而这一仗，无论如何都要打一打？”
张行如何不晓得对方根本不信，但既请动了对方动身，便也不再说话。
翌日上午，两人急匆匆渡了大河，大约只是走了十几里地，尚未到蒲台前，经历了各种关隘、巡逻队后，程大郎便忽的勒马，认真开口了：
“三爷，我晓得此时说什么都要招你讥讽，但我觉得，以这位都水使者的治军本事，委实可以打一打！”
“什么都水使者？”张行冷笑一时道。“这是我至亲兄弟一般的人物，夹袋中最擅用兵的一个，韩博龙的亲外甥，你都到了此处，也该有些醒悟，却还不愿意喊一声李四爷吗？”
程知理知道理亏了，只能赔笑……他这种人，反而更容易做得出来低姿态。
就这样，又走了数里，来到了蒲台大营前，张行也不带人去见李定，而是径直上了蒲台，放任此人居高临下，观望营寨。
程知理四下张望，只是不说话。
待到小周引李定过来了，张行也只能喊住了对方：“程大郎，莫要看了，且过来见见李四郎。”
李定便欲拱手。
而程大郎闻得此言，抢先一步跳过来，直接迎上，就在张行身前握住了李定的双手，言辞恳切至极：“程知理见过李四爷，我自是张三爷至亲兄弟一般的相交，却只在他夹袋里算个一勇之夫的规制，听说三爷要做大事，便匆匆凑了八百骑，李四爷莫要见外，需要什么使用，尽管吩咐……程大万死不辞。”
李定一脸茫然，小周倒是一脸恍然的看向了张行。
而言至此处，程大郎复又来看张行，同样言辞恳切：“三爷！老程不识的天下好多英雄，今日得见，稍有失态，还请三爷莫要见怪！”
张行撇了撇嘴，只是不吭声。
PS：感谢新盟主东方拓老爷……老爷五一快乐！

第七章 侠客行（7）
“到底是五百骑还是八百骑？”
“八……八百，我分队让他们在不同庄子里轮流休息，最多出动过五百，就对外诈称五百……实际上有八百，以防万一。”
“怪不得张三郎说你是个精细人。”
“哪里……哪里……都是为了生活。”
“不说这个……披甲率如何？铁甲多少？皮甲多少？铁甲是什么甲？多少副明光铠？”
“铁甲跟皮甲一半一半吧，但都是捡的破烂，从登州大营逃出来的那些人手里买的……皮甲我还能自己补，铁甲委实补不妥当，只能拿皮子勾兑着，真正的全甲不过七八十……其中，明光铠只有七八副……马铠只有半副。”
“铁甲配件我给你补全，但也没必要全铁甲……要留三五百轻骑是合适的……至于马铠，你为什么还指望马铠？成不了建制，有什么用？兵马是要因地制宜的才好，又不是两国交战……而且你也养不起。”
“是是是。”
“兵器用的什么？”
“啥都有，弓弩刀枪矛槊盾，还有几个投矛手……但为首的几十骑都是我选出来的，也多半都有修为，全都是点钢长槊加硬弓。”
“有些意思了。”
“掏了家底了……”
“把用长兵器的、铁甲的尽量放一起，最少放在前头，跟着你的点钢槊修行骑兵一起用，不求其他，只求关键时奋力一冲……至于用短兵器的、皮甲的，可放在后面，也可以分开使用……其实还可以在短兵器的队伍里，每二十个人加一兜渔网、两把钢弩、一根钢叉……没有钢叉，木叉也行。”
“有道理，方便乱战，步战也不怕。”
“主要是对上修行者有奇效……”
“原来如此！”
“平日里伙食怎么样？能三日泡一回脚、五日刷一回马吗？”
“……”
“马匹是什么马？用的什么饲料？”
“……”
点起火盆的永久性的营寨大堂内，李定跟程知理，以及李定临时提拔的几名蒲台本地的官吏、军官，正在那里议论纷纷，张行一开始还能强迫自己去理解，后来就听得有些似是而非了，再加上被火盆烤的发软，以至于稍微显露出了一点倦怠之色。
反倒是小周，时不时还能插句嘴。
不过，他张老三便是再糊涂，也晓得这类东西才是战前最要紧的东西……实际上，早年曾身为某乎大V且不提，便是看过的一些高端网文都会说，每晚上能泡一次脚的军队在封建时代几乎是无敌的……对此，张行一开始还将信将疑，但是等到参与了一场西行，一场东征，就立即醒悟过来，这话是异常准确的。
原因无他，在这种人身依附为主的时代和体制下，想要公允的给整个部队、尤其是最基层，提供充足的后勤，本身意味着太多东西了。
能做到这个东西，你修行者也罢，专业技术官僚也好，基层作战士卒也成，都会团结到你身边的……说句不好听的，这种队伍，因为洗脚被突袭打败了仗又如何？肯定也能卷土重来的。
那就真有点仁者无敌的感觉了
事实上，张行在西巡的前半段还能努力让伏龙卫们泡上脚，后半段就不行了，到了三征东夷的时候，就更是一塌糊涂。
故此，他历来晓得其中的艰难，也晓得其中的利害。
当然了，灯火下，聊来聊去，最终还是聊到一些张行稍微能够理解的范畴了。
“这一仗具体怎么打呢？”小周忽然来问。“李四爷可有决断？”
“兵法上来说，讲的是一个因地制宜，临机决策，但大略上来说，自然是诱敌深入，然后十面埋伏了。”戴着武士小冠却披着布衣的李定脱口而对。
周围几人，包括李定自己的下属，全都沉默一时，这倒不是说这个世界没有十面埋伏的典故不好理解，实际上之前江南八大家虞显便有类似典故。
只不过……
“我们有五千步卒，八百骑兵，对方兵力虽然不晓得具体有多少，可怎么也是我们的七八倍，甚至十来倍，他们对我们十面埋伏倒也罢了，我们如何能十面埋伏他们？”程大郎认真来问。“李四爷可是有别的计较？”
“这就要看你的骑兵了。”李定从容做答。“所谓十面埋伏，并不是十面包围，不需要团团围住如何，而是要借助地形、工事，不断以埋伏、突袭的方式对敌军进行分割与驱逐……换到张金秤这里，其实就是在诱敌深入或者在他转移、逃亡的同时，不断的削减他身边的有效兵力，最终让他身边的部队陷入崩溃，然后一击致命。”
众人齐齐恍然。
程大郎也拊掌以对：“这就是嘛，正该如此！自清河到此处，沿途多河，他们人多必然队列不整，我们集中精锐，准备好渡河的东西，沿途用骑兵和骑马步兵不断的削减他的兵力，同时也是引诱他们继续进攻的手段，等到他反应过来，却不是他能说话的了。”
“当然。”李定继续在灯下言道。“也有备用方案，若是他的兵马果然强横，或者我们的兵只是样子货，那引诱他到蒲台，逼迫他围攻蒲台大营，然后伺机反攻也是可以的……而且，这些只是指导大略，侦察、内间、骚扰大营都是少不了的……既然程大郎来了，都决心要打，那明日起便要针对张金秤做全面的应对。”
程大郎犹豫了一下，并越过那些李定沉默的下属，看了张行一眼。
“什么？”都快打哈欠的张行注意到了这边，冷冷问了一句。
“其实，张三爷，让我先去试试诈降如何？”程大郎认真来问。“我也是本地有名头的，他恰恰不知道我们是一伙的……若能出其不意，取他性命……岂不是省了诸多事情？”
“那与刺杀有何区别？”张行冷冷反问。“程大郎，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程大郎严肃拱手：“愿闻其详。”
“第一，要名正言顺击败张金秤，兼并其众，以作清河屠城的警戒。”张行扶着桌案，言辞清晰，丝毫没有之前倦怠之色。“第二，是李四郎马上要走，但心存仁念，走前要将蒲台这里的几千兵弄出威势来，使得此地黎庶皆能自保；第三，是要你程大郎手上有兵、有地盘、有说法，也能自保；第四，是要黜龙帮在此地落子……告诉什么东齐豪强、什么地方英杰，到底谁是河北中原的主人！”
“而这四条，也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我张行为了剪除暴魏、安定天下所设立的条款。”言至此处，张行盯着程知理，认真追问。“程大郎，你觉得，你去刺杀了，便是能成，能成这四条里几个事情？说句不好听的，你若是去刺杀了、还成了，那我跟李四郎恐怕便要想着如何对你十面埋伏了。”
一时间，堂中莫名寒气弥漫，许多人都不禁打了个哆嗦。
而程大郎也是一愣，继而只能拱手作揖，认真赔礼：“是我仓促了，我程大愿意亲自去做侦察，务必将这一仗打的漂漂亮亮，全须全尾。”
李定的几名下属，齐齐去看李定，却只见到后者微微颔首：“那就这样吧，劳烦程大郎了。”
几名本地下属或低头，或趁机附和。
程知理趁机告辞，其他几名下属也主动告辞，便是小周也跟了出去。
而片刻后，堂内便只剩下张李二人了。
“程大郎不老实。”李定扶着桌案认真分析。“我那几个下属，应该慢慢来，他刚才那一出，看起来是帮你对话，收拢人心，其实反而有迫不及待的感觉，乃是借你我的威势压服那几人的姿态……马上要打仗，而且是以少击多，说不得会让那几人中有人心里不稳。”
“是这么回事。”张行扶着额头坐到一旁椅子上。“但迟早都要来的……况且，何止是程大郎？徐大郎、单大郎，还有什么魏公、李公？哪个是好相与的？你李四爷就是省油的灯了？你今日把几个下属拉出来作甚？”
“我不该给他们些说法吗？”李定沉默了一下，当场反问。
“自然可以。”张行打着哈欠来答。“我也没有反对……只不过，人人都把他人求功利、拉山头的事情当做坏心思，自己来做就是好心思，未免容易陷入其中……这几个人里面，你最中意哪个？”
“那个房县尉……你觉得怎么样？”
“清河房氏的子弟？”
“对。”
“怎么说呢？”张行微微打起精神。“照理说，是你李四郎看中的人物，也没理由反对，甚至清河房氏本就在渤海、平原影响广泛，选他来跟程大郎搭配，最是能够牵制，程大郎也决计不敢撕破脸……”
“我就是这个意思。”李定赶紧点头。
“但他偏偏又是清河房氏的人。”张行复又转了过来。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李定无语一时。
“无他，同样是东齐余孽，同样是不能在大魏做官，但程大郎、徐大郎那些武勋之后，跟这些山东河北世族不是一回事……在东齐的时候，就是不可开交的对头，在东齐的时候，就是世族高门跟寒门武勋。”
“我自然知道。”李定有些无奈。“说白了，你就是信不过这些高门子弟？”
“寒门武勋，最多是豪强作风，狡猾自保。”张行有一说一。“而这些高门子弟，不是没有本事，也不是说不恨大魏，但造反和做事的信念，都不稳当，而且目中无人，素来看不起我们这些寒门……到时候可能就会膝盖一软，随时投敌的……就好像你李四郎，到了这个地步，都还埋怨我不去武安做太守，都还想回东都看前途！”
“你就是还记恨着这个事情！”李定气愤一时。“那你家白大小姐直接回去了又如何？”
“她答应过我，会回来找我的。”张行平静做答。“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到这一步了吗？”李定耸然一惊，然后立即回过神来。“既如此，为何不许我去东都掌握点力量，以作观望？”
“就你？”张行发自内心，差点冷笑出来。
“我……”李定欲言又止，最后硬生生反问。“那你说，你看中谁了？”
“我之前来的时候，在西面遇到的第一个关口，有个文吏，后来我让小周去打听了，姓程，但跟程大郎没关系，而且也不是本地人……叫什么来着？”
“程名起。”李定幽幽叹了口气。“寒门小吏……就因为被你撞上，就要提拔他？”
“不行吗？”张行在座中昂然反问。“我张三郎一见此人就觉得他有出将入相的资质，抬举他怎么了？我不能抬举？！还是谁要说我没有眼光？”
李定还要说话。
张行终于不耐：“李四郎，你要是留下，哪有那么多事？自然是你来做我的东境主人，我还能一万个放心，可如今你既然要走东都，这里的事情不该以我为主吗？！只你们是不省油的灯，我张行是白点的蜡烛不成？！”
李定终于不再反驳，沉默半日后，方才喟然颔首：“你说的对，说得对……我这是……我这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你这是要走了，又担心东都没个头绪，所以想留扣子；是功利心起来了，又不敢赌，而且还不愿意承认罢了。”张行嗤笑一声，反而惬意起来。“不过讲句良心话，什么清河房氏的子弟，我是真信不过，便是你在，放你人事，我也要叮嘱你小心一二的……还是那句话，谁让我是个出身低的呢？”
李定只能敷衍点头。
就这样，当夜，一名会议参与者试图渡河往蒲台县城去做告发，被早有准备的周行范拦住，轻易杀了示威。为此，因为押送粮草而流落在蒲台大营的魏郡平恩县小吏程名起，被火线提拔为了李定的副手，参与管理蒲台大营，翌日就参与了军议。
至于说张三郎在向李四郎推荐这个人时，非在蒲台大营里说此人有出将入相的材质，也如笑话一般传遍了整个大营的高层。
而也就是这一日下午，程大郎也离开了蒲台大营，然后在平原郡境内偷偷汇合过来的二三十骑，径直往更西面的清河郡而去。
彼处，清河大豪张金秤已经席卷了七八个县，聚起了四五万青壮，连清河房氏、崔氏，都因为他的放肆劫掠与屠戮，主动逃离了乡下庄园，进入郡城躲避……一时间，半个清河，都俨然为这位张大豪所有。
也就是这时，这位张大豪陷入到了粮食危机。
这是当然的，从大魏先帝爷开始，就习惯性将粮食丝绢藏在都城周边的仓库里，遇到灾年直接派兵一围了事，东齐核心故地的民间哪来那么多余粮？
更何况，如今秋粮尚未成熟。
甚至，张大豪一开始的劫掠和屠戮，似乎也不是找不到理由的，不劫掠，哪来的钱粮？不屠戮，谁来养这些人？
他张大豪又不是官府。
况且，官府都不养的，凭什么让他养？
“打黎阳？”
身材高大，年约四旬的张金秤大马金刀的坐在高唐县的大堂上，对这名刚刚来投奔的文士表达了不屑。“你是想害我吧？我当然晓得黎阳有钱有粮，黎阳仓嘛，河北的钱粮都在那里，可那地方在汲郡，跟东都只隔了一个荥阳郡……大宗师一怒，扔下东都来砍了我怎么办？魏军邺都的精锐屯军从身后扑出来怎么办？而且我要过去，是那么简单的吗？武阳郡怎么说？”
“是……是臣下考虑不周。”那文士赶紧认错。
“知道错了？”张金秤冷冷来问。
“知道了。”文士再三点头作揖。
“砍了。”张金秤随手看向身侧一名武士，然后抬手往下一指，便指向了那文士。“既做了半郡之主，就得赏罚分明！”
文士尚未反应过来，几名披甲武士便涌了下去，而且几人都是修行之人，其中为首者更是一位真气外显的奇经高手，就在堂上轻易拿下此人，乱刀砍了了事……然后方才拖着分成块的尸首下去，复又着人上来洗地。
“这厮存心不良，想取我性命罢了，但也没办法，这年头好人越来越少……”血腥气中，张金秤叹了口气，捏着自己的胡子感慨起来，复又醒悟到什么，只往堂下一摆手。“不过，你们不用担心，你们都是兄弟，兄弟的话，我张金秤是会听的……你们都说说，该往哪儿去取粮食？”
下面坐着二三十号豪杰，出身高低南北各不相同，闻言齐齐挤出一点笑意，却无一人敢再主动出列。
“得说话！”张金秤见状不耐起来，直接点了一人。“郭敬恪，小郭！咱们虽是老交情，但你是刚入伙的，刚入伙的都得做个进言才行……你来说说，咱们往哪儿去取粮食？”
郭敬恪心中早将那个要自己来当内应的张三爷张龙头骂了祖宗十八代，此时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小心以对：
“张大头领，想要粮食，除了黎阳的话，河对岸徐大郎、单大郎那伙人的庄子里也有……”
张金秤闻言皱眉。
“但过河有些麻烦，徐大郎和单大郎也不是好相与的。”郭敬恪见状赶紧摇头，自我否定了意见。“这样的话，大河下游，隔着平原，据说在渤海蒲台那里，也是有一些屯粮的，乃是三征时放在那里的……据说还有军械甲胄……或许可以取！”
“渤海是高士通跟孙宣致的地盘……”有人小心插了句嘴。
“所以说去晚了，说不定会被这两位取走。”郭敬恪心乱如麻，只能想一句是一句。
“这就有问题了。”张金秤在上面拍着案板烦躁言道。“这俩人为啥不去取这些粮食？是有什么说法吗？”
“我能想到的……”郭敬恪勉力回复，却怎么都记不起来那些词了。
“是程大郎，是知世郎王厚！”张金秤忽然自家拍案而起。“蒲台挨着河，县城在河南，应该是程大郎摇摆不定，其他三家相互忌惮……得三家做个联络，才好一口吃了这块肉！他们在相互掣肘子！”
“大头领英明。”郭敬恪还能说什么。
“若是这般，我趁着他们三家掣肘的时候，只领着人突袭过去，将粮食闷头搬回来，也不是不行。”张金秤在案子后方转来转去。“不过守将是谁？会不会也有些本事呢？此战不能拖延的。”
“没有守将，是个都水使者，据说是关西名门……但不是将门，就好像房家那样的名门……陇西李氏的出身……原来管修路，后来管河运的。”郭敬恪见到事情回到了正路上，终于勉强压下不安，说出了那句话。“大头领，你想想，他要是会打仗，还能去修路？！”
张金秤终于再度拍案，然后看向了身侧血腥味未散的武士首领，并以手指向了下方的郭敬恪：“小郭说得好，就去打蒲台！把上次打清平缴获的金银分他一些！既做了半郡之主，咱就得赏罚分明！”
初秋时节，得了赏的郭敬恪居然当场吓了一哆嗦，然后又忍不住在心里将某人骂了一通……这都什么事啊？

第八章 侠客行（8）
郭敬恪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是完成了两位大龙头叮嘱的任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又算是谁的人？
须知道，他生意本在河北，主要是贩马……但跟潮客类似，这种灰色生意，往往需要更直白的人身依附，所以对于他小郭头领而言，总是要对幽州那边的一个军头跟河南的徐大郎拿低做小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被徐大郎带着仓促入了伙。
而既是跟着徐大郎入的伙，徐大郎又是左龙头李枢的人，自然跟右龙头张三爷不是一路人，只不过下船的时候，两位龙头是当面说的事情，随口提了一嘴，需要有个熟悉地头的人往清河这里做件小事，他郭敬恪才接了这个茬。
说句良心话，这伙入的仓促，活接的也仓促，从头到尾都有一种被人推着走的感觉……这种情况下，什么安天下的大义也就是入伙当天有点热血沸腾的感觉，还没过河就忘了；什么接到传讯后务必引诱张金秤去打蒲台，也在入伙后看到张金秤乱杀人的情形下做了个胡乱应付；反倒是后来张金秤赏了许多金银器物，多少让他这位穷惯了的郭公子有些感触。
风里来雨里去，又是贩马，又是入伙，图的不就是这些吗？
当然了，考虑到张金秤造反后那个古怪样子，外加徐大郎的积威，以及两位龙头的装模作样，他到底是没有忘记给来人传个信，让人告诉那位不知道在哪里的张龙头，只说在他郭敬恪的努力下，张金秤终于要去打蒲台了。
想来也是大功一件。
不过，很快郭敬恪便意识到了，最起码自己的传讯本身没啥意义……因为张金秤一旦拿定主意，很快就出发了，而且动静大到也不需要人去传讯。
“那是啥？”
青黄色的田野前，秋风微荡，领着两百骑等在城外空地上的郭敬恪茫然一时，因为就在所有人等待张金秤出现的时候，居然先有人从城门口扛出来一堆类似于肩舆之类的存在，也就是俗称的双人抬子。
“那是大头领的座驾。”旁边立即有追随张金秤久一些又跟郭敬恪相熟的人来做解释。
郭敬恪在马上思索片刻，还是忍不住挠了下头盔：“便是坐抬子，为什么要这么多？一个不就行了吗？况且，坐抬子哪有骑马方便？”
“郭头领这就没见识了。”那熟人摩挲着脸上的伤疤感慨道。“这都是跟皇帝学的，皇帝不是有个什么观风行车吗？据说是好几千辆大车拼成的带轮子大车，车上装了几百个美女啥的，吃喝拉撒睡都在上面。这张大头领虽然不敢跟皇帝一样，可拿几十个抬子凑成一个大抬子，也是显出能耐的……”
郭敬恪茫茫然一时，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
十几个肩舆……也就是抬子了……弄出来后，立即开始以铁棍相凑，以绳索相连，然后很快拼凑、组合成了一个巨大的方形连环抬子……抬抬子的人被卡在孔洞里，依然可以活动，而抬子中间则空出一个方圆丈余的大空子。
这个时候，复又有人将一个木制的巨大方形木榻抬出来，恰好卡在了抬子中间的空子上。
随即，数十名力夫们一起发力，将这个巨大的连环抬子奋力抬起，两边则迅速将数辆牛力、马力四轮大车赶来，塞到抬子四面。
到此为止，一个奇怪的，但确实很壮观的半抬子、半车子的巨大座驾便组合成功了。
有时候吧，你不得不承认一些人的想象力。
也一直到这个时候，张金秤张大头领才披挂完备、昂首挺胸的从城内出来，然后堂皇踩着人背，登上了这个座驾，又有侍从跟上，在上面打起伞盖。
这还没完，立即又有张大头领的亲兵过来，要求各位头领上前问候请安。
郭敬恪看的发愣，此时更加不敢怠慢，赶紧与其他几十个头领一起过去，朝着大马金刀坐在那里张金秤俯首半跪行礼问安，然后闻得上面一声应许，匆匆起身，又被相熟的人迅速拽到路边。
到此时，只闻得力夫们与车夫们齐齐发一声喊，便看到四面牛马先动，中间人力扶住，巨大的座驾便缓缓启动开来。
“郭头领，别看了。”待座驾走过百十步，郭敬恪还在发愣，旁边那位王姓的大疤瘌首领便立即催促。“这是大头领才有的威风，咱们俩带的是骑兵，都赶紧带人绕前面去给大头领开路。”
郭敬恪应了一声，便与对方一起动身，却又将一些想法强行压在心里——他其实很想问问其他所有人，这种玩意真的很威风吗？是丑是俊不懂吗？皇帝就坐这个？
而且半个郡的地盘，四五万人，到底算什么啊？郡守不也是骑马坐车吗？那个张三爷不也是弃了郡守的人物吗？还自己牵着骡子下船呢。
上了马，从两翼超过去，郭敬恪再度瞥了眼那个奇怪的座驾，复又恍惚记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从北地贩马过来，似乎还跟张金秤一起喝酒，那时候对方酒后轻易制服了一匹隐约带着龙种的犟马，俨然威风凛凛，姿态豪迈……所以，他怎么都不理解，这才过了一年，如何就变了一个人？
莫非是杀人杀多了，被三辉四御给下了咒？
一念至此，郭敬恪只能快马加鞭，匆匆向前，脱离了这个让他感到不适的座驾和昔日故旧。
但不管如何了，大军数万，终于滚滚向东而去。
然而，虽是带了十几天干粮，没有什么额外的家眷子女，很有一些轻装上阵的感觉，可真要行军，到底会有数不清的麻烦事出来……
比如说，安营扎寨的本事是有的，大魏朝谁还没被征召去做个民夫啊？但最多挖个坑、排个栅栏……实际上，栅栏也很少有，因为绳子金贵，一旦用出去，就会被隔壁营寨的人偷走，所以负责回收的后卫部队天天告状。
前卫侧卫也是有的，但除了前面两支骑兵外，大部分部队走着走着就会失去方位感，各部相互之间速度也不一致，左卫走到中间，后卫发现身后多了支部队，都是寻常事。
军纪部队也是有的，张大头领的亲军就是，但下来巡视往往以收取贿赂的多少来决定最终结果。
至于什么集体拉肚子，相互指责谁把粪坑挖到上风，行军堵塞，私藏了姘头妓女啥的，就更是数不胜数。
这种情况下，不过两三日，素来聪慧的郭敬恪便隐隐意识到了一点什么……或者说大约理解为什么张金秤在一些事情上会那么选择了。
说白了，张金秤虽然是大头领，但却没有本事细致的管到下面的人，只能通过设立一些头领来控制整个部队。
而头领领着一伙人这种模式，又注定了各家都会以地域、亲故结成团伙和绺子。这种团伙、绺子一旦结成，首先是内部会变得格外团结，然后相互之间对立又是非常严重的。
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知晓下面情况的张金秤只能不断的用各种方式强化和署理自己的权威，杀人是为了这个，奇怪而威风的座驾是为了这个，强迫头领们对他仪式性的行礼也是为这个，每日早晚明明无事还要头领汇合军议还是为了这个。
这么一想的话，郭敬恪心里又对张大头领产生了一点些怪异情绪，他开始觉得这位算是故旧的大头领其实没那么不可理喻。
“对了！”
这日早间例行的早餐军议快要结束，坐在那个巨大方榻上的张金秤想了一想，忽然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有个事要说一下……这不是地里的庄稼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吗？到时候也是咱们的粮食，那我想了一下，咱们行军不该这么乱踩乱踏的……太可惜了。”
众头领纷纷颔首，而且这一次很多人都是发自内心的认可，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是能接触到农事的，甭管这个“到时候也是咱们的粮食”是怎么一回事，可保护快成熟的庄稼委实太符合大家的认知了。
郭敬恪就是其中一人。
“那这样，从今天开始，回去后行军的时候都注意些，都好好走官路。”张金秤继续随口吩咐。“谁要是踩踏了庄稼，就砍了谁的脑袋……不要将我的军法当做无事，我可是素来赏罚分明的。”
听到这里，众头领一个激灵，立即扬声答应。
说白了，这位张大头领杀起人来，委实是不在乎的……往往是说要杀了，那一旦出事必然杀了，否则就觉得自己会被他人小看一般……而这件事情刚刚被提出来，很可能会被抓典型。
“那就好，都到外面等着吧！”张大头领见状，心情似乎稍微好了一些，便也干脆示意。“今日天气好，咱们早些出发……”
众人自然无话，立即放下早饭，蜂拥而出，到门前等候。
片刻后，自然又是巨大的座驾被结成，然后张金秤登上座驾接受所有大头领半跪行礼的一番拖沓。
好不容易折腾完，众头领各自归位，匆匆带着各自部队启程，郭敬恪例行领着自己的马贩子骑兵在前面先走，却在半个时辰后，忽然在上午明媚的阳光下遇到了另外一小队骑兵。
这队人不多，不是十余骑，但为首者是他认识的人。
“郭头领。”
山岗下，等候已久的牛达一马当先，相距百十步便独自出列。
“牛头领。”郭敬恪莫名心中一个激灵，但还是赶紧单马向前，与对方相会。“可有见教？”
“辛苦郭头领了。”两马相交，牛达低声叮嘱。“事情已经准备好了，从前方鹿角关开始，便是八十里豆子岗盐泊地，就从那里开始动手，今日中午之前，务必脱离张金秤大队，先行进入鹿角关，与大军汇合……以防误伤……顺便，还要将另一支骑兵尽量诱进来，先行吃掉。”
“晓得。”郭敬恪严肃以对，然后鬼使神差一般，明明已经将本部全都带出来的他复又压低声音告知。“但我还有十几个兄弟，被张金秤抽了放在中军后面，我先单骑过去，做个叮嘱，让他们自行从后面跑走，然后再回来做引导……绝不误事。”
牛达看了对方一眼，并未有半点怀疑：“小心为上，张金秤毕竟是几万兵，军械都是朝廷抛洒的，绝不缺的，咱们人少，一个不好要陷在里面……算了，我就在鹿角关后面等你，岗子上面插着红旗，不会错过的。”
郭敬恪连连点头。
就这样，双方接头完毕，牛达率自家的十几骑疾驰先走，而郭敬恪在踌躇了片刻后，只让副手带着部队缓行在前，然后便独自一人驰马往中军而去。
巧了，他抵达中军“座驾”时，张金秤正在杀人。
十几个布衣丁壮被按倒在一个小河沟畔，哭喊求饶，涕泪俱下，却不耽误甲士们一刀一个，然后例行割首示威。
“怎么回事？”
郭敬恪随便问了一名负责行刑的张金秤亲兵军官。
那军官见是郭敬恪，倒也客气：“郭爷不必在意，这些力夫蠢笨，犯了军法，踩踏了庄稼……”
郭敬恪连连颔首，不再理会，而是继续往偌大的座驾那里走马……实际上，如果不是今日这个踩踏庄稼要偿命的军令，他小郭首领未必会选择走这一遭……这个事情，让他隐隐觉得，这位旧交就算不是好人，也多少没有杀人杀成疯子，再加上之前的赏赐，才让他决定过来做个适当的进言提醒。
不是背叛谁，而是偿还掉这份恩义，只要张金秤知道有正经敌人要来打他就行。
然而，走不过几步，阳光之下，郭敬恪陡然勒马，因为他清楚的看见，那个座驾不是主动停在那里的，而是歪倒在河沟旁的庄稼地里的……再一回头，这才发现，那些求饶的力夫，脚上多有湿润与淤泥……换言之，踩踏的庄稼的，恰恰是这个座驾，而死掉偿命维系军法的，则是这个座驾的力夫们。
导致整个座驾踩踏到庄稼的原因，毫无疑问是因为过河时湿了脚，又要扛着这么个东西，根本支撑不住。
郭敬恪读书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此刻自己怪异的心情。
这个时候，依然坐在座驾巨榻上的张金秤招了下手，远远喝问：
“小郭，你怎么过来了？前方有什么事吗？”
“有。”郭敬恪即刻下马，远远下拜，然后抬头恭敬告知。“骑兵往前探，发现再过十几里就是豆子岗了……大头领是本地人，应该知道这地方，又是盐泽又是矮岗的，还有河道，里面肯定藏了不少溃兵和强盗……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就过来问问大头领。”
“确实，豆子岗这地方有点麻烦……其实要不是离家远，我都想来豆子岗，但豆子岗又穷。”张金秤略显烦躁的叹了口气。“这样好了，咱们不走豆子岗，还是走走豆子岗北面的官道，你去告诉王大疤瘌，传我的令，一起到南面豆子岗下面做遮护，谁要是敢从那边下来靠近咱们就杀了谁……这一次，只管抢了蒲台的粮食就走，不要弄多余的事情。”
“晓得，晓得。”郭敬恪在地上恭敬行礼，然后立即翻身上马，从那些悬挂着的人头旁边飞也似的逃走了。
当日上午，折返后的郭敬恪，率领本部骑兵先行驰入废弃的鹿角关，进入绵延数十里的豆子岗，汇合了牛达。
随即，得到郭敬恪讯息的另一支张金秤前卫部队首领王大疤瘌，也在两刻钟后率部毫无防范的进了鹿角关，并在关后遥遥跟着郭敬恪的那支骑兵轻易越过了数条小河与沼泽。
再然后，他就在一个山岗后的狭窄区域遭遇到了数倍于己的兵马伏击，并在短短两刻钟内全伙崩溃，小三百驴马混杂的骑兵，少部分人战死，大部分人选择向对方的首领，一个唤做程名起的年轻人投降。
此战结束后，随着旗语打出，同样埋伏在豆子岗内的程知理率领八百骑兵开始出击，通过绕行侧击的方式，进行了一场典型的中距离骑兵突袭，然后攻击了刚刚出发没多久，正准备渡过一条小河沟的张金秤后卫部队，并轻易得手，还将营寨里刚刚收起来的宿营物资焚烧殆尽。
战斗，忽然间就开始了。
一直到此时，已经行进到豆子岗侧面官道上的张金秤方才意识到，小郭提醒的没错，豆子岗的蟊贼，可能会是个麻烦，往后一段路恐怕有点艰难。
PS：大家晚安。

第九章 侠客行（9）
“呜呜呜~呜~~~……”
下午时分，渤海郡与平原郡交界处，豆子岗北侧的平原上，初秋的风中，一阵先行短促，然后悠长的号角声忽然响起，却与秋风搅在了一起，继而淹没在了骚动与呼喊声中。
原来，两支张金秤麾下的绺子，正在仓皇尝试渡过一条不过一丈多宽的小河，以图跟上河对岸的大部队。
但是很快，马蹄声隆隆作响，便轻易震动了这片大地，也让原本的骚动与呼喊陷入到了一丝停滞。可也就是一丝停滞而已，随之而来的，是更大范围的骚动与呼喊，是仓促的逃窜与慌张的迎敌。
“是程大郎！”
有人当众哭喊起来。“程大郎的骑兵来了！”
“长枪呢？长枪呢？两位头领不是备好长枪兵了吗？为什么不立起……为什么长枪兵在最前面？快往这边来啊！”
“我们的骑兵呢？我们不是说也有两支骑兵吗？为啥不来救？”
“修行的好汉都在哪里？不是说好几百个修行好汉吗？”
“张癞子不地道，他上午明明过来亲口说了，要是程大郎过来就会回头救俺们的！”
然而，长枪兵到底没有挤到前面，自家的骑兵也没有出现，修行者更没有影子，友军暂时也没有出现……混乱与惊惶之下，程大郎的骑兵尚未真的撞上来，前面的贼军便自行恐慌掉头，并引发了身后两股兵马的自行分离与逃窜。
随即，打着程字大旗的数百骑兵轻松的在田野中和官道里维持了冲击速度，甲骑在前，轻骑在后，顺势在两股贼军中追逐、分割。
毫无遮蔽的平原田野上，惨烈的杀伤与血腥的践踏，以及无助的嘶喊和彻底的混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一幕，今日内已经连续上演了两三次，昨日也已经上演了两次，每一次都是趁着少部分贼军被河沟分隔在大部队之外的时候出现的……而虽然每一次面对的场景都不同，但最终都是程大郎的八百骑兵轻易完成了战术任务——突击、分隔、杀伤、驱赶。
最后就是被隔离的贼军被迫放弃与大部队的汇合，掉头钻入西面的田野中，然后分散着钻入其实并不多的高粱田里，或者藏入灌溉用的小河沟内。
其实，哪怕是少部分一人高的高粱田，两人多深的小河沟，在具有高视野和高机动的骑兵那里，也都是没法藏人的，但这些骑兵并不执着杀伤，只要贼军主动背离大部队逃散开，就会立即获得逃生机会。
接连两日，只是程大郎就来了五次，步兵也在豆子岗边缘地区出击过三次，外加一开始忽然消失的两支前卫骑兵，可能被突袭的部队自己还需要用生命领悟这个诀窍，但作为大军统帅的张金秤却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也正是因为如此，程大郎这一次突击即将轻松完成的时候，遭遇到了一支意外之敌。
一股千余人，披甲率极高、士卒格外精悍的部众忽然逆势而来，匆匆往小河沟这边过来，明显是要尝试救援。
当然了，这股自然位列张金秤心腹的核心部队还是来晚了，被挂在小河这边的两个千把人的绺子早已经被驱散逃离，而这支甲士部队也被迫停在了其实还架设着浮桥的小河沟对岸——在对岸友军已经尽散的情况下，尝试当着一支已经开始重新整队的骑兵的面渡河，似乎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不过，明显得了吩咐的这支核心部队也不愿意就此退却。
“程大郎何在，河间张伯涛在此，可敢单挑？！”
就在程知理准备转身率部离去之时，一骑忽然自对岸跃马而来，马匹神俊，居然直接腾空飞跃了小河，然后从容嘶鸣落地，而马背之人也身形高大，披挂完整，一副明光铠在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却在挥舞长枪，放声求战。
“是张癞子张小乙。”
程知理身侧一名妥当家将立即上前低声汇报。“之前做侦察的时候便晓得，这厮做了张金秤的心腹，领着三支中军甲士中的一支……而这支甲士里面应该有两百弩手，张癞子也是奇经通了四脉的高手！”
家将只是介绍情况，但眼下之意不言自明——有两百弩手，意味着只要将弩架上，便可以从容渡河，而张癞子应该只是仗着自己修为高，做个拖延。
换言之，这时候没必要纠缠，该走就走。
“不错。”
全身甲胄的程知理咧嘴笑了一笑。“这时候走就对了……但张癞子毕竟是故人，不打声招呼也显得不礼貌……那匹马也应该是匹龙驹，给张癞子有点可惜……况且，他架设弩阵不得个一炷香功夫吗？”
周围家将和心腹马槊甲骑都是跟惯了程大郎的，立即会意，却都一声不吭，只是握紧马缰和长槊。
而下一刻，程知理放声大笑，抬起长槊应声：“是张癞子吗？等我来杀你！”
张伯涛闻言大喜，便要回话。
孰料，程大郎刚说完话，便已经打马而来。
非只如此，他身侧数十骑精锐甲骑也齐齐跟上，其中至少一半人都散出真气来，却是拱卫着同样冒着白光的自家将军，直奔孤身一人背河叫阵的张小乙而去。
张小乙怔了一怔，居然愣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却居然被不讲武德的程知理直接率众杀到跟前。
而他方欲勒马，准备靠着胯下龙驹逃走，却不料程知理身上白光忽然绽放如一轮玉盘，断江真气附着在长槊之上，也使得长槊几乎凭空涨了一丈长，然后便看到一丈长的光芒朝自己身上当面斩来。
此时此刻，张癞子、张伯涛，或者说张小乙早已经放弃了逃窜的心思，反而只有一个连续闪过的念头——这程大郎居然快凝丹了！可既然都这等修为了，为何不堂皇单挑宰了自己，反而率亲兵以多欺少呢？
他不要脸的吗？！
长槊翻过，坐在马上的张小乙被从胸腹间直接斩断，一时衣甲骨肉齐平，继而血冒如泉，翻落马下的上半身居然尚在思考。
只能说，断江真气，不愧是白帝爷的正统传袭。
闲话少讲，程大郎一击得手，根本不理会河对岸的几乎丧胆的众多贼军甲士，直接收敛真气，掉头就走，而也早有心腹亲兵上前，牵了那龙驹跟上。
随即，八百骑兵欢呼雀跃，直接顺着平坦的地形往南而去，却是赶在傍晚之前，便进入了豆子岗范畴内，汇集了岗内的大部队。
然后又在一个小石岗上见到了张三李四二位，以及牛达、郭敬恪、程名起、房彦释、周行范诸将。
“程大郎得胜归来，可喜可贺！”
牛达率先拱手，他们出身类似，兼为同乡，自然要表示亲近。
“是这些人不禁打！我还以为是什么英雄豪杰，结果不过如此！”
程知理大声来喊，直接就在岗下脱了衣甲，一时汗水如洗不说，更是露出大半身白花花的腱子肉出来，俨然一副豪杰姿态。
“你们不晓得，这些贼人什么都不懂！昨日第一次突击那些后卫部队，烧了他们安营辎重的时候，居然让我在车上寻到百余架弩机……我当时便想，要是他们用车子背河列阵，架上弩，我能如何？！结果只是连弩都不知道取，更不要说列车阵了！第二次去打，好多长枪，都是大魏军中逸散的，也都架起来了，我还以为遇到懂行的了，结果只是绕到另一边，他们就自家乱了！到了今日，这些兵马更是只会自相践踏，连枪阵和弩阵都没立起来几个……”
张行和李定在岗上听得清楚，却只在呜咽的秋风中相顾无言。
半晌，还是李定用肘子顶了一下身侧之人，低声来问：“你不下去抚慰称赞一二？做你的东都呼保义？”
“昨日又不是没做。”张行撇了下嘴。“再说了，这种人精，一而再再而三，使那种手段未免可笑……赏罚分明，言必信即可。”
“可人家都这样了，你也该配合一二，做给旁边几个人看也是该的。”李定催促不及。
张行略一思索，便也点头，却又在即将转身前低声来问：“仗打成这样，是不是要改策略了？”
李定只是点头。
“待会无论什么军略，最后下主意的之前都要先恭敬请示我。”低声说完，这位张三郎方才负手走了下去。
李四郎怔了一怔，醒悟过来，却又一时叹气，摇头不止。
“程大郎打的漂亮。”张行自石头岗上负手下来，虽是居高临下，却也含笑晏晏。
程大郎身上的汗都要被吹干了，就是等着这一幕，随即起身，便要光着膀子下拜，反过来商业互吹个一二三四出来。
这一幕，昨日已经演过一次了，今日也不嫌烦的。
孰料，张行走的极慢，反而就势来问：“程大郎，你可知道你来之前我们在说什么吗？”
程大郎微微一怔，晓得对方换了戏码，赶紧肃然起来：“知理不知……”
“我们在说张金秤这个人。”张行看了眼郭敬恪，认真来言。“小郭首领与张金秤算是故交，此番功勋也不用多言，全靠他引张金秤入彀，并废了对方骑兵……”
“小郭首领是首功。”程大郎毫不含糊，立即大喇喇挥手。
而郭敬恪也赶紧还礼……他自然晓得，且不说人家张三郎是龙头，上面那位李四郎是军主，只说这位程大郎，也是清晰无误的大头领之一，素来与徐大郎他们齐平的，此番作战更是威风凛凛，从地位到名头再到实力，都明显要高出自己一档的……哪里敢拿大？
至于首功……说句不好听的，你八百骑兵突袭了五六次，一家抵得上别家加一起还翻番，谁还敢跟你争功啊？
况且，郭敬恪自家也有心事的——他之前一度三心二意，偏偏经过这一日半的作战，张金秤的面皮早已经被撕下来，以至于他也跟着心虚的不得了了。
“按照郭头领言语。”张行终于走了下来，却又颇显感慨。“那张金秤往年也是个正经的豪杰，怎么看怎么都是个人物，一朝得势，更是威名传于河北、东境，估计东都、江都也都挂着名号呢……却不知为何，这两日，你程大郎出击五次，程七郎（程名起）出击一次，房二十九郎（房彦释）出击一次，牛头领也带着降兵象征性出击了一次，再加上郭头领开头那一次，结果人人都说，此人不过如此……程大郎，你说是为什么呢？”
“我觉得，与其说是张金秤不过如此，倒不如说此间人物都是真英雄！”程知理笑了笑，当即放声来对。“张三爷你的局面，简直将东境河北当做棋盘来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李四爷的军略也是厉害，领着一帮民夫，不过在蒲台数月，就能弄出来这么一支强军，离开蒲台几十里埋伏、突袭，沿途在豆子岗里设置营寨、兵站没有半点失措，真真是生平未见的人物；至于我程大跟牛兄弟他们，固然是有些本事，但只能说没有丢了两位的脸面。”
张行也笑，复又敛容摇头。
程知理立即肃然起来。
“其实，我想了想，这张金秤之所以‘不过如此’，怕就是坏在‘不过如此’之上。”说着，张行冷冰冰的手直接拍在了对方光洁的肩膀上。
程知理陡然一惊，却只是肌肉一紧，愣是没有洒出真气来，反而正色来问：“三爷何意？”
“没什么别的意思。”
张行收手感慨道。
“只是在想，按照情报来讲，当日张金秤被逼着反了大魏，聚起几十个屯军、几百个民夫后，被迫与本地官府作战，抢夺官粮的时候，会不会心怀畏惧？
“然后，他先跟他本县也就是鄃县县令曹善成打，结果双方打了一个月十几场仗，互不能胜，那个时候，会不会又觉得沮丧？
“结果忽然被迫转到外县求食，招兵如喝水，军械到处捡，打仗更是如摧枯拉朽一般，十几个县、多少正经官军、多少地方豪杰、多少名门世族，都只能在他面前一败涂地，那个时候，他会不会想……原来只有我张金秤跟曹善成是天下英雄，其他人‘不过如此’？
“可见，这天下英雄，怕是都坏在‘不过如此’上面！”
“张三爷说的极对！”程大郎醒悟过来，再度认真行礼。“无论如何，都不该因为打仗打的顺便轻敌起来，尤其是咱们事业刚刚起个头……张三爷教训的对。”
程大郎这番话是诚心诚意的，因为他的性情也委实讲究一个小心，只是这两日打仗打舒坦了，才放肆一二……便是其他人，也多跟着醒悟过来。
“张三爷不止是这个意思。”
就在这时，李定忽然也从石头岗子上走了下来。
“其实打仗这个事情，缘由太多了……天时地利人和，方方面面……今日看来，不过是张金秤扩军太快，又没有治军经验，再加上滥杀无度，坏了人心，所以被我们轻易制住。说句不好听的，若是给人家两年，仗打多了，一点点练出来了，指不定输的是谁！便是让他扔掉外围兵马，只带着本部几千人，也未必那么轻松！”
话至此处，李定立在几人跟前，昂然做了定论：“这是张金秤自家迷了眼睛，也是我们自家做足了准备……而以一战之成败，擅自评定一将一军之优劣，未免可笑！”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听到没有？”张行忽然开口，指着李定来言。“这才是名将之论！”
众人赶紧点头。
“好了。”李定面色一红，稍微干咳了一声。“一战之成败，来定一将一军之优劣，自然可笑，但兵者，至凶之事也，一战之成败之余，若能进而覆军斩将，那最起码可以将敌人钉死在一处，再无多余之论……战至于此时，咱们反而要更改战略，趁着张金秤没有醒悟过来他的局势，即刻决出胜负了！”
众将纷纷肃然。
“今夜能定胜负？”倒是张行，稍微蹙眉。“前后八九战，不过削减了他七八千人，两成兵力不到。”
“能。”李定认真作答。“虽然只少了一两成兵力，但已经军心浮躁，指挥不通了……而战到此时，他最大的劣势，其实也已经显露出来，那就是部队过于臃肿，精锐在其中不能伸张。”
“但我们只有三千步卒，骑兵白日也很累了。”牛达小心插嘴，引来程知理的颔首。“他们还是有小四万众。”
“不必苦战。”李定眯着眼睛来言。“我观察风向、风力、冷热、干湿半日了……今夜可用火攻……否则也不会轻易说决战了。”
张行以下，众将齐齐一怔，他们只以为要十面埋伏，却不料还有这一出。
只能说，果然还是用兵之道，存乎一心了。
可随即，较真的小周还是认真来问：“李四哥，地里的庄稼只有浅浅一层，最多过一层火，如何烧的起来威势，造成杀伤？”
李定摇头以对：“没指望火能烧死人，火是用来引乱的，本质上还是咱们十面埋伏的策略奏效了，对方军心已乱，可以提前决战了而已。”
“李水君的意思是……”程大郎犹豫了一下。“贼军无备，又很疲惫，咱们派出间谍，同时在他们营地内部各处引火？”
“不用。”李定依然摇头。“我从蒲台出来之前便观察过情势，想到可能要用这一招，所以白日已经让房县尉在岗子下准备好了，营地内部放火的事情交给他来做，你们养精蓄锐，到时候带着一个火把，夜袭时顺便外围放火便可。”
房彦释面色从容，团团朝四面拱手作揖：“我家水君早有安排，诸位放心。”
众人纷纷去看此人，只能闭口，却又将目光集中到了张行身上。
李定顺着众人目光，忽然醒悟，却是赶紧拱手行礼：“这是我的方略，不知道张三爷同不同意……凡事还要你来做主……”
几人面色古怪。
张行想了一想，立即反问其他人：“你们有什么意见吗？”
众人皆不敢吭声，唯独郭敬恪明显嘴唇动了一动。
“小郭首领请言。”张行以手指之。
郭敬恪俯首而对：“我不懂打仗，不敢参与军事，但不知道李……李水君烧……烧庄稼……要烧多少？”
“要烧掉多少？”张行严肃反问李定。“都成穗的庄稼是能烧的吗？不怕伤了天和，三辉四御怪罪？”
“不好说……”李定沉默了片刻，方才出言。“我点火的方式有点不受控制……但岗前地带河网密布，不至于火势扩散太多，何况早一日灭掉张金秤，省下来的粮食就更多，与之相比，这点庄稼的损耗，并不值一提……想来，三辉四御在上，也不会怪罪。”
张行同样沉默一时。
李定见状，一时想要再说什么，却想起之前的话来，只是沉默等候。
其他人此时更只是大眼瞪小眼，个个低头不语。
过了半晌，张行方才点头：“打起仗来，不知道多少人命抛洒，此时计较这些，未免显得不会算账……就这么定吧，此战可以了结了，就在今夜。”
李定这才如释重负，但旋即自己就觉得古怪起来……因为他刚刚好像真有点对张行犯怵，生怕对方说一个不字，指责他只顾军事不讲政治。
而程大郎看着这一幕，终于也在心里点了点头。
“怎么说？”
距离豆子岗内部的军议大约过去了一个时辰，双月之下，豆子岗前十余里左右的大平原上，张金秤张大首领也在尝试结束军议了。“就是这两个吗？一个是往北走，离豆子岗远一些，骑兵没了根据，便没法来这么快；一个是往南走，直接进豆子岗，找到对方营寨？”
下方首领都只是低眉臊眼，没个反应。
“算了，我就不该指望你们……”张金秤见到如此，也是忽然深呼吸了一口气。“但也得说良心话，事情无外乎就是这么个事情，你们也没别的法子……这样好了，咱们明日往豆子岗里撞一撞，要是能找到对方营寨，就在岗子里肉搏，自然是好的；可要是撞了个空，或者被人拦住，就干脆立即撤出来，往北走，绕着豆子岗！”
下方诸多首领一起松了口气，纷纷称赞。
而张金秤也在巨大方榻上大手一挥，让众头领滚蛋。
不过，诸首领散去后，张金秤又让亲兵将四五个亲信首领私下唤了回来。
“大首领！”
几个亲信首领情知张金秤有吩咐，便也干脆在为首者带领下拱手下拜。“请大首领吩咐，我们必然不会走漏风声。”
“这仗不能打了。”
映照着不远处的篝火，张金秤黑着脸做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判断。“现在想想，咱们怕是一开始就中计了，不然那日引我来攻蒲台的郭小子也不至于半路上直接跑了，而程大郎居然也已经投了官军……但我现在最怕的，还是这事是曹善成搞得鬼，他虽只是个县令，却是个有真本事的，蒲台也是官军，也是有本事的……高唐是咱们老巢，如今却太空了些。”
“那咱们……”
“明日一早。”张金秤咬牙以对。“王二你自领着本部打个头阵，往豆子岗里去攻，不要在乎士卒性命，没了多少人回来我给你补，务必要将那些个头领引进去，只要自家逃回来就行……其余你们几个，明日一早早早收拾东西，跟我假装从北面绕路回去，实际上直接扔下他们从北面回高唐！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个货色都只会分钱耗粮，还要动辄被官军收买，没几个像样的。况且少了这些人，咱们也就不缺粮食了。”
几名首领这才醒悟，立即应声而去。
人一走，张金秤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巨大的方榻上，始终不再言语。
过了许久，他有心喊人将身下的方榻拆了，直接起个篝火，却反而被暖暖秋风拂动，渐渐困乏起来，最后干脆一个人在榻上睡着了。
“李水君。”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豆子岗的一处边缘坡地上，房彦释轻手轻脚走了过来，打断了李定一个人的沉思，后者正在双月下望着十余里外那遮都遮不住的庞大而纷乱的营地发呆。
“准备好了吗？”李定回过神来，正色来问。
“都准备好了。”房彦释小心应答。“他们也都列阵完毕了。”
“那你自家看着时机，一刻钟内就动手吧。”负着手的李定干脆吩咐。
房彦释点点头，但没有离去。
“有话说？”李定心下恍然，回头来问。
“有。”房彦释认真以对。“李水君真要回东都？”
李定沉默不语。
“其实，我有个堂兄，之前便参与过杨慎的乱子，还说见过李水君……之前李枢也与他书信不停……”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定催促一时。“不要误了战事。”
“我是觉得。”房彦释诚恳俯首。“以李水君的出身、才能，和咱们眼下这么好的形势，还有蒲台的物资，再加上河北的人心，还有我们房氏倾力助之，水君完全可以留下来做一番大事业，而且不必受制于人……便是再不济，非要入什么黜龙帮，也完全可以自成体统！不必如今日这般委屈，受制于一个刺客！”
“你一番好意，我只能心领了。”听到此处，李定终于微笑起来。“但房二十九郎……有些事情你根本不晓得……譬如说，张三郎的本事可不只是一个刺客……你们都以为他是杀了一个南衙相公，所以来造反，我却知道，他是真的决心要安天下，所以要造反，以至于顺便宰了一个南衙相公的。”
“便是如此，那张三郎到底又有何等本事可以安天下？能有李水君这般立地成军的能耐？”房彦释一时气急，俨然不能心服。
“张三郎嘛。”李定负着手抬头苦笑道。“我平生所见英雄无数，如先帝、如杨斌父子、如曹皇叔、如张相公……也如司马二龙，如白家女凰，如南阳伍氏兄弟，更如程大郎，如你……前后老幼，文武贵贱，也算是见多识广吧？”
“李水君的经历，委实难得。”房彦释只能俯首。“这也正说明，水君是天下英雄。”
“那我告诉你，张三郎在这些人中，有三样才德，堪称当世一流，又有三样才德，足称当世第一。”
李定不顾对方的诚心奉承，轻易望着头顶双月说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话来。
“三种一流，在于智计、修行、仁念……
“而三样第一，一曰观世事如烛火，轻易直达根本，且有大局在胸，通天彻地，别人把他当棋子，他却总能跳出棋盘来开辟新路。
“二曰能屈能伸，屈身于市井、官署，一书一刀，足可淡泊生平，一朝伸张，却又如真龙起势，敢为天下先。
“三曰识人之能、结众之才……这个就不多说了，真的是我生平所见第一。”
言至此处，这位李水君却又尴尬回头一笑：“当然，小毛病也挺多，甚至数不胜数，囿于出身，愤世嫉俗，厌恶豪门世家就是其一……但无论如何，我又如何敢与之相争呢？我不过是个军略稍强一些的普通人罢了。”
房彦释还要再言，却见对方直接摆手：“不必多说了，就算是你不服张三郎，我也要回东都的……因为若说这天下形势真有可能让张三郎也无能为力，那无外乎是关陇之间再起英雄罢了……不过张三郎在那边，也是有说法的。”
房彦释又等了片刻，终于叹一声气，转身去了。
片刻之后，豆子岗下，忽然一阵动静，然后便闻得呱声阵阵，一大群乌鸦腾空而起……虽然有少部分遗散到其他几面，但相当一部分还是因为人为的驱赶，朝着北面空地而去。
豆子岗前，整队完毕的部队前方，换上一套明光铠，披挂完整的张行怔了下，牵着黄骠马扭头来与其他人笑：“我还以为李四郎这厮往日只是说笑……却不料这一招真的有用。”
众人不解，张行也只好解释：“李四郎以前跟我说过，鸟脚上绑着核桃壳子，核桃壳子里塞着阴燃的炭核，以此火攻……乌鸦夜袭，麻雀攻城。”
众人还是不解。
小周更是认真来问：“乌鸦便是带着火种，为什么要停下？”
“因为脚烫。”张行愈发失笑。“乌鸦集群、麻雀常见，都是最不怕人的，一旦脚烫，乌鸦落树居多，麻雀钻房檐居多……不过这一次没那么多花花，十来里路，算准大约时间多些，让它们脚烫，甚至点燃羽毛，然后一片平原，唯独高粱地与营地木制物件可以立足，自然就落下去了。”
众人这才醒悟，却还是有些匪夷所思之态。
“走吧！”张行正色起来，然后牵着马向前一步。“‘前锋’迅速，咱们不要跟它们脱节……就算是这个计策失策了，也有我们放火呢。”
“张三爷。”
就在这时，程大郎忽然牵着一匹马上前询问。“你千金之躯，一定要亲自上阵吗？”
“这事躲不掉的。”张行认真以对。“我一个北地寒门子弟，素无威望，又不懂军事，所幸还有点修为，若还不上阵去做拼杀，如何让真豪杰服气？”
程大郎点了点头，然后将手中缰绳塞了过来：“张三爷，我既许诺加入黜龙帮，便是在你这位右龙头之下的大头领，上下尊卑不可乱，这匹龙驹，请你来乘坐。”
张行接过缰绳，复又掷给对方：“已受好意，再转赠给你，我知道你修为在我之上，临阵作战，还要看你程大郎的威风。”
程知理何等精细，自然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有了，倒也不做谦让，重新牵马过来，等对方上了黄骠马，便也翻身上了这匹龙驹。
随即，刚刚整备妥当的骑步约四千众，缓缓自豆子岗出发，直接往前方十余里外尚有四万余众的清河贼军营地而去。
俨然是要以一破十了。
一刻钟后，一只缩着脚的乌鸦直接扑棱着落到了一个巨大的木制方榻之上，将张金秤张大首领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PS：大家晚安。

第十章 侠客行（10）
当贼营中出现第一次火情时，并没有太多人在意。
毕竟，天干物燥，风也不小，这么多人宿营，本身要点无数篝火来热饭，来防止睡着后着凉，所以一些小火小燎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甚至，傍晚时分，开始点篝火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几场不慎引燃附近庄稼的事例出现，但庄稼不过浅浅一层，外加此地多有灌溉沟渠，水网纵横，所以并没有扩展开来，少数几个被火燎到的，跟白日骑兵切尾突击中的伤亡相比，也根本不值一提。
只能说，起火了，避一避，最多挖个沟、铲开一片庄稼截断一下，也就过去了……况且，连续遭到骑兵切尾突击，士气低落，头领们各怀心思，下面的所谓盗匪士卒们也都在想家，谁会在意这个呢？
但是，转回眼前。
当被从睡梦中惊醒的些许贼军壮丁们轻易扑灭了庄稼地里的一处火头，然后诅咒着哪个不小心的冒失鬼没有看住火，骂骂咧咧的准备回去歇息时，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归位，营地里就出现了第二处与第三处火头。
一处也在一片庄稼地里，另一处在一个独立的小营地内部。
早已经被第一场火惊醒来的贼军们迅速的将两个火头按灭，却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因为这个时候，大部分被惊醒的人都已经疑神疑鬼起来，有些言语也开始小声的在乡党中间传递。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的？
有间谍摸了进来？
不然如何连接起火？
这种情况下，反倒是参与扑火的人保持了一点从容，并主动安慰其他人，因为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这两处火头怎么看怎么都是意外——根本没有人为点火的痕迹。
但这些已经没意义了。
议论声还没有停息，火势忽然间就炸裂了……庞大到很难计算具体面积的临时营地里，到处都是火头，营地外面，也很多有火头，即将成熟的高粱地里最多，少许军官才能住的营帐上也都莫名起了火。
甚至零散的几棵树上也着了火，宛如火炬一般在双月下将道路照的宛如白昼。
这还不算，因为火头的数量还在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迅速增长着。
这一幕，足以让早就沮丧的贼军们陷入恐慌。
不过，很快就有人亲眼目睹了真相。
营地内部偏东的一处小营内，一队来自于清河郡博平县的贼军被周围动静惊醒，正在按照他们的首领韩二郎的命令于篝火旁汇集了起来。这名当过里长、参与过三征东夷的军城行军，然后又在半路上逃出来的贼军小头目有着充足的军事经验……当第一个火头起来以后，他还没有太多反应，但第二个与第三个火头随之而起以后，他立即就察觉到了不妙。
这不是合不合理的问题，有一支强大的敌军就在豆子岗里藏着，连着两天多次出击打败了自己一方，这个时候着火就是不对劲好不好？
故此，等到第二、第三个火头被扑灭后，这位韩二郎已经成功将自己的几十号乡党聚集在了一起，并开始着甲、分配武器。
“不要慌，慢慢的来，有什么穿什么，拿好刀枪，背好粮食，不要惊动那边的王二首领，他是大首领心腹……”
韩二郎放声呵斥，但此时，身后火头已经开始再度出现，并且越来越多，虽然有些预料，可他还是忍不住有些慌乱，并迅速点了一人的名字。“老五呢？老五！张老五！”
“在呢，韩二哥！”
一个中年人赶紧从队列中出来，其人因为负重过多，稍显驼背，一双拄着长枪手也一直都在抖，而双月下，原本黝黑的面孔也被篝火与远处的火头映照的发红，唯独皱纹清晰可见……此人的年纪明显比韩二郎要大的，却还是喊对方二哥。“二哥喊我干啥？”
“你背这么多麦穗干吗？要逃命的……扔下来！”韩二郎定睛一看，立即气不打一处来，原来，对方之所以稍显驼背，居然是负了一大捆麦穗。
“都是立营的时候割掉的，都成穗了……”
那张老五闻言颇为不舍，但还是在对方的怒目之下，将背上一大捆麦穗小心放到了前方地上距离篝火七八步的位置，然后按照对方训练的规矩，立即回来站好，继续紧张来看自家首领。
看得出来，这个张老五很服从这位韩二郎。
“你之前说娘舅家在平原郡的东光县对不对？”韩二郎呵斥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只是追问。“你来过这边好几次？”
“是，东光那边年年都来一趟，多半顺着漳河走，可豆子岗这边也走过……主要是回家前从这边买私盐，这边便宜。”扔下麦穗，张老五的背微微直了起来，语气也顺当了不少。
“谁管你买私盐……认得从这里回咱们老家的路吧？”
“认得。”
“也认得从这里去东光的路吧？”
“也认得。”
“那就好。”周边越来越乱，韩二郎松了口气，扫视了一眼其他人，再来看张老五，确实懒得遮掩什么了。“现在咱们不要动，等待会再乱一点，立即闷头走人，你老五来做向导，先往东光县那边去，从那边绕开，然后再回家……知道吗？”
“知道。”张老五咽了下口水。“先闷头往东光我娘舅家去。”
“对的，就是这个意思。”韩二郎叹了口气，再度看向了周围形色不一、却都满是畏惧的面孔，认真叮嘱。“大家要是信得过我韩二郎，现在就都坐下，沉住气，等我观察下形势，说走了，咱们就起身就跟着老五走！就按照我平时教你们的，一个跟一个，不许越过去，快步跟上前面的人就行！没办法，走晚了，被官军追上，被其他人挤到，肯定不行；但走早了，遇到了大头领的心腹兵马，怕也是要被砍头的，刚刚便说了，王二是张大首领的心腹……先都坐下！”
可能是韩二郎的镇定感染了这些人，也可能是韩二郎素来还算有诚信、有威望，周围几十个乡党居然保持了安静，然后在纷乱中一起坐了下来，双目只是盯着立在篝火旁的韩二郎。
韩二郎还要说话，忽然间，他发觉面前的人似乎并不是在继续看自己，而是在盯着什么活动的东西去瞅，便也顺着这些人视线去瞥，却惊讶的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乌鸦扑腾着翅膀出现在自己身侧只有十来步的距离，正在那里奇怪的乱蹦。
韩二郎一时无语，便欲将乌鸦赶走。
但还未抬脚，他便目瞪口呆起来，因为这位军事经验丰富的小头目和他的几十个下属清晰的看到，那只乌鸦在绝对没有靠近篝火的情况下，随着一阵熏风刮来，居然自行开始在双月之下冒烟了。
而且，随着这厮的一个翻滚，钻入那捆麦穗之中，火星随即开始闪现，一股明火也当着几十个人的面凭空出现了。
这还不算，那只钻入麦穗引发明火的乌鸦俨然没死，反而奋力挣扎啼叫，带着麦穗与明火剧烈翻滚起来，直接将又扑到了一旁的大车车轴下，引发了火势的扩散。
车轴是实木，不是那么好引燃的，这个时候，只要一个人上去，将麦穗踢入篝火，将大车下的乌鸦团子给一脚踩灭，一切便将恢复如常。
但是，发现了真相的几十个人却无一人行动，反而一起诡异的沉默了一瞬间。
然后便是张老五陡然站起，睁大眼睛指着车下的火堆哆嗦了起来：“二哥，咱、咱走吧！这是官军请下了黑帝老爷，黑帝老爷要助官军烧了咱们！咱们快走！”
说完这话，张老五似乎还想做点什么，却满头大汗，手足无措，甚至有一丝动作上的不协调。
心里似乎抓到了一点什么的韩二郎隐约猜到这跟黑帝爷没关系，恐怕就是个一戳就破的玩意，而且就算是真有关系，那点火的也该是赤帝娘娘才对，只是自己委实没想明白里面的道道……于是便要呵斥。
但不知为何，韩二郎张开嘴来，却始终不能呵斥出来。
恰恰相反，话到了嘴边，同样开始浑身打颤的韩二郎竟然喊出了一句他自己如释重负的话来：“走！老五带路！快走！”
原本动作僵硬的张老五听到这句话，如蒙什么大赦一般，却是毫不犹豫，手持长枪，抬着头，挺着胸，按照韩二郎平素的教导那般，快步向西北面走去，彼处，正是自家娘舅的老家东光县方向。而韩二郎则带着哗啦啦起身的一众乡党，沉默着蜂拥跟上，丝毫不管身侧的大车已经被点燃了轮轴。
这还没完，刚刚走出这个小营地，忽然间，似乎隐隐一阵鼓声伴随着大地的颤动声自北面豆子岗方向传来，心中彻底恐慌的韩二郎再难自持，立即放声大喊：
“是官军来了！程大郎又来了！老五！加快走，不要跑！跑了会踩到自己人！”
此言既出，前方的张老五立即扛起长枪在肩，朝着西北方向昂着头大步快走起来，身后韩二郎等一众伙伴也都不顾一切，有样学样，扛着兵器，飞奔跟上。
而此时，仿佛是在呼应鼓声与马蹄声似的，整个大营，四面八方，内里外围，所有的庄稼地似乎都起了火，火势不大，但一旦卷入庄稼地，却能立即带起一道不高的火墙，肆意横扫。
待到火墙一扫，隔绝视线，喊杀声却又彻底响起，俨然是豆子岗的官军不知道有多少，已经随之扑来。
整个过程，说起来挺复杂，其实不过是乌鸦们忍耐不住脚痛，以至于火势顿起的一刻钟而已。
“张三爷！”望着明显陷入纷乱的贼军大营，程大郎喘了一口粗气，立即夹着自家胯下龙驹而来。“贼军虽众，可事情已经定了！我将甲骑留下与三爷做护卫，请你继续带步兵继续推进扫荡，然后我自和郭头领、牛头领各自带轻骑，从两面兜过去！”
“好！”火光中，张行立即应声，却又回头相顾。“程名起、周行范，你二人从两头起，我居中间，一起压过去！沿途见到没有着火的营帐，就扔下火把！遇见贼军便告诉他们，投降不杀！却弃之不理，先筛过去再说！”
众首领得了言语，又见火攻如此奏效，再不犹豫，立即依言而行，各部即刻推进。
其中，程大郎留下的数百甲骑簇拥着张行宛如箭头居中前行不断，身后步兵虽只三千，却如林挺进；更有数百轻骑，包括刚刚投降的一部分驴马混杂的骑兵，在程知理、牛达、郭敬恪三人带领下从两翼如风包抄。
一时间，贼军居然无人敢应战，反而直接往北面乱哄哄逃窜，自相践踏而死者，远超战阵伤亡。
少部分人因为拥挤与沮丧，选择相信官军，弃械投降，却无人理会，反而趁机逃窜出去。
而也就是豆子岗的军队开始冲杀，韩二郎、张五郎等人放肆逃窜，外围营地部队一触即溃之时，大营中心，大首领张金秤也在一众亲信的扶持下昏昏沉沉的上了马……他四下去看，只见满营火起，上下通红，便是头顶双月，白月也都变红，红月更是发暗。
更要命的是，四下烟火遮蔽，乱做一团，他连去召集亲信部众都不知道往哪里去。
其实，起火之前，这位大首领便从睡梦中醒来，然后亲眼目睹了一只跳脚的乌鸦如何引燃了自己，却又被他轻易用弱水真气给浇灭，并取过了乌鸦尸体来看，也是瞬间醒悟了过来。
可然后，便是经典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了……
乌鸦一死，意识到问题以后，外面火头便起，他立即下令去救，可命令刚刚传下去，那边自己就扑灭了，然后就是另外两处火起，他再度下令去救，又自己扑灭了，再然后就是漫天火起，借着风势、温度，扫过周边田野和大营，以及豆子岗方向敌军大张旗鼓，乘夜来攻了。
到此为止，知晓了原委的张金秤早已经放弃了救火，只能先仓促聚集本营兵马，再做计较。
不过，仓促聚集起了些许兵马以后，他又不知道能做什么了？
“大头领，要不要去其他几个营盘，去唤起几位鄃县老兄弟？”刚刚扶着大首领上马的亲兵首领面色发白，又被映的通红，只在旁边抱着马脖子来问。“王二哥的营寨偏南，不去救一救怕是立即陷进去。”
“不救！快走！”犹豫了一下，晃了晃脑袋，这位大首领到底是保持了最后一丝冷静，咬牙在马上下令。“这个乱象根本没法战，拖延下去，只会被乱军卷碎，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对面官军是有骑兵的！”
“可往何处走？”亲兵首领拽着对方马缰努力来问，并没有纠结去救王二的事情。“敌人自南面豆子岗来，咱们是往西、往东、往北？”
张金秤猛地懵在原地……他想咬牙说一个方位，但想到对方有骑兵，想到曹善成可能会在某处等着自己，想着任何一个方位都有被官军控制的县城，而官军很可能会在曹善成的安排下出城阻击、落井下石，也是彻底慌乱……或者说，仗打到现在，他居然不知道是在跟谁打，还以为是老对手、鄃县县令曹善成给他布的局呢？
不然呢？
朝廷大军又没有来，整个河北，除了曹善成，哪还有一个真英雄，能这么轻易玩弄自己于股掌？
“往……往西北走。”半晌，张金秤方才在马上出言。“若能生，就尽量逃回高唐去，看看能不能卷土重来；若不能生，往西北走，遇到曹善成的可能也大些……死在他手里，也不至于辱没了我！你说好不好？”
亲兵首领愣愣听完，根本没能懂对方思路，但此时看对方模样，除了说好，似乎也无话可说。
于是，其人直接翻身上马，便带走做前卫，率众往西北面走。
但走了两步，却发现自家大首领根本没动，也是愕然。
张金秤握着缰绳，面上虚汗迭出：“我忘了如何骑马了。”
亲兵首领自己先在马上晃了一晃，然后到底是折身回来，牵住张金秤的马匹往西北而去，周围亲信甲士，也不再犹豫，簇拥着张大首领往西北而行。
到此为止，贼军大营的大部分地区，其实尚未接战，但内里却已经如火势一般炸裂开来，诸多贼酋，则多如张金秤这般，带着本部如无头苍蝇一般肆意逃窜。
这一战，随着火势一起，而蒲台兵马抓住战机，没有半点延误开始，贼军的败势便已不可阻挡了。
但是，想要完整的了结这一战，却也不可能这么快的。
事实上，别看张行战斗前豪气凛然，战斗开始时指挥若定的，不过进入敌营三一的军力，他所掌握的步兵大队便丢失了左右两翼的联系……蒲台军虽然明显在追亡逐北，却也乱成一团。
当然，好消息也是有的，大约在推进了一半深浅的时候，张行遭遇到了一个较大的营盘，然后，营盘内应该是张金秤心腹大将的一人，唤作王二的，以张金秤放弃救援为理由，主动选择投降。
张行选择了应许。
事实证明，他的应许是非常及时的，因为庄稼地只有薄薄一层可燃物，跟树林是不一样的，往往是过一遍火，便不能再起，如果再拖延下去，这些贼军反应过来，很可能会造成一点意想不到的结果……而王二的投降，以及张金秤的逃窜，则干脆迅速促成了整个营地的全面降服。
而这，也意味着张行等人的战略目标达成了一半，毕竟张金秤本人还不知道在哪呢。
“张金秤在哪里？”
领着几百降骑强行出战的牛达一枪了结一名明显带有修为的贼军小首领，却又在这个小营地内当场呵斥尝试逃窜的其他贼军。“张金秤在哪里？”
“我只晓得他营地在前面那个火势最大的地方！”有人哀求哭泣。“官爷饶命！”
“我们不是官军！”牛达一声厉喝，放肆宣告。“我们是黜龙帮的蒲台军！也是造反的！放下武器，就在营内等着大军来收！”
言罢，却又不顾对方反应，直接往对方所指处而去。
然而，等他冲入，却发现彼处规制虽然远超其他小营，场地中间也有一个正在燃烧的巨大方榻，却早已经是一个空营，俨然张金秤已经早走，而牛达却只能气急败坏，继续去追……唯独不能在营中寻到张金秤，恐怕只能去赌运气了。
当然，牛达运气不好，不代表有人运气不好。
就在牛达不顾一切，直接敢带着几百降骑冲破营地，进入营地最核心地带时，外围方向，郭敬恪带着自家两百马贩子骑兵，正兢兢业业扫荡着外围营寨，既没有偷懒，也没有刻意追求什么包抄。
然后，郭首领便在一处扫过庄稼地的“火墙”后遇到了张金秤。
双方在旷野中仓促相逢。
坦诚说，这一瞬间，郭敬恪看到对方烟熏火燎之下，犹然有数百甲士相从，是想逃开的。但他很快也就反应了过来，就算是自己无法迅速拿下对方，也可以从容尾随，等到对方彻底疲惫，再发起突袭。
不过，张金秤却比郭敬恪早一步做出了反应。
“小郭！”
张大头领放声来对。“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如何降了曹善成？”
郭敬恪愣了一愣，立即认真告知：“是我们黜龙帮张大龙头嫌弃你屠城，准备清理义军门户，与曹善成何关？”
张金秤茫然一时，继而沉默，最后再行出言：“我不信……但不管如何，看在往日情面，放我一条生路如何？”
郭敬恪沉默了起来……这一次倒不是又动摇了，而是他自有两百骑，根本不敢跟对方强行作战，本就有避让和尾随之心。
所以，干脆等对方先走，直接辍上，再去喊援兵就是。
“快走！”
张金秤见到对方犹疑，以为得计，立即朝亲兵首领示意。
后者也毫不犹豫，立即牵着自家首领战马，稍微一避，便在被火烧过的平坦庄稼地里，绕过对方的骑兵，继续前行。
而郭敬恪也毫不犹豫率众准备跟上。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间，一股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贼军，呼啦啦一大串，自侧后方涌来，看起来好像是跟着张金秤一般，但无论是速度，还是行进方向，都与张金秤所部有所差异，乃是挨着对方兵马尾部擦了过去，然后踩着满地黑灰，往西北面另一个稍偏的方向而去。
这一股兵马，为首者不过数十人，却都荷长枪在肩，却也不跑不乱，只是快步前行，也正是因为这个头部的稳定，使得后方溃兵纷纷跟随，而且没有溃散之态。
郭敬恪目瞪口呆，有心冲散这支兵马，却居然一时心中发虚……说白了，这一仗是人家蒲台兵跟程大郎的骑兵打的，他两百个马贩子骑兵，哪里敢真的去硬碰硬呢？
“小郭还是讲义气的。”
走过一条小河沟，张金秤稍作驻足，回头去看，见不到追兵后给出了一个公允的评价。“是我那些天过于傲慢了些，所以失了他信任……”
亲兵首领只是颔首，然后便牵马向前不停。
而下一刻，地面忽然震颤，俨然又一股骑兵自东北面劫来。
细细算来，也只能是半路上忽然又杀出个程知理来了。
PS：大家晚安。

第十一章 侠客行（11）
密集的马蹄声给逃亡者们带来了一阵慌乱，因为他们也会结合着刚刚与郭敬恪的相遇，猜想到这一波很可能是程大郎的骑兵，而程大郎的甲骑们这两日给这支清河来的匪军带来了非同一般的心理压力。
这跟面对着昔日的同僚马贩子，根本不是一回事。
于是乎，即便是张金秤的亲兵甲士们，也开始有人摸黑逃窜了……这时候真的很容易逃，加入到擦身而过的那一股逃兵就是了。
“大头领。”
火星与灰烬之中，亲兵首领口干舌燥，但还是看向了自家大首领。“现在会骑马了吗？”
半张脸乌漆嘛黑的张金秤尴尬点了点头……身体记忆加一段时间的适应，让他已经可以自己操作马匹了。
“可现在不要骑马了。”亲兵首领认真来言。“下马吧，跟着身后刚刚擦过去的那股逃兵走，只要能回到高唐，大不了重新再来一遭……咱们败的太糊涂了。”
张金秤意识到了什么，实际上，从之前那一觉睡醒之后，他就有一种渐渐清醒的感觉。
这种清醒，倒不是说这位清河贼军大首领此时渐渐摆脱了对此战的错误估计，渐渐有了对战场的正确判断力……一直到现在他都还坚信此战是曹善成的手笔……那是另一种更深层次的清醒。他渐渐意识到，自己之前不该坐那种奇怪的车子，不该贪图地盘和人手把军队拉扯到四五万人的地步，更不该随随便便就杀人。
坐那种车子，弄得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马上功夫全都忘掉；
贪图地盘和人手，肆意扩充军队，使得自己完全丧失了对军队的真实掌控力，打起仗来胜不知道怎么胜，败也不知道怎么败；
而肆意大开杀戒，更是很多老兄弟，很多真豪杰对自己离心离德的缘故所在。
这就好像忽然间一梦方醒，回到了造反之前的状态，再来看之后的表现一般，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不过，好像醒悟的有点晚了，可又好像不是太晚。
“大首领，赶紧吧！”亲兵首领直接下马把对方扶了下去。“官军人不多，不然也不会放火了，所以肯定抓不完俘虏，咱们的核心甲士又都是你老家清河人，只要逃了，肯定会回清河的，而大头领只要回到高唐，把住城池和之前收拢的军械财货，肯定还能再收拢个两三千甲士，这不比两个月前的局势强吗？”
张金秤被对方用真气使力搀扶着下了马，在发烫的田地上点点头，便要按照对方的安排逃走。
然而，他临走之前，却又忍不住回头去看，言辞恳切：“贾三，你虽是北地人，可等回了高唐，我一定任你做二头领！”
那姓贾的亲兵头子也不客气，只是点点头，就翻身上了对方的马，然后号令中军整队，主动往马蹄声那边迎了过去。
头上有两个月亮，周围有数不清的火光，片刻后，两支其实都有些仓皇的兵马一打照面，便意识到对方是什么存在了。
来的的确是程大郎和他的骑兵，而程大郎是大河下游登州、济州、渤海一带出名很早的大豪，公认的有修为、有手段、有眼光；而迎上的则是张金秤收拢的北荒豪杰贾越，此人自北荒流浪过来，于河北闯荡，不过两三年，又因为与本地人没有利害纠葛，反而轻易将一身本事在张金秤那里换来了个心腹位置。
坦诚说，这个时候，程大郎心里是犯怵的。
因为为了作战成功，确保中路步兵的推进，也是为了表忠心，他把甲骑全都给了张三爷，这就导致他身后只有几百轻骑，一路上掉队也不知掉了多少，而偏偏对面是赫赫有名的北荒贾老三带着两三倍于己的甲士迎面过来。
看来，必须要拿出真功夫重拳出击了。
“贾越！”
程大郎跃马而出，挥舞长槊，断江真气顺着长槊涨了足足半丈长，煞是惊人。“早闻得你姓名，知道你是个有手段的北荒豪杰，如何与一个屠城的贼厮做小？我念咱们两年前一番际遇，许你单挑，若你能撑我二十个回合，便准你带人离去又何妨？”
那贾越停了一下，露出满脸无奈与疲态，然后居然直接翻身下马，就在马下弃了兵刃，半跪着昂首行礼：“程大郎，我知道你修为，也晓得技不如人，更晓得这一战是你们大获全胜，所以愿意降服，但你须保证我手下这些甲士的安危。”
程大郎怔了一下，旋即大喜过望，便要下马去搀扶对方，但刚要下马，却想起一事，反而迟疑：“贾三郎，屠清泉的事情，你有参与吗？”
“没有！我是北荒人，没有利害关碍，一开始便在张金秤身边做军法勾当，只替他杀违他军令的首领！”贾越几乎算是脱口而出，但刚一说完，他就怔了一下，然后立即反问。“你们真是什么黜龙帮的人，在为义军清理门户？”
程大郎嘿嘿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上前先行将对方扶起来：“既如此，今日后咱们便是至亲兄弟了，且随我走，我带你去见见你们北地的真豪杰……不过，这些甲士若有屠城的，只怕你那位同乡要有手段……如何，可跟我一起走？”
“我当日就知道，张金秤要坏在清泉的事情上面！”那贾越先是发愣，旋即摇头。“不过我已经仁至义尽，事到如今，为何不降？”
程大郎愈发大喜。
且说，这位东境大豪连日亲自侦察，如何不晓得，张金秤的那些人，外围不说，核心部队其实是两三千装备齐全的甲士，平素分成三支来用，其中不是清河子弟就是有军事经验的逃兵，外加河北道上有修为的豪杰而已。考虑到张行的政治许诺，以及那位李水君的姿态，再加上此战的经历还有日后的形势，便是让他程大郎来执掌蒲台，其实能保留的部队也不可能太多。
这种情况下，收编个几千核心部队，才是最重要和最理所当然的扩充实力途径。
事实上，程大郎收得这股部队，转过一圈，闻得张行也降了另一支清河王二所部甲士，心中更是抵定，这一战，再怎么纷乱，都已经是彻底大胜了。
唯独走了张金秤。
但这似乎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四万之众，一夜溃散，张金秤没入其中，到哪里去找？便是天明的时候，诸军开始大面积打扫战场、收捡俘虏时，有降服的甲士告知了相关事宜，也不好去说人家贾越当时是错的。
因为太符合封建主义价值观了！
简直属于经典的封建主义道德标兵好不好？
更不要说，这位贾三爷似乎跟张三爷还有点奇怪的关系。
“你不是张行义吗？”贾越终于没有忍住，朝着那位被一众将领簇拥着的年轻人开了口，对方虽然跟自己一样脸上全都是没来得及抹干净的黑灰，但朝阳初升之下，却还是能认得出来。“如何成了什么张三爷？”
“你认得我？”
张行自然记得自己在靖安台里看到的资料，倒是不慌……实际上，他依然坐在那里很从容的吃烤麦穗。
喷香。
“你不认得我吗？”贾越无语至极，但身为降人，他在一群人的注视之下根本不敢向前。“我们一起坐船从北地来的河北……你去投了军，我去闯荡江湖……二征东夷败了以后，我听人说上五军全军覆没，一个活的都没有，还以为你死了……如何成了什么张三爷？”
“二征东夷的时候遇到真龙，脑子被吓晕了，不记得许多事。”张行倒也堂皇。“至于为何自称张三，主要是生平不愿意居于这位李四郎之下而已……怎么都要压他一头，所以自称张三！”
说着，张行一边吮着麦穗，一边指了下座中少有没有黑脸，但此时也不禁黑脸的李定……后者很确定，对方见到自己之前似乎就是张三了，而且他素来知道这厮都是张口就来的。
但此时周围人听来，似乎都颇以为然，仿佛听到了什么秘辛一般，只怕往后这个说法反而要传开……都没法辟谣的那种。
“我是哪里人？”
张行解释完毕，继续好奇来问。“北地东部还是西部，七卫七镇哪一处出身？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其实，一直到刚刚，李定以下，众人虽然有些诧异，却也没有太多额外反应，因为贾越的言语跟张行的一贯自叙是对的上的——北地寒门甚至农家出身，来河北闯荡，二征东夷逃生，然后就是背尸西归，东都厮混，以至于今日。
唯一的问题在名字，但也不算回事，乡下人进城改个名字更属寻常。
那位修建通天塔的督公，不也是一发达就改名了吗？
但这么一问，就不免显得古怪起来……人真的会连这些都忘记吗？就算是受了伤，一时记不起来，这都两三年了，还记不起来？
唯独到了此时，这位张三爷眼瞅着算是拿好大名头兑换实力成功了，上下都也认了他的上位者身份，便是再古怪，也都只能藏在心里。
李定可能不必藏，但他对张行的想法多得是，倒也不差这一点。
这倒是苦了贾越了，此人闻言，更加小心翼翼起来：“你真不记得了？”
“我若记得。”张行蹙眉以对。“你还须在那里站着？”
贾越这才按下惊疑之态，却还是觉得有些古怪，只能低声来对：“你其实出身观海镇，父亲是河北人，母亲是观海本地人，但都早死，是你舅舅抚养你长大，他是荡魔七卫中铁山卫的一名中阶护法，所以你少年其实是在观海镇与铁山卫两边厮混的……咱们其实都是在铁山卫那里上的修行，然后从观海镇听涛城上寻的船……”
张行想了下北地七镇七卫的分布图，心中了然……只能说，不算出乎意料，也没什么隐藏信息，中阶护法在荡魔卫这种特殊制度下也不是什么高端人士，只是更方便去修行罢了。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北地荡魔七卫本身是黑帝爷时期的制度残留，演化至今，已经是一种集宗教、军事、政治、部落、帮会为一体的特殊体制了，如此出身，自然免不了让他往黑帝爷那边乱想。
“你舅舅唤作黄平，你还有个舅母与一个表妹，一个表弟……你舅舅之前还有口信过来，说若是再见到你，必然要将你打瘸！”贾越继续来言。“我只以为你死了，也不敢回信……”
张行点点头，不再理会，反而正色来问：“既如此，贾兄弟，你参与过清泉屠城吗？”
贾越想起之前程大郎的姿态，平白打了个激灵，连连摇头。
“那帮我将参与过的甲士分拣出来，我要军官五一抽杀，士卒十一抽杀，以正视听。”张行从容吩咐，却又扫视其他人。“你们可有不同意见？”
李定以下，俱皆无声。
“那好，牛、周、郭三位首领去帮忙。”张行点点头，面色不变。“杀完人再抽出来两百，连之前的投降骑兵一起给牛达统帅，带回濮阳，然后点查军械完毕，送三一之数去济阴。”
牛达大喜，郭敬恪释然，小周也恍然。
而张行说完，抹了一把嘴，却又扭头看向了肃立不语的程知理：“程大郎，你也别闲着，用起你本地的关系，现在就跟房县尉、程校尉一起，替李四爷把这件事情从官面上处置好！也要从江湖道上做好准备，给知世郎那些人做个明堂！”
程知理连连点头：“晓得，官面拿捏住正印的堂官，打点清楚，首级、缴获也给一些，死活咬定这事是我协助李水君麾下官军和渤海、登州、济州的郡卒击败来犯贼寇，道上则一定要打出黜龙帮的名号，说清楚了是张三爷来清理义军门户！”
“也要把你们这边的体统立下来。”张行丝毫不做避讳。“你答应我的事情做到了，那我答应你的事情也要做到……李四郎一走，此地你以黜龙帮大首领的身份领下蒲台军权，但这支兵马毕竟是李四郎一手建起来，所以房县尉与程校尉也要入伙，以头领身份做你副手也是必然的……你可有言语？”
“在下对二位只有感激！”程大郎毫不犹豫，直接指天而誓。“更愿意随张三爷入黜龙帮，剪除暴魏，安定天下！”
张行点点头，程大郎是个聪明人，政治承诺履行到位后，毋须多嘴，便也会自家补上各种东西，于是就只去看那个程名起，李定也从程大郎身上收回目光去瞥房彦释。
程名起反应最快，随即起身行礼：“张三爷和李四爷抬举，在下绝不会有所负的，自今日什么官民黑白都不管，只愿听两位的。”
程大郎笑了笑，没有吭声，张行满意颔首。
接着，房彦释也在与李定对视后选择了随之行礼：“房某既受李水君大恩，如何不从？”
程大郎再度笑了笑，还是一声不吭。
而张行也没有计较，也只是再度点点头，然后便站起身来，四下观望。
原来，此时朝阳初升，熏风不停，火势虽消，烟尘犹存，周围旷野中，黑黄青绿之色交汇，人马驴风声混杂相及，倒是应了眼下破败混乱的局势。
然而，张行心知肚明，此时不过是个开端，谁也不能阻止，往后数年，东境、河北、中原、江淮诸地，动乱只会越来越大，关陇、江东、荆襄、巴蜀也将渐渐松动，不能免祸。
那么从长远目光来看，昨夜之胜，蒲台这支兵马的顺利继承，不过是牛刀小试，万事开端。
“张金秤这厮怎么就跑了呢？”看了一会，张行忽然气急。“抓住了，碎尸万段，谁还敢小觑黜龙帮？！”
李定懒得理会，而程大郎以下，则人人讪讪，然后就去各自忙碌了。
暂不说豆子岗这里如何善后，只说张金秤逃出生天，却留了个心眼，当天明时，他发觉这股溃兵是往东光而去的时候，却是当机立断，主动选择了离队，往西南而去……很显然，他是准备按照贾越的提醒，迅速回到高唐的。
你还别说，沿途道上，纷纷乱乱，到处都是溃兵，根本无人理会他，而张金秤恢复清明后，也迅速夺了一匹马，只是快马加鞭，疾驰不断。
然后，果然在隔了两日后，就于这日下午抵达了自己的老巢高唐城。
之前数月，他就是以此为据点，跟自己老家鄃县县令曹善成相持的……甚至，之前去取蒲台粮草军械，也是准备玩一手大的，尝试补充后勤后，击败曹善成，拿下鄃县，进而进取清河北部的。
“开门！”
张金秤来到城下，见到城头安静，旗帜不变，终于释然，便直接叫门。“是我回来了！”
城上守将探出头来，惊疑不定：“大头领如何在这里？今日上午来了几个骑马的混厮，都只说前方大败，你已经死了……我只当胡说！”
当然是胡说，但也不是完全胡说！
张金秤本想发作，但经此一败，下定决心，反而沉稳，便咬住牙关以对：“败是败了，但我好好的，兵马也只是散了……速速开门！准备容纳败兵！”
守将立即应声，然后却又消失不见。
等了好一阵子，门还是没开，张金秤耐心几乎消失……若不是他连日逃亡，过于疲惫，修行的弱水真气又没有类似用途，他几乎是准备攀城的。
不过，门终于还是开了，张金秤打马便欲冲入其中。
可也就是此时，其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寒毛倒立，一时踌躇于门前。
“放弩！连人带马一起射！若逃走了，就派好手上马去追！”
似乎意识到埋伏失败，头顶城门楼上，忽然传来一连串干脆的命令，继而闪出一个头戴武士小冠、全副甲胄的微瘦身影出来。
张金秤一开始本能欲逃，但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声音，勒马望见这个身影，却反而释然起来，居然就在原地停下，坐在马上向城头指手来笑：
“曹善成！我就知道是你！不是你，河北谁能败我？来来来，送你这颗首级，让你做个郡丞！”
城上之人根本懒得搭理，而片刻后，城头上忽然弩矢如雨，先将张金秤胯下早已经累得不行的战马射翻，复又集中射人，只是顷刻间，便将同样疲惫至极的张金秤给射成了蜂窝。
全程，连骑兵都未出动。
PS：大家晚安。

第十二章 侠客行（12）
“被那个鄃县县令曹善成给偷了老巢，人也被砍了？？”
“对，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样？给曹县令报功呗！”风声中，坐在蒲台上的张行想了一下，认真回复。“以李水君的名义给渤海、平原、登州、齐州四位太守发文，请他们也一起给这位曹县令报功，然后让房县尉亲自走一趟老家，带着文书去见清河太守，问他要不要一起来，注意要把功劳分给这位一些……把朋友搞得多多的，他曹县令能怎么办，不也得被拽进来？拽进来以后再反过来拿他的功绩去拉其他人，不就行了？”
程大郎点点头，就势从蒲台上下去了。
下午时分，寸草不生的蒲台上，一时间只剩下李定与张行、小周三人，外加几只乌鸦而已。
其中，小周自去捧着杯子守着阶梯坐下，李张二人则居中围着一个方案对坐吹风观云，案上则是一壶茶两个杯子……今日天气，坦诚说有些不好，云层稍厚，风稍大……但这样的场景这几年多了去了，俩人根本就是议论时政最多的一对，也根本就是因为议政凑一起的，刮风下雪，电闪雷鸣，都不耽误这二人议政外加指斥乘舆的。
唯独二人此时气氛，确实又有些尴尬。
原因不问自明，张行肯定是希望李定留下的，这个念头一开始就没变过，但他也知道，后者肯定是要走，而且双方一开始也都知道对方意思的。
“这几个郡守也都挺有意思的。”
程大郎走后，云影之下，李定先行开口，勉力来笑。“咱们败了张金秤以后，去找他们，他们反而小心翼翼，渤海太守甚至问程名起，说蒲台那里‘欲官乎，欲义乎’？”
“正常。”张行叹气道。“大魏是不可能有救的，因为河北、中原、东境、江淮、江东都是人心散了那种，所谓苦魏久矣……便是一时兵锋过来，压住了一时，也不耽误这些地方自行缭乱反复，直到大魏无力平叛……这种情况下，久居地方的地方官起心思，也是正常的，他们又不傻。”
“土崩瓦解。”李定叹气道。“在关陇是瓦解，在其他地方是土崩，咱们聊过。”
张行点头，然后端起茶杯来饮。
“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双方气氛稍缓，李定便来追问。“此战之后，周边大股盗匪必不敢再来，而后估计就是朝廷大军势如雷霆来剿，你一个黑榜第三的钦犯，留在这里也无用，不趁机走一走吗？去北荒或者东夷看一看如何？”
“我确实想去一趟东夷或者北荒。”坐在东面的张行抬手指了指身后和北面，认真来答。“去看看东夷到底残破到什么地步，还有没有争雄天下的本事……本来大魏倒下，就数他们天时地利人和，又有大宗师，又有兵马实力，还有两位至尊从最上头的隐隐偏助，甚至还有许多代逃亡过去的中原子弟……要是他们能振作起来，从意识上做出改革，打出人族一体的名号，说不定真有说法。”
“有道理。”
李定点头，但又摇头。“但太难了……天底下最难的，就是自我革新，本性难改这个词实在是太贴切了，真要是能自家改，哪里轮得到东夷，大魏就自家改了那些毛病，大唐当年也能改一些事情……何况四次征伐，东夷自家也民力疲惫，内斗不断。”
“所以若真是形势不好，不得不走，那就去看一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本是天下棋局的一隅，不亲眼看看心里的没底的。”张行点点头道。“而也正是为此，还想去一趟北荒……当年黑帝爷、巫族罪龙、赤帝娘娘自三面起势，赤帝娘娘生下来就是妖族正统公主不提，黑帝爷和巫族罪龙能各自崛起，恐怕跟他们所倚仗的地利也有关系……北荒的地势也是极妙的。”
“不错。”李定随即应声。“北荒、东夷，与关中，都是典型的争霸根基之所，但你也该知道，自三族争霸以后，数千年来，基本上是西胜于东，北胜于南……关中这个地形太好了，四塞之地外，距离巴蜀、中原、晋地，都只有区区一层障碍而已，与之相比，东夷虽富却不足以支撑他们一口吞下东境、中原、河北、江淮等大片开阔之地；而北荒太大太冷了，地广人稀之下，非要并河北、取晋地，才有稳固天下的局面。”
“就是下棋嘛。”张行不以为然道。“我当然知道关陇最好，北荒、东夷次之，南岭更缺乏基础，但有些地理，总比没有好……”
“你就是不愿意去关陇？”风有些大了，李定也终于忍不住主动触及了那个问题。“不愿意去武安上任，做你家白大小姐的河北主人？离开河口后，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突然间那么决绝？”
“我什么都没经历，本性就是个反贼罢了，非要说有什么特殊点的东西，无外乎是见到村庄被弃，稼穑生草，但这跟沿途所见生死无常，反倒显得不值一提了。”张行平静以对。“事情不是忽然如何的，而是积水到满，忽然溢出来了而已。”
李定仰天而叹，倒也无话可说。
“至于说什么关陇，我之前就说了……那是定天下与安天下的区别。”张行继续认真讲道。“自祖帝东征以来，历朝胜者都起于关陇，这就使得彼处功勋贵种层层叠叠，勾连不断，并取河北、中原、江南血肉供给一地，贪得无厌，以至于人心背离……这是不对的。而若是你想问我是不是准备助力它处而并关陇，那我明白的告诉你，我是有这个心的。”
李定居然没觉得惊疑，反而苦笑：“容易的不去做，只做难的吗？”
“放着对天下人更好的路在前面不去走，非要走孬的那条吗？”张行当即反问。“再勾连一批关陇贵种，再闹一次关陇山东之争，再来一次土崩瓦解！”
“可是，从河北跟北荒，从东夷跟东境再起来一拨人，跟关陇那批人有什么区别？”李定还是不解。“便是走河北、东境这条路成了，他们日后就不作威作福了？他们就不土崩瓦解了？不是你当日跟我说的吗，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最多是一步之遥而已！”
“谁说不是呢？”张行冷笑道。“但我不是说了吗？能好一点是一点，能罢黜掉一龙是一龙，黜了关陇贵族这条恶龙，总能让天下人多喘一口气，而这一口气，可能便是一代人的事情……凭什么不做？”
“所以黜龙帮是这个意思吗？”李定恍然，看了一眼好奇回头的小周后却又再度苦笑起来。“要罢黜关陇贵种这条恶龙？怪不得用黜而不是除。”
张行没有吭声，只是奇怪的看了对方一眼。
但就是这么一瞥，李定瞬间警醒，甚至有一点汗毛竖立的感觉……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连风声都紧密了一些，以至于卷动秋日云影，自蒲台上错乱飘过。
“你……你还想干什么？”李定有些小心翼翼起来。
“不干什么。”张行随口答道。“我不过是准备尽力而为，能走一步是一步，有多远走多远而已……”
“张三郎，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有些人……咱们不说能走，便是能想到最远的，也不过就是个关陇河北之争……就好像房彦释那厮。”李定嘴唇抿了一下，努力来问。“而有些人，比如说你，能想得到的最远的路，到底是哪里呢？”
张行依然奇怪的看着对方，似乎是觉得对方有些多嘴而已：“你的志向是什么来着？”
“是一统天下，证位神列，流芳百世万载。”李定脱口而出。“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张行沉默而对。
李定张口欲言，居然无声，而且满头大汗，而此时秋风更甚，却又冷了起来，似乎隐隐欲雨，但也如李四郎言语一般卡在那里，始终不能得倾泻。
隔了不知多久，李定终于压低声音来对：“你……你若是……我是说若是，你若是证位至尊，莫不是要真把天下真龙杀尽，尽归地气……也就是天地元气于人吗？”
张行终于来笑：“黑帝爷做得，白帝爷做得，别的至尊做不得？而且如何杀得干净？”
雨水渐渐摇落，出乎意料，并不是很急。
李定似乎也松了口气：“这么一说，倒显得我过于小气了……真到了那一步，你黜龙也好，屠神也罢，反而不可避免……但为何一定要叫黜龙，还不是除龙、屠神？”
张行眯了眯眼睛，没有吭声。
可能是雨滴滴落，李定这一次并没有注意到对方表情的细微变化，反而是继续言道：“而且说句不好听的，至尊哪里能轻易证得？”
“我倒是觉得证位至尊其实不难。”张行一声叹气。
李定这次没有吭声，反而瞥了对方一眼，并去取那杯根本没动过的茶水，准备在雨滴打脏之前灌下……那意思很简单……你说不难就不难吧，我也不跟你争！
“李四郎，你知道我最喜欢这个世界什么吗？”张行也不在意，只是在小雨中揣手来问。
两人都是奇经高手，自然不怕这点雨，而李定也从容了不少，只是随口应声：“天地元气？”
“是天意！”张行脱口而对。
李四郎怔在原地，似乎想到了一点什么，却没有完全抓出来。
张行终于笑了：“敢问李四郎，人巫妖三族争霸，黑帝爷和赤帝娘娘各持立场，打的肠子都快剌出来了，不耽误他们齐齐证位至尊，而巫族罪龙却只能藏身苦海，所谓何也？
白帝爷横扫百族，事实上废弃巫妖两族大运，屠龙断江，定律铭法……按照某本小说里的故事，青帝爷都被白帝爷杀怕了，不惜下凡伪作白帝爷麾下大将，匆匆助力白帝爷证位，这才保住了些百族遗留在东夷五十州……何至于此呢？
还有后来的祖帝一脉前赴后继，硬生生将三辉四御正统立了起来，三辉本是自然之物，却强压四御一头，黑白赤青，哪个站出来说不了？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天意高渺。”李定端着茶杯在雨中严肃以对。
“是，就是因为天意高渺。”张行叹气望天道。“在我看来，这个世界最妙的就是这个天意……而且格外高渺……祂不现身，祂不说话，祂没有神像，三辉四御体统出来后，也没人敢拿地上的随便什么东西乱做比划……都知道三辉四御之上还有个天，而天意足够高……那我问你，天意除了高，是好，是坏呢？或者说是顺，是逆呢？”
李定沉默一时，他很想跟对方说，这种神学问题，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但此时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神学问题，很可能会决定他一辈子的志向，决定眼前人的决心，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大概是好的吧？”李定只能这么说。“一定是顺的。”
“没错。”张行终于笑了。“对我们凡人而言，祂只能是好的、顺的……或许我们怎么揣测都是错的，或许根本没有天意，只是人意的投射，但是无所谓……正好比没有失德的至尊一样，我说一句，没有不好不顺的天意，总是对的吧？”
雨水莫名急促起来，李定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这个道理不是什么特别空泛，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在三一正教创立之初，就是天底下大部分宗教在做最终解释的主流说法。
说白了，这个世界的文明脉络清晰可循，四位至尊证位的过程也摆在那里，几位特殊真龙的演化也是清楚的……所以，可能表达方式不一样，但天意钟情于文明发展进步，钟情于这个世界变得精彩……也似乎是无可争议的。
说句不好听的，没有那个天意，文明都不大可能出现。
所以，天意大概是好的，绝对是顺的，这一点绝对没问题。至于说，后来发现天意真是坏的，那也无所谓了，真到了那一天，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呢？”李定喘了口粗气，继续来问。
“所以，想要证位至尊，第一步便是要顺承天意来造位……譬如天下一统，譬如三辉合一，譬如黜龙，总之，要将天地翻覆起来，要指出一条可以让这个天地更精彩，文明更深化的路数来。”张行坦诚以对。“然后去达成它！而按照四位至尊的路数，只要自己的路是对的，自然可以得到天意之钟，越来越强，所谓上秉天意，下持人心，扩地而得气，黜龙而自强……地盘、人心、修为，其实是相互纠缠的，是有一条路一直指向至尊的。”
“这是废话。”李定复又从容起来。“四御不都是这般来的吗？但问题在于，这个路数到底是什么？有多宽，有多高？只是黜关陇之龙，就行了？而若是这条路足够高，足够宽，符合天意，足够去证至尊，你知道会有多难吗？亘古万年，不过四位而已！你说成就成了？”
“符不符合天意，试试不就行了吗？就好像天意是不是好的一样……且不管其他，按照这个路数来就是。”张行依然不以为意。
“态度是态度，难度是难度。”李定嗤之以鼻。“到底是什么？”
“若黜关陇之龙不足，便黜尽天下龙，废黜人身依附，使天下人人皆可成龙，又如何？”张行认真来问。“实在不行，再配上趁机一统四海，够不够？”
“那算什么？”一声闷雷响起，李定端起茶杯将最后一点茶水饮尽，显然不解。“什么人身依附？”
“至于说难不难的。”张行没有理会，继续认真来讲。“天下事，从来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大道打开后，胜过其他对手便可……如果我们能聚拢人心，使唤英才，脚踏实地，一步步往上走，成与不成，难道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吗？青帝爷便是再不忿，难道下场跟白帝爷做过一场了吗？只能引而导之。”
“还是太远了。”李定蹙眉以对。“不说别的，你自家黜龙帮里，这才几个人，就一堆人精，各有所求，哪个愿意对你纳头便拜？还有一个李枢，你准备如何对付？确定不会被人家给卖了？便是这黜龙帮外面，淮右盟的杜破阵便真心愿意助你？河北英雄，还有相当一部分在官面上呢，如何愿意助你而不是大魏？曹皇叔又如何？便是大魏自行塌了，其他关陇贵种自然会捧着一个豪杰出来，到时候重立体统，你又如何能胜？”
张行不以为然，即刻回复：“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便是这些人都老朽，从大宗师到大英雄大豪杰全都被你顶个几十年熬死了，可他们就没有英才后继了吗？”李定干脆被气笑了。“司马二龙、张长恭，还有数不清的藏在家里读书打坐的英才，一遇风云变化龙……甚至还有你家白常检……你晓不晓得，真若是白家起了势，你家白常检便可自取天下，自开道路，何必听你的路数？”
“藏在家里的真龙咱们管不了，但说到思思，这就得说另一个人了。”雨水渐大，张行全身真气外显，以至于雨滴砸上去都变成了冰豆子，噼里啪啦落地，而这个混乱的声音中，他依旧稳坐不动，认真来言。“思思的本事我比谁都清楚，我也敬她爱她，但若想真说从大势来制思思，立形势迫她与我同行，却也不难，只需一人便可！”
“你莫不是说我？”李定张口便笑，顺便望天……他也张开了真气，却远不如对方，甚至部分雨水直接穿过真气，沾湿了衣服。
“天下英雄，龙凰之外，唯张三李四而已。”张行正色以对。“李兄，若你我联手，一心一力，足可让天地变色，至尊都能上天给他扬了！区区关陇之龙，算个屁？！思思也要扔下自家心思，跟我们一起做事业的。”
话到一半，闷雷一声便忽然自头顶炸响，顺势低头的李四郎肃容不变，手中茶杯安稳不动，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头的小周，手中茶杯忽的掉落，顺着蒲台那坚实而怪异的茶杯滚了下去，并将台阶侧栏杆下躲雨的几个乌鸦惊动，仓皇逃离。
张行随之失笑，当场呵斥：“小周，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畏惧雷声呢？不像话。”
然后，方才来看李定。
“张行。”雨幕中，李四郎看着对方认真回复。“我的才能有限，只能放在用兵上，如此才能指望此生一统天下，成龙列神，名流百世……你的黜龙之论是否高深我不清楚，但也不怀疑，但你的局面和我对天下军事地理的钻研认知摆在这里，你还不能让我选择跟你在这里做贼！”
“我就不揭开你不愿意居我之下的小心思了，但你须记住，你此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张行叹口气，站起身来，放弃了这次努力。
李定也如释重负。
二人起身，转身连着小周一起往蒲台下走，准备避雨，仿佛刚才的话语全都没说过一般……而走了几级台阶，李定忽然驻足，好奇望向了南面大河方向。
“那是什么？”李定大为不解。“这个时候怎么有人在泥滩上？”
“前几天就有了。”张行脱口而对。“战前你没放开这片滩涂，所以没有，而战后你心思又没在这里罢了……小周记得吗？其实江都那里也有，一年四季都有，就是咱们在下雪前天气尚暖的江心洲见过一回的。”
小周怔了一怔，忽然醒悟：“我知道了，他们在吃土！”
李定茫然一时，就在台阶上立住，大为不解：“吃土是什么意思？”
“就是吃土的意思。”小周正色来解释。“老百姓但凡能在庄稼和正经收获之余找到一点吃的，就不会吃粮食，何况今年已经乱起来了。”
“我知道。”李定点点头。“但吃土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吃土……”小周想要解释，却也有些茫然，只能去看张行。“我只知道，江都那里是真吃土，我跟张三哥、秦二哥去丈量土地的时候亲眼看过，这里还真不好说。”
李定看向了张行。
张行不以为然道：“其实就是在滩涂上捞一些小鱼小虾充饥……”
“那就是吃鱼虾嘛，如何是吃土？”李定气急拂袖。“你们二人真的是危言耸听……”
“去看看吧！”张行建议道。“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小周也连忙点头：“李四哥去看看吧，看看就知道了。”
李定左右茫然一时，将信将疑，却被张行拽着走下蒲台，然后往营地外的滩涂地而行，而走下台来，营中军士文吏见到这个场面，一时不知所措，也只能跟上，果然迎面堵住了那几个赤脚的妇孺。
后者惊惶之下，想要在滩涂地上下拜解释，却被小周熟络的抬手制止，并上前来问：“是捞虾米还是碎藻？”
“是虾蛋。”有个半大丫头脱口而对，却被母亲伸手摁住。
随即，后者小心以对：“是虾蛋，蒙这边的老爷恩典，许我们下滩了，眼瞅着庄稼也快好了，再不捞等秋后就没时间捞了。”
小周伸过头去，看了看破旧鱼篓里的东西，点点头，然后拎起来转回递给了李定。
李定伸头一看，怔在当场，然后端着鱼篓认真反问那些妇孺：“这不是土吗？如何是虾蛋？”
几个妇孺根本不知道怎么答，小孩子也不敢再言语。
倒是小周，依旧从容：“虾蛋必然在淤泥里……鱼虾粘液还有一些水藻粘性太大，容易沾到泥，又没有好的工具，根本淘不掉，就涮掉沙子，连淤泥一起吃，总能有些效力的，所以我刚才说是吃土……这都是灾年的时候，老百姓寻到的充饥法子，就记下来了……而江都那边其实更多，因为那边田赋更重，而且很多滩涂地都被江东世族占了养鹅、养鹤，鹅跟鹤也喜欢吃这个，张三哥就是为这事抄了八大家的家，把所有鹅跟鹤都杀了……李四哥，妇孺没本事抓鱼虾的。”
李定沉默半晌，欲言又止，目光在张行、周行范和那几个妇孺身上打转，似乎是有些难以置信，又似乎是期待有人驳斥他。
但没人回应，事情好像真就是这个事情。
“从营中取些军粮来。”李定想了一想，捧着鱼篓低声回头朝几名跟出来的吏员、军士吩咐。“每人一兜，孩子半斗。”
军士得令而去，几名妇孺再也不管多余，一起在雨下的滩涂地里叩首不止，口称恩公，弄得满头都是淤泥和雨水。
李定理都不理，小心放下鱼篓，逃也似的便往回走。
张行转身追上，当场呵斥：“恩公，你满身本事，只顾自己成龙成神，却要踩着这些人几辈子吃土吗？”
李定脚步加快。
却又被张行追上，一手拽住衣袖，然后回头来对那些妇孺来笑：“不要叫他恩公，这是要助关陇人欺压你们，让你们世世代代都只能吃土的贼公！”
李定终于拂袖发力，甩开身侧之人，却直接将袖脚撕裂。
而张行握着已经湿透的袖脚，更是笑声不及：“李贼公，你修为不行啊，这就破防了？思思都比你强……这等定力，能做什么大事？”
李定终于在雨中回头，果然满脸都湿，却又语气激烈：“你要黜的龙，不只是关陇一条吧？甚至不止江东……河北你……你拿什么做根基？没有自己的根基，简直必败之局。我更不敢跟你去了！”
“废黜人身依附，杀龙兴人，就这些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慢慢来嘛，一步步深入。”张行负手立于河滩，坦然以对。“至于说成败，一条命而已，我赌不起吗？倒是你，亲眼看到这些，还能忍住，委实是关陇大族出身，定力十足，一心就要成龙成神，流芳百世的……”
“不要逼我。”李定气馁而走。
“我有耐心。”张行看着对方背影，昂然声明。“而且我没有逼你！我在这里当着贼，开着局面，且待你来！”
“我也还是那句话。”李定几乎已经快步走到辕门，不忘回头。“天下英雄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太小瞧天下英雄了！”
“且行之，且思之，且定之。”张行在雨中幽幽而叹，任由雨水将自己打湿，方才折返。
过了几日，雨后初晴，报捷军报做得稳妥，李定在几郡信使和郡卒的护送下，逃也似的往东都去了……张行没有去送他，而是下令全军休整，在蒲台设立屯点，点查无主之地，并并准备帮助周边百姓抢收本地庄稼。
这事做完后，怕是还要走一遭济阴，押送军械什么的，所以根本不知道李定这一走，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就是都水使者李定？”
大约是秋收之后不久，熟悉的东都兵部堂上，刚刚入城就来到此处的李定奉上军报，枯坐等待，从上午等到下午，也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这份军报必然会引起波动，并在东都八贵那里议论，然后下午才会给他说法……果然，中午时分，才有人来，而且一进门就问李定。
“我就是李定。”
李四郎赶紧起身拱手，因为对面是一位朱绶，几乎可以认为是曹皇叔的亲信。
“是就好。”那位朱绶，也就是罗方了，一时不耐，回头相顾，同时身上绽放出宛如金轮一般的辉光真气。“奉执政皇叔钧旨，拿下！”
李定愕然一时，却被一众锦衣巡骑涌入，当场在兵部堂上拿下，打入黑塔。
原因再简单不过，鄃县县令曹善成认真细致，在接受上级的报功的同时，提前发来文书，详细叙述了那一战的可能过程，并指出李定很可能与地方勾结，在战后将国家军事物资与部队交卸给当地豪强的事情。
甚至提到了黑道上黜龙帮以及逆贼李枢、张行的说法。
只能说，大魏是有忠臣的，张三郎小看了天下英雄。
于是，曹皇叔明察秋毫，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决定将李定先行收监，好生盘问。
PS：大家晚安。

第十三章 侠客行（13）
自春日以来，东都的政治气氛便一直很紧张。
这是废话……谁家皇帝带着大半个朝堂一去不复返了；百万大军几百万民夫光走路就走崩溃了；然后大半个天下都反了，还能不紧张的？
只不过，因为洛口仓的存在，民间居然能稍微稳住，使得东都这里主要的紧张气氛依然集中在政治层面，倒显得有些令人感慨。
又或者说，在一些核心问题面前，另一些平素看起来很严重的问题，也就不算是个问题了。
“老夫来数一数……”
仲秋时分，东都紫微宫内，南衙会议堂上，好像陡然老了七八岁的首相苏巍正在主位案后尝试做一个总结。“首先是最外一层，巫族西部几位小汗、小王纷纷来告，说东部都蓝可汗、中部突利可汗，一起在巫族圣山会盟……”
“不要想了，西部也无救了，隔着大漠咱们根本够不着，从今往后，西北，乃至于晋北，甚至北荒西部，自此多事了。”东都八贵之一，兵部尚书段威面无表情地点评道。“而且，此事从西巡之后，便是定局了。”
“然后北荒也有些乱了。”苏巍没有多嘴，只是继续坐在那里进行盘点。“但事情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什么小事，而是多事……比如于叔文过来以后，荡魔七卫便和七镇就再度闹了起来；又因为于叔文以罪身而死，上次救驾的西部几家的赏赐也都没发，因此打着于叔文的旗号造了反；这还不算，观海镇的宁远伯发文过来，说是北海边上忽然去了一位宗师，据说是张老夫子的爱徒，却行事激烈诡谲，强行夺地建塔，还干涉政务，旁边的巍海镇深受其苦。”
“我不知道此人。”被周围人注视的正牌东都留守，张老夫子的幼子张世本立即摊手以对。“委实不知道。”
“我知道，刘文周嘛。”一直闭目养神的大宗师、皇叔曹林忽然在座中睁开眼睛，认真解释。“张老夫子老早给靖安台报备过……我也大概猜到这疯子是要干嘛，但一个宗师，跑到天涯海角之地，难道要一个大宗师专门去抓？只能等他自取灭亡……就是北荒估计要被他祸害的够呛。”
“外面的事大概就是这两个，咱们接着说内里的……”苏巍状若未闻，继续翻开一页纸来说话。
“东夷和南岭呢？东南妖族二岛呢？”礼部尚书白横津忽然诧异开口询问。“不可能只有巫族和北荒有事吧？”
“当然不可能。”刑部尚书骨仪正色提醒，这是一位妖族血统特别明显的人，头发和胡子都黄色，眼睛一只是蓝色，却自幼生长在关陇。“但彼处事端自然要直接呈交御驾……何必一定要东都这里有说法？”
白横津状若恍然，立即闭嘴。
“外面是两件大事，内里则有三件大事。”苏巍继续对着手中文书言道。“一来是陛下有旨意，着紫微宫宫人、內侍、金吾卫护卫皇后与诸妃嫔、公主，一并送往江都随驾……”
没有人吭声，大家去看曹皇叔，后者也只是继续闭目不语。
“二来，是江东、荆襄、巴蜀那边发函，说有圣旨到，要求秋后税赋顺江而下，交江都使用，不再转入关中与沿大河诸仓……”
还是没有人吭声，曹皇叔倒是终于二度睁开了眼睛。
“三来，是秋后，东境、河北、中原、江淮，连着之前说的北荒，还有晋北，一共三十七个郡、镇、州、卫，报了盗贼、灾荒，要求减免税赋、贡物，其中十五个州郡直言，如果不能剿灭盗匪，秋税是没法递交的……少数几个郡，甚至说，如果朝廷再不剿匪，他们只能一死报国报君了。”
苏巍念完，将一大摞表格、文书摊开，放在了自己身前案上，再来看众人：“这是具体各郡的情况……都已经整理好了，诸位想看自己来拿。”
然而，没有人动弹，也没有人吭声，而堂内诸位贵人的目光，反而愈发集中看向了座中一人。
那人，也就是皇叔曹林了，沉默片刻，倒也干脆：
“我先说吧！攘外必先安内，巫族那里派个使者去突利可汗那里做个样子便可，东部中部虽然结盟，可如何去并西部，如何分润部落，两家不是那么好办的，我估计也要争个高低才行……更别说，西北各塞堡仍在了，也就是晋北稍微麻烦些。但也有白公在那里……真正巫族大统，大举南下，最少也要三五载……此事先放一放。”
众人纷纷颔首，不然还能咋地？
“北荒那里，表面上是内务，其实是外伤，大家心里都明白的，荡魔七卫跟七镇折腾了好几百年，不差这一回……刘文周的事情刚刚就说了，实在是没办法……也只能派个使者安抚一下宁远伯他们，然后让幽州诸州郡尽量与七镇做个协调照应。”曹皇叔继续做着决断。“而且我说句不好外传的话，为什么不给宁远伯一个东部镇守或者西部镇守的名义？为什么不直接派兵助他？因为北荒那里，不怕他们闹，怕的是他们拧成一股绳，真要是合力了，甭管是素来对朝廷不满的荡魔七卫做主，还是七镇各家成了事，怕都是要往河北看的！”
其余七人也都只是颔首……因为这是实在到极致的大实话。
“至于说三件内务。”曹皇叔忽然面色一紧，深吸了一口气后方才继续言道。“陛下要皇后和诸公主过去，咱们还能拦着不成？愿意把几位皇孙留下，已经是给面子了。差不多都与他便是，咱们又用不着西苑与紫微宫……让高江去，把整个西苑与紫微宫都搬过去，能搬多少是多少，也顺便让高江自己去跟陛下说通天塔的事情！”
众人还是不言语，因为这话里的怨气太重了。
“至于南方诸郡……”曹皇叔继续严肃以对。“巴蜀不能往江都送，巴蜀肯定要供给关中的，怎么能平白在江上抛洒钱粮？至于荆襄，钱粮可以送过去，但工匠、矿藏、牛筋之类的军需，也必须送来……”
有人张了下嘴，但最终没有吭声，大部分人依然在点头。
“至于为什么……就要说到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麻烦一件事了。”曹皇叔终于有些咬牙切齿起来。“东齐故地乱成这样，聚众五万的足足有四五处，聚众万人的不下几十处，其余千人以上的乱军盗匪数不胜数，而且还都有军械甲胄的……难道关起东都的大门来不管？可东都又没有兵！那怎么办？必须自家再立一支兵马出来！”
“要多少？”兵部尚书段威眼皮一跳，终于插了嘴。
“最少十万。”曹皇叔冷冷以对。“没有十万，如何能替陛下压住乱局？”
众人听得清楚，不免心中微动……说白了，只是军事上压过毫无组织性的盗匪，幽州河间大营调度起来，扫荡河北足够，江都那边也自然会扫荡江淮，晋地也有一个太原留守在招兵努力压制晋北……那么，如果只是中原当面，就算加上保护东都本身，又如何还要十万兵？
这十万兵，到底是用来清理盗匪的，还是用来镇压这几处朝廷兵马的？
这个乱局，又指的是谁？
你曹皇叔，又凭什么来镇压其他人？
“太难了。”片刻后，大概是知道自己躲不掉，段威往座中一躺，直接叹气。“几个仓储里，钱粮布帛都还算充足，大不了吃陈米嘛，多给点布帛做赏钱便是。可是只有钱粮又有什么用？兵员何处来？之前连续起役，连续募兵，连续起屯兵，关中和陕洛也都疲敝的厉害，甚至隐隐不稳，光是兵员，恐怕就是个大困难。”
在座的八人中，最少有一多半人在点头，因为大家都知道，段尚书说的根本就是实话。
“段尚书说的对，一点都没错。”曹林目光扫过堂内几人，语气泰然。“可那又如何？大魏一半的州郡都在造反，国家都要亡了，说什么疲敝，不是可笑吗？真到了必要之时，虽妇女童子亦要上阵，何论疲敝？”
“那就强征！”段威嗤笑一声。“曹中丞说了算……但人可以强征，军械又怎么办？莫忘了，之前东征，军械什么的全都掏空了，不然那些盗匪也不至于轻易攻城略地壮大起来。”
“那就重新锻炼。”曹林毫不犹豫应声道。“总有法子的。”
“法子当然有的。”段威立即扬声回复。“但工匠多在南阳，而南阳的一半城池都被伍氏兄弟给打下了；更要命的是，还没有铁，铁都铸大金柱了！”
“那就熔了大金柱。”曹林依然毫不犹豫，甚至眼皮都没眨一下。“速速镇压伍惊风，同时熔了大金柱……无论如何，东都这里，一定要立一支新军，以保大魏的江山社稷！”
话到此处，段威终于闭口不言，而整个议事堂中，也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这期间，段威与上柱国钱士英对视数次，苏巍与牛宏几次欲起身，张世本与白横津也几次想开口，但始终都没有敢真正接这个话。
“你们都没话可说吗？”曹林见状，反而有些失望。
“这里是南衙，陛下走之前，将东都托付给了我们，我以为没什么不可说的，反倒是不说，才是不忠。”就在这时，一人忽然起身，却正是刑部尚书骨仪。“诸位都不说的话，那我来说……中丞，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曹林反而面色缓和不少，甚至礼貌抬手，做了个请的姿态：“骨尚书请讲。”
“熔大金柱要不要请圣旨？”骨仪认真来问。
“要！”曹林昂然做答。“但事从急权，一边请旨，一边直接熔了便是。”
“那便是不请旨擅行了。”骨仪叹气道。
“陛下没有不同意的道理。”曹林笑答道。“于国家有利的事情，他为什么要反对？”
“那好。”骨仪继续诚恳来问。“眼下局势，征兵必然要从关西征，可是民力委实疲敝，是不是要从功臣庄园中征壮丁？”
“当然。”曹林陡然一肃。“国家这个局面，他们还留着壮丁在庄园里干吗？造反吗？这就是要取其强而补中枢之弱！否则，便会再有杨慎之事！”
堂中气氛愈发凝固。
但骨仪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了下去：“还有，幽州、河间、江都、徐州大营的主将，都是陛下亲信，便是不听我们的，也只会听陛下的，将河北与江淮，还有东境的盗匪交给他们便是；还有白公在太原，也是陛下所指的留守，有他在晋北会安定……那只剩中原与南阳两地的盗匪，十万兵，是不是太多？”
曹林叹口气道：“骨尚书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我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骨仪严肃以对。“中丞是皇叔，是大宗师，也是国家根柱，陛下南巡，身后自然要交给中丞来主持，可中丞若是借此与陛下做抗衡，又哪来的名正言顺呢？而若是事事跟诸公逆反，又哪里来的人心依附呢？”
“我知道骨尚书是忠臣，但我也是忠臣。”众人注视之下，曹林稍作沉默，干脆应声，俨然是这些日子早有思索，早有定论。“唯独尔等只须勤恳国事，忠于君上便可，而我除了是人臣外，还是国姓，还要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先帝……所以，我只要大魏千秋万代，怎么好，怎么来……所谓但有我一日，就决不许大魏有任何倾覆之危，为此不惜粉身碎骨、身败名裂，至于其他的小节，能周全的我自然周全，但也仅此而已。”
“我懂了。”骨仪点点头，坐了下去。
而曹林扫视其余七人，又在座中追问：“诸位，十万兵，可还有谁不以为然？”
苏巍以下，无人敢答。
“诸位。”曹林继续环顾。“东都之事，暂由我来自专，可有人不满？”
依然无人做答。
“若有人不满，也就不满吧！”曹林忽然冷笑。“但须请得一两位大宗师，或者三五位宗师来方好不满……这样好了，我来继续做个专横的恶人，请在家闲居的鱼公出山，去江都，辅佐陛下平叛，请吐万公出山，平叛南阳……如何？”
鱼公，是司马正的师父鱼皆罗，吐万公，乃是另一位关陇内部的军中宗师吐万长论，和来战儿一样，都是军中的宗师高手，却都因为当年贺若辅、高虑一案的缘故，或者说出于打压老臣的缘故，闲居在家数年了。
这两位，应该就是蠢蠢欲动的关陇诸族的倚仗，也是段威、白横津、钱士英敢在这位中丞面前稍微保持一点姿态的倚仗。
所以曹中丞这一招，叫威逼之后，顺势釜底抽薪。
“我以为可以。”唯一跳出来公开质疑的骨仪忽然主动赞同。
“我觉得太急了。”苏巍叹了口气。“但曹公有曹公的立场，况且事到如今，局势艰难，我断不会与曹公为难，让曹公做不了事情的。”
“我也是这意思。”牛宏诚恳以对。“我觉得曹公的行事，失于仁恕，包括昨日抓起来的那个都水使者，其实怎么看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而这个时候绝不应该计较太多，失了人心……但如今只有曹公能做事，我愿意尽力协助。”
曹林微微颔首点头，对两位老搭档表示感谢：“那个都水使者的事情，我会重新考量。”
张世本资历最浅，随即忙不迭起身：“中丞知道的，我素来是支持中丞的！”
剩下三人，柱国钱士英、兵部尚书段威、礼部尚书白横津，同时有些不安起来，但又无可奈何，干脆闭口。
曹林看了看这三人，也知道今日已经是最好局面，不可能真的逼迫过甚，便摇摇头，不再计较：“议事堂公论已出，就这么办吧！发南衙令旨！”
说着，这位曹皇叔直接起身离开，往外走去……且说，曹林身为大宗师，直接运起真气，往外面一飞，便可轻松回到他的黑塔，往日也不少这么做，但自从三征大败之后，通天塔再行坍塌，他便每日亲自骑马，堂而皇之穿越天街，往返南衙与靖安台了。
而这一日，迫于时局发了难的他自然也不例外。
就这样，在二太保薛亮的护送下，曹中丞于中午时分，抵达了他忠诚的靖安台，尚未回到黑塔，便有人来报，说是伏龙卫常检、英国公长女白有思忽然孤身前来，已经在黑塔里等了中丞许久了。
曹林一时惊疑。
毕竟，此一时彼一时也，白有思昔日为下属，但如今立场却存疑，只是因为那日沽水畔的事情委实牵扯太多靖安台内里，再加上英国公出镇一方，白有思形同质子，这才佯做不知，冷淡处理的。
孰料，对方居然敢孤身前来？
而既然如此，他曹林身为大宗师、皇叔、中丞，又怎么可能不进自家黑塔与之相见呢？
“中丞，许久不见，身体可还康健？”
风铃乍响，甫一来到塔内，登上五层，便看到等在这里的白有思昂然持剑行礼，后者还是那副常见的素色锦衣打扮，配上武士小冠而已。
曹林点了点头，带着薛亮越过对方和一排黑绶，坐回到了座位中，这才淡然抬头：“思思不去谨守白塔，如何有空来老夫这里？”
“回禀中丞。”白有思从容告知来意。“听说世交李定因为没有行贿，被罗方那厮构陷，无辜入狱，受他家人委托，特来请释！最起码，应该将此人移交给兵部和刑部，让兵部和刑部来议论他在蒲台的行为，是有功还是有过。”
“他之所以入狱，不只是因为军事，更不是被构陷。”曹林沉默片刻，认真来对。“老夫听到的是，这个李定是那个逆贼张行的至亲故交，此番入狱也是因为他在东境时与张行擅自勾连……”
“中丞说笑了。”白有思当场失笑。“若说逆贼张行的故交，整个靖安台，谁人不是？中丞不也差点做了他义父吗？而若说与他勾连，自我以下，当日在沽水畔的靖安台所属，哪个又算是没有勾连呢？而当日若非属下我深明大义，主动渡河去做聚拢，只怕靖安台前三组的人，一半都跟那厮造反去了……若中丞不信，何妨问问薛亮？”
薛亮欲言又止，却被曹林伸手示意沉默，而后者，也在犹豫了一下后，决定坦诚相对：“思思，有些事情，咱们心知肚明，不必多言，我只问你，若老夫不放人呢？”
“那我还是想知道，中丞凭什么不放人？”白有思追问不及。“法度，还是权谋，又或者是什么别的东西？有人说，李定只是倒霉，是因为中丞正好要压制段尚书，以图在兵部立威、把控兵部，再加上张行的事情确实是中丞心中耿介，撞到一块去了，这才拿他做筏，是也不是？”
曹林再度沉默。
薛亮在旁不耐，直接闪出：“白常检，陛下去了江都，如今只有中丞以皇叔之身执掌东都，天下事皆可为，你说再多，中丞就是不想放人，难道还不够吗？”
“若是这般，那我也就有话说了。”说着，白有思毫不犹豫握住了自己的倚天剑，然后另一只手微微握住拳头，抬起来放在胸前，反问薛亮。“天下健者，岂独中丞？请薛朱绶替我问问中丞，谁说天下事他皆可为？单就李定这件事情，我已经答应过他家人了，今日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又如何？”
薛亮目瞪口呆……那意思很简单，你白大小姐是在威胁一个大宗师吗？
在他的黑塔里？
就算是怕你爹反了不好收拾，所以不好打死你，可打个半死又如何？
曹林也诧异一时，但当他目光扫过白有思那只握拳之手时，面色未变，心中却忽然一惊，引得满塔铃声不断——无他，如他所料不错，那只手中所握的，应该是不知道还有几层效用的伏龙印。
“将伏龙印留下，李定移交给兵部和刑部，公平来审！”停了半晌，随着铃声平息，曹林缓缓以对。“思思，不要消耗我的耐性。”
“可以，但须我先带李定去刑部，再让薛朱绶将伏龙印带回。”白有思沉默片刻，面色不变，只隔着面色大变的薛亮言道。“但中丞，也请你不要小觑天下人，须知，恃强凌弱，终取其辱……白有思也不过是天下人中的寻常一个罢了。”
“好。”
曹林平静应声，俨然是同意了对方的方案，却不知道有没有同意对方观点的意思。
PS：感谢圈圈熊老爷的又一盟。

第十四章 侠客行 （14）
“给你。”
大魏刑部正堂前，白有思转过身来，将手摊出，一个破破烂烂、坑坑洼洼的小铜印便显露了出来。
跟在身后的薛亮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不禁犹疑：“果真给我？”
“是中丞不能一言九鼎，还是我白有思言而无信？”白有思微笑反问。“薛老二，你是不是还要问怎么知道这玩意是真的？”
薛亮尴尬一时，便要去拿。
不过，当他伸手以后，还是明显在半空中卡顿了一下：“白巡……白常检，这东西有什么禁忌吗？”
“别乱注入真气就好，小心被废掉修为。”白有思有一说一。
薛亮怔了一下，小心拿起铜印，却又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所以，刚刚你是冒着废掉修为的危险，跟义父……跟中丞拼的那一次？”
“随你怎么想吧！”白有思催促不及。“这里没你的事了。”
薛亮沉默了一下，攥着手里的铜印，转身上马，飞也似的往靖安台所在立德坊去了。
而白有思也回头看向了身后被几名刑部衙役托住的李定……后者倒也没有被拷打的痕迹，只是在黑塔里被大宗师镇压了几日，精神不免显得萎靡罢了。
“何必呢？”李定勉力出声。“曹中丞若只是为了与段尚书争斗，便不可能真杀了我，不过是做做样子，迟早要放出来的……”
“什么叫只是为了与段尚书争斗？”白有思干脆应道。“真以为中丞不在意张行吗？不在意的话当日为何想着收义子？而既然是张行惹出来的事端，我又怎么好弃之不理？再说了，十娘姐姐也等不及了……我若不来，她怕是要闯黑塔劫狱的，到时候你们公母凑在一起，真要我捏了伏龙印劫狱？也就是现在，中丞心思都在政局上，才好偷袭得手。”
李定这才闭嘴。
白有思继续来问：“中丞既然不管，这事就是兵部和刑部共审，骨尚书是个公正的人物，段尚书是你旧日堂官，你可有把握？”
“本来是有的。”李定勉强颔首。“不过事到如今，我自己也不敢再托大了……请白三娘出个面，再去见一下段尚书，求个稳妥说法吧。”
“那我就不陪你进去了。”白有思点点头，竟然也是直接转身一跃而走。
且说，段威作为大魏的老牌重臣，关陇军头在朝中的代表性人物，也是先帝开始着力培养的曹氏嫡系亲信，这些年心态明显发生过改变。
比如说，当年高-贺若一案，他作为得利者，其实是很乐意搭上这个大案的顺风船，填补那些大人物空缺的，彼时他也一度以为自己会对大魏，最起码对当今圣人忠诚一辈子的……以他的年纪来算，十年尚书，五年宰执，然后便可以退下来了，并不会造成君臣隔阂。
接下来，巫族降服的大阵仗，更是进一步验证了这条路线的正确性。
然而，事情从第一次东征东夷开始，以杨慎叛乱为重要节点，便开始变得不对路了，也让这位关陇本土大员产生了剧烈思想波动。但那个时候，他虽然意识到局势在滑向不妥当的境地，却也只是进一步产生了谦退心态，准备提前退休而已。
所谓当一天坊吏敲一天锣，安排事了就尽量干，但也不争权夺利了，实在不行大不了不干了，直接辞官回家。
关中赏赐的庄园、封地、田土、奴仆，以及遍布各处的门生故吏，足够他关起门来当个土皇帝。
而且再说了，曹氏父子的确对他有不容置疑的知遇之恩。
可这一层情绪准备，又在同样出身、同样地位、同样境遇的前刑部尚书卫赤之死面前被扑打的粉碎，从云内回来以后，他就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绪……而这种情绪，他自己可能都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一种愤怒还是一种不安。
可即便如此，在面对着对他有明确提拔使用之恩，而且行事肆无忌惮的圣人本圣面前，这种情绪还是能够隐藏或者收敛的，唯独三征大败，圣人南下，皇叔曹林开始揽权的时候，愤怒和不安之上，却又多了一丝不平之意。
他莫名不愿意忍让了。
这不是简单的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而是在眼下形势中，有了一丝切实的表达诉求和新的自我认知。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大魏内外的全线失控，让许多关陇大族多了些异样心思。
“贤侄女放心吧。”
东都八贵之一的兵部尚书段威直接在兵部后堂里干脆答复。“莫说你来说情，便没有你，曹中丞遣人跑到兵部把寻我做汇报的旧日部属在兵部大堂拿下，我也要还李定公道的，待会我就亲自过去刑部……其实，这事反倒是你叔父我要承你的情才对……不过话得说回来，你又是怎么把人从黑塔要回来的？”
“中丞给面子罢了。”白有思笑道。“侄女毕竟是他老人家多年的旧属……”
“我不信……他现在能肆无忌惮到直接在南衙喊出要自家自专国事，如何会轻易给你这个白氏长女面子？”段威冷笑以对。“不过，你自有自己的本事，我也是素来知道的……随你去吧。”
“其实，中丞之所以如此，未必是要如何，只是忧心家国。”白有思想了一想，意外说了句公道话。“于中丞而言，家国一体，生平别无所求，而大魏如今又是这么个局势……”
“大魏这个局势，怪谁呢？”段威幽幽叹气，直接打断了对方。“也罢，此事多言无益……倒是贤侄女你，皇后将往江都，西苑空置，你又如何？准备留在这里做人质吗？”
白有思依旧从容：“东都之地，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不至于沦为人质的地步……留在此处，也只是要处理好首尾，让属下都有个结果说法罢了。”
“那就好，那就好。”段威满意颔首，顺势起身。“我这就去刑部，贤侄女也回去吧。”
这是正事，白有思自无不可，便也起身告辞。
就这样，暂且不说段威如何去和骨仪说话，只说白有思离了兵部大堂，不过再跃而起，飘过了两个坊，就到了自家英国公府上。
此处，非但没有因为英国公出镇太原而稍显冷清，反而愈发热闹与紧凑，几乎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坊市与堡垒——在三征东夷大败、圣人南巡的消息传来后，因为某种传闻，许多白氏的故旧都躲了进来，包括大房那边的人也有不少直接带着财物、粮食、军械甲胄和家将壮丁躲了进来。
这也是传统艺能了。
人身依附色彩强烈的封建时代，一个衡量家族成就的重要标准就在于是否能同时在乡村与城市、地方与首都都有自己的宗族聚居地。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同时抵御自然与政治风险，并在势头起来时尽量的攫取政治利益。
而白氏这样的大族，不但符合这些条件，甚至会更进一步，地方上会因为成员的出仕而形成多个点位不说，就连首都都在内部有两个大型据点，外面也有多个庄园。
当然了，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不如人家河东张氏就是了。
“人在刑部，事情已经差不多了。”
没有理会众多家将、武士，白有思直接飞回了如今已经被她堂而皇之占据的主院，然后刚在堂中坐下，便闻到一股香气飘过，便头也不抬，与来人交了底。“不过姐姐没必要去接人，而是应该回到家里，让他弟弟李客过去，估计要两三日才能出来……”
张十娘点了点头，但却没有着急离开。
白有思会意，即刻继续言道：“月娘的事情姐姐不用再管，我来处置。”
张十娘这才喟然：“四郎走前不过托付我这一件小事，我都处置不好……他回来后被关入黑塔，我也无能为力。”
“我说句实话，姐姐不要生气。”白有思笑道。“这两件事情，一件通天，一件彻地，反而就是天底下极为难做的两件事情……依此来断自家本事，未免有些对自己要求高了些。”
张十娘一时也笑，却还是摇头：“但妹妹似乎全都胸有成竹。”
“不是胸有成竹。”白有思继续微笑以对。“而是豁出去以后，没有了顾忌，无所谓罢了……这是跟张三当日沽水畔学的，管杀不管埋，后续麻烦根本不管，只管肆意做事，效果反而卓著。”
张十娘点点头，不再犹豫，忽的一下便从堂内消失了。
白有思怔了征，没有吭声，而是稍作洗漱用餐后再度闪出了英国公府。不过，她倒没有直接去见月娘，而是先去了北市。
“白……白公子。”
萧条到几乎无人的北市，正在忙着收拾东西装车的阎庆几乎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来人，也是有些愕然。“白公子如何过来了？”
“本就该过来了，只是回到东都后，诸事委实忙碌，直到今日才过来。”白有思言语干脆。“事情还有很多，阎公子，我直接问好了……我问过我伯父了，他说下个月还是要如常开科举的，三郎走前与我提到过你的夙愿……你还要考吗？要的话，我与你写一张帖子，或者亲自带你去见我伯父。”
阎庆苦笑一声，立即拢手做答：“白公子来晚了……不瞒白公子，我刚刚犯下人命案子，正准备拜别了父亲，离开东都呢。”
“什么人命案子？”白有思稍微来了点兴趣。
“不是什么值得入耳的事情。”阎庆正色道。“当日张三哥在修业坊的时候，曾经砍了一个开暗娼馆子泼皮的手，说是有他在一日，便不许此人张狂……如今张三哥上了黑榜，此人居然又冒了出来，说张三哥既不能回东都，他也算是熬出来了……我听不惯，昨日刚刚带了几个友人，去杀了此人。”
白有思终于再笑：“你这分明是决心要走了，顺手处置了他……你要去何处？”
“能去何处？”阎庆拢手以对。“出去走走、看看，顺便往梁郡老家瞧瞧……倒不是一定要去投奔张三哥，而是说眼下这个局势，大家都是如此，而东都似乎又更稳妥一些……我父亲年纪大了，倒不如让他跟我的继母、幼弟留在东都，我自家带着一些仆客和积蓄走一趟老家。”
白有思点点头，也不再多言什么。
实际上，正如阎庆所说，这不是什么为了义气而被迫润出东都，而是主动选择离开……谁都看出来了，局势已经大坏，而且生意根本做不下去。这种情况下，穷人和基层的老百姓自然是无奈到随波逐流，但对于阎庆家里这种还有一点点资本和基业的人而言，却也免不了要一分为二，一半留在城里，一半逃回老家乡野中。
这跟那些大家族同时布局城市与乡村是一回事，就是为了抵御可能出现的系统性风险。
只不过，规模小了很多，小到必须父子分离，并做好一辈子不再相见的准备，但依然比那些没得选的老百姓要强许多。
“其实。”白有思已经转身离开，但走了几步后，复又回头来望。“便是你杀了人也无妨的，也是可以走科举的，我的条子总能保你一个六部文吏……”
阎庆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我信得过白公子的言语，但我也信得过张三哥的见识，他既然都宰了南衙相公反了，便说明他认定了大魏无救，既然如此，何必再求一个文吏前途？不如走出去瞧瞧，看看外面有没有人愿意收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寒门文人。”
言至此处，阎庆顿了一顿，终于正色：“大争之世，我也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个怀才之人，还是个眼高手低的废物。”
“若是想找他，可以先去找曹州徐大郎。”白有思点点头，留下一句言语，便忽的一下，三度跳上了房去。
然后，在日落前，便来到了张行在承福坊的住处。
当然，此时此刻，此地居住的只有秦宝、月娘和秦宝的寡母和几个新来的仆妇。
秦宝的寡母穿着丝缎，正在正堂上做着针线活，旁边有两个小丫头陪着，而秦宝则在后院喂他的龙驹斑点豹子兽，月娘则带着一个大丫头在厨房里忙碌……这一幕，咋一看，其实还是蛮温馨的。
但仔细观察就知道，秦母本人倒是有些安心和随意，明显是释然和轻松的，而秦宝和月娘，明显是在逃避什么，都有些郁郁。
白有思看了一会，忽然跳下，就在院中朝秦母行礼：“叔母！连日不见，可还适应东都？身体无恙吗？”
秦母诧异抬头，看到是白有思，一时大喜，赶紧起身：“白大小姐如何来了？可曾吃过饭？无恙无恙……是有事找二郎吗？且进堂上说话。”
白有思笑了一笑，看了看从厨房冒出头的月娘，复又看了眼从后院仓促过来的秦宝，直接点头：“是，是找二郎，有事问他，但事情简单，就不进堂了，院子里说就行。”
“是公事？”秦母走到门槛内，扶着门框认真来问。
“是私事。”白有思微微一笑。
秦母大喜，立即跨入院内，去看秦宝，然后呵斥起来：“速速去洗了手，这成什么样子？”
秦宝抿了下嘴，但还是转身去旁边的水池里洗手。
白有思也不急，而是立在那里看对方洗了手过来，这才笑眯眯来问：“秦宝，你知道陛下要将紫微宫整个搬去江都吗，还要让大江沿线州郡将税赋发往江都？而且中丞要在东都新起十万大军？”
秦宝微微愕然，但旋即黯然：“陛下忍弃北方，又能如何呢？”
“陛下是忍弃天下。”白有思微微笑道。“但今日不是来与说这个的，而是说陛下忍弃天下，局势注定要大变，我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去晋地看看，去河北看看，去关陇看看，去东夷北荒看看……有些话，和有些事情，要先与你做个交代。”
秦宝愈发黯然：“连常检也要走了吗？”
“未必是此时，说不定要许久。”白有思认真来说。“但陛下都这么干了，我也该早作准备，省得跟三郎那般，忽然就得走了，以至于什么事都要我来替他处置……你去搬两把椅子来，不要让你母亲与我在院中空坐着。”
秦宝点点头，匆匆依言而行。
两把椅子在院中摆下，秦母被茫茫然扶了上去，她一开始听到是私事还挺高兴，但后来耳听着都是国家大事，却也不好开口的。
而秦母不开口，白有思却开口了：“秦二郎，你是我从登州带来的……按照官场上的规矩，你如今虽然已经是靖安台的副巡检，却一辈子都算是我的人，而我便是你一辈子的举主，是也不是？”
秦宝不知道对方为何如此来问，而且颇有些兴师问罪之态，但却无法否认，反而只能拱手：“常检知遇之恩，秦宝没齿难忘！”
“也不用没齿难忘。”白有思继续笑道。“其实我虽提拔了你，实际上这些年一直带着你的还是我家三郎，无论是去杀人放火，还是执法做公，真正教导你的、带领你的，还是他多一些……是也不是？”
秦宝沉默了片刻，继续拱手：“三哥的恩义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真要到了须我效力的时候，无论是常检还是三哥，我秦宝绝不惜性命！”
“不用你奉献性命。”白有思忽然过去，就在院中三人的愕然中坐到了那张椅子上，与秦母并列。“只是我与你三哥早已经定下终身之情义，而我们两人现有一件小事要你帮忙！”
秦宝愕然之余，赶紧转身拱手：“请常检直言，但有所求，不敢不应！”
“还是三郎惹的祸事。”白有思叹气道。“他先去做了反贼，我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掉，所以有件事情，必须要此时托付给你……月娘！”
“哎？”月娘诧异抬头，应了一声。
“月娘父亲死前，将月娘托付给你三哥，他素来是当做幼妹来抚养的，然后他走之前与我说，有心将月娘许配给你，你二人都未曾反对……是也不是？”白有思凛然来问。
秦宝和月娘一时愕然，座中秦母更加愕然，甚至有些慌乱之态。
“是也不是？”白有思冷冷追问。“不过一字而已，我没时间与你们在这里做小儿女姿态。”
“是！”出乎意料，目光扫过秦母后，月娘忽然大声来应。
秦宝随之慌乱，赶紧逃避着母亲目光追应了一声：“是”
“那好。”白有思冷冷瞥了秦宝一眼，就在座中昂然下令。“你自幼失祜，只有寡母在此，而月娘也没了亲眷，只有我与三郎为倚凭，偏偏三郎又犯了事情逃走，但所幸还有我一人在此……刚刚也说了，如今陛下忍弃天下，海内动乱，朝不保夕，江湖儿女也难情长；除此之外，我与你三哥也算是对你恩义斐然，算得上是你们长辈……现在你们若是有心，便此时来拜一拜我与你母亲，算是在双方长辈面前定下此事，也好让我和你三哥走得安心！更算是你三哥与我将月娘交给了你，作了正式托付！”
说到此处，白有思声音更大，甚至直接用上了真气：“不要耽搁，就来拜吧！”
月娘情知秦母素来只当她是丫鬟之流，今日虽然有些后患，却是唯一机会，便毫不犹豫，趁着秦母愕然之时，直接下拜叩首，而秦二郎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更兼见到月娘已经下拜，绝不好负了对方，却也顾不得自己母亲的平日荒唐言语，当场下拜叩首。
“好了！”白有思见状如释重负，直接起身。“如此，再见到三郎，也好与他有个交代……将来江湖路远，你们一对小儿女还当好自为之！”
说着，白女侠只朝一旁尚有些茫然的秦母微微一拱手，便今日不知道第几次一跃而起，消失在东都的半空中了。
PS：感谢新盟主楚柳拂风老爷……感激不尽。

第十五章 侠客行（15）（8k2合1还债）
就在白大小姐于东都恣意横为，肆无忌惮之时，张三郎则正在濮阳城外的一个庄子里安稳的过他的仲秋，顺便跟他新认识的一些人开座谈会。
这些人总数不过三四百人，全都是河北人，大部分是清河郡人，其中两百人属于张金秤的核心甲士，然后又被牛达挑出来的，剩下一百多人属于一个叫王大疤瘌的小首领，后者当时负责带领张金秤麾下一支数量不多的混合骑兵。
要知道，之前牛达接到张行召唤，只带着十几骑渡河，干的是信使的工作，却在战斗一开始降服了王大疤瘌所部后就立即获得了这支骑兵的指挥权，而且在战后获得了优先挑选俘虏的权力，最后又负责押运多余的军械缴获渡河来支援单大郎、王五郎、徐大郎三位。
种种安排之下，等他转了一圈，回到濮阳，已然是乌鸡变凤凰了。
手握三四百精悍之众，外加三四百头骡马，以及充足的军械，其中还有一二十人是修行者，已经足够让牛达在目前单、王、程、徐四位大头领面前有一种超然姿态了。甚至，即便是牛达那位当县尉的父亲，虽然一直没有出城露面，却也还是将城外的庄园尽数交与了自己儿子打理，姿态也变得很明显了。
当然了，按照山头主义，这就属于黜龙帮右龙头张行动用自己的权威和此战的功勋，给牛达这个完全算他嫡系的头领，分划的一份实利。
所以，牛达投桃报李也好，进一步相互靠近也罢，也都反过来对张行展现出了极大的服从与尊重。
张行也乐得如此，直接在秋收后离开蒲台时，选择了将濮阳城外的牛氏庄园作为自己在河南的临时落脚点。
并在这里稍作停顿，开始了他的某些怪异行为。
但说实话，有些效果极好，有些效果极差。
其中，好的地方在于共同劳动，同吃同住……虽然牛达稍微表达了一点忧虑，认为这样会让这些人对威震天下的张三郎产生轻视，但事实上就是，这些被迫仓促造了反的河北年轻人，多还是农人为主，少部分是小商贩和城市居民，不然也不会被抓壮丁了，所以他们对一个能做、最起码看起来愿意做农活的大龙头还是保持了一丝认可的，从而也愿意放开最明显的一层隔膜去做交流。
当然了，不得不说的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张行是个任督二脉俱通的高手，而且刚刚在秋收前击败了那个看起来很有威势的张金秤。
没错，李定一走，张行就已经单方面宣布了，豆子岗之战是他指挥的了。
而有了确定无疑的强大，军事胜利者、征服者身份的加持，以及可以随手决定这些人待遇的直接权势，再去干这种同吃同住同劳动的事情，才似乎效果拔群。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后续的进一步尝试，也就是所谓彻底敞开心扉的公开交流了。
不说毫无效果吧，也基本上是一团糟了。
“俺家……俺没啥可说的，跟王七哥一样，就是小时候做农活，然后也出过几次郡里的役丁，然后这次说是要去征东夷，俺娘跟俺妗子就都说不行……咋地都不行，因为俺舅就是前年为这个去的，然后就没回来，就让俺赶紧跑……就一开始没跑掉，然后到了那军城里头，大家走路累得不行，就都跑，俺也就跑了，也跑成了……就跑成了吧，然后回到家，家里已经乱了，打仗，村子烧了，俺娘也死了，俺妗子也没了……然后正好张大头领……张金秤招兵，俺没地方去，又带着家伙事，说给饭吃，俺就跟过来了。”
打谷场上，一队五十人的交流会正在进行，而当一名年轻军士絮絮叨叨、乱七八糟说了一通时，除了张行根本没有任何人在认真听，他本人也觉得丧气，便一屁股坐下，弄得张行也觉得丧气。
都说这个诉苦……呃，交流大会是法宝，但张行并没指望这个法宝能给他带来一支脱胎换骨的部队。
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已经有面对困难的觉悟了，所谓想要解决问题，首先得面对问题……可现实就是，眼下所有人都是在遵循人身依附的逻辑，他们之前愿意跟张行交流，接受眼下这个安排，也是默认了跟着张龙头-牛头领这个新的反贼叙事结构，遵循名利而已。
故此，按照张行的理解和期待，这次所谓的交流大会，主要还是让每个人把自己人生脉络叙述清楚，弄清楚为啥被逼的遭了反，谁逼的。
所谓坚定一下造反的决心，别当叛徒；联络一下感情，进一步深入认识一下谁是大龙头，下次遇到知道听命令。
仅此而已。
然而，即便是这么简单的需求，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这让决心先走着道再说的张三郎不免有些沮丧……一度想着是不是要暂时放弃。
“我叫黄枇，都叫我黄二皮子，我跟其他兄弟差不多……就是好好过日子，在家种地，农闲跟我舅舅去贩驴……然后就是三征嘛，逃出来，回来以后张大头领打下了我们高唐，就跟过去了。”又一人按照小周的点名站起身来，说的格外仓促和不耐。
不过，也就是这个人引起了坐在前面捧着一个本子装模作样的张行兴趣，因为此人的口音和说话方式明显与他人不同，很有些官话姿态，而且一些之前提到过一定要表明的关键信息也没有说清楚，似乎有所遮掩。
这也符合张行对这个人的印象——这是个城市下层游民，而不是像其他人那般多是农人子弟。
“黄枇……”
于是，张行忽然插嘴。“你家人父母还在？”
“不在了。”原本已经坐下的黄二皮子怔了一下，先是低声做答，然后猛地在打谷场上扬声以对。“早就不在了！我十五那年就都不在了！”
“然后跟着你舅舅贩驴，走南闯北见了不少市面？”张行若有所思。“就不再务农了？只在各处城乡间厮混？”
“是。”黄枇的声音低了下来。
“父母是怎么没的？”张行猛地追问起来。
黄枇欲言又止，面色也有些紧绷。
“觉得有点像揭伤疤，不想说？”张行失笑道。“这种事情，一辈子要记在心里的，难道还能遮掩了过去，弄个假的说法不成？你们也应该从你们贾队将那里听了我的事情吧？我跟你一样，父母早无，跟着舅舅过日子，然后又不服舅舅管束，自己从北地逃来当了兵……咱俩几乎一样的路数。”
“如何敢跟大龙头比？”黄枇怔了一怔，面色稍缓，终于就在打谷场里嚼着一根秸秆说了出来。“也不是我非要跟大龙头掰扯，而是我爹妈死的横……他们是去走亲戚，路上遇到了水匪，那时候我也不懂事，也不知道那水匪到底是哪个……后来稍微大了点，想找个大侠帮忙料理了仇人都不知道去哪里找，逢人问爹妈在家可好，也都没脸说，连上坟的地方也没……这能怎么办？”
张行有些尴尬……他还以为是什么苦大仇深的剧情呢，结果却似乎是单纯的刑事案件……虽然说从这个事情也可以发挥一下，治安不好是不是大魏的锅呢？没有查出来案子是不是大魏官员无能呢？
出了问题，肯定是大魏体制不好啊！
但怎么想怎么有点刻意。
更何况，他张三郎之前不也是靖安台的人？要不要出来鞠个躬、负个责？
一念至此，张行状若无事，只是感慨：“确实，但这种事情也怪不得你，世道如此，你还想着父母已然了不起了……那你舅舅呢？”
“舅舅也死了。”黄枇稍微平静了一点。“我跟舅舅一起被抓的壮丁……回来路上他就死了……我一个浪荡的二皮子，没有去处，才去投的张金秤。”
张行怔了一下，立即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正色追问：“你舅舅是贩驴的，应该有些说法，如何被抓了壮丁？”
“就是被讹了嘛。”黄枇终于又有些焦躁了。“一开始县里几个在衙门里做事的帮闲就知道我舅舅手里有几头驴，想讹住我们，被我舅舅顶住了，都以为要顶过去了，没成想北面来了个河间大营的中郎将，直接一道加急令到县里，县令害怕了，放开了让那些帮闲抓人，结果就是驴子被分了，人被卷到军中去了，高唐好多人都是这般被抓的……”
“你记恨那个中郎将吗？”张行完成记录，抬头来问。“知道他叫啥？”
“记恨，我记恨他一辈子，可也不知道人家叫啥。”
“那你记恨那些帮闲和县令吗？”
“记恨。”
“想报仇？”
“能见到肯定宰了……县令已经被张金秤宰了，几个帮闲却见不到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坦诚说，结果还是不如人意，但张行连连颔首，似乎抓到了什么诀窍：“中郎将、县令、帮闲，你看出来这些人都是什么人了吗？”
“没……”
“都是大魏朝廷的人……对不对？”张行略显不安的引导了一下……只能说好嘛，终究还是回到定体问的逻辑上来了……但似乎没那么牵强了。
“对。”
“那你记恨朝廷吗？”
“咋不恨？”大概是说顺了，黄二皮子语调和缓了不少。“但平时也不敢恨，光记着那些人了。”
“但你都做反贼了……跟张金秤反了，又到了我们黜龙帮这里，还有什么不敢恨的？”
“这倒也是。”黄二皮子点点头，然后认真来问。“可大龙头，我还有句话，今日大胆问一句，要都是反贼，之前为啥要打张金秤呢？张金秤可是杀了朝廷县令的！”
“因为他屠城。”终于得到了一个一直渴望被问到的问题，张行精神一震，赶紧放下手里的本子，大声相对。“都是造反讨生活，但我们黜龙帮跟其他人反贼不一样，我们造反是要真正带大家撵走大魏朝廷，然后过好日子的；其他反贼造反，根本还是大龙头、大首领们自家想抢钱抢粮抢女人，从没想过让你们过好日子……而这里面，张金秤尤其过分，他轻贱人命轻贱得跟那个狗皇帝一样，今天杀县令，看起来为你们报了仇，但明天屠城，却要千万个跟你们一样的人无家可归……所以要杀他，要清理义军门户！要回到正经路子上来！造反，也是讲规矩和正邪不两立的！”
黄二皮子懵在那里，似乎是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而且很明显，他也没听太明白。
其他人也是，听到这里议论声顿起，但依然显得有些跑调和混乱。
不过，张行并不在意，在他看来，能通过这种其实已经距离心目中样板化诉苦大会很远的交流方式，自然引导到这个问题上，委实已经属于成功了。
而且，他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那就是死板的要求这些人自叙是没有意义的，需要自己这个“主持人”去主动引导和交流，才能起到好效果。
一念至此，张行继续点头，却又在声音渐渐平息后看向了黄枇前一个人：“周九……你刚刚一直说你娘你妗子，还说你舅，为啥没有提你爹？”
“俺爹……俺对俺爹没啥念想，俺五六岁就没爹了，就靠俺舅带着。”那人赶紧答应，语气也比自叙时利索了很多。“俺跟黄二皮子不一样，是太早了，也搬家了。”
“可为啥都是舅舅带着呢？”张行忽然笑问。“你也是，我也是，黄枇也是……”
“都是舅舅带着。”有人忍不住在人群里喊到。“大族里的人都是靠族里，咱们小门小户只有娘舅家愿意帮衬！”
张行恍然，而且醒悟，赶紧记下了这一点，然后又来继续问：“周九，按照你说法，你舅舅是二征东夷的时候没的吧？”
“是。”
“我也是那次……全军就我一个人活着回来了……你爹死的早，家里顶梁柱就是你舅舅吧？”
“肯定啊。”
“你舅舅没了，家里老娘和妗子，过得挺难吧？”
“咋不难？就俺一个壮丁……”
“你那时候记恨朝廷吗？”
“说实话，不恨，也不知道恨，主要是当时再难也能过，卖力气种两家地，交了税还能剩点……到第三次征东夷了，才害怕起来，觉得活不下去了。”
“你一个人种两家地……你舅舅没有儿女？”
“有个闺女，是俺表妹子……”
“我知道你为啥种两家地都不累了……许你了吧？”
哄笑声起，周九自己也笑了，然后低了头。
“那你妹子呢？”张行继续来问。
周九几乎是脱口以对：“老娘、妗子都没了，妹子肯定也没了。”
一句话说完，周九好像回过神一般，忽然就开始落泪，泪珠宛如控制不住的雨滴一般就落了下来，然后赶紧掩面，却还是遮掩不在……刚才还都哄笑的人也都猛地停下。
张行沉默了一下，叹口气，宣布了今日暂且解散……这个效果超出的他的意料，他本该就势穷追猛打的，但意外的自己也有些忍受不住，而且他也看到了片刻前就等在打谷场外围的几个人……至于周九，也被那黄二皮子跟一个叫王七的一起扶了起来，转回了住处。
“张三爷是能做大事的人。”
人既散去，张行收起自己的小本本，与小周转过身来，迎面便接上了牛达以及魏道士，还有紫面天王雄伯南……后二人都是今日才来的……而出言称赞的，自然是又换了一套新衣服的魏道士。
“我也不怕在魏公面前露怯。”张行认真以对。“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有没有什么效用……但人在这里，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觉得对就做，先做了再说！”
换了新衣服的魏道士连连摇头：“张三爷何必自谦？自沽水以来，你做的事情哪个不是惊天动地？若是你做的事情都没什么效用，那我们岂不是都成废物了？”
“魏公说的是。”雄伯南也点头。“礼贤下士，收拢军心嘛，都是一等一的上好甲士，都有驴马，还有十几个修行者，我就觉得下点功夫挺好……我见那些河间大营的中郎将养亲兵、家丁，也都是这样的。”
这就是一些认知上的误会了，但张行也懒得纠正，甚至巴不得自己的作为都能融入这些大家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里去。
倒是牛达，旧事忍不住重提：“三哥，我知道你要收拾人心，可之前魏公和雄大头领没来，你且与军士们一起吃住，如今两位过来了，今日且先出来，与两位一起商议大事何妨？不然找你都难说话。”
“好，暂且搬出来！”张行目光扫过魏、雄二人，想了一下，微微颔首。“但还是那句话，切不可半途而废，每日白天还是要尽量过来的，最起码让我把几百号人过一遍，心里有个底。”
牛达只能点头。
就这样，几人离开打谷场，往庄内深处行去，然后沿途便开始言语起来，以雄伯南的性格自然是大开大合，讲述了自己这几个月的一番经历，又为错过李枢和张行在济阳立帮之事懊丧不及，还称赞张行和程大郎在豆子岗对张金秤之战打出名号，最后便是有些迫不及待，表达了想要做事的意思。
当然，一定是想要干官军！
轮到魏道士，言语章法就妥当了不少，信息量也多了起来：
“张龙头做得好大事，豆子岗一战既把之前公议处置张金秤的事情了了，还为咱们黜龙帮收了一块河口地盘，拢了一支兵马，还请了程大郎入伙，但李公也没闲着……我去老家寻雄天王和几个故友的时候，他直接去了清河，在房氏、崔氏家中盘桓了许久，房氏的房彦朗之前便参与了杨慎之事，本就是李公夹袋中人，自然是情投意合……就连崔氏，据说也都放任了几个子弟与李公往来。”
“这么说，咱们的局面，除了几个节点，已经顺着大河两面渐渐铺开了？”张行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压力，反而失笑。
“委实如此。”魏道士不免多看了张行一眼……不管如何，这份表面气度还是像做大事人的。
“不过清河崔氏那般傲气，如何也要与我们一起做事？”雄伯南作为河北人，自然晓得清河崔氏的名气，但却反而不安。
“自然是对朝廷有怨气。”魏道士捻须冷笑。“当年崔氏那位宗师，几乎都要步入大宗师了，结果却因为东齐一败涂地，随之一蹶不振，可先帝还是不满，还是要斩草除根，硬生生以全族的兴亡逼死了那位……可是即便如此，崔氏依然不能得到张氏那般认可，连个郡守都难做，更是怨气冲天，干脆不许家人出仕。”
“所以，崔氏是有真底子，还是空底子？”张行突然插嘴追问。
“有真底子的。”魏道士正色以对。“崔氏家学渊源，自家子弟收拢的好，人人读书修行不提，更要命的是，我们这些河北人，想要做学问，想要交流修为，多半还是要从清河过一趟的……”
“但未见有雄天王这般出众修为人物，也没有间如魏公你这般才略之人吧？”张行认真再问。
“不是这样的。”魏道士干脆驻足，愈发严肃以对。“我也不做谦让，我自觉不比那些大家书呆子差，但自古以来，出挑者也多是经历多的人，并不足为奇，关键在于一旦场面铺开了，咱们以东齐故地为根基，各处要人来做事，就免不了要那些并不出挑，但不上不下的人了……而且，州郡中不是没有寒门修行者与读书人，但平素如何轻易聚拢？而人家宗族天然便是一心。”
“便是修为，我这种野路子也不如人家崔氏。”雄伯南也叹了口气。“我只是个快成丹之人，但崔氏那里，私下都传，据说得有三四个成丹的，隐约听说还有个快宗师的人物，只是不想让朝廷知道罢了……”
“可若是这般，之前为何要避开张金秤？”张行好奇不已。
“确实有个宗师，崔修嘛。”魏道士笑道，然后又来看满脸好奇的张行。“至于说避开张金秤……只能说，既不要小瞧了这些河北世族，也不要看的太过了……我讲一件事情，张三爷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张行旋即肃然拱手：“魏公请讲。”
其他人也都好奇。
魏道士也不客气，并不回礼，只是负手缓缓而行，并做言语：
“杨慎的长子所娶，便是清河崔氏小房崔修的孙女……彼时定婚事的时候，杨斌尚在，且正屯驻荥阳，镇压关东，对东齐故地有任用之权……故此，成婚之时，据说婚宴极为奢侈，往来文武大臣，名爵世族，数不胜数，排场也是极大……结果等了半日，人家新娘的爷爷，也就是崔修了，骑着一只没毛的秃尾巴驴来赴宴，吃完就走，谁也不吭声……杨斌送他走后，专门赠送了崔修黄金千两，布匹五千锻，却没有任用一个崔氏子弟做官。”
魏道士说到这里，大家似乎都有所悟。
而魏玄定也捻须来笑：“说白了，就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若是江东八大家是彻底瘦死的骆驼，这河北几家就是尚未瘦死的骆驼……”
“活的跟死的，可差别太大了。”张行负手止步，直接立在庄墙下，喟然一时。“尤其是现在又逢了时局的甘霖。”
“谁说不是呢？”魏玄定也驻足感慨一时。
“不过，当日杨慎造反，房氏参与，清河崔氏作为姻亲，居然没有参与？”张行忽然又好奇起来。
“杨慎败的太快了。”魏道士冷笑至极。“很多人猜测，杨慎当时最少联络了一位大宗师，而若是稍有连绵与气势，崔氏这些世族也一定会云起响应……因为杨慎做派，很有些当年文修的姿态……就是败的太快。”
文修，这个词汇张行并不陌生，类似的，还有武修、神修……后二者不提，其中，文修乃是指之前祖帝东征后，其继任者大战，唐皇胜出，开创了一个占据天下七八成，延绵数百年的核心王朝，而随着长久的和平，以及巨大的社会等级、贫富差距来开，导致修行者愈发集中于中上层……他们开始注重所谓家学，讲究各种修行上的仪式感，追求文化礼仪与修为的合一。
就连上战场都讲究一个远程指挥，不沾血气的文化人姿态。
当然了，闭着眼睛都能想到结果，最后边境动乱，衣冠南渡，大唐变南唐，然后就是北方乱糟糟几百年，基本上是所谓武修厮杀汉用现实吊打文修的一个套路。
这也是为什么，张行一直觉得这个世界特别直接、残酷的一个重要缘故，之前几百年，正是那些礼法道德被摧毁，胜利者连重建都不知道如何重建的一个过程。
但是反过来说，文化传承本身就是有生命力的，而且历史本就是反动之反动，人们也渐渐厌恶那些赤裸裸的掠夺姿态，苛求道德与尊严……而很多高门世族，也都还在秉承着所谓文修的一些套路。
“魏公当日去了吗？”张行沉思片刻，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庄园内院门槛前，然后再度驻足来问。
“杨慎？还是崔氏？”魏玄定嗤笑一声，干脆至极。“我一个穷酸，哪里有资格进门？所以当日没去，今日也来找你来了。”
“那你是文修还是武修？”张行继续好奇来问。“又或者是神修？”
“好问题。”魏道士闻言笑了一笑，直接一步跨在门槛上，双手一摊。“我是什么有用就什么修！”
言罢，其人哈哈大笑，转头进内院去了。
张行也随之仰头大笑……而这，就是他喜欢魏道士的缘故，也是他在接受王五郎的邀请后，决定就地立体统的一个重要缘故。
毕竟，魏道士和这些年东齐故地的大豪强，本质上全都是所谓破落统治阶层，而事情妙就妙在一个破落之上……因为破落了，说明这些人被迫沉底了，丧失政治利益寻求经济利益的过程中，眼界也更加开阔了，做事也更实用了。
如魏道士，更是一沉到底，连个干净衣服都无，以至于一朝得了点势，天天换新衣服。
当然了，这是坏例子，也有好例子。
比如说，魏道士此时的实用主义，和对大族参与造反事业的在意以及反感。
再比如说，一开始乱事闹起来，徐大郎第一反应就是把盗匪撵走，确保周边村镇乡里的安全，王五郎其实也有类似行为，单大郎也在第一时间想控制巨野泽盗匪。
还比如说，张行之前在蒲台整兵，要求部队去帮周围百姓抢收庄稼，点验土地，将逃亡无主之地分给一些被淘汰的兵卒……这种措施，程大郎非但没有抵触，反而比谁都积极。回到牛达这里，牛达虽然对张行的行为有些抵触，但更多的是出于不解，本质上还是能够认可这种笼络人心的行为的。
魏道士不提，后面几个豪强之所以如此，原因再简单不过，那就是他们虽然是毫无疑问的剥削者，但作为前贵族转化的庄园主，却比谁都清楚，力量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知道马匹是谁养的，甲胄是谁打的，兵员从哪里来，晓得连大宗师都不能饿肚子，知道农事的重要性，明白十个下级的修行者总能磨死一个高级点的修行者。
与此同时，再加上一点点所谓封建大道理的灌输和现实生活的磨砺，导致他们推崇规则，明白大义和大道理的用处。
他们中的有识之士，甚至愿意务实的主动让渡利益给底层农民，确保农民以生存权，也愿意妥协其他人，建立组织，寻求壮大。
最后这两点，在乱世开启后，尤其珍贵……张金秤这种更下层的小豪强是完全没这个见识的，而强如大宗师曹皇叔，乃至于关陇军头、山东世族们的那些人物，也都视底层为无物，同时视自己获得一切为理所当然。
当然了，最终的最终，这些破落统治阶层这么干，依然是因为他们想成为真正的人上人，重新变回统治阶层……这个事情短时间内很难做出改变，张行也没准备一定要改变，能走一步是一步。
真要追求改变，还是需要时代，用整个世道的崩坏，用血和铁和人性来狠狠吊打他们几顿，或许才有人愿意发生本质上的一些改变……李定如此，这些人也是如此。
不过，如果可能，没有任何根基的张行也依然愿意去威逼、去利诱、去欺骗，去偷袭，来迫使这些人时代之英才来为他的想法而做出贡献。
因为这群人真的太好使了，也是目前唯一能指望的一个精英团体。
“高士通、孙宣致二人连兵十五万自出海口过河，王厚率沂蒙山之众十万随即北上，眼瞅着，是南北夹击冲着登州去了……”张行看完纸条，扔到一旁，继续端起粥来喝了一口，方才对魏道士、雄伯南、牛达、周行范等人言道。“两边都问程大郎去不去？登州官府也在问程大郎去不去？渤海官府也在问程大郎去不去？程大郎自己也在问我去不去？你们觉得去不去？”
在座之人，几乎齐齐失态。
只有张行，伸手拧下了一个鸡腿，放肆来啃……没办法，别看有些人这些天跟士兵同吃同住，装模作样，看起来姿态很高的样子，可在一顿小灶面前，就瞬间本性暴露。
PS：大家晚安。

第十六章 侠客行（16）
脱离群众的张行鸡腿啃得香甜，魏道士几人却难免色变……无他，虽然都是造反，虽然口号山响，但是几十万之众攻城略地，扫荡州郡这种事情，委实让他们有些叶公好龙之态。
实际上，这也是魏道士跟雄伯南直接过来示好的一个最直接缘故，因为张行真的一转身干掉了之前他许诺过要干掉的张金秤。
那可是五六万之众。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对这个问题，也显得格外审慎。
“程大郎有没有可能……是在故意给帮里中枢、给我们、给张三爷你这里抬一手的意思？”魏道士当先开口，却显得有些疑虑。“把事情推给我们，出了事情，自然说是我们这里瞎指挥，成了事情，蒲台那里却不晓得是我们的决断，反而是他的辛苦所为。”
“必然是有的。”
张行啃完鸡腿，强忍着继续吃下去的欲望，努力维持姿态做答。
“程大郎这种人，若是没有这种心眼反倒显得奇怪……只不过，人家遇到困难理所当然的来请示，属于光明正大，我们也该理所当然的回复……至于说个人之权威，说句不好听的，若他百战百胜，爱兵如子，安民如堵，我们再如何也不能阻止他将蒲台一地一军变成自家庄园；但反过来讲，若我们行事公道，不偏不狭，做到赏罚有据，奖惩循理，他便是再存心不良，我们也总能抓住一二把手……”
话至此处，张行收敛颜色，认真来讲：“我还是那句话，想做事，有些阴私算计必不可免，但想做大事，总得有些光明正大的东西……程大郎光明正大发信函请示，我们也该光明正大替他考量，做出回复。”
其他人倒也罢了，魏道士听到这里，不免颔首不及：“确实，确实如此！”
牛达也算听明白了，便也追问：“若是这般，到底该不该让程大郎去？”
“若不去，高、孙、王三家联兵数十万，扫荡登州后，得了今年的入库秋粮和地方钱帛，会不会顺势过渤海，吞了蒲台？”魏道士认真发表了意见。
“可若是去……”小周也难得开口，却是开口后方才后知后觉在席间拱了下手，以作尊重。“岂不是之前白白与地方州郡串联？而且聚众数十万，攻略州郡，朝廷便是再艰难也该催促河间、徐州大营出来了，倒是不怕蒲台被朝廷大军轻易扫荡吗？何况，据我观察，蒲台那里多是河北各处随军吏员聚集而成，本意上其实对义军很有抵触。此番愿意归于咱们黜龙帮，也有之前三哥许诺，这么做可以让他们联结州郡，避开将来朝廷大军来剿。”
“这我倒是稍懂，而且委实两难。”牛达感慨了起来，以他的立场其实非常理解这种踩钢丝的难处。
“我不懂谋略。”雄伯南听到这里，也明确展示了态度。“但我觉得，咱们黜龙帮既然明摆着要造反，要剪除暴魏的，却不该再像往日那般装模作样了……造反便该有造反的样子……实在是不行，我走一趟蒲台，高士通、孙宣致俩人，我也是平素交往的，给程大郎做个底子，打一下登州也是该的。大不了，让他少带些人。”
“这其实未必不可。”魏道士微微失笑，便要继续言语，却不料目光扫到张行，反而诧异。“张三爷为何皱眉？”
话说，就在其他几人展开议论的时候，张行已经渐渐意识到问题所在了……那就是想法永远是好的，计划永远是可行的，实际上永远会有意外的事情和失控的人，只不过这些人和事情，有的是往好的方面倒，有的是往坏的方面倒罢了。
换到眼下这个局势，张行也立即就意识到了一个格外严肃的问题，而且是他之前没有想到，其他人之前现在似乎也全都没想到的问题。
“我有个说法。”听到魏玄定询问，张行摩挲着油光发亮的嘴唇认真以对。“你们想过一件事情没有？当日打张金秤，为了确保胜利，也是看上了程大郎的本事和实力，更是地理使然，附近最大的一家大豪强就是他家，所以拉拢了程大郎，并将蒲台半县之地与一军许诺给了他……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手里实际控制的地盘和部众便也一分为二，一半在河南，一半在河北，一半核心是偏朝廷吏员，一半核心是本地乡豪……”
“原来如此。”魏道士听到这里，陡然醒悟，引得其他人纷纷来看。“河南他那些庄园、祖业，以及他的乡梓是一体的，河北蒲台这里则另是一体，两边路数全然不同……譬如这一次，几十万义军准备扫荡登州，从河南那边讲，他应该主动逢迎义军，以图保护乡梓和产业；但从河北蒲台这里，却应该冷眼旁观，甚至协助渤海郡中早作准备！怪不得程大郎会为难！他应该是想迎合义军，保全乡梓，却初来乍到，不好强行逼迫蒲台军出动，问我们要个说法！”
言至此处，魏道士复又去看雄伯南：“雄大头领，你委实要去一趟了……张三爷不去，小周头领也该一起去一趟，助程大郎说服下属渡河去与义军汇合。”
雄伯南大喜，但又怔住，因为张行这次干脆直接摇头了。
“张三爷？”雄伯南认真来问。“魏公说的这些有什么不妥吗？”
魏道士等人也来看张行。
“魏公说的一点不错，应该就是这样。”张行显得有些犹疑。“但有件事情……我有个猜度。”
“三爷见教。”魏道士随之拱手，但似乎反而有微微不平姿态。
“其实没什么，就是我觉得高士通、孙宣致，乃至于王厚，都会卖面子与雄天王、程大郎，答应不去碰程大郎那一亩三分地……但便是他们应许，恐怕也不能阻止程大郎家乡周边残破。”张行言辞谨慎。“因为我不觉得他们有那个本事约束的住几十万人，前面有个目标倒还罢了，可一旦胜了败了，恐怕立即要乱起来……尤其是程大郎那里分明就是登州周边最富庶安稳之地。”
雄伯南有些茫然，因为他对这种事情毫无印象，便是努力去想，也不能想到是怎么回事，而牛达和小周却都缓缓颔首……因为后二者见识过义军的大部队一旦失控起来是怎么回事。
而魏道士思索片刻，反而来问：“张三爷这般说，我其实是信的，但问题在于程大郎信不信？”
“正是此意。”张行也随之点头。“所以想了一下，有些东西也是没办法，仁至义尽，做好咱们这边就行……雄天王！”
雄伯南一怔，立即应声。
“你就如常去吧！”张行恳切以对。“去见程大郎、高士通、孙宣致那些人，替他们搭个线，该怎么说怎么说，该怎么办怎么办，江湖上的事情，你是行家……谈妥了就行……顺便，我们这边商量过来的东西也要正经写到信上，请你正式的带过去，其中包括说他家乡未必能保得住。”
雄伯南重重颔首，却比之前凝重许多。
“牛头领。”张行复又看向牛达。
牛达比雄伯南晓事许多，即刻起身拱手：“三哥吩咐。”
“你明日走一趟徐大郎那里，请他把家里的船只聚拢一下，还有鲁氏兄弟的河上兄弟，全都聚到一起，往下游去，真有万一的时候，河上有这么一股力量，总能方便许多……小周随船队一起下去。”
“晓得。”牛达当即应声坐下，小周则赶紧起身补了一礼，这才坐下。
“魏公。”张行复又来看魏道士。“你看这般可行？若是可以，便由你来写这封信，咱们二人一起来署名……讲清楚咱们的判断，也体谅他难处，既让雄天王去帮他联络高孙二人，也让河上这里做好准备？”
“自然是妥当的。”魏道士捻须思索片刻，旋即颔首。“自然是妥当的。还能如何？还能如何？”
张行点点头，又觉得饥饿起来，立即又啃了半个烧鸡，方才做罢。
而待用餐完毕，众人只是撤下小席面，就在桌子上铺陈起来，请魏道士以黜龙帮首席的名义写了信函，然后张行也署了名字，然后一起押封，却也将此事给了结了。
处理完此事，雄伯南自走蒲台，周行范也去汇合鲁氏兄弟，整备船队顺流而下，至于张行张龙头则留在了濮阳城外继续搞他的座谈会。
坦诚说，效果虽然渐渐转好，但还是显得有些艰涩……张行自己也有些打鼓，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只是按照他的经历和思想，若是不试一试反而显得有些难以接受。
然而，与张行宛若正脉阶段辛苦冲脉的行为相比，同一时期，黜龙帮的其他各处则宛如奇经八脉阶段那般，反而动辄一通便通。
李枢在河北，几乎得到了房氏的倾族协助，并趁着张金秤覆灭的空窗期，打着房家安定地方的旗号，迅速在清河郡扩展势力，实际上控制了很多地盘和人力，许多贵族出身的河北故旧也都纷纷来投。
与此同时，济水上游这里，单-王-徐-刘等人，也同样进展顺利。
徐大郎成功获得了东郡太守的认可，被委任为了白马县尉，堂而皇之将自家的武装力量带进了此时作为东郡郡城的白马城内，甚至控制了最为要害的大河上的白马津。
单大郎的内应策略也起到了奇效，他让梁嘉定带人进入巨野泽，里应外合，已经成功拉拢了相当一部分巨野泽中的逃兵，而且还让另一个下属夏侯宁远带众上了东平郡、济阴郡、东郡三郡交界处的历山，与巨野泽中的梁嘉定遥相呼应……只能说，单大郎虽然以修为、武力为上，但下棋的功夫也委实不差。
王五郎同样没有闲着，在徐大郎走官路的时候，接受了张行送来大批军械的他直接摆出了黑吃黑的姿态，放肆往涣水扩充实力，将那些被驱逐过去，倚靠涣水生存的盗匪大举兼并、控制起来，势力已经实际上抵达了涣水上游，与淮右盟的人遥相呼应。
而王五郎此举，也让他的本家，也就是在淮右盟的默许下进入芒砀山的王振，迅速强大起来，隐隐有并吞其他首领，完全控制芒砀山的姿态。
这种情况下，之前以为助力的淮右盟势力，此时反而隐隐成为了二王扩充实力的阻碍。
就连魏玄定魏道士这些天都没闲着，他打着黜龙帮首席的旗号，在徐、单、王三人围着的安全区里，肆无忌惮，到处拉拢那些本地出身的低级官吏，效果卓著。
东郡、济阴两郡，几乎每座城里都有黜龙帮的暗线、明线。
这种进展，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个时候正是官军最虚弱的时候……或者最起码是看起来最虚弱的时候，因为大魏的反扑即将开始，却还没有开始。而东齐故地这里，本土的精英集团，无论是贵族世家，还是豪强小吏，几乎人人思变……往往一封书信，一次拜访，顶多加一次势力展示，便轻易能将人拉拢过来。
更不要说，黜龙帮有名有实，名望极高的两个反贼，外加几位本土大豪强的财力物力人力，轻易成为了济水上游的反贼灯塔。
这种情况下，张行既有些兴奋，又有些忧虑起来。
兴奋自然不必说，毕竟是自己一手创建，或者说参与创建的组织，正在大踏步扩充……革命的事业如火如荼。
而忧虑，则来自于两方面。
一方面在于，他始终对大魏，或者说是对有修行色彩的这个世界里的中枢朝廷的反扑，抱有巨大惕，李定所言的“天下英雄”，肯定会出现，朝廷的反扑也必然会很激烈……但这一面，他反而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真正的问题在于另一方面……张行隐约意识到，黜龙帮内部在面对这种强势扩充的情形时，渐渐滋养起了野心和傲慢。
其实，这种傲慢和野心，当日在豆子岗一战中他是见过的，程大郎的“不过如此”嘛，只不过程大郎年纪大一些，性格更谨慎一些，再加上李定和他张行的表现，而且还要指望着这两位将蒲台军平稳交与他，这才给强行收敛了下去。
而此一时彼一时，换到济水上游这里，大河下游的事情，只会更加刺激这边的几位头领的争强好胜之心……何况之前就说了，这几位大头领，没一个是好相与的，他们都有自己算盘，而且主要几个头领都有自己独立的地盘和势力，不可能靠着一个空虚的龙头身份来彻底压制他们……实际上，就连魏道士都有些迫不及待的姿态，张行也都不好约束的。
更不要说，还有李枢这种明显要跟张行分庭抗礼的存在。
所以，张龙头这些天，也在思考要如何面对即将奔涌的浪潮，到底是疏，还是堵。
唯独事情总比想象中来的要快。
大约是八月底的时候，大河下游的登州郡城都还没破，河间大营和徐州大营兵马也还没有出动，一直在东平郡巨野泽附近活动的单大郎忽然与头领夏侯宁远一起亲自来到了濮阳，并将一封信转交给了张行和魏道士。
信很简单了，最近见得最多的就是类似的信，无外乎是一些东齐故地的本土精英，在黜龙帮大举扩充并实际上已经成为济水上游公开秘密的情形下，忍不住寻求私下联络、许诺、投靠。
这封信也是如此。
但问题在于，写信的人极为特殊……干脆一点好了，此人居然是东齐前宰执兼权臣祖笏之子祖臣彦，而这位身份毋庸置疑且在东齐故地有着巨大号召力的名士在信中直接询问单大郎是否是黜龙帮的人，是否要举事？若是举事，他愿举家投奔，并努力献出东平郡郡城，或者使用文书帮忙诈开郡内其他县城。
他的家族也将全部投入到帮中。
当然，在这之前，他希望获得单大郎的引荐，跟张行或李枢两位名震天下的龙头获得直接联系，至不济，也想见见那位魏首席。
“不好说是真假。”匆匆从濮阳城折返的魏玄定看完信后，却有些表情怪异。“照理说祖臣彦对大魏自然是恨之入骨，但传闻过于荒唐，所以很多人反而不信。而他又是如此出身……祖笏虽然名声不好，所谓典型的有才无德，但毕竟是昔日一国之执政，门生故吏遍布东齐故地……却要这般低声下气来投靠我们吗？”
“什么传闻？”张行诚恳请教。
“据说，当今陛下刚刚登基时，祖臣彦曾被杨慎举荐给了当今陛下。”魏玄定拿着信稍作解释。“可陛下非但不用，反而当众当面嘲讽，问祖臣彦是不是当年那个祸害了东齐的奸佞之子？祖臣彦无奈，只能叩首说是。接着圣人便说，这种人他绝不会用，还专门发遣祖臣彦去做地方书吏，轮转地方，终身不得登堂入室，升迁到五品。”
说完，又是一身新衣服的魏道士只是盯着张行脸色来看。
而张行会意，却是苦笑：“这确实是那位圣人能做出的事情。”
魏道士即刻颔首，却将书信高高举起，转身看向了身后单通海、夏侯宁远，以及问询赶来的牛达、周行范等人：“诸位，此信是真！东平郡，也是咱们的了！”
单大郎等人，呼吸随即粗重起来。
魏道士复又看向了不知何时变得面无表情的张行：“张三爷！不要犹豫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立即去请其余头领，包括李公一起过来举事吧！须知，此时举事，大河与济水之间，咱们可以即时席卷！”
众人齐齐去看张龙头，而后者却只是面色如常，似乎并未为之所动。
魏首席见此，咬牙继续言道：“张龙头莫忘了，程、雄两位大头领之前也已经说了，登州本城被攻下，只是这几日……到时候，咱们黜龙帮以大河和济水为规制，咱们这边顺流而下，再让程大郎他们逆流而上，只要攻下中间的鲁郡、齐郡和济州郡，便可尽取大河沿线，然后再以咱们的手段，会盟乃至于并了高士通、孙宣致、王厚三人，则东境二十郡便真是咱们的天下！你之前规划，不正是在此吗？些许风险，也值得一冒！”
其人言语之中，居然是将当日议论过的核心风险，也就是朝廷南北夹击给忽略掉了。
但是，到了此时，忽略掉之前议论的，又何止是魏道士一人呢？
张行目光扫过明显躁动的这些人，沉默了片刻，而就在单通海一时忍耐不住，似乎准备开口之时，这位黜龙帮的创建者也随之再度失笑：
“时也势也，诚如魏首席所言，此时局势，委实天赐，而咱们黜龙帮若不奋力一击，先做出大事来，岂不让天下人耻笑？速速去请李公与徐大郎、王五郎等人，咱们就在濮阳城外的牛家庄，再行一次聚义……是否要举大事，只来听大家公议！”
魏道士喜不自胜，捻须而笑，单通海等首领，也都纷纷释然，继而振奋。
PS：大家晚安。

第十七章 侠客行（17）（2合1还债）
八月底，魏道士即刻东行，往东平郡去见祖臣彦，并立即勾连成功。
九月上旬，接到了传讯的黜龙帮各处头领也都纷纷折返，就连蒲台那里，即便是程大郎不好来，对部队过河打登州最为不满的房彦释也已经启程了，雄伯南雄天王也许诺，若是近日登州城破，便也独自过来。
倒是小周和鲁氏兄弟中的鲁二，因为有张行叮嘱，依然暂时留在了蒲台水寨。
没错，因为军事目的，那片滩涂地到底是被围起来了，成为了禁止闲人进入的军事重地。
九月上旬，暂不提黜龙帮的蠢蠢欲动，只说这一日，久等未见援军的登州郡郡城终于宣告城破，义军大举涌入城内，随即，周边的益都、北海、临淄等名城也被扫荡。到此为止，早在三族争雄时期便以富庶闻名，一度作为东楚国后期核心统治区的大河下游繁华地带，彻底翻了天。
平心而论，高士通是东齐高氏末裔，孙宣致也是一方大豪强，便是能编出那首《无向东夷浪死歌》的王厚也应该做过底层吏员，都是有那么一点明白的……所以，尽管在攻城期间三位大首领相互推诿，也都有让杂牌先上的传统艺能，城破之后，更是抢占地盘、分割城区、小规模火并，可实际上，三人也都下达了维持军纪的相关指令，并有遵守承诺打开官仓，按比例放粮的举动。
杀官、降吏，开仓、招兵，顺便勾心斗角，威逼利诱，招揽豪杰，试图搞出来一个大盟主，这些事情，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都有。
然而，这种经典的义军浪潮并没有维持太久。
毕竟，登州郡郡城告破之后，再去向周边城镇扫荡，不免要分派首领、分路进去，而这个时候，这些首领的良莠不齐便展现了出来，军队组织不够严密的情况也展露无疑：
有的首领出身吏员、豪强，读过书、修过身，多少能有个心目中的体统姿态，然后照着描，却忘了给老百姓放粮，整日与城内降服的官吏做姿态；
有的则出身底层，万事皆好，放粮分财最踊跃，却在官家小姐面前走不动道；
还有的干脆是城市或者村镇泼皮出身，他们打仗最勇猛，最不怕死，也是义军蜂拥而起后身份地位提升最快的那一拨，却忍不住在控制一个城池后放肆无度，金银财帛、醇酒妇人全都要，以至于劫掠杀戮全都不少。
有没有官吏出身却还能知道给老百姓放粮的？
有没有底层出身同时洁身自好的？
有没有泼皮出身，然后忽然醒悟过来，及时收手的？
都有。
但也注定会有人一头扎进去，更何况，随着局势发展，数十万义军攻城略地，以登州为核心，地盘每天都在扩大，独据一地自己打起旗号的首领每天也都在增多，相互服从也越来越弱，行事自然也愈发肆无忌惮。
当然了，这些事情，全然不耽误雄伯南在破城后立即向济水上游折返，其人本是凝丹高手，长途跋涉之中采取虚借马力的姿态，几乎可以做到日夜兼程各百里的速度，却是在九月十五这日，成功折返回濮阳城外牛家庄。
此时，牛家庄的局面却与上个月离开时截然不同了，最起码人多了许多，世族与豪强，官吏与贼寇，河北与东境，文人与武士，全都汇集一堂。
雄伯南号称紫面天王，是老早的凝丹高手，河北、中原、东境素来横行，堪称交游广阔，再加上他本人无疑是帮内的招牌高手，地位显著，所以他的到来，反过来也在原本就很焦躁的牛家庄内引发了波澜，许多人纷纷上门邀请、拜访，以作姿态，弄得他目不暇接。
当然了，雄天王是有点谱的，他先去见了张行、李枢和魏道士，转身又去见了本地地主牛达，以及好友徐大郎，接着才是单大郎和王五郎，再然后才是那些他本人其实多有闻名见面，但委实是新人的豪杰们。
而也就是在雄伯南抵达牛家庄的第三日，魏道士彻底忍耐不住，同时请见了张行和李枢，这个黜龙帮理论上，实际上也似乎很有权威的最高决策层先行开了一个小茶会。
“两位。”
魏道士如今已经不穿道袍了，而是一身干净利索的绿色锦衣，与张行的深色锦衣、李枢的素色锦衣，很是有些相得益彰之态，而当这位理论上的首席主动给两位龙头倒了茶水以后，却也算是干脆。“你们不能再拖了，因为机不可失。有再大的分歧，此时也该顾全大局，把事情一一定下来！何况，雄天王也回来了，你们也没有什么说法再对峙下去吧？”
张行和李枢对视一眼，居然一瞬间各自读懂了对方的意思，这让两人稍微安心了那么一点点。
说白了，对峙肯定是有的。
这一回，革命事业迅猛发展，双方以及各自方面的大头领各自都带回了一大堆人，头领名额什么的，肯定是要激烈争执的，人事即政治啊，这关乎两人的根本。
与此同时，双方的人还有一点明显的地域、阶层对立，这进一步造成了双方势力的分化。
但是，他们俩真不是因为这个才长时间不召开正式聚义流程的。
“魏首席以为我们二人之所以不愿意定下事端，是因为我们二人在私下对峙？”李枢言语清冷，看着身前茶杯纹丝不动。
“不是吗？”魏玄定一时冷笑，反问过去。“那几位跟李二爷你一起过来的大户人家，脸面都要捧到天上去了，就差直接说出来，我该居于你们这些夯货之上……话里话外，又是觉得什么帮派低贱，又是觉得头领制度无序，就差直接说废了黜龙帮另起炉灶了……这难道是假的？张三爷你能忍？”
最后一句话，赫然是转到另一人脸上去了。
“自然不能忍。”张行端起茶杯来，抢在李枢之前板着脸做答。“咱们现在是造反，又不是割据建制，哪来那么多说法？况且，帮会的形式，本来就是要照顾江湖草莽人士而立的，你换成什么霸府、幕府的，那些贵家出身的是舒坦了，可江湖草莽出身的伙伴根本不懂怎么办？这种事情，只有官往民兼容，懂得多的往懂得少的照顾，也只能让那些河北世族子弟委屈一下，来做个帮派头领。”
“此事确实如此。”李枢顿了一顿，倒也干脆。“我这边又不是没有草莽出身的兄弟，如何不晓得这个道理？那些河北大家来的子弟，本身是为了共襄义举，这种小事我自会与他们说，魏首席不必过于忧心……还是说，人家辛苦过来，要因为人家说了几句话就把人撵出去？”
“撵出去倒也没必要，但该收敛一二。”魏道士再笑一笑。“这是他们来就我们，不是我们就他们……不懂这个道理，迟早要弄出乱子来……至不济，也该学那几个崔姓的，溜达一圈偷偷走人吧？”
这话说的有点重，也不知道是本性暴露还是近来得意让这个道士起了别样心思。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李枢看了对方一眼后并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又看向了张行：“张三爷，你是何意？”
“人是会变的，多经历一些，迟早会认账的。”张行认真回复。“但如此姿态，是不能做大首领的。”
“房彦朗没资格做大首领？”李枢也严肃起来。“他没资历，还是没名望，又或者没有人力物力可调度？”
“那就只加他一个好了。”张行也笑。“大首领多了，反而掉价，其余大首领也会不满。”
李枢闻言也笑了：“那就他一人好了……你那边右列是杜盟主、辅副盟主、王五郎、程大郎四位大头领，我这边左列是房彦朗、徐世英、单通海三个人，正好少了一个，加上雄天王，四对四，凑个八大天王，也就齐活了。”
“李公何其荒唐？”张行无奈咽了口茶水，放下茶杯来辩。“我倒是想要淮右盟来帮我，可他们如何会动弹？明明是我二你三……雄天王应该列右的，这样才是真妥当……我去跟王五郎说，请他让一让便是。”
“这些大头领可不是咱们说了算的，要讲人心归属的。”李枢当即摇头来笑。“想当年，咱们河上相逢，雄天王可是跟我走的，倒是张三爷你初来乍到……不过话说回来，真要是思思过来，做个大首领，届时列于右侧，倒也无妨。”
张行心中冷笑，面上也笑，却又忽然看向了捻须冷眼旁观的魏道士：“既然雄天王归属不明，偏偏又是帮内第一高手，何妨请他直属咱们三人，平素让魏公调度协作？”
李枢微微一怔，魏道士也随之一怔，但后者马上醒悟，立即放下胡子拊掌：“正该如此！便是去问雄天王自家，他也绝对会这般选！不信咱们现在就去问问？”
李枢目光从身前二人身上扫过，沉默片刻，缓缓颔首：“事从急权，不是不行……至于问不问的，咱们三人还不能做主吗？他们也该都以大局着想。”
魏道士终于在支在桌子上笑了起来。
“其余头领也这么说如何？”张行继续来问。“下面这些有说法的，都列为头领，各随几位大头领，尽量两边齐整，若不能齐整，便从多得那里取出几位习惯独来独往做事的，归在雄天王那里，直属此间……包括说，等东平郡的事情真的成了，那位祖臣彦先生，也该尊重一下，给他个大头领，却不必与他具体分派，还是跟雄天王一样归于中枢直辖的好。”
“我赞成。”魏道士毫不犹豫，脱口而对，他当然赞成……不赞成就怪了。
李枢沉思片刻，乃是想了一想，算了一下，然后方才发现，这一次，似乎是自己这里占了便宜，倒也公道，便在沉默许久后点头应许。
“既如此。”得了天大便宜的魏首席容光焕发，喜不自胜。“事情是不是便算了结了？”
张行与李枢齐齐看向魏玄定，复又对视一眼，然后，还是张行缓缓摇头：“小事说过，该掏心窝子说大事了。”
“确实如此。”李枢一声叹气。“有些事情，咱们能周全就周全，但有些事情，委实无力，可偏偏还要硬着头皮上。”
魏玄定左右各自一看，直接摊手：“你二人到底何意？”
“事情再简单不过。”张行捧着茶杯看着魏道士坦诚以对。“魏公，并非是我们二人危言耸听，而是说我们二人委实是都经历过中枢磨砺的，都见识过朝廷大军的，所以，即便是局势如此顺畅，我们二人也都还没有变过心意，还是觉得，局面铺大了，肯定是出头的椽子先烂，举事是要挨打的，而且是毒打……”
魏玄定欲言又止。
“我知道，肯定会有人说，我这是之前被朝廷打怕了，没了锐气。”李枢摇头以对。“但我也委实没有任何动摇，还是跟当日建帮时，乃至于之前在离狐徐大郎那边庄子里一样，认定了，这一波义军大兴是必然，接着会被朝廷打烂也是必然。但是……”
“但是这个局面，连魏公你这种聪明人都已经被局势卷着，热了脑子，认定了要起事。”张行接口叹道。“我们两个人若坚持己见，莫说没有效用，反而有被排斥架空的危险……出了这个门，全都是东齐故地的英杰，苦大魏久矣。”
“所以，我们也不是不懂你们的心意，你们都是东齐故地之人，饱受压迫，见到局势这么好，伸张的可能性就在眼前，如何能忍？便是为团结一心，也该认下的。”李枢依旧神态冷清，却与张行言语配合连贯。
“不光是如此。”张行此时也来看李枢。“有时候也得认，大浪淘沙，光是躲是躲不下去的，不经历一些事情，哪里能检验出真豪杰、真英雄？便是一些之前有些性情软弱的，若能熬过去，也能心如铁石，变得可靠起来，便是之前看起来妥妥当当的大英雄，真就没了又如何……从这个道理上讲，有些东西避无可避……这几日我有时候就想，那些史书上的事情，如何一遍遍还是那般，难道没有聪明人吸取教训吗？结果事到临头，才有些醒悟，事情和人到了一定情境之下，其实就只有一条路，人心人性如此，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想选就能选得。”
“此言极是。”李枢闻得此言，仰头而叹。“但总该做些准备。”
“这便是今日要掏心窝子说的东西了。”张行扭头看向了面色阴晴不定的魏道士。“聚义举事势在必行，这是实话，但也要做好失败的准备……譬如若官军主力来袭，自何处来？咱们往哪里迎战？若胜且不说，若败，往何处走？”
“若在大河与济水中间败了，自然是要往河北走。”李枢脱口而对，俨然早有思量。“所以得控制住白马津，尽量集合水上力量；而若是在济水南面败了，就有些麻烦了……虽说可以南下，但南面一马平川，是躲不过朝廷追兵的，所以还是要尽量在济水以北应敌。”
“我也是这个意思。”张行严肃以对。“所以要将水军集中使用，统一指挥……程大郎那里若是妥当了，也要把船只尽量调回来的。”
“水军指挥尤其重要，应该是谁？”李枢忽然发问。
“自然是徐大郎。”出乎意料，这个明显至极的答案，张行却足足等了数息方才给出来。
“也只能是徐大郎。”李枢幽幽以对，却也意外的没有什么喜色。
话说，这二人嘴上说着一定要掏心窝子，但实际上，有些话委实不好说出口……就好像徐大郎这里。
徐世英的本事和他家素来经营河上的经验，包括鲁氏兄弟等河上力量归属，使得他是这支水军的不二人选，这固然不差。但与此同时，徐大郎恐怕也是下面一群真正控制着军队的大头领里面，最保守的一个，也是心眼最多的一个。
说句不好听的，别看黜龙帮才成立了几个月，实际上，所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里面的内部矛盾多着呢！
张行和李枢的对立是最明显的一层，但未必是此时最大的最主要矛盾，最主要矛盾，目前来说，其实还是张李这二两个有名无实的外来人和下面一群有实无名的东齐故地地方豪强世族的矛盾。
钱哪里来？
粮哪里来？
兵哪里来？
将哪里来？
你张行和李枢变得出来？
还不得靠这些掌握了实际力量的地方豪强与世族？无外乎是这些真正有力量的人缺乏信心和旗号，缺乏汇集同侪的能力，所以暂时把他俩捧了起来。
这二人看起来风风光光的，指挥若定，姿态高远，实际上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能指望靠着一次次正确判断与指挥来将虚的变为实的。而一旦违逆了众心或者犯了错误，那说不定就要被人一脚踹出去。
所以，从张李二人角度来说，他们既是帮内的最大对手，又是反魏的同志，还是帮内必须要背靠背取暖的一个最小派系。
实际上，莫忘了，眼下这个局面，张李二人的为难之处，也正在他们没有那个权威控制住整个帮会……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不要挣扎了，外面都是东齐人。
转回眼前，徐大郎最不老实的一个大豪强，上次建帮的时候就想操弄二人矛盾，也是被张李二人联手压下去的，这一次，把必要时救命的水军交给这位徐大郎，也就意味着将保有最后实力以及收拾局面的权力给了对方。想想就知道了，都不用徐世英故意使心眼的，只要到时候主力在前方损耗严重，死了一个两个单大郎、王五郎的，指不定徐世英就能借着这一波威势自行其事，将力量整合起来，顺便将两个外地人一脚踹翻了。
“李公，你说这个庄子里，徐大郎会不会是咱们二人之外仅有的一个心里不愿意大举起事的人？”一阵怪异的沉寂之后，张行看着表情怪异的魏道士，忽然扭头来笑。
“真有可能。”李枢也在苦笑。“但他也不敢说不举事，反而比谁都要踊跃……最后一件事，举事之后，咱们俩谁往前进取调度，谁往后做接应准备？”
“这事我想了下，好像怎么都有说头。”张行认真来问。“要不猜铜板？或者转罗盘……我有个罗盘，是思思送我的，据说是太白峰那位开过光的。”
“不用了。”眼前的黜龙帮左龙头叹了口气。“这种事情怎么能倚靠那些东西？东都那里据说要练十万兵，但不到明年怎么可能招募妥当？官军必从南北两面而来，在东面夹击……所以，进取调度的须往东走，后做接应的须留在西面，你对东都与曹皇叔熟悉些，跟杜破阵也有说法，你留在西面做接应，我往前去……”
“好。”张行果断应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随即，二人一起看向了魏道士。
后者沉默片刻，似乎一语双关：“你二人是不是小瞧了帮内英雄？”
“没有。”张行恳切以对。“我时时刻刻都在与自己说，不许小觑了天下英雄！只是人在局中，委实只有一条路。”
“也罢！”魏玄定思索片刻。“不管是你们想的对，还是我们这些东齐人亲身试探的对，反正咱们三人是议定了结果的……什么时候聚义举事？”
“传下去，三日后便是！只要让周围做公的那些人来得及过来就行，顺便也可以趁机将风声放出去，大头领、头领什么的都是谁……”
张行干脆布置。“唯独既然要举事，不可无旗帜口号……李公、魏公，还要变动吗？若不在意，就立红白‘黜’字大旗，我红你白，中间用‘义’字大旗归于魏公，大头领小头领许用不同规制姓氏大旗，口号依旧是剪除暴魏，安定天下？”
“这些都是无谓的事情。”李枢沉寂一时，随口而答，但片刻后，却又端起桌上根本没碰的茶水来，喝了两口，然后才长呼了一口气。“难得右龙头年纪轻轻这般定力，见你还是这般冷静，我心里多少安定了些许。”
张行苦笑摇头：“我心里哪里能静？不瞒李公，这些天，这些天看到局势大好，是个人都跟我说东境二十郡唾手可取，我心中其实是有些动摇的，整日都在想，会不会我们真的运气极好，真能一蹴而就，就把局势彻底打开了？若是错过去，是不是就落于人后，平白让其他人做大？”
“如此患得患失，才像个活人。”李枢忽然失笑，气氛倒是松快了不少。
今日被二人无视了许久次的魏道士，此时终于也再度说话：“既然两位龙头已经议定，那就这般做便是……无论如何，我是赞同两位的。”
不错，无论如何，魏道士跟这两位也是有一定共同立场的，这是体制决定的……张李二人对此毫不怀疑。
只能说，小小黜龙帮真的是可笑可笑。
闲话少说，雄伯南的回归极大刺激了黜龙帮众人，使得牛家庄内一时鼎沸，张李两个龙头虽然本质上对举事顾虑重重，但反而不能违背众心，终于决定正式聚义举事。
至于之前传闻中两位龙头因为头领名额而对峙的说法，也随着那些风声放出变得烟消云散。
到了九月十七，附近城池内部分与黜龙帮有勾连的官吏也堂而皇之的抵达了牛家庄，而近在咫尺的濮阳城中却只做不闻。
这一日上午，天气晴朗，就是秋日风大，刮得人有点忽闪。
而在秋风呼啸声中，庄内人头攒动，便是之前明确对帮会体制不满的河北世族子弟们也都按捺不住焦急心态，在庄园中心大园内交头接耳，重复着之前早就获得了验证的一些流言与风声。
原来此时此刻，在明日正式聚义之前，黜龙帮首席魏玄定、左龙头李枢、右龙头张行，外加此处聚集起来的雄伯南、单通海、王叔勇、徐世英，正在举行一场按照之前订立帮规而展开的人事扩大会议。
会议过程不必多言，张李魏三人已经通过小会达成一致，而雄伯南修为极高却意外是个老实人，只要张行没犯大错，王叔勇注定也算是个妥当的……这种情况下，徐世英肯定会配合的比谁都积极，单大郎便是有想法，也不可能撼动其他人的。
故此，虽然有了一番言语交锋，等到临近中午之前，庄内还是宛若朝廷行事那般，正式贴出了一份小布告。
上面大约写着，虽然淮右盟两位大头领不在，但三人决策团与其余四位大首领俱在，符合决策标准，所以召开会议，而会议上经过三人团与在场的四位大首领推定，决定引入程知理与房彦朗两位为大头领，入内议事。
现在公示在此，询问诸位头领与帮内豪杰、好汉，可有这二人平素不义之事要上报，若有，即刻入内，公正议论；若无，事从急权，待到午时，便要认定。
届时，发信使与程大头领，而房大头领却可以大头领身份直接入内，继续讨论帮内要害之事了。
这份小布告的内容极为简单，却让各处头领都有些新鲜，便是那些河北世族子弟也都对这个帮会有了一定认识上的改观……因为它在意规矩和流程，再敷衍，那也是规矩和流程。
这种东西看起来无用，甚至在特定情况下还会拖累正常决策，可在大部分情况下，还是有服膺人心，强化认同感作用的。
果然，待到午时，之前不屑之态最明显的房彦朗还是在众人拱手问候中昂然入内了。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午后，一张更大的名单正式贴了出来，名单正式补录头领如下：
大头领一位：房彦朗；
头领七位：郑挺、柴孝和、杨得方、翟谦、邴元正、杜才干、黄俊汉；
合计八人，归于左翼。
加上之前的左翼大头领单通海、徐世英，头领梁嘉定、夏侯宁远、鲁明月、鲁红月、郭敬恪，合计十五人归于左翼。
大头领一位：程知理；
头领七位：房彦释、程名起、贾越、翟宽、范定兴、郑德涛、李文柏；
合计八人，归于右翼。
加上之前的右翼大头领杜破阵、辅伯石、王叔勇，头领马胜、牛达、王振、张善相、丁盛映、马平儿、周行范，合计十八人。
大头领一位：雄伯南；
头领两位：柳周臣、张金树。
合计三人，另起中翼，直属最高三人指挥。
最后，不算三人本身，便已经合计三十六首领。
没错，这个数字，肯定刻意在凑人了，不说别的，其实还有两位注定要作为头领的人，此时不好公开，比如说东平郡的祖臣彦，以及济阴副都尉尚怀志……但三十六天罡有三十九，乃至于四十多个，不也正常吗？
而这三十六人中，既有被拉拢的周边官吏、豪强，也有远处有名望的大帮会豪雄，还有知名的世族子弟，更有新招募的黑道游侠，以至于还有降将。
甚至，这里面还有一些意外，比如有几个一来就自成派系的人，东郡法曹翟谦和他弟弟黑道大豪翟宽，以及本地乡豪兼狱吏黄俊汉，这三人根本是个小团伙，但作为东郡西部本土豪强代表又不可能真的把他们踢出去，单大郎、徐大郎、王五郎三人又坚决不舍得给他们个大头领分庭抗礼，那就只好勉为其难，分开处置，哥哥和那个黄俊汉去了左翼，弟弟去了右翼。
总之，三十六名头领的草台样子终于是凑出来了。
不过，也大概是因为要凑人数和搞平衡，这个名单相较于之前的大首领进补，就显得有些不能服众了……当时便有些议论。
到了晚间，更是发现有一名巨野泽来的乱兵头子因为没有得到首领位置，试图乘夜转回散伙。
然而，都到这个时候了，跟崔氏那几个人之前观望而走不同，怎么可能让他就散了……单大郎亲自动手，将此人格杀，悬首示众，清理门户，多少是让人醒悟过来，这是要造反聚义的。
翌日，天色微亮，庄内便忙碌起来，杀猪宰羊，治酒理宴，等到中午之前，到底是将马血准备好，然后将三面连夜绣好的旗帜拖了过来，准备立起来。
“可惜，祖臣彦不在，不然必有雄文。”夯土小台上，魏首席连连摇头，低声相顾左右。“搞得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是这样的。”李枢低声答复。“祖臣彦文章虽好，这里人却多半听不懂的，便是他在这里，也不如不写，或者写了不念……而且这种事情，只要不出乱子就行，关键还在后来的夺城起事。”
“这倒也是。”魏玄定点头认可。
说话间，三面大旗缓缓被几位雄壮军士抬起，牢牢固定住，一个典型的义字大旗居中，红白二色黜字旗居两侧，在秋风中立即翻滚起来。
这就是所谓扯旗造反了。
最多说，接下来喝一杯血酒，喊一声剪除暴魏，安定天下，也就是正式的流程了。
然而，就在魏李张三人一起上前，立在各自旗帜下的土台上，然后端起血酒之时，原本波澜不惊的张行忽然向前一步，引得其余二人一时诧异……但也没有多想。
年轻人嘛，就喜欢出风头。
“诸位头领，我有话说！”张行端着血酒，环顾台下首领，委实让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不瞒诸位，我与李公其实一开始是不赞成这么快起事的，因为我们都觉得行事过于操切，将来要被暴魏针对，不免不值。”
台下一时窃窃私语，魏李二人也有些无语，但偏偏李枢也不好否认。
“可是，我与李公还有魏公讨论了许久，议论了多次，最终还是要同意再行聚义，正式扯旗举事，所谓何也？”张行身上寒气渐渐涌现，灰白色的光芒在秋日阳光下显露出了一丝异样的光芒。“思来想去，其实一直到前几日，才想明白……其实，不过是两句话！”
“第一句话，我数年前便曾与徐大郎说过，今日还要再说，将来一定还会说……那就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是关陇那些人坐天下，而关东豪杰来做贱吏，乃至于一个贱吏都做不得？今日来的诸位，是没有本事吗？还是生来比关陇人低贱？”
台下愈发哄然，却与之前的议论之声截然不同，乃是有了激愤姿态，便是徐大郎此时也睁大眼睛，盯住了台上之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便是身侧李枢还是端着血酒面无表情，可魏玄定却已经忍不住手臂摇晃了起来。
“第二句话，说起来更简单，那便是天下苦魏久矣！凭什么五亩地要做十亩地来收税？凭什么我辈辛苦劳作，却要尽数输送给关西与各处宫廷？凭什么劳役不断，死伤累累，为他们盖房子起塔，却连过年吃一口炸糖糕都要跪下来对朝廷谢恩？？凭什么三征东夷，动辄破家十万、百万？今日此地，你们谁没有一个因为三征而破家之亲故邻友？你们知道东都的那根大金柱重新融了吗？我告诉你们，人家这次是要融为镔铁，做成军械，来杀我们的！”
“那就杀回去！”台下已经有人喊叫了。“杀回去！”
“不错！这便是我与李公决心放手一搏的理由！”张行语气也狠厉起来。
“国家烂成这个样子，凭什么不反？
“地方上民不聊生，人人苦魏，为什么不去救？
“我们黜龙帮若是因为一时利害之计较，趋利避害，今日不反，明日再来，不去打硬仗，不去攻城略地，不去放粮救民，不去迎难而上，这天下将来凭什么让我们来坐？！
“故此，我也已经想明白了，今日，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前方是通衢大道得去，刀山火海也得去，是绝路死路还要去！就让我们给天下趟出一个样子来！不就是一条命吗？”
“还是说，此间有人怕死不成？！”
“若是不怕死，就随我们三人饮了这酒，就在这东郡、济阴、东平一举三郡，反了他娘的！”
说完，张行当先双手捧碗，就势饮了血酒，李枢和魏道士赶紧上前一步，也直接饮酒。
台下早已经躁动不堪，见到此景，毫不犹豫，乃是争先恐后的来灌血酒。
一碗血酒下肚，魏道士想起之前彩排，便要撸起袖子，喊一声“剪除暴魏”……却不料，旁边李枢早早运起真气，狠狠将碗捏碎，然后当众施展辉光真气出来，振臂三呼：
“起事！起事！起事！”
雄伯南以下，无一人再敢怠慢，即刻随之振臂三呼：“起事！起事！起事！”
喊到最后，早已经声震满庄，将无数鸟雀惊飞。
三呼既罢，三人就在台上旗下摆上一个桌案，开始大举调配：
着徐大郎、单大郎、王五郎、翟氏兄弟各发两百精锐聚集牛家庄，听候此处总调；
然后着徐大郎、翟氏兄弟、黄俊汉、郭敬恪入东郡郡城白马城；
着王五郎、丁盛映入外黄，着张善相发济水；
着单大郎入乘氏城、着夏侯宁远明攻雷泽城，着梁嘉定鼓动巨野泽乱军出菏泽口；
着房彦朗、房彦释入济阴郡城，协助济阴都尉尚怀志；
着牛达、贾越入濮阳城，联络牛达亲父；
着邴元正、杜才干、郑德涛分别入匡城、离狐、冤句，协助在三城各自任职的李文柏、柴孝和、杨得方；
着雄伯南坐镇此处，与柳周臣、张金树二首领一起，统揽此地中心精锐，随时支援。
事情是之前会议上便已经议论妥当的，到此时，只是走个过程，而众豪杰也再不犹豫，各自得令后便蜂拥出了牛家庄，往各处调度、征发力量，准备按照计划，于五日后，九月廿三那天的晚间一并而发。
且说，就在济水上游这里，张行以黜龙帮为支点，半推半就的推了一下历史的车轮之时，远在济水下游的程大郎却黯然离开了登州腹地……没办法，这里太乱了，几个大头领意识到他身后有人以后，也都一改往日姿态，变得敷衍和排斥起来，甚至有敌对姿态……这时候，他想起之前张行的说法，也是毫不犹豫将缴获的军资钱粮转运回去，决定在自己老家固守。
他的老家地盘，之前就说过，乃是挨着大河，渤海、登州、齐州的三州交界地，而渤海郡的大部都在河北，只有一个蒲台半县在河南，所以，主要还是得算登州、齐州交界地。
而刚刚回家没几日，便有大队义军越过了程大郎的地盘，耀武扬威往齐州而去了。
这委实让程大郎心情复杂。
要知道，因为东夷的存在，登州一直是一个特别的州郡，面积大、城池多、人口多、经济发达、军事设施也多，还能勾连东夷做贸易，再加上距离此时朝廷的主要核心军事屯点比较远，所以才格外有意义……三路主流义军选择联手打这里，可不是胡乱打的。
这里是东境东部的核心州郡，就好像河北南部的魏郡，河北北部的幽州，淮南的江都，淮北的徐州一样，都有极强的政治军事意义。
所以，这一波攻城得手，对人心的鼓噪作用，毋庸置疑。
回到程大郎这里，他亲眼看见大军越境，自然忧心局势失控，出现张行在信中所言那种情况，可也有一种自己辛苦许多只得了一个蒲台半县，有些落于人后的不安。
这些义军要是在轻易攻下了齐郡怎么办？
又或者上游那里大举起事成功了怎么办？自己孤悬在外，到时候如何在帮内立足？
与此同时，素来谨慎狡猾的他，也对登州义军一下子铺陈的那么开有些不安……这可是正经的攻城略地，谁知道大魏到底还有几两肉？而且谁知道大魏官军里还有没有英雄豪杰？
济水那边就能一定成功了吗？
眼前的齐州呢？这边的郡丞据说是个关西老革出身，未必那么轻易吧？
齐州，或者说齐郡、齐州郡，都无所谓了，反正因为大魏那位先帝和当朝圣人的改革，名字早已经变得乱七八糟起来，不过很确定的一点是，齐郡没有郡守，只有一位低品却又实际上登堂入室的实权郡丞……这是当然的，齐王殿下才是这个郡理论上的主，但齐王殿下又不可能过来，所以跟很多陪都所在郡一样，都只有实权郡丞，没有郡守。
而这位其实才上任了半年的郡丞，唤作张须果。
毫无疑问，这年头能做到掌握一郡实权，做到登堂入室的地步，怎么都要在关陇那边有人才行，张行都得靠献祥瑞……不过，已经五十岁的张须果不需要有人，或者说本身就是弘农人的他在关西的关系反而太多了。
爷爷出过头，父亲是庶出，直到县令，自家军伍出身，早年跟着定国公高虑南征北战，渐渐崭露头角。
然后圣人登基，又跟着圣人的一个弟弟去镇压另一个造反的弟弟，获得了最关键的一步军功。
唯独，高虑被谋反了，而圣人的一个弟弟死了，另一个恐怕也要死……嗯……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位苗红根正的关陇军头，一直到五十岁的时候才混到了一个实权郡丞，都还不是什么大郡，也不是正经郡守。
还不如一个献祥瑞的。
而九月廿三这一日，秋高气爽，云淡风轻，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位张郡丞忽然召集满城官吏，开了个堂上明会。
“诸位，局势很不好，而我是个关西老革，说话通俗，今日只说五件事，你们听一听。”
人到齐后，张须果端坐主位，开门见山。
“第一，不要管秋粮解押上计了，也不要等朝廷使者回复，直接开仓放粮，拿出一半来，还给本地百姓，以安民心，另一半充作军粮；
“第二，我要逾制任命本地大豪樊虎、樊豹兄弟二人为都尉、副都尉；
“第三，我要违例在郡中征募五千人，补齐一万郡卒，就地防御乱贼；
“第四，我要上书江都、东都，请两边无论哪一边都好，都务必给我派一个凝丹高手来，以防贼军高手斩首；
“第五，齐郡最东端的几座城不要了，把贼军引到亭山、华山、白山、鸡山、鹊山与济水之间的狭地里来，以图决战。
“以上五事，若有朝廷怪罪，我张须果一力承担，若有兵败垂成，我张须果自裁于历城之外，但若是郡中有人推诿不行，欺上瞒下，我张须果便要杀人立威……
“事情说完了，你们谁赞同，谁反对？”
话音刚落，众人目光只在本地贼曹兼大豪贾务根身上打量，却不料堂上一人直接转出，众人看去，却正是本郡主管治安的靖安台黑绶，据说上个月刚刚通了任督二脉的年轻高手鱼白枚……这是个外地人。
此人既然出列，复又在堂中拱手，昂然询问：
“敢问郡丞，为何一定要樊虎、樊豹兄弟？”
“一是二人本事势力，不取之，便要从贼的……之前程大郎就是如此，听说之前已经出现在登州城下了；二是他们兄弟是有济水上势力的，贼军势大，必须要控制济水，方可从容胜之。”张须果面色如常，从容做答。
“属下明白了。”鱼白枚听完解释，稍一颔首，便直接下拜，然后继续言辞恳切。“郡丞，其实这数月间，天下汹汹，忠臣孝子已经忍耐多时了，偏偏肉食者鄙，皆不能当贼，郡丞如今既为天下先，便请以鱼某为刃尖，而鱼某既承此任，虽可折身，不可挫锐也！”
“说得好！”张须果拍案而起，就在堂中将对方扶起，然后就把住对方肩膀言辞灼灼。“且让这些贼徒，看看我们这些忠臣之刃，到底还能割人首与否？！”
“愿随张公骥尾。”听到这里，本城大豪，也是郡中贼曹贾务根，也直接拱手下拜。“平贼定乱！”
满堂官吏，纷纷下拜，以示景从。
正所谓：
中原地古多劲草，节如箭竹花如稻。
白露洒叶珠离离，十月霜风吹不倒。
PS：大家晚安……主要是早上没撑住，直接睡着了。

第十八章 振臂行（1）
九月廿三，东郡，白马城，一场并没有连绵下去的小雨刚过两日，气温和煦，干湿怡人。
刚刚过了中午，本郡都尉窦并便接到了郡中常驻黑绶李亭文的邀请，说是后宅中菊花盛开，正合观赏，所以临时摆宴，邀请窦都尉一起来赏花饮酒。
窦并原本并不想去，因为作为郡中负责军事方面的次官，他这几日明显察觉到城中郡卒的骚动，从最要紧的白马津到城防守卫，气氛都有些紧张。
对此，身为关陇大族子弟出身的窦并当然晓得是怎么回事……月初贼军数十万攻下了登州，然后肆无忌惮，攻城略地，消息顺着大河与济水传来，自然会对同样属于东齐故地的东郡产生剧烈冲击。
但怎么说呢？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也不是从这几天开始的，比之春日三征东夷的百万大行军与夏日圣人忽然南巡带来的影响与冲击，这件消息，反而早在大多数人预料之中。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窦并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接受了妻子的劝告，选择了暂停往白马津的巡视，转而往李宅而去。毕竟，发妻说的也对，东郡的地理位置基本上保证了它要受东都指派，而曹皇叔在东都独断专行，靖安台的地位大举提升，是毋庸置疑的事情，这个时候不宜与李亭文闹别扭，哪怕对方是个河北人。
主意既定，换上便装，稍作洗漱打扮，年方三旬的窦都尉便与妻子告别，骑马佩刀，只带着三五个亲兵，昂然往李宅而去。
窦并先到，李亭文立即开中门迎入，礼节妥当，这让窦并稍微舒心。
不过二人稍作寒暄后，李黑绶却并不亲自引人往后院去，反而只是指了一名家人带路：
“劳烦窦都尉先往后院闲坐一二，我这边还请了周郡丞与咱们柳郡君，不得不在此间持礼相候。”
窦并稍显诧异，若是按照对方言语，这算是把白马城内东郡一位郡守与军政次官一起请了，加上李亭文本人，岂不是一郡之军、政、特要员汇集一堂？
难道有什么大事？
有大事为何不去郡堂商议？
联想到近来局势，窦并虽然依旧随对方家仆往李宅后院而去，却忍不住握住了佩刀，走到影壁前，更是忽然驻足，隔着门房回头看自己随行家将，坦荡出声：
“之前不知道郡君要来，只是寻常准备，未免失礼，窦七，你回去向你主母告知此事，让她将那一坛‘碧水春月’取来，聊以助兴。”
窦七本是窦并亲父征战沙场的亲信下属，窦氏子弟外出做官时往往都有这么一位家将随行，地位不同寻常，从来都是晓得机密大事的……此时听来自然晓得是自家主人起了疑心，便即刻应声，然后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整个过程快的根本来不及让人反应。
然而，立在门外的李亭文见到这一幕，却只是艰涩的笑了笑，并未多言。
窦并再度放下心来，直接来到后院，见到摆好的简单席位和一些茶水点心，匆匆落座，四下一看，却并未看到什么菊花……但依然没有什么可说的，因为很可能是盆栽，甚至是临时从真正花主人家中买来的也说不定。
又等了一会，东南出身的郡丞周为式也抵达，二人倒是放开聊了几句话。
而又等了一刻钟，本地主人李亭文终于折返，却只是一人，然后匆匆落座，并直接开口：
“郡君遣了一位都管过来，说郡君本人近来身体不适，就不来了……”
窦、周二人闻言反而彻底放松，便要开口玩笑，偷得浮生半日闲。
然而，李亭文下一句话，却让二人愣在当场：
“不瞒两位，我家中未有菊花，此宴也只是遮人耳目，是想避开一些人，与郡君还有两位讲一件事情……不是今日，就是明日，最晚后日，本郡豪族，便要串联造反了！”
窦、周二人怔怔一时，对视一眼，沉默片刻，虽然明显被消息冲击到了，却无人反应激烈。
“若说他们不去反，反而显得古怪。”窦并叹了口气，率先打破沉默。“关键是信息可准确？都谁要反？”
“不错。”周郡丞反应过来，也有些早知会如此的姿态，却是拈起一块桂花糕来在那里揉搓。“今年秋粮马上就要上计转运，算算也该反了……关键是都有谁？”
“是白马津那边小狱吏孙成来告的，他是被郡内法椽翟谦鼓着造反的，原本已经心动答应了，结果前日晚间聚会，发现城内大狱吏黄俊汉也在其中，而且是跟翟谦、翟宽兄弟并列的头领……而孙成与黄俊汉素来有仇，心下不忿，所以昨日想了一整日，今日凌晨，忽然来到我府上与我做了举告。”李亭文认真以对。“我紧急做了查实……本地出身的郡吏，十之三四都已经找翟谦约誓了，也正是为此，所以不敢去郡府。”
“十之三四……”周郡丞嘟囔了半句。
“徐大郎呢？”窦并压低声音提及一个人物。“徐大郎参与其中了吗？”
“据说是有，但没有实据。”李亭文有一说一。“可是，六七日前，翟谦、黄俊汉一起告假的时候，徐大郎也不在城内，我有些怀疑……”
“我虽不懂兵事，可也知道，东郡这里，若是徐大郎也要反，再加上翟氏兄弟和城中官吏这般串联，怕是真就压不住了。”周为式捏着桂花糕肃然以对。“看看平日征税的出息，就知道这几家人在乡野里的势力有多大了，他们二三十年前都还是东齐的一方诸侯，真的有兵有将有粮的，而今年以来，也不缺军械了。”
“若只是徐大郎倒也罢了。”李亭文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下去。“按照孙成所言，翟谦他们都自称除龙帮首领，我就想起来，之前抓到一个钦犯，当时只以为他是熬不住刑罚，说了一些糊涂话……现在想来，未必如此……而按照那人的说法，这个什么除龙帮不是一般帮派，黑榜第三、第四的那两位，都在其中……”
“沽水杀了张相公的张行和之前杨逆谋主李枢？”窦并诧异抬头。
“是。”
窦并立即端起身前酒盏，直接灌了一口，方才言语：“若是如此，怕不只是徐大郎和翟氏兄弟，也不只是白马吧？不过，这也就对上了，我之前还想说，徐大郎和翟氏兄弟谁主谁次呢？若是张李二贼皆在，怕是徐大郎、翟氏兄弟这等地方大豪都要纳头便拜的，郡中其余各处也当如此。”
“难道满郡皆要反？”周为式歪着身子艰难来问，仿佛他正在咽下手里的桂花糕一般。
“不是满郡皆反。”李亭文苦笑一声。“而是三征之后，梁郡以东，半个天下皆反！”
窦、周二人彻底无声。
等了半晌，打破沉默的居然是窦并的家将窦七，其人径直拎着一坛酒闯入，而李亭文明显有交代，沿途家人都未阻拦，使得后者直接来到后院，然后尴尬放下酒水，侍立一旁。
窦并看着眼前的酒坛，也只好继续来问李亭文：
“李兄，现在这个局势，可还有救？你叫我们来，若有章法，何妨赐教？我们尽力而为。”
“我原本想指望郡君过来。”李亭文言语艰涩。“有他大义，我们三路出击……但郡君不来，有些事情便属于擅作主张。”
“指望他？！”窦并忽然冷笑一声，莫名发作了起来。“我个人疑他，早察知局势不妙，却贪生怕死，无能无为，所以躲在郡府里等死！当年他哥哥也是如此，以驸马之身主国家机密，韦公当面谏言先帝，说他哥哥柳业隆‘平素骄豪，未尝经事，军机要重，非其所堪，徒以婚姻，遂居南衙’……今日想一想，当弟弟的跟当哥哥的何其相像？若不是娶了个姓司马的女子，如何专城而居？”
窦并是关西人，而且是大族出身，前途远大，自然可以嘲讽同样是关陇人的郡守柳业重，李亭文是河北人、周为式是江东人，却不好接口，何况说到底，此时发泄本身毫无意义。
“他不来，我们自专，万事我自往东都来讲！”发泄完毕，窦并到底是拿出了关陇子弟的底色，咬牙来对。“李兄，你来说，你原本计划是如何？”
“能有什么计划？”李亭文苦笑。“无外乎是抢先行动，先将徐大郎、翟氏兄弟和黄俊汉四个首领一并拿下，扬汤止沸罢了。”
“你去拿谁？”窦并追问不及。“我去拿谁？”
“我带靖安台的人去拿翟氏兄弟中的翟宽，你去拿徐大郎……徐大郎那里，必须要用兵，只有你能去。”李亭文继续来言。“事成之后，你去维护城防……而周郡丞，你的任务极重，你要先去召集郡吏，以秋粮上计的名义做拖延，然后我与窦都尉才能出动，等到我拿下翟宽，再去找你，才能依次拿下翟谦和黄俊汉。”
“也只有如此了！”窦并豁然起身。“难道要学柳业重那厮坐以待毙？”
李亭文也默然起身，和窦并一起望向了郡丞周为式。
后者苦笑一声，也只好扔了桂花糕站起来。
窦并见状便要动身。
“且住。”李亭文忽然喊住了对方。“窦都尉……酒都拿来了，喝一杯吧！”
窦并闻言，也是瞬间怔住，却又严肃起来，亲自割开封泥，抱起酒坛来做斟酒，斟酒完毕，三人各自在案后席旁举杯，本该说些豪迈之语，却一时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窦都尉左右环顾，感慨一时：“废话不多说，窦某今年三十，两位一个长我五岁，一个长我七岁……我在这里下个诺，此番若能熬过去，我窦某人必事两位为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说着，奋力低头饮下一杯酒，摔下酒杯直接去了，其余二人也赶紧喝下酒水，随之匆匆出门。
出得门来。
窦并自然先往城内郡卒所在的大营而去，走到半路上，心事重重的他忽然一回头，却又稍显诧异：
“如何家中勇士都跟出来了？”
窦七无语至极：“还不是少主人要酒……少夫人会了意？”
窦并恍惚一时，即刻摇头：“发一半回去，让夫人自今日起谨守家门。”
窦七会意，立即带了一半人折返。
而路程不远，窦并片刻后便抵达了位于城池北侧，居于白马津和大城之间的小军城内，然后佯做无事，巡查如故……转了两圈后，便往中间的军城大堂里端坐，只等周郡丞那里给传信。
唯独窦并毕竟年轻，不免心浮气躁，明知道那边很可能要花上半个时辰也说不定，却还是忍耐不住，稍坐一会，便出堂来望，望了一会，又觉得这个姿态过于异常，便要折回。
也就是此时，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情，便来问堂前带队站岗的本地郡卒队将：“袁队将，如何耳旁插了黄花？”
队将怔了一下，似乎有些紧张，但还是立即行礼来笑：“不瞒都尉大人，我们这里风俗，九月都是要戴花的，还有登高呢……却不知道关陇那里有没有？”
“有的，有的。”窦并恍然一时，也笑了笑，便转回帐中去了。
确实是有的。
然后，他丝毫没有察觉，不过须臾，那队将便转过一旁，直接往通往白马津的军城小门狼狈而去。
且不说窦并枯等信号，只说另一边，周郡丞年纪毕竟最大，又是江都人，真不想掺这个浑水，但事到临头，却也不得不答应，可随后行动不免拖沓犹疑。他按照李亭文的指使，来到与郡府隔了两条街的仓房大院里，发布命令，召集所有郡吏商议秋粮上计之事，命令一发，便已经渐显失态，有些按捺不住起来……俄而，各椽各处吏员渐渐汇集，独独不见翟谦和黄俊汉，这位郡丞更是心跳如鼓，忧心忡忡。
半日，其人实在是无奈，只能小心询问其他早来吏员：“翟法曹呢？黄狱吏又何在？他二人如何不来？”
不在关陇人面前，还是忍不住用了平素习惯的曹字。
但一时并无人应答。
而停了半晌，忽然有一身材高大身影自门外闪入，远远便来问：“周公，刚刚是来寻翟大吗？”
听到声音，便知道翟谦，周为式如释重负，但想到黄俊汉还没来，便强压姿态，继续摆出平日姿态，蹙眉来问：“翟法曹，怎么来的这么晚？”
“不瞒郡丞大人。”翟谦昂然过来，周围郡吏如波浪般向两侧划开，却是直接来到跟前拱手行礼。“我家中刚刚在饮酒戴花，花不够了，等了一下，等到城外新花送来，这才敢过来。”
周郡丞顺着对方言语，理所当然看到了对方耳侧用发带绑着的一朵小黄花，也是不禁颔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知道的，南方其实也有这个风俗。”
接下来，似乎只要等到黄俊汉再来就好了。
然而，随着周郡丞将目光从翟谦耳畔黄花转走，继续扫向其他人时，却忽然间整个人怔在当场，然后浑身冰冷起来，甚至隐隐发抖。
无他，满院低品吏员，几乎人人都戴了一朵小黄花，独他周为式没有。
停了片刻，周郡丞双手颤抖明显，小心翼翼走上前去，就在午后阳光下握住了神色古怪的翟谦双手，然后言辞恳切：
“翟法曹，九月秋高，遍插黄花，怎么能独独少了我一人呢？可还有花，分兄弟一朵。”
PS：感谢琉璃琴老爷的第三盟……这得请多少次饭才行？

第十九章 振臂行（2）
“翟头领是这般说的？”
白马津木寨空地上摆着一个桌案，案后放着一把椅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徐世英正全副甲胄端坐其上，对着来人从容问询。
而他的身后，是那条滚滚如常的大河。
“是。”
来人抹了一下额头汗水，强压着某种紧张与兴奋继续言道。“还没正式举事，钱粮仓储、衙署、监狱，全都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按照原来的说法，锁住、守好、不要动，等局势妥当，再统一开仓放粮……但黄大监不知为何没有踪影……”
“黄俊汉是我派出去了。”徐世英缓缓做答。“你不要急，我再问你……翟头领还有什么额外的安排吗？”
“有的。”那人怔了一下，还是立即做了汇报。“满郡郡吏都要起事，衙役也被我们控制住，仓储封好后，人手比之前想的要多，翟法曹就把多余人派了出去，一队人去找翟二爷说话，让他小心李亭文；一队人去东门那边找守城门的说话，拖延时间，顺便看看能不能把人拉来；然后……然后，他本人现在带人去了郡守府。”
徐世英笑了笑，假装没有听到对方言语中主动对翟谦抢功多事的解释，只是继续来问：“贺文书是吧，那我再问你一件事，周郡丞交代完以后，是如何处置的？”
这个问题没什么为难的，那个传讯的贺文书几乎是脱口而出：“翟法曹给了他一朵小黄花，然后让他老实呆在仓房交粮大院里，老实得很……”
“我知道了。”徐世英点点头，继续微笑来对。“贺文书，我现在要去见窦并，给你十个甲士，去将周郡丞安全带过来，直接带到城内的军城就好，成不成？”
贺文书犹豫了一下，但当他目光扫过对方身后正在列队汇集的甲士后，却立即点头：“大头领放心，我这就回去带人。”
徐世英点点头，一招手，立即便有十名甲士涌上，随满头大汗的贺文书折返入城去了。
而人一走，徐大郎稍微又坐了一小会，发了会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方才起身。起身后，也不戴头盔，只是从案上取了一副束带绑在额头，然后向身侧家将手中取了一朵小黄花，给别在了耳畔束带上。
到此为止，徐世英方才转身，在午后阳光下负手立定。
过了片刻，数百插了秋日路边小黄花的甲士汇集整齐，亲信家将作势欲言，却被徐大郎挥手屏退，后者随即翻身上马，于甲士前行过十几步，便干脆勒马，言语从容：
“诸位，今日起事，且随我取下白马城！”
下方甲士齐齐发一声喊，数十骑引道，护住徐世英，数百甲士，随即在后列队持械，紧随不舍。
徐大郎麾下甲士，多来自于自己的家生子，大约两三年前便亲自带着以兵法训练，三征东夷后，又多次获得大量正规军的军械装备，如今还想法子披上了郡卒的皮，那真真就不啻于真正的精锐官军一般，纪律严明、行动如风。
这似乎也符合徐大郎的风格，出身豪强，而且的确有些眼界、格局受限，甚至有些虚伪和算计，但确确实实遮掩不住骨子里那份正经路数的才气与英武。
而且，几乎是莫名其妙的，当徐世英带着这几百甲士堂而皇之顺着大道，走向白马城北面大门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起来……他开始质疑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算计会不会太过于可笑？如果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取，为什么要算计来算计去？
为什么不能像自己的名字一样，当一个光明正大的英雄呢？持百名英豪，仗万军横行天下？
不对，还是做不了一个光明正大的英雄，因为自己少年时就为了维持家族势力走上所谓黑道，耍起了刀把子，干尽了不法的事情……哪怕是用最低的标准来说，自己也是个浪荡狡贼。
这个思路，莫名让徐大郎在这个关键的日子里，显得有些忧郁和哀伤。
北门畅通无阻，之前着意拉拢的北门伙长没有什么反复之态，而是亲自戴着黄花立在门洞内，任由徐大郎率部穿过了大门……整个过程，就好像正常调兵一样。
非只如此，进入城内，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向南拐弯转向军城的时候，早已经等候许久的郭敬恪、翟宽也各率百骑分别从另两条路迎来，汇集到一处。
这是之前预备好的后手，一旦城池关闭，就立即内外夹击。
“李亭文找你了吗？”徐大郎从怪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问了一句翟宽。
“没有。”骑在马上的翟宽正色以对。“没有见到人。但我在宅中留了埋伏，劲弩都放哪儿了，还有渔网、弄湿的棉被，就算是净街虎的人都去了，也要吃大亏！”
徐大郎点点头。
这个时候，喧嚷的大街上，忽然有一个卖炊饼的挑着扁担疾步匆匆跟了过来，然后大着胆子来问：“徐大郎、翟二爷，是要举事了吗？”
徐大郎微微一愣，赶紧笑对：“胡扯什么？还不赶紧回家？我们这是奉郡君的命去拿一个黑榜上的贼！”
那卖炊饼的大为失望，却不和其他人一样匆匆收摊归家，反而只放下扁担呆呆立在街旁。
这让徐世英再度瞥了一眼这个男人……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而且这也绝不是一个什么道上的人物，因为此人的关节过于粗了，体力劳动带来的茧子过于厚了。
这就是一个普通卖炊饼的本地老百姓。
在认人这方面，徐大郎素来有心得。
暂且按下这个人带来的异样情绪，插着小黄花的徐大郎来到了军城跟前，然后又一次堂而皇之的率部进入——跟他报信的可不止一人，一名队将早早在报信后折返，控制住了军城正门，并在随后率领足足七八十人加入了队列，直趋中央大堂。
全程，真真宛若探囊取物。
当然，一切的理所当然也就到此为止了，窦七迅速带人撤回到了主堂，而徐世英宛如此间军营主人一般从容下令，封锁各门，包围主堂。
并在随后下马，率众步行进入了堂内。
“窦都尉是关西大族子弟，为何不举刀奋勇？”徐大郎很认真的询问道。“我刚刚在外面架完弩，其实是等了一下的。”
扶着佩刀的窦七回头看向自家少主人，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家少主人一声令下，即便是注定死无葬身之地，这里的十几名窦氏私兵还是会不顾一切，让这些关东贼子付出代价。而如果可能的话，自己可以尝试扮猪吃虎，和少主人配合，拿下一个小贼首做人质。到时候不指望能真的阻止这场叛乱，最起码可以跟人谈谈，换取少主人和少夫人回到关西去。
不是说，两个大贼首都是做过朝廷官的吗？总可以商议吧？
不错，这是个可行的计划。
但是之前在酒宴上最为激昂的窦并并未下令，反而打量了一下对方耳畔黄花，就在座中反问了回来：“所以，徐大郎这是真要做贼了？满城皆要做贼？”
这是一句很简单、很正常的末路无稽之言。
但徐世英的眼神莫名古怪了起来：“阁下是官，我们是贼？是也不是？”
“当然如此。”窦并莫名慌乱。
“但尔等为官，我等为贼？”徐世英诚恳反问。“官贼之数，由谁来定？”
窦并没想到素来以精干闻名的徐大郎会像个书生一样来做这般口舌上的争辩，但既然问了，就说明还有理论的可能，他倒是稍微松了口气：
“徐大郎，官贼正反由朝廷来定，而大魏兼并海内，便是有一二不妥，也是唯一正朔所在，你们现在造反，难道要捧个姓高的东齐遗种出来？东齐和姓高的更烂好不好？而若是没有一个姓高的，你们可不就是纯纯正正的贼人吗？区区贼人，闹得再大，又有何前途？”
徐世英沉思片刻，点点头：“阁下说的极是。”
早已经不耐的翟宽和一直冷静的郭敬恪同时诧异来看，跟进来的插花军官、随行家将也都诧异。
“若是如此……”窦并大喜过望。
“但若是如此，为何尔等为官，却要残虐本地百姓，我等为贼，却似乎是在努力救民于水火呢？”说着，徐世英忽然吐了一口气出来，然后身上的长生真气宛若一只头角峥嵘的绿色巨蟒缓缓出洞一般自腰侧盘起。“不瞒阁下，便是官贼两定，我徐大宁可做个活命贼，胜过去做残民官！”
堂上鸦雀无声，郭、翟等人纷纷来看。
窦七和窦并也怔怔盯着对方身上那宛如活物的真气，继而面色惨白。
而下一刻，就在那只巨蟒顺着徐世英的胳膊伸向他腰中佩刀之际，窦七忽然回头看了窦并一眼，然后猛地向前一扑，拔刀如电，同时断江真气卷起，砍向徐世英肩膀。
但徐世英比他更快，只是抬手一刀，便轻松格住，与此同时，一股健壮踊跃的长生真气卷着佩刀，宛若一条附在刀上的蟒蛇一般轻松绕过对方的刀锋上的断江真气，趁势往对方胳膊上奋力一卷。
只是一卷，窦七便胳膊折断、兵刃脱手，向后踉跄一时。
周围郭翟以下，诸多戴花军官甲士再不犹豫，各自拔刀乱砍，就在帐中将十余名窦氏甲士私兵砍杀殆尽，少数没有当场死的，也都尽数补刀。
怎么可能不见血呢？
尤其是面对关陇人的时候。
窦并被砍了四五刀，脖子上也有一处致命伤，尚还有一丝气，就宛如一块破布一般被拖到徐大郎跟前，很显然，是要徐世英亲自来决定如何处置……全尸，还是悬首马下，又或者是悬首城上？
“李亭文应该是卖了你和周郡丞，自家逃了，而你那个家将。”徐大郎蹲下身来，一手握着刀，一手按住对方伤口失笑道。“也应该是得了家中叮嘱，生怕你因为娇妻在城中，一时降了，坏了窦氏名号……”
“我妻子……无辜……是白氏女……放过她……”窦并被按住伤口，奋尽最后力气，却果然还是想着妻子。
“我都说了。”徐大郎严肃起来。“我是贼，不过，也就是年十二三为无赖贼时，稍显过度，常常为了好勇斗狠而杀人；十四五为难当贼，有所不快者，方才来杀；十七八为好贼，见有强恶乃杀人；如今年二十，便为活民贼，临阵为将方杀人……杀你固然如杀一鸡，却又怎么会再滥杀无辜妇孺呢？我们黜龙帮的张大龙头是倚天剑旧部，至今恩义未断，我将你夫人送过去。”
窦并如释重负。
徐大郎则一刀切下，只将对方首级轻松取下，一时血溅黄花，便拎着对方头颅转身出来。
周围翟、郭二人以下，莫不肃然，匆匆追出。
来到外面，迎面就遇到吓了一大跳的贺文书和面色惨白几乎立不住脚的周郡丞，而徐大郎却不顾面上血渍，当场朗声来笑：“周公莫慌……此辈关陇人，且负隅顽抗，不得不杀，今日事，和往后事，还要多多仰仗周公的。”
郡丞周为式赶紧咬牙上前拱手，但目光落到窦并首级上，却又一时不忍，匆匆避过头去：“请徐大头领吩咐。”
“事情很简单。”徐大郎只将首级递给家将，示意对方悬于马首之下，然后才来对周为式笑道。“三郡俱反，而大局在我，但还是要请柳郡君出降，并发令各县、邑、寨、市、渡，向我黜龙帮俯首为上……告诉他，他这般配合，我虽不能做主，也要向李大龙头请示，尽量开释……而阁下为郡丞，此任非你莫属。”
周郡丞叹了口气，情知不能拒绝，只是点头。
倒是徐大郎，不顾手上血淋淋的，直接扶住对方，继续言道：“周郡丞……我等素来被朝廷压制，不能参与政务，有些事情，也确实做不惯，今日阁下若是去走一遭，不管是成与否……我都会将足下引荐给张李两位龙头，请他们也务必给阁下一个说法。”
周为式本就已经准备答应了，此时闻言，更无多余话讲，只是俯首。
而徐大郎放下此人，翻身上马，直接纵马跃上校场内的点将台，只是将胯下战马一勒，便对许多听到动静出来却尚在茫然的士卒放声大喊：
“诸位兄弟，黜龙帮左翼大头领，曹州徐大在此！今日我们黜龙帮一举东郡、东平郡、济阴郡来反，三郡齐发，势不可挡，如今本郡都尉已死，尔等是兵，便该知道没有侥幸之心……从我者，戴黄花随我来！逆我者，即刻拔刀来台上与我厮杀！断无两不相帮之论！欲杀我者，速来！速来！速来！”
徐世英勒马于夯土将台之上，运动真气，奋力大吼，连喊三声，早听的那些军士目瞪口呆，更遑论一颗好大人头随着马匹晃动不已，更有甲士数十，将十余个首级依次挂开，还有数筐黄花被人摆到跟前，并加鼓动，早已经心驰神摇，哪个敢上前。
片刻后，见无人上前，徐大郎大笑一声，复又来喊：“既不敢杀我，便随我做贼！速来！速来！速来！”
又是连喊三声，徐世英直接跃马下台，然后缓步打马往军城大门而去。
身后甲士催促推搡不停，甚至有人迫不及待取花去给那些原本没有戴花的相识郡卒来带，须臾片刻，果然形成风潮，剩余郡卒迫不及待，争先恐后，仓促从筐中取花来戴，然后回身去了兵器，随着自己的上司、故友、乡人蜂拥出门。
出得门来，徐大郎一马当先，却见到那名卖炊饼的人居然还在那里怔怔来望，立即打马上前。
孰料，对方居然依旧主动迎上来问：“徐大郎，你马下好大一颗头，是杀了官吗？这回是举事了吗？”
“举了，举了！”
徐世英放声做答，然后就在街上勒马四面，放声来喊。“诸位乡亲父老，黜龙帮左翼大头领，曹州徐大在此！朝廷苛待东境，残民自慰，以至民不聊生，百姓日夜都在水火之中！但是官府残民，我们黜龙帮却要做贼来救民！
今日举事！尔等畏惧，想要自保的，我绝不强求，只要封闭家门安稳在家便可！黜龙帮令行禁止，秋毫无犯，白马城中，谁若劫掠，只来找我徐大，我必亲手杀之！
但若是有家中乏粮，害怕过不了今冬的；有亲眷逃亡未归，早已成了贼眷的；有故旧昔日以劳役死在路旁的，心中有愤的，都出来，不拘一刀一杖，随我徐大做贼！
速来！速来！速来！”
三声喊后，徐世英放下马速，目不斜视，只在大街正中勒马，缓缓向郡府而去。
周围百姓，原本在徐世英入城经过此处时多已经入家，所以初时并无几人跟随，倒是那名扛着扁担卖炊饼的，居然就跟在徐世英身后，还不忘翻出一个卖剩的炊饼，交与徐世英，然后将蒸笼扔下，只扛着扁担随行。
徐大郎也不嫌弃，就在血淋淋的手上接过，直接在马上吃起。
待到一个炊饼吃完，走过半条街，身后早已经哄然不堪，持木棒、铁叉、扁担随行者数不胜数，军民相接，阻塞街道，宛如什么潮水一般洗涤了整个城市。
待到郡府门前，日头尚高，而东郡郡治白马城，全城皆已反了。
翟谦围住郡府，郡府紧闭大门，私兵小心防护，他也不敢轻易入内，此时见到徐大郎如此威势，心中暗惊，立即迎上，主动行礼。
而徐世英翻身下马，丝毫没有傲气，反而从容扶住对方，口称兄长，并把臂向前：
“大兄，可见到李亭文？”
“没有。”翟谦愈发羞愧。“郡君依旧枯坐，跟之前咱们商议时猜的一般无二，我该去先捉李亭文才对的。”
“无妨。”徐大郎主动安慰对方。“大局只在郡君，李亭文小道罢了……而且我早已经让黄头领引兵人去路上埋伏了，他也未必走得脱……今日事成，咱们五个头领，只是一起的功劳。”
翟谦连连颔首。
徐大郎也回头去看周为式。
周郡丞一路跟来，心情如马上颠簸一般，上下翻转不停，但此时是听得满城鼓噪，晓得满城郡卒都已经降服，窦并又死，李亭文十之八九是趁机逃了，更加没有心理负担，甚至多少有了些底气和怨气，于是微微拱手，居然主动去叫门了。
俄而，一个筐子从郡府墙上角楼那里悬下，将周郡丞吊入，后者入得郡府，堂而皇之往后院见到了正在与夫人司马氏饮酒，或者说与夫人一起坐以待毙的本郡太守柳业重。
这位毫无疑问属于关西贵种的郡守在听完周郡丞的介绍后，陷入到了长久沉默之中，许久方才开口反问：
“所以，李亭文晓得大难将至，将你与窦并推入虎口，自家逃了？窦并已死，你直接被拿下？他们让我投降，出示公文，号令举郡皆降于什么除龙帮，然后或许能放我们夫妇走，是也不是？”
“应该是这样。”周郡丞恭恭敬敬，恳切来对。
柳业重一声叹气，举杯饮了一口，明显拿不定主意。
“所以，现在不光是满城俱反，甚至三郡齐反？”司马夫人看了自己丈夫一眼，忽然面向周郡丞，插了句嘴。
“回禀夫人。”周郡丞沉默了一下，再度拱手行礼，语气也愈发恳切。“据下属所见，这不是造反，这是举义……满城举义，三郡齐举！”
司马夫人还要再说，柳业重闻得此言，反而叹气：“徐大郎这个人，说话算数吗？”
PS：大家晚安。

第二十章 振臂行（3）
“白马是郡治所在，结果傍晚未到就几乎兵不血刃拿下了，为何濮阳从下午到现在这么久还没下？”
天黑后大概一个时辰左右，濮阳城外牛家庄内，灯火通明，配着一朵都快蔫了黄花的黜龙帮右翼龙头张行正负手左右走动，同时对束手而立的一人呵斥不停。“濮阳只有一个县令，不过五百郡卒，县尉还是你牛达亲爹！”
魏道士和李枢坐在后面，同样面色阴冷，根本没有因为负责濮阳的是张行嫡系班底便幸灾乐祸的意思，毕竟，这是造反举大事，一个不好很可能造成问题的，尤其问题还出在就在牛家庄跟前的濮阳，闹出事来的也是素来看起来可靠的牛达。
“濮阳城坚固高大，里面的军营、衙署、仓房也都高，还有粮食……”牛达尴尬以对。
“其实是牛头领他爹过于滑溜。”一旁脸上划了个血口子的贾越忽然冷冷插嘴。“之前一直问他，他一直说行，但根本就是敷衍，郡卒根本没有被掌握拉拢……里面有个队将，是这个县令自家上任后邀请来的故交门客，早对牛头领他爹警惕，上午察觉到异常后就先行一步，带着大半郡卒出走，去了县衙，然后请了县令全家出来，又转到宛如小城的仓储大院固守……我们进城的时候，四面城门都只掌握了一个，还是临时威吓取下的。”
牛达双拳紧握，咬牙扭头去看贾越，面色被一旁火盆映照的通红，但却无从反驳，再转过头来，迎上张行冰冷的眼神，也只能立即低头行礼：
“三哥，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再试一次！”
“你怎么试？”张行负手立在那里，冷冷来问。
“让我父亲从正面佯攻，我自己带人从后面攀墙进去！”牛达努力来言。“绝不使濮阳今晚没有个结果……便是没个结果，也绝不让事情在我们父子身上没个结果。”
张行面色缓和了一下，愿意自己去拼命，至少知道责任是谁的。
“等一会吧！”一念至此，张行微微摇头。“等白马那边柳业重的投降文书过来，先试着劝降，我跟你一起去，告诉他们，我愿意亲自做保证……大局如此，许他们全家安然离境便是。”
牛达微微释然，外加感激……他当然晓得张行这是跟自己一样，在主动承担责任，只不过自己是为了亲爹，人家是为了他牛达这个嫡系头领罢了……而感激之下，便要再说话。
唯独贾越虽然全程耷拉着脸，此时却似乎难掩微微嘲讽之态，引得牛达一时气闷。
“其实哪里要这么麻烦？”就在这时，一直枯坐在旁的雄伯南忽然起身。“让我去一趟不就行了？当日在登州，最后攻入城内武库的时候，那名官军的凝丹高手尚在，积威之下，三家推诿，正是我直接进去，趁他疲敝，轻松处置的……”
“你不要动，也不许乱动！”张行忽然回头，勃然作色，居然吓了雄伯南这位帮中第一高手一大跳。“全伙出动，三郡齐发，百万生民，怎么能没个体统？”
“雄天王，你安心坐下，这种事情虽然有些意外，但只是不顺罢了，还没到什么山穷水尽的地步，杀鸡焉用牛刀？”李枢也坐在那里来劝解。
“不错。”灯火通明的院子里，魏道士赶紧起身，拉着雄伯南的一只手认真以对。“雄天王，我们当然知道你的本事，但这个时候，委实还不到，也不该你来出动……你想想，你此时动了，其他各处有类似麻烦你要不要动？若是这里也去帮忙，那里也去帮忙，乱动之下，忽然有个朝廷的凝丹高手出来，你又被调开，怎么算？便是民间，虽说朝廷管的厉害，不许凝丹高手遗留在野，但三征后也足足大半年了，万一冒出来一个难道不可能？”
张行也意识到，自己这是怒火攻心了，而雄伯南的地位特殊，也不是他可以随意呵斥的，便也毫不在意脸面，立即上前，拉住了对方另一只手，稍作解释：
“雄天王，一时失礼，还请见谅，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你与柳张两位头领，外加此间一千精锐是要干什么？”
雄伯南回过神来，也有些挂不住的意思，所幸三位最上层立即来抬自己，也不好计较的，便只能就势颔首：“确实有些糊涂。”
“你们是撒手锏！”张行诚恳言道。“战场之上，撒手锏使出来是要定胜负的，因为一则威力最大，二则一旦使出来，手里就空了……咱们这一次一口气要吃下三个郡，二十四个县，三十多个城，上百邑、市、渡，而我们今晚上，只能取济阴和东郡几座有经营的城；然后还要迅速扫荡两郡中的官军和进取所有城池；都荡平了，还要急袭东平；东平郡也拿下，还要去收拾巨野泽的盗匪、三郡中其他没有入伙豪强、流窜的官匪；最后将所有邑市渡全都控制，维持住秩序，才算是聚义成功……若是当日晚上就用撒手锏，岂不可笑？”
雄伯南听出来对方是有在隐隐推崇自己，更兼那些步骤、据点数量唬的他头疼，也是立即忙不迭点头：“确实可笑。”
话到了这一步，大家面子过去了，也就该安生了。
但是，张行犹豫了一下，居然继续讲了下去：“除此之外，有些话，如今也该说一说……雄天王，你们这支部队，除了要应对意外之敌、坚固之敌，其实最大的一个作用，还是督战行纪……咱们不是乱匪，而是要做大事的，若是有帮内头领不坚决，乃至于欺上瞒下、临阵脱逃，或者有人违背节制杀戮无辜，反而要你即刻出动，立行帮规才是！”
这话说的明明白白，引得李枢和魏道士齐齐来看，贾越和张金树、柳周臣几位头领也都一怔，牛达更是面色发白。
但是，紫面天王雄伯南的脸色比牛达还要白。
“雄天王，你听懂了吗？咱们是在举州郡来反，是在做全伙人连着各自家眷、下属，成千上万人掉脑袋的事情。”张行见状，心中叹气，反而拽着对方不放了。“过了今日，怕是要有几十万人沦为朝廷眼中必杀的地步也说不定……如果抱着什么义气，连严肃军纪这点觉悟都没有，那还举什么义？不如上太白峰当道士好了！雄天王，你到底听懂了吗？”
雄伯南求助式的看向一侧魏玄定，但魏道士此时虽然手上没了力道，脸色却反而严肃，居然努力来回看对方。
雄天王无奈，再迎上张行灼灼之态，只能点头：“我晓得了。”
张行这才撒手，坐到一旁，等待白马城的文书……而自他坐下开始，周围便仿佛凝固了一般，原本坐的人坐着不动，原本站着的人站着不动，一时间只有火盆里的火焰偶尔跃动，并带来噼啪之声。
说到底，这些人对于一个帮派内部存在着督战队这种东西，还是有些难以适应。
或者说，有些人，还是对此次举事的意义，有些拎不清。
就这样，众人大约等了一刻钟，忽然闻得外面马蹄作响、甲叶乱振，随即，两名甲士便匆匆引着一名信使来到了牛家庄的中心大院内。
“你是徐大郎的心腹，此时过来，可是白马城的文书到了吗？”牛达见到来人，如释重负，主动来问。
“不是。”来人喘了几口气，明显累极，但依旧难掩喜色。“回禀首席和两位龙头，还有几位头领，我是从卫南来的，卫南城已经是咱们的了！”
这自然是喜讯，但所有人却都几乎一起怔住，因为卫南县城夹在濮阳与白马之间，为了确保这两个重要城池的入手，黜龙帮对中间卫南是主动放弃了的。
他们根本没有往卫南派人。
“谁取的卫南城？”首席魏玄定忍不住上前来问。“怎么取的？”
“是我家徐大头领他父亲徐老庄主取得。”信使赶紧解释。“徐老庄主搬到卫南城外已经大半年，就常常花钱跟本地的吏员、郡卒、豪杰交往，这次徐大头领在白马起事后，他也直接动员庄客，拉拢了那些平素交游的人，等到天黑之后忽然发动，围住了县衙，然后突袭杀掉了卫南县令。”
“好，好，好！”李枢豁然起身，拊掌以对。“徐兄好魄力！你去歇着吧！”
信使退下，气氛反而尴尬，因为所有人都忍不住去看牛达。
这对比太强烈了。
都是当爹的，徐世英他爹徐围没有得到任何要求，却在关键时刻如此奋力，而且效果显著，牛达这里他爹牛双明明一直许诺，结果却临阵拉跨……一个助儿子、一个坑儿子……而这些目光，又几乎让牛达如坐针毡。
好在，又过了半刻钟，新的信使如约抵达，将约定好的劝降文书送了过来。
牛达再度如释重负，张行也立即取了文书，外加贾越一起，带着一队甲士往濮阳城内而去。
进入城后，张行这才察觉，城内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虽然牛达父亲牛双还在围困着仓城，牛达也留下了部队试图维持秩序，但黑夜中仓城僵持不下，早已经引发了零散动乱，些许明显是求救哭闹之类的呼喊也都在城内远离对峙区域的各处出现。
张行不敢怠慢，直接又让贾越分走百人去处置加强治安，自己则与牛达径直抵达到了仓城下。
牛双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畏缩一时，居然藏身在聚义的郡卒、百姓之中，不敢上前问候。
而牛达则迫不及待，打马上前，呼喊起来：“关县令、王队将！白马、卫南都已经降了，郡中都尉窦并已经伏诛，郡君、郡丞都已经降服，现有郡中文书到此，是真是假，你应该认得，一看便知！还是那句话，若是降了，我家张三哥许你们带着家眷，平安离境。”
说着，便发动真气，将绑着重物、裹着布帛的文书直接远远抛入仓城大院内。
“是真的。”
片刻后，满头大汗的濮阳县令关许在火把下看完文书，汗水愈发紧密起来。“堂印没错，我也认得郡君字迹，连纸张都是用郡君从关西带来的自家纸坊所做软纸……白马确实没了，他们没骗咱们，作假做不到这份上的！”
“那县君的意思是……”一旁一名昂藏大汉正色来问。“答应他们？要那个张姓龙头当面当众许诺？”
“不！”关许抹了一把汗来，直接将文书掷到地上，然后站起身来，甚至还踩了两脚。“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把全家老幼性命交给他人？”
“那……”大汉继续来问。“县君是要为国尽忠吗？”
“算是吧，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关县令捻着胡须左右来走，然后忽然止步，对着这名大汉严肃来对。“咱们有兵有粮有高墙，还有你这样的高手，尽量拖一拖就是了，等到实在是维持不住，短则天明，长则三五日后，最好是郡中其他各县都没了，咱们再降也不迟……你说，这是不是也算是为国尽忠了？说不定还能跟朝廷做个交代，安稳回家。”
大汉明显不解：“可是若长久拖延下去，这些贼人发起怒来，如何还会许我们安然离境？”
“为何不许？”关县令嗤笑一声，却只在院内踱步不停。“这群贼寇，首领是李枢、张行这般要害贼人，还联络了那么多本地豪强，忽然间一时发动，还懂得维持城内秩序，还在郡城擒贼擒王，劝降各处，必然是所图极大。而既然如此，他们对我们身后的仓储必然极为小心和重视……不然拿什么收买人心，用什么养兵？拖一拖，不指望一直拖下去，但尽量拖下去，到时候拿仓内秋粮与他们做交易，又如何？要我说，任他们好大名头，又横行一时，也要在我面前避让三分才对！”
大汉点点头：“那要去仓内准备好引火物件？
“暂时不用，你靠过去便是。”关县令点点头。“主要是本地郡卒颇多，真要准备那些物事，怕是要出乱子。”
大汉会意而去。
又过了一阵子，时间已经逼近二更天后半段了，就在仓城的县令决心固守的时候，外面的人却不免焦躁不安起来，很多随之而来的百姓也都忍不住疲态尽露。
“文书送进去多久了？”
就在这时，张行忽然扭头来问那牛达亲父牛双。
牛双措手不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牛达更是羞愤欲死，当即再度下拜：“三哥，让我父正面来攻，我带人从后面攀过去，势必今晚将此事了结。”
“等一下。”
张行面无表情做答。“再等一下，等这一次无效，再这么做也无妨。”
“三哥意欲何为？”牛达诧异至极。
“简单。”张行忽然扭头，朝身后猬集的军士和百姓来问。“你们会唱歌吗？”
举义军民措手不及，一时无人应声。
张行再问了一遍：“你们有人会唱歌谣吗？”
“会吧。”
“应该会吧。”
不少人早已经困乏疲惫，此时被盯着追问，显得措手不及，只能含含糊糊来应。
“都会唱什么歌？”张行认真追问，甚至直接点名了。“那个拄着棍子配着刀的，你会什么？”
“会几个，但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本地小调。”那人一时畏缩。“当不得大头领面来唱。”
“有俗一点的吗？不拘什么都行。”张行追问不及。
“有……”
“唱一个好不好？”张行笑道。“我想学一学。”
那人犹豫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却小心想了一想，选择了一个不算太俗的，然后打起精神来唱：
“出东门，不顾归。
来入门，怅欲悲。
盎中无斗米，还视架上无悬衣。
拔剑东门去，舍中儿母牵衣啼：
‘他家但愿富贵，贱妾与君共餔糜……’
”
唱了一段，周围人精神稍振，都探头来看唱歌的人，更有人窃窃私语，说是认得此人如何。
张行也点点头：“这是说城内贫民养不起家的，而且有年头了，像是唐时的歌谣，是不是？”
“是。”那人尴尬一时。
“不错。”张行继续点头，却又继续再问。“有农人吗？会农家歌谣吗？”
“有！这个会唱！”这一回，下面立即有人大声答应，并推搡起来，而被推搡的人在火把下似乎还有些羞赧。
“来一个。”张行即刻催促。“来一个”
那人扭捏了一会，也走到跟前，唱了一个：
“一东一西垄头水，一聚一散天边霞。
一来一去道上客，一颠一倒池中麻。”
这还是在刻意选雅致的了。
张行笑了笑，无奈来问：“有没有唱役丁的？不要那个《无向东夷浪死歌》，要咱们濮阳本地的才好。”
那人明显放开了一点，只点点头，就在夜中亮起嗓子，再度唱了一个：
“做役去筑城，不如去守边。
做役去掘暂，不如鏖血战。
徒教力尽叉与杵，主将立功士卒苦。
君不见，
每调一兵役百室，一日十人戕四五……”
唱到一半，许多人便已经跟着唱了起来，引得张行连连颔首，而等了牛达父子和已经转回的贾越茫茫然看着这一幕，满心疑惑，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而一遍唱完，张行点点头，终于认真来问：“时间太晚了，都有点困，能不能劳烦两位老哥教大家一起唱这三首歌谣？大家一起唱！”
大龙头有令，下面人能如何？
更何况，这三首歌，本就是许多人会唱……第一首是城市贫民的歌，第二首是农家正经歌谣，第三首更是几乎人人都晓得的。
于是，不过教了几遍，许多人便主动跟着传唱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大。
不过一两刻钟，原本已经有些沉闷的濮阳城内，莫名重新活了过来，许多男女都黑夜中唱歌了，而且越来越响，止都止不住。
等到三更时分，更是四面歌起，甚至歌谣都早已经不是原本那简单三首了，就连仓城内的郡卒也都跟着唱了起来。
然后忽然间，这些郡卒就开始翻墙呼喊，主动逃散了。
但是有人比这些郡卒还快。
就在此时，仓城的大门打开，县君关许满头大汗走了出来，对着前方乌压压一片停了歌声的人主动下拜行礼：
“哪位是张龙头？关某今日先见满城黄金环，再闻四面东郡歌，知道遇到了真英雄，如今心服口服，愿意献上仓储，只求家小性命。”
牛达愕然回头去看张行，只觉得匪夷所思，贾越更是目瞪口呆。
张行想了一想，并没有着急去扶起对方，反而正色来问：“关县君会唱歌吗？我想听一曲。”
PS：大家晚安。

第二十一章 振臂行（4）
九月廿五夜，起事当晚，得益于徐大郎的振臂三呼，与张行的四面东郡歌，合计有白马、濮阳、卫南、外黄、乘氏五城一夜改颜，落入黜龙帮之手。
其中，东郡郡守柳业重与黜龙帮达成协议，以郡守名义号令东郡各城、邑、市、渡向黜龙帮降服，以换取全家被“礼送出境”的待遇；
东郡三名核心次官，掌管政务的郡丞周为式正式降服，掌握军事的都尉窦并被诛杀传首，唯独掌握特务与高级刑案权力的靖安台黑绶李亭文逃走；
五位县令中，卫南、外黄、乘氏县令被第一时间攻杀，白马与濮阳两位县令选择降服。
翌日，匡城、离狐、冤句、济阳四城落入黜龙帮之手。
第三日，胙城、灵昌两城降服。
第四日，雷泽城开城投降。
总体来说，进展还算顺利，但相较于原计划，却依然有很大的偏差……有些没有在步骤安排中的城市，如第一日的卫南、第二日的济阳、第四日的雷泽，都属于意外之得。
尤其是位于东平郡与济阴郡交界处的雷泽，甚至不在整体计划中，只是用夏侯宁远带着一些盗匪佯攻作势而已，却居然出现了县尉出城剿匪被杀，堵城门两日后出降的尴尬场面，逼得夏侯宁远不得不接手了城池。
而与此同时，诸如牛达父亲那种得到了补救的巨大漏洞不提，到了这一日，第一个巨大的、明显的拦路虎也彻底显现出来了——济阴郡郡治济阴城，非但没有按照计划第一时间成功取下，反而影响到了整个济水以南的所有城镇，甚至连挨着济阴、位于济水以北的重镇定陶，都依旧维持着朝廷旗号。
换言之，半个郡都动员了起来，开始对忽然爆发的聚义，进行严防死守。
“房氏兄弟就是废物！”
濮阳城内的县衙中，外面正因为放粮欢呼雀跃，可转回来不过半刻钟的魏道士却早已经气急败坏，手持一封信的他几乎要将唾沫喷到李枢的脸上，再没有之前在外面一起露脸放粮的时候那般振奋了。
这一幕，引得雄伯南以下，包括濮阳令关许在内的几人紧张不已，却又忍不住偷看。
倒是张行，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幕，丝毫不慌，反而将喊关许将秋粮与仓储账簿取来，进行核算。
“志大才疏，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结果却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魏道士明显是真的发怒了，根本不管堂内上上下下还有好多人，继续呵斥不停。“这下好了，原本手拿把攥的事情，被他们祸害成这样，现在济水以南半个郡连成一片，又背靠梁郡，万一梁郡援兵来了怎么办？万一过几日把那位大张相公从荥阳带兵过来，直接顶到咱们腹心处，又怎么办？到时候咱们还进取个什么东平？老老实实在这里耗着吧！”
其实，大家紧张归紧张，却大约都明白，李枢被喷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首先，谁都知道，虽然房氏兄弟一个属于左翼一个属于右翼，但隶属于李枢的那个房彦朗才是大头领，而且是堂兄弟二人中的哥哥……两人谁是主导毋庸置疑。
其次，根据渐渐明朗的情报，这对兄弟在济阴的失误，跟离谱可能比较远，但其中明显的自大傲慢，以及主要责任人的身份却已经毫无遮掩了。
原来，房氏兄弟抵达济阴城后，虽说没有直接拿捏之前与黜龙帮有约的济阴都尉尚怀志，但也明显存了抢功之心或者有些自行其是的姿态。
廿五日中午，在尚怀志已经控制住郡卒即将发动军事暴乱之前，他们非但没有留下来协助尚怀志，反而先行排出房氏名号，进入郡府，尝试单独劝降郡守。
这倒也没什么。
因为济阴郡郡守宋昌的确在听完房氏兄弟中具体不知道谁的劝告与形势分析后，立即表达了投降聚义的意思。
非只是自己，宋太守还主动提出了愿意劝说郡丞、本郡常驻黑绶等人一起降服，甚至还提出，定陶县令刘贲这个人素有武勇、对待朝廷也很忠心，恐怕很难一纸文书招降，所以他愿意写一道真的不能再真的文书，让尚都尉率郡卒去从容接管定陶。
当然了，他宋太守当然知道这么搞有点会让人担心济阴这里会出问题，所以尚都尉可以留下一半人让房氏兄弟带领着约束城防。
这似乎非常合理，尤其是房氏兄弟立功心切下一力作保，尤其是宋昌本人还公开表达了自己立下这番功绩是不是能够取魏玄定而代之的诚恳思路……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很可能才是魏道士毫不顾忌影响和团结，当众对着李枢放声呵斥的真正缘故，因为不用想都知道，房氏兄弟当时对这个思路采取了一种什么态度。
换他们是魏首席，也会怒的好不好？
总之，那边的结果就是，被忽悠瘸了的尚怀志带领一半人离开济阴渡过济水后，素有威望的宋昌即刻发动反扑，说服了留下的几名队将，然后反过来控制住了济阴，并将孤立无为的房氏兄弟囚禁。
与此同时，他还派出自己儿子宋义单骑出城，抢在尚怀志之前从下游渡河去见定陶令刘贲，告诉了刘贲情况，让刘贲务必谨守城池。
于是，当尚怀志抵定陶城下时，惊讶的发现，自己面对着的是紧闭四门的严密城池与随时候命的移动弩队，以及大义凛然站在城头上呵斥自己的刘贲与宋义。而当他无奈撤回济阴时，却发现自己还是面对紧闭的四门与随时候命的弩队，以及大义凛然站在城头上呵斥自己的宋昌与郡中其他两位次官。
这还不算，他甚至还发现自己和很多郡卒的家人也跟房氏兄弟一起被扣押了下来。
折腾了这么一圈，为了防止手下有家眷的郡卒逃散，尚怀志不得不退回到济水北岸，并在向从城内逃出的下属了解了进一步情况后，立即向濮阳这里以及左右王五郎与单大郎发出了求救信函。
“事已至此，多言无益，关键是如何补救。”
转回眼前，李枢静静立在原处，任由对方喷完，这才从容将信函接过，藏入袖中。“宋昌这厮，此番确系有勇有谋有身段，房氏兄弟栽在他手里，不丢脸。”
“不错，也该我走一趟了……”雄天王叹了口气，赶紧上前，既是请战，也是想缓和一下气氛。
堂堂首席和大龙头吵成这样，像什么话？
“有勇有谋的人多了，关县令也算有勇有谋，却不耽误张三爷出马，当晚将濮阳城取下。”魏玄定言语高亢，冷冷相对，居然压过了成丹高手雄伯南，而且成功将旁边的张行、牛达与关许扯了起来，引得几人尴尬一时。“至于房彦朗，徒劳丢了两座城，坏了半个郡的局面，乃至于全盘大局，而且还让尚怀志丢了一多半的郡卒与家眷，这可不是一句不丢脸可以交代的。”
“我知道，不处置房彦朗绝难与尚怀志交代。”李枢依旧冷静。“但他们兄弟人在城中，便是要处置，也该等到局势挽回……此时不顾大局惶急论罪，岂不是让人笑话？”
“说的也是。”魏道士笑了笑了，摸着自己干净的新衣服坐了下来，却又来看一直没吭声的张行。“张三爷，你年轻些，要不劳烦你跑一趟？满城尽带黄金环，忽闻四面东郡歌……我以前只以为你北地出身，又是个军中与靖安台厮混的，强在军略与修为，却没想到攻心之术也这般厉害，这种事情还是更信你的手段多一些。”
坐在那里翻看账簿的张行看了眼魏玄定，又瞅了眼李枢，倒也从容：“李公如何说？若要我去我便与雄天王去，李公自去卫南、白马放粮，反之，若李公想随雄天王去，我便去卫南、白马放粮。”
“还是我跟雄天王走一趟吧。”李枢想了一下，干脆以对。“这事到底是房彦朗的过错多些，而房彦朗到底是左翼的大头领……不过，既要处置此事，不免要王五郎等人归我统一调度。”
“这是自然。”张行不置可否。“我要去白马放粮，不也得徐大郎尽力？有些事情，坦荡处置便是……”
李枢点了点头，又与早已经按捺不住的雄伯南示意，便欲一同离去。
“不过，若是李公要走，也不知何时回来，有些事情顺其自然即刻，有些话还是要先问一问大略的。”而就在这时，张行犹豫了一下，忽然按着账簿喊住了对方。“徐大郎父亲怎么赏赐？李公可有决断了？”
“问问徐大郎自己吧！”谈及这个话题，不只是一旁牛达尴尬起来，李枢自己也难得有些焦躁。“若是他乐意，便让他爹做个头领，然后去管卫南，省得说我们赏罚不公……而他若觉得父子颠倒，不想受，也就不受了，让他自己安排。”
“那就许他爹做个头领。”张行也笑道。“总不能因为他是大头领的爹，就直接给个大龙头吧？”
这件事其实也就是一问。
徐世英父子自己也不至于不知趣，毕竟，这种反常识认知的情况本身是这些豪强自家选择所致……当爹的去应付官府，当大善人，儿子拎刀子闯荡，当个贼，属于生存策略了。
总不能说，现在正式反了，你父以子贵，呼啦就要拿父子关系为名越过帮会内部的制度直接上位吧？
从实际上来说，你徐家也就值一个大头领，从道理上来讲，便是朝廷那里也没有这个因为父子关系就本末倒置的说法。
尤其是此时，人家牛达的父亲牛双早已经知趣“养病”去了，你徐大郎难道非要给自己亲爹一个赏罚？
“不过，降官、降将们呢？”张行仿佛没有看见身侧关许一般，就好像之前仿佛没有看到牛达一般，继续来问敏感之事。“咱们的人多为草莽，必然要用这些人维持的，总不能也个个给头领吧？”
关许半是尴尬，半是紧张起来，就连雄伯南和牛达也怔了一下，然后保持了沉默与关注，魏玄定也停止了闷气，眯眼来看……这可是关系到他们根本的东西。
“做事的给，有名望有本事有家世的给，做的好的给，其余自然不用给……”李枢瞥了一眼就在身侧的雄伯南，几乎脱口而出。“眼下就这几个县，因地制宜、临时安置便是，张三爷居后，难道不能安置妥当，何必问我？”
“我当然晓得眼下就这点地方，因地制宜还是可以的，但问题在于，总该有点根本性的东西，安排的时候注意一下，省得今天安排了，明天打自家脸。”张行摇头以对。“李公你说是不是？”
“张三爷到底有什么说法？”李枢听到这里，干脆折身转过来，蹙眉以对。“难道要强分文武？降人不统兵？帮众不行政务？可若是这般，两边怕是都不满的吧？而且帮中已经有不少不统兵的头领了。”
那可不是嘛，这屋子里就有三个。
“我的意思是，帮归帮、任归任，帮中地位是帮中地位、差遣任职是差遣任职……”张行似乎没听懂，继续认真以对。
“宛若官与爵？”李枢听到一半便立即醒悟，但马上也意识到这里面的问题。“是该如此，但也还是有些不妥，因为差遣和任用才是根本，如果不能协调一致，迟早会让帮中一些头领的位置变的尴尬……头领们也会嘀咕的。”
雄伯南第一个颔首，这种尴尬他这几日已经感受的够多了。
“那是将来的事情。”张行赶紧纠正。“关键是要定下一个帮、任分离的基本说法，发布的时候不要混做一团。同时，我以为，还要强调帮为任纲，黜龙帮是这些差遣任职的总领导，不能让这些差遣任职越过帮会体统去……譬如说你一个降人，继续管事可以，但不拘高低，先要入个帮做个护法，然后在地方上设个分舵，定个舵主副舵主什么的，再让他们去做事，这样，咱们才能名正言顺，继续以帮中首席、龙头、大首领的身份统领得当。”
李枢沉默了一下，因为他几乎是一瞬间便意识到这个说法的可能坏处……要知道，别人倒也罢了，但对于张行和他而言，黜龙帮既是助力也是束缚，他们两个外地人，真的想掌握实际大权，想要摆脱全是东齐故地之人的钳制，最好的法子就是拉起一批没有本地根基的人。
这种情况下，降人就是一个最佳的巩固两人势力的群体。
不然呢？为什么那位关县令这么老实跟在你张三郎的后面？因为歌唱得好听？
故此，李枢根本不相信张行会愚蠢到自家一瞬间便想通的事情都不懂的地步，那么答案就很简单了……对方要么是在试探自己，要么是已经更进一步意识到，别看眼下是有一个关县令，但实际上，降人中的核心应该多还是关西人与世族名门出身，应该更愿意投奔他李枢，而不是追随北地军汉张行，所以要先行立下规矩来做平衡。
照理说，自己应该即刻反对才是，但眼下自己还没有给房彦朗擦好屁股，连魏道士都能当面喷自己，言语天然乏力。
而且，雄伯南几位头领在这里，也不好深入讨论。
“这件事情太严肃……不如等我处置完济阴事再说。”一念至此，这位黜龙帮左龙头只能如是回复。“当然，临时安置，张三爷心里默认这个原则，暂时照着来也无妨，因为我既去济水对岸，此间事本就该你自专的。”
很显然，他想拖一拖，进一步思考好利弊。
“确实。”张行也随之点头，似乎也只是临时起意。“军务紧急，李公自去，后方我与魏公自当之。”
说着，便低头继续看账簿了。
李枢也点点头，便重新转身，准备往济水畔去处置前方的大麻烦。
不过，就在这时候，魏首席忽然开口了：“说起来，李公有没有将我们三人那日所言大略说与房彦朗听？”
“魏首席何意？什么大略？”李枢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恼火了……这魏道士没完了是不是？简直给脸不要脸。
“就是若三郡抵定，李公自东平郡督众向东进取，张三爷把控济阴，构建防御，夯实身后？”魏玄定正色来问。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李枢便已经心下冰冷，却是即刻拂袖：“魏首席想多了。”
言罢，却是迫不及待，匆匆出门去了，引得雄伯南莫名其妙，匆匆追出。
而人一走，便魏玄定回头去看右翼大龙头张行，却发现后者只是在看账簿，根本置若罔闻，反倒是那刚刚投降的关许面色微变，正在捻须冷笑，便摇了摇头，长呼一口气出来，然后缓缓踱步出去，继续去看放粮了。
人一走，最先按捺不住的赫然是牛达：“三哥，魏首席什么意思？”
张行看了牛达一眼，朝一时欲言的关许努了下嘴，只继续算账。
而关许倒也不客气，直接点破：“牛公子不晓得，魏首席这是暗示，说那位房姓的大头领未必是真的自大愚蠢，说不定是受人之托，故意给咱们张龙头找麻烦……因为按照三位的商议，举义大成后，济阴乃是张龙头的地盘。”
“是这样吗？”牛达半是醒悟半是愕然。
“肯定不是这样。”关许笑道。“济阴那事，明显是宋太守手段更高明，这般手段下，又是区区几日，如何那么多计较？况且，只看李龙头的尴尬便也晓得，他也知道那位房大头领失了策，丢的是他的威信，如何敢放任自家心腹这般乱来？”
“那是魏首席在挑拨？”牛达疑惑起来。
“也不算挑拨。”关许捻须冷笑。“这是李龙头手下自家惹的祸，平白丢了自己威信，还怒了魏首席……什么取而代之，这话也是能当面应的吗？而魏首席既已发怒，自然什么都不顾了。至于两位大龙头……不敢说要如何如何，但也确实该有些提防才对。”
牛达喟然一时，复又来看张行，俨然是要求证。
“魏公智略过人，却未免气量稍小。”张行终于捧着账簿开口。“这个时候最是能看人的格局……其实，一朝得势，谁没个私心计较？关键就在能不能把它藏在公事与公心下面，就凭这点，李公还是高过魏公一层的。只能说，魏公此举事出有因，也不好怪罪罢了。反正，我是不能火上浇油的。”
这便是表态不争了，关许和牛达自然连连点头。
“所以，你二人在濮阳一军一政，也要精诚团结才对。”张行忽然放下账簿，严肃开口。“须知一念之差，便是天壤之别……我的意思是，帮中设个濮阳的分舵，牛达以头领身份任舵主揽军务，关许以护法身份任副舵主，行政务辅佐牛头领，对外说法，便是都尉与代县令。”
牛关二人一时愕然，甚至觉得有些麻烦和别扭，但很快，牛达就想到刚刚张行与李枢对谈的言语，旋即醒悟，继而面露喜色，便要行礼。
倒是关许，一时苦笑，也只好拱手称是……人家是翻了天的，你难道还指望继续做县令？而且说实话，有条文规矩，总比没有强。
“我急着去卫南和白马放粮，举义的赏钱和濮阳这边兵马的重整我就不插手了，等我回来要看你们做完，并做检阅，还要发第一次的军饷……最终兵卒数量，要根据府库、本地人口量力而为，加上城防之类，总数不要超过三千。”张行站起身来，干脆以对。“总之，濮阳之地就拜托你们了，我只要濮阳人晓得，这是黜龙帮举的义，而黜龙帮举义之后，他们的日子无论如何都要比以前好！”
“不错！”
等牛达点头后，关许也打起精神来……这些贼寇，不管多么行事多么草莽、制度多么简易，但居然上上下下总体上都是在努力做事的，而且懂得相互忍让，维护和催动整体，这让被迫投降的他稍微升起一点异样心态。“定然让本地人知道黜龙帮与张龙头的恩威。”
张行这次倒是没有纠正，只是拍了拍这个比自己估计大了七八岁之人的肩膀：“关副舵主，长路漫漫，勉乎哉。”
PS：大家晚安。

第二十二章 振臂行（5）
从举义第五日开始，张行和李枢便彻底分开了。
后者带着相当于预备队的雄伯南以及一千留守士卒前往济水，尝试组织军事力量攻下济阴郡南半部，而前者则开始在东郡一带进行巡视，参与放粮和头领、降官的任职安排，同时还要组织和扩充部队……放粮属于黜龙帮的根本政治承诺，是拉拢民心的核心表达方式，任职安排属于组织建设，军事建设更不用说，当然不能说不是大事。
事实上，这些工作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比如说，张行刚走，不过刚刚过了卫南，还没到白马，牛达便当头挨了一棍子，因为留在濮阳的魏首席公开要求牛达带头，将本县大户们集中起来，将平日放债的债条拿出来，当众烧干净！
用魏首席的话说，放粮不烧债，岂不是脱裤子不放屁？
牛达的反应很有意思，也不知道是谁在怂恿，他当场表态，作为黜龙帮在本地的舵主兼本地最大豪强，他愿意带头烧债……而且他也自陈懂得这里面的道理，无外乎是收买人心嘛……但他希望当着张龙头的面烧债，而不是因为魏首席几句话便来烧。
魏玄定气了个半死，却发现自己居然无可奈何，然后意外的收敛了许多。
就这样，也不知道是本来的计划，还是魏首席的临时起意所致，在东郡七县放完粮食后，黜龙帮复又开始在东郡境内进行大规模烧债行动。
而这个举动，直接引发了外溢效应。
具体来说，是周边城镇在黜龙帮大部分军事力量南下的情况下依然出现了自发的暴动，但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暴动并不是都带来了好结果：
比如，位于东郡与济阴中间被夹心的韦城迅速投降，这属于理所当然；
与濮阳隔河而立的汲郡澶渊直接城防告破，落入本地帮派、豪强之手，随即，没有黜龙帮力量布置的这座城立即主动派人渡河来接洽，寻求投靠，这就是属于意外了……可也不好不去接，唯独随之而来的军事风险，也让人感到麻爪就是了；
与此同时，隶属于东郡却紧挨着梁郡的封丘，反而暴动失败，封丘令林谆在这场暴动后停止了观望，封闭城门，向坐镇荥阳的相公张世昭请求援兵。
消息传到，张行立即以徐大郎出兵封丘，以牛达出兵接管澶渊。
然后自家继续烧债。
十月初三这一日，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李枢带着王五郎、单大郎与尚怀志在南线，徐大郎在西线，牛达在北线，几乎是同时与官军爆发了正面的冲突。
而与此同时，对此毫不知情的张行则领着北地面瘫老乡贾越与两百甲士，抵达了离狐。
离狐这里，是黜龙帮老早有布置的地方……这里位于单通海、王叔勇与徐世英三人势力范围的包围之内，本地的帮派、豪强、官吏多与黜龙帮交通，非只如此，离狐县长柴孝和出身关西，与李枢的私人心腹班底、参加过杨慎谋逆事的杜才干是早年的至交，所以在杜才干回到李枢身边后，柴县长也立即就被拉拢了过去……正是因为如此，举义时黜龙帮根本没有分出什么额外力量，只派出了杜才干与柴孝和联手，便轻易取下了此城。
“见过张龙头。”
“张龙头连日奔波辛苦，先请入内歇息。”
“两位辛苦，诸位也都辛苦。”
可能是一个经历了一次长期逃亡，另一个地位较低（区区县长，甚至不是县令），也可能是单纯的意识到关西人在这里最好不要乱出头，杜才干与柴孝和倒是意外没有名门大族的傲慢，反而姿态拿捏得当，做到了不卑不亢。
而张行之前查验放粮仓储，已经往此地来了一次，倒也算是轻车熟路。
一方带着两百甲士，一边带着一群本地义军，双方在城门外寒暄完毕，便径直入内。
入城后也没有什么不顾一切就接手工作的革命热情，而是老老实实与随行甲士还有城防军一起吃了一顿工作餐……有过一次经历，本地人似乎也知道这位的脾气了，没有整出幺蛾子出来……主菜也很合适，是腌藠头炒腊肉，配的是秋后新面扯的大碗面条。
藠头是一种类似于蒜头的玩意，但更方便腌菜，上得了台面接的了地气，还有荤腥，谁吃都不尴尬。
吃完了饭，张行让贾越带领甲士在县衙周围布置妥当，然后自己堂而皇之下了黄骠马、拎着无鞘剑，上了县衙大堂，坐上了人家柴县长的位置，这才开始了正式的工作。
“上次的账目亏空有说法了吗？”
“有的，应该是之前三征东夷时，圣人……那位陛下从北面经过时，莫名派遣了一支靖安台的人南下，非说是此地一个大户人家偷了御马，很是闹了一场，那家人也家破人亡的，而那家人素来是本地两个乡协助征粮的关键，偏偏下官又是新上任的，秋收前就想着要聚义了，没有太多心思在上面，所以账面上才出了大岔子……属下委实惭愧。”
“我晓得了……薛太保嘛，顾头不顾腚，手段也糙。”
“……”
“还有那件事情，你们两个想的如何？”
“张公，我们想了一下……离狐周边都是咱们举义成功的地方，又是个小县，接下来招兵，无外乎是出千五百人的兵额，五百用来守城、治安，一千人做军，必要时交与帮中大头领统一使用调度便是，也无须有什么领兵之能……如此，既没有再专任一位领兵头领的必要，也没有分列开来的必要……我二人在离狐，委实没必要分开外调。”
“你们可想清楚了？以你二人的在帮内的名分和此番举义的功勋，只要前方局面打开，都是可以各居一县，做个稳妥舵主，主导一方的，留在这里，总有一人要为副。”
“我们想清楚了，属下愿意为副。”
“那就好，那就好，杜为正、柴为副，事情你们商量着来，名义上别出错就行……其实，将来的事情还得你们这种经验丰富，又有资历的官员来做……一潮起，要攻城略地，是武人当道，一潮再起，说不定就要看你们的手段了。”
“张公……说的是。”
“多谢张公宽宏。”
一番交谈，几乎是片刻便将上次来的两件事首尾处置了，所谓看起来很严肃的组织问题，张行也没有深究，而是主动认可了这两人自我安排。
想想也是，一群帮会盗匪，便是有几个文化人，难道真能脱了草台班子范畴？真正有水平的人，谁拿帮会体制架到地方官上？而且谁家的最高领导层虚弱到没法罢免下面的头领？
其实，他张三郎此时一意干的，也不过是照猫画虎，努力弄点组织架构，希望在将来的风浪中起点作用，是好是坏，合不合时代，一概不知。
但无所谓，出了问题再改嘛，而且有总比无强，管你三七二十八，先把摊子铺起来。
类似的，还有放粮、烧债，以及随后准备进行的清查田亩这些事情……张行的心思也非常简单，做了比没做好，对的总比错的强，能收一分人心是一分人心。
总不能烧债还能把民心烧没吧？
“那这次来的事情你们应该晓得了吧？”处理完旧事，张行根本没有耽搁，继续在堂中发问。
本地县长柴孝和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想说点什么。
但杜才干却直接开口应声：
“已经接到行文，城中十五家富商、三家素来放印子钱的帮派、一家道观、十家豪强，无人敢违逆义军威势，如今都带着债条聚集了起来，正等在十字街上，只等张公来处置……贾头领也带部分甲士先过去维护住了秩序，断不会出错。”
张行满意点头，却还是丝毫不耽搁，直接拎着无鞘剑起身，往外面去了。
杜、柴二人也赶紧跟上。
出了门，虽只有两三百步远，张行还是翻身上了黄骠马，然后杜柴二人骑马跟上，一众义军持刀荷枪环绕，举着红底的黜字大旗跟上，一副脱离群众人模狗样的姿态……但这个真没办法，这是张行这区区十几天的根据地巡游得出的经验。
对上很多义军内部的小豪强、小帮派头子，甚至包括面对很多士民百姓的时候，这幅排场是真能顶用。
不然，他们是真的会给你整一些匪夷所思的活来。
来到十字路口，围观百姓早已经将路口堵得水泄不通，并且议论纷纷，情绪饱满，似乎对着义军所有的一切都抱有极大热情，对着任何人任何事都敢指指点点，喧嚷声一时遮盖住了一切……说一千道一万，毛病再多，再是草台班子，之前的放粮都是毋庸置疑的德政、善政，总比毛人圣人和他爹巴住仓储不放手，只进不出还要逼死人高几个档次……所以，短期内老百姓对义军的热情与认同感毋庸置疑。
而张行翻身下马，将“黜”字大旗立起，往布置好的桌案后一坐，稍微清了清嗓子，便带着真气对前面一伙子朝自己行礼的人礼貌喊了出来：
“你们都是自愿来烧债的吗？”
“是……”
“自愿的。”
下面有气无力、稀稀拉拉响了几句，然后便是一阵围观百姓的哄笑之声，这不是废话吗？谁敢说不是自愿的？不是自愿的就不烧了？你当义军的刀枪是假的？
“自愿的就好。”张行慈眉善目，继续认真来讲。“也希望诸位贤达不要有怨气，你们既是放的起钱的，那多少看过一些古时小说的，至不济也是读了史书的，也都该知道，既起了义军，这种事情便免不了……而且，乱世之中，舍了钱财，换了人心，从来都是不亏的……今日之后，多少会有些乡亲念着你们的义气，到时候拉你们一把，免得尔等全家倾覆。”
“是是是……”
“晓得晓得……”
“大龙头说啥就是啥……”
下面又是一阵哄嚷与附和，而张行隐约听着还是有怨气，但也懒得多计较了，直接点头：“那将债条与我看过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此言一出，围观的老百姓倒也罢了，下面这些要烧债的富人，以及身后两位关西出身的名门头领，外加一群本地义军小头目，反而陷入到了一丝停滞与迟疑之中。
似乎还有点慌乱姿态。
“拿来啊？”张行一时不耐，连连催促。
“张大龙头，不是我们自己烧吗？”一名富商打扮的人看了一眼那面红底的“黜”字大旗，没有忍住上前。
“是啊，大龙头。”一名似乎还有些眼熟的本地义军头目也站了出来，语气真诚。“一群放印子钱祸害老百姓的，杀了都活该，何必那么麻烦？”
张行目光扫过这名从自己身后冒出来的理论上的下属，一言不发，但浑身却是字面意义上冒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寒气出来，十月小阳春，午后阳光明媚，所以整个街口，几乎瞬间便有些仙气弥漫的感觉。
而且这股寒气还在不住的扩大。
那义军头目停了片刻，面色发白，到底是连带着其他几个小头目直接缩了回去，而张行也这才转过身来，对那富商招手：
“拿来，我这人素来喜欢多事，而且是喜欢在好事上较真……放粮喜欢查账，烧债也喜欢看借条……说句不好听的，若是你们谁家利息过高了，谁家喜欢放给孤儿寡妇，谁家喜欢让人拿儿女抵债的……真以为我不敢杀个血流成河吗？”
那富商晃了一晃，脸色也不好看起来，但还是上前将怀中准备好的一大摞欠条奉了上去。
张行翻开来看，不过看了一半，便果然让他挑出来几个直接放给女子的欠条，也有好几个写明了要拿儿女做奴抵债的，心中冷哼一声，只将这几张单独捡出来，放在一旁。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却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了。
便是抽出来这几张，放在这么一堆里一比，似乎也不是什么太过分的比例来，便将债条尽数卷起，准备呵斥一二，直接过了此人的账目……不过，当他抬起头来时，却有些惊讶的看到那名等待自己的富商居然有些失望之态，非只如此，其余几个富商似乎也都在紧紧盯着自己。
见到这一幕，鬼使神差一般，张行忽然又回头去看那名刚刚说话的义军头目，却发现此人居然有些释然与放松。
张大龙头若有所悟，再度去翻那些借条，翻了足足三遍，然后猛地一个激灵，将其中一张借条给挑了出来，继而目瞪口呆。
周围开始有人两股战战了，杜、柴二人也对视了一眼，深深低头，准备迎接可能的麻烦事。
“谁是张清水？”张行扭头来问。
一时无人做答。
“我问你们，谁是张清水？”张行身上寒气四溢，灰白色的寒冰真气直接在身边翻腾起来，比之刚刚犹胜一筹。“这个前日晚上匆匆借了人家二十贯文的张清水是那位豪杰？！”
一名义军小头目承受不住，直接出列，当场下拜，然后却语出惊人：“大龙头！不是俺领的头，听说要烧债，帮里头目都去借了……按照扩军的职务，队将每家借五十贯，俺们伙长每家借二十贯，什长、伍长也借了三五贯文！”
听到这里，周围义军头目呼啦啦一片，直接跪了一半多，围观百姓也轰然起来……众人这才晓得，这是义军头目们知道要烧债，临时聚众去强借了钱。
张行见到这一幕，非但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笑了笑，只是来问杜才干：“刚刚在县衙里面，柴头领想说话，杜头领压过去了，是因为这个吗？”
“回禀大龙头，法不责众。”杜才干赶紧出列，尴尬以对。“譬如一千五百员额，正好十个队将，都是举义的功臣，而据属下所知，听说北面开始烧债，其中足足有八个人连夜借了钱。”
“不错了，还有两个知道忍住呢。”张行继续笑问。“我刚刚还有点奇怪，为何离狐这地方只是一个小县，却富商多于豪强，与其他几个县稍有不同……如今看来，只是因为商人好借钱吧？”
“自然如此。”杜才干尴尬一时。
“无妨。”张行站起身来，正色朝身后本县义军头目们来问。“借了钱的，可还有没站出来的，或者没来的？！”
又有几人出列下拜，还有人直接报了姓名，说谁谁谁在何处执勤没过来，张行倒也耐心，只让杜才干去找人。
过了好一阵子，大约人都到了，直接在十字路口对着县衙那边乌压压跪了一片。
张行这才去看那些富商：“可还有临时借了你们钱不在这里的？”
富商们早已经不是之前姿态，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冷眼旁观，有人面露惶恐，但此时被问，面面相觑之余却多摇头……可能还是有漏网之鱼，但这个架势，也无所谓了。
“我再问你们几件事情。”张行得到回复点点头，复又来看那些义军头目，依旧慈眉善目。“是赏赐没发，还是军饷没定？”
义军头目们也多摇头。
“所以，就是贪心不足？”张行追问不及。
“俺是看其他人都借了，不借怕被其他人排挤。”有人忽然抬头高喊。“大龙头，俺没有诚心坏了黜龙帮跟义军的名头。”
“说得好。”张行即刻伸手点了对方。“这般说的，多少心里还能明白，这是不对的，没把造反后劫掠敲诈当成什么理所当然……真要是这样，咱们黜龙帮造什么反？跟着大魏朝廷欺压百姓不好吗？何况还是乡里乡亲？我问你，现在让你把钱还回去，你愿意还吗？”
“俺愿意！”那人如释重负。
“俺也愿意……”又有人匆匆来喊。“就是得了钱后，又是接济乡里，又是去买地的，昨日临时去买了五十亩好地，委实钱不够了……”
“差了多少？”张行认真询问。“退三十亩，留二十亩，钱可够？”
“那样还是差了四五贯……”
“那就留二十亩，剩下五贯文拿官钱与你，算是预支的军饷……与他类似的，都可以预支半年军饷……若是还还不上，也可以说与我听！”
众人七嘴八舌，多是在张行的威压下愿意服软退钱，但也有几人一直梗着脖子，拒绝开口，比如一开始那个站说话的。
“你叫什么名字。”等了一阵子，张行终于也丧失了耐性，当场点了那人。
“我叫单正！”那人在地上抬起头来，昂然相对。
“怪不得……借了钱吗？愿不愿意退钱？”
“借了，不愿意退。”
“为什么？”
“因为之前本城举义，我功劳最大，何况我姓单，这事便是要处置，也该我家大郎来处置！”那人梗着脖子继续来言，见到张行面无表情，不怒不喜，反而胆子愈大。“再说了，凭什么别的地方举义了，府库随便拿，我们只赏了两成财帛？凭什么别的义军事后都可以分女子财货，我们连找一些富户索些钱用都不许？大龙头这么做，迟早要失了人心的！传到前线，也不好交代！”
“张龙头！”杜才干也赶紧上前劝说。“单大郎在前线，何必为此事坏了单大郎义气？”
张行怔怔听完，似乎是在发愣，却忽然扭头去看贾越，言语干脆利索：“你还看着干吗？没听到吗？便是为了单大郎名声，也该速速杀了此人全了单大郎义气？”
杜才干懵在当场，那个姓单的也有些茫然。
倒是贾越，明显轻车熟路，虽也蒙了一下，可还是立即带着十几个有修为的甲士一拥而上，就在众人眼前按住了那人，然后拖将出来，只一刀便轻易杀了此人，复又割掉首级，拎着来看张行。
“你割脑袋干什么？”张行无语至极。“其余几个一直没吭声，也一并杀了！”
此言立即引发了些许骚乱，几名之前跟着那人保持对抗姿态的头目立即尝试去拔刀对抗，却不料周围甲士蜂拥而来，许多下跪的同僚也直接扑来，须臾便将他们制服，然后依然一人一刀，如行刑一般轻易处置了。
此时，周围来看热闹的百姓早已经惊吓远离，几名富商、豪强也都骇然。
张行只是端坐不动，让人将百姓喊回来罢了。
过了好一阵子，随着部分围观百姓重新回来，张大龙头方才再度开口，却是对着那些富商了：“你们怎么说？可还有冤屈？”
富商们早已经面色发白，只能作揖不停，少数开口的，也有些言语混乱了。
“那好。”张行也点点头，却又再度伸手。“日头尚早，咱们继续来看借条……”
众人面面相觑，却只能将借条继续奉上。
这一回，张行只将新写的借条挑出来，继续来看，看了一圈，终于又笑了，乃是指着那名道士来问：“青帝观这么喜欢放印子钱吗？还喜欢让人家拿儿女抵债？”
道士不敢吭声，只能以头抢地。
张行努了下嘴，下一刻，贾越轻车熟路，又是上前一刀，轻易将道士杀了……仿佛回到了他当日在张金秤跟前一般。
接下来的事情，终于回到了众人之前对今日的想象中，火盆举起，除了那个道观整个要被没收外，其余各家，都是自家拿着自家借条去当众来烧。
而且按照张行要求，每烧一张，还要当众喊将出来：“黜龙帮恩义，某某何年何月多少钱免！”
喊得有气无力还不行，还要重喊！如此连续不断，终于重新点燃了围观者的热情，就好像之前放粮一般，欢呼雀跃，奔走相告，以至于堵塞街道。
与之相比，地上的几具尸首，早已经无人理会了。
但是，张行却不能视而不见。
傍晚时分，借条方才烧了个干净，而这位黜龙帮大龙头也站起身来，却没有往身后县衙折返，而是不顾体统，直接跃上身前几案，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后，对着身前火盆、尸首、义军头目、富商豪强，还有数不清尚在振奋情绪中的城市贫民百姓与闻讯赶来的农民，又一次开了口。
声音经过真气加持，显得中气十足：
“今日烧债，有一言明告上下，非是不许尔等升官，也不是不许尔等发财，只是黜龙帮起兵，本为百姓，剪除暴魏，也是为安定天下，让天下人有好日子过！故此，谁若是会错了意，本末倒置，一意孤行，那么临到死前，也请不要疑惑……今天的事情，还要劳烦诸位乡亲转告出去！若是不记得许多，那么‘黜龙帮起兵，本为百姓’这句话，也是足够的。”
说着，张行就在案上团团作揖，然后径直跳下去，牵着黄骠马往回走了。
士民百姓，一开始茫然，然后继续欢呼，也不晓得到底听进去了没有，倒是那些富商豪强，不免色变，犹豫了许久，方才低头离开。
至于周围义军头目，自然纷纷启动，跟随张大龙头往县衙这里走来。
而走到县衙那里，张行一边拴马，一边装若无事，看向了杜、柴二人：“你们之前说，是要以杜头领为本地舵主之正，柴头领为副，是也不是？”
二人赶紧颔首，同时紧张起来。
“换过来。”张行当众拍着马背吩咐。“你二人是左翼头领，照理说我不该越俎代庖，但杜头领大节稍逊柴头领半筹，为将来着想，自家内里调换一下，应当无碍吧？”
杜、柴二人尴尬一时，但马上，杜才干还是当众俯首：“属下惭愧，愿依张龙头所言。”
张行这才拂袖入内。
PS：大家晚安

第二十三章 振臂行（6）
十月初四，就在张行烧账后第二天，李枢攻克定陶。
也不好说是攻克，因为更像是人家主动放弃的……定陶令刘贲和济阴太守宋昌之子宋义在先行抵达的单大郎攻势下坚持了一天，就立即意识到，孤悬在济水以北的一座城池没有守的必要，于是趁着义军汇合之前，连夜从城后南门下建起浮桥，然后撵了一堆妇孺过河，自家却带领数百精锐护着刘贲家眷从西门逃了出去，堂而皇之自上游渡了过去。
单大郎中了对方调虎离山之计，只往河对岸去追，却是扑了个空。
借此机会，定陶守军与济阴守军汇合，进一步稳固了城防。
十月初五，李枢在定陶联雄伯南、单通海、王叔勇、尚怀志几位大头领，合计五千众，初六日便渡河，仓促围住了济阴，然后试探攻城不利。
没办法，济阴是郡城，城池高大，平日修缮得利，府库、军械也都充足，再加上定陶守军的汇合，以及太守宋昌的手段，委实让人头皮发麻。
在这一战之后，已经是成丹期高手的雄伯南一度想冲入城内执行斩首战术，却被李枢和单大郎、王五郎、尚怀志一起劝住……原因再简单不过，房氏兄弟和尚怀志的全家老小，包括部分举义士卒的家眷都还在济阴城里呢。
与此同时，城里面最少有宋昌、宋昌之子宋义、定陶令刘贲，外加济阴郡丞、靖安台驻郡黑绶五个明显的核心指挥层。
这种情况下，搞近乎刺杀的斩首行动，只要没能把五个人一口气宰了，甚至把五个人一口气宰了，也都很可能会引来对等报复……而后者是攻击方的义军难以承受的，最起码从眼下来说是不值的。
“考虑到许多义军家眷与房氏两位头领都还在城内，最好的法子是让宋昌父子知难而退，他们体面出境，咱们礼送便是。”十月初八，傍晚时分，应尚怀志的要求，一场临时军议忽然召开，一身皮甲戴着武士小冠的李枢开门见山，做出了整体方略的安排。“当然，他真要是做忠臣孝子的话，玉石俱焚，也是他选的。”
几位大头领齐齐去看面色灰白的尚怀志，这位本郡正经的都尉，平日里自然是郡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当日看到局势鼎沸，跟黜龙帮一拍即合，几乎被认定了要做一个大头领的，此番却落到个灰头土脸……灰头土脸倒也罢了，关键是单、徐、王三人在举义中都做得格外漂亮，倒显得手握重兵的他无能来了。
当然，似乎也不好说他无能，因为还有房氏兄弟可以甩锅，还有宋氏父子可以推诿，唯独事情绕来绕去，人家不免还是要问一句，怎么就你这么倒霉呢？
尚怀志在众人目下，脸色变了又变，却委实不知道该如何来对，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如今根本无法控制和影响最终决断了。
于是，这位不晓得还能不能是大头领的尚头领顿了半晌，也只是点头：“也只能如此……但还是该想法子不战而屈人之兵才对，或者用计取城，我有个心腹旧部，素来妥当的，当日留在城内……”
“这是自然。”李枢赶紧安慰。“今日过来，就是要听你这番计策……”
“总得划出一条道来！”另一位左翼大头领单通海明显不耐，直接打断了军议。“这种死马当活马医的路数，十之八九无用……既然聚起来，不如先说清楚，到底什么时候、什么情况来个玉石俱焚？真以为打不过吗？”
尚怀志彻底黯然，其余几名头领也多沉默。
毕竟，大家都挺理解单老大情绪的，谁都知道他的地盘和人手都济阴郡东侧，而配合着本来的规划，也就是取济阴与东郡后，黜龙帮将大举东进，与东平郡的祖臣彦同时发动，一举吞掉整个东平郡……而按照这个思路，单大郎的好日子根本在后面呢！
现在可好，谁也没想到原本把握最大的济阴郡城反而成为整个举义过程中的黑洞，阴差阳错之下，使得王五郎和徐大郎都按计划取得了自己那份比较小的“地盘”，反倒是原本视野最开阔的单大郎被拖在了这里。
没错，虽然后面已经放完粮、烧完债了，但从宏观角度而言，黜龙帮不过是刚刚举事，甚至处在举事的开始阶段……时间不过才过去区区十来天而已，就算是东郡黑绶李亭文第一时间顺利逃了出去，而且逃向了东都，还路程顺利，此时东都也最多知道白马可能没了。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个时候，大家的心有些焦躁是可以理解的……好日子真的在后头呢！济阴这里算什么破事？
“无外乎是以梁郡援兵过来为限制……”王五郎笑了一声，然后旋即肃然。“我以为，绝对不能让梁郡援兵与济阴城这里合流。”
“不是这样的。”李枢摇了摇头。“是不能让梁郡援兵进入济阴郡……只要梁郡援兵出现在济阴郡边界上，就要立即强行攻城，雄天王该出动出动，单大头领与王大头领该发力发力，必要时我也可以披甲上阵，一定要尽量取下济水南侧四县！”
“有什么说法吗？”单通海瓮声来问。
“有的。”李枢坦诚相对。“我与张龙头有约，若三郡举义成功，必然向东打通大河与济水之间，贯穿东境……”
“这是自然。”
“而若如此，届时我将向东主攻，他将面西主守……”
“所以，到时候济阴这里归张龙头处置留守，若不能全郡取下，就不好与张龙头交代？”单通海似乎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嘲讽，却在看了一眼雄伯南与王叔勇后控制住了某种异样的情绪，只是认真来问。“若是这般，能不能与张龙头打个商议，只取济阴郡城以作济水枢纽，后面几个县就算了？”
“不可以。”
“不行。”
“不好。”
李枢、王叔勇、雄伯南几乎齐齐出声，只不过言语之中表述稍有不同罢了。
而很显然，此言一出，不光是单通海有些惊慌，便是发声的三人自家也有些诧异，以至于相互打量了一眼。
“这么做不义气……说好的事情，还没到那份上，如何就要改主意了？单大郎，你那族叔是自家做了恶心事，你也是义气中人，这般扯上张龙头，会被人笑话的。”雄伯南第一个回过神来，然后坦然出声，将心意讲了出来。
“雄天王误会了。”单通海尴尬一时，他怕的就是这个说法，他这个黑道做派，固然是觉得张行不给他脸面，轻易杀了他族叔，但何尝不怕别人指着他族叔做事太浅显恶劣，反说他不顾大局呢？
说到底，大家刚刚举事，到底是轻易取了一郡半十来个县的规制，黜龙帮也搞得像模像样，他若是此时为这种事情翻脸计较，天下人都要笑的。
但也越是如此，他心里就越是憋屈。
另一边，王叔勇见状再度笑了一下，就没有再吭声。
话说，此地与离狐直线距离不过六十里，四日前的事情了，此地除了一个尚怀志谁不知道？只能说，若他单大郎是个场面人，闭上嘴倒也罢，非要掰扯，丢脸的必然是自己。
“不是这个意思。”李枢见状只是置若罔闻，反而说起了另外一个道理。“若是咱们向东进取，一旦成功，必然震动天下，到时候朝廷必定会来围剿。从眼下来说，东都那里是没有兵的，但正在募兵，估计过完年就有兵了，到时候这里也有可能被攻的，所以，要尽量拿下济阴南半郡，努力联通芒砀山，跟淮右盟勾起来，才有回转支应的局面。莫忘了，济阴最南边的单父县再南边，就是砀县了。”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让人无可辩驳。
单通海也趁机装模作样点了点头：“如此，只要梁郡兵马动起来，咱们就要立即下狠手，玉石俱焚了。”
“单父……不是单大郎祖籍所在吗？”尚怀志明显还是对玉石俱焚四个字难以接受，而前面的什么黜龙帮内部小纷争他懒得理会，但后来的单父两个字，却让他抓到了一点什么。“有没有可能，直接越过济阴郡城去，将单父取下？然后从单父进取济水南岸几县，从外围包住济阴郡城，使之成为死地，迫使城中降服？”
“我家二十年前就被大魏朝廷逼着从单父迁出来了……”单通海嗤笑一声。“不然也不会在济水上厮混，来做黑道。”
“这个方略其实是极对的。”李枢稍作思索，也是摇头。“但我们力量不足，因为想要对城内造成震慑，需要迅速扫荡南面四县，稍晚一点，梁郡援兵可能就到了，届时还得强攻。”
“若是这样，从这里分兵也不妥了？”雄伯南也有些气闷。“到时候想收回来反而耽误时间。”
“何止如此？”王五郎也正色道。“这是攻心之计，不要说兵力收回不收回来，只是一分兵，城上怕是就晓得，咱们拼尽全力不过是这五千兵的架子，反而会轻视我们，使得计策大坏。”
“仓促起事不过十来日，徐大郎在打东郡最后一县封丘，汲郡兵马围了澶渊，牛达仓促去顶，雷泽那里孤城在东，根本不敢动，分了这三处，还要留些部队控制地方，能凑五千兵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哪里指望仓促间还有援兵？”雄伯南苦笑一时，彻底无奈。“我以前想过无数次举义的情形，却哪里想过，举义这般艰难？”
“不至于。”李枢赶紧安慰。“说到底，我们不过是投鼠忌器，大局始终在我们……而且，张龙头那里昨晚还来信，说尽量将新军凑一凑，到时候看看规模，决定给哪边发援军。”
“便是临时凑了点人，说句良心话，也该给牛达或者徐大郎那里送的。”雄天王还是那般中肯。
但这般的中肯的言语也让众人一时沉默了下来——他们委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半日，还是李枢这位黜龙帮的大龙头勉强提起精神，复又看向了尚怀志：“尚兄弟，你城中那个旧部可靠吗？”
“自然可靠……”尚怀志马上应声，但声音立即就小了下来，几乎带着一丝祈求。“李公，今晚派一位大头领压阵，再让我试一试。”
“我亲自给你压阵。”李枢微微颔首，复又严肃叮嘱。“其实依我看，能偷城固然是好的，但万一不行，把人接出来，大约问清楚城内情形，让雄天王走一遭，把人质位置寻出来，倒也是无妨的。”
尚怀志赶紧点头，其余人想说话，却终于是没开口。
就这样，众人计议一番，说来说去，总还是觉得棘手……或者说，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只要城内宋氏父子不犯错，那基本上可以认为，很可能就要耗一耗时间，来一手靠着超阶武力的“玉石俱焚”了。
只不过，对于“玉石俱焚”这种东西，单通海和王五郎可以不在乎，人家家小全在城里的尚怀志不免要耿耿于怀的，而雄伯南这种计较义气的，李枢这种需要顾全大局的，也都不免觉得不是滋味。
也正是因为如此，军议最后还是通过了尚怀志带来的那个提议——顺上一个主动联络他的城内旧部，尝试晚间偷城。
而到了这日晚间的时候，黜龙帮的逆贼们再度遭遇到了可耻的失败，英勇的大魏济阴军民们再度获得了光荣的胜利。
说句良心话，当尚怀志按照约定在自己熟悉的济阴城西城门延伸墙那里，发现自己中了埋伏时，虽然一瞬间沮丧至极，却居然没有什么惊异之态，反而只是长叹一声，便狼狈俯马而走，身后的李枢的接应都没上来，便潦草结束了这次偷城。
遗尸五具，伤十几人，坏了四五匹骡马。
这也是一个大魏核心腹地上，一座郡城的延伸墙工事两轮弩矢的杀伤极限了。
看得出来，即便是这位尚都尉自家，都只是在尽全力而已，甚至可能是为了家小在城内的下属们打政治仗。
不过，即便是伤亡微不足道，还是对义军士气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尤其是这一夜的折腾，根本没完没了。
城外义军这里二更发兵，三更草草收兵，谁也没想到，城内的守军居然蹬鼻子上脸，在宋昌之子宋义的带领下于四更天发动了一场突袭……宋义没那么蠢，直接踏营，否则随便遇上哪位大头领，都能让他立地死在当场，但这不耽误他低调行事，借着夜色带着秋后麦秆束成的引火物，轻易摸到了营寨跟前，点燃了几个帐篷，然后趁着混乱与夜色，从不知道何处又偷偷摸了回去。
跟之前的埋伏一样，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而到此为止，义军的草莽姿态，或者说草台班子本色，则尽显无疑……或者说，从一开始举义开始，山头林立、内斗、没有军事素养、帮会习气、傲慢、毫无组织，也缺乏纪律的特色，便显露无疑。
李枢人也累，心也累。
只睡了一个时辰的他，一直在灯火通明的大帐内端坐，以安抚人心，军中什么鸡毛蒜皮的事他都尽量周全过问……又是安慰这个，又是勉励那个，到了天明，随着雄天王自城内折返，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其实，雄伯南此番入城也没能如何，他甚至找不到几个主将的位置，还挨了一通弩矢集射，但多少是仗着修为惊人，宰了几个军官以作对等报复，算是压下了城内的气焰。
只能说，幸亏当年杨慎败的快，没脸说，否则他只怕真忍不住破了自己的沉稳面皮，然后当众对这些人喊一声，当年那次造反，我领的是什么人，现在你让我领你们……领你们吧，还不听话，还要闹这个闹那个……再这么闹下去，是不是要被哪个村里的土豪给吊打了？！
还义军？！
还举事？
还夹河济之间贯通东境？！
然而，这不是当年杨慎败的特别快嘛，有些话也不好意思说。
“散了吧！”
可能年纪已经不小了，今天心情格外发散的李枢只在白底的“黜”字旗下勉力来笑，却是朝着雄伯南也做了安慰。“雄天王不必挂虑，无妨的，咱们休养生息三日，以三日为期，若是不行，就大举攻城，我就不信了……一座小小的济阴城，区区两个奇经高手，一千多守军，如何在我们面前抵挡？”
雄伯南也只能点头，然后气闷折回。
李枢也终于能够回到自己的中军大帐，稍微补一觉了。
然而，睡了不过两个时辰，中午之前，连甲胄都没解，只去了小冠的他便被营寨中的动静给惊醒了……是真的惊醒了，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军中大白天的还能出现骚动和喧哗？
济阴城的那几个人这么大胆？你雄天王、单大郎、王五郎的都是死人？
“人呢？”
李枢几乎是带着某种失态的愤懑从榻上翻下来，然后彻底压抑不住，当场厉声呵斥。“又出了什么事？！”
“大龙头！”
中翼头领张金树，也是此番军中的中军副将了，听到声音从外面快步跑了进来，而且居然是满脸笑容。“大龙头快出来看！”
“看什么？”看到对方表情，李枢松了一口气之余只觉得脑袋生疼。
“看大龙头和大军！”张金树脱口而出。
李枢脑袋更疼了……但仅仅是一瞬间，一个激灵过去，他便醒悟了过来：“张三爷带援军来了？”
“是！”
“多少？”
“不下五千！”
“多少？”
“不下五千！”
李枢立即起身，飞奔出去，然后立即登上了自己大帐前的夯土将台，就在自己白底“黜”字旗下一扫，便立即发现了另一面红底的“黜”字大旗，此刻正率领着一支规模完全不下于自己这边的部队，平行着济水，自东向西顺流而下。
部队中骑步俱全，牲口比例颇多，旗帜、金鼓虽然缺乏，却反而能够清晰的看到行军队列稍显凌乱的部队实际数量。这还不算，济水之上，尚有一支不大不小的后勤船队与这支部队相辅相成，就在温暖的太阳底下堂而皇之往济阴城下进发而来。
不只是义军，济阴城上都明显慌了。
“张龙头在离狐烧债砍了单大郎的族叔是哪一日？”李枢忍不住回头去问张金树。
“初三！”张金树脱口而出。
“今天初几？”李枢继续来问。
“初九……”张金树自己也有些惊悚了。“六日……不对，五日聚五千军？”
李枢伸手算了一算：“抛开徐大郎动用白马力量去攻封丘，牛达那边动用濮阳力量去守澶渊，剩下灵昌、胙城、韦城、匡城、离狐……咱们东郡的腹心之地正好五个县？”
张金树稍微醒悟，跟着冷静了下来：“不错，正好五个县，之前也说，这五个县要起一千五百人，五百留守治安，一千兵归帮中调度，张龙头也说了，汇集起来就支援……这就对上了。”
“是，这就对上了。”李枢定定看着正缓缓逼近的红底“黜”字大旗，连连颔首，似乎也突然醒悟过来一样。
然而，除了这位大龙头自己，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心下反而愈加慌乱与震动。
无他，如果事情是他完全不能理解的，那还好说，最多是张行自有外援，或者是别的准备，那有什么吗？换他他也行的。
甚至，之前的四面东郡歌，效果虽然惊艳，但也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冲击感……谁家过年不吃顿小酥肉啊？搞得他李龙头跟那个县令和一众乡下头领一样没见过世面似的。
可是今天，李枢真的是被震动了。
因为眼下这个局面，无外乎就是五千人来自五个县……所谓五个县在起事十四天内迅速被安定了下来，并迅速拽出了一千新军，然后集合起来，装备起来，组织起来，然后立即向兵力最充分的自己这面支援过来，而不是看起来更需要支援的徐大郎与牛达那里……可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什么？
这意味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张三郎每一步都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就是，就是他张三郎的每个行为自己都懂，似乎也都会做，但加在一起，这么从容的完成，却好像不是那么简单……正所谓，这件事情我知道怎么做，但让我来做，我确实没有这个年轻人做得好。
内心其实极度骄傲的李枢很清楚，真正懂行的人都会震动和畏惧。
当然，不懂行的人也会。
白色的“黜”字大旗下，李枢回过头去，彼处，济阴城头上已经慌乱一团了，但是他此刻却有些无欲无求，他只想去问一问自己那位生死之交杜才干有没有跟过来……如果有，他想迫切的邀请对方跟自己抵足而眠，然后仔仔细细的问一问这个自己最信任的人，张三郎这十多天里到底干了什么？
什么细节他都想听。
“雄天王，你素来走南闯北见识多，你说……”
张行翻身下了黄骠马，遥遥对着来迎的雄伯南来笑。“济水的鱼好吃吗？我路上让船队的人顺路网了不少，午前来做鱼羹，给士卒加餐如何？”
雄伯南措手不及，居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PS：大家晚安。

第二十四章 振臂行（7）
张行与五千援军的抵达彻底改变了局势，所有人都意识到，之前那种不尴不尬，且很可能导致玉石俱焚的糟糕情境将一去不复返，因为有了主动权的黜龙帮义军可以做太多事了……或者干脆一点，济阴大局，八成已定了。
实际上，到了这个时候，很多人都以为，之前那种不尴不尬干脆是不存在的，义军根本就是胸有成竹，不想滥杀无辜，所以才忍耐至此。
转过头来，主帅李枢没有丝毫停顿，立即派出一名本地人为信使入城，向济阴太守宋昌重申了那份议和条件——现在开城，既往不咎，诸官礼送出境。
至于不开城的后果，这一次意外的没提，反而明确提及了义军的下一阶段军事计划，如果今天之内宋太守不开城，城外义军也不会强攻，而会让单大郎与王五郎两位本郡大豪明日一早出动，去分兵六千众，扫荡单父、成武、金乡、周桥四城。
从而确保济阴郡城被彻底包住，并御可能的梁郡援军于外围。
城内什么反应暂时不知道，但是义军这里却明显有条不紊起来。
双方河畔会师，果然是五千余人来自五个县，然后就地外围立寨，分为五营。
立寨之后已是午后，复又宣布在晚饭之前额外加餐，以慰劳援军与辛苦协助立寨的围城部队，煮的是鱼羹，熬得是鱼汤，多放酱醋和姜，加每人一个饼子，对于每天两顿饭的普通基层士兵而言，这种基本上只能算嘌呤汤就饼子的待遇无疑是一种额外的勉励，所以难得振奋。
接着，张李两位龙头，联携几位大头领、头领，以及各级军官，就势巡视营寨，鼓动这些义军士气，甚至故技重施，让他们以营为单位，内部放肆唱歌……混乱而嘈杂的本地歌谣声中，济阴城头显得格外沉寂。
“他们熬不住。”
来自匡城的头领邴元正放下汤碗，冷笑四顾，得意之态怎么都藏不住。“城内守军根本都是本地人，宋昌父子和刘贲想守，下面的军心散了，他们又能如何？此城旬日内必下，届时济阴郡、东郡也将尽入我义军之手。而以济阴每县再出千余众，足可轻易连兵两万。然后便依着之前议论，夹大河与济水，从容东向，势如破竹，贯穿东境，将天下分隔，大势卷起……到那时候，便是真龙神仙下凡又能如何？”
“邴兄此言差矣。”另一位头领杨得方捻须以对。“就大魏在东齐故地作的恶，真要是神仙真龙下凡，也是要助我们的……四位至尊在上头看着呢，天下可没有失德的至尊……你们没听说吗？那位圣人之所以匆匆掀起三征，乃是他为君之道的通天塔平地塌了，不想为人所知，结果一转江都，刚刚重修的塔又塌了。”
周围一片轰然，立即议论纷纷，便是王叔勇与单通海也都诧异一时，雄伯南更是忍不住直接追问。
气氛一时显得格外融洽，甚至有些火热。
倒是张行与李枢，依旧面色如常，并忍不住对视了一眼，然后，立即看出了对方的意思——就这种一朝得势便洋洋的姿态，这几位读书人，恐怕不比那几位土豪出身的头领好伺候。
但是，还能如何呢？
到了傍晚，一场气氛极佳，连单通海都知趣到假装自己族叔一事根本没发生的会师宴，成功结束。
甚至，临了了，雄伯南都还拉着张行的手感慨，说这才是义军该有的真豪气、真义气，若是能日日如此自在欢乐，便是将来为黜龙帮死了都心甘。
张行心中无语……这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地，哪里是日日都能有的……但对上这位其实有些天真的雄天王，却也只能含笑附和。
当晚无言，张行也没有侵占李枢主帅权威的意思，直接到后营去睡，而李枢强忍着某种欲望，先从容安排了军队的巡逻防备事宜，又点了明日一早分兵前的军粮准备工作……一直到二更天，这才回到自己大帐，却是迫不及待的拽着白日里一直不显露在外的杜才干上了榻。
两人是真正的生死之交，自然可以直接交心。
“其实。”杜才干挠着大腿若有所思。“从我那边看，张龙头倒并没有做什么超出想象的事情，也没有把事情做得多么精妙，甚至有些事情做得颇显偏执，还惹了不少麻烦……”
李枢认真来听，只在黑夜中追问：“比如呢？”
“比如单通海族叔那事，但凡用些手段，都不至于这般粗暴的……”杜才干笑道。“况且，依着我看，他当时居然差点被那种粗浅手段给蒙蔽了。”
李枢沉默以对。
“不过。”杜才干复又收声。“真发现了，他似乎也没有过于惊异，反而立即处置了，愿意服软的就此谅解，不愿意服软的即刻杀了……其实这里面分寸也没拿捏妥当……然后杀完之后，只做没有发生过此事一般，继续烧债，烧完债定了个什么‘黜龙帮起兵本为百姓’的口号，也是软绵无力的……倒是最后借着这件事，拿捏着我和柴县长换了舵主位次，倒显得有些羚羊挂角了。”
李枢还是沉默。
“我思来想去，如果真说他有什么做得极好的地方，那大概就是既有远见，还能抓住大略要害，好像闭上眼睛都知道要做什么一般。”杜才干想了一想，继续来说。“譬如义军刚刚取下城，就立即放粮放钱以收揽人心，但放粮不放完，还要留着一半当军粮，放钱也放两成，剩下当军饷和军粮，还要对着府库查账，就有些先见之明了……这事当时便有很多人不满，还有些人觉得不舍，还有人准备自行其是，但他坚持如此……而这一次，若非有充足军粮和稳健补给线路，新兵还有充足军饷，便是百姓踊跃参军，又如何能轻易发兵妥当？”
“不错。”李枢终于在夜色中答应了一声。
“这还不算，放完钱粮后，立即又烧债，同时立分舵定地方长官，喊口号突出黜龙帮……据他的意思，此番也就是要着急支援这里才过来。等回去，还要趁着冬天农闲清查官田、私田，有功授田，无功屯田，还要恢复税收，但要把之前的乱收、多收的局势改回来……要我说，这件事说出来还是麻烦事，因为授田制多少年，早就一团乱麻，很多人建议直接将公田分了……可他非说，若是此时分了，将来有功之人没法赏、残疾之人没法安抚，用来持续养兵的赋税也要乱。”
“就是这个了。”李龙头猛地在榻上一声叹气。“就是这个了……老杜，你的意思是不是……是不是说他虽然年纪轻轻，却好像一个积年的老贼，好像造过无数次反，吃过无数次亏，所以能顶住种种偏门安心做事，就好像闭着眼睛也知道该怎么造反一般？”
杜才干顿了一下，然后在黑暗中应声：“还真是这样。”
李枢犹豫了一下，继续来问：“那你觉得是他早就想着造反，处心积虑，所以至此？”
“肯定不是。”杜才干语气也变得奇怪起来。“肯定不是……李公，张龙头这里其实确系有些怪异，他好像……好像对这次造反有些不耐烦，不是很热情的样子。须知道，其他人的样子，今日下午的宴上已经很明显了，几乎人人都想着将来局势，人人都觉得大有可为，就算是徐大郎，之前那般推诿和稳重，可一旦在白马启动，却也慷慨激昂起来。唯独咱们这位张龙头，似乎做归做，做得还是最好的一个，却始终有些热情不够的样子，好像做一天坊吏敲一天锣的模样。”
李枢恍然大悟。
但是，考虑天太黑，为了防止吓到自己的心腹至交，他也不好直接告诉对方——那就是，他其实也不看好这次造反，他也只是在伪作沉稳气度，而且跟张行一样，是一开始就不看好。
只不过张行年纪轻一些，没遮住罢了。
当然，这又使得问题转了回去，张三郎是从哪里弄得这份积年老贼的姿态？他真的是处心积虑，参详过无数次来造反的事情？
可哪来的时间，不需要办案子吗？不要修行吗？不要吃饭睡觉的吗？不要应付上上下下的吗？
还是说看书看来的？
但那些官修史书哪本里面的造反内容能信？照着那些史书来造反，怕是连黜龙帮都鼓动不起来吧？
事情似乎又陷入到了某种迷雾中，但出乎意料，比之白日的震动与急躁，李枢心里反而放宽了不少……因为他最起码获知了对方并非全无失误和瑕疵，只能说是抓住了要害大事，有条不紊而已。
当然了，这依然可怕，只是没那么大的心理压力了。
又或者，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攀谈，让他从白日的震动中走出来。
“其实这些倒也罢了，我这次之所以过来，就是想当面问一问李公。”就在这时，杜才干反而主动开口了。“现在局面那么好，你跟张龙头两个人到底怎么说？龙头，龙头，龙无头自然不行，但也不能双头龙吧？”
李枢张口欲言，却又直接咽了下去，然后想了一想，反而又一时茫然。
说白了，他跟张行两个大龙头不是不想造反，若论造反的动力，俩人绝对是天底下前列的那种，但问题在于，这一次造反，两人却都是赶鸭子上架，属于被局势赶着造反。
所以，他也好，张行也罢，恐怕都没有个长远计划，都是在当一天坊吏敲一天锣，左龙头别笑右龙头，想的也都是等朝廷镇压时，如何从这一波活下来，保存有生力量……谁真想过万一造反成功了怎么分赃？
实际上，若非如此，两个人怎么可能这么坦荡的去维护所谓大局，维护所谓的平衡？不得按照魏道士挑拨的路数先争个狗脑子出来？
但是眼下来看，这张行这么能干，还有徐大郎据说也挺能耐，万一大家伙团结一心，真把局面搞出来，熬过了朝廷的围剿，什么贯通东境真成了怎么说？
真要是从这里一口气贯通东境到登州，大魏不废也废了好不好？
最后一丝人心也要散掉，天底下的豪杰都会奋起的，江东的世族不会再观望，关陇内部的野心家也不会再潜藏的。
到时候，黜龙帮能不能黜龙不知道，此间这些草莽土豪、废物文士，届时都要由蛇化龙的！
李枢一而再再而三的沉默与犹豫，落在在杜才干那里却感觉是在逃避，故此，后者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提醒：“李公，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之前咱们为杨公做事，想的也不过是从龙之功，取那些南衙贵胄而代之吗？可如今杨氏已经没了，又跟大魏不能相容，你到底有没有自立之心？你若是有，我们自然无话可说，尽力助你便是，但该如何应对张龙头；而若是没有，对张龙头又是个怎么样的想法？”
这个问题，彻底把李枢给问懵了。
或者说，把这位关西名门出身的才智之士给逼到了墙角……毕竟，对方是自己的生死之交，是在杨慎案后最值得信任的人，这时候问这种话，怎么他都要给对方一个说法才行。
“我这么说吧。”李枢在黑夜中翻了半个身，小心翼翼，却又诚恳至极。“人不是生下来就想着当皇帝的，便是咱们这些关西人，眼看着曹氏窃国在前，有了榜样，也不是人人都有吾可取而代之的心思……
“譬如杨慎要反，那是因为杨氏本来就是大魏的仲姓，然后当今圣人又是那般模样，所以有了这个心思……
“而我一开始去助杨氏，一个是因为当今圣人因为我一次失仪便压制我，不给我前途；另一个却是杨氏父子看到我有才能却不容于上，所以倾力结交我，我自然感激他们恩情……而到杨慎败亡之前，我是一丁点多余心思都无的。”
“所以，败亡后开始有别样心思了？”杜才干郑重来听，听到此时终于忍不住插了句嘴，并稍作哂笑。
“不错。”李枢直接在榻上坐起身来，语气也愈发郑重。“一个是杨慎的愚蠢，我与他相交是真，此时也视他为至交，却始终不能理解他为何不能用我计策，为何屡屡出昏招……”
“我其实是觉得，杨公当日是有他的为难之处，但……”杜才干犹豫了一下。“但也晓得你的气愤，因为你是谋主，是你主导了一个策略而他不用，所以难免会有心思，觉得此事若是我李枢来做，何至于此？”
“不说这个事情了。”李枢叹气道。“终究不想臧否故人，不过此事，加上后来的流亡生活……这个你就更该懂了……有时候就觉得，自己这样的才能，难道一辈子就要这么废掉了吗？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还要忍气吞声。”
“我自然晓得，而且我知道，你肯定比我难熬十倍。”杜才干也翻身做了起来，就在黑夜中拽住了对方双手，言辞恳切认真。“因为你才能胜我十倍，出身高我十倍，更兼有杨公之败的谋主不用之恨！”
“所以，我便有了自主之心。”李枢继续认真来言。“总觉得还是要拼了命做出一些事情来，而且这个性命不能轻易交给他人！”
“那就是要自立了？”杜才干认真来问。
“真不是……”李枢缓缓摇头。“真没想到那一步……因为造反中自立，不就是要称孤道寡，去争龙夺位吗？我数月前还是个逃亡之人，如何能一下子便想到这一步？说到底，不过是有这个不愿意居人之下的心绪，然后要看局势，要看能不能遇到折服我的人。”
“我懂了。”杜才干握着对方手，压低声音以对。“现在局势还不到那份上，这是很明显的……另一个事情其实也很明显，但我不免还要问一问你，张三郎果真不能折服你？哪里不足？”
“出身太低了，不是一般的低，是太低了，不要说跟我比，跟其他人比都显得低。”李枢有一说一。“而且太年轻了，我这个年纪，要我来向他纳头便拜吗？至于才能，固然出众，甚至极为出众，可到了眼下，也最多说他是个南衙之才，是一个更年轻的张相公……但军略呢？修为呢？
“现在大家都知道，豆子岗那一战不是他打的，是李家四郎，蒲台军也是他从李家四郎手里借来的；至于修为，眼下不过是任督二脉俱开，直指凝丹而已，连我都不如……能让人从修为上服气的人本就不多，天底下无外乎是司马二龙与白三娘两个……他还远远不足。”
“是这个道理。”杜才干认真以对。“除非他能娶了白三娘，并将李四郎给收入羽翼，自然所向无敌……但何其难呢？”
“真要是娶了白三娘，是他做主还是白三娘做主？或者说是白三娘做主还是英国公做主？”李枢失笑摇头道。“真要是李四郎入伙，为何不是出身更高、军略出众、年龄得当的李四郎为主？”
“这倒也是。”杜才干也笑。
二人笑完，李枢方才认真来讲：“眼下说这些还早，我是经历过一次的人，他眼瞅着是个有大局心思的人，双方都该晓得，所谓夹大河济水，贯穿东境这个事情一日不成，争权夺利，便显得可笑。甚至更一步，便是到了那一步，也该小心翼翼……因为我们按此方略，真正来作战的人都是东境河北人，最多加上江淮之众……两个外地人想要争权，外面大魏不倒，西面关陇没有内讧，内里没有极大权威，争这个不是自寻死路吗？”
杜才干想了一想，也是点头，却还是不甘心：“那有没有竭诚团结，不闹纷争解决事情的法门呢？我虽被此人晃了一下，但还是要说，此人才干委实难得，欲成大事，人才为上。”
“我倒是乐意。”李枢笑道。“但就怕他心里也不服，也是一个只能‘以我为主’的人……”言至此处，这位左翼大龙头复又正色起来。“咱们天天说咱们是经历了一回，所以心如铁石。其实仔细想想，人家不也是吗？二征东夷，一个人背着一具尸首回来，我当时便该晓得，人家是带了大决心回来的！”
杜才干重重颔首，却不免叹了口气。
“且等等吧，时日早着呢！”李枢想了一想，也只好撒手躺下，然后翻了个身。“往后许长一段时间，都还是要精诚合作的，最起码从今日后得服人家统揽后方的本事……倒是魏道士，这么早上蹿下跳，只以为我和张龙头要中计，不免失了格局。”
杜才干也躺了下来，倒是依旧有些见解：“魏道士也是有本事的，只是差了这么几回‘经历’……”
李枢只是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就这样，二人稍得言语，并做开解，解了一点心思，却是一夜无言，难得坦然酣睡到了天明。
但也就是如此了，毕竟翌日一早他们还要为分兵做准备，所以早早起来，巡视营寨，监督早饭，吃完以后，便准备让王五郎与单大郎动身南下了。
而也就是此时，城内忽然来人了。
“张龙头怎么看？”大帐内，李枢扭头来问身侧张行，言辞坦然。
“一面继续收拾东西，准备出行，一面就在中军大帐见一见使者便是。”张行脱口而对。“两不耽误是一说，关键是不能给城里那些人还能拖延时间的错觉。”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枢当即答应，便立即吩咐了下去。
俄而片刻，一名佩剑高冠的锦衣中年人便堂而皇之入了大帐……见到来人，帐内许多人都目瞪口呆，尚怀志更是直接惊愕站起，复又黯然坐回。
“本官便是济阴郡守宋昌，尔等多是本郡户籍，算是我的子民，当唤我一声郡君，郡君来此，尔等为何不拜啊？”来人，也就是宋昌昂然四顾，摊手以对。
此言既出，单大郎和王五郎还有尚怀志等数人居然都犹豫站起，作势要行礼……当然，在瞥了一眼上手两位龙头后，这几人还是立即反应过来，重新坐回。
单大郎更是板直腰杆，就势出言：“如今我义军优势尽握，阁下既然亲身过来，便也是晓得了轻重，何必还要逞口舌之利呢？有什么话速速说来，我们听着便是。”
“你是谁？”宋昌冷冷反问。
“单通海。”面对上个月还算自己“君”的人，单大郎到底是有些心虚。
“没听过，想来是土豪之流，上不得台面。”宋昌冷笑一声，左右来问。“哪个是李枢，哪个是张行？我只与这二人说话。”
单大郎瞬间面色通红，当场握住佩刀，却不料尚怀志抢先一步站起身来，挡在了二人之间，而且后者还顺势与宋昌做了介绍：
“宋郡君……前面年长的这位是李枢李公，右面年轻的那位自然是张行张公。”
“背主卖城之人，谁与你‘郡君’。”宋昌复又对面皮发紧的尚怀志冷笑一声，这才看向了上面两人。“你二人，谁是主帅，谁与我谈？”
李枢看了一眼张行，再来看宋昌：“宋太守，我经历过杨慎之乱，张龙头二征东夷孤身负尸而归，我二人剪除暴魏安定天下之心不可动摇，你这种挑拨的小伎俩真的不要再用，用了徒惹人笑……你只说，此来何意？是要答应昨晚的条件，受我等礼送，安然让城离去吗？”
宋昌沉默了一下，然后正色来言：“为一郡太守，为天子守地，怎么能自欺欺人，求什么礼送出境呢？”
“那便是不同意了？”张行明显不耐，是真的有些不耐。“不同意便不同意，天子视天下为儿戏，他的罪过，我这个伏龙卫前常检能在这里说三天都说不完，为天子守地之论，何其可笑？你倒是为朝廷守地，为皇叔守地，都还说得通。”
“那便是为朝廷守地。”宋昌顿了一下，依旧正色。“无所谓的……反正受命专城至此，守地之责，不曾更改，弃地而降便是弃地而降，如何自欺欺人，说什么礼送？”
“说得好。”张行这才叹气，继而戏谑。“所以，便是不同意方略了？那你今日来是图什么？”
“也不是不同意。”宋昌扶剑相顾左右。“既然你们兵力充足，足可从容攻城略地，隔阂援兵，再这么下去，迟早要玉石俱焚……甚至城内也要生乱，到时候徒生祸事。”雄、单、王、尚几人还在疑惑，毕竟都没见过这种事情，但张行与李枢，以及那几位文士出身的头领反而有些醒悟，却不免面面相觑起来。
“所以是要如何？”张行明知故问。
“来让尔等看看什么是忠臣！”宋昌直接缓缓拔剑，引得雄伯南在内许多人一起警醒，却随着下一句话旋即色变。“我来一死报朝廷，而你们既得我性命，便该赦满城老小，并许几位忠臣从容离境……”
“满城老小本来就是我们的兄弟手足，是被你钳制住的，我们自去解救，哪里要你来拿命还？”张行坐在那里，言语愈发不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自家出身不高，比不得人家柳太守从容，所以担忧弃城后会被朝廷治罪全族，所以干脆一死以换全家安稳，谁不晓得这个道理？只是不晓得。为何死前反来恶心大度的我们？朝廷暴虐，你不敢吭声，我们义军大度，便活该被你拿剑指着吗？”
其他人也都醒悟，纷纷呵斥……当然，张行肯定是有在混淆视听，因为这年头虽然忠臣少了点、尴尬了点，但白帝爷以来，君权日重，讲究一个忠字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能说人家只是为了家人免罪，丝毫没存着忠心报国的心思。
实际上，也正是因为如此，宋昌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没震慑到这些人，更没想到有这么一论的反激效果，一时面色通红，气愤无比，半日方才放声来对：“忠臣之血，清浊自知！尔等亲眼看一看便是！”
说着，再不犹豫，直接往脖子上一抹，一时血溅三尺，赤珠飞射，落在了许多人的身上。
大帐内，陡然安静了下来。
倒是张行，片刻后第一个站起身来，而其人抹了抹脸上的血滴，心中稍微泛起了一丝异样，但很快还是笑了出来，并环顾四面：
“忠臣之血，确实是清了一些！那么想来咱们这些举义之士，将来死于刀斧之下时，血水必定比他更清澈！济阴大局已定，诸位谁去接手城防？”
PS：大家晚安

第二十五章 振臂行 （8）
十月初十中午，济阴郡郡治济阴城开城。
在这之前，宋昌的儿子宋义护送着自己的祖母、母亲，以及父亲的尸首离开了城池，放弃回家或者叙职转而去奔丧的，还有定陶令刘贲。据说与狼狈逃窜的郡丞以及驻地黑绶不同，这两人发誓，待到将宋老夫人和宋夫人安稳送归祖籍，然后葬了宋太守，必要血书朝廷请战，届时再行投军，再来报仇。
这就是典型的忠臣孝子了。
平心而论，很少见了，尤其是大唐衣冠南渡后，最近几百年，基本上都是讲一个谁比谁更没下限，而且很有些兵强马壮者为上的意味，道德沦丧、统制混乱、伦理失序。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人心思定，人心思统。
想一想大魏两代皇帝，把关陇之外的老百姓糟蹋成这样还能撑几十年，所为何也？无外乎是一个一统四海的说法太让人觉得天命所归了。
故此，这番场景也颇让雄伯南以下的几位大头领、头领感慨一二。只不过，等到入城以后，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就被正经事给转开了。
且说，一直到这个时候，外面的义军才晓得宋昌出城根本是迫不得已……甚至可以说，昨日邴元正、杨得方等头领近乎自大的猜测并不为过，因为城内本地出身的郡卒委实是不可能为郡守卖命的。
大魏朝廷不把东齐故地老百姓的命当回事难道是假的？
一亩地当两亩地来征收田赋，一户人强行拆成三户人收税难道不是官府干的？
宋昌堂堂太守，当日居然要用计才能通过一些中层军官夺回部分郡卒，就已经说明问题了。刘贲的弃城，停留在小股部队的战术应用，也多因为如此。
而当义军援军大至，士气大振后，城内从郡卒到豪强到基层郡吏就都指挥不动，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但这反过来似乎更加映衬了之前房氏兄弟托大的可笑……原本他们只要什么都不做，直接坐视尚怀志戴着黄花掀起兵变即可，却硬生生在这里耗费了义军最宝贵的几日时间。
转回眼前，入城后，李枢和张行各存默契，李枢自去调度统合部队，准备明日一早，立即去扫荡剩余四城，而张行却又开始了他那一套自行其是：
放粮，府库打开，根据仓储定下一半的粮，按照人口统计，算出每人大约得粮数量，然后公开在城内、城外各处放粮，救济百姓。
赏钱，府库内的钱帛取出两成，作为城外义军的赏赐……不过这次李枢和几个头领在这里，张行倒是省事了，只将钱帛一划，便不再理会。
然后自然还有烧债、建立分舵、招募定额新军，也算是张龙头的善后几锥子了。
所谓有效没效，先扎上几锥子再说。
当然，事情跟事情不一样，有些事情，是可以熟门熟路按部就班的，有些东西不是自己可以擅自处置的，比如说眼下在济阴建立分舵，就有一个说法和一个问题。
“分舵的事情，李公有没有什么想法？”傍晚时分，忙碌了一下午的张行从仓储那里处带着几名协助的头领回转，立即来郡府见李枢，并当着正在与对方协商进军路线头领之面，毫不避讳的问了一个敏感问题。
“我没有，咱们早说了，我攻你守，我东你西，济阴这里的事情，张龙头自行处置便可。”李枢毫无意外的又一次展示了大度与信任。
而这种大度与信任，却又总让下面的大头领、头领们感到意外和诧异，进而浮想联翩……这其中，有人自然是一万个不信，只觉得这两个外地人演的真像；有人却是已经渐渐服气，觉得这两位委实是做大事的人。
当然，回到眼前，李龙头说的好听，张龙头却根本没法自行处置这件事情。
“那我直说了。”张行也不客气，只看着座中一名神色暗淡之人，继续言到。“虽说我是龙头，可帮里素来讲究一个上下一体、顾情顾义，譬如地方分舵，便要讲一个籍贯、经历、功勋的粘连……那么按照此论，尚头领怎么说？是要与大头领还是头领？若是与头领，这济阴城分舵的正位必然是他，可若是大头领，自然要出去领兵，就不好兼着这个舵主了……这事要不要咱们二人与几位大头领闭门以作讨论？”
李枢看了一眼尴尬起身的尚怀志，又看向了另外一只耷拉着头的另外两人，也就是被“解救”出来的房氏兄弟了，如何不晓得对方意思？
什么时候，人事都是最麻烦和最根本的问题，你是不是真的团结，是不是真的大度与信任，终究得看这个。
而现在，尚怀志如何，倒似乎有些无谓，因为他委实已经威信扫地，而且功勋不足，关键是既然要讨论这个事情，那么房氏兄弟又该如何呢？
“确实，马上就要大举东进了，有些事情总要给说法的。”一念至此，李枢竟是满口答应。
“那请雄天王与单、王、房四位大头领留下，其余人出去到院中稍候，我们在此稍作商议。”张行干脆摆手。“事情很简单，片刻便可。”
众头领旋即肃然，文武左右的十余人，包括算是当事人的房氏兄弟中的房彦释，以及尚怀志也都没有资格留下，直接就去了外面院子里等候。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站在院子里的时候，堂上的言语他们居然听的一清二楚。
这是一场允许他们旁听，但不许发言的人事会议。
“我以为尚头领固然有些偏差，但事出有因，宋昌父子逆势而为是一说，彼时房大头领在此，事情到底是谁做主，谁信了宋昌的花言巧语，才是关键……”
上来第一句话，便让外面的人精神一震——这张三爷是不装了啊！
“此事……”
“此事要不要寻人对质一下，省得人多口杂，不能议论真切？”
“不用了，此事确系我轻信了宋昌，以至于坏了局势，与尚头领、我弟彦释无关。”
无论如何，都还是个敢作敢当的……外面的人不免对房家兄弟中大房房彦朗稍微提高了评价，同时看向了房彦释与尚怀志二人，但后二者只是肃立，然后盯着被一排甲士完全遮拦住的大堂大门发愣。
“若是这般，我有个意见，左翼大头领房彦朗当去大头领之位，而尚怀志尚头领可以以济阴郡卒反正之功补入左翼，为大头领。李公、雄天王，还有单大头领与五郎，诸位以为如何？”
院内竖着耳朵去听的众人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过，但此刻还是给人一种陡然安静的感觉，因为谁也没想到张龙头会这般干脆，甚至称得上是单刀直入。
便是虚掩了门的堂上，又何尝不是这般气氛呢？
“我以为……尚头领可以做大头领，但房大头领却没必要……”
“雄天王！我们是要造反的！有赏必有罚，能上必能下……如果指望着一团和气来做事，便是进巨野泽的梁山聚义，都撑不住局面！上山也是要吃饭的！”
“我同意张三爷所言！”
李龙头居然直接同意了？在张龙头的尖锐而直接的攻势下同意了！院中不少人大为失望，堂上似乎也有人有些失望。
“我也同意。”
“嚯……此事我自然听两位龙头的……”
“此事责任在我，之所以不愿意先开口自请降等，是担心局势尚未铺开，李公……李公和张公对我还有安排与任用，所以稍作沉默……现在既然两位都这么说，我自然愿意服从。”
“既然两位……五位都这么说，我雄伯南也……无话可说……”
“那好……事急从权，请房头领先出去，唤尚大头领入内，因为我们还有一件事情要论。”
“还有什么事情？”
“无妨，房兄先出去吧，正好尚大头领那里也有个说法，我正要与张公和尚大头领当面做议论。”
“也好。”
外面的人虽也都诧异会这么匆忙，却还是忍不住目视着房彦朗稍显气闷与严肃的从裂开的甲士队列中走出来，然后一言不发朝尚怀志做了个手势，然后又眼睁睁看着这位明显有些不安和激动的前济阴都尉一路小跑走了进去。
而很快，他们就听到了一个似乎更有意义的议题。
“尚大头领，我们正在等你。”
“李公……还有张公……二位龙头执事公正、英明坦荡，偏偏怀志无能，不能将济阴妥当交与义军之手，徒劳耽误举义，还为人耻笑……”
“尚大头领哪里话？若有功有劳不能赏，定赏定罚不能平，我们举什么义？不如一开始就在大魏朝廷里，做个郡守，当个侍郎，留意人情皇恩……将来说不定还能在南衙里相会。”
“尚大头领，我找你来确实有件事情……张三爷，你也认真听听。”
“李公请讲。”
“何不让尚大头领入右翼，归你调遣呢？为何要补入左翼？恕我直言，之前你也说，我们做事是要讲究一个上下一体、顾情顾义的，举任时籍贯、经历、功勋的粘连都要提到……尚大头领这件事是彦朗兄的过错，而让尚大头领补彦朗兄的位置，果真不会让他们日后生芥蒂吗？”
“我绝无……”
“我也正要说这件事情……”
“哦？”
“李公。”一会的功夫，外面已经是夕阳西下，堂上显得有些暗淡，而张行却忽然严肃起来，就在光线并不充足的堂中负手而立，定定看着对方。“尚大头领归属左翼还是右翼，其实都无妨，关键是咱们不能自欺欺人了……”
“何谓自欺欺人？”李枢一时不解。
“左右平衡。”张行正色以对。
“具体怎么讲？”李枢皱起眉头，明显也严肃起来。
“咱们原本分左右翼，是为了咱们二人能够分路而为，尽可能的在各处铺陈黜龙帮的势力，但后来局势变得太快，东境这里，人人都想反了他娘的，咱们也就就势举义了……举义之后，事情都很仓促，谁也不知道局势往哪里走，都是做一件事是一件事，补一个窟窿是一个窟窿……是也不是？”
“我可不敢说这是假的。”李枢一时捻须嗤笑。
“而如今，东郡和济阴基本上算是全都被我们拿下了，接下来，就不是小打小闹，而是要束两郡之地，集数万之众，大举进发了。这个时候，李公，对左右翼之事我们还能够持敷衍之态吗？”张行继续追问。
“哪种敷衍之态？”李枢终于反问了一句。
“外人看来，甚至包括许多咱们内里的人都觉得，咱们这种左右翼并立，已经是黜龙帮到底能不能成事的一个巨大隐患了……”话到这里，张行语气加速，抢在对方之前继续言道。“我还是当日举事前咱们与魏公商议时的观点，举义这件事情是举步维艰，不知道什么时候大浪就要打来……但到了这个地步，委实不应该再有保留。”
“你的意思是，要废左右翼，取一个帮主出来？”倒是李枢，反应极速，陡然挺高了音量。
“李公愿意让贤吗？”张行不由失笑。
“非不愿，实不能也！”李枢当即不管不顾，慷慨应声。“张三郎，你固然才智高绝，但河北士人并不能服你，本地不少降官降吏也不能服你，便是区区济水上游这几位大头领，同样不能尽数服你，你此时说这个，貌似是为大局着想，其实是在自毁根基！”
这番话说的极重，实际上，从张行一开始说左右翼不能维持的时候，从单大郎开始便已经色变，李枢说到废左右翼的时候，雄伯南更是惊得差点跳起来，尚怀志也是心里发凉，只以为遇到火并之事，已经在想到底要助谁了。
唯独一个王五郎，意外的坦荡从容。
“李公所言，我如何不知？”而也就是此时，张行忽然叹气，却是回身指向了身侧的王叔勇。“不瞒李公，我与五郎一见如故，便成至交，昨夜过来，也与他抵足而眠，说了许多事情……我们思来想去，都觉得眼下左右翼的局势，一面固然是已经让内中诸位头领起了心思，怕是对东征有不好的影响，另一面确实仔细一想后，觉得你我之间的左右翼，本就是各行班底，互不相容，偏偏又是你我凑一起才带动了几位大头领……”
“所以呢？”李枢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语气变的温和了不少。
“所以李公。”张行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来。“我想与你当着几位大头领面做个坦荡的君子之约……”
李枢想起昨夜与杜才干的言语，彻底醒悟，也是毫不犹豫，当场握住对方双手：“不瞒张三爷，我也有此意。”
“那好。”张行言辞认真至极。“我的意思非常简单，黜龙帮一日不能夹大河济水贯穿东境，则左右两翼便当公平立制，取一左，则升一右，自大头领至头领，两边当公平进取。除此之外，中翼那里，也应当以左右三一之数，坦荡充实。关键是以要明约来定平衡二字，也只有如此，君在左，我当右，才能大公无私，合作无间。”
话至此处，张行犹豫了一下，主动来言：“若是李公觉得魏公性情暴躁，也不是不能讨论，但只能以雄天王代之……而且，我觉得终究还是要尊重制度为上，轻易不要动摇首席。”
“魏公倒是不必更换，些许容人之量我还是有的，但还得加一条。”李枢严肃以对。“那就是不光黜龙帮有成大局之时要如何，若是一方遇战事不利，遇流年不吉，事有倾覆的时候，另一方也应该遵君子之约，倾力扶持，维持平衡……如此，大事方有可成之机。”
“我就知道，李公是可以托付的人……我尽数应下便是。”张行长呼了一口气。“黜龙帮的路还远着呢，咱们得一左一右一步一步撑着黜龙帮走下去！”
“我也应下。”李枢也不免苦笑。“可话虽如此，都是走路，我则是如履薄冰，步步惊心，张三郎却是坚硬如铁，步步生莲。”
“外面硬如铁，内里慌如沙。”张行也干脆苦笑。
“大丈夫只看行，不论思。”李枢点点头，终于撒开了手。“且看咱们二人如何努力。”
张行也撒开手来，二人却是一起去看堂上其他几人，其他几人还能如何？这二人话赶话的，几乎不与他人留下分毫插嘴余地，更兼外面的头领都在听着，雄伯南素来是个讲团结的，王叔勇是早知道的主谋之一，新人尚怀志只觉得如释重负，却是赶紧在雄伯南的带领下一起拱手行礼，以作服从。
便是单大郎，也例行认清形势，收起心思，毫不犹豫下拜。
堂外的院子里，夕阳斜照，十几名文武头领怔怔听完，颇有不少人如释重负，甚至有些思虑浅薄之人还真以为里面两人是要同生共死了，便要按捺不住激动心情说话，但却被一人抢了先。
“诸位。”
刚刚被撸下来的房彦朗忽然扭头，压低声音来告诫。“两位龙头坦诚于堂上，传播于院下，我们虽然知道一些事情，却不该喧哗起来，打破堂院默契……依我说，诸位不妨一言不发，安心做事，等待东向。”
其余头领，懂得自然都懂了，不懂得或者干脆觉得房彦朗在装神弄鬼的，也都意外的表示了认可，只是拱手称是而已。
翌日，消息传来，徐大郎先做无能麻痹之态，然后忽然夜袭攀城，轻松夺取封丘，斩杀封丘令，东郡全郡举义成功。
又两日，王五郎、单大郎分别取下周桥、单父、成武、金乡四县，四县中两县长全部降服，两县令则一起弃城。
到此为止，黜龙帮正式取下了济阴、东郡两郡一十九县，加上意外获得的雷泽、澶渊，合计二十一县。
济水上游两郡，已经尽入义军之手。
十月廿二，在进行了一系列紧促、甚至可以说必然有疏漏的善后事宜后，依次开始动员各县新军，所谓小县留五百出一千，大县留一千出两千，如白马、濮阳、济阴、外黄这四个名县，老老实实出三千。
简单粗暴，但是有效。
故此，在汇合了回师的单大郎、王五郎、徐大郎三支分路兵马，并按照大县小县进行整理后，合计于济水畔点验了三万一千之众！
当然，其中近八九千人来自于原来的郡卒、各头领私兵，两万出头的人来自于这十七八个能做征募的县内，属于新招募的士卒。委实是良莠不齐，乌合之众了。
随即，部队又在此休整三日，进行了大略的、粗粝的、激烈的整编，最后共分八部。
其中，张行、李枢两位龙头各取一部，皆三千余众，雄伯南原千人扩充至三千众，其余徐、单、王三位各五千余众，新晋右翼大头领尚怀志三千众，因白马之功晋升左翼大头领的翟谦也领三千众。
这个分法，明显两位龙头还是压不住三位自带兵马的济水上游大豪，便是新提拔的尚怀志和翟谦也有尊重两人旧部归属的无奈。
甚至，三位大豪各自下属头领，也都还是各自下属，分毫动不得的。
但是，便是这个局面，又何尝不是张行与李枢那场半公开、半隐秘、半坦诚、半表演的政治承诺后做了团结样子，又一次成功压制了几位本土大豪的成果呢？
虽然各自的三千兵理论上都还是各县头领附属带领着，但终归是有了一部直接指挥的军事力量了。
这么说似乎也不准确，因为张行本来就有两百号人……但好像也是从牛达那里借的。
三万之众，整编之后，立即浩浩荡荡渡过济水向北，并同时调度各县存粮，铺设后勤，乃是公开打出旗号，要往濮阳渡过大河，去救尚在以濮阳之兵抵抗汲郡之敌的牛达。
然而，十月廿七，天气依然还没有冷下去的意思，当大军尚未行到濮阳的时候，河对岸的汲郡兵马便就势退去了。
很显然，他们得到了相关情报。
只不过，汲郡的官兵应该是不晓得，在这之前，便有两万人直接在半路上转身向东，出历山，然后直扑东平郡首府郓城去了……那里有一个郡，外加一个藏了不知道多少溃兵、民夫的巨野泽。
换言之，即将抵达濮阳的，其实只有张行与徐大郎带着三四个头领而已，随行兵马也只剩下八千之众。
但是很快，自以为是的张行和徐大郎便被打脸了。
因为他们刚刚抵达濮阳，汲郡官兵就又回来了，而且还增兵了，还带着水军封锁了大河河道，只将澶渊围得水泄不通。
“濮阳城内必然有稳定的情报路线。”徐大郎脸色难看极了。“而且是高人坐镇，甚至可能有内奸！”
“前一句是必然，后一句未必，也可能是汲郡官军里有豪杰人物，能够根据情报迅速做出判断。”张行有一说一。
“你们总不能是疑我吧？”魏道士忽然开口，盯着张行反问。“要不干脆将我换了？扶雄天王上去嘛，反正也不耽误大局！”
徐世英怔了一下，没有吭声。
倒是张行皱了皱眉头，立即来问：“魏公，有些话是谁学给你的？”
魏道士笑了笑，坐下来端起了茶杯，一口茶喝下去，方才从容做答：“是雄天王本人前日亲自飞来，当面告诉我，说自己没有那个心思，让我安心，还说大家精诚团结，且看黜龙帮左右一心，扶摇直上。”
张行也跟着笑了。
濮阳城县衙大堂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但马上，张行就严肃起来：“魏公，精诚团结不好吗？”
魏道士便要言语。
却不料张行语气急促，直接压了过来：“帮内上下，有谁对不住你吗？每日新衣，可还记得当日济阳城外露着脚趾侃侃而谈的气势？”
魏玄定一时语塞。
“魏公，牛头领孤悬在河北，被团团围住，便是心里有气，难道是可以在这个时候发作的吗？”徐大郎忽然也开口。
魏道士也只能敛容以对。
然而，三人枯坐一时，思来想去，也是无法。
PS：感谢新盟主无限近似于透明的星老爷……给老爷问安。

第二十六章 振臂行（9）
李枢驾驭主力向东进去，张行总揽后方，还设计了一个徐大郎据白马卫南一线去控制水道以图河北后路，魏道士和牛达控制濮阳和澶渊反过来与徐大郎做分担与监视的一个小格局。
这么一套下来，张行当然不会觉得自己可以就此安坐享福玩种田了，但他也委实没有想过麻烦会是一个接一个，让人根本喘不过气来。
实际上，汲郡澶渊的麻烦似乎是从一开始就没断过的。
但是怎么说呢？仔细想想，汲郡那边有麻烦是理所当然，造反了，自然要派兵镇压……难道还能真指望天命在你，一举而成吗？不是你自家早就认定，迟早要遇到大浪，局势迟早要大坏的吗？那么反过来说，现在遇到硬骨头，遇到麻烦又怎么样呢？
难道因为骨头硬就不啃了？
当然了，肯定需要情报汇总，才能做出分析和讨论。
“有纸张吗？”
县衙后堂上，张行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魏玄定一声不吭，起身往后堂侧厅里走了一趟，亲自取了一份笔墨纸砚过来，而张行道过谢，起身接来，却将笔墨砚放到一旁，只拿起了纸张，然后又从腰间后兜里取出了一支削尖的炭笔，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汲郡太守是谁？”
张行一边写下了早就知道的名字，一边开口来问。
徐大郎和魏道士齐齐欲言，齐齐住嘴，然后等到张龙头都已经把名字写完了，还是魏首席幽幽开了口：
“是王怀度，太原王氏出身……晋地那边是东西拉锯的地方，待遇与河北、东境这边还是不一样的，如王氏这种大族总还是能登堂入室的，何况他是张夫子的学生。”
“张夫子也是门生故吏满天下了。”张行若有所思，立即在之上王怀度那里画了一条线，将张夫子写上，而刚写完他就猛地想起一事，只是眼下顾不得许多，只能稍微按下不表。
“狗屁的满天下。”魏道士一时无语。“张夫子足不出晋，门生虽多，却多是晋地与关陇人……如河北这里，再想学些学问，不免就要去崔氏、卢氏那里，只有少部分红山、黑山一线的河北人才会去晋地求学……说到底，谁家还能生下来就是个凝丹能到处飞？凝丹也飞不长久赶不了远路，还要担心水土与强盗，能到邻郡去游学就不错了。”
“原来如此。”张行点点头，便欲再问其他。
而魏道士顿了一下，却主动开口：“我其实与王太守有些关系……王太守兄弟三人俱是张夫子门下，其中，王怀度是最差的，所以出来做官；我恩师讳怀通公得张夫子之学问，便在太原开馆，教授子弟；还有一位王怀绩，修为极高，却性情奇怪，凝丹之后被迫去做了官，却只做太乐丞，两三年后忽然便辞官，从此消失不见，也不知道去哪里云游了。”
“幸亏云游了。”徐大郎忽然叹气。“否则这些凝丹都在地方上，咱们便是造反，也要供着他们……这事，得感激朝廷。”
张行脑中闪过许多往事和人，认真的点了点头，同时更坚定了之前的那个想法。
“确实如此，”魏道士叹口气。“但怀绩公这件事据说另有内情……”
“所以，魏公能和王太守说得上话？”张行收回多余心思，一面将王氏兄弟与魏玄定的名字写上去画上圈、扯好线，一面把事情拉了回来。
“张三爷想多了。”魏玄定认真作答。“张夫子开南坡，南坡子弟都要礼让张氏七分，可你觉得他会在意区区王氏三兄弟吗？而怀通公开馆太原，也是往来随意，说不定都不记得十几年前有个姓魏的穷小子去蹭过他的课程了……真要说关系，两位房头领有个侄子，当时正跟我同期同学，学问好、又出身房氏嫡系，很得怀通公喜欢，请他出面或许更有把握。”
“叫什么？”张行赶紧又写上房氏兄弟的名字，然后继续划线不停。
“名字与我类似，应该是二郎房彦让的儿子，叫房玄乔。”魏玄定脱口而出。“事先说好，我认得他，他不认得我。”
“其实还好，总归没有世、代、通、达这几个字。”张行无语至极，一面继续誊抄，一面却又看向徐大郎。“此事先记下来，等待会散场，立即发一个信函，往东面问房彦朗。”
“明白。”徐大郎点点头，应了下来。
不过是一瞬间，他似乎醒悟过来什么，复又起身，将张行弃掉的笔墨砚取来，又抽了张纸，认真记下了这件事。
“魏公说王怀度是最差的？”张行继续来问。“是三人中最差，还是总体来看比较差？”
“都有。”魏玄定一口咬定。“这就是个世族废物，胆小怕事，就会敷衍着当官那种……我当日同意去接澶渊，不只是因为你二位龙头说的想着能在对面有个据点，于我个人而论，也有这个理由，……但没想到，他居然硬起来了。”
魏玄定口中的废物当然要大打折扣……他看谁似乎都像废物，但最起码说明此人应该没有特别英明果断。
“也不通军略？”为了保险起见，张行主动问了一句。
“自然。”魏玄定立即应声。“不要说王怀度，便是怀通公与怀绩公一起路过，他们三兄弟凑一起，也绝对不通军略……而且怀绩公若是真路过，怕是牛达早没了。”
“所以主持军务的，应该另有他人？”张行认真来问。“汲郡都尉是谁？”
“是个梁郡出身的孟姓豪强，唤作孟山公，在济阴周桥一带其实也有势力。”徐大郎主动开口。“是个人物，但依我看他十之八九也是有反意的，没理由要倾力而为……甚至，我觉得这厮看到咱们这边的事业，此刻怕是只想回梁郡造反。”
“孟山公。”张行抬手记下了这个名字，继续来问。“可如果不是都尉，谁还有什么名义直接在军务上插手呢？”
“汲郡当地还有个叫王德信的大豪，但也应该只想着造反，没理由助太守吧？”徐大郎也有些焦躁起来。
“莫说这些本土大豪都只想着造反，便是没想，素来瞧不起这些人的王太守也不会听他们的……”魏道士插了句嘴。“而汲郡那里的朝廷官军，无论如何都还是太守说了算才对。”
张行心中忽然一动，隐约抓到了一点什么，但他没有直接点出，而是一边思索一边莫名询问：“我记得三征时，朝廷派了郑善叶去汲郡黎阳坐镇，他走了吗？”
“早走了，跟屈突达一起走的。”徐大郎接口道。“张三爷你沽水杀人后，抵达此地前，两人便一起带兵回荥阳，甚至可能回东都了……”
“会不会又回来了？”张行追问。“毕竟黎阳有一座黎阳仓。”
“自然是有这个可能的……”徐大郎叹气，然后终于无奈。“但张三爷，若如此猜度，不如排遣细作渡河去查问……咱们现在最多说，汲郡那里王太守得了什么助力，可咱们之前在造反，什么都不知道。”
“派细作过河探查，寻汲郡官府里的熟人和本土豪强做联络都是必然的，给房彦朗要联系渠道也是必然的，甚至赶紧往下游询问情况，准备调度咱们的水上力量也是必然的……因为事情很可能是多方面因素造成的。”张行一边继续拿炭笔在本子上乱画，一边正色分析道。“你也记一下。”
“是。”徐大郎立即将这几条记下。
张行等对方将自己命令一一记录好，这才继续来说：“其实我们现在并不是在胡乱猜测，而是要尽量汇集已知情报，找出事情的关键来……而且不瞒你们，从你们说到王怀度此人只是个才能平庸的官场人物，同时却依旧是一郡之君，对军政大事说一不二时，我就想到了一处有意思的地方，然后起了个怀疑……”
徐大郎和魏道士齐齐肃然正坐。
“我不太懂军略，你们说为什么咱们之前大军三万伪作开往此地，准备救援牛达，汲郡的官军要莫名撤一下？”张行正色来问。“如果是要准备水军，也不需要撤围吧？”
“自然是被三万之众吓到了。”魏道士脱口而对，但马上他就有些不确定，转而求证式的看向了徐大郎。“是被吓到了吗？”
“必然是被三万众吓到了。”徐大郎若有所思，然后猛地醒悟。“但是为什么会被吓到？这跟之前的坚定围城、后续的果决增兵根本不搭吧？况且还像水军……张龙头所言不差，这不像是单单一个靠我们这边的情报就能做出的转变？”
“我其实觉得，应该只有一种可能。”张行平静言语。“那就是选择撤军的，和让部队再围上来的，不是一个人……而且，按照魏公说法，下令撤退的那个，必然是王太守。换言之……”
“换言之……”魏玄定忽然在座中前倾。“情报不情报、内应不能应且不提，便是若真有一个精通军略、意志坚决的人物在汲郡那里发号施令，居下，则未必能得到王太守的信任；居上，应该也挺招王太守嫌的……王太守本人是不想跟我们头破血流的！”
“反间计吗？”徐大郎也脱口而出。“离间此二人！”
“反间计不准确。”张行认真以对。“我大约有些猜想，但还是要派细作探查清楚，再做结论……不过无论如何，都可以与王太守谈一谈的，大家你好我好岂不好？”
这话，若是当着雄伯南的面说，一定会引起不解，当众去说，影响也不好……都举义了，怎么能跟朝廷的大官谈生意呢？
但是坐在这里的三个人，委实都是讲一个实用的，底线比较灵活，所以那俩人反而颔首不及，宛若小鸡啄米。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张行终于站起身来。“徐大郎辛苦一下，将这些琐事执行好，等细作们回来，我要当面接见……有什么情况，你也要第一时间来找我。”
“是。”徐世英赶紧应声，态度端正到没的说。
就这样众人半是振奋半是无奈散去，张行很自然的往濮阳城北一处院落而去……那是之前三征时驻守此地的中郎将屈突达常驻的地方，据说是白氏在这里的一处别业，在举义成功后的全军赏赐阶段，被张行毫无愧色的占有了。
实际上，濮阳作为一开始举义时三位穷光蛋高层第一个入住的大城，魏道士、李枢也都堂而皇之领了属于自己的住宅，不然魏道士哪来的新衣服？
这似乎是目前不可避免的情况，因为另一边，徐大郎、单大郎、王五郎，包括翟氏兄弟几人，则干脆将一些城池的公产、官产给统一纳为了某种公私不分的东西。
也就是张行，坚持要放粮查账、赏赐核对，勉强保住了官库。
从这角度来说，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文臣，包括降人，似乎都比这些豪杰靠谱一点，但这些豪杰才是造反真正的指望。
不过说句良心话，张行和李枢也是造反的指望，但他们两人即便是领了宅子也都表现的比一些头领和某些首席强的多……两人获得宅子之后，不约而同将婢女、奴仆解散，并邀请一些心腹头领和士卒一起入住。
比如张行这里，就是让贾越和那两百甲士占据了这个大宅院绝大部分，只给自己留了一个小后院。
但这一日，去县衙做了一场枯燥会议的张行回到此处，却发现中午便应该抵达此处、此时应该在休息的那两百兵丁多半正在垂头丧气的搬运行李、整理铺盖。
“怎么回事？”
张行理所当然的茫然起来……濮阳城里还有能逼着自己亲兵搬家的主？
“是那个窦夫人、白家小姐，放粮时徐大郎提到然后送过来的。”贾越迎上来，表情虽然依旧冷淡，却近乎迫不及待的解释道。“我们不在，她和她的家仆、女婢占据了整个宅院的后半部分，之前进城时安置的东西都扔出来了，只留给我们前院……都说白氏女是你家亲戚，还说这房子本就是白家的，我们也不敢去争。”
张行怔了征，醒悟过来，然后伸手一指，倒也干脆：“进去，把所有奴仆释放，交给关头领，让他去授田、屯田；女婢给她留两个，一起安置在我那小院……其余问清楚，本地人归乡寻父母，不是本地，愿意解开奴籍的，我做媒配义军做老婆，不愿意给士卒当老婆的，拉到侧院去，让城防军将脏衣服都送来……”
贾越怔了征，犹豫了一下：“那可是白氏女！”
“她便是皇后又如何？”因为澶渊被围而无能的张行不由发怒。
“若是抵抗呢？”贾越点点头，走了两步，复又回头。
“动军械、菜刀就杀。”张行言辞冷峻。“不动军械、菜刀，你们两百个甲士，无论男女，还不能揪头发揪出来？她是俘虏！不是什么贵妇人！而你们是反贼！”
贾越再度点头，又往里走两步，然后回头来看：“得严肃军纪，尽量不侵犯女眷吧？”
“这不废话吗？”张行无语至极。“你今日怎么这么话多？”
“这不是白氏女好大名头嘛！”贾越应了一声，再三点头，又往里走了两步，然后再度回头。
“必须得我亲自动手吗？”张行抢先发怒。
“不是。”贾越认真来问。“刚刚说将白氏女安置到你那小院……你不怕被你那个相好的白氏女知道？”
张行长呼了一口气：“是我没把话说清楚，我现在跟你们一起进去，将我行李搬出来，在后套院给我寻个住处。”
贾越这才重新点头。
随即，便是一阵鸡飞狗跳。
而也不算是出乎意料吧，这些奴仆、女婢，居然全都不愿意离开白氏女兼窦夫人，很显然，奴籍归奴籍，但他们也知道，当白家的奴，比当普通东境良家子、良家妇要舒坦的多。
但张行也不惯着他们，当场宣布，男的强制拖走屯田，女的拽进侧院集中管制，准备开一个正正经经的浣衣院。
这也引起了那位窦夫人，应该算是白有思一位正经堂姐的极度愤怒。
男性奴仆被拽拖走时倒也罢了，等到女婢们哭成一团，即将被拖走时，这位白氏出身的窦夫人终于展现出了白氏女的风采。
“张行！你也是曾经登堂入室的朝廷官员，是白氏座上宾，如何一朝从贼便要做这等腌臜事？”窦夫人一边呼喊，一边直接冲出了房间，挡在了自己的女婢前方，而且手中居然还拎着一把刀，刀上甚至有一道很明显的辉光真气，激起了半尺刀芒，也不知道她怎么弄到的。“这般作态，简直连徐大郎那个乡间土豪都不如！”
且说，贾越都知道张行有个白氏相好的，这些甲士们又怎么可能不知道？看到这个场景，本来就对白氏女这个光环感到畏怯的他们，更是连连后退，丝毫没有之前抓男仆们那般利索。
非只如此，套院这里，在被白氏女逼退后，几乎所有人都回头看向了张行。
张行没有办法，也懒得解释，更不想惯着对方……他还要打仗呢！还要想着救澶渊呢！谁有时间和心思在这里跟你攀亲戚？
你一个俘虏，蹬鼻子上脸了不是？
老子可是在干革命！
于是乎，这位堂堂大龙头干脆直接上前，亲自上阵了。
而只是一步踏出，张龙头身上灰白色的真气便绽放全身，然后立即被更外围带动的白气环绕，遮蔽了大半个身子，仿佛陡然置身云雾中一般。接着只是一伸手，便硬生生将对方手中带着刀芒的武器给拽了下来，反手拎住。这还不算，左手拎着刀，右手直接伸向目瞪口呆仿佛被吓懵了的窦夫人发髻上，居然真就拽起了对方头发。
接着，便是一刀挥过。
那动作，像极了沽水杀相公张含。
当然，没有杀人，张行再败类也不至于杀一个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的女性战俘，刀芒挥过，白氏女那油亮而别致的倭堕髻便整个被削去，然后又被随手扔到地上。
头发加几个珠钗，一时散了一地。
到此为止，原本因为女子哭闹、喊叫、挥舞刀剑，甲士逃窜而乱做一团的套院里，瞬间鸦雀无声。
而片刻后，白氏女本人则扑通一下，跌坐在地。
她怎么都没想到，对方居然敢揪着自己头发挥刀，还割了自己的发髻。
当然，其他人也全都没想到。
一片寂静之中，这个居然亲自割女人头发的败类，而且是割贵妇人兼某种意义大姨子头发的败类，转过身来，从容对那些女婢吩咐：“我也是讲道理的，咱们各退一步，许你们留四个人照顾你家夫人，就你们四个，立即把你家夫人扶进去……其余人立即入侧院去洗衣服，我保证只是洗衣服！等到过一阵子，那谁……”
话说到一半，张败类忽然怔住，复又拎着刀子冷冷看向了跪坐在地上的窦夫人：“窦夫人，柳太守和司马夫人已经走了吧？你为何不走？”
头上似乎有些秃的窦夫人抬头来看对方，张口无声。
张行嗤笑一声：“你该不会是以为可以借我与思思的关系，在此稍作掩护，好给你丈夫报仇吧？若是那般，你以为我不敢杀女人吗？白氏女又如何？难道要为你一人体面葬送许多兄弟性命？窦夫人，看清楚世道吧！”
窦夫人终于摇头，言语发颤，也更显得秃了起来：“有这个心思，并未做成！张三郎，你要因为我有这个念头便杀我吗？”
“我又不是当今圣人。”张行笑了笑，只是摆了摆手。“夫人还请入内休养，不要再做纠缠，过些日子寻到机会，我尽快将夫人送去太原英国公那里……”
窦夫人努力爬起，却又跌坐回去，倒是两名婢女赶紧上前扶起了自家夫人，另外两名之前被点到的婢女匆匆去将地上散落的头发、钗子胡乱捡起来，然后匆匆跟入。
其余婢女虽然忍不住哭哭啼啼，但失了倚靠又能如何，只能集体搬入侧院。
张行收拾完一地鸡毛，想了许久，复又与尚未散去的亲卫甲士们承诺，若是这窦夫人年内不能走，便将婢女们直接许配给来自于河北的、如今都是孤身一人的他们……这倒是真的无奈之举了，因为他真的不敢保证军纪，不敢保证有军士翻墙过去做出什么事来。
真做出什么事，固然可以严肃军纪，但考虑到眼下这个世道，违背这些女婢们的个人意愿，强行开释奴籍并做许配，恐怕也真是无奈之下的最好选择了。
对她们如此，对这些甲士们恐怕也是如此。
一场莫名其妙的麻烦被快刀剃秃头的方式解决，继而一夜无言，而接下来几日，各方面的反馈连续转入，却始终有些让人抓不住重点。
房彦朗回信，说自己侄子房玄乔如今跟着他父亲房彦让在关陇一带……后者正在做县令……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有渠道跟王怀度说话，因为他本人就跟对方很熟，一封伪作自己兄长房彦让名义的沟通书信已经随着回信送达。
这算好的。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派过河自行侦察的细作，却并没有看到或者听到除了郡守王怀度以外的领兵之人，郑善叶没有回来，围困澶渊的，也是汲郡本地兵马。对汲郡本地豪强、基层官吏的试探，得到的结果也都很一致——他们对跟着干了大事的黜龙帮一起造反很感兴趣，但是也真没听说汲郡有什么特殊的人物，代替王怀度领兵。
这让魏道士很难理解，也让他和徐大郎陷入到了某种彻底的无奈之中……这怎么救牛达？真要苦等到下游的周行范和鲁氏兄弟将船只带来，尝试水战解围吗？会不会船只到来之前先结冰，或者先城破？
然而，出乎意料，张行心底反而把握稍足了一点，因为这个结果验证了自己的想法。
“我要亲自过河一趟，去做最后侦察……顺便看看能不能迅速解决此事，免得耽误给前方将士转运冬衣。”
十一月初二这一日，天气转冷，就在黜龙帮两万之众大举涌入东平郡，配合着祖氏内应，轻易夺取了郡治郓城的同一天，尚不知晓黜龙帮义军想遮掩自家名声都再遮不住的张行，向徐大郎和魏道士提出了一个建议。
“转运冬衣倒也罢了。”意外的没有换新衣服的魏道士沉默了片刻，立即黑着脸反对。“没有你我也能做，可是你若是死在河北，李枢会不会说是我害了你，到时候杀了我去收买王五郎和周公子他们的人心？”
“张三哥千金之躯……”徐大郎也勉力来劝，比不会说话的魏道士说话好听多了。
“你什么修为？”张行莫名其妙，反问了徐大郎一个问题。“竟不能保我平安吗？”
徐世英怔了一下，没有吭声。
“问你话呢？”张行面无表情，追问不及。“我当日在河上遇到你时，不过是正脉通了几条的粗浅修为，你当时应该已经是奇经高手了……后来，我观苦海而通冲代两奇经，杀张含浮马过沽水而通任督二脉，举事后连续再通阳维、阴维二脉……你举事后到现在是什么修为？”
徐世英冷静了下来，老老实实相告：“举事当日勉强凝丹，还飞不顺当。”
“我就猜到如此。”张行不顾一旁魏玄定奇怪的眼神，继续来看徐大郎。“所以，区区一条大河，你当年事繁，不能送我一渡，今日竟也不能亲自保我一渡吗？”
徐世英躬身行礼：“徐大愿随张三哥走一遭，决不让三哥遭遇差池。”
PS：大家晚安……惊讶发现自己这个月居然更了十五万字……

第二十七章 振臂行（10）
“我那日便在想一件事情。”
大河上，一艘没有立起桅杆的小号方头船正趁着晨间雾气荡漾向前，盘腿坐在船头的张行看着前方雾气，忽然开了口。“你说，咱们黜龙帮掌握的修行者大概有多少？”
“总得有……两三百吧？”立在侧后方的徐大郎立即回复。
“差不多。”张行若有所思道。“天下十万修行者，一万奇经，一千凝丹，数十宗师……换到地方上，大魏三百州郡，以全天下四百州郡，一郡便该有两三百修行者……”
“东郡和济阴没有这么多……”徐大郎插了句嘴。
“我知道。”张行继续言道。“譬如关陇一带和东都一隅，权贵集中，他们不事生产，自然可以去放心修行，所以修行者也更集中，以至于窦并妻子白氏女那般，居然也是位修行者，而且已经到了奇经阶段，但又有何用？”
“不只是关陇和东都。”徐世英点点头，复又认真补充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瞎想，总觉得东夷、北地、西北巫族、东南妖族二岛那里，修行者似乎也偏多……”
“应该不是瞎想。”张行点头应声。“地方再小，只要有军有政有教，建立了一个军政教中心，便会如洼地聚水一般，很自然的聚拢起文武人才……或者说为了维持军政中心，逼得他们自己的人去习文学武做修行。”
“原来如此，那反过来说，东郡和济阴这类地方，学成文武，却做不了大官，再加上二三十年间百姓一来遇不到动乱，二来又被劳役、赋税所折腾，没时间也不愿意去熬正脉……那一两个郡出不了一个凝丹，也是寻常了？”徐世英举一反三。“至于咱们黜龙帮这两三百修行者，其实一多半也是从外地聚拢过来的。”
“不错。”张行喟然道。“但其实，朝廷根本不需要违逆天道遮蔽修行道路，也不需要故意折腾来疲敝民力，只要维持着一个妥当的中枢体制，给人一个上进的路子，很自然的就能控制和把握修行者的主流……修行也好，读书也罢，不就是为了活的更好吗？所以，若是政治清明，劳役少些、赋税正常，对下面一步步一视同仁起来，朝廷只会愈来愈强。”
“但他们还是把我们逼反了，而我们明知道他们强我们弱，也还是反了！”仓促的弃桨声中，徐大郎幽幽应道，并看向了侧前方。
彼处，一只明显大了一圈的内河方头船的影子早已经显现，并有桨声自远而近传来。
“我知道，但我今日不是想说这个……”张行终于笑了起来。“而是讲，我从那日刚回濮阳来时便一直在想一个事，徐大郎，你觉得咱们黜龙帮这两三百修行者，在举事的这一个月间，有多少人突破了境界，或者加速突破了境界？”
徐世英猛地一怔，刚要说什么，那边船上已经大喇喇的来喊：“什么人，大早上的过河？看你们这个方向，莫不是对岸贼军的细作？”
“若是细作，该半夜渡河才对。”张行笑了笑，在船头大声应道。
“倒也是……”大船上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船只也慢慢缓了下来，似乎并不愿意招惹麻烦，但两艘船还是按照惯性继续接近，隐约已经能看到双方人影了。
“而且，也不是什么贼军，我们是义军。”张行看着越来越近的船只与人影，丝毫不慌，反而继续坦荡来告。
出乎意料，短暂的慌乱之后，大船上居然在两三丈远的距离直接向外侧转向了，一句直接的应答都不再接。
张徐二人，包括已经弃浆握住短兵的轻甲武士们，怔怔看着这一幕，一时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跟上去。”张行忽然回头下令，打破了沉默。
船上的轻甲武士们明显犹豫了一下，但随着徐大郎也立即挥手示意，却还是立即催动了这艘方头小船跟了上去。
前方船只察觉到了这一点，更加慌乱，也立即加速，只是船只太大，因为之前转向，所以显得沉重缓慢。
“除龙帮的好汉……你们，你们何必呢？大家不过都是吃一份钱粮。”船上那人继续回喊。
“可我们是真给钱粮啊！”张行还是坐在船头不动，宛若说相声一般大声回复。“粮库的一半、钱帛的两成是赏钱，剩下的依旧吃粮领军饷……”
“不是说直接分光，家家戴黄花吃大肥肉吗？”另一个声音忽然隔着薄雾诧异喊了出来。
“分光了哪来军饷？要细水长流的。”张行对答如流。“不光是府库没分光，往后还要种地收税的……”
“那造反还有啥意思？”
“当然有意思，因为往后一亩地就收一亩地的田赋，一家子也就给你算一家子，父子兄弟至亲，只要三代内没散，就按照一户收税……实际上算下来，相当于免了六七成的税赋。”
“这倒是啊……”
“据说，还要按规矩清查之前的授田，参军的优先……而且还要招募文武入帮，让本地人自家做上去，当官领兵。”
“这往后的事……”
“而且，我们军饷足额发，按照郡兵规制发，上个月的除了赏钱，正经军饷在济阴的时候就一起发了，倒是你们，果然能拿全吗？还是说老规矩，到什长七成，郡卒五成……”
“那肯定……”
“别说了！”随着船只掉头成功，一开始出声的声音陡然响起。“对岸的好汉，大家平素都是河上生活，经常往来生意，也算是半个乡里乡亲……你们别为难我们，我们也不为难你们……俺们现在回水寨，你们不要再跟来了，不然遇到许多船，又有军官，要拿你们的！”
“你们都尉孟山公是济阴边上的好汉，我们徐大头领至亲兄弟一般的交情，我不怕！”张行依然从容，他也就剩嘴皮子功夫了。“我要是被抓了，他也不敢杀我，反而要带他一起反，到时候兄弟一起来如何……”
“可……”
“往里面带路便是，带到水寨正门外头，给我们说一声，我们停下来，雾散后看看就走……也没人知道是你们带的。”徐大郎也忍不住插嘴了。“怎么样？非要刀兵相见吗？”
对面的船只不再有明显的回答，而是一阵窸窣，似乎在交头接耳，只是被大河上的波浪声所遮蔽……当然，这不耽误张行和徐大郎身为修行高手，真气应用都已经到位，很快便听到对面船上终于还是决定屈服，以避免伤亡的姿态。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初冬的雾气中，小方头船果然跟着大方头船来到一处地方，然后堂而皇之的落浆，却不下锚，只是随着波浪摇摆晃动，时不时的再划几下往上游走一走罢了。
其实，水寨没什么好看的，大河就这么宽，晴日里隔河便能看得妥当，尤其是这个水寨明显是借用之前澶渊的渡口，区区几日除了立个栅栏，也不可能有什么大的花样，偏偏里面的规制很多往来两岸的本地人早就烂熟于心。
但很显然，张行和徐世英意不在此。
太阳升起，雾气一如既往的快速被刺破、消散，很快，这只能承载十几人的小方船便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内。
然而，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多想，因为这个位置，加上这么一艘内河最常见的运输船只，很难不让人怀疑只是一艘官军的船只遇到了什么问题。
实际上，已经有人主动从营寨里出来，准备帮助自己的战友了。
“城上应该能看到这里吧？”张行手搭凉棚，看向了东北方向的澶渊城。
“不好说，但差不多。”徐世英也大约比划了一下。“张三哥要做什么？”
张行回头一努嘴，唯一一个跟着张大龙头上船的武士立即便将一面红底的旗帜从怀中取出来。
徐大郎怔了征，但马上转身接过，然后亲自寻了一个干净船桨，拿绳子套好，将旗帜系在了上面，并交给一名亲信武士。
后者接过来，复又小心绑到了船尾放倒的桅杆头上，然后缓缓扶起了没挂帆的桅杆。
须臾片刻，红底的“黜”字大旗便在初冬温暖的阳光下开始随小风鼓动了起来。
水寨开始骚乱，无聊的张行没有用背上的惊龙剑，而是借了一杆铁枪，伸入脚下水中，开始无聊的、大量的释放寒冰真气，时不时还搅动一二。
徐大郎也只是歪头来看张行玩把戏，丝毫不做理会。
过了一阵子，终于有一艘大方船，也以秃桅悬挂大魏旗帜，然后击鼓出寨，小方船上，众人按照命令稳坐不动。
等到相隔十余丈，上面的人开始架弩之时，张行忽然起身，将手中铁枪高高抡起，甚至踩得船头一沉，早看的清楚的徐世英毫不犹豫，宛如鲜活蟒蛇一般的长生真气自双臂探出，卷起铁枪上部，然后二人上下合力，只是奋力一推，便把那根大铁枪歪着掷了出来。
没错，铁枪是歪的，从枪身到枪头全是歪着飞起来的，而且在空中翻滚了起来，方船上的人看到之前那一幕，其实早猜到是有高手运真气投枪，但眼瞅着枪身这般如风车般歪斜着飞来，还是忍不住当场发笑。
这般准头，便是有修行高手又有个屁用？
巴不得你再扔几个，真气耗尽，方便生擒呢！
然而，笑声未停，随着铁枪周遭的长生真气散去，船头上的人便觉得那歪着的铁枪周边猛地一闪光，继而风声如雷，宛如什么巨大重物破空飞来一般。
船上武士刚刚敛容，还在茫然，便顺着那花里胡哨的大铁枪轨迹，看到船头一名自家军官被飞来铁枪隔着两尺距离凭空砸翻在船头甲板上，继而上半身又被带着砸入了甲板内部，变成一团烂肉浆糊，偏偏下半身还完好，尚在倒立着抽搐。
这还不算，铁枪砸入甲板，凭空停了一瞬，随着木板断裂，居然又往下面船舱做翻滚，顺带将那军官上半身的内脏、血肉给粘连着滚入内舱。
甲板上的人目瞪口呆，下面的桨手却已经哭嚎起来了。
“是冰！好大的冰坨子！”
“还插着枪……”
“船舱破了……”
“沈七哥的腿被压着了。”
“怎么全是血……还有肠子……咋还有脑袋？”
“俺不干了！”
到此为止，上面的甲士这才醒悟是怎么回事，只是依然不晓得，那冰坨子滚下去的时候带走了张伙长的上半身，到底是因为冰坨子自己沾到了，还是因为长生真气黏人的缘故……
当然了，这种技术性问题只是一闪而过，被这么透心一砸，船上四五十人，只死了一个，却再也不顾其他，直接在更高的指挥者，也就是之前自请出击的一名队将示意下仓皇掉头。
“其实不如投石机。”张行喟然一时。
“投石机是什么？”徐大郎好奇来问。
张行微微一怔，居然被当场问倒……他才来这个世界三年不到，也没有亲自参与过大规模攻城战，有些东西委实没有注意到，只是想当然而已……譬如上次云内之围，张行就没有看到投石车，只有云梯、撞木之类，还以为是都蓝可汗远道而来，也早晓得自己很快要走，来不及起砲罢了。
但是，现在随着徐大郎的一声询问，张行转而意识到，有没有一种可能……在这个世界的攻城战中，凝丹和奇经高手的存在，使得需要大量物资长期准备的类似战争器械一开始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和研发的需求。
所以，才有白有思太爷爷与东齐神武帝大战时，花里胡哨的工程手段与应对。
那么反过来说，铁甲劲弩是对待凝丹以下修行者的利器，投石车和弩车可以不可以成为改变时代的玩意？
它们能对付凝丹高手吗？
“你不知道投石机吗？”半晌，张行方才小心来问。“那巨弩呢？”
“巨弩当然知道，也有人造过。”徐大郎认真以对。“老早便有人觉得，劲弩杀凝丹以下修行者，那巨弩自然可以狙杀凝丹高手……可凝丹高手行动太快，普通人很难操作瞄准，真要狙杀，不如同等修为者放暗箭偷袭……慢慢的，事情就又回到高手对高手的地步。”
张行缓缓点头，暂时按下心思。
而与此同时，就在两人淡定交谈的时候，对面水寨、路上大寨，以及城上早已经被之前的动静所惊起，变得胡乱和嘈杂起来。
“接下来应该是要主将下令才能出击了，而若是两刻钟内他们都还不能出兵船驱逐我们，那便是军无战心，或者说自家指挥不畅到了一定地步……”徐大郎回过神来，看了一阵，认真来言。“若是那般，其实咱们可以不等自家水军，调集小船，尝试突袭放火！甚至可以尝试上游、下游冒险渡河，以八千众突袭！一举决胜！”
张行不置可否，反而追问：“若是一个时辰都不驱逐咱们呢？”
徐大郎沉默了一会，摇头出声：“如果一个时辰都不出兵，我委实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因为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太守王怀度本人根本不愿意打。”张行脱口而对。
“这是自然……可若是不愿意打，为何来了这么多人？”徐大郎无语至极，以手指向了眼前太阳光下规模庞大、将澶渊城完全封锁的水陆军寨。“所以不还是回到了之前那个问题吗？便是王太守本人不愿意打、没本事打，也应该有个能说动他的人推着他打才对，只是不知道是谁……”
“所以，若是那般，那个人自家就下令好了……对也不对？”
“自然如此……张三哥不是为此来的吗？”
“那就看着吧！”张行重新坐到了船头。“只是可惜，没有从濮阳城里请一副吹打，也没有酒菜摆上……”
徐世英沉默不语。
然而，等了一个多时辰，居然没有一兵一船出来，一面是一艘只能承载十多人的小小平头船，挂着一面红底“黜”字旗，一面是水陆俱全不下万余人的官军大寨……双方静坐一时，宛若对峙。
日头越来越高，张行也懒得再等，他站起身来，就在船头撒了一泡尿，然后转身下令：
“走吧！让你的人走孟山公的路子把房彦朗的那封信交过去，就说我张行愿意与他王太守今日傍晚河畔当面一会，和平解决澶渊之事，如若他来，我保证黜龙帮一年内不碰汲郡，也给他一个对人交代的法子；而若他不来，我便让成功进取东平郡的大军折返，先全取汲郡为上！届时刀枪无眼，不论贵贱，一视同仁。”
徐世英满腹疑惑，但此时接到这番命令却也振作一时。
倒是张行，随着方船轻轻摆动，转回河南方向，反过来笑问：“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徐大郎倒也坦荡。“便是王太守本人颟顸，不想惹事，但为什么那人不出兵？他若是无能，又为何能催动王太守出动大军那般利索？”
“其实很简单，那人不在这里，甚至不在汲郡。”张行失笑以对。
徐大郎微微一愣，陡然醒悟，但立即又追问不及：“可若是此人不在前线，甚至不在汲郡，如何能让王太守那般老实，之前刚刚退兵，立即又来？”
“因为对方是个上官，有本事、有手段、有出身、有才智的上官。”张行继续笑对。
“可若是这般……”徐大郎再度醒悟，然后再度疑惑。“为何王太守之前敢趁机撤兵？”
“因为这是个位置尴尬的上官。”张行回头看了眼身后跟出来的两艘兵船，依旧回复从容。“王太守碍于某种缘故，不得不从对方直接的言语或者文书，可从根本上他是不愿意听对方指派的……考虑到撤兵再进军之间只有两日，此人必然又在汲郡邻近州郡……你想到是谁了吗？”
才智卓绝，地位高超，对黜龙帮举事似乎颇为在意，可指挥起河北的郡守却不尴不尬……徐大郎这个时候再猜不到，便是傻子。
但猜到之后，他反而紧张到心乱如麻，然后即便是在船上，也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小心来问：“张三哥的意思是，催着王太守动弹的，乃是荥阳的大张相公？”
“还是叫人家张相公好了。”张行语气淡然。“另一位张相公已经死了，我亲眼看到的。”
徐大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原因再简单不过，他对张世昭紧张到了极致，而眼前的人却一点都不紧张，这个时候说一些调兵之类的话，注定无用。
但偏偏他现在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跟王太守谈和，然后请李枢把主力带回来，省得一夜之间兵临城下。
“可若是他……”停了一阵子，眼看着小船即将靠岸，徐大郎满头大汗，还是把这话说了出来。“咱们……咱们是不是该让李龙头把兵带回来？就不去顺着济水往下打了？”
“为什么？”张行坦然反问。
能为什么？那可是公认的皇帝智囊、当年几乎以一己之智，当了十万兵的张世昭张相公！
他徐世英心里虚！
但这话怎么说出口？
船只靠岸，张行先跳了下去，徐世英也跟着跳下去，上面的士卒开始解旗，张徐二人在滩上稍立。
而张行似乎也不准备卖关子，而是终于再笑：“徐大郎，你也不要过度紧张，我问你，若是他是你想的那般可怕，为何连一个王太守都管不住，使得王太守抓住说法自行撤了两日兵？”
徐大郎此时方才勉强回复心境，然后若有所思：“所以，是此人徒有虚名？”
“不是。”张行敛容解答。“我亲眼所见，这是个顶尖的聪明人。”
“那……”
“我再问徐大郎你一件事，为何东境要称东境，中原要称中原，河北要称河北？”明明是在解释，可张行再度开口反而显得匪夷所思。
“这自然是……”
“不仅仅是天然地域……若说河北还算是大河相隔，那中原和东境怎么做的区分？和江淮呢？”张行认真追问。“而且为什么之前我和李公举事前一再强调，不让你们过界去梁郡和荥阳？”
“是朝廷分路。”徐大郎强迫自己认真思索，然后果然给出了正确答案。
“是朝廷分路。”张行负手点头。“自白帝爷起，天下便一直是州郡县三级制度，到了大魏一统天下，那位先帝爷先废郡，改为州县，然后到了如今这位圣人，又改为郡县，但还有总管州、还有亲王遥领郡，还有巡视地方的十五道监察御史，改了废废了改的，便是靖安台巡组也有一套说法……而无论怎么分，咱们西面和南面的梁郡、荥阳，还有南阳、淮阳什么的，都是隶属于所谓中原地带，在朝廷那里都属于所谓东都俯瞰的近畿之地，与关陇持平，总是跑不了的……这也是我们为什么暂时不动梁郡分毫的缘故，也是不想在汲郡继续惹事的缘故。”
徐大郎彻底醒悟。
他本就是个伶俐人，一点就透的。
简单来说，就是不同地域或者地区，在朝廷那里就不是一群人负责的，重视程度也不是一回事。
真要是放在寻常，你造反了，甭管是天涯海角，大魏直接几万甲士就推出去了。
但是，这不是天下反了一半吗？不是朝廷如今正半瘫痪着吗？那么，哪怕只是几十里之隔，你在东郡造反与在梁郡造反，于朝廷看来，就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管住手，很可能就能多获得数月的喘息之机。
甚至，徐大郎毫不怀疑，黑榜上比张李两位还高的那位伍惊风，如今必然是东都眼中第一个钉子，因为他造反的地方在南阳，而且都快把南阳打光了……东都那边暂时缺兵，不把南阳拔下来，还真不一定会来打黜龙帮。
至于河北，其实也本不该来沾的，这不是张李二人（可能还有他徐大郎自己）失败主义上头，一心想着失败后跑路河北吗？所以明知道汲郡和魏郡在河北地区地位特殊，但还是没忍住澶渊的诱惑。
这可是东郡对岸天然的转移据点。
但还是惹出事来了。
“所以……”徐大郎回过神来，认真以对。“张相公不是不聪明，而是权责受限……他在荥阳坐镇，只能管得住近畿几郡！”
“他要是管得住近畿几郡，咱们半月前就挨打了！如何到了眼下还能这般自在？”张行摇头以对。“依我看，他能在荥阳控制半个郡，让自己坐的安稳些，就已经不错了！近畿是曹皇叔亲自管的！他又不敢回东都……以他的身份回东都，要出乱子的，曹皇叔也不会容他！而他坐着不动，又坐实了自家坐蜡失权的困境，近畿也好，河北汲郡那边也罢，自然愈发轻视他！”
徐大郎微微叹气。
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他不聪明，也不是他不能理解这里面的逻辑，而是他既不懂高层那里的游戏规则，一时间里也很难将视野调整到更高层面来看问题。
但他才二十出头，往后有足够的机会用高视野来看事情。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眼看着旗帜收好，张行对着徐大郎下了结语。“张相公再聪明再有本事，也架不住遇到了那么一位圣人，直接去江都了，他怎么办？大局不在他，时运不在他，根基不属他，他能隔着河、用积威支应着王太守拿出十二分精神来对付我们，要我说，这已经很了不得了。而咱们，也该大着胆子做一回夹龙须的浅水虾才是！”
放下许多心来的徐大郎重重颔首。
下午时分，王怀度同意见面的讯息，与义军直接突入东平郡郡治的捷报同时抵达濮阳城外的渡口。
张行毫不犹豫，与徐大郎一起，再度渡河，然后在傍晚时分的汲郡临河县郊外大堤上，见到了便装而来的王怀度。
后者身侧最少带了七八十位铁甲劲弩长枪俱全的精悍之士，而且只在马上遥遥来看。
“中间的便是王怀度，左边那个是孟山公，我跟他说几句，或许可以动摇他。”徐大郎以手指向其中一人。
“不要管他，几句话的事情，说完以后，成与不成都走。”张行摆手以对，直接上前，遥遥相呼。“王公，我当日杀张含是为天下除贼，阁下守土有责，份属自卫，此番又是我来邀约，何必顾虑？若是信我，还请上前私言一二……”
说着，居然是孤身上前十余步，立在堤上。
王怀度等了一等，想了一下，然后缓缓打马向前，但也不到跟前，而且也不下马。
张行倒也无所谓，直接来问：“王公，逼迫你出兵的，应该是张相公吧？”
王怀度一声不吭，只是捻须点了点头。
“恕小子直言，皇叔与圣人两立，若是河北东面与北面诸郡，还可以搬出陛下的名义，然后仗着幽州、河间大营的兵马，推着薛李两位大将军来与皇叔做抗衡，可王公在汲郡，难道能躲得过皇叔吗？这个时候，张相公的位置有多尴尬，王公难道不知道？”张行恳切来问，顺便往前走了两步。
王怀度再度点了下头，表情也和缓了不少……很显然，这个年轻的反贼到底是中枢那里厮混过来的，一针见血，跟那群乡下土豪根本不是一回事……实际上，整个汲郡上下，能知道他这份难处并说出来的，还真没见到呢。
“我听东都的熟人说，张相公已经准备跟着皇后的御驾南下江都了，这个时候，王公敷衍一下就罢了，怎么非得要跟我们拼个你死我活呢？”张行继续来问，顺便又往前两步。
“守土有责，澶渊到底是我的治下。”王太守终于开口。
而这一开口，张行便晓得，此事已经成了七分。
“此事其实简单。”张行笑道。“我让一个澶渊本地的人出来当个头，伪作降服回王太守，重新换上大魏旗帜就是了，然后太守不必来伐，我也保证，黜龙帮上下，无论任何军政干碍，绝不出澶渊县外……这样，便是张相公又怎么逼迫王公？”
王怀度微微一愣。
“便是澶渊钱粮缺失，也可以包在军粮消耗中嘛。”张行继续来劝。
“但此事万一露馅……便是曹皇叔那里……”王太守再度开口，还是有些为难。
张行也不惯着对方，直接来笑：“王太守只怕曹皇叔，不怕我们这些反贼吗？不瞒王公，昨日李枢李龙头已经进取东平郡得手，郓城易主，巨野泽六万三征旧军都已经降服……这件事情，往下游稍作打探，便能知晓……所以，只要我们想，随时可以渡河过来，玉石俱焚！”
王怀度叹了口气，立即正色反问：“那你们为何不直接来呢？”
“当然还是害怕惊动了曹皇叔。”张行坦诚以告。“但绝不是怕了王太守你那一两万郡卒。”
王怀度沉吟不语。
“王太守。”张行忽然再往前两步开口。“王太守是信不过我吧？”
“尔等贼人，我是官……”王怀度愈发叹气不及。
若是这般，你丫来什么？而且我步步进逼，你怎么不跑？
张行心中无语，不耽误他笑靥如花：“如此我立个誓言吧！王公稍安勿躁……我且取剑来……”
你既是贼，立誓又有什么用？
王太守心中无语，瞅着已经逼到七八步外的对方拔出一把无鞘剑来，更是紧紧拽住了马缰，准备立即折返，以防被绑架劫持。
但对方下一句话，却硬生生把他拽住了。
“这把剑正是惊龙剑，当日齐王殿下做靖安台西镇抚司少丞时，我为他属下伏龙卫副常检，素为心腹。”张行看着手中的无鞘剑，微微叹了口气，同时惊到了身前身后两人。“三征之前，殿下怕天下有变，才将此剑托付于我。”
“齐王……”王怀度到底没有忍住，惊慌失措。“齐王赠你此惊龙剑？这是惊龙剑？”
“然也。”张行伸出剑来，指向了身侧大河，丝毫不做多余解释。“王公若是不信我，我便执惊龙剑引真气指大河为誓……如何？”
王怀度愕然无声——这其实已经是被齐王这个讯息变量给弄糊涂，准备假装糊涂答应了，圣人和皇叔，再加上齐王，水太浑了。
而张行毫不犹豫，将寒冰真气释出，真气卷过手中平平无奇的惊龙剑，带起一条剑芒，然后指向了大河：
“今日张某指大河为誓，一年之内，王公但在汲郡坐镇一日，则黜龙帮一日不过澶渊半步，并与王公日夜为善，若有违誓，大河见证，当吞我入波，死葬鱼腹！”
一言既出，王怀度刚要言语，孰料河上忽然风起，浪潮叠加，滚滚向东。
远处的人不晓得，只是诧异去扶衣冠之类的，唯独王怀度与徐世英，一前一后，当即目瞪口呆，便是张行都慌了，赶紧收了剑，仓促负起。
好在收了剑以后风也没停，不然怪吓人的。
“那就这么说了？”张行收敛心神，趁热打铁。
王怀度犹豫了一下，低声以对：“其实有两件事情……”
“王公请说。”收了剑的张行立即快步上前，恬不知耻的抱住了对方的马脖子，言辞恳切。“王公但有所言，小子当尽力为王公分忧……”
“有个叫李亭文的，之前是东郡的驻郡黑绶，逃去了荥阳，又被张相公派来传递讯息……时不时的会往来汲郡与荥阳，也会去东郡打探消息……如今正在营中，想要退兵，他是个麻烦。”王怀度强压不适，低声相告。
“我晓得了。”张行立即应声。“今日王公回去，就告诉他，说我们有信使给王公，要拿前东郡都尉窦并的夫人白氏二娘做说法，威胁王公退兵……只让他连夜来濮阳城打探窦夫人下落便可，剩下的交与我们便是。”
王怀度点点头，忽然又愣住：“白家二娘果然还在你们那里？”
“白家二娘与我有亲戚，”张行依旧恬不知耻，面色如常来对。“本就是想在我那里躲一躲兵乱，日子过得极好……不过，我那里到底不是长久之计，此事之后，我让白二娘自己渡河来，届时还要劳烦王公把她送到英国公那里，也就是王公家乡太原哪里去……曹皇叔对英国公也有成见，就不必送去东都做人质了。”
王怀度再三愣了愣，一时心乱如麻，然后只能点头，便欲打马折返。
却不料，张行是个热心的，居然拽住马头追问：“还有一事呢？请王公务必许小子为长辈分忧。”
“哦。”王怀度这才醒悟，立即来说。“我三弟怀绩……十余年前忽然辞官离家，自此杳无音信，据说是访问真龙神仙去了……你有惊龙剑，说不定有些门路，若是有机会遇到他，替我喊一声，让他尽早回家……我见到修行上有门路的，不管是谁，都要说下此事。”
说着，居然有些黯然之态。
张行自无不可。
就这样，日落之前，双方宾主尽欢，各自离去。
到了晚上，徐大郎亲自坐镇，李亭文刚一入城，尚未抵达白氏二娘所居府邸，便被直接拿下，然后连夜枭首，悬于城门，以儆效尤。
PS：晚了八个小时的六一祝福……祝大家儿童节愉快！

第二十八章 振臂行（11）
杀了李亭文后，第二日一早，在城门悬首为人所察觉前，张行就让徐大郎将白氏女一行人，包括侧院里洗衣服的女婢们送过河去……他可不敢让贾越那群人带过去，甚至先将人调度了别处……只能说好在有言在先，外加时日尚短了。
而随着白二娘进入了对岸军营，前濮阳令、如今的黜龙帮右翼头领兼濮阳副舵主关许也在随后成功进入了被围困的澶渊城内，与牛达以及澶渊本地的义军做了交代。
到了下午，就有汲郡都尉孟山公进去“招降”了。
但这件事情也没有那么一帆风顺——一些当日卷了澶渊联络黜龙帮的本地义军表达了强烈的不满和愤怒，因为他们并不只是澶渊人，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汲郡其他地方，包括邻郡武阳郡的豪杰，他们的最终目的是卷回老家去！
对此，与这些人经历了断断续续快一月围困的牛达颇有些尴尬和羞愧，然后应对失措。
倒是关许这个老官僚，态度从容，处置妥当，他主动提出留去自由，而且离开的人都会给钱、给粮、给军械，并保证这些人必要时随时来澶渊落脚，举城和围城的功勋也会牢记在账簿和……呃，张龙头心里。
这才算是把事情大约压了下来。
又等了一晚上，第二日中午才正式“招降”成功，不过，这日下午，城头上刚刚易帜，汲郡的郡卒便迫不及待的撤回了……看来，在做生意和守信誉方面，倒是官军比义军更爽利。
但事情还没完，张行当晚又亲自过河一趟，与牛达做了安慰，将比较特殊的澶渊正式划归了濮阳分舵，允许他与关许两个人相机处置，并暗示等李枢那边多了一个大头领后，立即将他牛达补入右翼大头领，这才算是稍微维持住了团结。
没办法，这就是缝缝补补凑凑活活的大龙头生活。
澶渊不给牛达还能给徐世英，要不给魏玄定？又或者你有那个实力自己吞下去？唯一有资格当钉子的小周偏偏还在下游晃荡呢。
而十一月上旬，刚刚解了澶渊之围，翌日一早，张行复又马不停蹄，几乎是立即带着三千众折返，却是率部往济阴又走了回来，徐大郎也立即率部向西回到了白马，并继续往边界布置部队，与张行的布置形成联动、构成防线……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别看某人口口声声的说什么龙游浅水遭虾戏，要去夹人家张世昭的胡子，但心里其实还是会担心，担心会不会突然间梁郡、荥阳就有数万兵马涌了上来，将所谓黜龙帮如火如荼的大局给一盆洗脚水浇灭。
只能说，好在事情没有那么离奇——最起码梁郡那里，对造反的济阴和东郡只是保持了近乎痉挛的紧张，而不是什么有效而果决的反击。
其实，张行刚一抵达济阴，就有来自梁郡的好汉来凑热闹，且不说这些好汉注定无功而返的意图，只按照他们之前告的黑状来讲，其实之前义军集结，却又转向北面以后，济阴各地一时空虚，当时正经过梁郡的济阴逃亡官吏和部分梁郡本身的中低层官吏，都曾主动进言太守曹汪，建议后者集结郡兵和领内屯兵，北上济阴，一击而定。
说句良心话，如果曹汪真要是敢来，不敢说黜龙帮就此崩了，但最起码陷入在东郡和济阴这里，持续拉锯个一年半载，落得跟前半年其他义军卷了半个郡、一个郡就无头苍蝇一样的处境，也是很有可能的。
这是因为曹汪本身是远支国族，按照那位曹皇叔的性格，一定会予以支持的，而他治下梁郡又是中原-近畿一带的大郡，人口繁茂、农业与商贸发达，而且因为涣水转洛口仓的那段人工渠的交汇口在此，所以还有两支各三千人的正经屯军，有两位鹰扬中郎将在此。
然而，事情没有如果，曹汪犹豫过，然后没有来，只是选择了谨守本郡。
而这个结果，反过来讲，倒是在张行、李枢等人的预料之中的。
这不是说两人多么料事如神，而是说事到如今，大家早就看出来了，眼下这个遍地义军局势，从来都不是什么义军多么强大，也不是什么官军多么拉跨。真正导致各处义军蜂拥而起，甚至出现几十万人围攻登州成功，东都南向通道南阳堵塞，以及黜龙帮这群反贼坐拥两郡而无人来管的局面，本质上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作为这个时代统治体系核心的皇帝，自己主动放弃了北方和大部分中原，躲到了江都。
皇帝自己把局面弄坏后，失去了收拾起来的信心，选择了逃避，几乎相当于他自己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天下……那么，虽然大家都还看着曹皇叔，可曹皇叔是能那么轻松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威权体制的吗？
勉强建立起来以后，西北和东南如何架构平衡？
更重要的是，局势闹到这份上，江东就能安稳了？关陇内部人心能压住？
当然，这些就扯远了，回到最根本的问题上就是，除非有直接的圣旨和明确的东都南衙指示，这些地方上的郡守、中郎将大部分只会安坐不动，或者敷衍以对。而谁又都知道，大魏三百州郡，怎么可能直接给州郡长官直接指示，肯定还是会动员野战部队，任命主导数个州郡的行军总管来进行全局扫荡的……那么说白了，他们也只是打工的，在这个混乱的时代维持下局面，已经属于对得起天地良心，并非所有人都有那个为国尽忠的决意。
实际上，被动面对时代浪潮，能够鼓起勇气面对那个决意的，已经属于豪杰了……之前的宋昌就是这种人。
而如果能够不顾个人前途与安危，主动迎上时代浪潮的，哪怕他是站在历史浪潮的对面，那也算是彼之英雄了。
十一月中旬，张行开始在济阴、东郡两地清查田亩、户口，准备重新授田……这不是什么创新的事情，而是大魏，甚至是大魏与东齐的前朝一开始便尝试推行的制度，最后落地在大魏身上罢了，所谓土地国有，按照丁口男女分配到户，然后按照户口出役，并按照与丁口关联的田地交纳田赋。
朝廷甚至允许普通人将授田转租出去，只要他们不耽误交税交赋就行。
这是很好的制度，最起码以张行的脑袋是想不到什么更好的法子的，而他现在要做得，只能是尽量开释奴籍、公平授田，然后按照真实情况决定田赋，并允许之前被拆开的户口合并罢了——而且，有一说一，一亩地当两三亩地，一户拆成三户这种极为恶劣的破事，基本上是那位先帝爷干出来的，尤其是他晚年，脑子一热，还专门借用奴籍给有官阶的人开了兼并土地的口子，反而是当朝圣人登基后赶紧把口子给堵上了。
与此同时，李枢和黜龙帮的主力则在东平郡横扫地方，几乎所有县城、军寨都望风而降，而李枢也迫不及待的兵分两路，一边开始尝试招降巨野泽中的三征溃兵，且大有成效，一边尝试往济北、鲁郡伸出手来。
竟是片刻不停。
还是同一时间，东都在烧熔金柱，重铸金银铜钱与兵刃，并开始大举招兵，并以靖安台巡组为力量大举搜括东都豪门奴仆……每得一千人，便迫不及待送往南阳，彼处有刚刚带着几千兵过去的老将吐万长论，他将负责镇压阻塞了东都与南方咽喉通道的反贼伍氏兄弟。
依然是十一月的中旬，齐郡这里，来自登州知世郎王厚的大股义军，也就是俗称的知世军，终于浩浩荡荡越过了边界，然后逆着济水大举向西进发。
王厚亲自过来是有原因的，来这么晚也是有原因的，那就是他在与高士通、孙宣致两名河北义军统帅的政治斗争中落了下风……高士通拉拢了孙宣致，确立了两人大头领和二头领的位置，然后来压王厚。
王厚害怕被吞并，也没有火并的能力，尤其是登州各地的府库已经被瓜分完毕，便干脆主动率众向齐郡进发——在这之前，他的一些部属已经成功占据了齐郡东部的两个县，过程堪称不费吹灰之力，这也使得他们的进军显得生气昂然。
“程大郎还没来吗？”
济水南岸，上午时分，身材矮壮，穿着全副甲胄，却专门又罩了一件红色锦背裆的知世郎王厚忽然在马上回头，怒容满面。“告诉石子江，再派人去，要是程大郎还没来，就让他亲自带北岸三万大军去程家庄来请！”
旁边亲信闻言，不敢怠慢，匆匆离去。
大约一刻钟后，济水北面，裹着头巾、穿着甲胄的二当家石子江得知了王厚的军令，立即答应，却在传令兵走后驻马在一旁的小坡地上，沉默一时，并纹丝不动。
“二当家不想去叫程大郎？”此时自有心腹头领上前询问。
“不是。”石子江回过神来，从身前数不清的辎重、牲畜、车辆上收回目光，略显烦躁。“程大郎这厮自以为是，只当自己攀上什么除龙帮就小看我们，谁也不理会，活该吓他一吓，盘他一盘，但是大头领自从打下登州以后，便再没有当年在临沂的兄弟情分了……明明我是二当家，明明是济水两边一起进军，却只让我管辎重、管猪牛，还让我做这种得罪人的事情。”
那心腹犹豫了一下，一时苦笑：“我倒是觉得大当家倒没想着最后一条，毕竟他现在连二当家你都不在乎得罪了，如何在乎程大郎？”
石子江怔了一下，却也苦笑。
两人对着笑了一会，那心腹主动开口：“要不我去一趟？”
“不用了，得罪人就得罪人吧。”石子江叹了口气。“大当家既变成这样，我反而不能跟他学了……而且程大郎这厮没必要再给脸了，我亲自走一趟，咱们一起去。”
心腹当然颔首。
就这样，济水北岸大军忽然改道，转而向北，直接往程大郎地盘而来，而程大郎何其精细，早早知道，却是慌乱率部迎上。
双方在济水北岸蒲台县与高苑县的交界处会面……甫一见面，程大郎便拿稳姿态，直接翻身下马，主动行礼问好。
石子江立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却并不开口。
倒是他的心腹头领打马上前，也在在马上不动，只是似笑非笑：“程大郎，你好大的威风，之前在登州不告而别，现在知世郎王大当家三番五次请你，你也不动，逼得石二当家亲自带三万大军过来，你才来接……是不是觉得自家攀上什么除龙帮高枝了，还是说跟传闻中一般，你已经投了河北人？”
程大郎自然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但没想到会这般不给脸，一时居然怔住。
但还没完呢。
那心腹头领见状笑了，继续来言：“甚至还有说法，说你程大郎想方设法停在这里，是跟张须果有联络……专门等我们前方交战时，在后面出兵，去了我们辎重，断了我们后路……是不是？”
程大郎心中愤怒，却反而只能低头拱手：“周老大，你这话便不地道了……俺自然是有私心，可谁他娘的没点私心？这世道乱成这样，俺自家乡里乡亲害怕出事拽着俺，拖延了事情，怎么就要给俺栽一个跟官军私通的罪名？”
“程大郎，你这话就可笑了，你既然知道自己乡里乡亲都在这里，不跟咱们东境兄弟走，为何要入什么除龙帮？那除龙帮的首领李枢跟张行，一个是关西人，一个是北荒的，算是怎么回事？你莫要说你入帮的时候大当家没给你口信……无向东夷浪死，没听过？王大当家，才是天底下第一个反魏的！”
“周老大，人要讲道理的，那个时候，俺入黜龙帮，是因为当时张龙头亲自找过来，而且蒲台军是他的手笔，就在对岸，不从不行，可你们知世军却隔着一个登州在琅琊……”
“好了。”就在这时，石子江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只是居高临下来看程知理。“现在大当家让我这个二当家亲自来请程老大了，程老大怎么说？”
程知理立即应声：“当然是带着俺这五百骑兵，跟蒲台军划清界限，好跟石二当家走一遭，给知世军效力当先锋。”
石子江点点头，却又摇头。
周姓心腹会意，立即开口：“不可能只是这般的，否则大当家、二当家颜面在哪里？程老大，你要为之前失礼赔不是才行。”
“这是自然，俺这里有三百两……”程大郎当然早有准备。
“三万人既然来了，今晚上便让我们宿在北面这些庄子里吧！”石子江忽然二度开口。
程知理抬起头来，怔了一下，目光扫过对方身后乱糟糟同时却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心下冰凉……须知道，这些天，十几万知世军从前方济水两岸经过，尽管北岸人少，尽管没有切实经过他视为根基的这片庄园，却已经因为小股部队的骚扰焦头烂额了。
所以，他如何不晓得，只要这支大军进来，必然是如张行信中所言，要将自家视为根基的这片地方给弄得稀烂？
一念至此，程知理朝石子江再度躬身，言辞诚恳：“石二当家，我愿意拿出家里所有金银，绝不藏私，只求二当家稍微高抬贵手，放我乡亲一放……人太多了。”
石子江嗤笑一声，想了一想，似乎一时间犹疑不定。
“瞧程老大说的。”周姓心腹也显得不耐起来。“怎么就你家的庄子那般金贵？既是要做大事的，便该学着其他好汉，卷了金银、烧了宅子、牵了猪羊一起走才对！若是不服，便拿出在河北击败张金秤的手段来，了断了我们这几万人，或者干脆把我们知世军十几万一起了断，再来说话！”
程知理低头不语，只是维持对石子江的躬身姿态……说句不好听的，他还真想过反抗，动员起蒲台军，趁对方不备，直接晚上动手突袭便是。然而真要是在这里打起来，几万人成了溃兵，济水下游和大河下游之间这般狭窄，自家庄园和周围服从的乡里，怕是要遭更大的殃。
所以，他还是选择了屈服姿态。
“算了。”果然，在心腹适当的施压、羞辱后，石子江三度开了口。“这样好了，金银适当的送一些就行了，这世道金银往哪里花？你只将附近庄子里的猪羊马牛驴鸡犬，全都赶出来……牛马驴拉车，猪羊鸡当肉食，狗子夜间放哨……这是最低的限度了。”
程大郎有些恍惚的抬起头来。
“今晚我就在这里安营，明日一早把牲畜和金银都带来……咱们不要弄虚的，做藏私。”石子江见状，终于下马，却是做了最后通牒。“到时候我们会派哨骑进去看，若是发现藏太多，我便发兵自取。”
说着，居然直接回头下令，让人大下午的就地安营扎寨了。
程知理恍恍惚惚回到庄内，思索片刻，定了主意，便让人去喊就在渡口的周、郭、鲁几位头领，连着刚刚过来的房彦释，一起做通知。
“所以，程大头领的意思是，你要从头伏低做小，将六畜交出去？”周行范诧异至极。“还要跟他们一起去打齐郡？”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程知理略显尴尬。
这下子，便是郭敬恪也有些受不了了：“程大头领，张龙头写信给你，说义军过境根本约束不住，让你早些搬到河北，守着蒲台立身，你说乡亲乡里，刚刚秋收，都不愿走，再看看；月前，李龙头也让房头领传话，让你早点过河让过王厚他们，往豆子岗进军，然后等着李龙头他们打过来，随时过河再来呼应，你还是不愿意动；如今更是要从了他们，岂不是让我们几位头领，许多船只白白在这里陪你空耗？”
程知理到底知道自己理亏，只能低声解释：“这些是我不对，我没有眼界和决心，但此时这个样子，也只能如此……我一走，庄子就开始搬，庄内尚有些金银，决不让水军的几位兄弟空捱！”
“这是金银的事情吗？”鲁氏兄弟里的老大鲁大月实在是没忍住。“是功勋！若是一开始，还能计较个金银，可上面三个郡都拿下了，若是俺们兄弟和小郭、周公子他们都跟着两位龙头，如今也是一县一城的长官了！周公子说不得都能做大头领了！”
程大郎愈发尴尬，便欲再言。
“程大头领是大头领，是张龙头和李四爷指认的蒲台军首领，真要是想做什么，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就在这时，自从上旬回来以后便一直沉默寡言的房彦释忽然开口，却意外的语气平淡，而语义则意外的严重。“只是程大头领，你毕竟是黜龙帮的大头领，此番跟着知世郎的知世军往齐郡打，到底算什么？黜龙帮什么时候成了知世军的马前卒了？”
“胡说什么！”程大郎勉力来答。“我自然是黜龙帮的大头领，只是为保乡梓，一时不得已装样子罢了，怎么可能真为他们效力？莫忘了，之前去打登州帮里也是许的……这次和上次有什么区别？想来便是两位龙头和那位首席，也都会体谅我老程的，也请诸位头领，尽量体谅一二。”
话到这份上，众人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只能面面相觑。
就这样，最终还是按照唯一一位大头领兼当事人程大郎的方案来做，六畜被赶出来，一半送上船，连夜运走，一半送到军前，八百骑兵也一分为二，三百过河，五百骑兵也随程大郎去了知世军内……果然，石二当家见到六畜数量，并未真的派兵过来清点，而是直接带着程大郎往前方去追赶王厚去了。
而知世军一走，程大郎家中那位老都管便督促着程氏自家的庄子和最亲近的庄园往河北迁移，但效果依然不佳，却反而无可奈何了。
“程大郎这个人，本事是极大的，当日只觉得武艺、军阵、处事，比单大郎、徐大郎、王五郎都要强一些，现在看来，却有些弄不清根本，迟早要在大节上吃大亏的。”隐隐为这支拼凑水军之首的周行范立在船上，望着越来越远的河对岸，到底是没有忍住那一口气。
“人不经历些事情，如何会懂一些关节，而且也有他自家领着蒲台军单独在下游，过于独立的影响。”出乎意料，居然是郭敬恪主动来劝。
周行范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多言……他知道郭敬恪这很可能是肺腑之言，但这不耽误此人昨晚接受了程大郎的馈赠，将几十两黄金、几百两白银纳入私袖，与之相比，不要说自己和房彦释了，就连鲁氏兄弟都晓得分出一半来，给辛苦许久的水军兄弟做个散财。
只能说，人不经历些事情，果然是不懂一些关节的。
便是经历了一些事情，不还是有一句话，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
“程大郎来了就好，来了就是自家兄弟，这五百骑兵也顶好，过几日我与他们几个说说，一定给你三当家、四当家做做……可还有事吗？”
隔了一日，晚间时分，就在程大郎家乡还在勉力动员搬迁的时候，齐郡长山县境内一座矮山上，身材矮壮的知世郎王厚眯着眼睛看着来人，居然分外满意。
这是因为身前这位名头好大的程大郎一改之前在登州时的不冷不热，上来就毕恭毕敬，不光是言辞卑切，还一个劲的称颂知世郎首倡义军的大义，天然为天下义军领袖，甚至主动提出，也就是眼下缺少渡河船只，否则破了齐郡后，一定带路过河，尽量将那支蒲台军取来，为知世郎王大当家效力。
当然了，最主要的一点是，程大郎主动表达了愿意做先锋，率部为西向进取先头的意思。
“其实还有件事情。”
看到王厚意外的好哄，程大郎想了一想，就在对方跟前拢手言道。“来之前，属下将附近庄子里的上万头鸡鸭牛羊犬马驴都捐了出来……而属下以为，别的辎重倒也罢了，这些牲畜，便于活动，应该都放在中军才对，这样才方便取用。”
王厚想了一想，立即去看石子江：“程大郎说的有道理，二当家，你回去，明日一早就把所有牲畜送到这边来……”
石子江欲言又止，却只能应声。
毕竟，这支义军唤作知世军，而眼前的大当家绰号知世郎。
但是，这不影响这位二当家当晚回到济水北岸，回到自己的本营之后，立即在帐内破口大骂：
“王铁匠！王烂枪！读了几年书，抄写小吏都做不好，只能做狱卒，狱卒也做不得，只能当铁匠，铁匠也做不成，枪头都打不了，不是我帮他遮掩，早就死在牢里了，如何摇身一变知世郎？！”
骂了一通，却也无法。
第二日，终究悻悻然让心腹头领将那些牲畜尽数赶到对面去了……当然，这期间免不了就势宰鸡宰鹅，强行给车子套骡马，但经过琅琊-登州-齐郡一行搜刮，还是足足有六七万头各类牲畜被送到了对岸中军。
等到这日傍晚，知世军更是过了之前义军最深入齐郡的长山县，往章丘而来。
而翌日一早，大军继续前行，程知理领着本部作为先锋在前，下午时分，尚未见到章丘县城，他便莫名警惕了起来……无他，他总觉得越往前走，这个地形就越有点夹山带水的意思，宛如天然的狭窄胡同，也就是所谓兵法上的死地。
当然，这仅仅是警惕，因为自夏日以后，这半年义军风起云涌，渐渐攻略州郡，各路官军不是没有能打的，却委实不多。
只不过，反复盘桓之后，素来小心的程知理还是决定小心为上，所以，就在距离章丘城四五里，几乎可以肉眼看到城墙的地方，程大郎挨着济水临时停下部队，就地休息了起来。
并且，久久没有动身。
程大郎此时的小心，意思其实很简单，就是不管如何先拖一拖，最起码可以逃避攻城不是？
但是，一个时辰后，程大郎忽然迎来了一个奇怪的故人。
“小贾，你怎么来了？”因为身后知世军大队烟尘遥遥可见，所以被迫决定起身，并开始无奈套甲的程大郎颇有些诧异。
“知道程老大你来了，想跟你一起做大事。”一名年轻精干的武士立在程大郎身前，却正是齐郡历城的本地大豪兼郡中贼曹贾务根之子贾闰士，在周边郡县素来有名的。“程老大收我吗？”
程大郎想了一想，只是抱着头盔低声来问：“小贾，你爹有什么说法吗？”
贾闰士沉默了一下：“我爹说，你要是没问这句话，就带你往前走，往章丘城下走，要是问了这话，就带你扔掉甲胄，浮马渡济水逃命去……也不枉咱们两家相交一场。”
程大郎怔了一怔，忽然将头盔戴上，同时不忘喊来一名心腹：“回去告诉知世郎，就说章丘城外的哨骑点子太硬，有点扎手，让他小心后面……传完信，就不要回来了，直接寻路逃命去就行……至于其余人，加速着甲，随我上马，准备作战。”
这次，轮到贾闰士目瞪口呆了。
然而，奸猾如程大郎也还是失策了，话音刚落，他的传令兵尚未动身呢，忽然间，侧后方的山岭间，便想起了一阵密集的战鼓声。
紧接着，是正南方的山岭和正前方的章丘城内，最后是济水上。
“我就知道，两军交战，怎么能把性命托付给别人呢？”全副披挂的程大郎翻身上马，却又看了眼还在发愣的贾闰士。“小贾，还敢跟我去做大事吗？若是敢，就先随我搏一条生路出去！不敢，就滚！”
贾闰士翻身就上了自己来时那匹马。
PS：大家端午发财！

第二十九章 振臂行（12）
战斗爆发的速度非常之快，这主要是因为官军令行禁止，等到义军大队进入埋伏区域后，便突然启动，而且几乎是各处同时启动，按顺序依次投入战斗。
这当然不是什么奇谋妙计，只是令行禁止，只是按照一位军事经验丰富的老革正常的安排，进行正常的、果决的多面出击。
所谓埋伏、包围、突袭，在知世军庞大的数量面前，似乎是要打一个折扣的。
甚至，没人怀疑，这次出击一定会有很多处跟程大郎这里类似的破绽，私下交通、伏兵败露，都很正常。
但是话反过来说，那又如何呢？
战场上哪有那么完美的计策？
哪有那么多完全妥当的地理环境？
官军这里埋伏的稳一些，占据的地形好一些，出动的整齐一些，投入战斗快一些，计划执行的坚决一下，就是最出色的计谋，最漂亮的埋伏，最值得敬畏的强大。
与之相比，进入这种地形后，连哨骑都不知道撒到山里，下面的头领得知消息，居然把是否上报当做一种考量，确乎是一种明显的虚弱无力了。
唯独这种强弱之分，是很难透过肉眼来判定的，而且对于没有真正军事经验的人来说，他们的强弱之分，似乎另有一番评判标准。
“慌什么？”
知世郎王厚拍了拍自己胸前的红色锦缎，厉声呵斥身前诸多头领。“咱们有十几万人！十几万！他一个齐郡，之前就丢了两个县，能有多少郡卒？！他要是招了五万郡卒，咱们会不知道？最多就是之前说的一万人！顶天了这一个月又招到两万人！十几万打两万，怎么不能打？！”
这话虽然语气激烈，但意外收到了挺好的效果，很多头领立即冷静了下来，甚至有人反过来头脑发热了！
毕竟，这话是非常符合他们朴素认知观的，而且绝对是大实话。
“大当家，让俺去！给俺三千人就行，俺去南面应敌！俺本就是南面的总管！”
“大当家，其实哪要劳动六当家，还专门派兵？我不要人！大当家给我个令旗，我先去南面把人唤起来！南面七那几个首领加一起就七八千人，到底怕个啥？”
“好！”王厚立即转怒为喜。“就你们俩！给九当家令旗，先去把人调度起来，然后再给六当家加三千人一起过去，帮刘三墩子他们把南边稳住！”
此言既出，此令既下，王厚周边居然一时喜气洋洋，似乎此番遭遇的突袭，已经得到了充分化解。
然而，此时此刻，官军多路多面来攻，只是正南方这一波率先交战，或者说交战情况率先反馈过来而已。
过了片刻，就在取令旗的时候，那位九当家似乎意识到什么，再度进言：
“大当家，前面好像也响了鼓，要不要去援助程大郎？还有河上眼瞅着也不对路，官军要是有水军，隔断了咱们和对岸……到时候咱们这里倒不愁，可要是官军把主力放在河对面，想吃了二当家，又该怎么办？”
王厚收敛表情，严肃思考了片刻点点头：“说得对，我这就让人往前面去，继续催前面几家往前走，去接应程大郎，老四老五加一起三万人呢，让他们往前跟着程大郎的骑兵一股劲冲过去，谁也拦不住。”
众人连连颔首。
而王厚复又指一人：“七当家，趁着官军水军没到，你赶紧搭浮桥渡河，然后带你自家那几个头领一万多人去河对岸支援二当家！”
又一人领命而去。
到此为止，局势似乎得到了妥当的应对与处置。
先是第一个得了令旗的九当家，他本是登州一县令，新降之人手上无兵，只能匆匆唤上了几十个亲卫，连马匹都凑不齐，好在军中六畜极多，匆匆拽了些骡子和驴，顺便狐藉虎威的牵了几只狗、拽了几只羊，便往南面山岭地带而来。
然而，知世军的阵仗铺的太大了，这位手上无兵的九当家带着一群犬羊，匆匆穿越了密集而混乱的中军大阵，又赶了好几里地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小坡地，上去登高看了一眼，却发现南面挨着山区进军的那两只部队居然已经溃了下来……入眼乌泱泱的人头，却无旗帜，而且毫无阵列可言，甚至隐约有丢盔弃甲的姿态，正闷头往中军大阵而来。
说实话，这位前县令并没有太多的惊疑姿态，只是有些烦躁。因为即便是他自己都知道，两支半独立的外围小义军，互不统属，也没什么战斗经验，忽然遭遇到了居高临下的突袭，败了也就败了。
只是败的太快，没显出自己本事来，这才叫个晦气。
不过，这位九当家委实是个负责的，眼瞅着那两支部队已经败的一塌糊涂，只是骂了两句，便立即折返，乃是准备去找那位六当家，给对方说明情况。
毕竟，六当家本身是登州南部地区的大豪，登州一役中独自占了两个县，自家就有万把人的，再配上大当家给的三千中军，足够自家组织起来，挡住溃兵，拦住突袭的官军。
但他没有找到六当家。
因为中军太乱了，牲畜、辎重什么的不说，外面的部队看到败军都开始慌乱往里窜了，核心的中军大阵还在往前走，甚至还有部队侵占了村庄后，为了不被其他人分润，站住不动的，当然他九当家赶着一群猪羊也不比谁高明到哪里去……而乱糟糟的一大团中，九当家虽然是持着令旗，可一来一回，还是摸不着北，稀里糊涂就与六当家错过去了。
不过九当家忠心尚在，找不到六当家，还是立即往中军这里寻知世郎王厚复命来了。
其实，另一边六当家不是没有动弹，他获得了三千中军的指挥权，立即迫不及待的点验了起来，然后立即便动员起这三千部队往南面来营救。
这是知世郎老人家亲眼看到的。
于是乎，当九当家回到中军王厚这里，向大当家描述了前方战况之后，知世郎老人家并不以为意：
“不要紧，老六自家有一万多人，加上三千中军精锐，就算是官军主力就在南面，那也能控制局面。”
九当家也深以为然：“不错，只要六当家的人动起来，局面就控制住了。”
但是，接下来的片刻之间，事情反而显得愈发混沌起来，先是一支官兵的水军果然自上游顺流而下，而且与河上义军毫无组织的船队发生战斗，并迅速占据上风，这一点即便是从中军这里都能看的到交战场景；接着，程大郎的两名哨骑依次抵达，前者以官军哨骑扎手为名，让王厚小心为上，后者则明确告知了前方遭遇战斗，似乎有官兵大队正迎面扑来。
这跟鼓声是对应上的，王厚认真思考了一下，当即摸着自己的红背裆做出了判断：“现在啥都清楚了，这就是一个口袋阵！”
“不错。”九当家想了一下，立即点头。“想借着河与山还有前面的章丘城，三面包住我们！这官军好大的胃口！”
“胃口虽大，却未必真吃得下。”王厚坐在马上冷笑道。“还是那句话，他们多少人，到底是一万还是两万，咱们多少人？不算河对岸的二当家，光这边就足足十万人！就算不是十打一，也是五打一！怕他作甚？！”
“大当家看的清楚。”
“不过，也不能太小看他们。”王厚收敛笑意，认真来讲。“多少是敢主动来打的，这就得认真对付，现在他们全暴露出来了，就该跟打铁一样必须出重锤了……令旗在老九你手里，就不换人了，赶紧去前军找四和五当家，让他们发前军三万，四当家带两万人向前支援程大郎，五当家带着一万人沿河布置，防着他们从水路突袭……我倒想看看，我哪一面都是能挡住他主力的大军，然后再提中军往当面一冲，他能怎么样我？”
九当家忙不迭称赞，然后依旧勤勤恳恳，迫不及待往前面去了……没办法，他是刚刚投靠过来的降人，没有属于自己的军队，修为也接近于无，只能靠着之前县令的身份混个当家的名义，跟着知世郎本郎混饭吃的样子，如何不勤恳？
不勤恳，将来如何分到自己的地盘和兵马？
想那程大郎，一个土豪，为什么一来就许了三当家，还不是有五百骑兵，而且在河对岸还有一只威名赫赫的蒲台军？
乱世之中，可不光是修为，兵多马多者可当家！兵最多马最多者就是大当家……便是这知世军中的大当家到六当家也都是这么一字排开的。
带着这个信念，九当家扔下那几只羊，再度领着自己几十个人和一群狗一往无前的冲向西面去去了，这一次他进展顺利，很快便寻到了四当家与五当家，并抱着令旗宣布了命令……四当家虽然不满，却还是骂骂咧咧的带着两万人往前去了。
而五当家则乐呵呵的接受了命令，率部往河边过去，同时还让九当家抱着令旗，引导后续部队跟过河去。
不过，就在九当家调度五当家属下的部队往河边靠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那就是自己挥舞令旗，从前军这里驱赶调度起来的部队莫名有点多。
“你们前军到底几万人？”九当家瞅见一个眼熟的头领，立即抱住令旗上来询问。
“我们不是前军，我们是左军。”这名头领坦诚至极。“九当家认错了。”
九当家愣了一下，立即反问：“左军不是六当家的下属吗？”
“没错。”那头领依旧坦诚。
“可是六当家不是去左面山上迎敌了吗？大当家还给他三千中军？”
“是……”
“那你们为何没去？”
“就是没让我们去，我们当家自己带着三千人过去了，只让我们加快步伐，往前面赶路，往中间靠……结果走到前面来到中间就撞到九当家你，喊我们来防河。”
这乱的……九当家再度懵了一下，然后忽然醒悟。
其实，六当家的行为非常容易理解，那就是能用中军打仗，为啥要用自家的部众去拼命？
人家让自家嫡系部众立即往前跑，而且往中间躲，其实就是防止自家部众替中军顶了雷。
道理很直接，但这不坑大当家吗？
前面六七千人都已经败了，你三千人拦不住吧？不是得逼着大当家亲自动中军大阵去拦？
一念至此，九当家莫名有些慌了。
不过，在心里算完账后，这位前登州下属的县令还是安心了下来——毕竟全军是十余万人，河对岸二当家领着三万人看着辎重，剩下这边是十万人整，然后前军四当家往前是两万人，自己这里是五当家稀里糊涂带走他和六当家一共两万人往河边去，还有一万人在下游滞后的地方打浮桥，准备过河支援二当家，再去掉后军一万人，山下败掉的大约一万人，居然还剩下三万人。
三万中军，足够控制住从南面山上攻下来的那点兵了。
而九当家重新安下心来，便开始继续执行任务……他不敢扔下自己职责去跟大当家汇报，甚至不敢冒着得罪六当家的去告黑状，恰恰相反，他现在反而想躲着点中军。
因为大当家，也就是知世郎王厚，做吏不成，改为打铁的出身，脾气也不是很好，他不想招惹是非。
很快，三面都有了战斗的声音。
而九当家勒马在河上，甚至亲眼看到了济水上游河上战斗的结束——义军仓促聚集的一点毫无组织的船队被官军明显比较强力的水军轻松击败，落荒往下游而去，而等到官兵的水军抵达此处时，复又被岸上密密麻麻的知世军给乱箭压制，一时居然停在了当场。
然而这位当家仔细看了一会，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因为官兵的水军看起来是在被动挨打，在被济水沿岸布置了七八里的义军给围攻，但实际上，从河堤上往河中的抛射并没有太大威力，官军全都躲在船舱和木制隔板后面，根本没有太大伤亡。
甚至，九当家敏锐的注意到，那些隔板上还糊了泥巴，这似乎是提前做好的防火准备。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义军折腾了大半天，调度了数万部队，却根本没有弄出一些火矢出来……或者本可以弄出来，但是五当家想省些油料，所以装糊涂。
军械是可以找大当家要的，而油料那些东西似乎算是当家们的私产。
思路一旦走进来，就再难拔出来了。
九当家越看，越觉得官军是在故意停在这里……可为什么呢？
两万人沿河列阵，铺陈了七八里，还有一半人在看戏，还有两万人往前去，一去不复返，下游还有一万多义军在紧急从浮桥上渡河，去支援对岸的二当家……九当家想到这里，确信无疑，对方是在故意放任知世军分兵，也似乎是故意三面交战，疲敝知世军。
但是为什么呢？
官军还有什么布置吗？
他们还能有什么布置？
九当家一度想回身去与王厚做说法，但他想不通官军有什么后手……唯一的可能后手无外乎就是从之前山区那里投入官军主力，压着败兵去取大当家的中军罢了？
但是，大当家那里足足还有三万中军好不好？
就算官军全都去了，在分了这么多兵拉扯以后，还能有多少所谓主力，去主动进攻中军大阵呢？
想到这里，九当家干脆带着某种复杂心态停在原地不动了。
反正，大军垮不了，就算是败了、吃亏了，也垮不了，那不如在这里遵照命令做好事情就是了……右军隐藏实力，前军浪费箭矢，关他什么事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似乎是验证了九当家的猜想，自南面山地上俯冲下来的官兵虽然强悍，而且的确前后击败了包括六当家在内的三支义军，尝试进行某种倒卷珠帘的行为，却因为王厚主动停下，就地防御，而无功于中军大阵之厚密坚实。
可以想见，再过一阵子，等这支官军疲敝以后，便是义军反扑的时候了。
“小贾。”
已经来到章丘城外的程大郎忍不住看向了身侧的贾闰士。“你真不知道郡中的布置？”
“我爹一个字没提，只是让我来找你说那些话……”贾闰士毫不犹豫的摇头。
“那齐郡郡卒到底有多少人？”程大郎追问不及。
“一万。”贾闰士伸出一根手指。“但可能更多一点，因为樊虎樊豹他们兄弟带了水军和自家庄客……”
“一万多打十万，怪不得你爹不放心，要两头下注。”程大郎叹了口气，同时紧张的攥起了拳头。“可事到如今来看，你们郡丞确实是个善于用兵的老革，以一击十未必不能成！”
“所以，要不要试着攻城？”贾闰士催促不及。“程老大，你是奇经高手吧，后面那么多义军，你去带个头，闯进去又如何？”
“闯进去又如何？”程大郎认真反问。“这城里要是有埋伏，或者藏了引火的玩意，我进去以后被弩机射成刺猬，或者半夜被人点火怎么办？再说了，事情真成了，这城也是身后那个什么四当家的……”
“那……”
“我尽力了。”程大郎忽然正色起来。“当面的官军被我击退了，我也跟知世郎做了示警和汇报，仁至义尽……咱们接着躲一边去就好……刚刚是不是章丘东南面山里也有鼓声？”
“是……”
“去告诉那位四当家，我去章丘东南面山里迎敌，章丘城这里交给他好了。”程大郎再度回头指了一人。“说完就来山里找我！”
那骑士重复一遍，立即转身而去。
“东南面……”人一走，贾闰士便低声诧异来问。“不是说躲一边去吗？为什么反而要去有鼓声的地方？”
“东南面那边肯定是假的。”程大郎干脆以对。“官军真要想做事，要么把剩下的主力藏在章丘城里，要么放在后面针对知世郎的中军……总之肯定是要阻塞大路的，哪里还要再分兵去够不着义军的山里看着？那里必然是跟刚刚当面之敌一样是虚的，咱们就往那里走！”
说着，程大郎一马当先，竟然真带着自家的骑兵往侧后方山岭中而去了。
章丘城头上，刚刚逃入城内的几名官军军官望着这一幕，如释重负。
几乎与此同时，相隔几乎二十里的济水下游北岸，知世军二当家石子江愕然听闻了一个讯息：“你确定？”
“属下隔着河亲眼看到。”一名惊魂未定的义军军官喘着粗气以对。“大队官军忽然从南面山里杀出来，直接就把长山城给拿下了，城头立即换了官军旗帜……”
“大队官军是有多少？”
“得有上万！”
“放你娘的屁！”石子江破口大骂。
“且住！”就在这时，石子江的心腹头领周老大忽然上前，一面示意那军官赶紧离开，一面却又看向了渡河而来的援军头目。“七当家，我认真问一问，你过来之前，对岸到底确切交手了几处？”
“三处……不对，两处。”那七当家在暴怒的石子江目视下认真以对。“鼓声是从中军大阵正南面、正西面章丘方向、济水上面和西南方向传过来的……我确定知道有交手的，只有中军大阵正南面，那里打的最狠，六当家都垮了，大当家的中军都迎上去了；然后济水上面也打起来了，因为前面船队败下来了。”
“官军水军既然赢了，为什么不顺流下来，毁了你的浮桥？”石子江陡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是故意想让七当家领兵过来，好对付大当家。”周老大立即做出回复，并诚恳进言。“二当家，恕我直言，长山城那里恐怕真没了……官军的确是口袋阵，但不是三面套上这么简单，长山那里还准备扎口！这是要吃了大当家！至于兵力的事情，二当家你说，会不会有鲁郡的援兵？或者招降了身后的哪家义军？”
石子江怔怔望着对岸，却只看到对岸的后军一万众和他们驱赶着的数万头牲畜。
一旁的心腹周老大，包括来援的知世军七当家全都目光闪烁，若有所思……他们如何不知道二当家与大当家微妙的关系？
就是这两天，大当家让二当家做恶人，去逼了程大郎入伙，二当家还趁机取了程大郎庄园里的许多牲畜，而昨日程大郎几句话，就哄的大当家把所有牲畜送到了对岸……其实，一点牲畜无所谓，程大郎气不过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但是大当家和二当家作为知世军起家的两位头领，一路走到现在，随着知世军做大，大当家越来越独断专行，二当家越来越边缘化，似乎才是知世军最大的问题。
现在，二当家先知道了河对岸大当家不知道的危险局势，要不要去救？
谁敢说话？
“二哥！”七当家忽然，诚恳开口。“恕我直言，我的部众刚刚过河来，再让他们过去，他们自家会生乱的……”
这话太刻意了，立即引来石二当家的蹙眉。
“不是这个事情。”周老大也叹了口气，赶紧接上。“关键是，上游官军的水军为什么不下来，不就是在等七当家的兵马过来，顺便拖时间吗？现在官军已经从后面取下了石子城，跟章丘城一道把知世军大军锁在一个夹山带水的狭窄通道里，接下来水军肯定会顺流而下，封锁河道的！咱们就算是想派大军去支援，只怕也没机会了，甚至就如七当家所言，徒劳生乱。”
在场众人各自沉默，而与此同时，对岸还在热闹非凡的行进战斗，身侧的大队也在缓缓前行，并时不时的隔河看着热闹，指指点点，丝毫不知道危险已经在对岸降临。
不过，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两岸的后军就骚动了起来——后面的军官再度来报，长山城的官军获得城池控制权后，立即出城，主动向对岸的后军扑来。
甚至，后军猝不及防，面对着官军主力几乎是一触即溃。
“老周。”石子江忽然一声叹气，看向了自己的心腹头领。“我这几万人，就交给你了……我走后，你看着对面战事，要是撑住了，明天想法子渡过来接应，要是撑不住，你就带人从北岸回去，回登州投奔河北那两位大当家的……老七，你得听周老大的，他是接我的茬，而且脑子好使，比你们几个都强。”
周老大和七当家齐齐往前半步，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石子江摇头以对，直接扶着腰中刀往河上浮桥而去。“他对我不仁，我却不能没了义气，轻易扔他去死……也只有我能帮着他压住那几个当家的！”
两刻钟后，太阳渐渐西沉的时候，石子江见到了自己的老搭档王厚，但还没来得及说话，浮桥便被从上游撞下来的火船给点燃，与此同时，遭遇痛击的知世军后军已经完全崩溃，开始乌泱泱的往中军压来。
这下倒也省事了，根本就不用费心描述了。
傍晚时分，王厚尝试集中中军往后方官军进行突击，但事到如今，知世军完全疲敝，从部队士气到组织力度，全都大打折扣，前后三次出击，都没能动摇打着张字大旗的那道官军防线。
随即，夜幕降临，随着前方的前军拒绝折返，并且也不敢去攻击灯火通明的章丘城，东西几十里，南北十余里的狭长区域内，莫名被只有自己十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兵马围住的知世军开始惶恐起来，并很快出现了大举逃散。
甚至有人不顾一切，扔掉甲胄，尝试在已经相当冷的冬日间，凫渡有官军船只巡逻的济水，尝试抵达北岸与辎重还有部分随军的义军家眷汇合。
当然，一半以上的人都死在了河中。
河上也好，东面和南面的官军也好，渐渐察觉到了知世军的失态，开始乘夜攻击，而王厚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居然无法有效调度和指挥部队了……或者说，他越指挥就越乱了起来。
到最后，双月之下，这位知世郎只能选择龟缩中军，坐等援军……但前面的四当家和五当家还是没有半点回应，程大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王铁匠，我有个主意。”
火堆旁，石子江看着身前的王厚，听着周边乱糟糟的声音，言辞冷淡。“你听不听？”
满脸灰尘，浑身狼藉的知世郎看着自己的老搭档，一声不吭，旁边神态各异的六当家和九当家也都束手而立，毫无言语。
“河对岸的时候，我跟老七说，你不仁，我不能不义，所以要过来，但实际上不光是这个……”石子江扶着刀，认真说道。
“还有啥？”王厚终于冷笑道。“到这份上了，你想得意，尽管得意。”
“我从没想过要抢你的大当家位置。”石子江丝毫不理会对方的嘲讽，反而语气渐渐激烈。“因为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当铁匠时喊出来的那句话……你跳到街边的桌子上，光天化日对着下面的人喊，说‘要抗兵，要抗选，家家要把铁器敛，敛起铁来做成枪，昏君脏官杀个光’！你说了我一辈子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做了我一辈子都不敢做的事！你是第一个喊出来要杀昏君的！那时候我就想着，哪怕你是个文不成武不就打铁都不行的废物，也要一辈子跟着你去造反！杀了那个昏君！”
王厚也好，旁边的六当家和九当家也好，全都微微动容。
“红背裆脱了，给我穿！”这位石二当家一气说完，喘了两口气，忽然又伸手示意。“我在这里替你看着，你自往前面剁了不愿意回来的老四、老五，从前面翻大山往鲁郡去逃吧！这世道可以没有石老二，却不能没有知世郎！”
王厚怔怔盯着对方，一时如鲠在喉，但最终低头将红背裆脱下，然后翻身上马，伏着身子低着头往前走了。
六当家和九当家想走，却不敢动弹。
“你二人也去吧，好生辅佐知世郎！”石子江复又不耐催促。
两位当家闻言如释重负，也都各自上马，低头掩面跟上。
石子江目送对方消失，从容穿上红背裆，然后对早已经惶恐不安的周围中军士卒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去把那六万头牲畜全都散开，然后就随你们便吧！”
就这样，一日夜而已，多达十万的知世军便全军崩溃，自行逃散，而一直到王厚翌日清晨逃离包围圈，到翌日下午穿着红背裆的石子江被官军高手鱼白枚当着对岸义军残余的面斩杀于济水畔，这两人都不知道，官军其实只有一万余人，前方章丘到历城根本就是空虚一片。
只要知世军胆子大，敢往前走，加上最后逃亡中才一共损失了五千不到的他们，未必不能翻盘。
但这些就是事后白帝爷了。
事实上，此战之后，官军因为人少，又花了足足七八日，才将散落在这片区域里的六万头各类牲畜给收拢妥当，也颇费了不少功夫。
PS：发现自己真的是人老了，精力不济了……那些名字基本上写着写着就滑样了，五年前绝对没这事，然而现在好多次了这个毛病。

第三十章 振臂行（13）
十一月中旬，烜赫一时的知世军忽然在齐郡遭遇到了官军的突袭，继而受挫严重，军中二号人物石子江战死，其余八位头领，也失踪了两位。知世郎本人，带着五万余残军狼狈翻越山区逃往鲁郡，而济水北岸的部分兵马辎重则被彼处头领带回了登州，投靠了高士通。
至于大胜一场的齐郡官兵，缴获了足足六万头各色牲畜，斩首近五千级，却是顺势收复了整个齐郡。
消息传出，东境全境震动，因为这是官军第一次对义军的作战大胜。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
随着时间来到十一月下旬，一股早在预料中的寒潮自北面涌来，自北向南，将一场大范围冰雪铺陈在了整个东境之上。
碍于天时，大规模军事行动就此停歇，但修行者、哨骑反而开始趁机四面八方往来不停，趁势酝酿和勾兑着一些东西。
很显然，朝廷要趁机布置、休整，传达赏罚命令，而与此同时，东境东部的义军两大集团，也就是登州方面的河北义军，与东平郡方向的黜龙帮义军都不可能接受就此停手……实际上，按照前线传回的说法来看，李枢已经分别让王五郎和单大郎一北一南，屯兵到了济北郡和鲁郡的边界上进行休整，同时又与登州方面联络，而且还在努力再努力的跟那些巨野泽溃兵做拉拢。
据说，李龙头每收一竿子兵，就公平送到两位大头领的大营那里去，委实是大公无私。
那么几乎可以想见，等雪化了、干了，或者等冬营结束，必然就是对鲁郡和济北郡的大侵攻。
而这个时候，位于黜龙帮地盘最西侧的济阴，实际上控制着此郡的张行张龙头，反而有种莫名贤者时间的心态。
“你确定？”
正在案上写什么的张行诧异抬头。
“我不确定。”明显成熟了不少的阎庆坐在下手位子上，失笑以对。“但确实有这个传闻，而且，我觉得若真是这般，很快就能验证……”
“怎么说？”张行放下笔，双手拢在桌子上探头来问。
“如果吐万将军真的扔下南阳战局，跟鱼将军一起顺流而下去江都了，那短时间内南阳是没法轻易清理的……有传闻说，伍惊风已经快到宗师之境了，只是可惜，他这个年龄到了这份上，却因为要造反，不敢轻易立塔。”
“反过来说，他不立塔，也有自己存身的能耐。”张行随意接了一声。“打不过就跑嘛，只是不晓得宗师、大宗师对此类高手有没有更直接的应对法门……黑榜第一，名副其实。”
“朝廷也是没了往日的及时应对。”阎庆不由感慨道。“若是放在以往，黜龙帮这等威势，三哥和那位李公，还有伍氏兄弟，早该因为战局变动在黑榜上挪了七八回才对……”
“不至于，不至于。”张行摇头道。“据我所知，黑榜上那些人，基本上都在造反，大家都造反，就相当于没人造反，大家都在一日千里，便相当于没人动弹，靖安台这波以静制动是妥当的。”
阎庆忍不住扶额而笑，笑完之后才回到正题：“我刚刚说验证，其实是想说，若是吐万将军真走了，伍惊风继续肆虐南阳，那皇后与诸多妃嫔、公主、宫人、內侍该从哪里走？据说东都那里，东西都打包好了，外面天天造反，都觉得江都可能会更好，结果却走不动……”
张行若有所思：“我懂你意思了，你是说，真要是吐万、鱼两位老将一起走了，那皇后十之八九要走梁郡？”
“我觉得是。”阎庆肃然以对。
“曹中丞那里境遇比想象的要难，但也比想象中要硬气，圣人虽然丧尽天下人心，但反过来说影响力也是独一份。”张行愈发感慨。“所以，皇叔不倒，则天下大局骨架就在这里撑着，只不过不知道皇叔还能撑多久了……”
阎庆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主动来问：“三哥以为，居然是皇叔一定先倒吗？”
“这是必然。”张行正色道。“从二人关系上来讲，皇叔不倒，圣人如何会倒？从地理上来说，大魏真要崩，必然还是关陇内中出乱，届时曹皇叔首当其冲……”
阎庆恍然，连连点头。
而张行犹豫了一下，却又感慨起来：“其实，有些话我只能私下对你说……我都不知道曹皇叔是敌是友……若说是敌人，却指望着他能撑得久一些，这样才能在关陇决出新主人之前，我也努力做个什么主人，否则哪里能跟人家关陇的去争？但若说是友人，说句不好听的，稍微捯饬点局面出来以后，估计就是这位的黑塔最先压下来，到时候能不能活命都难说。”
“是这个道理。”阎庆认真想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但说不定到时候就是因为三哥你太厉害，才把曹皇叔给逼到绝路。”
“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张行笑了笑，继续来叹。“想要把曹皇叔那种人逼到绝路，怎么也要大势浪潮起伏得当，借势而为，更要团结一致，大家并力才行……”
“这是当然。”阎庆点了点头。
屋内沉默了一下。
“所以，思思没说她具体要去哪儿吗？”停顿了一下后，张行继续伏案来问。
“是。”阎庆稍微小心了一点。
张行想了一下，内心其实也明白，此事没什么多余可问，因为白有思是给他说过想法的。
按照白有思之前的说法，她会先在东都看清局势，安排好东都的故人；而在确定局势暂时稳固后，应该再先去西面见她的那位师父，验证天下动乱与真气异动的事情；然后还会去太原见她父亲验证宗族的安排——白家上上代就分了大小宗，而他父亲只是白氏大宗里刚冒头立业的一个新立小宗，而且她还有好几个弟弟，而且谁也不知道她父亲到底打什么主意，有些话，只有当面才能问清楚。
这个过程中，说不定还有去看一看西面边陲之地，看看巫族边界情势，走一遭红山、黑山，探一探河北的意思。
很有可能，对方会等到自己这里造反事业进入预想中的低潮后，才会来汇合，到时候才按照计划，一起往北地、东夷走一走。
造反事业一陷入低潮，失败主义的大龙头就往边地或者国外走一趟，增长一下见识，也属于题中应有之义了……比如李枢就是个有经验的，说不定到时候还能做个伴。
稀里糊涂想完，张行回过神来，复又看向阎庆：“小阎，咱们是莫逆之交，你既然来了，有些场面话就不多说了，我这里有几件事情，你随便做完一件，我就可以指着功劳给你个头领的位置，只是不知道你想做哪一件？”
“还请三哥言明，到底是哪些事情？”阎庆精神一振，立即起身拱手。
“其一，梁郡楚丘那里有个大豪强孟家，他家产业一半自然就在你们梁郡，但也有不少在济阴周桥一带……这一代实际主事的是孟山公，人在汲郡当都尉，因为一些事情，现在黜龙帮在汲郡要吃他的情面，而他儿子孟忠，才十二三岁，主要是周桥这里他一个族弟，绰号孟啖鬼的混账玩意在家里管事，我要清理授田，他居然以孟山公是大魏都尉的说法跟我叽歪……你若有心，可以去一趟汲郡，问问孟山公，什么时候大魏的官可以在我一个反贼这里要授田了？还管不管他族弟？”
“我觉得没问题。”阎庆脱口而对。“我也晓得孟家，他们也是黑白通吃的样子，梁郡人也坐在火上，而这个局势，孟山公应该在汲郡也待不住，可要回来，必然要倚靠黜龙帮的大局面才好做事，跟他说清楚，那他但凡有些志气和想法，断不至于为了那几百亩地跟三哥你计较……而若是没有这个志气，活该他族弟被处置。”
张行莫名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否定，还是想到了什么，但也没继续深入讨论此事，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其二，授田这个事情，看起来只是公平来做，也的确快完了，但其实还是有大问题……倒不是说谁还敢硬顶，我在这里两个月，上下也都晓得我脾气了，像孟啖鬼自以为有恃的人毕竟是少数，最大的一个问题在于狭乡与宽乡……你知道这个事吗？”
“自然知道。”阎庆一时苦笑。“虽说授田是全天下一致的，但有的乡人多地少，有的乡地多人少，实际上分起来肯定只是相对公平……三哥是要狭乡迁宽乡？”
“前面还在打仗，这也只是造反，没敢大迁，只是最狭的定陶和最宽的成武两个县稍作迁移而已，就这，成武县的那几个宽乡也大为不满，五天闹了三次……”话到此处，张行丝毫不做遮掩。“李龙头既然去打仗了，后方人事权自然在我手里，成武的舵主压不住下面的土客之争，你要是有胆量，我直接许你个副舵主领县务，去将此处给我安抚好了，事后，直接转成舵主，实际上做个成武县的主位！”
阎庆大为心动……他从东都出来，求得是什么？
或者说，之前孜孜念念考科举，求得是什么？
成武县在济水之南，挨着他老家梁郡，是个富庶宽广的大县，他如何不想？
但是，阎庆思索片刻，还是强压激动之心认真来问：“还有什么事情，还请三哥一并说一说。”
“其三，不管狭乡迁宽乡，还是孟啖鬼的事情，本身都已经是重新授田的结尾了，而这件事后，我还有个新思路，便是要清查两郡一十九县的军民，将所有修行者的信息做统计，到时候连授田结果一起并档……你也可以去做这件事情。”
阎庆心中微动，却意外的没有吭声。
“其四。”张行没有在意对方反应，继续言道。“若是担忧朝廷治罪，影响你老父，却还想帮我，也不是不行……伏龙卫的王振你记得吗？他现在人在芒砀山，聚的好大事业，但我与他之间隔着一个你们梁郡的砀山县，你若是有心，我给你些金银，你去买个县尉，只在砀山县去做，替我暗地里打通与芒砀山的直接通道，必要时也可以做个反水。”
阎庆再度点头，却迫不及待再问：“还有吗？”
“没了。”张行饶有兴致的看着对方。“你选哪个？”
“第三件。”阎庆毫不犹豫。“若是非要选一个，我选第三件事情……”
“为什么？”张行失笑以对。
“若将来三哥事情成了，这不就是三哥将来的靖安台吗？”阎庆倒也懒得遮掩。“三哥愿意将这个机会给我，哪怕只是个引子，我也该尽量抓住的。”
张行点点头：“你既然心里明白，便去做好了……只是要记住，黜龙帮有自己规制，咱们造反也是个朝不保夕的局面，不要把局面铺太大，也不要弄过了头，以至于本末倒置……先查清楚领地信息，然后趁机聚拢些人手，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懂得。”阎庆认真来言。“走一步是一步，只当自己真是个要做领内信息统计的……根本事情做足了，再看本钱来做生意。”
“这就对了。”张行连连颔首。“但也别想太多，也别犯怵，因为大家都是赶鸭子上架，糊糊弄弄凑个局面而已……所谓大头领、舵主之流，基本上也就是那样。”
阎庆自然无话可说。
就这样，此事就这般定下，接下来几日，阎庆自家做事不提，后方的一些其他事宜，也都分给了其余人去做。
譬如孟山公那里是牛达-关许遣人联络质问，成武那里是魏道士前去镇压……而到了下雪的第三日，前两件事还没个结果呢，小周和鲁氏兄弟便一起出现在了可能很快会冰冻的河上，将水军船只送入白马港安置，同时将下游的许多信息带了过来。
兹事体大，徐大郎亲自和三个头领一起抵达了济阴郡城，找到了在蹲在郡府后院雪地里磨刀的张行。
“还有这种事？”
拎着磨了一半弯刀的张行坐到廊下，认真听完叙述，很有些意料之中情理之中的感慨。
原来，知世郎狼狈带着四五万残兵逃到鲁郡，来到了泰山下，结果鲁郡当地人看到四五万义军抵达，打头的还是邻郡琅琊出名的知世郎，居然毫不犹豫的反了——知世郎莫名其妙，轻松拿下了泰山后方的小半个鲁郡，重振旗鼓，如今正准备打通琅琊-鲁郡，将地盘连成一片呢。
只能说，天下苦魏久矣了。
而因为这件事情震惊的，绝不止是知世郎王厚自己，原本因为齐郡一战而吓了一大跳的黜龙帮义军，也陷入到了某种焦躁之中，负责鲁郡攻略的单大郎更再难忍耐，直接冒雪出兵了。
你还别说，出兵之后，居然起到了奇效！
鲁郡郡守面对着冒雪进军直达城下的单通海，居然主动出降，献出了郡治瑕丘，而且还称赞单大郎简直是飞将军！
这个行为随即引发了连锁效应，负责济北郡攻略的王五郎闻讯后也不甘落后，直接出兵济北郡。
而且，也居然成功了！
寿张、阳谷、东阿，连破三城，然后位于卢县的济北郡守直接弃城而走，将大半个郡拱手相让。
也不知道尚在巨野泽调略那些巨野泽乱兵的李枢李大龙头听到后会是个什么心情？反正张行这里心情挺复杂的……天天失败主义上头，担心官军里的英雄豪杰，可眼瞅着这个天下残破，人心长草的局面，你要是不动摇反而奇怪。
“说不定过年前，咱们就有五个郡的规制了。”郡府后院的雪地里，徐大郎干笑一声，如此描述。
看得出来，向来也有几分投降主义的大头领，听说两个平起平坐的大头领眼瞅着便要各自独占一郡，甚至一郡还要多，而自己却在这里被一个手腕极高的张龙头按得死死的，多少也有些不甘。
“还好。”张行心里同样浮动，却只是认真以对。“年前五个郡，也是方便年后夹击中间的齐郡……到时候就六个郡了，咱们就把东平郡要过来，当做后方处置……还有什么事情？”
“还有就是程大郎的事情！”小周气急败坏，复又说了一遍程知理的行为。“这厮如今怕是在鲁郡，跟知世军混在一起……”
“立即发信，告知单通海，让他留意一下便是，其余说法，即便要讲，也要等东面战事稳妥下来。”张行丝毫不慌，他对这些豪强出身的大头领的下限倒是早有心理余地。“可还有事？”
“有！”忽然有人从外面应了一声，然后直接闯入，却正是首席魏玄定，他这次没有换新衣服，倒还是往日的一件锦衣。
“是成武又闹事了？”张行蹙眉以对。
毕竟，若真是那般，虽然不大乐意，可他必须要快刀斩乱麻了。
“是又闹事了，但我把事情压下去了。”魏道士急匆匆进入院中，头上还冒着热气。“我来是想问张大龙头……你可知道皇后年前据说要从梁郡过道？”
其余人纷纷色变。
“听说了。”坐在走廊上的张行有一说一，面色不变。
“那你觉得张世昭会趁机随行，最起码护送到江淮吗？”魏道士盯着张行认真来问。
“会吧？”张行依旧坦然，因为这个问题他确实想过，真要是皇后没法走南阳汉水道顺流而下，就只能走涣水入淮，而这样也必然会经过荥阳，张世昭没理由不趁机南下，去寻他的圣人皇帝。
“那你有意再除一个张相公吗？”魏道士盯着对方扶刀之手，追问不及。
“为什么要杀他？”张行莫名其妙。
周围一片寂静。
片刻后，还是魏玄定无语摊手，认真提醒：“张龙头，我们是反贼。”
张行状若恍然。
PS：感谢樊梨花老爷的又一盟……问安。

第三十一章 振臂行（14）
魏首席的心思似乎是很好懂的。
还能怎么样？这厮也急了呗。
呼啦啦半个郡就打下来了，再呼啦啦半个郡又打下来了，那个知世郎好大名头，呼啦啦败了，吓了人一大跳，然后呼啦啦又莫名其妙得了半个郡，地盘更大了……你让后方枯坐的人怎么想？
是不是非要等着有一天人家单通海单大郎回来，带着十几万甲士，然后在城下嘴一歪，说今日天凉了，咱们是不是可以换个首席了？那龙头也别设了，什么大头领也别做了……然后这些后方的人就只能靠边站了？
所以莫说魏道士，徐大郎这群人蜂拥而至，不也是一个意思吗？
至于张行这里，之前确实有明确想法或者说法，那就是近畿诸郡能不碰就不碰，天塌下来让个高的去顶，这边老老实实铺好路，夯实基础，等待革命低潮，老老实实跑路，保留一份革鼎天命的火种，等待大势再翻覆回来，再做好大事。
但是，这不是情势已经改变了吗？
首先，时间在流逝，距离九月举义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你能躲的已经尽力躲了，而该来的恐怕也就要来了，这个时候你还继续装低做小又有什么用？
占了快五个郡地盘的不是你们黜龙帮？东境最大的反贼不是你们？真以为朝廷里都是糊涂蛋，只拿裹挟的人数看谁是最大的反贼？
说不定到时候来个什么懂行的一卫大将军，一看这边在授田，行了，就你黜龙帮是心腹之患了，先弄死你们再说。
所以，继续保持克制，未必就能挡得住大魏的铁锤从天而降。
其次，自九月举义至于眼下，所有的情势都在说明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个阶段，确实是人心长草的阶段……而你想提高抗打击能力，低调深耕固然是个法子，可趁势做大不也是个法子吗？
最后，最重要的一点是，当此之时，天下迸发，人人反魏，有些事情，你不做，自然有别人做，而别人做了，只会让自家人埋怨你误了时机。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那才叫本末倒置呢？
莫忘了，当日张李二人为什么要同意举义……这举不举、干不干，轮得到他们两个龙头说话？
所以，只能疏导，只能乘势而为。
众人各怀心思，一起随张行张大龙头转入郡府后堂，张龙头和魏首席自然上座，徐大郎居左手，周行范居右手，又有鲁氏兄弟和济阴本地的几位头领依次排开。
接着，就奉上了多放了许多姜的鱼汤上来，据说都是张龙头亲自从济水里抓的。
大家耐住性子，各自喝了一碗汤，暖了暖身子，这才一起来看之前表现奇怪的张龙头。
“我不是因为皇后、公主、张相公这些人过于要害，也不是因为梁郡位置过于紧要而不敢动弹。”张行开门见山，打消了许多人的部分疑惑。“河济之间，自东郡至于登州，一共八郡，现在我们眼瞅着奔着五六个郡去了，如何还会是举义开始时的那般小心？我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我委实不能断定……张世昭去江都，对我们是好是坏？”
“当然是坏！”与张行并在上座的魏玄定放下鱼汤，匆匆抹了下嘴，颇有些强行插话的感觉。“他在荥阳，盯着我们虚实，真到了江都，时不时记起我们来，岂不是个大麻烦？”
“那皇后、公主这些人去江都，对我们是好是坏？”张行继续来问。
“不好也不坏。”魏玄定依旧从容。“我都说了，这件事归根到底在于，咱们是反贼，他们是大魏皇家人，从我们眼前走，怎么能目送呢？张龙头你放完粮烧债，烧完债授田，授田之后难道还要慰问孤寡？便是要慰问孤寡，也要钱粮的，前方还在打仗，虽说取了东平郡以后咱们没有向后方继续要粮，可我们难道不该准备？宫中此番迁移，必然会有无数财帛随身，钱粮也是极多的。”
“说的极是。”张行微微颔首，却不知道到底是赞同什么。
“但张相公名声不差。”就在这时，周行范在右手边提出了一个新思路……在座的头领其实挺多，但小周的资历名望居然意外的只在徐世英之后。“跟之前的另一个南衙相公张贼不一样。”
“总归是昏君智囊！”魏道士毫不犹豫驳斥了回来。“为昏君割了此囊又如何？”
“有道理。”张行点头，复又正色追问。“如此说来，皇后也要杀了？那些公主、嫔妃也要杀了？为昏君除一发妻，除几个幼女？”
魏道士当场噎住。
其余徐世英等人也都沉默一时。
片刻后，还是此间实际另一巨头徐大郎认真开口：“皇后没有恶名，却有位阶，若是有所损伤，除了惹得天下人厌，招来朝廷专门报复，并没有别的好处……真要是有心此事，那皇后非但不能杀，反而要以礼相待才对。”
“如何以礼相待？”张行继续追问。“是要供养起来，还是好生再送出去？若是供养起来，供到什么地步？咱们不是说要抢钱粮财宝自肥的吗？抢了还要用在她们身上？而若是好生送出去，咱们干吗又要去劫掠？”
“那我直说好了。”魏道士此时也反应了过来，干脆拂袖以言。“我的意思是，咱们杀了张世昭以立威，抢了随行财帛金柱以自肥，挟皇后与诸宫以图强！”
“只说何为图强？”张行并没有什么意外之色，好像早就想过这些事情一样，只是追问不停。
“对待皇后与诸宫，便要以礼相对，以示与寻常盗匪不同，自抬身价，吸纳人才；对待朝廷官员，便发皇后懿旨以作号令，使之陷入两难；对待官军围剿与曹皇叔，便以皇后与诸宫安危做胁迫，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魏玄定果然是有想法的。“这就叫奉中宫以令地方，挟皇后以抗强暴，礼宫廷而立殊声。”
而众人听到这里，也都面面相觑。
很显然，无论是对于这些东齐故地土包子豪强来说，还是对于一些降服官吏而言，包括徐大郎与小周这种出身天分各不相同之人，魏道士的言语和计划，都让他们感到一丝惶恐之余，也都有些跃跃欲试。
这可是皇后跟正经的妃嫔，还有公主……但反过来说，操弄这些贵人的命运是不是正说明我们的强大？
当然了，一番思索之后，众人还是很自然的将目光集中到了前伏龙卫副常检，如今的黜龙帮大龙头张三郎身上。
但张三郎丝毫没有承担历史责任的觉悟，反而像个杠精一样继续追问了下去：“所以，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来做，为什么一定要杀张世昭？”
魏首席闭口不言。
“我知道了。”出乎意料，张行反而点头，忽然抛下了这个问题，并继续追问其他。“魏公，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事情成了，你的这些想法都是有风险的……譬如说礼遇诸宫，展现出与其他义军不同的姿态，好处是譬如清河崔氏那些人说不定便会来投，但坏处就没有吗？会不会反过来失了草莽英雄的认可？想要做天下义军首领是对的，但义军的基本到底是哪些人？至于所谓奉中宫以令地方，挟皇后以抗强暴，也都有类似的反面说法吧？”
魏玄定依然闭口，似乎是被张行说服了。
“所以，我们不掺和这档子事？”小周看了看其余几名头领，主动来问。
“还是做个计划吧。”张行想了一想，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万一条件允许，试一试也无妨……毕竟，虽然没什么天大的好处，但也没有天大的坏处，事情到了眼下这个地步，抢点东西，发笔买路财总是可行的……大家闲着也是闲着嘛。”
众人一时愕然，魏道士更是直接甩了袖子，那意思很明显——所以，你半天扯什么淡呢？
当然，即便是魏道士心里也明白，张行这番言语肯定是有价值的，最起码已经将利弊大约摆了出来，让下面人听明白了……而且也逼得自己这个空头首席凭空承了对方天大的人情。
说白了，真到了那种情况下，为什么一定要杀张世昭，而不招降？
这不是要挟皇后以令地方吗？
皇后有价值，宰相没价值？这位张相公是缺才能还是缺威望，还是缺门生故吏？而且皇后可以当地方官的台阶，不可以当宰相的台阶？
无外乎是张世昭真投降了，其余人不好说，这个首席反正不可能姓魏了？
唯独真要是张相公做了首席，以他的家世、名望，恐怕真就是实实在在的首席，李枢和张行也不乐见就是了。
“既如此，先把梁郡沿途的情报铺陈起来。”一番情绪消化后，魏玄定拿指节敲着案板来言。“真要是兵马上万，名将看押，外加十几个凝丹高手随行，咱们自然佯做不知……可若是几千金吾卫，一两个凝丹……那为什么不做？”
话至此处，魏玄定扭头去看张行：“我的意思是，将雄天王请回来。”
“可以。”张行完全坦然。
“金吾卫……”
“金吾卫都是窝囊废……”张行嗤笑一声。“最起码当日逃避三征留下来的金吾卫，全都是窝囊废……而且我觉得，依照东都现在的尴尬状况，只怕曹皇叔多半会让荥阳、梁郡的屯军随行，各地郡卒沿途护卫……关键是随行高手有多少？会不会有宗师随行？”
“若有宗师，自然也是老老实实目送……”
“……”
“……”
就这样，众人很是议论了一番，又做了许多布置，当晚便干脆留宿在了济阴郡府周边，都没有直接回去。
接着，等到大约二更时分，外面忽然又开始下起雪来。
也就是雪花开始飘洒后不久，徐世英忽然私下前来拜访。
“不是你想的那样。”张行似乎早就料到对方要来，也是干脆利索。“你不要真以为我跟齐王有什么说法，之前河上那番言语，不过是想借机扰乱对方人心罢了……况且，齐王虽是仅剩的一个成年皇子，却是庶出，与皇后无关。”
徐大郎当即颔首，复又理所当然来问：“所以，此事果然有可为？”
“然也。”张行点头。
“可为在何处？”
“于黜龙帮而言，自然在举事既成，一鸣惊人；于我而言，却也有一点私心……”张行有一说一。“龙游浅水遭虾戏，我私心对张世昭有些看法，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真的踩到这条龙的龙头上。”
徐大郎怔了一怔，点点头，却是安稳拱手而去。
而徐大郎既走，张行解衣上榻，听了半夜外面雪落扑簌之声，倒是并不意外的失眠了，有些心浮气躁的他甚至想爬起来，将许久没有动用的罗盘取出来计较一番。
只是，前途迷茫，即便是他一时也不知道到底要计较什么，便也只能作罢。
翌日，天色大明，积雪颇厚，雪花仍在，诸头领各自归去，便是魏道士也往成武而去，一时只剩下小周留下，贾越，还有几个军官陪张行在郡府后堂烤火说话……待到到了中午时分，因为飘雪、积雪诸事难为，便是之前离开去做调查的阎庆也从临县回来了，几人一并烤火闲聊。
而大约也就是此后不久，眼看着雪花依旧，张行忽然停下动作，若有所思，然后失笑：“这个时候，原本的所谓大事基本上做不了，一般来说，不是去清理刑狱卷宗，就是该去慰问孤寡，但我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阎庆立即来笑：“恕我直言，其他人一定在睡大觉……因为即便是知道些典故的人，如今造了反，也对这些事情不在意了。”
“不怪他们，一想着刑案清理干净，却不耽误马上一战死伤无数，慰问了孤寡，也不耽误明年孤寡更多，人心总会懈怠。”小周认真来言。
“本来就是如此。”贾越也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我其实也有类似心态。”张行倒也不做遮掩。“只是正所谓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既然想到了，便去做了就是……你们去唤本地的尚副舵主，也就是尚怀志他弟弟出来，查验府库，对照之前授田的档案，看看能救济到什么份上，能做一点是一点，我去清理往日刑狱旧案。”
周阎二人立即起身拱手。
贾越目瞪口呆，想了一想，不情不愿站起来认真提醒：“士卒也该加些待遇，否则会有怨气。”
“很好，此事你去做。”张行倒也坦然。
说着，直接撇开三人，往前院而来，寻储存刑案卷宗的法曹房去了，同时，还让人将本郡驻地黑绶署衙内以及县衙内的卷宗送来。
平心而论，这些郡县中的刑狱在张行这位某种程度上而言算是老刑名的人面前并没有什么太多说法，再加上之前烧债、授田的过程中事实相当于赦免了很多民事纠纷，所以，不过一个下午，他就将济阴郡郡治济阴县的卷宗大略过了一遍，却只寻出来四五件有疑虑的案件。
然后，这位大龙头复又将之前担任本地郡县法曹以及黑绶衙署下面净街虎之类人唤来，询问了一下这几个案子当事人近况。
只能说，果不出其然，大部分人都已经不在了。
“所以，这四五个案子的当事人全都是因为三征中的徭役动乱而没了结果，是不是？”张行算了一算，也是唏嘘。“后来的举义，反倒没有太多人为此家破人亡？”
“大龙头说笑了，这如何能比？”本郡法曹赶紧来笑。“举义本就是人心所向，是咱们自家人撵了朝廷的人自己做主过日子，只看两郡做事的都还是往日熟人便能知晓……而坏了天下的，本就是大魏朝廷。”
张行点点头，便让几人回去，然后重新翻腾起那些卷宗……这一次就属于单纯无聊看故事了。
而看了好一阵子，等到天色渐暗，终于放下这些卷宗来，然后走出门去，但刚一出门，他便愣在原地。
无他，一片白芒的雪地上，除了中间几行足迹杂乱外，法曹房外的窗下居然有一双极深的、独立的足迹，仿佛凭空出现一般。
再往上看，果然看到足迹上方的屋檐上，有些积雪松滑的痕迹。
很显然，刚刚有人在这里驻足了许久……此人修为明显比自己高了一个台阶，但修为应该没到宗师，否则何故留下足迹，还要点着屋檐离去？
此人是谁？
总不能是什么刺客吧？还是本地隐逸的大能？
张行想了半日，也得不到结果，反正他例行心大，倒也没纠结太久，直接就去后厨寻饭了。
又过了七八日，雨雪再度过去，时间来到腊月上旬的末尾，消息果然传来，说是荥阳与梁郡的屯兵调度紧密，似乎是要有什么行动。
而也大约就是这几日，位于齐郡的郡丞张须果接连提前收到了两个重磅的年节礼物。
其一，圣人自江都传旨，盛赞张须果自行开仓放粮、扩充郡卒的做法，并在对之前一战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任命张须果为齐郡通守……这是圣人在官职上的新发明，他总是有新发明……地位略低于太守，但有一定专权军事的说法。
张须果就是天底下第一个正式的通守。
其二，一名戴着面具的年轻成丹高手自东都而来，带来了曹皇叔的认可与嘉奖，同时将在张须果麾下担任军职，以补齐张须果军中短板。
张须果对此二者感激涕零，不只是因为自己的行为得到认可，自己升了官。更重要的是，他敏锐的意识到，无论是江都的圣人和东都的皇叔，都没有放弃天下，而且局势再难，也都主动望向了几乎已经要全境尽墨的东境，并对自己的奋起做出了正面的反馈。
这个时候，身为大魏臣子，正该努力报效国家才对。
于是乎，腊月中旬，张须果下令宰杀牲畜三千头，犒赏士卒、官吏，随即动员早已经休整完毕的齐郡郡卒一万两千人整，翻越山区，向南边的鲁郡而去，乃是不惜冒着越境的风险，也要将知世郎追杀到底。
而与此同时，一支庞大的队伍也出现在了荥阳境内，冒着冬日严寒雨雪，顺着封冻的涣水，往东南面而来。
最中间的，赫然是皇后的仪仗。
正所谓：
白马谁家子，黄龙边塞儿。
天山三丈雪，岂是远行时？
PS：祝高三的老爷们高考顺利。

第三十二章 雪中行（1）
这一年的十一月和腊月，济水流域如约进入了一年最冷的时节，并且断断续续下了三四场雪。
根据信息反馈，下游还好，可能是因为濒临东海，或者是有东夷地形的遮掩，所以雪虽然下，不耽误间隙中化的快，以至于没有形成过分的积雪。倒是济水上游这里，一直到梁郡、荥阳一带，连日寒风，雪下得也大，以至于出现了明显的雪层叠加。
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因为有利于农时。
而这个时代，整个社会的根基依然是农业生产活动。
同时，在这个动荡不断加速的年代里，这种积雪与严寒似乎也为时代按下了一个暂停键，让所有人都能暂时像冰下游鱼一样探出头来喘口气，思考自己的前途与时代方向。
当然，这种思考有的是有意识的，有的是无意识的。而且有些人，似乎永远无法看清自己的命运。
腊月初五，一支包含了大量內侍、宫人，少部分金吾卫，三支靖安台巡组的庞大的队伍越了汜水，过了崤关，来到荥阳境内。
甫一来到此地，坐镇荥阳的相公张世昭与荥阳本地太守率领本地官吏外加本郡屯军六千，以及数千民夫前来迎驾。
于是，一支更加庞大，足足有两三万人的行列即刻形成。
三日后，这支庞大的队伍抵达郡治管城，并在此处将队伍开到了完全封冻的运河及两侧大道上。六日后队伍抵达莆田，十日后，队伍抵达梁郡边界，梁郡太守曹汪率六千屯军和数千民夫前来迎接，荥阳本地官员就势留住，并默契的目送相公张世昭顺势加入了南行队伍。
等到腊月十六这一晚，队伍来到了梁郡境内第一个重镇陈留。
且说，梁郡太守曹汪是偏远宗室，而且梁郡是大郡、富郡，皇后与诸后妃公主驾临，曹汪自然要尽心尽力，于是当晚便在陈留城内一处据说是本地豪门产业的偌大内堂设宴，又让本地仕女、民间才女入内陪侍，一众本地官吏则于外堂设宴。
不过，曹汪既是偏远宗室，又在梁郡这种算是近畿的地方担任郡守，而且如今更兼乱世，所谓政治资本足，政治态度也不言自明，对待张世昭和高督公等一群北衙公公，不免带了一点超出寻常姿态的傲慢，甚至有些刻意的羞辱与拿捏了。
靖安台出来的三位朱绶与三位黑绶，被留在了宴席那里，而且是主宾，张世昭与高江堂堂南衙相公与北衙督公，反而跟一群公公们一起被撵到了城内仓城，冷飕飕的，只在廊下设得一小宴……甚至只有冷酒，正经菜肴都难见。
引得许多公公们骂娘不说，甚至有人发誓赌咒，等到了江都重新掌权，务必给曹汪一个好看。
“张公后悔随行了？”
众人宴饮无聊，多喝了几杯暖了身子，各自骂了一通便散去，倒是高江，敏锐察觉到张世昭眉目中难掩的忧色，专门留下，等到人少之后，复又并桌来问。
“后悔个什么？”虽只是两三年间，可张世昭却再无当年意气，甚至有些老态毕露，此时端起酒来，也有些疲态。“时也命也，如你我，一身富贵权位，全都是倚仗圣人，如今圣人在江都，我与你们一样，留在原地不过也是日日坐蜡……无论如何，生机也好、将来交代也罢，都该在圣人身侧做个了断才对。”
高江重重颔首……若非如此，宫中为什么会整体趋向南下？
一方面，固然是有圣人的旨意，另一方面，也是整个宫廷都围绕着圣人而建立，而随着圣人忽然转向江都，东都那里，从北衙权威到宫中用度，几乎一落千丈的缘故。
圣人威福自享，可没了圣人，你们这些宫廷內侍又算什么呢？
这就导致了之前在圣人跟前战战兢兢的这群人，反而思念起了之前的日子，于是骚动愈加。这种情况下，要是有心人再传个谣言，说曹皇叔要把內侍都充军，宫人都充为浣衣女，自然会群起鼓噪。
实际上，便是深受北衙影响的剩余几千金吾卫，本来也要来的，只是被曹林扣住，充了兵员而已。
“那张公在忧心什么？忧心见了圣人不好交代吗？”感慨之后，高江忍不住追问。
这也是他的一个心病，塔修塌了好不好，而且是两次，见面砍了怎么办？
“不是。”张世昭只将酒水一饮而尽，倒也坦荡。“圣人巴不得看到大家都弃东都而去投奔他呢。只要不提旧日那些丢脸的事情，也不在江都争权夺利，老老实实呆下去，哪里就会有什么不好交代？之前那些事情，真要细究，不好交代的可不只是我们。”
高江叹了口气，没有接茬，很显然，他是听懂了对方意思的。
不过，倒是张世昭此时喝了几杯酒，渐渐有了往日的几分姿态，却反过来问：“所以，老高你还以为到了江都会有人追你两次塔陷之事？”
“不错。”
“若是忧心这个，为何还要眼巴巴的往江都去？便是曹老头不许你碰皇长孙，何妨留在西苑自家种个菜，闷声养老？难道是怕曹老头不放过你？”
“不是。”高督公沉声以对。“主要是我不怕死，只怕穷，只怕没有事做……真要是到地方圣人要杀我，死了我也认。”
开始自斟自饮的张世昭怔了一下，猛地一杯饮尽，然后忽然当空望双月而失笑。
笑完之后，复又觉得满嘴都是苦涩，继而身体微微摇晃，以至于微醺起来……有些情绪，一旦爆发起来，他比什么督公只会更强烈，但为什么要爆发呢？
他可是张世昭，忧愤如醉就足够了。
“可若是这般，张相公为何还忧心忡忡呢？”另一边高江反过来一想，又觉得诧异。
“一个是忧心大局，不知道这份局面能撑多久。”张世昭干脆做答。“另一个是担心路难走……旁边东郡、济阴都已经落入贼首，虽说下面还是本地土豪撑着，可上头两个做主的，却是两个熟人，有眼力、有本事的。”
“李枢、张行……我知道的。”高督公瞬间也严肃起来。“确实不得不防……不过，来之前也打听清楚了，他们的主力不是去了东面吗？”
“确实。”张世昭点头。“但李枢虽去，张行还在，而且凑一凑应该还有万把人……”
“万把土寇能奈我们何？”高江认真来问。“虽说我没把剩余金吾卫大队拉来，可毕竟还有六千屯军、数千郡卒。高手那里，曹皇叔也没有吝啬，大太保成丹境、二太保也是凝丹高手了，沈巡检也是老牌黑绶的资历，两个新黑绶干脆是之前伏龙卫的高手，东都局势那么难，三人却带着最精锐三个巡组过来，还能如何？便是地方上，那曹太守虽然无礼，却也据说在挨着济阴的楚丘、虞城布置了郡卒，拦住了济阴贼寇的来路……”
“幸亏金吾卫没来。”听到一半，张世昭便连连摇头。“就金吾卫那个样子，来了只会添乱……反倒是眼下，你说的地方屯军、郡卒和三队巡组，的确算是武力上有保障了，但天时不佳，军力不稳也是实情。”
高江严肃起来，认真请教：“请张相公直言。”
“雪太大、路太难走了，而再往前，是往南走，雪怕是化的快，到时候天寒却不地冻，路上又是雪又是泥，河面有冰，却不能走人也不能行船……”
“这是天时，委实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尽快走。”
“当然没办法……还有一个，就是这种军力是没法持久的，屯军要做东都拱卫，郡卒更不可能出郡，民夫惹出来的事情还少，也不敢让他们随行的，所以一旦离开一个郡，就要换人……可这么走下去换下去，谯郡那里又怎么说呢？谯郡只有三千屯军，这就很危险了。”
“确实。”
“除此之外，从谯郡开始，彼处便算是淮右盟的核心地盘了，淮右盟这个玩意乃是江淮豪强、水匪联合起来弄得玩意，专靠着南北漕运吃饭，帮众过万，还能轻易聚众十余万……现在圣人在江都，他们看不到春日生计，只怕心里也已经长草，只是碍于徐州大营就在身侧……而到时候，咱们一旦踏入谯郡，行路艰难，张行又引兵穿过砀县南下，催动淮右盟反了，我们只有三千兵，连队伍都控制不住，又该如何是好？”
“不得不防。”高江愈发严肃，然后立即醒悟。“张公以为该如何？”
“请一道懿旨，往徐州大营去，请徐州大营尽量来谯郡接一接。”张世昭双手一摊。“还能如何？”
“可是，徐州那里会听懿旨擅自出兵？”高江眉目紧缩。“圣人最忌讳这个吧？”
“只能试一试。”张世昭依旧坦荡。“麻烦事多得是，咱们尽心尽力就好……”
“所以，张相公也觉得徐州未必出兵？”
“一半一半吧。”张世昭依旧从容。“这要看他们有没有争权夺利，结束内斗……”
高江茫然一时。
这倒不是说他不信徐州大营那里在搞内斗。
开什么玩笑，这半年东都在搞什么？
当然争权夺利、拉帮结派搞内斗了。
江都在搞什么，不用问都知道。
那群人去了江都，重立半壁江山的体制，肯定要抢位子抢地盘抢军权，而且还有地方和外来的一个新矛盾，内斗起来肯定不比东都差。
幽州、太原、徐州在搞什么，难道还用猜？
大家都是朝廷里混出来的，谁不知道谁啊？内斗就要死，可宁死也要搞内斗！天塌下来一起死也要搞内斗！
当然了，高督公肯定不知道，连隔壁郡的反贼这半年也没少拉帮结派搞内斗！
不搞内斗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总而言之，内斗是必然的，只是高督公一时茫然于不知道到底是内斗结束才会派兵过来接应，还是内斗正在激烈中才会派兵过来接应。
“要是吐万将军老老实实平叛，走汉水大道多好……”一念至此，高督公也有些黯然起来。
“这就是我要说的祸从内出了……这世道，人心都在长草，外面看起来妥妥当当的，谁也不知道谁可信，天晓得哪只强军一下子就一哄而散了，哪个人一下子就心生歹意了。”张世昭给自己倒了最后半杯酒，望天感慨。“譬如吐万将军这事，我自问是个聪明人，可真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什么离开……是受了关西那些人教唆，故意给曹老头麻烦？还是受了圣人暗示？还是自己一怒走了？又或者是觉得江都那里能东山再起？还是纯粹战事不利，打不下去？”
高督公之前坚定以为，吐万长论之所以离开，是受了关陇那些人挑拨，因为之前东都的内斗主线就在于曹皇叔对关陇那些人的压制与反压制。
然而现在听张世昭一讲，他也茫然了起来。
别的不说，圣人做出暗示，让吐万长论这位宗师带兵过去，本身就是一个极度符合那位圣人性格，而且注定无从证伪的一种可能。
“尽心尽力吧！”想了半日，高江也只能如此感慨。
张相公自然无话可说。
就这样，翌日，队伍再度启程南下。
而刚离开陈留城不过十来里路，上午时分，随着队伍中一次例行的车辆打滑导致队伍停顿，队伍中最尊贵的一位女性，也可能是这个时代理论上地位最高的一位女性，也就是皇后了，不知为何，忽然趁机唤来了主体队伍的实际负责人、北衙督公高江，说是有话要问。
“殿下。”今日专门穿了一身代表了督公身份华丽蟒袍的高江匆匆赶来，就在庞大的宫车前俯首。“殿下有何吩咐？下臣必当竭心尽力。”
“没有别的事情。”宫车内，一个温婉的女声立即响起。“只是咱们在荥阳时，就三番五次遇到牲畜、车辆打滑……”
“殿下放心。”高江猛地严肃以对。“但有臣下在，绝不耽误路程……况且，车辆的事情，地方官府自会沿途补充，不会成问题。”
“我……本宫不是这个意思。”女声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进一步解释道。“是昨晚上，本宫听本地的女宾们讲，再往后的路程，积雪非常深，有的甚至过膝，不免有些忧心……道路艰难，再加上天气又冷，强行赶路怕会动摇人心，招来不满，以至于出现逃散，人心一旦散了，只是赶路也走不下去的。”
高江沉默了一下。
他大概听明白了，皇后听人描述完困难后，害怕队伍会出现三征东夷那样的情况……可说句实在话，谁不怕呢？昨晚上跟张世昭讨论，前面的困难，哪个他不晓得？
唯独怕归怕，还能不走吗？
死，也要死在江都。
一念至此，高督公反而坦荡：“殿下，你放心吧，咱们跟三征不一样……三征是那些人之所以逃走，是因为他们是做徭役，被从家里捉出来去东夷打仗，害怕到了东夷那里会死；而咱们这次，宫人、內侍，往江都去，本是理所当然，反倒是留在东都这里，宫中待遇日渐萎靡，上下才容易出现慌乱。至于屯兵、郡卒、民夫，都是不用出郡的，所以，这次赶路，与三征截然不同。”
“高督公说的极是。”宫车内声音稍缓，看来是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答案。
“至于说积雪……”高江想了一下，继续认真以对。“下臣僭越，请殿下打开卷帘，亲眼看一看。”
车内稍有动静，继而宫车打开了一个侧门，掀起了一吊上下紧绷的厚毡，又卷起了一面丝绸垂帘。
只是，从车内往外看，注定白茫茫一片，也不知道怎么看。
高江眼见如此，继续指点：“请殿下遣一贴身女官出车……”
一阵窸窣后，一名男装女官打着哆嗦跳下车来。
“你。”身为督公，高江对女官自然不用客气，直接以手指之。“往那边没有被践踏的雪地里走一遭，没有我命令，不许回头……但小心不要栽倒。”
男装女官不敢犹豫，身上哆嗦，脚下却利索，直接依照命令往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趋步前行。
“好了，回来吧。”眼看着女官走了够远，高江复又呼喊。“不用掸身上雪粉，直接上去给殿下看看积雪到何处……”
女官匆匆折返，登上温暖的宫车，身上雪痕几乎是立即就化开，却居然只湿到了小腿上。
“殿下看到了吗？”高督公追问不及。
“看到了。”皇后明显又松了口气。
“其实，真要是说艰难，最大的困难恐怕是到了谯郡，彼处屯军不多，下臣冒昧，请殿下写一封懿旨，直接发往徐州大营，请一支援兵到谯郡那边……这才对路。”
皇后再度紧张了起来：“圣人不喜欢后宫这般擅发令旨。”
“无妨。”高督公似乎早有思索。“殿下若是有心此事，只需要写一封旨意，先夸赞曹太守与梁郡这里接待妥当，然后询问张相公、曹太守，还有罗、薛两位常检，问问他们前方谯郡的屯军兵力如何？是否与梁郡这般一样妥当？这样，他们自会在队伍前面讨论，然后举着殿下懿旨往徐州请兵的，这样就不算是殿下去干预军事了。”
宫车内沉默了一会。
高江不耐，只能催促：“殿下，刚刚殿下还在怜惜数万东都宫人內侍冒雪赶路辛苦，如今能护队伍周全，为何反而犹疑呢？真要是犹疑下去，等开春雪化还不能出谯郡，那才叫前途无望呢。”
“高督公说的对，是我本末倒置，犯糊涂了。”宫车内旋即应声。“本宫这就写旨意。”
片刻后，一封加盖了皇后印玺的旨意写成，女官捧出，而皇后也敞着车门对外面吩咐：
“如此，只有劳高督公了。”
“殿下但安坐车中，行路处事自有臣下来决。”高江诚恳行礼。“这一次，绝不负再圣人托付。”
皇后听到圣人二字，再无言语，只是点头，然后下令关闭车门。
片刻后，队伍继续前行，却一头扎入了白茫茫一片的中原大地中。
也就是同一日，随着各自哨骑折返，济阴郡郡城这里，郡府大堂上，张行汇集了诸多留守头领，准备进行最后的讨论与决断。
此时在列的，除了张行外，依次还有首席魏玄定，得到消息刚刚折返的大头领紫面天王雄伯南，大头领徐世英，头领牛达、周行范、贾越、鲁氏兄弟、郭敬恪、杜才干、柴孝和、黄俊汉、张金树，以及关许、周为式等为首的一众新降头领，外加尚怀志之弟尚怀恩、阎庆等新投头领。
甚至还有一个被王振遣来，此时怎么坐怎么扭捏不安的砀山首领，那是一个姓范的，身材肥大的首领，据说在砀山很有名望。
大大小小，居然将郡府上坐的满满当当。
很显然，这些天前线依然在攻城略地开地图的消息严重刺激了后方所有人，从上到下，从文到武，无人能坐得住。
“报一报情报吧！”撤掉案子、坐在首位的张行将目光从范厨子身上收回来，指向了第一次公开出现在这类场合下的阎庆。
在首席魏玄定以下许多人怪异的目光中，阎庆坦然站起身来，双手端着一张纸，开始了情报的通告：
“南下队伍出荥阳时一共有一万四五千人，多是宫人、內侍，随行携带了百余辆辎车，数百辆驴马拖拽的无盖大车，箱笼无数，其中，皇后与绝大多数有品级的妃嫔，包括齐王的家眷，以及少部分官吏家眷……”
刚刚听到这里，堂上许多土包子都已经开始唏嘘了，主意的发起者魏道士更是有些激动起来，只想喊一声好家伙。
当然，好家伙没喊出来，倒是张行忍不住皱了下眉头：“怎么就这么点人和东西？真跟逃难一样了？”
一言既出，满堂鸦雀无声，老老实实闭了嘴。
“只能猜测是曹中丞想留人力物力，同时控制江都官员的家眷以作人质。”阎庆赶紧解释。“所以人为限制了此次南下的规模，并控制了宫中的器物、财货。”
“应该如此。”张行喟然一时。“你继续吧！”
“是。”阎庆做足了姿态，真真宛如下吏一般小心认真。“除此之外，可能是南阳那边出了岔子，曹中丞想留人，也可能是觉得队伍规模不大，所以并没有之前想的金吾卫随行，主要是靠地方屯军和郡卒交替护送……
“管事的，应该是之前说过许多次的高江，他是队伍实际的核心，张世昭反而不管事……
“至于梁郡和谯郡那里，上上下下，人物、兵力，大家都清楚的，我就不多说了，谁真不知道，可再来问……
“值得一提的是，靖安台第一第二第三巡组皆随行护送，三位朱绶分别是罗方、薛亮与沈定，罗方是成丹，薛亮应该是刚刚凝丹，俱为曹中丞义子，沈定是之前老牌黑绶副常检，如今提拔起来，却不知道是不是境界突破了，还是资历到了需要用人。而三位黑绶分别是秦宝、李清臣和吕常衡……”
听到这里，众人怪异的瞩目之中，张行眼皮终于跳了一下。
“张龙头。”魏玄定亲眼看到对方跳了一下眼皮，只是捏着胡子来笑。“这六个人，你认识几个？”
张行闻言，只是面无表情来讲：“罗方有勇无谋，却自恃全才，让雄天王拿下便是；薛亮既无勇也无谋，沈定则是个官僚，这二人便是凝丹了也是个废物，我和徐大郎皆可当而胜之……倒是秦宝和吕常衡，俱是我昔日心腹下属，也都是难得豪杰，前者英武暴烈，后者沉稳持重，这二人便是修为上差一口气，也要小心提防他们领兵之能与……至于李清臣嘛，我委实想不到该怎么说他，只能说，当日微末时，他曾与我在靖安台中齐名。”
小周本能点了下头。
这下子，堂中气氛随即便有些紧张和奇怪了起来，只有一个徐世英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拿着一个炭笔，在纸上匆匆涂抹起了什么。
旁边牛达眼尖，看到这厮又写了这六个名字，然后在薛亮、秦宝、吕常衡上各自画了一个圈，又在罗方名字上画了两个圈，而犹豫了一下后，又在李清臣三个字上画了三个圈。
跟之前介绍的高江、张世昭以及郡守曹汪一个待遇。
PS：大家午安。

第三十三章 雪中行（2）
“最后无论怎么算，我们高手数量上都还有些不足的。
“比如说，那位沈巡检只要是一位凝丹高手，那我们在凝丹高手上便少了一人……
“除此之外，张世昭、高江、曹汪这三位是什么修为，也很难说；还有梁郡都尉、两位屯军中郎将，都应该是奇经高手；最后，便是一群北衙的公公们，按照几位东都过来的头领所言，应该是普遍性有些修为的，甚至几位女官也有说法……换言之，我们在奇经以上高手这方面是切实落后的，这一点没法忽视。”
小心说完最后一句话，阎庆看了眼张行，看到对方颔首后，这才小心坐下。而他刚一坐下，下面的头领们便按捺不住，忍不住激烈争论起来。
“朝廷高手数量太多了，一定要做得这笔买卖吗？”
“那可是皇后！”
“不过，张三爷刚刚也说的清楚，彼辈凝丹以上高手，多是废物，根本不是我们对手，只要雄天王拿下那个大太保，剩下的是不是就好像居高临下劈柴一样能成了？”
“对方一个成丹，可能是两个凝丹，我们呢？雄天王是成丹高手我知道，还有谁是凝丹？”
“应该是张三爷……”
“是徐大郎。”
“徐大郎……”
“我觉得不行！”
一片混乱中，牛达忽然起身，吸引了所有人目光，而他也是第一个正式表达反对意见的。“这不是差一个两个的问题，而是在奇经高手这个层级差了太多战力，须知道，奇经过招与凝丹过招根本不是一回事……奇经过招，瞬息分出胜负的都有，一炷香的都少见；而凝丹高手过招却往往需要耗到真气全无，打半日最后让对方跑了都正常……这种情况下，谈何让雄天王居高临下，一破全破？依我看，若是强要出手做此大事，只怕要死伤惨重的，而且损失的都是咱们最中坚、最核心的头领与精锐！所以，切不能被中宫的名头迷了眼，平白葬送了咱们的局面。”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一番话说完，立即有人赞同，一时嗡嗡个不停。
“牛头领过于危言耸听了。”
而仅仅是片刻后，首倡者魏道士抢在议论成型前，便主动起身驳斥。“咱们是去劫道，又不是去打仗，更不是帮派打擂，对方有一万多人的累赘，而且有许多必救之处……说句不好听的，只要我们合力，以雄天王为首，直取皇后，朝廷的高手再多又能如何？”
这话似乎也有些道理，立即就带起了一波新的讨论。
但很快，随着与身侧关许讨论一二后，牛达便再度站起身来驳斥：“魏首席莫要开玩笑……我只问你，我们便是去劫道，可对方兵马辎重加一起两三万人，光是车子就数百辆，拿什么劫？不出一万兵，敢去劫？劫了能搬回来？出一万兵，对方也是差不多一万兵，不是打仗又是什么？”
来不及坐下的魏玄定登时一噎。
“这还不算。”牛达继续冷笑道。“至于说直取皇后，且不说会不会反过来将对方高手聚集一起，造成最无谋的混战，只说万一对方修行高手聚集在一起，又多到可以结阵怎么办？对面三个靖安台的朱绶，三个黑绶，领着三个巡组，不是寻常修行者，他们会第一时间尝试结阵的，一旦结阵，便是雄天王的能耐也要被压过去！到时候，我们就要顿挫在雪地里了，没有补给，坐等自溃。”
魏玄定彻底语塞，一时间只能瞪了牛达与关许二人一眼，然后坐下来继续思索对策。
倒是一直没吭声的张行，此时忍不住看了魏道士一眼。
“不说修行高手那边，只说军事，牛头领担心顿挫在雪地里的想法也是必须要考量的。”
就在牛达前面的徐大郎听完议论后，也抱着自己的笔记适时开口。“之前三四场雪，分三四层叠在一起，下面是冰上面是雪，这几天稍微暖了一点，下面两层的冰也开始松软，所以往后几日，道路只会更难走……若是冒雪过去，道路艰难，会不会去早了、晚了扑不到？若是强行赶路，指定着扑到了，会不会也会疲惫不堪，被人以逸待劳？毕竟，咱们双方兵力几乎相等。”
“照这么说，我们兵力不足，将领不力，天时地利也不在我们，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雄伯南闷声反问，俨然是因为自己被匆匆喊回却不能做事而不满。
当然，他在那边也不好做事，王五郎和单大郎有一个算一个，都很有豪强风范，坚持不要李枢和雄伯南去支援，只要新収降的兵员和刚刚收纳整理出来的军械物资，连粮食都不要的。
“不是这样的。”张行终于含笑开口，以作抚慰。“雄天王稍安勿躁……其实，天时和地利是公平的，比如说积雪这个样子，咱们出兵当然很困难，但是彼辈大车小车，宫人內侍，难道不比我们更困难？”
雄伯南微微一怔，再去看明明被驳斥倒却依旧冷笑的魏玄定、提出反对意见却抱着会议笔记不撒手的徐大郎，心知这些心眼多的人必然还有说法，便暗叫了声晦气，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而且，我们还有最重要的人和。”
张行终于也肃然起来，因为他已经注意到，不光是雄伯南，很多头领的水平都是不到位的，最起码在这种场合完全就是人云亦云，谁的嗓门大便听谁的，真要是这么说下去，怕是许多人都还以为真不能打，于是决定摊开来讲。
“为什么会有这个主意？还不是因为此时天下人心都在长草，朝廷正在最最虚弱的这口气上？知世郎败的昏天黑地，结果逃到鲁郡，鲁郡当地居然直接来了个望风而降……王五和单大不也是如此吗？所以，咱们没必要遮遮掩掩，那就是现在人和是在我们这一边的，而此时看到皇后带着这么一堆人从眼皮子低下过，咱们不捅一刀，对不住咱们反贼的身份。”
说着，张行复又指向了徐大郎手中的纸：“纸面上，当然是朝廷比我们强，但从聚义到现在，哪个纸面上不是朝廷强？难道就不做了吗？”
“我懂了，就是直接杀过去，彼辈大军很可能跟东面一样，直接溃了，什么靖安台高手，说不定直接降了。”雄天王忍不住插嘴。“那这番拿着纸的讨论又是什么意思？”
“当然要按纸面上讨论。”魏玄定不耐道。“未虑胜先虑败，万一朝廷这些人个个都是忠君报国而且意志坚定之人怎么办？所以，要努力从已知的情报中做出一个说得通的计划来，只要计划里有个托底的说法，那便可以做！”
说着，魏道士瞥了一眼徐大郎侧后的牛达和关许，冷笑不停：“雄天王以为，大家在这里嚷嚷着不能打，是真的觉得不能打吗？要我说，就算是有人真不愿意打，也只是觉得自家离得太远，分不了多少兵出来，届时没有太多功劳分润罢了！”
牛达勃然大怒，不顾一旁关许眼色，当场起身：“魏首席自可在这里说些不用钱的废话，可说到眼下，到底有没有一个说得通的计划出来？”
堂中不知道第几次安静下来。
而这一次，时间莫名有些长……毕竟，一开始沉默，很可能是大家不愿意在牛达和魏玄定这两位有宿怨的大人物之间做掺和，可再往后，却很显然是那句话。
没人能弄出来一个说得通的计划。
而且说实话，就这一群土豪和低级官吏组成的草台班子，指望谁能整出来一个像样的计划书，恐怕也难。
但，确实需要一个这样的东西。
有，托个底，按照眼下的行事，有枣没枣打一竿子试试，成了，那就是扬名天下的事，最起码可以让东面的那些人侧目；可没有，那就是彻头彻尾的军事冒险，而且是没有太大危机下，主动发起的军事冒险……说句不好听的，到时候死了活该，还要为天下笑。
“不能小觑了天下英雄。”半晌，还是张行在座中端坐不动出声了。“必须要有一个能说得过去的计划，只要纸面上说得通，便可以求个三五分胜，便足够出击了，届时即便不成，也足够能给帮内上下左右东西一个交代；可若是没有，那便是我们无能，我们智略不足，也就不要搞什么以卵击石之事了……徐大郎！”
“哎！”徐世英莫名紧张，赶紧起身。“三哥请说。”
坐在一侧的牛达诧异来看，却只能无声。
“你刚刚说军事上不行，一个是说雪地上行军，一个是说兵力不足……对不对？”张行依旧端坐不动。
“是。”
“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最好是等他们过了梁郡，去谯郡，谯郡屯军只有三千，再加上可以用砀山做落脚点，中途休息，再带上砀山的部队，军事上未必不能变成优势……”徐大郎认真以对。“而且这样的话，即便是从砀县穿过去惊动了当地官兵，报上去也只是去报给梁郡，等报道梁郡郡治宋城再去通知皇后，咱们也早已经做成事了。”
说到这里，徐世英诚恳补充了一句：“这是从之前三哥说的朝廷官军只扫自家门前雪想到的一个主意，也不知道对不对。”
张行微微颔首，周围人也多释然。
因为这最起码是个解决问题的途径，而且听起来确实可行。
“范厨子。”颔首完毕，张行扭头看向了那个砀山来的首领。“王振跟你说了嘛……砀山能出多少兵？”
范厨子怔了怔，欲言又止。
“我宰执都杀了，而且此间打劫皇后是我做首脑，黜龙帮也是我立的。”张行无语至极。“你还当我是昔日靖安台执行公务呢？”
范厨子摸了摸自己肥大的肚子，咽了口气下去，努力平静来讲：“四五千人吧！”
“这么少？”张行一时诧异。“这世道挺好吗？砀山什么时候缺贼寇了？”
“不好，但是如今造反好过做贼，大家都去造反了，做贼的委实不多。”范厨子言辞恳切。
张行居然无话可说。
“四五千人足够了。”徐世英赶紧接口。“而且在梁郡打，是一万四万打一万，在谯郡打，干脆是一万四五打五六千……”
“若是这般，便可以做。”小周也终于发表了意见。“只要军队多，维持住阵型，前后截住。便是拦不全对方的修行者，只要应对的妥当，中宫的队伍肯定是要在旷野里溃掉的，到时候就任我们宰割了。”
张行还是没有说话。
但是许多人都已经认同起这个方案来，尤其是魏玄定和雄伯南先后表态后，事情似乎已经定了下来。
“不对。”
“不行。”
但很快，张行和小周几乎是同时出声，引来他人诧异，而二人对视一眼后，张行复又直接示意小周来讲。
“徐州大营。”小周认真提醒。“徐州大营离谯郡不远，我们能知道谯郡缺兵，那护送皇后的那些人自然更知道，所以必然向谯郡西面的徐州方向请兵，万一徐州大营派出了精锐去谯郡怎么办？”
场面再度冷了下来。
“不止如此。”张行托着腮若有所思。“还有淮右盟，到谯郡就是淮右盟的核心地盘了……官军必然担心淮右盟会倒向我们，所以必然会请徐州大营兵马去接应，但我们也该心知肚明，淮右盟从来没跟我们是一家人，要是他们反过来助皇后又该如何？”
堂中已经不知道是几次沉寂了。
但这次没持续多久，魏玄定立即严肃更正了方案：“那就在梁郡动手！我们从北向南，砀山兵从南向北，两头截住，一万四五千兵对一万，兵力优势依然在我。”
张行没有吭声。
可有些人已经被徐州大营吓到，主动提醒：“万一徐州大营派兵来梁郡呢？”
魏玄定一时语塞。
“不会。”正在思索什么的张行脱口而出。“梁郡的曹汪明显是投了东都，徐州那里明显听皇帝多一些，内里也会有争执……徐州那些人可以去谯郡，却不敢去梁郡，真要是擅自上门，怕是曹汪要搞趁势吞并也说不定。”
众人听得迷迷糊糊，但也只能点头。
但很快，立即又有其他人小心提醒：“魏首席，皇后顺着涣水大道而下，沿途城池密集，每隔几十里便有一大城，若是砀山那里，似乎还有下邑的缝隙可以直接过去，可我们要想过去，必须得穿过虞城、楚丘等地，这些地方之前便说了，梁郡的郡卒早早驻扎了进来。”
“那就先取这两城为立足之地。”魏道士认真探讨起了方案。“正好，取不下来，此事做罢；取下来，就势以这两城为根基，大举出击。”
“可若是打草惊蛇怎么办？”牛达略显不耐，再度起身反对。“取下了，但皇后直接转向往西走了，怎么说？徒劳为了两个县与曹汪大举开战吗？早不打晚不打，一堆中枢高手路过梁郡的时候打？”
“那就趁着积雪穿过城去？”
“被发现了，后路为城中所断，前方大军压境？咱们难道还要扛着一个月的粮食过去打劫？”
“其实，不是没可能速下两城。”又有人猛地加入到了讨论。“孟山公之前不是说，有心回来举事吗？说是若我们助他们取下楚丘，愿意将周桥土地奉上，甚至愿意让他族弟孟啖鬼加入我们黜龙帮……孟氏在梁郡东部一带很有势力，让他的族中早早布置好人手，突然里应外合，直接取下这两城也是没问题的吧？”
“但是孟山公这厮委实恶心，居然还想在我们面前拿捏姿态……”
“我们本就不想碰梁郡，扶着他去跟曹汪打擂台不好吗？也算是求个边境安稳。”
“若是这般，也算是各取所需……但还是没说怎么对付他们的高手……”
众人争论不停，似乎一直没有真正的合适方案，但似乎也一直没有关掉那种可能性的大门。
只能说，情报汇总也好，方案讨论也罢，全程都是稀里糊涂外加掺杂了一些主观感情的，甚至有些明显的意气之争和派系分歧。
至于张行，别看他全程没有掉架子，一直坐在那里，似乎胸有成竹一般。但实际上，这也是他第一次筹谋一种主动出击的军事计划，心里也没谱，基本上就是在随波逐流，乃是听这个有道理，听那个也好像对路，总体上也跟这里的地方土豪与大魏低阶官吏们一样，属于弃了可惜，但真要做起来反而麻爪的心态。
不过，随着这个草台班子的深入讨论，张行内心渐渐动弹起来，却似乎隐约抓到了一点什么，而且渐渐勾连了起来。
“我有一个计划。”
隔了不知道多久，张行忽然开口，引得满堂正在争论的头领纷纷愕然，继而几乎所有人都沉默着坐了下来。“方案其实很简单，就是勉强按照大家意思拼凑出来的，大家听一听，看看如何……首先，如果做此事，不能去谯郡，要在梁郡解决。”
众人纷纷颔首，谯郡的思维陷阱刚刚已经说了。
“其次，如果在梁郡解决，也应该在过了宋城之后的梁郡后半段解决，这样是为了方便砀山的兵马出来，形成兵力上的优势。”
这点也没有问题。
“其三，雄天王亲自走一趟，请孟山公回来，答应他的条件，黜龙帮扶持孟氏在梁郡起兵，我们也按照许诺，出兵助他，却不侵染梁郡地盘……所谓他趁势起兵，我们借机南下，各取所需……但我们不助他取当面的楚丘，而是助他取比较便东南一点的虞城，取完虞城后，还要替他取空虚的谷熟和下邑。”
这第三条，前半段依然跟大家议论的大略相通，但后半段，却让很多人摸不着头脑了。
“妙！”停了片刻魏道士猛地站起身来，以拳击柱。“妙！让他们来攻我们！把难处扔给他们！让他们进退两难，自溃于雪中！”
徐大郎也瞬间展颜，接着，周行范、牛达、关许等少数头领，也似乎有所恍然，但大部分人依然不解。
“这里面的关键点在于要快，要准。”张行从容说到了关键。“要确保中宫的队伍走到谷熟和下邑中间时，一前一后同时取下两座城。”
众人纷纷恍然。
原来，谷熟和下邑，正在涣水通道上，张行的意思是，既然直接雪地攻击队伍有麻烦，不如直接攻击注定空虚的沿途城镇，然后屯起优势兵力，借助城镇困住皇后的队伍。
“若是时机拿捏不住，没及时取下这两座城呢？”有人问了句废话。
“就退回来！”魏道士抢在张行回复之前嗤笑道。“就此算了嘛……为什么要孟山公来，为什么先打虞城？就是保住退路！”
“若是对方集中修行高手，奋力攻城呢？我们能挡吗？”有人进一步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似乎也是最后一个必须要解答的问题了。
“那我们就也集中修行高手，勒马于中宫队伍一侧，他们敢去攻城，我们就直取中宫！”一直反对的牛达忽然脱口而对，重复了之前魏道士的一个说法……倒是拿来主义了。“毕竟，若是城在我手，便是他们拖不得了……三哥这一招，叫做反客为主！”
众人齐齐来看张龙头，而根本没想到最后一条补充的张行心中恍然，却不耽误他面色如常，缓缓颔首，俨然智珠在握。
“那就这么定了吧！”片刻后，看到无人再反对，张行缓缓下令。“雄天王去找孟山公，回来请魏公与他交涉细节；阎庆与贾越尝试提前调度一些精锐进入这几座城，以作内应；范头领拿我的书信回去，随时联络，让王振做好出兵准备；徐大郎和牛达负责全盘调度部队，来济阴集合……孟山公同意，就开展计划，然后依次取虞城、谷熟、下邑，中间但有挫折，就立即停下、退后，不再理会。”
说着，张行左右去看，只想去看谁还有什么意见。
孰料，牛达关许立即闪出，然后牛达率先拱手：“谨遵三哥军令。”
徐大郎也立即拱手：“谨遵三哥军令。”
雄伯南反应过来，也赶紧拱手：“谨遵龙头号令。”
魏道士犹豫了一下，难得拱手以对，便欲作态。
却不料，张行抢在对方前面站起身来，并伸手来握：“劳烦魏公。”
魏道士干笑了一声，顺势与对方牵手：“不麻烦，张龙头妙策，足可安天下。”
“且观成败吧。”张行倒是依旧坦然。“而且，这是群策群力之功，所有细节，都是大家议论出来的。”
堂下许多站起身来的头领，不由微微展颜。
PS：大家晚安。

第三十四章 雪中行 （3）
时间来到腊月下旬，拱卫着中宫的庞大队伍已经越过了梁郡郡治宋城，而这多少让队伍里的一些人有了点心态上的变化。
然而，这些心态上的变化又是看人的。
东都出来的人是一个想法，梁郡这边的人是另一个想法。
东都内里也分成紫微宫出来的人与靖安台出来的人，梁郡的人也分为上头空降的官员和本地出身的中下层官吏军务，甚至还有郡卒与屯军的区别。
每家心思都不一样。
要是以为就这样就行了，那也是太天真了点。
须知道，即便是同一个小团体，队伍里的高层、中层和底层也都完全不是一个心思，个别人的心思也都不同。
这一点，看看黜龙帮的乌合之众们也是能见一些端倪的。
不过，且不提那些中上层的精英官吏们如何心思纷杂，只说最下层，无论是东都出来的还是梁郡本地的下层，无论是宫人內侍还是民夫军士，却居然在离开了宋城后渐渐统一了思想。
无他，路越来越难走了。
只是稍微暖了一两日而已，而且也没有暖太离谱，早晚依旧冷的要命，但从中午以后到傍晚之前，随着日照的积累，原本坚硬的下层积雪便开始松软起来。然后随着这么庞大的队伍行驶过去，往往只是开头几十辆车子驶过去，就能使路面上铺满了某种汇集了雪水、泥水、冰渣的奇怪混合物。
两三万人的队伍，不是每个人都有车马可以乘坐的，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鹿皮靴的，即便是宫里出来的，也多是布鞋，被临时征召的民夫更是一开始便揣着草鞋过来的……布鞋、草鞋很容易便湿透，甚至被冰层割破，车辆也开始更频繁的打滑、失陷、毁坏。
而到了晚上，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入城或者进入道路旁市集、庄园的歇息的，大多数人只能努力拖出一些车子，圈成一圈以作挡风，然后点起炭火木柴，挨着牲畜或者相互靠在一起取暖，有些人，连挡风的车子都无……但无论如何，好不容易趁着灌一碗热汤的空隙烤干了鞋子，却发现鞋子早已经跟泥水板结成了一块。
于是第二天一早，鞋子更快被泥水浸透，甚至直接毁坏，部分停在路上的车辆更是跟泥水冻成一块，推拉都难。
这时候便是病倒，累倒，再难抵御严寒，更无法行路。
所谓非战斗减员嘛，大多是如此来的。
没有刀兵，没有侵袭，甚至没有雨雪寒暑，硬生生走路都要减员的，遑论这个时节，这个路况？
故此，到了谷熟城的时候，下面的人再难忍受，纷纷请求稍作停顿，在谷熟歇息个三五日，最好过了年再动身……乃是要泡一泡脚，顺便请宫人们帮忙洗一洗鞋子，再修补一下，缓一缓病痛，再行上路。
由于赶路辛苦，几乎所有群体的基层都有类似需求，而压力几乎是全方位的传导到了中上层。
当日晚上，便是皇后也听到了类似声音，而且明显被说动，于是再请高督公过来。
“不行。”
疲惫不堪的高江立在门槛内，耐着性子听完以后，几乎是脱口而对，却又在出口后意识到自己语气强硬，然后立即稍作缓和。“殿下千万不要被这些人的言语所动，以至于误了行程……”
“可是。”皇后犹豫了一下，诚恳来言。“天气转暖，道路与之前刚刚出来时截然不同也是实情吧？我让女官下车走了一遭，虽然还是只湿了小腿，却全是泥泞了……这种路如何能走？”
原本准备敷衍过去的高江顿了一顿，然后喘了口气，认真来问：“下臣冒昧，敢问殿下，这种路如何不能走？”
皇后微微一怔，但还是压低声音来对：“高督公，这般强行赶路，只怕会把人逼走，甚至逼死的。”
高江点点头，面色如常：“回禀殿下，就是这个意思。”
皇后怔了一怔，一时没有理解过来。
“恕下臣直言，自下臣入宫以来，所见工程、巡视、典仪，凡是用人过万的，未曾有一件没有死过人。”高江立在那里与皇后说话，却微微侧着脑袋，这不是小看皇后，而是有些累了，支撑不住。“下面的人命从来不是命，古往不知道，但今来确系如此……便是臣当日被圣人看中，稍作提拔那一次，也因为冬日光膀子差点冻死过去……殿下，圣人素来只管事情成不成，不管什么人命的。”
“圣人是圣人。”皇后目光扫过对方身上泥泞点点与几乎也是变了色的蟒袍下摆，语气不由弱了三分，但立场还是没变的。“咱们是咱们……能少死人还是少死人。”
“那下臣就再说几句实话好了。”高江立在那里，继续强打精神来言。“若是一时仁念，耽误路程，只怕会死更多人……而且，便是我们紫微宫出来的人想自家缓一缓，歇一歇，只怕也要招来怨恨，到时候徒劳生祸。”
皇后登时若有所悟。
而高江也进一步解释了下去：
“靖安台的人都有修为，也都有马骑，他们来护送我们，只是做送瘟神一般……不是没有心善的，我刚刚听下面人说，之前在西苑住着的伏龙卫白绶，现在的一位黑绶，姓秦的，便看不过去，央了一位老成朱绶，一起做商量，结果被大太保直接骂了回来，说他狗拿耗子……当然，下臣也觉得他好心归好心，但纯粹是狗拿耗子。
“还有本地的官吏，就更不要说了，咱们早一日出了梁郡，他们便早一日脱了干系，还有那些民夫、屯军，说句不好听的，我们走出了梁郡，他们才好去过年，而咱们拖延下来，他们便要生怨气、怒气，哗变造反都有可能。
“除此之外，我一直没敢跟殿下说，那就是张相公跟我都担心盘踞东郡、济阴的除龙帮贼寇会跟前面江淮一带的淮右盟勾结起来，这两家是有关系的，那个张姓贼首，当年就是代表靖安台的出来建立淮右盟的人……换言之，兵祸犹然可论，这种时候，但凡能快一步，早一日迎上徐州来接应的部队，便可能少一分死伤满地的可能。
“至于说为什么不能等徐州大营的人过来梁郡接应，我估计殿下也懂，来了，曹太守便敢吞了……所以他们不敢来。
“最后，说句更可笑的话，真要拖延下去，路变成烂泥地，未必更好走不说，涣水的冰变薄，既不能行船，也不能用骡马在边上拖行李，反而更累。
“殿下，臣下言尽于此，还请殿下务必信任于臣，让臣继续把队伍往前拉扯下去……说到这个，也不知道殿下想过没有，一旦殿下公开与臣下意见相悖，下面的人就不会听臣下的了，到时候只会更乱。”
说完，高江重重一揖，俯身不起。
片刻后，到底是皇后承受不住，先行开口：“高督公起来吧……我久在深宫，说什么都是想当然，可若是不说，上下又似乎都有怨气，反倒是让你为难了。”
“臣下如何敢说难？”
高江叹了口气，努力直起身子。“倒是让殿下受此委屈，是我这个做下臣的极大不是。”
皇后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如果道路难走，能不能早晚赶路，午间休息，避开泥泞？”
“回禀殿下，那样只会冻坏了人。”高江苦笑。“这还是冬天呢，首要的，还是防寒，便是鞋子坏掉的和累倒的，最后也是冻出病来居多。”
皇后只能作罢。
而高江也再度行礼，转了出去。
人一走，便有一名男装佩刀女官转过身来，一时气愤难平：“殿下，高督公看起来说的有道理，但若是换成圣人在这里，只要一句话，再难再苦他都能改过来，如何会像这般推三阻四，半软半硬的逼迫殿下？”
坐在那里的皇后摸了下自己眼角的鱼尾纹，苦笑一声，倒也干脆：“你也知道他只听圣人的吗？”
女官登时无言。
皇后也只能默然。
说白了，皇后做了十几年皇后，之前还做了十几年王妃、太子妃，如何不懂政治上的规矩？
官场上的这些人，素来都只为自己的权力来源负责。
皇后遇到这么一个丈夫，半点权都不分的，宫里上上下下也都知道，到了高督公这份上，只有圣人能决定他生死荣辱的，又如何会真的在意皇后想法？
所以高督公想的，只是尽快把队伍拉过去，给圣人一个交代，而底下人的性命既然在圣人那里算个屁，自然也在高督公这里算个屁。
双方衡量问题的标准就不一样。
同样的道理，如今皇叔据东都，煌煌然另有说法，靖安台的人自然也不用鸟什么狗屁北衙督公和南衙相公，而且同样懒得去鸟皇后，他们只想快去快回，了了此事，然后随曹皇叔升官发财。
不过这个时候，还是有一个人可以说道一二的，那便是梁郡太守曹汪。
曹汪的政治立场不言自明，肯定是要支持曹皇叔的，但是，作为一名传统的实力派封疆大吏，以及远支国姓，再加上半个主人的身份，他无疑是有足够能量对队伍的路程安排做出更改的……此外，尽管说起来很微妙，但事实就是，很难想象这么一位传统的封疆大吏会对皇后在军政以外的建议做出任何多余的反驳。
毕竟，在真正的外朝大臣这里，他们的权力，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政治传统与政治伦理，而皇后的身份，偏偏就是这份政治传统与伦理的一部分。
换言之，皇后是有法子让队伍听从自己言语，她只要把所有人聚集在一起，靖安台的红带子、黑带子、北衙的督公、南衙的相公，以及本地的文武都喊过来，认真问一问，自然会有人顺着她的表态站队，然后轻易达成目的。
便是高江真的如他自己所言，会因此丧失了权威，说句不好听的，不还有张世昭吗？没有高屠户还吃不了带毛的猪？
但是很可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丈夫十几年如一日的驯化，皇后似乎根本就没有与外朝大臣直接联系的想法。
而话又得反过来讲，快累死的时候，快冻僵的时候，又怎么能把一切希望交给一位从未获得过权力的皇后身上呢？
妾在深宫哪得知？
就这样，酝酿了两三日的请愿活动在最高层这里被轻易打回，翌日一早，也就是腊月廿三日，队伍继续启程，中间发生骚动，有人试图拖延，高督公毫不手软，棒杀了七八人，然后将上百确实无误的病号与这七八具尸体一起扔在了谷熟城内，便继续护送着中宫大队顺着冰冻的涣水夹岸前行。
走到中午，老问题再来，內侍、宫人、军士、民夫叫苦连天，而这一次，早有准备的高督公摆出修通天塔的狠劲出来，乃是让北衙的一位王姓公公聚集了七八百年轻內侍，每人分一束棒，然后统一放出，别处也不管，只管核心队伍里的內侍、宫人，但有停顿、哭嚎者，无论男女，便乱棍兜头而下。
发展到后来，便是交头接耳者，也直接一顿乱揍了事。
宫人、內侍战战兢兢，不敢再言，只能闷头赶路。
看到这一幕，便是外围梁郡官吏、军伍，也都面面相觑，加了小心，同时忍不住相互交耳，吐槽这些公公狠戾，只说他们不当人。
不过，这般道路，这般辛苦，而且是已经连日辛苦，便是有棍棒做督战，又如何捱得住？又走了一下午，拢共出谷熟县城十七八里地而已，眼见着渐渐日头落下，随着涣水西岸路上的一辆大车陷入雪泥淖中，周围负责此车的人却是彻底瘫倒于车旁，不愿再做动弹。
后面的一条队伍，也顺势停下，以作歇息。
而果不其然，须臾一队七八个年轻內侍一路打来，最后发现罪魁祸首，更是直接奔来，兜头便打，打的这些同伴头破血流，居然一起往车子下面钻，偏偏车子歪了一头，下面也钻不进几个人，许多人屁股身子都在外面，还是被乱棒来打，更有发狠的束棒內侍，只将棍棒奋力往车下乱捣。
一时间，车下內侍，只能哭爹喊娘，哀求不已。
此时，旁边一队十二三人的靖安台巡骑路过，为首的一个黑绶，唤作秦宝，素来为人端正，委实看不下去，便打马向前呵斥：
“你们这般打人，到底是催他们上路还是纯粹出气？可有半点用处？！”
那些拎棒子的內侍回头看是个黑绶，也不敢吭声，只是立在那里冷笑，并偷偷分出人去喊上司来了。
倒是挨打的人，此时在车下的几个內侍忍耐不住，纷纷放声呼叫。
先是有人对着秦宝来喊：
“那边靖安台的爷们，你们不晓得，他们哪里是做督战队，分明是一朝得势，便要把手中权使出来，不打死我们，如何跟上头显得他们卖力气？”
话音刚落，秦宝尚不知如何接口，又有人直接发了狠话：
“你们几个也太欺负人了，大家都是一般內侍，只是你们摊到了这个督战队的活，我们摊到了赶车，便要把我们欺负死，要是等着爷们到了江都起来，不把你们几个弄死，也活该入宫七八年。”
这话刚说完，便又是一阵乱棒下来，然后便又是哭喊不断。
见到这一幕，秦宝终于大怒，却是将身后铁枪取下，一声大吼，随即掷出。
铁枪如雷似电，直接落在那群人身后不过三五步的距离，后半截几乎是整个没入雪泥地里，而且犹然有些奇怪的噼里啪啦的声响，惊得那些持棒內侍们立即弃棒束手，一个比一个老实。
不过很快，他们的援军就到了。
一名北衙明显有些有品级的公公过来，打量了一下四面，弄清楚原委后，也不生气，只是认真来问秦宝：“秦副巡检，你如今不是伏龙卫的人，是靖安台的副巡检，还要插手宫内的事情吗？况且，你们自家几位常检也觉得可以这么拖延行程吗？咱们要不要去找上头评评理？”
“王公公，你不要拿谁来压我，我亲眼所见，这些人纯粹是为了撒气就想把人活活打死。”秦宝也不客气。“莫说什么上头评理，便是圣人和皇叔当面，我也要说，你们这般不对！”
那公公沉默了片刻，然后束手立在那里，认真反问：“那他们不对，又该如何处置呢？秦副巡检你来说，我照做，怎么样？”
秦宝在斑点豹子兽上勒马打了个回旋，长呼了一口气：“老王，你觉得我真会顾忌什么宫中台中吗？”
王公公束手不语。
“那好，你便听吩咐。”说着，秦宝直接翻身下马。“把受伤的人拉出来，放到一边去休息，洗干净伤口再包扎，你跟我，还有这几个打人的，一起把车子推出来，然后一起押着这辆车，谁也别偷懒，推到今日天黑宿营前为止。”
凡事最怕认真。
王公公闻得此言，面皮抽动一二，却居然坦荡：“秦副巡检不愧是跟那位张三爷混出来的，我认栽……阁下只帮我们将车子抬出来便自去吧，听说前面要露营的前朝园林里有些不妥当，你干好自家事就行，这车子我带着这几个混账推过去便是。”
秦宝闻言，也长呼了一口气，便不再作声，而是上前协助将大车抬起，复又将那些头破血流的內侍安排到道旁雪地上，这才回来，运行定雷真气，在王公公等人的注视下将闪着一点电光的大铁枪缓缓提起，方才打马率众离开。
行不过四五百步，迎面遇到一队骑士，为首者正是李清臣。
双方交马，李清臣果然严肃告知了一个讯息：“今日路程不尴不尬，前方有前朝的兔园遗留一角，便中宫清扫以作下榻之地，结果我们的人居然抓到了一个贼人……一开始以为是探子，结果他自称是砀山匪，有机密军情来报！问他具体情况他不肯说，非要见皇后或者北衙督公、南衙相公的，罗朱绶直接用了刑，却不小心直接弄死了，北衙那里闻讯又去要，正闹着呢……但无论如何，都要小心砀山匪在前面阻截才对，罗朱绶的意思是，今夜护送队伍在兔园周边落脚后，我们两队便连夜南下，探清楚前面情形。”
秦宝沉默一时，心中却早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我知道罗方那厮又在无故支派我们，但毕竟是护送中宫，而且也不是空穴来风。”李清臣见状，也是起了误会。“咱们且忍一忍。”
“不是这个意思。”秦宝又挣扎了片刻，方才艰难以对。“主要是我不信砀山匪跟张三哥没关系……砀山匪自南面来，怕不是诱饵，或者说，最起码也是个南北夹击的格局……要不要也防着东北面一些？”
李清臣欲言又止。
过了片刻，方才压低声音以对：“秦二，你既然这般为难，老老实实接了这活，趁机往南边躲出去便是，何必非得说出来？”
“大丈夫既当其责……”秦宝说了一半也说不下去了。“不过说实话，要真是张三哥设的局，便是走漏了风声，这时候怕也来不及了，天已经快黑了，我们也不知道该从哪里破局。”
“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李清臣肃容相对。“张逆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也是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十之八九，还是要联手砀山匪，在谯郡那边做阻拦……结果风声走漏太快了，也活该他要无功而返一回。”
“希望如此吧！”秦宝也强打精神。“不过，我还是先往东北面走一走吧，你不要去找罗方，只去找薛亮还有曹太守、高督公、张相公他们都说一声，也算是咱们尽忠职守了。”
“也行。”李清臣点点头，不再纠结，直接掉头而去。
而秦宝也咬咬牙，率部越过已经渐渐重新结实起来的涣水冰面，往东北面的雪地里打马行去。
也就是在秦宝往雪地里疾驰而去的时候，之前他扶起的车子，可能是上次滑陷时哪里出了点问题，却在上路后不久又一次歪到了，可怜的王公公带着之前那群束棒的內侍试了许久，也不能推动，反而弄得一身满脸的冰凉泥水，只好颓丧在道旁。
这一幕，很快就吸引到了又一群束棒的年轻內侍。
“速速起来，推车子，不要耽误今晚在前面宿营！”束棒內侍们远远便呵斥起来。“今晚宿营的地方在前面五里的兔园，再累也要走到那里！你看你们耽误了多少车子？大家还等着晚上喝热汤呢！”
“委实没力气了。”
大概是没意识到身份的反转，也可能是觉得有王公公这个束棒大首领的撑腰，还可能是单纯累到了，几位內侍都躺在那里不动，只是呼喊。
“你们便是把我们打成一滩泥，也只滩在这里了。”
那些束棒內侍闻言有人笑，有人怒，却都不吭声，待走到跟前，却忽然变脸挥棒，劈头盖脸打了下来，打的那些原本的束棒內侍外加王公公人都懵了，只能临时抱头鼠窜，乱作一团。
“我们也跟你们一样的！”
“什么一样的？我们自是督战队，跟着王公公的，你们只是推车的！”
“王公公就在这里！”
“还敢编排王公公？你也配姓王？！”
“莫要打……旁边才是王公公！”
“那便一起打！你们两个都不配姓王！”
打来打去，可怜王公公泥水糊着脸，身上衣服也全被糊住，都又结冰了，也是无奈，只能强忍着不言，往车下面泥水里爬，准备进去后喘口气再来说话。
不过，就在这时，又有道旁路过的好心人看不下去了：“你们这般打人，到底是催他们上路还是纯粹出气？可有半点用处？！”
几个打棒子的內侍，立即停了手。
而额头已经出血的王公公趁机抬头看了一眼，却看到一名面熟的黑绶，穿着深色锦衣，配着制式弯刀，骑着一匹黄骠马，正立在队伍旁，正往这边喝止，而他身后还有几十骑类似穿着的锦衣骑士，也正在好奇的探头探脑。
“张副常检，有劳了，也让你看笑话了。”素来以机敏沉着而闻名的王公公虽然被打昏了头，却居然朝来人准确喊出了姓氏，并拱手做谢。
张行诧异一时，探着头眯眼睛看了一下，方才醒悟：“居然是老王吗？你这般资历，北衙里仅次于几位督公和老余吧，如何也要推车？北衙如今这般讲究同甘共苦吗？”
王公公苦笑了一声：“张副常检还来嘲讽？若不是秦二那厮仿照你做派，把我拿……”
话到一半，脸上身上都快要结冰的王公公一时心下冰凉，只觉得浑身真真切切掉入了冰窟窿里，然后便立在原地一声不吭，纹丝不动起来。
半晌后，还是一名拎着带血束棒的內侍小心翼翼凑过来，看了一眼王公公的脸，然后直接扔下束棒，带着哭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言辞恳切着打破了沉默：
“王公公，咱们爷们真不知道是你！要不，你打回吧！”
王公公扭头去看这夯货，一时也想跪下来陪他一起哭，却觉得面容早已经在北风中僵硬，怎么都挤不出一滴眼泪出来。
PS：大家晚安！

第三十五章 雪中行（4）
一阵北风呼啸而过，秦宝勒马在队伍东北面数里外的枯树林侧，望着眼前白茫茫一片，心下疑虑不减。
身后有锦衣骑士上前，压低声音来问：“二爷，一路上除了几个逃亡民夫，都挺干净，还要继续往前走吗？再往前就与谷熟城齐平了。”
秦宝思索片刻，咬咬牙，回头相顾：“再走走，走到谷熟那边大道上去，再没事就回去。”
说着，一夹胯下斑点豹子兽，便顶着寒风继续往北而去。
身后骑士，也立即提速跟上。
同一时刻，张行立在马上，手搭凉棚，眺望了一下后面还很长的队伍，眼见着寒风卷起，逼得许多人狼狈更甚，却也看的出神。
片刻后，他放下手，看向了身前形状有些滑稽的熟人，从容来问：“老王，听人说今晚是要宿在兔园？是不是还有四五里路程？”
王公公沉默了片刻，也彻底回过神来，乃是狠狠瞪了身侧那名內侍一眼，然后严肃反问身前之人：“张三爷，咱们如今不是同路人，你问这个干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因为对方直接翻身下马扶着腰中弯刀朝自己走了过来，这使得浑身冰凉的他硬是挤出了几滴汗……自己一个丢了东都大宅美妾的公公，犯得着在这里充什么英雄好汉吗？
据传闻，这位可是忽然砍了南衙相公脑袋，然后眼皮都不眨的主。
“没啥意思，就是帮你推个车子。”说着，张行直接从对方僵硬的身体一侧走过，大大方方来到陷在泥里的车前，然后便来含笑招呼那些挨打的和打人的束棒內侍。“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别管之前的事了，也不要管什么同路人不同路人，王公公是个讲大局的人，不会难为你们的，但你们也该老实点……后面一堆车堵在这里呢，过来跟我一起把车子推出去，省得待会摸黑生火，又冻又累，躺下就起不来。”
周围人，无论是束棒內侍，还是那些骑士，全都面面相觑，一时有些小心翼翼之态。
“你们也别看着了。”张行见状，也不着急，只是回头来望。“来几个好手帮忙推车子，再来两个人扶住王公公，我与他好久没亲近，既然道旁相逢，便是缘分，到兔园那里，一起喝口热汤总是要有的。”
此言一出，那些骑士似乎有所悟，立即下马，涌来十几人，其中两人抢先扶住王公公，剩下几人干脆利索，一拥而上，果真随张行一起奋力去抬大车。
而这个动作，也打消了那些新来束棒內侍的最后疑虑，他们忙不迭跟上，乃是蜂拥而起，参与其中……委实说不清楚这些人是被这些锦衣骑士的乐于助人所感染，还是觉得趁机摆脱王公公的注意力比较划算。
总之，众人合力，外加这些骑士明显有些修为的样子，乃是轻松将车子抬起，推到了路上。
这还不算，这位张三爷复又低头去看地上那片泥淖地，竟然不慌不忙拔出刀来，往地上一指，然后众人亲眼所见，可能是天气寒冷，所以显不出寒气，所以只见到一条宛如实质的银灰色真气顺着道身往泥淖中铺陈而去。
片刻后，还带着血丝、脚印，包括半个草鞋的整个泥淖便立即被封冻了起来。
这时候，张行方才收手，前后催促，让车队迅速启程，莫要耽误了时辰，甚至不忘让那些骑士协助伤员爬上空置下来的马匹，一起上路。
接下来，两拨人除了一些哀嚎与道谢声外，居然安安静静，相安无事，张行甚至在全身板结的王公公注视下沿途收揽了许多男女伤员，并在车队走到距离兔园几百步的地方停下后，继续帮忙推车拉畜，设置挡风带，以至于亲手帮忙点燃篝火。
仿佛在做什么天经地义之事一般。
这个时候，日头已经挨着地平线了，光线开始昏黄，但是北面寒风却呼啸不停，几乎是立即把众人经过的泥泞路面给冻了个七八分。而兔园外，到处都是哀嚎、哭喊、喝骂与恳求声，闻之仿佛不似人间。
反倒是更外围的屯军与民夫那里，稍微安生了不少，安营扎寨，都有些章法。
六千屯军，并没有半支离开，只是隔着数不清的內侍、宫人营地，呈两个半月形，大约护住大半边。
“二爷？”
当中宫队伍抵达兔园的时候，秦宝也乘着夕阳来到了谷熟城东面的大道上，但是说实话，此地一眼望去，也空空荡荡，泥泞板结的地面也似寻常，而这让随行的骑士们彻底放下心来，只是请示外加催促起了秦宝。
倒是秦宝四面望去，稍作思索便来问身侧骑士们：
“这路为什么是黑的？”
骑士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个白绶来笑：“二爷说笑了，咱们一路走来，什么路被趟过去，还能不黑？”
“咱们是咱们。”秦宝认真以对。“咱们是好几万人午后一起踩过去，自然要把泥翻上来……这条路怎么回事？咱们也走过？哪来这么多人，非得下午赶路？”
骑士们诧异去看重新板结的路面，心中也有些慌乱起来，但马上又觉得有些勉强。
“毕竟是县城对面的大路……”那白绶也认真来做探讨。“而且昨夜咱们不就宿在谷熟吗？会不会是曹太守催的急，昨天有民夫从这里往城中补充物资，所以弄成这个样子？”
“是很有可能的。”秦宝颔首一时。“那咱们回去……从谷熟城绕一下，看一眼便是。”
这是个两全的方案，骑士们也无话可说。
尤其是这时候路面已经开始板结，但不是过于僵硬，顺着硬路走，速度反而提了起来。
实际上，秦宝奋力疾驰，居然在最后一丝晖光沉掉之前，越过了涣水，抵达了紧贴着涣水的谷熟城，或者说是来到了城下。
因为这个时候，城门早已经紧闭。
“二爷……应该确实没啥事，咱们走吧！”
说句良心话，此时寒风呼啸，一众巡骑又冷又累，还要回兔园，似乎夜里还要去南面做巡视，也委实有些敷衍起来，也就是秦宝平素对下属有板有眼，下面的人都愿意敬着罢了。
秦宝点点头，终于也要放弃，便顺着城墙外沿往南面大路转去，然而，也就是转过城墙夹角的角楼时，借着最后一丝余晖，骑在马上的秦黑绶，一眼看到了角楼上的一个人影。
当然，全副甲胄的对方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他。
下一刻，似乎太阳便彻底落下，有些黑乎乎的城墙下，秦宝勒马而驻，与上面那人在暮色中隔空“对视”。
骑士们不明所以。
但很快，上面的人便先开口了：“秦二郎，多年不见，牛达有礼了……听我一句劝，莫让三哥为难，也不要兄弟我为难，你若有心，自己也罢，多带几位兄弟也好，到东面瓮城呆一晚，牛某自有水酒奉上，想来三爷也会立即过来给你做个安排……到时候兄弟相逢，一起干大事，岂不快活？”
锦衣巡骑们如何不晓得三爷是谁，脑子登时炸开，坐骑嘶鸣声也一时在角楼下响个不停。
暮色中，秦宝看似沉稳，但内心之惶乱不比这些身后骑士好到哪里去，他最担心的一个情况出现了，大的来讲，这叫兄弟阵上相逢，小的来说，这是护送队伍陷入到了绝对的危局中。
前者他预想过很多次，但总想不到应对的法子，唯一能确定的一点是，若是朝廷这边占据全优，他必然要拼了命放对方离开，那个时候反而不用多想了。
但是，即便是秦宝自己也知道，面对着那位张三哥，他委实没有太大可能性占据什么全优，更有可能的是被对方取得胜机，比如眼下……而这是最难堪的……他必须得尝试解决问题，最起码要当其职，履其责，尽力而为才行。
一念至此，秦宝毫不犹豫，立即回身勒马相顾：“走！谷熟已经被对方大队攻陷，城上的贼首修为武艺也不差于我，这个时候得赶紧向上方做汇报！谁先回去，谁做汇报！”
骑士们慌乱一时，赶紧随秦宝摸黑打马而走。
城上没有吭声，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明谷熟城已经被义军大队全据，但角楼上却似乎有点松了口气的样子。
秦宝打马疾驰，顺着早已经结冰的大道奔行，却反而不敢走彻底硬滑的路面了，只能挨着道旁来行，可即便如此，一下午一傍晚的奔波，也开始有骑士陆续掉队了，所幸秦宝本人胯下的斑点豹子兽是条龙驹，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还是来到了早已经一片星火的兔园之外，然后不顾一切，往园内而去。
“竟然这般苦吗？”
看着疾驰入园的马队，张行收回目光，继续在篝火旁感慨一时。“其实兴亡都是百姓苦，放到你们宫中这里也是一回事，好的时候，好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坏的时候，多半也是你们来受这个罪……眼瞅着似乎有机会能往上爬，但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有时候问问自己是有牛督公的修行天赋，还是有高督公的狠劲？估计心里也明白，自己多半是路上被沉到洛水里的那个……当年靖安台清理周围潭水淤泥，从里面挖出来数不清的白骨，都是宫里冲出来的，连查都不敢查。”
张行说着这话，篝火旁，周围鼻青脸肿的內侍们个个盯着他不放，外围围了一大圈的骑士们也都侧着耳朵去听，甚至有其他篝火旁的內侍端着粥碗循声过来听。
此间周边，车上车下牲畜旁篝火畔，早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便是拿雪块擦了脸的王公公，也只是在两位锦衣骑士的夹坐中隔着火苗愣愣盯着这位黑榜前三的反贼，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话……素来沉稳机敏的他丝毫不怀疑，此时若是他跳起来喊一声这些巡骑都是假的，这个黑绶是个反贼，只怕不用身侧两人出刀使真气，周围陌生的小内侍们也会把他王公公认定为失心疯给绑了也说不定。
原因嘛，倒也简单，因为对面那位张三爷实在是太逼真了，而且太暖心了。
点燃篝火后，这厮四下走动，维持秩序，大约圈定了千把人的范围，几十辆车子与牲畜……然后便将伤者与过于劳累者送入内圈，安慰失控哭嚎的男女，组织宫人与內侍分组互帮互助……宫人帮忙做饭、用冰水擦洗衣物，內侍去做搬运与堆垒。
俄而，又有作孽的小部分內侍压着柴薪米粮过来，却居然仗着握有分发柴薪炭火的权力索要贿赂，甚至调戏宫人，也被这位张三爷遣人过去当场镇压，斩首了为首之人，公平来发炭薪。
这还不算，意识到风的确很大后，他又亲自带着几个骑士，动身往屯军、郡中官吏那里一行，认真交涉，给了一些金银，多要了一些柴薪与米，相当于给这周围千把人平均多要了一碗热粥。
下面內侍起哄，想趁机多要，又被他制止，说冬日柴薪艰难，都是梁郡百姓冒雪出去砍伐供应过来的，米也是本地百姓缴纳的，人家也同样是冰天雪地，而且家中老幼也在苦捱饥寒，大家方才止住。
如今坐下，居然又跟这些边缘內侍说了半天当日东都靖安台，以至于伴驾出游关西、云内的故事，听得所有人津津有味。
有时候王公公自己恍惚听进去，都会忍不住想，要是这位没造反，路上他来协助高督公，或者干脆自行做主，会不会真的好很多？想到这里，他便忍不住泄气，想着干脆就这么装糊涂过去。
然而，时不时北风呼啸，扰动篝火，打断交谈，王公公还是会清醒过来，然后清楚无误的提醒自己，对方这等级别的反贼，既然来了，就绝不会只来做个公道人的。
今夜要出大乱子。
而他，是北衙的公公，甚至是这群內侍目前唯一一支临时可笑武力的首领。
从头到尾，王公公都在天人交战。
过了不知道多久，张行都已经说到三征了，忽然间，这位张三爷主动停了下来，然后往兔园核心区上方看去。
众人随之望去，却看到两道金色辉光一前一后，一大一小，忽然腾起，然后小者复又落下，只有一个稍大的辉光金点，在空中摇曳了一下，似乎要往北面来路而去，也是引来周围宫人內侍惊疑不断。
张行回头，往身后去看，从容吩咐：“估计是哪位靖安台朱绶要去办事，雄大哥，你跟上去照应一二。”
在车上坐着听热闹的一个雄壮骑士点点头，直接扯下身上锦衣，然后一团紫色真气浑身流转，却也是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低空腾跃了一阵，然后从兔园内部区域，猛地腾空而起，去追那个金色流光去了。
东都的人，尤其是宫里的，如何会没见识？
只是片刻后，便有小内侍小心来问：“张常检，你是黑绶，手下如何有比得上其他朱绶的高手？”
张行失笑，便欲解释。
倒是旁边早有懂得多些的其他的內侍来呵斥：“你懂个屁，张常检早说了，他许久前便到伏龙卫了，我听人说，伏龙卫虽然也算靖安台，却跟黑塔那边不一样，乃是直属宫中的，还有自己的白塔，修为也都更高一层。”
众人恍然，张行也笑：“没错，俗称的大内高手，外面因为牛督公的缘故，都以为是你们，其实反而是我们了。”
众人也哄笑起来。
笑声中，还是有小内侍忍不住出声来问：“可是我怎么听说如今伏龙卫已经散了呢？”
这话众人听得清楚，又来看张常检。
孰料，张常检似乎没听到一般，只是继续照着之前故事说了下去：
“回着之前说，我被余公公叫到御前，圣人问我什么动静？我便哄骗圣人，说是有一群仙鹤腾空而起，圣人大喜，看我已经是黑绶，直接许了我一个郡守的位置。而那虞相公素来与我相善，又直接帮我弄个河北武安郡的好去处，当晚便拿到了文书。我当时虽然觉得不光彩，但又走了几日，到了登州大营，还是决定去上任为好，便连夜动身离开大营，准备去河北赴任。”
远处夜空中，隐隐有两个光点在晃动，只是天气寒冷，风又大，大家普遍性缩着头，都没注意到罢了。
譬如说张行这里，听到这位张常检自陈做了太守去赴任，周围內侍都按捺不住，以至于有人当场来问：
“张常检做了大郡太守，为啥现在又回来做了常检，是遇到贼人造反了吗？听人说，河北、东境到处都是反贼！”
这个猜想就合理多了，包括之前有疑问的內侍都已经脑补出了回来因罪降等的戏码。
“是也不是。”
又两队骑士从兔园中出来，沿着涣水向上下游分别驰去，张行瞥了一眼，继续来说。“我带着文书，从登州大营里出来，拿着罗盘，顺着山势去走，稀里糊涂走到了一个荒村……村里人明显是春耕后整个逃离的，山坳里全是庄稼，村子里却全是杂草，遮蔽了道路，偏偏这荒村还是我当年二征东夷逃回来时的落脚地，还是认识的……我在村里砍了半日草，怎么都砍不干净，就心里负气，觉得大丈夫生在世上，遇到这世道，怎么能去摧眉折腰事权贵，换个安享富贵呢？原本就觉得这个太守得来的太腌臜，此时起了意气，干脆掉头折返了！”
众人听得入迷，有人不顾身份，忍不住催促：“没遇到贼，那后来呢？三爷回来后呢？”
“回来后，本想凭一股意气做些大事……”张行看了眼又一个腾空而起的较小流光，复又回头去喊人。“徐大，你听那么认真作甚？不用干活吗？”
靠在车上，同样听得入迷的徐大郎醒悟过来，腾空一跃，甚至顾不得低空转移地点，便卷着一股公公们最熟悉的长生真气去寻新腾起的流光了。
而张行也回过头来继续跟这些內侍做讲：
“但我比较年轻，眼高手低的，原本计划在淮上做事，结果走到半路上，天热炎热不堪，又遇到大雨，道路泥泞的厉害，有人喝了浑水，再一中暑，倒头就死，死了就臭……渐渐的，随行的军士、民夫，包括靖安台的人全都忍耐不住，怨气丛生……”
“可不就是跟眼下一样。”
“不错，一个热一个冷罢了！”
內侍们感同身受。
“当然一样，但关键不是天气，严寒酷暑、冰霜雨雪，天道自然，关键是上面的人不把下面的人当成人。”张行认真以对。“不要说你们，便是做了巡骑，穿了身锦衣，他们也只把你当成一把子薪柴，你的命，在贵人眼里便不是一条命……”
周围人纷纷点头，都说张常检说到点子上了，便是王公公也张了张嘴，似乎是要说些什么。
而待周围人渐渐缓和下来，张行方才讲了下去：
“剩下的没什么还能说的了，因为很多人估计都听过，当时群情鼓噪，我一时忍耐不住，便手刃了鼓动三征和修大金柱的南衙相公张含，挂着他的首级，带着我两个伴当浮马过了沽水，从此做了反贼，当时靖安台和军中高手全都在旁，却无一人拦我，反而十之八九渡河逃散……你们说。人心如此，空有武力，又能如何呢？”
周围陡然安静到了极致。
有些人明显反应了过来，有些人似乎早就在等这一段，还有些人依旧在茫然，只是意识到气氛发生了变化。
而伴随着发生在不远处夜空中凝丹高手缠斗，以及周边骑士各自去摸刀兵，张行正色看向了王公公：
“老王，我也不瞒你，后面的谷熟和前面的下邑都已经被我们取下，你们现在是风箱里的老鼠，你准备怎么办？”
“张三爷想我怎么办？”话到了这一步，王公公反而坦然。“反倒是我不能理解，我一个內侍，真气不过通脉三条，阁下一刀砍了便是，何必如此？”
“那他们呢？”张行反手指向周边。“他们也只是一群內侍，我为何又要耽搁功夫？”
“要做大事，收拢人心嘛……阁下刚刚也说了。”王公公冷笑一时。
“那你不是人么？不长心吗？”张行追问不及。
王公公登时沉默，但片刻后，随着外围屯军开始躁动呼喊起来，他终于缓缓开口：“我大概知道张三爷想要我们做什么，但我们是一群內侍……说句不好听的，宫人跟你们造反，都还能配给军士做老婆，我们一群內侍，跟你们造反，便是你们自家士卒，哪个瞧得起我们？我们不知道路难走吗？可为什么还要扔掉东都的宅子、金银，眼巴巴的去江都？我们只能去江都，天下虽大，却只有那里的行宫能容我们。”
周围许多伶俐的內侍都已经脑补了许多东西，而此时听到王公公出言，却也有些黯然和冷静下来。
“我承认。”张行坦然点头。“你们便是造了反，我们黜龙帮内里也必然有许多人瞧不起你们，而且你们这些內侍，在宫中养尊处优惯了，也很难适应地方上的艰苦，到时候我要严肃军纪，还要惹出许多事来……但是，我想问王公公几句……其一，我刚刚都说了，下面的下邑也被我们占了，你们准备付出多少伤亡出去？你们这么多人走到江都，到底能剩多少人？其二，你们真以为到了江都便能躲过兵祸，就能安稳活下去？”
王公公张了张嘴，似乎是无言以对，也似乎是不想多说什么。
兔园内部再度起了骚动
“也罢。”张行依旧坦然，丝毫不以为自己是在浪费时间，他站起身来，继续说道。“老王，你是懂道理的，便该晓得，这等世道，想要活命，想要别人看得起，须自己去争、去做，所谓容身之处，也要靠自己来立才能稳当……我言尽于此，你们便是不愿随我起事，也请让着点，省得平白送了性命。”
说完此话，张行努嘴示意，两名骑士放下了王公公，随即，这位前伏龙卫副常检转身与众骑士牵上马匹，离开篝火，然后往骚动愈发明显的兔园深处道路而去。
所谓兔园，其实是前唐盛世时一位受封梁地亲王的宫廷园林，又称梁园，彼时繁华无度，连绵三百里，只是几百年风吹雨打，改朝换代，早已经沦为了一个地名，外加特定的一些小型馆邑罢了，勉强够贵人们和精锐巡骑们屯驻而已。
至于张行这里，因为兔园距离谷熟有点近，其实是准备明日上午再动身夺取上下两城的，只因为王振仓促来报，说他那边有叛徒出逃，张行这才被迫提前发动。乃是让几十个好手换上少花纹的锦衣，拿上两郡净街虎的弯刀，伪作锦衣巡骑看押民夫运输物资，率部众轻易骗开城池，然后便又匆匆南下，亲自来做侦察，准备随机应变。
而如今，张大龙头眼见着随着两头城池失陷消息传开，园内巡骑又一队队被调开，预估中的好手也都上了天进行兑子，更重要的是，屯军大队几乎整个被庞大的內侍、宫人营地给隔在外围，却是毫不犹豫，扔下那些內侍不管，率黜龙帮的几十骑修为好手们直接往园中来了。
这是战机。
身后骚动只被四面更大骚动淹没，沿途所有人都只以为是锦衣巡骑的队伍，居然放任他们一直走到距离中间灯火通明的最大居馆建筑群的前方百十步的距离。
而拦住张行等人去路的也不是什么关卡或者盘问，而是说，对面于骚动中，又涌出了一队锦衣骑士，并且似乎是在护送着什么人，正往外来。
双方相距三四十步，对面率先开口，赫然又是一个熟悉到不得了的声音：“是秦二还是吕黑绶？谷熟和下邑确系一起被拿下了吗？如何回来的这般快？”
黑夜中，张行尚未回复，对方便又有一人开口：“不管是谁，速速护送本官往外围屯军中寻郡中官吏和两位中郎将做指挥，中宫不能乏人，外面內侍中似乎又有骚动，李黑绶速速回去与沈朱绶汇合吧！”
回应对方的是些许沉默与与压抑不住的嗤笑声，这让对方微微一愣。
而张行骑在黄骠马上，也懒得理会周围动静，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运行寒冰真气，不急不缓，在黑夜中扬声宣告：“黜龙帮右翼大龙头张行，偕黜龙帮好汉全伙在此，闻得皇后经行梁郡，特来请谒！曹太守、李十二，还不前头带路？！”
整个夜晚都似乎迟滞了一下。
下一瞬间，居然还是张行抢先拔出制式弯刀来，浑身真气不要钱的流出，然后往前一指，往后一顾，继续轻声下令：“杀。”
“杀！”
周行范先行奋力一喊，随即绽放离火真气，跃马挥刀向前，而黜龙帮众骑也随之轰然启动，各自引出真气，汇成一团，齐齐喊杀，往当面冲去。
兔园内外，登时乱起，刀兵篝火，映照涣水冰层，回旋于夜幕雪地之间，登时惊破了旅途片刻哀梦。
PS：大家午安，顺便感谢昨日来聚餐小伙伴……这年头，吃顿饭不容易，大家辛苦了，都辛苦了。

第三十六章 雪中行 （5）
腊月廿三日晚，涣水东侧的兔园别馆，黜龙帮众骑士抢得先机。
他们在成建制部队已经成功夺取上下游两座城池的情况下，居然又近乎于神奇的躲避掉了护送队伍里三层外三层的耳目，直达别馆前，然后又在别馆最虚弱的时候准确的、骤然的发动了突袭，与负责保卫工作的锦衣巡骑发生了短兵相接。
不过，即便是猝不及防到这个地步，受袭的锦衣巡骑们依旧保持了某种训练下的应对本能。喊杀声中，面对浑身绽放着红光跃马而来的先锋之骑，巡骑们立即拔出弯刀，为首黑绶李清臣更是运行真气主动迎上。
然而，夜色中，随着当先二人的制式弯刀在半空中相交，运足了真气的李清臣却只觉得臂膀发麻、胸口发闷、眼前也几乎是一黑，然后手中弯刀便当场崩落，逼得他立即俯身抱住马头去躲，并趁势扭转马头，尝试逃回。
仓皇之中，身后黜龙帮的骑士们早已经杀来。
而根本不用李清臣提醒，锦衣巡骑们也迅速醒悟，自己根本不可能是对方的对手，然后护着彻底懵住的曹太守掉头往别馆内而走……
原来，锦衣巡骑们一眼望去，那些黜龙帮的骑士们身上的真气流光虽然繁杂不堪，却居然被一大片银灰色的寒冰真气居中联结起来，隐隐形成了一个整体。
换句话说，在官兵这边看来，黜龙帮的逆贼似乎早有准备，乃是甫一启动，便直接结阵成功了。
这种情况下，唯一正确的应对便是努力后撤，尝试汇集更多的修行武士，再请高手做阵眼，结阵应对。
实际上，李清臣狼狈而走，刚一喘过气，便在马上奋力大呼：“撤回馆内，寻沈朱绶，一起结阵护住殿下！千万不要仓促应敌，被他们分而击破！”
话虽如此，身后的黜龙帮骑士早已经驰马奋力杀来，就着对面别馆的灯火砍杀不断，所谓得势尚且不饶人，如今两军交战，一口咬到对方咽喉，又如何会松口？
早有锦衣巡骑刚刚调转马头，便落得刀劈刃砍，惨叫落马，生死无常。
迅速产生的惨烈死伤极大震动了锦衣巡骑们，当此生死之机，早有三四骑因为此处劣势与之前被突袭的惶恐失措，选择服从于心理恐惧，违抗军令掉头往侧面逃去。
不过是须臾片刻，待身侧真气弥漫的张行从容催阵，打马向前二三十步而已，这一队十几人的巡骑便已经七零八落，彻底失去战力。就连李清臣，只因为放声下令，耽误了进入别馆逃走时间，都被周行范追上，趁着他脱力失刀，轻松生擒了过来，就在马后硬生生于冻结的冰地上拽着衣领倒拖了回来。
剩下两三骑来不及奔走，眼见着李清臣被俘，两面被对方骑阵兜住，张行这个老上司也出现，干脆下马弃刀，选择降服。
但张行看都不看这几人一眼，反而当场大声呵斥：“不要管俘虏，速速打折腿扔在这里，李十二也扔在这里，全伙继续前进，能不下马就不下马，直接冲入馆内，曹汪才是此战最大要害！张世昭、高江次之！沈定再次之！”
众人不敢怠慢，即刻依照军令而行。
可怜李十二，修为其实不差，最起码本不弱于小周，反应也全都合理，甚至堪称应对妥当，勇气不减。但当此之机，遇此攻势，真真是有些虎落平阳之态，居然真就被昔日队内后进拽着衣领，然后两名黜龙帮高手迎上，一人一刀背，硬生生砸折了双腿，复又在腹部补了一刀，扔在了别馆外。
然后其人卧在冰雪地之上，眼睁睁看着那些反贼簇拥着那个背影，追着梁郡太守曹汪，骑马压着碎步上了台阶，入了别馆。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甚至贼都懒得多看你一眼，人生愤恨，莫过于此！
另一边，张行既打马杀入别馆，内里早已经混乱不堪，居然让他率众一直骑着马催过前厅，来到别馆前院中的巨大影壁之前。
这位大龙头毫不客气，运足真气，往身前影壁奋力一击，便将足足三层砖的影壁硬生生捅开一个口子，周围骑士会意，也是立即动手，各自发力，几乎是瞬息之间，便将影壁整个推倒。
影壁既倒，院中视野开阔，张行勒马向前，驻于院内中央，渐渐熟悉这种阵眼身份的他身上寒冰真气愈发漫延无度，与周围闪着各种真气的骑士隐隐勾连，然后在马上居高临下，指挥周围骑士在院内往来碎步驰骋，猎杀无度。
凡有持兵器者、负甲胄者、真气闪动者，皆蜂拥而杀，但有从两侧前后结队涌来者，皆迎面而取。
至于投降者、无兵无甲者，若有余地，皆如之前那般以真气运兵刃，以刀背打折双腿，掷于院中空地。
当然，黑夜之中，乱战之下，切实不乏直接一刀了断的处置。
须臾片刻，便有肃清院落之态。
与此同时，所谓沈朱绶和他的大阵却根本不见踪影。
这是当然的，张行早就察觉到大阵在哪里了，否则也不至于驻足于此。甚至，百十步外，隔着一堵矮墙的别馆大堂清晰可见，他都没有直接进取，反而在肃清院落后下令身后这几十骑一分为二，一队继续在马上回转，于院中掌控局势；另一队则下马集合，开始在周行范、贾越二人带领下按顺序破袭两侧的厢房，主动扫荡。
但这种扫荡带来的短暂停驻，丝毫减缓不了百十步外隔着一堵墙别馆大堂内的气氛。
“沈朱绶！”灯火下，身上蹭了一身雪渣子又化掉的曹汪都快急疯了。“你的人呢？快快领本部出去结阵啊！罗、薛两位太保把中宫托付给你，李十二郎豁出命来，才给你找个讯息，若是被张行那贼厮就这么推进来，你我要成天下笑柄的。”
“我的人在哪里？”挂着朱绶的沈定茫然回头，摊手以对。
“你的人在哪里，问我干什么？”曹汪愈发气急败坏起来。
“我的人在哪里？我的人都在前面院子两侧的厢房里，罗、薛两位留下的巡骑也在那里。”沈定奋力跺脚，勃然变色。“曹郡君以为张行在杀谁？你以为他杵在那里干什么？他在各个击破，杀我的巡骑！阻止他们跟我汇合！就好像他在拦住你，不让你去跟外面屯军汇合一样！”
曹汪怔了怔，但还是忍不住催促：“可你不是已经凝丹了吗？你为什么不冲出去，与他决一死战？”
沈定一时语塞，但马上反问：“凝丹有什么用？曹太守亲口说了，张行真气四溢结了阵，我便是凝丹出去能做甚？况且，曹太守也可以摸黑从侧面翻墙出去，联络屯军啊，为何不去？”
曹汪无语至极，能为什么？怕死啊！
而且，若是换了别人来问，他曹太守还能脸红一下，可沈定来问，他却只觉得荒唐——你到底是个凝丹啊，而且是靖安台的朱绶啊，问这种话，脸都不要的吗？
实际上，非只是是曹太守，旁边几名狼狈不堪的锦衣巡骑、內侍、官吏，也都侧目。
二人正在大眼瞪小眼，忽然间，一阵香风闪过，却是一名男装女官昂然持刀率先闪出，接着，之前便被动静惊动的皇后本人也面色严峻，带着数名女官快步跟了出来。
前面二人赶紧转身俯首。
皇后虽然紧张，但还维持姿态，只是认真来问：“前面到底什么境况，贼人如何杀到堂前？我听着动静是不是小了些？那周边妃嫔居所如何可曾查探？几位小公主可有安抚？张相公和高督公那里做了通知吗？”
二人便欲开口，却居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也不知道如何应答……实际上，迄今为止，他们都不知道张行是怎么出现在兔园里的，而动静小下来的缘故更是不敢轻易言语。
见到如此情形，可能也是之前听到了二人争执的部分，那男装女官懒得理会，直接运了断江真气到锋刃之上，然后昂然甩着刀芒往外而去。
来到堂外，这女官并不往门前去，反而是来院墙边角，藏身黑影之中，微微纵身一跃，便看到灯火下满院的尸首、伤员，更有无数降人堆积在院中，全都咬牙切齿，抱腿哀嚎痛哭，而那贼首端坐马上，威风凛凛，真气四下漫延，牵引十数骑不止，依然在指挥破袭。
这女官本是做侦察来的，虽然惊怒交加，但还是认得对方和阵型的厉害，便准备就势退回，与皇后做汇报。
但也就是此时，距离她不远的侧边又一个厢房被破开，一个相熟的北衙公公被揪着头发出来，同时还有一个认识女官追出，居然也随之被人拽着头发揪出来，刀光剑影之下，男装女官再难忍耐，便猛地跃下，挥起一段三尺有余的刀芒。
不过，刀芒刚一出，便立即引起了院中贼首的警觉，后者伸手一指，一声令下，十数骑便蜂拥而来。
女官看到这些人马上舞刀动作并不熟练，马速在院中也提不起来，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看她只是一人，心中轻视，居然脱离了阵型，断了真气牵引，便反而起了横劲，乃是巍然不惧，待到第一骑将至，忽然侧闪，同时挥刀反抗，只一刀便将第一骑坐骑的一双前腿整个齐平断掉。
既是字面意思上的马失前蹄，对方整个人摔下，砸到了正前方院墙之上，又被剧痛的马匹乱蹬，登时生死难料。
这还不算，女官复又挥刀，准备迎上第二骑。
可双方一交手，女官就如遭雷击，立足不得，反向趔趄后退了数步，然后被尚在挣扎的无蹄马从后一顶，整个人翻了过去。再于马血中抬头一看，便彻底绝望。因为对方身后，那作为阵眼一般的贼人主将，居然主动向前逼来，继续维系了阵中的真气潮汐。
既然结阵，自己如何以一当十？
另一边，这女官既然伤了人，一众杀红眼的黜龙帮贼寇又如何会怜香惜玉，看她失措，登时乱刀砍下，就在这院内将此人与那失蹄马一起剁成肉泥。
张行远远看着这里，随着一阵温热气息迎面扑来，难得出神了一下，因为他隐约记得这个女官有些眼熟，应该是当日在西苑或者观风行殿里见过的，但此时，实际上是两军交战，又如何会顾及这些？
更何况，随着他一转头，很快便发现了此行的一个重大目标——高江也被打折了腿，然后被拖了过来，犹然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马上的自己。
张行心中大定，即刻来问：“高督公，张相公见在何处？”
高江只将脖子一扭，却是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张行也不为难他，只是继续来等。
又等了片刻，随着周围厢房被掏的七七八八，却无张世昭痕迹，那名伤员也被扶起，便也不再耽误时间，而是即刻下令，再度进发，准备涌入前堂。
同时，不忘让人拽起了高江。
高督公此时也终于开口，厉声呵斥：“张逆！皇后千金之躯，你今日但敢惊扰，必要受朝廷大军雷霆之怒！”
“说的好像我不惊扰，朝廷大军就会放过我一般！”张行在马上失笑相对，然后打马来到院子后墙前，复又勒马不动，只是向前抬刀示意。
周围骑士会意，纷纷上前，列成一排，各自举起弯刀，绽放出身上真气，而张行也毫不犹豫，居中释放出了大量的银灰色寒冰真气，真气左右联通，形成一道仿佛会呼吸的真气高墙，然后随着居中的张行往前微微一劈，所有人也齐齐劈下弯刀，带动了整个气墙陡然一涨、一扑，便将前面的院墙整个扑倒。
院墙既倒，外面自然还是喧哗愈盛，但此处周边却陡然一静。
随即，望着目视可见的堂上情形，小周、贾越、鲁氏兄弟、郭敬恪、张金树、黄俊汉等人无论出身，纷纷本能下马，然后面色涨红往前涌去。
却不料，被簇拥在中间张行居然没有下马，乃是在堂内外许多人的目瞪口呆中直接勒马挥刀，踩着台阶踏上了前方大堂之上，而他身后的黜龙帮下马骑士，也都怔了一怔，方才继续匆匆涌入大堂，四面包裹的。
既纵马引刀入堂，左右又控制了局面，张行四面环顾，目光扫过前方惊愕的皇后与一侧仰天闭目的沈定，还有沈定身侧的红袍中年人，这才不慌不忙，当堂下马，却还是维系着真气阵海。
然后只将黄骠马一拍，便将坐骑赶出门去了。
“沈兄……”捏着血淋淋弯刀的张行侧身认真来看沈定。“你身侧是曹太守吗？”
沈定不得不睁开眼睛，抿了抿嘴，小心做答：“是。”
“那你到底凝丹没有？”张行放下心来，继续来问。
“就是那个槛上……”沈定尴尬以对。“还飞不圆润。”
张行叹了口气，一时也有些无语：“咱们的交情，我当然知道你十几年年间在黑塔里，就只养成了个文案底子，所谓当惯了官的，战场上不足为虑，但既到了凝丹，怎么也该去院中一搏吧？两军交战，皇后身侧的那个女官都敢去博命，生生溅了许多人一身血。”
沈定面红耳赤，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左右一看，看到皇后惊愕中带着哀意的目光，也是掩面出言：“我得护卫殿下。”
“你只说现在我该如何处置你呢？”张行负手挽刀，追问不及。
沈定一慌，勉强来应：“张三郎，莫要逞一时之快，皇后素来有德……”
“我是说如何处置沈兄！”张行一手挽刀，一手直接点到了对方胸前。“是你自己！”
沈定看了看被打折腿的高江，也是无言。
张行叹了口气：“算了，当日升白绶，还是你给我点的文书，算是有一番恩义，你且走吧，直接回东都……飞不起来就跑，不要掺和这件事了！”
沈定看了看皇后，强忍着羞耻来答：“若要逃走，我刚刚便走了，皇后在这里，我一定要维护的……”
“但你是凝丹，谁放心让你这么立着？”张行无语至极。“若要留下，得打折双腿，甚至打折双臂才行，否则，便只好一刀宰了。”
沈定沉默不语。
张行懒得再惯着对方，借着真气阵海的翻腾，手起刀落，迎上对方本能绽放出护体真气，只是用刀背往对方肘弯处狠狠一砸，居然奏效，换来一声惨叫，身后几名头领也不敢怠慢，一拥而上，硬生生将对方打折了四肢。
控制住了此人，但所有黜龙帮的骑士们都有些难以言喻的表情，因为对方虽然武艺底下、护体真气也薄弱，却是真真的全身护体，俨然是真的凝丹高手。
坦诚说，如果不是张龙头率领大家结了阵，估计真没人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么一位不战不降不跑的凝丹“高手”。
“曹太守！”张行目送沈定被拖到一侧，扭头来看曹汪。“张相公人在哪里？”
“不知道。”曹汪捻着胡须侧过头去。
“那曹太守为何又不走呢？”张行继续追问。
“身为朝廷大臣，焉能望风而逃？”曹汪严肃相告。“何况皇后在此。”
“可你不知道，今晚你才是关键吗？”张行有些无力。“这个时候，爬墙、钻狗洞，逃出去，把外面屯军指挥起来，才有可能把局势扳回来……等在这里，难道不是坐等着跟皇后一起落入我手吗？”
曹汪沉默不语。
张行终于摇头，抬手一指，贾越等人立即上前，又当场将这位曹太守打折了双腿。
好在这位终于不是凝丹了，不然要吓死个人。
不过，即便如此，张行也有些一言难尽，他指着地上摊着的几位大员酝酿了很久，才看向了一直没有吭声，但却被所有人偷看了无数次的皇后：“殿下，恕在下直言，朝廷里、地方上全都是这种人，怎么能搞的好政治？”
皇后沉默一时，许久方欲开口。
但也就是此时，一人忽然从皇后侧后方的角门转入，在守着那个门的小周惊愕之中从容做答：“张三郎，中宫殿下十数载未曾干预政事，你又这般嘲讽，是不是弄错了人？”
张行冷冷盯着来人，身上刚刚放下的真气复又重新流出，如临大敌，弄得大堂上温度骤降。
那人丝毫不慌，也没有半点真气流露，只是走到皇后身侧，从容以手指向了自己：“咱们凭良心讲，这天下乱到眼下，我张世昭都比皇后要多担几分责的。”
张行哑然失笑。
“别断我的腿了，我只是个奇经层面的废物，而且多少是南衙相公，位置挺尊贵的。”那人继续走到皇后侧前，挡在了皇后与张行之间，这才拢手驻足。“而且年纪也大了。”
“把外面打折腿的人，全都扯到堂前。”张行点点头，回头吩咐了一句，然后扔下手中弯刀，却又向前两步，平静握住对方双手。“张公教导的是，但不免妄自菲薄，因为人尽皆知，天下之事真要论罪，首先还是要怪罪于皇帝，皆是那位圣人视天下为儿戏，杀黎庶如除野草，以至于人心沮丧，关西瓦解、他处土崩……至于皇后与张公，不过是居于昏君之侧，按大魏律法当做株连而已。”
张世昭感受着对方手上传入的丝丝寒气，从容反问：“所以张三郎要杀我们吗？”
“非也。”张行摇头以对。“只是想告诉张公，当其位受其责，昔日借昏君而得享富贵，便该晓得，有朝一日，因此而被践踏如粪土，也是理所当然……杀不杀是一回事，可路是你们自家选的，不该怨天尤人，惹人笑话。”
张世昭笑了笑：“我要是答你这话，万一将来侥幸到了江都，怕也是活不下去的。”
张行也笑。
而张世昭忽然又开口：“土崩瓦解，确系如此，但欲安天下，难道要倚仗这些乌合之众？张三郎，恕我直言，今日潮起，他们自然个个雄勃，明日潮落，他们未必有地上这几位妥当……你信也不信？”
“我信。”张行连连颔首。“而且何止是他们，便是我遇到潮落，又如何能维持体面？所以张公，在下受教了，就不嘲讽这几位了，省得你说我得势便猖狂。”
张世昭干笑了一声，便欲再言。
孰料，张行抢先一步，环顾身后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头领们：“张相公言辞锋利，我们承受不住，所以速来打断他双腿，再封上他的嘴！”
张世昭心中一吓，赶紧运行真气，想要抽手，却不料对方双手处真气绵延不绝，好像做了小半个时辰的阵眼，真气不减反增一般，居然一时无法抗拒。
PS：大家晚安。

第三十七章 雪中行（6）
处置了一位南衙相公后，此次夜袭的黜龙帮骑士们心情振奋再上一层楼之余，然后终于将目光再度对准了那个站在最中间的女性。
他们非常期待张大龙头和皇后即将继续的对话，甚至已经有人预想，张大龙头会不会给皇后介绍一下他们各自的名号、籍贯，仿佛这样就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凭证一般。
但出乎意料，张行处置了张世昭后，复又打量了一下皇后，反而有些意兴阑珊，再无之前那番质询姿态，只是微微一拱手而已：“殿下且安坐，若有不便自与宫人往后院处置，但以此间事繁杂，还请尽量在堂上不动。”
这话礼貌且实际，皇后也只能在几个宫人的围绕中沉默坐下。
而张行见到对方配合，也不吭声，反而亲自去一侧拎了把椅子过来，然后就坐到皇后七八步外的距离，继而一声不吭，等待了下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略显焦躁的黜龙帮骑士们宰了第四个准备偷偷爬走的人以后又一刻钟，一道在夜色中并不是很显眼的流光忽然飞来，落在了院中，然后一个人影沿途打量，步履加快，最后闯入堂上时早已经按捺不住振奋之色，一时呼吸粗重。
赫然是徐世英。
“如何？”沉默了好一阵子的张行终于再度出声。
“诚如大龙头所言，那薛亮确实不是我对手，空中便被我寻到机会割了半只手，真气也快散尽，却是逃入屯军军营里了。”徐世英目光从坐在中间的皇后身上收回目光，仓促举起沾着血迹的制式弯刀应答。“屯军中的中郎将还是有些靠谱的，早早顺着营盘结阵，我不敢追进去，只是趁他落地的背身破绽再行一击，用真气从身后咬了他肩膀一口，便撤了回来……除非有修行长生真气的宗师，否则断无一月内再战的能耐。”
“那就好，辛苦了。”张行也心中大定，顺便以手指向了安静了许久的地上。“曹汪在这里，张世昭在这里，高江在这里，皇后也在这里……沈定也在这里……罗方其实不大可能是雄天王的对手，但此时暂不计较，只你能伤了薛亮提前过来，大局便已经定了七分，剩下三分，乃是要防着两支屯军的首领乘夜反攻。”
“皇后在这里，太守在这里，相公、督公也在这里，他们如何敢催大军来攻？”徐世英目光扫过这些人，心中也是大定，便立即回头来笑。“三哥神武，轻施小计，便让强弱逆转，胜败两分……要我说，此间事，从三哥驻马替那些內侍推了车子时，便要定下了……这些人一直到现在怕是都不晓得咱们怎么上的门。”
“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张行微微摆手，继续肃容以对。“我也觉得屯军现在不来，今夜便不敢来，但还有一伙子人，应该快回来了，夜间未必不能战，要格外小心……”
“李清臣、秦宝、吕常衡，这三个黑绶吗？”徐世英倒是一战起了锐气，口气也稍大了一些。“若这三人来，我愿为三哥当之。”
“李清臣短期内是没法战了，倒是秦宝和吕常衡这两个昔日旧部，他们应该还各有十几骑，交换着往谷熟和下邑侦察，你看看能不能替我拦一拦。”张行如此吩咐，复又再度指向堂上周边。“而且不光是这三人，我且歇一歇，此间也交与你来处置……谁要逃便杀了，谁要乱说话便封了他的嘴。”
话至此处，张行复又扭头去看周围头领：“你们也是，再辛苦一二，分出两队来，一队休息，一队再辛苦一二值夜……寻椅子便寻椅子，闭目养神便闭目养神，千万不要分开，只在堂内含混半夜便可。”
还等着张大龙头给皇后做介绍的部分头领大为失望，但经此一战，上下多少内外服膺了三分，却也无人敢多嘴，乃是纷纷应声。
张行也堂而皇之，就在堂上座中稍歇。少许片刻，随着堂上嘈杂声重新平复，而堂外虽然喧哗、哀嚎不断，动静不小，此人却也依旧鼾声微起，当场睡了过去。
说实话，人挺贱的。
这些首领，因为张行没有跟皇后做介绍大为失望。但过了一会，随着部分头领从之前酣畅淋漓到近乎一刀毙命的突袭中回过神来，稍微对局势又有些不安与后怕起来，再来看直接于堂上睡着的张三爷，反而稍微放松了一些。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时值冬夜，外面北风呼啸不停，堂外堂内，喧哗声与哀嚎声也根本没停过，而丝毫懒得理会那些头领心思的张行睡了也不知道多久，终于又被周围动静惊动，然后睁开了眼睛。
“徐大郎呢？”
扫过地上和外面尚在哼唧的俘虏，又看了眼堂中闭目养神的几位首领，张行立即朝正左右踱步的贾越发问。
“那个吕常衡先回来，徐大郎带着周行范、郭敬恪那几个人出门拦住，直接在别馆外面打起来了。”贾越扶着刀，面无表情，叙述平静。“他虽然战过一场，到底是凝丹打奇经，占尽上风的。”
张行恍然，继续来问：“雄天王如何说？”
“没有说法，应该还在纠缠。”贾越继续来讲。“成丹境胜负没那么容易分出来，但也不可能会等太久了。”
张行点点头，然后再三来问：“可还有别的什么事情？”
“有。”贾越忽然指向了张行身后皇后方向。“徐大郎走前，忽然来了个自投罗网的妃子和公主。”
“你懂什么？”张行无语至极。“便是皇后被俘了，也是乱中最安稳的地方，公主和嫔妃逃到这里总比留在外面的零散住处要强一些，如何算是自投罗网？”
说着，张行到底是没忍住顺着对方手指去看，却又当场失笑。
无他，那个低着头浑身发颤的嫔妃倒也罢了，那公主居然是个熟人。
更有意思的是，看到张行来看，躲在自家母亲身后探头探脑、大概只有八九岁光景的这个小公主似乎也立即认出了他，立即回笑过来。
张行觉得有趣，便随手去招。
下一刻，不等那低着头的妃嫔反应过来，小公主便居然窜出，越过她母妃与皇后来到张行跟前。
一时间，皇后以下，还有那些被打断腿的俘虏，包括醒着的部分黜龙帮的头领、骑士，众人纷纷侧目……当然，她母亲几乎吓瘫。
“你为什么要打断高公公的腿？”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当然好奇心过头，直接便问。
“没办法。”下意识将带血刀子往身后提了提的张行坦诚以对。“不打断他的腿，他就跑了。”
“可是……你不是高公公手下吗？嬷嬷说，嗯，宫里的男女除了我们一家人和牛公公外，都是高公公管着的。”
“我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你升官了？”
“不是，我造反了。”
“造反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父皇啊、高公公啊，还有其他这些人，老是管着我，我心里烦，就想反过来管管他们。”
“他们能让你管吗？”
“不能，而且还要打折我的腿，再把我扔西苑洛水里……于是我就先跑出来，找能打的过他们的人，现在找到了，就打回来了，先把他们的腿打折，待会准备在外面河上凿开冰，拴着石头沉下去……”
堂上刚刚泛起的些许呻吟声莫名一静，但是又把外面的呻吟声显了出来。
小公主好奇探头，立即吓了一大跳，因为人太多了，堆在一起视觉效果也挺吓人的，所幸大概是徐世英比某人处事妥当，晓得还有成丹高手没有结果，所以专门让人灭了外面的多余灯火，没法看到满院子红雪的。
“这么多人都是你打的吗？”回过头来，小公主明显有些紧张起来。
“对。”张行歪头想了一下，还是点头。“他们不让我打高公公和张相公，我便只能先打他们。”
“他们不疼吗？”
“疼的很。”
“外面不冷吗？”
“冷的厉害。”
“那你也挺坏的。”小公主也歪起了头，顺便提出了一个比较准确的评价，引得皇后身侧的身影明显又是一颤。
“确实。”张行叹了口气。“没办法，大人都一样坏，这世道，不坏活不下去，也干不了事……”
“但我还是喜欢你。”小公主想了一下，把头正过来，给出了一个意外的说法。
张行难得在这个晚上愣神了一下，然后认真来问：“为什么？是因为去年在北面山下，你父皇扔下你们跑得时候，是我把你带马上了吗？”
“不是，是更早的时候，就是在车上看棺材的时候，他们都让我哭，也都板着脸看我，母妃还偷偷抱着我哭，就你一个人愿意对我笑，今天晚上也是，大家都在哭，都在板着脸，只有你对我笑……”
“……”
“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想那时候的事情，挺久了，一年多了……这么说起来，你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个积年的望门寡了。”张行二度回过神来，微微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牙来。“得亏没配阴婚。”
“母妃，什么叫望门寡？什么又叫配阴婚？”小公主没有被吓到，反而不解回头。
她的母妃才三十出头的样子，站在皇后身侧宛如两代人，但可能正因为如此，根本一声不敢吭，偏偏又忍不住抬头去偷看自己女儿。
小公主也俨然察觉到了母亲表情的不对劲，却又有些茫然，便又回来看张行。
“去你母妃那里吧。”张行见状叹了口气。“今晚上事情挺多，你年纪小，早点睡，裹个毯子，别着凉了就好。”
小公主这才带着一丝疑惑，转身过去，却又不忘朝堂中唯二坐着的皇后那里行了一礼，口称母后，然后才飞奔到自己生母怀里。
“加把椅子，寻个毯子给……”张行努嘴示意，却又有些恍惚起来，似乎是想问问对方名字或者封号（她年纪虽小，却应该在去年成为望门寡时有些说法），但不知为何，他反而就此打住。
话说了一半，但不耽误贾越会意，立即搬来一把椅子，又到外面院子一侧的厢房里寻来一个干净毯子，那妃嫔一声不吭，只是赶紧抱着自己女儿在皇后侧后方躲住。
到此为止，反贼大龙头与大魏公主亲切而坦诚的交流终于落下帷幕。
不过说实话，这一幕虽然有些离奇，却还是有些让人失望……毕竟，周围的头领们，踏上堂后，本以为今晚会有一场更经典的戏码，比如说张大龙头会跟张相公激辩一些造反的合法性问题，再比如张大龙头会带领着大家对皇后展示出足够的礼节，还比如张大龙头会砍几个人助兴。
但都没有，张三爷封了张相公的嘴，打断了许多人的腿，然后跟皇后沉默对坐，甚至打起了呼噜，倒是一个小公主如兔子一般窜了出来。
跟之前对那些內侍一样，平白说了好大一通废话。
当然，些许失望，是遮掩不住黜龙帮众骑士今晚的振奋与战果的，张大龙头的威望不减，今夜到明早，他在这里暂时说一不二。
不过很快，随着小公主被安顿好，皇后夜主动开口了：“张卿……”
“殿下是在喊我？”侧耳尝试去听外面动静的张行回过头来，一时难掩诧异。
“是。”皇后言辞恳切。
“还请喊我张龙头，或者张三郎……张卿就不必了。”张行在座中平静应声。
而此时，无论是在地上萎顿的那几位高级俘虏，还是其他原本在休息或者在警惕的黜龙帮头领，也都提起精神来看这边。
“那好，张三郎。”皇后喘了口气，就在堂上来问。“我就不问如今局势了，只问你，到底准备怎么处置我们这些人？”
张行想了一想，依旧没有任何隐瞒：“今日事本就是我临机决断所致，接下来，若是罗方罗朱绶大胜后来攻，或者两位中郎将的谁鼓动大军来攻，我们自然要带着殿下还有堂上几位大员突围而走；可若是他们担心玉石俱焚，或者因为失了首脑不敢为，那我委实没想好该如何处置堂上堂外众人……唯一能说的，便是请殿下放心，在下与黜龙帮上下，绝无擅自惊扰殿下之心……只要殿下配合，便不必忧虑后宫的安全。”
皇后点了点头，这跟她想的似乎没什么区别。
但很显然，对方只承诺了对后宫的安全保证，却没有提及其他。
而身为皇后，她不可能不做询问与争取。
“堂外人呢？都被打断腿，天气又那么冷，会有些人被冻死冻伤吧？”皇后继续来问。
“有院子遮蔽寒风，若没有其他伤口，不会那么夸张的。”张行脱口而对。“而且周围还有火源……若是后半夜局势稳定，腾出手来，殿下又担心，我就让人点起火堆，把他们尽量妥善安置就是……至于说明日冰河，说不定真有，但要看人，不可能将无辜降人扔进河里的。”
皇后勉强颔首，却又在微微迟疑后依旧询问不停：“那更外面呢？”
“难得殿下还能想着更外面，让我多少服气三分。”张行失笑以对。“但是可惜，我并没有从外面大肆侵攻，短时间内，更外面的生死，只是他们自家所决罢了。”
皇后反而叹气。
也就是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夹杂着真气的暴喝，声音滚滚，宛若惊雷，立即便惊动了所有人：“你就是秦宝吗？果然好武艺！曹州徐世英在此，看在张三爷的面子上，今夜且不杀你！带着这个吕常衡滚出去！”
张行听了片刻，许久后笑了笑，回头以对：“小儿辈已破敌，待会与皇后认一认小徐，不过，在下委实要认真想一想，该如何处置这些人和这个局面了。”
皇后自然无声，地上那些人和院中那些人，从张世昭等人算起，有一个算一个，却表情更加萎顿起来。
不然呢，还能站起来踢张贼一脚不成？
俄而片刻，徐世英带着小周等几人折返。
意识到这些头领心思的张行就势起身，却是从徐世英开始，将此行骑士的姓名、籍贯、年龄一一与皇后做了介绍与指认，果然让堂上气氛重新火热。
也不知道说给皇后听到底有什么意义，但委实就是火热，委实就是人人激动，觉得今晚的突袭果真是圆满了。
而就在堂上煮火锅的时候，秦宝和几名骑士带着被徐世英打伤的吕常衡和其他伤员早已经狼狈离开别馆核心区，正准备往外围屯军处而走……可忽然间，随着一阵北风停滞，乱糟糟的声音中，秦二郎猛地听到身后似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却似乎是在呼救。
只是动静太乱，不敢做保证罢了。
“二爷走吧！”
周围残存巡骑早已经疲敝、惊惶不堪。“肯定是真呼救，但咱们能救几个？何况声音在别馆那边，再惊动那个凝丹怎么办？”
秦宝摇头以对：“既是真呼救，便是真有兄弟陷入其中……你们先走，我一个人摸过去找人。”
说着，居然将驮着吕常衡的斑点豹子兽缰绳递给属下，然后一个人掉头去循声救人了。
找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果然别馆边缘的雪地上找到一人，却居然是不顾腹部有伤、双臂强撑着爬出了几百步的李清臣，后者失血挨冻至此，早已经气若游丝，难以动弹。
一直到见到是秦宝过来，方才苦笑出声：“若非秦二你，今日便要真如一只敝履，冻在泥浆里了。”
秦二郎心中黯淡，压下诸多心思，俯身将对方负在身上，然后追着下属，往约定好的屯军处行。等到进去，安置好人，却又见到失了半个手掌，面色惨白的薛亮，更是无言。
而很快，不出所料，随着一道淡金色的辉光闪过，真气快要见底的罗方也狼狈逃到了屯军军营内，居然也受了明显的内伤，步履踉跄。
众人此时汇集，自然晓得皇后居所被攻陷，中宫被俘，然后上下两城被攻陷，本郡太守被拿下，南衙相公、北衙督公也一并被拿下，便是沈朱绶，应该也是被拿下了，靖安台的三组巡骑在别馆的留守主力也应该死伤丧尽，最起码丧失了战斗力。
一时间，只剩下两个屯军中郎将，一个郡丞、一个都尉、一个本地黑绶，外加两个一轻一重伤了的朱绶，伤势一轻一重的黑绶，以及一个秦宝。
局面糟糕到了极致。
此时，似乎唯一能拿主意的罗方按着胸口四下来想，想了半日，却居然首先看向了秦宝：“秦二，你自己说，靖安台这里，就只有你一人算是囫囵全乎的，而且是不是你先来告知军情，引动我离开别馆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清臣躺在一边榻上，刚刚缓过一点气息来，此时闻言却不顾一切作色来骂：“罗方！秦二报的侦察可曾有误？之前倨傲自得，一意孤行要孤身去谷熟的不是你？秦二能说上话？真以为当时在场的人都死绝了吗？再说了，若秦二郎是间谍，刚刚我和吕黑绶，都要死在别馆的，整个靖安台的三组人，也要死绝的！”
便是素来少言的吕常衡也在对面凳子上压着大腿上的伤口闷声出言：“罗朱绶，当面的人是屠龙刀张行，他的本事，别人不知道，咱们不知道吗？以此人的智计、才能、决断，又有了这般不弱于咱们的大势力能操弄，在暗处布置好了，忽然将咱们一击毙命，不是寻常事吗？”
倒是秦宝，终于沉声开口：“我承认，那些人必是看张三哥情面，两次没有动手……但我委实不是间谍。”
罗方看了眼秦宝，又去看吕常衡，再去看说了一气话便捂着肚子面容扭曲起来的李清臣和面如白纸的薛亮，心下彻底一沉……因为事到如今，他早已经意识到，即便是他自己也明白，秦二肯定不是间谍，而他刚刚所言，不过是一夜全局溃败后，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下的迁怒。
败了就已经败了，但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最大的麻烦。
“这么多俘虏，到底怎么办？”夜色中，满足了黜龙帮头领们近乎于无聊的报菜名需求后，又等来了雄伯南的胜利归来，张行很快便意识到，他必须要严肃考虑该如何处置这些俘虏和如何收拾这个局面的问题了。
难道要只带着皇后和寥寥几个俘虏乘夜突围？剩余这么多俘虏，就不管了？
开什么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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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雪中行（7）
“要不就放了……皇后殿下这么给咱们脸，咱们也得给脸。”
“两军交战，咱们人少，既带不走，就全杀了便是。”
“都是好手，至不济也是有一技之长的，愿意降的跟我们走，不愿意降的再杀了也无妨……”
“要我说，不用管，现在就走，趁着天黑，雄天王和徐大头领都在，护送着皇后、张相公、高公公、曹太守，还有那个什么沈朱绶，带着这五个人走了便是，其他这些人就扔在这里，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不错不错，被冻死是天时，真有鬼魂便去怨三辉四御，被救了是他的祖上的福报，被乱兵趁机砍了那是他平日不修德行……”
“我觉得还是杀了好！明正典刑！莫忘了，就是这些人平素欺辱我们，视我们为无物，如今落到咱们手里，凭什么轻轻放过？”
“说的不错，而且直接杀了便宜他们！得狠狠杀了立威！”
“如何杀才能立威？”
“就像大龙头刚刚说的，敲开冰层，缠着石头沉下去喂鱼！开春涣水的鱼肯定肥！到时候本地人一吃鱼就想到此事了，便是立威了。”
“还是太便宜了他们……”
“我倒是有个主意，为啥不取个水车，把他们绑上面，凿开冰，然后让大龙头按照他们职位、罪过，将这些人在冰水里滚几圈，活下来的就让他走，死了的就沉下去喂鱼……”
“哪里来的水车？”
“没水车，人也行，跟狱中上水刑一般……摁进去便是。”
众所周知，张行素来是个没本事的，穿越前所谓某乎上打嘴炮的，穿越以来，能活到现在，倚仗法宝无外乎三个：
一个是罗盘，必要时求个生死一线，或者念头通达；一个是身上真气锁钥大开这个作弊器，必要时牵手问好，大多时闷声发财；最后一个却是靠着所谓恳切交流了。
当然，这个交流细细说来又分两种，一种是张行站出来主动打嘴炮，属于古往今来成大事者、或者不成事者必须之技能，自不必多言。
另一种则是靠广泛听取意见，也就是所谓开会了。
至于说所谓吃软饭，靠人家白三娘庇护，以至于被一些人感慨“大丈夫能屈能伸”，以前绝对是有的，如今就不再提了，因为人家白三娘自家都应了，要做他一辈子的女侠……那自然就心安理得了。
总之，张行此时就是在开会。
但一开会，恐怕很快就不是黑榜第三的屠龙刀张三爷就意识到了，昨晚上那么出彩的、堪称一击致命式的成功突袭，并不耽误自己和这些人依旧是乌合之众。
真的是乌合之众，想法离奇倒无所谓，关键是相互之间意见差的过大了，而且稍一思索，便知道他们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全局考量，更多的都是在为一些浅薄的理由而进行表态：
有的人出身底层，因为皇后一点头，便忍不住要大方到底；有的人大概是因为之前受过官吏欺辱，便忍不住要发狠劲，杀个干净；还有些人单纯是因为担心招降这些朝廷精英会导致自己在黜龙帮里地位下降，所以言辞苛刻；更有人是经此一役，意识到张大龙头的权威，便开始想法子来奉承，只是根本没揪到点子上。
这些东西，连堂内堂外地上那群瘫着的，而且因为烤了火，连尿骚气、血腥气都再难遮掩住的俘虏们本身都察觉到了……他们在张世昭都被打断腿封了嘴的情况下频频往堂上来看，恐怕不只是因为这群人在讨论自己的生死。
更多的是无语于自己这群人的生死居然取决于这等无知的乡下土豪、强盗，以及平素根本看不上的地方低阶官吏。
更无语的是，他们居然栽在这么一群乌合之众手里。
那他们自己算什么？
这世道这么荒唐的的吗？
“张三哥！”
荒唐归荒唐，但耳听着讨论越来越离谱，堂外新起的火堆旁，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当日同僚之谊，便是涣水也曾一起来过，何至于此？”
“柳十一。”张行瞥了一眼，遥遥相对。“这是两军交战，你若没被俘，怎么叙旧都可以，便是之前逃了，我也认了，可若被俘，又哪来的那么多话？”
“再不说，只怕要被扔进水里做冰馄饨了。”那人闻言，愈发焦急。“张三哥，你倒是给句话，要怎么才能得生？”
“得生还是很容易的。”张行叹了口气，认真在堂上远远来讲。“我记得你跟之前东郡柳太守算是同族，他就能走，还能带着家眷、财私……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是因为人家愿意配合，替我们轻松解除了东郡七八个县、几十个市、渡、镇、卡的武装……”
“我哪有这个本事？”那人气急一时。“堂上那几位才有这个本事……”
“堂上这几位也没这本事了。”张行幽幽叹道。“如今外面屯军不敢来攻可不是因为他们下了令的缘故……所以，便是他们也不可能轻易得脱，大家都得有个说法才行。”
“事到如今，我只求生，非要说法……”柳十一敏锐意识到什么，但声音反而低了下来。
“你父母妻子都在东都是吗？”张行也意识到了一点什么。
对方旋即干笑一声，不再言语。
周边再度沉默。
但这次沉默没有延续许久，很快便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张三爷！我不像这位柳爷那般与你相熟，但我胜在年轻，无妻无子，族中也都在太原，东都便是想管也越不过英国公去……你放了我，我随你去做大事！”
张行便欲应声。
不过，此人话音刚落，又有人冷笑开口：“张三爷……你许久不在东都里，却不晓得这位冯巡骑来历，他虽只来台中一年，却有了极大名头，平日办案素来喜欢拷打施虐，无事都要人脱层皮出去，绰号‘恶鬼’……”
“那又如何？关你甚事？”
“不关我事，却关别人事，我怎么记得，台中曾说起张三爷造反时，着人放粮烧债，还让人去喊，黜龙帮起兵，本为百姓……也不知笼络此等人过去，如何能做大事？”
“欲做大事，正要不拘一格，任用人才……我自认秉案严苛，但也敢打敢拼，今日若得恩义，必将尽力报答。”
“今日可降，明日也可降……”
“钱九，我如何惹得你？你又不是那些没根的北衙白皮饺子，便是想降也无人要的，何故反而来耽误我？”
“我只是看不惯！”
“那就一起死吗？”
“肏你娘的！你说谁爷们是北衙的白皮饺子？断了腿还在这里充威风？”
“我……”
外面火堆旁乱做一团，张行反而因为这番闹剧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很显然，大魏朝廷揭开了外层的皮，下面也是乌合之众，只是人家体制太大，遮掩住了而已。
大家都是乌合之众，反过来说，花花轿子众人抬，也可以默认大家都是精英了不是？
不过，此时委实来不及多想，他也必须要拿个主意了。
“雄天王，你要辛苦一下。”
一念至此，张行终于强打精神，喊了一人。“请你往来一趟谷熟和下邑，看看城池是否安稳，援兵是否到位，顺便告知牛达和王振我们这里的结果，让他们安心守城……天明前再务必回来。”
“晓得。”雄伯南倒是没多少心眼，即刻起身。
眼见着流光闪去，张行复又看向徐世英：“徐大郎，你再替我看住堂上一阵子……将你怀中纸笔给我。”
徐世英原本想直接拱手，听到后半句不由愣了一下，立即从怀中取出一卷白纸和一支炭笔来。
“小周。”张行接过纸张，站起身来，最后看向了周行范。“我去寻个有桌案灯火的厢房，过半刻钟后，你和老贾将这些人挨个拽过去……我要挨个过下堂，问下事情。”
小周和贾越自然无话可说，周围头领则纷纷侧目，却也不敢多言，外面的俘虏同样老实了下来。
就这样，张行离开堂上，来到一处榻上洒满血渍、地上还有一个掉了半拉头的尸体的前院偏房内，也不顾及什么脏不脏的，直接上了榻，然后接着灯火的映照，俯身在榻上小几上用炭笔简单画了个表格……他本想将表格画的细致些，但不知为何，最终也只是大约列了籍贯、年龄、官身、家眷，以及一长串空白。
片刻后，小周与贾越按时拖拽着一名腿还弯着的锦衣巡骑过来，在张行示意下放到了几案对面的榻上血迹处。
张行看了看对方，似乎有印象，便一边自行来填前面信息，一边低声来问：“老赵……要降吗？”
那人扶着下方榻上血渍，看了看张行，缓缓摇头：“张三哥，你是知道我的，我家小妻儿宗族都在东都，委实不敢，除非你想法子报我死了……但也难，也还是不敢……还是求你念在往日情分上放我一条路，我这辈子感激你。”
张行不置可否，只是再言：“我只是问你降不降？”
“不、不敢降。”此人终究还是低头，咬牙以对。
“我要是能尽量保证你降过来的消息不被知晓呢？”
“那……那我愿意试一试。”
“好……再说几个名字……这些断腿的人里，指着巡骑点三个最差的人，再三个最妥当的人。”张行头也不抬，直接言语。
那人终于一怔，但片刻后还是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名字出来，然后却又忍不住立即来问：“不降就死吗？还是说名声差的，降了也死？名声好的，不降也能活？”
“不要问，也不要说多余话，道理大家都懂……路是你自家选的，我能做的不过是网开半面。”张行叹气道，然后直接看向了小周。“去吧！扔到堂内，靠一边放置。”
小周和贾越倒都是极好的执行人。
须臾片刻，又一人来，刚被扔到榻上，便瘫了下去，似乎准备叩首，幸亏小周又把他拽住。
张行抬头看到是个无须的，立即换了张纸：“姓名？”
“孙、孙桥。”
“哪里人？”
“东都……不对，南阳，约莫是南阳……”
“家眷何在？”
“早死光了，反正不记得了。”
“什么职务？”
“北衙文书內侍……”
“什么文书？”
“专做仓城出入的……”
“愿意降吗？”
“愿意……求张三爷给条生路，做牛做马……”
“小点声……北衙内里此番随行的，说三个日常里最遭人恨的名字，再点三个最好的。”
“是、是、是……”
“好。”张行记下名字，再去看小周与贾越二人，小心叮嘱。“带他下去，也放堂上……往后的人也如此，但要在堂上弄三四个点安置，外面也可以放，突出一个杂乱无序，但又分拨分堆……不要让他们乱说话。”
小周和贾越即刻醒悟。
其实，俘虏并不多，因为能在别馆安置的人本身不多，何况还杀伤了不少，抛开堂上那几位大员、贵人，前前后后，也就是四五十人。
不过，这四五十人，不是有修为的巡骑，便是懂文字、算术的的北衙公公，还有一部分是本地对接后勤、情报的官吏。
换言之，最起码都是可以称之为有一技之长的人，不然黜龙帮的一些头领们也不至于忌惮了。
就这样，大约花了一个半时辰左右，时间来到了四更天，张行方才统计妥当，却又望着手上名单，听着屋外风声，沉默许久。
说白了，张行不是不知道这些人背后过于浅显的利益追求……不顾一切想活命的，想活命又担心家眷的，想装样子搏一搏的，包括黜龙帮内部那些乱七八糟的排外、妒忌，以及对下杀红眼、对上膝盖软。
但是，知道归知道，他却不可能轻易无视这些客观存在的浅层利益诉求，以及那些人的浅显表演。
尤其是那些俘虏，每个人都注定是复杂的，都一定是有自己故事的，可能残暴的人特别讲义气，而且上了阵确实顶用；也可能从不做坏事的人却浮于门第骨子里看不起黜龙帮，到时候直接倒戈；甚至说不定沉默的人里面藏着真正的英杰人物，而这些表露投降的人却是心怀大魏的忠臣，准备找机会给自己一刀以报君恩。
但那又如何呢？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对得起天地良心了。
张行喟然一时，然后立即又让门外小周去喊徐世英进来。
“坐。”片刻后，徐大郎过来，低头看表格的张行抬手一指，便惊得这位今日大放异彩的徐大头领莫名一慌，然后拢手拢脚，小心坐到了对面榻上，咋一看，似乎比之前那些俘虏还老实。
“看一看。”等对方坐下，张行方才将手中表格递了过去。“我有些想法，你来替我掌一掌。”
徐世英是个聪明人，只是大约扫了手中表格一遍，又听到这话，便立即有些醒悟，但还是保持姿态，并压低声音来问：“三哥是什么路数？”
“我想了一下，黜龙帮造反，终究是要用人的，所以还是应该尽量吸纳人才……让雄天王躲一躲，乃是他地位过高了些，又一力主张都杀，对招伏降人有些不满，他在这里，下面又有人拱着他，有些事情不好说……这是其一。”张行认真介绍。
而徐大郎也立即颔首，刚刚堂上的争论他又不是没看到，从雄伯南被支开他就晓得张行是准备受降的了。
“但如何吸纳人才，却也要讲规矩……譬如两军交战，自然是降者生、不降者死，否则连不降的人都放回去了，又如何跟愿意冒险投降的人做交代？这是基本，也是其二。”
张行继续来讲，却也没有超出对方预计。
“除此之外，既然愿意降，就要当成半个自家人，就得考虑到他们的难处了，改名字的、想不让朝廷和家里人知道的，也要做个配合……这是其三。
“其四，我觉得咱们既然要来造反，既然喊着要安天下，便该做点正大光明的东西来……降的人要做遮掩，可不降的人，便是敌军，便该明正典刑……所以，等雄天王回来，我准备让你先带一部分人和愿意降服的人乘夜逃走，绕回谷熟安置，其余人等，明早堂而皇之在涣水畔处斩，以正视听。”
徐大郎终于一怔，便要立即颔首，表示拥护。
“最后。”张行抢在对方开口前做了最后一点补充。“赏善罚恶，不该是战争中放在首位的，但若是可以，还是应该做一做，告诉天下人，我们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反贼，我们是有想法和理念的，我们能带着他们安天下……所以我按照名单，从北衙、靖安台、地方官吏里面各选出三个名声差和名声好的，再跟降与不降的名单一比，弄出来四个不愿意降的，准备公开赦免；六个已经降的，依旧处斩！你觉得如何？”
“三哥处置，已经尽量周全，只是不知道除了带降人走，三哥还有什么具体吩咐？我愿意尽力而为。”徐大郎忽然放下表格，束手站了起来。
“自然是要倚重你的。”张行平静以对。“一个是等他雄天王回来，你要与他尽量说清楚，另一个是要在雄天王回来之前，顺便将那几个心思有些乱的头领安抚好……”
“这是自然。”徐世英当即颔首。
“除此之外。”张行认真来问。“我问你，曹汪官声如何？可有什么特殊的说法或者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吗？”
徐世英怔了征，却立即反应过来，然后压低声音严肃以对：“没有听说特别好、特别坏……就是平日里摆的谱有点大。”
“那跟我知道的一样。”张行点点头。“也就没什么了，明日我自和雄天王带他回去，然后杀了高督公、赦了沈定……你再去将张相公架进来。”
徐大郎终于彻底愣住，足足数息之后方才低声来问：“连张相公也要杀吗？”
“他若是不降，为何不杀？”张行面色如常，认真反问。“况且，这种赏善罚恶、替天行道之术，若只杀一北衙督公，未免不足……反之，若能堂皇诛一南衙相公，则足以震慑天下。”
徐大郎恍恍惚惚，只能应声。
又过了一会，张世昭被徐世英亲自扛着夹到了榻上，然后又被后者撕开了嘴上的绳子，掏出了嘴里的破麻布，放到几上……做完这一切，徐大郎只是立在门槛那里，居然不舍得走。
对方是大头领，张行也不好撵的，只能拿起表格，给对面的张世昭大约看了片刻，然后立即收回，先替对方将前面几格填满，便认真来问：
“张世昭，你愿降吗？”
被封了快一夜的张世昭张了张酸麻的嘴，竟没有声音。
“若是嘴酸了，就点头或摇头。”张行正色提醒。“愿降吗？”
张相公死死看着身前的年轻人，半晌，严肃而对：“我固然怕死，但你须告诉我，昨夜事成，你已成大名，却要如何处置皇后？”
徐世英闻言，也立即来看张行。
“我告诉你，你就告诉我你是降还是不降？”张行认真反问。
“不错。”
“我准备将此间随行财物劫掠一空，并让梁郡官吏发宋城军械、财帛、粮草来赎皇后、曹太守，然后待随行內侍、兵马四散后，将皇后和诸后宫、公主，交与淮右盟，让他们做中人来接收，然后继续护送着南下去江都。”张行从容来答。“至于梁郡，多拿几城做个缓冲也无妨。”
“这是对的！劫掠求实求名便可，却不必继续留着皇后做众矢之的，还能拉扯淮右盟下水。”张世昭恳切以对，复又追问不及。“可为什么不能让他们也来赎我呢？”
“降还是不降？”张行追问不及，顺便提笔在表格上悬停。
徐世英也重新盯住了这位南衙名相。
张世昭沉默许久，缓缓以对：“我终究是当朝相公，死在涣水，未尝不可……”
张行叹了口气，便要写上“不降”二字。
但很快，坐在榻上的那位张相公便继续说了下去：“但若能替我遮掩，更改姓名，则未必杀我于涣水……张三郎……我未必不可降于后方，唯独，我只降你，不降黜龙帮，你敢应下吗？”
门槛内的徐世英已经数不清这是他自己今晚几次变色了，也不知道该不该插足。
倒是张行，沉默片刻后，立即认真以对：“我可以从要杀的俘虏中寻个人假扮你，伪杀你于涣水，但你必须要加入黜龙帮，做个帮众也好，寻常头领也罢，都可以……唯独不受你降于我个人。”
“为什么？”张世昭大为不解。“这个黜龙帮不是你做事的套子吗？迟早要扔的。还是说，你欲做大事，连这点器量都无？又或者是因为他在这里吗？”
说着张世昭指向了门槛内的徐世英。
“我厌恶圣人与大魏，却与你无怨无恨，你又准备降，倒是不必避讳。”张行叹了口气，倒也诚恳。“张公，我素来知道自己是个废物，却偏偏存了不该有的志气，想要做些大事，既如此，便只有汇集众力才可。”
张世昭冷笑一声：“大道理，都是对的。”
“大道理当然是对的，我知道你看不起黜龙帮的人，觉得他们都是些乌合之众。”张行款款以对。“觉得凡事应该是智者引而导之。但恕我直言，一来智者千虑，犹然有失，而众者集火，亦可成炬，张公今夜不就是败在我们这些乌合之众手上吗？二来，今日乌合之众，若能磨砺，大浪淘沙之后，他日未必不能成真英雄……再说了，规矩就是规矩，我今日是以黜龙帮右翼大龙头的身份来做招降，如何能废公行私呢？这种事情做多了，看起来是占便宜，其实会丢人心的。”
“哈！”张世昭愣了片刻，忽然长呼了一口气，笑了出来。“当日在南衙，他们都说你是小张世昭，我却觉得，你如今隐隐然是个小曹林。”
“难道不能兼而有之吗？”徐世英上前一步，乃是终于忍不住插嘴。
“张公。”张行看了徐大郎一眼，提笔认真来问。“你到底降不降？”
“我怕死，所以我降。”张世昭同样回头看了眼徐世英，然后严肃回复。“日后在帮中，一县之文书，还是能找我做的。”
张行点点头，在表格上认真写了“愿降”二字，然后放下笔来，朝徐世英努嘴。
后者也赶紧上前来扶，准备重新绑住嘴，到外面去混淆视听。
“我虽没有降你私人，但毕竟是从你手里受了庇护，今夜之败，也是你一击致命，打的漂亮。”就在这时，张世昭忽然抬手止住徐世英，然后平静开口。“所以张三郎，我也趁机与你说一个大道理……你既做了这份尽可能的正大光明，不是不行，路都是自家选的……但要记住，将来无论如何，非不得已，都不要抛掉它，否则便是你一败涂地的时候；反过来说，即便是局势到了一定份上，只要你还能在表面上糊弄着它，那便是山穷水尽，也说不定能反复一时的。”
说完，张世昭竟然自己主动将桌上的破麻布团子塞入嘴中，任由徐世英回过神来，将他绑了嘴巴，又扛了出去。
PS：感谢新盟主可乐不加雪老爷和Aytchzee老爷，这是本书第一零五与一零六盟……黜龙帮事业如火如荼，就差官兵围剿了。

第三十九章 雪中行（8）
“黜龙帮右翼大龙头张行令下：
兹有北衙督公高江，素行不法，极善迎君之恶！两修通天塔，变本加厉，累死、砸死无辜逾万。又违逆天时，驱內侍宫人数万，乘雪南行，冻馁无数。其人轻贱人命，与昏君无二，合当极刑处死，以正视听……”
“黜龙帮右翼大龙头张行张三爷有令下：
这有北衙督公高江……鸡山英俊知恶……累死无辜好几万……这人轻贱人命，与昏君没啥两样，正该一刀两断，以作榜样！”
小周低声念一句，雄天王跟着念一句。
听得出来，用真气放声大喊对成丹境的雄天王而言并不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关键是喊什么……雄天王也不是不识字，但对上张行这种假模假样文绉绉的话还是不对路，前半截学的很是艰难，后半截听懂什么意思以后干脆自由发挥了。
当然了，张行也没有在意，因为他一开始这么不文不白的写，就是为了让对面官兵中的军官都听懂，让这些群龙无首的管事人们悠着点、老实点……说到底，杀人啥的，怎么杀固然是要讲一个规矩，但杀人本身，归根到底还是要个震慑才行。
那么后半截改了，让那些环绕观望的內侍、屯军、宫人、民夫都听个差不多，似乎更好。
张行都后悔没一开始就用大白话喊了。
喊了两遍，雄天王回头来看，却见到坐在兔园别馆外涣水岸边的张行微微一点头，便干脆转身，亲自将那个被打断了腿、又被绑了嘴却还在努力挣扎的高督公拖来，然后只是反手两下，便如掰甘蔗一般直接又将两个胳膊掰折，直接瘫软一片。
这一幕，看的周围黜龙帮自家人都心惊肉跳，更遑论瘫在那里的曹太守，还有扭头不敢去看的皇后本后了。
接下来的流程跟之前那些没喊话的过程没什么区别，直接拽过来……轮值的黜龙帮骑士运足真气，直接便是一刀枭首，然后首级与身体各自被扔入雄伯南亲手凿开的冰窟窿里，再拿竹竿一捣，人就这么轻飘飘的没了。
没有挣扎，没有声音，尸首这辈子很难再被拼全。
而且，被杀前就很不体面了……饶是高江性情激烈，可一夜的禁制，也早已经精神萎靡，甚至也不好说身上骚骚的味道是不是他本人小便失禁。
当然了，这些都无所谓，权位、官职、名号、性情、经历，以及他的一切，都在落入清澈干净的涣水冰潭里以后化为一团在水中扩散开来的殷红，却又迅速被潜流给冲刷的干干净净。
仿佛这个人的一切从未出现在这个世上一般。
清晨的阳光有一点点刺眼，河对岸，密密麻麻探头来看的宫人和內侍们陷入到了一种恐怖的安静中。
但很快，河上寒气与相对昨夜轻松了不少的北风中，行刑点北侧屯军大营那里，就开始骚动起来……那里是昨夜的突袭与骚乱后，有品级文武特侍汇集的地方，很多北衙有品级的公公们都在此处，并率先打破沉默陷入到了歇斯底里的哭喊中去。
紧接着，是本地文武的失态，是罗方以下一众靖安台残兵败将的惊吓。
要知道，这事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也很简单，甚至早在之前那些黜龙帮的人开始杀人时他们就已经在心里打鼓了，但事到临头，他们还是很难接受，一位一度权倾朝野的北衙督公就这么被一个“盗匪”头子给行刑式的宣判死刑，然后被另一个土匪迅速执行了。
还扔河里了？
这可是北衙的督公！
北衙是什么？
是长久以来宫廷的直接管理机构，他们掌控着金吾卫，并借着紫微宫控制了大半个东都的经济命脉，而且还靠着陪都制度和行宫制度，将影响辐射到了全天下各处。
大家将北衙与南衙并称，将北衙督公与南衙宰执相提并论，可能确实有这么一点夸张和戏谑的意思，但任何人也都知道，在柱国制度被刻意淡化的大魏朝，他们根本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跟南衙并称的机构好不好？
靖安台的中丞都只是南衙的一员。
先帝建立了南衙以图在整个天下的范畴内对抗关陇的军头们，然后又忍不住设置了北衙在权力中心来稍作钳制南衙与靖安台……这个简单的权力制衡小手段对于兔园周边的这些人而言可能有点稀里糊涂，但心里那个基本意识都还是有的。
大家都是吃大魏官饭的好不好？
“让这些白皮饺子闭嘴！”
哭喊声中，罗方忽然一声怒喝。“死了就死了！皇后都被劫了，谁还在乎一个督公？！”
罗太保的发怒起到了效果，再加上这些歇斯底里的哭喊声确实超出了限度，所以这些有品级的內侍几乎是被屯军当场打出了军营。
说起来可笑，几乎是一瞬间，大家就意识到了，这些公公们已经没资格参与到决策中去了……当然，这不代表他们可以无视高督公死亡带来的震撼。
公公们刚走，就有梁郡的黄郡丞直接盯住了罗太保：
“罗朱绶，诚如你所言，死了一个督公，其实无所谓，但我家郡君怎么讲？此地官吏、屯军，都是我家郡君下属，便是曹皇叔都视我家郡君为臂膀；还有皇后，那到底是皇后，还有几位后妃与公主，简直是圣人和全大魏的体面，要是张逆继续杀下去，咱们到底怎么办？”
此人说到最后，已经有了哭腔，几乎可以想见，若是太守曹汪死了，他们这群本地官吏只怕也要学着那群公公哭丧。
实际上，随着歇斯底里的公公们被赶出屯军军营，哭喊声已经开始在内层的內侍营地里传染开来。
这种行刑式的威慑，根本不是一顿板子能解决的，尤其是对宫里人而言，处斩一位督公实在是太吓人了。
转过头来，罗方面对着黄郡丞近乎哭丧的求救，也只觉得脑子里一片发麻。
昨晚他想了一夜，怎么都想不通，张行到底是怎么带着黜龙帮的精锐核心力量摸到兔园那里而不惊动任何人的？为什么没人喊出来？为什么没人发现？为什么出手那么准，那么狠？
和这个相比，谷熟和下邑的丢失，昨晚上遇到雄伯南的震惊，看到薛亮被另一个莫名其妙的凝丹高手剁了半个手，听逃回来的人说张行很可能也无限制接近凝丹，反而都不算回事了。
因为就像这位郡丞提示的那般，问题的严重性在于，那场突袭让皇后和曹太守落入到了贼人手里……皇后自不必多说，可曹太守也是现管啊！
这俩人才是真正的首脑！
没了曹太守，本地官吏甚至本地屯军谁听你的啊？
而没了这些人，他拿什么去救皇后？
无论如何，皇后都不可能不管啊！
这相当于一击致命，瘫痪了整个队伍。
“他要是都杀了。”罗方恍恍惚惚，对着黄郡丞回了话。“咱们倒也妥当，直接发屯军围起来，杀他个干干净净……然后各自回去请罪待死便是。”
黄郡丞回头跟其余几个本地官吏对视一眼，然后继续急促来问：“他要是只留皇后一个人当人质，其余都杀又如何？他敢杀督公，难道不敢杀太守？到时候怎么办？”
罗方看了看对方，没敢吭声……因为他怕再分析下去，这些本地官吏会敏锐的意识到，他们到时候能怎么办？
简直可以去造反了好不好？
甚至可以直接就近投了黜龙帮，甚至可以鼓动屯军一起投了黜龙帮。
而想到这里，这位罗太保终于醒悟，对方固然是绝望下来求助的，但对方也是来警告自己的……人家是想说，别拿豆包不当干粮！
现在肯定来不及去谈判了，那么如果曹太守马上死了，是不许他罗太保将这些本地官吏像北衙那群公公们一样一脚踹出去的，也不许让他们这些本地官吏来背锅！否则指不定谁让谁难看呢。
反过来说，如果曹太守逃过这一劫，他们就要立即去谈判。
反正他们不惯着这些靖安台的残兵败将！
一念至此，罗太保的眼神难免犀利了一点：“等一等，等一等再谈，他们要杀谁，已经不是我们能定的了……现在也来不及去做谈判。”
黄郡丞也意识到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却只在寒风中微微缩了下脑袋，然后带着一群本地官吏，沉默着等待了下去。
不过好在张行没让他们久等，几乎是立刻，雄天王的声音便再度响了起来。
“南衙张世昭，素无品行……”
“是张相公！他如何敢……郡君这是越过去了？”
随着雄天王的声音再度在空中回荡，黄郡丞等人差点打了个趔趄。
而罗方以下，众靖安台的残兵败将们有一个算一个，却全都目瞪口呆起来……半晌之后，竟是捂着肚子的李清臣率先大怒：
“他敢杀南衙相公？！而且是张相公？！”
“我若当年直接在洛水畔杀了他，哪来那么多事？！”罗方居然也再度失态大怒，却又忍不住惊惶跃上帐篷去看，复又匆匆跳下，掩面来叹。“这是这厮第二次在我面前杀张相公了！”
秦宝和吕常衡也面面相觑，同样心中恍惚，然后齐齐涌上去，立在土堆上去看。
便是没了半个手掌的薛亮，此时也踉跄走出帐内，随即跌坐在了军营内的土堆上，与李清臣对视，各自毫不避讳自己的惊骇。
无他，靖安台的人早已经习惯了张世昭与自家中丞的并称，而南衙相公的地位，也实在是比北衙督公更上了一个台阶，更别说什么家世和一度的权位与传奇经历了。
靖安台的人失魂落魄，梁郡本地文武心情复杂，却都是一起探着头去看，果然亲眼见到一个花白头发的被勒着嘴巴、断了双腿的人被拽过去，如法炮制，也是一刀枭首，然后扔下水潭，再拿竹竿捅入了冰层下方潜流。
也是骇然一时。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那边杀了这张相公之后，远远便看到张姓贼首过去，居然使出寒冰真气，封了冰窟窿。然后，几个女性俘虏被当众释放，四五个明显被打折腿的男性俘虏也被扔到了涣水西岸。
一时间，只有寥寥四五名女眷与一位男性俘虏被留在了涣水东岸。
消息迅速得到反馈，被送回来的人是一些皇后身侧的女官以及四五名名声比较好却没选择投降的俘虏，其中包括一位朱绶沈定，而被留在对岸的人里，赫然是皇后与一位低阶嫔妃，外加一位认了皇后做养母的小公主，以及区区两名女官，和一位全程坐在那里打摆子的曹太守。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
片刻后，群龙无首的本地官吏便打起精神，自行其是了。
而靖安台的残兵败将们，虽然满腹虚火，却不敢再与这些人发生冲突……毕竟眼看着张行杀了北衙的督公和南衙的相公，这些昔日同僚们也是真慌，如果对方真的继续杀了曹汪，那本地官吏只怕真要反了。
而且，他们也委实无能为力了。
梁郡本地使者抵达，正在收拾东西的张行倒也干脆，直接将条件摆了出来：
“此番出来，一是为了拜谒皇后，二是为斩杀奸佞，三是帮中乏粮、乏钱、乏物……如今奸佞既然伏诛，只要梁郡愿意将所携的民脂民膏，以及宋城的军械、府库尽数赠我，同时全郡开仓济民，那我便即刻撤回济阴，曹太守也即刻请回……至于皇后，本是拜谒，等回到济阴，请殿下看看济阴风景片刻，便立即重新奉殿下上路。”
“确定无误吗？只要钱粮物资？”片刻后，仓促率众迎上使者的本地的黄郡丞追问不及。“城池怎么说？”
“他说都可以谈。”信使坦诚以对。
闻得此言，梁郡郡丞、都尉，包括两位屯军中郎将以及那位驻地黑绶，都怦然心动了起来，甚至已经有部分人开始有些弹冠相庆的姿态……说到底，在没有任何主动权的情况下，还有更好的道路可走吗？
拿财物、军械、粮草换回曹太守，城池复原，即便是上面追查，不也有曹太守顶着负责吗？
他们都是为了救郡君，郡君难道要怪罪他们？郡君难道不该勇于承担责任？
甚至更进一步，若是事情成了，郡君又维持住了曹皇叔的关系，那这点东西是不是可以走洛口仓报销啊？
唯一的问题似乎在于队伍的随行财物，那毕竟是宫里的东西。
就在这群人渐渐火热起来的时候，另一边，相隔不过数十步的一处帐篷内，则气氛凝重……在听完躺在榻上的沈定讲述完了条件后，靖安台的人全都有些心累。
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局势不是他们这些残兵败将可以控制的了。
或者说，事情从昨晚上被人一刀插了咽喉后，就已经注定要任人摆布了……只不过，靖安台的人作为张行的昔日同僚，总还有一丝不甘，一丝羞耻，外加一丝愤怒。
“事已至此，我觉得只要不逼迫过甚，张行未必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杀皇后。”半晌，李清臣提出了一个最后勉强有些说法的路数。“而曹太守生死又关我们什么事情？他张三不是要队伍里的这些宝贝吗？我们压住不给，又如何？屯军敢动手？”
这是要逼着张行杀了曹太守，以图控制局面的意思，罗方等人颇有些意动。
倒是秦宝，明显欲言又止。
“秦二郎。”李清臣自己发觉，旋即主动来问。“哪里不妥吗？”
“几位。”秦宝长呼了一口气。“你们觉得张三……张三哥昨晚上那一击是蓄意为之，还是见机得手？”
“秦二郎觉得呢？”吕常衡冷冷来问。
“我觉得是见机得手……因为太精妙的时机是不可能靠计策安排出来的。”秦宝认真以对。“所以，他之前根本没指望会有这么大战果，那敢问，他之前的计划又是什么？”
帐篷内沉默了好一阵子，沈定都趁机装死。
“到底是什么？！”罗方又有些焦躁起来。
“我猜，应该是靠着谷熟和下邑两座城为据点，锁住队伍进退，然后以小股核心精锐监视我们，纠缠住我们靖安台的精锐力量，确保我们靖安台的精锐力量不能跟屯军一起合力去攻城而已……”秦宝居然将张行计划的底子给说的七七八八。“只要我们打不下这两座城，天寒地冻，几万人的补给，又不可能越过两座城的范围转运得当，那只要几天而已，我们就会自溃！”
“去问黄郡丞，队伍中自带的还剩几日补给？”罗方立即指了一名尚能活动妥当的巡骑。
而后者刚一站起身，便被吕常衡抬手制止：“不用去问，我知道，三日。”
“三日？”罗方目瞪口呆。“为何……”
“因为原本明日就能到下邑的。”李清臣捂着肚子，若有所思。“甚至，便是出了补给的岔子，也可以今日发谷熟或者下邑来接济的……还居然多了一日，往富裕了算的。”
罗方只觉得自己又头疼了起来，他隐隐意识到，自己这一回要落得个一败涂地，也不知道如何去见义父大人……周围的残兵败将，也都沉默。
但没过多久，沉默便被打破，黄郡丞忽然主动进来了，然后朝做主的罗方一拱手。
“何事？”罗方打起精神，强作冷淡来问。
“那边黜龙帮的贼人们要走了……”黄郡丞言辞干脆。“他们要几辆马车，好载皇后、公主和我家郡君。”
“这事何必问我们？”李清臣气的肚子疼，疼的脸都扭曲了。“人家有成丹高手、有凝丹高手，有皇后有公主有太守做人质，还有本地官吏要与他们做生意，我们一群残兵败将，问我们作甚？再打一场吗？死光了方便你们行事？”
黄郡丞冷冷扫了一眼之前酒宴上把酒言欢的李十二李黑绶，却是冷笑一声：“确实不关李黑绶的事情……是那位张三郎张逆，说是有至交在这里，若是走前不见一眼，反而显得心虚……乃是要请秦二郎去见一见！”
话到此处，黄郡丞终于看向了秦宝，并认真来问：“秦黑绶，能不能劳烦你走一遭，往阵前一会便可……总比沈朱绶正当光明些吧？”
沈定情知自己昨晚姿态已经随释放俘虏传开，干脆望头顶不言，而秦宝则在帐内其他人的瞩目下稍作沉默，然后毫不犹豫起身。
周围人也都无声。
片刻后，北风渐盛的涣水岸边，张行等来了秦宝。
二人在冰上相会，相隔数步，秦宝便拱手问安，口称三哥，引来周边黜龙帮骑士们的侧目。
“我肯定安。”张行负手而立失笑以对。“倒是你，你母亲身体可还好？”
“尚好。”
“月娘呢？”张行追问。
“也好。”
“我让三娘去替我处置你们的事情，已经处置了吗？”张行依旧追问不及。
“已经处置了。”
“如何处置的？”
秦宝不敢怠慢，只将当日白有思行径大约讲来。
“如此我就放心了。”张行叹口气。“我当日在沽水那里杀张含，最不放心的，就是你跟月娘，你二人算是仅有牵挂……”
秦宝沉默以对，却忍不住心中一酸。
“这样好了。”张行转身朝岸上，将之前坐着判死刑的椅子取来，放在了冰面上，然后坐了下来。“你既拜了三娘，不可不拜我，来来来，上前来，拜一下，便回去吧！”
秦宝抬头看了看张行，一声不吭向前当众下拜，再度引来周围人侧目。
而张行既受了一拜，便不再犹豫，只是一摆手，便起身弃了椅子，准备上马而去。
也就是此时，秦宝忽然主动开口了：“三哥，昨晚上在这里，我闷头撞回来，只遇到一个凝丹，算不算是你故意放我一条生路？”
“你觉得算就算。”张行回头驻足，扶刀失笑以对。“主要是当时我确实有些困了，没有出去。”
“那我觉得算。”秦宝正色道。“三哥是因为知道我母亲和月娘都在东都，知道我的难出，所以才这般刻意放我一马吗？”
“不错。”张行稍作思索，选择严肃起来。“你是觉得被羞辱吗？”
“这世道，寻常人活下去都难，我受三哥恩义，谈何羞辱？”秦宝缓缓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三哥，若是下次再度两军交战，若我占了上风，也会拼命放三哥一马的。”
此言一出，颇有几名头领哂笑，就连来送马车的本地低阶吏员都窃窃私语。
唯独张行，认真相对：“好！”
“但不能一直这么相互放下去，也不现实。”秦宝强压着某种心绪，抬头继续认真来讲。“三哥，咱们能不能做个约定，咱们谁先放过另一个三次，另一个便该弃了自己的难处或志向，去从谁才对……如何？”
张行想了一想，依旧认真：“好，咱们一言为定。”
秦宝赶紧俯首，生怕别人看到自己没有忍住落泪。
而张行只是状若未闻，直接点起胯下黄骠马，顺着河道向上游谷熟城而去，而上游屯军，只在本地官吏的催促下让开了通道。
到了当日中午，众人便抵达城内，汇集了牛达以及后续援军，继而稍安。
这个时候，本该去热汤热饭顺便参与一波团建以作吹嘘的，但公务不饶人，梁郡的官吏们勤快的很，居然后脚就追过来了，使者代表了郡丞和都尉甚至两位中郎将直接进来讨价还价……那意思很明显，他们已经知道了孟氏参与进来的事情，也知道队伍补给的问题，于是愿意接受绝大部分条件，只求张行不要将谷熟与下邑让给孟山公，让他们再辛苦作战。
至于说队伍从紫微宫和东都带出来的大量高档财货物资，他们虽然没法直接送出来，却愿意主动撤出屯军，而且明确指出，三五日后，队伍就会自溃，黜龙帮又不是没兵，到时候自取便是。
坦诚说，这个进度有点赶人，而且态度坦诚的要命，以至于张行都愣了好久。
但最终还是大约应下，并亲自来见曹太守做个恭喜。
躺在榻上修养的曹太守面色刚刚有了一点好转，听到张行叙述，愣了许久，却又强压着不安恳切出言：“张龙头，这群混账是要拿我一人顶缸……你说，我若不回去了，只跟着黜龙帮来凑合一下，你觉得如何？”
张行怔了征，思考了一下利弊，就在温暖的榻前恳切回复：“我觉得，曹太守还是老老实实回去的好……真有心干事业，哪里不是为天下百姓做贡献呢？”
PS：大家晚安。

第四十章 雪中行（9）
黜龙帮于腊月廿三晚发动的军事行动，以及腊月廿四早间的行刑式斩杀，实际上的影响和效果远超想象，最起码是让张行有些措手不及的。
只能说，在皇权以及所谓大魏正统性这个问题上，即便是关陇门阀内部恐怕都没有他张老三这么肆无忌惮和坦荡，更遑论其他人了。
梁郡官吏仿佛冬日里掉进冰窟窿又爬上来的猴子，要多活泼有多活泼，要多急促有多急促，使者接连不断，往来于营地与谷熟之间，谈判顺利的吓人，底线也放的比谁都开。与此同时，靖安台的残兵败将则陷入到了彻底的沉默之中，完全丧失了行事能力，甚至有消息说他们已经在收拢伤员和没有被牵连的妃嫔、公主，准备退到西面的一座城池里，稍作修养了。
而梁郡官吏肯定是要回北面的郡治宋城的。
这就是分道扬镳了。
不过，最让人张行感慨的，还是帮内的反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行只觉得此事之后自己在帮中的威信大大提升，包括雄伯南和徐世英，都对他隐约严谨、尊重了不少，很多下面的头领，无论出身、实力、年龄，甚至有了点毕恭毕敬的姿态。似乎带着他们劫了一位皇后，比辛苦建立了黜龙帮的后方体制、放了粮、烧了债、保存了府库、动员了后备军、撵走了汲郡大军，都要来的值一般。
唯一保持了一点冷静的魏道士，也没有好哪里去，在虞城写信过来，也都说的客气了不少。以至于张行一度怀疑，对方是不是一开始就在趁机搞事情，鼓动自己干这事，将自己捧起来，吸引朝廷和帮内目光，来个此世界版本的郑伯克段于鄢。
不过，随着使者往来，张行还是意识到自己想多了，因为魏道士在虞城，整日对着扔下公职回来造反的孟氏兄弟鼓吹此事，张口就是这件事是他首倡，闭口就是他和张三爷一起制定的计划……而且效果极佳，孟氏兄弟在迅速验证了前方的消息后，心里也开始发慌，以至于孟山公在第二日上午便亲自来到谷熟，言辞卑下，直接表达了想入伙的态度。
这跟他们之前自恃实力，不想居于人下，凡事斤斤计较的姿态完全不是一回事。
可说实话，这些人越是配合，越是因为屈从于这次行动的影响，就越让张行产生了一种惶恐感……因为他骨子里就觉得这两边的东西是不对称的，其中一侧太虚了。
当然，这可能也是一种偏见，只是他自己不能察觉罢了。
总之，不安与惶恐之下，虽然对整个事情的后续已经有了充分的思考与妥善的安排，但他还是决定速战速决。
谷熟县衙后院的一个厢房里，张行没有开大会，却是以私人身份召集了七八个人，临时开了一个小会。
参与者里面，除了雄伯南、徐世英、牛达这些必不可少的实力头领，还有一些诸如周行范、阎庆、贾越之类算是他自己心腹的人，以及刚刚死掉才一天现在都还没想好新名字的张世昭张相公，此时还躺在榻上。
只能说，事情太快了，有一种追着人跑的感觉。
“要快，不要被这件事情的顺利迷了眼。”刚刚落座，不等其他人将目光从榻上张世昭身上挪走，张行便开门见山，提出了自己看法。“接下来咱们要跟这么几家做这么几件事……
首先要从梁郡官吏那里拿钱、拿粮、拿军械，同时要求他们全郡放粮，比例按照秋粮的一半……如果确实有困难，咱们可以不要粮食，但要以黜龙帮的名义放粮，让梁郡百姓知道是我们抓住了太守逼迫他们放粮……一定要年前就做，甚至先放粮也可以……这件事情，牛达你和小周打头，带着一些头领去谈、去做，需要打个包票的时候再把人带来找我。”
牛达和周行范即刻起身，满口答应，前者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其次，是要监视住罗方那些靖安台的人。”张行复又看向了雄伯南。“那些人虽然少，却立场坚定，而且依然有一位成丹高手，算是眼下局势中唯一可以使局势反复的一拨人，雄天王，你亲自去夹住他们，他们只要敢动，你就敢杀，事到如今，真把罗方、薛亮弄死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自然该我去做。”雄伯南即刻应声，顺便提了个要求。“但我要二十骑有修为的兄弟做接应。”
“头领以下的修行者，雄天王只管调度。”张行立即应许，复又看向徐世英。“我估计出行队伍这两日便要开始崩溃，兔园周边，无论是屯军的监视，还是內侍的溃散，都要徐大郎你统帅全局，注意支应，等他们一散，便遣军去将那些车辆取来……內侍和宫人愿意跟着来的，也一并收纳。”
徐大郎点点头，只是运笔记录如飞。
倒是雄伯南蹙眉认真来问：“张龙头，我不是说不行，但果真要收那些內侍吗？这些人怎么能跟我们这些好汉一起做事业？”
“先收了，省得他们在雪地里冻死……黜龙帮起兵，本为百姓，如今咱们府库是足的，又做了这么一大笔生意，不至于见死不救。”不等张行开口，徐大郎便头也不抬的脱口而对。“然后带回去，有本事的去做文字、吏员，性格好的也能去做个官衙的洒扫，没本事的或者性格差的，大不了等皇后赎走的时候跟皇后一起再交割了便是。”
雄伯南想了一想，缓缓点头，也不再言语。
张行也满意点头，却又再度提醒：“注意跟王振联络妥当，分钱的时候，不能过于歧视砀山那边。”
“这是自然。”
“本该如此。”
应声的除了徐世英，还有雄伯南。
“还要联络淮右盟。”张行复又扭头看向了沉默的阎庆。“阎庆去做文书……强调一点，非杜、辅两位大盟主亲自来或马氏父女来，则不与淮右盟谈……这就好像咱们无论跟哪个官府谈的时候一定要强调，非淮右盟做中人交接则不放人一样。”
阎庆立即应声，牛达也点了下头。
“最后。”张行想了一想，环顾四面。“还有一件事情，我想听听你们的意思，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置孟氏兄弟？孟山公刚刚过来，说愿意加入咱们黜龙帮，听我号令，求个大头领的位置……”
众人一时沉默。
而张行也赶紧稍作补充：“大头领这种事情本该是与前线那几位做商议的，但这件事情牵扯到咱们西边的战略，而且东征前他们跟咱们有君子协定，没什么不可以说的……”
“我觉得可行。”雄伯南终于不耐了起来。“孟氏兄弟愿意弯腰，那个曹汪又在我们手里，直接把梁郡拿下来又如何？还能跟砀山、淮右盟连成一片。”
“那样力量就太分散了。”雄伯南一开口，徐世英也抬头应声。“依着我看，此事之后，便是咱们这里，春耕之后也要开始防备战事……现在再往朝廷腹心之地扩充地盘，尤其是梁郡跟东都只隔着荥阳，谯郡那边就是徐州，未免会遭来横祸……不如集中力量，在济水一线固守。”
雄伯南一时欲言……他本能觉得这里面有漏洞，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徐世英，总觉得自己一说出什么都会被人拿捏住，便干脆稍作迟疑，先看他人言语。
这明显是学乖了，但其人态度，毋庸置疑。
“现在咱们连皇后都劫了，官军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我们吧？”果然，真有人开口反驳了，牛达抬头认真来问。“那与其保守，不如趁机以攻为守，取下梁郡如何？”
“从军事上来说当然可以这么做。”张行终于开口。“但我担心，进取梁郡，一则会提前陷入战斗；二则现在是雨雪，年后是春耕，怕是没时间对梁郡进行种种类似于济阴、东郡的举措；三则，就是徐大郎说的，力量会分散，因为为了控制局面，势必要将可信任的头领散出去，而这未必对战事有利；四则，也影响咱们现在要做的交易；最后就是，其实可以让孟氏兄弟做个缓冲……谷熟和下邑交出来，虞城留给孟氏兄弟，看他们自家能卷多少地方，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牛达也不再吭声，因为张行已经表达了个人态度。
张行环顾四面，认真以对：“这是我个人的想法，基本思路其实在于第二条……那就是此时取下梁郡，没时间建立咱们自己的体制，对梁郡进行有效控制，那与其如此，不如将梁郡放手给孟氏兄弟，让他们仗着本地人的人情路数，快速胀起来，来替我们当这个缓冲……若有什么不妥当的，还请直言。”
“便是如此，这也不耽误咱们收不收他们兄弟入帮吧？”雄伯南回过神来，当即反问。
但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场的其他所有人，包括那位一直没吭声的张相公，全都看了过来，这让雄天王忍不住心里发毛。
“既要借他做个缓冲，便不好入帮了。”半晌，还是张行一字一顿的解释。“否则必要时救与不救，或者他做了坏事我们管还是不管，都是个难处……反之，一旦入帮，便要讲一个令行禁止，讲一个生死与共，讲一个同甘共苦……”
雄伯南迅速会意，尴尬不已。
“实际上，我准备回去后，抢在官军来之前再做两件事。”张行顺势言道，状若轻松。“一件是将分舵往下扩展，将下面的官吏、军官甄别出优劣来，能干的、品行好的，加入帮内；另一件是往地方上走，寻访那些地方上有修为、有德行的，让他们来做个护法，愿意做事的给个执事，直接听命于我。”
说着，张行再度指向了阎庆：“后者我准备交给阎庆来做……前者当然要大家统一配合，让各个分舵还有各个领军头领尽快将名单交上来，但我准备让小周届时再领人做个巡视，就以春耕为主要考察检验的事宜，对名单做个查访检验……你们觉得如何？”
“我觉得好。”雄伯南反而有些如释重负一般。“把好人都拉进来做兄弟，坏人都撵出去，大家伙聚在一起做义气，行大义，做大事，这才是该做的事情。”
其余几人明显慢了几个节拍，尤其是徐世英和牛达二人，这次轮到他们被其余所有人凝视了，尤其是那位张相公，回过神后，眼神里的戏谑之态不要太明显。
不过，徐牛二人并没有让其他人久等。
很快牛达便扬声以对：“这是好事，早该如此了。”
“我也觉得挺好。”徐大郎干笑了一声，握住手里的纸笔，含笑来看那位阎庆。“只是若这般……周头领的资历、能耐、功勋自不必多言，要不要给这位阎庆小哥加个头领，好方便做事？”
张行刚要回复。
阎庆便自己来笑：“徐大头领说的哪里话？无功如何受位？等我将此事做妥当，有了功勋，若不给我头领，反而要说黜龙帮不能赏罚妥当了……唯一要感激的，乃是三哥愿意给我找个事情做。”
徐世英再度打量了一下对方，缓缓颔首，不再言语。
“还有最后一件事。”张行眼见着无人说话，便做最后严肃提醒。“虽然没说，但实际上年后春耕才是最重要的……不然何至于将一些事情和春耕做牵扯？所以，尔等皆不要本末倒置。”
“是。”徐大郎当仁不让。
牛达、周行范、阎庆也都应声……雄伯南也跟着点了点头。
眼见如此，张行便不再耽搁，直接便要抬手送客。
“三哥。”站起身后，徐大郎负手抓住纸笔，忽然主动开口。“既然来了，有两件事想要多句嘴问一下……”
“你说。”张行难免诧异。
“这位……”徐大郎指向了张世昭。“还不知道姓名，不晓得日后如何称呼？”
“这是本帮第一位护法。”张行以手指之，稍微一笑，却又看向本人。“不知道阁下如何称呼？”
张世昭怔了征，也有些感慨，却又有些沮丧：“随便吧，一个代号，而且还不想被人注意……反过来说，有人唤张三，不也名头挺大吗？”
“那叫什么呢？”张行追问不及。“总不能也叫张三吧？”
“叫……”
“叫常威如何？”
“叫张大宣好了。”虽然不晓得具体怎么回事，但张世昭还是立即阻断了对方明显带有恶意的建议。“我儿子名字里有个宣，这样没人以为我便是他爹。”
“也罢。”张行点头，复又扭头去看再摊手记笔记的徐大郎。“还有什么？”
“公主和嫔妃怎么办？”徐大郎写完字再度认真以对。“皇后与內侍交还没有问题，但公主和那位妃子地位并不高，万一送到江都，那个圣人发作起来直接杀了怎么办？他可是兄弟姐妹都杀绝的人……我听人说那公主跟三哥颇有缘分，要不要留下来养？”
此言一出，周围人面色多有古怪。
“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张行倒是坦荡。“咱们也是刀尖上活的人……张大宣护法怎么看？”
躺在榻上的张世昭，也就是张大宣了，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自己，但事情牵扯到公主和嫔妃，他反而不好置身事外，只是稍微一想便给出答案：“要是真念及缘分，想护一护，直接交割给汲郡的王太守，让他等一阵子把人送回东都就是……紫微宫虽然空荡荡的，可曹林那老小子在那里，终究能安稳一时的。”
这是妥当的，张行点点头，不再多言。
徐大郎也收起小本本，正式起身告辞，他一动，周围人也都起身，便是全程一个屁都没放的贾越也慢慢悠悠溜达出去了。
一时间，只剩下张行与张世昭二人了。
两人干坐了一阵子，榻上的张世昭终于开口：“你怎么还不走？不用去对付孟山公吗？”
“其实还是有些缺乏自信，还是想请张护法给句稳妥的说法。”张行转身坐到榻边，想去摸对方手，却被对方直接收到被窝里去了，但他依旧面不改色。“我刚刚的安排怎么样？”
“我要降你私人，你自己不愿的。”张世昭冷笑以对。“现在如何又来问这种话？”
“可既然是护法，也该从黜龙帮大局有些自觉才对。”张行依旧恳切。“真要是黜龙帮没了，阁下装死的事情暴露出来，那位圣人也好，曹皇叔也罢，怕是都饶不了阁下的……到时候弄得满门抄斩，又算怎么回事？”
“抄不了。”张世昭愈发冷笑不及。“河东张氏有个大宗师，当此时机，他不敢抄……”
“最多杀你儿子、儿媳妇跟孙子……”张行补充了一句。“外加你自己……对不对？降都降了，何必呢？”
“是啊，降都降了，我不知道？”张世昭也笑。“可是张三郎，我若极力夸赞你的条陈，或者说哪样不妥，你心里便安了吗？”
张行终于尴尬了起来，便欲讪讪起身告辞。
“不过，若是什么都不说，你也未免会觉得有些不安。”张世昭想了一想，倒还是点评了一下，却没有提及具体事情。“要我说，你能召集心腹和要害人物，提前提出往后的计划，已经非常不错了，甚至算是南衙之才……但是在一些事情上也该有些提前考虑，比如说私下商讨这个事情，现在人少，怎么都没问题，但实际上，若不是要集思广益也不是要走法理流程，那你就不该把我跟几位大头领放在一起的，也不该把你的心腹和几位大头领放在一起的，你应该把他们分开……”
张行瞬间醒悟：“你是说，抛开大会，私下问计，顾问是顾问，心腹是心腹，实力头领是实力头领？而如果真正需要倚重的腹心英才，只要让他至少在其中三四个会议里露面，他的权势就能得到妥当保证，反过来说，作为会议召集人的我自己，更是威权稳固……”
“对。”张世昭点点头。“尤其是以后万一做大了，文武也势必要分开，而且那时候再开大会就连集思广益都难，就要弄四五个不同的班底，集思广益，同时避免冲突……譬如说那个雄伯南，很有本事，也必要尊重倚重，但这种事情你喊他来干吗？直接吩咐让他去监视罗方便是；又如我，眼下只能跟你说些这些老套话，却不好被其他人听到的，你让我参加这种会议又算什么？”
张行缓缓颔首，却又苦笑摇头：“张护法说的极有道理，但还是太早了，而且前提是我本人的位置稳固，现在开大会我都嫌说话的人少……”
张世昭只是摇头，不再言语。
而张三郎也不计较，只是起身认真一礼，便转身出去了，乃是要去应付孟山公。
然而，他刚刚走到外面廊下，贾越便立即带着一名头领从院门那里迎面接上，后者更是遥遥在院中俯身汇报：“龙头，那日的王公公来了，说要见你。”
屋檐的冰溜子下，张行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那日推车挨打的王公公。”头领干脆以对。“我守着城南门，他直接过来求见，因为是见过的人，又他一个，就带进来了。”
张行沉吟片刻，毫不费力就做了决定：“那就先见他。”
头领点点头，只是一转身，须臾片刻便带着一人过来，赫然是身上衣服都还没洗干净，双目满是血丝的王公公。
王公公来到院中，看到张行立在廊下，便走上前去，在距离对方十三四步的位置，于打扫干净后依旧潮湿的地上下跪，当场郑重叩了首，这才抬起头来拱手以对：“张三爷，靖安台的人和本地官府弃我们如敝履，而张三爷又劫了皇后，杀了督公，我们也去不得江都了，今晚更要断粮……穷途末路之下，我无意间想到了一事，张三爷既然跟梁郡官吏谈的那么频繁，怕是本身没有率黜龙帮公然进军梁郡的意思，是不是？”
张行点点头。
“既如此。”王公公再度于湿地上重重一叩首，然后抬起头来，继续郑重来讲。“能否向黜龙帮借三千刀盾，八百甲胄，几千石粮食？然后走时下邑撤的快一些，算是再将下邑城借与我们呢？”
张行负手而立，沉默一时，半晌方才反问：“既是借，如何还？”
“自然是可以将宫中财货，妥当转运，以作抵债……”王公公脱口而应。“否则，今晚一旦断粮，冰天雪地，宫人內侍四散，便是黜龙帮出大军来转运，怕是也要逸散不少，甚至被人推入涣水中以待将来打捞也说不定。”
“我实话实说，这远远不够。”张行看了对方一会，眼见着对方昂然不惧，却依然还是缓缓摇头。“乱世中，金银财帛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远不如刀兵粮草。况且，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前日晚上，我不是没给过你们机会，如今来说这种话，不是自取其辱吗？”
“只是如此，当然不足，所以我想了下，除此之外，待徐州大军南来时，若仍当我们是北衙公公，不敢侵犯，我们就为黜龙帮传递消息，报答今日活命之恩，而若他们也要杀我们……”王公公跪在地上，前面没有任何停滞和辩解，但说到此处，却明显顿了一下，可依旧还是打起精神认真来讲。“我们在下邑，自为黜龙帮当个肉盾便是！几千个內侍，便是杀也要杀个三五日吧？”
张行终于动容，却是久久继续立在屋檐下，许久没有吭声，王公公也只是梗着脖子来看他。
过了不知道多久，张行终于再开口：“宫人怎么办？”
“愿意跟我们走得就跟我们走，不愿意的，跟黜龙帮走也好，回东都也好，都随她们。”王公公言辞干脆。“越分散越好，这样说不得能多活几个人。”
张行听到这里，身形不变，面色不改，只是将手从背后伸出来，微微向前一抬：“你起来说话。”
王公公即刻起身。
而张行单手姿势不变，继续正色来讲：“君子一言……”
王公公愣在原地，足足数息后方才狼狈爬起，向前扑去，然后隔着栏杆如同抓什么宝贝一样死死抓住了对方的手，并艰难应声：“驷马~难追！”
一言既罢，却忍不住低下头来，几乎瘫倒于地，只是被昔日西苑同僚的整个手给拖住了而已。

第四十一章 雪中行（10）
事情总是这样，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但如果没有计划，面对变化，也似乎很难应对妥当。
张行集思广益，制定了对中宫南下队伍的军事计划，却临时抓住战机，用轻巧而坚决的一次突袭轻易成大功，但细细算来，如果没有之前的军事计划，莫说后续收尾，就连突袭都不敢突的。
对于后续各方各面的应对安排也是如此。
尽管努力调整再调整，试图以一种帮内普遍认可的方式快刀斩乱麻，可当王公公代表着一群走投无路的紫微宫內侍们来做恳求的时候，张行还是被触动，选择了一个从理性上来说并不是那么好的最终方案以作落实。
毕竟，给內侍们的军械、粮食，意味着黜龙帮自家要少东西，也意味着要招来内部的不满；而下邑城的让出，则意味着黜龙帮和张大龙头面对梁郡官吏以及孟山公这俩家时注定要有外交上的失分。
当然了，有道是给脸不要脸，张三爷的脸在今年年关上还是挺值钱的，目前还真没人敢不卖他面子。
孟山公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可表面上对张行的敷衍之词还是表示了充分理解，并言明愿意等待李龙头回来再做入帮的商讨，只留给他一个虞城也不是不行，却希望黜龙帮回军时务必选择从楚丘县回归，方便他趁机震慑楚丘本地其他中小豪强以及地方官吏。
张行当然无话可说。
种种而言，这确实是一个有些能耐，有些想法，有些实力，也有些视野的人物，只是可惜，地盘跨在梁郡与济阴，又失了一点时机，最后能怎么样，只怕要看时运了。
至于梁郡的官吏们，张行只能说长见识了……哪怕牛达在谈判中忽然不再提下邑，可这些人商议了一下，在确定张行答应在退出梁郡前就将太守曹汪交还后，干脆直接应许了一切，。
这就叫崽卖爷田心不疼。
腊月二十六上午，孟山公折返回了虞城，同时，兔园的屯军们以补给后勤的名义装着糊涂按照地方官们的示意开始向西北面撤退，甚至有直达陈留不停歇的感觉。
中午，从梁郡东部几个县城开始，梁郡官吏正式打开府库放粮，黜龙帮的骑士踩着雪水四下昭告，堂而皇之的穿城入镇，进乡入村，宣告自己的胜利与恩惠。
与此同时，郡治宋城开始打着给兔园做补给的名义，堂而皇之往被反贼们占据的谷熟运送府库物资。
这个时候，梁郡的东北面地区估计都还不知道兔园发生了什么。但实际上，兔园那里，随着屯军的离去，已经发生骚动和物资抢夺事件了，包括离散与逃亡，也开始半公开化。
不过，也是这日晚间，来自于谷熟的第一批粮食、燃料、粗布与军械物资顺着结冰的涣水成功交割给了兔园的內侍们，并运回了大量的宫廷宝物、财货，同时很多宫人也一同转入谷熟城。
腊月廿七，放粮的范围进一步扩大……但因为操之过急，以及老百姓的不信任，外加天气原因，整个过程明显有些粗疏，造成了巨大的浪费和相当的混乱。
最后，居然是张行派出了人，前往各处引导和指导。
但这旋即引发了柘城县的军事冲突——之前罗方等靖安台的人便撤到了柘城，黜龙帮的精锐骑士在城内迟迟无法放粮的情况下，在雄伯南的带领下直接冲入了柘城，与稍作休整的靖安台残兵败将发生了二次冲突。
最后的结果便是，以罗方与雄伯南的纠缠为掩护，靖安台的残兵败将一分为三，向西分散逃出了柘城，甚至一路出了梁郡，黜龙帮的骑士们也在集中追索其中一队，并集中绞杀了四五人后，在梁郡边界放弃了追击。
靖安台的人一逃，梁郡地方官们便也放开最后一丝余地，从这日开始，最敏感的军械也开始大面积转运出了宋城的府库。黜龙帮的部众也毫不避讳的来到了宋城外直接接收，然后以楚丘为路线，大量、分批次的往济阴转运物资。
年关前，反贼的部队堂而皇之不停往来于两郡中，与官府做交易，也算是乱世中一个温馨的暖人场景了。
堪比圣诞节停战。
但还不是最温馨的，最温馨、最具有人文色彩的事情发生在腊月廿八。因为物资众多，再加上雪地转运艰难，黜龙帮在张大龙头的指导下开始拿出财帛来，公开于当地招募民夫……但是因为下雪，消息很难扩散，最后这些机会居然被宋城和楚丘的郡卒们所把握，他们连衣服都不换，扔下兵器，成群结队的跟着军官出城来，带着艳羡、畏惧与对年关前喝一口汤的心理，接下了这些活。
对此，张大龙头还专门叮嘱，工资一定要日结，而且一定要给郡卒本人，不能给郡卒军官。
得益于此，腊月三十这天，宋城的府库终于被黜龙帮反贼们和梁郡官吏们成功联手掏空了。
而黜龙帮的人也带着某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开始大面积撤离。谷熟城内，车辆和牲畜连绵不断，最后的大部队带着最后的物资堂而皇之的出了城。
红底的黜字大旗当空招展，张大龙头亲自率部分精锐在前开道，领着一支包括俘虏、缴获宫廷财物为主的庞大车队开始往东北面的济阴进发。足足五六千众黜龙帮的士卒分成两大部，左右而列，在徐世英与牛达的带领下护卫着车队前行。而雄天王亲自带领着一支大约二三十骑的精悍修行者骑士队伍往来各处，以作游弋。
这个样子，像极了之前中宫南下时的盛景。
甚至，队伍里面的确有很多宫人和內侍，还有皇后与嫔妃以及公主，甚至还有准备送行到边界的曹汪曹太守。
仔细想想，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区别，往哪儿走不是走？
当然，对黜龙帮的人而言就有些不同了，在回家过正月，或者回到济阴受赏的刺激下，队伍充满了干劲，才下午时分，队伍便进入了虞城境内，然后孟山公与魏道士也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张龙头。”下马拱手相对的孟山公毫不掩饰自己对庞大车队的艳羡眼神，但回过神后，依旧维持了卑下的姿态。“在下带了两千人来，还请务必让在下做个随行护送……”
队伍没有停下的意思，只是张行本人转过路边翻身下马，倒也言语干脆：“万事好说，等我们过去了，你便可自取楚丘。”
孟山公点点头，俨然听懂了对方的警告，就是黜龙帮的人不过去，便不许取呗？
不过，事到如今，也不差这一哆嗦了，这位本地大豪强兼前任汲郡都尉只是微微一拱手，便径直转回队伍中。
张行也懒得理会，立即重新上马，却又立定不动。
果然，魏玄定顺势打马上前，迫切来问：“皇后在哪里？”
“皇后年纪都快五十了。”张行想了一下，认真以对。“魏公最好计较一下名声。”
魏道士愣了愣，连连摇头：“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就是问问皇后位置……不就是在信里问了下你与那妃子关系吗？何至于此？”
“就在第三个车子里。”张行往前一努嘴。“都过去了。”
魏道士怔了怔，似乎是想再说些什么，却终究强行压了下去：“事情你都已经定下了？就按照之前说的那般处置？”
“对。”张行坦诚以对。“到边界上放走曹汪，下邑城给那些武装內侍……宋城府库里的粗布意外的多，我这几日多送了些给王振，砀山那里这玩意怕是比金银更顶用些，还让他留一些在城内给那些內侍……剩下的，我准备回去让那些宫人帮忙做成军衣，这样也不算白养着她们。”
“军衣什么倒也罢了，只是那些內侍说的好听。”魏道士盯着那辆前行不断的车子，半晌才收回目光，然后忍不住冷笑。“却不知道能不能守住城池？怕只怕春耕之前，本地屯军或者孟氏兄弟就把那地方夺了去。”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张行依旧言语从容。“明日之前，咱们离了梁郡，此间事就是他们自家说了算了……孟山公前倨后恭，梁郡官吏自欺欺人，內侍们死中求活，都只是他们自家事，生死荣辱谁能靠别人？”
说着张行直接打马，往队伍前方去了。
魏道士有些感慨，又似乎存了许多话，譬如那个张护法腿好没好，宝贝都有啥……但人家当事人这般冷静，他也只能快马跟上，强作镇定了。
当日晚间，队伍就在楚丘境内歇息，围着一个乡镇露营。
甫一露营，队伍便开始出现热烈气氛，乃是欢声笑语不断，只是队伍核心部位的宫人和俘虏们显得有些紧张和畏惧而已，却也淹没在了整体氛围中。
没办法，虽然大家都知道还没有进入济阴，没有回到所谓根据地，但架不住今日正是年关，不免人心浮动。
当然，张行依旧忙碌与紧张。
他找雄伯南询问梁郡官兵动向；派牛达去查探楚丘城情况；将小周遣出去联络南下的王振，询问和监督下邑交割事宜；复又派魏玄定、周为式、关许带着一点金银宝物渗入孟山公的队伍做慰问，以防万一。
这还不算，转过身来，想起什么，又唤来徐世英，让他组织纪律部队，维持营地纪律，看护宫人和财物安全。
甚至不忘叮嘱负责后勤的柴孝和等人尽量一视同仁，给宫人们加块肉。
都折腾完了，放下心来，吃了点饭，又赶紧去亲眼看了皇后、小公主、曹汪等人，转了一圈，委实疲敝，却真做不到确保人人都能在年三十热水泡脚的地步了，便干脆往房间里一钻，黑甜一觉到天明。
第二天就是正月初一，也就是新的一年了。
大部队归心似箭，继续北上不停，乃是过楚丘城而不入，直奔济阴。不过，到了中午，大约过了城七八里路，孟山公的部队便停了下来，不再跟随护送……很显然，他们的目标是身后的楚丘城，再往前就要犯眼红病了。
而继续行进途中，小周辛苦折返，又告知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王振撤离时成功将城池让给了王公公带领的武装內侍，坏消息是砀山匪看到随行內侍的部分宫人后动了歪心思，引发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
当然，小周是个稳妥的，在他的坚持下，不以为然的王振和范厨子还肃清了纪律，了断了此事。
只能说，幸亏之前有专门派人过去。
但此事既然了断，多想无益，尤其是济阴郡在前。
下午时分，队伍再往前走，行不多，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黜龙帮自家队伍和留守的几位头领，却是在旷野中欢呼了起来。紧接着，在接应队伍的招呼下，大部队很快来到了一个市集前。市集夹着一条小河而起，河上还有一座桥，便是对面济阴周桥县得名的小周桥了，桥南的市场归梁郡，桥北的市场便归济阴。
队伍来到此处，群情愈发热烈躁动，张行也不矫情，当即将“黜”字大旗摆开立定在桥南的一个土台子上，就在此处直接开始赏赐。
乃是取出此行缴获的三分之一，头领们分宝物，士卒们分金银，人人有份。
具体过程更是随意，乃是张大龙头端坐其上，雄天王亲自监督，徐大头领维持局面，一些管账的头领、士卒只将箱笼打开，大约估算着分量出来，然后将珍宝胡乱堆，只拿金银去做称量，便直接往土台子上送。而头领、士卒则如流水般从土台子上经过，领走一份，顺便按照张大龙头的古怪北地风俗朝张大龙头道一声“新年快乐”，便可以揣着金银财宝离开。
不过一下午，满集皆是欢呼声，人人如学了什么新鲜一般互道“新年快乐”，宛如开了锅一般……倒是让贾越有些茫然起来。
一直到傍晚时分，张行分完金银，复又把等候在此许久的梁郡使者唤来，将曹汪往对方准备好的一辆驴车上一送，再约定日后就在周桥继续谈皇后交接，便干脆越过桥去了。
到此为止，此次出击堪称完美。
不过，任何完美的事情都是不存在的，这日晚间，宿在周桥，张行便又听到了两个小小的坏消息。
“韩七死了？”
“是。”
“按照今日头领的赏赐，补他兄弟两份……三份！”
“是。”
郭敬恪来报的这个消息张行实在是称不上任何诧异，因为韩七就是那日被皇后身边女官斩了马蹄重伤之人，早早送回济阴，如今看来没熬过去罢了，而那女官早被剁成肉泥，除了大大补偿他同为河北游侠出身的兄弟，怕是也没别的可说的。
而郭敬恪之后，进来张行住处的是张金树，这是中翼的头领，算是雄伯南的副手之一，老早留下来，负责军纪巡视的。
“有一位副舵主，之前的济阳县令，腊月二十七那天忽然跑了。”张金树明显有些紧张。“一开始过了济水，大家都还以为他有事情要做，也不敢问，只有我下属一个伍长职责所在，觉得疑惑，一面向我相告，一面主动跟了过去，等他过了边界，入了梁郡境内往陈留去，也实在是不敢不追……就是那个伍长，越界后擅自把他捉回来了。”
张行怔了一怔，似乎是想感慨点什么，可仔细一想，却同样觉得没什么感慨的……腊月二十七，必然是成功劫了皇后的事情传到了后方，而留守的这些没修为头领里，很多都是朝廷官员降服后转化的文职……这类人听到消息，动摇了，害怕了，惶恐了，趁着后方空虚逃跑了，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甚至再往后，随着局势变动，此类事只会更加常见。
一念至此，张大龙头摇摇头，并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语气平淡来做吩咐：“让魏首席跟雄天王一起去问清楚，坐实了是叛离就直接宰了祭旗……至于你手下那个伍长，有功便赏，找周头领报个名，先入帮，再提拔一下，赏赐一些财货便是。”
“是。”张金树只能拱手。
正月初三，张行回到了济阴郡治，安置了皇后，只等淮右盟人来，也等雪化春耕，等他的黜龙帮组织扩大深入，等军衣做成，更等着战事开启。
而他丝毫不知道，就在他得意洋洋得胜而归的时候，大规模战事早已经爆发在东线。
且说，之前张须果得了江都旨意和东都的支援，大为振作，立即精选了一万众，赏赐妥当、复又宰杀牲畜犒赏停当，准备越境剿匪，去攻打知世军……但他并没有走大路，也是所谓绕行泰山去正面进攻王厚，而是顺着当日知世军狼狈逃窜的路线，翻越山岭，走山地近路，直奔鲁郡而来。
王厚因祸得福，来到鲁郡，轻易得到了半个鲁郡，一时间声势复振，然后目光又被当面冒雪而来取了鲁郡另外一半的“飞将”单通海所吸引，尤其是跟他一起溃败来的程大郎直接往对面而去，更是让他心中愤恨。
便是稍作防备，也在大路上，哪里顾得身后？
于是乎，临近年关，鲁郡积雪遍地，偏偏又因为位于泰山之南开始化雪，道路难行，知世军干脆分散在鲁郡东部四五个县里，各自就食。
却不料，张须果率领齐郡郡卒神兵天降，宛若“飞将”一般飞到身后，四五日连战四五场，而知世军莫说集中兵力了，就连妥当应战都难，再加上之前一战早对齐郡官兵起了畏惧之心，所以只是四五日，便宛如雪崩一般被打的七零八落。
好不容易补齐的九位当家，又死了五个。
不过，知世郎王厚倒是学聪明了，听到身后消息，立即掉头逃窜，只带着两三万人，直接往琅琊老家去了。
而光复了半个鲁郡的张须果这次并没有追去琅琊，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另外半个鲁郡，盯上了另一位“飞将”。
“此人是有些雄健之态的。”泰山脚下的博城，张须果在县衙大堂听完介绍，捻须以对。“更重要的是年轻，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大器……但越是如此，越要早早败他，尽量杀他，省得给朝廷添乱。”
下面列坐几人，其实也多年轻，闻言颇有不屑。
倒是右侧第一的一位戴面具的年轻人，莫名主动来问：“此人凝丹了吗？”
此言一出，周围人纷纷侧目，很显然，这位来自于东都，据说修为、身世都很高的年轻人在这里并不是很合群。便是同属于靖安台体系的驻地黑绶鱼白枚，也似乎跟齐郡本地豪杰们关系稍好，跟这位张朱绶沾不上边。
说白了，没人喜欢戴面具的同僚。
尤其是眼下齐郡官场已经被张须果成功打造成了一支军队。
“这便是我担心的。”张须果严肃以对。“我年轻时跟随过朝廷很多名将，见过太多事情了……有些人，平素修行起来艰涩至极，可只要一打仗，大浪淘沙，活了下来，胜了下来，甚至连败下来不死，便如登了天一般往上飞……譬如鱼黑绶这里，虽说他任督二脉早通，但之前两场大仗他宰了四个贼军头领，便即刻又通了两道奇经，而单通海那里，除了单通海本人，还有一个投奔他的程大郎，据传闻说，造反前便是任督二脉俱通，往凝丹走的高手了。”
那张朱绶缓缓颔首，不再言语。
“除此之外。”张须果环顾四面继续来言。“主要是鲁郡太守居然降于一贼，也是可笑……我身为朝廷任命的通守，既然遇到，若不能替朝廷擒获，遣送江都，明正典刑，岂不是辜负了圣人恩典？”
此言一出，在座的大部分人都只颔首。
升为都尉的樊虎更是迫不及待：“通守只说咱们怎么打便是。”
张须果点点头，脱口而对，俨然胸有成竹：
“知世军大溃而走，程知理又去，单通海必然遣人来侦察……我们就在城内大肆飨军，摆出一副在此间休整的样子。
“但若只是如此，他也必不放心，所以同此时，樊虎你要率两千人即刻出动，只作要趁着结冰期结束前赶紧渡过汶水的姿态，立即去汶水南岸的梁父，与他做前哨抵挡。届时，他必然分兵或者亲自引兵前进到同在汶水南岸的龚丘，与你东西对峙。
“然后，这两日天气在转暖，雪冰都在化，再等两三日，汶水冰面必然变薄，到那时候，他们必然对汶水放松，而我便引八千主力，忽然出兵，以汶水为掩护，从汶水北岸进军，趁夜间重新封冻时搭简易浮桥渡河，直接从侧翼与你去夹攻龚丘……
“如此，也是要让这厮知道一下，什么才叫做真正的‘飞将’！”
连着两场以少胜多，甚至是以一敌十，众人早对张须果服气至极，此时闻言，只是稍微对视几眼，便在樊虎的带领下一起起身，拱手称是。
倒是那个张朱绶，又晚了半拍，委实惹人厌。
PS：空调压缩机过热崩了……意识到不能当场修以后，我连夜搬到客厅睡沙发……

第四十二章 雪中行（11）
午后阳光下，一身锦衣便装的单通海双手握着马鞭，踩着河上冰面，一步一步往前试探，走过二三十步的时候，忽然一个趔趄，脚下冰面直接塌陷。
不过，单大郎脚下旋即生出一股白色金边的真气来，赫然是正宗的断江真气。
唯独断江真气本就以断江得名，锋锐异常，如今真气下压，直接将下方的冰面割碎，复又切入水中不停，好在单通海运用真气自如，及时更改了真气施展的形状，抹去锋锐边缘，使得他成功借力往后一跃离开了塌陷区。
而如此动作，落到身后冰面上复又引起新的塌陷，身形雄壮的单大头领也只好连续后跃数次，方才落在了河岸上。
如此动作，不失矫健自不必多言，如岸上程大郎更是晓得对方修为已经到了一定份上，甚至不亚于自家，也是不由微微眯眼。
但意外还是出现了，来到汶水南岸上，单大头领收回真气，回头来看程大郎，一边含笑来说话一边往上走，孰料，刚一开口，声都没冒出呢，脚下却被河道阴面浮雪下面的烂泥一滑，猝不及防之下直接用手撑住了身子，愣是粘了一袖子泥。
程大郎见状哈哈大笑，直接翻身下马，前去搀扶，同时不忘打趣：“单大头领这可真是马失前蹄。”
单通海失了尴尬，直接大笑，然后就势借着对方胳膊走上去，却不忘脚下断江真气甩出，顺势将那块痕迹整个削去。
二人回到岸上，翻身上马，才谈到了公事。
“雪化了、冰薄了，汶水这里似乎可以稍作放松。”单通海指着河上被他踩碎的冰面来言。
“是这个道理。”程大郎就势点点头。“但也应该谨慎一二，那齐郡老革不是个糊涂人，打起仗来虚虚实实的，很得兵法精髓，我算是见识过了。”
“没有看轻他的意思。”单通海也正色起来。“实际上，我正有个虚实的计划，正要与程大哥你做个章程。”
“单大头领请吩咐。”程大郎也立即肃然，并在马上拱手，丝毫不顾自己也是大头领，而且年长许多。
“哪里敢吩咐程大哥？”单通海也笑，却又正色来言。“不过也不瞒程大哥，我是想着，既然熬过了年关那几日，这些天天气转暖，春耕在即，连汶水也快开封，正常人怕是都觉得要等到春耕后再作战了……但我这人，素来喜欢速战速决，所以便想着，何不趁机反其道而行之，主动出击，了结鲁郡战事呢？”
程大郎沉吟一时，并未直接附和。
而单大郎只是继续来笑：“若能击败那齐郡老革，非但鲁郡能迅速到手，便是齐郡也将唾手可得……届时，张龙头在济阴，李龙头在东平，小徐在东郡，我在鲁郡，王五在济北郡，而齐郡，程大哥也可自取，咱们黜龙帮六郡连成一片，再向东可压服了登州的那两位河北大豪，便是琅琊也可分给知世郎，这样便可拿八郡之地顺着济水贯穿整个东境……”
程知理怔了征，愣是没敢接口。
而单通海却越说越来滋味：“真要是那样，便是所谓大局已成了……然后咱们随便如何，向南，咱们可以扫荡徐州，直扑江都；向北，咱们能扫荡整河北，向西，咱们可以进取中原，夺取东都……天下说不得真就要落在咱们手里了！”
程大郎终于觉得荒唐起来。
倒不是后面荒唐，出来造反，指着远景口嗨几句，谁还不许谁啊？这种脑洞总比什么老子要一怒安天下靠谱吧？
关键是程大郎终于意识到，单通海怕不是真存了要借这种一人一个郡的意思来拉拢自己。
这种安排，对他程知理来说，当然听起来挺有诱惑力的，但问题在于，对庄稼汉来说，在家躺平睡觉也挺有诱惑力的，可为什么要不顾寒暑出来种地呢？
造反这种事情，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吗？
真把六个郡打下来了，真这么安排，首先便是摧毁了黜龙帮自上而下的体制，失去了一个有效的决策层，到时候，你说向南，我想向北，谁说了算？
而且两位龙头是没本事的人吗？你要把他们拉下来，就靠这个空口白牙一人一个郡？
打下自己的地盘了，想作妖可以，但别来找他程大啊？他程大郎底子薄，不敢掺和这种掉脑袋的事情。
一念至此，年纪大了一圈的程知理却是稍作沉吟后点点头，直接越过这些话去了：“若是这般讲，咱们在鲁郡到底要怎么做？”
“我想请程大哥这几日在龚丘这里向东扫荡推进，尽最大力气压迫住梁父的樊虎，也是吸引他的注意力。”单大郎抬手示意其他人止步，自家继续与程知理打马前行，然后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然后我自己亲自率主力两万众渡过汶水，自侧后方突袭前进，直扑博城……之前探子来报，齐郡老革正在那里大飨士卒，以作休整呢，恐怕连番得胜，也在骄怠之中。”
程知理怔了征，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好主意，甭管这个单通海在一些事情上是否心浮气躁，都不耽误此人是个有决断、有能耐、有想法的军将。
你甭管别的，敢打，敢算着天时人心做突袭，就已经胜过很多只会被动打仗的什么义军领袖了。
怪不得能轻易扫荡大半个鲁郡。
“委实妙策。”程大郎毫不迟疑的回复。“但还是有个问题，乃是说，你主力所在瑕丘距离他主力所在博城约一百三十里，我刚刚入驻的龚丘距离博城也有九十里，便是从龚丘渡河，你也要想好是准备彻夜奔袭还是要中间休息一下吧？若做休息，如何确保不被发觉？而若彻夜奔袭，临到城下会不会全军疲敝，弄巧成拙？”
“这就是此次奔袭的关键。”单通海立即应声。“我不准备从瑕丘那边渡河，也不准备在龚丘这边渡河，而是要从此处，也就是龚丘和梁父中间渡河……这样，可以在渡河前休息妥当，渡河后也只要奔袭五六十里……五六十里，足够奔而袭之了。”
程大郎立即醒悟：“所以你要我向前压住、锁住樊虎？确保渡河之事不被发现？”
“是。”
“但河上如此情况，两万人如何能骤然渡过去，不耽误行程？”
“白日冰薄，晚间却稍厚，分散开来，轻装拖拽甲胄兵器，可以轻松渡河，路上同样如此，白日泥泞，晚间坚硬……我昼伏夜出至此。”单通海说到此处，严肃至极。“程大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就是要借这几日的冰情路况来做遮掩，他们以为我们不会去的时候，我们偏偏去！”
程大郎彻底服气，连连点头：“正是如此，正是如此，恰如黎明前夜袭，黄昏时放火，都是取一点出其不意……刚刚连你这种高手都能在岸上滑到，遑论军事……若是单大头领你决心已下，我现在就回龚丘城，领骑兵带着干粮出来向前推，务必替你封锁汶水南岸的情况！”
单通海大喜，就在马上拍了拍对方肩膀：“事情若成，乃是程大哥首功。”
刚刚还许了一个郡，转眼间这就把自己当属下了。
程大郎心中当然略有不自在，却他还是立即点头应声，同时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那夜奔袭瑕丘成功后便凝丹了吗？我看你刚才在冰上那几下，已然有些腾跃姿态了，反而是在故意掩饰藏拙。”
“是。”单通海丝毫不做遮掩。“这便是另一个胜算！”
程知理点点头，不再犹豫，立即转身打马而归龚丘。
当日便果然动员本部五百骑兵，撒向梁父。
程大郎认真起来，再加上骑兵在控制野外区域的天然优势，果然立即起到效果，不过是第二日罢了，便连续拔除了多个两城之间的小据点，清理了多个巡逻队，击杀拦截了多轮斥候，算是将樊虎撒出来的属下清理妥当，给单通海留出了三十里的进军空间。
你还别说，单通海果然是“飞将”之资，这边程大郎稍微兜住了局面，他便立即出兵，乃是自更远的鲁郡郡治瑕丘准备了五日的干粮，便即刻率主力昼伏夜出，往之前程大郎屯驻的龚丘这里来。
当晚出发，翌日一早便来到龚丘，封闭四门，睡了到中午，便继续闷头前行，下午时分便来到距离城外三十里的渡河地点，然后偃旗息鼓，养精蓄锐，等待傍晚到来……当然，这两日程大郎也发了狠，亲自引骑兵继续极速推进，不管不顾的将部众抵到了樊虎所在的梁父城外数里的距离，努力给单大郎腾出更多的运作空间。
但也到此为止了。
面对着程大郎的扫荡逼进作战，算是乡里乡亲，同为当地大豪出身的樊虎毫不犹豫，率领一千五百步卒出城相对，乃是隔着城西一条结冰的汶水支流，与对方对峙。
双方耀武扬威，互不相让，而因为情知身后几十里的地方有大军在休整并准备晚间渡河，有心要拖住对方的程大郎甚至主动挑战，发起了一场典型的团队单挑战。
这是以往东境乡下豪强们在争夺田地、财产、生意、人口时的常见手段，不是当家人亲自上阵，而是选择豢养的庄客、豪客出战，进行连续的单挑比试……没办法，整个东境从上到下都是反朝廷的，最少也是对朝廷有抵触的，而下面的人遇到事情可以找豪强们来处理，上面的人遇到事情也可以找豪强们来摊派，那豪强们自家出现对立，又能怎么办？
不能找官府自投罗网，不能搞出大动静吸引朝廷目光，但这个时代的利益争端又不能不付诸武力，还有真气修为这个东西，那自然就需要这种古典而又血腥的斗争方式了。
不过，和以往三五人、七八人的规模不同，这一次，程、樊两家，进行了一场持续了一整日都没有结束，十五对十五，合计三十骑的血腥单挑战。
双方骑士互报名号，籍贯，然后擂鼓助威，马上交锋，刀枪剑戟，弓弩锤网，什么武器都可以用，什么战术都可以使，但必须要一人死，一人胜。
如此而已。
“我其实素来都挺讨厌这种单挑的。”
程大郎望了望身后夕阳，感受了一下空气中微微的凉意，然后转过身来，对身侧立着的贾闰士感慨了一句。
“为什么？”贾闰士诧异至极。“他们都说程老大你当年曾在本地连胜过二十八场，便是樊虎都曾是你手下败将，被迫把小时河的生意让给了你家。”
“因为要死人。”程大郎看着前面的激烈战况，喟然以对。“都是东境的好汉，本可以说理的，说理不行去打官司也好，给官府一点钱就是，结果非要死人，死好汉，但不死又不行，去打官司只会羊入虎口，说不得会淘散更多人命……而且，你想过没，当爹的得多为难，才要自家儿子去玩刀子？做个文修不好吗？这跟你爹将你送到我这里的心思又有什么区别？”
“都是被逼的。”贾闰士稍作醒悟。“今日也是，这种法子是死最少人的法子。”
“是。”程大郎点点头。“都是被逼的……你爹对你应该有点啥交代吧？”
“有……一心一意做反贼，就跟他一心一意当官军一样。”贾闰士愈发焦躁。“总得死一个是吗？而且生死还不是我们自家能定的那种？”
“老安撑不住了。”程大郎没有理会反应敏捷的晚辈，而是拿手往前一指。“七胜三负，马上变成七胜四负……时间也差不多了，今日最后一场，你上，拿下这一仗，就能少死三个好汉；拿不下，我也不给你收尸，让樊虎去收，给你爹送去，我估计你爹就在博城呢。”
贾闰士怔了征，扭头去看河畔战场，果然，数个呼吸后，那名己方骑士被抓住了左臂受伤、盾牌提举乏力的弱点，连续遭遇猛击，被对面的骑士硬生生用裹着土黄色真气的锤子给从马上砸下。而那名敌方骑士胜券在握，犹不放松，居然没有下马，而是就势提起马蹄，重重落下。
这血腥的一幕引发了怪异的鼓噪……那名得胜骑士纵马在河畔场地中耀武扬威，而樊虎部属则大呼小叫，欢呼雀跃。
与程大郎这边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片刻后，骑士跃马走上石桥，归往对岸，受了一杯胜者才能享用的美酒，而此人刚刚饮下这杯酒，贾闰士便毫不犹豫，翻身上马，手持长枪，疾驰越过石桥，来到对面场地上，然后放声呼战。
夕阳下，稳坐在马扎上的程大郎眯着眼睛，探身细细来看。而果然，贾闰士的出场引发了对面的微微骚动……片刻后，一名敌方骑士出场，却没理会贾闰士，而是打着白旗过桥来了。
“什么？”
程大郎冷冷相询。
“我家都尉说，天色太晚，明日再送贾家公子上路。”那骑士睥睨了尚在河对岸场地中耀武扬威的贾闰士一眼，从容以告。“我章丘郭三亲自来送。”
“好。”
程大郎点点头，居然当即起身，收起马扎，然后翻身上马，率部属，外加四条尸首，向西面退却。
贾闰士看到这一幕，惊疑一时，但很快醒悟到是怎么回事，也是面色潮红，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匆匆追上。
而行不过数里，就在西面最后一丝阳光消失不见的时候，程大郎忽然降下马速，朝紧跟在身后的贾闰士开了口：“小贾，你不必疑惑，我刚刚确实是拿你做试探……就好像之前说的那般，这种事情我不喜欢，但实际上却是如今死人最少最能拖时间的手段，我有理由做，樊虎没理由附和，我们是在打仗，是要死成千上万人的，除非他……”
“也在拖时间。”年轻的齐郡豪强子弟立即将之前的事情抛之脑后。“程老大，你和单老大是什么主意，对面呢？”
“我们跟对面说不定是一样的主意，至于是什么主意，你待会就亲眼看到了。”程知理严肃相告。“不过，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败下去了，再败，或者说张须果再胜，就要养出军阵上的气运来了！你立即过去，告知单大郎这边的事情，让他知晓对面官军可能跟我们一般无二的计策，我随后便到。”
“是！”贾闰士厉声应喝，直接拍马先走。
而程大郎也即刻在后一面维持骑兵军阵，一面继续向西而去。
但是，贾闰士快马加鞭，却依然来的有些晚，或者说，来的不够早，因为当他找到单通海的时候，两万义军主力，已经趁着暮色迫不及待借着一些木板的辅助，越过了汶水近半。
今晚的温度似乎稍低一点，冰加厚的特别快。
对应的，单大头领在听完贾闰士的汇报后，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让副将夏侯宁远去迎接即将到来的程大郎，然后再让人点起火堆，打起旗帜，静待后者的到来与汇合。
这似乎暗示了他的想法。
“单大头领！”
程知理提前派出贾闰士的行为起到了效果，暮色中，他几乎是顺利率众驰到了单通海跟前，并第一时间进行了宝贵的交流决策。
“程大哥。”单通海半睁着眼睛来看对方。“我听了你属下转述的言语，觉得你想的挺有道理……至少六成以上，那张须果是要行类似计策的……没理由我能想到的事情，人家一个老革想不到。”
“那你欲何为？”
程知理瞥了眼继续“渡”河不停的大部队。
“我要按照原计划，继续过河奔袭。”火光旁，单通海平静以对，并做出了简短的解释。“无论对方行何计策，大军都已经渡过一半，晚间唤回，反而会使部队离散，倒不如继续按计划夜间沿河奔袭……若对方没有这个意图，我们依旧是奔袭成功，若对方有类似计划，我们便迎头而战！”
程大郎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若是单大头领决心已下，我也一起渡河，咱们不能分散兵力。”
“你部白日已经很疲惫，只跟在后军，交战后期看战况再投入战斗。”单通海也点点头，然后做了吩咐，便要下马往冰面上来行。“我也只让前军先着甲。”
“可是……两位大头领。”就在这时，年轻的贾闰士忍不住插嘴。“他们会不会也猜到我们的行动……因为程大头领之前的进逼？”
单通海回头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没有吭声，而是继续下马往河中而去。
程大郎同样是继续从容下马，紧随其后，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
“你这年轻人，脑子糊涂了吗？”倒是单大郎的副将夏侯宁远在旁伸出马鞭敲了一下对方的后背。“便是对方察觉，那又如何？这么短的时间他们来得及更改计划，深夜设伏吗？也不过是迎头而战罢了。而且，你是什么身份，在这里胡乱问？若不是看程大郎的面子，先斩了你祭旗！”
贾闰士瞬间醒悟，却是毫不犹豫，翻身下马，紧随其后。
事实证明，樊虎远不如程大郎精细，他几乎是大约一个时辰后，方才因为程大郎的退后过快、过猛咂摸出了一点味道，而且他并没有直接作出正确判断，而是亲自渡河向北，来到了汶水北面的官道上，并且只是等在此处。
然后，在大约二更天的时候，见到了开启夜间奔袭的上司张须果。
“我小瞧单通海了。”
坐在河边小马扎上的张须果听完樊虎的汇报，又仔细询问了一遍细节，稍作思考，便得出了结论。“此人不光是行事果决，也得了谋略三味……所谓兵法，无外乎就是虚实和奇正而已……如今如我所料不错，他应该是用了跟我们一样的策略，所谓以兵法奇谋来求六分胜，便显得有些自欺欺人了。”
张须果此时积威已深，周围将官虽然汇集，却无一人开口，因为他们知道，这个老革绝不会耽误战事的。
“不过，我多年从军，却晓得，胜负这个东西，不是那么简单的。”张须果停顿了片刻，忽然又冷笑。“天时地利人运后勤军心，哪个不是定胜负的东西？而这一战，既然我们明面上的棋几乎算是下的一样，能决胜负的，便只有一件事了……”
言至此处，张须果环顾四面，冷冷喊出一个字来：“勇！”
无人呼应。
“狭路相逢，勇者胜也！”张须果霍然起身，以手指向了一人。“张朱绶。”
面具朱绶，也就是张长恭了，立即拱手俯身。
“我知道你是客将，但既然军中便要听军令。”张须果言辞锋利。“今夜不许你随意飞腾，不许下马，且要即刻着一副全甲，持长兵，压速缓行，为我全军先头锋刃！待会，我与你分派两千部众！”
张长恭犹豫了以下，拱手以对：“是。”
“鱼白枚。”张须果复又指一人。“你率本部两千众，为第二锋！”
“喏！”
“樊豹，你为第三锋。”
“贾务根，你为第四锋。”
“樊虎，你即刻带部众出城，我们也与你斜着靠拢，趁着天冷反渡回来后，就压在全军后面，为我军第五锋。”
“是。”
最后，张须果四下来看，看了一圈，停在了张长恭面前，方才以手指向自己：“今夜，诸将皆为锋也，老革我自当为第一锋，且领中军两千，率先着甲，为张朱绶马后卒！”
PS：大群爆了……

第四十三章 雪中行（12）
汶水北侧，有两条东北西南走向的官道，一条自博城至较近的梁父，另一条自博城至较远的龚丘，此外还有一条汶水河岸构成的天然通道，将两条路连在一起，并构成了一个夹角其实很小的三角形。
坦诚说，双方原本可能会错过去的。
只是，既然双方都觉悟到对方很可能会迎面而来，却反而将哨骑在夜间铺陈开来，甚至不再顾忌动静，前锋直接着甲，举起火把赶路。
于是到了三更时分，双方前哨果然在三条路围成的狭长三角区域内陷入遭遇，并在口令失效的情况下发生缠斗，然后迅速吸引到了双方主力的注意。按照既定军事战略，两家几乎是不约而同调整方向，踩着松脆的封冻田土，朝着哨骑缠斗区域进行靠拢。
而待到两刻钟后，双方前锋各自看到对方的火把集群时，战斗便不可阻挡的爆发了。
垄亩上的野战、三更时的夜战、长时间行军后迎头撞上的遭遇战，没有比这更直接了当的战斗方式了，也没有比这更混沌与混乱的战斗方式了。
不过，战斗刚一开始，前锋胜负便已经分出，官军如狼似虎，立即取得了胜机。
这似乎也是意料之中。
毕竟，官军出发的晚，也没有渡河，更没有露天等待与白日的行军，从体力来说，明显占优；何况官军的前锋将领极为英武，那名带着面具的披甲大将手持长枪，真气看起来若有若无，但真要是撞上，基本上便是一个挨着就死、碰着就伤的可怖结局。乃是起到了巨大的攻坚与驱除集群的作用；除此之外，作为先锋的这支官军素养，也隐隐高过敌我各方一筹，黑暗中他们呼喊不断，火把也有序挥舞，居然能够维持阵型，并紧随那名面具大将身后……俨然训练有素，而且有大将和基层军官层层维系，居中调度。
但是，谁都知道，这不代表最终的胜负。
因为双方的数量不一样。
单通海东征前济阴整兵时便有五千余本部，击破东平郡后，因为他事先在东平郡的布置，乃是从容让两个下属头领率先吃到了各两千余的兵马，成为了诸黜龙帮诸大派系中第一个掌握万众的大头领。
这还不算，在随后的巨野泽招降中，他也分到了一大块肥肉，成功击破鲁郡郡治瑕丘后，更是招降了鲁郡本身的大部分郡卒，然后还在知世军的二次崩溃中，収取了程大郎和部分溃兵……故此，哪怕在身后所据地盘里还有些许零散驻守兵马，他也足足拉出了两万之众。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齐郡的官兵，他们受制于齐郡一郡之地的编制、补给，是不敢随意扩军的，更不要说在齐郡之外扩编了。
所以，一直到现在，虽然有暗地里的招降、替代，但依然还是一万人的规制。
那么，只要官军前锋力怠，后续兵马涌上，便是局势逆转之时。
这也是单通海与夏侯宁远率自己老底子济阴中军位于全军中央的缘故，也是要程大郎率骑兵后发的缘故——他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自己的部属是新兵、只打过顺风仗，而且体力也不占优势，却是存了用鲁郡郡卒当肉盾以作消耗，后发制人的心态。
当然，为了确保前锋的稳定，单大郎还是把心腹副将梁嘉定前提，安排到了前军，让他随降兵一起作战。
只不过，局势还是崩的太快了。
夜色和旷野极大的加速了战斗的流程，优势劣势一旦出现便会迅速扩大，因为太缺乏整备部队的手段了。
唯一的好处是，旷野之地四通八达，逃散的本地兵马下意识会扔下火把，往暗处与汶水方向，也就是他们的来路与家乡方向逃窜，这避免了成规模溃军对后军的冲击。
“大哥，不能等了。”
交战不过两刻钟，浑身狼藉的梁嘉定便骑着一头驴按照之前方位找到了单通海……他的战马直接在因为晚间临时封冻而酥脆的田地里摔到，黑暗中能寻了一头驴，已经不错了。“敌军委实不同寻常，但更关键是一败便垮，根本收不住部队……再这么下去，会弄巧成拙的。”
“回去！”密集的火把下，立马于田埂上的单通海冷冷而对。“找到敌将位置再来回话！”
梁嘉定怔了征，即刻醒悟，却是拽着胯下驴子掉转头去，再度往前方战场而去。
而他的任务也很轻松就完成了，因为官军那名先锋大将实在是太强悍也太瞩目了，即便是在黑夜中也熠熠生辉……字面意思上的熠熠生辉……整个人仿佛笼罩在白月光之下，凭空多了一层薄纱一般，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几乎所向无敌，义军每一波汇集都被他轻松切入，身后密集军阵跟上，瞬间搅散一切。
义军的溃散部队完全无法集结。
梁嘉定寻到此人，就算是完成任务了，却并没有着急回转，反而是从身后取下一只弓来，并翻身下了驴子，藏身在驴子侧后的黑暗之中，悄悄引弓搭箭，然后瞅准机会，在对方侧对着自己时忽然施展自己的离火真气，并射出一箭！
真气裹住弓矢，立即引来周围官军惊呼，但却根本无法阻止离弦之箭，直直飞向那官军大将。
然而，雷声大，雨点小，箭矢带着离火真气，扎到了那名官军先锋大将的铠甲上，宛若一根什么羽毛一般轻飘飘似的，根本对对方的动作毫无迟滞。
非只如此，后者反应过来，只是随手拿大枪一蹭，将箭杆蹭断，双目便如火炬一般朝射箭方向映照过来，一眼便看到了那只驴子，和藏在驴子身后的军将。
好在此人身上居然没有弓箭，却是要身侧亲卫递上。
而梁嘉定看的真切，倒吸一口气来，抢在对方拿住弓弩前，便转身飞速逃入黑夜，重新往自己大当家这里来。
这一次，他连驴子都扔下做了掩护，只是踉跄折返，并做了额外告知：
“大哥务必小心……那名官军的先锋大将委实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居然是位凝丹！”
“可能是鱼白枚到位了，也可能是那老革起势了，甚至可能是两个人都到了，前面是鱼白枚后面还藏着老革！还有可能是招揽来了新的高手！”单通海冷冷做出判断，却已经开始勒马向前了。“可便是如此，我就怕他吗？”
周围心腹俱皆一凛，各自挺身前行，更有人主动下马，为梁嘉定让出坐骑。
“梁子换匹马为我掠阵，夏侯在后督军，再遣人去喊程大郎，让他速速来援……”单通海头都不回，继续吩咐，同时打马向前，往自己爱将之前所指方位而来。
很显然，这是战事劣化的太快，要提前发动中军压上了。
而且，还准备尝试以个人武力击败对方箭头人物，换取优势。
不过，这话刚刚说完没过一会，单通海便与对方大将猝不及防的相遇了，并立即醒悟，对方是在梁嘉定逃窜后，故意放过，追了过来。
但这个时候，想什么都没有用了，单大郎一声大喝，提枪跃马，于夜中大声报出名号：“济阴单通海在此！什么人，装神弄鬼，速速报上名来！”
对方怔了征，似乎有点疑惑，好像一个战阵初哥一样，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单大郎自己都没想到，这种简单的战前一喝居然起了效果，却是立即提枪上前，与对方交战。
甫一交战，单通海便意识到，梁嘉定的判断是正确的，此人绝对是个凝丹，甲胄之下必然有护体真气，而且马上功夫架势也是一等一，哪怕被自己抢了一下先机，也能应对自如。
而双方交战十余合，不分胜负，单大郎一面心中暗暗吃惊，一面又想起对方刚才的诧异，晓得对方没有经验，便暗自准备，忽然间凭空卖了个破绽，露出腰间要害。
对方居然中计，直接空中单手改双手，转变大枪去势，然后奋力一枪往单通海腰间空隙捅来。
单大郎早有准备，只是在马上一扭身躲开大枪，然后待这一枪捅的老了，更是从容弃了兵刃，一手握住对方枪杆，带着腰劲奋力一夹，然后另一只手轻展猿臂，伸手去拿对方肩膀……当然了，双手真气此时全都在奋力激发。
就是要借腰腹之力，占对方一只手的便宜。
孰料，单通海那附着断江真气的手甫一抓住对方肩膀，便如泥牛入海一般，根本无从施展，努力发力，更有反向被对方从马上拔下来的感觉。
单大郎心惊肉跳，晓得是遇到了真正的高手，只怕不只是凝丹，更非是鱼白枚和那老革。
一念至此，他什么都不顾，双手一起撒开，奇经八脉同时运行真气，将护体真气尽数奋力放出，同时脚下一蹬，手上也借着力气按着对方长枪一压，便直接弃了战马，腾空跃起。
唯独匆忙中来不及将真气运行妥当，断江真气横着从脚下切过去，没对同样有护体真气的对方大将起作用，反而将自己战马给凭空切断了脊骨。
战马嘶鸣哀嚎，在夜中洒出一片温热。
下一刻，单大郎忽然腰中一紧，忽然又觉得一股大力从自己借力的长枪上挤压过来，然后整个人在半空中被甩了下来，直接掼在了田地里。
从其余人眼中来看，官军那面具大将仿佛是在甩掉自己长枪上的泥巴那般从容。
而单大郎狼狈砸落，浑身酸痛，眼前也是一黑，却情知到了关键时候，再不顾及什么战局，只是将真气不要命的放出，然后再度腾跃。
他成功了。
但这个时候，那名面具大将，也就是初次以武将姿态上阵的张长恭了，早已经换上了弓箭——梁嘉定的偷袭，给了他很大的启发，让他可以在不违抗张须果军令的情况下，对这些人进行某种追击。
弯弓搭箭，真气外溢，然后朝着明显气息不稳、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什么单大郎奋力一箭，却是将对方从半空中射落。
不过，结果似乎有些让人失望，这一箭根本无法致命，对方从空中再度摔落后，直接在地上裹起真气狼狈逃窜，借着亲卫和其他败兵的掩护向侧方汶水逃去。
但张长恭根本懒得计较，只是继续换成大枪，选择身前最厚最密的地方军阵进行分割与冲锋。而他身后，两千甲士，早已经跟数倍于己的所谓济阴中军战成一团，却依然维持着最基本的阵型，奋力向前。
张长恭缺乏战场经验，黑夜中大军相向而冲，夏侯宁远也看不到这边情况，唯独梁嘉定，早已经吓得失了魂，却是率先调转马头，去追生死难料的自家大哥。
这一走，意味着尚有兵力优势与夜间战场遮护的义军失去了调度与压制能力。
对此毫不知情的夏侯宁远继续指挥奋战，却不料，一则对方委实精锐，二则，随着酣战进行，他明显察觉到了对方援军的涌上，却迟迟得不到自家后方的援军遮护。
其实，即便如此，援军也是有的，只是夏侯宁远根本没看到而已——程大郎接到之前的军令，毫不犹豫率众披甲上阵，乃是亲自率一百余甲骑在前，让贾闰士带着剩余轻骑向外让开以作呼应，并且毫不犹豫的朝着对方那只最强悍的军阵侧翼发动了突袭。
他成功了，甚至一度动摇了那支精悍官军的侧翼，但立即被随后赶来的鱼白枚次锋给恰好夹在了两军之间。
随即，鱼白枚与张须果同时调度精锐部队，向着这支不速之客果断的发动了夹击。
可怜程大郎麾下骑士，自天下大乱以来成军，往往能靠着程大郎优秀谋略军政手段做到居高临下，每次战阵都能从容应对，今夜却因为一个正确到极致的突击命令，几乎陷入到了绝境。
骑士们被夹在两个步兵军阵中，根本无法提速，而官军最精锐的那个军阵始终调度妥当，出击稳妥而凶狠，这使得程大郎的骑士们总是被官军优势兵力分割，往往落入到肉搏战中，然后被绞杀于冰凉田野间。
程大郎到底是个豪强，此时发现自己家底一样的骑兵沦为馅饼，几乎是如化雪一般消失不见，更是如遭雷击。
再不顾及什么战事，只是拼了命的想把这剩下几十骑跟带出去。
然而，他越是挣扎，越是引来注意。
鱼白枚率先发现了他，远远便振奋大喝：“程知理，认得你鱼爷爷吗？！”
且说，程大郎的骑兵到此时只剩几十最亲近的骑士勉强跟随而已，如今又见鱼白枚，更是心中沮丧至极。
为了保存最后一点可能，程知理只能回头仓促下令：“不要管别的了，全部散开，自行逃生，去哪里都好，活下来便可！”
言罢，本人却是奋力迎上，乃是要努力作战，给自己部属争取时间。
双方交战，鱼白枚初时只觉得自己在上风，似乎有希望拿下对方。
但不过二三十合，忽然间，随着程大郎回头去看，发现身后再无成集群的本部骑兵于视野内，却是终于不再留手，长槊凭空长了一半长，配合着程大郎本人的人高马大，挥舞起来，宛如天神下凡，威风凛凛，打的鱼白枚狼狈不堪，几乎有怀疑人生的感觉。
当然，也仅此而已了。
程大郎连番攻击，压制成功，却是毫不犹豫，施展真气，弃马腾跃起来。
可也就是此时，靠近战场内侧的军阵中，忽然一支裹了辉光真气的离弦之箭直直飞来，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一刻一般，直接射中了程大郎的那股光团。
只能说好在，程大郎飞的快一些，将将躲开要害，但也被射中大腿，当场疼痛难忍，外加真气运行不畅，半空中翻滚踉跄落地，然后头也不回的继续连续腾跃，拼了命的逃走了。
两位大头领，落得同一般下场。
而这个时候，毫不知情夏侯宁远依然在努力指挥中军部队，顶着压力作战，同时等待援军。
直到两刻钟后，贾闰士带着些许轻骑抵达。
后者，本来是因为程大郎被围而找不到其他指挥官才来此处的，但是他一路从战场外围过来，因为轻骑的优势，却是观察到了全局劣势，以及一些更要命的东西。
“夏侯头领，要退了吗？”贾闰士说完程大郎被困的事情后，心里也知道对方根本无法，却又顺势问了一件别的事情。
“什么意思？”夏侯宁远目瞪口呆。“要退了我怎么不知道？”
“后军在往后走。”贾闰士脱口而对，同时也面色发白。
夏侯宁远本想呵斥，但迅速醒悟——是那些被单通海比较看重的巨鹿泽溃兵们！
这群自行其事野惯了的土匪，见到前面出于劣势，且久久不能得胜，居然擅自退却了。
夏侯宁远有心骂一句，但却根本骂不出来，因为他此时根本动弹不得，他的中军虽然快撑不住了，却还是整个战线的核心屏障……更要命的是，他根本找不到单通海。
其实，夏侯宁远本来不相信单通海会被人轻易击败的，在他眼里，单大哥在同级别的战斗中几乎是战无不胜的。
只是事到如今，局势恶化成这样，却无人收拾，所以连他也开始疑惑起来……会不会被围殴了？
不是说鱼白枚和那老革都有可能是凝丹了吗？
唯独局势由不得他多想，或者说根本不需要他多想……继续支撑了一阵子，忽然间，前方官军猛地士气大振起来，呼喊声连成一片，然后数不清的火把举起来，足足五个大约的集群前二后三，展露在了视野中，然后宛如波浪一般往义军这里奋力涌来。
夏侯尝试指挥，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局面，便是来自济阴老家的中军，也开始向后崩塌，而如此数量的中军崩溃，再加上战场的挤压，跟之前前军的失利根本不是一回事，哪里是人力可阻？
这一仗，是明明白白的败了。
然而，对于夏侯来说，这一仗，既败的稀里糊涂，也败的明明白白。
稀里糊涂是他无法掌控战场信息，只是做好自己的事情却败了，而明明白白，乃是他心里早有一丝明悟，那就是两军相冲，出现这种情况，还能有什么说法？无外乎是前方所有的箭头相撞，都是自家弱了一线而已。
单通海自以为傲的个人武力必然遭遇了更强大的个人武力！
程知理的宝贝骑兵必然遭遇到了更猛烈的冲击！
现在，自家的中军也要被对方的波次攻击也冲垮了……唯一可恨的，就是那些巨野泽溃兵！
还有梁嘉定！
这厮干的什么事啊？
脑子里乱成一团，不耽误夏侯宁远调转马头，甚至主动呼喊了贾闰士一声：“你这少年郎，愣着干什么？快走！”
贾闰士茫茫然看着前面的火把，听着海潮般的喊杀声，终于再度勒马而走……他已经是连续第三次在自己家乡的官军，也很可能是在自己父亲面前，狼狈逃生了。
天明的时候，官军停止在汶水北面的追击，转而借着清晨视野，立即渡河，扑向了龚丘，并在三日内再度四战四捷，连续攻下了瑕丘、任城、邹县，还在邹县捕获了前鲁郡太守，将之即刻押往江都。
然后，稍作整军，不顾泥泞，趁着春耕前最后一丝空隙，往被东平郡从外侧两面包住的平陆县而来。
这里是鲁郡最后一个没有被光复的大城。
而且毫无疑问，单通海、程大郎，以及其余所有残兵败将，应该都到了此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官军猜的一点都没错，只是他们还不知道的是，雄伯南和李枢也引援兵兵到了此处。
“劫了皇后？”
“抢了中宫？”
小腿中了一箭的单通海和大腿中了一箭的程知理目瞪口呆。
“是。”李枢面色如常。“据雄天王和来送信的杜才干杜头领所言，应该是之前单大郎你和王五郎进展迅速，留守诸人担心没有功勋，被你们扔下，便做下了此事……我听他们来讲，事情已经做成了，而且做得极为成功，不仅劫了中宫，还洗了梁郡府库，顺便在梁郡扶持了两股势力，割了三四个县，以作外围遮蔽……现在，应该正在跟官府还有淮右盟的人做商议，准备归还皇后，以防成众矢之的。”
程大郎忍不住看了单通海一眼。
“既劫了，何必还？”单通海坐在座中，看到同样瘸了腿的程大郎来看自己，羞愤之下有心嘲讽，但一开口，瞅着自己的伤口，却又有些尴尬，声音也软了下来。“做下这事，还指望不是众矢之的。”
“劫是劫，善后是善后。”雄伯南赶紧出声解释，这本就是他的任务之一。“两不耽误的……主要是得利已经足够了，名气也扬了，大家都觉得，强留人家一个没啥错皇后没意思，反而要在开春遭无妄之灾。”
单通海嗤笑一声，点点头：“有道理的，还是张龙头看的清楚，知道官兵里的英雄豪杰不好对付……委实不好对付。”
李枢沉默了一下，认真来言：“单大郎，事已至此，我就不说什么胜败兵家常事了……现在是敌军将至，城里一半都是你们带回来的败兵，还有许多新旧头领，也都是隶属你部的……你现在能指挥灵便吗？不能的话，请将城防指挥一事交与我还有雄天王，统一布置。”
单通海看了看自己的腿，干笑了一声：“李公和雄天王在此，难道指挥不了我的一些溃兵？我这败军之将，且安心养身体便是……全听李公和雄天王的处置。”
李枢点点头，也不多做解释，只是继续来问一些齐郡官兵的事情，在得知二人很可能不是被同一人射伤之后微微蹙额，却还是尽量去组织城防去了。
另一边，李枢走后，单、程两人到底是按捺不住，只让单通海喊来熟悉的后方之人，来做劫持皇后的询问，听来听去，也都觉得不是滋味。
隔了许久，众人离去，只剩两位大头领抬着脚躺在那里，也是一时冷清。
“程大哥，你说……李龙头听了张龙头的事情，会不会也有些操之过急？”半晌，单通海还是没有忍耐的住。“然后让齐郡老革再占了便宜。”
而程知理看了单通海一眼，只是没吭声。
单通海见状，只来催促：“程大哥还担心隔墙有耳不成？”
程知理叹了口气，只是不缓不慢来答：“没有的事情，我只是在想，若那徐州-江都大营跟河间-幽州大营的兵马，都是齐郡老革这般人物，我这辈子啥时候才能分一个郡来做主？至于李龙头这个人，我委实不熟。”
单通海终于面色一红，继而难掩愤恨，厉声来骂：“此仇不报非君子！”
PS：感谢新盟主有熊來老爷……在黜龙帮总舵内乱之际，得此强援，让人暖心。

第四十四章 雪中行（13）
官军迅速围城了。
而李枢应对妥当，雄伯南的出现也应该算是及时补上了最危险的一个短板……对面的面具高手的确出现在了城头，却遭遇了成名日久，在河北、东境好大名头的紫面天王，两名成丹高手在空中缠斗了足足一整个上午，偏偏又都是有武德的妥当人，自然引得全城来看。
李枢也放任部众来看。
因为经历了这场大败，没人再会犯轻敌的毛病，与之相比，倒是溃兵中情绪沮丧者居多，让他们意识到黜龙帮自家也有顶尖高手是个好事。
值得一提的是，单通海并不在情绪沮丧者中，他挣扎着上了城头，看了一会，就丧失了兴趣，对方是成丹境，早已经开始观想，那就是纯粹技不如人而已，且等自己修为上去了，未必就能输，甚至可以报此一箭之仇。
与之相比，这位大头领更担心军权被抹了个一干二净。
只是单大头领自己也明白，如此局势，肯定还是要团结一致，合力对外的，指挥统一根本就是必须的，所以他的行动也仅限于拖着瘸腿和内伤四下挪动，安抚伤员溃兵，打探情报。
而一圈转下来，上午还没有过于沮丧的单通海晚上就变得彻底无力起来，因为他的两万兵，只回来了三四千，里面还有一多半是济阴中军。
换句话说，鲁郡的降卒和巨野泽的那些军匪，几乎算是跑了个七七八八，之前数月进击，换来个一无所有不说，连本部也损失惨重。
回到住处，闷闷用了饭，到了晚上，单大郎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却是又寻到了同院的程大郎……不管如何，两个人现在可算是地地道道的同病相怜，外加难兄难弟了。
这种时候，程大郎就算是嘴贱也能容忍，而其他人即便是彬彬有礼，也让人感觉心里不痛快。
敲了敲门，单通海闻得里面应了一声，便拖着腿进去，正看见程大郎正在与那个姓贾的少年郎说话，后二者看到他进来，立即闭嘴，贾姓少年也即刻让出位子来，并立在一旁。
单大郎见状，丝毫不见外，直接坐了过去。
“单大头领好身体。”程大郎冷冷以对。“腿瘸了还四处乱跑，也不怕人笑话。”
“就是腿瘸了才要四下走走，否则别人只当你死了。”单通海丝毫不忌讳。“总比你程大郎这边强，便是想四下走走，也没地方走……”
程大郎笑了一下，似乎是在嘲笑，又似乎是在自嘲。
而单大郎看了眼立在一侧的贾姓少年，愈发感慨：“你得谢谢人家小贾，若不是他，你剩下几百轻骑也没个影子。”
程大郎只是还不说话。
单通海见状，丝毫不急，只是叹了口气，忽然严肃起来：“程大哥，你年长一些，我想认认真真问问你一个道理……”
程知理这才正色来看对方：“什么道理？”
“那就是这天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来定的这个江山？或者说什么东西力量最大，最根本？”单通海认真以对。“是人多力量大，还是钱粮丝帛厉害？又或者是修为改天换地？还是说兵甲铁马？”
“我觉得是人。”程知理诚恳做答。“因为粮食是人种出来的，丝帛是人织出来的，兵甲是人打造来的，连铜钱金银都是人挖出来的！没有人，连个江山都没啥意思！”
“修为呢？”贾闰士忍不住插嘴来问。
“修为，也是人修出来的。”程大郎瞥了贾闰士一眼，继续与听得认真的单通海来讲。“我年轻时也觉得是修为上来了，什么都行，毕竟有至尊在那里，有大宗师在那里，如何不是谁修为高谁说了算？但后来想了想，就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因为修为越往上走，越要讲一个道理了，正脉是死功夫，奇经就讲一个心境了，到了成丹，你观想东西啥的要是观想的不对路，不合乎道理，更是寸步不能往上走的……可这个道理是啥？还不是天意？而天意又是啥，还不是要顾着人的想法？你看巫族罪龙跟黑赤那两位……”
单通海怔了征，摇了摇头：“这说法倒也新鲜，但确实有些道理，可还是有些不对。”
“你说……”
“我也觉得是人。”单通海抱着怀、架着脚认真来答。“但未必是人多……你十个好汉，跟一百个劣货是一回事？最明显的，就是之前关陇、河北、江东三家争霸，拼的不是谁的老百姓多，也不是谁的正脉多，而是谁家的奇经多，谁家的凝丹多、宗师多……要不是这样，关陇能渐渐扳回来、最后赢出来？”
程大郎点点头：“是有这个道理……”
“人跟人不一样。”单通海尝试总结道。“金银、铁马、修为、人力都是对的，都是有效果的，但要懂得取大舍小，凡中选优……金银选大的，铁马选好的，修为挑高的，人力选老实矫健的……吃一堑长一智，这便是之前一战我的想法。”
程大郎想了一下，立即意识到哪里不对：
首先，咱们是造反，有就不错了，哪里轮得到你挑挑拣拣？这就好比一块地里，就半亩苗，你最多薅掉杂草，难道还要薅掉平常劣苗？你想选是没错的，但要有的选才行。
其次，你一个刚刚跌了一大跤的大头领，又不是龙头，你这般往下挑选，不怕人家这般挑选你？
一念至此，程知理便想开口来嘲讽对方的，但瞅了瞅对方那样子，想了想自己只回来七八骑的心腹甲骑，他却什么心思都无了。
反而勉力颔首：“单大郎是有些道理的。”
的确是有些道理的，谁还能说没道理不成？
单通海如释重负，也跟着点了点头，然后再问：“你二人刚刚说的什么？”
“是李大龙头的军令下来了，要小贾去办事，他来找我问要害。”程大郎终于打起了点精神。
“果然……李公连你这几百骑都要动了。”单通海叹了口气。“但确实是在救命，你也没话说，这就叫技不如人，活该如此，我就已经认了……城里只有四千新兵和四千溃兵，真被对方困死在这城里，咱们真要完蛋。”
程知理无语至极，倒是贾闰士忍不住插了句嘴，稍作解释：“单大头领想多了……李公是要借轻骑的斥候之力和我们本土本乡的优势，让我趁着敌军围城不能全锁的机会，偷偷带这几百轻骑散回齐郡做流言散播……”
“散播什么？”
“就是说张太守出境剿……出境作战，耗费钱粮无数，准备在齐郡征发徭役运粮，还准备加派钱粮，以作军资。”贾闰士认真解释。“我来问程老大该往哪里去说，怎么说。”
单通海怔了征，一时茫然：“这有什么用？便是有用，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吧？”
“我问了下，小贾固然是一路，却只是个后手，再这之前，早有一些本地零散降人也带了金银，抢在围城前头就出去了，也是要散播谣言，却是要在鲁郡散播……说是齐郡人来打仗，来剿灭义军，却要鲁郡人出钱出粮，还要发徭役啥的……”程大郎稍作解释。“我估计是配合着春耕来的，只要马上春耕犁地，张须果不走、地方的溃兵不能收拢安定，便会有奇效。”
单通海还是有些匪夷所思。
但也难为他了……同样是豪强，程大郎是偏庄园农事的豪强；徐大郎是偏商路的豪强；单通海是个偏黑道的豪强；王五郎是什么都摸一点的豪强。
每人的认知不一样。
这个属于其他三个人都能理解一点，但完全在单通海盲区的一件事情。
不过反过来说，之前单通海肆无忌惮下棋扩军的本事，包括敢打敢拼的姿态，也是其他三个人，尤其是心心念念自己那一亩三分老家程大郎没法比的。
二人继续谈了一会，总免不了帮内人事和眼前战事，然后遥遥想象一下皇后和宫廷珍宝……但出乎意料，没有再谈及张行和李枢，没有说东西左右前后的事情。
因为挨打最狠的他们二人此时已经隐隐意识到了，就好像之前的大肆扩张一般，从这个齐郡老革的当头一棒开始，接下来的日子怕是都不好过，过度深入谈及一些事情，反而无益。
接下来几日，最是艰难，败军残城，人心不稳，而官军连番以弱胜强，早已经焕然一新，上下精神气都不一样，安营扎寨、巡逻作战，都愈见章法。
这种内外精神气的对比，随着张须果大胆分兵去攻下了平陆身后的须昌、宿城（都属于东平郡），形成以区区六千众围八千的局面后，达到了一种极致。
谁都知道这是诱敌之策，但似乎也有些阳谋在里面，委实不敢出击。
可因为这个，城内的中高层也开始人心惶惶起来。
这种情况下，有人提出让王五郎立即回兵来援，因为后者在济北也是据有大半郡，拥众上万，趁现在对方分兵，奋力一战。
不过，这个建议被李枢给强硬拒绝了，非只如此，他还继续趁着对方分兵之际大肆派出信使，要王五郎不要管这里，只往东面去打，去逼近齐郡。
单、程败军之将，李枢和雄伯南在此，自然无人能再动摇方针，于是方略就延续和坚持了下去。
而这种坚持，很快随着春耕开始之后起到了奇效。
张须果端坐在主营中，周围将领分列两侧，个个面色阴冷，而他们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了当中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身上。
片刻后，张须果下了决心：“拖出去，以正军法。”
“我不服！”听到这句话，看到甲士来拖自己，情知无幸，反而大呼喝问。“齐郡的通守凭什么杀鲁郡的粮曹？本就是没有人愿意给你们运粮，凭什么怪我？”
根本无人所动。
而待此人被拽出帐外，复又变了腔调，直接哭喊恳求：“张太守，这事真不是我没用心用力，可老百姓就是信不过我们，就是宁可从贼也不服征募，我又没有兵，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放我一条烂命吧……”
哭喊了片刻，声音戛然而止，一切复又清静下来。
一直到此时，张须果方才捏着花白的胡须，重重呼出一口气来……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干脆利索打了那么漂亮的仗，光复了几乎整个鲁郡，却得不到任何拥护与回报。
那些降了贼的鲁郡郡卒回到家里，非但不安分守己，反而助力黜龙帮的匪徒将谣言传的满天飞，搞得整个鲁郡现在这个样子，全是他的过错一般。
为什么地方官不能恪尽职守？
为什么百姓不能安居乐业？
为什么要信黜龙帮那些匪徒，不信自己？
“黜龙帮的逆贼是放了粮的……知世军也放了。”贾务根犹豫了一下，小心进言。“郡君，老百姓眼皮子浅，咱们是不是也放粮？”
“之前在齐郡放粮，是先有粮再放。”张须果叹了口气，但也有了一丝焦躁之意。“可鲁郡这里，粮食被盗匪逆贼按照秋粮放了一半，咱们再放，放多少？放的多了，军粮如何维系？放的少了，怕又不领情。而且……而且到底是鲁郡，不是齐郡，我放本郡的粮是我职责所在，鲁郡这边算什么？”
众人或是叹气，或是烦躁，或是不解。
然后，都尉樊虎认真提醒：“将军，还有一件事情，现在已经开始春耕，便是放粮，老百姓也不乐意出来做役丁，甚至再往下等，周遭的鲁郡人都会觉得，是咱们耽误了春耕，坏了一年之大计。”
“实在不行就算了，直接强抓些壮丁出来。”鱼白枚气急败坏，第一个放弃了思考。“先把军粮续上。”
“不是不能强抓壮丁，但怕只怕，咱们今日强抓了，明日一走，他们便又成新贼了。”贾务根面无表情，说了句天大的实话。“东境百姓，对随军徭役有多畏惧，难道还要讲出来吗？”
而这句话，似乎点到了张须果的软肋，这位齐郡通守愈发气闷，便干脆一声不吭站起来，负手往外走去。
离开大帐，等上临时夯土建立的将台，也不顾一旁尚未收拾干净的尸首，然后放目去看……以往的时候，他一般只看城上和周遭的敌我军事布置，外加地理形势，今日却难得观看了些其他东西。
视野中的村落，依然有炊烟袅袅，但张须果知道，村落中早就没了百姓，全都变成了齐郡士卒驻扎的营寨，是士卒在做饭。而早被踩的坚硬的周遭地面，其实也本是耕地，但田埂垄亩早已经被踏平。
唯独营寨跟下刚刚钻出来的一些麦苗顽固的证明着一些东西……这些因为之前收割掉落而自己长出来的杂乱麦苗，本该被拔除，然后重新耕地播种，此时却因为天时倔强的长在那里，似乎同时在嘲讽着这个地方的军人与农户。
“分两千兵与樊虎，亲自去运粮，顺便从几个城里征夫，专征无赖子和商户，征个两三千就行，动静闹大点无妨。”看了许久，张须果忽然回头，朝身后人吩咐。“让樊豹他们从东平那边慢慢靠过来……”
“还分兵诱敌？”樊虎一时愕然。
“我只怕李枢这厮是个有见识的，不会中计。”张须果认真以对。
众人不再分辨。
然而，时间静静流淌，到了正月下旬，春耕全面展开之际，李枢果然不动……而齐郡兵马的后勤变得愈发艰难，甚至出现了之前小股溃散部队形成的盗匪团队袭扰。
张须果三次分兵，让鱼白枚领五百人去扫荡地方。
可李枢还是不动。
而这个时候，齐郡内部开始发生骚乱的公文抵达了张须果案前，这位战场上屡战屡胜的老革终于放弃了挣扎，选择了退兵。
他的军事能力，似乎在李枢几个谣言、一些金银面前毫无施展余地。
“怎么说？”龚丘城北，汶水畔，张须果忽然停驻，然后等到了张长恭的归来。
“没有动。”张长恭有一说一。“城内的兵马一点都没动，雄伯南也还在城中。”
张须果当即摇头……很显然，他是做好了回头撕咬一口，反扑一击之准备的，但是很可惜，李枢拿准了姿态，还是不动。
张长恭见状，犹豫了一下，继续汇报：“但那个程大郎单独出城去了，就在城下我们大营那里给人断案子。”
和其他人一样，张须果茫然不解：“断什么案子？”
“分地垄。”张长恭认真来答，根本看不到面具下的表情。“咱们一走，之前不知道去哪里的农民就蜂拥而归了，黜龙帮拿军粮给他们做种子，他们自家好像也都存了些，就在那里一面精选种子，一面开始了耕地……但是咱们之前立营把垄亩给磨平了，经常有争执，说谁占了谁的地，程知理被郡君射了一箭，腿都没好，却还是出来给人断案子，判争端……说反正是授田，重新画地就是。”
张须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浑身冰凉。
半晌，尚不知道皇后被黜龙帮劫了的他下了个定语：“天下之祸，只在黜龙帮！”
喊完之后，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下令全军顺汶水东走，撤回齐郡。
“你们说，天下之祸，是在黜龙帮，还是在关陇内里？”几乎是同一时间，相隔数千里的东都城内，黑塔之中，曹皇叔几乎目眦欲裂。
杂乱而嘈切的风铃声中，大宗师面前的七八个朱绶，十来个黑绶，人人噤若寒蝉。
能让曹皇叔在皇后被张行请走，顺便剁了他二太保一只手，顺便打废了三个最精锐巡组，顺便清空了梁郡，顺便挑反了半个梁郡的情况下，还能问出这句话来……当然是有充足理由的。
说起来好笑，但却是真的，那就是关陇大族为了对抗曹皇叔的暴政，选择了罢耕。
没错，占据了关陇六七成土地估计都不止、身为这个世道里最大最正统统治集团的关陇军头们，开始抗议了，而且是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春耕在即，他们却拒绝耕种土地，有谣言说，除非曹皇叔停止从他们手里抢夺私奴充军，否则就等着大家一起吃几个大仓的旧粮吧。
洛口仓、黎阳仓、广通仓，有的是粮食，不信你曹皇叔不发粮。
曹皇叔当政，难道还能饿死人不成？
非只如此，南衙议事堂里，那些人还在催促曹皇叔尽快出兵，把南阳平叛、对付伍氏兄弟的兵抽走，去打济阴的天字第一号大逆贼张行。
或者曹皇叔亲自走一遭，捏死那个据说已经凝丹的逆贼也是无妨的。
千万别让他跑了。
PS：晚安

第四十五章 雪中行（14）
“我便是不懂了……不过是要那些人把奴仆散出来充军而已，而且那些奴仆本就是国家赏赐的，如今官奴散尽了，抽回之前国家发下去的奴籍，如何就要这般激烈？连地都不种了？”
温柔坊里，大马金刀坐在首位的大太保罗方气急败坏，将一个杯子掷到了地毯上，真真做到了难义父之所难，急义父之所急。
而周围坐得几十个朱绶、黑绶，还有零星白绶，却只是面面相觑。
其实，这里面的人不乏高手，也不乏心思通明之人，哪里不晓得怎么回事？
真要说曹皇叔和关陇军头们的矛盾，其实非常简单。
那就是在皇帝曹彻连续三次东征失败后，将剩余的核心部队也带到了江都，东都是空虚的，于是曹皇叔理所当然的想背靠着关陇组建一支新的军事力量，以应对正在剧烈爆发的一切矛盾与危机。
对于关陇而言，他们本就是军国体制，组建军队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一来，大魏已经在短短数年内连续三次大规模征兵，而且没有给军头们带来切实回报，反而三次都一败涂地，外面和下面在长草，里面和上面又如何？
二来，大家也不认为曹皇叔有那个资格来代替大魏对关陇进行新一轮的动员。
这是一个非常根本的矛盾。
但这话是能说出来吗？
当着大太保的面说自家上司和人家干爹没那个资格，何必呢？
不过，其他话还是能说的，尤其是大家都是靖安台的人，从外人看来，都是皇叔的嫡系，有些东西既然知道了，没有理由藏着掖着。
因为曹皇叔好了，大家才能好。
曹皇叔倒了，大家都没得好。
果然，随着些许陪酒的侍女和那位新冒头的都知知趣退下，资历较深的一位柴姓常检，终于缓缓在座中捻须开口：
“罗朱绶，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我问一问你，你是正经的朱绶，位居五品，登堂入室的资质，朝廷按照法度给了你多少地？”
“我哪知道？”罗方多少给柴常检一些面子，勉强压住火气，只是双手一摊，便坦荡告知。“我从来都是官租出去，直接折成钱和布，当成俸禄来取了。”
“这便是了。”众人严肃的目光之下，柴常检开始讲起了一些人尽皆知，但这里还真有一多半人不知道的常识。“但是背后有宗族的人是没法这么办的，他们有大家族要养活，还要在地方上维持庄园，所以是真的要按照官爵领地来种的……具体来说便是，你的官越高、爵越高，朝廷就会发给你越多的奴籍名额，然后你按照名额去买官奴、买私奴，然后朝廷再点着你家奴籍给你实际授田，奴仆死了，还要立即报备、购买，重新授田……这是许多年的规矩，就是为了害怕有人浪费良田，放着没人种。”
罗方怔了一下，似乎是意识到什么：“所以，这些大族里，都是有奴才能实际授田，奴仆数量关乎到他们的田土数量？”
“是。”
柴常检面皮抽动了一下，却又苦笑了一声，而周围几个老成的朱绶、黑绶，几乎全都莫名转过了脸去。“但却不止如此，所以我才问罗朱绶种地吗？”
“老柴，莫要打哑谜。”罗方意识到什么，伸手一挥。“我说句难听点的，咱们都是靖安台的人，依附着义父才能坐在这里享受，不用在外面那种世道里煎熬……不说一荣俱荣，也是一损俱损的……何必藏私？”
“若非如此，我如何会开口？”柴常检愈发苦笑。“我还想守着我的那些字画在东都安度晚年呢。”
周围人也多苦笑。
“大道理是奴籍数量关乎土地，实际上，是他们藏了太多的私奴。”柴常检继续说来，却是一语道破。“否则，哪来这么多庄园、田土？关西之地，几乎所有上田，占了总田量的六七成，都是有官爵之人的庄园所领，谁人不知？所以，归根到底是他们心虚，害怕奴仆一夺，所授田地也收回。故此，只要咱们中丞能许诺，不拿这个事情来夺他们的既占良田，然后大族少出一点奴仆出来，应该还是能取些奴仆充军，最起码不会像现在一般，上下一体，结成块块来对抗……”
罗方点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还是不对……他们藏得私奴，为何也能授田？照理说，奴仆不过是官爵尊卑在田地上的一个中间，什么官爵给多少地都该是固定的才对吧？”
说到这里，罗方自己也糊涂起来，语气也变得虚弱，因为他自己也意识到问题所在了，那就是从最早表象上来说，关陇大族占据海量土地是既定事实，甚至不光是关西，中原近畿一带，如今也有很多关陇大族庄园的。
所以，哪里出岔子了呢？
好在，话已至此，也无人在意了，但说话揭开这一段的，居然是外地来的东境子秦宝，也是让人惊异。
“是先帝放的口子。”秦宝一杯饮下，毫不避讳，直接扬声解释道。“先帝晚年，曾更改过律法，奴仆死了，和升官、降爵时要重新授田，这时候便允许保留两成的差额授地，以作恩赏……具体到奴仆那里就是，死五个奴，重新购买奴仆授地的时候，就多留一人份的地。本意大概是要收养人心，也有说法是奴仆自然繁衍，考虑人之根情，的确需要加授。但实际上，因为大官和爵位几乎都是关陇大族的，所以就成了关陇大族趁机兼并的手段。到后来几年，更是肆无忌惮，藏私奴，然后报死，堂而皇之的吞并国家土地。”
宴席上一时鸦雀无声，因为说的够明白了。
法律就是这样，一旦有一个口子，强者就能给你玩出花来……
连东境那边，豪强都可以通过强迫百姓低价出租永业田来达成事实上的兼并，遑论掌握着实际权力的关陇老爷们了。
隐匿奴仆，虚报死亡这种事情，有种你就来查，你一个七品小吏敢查上柱国家的庄园？查到了你敢去报？
为啥死这么快？他就是死这么快！跟你死的一样快！
而授田的时候，管你狭乡宽乡，爷的八百亩地要最好的，我自己去量！
当然，也有些不明白的地方，但委实不能说下去，甚至想下去了。
因为很难说那位没有成龙的先帝到底是晚年犯糊涂了，还是心里明白的。
他是不是因为要铲除功臣，所以这种方式收买其他关陇军头们？又或者一开始他就觉得，这天下是关陇老爷们打的，所以要让关陇老爷们吃好喝好？
这些话过于诛心，尤其是靖安台这边的曹皇叔他老人家，本质上是要扛着先帝的大旗才能立稳自己的法理性，好去跟圣人两立。
但总之，就是那位先帝在晚年严苛律法，一文钱杀一东境寻常百姓的同时，忽然间更改了法律，让关陇贵胄们在一个特定的短期时间内，大肆合法的兼并了海量良田。
如今的这位圣人，能把天下迅速玩成这样，绝不是他天纵奇才那么简单。
他真不是地上至尊。
有些问题，是大魏根子上的，有些是他那个圣明贤君亲爹的，还有些，恐怕要追溯到大唐衣冠南渡，南北对立、东西对立，乃至于更早的祖帝西征功败垂成上。所有的一切，当然都是人此时此刻的选择与行为，但所有的一切，似乎也都能从历史中寻到一点渊源。
这就是历史有趣的地方。
“不管如何了。”罗方想了一想，沉声以对。“这事我会跟义父大人讲的，看义父大人决断……其实今日把大家都叫来，也不是我罗方要做什么，而是想说，不管如何，我都是义父他老人家的义子，有些话，你们不好说，我没顾忌，义父大人也好来听……你们还有别的话，一并说来，我绝不透露你们的姓名！义父大人好了，咱们也就好了！道理，我就不一遍再一遍了。”
众人闻言，颇有意动。
但大庭广众之下，似乎又有些进言的阻碍，一时间，人人欲言，人人又都有顾忌。
片刻后，居然还是秦宝开了口：“我确实有个想法……罗朱绶，如今前三巡组，几乎残了，往日三镇抚司相互调度，还有与军中的抽调也都废了，此时指望着这三个组能速速重新立起来也难……所以，能不能让中丞调度一下，将我遣到南阳那边从军？一则，我老母指着我封妻荫子，从速立功；二则，也省得我在这里闲坐。”
罗方皱了皱眉头，便欲答话。
孰料，秦宝此言一出，宛如开了水闸一般，整个堂中迅速便嗡嗡起来，几乎全是类似建议举措。
所有人都认为，曹中丞应该把他们这些心腹放出靖安台。
只不过，有人希望去朝廷内里，有人希望去地方，也有少部分人如秦宝那般想去军中……在大家看来，曹皇叔现在这个被动挨打的局面，就是他在靖安台和军队以外没有自己的枝叶，尤其是现在东都空虚，没有成建制军队，更使得曹皇叔瘸了一条腿。
甚至因为这个瘸腿，被四面拿捏住，以至于连张行这种背主小人都能欺压到头上来，遑论那些关陇大族了。
所以，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懂得任用私人。
当然了，大家借此机会伸伸腿脚，不也是一种相互成就吗？
罗方听得同样心动，心中暗暗记下，当日宴罢，就准备带着其他几个太保，一起往黑塔这里过来，当面向自家义父禀报。
结果，却被几个人拦住了。
“李十二、秦宝、吕常衡……还有钱唐，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罗方看到这四人聚在一起，回头看了下包裹着手的二太保薛亮，一时警惕起来。
没办法，这几个人，有家世的有家世，有本事的有本事，而且普遍性年轻，偏偏又都爬到了黑绶朝上，再加上一些共同的经历与见识，隐隐然成了一个派系……不光是这四个的，人家也是靖安台水潭边上混出来的，台中资历、人情、亲故都不少。
委实可怕。
“是为公事。”李十二伤到了内里，现在面色还白的吓人，而且自从回来以后，也绝无好脸色，此时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也跟拔刀一样。“这是我们几个回来后，看着中丞的难处和眼下的局势，写的一个条陈……你既要去见中丞，不妨一起带上。”
罗方听到这里，终于不耐，劈手夺来，翻看了几页，胡乱塞入怀里，也不多言，便直接越过去了。
而不过小半个时辰后，这几位太保就出现在了黑塔五层。
“我就知道……”
塔内风铃微微响动，曹林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认真听完叙述后方才开口。“这些人也耐不住寂寞，天下人都管不住自己的私心。”
“义父大人。”一众太保前方，罗方俯身拱手，言辞恳切。“我当然也知道他们都是有私心的，觉得既然义父执掌东都，想水涨船高……但一来，这本是人之常情；二来，确实是公私两便……若不能广织羽翼，莫说关陇那边，就连东都城内，义父大人都难伸开拳脚。而这次罢耕之事，便是一个明证。”
轻微的风铃声中，曹林沉默了一阵子，气氛莫名有些紧张。
而等了一会，曹皇叔终于要开口表态时，孰料，低着头的罗方却先忍耐不住，再度开口了。
“义父大人。”罗大太保有些紧张的言道。“据孩儿看来，欲使大魏江山稳固，必然要平河北、东境、中原，然后确保东都与江都通畅，以备将来；而欲平河北、东境、中原，必然要整合关陇，编练一支大军；而欲成此事，必然要先立定东都，因为东都这里有名分，也有够吃十几年的仓储，更是位于天下之中，方便四面出击；而欲定东都，非广织羽翼，上下内外浑然一体，尽心尽力于义父一人则不可。”
风铃清脆响动了几下，曹林认真看向自己的义子：“这是你自己的心里话？”
“这是老柴、老胡那几个人说的，然后李清臣唤了秦宝、吕常衡那几个人，好像还有钱唐谁几个，将大家的话记录下来，整理了一个文书给孩儿，孩儿……孩儿自己又总结的……也算是心里话。”罗方居然有些面红耳赤。
而曹林听到这里，却有些老怀宽慰，居然站起身来，走过几案，拽住了对方的手，言辞恳切：“我当日只以为你们几个是一勇之夫，没想到，时局到了这个地步，你们几个经历了些事情，吃了些亏，也晓得进益了……现在倒是不好继续将你们几个做对外的爪牙了，而是要当成臂膀了。”
“孩儿惭愧。”罗方心里委实有些发虚，赶紧咬牙解释。“这委实不是我整饬出来的东西，就是转述。”
其实何止不是他整饬出来的，那个文书他半路上直接给扔到靖安台外围水潭里去了……说白了，这几位太保都觉得那几个人是想在自家义父面前抢自己几个兄弟风头，只是当时随便翻了一下，恰好记得这一段好记的，刚才见到曹林似乎不豫，这才临时抓来。
“不要觉得羞耻。”曹林见状继续叹道。“愿意去做事，愿意听人话，吃完亏愿意认，关键是还年轻，还有的走……将来未尝不能成大将之才。”
说着，曹皇叔撒了手，转回到案后，认真来讲：“有些事情，之前我不准备与你们做牵扯的，如今看来，倒也不必……你们今日来说的这些，其实很有道理，但有些我能应，有些我要多想想……譬如授田一事，根本就是前唐在此事上毁于一旦，所以从那以后三朝之内，都是这般授田，但凡是个有作为的人物，都要坚持此事，一时半会，你让我应许了那些混账，我实在是为难，因为一旦开了口子，便再难收拾。”
罗方微微一肃，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先帝不就没坚持吗？
是他不是个有作为的，还是说真的年纪大了以后会糊涂？
“不过，将你们撒出去，控制地方和要害，加强对军中管控，我是认了的。”曹林继续说道。“不搞人事，确实做不了事情……这样好了，你去把那个文书拿来，我看着比对一下，把可信有才之人，大胆放出去！”
罗方先是一喜，然后猛地一怔。
这大晚上的，让他怎么去捞？
而顿了一顿后，在身后几个兄弟近乎无奈的目光下，罗太保恳切进言：“义父大人何必看什么文书？为什么不把李十二、秦二他们几个唤过来，咱们一起当面计较？”
而闻得此言，风铃声中，曹皇叔愈发老怀宽慰……这老大挨了一顿打，都学的能容人了！
可见，挫折还是能磨砺人的，那何不借他的知耻而后勇，也将他放出去呢？
PS：继续献祭新书《霓裳铁衣曲》

第四十六章 雪中行（15）
“所以，你们几个小子的意思，居然是要我尽数服软？”深夜中，曹林安静的听完几个年轻人的叙述，一时颇感意外，引得塔中铃声阵阵。
实际上，若是别人在此处，怕是也都会觉得奇怪。
因为此时站在曹林面前的，无论是那几个义子，还是钱、李、秦、吕等人，都应该是典型的少壮派，他们年轻，他们的官路刚刚上道，所以他们渴望冲突，渴望在冲突中建功立业才对……除非他们过早的遭遇过挫折和历练，或者见识过更多的人和事。
曹林问完话，看了看这几人，又看了看自己的几个义子，然后恍惚中理所当然的想到了那两个年轻人。
一个出身低微的男人，就在这里拒绝了自己的招揽，不愿意做他这个曹皇叔的儿子；一个刚刚开始观想的女人，也是在这里，捏着一个不知道还有几分效用的伏龙印，当众胁迫自己一个大宗师。
不管愿不愿意口头上承认，事实上就是，已经成了个心腹之患的那个张三郎和很可能之前就是心腹之患的白三娘，根本就是从自己心腹之处长出来的。
在那两个人面前，眼前这些人吃些亏，受些压制，有些牵绊，甚至有些敬畏和仿效，似乎也不是太难理解。
想到这里，曹林最后又专门看了眼一直闷声不吭的钱唐。
这位靖安台土生土长，一伙人中资历最高、才能最全、公认有领袖气质的年轻人已经是朱绶，却并不是他来向自己进言，反而躲在了最远端。
这是一种端倪。
一种来自他此时最大心腹之患牵引力的表达，与之相比，张行和东境的逆贼，东都的这群混账，都还没有到份上，但偏偏这一股力量还没有明确翻脸，甚至规规矩矩，他也不好做出什么超出限度的表达。
“回禀中丞。”之前慷慨陈词一番的李清臣并不晓得眼前的大宗师在想什么，只是拱手行礼，言辞从容。“这不是服软，这是务实……那些人当然是大逆不道，但就好像东境的反贼一样，所有人也都知道他们大逆不道，却还是要先整军，然后我们要先打通南阳，幽州和河间还要扫荡河北，江都还要扫荡江东，然后再发主力进行处置……除非他们已经将整个东境贯通，不得不发大军。”
曹林点了点头。
但心里却有些其他计较……打通南阳当然是更有优先级的，扫荡江东也是有优先级的，因为关陇的军事潜力和江东的钱帛能否联通是大魏能否延续的根本……但河北那边却未必如此。
如有可能，曹皇叔是希望能跟江都那里讲清楚，促使薛常雄迅速南下的，尤其是东境的形势变化太快，一会眼看着忽然就要七八个郡被打下来，觉得局势再难救；一会处于核心位置的齐郡又冒出来一个之前从未注意过的张须果，硬生生顶住了局面，让人又起了能否以此为支点扫荡东境的心思。
至于说河北……说句不好听的，没人指望这个大局之下河北还能继续为大魏出钱出力的，那边肯定是要坏，但偏偏目前看来还没有几个要成气候的，说不得要以东境为先。
这边曹皇叔胡思乱想，那边李清臣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但总体还是那些措施，就是强调务实，以政治上妥协，换取一些必要的实利，然后以实利形成合力量，最后再把力气使出去，来控制局面。
第一步，当然是在春耕上的让步，尽管这个时候妥协注定已经严重耽误了春时，但必须要妥协，否则会出大乱子……拉大吃小也好，直接强调先帝晚年那段时间法律的有效性也可以，总之要快。
第二步，便是大规模放官。
第三步，是要放开架子，进一步放权给河北、东境、中原的官员。
话至此处，李清臣稍微顿了一顿，言语也缓了一缓：“按照属下们来想，这件事情一旦提出来，春耕倒也罢了，等到放官的时候，必然会引得那些人也叫嚷起来，指责中丞任用私人，届时或许会再做掣肘……”
“不是或许，是必然。”风铃声停下，曹皇叔在案后失笑来对。“那群王八蛋说不得还要追究你们遗失了皇后的罪责，段尚书说不得会在南衙叫嚷，让骨尚书派刑部的人来靖安台把你们一个个抓进刑部大牢里去……到时候我该如何应对呢？”
罗方和失了半个手的薛亮微微一怔，俨然没想到还有这一遭。
“很简单。”倒是李清臣明显是做过草稿的，继续侃侃而对。“就请中丞也将他们的私人也一并放出去做官，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想提携的后辈，家族里有没有年轻还没授官的子弟，大家一起去河北中原做官，继续一副妥协到底的样子便是。”
罗方率先眉头一皱，本能反感。
便是曹皇叔也有些严肃之态：“怎么讲？”
“人人都有私心，人人都想做更大的官，但官和官不同，私心和私心也不同。”李清臣对答如流，只是表情不要那么狰狞就好。“这个时候，有的官看起来很高、很重，但实际上对国家没有什么意义，用来收买人心，或者做敷衍便可；而有些私心固然是私心，但放到一些特定场合里，不管本意如何，只要能起到一些作用，便能跟公心合流……”
这是真的有点意思了。
曹皇叔心中微动，便在风铃声中站起身来，负手探身认真来问：“具体一点呢？”
“具体来说就是，东都内部的那些职务，中丞既在，他们就是全占了，也不足以影响中丞在东都城内的绝对优势，因为中丞是大宗师，有黑塔在此牢固不可破。”李清臣咬牙切齿来言，俨然是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说的好！”罗方忽然插嘴，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半天没开口了，义父大人一直在跟这几个混蛋说话。
“而与此同时，非关陇的地方上和军中，是要直面叛乱的，而地方上的官吏已经缺了很多，那无论是他们的人还是我们的人，只要是个人才，只要还愿意做事，只要这个时候还听朝廷招呼，那就都可以撒出去，让他们去应对时局。”李清臣继续说来，但面部却越来越狰狞，说话也越来越艰难。
曹皇叔若有所思，而且，他隐隐察觉到对方言语中似乎还有些保留，再加上李清臣明显伤口发作，却是干脆点了秦宝的名字：
“李十二，你歇一歇，秦二，我们怎么听你们有些言语未尽之意，言仅于此吗？李十二有伤，你来讲下去。”
“回禀中丞，其实，刚才的话里确实有些不好说的，但依我看也没必要打哑谜。”秦宝微微一拱手，倒也不推脱。“那就是东都这里，他们占再多的官，终究压不过中丞。而非关陇的地方上，短时间内却必然是土崩瓦解一般，便是局势顺利，没个十年八载也不能收拾……换言之，地方上无论放谁的人，必然都会失控，都会各行其是，都会跟关陇与东都这里脱节，所以，用谁都无所谓，只要愿意做事、不从贼就行，能稍微有些才能，就更是赌对了运道。”
曹林当场叹一口气……这也太直接了。
“所以这个时候，让那些反对中丞的大族子弟里的年轻人、有才干的人跟我们这些台中想去建功的年轻人一样都去地方上，去河北、去中原、去军中。”秦宝丝毫不作理会，只是继续来讲。“既能对国家有利，也能免得他们在关陇一带抱成团……譬如说春耕这事，为什么要快刀斩乱麻，不光是天时的问题，更要防止他们趁此事结成一体，由内而外、自上而下，在关陇和东都这里形成一股力量来反对中丞。”
话到此处，秦宝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其实，这些都是中丞自己做过的事情，我们也只是建议扩大化而已……如张长恭张巡检去齐郡，不就是一步类似的好棋吗？他在齐郡那里，必然对那位张通守大有裨益，齐郡局势能稳定必然有他一份功劳，而与此同时，他离开了东都，也避免了他随着他父亲在中丞与那些人之间摇摆。而现在，东境已经没地方放人了，就更应该赶紧的往河北、中原近畿诸郡送人才对。”
曹林听到这里，彻底清晰无虞，直接颔首：“你们说的对，说的对，是该这么做……而且连在一起做，他们只以为是我在妥协服软，十之八九能成。”
话至此处，又忍不住看了眼没吭声的钱唐。
孰料，就在这时，钱唐也忽然上前拱手：“回禀中丞，便是他们想到这一筹也无妨，因为段尚书那些人拦不住自家子弟后辈想做官的心思，便是柳太守跑了、窦都尉全家都没了，也还是趋之若鹜……这就是所谓阳谋，也就是所谓的政治了。”
曹中丞大为感慨，其人目光从钱唐身上收回，然后看向了其他几人，在略过李清臣和吕常衡后，自然而然的落在了秦宝身上。
钱唐他是不指望了，秦宝便是这里唯一一个出身较低的年轻人物，而且此人武艺之卓绝，修为之开阔，性格之耿正，才思之敏捷，也是他素来看重的。
但莫名的，曹皇叔又想到了那个张三郎，然后强行压住了那股冲动。
他害怕了。
毕竟，国家用人之际，不管是因为老母还是如何，秦二郎的表现已经超过了许多人，完全对得起他的那个职位，而要是这个年轻人也拒绝了自己，是不是又要凭空将一个人才推出去？
正月底，春耕正盛，关陇的罢耕危机也到了最艰难的份上，而随着一次靖安台少壮派的集体进言，曹皇叔终于……妥协了。
他重申了先帝晚年那段特殊政策的合法性，保证不因私奴的征调而更改土地的授田，但同时要求加速从严的征调私奴，并委任了自己数名义子，或出任关陇地方官，或升任巡检，带巡骑在关陇陕洛一带大肆寻查庄园，发遣奴籍转军籍。
这件事情，整体上被认为是段尚书那些人的胜利，自东都本地开始，也赶紧进行的补种……但曹皇叔后来的举措，还是引发了触动，正如这位皇叔自己吐槽的那般，段尚书直接在南衙鼓动公正廉洁的骨仪骨尚书去靖安台抓人，就是死死揪住了这群太保丢失了皇后的大罪过，弄得南衙内部的中间派们也有些摇摆。
但很快，曹皇叔就公开公正的提出了东境彻底糜烂，要防止河北和中原重蹈覆辙，再加上很多官员在之前半年的动乱中表现不佳，应该大肆发遣关陇子弟，出任地方和军中，并大肆提高这些地方官的权限，方便他们剿灭盗匪。
曹中丞甚至当面问了段尚书，上次他保下的那个李四在何处，能不能做一任武安太守？
那个太守，出缺快大半年了，江都一直不管，也只好东都来做了。
这一拳打的段尚书等人当场懵逼，而后续随着消息莫名飞遍了都城，这些人也立即意识到，他们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做恶人，也不好再追究什么皇后了。
便是曹皇叔自己也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一直尝试恪守的臣节，随着这些人事任命与地方官的权限扩大化，也出现了一丝动摇。
但那又如何呢？
所行既公，何惧其他？
到了二月上旬，首先是做出了一点军队与地方官制度上的改变。
南衙公文里明确提出，在剿匪过程中，军队的行军总管或者一卫大将军，有权力约束行军地方上的太守、通守们，而太守、通守们有权力指挥境内单独的屯军中郎将。
与此同时，允许太守和通守们指挥部队越境剿匪，相互协助剿匪。
同时，大幅度提高郡卒的限额，并在都尉、中郎将以下设立校尉，领兵以千人为制。
允许被匪患隔绝的州郡，自行处置仓储。
并要求靖安台东镇抚司的驻地黑绶们，立即扩充马力，相互联络，每旬将各郡的治安、人事、天时情况发给邻郡与东都，最起码也要发给就近的陪都朱绶或者军事大营里的将军们。
总体而言，这是一个战时的临时政策，大大提高了地方官和军队的权力与便利性。
紧接着，是许多人都得以升官加爵。
其中：
赋闲在家的罪人李定出任武安（红山河北一侧）太守；
钱唐出任平原通守；
丢了皇后的罗方出任冯翊（关西仅次于京兆、挨着潼关和河东）太守；
丢了皇后外加半只手的薛亮出任扶风（京兆西侧）太守；
秦宝入南阳军中为一支新的奴籍发遣军校尉；
李清臣出任淮阳（梁郡西南的中原大郡）都尉；
吕常衡补汲郡都尉。
而随着鲁郡大胜的消息传来，复加张须果东境行军总管，加张长恭代鲁郡守。
这当然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其余诸如什么填充六部，开放诸寺、监清贵职务，数不胜数，连柴常检都稀里糊涂的成了什么淯阳通守，承担起了给南阳平叛押送粮草的工作……看来他在东都守着字画安度晚年的想法是很难了。
唯一的巨大争论在于梁郡那个烂摊子，具体来说是如何处置梁郡太守曹汪，以及如何协调江都和地方的关系赎回皇后。
这件事情，因为皇后的特殊身份，以及以及梁郡那里即便是被掏空了、反了半个郡，也还有着巨大富庶的地盘和六千屯军、数千郡卒的诡异情况，形成了一个让人如嚼鸡肋的感觉。
从而陷入到了注定无解，也似乎就准备这么无解下去的混乱场面。
反正，还有江都的使者和地方的官吏，以及一个莫名栽了锅的淮右盟在那里与逆贼张三掰扯。反正看样子张三是不准备伤害皇后的，那只要皇后能活着到江都，谁还管其他呢？
不过，这些全都不耽误其他的任命被发出，各路豪杰奔赴各处……这似乎也有些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不舍昼夜之态。
至于说途中遗散的数万宫人、內侍，就似乎更像是历史车轮驶过去以后，留在泥坑里的半只靴子一般，连看都没人看了。
二月，东都和梁郡的雪都化了，但晋地山间背阴处，依然还有些积雪，就是这种情况下，白有思一人一剑一马，进入了太原城。
PS：感谢鹧鸪山人曲中求老爷的上盟，这是位老书友了。

第四十七章 雪中行（16）
二月的晋地半冷半暖，山阴处依然有雪，山阳处却已经长草开花，而绝大多数人都无暇关注这些东西，因为城外的垄亩之上，到处都在辛苦耕作。
这一日，天气晴朗，下午时分，阳光西斜，染红了一片云彩。
当此之时，白有思进入了留守府。
而当她看到自己父亲的时候，英国公领太原留守白横秋正在与他的老友、新任汾阳宫正使张世静一起在后院花园中亭内下棋喝茶，显得好不快活。
“父亲大人好兴致。”白有思好像凭空出现一般，直接倚着花园里的一根廊柱怀剑出声。“张伯父也好惬意。”
“我从知道你离开东都，便想着你什么时候能来，结果硬生生拖了一冬。”英国公头都不转一下，直接捧起茶碗，微微一啜，看似埋怨，却表情轻松。
似乎早就察觉到女儿到来一般。
张世静后知后觉抬起头，也当场弃子失笑：“让贤侄女笑话了，也就是你爹当了太原留守，我才能当个甩手的宫使，否则早被人弹劾下去了。”
“这个世道，只要离开东都、江都三百里远，想要被弹劾也难。”白有思轻松做答，一语双关。“何况这里距离东都还隔着一个河东，还有一位大宗师做阻隔。”
“你去见张老夫子了？”白横秋放下茶碗来，正色询问。
张世静也稍微敛容。
“非只是张老夫子。”白有思语气平淡，却咬字清楚有力。“我还去见了师父他老人家，还去了一趟蜀地，见了那位据说最有可能成为第十二位大宗师的当庐主人，然后又走了一趟西岭，爬了一趟雪山，回来时才顺路拜访了张老夫子……”
话至此处，白有思顿了一顿，补充了一句：“金戈夫子身体很好，跟张行讲的一样。”
“伯父他老人家自然是千秋万代。”张世静捻须笑了笑，不再言语，只是看向自己的至交。
而英国公并没有支开这位至交的意思，而是当面来问：“张三郎的意思，莫不是说圣人三番五次毁弃为君之道，最后干脆弃天下而走，以至于天下鼎沸，民不聊生，于是真气重新充盈起来，连带着上上下下的修行者又有乱世乘风之势了？”
“是。”白有思正色来问自己父亲。“父亲大人也觉得如此吗？”
“差不多吧。”英国公坦然以对。“我也是个不三不四的修行者，而且也不是太差劲，如何不能察觉？天地元气动荡，乱世将起，龙蛇相争之势已经是实情了。实际上，你恐怕还不知道，就张三郎和李枢搞起来的那个黜龙帮里，都已经冒出来好几个凝丹了，单个来看，当然不好说是什么，但放在一起来看，俨然算是应时而起之英杰了……”
“便是如此，怕还不够。”白有思想了一想，当场摇头。“黜龙帮必败无疑，最起码在东境必败无疑……”
“怎么说？”白横秋饶有兴致来看自己女儿。
“一则，修行者起的太晚，跟掌握着多个宗师，还有大宗师的朝廷相比，差了太多，真到了雄伯南触动宗师境地的时候，便是曹中丞也会拼命的……大宗师不是不能对付，离开塔的大宗师更是有机可乘，但绝不是几个凝丹、成丹能对付的，真到了一定份上，中丞弃了塔飞过去，身后大军一摆，前方一掌压下来，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做鸟兽散。”
白有思坦荡来答。
“二则，是地理的说法，东境虽然占了个东字，但谁都知道，那是因为东夷从未一统，它其实是天下之中……这就好像下棋，不占个角也要占个边，哪里有从中间落子的？更不要说，关陇、河北、江东，几百年的对立，早已经猬集成团了，有了先发之势。”
“就是这个道理。”张世静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白横秋也点点头，却又笑问：“那这个道理你跟张三郎说了吗？”
“没有。”白有思有一说一。
“该说的。”英国公一时捻须感叹。
“没必要来说，是因为这些话本是三郎告诉我的。”白有思淡然一笑。
白张二人微微一怔。
然后还白横秋第一个回过神来，反问道：“那你知道他劫了皇后吗？”
“路上知道的。”白有思平静叙述。“不过他不会对中宫怎么样的，更像是拿这事做遮掩，挑动梁郡，做个缓冲。”
“我也觉得他心里有谱。”白横秋继续来感叹。“既如此，更没必要让他犟在东境那个烂摊子里……张三郎这个人，聪明才智都是有的，跟张世昭确有几分类似，但性情却委实不像，轴起来的时候更像是曹老头。”
话至此处，白横秋叹了口气，终于站起身来：“三娘，有些话说起来像老生常谈，但却是为父的肺腑之言……”
“父亲跟女儿说这些话，不是理所当然吗？”白有思也从廊柱旁走了出来。“却不知是什么肺腑之言？”
“我想说，年轻人不要太高看自己，尤其不要高看一个人在大势中的作用。”白横秋同样负手走出亭子，看着自己女儿肃然以对。“这不光是说什么能力不能力，而是说，有些东西，既然明白是难的、错的，就该一开始避开，否则一头扎进去，你以为能及时抽身，你以为能坦荡迈过去，却往往会被局势所束缚，被自己经历的人和事所动摇。到时候，莫说走不出来，一败涂地，即便是走出来了，越过去了，还是不免会痛彻心扉。”
话至此处，英国公扭头看向了不远处的行宫屋脊，顿了一顿，才补充了一句：“人心都是肉长的，往事一去不复返，故人却长留心间……大势之下，看起来自己似乎有的选，却往往只有一条路走到底，徒然耗费掉人的精神。”
张世静也叹了口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白有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乃是郑重表达了认可，却没有多问什么……她爹这个年纪，要是没点什么老陈醋一般的早年故事，反倒奇怪。
尤其是一个大家族的次子，年轻时毫无束缚，浪荡半生，二十七八才有了自己这个长女，天知道能不能专门写本小说。
“三郎那边我自会去说。”白有思脑中念头一闪而过，然后立即回到了正题。“倒是父亲这里，可有交代？”
还在亭子里坐着的张世静沉默不语，眼神却犀利了起来，只是盯着自己的故友。
而白横秋则拂了下袖子，正色来问：“三娘想要为父做什么交代？”
“父亲要造反吗？”白有思竟是毫不遮掩。
“我要看局势。”白横秋同样坦荡。
身后亭内的张世静微微皱了下眉头。
“要看什么局势？”白有思抱着长剑追问不及。“是等父亲迈过那一步，成了大宗师，还是要等曹中丞为时局所累，血气消磨？又或者是要等到张老夫子或者我师父为俗物所扰，愿意与你做交易？”
“都行。”白横秋想了想，干脆以对。“你觉得不行吗？”
“这种事情倒也无所谓。”白有思若有所思，继而正色追问。“关键是万一父亲得手，准备立一个什么样的天下？”
“哪方面？”英国公一时不解。
“仿效大魏，继续驭关陇以压河北、江东？”白有思认真来问。
“这是自然。”英国公失笑以对。“难道要我驭河北来压关陇、江东？还是驭江东来压河北、关陇？”
这似乎是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不能一概而视吗？”白有思反问道。
“难。”白横秋一时无语。“咱们自是关陇名门，自家姓白，自家亲朋好友也俱是关陇大族，而且不乏俊才，难道还要本末倒置吗？而若用用关陇人来起事，一旦事成，酬功酬劳，也要给交代……”
张世静再度皱眉。
“可河北、江东人心不服怎么办？”白有思继续来问。
“这确实是个问题。”英国公没有回避。“你和张三郎笼络一些河北人物，也未尝不可，但终究要以关陇为主……不能本末倒置。”
白有思也没有在意，只是继续来问：“还是授田制？”
“自然如此。”英国公回答干脆。“有些东西，没有出错，就不要动它。”
张世静再三皱眉。
“事成之后，父亲做皇帝？”白有思忽然话锋一转。
英国公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张世静也跟着笑了。
“那有朝一日，父亲化龙而去，是不是我来坐天下？”白有思言语轻松，好像是在问什么家常话一般。
张世静愕然一时。
而白横秋犹豫了一下，终于也立在亭外，认真来答：“若是你那几个弟弟敢与你争，怕是连命都留不住……不过三娘，今日既然话都到这份上了，为父也想问一句，你若做了女帝，又准备做什么事吗？”
“我要让三郎做宰相……”白有思若有所思。
“你让他做皇后，后宫干政都行……儿子别姓张就好。”英国公失笑以对。
“具体来说，是想让他去做他说的一些事情，比如废除奴籍……”白有思继续言道。“比如想法子杀尽天下真龙，归地气于凡俗；再比如想让天下人人修行，以修为加授田地；然后扩大科举，以文武二科取士用官；还比如一统四海，再征东夷……父亲以为如何？”
没有任何天象示警，头顶风轻云淡，后花园里也安安静静，而英国公愣了一下，居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倒是身后亭子里枯坐的张世静，反应稍微大了一点——片刻后，随着他转身看向这对父女，袖子直接将棋子带乱了。
哗啦一片。
白横秋又足足沉默了数息的时间，方才缓缓回复：“我年轻时，也有很多想法。”
“后来呢？”白有思状若好奇。
“后来老了，就务实了许多。”英国公恳切做答。“思思……你这个年纪，有什么想法都是没问题的，我也不准备劝你，因为将来反正会有人和事来与你做消磨，唯独乱世既发，终究要潜心用事，以作准备了，你便是有想法，也要应许我，配合我的大略才行……张行也得这样。”
白有思没有直接回复，而是平静给出了自己早准备好的言辞：“大宗师到底是定势之塔，所以除非张夫子与师父给父亲准话，否则便是曹皇叔一日不倒，父亲终究不能施展大略的局面，是也不是？”
“是。”英国公干脆应声。
“那我准备先去苦海走一遭，然后回身去找张行……我跟他约好，要去东夷、北荒、南岭，甚至妖族二岛，走一走，看一看风景，我也想见识一下东夷那位大都督、南岭那位老夫人、北妖岛那位岛主、北地黑水的那位大司命，甚至真火教那位隐退教主的风采。”白有思脱口而对。
英国公沉默了一下，认真提醒：“若是这般，非是不行，但你们要是来的晚了，将来想要服众，恐怕要费不少心力。而且，成丹倒也罢了，摸到宗师份上，再想进益，终究要回到军中、府中，做些事情才可……自古只有凝丹的侠客，没有宗师的侠客。”
“孩儿晓得了。”白有思点点头，面色如常。
接着，她凭空一跃，便消失在了后院中。
白横秋立在那里，久久不语，身后的张世静几度欲言，终于沉默，俨然是存着什么顾虑。
白有思走的干脆，心中却有几分闷闷。
这倒不是说她父亲表现的太差，也不是说父女二人就此生出了什么隔阂，产生了什么难以逾越的裂痕，而是说她察觉到父亲对她的不以为然，等后续自己明确作出表达后，又明显多了几分敷衍之态。
道理当然是那些道理，总觉得有些不够真诚。
非要说什么，就是这位父亲下惯了棋，当惯了爹，不免让人不服气……当然了，那本来就是自己的爹。
白有思并不是神仙，说是要走，还是在留守府内用了晚餐，休息了一夜，翌日一早，方才打马出城，往北而去。
她此行其实也还是接了张行的一个托付，对方希望她来看看，云内之围后，晋地北部的局势如何。
然而，不过数日，刚刚过了楼烦关二十里而已，白有思就遇到大白天劫道的了。
不是劫她，这年头能劫白大小姐道的强盗还没生出来呢，而是一群衣着破烂的布衣流民劫了一群人高马大的江湖豪客。
“俺们是洪点检的人，靖安台河东五郡军务都点检，破浪刀洪老大的人，留守府都认的！这边也该知道他的名号！”
那群江湖豪客约莫七八人，人人有马，还有皮甲，此时被拦住，却不发怒，反而有些烦躁姿态，为首的一个大胡子居然主动报名，试图和解，似乎是见惯了这幅场景一般。
“洪老大俺们自然知道，但都到这份上了，便是那白留守的亲闺女过来，俺们也得劫……”马前的布衣流民们并不退让，反而握紧了手里的长矛、木叉和渔网。“把吃的全都交出来，不然咱就见血！烂命一条，就在这里，想取就取，咱谁也别充义气！”
那群豪客的胡子首领犹豫了片刻，正色来答：“俺们分你们一半，自家留些干粮和坐骑……洪老大让我们去北面就是去看看云内那边的情状，乡里乡亲的，平日里就隔着一道关，咱们不要自相残杀。”
下面的流民商量了一下，为首一个年级大些的点了头，双方居然达成交易，豪客们扔下一些干粮，布衣流民放开卡子，任由前者跃马而走。
白有思在一侧山上看完这一幕，回身来到路上，翻身上马，只是凌空一点，便宛如空鞍一般疾驰起来。
那些流民强盗远远看到一骑再来，匆匆合上卡子，试图再行阻拦。
却不料，隔着上百步呢，马上的女子忽然便朝一侧山体上挥过一剑，剑未出鞘，便已经凌空显露出足足四五丈宽的真气剑芒，很标准的辉光真气直接打在黄土山体上，弄得烟尘滚滚、砂石俱下，也惊得这些流民目瞪口呆，不敢动弹。
而一人一马来到跟前，又是一剑，轻松破了木制的障碍物，便直接驰过。
须臾片刻，白有思就追上了那群豪客，第三剑朝旁边野地里挥出来，七八骑便立即老老实实的停在了路边，甚至主动下马侧立。
“我来问，你们来答。”白有思就在马上来问，然后直接往来路努嘴。“为什么这么多流民？而且当路打劫？晋北还是这么乱吗？”
“不瞒女侠，之前巫族人来后，晋北确实就一直乱着不变，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去年春耕就耽误了，春耕耽误了，粮食不够，自然就有弃家觅食的流民，然后就是更乱。”胡子首领回答干脆。“今年春耕更糟，估计往后还要再乱。”
“朝廷没有放粮？”
“没有……”
“为什么？”
“女侠问哪儿为什么？”
“我问为什么没有放粮？”
“马邑郡这里恐怕粮食本来不多，所以官府不愿意放，也不敢放；定襄那里是军粮，而且粮食也少，更不敢放……”
“都没有富裕粮食？”白有思有些不解。
“太原和汾阳宫有，河东也有。”胡子首领往前面和侧后各自伸手一指。“晋中晋南都好好的，幽州也有。”
白有思猛地一滞。
隔了好一会，她才缓缓追问：“那为什么太原和汾阳宫也不放？太原是现管吧？汾阳宫离得最近吧？”
“从道理上讲，应该是因为汾阳宫是行宫，太原是陪都，更不敢放。非但不敢放，还要封了关卡，不让流民过去……”
“这是英国公，也就是那位白留守的军令？”白有思眯起眼睛追问。
“是……不过白留守来之前，照样不敢放，也没人放，路也老早就堵了，这里堵，幽州也那边也堵，还杀人呢……听俺家洪大哥，就是太原破浪刀洪长涯洪点检说，从先帝开始朝廷就是这个规矩，哪儿乱了，派大军把地方一锁，让人自生自灭……英国公最多是按照老规矩照做。”出乎意料，胡子首领居然为英国公辩解起来。“太原原本也是乱的，还是英国公收拾的呢，就是北面太乱，没法子收拾，才只能这样锁起来，据说都是皇帝跑了惹得麻烦，然后东都的皇叔又是个猜疑的性子，英国公不敢擅自做主的。”
白有思点点头，面无表情，继续追问：“你们过来是要干吗？”
“不怕女侠笑话。”那胡子首领有些尴尬。“其实不是洪老大派俺们来做什么事的，而是俺擅自打着他名号过来的……主要是前年冬天最冷的时候，云内大乱，俺们也在这边做过劫道的军匪，心里有些计较……就是想过来看看有没有特别难的好汉，给带回南边去。”
白有思再度点了点头，然后拔出剑来，将剑上铭文一亮，倚天二字清晰可见。
胡子首领顿时觉得心里一虚。
“让洪长涯带着人去汾阳宫，告诉他，倚天剑白有思稍后就到。”言罢，女侠客一声不吭，直接弃马，腾空往来路折返了。
隔了一日，晚间的时候，太原留守府内，三辉金柱下，英国公白横秋又在一个人下棋，而忽然间他停止了落子，扭头看向了完全被阻碍了视野的北面，然后收起手来，坐在那里静候。
果然，须臾片刻，他的长女再度出现在了他面前。
“怎么了？”英国公难免诧异来问。“不是要去做大侠吗？为什么去而复返？”
“有个问题忘了问父亲。”白有思叹了口气，就在门槛那里停住脚步，然后抱着长剑靠在了门框上。“欲成大事，当收人心，是也不是？”
“是。”白横秋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张行有个言语，唤作‘万事万物，以人为本’……父亲以为有道理吗？”白有思继续来问。
“有的。”英国公一时难掩感慨之态。“有的……一个道理嘛，张三郎这个人喜欢故作一些惊骇言语，其实都是些老话，变个法说的。”
“那好，”白有思连连点头，继续来问。“敢问父亲，不管是怎么个说法了，究竟什么人才算人？只关陇大族算人？还是只有用的人算人？”
白横秋当即欲言，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女儿往苦海去，这么快折返，是在什么地方见到什么了。
这让他有些迟疑。
果然，见到父亲犹豫，白有思毫不客气的揭开到底：“我想问一问，晋北的老百姓算不算人？算不算本？”
“晋北的百姓当然是人，但我并不想标新立异，强出头。”英国公斟酌语句来答。“不过是照着旧日规矩来做。”
“旧日规矩吃人，父亲也吃？”白有思蹙眉反诘。“大魏因此而失人心，父亲明知如此，还是这般行为？”
“欲做大事，当行计较……哪里就是我吃人了呢？”
“所以父亲还是以为，晋北的那些人不算人？”白有思忽然失笑。“就算是父亲本意是觉得这般行为丢的是大魏的人心，甚至有坐视晋北自乱，借机养患，乃至于高筑墙、广积粮的权谋，可这般做了，不还是不把人当人来看吗？”
白横秋沉默一时，片刻后方才缓缓以对：“思思，你现在带着气，怎么说你都觉得是我在敷衍……但我还是要说，有些事情，确实很难……就好像这个粮食的问题，今年晋北动乱，你还能用汾阳宫的粮食来救，可明年全天下都会缺粮，你应该也能想到，到时候你拿什么救？”
“我只是不想看到我父亲是个弱肉强食之人。”白有思也收起笑意，严肃以对。“来时，我已经在汾阳宫以你的名义放粮了。”
“不可能这么快。”白横秋正色来看自己女儿。“你应该是路上看到晋北缺粮，直接回来质问我的才对……”
“父亲什么都能想到、料到，就是不愿意做一些事情。”白有思面无表情摇了摇头。“不过无所谓了，我现在去汾阳宫……父亲要拦我吗？”
白横秋怔怔看着自己女儿，长呼了一口气出来，然后严肃以对：“思思，天下大乱，已成定局，或许要乱上十年二十年才有可能重定天下，这期间，注定要死伤累累，注定要刀剑无眼，你救不得许多所谓无辜。非只如此，若你一直不能改过来，硬下心来，反而要为其所累，难成大事，到时候以你的资质，只会徒劳让乱世更乱。”
白有思点点头：“父亲说的似乎有道理，但恕我今日不能改！”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女侠客便转过身去，拎着长剑，大踏步走了出去，而非腾空跃起。
白横秋看着自己女儿一步步走出去，始终没有动弹，一直待女儿消失不见许久，却又忽然想起一个人脸来，想到都是那个贼厮将自己好好的女儿带偏，不由当场气的发抖，直接隔空将棋盘掀了。
三辉金柱下，落了一地黑白。
诗曰：
秦中岁云暮，大雪满皇州。
雪中退朝者，朱紫尽公侯。
日中为乐饮，夜半不能休。
岂知阌乡狱，中有冻死囚。
PS：热烈庆祝香港回归二十五周年加一天！万分感谢寒门老爷的茶叶和荔枝。

第四十八章 擐甲行 （1）
天气在转热，山阴处的雪已经越来越少了。
汾阳宫外，管涔山下，上千人的队伍，足足两三百辆小车，正在转运粮食。白有思怀抱长剑，立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身后立着泾渭分明的两拨人。
过了一会，白三娘忽然回头，朝着身后那伙子明显衣着华贵些的人提出了一个简单到极点的问题：
“你们认得我吗？”
这伙子人，也就是汾阳宫的屯军首领、吏员头目、北衙公公，以及几个金吾卫军官们，面面相觑，随即，北衙公公和金吾卫头子们老老实实的低下了头，率先退出了这场简单的问答。
无他，北衙强势时，是很喜欢借着陪都与遍布各处的行宫来拓展自家势力的，毕竟是皇家人嘛。而借着陪都与行宫制度设立种种皇室仓储、甚至屯兵，直接对地方上大力吸血，本身也是当今圣人的一大特色，不得不尝。
这跟先帝无论如何扯不到关系，跟三征东夷一样，就是当今圣人妥妥的时代创新。
那个时候，北衙体系，也就是內侍加金吾卫，在地方上是很有影响的，再强势的地方官也要捏鼻子让开这一亩三分地。
而如汾阳宫这种军事色彩浓厚的大型行宫，既有屯兵，又有各类仓储，还有守卫宫殿的金吾卫，上头还有临时任命的正副宫使，更上头还有太原留守，人事争斗起来简直不要太精彩。
换言之，这些公公和金吾卫们当年也是风光过的。
只不过，如今情势流转，连北衙都无了，皇帝也真去南方的陪都了，北方这里，公公和金吾卫头目也就不值钱了，能给你个地方继续窝着也就不错了。
如今白大小姐来问，这几人自诩不是肩膀硬的，自然第一时间就装了孙子。
不过，既有落魄的皇家余孽，就有翻身上位的宫使下属，屯军首领和管着库房的吏员头目们，全靠着整日在太原喝酒下棋的张世静张宫使掌权才能主事，而张宫使能掌权也全靠英国公的遮护……对此，大家心知肚明。
他们也实在是躲不过去。
就这样，两人瞅了半日，眼看着白大小姐不耐烦了，终于还是那名现管着仓房的吏员头目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白……白常检以为，我们该不该认识你呢？”
白有思被气笑了，干脆摆手：“你们既晓得我是谁就好，这粮食我要取一半，马上还要取一半军械甲胄，谁要是追究下来，你们尽管报我的名号，说被我劫了也好，抢了也罢，都随你们便。”
一伙子赶紧点头，心中却无语……只要你爹还在太原，谁来问劫不劫的？知道你此行不避讳就行，也省自家再去做敷衍。
至于说，东都真要是追究下来问到你爹头上，那就是天崩地裂的大事，估计也没人在乎汾阳宫被什么没名号的倚天剑劫了的事情。
另一边，白有思见到行宫官吏配合，便懒得理会，直接挥手打发掉，便又去看身侧另一伙人，并点了为首之人：
“洪点检，我既与你了军械甲胄，便是要一事不烦二主，你能过楼烦关去马邑把粮食妥当发下去吗？”
另一伙子衣着稍劣之人的首领，也就是破浪刀洪长涯了，稍微犹豫了一下，方才将长刀靠在肩上，然后拱着手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我不想为白常检尽心尽力，但楼烦关那里确实麻烦，今日借着白常检的名号暂时走通，怕是日后也难往通畅。”
“所以你不准备担起此事？”白有思微微皱眉，继而看向对方身后。“那你手下可有愿意担着的豪杰？有就站出来，你也就不要拦着了。”
此言一出，颇有几人意动。
“不是这个意思。”洪长涯来不及看身后，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放粮可以，但不要走楼烦关，稍微绕点路走忻口，去雁门，在西陉一带放粮。”
“雁门也乱了？”对地理细节有些模糊的白有思一时有些不解。“西陉又在何处？”
“回禀白常检，雁门说乱没乱，说不乱也乱……这是因为马邑到楼烦这里是被楼烦关锁着，流民过不来，而马邑到雁门虽然有大山阻隔，可边界太长，交通处太多，想彻底拦是拦不住的，只能先借着两郡交界的山区拦下大股流民，然后再于忻口这个要害锁住个别流民南下太原，这是个层层拦截的意思。”洪长涯稍作讲解。“至于西陉，正是两郡交界处的一个山口，彼处有个马邑本土的豪杰我比较熟悉，正好占用过来，当个口子。”
“若是这样，为什么不直接过西陉去马邑？”白有思继续追问。“或者就走楼烦关去放粮，大不了你们从西陉转走？”
“我也不瞒着白女侠，马邑那里确实已经大乱了，单独一次放粮，只是扬汤止沸……”洪长涯认真来对。“不如在西陉那里占个地方，然后我将兄弟们调度起来，在那里借着放粮的名号，跟马邑南边的几家大豪做个交易，来个细水长流，收纳北面的流民……他们若愿意往南走是他们的事情，若不愿意，只转运到五台山，甚至黑山外侧做个安置也是可行的。”
晋地往河北那边，连绵数百里的大山，理论上应该算是一体。
但实际上，因为南段的红山过于突出了，所以反而使得这段山脉在本地人眼里变得有层次感……北面的燕山的不提，中段的五台山、恒山一带，也被统一称为黑山，而红山再南一点伸入魏郡、汲郡那段，被称之为紫山。
本身都是因为红山特意指的颜色而得名。
故此，白有思稍微一想，便意识到对方的打算了，以至于当场来笑：“天下大乱，龙蛇纷起，听说你洪点检去年收拢了许多军匪，在黑山与晋北都颇有名望，莫不是存了其他心思？”
洪长涯沉默了一下，继续拱手：“于我来说，本就是晋地人，起身遮护乡梓而已，问心无愧；于白常检来讲，包括之前帮了大忙的张三爷，甚至还有太原城里英国公来讲，何妨观我言、察我行，日后再做定断？我的修为、格局都在这里，翻不了天。”
白有思笑了笑，当即颔首：“我听过你的事情，能有今日担当和盘算到底难得，我也信你一回。”
洪长涯拱手以对，重新扶住了肩膀上的长刀，算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还有一事想问。”白有思看了眼已经开始运粮的队伍，继续来问。“你既在晋地这般有根底，可知道马邑太守是怎么回事？别人倒也罢了，他自家在火堆上，如何还不放粮？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该做出样子才对……王仁恭我记得也是老将出身，应该晓得局势利害。”
洪长涯犹豫了一下。
“尽管说来。”白有思略显烦躁。
“其实缘由很简单。”洪长涯一句话揭开了谜底。“马邑人都说，王太守恐怕是忠于陛下的，最起码应该是跟幽州那边联络上了，他不放粮，一边是怕违背法度，另一边有点像是在提防太原，为军事做准备……”
白有思愣了一下，旋即醒悟——对方说的恐怕是真的，王仁恭是准备以存粮充军粮，而她父亲恐怕也确实在提防王仁恭，甚至想借局势逼迫王仁恭自坏，而不是单纯的放任晋北动乱不管。
两个关陇宿将，虽然地位大小差了一层，但都只是把马邑的百姓当筹码。
片刻之后，白有思干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谁，又像是自嘲，却是凛然来看对方：“晋地军务都点检，破浪刀洪长涯是不是？”
“是。”洪长涯微微一怔，却又赶紧拄刀摇头。“但真不是晋地，晋地十五郡，而张三爷给写的是河东五郡……”
“三郎能给你写什么官职，我未尝不可。”白有思冷冷以对。“你既然决心要救晋地百姓，何妨局限于区区河东五郡？又为什么总是想着往山里钻？”
洪长涯心中微动，继而想到了某种可能……但却在心中点到为止，根本不敢深入，只能拱手俯身，被动聆听。
“你收罗了多少人？”白有思继续来问。
“不多……三四千。”洪长涯脑袋放空，脱口而对。“其实之前收拢的人不下数万人，都是晋地的义军，后来大部分都被英国公给唤走了，安置在太原周边诸郡，剩下的人又回家了不少，最后的这三四千，也多是因为跟北面有牵扯，或者干脆是晋北人居多，所以才继续跟着我……做的，其实就是趁着晋北大乱做点卖命的买卖。”
“具体都什么买卖？”
“一个是按照张三爷的指导，在有乱子却求平安的地方当保护队和治安团……剿灭盗匪，安抚地方，然后地方小豪强、小财主给些供奉。”洪长涯有一说一。“另一个，是既然保境安民剿匪了，不免要扯上货运的买卖，尤其是马邑和定襄大乱，可苦海边上部落的牛羊马还是硬通货，其余北地的皮货、铁器、铜器，也还是要从苦海上运过来的……唯独马邑的形势越来越不好，后者如今日见的少了，前者也只有一个雁门的生意。”
“所以，你在马邑和雁门有的是关系，最起码有苦海边上那些部落的关系，有郡内的一些官面关系，还有一些路口上豪强的关系？”白有思再三追问，仿佛回到了自己当巡检的时候。
“这是必然的，不然根本养不活好几千兄弟。”洪长涯抬起头来，然后咬了咬牙，稍作解释。“但这些关系，本质上是我狐假虎威，借了太原这边的威风，因为太原的英国公来了后，似乎默认了张三爷跟齐王那次留下的一点说法，反倒是靖安台没有再做理会……”
“本质上，还是你做了事情，拢了人，所以三郎才看得上你，我父亲也才会认下。”白有思莞尔一笑。“天下事都是如此……事在人为，加上一点胆量和引导，而待事成人聚后，假的也成真的，虚的也成实的了……是不是。”
“是……是吧？”
“如今天下大乱，我就不说什么大丈夫岂可郁郁久居人下这种话了，只说晋北先天下而乱，而王仁恭为了一个逃到江都的圣人拒不放粮安民，已经成了马邑乃至于晋北的毒瘤……我准备持倚天剑除掉他，你现在有兵有粮，愿意顺手接手郡务，尽量安抚一郡百姓吗？”白有思饶有兴致的看着对方。
洪长涯终于听到自己早就隐隐猜到，却不敢真正猜到的一段话了，然后居然毫不犹豫，立即将长刀放在地上，躬身大礼相拜，丝毫不顾身后几名下属或惊或喜或骇：
“洪某替晋北百姓拜谢白常检！如能事成，以屡受尊家恩惠为故，也愿意鞍前马后，为白氏效力。”
“你居然不做犹豫的吗？”白有思终于一怔。“还是说早有想法。”
“有些话，在下已经说过了。”洪长涯抬头认真以对。“没必要说第二遍，请白常检看着便是。”
“那好。”白有思反应过来，也同样痛快。“我也不做纠缠，且观你言行……只是要提醒你，之前三郎所为是他所为，今日我所为是我所为，我父英国公所为则是英国公所为，你心里要有个表格来填……还有，不要喊我常检了，我如今只是个执剑行天下的侠客，喊我白女侠便可。”
洪长涯也终于怔了一下，然后立即低头，就好像点了下头一般，实际上却一声不吭。
白有思见状也点一点头，稍作思索，复又来问：“你有什么方案？我行动方便，可以配合你。”
“若是我直接带大队去云内城，必然会使王仁恭警醒，到时候摆开场面，闹得不可开交就不好了，所以我先带几个人，走大路去云内城恳求放粮，并在城内等候。”
洪长涯立即恳切来言。
“然后让西陉那边的本地大豪尉迟七郎他们带着一部分人自南向北，只做去云内城交涉赋税；再让苦海边上的那几个巫族部落带着一些人押运一些牛马自北向南，装作来云内贩卖……届时三路人一起朝王太守免税、放粮、宽债。
“此外，我认识一个雁门北面姓高的盗贼，让他去堵塞跟幽州方向的出入口，防止事情一个不好会引来幽州方向警惕，使幽州骑兵抢在我的大队前赶到……
“至于白女侠，只等大家一起求王太守放粮时在云内城出现便是，不知道女侠怎么看？”
“都挺好的。”白有思听了一会，当场失笑道。“就按照你说的办……我自在云内城里等你，你也要看管好你的下属，不要走漏了风声。”
洪长涯自是颔首，然后赶紧来看身后自家这些下属，俨然要搞一场高端的豪杰共谋大事的戏码。
对此，白有思懒得理会，也没有玩腾空而起的把戏，反而亦步亦趋的抱着长剑往山顶的天池过去……那里是黑帝爷的重要祭祀场所，之前就是在这里祭祀时遭遇了大量的乌鸦，结果现在被广泛认为是黑帝爷厌弃了当朝天子的明证，也被认为是天子逃往南方的一个重要原因。
其实四御中，黑帝爷给人的印象总显得有点阴沉和强势，而且俗世的影响和形象也跟白帝爷有些重合，以至于香火和名头被更近的白帝爷给遮蔽的厉害，也就是在北地起家的根本处保留了大量的神权影响，结果名头也不太好。
但四御毕竟是四御，黑帝爷更是两位人族至尊中的一个，这种性质的流言但凡出现，便说明人心到了一定份上了。
要知道，当初白有思就在现场，彼时大家都还在为这事开脱，离开后也没闹出什么说法，但三征失败后，圣人一走江都，就什么玩意就都出来了。
不过，白三娘白女侠并不是来怀念乌鸦的，而是说，随着她进入成丹境，越来越明显能察觉到一些地方、一些人的不同。
这个用来祭祀黑帝的天池，恐怕是真有些说法的。
甚至让人联想到，前朝的前朝发迹于苦海，在此处立业，未必没有些隐情。
登上山顶，惊动了又一群乌鸦，白有思抱着长剑，望着眼前的天池一时出神。
清风之中，她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验证着此地的不凡，然后本能想起了此番往蜀地、雪山的一些类似见识，却莫名有些烦躁……
当此之时，她一会恨不能化身为鸟雀真龙，尽感天地之机发，探宇宙之奥妙，逍遥自在，游戏虚空；一会却又忍不住想速速赶往济阴，去与张行分享自己此行的一切；但一转念头，想到山下的俗世，却又被父亲的作为、自己的理想、眼前的那些随意轻贱自己性命的凡人所动摇，决心去把眼前的事情做个了断。
神仙，还是侠客，又或者是一个女帝，抑或是一个妻子、伴侣？
会不会真如张行所言，秉心而行，终究殊途同归。
自己不就是他的女侠吗？
五日后，白有思看到了那个复姓尉迟的年轻豪强子弟……而看到对方第一眼的时候，她就想到了秦宝和雄伯南。
这是两个人的混合体，前者的武艺、骑术加堂皇姿态，后者的修行天赋和纯粹心性，完美的混在了一起。
不过说实话，有点奇怪，因为晋北这个地方，复姓尉迟的豪强子弟，很可能是有点巫族血统的，但此人早已经任督俱通，修行通路竟丝毫无滞。
所谓前途无量，也与雄伯南、秦宝无二。
不过不管如何了，有此人在，马邑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
“这是洪老大你的后台？”
尉迟七郎身材雄壮，人高马大，眼看着白有思凌空而去，才敢回头去看队伍中的洪长涯。“有这种神仙人物帮你，马邑不是伸手就能拿到吗？”
同样卖相极佳的洪长涯手握长刀，板着脸，挺胸颔首……狐假虎威嘛，他早习惯了。
PS：大家晚安。

第四十九章 擐甲行（2）
天气还不是太热，云内城内外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味，跟前年围城时有那么一点相似。
白有思上来就发现了，而且很清楚味道的来源——她入城时就亲眼看到，城外空地上，挨着城墙靠近城门的位置，有两三个说不清楚算是营地还是窝棚的存在，聚拢了相当量的流民。
非只如此，等她转了一圈后，发现其他几个城门外也有类似的营地。甚至，城西的一个最大的流民窝棚，还被颜色明显较新的栅栏给大约围在了高大的城墙下。
很显然，很多没有能力逃离的晋北百姓就在郡城周边聚集，或者说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朝廷这里，然后遭遇到了无视与遗弃，又在可能的失序或者反抗后遭遇到了管控。
这种情况下，营地里粪便与其他垃圾的积存、疾疫的流行、粮食与抗寒物资的短缺、死亡与伤病蔓延，自然衍生出类似于围城状态下的糟糕状态，所谓死气沉沉，人有菜色，并产生了类似的气味。
然而，类似的气味，甚至类似的场景，白有思却明显觉得眼下更难以让人接受。因为在她看来，军事压迫下的被动选择和这种明明可以有作为却不去做，甚至往坏了做，导致弱者丧失尊严与性命的场景，根本不是一回事。
郡府这里，无论如何，肯定还是有些粮食的……去年晋北因为前年的巫族入侵动乱没有收到多少粮食是事实，可前年年底的时候，大量的勤王部队是把相当一部分官仓粮随军送过来的，大家亲眼看到的。
实际上，这也是城外聚集了这么多人的一个缘故。
白有思在尚有很多坑洼的城头上立了一阵子，看了窝棚片刻，心里不免有些刺痛和愤懑，但却没有多少犹豫。
这就是她的性格，她知道自己是个凡人，还无法去面不改色的一刀宰了亲爹，那么，这副场景自然更加坚定了她去宰了王仁恭的决心。
转过身来，城市内的视觉效果也很怪异，中间的官府、仓储是陈旧而高大的，然后是一圈崭新的建筑，有的平整，有的杂乱，杂乱的应该是民用或者说是官吏家眷住处，平整的里面明显包含了很多军用设施，甚至很可能就是军营。至于再外围，则是一大圈新旧颜色驳杂、设施缺乏的奇怪民用、商用设施。
很显然，这也是之前的围城后遗症。当时为了守城拆掉了大片的民居，但事后却只是集中修筑了军队驻扎的必须设施，昔日七八万人口的庞大郡城外加晋北的商业中心，沦为了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奇怪样子。
不过，和城外不同，城内本身的居民明显还是有些活力的，因为这是官府和军队系统维持运行必要条件，总得有人给他们服务才行。
但是，城内的气氛也明显因为城市居民的活力而变得紧绷起来。
暴力冲突、人口贩卖、倒卖军用物资和军粮，伴随着市场抢劫、军事镇压、乞讨，毫不违和的出现在了同一座城市里。
白有思穿过外围驳杂区域，来到内层最外一栋崭新的建筑前，看了看上面商栈的招牌，知道是路上相逢时约定好的据点，便准备牵马走进院中去。
然而就在这时，足足二三十个头上插着草标，浑身破破烂烂、臭气弥漫、身形干瘦矮小的孩童，忽然间便从阴影里冒出来，仓皇的围了上来，却又小心翼翼不敢靠近。
那个样子，像极了一群从阴沟里冒出来的小老鼠。
白三娘修为高深，眼神毒辣，一瞬间便看的清楚，这些十之八九都是女童。
平心而论，倚天大侠算不上是什么优柔寡断之人，她在靖安台多年，巡视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恶性案件，也参与过边境的军事冲突，所谓性命之轻贱，也是寻常见惯……实际上，她脚力快，拽着洪长涯等人来云内之前，在沿途城市也算逗留过一阵子。那些城市虽然没有外围的流民围子，内里却都是一个小一号的云内城，都是靠着驻军维持基本生存的畸形模样，也没少做什么一剑砍了过头的人贩子、军匪头子之类的事端。
但是，这么大规模而且集中的女童自我贩卖还是第一次见到。
逻辑不言自明，男孩子好卖，年纪大点的好卖，唯独女童是这个市场的冗余，倒贴都没人买，父母往往给她们插了草标就走，再加上这里是云内城，是晋北的中心，人口贩卖求活规模最大的地方……那么随着时间流逝，街面上流动维持了一群女童在本能的贩卖自己，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市场的选择嘛。
沉默了数个呼吸，白有思难得低着头，转身装若无事走进了商栈。
洪长涯一行人其实来到这家商栈才一日整，对于此时白有思的上门更是早就麻木……一路上，除了那次道上相逢，白有思堂皇在路上打了个照面然后超出去以外，他们无时无刻都能察觉到白大侠的存在，却基本上没再见过面。
便是路上分开的尉迟七郎，修为稍高一点，也根本拿不住这位的行踪，只能感叹。
而此时，看到这位所有人视为倚仗和靠山的女侠进来，里面的持械壮汉几乎是立即仓皇而起，制造了一个跟外面的女童类似的场景——起身、围上来，却不敢靠近。
这是当然的，他们在此人面前，恰如那些女童在他们面前一样，强弱分明。
“都坐吧。”带着武士小冠的白有思挥了下手，直接在靠着门前的一张桌子后坐下，然后朝洪长涯开口，莫名说了一件没有干系的事情。“洪老大，你知道三郎在东都有个不好的名声吗？”
“张三爷义薄云天，常常为了我们这种江湖草莽而得罪官府，有些不懂的俗人看不爽利也是寻常。”洪长涯立在桌旁脱口而对。
“不是说这个，而是说便是江湖豪杰也看不上的行径……”白有思微笑来看对方。“他喜欢照顾妓女，尤其是东都最底层的坊市寮子里的妓女，以及外面官道边大院子里的妓女，温柔坊里的反而不在意。”
洪长涯当场语塞，周围的好汉们也都面面相觑。
“他喜欢给那些妓女发看得着的铜钱，让妓女吃顿好的，还喜欢威胁砍杀那些做皮肉生意的无赖……”
白有思继续含笑来言。
“江湖豪杰都觉得奇怪，而且有些膈应，因为他们是那些寮子里、院子里的常客，三郎这么做，仿佛在打他们脸一样。
“官面上和上层的人更是看不上，都觉得那些人腌臜，碰一下、看一下都脏，何况去管？都觉得这是三郎出身低微的明证。
“少数有些狭义心肠的，认可他是在做好事，但也觉得没必要，因为妓女总是少不了，救得了几个救不了许多，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何况只是一顿饭，几个钱，逼迫私娼头子一时的宽泛……
“所以，这事属于典型的出力不讨好，但三郎从来都懒的解释，也从来不改，以至于都成了招牌。后来他夹袋里的人离开东都去投奔他时，都专门先去杀了想翻身的私娼头子，以作立场。
“洪老大猜一猜，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洪长涯沉默不语，因为他是真不知道，张三郎救自己他都能还想到一个拉拢豪杰和负罪感，但这个真不知道。
实际上，周围的那些军匪豪强，也在嘀咕。
“因为那些妓女是他能碰到的最无助最底下的一群人。”白有思收起笑意。“他不救，就没人管了……这个道理，我很早前便猜到了，但都没有刚刚在院前那一瞬而感受的清楚。”
洪长涯微微一怔。
“门口的女童，你替我养着，我也不要你懂，就当是报我的恩，敬我的威。”白有思看着对方，说出了要求。“就当是我倚天剑的招牌！你觉得行吗？”
洪长涯终于醒悟，然后立即点头，也立即有商栈里的人主动出门去做事……实际上，话讲到这里，有些人可能还是不懂，这位破浪刀心里反而有了一些明悟。
当日他在太原，虽说一开始是想遮护亲戚家，后来又被张三郎半推半就，可真的没有那么一丁点，自己不管就没人管的心态吗？
商栈的人将二三十个臭气熏天的女童给白有思看过，复又送到了后院暂且不提，只说白女侠心情微微好转，便又唤来洪长涯同坐，终于和几个头目一起商议起了如何做大事。
“尉迟七郎刚刚到的，在城西那边落脚，又着人打了招呼，几个巫族部落都还没到，也不知道是在观望还是真的耽误了行程……但白女侠既然到了，我倒是觉得，不如直接去请粮。”洪长涯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一则是不能在尉迟那些人面前露怯；二则，我估计王仁恭也知道我们一伙人入城了，拖延不做些什么，反而会让他生疑；三则，云内这里情形又糟了许多……不光是老百姓受不了了，去年招的本地郡卒、屯兵也快受不了了，我觉得水也算是快开了，只要先把势头造起来，然后必要时请白女侠出手，那些士卒也会倒过来。”
几个头目都一起点头，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
其实道理很简单，现在的局面是，占据军队绝大部分的本地军队是有双重性的，一面是上面的人拿他们镇压老百姓，另一面是本土出身的他们自己也跟周围联系紧密，会受到本土百姓的影响。
差的是一个把形势弄分明，让他们知道必须要站队了的表达，然后再用外力推他们一把而已。
这点，看看尉迟七郎和那些北面苦海边上的所谓巫族、北地小部落就知道了。
他们其实也算是本土强力人士，甚至有些官方、军方色彩，可洪长涯自南面来，尉迟氏就直接倒向了这边，而那些够不着的北地小部落就犹疑和拖延了起来。
“不过，局势这么糟，若是王太守忽然决定放粮了怎么办？”说了一阵子，一个大胡子头目偷瞥了眼白有思，忽然小声来问。
“那能怎么办？”洪长涯同样瞥了白有思一眼后，苦笑以对。“自然是要称赞一番，然后滚蛋回家，再不来云内……”
胡子首领怔了一下，本能摇头，似乎是想反驳，但最终没有多说什么。
而白有思若有所思，同样没有多言。
就这样，因为形势变化太快，超出想象，众人大约又讨论了一下细节，便议定了要即刻发动。
然后又立即去通知尉迟七郎，让他一听到动静就从外围进军，隔断军营和郡府。
等到中午，吃了一点饭，白有思又去看了下那些个只敢喂了半个饼子，此时在换衣服洗澡的女童，便也出门腾跃而起，居高临下，观察局势发展去了。
另一边，洪长涯负着眉尖长刀，手下人也都各自持械，一行人说是只有几个人，其实却有不下四五十众，俱是好手，还牵着十几匹马，开始沿着主干道穿越城区，昂然往署衙进发，并沿途告知周围百姓与闲散军汉，好大名头的太原洪老大要去替大家请粮了。
周围人蜂拥而随，市场里的人扔下那些破烂，晒太阳的闲散军汉立即跃起，甚至有妇女听错了话，拽着小儿带着破布袋子跟来……原本沉寂的一片城区，好像立即活了过来一般，而且还在不停的扩大范围。
官府这里，虽然显得仓促慌乱，但也必然也是早一步知道了消息，只将大门紧闭。
洪长涯抵达此处，身后早已经聚集了不知道多少人，却是没有任何犹豫，上前朝官府大门拱手，然后扬声喊出了那句话：“马邑百姓都快饿死了，晋地军务都点检洪长涯，来请王太守放粮，现有请粮的联署文书在此，郡南各路豪杰，郡北各位头人，郡中各处军官都有署名……还请王太守放粮。”
洪长涯本就身形雄壮、容貌凛然，此时声音宏亮，更兼喊出的话简单直接，实在是所有人都渴求的言语，却是瞬间激起了一片叫好声。
尤其是他这一年多，一直在努力收拢军匪，靠着雁门做马邑的生意，名声颇大，更让人添了一份希冀。
与此同时，外围的百姓和军汉也还在不停的聚拢中。
轰然声中，早有人将写好的恳求放粮的文书扔进了官府院内。
也是再度激起了一番呼喊叫好声。
王仁恭到底是宿将出身，虽然事出突然，但片刻之后，还是立即做出了回应。
“王太守说了，哪个是领头的，不要鼓噪人心，有事进来说。”一名郡府小吏出现在郡府墙头。
“进去被你们害了怎么办？”自有手下头目鼓噪发问。
“可以带兵器。”墙上小吏即行做答，似乎早有预料一般，而且趁着这个回答引起的措手不及迅速来喊。“说到底，到底是不是来请粮的？你一个太原人，嘴上喊着冒死为马邑百姓请粮的，太守看了信，主动召见询问，还许带兵器，还有什么好说的？除非你存心是来闹事的，所以不愿意进来。”
外面洪长涯的手下还欲鼓噪，却不料周围闲散军汉反而来又来喝问他们。且有更外围的百姓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追问，弄得一团糟。
“我进去与王太守讲！”
洪长涯意识到计划再度出现了偏差，可事到如今，哪有退路，乃是毫不迟疑，当场便来喊。
说到底，他还是相信白有思的实力，可以保他安稳，也相信自己是更正义的一方。
说完这话，周围再度一静。
而洪长涯只是取下背上眉尖长刀，真气一甩，点了下地面，便一跃而起，如一只豹子一般轻松腾上墙头，且脚下生根一般立定。
这还不算，其人在墙上站直，转过身来，又把着长刀，在那只露着一个脑袋的小吏身侧昂然朝府衙外一拱手，这才转身跳下。
整个动作，身形矫健，连贯稳妥，宛若行云流水，配合着长刀大汉，端是一副好卖相。
立即激起了下面百姓的又一片欢呼。
便是那伶牙俐齿的小吏也只能嘀咕了一声，然后将脑袋缩了回去。
郡府里的人似乎不是敷衍，洪长涯入得府衙内，被人引着，居然径直入了后院，然后不过就在此处见到了马邑太守王仁恭。
后者一身大袖宽袍，正坐在后院亭子里等候，身侧也只有区区一名长刀甲士护卫。
“破浪刀是吧？”甫一见面，不待对方行礼，王仁恭便冷冷看着来人开了口。“白横秋的人？来我马邑请粮？他终于要试着解决我这个后顾之忧了？”
洪长涯便欲解释。
“你不用说话，我来说，你听着便可。”王仁恭继续冷言冷语。“你多日前刚给北面那几个部落写信，就有人向我告发了你！”
洪长涯心中一惊。
“你与尉迟家的人同行了数日，一出发我也察觉，包括你们三日前才拉开距离，你昨日先到，尉迟家的人今日到，佯装两路人，我也尽数知道。”王仁恭继续来讲。
洪长涯如坠冰窟，但还是咬牙把着刀拱手来言：“王太守，我是来请粮的！马邑百姓如今如在釜中，眼看着都要被煮沸了！”
“好言语！”王仁恭忽然起身，就在亭前台阶上以手指向了对方。“好气度！知道这个时候什么能救自己！是个人物！但是好可惜！”
“我不知道为民请命有什么可惜的！”洪长涯昂然不惧。
“那我就告诉你我要做的事情，让你知道可惜什么。”
王仁恭忽然语气缓和了下来，看着面前的壮汉从容以对。
“巫族部落被我安抚住了，不会再来了；
“你在路上的时候，我也已经将最近一支幽州派驻的部队跟城内的一支本地屯军做了例行调换……不多，八百人，只说来领饷，所以没惊动什么人……他们配合着我的亲兵，此时应该已经去将尉迟家那几百人给围住了。
“而且……”
话到这里，王仁恭顿了一下，神色稍微黯然，继而言辞恳切。“而且我听着外面的动静，刚刚仔细想了想，你说得对，终究不能放任本地百姓如你说的这般被活活煮死……白横秋野心膨胀，不把人当人，我比不过他……我会放粮！但会先杀了你这个请粮的人，并将尉迟氏夷族，以儆效尤！然后再行放粮！”
洪长涯愕然当场。
王仁恭说完话后，也负手立在亭子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冷冷来望。
院子里似乎要凝固起来。
而下一刻，毫无退路的洪长涯似乎是挣扎了一下，然后忽然运行北方正宗弱水真气，举起眉尖长刀，奋起余勇，腾空一跃，朝着身前人奋力劈下。
弱水真气在刀尖上几乎凝结成实，继而化作一团真正的黑色水花，配合着眉尖长刀的劈出，真真宛若一把破浪而出的长刀一般。
王仁恭冷冷看着这一幕，身上衣袍鼓动，居然也是北方弱水真气绽放出来，却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而一直立在王仁恭身侧的那名甲士，则猛的向前，挡在王太守身前，同时手中长刀灰白色寒冰真气鼓荡，毫不费力的接下来对方破浪一刀。
寒冰与弱水相撞，居然溅射出冰渣来，并几乎将洪长涯逼了个踉跄。
“破浪刀，不过如此。”见此形状，王仁恭一声冷笑，便欲转身回到亭中。
那甲士更是狞笑一声，挥舞长刀跟上。
但下一刻，一道足足数丈宽的辉光真气莫名从正上方凭空切下，将长刀甲士当场先迈出去的一条腿和伸出来的双手连着长刀和部分甲胄整个切下。
随即，又是一道耀眼却短促的辉光真气伴随着剑刃平平挥来，轻易将此人枭首。
一时间，亭前血水四溅，内脏横流。
洪长涯和王仁恭俱皆愣住。
下一瞬间，白有思忽然出现在亭侧，并手持长剑朝王仁恭拱了拱手。
王仁恭看到白有思，似乎面露恍然，脱口而对：“贤侄女好俊的功夫。”
白有思就势抬头，却并未回应什么，而是轻轻挥舞倚天剑，便将对方从胸口心窝那个位置给一剑两段。
了结此人，白有思再回头来看。
洪长涯不顾身前血泊脏污，上前一步，拖着刀红着眼睛认真解释：“白女侠，他虽然应许放粮，我也信他，但我委实已经没了退路！事到如今，便是放粮，也只能是我洪某人先争一条命，然后由我来放！”
“我知道。”白有思面色平淡。“天下大乱，人人相争相杀，一旦入局便都没了退路，何止你我？我先送你出去，然后去找尉迟七郎，助他冲出来接应你。”
洪长涯看了看地上残肢断体，重重点头，却不知道是在赞同什么。
片刻后，随着郡府大门被踹开，浑身是血的洪长涯拎着王仁恭首级，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王仁恭视百姓为草芥，已经被我杀了！”洪长涯高高举起首级，用力嘶吼，做出了自己人生中最迫不及待，也是声音最大的一次宣言。“诸位！咱们今日反了他娘的！开仓放粮！活命！”
郡府外面，喧闹的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宛如山崩地裂一般呼喊鼓噪起来。
躲在院墙后的白有思听着这一幕，沉默片刻，然后转身腾跃离去，并很快来到了被包围的尉迟氏聚居点，见到了就在院中对族人喊着什么的那个尉迟七郎。
稍微一落下来，便从背后听得清楚。
“事到如今，你们还在犹豫什么，咱们全族都已经没了退路！”尉迟七郎双目圆睁，俨然早就下定了决心。“帮我擐甲，随我当面冲出去，杀到郡府，将洪点检救出来！”
说完此话，一回头，赫然见到白有思，也是一时惊吓。
“说得好。”白有思持剑扬眉以对。“阁下披甲向前，我持剑当侧，虽千人万人，何处不可往？！”
PS：飞机上手机码字还真是第一次。

第五十章 擐甲行（3）
死气沉沉了大半年的云内城，忽然宛若火山爆发，到处都有人喊，都有人在奔，都有人在砍杀，都有人在逃窜。
贩夫走卒，流民皂吏，豪客甲士，官吏富商，乱做一团。
掌握着绝对力量和数量的本地屯军与郡卒们，陷入到了混乱与茫然中，在没有得到任何命令的情况下，他们有的恪尽职守，努力想保卫军营和府库；有的失魂落魄，坐视乱象丛生，不问不管也不动；更有甚者，直接小股小股离散开，转入洪流中，尝试参与举义放粮，但也有只是想趁火打劫。
而这其中，最后者明显越来越多，而最前者明显在动摇和减少。
可以想见，在官府和军队没有领军人物站出来的情况下，他们最终会选择投向暴动，成为举义者的一部分。
这个时候，对于少数知情人而言，其实已经晓得，真正决定这次举义成败的，其实就只有一件事情了——那就是城西那里，包围着尉迟家族聚居点的那支幽州屯军与王仁恭的亲兵部队，能否力挽狂澜。
而实际上，满城的乱象下，城西处，决定这次举事真正成败的血腥战斗，早已经先一步爆发了。
丝毫不知道王仁恭已死的其部亲军和八百幽州屯军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突击……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一家土豪而已，宛如瓮中之鳖的局面，居然有胆量决死反扑，而且反扑的是那么果决，那么强力。
为首一人，着一身虽然有些陈旧，却明显齐整的涂黑大铠与头盔，胯下一匹高头大马，居然也有兜面和胸护。更要命的是，其人手中一柄长度惊人的点钢六面长槊，夹杂着黑帝嫡传的北方正宗弱水真气，挥舞起来，真气凝成黑色弱水，四下溅射，侵染万物，一击之下，便是数人伤亡，根本无法阻拦。
而以此人为箭头，身后更有七八骑甲骑，也明显是修行中人，俱执长兵，紧随不舍，以作侧翼遮护。
至于更多的无甲的、无马的，乃至于着寻常短兵的庄客，则以前方十几骑为箭头，蜂拥而出，奋力砍杀，清理街道。
借着这股气势吗，尤其是为首之人的强力与突袭的作用，居然成功将占据绝对优势的官军推出支道，进入到了城中心的东西大道上。
来到此处，视野更加开阔，却居然更方便那位长槊大将大开大合的战斗方式，其人之悍勇，丝毫不减，而官军之失措，有过之而无不及。
实际上，对于城内这支立场毋庸置疑的官军而言，原本就因为突然的全城暴动和直面的突袭而震惊，此时看到对方出现在目下，更是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想。
那就是真真宛若黑帝重生。
这不是奉承，因为这就是传说中四御之一的黑帝最成名的战斗方式。
重甲长兵，故当者辟易，一往无前，所以决荡群魔。
而且，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黑帝爷的功业在于昔日领数百英豪起于北地，自北向南，硬生生在黄河以北为人族开辟了一片可以安居繁衍的根基乐土。但晋北和燕代地区，素来都有黑帝爷其实是生于本地，为修弱水真气北上黑水，然后才在北地立业的传说，所以民间对黑帝爷的信仰是远超其他地区的。
那么对于这些燕代晋出身的军官士卒而言，几乎是第一反应便是，原来故事里居然说的是真的，弱水真气使到战场上，居然这般厉害。
“罗校尉，怎么办？”
失了计较的太守府亲兵校尉主动来问。“全城都在喊，似乎大乱反而自郡府那边卷来，要不要回头去救护我家太守。”
“不挡住此人，万事皆休！”幽州派来的屯军校尉，也就是罗信了，从远处那名黑甲大将身上收回目光，几乎是勃然作色。“此时撤走，是回援还是逃散？！”
亲兵校尉张了张嘴，一时无法驳斥。
这不光是对方说的有道理，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并不是王仁恭这位宿将的实际亲兵首领，真正的首领根本就留在了郡守府，而他一开始得到的命令就是带人协助眼前的年轻校尉，听此人命令……后者的父亲是近来在幽州体系中异军突起的一名宿将，很受河间大营统帅河北官兵的薛大将军之信任。
但也不是没有问题。
“谁去拦呢？”再度回头看了一眼那宛如黑帝重生一般，依旧在推进不停的大将，亲兵校尉正色来问，面露希冀。
“自然是我。”因为等在外面，连甲胄都未披的罗信毫不犹豫做答，复又回头看自己的亲信。“助我着甲，打起将旗，随我迎上！”
郡府亲兵校尉如释重负。
便是幽州军马也无人驳斥，很显然，这支军中，确实是这位公子哥的武力最为出众，他不出手，其他人也无可想象。
片刻后，罗信披挂妥当，乃是一身银甲银盔，胸前更是明光镜面闪耀，手持一柄点钢的烂银枪，便打马率亲卫而出。
而他与这十来个亲卫的坐骑，赫然全都是正当年的白马。
罗信出阵，早有其父罗术派来的亲信副将协助指挥，指挥部众往两面让开，而幽州军果然强横，虽遭突袭，依然指挥妥当，乃是前方依旧拼死迎上，后方却立即如波浪一般向两边裂开，使得打着罗字将旗的罗信率部当面冲上。
另一边，尉迟七郎远远看到这一幕，丝毫不惧，只是闷头挥舞长槊，奋勇向前。
片刻后，罗信打马来到七八十步远的距离，眼见着最后一层军阵隔绝将要打开，乃是奋力挥舞手中长枪，遥遥喝问：
“幽州罗信在此，不杀无名之辈，姓尉迟的巫族野种，且报上名来！”
尉迟七郎闻得此言，知道对方是要占口头便宜，但他一路杀来，早已经杀得性起，却是丝毫不管，一槊荡开数名幽州军，立即抬起长槊，即刻做答：“你爷爷唤做尉迟融！”
罗信大怒，趁势拍马而来，途中烂银枪上枪茫涨起，正是军阵上最常见的断江真气，尉迟融也毫不犹豫，鼓起弱水真气，打马迎面撞上。
两人一黑一白，身后各有精锐亲卫，就在城中大道上纵马相迎，当面相撞，俨然是要一瞬来定生死胜负。
然而，就在两名大将当面接手的一瞬，一道足足数丈宽，铺陈了大半个街面的金光自尉迟融身后头顶斜斜飞下，将将擦过罗信马后，然后整个切着他身后亲卫骑兵的队列没入地面。
只是这一招，罗信便闻得身后人马哀嚎嘶鸣声不断。
与此同时，更多的，来自于身后和身前军队的嘈杂声、呼喊声，却似乎为之一滞，凭空消失了一般。
罗信如何不晓得，除了一个跟自己一样没有凝丹的黑甲尉迟，自己还遭遇到了一位真正的顶尖高手。
这位高手，不光是一个阶位的压制，甚至还有技巧和意识上的强大。
不过，这些都只是心中念头闪过，一瞬而已。罗信一面惊骇欲死，一面反而激起强烈的求生欲，手上烂银枪反而握的更紧，然后没有半点迟滞，便奋力迎上那位黑甲尉迟的长槊。
双方交手，这位幽州军校尉双臂一麻，心中惊骇之意更加。
但与此同时，他双脚居然依旧按照原计划脱了蹬，乃是踩着自己的马鞍，仰身奋力向后一突，借此动作，整个人几乎横在半空，宛如一柄人形长枪一般向原本在身后的敌将后心刺去。
甚至，连奋力伸出的烂银枪也整个凭空涨了足足一尺多长的枪茫。
这是一招强力的杀招，最适合沙场斗将，一决生死，甚至面对凝丹高手，都有三分求胜之力。显然，罗信从一开始便意识到了对方的强力，一开始就准备用这一招来解决战斗的。
之前叫阵时试图激怒，随后的交马以防御为主，都是为了这一招胜机更大。
尤其是他面对着突然冒出来的那位高手，犹然坚决完整的使出了这一招，倒显出来几分性情来了。
但事情还没完。
一招使出，从两个人两匹马的相对位置来说，尉迟融已经躲无可躲，眼看着便要受此要害一击。可尉迟七郎确系是个有能耐的豪杰，只闻得盔后风生，便似乎意识到什么，生死存亡之际，不管不顾，弃掉影响身形扭转的长槊，撒开缰绳，空手扭身向后，居然是准备一面躲开对方，一面空手来夺对方的兵刃。
这也是尉迟融的绝招，以他的力气和敏捷，配合着对弱水真气对锋刃度削减的特性，经常能够做到绝境下马上空手夺兵，甚至夺取夹着真气的长兵。
他以悍勇闻名于晋北这种实际上的边地，绝非浪得虚名。
就这样，电光石火之间，二人都使出各自绝招，眼看着便要一决胜负，非死即伤。
可也就在此时，一袭淡白色锦衣忽然自正上方落下，手中长剑也直直点下，并且速度越来越快。剑尖上，本来毫无剑芒，随着下方两人接近，也立即伸出一段剑芒，而且越来越长。最后，这位明显后发而至的长剑，居然抢在烂银枪碰到对方腰身，也是那双黑水溅射的大手握住烂银枪枪头前，便直直点到了枪尖上。
下一刻，罗信自枪身处，尉迟融自腰身后，几乎同时察觉到一股大力传来，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真气也在二人中间炸裂开来，将尉迟融的弱水真气与罗信的断江真气给整个压碎。
双方齐齐一个趔趄，一人坐骑马断后蹄，一人兵器前端折断，前者翻滚在地，后者更是在空中翻了两圈，方才勉力落下稳住身形。
再去看时，赫然见到一名头戴武士小冠的男装女子，凭空立在原处，脚下还踩着一个枪头，却正是白有思。
也是各自惊骇，彻底无声。
于尉迟融来说，毕竟是生死搏命，谁也没有把握，此时得到白有思折身援护，免去一瞬之生死，道理上讲，似乎无话可说。于罗信而言，他已经认出了对方就是前年在此城中护驾时随父亲和表兄见到的那位白大小姐，更意识到对方在手下留情，也该无话可说。
但实际上，二人此时根本没有这些多余想法，只有骇然和敬畏。因为他们引以为傲的绝招，自以为是的修为与功夫，在刚刚这一剑落下，宛若流星的气魄前，全都黯然失色。
一句话，他们被打懵了，也被打服了。
被打懵的，还有双方各自的下属与随从。
只不过，他们是被之前白有思那一剑横去，削掉了十几个马蹄的一招给一早吓懵，反倒是这更加能显出本事来的一招，他们因为只看到两员大将交马一合，继而烟尘炸裂，反倒没有多少真切认知。
“尉迟好身手，罗信也好招式，你们两个都难得有生死之决断。”白有思声音清亮，直接在烟尘中从容开口。“罗信，秦二如今是我家亲戚，看在他的面上，我网开一面，许你带本部离去，也省的双方再徒劳送命……尉迟，与我一个面子，如何？”
尉迟七郎怔了一下，立即点头。
而罗信喘匀气，看着对面死伤一片的白马亲卫，却是梗着脖子来对：“信本朝廷军官，受命而来，协助王太守安定地方，如何能临阵脱逃？”
尉迟勃然大怒：“你以为胜算在你？”
罗信当即冷笑，便欲再言。
不过，白有思旋即坦诚相告罗信：“王仁恭已然身死，你如今无命可复了……至于说，你若强以官匪敌我来论，倒也无妨，尉迟自去当敌，我亲手料理你便是。”
罗信心下大怖。
一则，王仁恭身死他真的没有想到；二则，他心知肚明，就凭对方的修为和武艺，真若要取自己性命，自己连反抗搏命都做不到；三则，他此时方才回顾神来，那就是对方的身份过于显赫和敏感了……白氏嫡女，英国公长女，英才榜第二，当世实际上第一大宗师之爱徒……再加上父亲亲口与他说过幽州、晋北、河间，以及薛世雄、李澄、王仁恭，和太原英国公、东都曹皇叔、江都圣人的复杂关系，却是瞬间脑补了许多事情。
片刻后，随着远处喊声更甚，暂时被隔开的双方部队重新蠢蠢欲动，罗信犹豫了一下，不敢再赌，而是选择了咬牙应声：“既如此，今日之事，且等罗某日后来报。”
“我且等你。”白有思淡然回复，竟是丝毫不在意。
双方既言，自然驷马难追。
于是下午时分，在尉迟氏的强力反攻杀伤与白有思的强力震慑下，幽州军裹挟着数百失措的王仁恭亲兵仓皇退出了云内城。
而这基本上从大局上确保了此次举事的最终胜利。
但是，事情还没完。
监督完幽州军离去，白有思腾空而起，却惊讶的发现，整座城市都在骚乱，劫掠、纵火、屠杀到处都是，不光是强者在劫掠无辜，还有举义民众在报复性的屠戮之前负隅顽抗的官吏与屯军士卒，甚至还有城外的流民涌入城内，不顾自己尚有饥色，直接劫掠城内百姓并肆意纵火报复。
就连尉迟氏的族人都在自己腾空后，趁机杀戮那些没来得及撤走的幽州军伤员以作泄恨。
白有思难得有些茫然，她毫不怀疑举义的正义性，甚至对举义民众的愤怒和城外流民的歇斯底里有明确的理解与同情。
但这个样子，也绝非是她想要的。
举义必成，但此时必须要迅速的稳定秩序，没有任何迟疑，白有思便立即去寻洪长涯和尉迟融，准备让这二人迅速组织力量整顿城内秩序。
而转身腾跃的一瞬间，之前还宛若神仙下凡的强大女子，还是忍不住想到了一个人——若是三郎在此就好了，他岂会让局势沦落到这个地步？
“要是三娘在这里就好了，否则自己何至于这般心里犯怵？”
济水畔，午后春风和煦，并不晓得白有思在想自己的张行看着面前的人，居然也想到了白有思。
而见到张行迟疑，身后徐世英等人即刻紧张起来，各自去摸兵器，但立即被回过神来的张大龙头抬手制止了。
“这位便是闻名天下的司马二龙，咱们加一起，都未必是他对手，与其依仗武力自取其辱，不如以礼相待，坦荡相对。”张行回头笑对，复又回头来看那位让他本能怀念起白有思强大武力保障的故人。“不过司马二郎，你先得说实话，那位圣人可有言语，是不是要你若有可能，尽量杀了我们这几个逆贼吗？”
此言一出，莫说张行这边的黜龙帮头领们惊骇一时，便是陪着司马正一起过来的杜破阵、马氏父女也都一时神色大变。
所有人只是去看之前只当是寻常金吾卫军官的司马正。
数十步外，被众人死死盯住的司马正拱手正色以对，却又言辞尴尬：“张三郎别来无恙……圣人……圣人……”
“我知道了。”骑在黄骠马上的张行叹了口气，好奇一时。“那你要来杀吗？”
“皇后在你手里，如何能动手？”司马正尴尬以对。
在场众人，多有释然。
“那你回去吧。”张行也干脆以对。“等你回到江都，我自会放了人，只让老杜把人带过去。”
已经被这件事弄得焦头烂额的杜破阵无语至极，但此时场景，却反而只能迅速应声：“好！此事我来当！”
而司马正犹豫片刻，却是再度拱手，严肃以对：“如此，我绝不动手，还是请张三郎将皇后与我如何？”
众人都如看傻子一般看向司马正。
唯独张行，看了看对方，居然当场点头：“就是要司马二龙一句话而已，我这就让人将皇后车架送来，交予你了事。”
司马正如释重负，再三拱手。
其余人先只觉得这俩人都是傻子，但醒悟过来其中一位是张三郎后，却又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己莫非才是个傻子？
PS：大家晚安。

第五十一章 擐甲行（4）
和晋北的微寒与微臭不同，济水南岸这里早已经是“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了。万条垂下绿丝绦之侧，气象和煦，甚至平添了一分植木清香。
这厢，张大龙头一言九鼎，说是继续交易，便果真力排众议将皇后车架赶了过来。
两辆驴车顺着河堤下道路赶来，停在了黜龙帮一行人的侧后方。其中一辆青帷辎车，里面隐隐能看到两三个人影，此外还有一辆板车，车上坐着三个衣着朴素但难掩秀色的年轻女子，后面则堆着几个包裹。
司马正见到这一幕，既有些放松，也有些紧张，乃是即刻拍马上前。
周围人既知这位身份，又知道他身上有报复黜龙帮的君命，自然十二分的警惕，纷纷握住武器，稍作姿态。
当然，司马正也晓得问题所在，乃是及时止步，然后看向张行：“张三郎，我要先去与殿下做问安……”
张行点了下头。
司马正旋即下马，将佩刀留在马上，轻身越过众人，就来到河堤下的辎车前拱手问安。
皇后当然知道司马二龙，君臣二人就在辎车内外问答了两句。
片刻后，司马正稍作迟疑，还是扭头来看在黄骠马上端坐的张行：“张三郎，上万宫人我就不问了，敢问殿下其他亲近女官呢？”
“当日随行和后来被俘虏的正经女官的确有二十八九个，其中六个有些修为的，我让她们护着什么妃子和什么公主走汲郡回东都了；还有五六个我做的媒人，嫁给了黜龙帮的年轻头领；剩下还有十来个人，我劝了劝，建议她们不要来，她们听了劝，就没来；只是这五个不听劝，非要来，我也尽量尊重她们……”张行自然是一套一套的。
司马正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追问：“你是怎么劝那十来个人不来的？”
“我告诉她们，我也是西苑出身，知道那位圣人素来好面子，必然视年前那档子事为奇耻大辱，再加上他素来又轻贱人命，所以说不得便要杀人泄愤……也就是皇后是南朝嫡传，方便他在江都收揽人心，又是几十年发妻，才能保住性命，其他人回去，谁能保证她们性命无虞？”张行言至此处，复又居高临下来笑问司马正。“司马二郎能当众做个保证吗？若司马二郎能保，莫说那几个女官，便是梁郡那些个据说谁的招呼也不听的内侍们，我也可以写封信劝他们跟你走。”
风拂杨柳，济水南岸的河堤下，被那些河堤上的黜龙帮头领们冷冷逼视的司马正沉默许久不语，非止是他，便是辎车与后面的板车上，也沉默的有些可怕。
辎车上还有纱笼遮蔽，板车上的三个女官只能低头躲避某些目光。
司马正沉默了好一阵子，还是认真反问：“留在这里，就能活命吗？”
“不能。”张行摇头以对。“今日事后，朝廷大军估计就要动了，这河堤上的一伙子人都未必能全活，她们在这里又凭什么敢说能求得性命无虞呢？只不过，我也如实与她们说了这件事情，是她们自家不想折腾了，或者更畏惧那位圣人而已……”
司马正点点头，不再多言，而是转过头来，亲自牵上辎车的驴子，拽着辎车越过了黜龙帮众人，而在杜破阵的示意下，马氏父女的父亲马胜也一声不吭上前去，接过了另一辆板车。
随着两车抵达到淮右盟侧后，交接就算是完成了。
这一次，反而是黜龙帮这边的人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了，徐世英、周行范、郭敬恪、柴孝和、关许、张金树、贾越等头领，几乎是本能看向了张行，准备随这位大龙头折返。
张行也没有矫情到要当众跟司马二龙搞个什么交马语移时之类的事情，而是即刻调转马头。
便是杜破阵，也只是约定了送人进入谯郡后再折返过来，再与张行私下讨论局势。
两拨人各有默契，各自掉头，准备就此两分。
但刚刚启程，张行忽然又勒马在河堤上，然后看向了河堤下方……无他，就在河堤下的道路上，刚刚辎车与板车停留的位置，突兀的多了一个布袋。
距离最近的一名骑士直接过去，连马都未下，便将布袋捞起，打开一看，面露诧异，又赶紧送到张大龙头手里。
张行打眼一看，赫然是一袋面，约莫数斤重，大概是磨的仓促，颇有些麸皮在其中。
周围人瞬间失了兴致，甚至有人已经本能打马准备继续归路。
孰料，张大龙头看清楚里面东西后，反而当即沉下脸来，然后勒马下了河堤，往已经上路的驴车追去。
这一幕，引发了双方所有人的紧张。
黜龙帮骑士们咬了咬牙，大多折身追上，剩下人也不敢落后，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徐世英甚至打了个呼哨，让骑士一分为二，一部分下到路上跟随，一部分顺着河堤追上包抄……而这一次，轮到对面的淮右盟，以及少部分梁郡官吏紧张了起来。
但居中后卫的杜破阵和马平儿，到底是没有对当面驰入队伍的张行做出什么额外动作来。
“停下！”
张行根本懒得理会外围的剑拔弩张，只是驰到两车之间，喝停了车子，然后在司马正、杜破阵、马氏父女，包括外围双方所有人的愕然中，举起手中的面袋，严肃来问。“这是谁的面袋，掉到了地上？”
司马正只觉得莫名其妙，便欲插嘴。
“这是黜龙帮与这位丢了袋子人之间的事情，与其余人无关。”张行抢先打断，然后继续追问，语气也更加凛然起来。“我再问一遍，谁丢这几斤麦面？”
没有人回答。
张行却只是横马不动。
“谁丢的？”司马正无奈，只能加入催促。“不要耽误大事。”
一名坐在板车上的女官低着头，然后缓缓举了下手。
“我不晓得你是无意还是有心，是丢了还是弃了。”张行拎着面袋，冷冷相对。“那就索性与你说个透彻……从规矩上来讲，你这些日子，为黜龙帮干了活，那不管是缝补还是洒扫，这几斤面都是你应得的报酬，黜龙帮不贪这个便宜。”
众人这才恍然，敢情这袋子面是女官在黜龙帮做工的报酬，而估计是这女官临走前弃掉的行为有看不起黜龙帮的意思，这才触怒了这位大龙头。
一时间，人人都觉得这女官多事，便是娇生惯养也不该在这个当口扔。
另一边，也人人都暗暗觉得，这张大龙头似乎也是个多事的人，而且过于小气了……不过却不敢埋怨。
“而从道理上讲，这个世道乱成这个样子，你以为你能倚仗谁？”果然，张大龙头的语气越来越激烈。“倚仗什么皇帝皇后，得了一时许多赏赐，人家说收回去就能收回去，关键还要磕头谢恩，只有这种东西，是你堂堂正正所得，放到哪里都是你的东西，便是曹彻仗着自己是个皇帝，强行拿走了，那也是个做抢的强盗！”
言至此处，张行重重将面袋扔回到板车上，难得失态：“你以为我在气你轻贱黜龙帮吗？我在气你轻贱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东西才是最贵重的！还想扔也行，却须给我等到出了济阴再扔！”
言罢，张行终于在许多人的恍惚中掉头打马而走，就好像之前直接打马闯入对方队伍一样那么轻易。
片刻后，还是辎车里传出了一声叹息：“收起来吧！赶紧行路吧！”
一众来做接应之人，不敢怠慢，赶紧继续西行——没办法，济阴往南的梁郡东南部分，早已经成了孟氏兄弟和其他几路盗匪的控制区，他们只能先折向西面，再行南下。
这注定是一个麻烦且漫长的路程。
不过，说起来可笑，之前数万人浩浩荡荡，梁郡本身也兵强马壮，却被黜龙帮轻易用几十骑劫了。如今只有几十号淮右盟好手和少数梁郡官吏，以及司马二龙带来的少数金吾卫护送，皇后的车架却轻易、安稳且迅速的穿过了一半都已经反了的梁郡，抵达了谯郡。
并在那里汇集了等候许久的徐州大营精锐部队，重新换上了皇后仪仗，继续南下。
且不说其他人如何，只说淮右盟首领杜破阵，这一日将皇后安全送到了徐州大营的部队里，非但没有喜气洋洋，以功臣自居，反而明显眉头紧锁……居然在当晚连夜往北面逃来。
真的是逃来。
徐州大军已经压出来的情况下，杜破阵根本不晓得一旦皇后过了淮河，那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命运，江都的皇帝准备怎么处置他？
所以，他早早跟自己老兄弟辅伯石做了约定，接下来由后者处置安排，他必须迅速逃到北面，以做观望。
这也是他与张行约定要见一面的真正缘由，局势肯定是要讨论的，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马上兵荒马乱的，不讨论就怪了……但趁机躲一躲也是必然的。
皇后这事，确实太坑了。
随行的，还有算是黜龙帮跟淮右盟联络人的马氏父女，以及七八个他在淮右盟里收拢的心腹……都是那种没有资格成为一方势力，却有出众表现的年轻俊才，统一喊他义父。
据说是去年生意还行的时候，跟靖安台的某位中丞学的。
折返回来，当然不用再走西面绕路，所以第一站便是下邑，而杜破阵作为江淮第一大江湖势力的扛把子，自然不能忽略任何沿途的中间小势力，尤其是下邑的控制者委实有些说法。
这是数千武装内侍，自称乞活军，外面都呼为公公军，一说起来就神色怪异。
但是，怪异归怪异，却不耽误这支势力展现出了足够的实力。
在之前两个月间，他们非但顶住了来自于北面孟氏的侵袭，一次小战，光明正大的据桥而守，算是击败了孟山公的弟弟孟啖鬼，而且还把势力扩展到了隔壁的砀山县。
更重要的是，这个势力展现出了极强的民政能力……那些来自于紫微宫的内侍们，意外的无缝的接手了原本的县衙组织，居然一面在外面摩擦和扩张，一面组织完成了春耕。
据说，做的比背靠黜龙帮的孟山公还好。
这也使得杜破阵对那位北衙王公公抱有了强烈的好奇心，因为现在外面都说，王公公这种北衙里的干才，根本就是南衙的相公一般，就是因为这位在，才得以将一群内侍调理的那么妥当。
但是很可惜，杜破阵打起名号进了下邑城，看到了传说中的内侍军，看到了许多满街走的年轻宫女，看到了恢复如常的秩序，甚至看到了商贾和乡民入城加入市场，还看到城墙在加固，壕沟在清理，却没有见到传说中的王公公。
内侍军的人很客气，他们告诉杜盟主，王公公取道砀山县，去了济阴，准备在黜龙帮的调解下跟孟山公当面划清分界，而其余几位稍有知名的公公，也多半带人去了北面以防官军和孟山公，剩下几位都分散着整修城防，不好擅自招待。
杜破阵表达了理解，王公公不在，下面的人私下见他，确实不妥，再加上顺路，便直接告辞，继续北上。
下一站是孟氏兄弟的地盘。
不用说都知道，孟山公去了济阴，而他弟弟孟啖鬼既要防备周围几家势力，又要防备宋城的官军主力，老早去了刚刚取下的考城坐镇，也是根本没见到。
于是乎，杜破阵在稍微停顿了半日后，却是在三月初一这日重新动身，准备率众重新进入济阴。
当然，这一次就没有了之前的紧张与小心翼翼，更没有刻意躲避集市城池，乃是直接从据说是会谈点的周桥大市进入的。
而有意思的是，周桥大市，即将举办三月三大会市，杜破阵等人恰逢其会，沿途便看到许多梁郡百姓蜂拥而往，往往只是几个鸡蛋、两把新扎的扫帚、几斤小米，便兴高采烈，扶老携幼而去。
杜盟主到底是穷苦人出身，当然晓得这些老百姓一时之快的艰难，于是在抵达周桥后，面对着迅速重会的张行，还是忍不住感慨一时：
“兄弟，你说到了明年三月三，此间人还有几个人能这般欢快？”
张行便欲开口。
但就在这时，旁边一名衣着华丽的壮汉忽然便扶刀冷笑起来，然后抢先做答：“杜盟主，说的好像我们不造反，老百姓便能活下去一般？乱世之中，谁不是强颜欢笑，一时便是一时呢？”
这话当然没问题，但态度却有问题，杜破阵没有吭声，身后几个太保早早发怒。
不过，那人明显只是借杜破阵表个姿态，一言既出，效果达到，便又朝杜破阵拱手：“杜老大，初次见面，在下孟山公，言语有些扑打，还请见谅……但这话是我真心话。”
杜破阵也是见惯了这种人物的，如何不晓得人家只是表态？况且孟氏兄弟的地盘就在那里，根本不可能倒向其他人。于是，这位杜大盟主倒也懒得计较，只是一点头，又扫过另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便随张行把臂往大市场北面的一栋建筑而去。
其余豪杰，浩浩荡荡，也都蜂拥而入。
落座倒没什么可说的，张行和杜破阵居首坐了，孟山公和王公公左右坐了，其余黜龙帮头领、本地分舵成员，也都各自落座。
唯独马氏父女，早早被指着坐了靠前的位置，明显引起了那些只能站着的淮右盟太保们微微骚动。
杜破阵是个稳当的，没有吭声，张行早早看见，也没有吭声。
一直到所有人都妥当了，都看着这位大龙头等着他开口了，方才从容开了口，却是指着那几位淮右盟太保朝杜破阵开了口：
“老杜，咱们是正经兄弟，这几位贤侄自然也是我的正经子侄，如何不让我见过？”
堂上人听了这话，一时都觉得挺有道理，但看了看那些子太保的年纪，又看了看这位的年纪，还是忍不住心中有些怪异。
但怎么说呢？
人家辈分就是大一点嘛，又没扯谎。
PS：成都这天气，绝了。

第五十二章 擐甲行（5）
“这是阚棱，也是老大。”杜破阵以手指向为首一名雄壮大汉。
张行抬眼去看，只见此人身材高大，几乎与雄伯南仿佛，背上则负着一柄长刀，而长刀的一头以铁链相连，居然又与腰中一柄短兵续在一起，便立即晓得，这是一员典型的战将、猛将。
然后便战起身来，尝试握手：“好汉子！”
孰料，那阚棱根本不去接手，只是去看自家义父。
杜破阵尴尬一时，赶紧指点：“张龙头与为父确实是生死兄弟，你们只当是跟你们辅伯一样来对便可。”
阚棱这才点头，然后接手，却又解了兵刃，然后握着张行的手恭敬拱手俯身，以作行礼：“侄儿见过张叔。”
好嘛，辅伯自然对着张叔。
阚棱开了头，剩下几个太保有样学样，都把这个握手弄成了拱手，并且口称张叔。
这还不算，轮到一个叫王雄诞的年轻人过来，居然手上暗暗用力……不是用真气，是单纯的用力……张行也懒得惯着对方，寒冰真气直接放出来，激起的白气差点没把对方淹了，闹得在场众人冷笑的冷笑，尴尬的尴尬，惊吓的惊吓，那王雄诞也只能在他义父的呵斥下窜了出去，到门前罚站。
小小闹剧不值一提。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些所谓太保确实都是实力不俗的年轻人，而从这个角度来说，杜破阵在淮右盟中无论如何都是有自己根底的，绝没有被那些江淮本土势力架空。
但是，明白归明白，却不耽误张行一开口就从此处开始。
“徐州大军压境，老杜这般过来，就不怕后院起火？”重新坐定，张行认真来问。“本就是徐州大营背景的苗海浪如今该硬起来了吧？淮南的豪强，什么鲸鱼帮的旧部，东海的豪商，都可曾收拢妥当，会不会就此倒过去？”
“倒过去便倒过去。”杜破阵叹了口气。“大不了回东境当游匪……”
“东境如今可容不下游匪。”孟山公脱口而言，再度强行插话。“黜龙帮的好汉在西，高沈王三位大头目在东，中间齐鲁两郡被那个什么东境行军总管霸着，哪里还有半分余地？”
杜破阵一时无语，但也不理会此人，只是来看张行，然后继续反客为主：“东境局势到底如此？”
“这个三分的局势怕是撑不了几日。”
张行倒是显得老实。
“既然说到这儿，就从我这里开始好了……
“我的看法是，那个齐郡老革是有些能耐的，治军严谨，且屡战屡胜，基本上士气军心已经养起来了，如今又得了东境的全权军务资格和鲁郡的地盘，扩军到两万，算是兵强马壮，名实俱全，估计马上就要动手，甚至此时说不得已经动手了……
“而无论是我们这边还是东边，依着我来看，若不能沉住气，怕都还不是他的对手，怕还是要吃亏，甚至吃大亏。
“还有，你们之前不是问老魏吗？老魏便如今去了河北，乃是忧心河间大营走向，去清河一带做观察了。徐大头领和牛头领，也各自在大河边上谨守。”
“这倒是全乎了。”孟山公继续来笑。“再加上咱们在这里，本就是想着要如何应对徐州大营铺天盖地来打，真要是来了，不就真算三面来攻了，也不知道东都有没有兵马过来，那就是四面夹击了……”
“局势确实不好。”王公公终于也插了句嘴。
“局势当然不好，因为同样局势，我们跟王公公根本不同，王公公那边还有北衙的关系，还有宗师督公的恩泽……事到临头，开城降了，只说自己是畏罪不敢南下，性命总还是有的。”孟山公依旧火力全开。“但我们呢？我们有什么？既然造反，便是烂命一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成者王侯，败者粪土……张龙头那话怎么说来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此言一出，周围颇多叫好声。
这也是很多没跟朝廷正经官军交战过人的心态……带着不过如此的姿态，心里还是不服的。
怎么说呢？
信念可嘉，不该打击。
便是他指责王公公那里，说的其实也是实情，徐州大营直接受江都指派，宗师牛督公尚在，随驾北衙体系也在，如负责文书的余公公那些人也有足够政治影响力，是很有可能临阵存一条性命的。
“好了。”等到叫好声稍缓，张行方才面无表情继续开口来讲。“事情就是这样，关键是，杜老哥来之前，咱们就定好了的……同仇敌忾，相互协助，最起码要有军情上的通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话到此处，张行终于再度看向了杜破阵。
杜破阵听完，依旧不急不缓，反而继续来问：“敢问两位，手上各有有多少兵？”
“三千，勉强守两个县城罢了。”王公公最是干脆。“必要时连砀山都守不住。”
“一万四五，其中甲士三千，豪杰数百。”孟山公昂然做答。“守着四个县之外，若是妥当了，迎面一战也好，断敌粮道也好，支援左右也行，都还是有余力的。”
杜破阵点点头，终于再去看张行。
“此时此刻，其余零散飞地不提，黜龙帮现有济阴、东郡、东平郡、济北郡四郡之地，总兵力五万六七千之众。”张行没有吭声，而是首领张金树在前者的示意下脱口而对。
“鲁郡丢了以后？”杜破阵诧异一时。
“对。”张行也点了下头。“但这是总的，包括了砀山的人，还有许多巨野泽的军匪。”
杜破阵也点了下头，别人不知道，在座的三家如何不晓得砀山的那位首领的底细？
而话到这里，点头之后的杜破阵终于也不好再问下去，只能在其余三家的逼视下开始对着张行交代起了自己的情况：
“苗海浪没有闹事……”
“哦？”
“他虽是徐州大营的背景，但他的靠山在三征中死了，反而要依靠我们来才能维系……倒是淮南的闻人寻安，似乎有些自行其是。”
“其余人呢？”
“其余人都还安稳……说到根底上，三征何止是坏了河北和东境，江淮便是好一点，又能好到哪里去？江淮的豪杰和百姓也都是从底子上不满的，只是皇帝带着大军去了江都，离得近，不敢轻易吭声罢了……我也不瞒你们，之前几个月淮右盟最大的一个事情，就是淮北和淮南，淮东和淮西的对立，淮北、淮西的人人想反，但淮南和淮东的却担忧反了以后，会牵累自己，也不敢说造反是坏，我只是勉强维持两边。”
“能想到是怎么回事。”
“至于说徐州大营普天盖地过来……”谈到最要命的情报，杜破阵顿了顿，却又提出了一个意外的解读。“来是必然要来的，但未必有你们想的那般强横。”
“怎么说？”
“江都三位宗师，来战儿最得信任，一直留守江都大营，关中去的姓鱼的和姓吐万的那两个，一来就去了江东坐镇……所以，徐州这里一直没有一个手拿把攥的真正大人物，多少个大将军争一个位置，弄得乌烟瘴气，偏偏徐州大营之前还遭遇了在东夷的全军覆没，补得军士全是皇帝带来的，但辅兵、地方官员、仓储都是本地的，也是个尴尬事。”
座中许多人都看向了周行范，但这位黜龙帮资历头领却只是冷冷端坐，不发一语。
“也得益于此，他们的后勤信息我们是能掌握住的……”杜破阵认真来言。“江都给徐州这里的后勤支应，怕是做不到十万八万齐出东境，就连五万也难，我估计是两三万战兵的样子……徐州大营的本分也是控制住江淮。”
很多人松了口气，唯独张行微微皱眉。
“他要是能短短大半年再折腾出十万甲士远出跨地作战，咱们反而不用担心了，因为那个后勤支应，怕不是直接江东也要反的。”小周终于冷笑了一声。“咱们看着便是……要我说，就是这两三万精锐出到东境，后勤支应、勾心斗角，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两三万精锐已经很吓人了。”张行摆了摆手，继续来看杜破阵。“能确定这支军队是往哪里来吗？是直接北上与齐郡的张须果合兵，还是冲着我这里来？”
“是冲着你这里来的。”顿了一下后，杜破阵给出了明确答案。“皇后被劫后，后勤物资，就都是往徐州西面方向的意思，路线估计是谯郡、梁郡，然后此处……不就是明摆着冲着诸位来的吗？”
在座众人多又紧张起来。
但张大龙头反而松了口气：“怕只怕一件事情，那就是朝廷官军调度统一，合力合心。”
“三哥放心吧！”小周脱口而对。“我之前就说了，想要河北、东都、江都一条心，或者那些骄兵悍将愿意拉下脸跟齐郡老革一起协同，不如信那个狗皇帝能改了性子！”
“这些道理我何尝不知道……”张行也笑。“但事关生死存亡，总是要听清楚才好。”
“那齐郡的张须果不也是正经的关陇出身吗？”有人诧异来问。“竟然也不得徐州大营的信任？”
“关陇里面也有核心与边缘，旧镇与新从的……”张行失笑解释。“哪里有人，哪里就有分化……他这个出身，最多给他唤来皇帝与皇叔的信任罢了，下面人反而因为他出身低一些又因功骤进行军总管而瞧不起他。”
众人恍然，而张行也看向了杜破阵，发出了并没有任何把握，但还是一定要问的问题：
“老杜，那我问你，若是徐州大营的精锐跟齐郡老革一起打过来了，我们生死存亡的时候，你能不能在后面反了，坏了徐州方向的后勤？”
所有人都来看杜破阵，包括跟着杜破阵来的马氏父女与一众太保，堂上难得彻底安静下来，倒显得外面大会市的喧嚷声愈发清晰可闻。
张行甚至听到了鱼丸饭的叫卖声……所谓“五个铜板一碗饭，单加鱼丸两文钱一个”。
物价还是涨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世道不好，还是近来济阴入手了许多金银，造成了通货膨胀？
大概是听到第四遍的时候，张行心中莫名泛起了这么一个念头。
而也就是此时，杜破阵终于无奈说出了其实所有人都有预料的一句话：“我如今要给整个淮右盟当家担责，淮右盟也要给数万江淮子弟担责，所以若是朝廷不拿捏我们，还请诸位恕罪，许我们隐忍一时，只与诸位传递个信息。当然，反过来说，昏君决意要吃我们，我们淮右盟数万子弟也不是白捱的。”
一句话说出来，大家都有些恹恹，莫说黜龙帮的头领和孟山公了，便是杜破阵的几个太保都有些羞怯之态。
还是张行，依旧跟众人反应脱节，他听到这里，反而如释重负一般点点头，然后站起身来：“理解杜老哥的难处……咱们不多说了，先吃午饭，然后下午再说些联络情报的细节……今日吃鱼丸饭如何？”
杜破阵以下，只能点头称好。
就这样，当日众人饱餐了一顿五文钱一碗的鱼丸饭，张行甚至吃了两碗，还加了两个鱼丸，下午又讨论了一些具体的四家情报一体、三家防务一体的细节，便直接散去，就地休息。
其中，孟山公甚至当晚直接回了自家控制的楚丘城内，俨然是对这次四方会谈结果不够满意。
实际上，很多人，包括黜龙帮内部的人，也都觉得张行不够强硬，没有逼杜破阵表态，也没有将孟山公和内侍军的指挥权收归统一。
便是，杜破阵那里，自家也有些不安起来。
到了晚间，杜破阵就宿在了周桥，然后便喊来了几个义子，以作询问。
“你们今日见到张龙头，觉得他怎么样？”
“不甚威武。”
“大事上好像没有决断，一点小本事都在压我们兄弟身上，对那几个大人物全无压制。”
“好像有些优柔寡断。”
“名不符实。”
“我倒是觉得有些深不可测。”出乎意料，居然是阚棱表达了某种信服的姿态。
“怎么说？”杜破阵诧异一时。
“因为我觉得这位的事迹已经足够多了，不需要再用什么姿态来装强横……那左游仙是谁杀得？黜龙帮是谁立的？皇后是谁劫的？宰了两个南衙相公，一个北衙督公，我不觉得这位没有狠劲，不够威武，缺少决断……所以，他如今这般平缓，要么是有什么更狠的决断，在等时机或消息，要么是真的气度不凡，愿意容忍我们继续这般维持下去。”阚棱一番话说完，拱手以对。“不知道义父大人怎么看？”
“我跟你想的一样。”杜破阵叹了口气。“若他是个优柔寡断只懂纠结的，我们其他人算什么……只是，如今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对我不满到了极致，准备发动什么，逼我就范，还是在真的宽宏？”
王雄诞听义父有些泄气，立即不满插嘴：“他敢发动什么？咱们也不是泥做的。”
“你懂什么？”杜破阵愈发摇头不止。“这种人一旦发动，文的，必然让你无路可退，武的，必然势如雷霆……就好像这次皇后的事情，他自说自话，咱们躲掉了吗？我现在说给你们，也不过是让你们涨个见识，不要小觑了他。毕竟，江都决定继续用我们做后勤运输前，都还要在人家这里躲着的。”
王太保这才闭嘴。
就在杜破阵教育自己儿子们的时候，张行也开始做一整日的梳理与反思了，并开始优柔寡断起来……开会当然是法宝，但有些时候，尤其是对外的会议，各自立场与核心利益绑定，注定是没什么新结果的。
但是，这不代表他可以放松，尤其是大局之下，越来越让人紧绷。
拿起纸笔，写写画画，张行很快总结了几条出来：
首先，无论是东境还是江淮又或者中原，民间和江湖的底色都还没变，那就是深受三征在内的诸多朝廷政策迫害，全然逆反朝廷，这是大局，意味着就算是造反一时坏了，将来也迟早可以卷土重来。
其次，是所有盟友的不可靠性。
淮右盟势力最大，一旦起兵便可以缓解黜龙帮南向，甚至整个黜龙帮的压力，因为大魏但凡有个明白人，都不允许有反贼占据江淮，继而威胁江都、甚至与南阳伍氏兄弟一起隔断江都与东都的全面联系。
但反过来说，杜破阵不是蠢货，他看的清局面，不可能主动成为众矢之的，替黜龙帮挨刀子，放任黜龙帮做大。
孟山公不必说了，典型的豪强做派，脑子里只有地盘、军力，但有些本事，可以用，甚至可以倚仗一时，唯独只是骄横狠厉，迟早要在更骄横狠厉的朝廷官军精锐面前吃大亏。
至于王公公那里，且不说势力太小，关键是孟山公的嘲讽与暗示并非虚妄，真到了大军压境的份上，来个北衙的公公作保降了，又待如何呢？
难道要谴责他们无能？
当日一念心动是实话，但事到临头，谁又敢将生死存亡的事情挂到他们头上？
甚至，张行现在深切怀疑起了砀山方向的可靠性，王振一去不返，所谓豪言尚在，人心难测，这大半年下来，自己都改了许多性子和想法，遑论人家？
但是，这不代表着局势就要糟糕到一定地步。
张行深切明白，小周今日吐槽也是有些说法的，那就是朝廷官军必然也是四分五裂，徐州与齐郡必然不能齐力，东都与江都必然隔阂日重，河北重兵十之八九不会过河，甚至不会看乱成一团的东境一眼。
真要是能守望相助，三征东夷早就成了，大魏也不会沦落到如今地步。
然而，事情再反过来说，只要哪里再出一两位齐郡老革这般的官军英豪，为大魏天下主动担责，黜龙帮便真的要九死一生了。
还有那些从东都放出来的熟人，谁知道会有什么作用？钱唐、秦宝、李清臣那些人，怎么看都比原来的地方官要强吧？尤其是吕常衡在汲郡，李清臣在淮阳，以及必须要关注他们的动向了。
总而言之，生机似乎是有一些的，但注定要很艰难。
念头纷杂，张行不免愈发纠结，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官军全面反扑，唯独念头一转，想起跟白有思的约定，想着自己都已经打定主意大败后离开……却又觉得自己在白操心。
一念至此，张行干脆直接将纸笔掷到了灯下案上。
而也就是这时，屋顶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咳嗽声。
张行怔了怔，旋即醒悟，只是将纸笔按住，便抬头邀约：“是司马二郎吗？既然到了，不妨下来说话。”
片刻后，一人敲了敲门，然后大大方方推门而入，正是之前与杜破阵一起护送着皇后离开的司马正。
双方见面，张行也不问对方是怎么来的，只是先行苦笑：“如何，司马二郎如今在江都，应该也与我在济阴一样，如在水火，所谓进退两难，前途未卜，优柔难决吧？”
司马正愣了一下，缓缓摇头：“前途未卜是自然，如在水火也是实情，但谈何进退两难与优柔难决吧？尽忠职守，为正抑恶便是。只不过，这个世道和情境，做决定的时候，不免会心中耿耿罢了。”
张行怔了一下，反而重重颔首：“司马二郎好心性，必成人中之龙！”
司马正反而苦笑：“张三郎这是一叶障目，你自家想想，平生可曾缺了决断？而且咱们认识这么久，素来都是我服膺你能决断清楚，一下子捏住要害，乱局中做到最好、最正、最无懈可击，哪里要我来启发？”
张行再度愣了一下，这才彻底恍然，自己居然不知不觉中有了要留下来尝试在黜龙帮熬过这一低潮，甚至打开局面的想法。
这显然是非理性的，甚至是非感性的，因为跟白有思一起遨游江湖，静待天崩，从来都是梦中所念。
但这种纠结已经切实出现了。
一时间，张大龙头心乱如麻，甚至想着回到济阴，就再用罗盘一试。
PS：感谢大家的热情，待不了几天，马上就要走了。

第五十三章 擐甲行 （6）
夜色平淡，春风阵阵，周桥市场北面的落脚处，张行按下心思，只与司马正说些闲话。
真的是说闲话，二人从东都旧事说起，一路说到当日沽水之变，然后便是分开后的事情。
张行这里还好，大部分都是一些人尽皆知的造反过程，朝廷一笔笔都记着账呢，迟早要拉清单的那种。而司马正那里，不免就将一个政权主体实际上突兀迁都引发的人心沦丧、政治分裂，与人事辗轧给一件件明确了起来。
“到了江都，圣人明显自在了不少，毕竟是他待了许多年的故地，但是行宫空虚，什么都要置办和充实；随行兵马也可以依仗之前的南路军在徐州和江都的遗留后勤与驻地，可随行文武的消耗却也不少……”
“要害差事的争夺也不少吧？”张行戏谑来问。
“道士多寺观少，还能如何？”
“江东本土势力大涨？”
“大涨是必然，但还是远逊于关陇，除了几位昔日圣人在江都时招揽的降人、旧人，并无几人登堂入室……”
“江东百姓加征了吧？”
“是。”
“长此以往，上头不给骨头，下头压榨日甚，便是江东就在江都眼皮子底下，也必然要再反的。”
“……”
“怎么了？”
“已经反了……不过是在永嘉、建安一带，江西庐陵也出了些岔子。”
“那也不能置之不理吧？所以两位宗师在东都是出差平叛，到了江都也还是去外地平叛？既是南方造反，里面必然有真火教的说法……圣人心里不安？”
“是、是吧……”
“那我问个多余的事情。”张行忽然严肃起来。“朝堂这么多高手，总不可能不派人来徐州吧？这么看不起我们黜龙帮的吗？”
司马正沉默了一会，以手指向了自己。
张行了然，继而失笑：“若是这般，我倒是要真的准备跑路了。”
司马正也笑：“区区一个成丹，何况你们也有雄伯南……不过，你也该知道，张长恭去了齐郡吧？”
“鲁郡太守嘛，便是以前不知道，现在也知道了。”嘴上依旧随意，但张大龙头的心却已经沉了下去。
说白了，便是假设白有思来了，加上雄伯南一起，勉强兑了修行高手这个层面的子，可司马正统军过来，约束军纪，以精锐上军堂皇碾压，自己和黜龙帮怕是也没有幸理的。
甚至王振、吕常衡还有王公公……
甚至对方此番过来叙旧，怕也不是单纯来诉衷肠，讲自己在江都的旧事。
司马正是个正派人，正派人可以欺之以方，却不可以指望他能宽之以私，这种人以堂皇之阵和绝对实力压下来的时候，反而让你无力。
对方根本就是看在往日交情上来劝自己走人的，仅此而已。
而张行也不得不承认，若是对方引兵来，自己确系是螳臂当车——因为这就是他最担心的事情，居然真的有一个官军的英雄豪杰人物，大公无私的那种，要统兵来了。
到时候，且不说直接来打自己如何，只要跟张须果配合起来，乃至于直接连兵一处，横扫东境也是手拿把攥，黜龙帮的所谓五六郡基业立即灰飞烟灭，自己仓促而走，难道不是定局吗？
“张三郎还没凝丹吧？”司马正继续来问，俨然意有所指。
“没有。”张行有一说一。“我奇经八脉俱通，真气调度也上了一个台阶，甚至能仗着真气充裕勾连他人成阵，却始终没有如那些人说的那般，所谓丹田生一丹，能自成呼吸，仿佛结阵时阵中真气潮起潮落。”
“凝丹也是要契机的。”司马二龙认真指点。“现在回头看，所谓修行之路，基本上是修身合道的一个过程，到了凝丹是个明显的门槛……凝丹和成丹，因为实力差距被分成两路，但实际上，只是感受外物与自行观想的区别，都是在打磨丹田中那股自身凝结出来的，属于自己的那份天地元气。”
张行恍然大悟。
所谓凝丹期是被动观想，而成丹期是主动观想，只是因为实力差距，和观想这个东西对人而言太过于有界限，所以被分层。
“那……”一念至此，张行便要追问。
“没错，到了你这份上，随时都可能凝丹，只要稍有些心境进展，甚至只要心静下来，说不得就要迈过去了。”言至此处，司马正稍微慢了一点。“而且不瞒你，一旦凝丹，便是在这个天地中有了自己的一份资本，到时候再结个阵，抵消掉成丹的那些好处，其实从道理上来说便不惧成丹高手了。”
“道理上来说。”张行低头再度来笑。
“是……毕竟总有一个突施冷箭下的猝不及防和真气不足时的无可奈何。”司马正明知道以对方的聪明早就听懂自己的意思，但还是主动来提醒。“可反过来讲，没有凝丹，便是虚入阵中，也不是成丹好手的对手，更拦不住成丹境的针对。”
灯火下，张行抬起头来，露出一双黑色眸子来，认真盯着对方看了一会，然后再三来笑：
“司马二郎，你果真是个英雄人物！”
“哪里有资格称英雄？”司马正尴尬躲避开了对方的目光。“为人臣不能阻君上毁弃天下；为人孙不能救祖父于绝道；为人子侄不能劝父叔于歧途；为将也不能让部属心安理得……二十六七，一事无成。”
“恃强不凌弱，居高不傲下，处逆不弃正……便是对我这种大逆不道的贼人，也能仁至义尽。”张行收起笑意，盯着对方认真来言。“说实话，我服气的人不多，很多人便是某些地方比我强，也只是畏惧一些、警惕一些、躲让一些，你司马二郎是一个我难得衷心佩服的。”
司马正沉默片刻，最终苦笑：“咱们就不要互相吹捧了，言尽于此，我还是连夜回去吧……望你好自为之。”
张行点点头，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我明白司马二郎的意思了，必会诚心考虑，二郎自便。”
司马正也不矫情，直接起身拱手，然后推门离去，须臾片刻，周围春风微动，夜色平和，竟似不曾有人来过。
当夜无言，翌日，王公公先行告辞，张行等对方走后，也离开了继续会市着的北桥大市，并邀请杜破阵一行人继续北上济阴。
且说，离开周桥不久，心里稍微落了半个石头的杜破阵便情绪稍微高涨起来。而这日傍晚，众人快马加鞭，越过周桥县城，来到济阴城外，夕阳下，在一小坡上稍作伫立，只见身前陇亩纵横，宛若棋盘，青绿之色一望无际，而济水宛若一条玉带横亘其中，却又捎带出一座城池，耸立天地之间。
放目过去，端是让人心旷神怡。
“之前会市还能说是日期赶巧，眼下就不能不服气了……张三兄弟好本事。”杜破阵诚恳出言。
张行看了看景色，也有些触动，却又好奇来问：“江淮那边没有？有淮右盟看管着，又没有造反的，不至于田地都出岔子吧？”
“有自然有，但不大如前……”杜破阵认真以对。“抛耕的太多了，有人伺候的地跟没人的伺候的地哪里能一样？一眼望去，斑斑驳驳的，跟生锈了一样。”
张行想了一想，还是不解：“抛耕了，官府不管吗？本就是授田……”
“官府都想着如何巴结江都的皇帝呢！”居然是王雄诞忍不住插了句嘴。“哪有心思管下面？”
“就是！”马平儿似乎也从昨日的沉闷气氛中解脱出来，变的稍微活跃。“张龙头不知道，那皇帝到了江都，有人说库存不足，赋税艰难，他就答应说要勤俭一些，结果，下面郡县里的人送贡品，还是谁送得多谁升官……有个谯郡下面的县令，因为送的厨子好，送的食材门类多，直接升了南方的郡守。”
“狗改不了吃屎。”张行恳切评价。
周围人面面相觑，随即，黜龙帮的人先点头，然后淮右盟的人也都按捺不住，狠狠点头称是。
他们也意识到了，到了这里，就可以不用顾忌表面上的那层东西了。
“可为什么旁边的老百姓不去种呢？”小周适时提出了另一个疑惑。
“周头领莫忘了，为什么有的老百姓要弃耕抛荒……还不是担心种地也活不下去？”气氛缓和，如阚棱这种人也适时加入了谈话中。“实际上，别的老百姓，即便是没有弃耕，也会有种种顾虑，甚至担心官府到时候把逃走的邻居的赋税摊派到自家头上。”
“我其实让帮众去种了点荒地，但发觉的太晚，没种多少……淮右盟现在也是多事的时候。”杜破阵语气中似乎带了点埋怨。
而张行却似乎是置若罔闻，只是驻马在原地，看着前方景色发呆。
“杜老哥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过了一会，眼看着数骑当面而来，俨然是从城内出迎之人，张行终于回过神来，扭头来看杜破阵。
“什么？”杜破阵莫名有些紧张。
“我是想，若是江东造反的事情是真的，关中罢耕的事情也是真的，莫不是这黜龙帮的西三郡之地，还真弄了个当今世上天下第一安泰之地来？”张行冷笑来问。“最起码对农民如此。”
“我不晓得他处，但黜龙帮的德行，在江淮是有说法的。”杜破阵沉默了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淮北、淮西的人都想造反，而且越来越躁，张三兄弟你功不可没……若说之前对你安天下的话只是嘲讽，如今俨然已经有了几分威名，你莫说没见过有豪杰来投奔你。”
张行缓缓以对：“大魏必亡，但安天下的未必是我。”
“这是个实诚话。”杜破阵心中微动。“可现在，你跟黜龙帮，终究是走到最前头的一个，剪除暴魏如此，安天下而有所如此……这是我的一句实诚话。”
到此时，周围头领与下属，还有那些原本对张行观感不一太保，早已经意识到话题不是自己能掺和的了，都只是心思繁杂的望着这二人。
因为这二人不知何时开始，真的是在指点江山了。
而且谁也不怀疑，这俩人说的言语，都是中肯而诚实的。
想想两年前，杜破阵还是一个东境偷羊贼，张行也只是一个区区白绶，真真是恍若隔世。
张行沉默良久，再度缓缓开口：“可是，杜老哥不也说了吗？明年这个时候，谁知道还有什么？”
“一码归一码，一年算一年。”杜破阵此时反而不以为然。“就算是明年占地占城的都没了，都被兵乱涂了一遭，你们黜龙帮的地盘也还是头一遭。”
张行笑了笑，然后忽然正色：“杜老大说的对！”
杜破阵便欲陪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他们都种小米吗？”张行忽然再问，然后不等对方开口便自行解答。“因为小米耐存，世道越来越乱是必然，这种情况下，能收一斤是一斤，但凡有一斤小米多存了一年，便可以多活一个人。”
杜破阵再度扫了一遍身前绿野，而只是一扫，一直维持着淮右盟老大姿态的他陡然变色，当场失态。
另一个明显动容的人是自从昨天抵达后一直沉默寡言的马胜，但即便是他，也没有杜破阵的反应大。
原因再简单不过，因为这二人都敏锐意识到张行说的是真的，意识到这位大龙头真的想到了这一层，只不过，杜破阵真的曾经饿过许多时日。
“再问杜老大一句话。”张行等了一会，微笑来问。“你信不信，就眼下这个局面，其实只是我只凑凑活活造了反，虽是认真却也是敷衍着做了些事情的结果……我并未真正十二分用心来造反，十二分用心来安天下……换句话说，你信不信，我说不得还能做到更好？”
此言一出，身后更加安静，愈发显得前方即将抵达的十几骑马蹄声、呼哨声明显起来。
杜破阵看了看张行，缓缓摇头：“我不信。”
张行点点头：“若是这般，便是要让杜老哥信了这一码，我也不能轻易言弃……能撑一日是一日，能做一点是一点。”
“本该如此。”杜破阵莫名其妙。“这么大的基业，便是抵挡不住，也总该撑到最后才走，而且总该尽力而为，能多存一个弟兄便是一个弟兄。”
张行连连点头，无视了已经来到跟前，正气喘吁吁却又意识到什么，然后等在小坡前的阎庆等人，调转马头往一侧田埂上走出。
走出十几步，就在身后人犹豫要不要上马跟上时，这位张大龙头复又忽然回头：“小周与杜大哥一起来，其他人不要过来，不许偷听。”
阎庆和张金树各自反应过来，指挥下属排成两排，进行阻断隔离，而淮右盟的太保们则紧张不已，阚棱更是毫不犹豫，打马跟上。反倒是杜破阵不以为意，摆了下手，让义子们稍安勿躁，直接与周行范一起打马上前。
又走了百十步，三人方才在一个田埂交汇小道上立住，然后交马来言。
“徐州大营派出来的将军已经定了，是司马正。”张行轻描淡写，讲述了一个实际上极端可怕的事情。“这便是我今日一直有些沮丧的缘故。”
当然，杜破阵和周行范几乎瞬间醒悟，各自抬头，小周的坐骑甚至都惊了一下，当场嘶鸣。
“若让他统军过来，无论是直接往北与齐郡张须果会师，还是按部就班打呆仗，走谯郡、进入梁郡、来济阴，咱们都必败无疑。”张行言辞凿凿。“所以，我想了下，必须要现在就动手，抢在开战前让江都改弦易辙……临阵换将！最起码要让司马正不能出徐州！”
“三哥的意思是？”周行范面色发白。“要用反间计？”
“不错。”张行面色不变。“必须要先发制人，避实就虚，用反间计来对付他……我要小周你明日就跟杜大哥一起折返淮上，带着金银珠宝去，借小周你在江都、徐州高层的熟稔，借淮右盟的人力和扩散力，传播谣言，贿赂官吏。就用那些劫来的紫微宫财宝，把司马正撵回去。具体贿赂谁挑拨谁你自己来决断，谣言我这里也只有一条说法，不过是老生常谈，乃是皇帝曾有一个三马食槽的梦，这事是真的，司马正爷爷的死与之有关，你可以看着处置。”
言至此处，饶是张行平素自诩大义凛然，自诩立场更高，也不禁稍作感慨：“司马正对我仁至义尽，我虽不是什么好人，可行此计，也是有些赧然的……”
张行一番话下来，周行范全程气喘连连，也点头连连，最后只是稍微一怔，便立即应声：“三哥是在做大义之事，何必做小儿女态？这件事情，不是想遮护百姓的三哥你更坦荡，难道是帮着那个改不了吃屎之辈做爪牙的司马正占据了大义不成？这事我去做，想尽法子也要成事！而且三哥也不必顾虑我安全，大不了往来战儿府中一跑，我看他有没有脸杀了我媚上！不过是个被软禁的结果！”
事情严肃，小周言辞激烈，张行也只是点点头，然后便立即看向了杜破阵：“杜大哥，现在的情况是，暴魏必亡，这是咱们这种知道穷人日子的人都晓得的一个事情，也是咱们比那些居高临下之辈多晓得的一些事情……对不对？”
杜破阵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握紧了缰绳，然后缓缓颔首。
“以此为前提，我有个说法。”张行赶紧来言。“你们淮右盟固然碍于局势不敢反，但实际上南北东西上下人心越来越隔阂，隐隐有分裂趋势……若是官军局势坏下来，你们反而可以顺水推舟，就势倒向天下大势；可若是让司马正这种领兵严谨的正人君子扫荡了淮北一圈，只怕这种分裂反而会加剧，到时候你连淮右盟都维持不下去，遑论其他……一句话，这一波，我们黜龙帮若能活下来，对你们来说也是利大于弊的。”
“我懂。”杜破阵思索许久，似乎略有挣扎，但还是咬牙应下。“我明日就冒险回去，尽全力替你布置。”
张行终于点头。
就这样，济阴城就在眼前，罗盘今晚也能摸到，但张行反而只在城外便稍作决断，便决心要即刻出招，用一切手段来应对朝廷的镇压。
安排好这件事情，张行终于决定入城。
当然，免不了有阎庆凑过来，来不及管其他，直接并马低声汇报了一个紧急军情：
“三哥，济北郡那里，王五爷不舍得轻易撤兵弃地，部队流连不动，结果被张须果寻到，五日五战五捷，而且从第一战开始，便追而不杀，硬生生把济北打穿了，王五爷也被打崩了……信使都没有溃兵跑的快。”
“知道了。”张行面无表情，直接颔首，然后便打马往济阴城内而去了。
阎庆只能佩服三哥定力。

第五十四章 擐甲行 （7）
王五的惨败属于那种真败了也并不足以让人吃惊的状况。
因为就算是王叔勇平日里表现的再诚恳、再服帖、再讲道理，也不可能在小半年间改变他根底上还是一个大豪强的秉性。
这种人，骤然获得一郡之地，上万之众，便是心里大约明了自己不是对方对手，也大概知道身后两位龙头提醒的对，也还是会舍不得瓶瓶罐罐，以至于被人一战如山崩的。
当然了，张行也得从中吸取教训，那就是就算要坚持，也要存人为上，存地为下，所谓不到万不得已，不到实力对比到了有足够胜机的时候，决不能轻易指望军事决战。
但是，不惊讶归不惊讶，因为这一败，黜龙帮的军事格局变的格外艰难也是理所当然。
实际上，之前三月间横扫三郡，势不可挡的东向大军在勉强接应下了济北郡的败军之后，根本就是狼狈不堪，几乎是逃亡一般放弃了鲁郡与济北郡夹缝中的平陆、须昌、宿城等肥沃之地，直接选择西撤。
不撤不行，再不走要被人整个包住的。
而撤退过程中，部队情况越来越糟糕，士气不振，丢盔卸甲、新兵逃散都是常见，头领之间的争吵、部队之间的抢道也屡见不鲜，而且还发生了一件更加恶劣的事端——东平郡新降的两个头领，一个县令一个本地豪强，直接裹挟着小部分部队投降了官军。
临走前，甚至还攻击了友军。
这种情况下，人心自然惶惶。
于是很快，就有济阴、东郡的老头领，具体来说就是翟氏兄弟和尚怀志了，这两个次一级的豪强兼实力派，因为见到王、单二人的惨状和损失，心理明显畏怯，于是纠合了一帮人，提议折回老家。
几位惨败的大头领，也都有些意动。
胜的时候迫不及待划拉地盘，败的时候又忍不住想保存实力……是以豪强为主力构建的封建军队最麻烦问题。
因为这种行为甚至不是故意的，而是一种本能，甚至有一种相互认可的规则的感觉。
这伙子张行和李枢能找到的最有实力也是能力最出众的反贼骨干，没有谁觉得这种行为有什么问题……这恰恰才是最大的问题。
不过，也就是这个时候，左翼大龙头李枢站了出来，以他之前在平陆防守成功获得的威望，再加上雄伯南以及部分文士型头领的强力支持，强行压制了所有杂音，然后带领残兵败将，退到了东平郡首府郓城，开始固守，准备迎敌。
郓城算是东境名城、大城，更是一座要害之城。
这是因为济水来到这附近漫延成了方圆百里的巨野泽，而郓城非但背靠巨野泽，水陆通畅，便于防守，更重要的一点是，因为巨野泽的存在，使得济水水域与大河之间的地域到了此处变的狭窄，直线距离不过五六十里……这意味着，此城可以轻易监视大河与巨野泽，以及两者之间的陆上通道。
修行者力气大些，凝丹会飞，但也不能一个人抵得上一万头骡子，将后勤独立转运过去……或者说，只要还需要大部队的运转，那在这个时代，就不可能有人愚蠢到将自己的后勤线暴露在这座大城面前。
从这个角度来说，李枢的退守和选择，毫无疑问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依仗着这座坚城、大城、要害之城，一面固守，一面做休整，再加上双方高等级战力的对等性，官军短时间内绝对没有办法破城，也不敢仗着胜势轻易越过去。
果然，乱战得胜后的官军从东面匆匆汇集起来后，尝试乘胜追击，却在面对着郓城时，陷入到了尴尬的围城中去。
并且很快撤围，因为他们发现巨野泽的水路是畅通的，但对他们来说，此城不破，谈何西进扫荡？
所以，只能占据寿张、平陆一线，并进屯巨野泽北面便于监视郓城的梁山，形成军事对峙。
而得益于此，张大龙头在后方，一时间倒是状若无事。
“李公已经安排程大郎从巨鹿泽出去了？”济阴郡府大堂上，面对着信使，张行诧异一时，但旋即醒悟。“是要他去联络登州那几位，让那些人去挠齐郡？”
信使，也就是李枢的心腹、某种意义上算是被张行排挤走的杜才干了，明显是被张行反应之迅速给弄得怔了一下，但还是立即点头，做了验证：“是这个意思。”
张行想了想，重重颔首：“李公的安排没毛病，加上固守郓城的行为，甚至堪称神武……他可有什么其他交代？”
“他还是想问下淮右盟的动向，和徐州的动向。”杜才干带来的问题并没有什么让人吃惊的地方。“尤其是徐州，因为若徐州精锐直接北上，渡过济水，然后从巨野泽西面过去，郓城也就丧失守城的意义……”
“淮右盟杜盟主是我专门请回去的，因为我当时临时知道了一个讯息，且正跟徐州有关……”张行沉默了一会，选择在部分头领面前做了部分袒露。“据我所知，徐州方向有可能选择司马正作为主将来东境，我便做了些安排……杜盟主和周头领便是去应对此事去了，主要是希望能促成阵前换将。”
济阴郡府大堂上，一时鸦雀无声。
过了一会，算是关陇边缘出身的杜才干才艰难开口：“司马正是司马氏的二郎？英才榜第一的那位？”
“对。”张行回答干脆。
“那周头领和杜盟主有把握吗？”杜才干艰难追问。
“尽人事而听天命。”张行有一说一。“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有效手段了……也算是跟李公不谋而合的一些地方。”
“诚然如此。”杜才干想了好久，也只能点头。“那接下来……”
“备战、守城！”
张行干脆以对。
“东面也好，这面也罢，都要熬下去，积攒力量……然后相机决断！
“事情如潮涨潮落，之前大势在我们，自然万事顺当，现在大势在敌方，也该轮到我们坚持下去了……
“不瞒杜头领，或者说正要杜头领回去告知李公，不管司马二郎能不能换掉，也不管他从何处来，我接下来都要动员部众，整修济阴郡城，并准备在必要时放弃济阴半郡，扼守济阴。
“至于说，若是真到万不得已，譬如徐州军自我们中间插入菏泽、雷泽一带，那我们便各自一起退往濮阳，必要时准备转进河北，借官军南北分野之势，努力求生。”
杜才干满头大汗，却只能颔首。
堂上几人，无论是这半年一直明显朝张行靠拢，所谓负责军法的中翼头领张金树，还是一直算是张行夹袋心腹的阎庆，又或者是稀里糊涂的乡里故交兼清白头子贾越，也全都脸色苍白。
要知道，济阴郡、东郡，一直被视为黜龙帮的大后方，如今按照这位大龙头的言语，非但一开始准备放弃济阴半郡，甚至做好了扔下整个东境，逃窜河北的准备。这跟数月前还一度占据五郡之地，眼瞅着要完成扶大河、济水，贯穿东境伟业的境况，简直形成了鲜明对比。
说到底，张大龙头天天说什么潮涨潮落，早在得势的时候就天天喊了，这几个人如何不晓得？便是杜才干，经历过杨慎之乱，又是李枢心腹，如何不晓得这个道理？
只是晓得归晓得，如今经历了那一番如火如荼，经历了这一番进取功业，如何轻易放得下来？
从这个角度来说，倒是不好笑话单大郎和王五郎了。
就这样，杜才干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而张行也毫不犹豫下达了动员命令，乃是要求增强边境巡逻，排遣哨骑出境监视，同时开始有意识集中济阴的留守部队靠近济水一线，并以募工的形式召集人手，对济阴郡城进行城防修整、军械整饬。
这番动作是瞒不住人的。
配合着东线根本瞒不住的大败，以及朝廷大军即将来剿的“谣言”，人心开始摇晃。
最开始是商人和之前闻名来投的江湖豪客，他们最擅长趋利避害，也是信息渠道最丰富的一群人，很快便选择了撤离……河北的归河北，江淮的走江淮，中原的回中原。
这两个素来以商业发达而闻名的郡，商业活动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萎缩下来。
影响最直接的一件事情，就是张行拿紫微宫财货买马的尝试直接告吹了。
紧接着，是一些本地大户，他们本就在黜龙帮的治下被强行要求烧了债、开释了私奴，积累着一定不满，此时更加动摇和保守……很多富户都在收拢人手、囤积物资，甚至有举家逃窜的动向。
坦诚说，这些人有资格不满，因为张某人的政策明显是敷衍的，根本没有深入到徐世英、单通海和王叔勇三位大头领的家族里，属于刑不上头领了。
但事到如今，张行也不好惯着这些人，只能一面加强边境巡逻与内部巡视，一面定点定向进行警告，对于少部分反应诡异的，更是直接强行迁移住处、拆分人手。
这些行动当然有一点效用，可与此同时，也反过来进一步坐实了某种言论，使得这种动摇进一步蔓延了下去，而且是双向蔓延——首先是一部分算是中产之家的老百姓犹犹豫豫，也尝试跟随逃亡了；其次，黜龙帮内部一些无恒产的兵员和帮众，以及降人也开始动摇起来。
流言在弥漫，生产和文化活动在畏缩，人心在动荡。
这种情况的发展，即便是张行都有些措手不及，甚至有些应对艰难起来。但很快，一夜煎熬后，他还是咬牙追加了命令——乃是说，加紧在边界上巡视，搜罗逃人，而逃人中，但凡携带制式军械继而甲胄者，一律逮捕，然后带回济阴城充为劳役；而怀疑是黜龙帮成员的，验明正身后，一律带回济阴城，刑杀示众。
反过来说，如果是小民百姓携家带口离开，倒是不用担心什么了。
不过，即便如此，张行也有些忧虑，乃是反过来害怕权责大增的张金树部在这个过程中扩大化，导致对无辜的殃及。
可他一个只会嘴的，又有什么法子呢？
也只能仓促的叮嘱张金树一番，并让贾越带领自己的亲卫部众套娃式的去监督张金树部了。
只能说，整个三月的上旬和中旬，天气固然骤然暖了起来，田间的粟苗也一节更比一节高，可张行与黜龙帮三郡之地的人心之煎熬，同样不比田间的粟苗窜的慢。
这种情况，在三月十八，徐州大营正式出兵的消息传来后，达到了一个顶峰。
消息传来，张行表面上稳如老狗，号令不断，让部队按计划收拢汇集，并公开宣称济阴城与郓城双双坚不可破，但心里却已经彻底慌乱……因为小周并没有确切信息回复。
此时此刻，按照哨骑和杜破阵传来的讯息，官面上的徐州大将依然是司马正，后勤依然是指向了济阴，而率先出来向西移动的，却是一个区区中郎将，唤作麻祜的，领着四五千兵，充当先锋。
换言之，杜破阵也没有小周的讯息。
局势糟糕了到了极致，但张行除了继续被动等待信息明了，别无他法……真的是别无他法，他中间去问了一次张世昭，后者也只是强调“一县之文书”，然后真的就去处理济阴城的庶务去了。
不过很快，随着时间来到三月下旬，一个好消息陡然传来，缓解了这种煎熬。
但不是徐州方向，而是郓城方向——郓城那边的张须果撤兵了，多达两万余众的齐鲁兵马呼啦啦扔下了郓城，折返回了齐郡。
消息很明确，是李枢的计策又一次奏效了，程知理根本没有费多大力气，就说动了孙宣致和高士通两个大首领。
这是因为河北方向的河间与幽州大营的官军也出动了，孙高二人根本不敢过河回去，只能尝试在南边打开局面。与此同时，已经连续两次被张须果大败的知世郎王厚也找到了这两位河北大头领，在王厚和程知理协力劝说下，孙高二人分兵五万，再加上王厚的残兵败将，合计八万众，再度联军西进，压入了齐郡境内。
后院失火，张须果也没有脾气，立即掉头撤兵。
撤的干干净净。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好像张须果的命门已经展露无疑，似乎只要不断挠他之后，他便进展艰难。
事情纷纷杂杂，消息与拜访者来自于四面八方。
也就是郓城方向的好消息抵达济阴城第二日，黜龙帮首席魏玄定也在濮阳分舵的副舵主关许的护送下一起南下，从河北折回，来到了济阴城中。
他给张行带来的，就绝对不算是好消息了。
“幽州-河间一起动了。”魏道士风尘仆仆，直达张行所居郡府后院，见到后者后，算是开门见山。“幽州大营出动了不下四万人，分兵八位中郎将，分路扫荡，薛常雄从河间出兵两万余，居中支援调度，明显是准备扫荡干净整个河北。”
“河北现在有多少义军势力？”张行一阵头疼，赶紧来问。
“大大小小十七八家。”魏道士想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数字。“但说来奇怪，根本没几家成气候的，强的半郡之地，弱的连个城池都没有，只能占据山谷林泽……便是孙宣致和高士通两人，过河前也没有打下过郡治，反倒是过河了才起势……也不晓得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反动势力太强大呗！
张行心中无语，嘴上却耐心解释：“河北虽然人心最反大魏，但反过来说大魏也一直没放松河北的管制，幽州大营、河间大营常设不说，还有邺都，还有汲郡、河内，还有太原、上党对河北的居高临下，甚至那个皇帝都南下江都了，还不忘派薛常雄北上……”
话至此处，张行稍微一顿，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至于说其他郡国里，往往还有一些顶尖的河北名门世族，比如清河崔、渤海高、范阳卢，他们不下定决心来反，州郡是不可能被撼动的……而这些人连我们黜龙帮都看不上，遑论其他了。”
魏道士思索片刻，重重点了下头：“就是这个道理。”
“能撑多久？”张行继续来问。
“不好说。”魏道士回过神来，失笑以对。“看薛常雄和李澄想剿到什么份上了……若是必然要抓到十八个匪首，说不得能剿两年；而若是只要尽量扫荡州县城池，只怕秋日前便能了断。”
“扫荡完了，会南下吗？”张行认真追问。
“十之八九不会。”魏道士连连摇头。“薛常雄有圣旨，统揽河北剿匪事宜，幽州李澄父子自然不服，据说跟太原你岳父有了些联系；而李澄部属中的本地人以一个姓罗的为首，又投了薛常雄……两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乱做一团、斗做一团，隐隐都有将河北划为私地的意思……这种情况下，别说他们不会过河南下了，便是徐州军北上怕是都要被他们火并的了。”
张行松了口气，但旋即意识到哪里不对。
果然，魏首席空隙冷冷来笑：“所以，咱们事到如今还能指望着入河北而避锋芒吗？依着我看，与其指望河北，倒不如准备好让澶渊的牛达跟蒲台的那几位早些撤过来为上！”
张行沉默片刻，认真以对：“本意是要借河北、河南互不统属，浮大河求条生路的意思。”
魏道士也觉得自己这番作态过于无趣，便稍作收敛：“据说郓城解围了？”
“李公是有些能耐的。”张行有一说一，言辞诚恳。“他揪住了张须果的兵马都是本郡自募自招，不能放下齐郡安危，已经是第二次后院点火成功了，而张须果空有强军锐将，却也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李公当然是有能耐的，但就怕能耐太大。”魏道士到底是个心里藏着腌菜坛子的，实在是没忍住。“两次在前线拯救危局，不战而屈人之兵，你就不怕他威望过大，彻底拿捏了前线大军和几位实际掌兵的头领？”
此言一出，一直没吭声装死的关许终于抬头，与对面坐着瞎听的阎庆对视了一眼。
“我怕什么？”张行丝毫不以为然。“且不说眼看着时局要艰难，大家要同舟共济，便是他真的靠威望拿捏住了东线，说的好像我没有在西线做出事来，同样拿捏住人心一样……我不信这半年我做的事情，没有半点效用。”
魏道士和后院内其他两人齐齐一怔，各自无声。
而片刻后，还是魏玄定压低了声音继续来问：
“所以徐州来敌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张行实话实说。“我只能说，我尽力去做了，但眼下只能等消息，然后随机应变。”
魏道士点了点头，倒也没追究，便要起身。
张行也赶紧起身相送，惊得关许和阎庆也各自起身。
“不管如何……”
魏道士站起身来，却又立定不动，而是缓缓开口。“张三郎，正如你刚刚所言，这半年你在西线也是做出事来的，我不知道别人如何，我自然是看在眼里的，而且咱们对河北世族的看法是天生的对眼……所以，虽有些不快意，也称不上被你拿捏，但还是愿意敬服你三分的……那真到了一定份上，你要如何决断，我必然是支持你的。”
张行难得一怔，然后缓缓点头。
关许闻得此言，似乎也要说话，但他自己大概也晓得他到底是个降人，而且地位差了许多，须牛达领头才合适……更重要的是此时表态，未免有些跟风之意，所以只是沉默行礼离去。
魏道士走后，张行心中稍安。
毕竟，这种心理上最难熬的时候，一个嘴贱但毫无疑问的智谋之士来找你表态支持，总是让人有些振奋的。
访客继二连三，仅仅是又隔了一日，马平儿与王雄诞便出现在了张行眼前，并告知了最要紧的徐州方向新情报。
消息总体上是好的，但不能说是全好，正如周行范此行徐州-江都总体上是成功的，但也没有尽全功一样——徐州大将，名义上依旧是司马正，但实际上变成了韩引弓。
以粗暴勇烈闻名的后者以副将的名义，正式从徐州出动了一万五千余的兵力，加上先锋的五千众，总兵力和动向完全符合之前的认知。
这让张行稍微心里落了一块石头。
但还不够，因为司马正依然还在徐州，这意味着他随时都会重新获得信任，随时都会带兵出来，甚至直接发挥主观能动性，改变大局；而且韩引弓明显也不是个善茬，人家到底是李定的小舅舅；最后，小周也被捉到了，只不过是被来战儿发现踪迹，抢先保护性的逮捕了，但逮捕终究是逮捕，跟他主动逃入来战儿府中不是一回事。
局势愈发混乱。
只能说，目前暂时避开了最恶劣的情况而已。
而也就在张行的心情说不清楚到底是更加煎熬还是得以微微缓和的时候，因为徐州大军的出动，以及济阴开始正式集合部众，外界那里，反而更加紧张……孟山公和王公公也都忍不住依次来访，重申之前的盟约。
与此同时，随着部队正式收缩，逃亡现象也越来越多，牵连的级别也越来越高。
“我实在是没想到，但也真没惊讶……”白马城北的白马渡军营内，徐世英看着眼前的人，神色复杂。“只是例行一问，周头领、周郡丞，你为何要逃？”
前东郡郡丞周为式，在营帐内哆嗦了片刻，方才小心翼翼来对：“其实就是觉得，黜龙帮从未把我当自己人，而朝廷的德性谁又不知道？所以事到如今，只能尝试抢在朝廷大军压境前逃出去，才能有一线生机。”
“你的一线生机在我！”徐世英长叹一声。“最起码此时在我。”
周为式沉默了一下，然后俯身下拜，诚恳出言：“请徐大头领赐我一份生机！从今日往后，我周为式鞍前马后，必将倾力来做报答。”
徐世英点点头，站起身来，就在军案后抬手一指：“现在，立即回城做公务去，我只当今日抓到的不是你……”
周为式长呼了一口气出去，便立即转身往外走去。
孰料，徐世英居然也紧随其后。
这引得周为式大为紧张。
“我不是跟着你。”出得外面来，徐世英平静解释。“我本就要去一趟济阴，去找张龙头托付个身家性命……本来，我是准备等牛达去找张龙头拍胸脯后再去的，毕竟是人家是心腹，我不好先去，但牛达不上道，我便只能当仁不让了……老周，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般习惯了不战而降的，我也不是什么英雄豪杰，可若要我望风而逃，总要让我输个心服口服再说。何况，众志成城，未必没有个好结果吧？！”
周为式只能点头，心中却如一团乱麻。
生死成败，谁说的清楚呢？

第五十五章 擐甲行 （8）
作为黜龙帮西线留守最大一个山头，徐世英前往济阴郡城的表态掀起了一波类似的行为。接下来，不知道是性格执拗还是后知后觉的牛达，以县为单位各个分舵的正副舵主，包括一些后期收拢的所谓护法、执事，纷纷来请见，表达忠诚。
摸着良心和脑袋来讲，张行其实心知肚明，这种表态其实屁用没有……真到大军压境的时候，真到了那种非常环境下遭遇到了非常事端，这些人的真心实意才能展露。
甚至，这一轮所谓表态中已经出现了很明显的敷衍与表演了，属于在现场看了要发笑那种，宛若官场现形记。
但你依然不能说人家敷衍和表演，因为谁也不知道人家将来会不会坚持下来。
这似乎又反过来验证了这种表态的无效性。
可最终的最终，事情又要绕回来。因为此时此刻，作为西线的最高指挥官，作为最先了解和认知整个局势的人，张行身上的压力也是前所未有的大……他不得不承认，这种庸俗的、可笑的政治表态，或者干脆就是他最厌恶的封建人身效忠，此时反而起到了针对他个人的强烈心理安抚作用。
杀人和流血他已经适应了，造反的“经验”似乎也要领先整个时代，但作为上位者，面对着即将发生的剧烈局势冲突，和预想中的“革命”低潮，一个想法就要让千万人生或千万人死的时候，尤其是还有第一次作为主将领兵对抗的军事压力，那无疑是另外一种方式的初感受。
不过很快，事情就发生了逆转。
因为接下来，从三月底到四月初，随着徐州大军的先锋进发，官军正式开始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中……打着麻字大旗的数千甲士直接自东向西，抵达了涣水，并在稍作休整后，迅速北上，进入了砀县。
而这个时候，內侍军做出了一个之前盟会中不是没有提到过，但还是引发了所有人敏感反应的行为——他们因为兵力不足，选择放弃了砀县，收缩到了老巢下邑。
这直接导致了麻祜在四月初五这天，兵不血刃的占据了砀县。
內侍军的行为很敏感，砀县的位置也非常敏感，因为这里是四郡交汇处，也是所有势力的交汇点，所有人好像一下子就不得不面对战争烧到家门口的情况一样。
事实证明，真到了这个时候，有些人比之前张行还不堪……张行再怎么样，心里都有个谱，都还知道表面上坐稳姿态，坚持原定策略，而这些人总是能整出一些花来。
比如说，之前刚刚从河北回来，一副英雄豪杰姿态，表态要支持张大龙头的魏首席。
在麻祜进入砀县之后，他很快就提出了一个大举撤退，直接放弃整个济阴，并立即召回郓城部队，准备靠着大河苟且维生的方案。
不出所料，张行立即给他否了，并苦口婆心，告诉对方，大举逃窜，只会露出破绽，吸引敌方目光于追兵，继而败的更快，此时必须要循序渐进，层层抵抗。
说白了，那是撤退，也要拿捏住样子，看看能不能糊弄住人。
而这边刚刚送走信使，那边楚丘孟山公又出幺蛾子，他大概是意识到了张行和魏道士这类人的软弱，所以直接私下联系了徐世英和牛达，乃是提议抢先出兵，所有人集中兵力，就在砀县这里，吃下这股先锋，以图先声夺人。
当然了，徐世英军事上无疑是半个靠谱的，他一面给张行送信过来，一面回复孟山公，指出麻祜作为先锋，从军事角度来说本身就有诱饵性质，就是给身后的韩引弓做饵料的，一旦不能迅速吃下，必然要被夹击和围歼。
必须要侦察清楚韩引弓的位置和布置，才能制定类似的军事计划。
可是，事情是没法消停的。
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是黜龙帮内部，也没有几个人再拥有战略定力，张行自以为是的法宝，也就是开会了，完全失效，因为每次讨论，只要超过五个人，基本上都会爆发逃跑和决战的争吵，而按照原计划固守的一次次重申也听起来像某种陈词滥调。
于是乎，张大龙头终于也坐不住了，他决定亲自往敌军营前进行侦察。
这个时代，想要进行准确的军事侦察，尤其是上位者想要获得确切真实的信息，怕是没什么比亲自往阵前看一眼更直接。
当然，不是侦察麻祜，麻祜只是一把刀，是先锋和诱饵，他要侦查的是韩引弓，按照淮右盟的私下通报，后者已经停在砀县东南面徐州萧县境内的汴水畔有几日了。
“张龙头真的要去吗？”
黎明时分，天还只是蒙蒙亮，济阴郡最东南面的金乡县县城外大道上，出来相送的魏道士面色发白，忍不住劝了最后一回。“韩引弓是朝廷名将，凝丹的修为，一万五千之众，也全都是当初上五军在东都招募的天下骁士，不是寻常郡卒可比……”
“就是因为如此才要去看一看的。”
换了寻常布衣的张行坦荡以对。“到底是真的精锐还是虚有其表，到底是韩引弓还是司马正，到底是以麻祜诱饵还是按部就班的进军？去看一眼，心里就大约晓得了，也省的在这里瞎猜，徒劳自耗。”
魏道士点点头，不再多言。
张行也与贾越，区区两人，便准备打马向南。
但就在这时，魏道士忽然又在路中忍不住开了口：“张龙头且停停。”
张行诧异回头。
“若是万一回不来呢？”魏玄定恳切来问。
张行微微一怔，便要再行安慰，然后却又陡然醒悟，一时哭笑不得：“若是我回不来，自然是要去跟李公做说法……但在那之前，要让徐世英到济阴坐镇，军事上的事情，还得靠他们……老魏，真到了那时候，你要思危思退的。”
魏首席再度点头。
而张行也再度准备启程。
可这一次，马都启动了两步，魏道士还是第三次喊住了对方：“张龙头！”
“什么？”张行已经完全没好气起来，便是贾越都无语起来。
“我随你一起去。”魏玄定鼓起勇气，咬牙言道。“既做了这个首席，难道还能躲过去不成？咱们一起去。”
张行心中微动，便欲应许，但稍作思索，还是摇头：“老魏，起事后这半年，你身上的江湖气已经全消了，倒有点富贵书生的意思了，容易被看出来……何况，我和贾头领都有自保之力，你还是差了许多的。”
魏道士如释重负，点点头，不再言语。
张行等人终于上路。
自金乡至徐州萧县，路程约两百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也正是这个距离，引发了魏玄定的恐惧，也还是这个距离，引起了张行前来一窥的冲动，因为他们都害怕韩引弓是以麻祜为诱饵，然后忽然引主力北上，自金乡奔袭济阴郡城。
就这样，两个人，六匹马，又都是好手，不过两日夜，便穿越州县，直接抵达目的地。
而甫一到萧县城外的汴水畔，尚未见到来迎接的淮右盟人手，只是看了一眼庞大的军营，张行心里最大一块石头便落了地。
原因无他，官军的主力大营是在汴水南岸……这是顺着同在汴水南岸的徐州城出来后理所当然的道路，但就是这个细节，说明了官军没有从金乡直接突袭济阴的意思。
最起码此时没有。
因为现在已经到了夏日，淮河流域的支流已经开始慢慢涨了起来，过万的大军是没法忽然过河的。
奇袭从基本条件上就不成立。
只能说，百闻不如一见，哪怕是之前杜破阵一再派人来强调，是淮右盟沿着淮水-涣水承担了起了大军物资转运，他们心知肚明，韩引弓一定是要跟在麻祜屁股后面走西线进军的，可此时亲眼所见的景象，才让张行下了最终判断。
渡过汴水，也没有引起什么察觉，因为官军大营和县城之间往来不断，军士、民夫、官吏到处都是，而这里的民夫相当一部分都是淮右盟组织起来的……张行和贾越在这个场景中丝毫不显得突兀，包括和提前约好的马平儿、王雄诞二人的会面也几乎算是光明正大。
汇合之后，他们甚至找了一个河畔大路上被遗弃的茶棚子，坐在那里仔仔细细的看。
“确实都是上五军和关陇屯军的底子。”张行在尚称不上破败的空棚子里看了半日，得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结论。“单拉出来都是最好的兵源，数字也是准的，一万五千战兵……”
“兵确实强，可就是不干人事。”可能是离开了父亲，马平儿显得心直口快。“这边据说还好，可大龙头不知道，麻祜的五千兵在谯郡走了一遭，七八个村子就没了……我们一个舵主去找麻祜，说这些村子都是我们淮右盟民夫住的地方，劫了、烧了以后就没人运粮了，结果也被他杀了，脑袋挂旗杆上……为这事，淮西北的几个堂口几乎要动刀子，我们俩来之前，盟主和副盟主也只能各自苦劝，下面人都说，这一回怕是要劝不住。”
王雄诞忍不住干咳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觉得尴尬，还是觉得马平儿说的太多。
张行从麻祜进入砀山后就盯着韩引弓这里，对麻祜的作为还真不太清楚。但想来，如齐郡张须果那种敢主动放粮救人的，终究是少数，而一个中郎将，一个关陇中层军头，残暴了，固然是当地百姓的不幸，但还能有什么期待不成？
“真指望着官军是来救民于水火，当日我为何要反？”回过神来，张行适时叹了口气，然后四下去看。“这边据说还好，又到底好到什么份上，可有说法？”
马王二人一时无声，毕竟，军纪的好坏，人人心里有把尺子，也很难判定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尤其是这个年头，大军过境都如蝗虫，便是所谓好军纪，便是当日在关陇核心地区的御驾行军，都少不了毛人的传说。
这也是为什么眼前的茶棚子什么问题都说明不了的一个缘故。
正常老百姓，都会扔掉军营旁的产业甚至田地家门逃离的，甭管对方是官是匪。
“反正就是军营管理的挺严，每日只有四五百人准许去城里。”过了一会，还是马平儿努力尝试解答。
“那确实挺好，军中有怨气吗？”张行怔了征，方才继续来问。
“肯定有。”王雄诞接了句嘴。“私下都说韩引弓天天带人往城里跑，整日整夜不回来，却让士卒苦捱……”
张行再度一愣：“韩引弓平日不在营内？”
“不在的。”
“在河对岸的萧县县城里。”王马二人迅速回复。
“他在那里干吗？”张行认真追问。
“这就不知道了。”王雄诞摇头以对。“我们也是按照张叔的意思提前过来两日而已，大约就是听本地的帮众说，大军来此地四五日，韩引弓却多在城里。”
张行想了一想：“只这两日内，他在军营里待了多久，城里待了多久？”
“军营里只有两个时辰天吧，昨日下午来处置了一个什么事情，其余都在城内。”马平儿迫不及待的提供细节。
张行若有所思，然后继续来问：“他现在正在城里？”
“在的。”王雄诞即刻点头。
“大龙头，有什么不妥吗？”马平儿也问。
“这不像是来打仗的样子，最起码并不是召集打仗的意思。”张行摇头以对。“无论是主将去了城内，还是营中士卒轮番出营入城，都像是在常驻的感觉，便是看军营内外，也不是很紧张……可我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停在这里常驻，只能有个猜想。”
“没法验证一下吗？”王雄诞看起来泼皮，但意外的心眼多了点，似乎听懂了张行的意思。
“似乎有点冒险。”张行认真以对。“以前我绝对没有类似忧虑的，直接就去了，如今当了个龙头，管了一两个郡，就忍不住有些贪生怕死起来了……”
王雄诞一时干笑：“这算什么贪生怕死……张叔是大人物，一身牵动了许多干系。”
“也罢。”张行点点头，站起身来，然后回头相顾茶棚下的三人。“你们三个就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三人齐齐起身，马平儿还在茫然和紧张，贾越和王雄诞却对视一眼，各自心中微动——后二者已经会意，张行仓促过来，又是临时起意，除非是什么意外，否则真要有危险，也只能是淮右盟出卖，具体来说是王马二人出卖，这是要王雄诞停在这里不许动的意思。
随即，素来寡言的贾越立即拱手：“那我就在这里接应。”
王雄诞也赶紧笑对：“张叔放心去，我和平儿在这里陪着贾头领做接应。”
张行知道对方会意，也懒得多言，直接翻身上马，孤身一人往军营驰去。
来到营前，不及军士上前排查，张行便直接打马，越过前面的民夫、官吏，然后就在马上对那些守门的东都骁士从容开口：
“东都来人！韩大将军何在？”
军士们诧异一时，当场一滞，气势便弱了三分：“大将军在萧县城里。”
张行立即追问：“何时回来？”
军士们面面相觑，各自摇头。
然后便有低阶军官回过神来哂笑：“我们如何晓得大将军什么时候来？”
张行当场皱眉：“速速唤个妥帖人出来，带我过去。”
军士们终于凛然，其中为首军官更是出列认真来问：“兄弟东都哪里辛苦？可有文书印绶？”
张行沉默了一会，就在对方开始紧张之前，压低声音发怒起来：“你们犯什么蠢？真要是公开往来，被江都知道了，你们还能回东都吗？”
军士们听到前半句还本能大怒，但听到最后一句，却是陡然振奋起来，而那军官也即刻上前，主动牵着张行的马走入营中，然后一群人蜂拥而随，再不管那些民夫，只是托着张行下了马，转到了军营内，到辕门后去做。
张行坐定，一面有人去报信，一面却又有茶水点心奉上。
守门军士，也都奉承不及。
不过，这些人无论怎么来问，张行都只是冷脸不言，直到一名剽悍年长甲士在一群精锐之士的簇拥下扶刀而来。
来到近处，张行依旧不起身，只待对方来问。
果然，来人抵达，立即屏退守门军士，只让自家甲士围住，方才严厉开口：“东都使者已经来两拨了，都是在城内交涉，况且不是喊了让就近任职的人直接过来吗，又如何没有表面文书？”
张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言语，即刻醒悟，但表面上却纹丝不动，乃是沉默了一会，等对方手都握到刀把子上，方才缓缓开口：“阁下必然是韩大将军近人，那我也不瞒阁下，我是东都来人不错，却不是皇叔派来的，非要问，只能说是关西故人派来打招呼的……”
那人微微一愣，旋即恍然起来，也放缓了语调：“是哪家故旧？”
“因我是李定李太守的至交，所以东都白柱国遣我来的。”张行脱口而对，面色丝毫不变。“便是白柱国遣我来，其实也只有一个口讯，不敢留实……要我说，阁下既然是韩大将军的体贴人，何妨自行转达，我也就不入城了，省得东都那边熟人看见？真看见了，我怕是脸上不好。”
“什么口讯？”年长甲士沉吟了片刻，低声以对。
“贤弟和部属想回东都之意毋庸多言，但切不可为此为人所制，徒劳为他人做生死。”张行站起身来，拱手一礼，缓缓以对。“一时虚应些事情，待有机会，能引兵到河东，或归潼关，才是真正如鱼归水了。”
话至此处，张行继续低声对认真来听的年长甲士来言：“只说是白氏故旧所言，韩大将军便懂得。”
年长甲士思索片刻，似乎是在努力记住这简单一句话，但还是忍不住看了张行一言：“你不老实，你哪里是东都的白柱国，分明是太原的英国公派来的！”
“反正都姓白！而且白氏哪里没有个柱国？”张行昂然以对。“阁下心里明白就好……何必说出来？”
年长甲士点点头，反而不再纠结，直接便摆了手。
张行也毫不客气，转身过去，便欲离开。
走到甲士圈子前，那些甲士见谈得拢，也便顺势裂开一条缝出来。
但就在这时候，那名年长为首者，在后面眯了下眼睛，忽然又出言：“阁下既然是另一边的，如何带了一把绣口弯刀？莫以为去了绣口我便不认得了。”
张行直接坦荡回头：“我刚刚都说了，害怕遇到熟人……当日沽水事变，北面的贼首都干脆从里面反了，何况是我们这种改换门庭的。”
年长甲士终于失笑：“靖安台人才辈出。”
张行只做是没听懂对方嘲讽，扶着弯刀出去，翻身上马，竟是从容打马出了足足一万五千骁士盘踞的大营，恰如他从容进来，只花了一刻钟时间便验证了自己的想法一般轻松。
他猜的一点没错，韩引弓是在跟东都，或者说是跟曹皇叔谈条件！
不管是此人个人意愿，又或者是麾下全都是关西屯兵以及东都募兵的缘故，总之，这位大将军在获得出征机会后，迫不及待的想带兵回到东都或者关西。
联想到之前南阳平叛之军忽然被江都拉走，只能说，东都和江都简直就是个围城，东都的想去江都，江都的想回东都……都觉得对面好。
或者说，都觉得身后糟。
也算是人之常理了。
不过，这些在韩引弓短期内没有进军欲望，可一旦获得政治承诺后就会立即雷霆行动这个说不上算好算坏的情报面前，就什么都不是了。
闲话少讲，获得珍贵情报后，张行根本不敢逗留，只是打马走到茶棚那里，努了下嘴，便带着明显有些慌乱的其余三人上路，乃是直接绕过军营，就在汴水南岸向西驰去——这倒不是什么别的需求，而是做戏做全套的意思，不想惹来什么疑虑。
只是西行十几里，便要立即折返北上的。
然而，往上游走了十几里，遇到一处稍大渡口，刚要渡河，却惊讶发现，河对岸烟尘滚滚，居然有七八骑也是自东向西而来，而且也准备渡河，却是自北转南……
“这是追兵？”马平儿一时大急。
“应该不是。”张行眯着眼睛来看相隔颇远的对岸，语气平静。“我没露破绽，而且追兵也没有只从对岸追不从这边追的说法……”
“应该是信使之类的。”贾越突然插嘴。
张行会意，去看王雄诞。
后者咬咬牙，也是毫不迟疑点了头：“等他们上船过来，我们就在渡口靠板这里堵着，只在船上处置了，不让他们上岸，免得有人逃脱……就当是为谯郡的帮众报仇了。”
后面一句明显是说给马平儿听得，而这位新任女护法微微一怔，也是这时才醒悟要做什么，登时脸涨的通红，神色也紧张起来。
片刻后，对面船只渐渐靠近，但距离渡口靠板还有十几步的时候，张行忽然停止了低头等候，也不再遮掩，而是负手立在船上，从容抬头望向了对面，因为他认出了对面船上的一个人，而且对面的人也明显认出了他。
双方算是“熟人”，没必要装模作样了。
具体来说，其实是故人——对面的人是淮阳郡新任都尉李清臣。
早在李清臣外放的时候，张行就猜到，对方迟早还会掺和到对黜龙帮的围剿中来，但没想到的来的那么快。
颇大的渡船载着七八个人七八匹马，按照惯性缓缓靠近，李清臣慌乱躲在船尾，背靠着船帮、隔着坐骑的他低头看了眼身后湍流河水，明显有绝望到跳水求生的意思，但最终还是咬住了牙：
“张三郎，我知道你大约凝丹了……放过我的人！也放我一条性命！我身上有一个你必然想要的书信……我知道你说话算数！给句话行不行？！”
此言一出，李清臣船上骑士大惊失色不说，贾越等人也都即刻擎出兵器，这使得渡船上的两个船家直接选择了跳水。
张行不慌不忙，只是站在渡口上负手认真来问：“是曹中丞给韩引弓开的条件？我已经全知道了！”
“不是！”李清臣大急。“是之前运作的一件事……你不答应，我便跳下去，便是你本事大，可文书一湿，你终究弄个文字上的混沌。”
船只已经擦边靠上渡口了，船上面，有的人慌乱后撤，有的人却咬牙拔出兵刃，引得失去引导的船只晃荡不停。
而张行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若是我不知道的情报，便放过你们一行人，前提是不许反抗，扔下武器，暂时随我北上吧。”
李清臣如蒙大赦。
但话刚刚说完，随着船只撞上渡口，这位新任都尉的下属中却有人直接借力一跃，朝渡口上挥刀砍去，也不知道是慌乱失措，还是自恃武勇？
当然，几个都尉身侧的近侍，如何是王雄诞、贾越等人的对手？
便是马平儿都有一丝武力优势。
刀光血影，张行根本没有出手，战斗就迅速结束了，只剩下一时无力的李清臣和区区两名下属，靠在船帮上，踩在血泊里，看着尸首无言。
又隔了一刻钟，三名俘虏被带到了北岸，先躲开渡口人流，继续走了几里路，张行便打开李清臣身上的书信，就在野地里坐下，借着下午日光打开来看。看了前一封，自然面无表情，因为诚如他所料，这封韩引弓的回信，正是一些曹林与韩引弓的讨价还价，又或者说是韩引弓对曹林命令的反驳更确切一些。
那位古板的中丞，居然提出，要韩引弓将军队指挥权交给张须果。
而韩引弓如何能接受这种条件？
只是诉苦，只是抬出江都圣旨，并要求继续带兵为国效力。
这当然是好事，双方越谈不拢，黜龙帮就能松口气……最好永远谈不拢。
而下一封信，张行看完，依旧面无表情——可这只是他穿越过来以后，近三年生死厮混下来的习惯和法门，实际上他心里已经重重的挨了一锤。
书信很简单，是司马正给自己老下属王振的回信……司马正自然坦荡，告知了自己如今不再引兵，只是坐镇徐州，但依然劝告王振，要后者不要有什么顾虑。
至于这个顾虑是什么，信中也明确提到了，乃是说王振之前似乎曾明确表露，说这位砀山之主在砀山，面对司马正和他张行可能的对决，心生两难之意。
只能说，怪不得之前司马正会忽然回头拜访张行，可不是到了砀山，察觉到老下属的“两难”，转身去仁至义尽吗？
也怪不得李清臣要渡河过去，此行从南岸向西，可不就是砀山吗？
几件事大约就串起来了。
看完信，张行第一时间便烧掉了，然后继续启程向北，装若无事。
李清臣明智的没有说什么嘲讽的话，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一旦当着其他人开口，很可能会性命不保。

第五十六章 擐甲行（9）
张行带着俘虏回到济阴，并没有半点耽搁，只是将李清臣和他两个下属扔进大牢，便即刻派出人手，去将徐世英、魏玄定、牛达这三人主动招来。
这三人加上张行，算是黜龙帮西线留守二郡无论名实，所谓真正拥有决策权的四人。四人汇集，张行立即将自己获取的情报进行了通报，然后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所以，三哥的意思是，先行吃下麻祜？”徐世英微微皱眉。
“是。”张行严肃点头。“你们三个怎么看？”
“这倒是跟某位大将军不谋而合了。”魏玄定捻须来笑。
这位黜龙帮首席说的是孟山公，后者在起事获得四县之地后就迫不及待的在内部自称宋义大将军……宋是白帝爷之前的混乱时期便于梁郡周边立国的古国，至少囊括小半个中原，其人野心不言自明……而孟山公老早就提出了集中优势兵力吃下麻祜的建议，只是被张行、徐世英等人给否决了而已。
因为那个建议，完全是对韩引弓的官军主力动向不明下的盲动。而魏道士此时来讲此事，也不过是在嘲笑。
“真按照他的意思来，反倒误打误撞能成事了。”张行倒是对这个毫不在意。“运气也是打仗的一部分……真到了绝境，咱们也得干类似的事情。”
“话虽如此，我还是反对。”魏道士想了一想，回到正题上，给出了一个稍显意外的答案。
“怎么讲？”张行诧异来问。
“之前觉得麻祜是诱饵，想着他身后的韩引弓，怎么看怎么吓人，但既然韩引弓一心多用，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咱们身上，那麻祜区区四五千兵，对咱们来说又算什么？”魏玄定含笑分析道。“他若来咱们这里，咱们层层抵抗便是；若是去打孟山公，便让那位大将军去搏一搏便是；而若是准备围下下邑，正好坐视他空耗……唯一的忧心就是內侍军那群白皮饺子一触即溃，或者直接降了而已。”
张行沉吟不语。
“我也是这个意思。”徐世英犹豫了一下，也给出了自己的选择。“魏首席说的极对，关键不是麻祜，是韩引弓，既然知道韩引弓心思不在我们这里，又何必去招惹他？集中兵力吃了他应该没大问题，但肯定要有所损耗，到时候再惹怒了韩引弓，他不再纠结朝廷争端，直接引兵南下，咱们又如何？”
话至此处，徐世英顿了一顿，依旧正色来言：“当然，全看三哥的意思，只是一点浅见。”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
牛达等徐世英说完，终于也开口：“不瞒三哥，我是觉得能吃下是可以吃的，但有个事情在于，咱们其实兵力不足，说起来是两个郡，但主力兵马都被调走东征了……留在这里的，不过是每县五七百个维持治安和日常巡逻的，然后徐大头领五千兵，三哥这里三千兵，我那里三千兵……便是如今各县兵马又尽量调度了一些到济阴这里，也不过能多三千兵，那我们总共……”
“总共一万四千……”魏道士脱口而对。
“哪里有这么多？”徐世英尴尬失笑道。“澶渊是要守的，白马也是要害，济阴这样还要留一点后备……我估计，便是全力凑起来，也不过能动一万人。”
“就是这个意思。”牛达瞥了眼徐世英，然后继续朝张行恳切进言。“三哥，一万新兵，真能吃的掉四五千东都骁士和关西屯军？必然要用孟山公的人和內侍军的人，还有砀山协助吧？可是，这些人便真的可靠吗？內侍军嘴上说的通达，只是要借北衙关系拉扯，可那边真的给了准话，他们恐怕也会真的降了；孟山公这种人，更是畏威不畏德；也就是砀山能指望一些，但战斗力也不足……”
“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张行忽然面无表情打断对方。“且不说万一输了，就算是打赢了要考虑损失……损失多了，更加难应对后来的压力，也会引来孟氏兄弟和內侍军的不妥心思；便是损失少了，也可能被人当成没有出力，同样引出不妥心思；唯一好的结果是，咱们出大力，却损失极小，打的极漂亮，才能妥当……是这个意思吧？”
“是！”牛达咬牙应声。
“可那样，更让韩引弓发怒和重视……”魏首席及时补充。“与其如此，不如静观其变，或者召唤郓城的大军，方才稳妥一些。”
“郓城不能动。”张行干脆应答。“不是说怕他们抢功勋，而是郓城太重要了……现在看来，这些朝廷官军各怀鬼胎，除非是动了他们的根本，否则没几个愿意全力作战的，反而就是齐郡的张须果是个大大的英雄，最奋不顾身，对我们而言也最为麻烦。而有郓城在手，张须果单独一军，孤掌难鸣，便不能动我们根基。”
其他人自然各自颔首，眼睛却瞅着张行不动。
很显然，这位大龙头本意就是要打的，不然也不会喊大家匹马过来做商议，而随着其余三人表态完毕，利害阐述清楚，他却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点头，说不得心里是有想法的。
“至于说麻祜那里，我是有些想法的。”张行叹了口气。“你们觉得一动不如一静，能晚就不要早，都是有些道理的，只是……万一韩引弓跟东都达成协议，到时候张须果跟韩引弓直接合流，咱们怎么办？”
“自然是退到大河上去。”魏道士干笑一声，继而严肃起来。“所以，张龙头还是想打？”
“自然。”张行认真作答。“我的理由是，能拖则拖是之前刚造反起势的时候，如今既到了这个份上，是不能指望避战的，而是应该抓住战机能胜一场是一场，能打掉一点是一点，这样才能在日后少一分挤压，多一分生机……”
“也有些道理……”魏道士点点头，便欲再言。“不过，你既然……”
“但我尊重你们的意思……”张行直接打断了对方。“四个人，我虽是龙头，但你们三个都坚决不愿意打，我也无话可说。”
说着，居然是往身后椅子上一倒，似乎是之前旅途疲惫，此时才显露了出来。
徐世英见机不好，赶紧起身开口：“绝非如此，三哥见识决断都在我们之上，若是三哥确实觉得要打，那打便是……我之前便来济阴这里专门说过，当此朝廷大军压境之际，更要坚定无二，切不可令出多门。”
牛达也张口欲言。
“问题就在这里。”张行只在座中摆手制止。“我也只是倾向，并没有绝对的理由和坚决的信心来打这一仗……否则，早就召集头领一起问话，以我这半年的威信，当着大家的面问出来，你们几个的意思又算什么？叫你们三个来，你们三个意思也都清楚，又怎么能不听呢？”
三人一起沉默。
“都回去吧，都有事要做的。”张行也不多言，只是起身摆手撵人，然后居然兀自转回了房间，将其余三人晾在了郡府后院里。
当然，也不用多言，只从他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来看就知道，这位大龙头对这场临时召集的高层会议结果是非常不满的。
那三人无奈，各自看了一会，只能一起出来，走过贾越、阎庆这一文一武所负责的后院和前堂，来到外面大街上，翻身上马，又走了上百步，这才停在一个丁字路口那里稍驻，然后面面相对，俨然心里都有些不爽利，也有些忧虑。
“我觉得是张龙头此番去做侦察，一面当然是察觉了韩引弓分心二用，知道咱们暂时没有危险；另一面怕是也看到了东都骁士和关西屯军的厉害……所以，不免有了点沮丧姿态。”魏玄定先行开口分析。
“也只能这么想了。”牛达叹口气。“况且的确如此，当年东都招募骁士，我差点就进去了，只是晚了一步而已，才为此结识了张三哥……两年前组建的上五军募军，基本上算是集合了天下的精锐；关西屯军也不必多言；至于韩引弓……那可是韩博龙的亲弟弟，无论如何，打起仗来都比咱们野路子强太多。”
“谁说不是呢？”魏玄定点点头，意外的没有掰扯，只是又来看徐世英。“徐大头领怎么看？”
“我是有些担心……”有些发愣的徐世英回过神来，若有所思道。“你们二位说，会不会张龙头不是觉得魏军太强，而是觉得我们太弱呢？又或者觉得我们这些人没个体统和正经的样子，根本不是官军对手？”
魏道士和牛达齐齐一怔。
片刻后，还是牛达无语一时：“这不跟觉得官军太强一个意思？反正是忧心打不过，想着尽量抢一口下来……而且再说了，咱们去年造反顺利的时候，不就张三哥整日提醒，官军实际上很强，让我们不要自以为是吗？”
“也是……”徐世英干笑一声，不再多言。
而魏道士一时想说什么，也难得闭嘴。
就这样三人就在十字路口各自分开，魏道士去东南处置那边的防务……当日扫荡济阴南部时，两个县令逃走，魏首席自己趁势兼了一个县的庶务，这也是他特别在意济阴防务的缘故……而徐世英和牛达只是一起出城渡河，然后便一个正北，一个西北，直接往归各自防务所在。
当日无言。
可不过区区一日，或者说区区一晚上而已，形势便发生了重大变化——济阴接到了一个新的情报通告，麻祜居然分兵去围下邑了。
五千兵，一分为二，两千留在砀县，三千去了下邑，说是凶悍也好，说是骄横也罢，反正就是那个味。
这事当然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更是一个绝对的战机。
而别人不提，魏、徐、牛三人见到如此形势，联想到昨日会面的不欢而散，却是不约而同，发信给了张行，乃是建议等孟山公一开口，便趁势合兵一处，吞下麻祜。
张行倒是没什么可说的，形势确实发生了变化。
但是，一向主战的孟山公这次却并没有再度提议黜龙帮这边一起出战，反而保持了诡异的沉默，无论是张行也好，准备趁机改换立场的几位黜龙帮主事人也罢，全都大为诧异……而就在这几人心生不解之时，仅仅又一日后，也就是四月中旬的第三天，消息传来，孟山公直接出兵了。
单独出兵，一万两千众，一起从四个县中扑出来，然后直奔砀县而去。
消息传来，徐世英等人第一反应是恍然，第二反应是被气了个半死……孟山公这个姿态过于自行其是了，基本上是谁都不信，要自己干的意思。
但气归气，也不可能放任不管，徐世英反应最快，当即起兵三千，主动往济阴这里靠了过来，并在仅仅一日半后，就急行军来到了济阴城对面的济水北岸。
牛达也在闻讯后立即从澶渊渡河回来，于濮阳整备了两千兵，甚至在听闻徐世英出兵迅速后，主动让关许率领少部分濮阳兵先行。
如此，再加上济阴本身有节奏汇集起来的四五千兵，小一万兵马似乎还是凑出来了。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基本上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谁也不是什么运筹帷幄的至尊下凡，大局之中，谁也没法控制谁。
或者借用一句张龙头的话，局势的发展从来都不会以某一个人的意志来进行。
四月十六这天，徐世英全军过河，与张行、魏玄定的济阴部众在济水南岸汇合，然后开始一边整军一边等候牛达……结果牛达没等到，又等到了一个让人措手不及的消息。
孟山公赢了。
一万两千余众分路夹击，借着对地理的熟稔，直扑砀县，沿途畅通无阻，而其中先锋一路抵达城下后，当日白天就有人在城中纵火呼应……城内守将忧心忡忡，趁着城下孟氏义军尚没有完全集结，直接让部众披甲执锐，弃城往西面下邑而走。
据说，前锋孟啖鬼颇有大将之风，其人并不着急入城，反而转向尾随追击了一场，斩杀数十甲士，从容让后续部队取下了砀县。
局势一日三变，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尤其是这个时候，部队已经汇集，很多核心帮众也都已经汇集……无论是一开始举义时的文武头领，如张金树、柴孝和、郭敬恪、鲁氏兄弟等人，还是周为式、关许等以副舵主身份参与进来的降人，又或者是年后选调成为执事的新锐军中军官与地方官吏，以至于因为有修为、有能力而被黜龙帮捡拾起来不过一月的所谓本地人出身为主的“护法”，甚至算是派驻的马平儿和王雄诞都随军了……加一起估计要破百的。
这种情况下，很多人都不敢开口，也不好开什么大会，只是聚拢起来，围着张行、徐世英和魏玄定这三个人转罢了。
“那我们撤回去？”
魏玄定急的满头大汗，他这个人对形势认知、对所谓阳谋大略都是有些水平的，文字政令也好，属于在所谓大智慧上有一点点天分，但军事问题和具体细节上就差了不止一点。
“怎么可能再撤？！”徐世英同样焦急，却是脱口而对，就在城外军营内当着众人的面驳斥过来，甚至有些呵斥之态。“若是前脚撤了，后脚孟氏兄弟再败了怎么办？便是赢得还是孟氏兄弟，他们一击得手，吞了麻祜，大军在握，反过来脑子发晕打我们怎么办？”
魏玄定登时无言，却又气愤于徐世英的语气，一时跺脚不语。
这一幕，看的许多新来的人直接咋舌，更有人暗自摇头……毕竟，这些人一直到过年后才被黜龙帮发掘，一部分是因为没赶上趟，被举义这个资历给压在了下面；另一部分却是天然对造反有些抗拒的，属于被筛选者……而他们对这些帮内上位者，都是带了些异样目光的。
“部队既然集结，就不好直接解散。”这次会兵中比较沉默的张行也耐着性子来讲。“否则军心都会乱的。”
“那怎么办？”魏道士想起之前对张行的许诺，咬牙保持住了尊重姿态。“大龙头下令便是。”
徐世英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即朝魏道士一拱手，然后严肃去看张行。
外围核心帮众见状，也都死死盯住了这位名头极大的张大龙头。
张行知道这时候必须要下决断，却是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定了定神，正色下令：“不能撤，反而要即刻往前逼进，方便事情变化时进行支援或防御……牛达都不要等了，让他后续跟上。”
众人这才无话，然后轰然之后，当日便启程南下。
四月十七日下午，部队六七千众进发到了周桥，此时前方汇报，对面的孟山公的老巢楚丘安定妥当，并无异样，但楚丘留下的孟氏守将却要求黜龙军绕行东侧，转到直接与砀县接壤的济阴单父县去做支援。
防备之心不要太明显。
此时，随行军中的首领、护法、舵主、执事渐渐熟悉了行军，却终于敢说话了，乃是一时议论纷纷：
有人建议大局为重，没必要跟这种人计较，安静绕行就好；
有人言此风断不可涨，建议张大龙头趁着楚丘空虚，直接取了为上；
还有人建议就在周桥这里安营扎寨，等候前方消息，以及后方牛达率部跟上，以静临动，后发制人。
最后，依然是张行拍了板，不必绕路，也不用管前方警告，更不必去打人家老巢，只是走最快最好的路，继续南下行军……同时将此行目的再三与孟氏义军的人说清楚，黜龙帮是来做援军的，不是来为敌的。
临时会议结束，黜龙军大约七千众，毫不犹豫的从上个月还是人山人海的做会市的周桥镇旁跨过了边界，进入梁郡楚丘县境内。
当晚，就在距离楚丘县城大约十几里的地方安营。
四月十八，部队依旧没有等候只差了半天路程的牛达部属，而是在张行的坚持下继续南下。
四月十九，黜龙军跨过汴水，进入虞城县境内，此时他们已经连续行军四日，又刚刚渡过一条不算窄的河流，尚未在南岸汇集完毕，就看到了数不清的孟氏义军……的溃兵。
这跟之前的情报根本不是一回事，但又似乎情有可原，因为孟山公自从黜龙军入境就不再提供军情，而黜龙帮的哨骑也因为在孟氏义军境内和过河的需求放松了警惕……实际上这里根本就是原来孟氏义军的腹地。种种缘故，导致了此时黜龙军几乎是上下整个懵住，完全猝不及防。部队没来得及着甲，很多军械、旗帜都还扔在岸上，随军的几百辆独轮车、辎车也都没来得及装卸，再加上很多部队成员都是新兵，又跟些许民夫混在一起。却是使得慌乱瞬间就从孟氏义军的溃兵传染到了整个部队。
已经算是西沉的阳光下，张行翻身上了黄骠马，立在河堤上放目望去，几乎能看到己方人群在本能往浮桥方向退却。
这要是退了，怕是直接就被淹死在这汴水里一大半了，此地的黜龙帮首领也都要成为笑话……日后就算是起起伏伏，成了点事情，也免不了一个曹孟德招兵跑了一大半的梗。
“徐世英！”
张行手搭凉棚看了一下，立即叹了口气，待勒马转身时却已经强打精神，严厉呵斥。“你来整军！所有军职头领听令于他！各县随行的副舵主协助整军！赶紧着甲、执械、立旗！先把你的旗子立起来。”
同样有些失神的徐世英立即应声，更重要的是，那些到处无头苍蝇一样的头领、舵主，以及年后自动领了执事身份的队将一级军官仿佛找到了根本一样，立即开始召集各自部属，或者往徐世英的大旗这里汇集过来。
“魏玄定！”
看到徐世英旗帜立起，张行在马上打了个回转，再度下令。“让关许跟着你，带着他那几百个濮阳兵沿着河堤维持军纪……溃兵冲撞部队要杀，乱跑的自家兵马也要杀，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许有人擅自过浮桥！”
似乎一直比较镇定的魏道士也跟着应声，只不过，当他尝试上马的时候，却连续数次不能成，还是贾越在张行的目视下跑过去，托着这位黜龙帮首席的屁股上了马。
待魏道士和关许一走，张行继续转着马身来看，此时贾越早已经和两百亲卫汇集在过来，等待吩咐，但他目光扫过去以后，却是盯住了原本就跟着自己的一众核心帮众：
“剩下的所有人，但凡是入了黜龙帮的，无论有没有修为、职务，一并跟我来！徐世英，把战马一起让出来给我们！贾越，取我的‘黜’字大旗！带着人，跟我往前去！”
说着，便一马当先下了河堤，乃是提马往南面已经显得乌泱泱的溃兵方向而去。
“张龙头，要不要先着甲吧！”
乱中，有人奋力提醒。
张行回头看了眼，没看到具体是谁，也不好当众解释，便只是摇头：“无妨，今日且白衣临阵！”
PS：感谢新盟主纵跃千里老爷，120盟了！好吉利啊！

第五十七章 擐甲行（10）
慌乱中，那些黜龙帮的核心成员们并没有迅速、完全的遵循指令，一部分人选择迅速打马跟上，另一部分人却明显迟疑了片刻，然后在嘈杂的呼喊声中、庞大的队列运动中，选择小心翼翼的上了马，从侧翼跟上了那面红底的旗帜。
没办法，他们的身侧，张行的亲卫部队、徐世英的核心部众、魏玄定和关许临时组织的督战队，都已经成型，这使得他们的任何心思在此时都显得多余。
与此同时，马匹也不足，供给这些黜龙帮核心成员是够的，但张行的两百亲卫是不可能人人一匹马的，后者仅仅是提供了一个逼迫前者上马跟上的作用，然后绝大部分也都留在了原地，只有少部分人随首领贾越，骑马护送旗帜跟上。
实际上，张行缓慢提马，就是已经意识到可能的犹疑与混乱，在给所有人留下缓冲的空间。
而不管如何，随着旗帜的立起，近卫部队的集合，之前帮内部分老成员习惯性的服从，一支绝大多数成员根本来不及着甲的所谓白衣部众还是勉强汇集了起来，并在红底“黜”字大旗的带领下越众而出，向着混乱而不知情的前方率先突出。
总人数大约七八十，一多半人其实没有修为，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甲胄，全都是所谓白衣骑兵。
混乱的平原之上，这支特立独行的部队是如此醒目，以至于起到了立竿见影的作用。
大队的孟氏义军溃兵开始避开这支队伍，这为后方的整军核心赢得了空间；少部分溃兵中的军官则意识到了来人是谁，开始主动往这里汇集……而张行行不过一里路，便遇到了一个熟人——孟氏兄弟的弟弟孟啖鬼。
孟啖鬼明显是绰号，很可能是老大孟山公去做官后被迫承担起家中事物时为了震慑他人而起的，也可能是他确实胆子大，毕竟之前在周桥的时候连黜龙帮和张行都敢怼，总之时日长久，大家也都习惯了这个外号，倒反过来懒得计较他的本名了。
然而，此时此刻，这位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义军首领却满脸沮丧、身形狼狈，头盔都没了的他几乎是扑在了张行马前，然后又被几名贾越的下属给半协助半警惕的拉了起来。
“张龙头……俺们败了。”被扶起来的孟啖鬼喘了口气，在所有人的瞩目下开了口，说了句废话。
“看出来了。”迎着南风飘荡的红底“黜”字旗下，张行冷笑以对。“只告诉我，哪里败的，什么时候败的，怎么败的，败成什么样就行！”
“今日清晨败的，在砀县败的。”孟啖鬼勉力应答。“俺们以为赢了，又听说麻祜打了守将三十鞭子，号令撤军向南，就放松了……结果他们昨日夜间忽然改道，杀了个回马枪，抢在黎明的时候突到了砀县城下，直接翻墙进来开了城门，杀俺们个措手不及，俺们只能弃城逃跑。”
这个过程似乎没有超出预想。
但很快，张行在马上再想了想，却又愕然一时：“你们从早晨逃到傍晚，从砀县逃到了汴水？你知不知道河对岸就是楚丘了？虞城又怎么了？”
“虞城也丢了。”孟啖鬼似乎有些恍惚。“官军太厉害了，士卒比俺们的兵强太多，攻城以后一直追着俺们不松口……俺们上午被杀怕了，中午直接逃到虞城，结果又被他们追上来占了虞城，然后接着跑，又被他们追……跑了一下午，就看到张龙头了。”
张行沉默了片刻。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上午派出的哨骑毫无察觉，也证明了自己举动的正确性——麻祜的部属应该就在后面。
而且应该已经疲惫不堪，只是被胜利的追逐给遮掩了而已。
这一点，即便是上五军的骁士们素质远超刚刚入伍的义军，也是无法改变的。
“你大哥呢？”
片刻后，心中微动的张行压低声音继续来问。
孟啖鬼再度恍惚了一下，并咽了一下口水：“我不知道……”
“回去整军！”张行陡然扬声相告，并回头吩咐了一个骑士。“黄枇，带他去找徐大郎，然后助他赶紧收拾自家兵马！”
孟啖鬼恍恍惚惚，被人抬着上了马，便是那名近卫中的什长黄枇也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张行还记得他名字，然后才匆匆带人往后而去。
人一走，张行继续催动旗帜与帮众缓缓南下，然后大约一刻钟后，也就是距离汴水三里多路的时候，他们遇到了官军。
人数不多，两三百众，明显分为三四块，正在撵鸭子一般砍杀孟氏义军。
而这些官军猛地一抬头，看到这边人马滚滚，败兵烟尘中突出七八十众骑兵来，而且旗帜鲜明，显然是大号逆贼黜龙帮的精锐，明显一愣，继而放弃了追杀，转而选择收拢部队，但部队尚未收拢妥当，看清楚来者中绝大部分人都没有甲胄，甚至长兵都有些缺乏后，反而失笑。
甚至有一股七八十人的官军甲士在一名骑马队将的呼喊指挥下，当先汇集、迎面而来。其余几股官军见状，也试图先聚拢，再靠拢过来支援。
“王雄诞！”张行勒马在田埂上，抽出一柄弯刀来往前一指，却又回头喊了一个意外之人。“你既是闻名江淮的好汉，又素来喊我一声叔父，便该替我杀了那名大呼小叫的队将。”
王雄诞微微一愣，但周围人一起来看，便是马平儿在旁也面露希冀，便也不再犹豫，乃是弃了平日用的双刀，向军阵中借了一柄长枪，然后便打马而出。
其人借着马势，绕过前面散乱的甲士，直取那队将，后者见到来人无甲，也毫不畏怯，只是来迎，双方交马一合，随即就在马上争锋。
且说，那队将也是有战场经验之人，一交手便晓得，黜龙军来将修为其实并不高，最起码跟自己一样，都未到奇经，所以双方都只是借真气拼力气的程度。唯独对方似乎本来就力气大的吓人，反倒是自己，一日追杀，人马全都已经累得够呛，刚才没显出来，此时一旦交手，硬碰了一下，便已经双臂酸麻，继而失了三分战意。
与此同时，其部甲士全是步卒，愕然当场，不知该回去救护自家上司，还是继续执行命令，尤其是自家上司之前雄赳赳气昂昂，似乎颇有胜算，居然一时乱在中间。
张行见状，如何会放过机会？乃是即刻挥刀，催动红底“黜”字旗下众人向前，然后一马当先，连真气都不外放，便直扑这些甲士。
临到跟前，方才使出奇经八脉俱通的真气手段，以短兵在马上砍杀。
措手不及之下，数十疲敝甲士，哪里会因为多了层甲胄就能挡得住一群有修为之人打头的骑兵？
一冲之下，当即落入下风。
与此同时，那边敌将意识到了对方主将之狡猾，也意识到对手之难缠，立即便想逃脱。
可是战场之上，哪里是想逃就能逃的，尤其是生死搏斗之间，只是尝试一转身没成功而已，便被王雄诞窥的破绽，长枪一刺，插入肋下甲胄缝隙，当场惨叫，继而落马。
上司落马，前方甲士更是直接溃散，往身后其他友军处逃散，却反过来沦为猎物，被精悍的黜龙帮核心部众轻易猎杀在满是庄稼的原野之上。
整个过程，看似复杂，实际上非常之快。
在外人看来，就是王雄诞奔马而至，一战成功，然后张行挥军跟上，瞬间覆灭了这股朝廷官军罢了。
具体到这些没来得及披甲的黜龙帮核心帮众，也全都恍惚起来，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是官军精锐甲士被自己冲垮导致了军官斗将落马，还是军官斗将落马导致了这堆看起来应该不比自己这些人弱的甲士被瞬间冲垮，继而迅速剿杀过半。
“不要追击超过百步！不要割取首级！今日此旗之下共享荣辱！”一击成功，张行立即在马上挥刀大喊，然后复又开始组织新一轮进攻。“王雄诞回来！贾越出去，挑了东南面那个骑马的队将！其余人，速速集合，再跟我来一次！”
这一次命令之下，之前那些在河堤前缓慢集合的人快了不止一筹，几乎是本能一般蜂拥而归，簇拥着大旗和张大龙头，继续往前，如法炮制。
此时，少量看到这一幕的官军完全茫然，他们根本不能理解为何那股同列忽然就像一个泡沫一样消失不见……自己此时到底是胜势还是败势？该退还是该进？
茫然中，其中一股官军的生机便已经断绝。
贾越的修为比王雄诞更高，战场经验更丰富，而“黜”字旗下，很多人都已经意识到了张行的手段，并见证了这个简单小巧战术的效果，却是信心更为充足、行动更为振奋。
所以又是一击成功，而且更加利索。
这时候，剩下的小股官军再也支撑不住，带着某种强烈的恐惧感开始掉头后撤，就好像今天白天的那些孟氏义军一样。
“张龙头，咱也是奇经通了两脉的，下一次让咱去挑，绝不丢脸！”
又一次猎杀小股官军甲士成功后，旗帜下面早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兴奋，主动请战，赫然是一个外地刚来济阴郡投了黜龙帮才两月的江湖好手。
“可以！你去做好准备！”
张行毫不犹豫应声。“但只怕官军不给机会……咱们往前走！”
包括此人在内，所有人齐齐呼喊支应，再度汇集于旗下，继续往南行进。
而只是追上一股官军的尾巴，砍杀了十几人后，复一抬头，看一眼前方的地平线上，众人便晓得张大龙头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了……剩下两股官军逃窜的南方，早已经烟尘滚滚，考虑败兵大队已过，俨然是官军大队行列在前。
这也让刚刚振奋起来的一部分人重新恢复了冷静和紧张。
张行也再度压下速度来，缓缓提马前行。
果然，两拨人相向而来，连半刻钟不到，便拨云见日一般看到了对方的情形……然后陷入到了某种尴尬的僵持与对峙中。
官军足足七八百众，迎面而来，倒也罢了，关键是最中间三四百众，军械、甲胄格外整齐，然后一个“麻”字大旗居中而立，为数十骑甲骑所环绕，显然对方那位中郎将也是亲自冲杀在前。
这让只有七八十骑，且没来得及披甲的义军先锋瞬间丧失了继续之前经典战术的心思，包括那个自请出战的豪杰，也都只是咽了口口水，而不再多言。
一伙子人簇拥那面“黜”字大旗，立定在了一个只有半人高的干涸沟渠小坝上，只是盯着旗帜下面的那位大龙头来看，等他吩咐。
与此同时，官军明显也得到了之前的情报，意识到来者不善，同样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收紧阵型，顺便飞马向后催动部队。
就这样，张行面无表情的立在旗下，以手搭凉棚，遮住西面的夕阳光，一声不吭的看了大概只有七八个呼吸的时间，眼睛微微一眯，便立即盯住了前方官军队里靠西的一处地方。
那里有足足一整队，大约一二百的弩手，正在茫然的跟随着其他友军一起寻找集结点。
他们步伐犹疑、方向混乱，弩机背在背上，都没被打开。
很明显，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无论是单纯的猝不及防，又或者没看到、没想到，这支实际上对良莠不齐的黜龙军先锋而言最具有威胁性的部队，都根本没被麻祜保护和调度起来……恰恰相反，他们被暴露在了侧翼，而且毫无防备。
张行强压着乱跳的心脏，思索了数息，陡然回身勒马，对着身后扬声出言，却根本没提这些弩手的事情：
“诸位！敌军与我们总体上实力仿佛，此时因为虞城猝然失陷，双方是迎面撞上，也全都措手不及，从道理上来讲，好像谁都无法奈何谁一样……但是你们想过没有？我们此时其实有两个天大的优势。
“一是双方都是一整日行军，全都很疲惫，但敌军是披甲追击，而且清晨还作战了，骨子里比我们更累，更难支撑，所谓外强中干，这一点刚刚我们已经试探出来了！
“二是至尊庇佑，我们刚刚过河，所以全军齐整，就在汴水边上，而敌军在平原上追击，部队是前后脱节的！
“这个时候，如果大家愿意听我的命令，跟我一起向前，顶起之前的那口迎难而上的锐气，就一定能反过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让他们一层层往后倒！然后让我们反过来追杀他们两个县！”
说完这番言语，不待面色发白的众人应声或者质询，张行便复又匆匆喊了一人：“阎庆！”
刚刚杀了一个人，可能也是第一次在战场上杀人的阎庆喘着粗气红着脸打马上来，手中长枪的枪尖还在滴血：“三哥吩咐！”
“你即刻回去。”
张行当众下令。“去告诉徐世英我刚刚说的话，然后再告诉他，麻祜就在面前，我来先出击，替他拖延削弱，让他尽全力整备部队，只要整备出一千兵，就立即发过来！再整备一千人，再发过来！前队为后队所接时若不在战，后队即刻行军法，如此继二连三，只要他能把部队在天黑前全发出来，此战必胜！现在重复一遍！”
阎庆愣了一下，明显是消化了一下军令的意思，然后立即回复：“晓得了，有一千兵，发一千兵，连续不断，前队退，后队便可行军法！”
张行点了下头，阎庆即刻扔了长枪给旁边的人，双手拽着缰绳奋力夹着战马向北面汴水岸边奔去。
人一走，张行根本不管其他人的脸色如何，复又弯刀一点贾越和张金树：“贾头领，张头领，部队仓促汇集，没有专门的军法部队，但你们二人要担起责任……只在队末来看，谁要是临阵脱逃，直接斩了。”
贾越面无表情，张金树脸色发青，却都一起点了点头。
说白了，这是一支伪装的强大队伍，里面至少一多半人是没有修为的，那些有修为的，也普遍性不强，而且多数是后续参与到帮内的人士，是没有多少战意的，算是被临时鼓动的。
帮内真正的可靠高端战力不是没有，但大部分都以军官身份在后面整军。
张行回过头来，强压住心中的慌乱，强迫自己用目光从平视其余人眼睛的高度扫过那几十骑，然后一声不吭，便再度转身，提马向前。
这一次，弯刀之侧，寒冰真气提前涌出不断，在春夏之交傍晚时分的中央平原上激起了一股明显的白色水气，宛若人为形成一个小型的薄雾一般。
有修为的，纷纷醒悟，也都使出真气，与张大龙头的真气联结到一起后，瞬间人心大定；没有修为的，也意识到了什么，在看了眼刚才那个斩将利索的贾头领后，也都往雾气中来钻。
旋即，被雾气包裹着的几十骑脱离了步卒和“黜”字旗，直接提速，也直接“甩开了”雾气，然后竟然是不等援军，便往前方官军阵型中偏西的地方直直切来。
那里绝不是什么特别薄弱之处，实际上，在黜龙军的这股显眼雾气移动起来以后，官军的那位校尉便察觉到了对方的目的——一大股弩兵不要太明显。
“他们这不是结阵了嘛，为何不直接来取我？”麻祜今年三十多岁，身形雄壮，面容粗狂，只是在马上看了片刻，忽便然相询身侧的一名队将。“怎么冲着弩手去了？”
“他们没有甲胄。”那名从前方逃来的军官愣了愣，立即回复。“应该是害怕钢弩，所以先去碰弩兵。”
“胡扯什么？”旁边一名校尉完全不能理解。“他们怎么可能没有甲胄？整个东境的贼是最不缺甲胄军械的！黜龙帮更不会缺！”
“我不知道。”逃回来的队将咽了口口水。“但他们就是没几个披甲的……几十个骑兵基本上没几个有甲的。”
麻祜没有理会自己下属低阶军官们的争执，只是冷眼去看那股甩着一股雾气，真气隐隐浮现、状若结阵的骑兵。
之所以如此，首先是来不及了，他之前听着这军官叙述对方战力之强盛的时候，立即想到了之前黜龙帮张行和他劫掠皇后时的传闻，本能当成是有凝丹修为的张行带着黜龙帮全伙高端战力来挑衅，所以根本没注意有一支并不隶属于自己的弩兵就在身侧。
其次就是，原本按照他的理解，如果没有甲胄也是有可能的，那就是全员都是修行者，而按照情报，黜龙帮也是有这个实力的，而如果是那样的话，自己努力撑住，放弃追杀，固守待援，等接应就是……但现在就是，对方居然上来去猎杀弩手，又似乎是在忌惮这些弩手，这就不像是一个正经的高端战力集合在一起的骑兵结阵。
这让他有些疑惑。
正想着呢，随着旗帜引导，那股骑兵陡然加速，借着一大股肉眼可见的灰白色真气直直冲入了乱糟糟的弩手中，宛若真正的重骑兵凿阵一般……而弩手们反应过来，居然有几人成功放了弩矢出来，而且成功将两名骑士射翻在地，这似乎又说明他们的修为高手不是很足……但也仅此而已了，接下来，平原之上，所有人都能看到，随着骑兵的冲锋，造成了西侧阵型的穿透性崩坏，弩手们毫无波折的狼狈四散，并引发了不惜代价的肉搏追杀。
这似乎又验证了什么。
麻祜收起多余心思，立即回过头来，下令周围部队向自己团团靠拢，然后又理所当然的看向了几个下属：“你们几个分头去后面找其他人，就说黜龙帮的贼首张老三仗着修为带着七八十骑帮中精锐，施展真气结阵，来做败兵援护，我老麻追了一整日，太累了，不敢再动了…让他们过来救救我这个当家的。”
“我觉得里面应该不是所有人都有修为……”其中一名队将似乎还想发表意见，就努力提醒了一下。“真要是七八十骑都有修为的，刚刚直接就撞飞了……咱们也有骑兵，可以试着夹一下。”
“大家那么累，你打包票？”另一面校尉严厉呵斥。“刚刚漏了甲胄情报的不是你？军中阶级法何在？”
麻祜只是捻须冷笑。
队将晓得麻祜脾气，心里一凉，立即闭嘴跟其他几人一起动身了。
就这样，麻祜这里，军官们心中计较不停，想法不一，认知不同，但从头到尾这些朝廷军官都没意识到的是，前锋这这七八十骑的真实实力究竟如何毫无意义，他们分辨的再清楚都无意义——一个关键的问题在于，黜龙军的主力部队，其实就在四里外。
而他们因为这寥寥七八十骑的前突奔袭，因为其中有黜龙帮的许多核心帮众，因为好多人都是白衣，因为有那面大旗，因为半真半假的真气，因为这支前锋过于果决的突击和进攻而陷入到了迷惑中。
他们的注意力和疑惑，以及猜想全都在这寥寥几十骑上，继而放弃了推进和向前侦察。
当然了，两刻钟后，夕阳下，麻祜和他的部属们就不用再迷惑了。因为就在麻将军皱着眉头看着这群所谓黜龙帮精锐骑士们越来越明显的显露出实力的不足，死伤虽然不多却一直连续不停，以至于开始犹豫要不要试一试动甲骑搞一个口袋阵的时候，正北面忽然响起了密集的战鼓声。
他循声望去，却看到夕阳下烟尘滚滚，继而心中开始本能发慌。
片刻后，就在黜龙帮的白衣骑兵们在侧翼重新集结、虎视眈眈之下，地平线上的烟尘中出现了一支装备齐全、旗帜甲胄金鼓全都妥当的步兵大队横列。
有官军士卒选择了逃窜。
结果，麻祜动都没动，只是抬手一指，便有甲骑亲卫提马追上，斩于阵后，然后，这位先锋中郎将才不急不缓的当众宣告：
“这时候撤退，是在自寻死路！唯一生处，只是在这里跟我老麻一起等后援！而后援马上就到！擅退者有如此人！”
身上早早溅了一身血的张行遥遥望着这一幕，虽然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却也能猜到，便也叹了口气，然后却又面带笑意，回头来找人：
“刚刚那位好汉呢？能否替我去斩了此人？”
只剩下六七十人的骑士队伍里没有人应声。
张行意识到了什么，点点头，就在黄骠马上扔下已经满是坑洼的弯刀，取了惊龙剑来笑对：“既如此！这一阵，我来做！诸君为我后！”
话音刚落，马平儿跃马而出，当先一声喊，王雄诞紧随其后，张行怔了一怔，立即提马追上，身后六七十骑再不犹豫，再度发起冲击，居然是直扑麻祜大旗。

第五十八章 擐甲行（11）
傍晚的阳光明显泛黄发红，加上人马活动激扬起来的尘土、被踩踏倒伏后又挣扎着半立起身的麦苗和粟苗、干涸失修的引水沟渠，远处小村落上方的黑烟，构成了这个让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战场。
平心而论，不管是之前还是这个时候，官军的统帅，中郎将麻祜都只是表面上从容镇定，心中所思所想堪称玩味。
他绝对没有跟黜龙军或者张行交手的主观意愿和心理准备。
张行也是如此，从见到孟氏义军的溃军开始到眼下，转过了太多的念头，做了太多的猜度和决断。
但此时此刻，这些东西已经毫无意义了，英勇热血也好，私心算计也罢，无奈愚蠢也成，战场上都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当那些衣服早已经被血污和尘土脏污，完全称不上白衣的白衣骑士们在北面援军出现的同时，跟随着自己冲向麻祜军旗的那一刻，一切都能交给暴力和本能来说话了。
这就是战争的最终代表含义，用暴力来解决一起，来决定一切。
麻祜同样没有任何犹豫，战场上的经验和本能逼迫他做了决断。
“迎上去！”这位中郎将唤来近卫甲骑首领，粗犷的容貌和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看起来好像很从容一般。“他们实力有限，里面至少一多半是没有修为凑数的壮丁，那个张老三，明显也没凝丹，你也是有见识的，该知道铁甲骑兵的阵势，不比这种三脚猴子的真气阵差……撞上去，把他们吓走！”
近卫甲骑首领大约明白对方说的没啥问题，但还是心里有些发怵，唯独看了看地上刚刚被自己行刑的那些尸首，到底是没有多说什么，只勉强点点头，便去调度部队。
这就是军队的好处。
平日里的种种恩威赏罚，就是为了确保临阵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抵不上一声军令。
不过，即便是近卫甲骑没有耽误什么，也没有畏惧什么，还是显得有些跟不上形势发展……主要是对方太快了，所谓白衣骑士，说白了，就是轻骑兵，比寻常轻骑兵还轻的轻骑。
甲骑刚刚拖出来，尚未列阵，对方便已经呼啸如风，而且亲自冲杀在前的所谓张老三本人只是稍微弯曲了一下进军路线，就当着这队甲骑的面，直直的往麻字大旗这里继续冲了过来。
所谓甲骑只能说蹭了个边，根本没有起到迎面冲击的作用。非只如此，他们的调度反而使得军旗下自家主将周边显得空虚了不少，于是只能再度仓促回扑，用没有任何速度加成的肉搏方式来尝试阻拦和对抗。
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那些白衣骑士结阵冲来的那一刻，不管是军旗下的麻祜和周围的步卒甲士，还是刚刚拖出来的那几十甲骑，都明显感觉到，一股磅礴而又发寒的真气从对方阵中涌出，卷起一股气浪，包着数十骑，朝自己这里翻涌了过去。
事实证明，麻祜说的很对，三脚猴子的真气结阵，确实跟重骑兵的冲锋有的一拼……饶是麻祜身边足足有数百骑步甲士，堪称厚密，此时也整个有一种地动山摇的感觉，然后就被对方楔入阵中。
这似乎就是这个世界的先人们筚路蓝缕，以一种看起来不足为道的弱小，抵抗和消灭其余所有异种威胁，所谓荡魔斩龙的根本。
真气要结阵，钢铁要锻造，战马要驯化，什么都要组织起来以求发挥最大化，而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和对抗。
而这其中，浑身浸润在灰白色真气里的张行仗着黄骠马的马力于冲锋中快了一步，后发先至，第一个砸入对方阵中，然后对着当面一名仓促提枪而战的甲骑便是奋力一剑斩下。
当面受此一击，那甲骑与其说像是被斩了一剑，更像是当面挨了重重的一锤，直接口吐鲜血，仰面栽于马下。
聪明的战马立即扭头，准备逃离最强大的威胁，却又因为马镫缠绕的缘故，拖动了自己主人的躯体，继而使得紧随张行的一名白衣骑士措手不及，宛若撞到绊马索一般在尸体上失去了平衡，也随之落马。
而这个过程，复又使得两匹马一起受伤、受惊，当场失控狂奔，也引来的王雄诞挥舞长枪匆匆跃马随行，继而带来了更大的骚乱。
张行没有看到这一幕，因为一剑得手后，他便继续向前突进，继续挥剑，王雄诞和马平儿紧随其后，紧接着是更多的白衣骑士。
铁枪与钢刀的相撞声，伴随着宣泄出的歇斯底里般喊杀声，一起表达着更直接的杀伤与减员方式。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战术，速度、质量，和跟这两个词汇显得有些梳离的修为、武艺，以及更加虚无缥缈的勇气，成为了衡量一切的东西。
双方一个照面，直接沦为了最直截了当的肉搏，沦为了钢铁、肉体与真气的混乱对抗。
“给老子围上去。”
麻祜眼皮明显跳了一下，然后再多下令，却是要求周遭的其余铁甲步卒也跟上，与那些弄巧成拙的甲骑一起将这支白衣骑士给做成夹心馅饼。
这是他之前想象过的战术，但出于某种心态，一直没有做。
相对于近卫甲骑，步卒的军官们人数明显多了许久，心思也更为驳杂，其中有人甚至瞥了一眼北面烟尘中的义军横阵，然后方才谨慎的遵循了命令，却又莫名行动缓慢了一些，仿佛是在迟疑和畏惧。
麻祜同样忍不住去看了北面一眼。
事到如今，战场逻辑似乎已经很通顺了，黜龙军大队一刻钟就到，自家兵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自家都应该在这之前了结眼前这段杀戮，最起码要制止这队白衣骑士如此暴烈的针对性杀戮，否则就会陷入到虽然未知但却一定没有好结果的巨大麻烦中。
想到这里，看了一眼北面烟尘的麻祜，复又忍不住盯住了那个距离自己其实只剩下七八十步的年轻人，后者身畔早已经没了雾气，但灰白色的真气和一身早已经脏污不堪的锦衣却又清楚无误。事到如今，或者说早在之前，麻祜就已经意识到，这个张三郎还没有凝丹，最起码还不会飞起来，否则以此人不顾一切的杀戮姿态早就腾跃起来直取自己了。
这一度让他稍微有了一些底气。
而此时，这个事实反而让他有些心慌起来——说白了，没有凝丹，还这么拼命，图什么啊？
扔掉到手的太守去造反，然后拎着一把破剑这么跟重甲长兵对砍，图什么啊？
真气岔气了怎么说？剑折了怎么办？马失前蹄了又如何？
战场上什么意外都有，没到凝丹，就没有护体真气，也不好跑的，死在这里怎么办？
到底为什么啊？
“哪个是麻祜？！”
不晓得对方在胡思乱想的张行，眼看着步兵甲士将要围上来，却是一剑砍杀了一名突刺过来的长枪兵后，对着麻字大旗下奋力大吼。
麻祜怔了一怔，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距离有点近了，对方轻骑白衣，这区区百八十步的距离，不足以保证自己的安全，便即刻打马，准备稍作避让。
而他这一动，反而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将军不去应战吗？”
就在这时，一名刚刚接到军令正准备上前阻拦的士卒忍不住相隔数十步喊了出来……这必然个东都上五军的募军，关西屯军老实的很，军中刺头都是上五军的募军。“人家造反前就是东都的大人物了，郡守的资历，你一个中郎将，命照理比人家还贱，怎么人家拼命了你还要躲着？”
这话骂的非常不客气。
麻祜扭过头去，看着那个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个时候，是不可能过去砍了对方以正军法的，但是不作理会直接逃了似乎也很糟糕，因为对方太拼命了，而自己一方也太累了，所有人一开始心里就犯怵，何况此时接到军令去……难道杵在这里不动？
但根本不用麻祜纠结了。
那名士卒嘲讽的时候，张行也明显注意到了这里，然后锁定了自己的目标，却是毫不犹豫，仗着胯下黄骠马向前一跃，然后就在军阵之中，一手持剑来指，然后一面回头来喊：
“那人便是麻祜！杀了此人！天下便都晓得，我等百骑白衣，退敌五千！”
身后原本因为甲骑与甲士厚重而一时气馁的骑士们，精神立即为之一振，或者说最少有少部分人精神为之一振，非只如此，还有一部分人，虽然之前因为这种消耗极大、减员极速的战斗方式而震动和畏惧，但此时回头看到北面烟尘越来越近，却反而有些豁出去的姿态。
一时间，一众白衣骑士纷纷振作，努力向前。
而张行既出此言，也毫不犹豫，主动提剑来取对方，灰白色真气此时再度顺着奇经八脉不要命的溢出来，早已经使周边空气变冷，再难生出那种小范围的白气，却更显出他真气的厚重。
两名主将一动一静，形成鲜明对比，再加上忠心的甲骑被阴差阳错的拉到了外围，这使得周围官军甲士看到这一幕后，仿佛中了邪一般，既不逃窜，也不奋勇，只是速度明显缓了下来，还有人干脆站在那里，只是回头去看自家主将，或者去看直接的上官。
麻祜暗叫不好，他年轻时在军阵上见识过太多类似场面了，这就是所谓的胆气为人所夺。而这个时候，若主将或者什么军中勇士不能鼓起勇气挡住对方的话，很可能部队便会一哄而散，落荒而逃的结果。反过来说，只要咬牙挡住三招五招，士卒的胆气就能回来，便也就撑过去了。
甚至能反过来围住热血上头的对方。
一念至此，麻祜咬起牙关，鼓荡真气，双手举起自己的长刀，居然打马来迎。
二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于夕阳下的田埂之上交马来战，只一交手，麻祜便差点送命，因为他激发了长生真气的长刀奋力一劈，居然被对方用长剑大开大合的架势给整个格挡开来，继而双臂震麻，接着手一滑，几乎将长刀向上甩出脱手，只是一只手勉强拿住。
显然，如果说军阵层面，这些白衣骑士加一起跟一个同规模的重甲骑兵有的一拼，那么具体到张行和麻祜两人身上，双方真气运用、实力强弱，就存在着阶梯性的差异了。
这让之前勉强维持真气阵型，渐渐开始有些疲惫的张行都愣了一愣。
然而，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紧随其后的王雄诞早窥到便宜，立即上前，不讲武德的又一枪刺来，麻祜来不及收力，只是往后一仰，躲过了这一枪，却变成了单手扯住弹回的长刀刀把，却又将长刀摆荡到了一侧。
可另一侧，马平儿也赶了过来，因为没有长兵，再加上马匹拥挤，一时够不着，此时看到这一幕，却干脆仗着身体灵活，翻身下马，就在马下握住了那长刀刀把，去和对方争夺。
麻祜原本就被张行一剑杀得心里发慌，又见到这两个男女不顾性命一般来赚自己，更加生怯，乃是毫不犹豫，立即仰着身将整个长刀往对方怀里顺势一送，然后就咬着牙坐起身来，努力调转马头，往后逃窜而去。
王雄诞顾忌马平儿，没有再出招，马平儿是下了马，又抢了长刀，一时没法去追。
倒是张行，之前看到麻祜杂耍一般的动作，再度怔了一下，居然错过来补剑的机会，此时反应过来，更加大怒，便继续继续挥舞惊龙剑去追。
可笑麻祜，虽然一时得了生机，但乱军之中，重甲奔马，如何能躲得过的白衣轻骑？尤其是他一招出丑，又见对方人人拼命，瞬间失了战意，而一转马头，也失了军心。
他只是一动，其余部众也随之而动，旋即乱做一团，反过来将他的行动路线封住，却又被迫往侧翼空地上，顺着一处田埂逃窜。
而张行提速追击，不过百十步，便再度追上，然后又一剑砍来，正是从后背那里过来。
麻祜不用去“闻得脑后生风”了，因为真气的波动是真的带来了物理意义上的波动，产生了真正的风，甚至是寒风。这位中郎将干脆是感觉到背后有什么重物压迫过来一样，立即咬住牙，尽全力趴了下去，只是抱着马脖子，以求躲过这一招。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张行这一剑早就吸取了教训，根本不是平挥，乃是竖劈，是来砍的。
这一剑下去，虽然剑刃因为过短没有接触到对方身体，但真气顺着惊龙剑鼓荡，却和之前冲锋时交战情状无二，宛若变成什么重兵器一般，直接将对方砸趴在马上，惊得那战马凭空哀嚎一声，而麻祜俯身在马上，也毫无动静。
张行自然晓得对方没死，努力赶上，复又一剑隔空劈下去。
这一剑下来，乃是将战马硬生生砸的扑了前蹄，一时将背上之人撂起到半空中再落到马背上，然后整个一声哀鸣，便扑倒在田埂上。
紧接着，张行追到跟前，反而发了狠。
第四剑使出来，干脆不用剑刃，只是在马上居高临下，然后用剑身裹着真气重重拍到对方背后重甲之上，宛若菜刀隔着蒜皮拍蒜一般的动作，硬生生将此人拍的仰头大叫一声，口中鲜血也如射箭一般喷了出来，落在了马首之上。
知道的，晓得这是战场上追杀成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拍蒜杀鱼。
接着，第五剑、第六剑，就在官军甲士集群与白衣骑士混战的区域之侧，区区百十步的距离，这位黜龙帮大龙头居然将对方主将和他的坐骑硬生生拍成烂泥一般，滩在了田埂上。
那些官军，一开始还真有人想来救，可亲眼目睹了这位闻名天下的逆贼如行刑一般的拍蒜行为后，反而止步，甚至噤声了。
实际上，不光是那些官军，就连尚陷在阵中决死为张行争取时间的白衣骑士们都看呆了，双方一时居然停战，以至于形成了声音和动作的黑洞，跟北面越来越大的进军动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张行自然晓得此人已死，所以只连拍了七八剑出气后，便立即收手，却又将惊龙剑递过去，对从地上追来的马平儿冷冷下了命令：“不是说他屠了许多村庄，还将请命的人挂在旗杆上吗？也将他首级取下来，悬到旗子上去！”
马平儿喘了口粗气，就那么走将过去，借着惊龙剑将此人首级斫下，然后走回去，来到举着“黜”字大旗的骑手跟前，真就将首级悬挂了上去。
从头到尾，并无人敢上前阻拦。
事实上，在马平儿上前那一刻，外围的官军甲骑率先反应过来，直接向绕道飞奔，然后向南逃窜了。
而待首级悬挂到旗子顶部，周围这些东都招募来的骁士官军，居然也在北面的黜龙军大队和这个首级的压力下，选择了轰然南逃。
就好像白日间的那些孟氏义军一般。
半刻钟后，第一个千人队抵达，率队的军官赫然是徐世英的心腹郭敬恪。
此时，张行早已经下马，只是坐在田埂的马尸上，看着那些白衣骑士努力驱赶和阻挠官军的逃窜。
“龙头……”郭敬恪莫名是有些慌张。“龙头可有军令？”
“继续推进下去，杀伤为主，但不要脱离大路，你们作为第一队，今日务必要推进到虞城再休息！”张行如是吩咐，然后便坐在那里不动了。
郭敬恪不敢多言，几乎逃也似的上马，然后催动部队南下追击去了。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部队接连不停，果然徐世英是个人才，真就在天黑前将部队尽数发了出来。而与此同时，前方战事讯息开始连续不断传回来，都是何处遭遇到了官军大队，又如何缠斗。
一开始大家还都很紧张，可随着那些官军个个都是强弩之末的表现，所谓坚持片刻，往往第二轮黜龙军刚刚出现在视野中，便都狼狈逃窜之后，便渐渐无人在意这些汇报了。
至于白衣骑士们，一开始还在追杀堵截，但意识到成建制队列的步卒在有效追杀中表现的毫不逊色后，也都泛起一丝疲惫和后怕，开始折返回来，然后本能汇集到了那个悬着首级的黜字大旗下。
于是乎，最后一丝夕阳下去之前，徐世英、魏玄定等人，以及疲惫不堪的白衣骑士们，纷纷围到了张行所坐的那具马尸旁。
大家都想说些什么，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似乎可以拍马屁。
但说实话，张三爷脸色不大好看，可能是损失确实有点大，白衣骑士们死伤了快三成了，这些人至不济也是张行张大龙头的亲卫骨干……而且这也就是匹配到了麻祜，算是个本身没什么豪杰气概的粗鲁军头，轻易被张三爷给拍成了蒜泥，换成一个有修为有能耐有德行威信的，都可能会更危险。
至于徐世英和魏玄定，包括阎庆等人，想法明显更多一些，但也更不好开口。
过了一阵子，暮色下，借着余晖，倒是张行自己叹了口气，然后踩着马尸站起身来笑：“我自造反后常常来想，能不能就此重剑无锋，决胜于道？最不济也要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后勤、谋略才对。却不料，最后反而成了所谓一勇之夫。”
徐世英和魏玄定齐齐心中一叹，就是这个意思了。
张龙头一击致命，白衣退千军，自然是很好的、很精彩的，没看到那些底层头领更加敬畏了吗？白衣骑士中那些比较麻烦的黜龙帮后入们，也都凛然起来。可堂堂一军之主，黜龙帮的西线最高指挥者，居然要亲自上阵搏杀，未免显得黜龙帮此番应对太差劲了点。
实际上，从此番敌军出现在边境开始，整个黜龙帮的西线留守两郡上下，便显得有些应对失措，从方略到军队，全都有些赶鸭子上架的感觉，若非这位大龙头的坚持和决意，早就翻车好几回了。
便是今日，也多亏张行亲自拼杀在前，才避免了一场可能的莫名溃败。
然而，就在徐世英筹措字句，准备开口做些检讨，魏玄定捻须，准备如何引开话题的时候。
却不料，另一边，张大龙头复又肃然起来，就在马尸上继续缓缓来言，乃是按着那柄无鞘的惊龙剑四下来看，扬声宣告：“但仔细想一想，这天下间就是总想着运筹帷幄的人多了些，一勇之夫少了些，若咱们帮中上下皆有一勇之志气，何愁大事不成？所以这天下至贵的，便是咱们这些一勇之夫了！应该好生收敛，妥当安葬才对。”
落日余晖中，周围原本有些愕然的“白衣”骑士们轰然叫好，纷纷鼓噪起来。
便是徐、魏、阎等人，也都凛然相对。
晚间三更时候，郭敬恪部进抵虞城，翌日一早，他们才发现了挂在城门上的孟山公首级。
PS：摆烂是不可能摆的，或者说摆烂正是一种挣扎……呃……希望能重新做人。

第五十九章 擐甲行（12）
四月二十这天，天气有些闷热，中午时分，张行和魏玄定领着少部分人打马进入了有些焦糊味的虞城。
来的路上，张行身边就已经发生了很多事情。
有人表忠心，有人谏言，还有人争吵……大部分争论其实是围绕着孟氏义军的处理，因为孟山公的首级给黜龙军带来了天大的麻烦。
要知道，不管这厮如何自以为是，又死的如何可笑，但其人作为周边大豪强孟氏独一无二的核心，以及曾经的一郡都尉，都是这地界少有的能撑起局面来的人物。
也就是因为他在，孟氏义军才有资格维持独立姿态。
而如今他一死倒是轻巧，可是其以家族为主要脉络建立起来的孟氏义军又何去何从呢？
张行当日放任孟山公自取梁郡西侧四县，就是要给济阴建立一个缓冲区和保护膜，而如今他兵败人亡，偏偏还剩两个县与一个弟弟，其中还包括其家族根本一般的楚丘县……反倒是黜龙军作战的时候，理所当然的进取了虞城，马上还要进去砀县，反过来的弄得黜龙军跑到外围，成为孟氏义军的前哨。
与此同时，那孟啖鬼回过神来，不知何时早已经偷偷趁乱离开，只是临走前跟黜龙军的人说要回楚丘去找自己侄子——说白了，还是要维持一个家族产业不被兼并的意思。
这就很坑了。
所以，事到如今，张行必须得决断，到底是要继续扶持孟山公的弟弟和儿子，还是要狠下心来兼并了对方，否则的话，就要有放弃这两个县缓冲区的觉悟了。
但说实话，扶持一个脑子里只有什么家族传承的孟啖鬼似乎毫无意义，而趁势兼并也很可能会有麻烦，不光是孟氏宗族在楚丘的影响力如何，江湖上也会有些不好影响。莫忘了，时至今日，黜龙帮都还是有一层明显的江湖色彩的……这是之前朝廷逆反者必须遵循的社会规则，理所当然的影响到了眼下，不能简单的排斥或者无视。
所以，这一路上的主要争端，就是魏玄定和一部分人坚决建议张行兼并了孟氏义军，甚至有人当场自荐，表示如何兵不血刃，或者如何血刃来帮张大龙头了断此事。而与此同时，也真的有人建议张行应该主动扶持孟山公未成年的儿子，保住他们的地盘和家族势力延续，这样才能人心归附。
魏道士素来嘴贱，再加上徐世英领兵先行去砀县了，那以他魏首席的身份其实是可以终结争吵的，但此时即便是他也不好撕开面皮，说些狠厉的话出来。
因为这位魏首席心里也明白，黜龙帮能建立起来，他一个干净鞋都穿不起的穷道士能攀着黜龙帮做到眼下这个位置，多少是靠着江湖意气来存活的。
有些话不好反驳。
再加上这里面也不光是一个孟氏义军的问题，还牵扯到了有些白衣骑士们经此一役后，不少人改了心思，动了进步的念头，但偏偏济阴、东郡两郡的坑都被填满，便有些迫不及待……张行和魏道士也不是不懂。
于是乎，一路上，这位张大龙头的耳边都是权力与义气的争吵。
不过，这一切在他们进入虞城后戛然而止。
因为虞城这里可不止只有孟山公一个人的尸首，甚至不止是尸体。
“焚坏了多少房屋？”张行驻马在城门内的第一个路口，环顾四面，然后来看来迎接的郭敬恪。
然而，郭敬恪四面看了一眼，却没有答复，只是惶恐低头。
张行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对方一个马贩子转行的反贼，根本没这个本事和意识，便立即扔下这个问题，继续来问：“火都扑灭了吗？”
“是。”郭敬恪这才点头。“昨晚就灭了。”
“尸首都分辨和收拾了吗？”张行继续来问。
“还……还没有。”郭敬恪开始脑门上冒汗了。“我马上去……”
“砍了脑袋的要把躯干和脑袋尽量拼一块，让家属辨一辨，裸身的女尸要裹席子，顺便把尸首数量、焚掉的房屋数量都清点清楚。”张行如是吩咐，顺便安慰脑袋已经埋到脖子底下的郭敬恪。“这事不怪你，昨日来的晚，又行军了一整日，追杀了一晚上，太累了……不过现在不用作战，还是要打起精神来尽快处置的。”
郭敬恪如释重负，立即点头。
见到如此，张行复又扭头去看魏道士：
“辛苦首席，人你自己挑，郭首领的下属也你随便指挥，再请你去尽量接济一下活人，然后鼓励幸存的老百姓去县衙找我喊冤，再把昨日俘虏尽量带来，我记在县衙那里搞个俘虏指认和现场刑杀之类的……不指望能准确无误和面面俱到，但要大略的救济好百姓，让本地百姓先把气出了，哭也该哭出来。”
魏道士也有些恍惚，然后立即点头不及，也是立即喊了一堆人，跟郭敬恪一起离开了。
人走后，张行四面来看，早就没了之前的强作镇定，而是有些恍惚……即便是有心理准备，他还是低估了军队的暴力破坏性，尤其是成建制军队对城市的集体性施暴。
按照军报，昨日应该有两千左右的官军在此逗留了一下午，于昨日傍晚时才拖拖拉拉按照军令出城去支援，结果在夜间于官道上当面撞上，直接被黜龙军连续数波成建制的千人队给冲垮。彼时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黜龙帮的人还庆幸，幸亏这些人去的晚，否则昨天傍晚那一战未必能那么摧枯拉朽。
但彼时，谁也都没想到，两千部众留在城内区区一个下午，居然破坏性那么强。
入目所见，焚毁的房屋、尽数砸坏的商铺，无头的男尸，裸身的女尸，无力哭嚎的老弱，让刚进城的黜龙帮成员瞬间就从昨日的战胜与今日一路上的权力与义气中回到了现实。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张行还是其他人，都只是一时的失态，很快就恢复了姿态，这说明大家都有一点“情理之中”的心理准备，早就内心想象过这一幕，甚至有人早就现实中看到过类似场景。
而此时，也早有有心人顺势延展开来了，虞城须臾半日，便已经如此，那么砀县呢？
张行甚至延展的更开——那位圣人自家放弃了北方，跑到南方准备混吃等死，却还是出于私心带着这么一支庞大的、精锐的军事力量，届时他本人怎么死不好说，但这支账面上近乎于一枝独秀的精锐军事力量一旦失控，或者说内部自我堕落后，必然会遗毒天下。
当然，也肯定会成为一个强大的搅局者。
收起多余心思，昨日大胜的少许自我安慰也随之散去，张行带着剩余的一部分随行人员于焦糊味与燥热以及哭嚎声中进入了县衙。
这个代表了大魏朝廷权威的玩意似乎在某种意义上超出了大魏朝廷本身的框架，它居然是干净的……那些成建制的兵匪在杀人充功和强暴妇女以及大面积沿街劫掠中，居然全都避开了这栋建筑。
张行来到此处，下令拆掉县衙大门和院墙，然后挪到了堂前，一整日没有做别的事情，就只是下令杀人。
面对着成建制的集体犯罪，或者公平的抽杀才是最有效力的。
但虞城的情况摆在这里，舒缓老百姓的情绪为上，却是管不了什么了……实际上，那些在纵火、劫掠、强暴、杀戮中幸存的人，根本不愿意去分清什么，往往是指着距离他们最近，或者是刚刚被押上来的最新一批战俘做出歇斯底里的认定。
最多是多个人聚集在一起时，讨论个高还是个矮，选择一个相对高或矮的人杀掉。
这个时候，被俘虏的官军们反应也很有意思……很多人一开始喊冤，但喊冤没用，然后就开始喝骂，接着是哀求，到最后被黜龙帮的人拖到满地都是血的十字路口时，却又往往歇斯底里起来。
“张公要做大事，为什么要杀壮士？”
又一名身材精壮，而且明显有些真气修为的官军被贾越亲自动手拖了下去，进行了例行的表演，并终于喊出了精英才有的特有台词。
“第四个。”
在忙碌了一整个下午、刚刚过来的魏道士奇怪眼神中，张行低声喊了这句话，然后仿佛应付官差一般突然抬起头来扬声以对，其人声音宏亮，响彻了整个审判与行刑现场。“阁下想多了！黜龙帮起兵，本为百姓，我张某人个人来造反，也只是为安天下，还庶民以公道，阁下自做了这种腌臜事，还来求我，岂不是本末倒置？！速速杀了！”
话到最后，到底真真切切的狠厉了下来。
而贾越也将此人拖到了满是红色的路口。
眼看着自己浑身都是血渍，前方更有一名轮换过来的雄壮大汉拎着大刀等候，此人愈发惶恐，忍不住继续挣扎求生，言辞也更锋利起来：“张公也是东都出来的，还是上五军几次死里逃生出来，怎么这么糊涂？你便是要安天下，也得倚仗强力！便是大宗师立塔，都要民夫搬砖的！胜负只关强弱，不论犯不犯法，你不用我们这些强人，指望着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替你打仗做胜吗？”
“这天底下有的是干净的强人。”张行听着不耐，只是催促。“而且强弱之分哪里是你说了算……赶紧送他上路。”
贾越将人拖到王雄诞跟前，然后一脚踩住此人后背，王雄诞舞起大刀，便将还想在血泊中说些什么的此人给一刀枭首。
人头滚下，躯干断开处一时血流如射，继而渐渐缓和……只看无头尸首，跟那些被杀了充功的虞城本地人似乎没什么两样，跟之前被斩首的俘虏也没有什么不同，血都是红的。
“我还以为这种豪杰的血是绿色的呢。”张行微微蹙眉，然后来看魏道士。“可有说法了？”
“死了三四百人，妇女大概是两三百……主要是沿街的。”魏道士犹疑了一下，低声以对。“但其中有少数人说，昨晚上也有强暴和劫掠的事情。”
张行虽然诧异，却只是一时，立即便严肃来问：“少数是多少？”
“七八个吧……而且下面人说，郭敬恪据说把缴获的金银财宝都收到自己那里去了，而那些金银根本就是昨日这些官军在虞城本地抢的。”魏玄定有些不安道。“这七八个事情要查吗？”
“要……但不是现在，也不能公开查，郭敬恪的事情也不是这么简单。”张行无奈以对。“得跟徐大郎通气，更得让他在砀县那里留意类似事端，第一时间救助百姓、维持军纪……还是要辛苦你一趟，跟张金树、关许一起追上去，亲自跟徐大郎说清楚，做准备，我在这里呆一晚上，等徐大郎明日回信，安定一下人心，敲打一下郭敬恪，明日、后日再去找你们。”
魏道士立即点头。
而张行也回过头来，只是仰头叹了口气，便继续杀人……虞城这里，俘虏了六七百，若不能杀够一百，总是不能安人心的。
就这些，张行杀了一晚上，晚间便要宿在城内，但终究心烦意乱，一夜也没睡好。
一直到第二日，接到徐世英派来的一个亲卫首领递来的书信，见到保证，到底按捺不住，喊了郭敬恪过来，要后者严厉军纪，私下调查前夜之事，然后询问起了缴获金银之事，却不多说什么，只问他缴获了多少金银，可曾按规矩上报？
郭敬恪茫然失措，继而慌乱一时，居然失措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然后勉力回答了一个数字。
张行心里记下，便要对方将这个数字的金银拿出来以作虞城修缮、以及给遭了兵灾的人家补偿……郭敬恪也只是诺诺。
张行觉得无趣，再加上砀县那里注定会更麻烦，便再度好生叮嘱一番，然后就匆匆带人南下去了。
四月廿二日晚间，匆匆抵达砀县。
此处情况果然更加糟糕，但不仅仅是遭遇了兵灾的问题，还有时间太久的问题……毕竟，官军再怎么无序，也只是一开始进城的时候最为放肆和集中；除此之外，徐世英是个做大事的，听到传讯及时约束了军纪不提，可是按照本地人的畏怯叙述，之前孟氏义军南下，得手当日，似乎也有些不妥。
但这个时候，你连查都没法查了。
这就是所谓兵灾，你当然可以约束自己的部队，做一个对得起良心的人，但也只能约束自己能控制的部队，更多的是时候，是强力者来来去去，弱小者被践踏如泥，而强力者也可能在下一场战斗中沦为弱小者，弱小者强大起来……这就是所谓乱世。
往后这种事情只会更多。
而回到砀县这里，仅仅是多隔了几日而已，民间的情绪便截然不同了。
这里的人缺少一种类似于虞城那里的愤怒，多了一丝麻木和不信任……不过，在张行的建议下，四月廿三日这天，徐世英还是在城内举行了一场精彩的十一抽杀，多少让城市还是回复了一些生气。
唯独到了这日晚间，天气愈发闷热，心情也愈发糟糕的张大龙头又从徐大头领这里听到了一个意外的建议。
“你想収降这些兵马？”灯火下，疲惫至极的张行蹙眉来问。
“是。”徐大郎干脆直接，当众……实际上也就是当着魏道士的面干脆承认了。
“为什么？”张行若有所思。“是见他们兵员素质好吗？”
“好了不止一筹。”徐世英言辞激动。“若有这般强兵一万，何愁什么张须果？”
“你觉得我是反对还是赞同？”张行想了一想，认真来问。
徐大郎微微一怔，本能去看在场第三个人，但魏道士只是捻须不语。
“我不是在言语上挑逗你。”张行恳切解释。“我是真的太累了，前日一战，然后连着两日不是赶路，就是在处理这些琐事，人头都看麻木了，而且只觉得处处都是不晓事的……这个时候，你来问我，我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却说不出来，而你徐大郎素来是善于察言观色的，既如此，与其等我睡一晚想明白了，不如你现在就自己来讲。”
“三哥大概是……大概是有些恼怒的。”徐世英声音立即低了不少。“但这些兵员委实可惜，咱们斩杀过千，俘虏也过千，我想着既然杀了一两百人做刑威了，他们也该胆战心惊老实了下来，那剩下的这小千把人，不是不能用。”
“你既知道我是恼怒的，还要这般坚持，可见是真心想要这些兵……”说到这里，张行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不能从虞城招吗？那里老百姓现在应该乐意跟咱们走吧？”
“能不能趁机把芒砀山里的人招来？”魏道士也趁机开口。“兼并了孟氏义军，也能多些兵吧？”
“但强弱分明，还是这些东都骁士跟关西屯军最好用，军事上最妥当。”徐世英还是有些难以割舍。“更关键的是，三哥，现在局势那么难，不知道什么时候韩引弓就来了，一点力量都不该抛洒的……芒砀山里的兵本就是可以用的，虞城招兵和兼并孟氏也不耽误这里招降。”
“会不会胃口太大了？”魏道士主动质询。
“没办法……”徐大郎言辞恳切。“战事凶危，而且机会难得。”
张行蹙眉不语。
说实话，徐大郎渴望更多的精锐士卒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需求，甚至，整个西线这里，黜龙帮上下都知道，自家不缺钱、不缺军械，就缺兵，钱和军械是吃大户，吃皇家大户，自不必多言……至于兵嘛，这是因为黜龙帮东征之前，就曾对这两郡进行了系统性的动员，彼时不光是徐、王、单、翟、尚这些大小豪强的私兵以及原本的郡卒得到保留，还专门按照县的大小，分别进行了一到两千再到三千不等的招兵和再分配。
比如徐大郎就是五千兵的定额，张行是三千，牛达实际上控制了应该有四千，但他宣称三千，然后还要留守各县维持治安与秩序，剩下的，大部分都跟李枢东征去了。
再招下去不是不行，但是不敢。
因为东境之所以造反，就是因为朝廷三征东夷大量的招募军士和民夫，造成了家家哀嚎之状，这种情况下，无论是张须果还是黜龙帮这里，又或者是韩引弓乃至于麻祜这里，民夫后勤都成了一种奢侈。
张须果为此差点闹出民变，韩引弓的部队一离开徐州大营就不得不倚仗淮右盟的河运。
那么同样的道理，黜龙帮这里，也不敢真的再于西线两郡多招士卒。
这个事情，属于谁碰谁麻。
之前还好，局势没有那么坏，徐大郎这些想扩军的自然不敢触忌讳，但今年春耕之后，东线多次大败，徐州出动，要不要重新在两郡征兵就一直是个很有争议的话题……徐大郎，包括魏道士、牛达，这些帮内中坚和一些外来的头领、成员都是想招的，但很多本土本乡的人是坚决反对的。
一来二去，大家都害怕会引起民间反弹，就一直拖到了眼下。
“三哥……”
眼看着张行蹙眉扶额不语，徐世英似乎是准备再尽力劝一劝。“生死存亡的事情，得存下来，才能讲道德礼法。”
“我同意了。”张行回过神来，干脆以对。“况且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道德先生，也已经行刑杀了不少以作立威了……但你日后也要小心一些，要把这支部队给彻底消解在你部众，确保不出岔子。”
“这是自然。”徐世英一时大喜，立即点头。“虞城也不妨招募一些，只归三哥你来调遣。”
“可若是这般说，孟氏那里怎么讲？”魏道士立即反问，言语中稍微显得有些酸溜溜的。“何妨与我两千？”
“话都到这里了，有些事情还是都说了吧。”张行想了下，继续来言。“孟氏这里就不要吞了，楚丘是孟氏的根本，也不好吞……但虞城和砀县，我也不准备直接纳入，乃是要写信给下邑和芒砀山，看他们要不要主动接手？若他们愿意，也就给他们……主要是咱们力量不足，实在是不该把防线推这么远。”
徐世英因为张行在俘虏上的认可，早已经大喜，此时哪里会反对，只是点头而已。
魏玄定在旁，看到张行言辞坚决，徐世英又是这个样子，虽然对失了可能控制部队的机会有些不爽利，但也不准备触霉头……便只是嘲讽了几句內侍军不可靠、芒砀山自行其是不听招呼之类直接刺激到某人软弱心灵的废话，然后便不再坚持。
实际上，接下来，张行依次又说了郭敬恪的不妥，谈及了白衣骑士想要做事情，希望军中和地方稍微放开一点位置之类敏感的问题，而不晓得是那日白衣骑士冲击官军的事情过于震慑人心，两人都只是点头，并没有再纠结。
大部分要害的麻烦事情似乎要就在这个晚上议定，而这个潮湿发闷的初夏夜晚，也要就此过去。
或者说，也的确是这么进行的，徐魏二人只是点头，然后便告辞离去，至于勉强算是把所有麻烦事情都糊弄过去的张大龙头，也因为疲惫不堪，顺势躺到了榻上，准备就这么和衣睡去。
直到他在二人离开后不久，清楚的听到上方屋瓦微动，然后刚要起身，便已经有人推开门，直接进来，当面抱住他，直接将他按倒在了榻上。
张行从对方推门进来那一刻，便陡然振作，此番经历种种疑难，也都暂时烟消云散，许多莫名的压力和疑虑，也都瞬间释然。
无他，来者正是他的女侠白有思。
“我有好多话跟你讲。”白有思按着对方肩膀，抬起头来，深深呼了一口气。
“我也是。”被按住的张行同样深呼吸以对。
“咱们一起说。”白有思依旧那般言辞干脆。“轮流说……我在马邑带着洪长涯造了反！”
张行哑然一时，旋即失笑：“我昨日杀了一百多号人。”
白有思想了一想，再度认真建议：“那我们等会再说。”
“好，咱们慢慢说。”张行自无不可。
此时，屋外忽然噼里啪啦，陡然落雨。

第六十章 擐甲行（13）
“李枢无疑是本事最大的，造反的心思也最坚定。
“但他表面上风轻云淡，实际上关键时刻从不放权……心里还是想赌，还是把黜龙帮当做一个可以尝试的资本……
“能维持这个和睦，本质上还是跟你我一样，认定了事业到了一定份上，大宗师不顾一切直接飞来对付你，这份资本便要烟消云散……所以说，真到了黜龙帮有成事希望，甚至能在破灭后留下可用遗产的时候，他一定会跟你撕破脸来做争抢，抢不过你也要闹分家的。
“这是黜龙帮最上层最大的隐患。”
“几个大豪强，也都不是省油的灯，而且豪强作风本身就是私心过多，视公为私……
“徐大郎表现最好，底子最厚，也最愿意学，王五郎只是前半年相处，最起码愿意服从，程、单就更差一筹，战场中只要不在眼跟前，就能自行其是，翟、尚这些人就更差了，连体面都难维持……但这不是说就可以依靠徐王，而是说即便是徐王二人，也都视地盘和兵马为根本，针扎不见、水泼不进，偏偏你一个外人来造反，只能倚仗他们……
“而且如我所料不错，真到了分家的时候，他们肯定会在我跟李枢之间搞事情，索要承诺，肯定会看哪个更能保证他们的势力多一些……
“所以，我从头到尾，就没敢从心底里信任他们。”
“至于说剩下的水匪、牛马贩子、帮派首领、底层官吏，也都不用说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牛马贩子见到金银就不舍得撒手，帮派首领就想着手下人多刀多，水匪盗匪行事肆无忌惮，底层官吏脑子里全都是战队夺权……但我反而愿意从这里面挑拣一些好苗子来用，最起码没有那些大豪强难缠。”
“还有那些降人，不过是刀子面前求个活命，最多再加口饭吃……他们心里一丁点都不觉得黜龙帮一个看起来就像是野路子的帮派能有什么结果，只是碍于形势，稍作聚散而已。”
“来投机的二流世家子弟则是跟李枢一般心思，但目前只能依附着李枢。”
“也正是如此，我才高看魏道士一眼……魏道士这个人，嘴贱，也没什么做大事的经验，关键时刻也托付不了什么，还喜欢求权，看起来百无一用，但好处正是他是个没根基的穷光蛋，真到了一定时候愿意跟你走。
“而且最起码看事情是能看懂的，算是有些智慧，能跟他说个话，小事也能做。”
“还是有些可用之人的吧？”白有思靠在榻上，手里挽着对方，只是看着窗外雨水，听着身侧的人絮絮叨叨，心中本来难得平静，此时听多了，终于忍不住反问了一句。“小周、王振、阎庆又如何？”
“小周虽然报仇的心思多些，但终究是年纪极小时跟来的，算是好的；王振只是义气，之前司马正一来，就直接动摇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信？阎庆虽然靠的拢，可也只是想成大事做大官，本质上是想做生意来赌的，小小号的李枢。”张行躺在白有思身侧，就在黑暗中望天回复。“其余张金树什么的，也都如此……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真觉得秦宝珍贵、李定难得……不过，依着我的性子，便是这二人真来了，我也要说一通他们不好的。”
白有思也笑了。
“实际上，我也知道他们都有自己的立场，都是俗人，都是有缺憾的……司马正倒是让人觉得心服口服，可一个忠孝节义的立场摆在那里，以后便是敌我的大是大非，反而不用计较。”张行沉默了一会，方才继续来言。“便是我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问题……不也是既用着人家还看不起人家吗？”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抱怨呢？”白有思若有所思。“越抱怨不是显得越在乎呢？”
“因为……”张行心里微动，却张口无声。
大概是不想在对方面前说谎，又或者是单纯的放松了下来，片刻后，张行听着屋外的雨水，给出了答案：
“因为我心里大概还是能够明白的，事情就是这些俗人做出来的，哪怕是真有一天天翻地覆了，也都是这些俗人带着俗气，各怀鬼胎干出来的。只不过在这之前他们得被时局吊着打，学会把这些私心藏起来，最起码在表面上压下去，行动上没展露出来，然后才能成事……便是至尊，当年行事，又何尝没有私心杂欲所惑的时候？”
“还有呢？”白有思抚摸着对方脸颊，难得温柔来问。
“还有就是，我得承认……现在我有些陷进去了，陷进这个什么黜龙帮里去了。”张行坦诚以对。
白有思失笑以对：“我父亲之前刚刚说过类似的话……倒是显得有些不听老人言了……不过我也懂你的意思，你若是真要想撑到最后再走，我就陪你撑到最后，便是大宗师亲自过来，也拦不住我带你走。”
“我就知道。”张行精神大振，撑着胳膊肘，微微抬起上半身。
“可这还是没解释。”白有思点点头，却又扭过头来，看着对方黑夜中发亮的双眸继续追问。“既然你什么都晓得，为什么还是要抱怨，你到底在期待什么？至尊下凡吗？”
“我当然没指望过至尊，甚至至尊真下凡了也只会警惕。”
张行干脆回答了一半，然后犹豫了一下，躺了回去，这才说出了后一半答案。
“至于我期待什么……我也是俗人，虽然晓得凡事之艰难，人性之恶劣，但还是会忍不住期待有甘泉凛冽出现在长途跋涉的半道之侧，期待有鼓乐鸣凯于胜利之后！
“期待大旱逢甘霖，期待荒年藏余谷，期待久别重逢，期待豪杰汇际，期待前仆后继！
“期待凡人中有真正的英雄横空出世，能压下那些私心杂欲，纯粹的以超世之英才行救时之举！说白了，我期待有成为至尊前的那种凡人站出来，来与我并肩作战！”
白有思盯着对方的眼眸，一时没有反应。
“不过，我心里还是明白这种事情只是人的一厢情愿。”张行叹了口气，扭头看着对方的眼睛继续来说。“人这辈子，不是说不会遇到这种事情和人，但太少了，而且往往遇到的时候会措手不及，错过了更是后悔难迭……我真的算是非常走运了，当年强撑着一口气，跋山涉水背着尸首到红山山坳里的时候，何曾会想过，会有一个属于我的女侠，就在红山那里在雨水中安静的等着我呢？”
白有思转过身来，骑在对方身上，双手捧住了对方的脸颊，一时欲言，但又一时无言，只是与对方对视。
而对视了片刻后，这位女侠并未来亲昵，反而展颜来笑，并缓缓来对：“可是三郎，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情……其实，你也是我的大侠？而且对于我，对于黜龙帮的那群俗人，对于济阴、东郡的凡人，对于这个天下的很多人来说，你其实已经是个英雄了呢？”
张行张口欲言，却被对方伸出一根手指按住：
“四海疲敝，皇帝弃天下而走，是三郎你第一个杀了张含，喊出来要重安天下的。而当时整个靖安台的精华汇集在一起，或只是鼓噪，或只是沉默。
“士民骚动，乱象横行河北、东境，犹如将沸之水，是你站出来建立了这个黜龙帮。你抱怨了一晚上，一直说这个帮派不能成事，却不知道它已经是救时之所了。
“我在晋北造反，就已经觉得，这个局势不反不行，不反好多人就活不下去，可是反了的时候，又处事极难，哪里都处置不好；经行河北，沿途所见州县俱乱，义军层层叠叠而不能止，却相互兼并攻杀，所行也与盗匪无二，幽州军南下，结果比盗匪更过分；只有东境这里，老百姓居然还能种地！
“至于那些俗人，若非你，还是一盘散沙，指不定早就相互攻杀了起来，指不定早就做了盗匪，指不定早就被官府镇压……便是几日前的局面，若不是你，怕是也要一场溃败到底了，哪里还会因为藏匿了金银、想着招降官军，而惹得你在这里气呼呼与我说了一晚上？
“三郎，说到底，你是我白有思认定的人，若非是个英雄，怎么可能被我看上？
“不过话虽如此，三郎你这般英雄人物，在外面滴水不漏，在我跟前却这般满腹牢骚，反倒觉得可爱。”
闻得此言，张行虽然晓得这里面颇有些妻私我也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在雨声中心潮澎湃起来。
之前数月像个裱糊匠一样的艰难造反生涯，也顿觉开朗。因为这正是他所求的所谓道旁之泉，荒年之谷。
PS：晚安。

第六十一章 擐甲行 （14）
四月下旬，雨水淅沥，断断续续，这意味着雨季……或者更准确一点……江淮地区又要例行进入多雨的时节，并且应该会快速向北面蔓延，使得济水流域在五月这个节点也准时阴雨连绵起来。
稍微停顿的雨水间隙中，黜龙帮西线阵营内部稳稳排到前四的头领牛达，率部进入了砀县，稍微安顿了部属后便赶紧来寻城中管事的张大龙头，而找到对方的时候，对方正在歪着脑袋看脑袋。
是人的脑袋。
好几百个，有新鲜还冒血丝的，也有早已经被雨水冲的发白发黑发青的，堆在一起，头发被污泥血渍打结连成一片，显得格外有视觉冲击力。
但是没办法，这就是军功。
那日傍晚一战，张大龙头亲口喊了，旗下人共荣辱，倒是最起码不必做多余区分，可后来的战斗和追逃，不免还是要用首级来定军功的……而且这些东境的豪强、昔日东齐的军事贵族后代，对这些事情天然内行，反倒是张行显得脱离群众了。
“攒够一定首级，必然要升职？”
负手看了一会，张行忽然回头来问身后的牛达，精神状态意外的不错。
“对。”
本就有些小心翼翼的牛达立即应声。“修为都只是水下的规矩，首级军功却不能改。”
“这是自然。”张行也瞬间醒悟。“首级是目的，修为是手段……所以前者是铁规矩，后者是水规矩。”
牛达连连应声，却又再度瞥了对方一眼，他是真的觉得这些日子不见，眼前这位大龙头精神焕发了不少。
当然，牛达这就是没见识了，魏道士、贾越、阎庆、张金树这些人，才是真长了见识，知道了什么叫一夜容光焕发——他们几乎以为是某人为防雨季发霉涂的蜡了。
“徐大郎要收纳麻祜的降兵，昨晚上又在一个小寨子里堵住了几百，都快两千降人了，比想的还要多。”那边还在点验首级，张行直接低头来言。“你想要一些降兵吗？”
牛达欲言又止，目光却只是在那边首级堆上和一侧正满脸不耐填着什么表格的魏玄定身上徘徊。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倒是想要，但很显然，这一波战事他从头到尾都跟在后面，别说军功了，毛都都没摸到一根，所以表面上的战利品也好，这种实际上的高阶战利品也罢，他都没法拿。
拿了，谁服气？
“不要紧。”
张行立即会意，继续低头解释。“这一战我和那些白衣骑士才是首功，只要我出面，说破大天去，徐大郎都不可能越过我去独吞……而且这件事我是反对的，只是徐大郎太想要这些精锐了，才勉强说了过去，而我既不想要，却又不能阻止，就不妨以我的名义收下，放在你那里来用，最起码可以放在澶渊做个河北的预备。”
牛达深呼吸了一口气，思索片刻，终究是抵挡不住东都骁士和关西屯军的诱惑，重重颔首。
“那就替我协助魏公点验首级吧！”
张行见状也不多言，只是拍了拍对方肩膀。“注意有没有杀良冒功的，这事你们比我在行，遇到了，直接砍了，把他自己首级换进去……点完了，也就赶紧埋了，别生瘟疫。”
说着，便直接负手离去，只留下牛达、魏玄定和一堆首级，以及满地的血水，还有一大群拎着首级等着点验的黜龙军士卒。
张行既走，也没有回到住处，而是趁着落雨间隙，往城中稍作巡视。
砀县县城不大，短时间内经历了四次易手，每次都是大军蜂拥而入，其中官军首次进入那一次更是放开了劫掠，所以当日张行刚来的时候，只觉得这里死气沉沉。
但不知道是不是精神好了看什么都还行，此时信步行来，却又觉得湿漉漉的天气下似乎又有了些生机之态，部分房屋在修缮、小股独立于军队驻扎点的炊烟开始出现……走到一个稍微偏一点的十字路口，甚至有一家米店开着门、挂着招牌，还有几个妇孺哆哆嗦嗦的在排队买米。
张行难得诧异，便走了进去。
进去后才发现，店家居然认得自己，乃是一名济阴的本土商户，有个兄弟正是帮内的护法，是之前的白衣骑士之一……这家店本是他同族的产业，别人害怕黜龙军，担心又一轮劫掠，他心里多少明白，自然是不怕的，乃是嗅到商机，便直接来开了店。
张行问了问粮食来源，晓得是人家有脑子，是在楚丘和虞城那里依次找了旧日关系，寻到了两家熟悉的大户，许诺从济阴开始，用大斗换小斗，然后直接将虞城的粮食运到了这里，再加价来卖，价格大约是济阴市价的三倍有余。
而且，卖的全都是很难再继续保存的陈米和粗麦面。
但这也无话可说……黜龙军准备稍作救济的粮食还没到的情况下，这就是所谓荒年之谷嘛，救命的粮食贵一点也无妨，能吃也就行。
只能说，人家委实面面俱到，而张行也只能勉励一番。
走出来以后，更是心中感慨，真的是民生如水，只要上头稍微维持一个公正的立场和基本的秩序，下面便能自行调节。
当然了，这只是水浅的时候，水浅的时候，灌下来都是填坑填洼的，等水一深，什么毛病也都能出来……只是这个时候居然还能反向想到水深的时候，只能说张三爷穿越前键政习惯了，入脑魔怔了。
再往前走，张行复又钻入街巷，去点验炊烟，查探房屋空置多少，顺便偷听紧闭大门内的谈话，甚至单纯的看小巷子到底通不通，一直到雨水再度落下，方才负手钻了出来，回到了大街上。
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在找他好久了。
“王公公到了。”张金树喘着粗气，如是汇报。
“来的挺快。”张行叹了口气，不喜也不怒。“应该是有了决断……只是不知道是好是坏？”
“应该是坏的。”张金树迫不及待的做了补充。“王公公只带了七八骑过来，不像是要接手地方的样子。”
张行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吭声，而是直接往住处，也是点验首级的县衙那边过去，张金树缩了下脖子，也赶紧闭嘴跟上……抵达彼处，果然看到王公公和七八个身高体重却没有胡子的白面骑士立在外面细雨中，正在看那些首级出神，一直到张大龙头来到跟前方才回过神来，行礼问候。
双方见面，张行也不多讲，就在此地雨水中开门见山：“砀县还给你们，要不要？”
王公公沉默了一会，一字一顿来答：“若是黜龙帮停在虞城一线，甚至是楚丘一线，我们都可以回来，可若是退回到周桥一线，甚至济水边上的济阴城那里，我们如何敢回来？五千人都拂不住，韩引弓过来，只会更狼狈。”
此地是计算军功点验首级的地方，身后就是县衙，魏道士和牛达就在这里主持，其余多少头领、帮众、军士、官吏都在此处，老早便来偷听……此时闻得言语，多交头接耳，低声来笑。
虽然因为张行权威日甚，这些人不敢真的大声，但也能想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
而张行想了一想，认真以对：“若是你们愿意拿下来，我们就并了孟氏义军，进到楚丘一线，以汴水为防线……当然，只是初级防线，若韩引弓真来，能稍微迟滞一二也就行了……对应的，我也不要你多做事，万般法子，只要能分他兵、拖他时日，便也算对得起天地良心了。”
“若是那样的话，我们愿意取下这两县，但也只能是砀县和下邑，多了，没这力气。”王公公如释重负，但稍微一顿，复又来问。“那虞城呢？”
“交给官府如何？”张行有一说一，言辞诚恳。“请曹太守出兵，将我们撵到楚丘，顺便收复虞城，隔断我们两家，这样你也好跟韩引弓做言语。”
王公公怔了一下，旋即醒悟，这就是北衙公公的好处了，这种事情一点就透。
“既如此，咱们就如此安排。”张行叹了口气，做了决断。
这当然是很敷衍的安排，但孟山公死的仓促，孟氏崩溃的太快，局势一日三变，指望着这时候做出什么妥当安排来，未免可笑。
这时候宜快不宜慢，宜简不宜繁。
“那我就回去了，准备派人来接收？”王公公也不废话，便要离去。
张行点点头，复又招手，让对方靠近，然后低声以对：“韩引弓在跟曹皇叔谈判，这可能是好事，但也可能是坏事，你心里要有谱。”
王公公当即了然，然后告辞而去。
张行立在原地，在雨中目送对方离去，旁边张金树早已经摩拳擦掌，很显然，他是对兼并孟氏存了心思的。
然而，那边人一走，张行却又忽然回头，问了一个措手不及的问题：“阎庆还没回来吗？”
张金树立即摇头。
张行想了想，终于叹了口气。
很显然，精神状态的改观无法促使现实局面立即发生改观，之前让他焦头烂额的东西，以及该面对的问题一样不会少——部队说撤就撤，他希望能走之前见王振一次，而小周不在，阎庆是去芒砀山的最佳人选。
非只如此，此役表现出色的客将马平儿和王雄诞也随徐世英南下追击去了，因为再往前就是淮右盟的地盘了。
与此同时，白有思也一早离开，连面都没露……不是要她去徐州监视司马正搞兑子，而是希望她能把小周接应出来。
毕竟，尽管大家都看不清具体的形势变化，可军事冲突，而且是大规模军事冲突的概念依然是增加的，济阴城守城的计划也没有本质上的改变，而越是这种时候，张行越需要周行范这种可靠又有能力的心腹在身边。
如此想着，张行终于看向了满脸期待的张金树。
他其实很想敲打一下这位最近越来越急不可耐的军事特务头子，但事情摆在这里，也没那个功夫搞这些东西，便直接安排了任务，让对方去跟梁郡郡治宋城取得联系，做好撤退时的准备。
然后，这位事情密密麻麻的大龙头便独自折回了县衙后院。
而回到后院，进入廊下，尚未回屋，却又迎面撞上了贾越。
且说，因为很多骨干参与了白衣骑士的突击，那两百亲卫部队有明显的减员和损失，张行在虞城便已经对伤员和死者做了安顿，如今来到砀县，趁着之前的威势，张大龙头便又吩咐贾越趁机补入一些好手，精干的、老实的，都可以。
这又是匆匆忙忙一件事。
就这样，二人在廊下稍作言语，知道事情还没妥当，便立即放对方离开，让对方继续忙碌……然而，眼见着对方离去，瞅着对方背影，张行却又心中微动，想起一事，然后主动喊住了对方：
“贾越。”
贾越诧异回头。
“你跟我大半年了吧？”张行认真来问。
“是……再过两三月就一年了。”贾越立即做答。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张行走上前去，好奇来问。“没想过回北地吗？没有什么志向吗？”
贾越明显有些措手不及，但沉默了片刻后，却是低着头来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你，但不跟着你，我去哪儿呢？别人我也不认识，给谁当打手不是当打手，跟着你最起码糟心事少一些。至于北地，不是说不能回，但回去又有什么用？你还有个舅舅，有舅舅一家子算个根本，我回去也只能往荡魔卫里做个猎手，也做不到执事和祭祀，做执事和祭祀我也不习惯。”
“志向呢？”张行强调了一下。
“咱们在船上说过几遍。”贾越抬起头来，眼神有些微妙。“你确实都不记得了？”
“或许以后能想起来。”张行依旧坦然。“你再说一遍就是。”
“我觉得是黑帝爷显灵，让我南下的。”贾越认真以对。“我觉得我的命数在南面……一开始我以为我南下能闯出名堂，但到了河北才发现，这里的人虽然不及北荒悍勇，修为气氛也不好，但人太多了，里面总有英雄豪杰，就熄了火，只是走一步算一步，混口饭吃……结果正好又跟你撞上了，我觉得也是命数，后来你做的这般厉害，我就更觉得是命数了。”
张行笑了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其实，那日与白有思言语，张行几乎把帮内主要人物抱怨了一遍，但有几个人却一直没提，有些是真的就遗忘了，比如牛达，这个人从才能到品质完全被徐世英给遮蔽住了，只是因为一些事情，算他张大龙头心腹，所以在帮内还算有独特的生态位罢了；还有的是白有思早就见过不知道多少次、认识很清楚，没必要提的，比如雄伯南；还有些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或者比较难评价的，比如贾越。
贾越当然算是可以信任的心腹，且不说这年头的乡党本身是一种牢固关系，何况还是所谓旧日相识，更重要的是此人不是来路不明，而是战场上俘虏过来的降人，是以俘虏的身份顺理成章加入的。
可这个人，明显有些闷葫芦过头了。
不是不说话，甚至一开始也跟其他人有些争端，是带着一点表现欲的，可问题在于越往后，就越沉默，偏偏做事情的执行力还是妥当的，这就让人有些心虚。
尤其是张行心知肚明，自己这个“旧识”，有点名不副实。
现在，对方给了一个说不上怎么样，但最起码算是理由的宗教理由，考虑到北地荡魔卫出了名的神权色彩，倒是让张行稍微放了点心。
只能说，事情是在糊弄着，人是在敷衍着，没几个让张行省心的。
唯独经过与白有思的一会，恢复了点状态的张行现在非常确定，那就是今年夏日的这场雨水中，感觉到局势艰难，觉得什么人都不省心的肯定不止他张行一个人。
东都的皇叔肯定难，不用想都知道他肯定难的厉害，难的抠脚的那种，春日罢耕的事情还没完呢，组建个部队跟要饭一样到处求人，前线部队直接跑了，韩引弓这种玩意都跟他讨价还价，算什么帝国两极之一的皇家大宗师？
大厦将倾，独木来撑，不难就怪了。
江都的圣人也估计心里拔凉的，不拔凉他跑什么？
而且跑到他以为可以安稳享受下半辈子的江都也没安稳成……老婆被人抢了又放回来，宰执和督公被人公开行刑，內侍和宫人还有家具宝贝被人抢的精光，到处都在叛乱，税收不上来，军队不听招呼，不难吗？
估计夜里时不时的又得惊醒，然后百思不得其解，为啥自己就落到这个份上了呢？不就是杀光了兄弟，流放了一堆侄子，砍了几个外甥和女婿，屠了几家功臣吗？哦，还顺便让上千万老百姓家破人亡。
可这么算什么啊？全天下为什么不能体谅一下他这个陆上至尊呢？为啥都要造反啊？！
太原的英国公也难，亲闺女都不服他还不难？而且大宗师是那么好证的吗？证不了是不是要去拉拢那两位？可大宗师是那么好拉拢的吗？时机啥时候到啊？
这要是南坡的张夫子和太白峰的老道士一门心思不动摇，曹皇叔一柱擎天个二十年不变怎么办，还要不要反？难道要坐视天命流逝，反而是小儿辈趁机成事？
至于说剩下的什么幽州、河间、徐州、江都的几位大将军和总管，什么河北东境的其他几十家义军，什么各地的地方官，什么东都江都的官吏，什么江东的八大家余孽，河北、晋地的世族，江淮的帮会，蜀地的坞堡，荆襄的商会，塞外的巫族，三一正教和真火教和荡魔卫，北地的地方领主，南岭西山的部落，外加全天下的老百姓，也都肯定难。
这都不用想的。
因为这一年，注定是整个世道从经济到政治到社会组织，全面走向崩塌的一年……之前所谓的一半土崩、一半瓦解，经过一年左右的酝酿和相互作用，最终导致了整个大厦全方位的土崩瓦解，马上就要进入一个崩解的最高潮。
这种情况下，全天下谁还能快活不成？
你东夷能快活？不说你们内斗，大魏垮了，你也要经济危机好不好？
那怎么办呢？
就看谁熬得住了，看谁能勇敢的面对困难，解决困难了。
“你说什么？谁反了？”
梁山上的军寨内，再度拥兵至此的大魏东境行军总管张须果目瞪口呆，堂堂凝丹修为，居然直接从座中跳了起来。
这不怪他失态，实际上，整个军寨大堂上，尚留下的七八位齐鲁子弟兵的核心，全都类似反应，有的人干脆呆住了。
“左孝友反了。”前齐郡都尉、现任中郎将樊虎顿了一下，重新认真报告。“你升任通守后，朝廷委任来的郡丞，左孝友反了……郡城直接没了，好多官吏、士卒家眷被俘虏，我家在城外的寨子也没了，这是我妹子梨花亲自骑马过来送的信。”
军寨大堂上，张须果沉默了好一阵子，却还是不能理解：“可他为什么要反啊？怎么就被李枢给说动了呢？”
“我觉得，他像是来上任之前就准备反了，然后正好因为调任落到我们郡中，然后跟李枢搭上了线，凑一起罢了。”樊虎板着脸，几乎毫无感情因素的转述着。“因为一朝发动后，立即又有个姓左的，带着上万人从琅琊那边杀了过来，跟他一起呼应……明显是早有准备。”
张须果叹了口气，坐了回去，这个答案似乎让他有些释然。
但马上，他又立即浑身紧绷起来，继续来问：“有没有别的情报？左孝友在郡中除了拿下郡城，其余进展如何？”
樊虎摇了摇头：“只是我妹子逃过来时带来的一点大略情报，然后我跟着猜的，具体情况还要等几日，等信使抵达才行。”
张须果点点头，周围也有些骚动。
“这事不能让下面知道。”张须果反应过来，立即吩咐。
军中多位核心，立即俯首称是，骚动也顺便压了下去……这位又何尝不是威信日重呢？居然连老巢直接被端了，都能拿捏的住。
只不过，这种事端，实在是匪夷所思，前面打仗，后面直接腹心开花，估计李枢都没想到有这种好事。
可事情又要反过来说，非要纠结，也好像没什么纠结的……造反、造反、造反，东境、河北最甚，江淮、江东次之，荆襄、晋地也在乱，上上下下哪里不反？
靖安台出身的郡守都可以弃官造反，关陇仲姓更是早三年前就反过了，如今对面还有个余孽……一个郡丞，据说是彭城郡的豪强之家，挨着琅琊那边的，反了又算什么？
只是这么一想，这大魏到底能不能保得住呢？最起码在东境这里，它到底值不值的保？
所谓忠臣孝子，到底做下去又有什么意思？被那个李枢当成猴子耍吗？
实际上，就在这些人里面，已经有人想到了……不说别的，若无张须果，此间怕是一半人都也早成了反贼，哪里能陪着他当什么忠臣孝子呢？
也就是个鱼白枚，年轻无知，整日嚷嚷着这类话罢了，三十里外的平陆城里，那位东都来的张太守怕是都不喊的。
甚至，不算这些，周围城池和军寨中的所谓齐鲁子弟兵，如今也有快三成是招降来的反贼了。
“没什么好说的。”张须果又坐了数息，平稳了思绪后，才重新开口，却是凛然吩咐。“让张太守来，也让你妹子梨花来，先通报情况，然后一面侦察一面让军中收拾行李，准备回师平叛……”
这当然是题中应有之意。
就这样，李枢再一次成功挠其后，张须果严密封锁消息，只说是有逆贼左氏从琅琊郡那里袭扰，下令撤军。
然而这一次，大概是因为连续三次被李枢成功调度，军中士气低落，怨言四起。
这让张须果几乎头皮发麻，如此军心，若是回去知道了郡城都没了，指不定还能不能作战呢！
这还不算。
三日后，五月初一这一天，随着济水畔的一场不大的夏雨如期而至，部队来到济北、鲁郡、东平郡三郡交界的宿城，稍作汇合整备，哨骑与信使也如预料中那般纷至沓来，然后被早有准备的张须果在东面、南面、北面的各处路口提前截住。
果然，信使们带来了一大堆坏消息。
比如说，左孝友控制了郡城后，整个齐郡几乎齐齐爆发，很多小豪强都举起了旗帜呼应左孝友，周围的盗匪、义军也都蜂拥而入……局面有全线崩坏的趋势。
原因不用看那些檄文，张须果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首先，是他在齐郡征发了太多子弟兵，并将很多官吏带在军中，导致了内部空虚。
其次，是左孝友以郡丞身份造反后轻易控制了郡城，使得些许留守部队和军事布置沦为了笑柄，这是腹心开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他得到东都、江都共同认可和嘉奖后，行事主动，从去年开始，就常年在外作战，成为东境行军总管后更是肆无忌惮。
虽说基本上有胜无败，可为了奖励士卒、转运粮草、维持军队，不免要造成了财力物力人力的空耗。而与此同时，鲁郡和济北又被贼人扫荡过，齐郡也多次被入侵，庄稼被践踏，牛羊牲畜被掠夺，这使得些许因为放粮而获取的本地民心，渐渐又失效。
说白了，就是他须果和自己手上这支部队孤悬在东境，得不到江都和东都实质性的支援，导致了齐郡不堪重负。
这件事情，张须果内心一清二楚，而且他之所以一定要去跟李枢作战，跟黜龙帮作战，本身就是为了这一点……他跟曹皇叔那里是有沟通的，曹皇叔也希望他能抵达汲郡或者荥阳郡，得到物资和兵员的补充，然后以他张总管为核心，建立一支强大的、精锐的野战部队。
张须果和曹皇叔是在双向奔赴。
只可惜，中间隔了个黜龙帮，而且形势恶化的太快了。
“齐郡的形势太糟糕了。”
再也按捺不住的高层争吵中，许久没吭声的张须果忽然开口了，引得所有人齐齐来看，也显得堂外的雨水声陡然明显了起来。“我估计部队到达边境后，就要全郡沦陷……”
“依总管的意思，难道不救了吗？”樊虎抢在自己冲动的弟弟之前开了口……刚才他弟弟樊豹因为家中庄寨失陷，已经喊出了要自家率军先行回去的话。
“总管哪里是这个意思？”鱼白枚愤愤然相抗。
“要不要我先回去，想法子先杀了左孝友？”同样没吭声的张长恭忽然在面具后发了声。
“可以吗？”鱼白枚精神一振。
“不行。”刚刚被任命的空头郡丞贾务根赶紧出言提醒。“左孝友到底个大户人家出身，而且做过官，又是这次造反的领袖，他在，郡中虽然要反、要乱，却不会大乱；他忽然死了，反而会彻底坏掉，彻底乱掉，到时候上上下下的家眷反而要落难……”
“不是不能杀，但得等我们回去。”樊虎也叹了口气。
张长恭立即会意颔首。
“可若是这般……”樊豹冷笑一声。“接下来消息还瞒得住吗？万一等到回去前，全郡就都没了，然后士卒在路上一哄而散怎么办？”
“再聚起来便是，除了三成降兵，其余全是齐鲁子弟。”鱼白枚愈发不耐。
“再聚起来又有什么用？”樊豹继续冷笑。“再来第三次打郓城？然后李枢再找谁在身后造反，或者去打齐郡？齐郡还能经历折腾？你看外面雨水，眼下是不大，可五月雨已经算是开始了，接下来后勤有多艰难，你们不知道？”
包括鱼白枚在内，所有人都没有做出驳斥，大家或是忧愁，或是讪讪，局面似乎僵住了。
但就在这时，之前说了一句话就被打断的张须果忽然在座中继续发问：“那你们觉得，郓城这个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齐郡的情况了呢？”
“这是自然。”贾务根叹了口气。“便此事不是李枢所为，此时也必然晓得，而且会添油加柴。”
张须果缓缓点头，然后继续缓缓来问，言辞清晰有力：“那你们觉得，郓城此时会放松下来吗？”
堂中陡然一静，只剩下五月雨沙沙作响，似乎尚未太急。
PS：晚安

第六十二章 擐甲行（15）
细雨中，一道淡紫色的流光从空中划过，落在了巨野泽东北侧重新收束的济水河口外，却正是黜龙帮的第一高手紫面天王雄伯南了。
其人来到此处，不顾下面齐鲁官军的慌张，寻得几个高处，稍微在雨中打量一二，眼看着没有成丹和凝丹高手出现，便抢了一匹马，立即顺着济水向东进发。沿途所见，济水上往来不断、遮盖严密的物资船舶颇多，两岸的官军士卒也不少，甚至有些拥堵，待到济水上的汶水入河口处，更是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凭河而立的中转军营。
双方前后直接打了半年，此番在郓城断断续续的对峙也有数月，雄伯南自然知道，这是齐鲁官军的后勤中枢，进攻时便从这里转运物资，以往撤退时要从这里转回，他跟张长恭在此地不知道纠缠过多少回。
今日，雄天王也例行在此停了一下，果然，很快便有一道白光从军营中腾跃而起，却没有主动靠近，而是远远监视，并有弩兵不顾雨水，纷纷聚集。
见此情状，雄伯南立即晓得，这大概是鱼白枚或者樊虎在此负责转运断后，然后也懒得与对方照面示威，只是稍作犹豫，却是先往前方三条物资兵马转道路中选了最近的一条，也是偏南通向鲁郡的平陆方向过去。
抵达平陆，此地兵马是有一些的，但非常少，雄伯南转了一圈，并未得到想见之人，便干脆立即抽身，复又往北面而去。
这一次，他果然在三郡交界处的宿城外撞上了张长恭，二人例行缠斗不休，而很快，当这位带着侦察人物的黜龙帮大头领在游斗中看到宿城周边各个军寨明显空泛不少后，便也不再计较，而是立即折回。
至于挂了鲁郡郡守名号的张长恭，大概是为了保障部队后路安全，一路追着对方到了已经开始涨水的巨野泽边上，方才折返。
然而，他先回到宿城，却居然又骑马折回了汶水入济水口的那个中转大营……所谓平白绕了一个大圈子。
“如何？”
出乎意料，进入大营内部的一个侧帐，这里不光是一个之前雄伯南以为的鱼白枚在此等候，包括张须果在内，几乎所有齐鲁官军核心俱在此处，而最先来问的，自然是最性急的鱼白枚。
“应该没有察觉，只以为我原本就在宿城，也应该以为其他人都已经撤的更远了。”面具后的张长恭似乎气定神闲，但看向坐在那里的张须果时，不免语气急促了一些。“总管，我送雄伯南到巨野泽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开始涨水了，很多狭窄巷道都已经消失。”
“不光是这里下雨，上游也在下雨，所以水涨的特别快。”张须果没有开口，倒是贾务根叹了口气，接了一句话后继续来看张须果。“我估计明日就能绕开那些沼泽、岛屿，直通城下……总管，怎么办？”
“咱们的船只到了多少？”张须果平静来问，却问了一个之前已经问过数遍的问题。“假若此时突袭，能载多少人？”
果然，张须果的计策是死中求活，先行反扑，拿下郓城，再论其他。
“五千。”贾务根重复了一遍。“三日后济水其他地方的船只凑过来，能有七千运力。”
“军心可还稳定？”张大总管继续追问。
“一日差过一日。”樊虎有一说一。“那几个降将已经察觉到不妥了，开始旁敲侧击了。”
“可以告诉他们，齐郡造反的消息是假的，这一次收到李枢拉拢的贼人恰好投了我们，我们准备将计就计……”张须果想了一下，认真以对。“但不要说具体计划。”
樊虎点了下头。
“所以，总管还是不准备提前发动吗？”鱼白枚也有些不安起来。
毕竟，眼下这个情势是，偷袭的渠道已经显现，似乎已经可以发动，而与此同时，每晚一日都会在各方各面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很可能会造成计划的夭折。
当然，越早突袭，郓城那里的严整程度就会越高，兵力也会越多，反扑的成功率也就越低，这也是事实。
“再等三日，五月初六日出击。”张须果顶着巨大压力，重申了一遍原计划。“五月初六出兵！水陆并发！”
众人不再言语。
接下来，便是在细雨中煎熬。
不过，齐鲁官军终究没有到五月初六……五月初五日，郓城的黜龙军便率先忍耐不住，开始尝试收复城镇，伸展手脚了，非但梁山军寨被拔，甚至几个大头领还各自出兵，分别往寿张、范县等周边地区伸手，其中一路乃是伤愈复出的单通海与程知理，率五千众，赫然往平陆方向而来。
很显然，他们必然是知道了齐郡的情况，甚至晓得具体情形，知道齐鲁官军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后方困境，所以有了占便宜主动出击的底气。
这个时候，就不是你想比拼定力就能比拼的情况了。
“樊虎。”
五月间，雨水依然断断续续下个不停，好像这几日没有任何变化一样，但事到如今，张须果反而坦然。“我只带六千人走，剩下人都给你和樊豹，迎面对着程知理和单通海打过去……如果败了，就退回到这里努力撑住，胜了却不要追的太快。”
“喏！”樊虎眼皮跳了一下，却是立即拱手应声。
“张郡守。”张须果复又来看张长恭。“请你即刻出动，不要走巨野泽水路，而是走陆路，顺着樊将军和单通海这条交锋线路一路迎上去，速速寻到雄伯南，纠缠住他……不到最后时候，不要让他意识到我们的真正杀招。”
戴着面具的张长恭沉默俯首。
一言既定，上下本该振作，但不知为何，却反而有些沉闷之态。
很显然，大家都在想，胜了之后又该如何？
不还得回头收拾齐郡的烂摊子吗？
收拾完了以后，是不是还要继续向西，但这个过程中，齐郡还要遭几次殃？
没完没了是吗？
心心念念之间，张须果收起心思，扶着腰中佩刀站起身来，扫视了一圈众人，平静下达了最后一个军令：“出兵。”
众将强打精神，轰然称喏。
五月初五，一般而言，这一天要么热的可怕，要么因为下雨，闷热潮湿的厉害……高温和雨水，再南方一点因为梅子正好成熟就叫梅雨季节了，便是河南河北这里也要讲一个尽量少淋雨，以预防疾病的意思。
但也可能正在因为如此，郓城这里的黜龙军反而大肆出兵，以图在连绵雨水造成不可逆影响之前。尽量扩大一点控制区，获得一点所谓战略态势。
李枢原本是反对的。
他对于这些头领、大头领们的心态很清楚，无外乎就是一种索求地盘、人口、军资的豪强本能，手里没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坐不安稳。但实际上，因为张须果部队明显更出色的战斗力，以及开战以来的多次胜利压制，这种临时性的扩张并没有任何意义。
除非双方分出胜负，要么张须果死了、这支官军强兵散了，要么是郓城丢了、黜龙军一败涂地，否则双方很难有实质性的进展。
但李枢依然没有反对和干涉。
原因有两个，一个是随着整体局势的变差，他不愿意真的得罪这些大头领、头领们，包括之前收拢的单通海旧部，也都还回去了；另外一个，是张行白衣破敌的讯息传了过来，此消彼长，他也希望这里稍微好看一点，最起码营造出运筹帷幄，将张须果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大态势。
某种意义上来说，张行那晚对李枢的点评其实一点都没错。
对这两人来说，对黜龙帮的一些操弄，很有点心照不宣的意思。
写完了一封信，交给杜才干，叮嘱了几句，李枢难得大下午的便躺了下去，然后听着窗外雨声酣眠一时，梦想自然交汇。
梦中，黜龙帮似乎很轻松便击败了张须果、韩引弓，成功贯穿了东境，继而引得江淮河北群起呼应，成为天下再难忽视的一股大势力，也成为义军实际领袖。
这时候，大魏彻底无法坐视，决定抢在黜龙帮起事前出手，三位大宗师齐至。
而出乎意料的是，梦中的张行居然没有逃跑，反而说动了已经成了宗师的白有思和司马正反水，并引来了伍氏兄弟，五名年轻高手与三大宗师决战，白有思先死，太白峰老道士道心失守，直接撤走，随即张老夫子坚持不下天人五衰，最后居然是曹皇叔拼了命才杀尽了剩下所有人。
但他逃回洛阳后，却不得不面对已经崩塌的黑塔，不过一月便死于地分。
这时候，自己打起为张行报仇的旗号，西下东都，居有河北、东境，而白有思父亲白横秋也西进关中，却因为与太白峰老道士计较女儿之死，弄得元气大伤。
最后，双方决战潼关至于东都一线，自家一战而胜，抵定大势，祖帝唐皇未竟之功业也在眼前……
可是，也就是梦到此处，随着一股带着水汽的热浪不期而至，李枢却在一个背后黏糊糊的翻身后睁开了眼睛，然后开始自我反省。
没错，多年逃亡生涯，和更早之前一场轰轰烈烈却又猝然失败的经历，使得难得做个美梦的李大龙头刚一睁眼，就视此梦为一种警醒。
哪来这么多时运？
凭什么这么顺利？
为什么都是对手自相残杀，自家坐享成功？
要知道，一个不小心，一个判断失误，一次决断不够果决或选择不够明智，很可能便是自己死掉，让其他人得利。
一定要活下去，当然活下去是为了成大事！
一定要成大事！
正反省着呢，身后又一股带着水汽的热浪从窗外涌来，这让李枢四肢有些酸软无力，他知道这是水涨起来之后的巨野泽混合着熏熏然南风带来的必然……非常让人难以忍受，估计要再下五六天的雨，热气过去，才能好转，但到时候又会有蚊虫滋生，墙壁发霉。
一念至此，李枢便稍微放出了点真气，以作遮蔽，欲再行睡去。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些怪异的声音。
似乎是有人在争吵，又似乎是巨野泽方向有什么呼声，还似乎只是波浪与风声。
李枢难得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理性战胜了惰性，很快挣扎着起身，准备出去看一看……这个时候，还只是下午。
出得门来，来到院中，便迎面撞上了慌慌张张的心腹头领房彦朗。
后者更是开门见山：“李公，大事不好，官军来了！已经破了城防！”
李枢懵了一下，是真的懵了一下，然后强作镇定，不慌不忙来问：“官军从哪里来？有多少人？几位头领今日上午刚刚出去收复失地，便是来，也是他们先退回来吧？为何没有其他方向传讯？何况齐郡那个样子，张须果真能放着不管吗？”
“自水上来！自巨野泽对面来！”房彦朗就在雨中奋力一跺脚，然后面色焦急，直接伸手往南面一指。“自南面来！虽然旗号不显，但来的肯定是官军！至于数量，此时哪里探的清楚？！大龙头，速速决断！”
李枢目瞪口呆，然后整个人陷入到了一种极致的恐惧中，因为这一瞬间，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然后产生了一个巨大的误判——那就是司马正，或者韩引弓率领徐州大营的兵马从南面过来，并选择了巨野泽水涨这个战机进行了水路突袭。
这真不怪李枢脑洞大，而是说之前他跟张行讨论过许多次战事，都认为存在这种可能性，而且一旦发生就是最棘手的一种结果。
只要徐州的精锐部队愿意跟张须果的齐鲁子弟兵合流，一群乌合之众聚起的黜龙帮根本不可能是对手。
张李二人甚至商议过，如果司马正或者韩引弓这么干，他们干脆要放弃郓城和济阴，一路退到大河，准备靠着河北和东境的互不统属，尽量保存核心部队的。
甚至，徐世英和牛达的部属，本就在此。
而现在，魏军自南面水上来，岂不正应此事？岂不让人顿生惶恐？岂不让人神驰魂散？
“怎么办？”房彦朗焦急来问。“李公，诸位大头领都不在，雄天王也不在，城中只有七八千兵……”
李枢脑子蒙蒙的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却是想起之前的梦来，心中更生起一股怪异来。
“李公！”另一个心腹杜才干此时也狼狈自雨中跑来。“快做决断！官军趁着涨水突然来袭，直接逼近城下，城中士卒多在躲雨，根本猝不及防……现在雨还下着，诸位领军的头领又都不在，该如何调度，又该如何反扑？还有，程知理和单通海也是刚刚送来急报，说他们遭遇到了齐鲁军在路上的反扑，正在济水北岸酣战……雄天王也在梁山遇到了张长恭！”
“弃城！”听到后面两句，李枢一个激灵，几乎是脱口而对。
房杜二人一时愕然，但旋即沉默不语。
“事不可为，不要浪送性命，先弃城，集合部队自南面离开！”李枢既下了决心，言语反而通畅，甚至恳切起来。“发出信使，让诸位头领向西走，一起往范县汇集……顺着大河且战且退，往东郡方向退！这个时候再不走，不光是咱们，整个东线部队，都要被包饺子的！”
房杜二人没有反对，反而齐齐拱手，然后立即去做。
非要说有什么心思，无外乎是觉得，这一天终于到了。
谁让两个大龙头都是悲观主义者呢？或者说，除了东境本土的豪强们，这些外来的有见识的人，哪个不是悲观主义者呢？
都等着这一天呢。
就这样，黜龙军慌乱抛弃城池，仓促撤退，街巷混乱不堪。
而刚刚登上南面城墙的官军先锋鱼白枚却有些难以置信……这是因为齐郡子弟兵在这次突袭中已经非常疲敝了。下着雨，巨野泽里的水流急缓不定，航道也乱，一路上不知道翻了几艘船，又有几艘船搁浅，多少士卒被冲走，又或者被迫等在孤岛和沼泽中等候救援，剩下的人奋力划船过来的，早已经前后脱节，而且几乎人人疲惫。
这个时候，虽然借着郓城没有防备，突袭成功，可兵力本来就有限的鱼白枚还在突破南墙后，第一时间下令偃旗息鼓。乃是指望着一面稍作休息，一面等待后援，甚至有等待黜龙军反扑时，就地埋伏突袭反扑的意思。
但是，好多船只还在巨鹿泽里打圈呢，张须果都还没有上城呢，几个月内最难缠的对手居然就这么不战而逃了？
这仗打的也太顺利了。
莫非，张总管果真是应时救世之人？大魏果真有救？
心思驳杂，但不耽误鱼白枚回过神后，毫不犹豫，乃是一面向后回报，催促身后诸将和张须果速速登城，一面打起旗号，亲自率部属出击，以图迅速接管城池。
就这样，大约两三刻钟后，正在城南雨幕中仓促整理部队，试图做到最好逃亡效果的李枢忽然一抬头，然后整个人愣在了当场，甚至双手发抖，恨不能一刀剁了自己……因为他清晰的看到，刚刚接管了南城城墙的官军从中，赫然举起了一面熟悉的“鱼”字旗。
这意味着，来者根本不是徐州强敌，只不过是张须果的部队。
而张须果既然选择偷袭，必然是仓促之下的一搏，军队数量、质量和此时的状态，必然都很差劲，尤其是这厮还分兵去应对了雄伯南、单通海和程知理……所以黜龙军未必不能靠着顽强固守与及时反扑守下去。
但他李大龙头却轻易因为一时之恐惧与动摇，而放弃了这座济水之咽喉，东线之首府。
“李公。”
似乎意识到什么的又一位大头领，出身名门的祖臣彦上前拽了下李枢的衣袖。“事到如今，多想无益，赶紧走吧！”
雨水中，李枢回头看了眼一只脚上鞋子都无的祖臣彦，面无表情点点头，甚至动身前不忘让人取一双新鞋子给祖臣彦换上。
当日无言。
接下来三日，在梁山汇集的黜龙军意外发现，郓城内并没有过多增援，而樊虎率领的主力部队也在脱离战斗后居然顺着济水迅速东进，折回齐郡方向，并没有夹击之态。
这让他们稍微燃起了一点希望，在雄伯南和张长恭实际上兑子的情况下，开始集中优势兵力，尝试反扑，但一连四五日，却始终难以造成突破，反倒是雨水的影响越来越明显，使得局势变得越来越糟糕起来。
到了五月十四日，黜龙军军心沮丧到了一定份上，部队正式选择东撤，乃是退到了范县。
而也就是同一天，位于西线的张行接到了明显迟缓的东线骤变军情汇报……但他也来不及表达什么了，因为刚刚完成南线布置，也就是自家兼并孟氏义军控制汴水以北，梁郡官军控制虞城，內侍军重归砀县的布置后，他几乎是同时接到了一个让整个西线局势也彻底扭转的军情汇报。
具体来说，就是韩引弓忽然动了。
一万五千之众分为前后两军，正式离开了萧县，一万之众在南，显然要转换后勤路线，转而倚靠淮右盟的涣水补给线；五千之众偏北，直接顺着汴水南岸往刚刚易手的砀县而来。
这一次，没有人敢说吃下这五千兵了，因为对方两军靠得太近了，而且上一次的大胜，反而让上上下下意识到了东都骁士和关西屯军的强悍。
当然，最重要的是原因是，郓城忽然莫名失守了，东线那里什么情况，会不会一败涂地，都不清楚，这使得西线这里根本不敢有任何动作。
五月十七日，没有等到白有思折返，甚至始终都没有见到态度暧昧王振的张行被迫匆匆折回济阴。
这个时候，东线反扑不成，被迫撤到范县的情报也已经抵达，济阴城内，则也已经乱做一团……信使不断往来四面，而汇集在此的帮中留守中高层则展开了激烈而混乱的争论，所有人都在喝骂东线的无能，但所有人争来争去却也都无法达成一个共识……恐慌和混乱，开始重新蔓延。
便是之前稍微振作的张行，此时也有些沮丧和无力，因为到此为止，最起码辛苦重塑的汴水防线已经彻底无效。
之前数月辛苦，沦为泡影。
什么兼并了孟氏义军，什么引梁郡官吏抵达接手虞城，所有的小手段此时都显得可笑起来。
实际上，张行比谁都清楚，如果官军进一步追来，要不要放弃济阴城都成了必须要考虑的现实问题了。
这是一件从心理很难让人接受的事情，尤其是西线以较为劣势的留守兵力还做得比较出色表现的时候，那就更加如此。
“张大宣张护法的住处现在在哪里？”
五月雨水中，开了一日会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从绝大多数帮内高层那里获得有效建议的张行刚刚回到郡府后院，便想到了一人。
“搬出去了，在郡府旁边的吏员公房，寻了个住处。”雨水中的阎庆同样狼狈，这时候，几乎人人狼狈。
张行点点头，示意对方带路。
二人连口茶都不喝，便去寻张世昭。
然而，冒雨来到张世昭住处，不及呼喊通知，张行便直接闯入，但仅仅是进来瞅了一眼，他复又当场愣住，因为张世昭他娘的居然在收拾行李，包袱皮都打好了！
一瞬间，张行便理解曹操为什么要杀杨修了。
但是，理解归理解，张大龙头却终究是没有杀了对方，只是与对方相对干笑了一声，各自露出大白牙来，然后便负手离开，而且脚步从容。
俨然是不愿意在此人面前，输了阵仗和脸面。
李枢已经败了，韩引弓随时抵达，黜龙帮乌合之众难以达成共识，张世昭不可靠，那张行回到自己住处后，理所当然的开始寄托于自己新的法宝上，也就是拿出纸笔来，开始尝试做最后的总结和分析。
不过，说是总结和分析，也不过就是在表层上算一算一些浅显的东西。
首先，到这个时候，招兵已经来不及了，所以要从兵力上分析，还剩下多少人：
西线原本总的部队，包括什么张金树的军法巡视队伍，包括地方治安部队，是两万人，但此番南下招降和兼并了五六千人，加上芒砀山的四五千人，约有三万。
东线原本有三万五六，但这次失利后，应该还有三万人……当然，这个数字是包括五千众的蒲台军，和数字不定的巨野泽水匪的。
东西线加一起是五万五六人，符合张行之前与杜破阵会盟时的言语，只是此消彼长罢了。
而官军是韩引弓一万五千人，自东线的南面来，已经逼近砀县；张须果的兵比较多，应该在控制了济北、鲁郡，并大肆招降后，扩充到了总数三万出头。
加一起是四万五千人。
数字上来说，似乎还是黜龙军较多，但考虑到战力，应该是持平。
但张行刚刚写下一个等号，便立即意识到还是不对，因为黜龙军的很多部队是依附在地方上的，一旦退却，部队肯定会自然减员，但不退却又似乎不可能，因为反过来没法集中兵力应对大魏官军。
而且，蒲台军和芒砀山因为半独立性质与地理位置的缘故，实际作战时，很难起到作用。
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说，黜龙军的部队其实已经在纸面上跟官军差不离了，甚至稍差了，实际战斗力也已经落于明显下风。
考虑到军心士气，尤其是东线在正面战场上根本没有打赢过张须果那个老革，说不得实际战力对比还有继续走低，甚至一路崩塌的意思。
其次，还必须要计算修为高手的对比，因为一旦高手层面出现缺口，很可能会造成战略上的缺口，继而引发战力上的连番崩塌：
最上面的成丹高手似乎是兑子的，因为白有思来了，跟徐州司马正是兑掉的，而张长恭和雄伯南更是已经在东线纠缠了快半年。
而凝丹高手呢，这是一个很麻烦的事情，因为算不清楚。
且说，从大魏三征失利、黜龙帮造反为两个节点来看，天下人，包括黜龙帮内部和主要对抗的齐鲁官军那里，明显出现了龙蛇起陆的姿态，很多原本就有资质的将领卷入大势后纷纷起势，以至于每月都有谁可能凝丹的传闻过来，张行自己都是传闻之一，而他也的确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诡异状态，许久没有动弹，但也说不定随时会凝丹。
而且，张行又没法像在西线这里搞直接统计，只能说，将这些可能的凝丹和准凝丹高手做个罗列。
其中，官军那里，韩引弓、张须果、鱼白枚、樊虎，都应该算是凝丹高手。
自家这里，类似的人有徐世英、单通海、程知理、王叔勇，自己勉强算半个，李枢情况不明，也算半个……五对四，似乎是占了点便宜。
但实际上，韩引弓军中有没有其他凝丹高手？
不知道。
韩引弓有没有突破到成丹？
不知道。
附近的郡国地方官里，有没有类似鱼白枚那种最近突破的高手？
也不知道。
东都会不会临时派遣高阶战力增援？
还不知道。
但是，这些个不知道放在一起，反而可以从基本的逻辑上推出来一个结果来，那就是不可能哪个问题，答案都是否定的。
所以，这里基本上算是打平。
换言之，最基本的战力，现在应该是官军稍微强大一点，且军队战力应该有一点很清晰明显的优势，只是还没到那种让彻底让人感到没法打的地步。
可与此同时，局势是在往坏了走的。
张行叹了口气，在纸上重新画了个圈，正是在白有思和司马正的名字上，司马正有一定概率不会出徐州，这样的话，思思就会成为一个突破点……这是他眼下能想到的，唯一一个突出点。
正想着呢，门外雨声中，忽然有熟悉的亲卫高声通报：“龙头，张大宣护法求见。”
张行微微一愣，倒是没有甩脸色，而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主动开了门，果然，立在廊下远端的张世昭拢着手，干笑了一声，低头走了过来。
二人入得屋内，各自坐下，却又都觉得无语，因为之前那一幕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当然了，两个人都是不要脸的，片刻后，张行便主动恳切来问：“张护法找我有什么见教吗？”
“有的。”张世昭瞥了一眼桌子上倒盖着的纸张，捻须凛然以对。“我听说了局势，又见到张龙头似乎有些失措……觉得有两件事情还是有必要给张龙头做个提醒。”
“阁下请讲。”张行也立即强打精神来对。
“其一，不管张龙头要做什么，若是不速速说服东线李枢和其他那些头领，恐怕都是无稽，因为一旦他们自己垮下来，或者定了什么决心，你便是再想做些什么，恐怕都只是个笑话。”张世昭诚恳以对。
而张行也眯了眼睛，他听懂了对方的隐藏含义——这个局面再想做事情，必须要东西两线合力。
“其二，”张世昭继续从容来讲。“韩引弓一直不动，之前麻祜兵败了也没及时来动，此时忽然动，是无法排除他是在呼应张须果的。”
张行当场失笑，便欲反问对方，韩引弓怎么可能跟张须果尿到一个壶里去？他们若是想合作，早一个月便立于不败之地了，他张世昭张护法也早就收拾好行李了。
然而，话到嘴边张行反而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严肃的问题：“阁下是说，因为张须果取得了突破，打开了局面，所以促使了曹皇叔跟韩引弓达成了妥协？”
“还有麻祜兵败的事情，应该也起到了一定作用。”张世昭立即捻须颔首。
而张行居然无法驳斥，他甚至已经替东都和韩引弓想到了一种妥协方案——比如说，五千东都骁士做先锋，推进向北，与张须果汇合，韩引弓率一万关西屯军北上，确保那五千人与张须果汇合后，就可以带着自己一万人回潼关老巢之类的。
完全有可能如此。
见到张行醒悟，张世昭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收拾行李被当场捉住这件事情委实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再度开口提醒：
“这件事情其实很容易验证，看接下来几天，有没有其他方向的朝廷力量做呼应，因为曹皇叔肯定想尽全力剿灭黜龙帮的；再看看，韩引弓是不是急着北上，而张须果是不是急着西进……便一目了然。”
张行当然晓得如此。
五月十八日，砀县再度落入官军手中，而与上次不同，五千官军兵不血刃控制砀县后，即刻冒着雨水北上虞城，兵锋直指汴水。
十九日，梁郡官兵没有任何抵触反应，曹汪仿佛早就有所预料一般，这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张行让出虞城之事，属于自作聪明了。
而转换到涣水补给通道的韩引弓也没有停滞多久，也很快便带兵北上，并于同日包围了涣水通道上的下邑。
下邑城中的內侍军立即尝试与韩引弓做交涉，却被韩引弓连连拒绝，其人态度强硬，只许城内裸身出降，这让內侍军上下心惊肉跳，惶恐不安。
二十日，雨水稍停，最起码济阴这里是暂时停了的，而两个最严肃的消息，分别于下午和晚间抵达。
一个来自于东线，李枢派杜才干亲自送来文书，告知了樊虎去而复返与郓城张须果合流，很有可能会主动来攻的消息，而且他让杜才干私下告诉张行，他已经做好了放弃东平郡，撤回东郡的准备，也让张行尽量做好准备。
这就是要彻底放弃根据地的意思了。
只不过是按照原计划放弃而已。
而这日晚间，刚刚回到汲郡澶渊的牛达亲自折返回了济阴，面见了张行。
“当真吗？”饶是张行早有心理准备，饶是觉得还有白有思可以倚仗，但此时面对着这个消息，依然心脏乱跳。
“当真。”
牛达面色苍白。“屈突达去而复返，出现在了汲郡，正在洛口仓整备……这是郡中多条线索分别传回验证的消息。”
“有多少人？”
张行勉力来问，只觉得口干舌燥。
“一万。”牛达回复干脆。“都是东都过来的。”
“知道了。”张行面色不变，似乎也只能如此说了。“你赶紧回去，必要时带着船只撤到南岸，随时联系……顺便把这件事情亲自告知徐大郎，让他心里也有谱。”
牛达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但想了想，却只是一拱手，便转身离去了。
人一走，张行便猛地长呼了一口气出来。
事到如今，官军在东都的协调下多路围剿已经毋须多言了。但是，曹皇叔在自己那么艰难的情况下，还舍得把近乎于战略预备队一样存在的屈突达和一万兵马给扔出来，准备参与围剿，达成三面包围的态势，甚至不走荥阳而走河北，明显已经猜到黜龙帮可能要逃到河北，靠着大河反复的情况，却还是让张大龙头有些心里发虚，手脚发软。
难道真要孤身而走，去做几年侠客吗？
想到这里，张行几乎有学张世昭那般偷偷收拾行李的冲动。而片刻后，他真的起身翻腾了起了床头小柜，并从中摸出了一个已经许久没有动过的东西。
那是一个罗盘。
借着烛光，张行可以看到，罗盘上的字迹依旧清晰无误。而这提醒着他，是时候问一问自己的内心，做出一个选择来了。
但是犹豫了片刻，他又把罗盘放了回去。
这倒不是说他忘记了那句口令。
而是说，张行很确定，听到消息的白有思应该很快会回来，甚至随时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希望等自己的女侠回来之后，再做决断。
他相信白有思，相信对方的强大与本心，他渴望与对方一起共同作出决断，渴望与对方一起走向一条共同的道路。
如果要失败，就一起失败，如果要成为英雄，就一起成为英雄。
PS：大家晚安。

第六十三章 擐甲行（16）
早在张行收到东线传来的讯息之前，东平郡，大河南岸的范县那里，就曾爆发过一场激烈的争论。
两位大头领对撤到东郡都不甘心，因为他们非常清楚，一旦离开东平郡的范围，回到东郡，那历时大半年的东征将会彻底宣告失利，一切昔日所得将沦为泡影。
真的是泡影，到时候不光是财帛物资，连东三郡中获得的人才、士卒也会离散。
而且，回到了西线，实力大失的他们很可能会在帮中被徐世英、牛达那些人给压过去，丧失话语权。他们的战斗经历，他们的努力与辛苦，在西线的那些人面前，也将失去意义……后一个理由对雄伯南而言也是成立的。
一无所有的空头大头领程知理也反对，因为这离他的家乡越来越远了。
但是，尚怀志、翟谦这些次一级豪强出身的头领普遍性赞成，他们之前没吃到太多红利，现在想回家，守着一亩三分地，理所当然。
这种争执，之前在郓城已经发生过一次，而上一次是左翼大龙头李枢的力挽狂澜，但这一次，他却不免有些话语上的缺失。
理论上应该是因为他丢了郓城，导致了话语权缺失。
但实际上，整个东征队伍，何止是李枢，单通海、王叔勇、程知理哪个不是在齐郡老革的面前丢了地盘和军队？郓城当初能守，都是人家李大龙头坚持下来的，谁能笑话谁啊？
就连张行过来，怕是嘴上没人说，但还是有人心里冷笑——你只在西线守着，何曾碰过齐郡老革？
所以，李枢的沉默其实有两个意思，第一，他跟上次不一样了，这属于隐性表态……实际上，他的心思已经跑到了直接放弃大河以南所有根据地的地步了，遑论留不留；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军队士气低落到这个样子，局势又那么糟糕，根本不是这几个大头领想留就留的，局势会逼着这些人放弃。
果然，接下来几日，虽然郓城的齐鲁大军很奇怪的没有动弹，但雨水连绵的情况下，部队的士气日益衰落、守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范县也导致补给也日渐艰难。
这种情况下，基层士卒和军官们的怨言越来越清晰，很多巨野泽与济北郡的零散义军甚至有直接逃散的意思。
于是乎，压力由下而上，迅速传递到了那些大头领那里，而当张善相、丁盛映、夏侯宁远、梁嘉定这些人全都在短短两三日内完成立场转变后，几位大头领也毫不犹豫的转变了立场。
这一波，这一波叫从善如流。
东线大军约两万五千余众，开始仓皇后撤。
这一天，正是五月二十日，也是张行接到最糟糕讯息的当日，巨野泽这边，难得没有下雨。
而此时，奇怪的事情再度发生了，和之前几日一样，郓城那里，依然没有派出任何追兵，反而是按兵不动，仿佛要放任黜龙军逃离一般……但这不是什么阴谋诡计，也不是什么力有未逮，而是说，就在黜龙军上下陷入五月泥淖的时候，在军事取得了绝对成功的齐鲁官军，几乎也在同时陷入到了一场巨大的危机之中。
而且，这场危机不在外，而在内。
齐郡本土的樊氏兄弟以及贾务根等军中骨干，与张须果、张长恭、鱼白枚等外来大魏朝廷精英，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对抗与争执。
或者更准确一点，是樊氏兄弟和贾务根等齐郡本土骨干，一起向张须果反向发难。
事情表层的滥觞，其实要回归到当日张须果和鱼白枚突袭郓城那一战。
那一战，张须果和鱼白枚轻易得手，接下来的戏码，本该是和樊虎两面夹击，就在这郓城以东、以北，以梁山为核心，聚歼掉黜龙帮东征主力的，便是不能聚歼，也可以让没有立足妥当的黜龙军东线主力轻易残废一半。
可那一日，率领剩余主力部队在陆上交战的中郎将樊虎，在当面的单通海撤军后，居然直接选择了撤军，而且是径直往齐郡去了。
从黜龙军这边的角度来看，包括从绝大多数的官军角度来看，以及纯粹的路人视角来看，这个行为都是没有问题的。因为齐郡老窝被端了，这边既然一击得手，赶紧回去平叛才对。
但实际上，只有寥寥几位齐鲁官军的首脑才知道，樊虎是在知道郓城得手之前，便先行撤军的，张须果则是派出信使要求樊虎来郓城汇合时才知道了这个消息。
然后整个人就懵了，懵的不比李枢那一刻强哪里去，而且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在接下来数日不得不独自面对着黜龙军东线主力的疯狂反扑。
樊虎这种作为，看你怎么定性了。
说句不好听的，说是临阵脱逃，说是背叛，那也没问题，真杀了也就是杀了的事情……但怎么可能呢？
杀了折回齐郡的樊虎，樊豹怎么说？这两个兄弟从一开始带进来的齐郡子弟兵怎么说？那些因为大军折返而兴奋的其他齐郡子弟兵又怎么说？如果让这些人知道樊虎是因为带他们回家平叛被军法处置的，这支成立了一年，战功赫赫的官军何去何从？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充分体现了战争的意外性与乱世中人心的不稳定性。
樊虎冒着五月的雨水与泥泞，顺着济水通道迅速回到齐郡后，齐郡上下简直措手不及，而当他率部直扑齐郡郡治城下后，城内的反贼左孝友居然降了。
而这个时候，随着郓城那边得手的消息传来，刚刚坐稳了屁股，收拾了大半个齐郡的樊虎又反过来有些畏惧和害怕了。最后，乃是张长恭趁着黜龙军退走的机会，带着张须果保证不追究的书信亲自往齐郡一行，半是强迫半是军令，带着樊虎即刻折返的。
此时，左孝友的一个重要余党，也就是那个从琅琊出兵进入齐郡的左姓盗匪首领，根本没有被镇压，甚至就待在齐郡东南的一个县城里没有动弹。
换言之，在黜龙帮失去郓城，陷入全面战略被动的同时，张须果这个大魏东境武装集团的行动，乃是以高层担心爆发冲突、哗变、叛逆为考量的一个过程，而非是以军事行动的成功性与彻底性来做考量的一个过程。
只不过，从外人的角度来看，似乎从军事上也说的过去而已。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似乎得到了缓解。而就在这个时候，因为张须果夺取郓城而看到东境局势全面靖安希望的曹皇叔也派人来了，并将计划全盘托出。
其实，哪用托出来？
曹皇叔的战略根本是不言自明，张须果、韩引弓、屈突达三面围剿，只要三家在东郡或者济阴境内会师，那黜龙帮自然全线崩溃，四分五裂，某些人除了去当盲流也没别的路可走了。而之前最无法无天的东境也将彻底扭转局势。
与此同时，张须果部还将获得五千东都骁士作为补充，还将获得洛口仓、黎阳仓数不清的粮食和其他物资补充。张须果本人也将从东境行军总管领齐郡通守，改为领荥阳通守，并加一卫大将军。
曹皇叔太渴望获得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关西老革，以及这么一支善战的东境本土子弟兵了。他跟张须果真的是天作之合，属于政治、军事上的全面互补。
届时，加上韩引弓驻军潼关，屈突达驻军汲郡，莫说东都，整个大魏的局势都将发生一定程度的逆转。
哪怕是再没有什么战略眼光的人，也基本上能意识到，这个让张须果西进会师的战略意义到底有多重要。
局势回转到了一定程度，高层的军议已经无须瞒着许多降将了，所以这一日张须果设宴，其人之下，列坐了大约十七八人，都来听张大总管讲局势。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听着张须果略带兴奋的讲解，却都只是沉默不语，这让迫切需要支持的张须果陷入到了某种尴尬之中。
“既然大家都不说，我来说。”打破沉默的，赫然是已经喝得醉醺醺，但似乎刚才也并没有喝太多的樊豹。“张总管，我们过来是担心你在郓城被围了，现在回来把黜龙帮的人撵走了，不该再回齐郡收拾局面吗？怎么还要我们顶着这种天气往西走呢？”
“樊校尉，这是朝廷大计。”张须果耐着性子做解释。“要分得清轻重。”
“跟三征东夷一样的朝廷大计吗？”樊豹直接在座中一笑。
张须果微微一愣，当场语塞。
“樊老二。”鱼白枚此时终于看不下去，就在对面冷冷以对。“你装什么糊涂？张公哪里对不起你们樊氏了？你们兄弟本是一郡寻常的豪强，依仗着济水做些黑白不分的事情，如今一个是中郎将，一个是校尉，难道不该感念朝廷与张公的恩德吗？就因为自家寨子被落了一次，便没完了是吗？”
樊豹冷笑来看对方，便欲发作。
但樊虎抢在自家弟弟之前开了口：“鱼将军说的对，实际上，我樊虎也从未有一日忘了张公的恩德。”
鱼白枚还准备等下文呢，却发现对方仅此一言，便不再多语，整个人也是一时手足无措。
可与此同时，张须果反而严肃起来：“樊虎，朝廷的恩德也不能忘！”
“敢问张公，哪个朝廷的恩德不能忘？”坐在右侧首位的樊虎顿了一下，然后忽然扭头看向了自己的恩主。“江都还是东都？”
“上头的事情咱们没必要掺和。”张须果也愈发严肃以对。“总归是大魏的恩德。”
樊虎冷笑一声，闭口不言。
这时候，众人已经听明白樊虎的意思，这支军队，本质上是张须果为首领招募、建立起来的齐鲁子弟兵，再加上张须果能打胜仗，能给手下人带来官职，并且实际上扩大这支军队的地盘和数量，大家自然愿意服从他。
至于什么朝廷大义，指望东境这里的人能对大魏朝廷感恩戴德，未免可笑。
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没有张须果恰好在齐郡，樊氏兄弟不是如孟氏兄弟那般自家挑旗了，就是跟熟人程大郎一样，成黜龙帮的骨干了。
“樊将军。”戴着面具的张长恭也在稍作犹豫后，尝试进行解释与缓和，这对于他来讲，是一种很努力才能做到的事情。“别的我不懂，可只说利害，如果我们向西走，帮着东都打开大魏的局面，那使齐郡日后安稳也只是时间的事情；可若是我们回东面去，就算是一时安定了齐郡，可放任黜龙帮不管，他们迟早会再打回来，倒是齐郡还是要乱。”
樊虎似乎对张长恭比较忌惮，干脆一声不吭，只是低头喝酒。
而之前被自家兄长压制住的樊豹则终于忍不住发怒了：“说到底，大魏的局面如何关我们齐郡子弟什么事？！便是要升官发财，也该先回去收拾好老家再去吧？”
张长恭为之一怔，一时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倒是鱼白枚，当场摔了杯子：“樊豹！你们兄弟一而再再而三在这里推辞，是不是还想再次违逆军令，自行处事？你以为上次你们兄弟能活下来，是总管不敢动你们？所以肆无忌惮了是不是？！”
事情扯到这里，在坐的所有人都凛然起来，因为那件事情太过于敏感了，而且大部分人都参与了其中。
果然，不等樊虎再行开口，樊豹早已经青筋显露，几乎是起身指着对方吼了出来：“姓鱼的！我们齐郡人起兵是要保卫家乡不受盗匪袭扰，从来都不是跟你们这些朝廷走狗去为什么大魏朝廷卖命的！”
“放肆！”
就在鱼白枚也要发怒的时候，樊虎也几乎要起身之时，张须果忽然一声怒吼，拍案而喝。“齐郡是朝廷的齐郡，这里全都是朝廷的官军！没人是朝廷走狗，都是朝廷栋梁！若是连这个都不服、都不认，便是敌非我！把樊豹拖下去，杖责二十！罢去校尉一职，降为队将！张长恭，你带他出去监刑！”
张长恭如得了主心骨一般，立即起身，就在席中将强壮的樊豹直接单手拖了出来，而樊豹根本不敢反抗，居然任由对方将自己拖了出去。
那样子，宛若一个成年人拎一个婴儿一般轻易。
片刻后，堂外行刑的声音响起，樊豹却只是一声不吭，而堂内座中其他所有人，或是目不斜视，或是正襟危坐，也都无声。
这个气氛，糟糕透了。
当此之时，张须果眯着眼睛看向了面无表情的樊虎，那个样子，既像是警告，又像是在恳求一样。
二十板子打完，樊豹还没有被拖进来，樊虎终于起身，趁着这个空当就在堂中下拜：“张总管。”
张须果叹了口气，肃然来对：“樊将军。”
“舍弟顽劣，下属桀骜，军心动荡，都是我的责任。”樊虎叩首以对。“还请张公谅解。”
“都是自家人，我怎么会不谅解呢？”张须果赶紧做答。
“张公的恩义，我们分毫没有忘记，但是军心涣散，人人想着东归，厌恶征战，也是实情，请张公给我三天时间，去说服属下，安抚军心，然后再行追西进。”樊虎继续叩首。
“阴雨不断，道路泥泞，物资艰难，本就要时间准备，我与你五日。”张须果如释重负，并速速四面来看。“对你们也是这个意思，都不要耽搁了。”
鱼白枚等人赶紧起身，却又在匆促中一分为二，齐郡本地人与降将纷纷仿效樊虎避席下拜，而鱼白枚等外来官吏却只是纷纷拱手……当然，意识到不妥后，张须果立即避席，亲自来扶樊虎，以作安抚。
当日宴饮，倒也算尽兴而归。
且说，张须果、李枢，乃至于稍早前的韩引弓、屈突达都已经有所决断和行动，张行也没有闲着，他在翌日，也就是五月廿一日中午便等到了白有思。
天虽然阴着，但白有思白日凌空而至，颇让济阴城内的黜龙帮上下一时震动。
二人在后院门内见面，根本来不及有多余言语，张行便将眼下形势和自己的一些判断汇总做了通报。
抱着长剑立在门槛内的白有思即刻会意：“三郎，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想法？”
“是。”张行坦然以对。“已经有了想法，但我要等你到，才能鼓足勇气去做决断，你来了，我就没必要用什么罗盘来问心了！”
“那玩意可以留着，等我们山穷水尽的时候拿来试试！”白有思言辞锋利。“而既然本就有想法，我又到了，你且做决断就是，你只说，你要做什么，又要我去做什么？”
“我要打一仗，不打一仗不甘心，我要你跟我一起打这一仗。”张行干脆以对。“但在这之前，我要你先走一遭芒砀山，告诉王振，我会给他每日传信，让他务必做好中长途支援的准备，随时准备支援……事情办妥了，直接去东线找我。”
“好。”白有思点点头。“小周被我带出了江都，正在骑马急速赶来，或许还能赶得上……我现在就去找王振，然后回来找你。”
说着，居然是未曾落座，便再度折身腾跃而去。
白有思既走，张行反而彻底宽慰，便也走出房门来到院中，却只在阴沉欲雨的天气下摆了一把椅子，然后便坐在原处等人。
果然，须臾片刻，被白有思惊动的魏玄定、贾越、阎庆、张金树等人率先抵达，后二者却被要求去喊人……济阴作为原定的西线核心卫戍点，本就有许多帮中核心成员在此，再加上许多之前从南面撤退后留在此地的所谓帮中骨干，林林总总不下百人，一时间蜂拥而来，将郡府后院挤得水泄不通。
甚至还有张大宣护法这样的闲人进来，却只是抱着怀远远来看。
“我意已决，不管如何，都要先接应东线诸位，防止他们撤退途中溃散，否则万事皆为虚妄。”张行环顾四面，只在座中不动，却是说出了一个有些意外，但也不算太意外的话出来，因为之前几天的争论中，什么方案都被讨论过了。“与徐、牛两位以及各县各分舵下令，即刻倾力发兵向东，同时组织后勤转运，以作接应。”
可能的确是数日前战斗显得有些威势，也可能是更早之前一年的时间里靠着种种军民组织措施积攒了威信，此时张行说来，丝毫没有半点与周围人打商量的意思，这些黜龙帮西线骨干居然也都无话，反而俯首听令。
当然，还是有些技术性的问题需要澄清的。
“大龙头，济阴本地也要发兵向东吗？”魏道士谨慎来问。
“这是自然。”张行平静以对。“我亲自引兵，你负责转运后勤，咱们一起出发。”
魏玄定点点头，复又忍不住来问：“济阴这里要带多少人去？”
“全部。”张行回答干脆。
黜龙帮首席点点头，然后愣在当场。
而张行也继续下令：“所有人都去，这一次为以防万一，不再白衣仓促相对铁甲，所有有修为的人都要先领一副甲胄穿上，非令不得下甲，现在就去。”
说到最后，其人早已经站起身来，而此时头顶也再度开始落雨。
张大龙头看了看头顶，对着还在发愣的魏首席补充了一条：“打开库存，将之前从皇后那里拿来的丝绸，不拘好坏，尽数用刀劈了，给大家做个临时的披风，省得淋坏了甲胄。”
魏玄定只能应声。
ps：大家晚安。

第六十四章 擐甲行 （17）
张行既然说到这份上，其他人自然不好再公开说什么。
魏玄定立即掉头，带着城内原本就有的组织体系去开府库，准备转运后勤，第一阶段先把军需物资和粮食顺流而下送到定陶肯定是必然的；贾越、阎庆、张金树、尚怀恩等头领也分别出去，准备动员济阴城内的各方面力量；而其他骨干也都纷纷离开郡府，各做准备。
张行本人也回到廊下，开始在亲卫的协助下擐甲待征。
不过，须臾片刻而已，魏玄定却又亲自拿着一块红色丝绸去而复返，这让正在披甲的张行心中微微不满，这位大龙头已经做好准备，如果对方再来问什么能不能不去什么的，就不必再给对方留面子了。
都到这份上了，怎么还这么不开眼？
然而，魏道士捧着丝绸来到廊下，顺势开口，却问了一个稍让张行意外的问题：
“龙头，我想了一下，军需、粮食大部分都在济阴城这里，又下着雨，虽说是郡内短途，可若是让军士自己携带，不免会耽误进军，事情紧急，可不可以直接征募民夫和船只？大不了像上次在梁郡一样给钱。”
“可以。”
张行怔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立即正色回复，并迅速做了补充。“但有几点要说清楚……其一，要告诉他们，我们只需要他们在东郡和济阴郡郡内运输，根本不用出这两郡，都是他们熟悉的地方；其二，明码标价，一石粮食走陆路运一百里给一斗，十里给一升，同样重的军械物资一百里给五十文钱，顺济水而下减半，粮食搭配其他物资一起运，钱和粮食对半给；其三，每日管两顿饭吃。”
魏道士认真听完，立即忙不迭点头：“好主意。”
话虽如此，他依然没有离开，反而等了一会，当张行在旁边亲卫协助下穿上了平日里很少穿的盔甲后，立即亲自上前，帮着将那块丝绸从护项那里勾住、系好，以充作披风。
这下子，反倒让张行有些措手不及了，然后直接背身失笑：“我还以为魏首席要问我是不是要去打仗，或者问若是这里倾巢出动，韩引弓过来又如何呢？”
“我便是再傻，也晓得要去打仗。”魏道士一面帮张行挂披风，一面在身后嗤笑来言。“至于说倾巢去西北面接应东线那些人，韩引弓来了此城没法抵挡……我虽不通军事，却也晓得，如今这个局面，便是我们不动，韩引弓来了，难道就有好？或者说，郓城既然丢了，什么屈突达和韩引弓又一起动了，那只要官军发了狠，咱们便是个一哄而散的局面，与其如此，不如去争一争……张龙头，你说是吧？”
“就是这个意思。”张行重重点头。“咱们此番不是什么军事冒险，而是被逼到绝路上，如果不拼一把，那就是不走即散的结果……”
“龙头不必在我身上费心了。”魏道士挂好了披风，后退两步，忽然打断了对方。“我心里其实都懂……现在回头看，从当日起事的时候，就是你和李枢看的远，反倒是我们这些东齐故地的人眼皮子太浅……结果到了潮落的时候，都还是你们这两个外地人来做的正经决断多一些。当然，从东线的情状来看，无论是能耐还是决心，李枢都差了你一筹，不然也不至于落到眼下这个地步了。”
张行惊讶一时，但转过头来以后，反而不动声色。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龙头一句，像我这种看的明白的，其实还是少的，你既要打这一仗，得给那些气馁的人上上下下讲好道理，谁都要讲道理，不讲清楚，他们未必会有这个决心的。”魏玄定说着，就在廊下一拱手，莫名一礼。“我先去忙，咱们定陶再说话。”
说完，这位黜龙帮的空头首席，直接转身，冒着越来越大的雨水离开了。
张行看着对方背影，一时无言，然后终究也是转过身来，去帮几个亲卫擐甲。
半个时辰后，雨水越来越大，但随着后勤队伍中部分船运开启，张行还是立即率领完成披甲的亲卫和黜龙帮骨干启程伴行，刚刚从南面得胜归来的西线黜龙军不过休整数日，也紧随其后，再度启程。
说实话，路很难走，哪怕是前半截路是顺着济水而下，哪怕是济阴郡作为商业上的大郡本身不缺船只，黜龙帮也不缺车辆牲畜和购买人力的财货粮食，但还是很难走。
水在涨，济水变得格外宽阔，水流也变急了。
而五月间断断续续大半个月的雨水，也使得地面彻底松软泥泞，正经官道都经不起踩踏。
尤其是跟上一次南下相比，因为下雨的缘故，红底的“黜”字旗根本打不起来，再加上徐世英和牛达都不在，军队行列上也少了几分气势，便干脆偃旗息鼓。
甚至，先行的士兵们换上简单撕扯的丝绸充当雨衣，因为不能遮面，也都还会本能低头，以作避雨，这不免显得气氛更加低沉。
大概是亲身感觉到了行军的艰难，走到傍晚，还没有抵达定陶，张行就和魏玄定一前一后做了商量，一起涨了民夫的报酬，乃是每日额外十文的避雨钱，并且允诺中午多加一个饼子。
当然了，也就是现在付得起而已。
而当日晚间，进入定陶，按照约定下令统一去甲时，即便是这些经历过生死突击的黜龙军骨干都有不少人暗中叫苦了。
部队稍作休整，翌日也是这般，精锐骨干统一着甲，冒雨出行，后勤物资也由水路转为陆路，北上乘氏。
这一日行军更难。
不过，进入乘氏时，周围县城部队大概因为没有大量辎重和小股部队的缘故，行动稍显迅速，已经有除去定陶、乘氏之外的两个县地方部队往此处汇集了起来。
但也明显有些不对劲。
“每个县应该有五百人。”浑身湿漉漉的魏道士也抵达了此处，却是一上来就在大街上与几名舵主，也就是实际上的县令发作起来。“为什么这点人都不能带齐？还有你乘氏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动不动也会少了六七十人？”
“首席，有件事情要说清楚。”一名并非降人出身，而是帮内派遣提拔的舵主先是看了眼坐在街边屋檐下喝热汤的张行，然后才来认真解释。“这件事情是我们失职，却不是我们怀了私心……这些留守的新卒，本身就是做治安、搞税收，与之前衙役无二，里面很有些混账；而且他们做着县中公务，又不是不懂，这是看出来要打仗了，看出来局势不好了，所以自家溜了。”
“没错。”乘氏本地姓单的舵主也附和了一遍，当然眼睛也是往张行那里看的。“我们没有大军压着，所以明知道他们躲藏起来，也不好轻易寻出……”
“他们藏到哪儿了？”一身甲胄，正在喝汤的张行忽然在屋檐下放下汤碗开口。“城内还是城外？”
“事情仓促，必然多还是在城内。”这位单舵主心里一个激灵，立即应声。“龙头，要不要我现在去找？”
“当然要。”张行看着对方眼睛平静下令，言语殊无感情波动。“现在大军过来，要在这里等前线讯息，算是已经把城池堵的水泄不通了，正该立即派人，搜索这些逃人家中……找出来后发为苦役去运粮。若有伙长以上军官，则斩首示众，不要姑息。”
“是。”
不光是这个单舵主，其余在场的舵主，也都纷纷一凛。
而张行只是继续低头喝热汤。一碗热汤喝完，又坐了一会，才下令这支部队和自己一起转去营房休息，并一起卸甲。
话说，抵达乘氏等消息的这一日夜，原本稀稀落落的雨水忽然停下，天空难得放晴了一日。
张行等人也暂时歇了一天，顺便晒了晒甲胄和披风。
可是，随着消息传来，得知李枢等人是从北面顺着大河从历山北面通路退回到东郡的，而非从历山南侧往济阴郡这里来后，张大龙头不敢怠慢，乃是立即派出信使，要求对方和徐、牛两拨人一起往自己这里靠拢，同时自己也赶紧启程向北，越过济阴郡，往东郡离狐一带汇合。
而且刚一启程，却又再度下起了小雨。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这就是五月的天气，之前在东都，张行也见识过类似情况。
就这样，五月廿三日，张行再度从乘氏出发。
这个时候，随着越来越多的地方舵主、副舵主率队自各方向跟上，后续的后勤队伍也完全展开，还有一些留在南边的头领也都纷纷折返，队伍已经显得非常庞大了。
又隔了一日，五月廿四日下午，张行便抵达东郡境内的离狐县。
他在这里见到了牛达，后者显然不愿意再迟到，再加上也确实近一些，而且知道消息早一些，所以是几支主力中第一个抵达离狐的。
离狐本地的舵主领县令柴孝和也做了比较充分的准备，他趁着之前一日天晴赶紧让人往民间收集斗笠、披风、蓑衣，同时清理淤积，让先后抵达的部队在城内外妥当安置，虽然不能尽善尽美，但已经超出预想，最起码比之前定陶、乘氏那里强太多了。
军队云集之下，更显得可贵。
张行随即委任柴孝和为魏玄定副手，共同承担后勤任务。
二十五日上午，本就是被迫迁移的离狐人徐世英也率部抵达自己的老家，这个时候，不算协助转运的民夫、商人，离狐这里的黜龙军部队已经达到了两万一千之众。
这个数字其实还是不对，因为理论上应该有两万五千人的，多达近两成的缺额绝不是临时开小差能解释的……很显然，徐世英和牛达明知道张行的命令是什么，明知道局势到底如何，却都还是忍不住在老巢濮阳和白马留了后手。
这太愚蠢了，也太真实了。
可此时，张行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或者说，对于张大龙头而言，最终西线的留守部队能来这么多人，他已经感到满足了，徐、牛这俩个半独立的豪强出身的豪帅，在关键时刻愿意听从命令会师，愿意来打这一仗，已经算是不枉他这一年的恩威叠加了。
当然，这二人既知道总体局势的恶劣，又是冒雨而来，精神状态不免有些不太好。
不过很快，这一日中午时分，随着白有思毫不避讳的凌空而来，离狐这里士气明显一振，尤其是那些帮内中坚，各自振作……他们很清楚这么一位高手的加盟意味着什么，也多半会根据这位白大小姐的姓氏家门进行无端猜想。
徐世英、牛达，以及目前在这场危机中表现很好的魏道士和柴孝和，都没有免俗。
然而，随着又一名黜龙帮自家的成丹高手的飞速抵达，离狐这里的气氛却居然反过来显得有些压抑了起来，最起码对因为张行主动放开而渐渐知晓了局势的西线中高层而言是确切如此的。
“什么意思？什么叫来不了离狐？”
天气有些阴沉，离狐城外的临时军营里，原本据说是个社戏场地的高台下面，一身甲胄的张行似乎根本没有动怒，只是在认真询问。
他的周围，是早已经突破了两百人的庞大列席，从领有执事名号的军中军官到地方上的舵主副舵主，包括新收纳的那些护法，几乎囊括了留守两郡的所有帮内骨干……很多人连单独的椅子都没有，只能分享长凳……大家围坐在一起，原本正在听张行讲述眼下的局势和他的看法，并偷窥那位白大小姐，结果忽然间雄伯南就来了。
“军队控制不住了。”雄伯南堂堂成丹高手，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束手立在一众西线帮内骨干中间，言语艰难。“我们一路撤过来，一开始还好，但一路上下雨不停，后勤混乱，行军也难，露营也没有营地。过了甄城之后，后面做监视的兄弟忽然传话说官军出动了，一下子就什么都乱了，跑了好多东平郡的人，东郡和济阴郡的只是顺着大河往后退，也什么都约束不住了……照这个架势，我估计要明日退到濮阳才会停下来。”
“那我们去濮阳？”牛达立即扶刀起身，扭头来问，濮阳是他的地盘。
“这不是濮阳或者离狐的事情。”张行摇了摇头，然后就在座中继续来看雄伯南。“雄天王，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李龙头和几个大头领忽然不管事了？”
雄伯南尴尬一时，甚至有些羞惭之色。
周围人瞬间醒悟，继而嗡嗡声四起，魏道士几人更是握拳冷笑，白有思也若有所思，只是依旧没有开口。
“我不好说。”雄伯南见状赶紧解释。“其实几个大头领和头领都在管事，但好像是真管不住，至于说李大龙头和其他几位文职头领，从丢了郓城又反攻不成后，基本上就不说话了……但我觉得郓城的事情怪不到他们。”
张行长呼吸了一口气。
这就对了。
说白了，两万余大军，来源驳杂，人心思归，如果没有李枢和他的文官体系去做总体把握的话，就算是各个大小头领都用心了，那又如何呢？你每位头领难道不是各行其是？难道不是只管着自家那些视为私物的兵马？
这种情况下，军心沮丧、混乱失序，甚至相互以邻为壑，想来几乎是必然的，而在雨水的消耗下，忽然进入半失控状态，也完全可以理解的。
而且，张行几乎可以肯定，李枢不是没有威望和能力来做这件事情，只是郓城丢了以后，外加自己向对方通报了三面合围的情况……当然也有可能人家有自己的河北方向情报……总之知道了韩引弓和屈突达的动向了，彻底放弃了，躺平了。
甚至张行都能想象，李枢和河北那群士人到了濮阳后，指不定就会直接渡河，抢在屈突达到达前撤离。
“这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自己完全可以放任不管，等李枢离开后趁机接手整个帮会。”
张行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但很快，他就自我否定了。
因为那样的话东线两万余部队就会真的从军心士气垮掉，黜龙帮也会彻底裂解，失去一个组织应有的凝聚力。更重要的一点是，局势这么紧张，没有那两万余军事经验丰富的军队，张行什么都做不了。
包括预设战场什么的，也要尽量放在不惊动南北韩引弓跟屈突达身上。
他得想法子让那两万多东线军队重新鼓起勇气，也要说服李枢等人打起精神。
“这般艰苦，路上死人了吗？”一念至此，张行忽然再问。
“必然。”雄伯南愈发难堪，似乎他对此有什么不可推卸责任一样。“多是先被淋病的，也有累倒的，然后一滑或者雨中一睡便起不来了。”
张行微微一怔，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这使得周围一时陷入到了某种怪异的寂静中去了，雄伯南更是有些不安。
唯独白有思，也是微微一愣，但明显想到了什么，眼神有些忍不住在张行身上打转。
“死的病的，加上逃的……算了，你只说大概还剩多少可战之力？”张行迅速回过神来，正色来问。
“小两万人……大概。”雄伯南赶紧应声。
“我知道了。”张行忽然起身，身上甲胄也明显带起了一阵金属的摩擦声。
而这个动作也引得在座的大多数人一起起身，却不光是甲胄摩擦声了……毕竟，虽然每晚能统一下令卸甲，但四五日不洗澡，还淋着雨，酸味也是少不了的。
大家都很辛苦。
“此间人，除魏公与柴舵主所领后勤人员外，所有人，立即上马，现在随我去北面，拦住东线的诸位兄弟。”张行环顾四面，下了命令，他已经意识到，关键的时刻到了。“现在就走，雄天王带路，徐大头领和牛头领速速安排好部队，也一起过来……三娘也来。”
“这是自然。”最后被点到姓名的白有思抱着长剑抢先做答。
而众人刚去牵马，原本就阴沉的天气，却是忽然间又开始滴雨了。
这一次，早就习惯的众人连骂娘都懒得骂了。
这支约百余人的精锐骑士部队行动非常迅速，根本不是之前大队辎重行军能比的，只是下午时分，便抵达了濮阳和甄城之间的官道上，却没有见到人。
一开始，大家以为这些东线部队人心惶惶，怕是迫不及待往濮阳去。
不过，随着雄伯南腾跃而起，指引了方向，众人方才醒悟——士卒疲敝，怕是遇到雨后，心生畏惧，直接停在了某些村寨、市镇中避雨去了。
所以，部队还在东面。
于是，众人复又向东而去，果然，很快就在雄伯南的指引下撞上了这支庞大而混乱的军队。
因为雄天王提前告知，李枢先行带着祖臣彦、房彦朗、杜才干、杨得方等文官首领赶来，速度之快，倒是验证了他早已经放弃对军队管束的事实。
双方见面，张行翻身下马，不顾两人身上全都酸味明显，直接握手来言，开门见山：
“李公，西线与东线不同，东线部队已经狼狈不堪，身在败局中，自然对一哄而散暂时没有什么感触，可西线这里却从头到尾没有遭遇败绩，而且物资齐备，却不愿意轻易言弃；更重要的一点是，东郡与济阴郡乃是诸位头领、执事、护法的家乡，之前一直维系妥当，而若是咱们不战而走，将两郡士民扔到韩引弓那种军头脚下，他们醒悟过来，必然会生出怨气的，这一年辛苦反而白费……所以，何妨努力一战，胜了万事迎刃而解，败了也算是为诸位兄弟尽心尽力而为了一场，然后再行撤离？”
李枢微微一愣，又看了一眼张行身后的白有思，再去看了眼若有所思的徐世英以下满满当当的西线骨干，沉默片刻，方才来问：“这是你的主意，还是思思的主意？”
张行立即会意，这是李枢又把事情想复杂了。
而白有思也听得明白，当即抱长剑含笑来言：“世叔想多了，黜龙帮的事情本该是三郎与诸位自专，我今日但为一剑而已，其余种种，便是有些想法，也该这一仗之后再说。”
李枢点点头：“若是拼一把，为黜龙帮兄弟尽心尽力，自然无妨。只是人家三路来围，局面这么难，你便是想打，又准备怎么打？”
“此事简单，且待东线几位大头领、头领们一起过来。”雨水依旧淅沥，张行却缓了一缓。“省得要说许多遍。”
李枢再度颔首，只是让人去喊注定早已经知道动静的那些东线头领们。
这种态度，与其说是配合和赞同，倒不如说是顺水推舟，他本身对再打一仗并没有绝对的认可，只是不想落到张行所言“招人怨”的地步罢了。
当然，反过来说，也的确说明了张行认准了对方的真实心态，劝说效果非常之好。
须臾片刻，王叔勇、单通海、程知理、夏侯宁远、梁嘉定、张善相、丁盛映、翟谦、尚怀志、翟宽、黄俊汉、柳周臣，包括跟着程知理过来的贾闰士，纷至沓来。
再加上随张行过来的雄伯南、徐世英、牛达、郭敬恪、鲁明月、鲁红月、李文柏、张金树、贾越、阎庆……最起码军中首领已经来了个七七八八。
张行扫视一眼，知道这些人有优有劣，也知道这些人各自有许多故事，有许多言语和说法，但此时，根本没时间多说什么，乃是一手拽着李枢，一手指向了东面，直接分析起了军事：
“诸位，我的意思很简单，首先，任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三路大军，屈突达部是东都的命根子，绝不会轻抛；韩引弓心怀鬼胎，必然迟疑不定；唯独齐郡老革张须果做事最主动，最舍身报效他的朝廷……所以，只要咱们打败张须果，其余两家必然丧胆，不再多事，此局非但能解，而且豁然开朗。”
已经淋了五六日雨水，眼睁睁看着手中部队从简单撤退演变成不受控崩溃的东线头领们纷纷愕然，半信半疑，而西线首领们则明显为之一振。
“其次。”张行复又以手指向南边。“我们只要合兵一处，是有足够兵力和实力打败张须果的……西线这里的两万余生力军就在离狐，而且还有充足的军械、军粮补给，砀山的部队也能赶来，只要大军向南汇合，就会立即有四五万大军，我们就在那里整备妥当，布置阵地，然后把追击的敌军吸引过去，以逸待劳，一定能胜。”
听到这里，周围气氛更加振作一些，但也有人似乎是想说什么。
而张行根本不作理会，只是回头来看徐世英：“徐大头领，你是离狐人，你心里有没有作战的具体想法？战场和战术，随便说一个。”
徐世英在雨中抿了下嘴，只是沉吟片刻，便坦然来言：“历山西面有片地方，一到这季节就容易成泥沼，我们可以把他们引到历山和那片泥沼中间，在那里构筑阵地，拦住他们，然后再派遣精兵从泥沼中的小路穿过去堵住他们来路，接着只要坚持住，他们肯定会控制不住往泥沼中走，然后自行溃散……大胜就是我们的了。”
张行立即点头，然后环顾左右：“你们听到了没有？”
周围颇多人意动，但还是有人麻木不动。
而张行也继续来讲：“我知道，即便如此，你们还是担心我所言虚妄，担心会败，但你们想过没有，若不打这一仗，坐视部队崩溃，坐等官军来围剿，我们难道会有好果子吃？我们这些有修为的人，还能逃散，可是诸位大头领、头领，颇有些人是本地出身，难道要坐视官军过来，蹂躏家乡？你们知不知道韩引弓的部队入城必做劫掠，杀良冒功、强暴妇女？何况咱们本就是正经的反贼呢？”
“那便打嘛！”出乎意料，片刻的沉默过后，居然是单通海第一个呼应。“只是张大龙头，现在不是我们不想听你调遣，而是军队已经不受控制了，家乡子弟兵都不听我们言语了，就是借着一股劲顺着官道往西走，拉都拉不住……要不咱们一起去濮阳？”
“去濮阳不是不行，但能去离狐还是要尽量去离狐。”张行有一说一。“因为我们是倾巢而出打这一仗，一旦被韩引弓发现济阴空虚，或者吸引到屈突达的注意力，很可能会一败涂地……而且便是打赢了，也要迅速折回南线去防守韩引弓，所以，战场选择还是离狐更好。”
“总得试一试。”徐世英也趁势开口。“我们本为此事而来，看看咱们能不能一起努力，把人拽到离狐去，只要拽到离狐，就地休整，得到补充，然后再就地作战，便顺理成章了。”
“那就要看张大龙头你这张嘴到底有多厉害了。”单通海瞥了眼徐世英，一声叹气。“士卒可不像我们这些头领懂的那么多厉害，你一说，我们虽然心中畏怯，但还是晓得应该搏一搏的……”
“其实未必是底层士卒的事情，他们只是太累。”李枢忽然插嘴。“张龙头，据我看来，反而是那些伍长、什长、伙长，乃至于队将，他们不光是累，更是没了心气，不想再作战……这才全军失序的，若是能把他们拉起来，整个军队说不定也能拉起来，转向离狐。”
你不是很懂吗？为什么一开始不管？
张行心中无语，面上却只是点点头。
话说，张行心知肚明，便是眼下李枢和这些头领们答应的很利索，可实际上，从上到下，也都还是有些沮丧和无力。
而张行的真正倚仗和法宝，从来都是他在这留守大半年里对这两个郡的保护，以及在本地的组织建设，还有一些正确策略与出击带来的物资积存……那些被从魏玄定从济阴城内运来的粮食、军械、燃料，以及轻易动员起来的两万多部队，还有那些两郡内部畅通无阻突破了雨水天气的后勤输送通道，才是真正决定这一战胜负的东西，也是真正能让东线败军迅速恢复信心的东西。
但是问题在于，现在的局面已经糟糕到你不来把人拉走，他们的高层就会直接散伙，部队就会失控的地步了。这个时候，你说我有那些东西，徐世英他们也能作证说有，不亲眼见到，谁会信呢？
谁都知道热粥和胜利的希望更有效，但时间过于仓促，局势过于急迫，只能先耍嘴皮子，让这些人看看他的“嘴有多厉害”了。
一念至此，张行继续拉着李枢的手向周边人认真来问：“眼下哪里的部队最多？”
“三里外的那个村子里。”王叔勇终于得到机会，不等李枢开口便伸手一指。
张行放眼望去，只见下午的细雨中，远处的村庄头顶云雾缭绕，但却没有过多嘈杂声，考虑到东线部队的数量，几乎可以想见彼处人员堆积却又死气沉沉之态。
“走。”
张行终于松手，然后翻身上了黄骠马。“咱们一起过去，把沿途所见的尸首和病员给聚集起来，病员先放在村子里好生照顾，然后送往离狐，尸首就在村子边上妥善放置好，准备挖坑下葬，再尽力把那些基层军官叫来……能做到吧？”
这当然能做到，但是确定有用吗？
东线的首领们，包括王叔勇在内，明显有些迟疑，而西线的首领们，包括徐世英在内，却都毫无表情，只是应声而已。
李枢看着这一幕，眼皮忽的一跳。
但还没完。
且说，对于修行者和生力军来说，单纯运送伤病员、搬运尸首和挖坑这种纯粹的体力活不要太简单，只是寻找尸首有些麻烦，因为你很难区分在雨中睡着的人、昏迷的人和死的人。
故此，一行人很快就将几十个伤病员汇集了起来，然后又将一个大坑给挖好，反而是尸首汇集比较缓慢。
至于这个唤作黄庄的小村落，早已经密布军士，却在之前挖坑时只在细雨中冷眼看着这一幕不说话。不过，当尸首渐渐增多，他们也渐渐意识到是要干什么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缓缓爬起来，往这个村庄的边缘汇集——生老病死，即便是再累再麻木，面对着最终归宿的入土，也终究不能做到无动于衷。
最起码，总该想知道，死的人里面有没有自己的乡邻故旧吧？
与此同时，如徐世英、王叔勇、翟谦、尚怀志之类的人，虽然态度各自不同，可是在挖完坑后，都还是尽量给了张行面子，努力去将村庄里的基层军官们纷纷喊来。
便是单通海，干站了一会后，也终于去帮忙了。
故此，放入尸首的大坑旁，很快就聚集起了密密麻麻的人，这些人，因为雨水冲刷，似乎称不上脏污，但普遍性丢盔弃甲，跟全副甲胄外面还套了一件丝绸披风的西线骨干相比，明显少了一点生气和鲜活。
不过，这两拨人外加那些头领们聚在一起，在细雨中看着这些尸首，却又不分彼此，一时有些物伤其类，心生哀恸起来，继而甚至有些哭泣声若隐若现。
而就在气氛似乎要导向哀兵之态的时候，张行和贾越抬着另一具尸体抵达了。
他将尸首小心运到坑中，认真摆好，然后听着哭声，面色不变，心中却情知不能再等，而出了尸坑以后，更是稍微环顾四面，便忽然越众往一个方向走去。
周围人无论如何都晓得这是张大龙头，也都纷纷避开，只用或麻木或期待或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位穿着甲胄、披着丝绸披风的人穿过细细的雨线，走到尽头，然后踩着一个早已经湿透的柴火垛，轻易跳到了村庄边缘一家农户低矮的侧屋屋顶上。
来到这里，张行居高临下看了一圈，下方渐渐安静，而只是稍微沉默了一会，他便扶着惊龙剑严肃开口，乃是用了真气加持，声音宏亮一时，震于村野：
“诸位，人总要死的，但死的意义不同，我看一本小说里讲：‘人固有一死，或重于红山，或轻于鸿毛。’为大义而死，为乡里百姓抵抗暴魏官府而死，不管是怎么死的，都比真龙所化的红山还重；替官军卖力，替欺压百姓的大魏官府去死，就比大雁的一根毛还轻。今天我们要安葬的这些袍泽，就是为东境百姓抵抗暴魏官府而死的，他们的死，是比红山还要重的！”
细雨中，有人打了个激灵，有人依旧麻木，还有人觉得，跳到屋顶上的这个人说话有些啰嗦。甚至，有些人心中冷笑了一下，完全不以为然。
但依然有一部分人稍微咽了下口水，然后严肃了许多，而严肃是会传染的。
具体到整个雨幕下的场景，就是整体上忽然骚动了一下，接着忽然又安静了许多。
“我知道，一定有人想说，你满口大义，只是想哄我们去死，是不是大义，难道是你空口白牙说了算吗？你是至尊下凡吗？”张行环顾下方，声音依旧宏亮清晰。“我当然不是至尊下凡……但是大义在我们，这难道不是天下人公知的事情吗？难道不是至尊也该承认的事情吗？
“大魏朝廷一亩地征两亩的税，老百姓穷的吃土，这不是苛政？徭役不断，三征东夷，死伤无数，每家每户都有认识的人一去不回，这不是暴虐无度？而我们黜龙帮起兵抗击暴魏，救民于水火！难道不是大义所在？若是真有哪个至尊敢说大义不在我们，那他也不配再列位至尊了！”
这时候一道闪电划过，张行趁机歇了一口气，数个呼吸后，雷声如约轰隆隆作响，很多被张行言语吸引的人也都被雷鸣惊醒，一时抬头去看并不算乌云密布的头顶。
雷鸣之后，雨水渐渐有些发急，这位大龙头继续来言，却言简意赅：
“诸位，你们告诉我，这些为了将东面几个州郡从暴魏手下解救出来，而披甲执锐，离家出征，最后因为跟官军作战，死在这里的这些兄弟，是不是了不起？是不是一死重于红山？！”
这一次，骚动声小了很多。
有趣的是，不光是这些小首领，很多原本在路上相会，并没有太多认可姿态的头领，此时反而如白有思一般，看着这位西线大龙头目光灼灼起来。
有的时候，就是需要有人简简单单的告诉你，你做的那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事情，其实都是对的，你的那些付出和牺牲，都是了不起的。
“暴魏必亡，抗魏者自生大义！”张行举起一根手指，言语如陈述着某种简单事实一般肯定。“咱们这次东征，虽败犹荣，官军虽胜，也迟早要遭覆灭！”
接着，他的言语复又变得诚恳起来：
“而诸位，也请务必听我一言，我真的在南面离狐给大家准备了足够用的粮食、木炭、帐篷、武器，只是甲胄少了一些，需要诸位尽量自己带上……须知道，甲胄是很宝贵的……有人说，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有至尊在上，有铠甲在胸，有大义在前，这时候只要迈开双腿，去取功勋，便能公私两便，得偿所愿，那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诸位兄弟，咱们一起把这些一死重于红山的兄弟给埋了，然后擐甲在身，就随我走吧！”
听到这里，别人不知道，就在柴火垛旁边的李枢莫名一个哆嗦，好像也被雨淋病了一般。
PS：说来惊悚……《黜龙》两万均了……

第六十五章 列阵行（1）
黜龙帮的东线部队撤到了离狐。
事实证明，只要说服了一部分基层骨干，带动了一部分核心部队转向，那半失控的整支大军也会随之转向。
至于把队伍拉到离狐以后，起作用的就不再是某人的一张嘴了，而是几万张嘴——没有什么比雨水季节中长途跋涉后的一碗热汤、一张热饼更能安抚人心。
而如果还能有干燥的帐篷、大棚下共享的火源那就更妙了。
但是很可惜，张行和他的黜龙帮西线留守组织没有那个本事继续为所有人提供一份泡脚的热水。或者说真要是能到那份上，大魏心腹逆贼张老三就不至于被人逼到绝境了。
他敢主动出击，先带两万兵去打徐州。
精神状态逆转的，当然也不只是这些士兵，那些疲惫不堪的头领们同样有些逆转，但还不够，因为张行明显是铁了心要打仗，而他们之所以狼狈不堪，就是在东郡门户甄城的时候，忽然听到朝廷官军已经出动的消息，这才继续后撤。
换言之，这一仗说来就来。
而这种情况下，就好像魏玄定之前说的那样，必须要说服所有人，而且得尽快。
“兵力上来说，我们现在有四万大军……而且还可能有五千援兵，我已经派人去芒砀山，让王振即刻北上了。”一间较大的帐篷里，火炉旁的桌案上，张行立在一旁，正对着地图放嘴炮，不过是比较诚恳的嘴炮，而他身侧，赫然是站的满满腾腾，以至于塞满了帐篷的黜龙帮头领以及其他算是帮众中核心的人物。“而敌军呢？敌军有多少？你们肯定比我清楚。”
“张须果拢共有三万人。”
大头领单通海的态度很有意思，理论上他是诸位大头领中论政治立场对张行最抵触的一个，但这不耽误他是最想打这一仗的人。“但当初他能出动到郓城的，也最多两万，来追我的兵马还要更少，算他顶天，两万人来。”
“那就是四万或者四万五打两万。”张行伸出四根手指，朝周围人比划了一下。“优势在我。”
这是句天大的实话，没人反驳。
“而论士气，等接战时，我们必然已经休整妥当，甚至可能会有坚固阵地，他们却远道而来，被雨水和泥泞折腾的疲敝不堪，就像咱们现在的一半士卒一样……所以优势依然在我。”张行继续言之凿凿。“还有战场，我们是本土作战，战场的地理环境，我们的将领、士卒肯定更清楚，他们肯定是一无所知……我的意思是，事情已经来不及，就拿徐世英的那个计划做根本，大约缝缝补补是可以的，待会徐世英要和单通海、夏侯宁远、梁嘉定几位本地的头领一起去做验证，大约不差就行，不指望尽善尽美。”
徐世英当即应声，单通海也带着两个手下将领一起咬牙点头。
后者是真想打。
“其他的后勤准备，我就不说了。”话到这里，张行顺势将比出来的手指伸手一摊。“依然是我们占优……若是他们能远道而来后勤依然胜过我们，输了也就任了……所以，这一仗，若是再加上倚天剑白女侠至此，高手上咱们明显胜出一筹，我们其实有五胜，他们有五败，没理由不打。”
帐篷里一时安静下来，但呼吸声却普遍性比较粗重，再加上汗液和雨水混杂的特有酸臭味，热油汤和饼子的香味，以及众人不停的在门内白有思和桌前张行的目光转换，气氛其实有些古怪，古怪中还带着一点点不安和躁动。
说人话就是，大家无论是东线撤退下来的头领们还是西线留守的头领们，总体而言，还是有些生怯，有些人是被打怕了，有些人是没有军事经验，但总归是有些畏怯。这些人，面对着张行的五胜五败什么的，本能觉得那里不对，却又怎么想都无法驳斥。
还有些人，是确实想到了一些关键的破绽，却不敢轻易开口反驳。
可是不反驳，就要打仗了，四万人对两三万人的大仗，要血流成河的。
“可是张龙头。”一名甲胄外有披风的中年人，看样子应该是之前白衣骑士中的一员，也就是后期加入的所谓护法了，就在门内距离帐篷中心比较远的地方哆嗦着嘴认真来问。“我只问一件事，若是韩引弓来援怎么办？韩引弓现在就在砀县和下邑那里，芒砀山的王头领能来，他也就能来……他来了，战力逆转，几胜几败还有用吗？”
闷热的帐篷内陡然散开了一口气，继而嗡嗡作响。
张行不慌不忙，等声音平稳下来方才看向那人，然而，他满肚子话，此时却有些卡壳，因为他不知道对方该如何称呼。
“是沈护法吗？”就在这时，今日一直很沉默的黜龙帮首席魏玄定忽然捻须来笑。“我记得你当日在汴水，勇武非常，张龙头还跟我说，你是个大大的好汉，一定要做提拔！只是这次咱们这般匆忙，刚一回来就遇到这事，许多事都来不及！”
说着，魏玄定复又在其他人惊疑的目光中来看张行：“龙头，这是上次你点着战功表格问的沈庆沈护法，他是成武人，家中颇富，人口也多。”
张行心下了然，立即便要言语。
当然，那中年人回过神来，大概是没想到魏玄定居然知道自己，也赶紧抢先俯首：“魏首席、张龙头，我不是怕死，而是……”
“我知道。”张行立即做答。“如果韩引弓真的来了，家中便再难顾及，这是人之常情……”
“什么人之常情，还不是计较家财妻小，贪生怕死？这算什么好汉？”不待张行说完，人群中便忽然有人忍耐不住，放声嘲笑，并引来附和。
当然，也引来了魏玄定和几个懂得局势的大头领怒目而对，却偏偏没什么好法子驳斥。
这就是草莽江湖出身跟这种良家出身人的对立了，黜龙帮一开始创立的时候，便带着强烈的江湖色彩，然后一直影响到现在这也是良家子一开始不愿意掺和进来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也怕死！”张行怔了一怔，立即扬声打断笑声。“而且，沈护法问的很好……我们必须要说清楚，韩引弓若来，我们怎么办？不说人之常情，从军事上也要说清楚的。”
听到这话，那位沈护法来不及愤懑回头，便重新拱手行礼，周围人也都安静下来。
而张行也毫不犹豫给出了答案：“我明白的说清楚……韩引弓要来，全军而来，自己亲自来，抢在我们开战前就来，跟张须果汇合在一起来，那我们只有一个退路，就是不要打这一仗了，赶紧散开……愿意走的跟我们去河北，从濮阳逃走；不愿意走的，扔下披风，藏起甲胄，拎着刀子保护好自己的家人，省得他们落得砀县百姓那个地步。”
这番话的冲击性极大，覆盖范围也极大，东线的人是震惊中带着惶恐，西线的人惶恐中带着震惊……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很快就回复了正常，毕竟，他们下午的时候还在溃军里，还准备到濮阳后就这么干呢。
“张龙头，何至于此？”依然有人惴惴不安来问，乃是根基俱在东郡东侧的翟氏兄弟里的翟宽，他身侧，翟谦、黄俊汉也都类似表情。
“若是两家合在一起，咱们确实打不赢，因为虽然有济水，却不是什么天堑，到时候就是被人家两面夹击……当然，最关键的是，看咱们之前作战经历就知道，咱们的兵跟朝廷的兵确实差了些，野战不攒够优势，是没法打的，实际上，是张须果的两三万人硬碰硬都难说。”李枢也忽然开口。“所以张龙头的话很对，我也是这般想的。”
不少头领面色微变，但更多的是愈发焦躁不安。
“若是野战不行，咱们回去守城怎么说？”又有人来问，乃是尚怀志，他是济阴郡前都尉。“去守济阴城。”
“那更是死路一条。”徐世英忽然开口，抢在另一位实权大头领王叔勇和实力派头领牛达之前做了表态。“人家不做理会，四面扫荡，最后汇合大军围住，咱们怎么办？不过，这也是为什么咱们一定要来合力打这一仗的缘故了……如果要拼命，就趁着咱们力量最强的时候，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打破其中一家，这样局面自开……三哥，是这个意思吧？”
“是。”张行对着徐大郎微微一笑，露出几颗大白牙来。
徐世英的名头与实力本身就很有说法，他一开口，周围不少人都在汗臭味中再度深呼吸起来，之前最为焦躁的雄伯南，此时也握紧了拳头。
张行笑完，目光扫过帐篷内许多人，顺势看向了那个护法：
“老沈，我接着答你，若是韩引弓来了，但来晚了，我们就不做理会，只击败当面之敌，再回头就是；若来的兵马少了，比如他很可能只派前军来，我们就咬咬牙，分兵靠着城池或者济水挡一挡，打赢了这边再回头去。而我之所以一定要现在打，就是看中了这时候在下雨，道路泥泞，而且他们分路合进，没有察觉到我们合兵，对大规模交战本身猝不及防，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懂了。”沈姓护法再三俯首以对。
张行也去看周围人：“你们也听懂了吗？这一战不光是有五胜五败，也有必战的理由。”
周围人到此时再不犹豫，之前来不及表态的王五郎与牛达率先应声，引得丁盛映、张善相、关许等人纷纷附和，阎庆、张金树等人更是趁机作态，就连贾越也在张行身后扶刀来做环顾。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大约算是统一了作战思想，张行四下一看，看到一人，想起一事，赶紧又做吩咐：“程大头领！”
“属下在！”混在众人中间的程知理一个激灵，赶紧拱手。“张三爷吩咐。”
“你凝丹了吗？”张行言辞锋利。
众人瞩目之下，程大郎本想糊弄过去，但居然不敢，只是俯首：“刚刚凝丹，却中了一箭，委实不稳当。”
“不管你稳当不稳当，待会散了，你马上回去，去蒲台，尽全力把蒲台军从大河上带来！”张行如是吩咐。
“回禀张三爷，不是我不想去。”程知理想了一想。“我在这里还能护卫两位龙头和首席，去了蒲台，十之八九来不及，果然有用吗？”
“有用。”张行即刻颔首。“若是我们败了，你正好来接应我们去蒲台；若是我们胜了，你正好可以去截断齐鲁军的后路，尽量俘虏和杀伤；若是我们还没战，或者韩引弓来了，你就来助阵……这一战是倾全帮之力的一战，能做的都要尽量去做。”
“晓得了！”程知理咬牙应声。
“这一次，千万不要自行其是。”张行顿了一顿，还是决定不给对方留面子。“这不是针对你，其他人也是如此，一定要意识到这是全面战争，是事关生死的大战，一定要遵守军纪军令，不得有任何延误……我说句不够义气的话，真要是因为什么败了，战后我和李公、魏公、雄天王什么都不干，先去料理了帮内的混账！”
帐中彻底凛然起来。
“谁还有别的问题，或者正常的献言献策，赶紧说，咱们不能拖延……一刻钟都拖不起。”张行早已经口干舌燥。
“我有个问题。”
就在这时，从那个乡村开始就格外安静，但进了这个帐篷后又格外配合的李枢第二次开口了。“是纯粹的军事问题……”
“李公请讲。”张行当然不敢怠慢，却又警惕起来，双目更是盯着对方不放。
原因再简单不过，从头到尾他都没跟这里的人提北面的屈突达和他的一万东都精锐，他本以为李枢和牛达、徐世英都和他有了默契。
但如果李枢想拆台，这个时候把这个消息点出来，很可能会动摇军心。
“现在局势很清楚了，这一仗该打，也必须打，但要打的快，打的急，打的张须果的齐鲁军猝不及防。所以，在离狐以逸待劳，也是必须的。”李枢似乎没看懂张行的眼神，只是环顾四面，认真来讲。“大家说对也不对？”
此言一出，自有祖臣彦、房彦朗、杜才干等心腹附和应声……怎么可能让堂堂李大龙头言语上陷入尴尬呢？张老三那种年轻混子都有魏道士这种破落户捧哏呢。
“但这个计划是有漏洞的。”李枢继续看着众人来讲。“不是韩引弓，没有人比我更懂韩引弓那种关陇军头……他们心里想什么，我闭上眼睛都能猜到……张龙头的设计看似危险，但其实非常对，我刚刚说韩引弓来了只能跑是实话，可我还有句实话没说，那就是如果不出意外，韩引弓八成不会动弹，便是察觉到一些风声，也最多派少部分人过来，少部分人来了，也行动缓慢。换言之，南线看似空虚，看似没有任何余地，但反而没有太大危险。真正的危险，在张须果的下属那里。”
话到此处，李枢忽然回头来看张行与桌案周边表情各异的几位大头领：“张龙头、诸位，你们想过没有……万一追兵到了东郡，不追了怎么办？他们明知道我们在离狐，反而直接去濮阳，或者待在甄城不动了怎么办？”
周围人明显脑袋懵了一下。
张行也是其中之一：“什么意思？他们本就是追兵，为什么不追？是担心我们军势复振被张长恭发现吗？我们有倚天剑和紫面天王，轮不到那个小白脸来去自如。”
“我知道。”李枢苦笑以对：“张龙头，你其实计划的很好，已经是这个局面里最好的一个解局方式了……但是，我觉得你不是低估了官军，而是太高估他们了。”
张行心中微动，反而失笑，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言语：“我既没有高估任何人，也没有低估任何人，因为我知道，人的上限和下限都不是人自己能度量的，英雄狗熊只是一念之间，也只在此一时彼一时的。”
李枢怔了一下，缓缓点头：“说的不错，我的意思是，齐鲁官军可能会很累，而且之前交战我便察觉，张须果、张长恭、鱼白枚那些外地人跟樊虎、樊豹、贾务根这些本地人根本不是一条心……所以，很有可能他们会在甄城停下来，缓一口气，等个军令再来打我们……万一如此，咱们就弄巧成拙，空费机心了。”
“确实如此。”张行重重颔首，继而长叹一口气。“那怎么办呢？”
“得有人去当诱饵，把他们引过来。”李枢正色以对，俨然早有想法。“这个诱饵要真败，不能假败，而且要值当他们冒雨来追……要让齐郡人跟张须果那些忠于朝廷的关西人都对这个诱饵割舍不下才行。”
周围莫名安静了下来，连一直克制着，没有参与其中的白有思，也从帐篷门口那里抱着长剑回头来看……很显然，白有思已经听明白这位世叔的意思了。
张行似乎也是，他笑了笑，认真来问：“李公所言，莫非是想让一个大龙头去当诱饵？”
黜龙帮鱼龙混杂，甚至堪称乌合之众，里面的确有很多没脑子的，或者局面太小的，听了这话，都还以为李大龙头是想逼迫让张大龙头过去，而张大龙头当场挑明发作了呢。
下一刻，不会就要火并吧？那还打什么？
但是下一刻，帐篷里迅速变得连一根针落下都听得清楚。
“不错。”李枢转过身来，背对着张行，面对着黜龙帮全体骨干，以手指向自己，言辞清晰。“此事舍我李枢其谁！须知，数次使计遣人骚扰齐郡，张须果以下，齐郡官军皆恨我入骨！诸位，有没有人愿意跟我这个积年的黑榜贼厮回甄城诱敌深入？”
这就是张行刚刚那句话的意思了。
甭管李枢之前多么算计，甭管郓城丢的时候他多么脓包，甚至甭管将来两个人要出什么幺蛾子，乃至于此时此刻，这位东线大龙头是不是为了一己之私，为了在有胜利希望的帮派中继续维系自己的影响力，继续跟张行分庭抗礼，都不耽误这个积年的黑榜贼厮，此时是个大大的英雄。
PS：大家七夕快乐。

第六十六章 列阵行（2）
李枢的决断为这场仓促发动的迎战注入了一轮新的活力，一方面是战术层面的拾遗补缺，算是极大增强了此战计划的成功率，另一方面，则是说随着这位大龙头挺身而出，宣布自己要以身诱敌，便再没有人怀疑这场战役的必然性了。
除此之外，李枢的这个行为还将带来一个巨大的隐性好处，那就是统一了指挥权——无论如何，人家都是东线的大龙头，是东征的负责人，即便是丢了郓城，也不耽误他之前连续三次拯救了东线部队。
功是功，过是过，他在东线部队那里还是很有威望的。
而且莫忘了，随着张行明显展现出了更强势、更有力、更能服众的一面，绝不可能每个头领都愿意这么干脆利索的就此服从于这位西线大龙头。这不是说这些人人人都对张行有私怨，或者更喜欢李枢什么的，而是说，这些头领从本质上都属于豪强出身，今天张行明显要上去了，他们心里忧惧，害怕被兼并，明天李枢要上去了，他们同样会心里忧惧，害怕被兼并。
这就是做事情的难处了。
但是，随着李枢主动表态去做诱敌，这一仗的指挥权再无分歧可能。
完全可以说，从这一日傍晚开始，从这个帐篷里开始，中上层的杂音被彻底消除，最起码从表面上被抹的干干净净，大家可以跳过了很多东西，从而直接面对战争本身。
果然，会议之后，不顾天黑，程知理就携带着魏玄定、李枢、张行三人的联名书信孤身先行，李枢也去寻自己的本部和心腹头领，试图拼凑出一支看起来有模有样的“诈败”部队，张行也派出了信使往芒砀山而行，要求王振得到军令以后立即从砀县东北面的黜龙帮控制区北上。
其余所有头领、舵主被要求分散进驻到部队中，前者安抚军心，后者针对性对接后勤。与此同时，阎庆等人还接到任务，要仿效着西线那些护法、白衣骑士、披风骑士，从东线撤退下来的部队中征调精锐骨干，统一屯驻管理。
当夜，雨水渐渐稀疏，众人各怀心思，从那些大头领到下面的士卒，不知道有多少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而这其中，配合着真气擦了身子的张行却难得在白有思身侧睡得舒坦——这当然不算是将士阵前半死生，美人帐中犹歌舞，因为谁都知道，那位白大小姐才是真正的暴力代表，在战争即将逼近的情况下，很多人巴不得看到这一幕好让自己安心。
翌日一早，雨水停了半宿，在雄伯南将自己所领那一部主动贡献出来以后，李枢很快就凑齐了四千部队，并以离狐过于拥挤为名带着他们往甄城而去，雄伯南本人也随之而去——后者是诈败的一部分，没有他去应对张长恭以遮护李枢，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同时，这位黜龙帮第一高手与张长恭的持续缠斗也是阻挠官军侦察的重要手段之一。
坦诚说，张行还是有些心疼的，因为诈败几乎必然要沦为真败，这支部队必定要遭受无谓伤亡，唯独他心里也明白，所谓慈不掌兵正在于此，战争中总有人要承担一些特定的任务。
实际上，这一日起身后，从早上开始，张行就一直在忙碌，也委实没有多少时间去多感慨什么，整编部队和支应后勤都很重要。
而很快，他和白有思又接受了徐世英和单通海的邀请，带了七八个头领往既定战场方向而去，乃是要做临阵前的侦察。
说不上是阴天还是多云的天气下，众人在一条小河沟旁勒马，因为连日下雨，小河沟早已经涨满，而且水流浑浊急促。
看了眼小河沟里的水势，张行心中计算了一下，率先出言：“一路上有七条这样的河沟？”
“没错。”徐大郎心思缜密，第一个应声。“除此之外，好多地方都有淤积。”
“现在就要让离狐派民夫过来，沿途疏通沟渠，然后在这些小沟渠上设置临时的木排，充当通道，使预设阵地跟离狐通畅。”张行即刻下令。“最好能在预定阵地后方再立个后勤补给的军寨。”
“未必来得及。”徐世英有一说一。
“我知道，能做一点是一点，疏通沟渠和架木排为先。”张行想都不想，即刻回复。“有余力再做军寨。”
众人立即点头，徐世英更是喊来随行的郭敬恪，让后者回去寻魏玄定，现在就从离狐开始，派遣民夫疏通进军道路。
郭敬恪既走，张行立即抬头看向了东北面一座很显眼的小山。
“右龙头，那就是历山了。”算是本地头领之一的梁嘉定越众而出，以手指之，说了一句废话……毕竟，一群人，有成丹有凝丹，至不济也是奇经高手，还都有马，停在这里可不是因为一条涨水的小河沟。
转回眼前，说实话，山不高，也不大。
整个行政上的东境地区，地理环境明显以巨野泽为界限，东边几个济水下游的郡乃是殿下丘陵地区，既有泰山这种大山，也有其他数不清的小山；而巨野泽西面几个济水上游的郡更像是隶属于中原地区的平原……至于这座历山也像是东边丘陵地带越过巨野泽的延伸，只不过因为周围都是平原，这才凸显了出来。
此时，头顶云气稍微散开，视野清明，再加上之前连日降雨，山头翠绿一片，远远望去，仿佛洗过的一个绿色大粽子一般耸立在同样绿色为主的平原大地上。
“山不是太高，也不是很大的样子。”张行蹙眉以对。
“确实。”徐世英同样严肃。“但这是周围唯一一座像样的山……而且，历山西边有个伸出来的角，稍微可以在视野遮蔽上多起些效用。”
“不如指望挖壕沟、堆土垒做遮蔽。”张行认真来言。“这样也方便维持战线和阵型。”
没办法，指望着他用兵如神啥的基本上不大可能，这种情况下，结硬寨、打呆仗，迷信工事和后勤就成了某种必然。
“山上能藏人吗？”白有思忽然在马上开口。
周围人齐齐一怔，一时无人应答，很显然，绝不是这个问题不能回答，而是所有头领都没有跟这位好大名头的白氏贵女做交流的心理准备。
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
“喊我白三娘就好。”白有思似乎察觉到了问题所在，只在马上微微一笑。
徐世英立即应声，拱手以对：“回禀白三娘，山上不大好藏人……”
“怎么说？”
“山势比较陡，树木也多，藤蔓密布，土石嶙峋，再加上连日下雨……我估计接下来几日还要接着下……山土松软，道路湿滑。”徐世英诚恳以对。“上去不容易，下来更难。”
白有思点点头。
倒是张行，本能觉得那哪里不对：“这山不大，又在人口稠密之地，为什么山上植被这么茂密？照理说，应该有些建筑和说法才对。”
“不瞒张龙头。”单通海终于也眯着眼睛开了口。“如我记得不差，此山上的确应该是有个祭祀真龙的寺观，但早已经荒废……而且，周围百姓之所以不上山，也跟这个寺观有些关系……据说是寺观里有些鬼祟。”
“我听人说是真龙下了旨意，不许人上山惊扰。”梁嘉定没有忍住再度开口。
“我听到的是，山上寺观出过命案，几个祭祀真龙的道士为了钱财相互搏杀，弄的整个寺观没逃出来几个人，从此成为凶地。”夏侯宁远也添了一句说法。“还有人说，这些道士本就是杀人越货的，属于内讧。”
张行立即去看白有思。
白有思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小山来言：“确系有些真气充裕的感觉，估计的确有真龙曾驾临过，但说句不好听的，从此处往东，雷泽、巨鹿泽，再到泰山，还有落龙滩，东境根本不缺此类地方。”
众人若有所思，而无论怎么想的，却全都只是点头而已。
唯独张行，依旧好奇：“是哪位真龙的祭祀？”
“分山君。”徐世英脱口而对。
张行怔了一怔，周围人却多坦荡，很显然，虽然三一正教用三辉四御的信仰强行遮蔽了大多数的真龙和神仙的祭祀，可分山君作为本朝在东境本地敕封的镇地真龙，最起码不应该会太荒芜。
唯独白有思，瞥到张行面目，心中了然，却是自马上一跃而起，腾空向上，直直往山顶而去。
这一幕，看的徐世英、单通海以下许多头领眼皮直跳。
过了片刻，白有思转回此地，轻松落在马上，复又向张行做了陈述：“正如之前所言，山上植被茂密，属于难以接近的野山，不过依然能看到旧道和破观……全都是杂草，主堂也塌了，一个人没有。”
张行连连颔首，继而收心，再去看战场，依旧蹙眉。
徐世英见状，正色来讲：“三哥，我大概知道你忧心什么，但是要我说，也只能如此了，因为时间过于仓促，很可能三五日就要交战。而反过来说，就是因为时间仓促，敌军才有可能直接撞上来，我们才敢打这一仗的。这时候，有个方略，比没有强。”
张行再度颔首。
且说，张大龙头如何不晓得对方意思？
此战最大的特点，不是什么以逸待劳，也不是什么诱敌深入，那些只是微观上的，从整个战役的角度而言，根本就是迎头撞上，打官军一个措手不及。
时间紧、任务重，什么都只能将就，什么都可能做不好，到处都是破绽，这是事实。
可与此同时，就是要指望着这个时间紧，使得官军没有反应的时间，没有大规模作战的准备，没有救援的决心和能力。
这一波，这一波叫用什么都做不好，来打赢什么都不做。
实际上，这个思路本就是张行自己的主意。
“咱们走一遭吧！”张行叹了口气，终于不再计较这些。“看看阵地和那片沼泽地。”
这没什么好说的，众人来到山下，继续探查。先看了山脚下的平地，没什么可说的，然后只往西一转，果然只在距离历山五六里的地方，发现了一大片地形低洼的积水地——这一点太明显了，哪怕是已经齐腰深的庄稼地完全遮蔽了被淹没的池塘和睡眠也依然能察觉，因为好多农户在这里尝试排涝。
这一幕，使得所有人暂时沉默了片刻。
“赶走他们。”
张行忽然回头吩咐。“你们谁回去召一支军队过来，把地方控制住，不许他们排涝，如果有可能，让魏首席把周围几个村子全都迁走，妇孺塞城里躲一躲，壮丁强征了做后勤，坚决不能让他们往东北面跑，以免撞上张须果的部队，弄巧成拙。”
“我来吧！”
单通海深呼吸了一口气，难得主动承接了这个任务。“夏侯，你回去引兵来，立即来做。”
周围所有人，从白有思到徐世英再到其他几个本地头领，全都沉默以对……他们当然知道，张行这么做是对的，毫无疑问是对的，打不赢这一仗，不要韩引弓那种人如何放纵部属了，只是大军扫荡，局势动荡，如何还能指望继续在这里安生种地？
具体到这些周边村落，把他们强行迁移到后方，既是为了战役胜利本身，也是为了这些村民好。真打起来，甭管是几万对几万，也甭管胜负结果如何，光是零散溃兵对这些村庄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甚至抛开这些不说，农民本身这种排涝的行为也未必有用，因为天气还是比较阴沉的，接下来几日下雨的概率依然很大，而且是连绵阴雨，这种情况下，今日排了，过几日还要淹。
与其如此，不如让黜龙军来利用下这个地形。
可知道归知道，作为本地的豪强，谁还不兼职个庄园主或者地主呢？上上下下农人心态都是很明显的。那么对他们而言，阻止农人在农业生产上的自救行为，无疑是一种反常识的东西，甚至有一定道德上的本能愧疚感。
“还是不行。”
心不在焉的从沼泽与积水的农田中的田埂里穿过这片区域后，张行来到历山向西伸出的那个山脚跟前，再度发现了一个问题。“东西两面，最窄的地方也有三四里，要是按照徐大郎你之前的计划，交战后派出一支精锐，借着对地形熟悉从淹水的地方绕过来，截断官军后路，需要多少人？”
“我原本预定至少要一万。”徐世英面色有些发白，但还是恳切来答。“而且都得是精锐。”
“可现在看，一万人绕过来，说不得他们早就调整好军势，直接退了。”单通海皱眉不止。
众人陷入沉默之中，却又无人言弃，事到如今，至不济也就是一万人努力过来的局势，只是需要一个更好，或者说尽量好一点的法子罢了。
而就在头顶重新阴沉起来的时候，随着徐世英再度偷看了白大小姐一眼，却是咬牙开了口：
“我有个主意，一旦开战，何妨先遣一高手率帮中修为者与部分精锐，不要多，数百人即刻先行过来，强行插在此地，就在道中设阵，须知一旦如此，官军便前后转运不畅了。然后咱们再将部众，以千人、三千人、六千人的规模依次从侧翼发遣过来……如此，便可以将官军噎杀于历山之下了。”
众人恍然，一起去看白有思。
便是张行也来看自己这位女侠。
而白大小姐只是莞尔一笑：“既然来了，当然要倾力相助诸位，否则岂不是让三郎在你们帮中难做？”
众人一怔，旋即失笑，张行也跟着来笑，历山下勉强有了一点快活的气氛。
到此为止，战场的勘测，算是有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结果，诚如徐世英之前所暗示的那般，这种情况下，能有个勉强的通顺，已经很了不起，也不好多做计较，便抢在下雨前折返回去。
回到离狐，头领关许已经开始带领一部分民夫清理道路了，而张行将地理讯息发给李枢后，也继续投入到部队的整编中去。
并且，很快就在下午时分，完成了基本的军事任务分派。
首先是最重要的一万绕后部队。
乃是白有思先率领绝大部分修为之士以及做护卫和支撑的数百精锐率先过去，当道居后列阵，像个钉子一样楔入敌军尾部，或者腹心；然后是贾越率领一千所领本部为后续；接着是单通海亲自率领自家还剩的三千人当其后；最后六千人来自于各部扯皮出来的拼盘，既有翟谦部两千人，也有丁盛映的两千人，还有郭敬恪带领的两千人。
至于当面的军阵，自然是张行为主，徐世英、王叔勇为左右辅住，联合所有的军事力量，统一调度了。
只能说，这又是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结果。
傍晚时分，张行留在了军中跟部队一起吃了大锅饭，此时雨水终于重新开启，张大龙头听着雨滴打着周围帐篷噼里啪啦，表面上毫无动静，甚至与周围将士谈笑风生，内心却忍不住泛起了一丝不安。
原因再简单不过，这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题。
这个环节是凑凑活活，看起来大约通顺，那个环节也是凑凑活活，看起来大约通顺，但是，基本上的概率学和数学会告诉你，连续多个凑合的通顺环节连在一起，十之八九会不通顺。
肯定要出意外和问题。
当然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问题出现了努力解决就是，只是身为一军主帅，等着问题爆发的过程，不是那么好受罢了。尤其是他面对士卒和中下层军官、吏员的时候，偏偏还要摆出一副老子智计在握，万事都有准备的姿态。
“龙头。”
就在张行吃了两个饼子一碗汤之后，准备去续一碗的时候，张金树忽然出现在窝棚外面，冒着雨水招手。“有点事情。”
张行立即放下碗筷，跟着对方走了出去。
二人也不避雨，只是往一处人少的墙角位置走了过去，来到这边，张金树立即开口：“龙头，乘氏那里，有家人忽然跑了……”
“什么意思？”张行一时没转过弯来。
“之前开小差没来的一个队将，被抓出来处斩了，前日他家人收了尸，昨日忽然遣散仆从，今日剩余家人也直接消失不见了，据说他兄弟曾当着家仆的面起誓，说要让黜龙帮以命抵命，所以仆从带了心眼，今日发现他家里人不见后，便来县衙做告，从留守的军官那里转到了我这里。”张金树细致说了一下。“我担心他们是去南面寻韩引弓了。”
“遣人去追了吗？”张行心中居然毫无波澜，只是从容来问。
“去了，我最得力下属已经去了。”张金树立即做答。
“这就足够了。”张行倒也光棍。“事情是这样的，老张，我根本不指望能瞒得过韩引弓，只要能瞒得过前几日，让他来不及处置就行……这样的漏洞，你尽量处置，但过了明天，也就不要管他了。”
“是。”张金树应声干脆。
就这样，离开张金树，天色渐黑，张行依旧与白有思宿在城外军营中，而这一次，他干脆是被白有思半夜推醒的。
“怎么了？”张行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时茫然。
“外面有几个人来，似乎是想见你，但不敢打扰咱们。”白有思再度推搡了一下。“都是你的人，你去处理一下。”
张行诧异起身，披着衣服走出来，果然看到魏玄定、贾越、阎庆、张金树四人带着几个甲士，全都立在自家帐篷对面的一个点着火把的小窝棚下，略显不安，便立即释放真气，从容穿过雨水，来到对方跟前。
见到张大龙头过来，四人稍有释然。
“又怎么了？”张行勉强做出了一副坦荡姿态。
“沈庆跑了。”魏道士开门见山，而夜间，借着火把映照，其他三人也都面色有些难看。
“沈庆是谁？”张行努力想了一下，可能是这几日太忙太累，居然没想起来。
“那个护法，家在南面成武，担心家里人，担心韩引弓会过来的护法。”魏道士跺了跺脚。“参与了昨日傍晚军议的那个。”
“现在回头対消息，很可能下午就跑了。”阎庆面色也很难看，这个人是走他的渠道上来的。“也不知道是去找张须果还是韩引弓，又或者只是想带家里人跑出去。”
张行怔了征，恍然大悟，继而微微色变。
但片刻后，他还是恢复了之前的笑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家沈护法要跑，咱们派个修为超过去的，带着十个八个甲士去追一追便是，追不到就算了，不然还能如何？我估计是只想带家里人跑，真要去找官军还是韩引弓，因为成武在南面，真要落到官军手里肯定是韩引弓的部队过去，他最担心的也只是韩引弓的部队残暴，所以不大可能去找张须果，而不去找张须果，便不是太致命。”
魏道士以下，几人颇为无言，却偏偏无法反驳。
“你们几人也是，调拨好人手，就早点去休息，认真负责就行，不要为这事上火，这几日，务必养精蓄锐。”而张行既然做了吩咐，却不再理会此事，只是稍作叮嘱，便居然直接鼓荡起寒冰真气，堂皇冒雨折回帐篷了。
回到帐篷里，当然不需要给白有思重复，因为她肯定听得清楚，但是，这不耽误在帐篷外那般从容镇定的张大龙头坐在简易木榻上，怔怔抬头听了好一阵子雨水，方才重新卧倒——打仗而已，怎么就这么难呢？
而刚一卧下，白有思便从身后抱住了他，这让张行微微安心了一点。

第六十七章 列阵行（3）
五月廿七，离狐这里，从早间开始便又是一日小雨。
张行得到李枢回报，前方官军已经越过范县，继续往东郡而来，并无任何迟疑，也毫无察觉之态。
与此同时，离狐这里也是麻烦与进度不停——有人提议，保留五千人的预备队，不纳入军阵，而是藏在后方军寨里，方便往任何方向调度，以作拾遗补缺，这似乎是一个可行的建议，可也有人担心这会导致当面军阵实力不足，属于脱了裤子放屁；还有人提议，将补充的军械统一化，乃是要长枪、钢弩、刀盾大规模集中使用，实际控制部队的头领们对此态度不一，有些人很是抵触；与此同时，军中似乎又有不少人因为下雨忽然感染了时疫，并且有头领提出要在战前放出一些士卒就近探亲，也同样引发了一场风波。
而就在张行表面上妥妥当当、体体面面，近乎于指挥若定，内里其实近乎狼狈而盲目的进行所有决断的时候，殊不知，因为大军的出动和汇集，安稳了快一年的东郡和济阴郡，人心也开始渐渐动荡，秩序也开始有失效的迹象。
内里外面，许多因为之前军事存在而被掩盖的问题，都随着军事行动的展开，而有震荡失控的趋势。很多事情，也因为紧张的气氛被动加速，来到了十字路口。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当人不顾一切握紧了拳头的时候，不自觉的就会对周围的零零碎碎、瓶瓶罐罐造成损伤，也不自觉的就会将青筋爆露，将伤口崩开。
当然，只要打赢了，一切似乎都好说。
唯独事情总是有双面性，谁也不知道这些瓶瓶罐罐、零零碎碎，以及这些原本的小伤口，会对出拳本身造成多大影响？
意外不断和大势所趋，永远是双螺旋的共生体。
百里不同天，虽然都处于雨水多发的季节，可就在离狐那里下着小雨的时候，济阴城却只是阴沉沉欲雨，非只如此，和离狐那里几乎沦为大军营的同时，原本整个济阴郡最核心最热闹的济阴城内，则显得有些空荡荡。
作为最早意识到全面战争将要开打的一座城市，商人们早已经消失不见，家家户户在被半强制半利诱的招募了壮丁后，更是非必要鲜有出门，也就是偶有民夫汇集往来，输送物资的时候，好像城市能够暂时活过来一般。
廿七日上午，阴沉沉的云层下，济阴城西的郡府大牢里，一如既往的沉闷与昏暗，混杂着全年不变的骚臭味与虫蚁的泛滥，再加上最近的潮湿，格外让人难以忍受……但没办法，没有人会在意大牢里这些客人们的待遇，能不忘记给送口吃的喝的，就已经很不错了。
脚步声响起，一个身影被火把映照在了大牢的墙面上，但似乎跟往日稍有不同。
四肢皆有镣铐、浑身脏兮兮的李清臣坐在一个凳子上，背靠着牢房墙壁，正例行被自己胸腹间的伤口折磨，这一个月的阴雨天气对他而言过于艰难了，但此时闻得声响，皱着眉头去看，却意外的有些表现怪异，以至于一动不动起来，只是隔着栅栏盯着拐角处，等待对方的出现。
片刻后，一个年轻的男装布衣女子便举着火把出现在了李清臣身前。
不过，此人容貌清秀，皮肤白皙，衣服也干净的过分，委实与牢房氛围不合。
见到来人，李清臣长松了一口气，继而无力起来：“十三娘，你如何今日才来？”
女子一声不吭，先将火把放在牢门前的插口上，然后从腰中拔出一柄制式绣口弯刀来，运起断江真气，连续奋力劈砍，两三刀后，才终于打开了牢门锁链。进入牢后，如是再三，方才将李清臣脚链、手链给劈开，却是赶紧拽着对方往外去。
此时，牢中其余人早被惊动，纷纷呼喊求救，李清臣踉跄中也指着对面两人来言：“十三娘，其余人不管，这两个是我郡中伴当，不救回去，回到淮阳难见他们家人。”
“你也晓得不好见人家家人？”所谓十三娘，也就是李清臣的族妹李清洲了，也是淮阳郡最新的驻郡黑绶，终于冷笑。“汴水码头上那么多尸体都有了，还差这两人？”
李十二羞愤一时。
但话虽如此，李十三娘还是上前，奋力劈开门锁，这二人没有手足锁链，也没受伤，倒是千恩万谢，立即跟了上来，甚至主动扶起了李清臣，好给最强的战力李清洲留下余地。
不过，四人迅速逃出，又翻墙离开监狱，然后又跃入监狱对面街上的一户人家，居然全程没有撞到什么人，更没有动武。
也是稀奇。
“怎么回事？”刚一在院中的石阶上坐下，李清臣便茫然起来。“如何这般空荡？”
“能怎么样？倾巢而出罢了。”李清洲一面快步往屋内去拿什么东西，一面稍作解释。“东面要打仗了，屠龙刀张三已经引兵去离狐了，不光是济阴，各地各县的衙役都抽调一空了，民夫也几乎是尽数征发了过去，今日连看大牢的都去北面仓城和渡口帮忙发东西了，我绑了剩下两个，堂皇进去的……赶紧去擦一把脸，这里有干净衣服，咱们马上翻城墙，从南面走！”
李清臣应了一声，跟两个下属各自去擦洗换衣，但等到三人换好衣服，其余两人倒也罢了，李清臣还是有些不甘：
“若是他城中这般空虚，咱们何妨去烧了他仓城？”
“你想的太多了。”李清洲愈加没好气起来。“真以为城里没留人吗？只不过人家都放在仓城那种要地罢了！而且你都这样了，烧不还是我烧？我哪来的人手和本事。”
李清臣闷声不言。
四人有惊无险翻出了城墙，此处却只有两匹马，李清洲倒也干脆，直接与那二人说清楚，要求分道而走。
二人也无话，只能拱手而去，步行往西面逃去，李氏兄妹则走马往西南方向而走。
但走了不过两三里，李清臣终于忍耐不住，复又勒马喊住了自己族妹：“十三娘，前方既然要打仗，咱们身为朝廷命官，岂能这般直接逃回去？便是烧不了仓城，也该烧了府衙大狱，让他惊一惊，最好分点兵回来……”
“我跟你说实话吧。”李清洲叹了口气，勒马回转，正色以告。“我不敢！思思姐现在人在离狐，与那屠龙刀厮混在一起，我们若是烧了府衙什么的，兵估计是没有的，倚天剑怕是有一把，到时候连我也要跟你一起被重新抓回去……你有这心思，不如早点回淮阳养伤。”
说完，这李十三娘直接打马便走，走了百余步，发现身旁没人，复又折返，居然发现自家族兄还当场，而且一手捂住了胸腹，面目狰狞，也是无奈：
“你到底回不回淮阳？”
“这一战到底是怎么回事？”过了片刻，大概是缓过了劲来，李清臣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按着胸腹之间的伤口位置严肃来问。“张行去打谁？为什么思思姐会来？英国公直接反了？我才被关了几日而已，如何局势大变！”
“哪有这么多事？”李十三娘彻底无奈，只能一一告知。“就是你跟钱唐、吕常衡他们给中丞谋划的那个事情，三家联兵，剿灭黜龙帮。而如今张行去东面，是因为张须果最能打，突然就拔掉了郓城，李枢大败而归，他不得不去接阵。至于思思姐为什么来我怎么知道？只知道她数日前忽然过来，当空过来，没有避讳任何人。还有英国公，反正我是没听到英国公反了。”
李清臣沉默片刻，复又来问：“我在牢中的时候，据说张行吃下了麻祜？”
“是。”
“那韩引弓呢？还在萧县？”
“没有，来到下邑跟砀县了，你一被俘，中丞就派我继续与他传信了，后来张须果打下郓城，还让吕常衡匆匆穿越州郡带着消息去了萧县，据说做了天大的让步，也就带兵过来了。”一气说完，李十三娘看了眼头顶阴沉的云层，干脆以对。“事到如今，你还想如何？”
“我想做点事情！”头顶乌云翻滚，李清臣则咬牙切齿。“我不在乎有多大用处，但决不能这般一事无成，决不能这般置身事外，总得去做点事情！”
“你想做什么？”出乎意料，一直有些不耐的李十三娘反而没有再生气。
“去南边，请韩引弓出兵，济阴这么空虚，如何能挡的住韩引弓的大军？”李清臣言辞干脆。“只要韩引弓来，前方张行也必败无疑。”
“那去下邑？”李十三娘同样干脆。
李十二一声不吭，只是调转马头，转向正南，李十三无奈，也只能跟上。
二人快马疾驰，哪里是行军能比？不过下午便越过汴水，晚前便来到下邑城下，此处，正是韩引弓所领一万大军所在。
且不说是隔壁淮阳郡的都尉与黑绶，也不说是一直以来东都素来与韩引弓私下交涉的信使，只是有姻亲的陇西李氏仆射房的十二郎、十三娘联袂而至，韩引弓总也要接待的。
实际上，之前选择李清臣负责此事，本身就有这个意思。
双方见面，各自礼毕落座，李清臣便迫不及待起来，直接叙述了一番，然后请对方出兵。
韩引弓今年刚刚四十出头，细髯鹰目，听完之后，却只是捻须来笑：“李十二郎、十三娘，你们来晚了，其实，济阴空虚的事情我昨日便已经知道了。”
李清臣愕然一时，旋即来问：“如此，为何韩将军此时还在下邑城下？”
这话就问的有些不客气了。
但韩引弓素来知道这些高门子弟的性情，只是继续来笑：“大军开拔，哪有那么简单？况且，若济阴是空城，只取一个空城，断他们后路，又何需全军前往？”
李清臣愣了愣，立即醒悟：“将军是要砀县的那五千军北上吗？”
“不错。”韩引弓坦荡来答，顺便以手指向了帐外。“而且我随后便到，下邑这里，那些內侍挨了几日攻势，早已经穷蹙到了极致……他们只以为我还卖江都那几位公公面子呢！”
李清臣犹豫了一下，继续来劝：“韩将军，事有缓急，济阴那里才是中丞所着重的。”
“既如此。”韩引弓毫不客气。“何妨请李十二郎入城替我劝降？你进去跟他们说清楚，我如今受了中丞恩典，根本不在意什么牛督公、马督公的……若是下邑降了，我只整顿一日，就尾随砀县的五千大军继续北上便是。”
李清臣闻言却是彻底无力。
他如何看不出来，对方看起来言笑晏晏，以礼相待，但其实桀骜强硬，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而这，也算是某种常态了。
因为哪怕是关陇门阀内部，也要分一个名门与显贵的。
如他这种出身关西名门世族，却需要自己一步步往上爬的，跟韩家这种刚刚起来一两代人，却正当权的，本身就有些尴尬……小时候去什么亲戚家，那些宰执和柱国们往往一拍大腿，说这孩子好啊，以后能做到我这个位置，但实际上，哪个孩子去了不这么说？真当真就完了，你因为姓李、因为爷爷和太爷爷做过宰执和柱国就能做宰执和柱国，那人家现任宰执和柱国的亲儿子怎么办？
就算是不计较这个，把你们祖上的宰执和柱国位子还回来，可你们这些大族，一个姓四五个房，一个房几十个年轻人，一个宰执位子也不够分啊。
也就是白氏、窦氏、张氏那种少数家族，能够延续家族名头的同时，长时间实际掌握权位，做到名副其实。
当然了，毕竟是关西人，还是要比什么河北世族跟江东八大家之类的强一万倍的，最起码没有隐形的天花板，只是要在几个门槛那里需要努努力罢了。
转回眼前，李清臣意识到对方的傲慢，却无可奈何，尤其是对方作为韩博龙的幼弟，却非是靠兄长提携，反而自有勇名，长兄去世后，更是常常独立领军，出镇地方，履历、实力都在这里，便是有曹皇叔这个后台，又如何有资格当面催动人家。
于是乎，李清臣只是想了一想，却是在自家族妹诧异目光中勉强笑道：“韩将军看得上我，我自然义不容辞……不过入城之前，还有一事想问一问韩将军。”
“说来。”韩引弓也有些诧异。
“吕常衡吕都尉。”李清臣提到了一个对他来说可靠之人。“据说是来见韩将军了，想来正是他告知了韩将军郓城的军情，也不知道如今在哪里？是要跟那五千人一起行动的意思吗？”
韩引弓微微一笑，直接点头：“不错，吕都尉是要跟那五千人一起北上，甚至我直接告知那几位将领，一旦北上，就让他们暂时听吕都尉调遣……不过，吕都尉此时还真不在砀县，而在芒砀山，据说是想北上前招降一股土匪。”
“既如此，我这就入城去。”李清臣心中了然，不由长呼了一口气，连连颔首，继而站起身来。
凭良心讲，这情况就比他想的要好的多。
“不用换洗一下吗？”韩引弓也随之放松起来。
“正好以这身酸臭，来证明济阴空虚绝非虚言，然后证明五千大军足以轻易断绝北方后路。”李清臣坦荡来答。“也好让城内这支不伦不类的內侍军早些看清形势——朝廷便是遇到困难，也不是他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可以趁机兴风作浪的。”
“倒是有几分曹中丞公不顾身的姿态了。”韩引弓眯眼来笑，也站起身来，复又来唤身侧侍从。“取酒来，我敬李十二郎一杯。”
就这样，李十二饮了一杯酒，不顾疲惫脏累，径直入城去做说客，而李十三虽然气馁于自己族兄的多事，但终究不能放心，只能随之而去。
而韩引弓只是坐在原地，望着两名关陇大族子弟这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表情飘忽，似乎是在回忆什么，又似乎是在思量什么。
且不说韩引弓如何，只说李氏兄妹来到下邑城下，轻易唤下一个箩筐——可见，城内外确实一直在沟通讨论，绝非是韩引弓虚言。
实际上，二人入内，轻易便见到了內侍军首领王公公，甚至，王公公比韩引弓还要体面些，在对方大略说完情况后居然为兄妹二人准备了足够的热饭热汤。
李清洲倒也罢了，李清臣委实饥饿难耐，便干脆风卷残云，一扫而空。
吃完之后，再来看王公公，面容消瘦的后者只是哂笑：“我以为李十二郎是来唬我，却不料真的是刚刚逃出来的……济阴城那般空虚吗？”
李清臣这才醒悟，却又顺势来劝：“王公公，你既知道利害，便该速速做出决断，因为黜龙军必败无疑，这种情况下，越是拖延，越是引得韩将军不快，将来结果就更糟……你也别指望牛督公他们的面子了，韩将军此战后要去东都的。”
王公公干笑了一声：“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李十二郎，你知道韩将军开的是什么条件吗？”
李清臣微微一愣，随即反问：“是要杀首恶吗？所以王公公难以接受？”
“不是。”王公公摇头。“若是那般我就应了……他要我们所有內侍裸身而降，一件衣服、一件兵器，都不许带，光着膀子出城入营去做随军苦力。”
“那又何妨？”李清臣沉默一时，却又反问。“你也是见识过场面的，能这般结果已经是好的了，总比丢了一堆性命强。”
王公公摇摇头，正色来答：“他没提城内几千个宫人和本地百姓的结果，否则我也早降了。”
李清臣和李清洲愣在当场。
半晌，李十三娘硬着头皮小心来问：“你没问韩将军吗？”
“问了，只说‘只有降或不降而已’。”王公公平静来对。“否则我也早降了。”
李十三娘来看自己族兄，后者沉默片刻，按着腹部勉力来问：“那你们准备怎么办呢？”
“两位来之前是想守一守的。”王公公正色来言。“两位来之后，本心来说也还是想守一守，可要是守了真没什么意义，反而要儿郎们白白送命，我又能如何呢？所以，两位说的都是真的？韩将军要去东都，不必卖江都面子？朝廷三面围攻，其中东路已经突破，黜龙军被迫东向应对，济阴空虚，不堪一击？”
李十三娘再度来看自己族兄，而李清臣按着腹部，缓了许久，却是重重颔首：“我对天起誓，我所言都是真的……郓城既破，黜龙军东线大溃，我想不到张行能带着西线这两万留守部队能做些什么？我不信他能再造麻祜旧例，便是能做些什么，也只是支应事故，走一遭算一遭罢了。”
话至此处，李清臣复又严肃看向了自己族妹：“我知道思思姐来这里是为什么了，她是要带张行逃命……我早该想到，张三这种聪明人，不可能不晓得造反这种事情头茬是必灭的……黜龙帮迟早会卷土重来，张行果然是朝廷心腹大患。”
李清洲也跟着恍然起来，但还是有些不安，因为她隐约记得在济阴潜伏这几天，物资运输什么的，根本不像是支应事故，反而有些全力以赴的感觉。
但好像，全力以赴也不会改变局面吧？
于是，干脆沉默。
同样的，王公公听到二人言语，也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黯然下来。
一阵闷雷响起，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声音，很显然，外面又开始下雨了，天时如此，凡人之不堪又算什么呢？
“我后日率众出降。”王公公叹了口气。“李十二郎，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求什么，但这事情你既掺和进来了，还请你务必做个维护，尽量为城内无辜做个周全。”
李十二张口欲言，但很显然，出仕许久的他还是知道军队做派的，更是从刚刚交流中晓得韩引弓的桀骜强硬。
倒是今年刚刚补入靖安台东镇抚司的李十三娘，脱口而对：“这是自然。”
王公公重重颔首。
几乎是同一时间，下邑向东数十里的地方，芒砀山中，那个山头上的聚义堂中，绰号通臂大圣的大首领王振唤来了几个下面的首领，刚刚交代了自己的难处：
“诸位，你们也该知道了，这几日，我许多旧日同僚轮番来找我，有人希望我北上去打官军，有人希望我能招安做官军打盗匪，我现在心里已经乱了，不知道该帮谁？”
此言一出，下面人便都晓得对方意思，立即便有人来笑：“大头领的意思莫不是两不相帮，就在山上坐着，省得坏了义气？”
王振干笑了一声，他还真是这般想的。
且说，对于王振来说，之前对张行的许诺和义气绝对是没有半点折扣的，但司马正对他的影响太大了，那个时候，他是真的全面动摇了，只不过司马正最后没有领兵出来，韩引弓什么的他可不认，而白有思的到来与张行的召唤也的确让他重新动摇了回来。
但是，这不是老伙计吕常衡又来找他了嘛，这个时候干脆两不相帮，省得坏了义气，乃是王振的真实想法。
看到王振来笑，其余几个头领也本不愿意出兵，却是纷纷附和，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了。
可就在这时候，堂上的二当家，范厨子范老六忽然开口：“大当家，你知道你另一个同僚，周行范今日也从东南过来，到山上了吗？”
王振微微一愣，继而色变：“小周现在何处？”
“在我那仙人洞里。”范厨子摸着肚子来讲。“他来的时候，那个吕都尉还没走，我怕他们火并，就把他安抚在了我那里。”
王振长呼了一口气，连连颔首：“辛苦老六了。”
“不辛苦。”范厨子继续平静来言。“他之所以愿意留下，是因为我对他许诺，一定能说服你，出兵北上，去打官军……否则，看他的样子，怕是要与什么吕都尉做个生死，好逼得你就范。”
王振再度愣了一下，然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再三愣住，最后方才醒悟对方的意思：“老六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对三哥当日来山上驱虎下山过河那件事耿耿于怀吗？如何有了这般清楚立场。”
“耿耿于怀自然是耿耿于怀的，谁遇到那种事情不耿耿于怀？”范厨子站起身来，摸着肚子来讲。“但是大头领，那又如何呢？”
“那……”坐在最中间交椅上的王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范厨子早已经继续讲了下去：“道理很简单，他当时是官，我是贼，他做官来对付贼，我虽然心里不得劲，却晓得道理，也不好说人家不对，只怨自己没有本事……同样的道理，大当家，今日的局势，你若是碍于局势降了官军，去做了官，自然有官军的说法，我也无话可说。”
王振有些不安的在座位中扭动了一下身体。
“可如今既然没有去做官，便还是个贼，既然是贼，就要有贼的道理……哪里有官兵跟反贼生死相博的时候，摆出一副两不相帮的道理来？摆出这个样子来，官兵和贼无论哪个胜了，能放过你？”范厨子继续来言。
王振沉默无声，堂中其他首领也都议论纷纷，俨然都觉得范二当家这番话极有道理。
“所以，大头领。”范厨子继续正色来问。“你到底是准备降了官军，还是继续做贼？”
王振继续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头领们的注视下开了口：“司马二哥不来，其他那些玩意如何能让我心服？我不降官军的。”
“那就是继续做贼了。”范厨子腆着肚子四面来看。“既然是贼，便该像个贼的样子……我在这里提议，就请周头领上来，然后一起商议出兵北上、助黜龙帮一臂之力的事情！大头领，还有诸位，你们觉得如何？”
PS：例行献祭一本书《重开回到大明洪武》……大家晚安。

第六十八章 列阵行（4）
“后天？后天可以。”
面对着折返回的李氏兄妹，原本正在发呆听雨的韩引弓丝毫不慌，甚至有些惬意。
“后天挺合适的，一座城、几千个人，安排妥当也要时间，我如何不懂？而且，王公公若是这般坦荡，我还能与他本人些方便，他想去哪儿都随意，带十个八个随从，三五辆车子也无妨。”
内外交涉居然全都妥当顺畅，但不知为何，李十二、李十三兄妹反而面面相觑，内心更是一个比一个不安起来。
李十二已经从王公公和韩引弓的态度中进一步意识到了，这二人根本就是彻彻底底无视了自己，他们的选择跟自己的努力毫无干系，自己个人的能力、官职，自己的家世，包括曹皇叔心腹的身份，在这些独立掌握一军一城的人面前屁都不是。
韩引弓老早就知道北面空虚，但他就是不愿意北上，应对也只是敷衍，原因再简单不过，他想坐山观虎斗，他想让张须果去啃曾经吞了麻祜五千兵的张行，然后自己再北上收拾残局……去的巧了，说不定能把两个郡全吃了；去的不巧，济阴郡也跑不掉。
所以，后天出降，大后天甚至再晚一天动身，对他来说正合适。
至于说那分开的五千东都骁士，李清臣作为之前的交涉中间人，也早已经了然，本质上应该是韩引弓与东都做的政治交易一部分，本来就是要在曹皇叔的压力下交给张须果的，所以才能在吕常衡这个黑脸的催促下勉力先发。
或者说，一开始做了这个交易后，韩引弓便将这五千兵另眼相看了，否则哪里会将军队再度分兵呢？
还不是因为那五千兵大概率不是他的本钱了。
这个关陇军头的所有行为，都是建立在对自己核心实力的遮护上，别的什么都可以不管。
但可笑的是，他从徐州出来前，这所有的兵马，其实都跟他无关，都还是朝廷的大军呢。
城内的王公公也不是善茬。
此人看起来客气，不过是实力不足下朝不保夕，不得已的姿态，内里早有主见，什么后日出降，明显是想拖时间，尽量再做观望，或者是早与北面的张行有约定，求个尽量的仁至义尽，这样将来事情有反复，还能继续兴风作浪。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真能占到便宜，事事妥当顺利？
而韩引弓更是让人心忧，这种人带着兵回到了东都，真的会成为朝廷栋梁、东都柱石？确定不会成为曹中丞政敌的打手？成为时局的隐患？
但想归想，李清臣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只感觉到自己在局势和这些人面前过于弱小和力不从心了。
至于旁边的李清洲，倒是更加干脆一些，直接将自己的心忧说出了口：“韩将军，还有一件事情，不知道你准备怎么处置城内的宫人和平民？”
韩引弓微微眯了下眼睛，但目光从李清洲身上扫过之后，也只是皱了下眉头：“军中事宜，不是你一个刚刚挂了黑绶的女娃该掺和的。”
李清洲倒也不惧，而是直接拱手来对：“韩将军，那些宫人，到底是皇家颜面，牵扯皇家，便是同时牵扯到圣人、皇叔、皇后，乃至于齐王、几位皇孙种种，今日将军阵前轻易处置了倒简单，就怕将来许多要害人物要为此介怀，平白影响了将军前途。”
韩引弓怔了征，看了看沉默蹙眉的李十二，又看了看义正言辞的李十三，一时失笑：“倒是有些胆量……但李十三娘，你可知道，我之前便与东都有了言语，曹皇叔也已经答应，为了安定军心，许我阵前做主，将这些宫人赏赐给军士为妻？此事，既有皇叔点头，又是两全其美之事，有什么好议论的？难道说，要这些宫人跟着內侍搭伙过日子，居然比嫁给正经军士要来的好？”
李十三娘微微一怔，心中慌乱，片刻后才勉力追问：“那城中百姓又如何？”
“当然是要抽调青壮为民夫，并以通敌之罪稍作家资罚没，以供军中赏赐了。”韩引弓依旧坦荡。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李清洲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韩引弓见状，晓得对方被自己压住，便继续和气来言：“你这种女孩家没见过世面，不晓得乱世凶危，也不懂得兵事严肃……当年本朝征伐四面，便是杀降坑卒也不少见，何况只是这般稍作惩戒？而且，你既是刚刚从济阴来，便该明白，这些事情，北面那黜龙帮的反贼们不也做过吗？宫人被劫掠后，被他们强配给帮中军士；如今起了战事，之前不取百姓为民夫的姿态也一扫而空，整个济阴城都被强征了民夫……你不能因为那些人是贼，是坏人，就觉得合情合理，我们是官，是好人，就要来斥责吧？”
李清洲原本已经不知所措，但听到这里，却忍不住稍作表达：“韩将军，黜龙帮的民夫给钱给粮的，城中百姓虽有些恐惧，却不是对着黜龙帮的。”
此言一出，韩引弓当场大笑。
李清臣则面色微变，欲言又止。
很显然，一个不信，一个因为一些缘故信了，然后更担忧了。
而韩引弓笑完，直接甩手：“好了！李十三娘，多余的事情就不要说了，咱们俩家是姻亲，我才多说了几句，这件事情没有你掺和的余地……安心做个内外使者，只待城内降了，自有你们兄妹一份军功，退下吧！”
说着，便是要撵人了。
李氏兄妹无奈，只能拱手告辞，去营中休息。
当日晚间，雨水不停，兄妹二人各怀心思，辗转反侧。
其中，李清臣尤其不安，翌日一早，更是不顾自己身体羸弱却奔走不断，直接又往韩引弓处请命，要往砀县而去，与吕常衡一起领兵突袭济阴。
对此，韩引弓心知肚明，这李十二郎应该是也意识到，在自己这个军头跟前其实毫无辗转余地，不如亲自去领兵建功为上。
但怎么说呢？事不关己，何妨给个大方？
于是，干脆大手一挥，做了个临时委任的军务文书，便放对方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李十三娘明显对下邑本地受降一事心怀芥蒂，根本不愿意去，兄妹二人也就此分道。
暂不说李十三娘如何不安，只说李清臣李十二郎得了文书，带了几个军士，一早便径直往砀县而来，乃是很早便赶到当面，恰好遇到昔日同出东都的同僚吕常衡正在运作五千东都骁士出兵。
二人见面，吕常衡自然惊讶于李清臣的出现，但更多是欣喜——李清臣被韩引弓弄得施展不开手脚，吕常衡这一阵子难道就好受了？
此时遇到一个昔日同列，此时其实也是同列的人，自然欣喜。
而李清臣看到吕常衡已经冒雨动员出兵，同样稍作释然——无论如何，这才是最实际、最有效的举动。
不过说实话，即便是五千人，出动起来依旧麻烦，哪怕是早有准备，此时点计军械物资是少不了的，临时取砀县民夫也还是少不了的，嚷嚷着下雨不愿意动弹同样少不了的，尤其这些人多是事情最多的东都骁士。
李清臣协助吕常衡，好说歹说，恩威并用，再加上一些许诺和前景解释，终于说动这些人，但等到吃完一顿饭再出发时，也已经逼近中午了。
而且行军速度，也显得有些缓慢。
当然了，总归是北进了。
“你说动王振了吗？”细雨中，李清臣一直到此时才有时间跟吕常衡通气对话。
“没有。”换了甲胄在身的吕常衡难得展露一些表情，却因为雨水显得有些难辨。“我又不是司马二郎，王振如何服我？但他明显因为司马二郎之前去见过他而动摇，我又一去，跟他说了利害，估计最少是个按兵不动的样子。”
“他也是糊涂。”李清臣摇头以对。“如今朝廷三路来围，到底是大势所趋，他今日按兵不动，朝廷灭了黜龙帮，还有他的好？”
“那又如何？”吕常衡同样摇头。“他一个伏龙卫出身的奇经高手，江湖之大，何处不能去？大不了一走了之。便是芒砀山，这些年何曾能真正清理？那个地形，官军只要不常驻，注定是个贼窝子。”
李清臣一声叹气，却又觉得胸腹间有些艰难起来。
就这样，二人继续说了些讯息，从黜龙军的动向，到韩引弓的姿态，到济阴城的情形，再到汲郡的形势等等等等。
这时候，李清臣才晓得，济阴空虚这件事情，根本不是吕常衡告知韩引弓的，而是一个从乘氏逃去的黜龙军犯官家属所为。而且，这类逃人这几天根本就是不断……甚至，前日还有一个人来到砀县，自称是黜龙帮高层护法，说尽知北面军情。
“那人说的又与其他人不同，他说张行居然在雨地里收拢了东线溃兵，如今合兵四万，物资转运居然充分妥当，准备先设伏吃掉张总管，然后再转身来对付韩将军……”吕常衡平静来言。
“你怎么处置的？”李清臣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正色来问。
“我将他所言记录下来，一式两份，一份送给了徐州，另一份连人送给了韩将军，但韩将军根本不信，便又将人往徐州送去了。”吕常衡正色来答。“其实，非只是韩将军不信，这边上上下下的军官也都不信，因为无论如何，两万溃兵与四万大军的后勤都这般妥当，委实有些过头了。”
“你信吗？”李清臣脸色愈发难看。
“我信一半。”吕常衡似乎依旧从容。“信的地方在于，我虽然与张行相处时间不久，但多少知道他的一些本事，晓得他这个人总是个英才，能够做出什么出彩举动，揽住两万溃兵或许是有的；而不信的地方在于，即便是张三郎，那也是头次造反，如何能这般面面俱到？
“四万大军的后勤，根本不是说有就有的，得从一开始造反时便要有所准备，得去年秋收时能收的上粮食，粮食还要妥善保存；得今年春后征的来布匹，布匹到了还要做成军衣；得有指定的官僚、民夫，还要有运输的规划与方案……
“这些事情和东西，不是他抢了中宫便都有的，而若不能保证四万大军后勤，两万溃兵就只是累赘，只是等着被张总管击败罢了，那个什么护法，应该是只见到张行拦住了溃军，却不懂后勤的。”
李清臣面色稍缓，乃是当场在马上微微颔首，但很快，他又缓缓摇头，重新严肃起来。
吕常衡诧异来看。
“我也跟你一样的看法。”李清臣见状认真以对。“但我跟张三这个人相处的时间久一些，总觉得他这个人不光是本事确实出彩，还有些屡屡出人意料的姿态，再加上之前济阴、东郡被贼人占领后，一直安稳异常，没有多余事情传出来，所以就比你多些忧惧之心。”
吕常衡连连点头，然后叹了口气：“我正是为此事连夜去见王振的，今日这般催促出兵也是为此事，我也总是心里不安。”
话说，吕常衡本身是个稳重出名的，素来很少说话的，如今居然与李清臣聊了那么久，甚至解释了一番，本身就说明问题了。
就这样，两人忧心忡忡，将信将疑，只冒着雨前行。与此同时，大军也不急不缓，往北走个不停。
到了傍晚前，终于来到虞城跟前。
虞城按照道理，是梁郡官军所控制，属于之前张行自作聪明的结果，而如今韩引弓既然与曹皇叔达成一致，两家成了一家，又是吕、李二人领兵，自然算是回到了根据地。
当然，最关键的是，此时已经到了傍晚，休整乃是顺理成章，所以，即便是吕常衡和李清臣心里都有一丝微妙不安，却也只能准备好就地宿营，并早在距离城池还有两三里的地方，便派出哨骑往城内去，要求对方提供必要的物资协助。
然而，雨中行军了大半日后，军中上下颇多怨言，通过军官向上传达的普遍要求是全军都要入城休整，不住帐篷。
吕常衡和李清臣有些紧张，他们可不是李清洲那种初次离京的雏鸟，多少晓得这些武夫的无法无天。
不过，在考虑到长久行军确实辛苦，再加上两人中吕常衡修为不凡，却是准备勉强应下，然后以吕常衡率部分妥当人亲自控制军纪，以作应对。
消息传出，军中上下欢腾一片，速度也陡然提升，很快便来到了城下。
然后，并不算是出乎意料，虞城县的县城四门紧闭，并没有因为城外大军喝骂和信使的呼喊而有打开城门的意思。
军中怒气开始叠加，喝骂声很快转变成了骚动，而一直到此时，城内依旧不接纳信使。
这个时候，吕李二人才察觉到领军的艰难。
这才五千人，不过大半日的行军，就已经乱成这样了，很难想象四万大军，其中还有两万是前线溃军，会是个什么状态。
而无奈归无奈，李清臣和吕常衡也只能打马过来，亲自报上姓名，呼喊城上，要对方开门，而且免不了做了些保证。
但依然没有回复。
“两位都尉，西城那边有人忍耐不住，直接攀城了。”就在此时，军中懒散来报，却是带来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消息。“郑队将使得好一手长生真气，攀城如履平地，此番必然轻松开门。”
李清臣有伤，吕常衡毫不犹豫，便要打马先去，二人毫不怀疑，这要是一哄而入，军队便要失控。
不过，吕常衡刚一勒马，两人的这个担忧便几乎化为乌有，因为就在这时候，城头忽然一阵鼓响，继而便是动静不断，然后眼见着数不清的士卒冒着雨登上了城墙，个个持枪拿刀，负盾怀弩，一致对外。
这种情况下，那郑队将便是再使得好一手长生真气，也要被人从西城那里给捅下来的。
非只如此，细细看去，这些士卒中颇多人都已经着甲妥当，俨然早一步有了准备。
李吕二人先是茫然一时，继而面面相觑，却又显得无力——一直到此时，他们都还以为是曹汪囿于门户之见，将精锐的梁郡屯军给遣了过来呢。
但很快，随着一人出现在城头，两人却是彻底愕然失声起来，李清臣更是觉得胸闷难耐。
“吕兄，还有这位李十二郎是吧？别来无恙！”王振披挂整齐，就在城门楼上带着几个头领拱手来对，然后扶着城楼垛墙睥睨下来。“我们芒砀山的兄弟想了想，还是要助张三哥一臂之力，所以一早发兵，今日下午就已经将此城极速取下来了，多少比你们快一些，兵力城池都在这里摆着，你们就不要做多指望了……要我说，干脆就此退兵，省得伤了咱们昔日同列的义气，若是这般，你们二人还可以进来一起避雨饮酒！”
二人尚未答话。
忽然间，城头上，一将自西面快步过来，远远大喊：“是吕常衡与李清臣两个王八蛋吗？”
二人听得耳熟，赶紧去看，却见到凌空一个物件被扔了下来，待到落地，更是引来周边军士轰然，然后很快此物又被这些军士送到跟前……二人只是一看，便晓得那位好一手长生真气的队将是什么下场了……这是一个首级。
到此时，二人再往墙上去看，也认出了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人昔日爱将却命丧东夷的前徐州副总管周效明之幼子，他们的昔日同僚，如今的黜龙帮逆贼中坚，周行范是也。
周行范来到城楼上，与王振并列，毫不犹豫，以手指下，破口大骂：“昏君无道，暴魏尽失人心，都是昔日同列，为什么有的人敢拔刀而起，一怒而安天下，你二人却只会倒行逆施，做两个螳臂当车的泥地走狗？！”
莫说二人目瞪口呆，雨水中彻底无声，便是城上城下其他人也都失声。
但其余人失态，却不耽误怒发冲冠的周行范早从身后军士那里抢来一弩，抬手便是一射。可能是受潮的缘故，准头不足，只是中了李清臣胯下战马。战马嘶鸣吃痛，失控振蹄，当场将李清臣掀翻下来。
当然，周围毕竟是东都骁士，素质还是足够的，大家回过神来，取兵器的取兵器，举盾的举盾，扶人的也赶紧扶起了李清臣，并以大盾遮护住了这位都尉。
城头上，射了一弩的周行范犹嫌不足，只是王振近乎惊恐畏缩的目光中暴露青筋，继续喝骂：“来！来！来！我周行范今日就在这城上，城中也只四五千人，且看你们两个关西汉要扔多少人命，才能越此城去渡汴水！今日黜龙帮与尔等朝廷走狗，势不两立！”
一直到此时，被摔下来的李清臣方才在泥水地上回过神来，继而觉得胸腹之间疼痛难忍。
“三郎，后面出了这么多岔子，你不生气吗？”
丝毫不晓得四个昔日同僚、下属如今正汇集一团的张行忙碌了几乎一整日，此时只在路边棚下稍歇，喝点热粥，却不料，陪着他辛苦一整日的白有思忽然发问。
张行当然晓得对方在说些什么，逃兵、叛徒、离散者、犹疑者、胆怯者，以及数不清的后勤、军资上的麻烦。
而犹豫了一下，张大龙头还是决定与白有思细细说下自己对这些事的思量：“其实还好，主要是世道还没到一个份上，不免人心思乱……有些事情，属于早就有所预料，而且官军那里，也不可能少了的。”
白有思心中微动，就在一侧认真来问：“什么叫人心思乱，是人人都想着背叛吗？”
“不是，野心之辈到底是少的，主动搞什么阴谋的也基本上没几个……我的意思是说，乱局之下，人人都担忧局势会更糟，所以人人都免不了相互提防算计，这样人跟人就没有互信，想着想着，为了不落入下风，或者不让自己和家人落入某种艰难境地，只能先下手为强，或者抢在局势变化前，先做些应对……这是不分立场的，也不分善恶，而是为人本能。”张行有一说一。“但这般行为，从外面看，俨然就是主动行乱了，而且确实会让局面变得越来越糟糕。”
白有思略有恍然，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一个问题：“若是局势糟糕到这般境地，上下敌我全都‘思乱’，讲规矩、当好人，是不是就没用了？”
“当然不是。”张行失笑，顺便放下了空荡荡的粥碗。“人心都是肉长的，凡事也都要讲一个顺理成章，你对其他人讲规矩、当好人，可能一时没用，但做得多了，坚持下来，终究会对一部分人有用……只不过，这种事情是要讲运气的，有时候遇到特定的事情、特定的人，你做了好人守了规矩，就是没有好报，甚至因为此事此人而陷入绝境，乃至于死了、亡了，不免会让人觉得世道悲凉，人心可怖，但实际上，大部分时候，或者事情多起来再看，讲规矩还是要比不讲规矩强一些的。”
白有思恍然大悟，连连颔首，却又若有所思，继续来问：“三郎，你有没有想过，将你这些想法写出来，雕刻版印呢？”
张行微微一怔，明显心动，但很快，他还是收起心思，努嘴朝前方正在修筑的军寨示意：“还是打赢这一仗再说吧！张须果的前锋，已经进东郡了！”
白有思重重点头。

第六十九章 列阵行（5）
圣人曹彻南逃江都后第二年，也是黜龙帮举事第二年，发生在东境、围绕着黜龙帮的一系列战事，是可以依照军事和政治讨论进行多角度分层分面讨论的。
但无论怎么讨论，都不得不承认的是，目前为止，最大的转折点在于郓城失守。
随着五月间多雨季节的到来，张须果偷袭得手，郓城忽然易手，直接导致了黜龙帮丧失了东线战略支点，并迅速演化为黜龙军整个东线主攻部队的崩溃。随即，早就磨刀霍霍的大魏朝廷立即进行内部政治妥协，发动了北线屈突达与南线韩引弓的进逼，对东线的张须果进行呼应。
三面来攻，围剿之势立即形成。
事实上，考虑到西面荥阳本就有雄关驻军，而且靠近大宗师坐镇的东都，属于死路一条，那几乎可以称之为全面包围。
相对应的，已经只剩下两个郡的黜龙军则基本上陷入到了军事上的某种绝境——之前弄出来的野战进取大军一朝沦为溃军，剩下两万人乃是搜肠刮肚一般聚拢而来防守部队，小打小闹可以，但大战经验缺乏，战力堪忧；再加上战略支点的丧失，使得东面门户大开，顿时就让南线济阴城-汴水、东北面白马-濮阳的旧防线丧失了意义。
而之后，张行的决断，无外乎是被逼无奈之下，决定倚仗着黜龙军对两个郡的出色经营，以及官军不大可能相信一群乱匪能够对地方进行有效经营的这种信息差，在最小的一种战略回转空间里，来打一仗快速的伏击战、遭遇战、迎击战，以解决军事危局。
没错，这一战，张行最大的倚仗就是，黜龙帮在起事后的一年内，对东郡和济阴郡进行了有效统治，维持住了传统的地方官僚体系，并将这个官僚体系跟黜龙帮进行了组织架构上的嫁接，从而使得这两个郡后勤与军事体系完善、民生军事物资充裕，进而能够迅速动员起部队，收纳溃兵，并组织反击。
至于官军，在没有确切深入观察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意识到这一点的，甚至常理会告诉他们，一群盗匪，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一点。
最起码，张须果、韩引弓、屈突达，以及实际上的总指挥曹林，都是不大可能知道这一点的。
而如果他们不知道，那就意味着他们会有重大的战略、战术误判。
就意味着黜龙军的机会。
转回眼前，继续从军事角度来说，五月廿八日傍晚的时候，韩引弓部吕常衡、李清臣二将所领五千人，在虞城骤然遭遇到了黜龙帮外围军事势力芒砀山盗匪的阻拦，无疑是新一场战役的前奏。
而这个时候，张须果的部队刚刚结束了又一日辛苦行进，抵达东郡境内；韩引弓则在梁郡下邑城下以一种微妙心态等待着內侍军的投降；对局势一无所知的屈突达则在黎阳一边做全面补充，一边思索进军方向。
张行正在离狐东北面的历山下修寨铺路，等待来敌；李枢正准备从东平郡和东郡交界处甄城弃城诱敌逃窜。
曹皇叔继续镇压东都，司马正枯坐徐州。
还有那位圣人，应该在江都捂着耳朵期待着能去安享晚年。
就是从这个晚上开始，黜龙帮建立以来，毫无疑问的最重要的一战正式开始了。
晚间时候，虞城南侧十余里的一个镇子上，雨水早已经停下，而一个没有关门的二层卧房内，僵卧在榻上的李清臣再度听到外面传来了喝骂声与争吵声……这种嘈杂与喧哗从部队撤到此处宿营后便连续不断，基本上是士兵在骚扰没有及时逃跑的本地百姓……不过，这一次显得格外持久和纷乱，也是事实。
随着骚乱稍微平息，过了一会，一个明显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而且越来越明显，很显然，这是一个穿着重甲的人士走上了楼梯，并走进了此间房内。
灯火下，李清臣回过头来，然后并不出意外的看到了面色铁青的吕常衡。
“又是怎么回事？”李十二郎勉力来问。“听动静就是街对面那家财主家的后院？”
“有人强暴了那家人的闺女。”吕常衡有些无力的坐了下来。“我本想去执行军法，结果一进去，一堆军官反而先喧哗起来，抢先劝我做主让这个财主把女儿嫁给那个伙长……”
“你不敢动手？”李清臣正色来问。
“是。”吕常衡气闷般的长吸了一口气。“我居然被几个人说服了……这种情况，我想不到更好的法子……真要是强行执行了军法，按照这个军心士气，这财主全家估计活不过今夜，便是那些军汉不敢动粗，这家闺女将来也没个好结果，还真不如嫁给那伙长。”
“这就是乱世，这就是世道坏了的结果。”李清臣同样气闷以对。“坏了局面，泥沙俱下，谁都管不住……当年东齐和前朝争雄的时候，河北崔家女都被军头公开掳掠，路边就强暴了，以作崔家婿……偏偏那些人还觉得造反是对的。”
“其实便是乱世，有本事的人还是能管住下属的。”吕常衡摇头道。“我不是那种瞎计较、瞎琢磨的人，但刚刚上楼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想，若是司马二郎掌军，哪里会有这种事？说到底，还是我修为不够、经验不足、决心不定，官位、名望也都不行，所以不能掌握此军，被迫与那些军士做糊涂账。”
“确实如此。”李清臣沉默了一下，然后就在榻上回复。“若是思思姐领兵，事情也没什么可说的，那人必是被一剑剁成两半，其余人也绝不敢吭一声……或者，这两人领兵，这群骄兵悍将一开始就会老老实实，哪里还会有这种事情？”
“谁说不是呢？”吕常衡点点头。“天下英才，东都龙凰并起，又不是吹出来的……别人不清楚，咱们还不清楚？”
听到此处，李清臣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出来：“其实……我是想说，且不提这二位，只说若那逆贼张行在此领军，面对如此局面，他又会如何呢？”
吕常衡微微一怔，继而沉默下来，许久方才重新开口：“他必然要杀人，但他有本事在杀了人后安抚住其他人，让其他人不鼓噪作乱！”
李清臣点点头，却又摇头：“我不光是说这件事，还有虞城当前的事情。”
吕常衡再度沉默了一会，然后给出了答案：“我觉得他会扔下这座城，扔下辎重，趁着雨夜，带着几日干粮，直接率部北上，继续去济阴……因为城内都是盗匪，看起来凶悍，但其实缺少出城作战的勇气。”
“是他作风，也是这个道理，但东都骁士会跟他走？”李清臣追问不及。
“会有不少人留下来，但应该会有一些人愿意服从他，跟他去赌一赌。”吕常衡迟疑做答。“他这个人，收拢人心向是有一手的，如果他跟我同日接手了这支军队，即便是只有半月，也应该会有些成效。”
“其实，真要是这么假设，张行早在受命过来的时候，就会第一时间连唬带骗，说服韩引弓，而不是像咱们这般受制于人，既然受制于人，再说这些就显得可笑了。”李清臣也醒悟过来，继而无力起来。“什么事情都要积累，咱们临时拜至尊，不免可笑。”
吕常衡顿了一顿，也有些萧索：“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总不能就此空耗下去，弄到最后殊无作为。”事到如今，反倒是李清臣强打精神，不愿意就此服输。“吕都尉，你让人连夜送我去下邑如何？”
“你身体这般艰难，去了又如何？”吕常衡一时为难。“韩引弓那个鬼样子，脑子里只有自己的一万关西兵。”
“就是身体到了这个份上，才有点用处。”李清臣勉力来笑。“韩引弓的做派我已经弄清楚了，但他也终究是关陇内里人，否则何至于连最后留的兵都是关西屯军？我不信他敢担上逼杀我这种关陇名族子弟的名头……”
这就是以死相逼拿人头来碰瓷了。
但不得不承认，自古以来，这般碰瓷，遇到要脸的，多多少少都还是有些效用的。
吕常衡也不是什么迂腐之辈，想了一想，便直接应下，然后挑了一队人，用一辆车子，载着不知道是被周行范气的，还是连日囚禁、淋雨、落马导致旧伤复发的李十二郎往下邑折返。
自己则继续留在小镇，继续掌管桀骜不驯的军队。
且说，韩引弓稳坐中军帐，原本只待今日白天収降下邑，结果，前半夜就有使者送信过来，告知了前方虞城事变，一时也是心惊；一大清早，又有使者过来直接要求他速速出兵，更是焦躁……而随着李清臣被抬下来，当众恳请出兵后，便是敷衍之态如韩引弓也有些坐不住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李十二郎这个样子，怕是真可能会死的……尤其是随行军士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李十二郎很可能是被周效明的幼子给骂成这个样子的……这种心理素质，真要是因为自己拖延出兵死在这里，那日后回到东都，无论是曹林质问自己的心腹为何身死，就此生疑，还是素有姻亲的李氏上下来问，李十二郎之性命何在，他怕是都难以招架。
当然了，最根本的问题在于，李清臣的要求只是让他早一日出兵而已，这没有触犯韩引弓的核心诉求。
“让城内速速投降。”韩引弓犹豫片刻，果然做了妥协，并将矛盾做了转嫁。“李十三娘，你兄长这个样子，委实再难颠簸。现在你自己入城去告诉那王公公，只要內侍军今日午前投降，点足三千內侍转为民夫，再点足三千宫人出城随营，我便可越过对此城的搜集，明日一早直接北上进逼虞城……这是最后的条件了。”
李十三娘身为女子，虽对宫人随营一事本能不满，但她同样早就知道意识到，自己在韩引弓面前根本没有实际发言权，更兼此时见到族兄这般姿态，条件也确实变得优越……思前想后，到底是再度充当起了使者。
进入城内，王公公听完前因后果，也不多言，只是再度召集起了內侍军的骨干，来当众作讨论。
众內侍汇集，言语不一，争论颇为明显。
这个时候，虽然被礼貌的隔开，但李十三娘依旧醒悟过来，那就是家家有本难计的账，这內侍军才占地割据几日，如何能上下一体？
王公公本人固然是个有经验，或许还想拖延搞事情，但下属呢？
不管是想投降的，还是想反抗的，怕是都难以统一意见，内里必然乱做一团。而王公公本人也不大可能在这区区几月内迅速建立什么强大的威权……他最多是引而导之了不得了。
换言之，大势下，內侍军的降服似乎是一种必然，即便是王公公这种人也只能特定条件下屈服于局面。
韩引弓从来没有小瞧王公公，只是他看的更透彻而已。
但不知道为什么，想明白这一点后，李清洲反而有些不大舒服，就好像她曾经期待过什么一样……可这根本不合理，她是陇西李氏出身，在这个时局动荡之际，靠着曹皇叔的提拔，刚刚升任了淮阳郡的驻郡黑绶……这是不是说明，自己没有族兄那种大局观和隐忍的能力？
“我们降了。”大概一刻钟后，王公公就找到了李清洲。“中午之前就降……但是你们要说话算数，尽量给我们好待遇。”
李十三娘愣了愣，点点头，不再言语。
到了中午的时候，雨重新开始下了起来，下邑城门也真的打开了，被嘲讽为白皮饺子的內侍军们果真裸身出降了……没有预想中的阴谋诡计，没有什么坚持顽抗，就是那么一个个赤条条的走了出来，只穿一条犊裈裤，束手出降。
事情顺利的过了头，而这引得官军们蜂拥冒雨来看。
凭良心讲，內侍军的投降，其实跟大部分理性人预料的差不多，即便是一手扶持起內侍军的张行张大龙头，都没有在做军事计划时将內侍军真正当做可以依靠的军事力量，在他看来，內侍军能靠着存在感拖韩引弓一天或者两天，或者能让韩引弓分兵来取，就已经足够了。
而且，非但黜龙帮没有、淮右盟也没有，死掉的孟氏义军上下还是没有，所有人都没有对这支由內侍组成的流亡军事团伙，有过什么额外的期待。
如今，內侍军更是亲身验证了这一点。
如果非要说哪里让人意外的话，那就是王公公，这位昔日北衙的实权公公之一，明明可以靠面子避免这种羞辱，却还是跟其他人一样，穿着犊裈裤，光着膀子光着脚踩着泥水冒着雨走了出来。
而且第一个走了出来，并第一个走进了辕门。
“将王公公请来。”
营门内，因为雨水垮了一次的将台上，韩引弓都觉得尴尬了起来，因为随着投降內侍的抵达，周围他那些下属们的言语越来越下流了……白皮饺子都是好听的，已经有人喊着要这些內侍把犊裈裤也脱掉了……而仅仅是一年以前，王公公都还是跟这些大将军、南衙相公言笑晏晏的熟人。
李清臣和李清洲是没资格上去谈话的。
王公公立即被带了过来。
“老王。”韩引弓有些尴尬的躲避着对方那宛如白皮饺子一般的皮肤和身体。“何至于此？难道是李十三娘没把话说清楚？你本人不必如此的。”
“说清楚了。”王公公冒雨登上湿滑的夯土将台，甚至中间滑了一跤，逼得他仓促去扶自己的发髻，而这使他显得更加狼狈。“我也晓得韩将军的大度，不过这是我自家选的……”
“你疯了吗？”即便是躺坐在一侧，头上有卫兵举着遮雨油布的李清臣都有些神情闪烁，因为昨天他看到对方的时候，对方还是极体面的样子。“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来做军奴……你在北衙，不晓得官奴进入军中是什么待遇吗？”
“我自然晓得。”王公公扭过头去，面色平静，言语妥当。“只是觉得既然当日带着他们起来拿了刀，今日总该与他们一起受这个结果……罪过也好，刑罚也罢，都该是我的。”
这倒是个说法。
责任感嘛！
而且大家都喜欢有责任感的人，哪怕他是个內侍。
“韩将军。”李清洲将目光从对方发髻周边那些贴在脸上的乱发上挪开，看向了韩引弓。“不能稍作体谅吗？”
韩引弓一时欲言，复又顾左右而叹，周围已经有更多的赤条条內侍进入了辕门，然后被驱赶着往后营而去了。
反倒是王公公，看了看李清洲，稍作言语：“李十三娘想多了……韩将军什么都可以体谅，唯独将我们这些白皮饺子充作民夫和将宫人配给军士是不能体谅的，因为这是韩将军军中此时最急需的两个东西。我们这些做惯了事情的人来当军奴，军士就能歇息，部队也能稍微摆脱一下淮右盟的后勤依赖；宫人配给军士，军心就会重振，就会对韩将军感恩戴德，然后到了哪儿都继续听他的。”
话至此处，王公公明显卡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到：“我也是被围城后才醒悟过来，对刚刚领着这些兵出徐州的韩将军来说，黜龙帮什么的，本来就没有我们这些人重要，从来都不是我们替黜龙帮吸引军队、拖延时间，而是黜龙帮替我们吸引军队、拖延时间……我们这些人，本身就是他们最想要的战利品。”
韩引弓干笑了一声。
李清臣如鲠在喉。
李清洲干脆开口：“所以你们降了？你们知道躲不过？”
“不降不行。”王公公依旧坦荡。“其实，我本人是想守的，拼了命守下去，也好报答一下黜龙帮的张大龙头那些人，但我委实管不了其他人，但又不能撒手，离了他们我又算什么呢？就只能跟着他们认命！”
“带下去！”
韩引弓终于不耐。“先关起来！待会那些宫人也是！告诉军中，这些內侍都是要给他们做军奴的，宫人都是要给他们做老婆的……我说到做到！军官优先，剩下的按照此战军功来分！”
周围军士明显振奋，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将王公公推搡了下去，而随着讯息被传达下去，整个军队都欢呼雀跃起来，而且欢呼声越来越大。
李清洲面色苍白，她对韩引弓最后的毫不掩饰感到惊惶，对王公公感到同情……确切无误的同情。
至于李清臣，则忍不住在座中想到了一个类似于昨夜的问题——那就是如果是张三那厮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替换韩引弓也好，替换自己也罢，张行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数千人的出降和收纳不是一个轻松的活，一直到了傍晚，整个下邑才出降完毕。
然后就发生了理所当然的暴乱。
尽管韩引弓一再强调明日就要出兵，强调要将內侍和宫人统一看押、统一按规矩分配，但事实上就是，在许诺之后，部队开始以一种放肆的心态不受控了。
韩引弓对此采取了被动放任的态度。
于是乎，相当一部分率先向他效忠过的部队的开始进入下邑城进行抢劫，部分高级军官率先提出了要老婆的需求，先行去宫人队伍中进行挑选，然后随着夜色降临，规模在迅速扩大。
更多的部队希望入城，更多的军官希望提前娶老婆，最好今晚上就成亲。
还有很多內侍和宫人尝试隐藏和逃窜，而这给了这些军士更好的借口去城内“搜索”，去城外“追击”。
至于按照约定出降的白皮饺子们，则被圈在了只有一半加了顶算是棚子的后营，坐在泥水和被碾倒的庄稼上，头顶是纷落不停的夏日雨水……韩引弓在某些方面还是很守信的，这些內侍甚至在被关押之后的当晚吃到了一份陈米加稗子的雨水泡饭……吃完之后，所有人挤在一起，或惊惶或安静的听着雨水声与哭喊声、喧闹声、欢呼声在耳畔混杂，此起彼伏。
说实话，几千个赤条条的內侍们挤在一起，真的像极了被下锅的白皮饺子。
而这些被下锅的饺子们很快就开始后悔了。
诚如大部分人观察到的样子，也诚如王公公自己所言，他没有畏惧，他是想抵抗的，但是短短的数月时间，不足以让他建立起对內侍军的绝对权威……毕竟，他又没法子带着內侍军抢劫皇后，也没有法子给內侍军发老婆，他只是个內侍……所以，最终的结果就是，大部分內侍，从一开始就对朝廷官军和韩引弓的名号产生了畏惧，这导致他们第一时间如上次那般再度放弃了砀县，然后又在下邑的内部会议上一次次拒绝了王公公和部分主战派的要求，并在李氏兄妹带来的诱降兼逼降的条件下选择了投降。
然后，他们就在渐渐增温的锅里后悔了。
但是，饺子下了锅，后悔又能做什么呢？
很多人看向了王公公，他们渴望此时被验证了好像是正确一方的王公公能为他们做点什么，说点什么，但是王公公从一开始就盘腿坐在那里，安静的吃完了陈米饭，安静的听着城内的动静，安静的听着周围和大营另一侧的哭泣声与笑声从小变大，再渐渐平息。
就这样，嘈杂与安静中，午夜渐渐来了。
“诸位。”
就在所有白皮饺子们都几乎认命的那一刻，王公公忽然说话了，声音不大不小，只是勉强足够在雨夜中让周围百十个人听到而已。“经历了这么久，你们也该懂得一个道理才对……那就是人，想要活命，想要人家看得起，想要有个容身之所，得自己去争，才有一线可能！靠投降、靠人家可怜，只会做贱自己！”
回应王公公的，依旧是低声哭泣与雨水的淅沥，但也有可怕的安静。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反正经历了这几个月，我是不想再去当什么军奴，什么奴都不想当了！”王公公继续来说，声音似乎微微大了一些，语调也有些哽咽之态。“做了人，凭什么还要当奴？！死了也好，跑了也好，反正不能这么窝囊的被人当成锅里的饺子来吃，也不能看着那些主动投奔我们的宫人、下邑士民，就这么被我们卖了……得把自己当个人，也得把那些愿意把我们当个人的人当个人，对不对？”
话说的似乎越来越乱，但周围安静的区域似乎也在不停的扩大。
“我发髻里有一把三指长的小刀，如果没人骗我的话，这样的刀咱们有五十把。”王公公继续来说，声音也更大了一些。“现在，外面哭的人继续哭，把刀子带进来的人跟我一起爬过去，杀了那些个守卫，去抢他们的刀枪！没有刀枪的，就拆了栅栏，用拳头也行！我今夜拼了命也要让韩引弓知道！他不把别人当人看，会是个什么结果？！白皮饺子也能噎死他！”
后营处，外围的哭声陡然大了起来，引得那些本就不多也不耐的看守们忍不住喝骂起来，但是很快，雨水也变得急促起来，这使得看守们迅速放弃了喝骂，转而重新适应了这些噪音。
五月廿八日夜，讨人厌的雨水又来了。

第七十章 列阵行（6）
“外面怎么回事？有水吗？”
雨水急促，没有入城、而是睡在后营的李清臣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闷热中被吵醒的，还是伤口难受一直没睡着，又或者是中午以来到夜中所见所闻让他有些情绪上的负担，所以睡得特别浅。
但总之，就是夜中忽然醒了，而且有些口渴。
没有人回答他，韩引弓为了尽快掌握这支部队，将这支部队转化为私军，选择了收买，结果就是刻意放纵下的放纵，与今晚格外失控的军纪，本该在前帐听令的士卒也根本不在，应该是入城劫掠去了。
算是求仁得仁。
李清臣既然醒了，又喊不到人，便躺在那里，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日事端，心中愈发烦闷……昨日军中这些事情，属于他早知道会有，早就在书里和一些长辈的言语中得到提醒，但因为有家族庇护，而且很早就在白有思这种近乎于天之骄子的长官属下当差，所以不必沾染过度的那种东西……此时大规模发生在眼前，不免会有些道德上的纠结。
只不过，和表现更明显的族妹相比，他李十二郎还是能暂时压到心底的。
又躺了一会，外面再度传来一些怪异的声响，似乎是哭喊，又似乎是在求救，还有一些发泄般的低哑嘶吼声……全都在雨水中被稀释。
这似乎有些理所当然。
并不知道现在是何时的李清臣望着头顶帐篷，叹了口气，决定起身喝口水，然后去看一看，如果那些人太过分，就管一管。
唯独刚一起身，四肢处便传来一阵强烈的酸涨感，配合着胸腹处的疼痛，几乎使得他整个人痉挛起来。
这让李清臣心生惶恐，反而不顾一切，奋力挣扎起身，披上衣服，拄着刀子走了出来。
要知道，李十二郎绝不是什么颟顸之辈。他之前怕死求生，乃是因为只有活着才能干出一番事业，这才深夜爬离战场，这才河上束手就擒。而昨日落马以后，李十二郎也并未有多么愤恨，只是觉得自己便是死在军前，也不枉这么一遭了。但此时此刻，面对着病死于床上的可能，他终于不能接受了。
转回眼前，出得门来，顶着雨水放眼望去，李清臣立即察觉到了异样——虽然黑暗和雨水遮蔽了很多东西，但大股队列在营盘深处远端的无序运动，以及偶尔火光闪过白花花的身体，还有随后的惨叫声与嘶吼声，还是说明营盘里出了一些大问题。
就好像，就好像黑暗中有什么猛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来啃咬这个军营一般。
而很快，不等他李都尉找到要害人物呼喊询问，就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军械！这里是军械库房！快来！快来！”
黑暗中，忽然有人放弃了之前那种明显带着压抑的行动和拼命遮掩的动作，猛地放肆喊叫起来，紧接着，就是轰然成片的嘶吼声与冲击营盘的声音，然后就是拼尽全力的喊杀声以及整个大营的惊动与失序。
“取军械！都来取军械！”
“分一队人，救那些宫人，放她们逃！往南边逃、西边逃，今夜往哪里都行！绕到黜龙帮的地盘就好！去芒砀山也行！”
“拿了短兵的爷们都跟我来！去冲韩贼的大营！趁他们不备，能杀一个就是够本！”
再无顾忌的呼喊声，似乎要淹没整个黑夜。
“是內侍军造反，点起火盆，向我靠拢！”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李清臣立在雨中，额头上雨水与汗水混合一体，尽全力嘶吼起来。“不要乱！不要慌！他们没有甲胄，又被雨淋了一夜！不要怕！大家稳住就好！”
混乱中，果然有些官军听到呼喊，往李清臣这里聚集起来，而且后营中，类似的地方还真不少……这群关西屯军无论如何都是世代从军的府兵精华，是大魏的军事根本，所谓道德方向的军纪决定战斗力的说法，在这类封建军队中似乎也显得荒诞，常年的军事训练和有效的组织架构，依然促使很多基层军官主动站出来履行责任。
然而，混乱依旧不受控制的往大营深处席卷过来，很多尝试稳定局势的基层军官建立的阻击点，都被白皮饺子们给瞬间淹没，李清臣身侧的士卒也根本就是来了散，散了走。
没办法，白皮饺子们没有甲胄，可是夜间睡觉的士卒同样不会穿甲胄；白皮饺子们淋了半夜雨，但军士们也闹了一整个前半夜；白皮饺子们只有数千，但军士们却有不少人进了城，而且是夜间分布在各营之中，又遭遇猝不及防的腹心开花。
更重要的一点是，和之前白天的待宰羔羊一般的惶恐不同，內侍军们经历了屈辱的投降，并通过投降后的待遇，以及宫人还有城内的劫掠后，明显意识到了自家在这些官军们手下落不到好，此时早已经是一个拼命的姿态。
而且，这些內侍在服从性和组织性上，恐怕丝毫不弱于关西屯军们。
所以，每遇到小股官军组织起来，他们便蜂拥而至，有刀便砍，有枪便刺，没有刀枪举着拆下来的木料也要来砸，杀到后来，更有杀红了眼的人赤手空拳也要攀附上去撕咬啃扯。
偌大的后营内，官军根本立足不定，黝黑而又白皙的浪潮，眼看着便要往李清臣这里席卷过来，而身体不适的李十二郎也只能空捱，一想到自己可能要死在暴动的內侍军手里，更是难以忍受，偏偏又无能为力。
“快走！”
就在这时，李十三娘及时率领七八人与两三匹马来援，乃是让人搀住自己族兄往马上一扶，便匆匆逃离后营。
不过，兄妹一行人离开后营，李十三娘却又忽然改向，在雨夜中闷头往西南方向而走，直接脱离了营盘。
李清臣初时昏沉，但走出营区，看的不对路，方才醒悟，便又在马上大声质问：“为何不去中军？”
“去了有什么用？”李清洲理直气壮。“你看这雨下的，是內侍军真能冲垮了韩引弓的中军大营，还是韩引弓能救得了后营？结果必然是內侍军杀光了后营兵马，救了宫人，然后抢了后营刀枪军械补给往其他地方去逃，而韩引弓无可奈何……现在过去，看他无能狂怒，在那里出丑吗？我刚刚已经看过了？”
“那也不能就这般走吧？”李清臣大为不解。“我们是有正事的。”
“哪还有什么正事？”李清洲依然振振有词。“你还没想明白吗？韩引弓那厮受此一击，狼狈不堪，根本不会冒险支援虞城了，他要是不去，你们被虞城兵马阻挡，南线根本就没有军队来得及赶到济水去做夹击，届时此战之成败，也只是张行与张须果两人一战而已。既如此，不如早些带你回淮阳修养身体，省得将来无法去见婶娘。”
李清臣愣了愣，居然无法反驳。
而李清洲看到自家族兄闭嘴，更是毫不犹豫，直接翻身下来，亲自牵着马往淮阳方向而走，丝毫不管身后大营中几乎要撕裂雨夜的咆哮声。
说到底，李清洲对內侍军的同情，与对韩引弓厌恶，昨日白天就已经清晰无误。
兄妹二人带着七八个军士，径直离去，身后雨水中，偶尔有光点划过，又有呼喊声不断，但终究如李十三娘所言，內侍军不得入中军大营，而中军大营部队仓促中也根本无法夺回后营。
王公公窥的清楚，早早放开一起被俘虏的宫人，让一部分人带着她们逃散，然后又集中取了刀枪、负了部分有用辎重，抢在天明前便吩咐下去，让所有人往东而行，乃是想着往芒砀山方向而去。
不过，李清洲虽然判断对了此番內侍军暴起后的形势，却不可能对数百里外的军情做出准确判断——东郡境内的战斗，无论是爆发的时间还是规模，都远超这些人的想象。
就在內侍军夜间暴动之际，东郡那里，也发生了一场夜袭。
发起者是李枢，对象是张须果下属的齐鲁子弟兵。
事情是这样的，早在之前一日，张须果的前锋部队便已经进入东郡了，但位于东郡与东平郡边境的李枢却选择按兵不动……原因再简单不过，彼时，这些齐鲁官军只是顺势追来，并没有确切发现他，也没有针对他的动作；而此时主动出击，乃是确定张须果本人，以及樊虎、鱼白枚等张须果部要害将领都已经出现，然后要以突围姿态吸引所有官军注意，将疲惫不堪的张须果部带往历山。
效果好的不得了。
这一夜，和南面不同，济水北面并没有下雨，李枢打起旗帜，带领四千部众离开奋力一突，抢在包围合拢前突过包围网，径直南下……根本不需要演戏，因为真突围不成，便真要死在这里，部众上下一心，行动果决，一击得手，毫不恋战，径直南下。
“确定是李枢吗？”
黎明时分，张须果双目微红，亲自在宿营地外面的路口等到了亲自驰马过来汇报军情的樊豹，然后主动来问。
“就是他。”樊豹翻身下马，微微一拱手。“旗帜、兵马都是对的，跟昨日汇集的情报也相合，也能解释这几日雄伯南为何要发狂，跟张太守没完没了。不过更重要的是，俘虏们说的也都一样……这便是确凿无误了。”
“俘虏了多少人？”张须果立即来问。“都是谁的部属。”
“二三十人，互不隶属，谁的都有，但有好几个是雄伯南直属的核心军法部队。”樊豹依旧对答如流。
“说的都一样？”
“是。”
“怎么讲？”
“大军从甄城出来后，不知为何路上忽然溃不成军，若不是西线张行自离狐方向迎上来，几乎要全军散了，便赶紧退到有接应的离狐那里进行休整。然后呆了一夜，又怕我们偷袭，便将他们这些还算精悍的拉出来回到甄城，用来做抵挡和后卫……结果没想到我们直接越过甄城而不入，他们害怕李枢被俘虏，害怕被整个吃掉，也害怕离狐的主力会再垮掉，就赶紧突围去汇合大部队了。”樊豹有一说一。“都是这么讲的……我还带了一个老实的。”
张须果点点头，立即便有早一点赶到此处的鱼白枚上前，就在路边审问那俘虏。
至于结果，不言而喻。
要想骗过敌人，先骗过自己，对于李枢这支部队官兵来说，除了极少数高层外，他们本就是以为如此。
鱼白枚问完回来，不及开口，张须果便主动来问：“军情就是这样，你们都什么意思？”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鱼白枚抢在樊豹之前干脆开口。“李枢不死，黜龙帮迟早死灰复燃……追上去，杀他个干干净净便是。”
“我大哥的意思是，追着李枢，然后趁势压入离狐，将贼军主力和李枢一并解决，了断战事。”樊豹稍微一顿，也说出了“自己”意见。“省得日后这些贼子再给齐郡生麻烦。”
张须果沉吟一时，鱼白枚也有些冷笑姿态。
且说，双方是有战争迷雾的，李枢位于甄城这个情报对于张须果部而言根本是个意外……因为他们之前进发过来的时候，一个确切无误的普遍性情报在于黜龙帮大军数日前离开甄城全线西走。
仅此而已。
所以，部队才会大胆越过甄城，直接进入东郡境内，因为他们以为那个是空城。
结果进入东郡半日后回头来看，发现李枢很可能与四五千核心部众尚在甄城城内后，一面理所当然怀疑城内是假，一面却又佯做不知，下令部队自南北两面火速进军，尝试包围……这样的话，如果李枢是假的，不耽误他们继续西向追击，而如果李枢是真的，也可以形成包围。
但现在，李枢抢在包围圈形成之前果断突围，外加士卒的招供似乎验证了一切，也从逻辑上解释了一切。
李枢是去而复返，是要给离狐正在休整的部队做后卫，此时则是从官军的动作中意识到危险，又主动突围。
不过，鱼白枚的冷笑可不是在笑这些，而是在笑樊豹部作为此次突围战中直接与李枢交手的部队长官，居然在战后第一时间向距离他颇远的兄长樊虎做汇报，而顶头上司兼总指挥张须果这里，却需要张须果主动派人召唤后才过来。
一念至此，鱼白枚毫不犹豫，顺势俯身拱手：“总管，我愿做先锋！了断此战！”
张须果心中早有决断，但还是回头看向了几个跟他一起出营来此的几个部属。
其中为首者，赫然是贾务根了，沉吟片刻，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总管，不管如何，有句话总是对的，那就是李枢不除，后患无穷，而黜龙帮则是朝廷此时时局下心腹大患。现在整个黜龙帮正是最虚弱无力的时候，李枢也疲于奔命，没理由放过！”
“不错。”看到几方部属意见统一，张须果也不再犹豫，立即做出决断。“李枢也好，黜龙帮逆贼上下也好，全都不容放过！而此战关键在于，他们当日溃成那般，不可能作假，区区几日如何能重振军威？不然李枢也不至于亲自来做后卫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就该在此时一往无前，为大魏清此胸腹之毒瘤！”
话至此处，张须果只在清晨彩霞下四面环顾，然后方才继续来言：“鱼白枚为先锋，我为其后！让张郡君和樊虎往我身后来靠拢！全军掉头向南，追上李枢！”
众人一起行礼称是。
唯独樊豹，稍显犹豫。
“怎么了？”张须果蹙眉来问。“有什么不妥吗？”
“自然没有。”樊豹赶紧拱手。“只是我当时本就调度最近的张青特追了上去，跟在李枢身后了。”
“张青特是两千人？”张须果闻得此言，倒没有在此时计较什么，哪怕张青特是刚刚恢复职务的樊豹平级。
便是计较，也真不是此时。
“对，就两千人。”樊豹立即做答。
“要是跟的脱节了，怕是要被李枢回头击败的。”张须果摇头以对，转身回营。“但不必管他了，一个降将而已……全军造饭，即刻按照我的吩咐拔营追击！”
樊豹也终于无话。
早间的彩霞似乎又在预示今日有雨，而很快，随着太阳升起，薄厚不一的云层在天边显露，似乎也验证了这一点。但无所谓，之前多日雨水，已经使得预设战场的那片低洼地带形成了一片在庄稼地掩护下的沼泽地。黜龙军甚至有意的堵塞了排水渠道，人为的抬高那边的水位。
不下雨也足够用了，下雨了说不定还要溢出呢。
事实上，昨夜就已经接到李枢突围讯息的张行此时心思也都不在这些预设战场上了，这个时候，除了战前动员，努力鼓舞士气，然后养精蓄锐，准备作战，也基本上没什么可做的了。
“程知理不在，你父亲就在对面，你确定要参战吗？”吃过早饭，张行看向了身前来人，也就是一大早披甲执锐过来的贾闰士了，一时面露好奇。
这几日，足够张行注意到此人了，甚至他还拒绝了以此人为桥梁去沟通、引诱贾务根的策略……如非必要，这时候千万不要多此一举，多一个环节，就是多一份风险。
不过，临阵请战就是另外一回事。
“此战若不拼命，等官军战败，拿什么给父亲求情活命？”贾闰士昂然来答，倒是诚实的可爱。
张行微微一愣，回头与白有思相视一笑，周围头领也都来笑，都觉得这个尚算是少年的小伙子有些意思。
“既如此，你留在我身边，跟着贾越贾头领……都姓贾，五百年前，说不定还是本家。”笑完之后，张行倒也不矫情，直接做了安排。
而贾闰士也毫不犹豫，直接披甲扶刀，立在了面无表情的贾越身后。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须臾片刻，用饭完毕的其余大小头领纷纷往这个位于城北的大棚下汇集，张行也毫不犹豫在棚下做了通报：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我也不知道南面眼下是什么情况，可是根据之前通报来看，目前为止，韩引弓的确没有北上来做突袭，济阴全郡，莫说济阴城，成武、周桥都是安全的……而若是此时突袭，姓韩的也注定晚了，我们只管用心在此处便足够了。”
众人各自肃立在棚下，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但也不代表他们就信了，因为即便是韩引弓此时已经北上，甚至已经到了济阴，张大龙头也不可能说实话了。但怎么说呢？这几日，每日都有人逃散，有被抓回来明正典刑的，也有消失不见的，还有连累家人罚为劳役的，信不信也就那样。
而且，都到今天了，这种假设本身也没什么意义了。
“今日可能便要作战，你们也都知道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但战前我有三个要求。”张行想了一想，继续坐在棚子下的长凳上来言，却是看向了魏玄定。“首先是后勤必须要尽全力……中午那两个饼子和热汤，要尽全力送到。而且今日说不得什么时候要下雨，蓑衣什么的，还是老样子，后面能多一件便送一件，有比没好……诸位舵主要在午后忙完这顿加餐后，各自加入对应军中，一起作战。”
站在一众舵主和文职头领前面的魏道士面色明显发白，但还是带着这些人，连连点头。
“其次，待会出发，进入预设阵地后，帮中上下，一定要跟士卒做鼓励，告诉他们我们是义军，我们此战是以义击暴，是保卫家乡，我们此战必胜，我们便是战死，也是梁郡百姓眼中的英雄豪杰！”张行接着环顾四面来讲。“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对这话其实还是不屑一顾，还有人是对下面士卒不屑一顾，但不管你们怎么想，现在是我说了算，这话必须要说，而且要层层说下去，说到每个士卒耳中……因为这种大战，谁都没遭过，咱们没有、对面也没有，关键时刻，很可能只是一点士气的差别，便能决定胜负！”
徐大郎率先俯首称是，王五郎和单大郎也都收敛颜色，紧随其后。
随即，诸领军头领也都俯首称是，倒是颇有气势。
“最后。”张行停顿了一下，双手按着膝盖，诚恳来言，语气也变得缓和下来。“我想告诉诸位一个道理，也仅限于诸位……那就是别看咱们准备妥当，别看咱们是以逸待劳，而且一直到现在勉强支应着没有出什么大篓子，可实际上，真的开打，很可能什么岔子都会跳出来，弄得我们手忙脚乱……但是千万不要慌，咱们有破绽，对面也肯定有破绽，而且咱们到底是有准备的，他们是没有的，所以咱们的破绽，必然比他们少、比他们小！这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听命令、看局势，尽全力去做就好！只千万不要慌了手脚，失了理智！因为你们都是管事的，一个人慌了，下面人都要慌的！”
众人听张行说的恳切，而且几乎已经算是苦口婆心，便纷纷俯首，哪怕是心里不服的，或者觉得这种话算是糊弄人心颇显可笑的，此时也都勉强压下，纷纷称是。
而话至此处，张行也不再多言什么，直接挥手下令，让所有人带着刚刚用完早饭的部众，携带军械甲胄等物资，按照这几日早就走熟的路，往他们早就熟悉的预设阵地而去。
张行和白有思这对公母自然也在其中。
花了一个时辰，部队各自落阵，整个庞大的阵地上，立即陷入到了某种嘈杂与安静共存的怪异情形中。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时辰，前方又有哨骑护送李枢信使抵达……说是后者部众，已经在二十里外，却又忽然停下。
“怎么说？”
张行立即来问。
“李大龙头有话，要张大龙头发一支三五千人的精锐，迎面去做支援。”信使气喘吁吁来答。“因为有一支两千人的官军部众，不算太精锐，已经从昨夜跟到现在了……李大龙头说，对方这个兵力不击破不像话，可要是放对方过来再击溃，容易暴露此间情形；而若是他自己回头迎击的话，如果没有援军接应协助，也显得异常。”
这便是第一个超出计划的意外了。
但并不算什么过分的问题，也不需要考虑什么……张行看了一圈，立即点了王叔勇：“王五郎，你带三千人去！速速协助李公击溃他们！然后护送李公折返！”
就在此处相候的王叔勇同样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拱手而去，乃是下令本部全军披甲，出阵迎击。
人一走，阵地上很快陷入到了那种例行嘈杂与安静共存的奇怪态势。
而大约又等了半个时辰，随着后方将中午的两个饼子与热汤按照演练例行送到，全军又开始吃饭……吃完加餐，上午的嘈杂声也渐渐消失了，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紧张不安的姿态开始在阵地上弥漫。
夯土高台后方，张行和其他将领也明显开始焦躁不安，而很快，随着前面哨骑回报，王叔勇与李枢以绝对优势兵力击败那两千追兵后，他终于也暴露了自己的不专业——这位大龙头，迫不及待的下令全军擐甲待战。
有点早了。
但没人反对，所有等在这里的高级军官纷纷散去，落位到自己预定位置，然后开始披甲准备。
张行也在白有思的协助下穿上了甲胄，然后白有思本人也在张行的协助下换了一身上好的北地皮甲，二人擐甲完毕，立在阵地中央的大旗下，四面看了一遭，不免相顾一笑。
身前是壕沟、栅栏构成的层层防线，身侧是预先铺设好的绕行出击断后道路，身后是囤积数万有生力量的军寨。然后足足四万众军事，再加上数不清的民夫，混在其中的甲胄、刀枪、车辆，即便是旗帜和金鼓大多数都按照要求伏下和隐藏，也让人当场生来许多豪气。
又过了片刻，前方忽然有动静传来，张行登上夯土高台来望，赫然看到李枢与王五郎旗帜，正往此处过来。
张行面露笑意，就要扭头与白有思说些什么打趣的话以作放松的时候，忽然间，一旁白有思面色一紧，反而扭头看向了身后军寨方向，张行立即回头，却只在越来越阴沉的乌云下捕捉到了一点流光的尾巴。
但这已经足够让他色变了。
实际上，阵地上的几位凝丹、准凝丹高手，也就是徐大郎他们也都齐齐色变。
“雄天王输了？”张行心中乱跳，之前教导给那些头领的话全都丢到耳边去了，只是表面上还算镇定。“还是什么无聊的成丹高手在观战？为什么只是一窥便走？”
话说，成丹高手，目前来看，还是朝廷阵营里居多。
“不管如何，”已经着甲完毕的白有思毫不犹豫应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有这等高手突然来窥军阵，自然该我去应敌！”
张行强作镇定，立即颔首。
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兵来将挡了，而且迟疑不得，因为那流光姿态明显是想从历山后绕过去，往归山北官军方向。
不过，就在白有思的金色流光奋力一起，与那人隐隐在历山南侧缠斗起来的时候，隔着一座历山，越来越阴沉的天气之下，鱼白枚已经带着张青特的溃军，重新追了上来。
“告诉总管，是王叔勇率大队出来接应和李枢联手，张青特那厮败的不冤，甚至两千降兵调度和疲敝了对方七八千主力，已经算是有功了。”在山脚下披挂完毕的鱼白枚翻身上马，前半句似乎还是汇报，后半句俨然已经下令了。“哨骑已经看到有些纷乱和疲敝贼军军势，我也已经披甲，即刻出兵！必要抢在贼人进入离狐城前在野地中咬住对方，直接开战！此战，必让东境全境知道，我们齐郡精兵的威名！请总管为我后，缓缓收此大功！”
说完，竟然是直接催动全军，越过那个根本不显的山脚隘口。
只能说，不管那个成丹高手是怎么回事，他都没来得及阻止齐郡精兵中的根本一部进入预设战场，出现在尚未入阵的李枢部身后。
而此时，渐渐平复心情的张行立在夯土将台上，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官军前锋，忍不住长呼了一口气出来，然后环顾四面，就在近乎光秃秃的将台上，寻了个马扎坐了下来。
又观察了一会，眼见着对方并未发现被壕沟、土垒、军寨所遮掩的重重大军，只是往故意反向列阵、转身应敌的李枢部那里奋勇而来。
此时，莫名心静如水的张行平静对将台侧后方等候军令的张金树下了一道命令：“传令各部……大约一刻钟后，注意看我这里信号，一起鸣鼓举旗，列阵迎敌。届时，望诸位努力作战，退者如林，进者无前，不动者如山……如此而已。”
面色发白的张金树莫名在台下重重一叩首，方才转身给那些临时充当了传令兵角色的中翼军法部众去做言语，却又中途一个趔趄，差点滑倒。
下午时分，在雨水滴落之前，鱼白枚部与诱敌的李枢部正式接阵，甫一接阵，在将军亲自压阵情况下的鱼白枚部便似乎锐不可当。

第七十一章 列阵行（7）
战斗爆发了。
鱼白枚部一往无前，而李枢眼见距离阵地还远，鱼白枚部又追击的太快，干脆回头应战。双方当面来对，立即在预设战场中部爆发了战斗，而战斗甫一开始，齐郡官兵便占尽上风。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李枢部昨夜突围，辛苦至此，刚刚又尽全力驱散了另一支官军部队，已然疲敝到了极点，根本不是早上吃过饭只挺进了半日的官军对手，遑论鱼白枚部本身也是齐郡精锐。
不过很显然，从李枢提前要求王叔勇继续撤回，不用理会他这个动作来看，这位左翼大龙头明显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更像是在将自己的诱敌任务进行到底而已。
但与此同时，这个举动并不符合张行的预定计划，或者说，作为张行不能直接指挥的对象，李枢又一次化身为战场意外的发起人。
“龙头！”
天色已经彻底阴沉了下来，而且起了风，但张金树却满头大汗，再度在夯土台下下拜。“一刻钟了！要不要举旗？”
“再等等。”坐在马扎上的张行思索片刻，头也不回就给出了答案。“看能不能借这个机会把大鱼钓进来……再等等！”
张金树连连颔首，连忙退回台后队列。
张行终于回头看了一下对方，然后心中不免又有些忧虑。
他不怪对方如此慌张，实际上，他自己也很慌张，只是表面上撑住了而已。但问题就在于此，整个黜龙帮都是在第一次参加这种大规模作战，任何超出计划外的事情都很可能会引发不安，然后在战场上造成连锁反应。
一句话，大家都很慌张。
眼下，从最理性的角度来说，当然是再等等，最好等到那个齐郡核心大将鱼白枚大胜、推进、受阻，呼唤来后续核心主力。可是既然大家都很慌张，一旦李枢部众崩了，直接吓的全军都崩了，那这一仗算什么？
想了一想，张行只能回头再来唤张金树：“去告诉各部，李公是按照原计划诱敌，不要慌张，让各部做好准备，借工事接应败兵……顺便让督战部队活动起来，各处宣扬军纪。”
得了军令的张金树如蒙大赦，飞也似的率众去执行了。
而片刻后，已经连强弩之末都称不上的李枢部果然支撑不住，开始压不住阵脚，节节后退，败势显露无疑……相信这还是里面有一半兵力属于雄伯南所属的精锐，算是有好底子的结果。
然而，就在张金树刚刚折返回来，那边李枢部渐渐有全溃姿态的时候，一道淡金色流光闪过，白有思突然折返，而且面色极为严肃。
“出事了！”白有思神色严峻。
张行心中微动，居然瞬间醒悟：“司马二龙？！”
也只有司马二龙能给白有思带来如此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这般明显的反应。或者说，整个大魏已知的人物中，宗师以下，张行想不到谁还能让白有思吃亏！
“不错。”白有思喘着粗气压低声音来对。“我尽力去拦，但还是拦他不住，应该是直接往历山那边的张须果部主力方向去了……我本想一路追过去，但想着，怕是追上去也难阻止他大声喊出来，倒不如先过来与你交代。”
张行猜到原委那一刻，几乎要从马扎上站起来——司马二龙的抵达，完全改变了局势好不好？
但他还是没有站起来，而是强忍着胸腔心脏的乱跳，听完了白有思剩下的言语，然后缓缓点头，并缓缓来做分析：“司马二龙过来，有两个天大的坏处。一个是他本身是成丹高手，如果放任不管，很可能会被他层层压下斩首，势如破竹……”
“所以，我必须要顶住他！”白有思毫不犹豫应声。“这没得选。”
“其次。”张行一边点头，一边继续来说。“就是你走之后，必须要有人来代替你执行穿插的任务……这个人选不多，而且选不对很可能出大篓子，得硬着头皮赌了。”
白有思微微一愣：“司马二龙告知张须果此处军情呢，不管吗？”
“这事已经发生了，就不需要再讨论了，而且，我猜这个情报未必会让张须果动摇。”张行摇头以对，然后却又猛地看向了身后被这个消息弄得茫然僵立的张金树。“将我的大旗立起来，再让牛达按照之前说的那般顺着沼泽边缘出击，尝试从左翼包抄，去包住鱼白枚部。”
就在身后台子下面的张金树立在原处，咽了口口水，一时没有吭声，也没有动作，似乎僵硬了一般。
张行见状反而失笑：“张头领，待会万一全线交战，便是你这份职责，说不得也会遇到危险，到时候真怕极了，与其慌乱失措，还不如就这般一声不吭一动不动，这样人家还以为你镇定自若，就能跟我这样糊弄过去了！”
张金树回过神来，立刻拱手，然后在白有思与张行二人的注视下匆匆传令去了。
须臾片刻，夯土将台后方的军寨中涌出一队约两三百众的披甲武士，紧接着是两三百众的民夫，前者一分为二，大部分绕台而行，往台前列阵；少部分即刻登台，将张行的红底“黜”字大旗在将台上立了起来，与虽然在慌乱移动却没有倒伏的另一面“黜”字大旗遥相呼应。
与此同时，那些民夫也蜂拥而至，将各种旗帜、金鼓在台上台下密集排列。
旋即，大部分民夫退下，少部分民夫则在亲卫指挥下敲起战鼓。鼓声近乎于仓促响起，一开始乱糟糟一团，但很快那些民夫便掌握了节奏，数面大鼓一起发动，轰隆隆、成节奏的战鼓声响彻历山脚下。
中央将台上鼓声既起，周遭各处阵地上的鼓声随之而起，四下连成一片。各处将领、头领，包括有资格代表各县的舵主旗帜也纷纷举起，各部部众也都不再刻意隐藏，军队纷纷涌出，立在工事高处，四下鼓噪。
旗帜与鼓声中，牛达部自西侧左翼先出，在喊杀与旗帜、鼓声还有败兵的多重掩护下，径直尝试包抄鱼白枚部的数千众。
回应招式使出，张行长长出了一口气，依旧在马扎上端坐，却忍不住伸了伸腿。
白有思四下来望，也不禁扶剑茫然……即便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如她，又何尝以半个主人翁心态来面对如此大军，如此战场呢？
鱼白枚似乎也意识到了局势的变化，开始仓促摇动将旗，试图召回部众后撤，但数千部众，前一刻还在奉命奋力追击，下一刻如何轻易折回？
实际上，待鱼白枚稍做集合，牛达部便已经从侧面贴了过来，虽没有完全包抄，却已经咬住了这支刚刚还在一往无前的齐郡先锋部队。
局势明显逆转。
一山之隔，战场的喊杀声根本遮掩不住。
历山北侧，已经完成披挂的张须果怔怔抬头，既好像是在看天色，又好像是在听山那边的声音。
“张总管。”
连甲胄都未穿的司马正再度于马前拱手。“这是张行计策，听下官一句劝，速速退兵吧！”
张须果回过神来，面色不动，就在马上握着马缰来回礼：“司马将军，你说是那张行设计做局，李枢反而只是诱饵？”
“我不知道李枢怎么回事，但张行设计做局是必然。”司马正严肃以对。“那个逃来的护法说的是真的……张行趁着各位将军不备，扔下所有防御，合四万兵，专攻张总管这一路，而且应该早就勘察好了地形，布置好了阵地……而我刚才一望，确系如此，他甚至请到了倚天剑白三娘。”
“我自然信得过司马将军。”张须果点点头，身形却纹丝不动。
司马正心中一凛，不喜反惊。
果然，张须果继续言道：“可是司马将军，我有三万兵，他有四万兵，却有四千兵充作诱饵，夜以继日至此，已经不能战了……这件事情你来之前不知道吧？”
司马正点点头：“我是刚刚才看到的那支兵马，被总管麾下追逐……是李枢所部？”
“诚如司马将军所言，就是那支兵马……这件事情，阁下说是李枢主动诱敌；我说是李枢张行就是两头蛇，各行其是……其实都无所谓，关键是，这四千兵已经不能战了。”张须果从容解释。“阁下又说，张行收拢四万大军，以逸待劳；可我说，其中两万，数日前刚刚被我们打得全军溃散，便是勉强收拢，又怎么当得起苦战、大战？而大战、苦战之中，区区一点平原地利、几道壕沟，便是有些襄助，又怎么能起到抵定胜负的用处？”
司马正欲言又止。
“还有，现在我的心腹大将，前锋鱼将军已经深入了，如我进，他部三千众的生死是此战全局来定；如我退，他部三千众便要葬送在这里，这也是没问题的吧？”张须果依旧言之凿凿。
而司马正依旧不能驳斥。
“最后。”张须果忽然一顿，方才缓缓来言。“司马将军先被委任徐州事，然后不能引兵……应该也懂得，当个将军，怎么可能只顾着打仗？便是对面那个张行，种种皆如你所言，不也是被迫仓促应战的吗？”
司马正心中叹气，便是不晓得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但也明白，张须果必然有求战的内因。
这天下，哪里只有他一个司马二郎处处为难呢？
见到司马正面色微微缓和，张须果终于捻须来笑：“是这样的，司马将军，马上就要下雨，我率本部五千向前，亲自来战，若能驱前，便一战而胜，在此地了断；若不能，便趁着雨水，将鱼将军部救回来便是……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这不是又有了司马将军这个强援了吗？”
司马正想了一想，竟是被对方说服，反而在马下拱手：“本该尽力，但白三娘正在对面，怕是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司马将军何必自轻？”张须果愈发失笑。“若无你，放白三娘与雄伯南联手，那才是真要命，而且我猜，贼众之所以敢来迎战，三分把握本就在白三娘身上，而如今司马将军既捏住了白三娘，那贼众必然失了计较，乱了方寸……此战，把握反而更大。”
言至此处，这位大魏东境行军总管再不犹豫，立即回头下令：“留在此处，告诉樊虎，待他至，稍在此处整备，等我军令做后续进发，而我若不能及时下令，便让他来做主，或进或退，总揽后军事宜。”
一令既下，张须果毫不犹豫，率部打马向前，所部五千主力，旋即进发。而待这位行军总管的旗帜转过那片伸出的山脚，这一日的雨水终于开始滴答落下了了。
而也就是此时，张须果愕然发现了对面的铺陈了数里宽、数里长的阵地，并一眼望到了那面跟李枢的旗帜微妙反色的“黜”字大旗，然后他就意识到，自己还是轻敌了。
因为对方居然设置好了一个指挥用的夯土高台。
这是一个司马正那种年轻贵族军官不大会在意，而他这个老革只是一眼就会察觉到的标志性细节。
只能说，能有心思准备好这么大、这么高的将台，大概率阵地也是能布置妥当的。
但是，这还不足以让张须果吓得掉头就跑……开什么玩笑？自齐郡起兵以来，鱼白枚有功无功，热忱忠勇，便是绝境，也要将对方救回，遑论只是眼下这个有来有往的缠斗姿态。
雨水摔落在地，大军继续向前。
与此同时，算是理所当然，将台上的张行和白有思也遥遥看到了这一幕，他们甚至看到了张须果身后扬起的一道辉光。
“去吧！”见到如此，张行扭头含笑看向了拎着长剑的白有思，后者已经在刚刚下落的雨中打开了护体真气。“辛苦白女侠了。”
“你准备让谁代替我去做绕后？”白有思严肃来问。“这个人选事关胜败。”
“若战事顺利，未必需要绕后。”张行有一说一。“而真到了需要人绕后那一步时，有谁算谁，只看修为高低便是，也不必多做计较。”
“那你万事小心。”白有思抬头望向天空，看着自上而下的雨滴认真来对。“此战若胜……”
“此战若胜如何？”张行稍显诧异。“这时候可不兴说什么怪话……有事回去说。”
“此战若胜，天下当变！”白有思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喟然以对。
张行微微一怔，立即点头。
而下一刻，白有思当空腾起，乃是旋转向上，周边辉光真气卷动雨滴，泛起点点金光，宛若鳞甲耀眼，整个人更如一只暗金色的真龙一般直上云霄。
张行一声看着这一幕，一直到对方化作一道流光砸向对面阵前空中，这才顺势低头，看向了前方位置。
彼处，以远处战场为背景，尚未形成雨幕的雨水中，一面已经沾湿的旗帜明显因为金光的闪过而在营寨通道中一滞，然后方才继续往这边赶来。
过了一会，将诱敌任务完成到几乎十全十美的李枢近乎于狼狈的抵达此处。
“将李龙头的旗帜立起来。”面对到此为止最大的功臣，张行立即下令，贾越也立即指挥士卒迎上。“再取个马扎来，我与李公并坐。”
而待旗帜立起，马扎尚未搬来，李枢早上得将台，却只回头冒雨去望战场形势。
等到马扎送来，李枢便直接与张行并排在两面旗帜下方坐下。
但很快，原本只在身后军寨中不出的魏玄定却也披着蓑衣，与单通海、翟谦、丁盛映、郭敬恪、阎庆、李文柏、范定兴、柴孝和在内的许多头领、军官从后方军寨中匆匆而至，这些人几乎人手一个马扎，分文武而非左右翼列坐于将台之上。但即便是单通海，也都知趣的横摆马扎，坐在了侧面。唯独魏玄定，来到后几乎是自顾自坐到了张行另一侧，使三人一起并坐，却使得张行堂皇居中起来。
此时，雨水刚刚落下，白有思和司马正再也不顾其他，开始肆无忌惮当空对决，却因为阴雨而难以捕捉身形。阵地前方，牛达部与鱼白枚部正在激战，李枢部刚刚退入阵地，正准备退往军寨用饭喝汤，而张须果则果断加入战场。
这个时候，不管是不是回合制，又或者是不是要搞捉对公平较量，都该黜龙帮再行调度出招了。
不过，环视了将台上众人以后，张行却居然置大局于不顾，先看向了李枢：
“李公！今日有言在先，此处布置、编排，都是我悉心安排，今日战更是事关生死，却不好论资排辈了……你诱敌之功，几乎可论是此战首功无疑，但我在此将台之上，便该由我来发号施令，我万一不在，也该以徐大郎来做军事指挥，你与魏公，不是不能帮忙，但万万不可与我争执，至于临阵分歧！”
话至此处，已经说得很明白的张行复又提高了声调与音调：“正所谓，胜则我胜，败则我败！如何？”
众人原本就觉得张行说的过于赤裸，听到最后更是一怔，然后纷纷凛然。
倒是魏玄定，第一个反应过来，先行开口，同样是扬声来告：“理当如此！”
李枢完全措手不及，他看了看魏玄定，又去看周围甲士、头领、军官，却发现不论亲疏远近大小，包括单通海在内，几乎人人面色严肃，都只是紧张来看自己。
故此，其人只想了片刻，便立即意识到，不管张行这几日是如何做的，这些人都已经下定决心要打这一仗了。
这个时候，违逆战事进程的，便是敌非友，反过来讲，只有倾力于战事，才能得到大家支持。
一念至此，这位李大龙头立即望着前方天空虚点下巴，然后捻须应许：
“不错！本该张龙头处置！”
众人松了一口气，张行也即刻朝负责传令的张金树下达了一系列新的命令：“让尚怀志自右翼出击，顺着历山脚下疾行，尝试包住鱼白枚。
“然后让尚怀志与牛达注意张须果，如张须果至，不要恋战求胜，能战则战，不能战便节节抵抗后退，回到阵地，接受徐大郎统一指挥。
“再去告诉徐大郎，做好接应准备，一旦阵地接战，前线阵地便交给他来统辖。如需调度前线兵马，无需请示，只要后备于我。如需援兵，也直接遣人来找我。
“单大郎，你与翟、郭、丁几位头领在此安坐，局势变幻，我们可能要随机应变。”
单通海听得发愣，却赶紧点头，但看到张行一气到此为止，还是忍不住来问：“是司马二龙来了吗？”
其余人，也都纷纷来看张行。
“不错。”张行失笑以对。“可是此战优势在我，区区二龙而已，孤身而来，又有什么用呢？大家何必挂怀？”
众人各自一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佩服张大龙头镇定自若，有大将之风。
而就在这个当口，刚刚下去传了许多将令的张金树复又冒雨登上将台，其人面色苍白，匆匆在雨中下拜：“龙头，咱们的人来报，东南面有一支兵马，正往此处而来，约二十里路程。”
将台上，一时寂静，只有雨水打在甲胄、蓑衣上清晰可闻，外加远处喊杀声渐渐增大，但很快，又慌乱一时，议论纷纷，就连李枢和魏玄定都有些失态。
张行心中同样慌乱不已……因为东南面，很可能是徐州来人，是司马二龙为了快速抵达战场而扔下的部众。
而如果司马正真还带着徐州兵马抵达，这一战，可就真要一败涂地了，而且就是败在对司马正的错判上。
不过，目光扫过略显狼狈的他人后，张行却又想起之前自己对张金树的玩笑，便强做镇定，只装若无事来问：“有多少人？没有旗帜吗？”
“大约两三百人。”张金树见状，立即再来汇报。
张行心里再度一跳，继而无语至极。
其余几个头领干脆猛地起身跳脚，魏玄定更是忍不住私下骂了一句脏话。
张金树终于也反应过来，自己今日因为紧张过度，又承担起了目前最重要也是最繁琐的工作，不免连连出丑，也是尴尬一时，羞愧难当。
张行见状，愈发顺着之前跟对方玩笑那般来应对，所谓心中暗骂了无数声，面上只是肃然吩咐，甚至有些成竹在胸之态：“我就知道，无论是司马正的随行亲兵，还是淮右盟的小股援兵，都大约只是如此，而芒砀山的部队不可能从东南面来……时间紧迫，贾越你亲自去东南面找黄俊汉一起应对，若是敌，就趁其不备吃下对方，若是友，就速速引来参战。”
贾越只是一拱手，然后一挥手，便率领周边数百精锐部众，匆匆而动。
众人眼见如此，也只能感慨张行指挥若定，反而士气稍振。
殊不知，虽只是一场虚惊，但张三郎却早分不清手心是雨水还是汗水了。
一刻钟后，前方张须果本部参战。
两刻钟后，牛达和尚怀志开始后撤，但张须果部撕咬非常凶狠，两部后撤过程中损失明显超过预期。
无论如何，打到现在，双方都可以肯定的是，张须果和鱼白枚所部齐郡子弟兵主力部分，战斗力都是明显稍高于黜龙军的，野战中，也基本上都齐郡子弟兵更胜一筹。
这让将台上观战的诸人不免一波三折，气势稍馁。
而很快，贾越便带着远超之前自己带走的部众匆匆折返——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消息，滞留在最北线的淮右盟势力终究没有坐视不动，原本就在汴水沿线活动王雄诞和马平儿在意识到芒砀山和砀县齐齐一空后，一面请示杜破阵，一面匆匆集合了当地的淮右盟部众，北上来援。
这意味着，黜龙军多少多了一点战力。
但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们还带来了一个既模糊又确定的情报，那就是芒砀山的兵马到底是出动了，虽然王雄诞和马平儿根本不清楚那支部队到底去了哪里，但似乎可以认为韩引弓部短时间内不大可能对济阴造成实质伤害。
士气再振，最起码将台上这些将领，士气再振。
不过，张行本人倒是没那么乐观——有些话和有些事只有他自己方便知道，不说别的，司马正在此，谁知道王振引芒砀山盗匪北上是被谁招来的？
闲话少提，转回战场，算是成功救下了属下鱼白枚，继而合兵一处的张须果，终于开始直面徐大郎统筹，包括了王叔勇、牛达、尚怀志、翟宽、黄俊汉、夏侯宁远、梁嘉定在内的数里宽的军阵防线。
但面对着这么一个数里宽，却又有壕沟、栅栏、土垒做支应的防线，张大总管明显有些犹豫了。
他想撤兵。
甭管张行怎么想，事实上就是，他的这些工事做得过了头，最起码让这位关西老革张须果心中稍起畏怯。
可是，就在张总管下令全军回头之后，黜龙军毫不迟疑，复又从阵中跃出，主动反扑过来。
“就在这儿打败他们！击垮他们！”鱼白枚情知不能善了，干脆发了狠。“总管，咱们兵强，我来当后，只要这些贼厮敢出工事，就在此处弄死他们！然后再撤何妨！”
这个对策，当然没问题。
但是，张须果已经意识到，击溃对方也没有用，对方太容易借着工事在后方重整了。
而想要造杀伤……因为下雨，远程打击大受挫折，就凭这些披甲武士们的肉搏，委实也有点难。可是难道要不作战？是对方缠着自己好不好？
算是某种异曲同工之妙，官军仗着七八千兵来到预设战场，进又不进，退又不退，也让张行等人陷入到了某种犹疑之中……这种局势，一旦出动别动队绕后，张须果只七八千兵进入预设战场，很有可能及时撤走；可若是不动，万一张须果忽然仗着麾下战力出众，摆脱了这个局面，直接走人了怎么办？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下午时分，原本应该是一天最热的时候，却因为下雨而微微发凉。历山脚下，战事似乎陷入到了某种空耗状态，一种对双方而言，都有些难以接受的状态。
“要沉住气，对方一定比自己更容易犯错！”
雨水中，张行忍不住咬住了自己的食指背关节，然后在心中对自己默念，却又忍不住怀念起了李定。
这个王八蛋！
但是事关生死存亡，事关自己一手创立组织的成败，难道还真能指望他人不成？都是草创基业不过一年的乌合之众，谁怕谁呀？
两郡兴亡，一帮盛衰又如何？
胜则由己，败则由己，如是而已！
“后面军寨里还有没有热汤？”张行忽然开口，撑着大腿向嘴唇都发白的魏玄定发问。“麻烦谁给我送一碗来。”
魏玄定愣了一愣，然后在所有人瞩目下，只从怀中摸出两个饼来，颤颤巍巍递过来一个：“下雨天，又没有棚子，如何、何安稳喝汤？且吃一饼，聊作充饥。”
张行接过饼来，在周围人复杂的目视下将饼子塞入嘴中，代替了食指关节。
说来也怪，叼了一个白面饼子，张行莫名放松了下来，只是还能听到心脏扑通乱跳而已。
PS：大家晚安。

第七十二章 列阵行 （8）
五月底，东郡离狐县历山脚下依旧在延续着典型的“五月雨”。
这一次，雨滴并不是很密集，但却很急促，而且颗粒极大，与其说是落下来，倒不如说是砸下来、摔下来更妥当。
而就是在这种雨水下，张行开始缓慢而坚定的啃那个白面饼子。
说实话，饼子质量并不高，这是因为面粉在这个潮湿闷热的环境下保存很困难，所以很多面粉都是不敢再存下去的陈货，此外还有相当多的麸皮掺杂……但终究是白面饼子，一口下去，用力咀嚼，便能察觉到一丝微微的甜味。
张行就是这样一边缓慢来吃，一边去看前方战况。
有意思的是，周围头领、军官、近卫，还有军中选调精锐，几乎一分为二，一半人顺着这位大龙头的目光去看前方战事，另一半人却只看这位大龙头吃饼。
仿佛吃饼跟打仗是一样重要的事情一般。
远处的战场上，占据着工事的黜龙军跟战力明显稍优的官军依然在拉扯，而且幅度越来越大。
每当官军想掉头撤离，黜龙军便会越过工事主动出击，逼迫官军回头，然后又被野战中确实更得力的齐鲁官军奋力打回去。
两次之后，官军便设置了专门的后卫部队，由鱼白枚亲自带领，结果前线指挥官徐世英却见招拆招，趁势让黜龙军多路出击，尝试包抄官军后卫，而且不惜与王五郎亲自轮番出击，与鱼白枚及其亲卫对抗——这根本就是之前对付鱼白枚整支部队，逼迫张须果来援的缩小版战术。
而很显然，本就是来救人的张须果也不可能就这么扔下下属离开，于是官军大部队便不得不回头解救。对应的，黜龙军当然毫不恋战，只是重新后撤，等到对方再行撤离时，再继续开始新一轮的追击。
黜龙军的工事修的很长，也很有层次，一侧是历山，另一侧，在工事的边缘也的确看到了如情报中提到的“沼泽”。故此，在那种情况持续了数次后，愤怒而不耐的齐鲁军决定反击时，只能无奈反向冲击起了坚固的工事。但结果就是，野战中明显战力更胜一筹的官兵在壕沟、栅栏、土垒面前，立即暴露出不足，反过来落入下风。
这让前线的黜龙军士气大振，也让所有人稍微安心了一点——原来，双方那看似明显的战力差距，竟只是半个土垒或者半条壕沟。
雨水使得两支军队丧失了大半远程打击能力，双方也都不缺甲胄，所以军队的推进主要以重步兵的近战为主。
在平地上，官军的勇气、小队配合以及阵型紧密，当然还有他们面对黜龙军连战连胜的那种心理优势使得他们战力明显更胜一筹。而当进入工事范畴，黜龙军的长枪杂乱却居高临下的捅下来、弩矢歪斜却近距离乱射过来，足以动摇官军一切引以为傲的存在。
于是，官军只能狼狈撤出。
随即，自然又是黜龙军的追击。
至于双方高层战力，张须果和鱼白枚的组合，面对着徐世英、王叔勇，居然也有些旗鼓相当的姿态，甚至因为牛达、尚怀志等人的时不时出击，反而隐隐有些落于下风。
不过，总体而言，这些高层将领大多是随着部队行动，双方总体态势，也都是反复拉锯。
远远从将台上望去，两支军队仿佛在工事区的边缘进行着一场血腥的拔河游戏。
双方军士的性命，也在这个游戏过程中被不停消磨。
不过，也仅仅是消磨，重甲武士丢掉性命的速度似乎还不够快，最起码不足以在战场上形成让双方哪一边士卒士气崩溃的尸体堆积，就连流出的血都很快被雨水冲入壕沟和西侧洼地里。
又稍微紧了一点的雨水下，张行还在细嚼慢咽的吃着那张饼。
而忽然间，远处历山那个突出的山脚下，出现了新的旗帜，和一支新的军队。然后是第二面旗帜、第三面旗帜，以及旗帜下延续不断的队列。
这让张大龙头微微一顿。
很显然，他的这个饼子没有白吃，他压住不安，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在这次明显是菜鸡互啄的血腥战斗中，到底是官军先犯了错——后者在面对着准备妥当的工事阵地时，非但没有及时断尾脱战，反而增派了援军。或者说，这似乎也称不上犯错，只是官军后续部队先沉不住气，按照黜龙军所期待的那样，推进了战事而已。
这从来都是一场简单到极点的战斗，一场与其说是伏击战倒不如说是迎击战的战斗。
双方都是刚刚草创一年的军事集团，军力相当、组织形式类似，上面是外来精英，下面是本土豪强。
唯独，战争本身最是磨砺人，当这两支部队在东境各自杀出一片天地后，总得经历一场血腥而又直接的大规模对抗，来决定一点什么，来让一部分人学习一点什么，获得一点什么成长。所以，绝不能因为战术的简单，不能因为士卒的战场经验少，不能因为军官的素质良莠不一，更不能因为军事组织架构低劣，就忽视这场战斗的意义。
更遑论，双方此时终究是一方为官，一方为贼。
此战胜负，足以在这个朝廷大势土崩瓦解的年代里，影响成千上万人的命运和局部的历史走向了。
旗帜越来越近，但因为下雨的缘故，早就不可能看清楚了，但很快有前线哨骑自前方折回，并通过张金树来报，告知旗帜上分别是“解”、“王”、“郑”，总兵力大约五六千众……听到这里，张行叼着小半个饼子在嘴里，若有所思。
李枢等了一等，看到张行稳坐如山，心中晓得对方已经知道怎么回事，却是稍一思索，立即决定卖个顺水人情。
“这援军有些意思。”
李大龙头正襟危坐，忽然抬手指向正前方，扬声而言，似乎是对张行进行提醒，却更像是以主人翁姿态在对将台上其他所有人做讲解。
“解象、王良二将是鲁郡与琅琊义军战败后的降将，领的是精选后的降军；郑彪是鲁郡新任都尉，乃是张长恭出任鲁郡郡君后临时招募的郡卒……三部加一起五六千人，再加上之前被我和王五郎击败的张青特部两千人，以及张长恭本人所掌两千鲁郡募兵，合计万人，便是齐鲁军春耕后扩军时才拢起来的新兵。至于说樊虎、樊豹、贾务根这三人所领剩余八千齐郡子弟兵，居然都没有跟来。可见，齐鲁官军在后方的统帅，是有些想法的。”
将台上，很多人忍不住去看贾越身后的贾闰士，但后者只是在越来越近的雨中昂首直立，让人看不出模样来。
不过，一直冷着脸的贾越回过头来，却清晰的隔着几滴雨看到这个年轻人眼角有在收紧。
同一时刻，胡须有些花白的张须果眼角同样有些收紧。
前方鱼白枚部再一次被咬住，而此时，鱼白枚本人依旧士气高昂，怒发冲冠，正率领其部亲卫奋勇向前，准备与再度出击的王叔勇交战。可是，他周围的其他大部队，却明显行动迟缓了许久，以至于与他有些脱节。
身为一个老革，张须果自然心知肚明，齐鲁官军的确战力更强，而且对着黜龙军连战连胜……从年初算起的话，说是已经连胜十数场都不止……但他们此番从郓城追击而来，每日顶着雨水与泥泞进发，表面上是能撑住的，内里，或者说是根子上，不免还是有些疲敝，而黜龙军却在此处休整了数日，其中两万西线部队，更是长久以来在西线盘桓，没有被战事磋磨。
这不代表谁更胜一筹，官军连战不停，是有锐气、经验和军心的，唯独，当初时的锐气渐渐被消磨掉后，当经验被疲惫给遮掩住后，以逸待劳四个字就逐渐显现了威力。
这也是他张总管之前看到工事后，本能心生畏怯的缘故——这种工事配合着雨水以及泥泞，最是消磨体力。
而转过头来，张须果又看到了那几面越来越近的旗帜，解象、王良、郑彪，两个降将，一个鲁郡都尉，加一起应该有六千人。
这意味着所谓齐鲁军已经投入了一万四千人。
对此，这位大魏东境行军总管眼角再度收紧，胡须也微微抖动了一下，不用怀疑，他对樊虎有一点失望。
至于原因么，既跟樊虎是否投入部队无关，也跟樊虎投入了多少部队无关，而是正如李枢一语道破的那般，樊虎将战斗力最强的八千齐郡子弟兵全都留了下来，而将新扩军后的兵马给砸了进来。
如果来的人里有樊虎、樊豹、贾务根三人中的一个，他都不会失望。如果都来了，不管战局发展如何，他都只会振奋。
但是樊虎就是留下了剩下的八千齐郡子弟兵，转而派出了降将和鲁郡的郡兵。
“兄长。”
山脚另一侧，刚刚冒头侦察回来的樊豹率先有些不安起来。“前面战事似乎有些紧张，要不我走一趟？毕竟陷进去的是鱼白枚，总管又亲自冲杀在前，咱们兄弟不去一个，总管心里怕是会有疙瘩。”
樊虎面色发黑。
凭良心讲，作为张须果指定的齐鲁军后军统帅，也实际上是齐鲁军最大山头首领，以及名义上的军中三号人物，他樊虎之前的安排有没有私心？
当然有。
但这个私心，是一种豪强本能的趋利避害，你若说他存了心的让张须果去挨打，友军死光光，那纯属扯淡。
莫忘了，张须果在亲眼见到工事前，哪怕是司马正告知了张行在此设伏，他都觉得此战是可以赢的。到了樊虎这里，他得到的命令也是自行处置，甚至连要不要派援兵都两说，怎么就要忽然计较派的援兵是不是主力了呢？
说白了，其实就一句话，他们低估了战事的艰难，低估了黜龙军的韧性，同时高估了本军的战斗力。
当徐世英借着工事与齐鲁军的前半截主力打的有来有回，而且越往下打，似乎官军的优势就越小时，官军上上下下，何止是指挥官，几乎全军的心态都有些吃紧。
“老贾怎么看？”焦躁与不安中，樊虎越过自己弟弟，看向了更稳重的后军将领、齐郡郡丞贾务根。
贾务根想了一想，正色来言：“战事到了现在，不能再轻视此战了……首先，要留一支可靠战力在这里做后备军，无论是最后的加码还是接应，还是做奇兵什么，都得留一支下来！以防万一！”
不止是樊虎，其余大小将领也都颔首不及。
“其次，在留一支可靠战力之后，要下定决心，要么将其余兵力一起放出支援，指望着援兵大幅改变战局，要么就干脆保守不动，准备做好接应，但没必要为了一点什么说法单独派两千兵怎么样。”贾务根讲完之后，立即闭口不语。
周围人都没有反对的意思，却只是如贾务根和樊豹一样，看向了樊虎。
樊虎沉思片刻，四下来望。
此时，周围何止是樊豹和贾务根，还有张青特这个刚刚收拢了溃兵的将领，还有一个张长恭的副将，包括这些人下属的队将也都猬集，他甚至还看了眼空中……按照情报，司马正、白有思、雄伯南、张长恭这四位大高手，应该正在其中缠斗。
以前樊虎总觉得张长恭和雄伯南的独一档战力挺合适，因为他二人的对耗往往意味着张长恭不得不放弃军事指挥权，从而使得他樊虎在军中名义上是第三，实际上却坐稳了二号人物，领导了最大山头。
此刻，这个齐郡大豪强却巴不得张长恭能下来做个主。
但这怎么可能呢？为什么张长恭和雄伯南一直要单打独斗，而不是像大魏核心部队里的那些高手直接掌握大军？还不是因为这些齐郡豪强出身的军头跟黜龙军里的豪强军头一样，死死把持着自己的部队，不愿意让出自己部属中的修行者，使得张长恭、雄伯南这类高手无法在军中组成真气大阵，用于军事？
与其说张长恭和雄伯南此类高手去单挑导致了豪强们能结成山头，倒不如说是豪强们的组织架构，天然导致了此类高手的低效能利用。
当然了，这一点就扯远了，樊虎之前没想到，现在也没有去想。
但甭管他想不想，此时都得做出决断来。
“我部四千众留下，他们最精锐、战力最强，最适合最后一击。”樊虎咬牙相对，却又看向了樊豹。“但我不留下，老二你留下来指挥，其余所有人，老贾、张校尉，还有王副将，还有你部的两千人，全都跟着我，一起去支援总管，看看能不能一举突破敌众！”
樊豹当即抗辩：“我去便是。”
“你去不足以让总管心安，也不足以服众。”樊虎当即呵斥。“又不是什么生死大战，去了就回不来了，好生在后面，看局势做决断！”
樊豹立即闭嘴。
周围人也都不再犹豫，而是齐声应许……无论如何，樊将军这一次，都尽量做到了对得起方方面面了。虽然留下了本部四千兵马，但也的确是最适合的预备队，此时更兼亲自领军向前，还有什么可说的？
张行坐在将台上，手里还剩最后一口饼，始终没有咬下去，但很快，当他看到又一彪人马闪过山脚后，前方尚未来得及汇报是哪一支部队，却已经不再犹豫，立即咬了下去，然后将饼子整个咽了下来。
吃完饼，张大龙头环顾四面，目光从单通海身上扫过，最后看向了李枢：“李公，你到底是什么修为？”
李枢微微一怔，旋即醒悟，然后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言辞坚定：
“我是之前东征路上刚刚凝丹，与你们几个仿佛。”
张行点点头，魏道士和几位心中有计较的头领也面色微动。
无须多言，张行对这个答案持保留意见，但却无法证伪，也不可能在此时证伪……而且李枢晓得他的心思，他也晓得李枢心思，甚至周围人都晓得他们的意思。
很简单，司马正来了，白有思不得不与之兑子，这一重大变故直接影响了既定计划中最重要一环，就是穿插包抄的箭头由谁来承担的问题。
李枢是个好人选，但他本人有必要如此吗？
这的确是个从此战中继续抠取功勋的好机会，而且是极大的功勋，但无论做到什么地步，似乎都不足以让李枢动摇张行此战指挥者的地位，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在于，此去承担穿插箭头任务，风险过于大了些。
很可能是众矢之的，很可能要面对官军的轮番冲击，而且是双面夹击，而且是不要命的拼命冲击……真到了必要的时候，从官军的成丹高手到下面的士卒都会拼命的来冲击绕后者。
说白了，就是获益无法跟风险相匹配。
所以，李枢不愿意去了。
这种小心思，跟对面暗地里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区别，人事、派系、山头的纠纷始终贯穿着一切，看谁能忍住，维持住局面罢了。
“诸位，估计大家也看出来了，论战力，咱们跟对面其实是不相上下。”得到答案后，张行根本懒得计较这些，乃是环顾四面，从马扎上起身相对。“而咱们此战若能胜，甭管外面显出来是什么以逸待劳，是什么工事严整，是什么地利计策，但根本上就是大家精诚团结，比对方更团结！”
李枢难得眯了眯眼睛。
魏玄定也意识到什么，赶紧起身，一时欲言，却被张行抬手制止。
后者也继续言道：“如今敌军大部分已经入彀，无所谓再计较包围的多一点少一点，却不可再犹豫了，唯独司马正忽然来袭，思思不在，总要有人聚集精锐，列阵先发绕后……徐大郎和王五郎在前线不用多讲，牛达和尚怀志修为不足，单大郎本身就是第三轮穿插的主将，能当此任的，自然只有我与李公。而我与李公中，我更年轻，体力更佳，我不去谁去？”
张行说的是真心话，即便是李枢有所隐瞒，也未必有他张三郎那满肚子真气存量来的直接，他本人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这是一开始司马二龙到来后便有的决断，白有思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此去，我只有一句话，就是希望我走后大家继续按照原计划执行，不要被任何事情动摇，也不要擅自更改布置、扰乱指挥……只要坚决执行计划，这一战就是我们的。”说完，张行看向了阎庆。
后者会意，立即起身呼喊：“请诸位护法和绕后部队中抽调的执事，与龙头的亲卫一起集合，准备出发……莫忘了检查甲胄、兵器。”
早已经等候在这里的帮中精锐和精锐亲卫纷纷起身，往将台下方而去……其中既有当日白衣骑士的那拨人，也有单通海麾下的修行者，这也是单通海为什么是此番绕后部队中一员的缘故，真给他抽到别处，他是不放心的。
实际上，见到张行去意已决，而且干脆利索，李枢、单通海等人也不好再坐，纷纷起身，像是相送，又像是来做观察。
张行复又看向马平儿与王雄诞：“你二人随我来，你们来援的人中有修为的也一起跟来，其余部属跟着贾越，第二轮出击。”
王雄诞和马平儿只是喘着粗气颔首，他们自从抵达后便被战场的规模所震动，完全丧失了思索能力。
“我也随龙头去。”就在这时，贾越身后的贾闰士忽然向前一步，再度请战。
“好，你去将我的将旗收起来，记住路上不要打开，绕后成功后再开。”张行看了看对方一眼，直接点头。
然后，他复又低头捡起来马扎，并将惊龙剑抓在另一只手中，径直转身走了下去。
魏玄定等人，只能立在已经湿滑不堪的将台上，目送对方离去。
下午尚未过半，张行与一百余修行者、两百亲卫，全副甲胄，长短兵俱备，只是偃旗息鼓，然后顺着预设道路，从西面的沼泽地里，借着葱葱郁郁的庄稼的掩护，进行第一波穿插绕后包抄。
不过，刚走没多久，就遇到了一个不算是意外的小问题。
“龙头，前面水太深了。”
亲卫什长王七第一个来汇报。“路被淹了，一脚下去全是泥，要慢行一些，还要诸位跟紧一点，不要陷到路边庄稼地里，更不要掉进鱼塘。”
张行微微一怔，却没什么好说的，之前黜龙军只想着维持这片藏在庄稼地里的沼泽，所以非但不许本地农民放水，甚至还专门筑坝阻拦积水流失，而雨水这几天断断续续也没停过，如今导致积水过多，反过来影响绕后穿插，倒是寻常。
其他人，也都只是按照动身前叮嘱，只是闷头艰难跋涉。
不过，踩着泥泞走了一阵子后，眼看着前方一片水汪，估计道旁便是塘沟，披着甲胄的张行还是微微皱眉，然后在这片水汪前停步，并拎着马扎来问：“你们记得路吗？”
“这当然，龙头放心，俺们反复走过好多回了。”前面引路的亲卫立即做答。
“那好。”张行抽出了惊龙剑，在雨中回头来看。“现在向我靠拢，咱们提前结阵，踏冰而行！既防跌落沟塘，也好给后续兵马指路。”
周围军士和那些帮中修行高手们只是一怔，但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因为他们中很多人之前干过类似的事情，当日在汴水畔，所谓白衣骑士便是如此。
至于其余人，有了仿效，自然也晓得该如何做。
区区三百余众粗略汇集，就在路中结阵，然后张行一手依旧拎着那个马扎，另一手却倒持无鞘的惊龙剑插入泥水下的软烂泥地上，然后便肆无忌惮，运行释放真气。
灰白色的寒冰真气顺着奇经八脉，乃至于身体各处，肆意溢出，四下漫延，一部分向周边卷去，另一部分则是沿着张行手中惊龙剑涌向满是泥水的地面。
时值盛夏，雨水虽多，依然暑气逼人，寒冰真气与雨水和暑气相交，远远望去，仿佛瞬间腾起许多雾气，就好像一个月前的汴水畔一样，大约遮蔽住了内中小股部队的情形。
但很快，天上的云层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雨水陡然急促起来，大滴大滴的雨滴落下，迅速消解了白雾。
与此同时，可能大量的真气沿着惊龙剑往这片水泽中流失，也可能只是脚下有些滑，张行身形莫名一晃，但很快就恢复正常，前方水泽也开始迅速开始冰冻、凝结起来。
随即，他毫不犹豫，踩着并不是很牢固，甚至还算是冰渣与泥水混合物的冰面走了上去。
走了数步而已，张行便明显感觉到，身后的这批精锐里，许多有修为的部众也都释放出了真气，真气相通联结，形成了一个宛若会呼吸的整体，而呼吸的幅度、频率，又似乎跟自己的心脏跳动，隐隐一体。
这是之前没有感受过的。
但这个时候，根本来不及多想，张行唯一能确定的，便是自己道中列阵成功。然后其人毫不犹豫，一手拎着马扎，一手倒持惊龙剑拖地，在急促的雨水中列阵踏冰前行。
不是没人察觉到这边的异样，实际上，几乎是同一时刻，相隔不远的战场上，就有很多修行者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真气变化，修为越高，越是清晰。
但是，且不说其他人如何，只说官军中的张须果和鱼白枚，包括樊虎，三人几乎是同时驻马四望，却又因为雨水淋漓，庄稼密集，外加距离太远，根本看不到到底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半空中，司马正、白有思、张长恭、雄伯南，四人更是面色齐变，但肉眼凡胎如他们，同样不可能立即找到事情的发生地。只能不约而同，默契的放弃了之前猛杀猛打的套路，开始留有余地的一起下降，往战场核心地带转移、观察。
一刻钟后，列阵而行的张行从水泽中按照既定路线走了出来，率领黜龙军最精华的一支小股部队来到官军后军的侧翼。
正当面的，赫然是一个中间挂着“贾”字旗的官军军阵。
雨水将双方的甲胄冲刷的闪亮，下午时分，视野也还算清晰，双方之间毫无阻碍。
张行看了眼身侧面色发白的贾闰士，从地上抽出惊龙剑，向前一指，复又放声来言，下令如常：“举起旗帜，全军随我前行，往前方战场中央立定落阵。”
红底的“黜”字旗被高高举起，原本以为因为雨水缘故，会结成一团，但不料阵中真气弥漫之中，旗帜居然被一层真气裹住，虽不能迎风招展摇晃，却足以展露身形。
在周围亲卫的提醒下，贾务根愕然看向了西面侧翼陡然出现的旗帜，居然愣在当场。
而下一刻，杀声自官军后半段涌起，路上便结阵成功的这支堪称精华的黜龙军在张行带领下，直直向前冲撞过去，众人长兵短刃，簇拥着大旗，奋力向前。
从空中来看，宛如一柄巨大的匕首，势不可挡，刺入官军软肋后腰，而当面的官军大阵则如被切开的肉一般一分为二，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
实际上，贾务根也立即意识到了，自己和本部根本无法有效阻挡这股宛若一体的强大部队。
非只如此，眼看着“那柄匕首”在那面旗帜的引导下朝着自己刺来，周围部队一分为二的往两侧逃窜时，莫名心慌的贾务根鬼使神差一般，居然往北面，也就是后方转向而去。
好消息是，“那柄匕首”来到之前贾务根所立的这块预设战场中央部分，却不再追击，这让贾郡丞稍微喘了一口气；坏消息是，这支明显来自于黜龙军的绕后精锐来到战场中央后，就势立定，堂皇分割战场，并与南面工事内的黜龙军大队一起，将包括张须果、樊虎、鱼白枚在内的最少一万七八千众给堵在了中间。
最简单、最直接、最没有技术含量，但也效果最显著一个绕后穿插的小计策，目前为止，成功了。
灰白色的寒冰真气四溢不断，雨水中，张行在众人簇拥中堂皇放下马扎，坐在了官道正中，手中惊龙剑也顺势插入了脚下土地中，成为一个扶手。
贾闰士见状，立即也将红底的“黜”字旗奋力插入此地，然后几乎是片刻后，地面便冻硬了起来，旗帜也重新立稳。
这时候下午刚刚过半，虽然下雨，但视野还是有的，自最远处的将台，到徐世英等人所据工事，再到前方交战区，再到最近的官军援军，包括头顶上的几位高手，整个战场都看到了这一幕。
所有人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刚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山就塌了。
字面意义上的山塌。
连日下雨，积满了水分的历山，似乎承受不住下方人类的喧嚷，就在张行将惊龙剑插入山下官道中后的片刻内，迅速崩塌了一小块。
土山于连日雨水中崩塌，近乎于泥石流。
但历山终究是个小山，也没有石头，更没有水源，所以土山崩塌了一角，迅速卷到山底，将数十名来不及逃窜的交战士卒压在泥土下后，便恢复了正常，就好像真有真龙保佑一般。
非要说起什么作用，就是让整个战场安静了一瞬间，让所有人是真的愣了一下。
但很快，意识到这种现象的无谓后，双方各部还是立即投入到了战斗中。
“出兵！”
没有其他人下令，远处将台上看到这一幕的贾越直接回头自行下令，然后便亲自带着隶属于张行的一千济阴部众与两三百淮右盟援军闷头扎入战场西侧的水泽中。
而单通海也毫不犹豫，一头钻入后方军寨，去按照计划调集自己那三千众去了。
“后撤！”并不是很远处，樊虎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然后立即调转马头，挥刀指向那面莫名从将台上消失然后忽然来到身后的“黜”字旗，断江真气浮在长刀刀头，隐隐若芒。“速速与贾郡丞夹击，铲除当道此贼！”
“全线出兵，压上去！”徐世英奋力大吼，身上原本宛若一条蟒蛇的翠绿色长生真气明显动了起来，仿佛活物。
最先发现这边情况的张长恭猛地沉下，却被雄伯南半空中奋力一砸，不得不狼狈躲闪。
“你！”张须果似乎是反应比较慢的，他没有在意两面战事，反而喊来了已经追到跟前的部将郑彪，下了一道莫名军令。“你去西面，看看连着工事的那片水泽到底延续到哪里，有多宽？咱们能不能越过去。”
郑彪回头看了眼身后本能折返，却引发了混乱的后方军阵，立即醒悟，拱手受命。
而他人一走，张须果便调转马头，挥舞手中长枪，辉光真气显露无疑，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全军听令！后方只是小股贼人，不足为虑，趁贼人当面大出，就在此地打垮他们！东境安危，国家兴废，在此一战！”
言罢，竟然是以主将之资，一往无前，径直往徐世英的大旗而来。
雨水不断，战事陡然激烈起来，历山上葱葱郁郁的植物依旧微微摇摆，继续观战不停。
激战中，端坐在马扎上扶着惊龙剑的张行终于也回过神来，却是腾出一只手往甲胄里面的怀中乱摸，俨然想再找到一个饼子出来，但很可惜，他没找到，只摸出一个罗盘，然后又胡乱塞了进去。
PS：感谢陵水小黑老爷的又一盟……爱你们。

第七十三章 列阵行（9）
“樊将军，鱼将军被贼军大队压在了前面，生死胜败难料，连总管都在努力向前！”
混乱中，率军折返的樊虎根本没有想到，第一个阻止自己的，居然是同属一方的张青特，而且此人义正言辞，似乎是真的很愤怒和不解。“区区几百贼人而已，为什么就要全军折返？”
樊虎气急败坏，如果对方不是一军之将，而且今日已经辛苦奋战一场，复又不辞辛苦，再度整军出战，所谓有功无过，他几乎想一刀将对方剁了。
“张校尉。”樊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就在马上强压火气来解释。“咱们全军上下，除了我本部四千众给我家老二做留守兵马，几乎全伙子都在这里，现在被断后不去管，难道要看着贼军包下饺子，咱们全军覆没不成？！”
话到最后，还是没有压住火气。
“樊将军开什么玩笑？”张青特依旧不惧，乃是回马一指，言辞锋利。“西侧全是庄稼地，空空荡荡的，想走便走……这还不算，贼众只有几百人，当面官道左右都好几里空档，便是想原路撤回去，他又能拦吗？”
樊虎一时怔住。
这倒不是说他被对方说的哑口无言，而是对方如此愚蠢，他一时居然不知道从哪里驳斥好了，甚至都不知道该不该驳斥和解释。
不过，意识到对方是真的水平不行后，樊虎反而没了那层火气，然后到底只能迅速来做解释：
“张校尉……你不知道情报，据说西面可能积水比较深，几乎算是沼泽地……”
“沼泽地也能走吧？”张青特还是不解。
“走个屁！”就在樊虎一口气没上来的时候，旁边一将抢在一旁，当场怒斥，赫然是代替张长恭掌兵的王副将。“一个人可以走，大军如何走？大军一走，必然不能整队成列，到时候就是晓得地形的贼军猎物！你以为是你做贼时领着几个人打家劫舍呢？”
张青特微微一怔，不知所措。
“后方也是如此。”王副将明显气急，只是继续呵斥。“贼军虽几百人，可只要站住官道中央，便是我们这些人可以逃走，大军折返却必然会延缓不畅……几万人，一旦延缓不畅，其实就是送命给身后追兵！你这个话，就跟之前有人问为何不能扔下郓城直接进军一般愚蠢！军队是军队！人是人！大军撤退行进跟一个人来往不是一回事！”
张青特似乎有些醒悟，但还是有些不解的地方。
而此时，樊虎终于缓过气来，说了一个让张青特能懂的理由：“张校尉，这些都不说，只讲一件事，如果不能速速铲除这股贼军，贼军后续必然连续不断，后方通道也好，西面沼泽地里的道路也好，都会被完全堵塞……”
张青特终于点头，但一扭头，却又愣在当场。
樊虎顺着对方目光去看，赫然看到，西面庄稼地中，一支规模不大但也不小的军队，正在自南向北平行进军，而且旗帜分明、行动迅速，再无遮掩。
“你去！”
樊虎见状，面色铁青，然后再不犹豫，下达了一个跟张须果几乎类似的命令。“张青特，带你的人从西面走，弄清楚水深水浅，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全力寻出一条道来！最好能寻到贼军支援的道中，阻拦他们进军支援！”
张青特终于不再犹豫，立即招呼本部向西，往这片庄稼地里涌去。
而与此同时，樊虎也毫不犹豫，继续催动周边援军奋力向北……一时间，被黜龙军阻隔的齐鲁军大致分为两块，前军向前、后军向后，然后不约而同派出小股部队向战场西面那片被齐腰深稼禾所遮挡了视野的区域进行探索。
完全可以说，在张行绕后突袭成功后，官军应对妥当，并无错漏。
事实上，犯错的是徐世英。
张行忽然插入官军后腰，因为人数过少，所以并没有在第一时间造成全局反应，反应过来的都是高级军官，都是双方的指挥官们而已。
其中，徐世英看到张行绕后成功，迫不及待下令全军出动，离开工事，以攻击姿态压迫官军。但张须果当机立断，反而抢在大部分中层与基层士卒意识到后路被断之前，下令本部主力往前应敌，甚至亲自加入战事。
且说，之前半个下午的战斗已经多次证明，脱离了工事的黜龙军不是齐鲁军的对手。
所以，这场开战以来最大、最激烈的一次对冲中，黜龙军完全落入下风，而且因为战到此时，双方都很疲敝，以至于失利极快，损失也格外惨重。乱糟糟的战斗中，最先接战中路当面大军不等徐世英的撤退军令，便纷纷狼狈撤回……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在之前半日的战斗中，这些士卒已经自己学会了在战斗失利时撤回工事。
甚至，连官军追到工事前也本能停住脚步。
“总管！总管！”
乱战中，鱼白枚望着前方自家军势如潮水般趁势向前扑打过去，而黜龙军只能丢下数不清的尸首狼狈折回，非但不喜，反而愈发严肃，并在认真观察战场后，立即察觉到了一个更好的战机，然后干脆弃马腾空而起，几个腾跃后便来到张须果左近，奋力大呼。“贼军中间败的太快，两翼却没有受到冲击，还在往前包抄……咱们的兵到工事前就停，何不领着他们顺着工事往两侧突击，反过来包住这两翼，把当面之敌彻底打残如何？！”
“好！”张须果只是一看，便立即意识到鱼白枚所言非虚，然后即刻应许。“你带人去东面打尚怀志，我去西面打那个姓牛的！”
说着直接调转马头，率部转向。
而鱼白枚更是不管不顾，将一名应该是张须果亲卫的本方骑兵拽下马来，兀自向东而去，并沿途呼喊本部士卒，随他进军。
“快！摇旗！”
徐世英出击失利，狼狈不堪，此时站在土垒上，望见官军反扑得手格外迅速，然后分路向两翼扑去，也是大惊失色，立即跟着下令。“让牛达和尚怀志回来！快回来！”
土垒上，代表了撤回的黄色旗帜奋力摇摆，对应的锣声也在阵中响起，立即引起了两翼出击将领的注意。
其中，牛达在西，沿着水泽，尚怀志在东，顺着历山，从一开始他们便负责在反扑中包抄撕咬，此时听见、看见撤兵讯号，自然也轻车熟路，赶紧回头。
但是很可惜，这一次中间败的太快了，而且张须果与鱼白枚各自都尽全力催动部队，他们似乎有些来不及。
张须果、鱼白枚二人亲自带队，不顾一切向左右两侧切割而来，恰如两把斧头一样，忽然间就放弃了对中间盾牌的砸击，然后向冒失伸出来的两只手各自剁去。尚未反应过来，两将便被隔绝在工事外，而中央工事区那里，黜龙军军势尚处于撤退的退潮阶段，根本无法指挥，徐世英也只能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幕发生。
准确的说，是两幕。
牛达和尚怀志各自心凉，却只能硬着头皮催促部队撤回，但早就意识到全局危险的张须果和鱼白枚如何能放他们回去？官军大队，早就向两侧挤压过来，试图将这两部各千余人给彻底包围吃下。而且，效果显著。
西侧这里，随着牛达的催促，部众奋力往回走，尝试回归，但军队掉头，外加前方被阻隔、侧翼被围攻，理所当然引发了队列变形，许多军士猝不及防，直接踏入连着工事的水泽泥淖中。
慌乱中，已经陷入恐慌的牛达一个激灵，然后毫不犹豫，奋力挥舞手中长枪嘶吼：“不要应战了，直接往西面沼泽地里走！甲胄不要了！带着兵刃当拐杖快往西面走！他们不敢追，也追不上！”
当然，牛达本身有马，却是不需要脱去甲胄，直接便往其中踏去，做了个逃跑的示范作用。
周遭本就是他部下的黜龙军士卒瞬间醒悟，转身往水泽中行去。
用来接连工事的水泽不深，下面也不是什么泥淖，很多士卒慌乱到连甲胄都没脱，却也能在里面艰难行进……紧随其后的张须果本部见猎心喜，忍不住追入其中。
张须果看到这一幕，意外的没有阻止，反而面露期待。
但很快，这位官军主帅的表情便从期待变成了失望，甚至恐慌起来——水不深、泥淖也称不上，但战场西侧的这片积水面积远超想象，溃散入水泽的黜龙军接近千人，都明显还在水中艰难跋涉，几个骑马的军官甚至已经走了数百步，马蹄下的水花都还非常明显。
很快，兴奋的追逐者也迅速在其中失去了组织和行动力，变成了艰难跋涉，然后自行撤回。
雨水中的张须果眼皮直跳，立即让部众呼喊，正式号令部队回头，也不再去看这支打着牛字旗号的溃军一眼，因为他已经验证了自己所担心的情况。这还不算，如果从工事这里，到贼军忽然出现截断后路的位置为止，整个战场西侧全都是这般深厚的水泽区，那麻烦就更大了！
偏偏，从贼军的布置来看，从之前司马正的情报描述细节来讲，他们很可能就是这么布置的。
换言之，齐鲁官军的绝大部分主力，应该已经被工事和贼军绕后部队给堵在了一个数里长、数里宽的大口袋里。
这个口袋太大了，所以大部分基层士卒还没有感觉到。
但是不要紧，随着两头的封锁越来越严实，随着天色变黑，随着越来越累，只吃了早饭的士卒一定会渐渐恐慌起来，然后向贼军预设的陷阱，也就是西面沼泽里逃窜……能逃进去三分之一的人，本军就会丧失组织能力，贼军就会趁势发起总攻。
到时候，不要说这个口袋里的人，便是陷入沼泽里的也跑不掉。
或者说，真到了那份上，跑掉了又如何？此番大败后，什么细枝末节能耽误这支自己一手创造的齐鲁子弟兵实际上就此消亡吗？
这一边，张须果心惊肉跳，却不耽误另一边，他的爱将鱼白枚取得了此战到此为止，最大的一份战功与斩获。
另一边的黜龙军首领是尚怀志，他顺着历山而出，也被截断分割。再加上他的部队本就比牛达更弱，实际上，让他率部靠着历山出击，本身就是他自承兵弱特意索求的结果，但此时反而成为最致命的一点——牛达的部队可以逃入水泽中，他尚怀志的部队却很难上山。
刚刚直接崩了的山，差点劲就泥石流的山，让部队怎么上？
当然了，一个人也是可以上的，仗着奇经八脉通了六脉的修为，尚怀志完全可以自己往山上钻。但他不舍的，他怕上山后本部立即崩盘，自己丢了最大的本钱。
于是，他展开了字面意义上的负隅顽抗，然后就被鱼白枚发现了。
鱼白枚战至此时，早已经杀得红眼，如何能放过如此战机？其人先率部突进到对方旗下百余步的距离，然后不顾危险，施展起凝丹修为，当空腾跃，手持长枪，直向前取，却也不进取过多，乃是只进二三十步，便落下杀人，也方便亲卫和部众自后突进接应。
如是再三，便已经格杀十余众，杀得黜龙军心惊胆裂，更直接逼到退无可退的尚怀志跟前。
尚怀志躲无可躲，只能硬着头皮来战，但从修为到战局再到士气，全都不如对方，哪里能胜？两马逼近，对面鱼白枚一枪刺来，尚怀志只是一躲，结果起身时便被顺势反手过来的枪尾捣中肋下，直接疼的撒了兵器。
鱼白枚杀得性起，根本不愿做什么生擒，复又灌满真气一枪刺来，直接穿破对方腰上甲胄钩环，深入腹中，然后奋力一搅，便将尚怀志的五脏六腑卷了个稀烂，然后掼于马下。
尚怀志造反前就是济阴郡都尉，造反后便是因为夺取济阴郡失误，也还是给了大头领，其人既死，其部初时一惊，反而各自奋力，但很快，这股劲过去，便是彻底失措，狼狈溃散，或弃械投降，或转身上山。
但弃械者多被官军随手挥刀杀死，尝试上山的，十之八九滑了下来，就在山脚下如宰牛杀羊一般被官军轻易处决。
这次成功的围杀，一直到张须果新的军令传达，方才停止。
不出意外，新的军令正是要鱼白枚统帅军队，趁着黜龙军两翼被分割驱逐、消灭的空档，立即向前方工事区的两翼发动新一轮突击，尝试突破。
但这一次，结果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也正是因为如此，有些让人惊愕。
徐世英面色发青，只捏着下巴紧张来看，待远远看着官军又一次在两翼工事区落入下风，然后忽然想起一事，复又匆匆回头下令：“立即向后方将台请调，将李公之前败退的四千人压上来，充实中军，你亲自去！”
一侧的亲卫首领，当即应声行礼，便要去执行。
但很快，徐世英便如说什么理所当然之事一般继续叮嘱了一句：“若将台那里，因为什么人什么事把回复拖延了下来，你就直接去身后军寨东南角，去寻黄俊汉，只说是我的军令和雄天王的军令，然后让他带着人去军寨中找那四千兵，尽量将人带来！”
亲卫首领愣了一下，但还是迅速点头，然后匆匆离去。
雨水中，同样在一直细心观察战事的张须果有些发愣，直到郑彪狼狈回报，告知了他身后一段区域水泽确实广大后，方才回过神来，却又顺势回头看向了北面……说实话，那边目前看不大清楚战况，只能看到乱糟糟的回军拥堵，可以想见，樊虎一直到现在都没能驱除掉穿插过去的贼军。
但张须果不怪樊虎。
因为贼军肯定是派出了最精锐的部队进行穿插的，而樊虎的支援部队是走了一半匆匆掉头，再加上一侧是山一侧是沼泽，部队必然因为这种折返混乱不堪。
能不能在对方第二波穿插援军抵达前组织起一次进攻都不好说，不像自己这里，一直在交战节奏里。
一念至此，胡子上全是水的张须果又看向了前方工事区，与身后相比，他怎么都难以接受，在失去了两个犄角精锐部众后，黜龙军居然还能顶得住自家兵马的突击？
这不对劲！
黜龙军这么强，为什么之前会被截断、打散、围歼？
工事是有数的，部队跟工事是对应的……援军这么快就上来了？
“总管！我家鱼将军请你指示，要不要退回来重整？”一匹即便在雨水中也全是都是泥和血的战马来到跟前，骑士和马一样气喘吁吁，根本来不及行礼，便奋力来问。
平心而论，张大总管这一刻真的动摇了一下，但很快，随着一阵紧密的雨水落下，这个关西老革猛地一个激灵，然后下达了军令：“告诉鱼将军，继续往前，保持压制，我马上跟上去，从中路突破，让他协调前线兵力，尽量在咬住一段的同时也往中心派兵……贼军这个姓徐的头领比李枢还狡猾，他必然是前面兵败着、大将被砍死的同时，后面将中路部队顺着壕沟调到两翼去了！”
那骑士愣了一下，迅速打马回转。
却不料，刚一回转，战马便一个趔趄，滑倒在地，骑士也被压住，人马合力发出了一声古怪的凄厉哀嚎。
很显然，行军、雨水、作战、泥泞，甚至可能还有之前一年内数不清的长途奔袭，在这些因素的累积作用下，官军的疲惫已经遮掩不住了。
“你去！把刚才的话说给鱼将军！其余人，随老夫再来一次！”
明显是凝丹修为的张须果甚至没有耽误那片刻时间去顺手将战马挪开，而是立即点了自家亲卫前去传令，然后亲自打马向前。
其部部众，自校尉到队将，再到伙长、什长，层层启动，军队的组织架构和张须果的威望起到了作用，数千之众再度振作，往南面的黜龙军工事区发起冲击。
徐大郎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扑通乱跳，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身后援军是否到来。
就在徐大郎接受开战以来最大考验的同时，张行也遭遇到了一波前所未有的官军冲击，但他却显得有些麻木。
当然，也可能是冷静，是镇定自若，还可能是被吓傻了。
而无论如何，仔细看去，张行其实就是稳稳的坐在马扎上，扶着惊龙剑，释放着真气，维系着这个明显成型的真气大阵而已。
迄今为止，没有人杀到他跟前。
官军目前为止三小一大四次进攻，包括一次明显的夹攻，都在周围亲卫和帮内精英的绞杀下无疾而终。
贾务根在更北面，但也是距离最近的一处地方，早已经意识到了，这应该就是史书里、小说里、诗词里说过无数次的那种军阵，所谓修行者的真气大阵配合精悍士卒构筑的强力军阵！
真正的军阵！
理论上，当然可以靠着多次攻击，来耗掉担当阵眼的凝丹以上高手的真气储备，然后便可从容进攻……很多战例都是如此。
但短时间内想要破掉，需要的是凝丹高手亲自带队，以阵冲阵。
一念至此，贾务根立即唤来亲卫：“去对面樊将军旗下，告诉他，贼人是正经的真气军阵，应该有凝丹以上高手坐镇，很可能就是屠龙刀张三亲自在此；然后再告诉他，樊二将军和樊四小姐已经知道这边情形，都在焦躁，等他吩咐……如有吩咐，趁着贼军后援尚未汇合，赶紧说来。”
亲卫得令，立即动身，远远绕过前方的红底“黜”字旗，准备去见樊虎——诚如张青特所言，张行区区几百人，虽是当道，却远远不足以遮蔽道路，完成全面包抄。
而雨水中，贾务根在马上借着高度优势目送自己亲卫过去，然后顺势远远去望整个战场，他目光飘忽，似乎是想寻找些什么，但似乎又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不大可能找得到。
所以，只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看向了战场西侧——彼处，一个跟自己头顶旗帜类似的贾字旗吸引住了他的目光，旗帜后方是足足千余人的部众。
贼人绕后的第二波援军到了，而且已经跟己方开始了激烈交战，以图与官道正中的那个大阵汇合。
“要发之前撤回的四千败兵吗？”黜龙军军寨前的将台上，身上已经湿透的魏玄定看了眼已经从水泽小道出发的单通海，然后勉力朝来人询问。“他们还能战吗？前方损失了多少人？牛头领和尚头领怎么样了？”
那信使摇头不断：“都不清楚，总之，这是我家大头领的军令，还请后方速速发兵！”
“原计划里有这说法吗？”魏玄定满头大汗，然后去看周围人。
周围人，包括李枢全都沉默不语。
信使不再犹豫，直接一拱手，然后仓促离去，径直往后方军寨而去。
与此同时，前方喊杀声忽然再度加紧，让所有人都陷入到了惊疑与不安之中。
片刻后，徐世英看着在短时间内迅速推进了四层简单工事的“张”字大旗，直接握紧了刀把，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那面旗下那个下马突击的白胡子将军了，双方只剩下三层简单的工事。
当然，对方也看到他了。
“是龙是蛇，就看这一回了。”
一个念头转过，原本想吼，想叫的徐世英莫名冷静了下来，干脆直接坐在了土垒上，上半身却挺得笔直——来吧！
PS：大家晚安。

第七十四章 列阵行（10）
雨中，白有思和司马正停在了历山的半山腰上，一人持剑一人持矛，各自压住了一棵大树，以作稍歇与对峙，两棵树微微摇晃，落下许多水滴。
即便是成丹高手，也没法在极高的空中稳妥悬停，那是宗师或者大宗师的特权，而且因为宗师和大宗师的稀缺，也无人知道他们在空中的恣意到底有没有“塔”的辅助……想想也是，如果这个事情这么简单，也就没有登天门的说法了。
事实上，这两位战场上的最顶尖高手、年轻一代最出色的才俊、东都的故旧，可能还是西都时期的亲眷发小，早已经没了半点高手姿态。连续一下午不顾一切的高强度对抗，使得他们早就气喘吁吁汗如雨下，偏偏又不敢轻易撤下护体真气。
“我算是知道了。”
下方喊杀声再度如浪潮一般卷起，正是张须果发动了中央突进，面上全是汗水的司马正瞥了一眼后，朝对面干笑一声。“为什么史书上和小说里常常有凝丹、成丹高手被一杆铁枪捅死了……没了真气，咱们未必有寻常士卒来的稳当……我该学你穿一套甲胄的。”
白有思没有回应这句话，因为她心知肚明，对方和自己一样，虽然狼狈，却都还撑得下去。倒是之前打了几个照面的雄伯南与张长恭似乎真有些危险了……那两个人是真的在拼命，他们已经连续缠斗了数日，今日也是一早就开启了对抗，到了眼下，各自极具归属感的政治军事集团全都在拼命，所以他们也不得不加剧对抗，寻求胜负，以改变战局。
相对而言，司马正和自己虽然没有放水，但因为交战的晚，各自心知肚明，晓得很难在战事结束前解决对方，反而都存了简单的兑子心理。
这一点，谁也没法否认。
“你看！”
白有思忽然开口。“下面的两军像不像是在两个人在泥水中打滚摔跤？”
司马正怔了一下，然后立即点了下头：“两军都是草创，一年前都还是东境的农人、豪强，又实力相当，不打滚又如何？你难道还指望看到什么摧枯拉朽，什么铠甲如林，军阵如盘，什么骑兵冲锋，大军堂皇对撞，一刻钟后便雪崩山摧？”
“我不是这个意思。”白有思摇头以对。“我是在想，为什么会是草创之军？为什么会是一年前都还是农人的寻常百姓来打这一仗？”
司马正心中微动。
“这一仗，分明能定东境十数郡之归属；而东境之归属，足以开天下之变；天下大变，则足以出真龙、裂山海。”白有思继续来言。“可是这种仗，两边的士卒却只是济水上游的农人与济水下游的农人，两边的将领，也只是济水上游的豪强与下游的豪强……那些高门世族，那些强人贵种，那些所谓英雄豪杰，都在哪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司马正正色来问，心中却同样不解和激荡起来，他其实也隐约想问这个问题，只是有些模糊，反而是白有思先替他说了出来。“还是说是张行与你说了些什么道理？”
“不是张行，是圣人南走江都后，我这一路行来所见所思的结果。”白有思看着对方，神情复杂。“我以为天下大变，那些大人物都该出来力挽狂澜，但除了曹中丞那种不得已之人站出外，其余各位却一个比一个矜持，一个比一个老谋深算，总想躲在后面做偷果子的那个，总是担心自己为他人阶梯，甚至更早的，那位圣人将天下视为儿戏，转身逃到江都，不也一样类似？
“反倒是农民、牧民、乱匪、逃军、帮会、豪强，被逼的不得已，站出来去拼去杀，杀得乱糟糟、脏兮兮，杀得如眼下这般泥潭里打滚，可偏偏就是这种泥潭打滚的战斗又似乎能打开局面，推动大局……
“司马二郎，你素称英雄，你来告诉我，到底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强者？谁才是真正决定这天下大局的人？是上是下？是贵是贱？是高居塔上的那些人，还是泥潭打滚的这些人？
“而你我之辈，又算是什么？”
司马正沉默许久，方才在下方的喊杀声中缓缓来答：“我若是知道答案，就不必总盯着你家张三郎问东问西了，也不必总想留着他想象看看他的答案是什么了……不过，事到如今，就算咱们不是今日泥潭里的主角，也难得算是参与其中，倒也不必妄自菲薄了……天下之大，时势之烈，就让咱们自己来看看结果便是！”
“说的好！”
白有思眯了眯眼睛，手中长剑忽然侧摆，一道近丈长的暗金色的剑芒陡然甩出，却又忽的不见。随即，其人身体周围真气鼓荡，平空生风，激起四面上下树木一起摇晃，甩出无数水滴。
司马正面无表情，手中铁矛也直直抬起，横在胸前，继而泛起光芒，当对面那股无名之风摇摆过来以后，却在他身前一丈有余距离莫名失效。
二人停滞片刻，白有思手中长剑抬起，宛如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半圆，然后淡金色的辉光真气陡然绽放在身体周边，整个人也宛若一柄长剑一般横起，奋力向前一刺。
可与此同时，司马正也舞动长矛，身前的辉光真气猛地绽放，却恰如一盾，当先迎上。
两人一静一动，凌空交手，一时周围风雨大作，光暗交加，引得下方泥潭中的两军各处齐齐失色。
已经积水成真正泥潭的东面山下壕沟中，王叔勇抬头看着这一幕，可能是视力更佳，距离也比较近，他几乎是的壕沟中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然后便要呵斥部属，继续分出一队人往危急的中部支援。
但在这之前，他目光扫过战场，却忽然看到，相隔百余步的距离上，官军大将鱼白枚居然还在马上，与其部属一起还在发愣。
很显然，骨子里晓得从全军根本上本军更危险的官军将领，似乎对上方战斗的胜负带有更大期待。
可这些此时都无所谓了，心中微动的王叔勇岔开腿，低下头，降低重心，从身后亲卫背上夺来用油布包裹的大铁弓与羽箭，然后不顾泥泞脏污，靠在了壕沟一侧，旋即弯弓搭箭。
这个季节下的这场战斗，弓箭和弩矢注定不会成为主角，但不代表它们没有资格登上舞台。
仅仅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周围嘈杂声便猛地再起，原本停滞的战场似乎整个回复了过来，而王五郎毫不犹豫，趁着丹田那股本命真气的一个起伏，尽全力将真气顺着奇经八脉推向全身各处，乃是高高腾跃而起，已经灌满了离火真气的弓箭也被奋力引开。
只是一瞬而已，借着高度优势带来的视野优势，裹着真气的一箭便向尚在马上的鱼白枚暴露的面部射去。
很可能是雨水的缘故，也可能是准备不足，这一箭明显射歪了，但也依然得手……随着周围人的惊呼，那一箭径直射中了对方肩窝。
鱼白枚吃痛，当场一声大吼，惊得所有人来看，但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位官军骁将根本不敢轻易下马处理伤势，只是当众折断箭矢，复又匆匆号令部众努力向前。
不过，周围士卒看着一幕，既有人士气大振，也有人明显有些畏怯起来。
毕竟，鱼白枚不只是历山脚下侧翼的指挥官，也是军中高端战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一受伤，很多事情就变得不再让人那么信心十足了。
而王叔勇一击得手，也不贪多，落下身后更是直接将大弓交还给亲卫，然后继续藏身壕沟号令部属，乃是分出一队往中路做支援，其余依旧在此处层层抵抗，以延缓官军攻势。
本人也赶紧换上长枪，等待可能的肉搏战。
此时此刻，战局已经到了非常关键的阶段。
黜龙军咬牙等到了官军大部入场，然后发动计划，完成了绕后，而且还在继续充实后方兵力，尝试扎紧口袋。
醒悟过来的官军因为战线宽度的缘故，被迫一分为二，尝试从两个方向突击，打开通路……其中，北侧到底是因为回军混乱还没到最关键的时刻，但张须果亲自指挥的南侧战线却已经到了他们最具希望的一刻。
两翼两位主要头领，尚怀志被杀，其部被歼灭，牛达被迫放弃回阵，向沼泽中狼狈溃逃，这给了张须果一个最大的机会，也似乎是最后的机会——只要击穿工事区，非但道路能够打开，便是胜负也未尝不可再论。
战事中，徐世英和张须果同时察觉到了历山半山腰上的发生的异象，然后又同时察觉到了鱼白枚的受伤。
二人自然是一喜一惊。
但很快，随着鱼白枚本人在战场上的怒吼，张须果果断收回惊慌之态，继续亲自率众向前突击。当此时也，他跟对面土垒上的那个“徐”字大旗下的年轻大将已经只有百十步了，所谓遥遥可见，甚至双方已经能隐约看到对方的表情了。
而且双方也都毫无疑问明白对方的身份，一个必然是大魏东境行军总管领齐郡通守张须果，一个必然是那个只听过几次名字的黜龙帮西线大首领徐世英……不过此时，双方其实都在扮演一个类似的身份，就是这个局部战场上的两军前线总指挥。
尽管二人明显都是凝丹修为，尽管二人相距只有区区三道防线、百十步距离，但两人都没有尝试单挑，而是将一切放在了战线的推进与防守之上。
因为他们不是王叔勇和鱼白枚那样的将军，他们是要为全局负责的统帅。
可能有些荒唐，一个关西老革，一个东境豪强，一年前都还什么都不是，但在大魏皇帝抛弃了北方逃亡江都的第二年，却被时势卷到了这个位置，成为了面对面的对手，要为一场合计约六七万众，决定东境归属、决定全天下义军兴衰、决定大魏朝廷命运的战斗负责。
徐世英坐在那里，任凭雨水打在自己的头盔上，却一声不吭，他知道自己之前犯了错，也知道自己及时做出了所有补救措施，现在没什么好说的，坐在这里，等着援军抵达，等着对方过来，奋勇作战便是。
张须果理论上也该是类似心态——奋力向前便是。
但是鱼白枚的受伤让他心中极为动摇……他已经开始担心，即便是自己突破到最跟前，也无法战胜最少还有徐世英和王叔勇，可能还要加上李枢或者那个张三郎之一的组合了。
除了高层战力的缺失，还有更深一层考虑。那就是这一次突击，双方将士的伤亡都明显增加，如果说贼军的伤亡是因为战术失误导致，那自己一方齐鲁子弟兵的伤亡很可能是疲敝显露，到了一定份上了。
换言之，部队的战力很可能从此时开始直线下降。
压抑着这些想法，张须果亲自斩杀数人，艰难而又坚决的突破了又一道壕沟。
他抬眼望去，脸上早被雨水冲的发白，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贼军的大股援军源源不断从那个高高的将台后方军寨中涌了出来……这让这位关西老革非常惊讶，按照他的判断，贼军必然会投入至少一万的主力去后方完成全面封锁才对，而如果是这样，按照司马正的情报来论，这前面正在鱼贯而出的大股援军，未必是生力军，而很可能是之前被鱼白枚追击打垮的那支部队。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意味对方的后勤准备远超他的想象，对方的部队综合战力也比自己想象的要高，很可能会更有韧性、更有战斗力，而自己一方的部队很可能会在力尽后遭遇全局溃散，山崩的那种溃散。
当然，这同样意味着他的时间不多了。
另一方，徐世英饶有兴致的看着对方，心里开始泛起多余的心思来……无他，这一次突击，对方依旧战力强横，所向披靡……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是一位凝丹高手外加主帅亲自带队突击，可与此同时，对方身后的部队全部清理完这条壕沟，驱赶走自家部属，所花费的时间，却几乎相当于之前占据两道防线的时间。
他开始莫名期待了起来。
张须果难得停顿了一会，然后才组织起了部队，准备进行新一轮突击。
这一次，前方是一层很简单的栅栏。
非常简单的单层栅栏，在雨水的冲刷下，早已经歪歪扭扭，而且早就有黜龙军的逃亡部队自行推倒了一些节段。没办法，黜龙军时间有限，所谓防线阵地都是最基础的一条土垒、一排栅栏、一条壕沟之类的。
转回眼前，在主帅的亲自呼唤下，齐鲁官军再一次鼓起士气与勇气，数千人的部队再度在一里多宽的中央战线上发起了突击。
与此同时，栅栏后方，大概只有数百名黜龙军手持长枪，勉强维持住姿势，准备迎接战斗。
但是，双方刚刚接战，战线的西北面便又传来异动，那是忽然响起的一阵喊杀声，在渐渐失声和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引人注意。
徐世英坐在土垒上，看的清楚，当场大笑；
张须果不敢不去看，但只是一回头便瞬间失色；
官军们也因为声音回头观望，然后一时士气大落；
倒是勉强放手的黜龙军，明显振奋了起来。
无他，牛达那皱皱巴巴的旗帜忽然又出现在了水泽边缘，而且旗帜下，大约数百人正在拼命嘶吼着向张须果的侧后方发起了冲锋……这一波喊杀声，与其说是鼓舞自家士气，更像是在主动提醒战场上那些官军一样，他们回来了。
回来的人不多，如果说之前牛达至少失散了上千人的话，此时跟着他的旗帜回来的，最多五六百人，而且普遍性丢盔弃甲，唯独兵刃似乎都还在。当然，相比较于连续在泥泞中作战突击的官军，他们其实算是半个生力军，并且是从身后而来。
所以，甫一投入战斗，便几乎使得阵地西侧边缘部分的官军有溃散之态。
甚至，很多的战线中央正随着张须果突击的官军也开始枉顾军令，自西侧开始，私下脱离战线、尝试后撤逃散。
张须果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又一次攻势，自西向东，开始瓦解。
片刻后，随着近半突击部队都退回到了原来的壕沟中去，张须果不得不下令回身重整，不回去不行，因为一些回到壕沟的队伍，明显有进一步退却的趋势……鱼白枚受伤，西侧被杀了个回马枪，士卒疲惫，他不回去重整部队，说不定会造成连锁反应。
“我求求你们……”
回到壕沟中，张须果情知自己此战能为的已经不多了，丝毫不敢耽搁，他一边顺着壕沟向西，迅速整顿军势，一边顺势将队将们汇集起来，待到转身回到中央位置，身侧已经汇集大约十来个队将，然后立即再行发布军令，但一开口便近乎无力。“回去整一整，带着大家伙再随我冲一次！成则成！不成就走！”
说句良心话，这话一说完，张须果自己就后悔了，他知道自己太露怯了。
但没办法，鱼白枚的受伤和牛达的回马枪，以及敌方指挥官的镇定，还有目下可见的援军，自家部众的疲敝，全都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事实……哄骗和欺瞒又有什么意义呢？
周围的队将们听到主帅如此表态，心下冰凉，但一年多的追随，所谓屡战屡胜的威望，还是让绝大多数人都保持了对主帅尊重，纷纷点头称是。
然后各自回身整备部队。
这一次整备，花费的时间更多，而再度发起冲击后，运动起来的兵力也明显减少。
徐世英冷冷看着这一幕，忽然就在土垒上下令：“传令前军退回，放弃那道栅栏，来此间土垒！让后方援军也都到这个土垒后集合，与我并肩作战！”
徐世英的军令得到了贯彻，旗帜被摇晃、锣声再度响起，前方几十步外的数百黜龙军长枪兵们如释重负，撤回到了后方土垒，就顺着土垒重新列阵。
张须果奋力前行，却看到如此一幕，一时心乱如麻，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但无所谓了。
很快，随着此次突击的官军部众涌到那面栅栏面前，他们理所当然的停下这波攻势，然后只有一部分官军顺势推到了栅栏，很多士卒干脆就在栅栏后停下，反过来以栅栏为依凭，进行歇息……这次尽力鼓动的勇气，虽然轻易攻破了一道防线，却更像是尽最后努力打出的一拳被闪开了一样让人无奈。
想要再次发起进攻，很可能要重新进行组织和鼓励。
而与此同时，贼人的援军，已经开始进入工事区，正往前方那道徐大郎亲自坐镇的土垒处汇集。
很显然，这是一个狡猾而有效的小花招，被用在了最关键时刻。
张须果怔怔立在一个被推倒的栅栏前，望着前方，而前方区区数十步外，贼军指挥官徐世英依旧在雨中端坐不动……张大总管甚至能够看到对方微妙的表情，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期待什么；他也能看到对方身上的长生真气在跃跃欲试；看到很多撤回去的贼军士卒立在土垒上居高临下，然后因为身边有主要将领和更多部队的存在而士气大振。
对方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自己撤军，还是期待自己冲上去？
张须果彻底动摇了。
“总管，走吧！”
有亲卫有气无力来劝。“不说对方援军马上就到了，就算没有，下条线咱们也推不过去，这时候走，说不定还能从沼泽地里或者后边多走几个人……”
张须果张了张嘴，没有再坚持什么，他再度看了看对面那个年轻人的脸，然后选择扭头离开，周围军士如释重负，纷纷随从……在这些士兵看来，西面大片庄稼地，虽然积水很多，但似乎不是什么天堑，打不赢也可以跑的。
只有张须果自己明白，这一战或许还有出路，但只在樊虎那里，自己这个打了几十年仗的老革，栽在了一个起兵才一年的年轻东境豪强手里，栽在了一些简陋而滑稽的工事面前，栽在了贼军那让人难以置信的后勤补给上面。
张须果狼狈而走，官军开始气泄后撤，徐世英依旧端坐不动，既不下令追击，也不亲自尝试去攻击对方主帅，反而只是目送对方背影消失在下一个壕沟中。
一直到对方的旗帜撤离到距离自己足足两三百步的距离，这时候，他之前派出去的亲卫首领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一起抵达的还有留守军寨侧后方的黄俊汉。
与此同时，喝了热汤吃了饼子的原诱敌部队，也开始大面积进入工事区，充实防务。
援军终于来了。
张须果狼狈撤出了南线工事区，中途唤上了鱼白枚，一起北走，得益于身后贼军没有什么迫切追击的举动，他们很快便汇集了许多之前的部众。
然后，他们并不算惊讶的发现，这些拥挤在历山脚下官道周边的本方部众们，也就是之前第一波援军那些人，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中很多人，今天甚至根本就没有参战。
“总管。”
随着前方越来越拥挤杂乱，听了一些前方情报的鱼白枚捂着肩膀，忽然停住坐骑，就在道中交代。“你不要管这里了，所有撤下来的部队留给我，你去协调这些降将和郡卒，往北走，去跟着樊虎联手做冲击！身后已经无能为，这里也没什么可做的，留在后面，只会空耗！”
张须果当然知道对方说的一点没错，但看了看对方的脸色和肩膀上顺着雨水而下根本止不住的血丝，依然有一种强烈的羞耻感。
是他自信满满，坚持作战，导致了落入敌军的口袋，然后又没有足够战力打通前方工事，如今，又要“抛弃”对自己最忠心、最热忱的心腹大将。
但此时不去前方努力，又如何呢？
“鱼将军且做歇息！”张须果咬牙来对。“我不信贼人封锁的那么快，那么严密……今日无论如何，老夫总要带你脱出去的。”
鱼白枚连连颔首，似乎非常信服，又似乎只是在敷衍。
张须果不再犹豫，强压疲惫与心中种种翻腾，速速打马向北。
而得益于这位主帅的亲自调解，原本拥堵的战场中段，立即得到了部分疏通，解象、王良二将也都簇拥了过来。
又过了一刻钟多一些，张须果与两位下属率少许重振的精锐抵达北面的最前线，然后汇集到了樊虎的旗下。
但此时，樊虎也已经有些绝望了。
“属下惭愧，实在是冲不动。”樊虎有一说一。“对方真气大阵太硬了，根本冲不进去！我已经大小发动了七次冲锋！三次夹击，我本人也试过两次，这当道的大阵始终如磐石一般稳固！”
“这是当然的。”张须果虽然早已经疲惫不堪，但扫视了一眼前方战况后还是立即下了结论。“对方集中了最少上百修行者，列成大阵，浑然一体，哪里能轻易动摇……是那个张三郎亲自在此？”
“必然是他！”
“阵中可有其他凝丹高手？”
“目前没有。”
“那边单字旗是单通海？”
“应该是。”
“已经连起来的贾字旗是谁？”
“不知道。”
“你之前将樊豹留在对面？”
“是。”
“通知他了吗？怎么说的？”
“我让他不要率剩下的四千兵过来……免得大军相向而来，反而堵塞通道。”
“这是对的……但可以让樊豹自己率少部分亲卫过来。”张须果忽然莫名释然下来。“单通海一旦过来，此阵更加难破！鱼将军受伤，你、我，再加上樊豹，咱们一起抢在单通海之前试一试便是！”
话至此处，张须果扭头看向了樊虎，继续认真来言：“而如果还冲不过去……咱们就不要再冲了，只努力卡住东面山下这点空隙，尽量把军官和精锐救走……因为一旦到了天黑，或者身后贼军整备起来发动推进，士卒便会不受控制从沼泽地里逃走，那就是咱们今日大败之时。”
樊虎重重颔首，他早晓得这个结果。
须臾片刻，距离其实并不远的樊豹那里接到了命令，毫不犹豫对信使做了肯定回复，然后却又看向了身后一将：“你与这四千兵在这里不许动！我去与大哥做支援！”
那将领愣了一愣，忍不住诧异来问：“若这一回还冲不动，便是要败了吗？”
听声音，赫然是个女将。
樊豹神情复杂：“不管如何，大哥都是凝丹的修为，总能逃出来的……不要多想，更不许多事。”
那女将，也就是樊氏兄妹中幼妹樊梨花了明显不服，但当着兄长的面，还是重重点了下头。
樊豹叹了口气，立即率领本部亲卫往前方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战场的另一头，负责断后的鱼白枚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回身去看，果然看见“徐”字大旗忽然拔起，率领部众自工事区启动，自南向北，缓缓向自己一方逼来。
非只如此，随着“徐”字大旗的启动，“王”、“牛”、“黄”、“翟”、“夏侯”、“梁”，等熟悉或不熟悉，大或小，清楚或不清楚的旗帜也都在雨中冒了出来，相互连成一片，然后率领着重新整备好的贼军大众往自己这边压了过来。
鱼白枚犹豫了一下，不顾伤痛，也不顾周围士卒明显慌乱着往西侧那片庄稼地里逃亡，选择独自打马向南，当面迎上。
实际上，到此时，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官军的进攻不利，即便是看不到南线的情形，很多官军士卒也已经渐渐意识到了局势的不妥，整个战场上，都有人往西面那片看似是庄稼地的水泽区逃窜起来，而且越来越多。
这个时候，坐在旗帜下面的张行忽然注意到了一个有意思的情形，然后忍不住回头去问贾闰士：“是我坐的矮，看差了吗？官军往西面水泽里逃命，都还努力顺着缝隙走，避着庄稼？”
“确实如此。”贾闰士愣了一下，奋力垫脚去看，然后给出了一个明确答复，并稍作解释。“齐郡兵也都是农人，如何愿意践踏庄稼？”
张行怔了怔，一声不吭，只是继续扶着惊龙剑坐在原处，然后面无表情看向前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阵中有修为之人，莫名觉得阵中真气非但没有因为长时间的坚持而稍弱，反而鼓荡的更加激烈起来。
“老夫气力不支了。”张须果正色来看樊虎。“你来当先，直取阵眼。”
樊虎重重颔首。
旗帜摇动了起来，樊虎、张须果、解象、王良、张青特自南向北，樊豹、贾务根自北向南，双方各自还集中了各自亲卫……这是他们短时间内尽可能聚集最多修行高手的唯一方式……然后，按照尚能通畅往来历山脚下通道交流的结果，朝着红底的“黜”字旗，以骑马冲锋的方式一起发动了一场突击。
突击行进一半时，齐鲁军中所有参与突击的修行者便按计划一起释放出了真气。
张行还是坐着不动，但随着自己的呼吸，他明确能感受到整个军阵也在呼吸，好像从心脏到丹田，再到真气大阵，全都合为一体一般。
几个呼吸后，忽然间，随着官军骑兵的逼近，张行明显从周遭真气海中感觉到了一种实质的压迫感，好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但很快，借着呼吸节奏，他的胸口还是奋力鼓胀了回去。
与此同时，坐在马扎上不动的他终于从地上拔出了那把无鞘的惊龙剑，然后向着当面而来的那名骑马大将奋力劈砍过去。
大将正是樊虎，其人也已经将长刀高高挥起，刀刃上的断江真气生出刀芒，近乎一丈不止，也朝着坐在那里的张行劈了下来。
一个骑在马上，一个坐在地上，一个军中长刀，一个无鞘剑，一个是断江真气，一个是寒冰真气。
从道理上来说，都应该是前者占一点便宜。
但实际上，双方各自挥出兵刃，刀与剑根本没有实际上的物理相撞，双方根本就是在相隔一丈有余的距离便各自察觉到对方的力量，然后在战场上瞬间形成了远超想象的巨大冲击。
张行只觉得自己一方的真气海宛如活物一般，随着自己这一剑挥出，也陡然扑了出来，然后直接隔空将来者身后的什么巨大活物给整个扑倒在地。
果然，一剑之后，张行端坐不动，没有半分偏移，身后军阵也大略完整。
不过他身侧、身前颇有数人直接被气海卷起，一时趔趄后退，抢在前面的王雄诞，更是当场倒地，在烂泥中翻滚了一圈。
相对而言，对面的樊虎及其身后数骑则更加凄惨，他们如凭空挨了重重锤击一般，数匹战马一起嘶鸣倒地，然后带着骑士一起在泥地中向后滑去。
一时间，战马嘶鸣与人的哀嚎混在一起，血水与泥水还有冰渣也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人血还是马血，是受到气海扑打的直接创伤，还是因为在地上滑行遭遇挤压摩擦所致出血。
但无论如何，樊虎等齐鲁官军的核心们，都遭遇到了巨大打击，便是稍远的骑士们也都趔趄失控，或翻身落马，或口鼻出血，踉跄逃窜。
一股明显的寒气也瞬间扫过当面战场，凭空使许多雨滴当场结冰，扫落在许多人的盔甲上，叮咚作响。
察觉到了几股微微暖流扑面而来的张行当然不会放弃这个好机会，便欲起身迎上，率众了结这些人。
但他刚欲起身，一抬头，却看到自历山半山腰上，数道流光分前后依次飞来，直直扑向自己。
张行不敢怠慢，重新坐定，然后双手持剑，不再留有任何余地，只将真气尽可能自各处经脉使出来，重新唤起了整个阵中的真气海，并调整呼吸，待到前两道流光来到跟前时，真气海也早已经随他呼吸变成了涨潮的时机。
其人毫不犹豫，借此时机，奋力劈出一剑。
一道淡紫色流光急忙闪过，向侧面躲去，而另一道银白色流光却不顾一切，当面迎上。
待到近处，张行看的清楚，那是个带着银灰色面具之人，便晓得必然是成丹高手张长恭。
张长恭手中长枪遥遥刺来，相隔数丈距离便撞上张行的真气大阵。甫一相撞，张行只觉得胸口发闷，手中惊龙剑也震的双手发麻。可与此同时，对方手中长枪居然直接脱手，非只如此，随着惊龙剑遥遥扫过对方当面，后者面上的银灰色面具居然当场碎裂，露出一张白皙到过分、线条也柔和到过分，此时却惊恐异常的脸。
这可不是怜香惜玉的时候，也不是叙旧留情的时候，但也不是趁势了结对方的时候，因为又有两道流光却以更快的速度直直飞来，而且速度极快，根本来不及让张大龙头多次呼吸调整阵中的真气海起伏。
张行头皮发麻，如何不晓得来人是谁？于是立即收心，只是深呼吸一口气，甚至来不及从马扎上站起，便奋力一声大吼，拼着平生没有用过的力气，只凭着本能，便不顾一切朝着来人劈了过去。
一剑劈出来，张行只觉得胸腹发力施展真气的地方，仿佛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凭空跳出来一般，瞬间联结了阵中气海与四肢百骸，然后与心脏齐齐跳动，又与呼吸齐齐涨落，甚至似乎与这片天地隐隐交接相连。
这是一种奇妙的，质变的感觉，仿佛一瞬间，让呼吸吁心脏跳动有了新的意义，仿佛让自己和世界有了一个强烈的联结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归属感一般。
就是这一刻，张行已经醒悟过来，自己凝丹了。
而且，他隐约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凝丹这么慢，很可能是因为他身为穿越者，所以需要更多的类似于这个世界的认证和认可才可。
似乎不是感情上的，而是实际作为上的那种，用作为来影响这个世界，反过来得到这个世界的认可。
但根本来不及多余的感慨与感悟，因为司马正之威，远超之前二人。
其人裹着辉光真气的长矛落下，与张行手中惊龙剑居然发生实质性的碰撞。而张行明明是借了军阵之力，合了不知道多少修行高手的力量，去和一个人交手，但仅此一撞，却还是犹如第一次与樊虎那些隐约有结阵之势的骑士们相撞那般，凭空察觉到了一股巨力压迫，而且犹然过之。
最明显的证据在于，一口甜腥味登时便从他喉咙里涌了出来，只是被张行生生咽了回去而已。
这还不算，身侧军阵内的数名军士中，也有数人如第一次冲击那般当场飞起，甚至有一名面熟的护法，在地上翻滚数次，当场身亡。
张行坐在原地不动，司马正落在前方，二人面面相对，前者面无表情，不喜不怒不悲不气，只是在感觉体内奇妙的变化，然后想着那些奇怪想法，而后者则明显神色怪异，似乎是有些惊愕，有些不解，却又似乎有些释然，有些早知如此的样子。
当然，这个奇怪的对峙根本就没持续超过五个呼吸，因为原本只在身后追击的白有思早早手持长剑自远处奋力刺来。
司马正毫不犹豫，腾空而走。
白有思长剑挥过，止于张行阵前。
借着张长恭和司马正的协助，到此时，张须果、樊虎等人早早拼命逃离……便是距离受挫只隔了数个呼吸的张长恭此时也已经起身，然后不顾一切狼狈欲走。
白有思转过身来，回手一剑，真气却凭空短了半截，根本没有扫到对方，竟使对方趁势咬牙腾跃逃走。
张行没有吭声，只是端坐不动，他嗓子里的腥味还没去呢，而且这股奇妙的感受还没弄清楚……能说什么？
另一边，白有思念及旧情，放过了张长恭，似乎也觉得尴尬，却又趁势腾起，转身参与搏杀，如鹰击雉兔一般，轻易朝着那些之前参与冲锋的齐鲁官军的军官高手下手，但不知道为何，一剑之后，斩杀数人，其人却又和司马正一般当场愣住，面露惊愕。
张行怔了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继而心生感慨，忍不住向天望去。
但天上，似乎只有雨水滴落不断。
然而，如果不去看天，而是微微侧过去一点视野，便会发现，平平无奇的历山山顶，本该破败无人的真龙观内，居然有两人在院中下棋。
一人抱着一个铜镜，神色茫然中带着一丝畏缩，乃是一名穿着松散下等锦衣的中年男子，而另一人却是一黄衣宫装女子，颜色殊丽，神色冷淡。
女子下了一黑子，冷冷开口：“三个了！你们是不是真的闲到这份上，整日整夜就会整这些事情？弄得天下不宁？”
“这关我什么事？”抱着铜镜的男人万分委屈。“而且要说惹事，你们才是最惹事的吧？天下人但凡有个成就的，怕是都恨死了你们！”
“随他们恨！”女子毫不在意。“有本事杀了剐了我！”
“果真是疯了。”男人勉强落了一子，赶紧抱着铜镜摇头。
“你好意思说别人疯？”女子抬起头，冷笑一声。
男子想了一下，连连摇头：“疯的不是我，我是个无辜良善人。”
“你也算是人？”女子再度冷笑，然后拈起一颗棋子，却迟迟不下，片刻后，历山下方，一股宛若开战初的喊杀声忽然响起，声震山野。
女子怔怔听了片刻，然后干脆扔下棋子，袖口一拂，便将棋盘扫荡了个干净。
“这是何意啊？”男子无语至极。
“胜负早定，何必装模作样？”女子面无表情，起身转入观中，再无言语，也无动静。
那男子意外没有反驳，反倒是想到什么一般，抱着铜镜，淋着雨，蹲在了棋盘一侧的满是草藤的地上，好像陷入沉思，而山下，喊杀声持续不断，很显然，随着官军冲击军阵反而大败，齐鲁官军和黜龙军这场泥潭打滚，终于彻底分出了胜负。
接下来，似乎只是些生生死死之事罢了。
PS：大家晚安。

第七十五章 列阵行（11）
司马正似乎判断错了，因为原本宛如泥潭打滚一般的战事，忽然间就如山崩一般做出了胜负宣告。
随着官军对张行军阵大举冲击的失败，和随后主将们的逃窜，数不清的黜龙军顺势涌上历山下的官道上，自水泽至山脚下，完全锁住了预设战场。而被锁在口袋里的近两万官军们彻底失措，立即开始大肆逃窜。
正如所有有经验军官判断的那样，看似一片坦途的西侧水泽地，其实根本不可能有效通行大股军队，泥泞、厚密的禾杆和部分水深到大腿的区域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但这个陷阱偏偏又看起来那么无害，像个诱饵一般不断引诱着官军们放弃抵抗，朝这里蜂拥而逃。
而他们的逃跑，又反过来进一步摧垮了预设战场中齐鲁官军们的组织能力和抵抗决心，使得黜龙军如摧枯拉朽一般顺利推进，招降、扫荡与屠杀。此时，距离傍晚似乎依然还有一段距离，从这个角度来说，最惨烈的事端反而要继二连三的出现了。
雨水中，坐了不知道多久张行终于站起了身。
有意思的是，随着真气散去，他屁股下的马扎反而瞬间被冰冻成了一坨，就连头顶的红底“黜”字旗似乎也被冰冻到有些僵硬的样子。
之前交锋的地面，更是早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张行踩着冰走上前去，负手来到了明显有些失措和惭愧的白有思身侧，然后饶有兴致的盯住了对方。看到这一幕，身后许多黜龙帮精英都只是默契的不动，或者避开此处去追杀缴获。
“思思，你是不是很羞愧？”
在白有思又一次略显尴尬的躲开自己视线后，张行干脆含笑开了口。
“你早预料到这一幕吗？”半低着头的白有思几乎有些愤恨起来。
“称不上……”张行望着一侧历山摇头以对。“但肯定有心理上的准备……只是难得看你这位女侠如此羞惭示弱，所以存心多看了一会。”
“……”
“说白了，这一战，于我而言，成败在我，得失在我，荣辱也归于我！”张行看着身侧在雨中振奋往来的黜龙军将士，继续缓缓笑道。“当然，也可以说成败在黜龙帮，在徐世英那些本土豪强，甚至可以在李枢身上，却很难说在你身上……因为你从一过来就明显有些置身事外的感觉，你知道天下将变，却不知道该在变乱中持什么立场，你知道大魏没救了，你知道你父亲做得不对，你也知道农人、百姓的无奈，却因为出身和经历，不知道自己到底算哪一边……哪怕是我跟你说过一些话，也还是心存疑惑，是也不是？”
白有思思绪纷乱，很显然，她又一次被对方轻易说中了心态。
“所以。”张行幽幽来叹，“你只是因为这是我的战斗，因为你我的关系，才参与进来，而不是将此战视为属于自己的一战。”
此言既罢，二人沉默片刻。
“我刚刚……”过了一会，白有思忽然开口。
“我猜到了，是你师父上次说的那个关隘吧？”张行脱口以对。“司马正应该也一样，这倒显得我不再怪异了……只能说你们虽是因缘际会，但到底是参与进了此战，天道尚公，或者天道不公，然后不管你们心里的纠结，直接就给打开了……”
“若是这般讲，我终究还是不该心下一软，放张长恭一马。”白有思愈发羞惭。“临阵纵敌总是有的。”
“那倒不至于。”张行依旧坦荡。“我拦住司马正以后，此战胜负便已经抵定，谁生谁死就不算是战阵相决了……而且，你真以为张长恭逃出去了吗？”
“什么意思？”白有思听到前面半句还稍微释然下来，听到后半句，陡然紧张起来。
“没什么意思。”张行平静来答。“这一战，你和司马二龙有疑惑，不晓得自己在这一战中到底算什么，不晓得这一战属不属于自己，都是正常的……可张长恭呢？他可是齐鲁军中名义上的二号，实际上也是军中的中坚人物，而且非只是张长恭，张须果那几个人不也逃走了吗？但他们不可能就这么轻易了结此战的。”
“你说他们会再回来？”白有思心中微动，忍不住扭头看向西面在庄稼地缝隙里艰难跋涉的逃亡官军。
“或许吧！”张行不以为意道。“但或许也不会回来，可不会回来的那些，也不会到此为止，说不定会继续抵抗，说不定很快会被追上投降，说不定表面上扔掉一切离开，然后暗地里酝酿着卷土重来……最差劲的，说不定也会做个道旁粪土，从此宛如朽木，活着相当于死了。”
“因为这是他们的战斗吗？”白有思追问不及。
“不错。”张行转过身来，直视对方目光，居然有了一点居高临下之态。“这一战是他们的，是我们和他们的战争，我们这些胜的人会从中攫取一些东西，他们那些败的人也会丢掉一些东西……这种东西可能是生死，可能是名望、地位，但又不止于此……”
白有思微微点头，心里多少明白了一点什么。
“思思，你心没有定，你还在犹豫，但不要怕，这很正常。”张行见状，也稍微放松下来。“继续走下去就行，迟早有一天，你会自己下定决心，义无反顾，打一场属于自己的战斗，咱们也迟早会并肩来战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肯定？为什么不担心我会迟早与你为敌？”白有思迅速反问。
“因为……”张行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肯定下来。“有些道理和事情，一旦看明白了，再让你回头去看之前的一些光鲜东西，就会觉得难以忍受。”
白有思思索一时，但终究不再多言，只是与对方并肩去看战场残局。
“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刚刚转过山脚不远，区区两里地外，尚未回到生力军后备队那里，被千把败兵环绕、浑身狼藉不堪的张须果忽然勒马，然后茫然回头。
其余众将，各自愕然，旋即恍然，最终各自沉默下来。
“老夫知道……”张须果胡子被“擦”下了三分之一，露出血肉，此时一张嘴，仿佛嘴中含着血来说话一般。“此时要说话，怕是能说出数不清的话来，讲道理，也有数不清的道理，做交代，人人都可以交代……只是事到如今，说那些、讲那些、交代那些，又有什么用呢？”
话至此处，其人简直痛彻心扉，泪如雨下。
而周围齐鲁军高阶军官，也都忍不住各自落泪。
“非要说，就只有一句话。”停了片刻，张须果颌下胡须直接抖动了起来。“这一走，无颜再归齐郡，因为齐郡子弟一多半都被留在了贼军包围之中……更不要说，还有鱼将军生死未知！”
话至此处，张须果目光扫过其余败将，虽在低着头的樊虎身上停了片刻，却还是一声不吭，然后便低头打马折回。
周围骑士，约有数骑随行，更多的却是稍微动了一动，然后停在了原地。
诚如张须果自家所言，非要讲道理，有无数道理……皇帝先弃了天下、三征东夷破坏东境最甚，齐郡子弟起兵一年，前后击败贼寇数十次，光复了五六个郡，完全对得起大魏朝廷了；而且此战之前，齐郡已经疲敝到了极致，张须果等外来精英与齐郡本土子弟的矛盾也已经彻底激化；还有此次冒险进军，完全是张须果为了响应东都的政治要求，军事冒险一时得逞后的进一步进逼。
那么今日之惨败，张须果无颜见齐郡父老，自寻死路，所有人应该都无话可说才对。
他是求仁得仁。
不过，张须果去死，没有问题，其他人呢？
混合着雨水与泥泞，一股难以言喻的凄凉沉默中，一骑忽然启动，转身向后，往张须果身后追去，众人愕然抬头，继而愈发惊愕，因为此人居然是降将张青特。
“老张！”有人带着某种惶恐慌张来喊，乃是另外一个降将解象。“你去干吗？你一个……”
“我一个降将！”张青特回头来看，言语干脆。“兵没了，兄弟没了，上司也没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现在回去拼个命，能救回一个下属是一个……不就一条命吗？早十年做贼的时候都不怕，现在难道怕了？”
说着，其人直接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如果说张须果走时，很多人心情复杂，隐隐带着一股“你活该去死”的心态，那此时张青特一走，其余所有人反而再不能维持最表面的那点从容了，众人心中种种混乱、错愕、不解、恐慌，也都彻底翻涌起来……他们很难理解，之前屡战屡胜数十场，为何今日一败便涂地？他们很难想象，一战没了快两万人，回到齐郡要如何面对所有人？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情况？他们更不知道，没了兵马，如何在乱世中存续？
黜龙帮会不会趁势横扫？
早就压抑到极致的齐鲁诸郡会不会再反？
没有被剿干净的各路反贼会不会扑回来？
届时自家何去何从？
在场的其他人各自胆战心惊，有人忽然打马，却不是往人声鼎沸、喊杀连片的战场方向去，而是往北面或者东面疾驰而走。
很显然，他们想迫切回到老巢、据点，收拾局面，或者尝试逃窜。
有人带头，其余各处纷纷而走……其中，居然又有两人折返回了战场。
一时间，很快就只剩下贾务根和樊氏兄弟了。
“老贾……”樊虎艰难开口。
“我要回齐郡。”贾务根面无表情。“我是新任的齐郡郡丞，前方兵败，郡守生死不知，我得收拾起局面。”
樊虎想起之前在鲁郡时在程知理身侧遇到的贾闰士，苦笑了一声，没有吭声。
于是，贾务根也率残部而走，乃是在历山北面直接转向东去……这支败军，十之八九是他的部属，而其他各部败军见状，虽各有统属，但还是纷纷跟随。
一时间，只剩下区区兄弟二人和十数樊氏亲卫而已。
“我去……我去随总管找一找鱼将军。”
半晌后，还是樊虎干咽下了一口口水，然后低声开口。
也就是此时，樊豹忽然下马，抱住了对方的马脖子：“大哥！你不能去！你去了，我管不住小妹！而且也不会跟程知理那些人打交道！他们也不认我！四千兵，能立即散了一半！”
“不是这样的。”樊虎在马上低声相对，眼泪如串。“听我说老二……你其实比我聪明精细，我心里一直清楚；而且，你以为这个时候，其他人全都山崩地裂了，我们留四千齐郡精锐子弟兵是好事？兵散了一半，留个好像不懂事的一勇之夫，和一个约束不住的幼妹，反而能让人容下咱们。我现在只恨自己没有老贾的先见之明，人家作着官，把儿子扔出来；我们当着豪强，守着寨子，却贪图一点官位，兄弟俩一起出来……”
樊豹听到这里，心下大恸，当即含泪咬牙来问：“要不，咱们低眉做小，一起去降了？现在把军队交出去，只求咱们兄妹几个能接着活下去？好不好？”
樊虎摇头不止：“谁知道朝廷会不会再打来？今天的那个司马正你也看到了……今天这般干脆降了黜龙帮，下一次朝廷大军再来，怎么办？得讲规矩！咱们兄弟受了张须果的知遇之恩，一年就登堂入室，总得还回去一条命！”
樊豹抱着马首，无声以对，却始终不愿意撒手。
最后，到底是樊虎咬住牙关，奋力一鞭，催动马匹向那个山脚而去，樊豹不敢施展真气，却是被战马带着在地上滚了一圈，落入泥泞之中，许久方才爬起来，然后低头上了一匹马，带着剩下的五六骑往后军而去。
但行不过许久，迎面却见到四千子弟兵当面而来，不由心下大惊，匆匆迎上喝问：“我不是说非我军令，不许擅动吗？”
当面一将紧张回复：“是张郡守！他刚刚回来，说是我军主力被围，让我们赶紧全军向前突击，尝试里应外合打开通道！”
樊豹怔在当场，乃是愣了一下，方才醒悟张郡守是哪个，继而心下冰凉。
果然，不过片刻，他就看张长恭骑着马亲自督军向前，这位平素极有风范、始终戴着银灰色面具的名族子弟，此时披头散发，俊俏白皙、颇显阴柔的脸上划过一道明显血痕，整个人也都表情狰狞，居然看都不看樊豹一眼。
樊豹哪里敢说话，待对方过去，方才往后军去寻自己幼妹。
但很快，他又得到了一个噩耗。
“樊四娘走得早了，她听说前面战事危急，早在大半个时辰前，二爷刚出发的时候，就带着两百骑绕过历山，去突袭贼军大营侧后了。”一名熟悉的军官，一面匆匆向前，一面给出了答案。
樊豹立在路边，面色恍惚，然后猛地一下，仿佛被雨水激到一般回过神来，却是带着最后的几骑跟上了大部队，转回战场。
同一时刻，之前留在包围圈中地位最高的鱼白枚，此时早已经全身沉重，半点真气都不能再施展，尤其是中箭的那半个身子，几乎完全没有知觉了，如此困境，却是如被他所杀的尚怀志一般，被人堵在了历山脚下的山坳里。
“鱼白枚！”
王叔勇看着眼前的老对手，嘴角狰狞。“最后问你一次，降，还是不降？！”
背靠着一颗小树的鱼白枚看了看对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王大头领！”
一骑飞驰踩踏着泥水飞驰而来。“尚大头领弟弟尚怀恩找到张大龙头哭诉，请求杀了此人，其他也有许多兄弟讲此人杀戮咱们帮众过度，张大头领有令，若我寻到此处，此人还是不降，便也无须再劝了！”
王叔勇嗤笑了一声，扭头来看对方：“鱼白枚，听到没？你之前半年，肆意杀我们黜龙帮头领、儿郎的时候，想过此时吗？”
鱼白枚再度开口，却是缓过力气，终于艰难发出了声音：“尔等贼人，人人得而……诛之！鱼某……鱼某只恨杀的不够多！”
王五郎闻言仰头大笑，笑的声震于野，笑的周围军士纷纷愕然，然后却又忽然收声，以手指向对方：“好气势！既如此，我这个贼人今日且留你全尸！”
一言既出，却是从亲卫背上再度取下铁弓，然后走向前去，只来到相距对方二三十步的地方，方才止步，却又运行真气抬手一箭，轻易射穿对方甲胄，深中腹部。
到此时，鱼白枚除了闷哼一声，已经没有了多余反应。
随即，王五郎也不刻意瞄准，乃是连发十余箭，直到将一筒箭矢在雨中射光……弓弦受潮，箭羽沾湿，一旦射出，偏颇随意，但王五郎运行离火真气，再加上本人射术高明，十余箭射完，居然有七八箭射中，将对方整个钉在了那个小树上。
待到收起大铁弓，血水早自对方身体上七八个窟窿一起流出，漫延到不知何时便已经赤红一片的地面水洼中去了。
当然，鱼白枚本人更是不知何时就已经咽了气。
时年二十四岁。
PS：大家晚安。

第七十六章 列阵行（12）
张行自诩看透人心，实际上是认定了吃下这两万兵后，齐鲁官军这支看起来是官军其实是济水下游的乡土军事集团将一蹶不振，而那些逃走的人，尤其是这支军队的核心成员，即便是活下去、逃走，因为这种乡土特征，也最终躲不过最终的命运。
所谓跑得了道士跑不了观，逃走了，又如何呢？
所以，当张须果施展出凝丹修为，不要命的突回到包围圈内，却放弃指挥，像一个一勇之夫一样沿着水泽边缘阻击追兵为少数逃亡者断后时，已经在接受前线头领、军官们祝贺与奉承的张行没有任何多余反应，只是坦荡下令，让徐世英去组织人手将对方抓捕过来或者干脆就地斩杀。
端是指挥若定。
紧接着，他就被张长恭的突击给打懵了。
四千生力军忽然来袭，为首大将更是一个状若疯狂的成丹高手，当场便将正陷入胜利姿态，阵型散乱的北侧黜龙军给打了个趔趄。同时，来援部队的声势迅速让已经陷入绝望的被包围官军振作起来，后者迅速在少部分军官的带领下尝试北向接应，以图逃散。
两面夹击之下，黜龙军猝不及防，一时死伤颇多。
这种情况下，张行和其他正在原本振奋异常的黜龙军首领也赶紧收敛，并重新组织部队，下令稳住阵地。
只能说，好在包围圈内的官军只是垂死挣扎，一波不成后，反而溃散的更加彻底，这使得黜龙军可以迅速集中兵力，转向北面来攻。
“怎么打？”
此时下午已经过了大半，但还没到傍晚，只是雨水依旧，好在凝丹之后，张行自觉耳聪目明，翻身上了一匹马，便能遥遥见到前方战局，然后扭头朝身侧几位将军来做询问。
“三哥，我以为如今大局已定，只要稳住阵型便可，对方打不过来，没必要多做事端。”只带着几百兵过来的牛达不免有些焦躁。
“你这是被打崩一次后怕了吧？”一旁单通海不知是从哪里得知了牛达泥地逃窜的经历，以至于当面冷冷来对。“要我说，就在这里吃下这四千兵！若是那张长恭真的失心疯，敢顶着真气枯竭的危险来攻，那就在这里斩了他！斩了他，吃下这最后四千兵，济水两岸八郡之地，顷刻就全是我们的！”
话到最后，明显有些情绪失控。
很显然，之前半年的屡战屡败和此战中实际上没有捞到任何军功（他在率部汇合张行之前，官军就已经大溃），让这位黜龙帮原初的三位大头领之一心态有些失衡。
也正因为如此，牛达本欲发作讽刺。但随着张行的眼色使下来，却还是强忍住了火气。
这反而使得单通海愈发有些焦躁。
而张行想了一想，却是干脆下了命令：“牛达领着丁盛映、郭敬恪两位头领去左翼，贾越与翟谦二位去右翼，各自以充足兵力稳住局势，中军我在后，单大头领在前，且战且退……若是张长恭知趣，醒悟离开，那就到此为止，咱们身后还有饺子要吃；若是他真的失了智，就在此处了结他便是！”
众将听得吩咐，都无多远言语，纷纷应声。
张行也重新去看身边几人：“小贾，你去重新汇集咱们之前结阵的那些高手，能找一些是一些；王雄诞，你和马头领一起去调集一些长兵，做好准备，然后到我旗帜下汇集。”
贾闰士、王雄诞、马平儿也随之应声。
倒是白有思，此时微微向前一步，似乎要说什么，却被张行摆手止住：“看着吧，真到了必要的时候，还是要倚仗你，但十之八九轮不到你来，甚至轮不到我来。”
白有思微微一怔，立即醒悟过来，也不再多言。
须臾片刻，部队开始开始在乱战中重整，得益于本部高级将领们的归位与夹击的消失，还有本就狭窄的通道战场，渐渐开始形成了密集军阵。
而张长恭的突击明显是仓促且毫无战术性的突击，很快便被黜龙军轻易给扯入到了军阵深处，且毫无察觉。
“张郡守！”
樊豹打马挤到披发的张长恭身前，略带畏惧的开了口，一张嘴，就带了哭腔。“不能再突了！再突进去，这四千兵也要被包住！”
手持一把长枪的张长恭猛地回头，头发甩出雨水，面目也依旧狰狞，吓得樊豹一个哆嗦。
但后者定了定神，还是咬牙在马上坐稳，继续含泪来劝：“张郡守，你到底是心里哪头过不去？说给我听！要是想救张总管或者谁，咱们把兵放回去，单独绕回来找，以你的修为，说不得天黑后还真能把人救回来！要是想救被包住的大军，那我说句实话，再打下去已经没用，不如将军队放回去，就这么对峙着，牵扯些兵力，说不得还能趁机多跑出来一些……只是不能这么突下去了，这么突下去怕是要把最后四千齐郡子弟兵送光的！”
张长恭闻言，张了张嘴，一个字没用说出来，却是潸然泪下，雨水加泪水糊成一团，直直顺着脸上那道血痕滑下来。
“张郡守，事到如今，咱们得认清楚现实……我大哥，我小妹，全都陷进去了，你要是想救人，我拼了命的也要助你。”樊豹见状，继续含着泪来劝，他也真的是痛彻心扉。“但强行用兵，委实不智！”
“我不是想救谁！我是想救所有人！”张长恭见对方说的诚恳，终于也落泪出声。“樊二将军，我是恨自己无能！在东都那里，浑浑噩噩，凡事都是家里安排，做事情从没个主见，只是这次出来，从无到有，好不容易随总管，还有大家伙一起做出来一些局面，却稀里哗啦没了……我忍不住这股子气！”
樊豹彻底无声。
若不是素来畏惧对方如虎，几乎要与对方抱头痛哭一场。
“算了，你带最后这几千人回齐郡去吧！”张长恭转过身来，仰天长叹，任由雨水打在自己脸上。“我先与你们断后，再试着去救些人出来……”
话到此时，樊豹也心乱如麻，只能点头，然后匆匆号令后军变前军，速速回军……只是四千之众，又已经半陷其中，哪里轻易得脱？
尤其是正当面的单通海，心中一百个计较，一千个记仇，一万个不甘，总想要扩大战果，所以甫一见得对方后撤，便立即不依不饶的反扑了出来。
“这个单大郎这般作为，明显是不听军令。”说话的是刚刚领着一群长枪兵折返的马平儿，她所言当然是有根据的，之前下令时她就在跟前。
不过，张行闻得此言，只是在雨中眯着眼睛不吭声，周围人也都沉默，弄得马平儿一时讪讪。
说白了，马平儿对不对不提，张大龙头如何想不说，主要还是马平儿的身份尴尬，而单通海的地位又过于突出了些。
便是王雄诞在旁，都只是看了马平儿一眼，然后苦笑了一声。
就这样，众人立定在有些僵硬的“黜”字旗下，身后不断有零散部队闻讯汇集，但因为单通海的前扑，还是显得有些薄弱。
很快，说不上是果然如此，还是意料之中，随着张行身侧兵马薄弱起来，对方负责殿后的张长恭忽然跃起，腾空施展真气，银白色的真气裹住全身，又一次飞一般的朝张行旗下扑来。
这一次，张行没有列阵。
也正是因为如此，樊豹遥遥望见这一幕，一开始并没有任何忧虑，只当是正常的攻其必救，拖延断后……毕竟，在他眼里，张长恭过于强大了，哪怕是亲身经历了之前一遭，他也不觉得黜龙军在没有集中修行高手结阵的情况下能奈此人何。
但是，刚一转身，擦掉脸上汗水，樊豹便陡然在马上怔住，然后当场心下哇凉。
原因再简单不过，对于凝丹以上高手来说，战场之上，是要尽可能维持护体真气的，这是救命的玩意……就好像着甲一样……就连他樊豹，此时都尽量如此，不然何至于汗水糊脸？可明明是成丹高手的张长恭，刚刚与他说话时，甚至更早时，面部和头发就已经被雨水打湿了。
结合着之前的种种，这只能说明，张长恭的真气储备其实已经很危险了。
一念至此，樊豹立即打马回头，重新转向。
而也就是这一回头，他清晰的看到，雨水中，张长恭的那条银灰色闪光尚未抵达“黜”字大旗跟前，便被一道凌空而起的淡紫色的光芒给拦腰截住，两道光芒纠缠在一起，继而重重砸入烂泥之中，再没有起来……反倒是“黜”字旗下忽然一阵慌乱，数不清的长枪甲士蜂拥上前去了。
这下子，樊豹不是心里发凉了，而是冷彻全身。
恐惧和慌乱，还有一丝莫名的孤独无依之感，瞬间涌上心头。
足足七八个呼吸后，意识到自己成为彻底孤家寡人的樊豹回复理智，毫不犹豫，打马向北逃去……真要是在这里死了，他兄长的付出，可就真的白饶了，幼妹也无人接应……实际上，随着刚才那一幕的出现，周遭各处军队，也都各自反应了过来。
这四千早晓得前方大败的齐郡子弟兵，终于也失去了生力军的那口气，转而狼狈逃窜，约万众外围的黜龙军则肆无忌惮，大肆追杀起来。
张行遥遥望着这一幕，又瞥了眼尚有余波的近处泥地，选择一声不吭，转身回到了冻成冰坨子的马扎上，准备等待验收最后战果，对此战进行全线收尾。
“张须果，愿降吗？”
果然，天黑之前，张行等到了被徐世英亲自带来的张须果，然后理所当然越过其他几名俘虏，第一个点了此人，算是给此人一个面子。
“怎么可能会降？”
张须果四肢俱被打折，完全是被从泥水拖来，此时闻言，殊无表情。
“那好……”张行坐在马扎上，膝上横着惊龙剑，倒也干脆，甚至没有亲自补刀的意思。“即刻斩首，然后传首东境诸郡，只说朝廷鹰犬，暴魏走狗，齐郡残民贼张须果已然伏诛！”
张须果闻言本欲驳斥，但只是一抬头而已，却又转过头去，不做多余辩解……他实在是不想说话了。
官贼两立，胜败分明，没什么意义了。
倒是周围黜龙军头领和军官们，听得这番干脆对答，颇有些骇然，便是徐世英都有些慌张之态。但俄而片刻，这位胡子花白的大魏东境行军总管便被拖拽到一旁，依旧是贾越亲自动手，当场斩首。
时年五十一岁。
他和他亲手塑造的齐鲁官军这个军事集团，一起随着这一场泥潭打滚般大战的结束，一命呜呼。
这个时候，周围头领似乎才想到，大魏朝廷已经有两个（一个）南衙相公、一个北衙督公死在了这位大龙头的处刑式杀伤下，如今似乎也不差一位行军总管。
张须果既死，身首两分，四肢都被打断、浑身是泥的张长恭也被雄伯南亲自拖了过来，却还是扭着头去看那被拎起来的首级，似乎还是难以置信。
“雄天王好身手。”张行看到这一幕，当场失笑。“终究是你技高一筹，胜了他！”
“是我胜了，但不是我技高一筹。”雄伯南倒也坦诚。“是胜在你那一剑之下，也是胜在刚刚回营后的两个饼子一碗汤……我就知道他会回来！”
张行继续颔首，却又来看张长恭，反而一时沉默。
白有思在旁，稍作迟疑，面露疑惑：“三郎，以你行事，总不是在顾忌我与他交情吧？”
“不是。”张行摇头以对，然后正色看向了眼前披头散发的美郎君。“我是在顾忌我自己……张长恭，我问你一件事情，去年冬日那场雪中，是你在窗外偷窥我吗？”
满脸都是泥水的张长恭抬起头，瞪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瞥了对方一眼，回答坦荡：“只恨当时一时鬼迷心窍，没有杀了你。”
“我猜也是你。”张行叹了口气。“当时经过我那里的成丹以上高手，我能想到的只有你……而且那时候你刚从东都出来，也没有想到会有今日的局势……可惜，若是当日你能走进来，咱们何至于此？”
张长恭冷笑以对：“我不后悔！这半年我在齐郡、鲁郡，过的格外快活！”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反倒是看向了徐世英：“徐大郎，你是此战前敌指挥，我问一句，此战我能有多少军功，可以偿他一命吗？”
徐世英莫名其妙，张口欲言，却立即醒悟，然后看向了雄伯南。
雄伯南愣了愣，也反应过来，倒是换了一个说法：“张龙头，你其实不必计较太多，以你这份凝丹的修为，他虽是成丹，可一对一想杀你也难。”
张行摇头来笑：“不瞒雄天王，我是刚刚坐在这里挥那三剑时，才正式踏入凝丹的，现在也不会飞的……当时他要是想杀我，我是真的无法。”
雄伯南想了想，连连摇头：“也罢！此战到底是你功勋第一，整个黜龙帮其余人加起来都没你大的第一，若是你一心想救他一命，我无话可说！何况，他到底是个成丹的高手，又是大宗师的孙子，若愿意降，自然是极好的！”
徐世英也好，单通海也好，还有牛达、翟谦等有分量的头领，闻言都只是若有所思，然后无人开口参与其中。
“我不用你来这般做人情。”张行开口欲言，却不料张长恭忽然抢在他之前开口。“你若想用我，只要赦免他们所有人，就足够了。”
张长恭说着，还扭头看向了其余一众被俘虏的齐鲁军官。
张行也瞥了一眼那些人，然后摇头失笑：“一边是一边的，他们有他们的说法，否则此战找谁算账？不过，我可以保证，我已经下了军令，队将以下，降者免死，伤者就医……如何？”
张长恭沉默了一下，点了下头，又摇了下头：“张总管已死，不能赦免剩余所有军官吗？”
“不能。”张行斩钉截铁。“他们必然有如张须果那般的死硬之人，怎么可能赦免？”
张长恭明显犹豫了一下，继续来问：“至于队将以下，降者免死，伤者就医，是你已经下的军令，不会再反悔吧？”
这次轮到张行沉默了一下，但他还是缓缓来对：“不会。”
“那我自请一死！”张长恭叹气道。“无能之人，还能如何？”
张行等了片刻，然后在周围诡异的沉默中缓缓颔首下令：“请雄天王动手，看我面上，留他全尸。”
周围愈发安静了下来，便是雄伯南也都有些犹豫了。但片刻后，后者还是将人拖到一旁，只是一掌便将对方自脖颈拍折，做了了断。
可怜英才榜上的俊秀之才，初临乱世，未曾化龙，便轻易折翼身死，时年二十七岁。
人既死了，张行也收敛多余表情，只在雨中环顾四面：“可还有谁？”
“还有樊虎，正在王五郎围下负隅顽抗。”徐世英诚恳拱手。
“催催他。”张行略显不耐起来。“告诉他张须果与张长恭一起死了，让他速速决断！”
徐世英点点头，亲自离去。
大约一刻钟后，天色明显暗下来的时候，又重新回来，连着王五郎一起，告知了结果——樊虎见到张须果首级后，自尽而亡。
与此同时，张行也处置完毕了其余许多被俘虏的对方高级军官……处置方式简单粗暴，降者免死，降职留用，不降，或者任何敢说任意条件的，即刻行刑。
前后斩杀队将及以上三十四人，降校尉以下五十七人。
到此为止，张行想了一想，终于在白有思的细致观察下战起身来，然后环顾四面，于略显暗淡的战场上放声来讲：
“诸位！此战尚未赏罚，尚未清点战场，但有两件事，已经可以算是盖棺而定论了……一则，齐鲁官军之中，暴魏爪牙前四之人，张须果、张长恭、樊虎、鱼白枚，俱皆授首，俘虏、斩杀无数，此战之胜负，已然清楚无误，乃是我军大胜，敌军大败！”
徐世英以下，雄伯南、单通海、王叔勇，以及牛达、翟谦诸将纷纷一怔，继而振作。
周围更有晓得关节者，准备引导欢呼。
不过，在这之前，张行却又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二则，此战，我军保家卫民，同袍兄弟凡有一死者，皆重于红山！而齐鲁官军甘为暴魏爪牙，虽有名高爵显之辈，也一死轻于鸿毛！大义在我，刀枪亦在我，谁人能驳？！”
上下迟滞片刻，几乎泥潭一般的周遭，忽然欢呼雷动，继而响彻整个战场，声势滔天。
时间回到稍早前，就在张行坐在冰封马扎上杀人的时候，历山的另一头，后方军寨的东南角上，也有一个人以同样姿势坐在了另一张马扎上。
“大哥，那个哨骑说的对，真的有官军在学我们在绕后，怎么办？”
一名甲士满头大汗加雨水来问。“黄头领和他的兵，还有那些退下来的兵，都被徐大头领手下那个炊饼汉有给带走了！军寨里全是空的！”
“我知道。”
仿效张行坐在一个马扎上的张金树抬起头来，被雨水冲刷到发白的脸上看不出多余表情。
“咱们只有两三百人！其余全是民夫！”那甲士再度强调。“按照前面说法，官军至少有数千人没被包住，要是他们绕后突袭，便是前面胜了，咱们又怎么拦得住？”
张金树心里早已经慌的不行，他也害怕拦不住，而且更可怕的是，前面现在已经打赢了，要是败了自己此时还能跑，赢了自己能干啥？
一念至此，张金树只能继续坐在马扎上看着自己这个心腹下属，恳切来言：“我知道。”
甲士怔了征，似乎意识到什么，便要低声来问什么。
但也就是此时，马蹄声中，一名年轻披甲骁将早已经驰到军寨后角门前，长枪挥舞，真气纵横，居然是一位修行上的高手！
而一开口，标准的年轻女音更是惊破许多人：“跟我上！捉了寨中的那些要害人物，逼那张三让开道路！”
甲士继续去看张金树，后者这次连嘴都不张了。
见此形状，这名甲士再不犹豫，立即转身挥刀下令：“还愣着干什么？！前线大胜！官军又是远道而来，必然兵少力竭！咱们还有营寨可以倚仗，还有张大哥亲自在这里坐镇，只迎上去便是！这么简单的事情，难道还要张大哥亲自开口指挥吗？”
周遭甲士，本是张金树借着自己军法官的身份在济阴郡和东郡抽调的军中精锐，此时闻得言语，又见张金树端坐不动，委实有几分张大龙头的大将之风，也是士气大振，立即抽刀迎上，依仗着营寨来做抵挡。
而那名女将，也就是樊氏兄妹中的小妹樊梨花了，见此形状，登时便有些心虚……她本以为突袭至此，会有奇效，哪里会想到，连一个守角门的小头领都这么从容？
非只如此，待她亲自率樊氏亲信上前，尝试挑翻简易栅栏，却惊愕发现，这些留守角门的黜龙军甲士居然组织有度，个个不凡……真的是组织有度外加个个不凡……这些人三五成群，都持长枪，隔着栅成排戳刺防御，而且在雨中步伐坚实，稍有伤亡，也立即有替补。
故此，只是一交手，虽仗着修为稍作压制，可樊梨花还是心下愈慌。
当然了，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
不过是交手一刻钟而已，忽然间，隔着军寨和工事，一阵前所未有的欢呼声浪腾空而起，完全压制住了雨声与傍晚前最后一刻的混乱场景。
虽然不晓得具体是怎么回事？
樊梨花还是意识到，自己的偷袭已经完全丧失了意义，一时面色惨白，只看了一眼那名端坐不动的黜龙军将领，然后呼哨了一声，便打马掉头往雨水中钻去。
其余部众，也只好狼狈而走。
人走了以后好一阵子，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张金树方才在雨中缓缓开口，终于喊出了自己一手提拔的心腹名字：“大亮，你说前面在到底欢呼什么？”
“不知道。”那名甲士首领一屁股坐到了泥地里，双手捂住了脸。“许是捉住了张须果吧？要不就是杀了鱼白枚？”
张金树点点头，一时胆气上来，居然站了起来。
到此为止，无论如何，此战应该是彻底结束了。
PS：感谢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老楼老爷的上盟，这是本书124盟。

第七十七章 荷戈行（1）
圣人南逃江都第二年，五月廿九，盘踞在济水上游的黜龙军与济水下游崛起的齐鲁官军在经历了长达一年的组织、扩充、摩擦与战争后，因为时局发展，于这一天爆发了一场猝不及防的决战。
战斗持续了一个下午后，黜龙军的总指挥张行便迫不及待的宣告了胜利。
此役，也的确是黜龙军大胜，齐鲁官军大败，而且是后者主要领导者被杀，绝大部分主力被包围、迫降的那种崩塌式大败。
不过，这也注定了战事的影响不可能止于张行的宣告。
实际上，整个晚间、夜间，黜龙军都在冒雨行动，打扫战场、围剿和収降溃兵。而且不只是军队，还有大量的本地壮丁、民夫被动员起来，进行战场打扫、周边搜索。附近的城、乡、村、市、渡，所有聚居点也都在天黑后得到黜龙帮摸黑送来的通知，要求各地收敛妇孺进行保护、组织巡逻队捉拿逃散敌军，前来离狐换赏钱。
除此之外，张行还趁势在战场上继续下令，要求王叔勇带队，率领张善相、丁盛映一起去追击逃离的樊豹与敌军仅存的一支主力，并派遣牛达、关许、马平儿、王雄诞分别领少许兵马北上，进取甄城、范县，相机夺回郓城。
当然，免不了又派翟宽、黄俊汉各引一千众速速西行，往归济阴城做必要驻扎防御。
但这依然只是一个临时的战场应对。
谁都知道，这一战绝不可能止于此。
晚间的时候，雨水依旧没有停下，帮中上下却全都还在亢奋状态，人人皆有思绪，外面的战场也没有消停，而原本战场上显得非常振奋的张行张大龙头回到了临时军寨，吃了点东西后，就立即要了一间有墙的屋子，然后一头钻了进去。
当然，这倒不是在搞战场特权之类的，而是张行要开始例行反思了。
键政人嘛，某乎大V，干个啥事不去反思还能行吗？尤其是这一战还是仓促之下的战斗，里里外外，前前后后毛病一大堆。
“第一条，打仗还是要看后勤，真气化军阵目前来看是最强大的武力具象，而无论是后勤还是真气化军阵，最终都要归于组织建设上。”
“第二条，或许整体军事素质的提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打破真气化军阵的强势，但最起码黜龙军的整体军事素养还是不够，优秀军官也太少……徐世英、牛达、尚怀志的组合无论如何都是军中翘楚了，却在掌握大局的情况下被张须果、鱼白枚切下两翼，造成大量不必要伤亡；单通海部开始没有迅速冲上官道，后来又在反冲中不听军令，擅自行动；我本人也在得胜后放松，以至于被张长恭打了个措手不及……而想要提高军事素质，一个在于军事经验，另一个在于战后及时总结，外加必要的训练。”
“第三条，山头主义弥漫，哪怕是东线部队全部溃散，排兵布阵也依然需要顾及山头，部队有没有原本头领坐镇，战斗力简直天壤之别。”
“第四条……”
张行嘴上来说，手下来写，顷刻间便写满了一张纸。
白有思抱着长剑立在门内，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终于，白有思在对方换纸的时候开了口：“三郎……你是在专门说给我听吗？”
“是。”张行抬头来看。“难道我写这些东西还要背着你吗？再说了，你不是还在观想我吗？自然要尽力把心里所想所思告诉你，以作襄助。”
白有思想了一想，点点头，复又摇了摇头：“还是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奇怪就对了。”张行笑道。“我自己做总结，自己誊写，还要专门给你做说明，太辛苦了……照理说，最妥当的法子，应该是我来说你来写，这样就顺了。”
白有思笑了一下，走过来，将长剑横在桌上，而张行也将手中纸笔放下，起身让开位置。
二人交换过来，白有思坐下，铺开纸张，提起笔来，却又察觉到了一丝怪异：“还是哪里不对。”
“当然不对。”张行起身后立在一旁，依旧来笑。“之前打仗、备战，时间紧迫，咱们一直没说……现在感觉到了吧？”
“什么？”白有思握着笔坐在那里，面上诧异一时。“还是白天那些话吗？”
“是也不是，应该更细致直接一点……”张行终于敛容。“或者说更深入具体一点。”
白有思心中微动：“怎么说？”
“我问你。”张行继续立在那里来讲。“咱们两人现在谁主谁从？当年在东都，是不是一般你来说我来写？”
白有思闻得此言，先是一笑，复又搁笔一叹。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张行在身后言道。“以前在东都的时候，我是你的下属，甚至可以说是受你庇护，缩在你的羽翼之下，这是公认的事情。而如今，来到此处，黜龙帮是众人一起创立，好不容易打开局面，帮中早有复杂体系，却与你无关……帮中上下，最多看在你的本事上和我的关系上接纳你，认可你，却如何愿意拱手将基业送上，奉你为主？他们连我和李枢都看不爽利的。而你既不能做主，我又是帮中为首之人，便有一个最难堪之处显露了出来。”
话至此处，张行顿了一顿，还是看着对方头上小冠，认真说了出来：“乃是要你屈于我下。”
背对着自己恋人的白有思张口欲言，却无声以对。
“所以，你在此处，实际上只能以张大龙头家眷的身份立在这里，且不说以你的骄傲如何能够接受？便是其他人，知晓你的出身、本事和名望后，恐怕也觉得尴尬。”张行继续来言。“思思，咱们实事求是……你是不是既不能接受居于我下，也不能接受居于黜龙帮内中体系？”
白有思沉默片刻，然后认真作答：“我只是不能接受居于你下，却未必不能居于黜龙帮中……但正如你言，你在黜龙帮里本是为首之人，居于帮中便意味着居于你下，甚至要承你的光彩……我有点受不了。”
“写下来。”张行随手一指。“这是切实的问题……咱们两个地位错位，让你不适。”
白有思没有吭声，而是提笔写了下来，写完之后方才来问：“该怎么解决呢？”
“很简单。”张行倒是坦荡。“我还是建议你放宽心，以正确合适的身份进入黜龙帮，然后立下殊勋，建立威望。就好像我借此战多少算是压下了李枢半头，然后多少能够镇住那些大头领一样……这样的事情只要是你主导着经历过几回，自然会乘势而起，届时非但帮中上下会服气，反过来帮内压过我也是寻常。”
白有思想了一想，认真来问：“什么是正确合适的身份？”
“往左翼做个大头领如何？若是李枢坚决反对，就去中翼……你去了中翼，中翼便名副其实起来。”张行脱口而对，俨然早有思索。
“这倒是无妨。”白有思缓缓点头，提笔欲写，却又摇头。“还是不对。”
“哪里不对？”张行负着手从后方侧身探过头来。
“有你在，我怕是争不过你，因为我能建立威望，你自然也能建立威望。”白有思侧过脸来，与对方几乎脸贴着脸。“而且你现在有了绝对优势，我何时能越过你？！便是修为，你都渐渐上来了。”
“若是那样，只能说明我本事的确比你大。”张行丝毫没有脸红的意思。“你就该居于我下！”
白有思怔了征，然后笑了出来：“你这是激将法？”
“我这是实事求是。”张行同样含笑以对。“经此一役，黜龙帮活了下来……将来可能还有更大的挫折，但已经足够伸张出来，留下火种重新点燃了……换句话说，既然要做事，为什么要放掉黜龙帮去另起炉灶呢？打着旗号也是好的。”
白有思转回头来，看着桌上纸张，沉默不语。
“还有一点，且不说你还要对我观想，只说咱们俩难得相聚，难道你要轻易弃我而去？”张行继续来问。“你准备一个人去做咱们之前的侠客约定？”
“你觉得我是儿女情长之辈？”白有思歪着头斜眼来笑。“为何不能去？”
张行想了一下，只能干笑：“那观想一事怎么说？”
“这事其实也不是你想的那般了。”白有思脱口而对。
“怎么说？”这次轮到张行诧异了。
“观想你，不是观想你这个人几个胳膊几条腿，而是观你言行举止，想你为人之道。”白有思认真解释。“咱们认识这几年，该观的也都观了，早该更进一筹，学以致用，借你的为人处世之道，来开我自己的路了……这才是观想的正途。”
张行心中微动：“所以，你之前才让我把自己所想的那些东西，给写下来？”
“是。”白有思坦荡来答。“我要自行其是。”
“若是这般，我倒无话可说了。”张行叹了口气。“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往何处去？”
“你这便又有些过头了。”白有思摇头。“我也与你许久不见，如何舍得立即就走？许多事情，心中也有疑惑，哪里是让你写些文章就行的？便是往他处去自行其是，正如你言，也未必不能取黜龙帮的旗号来用……我要做中翼的大头领！待到功成，便做中翼的大龙头！”
“好！”张行立即鼓掌。“不愧是倚天剑！不过你还是要小心……外人来看，只觉得咱们是夫妇，怕是要将我们视为一体的，哪里晓得你只是个别扭鬼。”
白有思听到最后三字，本想起来撕了对方的嘴，但想了一想，终究没有做此事，而是抬手来写：“可还有什么要写的？”
“要写的多了”张行叹了口气。“不过，有个东西只能让你与我来写。”
“什么？”
“我要整理罗列一下帮中人物的所属、立场、性情、能力、出身，做个表格。”张大龙头严肃说道。
“这些你难得不晓得吗？”白有思一时诧异。
“晓得，但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全晓得。”张行认真解释。“尤其是这一年时间，人事架构叠加，纷繁复杂……如一开始的左右中翼，如各大头领麾下自成体系，如出身河北、东境、其他，如高门子弟与寒门庶族豪强，再如降将、降官与草创之人，还有后来非常重要的东线西线分流……不重新做讨论根本不行。”
白有思想了一想，也觉得头大，却也只能重重点头。
就这样，二人忙了一个时辰，外面动静都渐渐小了，方才将帮内主要人物都给做了一遍分析和整理。
“其实，还可以再来一张纸，再做一次分析。”白有思看着眼前十几张纸，忽然开口。
“我知道。”张行叹了口气。“但是……不该做，或者说，最后一张纸，最好还在停在脑子里为上，否则便是赤裸裸的党同伐异了。今日能胜，本质上还是靠比对方更团结一些，不应该自毁城墙。”
白有思点点头，表示认可。
无他，最后一张纸，无外乎是按照张行本人的亲疏远近得用多少来做罗列。
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只是对帮中核心人物进行客观信息的表述时，列再多表格，也都能坦荡，因为这些信息都是客观存在的。甚至，这些客观的小信息表格加在一起，是可以轻松得出一些主观的相关结论的。而且也不能否认，张行肯定是有一些阴私想法的，这是权力斗争不可避免的东西。可这依然不代表他可以把最赤裸的一些东西给落到纸上，那简直有些自甘堕落了。
尤其是张行心知肚明。
今日之战后，他可以越众而出，压过李枢，在帮内建立起相当的个人权威。而且随着这次大胜后对东境的鲸吞蚕食，这种权威还会进一步加深加厚。但想要在黜龙帮内部，彻底建立起所谓核心领导权，按照自己的意思全面改造这个军政集团，却还远远不足。
因为真要是到那一步，他的阻力来源可不仅仅是李枢一个人，几乎所有实力派都会出于本能反对他。这不是说这些人跟张行有仇有恨，而是说，无论是谁这么干，李枢也好、魏玄定也好，包括白有思来做这事的时候，都要面对这个难关。
毕竟，黜龙帮里的豪强底色是具有现实政治、经济、军事基础的，这些豪强头领是真的有自己的独立势力。而之前一再强调的帮派式集体领导方式，也是具有强大政治传统的。更不要说，还有老大难的山头对立。
尤其是最后一条，几乎可以想象，随着接下来的扩张，这种内部派系会变得更为复杂，对立也将更为明显。
那么，往后该如何妥善应对内里矛盾和外部压力，同时进行对外扩张、对内改造，他张大龙头必须要仔细思量才行。
“可是你准备怎么应对往后局面呢？”白有思认真来问。“我还是好奇。”
“具体我也只能看局势来做，但有三个思路。”张行脱口而对。“一个是公私两便，要用一些既对黜龙帮发展有利、又是我个人追求的手段，也就是尽量用阳谋；另一个，要因人而异，什么底色、什么出身，不也是人嘛，秉公做事也好，赏罚分明也行，只要能把一个个的人给弄服气，总能成大局面的；最后，便是要取舍有度，不可以太急，也不可以轻易退让……稳扎稳打，优势已然在我。”
白有思点点头，终于还是没有忍住：“三郎，你确定你能稳扎稳打？”
张行闻言一怔，随即干笑了一声，没再言语。
一夜有话。
确实是有话，大约凌晨时分，张行忽然接到军情汇报，乃是说周行范带着王振占据虞城，堵塞了南方官军的进军路线。
一时大喜之下，张大龙头干脆让白有思连夜动身，去做援护与支持，确保王振不再三心二意，更要防着消失掉的司马正再做多余事端。
而翌日清晨，白有思去后数个时辰，天色微亮的时候，五月最后一天的细雨中，一个新的消息传来，內侍军投降后在营中发动暴乱，引发韩引弓本部产生了近乎于半个营啸一般的失序，最起码后营受到巨大打击。
这个消息，同时得到了多个內侍军逃亡之人的验证，基本无误。
对此，张行犹豫再三，然后终究在早餐前下定了决心，并在早餐时召集了主要将领来到自己棚下进行军务讨论。
此时，王叔勇、牛达两人不在，参与会议的，除张行外，只有魏玄定、李枢、雄伯南、徐世英、单通海、祖臣彦、柴孝和、翟谦区区八人。
负责军情告知的张金树并没有落座，这似乎是一种暗示，柴孝和和翟谦要上位了。
不过，来不及多想这些，张行向所有人通告了军情，然后开门见山，提出暂时放弃大军向东的追击，集中大部兵力转向南侧，汇集芒砀山匪、內侍军，包括被兼并后不得已留在梁郡的孟氏义军残余，同时召回马平儿、王雄诞，让他们南下去联络淮右盟的淮西北势力，促成起事，最后以巨大的军事优势压迫韩引弓，将其逐走，再行回转东进。
方案提出。
魏玄定首先表达了对军队冒雨行军后战斗力的忧虑；李枢对此时就联络淮右盟表达了疑惑；被张行越次带到这个场合的柴孝和也对后勤表达了忧虑；雄伯南明确表示，自己不通军事，愿意服从大局；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的东齐名相之后祖臣彦只是唯唯诺诺；而其余所有人，全都认可了张大龙头的方案……翟谦更是拍着胸脯，愿做先锋。
这是当然的，一则张行昨日大战威风不减，二则，徐、单、翟都是大豪强，他们根本不愿意家门口还有一支能对根据地造成威胁的朝廷官军。
计议妥当，部队即刻开拔。
数不清的信使也四面而去。
然而，六月初一，艳阳高照，部队走到乘氏境内，顺着济水转向西行期间，便有军情连番送到：
一则，牛达轻松夺取郓城；
二则，王叔勇已经追击到了济北郡境内，因为兵马过少，不敢再继续深入，于是请求支援，扫荡济水下游诸郡；
三则，韩引弓得知离狐大败，直接弃城西走，往淮阳郡方向去了。
消息传来，单通海立即请求调转方向，转而东进，并自请进取鲁郡。
但张行没有同意，反而要求继续南下，汇合南方义军盟友，当然，兵力稍减，又分出了一部分往历山战场继续协助打扫战场，包括控制郓城以西的城镇……这个方案得到了几乎其余所有人的认可，单通海心知肚明，这是自己此战无功，大家不愿意再将鲁郡与他，而且，张行本身先去兼并南方义军的法子，并不能说没有公道。
一时也是无法。
三日后，六月初四，白有思、王振、周行范、范厨子、王公公等人在虞城北面等到了两万黜龙军主力，和绝大部分黜龙军首领。
此外，还有个战俘吕常衡——这是被白有思抓到的。
不抓不行，韩引弓跑了，同时下令让吕常衡手下那五千人跟自己一起走。恰好此时，周行范见到白有思过来，再无后顾之忧的他直接催动全军发动了对吕常衡部的追击，而随着內侍军自南面的大胆截击，这支五千人众的官军精锐迅速从撤退演变成了逃亡，并随着白有思的亲自攻坚，变成了溃逃。
吕常衡亲自断后，被白有思轻松擒拿。
“愿意投降吗？”六月艳阳天下，张行骑着黄骠马，看着这个昔日下属，口干舌燥的问出了一句几日前一度说到口干舌燥的话来。
吕常衡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白有思和周行范，沮丧至极：“听说，离狐那里不降的都死了？”
“对。”张行言辞干脆。
“我要活下去，我降。”吕常衡艰难做答。
周围唏嘘一时，张行却已经看向了前方两人，便直接翻身下马，先与周行范握了下手，不做多言，然后来到一身甲胄的王公公面前，诚恳拱手：
“说来惭愧，认识多年，尚未问过王兄大名……恳请赐教。”

第七十八章 荷戈行（2）
“说来惭愧，认识多年，尚未问过王兄大名……恳请赐教。”万军之前，众目睽睽之下，张行越过王振等人拱手来问，引得众人侧目。
王公公沉默片刻，反而拱手回来：“俱往矣，昔日北衙经历，在如今天翻地覆之势前不足一提，王某正想改个名字，摒弃过往，重新做人，若龙头不弃，还请帮忙起个名号。”
“王兄有自新的意思，当然无妨，但以你的英豪姿态，何须他人赠名？”张行愈发笑道。“自己起一个如何？我今日务必记住。”
“单名一个焯如何，火桌焯？”王公公也不推辞，立即想了一个名字。
张行愣了愣，好奇回头……倒不是他没有文化，而是没有此类知识，再加上人家前北衙要员水平自然是高的，这就是显得某人文化水平低了点。
当然，后方见状，立即有魏玄定魏首席捻须失笑上前：“焯通灼，有明白透彻的意思，王公……王先生这是看明白局势了。”
张行恍然，其余那些出身驳杂的头领、军官，似乎也都恍然。
倒是王公公，也就是王焯本人了，闻言只是含笑摇头，复又主动来解释：“魏首席高看我了，我用的乃是做饭焯水之焯……此番经历，真真如被人扒光了下锅焯了一遍水那般无二……也算是个警示。”
事到如今，众人自然晓得那日原委经过，不由哄然，不少人更是似乎要面露嘲讽之态，但不知为何，却没几个人真正笑出来。
“也挺好。”张行反应过来，点点头，不再纠结此事。“这次战事的根本，在于官军的多路围剿，咱们义军以我们黜龙帮为首奋起反抗。东线那里，我们黜龙帮一家抗了，南线这里，王兄兵微地小，本没有什么必要死扛，但还是先率部拖住了韩引弓的主力，然后又诈降暴起，炸了韩引弓的大营，使那厮之前不能存进，扰乱东线决战，如今更只能望风而走，我以为王兄及其部义军，乃是南线首功，诸位可有异议？”
这番话，前面还似乎在跟王焯做恭维，后面却已经转过身来，与在场豪杰、军官做征询了。
而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人驳斥。
无他，孟氏义军战前崩盘，淮右盟终究没有动手，这个所谓南线首功，其实只能是在王焯和他的內侍军以及王振和他的芒砀山盗匪这两拨人里面选。
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正如王焯和內侍军们被下锅焯水后反而暴起已经人尽皆知一般，王振在芒砀山上一度动摇于司马正的消息，也早已经透过芒砀山上的某些渠道传了下来……这种情况下，就算是芒砀山最终功劳极大，王振也能将功补过，可难道要将首功与他？
而不与他，难道要越过王振这个名副其实的首领给周行范和范厨子？白有思算是擒获了吕常衡，可也没必要在这里争这个功吧？
故此，首功之论，无人驳斥。
“所以。”
张行环顾四面，目光从在场所有各方要害人物面前扫过，理所当然的说了下去。“既然大家都无异议，再加上大家同属义军，我以为，可以推荐王兄入黜龙帮，做一位大头领……诸位以为如何？”
周围陡然鸦雀无声，倒是身后大军还在源源不断的往属于友军控制的虞城城内而来，所谓步履匆匆、衣甲分明，长戈荷于肩上，宛若长林。
王焯面色坦荡的立在那里，依旧无甚言语，脑中却迅速转了起来，然后迅速拿定了主意——他要加入黜龙帮，当这个大头领。
原因非常简单。
经此一战，日后周边局势肯定会变得更加激烈，而那一晚，他和內侍军做出那惊世骇俗一击的同时，也失去了太多……一面是实力上的损失，一面是彻底丧失了跟朝廷媾和的可能性……那么这种情况下，他和他的內侍军必须要得到黜龙帮的认可才能继续在淮右盟、黜龙帮、朝廷官军的夹缝中生存下去。
彻底投入此战最大胜利者黜龙帮的怀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反对者，或者说潜在的不满者当然很多。
李枢、单通海、雄伯南，甚至徐世英、翟谦、王振等人心里都会有些不安，对于所有人来说，他们谁也不乐意又多一个大头领。
但怎么说呢？
这个时候，谁好反对？
李枢这么聪明的人，会在张行刚刚打了那么大一个胜仗，威望那么高的时候反对？徐世英一样聪明，他会反对？翟谦自己的大头领还没转正呢，他会反对？至于说那位祖臣彦祖大头领，都没看到他往前面挤好不好？王振更是全程不敢抬头去看张行。
倒是单通海，犹豫了一下后，忍不住上前半步，想要言语。
但也就是此时，白有思抱着长剑笑了一下。
这似乎反而让原本想要发出声响的场面再度安静了下去，单通海也一声不吭。
不过，片刻后，依然有人认真开了口。
“张龙头，大头领这么重要的事情，要不要等这次战事彻底了结后，大家汇集起来，再做商议。”紫面天王雄伯南向前一步，认真来问。
“有道理。”张行点点头，却又摇头。“可是，我此时提议，也绝没有坏了规矩……因为魏首席、李龙头和我都在，大头领里，也只是王五郎和程大郎不在，人数上是完全合乎规矩的……更重要的是，王焯头领功勋卓著，既然见到，何必多等，拖拖拉拉，有功不赏，岂不是冷了天下英雄的报效之心？”
这话说的，好像是人家王焯自请加入的一样。
但还是起效了，雄伯南也立即闭嘴。
到此时，权衡了利弊的魏玄定终于上前，乃是撸起袖子，举起半个小臂来：“若是按照规矩来，那我这个首席先说话……我同意。”
张行立即去看已经退缩的雄伯南。
雄伯南思索片刻，也跟着点头：“我自然也同意。”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聪明人各自呼出一口气，李枢、徐世英旋即开口，表示同意……见到如此，情知已经无可阻挡，单通海也干脆同意，祖臣彦也终于露面表态，却只是附和点头。
就这样，昔日北衙公公，今日之王焯，在与张行于虞城北面打了个照面后，正式成为了黜龙帮的王大头领，并按照规矩，归于左翼。
到此为止，张大龙头也没有太过分，而是乐呵呵招呼所有人入城去了。
且说，张行不是第一次来虞城了，但此番进来，比之上次，更显出一派主人翁姿态……一进去，先下令徐世英、翟谦接管城防，再让雄伯南、张金树整肃军纪，然后又让魏玄定、阎庆去协助白有思点验之前战斗中所获首级军功……命令下完，干脆寻了一个小院子直接住了下来，并让其余人且去休息。
连个聚义的宴席都不摆的。
而整个过程，王振全都在抓耳挠腮，一直等到此时，眼见着只有小周追了进去，终于不敢再拖延，也随之过去了。
“你且安心，有些事情我并不怪你。”张行回身见到王振跟进来，却是连坐都不坐，便在院子里负手回头相顾。“且不说司马二龙本对你有义气，只说凡事论迹不论心，你到底是率部过来了，还拦在了虞城，挡住了吕常衡，总是有功无过的……之所以要冷落你，是因为有些事情一旦公开议论起来，根本拦不住其他人当场发难，反而让你难堪。”
王振醒悟过来，如释重负，但既然进来，却又不好直接离去，总觉得该说些什么，便又拱手来言：“只是一件事，三哥，我对你的义气没有半点作假！”
张行立即点头：“我也未曾有半点怀疑咱们的义气，当日沽水浮马，破观相约，至今铭记，将来也不会忘掉。”
王振彻底无言，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委实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只能朝张行、周行范依次拱手，然后转身离去。
张行拱手回礼。
小周却只是冷冷目送对方离开，然后方才恨恨回头：“三哥，话虽如此，可难道要放任他如此作为？”
“如果你是我，你准备如何处置他呢？”张行想了一想，反过来追问。
小周想了一想，也觉得茫然……问题确实是这样，王振有问题，他在根本立场上动摇过，但却没做出什么切实的行为，反倒是来到了虞城拒敌，并在决战后成功追击，造成杀伤……所谓有功无过。
甚至，只是说立场，王振怎么说都是半个自己人，而黜龙帮里，还有李枢，有房氏叔侄，有单通海这样公私都在隐隐对立的实力派，甚至还有许多只是混口饭吃，立场都不用问的大量本土富户、地主、降人。
这种情况下，处置王振可以，但难道不是在变相削弱自己的势力？
一念至此，小周心下无力，却终究还是免不了愤愤之态：“连抗击暴魏都拿捏不住，说不得还不如李枢手下那些人。”
“这话是有道理的，但你想过没有，如果王振不在芒砀山，而是一开始就在我们黜龙帮内里，在济阴和东郡，他还会立场不定吗？”张行听到这话，反而笑了。“反过来说，如果是李枢手下那几个关西心腹在芒砀山独立掌握一军，他们就不会动摇吗？归根到底，义气是真的，动摇也是真的，只是不应该看高了人，看低了环境。要我说，问题小部分在于王振，但大部分在于芒砀山孤悬在外。”
“所以……三哥准备怎么处置？”小周若有所思，追问不及。
“我此番南下，除了驱除韩引弓外，一个最主要的事情，便是要将芒砀山和內侍军纳入黜龙帮直属，然后将楚丘、虞城、砀县、下邑一线一并吞下来……”张行平静以对。“內侍军势力弱小，此战后没有独立的生存能力，一句话就可以，但芒砀山那里，就需要恩威并重，用些手段了……我让他们去点验军功，就在于此。”
这下子，周行范彻底醒悟。
当晚，由于张行没有举行宴席，众将只能各自在早已经空荡了小半个城池的虞城内自寻落脚之处，有人落在军中，有人进入原本的县衙、吏署、仓城，有人寻到了空落落的民居，而且三五成群，各有交流。
王振这次没犯糊涂，虽然张行没有住的意思，但还是主动把县衙让了出来，交给了魏玄定，自己则搬到了仓城。
而当晚，他胡乱用了些饭菜之后，便直接上床睡觉，却不料，刚一躺下，范厨子便忽然又来寻他。
“咋回事？”
出门在外，诸事随意，范厨子直接来到了王振卧房，后者也只是皱眉起身，就在榻上盘腿来问。
“我越想越不对。”范厨子摸着肚子在床边坐下，严肃来道。“大当家……你说，那位既然这般轻易吞了內侍军，会不会明天一早点验军功的时候把咱们也吞了？”
王振想了一想，就在床上认真来问：“吞了又如何？”
范厨子怔了一下，一时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所以，吞了又如何？”王振见状，继续追问。“你难道忘了我本是黜龙帮的头领吗？一开始建帮的时候就在的。”
范厨子终于讪讪：“但芒砀山上下只是土匪，不是黜龙帮的人……”
王振想了一想，继续来问：“你们是不想认我这个大当家了？”
“当然不是。”范厨子连忙摇头。“我是想让大当家带着我们，不要卷进去……”
“我怎么可能不卷进去？”王振既无奈又有些难以理解。“而且之前不是你告诉我，官是官，贼是贼的吗？”
范厨子叹了口气：“可贼是贼，匪是匪也是没错的……而且我们到底是立下了功勋，只要我们咬住牙，那位是不好坏了规矩当众把我们吞了的。”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王振也叹了口气。“反正你是想守住芒砀山那块地方，然后自家凑凑活活活下去？”
“是。”范厨子怔了征，立即点头。“是这个意思。”
“可为什么不能跟张三哥走呢？”王振认真追问。
“不光是这位张三爷，什么司马二爷，白女侠，我都不想跟着走。”范厨子恳切来言。“这些都是大人物，有想法有本事的……”
“有想法有本事不好吗？”王振若有所思。
“好是好，但我没有本事，山里的这群王八蛋也都没本事，没本事的跟着有本事的人走，是要稀里糊涂被人家当成踏脚石的，白白抛洒了性命。”范厨子言辞愈发恳切。
“我懂你的道理，一将功成万骨枯嘛。”王振终于醒悟。“你想要我如何？”
“就是明日提出来，让大家回芒砀山里去。”范厨子认真来答。“那位心里明白着呢，你一说，他就懂。”
王振忙不迭点头：“兄弟们但凡要走，我一定尽力而为，大不了我留下，让张三哥再派个人去山上管事……决不会坏了咱们山上的义气。”
听到这里，范厨子终于稍微放心，却是摸着肚子告辞离开了。
人一走，王振望着窗外的一大一小的弯弯月牙，只觉得人入江湖，连维持义气都这般辛苦，委实是之前没有想到的，却是一时望着双月痴了，许久方才睡下。
其实，这一夜，大概是难得入城，外加韩引弓逃窜的消息给了所有人一个定心丸，所以使得许多人就有所计较起来，范厨子和王振来打商量是一遭，另一遭，虽然房彦朗、杜才干等心腹被张行指在离狐打扫战场，可李枢身侧却还是有大头领祖臣彦主动过来关心的。
祖臣彦此人出身东齐名门，文学上是一把好手，早年便以才子著称，但因为父亲作为东齐最后一任权臣，名声不好，所以被彼时刚刚登基的当朝圣人当众羞辱，然后数十年间只能以东齐第一家世的身份做不入流的低阶官吏。
这个事情，既反应了大魏坚持关陇本位的基本操守，也体现出了当朝圣人的高尚品德，而一个小小的副作用就是，这位祖先生这十几年不免过的格外憋屈，同时却又不得不流落州郡，以所谓清贵之身去做了十几年浊务。
于是，他很忧心一些事情，又不敢当众作态，只能私下来寻李枢。
“没有办法。”
面对着支持者的忧虑，李枢倒显得有些坦荡。“天底下没有比打仗最能出威望的事情了，我在郓城却没有跟上趟，人家在离狐赢了，这便给了人家起势的底力……这个时候去撞是自讨苦吃。”
“那就不管了吗？”祖臣彦坐在李枢对岸，忧心忡忡。“我听说此人乃是北地军汉出身，平素行事也有些傲上而重下的，一旦让此人在帮中得势，将一些草莽腌臜之辈尽数拉扯上来，我们这些人到时候何去何从？”
李枢闻言，不急反笑：“不是不去阻止，而是要等他犯错。”
“怎么说？”祖臣彦追问不及。
“事情是要讲规矩的。”隔着一张桌案，李枢认真来解释。“人心是有走向的……举例来说，打完了仗，要做的是赏罚和扩大胜果……这个时候，做其他的事情不做这两个事情就是错的，我们就可以提出来，抢的事情主动；可反过来说，如果人家是在做这两件事情，即便中间捎带了自己的私心，那个别人就是不满，也没有反对的余地，因为这时候跳出来反对，便是反对整个黜龙帮。”
祖臣彦稍一思索，便想到一事：“譬如今日事？”
“自然如此。”李枢认真来答。“今日事便是兼为赏罚与扩大胜果，而且那位王公公的确是有功劳的……这时候出来说话，是讨不了好的，只会被对方抓住痛脚，反过来打疼我们。”
“可是。”祖臣彦还是不安。“要是他一直不犯错呢？一直都能在顾及大局之下扩大他那一边的势力呢？”
李枢沉默了一会，方才正色言道：“这自然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但真要是如此，也不是没有法子。”
“怎么说？”
“很简单，此人是个有志气的，安天下也好，剪除暴魏也好，他总是能不停做事情，而但凡做下一件事来，便总有牵扯，总有人不满，这时候我们就去拉拢不满的人，等到不满的人多了，便是说话的时候。”李枢认真来言。“这法子其实很容易成，但多少显得有些阴私，而且便是用这个法子把他压住了，将来其他人也可以仿效来做对付我们……除非说，大家散伙了，要分家了，用这个法子整一回，来个下不为例。”
祖臣彦若有所思，却又忍不住站起身来，绕过桌案，几乎挨着李枢来问：“那李公，你觉得黜龙帮如今烈火烹油之势摆在这里，将来会散伙或分家吗？我是觉得，帮中人太杂了，被朝廷压着的时候能团结一心，可一旦伸张扩充起来，便要按不住的。”
李枢沉默不语，只是摇头，却不知是想说不会如此，还是不想说，又或者觉得不应该说。
一夜嘈杂，各处似乎都有交流与讨论，但张行只是放之任之。
翌日，众人来到虞城那推倒了围墙的县衙前，开始对南线之前一战论功行赏。
张行请魏玄定、李枢一起并排坐了，然后将昨日辛苦点验的军功簿子摆在前面，就让阎庆当众唤那些芒砀山立功之人上前……当然，这个场面，只能唤那些芒砀山上有自己绺子的当家和有修为的好汉了。
出乎意料，第一个被喊上来的，居然是范厨子。
“老六。”张行看到来人，微微来笑。“你是来取虞城的定策之功，我已经想好了，虞城就交给你来管，按照咱们黜龙帮规矩，做个舵主领县令，如何？”
范厨子莫名有些慌，便赶紧来问：“我一个芒砀山上的厨子，怎么就做了舵主领县令？”
李枢等人，也都侧目。
“你这人讲义气、有立场，懂得民间艰苦，如何做不得一个舵主领县令？”张行含笑来答。“至于民事，济阴那里自有交代，你再找王焯王大头领那里要一些会文字懂算术的人来，找一些本地的旧日吏员，没有做不好的道理。”
“我不是这个意思。”范厨子赶紧解释。“我出来做县令，那芒砀山怎么办？”
“这时候还有什么芒砀山？”张行笑道。“今日以后，这梁郡东半截便是咱们黜龙军的天下，芒砀山上留百八十人当个前哨便是。”
范厨子怔了征，看了看同样发蒙的王振，想起昨晚言语，便要拒绝。
却不料就在此时，一旁周行范忽然板起脸来呵斥：“范老六……你只挺着肚子立在这里，岂不是让其他兄弟等的辛苦？大家辛苦作战，安稳了南线，圈了四五个县，立下功劳，偏偏三哥又是个赏罚分明的，当家们下山来做个舵主、副舵主，豪杰们取个护法、执事，不会做官的，也只往军中效力，大家自行前途，这是多大的好事？还不快一些谢了恩，就去整饬城防、安抚城南遭遇战乱百姓，不要拿你那身肥肉挡了大家的道。”
此言说到前半截时，县衙前方广场上，芒砀山上的众骨干们便个个振奋起来，或是相互推搡，或是忍不住翘脚抬头，全都往前来看，并在心中盘算，自己可能当一个县令，还是队将。
而范厨子听到身后动静，回头看到这一幕，终于心下哇凉——他便是有些想法，如何拦得住大家伙自家追名逐位？
你以为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所有人却都是脑袋挂在腰带上，只想跟着张三爷去闯一闯，求个前途。
自己一身肥肉拦在中间，可不是挡了大家的道吗？
一念至此，范厨子到底讪讪，目光扫过同样神色复杂的王振、含笑来看的张行、眯眼催促的周行范，以及不知何时重新收敛表情，只是面色如常的李枢等人，却连婉拒了这个职务都不敢，只是咬牙应了下来。
毕竟，这个时候，他便是只自家辞去了官位，也要招芒砀山兄弟们恨的……何况，辞了又能往哪里去呢？
张行看到对方下拜，又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李枢，心中难得舒坦——居高临下，指大局而为，堂堂正正势莫当，便是有些人怀了些心思又如何呢？
真以为自己不知道昨晚上这些人乱窜一团吗？
可是，自己进行了最扎实的经营，打赢了最艰难的仗，如今又按照代表了最多人利益的方式进行了正大光明的洗牌。
谁？又凭什么不按照自己的规矩来？况且，自己从未强迫谁，只是摆开道路，任你来选，你自家权衡利弊依旧过来，岂不是宛如江河奔海，顺理成章？
PS：彩色打印了一张黜龙帮的人员架构名单，小瑜软便冲屁股后坐了上去，结果把半个黜龙帮给坐没了。

第七十九章 荷戈行（3）
所谓南线战斗只是此次战役的次要战场，张行和黜龙帮的大军之所以至此也只是因为需要驱赶韩引弓顺势罢了。
这一战真正的后续和影响，决不止于此。
所以，对梁郡东部四县的割取，对芒砀山和內侍军的兼并，注定只是一个开胃菜，张行对这份战后权威的使用，也注定只是牛刀小试。
事实上，在虞城停了一天，确定韩引弓已经逃往淮阳郡无误后，张行只又等了一日，完成了对內侍军和芒砀山匪的事实离散，收取了两拨人的精华部分，分兵驻扎四县后，便选择了北向班师。
这里面最辛苦的便是马平儿和王雄诞了，先让他们向北，然后匆匆向南，现在大军要回去了，他们却要去涣口镇找杜破阵……但这般反反复复，也属实是军情如此……而且张行也需要有人去跟杜破阵做交流，说明离狐之战的原委和经过。
这倒不是怕杜破阵和淮右盟上下不晓得他张行的威风，而是怕威风太大了，引起淮右盟误判。
果然，掉头北上后，大军还没离开梁郡呢，此战的外溢效果就已经出现了。
梁郡太守曹汪遣人……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梁郡郡府自行其是，谁知道曹太守腿有没有好利索……总之，梁郡官府主动派人来楚丘等到了归途的黜龙军，拜谒了张行张大龙头和一众黜龙军核心，然后上来就表达了希望跟张三爷以及黜龙帮继续友好相处的美丽期许。
说真的，就差对离狐之战黜龙军打败了官军表示恭喜了！
当然了，张行也颇为感慨的回顾了双方的传统友谊，恳切重申了双方昔日和睦交往时的一些原则。
最后，双方在很多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的头领、军官的目瞪口呆中达成一致，相约要为梁郡百姓营造良好生活的和平环境，这才依依惜别。
一场插曲，不值一提。
六月暑气蒸腾，大军进入济阴，直直往离狐折返回来，而离狐-历山之战的影响也开始大面积拓展开来，大军折回离狐时，整个中原、东境，河北的南部地区、江淮的北部地区，都已经传开。
当然，这个过程中消息肯定有错讹、夸大与遮掩。
但是，黜龙军前期丢城弃地，后期死中求活，在决战中击破实力相当的齐鲁官军与徐州官军，阵斩大魏东境行军总管张须果，逼走一卫大将军韩引弓，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也足以说明情况了。
不然，梁郡那里来重申个鬼的传统友谊啊？
消息传开，人心震动。
原本因为朝廷压力而陷入低潮的中原、河北、东境义军几乎纷纷重振，数不清的义军信使、江湖豪杰直直往济阴、东郡一带而来。本地富户、周边商人，也都一扫战前的畏缩，纷纷活跃起来。
这是之前完全没有过的景象。
当然了，中原、东境的各处朝廷官军震动，地方官畏缩慌乱一时，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还有此战中的将领人物……张行、李枢这两个人早就是闻名天下的大逆贼不说，白有思、司马正、魏玄定、徐世英、王叔勇、牛达，乃至于王焯、周行范，甚至于尚怀志、鱼白枚，更离谱的如等李清臣、吕常衡等人名号都开始流传了。
按照东都城内某些流行的说法，李十二郎是早就意识到要有大战，所以故意被俘虏，就是等到济阴空虚，来引官军主力一举成功，而若韩引弓能听李十二郎的言语，选择连夜北上，这一战必然是官军大胜；包括吕常衡的投降，都有了新鲜说法……故事从他自汲郡出发、潜渡大河开始，然后力邀韩引弓北上不成，到引五千众独自北上受阻，再到韩引弓被內侍军爆了大营狼狈而逃只留一支孤军，最后以被黜龙军团团包围，以下属性命为条件选择了投降为结尾，足够让所有朝廷忠良扼腕叹气了。
只不过很可惜，这俩人的说法都是张行编出来的，花了大概半刻钟功夫，本意是为了让韩引弓承受东都那边的怒火，以至于在淮阳进退两难。
结果没想到，这俩人故事编的太符合主流封建价值观了，尤其是吕常衡的故事，居然被不知道哪个郡的傻子黑绶给当成真的走公文呈送到了东都，以至于效果好的出奇，简直一时舆论大哗。
当然了，东都那些关陇老军头们，没一个信的！
曹中丞本人都不信！
或者说，曹林此时闻得前线大败，张须果、张长恭战死，数万齐鲁官军被包围全歼，韩引弓被一群內侍炸了营，狼狈而走，几乎目瞪口呆，继而当场在南衙议事堂中失态，哪里还会管这种小事端？
“我不信！”
南衙议事堂中，一声怒吼忽然响起，但很快，诡异的事情就发生了，后半句话好像凭空被什么东西遮蔽了一般，直接变得低沉起来。
堂中落座的所谓东都八贵中的几人，甚至有些有些耳鸣之态。
而他们全都知道，这不是错觉，是大为失态的那位大宗师在用真气隔绝自己的失态言语，防止外面的侍卫听到，引起不好影响。
但是，这种行为，未免有些掩耳盗铃的嫌疑。
因为说句不好听的，曹林真正要担心的那些人，只怕在这个议事堂内部便有跟脚，而刚刚的举动除了表明他确实失态外，并无二用。
果然，曹中丞很快撤除了真气屏障，使得议事堂上的众人不由自主的长呼了一口气出来。
不过，曹林虽撤了真气屏障，复又按着胸腹之间的位置缓缓坐回到了位中，却又久久不语，隔了好一阵子，才在诸如苏巍、牛宏等人的关切眼神中开了口，却提及了一件往事：
“当日东齐大将高扬死于前朝武帝军锋之下，消息传到东齐神武帝那里，按照记录，他当时捶胸顿足，失态于朝堂，居然说自己如丧肝胆。我一直都觉得那是书上做得粉饰，因为东齐神武帝那种人，素来傲慢异常，如何为一将之得失这般失态？何论如丧肝胆？而直到今日，老夫才知道，原来痛失大将，果真如人丧肝胆！”
周围人俱皆沉默。
曹林也继续缓缓说了下去：
“此番败绩，非比寻常，委实像极了当日东齐神武帝失了高扬。
“一则，乃是失了如此忠贞大将，委实可惜、可痛！须知，张须果之勇，不亚高扬！忠贞犹甚！
“二则，黜龙军从此成大患，东境也从此多事，恰如高扬一败，南阳尽失，从此前朝可以自东都直达荆襄，力压下游！
“三则，原本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放眼周边，非一地之患，一时之困，好不容易聚起一场围剿，一日败绩，则全局沮丧……当日高扬之事也是如此，那战后，东齐再难与前朝争夺汉水中流，只能自河东求胜。”
话到这里，曹林喘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愤恨一时，却又只能闭目无声。
其他人，包括曹林实际上的几位反对者，全都没有吭声。
政治，就是这么有意思。
圣人一走了之，轻易弃了天下，野心家和造反的匪徒全都冒了出来，便不是野心家的人，如今心里也都有了新计较。譬如这如今的东都城内，大家看起来是一家，但实际上却四分五裂，各怀鬼胎。
甚至非要说一个公敌，反而是大宗师、皇叔、靖安台中丞的曹林。
因为他是真的有能力、有意愿、有名望、有统序，可能把关西重新整合起来，继续团结在大魏旗下的男人。
但大家都不愿意回去了，都想着借着洗牌前的优势地位更上一层楼。
这才有了那些拼命扯皇叔后腿那些行为。
至于关西老革张须果和他的齐鲁军，在东都诸位看来，本就是曹皇叔绕开关陇体制建立起来的私人武装力量，属于最大逆不道，最难以容忍的玩意。
可如今，张须果兵败身亡，东境官军势力一空，曹皇叔如丧肝胆，他们这些人却也意外的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毕竟，虽说大家都觉得那些贼寇注定只是将来重新整合的关陇大军下脚料，东齐故地和南陈故地那帮人肯定不是关陇的对手……但谁又愿意成为下脚料的陪葬品呢？
官是官，贼是贼！
稍微潮涨潮落，敌我形势便会发生扭转。
“我的意思是……”满是呼吸声的议事堂上，兵部尚书段威犹豫了一下，主动开口。“该追封追封，该表彰表彰，该休整休整……听说张须果死的也够壮烈，不能寒了人家的心……韩引弓拉回来，好生约束，换个妥当人，修整好了，不拘南阳还是梁郡，重新打出去便是。”
“我不信！”
看到段威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主动配合，周围人颇显欣慰，堂上气氛也稍微缓和下来，但就在这时，堂上忽然又起一声厉喝，引得所有人瞩目，却又默然无声。
无他，此时暴起的，乃是之前曹皇叔如丧肝胆时一直沉默的东都留守张世本。
说来可怜，所有人都因为曹皇叔失了心腹而动摇畏惧，却根本没人在意，这位失了亲子。
“我不信！”张世本鼓起勇气站起身来，双目发红。“我儿英勇，同辈之中不说天下无敌，也足以自保，贼军如何能杀他？什么狗屁紫面天王？听都没听过！什么结阵应战？关陇以外，根本不许凝丹以上修行者长存本地，军阵威力又能有多大？！我儿若死，必是那个白氏孽种所为！”
“你说什么？！”前面还好，听到最后几个字，礼部尚书白横津当场怒目，拍案喝骂了回来。“你再说一遍！”
张世本开口欲言，却居然不敢。
“不会的。”段威也赶紧起身来劝，但一开口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白三娘心里有谱的，她……”
“老夫不晓得是不是白三娘动的手，但是雄伯南确系是这几年河北一代新出的后起之辈，前途不可限量，英才榜上把他往后摆，本身只是一种策略。”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的曹林也在迟疑片刻后开了口。“至于张三，事到如今，谁还要小瞧他吗？因为他是北地军汉？黑帝爷不是北地军汉？便是咱们关陇这里，难道没有几家本地军汉一刀一枪立足下来的？”
张世本听到这里，如何不晓得，这是大宗师从基本技术层面告知了他，自己儿子确系是可能如战报中那般去世的，而战报仓促送达，既然内容没什么离奇之处，十之八九就是真的了——自己的那个天才儿子，死在了黜龙帮手上。
一念至此，张世本枯站了片刻，却又忽的跌坐回了座中，然后开始嚎啕大哭，哭的是上气不接下气，哭的是涕泪交加。
至于东都八贵中的其他人，眼看着这一幕，也都觉得无趣，相顾四面后，便主动离开了议事堂，转到外面院中各处公房里办公，好继续处置此事。
别人不提，宰执牛宏片刻后便拟好了战死人员的加封抚恤文书，然后来寻曹林。
结果来到此处，才愕然发现，曹林只是面露哀凄之态，坐在那里出神。
牛宏心中一叹，如何不晓得，曹皇叔此番遭受打击，确系是如丧肝胆，只是他的身份、地位和东都的局势让他不能如张世本那般肆意表达出来罢了。
一念至此，牛相公到底是没有忍住，递交文书的同时，稍微埋怨了一句：“曹中丞……刚刚你没必要做解释的。”
这意思很直白了，关陇人心浮动，野心家数不胜数，想趁势捞便宜的也不少，但是白、张两家无疑是目前最强大的支流……或者说，曹林和东都最忌讳的便是白张合流，晋地一体。
刚刚若是能指着此事，坐实了是白有思杀了张长恭，两家闹起来，曹林的日子便好过了不少。
曹林当然知道对方所指，也是为之一叹：“这种事情，我还不屑于做……白三娘可恨可叹无妨，可张世本为国家死了儿子，张长恭为国捐躯，怎么能指个假仇人呢？”
牛宏反过来也略显感慨的点点头……其实他和苏巍、骨仪愿意支持曹林，还不是看中了对方有原则，讲规矩吗？
话至此处，本不必多言，牛宏见曹林批了文书，也拿了过来，准备直接交给白横津做处置。
但刚到门口，身后便传来一句话来：“老夫以堂皇做事，荣辱俱加于身，虽称不上正大光明，却也自问少存阴私，为何还是这般困难呢？是力不足，还是名不正，又或者是德不彰呢？”
牛宏立在门内，想了一想，本想回身告诉对方，可能名不正的是你，但德不彰的却是那位圣人，力不足的更是大魏……但你却太过于大公无私，把三者当成一回事了，这才会步履维艰。
然而，他到底是没有开口，反而捧着文书低头离开了。
济水流域的多雨季节已经过去，转而暑气蒸腾，闷热处处，各处河沟、淤积，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层层下落。
不过，这不耽误凝丹之后的张行张大龙头身侧总是寒气逼人，而且有数不清的冰镇酸梅汤来饮，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大家都喜欢往张大龙头身边钻。
倒是白有思，自从回来以后便开始避讳起了黜龙帮的内部事务，只是在军寨中写写画画些什么，很少出面。
这日，刚刚重新汇集起来的黜龙帮上下在军寨棚子下面，如昨日下午那般，又争了一上午的军功……真的是争，战场上每个细节都被无数人从不同方位给讨论了一遍，所有人都争的面红耳赤……这个说那个军官首级算谁的，那个说哪里崩盘是谁不行。
而张行也乐见如此。
一则，这相当于战后总结，二则，赏罚分明是军队立身之本，三则，他需要那些基层军官士卒越过头领，直接跟他做交代，强化组织的重要性和自己的位置。
但说实话，这个过程中，对于中下层军官而言是激烈的，迫不及待的，唯恐疏漏的，可对于高层而言，尤其是黜龙帮架构下的大头领们和大部分头领们来说，就显得没有什么意义了……后者追求的是扩张与水涨船高。
当然，也有如雄伯南这样觉得为一个两个首级、军旗的缴获争来争去，会坏了义气的。
还有一些明显偏文官的头领，也都不耐。
那几位地方上的舵主，前面负责后勤，战时负责宣讲，功劳也跟这些军人不是一路的事，此时也多百无聊赖，只是冷眼旁观。
不过无论如何，这种事情今天上午就要结束了，随着最后一份伙长级别的集体功勋争议讨论妥当，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张行带头，众人走出木棚，准备去做下午的另一件正事、大事。
但还未出军寨，张大龙头便忽然止步，诧异来问：“这是什么声音？”
众人屏息凝气，旋即察觉到了声音所在，立即会意，然后是最近跟张大龙头走得很近的一位头领柴孝和来言：“回禀张龙头，这是降兵们在哭。”
张行若有所思：“哭什么？我怎么记得伤员一律放回了呢？是我们虐待他们了吗？”
“那肯定没有。”柴孝和笑道。“这些士卒都是有战场经验的东境本土士卒……将来顺流而下取齐鲁周边的时候最合用……各位头领都只当做宝贝来看，如何敢虐待？只是照常当民夫来用而已。”
“那到底是在哭什么？”张行追问不及。
“应该在哭张须果、鱼白枚那些人。”旁边头领梁嘉定见问的急，也不再多遮掩。“张龙头不知道，你们不在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在哭，就是哭张须果那些人，但我估摸着也有一开始害怕被屠戮的意思。”
“确实如此。”旁边另一个留守打扫战场的头领夏侯宁远也赶紧来言。“张须果带兵虽称不上爱兵如子，但赏罚分明，令行禁止，颇有威望，所以一直都在哭。”
“不对。”张行想了一想，立即摇头。“昨日就没这么大哭声……若只是怀念张须果，应该哭声一日不如一日的才对。”
众人愕然一时，也都不解。
倒是一开始被抢了话的柴孝和，此时脱口来做解释：“诸位糊涂了，莫忘了前面在做什么，今日再哭，当然是因为他们刚刚去挖了坑，往坑里扔了他们昔日袍泽的尸体……见到惨状，不免哀恸。”
张行以下，众人这才醒悟，继而觉得自己脑子果然是被上午争功给争麻了，居然连这个都忘了，简直是灯下黑。
原来，今日下午的正事不是别的，乃是因为天气燥热，不敢暴露尸首，所以在打扫完战场后，便要立即统一掩埋尸首，举行葬礼。
据说按照张龙头走前吩咐，黜龙军的那两千出头的死者还要专门立碑刻字，尽量记录姓名职务的，这些头领、军官现在就是要去做仪式的。
相对应的，作为敌军和战败者的齐鲁官军，哪怕战死者和战后被猎杀者高达四千之众，也没有这个资格的，他们同样是被埋葬，却只是被战俘和民夫们挖了浅坑，仓促掩埋而已。
“人生大事，莫过生死。”张行想了一想，便也有了主意。“将这一万战俘放出来，和我们的士卒一起去做围观，待会封土的时候，也给齐鲁军顺便填些土便是。”
周围人面面相顾，都觉得此事无所谓……韩引弓跑了，齐鲁军完了，接下来黜龙帮肯定要往济水下游去大肆扩张，去完成自己贯穿东境的战略构想，这时候张三爷要做仁义收买当地的降卒人心，谁还能说什么不成？
于是乎，众人继续向历山而行，那些尚未被整编的降卒果然也被放出。
就这样，到了下午时分，历山脚下，旧日战场那里，密密麻麻再度猬集了当日一战的两军官兵。
“两位龙头、魏首席，诸位大头领、头领，请看那边。”
夯土将台上，作为柴孝和副手参与此事的杜才干以手指向了历山方向。“墓地集中在山下南北官道的东侧，也就是挨着历山的位置……毕竟是战场，不可能一人一穴，齐鲁军挖了五个大坑，每坑八百人上下……我们挖了十个深坑，每坑两百人不足，碑文也都准备好了，从济阴和东郡召集的工匠，赶工刻好的名单。”
“但也有许多不足。”主要负责人柴孝和在旁补充道。“譬如名单，原本属于西线这里的，人员清楚，名单准确，一对就出来，而东线那里好多是东线征募的，来源也混乱，名字都是乱的，两百人的坑，能写出来一百二三便不错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袍泽是东郡、济阴郡本地的，他们家人被知会了后，来要尸首，回去安葬，我们也不好拦……但估计是消息还没传开，所以并不多。”
“辛苦了。”张行连连点头。“我还是那句话，有比没好，对比错好……尽力而为，无愧于心就是。”
周边众人，忙不迭点头。
“那我们该怎么做？”目光扫视了周边地形后，张行眯着眼睛继续来问。“你们有什么安排吗？”
“有请来的黑帝观道士来战场中央的官道上做仪式，仪式以后，因为封坑太多，请龙头、首席、大头领们从这里出发，带着各位头领分开各自上香，然后各自焚烧祭文，立碑、封土。”杜才干口干舌燥。“而士卒、俘虏，居于眼下的工事区和官道西侧分散来看，便足够了……丧事嘛，无外乎如此。”
“辛苦了。”张行只是如此说。
倒是留在此处的贾越，此时终于开口：“要不要跳战舞？”
周围人怔了一下，而包括张行在内，复又立即醒悟，贾越说的应该是北地黑帝信仰中的一种舞蹈仪式，主要以庆祝战争胜利、展示军威、哀悼战友死亡为主……河北、晋地，乃至于巫族那里，都有相关的文化变种，基本上就是持兵刃大开大合的集体舞……东都那里，逢年过节，皇家也有表演的，譬如被张行杀了的那位北衙高督公，据说就极为擅长这个。
“怎么样？”既然是常规操作，张行自然没有反对道理，只是回头去看柴、杜两个负责人。
“只怕来不及。”柴孝和有些不安。“毕竟没有准备……而且也没有好的场地。”
“等封土完毕，再来跳也无妨。”张行会意，立即与贾越打商量。“谁愿意跳谁跳，想在哪里跳就在哪里跳。”
贾越思索片刻，重重点头，柴、杜二人也赶紧随着颔首，都不再纠结。
仪式开始。
众目睽睽之下，先是集中请来的黑帝观道士们的时间，他们穿着黑色道袍，在之前战场上的官道上边走便做仪式，此地东侧是放了尸首的大坑，右侧和两头是围观的士卒……虽然总体上看不大懂，但这种专业人士来做的仪式感还是让人感到了安稳起来。
实际上，张行已经从这些黑帝观道士的仪式中看到了一点那种战舞的余韵，只是没有吭声而已。
上上下下，也都没有多余言语动作，大家只是肃穆来看。
待到道士们退场，便是张行等人各自去上香、焚祭祀文的过程了……这个过程同样没有出问题，但这个流程结束，退回到官道上集合，即将立碑之时，张大龙头却忽然打破了流程。
“祭文是谁写的？”张行恳切环顾。
“是祖大头领。”众人本能察觉到一丝不安，最后是李枢上前接住了话。“写的不好吗？”
“写的不好。”张行看着对方下了定论，丝毫不顾祖臣彦面色发白。“今日在这里埋葬的，无论双方，都是逃亡追逐中连庄稼都不舍得践踏的庄稼汉，敢问有几个认得这种文章？若他们真有灵通，听了此文只会烦躁吧？”
这话众人听了，有的觉得有道理，有的却觉得张大龙头在没事找事。
不过，李枢想了一想，却居然诚恳点头：“如此说来确实有些不妥当，但事到如今，也不能重写了吧？关键是，之前也没人说这个不妥当……正所谓，事起仓促，有比没好，对比错好，尽力而为，问心无愧便是！”
话到后来，话锋一转，便有些针锋相对的感觉了。
“我知道。”张行感慨一时，似乎是退让了。“我也没有怪罪谁的意思……只是觉得，如此这般，还是有些委屈了战死的兄弟。”
旁边徐世英少见开了口：“抚恤跟上就是，咱们库中暂时不缺钱。”
“而且还有战舞呢！”魏玄定也捻须来劝。“张龙头心念袍泽当然是好的，谁不感念战死的兄弟呢？只是天气炎热，总得讲个利弊权衡。”
很显然，大家都对这个仪式有些不耐了。
说白了，感激怀念这些牺牲袍泽是真，天热想躲一躲也是真，心中记挂着官位地盘同样也是真的，觉得某些人多事当然也是真的。
“道理我懂，可战舞是贾越他们的心意，又不是人人都会，我本人和其他不会的人不能不有所表示……不然心里不是滋味。”张行似乎没有察觉到大家的情绪，依旧不依不饶。
“张龙头到底何意？若有指示，我们尽量去做便是。”单通海也有些脚麻了。
“没有别的意思。”张行环顾四下。“我是想封土的时候加把力气，多为兄弟们封些土！加的高一些、多一些！所以想请大家帮帮忙，一起来做！”
周围人心里猛地一松，继而纷纷在心中暗骂，你早说吗？这点破事直接开口，谁还会为这个违逆你张大龙头不成？
心里骂着，嘴上却都纷纷附和，都说要亲自帮着为战死袍泽多封些土。
不过，就在这时，张行复又开口来讲：“既如此，先不必立碑……将军中有修为的，包括投降的有修为的一起喊来，咱们一起封这个土。”
众人莫名其妙，立即便有人问：“封土跟修为有什么关系？”
张行只从腰后取下无鞘剑来，然后以剑指向了身前的历山：“当日我言，我军乃是义师，我军将士抵抗暴魏，保卫乡梓，一死重于红山！今日既见不到红山，也不能让他们人人得归祖地，如何不能割历山给他们作封？”
周围人愕然一时，然后猛地醒悟，张行是要结阵摧山，来给这些死去士卒做坟……但醒悟过来以后，却又更加愕然。
片刻后，还是本地人徐世英低声来讲：“三哥……此山有分山君的庙观。”
“分山君有什么德行，可以与诸位兄弟争此山？”张行昂然反问。“况且，只是割山，又不是整个推倒此山，如何就要避讳了？”
徐世英立即闭嘴。
“不是这个意思。”之前一直畏缩的祖臣彦忍不住插嘴。“以山为封，自古以来都是帝王真龙神仙才有资格的，最低也是个王侯……”
“说的好。”张行忽然笑了出来，手中无鞘剑也遥遥指向了对方，却是举重若轻，如拎着一根木杆一样指指点点。“我其实就是这个意思！祖公，你学问极好，我问你，我军中牺牲数千袍泽，还有数千齐鲁子弟，加在一起难道比不过什么真龙，什么皇帝，什么王侯？”
祖臣彦看到剑锋，面色发白，根本不敢言语。
而张行手中无鞘剑也随之转向，一一指向周边来问：
“这东境的山，为之死难的本地百姓子弟不能占，难道还要专门留给那些来欺压他们的王侯？
“我出来造反，不就是不忿于此吗？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造了反，都还有人要跟我说这些话？
“若是这般，我便要问一问诸位了，若是造了反，都还将这山川土地视为他们的，你们这是造的什么反？为什么不割了自己首级去给那些人邀功？还是说，你们半点义气都无，竟不把自家死难兄弟当做兄弟？而要视为奴仆、视为王侯将相路上的脚下石？觉得自己可以占这些山，他们占不了？”
周围人面色恍惚、惨白、振奋，却无人驳斥……不是不能驳，也不是不愿意驳，但此时不敢，也无法驳。
而周边环绕的那些军士，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此时也渐渐失去秩序，开始嗡嗡作响。
听到动静，张行也早已经不耐起来：“都不要多说了，我今日只问你们一句，我要借你们一口真气来削了此山，为死去袍泽封穴做土，你们给还是不给？！给的留下来，不给的现在便滚出去，黜龙帮不要这种人！”
半晌之后，无人动弹。
张行仰头大笑，似乎志得意满。
过了片刻，全军修行者汇集起来，张行发动真气，组成大阵，然后借着真气大阵呼吸涨落之际，挥舞长剑，便往历山上来削……但是一剑下去，却只削了七八丈光景的山体……不是没有效果，但距离掩埋山下的土坑，似乎远远不足，估计天黑之前是完成不了这个工程的。
场景莫名有些尴尬起来。
“快去请思思来。”落到阵中，满头大汗的张行只能回头来吩咐小周。“她就在军寨里。”
PS：感谢拯救大厨瑞恩老爷对三本书的上盟！万分感谢。

第八十章 荷戈行（4）
张行话音刚落，便已经惹怒了一旁一位好汉。
“张龙头想要换个修为高的、腾空熟练的做阵眼，自然是对的，可如今我正在此处，何须白女侠出手？”雄伯南当先开口，抢在周行范应对之前来言。“若让她来，岂不显得我们黜龙帮无人？”
张行见状，自然讪讪。
他还真不是看不起紫面天王，而是根本就忘了。
说白了，是他张三爷这些天越来越顺了，帮内没有一个人敢顶撞违逆他……是真没有人顶撞他，李枢、魏玄定、徐世英、单通海没一个吭声的……所以自然而然就飘了。
这时候，他本能便觉得这种出头的事情就算不是他张三爷也是他爱侣，哪里会想到人家兢兢业业的紫面天王呢？
至于说为啥一开始没将白有思带来，那就是另一点庸俗的心思了。
当然了，张三郎素来是知错能改，或者说是懂得反省的，听到这话，立即抹了一把汗出来，顺势改口：“雄天王说得好，若是不辞辛劳，正要借你威风！”
说着，张行自持剑转回军阵中央，散了汗，然后一心释放自己的真气。
另一边，雄伯南也不多言语，只寻旁边单通海取了一把长刀，然后转到前方，待到阵中真气海潮涨，顺势而起，然后就对着历山当空一刀劈下。
然而，更加尴尬的事情发生了，这一刀带着紫光，如雷如霞，气势远比张三爷之前的那几剑威风，端是让人期待，结果一刀落下，却居然只砍下了五六丈的山体，效果更加不堪。
众人见此形状，原本心中暗笑的，全都收敛起来，更有人连番去打量这根本不大的历山，一时惊疑不定。
白有思大家是有隔阂的，但雄伯南的本事、为人就在这里，如何这般无能？
甚至有跟雄天王交好的，有过见识，知道雄天王自家去劈山，怕是都能有三四丈的威风光景，如何这般大阵，却只有这个效果？
故此，这一次不是尴尬，而是不安了。
雄伯南落下，羞惭拱手，便要说些什么，孰料，张行心中微动，却是几步上前，转手将自己手里的那把无鞘剑递了过去：“雄天王换这个试试！”
雄伯南一时不解，但想来张行应该不至于无稽到拿自己做耍子，便立即接了过来。
须臾片刻，真气海再度鼓动，雄伯南水涨船高，腾空而起，一剑挥下，紫气摆荡，威势一如之前，但紫气扫过山体，却宛如摧枯拉朽一般，直接切开一个十七八丈的巨大豁口……这下子，便是雄伯南自己都吓了一跳，落到地上犹然发呆，只是与阵中其他人一起直勾勾的看着那巨大山体由慢到快，轰然倒塌，然后砸落在下方土坑上，轻易掩埋了好大一片地方，复又露出明显还是湿土的山体内里。
虽说之前就派遣了军官做说明，但直到此时，外围将士、降兵才算是彻底醒悟外加信服，知道黜龙帮的这些高手们在做什么了。
不过，随着土壤与草木落定，阵中这些黜龙帮高手们回过神来，反而又将目光都集中到了雄伯南与张行身上，他们是在看前者手里的剑与后者的人。
张大龙头看的清楚，离狐之战后，分外安静的第二大功臣徐世英面皮明显跳动了一下，也不知道又在脑补什么，连贾越这种随侍身侧的近卫都有些愕然之态……当此情状，他固然有心解释，但事情好像真就是那样，真就是自己顺出来的那把剑有点玄乎，而如果扯到齐王那一步，其他人也肯定跟徐世英一样自己脑补出一部连续剧来，甚至于连累那位巨婴齐王……便干脆装作无知，只是催促所有人打起精神，继续结阵，劈山封土！
就这样，在下面士卒惊呼不断的情况下，紫面天王雄伯南以成丹高手之身担任出击阵眼，在张行那远超一名寻常凝丹高手的气海援助下，当然也是在黜龙帮所有修行精英的援护下，手持惊龙剑，腾跃如鸟飞，乃是接连不断，割山如切胙，只是半个时辰而已，便将半片山整个割下，覆盖在了山脚下的尸首坑上。
并且渐渐有了基本形制。
到此时，天色居然尚早。
雄伯南交还惊龙剑，张行复又带着众人将倒塌下的半边山给稍作休整堆砌……这次张三爷总算没出丑了……到最后，果然似模似样修成了一个将整个齐鲁军的战死者与黜龙军的战死者所据坑位都给封住的巨大土包。
巨大土包面朝官道，背靠历山，上面堆满了散落的树木，远远望去，宛若一山双隆，天然如此。
到此时，又有人将碑文推来，也不顾里面尸坑位置，只是在封土更西侧，顺着官道一字排开，将碑文一一立起——这件事情就再简单不过了，包括张行在内，军中几位凝丹高手，只是一人便可为。
就这样，待到所有事情完成，转过身来，之前有过言语的贾越和一群河北为主的士卒果然聚拢上前，乃是当场脱了上衣，只取了长刀大枪铁戈巨盾，便要下场。
“龙头，你不来吗？”贾越一手持长戈，一手提大盾，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来，却又向立在一旁的张行发问。
“我不会。”张行拎着惊龙剑，只是立在一侧含笑做答。
贾越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直接下场，就在碑文前的官道上举戈列盾而舞。
看得出来，出身北地伏魔卫的贾越是专业的，而周围的那些信仰黑帝的其他河北、北地武士们也在他的带领下，也渐渐统一了格式，显得整齐而雄壮起来。
这引的许多人来看。
张行等人看了一阵，也不再多留，便往军寨中折返，而人一走，更多的士卒们便蜂拥而上，近距离围观。
很明显，其中相当一部分人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甚至忽然有人鼓掌叫好喧哗宛若市集。
黜龙帮主体众人，早已经走了挺远，此时听到动静回头去看，恰好见到一群乌鸦自彼处上方飞过，似倦鸟归巢，又似只是之前劈山时惊动的鸟群回归，也都各自诧异感慨。
至于张行，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莫名想起了几句应景的诗来。
正所谓：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
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不管如何，此战近六千战死者，都名副其实的做到了托体同山阿了……而战前、战中、战后，种种庸俗、不堪、愚昧，乃至于英勇、坚韧、果决，也全都埋在了人的心里。
PS：大家晚安。

第八十一章 荷戈行（5）
蝉声、蛙声与鸟鸣声中，历山脚下的葬礼结束了。
从第二日开始，聚集在这里的黜龙帮大军开始向后方离散……这是当然的，仅仅两郡之力是无法永久性支撑四五万大军的，尤其是眼下还有近万俘虏，数万民夫更是不能久留，领了赏钱，便该回去。
这似乎又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这倒不是说黜龙军缺乏钱财赏赐和抚恤，浮财真的不缺，问题关键在于，部队离散过程中，注定会对现有的部队编制进行影响，而偏偏头领领军制度下的军队多少，又直接关系着这些大头领、头领们的力量对比，这就很难不让人怀疑会有人借机达成力量整合了。
偏偏这个过程是那么光明正大和理所当然，以至于几乎不可避免，也就由不得绝大部分人都提心吊胆了、患得患失了。
事情迅速在六月初的炎炎夏日中展开了。
先是宛若打了一场短工的民夫们领着工钱和多余的赏赐回去，但也有人依然执行了新的任务，乃是要带着需要整修的甲胄军械旗帜往各地方回归。
然后是对降兵和东线部队进行全面的甄别和挑选，有些身体素质过于滥竽充数的，或者战斗中表现极差的，被发了路钱，统一遣散（押送）出境……但并不多，只有千把人。
而最终，约五千降兵和八千东线战争期间新募士卒则按照比例平均分配到各个分舵，让他们转化为以县为单位的地方部队里去。
这将大大减小总体后勤压力，但因为数字显得有些偏大，似乎依然会对地方造成压力，但这就是后话了。
当然，原本被仓促召集来的地方部队也按照军功予以大量提拔，分散到了原本的所谓正军各处。
接着，是必要的伤残以及牺牲后续处理，除了必要的金钱抚恤和钱粮豁免保证以外，主要还是给了他们一些渡口、市场、乡镇的安置。
包括战死者的家属，也要予以类似的政策。
最后，便是分配降兵，然后再调遣部分部队，往白马、濮阳、济阴、济阳、外黄、楚丘、封丘、成武等要害城市分批驻扎。
且说，整个过程中，当然有不可避免的拍桌子、瞪眼睛，因为毕竟牵扯到军头们的心头肉，但有意思的地方在于，随着魏玄定-张行-李枢三人的连署命令接连不断，整个过程还是显得顺利的过了头……最起码跟大家预想中的龙争虎斗不一样，本该爆发激烈矛盾的最高层，更全程没有任何直接冲突。
事情，也在极短的数日内，便从理论上顺利完成了。
至于原因嘛，也再简单不过，那就是此番权威大涨的张大龙头在这个过程中几乎做到了完美的公平！
真的是完美的公平。
所有牵扯到部队编制的动作，无论是离还是散，又或者是补充降兵和有功的地方部队，他根本就是按照战前在济水那次整军达成的部队编制比例来进行操作的。
以至于到了进行到调部队往各个要害大城驻扎前、分配降兵后这个步骤时，离狐这里加上北面的王叔勇部，合计三万人，跟当时济水整军后的三万人几乎达成了某种一比一的复刻。
也就是典型的徐、单、王三大山头各自五千，张、李、雄、翟四个小山头各自三千……
唯一一个例外在于尚怀志部，但这也没办法，人都死了，而且张大头领主动给了尚怀志弟弟尚怀恩留了一千人，自己拿了两千，却又在名义分别分给了周行范和张金树，让人说不出话来。
换言之，张大龙头连山头都只拆了半个，还是人家自家塌的，甚至没有去问徐世英和牛达私留的部队数量，也没有对王叔勇和牛达在东平郡、济北郡的小动作多做追究，真真是将头领负责制给贯彻了下来。
实际上，整个过程中，张大龙头更在意的，似乎还是他不停搞制度创新的那套小玩意……比如说他把地方部队一分为三，并向所有分舵舵主交代了城防军、治安巡逻军、衙役职责明确化的思路，要求他们内部灵活交流，外部职责明确互不干涉云云。
还比如，他要求结合东郡、济阴郡商业发达的特色，优先保障濮阳-济阴-虞城一线的南北商路通畅，只在出入境和市场内收税，不允许驻郡和各县再行设卡创收等等。
再比如，要求雄伯南和张金树、柳周臣等头领，完善地方巡视与军法部队的分立，以及对各位头领交代下去降卒先不给正卒待遇，却要担负辅兵任务以节省开支云云。
他甚至下令，让济水沿岸各城注意疏通河道、加固堤防。
总之就是，这位大龙头好像对什么都有兴趣，偏偏就是对最敏感的军队编制没感觉一样。
面对这幅场景，人和人的反应截然不同，有些人大喜过望，有些人焦躁不堪，有些人心生无力，有些人反而更加不安起来。
六月初十，随着大量的部队依旧按照比例原则向西进行驻防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离狐城北的大营内，张行并未在室内忙活，而是选择了在外面木棚下整饬一些奇怪的表格，并在这里做文书批复……外面亮堂、空气好，最关键的一点是他不怕热……一如既往，这里也是聚集人员最多的地方。
唯独，有些人来这里是真有事；有些人本来就应该是张大龙头的附属从员，负责接洽和办事的；但更多的人却似乎只是尽量腾出空来坐在这里，把这里当成了接近权力的场所或者表现自己的舞台。
不过，这里面绝对不包括徐世英徐大郎这位历山之战的第二大功臣，也是历山之战后威望陡升的另一位主角。
当然了，徐大郎能过来，也不能说不行就是了。
徐世英既然孤身来了，却只是如其他办完事来闲坐的头领一样，先去张行所在棚下打了声招呼，然后取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便端着碗转身进了一个侧旁的木棚里，俨然是准备先观察一下局势再说的。
结果，他刚一进来却又差点一哆嗦把手里酸梅汤给泼了……原来，另一位大头领单通海居然正在这个棚子里坐着，而且只有一人坐在角落，周围人远远躲开，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正好，这时候徐大郎来了，周围人见状，更是让开更多空隙，而徐大郎回过神来，四下看了看，也只能硬着头皮坐了过去。
“单大哥营中不用人管吗？”在蝉鸣声中坐下后，徐世英随口来问。
“前几日分派抽调兵马，肯定要看着，如今梁子带军往成武驻军去了，算是万事抵定，哪里还要我管？只让夏侯看着军营便是。”单通海端着个空碗来答。“再说了，我再忙有你忙？你来作甚？”
且说，两人本就是济阴老乡外加道上的竞争对手，熟的不能再熟，默契自然还是有的，所以，刚刚一进来，徐世英便心中明悟，晓得对方跟自己是一路意思，此时闻得言语对上，便干脆将碗中酸梅汤匀给了对方一半，然后缓缓来讲：
“我是听人说王五郎今日中午送回来一个军报，说是程大郎带着蒲台军渡河，直奔齐郡而去，一口气占了临济、高苑、邹平……就想来问问有没有这回事？”
“当然是有的。”单通海端起碗，只是一气便喝光了。“我刚刚已经问过了……而且不光是这个，据说当日在郓城李龙头遣人使得计策其实也是有效的，有个姓左的反贼现在还占着齐郡的东南几个县。”
“那樊豹……”
“樊豹和贾闰士那小子他爹，一路撤到了齐郡，根本没敢停，只是守着郡内济水南岸靠西面几座城不敢动弹。”
“所以说，去年一年威震东境的齐鲁官军是真要完了？”
“完了，但还没真完。”单通海言辞锋利。“还剩一口气的。老话说的好，病虎非死虎，这时候，只要咱们冲过去把樊豹和最后四千精锐给吃了，那齐郡、鲁郡、济北郡、东平郡四个郡就都是咱们的了；可若是这般拖延着不动弹，让人家一口气喘回来，再生什么变故，也是不好说的。”
徐世英没有吭声，只是端着碗小口喝汤。
单通海见状，一时有些焦躁，便托着空碗追问：“世英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我人都来了，自然是跟你一样端着碗看！
徐世英心中无语，面上却宛若清风拂面，波澜不惊：“单大哥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但想来张三哥这里也会有计较……”
“计较自然是有的，但怕不是在这里。”单通海瞥了眼斜侧的棚子，脱口而对。
这话一出口，原本就躲得挺远但竖着耳朵的周围帮众便都本能往外又挪了挪。
徐世英抬头看了看张行那边的棚子，只见彼处热闹非凡，而且军营中蝉声、人声不断，便干脆冷笑一声，反过来逼问：“那敢问是在哪儿计较？”
“你觉得呢？”单通海本欲开口，却终究不好当众来说的。
“是……忧心西线吧？”徐世英有一说一。“之前为了军心不说，但现在大家都知道屈突达在汲郡没动，再加上这一战后东都和江都的反应都还没出来……张三哥保守一点也是有道理的。”
“就是这话。”单通海微微笑道。“这话这么讲当然是有道理的，所以咱们也不好反对……但其实何妨分出一万兵去？只要与我一万兵，与王五郎联手，便可轻松扫荡东四郡，到时候收拢四郡兵力、军械，再回身过来，东都也好，徐州也罢，谁怕他们啊？”
徐世英看了对方一眼，笑而不语。
那意思很明显，真要是分兵，凭什么要你去？就凭你被张须果一夜打崩，直接丢了鲁郡？还是凭你在历山脚下没赶上吃顿热乎的？
“我知道……”单通海见状长呼了一口气出来。“我知道你们意思，真要是分兵，凭什么我去？我那族叔平白得罪了张龙头，我又与张龙头素无亲近，亲疏远近摆在这里，怎么都轮不到我。”
这话一出口，周围背身竖着耳朵的人再不能听下去，而说来也巧，恰好大家这时候都把冰镇酸梅汤给喝光了，便纷纷起身，一起勾搭肩膀的去盛汤。
而人一走，徐大郎便也微微放出一些无形的真气来，稍作周边隔绝，方便来劝。
“不过你也难。”孰料，眼见着周围人离开，单大郎话锋一转，却又将话题转到对方身上来了。“当初济阳城外聚义，人家张大龙头和王五郎做得好局面，你却把李公硬生生塞过去，弄得黜龙帮一直不安生，就凭这个，我要是张龙头，能恨你一辈子。”
徐世英微微一滞，真气也收了回去。
“如今张龙头把李龙头暂时压了下去，结果你本人又冒头起来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大家都实际上指着你去跟张龙头分庭抗礼呢……要我说，你把人家当张三哥，人家却把你当心腹之患的。所以，你也不要指望自己能去！我估计，就算是分兵，也是王五郎和牛达的事情，那才是人家心腹。”单通海摇头不断。
徐大郎尴尬不已，强听了一会，终于无奈来劝：“单大哥，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不堪，若是张三哥总是计较这些，心里没个大局面，历山那里败的就是咱们了，更不要说这次配兵的事情了，谁不说张三哥妥当？便是单大哥你自己，可曾想过自己能保住最大一块兵马盘子吗？”
单通海听到这里，也觉得讪讪，但终究还是扭头看着那边被人完全遮蔽住的棚子，眼神飘忽：“所以我只是与你抱怨，不大好当面说话的。可我只问你一件事，他这般大公无私，到底是图的什么？便是真的剪除暴魏、安定天下什么的，也得分个主次吧？便是真的大家都是兄弟，不也有头领、大头领和龙头的分说吗？”
这话倒是像点样子了。
而徐大郎想了一想，也正色来言：“我今日来这里，便是准备正式问一问的……我是觉得，黜龙帮能活下来，打开局面，张三哥居功最伟，多扯个大头领，多要点权，都应该的，不必忌讳……只要不是过了头，不会有人不开眼的。”
“不错。”单通海也干脆点头。“我的意思也简单，只要他不废了左右两翼平衡，强行吞了黜龙帮做帮主，那无论是现在多分些兵马，还是东四郡那里多拿些地盘，都是无妨的……只不过，我这人性子急，有些话说不好，所以虽然来了，却只能在这里喝汤，还得你来讲。”
徐大郎再度点头，便直接站起身来，单通海也随之起身。
但很快，徐大郎就又交代过来：“单大哥也别闲着，你去找雄天王和魏首席聊聊，我问清楚了，就去找你们，咱们四个一起说话，务必要维持帮中团结，不让上下出了岔子。”
单通海略显诧异看了对方一眼，到底重重颔首而去。
而这边，徐世英既然跟单通海不期而遇，却也懒得再装模作样，直接过来这边棚子下面，见到了正在填表的张行。
张行老早便看到对方，包括对方往单通海的棚子下面嘀咕，然后一起起身分开，却也不奇不怪，只是努嘴示意，让对方坐下：
“徐大郎稍等，我写完这个梁郡四县的兵马详备……孟氏义军虽然没了，但孟啖鬼和孟氏家族对楚丘、虞城的影响力尚在，应该适当的引入帮内组织里，倒是芒砀山的土匪，委实良莠不齐，需要心里有底，格外注意，及早约定好兵马数量，不要滥养士卒。”
徐世英听着有道理，连忙点头，甚至本能往怀里去掏本本，但手摸进去才醒悟，自己此行不是来上课的，是来代表大头领们来跟这位张大龙头做最赤裸利益交换的，这才尴尬收手。
大概用了一刻钟时间，张行才大约将那表格细致填好，复又唤来一信使交代：“送给王振，让王振给范厨子看，然后告诉他不急着执行，最好跟王焯大头领一起快马来一趟……这边有话来说。”
信使如何反应不提，徐世英听着却心中微动，一时更加笃定起来。
片刻后，信使离开，徐大郎稍作踌躇，便来开口：“三哥，我有个话想问一问，要不咱们去帐后私下聊聊？”
张行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徐世英微微一怔，稍显愕然。
“没什么。”张行重新拿起一个表格，然后按着不动，抬头肃然以对。“你是要问公事还是要问私事？”
徐世英依然没有反应过来，但还是本能小心翼翼起来：“公事如何，私事又如何？”
“若是公事，没有什么要避讳这里这么多兄弟的。”张行继续板着脸来言。“而私事呢……我是帮内龙头，此番大军临时总指挥，你是大头领，此番大军副总指挥，现在又是在军营里，敢问又有什么资格说私事？”
周围帮内精英轰然一时，人人点头称赞。
而徐世英怔了半日，气势消了三分之余，便决定当众直言：“三哥……我其实来是想问一句，既然前线已经确定齐鲁空虚，不该极速进军吗？”
“这便是正经公事了。”这话问的光明正大，张行回复也很利索。“要我说，进军是有些道理的，我也想尽快进军，但我为帮中龙头，暂时执掌大军，却总有些全局顾虑与想法。”
“请三哥教诲。”徐大郎即刻跟上。“是担心西线东都报复或者汲郡屈突达吗？”
“不是。”张行脱口而对，却有些出乎意料。“东都那里水太深，彼辈视关陇为根本，只想着谁能成关陇主流，重新整合关陇军事，自然可以并吞天下……不是说不重视我们，而是更重视对方，相互纠缠不清，非等到天下汹涌澎湃，才会恍然大悟……要我说，韩引弓必然不会为曹林所用，曹林只会日渐捉襟见肘，而其他人又会忌惮曹林之强横，却不知道谁来做此人退场的祭品了。”
徐世英明显有些茫然，周围帮众更是云里雾里了，但不耽误他们纷纷颔首，好像很懂得样子。
张行见状，终于扔下纸笔，就在案后拢手来笑：“你这么想就是了，若是东都自身能施展出力量，为什么需要张须果？为什么需要拉拢韩引弓？而如今张须果都死了，韩引弓也残了，他哪里凭空来的新力气？退一万步说，我们在西线摆那么多驻军，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徐世英点点头，继续来问：“那三哥不担心徐州方向吗？那位圣人派兵再来？或者那位司马二龙直接大兵去鲁郡什么的……”
拢着手的张行笑的更大声了：“徐大郎，你今日怎么回事？怎么脑子糊涂到这种地步？以那位圣人的自私自利，他哪里还敢将部队派出自己控制范围外？韩引弓的教训还不够吗？什么国家朝廷，那个独夫才不在乎呢，他只看到自己的兵马离开徐州，便被东都给拉走了！”
徐世英恍然大悟……是了，东都是一团浑水，不好揣测，可江都的那个圣人却是个典型的混蛋，反而一想便通。
经此一事，那位皇帝怕是根本不会允许部队出徐州大营半步的。就连徐州大营的意义，也将沦为守护淮河的必要而已。
一念至此，徐世英终于放弃这方面的思路，转而认真来问：“那三哥到底顾虑什么呢？”
“其一，是担心过度扩张。”张行也收敛笑意，正色扬声来讲，好像是跟徐世英说，又好像是在跟周围越聚越多的帮众骨干和中低层军官们来讲。“具体来说就是帮中得用人手不足，不足以有效统治地方，而且东四郡里面，有三郡的府库被破坏，相对空虚，不足以支撑后勤。”
徐世英听到这里，陡然一怔，立即重重点点头，显然认可。倒是其他人，明显有些骚动起来，似乎是认可，似乎又有些迫不及待……谁不想水涨船高呢？
“其二，既然进取东四郡，齐鲁官军倒无妨，如何面对其他义军？”张行丝毫不管其他人反应，只是继续来言。“尤其是琅琊、登州一带的三家义军，都是知名的大型义军，哪怕一败再败，可七八万、五六万人总是有的……我们黜龙帮肯定是要做天下义军盟主的，但如果这三家义军不听话，有没有恩威并施的准备？所以，如何去应对登州和琅琊？甚至更进一步，他们本就在齐郡边上，现在听到咱们败了张须果，甭管咱们这里早一日晚一日，都不耽误人家直接开过去，届时他们直接抢了齐郡，咱们怎么办？要直接开战吗？用什么名号？帮中讲义气的豪杰们可做好了准备？”
徐世英面色更加艰难，周围许多人也都凛然起来……事情仓促，他真没想这么远。
“其三。”张行言语不断。“我估计你们也想过了……拿下东四郡，或者还要再加上琅琊、登州，到时候七八个郡，一二百个县，该如何统而治之？是学北地那样，徐家分七八个县，单家七八个县，然后三辉四御各孝敬几个县当神产，再设几个荡魔卫驻军？最后帮中留几个公用几个大城？还是要堂而皇之归于帮内公产，分郡县正常治理？”
徐大郎心中一慌。
而张行早已经抢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把话当众挑明，却是直接站起身来，放声来言，好像是跟大家做宣讲，又好像是继续跟徐世英讲话：
“大家都是为了剪除暴魏、安定天下才来加入黜龙帮，都是为了举大义而来，难道要为谁一家一姓来卖命？若是这般，历山下面埋着的几千号人怕是都要生怨的……这话不说清楚，尤其是你们几位大头领不站出来给帮中做交代，怕是无人愿意去打的！如何还来问我为何不动？为什么动？为你几家大头领的私利去卖命吗？凭什么？”
徐世英心下凛然，知道不能躲避，也不能拖延，当即便站起来，硬着头皮大声来言：“大家自然都是为公……”
“这不就得了吗？”张行含笑打断对方。“大大方方说出来，不就行了吗？不说的话，大家都以为你们几位大头领还准备一人一个郡，要做分封呢！”
徐世英满头大汗，立即摇头：“绝无此事。”
“有没有此事不是你空口白牙说了算的。”张行复又在棚子下面摆手感慨起来。“徐大郎，咱们帮中大头领地位极高，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但也没办法，因为一开始的兵马就是大头领自己拉起来的，别人插不进去……可若是这般，哪怕名义上这些郡县不是你们这些大头领管着，实际上军政财权俱为你们这些大头领把控，跟分封又有什么区别呢？”
徐世英终于立定身形，乃是强压心中不安，勉力来答：“若是这般，我可以先做个答复，将分舵权力尽数指给帮内两位龙头和首席来分派，以证清白。”
“不行，不够。”张行脱口而对。
徐世英只觉得身体有些摇晃：“大龙头还觉得哪里不足？”
“乱世兵马为上……没有兵马，大头领给不给帮中公处分舵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张行只在案后负手踱步，依然从容。
“那为何……”徐世英只觉的一口老血憋在心里，一时委屈到了极点。“为何之前编制部队时，龙头不做安排？反而今日才来说呢？”
“你想什么呢？”张行停下脚步，面露诧异。“若是一开始便在编制部队时做纠缠，只怕没有一月也难抚平人心……如何能速速去取东六郡？”
徐世英彻底愕然。
张行看着对方，含笑露齿，图穷匕见：“其实要我说，只要将军中修行者尽归于魏公、李公还有我来统属，便可相安无事，大举东进了。”
徐世英陡然变色，周围却嗡嗡作响，再难止住。
俄而片刻，此番动静，便朝着整个军营，乃至于身后的离狐城内漫延开来……谁都知道，张大龙头的条件到底是什么了。
轰然声中，张行负手而立，侧着脸来看对方，语调温柔：“如何，小徐不同意吗？”
徐世英耳听着周围动静，晓得帮中、军中几乎所有中层骨干都认可这个方案，然后看着身前又给自己上了一课的男子，聪慧如他立即做出了选择和判断，却是在许多帮众和军官的围观下迅速而果决的换上笑脸，语调也显得高昂，语气也变得恳切起来：
“三哥玩笑了，我徐世英一心欲图大义，素来有公无私，若能使黜龙帮长盛不衰，世英自然全力支持。”
张行点点头，甚为欣慰，那眼神像极了一个好老师看到一个有上进心的好学生一般。
“孺子可教！”张三郎心中由衷感慨。
PS：大家晚安。

第八十二章 荷戈行（6）
熬过了最蒸腾的几日，树木明显重新葱郁起来，离狐城外，数十骑飞驰而来，径直抵达城南，在与军哨稍作交流后，连城都没有入，便直接调转马头，绕城而走，去往城北。
来到城北，一行骑士远远便望见到城北面顺着官道铺陈的一大片连绵起来的军营军寨，而军营区域跟离狐城之间官道一侧，立着一个简易露天大棚子，棚子外有个广场，广场临官道，四下早早聚拢了许多人，只是中间又被数队散列轻甲持械武士给分隔开了而已。
轻甲武士外侧，也就是官道上和广场对面的人形象比较复杂，有百姓有商贩有帮闲有士卒有读书人有财主，然后当然也有许多明显是江湖豪客一般的存在，甚至还有一些游方道士……衣着更是五花八门，光是江湖豪客们就能弄出几十种花来。
至于棚子前面广场上这些人，衣着花样倒是不多，甚至有些统一。
他们多身着带有束腰、束袖的布衣或锦衣劲装，少部分身上还有皮甲、铁甲，大热天的不知道是忘了脱还是刻意为之。头上则大多是各种头巾、幞头，但有相当一部分人戴着武士小冠，还有零星几个人戴东境本地少见着的文士梁冠。
不过，几乎所有人都穿着崭新的、统一的六合靴……这是一种用七块皮子拼合起来的常见皮靴，因为有六条缝得名，透气、结实耐用，也不贵，还方便绑上匕首、塞入信件，一般而言只要不下水，冬日之外都是顶好的靴子。
公门中人，或者入伍之人，只要没遇到特别遭殃的上司，一般都能在第一个月领上这么一双靴子。
这几十号骑士来到官道上，只是一转身，便立即了然，然后往棚子前广场这里过来，临到跟前，目光居高临下扫过前面许多人，最后不由自主的落在这些六合靴上，为首一名锦衣大汉直接在马上回头大声来笑：“等回去，咱们南线也该发靴子了。”
身后几人正在下马，其中一人瓮声瓮气来答：“未必能有，咱们南线无根无基，不过是后娘养的。”
不过，这话出口，周围几人却无一人吭声附和。
反倒是前面的那大汉当场呵斥：“孟啖鬼，你以后少说这些废话，三哥对咱们南线够义气了！”
说着也终于下了马。
而此时，早有一人带着数十皮甲装束的武士急促来迎，远远便做招呼：“是南线几位大头领、头领到了吗？就等几位了……兄弟们在这里稍歇也行，去营中、城里歇着都行……几位随我进来。”
官道上和广场上一时轰然，纷纷来看。
那为首汉子见状，愈发挺胸凸肚，一边往里走一边还不忘与来人开玩笑：“老张，你现在也出息了，我在南边都听说了，现在外面都叫你八臂天王，咱们俩倒是一窝的了……”
来迎接的人，也就是如今发达起来的中翼头领张金树了，闻言一时来笑：“王头领不要笑话了，什么八臂天王？不过是他们编排出来讽刺我的……跟你的通臂大圣根本不是一回事。”
“怎么说？”通臂大圣，自然就是王振，闻言更加诧异。
“能怎么说？无外乎是雄天王地位卓著，而我又是在咱们西边做习惯了的，所以帮中庶务吩咐下来，只能是我来处置。事事掺和进来，管的多了，便叫八臂；而天王更是嘲讽我仗着龙头……仗着两位龙头和魏首席、雄天王等几位帮中真正领袖的势力，有些狐假虎威的意思，跟四御观中四位至尊旁边的几位一样，跟雄天王的天王根本不是一回事。”话虽如此，张金树边走便说起来，却明显有些自得和傲气。
实际上，且不说这外号里的酸与不酸，只是跟之前没有外号时比，谁又能说张金树如今没有冒出头呢？
想去年的时候，他还只是河北某郡中小吏，因为三征的缘故，被迫去抓壮丁和军士来送到到军前，结果两百号人路上跑了一半，晓得落不了好，干脆带着剩下的人落草……这种小绺子，在彼时河北、东境简直多如牛毛，哪个好汉要是没有过这个经历，反而匪夷所思。
只是因为他以往跟雄伯南曾有些交情，听说这边几位大人物在举义搞事情，又在河北吃不饱饭，便干脆来投。
如今不过一载，只因为走运跟对了人，又是个通习庶务人情的，再加上亲身熬过了离狐一战，微有薄功，结果兵也有了、权也有了、名号也有了，而且随着黜龙帮即将大展拳脚，很可能还要水涨船高，凭什么不自得呢？
王振见状，大约看出来对方心态，却也不以为意，因为他毕竟是张行真正的老兄弟，于是便只是让身后骑士们去歇息玩乐，自己则与孟啖鬼，还有一直没吭声的王焯、全程板着脸的马平儿、王雄诞转到棚下……但不是中间大棚子的下面，而是大棚一侧的一排小棚子下。
来到此处，放眼放去，几乎全都是头领、舵主级别的人物，或是一起聚过义，或是一起打过仗，便是没有，也多见过面，都在那里坐着闲聊，见到王振来到，纷纷起身招呼。
莫说王振，便是王焯与马平儿、王雄诞也都有人主动前来问候。
当然了，也有不少人对这一行人保持了明显比较冷淡甚至阴冷的态度。包括此间棚下的落座位置，其实也有些泾渭分明，只不过起身对来者表示欢迎的人数最多罢了。
就这样，王振抵达小棚后稍坐了一会，不过片刻，便闻得身后一阵骚动，回头看时，正见到张行、魏玄定、李枢为首，与徐大郎等八九个人军营中直接转入中间大棚之内，然后径直在棚下团团摆好的交椅上大约围坐。
随即，又有数十名武士涌入，只将大棚与其他区域再度隔开。
到此时，周围嘈杂声陡然停了下来。
须臾片刻，明显看到棚内有人招呼，张金树仓促入内，然后又往小棚这里过来……引得许多人紧张起来。
“王大头领。”张金树急忙转来，面色严肃，远远便喊。“龙头请你入棚下先行议事。”
王振心里一突，便要起身，但幸亏没有起太快，因为就在这时候，他身后一直安静的王焯反而不声不响的站了起来，只是微微一点头，复又朝周围一拱手，便朝棚下去了。
且说，王振之前一直在芒砀山，此番也先忙着在楚丘安置部属，对什么头领、大头领的概念还停留在初次聚义那会，再加上长时间实际上独立领导一军，所以并不是太在意。便是之前王焯越众成为大头领，而他这位建帮元勋因为一些事情没有提升，也没有太多想法。
甚至，王焯在面对他时，都素来保持尊重。
但如今，人家进去了，自己被卡在外面，终于还是有些面红耳赤起来。
“如今知道大头领的贵重了？”
好死不死，一旁周行范看到这一幕，还忍不住促狭来嘲。“怪谁啊？”
王振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一眼，但终究是一声不吭。周围几人，更是只做没听见没看见。只能说，幸亏是知根知底的老相识周行范，换个人，按照王振的脾气，说不得早就动手了。
闲话少讲，另一边，王焯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此时入得棚下，只是从容拱手，然后便坦然落座，倒是显得波澜不惊，引得很多其实只有一面之缘的大棚下落座之人各自惊异。
“好了，开始吧，都别耽误时间。”
脚上同样穿着一双崭新六合靴的张行率先开口，却是背靠交椅看向了魏玄定。
魏首席点点头，立即扬声来言：“帮中大头领现有十人，外加我等三人团，合计十三人，如今到场十人，左右龙头与我也俱在，正合帮规……正该聚义来决议大小事端，扫清东征阻碍。”
周围人一声不吭。
只有立在大棚子和小棚子之间的张金树闻言，匆匆转身，带着属下去外面各处张贴了一个早有准备名单出来，正是今日列席决议的诸位帮中领袖名单——首席魏玄定、左龙头李枢、右龙头张行三人名下，依次写着雄伯南、单通海、王叔勇、祖臣彦、徐世英、翟谦、王焯七人姓名，此外，还有杜破阵、辅伯石、程知理三人姓名被隔开，列在了名单末尾。
换言之，除了程知理太远没来，再加上杜破阵和辅伯石这两个凑数的，便是王叔勇都及时回来了，只留牛达守着郓城，不好轻易召回。
名单这边贴着，棚子下，一身布衣蹬着六合靴顶着幞头的魏首席早已经拿起一张纸念了下去：
“第一件大事，乃是张龙头跟徐大头领联名提出来的，主要是来自于离狐一战的教训与经验，具体来说就是军中所有修行者必须要统一安排，由帮会公中统一管理人事、待遇，算是我们三人统一直辖，战时有权力汇集、下放，以应对激烈战事；平日升迁、任用，也必须要有公中认可……大家举下手吧。”
说完，魏玄定第一个举了手，随即李、张、雄三人也都依次举手。
只是到了单通海时，此人微微一笑，稍作了几句言语：“说良心话，我不舍得，但我也知道，如今非只是这个棚子下面的人，帮中上下都赞同这事……我若是反对，不免要被全帮厌弃……这样好了，我这一手收了，不做赞同，也不做反对。”
就是口服心不服呗。
周围闻言，自然晓得他意思，雄伯南还想劝劝，结果魏玄定只是点点头，便看向了按照排序的下一位大头领王叔勇，其余人也都无多余表情，便也做罢。
刚刚回来才一日的王叔勇犹豫了一下，还是举了手，随即徐世英面无表情，毫不犹豫便举起了手，剩下几位大头领见状，再无多余想法，纷纷举手。
到此为止，这个理论上对大头领们势力影响最大的一个事情，便在大头领们影响力最大的一个权威机构中得到了通过。
而且分外迅速，全程不过片刻。
这是当然的。
实际上，对于在场的这些黜龙帮领导层而言，这件事情的结果早在两日前便已经定下了。
按照那日晚间徐大郎私下对单大郎的表述就是，他们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当面去找张行的。因为张大龙头应该是早就等着他们上钩，所以才一直在公开场合等着，这样就可以在第一时间将问题诉之于众……而这件事情的要害在于，失去根本好处的只有大头领和头领们，中层和基层们是不在意的，甚至因为能摆脱对头领的人身依附，直接提高自己地位而振奋，更不要说还有二次东征的诱惑在前。
于是乎，他们上来便丧失了中下层的支持，也因此丧失了对本来就强势的张行的对抗能力。
何况，一直到最后，张行都在强调帮内“公中”，完全维持住了最高三人团在这件事情上的立场一致性，使得李枢和魏玄定，以及素来讲公道讲义气的雄伯南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个新的机制。
“此事通过了。”
魏玄定当然也晓得此事跟脚，所以眼皮都没动一下，便继续对着纸张来念，也不晓得纸上到底有没有这么多字。“第二件事，乃是徐大头领提议，无论是现在的地盘，还是之后的地盘都要设立舵主、分舵主，以维持民事，而且大头领只有战事临时设立分舵的权力，龙头有权更改分舵人事任命，而老夫等三人团则有权更改龙头的分舵任命……换言之，设立分舵这个事情，也要收于帮内公中，我们三人团大于单个龙头，单个龙头大于大头领，寻常头领只能军管，没有资格设立分舵，任命人事。”
话刚刚说完，徐世英抢在魏玄定之前第一个举起了手，魏道士再度一愣，然后也从容举手……这要是不举就怪了。
实际上，这根本就是跟上一件一样，早早在帮内达成共识的事情。
而果然，这一回依然只是到单通海时卡了下壳而已，这位再度弃权。
不过，也就在此时，张金树刚刚将第一件事情的结果张贴出去，然后引起了外面广场上一阵欢腾。很显然，经过前两日发酵，下面的人虽然不晓得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但却早已经明悟，这件事情正是能否出兵东向，大举扩充黜龙军势力的关键。
如今此事落定，那自然是人心所向。
棚下众人被欢呼声打断，齐齐去看，各怀心思，显然也对下面的人心如此一致有些诧异，单通海更是难得色变，开始有些后悔自己两度弃手，只是为一口无谓之气，却平白在帮中丢失人心了。
至于他下面的王叔勇、祖臣彦、翟谦、王焯等大头领，反应过来以后，倒是举的更快了。
“此事也通过了。”魏玄定回过神来，继续看着手里纸张来言，却不免语气缓慢认真了不少，很显然，下面的事情是之前没有完全议定的，或者没有公开讨论的。“第三件事情……乃是尚怀志大头领战死，此战又有许多头领立下战功，需要增补大头领一事……之前王焯大头领不提，如今张龙头再提议，牛达头领和柴孝和头领各自进位大头领，大家都是什么意思？”
“我反对。”单通海怔了一下，却是立即公开表态，显得当仁不让。“柴头领这一战做后勤功劳确实大，他进位没话说，可牛达殊无战功，离狐一战中，更是临阵溃逃，非但不处置，如何能进位大头领？”
很显然，在他看来，最起码在牛达的问题上，自己就算是硬抗不过所有人，也不至于没有一搏之力。
果然，此言一出，几位统兵的头领都若有所思，尤其是王叔勇和翟谦……谁愿意其他军头身份地位跟自家一致呢？
可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支持者出现了。
“单大头领言过了。”徐世英板着脸，率先皱眉。“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牛达一时溃散，是因为我军令不当，后续能收拢部队，折回反扑，反倒正有利于大局……再说了，牛头领镇守濮阳、澶渊，经年未失，也算一份功劳……那以他的资历，如何当不得大头领？”
单通海登时气喘连连，却只盯着徐世英不吭声。
事情变得微妙了起来，其他人也都意识到问题所在了。
说白了，黜龙帮一开始是李枢、张行和三位大头领各行其是，非要说前期的分野，无外乎是左右翼对立，但是，随着后来第一次东征开始，东线西线的分设又形成了新的对立和利益关系。
这其中，对于徐世英来说，牛达战场上的那点不光彩其实正跟他徐大头领的指挥有关系，而镇守西线的功勋则是他们共享的资本。
或者说，单通海之所以气喘连连，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徐世英话里藏了一句杀伤力极强的话没有喊出来——那就是，论战功，第一次东征大败的事情都没算呢！
所以，以牛达的资历和实力，该补大头领的时候，凭什么不能占一个位置？
就这样，之前历山大战中隐隐奠定了大头领中特殊地位的徐世英忽然成为了牛达最大的支持者，极大动摇了局势，也让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产生了一种混乱的感觉……这不怪他们，这些地方豪强虽然受过出色的军事教育，有着丰富的江湖经验，但政治经验还是很少，他们对政治的理解依然停留在简单的人身依附，支持我的就是一伙的，反对我的就是另一伙的。
殊不知，局面开张到一定范围，政治到了一定层面，几乎每一个有资格坐在这里的人都要面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复杂政治局面。
上一个议题我们是敌人，这一个议题我们朋友，你以为这件事情对方会因为这个因素而如何，却不料人家早已经因为另一个因素而选择了另一条路。
这是所有人都要学着接受的。
它没有好坏，无关道德，更像是一种客观规律。
事实上，在座的人中，至少有张行、李枢、王焯三人早已经对此了若指掌，魏玄定也懂了一半，徐世英也摸到了门槛。
这时候，外面第二件事情的结果也被贴了布告，欢呼、振奋声再度迭起。
这件事情给很多人造成了压力。
“我赞同。”王叔勇忽然举手，引来众人诧异。“我觉得牛达和柴孝和两位头领都该进位。”
要知道，这位是素来不服徐世英的，真要是说这里有一个徐世英的大对头，那便是他了，结果他跟在了徐世英身后迅速表态了。很快，其余人便也都醒悟过来……恐怕正因为格外在意徐世英，王五郎才会如此选择，因为在历山之战表现出色的他迫切希望在二次东征中建立功勋，洗清一次东征的耻辱，而牛达和他目前明显是天然的先锋，是队友。
何况里面还有张行的派系因素。
王叔勇既然决断，王焯、魏玄定、翟谦或早有计较，或立即醒悟，或有些惊慌失措，便也纷纷举手，到此局势抵定，李枢、祖臣彦也毫不犹豫举手。
事情再度变成了单通海一个人对抗所有人……最起码从结果上来看是如此。
此时，单通海明显带着气了。
“第四件事情……倚天剑白有思白女侠，大家都知道的，历山一战，帮了咱们天大的忙，如今正式跟我提了入帮的事情，却不知道该给什么安排？”魏玄定似乎终于说了一个不需要直接投票的事情了。
所有人看向了张行，但后者反而面无表情，好像事情跟他无关一样……引得周围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场面一时间僵了下来。
“这事其实没什么可说的……”出乎意料，打破沉默的居然是一直没有存在感的祖臣彦。“以白三娘的家世、修为，既然要入帮，便没有拦着的余地，而入了帮，自然也是一位大头领，便是做个龙头也无妨的，中翼不是缺龙头嘛……否则，岂不是让在下和王公公难安？”
这话说的不伦不类，但大概意思大家却是懂的，抛开他言语中对王焯的天然轻视，只拿他自己当例子，也的确不好驳斥。
一则，家世嘛，人家名门之后支持更大的名门之后，不是理所当然吗？
二则，论功劳，他跟王焯的确跟白有思有的一拼，都只是一次功勋而已，凭什么不让人家白有思进来？
不过，道理虽然清楚，却还是有人开了口，并且明确表达了反面意见。
“我不是看不上白女侠的修为和家世，但依我说，问题就在她修为过高了，家世也过高了。”雄伯南板着脸，言辞中根本没有做任何忌讳。“帮中上下，论修为，她一人可以杀穿我们；论家世和名望，白氏女，还是白氏中这一代最厉害一位嫡女，一旦造反，只怕许多有心人就会聚拢过去，更不要说，她还跟张龙头是一对，只怕帮中上下投过去根本没有半点心结……到时候，这东境就算是被我们黜龙帮吞了，是不是也要改姓白？到时候，咱们兄弟算什么？”
众人再度去看张行，但后者只是纹丝不动，似乎对这种忧虑早有预料，又似乎是毫不在意一般。
“但恕我直言……哪里有口口声声做大事的，却因为来投的人本事大、名望大，反而往外面推的？”犹豫了一下后，魏玄定勉力开口，稍作驳斥。“而且人家功劳也不是假的。”
雄伯南点点头，再度叹了口气：“这就是问题所在，忧虑是真的，魏首席说的这个事情也是真的……咱们不能拒人于外！”
“那雄天王到底是什么意思？”魏玄定诧异来问。
“很简单。”雄伯南嘴上答着魏玄定的话，眼睛却只看着张行来艰难做答。“这几日我其实已经想过此事了，那就是白女侠要入帮自然是不能拦的，但张龙头应该保证，黜龙帮的基业只能是黜龙帮的基业，不能与京兆白氏混为一谈……真有将来的事情……”
张行眼神变得饶有兴致起来。
但在他之前，单通海却忍不住冷笑：“真有将来的事情，雄天王拦得住？”
雄伯南闻得此言，登时起身，回身来对：“大丈夫一言既得！又何必在意其他？将来的事情若有变故，我自然拼命去拦，也要维护帮中基业！”
单通海此时早已经带了情绪，丝毫没有之前的豁达，闻言再度冷笑：“也罢！不管如何，我是不信的，我反对白女侠入帮！尔等自便！”
话到这里，其人犹然觉得不足，复又追加了一句：“反正事情都要通过的，何必让我们在这里一次次装模作样？”
众人复又来瞥张行。
张行面色平淡，终于开口：“只要我保证吗？”
“不错。”雄伯南脱口而对。“我对白女侠没有意见，若是她有本事自建功勋，越过张龙头去，我也无话可说……我怕的，只是拱手相让四个字罢了！况且，白女侠为人什么的，我终究不懂，可是张龙头素来眼中有大局面，心里有大志向，手里有大本事，这一年，我是极为佩服的。所以，只要张龙头点头，我便无话可说。”
“那好。”张行闻言，也站起身来，却是负手四下环顾。“我张行便明告诸位，这黜龙帮自立帮时算起，已经一年了，这一路走来，艰辛困苦不少，踉跄丑态也不缺，但无论好坏，终究是我张行和诸位兄弟一起做得基业，再难再丑再可笑，又岂会拱手让给他人？京兆白氏，我是不认得！便是白横秋存了什么天地棋局在心，也要先败了我再来分说！”
周围人一时心下凛然。
雄伯南更是立即点头：“如此，我以为白女侠可以入帮，而且提议她做大头领，来中翼，居于我前！”
“可以。”魏玄定环顾四面。“白女侠做大头领，居于中翼第一位，雄天王提议且赞同，单大头领反对，我也赞同，其余人如何？”
下一位自然是李枢，这位李大龙头冷眼旁观，此时心中一时踌躇，他倒不是觉得自己能拦得住白有思入帮做个大头领，而是他刚刚便已经发现，单通海此时处境已经非常尴尬了。
要知道，今日的会议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仅仅是所有问题都朝着单大郎反对的方向滑过去那么简单了，而是说是这些表决本身也给这位大头领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和不安……因为之前三次表决，他都是唯一一个违逆了整个领导集体的人，成为了唯一少数派。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是想主动表明态度以示抗议，但随着会议进行，张行大举压上的气势根本无法动摇，与此同时，外面的黜龙帮基层骨干们的态度表现的格外直白和明显，那毫无疑问，事到如今，单通海已经完全措手不及了。
毕竟，外面每一次欢呼，都代表着他被整体排斥。
这位帮中数一数二的实力派大头领已经切身感觉到了前几日徐世英所遭遇的巨大压力，而且变得焦躁不堪起来……这第四次反对，更像是在置气了。
所以，李枢在犹豫，要不要雪中送炭，跟单通海站在一起，就此做一次超值的示好。
一念至此，似乎打定了主意的李大龙头便欲张口来言，但话到嘴边，出乎意料，他心中微动，反而临时改了主意，乃是含笑道：
“我也赞同，白家侄女，如何当不得一个大头领？”
此言落地，张行和祖臣彦齐齐来看，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但张行依然不在意，而是顺理成章的坐了回去，开口表态：“我自然也赞同。”
随即，越过雄伯南，王叔勇、徐世英等人依次赞同，反倒是之前一直支持白有思的祖臣彦稍作犹豫后，方才小心举手点头。
单通海第四次成为了唯一反对派，这让他面色发白了起来，堂堂凝丹高手，呼吸声却居然明显急促。
“请柴大头领、白大头领过来吧。”这下子，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单大郎的状况，却只好佯做不知，魏玄定更是急匆匆推进了议程。“刚才是要人人举手的四件大事……接下来一件事，乃是要重整左右中翼人事。”
须臾片刻，随着张金树又一次贴出告示，白有思和柴孝和也一起抵达棚下，就势落座。
而张行也终于主动了一会：“我画了个表格，大家看看行不行？”
表格很简单：
提升阎庆、王雄诞、尚怀恩、周为式、关许、贾闰士六人为头领；
重新分派人事如下：
首席——魏玄定一人。
中翼——大头领白有思、雄伯南、祖臣彦三人；头领张金树、柳周臣、阎庆、贾闰士四人；合计七人。
左翼——大龙头张行一人；大头领王叔勇、程知理、杜破阵、牛达、王焯五人；头领王振、周行范、贾越、张善相、丁盛映、程名起、房彦释、马胜、马平儿、王雄诞、关许、尚怀恩、范定兴、郑德涛十四人；合计二十人。
右翼——大龙头李枢一人；大头领徐世英、单通海、翟谦、辅伯石、柴孝和五人；头领房彦朗、郭敬恪、鲁明月、鲁红月、周为式、夏侯宁远、梁嘉定、郑挺、杨得方、邴元正、杜才干、黄俊汉、翟宽、窦文柏十四人；合计二十人。
总计，首席一人，左右龙头各一人，大头领十三人，头领三十二人，累计四十八人。
名单被传过来，大多数人只是瞥了一眼，少数人瞥了两三眼……他们很快就意识到有意思的地方了。
对于新补入的头领来说，基本上还算是赏罚公正。
对于三翼分列而言，基本上也有在维持平衡的情况下尽量正本清源的意思，让该是谁的人往谁麾下走。
但是，让翟谦等人感到诧异的一点是，他们一度以为张行是手误写错了左右。
当然了，很快，张行便主动开口了：“诸位，历山一战，张某自问薄有微功，自请携红底‘黜’字旗进位左翼，暂居李公之前，也好方便领军东进，行二次东征之事……不知道，可行吗？”
李枢一声不吭，单通海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躲得过吗？

第八十三章 荷戈行（7）
90棚子外面的广场上又在喧哗什么，消息的滞后性使得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大棚内的政治决议流程已经进入到一个新阶段。
其实，单通海的嗤笑并没有丝毫动摇李枢。
作为一名受过完整军事、政治、修行、文化教育的关陇顶级贵族，所谓西都城外放过牛，东都城内站过岗，三辉柱旁下过棋，跟着天下仲姓造过反，流亡过海外，纵横过河济，年纪又到了眼下，什么没经历过？什么没见识过？
所以，早在看到那个明显临时修改过具体头领名字但左右两翼却绝对是一早写好的表格时，他心里就已经开始计算了。
李枢心里很清楚，自己不大可能在今天这次领导层决议中占到什么便宜，即便是面对这样的要求。
不过，跟徐世英理解的又不同，这位龙头从来不觉得张行是靠着什么诉之于众才能取得绝对优势的，那种东西只是高明一点的术，真正让张行今天势不可挡的是人家取得了历山之战的胜利，胜利者有权力获得战利品，内也好外也好，都有权力。
这种情况下，紧紧抓住所有人都期待二次东征，去鲸吞蚕食六郡之地的大局，凡事围绕着“帮内公中”做借口，然后再具体事情具体对待，尽量给所有人分饼分的圆乎些，谁能违逆他？
自己不行，徐世英不行，雄伯南不行，单通海更不行。
加一起或许行，但也没这个机会的……不是说差那点私下联络的空档，而是根本没有私下联合与交易的基础。
自己难道要反对柴孝和进位，哪怕是柴孝和隐约出现了靠近张行的倾向？难道要反对削弱大头领和头领们，将修行者的人事权集中在最高三人团上？开什么玩笑？
其他问题和其他人也都类似。不是大家愚蠢到被张行各个击破，而是在具体问题上根本无法拒绝掌握了主动权的张大龙头的安排……这小子虽然年轻，但政治上的手腕成熟的让人心疼，也不知道年轻时经历了什么，又或者是得到谁的帮助了？
不过，李枢同样不觉得愤怒或无奈，因为他见过太多的类似场景，见过太多类似的人，看起来一时赳赳，看起来所向无敌，恣意妄为，但是那些来自他人的不满和愤怒不会轻易消失，只会躲藏起来，然后迟早会爆发。
李大龙头甚至是非常非常乐见到张行出面做成一些事情的，比如说最重要的夺取修行者人事权的事情，所有大头领、头领们的怨气和不满不会就这么过去的，他们会愤恨，而愤恨的对象就是张行，他李枢反而可以享受这个成果而不被怨恨。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小子还是飘了，或者说，回到了自己的预判中。
总之，心中诸念闪过，李枢很快便做出了决断——事不可为，但要不卑不亢，做出足够姿态来，所谓虎落平阳不倒架，才能让人相信自己能够东山再起。
一念至此，这位大龙头当即缓缓来言：“张三郎想要进位左翼，想要统帅东征，我并不想从私利上计较，但有些事情，还须张三郎做出讨论来……你要统帅二次东征，可有策略？你要进位，可有全局的举措？”
在场的十余人，一起看向了张行。
“正有一些前线后方的策略要与诸位参详。”说着，张行从自己的六合靴里又抽出了几张纸来……他倒是不怕汗水沾湿。
其他人见此，除了白有思，都有些发蒙，便是之前脑中考虑到了家国天下权谋铁血的李枢也都有些懵。
“我对二次东征有一个大概的方针，对总体的施政，除了之前的一些既定方略，也有一个正经的深入想法。”张行看着手中纸张认真来言。“譬如东征事宜，我以为首先要定下几个原则……”
周围寂静无声。
“首先一个是要分清楚主次缓急，要害大城、重要渡口市场、存有物资的仓储、著名的矿山，以及济水和大河两条沿线通道，是主要的目标；其他的，都是次要的，应当根据主要目标的推进而行动，而不是看到地方就起了一窝蜂圈地的心思。”
“这是自然。”魏道士似乎反应过来，忽然开口。
其他几人，即便是单通海也都纷纷点了下头，却不知道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刚刚回过神来，借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其次一个是要分虚实。”张行也点点头，继续侃侃而谈。“历山之战不过过去了十余日，消息刚刚传开，很多地方是空荡荡的无组织之地，这些地方就是虚的，就可以急袭如野火，让他们反应不过来，来不及去急袭的，也可以先发檄文，要求当地维持秩序为上；而有些地方，不仅仅是说琅琊和登州还有齐郡，其他很多地方依然存在着很多官军、豪强、败兵、盗匪，当然也包括其他义军，这就是实，而我们要适当的避实就虚。”
“避实就虚……龙头，这有些不妥吧？”王叔勇忽然忍不住开口。“难道还要躲着他们不成？”
“避实就虚不是要避战，而是要摸清楚他们的态度，采取针对性的举措，不留后患。”张行立即解释。“即便是实，很多地方也是可以传檄而定的，没必要动刀枪，我们要行雷霆之势予以打击、消灭和吞并的只有态度恶劣的反对者或者顽固者。除此之外，更重要一点是，咱们是义军，要摆出义军盟主的姿态来，对于官军是一回事，对于义军却是另一个姿态，尤其是义军，既要仁至义尽，又要坚守原则……说清楚一点就是，义气要讲尽，哪怕是礼送出境也是无妨的，但真要是欺瞒使坏，那就要一刀到底，绝不留情了！”
“是这个道理！”雄伯南忽然大声表态。“咱们是义军盟主，是要带着大家伙反魏的，不是草寇抢地盘，对待其他反魏的义军要做到先礼后兵……”
“但得画个道出来。”王叔勇赶紧提醒道。“无论如何，东境都是咱们的，留在这里就要加入黜龙帮，按照咱们的规矩重新编制。”
“就是这个道理。”翟谦也旋即出声，算是今天主动表达了一次态度。“而且想走的不能带走太多东西，不能搜刮府库，也不能临时征收钱财，更不能带走工匠、壮丁。”
“是得定个规矩下来。”徐世英也忍不住插嘴道。“杀人放火屠城的，是绝对不能忍的，也不能让这些贼厮打着义军旗号逃出去。”
“正是此意。”张行拿着手里纸张，抬手一指。“可要做到这一点，就不光是对方如何了，还要说咱们自己，关于接收流程，关于法律执行，关于是非辨析，否则咱们也是杀人放火乱搜刮，怎么能说别人？这里面，规矩是统一的，比如说平田赋、烧债、沿途安民什么的，我待会还要说，但是非辨析，决定哪个绺子可以留，哪个一定要处置，哪个可以礼送出去，是可以先设置一个部门的，专门应对研判……雄天王，此事非你莫属。”
雄伯南微微一愣，立即点头：“好，我愿意受此职责。”
“至于说军纪执行监督，也还是要雄天王来总揽，哪怕你分不开身，也要吩咐张金树和柳周臣他们分划好职责，然后向你汇报，统一通过你手来做执行。”张行继续来言。“有些事情，只有你出面，大家伙才心服……张金树负责地方，柳周臣负责军中。”
“自然可以。”雄伯南本能便想推辞，但想了想还是应下声来，然后又认真来问。“那魏公和白女侠又要作什么？”
“魏公那里我想让他独立负责整个东境的粮食保护和秋收问题。”张行依旧早有准备。“粮食是大事，在东征中也是一等一大事……咱们历山能打赢，是因为咱们去年举事的时候，保存了府库，把粮食保护了下来，这才是胜利的基础！现在禾苗已经齐腰深了，西线两郡都是谷子，过一个多月就可以成熟，而东面几个郡却不是处处都在种谷子的，很可能下个月就要成熟，也就是我们进军的时候同时成熟，这时候得有一个人，协调、命令军中和地方，在接手府库时保护好粮食，顺便敦促秋收、保护秋收。”
说着，张行看向了魏玄定，连带着其他人一起看了过来：“魏公，这件事很重要，但说实话也很繁琐，能麻烦你吗？人手你自己挑！”
“我……”魏道士张了张嘴，他意外的有些慌张，但很快他就回复了镇定，然后点了下头。“我尽力而为。”
很显然，魏玄定不是在嫌弃这份苦差，恰恰相反，他知道这是张行在回报自己这个空头首席长久以来还算是妥当的支持，因为他一直缺一个独立的、像模像样的差遣和功劳。只不过，这是他第一次获得的一份独立事责，心里不免有些慌乱罢了。
“那白女侠呢？”魏玄定的卡壳让反应灵敏的徐世英第一个回过神来，心思微转，却又看向了白有思。
“我想让白大头领去做另一件事情。”张行犹豫了一下，似乎是不大想在这里开口，但最终还是开了口。“我想让她先去随军收拢战乱孤儿，等秋收后，更是要动员所有领地中的适龄少年，用一冬集体筑基！”
外面越来越纷扰，但草棚下面，周围却明显猛地一滞，包括白有思都有些愕然，显然事先没有沟通……但很快，后者便若有所思起来。
“有用吗？”已经沉默很久，看着张行发挥不断的李枢猛地正色来问。“这得多大耗费？”
张行便要言语。
“我不是反对让思思去收拢一些有天赋的孤儿去做筑基，十二三岁的孩子，筑基好了，顺便教导一些东西，两三年便能为帮中做事，天下方乱，也算是做善事了。实际上关陇那边，谁家都有些类似的家养子。”李枢立即再行解释。“东境这里，便是朝廷素来警惕，可你看家中有庄园的，也都有些类似的家养子。所以，我真不反对以帮中的名义带起来一批人。但那都是少数，几个人、几十个人，因为便是这般精细打算，真正到了成年，熬到正脉后边起了效用的，也少之又少。”
“我晓得。”张行立即回复。“百日筑基之后，九成九的人就扔在那里了，因为正脉太熬人了，而且也太耗时间了，我跟徐大郎算过，以往太平时节，能在人最辛苦也是最好的数年、十数年间坚持打磨身体，熬正脉熬出效果的真正修行者，东境这里一个郡，也不过两三百。说白了，就是生存资源不够，穷人家没法供养真正的修行者熬过去，跟读书识字读出头绪来没什么区别。”
“是这个意思。”一旁徐世英也有些不安道。“三哥既然晓得，为何不集中收拢一些少年，反而要诸郡少年全数来筑基呢？若是觉得数量不足什么的，再扩一些，一千人总够吧？大不了两千人，一千人教读书，一千人去筑基……这样才是对帮中而言效果最好的方法吧？”
“我知道，我知道。”面对徐世英，张行明显有些不耐了起来。“李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徐大郎说的我也知道……我知道从效果上来说，这么办没有集中一些孤儿来的妥当；我还知道，这种全民筑基的行为，反而不利于帮中统一掌握修行者；而且这般大动干戈，注定要引起混乱，老百姓自家都只会疑虑我们带走他们孩子是什么意思……但那又如何呢？
“我之前在历山封土下葬时，曾有些过头的言语，说造反就是为了这个云云……这件事也正是如此！我造反就是为了做这些事！我不光是想让这些孩子去筑基，还想让他们去认个字，学好学不好是一回事，但真有愿意发奋的，正如李公所言，乱世方起，将来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人不由己之余还能有一条新路子。
“我再说一遍，我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黜龙帮如何如何，而是说建立黜龙帮，正是为了此事！
“这就是我眼中的安天下！”
徐世英早早闭口不言，若有所思，其余人也多不语。
倒是白有思，片刻后果断出言：“我乐意做此事！”
看着这一幕，其他人还没有多想，李枢心中微动，却是忽然意识到，这很可能是自己今日最好的机会，趁着大家对张行的疑虑最多时，立即进行表决，可能会有奇效。
想到做到。
李枢立即开口：“话到这里，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诸位，张三郎的计较我大略已经听完了，确实是有自己全套想法的……既如此，便直接来举手吧！我先说，一次东征我虽败了，但还是有雪耻之心的，所以，我虽认可张三郎的计较，却恕我不能同意……我反对！”
“我是发起人，我同意。”张行毫不犹豫接过来。
“我赞同……”魏玄定迟疑了片刻，明显整理了一下思绪后才跟上。
“我……赞同。”雄伯南的迟疑更大。“我得说清楚，张龙头有些方略我是认得，但有些方略我没想清楚，而且我觉得打赢了仗就要换左右上位，有些不合义气……但总体上，我觉得张龙头的方略是有准备的，更适合带领二次东征。”
李枢朝紫面天王微微含笑点头，压住了内心一点多余的失望。
“我反对。”单通海没有任何多余解释，他从知道这个议题内容，晓得自己今日不会成为笑话后便干脆了许多。”
“我赞同。”白有思立即跟上，顺便补充了一句。“我想做这件事情！”
“我反对。”祖臣彦越过明显有些疑虑的王叔勇和徐世英，率先开口。
“我也反对。”徐、王二人依然久久无言，柴孝和目光从两拨人那里转过，迟疑了许久，方才表态，他身上李枢的印记还是比较深厚的。
“我赞同。”出乎意料，在反对者明显多起来以后，王叔勇反而下定了决心。
理由不言自明，既然柴孝和选择了越过种种继续支持原本的派系首脑李枢，那他王叔勇就不能做负了张三哥义气的人，他虽然对张行的一些政策有些不安，却还是决定支持张行。
到此为止，居然是五对四。
看来，张行过于强势的姿态，繁复的东征规矩，以及最后的任性姿态，引发了相当一部分人的不满，更重要的一点是，这是最直接的人事竞争，是张行想要更进一步的人事集团对抗，所以柴孝和、祖臣彦都还是选择了李枢。
场面上还有三个人，徐世英、翟谦和王焯，没有表态。
这其中，最重要的明显是徐世英，不仅仅是实力、地位……包括翟谦已经慌乱到死死盯住此人了，后者是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展现过多担当的，尤其是去投关键一手，所以他既不敢先表态，也害怕徐世英把局面彻底搅浑。
“我……弃手。”
意识到自己拖太久的徐大郎给出了一个让几乎所有人都失望，但很多人很快又欣然接受的选择。
张行也怔怔看了一下对方，逼得徐大郎扭过头去。
“我赞同。”王焯几乎片刻不停，投出了自己那一手。
“我自然也是赞同的。”翟谦如释重负，赶紧跟上。
“七比四……此事通过了。”魏玄定如释重负。“请张金树头领来，将新的帮内一揽子名单标出去。”
“不光是此事，后面议定的几件事，也着人依次誊抄贴出去。”
张行从徐大郎身上收回目光，几乎是立即恢复了从容……他立即意识到自己高估自己影响力了，徐大郎不是那么简单就选择成为自己追随者的，又或者说此人格外聪慧，很可能借此察觉到自己方略背后的一点离经叛道的表达，开始对他张行骨子里的理想主义产生了畏惧，当然也可能是自己多想了……总之，新任的左翼大龙头张行算是现场给自己补了张反思券。
“还有吗？其他人可还有什么大的方略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没有，等这几个依次贴出去以后，就召集头领们一起开大会，商议各项事务的细则，咱们几个分散开来跟他们讨论……今日内，就把事情了了，明日便进军！”
众人面面相觑，已经开始后悔的徐大郎第一个开口：“一切听三哥吩咐。”
目光早已经转向朝自己失笑的白有思身上，张行也只是来笑……诚如他自己所言，这本就是他自己想做的，属于最终目的，难道还能因为谁支持谁反对就改弦易辙吗？
他就是要这么干，至尊下凡都拦不住。
PS：大家晚安。

第八十四章 荷戈行（8）
时间来到中午之前，离狐城北便已经压抑不住的喧嚷开来了。
这不仅仅是大头领们的决意文书被张贴开来，展示出来很多敏感和严肃的东西，更重要的一点是，会议节奏已经从大头领们之间的高层决议顺延了下来，来到了所有头领们都参与其中的流程。
而且很快，随着讨论的深入，在包括魏玄定、雄伯南、李枢在内等要员的一致建议下，会议规模再度扩大，很多中基层军官、舵主副舵主在内的军中与地方骨干也进入了讨论流程，会议形式也变成了单个大头领牵头专项讨论的样子。
没错，即便是李枢也在后续的会议流程中迅速争取到了利用浮财抢在秋收前便往西面买粮食，包括组建一个巡视机构清理包括所有地盘上讼狱的差事……相对于二次东征而言，这当然是一个闲差，但没有人可以否认这依然是一个既能积累声望又能取得明显功劳的重要差事。
还有柴孝和，除了先期的物资转运外，也得到了集中工匠，继续整备和维护军械的重任。
相对而言，张行虽然没有什么直接的个人任务，此时却也要面对一些直接的问题了。
“淮右盟内里闹起来了？”坐在大棚下一个角落里的张行诧异来问。“具体怎么回事？”
立在他身前的赫然是马平儿和王雄诞，这俩人从抵达此处后，就似乎一直有些沮丧，而周围则是或坐或立的一大堆亲近或心腹头领、舵主、护法、执事。
“其实也没什么。”王雄诞赶紧在众人的瞩目下强打精神解释。“就是义父大人和诸位联席处置了几个要闹分家的混货……无论是按照江湖规矩还是盟内的法度，都该处置的。”
张行想了一想，继续来问：“该不该吧，我只是好奇……为什么此时闹分家？闹分家都是哪儿的人？”
王雄诞登时语塞，引得旁边许多黜龙帮的明白人忍不住撇起嘴来。
倒是马平儿，此时也有些不耐，直接在旁埋怨：“直接说嘛，这事还能瞒得住龙头不成？”
“是涡水的黑鲨帮带头，大概四五个小帮会，都是淮西北的堂口。”王雄诞被催了一句，无奈低声以对，显得情绪低落。“他们想要造反，盟里面公议，大多数人还是不愿意反，但他们没忍住，就要退出淮右盟自己反……最后闹起来，直接动了手，杀了一位帮主，囚禁了两位，死了四五十位有品级的兄弟。”
张行复又想了一下，继续认真来问：“黑鲨帮是沙大通？”
“是。”
“死的那个也是他？”
“……是。”
“我记得沙大通挺圆滑一个人，怎么忽然带头干这事？是跟历山一战有关系？”张行追问不及。
“自然是有的。”马平儿在旁插嘴道。“但更多的还是淮西北本来就想反，然后这次徐州出兵糟蹋够了那边的老百姓……沙帮主就算再圆滑，也要顾及他帮中本土本乡帮众的意思……尤其是韩引弓兵败，直接退到淮阳，硬生生把涡水从中游祸害到上游。”
周围人纷纷恍然，继而叹气。
张行同样恍然，点了点头，却又摇头：“且看杜老大能撑多久吧……这事难堪的地方在于，现在局势下为了淮右盟的团结可以杀人强压，可局势再坏下去，一年两年，淮右盟怕是还要反，到时候怎么跟淮西北的本土豪杰交代？”
周围颇有议论，很显然，不止是淮右盟内部角度，从黜龙帮的角度来说，淮右盟这个不愿意造反的盟友也是个很尴尬的存在，而且随着黜龙帮即将展开的扩张，这种状态是维持不了太久的。
作为最近一段时间往来两个大帮派不断的王雄诞和马平儿自然也晓得一些事情，甚至对一些事更加敏感，不过，两人虽然几度欲言，却最终都没有说话。
“算了，我也晓得杜老大的意思了，也知道他难处，二次东征在即，更不想对淮上指指点点。”张行摇头以对。“倒是你们俩，又被遣回来，既算是杜老大给我的脸面，也算是他对你们俩的爱护，更是将来两边的余地……你们这回带了多少人？”
“没有一人，只有我们俩人。”王雄诞愈发尴尬。“之前的那几百人回去后，被义父大人收拢起来，全都加到他和辅伯新组建的长刀队里去了。”
张行立即点头，这种基本艺能杜破阵要是不会就怪了：“那这样好了，王雄诞，我今日已经将你名字正式加进头领里去了，你马上跟贾越进营里去，挑两百兵出来，做我亲卫首领……即日就要出发的。”
王雄诞点点头，复又好奇：“三叔身前原本的那些老兄弟呢？散到军中了吗？”
“那倒没有。”张行稍作解释。“有些升官了，但底子还在，我让贾闰士补足了人数领着呢……以后你们俩多配合，注意下军械搭配，这四百人，日后是配合全军修行者结军阵的重要辅助。”
年轻的贾闰士折身出来，朝稍微年长的王雄诞认真一拱手，后者也立即回礼，然后熟门熟路的朝冷着脸的贾越又行一礼，三人便一起往军营里走了。
人一走，张行复又来看马平儿：“平儿，你又是如何想的？是要领兵还是做事？你父亲可与你有交代？”
“我爹让我稳妥一些，不要乱出头，也说了，不让领兵。”马平儿连连摇头。“我本人是想着，若是能有一队女兵，也不管其他，无论如何都要出来领兵的，但眼下还是没有……”
“这是个大难处。”张行点头认可，即便是有真气修为这玩意，而且有确实的女性高手，可是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都还是没有修为的，这使得男女在文化和实际分工中依然存在着典型的中古时代氛围。“以后或许有机会可以组建一队……但在这之前呢？还要领兵吗？”
马平儿低头来对：“我爹的话有点重……”
张行心下了然，便欲吩咐。
却不料，白有思数步之外的椅子上坐着，闻言直接开口：“还是领一队兵出来吧，然后跟着我做事！”
张行去看马平儿，眼见后者点了下头，便指了周行范：“小周带马头领去追上贾越，也领五百人出来，日后听思思吩咐。”
马平儿点点头，转身也和周行范一起走了。
此时，张行身侧，人员渐少，他也终于看向了王振，后者也立即坐了过来。
“我想让你从楚丘过来，你自己带五百人，孟啖鬼领着一千孟氏义军过来做你副将。”棚子下的张行开门见山，丝毫不顾周围围了一圈人。“再让贾越分你五百人，然后你跟贾越、小周一起做我手下直属的核心领兵头领……”
王振犹豫了一下，直接来问：“这样就能做大头领吗？”
即便是周围人都在各自讨论的热火朝天，但此言还是引来不少人瞩目。
“就是这个意思。”张行依旧干脆。“你资历摆在这里，功劳其实也不差，跟这次的牛达一样只差个由头而已……东征结束，没有之前的那种被人捏到把柄的事情，也就自然而然了。”
王振立即点头：“那就行。”
简直简单到可爱。
张行复又回头看了下王焯，对这位，他的叮嘱就简单到了一定份上了：“那南线的事情就交给王大头领了，你办事，我是放心的。”
王焯即刻起身，认真行了一礼。
且说，此时非只是棚下，就连官道上也开始耸动起来了。
因为随着讨论的深入，很多并不需要保密的政策已经得到完善，顺着之前的一些人事决议，干脆的被发布了出去。
江湖豪客们、富商地主们再也无法忍耐，开始涌上前去，就在被隔开的官道上，对着大树上新贴出的一些东西议论纷纷，思索不定，甚至有人竖着耳朵来听隔着武士队列的讨论，或者只是眼巴巴来看。
本地的地主们在意的是会不会因为二次东征加税，以及要不要适当的表达配合甚至投效？富商们在意的是有没有新的商机，毕竟，因为之前三征东夷以及随后战争动乱的缘故，原本在商业上几乎一体且极为发达的济水流域，已经被阻隔一年了。
江湖豪客们的心思自然不必多言，他们是被历山之战的规模和战果所震动，多数是来求职的，只不过这年头修为在身的豪客们天生更强势，不免有一点良禽择木而栖的心态，所以一直矜持。
当然了，这里面少不了有各方的探子。
不过，随着会议的进行和深入，无论是地主富商们，还是江湖豪客们，又或者是探子们，此时都明显被这种决议方式给惊到了。
黜龙帮崛起已经足足一载，而且里面的人物也都是所谓盛名之下，他们自然听过相关传闻，但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就在跟前才敢相信，黜龙帮居然真的是大家伙一起做主，一个大头领真的可以靠举一只手来决定最终结果，下面的头领、舵主、队将、护法、执事也真的可以跟管事的大头领当面参详，然后把商议好的东西做成文书，抄录下来、贴出去、执行下去。
尽管这些豪客、商人、地主、道士未必懂里面的道道，也不能把事情妥当整理出来、说出来，但有些东西天然属于那种不用多么高深知识也能懂的玩意。
比如说，大家伙一起公开讨论的时候，会不会都要点脸，制定出来的东西会不会更光明正大一些？而且是不是也能尽量减少私下决议带来的火并、暗杀，以及其他无底线的东西？还比如说，所有人一起讨论出来的结果，当场得到了所有人确认，是不是能将反对派的反对力量尽量过滤在现场，避免事后反对派的多余动作？也会不会让绝大多数人执行这些决议会变得毫无压力甚至坚决起来，乃至于有一种使命感？
只能说，无论如何，这都让这些江湖豪客有些耳目一新的感觉。
“一个造反的帮会，把自己当官府了这是！官府都还只贴个告示，知道关上门办事呢！”
看了一会，官道对面的大树下，一名背着大剑的锦衣豪客忽然冷笑一声，然后径直抱怀离去，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很显然，作为弱势群体却掌握了财富的商人和地主似乎非常喜欢这种公开透明的场景，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转移到那些条款的解读上去了，但更显然，在这个世道似乎越来越如鱼得水的江湖豪客中反而有人对此感到厌烦。
而很快，随着此人离去，又有不少人纷纷离开——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这种东西的。
“披风剑说的挺对……黜龙帮搞得跟官府一样了。”
眼见着那些人离去，旁边树下，一名光着脑袋、披着带有白帝观标志破烂道袍、坐着一条双头月牙铲的胖大游方道士微微叹了口气……白帝观中，是有专门落发武道士的，号称金刚，恰如赤帝观中的使女……而此人明显是个破门的落发道士。
“所以咱们就算了？”旁边一个戴着幞头，除了头发短一些，其余都算是寻常江湖打扮的伙伴闻言诧异来问。“直接回南阳？还是往河北走？”
“不……”那胖大光头道士想了一想，摸着自己的光头叹道。“我不知道老大怎么想，我是觉得，既然造反，就跟黜龙帮自家说的那样，既要推翻暴魏也要重新安天下的，可想要安天下就得立个新官府，没有江湖气不是正常的吗？”
“那留下来？”伙伴继续来问。
“也不好说。”光头道士继续在树下摸着脑袋来言。“对上官府我还是有些心虚……若是能忍耐的住那些约束，当日咱们为何从观中跟老大一起逃出来？而且你想，安天下是该来这一套，可是安天下之前要除暴魏的，可要除暴魏就该拧成一股绳，跟着一个脑袋走……黜龙帮这个样子，今天是姓李的当家，明天姓张的又压过去，怎么想怎么不像个样子！”
“是这个道理。”那短发伙伴叹了口气。“你要说是义军造反聚义，那就没必要来这套，可要来这套，到底谁当皇帝啊？但凡其中一个当了皇帝，哪里还能继续来这一套？连北地的荡魔卫都还有个独头的大司命呢！”
“就是这个意思。”胖大光头道士赶紧点头。“我估计，刚刚走的人里面，并不是觉得这套太像官府，而是这套东西什么都不像，没见过，心里发怵了……它但凡是个豪门大户的样子、是个江湖聚义的样子，也就留下了。”
“那就再等等？”伙伴想了想，立即来问。“还是我回去跟老大说清楚，你留在这里继续看？”
光头道士刚要再说，忽然间，前方又是一阵喧哗。
他诧异的抬头，甚至忍不住抽了下鼻子……而起身后更是恍然大悟。
原来，临到中午，黜龙帮从军营中抬出许多木桶来，里面盛满了热腾腾的饭菜，有青菜有咸菜有炒酱有馒头有米饭有粥有汤……这里是济水流域，南北交界，交通发达，物资的种类多样性还是很有保障的。
闻到香味，棚子下和广场上的人都暂停讨论，无论是大头领还是寻常护法执事，纷纷都去取餐食来，然后很快又捧着饭碗、拿着馒头继续交谈，俨然是军营中习惯粗鲁，并无多少礼仪。
不过，饭菜喷香，官道上的人看的发虚，很多人没有午饭习惯的人也都准备转入城中去寻一顿饭。
那光头道士也摩挲起了肚子，一时犹豫起来。
但也就是此时，棚子下面，不知道哪位大头领注意到这边，一声令下，居然有人将饭菜汤粥给分过来几桶，并有伙食兵在那里招呼起来。
原来，黜龙帮居然要请这些围观的江湖豪杰和等消息的富商地主吃饭。
江湖豪客们混不在意，直接蜂拥而上，甚至反而觉得黜龙帮终于有了几分江湖义气，而那些富商地主虽然自家不缺，甚至有些富贵习惯的还觉得饭菜低劣，但远远看到那些大头领、头领的都聚在一起吃一样的东西，也不免啧啧称奇，纷纷来试，决定亲口尝一尝。
胖大光头道士也盛了一大碗饭，铺了大半碗青菜，撒了半勺酱，又专门要了一个馒头，坐回树荫里吃，不多会便吃的干干净净，也不准备多要，就准备去还碗筷，复又看到旁边来了一大桶酸梅汤，更是喜不自胜……江淮中原盛产梅子，梅雨便得名于此，正好是雨季后的六月间最得用，便宜好喝，男女老少咸宜，所以大小城市都有酸梅汤的出场。
不过，光头道士兴冲冲来舀酸梅汤时，却见桶子后面一双六合靴忽然出现，然后莫名伸出一只手，抢先握住了大铁勺。
胖大道士诧异抬起头来，却正见到一个年轻人笑盈盈来看自己，便也跟着来笑，尚未来得及说话，又察觉到异样，再来低头，才看见那大铁勺周边早已经寒气逼人，甚至隐隐有了冰棱泛起，却居然不是从铁勺周边结冰，而是整个桶内浮现，便一时大惊起来。
无他，这等修为的寒冰真气，怕是黜龙军中只有一人！
又或者可以说，此时此刻，天下最知名的一位寒冰真气高手，似乎正在黜龙军中。
“好了。”仅仅是片刻后，开始无聊起来的张行便含笑开口，并将铁勺递了过去。“公用的勺子，大家小心些，别掉进去，到时候喝坏了肚子。”
胖大道士点了下头，接过来，低头舀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来，将勺子递给后面的人，却是在旁边端着碗，顺便目送那位屠龙刀转身离去，这才回到树下。
“你回南阳吧，我想明白了，就留在这里。”胖大道士看着还在吃饭的伙伴，只将冰凉的酸梅汤一饮而尽，这才抹了一把嘴。“按照那布告上，去找那个啥阎头领入伙。”
“只一碗汤便买了你？”旁边那还在吃饭的伙伴之前看的清楚，此时不免忍耐不住。“咱们巴蜀十三金刚如何这般便宜了？”
“你懂个屁！”胖大道士脱口而对，不屑一顾。
下午时分，可能是很多帮内骨干参政议政的热情过高，而很多掌权的大头领似乎也乐意借这个机会强调自己的专项事权，以至于会议有拖延下去和进一步扩大化的趋势……但很快，这一切就被新上位的左龙头兼二次东征总指挥张行给强行叫停了。
开会是好事，但如果顺利解决了核心问题，却没必要继续在这里敷衍形式了。或者说，解决核心问题，本身就是为了迅速而果决的发动二次东征。
实际上，在张行的催促下，当晚王叔勇便直接打马折回了前线，王振和孟啖鬼也当晚便折回了南线。
等到第二日，用过早饭，离狐这里的大军便顺势启动……黜龙军开始一支支有序进发，部队接连不断，旗帜遍布官道，一眼望不到头。
有意思的是，在整个东征大军数量高达三万的情况下，黜龙军最大一股进发部队，也就是左龙头张行身侧部众，却只有区区四千众。
但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越过历山向东，整个东平郡、济北郡、鲁郡，无论官匪，都没有任何一支总数多于三千的部队了。
六月十五，张行的红底“黜”字旗便直抵郓城，而此时，作为前锋的牛达和王叔勇早已经分别攻取了济北郡郡治卢县与鲁郡郡治瑕丘。
而与此同时，徐世英以下诸头领，也已经迅速控制了三郡中的至少十五县二十城，外加七处大河、济水渡口，九处著名特产、商业市镇，五处矿山，七处大型寺观。
并顺势扫荡了包括梁山大寨在内的十一处来源驳杂的大小永久性、半永久性军寨。
各有专项任用的头领，也都沿途执行严密。
安民告示，随着涌入各处的庞大军队贴满了官府、城门、市镇以及任何超过三百人的聚居点。这一次，考虑到将来的粮食风险，黜龙军没有大举放粮，而是选择对缺粮的地方针对性应急接济，并开始鼓励所有人借着夏日，求食于野菜、蔬果。
当然，免不了要将缴获府库中的钱帛进行分发，同时进行更大规模的烧债策略。
作为之前黜龙军和齐鲁官军主要拉锯战场的这三郡部分地区，作为最接近历山战场的敌方区域，内中各方势力，展现出了极大的服从。
官府几乎尽数投降，溃兵被大举清扫，之前的背离者被清算，战争孤儿被收拢，粮食被专门保护，军械物资被转运到离狐、济阴一带进行重新整修，黜龙帮特有的地方组织架构被设立，各项军政政策被贯彻。
六月十七，雄伯南给出答案，按照这位紫面天王的调查，巨野泽南侧那支多达一千五百众、号称金镗军的所谓义军有多次打家劫舍行为，其中甚至有一次接近于屠村的恶劣行径，故此，彼辈虽然请降，却不当视为义军，而当视为恶劣盗匪予以剪除。
刚刚从南线过来的王振部迅速出击，一战轻易而胜，斩杀敌首，収降其部，复又按照张行军令，五一抽杀，抛尸于泽，一时巨野泽南部鱼肥蛇壮。
六月廿一，张行自郓城启动往宿城而去，周遭大军再度自各处向东推进，这一回，空虚到极致的三郡几乎要全境落入黜龙军手中。
秋日未至，便已经有秋风扫落叶之势了。
PS：晚安

第八十五章 荷戈行（9）
六月中旬为主，黜龙军二次东征的进军威势是一种跟之前截然不同，同时远远超出当地和周边人想象的宏大。
这种宏大不是靠上万人的军列沿着官道大举进发，沿途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宛如长矛挺进刺穿一切的那种势不可挡，而是一种恰似济水流域并不少见的洪水浸润一切的铺天盖地。
数万大军东进，却分散成数千、千人、甚至五百人、一二百人规模的部众，分次序依次深入到了三郡各处要害之地，从主要官道和主要城池，到交通要害、市镇矿山渡口，再到乡村里舍，然后是明确无误的各种明文政令以及大面积治安清扫。
最后就是切实的政令执行。
几乎只是半个月的时间里，三郡内被黜龙军占据的区域范围里，绝大部分商业活动、农业活动、手工业活动、文化活动、治安活动，就全都与黜龙帮、黜龙军这个军事政治实体发生了切实的交汇。
其中必然有混乱和失序，有敷衍和暗中抵抗，甚至会有强势过头下的欺压。但谁都无法否认的是，黜龙帮用这种方式，在短时间内给济水中游的三郡带来了一种铭刻到骨子里的印象——他们是真要代替官府接管一切，他们是真的要造反。
这群穿着六合靴、荷着长戈，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进军的人是真的想要改朝换代！
不过，这种强势的、浸润一切的大洪水式的进军与征服也绝非是没有坏处，最明显的一点在于，部队在地方上投入了太多精力和兵力。这导致六月下旬，当黜龙军尝试进行下一阶段的征服计划时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的事实。
那就是，二次东征开始时，黜龙帮动员的兵力包括离狐-历山的三万人，加上先期进发的牛达部，以及后续追上的王振所领南线援兵，实际兵力高达三万五千余众；而等到他们准备进取鲁郡西部、济北郡西部，以及最重要的齐郡时，临时可动用的机动兵力，居然只剩下了两万三千余众。
足足一万两千人被拖在了这些地盘上。
“不是一万两千人。”三郡交界处的宿城这里，午后蝉鸣中，实际上担任了张行军事方略代总指挥的徐世英想了一下，就在仓城前院的荫凉下作出了一个更正。“我们还収降了包括金镗军在内的各类军伍约三千众……”
“那就更不应该了……一万五千人就这么被按在了地方上。”从济北赶来的王叔勇有些焦躁不安起来。
“账不是这么算的。”这几日明显上了火的首席魏玄定立即在旁摇头。“一万五千人听起来挺多，但实际上，落到二十多个县里面，也就是一个县七八百人……而且说句不好听的，降军敢真用吗？郓城、梁山寨那些要害地方是不是要多摆些兵？”
“不错。”逐渐开始适应氛围和新身份的白有思也插了句嘴。“据我观察，实际上普通一个县大概只有五百人左右的驻军。”
“五百也多了吧？”坐在角落里的单通海也跟了一句。“这是驻军，又不是衙役。”
“关键是现在也缺衙役，他们实际上就是在做衙役的活，还有城防的事情。”魏玄定立即驳斥道。“就我这十几日来看，催促农事，收割庄稼，包括现场收田赋转运，是要对上那些大小地主的……没有兵马压着，那些人哪里会这么老实？”
此言一出，周围明显一滞。
而原因嘛，不言自明，所谓地主，其实就是这三郡的豪强，跟在座的头领们是一般出身职业，而敢问在座的诸位，当年谁又老实过？
这话委实有些勾起当年美好回忆的意思。
“咱们此番进军的威势太大了！”半晌后牛达微微感叹道。“他们这是被吓懵了，不敢动弹。”
“所以说，”徐世英终于也表明了态度。“现在诸事顺利，跟兵马在这里是有关系的，如果抽调部队，很多事情未必能依旧妥当……而我觉得，现在的局面是难得的，如果我们仓促抽调部队走了，这边很多事情荒废下来，将来就算是打赢了再回来，也未必有这般好的局面。”
“可按照徐大郎的意思，明明咱们都顶到跟前了，却不往前打？”单通海冷冷来问。“要是这样，我不说前面迟者生变，樊豹、贾务根那些人重新壮大起来，只说后面，这些人看到局势如此，咱们却一动不动，会不会也觉得我们胆小怕事，不敢动弹，然后重新生出野心来呢？”
“不至于。”牛达连连摇头。“有历山一战打底呢。”
“那就更该放心进军才是。”王叔勇忍不住插嘴。
“也不好说。”魏玄定皱眉道。“这些日子，我从西向东，一路过来，东平郡我是觉得没什么的，济北也差不多，但鲁郡那里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魏首席的感觉是有道理的。”单通海精神微微振作。“济北郡和东平郡还有东郡、济阴是有济水穿过去的，消息上是通畅的，人事往来也多。而鲁郡，上次我就察觉到，他们跟我们那边是有些隔阂的，不光是信息，很多事情都是另一回事。”
“是地形。”就在这时，一直低头看表格的张行忽然开口，却没有抬头。“济水贯穿过去，不光是交通便利，其实还有地形的区别……鲁郡、齐郡南部、琅琊，还有登州西南与东北，都是典型的丘陵地形，而东郡、济阴郡、东平郡、济北郡，还有齐郡北部、登州中心，都是济水流域的平原。”
周围寂静无声，很多人面面相对，完全茫然，乃是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张大龙头忽然开口说这个……这个大家都知道好不好？
当然，张行很快就点到了要害：“而众所周知，豪强这个东西根本上自然是庄园田地打底子，但又不能只有庄园，还要有些别的东西。所以，正是因为地理不同，在东境这里，豪强一般被分为两类，一类是靠商贸运输或者织造场、陶器场来立业；另一类则靠矿山、锻造坊而存身。相对而言，济水和大河尽头的登州，则是两者兼具，而且养出了一大批武馆出身的良家子。”
此言一出，周围人不免有些骚动，因为豪强二字点到了不少人的软肉，而且已经有聪明人意识到张大龙头到底想说什么了。
“差不多吧。”半晌后，白有思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沿海的地方，还要加上盐业和东夷走私的路子，这便是东境好汉的根基了。只不过在官府眼里，这些好汉私自控制土地、矿山、商贸、运输的行径，属于明显的隐患，但偏偏朝廷又不能深入到最底下，也就离不开这些人……两者连在一切，便是史书、小说，以及南衙文书中常说的豪强二字。当年在靖安台，程大郎、单大郎、徐大郎、王五郎，还有樊氏兄弟，贾务根什么的，其实都是东境挂着号的大豪强，巡组一旦到东境，便要来重点照顾的。”
徐大郎也怔了征，忽然跟着干笑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你们懂我意思吗？”张行也笑了一下，然后环顾四面来问。
有些人是真不懂，但有的人一开始就听懂了。
“齐鲁军其实也是本土豪强的底子。”魏玄定脱口而对。“咱们也是……对中间三郡来说，其实还是。只是他们不走运，遇到了咱们和齐鲁军，被两边压着打，没了自家起势的根基。而如今齐鲁军败了，官府跑了，咱们想要彻底吃下这三郡，关键就在于能不能吃下这些豪强……拉进来也好，压下去也罢，他们都是关键！相对来说，早一日进军齐郡，晚一日进军齐郡，反倒不足为道。”
“大约是这个意思，但也不能讲就此不进军了。”张行认真以对。“也不知道你们信不信，我之前是考虑到了眼下这个地方上需要兵马镇压情形的，而且做了准备，只是没想到这次进军会这么利落，以至于准备落空了而已。”
“是西线两郡各县的留守部队吗？”徐世英若有所思。“当时大家都说，留的太多了，地方上养起来也挺辛苦的，不如带过来，三哥却说带过来在军中耗费更多……”
“是。”张行点点头。“我当时是想以旧带新，等那边的降兵、新人学会了，直接派过来，接任地方……降兵和之前的东线新兵本来就是这三郡的本地人居多……关键是这边进展太快了，快的之前的计划根本追不上。”
“那暂时不出兵？”单通海有些气闷，但也仅仅是气闷，却意外的没有太多赌气的心理了。
因为，他和其他人一样，也听懂张行的意思了。
平心而论，以前大家做豪强的时候，对事情自然是有一套看法的，但如今自家做官府，却又觉得那些看法要不得了。
张行的意思很简单，不把这三郡的豪强收服了、打散了，不把那些田赋税收理顺了，不把那些渡口、市场、船队、畜牧场、铁矿、金矿吃下来，谁能舒服？最直接一个，怎么扩军养兵？怎么提高大家的待遇和俸禄？怎么让大家有切实掌握地盘的感觉？
所以，是该坚持一下，尽量趁着这个大好时机，完成对当地豪强的清理与控制。
“还是要出兵的。”转回眼前，张行想了想认真以对。“不能让军事行动出现停滞……我的意思是，留下足够兵力，确保我们的政略能够执行下去就行，然后可以按照之前的主次之论，先发一万兵出去，打通济水通道。”
王叔勇精神陡然一振，他在左翼，居于北侧的济北郡，这个活天然是他的。
果然，张行扭头看向了他：“王五郎，我们立即给你援兵，凑够一万人，顺着济水北岸打，先跟蒲台军与程知理会师，再论其他。”
王叔勇当即大喜，其他人也都无话可说。
说到底，这次的临时讨论是因为黜龙军进军太快的缘故，使得计划出了偏差，算是某种幸福的烦恼，所以，张行既然出言定下方略，还把功劳推给自己一方的人，其余人也都不好再说什么。
最起码，不好在方略上进行多余讨论。
不过，就在众人站起身后，徐世英还是稍微补充了一句提案：“既然如此，三哥要不要再适当移动一二，去肥城或平阴如何？你到那里去，保准齐郡上下不敢动弹。”
“我巴不得他们谁动弹起来。”张行有一说一。“而且我已经决定去鲁郡看看了……一来是要见识一下当地的豪强特色，二来是要等雄天王，他在鲁郡迟迟未归，之所以没有大举进发，他没有告知鲁东南那几家义军成色也是一个重要原因……让单大头领去肥城吧！你依旧在这里居中调度！”
单通海诧异一时，徐世英并无多余反应，但都还是微微颔首，表示认可和接受。
六月廿五，抵达宿城不过两日，张行便再度移动了自己的红底“黜”字旗，向鲁郡境内进发。当日无事，翌日，也就是六月廿六日，当部队渡过汶水时，他遭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件。
“他们说他们是走亲戚的两口子。”王雄诞抹了一把汗，朝河堤上等待大军过河的张大龙头做了汇报。“但是明显不对劲，两个人原本在那边的破屋里坐着，见到哨骑后慌的不得了，言语表情姿态太明显了……哨骑不敢怠慢，就都捆来了。”
张行看了看河堤下反捆着双手低头立在那儿却明显在发抖的一对中年男女，不由怔了怔：“那他们是探子？那么慌张的探子？给谁做探子？”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王雄诞同样觉得无语。“两个人都没修为，而且慌的太明显，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探子……但哨骑遇到这种，总不能不管的。”
张行想了想，翻身下了黄骠马，走上前来，却见着这对中年男女依旧各自低头，女子脚上的一双沾满了灰土的红色布鞋显得格外扎眼。
看了一会，张行认真开口来问：“为什么要私奔？是你丈夫打你吗？”
周围人诧异一时，那被反剪着双手的中年女子也惊愕抬头，颇有几分颜色，却一时落泪，当场跪了下来：“大老爷见谅，不是私奔，这是我家丈夫许的……”
“你家丈夫许你跟其他男人走？”张行略有不解。
“是真的。”男子也哆哆嗦嗦抬起头来。“她男人二征时候就残了，但家里的授田还在，我没老婆，就替她家种，她丈夫许我们在一起……”
张行恍然：“那现在为什么逃？”
“因为秋收快到了，新来的官府催得紧，附近的林家大老爷又来催我们，说是不行的话就要我充军，可我一个人种两家地，根本没种好，还因为之前打仗被踏坏了不少，既交不起粮食，又怕被抓起来当壮丁，就两家一起打了商量，我跟她一起逃出来过日子，她丈夫跟我老父亲一起听天由命。”男子略微壮了胆。“结果到了这里发现没有船，渡口也被烧了，村子也没了，也不敢回去。”
“你们是哪儿人？”跟其他人明显有些发懵不同，张行瞬间便意识到了对方这些行为的合理性，然后有些焦躁的问及了最关心的问题。
“梁父人。”男子赶紧来答。
张行松了口气，这不是黜龙军目前的占领区，但旋即他又觉得好笑起来……这跟是不是黜龙军占领区有什么关系？
问题的关键在于，离开东郡、济阴郡后，越往外走，三征以来的动乱局面产生的恶劣影响就越明显。说句良心话，黜龙军和齐鲁官军绝对算是乱世中的两朵奇葩了，也算是标准的本土势力，可只要交战，依然不能阻挡世道日渐败坏。
多少事，从来急。
“回去吧。”张行想了想，就在河堤上认真来劝。“我写封信给你们那位林大老爷，让他缓一缓你们家今年的田赋。”
王雄诞愣了一下，赶紧去解绳索。
PS：大家晚安。

第八十六章 荷戈行（10）
之前便说过，大魏朝均田制下，理论上是没有地主的。但实际操作过程中，因为奴这个阶层的存在，高官贵族完全靠着奴仆授田漏洞获取大量土地，成为超级大地主；而地方豪强借助种种力量强迫老百姓把授田“租”给自己再反“租”出去，实际上还是会诞生典型的地主。
不过，张行在东境待了一年，心里非常清楚，在东齐故地，更多实际意义上的地主并不需要这么复杂和实际的田土关系，这主要是因为官府跟地方上隔阂太深，而朝廷对地方的上压榨又明显是超出正常水平的，所以官府必须要倚仗地方有力人士，也就是豪强才能保证远超标准的税收和田赋，进而不得不区域半委任给这些本乡本土根深蒂固的豪强们。
换言之，东境特色豪强本来就是官府自己惯出来、养出来的。
而回到跟前，这对汶水畔逃难的中年男女面对的林大老爷以及林大老爷背后的人，明显又是一种进阶了，因为乱世来了，豪强们趁势而起，有名的求实，有实的求名，名副其实的掌握了基层的一切。
甚至，张行心里隐约明白，这个时候强行讨论什么阶级，是没有太大意义的，因为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动乱下的基层失序——从二征开始，大面积战乱和随后的严酷军事清扫就已经出现，三征之后，盗匪铺天盖地，豪强们自己都得准备造反或者自保，这种情况下，彻底依附豪强成为了老百姓求活的本能，豪强们也乐意承担这个保护人。
这种事情，不知道在改朝换代时上演过多少遍。
只不过，这对中年男女夫妇的背后两家人，明显是个“劣质”资产，豪强们不大乐意继续保护，而是想献祭掉，或者进一步收为家奴罢了。
张行既然清楚背后的逻辑，所以他在信中也就没有任何道德指责，只是平淡的讲述了自己如何与这两人相遇，然后在信中询问那位林老爷这俩人所言是否属实。如果属实，那么这两家人委实已经很困难了，乱世中身为强者应该留一丝底线，尽量襄助弱者，何况还是乡梓，所以就问能不能按照实际的耕地数量来征收田赋？而如果这俩家人又格外贫困的话，他个人觉得适当减免也是应该的。当然，如果林老爷那里也确实困难，可以回信，他愿意个人出钱，帮忙充抵田赋。
最后自然要署上自己的姓名和职务，所谓黜龙帮左翼龙头张行是也。
写完信后，交代了几句，又让人给这对男女送了几块干饼子，便催促他们折回。
这对男女便是再不懂得关系，此时看到这么多大军，也都晓得眼前的人是个林老爷八竿子也够不着的真正大人物，足以解他们困厄，自然是千恩万谢带着书信折回了。
而这对男女既走，张行想了一想，复又在河堤上靠着黄骠马马背继续来写了几封信，乃是给魏玄定、白有思、徐世英，包括专项负责的阎庆、张金树等心腹送出提醒，请他们在处置事情的时候务必留心当地的人才云云。
然后，便继续上路，并于当日抵达鲁郡龚丘县。
来到龚丘，尚未入城，黜龙帮在本地分派的头领邴元正便匆匆来迎，双方见面，后者明显有些不安之态。
唯独大军在侧，也不好多说什么，但很快，贾越等直属头领分别去安置部队，张行带着贾闰士和王雄诞入了县衙，邴元正却不敢再拖延了，而是直接在堂中一揖到底，口称惭愧。
“怎么回事，是金矿的乱子又起来了？”张行诧异来问。
且说，张行之前在宿城与几个大头领讨论进军还是暂缓的时候，说到了鲁郡这里的豪强不听招呼，并与几个大头领作了分析，背后是有说法的，最明显一个就是鲁郡这里在接收名义上是官属的矿产、冶炼所时，各地都出现了明显的不配合，甚至是闹事行为。
最出格的就是龚丘这里，这里的一条小型金矿，甚至在接收时出现了团伙暴动，约百余名矿工被人煽动起来，武装对抗，只是被驻军迅速镇压了下去而已。
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情况，就好像均田授田制度下，理论上所有土地都是国家的，但实际上依然出现地主一样，金矿这种东西之前理论上属于大魏朝廷，但实际上在操作中却也需要本地豪强协助管理……这一年来，协助管理恐怕更是沦为了直接占有。
这个时候黜龙帮想认真对待此事，把金矿收回去，所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自然会引发最直接的对抗。
“不是。”邴元正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是我之前不知道龙头要来，而且有传言说是马上要东进，那时候有本地的大户前来示好、作保，为了安抚地方，我就把人放回去了。”
张行怔了一下，认真来问：“本地大户是哪个？”
“一家姓刘的，管事的人叫刘范。”邴元正愈发尴尬。“是个之前在大魏朝廷那里做矿监的本地人。”
场面随即显得有些尴尬了起来。
过了一会，还是张行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却转而谈起了其他话题：“路上看到不少荒芜村庄，还有烧坏的渡口……邴头领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若是汶水上的那几处，自然知道。”邴元正赶紧肃然起来，就在堂下朝着堂上堂而皇之坐着的张大龙头做起了汇报姿态。“渡口是我们跟齐鲁官军几次撤退时烧掉的，最早的要追溯到年后那一战，最近的一次是鲁郡郡卒出身的溃军逃回来时烧掉的……至于村庄，也多是这半年陆续散掉的，不过，这其中倒不是在下故意推脱，可委实是别家的，尤其是齐鲁官军的缘故大一些……因为据属下所知，最大一股离散潮，乃是今年年初鲁郡被张须果夺回后，兵役、夫役又起来，且大军进取郓城，需要顺着汶水运粮，当地人害怕再遇到三征那种事情，尤其是挨着渡口的村落，多有逃散。”
张行听得妥当，连连点头，却又叹气：“邴头领素来以聪明精干闻名帮内，之前在西线，阁下驻守匡城，凡事妥当，每次事情交代下去，都是你跟柴孝和那里最让人放心……所以这次我才专门把阁下带过来，就是准备借重阁下的精明能干，稍作委任的。”
“在下惭愧，委实没想到龙头会这么重视此事，一时办错了差事。”邴元正当然明白对方意思，还是刚刚的事情嘛，绕了一圈回来了，而且依旧是指责的语气，于是气氛愈发尴尬起来，却只能勉力解释。“但是龙头，恕在下直言，想要地方安靖，本地人的力量总是要重视的，便是没有这次阴差阳错，我以为也该跟当地人软一些相处才是长治久安的正途……”
“我懂你的意思。”张行想了下，认真来对。“百里不同俗，千里难通音，想要地方上治理妥当，总还是要绕回去倚靠当地人的本事。尤其是你邴头领，本身是帮内少见的东郡本土出身干吏，想必对此事多有思索。但是，要我说，想要借助当地人本事却不该这么简单直接的……而且，邴头领真以为这么干，便是跟本地人相与为善吗？”
邴元正愣了一下，认真反问：“敢问龙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这么做，跟大魏朝廷对待本地豪杰有什么区别？大魏朝廷给本地豪杰一些封赏和特权，以作地方维系的手段不就是如此吗？但是后来结果如何？本地人心服吗？”张行正色来问。“大魏在东境长治久安了吗？便是退一万步来说，假如没有遇到三征东夷，大魏这般对东境豪杰，就是对的吗？”
邴元正沉默了一会，就在堂上拱手相对：“请龙头赐教。”
“我的意思很简单，对待地方人才，首先要放开限制，诚心接纳地方人才进入黜龙帮高层，咱们不能学大魏朝廷，默认了关陇之外的人不能登堂入室，进入核心……当然，这不是你现在能决定的，所以这点与你无关，只是我既然说了，便是说这一条是没大问题的……一定要给人留一个往上走的通道和希望，有这么一条路和没这么一条路根本不是一回事。”张行脱口而对，俨然是早有想法。“但是如何挑选人才，却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想来想去，无外乎是唯亲是举，论才再进，最后有德者而居于上。”
莫说邴元正，就连在场的王雄诞和贾闰士都听得发蒙。
半晌，还是王雄诞没忍住，当场来问：“张三叔，唯亲是举是第一条吗？”
“是。”张行只在堂上笑道。“不过这个亲，不是个人亲疏，而是立场亲疏的意思……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咱们是造反的，具体来说是被大魏朝廷逼反的，那敢问，连造反都不坚决的人，对大魏朝廷还有指望的人，咱们能让他们做到大头领吗？”
邴元正听到第一句便醒悟，其他两人也都很快反应过来，继而连连点头。
说白了，这个亲疏，就是要分敌我立场，曹林还是大宗师呢，想用他他来吗？
“譬如徐州司马正，我生平所见最才德兼具的人，却是敌非友；张须果其实在官军中也算是难得人物，鱼白枚也是，我们反而要杀之而后快。放到这些地方上的人物，也有樊虎为例。”张行也有些感慨，说了好几个例子才回到眼前。“至于换到眼下，金矿是名正言顺的官产，咱们按照规矩收到公中，这些豪强上来就敌视我们、对抗我们，甭管他们有没有误会和防范，可事情既然做下了，咱们便是一时与他们妥协，也只是临时举措，又怎么能真正放过他们呢？何况还要把他们当做本地豪杰的代表，予以任用？”
邴元正便要说话。
却不料张行微微摆手：“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先别急，听我说完……下面的才和德是老话了，本不该多做解释，但是我们终究不是朝廷，是造反的贼寇，所以这里面与其说是选人以才以德，倒不如说是先要尽力活下来，胜者为王，只是无德者而胜，不过是又一个东齐、南唐、大魏，胜而无用，所以又要尽量讲究一个德行。这个不光是人才的事情，做事用人，都要如此。”
张大龙头强行续了一段，很有些领导讲话一定要凑够三点的作风，所以邴元正听到一半就心不在焉，忙不迭点头。
倒是王雄诞和贾闰士，想起路上张行遇到那对逃离家乡的男女作为，心中大约有些感触，也大概晓得张行为何要说这个，却也不吭声。
而待张行说完，邴元正便赶紧拱手行礼：“龙头，你所言极是，既如此，请您安坐堂上，我这去一趟乡里，把金矿的事情给处置好便是，就当是从这里更改方略，任人唯亲、论才再进、有德者而居于上好了。”
张行点点头，复又笑问：“可要兵马协助？”
“龙头不必如此。”邴元正苦笑道。“我之前不过是担心大军要东进，这里空虚，才与他一点脸面，其实他的底子我查的清楚，乃是自家领着三五个有修为的，二三十个壮力在家中大宅院里养着，大约还有一二百个人手分散在周边村里不能脱产，连个正经庄园都无，唯独担忧他会鼓动矿工，再弄个三五百壮汉出来。而如今真要处置，根本不用其他，只是我带三百人径直过去，直接进入他家里，请他回来，然后当面说清楚……他要是听话，愿意交出金矿，再把闹事的人送回来，就由我来举荐，请龙头按照任人唯亲的说法趁势给他一份体面；而若是个真自以为是的蠢货，也无须龙头如何，我自己便也给他一份体面罢了。”
张行点点头，不再多言。
就这样，张行刚刚入城，邴元正便率两队人三百兵出城去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张大龙头还是派了王雄诞匆匆跟上。
而到了晚间，便先有哨骑折回，告知了结果。
说是邴元正和王雄诞径直进了那个刘范的家中，刘范莫说交出金矿和之前闹事的人来个任人唯亲了，连跟邴元正回县城都不敢了，几次三番表示诚意后，这厮依然不从……于是王雄诞直接按住，邴元正文吏出身，却亲自动手，就在对方家中处置了此人。
据说，当场击杀了其余七八人，逮捕了十数人，并搜出金砖金锭五十斤……这对于那个不大的金矿而言，已经很惊悚了。
张行闻得消息，也没有多余念想，只是自行其是，该吃吃该睡睡。
说到底，别看他人前一套一套的，其实也是在不停地理论结合实际，也不知道自己的法子到底是顶好的那种还是看起来很美的那种……所以，想了半夜，便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还是要尽量在鲁郡这里寻到一些本地人，扶持起来，作为人事政策的典范，以图达到尽量收复本地豪杰、舒缓地方内部矛盾的效果。
从而为下一步执政做铺设。
这般想着，翌日，张行正只在县衙中与一些本地县吏交谈，询问本县豪杰，顺便等着邴元正回来，好从本地挑人选。却不料，大约下午时分，邴元正还没有回来，很快便有人来报，说是门前有一位周边知名的豪杰过来，请了本县人作保，来请谒黜龙帮张龙头。
张行不明所以，但昨日杀了那刘范，立即就有本地大豪主动来见，也算是瞌睡来了有枕头，自然乐意，干脆主动出迎。
出得县衙，张大龙头四面来看，却只看到大约四五个人牵着马等在县衙门前侧边，除了一个锦衣打扮的富态人外，其余头发尽数被汗水打湿，身上布衣也都湿透，所有马匹也都有些萎靡，便不由有些疑惑，到底是不是这几人。
不过，很快就有报信的县中原本吏员跑过去，匆匆与那锦衣人交谈，复又转身与那几人说话。
随即，锦衣富态之人如释重负，居然当场走了，反倒是那几个满头满身都是汗的布衣汉子跟着县里匆匆过来，对上穿着六合靴、简单束着头发直接出现在街上的张行，却也有些诧异，乃是打量了一阵，方才由其中一人带着，小心翼翼拱手来问：
“可是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张公在上？”
张行当场负手来笑：“正是我。”
那人依旧诧异，但却立即转身，从怀中取出了一样被锦缎包裹着的物件来，小心呈上，貌似一封书信的样子。
张行接过去，打开一看，正是一封信，而是写信的人还是他张大龙头自己。
片刻后，张行想了一下，认真来问：“你姓林？”
“不是。”那人听到这里，终于不再怀疑，而是当场在街上下拜。“在下鲁郡唐百仁，林常此人已经被在下杀了！暴魏贪横，地方动乱，这厮不能扶持乡里弱小，反而要欺压吞食，更是惊动了张龙头，如何能留？首级就在后面马上，没有允许，不敢轻易取出……张龙头要看一看吗？”
“看看吧。”张行随意点点头，但马上摇头。“还是算了……你叫唐百仁？”
“是。”
“跟林……林……”
“林常……”
“跟林常什么关系？”
“算是同乡和上下属关系……在下是泗水人，是东面占据了三县之地的龟山军三头领，负责屯驻梁父，林常是在下在梁父城西启用的本地人，平素看起来还是有些豪杰样子的，却不料这般不堪，跟暴魏一般可笑。”
张行想了一想，忽然再问：“信是什么时候到你手上的？”
“今日上午。”那人，也就是什么龟山军三头龙唐百仁了，小心回答。“在下正好在城西巡视，就在林常家里住，那对……那对男女昨日赶了一日路，歇了半夜，清早再行路，大约今日上午到的家，立即就把信送到林府了，林常也立即给我看了，他当时还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晓得道理规矩，反而嘲笑龙头故意吓唬他。”
张行点点头，再来问对方：“林常所居地方叫什么？”
“林家洼。”
张行再度颔首，却忽然扭头去问县吏：“梁父距离这里多远？”
“九十里吧。”县吏脱口而对。“反正不到一百里。”
“林家洼呢？”
“七十里……或许六十里？”反应过来后，县吏莫名有些心虚起来。
倒是张行，听到这里忽然失笑，然后饶有兴致的看向了身前之人，却是哪里还不晓得？这个家伙，身为鲁东一支颇有声势的义军前线指挥、一县之主，看到信后，意识到自己即将抵达龚丘县，几乎是当机立断，当场杀了那个林姓豪强，然后只带了三四个下属，快马加鞭，轻骑穿越了军事对峙线，历程六十里来到了自己跟前。
那话怎么说来者？
乱世最重要的就是人才。
这个人是个人才。
而且是个明显想进步的人才。
“为什么来找我？”张行忽然止笑，声音也明显扬了起来。
唐百仁躬身拱手不停，只是微微抬起头来，表情也严肃了不少：“暴魏无道，坐失天下。张须果兵败，东境易主。历山战后，人尽皆知，黜龙帮势不可挡，将全取东境，但地方豪杰犹然生疑，不是因为黜龙帮兵威不足，而是忧心人来人往，一时兴衰，黜龙帮强而无仁、义而无法。在下从知道历山之战后，便遣人着重打探，知晓黜龙帮战后种种，所以，之前看到黜龙帮法度严密，便已经存了投效之心。而这一次，更是知道张公是难得的当世英杰，晓得存强扶弱的仁义，便再不犹豫，即刻想来见一见张公，当面表明心迹。”
话至此处，唐百仁站直身子，以手指向自己：“在下唐百仁，修为不高、读书不多、勇力谋略也都不足，素来知道，以自己的才能德行莫说建功立业，怕是连乱世都不能当，但即便是如此，在下偶尔夜间翻身坐起，想起四御至尊的那些经历，却还是妄想能参与进一份不朽之德业，以免空活一生。只是这一年莫说作为，所遇所见，甚至不堪入目……所以，今日才会在看到张公的信后如久旱遇甘霖一般振作起来，决心来投。”
张行点了点头，并没有上前摸住对方手来做恳切发言，反而只是负着手轻轻开口：“说得好。”

第八十七章 荷戈行（11）
张行没有去握手言欢，倒不是做了左翼龙头飘了，而是说在这个军事政治环境下，以对方的身份和立场来投本质上并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行为，倒是对方如此热忱、如此极速、如此慷慨激昂，弄得张大龙头心里有些打鼓，反过来有些疑虑对方的投机成分到底有多高。
当然了，要允许人家投机，而且问题的关键在于要赏罚分明，要努力建设出最近一再感慨的面向所有人足够通达和公平的向上通道。
做到这些，握手不握手、投不投机倒都无所谓了。
至于说之前为啥之前总是握手和至亲兄弟，甚至明知道有些人连投机都犹犹豫豫还要如此，这就是另一个逻辑了。
就好像恋爱和结婚，恋爱的时候大家相互奔赴或者一厢情愿，此时做出一些超出规格的举动，将来成了，那叫浪漫和刻骨铭心，就好像张行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白有思在红山山坳的雨中等待自己那一幕一样；而结婚了，就要面对现实的利益和生活，就要柴米油盐，这个时候讲究的是生活中的心平气和以及对对方的尊重，外加物质基础下的同舟共济，有那些浪漫和刻骨铭心固然好，但没有也是可以过一辈子的，等到双方一起老了，也能平淡如水之下百转千回。
转回眼下，唐百仁既然来了，张行也开口叫了好，那么千金市骨也好，才德兼备也罢，后续戏码都是要给足的。
于是乎，二人入得县衙，转入后院，其他人全都散开，只二人在青天白日下的凉亭内石桌前相对而坐，然后张大龙头立即给出承诺——只要对方运作妥当，确保梁父能够和平交接，那么保底会在二次东征结束后给对方推荐一个头领位置。
而且，届时无论是对方想要领军还是管民，都可以予以尊重。
除此之外，会视对方在其他工作中的表现，适当允许对方推荐一些合适的人选，出任地方舵主、副舵主，或者其他中级军官，以及帮内执事、护法。
这是非常高的奖励和酬劳了。
因为对方只有一县之地，对应的也只是黜龙帮这里的舵主而已。
不过，唐百仁听完张行言语，却有些表情古怪。
“怎么了？”张行正色来问。“是哪里不合适吗？”
“是有些不合适。”唐百仁想了一下，抹了下脸上还没干掉的汗水，认真来对。“于在下来看，张公对在下太过优厚了。在下不过是一个杂牌义军的三头领，本来在黜龙帮大军之前就没什么倚仗，连梁父县也是趁着张公在历山大胜，趁势取下的，还不到一个月……原本以为一个舵主都算是张公大度，如何能当到头领？黜龙帮的制度我也是知道的，头领的贵重我也晓得……这般受了，如何心安？谁又能心服？”
“所以呢？”张行饶有兴致的追问道。“你要推辞吗？”
“自然不会。”此人当即摇头。“我既知道头领位置的贵重和难得，又岂会轻易言弃？在下的意思是，请张公尽管吩咐，难也好、繁琐也罢，又或者是要拼命的事情，直接吩咐下来……在下愿意全力而为，立下功勋，让张公这份恩义拿起来踏踏实实，也好让帮中其他人心服口服。”
“你有想做的事情吗？”张行继续询问，似乎并不是太惊讶，这或许是他早有预料，也可能是这点表态对他而言不足为道。
“在下能将龟山军所领三县尽数奉上。”唐百仁赶紧来言。
张行面色不变，当即摇头：“这算什么？”
唐百仁心中一突，却没敢吭声。
“唐头领，你自己都说了，龟山军只是杂牌义军，在我们黜龙帮大军面前什么都不算。”张行按着身前石桌，有一说一，言辞诚恳。“你以为我们暂时没有进军是因为兵力不足，或者忧惧伤亡吗？其实不瞒你说，我几日前刚刚在东平郡与其他几位大头领做商议，压制了他们进军的提议……原因是我一直以为，此番东征，不光是要占领地盘、扩充人马兵力，更重要的一点是在新地盘上扎下根来，所以跟急匆匆进军相比，我更想看到黜龙帮在这几郡建立起有效统治。而且非常希望这个过程不至于过于引发动荡，使百姓流离，使生产停滞，使民生受损。”
“是在下糊涂了。”唐百仁终于开始不安起来，只在桌后搓手。“想想林常的事情就该知道，张公不是寻常人物，心里是有大仁义的。只是在下不晓得，这样的话我还能做些什么？去保护三县的工匠，还是去劝降龟山军的其余三位头领？但这些又算什么呢？也没脸在张公面前表功。”
“有两件事情可以选。”张行终于想了想，终于肃然起来。“据我所知，龟山军其实发源于琅琊郡，而且琅琊郡和鲁东、齐郡东南的义军都跟当初知世军有些渊源？”
“是。”唐百仁赶紧点头。“知世郎王厚是天底下第一个喊出来要杀暴君的，又是在琅琊扯得旗子，当时三征的逃兵也好，周边州郡也罢，都打着知世军的旗号，当然有渊源。便是知世军之前数次被张须果打败，能迅速再起，也是因为周边许多绺子都名义上用他的号，他往琅琊走一圈，便能再度拉起人来，我们龟山军的大头领，之前便曾在王厚麾下做过九当家。”
“那么，你能借助龟山军在琅琊的关系，往徐州、东海甚至江都一带买粮吗？”话到这里，张行顺势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建议。
唐百仁想了一想，连连摇头：“难！我知道张公是指江都周边收纳的江东与江淮的粮食，而且以前的确是能通商贸的，但历山战后，或许是畏惧张公的威势，淮上就不许通民间大船了，海路也不许。非要说买粮食……走海路往东夷是条路子，但又太远了，不如走登州通东夷。”
张行听到一半，当场叹了口气，到后来听到东夷的路子，精神却又陡然一振。
而见此情形，唐百仁终于没有忍耐的住：“张公，咱们委实缺粮吗？”
“此时不缺。”张行干脆说了实话。“但将来肯定缺，而且全天下都要缺，尤其是东境和河北……因为所有大的仓储都在东都周边，大宗师看着的，没人敢动，而偏偏天下又已经乱了起来，地里的庄稼没人管，收成必然大减……今年是第一年，缺粮还没有太显出来，可明年、后年呢？到时候难道指望朝廷卖给我们反贼粮食？去年晋北代地因为巫族围城先乱了一季，没有收成，结果今年就饿殍满地，太原不愿意救，当地不放粮，结果就是上上下下一起反了，这就是先例。”
唐百仁想了想，一时无可辩驳，却又只能勉力解释：“在下惭愧。”
“这有什么可惭愧的……”张行失笑以对。“本来就是题外之论。”
唐百仁听到这里，反而再度振作，赶紧在桌上拱手：“那张公，你说有两个事情，还有一事是什么？”
张行点点头，继续来言：“我之前说了，此番东进，进取济水沿岸州郡是一回事，尽量少折腾，干净利索稳稳当当拿下来也是一回事……而这里面，如果说一直到齐郡的军事压力都不大的话，那登州就不好说了，那三家可都是比黜龙帮还早造反，拥众数万、十万的大势力。”
唐百仁心中一突，稍有醒悟，然后立即起身拱手表态：“张公，我愿意去登州做间，离间孙、高、王三家！”
张行端坐不动，只是点点头：“你若愿意做自然是极好的，不愿意做也无妨，你既然今日快马加鞭过来了，我这里总有你一个头领位置。”
“张公说笑了。”唐百仁反而释然。“还是那句话，若没有一番像样的功劳，这个头领我拿了不踏实，而且也未必敢把它当个实实在在的头领。”
张行笑了笑，不再多言：“那就尽早回去吧，别让太多人知道你来过。”
唐百仁立即转身，便欲离去。
但其人走了七八步，复又折返回来，重新在亭子里拱手：“请张公再写一封书信。”
张行愣了一下，复又来笑：“写给谁的？”
“张公明鉴。”唐百仁也是一愣，然后也笑。“请张公给知世郎王厚写一封书信，约定与他一起驱除孙高二人归河北，事后保证琅琊还归知世军所领。”
张行点点头，也不墨迹，立即就去取了纸笔，当场来写。
须臾片刻，书信写好，还按了手印，然后想了想，又喊人将自己之前缴获且常用的济阴郡郡守大印取来，当场盖上，再行交与对方，而唐百仁也不多言，直接拱手离去。
人走了不过两刻钟，王雄诞与邴元正便折返回来，张行丝毫不提此事，只是与二人做询问。
这时候张行才晓得原委。
原来，那个守着金矿的豪强刘范伏诛后，当时没什么反应，二人也已经准备折回，结果刚一动身，金矿那里还好，附近几个村落，却又七八十户人家直接逃窜，分好好几路往鲁东龟山军的地盘跑了。
有意思的是，这几家居然家家有马，拦都没法拦。
邴元正算是东境本土宿吏，当然晓得是怎么回事，也没准备把人拦住，但是他既然晓得张行的处事心态，却还是选择了折返吗，因为这七八十户人家都是这几个村的“富户”，家里的授田都是照顾极好的，所以要临时叮嘱本地人，要求他们代为看管秋收事宜。
人走了可以，地里的庄稼不能浪费。
张行听完讲述，依旧没有提及下午的不速之客唐百仁，只是勉励了几人一番，又讨论了一番如何在县内以及鲁郡其他占领区内恩威并用，迅速掌握根本建立根基，便也与邴元正分开。
一连数日，诸事纷扰。
有鲁郡它县出了类似麻烦，张行遣贾越、王雄诞，调周行范、王振、尚怀恩等人依次往各处去镇压；
有邴元正或其他头领忽然引来几个本地豪杰，张大龙头复又和气接见，予以委任；
然后又有梁父的龟山军头领唐百仁杀了去投奔他的刘范旧部，然后张行遣军去迎，却反而惊吓到对方，居然直接弃了梁父县，带着五六百心腹往东面逃去，逼得张行临时发遣邴元正去梁父做镇；
一转身，王叔勇进军神速，不过几日便打穿了齐郡济北地区与程知理汇合的战报也传来，而张行稍作思索，复又遣贾闰士往齐郡一行；
正在思索局势的时候，魏玄定也顺着秋收事宜转至汶水流域，却忙的焦头烂额，张行干脆又让王雄诞遣军给他做协助……
凡此种种，不计其数。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这个月的月末，张行正在考虑，要不要移动到梁父，或者是转入鲁郡郡治瑕丘一带进行视察，相机决定下一步计划呢，忽然间接到讯息，说是雄伯南回来了，要来此地见他，便又重新拿住，等待紫面天王过来。
然而，这日晚间，暑气日少，月缺星繁，四下蝉鸣虫叫不止，张行正在县衙后院亭下秉烛“纳凉”，不过写了四五页文章，还没凑够给白有思看的一整大篇呢，忽然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然后，便诧异往对面房顶去看。
那是一股很明显的真气波动，自从凝丹以后，且不说飞不飞，一个最明显的感受就是对这个世界的细微之处察觉的更清晰了，真气之敏感更是凸显。
“贤弟果然是凝丹了。”
一个略显陌生的声音在墙后响起。“天下大乱，元气迸发，龙蛇争势，英雄并起，果然已经应在黜龙帮和你们这些人身上！”
张行愣了下，他委实没有记起来对方是谁，但这个样子，似乎又不好开口问的。
而也就在这时，解围的来了，远处，一股更加磅礴的真气波动远远便显露出来，而且放眼望去，一道紫色流光在夜色中也格外显眼。
那人明显也止住了嘴。
须臾片刻，紫面天王雄伯南便出现在了院中亭子前，他先朝张行拱了下手，然后便扭头看向另外一人方位，负手扬声来问：“那位朋友，委实面生，既然来访，还请当面一见。”
张行叹了口气，趁势来言：“应该是个故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呢，雄天王就来了。”
“哪里是故人，分明是至亲兄弟一般的八拜之交。”说着那人轻轻一跃，宛若仙鹤流云，姿态优雅，落在了两人面前，然后只是朝雄伯南一拱手，便看向了张行身前的纸张，认真来问。“贤弟又有诗作吗？”
张行倒吸一口凉气，立即按住桌上文稿，诚恳以对：“谢兄，自与你相别，我就下定决心，少做诗多做事了……只是一些寻常文章。”
那人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可惜，可惜。”
原来，此人居然是江南八大家仅有的两位高手之一，绰号流云鹤的谢鸣鹤……却不知发什么神经，忽然来找张行这个账面上的至亲兄弟来了……只能说，打了一仗，威风稍涨，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第八十八章 荷戈行（12）
星光密布，双月隐身，凉亭外挂起一个火把挂起，石桌上则点起一支烛火，三位足以称得上是当世高手之人隔桌对坐，偶有夏风涌动，摇动亭外火把摇曳，却不能动亭内烛火分毫。
非只如此，周边蝉鸣不断，热气明显，可凉亭下却冷热宜人，难分春秋。
三人明显矜持，只是稍作介绍，尚未寒暄，便多有收敛，俨然各自心中有事。
不过，雄伯南明显是个大气的，大约察觉到气氛不妥后，干脆挑明来问：“流云鹤前辈可是有正事与我们张龙头言语？若是尴尬，我稍微避让一二就是。”
“紫面天王想多了。”谢鸣鹤闻言当即一声苦笑。“我一个闲人野鹤，哪里能有正事？这次来，无外乎是江东死水一潭，偏偏又一日紧似一日，不知何所为，不知何能为，忽然一转身，听到我家贤弟在东境这里做出了大局面，便来看一看罢了。”
“原来如此。”雄伯南点点头，稍微放松下来，便继续正色来问。“不知道江东局势到底如何？怎么叫一潭死水？”
“被压的、闷的呗。”谢鸣鹤不再苦笑，声调却愈发低沉。“圣驾重归江都，嘴上喊着一切从简，但供奉多得升官，没供奉的免官，谁还不懂？这一年，根本就是下方供奉无度，然后不停在民间搜罗少年少女入宫，外加征调各州郡金银财帛粮秣充盈行宫，所以，南岭以北，江东南部的山区，几乎是立即便起了义军。
“义军起来后，一度有席卷之势，但朝廷居然一举派了两位宗师过去。鱼大将军在东，吐万大将军在西，立即便连战连捷起来。但不知为何，官军一直能胜，义军却也总能不停起势反复，最后居然是个拉锯的局面。
“而这下子，反而更苦了江东沿江诸郡了……前面是江都居高临下，而且也有宗师与重兵坐镇，身后是两位宗师各自引军屯驻，夹得死死的，偏偏两面都索求无度，物资粮草、金银财帛、人口丁壮，什么都要，士民苦不堪言。”
“也难怪了。”雄伯南想了一想，不免同情。“是这个道理……朝廷那么多宗师、成丹、凝丹高手都在那边，还有那么多精锐军队，反也没力气反，压榨却一日胜过一日，岂不是一潭死水？不过，那些义军那么厉害吗，两位宗师都不怕？”
“道理上来讲是民心不属魏。”谢鸣鹤继续来讲。“大军进则义军退，大军退则义军进，而进退之间，虽有胜负，却更有士民蜂拥而起，使义军屡败屡壮。不过，也有些其他说法……”
“比如呢？”张行也好奇起来。
“比如，有人说鱼、吐万两位大将军见到世道纷乱，有意保存实力……”
“是真的吗？”
“我觉得不是，来之前，正逢韩引弓引军西向，江都震怒，做了许多人事上的处置，下了许多禁令。鱼大将军也立即向江都请求江东本地田宅，而吐万大将军刚刚打了一次胜仗，也立即把俘虏的丁口财宝全都送给了江都，哪里像是不懂事的人？”
“也是。”张行嗤笑一声。“但说不得有人会信。”
“希望如此吧。”谢鸣鹤捻须感慨，继续道来。“除此之外，还有人说是两位宗师受制于两位大宗师的缘故……”
“南岭的那位圣母大夫人还有那位从真火教退隐的药王？他们动手了？”张行大为惊异。“大宗师一动，本身就代表了天下乱无可乱吧？”
“大宗师如何会轻易动手？大宗师最厉害的时候便是不动手的时候，动手了反而就那样。”谢鸣鹤点点头，认真解释。“但是官军碍于圣母大夫人的威名与势力不好擅自越南岭追击义军却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而义军真溃散了，逃入南岭再卷土重来什么的也是寻常……想来，便是那位南岭圣母大夫人此时没有跟朝廷翻脸的意思，却也实际上帮了义军吧？至于那位药王，人家到底是跟真火教有多少年香火情的，真火教又跟叛军关联紧密，所以哪里忽然出现他的踪迹，官军担心一败涂地，忌惮不敢前往，也是有的。”
“这倒是无话可说了，但本质上更像是受制于两位大宗师麾下的势力。”张行叹了口气，忽然问了一个技术性问题。“我一直好奇……南岭老夫人证位大宗师简单易懂，可是那位药王是如何证位的？是因为真火教？可若是因为真火教，为何又要退出去？”
“此事你要问别人，未必清楚，我还真知道一些秘辛。”谢鸣鹤从容来答。“我这些年为了避开朝廷征召，也是为了向朝廷展示自己无意借家族名望在江东经营，便四处游荡，南方高手基本上都认识，其中就有几位相互印证了一个说法，那便是当日药王离开真火教恰恰是因为真火教没有那个能力支撑一位大宗师证位了……而药王之所以能又走出来一步，成功证位大宗师，恰恰在于他离开真火教后广施恩德，四处立千金柱，以人命至重犹胜千金之意，教导大家如何治疗大病小灾，防疫兴丁……大家都说，那些刻着药方和防疫手段的柱子，便是他的塔！”
雄伯南尚在不解，张行却已经连连颔首，这个解释就非常对路了……就目前观察来看，修行路上上各个层次表象完全不相同，但本质上还是在“证道”，是一种从内到外，从个人到群体，从肉体到理念的升华。
天地元气这里，更像是扮演一种手段或者充当一种工具。
至于到了大宗师的层次，想要立塔证位，也不是一定要有明确的实体组织势力，更非是特定的军事政治组织，而应该是一种群体影响力的表达。只不过曹皇叔、东夷大都督、南岭圣母大夫人、金戈夫子、北面那位大司命、妖岛岛主，包括白有思师父，这些比较活跃和明显的大宗师身上，政治、军事、宗教影响力太明显，所以明显给人一种错觉。
好像修行到了那个层次依然是一种纯粹的武力表达一样。
“所以说啊，个人修为是个人修为，可从凝丹开始，想要登位证位，不免要讲一个气运了。”谢鸣鹤的理解明显跟张行不同。“也正是如此，我早早便注意到了贤弟这里，东境这一年内凝丹的高手不少吧？”
“不少。”张行倒是没有隐瞒什么。“黜龙帮与齐鲁官军并起，一年内凝丹者应该是上双了，只是历山一战，又杀了三四个。”
“齐鲁官军大败，你们黜龙帮即将横行东境，到时候，气运再度汇集，只怕还要水涨船高。”谢鸣鹤斩钉截铁。“这点不光是东境，河北、南阳、江东，虽然远远不及东境，却也都有几个凝丹高手忽然冒出来，都与当地动乱规模、胜负相合，你们黜龙帮的大好局面都还在后头呢！”
张行不置可否，当场反问：“所以谢兄是来验证自己想法的？”
流云鹤一时沉吟不语，俨然是话有未尽。
对此，张大龙头心中其实早在对方说起江东局势时便稍有猜度……能有什么？不就是意识到天下大乱，江东目前无所为无能为，又看到黜龙帮这里如火如荼，起了来打工或者来搞品牌加盟店的心思吗？只不过，江南八大家的名头还在端着，一时放不下架子来说罢了。
当然了，张行心中这般想，面上却不做任何逼迫与揭露，反而扭头看向了雄伯南：“雄天王，你那里又如何？此番专门要我等你来见是怎么一回事？有什么紧急军情吗？”
“没什么军情，更谈不上着急。”雄伯南回过神来，当场叹了口气，表情也变得有些艰难起来，这对于他来说，不免显得少见。“而是此番承担起了鉴别义军的活以后，心里日渐有些惶恐，此番去了鲁东与鲁南还有琅琊后，更加不知所措，因为知道你是个通晓大道理的，所以想寻你做个解惑……让张龙头见笑了。”
张行点点头，面不改色心不跳……他哪里还不知道，这必然是义军的迅速堕落、大面积堕落，引发了雄伯南这个素来讲究天下皆兄弟的人的心理不适。不过话怎么说来着，之前出来时为什么要让这位紫面天王干这个活？还不是因为有些话只有此人说出来，才能避免一些多余的影响？
至于心理与业务咨询嘛，这活他更熟，又不是第一次干，而且哪个客户不给好评？
只是，一别半载，风光依旧，却不知道秦二如今怎么样了，可曾与月娘吵架？
PS：今天上午要去趟医院，平素不出门，已经紧张了……这章少一点，算是请假吧。

第八十九章 荷戈行（13）
“鲁西、鲁南、齐郡南边、琅琊，单独打出旗号的，估计得有十来家吧。”张行回过神来，就在那根烛火后从容来问。“雄天王觉得里面有几家是可以留的？”
雄伯南沉默了一会，方才低声来答：“两家吧……大概。”
饶是张行早有心理准备，此时也有些发懵，停了许久方才追问：“哪两家？其他的呢？”
“一家是一个姓左的，之前齐郡郡丞左孝友的余部，如今盘在齐郡东南，占了两个县，琅琊山区也有点势力。”雄天王开始认真讲述起来。“可能是他之前跟的左孝友是齐郡本地郡丞，专门做了交代；也可能是他来不及做什么就被回师的樊虎吓到了；当然，也可能是人家真的是个讲究人，倒是没听说有什么恶迹，行事也有些章程，基本上算是不扰民的官府了。”
“应该是几样都有，之前便做过官的，然后刚一起事就遇到了黜龙帮历山大胜，没了折腾的余地。”谢鸣鹤在旁插嘴道。“这在乱世中委实难得。”
“大概如此。”雄伯南敷衍着点点头，继续来讲。“至于剩下的一家其实是两个‘半家’……一个是鲁东南的龟山军，他们在泗水县名声就很糟，在琅琊龟山一带就很干净，最近刚刚又吃下了梁父，不论孬好，却不好算在他们头上的；至于琅琊沿海一带刚刚崛起半年的海须帮，万事都妥当，但其中一个堂口却有携带人口出海的嫌疑，偏偏这个年头，尤其是琅琊那个乱头绪，你说卖身为奴是好是坏呢？也难讲清楚。”
张行心中微动，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追问不停：“那其他的全都是不可留的？他们全都屠村屠镇了？”
“那倒不至于。”雄伯南深深呼了一口气出来，半晌方才摇头：“但想来想去，总想不到能留的说法……最常见的是劫掠，整村、整镇、整县的劫，乡里的牛羊牲畜，城里的金银财帛，全都要劫……我还没算官库，因为毕竟是造反，而且里面确实是有不少人放了官库里东西给百姓的。”
张行还没说话，旁边的流云鹤大概听懂了一些内容，此时又没有忍住：“黜龙帮不劫掠吗？”
这话一出口，张、雄齐齐来看。
谢鸣鹤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反而更加好奇：“黜龙帮不劫掠？”
“不劫民，只劫官。”雄伯南瓮声瓮气来答。“而且第一波起事的时候还一并放粮、烧债、清理讼狱，这次东征因为顾忌粮食不够没有发粮，但钱帛是多放了的。”
谢鸣鹤还是好奇：“可要是这般，你们后来怎么凑得军粮、军资？听说历山一战你们是五万打两万，二次东征也有五万大军！”
“又不是全放，府库留一半，关键是立即取代了官府，不让起事坏了老百姓的事。”雄伯南勉力解释，只懒得更正兵力。“后续也收了田赋税收。”
“可我还是不懂。”谢鸣鹤当然看出来雄伯南的不满，却压抑不住自己的满腔疑惑。“你们是怎么取代的官府？而且若是你们照常收了田赋税收，本地百姓难道没有怨气吗？起事不起事又有什么区别？”
雄伯南本欲做答，但也有些语塞，便看向了张行。
谢鸣鹤会意，也看向了张行。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不同。”张行认真做答。“东境是东齐故地，但却不是东齐核心所在。东齐二都，一个在河北，一个在晋地，东境这里多是羁縻着的军头，并无多少清贵世家。于是，此地反叛的主力，也多是东齐传下来的地方豪强。他们之前既是大魏在本地的中低阶官吏，也是道上的豪杰，天然精于庶务。有他们协助，再加上对降官讲些体面，自然可以在举事中将官府有序保留下来。”
谢鸣鹤听到一半便连连点头，说起历史，他比张行懂得都多，所以很快就醒悟过来——一句话，基层政权本来就掌握在这里的反贼手上。
“至于说怨气。”张行失笑道。“跟江东一亩地征三亩的田赋不同，东境这里一亩地向来只要双倍田赋就好，而我们黜龙帮当政后，更只是按照实际授田收田赋，顺便烧了高利债，削了那些特产供奉，老百姓居然便为此消了怨气，也是奇怪。”
谢鸣鹤讪讪一笑。
“总之。”雄伯南见状，终于接了回来。“劫掠是最大最常见的事端，然后便是征收无度，却无半点维持地方的动作……”
“这才是大部分义军的本事。”谢鸣鹤立即又摇头以对。“他们举事的时候，万般都是好的，谁能说他们不是被大魏朝廷逼得举事？所以天下义军蜂起，总得算到大魏朝廷头上。可一旦举事成了，却哪个能像你们黜龙帮这般懂得治理地方，维持秩序，都是一月两月就将府库弄干净了……偏偏聚众起来后，还要养军，还要扩大地盘，便免不了又朝下面索取无度，下面也被榨干，那就只能明明抢了，而抢的口子一开，便是自甘堕落，什么不堪都来了。”
雄伯南愈发气闷，却不能辩驳，只是闷声继续来讲：
“谢大家说的是对的，这些还算是大面的，具体到这些头领上才是最让我觉得心烦的……之前好多好汉，都是相熟的豪杰，多少义气都是有过的，也未曾看到他们在穷困中失了义气和本分，结果才一年，就都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有之前洁身自好的，结果起事后便纳了个女人，这倒无妨，还能说是富贵了弄场婚姻，偏偏一个女人后便又一个女人，半年内娶了十个八个二十个，到底算什么？还有的贪财的，我便不说了，谁人不贪财？咱们帮里的小郭也贪财，可一顿饭一个人非得吃几十盘子又算什么？”
谢鸣鹤似乎又想插嘴，但没有开口。
反而是张行，稍有会意，不免来笑：“这些在昔日南唐、南陈世族面前，确实不算什么，当年许多江东世族都是一顿饭上百个婢女上千十个盘子，为了炫富斗气乱杀人的也不少，不过正因为如此，那些世族才一败涂地，被关陇那群土包子踩在脚下反复磨，磨的脸皮都无了。”
谢鸣鹤面色不变，但身前那根一直笔直的烛火火苗明显晃动了一下。
“所以，到底是公认的坏事，而且是有明晃晃教训的。”雄伯南叹了口气。“其实，要我来说，真正计较什么屠城屠村、杀戮无度，恶贯满盈，还没那么过分，或者讲，能找到的都还是少数。关键是，大多数人都把劫掠、纳女人、奢侈无度当做寻常事。我去见他们，找他们，他们知道遮掩什么乱杀人的事情，甚至连义军相攻火并的事情也做遮掩，却无人遮掩这类事。一家如此，两家如此，家家如此，最后居然是我成了不对路的人，以至于我也疑惑，是不是我一开始想规矩的太苛刻了？可折返回来，看看咱们，再想想之前，不都是挺好的吗？”
“雄天王是疑惑这到底算对算错，还是疑惑他们为什么变成这样？”张行想了想，就在对面笑问。
“分辨对错倒不至于，还是疑惑他们为什么变成这样。”雄伯南恳切来言。
谢鸣鹤欲言又止。
“事情很简单，一个是心里原本有坏榜样；另一个是没人约束。”张行则满意点头，继而缓缓道来。“坏榜样很多，因为之前的世道就坏，东齐的贵种、关陇的军头、江东的世族，经历了几百年的更迭，都已经糟透了，如今这些义军豪杰得了势，自然有一种觉得自己当家做主成了人上人，也可以如此的心态。”
谢鸣鹤没有吭声，雄伯南则立即点头。
“但更坏的榜样不是别人，是大魏朝廷。”张行继续娓娓道来。
“这怎么说？”雄伯南诧异一时。“大魏朝廷……朝廷是坏，但也没有公开劫掠啊？”
“你再想想，真的没有公开劫掠吗？”张行反问了一句。
雄伯南茫然不解。
“雄天王。”谢鸣鹤再三没有忍住。“苛政便是劫掠……公开的劫掠，只是他们有皇帝，有打服了天下的关陇屯军，可以修订律法，发布文书，把劫掠变成合法的政令而已。不然你想想，动辄几十万、几百万人的徭役，死伤数万数十万，不比什么屠城残暴？对东齐故地征双份田赋，对南陈故地征三份田赋，不是劫掠整个天下？如果不是，天下人为什么造反？为什么明知道那是个刚刚一统了八九分天下，手上雄兵无数、高手如云的朝廷，还要不停造反？对了，还有那个……平日里收税分文不少，可一旦遭了灾便围起来不救，也不许人跑，这算什么我都不知道了。”
雄伯南沉默不语，面色在烛火映照下明显有些发紫，看的出来，他非常轻易的接受了这种说法，却又在被捅破了窗户纸后产生了某种更加明确的疑惑感。
“你们两位真有意思。”张行此时忍不住笑道。“有些事情，雄天王以为理所应当谢兄却茫然不解，有些事情谢兄心中透亮，雄天王却一直打转……今日也算是难得相会了。”
谢鸣鹤也跟着来笑，便欲再言。
但雄伯南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泛起的新疑惑了：“若是这般道理，若有一日咱们黜龙帮重新安定了天下，做了新朝廷，能管得住自己，不去劫掠天下吗？”
张行本想做答，但瞥到谢鸣鹤，反而朝后者笑了起来：“谢兄，你觉得呢？”
谢鸣鹤也跟着捻须笑了起来：“我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张行不以为然道。“我讽刺了数次江东世家，你心里早该憋着气，想说便说嘛。”
“那我就说了。”谢鸣鹤目光扫过雄伯南，正色以对。“你们黜龙帮虽然暂时居前，但十之八九得不了天下！”
雄伯南一时勃然，却被张行摆手制止。
谢鸣鹤见状，也继续捻须说了下去：“其实刚刚我就想说的……那些义军自甘堕落，还有个重大缘由，就是他们心里也清楚，自己是得不了天下的，因为得不了，便放松下来，肆无忌惮。”
“这是实话。”张行点头，却又有自己坚持。“但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还是缺少约束，身怀利刃杀心自起，这是人的常情……不然按照你说的，我们黜龙帮也得不了天下，为什么没有放肆劫掠地方？视地方为牛羊？”
雄伯南精神微振，这是他此番来的本意。
“我也奇怪。”谢鸣鹤坦诚以对。“你口口声声说约束，谁约束的你们黜龙帮？你和李枢吗？若是那般，不还是你跟李枢两位大英雄大豪杰存了取天下的意思，爱惜羽毛，这才一层层下来的吗？”
“不是这回事，不管你信不信，是我们建立了一个组织，用组织的力量相互约束。”张行恳切来答。“如果说真的是我约束了黜龙帮，也只能说是我一开始便晓得，人不能指望着自己的德行能如何如何，四位至尊都是有德之人，却不耽误他们也有失控作恶的时候，何况我们这些凡人呢？所以我一早便努力在帮里发展一种组织力量，尽量相互约束。说句难听点的，如果没有这个约束，历山战前，黜龙帮说不定就散伙了，历山战后，我说不得也就成一言九鼎的帮主了。”
“信不信吧……我大概能懂你们说的是什么，不就是靠道义、规矩和人多来架着吗？但这玩意未必是好事，凡事被驾着，就容易转不过弯来。”谢鸣鹤想了一想，继续摇头。“反而限制你们去取天下的本事，不如选个最大的英雄豪杰来当家做主更轻松，做起事来也更准。”
“或许如此。”张行想了一想，愈发恳切。“而且说良心话，便是眼下这番局面，也未必能坚持下去，说不定哪天帮里不服的人多了，也要闹大事……但我还是觉得，所谓英雄豪杰，如果连这点约束都不能受，这点规矩都不能守，又算什么英雄豪杰？至于说选领头的，我无话可说，但怎么选？靠家世，还是靠修为，还是靠谁能做得对做得好，能守规矩、行大义？”
雄伯南连连颔首，谢鸣鹤却冷笑一声，俨然心中不以为然。
张行立即再言：“我知道谢兄的意思，我也从没指望像真火教的疯子一般建立了一个焚尽一切的纯净世界，但既然被逼着来造反，想着重安天下，总得比大魏强吧？总得比东齐强吧？总得比东夷强吧？总得比你们江东的南唐南陈强吧？标上而得中，标中而得下，不定个差不多的目标，不摆个干净点的标的，如何能稍有进步？”
雄伯南重重颔首，然后站起身来，转到凉亭外面，左右走动，似乎是吃多了酒，在发散一般。
谢鸣鹤听到这里也叹了口气：“我信你是好意，但还是那句话，这相当于负重而行，而得天下是胜者为王，不是仁者为王，仁者败了，只会是个笑话……不过我也懂你的意思，若不能仁者为王，便没了意思。可若是这般，为什么不能先胜者为王，得了天下，再做仁者呢？”
“所谓仁者，又不是凡事端着，真到了战场上一败涂地，艰难求生的时候，我不觉得喝人血吃人肉不行。”张行依然恳切。“至于说得了天下再如何，说句不怕笑话的，眼下的黜龙帮局势刚刚起来，我自己便有些肆无忌惮的意思了……谈何得了天下如何？”
“所以，若是得了天下……”就在这时，雄伯南忽然大踏步折回亭内，带动风声，引得烛火摇曳。“若是得了天下，到底怎么继续维持道义，不做天下大贼呢？”
“自然是将黜龙帮扩展到全天下。”张行抬头来对，正看到对方双目炯炯，不由心中微动。“把帮里的这种组织深入到全天下各处地方里去……就好像，就好像兄弟结义，相互之间便有了义气，而如果是全天下一起结义，便是全天下一起有义气，关陇人、江东人、乃至于东夷人、北地人，都是一家，自然不许里面的人随便欺负劫掠他人。而且，若是把天下人视为兄弟，处置几个管不住自己的混账，又算什么呢？”
谢鸣鹤忍不住再笑，他当然觉得可笑。
雄伯南却重重呼吸，继而颔首，然后看向谢鸣鹤：“谢大家不信，我也知道这多半只是个念头，但我却想试一试……因为这世道已经糟成这样子，若是浑浑噩噩不懂得道理倒也罢了，懂得了却不试一试，岂不白活了一场？”
谢鸣鹤登时肃然。
张行也看向了这位结义兄弟：“谢兄，你也该感觉到了，我从一开始便冷淡对你，不是因为如今看不上你的本事和八大家的势力，也不是记恨当年你拎着我到处飞的难堪，而是觉得你这种出身，只怕天然不能接受我们黜龙帮的天下大义……雄天王出身草莽，我是北地农人，你却是闻名天下的八大家谢氏首脑！”
谢鸣鹤张口欲言，却被张行伸手制止：
“我们造反，想夺天下，也想安天下，安天下就是要让天下间公然做劫掠的贼子少一点，或者劫的少一些，尽量让所有人都能享有这份义气。而我大胆猜一猜，你终究是想让江东八大家之类取代关陇那帮人，做这天下大贼！对上那些豪强、那些草莽，我还能有些指望，但对上你们这种做过天下大贼的人家，我却没什么指望的。”
谢鸣鹤沉默了下来，片刻后，却又缓缓摇头：
“我不认可你们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但却真没想过要让江东八大家再去做什么天下大贼……不是不愿意，而是我这些年四处游历，多少有了见识，晓得他们根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没有那种可能了！这天下，强者为尊，最后能成事的，不是关陇那帮人便是东齐这帮人，便是你张行选在这里起家，不也是因为这里是东齐故地，有那些掌握了地方根本的豪强吗？”
“确实如此。”张行毫不犹豫的承认了。“咱们扯了半日胜者为王还是仁者为王，好像两者是冲突的一样……其实未必如此，这是两回事。”
“若是这般。”谢鸣鹤没有理会对方趁机进行的辩论，而是言辞灼灼。“我不想说什么陪你们走一遭、试一试这种我自己都不信的鬼话，但只说如今天下大乱，暴魏让人忍无可忍，连我都起了反抗的心思，最起码前面相当一段路咱们算是同路人……是也不是？”
“是。”张行犹豫了一下，点了下头。
“那为什么不先一起走一遭呢？”谢鸣鹤追问不及。“咱们做个君子约定……先一起走一遭，最起码把关陇人掀翻是一样的心思，做成了这件事，你们做的还挺好，我再跟你们走，或者我觉得你们做的不好了，我便如野鹤一般走了，又如何？”
张行当场失笑。
“贤弟为何发笑？”谢鸣鹤诧异来问。
“我笑谢兄想多了。”张行含笑以对。“我之所以冷淡，是因为知道贤兄是个明白人，担心你进来后会立即看清楚咱们之间的问题，须臾便走，以至于空欢喜一场，所以才要先与你说清楚一些事情……实际上，正如你之前所言，依着眼下局势，黜龙帮十之八九不能得天下，所以此时连壮大都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想那些事呢？今日的言语，我也没想到会说那么多，倒真有些兄弟交心的意思了。”
“不错。”雄伯南回过神来，也赶紧出言。“便是那些劫掠无度的义军，我们黜龙帮也都没准备赶尽杀绝，又怎么会拒绝一位天下知名的高手呢？刚刚咱们讲的，乃是藏在心底里的话。”
谢鸣鹤当场也笑，却又去环顾四面：“星繁夜朗，难得交心……真的是难得交心……却也痛快，本该有诗的。”
“没有的。”张行连连摇头。“我这几张纸全是废话，都只是在讲如今天下大乱，暴魏是总责任人。”
“这也要讲？”雄伯南诧异一时。
“那也该有酒。”谢鸣鹤立即再言，同时与雄伯南解释。“肯定有人不懂得，而且不少，但现在咱们且不说这个……有酒吗？”
“不错，酒也是好的。”雄伯南也有些振作起来。
“酒也没有。”张行诚恳以对。“只后面厢房里有一桶冰镇的酸梅汤。”
“那就酸梅汤。”谢鸣鹤倒是毫不在意。
雄伯南更是直接转身进去，须臾片刻，果然取来一桶还冒着寒气的酸梅汤和几个碗来，然后敲开上层薄冰，一人倒了一碗。
而三人也就在凉亭里，各自举碗，一饮而尽，随即却又重新坐下，继续攀谈起来。
PS：大家晚安（又开始了……惭愧）。

第九十章 荷戈行（14）
谢鸣鹤和雄伯南的夜访只是一个插曲，相互交心当然是好事，可即便没有交心，也不能耽误事情继续做下去的。
多等了好几日，身后各项事宜都已经加紧处置了，北线的王叔勇也打通了跟程知理的道路，给登州下的暗子也发了出去，雄伯南也带回了对各路义军处置意见，黜龙军却是再无理由在这里拖延了。
六月底，张行进抵梁父，他没有去探望那对中年男女，只是让出外办事的王雄诞折返时往林家洼走了一遭，他相信这个绝对是杜破阵慧眼识英的年轻人有自己的处事方式和判断能力。
而等到七月初，随着各路部队渐渐重新在前线集结，张行正式签发命令，要求东郡、济阴郡的各县屯驻城防军、衙役、巡卒一分为二，向东平郡、鲁郡、济北郡平行转移，维持地方治安，确保即将大面积开始的秋收顺利进行。
被接替的野战部队，则按顺序东进，补充到前线。
同时，张行公开任命了各县的临时舵主领县令、副舵主领县尉事宜，其中一多半依然还是黜龙帮内部晋升、奖励，但也有不少人是本土出身的豪杰、降官、降吏，甚至有三人直接出任了地方舵主领县令职宜。
这还没完，紧接着，又有两个任命出现了，乃是以头领邴元正为鲁郡目前所得诸县总留后；并征召后方头领杜才干为济北郡目前所得诸县总留后……二者监督各自所领诸县，统一向在东平郡驻守总揽当地民事与后勤的大头领柴孝和、总揽所有秋收事宜的魏玄定，以及前线后方其余所有专项大头领汇报负责。
这两个任命注定要引起黜龙帮内外的波澜，因为尽管只是临时的留后，但实际上谁都知道，柴孝和、邴元正、杜才干这三个文官，实际上成为了东平郡、济北郡、鲁郡的民政负责人。
黜龙帮再怎么集权，再怎么设置专项大头领，再怎么实权大头领掌握最要命的军队，都无法改变这一事实，大家就是会把这三人当做州郡一级的官僚来看待。
而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黜龙帮的确做大了，地盘也大了；意味着张大龙头在进一步釜底抽薪，搞文武分治，来约束那些领兵大头领、头领；意味着随着黜龙帮的扩张，一个新的体系也成长起来了；与此同时，考虑到柴、杜两人都是另一位龙头李枢所谓的“亲信”，似乎这个任命也意味着某人的大公无私。
可以想见，李枢应该马上也会提出东郡和济阴郡的“留后”人选，但却不知道会是哪两位了。
但来不及多余思考和反应了，因为就在这些人事任命之后，张行紧接着便下达了全军继续东进，全取齐郡，以及鲁郡、济北郡剩余所有城镇，并相机夺取琅琊郡的命令。
程知理、王叔勇、单通海三位大头领一起出兵，沿着济水两岸，三面围攻最要害也是最富庶的整个齐郡；而徐世英则率牛达部自鲁郡转向南侧与王振汇合，大举进军鲁郡南部诸县，并顺势进取琅琊郡。
南北两路大军都必须遵从雄伯南的汇报和鉴别，对相关义军进行甄别和执行严厉措施，而且要严肃军纪、保护田宅庄稼，做到字面意义上的秋毫无犯。
然后两军同时要向居中向东进行的龙头张行直接负责、请示。
而军令既下，张大龙头也毫不迟疑，直接从梁父启程，率领贾越、周行范、王雄诞、阎庆以及约三千兵马沿着齐鲁交界，顺着泰山南麓进发，过博城，往琅琊郡、登州、齐郡、鲁郡四郡交汇点的嬴县而来。
启程之前，张行想象过，自己可能会沿途遭遇很多类似于那对中年男女一般的事情，但真正踏上征途，开启第二阶段东征后，这才发现自己还是想当然了。
且说，从三征开始，登州、琅琊就是三征之祸的核心爆发点，然后在长达一年以上的乱象中，琅琊郡和登州是首先陷入全面无政府状态的，其中琅琊穷、登州富，所以登州盘踞了三支大型义军，也就是知世郎王厚所领的知世军，以及高士通的渤海军、孙宣致的平原军，琅琊郡则成为了小股独立义军的王国。
而这种影响很快蔓延到齐郡东部和鲁郡东部。
甚至因为这些地方是张须果部跟义军的主要分界线，反而遭遇到了毫无压力的劫掠，大面积无差别的劫掠。
张行沿途经过许多村庄，几乎看不到任何牲畜……不管是牛羊马，还是鸡鸭犬……一直到此时他才相信，原来之前战报中张须果一战击败知世郎王厚，俘虏了数万牲畜居然是真的。
而这也完美呼应了雄天王之前的汇报，张行也一直到此时才意识到，所谓劫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种劫掠，几乎相当于某种天灾，它不仅仅是一种掠夺，对生产本身也是一种巨大的破坏，最后更是直接导致了抛荒、流民与逃亡。
没错，张行确实没看到如那对男女一般的逃亡者，他只是沿途看到了许多空置的房屋，破败的村社，以及道旁有被取食痕迹的庄稼秸秆……而且时间明显过去了很久，委实分不清是逃亡者的取用，还是军队的往来破坏了。
换言之，早在张大龙头担心自己会见到逃亡百姓之前，本地百姓就已经逃亡结束了。
“数完了吗？”中午时分，大约快进发到嬴县县城的时候，张行忽然勒马，就在路边停下，丝毫不顾本地义军已经在前面出城待降了。
“数完了。”自后方赶到的阎庆满头大汗匆匆来报。“沿途各村逃亡丁口的数字都不一样……”
“大约占几成，总数大约多少？”张行打断对方，迫不及待来问。
“两成吧……只计量汶水沿途村落，已经达到三千余户，具体丁口就难说了。”阎庆刚一说完，便咽了口口水，因为他隐约意识到面色不变的张大龙头其实已经发怒了，于是他赶紧又做解释。“这是官道上的，被劫掠也好，被骚扰也罢，都是受影响最大的地方，其他各处未必有这么多……”
“足够了。”张行干脆打断对方。“确实是这个嬴县里的义军做得吗？”
“最起码最近几次都是他们做得，征收牲口的也是他们。”阎庆小心来答，顺便做了补充。“征收牲口其实就是知世军王厚的习惯……因为牲口方便转运，又是荤腥，是最好的军粮……受他影响，琅琊鲁郡这些义军都有征收牲口的毛病。”
“劫掠就是劫掠，什么征收？”张行终于把不耐摆在脸上了。“我说四个军令，你处置一下，速速发出去。”
“是。”阎庆立即改口。
“第一个军令，是告知在泗水的雄天王，我要提高对劫掠义军的惩处……必须要杀人！除了特定头领要处置，士卒也要抽杀，三十抽一也好，五十抽一也行，直接追究骨干也成，总之要见血……我在嬴县这里决定五十抽一，并追加对骨干的处置，几个头领都不准备留了。”张行面色依旧不变，却说出了让人后脊背发凉的话来。
而此言一出，阎庆明显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赶紧点头，旁边王雄诞也有些反应。
“第二个军令，就是嬴县这里，让贾越在前面做好准备，准备杀人。”
“是。”
“第三个军令，是与齐郡那里发出的，告知前线三位大头领和贾闰士，如果贾务根、樊豹，以及其他齐鲁军首领、齐郡所领各县县令准备投降，可以适当放宽条件，仿效之前历山战后的降级任用，但为首者必须要率先白衣出城请降，以作诚意。”
阎庆明显还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记下。
“最后一件事情。”张行想了想，忽然压低了声音。“告诉徐世英……让他瞅着琅琊郡的情况，自行决断，没必要全取，先封住北面就行……咱们力量有限，要先压住登州的势力。”
这一次阎庆没有多余反应，反而是立即醒悟，再三点头，便转身传令去了。
而他刚一走，张行停了片刻，忽然扭头看向了身侧几度欲言的王雄诞：“小王，问你个事情，你算是半个本地人，你说，这些抛荒逃亡的，会逃到什么地方去？”
王雄诞想了一想，立即给出答案：“东夷。”
张行微微一怔。
“就是东夷。”王雄诞正色来答。“往南走会被淮河拦住，然后转向东面，往北走会被大河拦住，也转向东面，最后十之八九还会转向东夷……不光是现在，之前江淮东境便有的东半截就有闯龙滩的说法，便是一有灾荒战乱往东夷跑……但也有从东夷转口往北地逃的说法。”
张行点点头，若有所思：“东夷……”
“东夷虽然称不上地广人稀，但三面环海，很少有大规模内乱。”从那日后便没走的谢鸣鹤忽然在旁插嘴道。“活命还是好的，但也仅仅是活命。”
“怎么说？”张行立即追问了一句。
“东夷上下都笃信青帝爷，少部分信奉赤帝娘娘，其中青帝爷的影响比什么都大。”谢鸣鹤正色来答。“而青帝爷因为当年百族相争之事，最不喜欢看下面人内乱，所以东夷朝堂上，什么事都憋着，一层摞一层那种……至于说只是活命，莫忘了，东夷人现在还受当年妖族影响，定品分类的，人逃过去，也只是最下贱品类，勉强糊口活命罢了，与官奴无异。”
“真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风俗。”张行没有评价事情好坏，反而顺势感慨。“之前我曾与人有约定，要往东夷走一遭，也曾与思思说过一起去履约，现在却不知此生还能不能成行了。”
谢鸣鹤见到张行感慨如此，反而不解：“你既是北地人，为何对此类风俗感慨？三辉既起，四御便落，但反过来说，四御在天下中央的直接影响力少了，东夷、妖岛、北地三处的影响就显得极大了，也就是白帝爷素来讲究些，很少有在蜀中折腾……你自北地来，便该晓得，那里是个什么内情。”
张行若有所思，然后看向了骑在马上压阵向前的贾越，后者已经在百余步开外了。
而其人身后，嬴县县城也已经隐隐在望。
“小心些。”谢鸣鹤见状，立即收了多余心思，当场捻须冷笑了一声。“不是每个出身草莽的人都能像雄天王那般坦荡的……便是有雄天王这般在河北、东境名声盖过天的人居中作态，你自诩义军盟主，却对义军这般严苛，反而对官军轻轻放过……临时调整对官军和义军的打击侧重，下面人和外面人都要不满的，刚刚你那个掌握机密人事的亲信，便是想劝却没敢劝。”
“随便吧。”张行收回目光，漠然以对。“但行正事，莫问其他……不管你信不信，我是在救这帮杂牌义军。”
“我自然是信的。”谢鸣鹤嗤笑一声。
“你呢？”张行忽然扭头看向了措手不及的王雄诞。
王雄诞怔了一下，缓缓以对：“我原本也是想劝的，但如果这是龙头、雄天王都认定的处置，那也无话可说……毕竟龙头在西线做得委实漂亮，有这个资格来做处置；而雄天王又是最讲义气的那位。只是……只是都按照龙头的标准来做，天下义军还有妥当的吗？”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而是翻身上了黄骠马，继续向前。
倒是谢鸣鹤，明显有些置身事外的感觉，转身上马前，对着王雄诞稍有戏谑：“杀完这一波，再清理了登州，其他天下各处义军再行事，不妥当也得妥当了。”
王雄诞半是恍然，半是忧虑，只能匆匆跟上。
七月初五，下午时分，黜龙帮左翼大龙头进抵嬴县，第一件事便是以割据地方却反而劫掠为理由，对本地投降义军大开刑罚，首领七人尽数处斩，部众五十抽一，斩杀四十有余。
其余方才平等任用。
此地位于四郡交汇之处，各方早有探子等候，所以消息几乎是立即传开，而且很快便便对周遭义军产生了巨大影响……胆小的仓促弃地往登州逃去，客观使得登州三大义军势力进一步扩充，而胆大或者心横的干脆据城而守，公开与黜龙军对抗。
一时间，黜龙军的第二阶段进军迅速转入了军事对抗阶段，各处都有规模不大，却明显激烈的战斗出现。而与此同时，反倒是齐郡那里，惶惶不可终日的齐鲁官军旧部收到了贾闰士转达的张龙头善意，对抗大大减少，降服者大面积出现。
其中，最重要的两人，也就是占据了齐郡郡治的郡丞贾务根，以及控制了齐鲁官军最后一支强力精锐部队的樊豹，全都动摇。
尤其是贾务根，因为亲子的作用，外加历城属于众矢之的，直面了单通海和王叔勇的兵锋，率先给出确切答复——他同意白衣单骑出降，但却希望直接去见张行，得到承诺。
而樊豹率部退至章丘，北面是济水，南面有一支左氏义军，西面是历城，再加上手握重兵，反倒是没有那么迫切……尤其是有传闻说，其妹樊梨花武艺出众，却记恨长兄樊虎之死，与有意降服的次兄颇有冲突。
说不得此事还会有波折。
不过，就在这种复杂的敌我情况下，嬴县北侧，盘踞在齐郡南部，占据淄川、亭山的左氏义军却忽然主动无条件向黜龙军请降，而且为首者抢在包括贾务根父子在内的所有势力之前，率先抵达嬴县。
要知道，左氏义军在齐郡势力版图中占据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且正是樊豹和齐郡子弟兵的南面门户，再加上此时黜龙军兵锋之下，义军、官军立场混乱，颇有不少传言，所以此军骤然降服，而且是这般干脆利索的降服，委实产生了巨大影响。
相对应的，为了开诚布公，也可能是为了挽回苛待义军的名头，明显有些意外的张行几乎是仓促之下决定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七月初七，双方各数百众在城北山间官道上相向相逢。
接着，出乎所有人意料，众目睽睽之下，那左氏义军首领非但抢先下马，而且居然就在路上双膝投地，叩首于张大龙头的黄骠马前，以一种出乎所有人的低下礼节向张行行礼致意。
几乎双方所有人都懵了。
而片刻后，其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伤疤的脸，却是终于开口：“左才相拜见张龙头，龙头恩义，左氏此生绝不敢忘，故此，天下大乱，决议起事之初，便有呼应龙头的意思了。”
饶是张行都已经进化到开始研究造反的理论工作了，此时也不禁一怔，过了好一阵子方才在马上仰天一叹：
“左三爷，人是地非，别来无恙。”
其余人依旧呆滞，倒是王雄诞想了一想，忽然目瞪口呆起来。
PS：大家晚安。

第九十一章 荷戈行（15）
既是故人相逢，事情便好收拾了许多。
双方见罢，张行引左才相往嬴县县城而来，路上稍作攀谈，张行便醒悟过来，对方无论是个人在此还是所领义军在齐郡，都不是巧合，但也不算是全然刻意为之。
首先，当年左才相那个状况，是既不敢往朝廷核心统治区走，也不敢去传统逃亡目的地东夷的，那自然只能往琅琊山区里去跑。再加上他本人也有些修为，还是一郡黑绶出身，又有帮派经验，还有宗族底子，多少能混出头绪来，很快就成为了一支盗匪的核心头领。
接着，就是天下大乱，他本人这时候也尝试往老家钻了一下，毕竟人心思旧。
结果到了那边发现还是不行，因为圣人到了江都，徐州重镇的地位不弱反强，朝廷在彼处的统治依旧严密，于是只是与当地一些同姓宗族留了扣子，便折返了回去，并迅速成为一支义军的核心，而且一度参与到了知世军中。
“后来的事情龙头也该猜到了。”左才相只在马上来讲。“龙头去琅琊时，我正好往老家去，回来后你便已经过去了，然后便听说你在东郡济阴一带起事，跟王五郎、徐大郎那些人组了黜龙帮，当时便想着，以龙头的本事迟早会顺着济水往这边打……所以，等到黜龙帮果真跟张须果的齐鲁官军斗起来，正好又有个同郡同姓的长辈想起事，我便撺掇着他贿赂了江都的贵人，点了齐郡的郡丞……不过，到底是害了他。”
“乱世跟平世可不是一回事。”张行连忙摇头。“这事怎么能怨你呢？”
“确实如此。”谢鸣鹤此时也幽幽起来。“乱世使人心自乱，人心乱了又反过来推了乱世，你那长辈也是自家起了心思……我其实也一样，那位圣人跑到江都前，我怎么能想到来东境寻黜龙帮？可他既然去了江都，四处都是阴风阴火，我又觉得若是不做点事情，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样！这个时候，我这位张贤弟在黜龙帮便如火炬一般，吸引了我过来。”
“这是谢兄。”张行随手一指，稍作介绍。“江东出身，他家中有些关碍，不好以真姓名示人。”
“晓得。”
左才相立即醒悟，却又忍不住感慨起来。“这位谢兄说的极对，明明只是两三年，可因为世道一变，结果就好像经历了半辈子一般……一面是身不由己，一面却是翻天覆地，做了自己半辈子都没想过的事情。”
其余人闻得此言，又听到对方叙述经历，也都难得感慨，毕竟，乱世之中，身不由己者，何止一人，何止一身？
且不说左才相如何与张行感慨世事无常。只说左氏义军忽然向黜龙帮降服，注定对齐郡局势产生了巨大影响，故此这边左才相才出发，那边齐郡内部便引发了剧烈震动。
首先其冲的，便是盘踞在左氏义军北面章丘一带樊氏兄妹，以及所领的最后齐鲁官军精华与樊氏宗族势力。
而等到左才相与张行相会时，原本就在战后有些不合的樊氏兄妹更因为这件事迅速激化了矛盾。
“梨花，听二哥一句话，降了吧！”
自家在章丘城内的宅院里，头顶的海棠树果子已经开始压枝了，樊豹却看都不看，只侧身坐在砖制花坛上与自家胞妹苦口婆心。
“不降！”
隔着一堵墙，刻意躲到旁边院子里的樊梨花脱口而对。“就是不降！”
“不降，全家就得死绝。”樊豹勉力来劝。
“那就死绝了。”樊梨花毫不犹豫。
“平白无故就死绝了，有什么意思？”樊豹无语至极。“而且你凭什么让大家陪着你死？”
“那就不管别人，咱们自家去死，顺便拉几个垫背的！”
“是你想拉垫背的就拉垫背的吗？人家是修为比你弱还是兵马比你少，还是形势比你差？”樊豹有气无力。“历山一战，大家已经算是尽力了，什么都砸进去了，已经败了，败了就是败了……”
“可大哥死了，不要报仇的吗？”墙那边，陡然带了一丝哭音。
“我说了多少遍，大哥是已经逃出来，又跟着张总管一起去送死的，去送死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樊家能活下来，让咱们俩和家族里其他人，还有几千个打着咱们樊氏旗号的子弟兵能活下来。”
樊豹机械重复着不知道说了多少次的言语。
“大哥去送死，是因为这世道的规矩就这样……咱们樊氏受了张总管的恩德，没有人家，咱们就是济水边上走船的一家土豪，而如今兵败了，得偿还一条命出去做交代，不然官也好匪也罢，谁都看不起；下面的本乡本土子弟兵拱着咱们，几千口子豁出命来，让咱们樊氏当了头，享了富贵，那事到临头，也要做出个交代，好让大家活下来……忠也好，义也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樊梨花这次没有吭声，显然，兄妹两人的争端已经不止一次来到了这里，并且双方心知肚明，往后的所有的争辩都将无济于事。
道理非常清楚，这不光是忍辱偷生的问题，还有一个责任的问题。
当初起兵的时候，不是你樊氏自家贪图富贵，想着再上一层楼，这才答应了人家张须果吗？张须果没有对不起你，人家该给的官位该给的权该给的地盘一样不少，自己最后也拿出命来负责了；本乡本土的几千子弟兵更没有对不起你，一年多的时间，绝对不少死人……那么愿赌服输，兵败之后，你樊虎一条命给所有人交代，已经算是赚便宜了。
这个时候还要打，凭什么？
唯独，事情来到樊梨花和樊豹这里，还有另外一句话，那就是长兄如父大过天。樊豹被樊虎认为心思精细，表面粗俗内里清楚，再加上全程参与了这一年的战事，所以转过了弯来，而樊梨花年少一些，不能接受兄长白死，所以卡在了这里。
而现在，随着左才相的出降与黜龙军的进逼，这个卡已经不得不过了。
“你们降你们的，我一个人去给大哥报仇！”果然，樊梨花还是接受不了。
“这事由不得你！”樊豹回过神来，严厉呵斥。“你自姓樊，你一个人去，人家也会当成是我的授意，是樊家要抵抗到底，到时候报复回来，说不得要几千上万个人为你的小性子偿命！从我开始，到咱们三个堂姐妹、两个堂兄弟，一整个上百号姓樊的，四千齐郡子弟兵，外加章丘街口打铁锅的赵老汉，说不得都要为你的任性去死！”
樊梨花再度噎住。
樊豹等了半晌，听见墙那边不再吭声，终于叹了口气：“梨花，世道就这样，咱们得认赌服输……机会难得，老贾父子还在等我，我得赶紧随他们一起做降，你要是心里还有一点良心，便千万不要在我去嬴县的时候干涉军务……你说动了谁不要紧，关键会连累所有人。”
警告完毕，樊梨花依旧没有吭声。
而樊豹也不再犹豫，转身从海棠树下起身，强打精神往外走去……时势如此，左才相忽然投降，他不可能再冒险拖延，错过来自于那个黜龙帮左龙头张三郎的投降优惠政策窗口期。
实际上，樊豹出得院来，立即召集了核心部属，将利害与大家说清楚，然后安排了樊氏心腹留守章丘，并要他们坚决不要接受四娘的多余军令，而且专门将几个跟樊氏走得远的军官带上，汇合了就在章丘城中准备再捞一个功劳却滑了脚的贾氏父子，双方大约三四百众，颇有阵仗，便匆匆出城南下嬴县去了。
樊豹既走，樊梨花老实了一下午。
然而，其人毕竟年少，左思右想，心中始终耿耿，不能放下长兄之死，更兼修行天赋颇高，年纪不过十七八岁，便已经到了奇经八脉通了五脉，且一脉为要害任脉的地步，自然也有不甘。
唯独她也知道，自家胞兄说的那些话都是对的，所以也没有去捣乱。
不过，这日苦思一夜，她还真想到了一个从她本人角度而言算是可以解决困境的路子。
当夜无言。
翌日，估计自家兄长和贾氏父子已经走到半路上了，樊梨花自换了一身皮甲，拎了自己的铁枪，牵了自己的胭脂马，便堂而皇之走出来，然后只在前院便立即惊动了留守的樊氏心腹。
“四娘……”
看到樊梨花这般战场打扮，守卫们如临大敌，为首者更是满头大汗。“二爷走前专门叮嘱了，请你不要惹事。”
“郭三哥，我不惹事。”樊四娘牵着马拎着枪，昂然做答。“我知道现在不能给大哥报仇，也不能在齐郡这里给大哥报仇……所以我要去登州，不是说黜龙帮接下来要跟登州那三家打吗？我离了家，去登州做个头领，便能名正言顺给大哥报仇了。”
守卫首领郭三懵了一下，立即反问：“四娘，你去登州，只牵马带枪，不带盘缠和干粮？”
樊梨花微微一愣，立即脸红起来。
“而且，大爷是以官军身份战死的，你为他报仇，去投奔义军？”郭三继续追问。“而且，黜龙帮去登州，必然是轻松大胜，因为登州那些人根本就是大爷的手下败将，哪里能挡黜龙帮？”
樊梨花也已经懵了，她哪里知道这个？
而回过神来，她又赶紧追问：“那郭三哥，我该去哪儿？”
郭三沉默了一下，然后咬咬牙：“走吧！我再找几个大爷原本的亲卫，都是一般心思的，护着你去河北……到了河北，咱们不要去找河间大营和幽州大营的那些人，寻一个像样的、跟张总管一样愿意用人郡守，说不定还能寻到一点机会给大爷报仇。”
樊四娘愣了一下，旋即大喜：“郭三哥要跟我一起走吗？”
而早在这之前，郭三说话的时候，周围守卫便已经一起扭头去看首领郭三了。
郭三没有回答樊四娘，反而是对着周围人苦笑一声：“诸位兄弟，我是大爷亲信，历山一战本不该活下来的，但还是偷生了，心里确实过不去，如今四娘明显也是这样，她修为又高，咱们也拦不住，偏偏又年纪小，不懂事，不能没人照顾，干脆就由我带人护着她……而且我保证，要是河北转悠一圈没什么机会，便把她全须全尾带回来，从此息了报仇这个念头。”
周围侍卫面面相觑，却都无法反驳——一个是主家大小姐，一个是自家上司，他们又能如何呢？
就这样，这日下午，樊梨花在长兄生前亲信郭三的协助下，带领着三十余骑出走章丘，走之前，她固执的在道口旁买了当地出名的赵老汉家的一口铁锅。
而这个时候，已经快到嬴县的樊豹丝毫不知道，自己不过离开章丘一日，自家四妹便挣脱出了家门……或者说，世道不同了，乱世如沸锅，谁还能指望约束住谁呢？
父从子，妹离兄，官军败绩，义军相攻，故人道旁相逢，仇雠避让千里，至亲遥遥在望。
“谁？”
嬴县这里，刚刚招待了左才相，还没有等到樊豹和贾务根的张行复又遭遇到了一位意外的来客。
“来人自称是徐大头领他姐姐。”王雄诞也像是见了鬼一样。
正在跟新的键政对象谢鸣鹤讨论局势的张行安静了许久，然后再问了一遍：“谁？”
“来人自称是徐大头领他姐姐。”王雄诞无奈重复了一遍。
饶是张行自从来到嬴县这个要害位置，便晓得自己注定无宁日，此时也不禁恍恍惚惚，谢鸣鹤更是一直发蒙。
当然，所幸张大龙头没有问第三遍来人是谁。
“请……请这位‘姐姐’进来……算了，我去前面迎迎。”张三郎无力以对，到底是站起身来，主动出迎。
并在片刻后，见到了来客——这是一位和自己年纪相仿，眉眼中确实跟徐世英有点相像的年轻妇人。
值得一提的是，她没有穿男装，也没有穿武士装束，而是很典型的寻常妇人装束。
“民女徐持见过张龙头，久从愚弟书信中闻得大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来人在县衙大堂前微微半蹲行礼，丝毫不忌讳周边悬挂的示众首级。“不过，民女今日此来是为家夫求赦的。”
张行懵了又懵，一面做出请让入内的姿势，一面茫然来问：“徐夫人夫婿又是哪位？”
“家夫王弘，做过一任泗水县令，是琅琊郡东安王氏出身，张龙头斩杀南衙张含之后，琅琊动荡，后来家父与愚弟随龙头在东郡起事，王氏便干脆也起身立了一支义军，挂在了知世军的名下……而按照龙头法度，他身为头领，不能约束上面的大头领放纵部属劫掠，怕是免不了要随那些人一起斩首示众的。”徐持一边随张行入内，一边缓缓道来。
而听到这里，张行陡然在堂门内驻足，然后微微眯起了眼睛：“是徐世英让你来找我求赦？”
“他刚刚过龟山，尚在新泰。”徐持继续低声来诉。“民女是从东安直接过来的。”
这便是没有否认了，只能说明徐世英没有因为自己姐姐和姐夫耽误进军罢了。
“所以，我为什么要赦免你夫婿？”一念至此，张行严肃以对。“要我说，你丈夫自作自受，法度不容，而且还让你弟弟为难，平白坏了你弟弟的名声与威望，不如依据军法先杀了他，然后我亲自说媒将你许配给一位真豪杰，岂不两全其美？须知道，我们黜龙帮是不缺真豪杰的。”
徐持终于愕然，然后赶紧慌张以对：“东安王氏听我言语，从去年开始，便从徐州、东海那里买了许多粮食存起来！足以换我夫婿一条命！张龙头，许多粮食，足以活许多人，而行刑立威之事，不差我夫婿一人！”
这还真击中了某人软肋，而且还真有道理。
果然，在不远处谢鸣鹤戏谑的目光中，张行沉默了好一会，方才向前两步，然后只隔着大堂的门槛，便压低声音来问：
“徐夫人，你与你丈夫果然感情那么深厚吗？”
徐持茫然一时。
“我的意思是……”张行言辞愈发恳切起来。“要不这样，你丈夫去死，全我黜龙帮执法如山的名头，也全令弟在帮中威望；然后我继续做媒让你嫁个大大的真豪杰；粮食你想法子直接交给你弟弟……岂不三全其美？”
徐持目瞪口呆，然后忽然当场落泪：“我就知道，阿英素来瞧不起他姐夫，这次撺掇我孤身而来，必然没安好心！”
张行恍然大悟，刚要与对方一起喝骂徐世英，却又二次醒悟——若是这般，徐大郎那厮哪里是没安好心那么简单？他调开亲姐姐以后，此时怕是已经趁势进军东安，去抢粮食了。
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趁机砍了自家姐夫，还是装模作样放走对方。
PS：大家晚安。

第九十二章 荷戈行（16）
醒悟过来以后，张行下令将徐世英他姐姐扣押在了县衙的厢房里，心安理得的等结果，只让徐大郎自家处置他姐夫。
这事吧，绕来绕去其实很简单，就是张大龙头不大可能赦免什么王弘或者东安王氏的那支义军的……拿粮食换命是没问题的，道理上行得通，张行也不是不知道变通的人，他甚至可以更改军令，公开允许赎罪粮的存在。
但那最起码是在第二阶段进军结束后的事情，是王弘之后的事情。
现在更改军令，尤其徐世英至亲身份的存在，无疑变成一种最典型的因人改制，这会让很多人不服气，会导致出自他张行手的军令权威性大大削弱，也会导致他本人的威望大大降低，更会让天下人觉得黜龙帮的所谓立规矩是虚的，是跟其他义军一丘之貉。
所谓看起来就不像干大事的样子。
所以，张行注定不会应许这次求情的。
那么所有大头领中最聪明的徐世英为什么还让他姐姐来嬴县求情呢？
咋一看，似乎是他恰恰看到了这一点，才把自家姐姐诓骗到他张大龙头这里来的，然后借刀杀人……所谓坏人都是张大龙头的，他徐大郎两面光，对上对下，对内对外都是英气凛然。
这样的话，徐大郎根子里算是大义灭亲，算是维护了黜龙帮的权威，张行当个恶人也无妨。但是仔细一想，他徐大郎是个什么成色，别人不知道，张行不知道？他亲姐姐徐持会不知道？两人相遇，这个把戏立即就会被揭穿。
那么所谓的借刀杀人、推卸责任，似乎又有点像是在刻意表达进步立场，刻意表功表态一般。
唯独事情总是这样，说一像是二，说二又有三，混混散散，心中意会，倒也不必言传清楚罢了。
七月初九，张行来到嬴县第四天，他迅速迎来了自己此番第三波客人——贾闰士带来了自己的亲父贾务根，同行的还有樊氏兄弟仅存的樊豹。
这是历山战后的必然，也是左才相降服后的必然，但这是正菜。
张行大喜之余绷住了姿态，他依旧出城相迎，却在城门前摆开军势，然后装模作样居中而坐。三千部众，出城一千，分列两侧，身后四百亲军，两百排在城上，两百立在身后。而且旌旗插满，几乎人人甲胄在身，长兵短刃林立。
除此之外，尚有数十豪杰在旁随从……虽然此时尚在东征进军，军中有修为的都还在各部军中，许多原本的执事、护法也在历山战后得到了升迁，使得一度人数接近两百的强大修行者部队已经稀疏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但加上历山战后闻名而来新入帮的一些豪杰，勉强还是有些说法的。
如此阵势，再加上老牌高手流云鹤侧身立在一侧，贾越、周行范等已经有了不少名号的直属头领在旁，以及王雄诞、阎庆等文武心腹，还有前日抵达的左才相一行人，气势多少是拉了起来。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
贾务根、樊豹一行人抵达城门前，贾闰士率先离队，转到张行身后队列，随即，贾、樊二人带领，齐鲁官军残部的部分军官、齐郡部分官吏，倒戈下马伏旗，往前当众向端坐在红底“黜”字旗下的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张行俯首下跪请降。
而张行并未让对方起身，而是由阎庆出面，向下跪的对方宣读了一则冗长的公告，那是之前在离狐决议时便已经在帮内通过的一份文书，大约是些如何既往不咎，对对方的军官、吏员如何进行分类，并统一降级任用，部队如何进行改编的言语……总体来说，除了樊豹和贾务根的头领位置，以及各自保留两千人的编制等少许干货外，大部分都是遵循之前公布的一些笼统东西，属于人尽皆知的废话。
但是，初秋时节，暑气未减，所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双方众人一站一跪，认真听着这些双方早已经私下确认的废话，却不免心思繁杂。
降人自然会有不甘、会哀伤、会愤怒、会忧惧，但也会宽心、会放松、会释然。
而胜利者会有些不安和警惕，但大部分人都会振奋、会傲慢、会得意。
其实，所有人都晓得，历山战后，这一幕迟早会来，而且注定会来的很轻松，但来的这般快，这般直接干脆，还是让所有人忍不住心潮澎湃。
要知道，所谓济水八郡，自西向东大约排列，东郡、济阴郡、东平郡、济北郡、鲁郡、齐郡、琅琊郡、登州……其中，登州是总管州，是当年东齐在此地多个州郡合并的、针对东夷的超大军州且不提，剩余七郡，也就是一个琅琊多山，但也有鱼盐铁金之力，其余多是公认的富饶大郡，农业、商业、渔业、手工业、矿业都很发达，最绝妙的是一条济水，贯穿诸郡，外加北面大河，天然充当了两个在这个年代堪称无往不利的物流通道，使得所谓八郡几乎一体。
如今左才相一来，贾务根和樊豹这么一降，则意味着黜龙帮已经六郡到手。
六郡之地，不用放到白帝爷断江劈山的年代，哪怕是放在当日祖帝东征前的年代，都足以称王建制了。
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这样，谢鸣鹤这种出身的高手为什么会来？
如果不是因为能够这样，帮内那些各怀心思的大头领们为什么会这么老实？以至于在离狐被张行夺走了许多权力居然忍住？
还不是因为更大的东西就在前面！
正所谓道者，能生利也！道之所在，天下归之。
张行也有些感慨，以至于他望着头顶稍显刺眼的太阳发了一会呆，才在周行范的低声提醒下回过神来，晓得阎庆已经念完了，而且人家贾务根和樊豹已经当众接受并趴在地上表达感恩了。
而既回过神来，张大龙头便也起身，将跪着的两人一手一个扶了起来，然后就在城门跟下于众人瞩目中恳切出言：“两位，有些话之前说了，可能像是在离间，但今日却可以放肆言语几句……其实，以两位出身、才德来看，你们与我们帮内的几位大头领到底有什么不同？”
贾务根微微一怔。
樊豹赶紧来笑：“哪里比的上几位大头领？”
“都是差不多的。”张行感慨以对。“实际上，这东境的局面根本在于大魏皇帝自弃天下，而东境作为被扰乱最大的地方，为了维持秩序，保卫乡梓，本乡本土之众纷纷而起……只不过，有的人去做了官，有的人去做了贼，这才有了区别，也就定了胜负……两位，你们既然败了，就该晓得，这东境本就是大魏朝廷扰乱的，东境百姓恨暴魏入骨，你们一身本事去当官，便是自绝于东境，怎么可能是我们一群抗击暴魏的反贼对手呢？”
贾务根赶紧俯首称是。
反倒是之前陪笑的樊豹则沉默了好一会，方才诚恳来对：“张龙头说的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从了官，弃了贼，失了大义，丢了人心，所以我们胜了几十次，每每一转身，却又被新的义军扎到齐郡腹心，而黜龙军只胜了一次，便直接鲸吞了六郡之地。”
张行见到对方醒悟，便点点头，不再做多余感慨，而是将两人带入城中。
进入嬴县县城，阎庆立即前来请示，询问是否要开宴庆祝……却被张行拒绝，只是安排樊豹、贾务根等要害人物在城内安歇。
这稍微引发了一些不安，因为左才相来了以后，张行也没有让人家走，更没有做明确安排指示，只是让对方在城内闲住，现在齐郡另外两家主要势力来降，也都是安置下来，搞得跟软禁一般。很多人都猜测，张龙头这个意思，很可能是想要落袋为安，让黜龙军占据了这三家的主要城池后，再行开释。
但如果这样，更没理由不开宴席了。最起码让人家心里好受些不是？
偏偏有的人就是小气鬼，一滴酒水不舍得拿出来，好像根本没有一般。
下午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时间来到傍晚，嬴县再度迎来了一批客人。不过这批客人就大大咧咧多了，甚至称之为客人都显得有些生分——来人是没有参与到历山之战的大头领程知理，他在知道齐郡当地降服事情后，匆匆渡过济水，只率十几骑便奔此处而来。
程知理的到来，让原本有些拥挤的嬴县莫名躁动了起来……倒不是说程大郎不能来，人家自从历山战后还没请示过张龙头，过来聊聊天、交交心怎么了？还不许人家追求进步啊？但这样的话，一个最直接的表达在于，大部分人之前的猜想就落空了。
如果只是拖住这些降人，趁机让齐郡三个大头领率部扫荡接收，程知理的到来就显得有些不合理了。
而紧接着，就在日头即将落下之前，枯坐在城内的几位降将依次看到一道紫色流光，与一道更加灿烂夺目的金色辉光划过天空，落到了县衙方位。
紫面天王雄伯南的紫霞真气很偏门，几乎是河北、东境一带的招牌，所以这道流光的出现，毫无疑问的意味着雄天王猝然抵达。而那道寻常至极的辉光真气，偏偏又比紫面天王的流光更加宏大和迅速，却也只能是那一位据说连黑榜都不敢收的倚天剑了。
气氛开始变得紧张起来，左才相还好，贾务根和樊豹全都向随从入城的下属下达了小心防范的军令，已经勉强凝丹的樊豹更是给自己换上了一套轻便的皮甲。
天黑以后，事情果然没完，城南、城北、城西依次开门，每一次都有明显的马蹄声与甲胄摩擦声从街道上传来。
这种情况下，渐渐地，连左才相也开始不安起来，他一面安慰下属，一面却偷偷往自己的六合靴上绑了一根匕首，又用裤腿罩住。
至于城内其实并不多的当地百姓更是早早熄灯关火，不敢有任何动静。
果不其然，过了一阵子，左、贾、樊三位的临时居所被依次敲响了大门，来人都是六合靴、布衣劲装打扮，也都各自只有一人，只说是张大龙头摆了时鲜水果招待，请人去吃果子。
三人分处，各怀心思，但人在屋檐下，却不敢不从。
就这样，须臾片刻，三人便依次抵达嬴县县衙后院，而此处果然灯火通明，并摆上了一些初秋时节对路的瓜果时蔬。
三人经历不同，左才相来的早，认得张行、贾越、周行范、阎庆、王雄诞等许多人，也一眼猜出就在张行身侧的白有思，却不认得其他人；樊豹、贾务根自然晓得白有思是在坐唯一一个男装女子，也认得其实算是同郡的程知理，但其他人却只看个人经历了……譬如造反前樊豹曾在济水上见过一次雄伯南和徐世英，而贾务根则因为一些江湖旧怨见过一次单通海。
但都无所谓了，张行见到人齐，立即做了介绍，原来，今日傍晚开始，最先抵达的是程知理，其次是雄伯南和白有思这两位脚力便捷的成丹高手，接着却是徐世英、单通海两位大头领，以及一位唤作王振的头领。
“牛达在南线留守掌军，王叔勇在北线留守掌军，不好过来，所以咱们人就算齐了。”张行开诚布公。“其实，今日的瓜果宴是从那日左才相左三爷到来后便有的想法，因为那时我便猜度，左三爷一来，很可能齐郡会迅速打开局面……诸位，左三爷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功劳也是不必多言的，只是之前委实没想到的罢了，咱们今日大头领来的多，我以为可以先给他暂领头领的身份，等后面几位大头领和李公的回信到了，立即扶正。”
单通海等人听得无语，甚至有些气闷。
左才相功劳毋庸置疑，局面几乎是因为他的逆风投降瞬间打开的，但为了给这位一个头领的身份，就把大家立即召集过来，这位大龙头也太喜欢开会了吧？
又或者说，偌大齐郡也不许大家分割，反而要让给这些降人不成？这样还不如不受降，直接打进去来的舒坦。
但是，单通海心知肚明，此间不是他说话的地方，相较于上次在历山，此地张行明显更加强势。
不过，单大郎不好说话，却有人忍不住替他来问。
“三哥。”王振明显有些不安和焦躁。“只是为这种事情，就把大家叫来吗？我本该率部去取琅琊郡收复临沂的。”
“怎么可能为这个事情召集前线诸位领兵大头领、头领呢？”张行环顾四面，直接揭开自己的意图。“我的意思是，齐郡豁然开朗，琅琊郡南部隔着山区，不好进展……我们是不是可以更改计划，集合所有大军，并立向东，进取登州？”
席上一时间雅雀无声。
很多人若有所思，很多人欲言又止，连谢鸣鹤都愣住了，但呼吸的粗重声却暗示很多人都动心了。
单通海挪了下屁股，伸手捏住一个不知名果子，略显不安来问：“龙头的意思是，暂时不对齐郡进行占领、控制，不对三家降兵做整编，直接向东……打登州那三家一个措手不及？”
“是。”张行即刻做答。“三位新来的头领，也领各部一起出击！”
“能成吗？”程知理忽然开口，也显得有些不安。
“雄天王。”张行没有回答，而是扭头看向了雄伯南。
雄伯南也立即应声：“龙头请说。”
“咱们对登州那三家是有说法的吧？”张行追问了一句在坐大部分人其实已经知道的事情。
“自然。”雄伯南沉声以对，却是看在在院中列坐的众人来做讲解。“登州那三家势力太大了，不能直接用处置小股义军的方式做处置……知世军身为本地的义军，却名声差，劫掠的风气也是他们带出来的，可人家到底是天底下第一个起兵反魏的，可以吞并、降服，但一定要给王厚留条命，给知世军留一点地盘，缓两年再吃掉；而高士通的渤海军和沈宣致的平原军，最好把他们赶回河北去……当然，若他们不愿意吃敬酒，咱们便也不必在意，该火并火并，该开战开战，一定要清理好东境。”
“就是这个意思。”张行点点头，环顾灯火下列坐众人，接着认真讲述。“借他们毫无防备，此时动员远超他们想象的战力一股脑涌过去，说不得能快刀斩乱麻，避免义军大举相残……他们以为我们会跟之前一样花近一个月来做地方接收，我们却现在就出击；他们以为我们会因为要沿途驻防，进一步减少野战兵力，甚至会力尽，结果我们反而加上了新降服的一万出头的兵力还有四千蒲台军并力向东；再加上我们现在有两位成丹高手，足足七八位凝丹高手，甚至可以借着兵威直接黑虎掏心，逼进登州州城。”
“我赞同。”徐世英忽然开口，不出意外的第一个赞同。“但我还是不懂，请三哥务必解惑，为什么之前第一波进军时，明明没有任何阻碍，咱们却花了那么长时间做接收；现在第二波这里，明明各处势力盘踞，咱们却要如清风拂面，直接略过吗？只是因为想打登州一个措手不及？”
“当然不是。”张行认真以对。“道理非常简单，之前要认真接收，是因为咱们第一波进军占领的地盘值得花时间接收，而且是能够用一个月迅速掌控地方的；而现在你也说了，咱们第二波东进占据的地方，其实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想真正吃下来，消在胃里，怕是要成年累月；最后一点，魏公没赶得及过来，但我也不瞒大家，我其实也是没办法，所以存了一些秋收前把登州收拾掉，停止大规模用兵的意思……至不济，也要把战事限定在登州境内，保护好齐鲁这边的秋收。”
徐世英听到一半，便连连颔首。
其余人也都恍然，而等听到最后，单通海也不再犹豫，立即表达了赞同，程知理、王振随后，白有思和雄伯南两位空头高手也都表态，周行范、贾越、阎庆、王雄诞、贾闰士等人都是懂规矩的，也都迅速表态，于是，张行立即看向了三位降将。
三人怔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张行无奈，只能直接来问：“三位头领怎么看？赞同还是反对？”
当然赞同了！
三人之前还在猜度会不会直接把自己剁吧了，哪里想到自己居然还有建议权？只是点头而已。
临时会议到了这里，张行也不再拖延，而是即刻下令，要求各位领兵头领迅速折回，然后各路部队齐头并进，三日后便要合兵于登州西侧重镇，名城临淄之下。
得到军令，众人自然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唯独一个徐世英，留在了原地……其他几位领兵头领不是没有注意到，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心中暗自猜测。
不过，其余人走得是快，可是张行这里，依然有白有思、雄伯南、谢鸣鹤以及原本就在此城中的几位头领在侧，所以徐世英虽然留下，却也一时不好开口的。
但不要紧，张行好意思开口：“你姐夫杀了吗？”
徐世英在白有思和雄伯南略显诧异的目光中不安的搓了下手：“我那姐夫失德在先，犯了帮中法度，我不好徇私的。”
“那就是杀了？”张行追问不及。
“是。”徐世英干脆以对。
“粮食拿到手了？”张行继续来问。
“是。”徐世英依旧干脆。
“你姐姐昨日哭了许久，今日才好些。”张行忽然叹气。“但是怎么说呢？一则江湖儿女，不必矫情；二则咱们是在打仗，凡事要干脆、要从简；三则，不是你把人和事推到我身上来的嘛……所以我的意思是，我想跟三娘一起做个媒，替你姐姐再找个好人家……你看行不行？”
本来以为此行只是要做秤砣的白有思茫然看向了张行，一脸不解。
“三哥和三嫂愿意做媒，自然是极好的。”徐世英低头以对。“就是我得等登州事后再来寻我姐姐做劝，或者让我姐姐先回白马，找我爹说话。”
张行丝毫不以为意：“无妨，总得要个过程……而且我保证，肯定给你姐姐找个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不过，今夜你走之前，咱们得先定个方向。”
徐大郎只是在咂摸出味道的许多头领注视下胡乱点头。
“那你觉得是给她找个齐郡出身的，确保东境一体的好，还是找个个人出挑的，不会再如什么王什么乱出事的好？”张行恳切询问。“要我说，就别找高门大姓出身却没本事的了，省得再守寡。”
“前两个都是指谁？”徐大郎也有些茫然了，他甚至看了还没成年的贾闰士一眼。
“齐郡的，最好一个自然是程大郎。”张行倒也不做遮掩。“贾务根我看也不错，听说正好是个鳏夫，男的年纪大些，不会家宅不安，樊豹也行，这人表面粗豪，内里是个挺精细的……”
贾闰士完全懵住。
徐世英想了一下，连忙摇头：“贾务根太老了些，樊豹毕竟跟我杀兄之仇，程大郎……程大郎长相不咋地……德行……德行……”
“我懂，我懂。”张行点点头，当场打断对方的艰难言语，然后看向了正在想着什么出神的雄伯南。
徐世英顺着对方目光看过去，明显怔了一下，然后紧张的搓了下手，却愣是一个字都没再反驳。其余人也都醒悟，纷纷来看。
雄伯南意识到其他人的反应，此时回过神来，完全不解：“你们为何都来看我？”
PS：晚安

第九十三章 荷戈行（17）
夜半时分，徐大郎已经离开，城内也进入到了一种奇怪的半动员状态——主体战斗人员已经开始休息，但相当多的后勤人员却在辛苦准备接下来的行军保障。
炊烟袅袅，接连成片，虽是夜间，却也在两轮弯月的映照下清晰可见。满城香气，配合着果木秋风，也同样让人微醺。
而待最后一批人散去，张行和白有思却没有折入室内，而是在月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这样不好吧？”
“什么？”
“不用徐大郎的姐姐来看一眼雄天王吗？”
“人家刚刚死了丈夫，总得给人时间，雄天王也说东征结束后再讲。”
“我是说她要是不愿意如何？”
“要是不愿意自然没这事……我没说这个意思吗？”
“没有……但似乎又有点这个意思，你太理所当然了。”
“那是我少说话了，也是满脑子都是事情，东征的，内政的，人事的，经济的，大局的，小略的，太散乱了……不过从我本心上来讲，事情重点根本不在于此，而在于替徐世英挽回尊严……”
“挽回尊严……？”
“他这事做的，从表面上来说让人无话可讲，从我这个上头的一层来看下来更无话可说，但私底下，还是会有人说他无情无义……而咱们这般做了，不管成不成，都显得是他是早就多考虑了一层，给自己姐姐预备好了后路，其他人便都不好议论了。”
“原来如此，这一层反而是我欠考虑了。”
“不过说实话，从徐大郎姐姐那里来说，远嫁之后也明显是依附夫家的居多，不如换个帮内的，少受气，也能团结帮内，而且徐大郎骨子里是个不老实的，得让雄天王这样的治治他……反倒是她若是坚持守寡，我却以为此风不可涨。”
“想多了……哪里有人要坚持守寡的？”白有思立即驳斥。“三郎，你有些想法是极对的，但有些想法就显得很奇怪。”
张行一声不吭，直接抬头向上。
“你在想什么？”白有思察觉到了异样。
“我在想三辉四御。”张行指着头顶双月，莫名转移了话题，恰恰验证了白有思刚刚的吐槽。“我一直在想一些事情，今天刚刚接着你的话稍有醒悟……你说，这世间这数千年来，君臣纲纪这种东西越来越严，到底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白有思认真思考。“但这个本属理所当然吧？因为天下要一统，要一统就跟你之前说的那个词一样，要集权。既要集权，就要君臣纲纪，要父子纲纪，要夫妇……宗族……不过，为什么没有人直接喊出来这些呢？”
“因为在反复，在实验。”张行叹了口气。“正所谓，凡事必有初，什么都要讲一个源头和路线。而天下人也都不蠢，也都会思索和讨论。
“为什么要天下一统？因为不统一就要杀得血流成河……那是最最糟的情状，所以必须要一统，反反复复都要一统，于是有了百族争霸，有了巫妖人三族争雄，有了白帝独霸，有了祖帝再东征，有了唐皇继业，有了大魏再起……一次比一次接近一统。
“而天下一统，正如你所言就要集权，每一代人主与他周围豪杰，都视集权为理所当然，这一点也无多余话说。便是你师父所在的三一正教，也在有意无意扫清了大一统的人心阻碍，推动集权。
“但集权是有毛病的，权在手便要堕落。上万年，也就四位至尊，而且四位至尊的德行也在外不在内，在全不在细；南唐一度也有大一统局面，却因为皇室权重，皇家内乱导致天下崩坏，世族名门也趁势崛起；而世族名门崛起反而在江东摆了几百年的坏榜样，明告着天下人他们主事使天下更糟糕；人心因此有了反思，所以到了便有了关陇一脉，以及如今皇帝独夫一人，握有天下权柄，可即便如此，依旧造祸天下，免不了让人又起心思。”
白有思安静听对方说完，怔了许久：“就没有一个好法子吗？”
“注定无的。”张行难得斩钉截铁般的在对方面前下结论。“只能一代代吸取上代人教训，一面要集权中央，统一四海，免得一次次血流成河；一面则要考虑一旦集权，迟早要归于一人、一族，导致当今圣人这般状况，所以要防范……这两者便是天下思潮之主流，相对相抗，相辅相成，纠缠而起。”
白有思若有所思。
“不说这个了，这个一说就没完。”张行见状，忽然有些烦躁，便再问了其他事宜。“你收养孤儿的事情怎么样？”
“事情很顺利，但我本人却很触动。”白有思回过神来，依旧有些茫然。“我跟你说过吧？我在太白峰上，不是没见过收养的孤儿，但这么多人，背后父母全都是那般轻易断送了性命，着实让人惊惶，战事中死的、遭灾死的，我还能理解，可那些穷死的，困死的，怎么都找不到出路憋死的，或者找到出路忽然就死的……你是故意让我处置这个事情的吗？”
“不是，只是你提到你在雁门让人收养了卖身的孤儿，才想到让你处置此事。”张行不以为然道。“至于说触动，这个世道，你又是从最高层下来的，想要触动，哪里不能触动？你又不是李四郎那般没良心的……”
话到这里，张行忽然住嘴，因为一直在旁边并排端坐的白有思忽然折身过来，侧卧在了他的双膝上。
“怎么了？”停了片刻，感觉对方撤去身上护体真气，且呼吸明显，张行一面也撤去自己那微弱还未成型的护体真气，一面不禁主动开口询问。“你这般小儿女姿态委实少见。”
“没什么。”白有思躺在对方怀中轻声以对。“我只是在想，你又经历了什么，才能对这些事情这般看淡？”
“我没经历过多少。”张行停顿片刻，坦诚以对。“只是平素想的多一点，遇到事情心硬一点，捱过去罢了……正所谓触动归触动，可既然心里明白事情的根源在哪里，总该放下去做事的。”
白有思想了一想，就在对方膝上言道：“咱们俩其实都变了好多……我开始胡思乱想了，你开始做事了。”
张行也想了一想，然后忽然问了一句：“李定呢？那厮在干吗？”
“管他呢！”白有思没好气道，却是不再吭声。“一晚上能提两次！”
张行讪讪而笑。
一夜无话，翌日，也就从七月中旬的第一日开始，到第二日为止，黜龙帮全军陆续发动。
因为连续的驻防、移防、进军、招降、整编，各部的具体数字其实很难计量清楚，但毫无疑问，暂时扔下顾虑，在张行的严密军令要求全力东进的黜龙军绝对是实力惊人的。之前谢鸣鹤听到的五万之众是没有的，但此番突然启动的部队总数绝对超过了四万，包括知道自己妹妹跑了樊豹都没敢耽搁，放开一切折回去的他愣是在当日下午便急匆匆率部出了章丘，倾巢向东而去。
他很清楚，这是最好的转变降将身份的方式。
一时间，黜龙帮大军自齐郡、鲁郡、琅琊郡诸城蜂拥东进，分成了不下七八路，所谓“战线”也自大河至泰山山麓绵延两百里，直接压入登州境内，并在短时间内迅速收束、集结，不顾一切往登州西部名城临淄而去。
这种情况下，登州的三大义军完全失措，沿途的驻扎部队更是来不及得到任何军令，只能自行判断。但是，这种情况下，这些下面的义军小股部队又能如何判断呢？
无外乎战、降、逃罢了。
而黜龙军展示的决心也让这些义军为之沮丧，因为抵抗的话，真的会如传闻中那样被冠上劫掠百姓的罪名开除出义军身份，然后消灭掉的。而降了的，也依旧要“依法”处置，只不过明显比上一个阶段的军令宽大了许多。
这种情况下，谣言和夸大迅速随着三部义军的溃兵在整个登州弥漫开来，登州西部的义军，主要是知世军和平原军，更是迅速陷入到了闻风而逃的境地。
也就是这种情况下，张行几乎是兵不血刃的在七月十三日抵达了临淄城下，并在第二天上午，也就是约定的时间内，汇集了几乎绝大部分东进主力。
此时的临淄城下，集合了一位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张行，白有思、雄伯南、单通海、王叔勇、徐世英、程知理、牛达等七位大头领，外加王振、周行范、贾越、阎庆、丁盛映、夏侯宁远、郭敬恪、程名起、房彦释、翟宽、左才相、贾务根、樊豹、王雄诞、贾闰士等等近二十位领兵头领。
甚至，不在军令中，但听闻消息刚刚从后方转来的翟谦、张金树、柳周臣、黄俊汉、马平儿等头领也在汇集中。
这个阵容和这个兵力，张行可以再打一次历山之战！
但是很可惜，东境已经没了另一个张须果，凑出来鱼白枚、张长恭、樊虎等阵容跟他再打一场了。
“不降？”
刚刚建立起的军寨中，“黜”字旗下，来不及起夯土将台、只在空地上威风八面的张行诧异以对。
“是。”
郭敬恪小心汇报。
“为什么？”张行诚恳来问。
郭敬恪哪里知道这些？他不过是徐大郎的先锋队伍，来的快些，别人都还在安营扎寨他就已经收拾妥当了，负责外围游弋和一些临时任务罢了。
“应该是担心被执行军法。”程大郎在旁认真解释道。“守城的徐平朗本来就是东境知名盗匪，肯定没少劫掠，而我们在之前法度严密……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如今算是渤海军中仅次于高士通的大山头，拉不下脸。”
“那你亲自去一趟，告诉他，那是登州之前的规矩，进登州我们现在改规矩了，可以交粮食、军械充罪，当然也可以交城池来充足，只要他献城，我许他全身而退。”张行坐在原地，如是吩咐。
程大郎怔了一下，但也不推辞，而是一拱手，便直接去了。
接下来，便是重新叫门……看得出来，程大郎脚伤回复的不错，远远便能看到他轻松腾跃上了挺高的城墙。
没有将台，其他人只是学着张大龙头搬着小马扎或做或立等在那里，有的看城头，有的看张行，有的看天上云彩，有的看地上蚂蚁，而此时，周围军队还在辛苦搭建军寨。
大约去了半个时辰，程大郎方才折回。
“怎么说？”低头看蚂蚁的张行打起精神来问。
“有点麻烦。”程大郎叹口气。“说了好大一通，他最后的意思是，希望龙头能许他率部投降，再给他个大头领的位置。”
“大头领？”张行面无表情，认真追问。
旁边几十号人，包括单通海和王振在内，不下五六个人笑了出来。
“是。”程大郎也有些尴尬。“他说他城里就有五千人，周边几个县加起来过万，而且知道后方内情，登州城里也有熟人……”
张行点点头，略显不耐：“所以就是大头领？”
“是。”程大郎明智的住了嘴。
“诸位以为呢？”张行环顾四面，音量微微提升。“许不许啊？”
“怎么不要个龙头？”单通海冷笑不止。“中翼大龙头还空着呢！”
其余人也多冷笑，或者冷脸，并无人真正开口。
张行想了一想，朝着程大郎认真再问：“程大头领，你说他哪来的这个自信？”
程大郎也想了一想，恳切来对：“没见识！龙头，谁不是经历了之后才晓得利害？老程我也曾没见识过！这种人太多了，你别放心上，不值得。”
“所以，他不是在虚晃着讨价还价，而是真的想要这个条件？”张行追问不及。
“应该是。”程知理点头应声。
“你知道他现在城里什么地方吗？”张行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就在县衙大堂……”程大郎回首一指。
“那好。”张行点点头，然后猛地扭头看向了白有思。“请白大头领和雄天王一起，让程大头领领头带路，带着此间其余六位凝丹高手一起进城，将此人擒下，就在此地明正典刑……我就不去了，我这人修为不行，一个多月了，护体真气都把持不稳，省得丢脸……我在这里等大家回来。”
包括白有思和程知理在内，周围人齐齐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面色精彩了起来。
还能这样？
或者说，已经可以这样了吗？

第九十四章 荷戈行（18）
“你们肆意火并义军，不怕天下英雄厌弃吗？”真气尽泄又四肢尽折的徐平朗在被拖出县衙大门时奋力大喊，似乎冤屈的不得了，而且真的引发了城内县衙大堂内外的许多人的意动。
不仅仅是被吓懵的那些临淄守军，也就是徐平朗的手下，便是随着黜龙军高手斩首成功后快速入城尝试控制局面的精锐部队，也都有些不安的反应。
大家都是反魏的，本该是友军这种心态，是广泛存在于所有人心里……而且，登州三大军的势力和名号本就早于黜龙帮兴起，甚至黜龙帮起事本就是被他们夺取登州成功所鼓动，这一点谁都无法否认，这就很自然的给人一种对方才是义军正统的感觉。
“徐大平，你自家肆意劫掠百姓，有什么资格称义军？”出乎意料，居然是单通海越过紫面天王雄伯南，追出县衙，当街厉声呵斥。“什么是义军，义军是抗魏的！可为什么抗魏？根本上还不是因为暴魏欺虐百姓！起来造反，打不过暴魏的官军，反而代替暴魏欺虐百姓，又有什么资格称为义军？”
此言一出，不光是县衙内外的黜龙军与本地义军迅速凛然，就连其余一起过来控制局面的黜龙帮高手也都侧目——这话很简单，都是张行嘟囔过无数次的，谁都会说，但说句良心话，若是白、雄、徐、王、程说出来，大家或许都会觉得某种理所当然，唯独单通海这般迫不及待嚷嚷出来，不免让人觉得怪异。
但似乎也还有点理所当然的样子。
反应最大的当然还是徐平朗，耳听着对方如此大义凛然，自己却四肢尽废，直接拖到衙门前，如何不晓得可能结果？于是愈发惶恐。
而且，此人果然是个积年的老贼，脑筋转得快，须臾便又奋力来喊，却是换了语调和说辞：
“诸位黜龙帮的好汉，是我有眼不识真英雄，自高自大，但我罪不至死……今日杀我容易，可后面登州那么大，如我这般头领不知道有没有上百，义军加一起更是还有足足二十万，要是为了我一个人警惕起来，弄得相互攻杀，损兵折将，岂不是为了破瓦坏了玉璧？”
众人莫名又去看单通海。
且说，单通海原本只是厌恶此人不识抬举，妄想大头领位置，一时发怒呵斥，以至于居然借了张行的言语，但此番被众人注视，反而不好就此罢休，只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继续硬着头皮来辩：
“你也知道我们是玉璧？你是破瓦？！那你还晓不晓得，我们黜龙帮之所以是玉璧，便是因为我们讲规矩！我们有规矩！若是为了你这种人而坏了规矩，便不是玉璧了！”
说到此处，单通海复又赶紧催促左右：“速速将这个贼厮斩了，以正军法！”
到此为止，徐平朗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此番必死无疑？而既知无幸理，反而再不顾及，便当众肆意喝骂起来……
一会骂单通海也是黑道出身，东境里原本跟他齐名的手黑，不知道有多少无辜性命挂在手上，也配骂他？一会又骂黜龙帮挂羊头卖狗肉，明明是造反的贼寇却做官府的样子，偏偏又没个正主，迟早要内斗个乱七八糟，自取灭亡。一转身，眼看着有个头领模样的人冷着脸亲自取了长刀来，却又恐惧至极，忍不住喊徐大郎和程大郎二个故旧帮忙说情。最后，刀斧真到眼前，反而贼劲上来，当场又喝骂黜龙帮众人不得好死。
然而，一切的一切，最终的最终，也当不过贾越一刀下来，一命呜呼。
徐平朗一死，整个临淄便都安静了。
早就随着张行军令大举入城的黜龙军彻底控制全城，之前稍有骚动的五千众渤海军也随之彻底降服。
也就是这个过程中，新的情况也汇集了起来。
“仓城里有军械、有粮食、有金银。”阎庆认真来做汇报。“都不多，但都很齐整。”
站在大街上看部队清理控制降军的张行若有所思，却一时有些疑惑，便去看其他头领。
很快，还是程大郎迅速醒悟过来，并做提醒：“龙头，应该是登州大营里的物资，发下来的！”
其他人也都醒悟，三征东夷，登州都是先头大镇，肯定要汇集物资的，虽然没有洛阳周边那几个仓储藏了天下几十年收成那么夸张，但肯定也不是少数。
实际上，这应该就是当初三家最大的义军合伙来攻登州的缘故，也是登州被攻下后人心振动的缘故，更是三家义军在攻取登州后重重奇怪表现的一个内因——只有东境本土的知世郎王厚在夺取登州后尝试大举扩张，却被张须果给揍了一次又一次，但他总能再起；而与此同时，其余两家虽然屡屡派出援军，可主力却又始终没有挪窝，反而一直跟知世军维持着在登州城内三分天下的局势，而登州为核心的外围义军也始终不散。
现在看来，应该是登州那里控制了相当的物资，成了个安乐窝，而之前这几家义军宣称的府库分完了，应该是指瓜分完了，而非是用完了，登州那里还有好东西。
当然，这么多心思，其实只是在众人心头一闪而过罢了。
而闪过之后，张行瞬间又有些不解：“如果饿不到，为什么要大肆劫掠？”
这话引得其他所有人面面相觑，张行自己也只是一直在想着来年粮食问题，一时犯了糊涂，问完之后便觉得自己多嘴了。
能有什么？人心苦不足。
不过，一旁程知理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而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多嘴了起来：“龙头，能吃荤腥，谁愿意吃陈年的谷子呢？金银女子什么的，也是越多越好……当时王厚嫌弃我对他不够恭顺，对我家的要求便是把所有牲畜都交上去。”
早就醒悟的张行瞥了对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程大郎随即低头，引得其他几位头领各自冷冷来看。
作为唯一一个济水下游出身的黜龙帮大头领，也是起事前便跟张行建立了联系的实力派大头领，黜龙帮走到眼下，程知理本来该有足够实力和地位的。但实际上，大军都进入登州了，他反而在帮中不尴不尬，而原因很大程度上就是他前期立场不坚定，而其中最具标志性的事件，就是当时没有遵照张行命令提早收拾家当，整个过河进入蒲台。结果就是，他最根本的那支骑兵大部赔在了张须果脚下，原本划归他的蒲台军也对他没有太大归属感，作为理论上的山头老大张大龙头也对他有些疏离和不满。
甚至有传言，张行准备将蒲台军分配给白有思，让程大郎彻底空耗。
张行当然能猜到这些大头领、头领们的一些特定心思，谁也不傻，但回到眼下，站在临淄街上，他可没心思想这些事情。
须臾片刻，就在张行和几个大头领继续讨论接下来出兵方案的时候，城内忽然又有骚动，但很快就平息下来。
过了一会，负责镇压全城的王振亲自过来，就在街口告知了原委。
“河北人、东境人？”张行诧异一时。
“是。”王振有一说一。“那边一支兵马原本很老实，结果交给蒲台军控制后就惊吓起来了……一问才知道，他们是徐平朗的根本旧部，跟河北人素来有对立，而蒲台军又是河北人……不过都没事了，全压下去了，这种状况还想翻天不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行原本就在这个事情上存了心思且不提，徐世英、程知理、单通海，包括白有思，只是一起来看张行。
“军队里有多少河北人？多少东境人？”张行沉默片刻，认真来问。
没人知道这个情况，但很快程大郎便越过王振，与其他周行范、王雄诞、贾闰士等人分散开来，主动骑马去城中各处做问询，然后又第一个折回：“问了下几个头目，都说大约一半一半，东境人和河北人各有两千多……这支兵马首领是徐平朗，他是东境人，但总归还是属于高士通的渤海军，掺了很多沙子。”
张行点点头，思索片刻，忽然正色下令：“且当战事未定，暂时不要执行军法了……将河北人跟东境人分开，河北人先扣押，执行五十抽一后让蒲台军管着送过河去；东境人放开，一个不杀，直接往登州撵，告诉他们，都是东境人，济水上讨生活的，且放过他们一次！”
周围人中，有人早就等着呢，而其他人稍微一愣，也都立即醒悟——这是最简单的离间。甚至，徐大郎已经想到了另外一点，那就是张行绕开知世军控制的登州西南部，专门走北面渤海军控制的临淄，只是因为临淄是大城、名城吗？
“这是要离间？”雄伯南反应过来，追问了一句。
“对。”张行坦诚以对，同时也意识到对方的特定忧虑，立即做了解释。“登州三大义军人太多了，势力也太强，万一拧成一股绳给他们误判，觉得能对付我们，结果打成烂仗，对谁都不好……与其如此，咱们不如攻心为上，所有城池都改成这么办，以动摇他们！至于说执行军法，东境人到了登州被包圆，也跑不了的，可以慢慢来。”
雄伯南想了想，立即点头表示认可。
徐大郎在旁回过神来，也迅速上前，重整了一个赶紧拿下周边徐平朗部所据其他城池，但又尽量不做兵力过度分散的简略出兵方案。
周围大头领们迅速通过。
而张行点头同意之余，却又再度提醒：“还有，刚刚我进来时听到了有人转述单大头领的话，很有道理，咱们就该大大方方告诉全军……咱们是讲规矩，有纪律的正经义军，登州这些人擅自劫掠无度，不配称义军；而且是咱们打败了东境的官军，打败了张须果，清理了整个东境，登州这些人不光是张须果的手下败将，还在登州躲清闲、吃大米……一句话，他们没有资格在咱们面前称什么义军，他们是不是义军，要留还是要赶，要杀还是要用，是咱们说了算！”
周围头领轰然应声。
单通海难得脸色一红。
七月十四，作为登州西部名城的临淄被黜龙军以一种匪夷所思却又理所当然的方式迅速拿下，渤海军二号人物徐平朗也北斩首示众，随即黜龙军以临淄为基点，毫不迟疑向两侧与东面继续出击。
周围几个县，本就算是徐平朗的地盘，临淄都没了，徐平朗的首级都挂上了，谁还能挡，黜龙军几乎是摧枯拉朽一般往前突进。
七月十六，前方另一座大城益都守将、渤海军的又一位头领诸葛德威选择了弃城而走，将益都拱手相让。
七月十八，借着益都不战而逃的机会，单通海、王叔勇、牛达、王振四将督军两万众突袭至登州要害大城北海，在白有思、雄伯南的极速支援下，发起强攻，半日内便打下了这座登州腹地联通河北的要害大城。
守将崔元逊是平原军的三号人物，虽有修为，却只是清河崔氏的一个旁支，天生文修作风，第一时间被斩杀。
到此为止，昔日合并为总管州之前的登州三郡之一的北海郡，在黜龙军狂飙式的进攻下被完全拿下，前后不过五日而已。而登州州城，登州大营，登州东北面那片张行格外熟悉的山区，已经近在咫尺了。
至于张行和白有思初会之地，干脆被甩到后面了。
而这个时候，登州那里，恐怕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不要紧，他们很快就会更糊涂，因为就在黜龙军突飞猛进的同时，数不清的义军开始往登州逃来。
谣言满天飞，局势一团糟。
这种情况下，王厚主动邀请高士通和孙宣致两位一起见面做商议，但后二者居然不应。
“这两个河北狗！”身材矮小敦实的王厚依然还是那副暴烈脾气，一时间被气得在三进的大宅子里走动不停，喝骂不止。“真以为我跟黜龙帮有勾结不成？若有勾结，当日历山战后，我便该取了齐郡的，哪里还会跟他们挤在一座城里？！
“还有那几个琅琊的王八蛋！明明认我做大当家，结果却只是被黜龙军吓得不敢动弹，叫他们来都不敢来，反而任人宰割！”
周围许多当家都立在廊下，看着在院子里走动的大当家各自沉默……他们都知道这位知世郎的火爆脾气，这是真正打铁熬出来的脾气，二当家石子江死在张须果手下后，就更是时常激烈过度，动辄对手下喝骂，偏偏此人又是公认的天下首义，威望卓著，下面人还真不敢火并的。
时间长了，便都学会了闭口不言。
“你们都没个屁放吗？”王厚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猛地驻足，朝着这些下属呵斥。“人家呼啦一下就打到北海了！”
这种人，怎么能成事？
唐百仁立在其中，看着这一幕，不由心中叹了口气，但还是顶着人格侮辱上前，咬牙切齿接了话：“大当家，你是知道我的，我对黜龙军那个动手宰割义军的样子素来不服，不然也不会弃地来找你了……要我说，咱们出去打一仗如何？胜了最好，便是不胜，高、沈两位大当家也该信了咱们，然后团结一致守城了！”
王厚微微一愣，反而有些犹豫：“我……黜龙军是不地道，但毕竟是认真打暴魏的义军，而且他们这次明显是绕着我们知世军走的，擅自开战，会不会真的闹出仇怨来？”
听到这里，饶是唐百仁心怀祸胎，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过，也就是此时，刚刚抵达没两天的唐百仁老上司，龟山军的大头领，也是之前王厚某个时期的九当家，忽然越众上前，认真来问：
“大当家，我们都听你的，你给个准话，到底是降还是要战？我们再出主意。”
王厚看到是个老资历的兄弟，多少给了一两分面子：“我就是不知道，才想跟那两家商议一下……张须果那般厉害，别人不知道我不知道？可人家黜龙军直接把张须果一战打没了！又是什么战力？能打吗？所以现在是降了不甘心，打了一个怕输，两个还怕自相残杀，坏了义军反魏大局，所以觉得还是大家一起做商量来的稳妥。”
唐百仁听到最后一句，明显怔了一下，却又忍不住去看自己的老上级，后者也叹了口气：“可那两家明显是生疑了，不愿意来，咱们怎么办？”
王厚半是气急败坏，半是沮丧一时，直接抱头蹲在了院中。
唐百仁想了一会，忽然也上前与自己的首领并肩而立，认真来问：“若是这样，大当家，我还有个主意，咱们要不要假装跟其余两位大当家已经达成一致，然后借着三家合力的势力，做个幌子，自行去跟黜龙帮谈判？说不得既能保住义军大局，也能在黜龙帮面前护住根本？”
王厚诧异一时，若有所思，明显心动，却又看向了唐百仁身侧另一人：“九当家，这是你的人，你觉得主意咋样？”
那人原本也在看唐百仁，而且把后者看的心里发毛，此时转过头来，想了一想，倒没有出什么多余幺蛾子：“说不得是个好主意……当初流落在龟山的时候，我就知道大唐是个比我强的。”
唐百仁面色不变，心中明显发虚。
王厚认真思索了一下，咬咬牙，再来询问：“那到底该怎么谈？”
“带着大军去谈！”唐百仁强压不安，继续来言。“大当家要是想亲自去，就亲自带一支精悍的大军出城去迎，要是担心黜龙军会跟传闻那般飞天遁地直接来取人，交给一位心腹大将带着也行，然后再遣人去谈，大军正好在后面做示威，而若是谈不拢，就打一场！胜败不管，回来两家必然相信我们！”
“那就这么办！”王厚再度思索一下，立即点头。“不过还得我亲自领兵出去才放心！我不信他们敢杀我！”
唐百仁如释重负，而其余头领除了自家那位大哥外，并无一人开口。
翌日，王厚点齐部队，从乱糟糟的登州城中出发向西，出城后当晚，便有人将一封无意间截获的书信带给了高士通。
此信不是别的什么，居然是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张行对知世郎王厚的私信，其中言明黜龙帮将会对登州三大义军区别对待。
“东境是东境人的东境……还要杀一儆百，还要开除我们义军的名号。”放下信来，高士通当众叹了口气。“看来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周围同样无人应答。
“去请孙大当家来。”高士通忽然敛容以对。“黜龙帮如狼似虎，明显存了并吞整个东境的意思，生生死死的，都该有个结果了。”
这一次，周围头领终于微微振作。
PS：活过来了，阎zk挺帅的，而且一边忙活一边手机码字……比我这种中老年人强太多了，太多了。

第九十五章 荷戈行（19）
进入大河与济水尽头的登州境内后，黜龙军其实并未大动干戈，所谓只是荷戈踏靴，但却硬生生产生了一种侵略如火的强势感。
这主要是进展太快了，临淄、益都、北海，都是一等一的大城、名城，驻守的部队、头领也都是两支河北义军的大人物，如徐平朗，之前是跟单通海齐名的黑道大豪，如崔元逊，清河崔氏出身，而且俩人修为都快摸到凝丹了，却连人带城只如纸糊的一般被黜龙军给摧枯拉朽的碾过去了。
再加上数不清的逃兵，真真假假的谣言，登州要是不慌就怪了。
而人只要一慌，什么丑态、愚态，都将显露出来，破绽也都百出。
可即便如此，张行得知王厚率领两万余知世军老底子出城往北海而来后还是有些蒙圈……他想了很久都想不通，王厚为什么要自投罗网？
这位知世郎是觉得自己能打赢还是怎么样？
便是自己给安排了内应，也没理由这么给力吧？
七月廿日，上午时分，抵达北海的张行得到前方具体军报，晚间便收到了唐百仁的详细汇报……他这时候才确信，王厚是真的出来了，而且带着某种完全不可思议的侥幸心态来面对黜龙军。唐百仁自己出主意的时候都还只想着让王厚派一位大将出来分薄一下兵力，却没想到这位知世郎居然敢真的来，而且是近乎调集了登州州城周边的大部分核心战力。
七月廿一，做好心理建设的张行不等后方部队汇集，便匆匆下令北海此地的两万余众继续东向，并在中午时分，于行军路途上遭遇到了王厚的使者。
对方赶到的很及时，或者说，这批使者不得不迅速迎上，因为张行和黜龙军距离前面的潍水只有七八里了……一旦过去，黜龙军与暂时畏缩在潍水东侧不敢再前进的知世军之间便再无缓冲。
当然了，这只是一种一厢情愿的缓冲，单纯心理上的安全感。
“知世郎什么条件？”
张行勒马在道旁，只在红底“黜”字旗下开门见山。
对方来人大约十余骑，此时只有一名为首者被允许独自打马上前，却一面行礼一面又去看身侧行军不停的黜龙军，待张行开口，复又强压不安赶紧来应：
“不瞒张大龙头，不光是知世军，登州三家义军都希望以和为贵。”
“怎么和？说清楚。”张行言辞干脆，丝毫不停，而且似乎并不在意登州三家义军是否进退一致。
“希望黜龙帮的诸位暂停进军，不要让义军之间自相残杀。”来使明显有些慌了。“否则，只会让朝廷官军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知世郎的意思是，我们黜龙帮停下来？”张行追问不及。
“是。”来使愈发慌乱，却又没觉得哪里不对，赶紧应声。
“那他王厚要做什么？还有你们知世军又将如何做？登州又如何做？”张行依旧认真。“我们停下来，停在哪儿？为什么停下来？停下来军资谁供应？登州的局面最终要怎么分划？我们杀了徐平朗和崔元逊，那两家居然连个说法都无吗？”
来使彻底无声，甚至有些茫然。
“你叫什么名字？”张行叹了口气，反问回来。
“我叫房敬伯……”
“清河房氏？”
“早迁出来好几代了，除了少数走得近的，本家那里基本没什么联系了……”
“在知世军中做什么位置？”
“以前知世军最盛的时候，也就是跟张须果交战前做过九当家，后来兵败，流落到琅琊龟山，组建过龟山军……”
“我记得你了。”张行一时恍然，复又看向一侧一声不吭的雄伯南。“因为唐百仁跑掉和泗水县那个头领被杀，直接逃往登州那个……本来不必杀的那个龟山军大头领，对不对？”
雄伯南点点头。
“所以，房头领。”张行认真盯着对方来问。“登州三大义军居然只是让我们平白无故停下来不动吗？”
房敬伯沉默片刻，但报上姓名的他终于还是更改了态度：“恕在下直言，我家大当家只是觉得这个局面他得做点事情，怎么做，做什么，恐怕未必清楚，眼下也只是想着止战罢了，至于登州那两家，也只是有个默契，想看着我们大当家做事而已。”
很显然，这位虽然没有直接说实话，但态度已经很有意思了。
而张行也满意的点点头：“其实我们黜龙帮也想止战……但是我们有几个条件。”
房敬伯精神一振，有的说就不错了。
“很简单，第一，知世军退出登州，我们可以将琅琊郡南半部莒县周边划给知世军；第二，知世郎本人担任黜龙帮头领；第三，知世军不得超过三千兵马规模；第四；知世军可以在莒县自行其是，但不得欺压百姓，不得擅自出兵，如有违背大义法度者，黜龙帮有权逮捕、审判；第五，知世军撤离登州时，要将所有辖区、多余部众、钱财、粮食、军械移交给我们。”
张行脱口而出，俨然早有准备。
“这样，知世军跟黜龙帮便能以和为贵，避免相互残杀了……至于说渤海军与平原军，那就是高士通和孙宣致两位的事情了，我们自家去跟他们谈。”
房敬伯听到一半，就已经完全懵住，听到最后，更是心下冰凉。
而张大龙头说完之后，更是追问不停，丝毫不给对方多余时间：“房头领以为如何？”
“若是拿这个条件回去，依着我们大当家的脾气，怕是要当众拎起马鞭来抽我。”房敬伯有一说一。
“我是问你以为如何？”张行盯着对方笑了一下。“你房头领个人觉得，我们黜龙帮这么给你们知世军开条件，行不行？接受不接受？”
“知世郎对我恩重如山。”使者赶紧强调。
“你想多了。”张行说着，复又瞥向了身侧依旧穿着六合靴扛着长戈行军不停的大部队。“我是在认真问你房敬伯房头领，你觉得这个结果能接受吗？普通知世军的人能接受吗？想清楚，公公道道的说。”
房敬伯随着对方看向了长长且一直不停的军列，一时头皮发麻，但深呼吸数次后还是诚恳来答：“要是问我，我觉得不是不行……这世道，能留一条活路，就挺不错了……但知世郎自家怕是有些难以接受。”
“那就行了。”张行叹了口气，终于说了实话。“其实，我的意思很简单，你也应该听出来了……那就是这东境的事情，从东郡到登州，全得黜龙帮说了算，全得我们做主，只要你们老老实实无条件投降，看在同属义军一脉和登州义军数量的面子上，我们肯定会一层层降低处罚的标准，尽量给各家一条宽大的活路。”
“若是这般当然更好了。”房敬伯愈发苦笑不及。“但是张龙头，义军是义军、头领是头领，个人的追求不一样。如我这样的，只想苟且于乱世的，既然知道黜龙帮战力惊人、一家独大，便只想活命；可有野心的，有能耐的，又会是什么想法呢？尤其是几位大头领，他们肯定是不甘心的。”
“都说了，这就行了，剩下的事情不用你来操心。”张行当即在马上宽慰。
房敬伯只是苦笑：“我回去便要被鞭笞。”
“我跟你一起回去。”张行立即再言。“他便不好打你了。”
“这肯定不会打了，可一起回去……一起回去？！”房敬伯忽然愣住。
实际上，非只是房敬伯，雄伯南以下，周围几个黜龙帮的大小头领也纷纷怔住。
“没错，我随你一起去见知世郎。”张行平静以对。“当面告诉他我们黜龙帮的要求，说清楚，我们黜龙帮就是要做主，抗魏大业也要我们黜龙帮来抗，届时要战要和，都随他意……”
“可……”
“你看。”张行忽然指向了一侧大军。“我明白告诉阁下，我们进军是一刻不会停的，所以部队半个时辰后就要开始过河，而如果知世郎不答应，过河后我们便要直接发起进攻的，今日下午，或战或和，就要把这件事情解决……时间很紧迫，为了避免义军相互残杀，咱们就不要耽搁了。”
房敬伯沉默片刻，复又来问：“张公的安全谁来保证呢？倚天剑白女侠和紫面天王一起来吗？我们不是没有凝丹高手，而且还在大军中……可白女侠与紫面天王若来，反倒是我们不敢应了。”
“就不让这两位随行，我也算是勉强凝丹，再带五十骑亲卫装样子就足够了。”张行扭头与身侧雄伯南等人轻松来笑。“况且，诸位几位大头领在后，都督诸军过河，本身就是安全的最大保障，无所谓跟不跟上。”
白有思不在，雄伯南当仁不让：“龙头放心，但有我在，便是稍有距离，也必定能支援妥当，必然保龙头全身进退。”
本就是亲卫的王雄诞、贾闰士自然立即勒马，无声表态。
便是因为行军，正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另一位大头领单通海此时也打起精神，认真以对：“张龙头放心向前，后面不会有半点拖沓。”
张行点点头，复又来看使者：“既如此，房兄带路吧！”
房敬伯一声不吭，调转马头，往东而去，张行也点了王雄诞，却不是单纯带领亲卫，而是以修行者随员为主，外加部分精锐军官和亲卫，凑了五十骑出来。
众人并未着重甲，少部分是皮甲，也有不少人是布衣，五十骑轻驰越众，恰如当年白衣破敌一般，迅速便抵达潍水，却见到此地居然还有一座浮桥——知世军来到对岸居然并没有任何看管和处置。
张行等人自然不愿意耽搁，直接便要上桥渡河。
而一直到此时，那位九当家方才又勉强提起勇气说了句话：“张龙头，在下虽然自不量力，但既然过河，必然倾力保你平安。”
张行微微一怔，旋即大笑：“说的好！正要仰仗阁下恩义！”
房敬伯也愣了一下，然后如释重负，便带头踏上浮桥。
正如张行一开始始终难以相信王厚亲自出城来送一样，披着红披风的王厚也始终难以相信张大龙头居然只率五十骑渡河来见自己。而这位知世郎之前的种种惊疑、不安和迷惑，在亲眼见到那面红底“黜”字大旗来到自己跟下时非但没有消除，反而达到了一种极致。
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不知道怎么办，对方却似乎目标明确。
正午阳光下，红底“黜”字旗帜下那人早已经在九当家的带领下径直来到马前，然后在周围头领、军官、军士的目瞪口呆中，也是在知世郎自己的目瞪口呆中直接伸出了双手……好像很有礼貌的样子。
王厚茫茫然，大概是觉得如果不回应的话不免显得没有礼貌，所以也伸出双手来。
没错，潍水东岸，一双来自北地农人，一双来自东境铁匠，两双有力的大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就是这些大略的条件。”
张行既握住对方双手，便恳切来对，乃是将之前条件毫不客气的重述了一遍，并追加了说明。“而且我不瞒知世郎，现在，我们黜龙帮的军队应该已经到潍水跟前了，如我所料不差，他们应该正在着甲、应该正要拿掉矛头的护套；等一渡河，他们就会立即结阵，然后按照战场的规制往此处进发而来……
“那么，如果阁下愿意接受这个条件，就什么都不要做，只是与我在这里并马而立便可，等到大军抵达，咱们更可以一起合兵往登州城下而去。届时，什么事情不能成呢？
“而如果阁下不愿意接受，那就请现在动手，你有两万大军，拽着我硬砍，也能将我在此处火并掉了，然后再挥师迎上……至于我本人只当是自取其辱，自送了性命的蠢货便是，反正不耽误黜龙帮横扫东境。”
王厚花了很长时间方才回过神来，却是面色涨的通红，偏偏又不敢强行抽手，最后过了许久方才言语道：“可是条件也太苛刻了！一县之地，一个头领，怎么安置那么多兄弟呢？”
张行当即摇头：“恕我直言，知世军十万之众，不能当张须果一万，而张须果全军覆没于我军……我们又怎么可能将知世军尽数平等接纳呢？而且我刚刚已经说了，三千名额，换言之，其余人我们来处置。”
王厚怔了征，想了想，他很想问一句，这不是公然火并吗？但对方轻身在自己大军跟前，这话似乎又有点不对劲，而且说出来这话，岂不是便没了回头路吗？
犹疑、愤怒和沮丧间，房敬伯在旁也鼓起勇气来劝：“大当家，咱们委实不是黜龙军对手，这才是实话，而张公亲自过来，反而是天赐良机，千万不要自误。”
王厚便欲再说，但脑中委实一片混沌，既不敢战，又不甘心，想发怒，却心知黜龙军大队马上就到；想服软，但这个条件比他想象的实在是苛刻的多。
场面居然一时僵住。
与此同时，张行丝毫不急，场面僵住正好，因为时间平白流失，对他只会有益。
不过，又过了一会，情势还是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化，一面是哨骑不断自西面潍水方向过来，俨然是彼处黜龙军开始大举渡河；另一面，大概是听闻到黜龙帮大龙头张行亲自过来……所以，许多原本分布在各处领军的知世军头领军官忽然间纷纷往此处聚集，想要看一看端倪，认一认张大龙头。
而且很快，就因为共同的疑虑和恐慌形成了某种骚动，这也进一步引发了王厚本人及其亲卫的躁动，弄得王雄诞等人同样颇为紧张。
“张龙头！大当家！”
果然，片刻后，有人终于忍耐不住了，就趁着张行握手，专在他身后的位置放声来问。“有人说黜龙帮统一了东境就要杀掉其余所有义军首领，还有人说只杀河北人，对东境人既往不咎，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都是真，都是假。”张行抢在要开口的王厚之前放声回应，同时双手握住身前人不动。“黜龙帮下定决心统一东境是真，谁拦着便要铲除谁也是真……但这是因为全天下的义军就属我们黜龙帮最能打，最讲规矩，最能救护百姓，东境的官军也是我们亲手覆灭的，这个责任我们不担着，难道要交给其他人吗？说句不好听的，谁敢越过我们黜龙帮担这个责任？！谁能拦住我们？大军就在潍水，谁敢去拦？！”
周围轰然一片，议论更加操切。
而张行则稍微用上了一点真气手段，继续扬声来讲：“至于说，拿下东境后如何处置诸位……我明白的说，是要看之前有没有屠城、劫掠百姓的！有的话，无论如何都要惩戒！但至于说要不要杀人，怎么杀，却是按罪责轻重来的！”
话到此处，周围愈加沸腾，很显然，这些头领、军官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听到这里，不免惶急、愤怒、惊恐交加一处，以至于议论纷纷，甚至有些骚动。
但张大龙头丝毫不慌，只是继续动用真气，准备讲解下去……他是真不慌，最坏能怎么样？
当然，没必要弄到最坏就是了。
可也就是此时，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忽然出现了：“张公！那是之前，现在我们知世军出城来迎你，我们大当家跟你握手言欢，难道还要这般处置我们吗？”
此言一出，周围声音明显安静了一个层次，披着红披风的王厚抓住机会，再度清了下嗓子，便欲言语，但刚要说什么，却又卡壳，似乎是忽然才想起来双方没有达成任何协议一般，不由扭头看向张行。
而张行之前便循声扭头看去，早就一眼看到满脸涨红的唐百仁，此时窥见机会，更是当场笑问：“问话的是哪个好汉？大丈夫当面相对，难道还怕报上姓名吗？”
唐百仁如释重负，赶紧大声报上姓名：“龟山唐百仁见过张公！”
且说，唐百仁刚刚过来，见到张行直接揽住了王厚双手，便觉得空落落的……毕竟，他此番做间，在黜龙帮大势跟这位大龙头的亲力亲为面前，不说显得毫无成绩，最起码也是乏善可陈，不免有些担心会耽搁自己将来进步，所以才努力抓到机会，终于又稍微起了点作用。
“我晓得你，你是个被我们处罚劫掠之众从鲁郡吓跑的。”张行面不改色。“你问的也极好，我也就直言不讳了……首先，知世郎与知世军首义之功天下公认，如今知世郎既然亲自出城来了，又遣了房头领去寻我坦诚以对，我们本就乐意看在这两位的面子上再进一步放宽对下面人的处置。不过，这只是人情小道，不是大的规矩所在！”
“什么是大规矩？”唐百仁迫不及待。
“真要讲规矩，还是要看诸位好汉今日表现。”张行从容以对，声音愈发宏亮。“举例来说，如果知世军此番出城，果真的是来迎接我们黜龙军往登州去的，那就应当算是阵前起义，而不算做投降……既阵前起义，所有人就可以进一步统一赦免，具体到什么地步，我可以明白的说，只要没有屠城屠村杀戮无辜，那么劫掠的罪过可以用战功、府库、士卒来冲抵，最起码可以保证活命，白身礼送出境……这是最差的，如果本就没有大恶，便给一些人黜龙帮头领的位置，也是无妨的。”
唐百仁精神大振，便要继续来对词。
孰料，听了张行讲述，周围大部分头领军官便已经如释重负，许多人当众欢呼雀跃起来，甚至有人忙不迭转回军中，相互告知。
而且，也不知道是如何传的，军中各处，居然有人开始迷迷瞪瞪直接转向，乃是调转马头、兵锋，指向了东面登州州城方向。
这样的部队还越来越多。
唐百仁见状，也毫不犹豫扔下了此地，转身去带领自己兵马鼓动其他人跟自己一样掉头往东进发去了。
而此时，王厚依然被张行抓在手里。
军队呼啦啦转向，远处潍水方向，正午阳光下更是开始出现一道道烟尘，而且接连不断，渐渐成列。与此同时，明显是察觉到这里的异动，小股骑兵也开始往此处过来，几道流光也忽的在半空中若隐若现。
张行朝王雄诞使了个眼色，后者早早遣人去迎上做说明，而周围知世军也无人阻拦。
见到大势将定，张行便开始用强了——他松开一只手，只奋力拽着王厚一手，尝试一起掉头向东，周围知世军还是无人阻拦，房敬伯甚至挡在了王厚另一侧，腾出了两匹马一起转马的空间。
王厚被拽的无奈，但心中始终不甘，也终于硬了一回，却是用松开的那只手握住缰绳，努力压住胯下战马，认真来问：
“张龙头，我如今掉头，怎么说也该给半个郡，一个大头领吧？”
张行想了一想，看了一眼东面几乎已经完全掉头的知世军，又看了一眼西面几乎已经出现在视野中的自家大军，却是当场拽着对方一只手来笑：
“这事吧，得按规矩来，我们黜龙帮的大头领是选上来的！当然，我本人是没有意见的，知世郎三个字，外加阁下这大半个时辰没有动半点真气，足以当得起一个大头领。至于地盘，我做主，再加一个东莞县！”
王厚闻言怔了一时，然后忽然泄气。
张行见状直接再一拽，那边房敬伯赶紧下马，亲自从大当家手里取过坐骑的缰绳，却是终于将王厚的马头转了一圈，对向了登州州城。
午后阳光下，秋风微起，烟尘更大。
PS：大家晚安。

第九十六章 荷戈行（20）
知世军倒戈向后，渡过潍水的黜龙军随之跟上，两军合兵达四万余众，就顺着之前大魏朝廷为征伐东夷而修建的宽阔驰道并力向东，直趋登州州城。
午后阳光下，四万之众甲光如鳞，剑戈如林，前后连成一片，又被一眼望不到头的烟尘所遮盖，而烟尘起伏不定，连绵成串，宛如一条活过来的巨龙，端是震撼人心。
如无意外，只要这支大军放开限制，不顾体力，今夜便可以抵达登州城下，再晚，也不过明日。
且说，之前张行根本就是在行军途中遇到的房敬伯，身畔只有雄伯南、单通海等寥寥几人，而后也只是一番对话，就立即向前，结果待到黜龙帮大军渡过潍水，“黜”字大旗便已经押着知世军便已经尽数掉头了。
全程不过就是大半个时辰。
故此，很多黜龙军的头领根本就是稀里糊涂的，原本知道知世军在河对岸，然后接到军令要在渡河前完成整备还以为要打仗呢，结果刚一过河便又来传令，说是张大龙头已经当面说服了知世军倒戈，现在大家是友军，反而愈加糊涂。
于是乎，那些大小头领们，或是好奇，或是担忧张行安危，或是单纯想控制局势，还有人是想看传说中的知世郎长啥样，多是匆匆往前，蜂拥赶往前方旗帜下看一看。
而张行不免要一一解释，顺便做介绍，然后又让这些人依次再转回布置——局面依然不稳当，黜龙军必须要控制场面，做好万全准备。
不过，依旧有许多人因为种种缘故选择留在了张大龙头身侧。
“贤弟如何轻易说了两万大军倒戈？”
又一道淡绿色流光飞来，连马都未取便兴奋来问，却居然是此行的唯一一位闲人高手谢鸣鹤。
这厮虽然已经四五十岁了，平素仙风道骨的，但实际上，大概是因为人生被大魏兵锋给硬生生切断，家族几十年被大魏压得喘不过气来，再加上当年很可能被大魏灭陈主帅杨斌顺江而下的威势给吓到了，所以明显对军事有些叶公好龙之态，以至于从黜龙军陡然发动第三次东进后便一直上蹿下跳，四处参与。
之前杀崔元逊，他因为去的晚了，为此可惜了好久。
而面对这位，本就口干舌燥的张行根本懒得浪费口水，只是随手一指，又将知世郎王厚介绍给对方，便看向了身侧另外一边：
“高孙两位是什么样的人，诸位久居登州，还请指教。”
“黜”字大旗下，张行这般说话，眼睛却是只看向了最近的一名降人房敬伯，意思当然明显，而其余跟来的头领与军官，也就是白有思、雄伯南、单通海、周行范、王雄诞、贾闰士几人也都纷纷看向了此人。
房敬伯看到诸多黜龙军首领来看自己，再加上老上司王厚也在一旁，心下多少存了些小心，以至于一时并不敢直接开口，乃是认真思量起来。
张行也不催促。
片刻后，大约是谢鸣鹤骑上马以后，这位知世军前九当家终于小心翼翼的开了口：“我觉得这两位都是聪明人、也都是有些格局的人。”
“怎么讲？”
这个回答明显有些出乎周边黜龙军首领们的意料，很多人都嘴角微微翘起，但也有不少人跟追问不及的张行一样没有多余表情。
“在下有三个简单说法。”房敬伯看到张行依旧认真，也立即请示般认真做答。
张行无奈，只能在马上抬手示意，催促对方来讲。
“第一个说法，这两位出身都不算低，孙大头领原本是平原大户人家，高大头领更是出身渤海高氏，两个人都是文武并修，读书修行两不误，起事前就属于当地的头面人物，只是被朝廷……被暴魏三征给逼的不得不举了事，因为他们不举事，下面人就要自行其是。”房敬伯摆出了第一根手指。
而这话说到一半，一众黜龙帮出身的人便忍不住笑了起来，便是白有思都有些撑不住，也就是单通海有些尴尬……张行天天喊豪强，黜龙帮里的那几位大头领们自己都麻木了，遑论他人？
不过，一旁的谢鸣鹤倒是从另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插了嘴：“渤海高氏是假的。”
“不可能。”早就因为黜龙帮众人反应而紧张的房敬伯赶紧解释。“高大头领出身渤海高氏，江湖上人尽皆知。”
“确实如此。”雄伯南也在旁肯定。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渤海高氏这四个字是假的。”谢鸣鹤摆手笑道。“这家人从来不是什么高门士族，只是三流士族，他们一开始攀附古时候的登州高氏，然后攀附淮阳高氏，反正就是在战乱中靠造假在那年头弄了个高门名头，好在乱世中糊弄那些军头……这还不算，后来东齐皇族自晋北南下，因为河北姓高的只有这一家，便又反过来攀附他们，皇家的事情谁敢说；还有个东夷渤海州的高将军，渡海过来，先在幽州一带做了太守，现在又去了北地，成了北地八公之一，也自称渤海高氏，因为攀附的巧妙，同样无法辨别……结果就是，靠着后来强人的造假攀附，这本来就造假弄出来的名门士族，反而成了天下人都不好否认的河北名门士族，清河崔氏之流也只能硬着头皮认下。”
众人听得晕乎。
倒是张行忍不住噗嗤一笑：“无所谓了，能造假也是人家本事，何况依着我说，东齐皇室也好、北地的公爵也罢，与渤海高氏也算是各取所需……谁还能因为东齐皇室攀附了渤海高氏就小瞧他们吗？而且事到如今，东齐皇室自家都开枝散叶到一定份上了，也不在乎这个了。”
“这倒是实话。”谢鸣鹤也叹了口气。“有时候我常常想，纵贯千百年的世家，与横行一时之豪杰，到底孰轻孰重？”
多数人没有反应，倒是白有思听到这里，面色笑意不变，却微微抬起头来，往头顶看了一看。
张行则是去看房敬伯。
房敬伯不敢怠慢，赶紧继续来讲：“第二个说法，乃是说自我们大头领首倡义军以来，天下义军风起云涌，河北、东境为多，但实际上，最少一半的义军都在前三个月便消失不见，剩下的也多被兼并……而这两位都是在河北拼杀出来的，非但没有被灭，反而迎难直上，成为了各自郡中的大势力，聚众十余万。”
众人这次不再调侃，因为这的确很了不起，张金秤之流覆灭时，黜龙帮不少人便已经察觉到了，这种乱世中的第一波乍贫乍富乍起乍落的冲击，会让很多人迷失，到灭亡前都不知道是哪里犯了错。而黜龙帮内部也有不少类似的人，只不过被帮派整体给拉住了，没有酿成大错而已。
最明显的一波就是第一次东征的全线失利。
“第三个说法，是讲这两位兴起之后，没有迷恋河北局势，反而力排众议，合力渡河，来取登州……事后来看，正是此举及时避开了幽州大营与河间大营对河北的联手扫荡，且久存至今。”话至此处，房敬伯稍作停顿，认真来言。“恕在下冒昧，如果不是张龙头英明神武，历山一战大败张须果，否则，便是张须果兴起，也只会往西面去，而不是来登州，说不得这两位还能倚仗登州的储存另有后续想法。”
这下子，附和点头的人更多了。
毕竟，从事后来看，历山一战的战机委实难得，就是几日的战略窗口期而已，如果不是张行力排众议，选择果断出击，怕是此时崩溃的反而是黜龙帮了。
所以，即便是马后炮，也得承认，人家高士通和孙宣致的战略选择是没大问题的，甚至堪称高明。
孰料，众人都认可的地方，张行反而摇头：“若是半年前，我一定也觉得这是高明的，但是现在，我反而觉得留在河北的人才是真有大智慧的。”
周围人各自诧异，但张行一句话之后便打住不言，反而转会了话题：“不管如何，房头领说的这些都是对的，高孙两位明显是有见地和想法的，不是什么糊涂蛋……那么房头领，你觉得，他们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又会做什么处理？”
房敬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实话：“在下委实不知道……因为设身处地，我也想不到他们能做什么？黜龙帮的大军来的太快太猛了，局势变化的也太快了。”
“那我这么问好了。”张行点点头，转变了询问方式。“假如之前便有明确流言，说知世军已经跟我们有了约定，他们之前又见到知世军出城，会有提前准备吗？”
“不会。”房敬伯依旧在马上犹豫了片刻，而且目光明显扫过了正在分神想着什么的王厚，然后给出了一个明确判断。“他们不至于如此糊涂……因为他们就在登州城里，比谁都清楚知世军有没有跟黜龙帮做勾连，而今日之事，便是在下，此时都犹然觉得在梦中，何况其他？而这个也是在下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应对的缘故，因为张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那我直接问了。”张行再度点点头。“你觉得是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为上，还是不给为上？”
和周围几名一直侧耳倾听的黜龙帮头领一样，房敬伯终于醒悟张行到底是想问什么了，而这一次，被询问者没有任何犹豫：
“我觉得这两位都是识时务的，也是很聪明的，应该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张行再三颔首：“那这样好了，大军今晚进到登州州城外十里扎营，然后请阁下回城中见一见两位大头领，就说，我请他们来做客……”
房敬伯微微一愣，然后立即拱手答应：“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张行满意颔首，王厚也终于回过神一样看向了自己昔日并不看重的九当家，却是一言不发。
就这样，当日晚间，黜龙军与知世军合兵四万有余在一条小河畔联营，小河算是潍水支流，却是从东北面那片对某人而言很有意义的大山中流出来的……此地距离山麓约三十里，距离登州州城约十里，而彼处城内外，应该还有渤海军与平原军联军六万，外加一万知世军余部，以及数不清的登州西北方向的逃亡者，林林总总，约十余万。
房敬伯既受军令，夜间驰入登州州城，此时，城中早已经纷乱起来，他却不急见高孙二人，而是先去见了知世军留在城内的余部，明告王厚已经率众降服，要各家安分守己，谨守地方，同时小心戒备。
传话结束，依然不去见高孙二人，而是寻到了高士通麾下的重要头领、之前从益都逃回来的诸葛德威，讲清楚今日经历，然后请为代传。
这时候，他才见到了高士通。
高士通果然也没睡，而且正在和几个心腹下属商议如何应对，得到通报后，却不当众召见，反而让诸葛德威将人转入所据仓城的大堂，然后孤身来见。接着，当这位河北义军的大当家听完来者的讲述和邀请后，也还是一声不吭，甚至不让房敬伯坐下，只是又派人去请另一位大当家孙宣致，孙宣致过来，同样是孤身入了仓城大堂，听完以后同样沉默不语。
时间越来越晚，可能是觉得人家张大龙头此番信任有加，不可负了恩情，房敬伯咬咬牙，干脆主动打破了沉默：“两位，请恕在下无礼，有些事情是躲不过的，我能问一问两位大当家，现在的局势下，若是黜龙帮果真来攻，依着城内外乱糟糟的局面，登州这里虽然兵多，可真能抵挡张公吗？”
高士通依然不吭声，倒是孙宣致此时苦笑了一下：“莫说现在猝不及防到这个地步，其实昨日知世军大举出动时，我便与高公商量了一下局势，当时就觉得，哪怕是知世军和我们一起团结一致、奋力作战，怕是也挡不住的。”
“不错。”房敬伯认真以对。“不要说东境人心和河北人心难合，我们知世军掌握部分城防，只说兵威，有张须果的齐鲁子弟兵做参考，上下其实都明白……退一万步说，按照黜龙帮如今的威势，只仿效临淄处置徐平朗的故技，登州城内也无人能挡……雄天王的本事诸位难道没见过？此时还多了一位白女侠，与足足七八位凝丹高手。”
高士通终于叹了口气：“我们当然知道打不赢，但黜龙帮来势汹汹，区区数日内，便杀了我们两家两位最上头的头领，还夺了北海，隔断了往归北海的道路……这不是明摆着要赶尽杀绝吗？”
“若是要赶尽杀绝，此时张公何必又让我来请两位？”房敬伯继续来劝。
“不是为了更方便杀绝我们河北人吗？”高士通摇头以对。
“高公若是这么想，才是自绝生路。”房敬伯诚恳来对。“我人微言轻，不敢作保，但道理明晰……高公若不去，不过是多活几日，最后必然身死为天下人笑，到时候与刚起事时张金秤那些人有什么区别？而若是去了，或许会死，或许会杀绝，但也可能会活下来，甚至保住登州义军！”
话到这份上，高士通依旧犹疑一时，只是去看孙宣致，而后者也明显犹疑不定。
在场之人其实都清楚，两位大头领既然都聪明，便早该心动，而既然心动，便又牵扯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张行固然是邀请两个人去，但实际操作中，两个人未必需要一起去。
而谁去谁不去本身也两难，它不光是说去了的危险，说不定留下的反而危险。
总之，眼下这个情况，去不去，谁去，都是可能导致不定严重后果的。
只能说，大难临头，两个河北过来的义军大佬当然知道要精诚团结，但人心难测，团结两个字哪里是那么好办的？想当日，黜龙军能压过齐鲁官军一头，便是因为必要时多了点团结，而这点团结，却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才凑出来。
不过，情知局面僵住的使者房敬伯反而不吭声了，只是低头立在高士通所据仓城的大堂上。
当然，很快，所有人就都知道他在等什么了。
“大当家！要不让兄弟我去吧！”
原本一直没参与讨论的引荐人诸葛德威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大堂门槛那里，然后瞬间便涕泗横流，言辞恳切。“自从益都逃回来，我就愧疚万分，总是觉得对不住大当家！黜龙帮的人要赶尽杀绝，就让兄弟我先来送命！要是留了一线生机，我也一定给大当家要过来！还请大当家给我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高士通倒吸一口凉气，看了眼身前立着的房敬伯，又看了眼远处门槛外的地上之人，然后与孙宣致对视一眼，最后猛地拍案而起，厉声呵斥：
“老四，你胡扯什么？咱们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不就是一个宴席吗？咱们俩一起去！”
孙宣致在旁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没憋出来。
半个时辰后，仅仅是半个时辰后，渤海高氏出身的河北义军首领，很可能是天下前五的一位义军首领高士通，带着自己的四当家，之前弃城而走的诸葛德威，便驰入到了十里外的黜龙军军营。
张行听到消息，率领几十个头领、军官一起出迎。
辕门外，只带了百骑的高士通还在想着如何开口。
另一边，张行却已经远远在门内扬声来笑：“高公！我们黜龙帮与高公并力起事抗魏，高公是河北义军领袖，我们是东境义军领袖，你怎么能不声不响，偷偷越过界限，来我们东境，而且要与我们为敌呢？”
高士通怔了一会，一时懵住，而眼看着包括雄伯南在内的数不清的豪杰簇拥着一人来到跟前，情知已是最后机会，却是回手一指，直接指向了登州城方向，简直和自己下属诸葛德威之前一样恳切：
“张公不知道，这都是孙大当家劝我做的。”
PS：大家晚安。

第九十七章 荷戈行（21）
登州城外十余里处的军营里，张行夜宴高士通。
营帐粗糙，便点起火把、火盆，在帐外团团设座；宴席仓促，黜龙军也是急行军过来，很多稍微像样的东西都是知世军之前从登州带来的，便加一些秋日瓜果充数；而且事情进展也太快，此次进军过来的，根本只有之前进攻北海的一半军队与张行所率本部，所以，参与夜宴的人数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多。
张行与白有思、雄伯南、单通海、王叔勇、牛达坐了一排，乃是坐西向东，算是背靠主帐坐了主位；高士通、诸葛德威和渤海军其他几个有说法的随行骑士坐北朝南，次尊的客位；而谢鸣鹤、王厚、房敬伯以及一个莫名其妙的唐百仁则是坐南朝北，这算是陪客；最后是王振、贾越、周行范、夏侯宁远、丁盛映、尚怀恩、王雄诞、贾闰士等一些头领大略坐了一排，乃是坐东朝西。
众人落座，居然也没有酒水，反而是上了一些冒着寒气的酸梅汤。
“军中不好饮酒，喝些开胃的便好。”张行举杯先饮，俨然毫无礼貌，放下杯子后，复又开门见山，更显得没有礼貌。“既然万事皆是孙宣致所致，那高公……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应对登州城与孙大当家呢？”
高士通刚刚喝了半口冰到扎牙的酸梅汤，此时闻言，差点直接呛出来，缓了好久，并趁机想了好久，这才诚恳出言：
“不瞒张公，我觉得孙大头领也是一时糊涂，若有可能，还是应该宽大为上。”
“这个可以待会再说。”张行不置可否，继续言道。“我的意思是，万事小心为上，此时毕竟是两军对峙，登州一日不能解除威胁，便一日要耗费军力，劳动人心……所以，总得有个确定的控制登州城的法子，再论其他。”
“所以，张公是铁了心要先攻城？”高士通当即苦笑。
“不是。”张行认真解释。“我是希望阁下能帮忙想到暂不攻城却又能彻底控制局面的好法子，好让孙大头领不生多余心思，以免义军相攻，血流成河。”
这事居然也要自己来负责吗？
高士通一时只觉得荒唐，但话到嘴边，却反而显得从容，似乎早有所料一般，端是没有失了大当家的气魄：“两个法子，一个是直接请雄天王走一趟，将孙大当家也请来。但这般请来，他未必心服……”
“若是要动粗，何必让房头领辛苦走一遭？孙大当家既然不来，也就不来了，何必用强？”张行微微摇头。“第二个法子呢？”
“第二个法子，只围住登州城便是。”高士通脱口而对。
“高大当家莫要开玩笑。”单通海忽然冷笑插嘴。“登州是总管州，州城从先帝征东夷那次就开始修，轮到当今圣人，三征东夷，每次都做了整修扩建，你们三家当日可是二十万众才围住了城……”
但单通海也是话说了一半便被打断——场中一人猛地起身，仿佛受到什么刺激一般，却又愤愤无声坐下。
众人诧异看去，赫然是知世郎王厚，也是莫名其妙。
单通海更是板起脸来：“知世郎何意？”
王厚此时方转过头去，恨恨言语：“暴魏无道，狗皇帝便是狗皇帝，为什么还要尊称什么圣人？他要是圣人，我岂不是至尊了？”
全场这才恍然，便是单通海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其余人有心解释一下，圣人其实跟皇帝一样都只是一个称呼，只不过流传在高层，不牵扯什么尊不尊的……但反而觉得哪里不对，因为这些东西似乎本身的确带着某种尊崇的意思。
而且，也有不少人觉得，皇帝到底是皇帝，如王厚这般反而失了体面。
“知世郎说得好。”打破尴尬的还是张大龙头，他再度举杯，遥遥来敬。“狗皇帝暴虐无度，狗官无德，东境河北被他们破家百万，这是血海深仇，将来若有一日落到我们手上，必然要千刀万剐的，不然造什么反？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咱们义军才应该吸取教训，尽量对百姓好一些，不要学他们欺压百姓无度……且饮一杯。”
单通海听到这里，终于举杯失笑：“张龙头说的极好……我张口皇帝闭口圣人，确实不够讲究，但好在此番进军晓得约束军纪、秋毫无犯，倒也可以勉强抵得过这个罪过了。”
说着，带头来一饮而尽。
王厚怔了怔，他便是再蠢也晓得对方是在嘲讽，但人在屋檐下，而且也确实理不清里面的道理，却也只能住嘴不语，低头喝下酸汤。
张行也趁势再度看向了若有所思的高士通。
后者会意，立即转回正题做了解释：“我不是说去直接围城，而是说绕过去，攻下更东面的登州大营！”
宴席上，一时安静了片刻。
高士通见状，只当是众人还不解，便赶紧解释：“登州北面是山，南面是海，西面又被张公堵住，只要阻断了最后一条向东往落龙滩去东夷的逃生通道，则万事大吉，孙大当家也就失了最后的计较了，万事只能服从。”
张行回过神来，含笑点头：“不错，我倒是忘了这一处……只是登州大营能安置数十万众，工事林立不说，许多建筑都是砖木石材所构，万一屯个一两万人，说不得反而要陷入麻烦。”
“没有人的。”高士通赶紧解释。“那边过去就是几百里的落龙滩，除了一些商队经过，并没有太多人，尤其是东夷那边又专门来人，让我们不要对商队收税，基本上便只有一两千人常驻了……”
“谁的人？”
“孙大当家的人。”
“那就好。”张行点点头，忽然看向对面一人。“王振，这个功劳给你了！唐头领也带一部知世军一起去，劝降也好，强攻也罢，速速拿下，封锁大营！”
王振也好，唐百仁也罢，各自精神一振，晓得张行这是在送纸面功劳，如何不喜？二人当即拱手，当场就从宴席上离去了。
不过，这般雷厉风行，也让高士通愈发不安起来，只是面上还在保持大当家的姿态。
“东夷人什么时候联系上登州的？”张行果然是片刻空闲不给对方留。
“一开始围城的时候便有使者过来的，雄天王当时在这里，也是知道的，后来登州落城，便经常派遣大小商队从落龙滩与海路并发来这里做生意，他们算是被大魏封锁了几十年，又经历了四次大战，什么都缺……”高士通顾不得吃一口菜，只是在案后束手来答。
“除了要求照看商队，可有一些政治或者军事上的要求？”
“没有……不过，自古至今，东境河北都有往北地或者东夷逃难的传统，他便是不说，上下也都有不得罪他们，必要时逃过去的心思。”
“怪不得你会让我们先取登州大营。”张行哂笑一声，顺便看了看左右。
且说，刚才高士通出主意的时候，那个诡异的安静，其实并不是大家不懂登州大营的作用，而是大家都没想到，这位大当家这么老实，居然真的这么配合，说出了真正有效的针对登州城的措施。
这就好像砧板上的鱼肉教拿刀的人如何下刀一样怪异。
但考虑到眼下局势，黜龙帮既然表露出要放他一马的迹象，这么做反而显得足够聪明。当然了，辕门口那句话同样足够聪明。
只是人过于聪明了，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就好像当初他们选择避开河北官军扫荡那般，聪明是聪明了，还保存了巨大的实力，但是将来回去后，那些被逼到山里、湖里、海里苟延残喘的各路河北义军，会怎么看这几位当日那般聪明跳出火海的大当家呢？
而且，熬过河间大营精锐、幽州大营铁骑扫荡的义军，质量和能耐是在登州这里安乐的人能比的吗？
设身处地来想，张行自问若自己处在孙高两人的位置上，或许一开始也会来打登州，但接下来，最起码会跟王厚一样，以登州为后背，努力往河北老家发展……能救一家义军是一家，能打一仗是一仗，能消灭一点官军是一点。
至于王厚，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转回眼前，张行既然意识到高士通已经彻底屈服，便也不再留有余地了：“东夷那里卖粮食给你们吗？或者有没有要买军械？”
听到前半句，高士通立即摇头，后半句却又点头。
张行恍然，继续来问：“登州还有多少粮食和军械？”
“军械充足，刚刚打下来的时候，有足够二十万人装备的全套军械，但缺乏匠人维护整修。”高士通有一说一。“到现在，因为流失、贩卖、分发到外和卖给东夷人外，还能剩大约四五万套齐整的存货。至于粮食，都是陈米、陈谷，若是按照之前登州城十万人来算，应该还够吃三年。”
“粮食都在城里？”
“是……一开始有不少在登州大营里，后来也挪到城里了，但和军械一样都是三家分开的。”话至此处，高士通略显小心来言。“不过除了军械和粮食，还有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如木料、苇杆、皮货，许多都存在我把持的仓城里。”
“很多军械都在各部部众身上吧？”张行想了一下，继续来问。“四五万套是剩下齐整的？”
“自然。”
“府库要封存，留给我们。”张行正色来言。“但高公本部的军械物资，我们只是先保管……等高公率本部离开登州往北海到河口过河时，可以带走之前所有的随身军械甲胄，粮食也可以按照十万人的数量给够半年的，也就是城中存粮的六分之一。”
高士通大喜过望，这几乎是礼送出境的待遇了！
明明栈板之肉，还能有这个待遇，只能说幸亏自己主动来了，而且态度诚恳，反应迅速。
而与此同时，黜龙帮中许多人都有些异样，显然是觉得张行太大方了，偏偏又不好在这个场合质疑这位大龙头的决断与权威，实际上，既来到登州城外，根本没几个人有资格质疑这位大龙头……但这不耽误包括白有思在内，许多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张大龙头几眼。
“至于带走的人数。”张行想了一想，继续来言。“渤海军可以全部跟你走，平原军也可以交给你……”
高士通何止是惊喜，简直目瞪口呆，但聪明如他，立即就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那孙大当家……？”
“我们黜龙帮定了规矩，登州这里坏了规矩，便是说因为义军同属一家，因为要讲大局，因为想少死人，因为知世郎与高公都是知错就改的好态度，可规矩就是规矩，不给天下义军立下规矩，我们黜龙帮怎么当这个天下义军盟主？”张行缓缓道来。“而现在，我们已经仁至义尽，孙大头领却依然不来，那便要请平原军来帮我们立规矩了。”
听到前面，高士通本还想吐槽……明明刚刚在辕门还是河北东境分明，甚至以此给自己定了罪过，如何眼下黜龙帮又成了天下义军盟主？
但且不说渤海军和自己死里逃生，获得了远超之前想象的待遇与结果，光是对方后面一句话，也让这位河北义军大当家立即转过来了注意力。
“所以……”高士通面色凝重，心中犹疑，继而小心询问。“张公一定要杀孙大当家吗？”
“我没说要杀孙大当家。”张行忽然一笑。“我说的是要拿平原军立规矩……自孙大头领以下，所有人公平抽签，五十杀一，以儆效尤，而所有军官士卒抽签后若是能活，便统一降级降等，尽量充入你们渤海军！高公觉得如何？”
高士通终于愕然。
他刚刚一时犹疑，乃是权衡利弊之下，既觉得可以让孙宣致去死，以达成利益最大化，又是陡然意识到，此人死了其实未必是好事，因为很可能要进一步担上更大的坏名头。
孰料，黜龙帮这位年轻的龙头委实不走寻常路。
停了半晌，高士通一时间委实想不通其中利弊，更重要的是他自知人家不是真给自己做商议，所以还能如何，只能勉强颔首。
张行当即大笑：“那就祝孙大当家有个好运道了。”
且说，今日夜宴，伴随着高士通初来乍到便一泄到底，其实已经沦为了黜龙帮单方面的宣判而已，而到了此时，核心问题已经说完，气氛终于轻松下来。
接下来，双方只是约定，明日一早，高士通和王厚亲自随黜龙军大队入城协助黜龙军收拢全城，便不再谈论军政，反而说起了些风俗人情，谈了些旧日经历。
谢鸣鹤没有嘲讽人家渤海高氏是假的，雄伯南也说起了当日交情，便是张行都指着北面山区，说当日二征东夷狼狈而逃，不敢走大道，只能往那片山里钻，结果落得孤身来到登州，结果道逢李、雄、徐，路遇白有思的旧事，引得众人一片唏嘘。
最后，宴席将罢，高士通又将带出来的礼物一一赠与张行及以下诸位大头领，便在寨中安歇。
这一夜，注定很多人难眠。
且不说高士通等人如何辗转反侧，只说白有思与张行转入中军后帐，也终于发问：
“你对河北到底是怎么想的？”
很显然，白有思作为最了解张行的一个人，已经察觉到了张行在一个问题上很多矛盾的做法。
“这件事不是我想如何就如何。”面对白有思，张行当然没有必要遮掩。“说句不好听的，登州的事情我还有资格做主，可是登州一旦取下，济水一条长龙连起来，局势大变，所有人就都身不由己了，我也只能尽量顺势而为……至于为什么看起来那么乱，是因为有些东西可以借正力，有些时候又要借反力，而现在我只是在胡乱打楔子，预备将来罢了……当然，也有不想让一些人知道我真正目的、摆障眼法的意思。”
白有思瞬间了然，只是点头，二人随即安歇。
但是，白有思可以一句话便醒悟，张行也可以肆无忌惮乱做楔子，其他人就未必如此了……实际上，这一夜，登州城内外，到处都是信使和军队。
高士通担惊受怕到了三更，还是忍不住试探性的往城内送了使者，结果没有得到任何阻拦，这才睡了过去。
而不久后，他又被惊醒，却是察觉到黜龙军军营中有大动作，本能以为是黜龙军等他派出报平安的信使再翻脸不认人，准备夜袭登州，起身后觉得不像，又以为是知世军作乱。结果小心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后方黜龙军因为前方进展太快，一直没赶上，此时匆匆来援，乃是大头领程知理与部分援军不顾一切急行军抵达。
随即，又有城内使者过来，专寻高士通，却不是高士通的部属，乃是孙宣致的心腹，后者的眼线窥到使者回去，便忍不住让自己的人打着高士通的旗号过来询问结果——孙大当家还以为高大当家与他是一家人呢。
高士通猝不及防，直接将使者接到跟前，自然无奈，而这个时间又不尴不尬的，委实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好无奈将人扣下，然后又匆匆去给相熟的雄伯南做汇报。
人都已经用强扣下，雄伯南也无奈，干脆亲自离开营地，往登州城上去做监视。所幸，一直到早上，城中都无大反应，而此时军营方向却已经是炊烟连成一片，便又折回。
待到了所有人起来，一起用餐之时，前方复又有快马回报，乃是说王振、唐百仁突袭东面登州大营已经得手。
这下子，所有人终于放松下来，只是匆匆用了早餐，然后就点起兵马，直接披甲荷戈，浩浩荡荡往登州方向而来。只能说，幸亏登州官道本就是专门修起来供百万大军东征的，否则，区区十余里，怕是前锋已到，后军还未出营。
但也差不离了。
张行等人既然出发，沿途派出使者，告知城内孙宣致关于登州大营被攻下的消息，并要求对方降服；与此同时，又分遣一些部队让贾越、周行范等心腹带着，与房敬伯等降人自知世军防区入城，控制局面；同时，还让高士通接连下令，告知渤海军被赦免的好消息，以让渤海军做好准备，一面防范平原军，一面准备接应黜龙军与知世军大军入城；最后，免不了要劳动白有思、雄天王与谢鸣鹤一起亲自往城中提前过去，凌空往来，震慑城中平原军，安抚其余两家降将。
种种动作，不一而足。
而终于，这日上午，红底的“黜”字大旗，卷动着黜龙军的东征主力，抵达了东境最东面的重镇登州首府州城之下，也抵达了此次黜龙军大举东进扩张势力的最后终点。
可能是此番进军太快，单通海、王叔勇、牛达等头领一开始还有些不以为然，但随着越来越逼近这座东境名城，他们到底是渐渐心潮澎湃起来，却又有些恍惚。
无他，所有人都知道进入此城到底意味着什么，虽说是那位“狗圣人”自家弃了天下，而东境又是大魏统治版图中最天然的统治裂隙，但从那个“狗圣人”逃走时算起，一年多的时间里，黜龙帮也绝不是靠着别人给脸才侥幸成功，而是通过摸爬滚打，通过多次胜负难言的军事行动与艰难的组织建设，通过那场如烂泥坑摔跤一样的战斗，通过艰难但又确切无误的团结一致，成为了东境的霸主，济水八郡的掌握者，天下义军的翘楚。
而接下来，是这个天下大部分人都已经意识到，而依旧有很多人还不愿意承认的，所谓大魏进一步分崩离析的过程。
不管如何，黜龙军将自己的旗帜抢先立了起来。
“诸位，你们觉得这次东征如何？”城门外，在等待雄伯南、白有思和谢鸣鹤带回安全消息的时候，昨夜匆匆抵达的程知理忽然在马上开口来问身侧其他几名全副甲胄的大头领。
他们摆这个姿态已经很久了，已经到出神的地步了。
“这是什么话？”王叔勇回过神来，茫然失笑。“这不已经赢了吗？”
“我是说，感受如何？”程知理认真追问。
王叔勇还是有些发愣，然后勉力来答：“挺顺利的。”
程知理点点头。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单通海似乎看穿了程知理本意，当场冷笑：“程大头领的意思是问，这二次东征比之一次东征如何？”
“当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王叔勇想起之前在济北的惨败，有一说一。“不过，归根到底，是我们打赢了历山一战，那一战是关键。”
程知理反而摇头。
倒是牛达，也跟着冷笑起来：“历山之战也是张三哥力排众议，若非张三哥，我们几个济水上游的土豪，何年何月能到此城？”
王叔勇当即颔首：“我本是此意。”
“老程问这个，正是要这句话。”单通海愈发冷笑。
“不是的。”程知理叹了口气。“可能是没亲身打那一仗，不像你们这般看重，也可能是我年纪比你们几个大一些，更看重别的东西……我是真心觉得，便是打赢了仗，如果不能梳理好内部，定制好大的方略；如果不能窥见人心，及时分阶段更改对敌策略；如果不能调理顺逆，软硬妥当，也不可能真如长刀破竹一般，万事迎刃而解……这是天大的本事，我老程分外服气。上次这般服气，还是见那位去做了武安太守的李四爷从头开始轻松建立一支强军的时候。”
牛达、王叔勇各自沉思，唯独单通海依旧摇头：“老程你说了这多，还不是要找理由给咱们张大龙头做姿态，省得将来日子难过？要我说，你本是他引来的，大家都视你是他的人，谁还能说你不成？”
程知理也不反驳，当即催马向前，进一步靠近了张行的黄骠马身后。
又过了片刻，一金一紫一青三道辉光划过，白有思、雄伯南、谢鸣鹤几乎一起折返回门前坐骑上，然后只是谢鸣鹤朝张行说了几句话……跟上来的程知理听得明白，乃是明确告知了张大龙头，洞开的高大城门后，包括眼前的瓮城，一直到后方重要的仓城，高士通部的这片防区，确系安全。
张行点点头，抬手示意，便欲催动大旗坐骑，率全军入城。
也就是此时，程知理忽然翻身下了自己的战马，然后走到张行马前，恳切出言：“龙头！上次在河北，因上下尊卑，曾请你换马，今日入城，全赖龙头指挥妥当，而我身为黜龙帮在下游唯一一个大头领，却不能立功，委实惭愧，这次就让我来牵马，带龙头入城，聊表心意。”
张行怔了征，本欲答应，但目光甩过一人，反而有了主意：“不是不能受程大郎心意，而是今日事委实有更好的人选……高公？”
程知理瞬间醒悟，而原本并马而行的高士通微微一怔，也旋即醒悟，继而面色通红起来。
但张行并没有放过对方的意思，反而娓娓道来：“高公，我不是要刻意折辱你，咱们私下相交，怎么敬重你都无妨，但今日乃是请河北义军首领为天下义军盟主来稍作引领，是要渤海军大当家为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引马入城，还请不要推辞！”
其人语调虽然委婉，但语气俨然不容拒绝。
高士通枯坐在马上，想了一想，委实有些难以接受，并对昨晚轻易弃了孙宣致而懊恼不及，但事到如今，种种许诺达成，各种事情做下，黜龙军更是真正意义上的兵临城下，甚至城内都有所控制，哪里还能拒绝？
于是乎，其人几乎是坐视那位程大郎经过来，将自己“扯”下，然后麻木接过了那匹黄骠马的缰绳。
随即，本就是全副甲胄的程大郎回身取下自己马上的长槊，抗在肩上，然后单人大阔步往门洞里进来，乃是做了个排头兵的形状。
高士通回身抬起头来，正对上张行居高临下看着自己，不由一个躲闪，然后到底是一低头，拽着对方的坐骑往城门洞而来了。
张行胯下黄骠马既动，身后早已经放低的旗帜也动，随即，包括王厚在内，身后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的众头领也都醒悟过来，赶紧打马跟上，继而数万之众轰然而动，纷纷往登州城内而来……一直到了中午时分，诸军方才尽数入城，将登州纳入囊中。
PS：大家晚安。

第九十八章 临流行（1）
秋风呼啸，卷动落叶，夕阳下的谯郡已经进入典型的深秋时节。涣水临河官道上，十数戴着斗笠纱围、踏着六合靴的劲装骑士自北向南，顺流疾驰而来，然后将将在落日余晖下停在了官道旁的一处建筑。
建筑上挂着一面黄色三角小旗，这意味着此处是掌握着江东与关西重要运输通道的淮右盟产业，同时又挂着酒字旗，则意味着这一家典型的馆子。
所谓馆子，乃是驿站之附庸，负责酒宴的。
大魏兴盛时，三十里一驿，同时多有官办馆舍相伴，同时大魏修筑的官道上也有很多私人馆舍，如之前陈凌在自己驻地旁搞得水杉快活林，更是此类产业的升级。
不过，这不是大魏崩了吗？天下州郡几乎全都有盗匪，河北、东境的大部分州郡上来就无法转运赋税了，到了眼下，驿站在大部分地区也就名存实亡……这种情况下，以运输业为主的淮右盟却不好轻易坏了自己的根本，依旧在涣水、涡水、泗水、淝水、颍水等重要淮水支流上保持了自家的馆舍生意。
或者说，淮西北这里遭遇了小半年的兵祸，早就惨淡到一定份上了，除了淮右盟哪家还能坚持馆舍？
转回眼前，一众骑士翻身下马，径直入内，却又当场皱眉。
无他，整个馆子空空荡荡，只有中间几张桌子还算干净，其余俱皆蒙尘，更离谱的是，馆子里大约四五个汉子，居然在桌子上玩竹牌赌钱，一直到骑士入内方才察觉，却又被吓得面色发白，怔在当场。
“馆子怎么这么冷清？”
为首一人摘下纱围斗笠，赫然是一位男装女骑士，而其人声音宏亮，目光清明，一看便是一位修行高手，见到这一幕不禁有些严肃。“馆里管事的执事在哪里？”
桌子旁，几人早就站起身来防备，此时闻言，稍微放下警惕心，赶紧收了竹牌铜钱，然后一名老成者随即上前拱手询问：“女侠见谅，不知道怎么称呼？我们是淮右盟下青蝉帮的帮众，女侠唤我老黄便是。”
青蝉帮，是淮右盟附庸帮派中一个不入流的小帮，但确系是在这附近活动的没有问题。
“见过黄兄，不敢称女侠，我是……我是黜龙帮左翼头领马平儿，也是咱们淮右盟直属盟主的三阶护法。”女骑士随即拱手回礼。
对方闻言，当即松了口气，继而却又更加恭敬起来：“原来是威震江淮东境的三河女侠马护法在前，久仰大名。”
马平儿有些懵，但还是勉强拱手回礼。
而此时，身后王雄诞也摘下斗笠纱围，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继而引得马平儿回头一瞪眼。
“这位是……？”馆子内的领头者复又来问。
“王雄诞！”王雄诞拱手一言。“见过黄兄！刚刚那场牌谁赢了？钱收得那般乱，可别算错了账。”
“果然是双刀天王！”那姓黄的一面尴尬，一面却又勉力来笑。“我早该猜到，马女侠和王天王素来是出入成双……生意冷清，无事可做，大家只能这般相戏打发时日，让两位见笑……不过，既是两位来了，还请放心歇息，我这就着人烧火起灶，拼了命也要准备一份像样的酒菜。”
这次轮到马平儿来笑了。
“黄兄便是馆子执事？”王雄诞明显也被双刀天王这个说法弄得有些尴尬，但还是压住一时诧异，继续来问问题。“还是改了规矩，不是盟里执事直接来坐馆子？”
“不是改了规矩。”老黄一面挥手示意其他人去准备晚饭，一面赶紧解释。“是盟里忽然要在涣口的总舵开大会，执事以上都要回去，王执事昨日匆匆回去了，我平素在这里帮忙，算留下看守的……两位难道不是回盟中开会的吗？”
王雄诞和马平儿对视一眼，相互都明白了过来——这大会开的这么巧，恐怕正跟他们此番南下有关系。
历山战后，淮右盟就大为震动，甚至直接引发了淮西北诸帮的分裂，而此番黜龙帮鲸吞济水八郡，战略态势已成，对腹下江淮一带的影响只怕会产生质变，淮右盟恐怕等到王马二人将具体消息传来，便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确实要做选择了，就眼下来看，再不决断，淮右盟内部怕是要全面分裂。
二人既然晓得此事严肃，也不多言，只是打了个哈哈便应付过去了，然后就往馆子后院去系马、寻房间安顿随身物件。
结果，几人拴马的时候，却又正见到那几个馆子里的伙计追一只鸡，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老母鸡，而旁边的一排鸡窝，早已经空空荡荡，不由心下无力。马平儿更是专门回来与那代管馆子的青蝉帮老黄做了交代，让对方放过了那只老母鸡，只做寻常饭菜就可，甚至还掏了些铜钱过去。
青蝉帮的人当然乐意，不过，如此这般，晚饭不免要寒酸，再加上卧房里也都蒙尘，不免又要打扫，费了许久功夫，更加让人来气。所幸，到了晚餐时才发现，此时正是秋收之后，新米、新谷还是有些的，再加上野菜瓜果，外加两条鱼，多少还算过得去。
就这样，一行骑士坐了三四桌，青蝉帮的人坐了一桌，气氛不算很差，但也称不上很好。
眼看着这晚便要这般平淡过去。
不过，就在这时，馆子外面忽然传来了又一阵马蹄声，马蹄声并不密集，似乎只有一骑，然后陡然停在了门前。
马、王以下，所有人都停下了用餐，有人直接去摸兵器，便是青蝉帮的人也都紧张起来，原因再简单不过，即便是官道上，即便人少，可晚间的马蹄声与白日的马蹄声也根本不是一回事。
“馆子里有人吗？”
一声粗豪的叫门声在相隔不远的临街套院外面响起。
“馆内已经客满！”青蝉帮中那位代管的老成者无奈起身出门，来到套院门后应付。“阁下去别处寻住处吧……顺着官道往南不到一里就有处荒废的青帝观，足够容身。”
“这世道，怎么可能轻易客满？”门外随即响起反驳声。
“我们馆子是淮右盟的产业，近来盟里要开大会，馆子里全是往涣口赶的自家兄弟。”青蝉帮的老黄瞥了眼身后堂中的马、王等人，倒是难得气势充足。“两位头领也在，不招待外客。”
门外明显安静了片刻，但随即，还是再度出言：“馆里当家的，要我说这正好……一来你们自有满馆子好汉，还有高手，反而不必畏惧晚间接客；二来，我也闻到饭香，若是你们人多，多少能腾些饭出来救救急，我给钱的：三来，也不瞒你们，我其实都是白帝观里破门的道士，青帝观那里委实有些关碍。”
这番话说得坦诚，老黄立即看向了马平儿与王雄诞。
王雄诞终于笑起来：“既如此，再关着门也显得我们小气了，请他进来吧，多添一两副碗筷便是！”
见双刀天王发了话，老黄便直接开了门。
而外面人进来，果然是一位身材矮壮的短发之人，乃是虽然少见却标准的白帝观破门金刚形状。而此人进来，见到所言不虚，先是团团道了谢，将粗重兵刃放在前堂里，转到后面栓了马，借了草料，再回来吃饭，果然也是旅途辛苦模样，饿的发慌、吃的飞快。
到此时，众人早已经卸下防备。
倒是王雄诞胆大心细，虽是夜晚，却一眼瞅见端倪，所以，等对方饭吃了半饱，开始用瓜果的时候，干脆发问：
“道士是从西面来？”
“好汉怎么知道？”那人诧异来问。“鞋子与裤脚湿了，必然是渡涣水来的。”王雄诞笑对。
破门道士这才恍然。
“不过，更重要一点是，若是你循着官道而来，不拘南来北往，都应该是我们认识的。”王雄诞继续含笑解释。
“这倒也是。”破门道士立即点头。“这地方本该是你们淮右盟的天下。”
馆中其他人，几乎全都颔首。
可也就是此时，那道士的目光反过来看向其他人的脚下，却又心中微动，忍不住满腔疑惑追问了一句：“诸位好汉，到底淮右盟的人还是黜龙帮的人？还是说我走得慢，淮右盟已经被黜龙帮整个吃下了？”
这句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但也问的有些敏感。
“既是黜龙帮的人，也是淮右盟的人。”王雄诞看了眼脚下的六合靴，没有理会后一个敏感问题，却又肃然以对。“不过我还是好奇，道士既是外地来，又怎么知道我们黜龙帮历山战后集合工匠统一发六合靴的事情？江湖上传这么快吗？这种事也传？”
“不是。”短发道士立即解释。“我有个当日的兄弟，也是破门的白帝观道士，正在黜龙帮做护法……”
王雄诞微微一愣，终于来问：“巴蜀十三金刚？”
那人一怔，旋即起身放下手中小瓜拱手来问：“矮金刚便是在下，敢问好汉名号？”
“那位是威震江淮东境的三河女侠马平儿马头领，这位是双刀天王王雄诞王头领……”还是青蝉帮的老黄转的快，赶紧介绍。
“怪不得！”破门金刚这才恍然。“我早该想到是两位……”
马平儿略显尴尬，王雄诞再度含笑：“你那胖大兄弟什么帮中消息都给你说吗？”
“都是给兄弟们谋个出路……一起出来的，怎么可能不照应？”矮金刚也显得有些尴尬。
但王雄诞并没有过度追究，因为他在张行身侧听过相关情报，知道巴蜀十三金刚中为首的那位莽金刚，早年便是知名的凝丹高手、黑榜前列，闯过大宗师黑塔的，而十三金刚联手，也有过从一支整编的靖安台精锐巡组身前全身而退的辉煌战绩。
甚至，张大龙头当时听阎庆汇报这件事时，还与身侧的白大头领做讨论，觉得这十三位破门金刚从巴蜀各大白帝观中集体破门而出的，怕是要做大事情的。
而从眼下看，若是这十三金刚真有组织，或者真有什么一致的目的，很可能是反魏。
因为莽金刚就在南阳叛军中，而胖金刚又去了他们黜龙帮。
“南阳局势怎么样？”一念至此，再加上王雄诞已经知道对方是从西面来，瞬间醒悟，便来询问。
“很不好。”矮金刚晓得是王雄诞和马平儿后，也没什么可遮掩，干脆抱着小瓜一边吃一边直接告知了此行目的。“官军在历山战败后，知道短期内无法对付黜龙帮，东都就干脆把所有力气都放在了南阳这边，新兵不停往这里送，更要命的是，襄阳的白横元上月底突然参战，韩引弓也在本月参战，三面夹击，一下子，南阳只剩下两座城了，全靠伍将军几位高手往来救援，但也渐渐疲敝……我这次来，就是奉命过来，往黜龙帮那里走一遭，看看能不能救援……黜龙帮两位龙头，还有倚天剑白女侠，都是伍将军的故旧。”
王雄诞和马平儿全都恍然。
矮金刚见状赶紧将剩下的小瓜几口吃下，然后摸着另一筐枣子顺势反问：“黜龙帮如今什么局势？已经打下登州了吗？”
王雄诞和马平儿对视了一眼，半晌，还是后者坦诚以对：“上个月还有十天的时候就已经打下了登州……已经过去足足一个月了。”
矮金刚微微一怔，旋即醒悟：“怪不得白横元和韩引弓……这就对上了。”
王马二人都不好接口。
不过，那矮金刚似乎也不是对南阳义军很有代入感的样子，立即便抛下此事追问：“既然登州打下都一个月了，不知道黜龙帮诸位在做什么？”
有些事情倒也没必要隐瞒，加上难得路途相逢，王马二人便稍稍将黜龙帮公开的一些政令、措施讲述了出来。
听到黜龙帮保护秋收、清理讼狱、安顿地方、派人整修济水沿线渡口，为此甚至推迟开会决议人事，矮金刚连连颔首称赞；
听到制裁义军、五十抽一，礼送高士通、孙宣致十万之众渡河北走，而且还要收取田赋时矮金刚并不言语；
听到收拢孤儿，还要所有少年强制百日筑基，整修渡口、城池的人根本就是投降的东境本土义军，矮金刚终于捏着枣子微微皱眉，明显不解。
“那张龙头本人在做什么呢？”听到最后，矮金刚终于忍耐不住。“连李龙头都在判案子、推荐豪杰，魏首席在忙秋收，白女侠都在收拢孤儿……登州拿下后一个月了，张龙头本人在做什么？”
马平儿和王雄诞对视一眼，保持了诡异的沉默。
“张龙头在忙什么？”矮金刚忙不迭追问了一声。“王头领作为张龙头的帐前亲卫首领，都能放出来去涣口，那张龙头在做什么？”
几位青蝉帮的帮众也都好奇来看马、王二人。
王雄诞干笑了一下，说了实话：“我家龙头主要是忙两件事……晚上一直在写书写文章，据说是写给下面头领看的兵法书，怎么安营扎寨那种……”
“原来如此。”矮金刚连连点头。“这是跟我们南阳一样，吃一堑长一智了，咱们义军总得走这条路的，这是正事，那白天呢？”
“白天腌菜和做帽子。”马平儿有一说一，忽然插嘴。“挺忙的反正。”
矮金刚愣了一下，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这才是我认识的张三郎。”
两日后的涣口镇淮右盟总舵大堂上，听完王马二人汇报完毕，周围嗡嗡一片，唯独坐在首位的杜破阵仰天长叹。“诸位，这才是我认识的张三郎！”
堂中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往杜破阵脸上来看。
而杜破阵干脆站起身来，摊开茧子的双手相对所有人：“吞并了济水八郡，换成别人……换成我……怕是都得意忘形，直接在登州称王称霸了！结果人家带着战俘去腌菜，以备节省军粮，带着工匠去做皮帽子，以备今年冬日严寒，或者说冬日作战。咱们呢？咱们处境、势力比人家差了何止十倍？却在这里争吵不休！
“那些不愿意起事的，你们凭什么觉得这个时候我们还能首鼠两端？是朝廷能放过我们，还是黜龙帮能放过我们？
“那些同意起事的，又有什么倚仗，觉得自己能跟黜龙帮平起平坐？咱们淮右盟虽大，可有哪个人自问用兵问政、奇谋大略可以比得上这位张三郎？！”
说完，杜破阵收起那双大手，乃是标准的拂袖而去，转身离开了富丽堂皇的总舵大堂。
辅伯石、李子达、闻人寻安、苗海浪四位淮右盟核心，立即跟上，所谓诸太保也都在阚棱的带领下纷纷追入。
这让立在堂中的王雄诞莫名有些失神，跟还有些天真的马平儿不同，这个优秀的年轻人早就意识到，势不由身，自己早就回不去了。
事到如今，他只希望自家这位义父能如嘴上这般认清形势，跟张三叔共谋大事。
PS：大家晚安

第九十九章 临流行（2）
杜破阵带着几位实际当家和嫡系近卫力量一走，淮右盟总舵大堂这里明显开始止不住骚动起来，很快便卸了原本秩序，众人开始分团分伙聚在一起，却又不敢轻易散场走远，只在总舵大堂内外私下说话。
且说，王雄诞跟杜破阵其实是类似出身，家中原本是小康之家，所以早早筑基，但大约是一征东夷的时候，忽然家破人亡，以至于少年时便做了贼，只在琅琊、东海、徐州一带游荡。那种日子自然不必多言，一直到他浪荡到了涣口，遇到了正在尝试建立自家班底的杜破阵，拜了义父，这才算寻到了落脚处。
也正是为此，如今回到涣口这里，义父和真正的双刀天王阚棱等义兄弟明显隔了一层，便似乎没了去处。
所幸，以他如今在黜龙帮的身份，倒也不至于尴尬。
大量的地方实力派，主要是淮河北面的实力派纷纷来请，王雄诞也不推辞，谁请都过去，有问也必答，而且答必尽言，绝不做任何虚言。
实际上，事到如今，王雄诞也没必要做什么虚言，黜龙帮如今的威势摆在那里，一整个济水流域加登州，居高临下压着整个淮北，这种压力是方方面面的，必然会传达到淮右盟决策核心这里来；态度也格外明确，就是要淮右盟正式起兵，而且要加入黜龙帮体系……当年张行近乎于扯虎皮式的把杜破阵、辅伯石两人加了黜龙帮大头领位置，如今反而成为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
真的是窒息，一个最直接的问题在于，如果连杜破阵、辅伯石都只是大头领，其余人算什么？
答案并不是什么几位联席做头领，其余人就都是执事、护法之类的表面话。而是说，这种明显的以济水豪杰为主的联合、甚至是吞并，会让江淮豪杰感到不安和憋弄的——一年前大家都还是江湖上平起平坐的人物，甚至有官方默许有淮水运输业支撑的江淮豪杰还是占上风的，如何一年后你就是可以投票定大事的大头领，我们就要听你们的指挥？
若说是我们晚了一年，可这是自家乐意的吗？还不是朝廷的骨干力量铺陈在这里？
要知道，一直到眼下，淮南东部地区和淮北徐州地区的帮会和大豪们也不赞同起事。
傍晚时分，因为杜破阵始终没有回来，众人无奈散场，而本以繁华著称的涣口镇也瞬间因为淮右盟骨干们的分散变得灯火通明起来。
王雄诞也来到了马平儿家中，并与马氏父女一起用餐。
“没有猪羊倒也罢了，怎么连条大鱼都没有？”甫一落座，王雄诞便诧异来问。
马平儿微微一怔，并未言语，因为她立即意识到，王雄诞这话恐怕并不是在嫌弃饭菜不好。
“涣口虽然繁华，可东西到底是要人送过来的。”不过一年多，就显得老了许多的马胜一面分发筷子一面平静做答。“淮南的东西不许过来你早知道了，涣水上游这半年又被官军糟践的不行，自然猪羊就少了；本地最近也人心惶惶，哪个有心打鱼？至于说东面海货，也已经一个月没见过了……东海郡的那群海商一月前也跟盟主撂了话，他们是生意人，不干造反的买卖，顺势就停了货运。”
“什么生意人？”马平儿一针见血。“一群走私的、贩盐的，哪个手上没人命？哪个手底下没一堆走货的潮客？赚钱归赚钱，但这时候自称生意人，也不怕人笑话……无外乎是隔着徐州，担心一旦造反，自己要被那位司马家的二龙将军给碾碎罢了。”
“不错。”马胜点点头，表示了对女儿的认可。“其实徐州那位何止是震慑了东海，涣口这里也早就直接插手了，苗海浪苗帮主就是他的人，带来的人里面也一多半是徐州大营的精锐。”
“我见过了。”王雄诞也笑着点点头。“淮南也不想反吧？那几个坞堡的主家都跟我聊了，明显更害怕官军，江都那里可是有好几个宗师和一大堆成丹凝丹高手。”
“那是自然。”马胜脱口而对，用餐不停。
“难道起事之事还要有反复？”话到这里，马平儿忽然有些不安起来。
“不会的。”出乎意料，做出明确回答的赫然是马胜，他一面给女儿和王雄诞各自分了只鸭腿，一面言辞果断。“这个局势，由不得三心二意了，东海人分家要反，淮南那几个豪强不敢扯旗也要反，徐州大营立即打过来，还是要反！不反不行！”
王雄诞和马平儿各自用筷子接过鸭腿，同时忍不住对视一眼，然后又一起去看身前之人，很显然，素来保守的马胜此时陡然改了姿态，让两人都有些惊愕。
而马胜也叹了口气，却是放下筷子，认真来言：“你们不要这般看我，此一时彼一时，若是你们一直也在这里，就早该知道，江淮这边，从官到民，包括我们淮右盟，上上下下，它不是哪个人，哪帮子人，是所有人，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淮南是江都要征徭役……那群关西的王八蛋，到了哪儿都要人伺候，黜龙帮劫了一次宫人，他们就在淮南和江东重新征，不光是征宫人和內侍，征完之后还要收官奴，弄得家家家破人亡。
“淮北这里是战乱，官军像盗匪一样，你们亲眼见过，我就不说了。
“至于咱们淮右盟，或许之前还能有口饭吃……我这人你们也都知道，若真是能有一口饭吃，如何会让你们掺和进造反的事情？只是局势到了眼下，连南阳都要通了，朝廷必然要走汉水，最后一口饭也眼看着没了，不反怎么样？
“所以，肯定会反！不反不行！”
话到最后，反而显得决绝。
马平儿和王雄诞没有点评什么，只是慢慢的啃着鸭腿。
“还有件事情。”马胜自己也夹起一块鸭脖，边啃便说。“我写封信，辞了黜龙帮的头领，你们走时带过去……”
马、王二人齐齐住嘴，当场欲言。
“我心里有谱，听我说完。”马胜继续皱着眉头言道。“不光是我，你们俩也写封文书，辞了淮右盟这里的职务，等你们走了，我就递给盟主。”
马王二人这才稍有醒悟。
但很快，王雄诞便重新皱眉：“马叔这个意思，莫不是觉得淮右盟跟黜龙帮还有说法？可如今局面，一旦起事，淮右盟注定只能仰黜龙帮鼻息，甚至直接被并进去，拿什么与北面掰扯？”
“不是淮右盟跟黜龙帮有说法。”马胜放下鸭脖，看着王雄诞，目光如炬。“是杜盟主和张龙头有说法。”
王雄诞微微一怔，竟不能反驳。
无他，杜破阵可是他义父，有些事情别人不懂，他王雄诞难道还不懂吗？那位义父或许最终可以屈居人下，但性情摆在那里，如果不争一争，也绝不可能轻易俯首。
譬如今日堂上，杜破阵喝问左右，问哪个人可以比得上张三郎，也并非是单纯推崇张行，似乎更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淮右盟这群乌合之众除了团结在他杜破阵身侧，集成一体，否则只能是张行的口中餐。
这一点，王雄诞从一开始便有所觉悟。
一念至此，王雄诞反而捏着鸭腿骨失笑，并在看了一眼尚在惊愕的马平儿一眼后正色出言：“义父大人乃是当世英雄，这一点，我从当日相逢便已经认定，而且一直到现在都未曾改。只是，英雄如他却也注定敌不过北面那位张三叔的，因为后者实在是位超世的英雄，成龙证位都或许是能见到的。所以，义父迟早会诚心服膺。当然，马叔小心一些当然无妨，但与这件事相比，还是要更在意起事后与官军的争斗，乱世中存身第一。”
马胜只是点点头，似乎不置可否：“不管如何，杜盟主那里怕是都已经下了决心，我一把老骨头，生死见惯，尽力而为便是，倒是平儿，日后要多多劳烦小王你了。”
马平儿尚未反应过来，王雄诞怔了征，忽然严肃起身，就在饭桌旁后退数步，直接下拜。
秋风卷动淮水波浪，天气似乎有些阴沉，到晚间后星月都无，和马胜家中多少有些隔岸观火不同，总舵后院这里，却因为牵扯到许多人的身家性命，变得有些累赘和拖沓。
但最终，杜破阵还是做出了最后也是最终的表达。
“必须要反！”
杜破阵看了看身前的几人，平静讲述。“不管是谁不同意，谁要散伙，哪里又给了什么说法，淮右盟都得要反了。因为于外，黜龙帮晚则开春，早则入冬，怕是就要动手，淮右盟的底子在这里，大局也在这里，是不可能跟义军动手的，我不想做张须果，也不想让其他兄弟做樊虎、鱼白枚；于内，世道一日日坏下去，盟里快撑不住了，不反，不光是淮西北的兄弟压不住，更是大家伙快吃不上饭了，吃不上饭就要反，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至尊下凡都不能说我们没有理！”
这一次，近乎于口干舌燥的身前几人并没有再多说了，因为该说不该说的，他们都说了，委实已经尽力了。甚至，其中几位明显反对造反的，表情上也不是什么愤恨和不满，而是满满的茫然和慌张，这是对将来局势的恐慌。
“闻人帮主留下。”杜破阵最后表态结束，立即看向了淮南的闻人寻安。“其余兄弟暂时出去，我要说些你们大概都懂，但必须要避讳其他人的话……”
周围人一起动身，唯独闻人寻安与辅伯石端坐在旁，阚棱立在门槛内，丝毫没有动弹罢了。
“我知道你难处，你不反也行，但咱们心里要有谱，回到淮南，多与咱们通信，不要被朝廷几句话哄了，弄得自家兄弟杀起来、打起来。”人一走，杜破阵就在座中恳切来言。“保存实力为上，守住淮南的地盘，等局势变化。”
“我晓得，我晓得。”闻人寻安也有些苦涩，甚至有些想要落泪。“只是乱世中势不如人，老杜你也得体谅我……”
“你心里明白就好。”杜破阵叹口气。“走吧！连夜走！出门把苗海浪苗帮主叫进来，也有话跟他说。”
闻人寻安点点头，霍然起身，直直走了出去。
须臾，苗海浪也走了进来。
杜破阵看到人来，更加感慨：“老苗，咱们相处时日不多，但委实投契，可我也知道你本就是徐州人，本就是徐州大营的支派……叫你单独来，一个要告别，另一个是请你替我向徐州司马将军转达一句话。”
“说呗。”苗海浪束手立在那里，嘲笑或者自嘲般的笑了一下。
“告诉司马将军，不许杀我，不许突袭涣口，不许针对淮右盟动手，哪怕是我明摆着要造反，要起事。”杜破阵语出惊人。
此言一出，不要说苗海浪怔住，就连辅伯石都抱起了怀，阚棱也忍不住往屋里看了一眼。
“你莫不是在开玩笑？”片刻后，苗海浪终于忍不住来问。
“我没有开玩笑，我说完，你转达给司马将军，他必然会懂。”杜破阵坐在那里平静解释。“现在的局势是，江淮必然要造反，有没有淮右盟都会反，而淮右盟有没有我也都会反……但是，有淮右盟，有我杜破阵，这局势还能操弄在我手里，江淮也还能打着淮右盟的旗号维持自立；可若是没了我，不需要去废了淮右盟，只要没了我，淮西北就会立即整个落入黜龙帮之手，到时候徐州就会立即被包围起来，成为黜龙帮的主攻，甚至是唯一标的。届时，他司马二龙便是天一样的本事，也要被一众江淮、东境豪杰给磨死的！”
屋子里鸦雀无声，只有屋外秋风卷动淮水的波浪声哗啦作响。
苗海浪看着对方，心里早已经醒悟过来……对方还有半句话没说，但已经相当于说了，那就是只要他杜破阵在，黜龙帮就不会轻易吞并掉淮右盟，淮右盟和江淮豪杰就会维持半独立姿态，使得黜龙帮不能轻易南下，从上游包围徐州。
这个政治承诺对于徐州而言当然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但是，对于黜龙帮呢？对于那位张三爷呢？人家不是你杜破阵的至亲兄弟呢？
一念至此，苗海浪终究没忍住，就在屋里抱着怀来问：“老杜，这话我当然可以传，我也觉得徐州上下十之八九会答应，但是……你能挡住那位张三爷几日？他真的领军南下了，亲自往这里来了，你拿什么拦他？”
“这就不需要老苗你来关心了。”杜破阵摇头以对。“把话传到，咱们兄弟会感激你的。”
“不是这个意思。”苗海浪继续抱怀来对。“传个话没有任何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回徐州传话，我说这个是提醒你……你老杜跟那位张三爷不是一回事，人家本就是朝廷郡守出身，一开始便打了天大的旗号，而且如今已经把大旗立起来了，规矩也讲成了，这才有今日威势，才能做些事情；你呢？你没有那个本事和出身的，也没提过什么说法，你的根本还是江湖上那一套，所以做事得讲一个江湖规矩，而按照江湖规矩，你这盟主怎么来的？你跟张三爷是什么关系？天下人都知道的……这事要是传出去，会散了人心的。”
杜破阵抿了抿嘴，摩挲了下满是茧子的大手，言辞恳切：“所以，我得求求老苗，不要跟别人说。”
苗海浪点点头，看了眼屋内一声不吭的辅伯石与阚棱，直接转身离去了。
人一走，屋内便陷入到了一种压抑的沉默中。
半晌，还是杜破阵自嘲一般看向了自己的双手，又像是在对谁解释一样：“我也不知道这般做是对是错，但委实有些不甘心，生逢乱世，谁愿意屈居人下？”
“小王和小马那儿也早点打发回去吧！”辅伯石忽然出言，却没有回复对方言语。“虽说我们跟李枢之间往来可以归到跟黜龙帮公中去，但这些天委实太多次了，而那个张三当初就智谋过人，专擅利用人心……万一被察觉，按照人家如今的威势，恐怕真就跟老苗说的那般，咱们未必顶的过人家。”
杜破阵连连颔首，却又忽然停下，缓缓摇头：“我还是有点心虚……你说，我那兄弟，真的没有察觉到咱们动作和心思吗？”
“如此大胜，就算没有称王称霸，也该得意的不行吧？或者心思都在下一步扩张和内里夺权上”辅伯石轻声以对。“这是最后的机会，否则真就要成为人家麾下寻常一将了……是你甘心还是我甘心？”
这一次，杜破阵终于重重颔首。
秋风萧瑟，人心乱如麻，且不说杜破阵决意造反，又存了些理所当然的野心，只说苗海浪接了言语，便率众往归徐州大营。
徐州原本是总管州，但实际上，早在之前设立江都为陪都时便已经从区划上拆分为了下邳、彭城、东海等郡，便是徐州大营的总管也都没了，只是挂在江都留守位置上来任事。非要更准确一点，所谓徐州大营，其实是指驻军大约分布在彭城、下邳、宿豫等泗水下游重镇，外加淮口军港的一个淮北方面的军事体系。
而总管这一切的将军，一般驻扎在旧称徐州的彭城郡郡城中。
如今，这个大营主事者不是别人，正是诸卫大将军中最年轻的一位，出身好、品质好、本事好的司马正——他的地位在韩引弓逃走后，反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稳固。
实际上，即便是在江都，司马正父亲和叔叔的地位近来也有明显加强，那位圣人越来越多疑，而司马正父亲做过圣人的东宫侍卫，自然更加受宠信和任用。
转回眼前，苗海浪的帮会原本就是徐州大营退役士卒为核心的帮会，所谓刀在手钱在前，不取不痛快，几乎算是徐州大营外围组织，此番折回，自然轻易见到了这位年轻的徐州主事者，并将涣口事宜汇报妥当。
“他是这般说的？”午后秋风中，刚刚操练完新兵的司马正只在后营空地里坐着听完汇报，虽然面色不变，但语调依然变得有些怪异。
“是。”苗海浪恭恭敬敬来对，并未多言，他晓得对方的本事，也晓得对方的威望。
总有一些人是既有本事又有执行力的，无论是眼前的司马正还是那位杜盟主又或者是北面那位张三郎，都是典型如此，换成别人在他们位置上，很可能只是个傀儡，但这三人却是摸着名便能取得实，甚至无名也有实。
“老苗跟杜破阵算是熟人，你怎么看此事？”司马正反问了一句。
“我觉得挺有道理的。”既然被问，苗海浪有一说一。“就是一件事……他杜破阵便是有这个心，又如何能真的挡住那位张三爷？人家率大军压过来，再拿当日情分和江湖规矩一挤，他怎么办呢？难道要逃到淮南？黜龙帮之于淮右盟淮西半部，张三爷之于杜盟主，简直就是大宗师之于寻常凝丹一般，如山压顶。”
司马正点点头，然后扔下这个话题，继续来问：“淮西的老百姓果然穷顿到人人欲反吗？”
苗海浪干笑一声，只是不语。
司马正见状也不追究，反而让人取了一把好刀来，外加一些金帛赠与对方，以作辛苦酬谢。
苗海浪自然千恩万谢，但恭敬接过刀后，却也不敢动，只是肃立不语，继续等待吩咐。
果然，司马正递过刀来，复又当场来笑：“一事不烦二主，老苗，我知道你刚回来，但有件事情还需要你来帮忙……也只有你身份合适。”
苗海浪当即肃然：“大将军请吩咐。”
“淮上秋蟹正肥，麻烦替我走一趟北面，给白三娘、张三郎，还有李枢李公，各自送一份秋礼，聊表心意。”司马正平静言道。“见到李公后，告诉他，我是支持他的，有需求，尽管开口。”
苗海浪若有所思，心中稍悟，却无话可说。
而且，回去后只歇息一晚，便让人寻了上好的秋蟹，拿塞了水草的桶子装了车，公然插上淮右盟旗号，便往北去了。走出彭城郡地界，甚至又撞上了折返的马平儿、王雄诞一对，然后得知了张行现在齐郡，更是丝毫不惧，径直来见。
正所谓：未游沧海早知名，有骨还从肉上生。
莫道无心畏雷电，海龙王处也横行。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章 临流行（3）
“张公，就是这样……李龙头、杜盟主、司马将军已经联合起来了……他们立场不同，但都害怕你，显然是要做些事情，阻拦你掌握全局的。”
齐郡章丘城内，隔墙正在叮叮当当作响，一处铁锅作坊旁的狭道内，苗海浪恭敬俯首，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闻得此言，张行却一声不吭，只负手越过对方去往身后，正见狭道外面空地的车子上码着十数个桶子，桶子全都开着，里面铺满了透气湿润的新鲜水草，然后水草上赫然趴着被捆缚了钳爪的一对对肥大秋蟹。
张大龙头伸手捣了一下，顺手划开网索，被释放的秋蟹立即张牙舞爪，甚至想来夹自己的解困恩人，结果钳子在半空中就整个僵住了。
就这样，如是多次，硬生生冻住了七八个螃蟹，这才转身回到了狭道。
而此时，狭道里的苗海浪依旧躬身不动。
张行笑了笑，就在身后按了按对方肩膀：“苗帮主……你今日这番作为，我张三记在心里了，日后相见，无论各自是什么身份，总有今日的一份念想。”
苗海浪肩上肌肉瞬间松弛了下来，却又赶紧再问：“那敢问张公，我接下来该如何处事呢？还请您吩咐。”
“该怎么样怎么样，就当你只是按照司马二龙命令来送一份秋蟹就好。”张行平静吩咐。“接下来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只是没与我说这番话而已……且去歇息吧，待会我让人给你份回礼和赠物。”
“明白，明白。”苗海浪连连颔首。
张行转过身去，朝隔壁喊了一声，立即便有贾闰士率近卫过来，乃是取下部分秋蟹，然后又去喊被阻隔的苗海浪侍从，到底是引导着那苗海浪带着剩余秋蟹离去了。
人一走，张三郎只往隔壁院中一坐，在叮当声中摩挲着身侧一个已经成型的铁锅，表情却明显苦楚起来。
过了一会，心腹头领阎庆出现在了张行身前，然后拱手以对，便走上来言语：“三哥……这事算不算个机会？”
“什么机会？”张行按着铁锅旁诧异反问。
“拿下李枢的机会？”阎庆认真以对。“他跟司马正勾结，要对付三哥你，从江湖规矩上来讲，算不算吃里扒外？从反魏大业来说，算不算里通外敌？”
“空口白牙一句话，说一个地位从道理上跟我无二的人是叛徒，这个也太轻巧了。”张行摇头以对。“若是这玩意能起效，李枢随便找个人，说我跟朝廷勾结又如何？或者跟英国公勾结？”
阎庆点点头，但还是没有退下：“道理是如此，可时势不同，这个时候是我们势大。”
“人心会不服的。”张行摇头。“而且我们没大到在帮里一手遮天的程度。”
“那……先从杜破阵那里下手如何？”阎庆依旧没有放弃。“帮内对兼并杜破阵必然是没有说法的，兼并下杜破阵，合江淮豪杰之力，再回头吃下李枢。”
“这个操作没问题。”张行想了一下，有一说一。“但恐怕正是朝廷所愿，朝廷也乐见我们不动弹，这样他们吃了南阳就能腾出手来了。”
“这就像做生意，无外乎是时间和本钱的问题。”阎庆当场来笑。“只要做的快、做的稳、做得好，跟朝廷愿不愿有什么关系？而且，南阳哪里够得着去救？”
“有道理。”张行再度想了一下，然后立即点头，并以指关节敲了一下旁边的铁锅，声音清脆。“但是阎庆，你觉得，这一点杜破阵和李枢会不会想到呢？”
阎庆当即反问：“便是想得到，他们又怎么阻拦呢？”
张行沉默不语。
这次轮到阎庆想了一想，然后再笑了：“我明白三哥的意思，三哥是想说，他们也是聪明人，会痛快认输或者低头求和，又或者干脆狗急跳墙，到时候才方便施为……但恕我直言，他们如何是他们，咱们得自己做好准备，而且要结结实实走下去，就好像当日三哥在潍水对知世军做得那般，不然如何逼得他们动弹？”
“更有道理了。”张行回过神来，再度敲了一下旁边的铁锅。“大局小事，都要做好准备……尤其是出兵的准备，还要联络诸位头领，询问他们对时局看法……不问别的，就问接下来该怎么打？往哪里发兵？”
阎庆再想了一下，再三点头：“不错，万事抵不上大军压境！也比不上堂堂正正动员大军将头领们裹入其中。”
张行重重颔首：“那就这么做吧，你去发函，等这边锅好了，我就去登州检查军械修复，然后折身去济阴检查冬装，到时候就在济阴聊，聊往哪儿进军的事情。”
得到串联许可的阎庆当然无话——事情就是这样，张行如今掌握绝对主动和最大兵权，只要不犯错，没人能拦得住他。
秋日后半段的济水流域，进入到了一年最繁忙的季节。
首先是明面上各项紧张的军政活动以及部队休整行动……没错，部队休整也很紧张，要做冬衣、要腌菜、要定制铁锅、要修理军械，要写总结式的军事条文、要收拢船只整备渡口，还要收田赋秋税。
所以，济水上到处都是满载货物的船只，官道上到处都是调度的小股部队与工匠。
好像有忙不完的事情一样。
而与此同时，私下里，各处也都在暗流涌动，信使沿着济水官道四处奔驰，有的是帮内公中的，有的是各位实权头领和地方舵主们私人的亲信，还有许多来路不明的间谍。
每个人似乎都在讨论着什么，到处似乎都在忙碌着什么，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济阴城外，树木青黄相间，而城内的仓城内中则喧哗一片，李枢站在仓城外墙的墩台上向下看去，只见满满一仓城大院的少年正在吵嚷嬉笑。
其中很多人衣着陈旧破烂，但也有不少人衣着干净，少年占了绝大多数，但也有部分女孩躲在仓城隔院。大家分群分拢，却又似乎并不是按照简单的穷富年龄来做区分。
李枢看了半晌，忽然来问身侧一人：“这是按村镇聚起来的？”
“是。”一旁房彦朗蹙眉以对。“但最大那团是帮内子弟和战死遗孤。”
李枢恍然，继而微微点头：“不错。”
“不错什么？”已经是济阴留后的房彦朗当即冷笑。“浪费时间，也浪费钱粮，而且弄得天怒人怨，到最后得用的，一百个能有一个？不如收些孤儿，或者尽数给帮中子弟做这个筑基。”
“民间怨气果然很大吗？”李枢低声来问。
“何止是大？！”房彦朗摇头以对。“我算是看出来一些人的诡计了，他轻飘飘下个令，恶人却要我们来做，事情也要我们忙活……下面老百姓只当是我们要征劳役，不要钱的劳役，还有女娃，更当我们要抢掠人给他头领们做婢女，结果骂声一片，十家里能有三家最后交人的已经了不得了，还都是跟帮里有关联的城里城里住户。这还是济阴！帮里安稳治理了一年半，根基深厚的济阴。其他地方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黜龙帮的名头倒有一半坏在这个事情上了。”
“这就是麻烦所在。”
李枢叹了口气，只是在墩台上负起手来。“问题不在于有民怨，这个世道有民怨算什么？也不是怕麻烦，不要命的麻烦都是妥当的。而是说，这件事情，所有人都不同意，结果还是通过了；所有人都觉得会无用而且会招惹怨气，可怨气来了，却不是冲着他一个人，而是我们整个黜龙帮……”
房彦朗虽然栽过跟头，但绝不是什么蠢货，实际上，对一些事情他非常敏感和在意，所以，一下子就听到了。
“一点没错。”这位济阴留后蹙眉来对。“黜龙帮大势已成，大家虽然各有各的心思，也谈不上政通人和，却没一个人敢摆脱这三个字的，上上下下都被这个帮会给笼络其中了，内内外外也都认……我们想要做些什么，也得从这里走。”
“张三郎是个天授之才。”
李枢看着渐渐安静的仓城，目睹着一位老帅哥从外面走来，遥遥朝对方拱手，等对方一直进了院里，开始教授筑基法门，这才转过身去，却又背对仓城，眺望起来外面略显拥挤的街道，彼处挤着不少人，都是这些正在学习筑基教程的孩子家长。“当日在这座城外面，我看到他凭空变出来几千义军来援，就大为震动，觉得这个人真的是张世昭那般的才智，委实有我不能为的地方；后来历山之战，他又是近乎于凭空变出来数不清的粮食、民夫，将劣势战场硬生生变成了优势战场；此番东进，准备充分，缓急得当，势如破竹……程大郎的夸奖我是深以为然的；至于黜龙帮的架构铺设，更是这些事情的基础了。老房，他是个天生造反的人！”
“没人天生会造反，非要说，我觉得他是宰相之才。”房彦朗沉默了一会，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但宰相之才不是帝王之才……”
话到一半，房留后自己咽了，而李枢则是怔怔望着城中情形不语。
片刻后，房彦朗眉头紧皱，只上前一步，低声来言：“这时候说这个的确不合时宜，是我的错。但是杜破阵那里又怎么说呢？结盟归结盟，但怕只怕结盟也没用，大家都认黜龙帮，可他张三郎又有泼天大功，威望正盛，帮内上下也都服他……”
李枢稍微侧过身去，似乎是在稍作躲避一般。
“我都能想得到他的套路！”房彦朗丝毫不管，直接上前跟上，继续厉声来讲。“不提你这个右翼龙头，只要他站出来说，咱们要压服江淮，收服淮右盟！帮中上下，哪怕是单通海都会赞同，你也没法当面反对。接着，就是决议一过，便率大军压向淮西！到时候，杜破阵有什么法子？而且再说，杜破阵此时固然是咱们盟友，但那是他现在想存自己的势力罢了，一旦被压服，反而会成为左翼那边的重镇！”
话至此处，这位济阴留后干脆拽住了尚在躲避的对方衣袖：“到时候就轮到我们了！你躲什么躲？能躲到哪儿去？”
李枢长叹一声，回身朝自己的心腹来言：“你说的我都懂！但如之奈何？是要我拉杆子呢？还是要我堂上火并？”
房彦朗当即沉默，可片刻后，他还是摇头：“龙头……这件事情是这样的，如果不动作，人家就要堂上火并了……你想想，换成咱们如今有对方的威势，难道会轻易放过去？”
李枢只能胡乱点头：“若是这般，先去与几位大头领说一说，只是表达一下一家独大于帮中无益的意思。”
“也只能如此了。”房彦朗一时叹气。“我去做！”
隔了片刻，其人复又摊手：“总不能投魏去吧？”
饶是李枢心情沉重，也被这个话给逗的笑了一笑，方才负手走了下去……他李枢就是死了，从这个墩台上跳下去，又如何会投魏？
PS：大家晚安，这一章只有这些。

第一百零一章 临流行（4）
“张公，请看此扼龙弓。”
窗外树荫婆娑，秋意正盛，堂中则秋蟹正肥，宴饮正酣，待众人皆有醉态，李枢忽然站起身来，从身后取过一支大弓。“这便是当日黑帝爷麾下第一大将汁行必所用，在古北岭射落双龙之弓。”
已经半醉的张行陡然来了兴趣，立即扔了剥了半截的螃蟹，跌跌撞撞从座中起身走上来，只在堂中央用油腻的双手去摸此弓，同时念念有词：“有此弓，待我到了宗师境地，岂不是能杀了分山君？你们不晓得，当日二征东夷，我们那路逃兵，外人以为是地震给震的，其实就是分山君杀绝的，我那至亲兄弟都蒙也是为此没了，后来以黜龙帮为名，就是存了迟早有一日，要仿效至尊杀龙如屠狗之意。”
一旁李枢捧着弓角，连连颔首，状若恍然，然后忽然伸展全身真气，拼了命的将扼龙弓往下一拽，硬生生卡住对方双臂，然后厉声来喝：“徐将军还不动手？”
原本已经起身的诸将纷纷一愣，所有人本能看向徐世英，靠的最近的贾越甚至早已经挥刀而向。
也就是此时，一支附着着断江真气，咋一看几乎膨胀到手臂粗的利箭自堂外射来，正中张行心窝。
这一箭来自于真正的扼龙弓。
而射箭者不是别人，正是早就成名多年的昔日鲁郡大侠，今日禁军中郎将、成丹高手徐师仁。
然而，如此必杀一击，来到张行胸前，却只是将此人撞得往后跌了一跌，护体真气散开后旋即恢复，居然浑身无恙。
满堂人俱皆愕然，而张行更是大笑：“李公！你也算见多识广，难道不晓得，我既然成了实际的东境之主，自然有东境地气加身，如何还拿寻常修为对阵法门来对付我？你该寻两个扼龙弓，一个锁我，一个射我才对！可惜可惜……当日一念之差，从郓城一逃，却只让我在历山挺身而出，平白赠送了天命！”
说着，其人只将那弓反扣回来，然后回身从容下令：“诸位……此人无耻之尤，设宴埋伏袭杀于我，既是兄弟反目，坏了江湖义气，也是作乱于内，坏我们抗魏大局，堪称罪不容诛，如何，你们还不动手？”
徐师仁狼狈逃窜，徐世英、单通海、王叔勇等所有武斗派大头领反而蜂拥而起，一时间堂中真气乱舞，白刃纷错，尤其是徐世英，面目狰狞，恨不得当场就要将李枢当场剁成肉泥……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大龙头猛地从被窝里惊醒，直直坐了起来。
竟只是一场秋日大梦。
李枢喘匀了气，翻身坐起，看到窗外居然还有余晖，晓得自己是下午思虑过重，直接贪睡到现在，便干脆披起衣服，走了出去。
这里是济阴城的县衙而非太守府，之所以如此，乃是为了表达对自己最心腹班底房彦朗的尊重，让后者这个济阴留后有充分的职权和尊严。
当然，以李枢如今的生活状态，住在这里，也的确足够了。
因为他的妻子、孩子，所有亲近子侄，都在杨慎之乱中死光了，家族上下也被剁的差不多，关西的一点私人附庸力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按照说法，可能还是白有思和张行参与剿灭的。其他关陇世族的亲属关系和交游关联自然还在，但也已经两三年没有任何接触了。
如今的这位大龙头，既没有续弦，也没有什么侍妾，甚至不蓄婢女、私奴。
这一点上，再加上张行也是如此，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帮内的气氛——起事后，每到一地，官奴必然会被直接释放，而且不允许私自购买新增私奴，同时会在一些案件中允许富人用释放私奴进行抵罪。
最关键的是，大头领们和头领们都会收敛很多，不敢在这个事情上犯忌讳。
但这其实不是李枢这边的重点，李大龙头的重点在于，他其实很清楚，自己并不是不贪恋女色、不喜爱金银、不乐意享受一切。而且，也不是不怀念妻子，不想念自己当年的意气风发，青牛挂书，潇洒关西。
唯独他更加清楚，做大事，不是大成就是大败，是没有一个中间状态的，所以与现在还在意气风发的张行不同，他非常害怕再输，以至于不敢拥有和享受。
而这，也是一个李枢自己都心知肚明的巨大弱点——输过一次，而且几乎是输的底朝天，输的只剩一个人狼狈逃窜，让他对输到底这个事情过于恐惧和厌恶了，为此不敢真的再豁出去赌。
同样是那次惨痛的败落，还让李枢产生了另外一个巨大的心魔，那就是他不愿意再将身家性命托付给其他人了！
杨慎怎么样？
天下仲姓出身，仪表堂堂、聪明英武，本人在朝中经营多年，手中有兵马，周围到处是盟友，管的就是全天下后勤，而且刚刚私下突破了宗师修为，甚至应该还有大宗师级别的内应，所谓天时地利人和，结果呢？
结果是一朝起事，中原附近听到消息的州郡立即响应，然后却因为不听他李枢之劝，进而一败涂地！
而且是迅速的、极速的一败涂地。
面对着大魏核心的精华力量，杨慎不光让自家一败涂地，还连累了没有犯任何错甚至事后白帝爷一般看绝对是提供了正确战略的李枢一败涂地。
所以，李枢也坚决不愿意再居于人下，再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什么大英雄大豪杰，他就是想自己做主。
秋风萧瑟，在黄昏中卷动落叶，也吹干了李枢面上的虚汗，随着日头渐渐落下，城中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但李枢的心却不能平。
他其实很清楚今天的梦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眼下黜龙帮内部清晰的局势，和今天房彦朗的一句话——局势不必多言，他李枢已经快要被人生吞活剥了，而房彦朗那句自知失言的话反而点开了李枢最大的心结，让他无法再遮掩自己的内心。
事到如今，李大龙头承认张行的才能，但他往日经历使得他坚决抵触被对方领导，而所谓宰相之才和帝王之才的说法无疑是一个点到了他心坎上，也是让他找到了抵触内心煎熬的一种解脱。
自己是帝王之才，对方是宰相之才，这就完美了，就可以继续以帝王之才领导着这个出色的年轻人了。
只不过，这又带来了另外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疑难——你的帝王之才怎么证明？你说人家只是宰相之才，是不是你一厢情愿？
然后如果证明不了，你怎么知道这种说法是不是你李大龙头的自欺欺人？
一句话是治不好精神内耗的，反而会引发更深层次的焦虑，此时的李枢需要一个真正的智者来指引他。
带着某种不安和犹豫，李枢终于踱步来到了县衙后方连通着仓城的角门，然后转入一个并没有关门的小院，并立在门槛内敲响了门板，瞬间就惊得旁边院墙上几只乌鸦腾起，然后落到了后方堂屋屋檐上。
院内只两间堂屋，内里那个刚刚点了灯，稍有人影晃动，闻得敲门声，便有人在屋内应答：“随意来，随意进，随意问，随意答。”
李枢赶紧往里面走，走到屋内，却又驻足，乃是整理了一下仪容，方才转入点了灯的内间卧室，结果刚一进去，却又自嘲一般笑了起来……无他，自己和对方都应该是凝丹一层的高手了，耳聪目明，而且对方这般聪明人，对局势注定洞若观火，所以，自己的疲惫也好，艰难之处也罢，对方必然一目了然。
这幅样子，装给谁看？天上的几位至尊吗？双月高悬，三辉在列，四位至尊也不好到处探头吧？
没错，住在此处的，乃是从去年冬日被劫持后就一直在窝着不动的前南衙相公，如今的黜龙帮挂名护法，今天还客串了一把筑基启蒙教程的张世昭。
或者说叫张大宣。
果然，见到李枢来笑，仿佛看清楚对方心意一般，张护法主动开口：“李大龙头不必在意，我其实真没凝丹，灯火又暗，看不清你满脸愁容的，今天白天也一样。”
李枢再度失笑，也不遮掩了，直接拱手行礼：“请张相公救救我。”
张世昭只在座中不动，而且当场大笑：“你有什么可救得？黜龙帮如火如荼，声望、地盘已经是当世义军之首，而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翼大龙头，救你作甚？而我呢，我一个降人，被打断了腿被迫投降的，又因为家小连名字都不敢提。李龙头，自古只听说落水的人向岸上人求救，没听说岸上人向落水之人求助。”
“不瞒张相公，我虽在岸，却是岸上之鱼，网下之鳖，待死而已；而阁下虽在水，却只是真龙蛰伏，巨鲸沉行，正在潜窥天机罢了。”李枢直起身来，言辞耿耿，他说的全是心里话。“我现在的局势，不用说，你都该知道的……”
“我不知道。”张世昭陡然打断对方。
李枢猛地一愣。
“局势我知道。”老帅哥诚恳以对。“局势我真知道，但我不知道你……所以不知道你的局势。”
李枢眯了一下眼睛，走上前来落座，然后叹了口气，却是将自己的为难之处，以及内心的一些真实想法，包括一些争权夺利的私心，全都毫无保留的全盘托出。
他是真的想获得这个全天下公认的智者，也是一位真正意义上“宰相之才”的人的指点。
他走投无路了。
“那你走投无路了。”张世昭认真听完，将手一摊。“你想想，你既要做掌权的那个，不管是帝王还是帮主，还是如张三郎这般真正的核心，反正是要做真正能做主掌舵的那个对不对？”
“对……”
“但你自家又特别怕输，而且还为此丢了郓城，失去了历山一战的主导权，坐视人家力挽狂澜，横扫东境，对不对？”
“对。”
“那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还有路？这个局面，你就算是最极端的火并刺杀，你都没人家赢面大……人家在东进中招降纳叛，新来的头领都仰他鼻息，受他知遇之恩，你在这边甚至都找不到像样的高手！你找谁？刚刚从江都借故逃回来的那位鲁郡大侠徐师仁吗？人家才来几天，凭什么帮你？说不定马上往东走去迎张三郎了，顺便回家看看。”
“是这个道理。”
“那你……”
“我相信张公的智慧和才能，天下人都知道您的才智。”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才智。”张世昭无奈。“所谓才智，是眼界、学问、实事求是和因势利导，以及胆大心细，除此之外，还要有必要的人、物、名声、修为等资源打底……而现在呢，学问我可能知道的比你们多一些，但具体的情况掌握和具体的人、物、名、修，我肯定是不如你们的，尤其是人事斗争，谁跟谁什么关系，谁跟谁有什么讲究，本地的传统风俗，我懂个什么啊？真想搞事情，你还不如问徐大郎、单大郎和王五郎这三个济阴周边地头蛇外加帮内实权将领！”
李枢满脸苦色。
但不要紧，张世昭很快醒悟，追加了一句：“也不对，对面优势那么大，这三人不大可能跟你走。便是单大郎怕是都靠不住，人家再赖也是大头领，凭什么跟你赌？赌赢了什么用？还做大头领？赌输了，却是全家老小加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李枢彻底无声。
但很快，他注意到张世昭的眼角往后瞥了一下，然后立即收回，装若无事，但后方是空荡荡的床板。
李枢回过神来，意识到什么，立即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认真询问：“张相公刚刚想到了什么？”
张世昭明显意识到自己被人察觉到了表情，不好遮掩，便干笑一声：“想到了一点，但说实话，只是个思路，而且跟你的想法南辕北辙。”
“但有所想，愿有所闻。”隔着灯火，李枢诚恳请求。“请张公教我。”
“其实很简单。”张世昭叹了口气。“而且也说不上是对付谁，对你也最多算是半个缓兵之计，再加上你这般诚恳，所以我才会说，但仅限于此屋……”
“这是自然。”李枢忙不迭保证。
“李龙头，这天下最难对付的计策就是阳谋，你懂吧？”
“当然。”
“而我刚才说，所谓才智，是眼界、学问什么的……对吧？”
“对。”
“那我们何妨抬一下眼界……黜龙帮已经取得了八郡之地，虽然这八郡之地是朝廷三个最大统治核心的最远端，所谓天然裂缝一般，但拿下这八郡，却依然事实上剖开了大魏的肚子，会引起全天下的剧烈的反应，会让使得大魏土崩瓦解之势加速加大，周围各处都会加紧动作。”
“诚然如此。”
“那么，接下来黜龙帮的局面不光是内里想如何就如何，就要考虑到外界大势了。”
“不错……所以杜破阵已经被迫要起事了，淮西要变天了……”
“先不要说杜破阵。”张世昭拢着手认真来讲。“我问你一件事情，时不我待，不去打别人，别人可能就要来打，那假若不管什么具体哪里异动，只说按照自家壮大的道理黜龙帮接下来该往什么地方打？”
“自然是江淮，但杜破阵我……”
“不是江淮，是徐州。”张世昭点出了一个地名，做了更正。
“是徐州。”李枢恍然大悟。“是徐州！”
“就是徐州。”张世昭平静分析。“济水流域上半截平坦，后半截稍有丘陵，土地肥沃、商贸通达，还有鲁郡、琅琊的矿产做后备，基本上算是要什么有什么，但是地形狭长，只有北面有一条大河可以做个帮扶，那么想要维持住稳定，必须要取下两个地方做重要支点……一个是东面登州，这个已经拿下了，另一一个是腰腹下方的徐州，这个还没动。取江淮，或者说取淮西，本意还是要包围徐州。只有取了徐州，东境才算完整，才有可能发力向近畿进取，尝试真正的推翻大魏，建立新朝。”
李枢重重颔首，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但徐州是这么好取的吗？”张世昭继续来问，并自问自答。“不好取，甚至堪称艰难。徐州表面上是孤悬在淮水北岸的一个重镇，韩引弓又跑了，只有司马正和稍微两万兵，以至于他现在还在招收新兵……但实际上，圣人不蠢，而且聪明过了头，他其实比谁都清楚徐州是江都的北大门，偏偏现在又只顾着江都安乐窝，所以一旦开战，他会立即毫无保留来支援徐州的。这意味着徐州背后有源源不断的朝廷核心精锐，圣人带去江都的东征精锐，都会在徐州出现，随着圣人而去的军中、大内高手也都会纷纷不断。这跟东境这里，打一个郡才遇到一个凝丹高手、成丹高手不一样的，东境的高手去哪儿了，咱们心知肚明，一凝丹就去做官了，一成丹就搬到关西和东都去做关陇人了，鲁郡大侠徐师仁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吗？造反没那么简单！”
“诚如张相公所言。”李枢长叹一声，顺便稍有醒悟。“所以，张相公说的缓兵之阳谋，就是让他去打徐州，我趁势去经营淮西？”
“不是。”张世昭连连摇头。“好的计策，是要事先考虑计策对象的……张三郎这么聪明的人，想不到徐州的难缠？便是想不到，上来一试不行，双手一摊，你难道能像他在历山一般，接手过去，立即成了？便是他也该晓得，要去徐州，应该先吞淮右盟，然后进取淮南，在淮南拖住江都，吸引江都注意力，再包围徐州，磨下来司马二郎。”
“那事情就绕回来了。”
“没有这回事……”张世昭摇头以对。“既然徐州那么难打，从大局上来说，为什么一定要在此时对徐州硬碰硬？大魏土崩瓦解是必然，为什么不等两三年、三五年，使江都自溃，徐州沦为孤城？”
“你是说，先去救伍氏兄弟？阻断汉水？”李枢诚恳求教。“请他去碰曹皇叔的底线，引曹皇叔出手？”
“怎么可能？南阳没法救了，最多给伍氏兄弟一个许诺，来了就是兄弟，吸纳下人才罢了。”张世昭从容做答。
“伍惊风是白三娘的师兄……关系极好的。”李枢摇头以对。“而且，若是照这般，张三郎安心在东境经营，我反而先要成他盘中餐。”
“我若是诚心给你们黜龙帮出主意，我会建议黜龙帮出登州、齐郡，过河往北，图谋东齐故地全境的！”张世昭不缓不急，却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答案。“而张大龙头若有担当，何妨亲率精锐北进，先与朝廷三处要害中最弱的一方，也就幽州铁骑与河间精锐一决高低？”
李枢心中微动，仿佛被剥开了一个塞子，一时鼓动，想要喷涌什么言语，却又一时分辨不清自己到底要说什么，要想什么一般。
“你知道这个计策妙在什么地方吗？”张世昭也在灯下拢着手歪着头若有所思，面含微笑。“妙在河北的确是西北南三个方向长远最简单的，但偏偏又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方向；妙在即便他成功，也恐怕要三年五载，足够你在江河之间经营成势了；妙在张三郎自己和所有有见识的黜龙帮东境豪杰都知道，北进恐怕是正确的……因为黜龙帮的内里本身带着一种东齐残余之态，也只有重新立起来的东齐全境，有资格跟强盛了好几百年的关陇一决雌雄，真正进取天下。”
李枢豁然开朗——这是最妙的缓兵之计，也是最堂皇的阳谋。
原因再简单不过，北进固然是所谓大方向正确的，但也意味着北进的那个人一旦在河北获得立足之地，就必须要舍弃济水膏腴之地，舍弃八郡之基业的核心控制权，舍弃现在大部分的根据地。
因为大河分野，天然而然！
接下来张行败于河北豪杰、幽州铁骑、河间精锐之手，绝对不是一个不可能的事情。至于说，张行若能成，那也得耗费年月，而自己早就是岸上之鱼，网下之鳖了，能缓一下局势都算好的。
除此之外，李枢已经想明白自己一开始那个悸动是来自于何方了……他这些天一直在想如何说动大头领、头领们反对张行，而且也已经抓到脉络，那就是张行过于严苛了，这些本土的大头领、头领们虽然权位该给的都给了，却没有让自己家族获得那种原本想象中的田宅大肆扩张、商贸大股得利、奴仆满院满宅。
他们的家人没法放贷，没法免于刑罚，而且还要交税，他们没有获得像之前关西人那样的绝对特权。
最起码明面上没有。
甚至连他们兵马中的修行者都被张行想法子捞走了。
不过这些不满，在张行历山一战的威望中，在对东郡、济阴的有效统治中，在对东境的大肆开疆拓土中，包括在张行本人的出众个人魅力、人事手段以及相关武力震慑中，是不足以酝酿出什么足够暴烈的东西，让这些人公开对张三郎持反对地步的。
但是，这一回如何呢？
不需要火并，不要动粗，不要冒险，只要将张行送到河北去，隔着大河，在一个风俗、文化、气候，包括对手截然不同的区域辛苦开拓并建立新的根基，那么他还能对后方管束的那么强硬吗？自己不也躲过去了吗？
能不能借这个稍微暗示一下诸位头领、大头领呢？然后在光明正大的决议中，让一些人基于这些阴私想法偏向于推张行北上呢？再说了，北上本来就是对的啊？
真正的智者，几句话就治好了李大龙头的精神内耗。
虽然是暂时的。
pS：感谢王律的又一盟法律援助，感谢血落枫老爷的又一盟，感谢有熊来老爷的打赏。

第一百零二章 临流行（5）
拿下登州，尽取八郡之地后，黜龙帮的声威已经到了一种坐在那里不动，就已经会造成压力，引发影响的地步。
实际上，登州下城后，大半个秋天里，黜龙帮上下确实只是在处理内部事务，但周边却已经涟漪阵阵。
最直接的三件事。
北面十来万河北义军被重新撵回了河北，首当其冲的平原郡上来就陷入到了全面战争状态，刚上任半年的平原通守钱唐目瞪口呆，不得不在河间大营部队早就撤退的情况下谨守城池，施展各自文武策略，以求应对。
但是这事注定没完，因为被幽州铁骑和河间精锐扫荡到沼泽、山丘、湖泊、海岛上的各处河北义军残部已经骚动起来，开始蜂拥往此处汇合，而他们的再度骚动和今年秋收的残破，很可能会引发新一轮大规模起事。
西面则是整个东都都感受到了威胁，继而成功调度了原本在的淮阳韩引弓和荆襄总管白横元，包围圈之下，最先造反，也是一开始实力最强，同时还是对朝廷威胁最大的南阳伍氏义军为此陷入到了灭亡的边缘。
而伍氏义军此时第一反应，也是往黜龙帮这里寻路子。
南面更不用说。
江淮中的淮北流域被黜龙帮居高临下压在了身下，影响是最直接、最深入的，淮右盟已经放弃了幻想，哪怕是要与淮南、淮东一带的自家势力切割，也要举事起兵。而且淮右盟领导层一开始就清楚的认识到，形势如此，不可能不承认黜龙帮的优势地位，只能尽可能争取一点半独立的地位。
这些天里，数不清的信使顺着涣水往来，关于淮西起事的计划，关于援兵的数量、进抵的地区，关于淮西地区相关官吏的诱降，本土豪强和淮右盟帮众的地位，甚至起事后的纪律……今年冬日，一场席卷整个淮西的大举事，同样不可避免。
这就是打下了八郡，完成之前构想的济水通道战略的巨大影响。
这地方的官军势力再弱、再没有什么战略支撑，也到底是贯穿一整个地域的战略，一旦完成，它的影响力将会是质变的。
“鲁郡大侠徐师仁？”
嘴上声称自己忙碌不堪，实际上嘴也的确没闲着的张行诧异至极，连忙将蟹黄一扫而尽，然后方才放下螃蟹壳来问。“我知道这个名字，当年地榜前列的高手，可他什么时候成什么鲁郡大侠了，他不是关陇人吗？为什么之前打鲁郡的时候没听过？”
“回禀龙头，这位唤作鲁郡大侠的时候，大概是……”坐在斜对面末座上啃螃蟹的樊豹想了一下，愣是没想出来。
“快二十年前了。”就在樊豹旁边稍前一点，面上疤痕清晰的左才相插嘴道。“那时候东齐刚亡没多少年，先帝还在，算是东境横行一时的人物，二十岁通了奇经八脉中的任督二脉，修的是断江真气，号称弓槊双绝，建了庄园，黑白通吃，做得是泗水生意……帮内几位大头领的做派其实就是学他，王大头领修习弓术应该也是学他。”
张行恍然：“后来呢？”
“后来被靖安台拿下了。”樊豹赶紧接口道。“据说是送什么黑牢里了，再后来听说放出来了，做了军官，只在关西安家立业，前几年听说做到了一任郡守，那时候就有说法，说他是东境人，都成丹了才能登堂入室的，当时似乎还回了鲁郡一趟，祭拜了祖坟，然后再听说就是做了中郎将……”
“这就对上了。”之前汇报消息、也是来的最晚以至于坐在最尽头的阎庆举着一根螃蟹钳子朝在座之人正色言道。“他是从江都出发回东都传旨的，路上听说我们全取了济水上下，夺了登州，便在荥阳入关后偷偷取了家人，然后折回来时径直遣散了随员，单骑护送家人过来了。”
“那他什么意思？”明显黑了一层的魏玄定只在张行身旁轻啜了一口黄酒。“是要一起做大事还是要过自家小日子。”
“魏公问到点子上了。”张行也开始掰螃蟹钳，同时朝阎庆努嘴示意。“怎么说？”
“回禀三哥，那人的原话是：‘天下大乱，无处立身，但能归鲁郡祖宅，必当尽力为黜龙帮做一地之防御’。”阎庆脱口而对。
“这就是要过小日子了，从道理上来说应该是副留后，实际上当郡中都尉的使唤。”周行范也插了句嘴。
“话虽如此，人家毕竟是东境本土那么早的前辈，关键还是成丹高手，做过郡守、中郎将，这战力和身份和名望摆在这里，总该给个大头领吧？”王雄诞忽然试探性来笑问。
“可若是给了大头领，便有议事之权，届时定大事的时候，举一手便是一手，直接能定方略，哪里就是小日子？便是只留在鲁郡管个城防，上下又怎么能只把他当个副留后领都尉来看？”魏玄定忽然冷冷打断。“今日我且当众说句不好听的话，咱们辛辛苦苦拿下八郡之地，不过十三位大头领……里面还有两位是虚应的……王振头领的大头领都还没坐实，如今尚在登州辛苦，此人一个归乡逃人，只凭修为和在暴魏的官职便要做一个大头领，未免显得我们黜龙帮的辛苦太不值钱了。我先表态，不赞同给他大头领！”
“魏公说的是。”
“魏公说的有道理……”
“这才是人心所向。”
众人眼见着张行只是啃螃蟹腿，立即纷纷出言附和魏玄定。
“其实不光是魏公的这个道理，我这里因为职责所在还有点不好听的话。”就在这时，中翼头领、绰号八臂天王的张金树也开口了。“诸位想想，他在外十余年，却做了许多年的大魏命官，而且是登堂入室的大官，一朝折返，还是从江都直接回来的，还要在鲁郡这个跟下邳接壤的地方做事，谁敢保证他不是个间谍？对面徐州大营的是那个司马二龙……我不晓得此人本事，但咱们张龙头事事都拿此人跟他自己、跟白女侠，还有那位李四爷作比较，想来是有些东西的……若是引狼入室怎么办？”
“这个……成丹高手弃了中郎将的职务来做间谍吗？”最小的贾闰士一脸茫然来问。
“咱们可是一统八郡的天下义军盟主，中郎将做间谍不也寻常吗？”阎庆一脸不以为然。
一时间，座中议论纷纷，只有贾越和张行在认真啃螃蟹腿。
“好了。”过了一阵子，吃完螃蟹，又静静听了一会的张行忽然开口。“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乱世用人，防归防，用也一定是要用的，否则事情就没法做了……但正如魏公和几位说的，大头领这个位置不能轻易给出去，不是说人家没这能耐，而是说太轻贱自家兄弟了，滥爵滥赏也不是个说法。但头领、副留后领都尉，还是要有的。祖宅也寻出来，鲁郡也经历了些战乱，不缺无主的地，按照大魏均田制度给一个郡守的足够田业，让他自家处置。顺便，让邴留后那里心里有数，仔细观察，同时中翼的人也要注意下。”
“可怎么跟他说呢？”张金树赶紧接了话茬。
“就直接实话实说，若做大头领必然就要参与决议，实在是位高而权重，若他有心，也不是不行，准备领兵参战，一年后决议……否则，便从头领干起来！”张行毫不犹豫。
“是。”
“喏！”
张金树和阎庆几乎齐齐应答，顺便相互看了一眼。
“人事接引和分流归阎庆。”张行立即意识到怎么回事，当场说的清楚。“张金树是地方纪律纠察和巡视；柳周臣是军务纠察，除左右龙头与魏公最高三人外，专向雄天王汇报，不要相互搅扰。”
“是。”
“喏。”
张阎二人再度应答，却是齐齐起身，姿态与之前截然不同。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张行靠在椅背上，继续来问。
周围本来过来吃螃蟹的齐郡周边头领和张行随侍头领纷纷来看。
“淮阳郡守赵佗给我们来信，他说之前韩引弓在淮阳军纪无度，尽失民心，所以有意想率全郡举义，然后投靠我们。”阎庆继续来言。
周围头领再度一振。
这可比徐师仁单骑归乡更振奋人心，一整个郡啊。
“狗屁。”张行无语至极。“他哪是投我们？他是看到韩引弓走了，淮西要大举事，然后不想居于杜破阵那些草莽之下，所以寻我们做个由头，自家维持郡中势力罢了……淮阳跟我们隔着梁郡呢！”
“那也是投了我们。”众人只去看魏玄定，而魏玄定想了一想，立即给了言语和态度。“汲郡和梁郡没有挂反旗，我们都能做朋友做生意，何况淮阳这里是要挂我们旗号的。”
“但要考虑得罪杜盟主。”张金树立即跟上，小心而不失委婉提醒。“杜盟主知道了怕会有意见。”
魏首席微微一愣，继而也有些犹疑、
“依我说，就是要提醒他，省得多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此时，忽然有人冷笑道。
众人循声看去，见正是之前只附和了几句的齐郡留后郑德涛，不免略显诧异，继而各自小心起来。
无他，这位齐郡留后的资历自不必言，乃是一开始起事时就位列头领的帮中元老，在东郡做官的文臣，一直算是不失不漏，此番被提拔起来，也似乎是水涨船高，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他一开始入帮时，正是被李枢所拉拢，而如今做了齐郡留后，却是之前东征主将张行提名。
所以，大家都不晓得这位立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事问问李公吧。”张行想了一想，居然推给了李枢。“他觉得需要约束淮右盟，就用一下，他觉得团结淮右盟更重要，就把消息告诉杜破阵，让老杜处置……主要是我马上要去登州走一趟，他在济阴离得近，方便处置……还有事吗？”
举行螃蟹宴的樊氏宅邸前院这里安静了片刻，一时只有秋风摇动树木的声音沙沙作响。
很显然，没人是傻子，都知道什么最敏感。
过了一会，还是阎庆继续来汇报：“其实还有个人……梁郡三部屯军中的一位校尉常负也找了咱们，他是汲郡人，少年时迁移到梁郡，算是半个本地人，补上去的……他也说想投奔我们，举考城来投可以，率本部五百人甲胄军械俱全来投也行，自己带家眷来投还行，反正是要来投我们。”
“本地人？”
这明显就是条小鱼了，但人家态度可嘉，张行自然也要问问。
“是。”
“王五郎他们应该认识吧？”
“自然。”
“王五郎不是要回济阴吗？让他处置此事。”
“是。”
“还有吗？”
“人事这方面暂时没了……”
张行点点头，环顾四下：“诸位，那咱们今日就不再说这些事了，偷得浮生半日闲……明日也不必相送，我直接去登州检查军械就是，等我回来。”
众人自然纷纷答应。
就这样，张行在齐郡吃光了包括白有思那份秋蟹，翌日上路，直接东行往登州而来。
这条路，前半截是第一次走，后半截是第三次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骑着黄骠马拐向了一个村镇……然后没有任何意外，他看到的是一个完全破败的村庄，早在三征东夷时就大坏掉，此时根本就只有昔日十一规模的村庄。
而张行也没有进去，就是骑马在路口，远远驻马来看。
“三哥……”眼见着大龙头忽然停住，随行头领中算是最亲近的阎庆主动上前提醒。
“这里是秦二老家，也是我从那边山里逃出来后第一个遇到的大村镇，此间一位姓刘的婶娘收留了我……”张行坦诚来讲。
“那要不要……”
“没什么要不要的。”张行喟然以对。“三征东夷的时候，村庄就彻底破败了，秦宝带着老娘去了东都，刘婶更早之前就想她儿子想死了……有什么可见的？倒是那个山里，我打赌，此时要是走一遭，说不定能碰到个神仙真龙相关的典故神异，整点好东西来……但也没有什么兴趣，我有自家路要走。”
阎庆等人晓得缘故，只当张行是触景思故，自然不再吭声。
果然，片刻后，张大龙头到底是勒马掉头，继续往登州城方向而去。
并在晚间抵达城内。
时间很晚了，就没有去见在登州的诸位头领，而是直接去了仓城，那里是白有思在此地的住处，她亲自在这里教很多孤儿如何筑基。
当然，这时候也已经结束。
两人见面，稍微吃了点饭，张行便将此番经历一一道出，并将许多封信从怀中取出，掷到桌上。
“这是什么？”白有思一时好奇。
“老魏还有齐郡那几位头领关于往何处出兵的答复。”张行有一说一。“离开齐郡时收到的，拿了后一直没看。”
“为什么？”白有思依旧不解。
“想凑齐了一起看。”张行依旧坦荡。“这边徐大郎王振他们也要收的，雄天王和谢鸣鹤知道我到也该回来了，程大郎那些人的估计也在路上。”
白有思想了一想，认真来问：“那你呢？你本人是怎么想的？接下来该往哪里出兵？”
“等巡视完登州，咱们一起去济阴，路上我跟你说。”张行沉默了片刻，做出了答复。
白有思也没有追问。
翌日一早，白有思先行忙碌，张行起身准备，待此时尚屯驻此城的徐世英、王振、郭敬恪、唐百仁，以及负责军械整备的房敬伯等头领来接，便一起出发，去城东的工匠集中地查看军械维修整备事宜。
不过，走到半路上的时候，队伍却遇到了一个小意外。
“张三郎，张三郎留步。”
登州本因为义军盘踞一年，日渐凋敝，黜龙军掌控后稍有恢复，也为时尚断，所以路上行人稀少，此时张行一行人高头大马，铁甲长枪，更是纷纷回避，可走到正中大道上的时候，却有一人忽然从道旁闪出，匆忙而又畏怯来喊。“你的东西，落在山里，我给你送来了。”
张行勒马在道中，定睛一看，却是一个穿着下等材质、形制松散锦衣的中年男子。其人身形消瘦，神色茫然，一只手按住胸口的一面铜镜，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却拿着一本书卷。
“张三郎是喊我？那是我的东西？”张行眯起眼睛，诧异来对，因为他第一时间注意到，秋风不能动对方衣角分毫，俨然是有护体真气的，但刚刚此人出来之前，他却毫无察觉。
实际上，随行众头领也察觉到了异样，周行范、贾越只在两侧不动，贾闰士稍微退后，王雄诞则已经越众向前。
阎庆都老老实实躲在了眯着眼睛皱着眉的徐世英与王振身后。
“是。”那人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气氛的紧张，只是赶紧点头，同时努力踮起脚尖，将手里书卷努力举起。
张行见状，想了一想，复又来笑：“我是张三郎，那阁下又是谁？”
孰料，这么简单的问题，居然引得对方茫然一时。
“我是……我是……”
那人在上午阳光下想了许久，才恍然大悟一般想起自己是谁，并兴奋挥舞手中书卷。“我是王怀绩，我是太原王怀绩。”
这次，轮到张行发愣了，而他愣了很久以后，终于还是在马上恳切出言：“王怀绩，你哥哥喊你回家吃饭许多年，你晓得吗？”
王怀绩再度懵住，而徐世英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PS：感谢曹亚老爷的第三盟！谢恩了！

第一百零三章 临流行（6）
和徐世英不同，其余人既然知道这是一个有名有姓有来历之人，而且张行貌似认识，反而放松了下来。
不过，认识归认识，张行却没有直接迎上对方来做盘问，更没有当众收下那本书，而是要周行范连人带书送回仓城那里，自己则继续往军械所而行。
慰问工匠、点验装备，询问将领军械需求，查验储备物资，讨论装备更新整备顺序，傍晚留在这里跟工匠们一起吃了顿饭，这才折回。
而回到仓城这里，张行也没有直接见那人，而是先去找了白有思，并将今日之事告知了刚刚下课的对方。
“你是怎么想的？”白有思若有所思。“我是说对此类事。”
“跟你想的差不多吧。”张行干脆以对。“我其实也一直在避讳这种东西……神怪诡异什么的，敬而远之就好，老老实实用自己能理解也是自家的本事来做事才更可靠，走堂皇大道，也照样可以成事。而且，目前来看，有些事物，绝不是什么天赐之物，而是更像有人在跟你做生意一般，有得有失。更有甚者，说不定会是陷阱，偏偏能设这种局面的角色，真要发起狠来，哪里是我们能抵挡的？”
白有思笑了笑：“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担心乱杀人，吸取太多真气，会让你爆体而亡，或者在大宗师门槛的时候成为谁的……炉鼎？修了个什么嫁衣神功？”
张行毫无愧色的点点头。
没错，一直以来，张行都不愿意多用那两个明显的穿越金手指，这是事实。而之所以如此，有没有一点自强不息的本意，有没有不想把人命当做经验包的仁念呢？
当然有，都有。
但与此同时，他也无法否认，自己其实也有想的太多，担心有诈的考虑。
没办法，穿越前的那个世界，简直是信息爆炸的世界，什么套路没听过？
所以，他总担心罗盘用习惯了，忽然间在某个关键时刻来个命运的大回转，或者用着用着，你心里想着逃生，来个断腿逃生、掉胳膊逃生之类的。而那个真气大杂烩就更不用多说了，更加莫名其妙，而且毫无根由，就算是按照白有思师父的说法，本身有根由，也相当概率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根由，而且谁能保证，不会真的爆体而亡或者嫁衣神功呢？
说不定，几位至尊老爷就是用这种方式在下面收罗什么运道人心和天地元气呢。
“我其实不大信会是什么嫁衣神功，或者爆体而亡。”白有思明显跟张行私下讨论过许多回，所以言语干脆。“但我同样觉得要敬此类事远之，之前我就劝过你不要用那个罗盘，我自己也讨厌那个什么女凰之说……自家但行好事，管什么天命注定？这一点，我素来是赞同你的。”
张行连连颔首：“可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了，而且照这个架势来看，便是寻常打仗扩充地盘，或者修为往上到了一定份上，有些东西也渐渐避不开了。”
“诚然如此，可也不必惧怕。”白有思依旧坦荡。“有什么是什么，好的做，错的走，不贪便宜，不做冒犯，坦坦荡荡便可……”话至此处，白有思微微敛容。“依着我看，对他们，与对着皇帝、大宗师又有什么两样呢？若是他们好好的，是好皇帝好宗师，我们自然敬着他们，可若是他们跟那位圣人一般无道，跟曹皇叔一样要对付我们，便是至尊、真龙，神仙、天王，该一剑刺过去，便一剑刺过去才对！”
张行恍然而笑，复又摇头感慨：“如今反而是我向你寻主意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白有思竟然歪头来笑，似乎颇显得意。“可要我随你去？”
“一起看看呗。”得了白有思勉励的张行，此时倒是显得不以为然起来。
就这样，二人转出住处，来到仓城外院的正堂中，这才让贾闰士去将人请来。
“王先生，我这里实在是太忙，怠慢你了。”须臾片刻，人便来到堂下，灯火旁，张行明知道对方身怀怪异，却依旧只当是个寻常人来对，只是站起身来，稍作拱手。“还请见谅。”
“没事……”王怀绩一手护着自己怀中铜镜，一手拿着书卷，略显小心来应。“我在这里挺好的，看到好多孩子在筑基，挺好的……王先生……回礼……我……我挺好。”
张行点点头，指了下座位，便也坐了回去，白有思也旋即落座。
王怀绩看了看白有思，又看了看张行，动作越发紧张，但终究是在被指的座位中局促的坐了下来。
“王先生许久没回家了吧？”张行没有提书籍，而是从之前上午的话题继续了下去。“我在汲郡遇到你兄长王怀度，他便嘱咐我，见到你后务必喊你回家。”
“回家，回家。”王怀绩神色有些茫然。“是该回家，但回家也没什么意思……什么都是虚的。”
张行当日没有指望一句话就把一个离家出走十几年的更年期老汉给劝回去，对方能干出这种事情来，多少脑子是有些病的，何况这十几年神神道道的，也不知道又遭遇了什么，做了什么，成为了什么。
“王先生当日为什么忽然辞官而走呢？”张行换了个问法。“是感觉到官职什么也是虚的吗？”
王怀绩怔了一下，然后认认真真思索了一会，这才来答：“当时还没有觉得虚，只是觉得做官无趣，而且很累，正好凝丹了，觉得自己可以逍遥快活了，就回家偷了大哥的宝镜……”
“就是你怀里的这个东西？”张行早就注意到对方对怀中铜镜的重视。“这是什么样的宝镜？是你大哥的？”
“哎。”王怀绩低头看了怀中一眼，小心来答。“这是……这是挺好的一面宝镜，其实也不算是我大哥的……是我们三兄弟年轻时去汾水拜访一位宗师故旧，他老人家死前赠送给我们三兄弟的……我大哥学问多，说是看着像是当年白帝爷曾持过的一面宝镜。”
“白帝爷吗？”张行若有所思，但眼瞅着对方有问必答，同时也追问不及。“然后呢？有什么效用？为什么你大哥二哥不带着它到处跑？”
“效用很多。”王怀绩果然认真来答。“能辟邪什么的，反正拿着它从来没被蛇虫咬过，被车马撞过，也很少得病，双月满月时能放光芒，就好像凭空生出辉光真气一般……不过，这个样子也不值得带着它到处跑，直到有一日，大哥带着宝镜来东都，然后忽然来了个巴蜀的道士，在家门口拦住我，说我家中宝镜蒙尘，我也是凡夫俗子肉眼凡胎，但可以用两份秘药分别洗干净镜子和眼睛，然后它的本用就显出来了，我也就能用了……还留下了秘药。”
“巴蜀……你便洗了？”
“洗了？”
“果然有新效用？”
“有。”
“都是什么？”
“可以照人了，我也可以看人了……”
“什么意思？”
“一照之下，我就可以看到他的气……胆气、血气、文气、正气、修行真气、天资运气、官气、桃花气，五颜六色，五花八门……只要调整角度，外加心有所念，什么气都能看到……我也是花了好大功夫，才慢慢掌握这些都是什么气。”王怀绩依旧像个老实孩子一样回复，可能是宝镜在身，什么都不怕的缘故吧。“不光是人，马也可以看，是不是龙驹一看就知道，甚至不用镜子，我这双眼睛都能看，还有大宗师以上，真龙神仙的路径遗留，也能看到，能跟着痕迹追上去，找他们长见识。”
张行听了半晌，一时头皮发麻，却又隐约觉得本该如此，再仔细一想，大概也稍微明白了一点，说白了，这个镜子是从世界构成的其他视角来观察生命和环境的……类似于红外显示一般，只不过更高端，更复杂，但很可能是从天地元气这个所谓更本质的角度来看。
确实是一个宝镜。
心里稍微有点底后，张大龙头与白有思对视一眼，便继续来问：“照这么说，只要熟悉了，精神又足够，岂不是能看清楚一个人的过去未来、内里外质？”
“是……是吧？”王怀绩忽然小心了起来。“但我没本事全看清楚，脑子也转不过来……从那以后我才知道，自己其实挺笨的。”
“那你拿镜子看过我吗？”张行忽然在座中笑问道。
“看过……没。”王怀绩再度显得颠三倒四起来。“我之前在历山上遇到过你们一回，就试着在战前看了，先看你的，结果看到了一大堆我看不懂的东西，吓人的东西……就害怕了，不敢再看。你旁边的白三娘，还有那个司马二郎，反倒还算是能理解的。”
“不要说我的事情，我不听。”白有思忽然开口。“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去做！”
“是！是！”王怀绩赶紧跳起来点头。
然后过了一阵子，见到白有思没有再说话，这才小心坐了回去。
“所以，王先生你就沉迷看人，沉迷于追着真龙神仙的痕迹去探险，去跟他们交游，慢慢的甚至觉得这个世界表面上那些东西都是虚的？”停了一会，张行努力抑制住了多余的好奇心，继续来问。“然后一直不回家，差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也不是。”王怀绩继续认真来答。“主要是看人看多了，太费心神，时不时就会脑袋空空，恍惚无神。一开始只是片刻，但这些年见得多了，尤其是这几年天下动乱，地气不稳，至尊神仙什么的到处冒，像你们这种人也更多，出神的时候就越来越多，症状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大半天才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去了什么地方，跟什么人说过什么，甚至做过什么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做，要去说，要去讲。”
这白帝爷怎么越来越像奸奇了？
张行强忍着吐槽的欲望，努力想了一想，不由再问：“要是这样的话，王先生，你怎么知道这书是我的，而且到底是你本人王怀绩想要给我送的，还是你失了神非要给我送的？”
王怀绩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小心翼翼想了一下，然后肯定的给出答案：“这书真是你的，我照过的，也是我自己想给你送的，我这几个月一直在东境周边，遇到你好几次，本来就算是在留意你，看到是你的东西后，便想主动送来了。”
张行点点头，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追问的意思，只是重新来问：“王先生十几年前就是凝丹了，也就是我现在这个修为……那现在是什么修为？”
白有思也来了兴致。
王怀绩摇摇头：“我凝丹时不是你这个修为……咱们不一样……我……我现在……我现在是……我也在也跟人不一样……我也不知道。”
“反正亲身来到真龙神仙跟前，人家也没有掐死你的意思，而且十几年来你抱着这么一个宝物四处走，也没人劫过你的道……对不对？”张行愈发忍不住笑问。
“对，对。”王怀绩连忙点头。
“我就不行了。”张行笑意不减。“我当年只是因为穿了一个军靴，就要被人劫。”
话到这里，张行忽然没有再像审犯人一样问下去，因为他终于压不住心中这些天的翻腾，想起了三年多前的那一幕——那位宛如山岳，虎首、鹿角、蛇身、鹰爪、鸟尾的真龙，只是裂地而出，便葬送了许多人的性命。
这三年半中，张行一直提醒自己，白有思也提醒过，甚至李定也隐约提醒过，如非到了一定修为，想都不要想参与真龙层次的事情——可以玩笑，可以讲故事，但千万不要尝试主动交流，更不要计划什么。
张行一直谨守此类规则。
甚至，他自己在看书的时候、听人扯淡的时候，遇到相关信息，不光是分山君一龙，什么其他的真龙神仙的信息，也都会停留在掌握信息不做多余分析的地步。
他真的不敢。
反而是三辉四御这个层级，明显高了许多，而且与周边生活息息相关，人人嘴上都不少，这才会多想一点，甚至在心里开个诸如西方白帝奸奇之类恶俗玩笑什么的。
但事到如今，不过是凝丹修为、掌握了济水八郡，便止不住的要时不时面对此类信息了。
而回到眼前，这一刻，张行坐在登州仓城的堂上，也终于是稍微摆脱了内心的束缚，开始放肆的去回想一下当时的那一幕了。
其实，现在仔细想来，认真回忆，分山君似乎并没有想象的那般庞大，最起码没有强大到超出界限的地步。按照真龙躯壳，与大宗师的塔一样，实际上代表了他们真正的实力，也就是自身掌握的天地元气运行范围来看，真龙并不是不可战胜的，也完全可以想象那些历史中被屠戮的真龙是怎么回事。
当时也是，祂通过穿越山丘，造成的地震可能才是对溃兵的最大杀伤，而且也没有绝对性、规则性的威力表达。
但自己当时刚刚穿越过来，睁开眼睛看着那一幕，也实在是过于惊骇了，这才会造成某种近乎于心理阴影的印象。
当然，最大的可能还是自己现在也凝丹了，真气应用有了质变，算是有了自己的一团天地元气，可以用一点不一样的心态来看这些神仙了。
你有，我也有，只不过我的是拳头大，你的是小山那么大罢了。
张行不开口，白有思好奇来看，王怀绩也惴惴不安坐在原处，之前听故事听得入迷的贾闰士和几名侍卫自然也在门槛两侧无话。
故此，堂上很是安静了一阵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行方才重新开口，却是回过神一般朝王怀绩招了下手：“王先生，你可有什么避讳？如果没有，能让我看一看你的宝镜吗？”
王怀绩明显犹豫了一下，本能护住了自己的镜子，但想了一想，却又恍然：“张三郎只是看一看，当然没问题，你跟吞风君不一样，你不是贪便宜的人。”
说着，其人直接起身，走上前去，也不从身上解下来，就在身前将镜子递过去。
而张行也就在座中，双手接过了对方的铜镜。
刚一入手，只看到背面，他便笑了起来。
原来，此镜横径约一尺不足，后背看起来像是铜，但说不得是镀铜材质，把手是一个麒麟蹲伏的样子，麒麟周围画的是龟龙凤虎四象……不过在这个世界观中明显都叫真龙了，而且隐约与四位至尊的文化形象相呼应。四象之外是八卦纹，八卦外置十二生肖，而生肖外，又有四行没有标点但却清晰可见顺序的简体字。
正所谓：“照日照月难照己，见天见地难见心。窥前窥后不窥今，度神度龙不度人。”
属于典型的三字经文学了，在低成本文创加工厂里很流行的，网上一搜就出来，而且只要押韵就有人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我怎么觉得，你这个古镜更像是我的东西？”张行看着这一幕，想起卧房中鞶囊里那个花了十五块的镀铜罗盘，不由当场来笑。
听到这话，外面贾闰士等人明显愣了一下，白有思也诧异来看，后者不提，前者怕是还以为张大龙头这是见宝起意了呢。
倒是那王怀绩，似乎晓得张行意思，反而赶紧认真解释：“不是这样的……我知道张三郎的意思，它只是看起来像，但其实它比你来的早……不是一回事的，这书才是你的。”
张行眼皮一跳，赶紧点头：“这是自然，我只是玩笑话。”
说着，其人便将只在身前将对方双手托着的镜子反扣过来……果然，说是铜镜，其实是镀铜壳子包着的标准水银镜面，在这个时不时还需要磨镜子的世界里，绝对是一等一的好镜子。
说不定送给虞相公能抵一个郡守！
张行看的无聊，也懒得多做猜想，鬼知道那位白帝爷在想什么，也不觉得自己猜了又有什么用……便要将镜子还给对方，准备去接那书卷。
可也就是此时，当他的手指捏到镜面的时候，张行、白有思、王怀绩三人肉眼可见，三道宛如流水一般的真气忽然从被按到镜心处荡漾开来，一道赤沉发红，一道清冽如水，一道炽烈如阳……三股真气争先恐后一般盘旋起来，宛如实质流水一般拂过镜面，继而渐渐合一，形成了一种非常常见的淡金色真气。
没错，这真是辉光真气三个本源之色，一日二月之元气，以及他们合一后最常见的辉光真气外显之色。
大部分修行辉光真气的人，都会修最终的三色合一的辉光真气，那是一种被太阳辉光遮掩住内里的真气，但也不是没有单修其中一种的……张长恭貌似就是只修其中一种，而且效用一样不差。
辉光真气显形，堂上瞬间光亮如白昼。
堂前听故事的贾闰士和几位亲卫，早已经目瞪口呆，外面甚至也有骚动……与此同时，难得愣住的张行更是有些怪异，和别人只看到辉光真气外显不同，他的手指按在镜面上，却是更加清晰的察觉到了三股真气的踊跃，甚至隐约察觉到了一种迫不及待的情绪一般。
这还不算，辉光真气弥漫堂上，张行复又清晰感觉到，隔着镜面没有外显、却明显拂过的其他四股真气，他们只是冒了一下便消失不见，而且与背后四象位置相合。
滋润万物的长生真气，锐利难当的断江真气，生生不息的离火真气，侵蚀一切的弱水真气。
张行撒了手。
铜镜落回到王怀绩胸口，但镜面上却依旧释放着纯正的辉光真气，继续制造着白夜如昼的奇景。
“奇怪了。”王怀绩后退下来，依旧有些手忙脚乱的感觉。“今天不是满月……不该出来的……以往也没这么厉害。”
张行扭头看向了白有思，明显是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却没有说出口，反而朝门外挥了下手：“拦住仓城门口，只说是白大头领在用真气做事情。”
贾闰士和几个侍卫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匆匆出去，但城中已经有流光往此处划动，而且仓城里的随侍头领们也都纷纷涌到了跟前。
好在那铜镜离开了张行之手，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你说我的东西呢？”张行强压住某种无语，只想迅速了结此事。
王怀绩赶紧又上前将书卷递了过来。
张三郎接过来，只是一看，便叹了口气，果然，是一本《六韬》。
打开一看，又叹了口气，原来是半本《六韬》，因为里面分篇是少了的……只有三四五六卷，没有一二卷。
再随便翻了一下，再三叹了口气，原来这半本《六韬》讲的正是自己在尝试总结的军事方向的东西，比如说在各种特殊的地形作战中的战术问题；再比如说如何教练与编选士卒以及各种兵种如何配合作战，以发挥军队效能的问题；还有论述军事指挥和兵力部署的艺术，如何选择将帅、严明纪律，然后如何发号令、通信息的问题。
有用吗？当然有用，而且非常有用。
因为里面全都是再实际不过的论述，比如说第三卷里面上来讲要设置一个什么七十二人的“王翼”来辅佐主帅，里面要有懂天文气象的，懂地理的，管间谍的，懂对方人事情况的，负责后勤的，负责传信的……这明显就是古典参谋部的意思。
而现实中，大魏这里的军制里，到柱国那个层级，也有对应的规章制度。
张行在自己的总结里，也有对应的信息汇总，甚至干脆就用了参谋这个词汇。
但不得不承认，这比张行一个人通过与其他将领交流总结来的准确和有用的多，很多东西张行本人都没想到的，他真不是什么天才。
所以，张行很认可这本书的价值，就好像之前很认可《易筋经》的价值一样……他现在都还在用《易筋经》做辅助，而且准备等这波全民筑基后，把《易筋经》版印出来，让大家一起来用。
但是……所以说但是，它跟《易筋经》一样都来的不合时宜，《易筋经》来早了许久，而这半本《六韬》又来晚了许久，它应该出现在自己造反后，打历山之战前才对！最起码在自己开始动笔前就到呀，也省的自己许多功夫。
当然了，叹气归叹气，既然是这种东西，而且送到跟前，在家已经跟白有思讨论过了，张行反而没了多余心思。
“王先生看了吗？”张行捏着这半本《六韬》，从容来问。
“看了，兵书嘛。”王怀绩坦诚答应。“路上看了，很好的兵书。”
“只有半本？”
“我在山里找到的时候，就只有后面四卷……”王怀绩赶紧摆手。“就算是有人偷了，也不是我偷的。”
张行赶紧点头：“我就不再问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的了……多谢了。”
王怀绩赶紧点头。
正说着呢，外面流光划过，第一个抵达的人赫然是徐世英，贾越、王雄诞等人本在仓城，也都来到。
而徐世英既至，也不问之前动静，反而只是行了一礼，便眼巴巴来看张行手上书卷。
张行抬起头来，正迎上对方目光，干脆将书卷作势递了过去：“徐大郎来的正好，拿出抄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王雄诞做收藏，一份着人送给武安太守李定去，就说我说的，让他做个注解……原版你自己留着，待会我让小贾将自己写的那些东西也给你送去，你对照着两样东西，自己先做个整理，整理出来后，就版印出书，所有队将以上军官，头领、舵主之类的，人手一份。若是李定的注解拿回来，继续加上去，再行版印。”
徐世英怔了一下，懵了一会，犹豫了一片刻，方才双手接过此书，小心翼翼看了下封面，然后重重点头，却又肃立在堂上不动，眼珠子只在王怀绩、白有思、张行包括那面镜子上乱闪。
张行有心解释，却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反正对方看了内容就该晓得，这不是什么秘籍天书，最起码这是从人的角度写的东西，也是人能写出来的玩意。
一念至此，他干脆去看王怀绩：
“王先生，多谢你了，但我有句多余的话一定要跟你说……有些时候，多看了点东西，自觉高深了一些，便下意识以为某些事物是虚的，但未必就是虚的，或者便是虚的，也不是没意义的……人生于世，感慨于自家渺小，震撼于星辰宇宙、天地龙神之雄壮，这是当然的。但家里人也都是真关心你的，也该用心对待。你若是有心，还是该回一趟家，实在不行，回一趟汲郡就行，你兄长在那里做太守，很是想你。”
王怀绩胡乱点头。
张行不再多言，又朝白有思点了下头，便一起起身，扔下堂上几人和外面动静离开。
转到后面，尚未进房，只是走到院中，白有思便忽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什么？”
张行诧异回头。
“没什么，三郎你刚刚既畏惧、又厌恶、又无奈，还有些隐隐期待的样子，委实有趣。”白有思毫不避讳。
“凡夫俗子嘛。”张行果然也不在乎。“既防备又想占便宜。”
“还有，你之前一度想跟我说什么？”
“只是想寻你骂几句四御，我之前看书的时候便想骂了，但想骂的词乃是北地俚语，你必然不懂，再加上怕他们心眼小，所以止住了。”张行有一说一。
“无妨。”白有思赶紧安慰。“四御还少被人骂了吗？天旱的时候，三辉都被人指着骂的！天道有常，几千年了，他们要是为这种事情生气，反而更活该了。”
张行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吭声——某些方面，他就是比白有思更怂，这点毋庸置疑。
有这个功夫，关注私下局势，想想黜龙帮接下来该往何处进军才是正题。
PS：大家国庆快乐！

第一百零四章 临流行（7）
张行在登州呆了足足大半个月。
不仅仅是因为白有思在这里，也不仅仅是因为要徐世英做文书缝合怪，那玩意两边加一起也就几万字，而且很多雷同的，抄一抄还是很快的，更不是因为他遭遇到了奇异事件，需要回复冷静，而是说登州太大了。
登州是总管州，这是一种临时的军事区划，乃是将一个到多个州郡汇集到一处，交与一位位高权重的行军总管来负责。总管本人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甚至有权力主动发动小规模战事。从某个角度来说，甚至可以算是某种独立封建王国了。
而这种总管州大小不一，大约分为三等，最低等的只有一郡之地，临时赋予将领或者郡守足够权力罢了，最高等的那种，别处不知道，大魏是有过十郡之地总管州的，而且屡见不鲜。
至于登州，则不大不小，属于一个典型的中等总管州，合三郡之地所为。不过，原本的北海、高密、登莱三郡，也都是一等一的大郡，远非东夷五十州那种州郡可比就是了。
除此之外，因为直面东夷的缘故，登州做为总管州的历史几乎是连续不断的，到了大魏，多次东征，地位更是不断被加强，正如幽州、河间、徐州、江都、邺都一般，也渐渐有了一些特殊的政治意义……这也是之前义军击破登州被认为是第一次义军高潮的缘故，而第二次义军高潮，也就是眼下，似乎依然是以登州被拿下而作为明面上标志的。
转过来讲，这么大的一个地方，有山有海有商有农，有修行习武成风的人力资源，有投降后或收拢或就地安置下来的义军，有密集的城池、军寨、港口、市镇，有各种各样的仓储，而且战略地位又那么高，重新巡视回来的张行自然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来视察和处理种种杂事。
尤其是它们遭遇到了一次战乱和长达一年的无效统治后，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遭遇到了破坏，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还有原本的规制和运行条件。
不过，种种繁琐之后，张大龙头终于还是在重新点验了那批宝贵的陈粮后，决定西归，所谓按照约定往济阴而行。
理论上，是因为那里有同样重要的冬衣，并且马上就需要发下来，实际上，是要借这个机会决定出击的方向。
出击是一定要出击的，哪怕是条件再困难，成功率再小，再浪费粮食和军械物资，那也要出击。首先是因为出击是最好的防御，打出去，总比被动防御好；其次，是因为黜龙帮不过趁势而起的义军，刚刚成立了一年多，不是什么一呼百应根基深厚的大势力，所谓草台班子咬着牙站起来的，扩张过程中能快一步是一步，是不敢错过任何战略窗口期的。
所谓大争之世将启，强则强，弱则亡。
这种道理，很多人都有一个大约的概念。故此，没人会怀疑即将到来的这一波主动出击，唯一的问题是出击方向而已。
实际上，张行在登州也等到了雄伯南、徐世英以下许多头领关于出击方向的书面答复。
不过，九月秋风紧，张行即将启程，却又接连遭遇到了一些外来事物，稍稍有所牵绊。
“东夷来使……到总管府门前了？”张行不免疑惑。“如何到了门前才知道？”
“使者藏身在商队里，入了城才现身……随身带了东夷的印绶和品级文书，还有那位大都督的信函。”王雄诞如此汇报。
张行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看向堂上原本在议事的几人——他们之前在讨论河北方面的局势。
白有思在仓城支教，刚刚去琅琊安置知世军回来的雄伯南当仁不让，可素来有担当的紫面天王想了一会，却缓缓摇头，说了一句废话：“东夷来使还是要重视的，请进来问清楚来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这委实是一句废话，但其他人也没有多余反应，便是素来在意这些东西的谢鸣鹤也因为刚从河北回来，心中有事，只是摆手敷衍。
这倒不是大家颟顸，而是说东夷跟黜龙帮之间委实麻烦……所谓立场麻烦，具体事务麻烦，什么都麻烦。
比如说，大家都是反魏的，照理说应该是盟友。可实际上，作为迄今为止从未成为中原皇朝一部分的边缘地域，双方屡有战事，东夷在东境这里明显是是有一层敌国色彩的，黜龙帮很难接受跟对方达成同盟、接受援助什么的。可话又得说回来，必要的公平贸易，正常的交流似乎也少不了。
同时，你还要防着对方，毕竟人家是号称五十州的庞大军政实体，说不定真存了进取中原的心思，到时候，东境就先得挨揍。
除此之外，帮里甚至还有些人觉得，东夷数千年来不断接纳中原残留势力，实际上已经完全与中原同文同种，防备也好、结盟也好，只按照实力对比来调整就行，到了一定份上，甚至可以当做进取方向来做考量。
这种认知混乱，对于刚刚起来的黜龙帮而言尤其严重。
具体到一些特定事物上也很麻烦，最麻烦的就是人口流失，这也是一笔烂账。
进军登州和琅琊之前，张行和雄伯南便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事情，占据了登州和琅琊以后，此类事更是彻底浮出水面：
琅琊的很多沿海帮派，都有东夷人扶持的影子，你要说这些人是为了东夷扩张和反攻中原做闲棋，可能是有的，但此时此刻，真真正正形成问题的，就是这些帮派，以及一些正常从落龙滩以及海上往来东夷商队，之前一年，一直在半公开的转运人口。
具体来说，是将东境的人口转运到东夷。
流失人口当然是坏事，但是考虑到之前的战乱，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很多人其实都是自愿的，他们是带着避乱心态主动去的，而不是简单的掠夺贩卖。
而与此同时，黜龙帮必须面对另一个残忍的现实在于，今年的秋收，东境东半部和登州地区，其实已经受到了相当的影响，如果那些逃走的人真的一股脑全回来，他们也未必真能养活那么多人。
回来了，很可能连这批算是战略储备的陈粮都无了，到时候不说出击，连防御战都要紧巴。
更重要一点是，黜龙帮也无法保证战乱会就此消失。
雄伯南之前专门留意和处置过此事，但最终结果是不了了之，因为真不知道该如何讨论。
“那就请上来吧！”
堂上议论了一圈，几乎算是无可奈何，偏偏使者到来，又不好不见，便是张行也只能存了敷衍的心态。
须臾片刻，一名戴着高冠、穿着宽大长袍，捧着一个木匣的青衣之人出现在了堂上。
而其人既至，四面环顾，却又当场蹙眉，然后既不开口也不动作。
周围人全都懵住——不是说东夷人保存中原礼仪最多吗？你是客人，多少拜一下啊？
双方对峙了半晌，还是张行耐着性子来问：“阁下是东胜国使者吗？”
那人这才昂然开口：“不错。”
“你此行是来见黜龙帮首领的？”张行继续来问。
“正是。”其人依旧昂然。
“那既然来了，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呢？”张行分外不解。“信又在哪里？”
“因为此城真正做主之人不在这总管府堂上。”来使终于不耐，同时双手高高举起那个木匣。“我来之前便知道，登州城内白氏有思尚在，大都督书信，自然也要交给这位倚天女侠才对……反倒是尔等，忒不讲礼仪，我堂堂国使，又带来了我家大都督的亲笔信，明确求见城中做主之人，尔等却只是这般糊弄我。”
听到一半，堂上许多人便释然了，都以为此人是因为时间差问题，出发时只以为登州城中为首者是白有思，所以产生误会——这也的确没什么问题，因为之前相当一段时间里，张行不在，雄伯南也去了琅琊，城中为首者正是白有思。
唯独谢鸣鹤此时回过神来，意识到什么，忽然捻须冷笑。
坐在最下方位置的新入头领唐百仁干脆站起身来，以手指向张行，正色介绍：“使者误会了！之前一阵子，确实是白女侠在城中居于首位，但你自东胜国过来，进行许久，我家张龙头已经亲自来到此城许久，便是雄天王昨日也到了。”
那人怔了一下，看了看堂上张行，复又看了眼雄伯南，然后忽然失笑：“尔等想要羞辱我东胜国便直言，何必用这等可笑之论敷衍？什么张龙头，谁不知道那是白氏赘婿？什么雄天王，难道不是白氏护院？若无白氏在后出力，尔等所谓一群逃犯、豪强、军贼，如何占了济水八郡？”
此言一出，堂中彻底安静。
那使者见状，愈发催促不及：“我既奉命而来，自然要不辱使命，速速去将白氏有思请来，当面递交文书，省得为此事误了邦交。将来惹出天大事来，我自然是麻烦，你们在英国公面前，怕是也无法交代的。”
周围还是没人吭声，连唐百仁都愣在那里不动。
最后，还是谢鸣鹤直接冷笑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安静：“你莫非是东夷上三品的出身，姓郦、姓卢或者姓虞、姓陈？又或者干脆姓王？然后又是第一次授了外差吗？”
此时使者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妥，但闻言反而愈发倨傲：“东境野人也晓得东胜国陈姓二品之贵吗？”
“别人不晓得，我一个江东姓谢的如何不晓得？”谢鸣鹤终于敛容摇头，就在堂上一声叹气。“当年大唐崩裂，巫族南下，陈氏三分，守西都一支战至最后，举族自焚，人称陈龙；护唐氏皇族南下，建立南唐，拱卫京口一支，人称陈虎；卷拢财帛，仓皇入东夷，献女于东胜国主一支，人称陈狗……谢氏先祖，经历详细，稍有记载。”
使者终于懵住，然后反应过来，却是当场面色涨红，然后似乎又无可奈何，甚至对谢鸣鹤明显有些忌惮。
他盯着对方的样子，似乎在问，你果真姓谢一般。
而周围人反应过来，也都哄然大笑。
“我刚刚还以为他在玩笑，居然真是个……”笑完之后，雄伯南这种人都忍不住摇头。
使者依旧面色发红，但转向看到是雄伯南后，想起之前言语，依然若有忌惮。
“那大都督怕是晓得此人这般可笑，故意送来见世面的吧？”徐世英也摇头不止。
那使者再度转身，见到一个年轻人这般姿态，终于找到机会，乃是身上长生真气涌出，一手持木匣，一手忽然自腰中拔刀，指向徐世英：“哪来的小子，如何敢笑我东胜陈氏？”
话音未落，徐世英身形不动，只是双眉一扫，身上便是同样的长生真气涌出，却比对方浓厚数倍，速度也快了数倍，而且真气凝结后，宛如活物一般，恰如大蟒吞信，直直凭空伸出半丈，逼到对方刀前。
下一刻，这位看起来像是高手的东夷著姓使者尚未反应过来，手中刀却已经易手，以至于当场骇然。
“好了。”张行之前只是面无表情看着这场闹剧，也不知在想什么，此时终于开口。“使者，不管你信不信，我们黜龙帮绝不是谁的附庸，白三娘也只是我们帮中一位大头领，决议时并不比其他大头领多一手……黜龙帮能有今日之势，就在于大开门庭，公事公议，不是说不论出身、来历，而是说更论立场坚定、才能高低、功劳多少。”
话至此处，那使者已然彻底陷入茫然之态，而张行就在总管府大堂上端坐不动，便将手向堂下一伸：“总之，我乃黜龙帮左翼龙头张行，现在是登州城内的义军首领，万事我来做主，请阁下将文书与我，并说明来意。”
使者张了张嘴，满脸不解，但经此一闹，还是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小心上前，在堂上众人的不屑与冷笑中将木匣放到对方手中。
随即，又小心退回到堂中，重新开口：“只有大都督一封信，没有言语……可是……可是，我还是去亲眼见一见白氏有思，以防被蒙骗。”
张行已经打开木匣，拿出了一份绢帛，此时闻言，也只是点点头，便随手一指：“小贾，带他去仓城找白大头领，死了这份心……”
贾闰士立即上前答应，那人也如逃窜一般先行匆匆离开，而其余人赶紧将目光放回到了张行身上。
只见张大龙头速速读完绢帛，先是叹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复又当场失笑。
徐世英忍耐不住，率先来问：“三哥，上面写的什么？”
“没什么。”张行将绢帛窝成一团，施展真气，直接掷给雄伯南，同时稍作解释。“这位大都督还是晓得轻重和利害的，只是相约不战，双方商贸往来如常之类的……唯独又多了句嘴，建议我们早日西进，与英国公两面夹击，攻取东都，或者北上河北，与英国公在河北会师……似乎是在建议，又似乎是在试探。”
众人愈发哄然起来。
张行也再度笑了笑，然后正色来言：“诸位，看这个局面，除非东夷人是故意麻痹我等，否则并不必过于忧惧他们来攻，只是我也的确见过别的东夷高手，好像比这个强太多了，所以反而疑虑……做事情真难，什么都要想，什么都要顾及。”
“他们真不是装的。”谢鸣鹤立即做出坚定的判断。“我之前去过东夷……里面上三品的著姓中出色的人是真出色，但大多数都是这般，那位大都督耳闻目染，便是再英雄了得，恐怕也真觉得黜龙帮是白氏的手段……其实何止是他，那些藏在自家口袋里不出头的人，如果没亲眼见过，又怎么会晓得贤弟的本事和黜龙帮的格局呢？这般猜想，反而合情合理。”
张行摇头不止。
刚刚接过绢帛的徐世英一边看一边也插了句嘴：“我不觉得东夷人会故意麻痹我们，不是说他们没有歹意，而是说落龙滩数百里，之前大魏打不进去，他们想打出来也难，我不信他们现在就有了进取东境的资本和准备，此时专门来麻痹我们黜龙帮。”
“还是要注意防备，同时派些人过去打探消息。”张行想了想，看向了雄伯南，顺便扫过张金树。
雄伯南立即颔首，张金树也趁势低头。
此事到此，似乎就要过去，但张行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连东夷大都督都为我们往哪里去操心……谢兄，你还要回河北去吗？”
“不去。”谢鸣鹤摇头不止。“高士通这厮，一旦重新得势，嘴脸过于可恶，而平原的局面，他恐怕要再成大势，到时候更要无礼……我非但不回去，还建议贤弟不要再派人去了，省得他把之前登州城下受的气重新撒回来。”
徐世英也回到了使者到来前的话题：“其实我倒是觉得，高士通未必能长久，那钱唐多少是与张三哥齐名的人物，如何这般无能？此番连战连败，倒有些诱敌深入的感觉。”
张行不置可否，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些事情看起来很重要，但其实都不重要，看起来似乎要做出明智判断，但实际上在大局面前，所谓判断也都不可能保稳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决定出击方向，迅速出兵。只要出兵，一拳打出去，反而能将局面扯开。
与此事相比，什么都是小节。
一念至此，这位大龙头只是看向谢鸣鹤：“如此，请谢兄帮帮忙，马上我要与白大头领往济阴一行，登州这里聚拢的孤儿最多，请你帮忙代几天课程，教孩子们继续筑基，尝试感悟真气。”
谢鸣鹤想了想，倒是干脆点头。
九月十八，意识到不能再拖延的张行几乎是扔下所有事端，带上了除去必要留守将领外的所有大头领、头领，往济阴而去。
途中，刚刚到济北，便有消息传来，几日前，也就是张行离开登州的九月十八，淮右盟大举举事，淮西两岸六郡一日变色，天下侧目。
其中淮阳郡甚至挂上了黜龙帮的旗号。
闻得讯息，张行一行人再度扔下随行部众，进一步轻车简从，往西而行，刚入东郡，复又得到消息——南阳战败，伍氏兄弟狼狈逃窜，在淮右盟举事前便只带二十骑逃入了黜龙帮所据梁郡考城。
这一晚，张行一行人宿在了离狐，准备翌日直达济阴城下。
PS：大家国庆继续快乐。

第一百零五章 临流行（8）
秋风越来越凉，几乎要淹没掉晚间巡视部队甲胄的哗啦声。
这里是离狐城北的那座永久性军营，灯火下，拒绝了入城的张行和白有思在一个宽阔的过了头的榻上相对而坐，两人中间是宛如小山一般的书信，有的是纸张，有的是绢帛，纸张入封，绢帛入囊。
“太多了吧？”解开头发坐在墙边的白有思托着腮笑了一下，说了句天大的实话。
身前摆了一个小几的张行随手撕开一封信，一边看一边点头：“确实多，而且很多都是没用的、重复的。但也没办法，自登州走到此地，黜龙帮能控制的地方基本上就算是都摸到了，里里外外，都有传讯。”
白有思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张行大约扫视完这封信，转身在一侧的纸张上记录了一个简短讯息，便直接将信扔到床下的一个箩筐里。“哪里不对吗？”
“不是说法不对，我是觉得，现在这个情况根本就是三郎你自己惹出来的。”白有思有一说一。
“白女侠怎么讲？”张行头也不抬，动作依旧。
“这些信，还有一路上遇到的信使，包括听到的口信，可不是在说什么公务，而是想知道你准备怎么对付李枢？想知道你怎么处置淮右盟？包括对你做建议或者打听你准备接下来往哪里打？”白有思言语中毫不避讳。“而这些事情，要么事关重大，要么过于敏感了，你不表态，不说话，他们心里也发虚……毕竟，这天底下如雄天王这般坦荡的人还是少见，徐世英一路上不都在试探你吗？魏首席前日在巨野泽畔那番话，更是直接，就差说直接在梁山大寨决议，把李枢给开出帮了。”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只是看信、记录、扔入箩筐不停。
“你吓到他们了。”
白有思见状微微提高音量。“三郎你这么不吭声，他们反以为你这是城府极深，然后早有计划……所以很多有想法的人都疑虑重重，心生畏怯，然后反过来表态过激，没想法的人在你面前也都慎重了许多。”
“有这么夸张吗？”张行正色反问。
“三郎现在也是个人物了。”白有思认真提醒。
“若是倚天剑白女侠说谁是个人物，那说不得真是个人物了。”张行反而来笑，笑完之后，复又重新肃然起来。“但其实放眼天下，我才刚起步。”
白有思想了想，明白过来对方意思，也跟着点了下头。
确实，不知不觉中张大龙头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中的一号人物了。
凝丹高手，意味着他在修行体系中达到了一个最起码不至于算落后的位置，且有了基本自保的能力；三年多的经历，使得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头和经历，很多人都知道他，或者与他打过交道，他做了一些事，获得了恋人、朋友，也树立了一些敌人和对手；而现在，随着大魏皇朝自家作死崩解，他又迅速参与其中，建立了一个组织并成为其核心，而且赢得了声望和地盘、掌握了相当的军事实力，招募和控制了相当多的追随者。
好像连本土的至尊神仙都注意到了他。
这就好像在大魏做官一样，一般而言做到郡守或中郎将就被认为是登堂入室，意味着你从此踏入官场的高阶层面，走哪儿都有个人的待遇了，腰杆硬的对上南衙相公也能说几句话，而甭管腰杆硬不硬，一句话都能让下面的平民百姓、寻常士卒生死无常……张行在此方世界，方方面面也大约如此。
他上桌了，登上棋盘了，天下无人可以忽视他了，一堆人的命运被他掌握了。
这其实是很多人毕生的追求。
但是，张三这不是自诩要做事吗？若只是求些富贵，他一年半前往武安郡上任途中为何要折回呢？
所以，一切似乎都刚刚开始。
张行的心态大约如此，白有思也大概能晓得对方后半截意思，所以跟着点头。
两人从这句话后，稍微安静了一会，张行静静的看信、抄录、扔信，白有思则坐在对面，背靠着墙壁，盯着自己的恋人发呆。
这似乎不仅仅是白有思的观想，更像是两人这大半年的直接相处和事实婚姻下，双方对对方都更加熟稔和放得开了。
想发呆就发呆。
就连张行之前提到的主次，也都坦然了许多。
“你说的确实对，我给人压力太大了。”就这么安静了许久，忽然间，张行看着手里的一封信，眯着眼睛继续了之前的话题。“你看这封济阴来的信就说，李枢在济阴城内这两月明显焦躁不堪，似乎是被我吓到了，甚至找过张大宣求助……你知道张大宣是谁吧？”
“知道。”白有思回过神来，也一时好奇。“这信谁写的？李枢找张世昭问什么？这人又是怎么知道的？谁能在城内监视这俩人？”
“是一个叫张世昭的写的。”张行平静做答。“按照他的说法，李枢找到张大宣，说他既想做帮内核心，又不敢赌上性命，就问问张大宣这位聪明人有什么法子能对付我。”
“你看你把人逼成什么样子？”白有思怔了一下，连连摇头：“张世昭是什么人，大宗师见了都小心翼翼的，李枢病急乱投医到找他，还把什么都说了，也是活该……可张世昭为什么这般有恃无恐，直接又与你说？”
“因为张世昭给他出了个阳谋。”张行抄写完毕，将信扔走，依旧面色不变。“一个根本不怕我知道，也不怕李枢再知道回去的阳谋……他让李枢去搞串联，鼓动我出兵河北。我领兵去河北了，李枢就能喘口气，借着东境的地盘发展自己势力，而东境的这些头领们、舵主们，也能趁机喘口气，整些田宅之类的。”
白有思心中微动，眼睛也眨了一下：“我知道去河北从大局上来说是极对的，可这事这么正大光明？”
“算是郑国之渠吧。”张行看着信不以为然道。“你知道郑国渠这个计策吗？”
白有思当场笑了。
张行也笑了，便暂时放下手里的信，跟对方稍微解释了一番：“白帝爷前后，天下崩乱，诸国林立，其中两国强弱分明，强将吞弱之际，弱国中有个水利大师唤作郑国，跑到强国那里，自愿帮强国在后方设计修筑了一道水渠，若水渠成，则强国田亩翻倍，交通动员加速，兴盛不可挡……但实际上，郑国此举反而是为了延缓弱国被强国所并。而后来消息败露，强国依然选择继续修渠，弱国也的确多捱了一段时日。”
“果然是这个局面。”白有思恍然。“好一个郑国渠。”
张行见到对方醒悟，继续来看书信，看了一会，复又失笑：“其实，我现在大约看来，已经察觉到了，这些日子人在东郡、济阴郡，甚至东平郡、济北郡的头领舵主，比之之前在东面四郡屯驻的头领、舵主，提议出兵河北的确实要明显多了许多……大约是多了一半的样子……看来串联还是有作用的。只是谁能想到，这些人言辞妥当，分析准确，只从黜龙帮利弊将来劝我出兵河北的人里面，居然有两成是因为私心，想撵我走了，好在东境安乐享受的呢？偏偏，你又不知道这两成私心，到底是落在什么地方的。”
白有思也在手腕上摇头：“这就是我素来犯怵的地方，人心这个东西太难揣摩了，而且我总没有三郎你这般心思，愿意坦荡接纳这种私心。”
张行沉默不语。
“怎么了？”白有思好奇询问。
“人人都有私心，众私为公。”张行叹气道。“大家都有的私心就是公心，就要认真对待……而你是手中剑太利了，懒得计较这些私心公心罢了。”
“所以，难道该用田宅来贿赂这些豪强出身的头领？”白有思反问。
“不是。”张行摇头以对。“多和少是相对的，而且少部分强人的私心往往是跟大部分寻常人的私心对立的，这个时候要的是尽量照顾更多数人的一种妥协……还是不应该拿田宅贿赂这些头领，还是要维护更多老百姓的正常授田，但应该一开始就明确赏罚，即便是大头领、头领，也可以按照军功予以多余田宅赏赐。”
“那为什么之前不做呢？”白有思愈发好奇。“以三郎的才智早该想到的，而据我所知，那些本土豪强出身的头领、大头领根本没有超额军功赏赐。”
“因为他们起事的时候，便将数县之地划为自己地盘，财权、法权、军权俱出一门，宛若东境境内的总管县一般。”张行略带嘲讽来笑。“这些地盘，不要说那时候了，便是此时我也无法让他们吐出来。不过你说的对，我应该一开始就坚持对他们这些头领搞这种田宅赏赐的，否则将来凭什么将他们的那些地盘收回来？”
白有思若有所思。
外面秋风呼啸，张行继续看了下去，大约又花了一个时辰，才将所有书信看完，也将所有观点统计妥当。
这个时候，白三娘终于再度开口了：“怎么样？有人撺掇你火并李枢吗？”
“有。”认真点验表格的张行脱口而对。“张金树……我就猜到他误会我让他上私信的目的了。”
“阎庆没有吗？”
“阎庆当面说的。”
“但你不准备火并李枢？”
“这是自然……得讲大局，这时候搞火并，只会亲者痛、仇者快，斗而不破其实挺好。”
“那淮右盟呢？你准备怎么处置？”
“若是要南下江淮，便并了淮右盟，若是要北进，便留他与李枢打擂台……他必然乐的如此……继续斗而不破便是。”
“果然……那结果呢？到底是去河北还是江淮呢？哪边人多？”
“不好说。”张行指着自己的统计表格来言。“我看了看，原本主流意见应该是建议去兼并淮右盟，进取江淮的，少部分还有其他奇怪的建议。但在西三郡这里，李枢串联的效果还是非常大的，眼下来看，已经明确表态的，两者基本上是六四开，还是支持去江淮的人多些。可我估计到了济阴，真正决议的时候，支持去河北的会继续增多，最终拉平也说不定。”
“那你呢？”白有思忽然来问。“你本人想去河北还是江淮？你说过的，到济阴路上会跟我说的。”
张行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件事，便点了点头，然后放下表格，认真给对方分析：
“这件事情是这样，从李枢的角度来说，当然希望我去河北，这是郑国渠之策。”
“自然。”
“从这些赞同北上的头领们角度来说，这事是公私两便，是众私化公，他们自己恐怕都说不好自己支持北上的决策里到底是几分公几分私，甚至有些人会理直气壮觉得自己就是一片公心……”
“是。”
“而于我来说，我自己其实也是两难的……而且两难之处也在于公私。”张行似乎很坦诚。“我心里很清楚，去河北是正确的，这是公；但去河北局面注定会很难，这是私。
“张世昭这个人，再怎么质疑他立场和人品，却没法说他没脑子，他对去河北的理由说的很清楚……打到最后，很可能还是东齐、西魏、南陈三家的底子对立！因为已经对立几百年了，有了军事政治文化的整合传统了，很难脱出这个窠臼。
“西魏本质上是关陇，势力最大，人才最多，军事经验也最丰富，地形也极好，天然附庸巴蜀之地，而这个大盘子现在是大魏皇室守着，然后还有包括你爹在内一堆人眼巴巴想着呢，真不敢说谁会最后得胜，但一旦决出新主人，便是最有希望的一家。
“南陈也不是毫无指望，谢鸣鹤也只说是江东八大家没指望了，但除了江东八大家，南岭那位圣母大夫人和她那个宗师儿子冯侍又如何呢？人家是有绝大希望的。老夫人是本土势力，冯家是南下的官僚世族，两家联姻，再加上大夫人大宗师之身，实际上已经全面整合了南岭，一旦冯氏北上夺取江东、江西，便有争霸天下资格了。除此之外，真火教、妖岛都是南方变数。
“这种情况下，黜龙帮想要来争，就只能如张世昭说的那般，来整合东齐故地，与其他两家决胜！而想要整合东齐故地，就必须要夺取河北，压服北地，进取晋地！
“非只如此，东齐故地内部也是有说法的。
“东境很富，很强，但它便是有了登州和徐州做支撑，也还不足，因为它的位置太差了，处于各方势力交界处，所有势力想要争霸中原都会来撞它，东夷想要动作都要如此的。要是以这个为指望，怕是会被冲击一次又一次，最终全军疲敝，被人窥得机会！所以必须得北上取河北，河北地形太好了，北面山东面海南面河，一旦统一，守住几个关卡要害，便可从容出击，是全取东齐故地的核心。
“所以，取河北是必须的，是对的，而且要快，要早，晚了河北必然会有更多的英雄豪杰站出来成事，与你相争……不管是义军还是幽州、河间的官军，这点都毋庸置疑。”
白有思托腮不语。
“但难处也是明显的，一旦进入河北，一马平川，幽州和晋地居高临下，两面窥伺，一旦对方下决心暴起，很可能就要被撵回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天大的事，那就是再往后继续扩张，尤其是去河北这种根本战略之地，很可能会触动宗师、大宗师的底线……谁知道会不会为此一败涂地？”
“所以，河北是真难，我是真不想去河北，但局势是，不去河北，就基本上赢不了！”
张行言辞恳切，语气真诚，况且，他面对白有思，也根本没有任何隐瞒和曲意的必要。
然而，白有思静静听完，却当场来笑：“三郎，你说的很好，也很对，但我觉得，这不是你心里真正所想，最起码不全……”
张行诧异来看对方：“你确定？”
“我确定。”白有思言之凿凿。“有时候，人被事情和道理迷了眼，弄到最后自己都信了，然后又忘了本心，反而未必有我这个观想者在旁看的清楚。”
“那白女侠说我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张行认真来问。“我的本心又是什么？”
“你的本心就是，你张三郎无论如何都要去河北，谁都拦不住！”白有思不急不缓，声音宏亮，言辞清晰，让对方躲无可躲。
张行张了下嘴，居然没有反驳。
“去河北，战略上是对的，难处是真的，但没有那么着急，留在东境、江淮等一等，根据形势再北上或许才是最正确的。而你之所以一口咬定什么郑国渠之策，说那些头领公私两便什么的，说自己是被迫的必须要快去河北，其实也都对，但也都是在隐约骗自己……因为你本意就觉得东境这里黜龙帮的发展不如你的意，这一年多造反的结果不合你的心。”
白有思看着对方，侃侃而谈，直接揭开了自己恋人的内心深处。
“你看不上东境这个的满是妥协和敷衍的黜龙帮，你看不上东境这里所有人公私不分，糊弄局面，你觉得自己的政略从没有被彻底执行过。但偏偏这些并不是你乐意如此，不是你无能如此，不是你选择如此，更多的还是一些一开始无能为力的东西。只是，这个帮里偏偏又还有你珍视的好的东西和人，你也不舍的。所以，现在你想扔下这些坏的东西，带着一些人，按照自己的心意，从头开始，从河北开始，赏罚分明、规矩严密，像野火燎原一样，打出一个新局面，建立一个新的干干净净的黜龙帮！你心里面的那种黜龙帮！”
张行怔怔盯着对方，还是一言不发。
“没有李枢的郑国渠，你会去河北！大家都说要先去江淮，你也会去河北！因为河北跟这里隔着一条大河，天然分野，李枢想躲着你，你也懒得带上他！你就是要建立一个不被掣肘的，属于自己的新局面！”
白有思继续轻声言道。
“至于李枢他们此时的反应，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其实更像是中了你的计策，张世昭也更像是在替你喂招，因为这样，就能将你明明是不顾一切要去河北的姿态，塑造成被他们想法设法送过去的姿态……你就可以用这种局面，来换更多的条件与好处，带更多的人才和物资，北上渡河，走你自己的路……对不对，三郎？你就是不服！”
张行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在墙外秋风呼啸声中开了口：
“对，我就不服，我就是想重新烧一把火。”
“那你希望我怎么样？”白有思目光炯炯。“我知道你没有诚心骗我，你实际上更像是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但是现在你意识到自己到底想如何了，那你希望我怎么样？三郎，我愿意帮你，重新开一个局面的！”
“我希望你能守住登州。”张行毫不迟疑的给出了答案。“如果我败了，逃回来了，还有你能接住我！如果我被什么大局困在了河北，你还能组织剩余的力量去救援我！思思……我有点贪心，我希望你继续做我的女侠！”
白有思看着对方，等了一会，点了下头：
“好，我来持剑为你掠此阵！”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零六章 临流行（9）
张行将一箩筐信件倒入火盆，做了燃料，只将那张表格揣上，便回去与白有思歇息了。
翌日，张大龙头自离狐军营中抽掉了约一千人，外加沿途汇集的包括魏玄定、单通海、翟谦等一些大头领、头领们，以及这些头领的随员、亲卫，还有原本随行的帮内精英，浩浩荡荡渡过济水，然后往上游济阴郡郡城而行。
未至城下，留守济阴的黜龙帮右翼龙头李枢、济阴郡留后房彦朗便率济阴城内的诸多留守人员，出城二十里相迎。
两位大龙头还有魏首席，三人沿河并马而行，一路上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粪土四御，宛若至亲兄弟一般，但更确切的描述，当然是同甘共苦开创了一份抗魏基业的帮内手足。
同行的诸位大头领、头领，也不是当年选头领时醒悟过来一点东西就脸红耳赤的雏了。
如今的这些人，最差最差的，也能做个实权县令，正常而言，只要不是新来的降人，文官基本上能做到一郡之留后、副留后，军事将领中最差的，一般有了千人左右的部曲下属……这种地位，早就有豪杰、清客来投奔，亲眷、朋友来帮衬，不然连前几日发下来的《六韬》都读不懂，也算是早就晓得了一些东西。
只能说，一路行来，抗魏乐观主义精神洋溢着整个济水，恰如金色的秋风洒满了整个世界。
下午时分，日头尚在，一行人已经远远望见城头，李枢这才低头相告，只在张行身侧说了一件事情：
“其实不瞒张三郎，伍氏兄弟今日上午便从考城过来了，但听到我们要出迎，反而有些不够爽利，应该是自诩身份、修为，有些拿不下姿态，甚至以为我是故意为之，想借机逼迫他们低头……”
话说到这里，周围几个大头领，包括一些资历头领，都有些冷笑姿态。
今时不比往日，伍氏兄弟名声在外是不错，出身名门也不错，两位成丹高手更了不得，但黜龙帮又如何会缺人？地盘在这里，人力物力在这里，如鲁郡大侠徐师仁那种高手自然愿意效力。更重要的一点是，一年多以来，整个东境风起云涌，许多正当年的帮内高手都成功凝丹，似乎呼应了那些史书、经文中显得玄而又玄的说法。
天下大乱，龙蛇并起，争一时之机，据一地之势，人便可自强通天。
这种情况下，伍氏兄弟便是有资格摆谱，似乎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说实话，我觉得他们有些不合时宜了。”李枢继续言道。“但我念着他们俩都是成丹高手，随行的也有一位凝丹高手，而且跟那位鲁郡大侠只想着回家安顿不同，这伍大郎和他部属反魏的心思比谁都激烈，日后必然是帮中反魏的顶好主力，便给了他们些面子。如今让跟他们一起来的王五郎，还有新来的那个考城常负，还有南面刚来的王焯大头领，一起陪他们一起在城中稍作歇息，只说他们是刚刚抵达，暂且歇息，不必随行……还望张三郎见谅。”
“无妨。”张行倒是真不在乎。“这天底下要是人人心甘俯首，事事遂意顺心，反而奇怪。”
李枢点点头，不置可否。
倒是其他头领们轰然起来，都说张龙头有气度，弄得跟着李枢来迎的房彦朗几人口干舌燥，一时有些紧张。
须臾片刻，众人抵达城下，径直入城。
而伍惊风为首，一群南阳义军残部到底是还晓得什么叫做寄人篱下，什么叫做兵败来投，所以在伍惊风的带领下还是与两位王姓大头领一起，外加一些杂七杂八之人，在郡府门前相候。
这一边，张行遥遥看到为首一名锦衣中年人身材修长，正是当日曾在涣口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其人身后更是在伏牛山中印象深刻的那名壮汉，而王焯与王叔勇分别立在两侧……哪里还不晓得此人身份？
于是，张三郎便也早早下了黄骠马，主动拱手，放声来言：
“兵家胜败真常事，卷甲重来未可知。伍大郎，伍二郎，一别数载，两位风采依旧，既至黜龙帮，便当做回家便可，咱们兄弟聚在一起，迟早要向暴魏讨回公道！”
为首者，自然是伍惊风了，闻言一时大喜，也立即拱手回礼：“张三郎说得好！迟早要讨回公道！”
两拨人撞上，张行更是赤手来握，伍大郎也满意来握手，随即，其人目光更是扫过跟在后面下马的白有思，口称师妹，稍作寒暄。
白有思也含笑持剑行礼：“师兄在南阳做得好大事。”
闻得此言，伍惊风居然有些得意，甚至是快意：“确实好大事，凡家破十余载，都没这一年让暴魏疼痛难耐。”
这一刻，张行身后，许多自东面而来的头领都心中微动，因为他们本能想起张大龙头最近刚让徐世英发下来的《六韬兵法》中的一段，如伍惊风这种家族被灭，对敌人怀有强烈报仇欲望的人，太符合书中所谓“敢死之士”的定义了。
无论如何，对付大魏的时候，此人效用都毋庸置疑，这是一柄针对大魏的利剑！
“说起来，我当日决心起事，还与张三郎有关。”那伍大郎心情既好了起来，便复又来看张行，诚恳出言。
众人不明所以，只以为是说张行沽水杀张含，惊走皇帝一事。
张行也没有多余表情。
孰料，伍惊风却接着说出一件莫名往事：“当日在涣口镇上，你与那个秦二郎交谈，说想要做成点事情，总要有些光明正大的东西，张三郎可还记得吗？”
我记得个鬼！
当年屈身在白女侠手下时，灌鸡汤做心理按摩这种事哪日哪时对谁不在做？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张行也不能说不认，因为时间和人物是对的，当日在涣口处理什么鲸帮的时候，可不是李十二和秦二俩人陪着吗？
“自然记得。”张行斩钉截铁，言辞清晰。“不想当日伍大郎居然在侧。”
“受人之托，总要保你平安。”伍惊风失笑来答。“当时我因缘际会，在阁楼上听你一言，这才醒悟，自家仗着修为，奔走在父亲旧部之间，四下串联，勉力维持，其实只会丢尽人心，便是去做个刺客，都被人情道义所束缚，所以十年不成……然后狠了心，筹谋起事，虽说如今兵败，我却再无疑虑，干事情，就该如此。暴魏看似强横无匹，但你若不能持枪纵马，疾风狂涛去当面冲一冲，又怎么能知道事情其实还是有可为的呢？又怎么知道，所谓大魏其实不过是条将死之龙呢？”
这番话说的很有气势，周围人不论是哪方都各有思索。
张行也只能干笑一声：“不想我一句话，居然惊醒了一条真龙。”
伍惊风当场大笑，显然极为受用。
应付完了伍大郎，张三郎复又尝试去跟对方身侧那名昂藏巨汉来握手：“伍二郎，当日伏牛山中多谢手下留情，没有将我打死……只是可惜，李定那厮执迷不悟，尚要为虎作伥。”
那巨汉，也就是伍常在了，闻言只是摆手，既不说话，也不握手，似乎有些尴尬，好像没有传闻中那么过分。
唯独张行看的清楚，这武疯子眼光一直在伍惊风、白有思、雄伯南三人之间打转，俨然不是尴尬当日乱伤人的行径，而更像是在三个修为武艺都高于他的高手环绕下心里发虚。尤其是伍惊风，考虑到这位伍大郎号称宗师以下第一的速度，恐怕伍常在只能在这位兄长面前被动挨打，所谓一物降一物。
不过正好，张行也懒得与这种夯货多言。
且说，伍氏兄弟不是自己来的，他们在南阳起事，截断汉水，强大时几乎全据南阳，而且前后与大魏主力作战许久，自然有不少真正的人才相随。而此番随行的虽然只有二十骑，也多是高手，除了伍氏兄弟是成丹高手外，还有另一位凝丹高手，张行也算是有过间接接触的，正是当日伏牛山中那位徐寨主，唤作徐开通。
如此阵势，于败军之将而言已然足够，但张行依然察觉到哪里不对：“那位莽金刚呢？他应该是早早成丹了吧？居然没来吗？”
“周兄弟路上在淮阳遇到淮西大举事，一时没忍住往淮右盟那里去了。”伍惊风终于干笑一声。“不光是他，还有一位朱兄弟，也是凝丹的豪杰，外加淮西一带的大户，同样途中转向……不过，周兄弟是好奇，而朱兄弟更像是怕了张三郎。”
“为什么怕我？”张行诧异一时。
“他部军纪不行，他本人也有些坏名头。”伍大郎倒是坦荡。“黜龙帮扫荡东境的一些说法传过去，他便不敢来了。”
张行点点头：“如此正好，省得见血，坏了咱们义气。”
雄伯南几人一起颔首，伍大郎一时惊愕，终于气势稍馁，但又有些不服气：“淮阳那里，打着黜龙帮的旗号，但太守赵佗却只将郡中大魏铁杆给礼送出境，连郡府堂上的瓦片都未掉半个，其中那个郡中都尉李十二，我也是见过的，还想把他拎过来，却被赵佗严词来拒……”
“所以，我们未曾将赵佗视为兄弟。”张行冷冷以对。“待到两地接壤，总要跟他算账的……真以为占了个地盘，打了个旗号，便能脱了干系，左右逢源？”
伍惊风当即闭嘴。
就这样，张行又在王叔勇的引见下与新来的常负聊了几句，问了王焯南面几县的问题，终于进了郡府大堂。
大堂上，正中三把交椅摆上，两侧也分内外两圈，摆了许多椅子。
上得大堂，魏玄定自己跑左侧椅子坐下，李枢也老老实实在右侧坐下，张行恬不知耻，当众做坐正中位子，随即，又以客礼请新来的人暂时坐了左手，其余人方才按照大头领、头领的排序依次坐下。
结果，因为随行的舵主、护法、执事颇多，又在门槛外面于廊下摆了许多座位，方才坐完。
然而，有意思的是，跟一路上大家言笑晏晏，你说我笑不同，来到此处，气氛反而莫名其妙便沉寂下来。
待到所有人落座完毕那一刻，更诡异的事情出现了——外面秋风呼啸，外加众人随员与入城军士安置解散，一时嘈杂纷乱不断，堂内反而忽然间安静到无一人出声，甚至无人轻咳，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向了张行。
伍氏兄弟几人因故坐到核心位置，晓得人家黜龙帮内里有些说法，一面有些惊骇，一面也跟着紧张起来，却只用目光来做交流。
张行落座，伸手去怀中摩挲，摸出一张纸来，发觉不对，复又放回，然后摸出了另外一张纸，这才随意开口：
“诸位兄弟，外面都有讽刺，说其他义军的酒宴多，只有我们黜龙帮会多……我倒是颇以为荣，不开会说事情，让下面人好办事，难道真要整日喝酒吃肉不成？”
众人哄笑，但哄笑声却极短，更像是有所紧张。
“这次跟前几次还不一样的，前几次总是军情紧急，匆匆一日便散，今日稍微伸展拳脚，登州在后，河北义军战于平原，淮西大举事，徐州谨守不出，咱们也一直在休整，倒是可以稍微松快几天……这一回，咱们就在济阴这里多待几日，将事情一件件议论妥当。”
张行如此说着，低头看向了手里的纸张。
“今日到明日，确认对降人的待遇，以及新入伙豪杰的安置……降人们都没来，咱们放开了说；后日往后三天，是要做赏罚的……不光是军功，还有些庶务，咱们黜龙帮可不是只上不下的，谁做的不好，谁就降下去，谁做的好，就升上来，有钱也要给钱做赏赐；最后，也是最重要，咱们要趁着军队休整、军备整饬的时间，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给定下来。”
众人表情严肃，一起答应，有人喊“是”，有人称“喏”，还有人说“好”，但不同的短促应答之声短时间内汇集一团，反而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整齐的呼应声，似乎在喊一个发音特殊的口号一般。
有点像“喔”，又有点像“呼”。
而且，似乎有人无意间用了真气，引发了堂中的回音，并传到了堂外。
伍惊风一开始强作倨傲，先被张行在门口弄软了，已经稍微收敛，而此时看到这个架势，还是忍不住骇然起来，更是脑子里翻出一念头来——这应该就是所谓“一呼百应”了吧？！
黜龙帮能成一地之事，果然是有说法的。
一念至此，伍大郎也忍不住肃然起来。
不过，伍大郎不知道的是，对这波声浪麻爪的可不是他一个人，很多声浪制造者本身也都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只是和其他人一样没有表露出来而已。
至于伍大郎这般心态，接下来看众人点验名单，重申规则，更是忍不住口干舌燥，只觉得自己在南阳那一套，整得跟山寨聚义一样，未免有些儿戏，难怪不能成事，而黜龙帮这一套，处处讲规矩，哪里都分明，分明正是能成大事的根基所在。
当然了，这就是伍大郎过于自轻自贱了，若是他在南阳成事，黜龙帮历山败了，恐怕就是他真性情，而黜龙帮这些人沐猴而冠了。
便是此番怪异的“一呼百应”，也要被人笑话是猴子叫的。
真要是论规矩、法度，大魏那里齐备的很。
且说，伍惊风以下，包括很多帮内核心成员，多因为这种一呼百应而有些凛然之态。但实际上，从做事情本身来说，这日下午，却只是在敷衍流程罢了……因为降人的待遇，基本上一开始便有过讨论，而且已经在征伐过程中实际上落实了，谁也不会，也没理由推翻整个东进大军的既定结果，所以只是追认。
便是那位鲁郡大侠，也是早就讨论好的，人家根本就知趣没来。
唯一的问题在于伍惊风，他来的时机太巧了，以至于显得不合时宜。实际上，张行之前在门外，包括刚刚说花两日讨论这个事情，便已经是准备稍作延缓，私下讨论妥当，再做公论的。
然而，在一次次“一呼百应”的声浪之下，眼看着大部分人事补充都已经得到追认，眼瞅着只剩下伍氏兄弟这波人的时候，鬼使神差一般，张行忽然开口了，竟是直接当众当面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我的意思是，伍大郎英雄了得，无论如何都要做大头领的，伍二郎、徐寨主、常兄弟，也都是要做头领的。”
上下明显有些措手不及。
但是，随着张行一言既出，旁边李枢懵在当场，接下来，众人几乎是本能一般，居然还是“一呼百应”。
声浪落下，压力来到有些发懵的伍氏兄弟这里。
伍惊风对这个安排心里是有些不满的，他很想为伍常在争取一个大头领位置，甚至有心求一个龙头，但此时，随着张行一言，下方一呼，这位成名已久的义军领袖、当世高手却惊讶发现，自己要么当众拂袖而去，要么只能接受。
但是，若想对付暴魏，难道还有比黜龙帮这里更好的选择吗？
片刻挣扎而已，伍惊风回身瞪了自己族弟一眼，便站起身来，先是目光扫过堂上堂下数不清的东境豪杰的眼睛，然后就转身朝主座拱手做答：“惊风不才，愿与诸位同心协力，共抗暴魏！”
张行也随即起身，又重新在堂中握住对方手，恳切来言：“既如此，咱们便是一家人！”
魏玄定见此，也随之起身，当场叫好。
随即，下方诸多豪杰，纷纷呼应，声浪一时再起。
李枢同样起身，面色不变，但此时心中却早已经大为震动。他特意让伍惊风同日抵达，好让张行猝不及防，稍作分心，从而拖延时日，以方便他串联新来的头领，同时也是以此来防御张行搞突然袭击，就在这初次相聚的堂上拿下他，一统黜龙帮。
但孰料，历山之战与二次东进之后，这位张龙头个人也好，整个黜龙帮也罢，根本就不是当日情状了。
于黜龙帮而言，如今大势已成，英才汇聚，寻常一人之力在帮中根本掀不起浪花，便是伍氏兄弟这等存在也只能屈服于众势之下。
而于张行而言，他恰恰成为了唯一一个可以调度这个众势的人。
刚刚那一刻，李大龙头甚至以为，堂上堂下的帮内精英，已经以张行为阵眼，组成了一个真气军阵，虽宗师至，也未必能奈何。
好在，李大龙头目光扫过前排几人，颇有几位大头领、头领面色凝重，他们对今日这一幕也明显有些措手不及。
一呼百应，恐怖如斯。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零七章 临流行（10）
张行之前久居济阴，所以跟白马一样，有一栋原本属于当地官吏的宅院。
这日晚间，他和白有思专门在小宅中设了一场只有一二十人的小宴，请魏玄定、李枢、雄伯南、王叔勇、王焯作陪，宴请了伍氏兄弟和那位徐寨主以及常负，再加上贾越、阎庆、王雄诞、贾闰士几个亲随头领罢了。
酒过三巡，伍常在就浑身不自在，早早托言走了，又喝了两轮，徐寨主和常负自知人微言轻，只是陪衬，也适时而退。倒是伍惊风兴致颇高，又或者还憋着气，只在宴席后邀请白有思、雄伯南去做比试。结果，三道流光一起，那伍二郎干脆又折返回来。一时间，四道流光，一金一紫两黄，于夜中当空飞来飞去，宛若放烟花一样，引来不知道多少人探头来看。
“龙头也已经凝丹数月，却未曾见这般痛快凌空而起。”暮色中，魏玄定在下面看着四个成丹高手的踪迹，忽然扭头来笑。
此言一出，也引来旁边李枢、王叔勇等人的回头。
“其实差不多也能腾跃而起了。”张行老老实实做答。“真要逼急了赶路，也能行，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没有走路安稳，而如思思那般渡水如平地，技巧要的太高，我委实做不到……若是成丹了、宗师了，能凭空而定了，说不得会喜欢。”
“这其实挺常见的。”李枢在旁点头感慨。“当日在西都大兴城，彼时彼处，大概是全天下凝丹以上高手最多的地方了。就有很多文修不喜欢腾跃，但也有许多人特别喜欢如此……甚至有刚刚凝丹的年轻人带着酒去山上腾跃不停，最后脱力摔死，以至于先帝下旨，不许饮酒后施展真气登高……我记得是姓王，却忘了具体哪家的子弟了。”
“所以还是得少喝酒。”张行想了一想，只能对这个时代的跑酷醉驾这般评价了。
“这酒是梁郡来的？”魏玄定反应过来，本能去看桌上酒坛。“是梁郡本地，还是东都那边？”
“都是王五郎家的生意，这得问他。”李枢微笑捻须。
“应该是东都来的。”王叔勇赶紧解释。“走梁郡贩来的。”
“梁郡那里偷偷收了多少粮食……”张行就势想起一事，忍不住来问李枢。
后者刚要做答，旁边魏玄定却连忙摆手：“这事明后日再说，今夜且闲坐，说也只说已经过去的事情。”
“过去的事也没必要说。”李枢心中微动，继而顺势捻须感慨，似乎略带醉意。“只说今日事便可，今日下午，张三郎真是一呼百应，势不可当，伍大郎也只能俯首。”
周围人闷声不吭，只有贾越还在喝酒。
“只是小手段而已。”张行的回复更是坦诚。“李公信也不信，那些呼应的人里面，若是让伍大郎挨个找他们去拉交情，说不得会有许多人被他们说动，改弦易辙……”
“那他们是被裹挟的？”李枢一时诧异。“非是本意？”
“不好说，但绝不能说那不是他们的意思。”张行略显感慨。“那下面最少十几个凝丹，便是拿刀指着他们，又如何让他们改口？把人聚在一起，用个仪式催一催，所谓化人为众，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不信你问问王五郎他们，他们不就在跟前吗？”
王叔勇立即摇头：“我虽奉命接待他们，但也不觉得要给他们多少殊遇，一个大头领足够了，三哥的决断，我是素来服气的。”
阎庆也立即笑道：“我们如何会有话说？”
“如此说来，倒是张三郎想多了，人心还是服你的。”李枢摇头来笑。
“叔勇是这般，其余人未必。”张行略显感慨。“类似情形，我其实之前遇到过一次，而且正是那位圣人整出来的……当日他从云内逃回，又逢自家塔倾，威信扫地，便趁机在东都祭祀大金柱，率文武百官自紫微宫出行，仪式之后，当众宣布第三次东征，那个情形，下面人谁会同意？可即便是曹皇叔，那时候也无法开口驳斥，因为驳了，就是在驳整个大魏，也是失了臣节。今日之事，其实类似。”
李枢沉默许久：“照这么说，这不算是好事了？”
“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就是潮涨潮落，风起云涌一般，天然如此。”一直没吭声的大头领王焯忽然脱口而对。“遇上一个好的掌舵人，便是事半功倍，遇到一个坏的，那就是仗着修为喝酒跳崖了。”
“王大头领说的妥帖，风吹雨打，春光秋风，莫过于此。”张行立即点头。
“原来如此，倒是我多想了。”李枢略显感慨。
就这样，几人又看了一会头上的流光，闲谈了几句，眼瞅着没有停下的意思，心中稍微放松的李枢便也告辞，小院里就只剩下魏与二王与张行几个心腹闲坐。
魏玄定到底是没忍住：“你真要放他一马？此时不做，将来后患无穷，趁着你让周头领掌控了城防，请白大头领出马，一刀而已。”
王叔勇一时紧张起来，但居然没有开口，也没有动弹，而阎庆只是去看重新闭口不言的王焯。
“我也觉得留着此人后患无穷，因为他脑子里私心杂念越来越多了。”张行还是意外的坦诚。“但谁没有私心杂念？何况现在真不是该做这事的时候，因为咱们没有商议出来接下来要如何，是要去打河北还是去打江淮？如果是去打江淮，就等吃了淮右盟回来处置了他，但也没必要动粗；可如果是去打河北，处置了他，只会让局势崩盘，因为不管如何，他身边都还是有一批人的，是唯一能支应场面的；至于说，他要是非得嘀咕着让我去打东都，或者让我去打徐州，他去收淮西，那便是恶意昭彰，无论如何先料理了他！”
王叔勇松了口气。
而魏玄定则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要是这般说，我倒是觉得，如今这股吹着去河北的风，似乎也稍微有些来路不明了……他还没蠢到撺掇你去打东都。”
“可你不支持去河北吗？”张行当场反问。
“当然支持，我做梦都想回河北，我是河北人！”魏道士甩着袖子当场大笑了一声，甚至还满饮了一杯酒。“当日一双烂鞋来到东境，你们也该猜到我在河北是什么境遇，如今有机会带着几万双齐整冬靴踩过去，金戈铁马的，让河北的那些故旧都不敢正眼看我，这辈子也就值了！不过，你是不是又要嫌我没有公心了？可我也有话说啊，去河北正是为了黜龙帮大计！”
张行当场来笑，魏玄定也笑，王五郎也笑，王焯也笑，除了一个贾越，其余人都笑。便是贾越，也停了酒杯，仰头在院中若有所思。
“张三爷，你太苦了。”魏道士忽然又收了笑声。
张行莫名其妙，周围人也诧异起来。
“我苦什么？”张行摊手以对。
“你没看到帮中上下都畏惧你吗？”魏玄定似乎也有了醉意。“甚至有些因畏生恨了……”
张行想了一想，复又来笑：“你是说，我对他们约束的太严了吗？所以招恨？”
“算是吧。”魏道士点点头。“今日之前，我还觉得，便是招恨，以你的本事也能压得住，但今日的事情，若照你的解释来看，人化众这种事情跟事情好坏无关，那说不得会闹出多余乱子的……万一有一天你不在场，有人把脸拉下来，鼓动起来，事情说不得也会跟今日这样，一伙人借着一个领头的，哄哄然就把你卖了。”
阎庆几人面色皆变，只有王焯和贾越还能保持沉默。
张行想了一想，倒是无话可说：“确实如此，但那又何妨？而且，这跟我苦不苦有什么关系？”
“苦就苦在‘那又何妨’？”魏玄定笑道。“我也是这次辛苦了一个秋日才知道什么叫苦的……这个苦，不是做事的苦，而是你想要做事，做成事，就得受委屈，明明你什么私心都没有，下面却要嫌你，同僚却要疑你……一个秋收尚且如此，像你这般统揽全局，当着这么大摊子的家，又算什么？”
说到此处，魏道士以手指向身前散在院中的几案，似笑非笑：“就好像这喝酒的事情一样，知道的自然知道往后几年可能会缺粮，所以要尽量省粮食，所以你之前才在秋收后明令禁止酿酒，只许外买，而且只能从梁郡、汲郡买。可一个个的江湖豪杰，哪里懂这个？都还以为你是要拿这个独家生意收买王五郎和徐大郎呢！便是懂得，也不愿意信，因为口干，民间也是骂声一片。”
王五郎尴尬一时，便欲言语，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禁酒这个确实是麻烦事，因为大家确实有这个嗜好品的追求，做这事就是准备好挨骂的……”张行有一说一。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跟‘那又何妨’一样。”魏玄定更加摇头不停。“你压着大家伙，大家伙哪个心里不嫌？偏偏你自家还晓得他们嫌你，知道他们可能会背弃你，却宛若寻常事一般……张龙头，你这般年轻，却这般老成，到底撑得住吗？”
张行怔了征，反问回来：“什么意思？撑不住又如何？”
“我不是担心你哪天会疯，我的意思是，你会不会有朝一日自己先烦了，弃了大家伙？”魏玄定目光炯炯来问，其余几人也都怔住。
“人做事都是有说法的，若只是剪除暴魏，那说句实话，弃了也就弃了，原本就准备弃的，因为暴魏是自家作死，躺着便可以等他塌了。但要是认真做事，那就要看本心了。”张行稍微醒悟过来，认真想了一想，便来做答。“有人做事是为了成大事，是为了留名成功，有人是为了报仇不顾一切，有人只是为了一时痛快……还有人，是觉得自己既然生而强横，便要扶持弱者，或者欺压他人；或者穷惯了、饿怕了，凡事求个安全感，要掌权、要求财……所以，这事很简单，只要问问我做事的根本目的是什么，便晓得了。”
“那……”
“你觉得我的目的是什么？”张行抢先替对方问了出来。“做皇帝吗？还是成至尊？又或者天生想掌控局面？”
“是想成什么大事吧？”魏玄定笑了笑。“有至尊的榜样，做皇帝、成至尊，估计都是顺带的……而且我也不是没见过你们这种人，什么一统四海了，什么三辉代四御了，什么想要重新填海铺地了……你不也强着帮内去让所有孩子一起筑基吗？必然是有大志向的！”
贾越抬起头来，和其他人一样盯住了张行。
“差不多吧。”张行撸起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不说透。“男子汉大丈夫，当然要有点大志气，确实想做点超脱凡俗的功业，将来得名得利……”
魏玄定当即来笑。
“而我既然想成大事，又如何会主动弃了人？须知做大事总要以人为本的。”张行将酒一饮而尽，扬声来做回应。“有些人私心过重，贪图安乐，觉得苦，觉得累，便弃了我，人之常情，我不怨，说不得还要检讨，是不是的确太苛刻了，没能掌握人心；但要说我主动弃人，委实想象不到，最多是他们对其他事物有所贪恋，待我要转弯的时候不愿意跟上来罢了；更重要的是，只要人自己没坏掉，还是个堂堂正正的，再相逢时还愿意跟上来，那便是之前一时落后了，也能再跟上的。”
“是这个道理。”魏玄定立即点头，再无多余表情，好像只是象征性问问一样。
王叔勇等人，却有些如释重负。
不过，就在这时，张行也有些感慨起来：“但说句实话，自古想做大事的多了，多还是做不成的，真要是哪天我自己气馁了，说不得还要其他人推着我走一程呢。”
几人摇头不止，只当张三爷也是喝多了，便要随之安慰或附和。
孰料，贾越此时忽然插嘴，抢在所有人之前开了口：“张三郎天命所指，注定是要做大事的。”
这话没头没尾的，众人诧异来看，他却低头不语了，只是众人也习惯了他这种乍起乍落，却也没多言。
可能是许久没有夜间惊扰百姓了，四位成丹高手一直较量到三更天方才落下，而院中人早已经散去，白有思来问，张行便也直言相告，无外乎是魏玄定渐渐历练起来，此番居然脑子好使到察觉了点什么，稍作试探，如此而已。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一夜无话，翌日，济阴城继续开会，却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乃是将王振的大头领给正式当众标上，算是某人履行了他政治承诺的最后一步，而王振附属的孟啖鬼、范厨子二人也被补上了正式头领。
接着，张龙头反而去视察冬衣，下午则走访街巷，傍晚甚至出城往渡口一行。
到了晚上，又和徐世英、牛达、王振，以及这三人的实际附属头领们一起宴饮。
第三日，还是只开了半日会，不过这一次，张三爷终于做了一件算是有些激烈的大事，却是当众黜落了一位大头领——东郡留后祖臣彦，此人因为在东郡处事无能，耽误冬装和物资转运，被张行公开建议贬斥为寻常头领，罢了留后之任，却又以降人出身的头领、前东郡郡丞周为式为东郡留后。
理由是周为式在祖臣彦整日宴饮、吟诗作赋的同时，实际上承担了相当部分的东郡庶务，可以确保不耽误工作。
谁都知道，周为式算是徐世英的私人，也跟翟谦等几位东郡本土头领有些同僚之谊。而这件事情也似乎正是因为如此，几乎毫无阻力的通过了。
事后，济阴城内议论纷纷，都说此消彼长，若是徐大郎再把翟谦那帮人拉过来，结成一个东郡的小团伙，势力恐怕就要压过李龙头了，若是魏首席再被扶起来，那李龙头浑然其中，怕是也只能俯首称臣了。
至于张行，这一日又免不了有人来请，下午乃是翟谦、翟宽、黄俊汉这个小团伙做东，晚间是程知理私下来请去小酌，他都欣然前往。
且说，张大龙头既然主动接受宴饮不断，便相当于主动放开了禁制，甚至主动做了表率，那这一连四日下去，因为诸事安顿，群贤毕至的缘故，再加上此地不缺梁郡过来的酒水，所以城内气氛不免愈加高涨起来。
简直像过年一样。
一时间，非只是张行被请，李枢也在请人做客，徐世英、牛达、单通海、尚怀恩、翟谦这些本土头领也在请，王振得了大头领，了了心愿，也在请，孟啖鬼见黜龙帮势大，如今安稳下来，再加上也是半个本土的头领，居然还在请，连常负这个新来的半个土地人，都在大肆请客。
请上司、请同僚、请下属、请朋友、请同乡。
这种情况下，可以想见，头领们早已经在私下充分交流了意见。
时间来到了第五日，也就是入冬后的第一天。黜龙帮开始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议程，也就是接下来向哪里打的一个讨论……可能是因为张行当众摆出了虚心求教的姿态，讨论很热烈，去徐州，去江淮，去河北，打东都，都有人说，整个济阴都在喧嚷。
没错，伍惊风甚至是支持打东都的！
只能说，虽然大家都明白，最终很可能是大头领们来决断，可不耽误大家各抒己见，对大头领们施加影响。
比如说，徐世英的亲信头领里，郭敬恪是河北人，鲁氏兄弟也河北人，而且是大河上做生意的，这三个人态度摆出来，徐世英就不得不大幅度倾向于往河北去……这很合理吧？
而总体来说，去河北跟去淮西的论断占据了大多数，并且渐渐形成了对峙，伍惊风那些人也开始主动调整意见。
时间来到下午，就在众人讨论充分，决心让大头领们隔门举手决议之时，一个极度意外的消息传来了。
“谁？”
坐在首位的张行几乎笑出了声。“谁来了？”
“杜破阵和辅伯石两位……两位大头领直接来了，人就在城外，说要参加决议！”接手了城防的周行范拱手以对，表情怪异，他是支持打徐州的铁杆，至不济也该支持从淮西包围徐州，所以从道理上来说，这二人此时过来，他似乎应该高兴。
但是，可能是久随张行，不自觉的站在这位大龙头的角度看问题，即便是小周也察觉到这次拜访中针对某人突然袭击的成分，继而稍微警惕了起来。
张行想了想，居然当众大笑拊掌：“来的真巧！这厮几月不见，倒是还有几分急智，知道关隘在哪里！”
一旁李枢一时心虚，但瞥了一眼身前乌压压的人头后，还是扬起了头来。
张行也肃然起来：“唤两位大头领进来吧！看座！”
堂外冬风阵阵，堂内许多人却都轰然起来，几乎人人振奋，和少部分若有所思的核心头领相比，绝大多数人在听到消息后，都还是觉得，淮西这两位刚刚举事便亲身而来，并且自称大头领，降服姿态过于明显了。
黜龙帮果然是春风得意，大有可为！
PS：晚安。

第一百零八章 临流行（11）
冬日第一天，济阴城内的郡府大堂上，黜龙帮的大头领们正在进行隔门决议。
所谓隔门决议，也算是黜龙帮建立到现在的一个小传统，甚至就是从济阴城开始的，所谓大头领们在屋里直接决议，但却不隔绝声音，头领们可以直接在外面听到，让他们明辨是非，也是要堂上的大头领们心里做个掂量。
堂外廊下，座椅密布到下不了脚的地步，敞开的堂前大门口却空无一人，而原本热热闹闹的大堂上，此时却只有十数席列坐。
最当中，自然是首席魏玄定，左翼龙头张行，右翼龙头李枢三人。
三人之下，还有中翼大头领白有思、雄伯南、伍惊风；左翼大头领王叔勇、程知理、杜破阵、牛达、王焯、王振；右翼大头领徐世英、单通海、翟谦、辅伯石、柴孝和。
少了一个，多了两个，两位从未露面的大头领踩着某种阴差阳错的说法抵达，算是难得齐备，合计一十七人。
而十七人列席，决议进展却非常迅速，虽进展迅速，但是门外的头领和其余帮内精英们却渐渐面色古怪起来，只是碍于情势，不好交头接耳罢了。
无他，开场之后，李枢率先引导议题，然后关于出击方向的决议迅速展开，目前已经有足足七位做了简短而明确的表决，而七个人中，居然有六个人是赞同去河北的。
这跟之前势均力敌的热烈讨论，形成了鲜明对比。
首席魏玄定例行最先开口，他是河北人，光明正大希望自己回到河北去，希望黜龙帮回到河北推翻那里的暴魏统治；
接着是徐世英，他声称自己就在河边上，对河北的惨状颇有知晓，而且直属部众中郭敬恪、鲁氏兄弟都是河北人，思乡心切，所以他也支持去河北，去解救那里的百姓；
程知理立即跟上，他的理由类似，本人就是河边上的人，亲族乡里都在之前的乱战中被转移到了河北，此时他理论上的直属部众蒲台军更是从头到尾的河北人，所以也支持去河北，最起码要为蒲台军打开生存空间，不能只躲在豆子岗那个盐卤沼泽地里白捱。
到此为止，都还无话可说。
接下来，一个比较意外，但似乎也有些情理的表决出现了，翟谦也同意去河北，理由是在这个问题上，他被徐大郎的几个部属给说服了——意思很明白，他这一手，是跟着徐世英来的，这似乎隐隐呼应了徐世英在建立一个实际上的东郡小派系的说法，更坐实了这位墙头草的属性。
随即，负责南侧数县之地，私下被人呼为‘白皮督公’的王焯忽然开了口，他建议南下，先“协助”来“求援”的淮右盟两位大头领荡平淮西六郡，收拢淮阳，再论其他。
这个时候，因为被直接点名，杜破阵和辅伯石不可能再等，只能无奈接上，接连表决，却居然是建议黜龙帮大军去河北作战。
而也正是因为这二人突兀的被迫表态，以及到此时堪称悬殊的结果，使得堂内散发了一丝明显超出预料的味道。
“你们二位可不能这么一句简单的去河北，得给个说法。”张行侧身躺在座中，摩挲着下巴，面无表情的盯住了这两人，似乎是要两人按规矩阐述理由，又似乎是在隐隐发怒。
堂外屏息凝气，堂上众人也一起看向了这两位。
杜破阵躲无可躲，只能起身正色来言：“两个缘故……”
“坐下说。”张行抬手示意，语气平和，似乎只是提醒。
杜破阵怔了一下，环顾四面，还是老老实实坐回去，缓缓来言：
“一来河北百姓久为暴魏摧残，急需黜龙帮大军解救；二来，淮西的事情我们能做好，便是黜龙帮南下淮西，也只是锦上添花……张三郎，天下汹汹，只争朝夕，既然要甩开膀子拯救天下，便应该尽可能去救更多人，你看看淮西那几个郡就知道了，有义军没义军，根本不是一回事，那么既然能同时铺陈河北、淮西，又何必只从一路去？”
张行沉默不语，其他人也多不吭声，只是看着张大龙头，等他来言。
倒是初次来此场合的王振，忽然嗤笑一声：“道理挺对的，要不是我当初在芒砀山待过，晓得淮右盟的小心眼，几乎也要信了……杜盟主，你这般说了半日，不还是想着自家称王称霸，不让我们黜龙帮去碰你们地盘？我们明白说了，黜龙帮是天下义军盟主，不是你们淮右盟想躲就躲得掉的！”
说句良心话，也就是王振这厮混不吝的性格能在这场合说这样的话，但即便是他，也就是第一次参与时才能说出这种直板子话来，可既然说了，反而起到奇效。
杜破阵面色久经风霜，跟谢鸣鹤差不多年纪的中年人，咋看起来却好像年长了一旬一样，可如今听到王振赤裸裸指责，也忍不住面色涨红起来。
而辅伯石见状，更忍不住当众起身呵斥：“我们诚心来投，处处讲规矩说道理，你们便是这般羞辱吗？！”
“既要讲规矩就坐下说。”张行再度开口，依然只是要对方坐下。“坐下说话，不然就不要说。”
辅伯石怔了征，但江湖豪杰，争得只是一口气，便一时立在那里僵住。不过，随着堂外一阵明显骚动，其中甚至还有起哄一样的“呼”声，其人还是在扫视了一眼堂上几人后在杜破阵的拖拽下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气氛已经很不对了。
堂外已经骚动，堂内已经冲突，但这些都不是什么核心问题，核心的问题在于，张大龙头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这让很多人心里不安起来。
换言之，真正的不安来自于那些沉默的堂上之人，而不是公开冲突的杜辅二人还有王振，以及堂外众人。
“王振，说了半天，你到底是主张去哪里？”张行转过头来，问了一句。
“去淮西，吃掉淮右盟，以绝南面后患。”王振扬声来答。“这难道还要问吗？我得对砀山的老兄弟讲义气，淮右盟就是眼下咱们黜龙帮最大的敌人。”
甭管话多么不正确，现在是六对二。
张行点点头，看向了杜破阵：“杜大头领，现在是六对二。”
杜破阵点了点头，同时盯住对方不放。
“刚刚杜大头领说的两条，前一条我是认得。”
张行没有看对方，而是转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堂外空道开口来言。
“那就是暴魏无道，生民有倒悬之苦……但问题在于，只是暴魏无道吗？我今天可以放肆说两句断言，天下间义军起事时都是秉承天下大义的，没有谁被逼到那份上还不准拎刀子反抗的道理；但同时，天下间至少三分之二的义军一旦成了点气候，就不知道要做什么了，然后便沦落到与暴魏无二，因为他们只有暴魏官府这个坏榜样，也没人教他们该怎么做……不然，咱们黜龙帮怎么如锥处囊中，脱颖而出，当上这个天下义军盟主的？而若是这般，杜大头领所言第二条便没有意义，因为淮西没法证明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能不能达到我们黜龙帮的要求。”
“是这个道理。”出乎意料，第一个响应的居然是一直没开口的右翼龙头李枢。“所以，淮右盟得说清楚自家是什么立场，什么身份……”
“李公避重就轻了。”已经表态完成的魏玄定忽然打断了李枢的言语，参与了进来。“这不是一个名头能作保证的，咱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首先，杜大头领和辅大头领既然来了，而且是以黜龙帮大头领的身份坐在这里，那淮右盟便已经无了，有的只是黜龙帮淮西的几个分舵……如果连这个都不认，那坐在这里干什么，又说什么？咱们凭什么让他们坐在这里？这个事情不需要讨论。”
李枢怔在那里，本欲驳斥，但随着门外又一阵起哄式的，却明显整齐了不少的“呼喝”声，他心中微动，反而沉默了下来。
且说，李龙头到底是个聪明人，心里门清，自己之所以要维护杜破阵和辅伯石，是要确保这两人的表态有效，而非是替淮右盟争取利益……说句不好听的，若计策能如愿，张行北走，那趁机逼一逼、压一压淮右盟反而对自己将来更有利。
盟友，是推张行北走的盟友，不是别处的盟友。
何况，诸位头领都在外面听着呢！
“说得好。”李枢沉默下来，张行却又立即接上，乃是复又在座中盯住了杜破阵。“两位，有些话你们必须得说清楚……否则，很难让人取信你们。”
“哪些话？”杜破阵没有再起身，只在座中伸出满是茧子和豁口的大手。“何妨先问清楚。”
“很多。”张行言辞清楚。“我今天就大约问几句便是……比如淮西那里的分舵是怎么个人事安排？
“军队都是怎么分布驻扎，有多少人？受不受我们三人指挥？
“军中和各处高手，有没有出身、年龄、姓名和修为高低的表格带来，听不听我们调度？
“淮西六郡，府库中还有多少东西？可有全份支出计划送到这里来？
“准备怎么征收税赋？怎么救济百姓？律法是什么律法？官奴有没有被释放？高利债有没有被少？豪强和官吏的土地要不要重新丈量、授田？会不会私自设卡，在帮内地盘上截断商路？能不能今年就把少年们筑基的事情给允诺下？
“这些，两位亲至，可都有言语和准备？”
一连串的询问，前面几句杜破阵和辅伯石还有些色变，但听到后来反而麻木，反倒是外面廊下的诸位头领、护法、执事、舵主，经历了前两次自发的行为后，此番渐渐熟稔起来，开始呼应般的“呼喝”不断。
张行每问一句，他们便呼喝一声，似乎是在助威一般。
“黜龙帮便是这般对待真心来投的人吗？”半晌，随着外面廊下声音停顿，辅伯石长叹了一口气，几乎要被气笑了。
“不错，我们素来是这般对待来投之人。”首席魏玄定毫不客气回应。“空口白牙，说投了黜龙帮，实际上却只是挂面旗子自行其是，那跟淮阳赵佗那里有什么区别？我们这里可是准备等到接壤后，再行处置赵佗的。你二位若真有诚意，还请在这里，当着黜龙帮大小头领的面，将张龙头所问的这些话，说个清楚！否则，不免让人疑两位的本心了。到底是为天下大义，还是为阴私小计？”
外面又是一声短促而整齐的“呼喝”声，然后便安静下来，接着明显有些初冬之风从屋顶鼓过，带来了更明显呼啸之态，廊下一时也只剩下些许干咳的声音。
杜破阵定定看着堂中央，说不清楚是在看张行还是看魏玄定，又或者是在看李枢，反正这三人坐的挺近。
很显然，他在权衡利弊。
而这个利弊似乎很容易就能计算清楚——今日局面，正是因为张行在此和黜龙帮的强势，若是张行不能率众去河北，只怕淮右盟要被吞的连渣都不剩了。
过了一会，随着三人稳坐不动，杜破阵叹了口气，似乎是准备站起身来，却又中途重新坐下，然后言辞缓缓而有力：
“我们来的仓促，举事也没过几日，所以，张龙头所问的这些，我们一时间委实难答。但是不要紧，我可以做主，该送来的军情、财务种种讯息，我们一定尽快送来；制度、律法一定跟着黜龙帮来；要做的举措，也会按照黜龙帮做过的样子，重新来做；便是安排一些人去淮西，帮我们处置这些事情，也是合乎道理的。”
门外不可抑制的响起了略显振奋的嘈杂声，甚至响起了并不高的“呼喝”声，堂内许多人也饶有兴致的打量起了杜破阵，还有人明显放松了下来。
李枢当场笑了笑：“如此甚好，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但是我们也有两个难处，要在这里提前说出来。”杜破阵继续言道。“我可以明白来说，淮西六郡府库是不足的，秋收，尤其是谯郡那里，耽误的不成样子，老百姓也极穷……我们到时候把府库的账本送过来，东境这里不能只要账本，只要管束，不给帮助；除此之外，人离乡贱，江淮的豪杰们怕是不乐意来东境这里做事，这也是人之常情，不是我们一句话就能妥当的。”
这次当然没有呼喝声，魏玄定笑了笑，便要说话。
孰料，张行居然抢先点头：“说得好！就是这两条！”
周围人各自一愣。
而张行也在座中摇头：“到现在为止，大家大多数人都是支持去河北的，前几日也有许多人跟我说，路上也有人不停跟我说，而我本人一直没有回复，因为我是真的纠结……首先，去河北的道理不用讲了，是真的对，想打开局面，想与天地争一口气，就得去河北，这点我比谁想的都多；但是去河北，也是真难！
“难在哪里？杜大哥已经说了！淮西穷，河北也穷，淮西缺粮食财帛，河北也缺，而且去河北前期，是没有根据的，钱粮物资全要后方支应，后面会不会有怨言？
“再说，淮西豪杰不愿意去河北，东境大军便乐意去河北了吗？万一艰难起来，部众大肆做了逃兵，河北那里怎么支应？
“更不要说，还有最后一件，那就是徐州那里，是受江都把控的，所以断不敢主动出击淮西。而去了河北，便是夺河间大营和幽州大营的口中食，尤其是河间大营，他们肯定要来打，而东都那位曹皇叔素来倔强，太原的英国公更是老奸巨猾，他们俩也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换言之，取河北是对的，但前期必然是耗费极大的开拓局面，而且还不一定能成，后面稍微成型，又是个被三面夹击的情形，咱们真的未必能嬴！
“诸位，我只问一句，这些困难，你们做决议的时候，都想到了吗？想过是自家去亲身承受了吗？”
张行说穷的时候，外面的呼喝声就停了，舵主们和文职头领们更已经压抑不住骚动，这是人的本能，谁都不愿意让自己府库里的东西白白抛洒出去。
说到东境人去河北不适应，可能会做逃兵的时候，很多领兵军官和军权头领们也都不安起来。
说到河北的战略困境后，不光是墙外廊下嗡嗡一团，房内的大头领们更是忍不住纷纷去看老奸巨猾之女白有思，只是白女侠根本面不改色罢了。
至于亲身承受四个字，更像是某种威胁，翟谦已经嘴唇发白了。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到此为止，张大龙头本人的态度，似乎也已经很明确了，他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公开挑明，而是在规则内选择了演讲和抗辩。
“我觉得，既然要做开拓，钱粮耗费本是必须的，逃兵什么的，确实是人之常情，但我们东境这里后方做好，让他们晓得逃兵是错的，严厉军法，也是无妨的。”李枢强压某种不安，赶紧做叙述。“不能因为困难而弃了明显对的事情，势头都已经到这里了，不该被困难一吓就散了，否则是要为天下人笑的。”
外面没有呼喝声。
“所以是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吗？”张行忽然扭头，直直看向了对方。“如若进军河北，能保证后方吗？如何保障？咱们不能像杜大哥那般，他是初来乍到不懂，所以才满口空话。”
愿意谈条件就好，李枢内心反而松了口气：“自然如此！”
“那就接着说吧！”出乎意料，张行想了一想，忽然放弃掉大好的谈判机会，转而扶着下巴催促起来。“六手河北，两手淮西……大家接着说！”
“我是支持去河北的！”李枢咬牙来言，这个时候不能不做表达了。
“七手河北，还差两手就可以定下来了。”张行有一说一，言语急促。“谁接着来？”
王叔勇举手以对：“去淮西更妥当。”
“七对三。”张行点头，继续环顾堂上，而此时堂外也再度安静了下来，没有呼喝声也没有太多嘈杂声。
“去淮西，走淮西围徐州。”伍惊风脱口而对，倒是颇显公允。“去河北是对的，我想过了，但太慢，等不得！便是最终去河北，我也想留在这边对付司马正！”
牛达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我以为河北是正路，而且我驻守的澶渊城一直是帮中唯一一个河北据点，当日迫于无奈，与许多河北英豪分离，也一直心怀愧疚……但是，去河北确实太难了，这也是真的，要是去了直接败了，反而没什么意思，所以我支持先去淮西，荡平大河与淮水之间，实力强大了，再去河北。”
张行面无表情点点头：“有些道理，七对五。”
堂上安静一片，因为说是七对五，实际上因为白有思和张行这对夫妇没开口，所以实际上就是七对七……李枢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张行只是一开口，居然硬生生将之前那般局面给翻转回来了。
王叔勇、牛达这些人，分明就是被张行给拉回来的。
越是如此，此人就越需要去河北。
一念至此，李枢直接抬头，目光灼灼，乃是毫不在意被人发觉，直接逼视单通海。
意思非常明显了，他需要第一个私下做出承诺的单通海做出表态，稳定局面，从而把压力给柴孝和与雄伯南，最好是让柴孝和承受不住压力，也随之表态，达成死局。
但不知道为什么，单通海明明看到了李枢的示意，却意外的没有吭声，反而好像在努力思索什么似的。事实上，随着会议的进行，随着张行中途的讨论，这位大头领忽然想起了自己二次东进期间时的所见所闻，想到了一些与张大龙头相处的细节，开始渐渐迷惑起来。
他开始往一个难以置信的方向去思索——他怀疑张行本身是想去河北的。
而如果是那样，这些人说的也有道理，人家岂不是迎难而上？又或者去河北好处极大？
李枢见到如此，心下无力，复又去看一直坐在角落里不吭声的前心腹柴孝和，房彦朗曾经私下去找过对方的，而对方虽然没有确切承诺，但意思应该完全领会的。
或者说，事到如今，双方意图已经很明显了，柴孝和不可能不懂。
但柴孝和只是低头。
无奈，李枢只能回来再去看单通海，而单通海神色愈发茫然起来。
“去淮西。”坐在李枢和单通海中间的白有思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七对六。”张行像报丧一样言道，然后看向了除自己以外的最后三人。“三位，你们什么意思？”
“去河北！”雄伯南陡然应声。“难处是真的，我都知道，但我们不能因为难就不去做！去河北！我也去！多难咱们一起做！”
雄天王威信卓著，外面回过神一样，响起了一点助威式的“呼喝”声，但事发仓促，并不高。
而张行则只是点点头，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不过，即便如此，李枢也陡然松了半口气，但他知道，这还不够，他需要单通海这厮立即把这个决议坐实。
现在只要单通海开口就行了。
就在这个时候，柴孝和却忽然抬头了：“东征时，我负责全军后勤，现在各位留后的府库账目也是往郓城送的……我坐在这里，不光是为自家念头负责，而是要替八郡民政吏员说话，要考量出兵时的后勤艰难，要考量民夫的辛苦……我觉得牛大头领说的很好，不是说不该去河北，但去淮西才是对的，总之，坐在此处，我委实说服不了自己赞同去河北。”
李枢心下一沉，其余人表情各异，堂外干脆议论纷纷——柴孝和说的有些无力，大家来不及酝酿情绪来助威。
“八对七。”张行扬起头来，深深看了看此人，然后机械式的报了数。“单大头领，你什么意思？”
单通海也的确抬起了头，他略显疑惑的扫视一圈了堂上所有人，然后略带虚弱的开了口：“这一手我弃了……我看不清局势，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也不知道自己心思在哪里……我弃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堂内廊下全都怔住，这种情况下，李枢的目瞪口呆并没有显得过于突兀。
且说，单通海的弃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已经反应过来”的张行本人那一手完全可以将这件事情拖延下去，意味着杜破阵、辅伯石的突然袭击失去了效用，意味着徐大郎、翟谦这些人必须要承受张行的压力，然后很可能在下一轮决议中做出更改。
一句话，反应过来的张行完全有能力控制局面，重新决定走向。
而试图利用所谓人从众和黜龙帮政治规矩与传统造成既定事实的李枢已经失败了，他之前的努力成了笑话。
张行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拊掌来笑，扬声以对：“好！众人各凭本心，不管是私心公益，结果我都是认得。”
众人干笑，堂外也有些笑声。
不过，话至此处，不待众人言语，张行复又看向了李枢：“李公，不瞒你说，我本意是想与你聊一聊，提名白大头领为登州留后，并要你当众许诺进军河北的物资、兵马、头领，全都要任意挑选，还要你承认魏公与我一起便相当于帮内中枢，万事要往彼处报备……否则，便是定下了去河北的路数，也要再议北伐的首领，说不得还要推你或者徐大郎做这个进军河北的主帅呢！”
李枢怔了征，只觉得哪里不对。
而这一次因为跳出来太早没有任何发挥的徐世英也茫茫然抬起头，心中一时发凉……他便是再有雄心壮志，也不敢应这种差事啊？
他徐大郎的本意，是觉得去河北是对的，但要张三爷挑头，他才愿意跟着去，而自己父亲和小半个东郡的地盘留在后面，按照李枢的一些说法，也是该有的都有……这叫两头光，两头不误。
但现在来看，两家相争，怎么能许你两头光？尤其是李枢虚言无定，哪里是张行对手？只是害人不浅！
不过，张三爷现在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可是，决议到现在，诸位坦坦荡荡，各凭本心决议，倒是让这个堂上干净了几分，也让我心生愧疚。”张行继续感慨。“我也想明白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人不能违逆本心，大事上面更应该堂堂正正，否则这堂上便只是勾心斗角，谈何成事？甚至有没有辜负了那些来去明白之人的意思？仅为此事，我也不能装傻充愣了。伍大郎，做事情总该有点堂堂正正的东西，是也不是？”
伍惊风一愣，他还没想明白对方意思呢，而且不是正大光明吗？
但这不耽误他当即仰头大笑：“不错，不错！正是这话！”
张行点点头，顺势单手举起落下，宣布了自己的决议选择：“我这一手，压在河北！而且，我要自荐为帅，亲自北进！”
大堂上，一时鸦雀无声，堂外廊下，也是如此，因为很多人都还没转过弯来，呼喝声更是没有的。
张三郎见状干脆起身，负手走到堂下，来到门槛这里，却不回头，也不越过去出现在两侧廊下诸位头领面前，反而只是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堂前道路，摊开双手，用上真气来做宣告。
只是不知道，这位大龙头到底是在对谁宣告，好像是对空气，却又好像是对所有人来说话一般：
“诸君，暴魏残虐，曹氏无道，关陇贵胄视天下人为草芥，天下人遂奋起抵抗，以至天下渐有土崩瓦解、天翻地覆之象。但四海之内，百姓逢乱，未见仁政，遂生倒悬之苦，也是实言。当此时，咱们黜龙帮稍有数郡之地，数万之军，解救百万生灵，足以自傲，却切不该故步自封，自取灭亡，反当迎难而上，担天下之任。而我张三不自量力，愿不计成败，拼却性命，播大义于天下，此番北进，还望诸君能助在下一臂之力，共襄大业！”
堂内廊下，还是无声。
但很快，廊下最先反应过来，轰然做应，呼喝生起，宛若又回到了前几日此间一呼百应之态，堂上众人也赶紧起身，拱手做应。
而起身那一刻，其他人如何想不说，被迫随波逐流的辅伯石却是忍不住心中大恨——不是说不许站起来说话吗？！
凭什么你张三可以？！
PS：晚安。

第一百零九章 临流行（12）
进入十月，便是正正经经的冬日了。只不过，晚秋起雨，往往先冷，早冬南风，也常常会进入小阳春的境况。
大河以北，最近便是如此。
这是好事，因为能让大家少捱一段要命的冬日，而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河北遭的殃已经太多了，冬日注定难捱。
且说，河北的郡都是典型的大郡，如渤海、平原、清河、河间之类的一郡抵别处一个总管州都寻常，也正是因为如此，河北大郡的郡守素来都是体面人。而且，因为担负着对东齐故地的镇压任务，所以一般还会有点军事色彩，这一点在三征之后更加明显。
从这个角度来说，无论是兵部出身的关陇子弟李定出任武安郡太守，还是靖安台出身的关陇新附成员钱唐出任平原守，都是有些道理的，但也都是走了天大的时运。
他们出任的契机，在于东都对天下局势的妥协，在于关陇内部的权力斗争，也在于彼时河北义军满天飞的困境。
李定如何做想不知道，平原通守钱唐对此心知肚明……他知道此生距离自己曾想象过的浪漫追求很可能越来越远，所以更加珍惜这段明显进入了新阶段的仕途。
南风阵阵，太阳高悬，胡苏县南十余里的地方，一身锦衣劲装打扮，仿佛回到了在靖安台时代的钱唐忽然勒马，引得周围十余骑侍卫仓促停下，然后立即训练有素的围住了钱太守，同时四面来做观察。
但周围多是干干净净的冬日田地，视野中唯一一个可以藏人的小树林，也根本没有动静。
这让侍卫们大为不解。
“他们在干吗？”果然，钱府君的注意力是在别处，他手指的方向是那些在早已经没有半点绿意的田野，而田野上此时颇有一些衣着破烂的瘦弱少年少女在忙碌。“这都这个时节了，田里还有东西能寻？”
侍卫中自然有伶俐的本地人，立即下马往田里去，片刻后便转身回报：“回禀府君，他们在捉田鼠。”
钱唐一时恍然，只要没有到没法出门的地步，只要还能再野外寻找食物，老百姓总是会竭尽所能尝试从外界获取食物。
而捉田鼠，更是乡野间最常见的此类行为之一。
因为田鼠不仅会在洞里存粮食，而且田鼠本身吃粮食，也被认为是干净的肉食来源……委实没什么可惊疑的。
晓得原委，钱府君只能心中暗叹一声世道不佳、民生艰难，便继续打马上路，但走了两步，复又停下，然后忍不住再问：“田鼠不该是秋收后便顺势打了吗？那时候洞里粮食最多，田鼠也最肥吧？”
周围侍从纷纷颔首，那名去亲自查看的侍从则略显尴尬。
钱唐正色追问了一句：“果真是打田鼠？”
“果真。”侍从无奈重复，但面上尴尬之色不变。
钱唐见状，心知有异，干脆下马，直接往田中而来，侍从们也赶紧扶刀随之而来，以至于那些少年见了，纷纷逃窜。
钱唐无奈，远远来呼：“不要怕，我这人喜欢吃田鼠，有肥大的吗？我加钱来买，足够你们去城里买一样重猪肉的钱，猪肉也方便你们分不是？”
瘦弱的少年们明显迟疑，然后停了下来。
但等到钱唐一行人快到，他们中为首的少年却又无奈开口提醒：“大爷，没有肥的，只有三五个瘦的。”
“无妨，”钱唐走上前来，从怀中掏出点铜钱来。“我瞅瞅……便是不买，这钱也送与你们。”
见到钱了，那为首少年终于将一个破口袋撑开，主动给来人做了展示。
而钱府君只是探头一看，便瞬间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个亲信侍从是那般表情了——这几个少年说的一点都没错，只有三五个骨瘦如柴的田鼠尸体而已，而且也不是什么成年大鼠，正与这些瘦弱少年体相呼应。
钱唐面色发红，只将一把铜钱放入布袋里，然后才认真追问：“其实这片地里，秋后已经捉过一次田鼠了，是也不是？”
“回大爷的话，捉过四五次了。”见到贵人好说话，瘦弱少年赶紧做答。“但总得捉，河沟里也一样。”
钱唐点点头，不敢再问，也不敢再留，乃是直接转身往路上走……回到路上，这位平原通守缓了许久，却只在马上不动。
原因再简单不过，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人家都说竭泽而渔是不对的，他的治下，却居然连田鼠都要过四五茬，最后都快绝种了，可见民生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然而，这可是平原郡。
从这个郡名就知道，这是河北的粮仓。
“事情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就在周围亲信侍从正在犹豫要不要来劝的时候，钱唐终于苦笑着问了出来。
侍从们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自家府君是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其中一人硬着头皮来答：“府君，主要还是太乱了，便是想做安民之举，也该将贼军击溃，再论其他。”
钱唐点点头，勉力笑了一下，然后打马东走。
其实，良家子出身外加治安巡视经验丰富的钱唐怎么可能不懂是怎么回事？便是之前不懂，这一年的郡守生涯也足够他懂怎么回事了。
二征东夷就不说了，去年春末开始筹备的三征东夷是一切的开端，一切的生产治安秩序都在那一刻被打乱，然后是蜂拥而起的叛军，以及叛军成势后的失控，而叛军之后又是河间大营与幽州大营的联手扫荡。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社会秩序或许被河间精锐强压着给“重整”了，但生产基本上全都报废了，而这其中最要命的便是两轮秋收造成的巨大粮食缺口。
于是，这就回到了灾年中最经典的那个问题，粮食少了，人没少怎么办？很简单，按照关陇和东都的一贯思路，死一部分人就行了。上一轮秋收后，官军凭借着自己强大的战斗力让义军和部分老百姓成为了这部分人。
但是，上年的秋收后患没解决，今年的秋收又被耽搁，就不知道该让谁死，而且要死多少人才够。
又或者说，钱唐此番冒险离开被半包围的郡城，冒险穿越危险的“敌占区”往隔壁渤海郡一行，包括听了自己下属的劝，本身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的。
就这样，众人继续东行，很快就来到了一处位于平原郡与渤海郡交界处的庄园，庄园庞大，根本看不到围墙边沿，而且围墙外还有土垒和壕沟，墙上也有箭橹，内中还有高台，甚至早在进入庄园周边二十里左右地界就已经遇到了巡视人员与等候已久的迎宾之人。
钱唐到底是一郡府君，虽是微服到此，也无人敢怠慢，只是须臾片刻，正值壮年的庄园主人与两位稍早抵达的年长客人便一起出迎。
庄园主人姓高，唤作高士瓒，今年约莫三十来岁，其人家中这种规制的庄园摆在这里，又是这个位置，想都不用想，必然是经历了东齐时代大肆扩张，如今在河北、北地泛滥的“渤海高”，而且是以类似于徐世英、单通海那般形态存在的豪强之家的模样。
可以想见，此人一旦起兵，最少也能学单通海那般聚拢起三五千众。
其余两位客人也不简单，
一位乃是西北面信都郡的豪侠，老早便出名的成丹高手诸葛仰，乃是刚刚从关陇那里弃官回到家乡的大豪，却又举族中兵马加入到了河间大营，成为了河间大营薛常雄下属的一名中郎将……只能说，昔日大魏强干弱枝政策下聚拢到两都周边的高手们在战乱后回乡的情况，如今日渐增多了。
至于另一位，倒是简单，乃是渤海郡郡守张世遇……这个姓名也不言自明，又是河东张氏某一房的正当年之人。
这四个人，两位是太守，两位是有修为或地方实力的豪强，此时避人耳目，又在这个时间凑在一起，自然是要做大事的。
果然，四人入内，稍做礼仪，便直接往内室先密谋起来。
且说，豪强这种东西，本身是缺乏政治远见的，譬如东境豪强，最西面两郡因为撞上了张行和李枢，自然就要起来反魏；齐鲁的豪强，因为撞上了张须果，自然就成了官军主力；而登州的豪强，则选择依附于外来的强大义军，就落了下乘，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而河北这里，因为幽州大营与河间大营的存在，豪强们选择与朝廷合作也属于理所当然。
当然了，如果张行张三郎在这里，一定会说，其实不管豪强跟谁走，都代表了大魏统治的崩坏，因为地方官已经丧失了对地方的控制，不得不寻求和平年代他们主要的镇压和防范对象进行合作，而且很可能要让渡大量政治权力，才能达成交易。
具体到这一次，其实也是如此。
“……就是这样，简单的诱敌之计，你将人引来，河间大营自有两万精锐绕后包抄，事成之后，薛大将军有言，许你来做一任中郎将。”诸葛仰如此做了总结。
“这是自然，我高士瓒难道还当不起一个将军吗？”高士瓒昂然以对。“不过，我记得诸葛兄自家也有相识的族中兄弟在那边，不用做个联系吗？两条路一起下，更好走一些吧？”
“这种事情，多一条路多一个破绽。”诸葛仰无奈解释。“只要能骗了高士通，让他轻易驱军过来，就万事妥当，何必多此一举？”
“是你久在西都养老，对自家后辈失了号召吧？”高士瓒想了想，当场冷笑。“也罢，此事就由我来做！不过，事情若是不成，你们也不能怪到我头上，因为高士通那厮到底是也一方大豪，与我在郡中并称的，以他的本事，说不得会看出来一二的。”
“高士通必然会中计。”渤海太守张世遇略显不耐插嘴，也算是拦住了诸葛仰的怒火。“这厮其实坏就坏在他还有点小聪明……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是被黜龙帮赶出来的；也比谁都清楚，孙宣致和平原军的那些人对他心怀不满，此时没叛只是顾忌黜龙帮……所以，若是你现在以同族之谊联结他，他必然欣喜若狂，视你为倚仗，以此来做摆脱黜龙帮的手段。”
“得快！”钱唐也有些焦躁起来。“不瞒诸位，我现在担心的真不是高士通，而是黜龙军，若不能速速打垮高士通，或者让高士通重新在渤海、平原一带取了立足之地，他本人倒无妨，怕只怕黜龙帮的人真会以此为机会北上的……之前豆子岗的那支兵马，就已经够难缠了，若是黜龙帮大军北上又如何？”
“豆子岗的那支兵马是强了一些，但之前大军扫荡，不也只能缩入豆子岗的盐沼地吗？”高士瓒对钱唐似乎也不甚客气。“怕什么黜龙帮？”
“你果真不怕吗？”就在这时，诸葛仰忽然插嘴，冷冷反问。
而高士瓒只是冷冷一瞪，却居然没有再驳斥什么。
片刻后，还是张世遇地位最高、年纪最长，出言稍作缓和：“好了，国事艰难，贼军作乱，想不得许多，今日计策既然计划妥当，就该速速施行，以免夜长梦多。”
其余三人明显都给张世遇面子，纷纷起身应声，高士瓒更是展露笑颜：“虽说三位都是潜行而来，不好设大宴，但身为地主，却不能不做招待……请诸位去净手，待会有晚宴奉上，明日一早再回无妨。”
这似乎倒是无话可说。
唯独诸葛仰，立即面色发青，当众拱手：“薛大将军还在等回信，我辈军伍之人，就不耽搁了。”
说完，不顾高士瓒嘲笑，又朝张世遇和钱唐各自一拱手，然后便推开内室房门，只是轻松施展真气，腾跃而走。
不过，此人既走，倒给了张、钱二人私下交流的机会。
二人被女婢引入耳房，钱唐忍耐不住，率先主动来问：“张公，这二人是怎么回事？各自倨傲无礼倒也罢了，相互怎么夹枪带棒的？”
“平原郡治安德偏南，你这几月被军务弄得焦头烂额，高士通回来后更是阻隔了消息。所以自然不晓得，诸葛仰回来不过几日，就与高士瓒结仇了。”张世遇面色倒是寻常。“据说正是因为宴饮引发的争斗……”
“有谁失礼了吗？”钱唐追问不及。
“不是……是斗富斗出气来了。”张世遇简单介绍道。“诸葛仰从关西回来，高士瓒去拜访庆贺，大概是刚刚回来没有准备的缘故，只杀了十几只鸡招待，高士瓒便由此嘲笑对方；结果，诸葛仰表面上不吭声，第二日却将自己带回来的大牲畜直接挑最大的杀了，据说猪羊长八尺，而且饼子烙的宽丈余；高士瓒表面上没说话，却深以为耻，回来后立即邀请对方来他这里，鸡鸭鱼肉猪羊牛俱全不说，据说最后干脆寻了一对双胞胎少年，洗干净整个蒸了，分人肉下去……”
钱唐目瞪口呆。
“这还不算，据说诸葛仰回去以后再请，先派出一个美妾过去伺候，然后将这美妾也给煮了，还当着高士瓒的面吃了。”张世遇摇头以对。“大约便是这类说法。”
“是真是假呢？”钱唐到底年轻，立即追问。“吃人的事？”
“斗富估计是有的，肆意打杀奴仆我估计也是有的，但吃人我估计是没的，最起码没听到直接证言，更像是今年饥荒，周围人看他们奢侈无度，又对奴仆庄户过于苛刻，所以专门编排的。而这二人全都畏惧黜龙帮，据说也是为此，黜龙帮不是有说法，极度厌恶此类豪强吗？打杀奴仆和斗富这种事反正在黜龙帮那里落不得好。”张世遇倒是见识老道。
钱唐缓了口气，却又觉得哪里不对——这种混账玩意，害怕黜龙帮，却不怕官府吗？
“不过，这也不是说这些人干不出这种事，只是此时咱们尚在，圣人尚在、皇叔尚在、薛大将军尚在，他们还没法作威作福罢了。”张世遇不知道对方所想，复又感慨道。“可若是世道再乱下去，没人管这种人，他们凭着武力、财力、势力肆无忌惮，争强好胜，渐渐的，怕是什么恶心事都能做出来……南唐世族刚刚南下时，有皇亲国戚劝酒，一个客人不喝便要杀一个婢女的，那可是真真正正的事情，反正乱世人命贱，不如一碗粟。而那般行为，与吃人何异？”
钱唐叹了口气，却又摇头：“咱们跟这种人联合，便是此番局面解了，怕是将来编排咱们的也不少。”
张世遇笑了一声，似乎想再说什么。
而也就是此时，忽然有婢女将盆、架、巾之类事物送来，还有崭新衣物，二人随即住嘴。
然后，却又齐齐愣住。
因为婢女抬进来的盆子里，赫然是乳白色的奶汤，而且奶味清晰可闻。
“这是什么？”钱唐只觉得头晕目眩起来。
“是人奶……是也不是？”张世遇见多识广，当即道出。
婢女们立即小心颔首，然后两人一组主动上来为两位郡君挽手。
“人奶……喝的吗？”钱唐小心至极。
“净手洗脸的。”张世遇冷笑一声，直接将双手放入温热的奶水中。
钱唐怔了一怔，但瞥了一眼身侧的婢女，想起史书中的那些典故，却居然不敢拒绝，而是直接俯首净面，却几乎要呕吐出来。
洗完脸，二人转出，外面设了小阁中设了小宴，不过三案，正是高士瓒和两位郡君各领了一案，然后却见到小阁外的空地上，须臾数十婢女涌出，随之侍立。
高士瓒面有得色，嘴上却连连道歉，只说招待不周。
但下一刻，或是甜品果子，或是猪羊牛肉，或是海鲜鱼虾，骨肉脑髓，或烹或煮或蒸或炸或腌或拌，初冬时节能想象到的食物种类一样不缺。
更不要说酒水也足足有七八种。
钱唐坐在那里，稍动了几筷子，喝了两杯，却又想起路上遇到找田鼠都找不到的那群少年，和相关的食人传闻，一虚一实叠加起来，弄得他心浮气躁，委实食欲不振。便是另一位张郡君，也没吃多少。
可这并不耽误盘如流水，速速上，速速下。
钱大府君亲眼看见，下去的盘子被放在一辆摆在院中的牛车上，居然迅速摆满，而待他昏昏沉沉吃完一顿晚饭而已，牛车都来了三回。
这等奢靡，与食人何异？也难怪大家要称两个斗富的豪强为食人贼。
用完饭，钱唐委实待不下去，只以军务严肃，主动连夜纵马逃了。
翌日，其人回到被半包围的平原郡安德城中，稍作歇息，几乎一口气睡到天黑才醒，却又忍不住在榻上来想——若是昨日在高士瓒庄园中的人是白有思会如何？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白有思会一刀剁了高士瓒，然后将庄园的粮食拿出来放了。
不过，那是白有思修为卓绝，换成其他人呢？修为和自己差不多的那种？比如换成张行会如何做？
答案似乎还是显而易见，张行会不动声色吃完这顿饭，然后回去请白有思继续将高士瓒一刀剁了，然后放粮。
但还是不对。
钱唐敏锐察觉到了其中的难处——张行也好，白有思也好，都不会让高士通这种混账玩意打下半个郡，然后逼到城下的。而自己却正面对着兵临城下的尴尬的情形，便是想处置高士瓒这种混账，甚至只是想鼓起勇气打开库存放粮，恐怕都缺乏现实基础。
就这样，隔了一夜，还是太年轻的钱唐方才缓了回来。
但也就是这一日，他收到了两份报告。
一份来自自己大河对岸安排的探子，探子告知——淮右盟淮西大举事后直接降了黜龙帮，而济水一带的黜龙帮全线异动，如今河对岸民间传闻满天飞，都说黜龙帮那位左翼大龙头张行要亲自率军北上，开辟河北！
只是不知道进军路线，也不晓得传闻真假。
而第二份报告来自于钱府君极度厌恶的高士瓒，此人得意洋洋，说计策奏效，高士通已然相信了他，正在与他积极联络，商议突袭渤海郡重镇乐陵。
如果说第一份报告钱唐还是勉强维持镇定，因为他知道，随着淮右盟起事后，黜龙帮必然会掀起进军的讨论，河北必然是其中一个讨论方向，那么第二份报告就让钱唐有些失控了……原因再简单不过，第二份报告恐怕正是第一份的佐证。
高士通说不得已经得到消息，所以才会迫不及待接受高士瓒的邀请。
花了许久才平复好心情的钱唐决心已定，他要速速击败高士通，然后卸磨杀驴宰了高士瓒，再行私自开库放粮，整顿民心。
这叫打扫好屋子再请客。
PS：晚安。

第一百一十章 临流行（13）
“不要紧的，我们可以取下乐陵后宰了高士瓒这厮。”
烛火下，坐在案后的高士通表面上若无其事，但语气却显得非常诚恳。“我给诸位保证，咱们河北义军绝不会真跟这种人为伍的……莫忘了，现在的局面是平原通守钱唐收缩兵力到郡治安德城，而安德城城高粮足兵多，咱们打了一个多月都没下来，基本上已经不指望了，反而是咱们的粮食军械渐渐不多了，而若能打下乐陵，再取了高士瓒的庄园，便会轻松许多。”
说完之后，这位掌兵十万有余的河北义军大帅躲在模糊的光线下，仔细观察了一会堂下几个人，眼见着那几位平原军出身的军官和新来的义军头领不再吭声，这才在心里松了半口气。
不过，就在这时，一名高姓渤海军头目却又忍不住蹙眉：“不管如何，人家主动来投，咱们却要事后杀了他，将来还有人信咱们吗？再说了，高七爷到底是咱们渤海的同乡同姓，平素与大当家都是兄弟相称的……”
高士通一个头两个大，便欲再行解释。
当然了，那几个平原军和新附义军的头领就在旁边，哪里轮得到他？当即就有人在暗中反嘲：“吃人的混账玩意，果然是正经渤海高氏吗？”
这话夹枪带棒，不知道把几个人骂进去了。
“你骂谁呢？”果然，那高姓渤海军头目当即大怒，却一时寻不到说话之人。
“谁吃人骂谁。”但不要紧，自有平原军头领冷冷出言，接上了话。
“乡野传闻……”渤海军那里又有人尝试解释。
“便是吃人是乡野传闻，可关起门来不纳义军，河北豪杰都快饿死了，自家却烙一丈宽饼子的是谁？”又一名身材高大的新附义军头领挺身而出，直接来到那高姓渤海军将领面前。
此人明显颇具威望，渤海军几名头领立即有些撑不住，为首者直接后退半步，方才勉力辩解：“烙饼子宽了也是罪过？”
“这要看什么时候，其他人被撵到水泽里，捕个鱼都不敢生火，鱼肠子都不敢扔的时候，他这般做就是罪过！”此人厉声呵斥，声振屋瓦。
“若是这般，我们之前在登州吃大米，也是罪过？”渤海军头领被逼无奈，咬牙反问。
“这话你跟黜龙帮讲去，看他们觉得是不是罪过！”平原军将领复又插嘴。
这下子，可算是找到机会了，渤海军与平原军两拨人立即吵嚷起来，而本地新附义军只是在旁冷笑，新一轮混乱似乎又要开始。
这里是平原郡般县，位于平原郡治安德县正东。
“够了！此事我自会决断！”眼看着吵嚷再起，一直沉默的高士通忽然一声厉喝，拍案而起，算是终止了争吵。“诸位各自回去，等候军令！”
两拨人面面相觑，相互瞪了几眼，几位新附义军头领也都相互打了个眼色，便乱哄哄告辞，果然各自回去了。
高士通心烦意乱，干脆又将侍卫撵出去，只一人坐在堂上案后的座中，思索着眼下局势。
话说，诚如很多人嘲笑的那般，高士通这个人，坏就坏在他是个聪明人，是对局势是有一定清醒认识的。
因为他聪明，所以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坐拥十万之众的河北义军大头领其实早已经威信半扫地了。
黜龙帮对登州的征服和后续处置产生了严重的后果，渤海军瞧不起他，觉得他是葬送了登州安乐窝还要给人牵马执蹬的无能投降者；被五十抽一后又被撸走了一切军械物资的平原军觉得他是叛徒和出卖者。
来到河北，占据了东南侧半个平原郡和西南侧少许渤海郡地盘后，原本藏在水洼、海岛、沼泽、山沟子里，以及完全被打散的单个义军们蜂拥来投，却又只是为了物资、军械和生存，所有的河北新附义军都不觉得这个之前逃到登州看戏的大头领值得效忠。
但是，当三拨人凑到一起后，却诡异的形成了某种平衡。
渤海军需要高士通这个自家原本的大头领，以在军中继续维系优势地位，而且他们行为保守；平原军经历了那次抽杀后，全军上下，从孙宣致到普通小卒，全都产生了某种奇怪而强烈的变化，好像是畏缩，但某些方面好像又过于激烈了，以至于平日里看起来沉默和严肃了许多；而那些义军，也需要时间休整，同时需要依附在这个体系里去相互联络，以期寻找一个可以托付的新领袖，同时也是面对官军时最激进的一方。
而三者背后，还有那个占据了大河南岸济水八郡，已经完全证明了自己所有方向实力的黜龙帮，要知道，黜龙帮可不只是给平原军一家带来过心理阴影。
至于河北这边的对手们，河间大营是最需要担心的敌人，渤海、平原、清河三郡太守也都是需要直面的对手……而这三人要么经验老道，要么年轻锐气，要么出身寒微，都不能算是无能之辈。
与此同时，庞大的军队、混乱的编制、粮草的缺乏、广大的平原和密集的城市，也都是他这位河北义军大帅需要面对的敌人。
当然，还有高士瓒这个同郡族亲。
对此人，高士通更加心知肚明，他知道对方虽然实力强大，但却贪婪、傲慢、强暴、奢侈无度，偏偏内里又有遮不住的愚蠢和胆怯……他真不想跟这种人合作，因为合作的后果已经很清楚了，平原军担惊受怕，生怕跟此人合作会招来黜龙帮怒火；河北本土义军对此人之前与河间大营的合作以及对义军的见死不救厌恶至极。
但是他高士通高大帅又能怎么办呢？
大河南岸现在到处都有传闻，说黜龙军要北进了，配合着根本无法遮蔽的物资运输、兵力集结，让人心里发虚。他迫切需要新的力量来加强自己，需要战略纵深来藏身，需要高士瓒的人力物力和地盘……不管对方是死是活……以防这种可悲的平衡被打破时自己没有新的立足点。
高士通很明白，一旦军队平衡被打破，不管是从内里还是从外部，自己这个被虚架起来的人，都一定会跌的足够疼。
“大当家！”
就在高大帅惊惶于局面的时候，堂外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诸葛德威。”
“老四吗？”高大帅精神一振，摆出笑脸。“有事直接进来。”
“大当家。”诸葛德威立即从空荡荡的门外转了进来，但见到里面连卫兵都无时却不走近，只在七八步外的堂下拱手行礼。“有件事情想跟你说……”
“说呗。”
“我有个远房的族兄，不是我们河间一脉，是信都那边的，绰号烈阳掌的，叫诸葛仰……”
“我知道。”高士通立即点头。“刚刚我们还提起过，说是他早年被征召过去，做官，然后搬到大兴了，又回来了？”
“是，回来了。”
“还做了河间大营薛常雄的下属中郎将？”
“是，做了。”
“找你？”
“是，找我。”
“找你什么事情？”
“找我说，高士瓒最近跟河间大营走得很近，让我小心一些……”
高士通长呼了一口气，隔着烛火看着对方的脸认真来问：“你觉得可信吗？”
“我觉得不可信。”诸葛德威立在屋内苦笑道。“据我所知，他一回来就惹出了一档子事，恶了本乡豪杰不说，也跟高士瓒实际上结了仇……仇人的话，怎么能信呢？很可能只是他晓得高士瓒与大当家是同郡同族，此时可能会动念头，所以用一个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任何实际内容的口信来做个试探，或者反间。便是没有说谎，高士瓒那里也可能只是障眼法，用来迷惑薛常雄的。只不过，我觉得不管可不可信，我那族兄既然遣人找到了我传了信，这话总得给大当家报备一声，省得有小人嚼舌根。”
“原来如此。”高大帅点点头。“有劳老四了。”
“不敢，不敢。”诸葛德威复又一揖到底，缓步后退。“大当家晓得在下忠心便好，我这就告辞了。”
高士通摆摆手，俨然准备就势结束这场徒劳添乱的对话。
要知道，不光是对方带来的情报内容属于凭空添乱，算是徒劳增加了事情的复杂度，更重要的一点是，作为一个明白人，高大帅一直在防备诸葛德威这个四当家，并视对方为渤海军根底里最不可靠的一环——当日在登州，这位四当家先不战而逃，然后又尝试自行出城接触黜龙军，算是给他这位大当家留下了深刻印象，而如今此人又惹出事端，焉知道会有什么多余变数？
君不见，刚刚议论高士瓒事情的时候，什么新附义军头领都来了一大堆，可诸葛德威这位渤海军四当家和孙宣致那位平原军大当家却根本没在现场……俨然是高士通心里明白，早早对一些人防备了起来。
不过，就在诸葛德威快退到门槛那里时，高士通却又忽然想起什么，继而心中微动，直接开口喊住对方：
“老四。”
诸葛德威立即停步，再行拱手：“大当家还有什么吩咐？”
“有件事情非你不可。”高士通微笑道。“现在外面流言满天飞，都说黜龙帮要渡河北上，军中为此忐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相机应对……所以我想让你做使者，过河一趟，寻黜龙帮当面打探清楚此事……他们到底来不来？谁来？带多少兵？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可要我们接应？问清楚再回来，我也方便施为。”
诸葛德威想了一想，立即颔首：“在下必然不辱使命！”
高士通这才满意点头，而诸葛德威也再一次拱手告辞离去。
就在高大帅灵机一动，将诸葛德威这个不稳定因素送到河对岸的时候，殊不知……或者说，他早就知道，军中的新附义军们从一开始就在努力串联……只不过他无能为力罢了。
“高士通这个人不值得信！渤海人也信不得！”
暮色中，般县城外的一处营地中，围着篝火，一名瘦高男人第一个发表了意见，听声音正是之前在第一个跟渤海军吵嚷起来的那个人。
“小孙。”之前出头的高大中年男性叹了口气。“我说句良心话，渤海军确实不值得信，平原军也有些被黜龙帮吓破了胆，畏畏缩缩的，能信的只有咱们这些在河北吃过苦的义军……但是，高大帅本人还是比较公允的，若不是他努力平衡，渤海军连这点物资都不会给我们。”
“给我们是要我们去送死，窦大哥难道没看出来吗？渤海军自家也吓破胆了。”唤作小孙的年轻男子愤愤言道。“几次攻城都是让我们带头去试，白白送死，让我们俩参与军议也不是好意。”
“可是小孙，这么兄弟、家眷、乡邻都死在官军手里，你不想找官军报仇吗？”姓窦的男子反问了一声。“还是说你想回到高鸡泊里吃生泥鳅？”
此言一出，孙姓年轻男子立即闭口不言。
“郝大爷那里怎么讲？”停了一回，又一人开口询问。
“不好讲。”窦姓中年男子摇头不止。“郝大爷觉得我们高鸡泊的势力太散了，我们只这几百人到他那里，他便只能给一个头领……哪怕是请了刘黑榥这个老乡在中间说项都不行。”
“都是黜龙帮弄出来的怪毛病。”孙姓年轻男子再度开口冷笑道。“什么大头领、头领，其他人有样学样……明明是一起反魏的义军，正该大锅吃饭，大碗吃肉，渤海人跟咱们不一路倒也罢了，这郝大爷怎么也这样？”
“黜龙帮这一套，整治的就是你这个匪气。”又一男子无奈摇头。“而且人家是对的，谁做大了都要整规矩的，郝大爷是这般，高大帅是这般，黜龙帮也是这般……说句不好听的，咱们将来大起来，也要这一套的。”
“是、是、是！”孙姓男子敷衍以对。“都有道理，都是对的……可若是这般，咱们的出路在哪里？”
此言一出，篝火旁一时气馁。
片刻后，更有一人恨恨一拳砸在了旁边的土地上：“我就不信了，这天下居然容不下咱们几个兄弟？”
“当然容得下，凭什么容不下？！”听到这里，沉默了片刻的窦姓男子忽然将手里木柴掼入火堆，然后站起凛然四顾。“薛常雄和幽州马队一起来扫，多少人死了没了，咱们能活下来，就说明咱们是好汉！你孙安祖是好汉！你王小胡也是好汉！大曹、老董、小高，你们都是好汉！我窦立德也是好汉！既是好汉，便是至尊瞎了眼，咱们也能自家寻出路来！”
篝火旁一时气喘连连，更外围的士卒也都抬头来看，但营地气氛却意外安定了下来。
片刻后，中年男子，也就是窦立德了，换了一个和缓语气坐下来继续说：“当务之急，还是要催促高大帅出兵……不管是打哪里，总该往外打，也只有打出去，咱们才能取个自家的地盘安顿。要我说，实在不行，咬咬牙答应郝大爷也行，跟着他一起去占个地……不然，真按照传闻那般，黜龙帮大举渡河，咱们便真要沦为人家的杂兵了。”
周围的好汉纷纷颔首不及。
就这样，接下来几日，河北义军日渐躁动，而很快，诸葛德威便在河对岸的济北郡领内见到了正在忙碌着许多事情的张行，后者直接在济水岸边的渡口处召见了他。
而诸葛德威也毫不犹豫，就将高士通高大帅的疑问一一转述过来。
听完之后，张行并没有做什么遮掩，而是立即给出了答复：“确实要大举渡河，而且是我和魏首席亲自领兵，不包括蒲台军在内，预计还要整编出三四万精锐北上，随行头领也大约占领兵头领的一半……至于什么时间从哪里走，说实话，还没有定下来，但目前讨论的趋向是，若是高大当家在河北进展妥当，我们就等大河封冻，再行动身，因为这样既能省下许多后勤上的辛苦，也可以从容选择目标出击，同时方便万一战败时退却。”
诸葛德威连连颔首：“如此，在下就放心了。”
张行也随之点头，此次河北义军遣使似乎就要这般理所当然的划过去。
但马上，这位河北义军中渤海军的四当家便继续说了下去：“可是，恕在下多嘴，高大当家渡河后看似势不可挡，其实已经力竭，偏偏营中又分为三股势力，相互不服，弄得他心力憔悴，出兵做事全然不能遂个人决断，而是被三家推着走……这时候，河间大营偏偏似乎又有了些谋划。”
话到此处，诸葛德威复又将高士瓒之事以及自己族兄寻到自己说的那些破事，以及高士通军中的暗流，甚至包括一些主要头领的意向和动向，几乎是全盘托出。
张行听了半晌，一直到对方主动停下，方才在渡口旁的河堤下反问：“所以，诸葛当家又是什么意思呢？”
“不瞒大龙头，这事与我们大当家无关，只是我本人担忧而已。”诸葛德威指了指头顶太阳认真来言。“今年初冬明显是小阳春，怕是腊月才能封冻……那个时候，以河北义军的一盘散沙之状来看，说不得他们已经被朝廷河间大营精锐给扫荡干净了，届时黜龙帮大军北上，却又要与以逸待劳的河间大营精锐重新作战……与其如此，在下的意思是，不如请张龙头早日潜行北上，收拢十万河北义军为己用，或许还能够打河间大营兵马一个措手不及。”
张行想了想，并没有直接回答好或者坏，而是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抚摸住了对方肩膀：“诸葛当家，屈才了。”
诸葛德威肩膀一抖，连忙躬身到底。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临流行（14）
“此人之前在登州弃城而走，现在又几乎算是拱手卖了自家隶属的河北义军，堪称人品低劣，其言语委实可信吗？”一处渡口旁，济北郡留后、头领邴元正第一个出言质疑。
“确实要考虑这个。”昨晚才抵达此处的紫面天王雄伯南也认可了这种疑虑。
“我倒是觉得，此人人品低劣与否是一回事，内容可信不可信是另外一回事，当然，龙头要不要提前过去和能不能提前出兵则又是一回事。”首席魏玄定倒是捻须而笑，一套一套的，看得出来，他对回到河北的期盼根本就遮不住。“说句不好听的，要是真能成，咱们能省下好多力气。”
张行见状便欲调笑。
“恕在下直言，不管如何，龙头单身北渡还是太冒险了些。”就在这时，负责人事的头领阎庆忽然蹙眉插嘴道。“万一此人包藏祸心，在他那个同族找来的时候直接死心塌地跟了河间大营，一切都是河间大营薛世雄的谋划，想要引诱我家龙头渡河，然后半路袭杀呢？”
渡口上，站着的一众黜龙帮高层陷入到了沉默。
原因很简单，大家都觉得这个可能性太低了，但偏偏又不好说断无可能……尤其是牵扯到张行性命。
甚至，即便是张行也不好说个不好，因为阎庆明显是从他张大龙头的角度做考量的。
半晌，还是总揽后勤的大头领兼东平郡留后柴孝和转移了话题：“无论如何，我都得说清楚，咱们家底子太薄了，如果要在冰期前提前出大兵，那后勤必然不能完备；而且一旦提前出兵不能立足，又有物资抛洒在对岸，那很可能就没法完成第二次出兵的准备了……所以，我的建议是，不要理他，等结冰了再走，会好很多……小阳春撑不了几日，北风必然会来，大河必然封冻。”
这是大实话，也是柴孝和从他的角度而言必须要阐述清楚的东西。
一旁济北郡留后邴元正立即表达了赞同，便是张行等人也都只能随之点头。
“后勤是一个大问题，提前出兵情报不足是另外一个问题，现在河对岸根本没有建起来一个像样的情报体系，情报不足，想做分析也难。”点头之后，张行意识到是大家的态度后便也干脆做了个敷衍决断。“甚至，咱们说是要建立的随军参谋部也都还没齐，我即便是后续想提前渡河，也不妨稍等等，等先等对岸情报回来，让参谋部集众人之力思考好所有利弊，再作决断。”
张行自家打断，众人自然无话可说，话题就此打住。接下来，张大龙头亲自打发了诸葛德威先行渡河北走，然后却和其他许多黜龙帮高层继续留在了这个渡口处。
话说，这里可不是之前接见诸葛德威的济水渡口了，而是河北武阳郡的四口关。
说是河北，其实在河南，只是行政上隶属河北武阳郡而已，此地整个都被位于河南的济北郡包围，而且从此处渡河后不过十来里就是河北清河郡地界。
说是关，其实则是渡口，因为此处有一个通往济水的短途运河，可以让济水、泗水甚至淮水的船只直达大河，俨然是大河南侧一等一的水上交通要害。
其实，这正是此地隶属于四五杆子打不着的武阳郡的缘故，它就是一种行政上的专项管理与制约。只不过，随着大魏在大河下游的统治崩塌，此地理所当然的被南岸的黜龙帮纳入治下。类似的，还有渤海军在大河南侧的蒲台、厌次两个半拉子县，也早早划给了在河北豆子岗里支应的蒲台军作为补充。
后者在之前的河北官军大扫荡中失去了蒲台大营，被迫撤入了满是盐碱地的豆子岗。
而如今，张行等人出现在这里，原因也不言自明——一方面是送诸葛德威北返，另一方面，不管等不等大河冰冻，黜龙帮肯定是要从这里大规模转运物资和兵员的，这里本来就是北上的基地。
实际上，假如说提前渡河，那从这里入大河，自下游平原郡豆子岗旁的鹿角关上岸，几乎是一个顺理成章的路线。彼处，正是黜龙帮附属军事力量蒲台军的控制区，张行本人也曾去过的。
不过那时候，负责打仗的是李定。
时间来到傍晚，张行依旧在四口关渡口的一处公房里忙碌……而说是忙碌，其实更多是在思考，而且并不是在思考诸葛德威的献策，那玩意在没有确切情报前就是个说头，大家都反对，他也真没准备在毫无情报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北上。
或者说，他张大龙头这里最近有一个永远要不停斟酌、调整的重大方案，那就是写出一个出兵渡河的头领名单。
这事真的是千头万绪，既要考虑能力，又要考虑山头，还要考虑人事适配和个人意愿，以及最直接的出身和地理方位，还有非常重要的势力平衡。
同时，这些事情往往是一个连一个的，环环相扣的。
简单一点的，比如说张行既然要亲自渡河，那么他的直属领兵头领们，也就是贾越、周行范、尚怀志、王雄诞、贾闰士、阎庆等人就没理由不跟来。
这是他的班底，没有班底怎么做事？
谢鸣鹤属于私人关系，帮忙在登州当完老师之后，也肯定是要来的。
还比如说，南岸的后勤与文官体系刚刚建成，也是没法打破的，所以柴孝和之于东平郡以下，周为式之于东郡、邴元正之于济北郡、房彦朗之于济阴郡、郑德涛之于齐郡、杜才干之于鲁郡、窦文柏之于琅琊半郡，都是没法动的。
稍微复杂点的也有。
比如说，为了在河北建立一个像模像样的随军中枢体系，在魏玄定、雄伯南都决定过来的情况下，阎庆一个人是无法支持住一个秘书班底的，于是刚刚被从大头领和留后位置黜落的祖臣彦也被带了过来……这就有真有点古怪了。
但委实合理，人家笔杆子和家族河北影响力还是在的，而张行也真不是为了对付李枢才这么干的。
再比如说，张金树算是张行铁杆了，柳周臣反而比较陌生，但是职责所在，后者是军法官，前者是治安纪律巡视，所以后者一定要来河北，前者恐怕要留在河南……但依着张金树的想法，估计只当张行让他监视河南了。
这些都还算是小的地方。
还有些大的呢？更复杂的呢？当然也有。
比如说，那日决议后白有思的登州留后位置在被正式确立，那么就需要给白有思配一套班底，这个时候唐百仁、房敬伯这一文一武两个降人，似乎就很合适。但实际上，唐百仁是迫切希望来渡河立功的，多次写信请战，不好打消人家的积极性，而且登州太大，房敬伯一个人也有些为难。
于是，张行便将曾经不稳当过的王振、孟啖鬼强行划到登州，同时让贾务根这个在齐郡老于庶务的前郡丞去登州协助白有思。
而这么一来的话，齐郡三降将，虽然因为地理原因都是出兵河北的最佳人选，但三个降将全都离开本据点，不免让人不安，于是只有樊豹一人率部北上，左才相是留在齐郡的。梁郡那边，人家范厨子也适当加了担子。
再比如说，那日决议后，张行对李枢的评价进一步走低，再加上河南文官多是出于李枢一脉，不免有了强烈的制衡心态，而最适合的人选理论上是王叔勇，但王叔勇政治上太老实，所以实际上的人选反而是徐世英，徐世英留在东郡不光是能制衡李枢，还能把握住大河，必要时方便河北的军队折返回来。
考虑到徐世英本人的才能，这其实是一个很艰难的决断，张大龙头费了好大力气才下定决心。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更大范围的联动效应：
徐世英留守东郡没问题，但是人家的核心下属里，郭敬恪和鲁氏兄弟都是河北人，都一心想渡河北上的，那么就是郭敬恪和鲁老二过来，鲁老大留守南侧，负责河道。而徐世英的直属势力稍减，为了确保他在东郡的绝对地位，同为东郡本土出身大头领的牛达和翟谦就要随军过来，对应的，翟谦的弟弟翟宽以及黄俊汉，还有关许就要留下来，以确保东郡既只有一个头，又势力不弱。
但是，这么做，相当于直接拆了徐世英、牛达、翟谦三个从建帮一开始就存在的标准山头，为了安抚他们三家，同时也是为了确保抽调兵力顺利，似乎也是为了打击从一开始就形成帮内固疾的军事小团体，于是乎，张行立即开启了此番北上另一个简单粗暴的原则。
那就是强行拆分所有领兵头领的山头——大头领可以不去，但他的心腹头领必须去一两个；反之，大头领去了，也必须要留心腹头领在家领部分兵马屯驻。
美其名曰见者有份，实际上有趁机拆山头整编的阳谋在里面。
而出乎意料的地方在于，那些头领们，明知是怎么回事，每个人的反应也都还是复杂不一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抗拒如此，也不是所有人都坦然接受。
因为这里面牵扯到渡河北进的前景问题——如果你相信进取河北是必胜的，自然应该踊跃参加，从张行角度来说更应该把所有自己信任的人带上，把鄙夷和厌弃的人留下。
但实际上，事情没那么简单。
之前就说了，渡河去河北，这是一个所有人大约都知道正确，但也所有人都能意识到真的会很艰难的一次北进，真有可能片甲不归的。所以，每个人的反应都很复杂和纠结，都有生怕落后想跟上去参与扩充地盘的心态，也都有想保存实力在河南安享的心态。
对应的，抽调部队和山头内部的留去取舍，也成为了最近所有实权头领都在纠结的破事，偏偏事情也不是个人想如何就如何，都还要顾及威望越来越高的张行眉毛鼻子一把抓，以及雄天王亲自找你或者找你心腹头领做工作。
那叫一个难。
下面难、中间难，上面也难。而且这都还是只是初案，对于负责写这个名单的张行而言，里面矛盾冲突的地方多的很，哪个点需要坚持，哪个点可以适当放弃，对谁要强硬，对谁要考虑人家一贯的态度，什么时候选才，什么时候选德，什么时候要选亲，都是要仔细思量的。
甚至，张行为了强调淮西的隶属性，还强行征召了辅伯石和一千淮西子弟，为此差点引起淮右盟的决裂，只是被杜破阵给压下去了。
总之，林林总总，人事问题大概是最复杂，也是最敏感，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再加上严肃的后勤问题，军队整编以及参谋部的组建问题，河北情报网的铺设问题，甚至还有张行本人非常在意却为他人诟病的政策，也就是动员东境少年进行百日筑基的政策，也出现了些新问题——旧的流言消失，新的流言又起，民间很多人都说这些少年是为了送到河北当义军，城市和乡村的家长对待流言是截然相反的态度，便是那些教授筑基的高手们，也都开始趁着北伐准备工作懈怠了起来。
张行其实是有些焦头烂额的。
而就在即将日落的时候，焦头烂额的张大龙头忽然在屋内抬起了头来，望向了门外，然后将身前满是名单、图像、表格的纸张聚拢到一起，稍作遮蔽，然后等候了起来。
片刻后，果然紫面天王雄伯南出现在了门前，并且直接在门槛上开了口：“张三郎，我有一个想法。”
张行没有吭声，只是抬手示意，请对方进来。
“我觉得，咱们现在虽然千头万绪，但有些事情根本急不得，有些事情更是本来就那样，多想无益，最根本的还是要保证渡河第一仗能打赢，在河北能立住脚，是不是？”雄伯南走进门来，继续来问。
“自然如此。”张行脱口而对，他当然知道对方在指什么。
“而想要第一战打赢，在河北立住脚，眼下最急缺的就是河北方向情报对不对？”雄天王继续追问。
“对。”张行肯定来言。
雄伯南来到桌子对面，看了眼桌上那些纸张，却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言道：“但我们对河北情报委实知晓有限，今日中午说诸葛德威的时候也是如此，当时阎头领说最坏的结果是你随诸葛德威过河去，被高手围杀……”
“有些荒唐了。”张行赶紧解释。“但也不怪阎庆，关键还是情报，咱们缺情报，对河北一头雾水，也难怪他会乱想。”
话题转回来了。
“没错。”雄伯南重重颔首。“但缺情报也不能怪谁，因为我们自己太忙了，说好的四万军队现在只到位了两万多，头领们也没到位，大军都没整编好，王翼部……也就是那个参谋部更是个水中花；而河北那边的探子也不是没撒出去，只不过距离决议北进才区区十几日，他们也刚刚过去，最多只是探问些基本的军情，想要深入到河间那边，或者了解对岸的军心民意，未免太强人所难。”
张行重重点头。
“而且你想过没有，便是他们能察觉一些东西，转回来汇总，再经过讨论，也未必就有效和及时了，甚至只回来后跟你说，也不敢对着你轻易断定些什么。”雄伯南继续来言。“而依我说，若是你这个能做主的，能亲自去河北看一看，走一走，很多东西是不是就能直接了然于胸，省下很多事了？”
张行心中微动，继而颔首：“不错，无论何时，指挥官亲自走一遭，才是最好、最及时的探子……雄天王的意思是，仿效当日劫持皇后仪驾，动员精锐，咱们亲自往对岸走一遭吗？”
“不用动员精锐，那样反而容易惊扰他人。”雄伯南笑道。“只是去做探子而已，咱们俩就行，我护着你去，反而最安全，先装作是去投奔他们的河北好汉，往义军军营外围走一走，再往平原、渤海的官府治下也走一走。以我们的修为，两三日就能折返回来。便是去一趟河间大营，只要对岸寻到马，也不过六七日。”
“现在动身吗？我跟魏公、贾越他们打个招呼。”张行毫不犹豫，再度点头。
或者说，他没有理由拒绝。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临流行（15）
一个精彩的计划一般会在第一步就出问题。
张行和雄伯南就是如此。
这两位黜龙帮的最高领导层激情满满，决定连夜渡河，亲自去侦察河北方向的军情战略，结果渡河的时候就遇到了问题——和雄伯南技巧娴熟到几乎可以压着河水“飞”过去不同，凝丹之后缺乏真气技巧训练的张行实在是无法像发动机一样稳定释放真气。
但是雄天王也不好像白有思那般如拎小鸡崽一样拎着如今算是领导的张大龙头渡河的。
于是乎，在这位大龙头两次尴尬落水并制造了浮冰转回后，二人无奈的让四口关这里放出了一艘小船，载着两人外加黄骠马和雄天王的坐骑一起，老老实实渡过了大河。
这一次没再出什么幺蛾子，而渡河后，天色已黑，二人老老实实换马，稍微辅助于真气，再加上晚间驰马，官道上空无一人，也是驰速惊人。
很快他们就见到了途中第一座大城——暮色中，城池的要害部位，从城门到角楼皆有火把、火盆，护城河整修清楚，城南渡口更是近乎于灯火通明，并且各处都隐隐能看到守卫巡视、听到打更声与巡逻队的衣甲声。
这里是茌平县，县城临河而建，是清河郡对上东境的门户。
“跟斥候说的一样。”雄伯南看了一会，连连摇头。“河北早已经开始警惕我们了，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弄成这样的，清河郡的郡守曹善成绝不是善茬……当初张金秤横行一时，结果撞上了还是个县令的曹善成后便不能有寸进，看来是有些说法的。听人说，乱前的曹善成不过是个奇经通了两脉的修为，还是近乎于不学杀人手段的文修，结果到如今也已经凝丹了。”
“哪里能只许义军乘风而起？”张行冷笑道，却与雄伯南的认知重点不同。“不过，我倒是觉得清河郡乃至于河北西南几个郡的问题不在曹善成，而在曹林。曹林虽然固执，而且被大魏这艘破船绑死了，可还是比其他关陇贵族强太多，居然直接提拔一个出身寒微的县令做了郡守……这个人不倒，哪怕只是在东都不倒，咱们也好，其他的义军、大魏内里的野心家也好，都要被他卡住的。”
“可是一个大宗师，他自己不想倒，其他人怎么推得动呢？”雄伯南蹙眉以对。
“天下大势由不得他，大魏垮的越来越快，他不可能一直窝在东都黑塔里的，其他人也都会按捺不住的。现在我是看出来了，他是真不敢离开东都黑塔，一旦离开东都，就算是大宗师也会遭殃的。”张行冷笑一声。“只是不知道到时候到底是谁把他逼出来，谁又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雄伯南听得认真，等到对方说完好一阵子不再言语，方才继续来问：“那要去清河郡内里看看情势吗？”
“不去了，还是去平原。”张行再三摇头。“豆子岗的地理优势是咱们进河北必不可少的，尽量从东面开拓也是既定方略，清河再如何，也不是短期内要注意的。”
雄伯南点点头，二人随即绕开守备严密的茌平城，继续顺着官道向西，一夜疾驰，却是到了天明前方才见到第二座沿河大城。
此时才晓得，他们夜间从南侧驰过了平原郡的高唐县，已然抵达了平原郡的平原县的平原城北侧。
没错，东齐灭亡后，大魏对东齐故地进行了专门的、超出限度的行政地域重塑，很多州郡都是与现实地理割裂的，经常是这个州分出一半来，跟那个州的一半合成一个新地方，再选定一个合适的郡治，然后一查古籍，然后发现这个地方以往大概是什么地方，趁机借个名而已。
比如平原郡郡治，现在在安德县，而平原郡得名的平原县，却被甩在了平原郡的西南边界上。
闲话少说，此时天色刚明，二人就在城外试图饮马喂草，同时稍作歇息，准备稍晚去城东寻找义军营地，然后再行尝试侦察，因为按照情报，这座一等一的河北大城依然在官军手中，而城东面十里左右，应该便有义军营地。
但是，两人很快就发现，自己陷入到了跟之前渡河时一样的尴尬场景——他们没法给自己的坐骑找到草料。
如果说官道上的店驿、小村落因为战乱而选择迁移和逃避的话，那田野里光秃秃的，什么都不剩就显得过激了，而如果连路边的野草都秃了，只剩清晨满地霜花的话，那就简直荒唐了。
两位黜龙帮的顶层面面相觑，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牵马绕城而走，一面观察城池一面往东面而去，并沿途寻找草料。
天色不是太好，稍微有些风，但不是南风，看的出来，所谓十月小阳春的天气必然持续不了多久。
平原城头上，旌旗在清晨微风中轻轻摇动，路上霜花消失，变成露珠，复又被阳光蒸发，微微薄雾从大河方向飘来，未至城池跟前便消失不见。
然后忽然间，已经走到城池东北向的二人停下了脚步，因为他们忽然看见，理论上被义军威胁着的平原城北城门居然打开了，然后虽然没有人群蜂拥的景象，但也的确开始有少量平民、壮丁出门。
两人面面相觑，很难相信这是在前线。
而就在二人犹豫要不要趁机入城时，忽然间，一股稍微明显的骚动远远传来，两人极目远眺，亲眼看见，大约七八辆车子自城中驶出，既有平板大车，也有带着辎围的辎车，还有二三十个壮丁护卫，俨然组成一个中型车队往北而去。
车队既出，又有很多背着包裹、推着独轮车的寻常人家跟上，大约跟了三四十人，队列更加明显。
张与雄各自对视一眼，立即放弃了寻找义军营地，转而从马上取下斗笠，然后上马往北面而去，并在两刻钟后便于官道上追上了车队。
车队明显属于一户本地大户甚至官宦人家，车队护卫也及时的表现出了对二人的警惕——车队停下，平民们加快脚步，走到前头去了，护卫们则严阵以待。
看得出来，要不是两人来的太快，这队人说不得还要在官道上围个车阵呢。
张行脸皮厚，根本不在乎气氛，直接上前拱手：“客从远方来，人困马乏，路上相逢便是有缘，敢问有队伍里可有草料襄助一二吗？”
“没有。”应该是护卫首领的中年人当即冷冷拒绝，周遭护卫也都握住了腰中兵刃，看得出来，其中颇有两三个修行好手。
“那你们的马吃什么？”张行仿佛没察觉到气氛紧张一样，只是继续调笑。“些许马料，何至于此？我们给钱便是。”
护卫们面面相觑，护卫首领更加不耐，却又顾忌什么，一时不敢动手。
也就在这时，一名老都管忽然自一辆车上跳出，隔着侍卫便来喊：“不用给钱！好汉若只是缺马料，老朽做主送你们两桶便是……这两匹马，黄色的是条好龙驹，还不打紧，另一匹凡马跑了一夜，虽然不乏却已经累了，正该饮马进料了。”
张行微微一怔，丝毫不管那些之前有些措手不及的侍卫中有人趁机去车上取长兵和两把手弩，只是诧异来问：“这黄骠马算是龙驹吗？”
“老朽就是做马夫的出身，靠着相马的本事被主人家抬举起来的，如何不认识这条龙驹？”那老都管依旧坦然，甚至忍不住越众上前来摸张行身后黄骠马。“不过难怪好汉不认得，这马不比其他龙驹长相怪异、脾气迥然，其实性格温顺，外形也与凡马无异，但胜在吃苦耐劳，能忍饥挨饿，负重远行，也是一等一的龙驹。”
张行一时摇头失笑。
无他，若是这般，秦宝那厮果然是个半桶水，平白多花了钱。不过，也有可能是眼前这位老都管想让车队摆脱麻烦，随口说的借口，哪来那么多龙驹？忍饥挨饿、负重远行什么的，正常马一辈子都难遇到，难道还要为这个话试一试？
须臾片刻，两桶草料送来，里面甚至还有堪称奢侈的豆料，张雄二人道了谢，直接往道旁沟渠里取水，自家撸起袖子搅拌起来，而车队居然在上弦钢弩和长兵的掩护下趁机启动。但下方二人丝毫不管，只是从容饮了马、喂了料、洗了手，又歇了一阵，然后才重新上马，不慌不忙拎着桶子顺着官道追上。
追上后，再度道了谢，还了桶子，看得出来车队上下完全无奈，但两人还是继续跟着人家车队继续前行，只是怜惜马力下马随行罢了。
车队里的人七上八下，明显紧张，却又不敢主动动手。
与此同时，张行和雄伯南反倒是一个嘴上不断，一个手上不停——官道明显失修，坑坑洼洼的，雄天王一路上帮忙推了七八次车；而张行只是问那些侍卫、车夫，以及旁边跟随的寻常百姓，家里几口人，收成可好，赋税多少，却多是收获白眼、傻笑和敷衍。
但也有人是开了口的，张行甚至让一个半大小子上了自己的马，然后依旧牵着走。
时间渐渐往后，太阳渐渐高悬，可能是雄天王推车的缘故，也可能是张行嘴没断的缘故，周围百姓渐渐释然放松，便是那位老都管也重新出来，在车上与二人说了几句废话。
而此时，二人才晓得，这是长乐冯氏的车队，因为战事被迫停在了平原，如今战事缓和，方才趁机准备往北去，乃是准备先转移到平原郡治安德再说，而其他百姓则是准备逃难的，来蹭冯氏车队的护卫。
“长乐冯氏，现在管平原这边的，应该是冯五郎吧？”一直没吭声的雄伯南忽然自斗笠下开口。
听到这话，车队里的人明显一愣，态度也明显奇怪起来，像是更警惕，但又有些缓和的感觉。
“是。”老都管略显迟疑应声，然后更是认真来问。“好汉哪里人，如何认得我们五郎？”
“我算是赵郡人，早年在信都厮混过几年。”雄伯南依旧坦然。“见过你家五郎两次，还吃过酒。”
“可口音不像。”护卫首领认真指出破绽。“你们俩口音都是东都官话，虽有些河北底子，但都带着河南调子。”
“天南海北，四下走动，口音早就杂了。”雄伯南说的是一等一的实话，似乎也不准备多解释。“不说官话说什么？”
可即便如此，也明显能看出来，这几句话一出来，车队内外的人还是放松了不少。
原因嘛，不言自明，这年头官兵不能信，盗匪不能信，路上遇到的好汉不能信，坐地的豪强也不能信，很多时候，乡土关系才是真正有效的身份纽带。经历了一年义军高潮与官军的反扑后，想来河北人对此更是感同身受——如张金秤那般得势就不顾一切在老家乱杀人的，终究是少数，或者说早就被淘汰了。
现在知道这其中一位大汉是河北本地人，而且还跟车队主人是同乡，自然更加放松了一个层级。
“平原这边是义军主动撤了？”张行见状，晓得可以问些正经话了，便直接开口，却丝毫没有掩饰称呼。“我们来之前都还说在围城呢！”
“不能说是撤了。”护卫首领果然没在乎这个称呼。“寨子还杵在那里，但是不打了，兵马也调走许多，安德那里也是这般……据说是要集中兵马去打渤海什么的……不然我们怎么敢出来？你们要是想要去投什么义军，老早去东面。”
戴着斗笠的张行和雄伯南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这就是为什么要渡河过来亲自看一看的缘故了，根本不需要去亲眼见到大股义军，只是跟刚刚从前线撤离的当地人掰扯一二便已经晓得，诸葛德威没有说谎，义军这是力竭了，所以才不得不集中兵力寻求某方面突破。
清晨打开的城门，和趁机北上的河北大户和贫民，就是最好的明证，事关他们身家性命，他们一定是得到确切消息，做出周密思考后才会如此。
而义军刚刚力竭，却还有集中力量继续进取这个事实，也能进一步推断出来，诸葛德威的其他情报也多是可信的。
这个人是真心想把河北义军卖出去的。
“所以，平原算守住了？”心中念头闪过，张行继续来问。
“这算什么守住？”侍卫头子似乎是打开了话匣子。“半个郡都没了，况且守住又怎么样？郡里现在跟坟地一样，人人半死不活的。”
张行想了一想，若有所思：“我记得清河似乎说是不久前放粮了？平原是没放？”
“是这么说的。”旁边一名车夫立即忍不住了。“不光是清河，汲郡、武阳都放了，就平原、渤海没放……地里东西都光了，就差到草根树皮那个份上了，我估计天一冷，真要这样了。”
而这话一出口，旁边的贫民，或者说是刚刚开启流民生涯的流民们便纷纷抱怨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说秋后日子艰难，而且就是因为本郡没有放粮，而邻郡放粮，这才起了逃离心思。
张行在旁牵着马静静听了一阵，然后看着目下所及范围内干干净净的土地，然后他终于意识到除了这片光秃秃外，沿途哪里不对的另一个表征了——走了十几里地了，居然未见多少炊烟。
“都是什么义军闹的！”
随着抱怨声和诉苦声越来越频繁，那名侍卫头子忽然加大了音量。“郡里是有些粮的，去年秋收差是差，但没差到那份上，郡守也愿意放，都是因为渤海平原两郡叛军作乱，所以不能放粮……贼军就在城外十里看着，怎么放吗？”
“官府这般说的？还是老爷们这般议论的，被你听来？”张行回过神来，失笑以对。
“哪里错了吗？”侍卫首领昂然抗辩，引得那位沉默了许久的老都管欲言又止，俨然是怕双方无谓冲突。
“不能说错吧，但也绝对不对。”张行肃然以对。“官府平素什么做派，谁人不知？至于放粮，为何不能是因为两地义军折返，才逼得隔壁几个郡放了粮？或者是黜龙帮在对岸成势，吓得他们放了粮？大魏朝廷何曾把河北百姓当成人看了？”
侍卫首领为之一怔：“那是朝廷出了奸臣！”
“狗屁。”雄伯南也随之冷笑。“真要说根源，一开始不正是大魏皇帝自己惹出来的事情吗？而且一直是双份钱粮赋税收着，把河北百姓挤到赤贫，等到现在全天下人都反了，倒开始充好人了，连一个狗皇帝都要护着了。”
“钱太守真是个好官。”车上的老都管无奈，自装作没听到什么皇帝，勉力插嘴。“也确实准备放粮，因为打仗没放成。”
这下子便似乎知道侍卫首领的那些话是谁教的了。
“好官又如何？难道不是大魏的官？说一千道一万，三征东夷，破家百万的难道不是大魏做下的恶？”张行也在黄骠马旁昂然驳斥。“河北也乱了快两年了，怎么连这个基本的道理还要掰扯？所谓个别官吏一时妥当，却不能遮掩整个暴魏作恶多端！大魏与义军，难道还要选大魏不成？！河北这地方，官才是逆！义军才是顺！”
这里是河北，当然不至于说人人心向大魏。
实际上，从三征东夷四个字开始，周围便安静了许多……这是根本，大魏在这里永远不得人心。
“可是义军也不行啊。”半晌后还是侍卫头子明显不忿。“去年义军起来，河北哪地方不开城门？结果义军起事了，就要抢东西，就要杀人……”
“都杀人吗？没一个好的？”张行认真来问。
“信都郝大爷其实不错！”有人忽然在旁边喊道。
“高鸡泊的窦爷也不错。”
“河间的赵爷也是顶好的，结果被人火并了。”
“大陆泽的王爷呢？是被火并还是被官军杀了？”
“其实，那位高大帅，当年也算不错，不也是逃到登州去了吗？现在又被人撵回来。”
“要我说，但凡是乡里乡亲的得有一半是还行的，只是不知道为啥，这些还行的，不是争不过别人，就是打不过官府。”
“听到没有？”那侍卫首领听了一会，忽然厉声来对。“好人不长命的！我从没说过官府就好，义军就坏！河间跟幽州那些官军杀人抢劫更厉害……可这世道如此，义军的好人都死光光，官府的好官也都撑不住！做好人就是赢不了，赢得了的都是坏人！”
张行晓得，这才可能是对方真正的念头，便摇头以对，准备驳斥。
孰料，雄天王抢先一步，严厉呵斥：“那是你自家见识短！没见过有本事还能赢的好人！”
侍卫头子愕然一时，然后不顾旁边老都管的眼色，当场反笑过来：“我还真没见过！不晓得是哪家？是你们二位吗？”
“然也。”张行昂然扬声做答。“我们黜龙帮便是如此。”
此言一出，周围陡然一肃。
侍卫首领讪讪不敢再言，老都管也一时骇然，周围百姓也有些沉默，也不晓得黜龙帮在河北被宣传成了什么。
但张行也懒得辩解，只是趁势自讲自话，乃是从黜龙帮的行事做派和基本法度一一讲起，乃是要重新授田，按照实际田亩和人口来做赋税；统一秋收，节约粮食；清理官仆、清查私仆，尽量释放人口；罢免高利债；疏通商路、维护官道和水利；矿产归公，集中使用工匠；沿用基本律法但宽刑薄罚；任用熟手官吏但要让黜龙帮渗入其中并巡视监督；避免徭役，实不得已要给钱而且要就近；哪怕只是象征性，官兵也要尽量发饷；鼓励私刻，鼓励图书版印；少年强制筑基……
一番话重新说下来，不要说那些百姓、侍卫渐渐重新恢复气氛，忍不住纷纷来问，便是张行也觉得自家在东境做得事还挺多，连雄伯南都听得认真。
“要是这么说，你们黜龙帮岂不是什么坏处都没了？”侍卫中有人忍不住来问。
雄伯南欲言又止，便来看张行。
“那倒不是……凡事有利就有弊。”天热反而摘了斗笠的张行想了想，就在日头下继续边走边说。“强制筑基这个事情，下面老百姓就很不解，城镇里还好，乡下流言就没断过，甚至有乡民故意藏匿子女的；节约粮食不许酿酒，也是满地怨言；矿产归公后，采矿的速度其实稍微低了不少；官仆私仆的事情，更是惹得大户们异常不满……不过最麻烦的，还是没法动那些主动造反的头领们，他们是造反的功臣，然后仗着功劳整个县整个乡的把持住，大部分规矩到了他们这里形同虚设，这又引得其余大户和平民们不满。”
雄伯南若有所思。
而周围人中却有人觉得张行是在遮掩什么：“造反的头领就是要做达官贵人的，哪里都一样，怎么可能管住他们？肯定还有些说法，好汉还是瞒着咱们……是必须得服兵役，然后打仗死太多人吗？还是田赋户税之外另有征收？”
张行笑了笑，摇摇头：“这真没有。”
周围人哄笑，俨然都不信，但张行也没强辩，只是又反过来问了许多河北民生、军情。
事到如今，这些人早就知道这俩人是河对岸来的黜龙帮探子，却也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有些踊跃之态。
便是那些侍卫也都说了许多城里听来的传闻。
就这样，一行人从早上便出发，中间还拐了一次向东北面的弯，沿途也不在几个萧索市镇稍歇的，只是一味赶路，于是，到了下午时分，视野中的远端便出现了一个新的城池。
张行伸手来问：“那便是安德城吗？”
“是。”老都管眯起眼睛做答。
“我们不去城里了。”张行笑道。“还是去东面找义军好了……麻烦都管再给我们一桶马料。”
“这是自然。”老都管当即大喜。“正好歇一歇，整顿一下风尘，我亲自来帮你们喂马。”
便是侍卫头子也松了口气，真要是这二人准备随车队入城，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便是继续跟着，他们也都快受不了了。
眼见如此，张行想了一想，点点头复又来问：“车队中有纸笔吗？”
“自然是有的。”老都管诧异一时，然后醒悟。“两位是要写信是吗？”
“对。”张行微笑来答。“城中钱太守是我当日在东都做官的故人，我来写封私信，你们替我送去……钱唐为人老成清白，断不会为难你们的。”
周围人纷纷愕然。
就这样，休息片刻，张行写了信，饮了马，又送了些铜钱给几个明显愁眉苦脸的家庭，然后两拨人就此告辞，果然是直接打马向东去了。
那老都管拿着信，想扔掉也不敢扔，只能定定目送这俩人离开，然后转入车中，驱赶车队往目视可及的郡城方向而去。
另一边，临到傍晚，张行和雄伯南也成功寻到了安德城东南侧的义军营寨，来到此处，自有熟稔河北风俗的雄天王上前交涉，只是稍微显露一手，再加上最近来投的义军确实是接连不断，二人便被当做之前河间大军围剿时散回家中的汲郡好汉，给接纳入了营盘。
来到其中，两人按照既定方略，观察义军士气、打探义军动向、询问与官军战况等等不提，只说另一侧，长乐冯氏的车队入了城中，进了自家别业，却没有着急卸什么箱笼，反而是将随行侍从尽数摒除，只留下那位老都管和那个侍卫首领恭敬等在了其中一辆车前。
随即，车上下来了一位年约六旬的花甲老者，老者一身装饰跟老都管衣着仿佛，但此时下得车来，那老都管反而和侍卫首领先行下拜。
老者叹了口气，将两人扶起，然后当场认真来问：“你们觉得道上相逢那两个黜龙帮的人可曾认出老夫？”
“断然没有。”侍卫首领立即摇头。“他们就没看老爷你坐的这个车子。”
“确实没有。”老都管也随之言道。“老爷从江都到平原的事情到现在也只是我二人知晓。”
“不错，是我疑神疑鬼了。”老者叹了口气，摇摇头。“但也是这两个人天下奇葩……从言语便知道，他们肯定是黜龙帮的头领一层人物，甚至大头领也说不定，居然亲自渡河来做联络侦察，而且居然跟路上碰上的一群民夫、仆役说黜龙帮的治政的条理……我在前面车里听着，只以为是邀请我去入伙的，当时还想，我虽是被圣人贬斥为民，但毕竟是圣人幕府出身，真要是被劫持了，宁死也要存臣节的，结果人家真的就走了。”
旁边两人只是无声。
片刻后，那老者想起什么，认真来问：“是不是写了封信给钱太守？”
老都管赶紧从怀中将书信掏出奉上。
老者接过来，看到只是一张纸，便干脆打开来看，信的内容很短，几乎算是一扫而过，却又引得这位老者沉默良久。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苦笑道：“我就说声音挺熟，原来是这位，当年在南衙应该也见过几次……而这信委实嚣张，若非知道他的确是钱太守故人，我还真以为是存心对我劝降了……也罢，你去准备一下，我亲自给钱太守送去。”
老都管赶紧应声。
大约天刚刚黑，房间里刚刚掌灯的时候，就在郡府中焦头烂额的钱唐忽然收到前面通报，说是前江都郡丞、内史舍人冯无佚归乡，已到门前，并有故人书信来赠。
钱唐大为惊诧，须知道圣人如今正在江都，江都郡丞一职何其贵重？而内史舍人更是理论上圣人身侧负责与南衙对接的亲信……总之，这种人作为圣人心腹，如何便相隔数千里回了乡？
但不管如何，这么一位圣人亲信到了，而且自称有事，无论如何也要接见的。
于是，钱唐立即大开门庭，邀请对方入内，以礼相待。
双方寒暄起来，这时候，钱唐才晓得怎么回事。
原来，冯无佚也是倒霉，他作为当今圣人的潜邸出身的亲信，仕途自然是无忧的，此番也是如此，乃是圣人见到东境皆反，而徐州又奏报淮西不稳，便加了他名爵，把他派出去以钦差身份都督和镇压淮西。
结果呢，还没到地方，人在淮河上飘着呢，因为某群人的逼迫，淮西就整个反了。
对此，圣人自然是早有体察的，总得有个误事的倒霉羊，冯无佚就摊上了，直接罢为庶民。刚刚被罢免，那边淮右盟的反贼就把他抓了，送到北面杜破阵那里，后者劝降不成，又干脆将他礼送出境，给送到了梁郡。
这个时候，既然无官在身，再加上年纪也大了，前面道路似乎还是通的，于是冯舍人就起了归乡之念，然后兜兜转转，走梁郡-荥阳-汲郡这些还算是朝廷治下的地方，靠着跟地方官的私交，一路来到平原。
结果刚刚到平原，恰好遇到高大帅的河北义军铺陈势力到此处，尝试围城，为了以防万一，又在这里等了一阵子，方才等到这个机会北上。
“冯公还是暂缓北上吧。”想了想，钱唐决定好生劝一劝对方，否则此人数千里辗转归途，要是在家门口死了那就太可笑了。“就在此处住几个月再说。”
“怎么说？”冯无佚好奇来问。
“无他，不日河间大营将有一万精锐逆漳水而至，然后自郡中西侧出兵，从平原县那里穿插过去，包围叛军……冯公若是此时动身，怕是要在漳水上遭遇大军也说不定。”钱唐这才道出原委。“贼军收缩兵力，往渤海、平原交界处去打，是被我们引诱过去的，届时渤海那里也有一万精锐，当面还有一万精锐南下，两郡也将出兵协助，势必将高士通的十余万众打垮在这里。”
冯无佚顿觉云开，当即捻须颔首：“好，好！如此甚好！老夫就在这里看诸位建功！”
钱唐也松了口气，继而却又想起什么似的，正色来问：“刚刚冯公说有故人书信？”
冯无佚回过神来，想了一想，却觉得大战在即，对方与那人交情又委实不假，此时展示那封言辞犀利的劝降信，说不得会动摇对方心神，引出什么严重，便只是再度捻须笑了笑：“不是书信，是口信，故人口信……钱府君，你猜我在路上遇到谁了？”
钱唐哪里知道，还以为是这几千里地遇到李清臣谁呢，便只是摊手。
“我遇到昔日在南衙站岗的伏龙卫黑绶张行张三郎了。”冯无佚脱口而对。“他来北面侦察军情，就是今日，没有进城，半路上转到东面义军那边去了……却是托我向你带句话，劝你早降，如此而已。”
钱唐怔了一怔，想了一想，却是长呼了一口气：“这便是我要尽快消灭高士通的缘故，一旦冰封，黜龙军很可能要北上的，那才是真正的大敌。”
冯无佚深以为然。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临流行（16）
隔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天气愈发阴沉，北风的动静也上来了。
明显冷了一层的义军军寨里，拖了很久张行才吃到一份冷冰冰的早饭。原因是安德城异动，一大早就有大量的哨骑和小股部队出动，惊扰了空虚的义军军寨。而此时军寨里的那位义军首领恰好不在，几位副手手足无措，应对慌乱，导致了军寨白忙活了一上午。
“义军情势不对，官军情势也不对。”上午日头下，快速吃完早饭的张行靠在帐篷前火坑侧沿上端着空碗下了定论，而他的对面，雄伯南还在捧着木碗吃饭。“义军的问题基本是诸葛德威说的那些，内部三分，明明人那么多，军械粮食也还是有的，却因为相互掣肘，直接内部力尽了，根本打不动平原、安德这样的大城。”
说着，张行拿筷子敲了敲手里的木碗，将碗筷直接扔到了面前早已经没了任何温度的灰堆里，他甚至认得这陈米的味道，就是之前在登州时最熟悉的味道。
还在大口吃饭的雄伯南停了一下筷子，认真点点头：“确实出了大岔子，军寨里一团糟，明明不缺人不缺军械不缺粮食，可天一冷，却连柴火都不够，首领不在，差点成了惊弓之鸟，早饭都能拖到中午。要我说，这时候城里你那个旧识要是把郡卒全带出来，冒险打一通，这寨子直接就没了。”
“没错，官军的情势的不对，其实就在天王说的这里。”张行继续四下环顾，只见军寨里现在还是乱糟糟的，出入毫无纪律，中军大营那里吵嚷声也尚在。“那边城里的钱唐肯定不是武安郡李定那种胸有韬略之人，但绝对不是个不愿意做事的废物，张世遇的评价也都挺高，这俩人明明有反击的机会却动都不动，实在是太古怪了。”
“那龙头觉得是怎么回事？”吃完饭的雄伯南将碗筷放到面前土堆上，正色来问。“是在等河间大营的兵马？”
“还能如何？”张行嗤笑一声。“按照咱们之前的讨论，这两个郡算是河间大营的地盘，他们也不可能不管，不管的话军饷、军粮哪里来？高士通怕是要吃大亏。”
雄伯南听到这里，长呼了一口气出来，似乎有些气闷：“照这么说，诸葛德威说高士瓒勾搭高士通，而高士瓒又跟河间大营不清不楚的事情恐怕是真的。我本本以为高士瓒人品低劣，高士通未必会搭理这种人，但现在看来，只怕还是信了。这次只是侦察，还要陪着龙头，暂且算了，等大军真过了河，先杀了那个高士瓒再说。”
“真要是如传闻中那样，必然要杀，何况很可能是敌酋？不过既然要杀，也要用帮里的名义杀才对。”张行认真来应，复又认真来问。“除此之外，咱们要不要通知高士通？”
“通知是必然的吧？”雄伯南诧异一时。
“不是那个意思。”张行摇头以对，他知道对方误会了自己。“我是想说，高士通真的不知道河间军要来吗？便是他整日窝在后面，少往前线，不晓得两翼的军寨已经垮到根本挡不住郡卒反扑了，不晓得事情已经很急迫了，但既然决定继续往两郡夹缝的深处进攻，便也该晓得，自己迟早要对上河间大营的精锐吧？最起码此番抽调兵力深入会遭遇河间军吧？所以，便是通知，也最好让他自家下属去提醒，咱们直接去说，未必有用。”
雄伯南沉默一时，他有些不能理解：“若是这般，他图的什么？”
“图自己。”张行想了一想，也忍不住抱起了怀，然后靠着土坑叹了口气。“要是诸葛德威说的都不差的话，那高士通实际上已经失去对下属的深入控制了，所以与河间大营的官军比，高士通说不得更怕我们……他是担心我们来了，打破义军平衡，夺了义军，让他彻底没有立足之地，也失去根基。”
“要是这样，咱们去找诸葛德威，里应外合夺了他兵权如何？”雄伯南又沉默了一会，然后艰难来问。
“这事不能做。”张行立即摇头以对。“咱们出兵到底有个跨河而来、有东境河北之分的，河北义军里不是没有真豪杰，都看着呢，明明之前放过了高士通，现在却又这样干了，会让他们觉得咱们说话不算数，起了防备之意，也让咱们丢了人心的……而且，便是能我能取代高士通，也未必能及时整合兵马，奋力一战。”
“确实如此。”紫面天王明显松了口气。
话至此处，张行看着对面的雄伯南缓缓言道：“天王，关于这次北进，大的说法叫吊民伐罪，我已经在决议上说了，可具体到第一战，我也有几个小的想法。”
“龙头来说。”雄伯南肃然以对。
张行认真来讲：“其一，考虑到人心向背、地域阻隔，咱们要师出有名，是来救、来援，不能是来火并的！”
雄伯南重重点头。
“其二，河北这里豪杰多，官军实力也强，不能看他们现在死气沉沉的就看不上他们，这是之前两年整个河北的大局面弄的地方萧条了，人心散了，不是他们不行，所以咱们行事要求稳，第一仗一定要嬴。”张行继续言道。“其三，还是一个道理，便是嬴，也不能贪，第一步只求立足！”
“我觉得都对。”雄伯南赶紧表态。“咱们之前就在家里议论过的，河北确实局面艰难，跟东境没人管不一样，打哪儿背后都有硬茬……第一阶段的目标就是漳水以南四郡，而且只打河间大营的兵，打疼他们，让他们不敢来，吃下一两个郡稳住再说别的。”
张行重重颔首。
且说，自从那日决议后，张行等人在南岸也不是白忙活的。后勤快不了归后勤快不了，调兵选将难归调兵选将难，但最起码的统一渡河后的战略思想，针对河北被幽州大营、河间大营、太原、东都分别影响，立足地形分而破之这一条，却是没大问题的。
二人继续干坐了一阵，晒了会太阳。
雄伯南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土坑里开了口：“龙头，有几句话在家里不好说，借这个机会问一问……”
“天王说便是。”正在想什么出神的张行回过劲来，点了点头，他大概能猜到对方会问些什么。
“打仗这事，肯定还是要一万个小心的，徐大郎算是几个大头领中最善战的吧？”雄伯南倒是毫不避讳。“我不是说跟他姐姐定了婚事就如何，而是诚心以为如此……若是这般，为什么要他留守呢？”
“因为徐大郎不光是最善战的，也是最懂经营势力的，懂人心的，晓得必要时弯下身段的，是个全才。”张行并不想对雄伯南这种人做什么隐瞒，所以他说的都是真话。“咱们渡河后，情势变幻，东郡的地位只会更重要，甚至会成为南岸的一个桥头堡，也是南北之间几个枢纽之一，那里需要有一个方面之人顶住中原当面压力，或者对近畿造成压力，来跟我们呼应……至于河北这里，咱们主要打的是一个河间大营，而且要的是求稳求实，要的是狠劲和踏实，他未必合适。”
“我信你说的都是真话。”雄伯南想了一想，继续来问。“但有没有一点别的意思，比如说嫌弃他经营势力的时候私心太重？所以不想让他来河北。”
张行想了一想，还是选择坦诚以待：“有嫌弃他私心太重，不光是嫌弃他，许多大头领，包括李公，我都嫌弃他们有时候私心重，但也没有因为这个不让他们谁来河北。因为来到河北，重开局面，便是徐大郎这等伶俐人也要任我捏瘪搓圆，又如何会怕他们的私心？不瞒天王，单大郎和程大郎私心更重，但我是准备带这两位来做左右边锋的。”
“这就好，这就好。”雄伯南松了口气。“我就怕你是厌弃了东境的兄弟和局面……张三郎，依着我看，尤其是跟河北对比着来，咱们东境做得其实很好，你跟诸位兄弟都是极了不起的。”
张行沉默了一下，没有吭声。
过了好一阵子，这位黜龙帮龙头方才重新开口，却居然是主动承认了一些事情：“我也不瞒着天王，其实厌弃东境局面的心思还是有的，你想的猜的一部分还是有些对的……主要就是厌弃东境那里的本土头领们圈地自为，宗族盘踞，偏偏又打断骨头连着筋，没法大动干戈，生怕坏了局势，所以存了在河北新开局面的心思。”
“果然。”雄伯南复又凛然起来。“昨日听你言语便想到了这种可能。”
“不过，我也没说就此扔下他们，咱们带的几万人都是从东境来的，怎么可能不管东境老家呢？”张行诚恳以对。“但想要清理东境，非得在河北成大局面，反客为主，才能回头处置妥当……这便是我的思路。而且，无论如何，这都不耽误开拓河北是为了吊民伐罪，是为了剪除暴魏，安定天下。”
雄伯南也随之苦笑：“如此说来，倒是我想的太小了。”
“怎么会呢？”张行正色道。“帮里的人，都有自己心思，只是有的人心思跟大局是合的，有的人是错位的，而且便是一个人也都有多种心思，这才显得五花八门……便是我，用思思做登州留后，在人眼里又何尝不是私心太重？许多人事，又何尝不像是在排除异己？而这种顾全帮内义气的说法，天王不跟我说，谁能跟我说呢？黜龙帮不能没了天王的这份义气。”
雄伯南这才释然。
就这样，二人避开南岸人事，北岸局面，就在这熄了火的土坑中晒着太阳，说了许多多余不多余的言语，当然，也商议妥当，若是此地义军军寨的首领还不回来，下午就扔下这里，即刻北上侦察，不指望能劝回高士通，最起码要通过一些人提醒到位，顺便看看高士通要打什么地方，河间那里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好是能搞清楚河间大营此番出动的兵力和线路。
不过，就在日头开始偏西的时候，军寨内外忽然又开始了一阵骚动，二人从土坑中爬起来，赫然看到一队尚显整齐的骑士出现在了军寨外，而且还打着一面“范”字旗帜，为首一将披挂整齐，居然套着一件黑色大氅，俨然威风尚在，称得上是好汉。而寨中士卒见到来人，当然没有问什么口令，而是正在匆匆开门。
“这应该就是此地主将，新附的河北义军首领之一，他们说的范大氅吧？”张行眯着眼睛来看。
“我认得此人。”雄伯南也看了一眼，立即回头。“真名叫范望，信都人，当年有些交情！”
“此人明显是从高士通那里回来，天王去问问他，若是妥当，咱们就不去看高士通进军情形了。”张行点点头，努嘴示意。“省得耽误时间。”
雄伯南也点点头，然后一跃而起，标志性的紫霞真气在空中拖出一道光来，当场惊动了军寨里许多人，甚至有些骚动，而一直到此时，张行也才意识到军寨中的活人居然那么多。
而那道紫气落到辕门跟下，那为首的范姓首领果然翻身落马，拱手行礼，然后便与雄伯南交谈起来。
张行远远去望，并未掺和。
但仅仅是交谈片刻后，雄天王便又一个纵跃，匆匆折返，复又神色严肃，告知了张行一个新的消息：“龙头！高士通昨日便已经连夜出兵了，抽掉了至少四万核心战力，目标是乐陵，据说是有内应！范望之前过去就是将军寨中的敢战精锐送到般县集合……现在的命令是要他小心谨守此处军寨，防止侧翼被袭！”
张行看了眼正在往这里张望的范大氅，稍微一想，大概是早有预料一般，居然能镇定做答：
“第一，高士通一意孤行，拦不住也来不及拦了；第二，河北马上有大的战事，咱们等不到结冰了；第三，军情复杂，咱们只能猜到可能河间会早有准备，会占上风，却一时间找不到着手点……所以，现在咱们立即回去，做好备战，随时视战况渡河来支援，再告诉你这个旧识，让他随时派人渡河报告军情……如何？”
“好！”雄伯南毫不犹豫应声。
张行旋即去牵马，雄天王复又与那首领做交谈。
须臾片刻，张行牵得马来，直接过去，与雄伯南一起翻身上马，只是朝那个姓范的首领一拱手便径直打马而走，乃是要顺着原路即刻折回。
这一次，两人没有沿途耽搁，甚至远远绕开了安德城的哨骑，真真是匆匆而去。
然而，下午时分，北风微动，从偏南位置转回到那条官道上后不久，顺风而驰的张行明明着急折返，却忽然在道上勒马，回头北望，而借用真气使战马空摆的技巧更高的雄天王诧异之余，早已经驰出近百步，复又仓促折返。
“龙头？”驰回后，眼看对方只是立在官道上安静北望，雄伯南一时诧异至极。
张行却不解释，反而以手指向官道北面来问：“咱们刚刚过的那个路口你记得吗？”
“昨日刚刚走过，如何不记得？”雄伯南同样伸手指点。“那里往北是去长河的，到长河能过漳水去信都或清河；从那里往东北是安德跟我们来时军寨……昨日便有一些行人在此处分道的……怎么了？”
“回去！”张行忽然转身打马。“我好像看到那边路上有行人！”
“有行人不是寻常吗？”雄伯南赶紧跟上，并在马上诧异追问。“莫忘了，昨日咱们就与许多行人顺路……”
“然后呢？”张行一边疾驰一边在马上反问。“当时除了那拨人可有别的行人？”
雄伯南一时懵住，但跟着飞驰了片刻后还是反应过来：“那拨人是清晨第一波离开平原城的行人，恐怕也是这些日子第一波离开平原城的人……咱们跟他们在一起，当然看不到其他行人！”
“那是去路，来路呢？”张行反问。
“打仗呢，松口气赶紧走便是，如何会有来路？那拨人也是要趁机离开平原的……”雄伯南愈发不解，但他很快住嘴，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张行此番折返的缘由了——远处路口北侧路上，果然有行人，却居然是自北向南而来。
而且人虽不多，却零零散散，绝不是一家一户模样。
“北面怎么回事，路不通吗？”醒悟过来的雄天王一马当先，抢先跃马而至，然后勒马在道中，远远朝着来人询问。“你们怎么不去信都？”
路人远远摆手：“好汉回去吧！漳水浮桥上都是官兵！数都数不清，谁还敢去？去了男的被抓壮丁，女的进官窑……长河城关了门，本地的人都往南跑呢！”
雄伯南立即回头去看张行，满脸惊愕，事到如今，他哪里还不懂？这正是之前讨论过的河间大营兵马进军路线——无外乎是要到这里来，联合郡卒，自侧翼出击，包围高士通。
说不得渤海那边也有。
张行迎着北方想了一下，冷笑一声，给出命令：“天王，事情更急了，但反而不必多想了，我现在先回去准备出兵事宜，借你脚力，走一趟那个高士瓒那里，若他还在庄园里，便抢先杀了他，署个名，点出黜龙帮来，给河北诸位做个见面礼！”
“好！可怎么署名？”越来越烈的北风中，雄伯南也扔下所有多余想法，凛然应声。
“就这么写。”张行冷笑一声，就在马上掏出纸来，拿炭笔随意写了几句，然后交与对方，便折身先走。
那话怎么说来着？
一个精彩的计划，一般从第一步就会出错。
就官军这种军纪，还能指望他们遮掩住行踪，不暴露出击路线？
PS：感谢小黑老爷的打赏。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临流行（17）
张行回到了四口关，而当接他的渡船于冬日月光下行驶在波光粼粼的大河上之时，他便已经醒悟过来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他张大龙头和雄伯南此行遭遇的一切、知晓的一切，根本不是什么偶然事件。
说白了，正是因为他决心北进，黜龙帮开始着手准备，河南这边的动静遮都遮不住，这才引发了一切——高士通畏惧黜龙帮北进，所以先行往更北走寻求立足之地和新的根基，钱唐也害怕黜龙帮北进，所以必然大力推进了官军的军事流程。
河北此战，爆发于大河冰期这个黜龙帮可以从容北进的时间点之前属于必然。
甚至，张行有理由怀疑，诸葛德威的尿性人尽皆知，此人的到来说不得也是某个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刻意为之，觉得这样就能给黜龙帮某种隐性交代了，又或者说那位已经隐约意识到河北义军不是河间大营兵马对手却偏偏存着侥幸，然后被架着不能回头，所以在用这种方式寻求帮助。
只不过，最后一条没有必要较真，因为人心没法较真。
现在要做的，是不顾一切，迅速完成出兵准备，趁着河北各家势力反应不及，一拳打过去，把河间大营的这一路已经出动的兵马给砸的稀碎。
渡过河来，回到四口关，张行连夜召集了正在此处的头领们，也就是魏玄定以下，柴孝和、邴元正、贾越、周行范、尚怀恩、王雄诞、贾闰士、阎庆、鲁红月、柳周臣诸头领，先是向他们通报了相关军情，然后当众宣布了自己的决断。
“必须要出战，官军大概在三日到五日内进入平原、安德之间的空隙，或者干脆在平原城南侧交战也行，那是河间大营官军分兵最远，兵力薄弱的时候，也是最适合攻击的时候，我们就从后面直接扑过去……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话至此处，张行长呼了一口气，叹道。“你们知道最难得的是什么吗？是这支兵马就只是河间大营的部队。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此地打疼了河间大营，后面就好办了！”
“有多少兵？”脑子嗡嗡的魏玄定强压住纷乱心思认真来问。“河间大营满员应该有足足六七万精锐，便是这两年损耗不少，可若是倾巢而出……”
“不可能！”张行摆手以对。“哪有想占地为王的军阀不留人看老家的？而且说这个也没意义……我们要派斥候，大量的斥候，河北籍的斥候，不需要管别的，只要确定这一路的兵力就行……两万或者以上我们就暂时不动，两万以下就打！”
“什么时候出兵？仓促之间我们又能动多少兵？”这个时候，也只有魏玄定能继续追问不停了。
“还是看侦察，无论如何明日开始搭浮桥，越多越好，最快后日一早出兵，然后直接扑过去……”张行脱口而对。“能动多少兵动多少兵！”
“那就是济北、平阴、卢县这最近三地放着的一万多一点的兵马？”魏玄定面色发白。
“不是。”张行摇了摇头，缓缓以对。“四口关这里我们这里已经囤积了相当一部分冬日出兵的物资。所以，五十里内的兵马，也就是这一万多一点的兵马，带着军械辎重于明日从容来此汇集；五十里外到八十里间的兵马，不带辎重，只带兵器也可以一日内赶到，就在这里换装，这就能包住郓城和梁山大寨的一万兵马了；与此同时，让下游齐郡的郑德涛、樊豹，极速从正面渡河，与豆子岗的蒲台军兵马汇集，往平原城那里去做夹击，这又是八千多人……换句话说，只要我们做得快，做得好，就能有三万战兵过去，而且是两面夹击！还有谁有什么要问的？”
魏玄定沉默不言，周围头领也都闭嘴。
“那现在我开始下令，阎庆你做个记录，所有人一起听完，做完补充再走。”
仓促到只点了一盏灯的屋子里，张行的面孔显得黑黝黝的，唯独一双眼睛在发亮，旁边多人肃立，只有阎庆匆忙去翻纸笔，然后就趴在油灯下准备记录。
“第一，立即发斥候，大量发送，确保这支从平原郡西面绕行的部队的核心情报，王雄诞你去做，尽量选河北籍的人！”
“喏！”王雄诞立即拱手应声。
“第二，现在就去，以四口关为核心，沿着官道和运河，三面铺陈补给点，五里就要一处，要能做饭、能提供饮水，能给牲口提供草料，能接应累垮的掉队兵马，还要能做简单的车辆修缮……能铺多远铺多远，能建几个是几个……邴留后亲自去做，连夜动员郡卒，还要沿途所有市镇村寨配合！”
“是！”邴元正俯首称是。
“第三，立即准备浮桥材料、船只，明日天一亮就建浮桥，不停的建，不光是此番渡河，便是过去了也要不停的建，能建多少是多少，因为我们要考虑战败……到时候要的浮桥更多！小鲁将军，河上的事情你负责，而且要马上把上游的大鲁将军唤来协作！”
“明白的！”鲁红月也拱手称是，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第四，就是按照刚才说的，传令各处，连夜向在八十里内的周边所有城镇、军寨内发出军令，要求所有军事部队立即向四口关汇集，近处的，五十里以下的，明日晚间前携军械物资抵达，而五十里到八十里之间的，包括大部分济北郡和梁山大寨的部队可以扔下多余辎重，轻装而来，依旧要求明日晚间之前抵达！贾越、周行范、尚怀恩，你三人来负责此事！”
贾越和尚怀恩一起称是，自从宣布进军河北后，一直有些萎靡的小周也打起了精神，无论如何，这是要跟朝廷官军作战。
“第五，魏公亲自走一趟，连夜走，去下游齐郡，彼处是平原郡正对面，离预定战场近，你们可以晚一日渡河，但也必须要在大后日中午前在河北完成集结，相机决定是否参战，何时参战……要努力跟我们在河北直接联系……如果程大郎三心二意，你就直接指挥樊豹跟程名起，这两个人不会耍滑头！”
“好。”魏玄定的呼吸也粗重起来。
“第六……”张行一边说一边看向了在场的唯一一个大头领柴孝和。“梁山大寨的人到了以后需要补充军械，渡河作战也需要三到五日的物资，修建浮桥需要调度一些工匠和船只，信使往来需要汇总……柴大头领，依旧还是你为总留后，在此处总揽，各处各方消息事物，后勤民事向柴大头领汇报，军务军情在我。”
“龙头放心。”柴孝和上前一步，面色严肃的立在了灯火侧。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张行一气说完，竟也有些气喘吁吁的感觉。
“各处驻扎的头领，哪个留守，哪个随军……”刚刚写完的阎庆忽然抬头，结果被油灯燎了一片头发，带出了一股焦糊味，却只是一手摁住，其他人也都没有理会。
“都随军！能来的都要来！到了再说！”张行毫不犹豫做答。“非只如此，还要给不在八十里范围的头领发急信，走咱们自己新立的驿站，接力传，要所有大头领、头领，除了齐郡那边的以外，后日早上之前能到的，都要到！既然要打，就要拼尽全身力气打出这一拳！”
阎庆立即应声，然后继续来写。
随即，众人又陆续补充了一些细节，便欲散去。
倒是临散场的时候，还是小周，想起了一事，诧异来问：“三哥，雄天王呢？他负责什么事？”
“雄天王去下战书了！”张行居然脑袋空了一会，愣了片刻，方才失笑做答。“做完自然会回来！”
众人不明所以，但也不好多问，便各自散去。
而人一走，孤零零的油灯下，张行忽然感觉全身各处都泛起了一丝莫名疲惫感，却是不管不顾，直接在这个本是渡口记账公房的房间里寻了两把椅子，胡乱躺下了。
然后酣然入睡。
就在张行入眠的时候，雄伯南已经来到了渤海与平原交界处的一处庄园里……庄园的圩子再齐备也比不过正经城墙，雄天王何等修为，轻松便跃入其中。
然后，便惊动了一个马夫。
没办法，他雄天王又不是刑名出身，也没有经过专门潜入训练，更重要的是，他本身高来高去习惯了，也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做这种暗杀行径，所以，哪怕是很小心，但还是上来落入到了极为尴尬的地步……实际上，一直到落在马厩这里，雄伯南方才想起来，马夫是要夜间添料和照顾马匹的，此处掌灯实属寻常，马夫就在马厩里守着而且瞌睡浅更是寻常，但为时已晚。
而现在，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个马夫。
“好汉自去，我不会乱说的……”就在这时，睡在马厩里被惊醒的马夫连连摆手，反过来光着膀子在麦秸堆里摆手保证。“打更的还没过来，好汉偷东西找人什么的，只要别从这里再走一遭，我肯定不会自家找事。”
雄天王稍微释然，却又忍不住趁势来问：“你知道这庄主的住处吗？是那个最中间的橹子下面吗？”
马夫枯瘦的脸上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微的点了下头。
雄伯南松了口气，这样的话，他只避开巡逻，专走黑路，小心一些，便可以摸到塔楼处，再行它论了。
一念至此，他便再欲离开马厩，然后却又二次停下，好奇来问：“草料垛暖和归暖和，可你光着膀子干吗，不怕扎人吗？”
“回好汉的话，就一件衣服，得白天穿。”那人依旧在草垛里小心以对。
雄伯南干笑了一声，只觉得有些尴尬，便点点头，准备离开，然后却又第三次折回，语气也怪异了不少：“你是不是少了几根手指？”
躺在那里的马夫闻言一怔，然后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小心翼翼拿出了手来，却又在马厩廊柱的阴影下用另一只手遮住，然后言辞小心，却又微微颤抖：“回好汉的话，是少了一根手指。”
雄伯南犹豫了一下。
他的修为摆在这里，刚刚一瞬间注意到的时候便意识到对方少了一根手指，此时对方回答后更是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性，尤其是这两年兵荒马乱的，死人不少，什么生离死别的事情都不好说。
比如说逃荒路上家破人亡，身后就是乱兵，割了根手指做纪念；比如说分别之际，噬指立誓之类的……公主和驸马破镜重圆，穷人家断指重圆嘛。
问多了，反而勾起人家伤心事。
“怎么少的？”雄天王终究没忍住。
“婆娘是内院伺候的，偷东西，被打死了，断了个手指给我做个警醒。”马夫小心翼翼却又像有些迫不及待一样说来。
“你们一起偷的，偷的什么？”雄伯南本能烦躁起来，他知道很多大户人家甚至小户人家对私仆都非常残忍，打死打残人屡见不鲜，但还是觉得恶心，所以一瞬间他就想到，可能是对方夫妇偷了什么值钱物件，引起了相关人的愤怒。
“偷吃的，她一个人偷得……”马夫忍不住攥着残缺的手掌哭出来了。“就是客人吃剩的东西，按规矩不能带出内院来，她给我藏了一块饼子想带出来……按照规矩，就要打死……还要给断我手指，说我家里有人偷东西，还不许我住屋子……好汉，这世道不对，这规矩也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雄伯南只觉的脑袋嗡了一下，一瞬间，这件事居然就跟高士瓒那厮的相关传闻相互印证了起来，他只有一种怪不得、原来如此的感觉，怪不得地界上都传高士瓒是个吃人的祸害！
这种跟吃人有什么区别？甚至日后有朝一日真吃人了，也似乎不奇怪了。
雄伯南叹了口气，这一次不等转身，便问了最后一句话：“高士瓒是一直这般残虐，还是这两年变成这样的？”
“新规矩是去年才定的。”马夫低头以对。
雄伯南彻底恍然。
刚刚一瞬间，他其实本能想起了之前刚刚崛起就开始乱杀人的张金秤，想起了昨日路上遇见那些喊着说河间军要来的慌张行人，想起了空空荡荡的平原郡原野，想起了张行跟那些人说在东境很招人嫌恶的规矩时河北人的反应，想起了很多很多东西。
而马夫的回答也验证了他的一点想法，并让他产生了一丝后怕。
那就是高士瓒肯定不是什么的魔王妖怪，自己和黜龙帮的人也不是什么天生的英雄豪杰。假如两年前高士瓒去了东境，假如自己或者谁留在这个鬼地方，没有一点规矩和约束，也没有一个口号和说法，更没有一个组织严密的黜龙帮管着大家，自己和黜龙帮的那群兄弟其实也很可能堕落成这种人。
当然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不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留什么言语，雄天王便走出了马厩，隐身在北风呼啸的黑暗里。
这一次，他很小心，没有踩踏屋顶，没有随便乱蹿，而是小心翼翼的避开巡逻队，每次发出动静也都必然趁着风声才来做。就这样，雄伯南很快就踏踏实实的摸到了那个橹子的跟前，然后也没有一跃而起，而是老老实实爬了上去，在上面抓住了两个活口，不过是两个正脉修为的，杀了其中一个作死的，另一个认真来问。问清楚内院分布，又亲自在上面看清楚，只将最后这个人给打断四肢，勒住口条，最后才小心下去。
内院灯火通明，但仆妇多已经睡了，巡逻的人虽然多了几圈，但有意思的是他们却局限于外层几处，挨着之前舌头所指卧室方位的人反而不多。
雄伯南瞅准时机，快速翻越了过去，进入最内层，然后寻到了卧室。
卧室富丽堂皇，里面一个床大的宛若一个单独小卧房一般，中间一个男子，旁边陪着三四个姬妾，外面也四五个使女在门口蹲着，守着香炉、茶壶片刻不敢闭眼……雄天王无奈，只能在外面等了一会，待一个使女出来，直接跟到厕前，点住对方一问，确定是高士瓒后，便一掌打晕，然后径直回来。
这一次，他再不顾忌多余，乃是施展真气，直接冲到床上，将床上唯一一个男子揪起来，当场掰折了一只臂膀。
惨叫声起，惊破冬夜。
非只床上姬妾逃走，外面使女惊吓逃窜，便是整个庄园都好像活了过来一样。
而雄伯南丝毫不慌，只是将人拖到床下，从容将外面的灯火挑亮，仔细一看，隐约是四五年前有一面之缘的高士瓒，却又趁对方还在晕乎，继续掰折了第二只膀子。
高士瓒疼的眼泪鼻涕全都下来，只在踹着地面努力挣扎哭喊：“好汉饶命，你要什么我都给！”
“是高士瓒？”雄伯南追问了一句，并将对方脚腕也掰折一只。
“是……是……是！”高士瓒一边答应，一边奋起余力试图运气在最后一个脚上。
雄伯南也不惯着对方，复又将对方最后一只脚徒手掰折了，然后才来问：“我记得你四五年前便已经是奇经三脉的出息，如何现在也没凝丹？”
“任督二脉不通……”高士瓒一边答，一边也回过神来，乃是忍痛强行来做打量。“好汉是河北那路的朋友？是诸葛仰请来的吗？他花了多少钱，我十倍与好汉！”
“老天爷有眼。”雄伯南叹了口气，根本不理对方。“让你这厮落在我雄伯南手上……”
高士瓒听到此处，面色发白，复又赶紧忍痛求饶：“雄天王！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我素来是心向义军的，只是高士通太废物，不值得而已，黜龙帮若来，我愿举家投奔！你知道吗？乐陵藏了五千兵……”
“就怕你投我们啊！”雄伯南再度叹了口气，只拽着对方脚后跟往室外而去，宛如拖着一个布口袋一样。
而此人沿途哭喊求饶，威逼利诱，雄天王只是浑然不理。
来到外面院子里，早已经围了不知道多少仆妇，还有二三十颇显雄壮的侍卫。
有不开眼的侍卫听了地上主人的哭喊许诺，奋力鼓荡真气冲来一刺，却见到对方身上紫光一绽，长矛顶在护体真气上宛如顶到什么铁块一般，整个弹回，出矛之人也被整个掷到了房顶上不知死活。
院中不是没有识货的，紫面天王、黜龙帮大头领之言立即传开，雄天王昔日纵横河北的威名如今起了奇效，周围灯火通明，外面喊声不断，却无一人再敢上前。
再加上很快就有几个仓促起身的华服男子赶到，俨然是高士瓒的同族男丁，都在那里努力维持秩序，却不让上前救助，场面居然僵住。
雄伯南晓得这里人大部分心思，却懒得说话，只在所有人面前，先揪住高士瓒一只手，宛若揪萝卜一般，将高士瓒五根手指尽数掰折，复又取出腰刀，一把砍下……到此时，高士瓒早已经疼的连话都说不圆了，外面人也都看傻了，却不耽误雄伯南复又换了一只手，再来一遍，然后又是两只脚来了一遍。
十根手指十根脚趾尽数去掉，宛如什么糖果子一样散落在跟前，此时，高士瓒早已经疼的胡乱嘶吼，宛若野兽。
看到此处，发泄了邪火的雄天王只觉得无趣，想了一想，先是一脚踩到对方胸上，将胸骨踩断不知道多少根，复又双手使上真气，一手拽着一条腿，一手插入胸骨，将此人高高举起，只是一举、一捏，然后奋力一扯，便将数郡知名的大豪强给扯了个稀巴烂，尸体散成两段，内脏流了一地，身前更仿佛下了一场血雨。
说来也怪，外面还在骚动，但内院这里，随着雄伯南伸手一撕，就好像点了什么消音键一般，整个天地都安静了，唯独风声不停。
而雄伯南杀了人，待将尸首扔下，护体真气一卷，头上、身前污秽卷掉，便欲离开。
不过，刚一转身，复又想起张行叮嘱，便从怀中取出那个纸条，伸手摘了个火把看了一看，却是当众摇头叹气，然后便转回身来，从地上捡起高士瓒的破衣服，蘸了肉酱，便往前面内院墙壁上过去。
当面无数男女，见状只是捂着嘴狼狈逃窜让出一片空地，连声音都不敢发的。
紫面天王来到跟前，就在墙壁上拿破衣服对着手中字条来写……且说，天王虽然识字，却并不在行，前后往来蘸了七八回，看了五六遍，才将在许多人焦急等待中将这行话跟落款给写下来。
原来，竟然只是一句短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落款则是：黜龙帮全伙来见。
写完之后，雄伯南腾跃而起，一道紫光飞出，下方人看了许久夜空，又去看那几行字，再去看地上肉酱，许久方才有了声音，却早有不知道多少高氏宗族子弟，你争我抢，接管了内院、强化了守备，又遣人去与两位郡君、乐陵城内的中郎将，还有身后河间大营去做报备。
别处且不提，只说翌日下午，消息传到平原郡安德那里，郡君钱唐正在安抚长河籍贯的官吏，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忽然闻得消息，听完具体经过，更是大惊失色。
一瞬间，他想了许多种可能，甚至有一种今晚上张行就会兵临城下的强烈惶恐感。
当然，钱唐很确定这个可能是不存在的，因为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不要说此时平原到豆子岗之间没有示警，便是黜龙军已经偷天换日潜藏在高士通部属中，那支已经逼近乐陵开始安营的军队也不可能来得及转身到安德的。
足足半晌后，钱唐方才强行驱逐走了所有人，开始坐在那里思索种种可能性。
但是很可惜，在仅仅知道雄伯南亲自出手杀了高士瓒，并署上了明显有张行言语风格的流言这个事情的条件下，钱郡守发现自己没法做任何有效的信息拓展。
甚至，当他尝试写几封信，想要各方势力小心谨慎，注意可能的黜龙军袭击时，都立即否决了自己，因为这似乎正是张行此举的一个真实目的，或者说可能性最大的那个目的。
没错，理性告诉钱唐，张三郎此举的真实目的，很可能是前日来侦察后，于昨晚抵达高士通军中，在意识到可能的危险后，用这种方式来震慑各方势力，引起官军各方的猜疑，为他张行夺取高士通军权，继而率领义军后撤到安全地带而争取时间。
虽然这也是属于没有证据的猜测，可真要是那样的话，自己的提醒，反而显得正中张三郎的下怀。
焦虑和不安缠绕着钱唐，他意识到了绝大危险，却不知道危险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巨大的压力下，几乎是病急乱投医一般，他请来了城中的那位圣人心腹冯无佚。
这个时候，他需要一个稍微靠谱的人来替自己作分析。
然而冯无佚抵达郡府，稍微一问，却将注意力放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为什么杀人要写这句话？我来时路上虽然萧条，未见有冻死骨殖啊？”
钱唐怔了一怔，只将自己亲眼所见与耳闻，还有之前渤海太守张世遇的言语一一讲出，并直言相告，官道两侧没有死人骨殖是自己专门收拾了。
冯无佚愣了一会，认真再问：“河北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钱唐再三点头，复又将之前两年河北遭遇事端一一讲出，三征东夷、义军蜂起、官军扫荡，以及夹在其中的民不聊生，还有他仓促上任下的无力感。
冯无佚听完，半晌无言，许久方才摇头：“我久在御前，甫一都督地方便无疾而终，此番回来也都有老友沿途礼送，不是不知道下面乱，却未曾想下面的乱是这种样子……义军乱杀人，官军也屠村，豪强只当自己是个土皇帝作威作福，郡中县中指令不出城寨……居然比之前东齐覆灭时还要纷乱！难道大魏……已然到了这个地步？”
“东齐是土崩，这是土崩加瓦解。”钱唐无奈叹气，甚至不自觉的借用了一些来源不妥当的说法。“还请冯老暂时不要感慨，只教我眼下该如何。”
“如是这般，钱郡守只恪尽职守，听天由命便是。”冯无佚蹙眉答道。“因为你什么人都信不过，什么建议人家也未必听，往哪儿猜也都可能是错的……与其如此，最好安分守己，见机行事，无愧于心便是。”
钱唐听完，轮到他半晌无言了，却又辩无可辩。
不过，钱唐不知道是，张行根本不在乎他能不能有所为，因为根本就来不及了，哪怕钱唐每一步都精准预料，他也来不及做出正确反应。
又隔了一夜而已，翌日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清晨薄雾下，四口关便已经立起了红底的“黜”字大旗，而披挂整齐的张三郎也开始在旗下亲自监督点将了。
喊名字的是心腹阎庆。
“单通海。”
“在。”
“辅伯石。”
“在。”
“徐世英。”
“在。”
“王叔勇。”
“在”
“牛达。”
“在。”
“……”
“……”
“本该到二十一位头领，实际上到了三十七位。”点名刚一结束，名单未曾摆到身前，认真倾听的张行便抚案以对。“事发突然，诸位能遵军令，尽量配合，我很满意……便是本该到两万三千战兵，实际只来得及到了一万九千众，反倒是地方部队到了四五千，我也无话可说，本就是预料之内。”
下面气氛稍微释然，说句不好听的，事发突然，需要仓促渡河，再加上最近有很多不清不楚的传言，众人无不担心即将北进的张大龙头会趁机杀人立威，所以莫说八十里方圆内的领兵头领了，便是周围各郡头领也都飞马赶到。
连在济阴伍惊风和鲁郡的徐师仁都到了，徐世英也直接快马来了。
“那咱们就不要耽搁了。”张行继续言道。“对岸哨骑往来汇报，确定这一路走西面的只有一万兵，而且跟我猜的一样，沿途劫掠骚扰，行军缓慢，咱们渡河过去，一日行军，一夜休整，便能抢在他们前头，然后在平原城和安德城中间拦住他们当面，迎头痛击……这是天赐良机！最后一问，可有人可还有什么言语？”
单通海立即转出：“张龙头，咱们架了一整日浮桥，对岸官军没有察觉吗？派出去的哨骑能阻拦的住吗？”
“有察觉，但能阻拦的住。”张行认真答复。“而且便是没阻拦住也不要紧，因为按照前日和昨日分别过河的王雄诞、郭敬恪两位哨骑头领汇报，他们抓得官军探子，都是往武阳郡郡治贵乡去的。”
单通海懵了一下，愣是没想明白为什么黜龙帮要去平原作战，官军探子反而去更西面的武阳郡做汇报。
莫说是他，满满当当的四口关渡口露天场上，其余头领基本上也都懵了好久，然后才在一些做过官的头领们提醒下醒悟过来。
原来，四口关和对岸居然是武阳郡的地盘，他们差点忘了这事了。
“真要是消息败露，我估计也是过河后从清河郡经过的茌平的时候，但我们依然会尽量延迟。”张行有一说一。“但无所谓，河间大营和地方上不相统属，而且我们是急行突袭，根本不会给他们留时间。我算过了，便是清河那里败露了意图，消息也传递妥当，可等清河郡守曹善成醒悟过来，亲自去见那支河间官军首领，也最多给他们留下半个夜间的时间……凡战六分胜，若是官军能用半夜时间收拢好部队掉头，或者入城躲避，那委实是我们技不如人，转身去高士通身后，占据那几个县做防守便是。”
单通海想了想，俯首称是。
实际上，当单通海听说到对岸兵马去武阳郡内汇报后便已经被说服，只是不好意思就此撤下而已。
“还有一事。”就在这时，徐世英转出正色来问。“龙头，此间三十七位头领，全要渡河吗？谁人渡河？谁人不渡？请龙头明示。”
其余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我先说清楚，今日是仓促起战，连兵马都未齐全，所以今日渡河的未必是以后留在河北的，而今日没去的，日后说不得也要去。”张行自然知道这些人在关心什么，先留了余地。“至于今日，只领兵来的随我渡河便可，其余再做讨论……阎庆，再念一遍！”
阎庆立即捧着名册，扬声来宣告：“奉龙头军令，我重复一遍渡河头领名单，听到自己名字的，都随龙头渡河，其余人只在这里随柴大头领协助后勤，然后等李龙头来再做讨论……单通海、王叔勇、辅伯石、牛达、翟谦、贾越、周行范、尚怀恩、贾闰士、阎庆、徐开通、夏侯宁远、郑挺……还有已经作为哨骑渡河的雄天王、王雄诞、郭敬恪，负责驻守河上负责接应进退的鲁红月、鲁明月……一共是十八位头领，从下游直接渡河魏首席、郑留后、樊豹，以及已经在豆子岗的程知理、程名起、房彦释，一共是二十四位。”
话至此处，张行在晨风中接过了微微卷起的名单，稍微一看，抬头一扫：“其实，多半还是原本就要北上的诸位头领，否则也不会在左近领兵……暂不说这些，这边十八位，可有谁不愿意去吗？”
自然无人吭声。
但很快，就在张行要拍案而决的时候，却有一人转出，俯首来拜：“张公，受黜龙帮大恩，未曾报答，而今日既然只是一战，在下愿意随军，张弓荷剑，来为张公做一场护卫。”
张行抬头一看，正是昨夜才到，今日初见的鲁郡大侠徐师仁，便立即点头：“如此，劳烦徐头领替我护卫旬日，再行归鲁郡不迟。”
伍惊风见到如此，也赶紧闪出：“师妹远在登州，我与二郎一起再替她为张三郎做几日护卫。”
“伍大郎和伍二郎若去，此番必然旗开得胜。”张行依然颔首。
徐世英也随之转出：“龙头，短时间内官军不可能进攻东郡，末将请随军为一刀斧手。”
张行也点头。
无他，张大龙头巴不得这一拳透支出黜龙帮两年功力呢，如何会拒绝？
不过，也就是这三位成丹高手和徐世英了，其余人再要去，张行便直接否定。而点将既然妥当，便开始全军用饭，准备渡河事宜。
也就是刚刚端起碗而已，忽然又有人越级求见。
来人是吕常衡，当日被俘后，降级任用，现在济北郡中做一县县尉，维持治安，此番招兵，因为挨得近，也随之而来。
“你想如何？”张行对这个旧部还是有些计较的。
“末将有些志气，不想消磨于地方治安。”吕常衡俯首而拜。“请龙头念在昔日旧情给我个机会……”
“可以。”张行想了一下，立即做答。“马上要全军渡河，你最后再渡，渡河之后，孤身去平原安德城去见钱唐，劝他来降。”
“若他不降呢？”吕常衡脱口而对。
而张行也继续吩咐：“若是他不降，你便告知他我要去打那支河间兵，劝他出城阻拦我军！”
“可是……若他也不出城呢？”吕常衡满头大汗，继续来问。
“那便顺势劝他固守待援，然后待我军围城，再晚上出来，告知他就寝方位，引十余位凝丹高手进去，处置了他。”张行依旧早有腹稿。
吕常衡不再多问，只是点头。
他已经看出来了，也想到了，只要张行渡河妥当，行军迅速，对着河间那支兵马一击得手，自己和钱唐无论怎么样都无所谓，这是对自己忠诚度的考验。
甚至，自己就势逃了，恐怕眼前的这位老上司也不在意了。
想想也是，如今的黜龙帮哪里缺人才？
若是有朝一日扫荡河北，只怕宗师、大宗师都要冒出来了。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吃完饭，张行让人打起红底“黜”字旗，在河堤上摆了个马扎，便率诸位头领监督过河……加上四千辅兵，四口关一日夜内不过集合了两万余人，皆着冬装、戴护耳、穿厚重包革冬鞋，而鲁氏兄弟也早早将河上船只拼起，辅以木箱、木板、绳索、铁链，建了足足七八座浮桥……大军渡河如梭，不过是太阳微微高抬，便已经过去了一小半。
这个时候，只在旗下肃立的徐世英便来提醒张行：“三哥，差不多可以了。”
张行也不矫情，直接起身，便欲和本部一起渡河。
而旗帜来到浮桥前的大堤上，忽然间身后有人遥遥来喊，让众人稍停，接上来以后，方才晓得，李枢也快马加鞭，即将抵达，柴孝和便让张行稍等，好让李枢送上一送。
张行想了一想，也决定等上一等，只让贾越率本部先渡，贾越只以中军要随主将为名，不愿先行，又换成翟谦率部先渡。
果然，不过片刻，几乎累得满身是水的李枢出现在了河堤下，然后远远来伸手：“张三郎，我来迟了……你既仓促北进，务必要来送你一送。”
张行笑了笑，本没有在意，他甚至小肚鸡肠，怀疑对方夜间早到附近，挑着时间、藏着真气打马来此。
但随着二人在河堤上握住手，张行忽然一扭头，正看到阳光下大河奔流向东，想起当日下游堤上往事，也想起雄伯南在对岸所言，却又一时心动。
停了片刻，张行方才回头，只在众人瞩目之下诚恳出言：“李公，你看这大河滔滔，凡人立身其中就已经很难了，遑论飞渡？而咱们既然一起做事，定下誓言，便该努力扶持才对。如今我试着去规大河之北，李公且营大河之南，何不比翼齐飞，试着共成大业？”
李枢和周围人明显都怔了一下，尤其是握着对方手的李枢，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此番言语居然是发自肺腑。
而若是这般，身前此人的胸襟委实惊人。
回想起自己之前思虑作为，更是觉得自己有些被权欲和私心蒙了眼睛，失了计较，丢了人心。
就这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俯首拜下，诚诚恳恳答应下来。
只是转念一想，这天下虽大，未见能容得下两个帝王之才，此人便是有如此胸襟，也只是一时念头，不足以托付终生。
不过，正是因为醒悟过来，李枢反而停止了思量，当场下拜称是，几乎落泪。而张行也没计较多余，同样是俯首下拜。
就这样，两人在堤上相对拜了一拜，然后各怀心思，一个留下不动，一个牵着马转身下了河堤，上了浮桥。
须臾片刻，那面红底的“黜”字旗便已经移到对岸去了。
见此形状，河这边，许多人跟李枢一样松了口气，而河那边，许多人却如张行那般望向了东面的朝阳，然后立即向东而行。
正所谓：
“被发之叟狂而痴，清晨临流欲奚为。
旁人不惜妻止之，公无渡河苦渡之。
虎可搏，河难凭，公果溺死流海湄？
有真龙白齿若雪山，公乎公乎，当拔剑舞其间。”
PS：感谢新盟主胜意君老爷……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万乘行（1）
十月下旬，大河北岸。
这日上午，日头尚足，但云层却已经明显，而时间来到中午之前，随着北风渐起，天气也变得阴沉起来，就在这种情况下，足足两万余黜龙军主力部队从茌平城北面堂而皇之的越了过去。
大股部队尚未抵达前，茌平守将副都尉韩二郎便已经察觉到不对，然后立即下令严守城池，并派遣信使北上，试图传讯郡守曹善成。
然而，韩二郎还是低估了黜龙军的决心，几乎就在他察觉到异样下达军令的同时，数不清的轻骑兵便出现在视野中，几乎封锁了各处路口，城内每一个骑士出去，都会遭遇到十倍甚至数十倍轻骑的围猎。
从城上往下看去，三五成群的轻骑奔跑带动着冬日田地烟尘，简直像有几十只无形大手在城下的河北平原上不停画着线条一样。
但接下来，随着黜龙军主力部队映入视野，之前的轻骑巡驰却又显得小儿科了。
且说，穿越浮桥进入河北之后，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部队当场便摆脱了之前的头领行军制度，而是在张行的要求下，由徐世英、柳周臣二人都督，直接按照东境版的《六韬》，走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大部队行军规制。
效果如何，没有人比茌平城上“阅兵”的韩二郎更有发言权了——徐世英那些人，也不好跟猴子似的跳起来看不是？
从城上望去，除了开始过去的几百轻骑外，剩下的主力部队明显分成前中后三军（实际上是四军，牛达领了一支两千人的小部队在更北面做侧翼遮护，只是被烟尘遮蔽了而已），辎重车、骡马、民夫在中间，上面不光是安营扎寨用的各种杂项物资以及简单携带的数日军粮、草料，明显还有大部分士兵的甲胄、兵器，甚至一部分走热了脱下来的冬衣。
这是因为行军部队按照比例进行了披甲，里层的大部分士卒是空装，只有走在最外层的两列士卒是所谓披甲执锐的战备状态。
除了之前封锁城池，然后离去做前卫的骑兵外，放眼望去，其实还有不少骑兵，然后明显分为两类。
一类是虽然没有着甲但人马一看便不凡的“甲骑”，他们往往簇拥着将旗、混淆保护着其中一样装束的将领，这使得突袭斩首变得艰难；另一类与其说是骑兵倒不如说是骑马的皮甲步卒，只在两翼持长矛或者负弓弩列队游弋，并不靠近中间的步卒队列。
当然，还有第三类骑兵，只不过即便是城上的韩二郎也看不清楚罢了，那就是紧紧挨着行军队列外围往来穿梭的极少数军令官与信使，他们的战马挂着铃铛，背上则有半面红色披风，腰上还有一个张三爷亲手设计的小皮包，专装公文。
城头上，韩副都尉看的口干舌燥……这不是修辞，而是实话，因为素来好学的他一边看一边蘸着唾沫在身前城墙砖上写写画画，以图记住一些东西，早就干的厉害了。
与此同时，他的部属们也多目瞪口呆。
而就在韩二郎看的入神之际，忽然又听到耳畔一阵惊呼，匆忙一抬头，却又见到一面红底的“黜”字旗出现在了视野中。这下子，便是韩副都尉也不再临阵学行军了，只是怔怔望着那面旗帜，发起了呆。
无他，虽然人在河北，可紧挨着大河的他之前两年间却无数次听人说过这面旗子，也听过无数相关人员的故事。甚至，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这面旗子出名甚至出现之前，他其实也是一名相关故事中的参与者。
“二哥。”
年纪比韩二郎大一圈的队将张老五忍不住开了口。“城下的莫不是当初驱乌鸦放火烧了张金秤的那拨人？”
韩二郎沉默着点点头。
这引起了周围一群下属官兵们的不安，尤其是跟着韩二郎混到眼下的博平县乡党，那一日虽然他们靠着韩二郎的出色发挥成功全伙脱出，但火起的太突然了，起火的方式也让他们印象深刻，神神怪怪的说法也一直没停过。
这世道，是真有神仙的。
而且按照经验主义来说，虽然神仙老早不在河北这种中央地界显灵了，可世道一乱，却又往往会打破惯例。
韩二郎也没有制止周围响起的这些噪音。
一则，他本人对当年的事情也心有余悸，哪怕是曹郡守已经给他解释了是怎么回事，他心里也明白了，但依旧会惊惶于这种来自于当时认知外打击方式带来的离奇感；二则，原本就经历过正规的低级军事训练，且在这两年中的河北乱局中幸存下来的他也已经看出来了，黜龙军大张旗鼓，严整行军，包括之前奋力封锁城池，却反而说明对方只是过境，目标并不是自己负责的茌平，而按照方向来看，甚至不是清河郡……这种情况下，是可以允许兄弟们发泄几句，以逃避畏怯心理的。
乱世之中，能护得住手下都了不得了，报答一下不杀之恩兼知遇之恩的曹郡守也是可以的，但其他的，差不多就行了。
不过，眼看着黜龙军即将从城北的官道上离开时，旁边张老五突然又问了句话：“二哥，你说这得有多少人？”
“两三万吧。”韩二郎平静做答，却用了一个模糊的数字，实际上他数的很清楚，就是两万出头，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心里发虚。“还是很好数的。”
“我们几个也数的是差不多这个数，都是三万左右。”张老五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观感。“可是为啥看起来又比之前张金秤的五六万人还显得多些？”
韩二郎怔了怔，本想告诉对方，这是军阵整齐拉的开、拉的长的缘故，但想了想，却又沉默了下来，因为他意识到，某些时候，较真其实没意义……而直观的错觉也未必没有意义。
黜龙军这两万人，可比张金秤五万之众强太多了。
“可惜了。”
过了茌平以后，稍微放松了下来，张行便与身侧几人闲谈起来。“魏公不在，他在那边只带几千人渡河，可没法像我们这般走出一个一日千里，走出一个虎虎生风来。”
周围人，自徐世英以下，多有怪异，虎虎生风还好理解，但一日千里从哪里说？而且，这是形容走得快，还是形容这种进军气势呢？
话虽如此，徐大郎还是笑着接口：“军威如此，此战必然旗开得胜。”
“说得好。”张行脱口而对，继而稍作敛容环顾解释。“说实话，咱们的军列走的一点都不齐，而且骑兵也太散乱，能兜住后勤也是这次仓促出击，带的物资不多……但要我说，依然胜过之前许多，因为骑兵可以集中用了，后勤可以集中摆放了，两万余大军可以一发而动，一令而止了……今日之前，你们能想过，咱们黜龙军的战马数量居然能达到七一之数吗？”
众人这才对上味，不管心里如何想，脸上全都含笑，嘴里也都附和不停，却又不敢深入讨论。
要知道，东境是产马的，登州的马甚至很有名声，不然也不至于有程大郎开局的那几百骑了，所以，掌握东境八郡的黜龙军当然不缺马。
只不过，东境的地理环境和经济模式使得马匹资源基本上是散落在民间的，而且优劣不一，这使得大多数军中马匹都是后勤驮马，也使得优质战马难以集中……当然，还有张行和几位头领以及帮内精英们刚刚几乎说出口的那个因素，也就是强大的山头主义阻挠……所以，黜龙军的骑兵根本无法集中使用，骑兵建制也一般是附着在大头领山头下的小股存在。
使用方式和规模，也跟之前程大郎那几百骑相差无几。
如徐世英那里，便是百余甲骑亲卫，然后属下郭敬恪手上则有五百轻骑（实际上，张行心知肚明，这厮这两年从河北不断私下买马，在卫南他父亲那里还藏着数百骑）；单通海那里类似，但没有集中使用，基本上自己跟夏侯宁远、梁嘉定每人两三百，兼具近卫和斥候作用；张行这里则一直很寒碜，不然也不至于有百骑白衣骑士的说法了，真要是有数千甲骑，何必白衣冲阵？而等击破登州后获得战马、军械，倒是摆脱了之前那种尴尬场景，可也同样只是两百甲骑，六百轻骑的规制，后者平时分散在各部中充当斥候，这次算是第一次集中使用，乃是交到了王雄诞手里。
这么一算，王雄诞和郭敬恪两者相加，其实近乎千骑，也难怪他们执行封锁消息任务的效果极佳。
好学且素来运气不错的韩二郎无可奈何，也似乎属于理所当然。
甚至，这就是张行为什么要来河北的另一个角度……借着之前统一八郡的威势，连哄带吓带诱的把一半的头领、修行者精锐、军队、军械、粮食给带到了河北，接下来面对着新的地界、新的敌人，前后无依的这些东境豪杰只能依照惯性传统，顺着军中阶级和帮内权威将一切交给这位首领来处置。
之前不舍得给的东西，现在不给不行；之前给了就不乐意的东西，现在好像不给也高兴不起来。
而只要张行顺着最优解，或者只是比他们分散使用效率高一点的方式来使用这些资源，争取到胜利，稳住地盘，就可以在新的天地里锁住原本似乎无解的强大山头，干干净净的开始一切。
有点像是对外转移矛盾，也有点像是刻意逃避，但真的很有用……古往今来，迁都、远征，类似破解内部矛盾的成败实例数不胜数。
其实，事情到了眼下，尤其是那场决议后，很多人都已经回过味来，隐约察觉到了张行的心思，雄伯南的表达就是其中之一。
但正如之前很多人认为那是李枢的阳谋一样，现在有些人也只能心里感慨这是张行的阳谋。
不说别的，只说这个矛盾的两端，也就是张行和那些东境本土豪强出身的头领们之间，其实是麻杆打狼两头怕……张行没有勇气，也不敢在这个敌我环境下，于东境内部解决这个问题，其他人就敢了吗？
他们不怕张行吗？不怕朝廷来剿吗？不怕淮右盟乘势而起吗？
谁都知道，假如要留在东境那里，留在这些头领的家族所在地那里解决这个矛盾，肯定是需要动刀枪、要流血，甚至要内战的。
这两年间，外面人都说，黜龙帮得了天时地利人和，很多人都一跃而起，先得地气，有化龙之态。
但无论是内还是外，所有人也都知道，这其中，跃的最高、蜕变最大，得势最多的那个人，叫做张行。
这厮现在都在昔日庇主白三娘上头了！
大军隆隆向前，靠着提前准备的熟粮，一日长行军，于当日晚间抵达清河郡与平原郡的边界，并在这里扎营。
相对于张行之前宣称的计划，这个扎营地点其实距离目标区域稍微远了那么一点。而与此同时，按照早早埋伏的哨骑来报，官军倒是没有出乎意料，而是和预想中的一样，在今晚进入到了预设地点，也就是安德与平原之间，然后早早安营，但也稍微比预想的靠北了一点。
此时，依然可以说黜龙军的突袭是成功的，也可以在相当程度上继续原计划，就是翌日一早出击，依然可以直接从背后进攻敌军。
但是，双方之间稍远的距离还是留下了一点破绽，张行和随军头领都开始担心河间大营的那一万部队可能及时得到消息，连夜北走，或者寻求进入安德庇护。
那就真麻烦了。
怎么说呢？天底下没有不出破绽的计划，此时不是怨天尤人的时候，只能迅速做出补救了。
“伍大郎、伍二郎，劳烦两位走一趟安德城，不要入城，也不要惊扰路上军营，只是在城南和城西一带巡视控制，尽量切断河间大营官军与安德城的联系，午夜为准，之后不用管，就可以直接撤回了。”张行立即看向了随行的两位临时助力的高手。
伍常在微微皱了皱眉，倒是伍惊风立即满口答应，而且早知道自家此番出击最大隐患在何处：“张三郎放心，我这就去，不必担心二郎胡闹，我自然会看着他，不让他误事！”
宛若巨人的伍常在不敢吭声，只能撇过头去，却被颇显兴奋的伍惊风伸手抓住，直接拖出了准备当道而立却还没搭起来的营盘。
“夏侯头领。”张行目送两道黄色光芒消失在傍晚霞光中，复又看向了另外一名头领。“王、郭两位头领和他们领的轻骑这两日很劳累，需要休息，你和贾闰士一起带五百骑去，天黑再出发……放远一些，监视河间大营的部队动向和平原城，只要他们没越过平原城来侦察我们，就不要理会，实在万不得已惊动了对方，尽量处置，而若是天黑委实处置不了，也要误导那些人，让他们以为咱们是河北义军。”
夏侯宁远和贾闰士立即拱手。
而张行想了一想，立即补充：“郭头领还是一起去吧……你是河北人，熟悉地理……”
郭敬恪便要答应。
“我去。”就在这时，贾越忽然开口，难得主动请缨。“郭头领更熟悉西面几个郡，这地方我反而熟。”
张行微微一怔，立即醒悟：“也好，你替郭头领走一趟……还是那句话，没必要贪多，守到午夜，对方依然按兵不动，就可以撤回来，这样还能从容参加明日的战事。”
贾越立即俯首。
众人纷纷出动，按照某人六分胜之论，张行本该就此安心，但出乎意料，他明显还是有些躁动。
徐世英见状，率先来劝：“三哥，我们已经做到极好了，剩下少许天意之事跟我们其实无关，况且，我不觉得官军此番能开了天眼，而且能夜间决断妥当，逃出生天。”
“徐大郎想多了，我当然知道这一拳打出来便没必要多想，只是担忧明日魏公他们能不能及时赶到，还有雄天王去下战书一直未归。”张行点头笑对。
说完，却是摆手示意，让各头领各自归“营”，自己则脱了甲胄，扔了冬衣，去协助一旁士卒建筑营垒。
唯独徐世英，依旧跟在中军这里，乃是扛了一把铁锹，帮着去挖壕沟了。
其实，和对其余头领敷衍的不同，张行的确还有一丝额外的情绪，因为战局背后多余的那一丝破绽正是来自于他张大龙头自己。
行军路程估算有误但也没法子，多走一天消息几乎不能封锁，连夜赶路可能导致部队失控，谁也没办法；雄伯南、魏玄定他也够不着，只能听天由命；但是，他现在后悔让吕常衡去继续“轰炸”钱唐了。
万一钱唐福灵心至，非但没有被炸懵，反而因为自己的缘故悟到了一切，不走城门，悬索出城，亲自到官军军营处面见带队的军官，然后劝说官军入城，那算什么？
只不过，事到如今，他连吕常衡去哪儿了都不知道，也已经无法更改什么了。
所以，只能低头敲桩子。
“他要你劝降我？”安德城内，愈发焦躁，甚至额头上火长了个包，成为字面意义上焦头烂额的钱唐沉默了许久，方才按着自己头上的包反问了一句。“给我什么待遇？大头领吗？来到河北，他自己能做主了吧？”
“没有说。”立在堂下，被反捆着双手吕常衡摇头以对。
“那算什么劝降？”钱唐大怒。“之前随便找个路人劝降，也只是带句话……我钱唐堂堂一郡太守，如何这般敷衍？”
“我估计他不是真要劝降你。他现在应该是对战局尽在掌握与安排，所以本意只是想来测验我，看我这人到底能不能用，会不会逃，本意没在你身上……”吕常衡有一说一。
“这么说他还挺念昔日同僚旧情？”钱唐一声冷笑。
吕常衡想了想，认真点头。
这是真的，吕常衡很清楚，张行此举，既是对自己这个旧部的考验，也是对自己的仁慈和赦免……自己完全可以就此逃了的，张行对此心知肚明。
而且，双方都知道，他的确想逃。
“我怎么可能就这般降了？”钱唐见状反而气急败坏。“我一个关西寒门，英国公和中丞的恩义，给我做了平原这种大郡郡守，万事上到东都都允，如红山重的知遇之恩摆在这里……便是兵临城下，又怎么可能降了？”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红山，或轻于鸿毛。”堂下吕常衡语气幽远。
钱唐目瞪口呆：“你真心要为他劝降？”
“很有道理的。”吕常衡看着钱唐，认真回复。“我当日被俘后，按照他们的规矩，前三个月要做劳工，干的第一个活就是整修那个历山大墓……东境人都说张三郎削山祭士，分山君亦避其锋芒，我是不信的，但有几句话，虽明显是他安慰东境士卒的，却真觉得挺有道理的。后来做了副舵主，当了县尉，有一次负责领人去运输军械，路过那里，再一想起来，就更加觉得有道理了……钱郡君，别人不知道，咱们俩总该知道，他这人造了反是实话，但嘴上的道理总是对的。”
钱唐见了鬼一样看着对方，等对方说完，立即摇了下头：“我是一郡通守，而且这是平原郡，人口百万的大郡，我要为他们负责的，怎么可能稀里糊涂这般降了？曹汪在梁郡那个鬼样子，也没敢降啊！”
“那行吧。”吕常衡认真道。“反正他也不指望我真能劝你降。”
“我不降的话，你要如何？”钱唐气急摆手，继续来问。“要回东境吗？还是准备留下帮我？还是准备回家？”
“我不准备留下帮你，但没想好要不要回家。”吕常衡诚恳以对。“张三郎两次予活命之恩，总要对得住的。”
钱唐摆摆手：“那行，我是朝廷命官，你是反贼里的什么副舵主……身份明白，今夜请你去牢房中对付一二，什么时候想回家了，知会一声，我放你走。”
吕常衡怔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两边自有衙役过来“捉”。
而走到堂外，其人复又止步，回头来看：“钱郡君……感你恩德，但恕我直言，你未经真正劣势战场，还是疏于防范了，我要是你，从今日起就不在这郡府大堂上办公了，而是挪到仓城，而且也不穿官服，否则十个八个凝丹高手进来，你怎么躲？朝廷法度，中郎将以上，凝丹修为以下，战场之上，与亲卫同甲，你以为是白来的规矩？”
钱唐虽已凝丹，但闻言还是怔了征，然后赶紧点头：“多谢了！”
就这样，吕常衡被拽了下去，只在空荡荡的牢中辗转反侧，消磨到了后半夜，忽然间被人喊起，仓促带到了仓城，并在这里见到了一身布衣装扮的钱唐，身侧还有七八个同龄且类似装扮的侍卫。
钱府君原本只在公房里打转，见到吕常衡被带进来，终于发怒：“吕常衡，吕都尉！你果真投了张行不成？为何清河郡曹郡君连夜发来急报，说黜龙军尽遣主力三万余自四口关渡河，过清河而不入，直扑平原而来？！”
“不是冲平原郡来的。”吕常衡愣了一下，旋即解释。“是冲着城西南二十里处的那一万河间大营精锐来的。”
钱唐愕然无语：“有什么区别吗？”
“钱郡守。”吕常衡想了一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认真反问。“现在几更天了？”
“四更天。”钱唐认真来答。
“若是这般，我就没什么顾忌了。”吕常衡叹口气，说了实话。“如我所料不差，黜龙军主力已经来到平原境内了，而且应该已经埋锅做饭了，现在你做什么都来不及了……不如也赶紧埋锅造饭，天亮后便引郡兵出城，去援护河间军。”
“怎么说？”钱唐又有点懵了。
“没什么说法，只是来时张龙头有叮嘱，先劝降你，若你不降，就劝你引兵出兵作战。”吕常衡依旧语气诚恳。
公房内安静了好一阵子，钱唐方才出言，冷冷相询：“若是我不出城呢？他可还有第三层交代？”
“有，劝你固守城池，安心等大军围城。”吕常衡随即跟上。“我都说了，他其实根本不在意你，只是用这个任务检验我罢了。”
钱唐笑了一下，然后猛地怒喝：“吕都尉！吕常衡！他到底给你灌得什么迷魂汤？为何如此？你知不知道，若是昨晚上你便告诉我他们已经到平原了，我说不得能及时把河间军引入城内！”
“我为何如此。”吕常衡也叹了口气。“说句不好听的……钱郡君，当日在伏龙卫，我被提拔上去，无论当时算在他头上还是白三娘头上，我的恩主算不算都在黜龙帮内呢？而且一次不杀之恩，一次这般开释机会，都给的大度，人非草木，就觉得……当然，也想回家，也有犹豫，但还不至于一来到这里，就把人家军情卖了。”
钱唐摇头苦笑。
“钱郡君不要笑，便是我昨晚上说了，你确定你有那个本事把河间军带过来？一万大军，还有劫掠的财货、子女，会晚上入城不乱？黜龙军那里，人家不会安排骑兵和高手封锁城池？不会立即发动夜袭？”吕常衡无可奈何反问。“我昨晚若是说了，非但是有负于人，而且十之八九也是害你。真要仔细想，人家放我来，本来就是已经算好的十拿九稳，奋力一击下，你怎么样都是错的，怎么样也都来不及。”
“事已至此，不必多言。”听到最后一句好像在哪里听过的话，钱唐当即脱力摆手。“我是一郡通守，守土有责，现在我就动员城内郡卒，准备天亮出兵援护河间军……他给你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吕常衡想了一想，认真来答：“那我对得起他了，只是又有些对不起你，我随你打这一仗吧！”
钱唐却也不疑，反而失笑：“怪不得当日在伏龙卫，张三说你执拗可笑！”
吕常衡闻言，也一时失笑，二人笑了一会，各自收住，却又都觉得喉头苦涩起来。
上午天亮，钱唐果然率城中四千郡卒，打马出城，及至野外军营，更是见到了此番河间大营在此路军的三位中郎将。
前两个分别唤作诸葛仰、王琦，第三个一听就是主将，唤作薛万良。
没错，河间大营行军总管薛常雄有一个好处，七个儿子，而且都是自幼从军，修为不凡，除了长子在江都算是半个人质外，其余六个中三个早在三征东夷前就已经登堂入室做了将军，后三个也在薛常雄执掌河北军权后登堂入室做了将军或都尉。
这样的话，没理由一万精锐出征的情况下不派个儿子来。
四人辕门处见面，三位将军脸色都不好看，但还是维持了对一郡郡守的基本姿态，而钱唐就懒得惯着这三位了：“我四更天就传信了，据说也送到了，三位为什么不按照传信那般拔营去城下安置？”
薛万良先行来对：“钱府君何必慌张，只是三万贼军，自然强弱分明，当头击破便是；就算是无法击破，收军固守大营也可以，哪里能直接拔营呢？直接拔营，军中动荡杂乱，反而给了贼军机会。”
好嘛，钱唐算是信了，自己昨晚上来也没用。
即便如此，钱唐还是勉力提醒：“贼军是黜龙帮精锐，不是河北义军，为首者张行，非同一般。”
薛万良还是皱眉：“我们讨论了一下，都觉得这说不通，黜龙帮何时渡河？哪里渡河？如何渡河奔袭一日便能来攻？如何为河北义军出力？只怕还是河北义军留在东境的残余，算是高士通藏了一手，此时正好发动。所以，此番怕是诈称那白氏女婿。而你虽是白氏门客，却更是河北的郡守，莫要因此事而擅自动摇。”
钱唐无语至极，只觉得河间大营六七万精锐要活活废在这些视河北东南七郡为私物的薛氏子弟手中，却只能强压怒火来问：“我来做掩护，你们要不要北走去城下。”
三名中郎将相顾而笑，一会后，还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诸葛仰勉力来笑：“钱府君，还是算了吧！而且恐怕来不及了，我们早间撒出去的斥候，的确已经查探到西南面官道上烟尘四起，贼军像是要来了。”
钱唐听到这里，知道此战无幸理，连最后一点面皮都懒得给了：“你们说实话，我四更就给你传信，你们五更天就知道，却丝毫不愿意动弹，是不是因为营寨里满满都是劫掠的长河县子女跟钱财？”
三将立即色变，薛万良更是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到此为止，钱唐也黑了脸：“劫掠的民财我不管了，现在便将营中无辜子女发出去，让他们逃入城中，省得刀兵无眼。”
薛万良当即呵斥：“哪里来的民财和子女？！”
“我这几日跟你们打了无数口水官司，现在反而不认了吗？”钱唐狞笑一声，身上离火真气显形，赫然是凝丹高手姿态，而且要做火并的模样，引得对面三人愕然一时。
“钱郡君。”诸葛仰见状赶紧来劝。“我说句实在话……不是不能放，是现在真不能放，贼军来攻，营内军士若是见到劫掠子女俱散，说不得也会跟着一起散了……反而因为财货子女都在营中，说不得能奋力死战。”
钱唐居然无法反驳。
“这些骄兵悍将，战是能战，但就是这般模样，我来作保，战后就放。”另一位中郎将王琦也赶紧上前安抚。
同时，又给薛万良打眼色，而薛万良居然还有些愤愤。
钱唐回头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吕常衡，仰天一声叹气，忽然抓住了诸葛仰：“你不是成丹高手吗？能不能请你亲自走一遭，看看敌军到了什么地方？西南面到底有多少人？到底是黜龙军还是河北军？”
后者愣了下，也确实想躲一躲这边的尴尬场子，干脆一拱手，然后便转身腾跃而起。
须臾片刻，诸葛仰尚未归来，却有属于钱唐郡中的某部哨骑忽然来到，当场报告：“郡君！范大氅忽然动了！他们一早用了饭，然后全军扔下大寨，却不去攻城，反而往此处过来了！”
钱唐晃了一晃，半晌后却只是摆手让人下去。
而辕门下，其余两位中郎将终于也都面色严峻起来，而大约两刻钟后，诸葛仰忽然折返时，这两位的脸色也都没转回来。
“没有三万，只有两万！”诸葛仰甫一落地，便面色苍白来报。
两将稍微释然，但下一句话，却让两人彻底骇然。
“但两万大军队列有序，不亚于朝廷精锐，而且居然有三个成丹高手，我虽逃得快，却也认出来，其中最差的那个正是之前逃回东境，与我算是西都邻居的定山箭徐师仁！”话到此处，诸葛仰到底是许多年军官底子，乃是一手握住薛万良，一手握住钱唐，言辞恳切。“贼军倚仗高手，来的极快！逃根本来不及逃了，薛将军，现在唯一指望是在营寨内结阵固守，等待东面大胜后趁势来派援兵！钱郡君，请你看在大魏朝廷的面子上，先行去西南侧布阵，务必稍作拖延，待会我们接应你入营，实在不行，你们到时候直接顺着营寨撤回城里去，我们也无话可说！”
说完，此人径直入寨，擅自鸣鼓传兵布阵，薛王二人也紧随其后而去。
钱唐一个留在那里，在周围噪音中愣了一阵子，想了一想，叹了口气，转身上马，率部绕行军寨。
果然，正如诸葛仰所言，贼军来的极快，上午时分，当钱唐刚刚率四千郡卒在营寨西南摆好一个简单阵型，远处便烟尘四起。
先是游弋轻骑出现在视野中，然后是密集军阵，长枪大盾弓弩甲骑，旗帜战鼓金锣号角，居然真的与朝廷精锐相仿佛，好像不是装出来的样子。
但很快，钱唐的注意力就被对面的一面大旗所吸引了，红底“黜”字，关心东境动向的钱郡守自然知道这面旗代表了谁。
对方俨然也在列阵，而须臾片刻，大概是注意到了这边场景，再加上有恃无恐，也有可能是在为后军结阵做遮掩，那面红底“黜”字旗忽然向前来了。
钱唐全副披挂，立在自己的“钱”字旗下，冷冷看着这一幕，直到对方随着双方轻骑的试探性射击停在了区区两百步外。
再然后，他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和面孔出现在了视野中，而且连坐骑都没换——那匹属于秦宝的黄骠马。
钱唐想了一想，明知道两军实力相差极大，最起码本部跟敌军根本没得比，高手更是天差地别，却居然没有半点恐惧，反而主动打马迎上。
两面旗帜各自向再前五十步，两人再近三十步，只相距三四十步遥遥来对。
“钱唐。”张行只在马上拱手。“我与你写的亲笔劝降信看了吗？”
钱唐懵了一下，立即反问：“你只让路人和吕都尉来辱我，何时与我写的劝降信？”
“那是长乐冯氏的老头没给你信？”张行叹了口气。“可惜！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钱唐认真反问。“你难道以为，一封亲笔信就能说的我降？”
“我是真心想你来降。”张行握着马缰诚恳来对。“你降不降是另外一回事。”
钱唐想了一下，装作不经意扭下头，没有看到后方营寨信号，心中微动，立即反问：“听你这意思，居然想临阵劝降？你那封没见着的信里，可许我做大头领了吗？”
“没有。”张行也回了下头，然后继续对着前方故人笑道。“对你这种人，大头领是自然的，所以那封信里，多是晓之大义而已……你若是真没见到，我与你念几句？”
钱唐也笑。
张行见状却清了清嗓子，用上真气，扬声来道：
“自魏立国以来，虽统一天下八九，稍有功绩。但先帝以开国之身，常失于严苛，及待当朝，则视民为粪土，暴虐无度。数岁内三征东夷，破家者何止百万？于是朝廷社稷，遂有土崩瓦解之势，天下生灵，即有倒悬之急。
今时今日，我黜龙军虽只有八郡之地，制度草创，胜败未可论，却为义军伐暴。魏军虽尚有天下七八，状若强横，却为天下所弃，迟早碾入尘埃。
而你钱唐呢？自诩才俊，颇有良知，又属故人，何必强要逆天理、背人情而行事？岂不闻至尊云：‘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你不是问大头领吗？
那好，今日两军之前，河北、东境英豪俱在，三辉四御亦存天地，我当众许诺，你若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仍不失本帮大头领之份。届时，河北百姓得生，你我再做携手，共成大业，岂不美哉？！”
钱唐不再笑了。
片刻后，此人方才认真来问：“‘顺天者昌’，你才得了八郡之地，便傲慢到这种地步，自诩是天吗？”
张行也严肃起来，当场驳斥：“那句话的重点在‘逆天者亡’，我绝不是天，我也不敢说黜龙帮便得天命！但河北如此境况，便是田间小儿也知道，助魏者便是逆天之贼！”
钱唐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此时，徐世英打马上前，朝张行点头。
张行会意，即刻拔出无鞘长剑来，只是遥遥一指，便扬声宣布：“有得此人首级者，头领下晋头领，头领晋大头领！如此而已！开战！”
言迄，黜龙军战鼓齐鸣，旗帜齐动，金戈铁马，甲光真气，一时俱动，直直向对面涌来，俨然之前一直是在趁机结阵，准备一击而破当面官军。
平原通守钱唐登时色变，方欲作为，却不知如何作为，而一旁吕常衡干脆上前拽起前者坐骑，直接往北走。
四千郡卒，虽本无一战之力，此时却随着郡君逃亡，干脆不战而走。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万乘行（2）
平原郡卒的不战而溃有点出乎意料，而且是出乎交战双方的意料。
但很快，黜龙军与河间军的指挥官们便同时醒悟过来，这几千郡卒本来就不是他们目标或指望，甚至对于河间军而言，平原郡卒能拖一阵子已然算是对得起天地良心了，尤其是那位钱郡守刚刚差点跟他们打起来。
张行同样追加了军令，要求部队不许擅自追击，立即压上，果断围攻营寨。
“三哥，要不要围三缺一？”大军滚滚向前扑过去的同时，徐世英打马来问。
“可以，但只能向东开，而且要布置好骑兵在远端，做好猎杀准备！”骑在黄骠马上，刚刚饶舌完毕的张行毫不迟疑答应，却又立即做了补充。“此战只要全歼，决不能有成建制的官军逃走！”
徐世英并未有任何意外，乃是立即点头，复又匆匆去调兵遣将。
而果然，随着张行的亲自督战，黜龙帮大军迅速布置完成：
贾越、尚怀恩合中军四千，猛攻大营南面；单通海、牛达、夏侯宁远合兵五千，自北面攻；王叔勇、翟谦、徐开通领四千兵自西面攻；徐世英率郭敬恪、王雄诞，带领两千余轻骑，绕行到东侧，却不进攻，反而将骑兵藏身在偏北和偏南的部分攻营部队后方以作埋伏；与此同时，辅伯石率一千淮西子弟兵，还有周行范率领中军剩余两千人，以及张行亲自带领的数百近卫、百余帮中直属修行者，外加三位成丹高手，一起立在了大营西北侧的红底“黜”字大旗下，似乎是准备合在一起，充当总预备队。
而临时征召充当民夫的郡卒们也没有闲着，他们在军令下迅速集中辎重物资、建立应急的车营，准备接应伤兵，协助战斗。
战斗很快爆发开来，而且一开始就非常激烈，甚至激烈的过了头……长兵隔着栅栏伸出，弩矢与箭矢从栅栏上方飞过，真气鼓动兵刃，军官亲自冲杀在前线，督战队则在后巡弋。
于黜龙军而言，肯定想凭借着兵力优势和战力优势上来压垮对方，于官军来说，所谓高墙之后逞勇易，何尝不想借着开战之初的一口气吓退这支莫名来袭的义军，借助营寨保住自己之前的劫掠所得？
“之前窥伺行军的成丹高手便是诸葛仰？”开战不过大约一刻钟后，张行忽然扭头来问。
“不错，那人便是诸葛仰。”徐师仁立即做答。“我曾在关西一带见过几次，不会认错。”
“这般从西都和东都回来的高手越来越多了。”张行若有所思。
“多的很。”徐师仁当场叹气。“说到底，当时都是被逼着去的关西，是被当成贼防着的……但也不好说，那里确实繁华，子女小一些的，享受惯了，也就把自己当成关西人了……只不过，真到做官的时候，又要防着一二，总是不痛快。所以，但凡还有个年长带头的，或者觉得有个倚仗的，都还想回家来，也算是人心思故。”
张行再度颔首。
不过他也知道，徐师仁其实还有一些话没说，那就是这些人不光在东都和西都那边不上不下、不东不西的，便是回来以后，这些昔日因为强横而被收拢到关西的大豪强以及成名高手们也不得不面对自己家乡势力全无、名声大大减弱，而且不被各方再信任的尴尬场景。
于是，他们又不得不委身于人，在地方势力中做一个新人。
徐师仁回到的是东境，所以委身于黜龙帮。诸葛仰回到的是信都，所以委身河间大营。而双方得到的待遇和乡里的尊重，其实都不是一个老牌成丹高手原本“该有”的待遇。
偏偏又怨不得具体的谁，只能说是时代的眼泪了。
“不管如何，诸葛仰最好能一并抓住，明正典刑。”张行想了一想，提出了“建议”。“他回来后跟高士瓒的那档子事影响太坏，而且要借他名头，杀鸡儆猴，警告一番类似的河北高手。”
徐师仁不再吭声。
伍惊风这次当然听得懂，倒是立即打了包票：“张三郎放心，有我在，此人逃不出去。”
“我晓得伍大郎的本事。”张行笑道，复又看向另一人。“伍二郎，也辛苦你一些，上去压压阵，若能帮忙打开缺口也是极好的。”
伍常在早就浑身不自在，之前看到诸葛仰也是伍惊风将他拽回阵中的，此时闻言大喜，不及开口便已经腾空跃起，顺便在半空卷起一片土黄色……却不好说到底是真气颜色还是黄土烟尘了。
伍惊风目送自己族弟离开，扭头看到张行依旧眺望，便再来宽慰：“张三郎放心，论兵力，咱们是两万打一万，论高手，咱们更是数倍于他们，此战不可能有什么反复的，只要安心待胜罢了。”
“自然如此。”张行笑对，同时也没有遮掩心思。“但还是想速胜，而且想全歼对方……只是对方毕竟以逸待劳，还有营寨倚仗，营寨里估计也不缺补给，若是打到天黑不能全胜，说不得就要逃走许多。”
伍惊风颔首认可。
而一旁本有些尴尬的徐师仁听到，也随之拱手：“龙头，若是这般，我也去助一助阵。”
“不必如此。”张行看了看头顶日头。“若是正午前不能破寨，咱们便结阵当面去冲，届时伍大郎说不得要去擒诸葛仰，还要劳烦徐头领做个阵头，当面破了此营。”
徐师仁立即答应，顺便看了眼头顶日头，不由心中咋舌，暗叹这位大龙头的决心。
原来，此时距离中午，恐怕只剩小半个时辰罢了。
“龙头。”
须臾片刻，喊杀声与尘土飞扬的战场上，忽然有哨骑来报。“徐大头领有讯息，说是雄天王说动了河北义军范大氅部来助阵，已经跟他取得通讯……只是范大氅部途中知晓平原郡郡卒溃兵，安德城空虚，便又想往安德城去捞便宜了。”
“让徐世英告诉范大氅，让他即刻来助阵，围杀河间军。”张行当即蹙眉，就在马上冷冷下令。“否则，便是他打下安德城，也与黜龙军无关。”
哨骑即刻得令折返。
而眼见如此，徐师仁到底是没有忍住，不禁认真来问：“张龙头，我之前一直在鲁郡安置家小，不晓得这里根底，为何要这般坚决，认定了这一万兵不动摇呢？”
张行闻言而笑，这个道理，早在渡河前，他便已经对黜龙帮的所有头领们耳提面命多次了，恐怕也就是徐师仁不知道了。
但他也不嫌烦，而是在乱糟糟喊杀声中重新说了一遍。
原因嘛，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所谓河北地区虽然有数十郡之多，理论上都是大魏的领土，但在眼下这个土崩瓦解的情势中，实际上是被四股势力既重叠又分割把控着的。
其中，东都和河间大营一政一军，影响范围都是全地域的，只是影响力多少而已。前者不必多言，后者的实际控制人薛常雄也有江都的旨意，是正正经经的河北行军总管……不过，又因为地域方位的缘故，东都的核心利益其实是在河北西南面几个郡，尤其是汲郡和魏郡，而河间大营视为禁脔的则是河间、信都、渤海、平原、清河、博陵这几个最为富庶的精华之地。
可与此同时，燕山一带，因为有北地数千年军事压力存在的缘故，素来有军事、政治、经济集团化的传统。放在眼下则是以所谓传统的幽州大营为核心，以富庶且巨大的总管州幽州为根本，将燕山一线的代郡、上谷郡、渔阳郡、安乐郡、北平郡、卢龙郡，包括燕山那边北地也有一个北渤海领，结成一团，俨然一体。
甚至之前晋北三郡，都在乱后一度受幽州大营的影响。
除此之外，沿红山到北面黑山一带，挨着晋地的武安郡、赵郡、襄国郡、恒山郡四郡，无论是郡守人选，还是之前两年军事扫荡中的表现出来的独立性来看，恐怕相当程度上受到了太原-英国公-白氏的影响，隐隐有沦为太原附庸的感觉。
“说白了，咱们必须要晓得，想要取得立足之地，或者说想夺得漳水以南以东的这几个富庶大郡，咱们真正的敌人是谁。”
张行认真言道。
“本地的郡卒，本土的大豪，看起来很强横，兵力也不少，立场更是跟我们作对，但实际上，只要我们打的河间大营不敢抬头，他们就不一定是敌人了；而本地义军，看起来是友军，但将来未必不是个麻烦；反倒是河间大营，是毫无转圜道理的，真正的胜负，最起码这几郡也只能是我们跟河间大营之间来决。”
徐师仁若有所思。
而张行也追加了一句：“当然，主要还是这些义军和本土大豪之间没有一个真正的头，没有捏成一体……如果我们不来，大魏朝廷日渐崩坏，河间大营居于富庶之地，迟早要自坏，到时候肯定会有本土豪杰大浪淘沙踩着他们乘势而起的……所以，我们才要快，才要狠。”
徐师仁更是胡乱点头。
就这样，阵前教导到此结束，众人只是来看战局。
且说河间大营的军纪虽然差，但战力其实不俗……这个世界从来不是仁者必胜的，张行打了两年仗，也稍微见识到了一点，那就是敢拼命的流氓未必不是好兵员，而所谓自耕农在守和攻上面反差也不是一般的大，最好的兵员其实是有产但脱产的良家子。
实际上，在意识到一旦寨破，身后劫掠的子女财货都要丢掉以后，河间军反而爆发出了强烈的战斗欲望，反倒是黜龙军，随着开局围攻的一口气渐渐散去后，明显有些长途奔袭的疲惫感显露出来。
除此之外，河间军到底是正规军，即便是一日来用的营寨，也颇为严整，内里有四五个小营，辎重和劫掠的子女、民夫藏在内里，外面用栅栏联结，更有壕沟、鹿角。
这也是攻打不顺的一个重要原因。
当然，这些都无所谓，因为黜龙军的援军马上就到，而且不止一股援军，双方从高到底，实际战力对比摆在那里，河间军的大营迟早要被打破，此时缓一口气，轮番攻击敌营，寻找破绽，再行突破，未必是坏事。
但很可惜，张行一开始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速胜，而且要吃干抹净。
“结阵！”
正午阳光下，张大龙头立在旗下，忽然抬手，竟是片刻都不迟疑。
与此同时，周围人只觉得身侧陡然一冷，却又亲眼看见宛如实质的寒冰真气自这位龙头身上四面逸出，仿佛什么流动的灰白色冰水一般，而寒冰真气接触到初冬正午阳光下的烟尘和空气，复又迅速生出一股薄雾来，但薄雾在干燥的正午时分根本没有延续的能力，迅速又沾湿了周围人马甲胄旗帜，然后消失不见。
早就得到军令的众人不敢怠慢，徐师仁也只是一怔，便赶紧施展真气，一时间，各色真气交汇，轻易结合一体，陡然成阵。
自劫持皇后銮驾开始，到百骑白衣破敌，再到历山一战，黜龙帮上下，从这些修行者再到寻常士卒，早已经习惯了这一幕，也晓得对应威力，自然一时军心大振。
前方贾越部，更是得到通知，迅速调整部属，准备让开一个口子。
当此之时，便是对来到河北极度抗拒和不满的辅伯石，也面色凝重起来，远远认真看着这一幕，并按照军令，让本部一千淮西子弟兵按照军令做好准备——他们将在周行范部之前尾随前方真气大阵，冲入营寨，进行扫荡和突破。
至于伍惊风，照理说他应该见多识广，甚至算是此种专家才对，但此时望着这一幕，反而有些惊疑之态，好像见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不过很快，他还是释放出了自己那股黄色真气，融入到了这一大片宛如活物呼吸般的真气潮汐中，一边用心感受，一边随之缓缓启动。
一同启动的，还有那面红底“黜”字旗，以及夹杂了两百亲卫在内的数百甲骑。他们扔下金鼓，旗帜也只留存这一面，然后缓缓前行。真气大阵内，并没有什么过分的喊杀声，修行者们在努力调整呼吸和真气的鼓动频率，试图让自己完全融入阵中，而没有修为的近卫们则是一边跟上一边上弩、拔刀、擦枪。
身后一千淮西兵，此时也已经将自己的兵刃展露出来，和其他各部分别使用多样兵器不同，他们居然全部用的是长刀和长矛，一时刀光闪耀，白刃照眼，与前面渐渐鼓荡起来的真气大阵遥相呼应。
真气大阵的速度越来越快，潮涨潮落的动静也越来越大，营寨中的三位中郎将自然也察觉到了那面旗帜的运动和战场的异样。
刚刚从一侧支援回来的诸葛仰深呼吸了一口气，冒险腾跃而起，复又仓促落下，一时面色发白——他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在搞什么鬼，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大阵。
他当然见过这种真气大阵，而且不止一次，而且有两次印象格外深刻。
一次是在一征东夷的时候，彼时不光是大魏如日中天，便是东夷也都兵强马壮。落龙滩莫名水涨，那位东夷大都督驶他的大舟入滩，长生真气四面洒下，联结成阵，数万水军宛若一体，而大魏皇帝驾观风行殿观战，分遣六位宗师大将，各自成阵，双方在滩中交战，宛若真龙神仙一般对撞。
而这种对撞中，即便是成丹高手若处在不利位置，也是须臾伤残的下场。
而另一次，则是杨慎造反，猛攻汜水关。
他当时奉命随英国公以及许多当时在东都的修行高手潜出少室山下百花谷，却在山上先行观战不出。彼时杨慎先立阵，横行四野，状若无敌，无数名师大将如破烂一般被撞碎，而待到其阵渐渐萎靡，一直隐身在战场外观战的英国公却忽然在山上立阵，然后猛虎下山，当面一击。
一击之下，杨慎大阵当场崩坏，其中高手死伤累累，遂让英国公立下奇功。
两次亲身经历，让这位早年横行河北的成丹高手切身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个人之微小，什么叫做众不可当。
此番回到河北，本就有逃避之意，所以他本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不成器的盗匪之流。
或者说，按照他动身前的打听，之前两年河北的确都是小打小闹，最多是成丹单追个凝丹高手，这种战场对他来说本该如鱼得水才对……不然也不至于给同族诸葛德威送那种口信了。
还不是自恃本事，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哪里能想，一回来，投了军，第一战便要面对一个真气大阵当面碾过来呢？
这玩意跟之前见到的差距再大，那也是实打实的真气军阵，不是个人可以当的。何况对方本身就有三位以上的成丹高手，而且有两人明显比自己还强。
抬头看了看头顶上那道一闪而过黄光和随之响起的狞笑声，回过神的诸葛仰迅速做出了决断，他才不会在此地为了一群只知道抢劫的军士平白送了性命，他一定要逃出去……不过，在这之前他还需要去找一个人，否则逃回去家人也没好下场。
“少将军，快快换了衣服吧！”
诸葛仰找到北营薛万良的时候，另一位中郎将王琦已经抢先了一步，非只如此，后者看到来人，甚至就势来言。“诸葛将军是成丹高手，请他去做诱饵，引那三位高手去追，咱们只做寻常军士打扮，待会跟着溃军从东面走，埋伏的寻常轻骑拦不住我们……咱们也不施展真气，只求入了安德城，若能入城，藏在里面，他们再想捉就没那么容易了！”
诸葛仰气了个半死，便要喝骂。
孰料，端坐在北侧营内的薛万良反倒状若不解：“如何便说的我们要败？不是已经顶住了吗？便是有三个高手，贼军两万又有多少修行精锐可以结阵？哪里就能破了营寨？你二人速速各自回营，多唤长枪劲弩，然后往西南面拦住贼人的真气军阵便是。”
诸葛仰本欲从专业角度做个解释，但瞬间醒悟过来，自己和王琦不在意这些兵马，因为本就不是他们的，但人家薛万良却是把这一万兵当做命根子的……不只是为薛氏，为他薛二郎自己也是如此……所以，这位注定是不见棺材是不掉泪的，甚至见了棺材也要掉泪的，劝了没用。
一念至此，诸葛仰反而和王琦对视一眼，又一起看了下薛万良身后的薛字大旗，俨然心有默契，便齐齐收住言语，一起拱手，然后各自转身。
果然，两位中郎将并未往前线支援，而是就在半路上一起转到一个偏西的居中小营盘内……此地正是之前河间军劫掠子女所在的看管地。
两人来到此处，立即下令，让守军放开禁制，撵着这些被劫掠的长河百姓往东门而走。然后便不管不顾，直接开始与亲卫们尝试脱去甲胄，准备乔装而逃。结果刚刚脱了一半，便闻得大营西南侧陡然一震，然后便是一大片惊涛骇浪般的呼喊声，仿佛是有地震海啸一样，紧接着，便是南侧和西侧的欢呼声、喊杀声迭起。
两人齐齐怔住，一时汗流浃背，却又手上加速，相互协助，速速脱了甲胄，然后也来不及换衣服，只是光着膀子，就带着同样狼狈的亲卫，闷头跟着那些百姓往东门而走。
甫一出这个中心辎重营盘，二人便清晰看到，大营外层栅栏，在西南角方位已破，而且彼处真气升腾，俨然是被黜龙军的真气大阵撞进来了。
而大营外层既破，何止是他们这两个早料到不妥的老油条，整个营盘都有些混乱起来，即便是明知道东面是围三缺一，必有埋伏，可还是压不住一些聪明人的逃生欲望，纷纷往此处涌来。
但是莫忘了，河间军毕竟是正经官军，哪怕是只准备住一晚的营盘也修的有模有样，颇为齐整，一层套一层，内外门垒清晰，不然之前黜龙军也不至于一时拿它不下了。
所以，随着黜龙军真气大阵宛如什么怪物一般冲破营寨一角，河间军一时纷乱，一起往东面走，却又将通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二人聪明反被聪明误，光着膀子挤在其中，居然动弹不得。
稍待片刻，更是眼睁睁看到西北面真气翻腾，那面“黜”字大旗重新出现在视野中，然后片刻不停，直接加速，宛如一只状若小山的野牛一般直接冲向了内里的又一个营盘。
尤其是真气大阵的两侧靠前位置，临到内里营盘的栅栏前，忽然各自伸出一道长达数丈的真气来，一道黄色，一道白色泛金，恰如突兀伸展出来的两个牛角一般，瞬间便捅穿了内营的栅栏。
想都不用想，这必然剩下那两位成丹高手借大阵之威所致。
受此一击，栅栏内尚存幻想的军士和军官死伤累累，剩余的也全都狼狈而走，黜龙军真气大阵则摧枯拉朽，直接碾入了这个内营。
这还不算，跟在这个真气大阵后方，乃是数不清的长刀和长矛兵，这些人口音怪异，紧随其后，顺着营寨通道铺陈开来，逢人便砍，见人便捅，一路上血流成河，简直就像是屠杀。
亲眼看到这一幕的半个大营的河间军彻底崩溃，再无战心，一时丢盔弃甲，纷纷往东面而走。
这个时候，本就对真气军阵有心魔的诸葛仰再难忍受，乃是不顾一切光着膀子便飞了起来，然后立即惊动了号称当世神速第一的伍惊风，淡黄色的真气从真气大阵中旋起，立即扑了过来。
而很快，随着营盘的崩溃，黜龙帮优势兵力自三面涌入，却不知道谁又发现了那面薛字大旗，复又有一时难以数清的流光纷纷暴起，往彼处飞去。
唯独一个王琦，光着膀子藏身在乱军之中，看着天上真气纵横往来，想着刚刚那个真气军阵宛如什么神话故事一般砸破营寨的场景，却忍不住当场落泪——区区两万盗匪打一万官军，何至于此啊？
杀鸡用大杆刀的吗？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万乘行（3）
薛字大旗下，诚如已经逃跑的两位中郎将想的那般，薛万良视这一万兵为根本，更视之为在诸兄弟面前的倚仗，父亲面前的价值，根本就是见了棺材都不落泪。
实际上，这位少总管乃是挨了打，出了血，栽了跟头，方才恢复了冷静，晓得自己此番是要活命为上的。
可惜，为时已晚。
单通海、王叔勇率先抵达，二人既然突袭进来，自然是从部属那里得知此处有薛字旗，晓得薛常雄有个儿子在此做主将，要想要取此人求大功……说句不好听的，哪怕是大头领，没有功劳垫底，都不好在决议时乱开口的……所以，二人一上来就是狠招，王叔勇一箭飞来，先行偷袭，将旗下还在尝试收拢部队的薛万良当场从马上射翻，随即单通海赶到，凌空一槊裹着断江真气刺下，直接刺伤对方肩膀。
饶是薛万良是个凝丹高手，有护体真气，猝不及防之下，也是直接受伤破防，最后在地面上扑腾了好几下，方才勉力站起身，复又惊惶失措，想起来该逃命了。
然而，这个时候，不待单、王两位再行出手，只见空中流光再行闪过，须臾片刻，居然又有两人落下——一人负弓持矛，正是单通海和王叔勇当年偶像、鲁郡大侠徐师仁，而另一人，却居然是贾越，四人各自落位，居然将受了伤薛万良四面围住。
先到的两位大头领对视一眼，居然没有任何惊疑之态，只是有些无奈而已。
说句不好听的，王振、贾越、牛达，甚至翟谦，包括那位随行的辅伯石，这几位哪个凝丹了，都属于意料之中。
甚至他们早就怀疑，这几个人应该都差不多了……实际上，看贾越操纵真气的水平，应该已经凝丹一阵子了。
果然，念头刚刚转过，又一人带着流光腾跃落下，虽然明显吃力，却也是毫无疑问的凝丹之状，而落下来后，众人定睛来看，正是举事前修为便跟徐世英相差无几的牛达，如今总算是追上了半步。
见此形状，几位黜龙帮头领还没有说什么恭喜高升之类的吉庆话，倒是中了一箭、挨了一槊的薛万良率先崩溃……他这个样子，哪里要跟五个凝丹一个成丹再做对抗，便干脆俯首请降。
几人也不惯着，贾越上前，按照规矩打断此人四肢，然后牛达一刀断了旗杆，接着成丹高手徐师仁直接拽着薛万良腾跃而起，往归张行旗下，其余众人便各自折返阵中，继续指挥。
小小插曲，代表着原本就不可救的战事正式分出胜负。
不过，这并不代表着战事本身的结束。
须知道，再激烈的交战，隔着栅栏、披着甲胄，也不可能在区区一个时辰内造成多少真实杀伤。换句话讲，近万官军此时虽败而身在，虽溃而军存，而且依然维持着逃生的欲望与充分的自我行动能力。
然而，这对他们来说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们很快就为此陷入到了一个极度糟糕和血腥的新境地中。
且说，官军们被三面包围，然后又被迅速击破，接着丧失指挥，瞬间便引发了总崩溃。可与此同时，他们的营寨又颇为坚固，而且内外层叠分明。故此，当溃兵们明知道东面是陷阱，却还是蜂拥逃窜时，自然不可避免的在营盘内部通道里与东面出口处遭遇到了堵塞。
堵塞之后，便是踩踏。
前者令人绝望，后者血腥而残忍，甚至让人忘记绝望。
官军们拥挤在一起，身上的甲胄和友军的兵刃此时不再是他们的倚仗和保护，恰恰相反，一旦被推倒，自身的甲胄便反过来成为阻止他们起身的累赘，而裸露的兵刃更是不会分敌我，变成最直接了当的致死缘由。
更要命的是，随着后方淮西兵的长刀长枪排闼而来，更外围的大军明显得到新的统一指令，大肆侵入营盘……恐慌之下，官军内部很快又在战场上产生了火并，而且一发不可收拾。这些明显带有流氓气息的官军兵员立即按照编制以及地域或私人关系演化成一个个小团队，没有团体的就各自为战，他们宁可去砍杀同样全副武装的同袍，也不愿意回头去跟那些其实只有一千人的淮西兵当面计较。
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淮西兵们和随后三面涌入的各部兵马，他们也迅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在军官们的指挥下，前者开始有意识的顺着通道驱赶和穿插，后者则一面控制营盘，一面集中弓弩和散兵处理尝试从栅栏和壕沟缺口逃亡的官军士卒。
这使得陷入崩溃的官军进一步陷入到了生死泥潭之中。
真的是像是某种泥潭。
冬日正午的阳光、飞扬的尘土、刺鼻的血腥、混乱的哀嚎，以及兵刃和甲胄的摩擦与反光，再加上外围淮西兵成建制的长兵器推进时的遥相呼喊声，天空中时不时往来的流光，一直摇摇欲坠甚至反复推拉却始终不倒塌干净的栅栏，无不刺激着在场所有人的感官。
偶尔一阵风起，场面更是糊成一团。
这种情况下，无论是逃生还是招降，都变得艰难起来，因为秩序什么的，已经全都没了。
“三哥。”
一阵绿色流光闪过，营寨西南处的一个营盘内，徐世英自侧后方腾跃而至，直接落在了那面“黜”字大旗下，他瞥了眼被扔在一旁宛如破布一般的薛万良后，立即告知了此番来见的缘由。“东门那里，前面逃的这批人应该是被劫掠的本地青壮男女，都吓的不成样子，也没法收拢，我让郭敬恪放开一个口子任他们自己逃了……”
“没问题的。”早就收了神通的张行只是坐在黄骠马上发呆，闻言干脆点头，而他身侧，寒气似乎居然未消。“你说了算。”
“但有个麻烦。”徐世英继续来讲。“这些男女必然不是谁好心放的，只怕是有些人专门藏在这里。”
“也无妨。”张行依旧干脆。“薛万良被捉了，诸葛仰被伍大郎盯上了，一万官军被锁住了，最多逃出去一个……一个谁来着？”
“王琦。”徐世英立即提醒。“按照斥候和俘虏的说法，应该是河间大营十八位中郎将之一的王琦。”
“对，就是他。”张行一时恍然。“你去东门盯着点，尽力而为，只看着这个王琦能不能抓到就好，抓不到其实也无所谓……尽量把无辜百姓放出去。”
徐世英再度颔首，却没有着急离去，而是继续低声来问：“三哥，这一万人是要全部杀光立威吗？”
一旁刚刚带着俘虏折返的成丹高手徐师仁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张行想了一想，明显严肃了许多，乃是扭过头来认真以对：“没有这个意思，最起码没有成心要杀人，谁又不是什么杀人狂……但也不专门招降任用平白放过去的什么的，这么多义军，咱们在河北难道还缺兵员吗？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以减少损耗、节省体力、确保营内物资为上，尽量周全便是。”
趴在下面满嘴都是尘土的薛万良既松了口气，又有些胆寒。
而徐世英则是立即恍然，点头而去。
张大龙头的意思其实很简单，立威是需要立的，从各个角度来说都没有放过对面的理由，但也没必要为了立威刻意屠戮干净，人命到底是人命……这样的话，徐世英在缺口外面，地形开阔，面对必然的投降时选择接受也是没问题的。
反过来说，这些人被阻塞践踏，无法逃离营盘进入开阔地段投降，那也是他们倒霉，此时起什么恻隐之心，放谁一条生路，也属于多此一举。
而这般从容态度，也是让一旁旁听的鲁郡大侠徐师仁表面淡定，内心有些恍惚起来……徐大侠不是个没有见识的人，但久在中枢，却不免要跟着主流意见将这两年乱象中的义军归于所谓“盗匪”性质。哪怕是黜龙帮全取了济水八郡，给他造成了极大震撼，也为此选择回到了家乡，可是骨子里依然有些看不起自己这些乡人后辈的。
甚至隐隐约约觉得，乱世刚刚开始，箭射出头鸟，这个乱七八糟的帮派，指不定是个一闪而过的开胃菜。
然而，回到家里他才发现，黜龙帮表面上是个帮派，内里却制度严密，居然可以维持基本的地方运转不出乱子，于是收敛心神，决心敷衍一二，这才在得到消息后专门来做个渡河一战的“陪护”。而渡过大河，眼睁睁看着大军制度规整，部队奔袭一日来战，居然不出乱子，随后高手云集，结阵一冲，复又如此摧枯拉朽。接下来，又是年轻后辈风起云涌，人才辈出。最后如此大胜，主帅和副帅也居然心态稳定，处置干脆。
怎么可能不触动这位大侠呢？
说句不好听的，对徐师仁来说，就算自己不回来，还在官军那里，不也就是个对面诸葛仰的位置吗？一想到自己面对着这帮子年轻人，也是一个时辰兵败，一个下午孤身赌命的结果，之前潜藏自重之心不免显得可笑了。
当然了，这就是徐大侠反应过度了，不要说一年半前，半年前，黜龙帮的头领都还是一群乡下土豪模样，典型的乌合之众，打起仗来也是烂泥地里打滚的架势……只能说，战争太磨炼人了，黜龙帮上上下下都熬过了一个关节而已。
而且，随着时局发展，整个天下的分崩离析速度与战争烈度，都将进入到一个新的阶段，黜龙帮在领导层的催促下，迅速进入河北，只是抢了个先罢了，接下来各处战事惨烈程度与规模，都会明显提升。
杀戮继续，徐世英得了张行言语，也自在东门开始专断，乃是大肆放行先行逃出的本地丁壮子女，让这些布衣平民自行逃离，准备等到出现甲胄在身的逃兵再行拦截逼降。
不过，可能是这些河间军捉的百姓数量有些多，过了足足两刻钟，布衣百姓依然未尽，反倒是身后大股援军抵达。
无他，雄伯南顺利说服了范大氅，将一度掉头的义军重新带回了这个方向，只不过，这些河北义军委实没有想到，战事进展的这般迅速，待他们到来，莫说作战了，便是追索逃兵怕是都插不上手。
而一转过来，冬日风起，卷动尘埃，隐约可见辕门内的血腥泥潭，一众河北义军更是面色发白，不知所措起来。
“阁下便是范将军吗？”
当此时机，不顾远处辕门内的动静，徐世英主动打马上前，含笑来问候，甚至在马上仿效着某人伸出双手来。
范望一时吃惊，只以为是东境的什么风俗，赶紧也伸出手来，却是在顺势挂上兵器的那一刻稍有醒悟。
二人交马握手，雄伯南随即过来稍作介绍。
范望这个时候才知道，此人正是早就闻名河上的徐大郎，据说是黜龙帮内大头领中前三的人物，甚至隐隐有跟两位龙头对立的势力，却不想如此和气，待人也这般诚恳，再加上跟雄伯南的交往，不免心中感慨，盛名之下无虚士，不愧是当世英豪，同时言语小心起来。
当然了，小心归小心，寒暄完毕之后，范大氅还是忍不住来问求证：“按照斥候所言，一万河间军守着营寨，两万人黜龙军围着来打，只是一个时辰便胜了吗？”
“些许官军，不足挂齿。”徐世英当即笑对。“儿郎们确系一个时辰定了局面。只是可惜，那诸葛仰到底是个成丹高手，虽被伍大头领缠住，也不晓得到底能不能被捉回来补上一刀。”
范大氅怔了征，想了一想，复又来问：“此番河间不晓得来了几个中郎将？除了诸葛仰，不知道还有谁？”
“应该是三个。”徐世英言语从容。“诸葛仰，薛万良，还有个王什么琦。”
“正是如此。”听到三人名字，范望立即点头不止，复又小心来问。“这三人都是凝丹以上高手才对，诸葛仰正是成丹高手……果然都好捉吗？”
“薛万良已经被擒获了，现在我家龙头那里，被打断了腿吃土呢。”徐世英依旧笑对。“跟上诸葛仰的伍大头领乃是号称当世神速第一的伍大郎伍惊风，有他在，最起码不用担心那诸葛仰能直接飞走不见个首尾。至于那个王琦……”
话至此处，徐世英似乎想起什么一般，忽然住嘴，然后只握着手，扭过头来，却又盯住了西面营寨出口方向。
原来，就在他们说话间，那些被掳掠的本地青壮子女终于逃窜的差不多了，眼瞅着便是身上尚存甲胄的惊惶逃兵了。可是，就在布衣的百姓丁壮和穿着甲胄的溃兵之间，却赫然出现了数十名光着膀子的精壮男子。
这些人有些已经负了伤，而几乎所有人身上都满是灰尘和汗水，还有人身上是有些衣物的，却又材质较好，部分没有燃灰的地方干净的过了头，的确有一人穿了件脏布衣，却又有些不合身了。
徐世英看了片刻，忍不住又去看一侧的未来姐夫雄伯南。
雄伯南也反应过来，却是唿哨一声，亲自领着徐世英的亲卫打马上前。
结果，人还没到跟前呢，忽然间，其中一名光膀子的汉子便猛地施展真气，腾跃起来，却被早有准备的雄天王凌空一撞，在半空中撞了个结结实实，紫光闪过，这汉子也被砸落在地。
范大氅看的目瞪口呆，反倒是徐世英含笑来对：“托范将军的福，王琦应该也跑不了了……既然诸事都已经无碍，这样好了，我带将军去见我家龙头，为将军做个引荐。”
范望如何敢说半个不字，只是唯唯诺诺，就被徐世英握着一只手，勒马绕着营寨，从西南方去寻张行了。
不过，可能是时间拖延下精疲力尽的缘故，也可能是大股援军的抵达让官军丧失了逃生的勇气，甚至可能跟王琦被发觉，然后被雄伯南当众撞下有关，官军们此时终于开始渐渐放弃了踩踏和内讧……而就在徐世英带着范望绕行战场的时候，残余的河间官军选择了大面积投降。
等到他抵达“黜”字旗下的时候，王琦更是被雄伯南给捉住，抢先一步拎了过来，甚至又带走了徐师仁，一起去寻伍惊风和伍常在，去做协助。
只留下张大龙头一人在那里一言决人生死。
“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说条件？”张行朝着趴在地上勉力抬头的王琦笑道。“你若是叫薛常雄我还能与你谈一谈……可你只是河间大营十八个中郎将之一，如今兵败，又被打断了四肢，不过是栈板之肉……再说了，你身为一部中郎将，放任部属劫掠无度，难道不晓得我们黜龙帮的规矩吗？”
“是要抽杀吗？我们这些做将军的便不必被抽杀了吧？”王琦不顾疼痛，也不顾嘴里进灰，只在地上大汗淋漓，奋力争取宽大。“张龙头，你既要来河北立足，总要计较河北豪杰……”
“河北豪杰早就反了。”张行笑道。“去做官军的也配称本地豪杰？”
“河间大营六七万精锐……”王琦立即换了说辞。
“五六万。”张行更正道。“今日之后，只有五六万了。”
“可我见你们这两万人未必就真的如何，只是高手云集，方才速胜。”就在这时，听着不好的薛万良终于也开了口，他也是趴在那里说话，委实艰难，却片刻不敢停。“而我河间大营，我父去年便已是宗师之位，成丹高手、凝丹高手足足二三十位。”
“今日之后恐怕也没有这么多了。”张行继续来笑。
“但依然胜过你们倍数！”薛万良大喊。“你若杀我，于我父结仇，如何能挡？”
“我们有七位成丹高手，凝丹高手有十五。”张行脱口而对，临时胡诌夸大。“便是明显弱于河间大营，也足以自保……大不了扔下地盘，退回去便是。”
即便是趴在地上，薛万良也明显一怔，还是王琦接口：“那黜龙帮来河北作甚？花钱花粮死人费力的，值当吗？”
“你们是暴魏下属，是逆天之贼，是残民之匪；而我们黜龙帮是顺天之义军，是救民之豪杰。”张行昂然做答。“以义军击贼军，怎么能因为隔着一条河就不来呢？怎么能算什么值得不值得呢？我们又不是你们这些官军，占了几个州郡，就当成自家地盘，就起了数不清的私心杂念，死活不愿意动弹了。”
王琦楞在原地，薛万良也一声不吭，俨然跟张行身后还被人拽着一只手的范大氅一样懵在那里。
至于徐世英，已经后悔没带纸笔了。
而张行依旧在黄骠马上侃侃而谈：“薛万良、王琦，你二人也不要自找难看了，真要是怕了什么薛常雄和河间大营，我今日何必费尽心力杀这一万兵？河间大营，我是一定要拔除的，薛常雄也要明正典刑的。至于你们二人，一个是薛氏子弟，一个是本土豪强，却都又什么无治军手段，只是靠残民来贿赂军士，我们黜龙帮的规矩摆在这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过你的。待会投降完了，便要将你们一起斩首示众，明正典刑。诸葛仰要是抓到了，也要如此。”
王琦依旧是一声不吭，反倒是薛万良，此时意识到自己要死，反而在满是灰尘和血渍的地面上奋力挣扎起来，而意识到挣扎不起后，复又破口大骂：“你个白氏赘婿，还什么顺天救命，莫以为我不懂你，不就是替英国公做事，来抢河北吗？说的那般好听！”
张行依旧不气，只是来笑：“你也是凝丹高手，也该听人说过，有些凝丹高手释空了气海后，反而可以爆了气海……虽然届时还是十死无生，却足以借天地三分气，一时半会纵横无阻……你若是真不服，何妨自己趴在那里碎了气海，然后跳起来与我做个生死？只在那里骂，不免好笑。”
薛万良闻言，愈发愤恨，口中所骂也愈发不堪，王琦则依旧无言。
而徐世英此时委实听不下去，便撒了手，准备下马处置。
但也就是此时，贾越自北面营盘中远远腾跃过来，甫一落地，见到这幅场景，直接过去，揪起那薛万良的发髻，然后便拿刀柄往对方嘴中一捣，当场捣掉了七八颗牙，然后又连捣了七八下，捣的对方口舌皆烂，痛哭流涕，方才止住。
捣完以后，放任对方以头抢地，哀嚎不停，贾越方才起身拱手，认真汇报：“龙头，官军大部都已经降了，只是他们自相残杀踩踏，伤员极多，不知道是什么处置？还要不要抽杀？”
“抽，为什么不抽？不抽不就显得咱们没规矩吗？”张行之前面色如常的看着对方施展寒冰真气腾跃而来，此时更是平淡回答。“河间军屡次扫荡河北，要重罚……三个中郎将全都斩首示众；伙长以上军官两抽一，士卒五抽一，至于伤员，尽量帮忙包扎处置，然后不论轻重，还有尸首，全都让抽签活下的人抬回去，抬到河间去！”
此言既出，除了贾越答应利索外，其余人多在心中打了个寒战。
也就在这时，张行回头看向了之前一直没机会说话的范望，复又换了一副笑脸，主动打马而来，然后交马便握住了对方双手：
“范头领，上次匆匆相见，未及招呼，委实惭愧。”
“有眼不识真龙！惭愧，惭愧！”范望恳切拱手言道。
张行随即肃然：“今日其实也不好多做寒暄……因为有件事情我已经想了大半个时辰了，现在也要请教一下范头领……你说，接下来，我们是先取平原或者安德立足准备接应高大帅的部属呢？还是立即西进，阻止河间贼的东路包抄，让高大帅自行稳妥后撤？”
范望想了一想，一时居然不敢答，而是本能看向了徐世英。
可徐大郎也愣在原地，只盯着张三爷发懵——果然自己还是差了许多吗？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万乘行（4）
下午时分，由于苦等伍惊风与诸葛仰未至，行刑便直接开始了。
张大龙头说到做到，哪怕是活过了踩踏地狱，依然军官二抽一，士卒五抽一，至于两名将领，甭管是将门虎子，还是地方大豪，更是被贾越各自一刀了断，早早挂在了辕门之上。
这个时候，相关人数和尸首也趁势被点验清楚，官军居然还活下来六千余人，其中还有一千多伤员……要知道，黜龙军收尾的时候，残忍而又默契的进行大面积补刀，所以，这些伤员基本上是踩踏所致。与此同时，黜龙军则减员了七八百人，多是最开始半个时辰中产生。
只能说，冷兵器状态下，专业军队没有犯错的情况下，战争本身的杀伤确实有限，但与此同时，战争中的杀伤却往往不是战斗本身造就。
接下来，张行依旧履行了承诺，所有官军伤员，有伤口的尽量包扎，有骨折的尽量帮忙接骨，然后，便要求这些脱去甲胄、甚至去了冬装的俘虏赤手空拳抬着他们的轻重伤员，拖着同样被扒光了的尸首残躯，立即北返——其中甚至包括两位中郎将的首级。
且说，这个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
而十月下旬，即便是所谓小阳春的尾巴，天色一晚，又怎么可能好受？何况这几日已经明显北风渐起了。
就这样，河间大营此次出兵的一万兵马遭遇到了人生中最痛楚的一天——中午是猝不及防的战败和血腥的踩踏，下午是残酷的抽杀，到了晚间，则是冷风中的凄惨跋涉。
不过，他们貌似也挺走运的，只是离开营寨区区二十里，居然就来到了一座大城之下，而这座城居然恰巧还是平原郡的郡治安德城。
于是，这些败兵开始在城下哀求、哭诉，配合着伤兵的哀嚎和冬日夜间的风声，让整个安德城陷入到了惊恐之中。
“开城放败军进来，不会被贼人利用吗？”
资历和政治能量摆在这里，冯无佚当然是有发言权的，所以在三更时分的城头上，当钱唐经过激烈思想斗争决定开城的时候，此人不免诚恳来提醒。“若是其中有贼人假扮，趁机入城做内应，岂不是要忧虑城池得失？”
钱唐当场在寒风中负手苦笑，根本没有回复。
倒是吕常衡在旁，认真做了解释：“冯公，你以为这一万官军如此大败后，我们真还能守住安德城吗？”
“这……城池安稳，郡卒也多逃回，还做了安抚……若能谨守……”
“冯公，我这么说吧。”吕常衡正色道。“今日中午，若不是那几千河北义军忽然又掉头转回，去了那边战场支援，只怕这城已经丢了。而之前钱府君犹豫，其实是担忧这些人入城后会平白消耗物资，会骚扰城内百姓，从来没有指望这些吓破胆的兵还能有用，更没想过黜龙军来攻时能做什么周旋。”
冯无佚明显不安起来，犹豫了片刻，却又再劝：“城池高大，人心安定，哪里就这般轻易没了指望？”
“冯公。”钱唐终于也不耐起来，却是陡然回头发问。“你那日是不是藏了张三与我的私信？”
冯无佚一时愕然，只能赶紧解释：“那人言辞粗鄙，不值一提。”
“值不值一提是一回事，可身为朝廷元老，这般当面对后辈说谎，又算什么？”钱唐竟然丝毫面子都不给留。“这是长者该做的事吗？”
冯无佚彻底无奈，却意外坦荡：“我当日怎么想到此时？只是晓得你们是故旧，怕你动摇……不过，私藏书信，确实是我不对。”
钱唐冷笑不止。
“我这就回去，让人与你送来。”冯无佚叹了口气，只能转下城头。
此人一走，下方终于开城，郡卒开始小心引残兵败将入内，但哭声和哀嚎声却一直没有停下来。
“这老头没那么笨，也不是什么迂腐之辈，笨人和迂腐之人不可能从圣人潜邸一路跟到眼下，还一直在御前得用。”又等了片刻，冯无佚遣了一个老都管将那原信送来，但钱唐收到手以后，只是胡乱揉了一下，看都不看便扔进了火堆，然后又在看着城下急惶惶却又带着畏怯进城的败军时叹了口气。“所以他便是一开始真的是心存幻想，可你都那般说了，他也该醒悟自己不通军事，晓得局势已经无救，之所以如此计较，还是怕我们沮丧无度，直接献城投降。”
“可若是黜龙军明日打来，不降又怎么样？”吕常衡低头来对。“城中士气皆废，又接了这些吓破胆的溃兵入内，根本不可能抵挡……按照这些溃兵所言，两个凝丹高手，根本就是束手就擒，咱们又如何？！”
“能如何呢？且不说难逃，便是能逃，我身为一郡长官，在郡治本城中，也不能轻易逃走……或死或降而已。”钱唐也长呼一口气，面色恍惚。“听天由命吧！等他来攻再说，看我届时有没有勇气赴死。”
吕常衡默不作声，反而有些期待——这倒不是说他渴望看到钱唐去死或者去投降，而是说，无论是他自己还是钱唐，都更难忍受眼下这种等待命运的煎熬。
白天那一战，具体情况他们已经全都知道了，再加上两人本就是当事人，亲身经历过更多，自然已经意识到，黜龙军即便是仓促渡河，也证明了自己强大的实力和执行力，也证明了他们有意愿且有能力打破河北眼下的平衡，重塑河北的局势。
河北大地之上，东都、太原、幽州、河间如何斗法不提，最终胜者也不提，但最起码从眼下开始，短期内，河间大营将与黜龙帮在河北地区东南角的这片膏腴之地展开激烈对抗，却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了。
而这两者之间的所有地方势力，无论是受大魏指派的地方官、影响力充斥了整个地域的名门世家、在局部地区拥有绝对实力的地方豪强，又或者是兵力强盛往来如风的义军，都必须要做好心理准备，然后在短期内，在表面上屈服于这两家势力。
当然，也有一定可能会一直屈服下去，而且是由外而内的全面服从。
天黑漆漆的，冬日风声不断，偶尔带来干燥空气中的血腥味，张行坐在官军帮忙建筑好的大营里，正望着夜空发呆。
在他所在营房的门外，侧前方的旗杆下，赫然挂着一颗新鲜的人头。
那是诸葛仰的。
他没有逃脱伍惊风的追捕，后者的速度是所有凝丹-成丹阶段高手的噩梦，遇到这位，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机动性便会被封杀，接下来如果不能正面对抗占上风的话，便是空耗与焦灼，最后是被逼无奈下的选择——是要破碎真气海十死无生，求个死前痛快，死时安生，还是指望着被打断四肢后在军营里得到投降的机会？
很显然，诸葛仰选错了。
但不要紧，今日之后，河间大营的人面对黜龙帮的时候再做选择就会明智多了。
而且，张行虽然一直望着这里，但注意力却委实并不在这个人头上……他还在思考着白天的那个问题，天明之后，到底是要夺取已经宛若囊中之物的平原、安德两座大城作为立足之地，还是选择东行，汇集已经联络成功的魏玄定，去尝试救助高士通。
这是个很艰难的选择，可对于不同人而言，所谓艰难其实并不是一回事。
白天的时候，张行询问范大氅，范大氅的回复很纠结，只说救也行，取城也行，那是因为他要考虑他那支弱小义军将来的位置立场：问徐世英，这厮也有些发虚，因为此行后要折回东郡的徐大郎需要考虑他有没有资格对河北方面的战略问题指手画脚；问翟谦等人，这些人却又反过来猜他张大龙头的心思……这一战的战果同样震慑了黜龙帮内部。
所谓妻私我也，妾畏我也，大略如此。
而对于张行来说，他倒也没有过多的高深想法，最起码没有像很多人臆测的那样考虑到什么深层利害问题，但也没有太过于低级，比如满足于这一战的战果，就想享受一下了，他只是在纠结一个极为现实的小问题。
那就是，如果继续进军，还能不能继续打赢下一仗？
部队虽然胜利，但长途奔袭的疲态已经在白日战中显露无疑，再来一场奔袭，又是什么状态？而且能不能抓到很可能会得到消息的河间军东路偏师？或者更严重一点，如果高大帅败的太快，河间军当面主力兜了过来，到时候谁被突袭还不好说呢！
不过，在倦意上来之前，张行还是遵循着当断即断的心态，下定了决心，那就是如果可能还是要尽量去救助河北豪杰，以收纳人心，但他需要情报，需要谨慎进军。
就这样，翌日一早，张大龙头正式下令，继续启程东进，并在上午于安德城东南处汇合了早就取得联系的魏玄定、程知理、程名起、樊豹等人，双方合兵一处，加上一直在北侧游弋的范大氅部，早已经正式突破三万之众。
随即，大部队掉头，往高士通之前的大本营般县而去。
此一去，安德城与平原城如释重负。
但有人就反过来被吓到了——黜龙军主力尚未抵达般县，就有消息传来，说是已经攻克了般县东侧平昌县的河间军东路偏师，在得到西部偏师一日内全军覆没的消息后，大为震动，然后又听说黜龙军三万主力往彼处进发后，干脆选择了弃城北走。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
黜龙军兵不血刃，顺势占领了高士通原本的大本营，并且接收了此地相当多的残余部众和物资……他们中有原本驻扎在此处的，有因为平昌被攻破逃亡过来的，但总体来说，多是高士通集中精锐北上后留下的杂牌或者残弱，以昔日被抽杀过的平原义军为主。
这些人，面对着黜龙军，表现出了惊人的服从。
不过很快，也就是黜龙军刚刚占据了般县和平昌后，又有大股义军溃兵自北面逃来。
而且，他们带来了一个说不上算好还是算坏的战况——原来，高士通部主力已经被河间大营精锐与渤海郡的郡卒合力，围困在了一百里外的乐陵城。
说不上好，是因为高士通果然是中了计策，高士瓒的死亡虽然震动了各方，却没有阻止陷阱的启动，在渤海太守张世遇和乐陵守将王伏贝的联手策应下，高士通部还是轻易“攻”下了乐陵城，然后迅速陷入到了两万五千众河间大军与近万渤海郡卒的反向包围中。
非只如此，之前河间军东路偏师惊惶北走后，也被渤海郡太守张世遇当道拦住，然后参与到了包围之中。
换言之，此时乐陵那里，有高士通集结的河北义军精华部众六万左右，但因为城池面积有限，物资早已经被官军提前清空，所以外围部众一直在不停的逃散，粮食也即将用尽，而且冬日严寒将至，只怕支撑不住几天；而河间军则有三万五千之众，配合着近万郡卒，虽不能全面包围，但也足够在城外设寨，轻易将战力明显差了许多的河北义军主力堵在了乐陵城内和城下。
至于说不算坏，那是因为黜龙军的出现过于迅速和突兀了，非但河间大营扫荡后方的两支偏师一败一走，乐陵方向的河间军为了保存实力，也没有擅自发动针对高士通部主力的围歼。
这就给黜龙军和河北义军留下了余地。
坦诚说，河间军主力的三万五千众，也的确超出了张行的预料，可即便是如此，此时他也必须要北上救援。
而且决不能有半分犹豫和胆怯。
因为一旦露怯，很可能鸡飞蛋打，只有足够坚决，才能让河间军犹疑，继而产生破绽。
事实上，和在安德城南那次一样，张行虽然有过明显的挣扎和犹豫，但却没有让这些犹豫外显，并影响相关动作、他几乎是立即下令部队整备启程，不过是休整了一日而已，十月廿五日这天，越来越冷的冬日天气中，黜龙军还是强势启程，一路往北面而来。
直指乐陵，试图解围。
当然，心虚的张行早就在知道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向身后求援，让原本要赶往登州的王振率部自豆子岗过来支援，让白有思亲自来支援，并让徐大郎转回济北，将原本准备渡河的但仓促间未能集合的部队和部分头领带来。
甚至，还让魏玄定在般县开始收拢整编之前一度溃散和失序的河北义军，从那些被高士通主动遗留的部众和前线逃散的义军中做挑选，随时做好支援准备。
而张行的这般强硬姿态，当然立即惊动了各方势力。
平原郡的官军和周围的溃散义军不说，乐陵那里，也都立即得知了消息，无论是外围的河间大营的部众与渤海郡卒，又或者是注定无法被严密包围的乐陵城内外，都得到了消息。
继而反应各异。
其余人不提，十月廿五这日晚间，高士通在城内堂上发呆的时候，忽然有人传讯，说是驻扎在城外的一支新附义军头领窦立德入城请见。
高士通自然无话，立即请人进来。
窦立德入得堂上，见得周遭无人，也不在乎什么合适不合适，直接走到对方跟前拱手，认真来问：“高大帅！有义军兄弟又从南面绕过来，都说黜龙军两万一日内击破河间大营万军，斩首三位中郎将，包括之前斩杀高士瓒，还有此时直接率全伙来援，都是真的吗？”
高士通干笑了一声，点点头：“领兵的张三爷，自然都是真的……不瞒老窦，这些事情，我一听就知道都是真的，因为正是那位张三爷的做派……强硬、得势不饶人，绝不留半分余地。”
窦立德点点头，继续来问：“可河间军三万五千主力在此，黜龙军数万主力渡河，结果谁胜谁负呢？”
“不知道。”高士通摇头苦笑。“我真不知道……但无所谓，因为只怕几日内，便要一决雌雄了。”
“大帅，我是这么想的。”窦立德凛然起来。“真要是坐在这里，等着黜龙军跟河间大营轻易决了雌雄，无论谁胜谁负，咱们河北义军，就都没了声息了，官军赢了，咱们自不必说，可若是黜龙军赢了，咱们河北人只怕也没了说法……所以咱们绝不能坐等胜负，必须要自家做出事来。”
高士通长呼了一口气出去：“你说的这个道理，我如何不懂？老窦，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冒险来打乐陵？”
“此时已经懂了。”窦立德肃然道。“高大当家此番北上，中计归中计，但道理确实是对的……倒是我们这些人，之前不懂大帅的苦心。”
“此时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高士通愈发觉得无趣。“已经被人窥到心思，中了计了。”
“就是此时中了计，再做努力，对方才不会怀疑。”窦立德诚恳来劝。
“说吧，你想怎么做？”高士通无奈。
“我想带个几千人诈降。”窦立德上前一步，毫不犹豫说明了本意。“伺机做事。”
“你疯了。”高士通想了一想，严肃来劝。“黜龙军刚刚杀了三个河间大营的中郎将，还有一个薛老二，你去诈降，薛氏兄弟直接斩了你泄恨又如何？”
“我去寻渤海太守张世遇的营盘做降。”窦立德面色不变。“说句不好听的，咱们这些义军此时也就是能对付张世遇的郡卒，也只有从张世遇的郡卒开始，才能动摇眼下战局。”
高士通沉默不语，半晌方才反问：“你既想的明白，决心又下，想做直接做便是，外面也没合围，便是想做个说法，也只派人去找那张三郎就行，何必问我一个无能的废人？”
“高大爷是主帅，是河北义军的首领，我既来投，作为河北义军一员，按规矩就该来汇报。”窦立德认真回复。“这天下的局面，不做规矩，怎么可能成事？”
高士通怔了征，终于起身，却是握住了对方双手来叹：“所谓疾风知劲草，不是今日落到这个地步，我几乎不晓得你窦立德是个真豪杰！真真是有眼无珠！也活该我落得个丧家之犬的模样，从河北逃到登州，又从登州逃到河北，却一事无成！老窦，我不敢打什么包票，可你若能回来，咱们河北义军若还能有个说法，我愿意推你做个二当家，把河北义军的将来托付给你！”
窦立德昂然受了此诺。
PS：感谢拯救大厨瑞恩老爷的多次打赏……没本章说憋坏了……而且真心感觉人年纪大了，身体就肉眼可见的下滑了，出个门而已，回来好几天作息稳不回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万乘行 （5）
十月底，天气迅速转冷，河北地区晚间开始冰冻。
廿六日，一大早，寒气逼人，驻扎在乐陵城南的渤海太守张世遇便早早起身，罩了皮甲，然后披了一件大氅，就亲自随河间大营将领薛万弼一起往城北见北营河间诸将以及昨夜匆匆抵达的河间大营首脑、河北行军总管、左威卫大将军领河间太守薛常雄。
且说，乐陵城没有被完整合围……六七万人和这么大一座城，区区三四万人，想围也围不全……而是借着城南城北两条西南-东北的河流走向，设立了两个大营，以此大略阻塞而已。
其中，张世遇带领的一万多渤海郡卒，以及薛万弼、王长和、郭士平三位中郎将所领一万河间兵，列在在南侧；薛万年、薛万全、张世让、王伏贝、王长谐、陈斌、王瑜诸将则率两万五千河间军，居于北侧。
当然，昨夜薛常雄匆匆抵达，北营那里，乃至于整个战场也就有了新的主帅了。
就这样，张郡守来到北营，却并没有进哪个营寨，而是转入了一处宅邸——乐陵周边是渤海精华所在，城外到处都是聚居点，而无论是南北的官军，还是城下的义军，都是直接在人家宅子上建的大营。
并没有披甲的薛常雄亲自率北营诸将来迎，本欲让到堂上，却被张世遇婉拒，只说自家年长，想晒晒太阳，却是顺势停在院中，胡乱坐下。
当然了，张世遇依然是仅次于薛常雄的位置。
没办法，真没办法，别看某人整日喊着什么河北被军阀瓜分了云云，但具体情况也要具体对待，如张世遇这般年龄、身份、资历、出身，薛常雄也要敬着，甚至薛常雄不来，说不得乐陵这里到底谁做主呢。
或者更直接一点，就围城的这些将军、监军司马、內史里头，王长和、王长谐兄弟，根本就是张世遇晋地老乡，张世让更是分房的同族……就算是河间大营这个军镇割据了半个河北，那人家张世遇也能学着河对岸什么帮在河间这个势力中做个大头领甚至龙头的。
实际上，乐陵之围，本就是张世遇一力主导促成的。
而从这个角度来说，隔壁那个连几个中郎将都压不住、一个退休的皇帝秘书都敢私藏信件的平原通守，简直不要太丢人。
众人胡乱却又有序坐下，死了儿子、一身便装的薛常雄率先开口，却居然语气平淡：“诸位，军情紧急，本该及早决断，但我昨夜匆匆而至，情况又是一日多变，却还是要多问一问的……谁能告诉我，我家老二和西路偏师如今到底是什么结果？诸葛将军和王将军呢？”
“三将俱亡，全军覆没，随即大举抽杀，但抽杀之后还剩五六千人，连伤员一起放回来了。”张世遇脱口而对，重复了一遍情报。
“果真吗？”薛常雄黑着脸追问。
“果真。”张世遇叹了口气。“钱通守来平原有一阵子了，人品还是信得过的，他不会在这种大事上撒谎，而且，若不是西路军全军覆没，哪里来的黜龙军直扑般县，又将东路偏师吓了回来？”
之前东路偏师主将、薛常雄四子薛万弼赶紧起身，其人面色发红，似乎是准备解释一二。
孰料，薛大将军只是摆手让自家儿子坐下，然后继续来问张世遇：“兵败是必然，全军覆没似乎也躲不了，只是居然是一个时辰内被破营速败吗？而且还是结真气大阵，一举攻破？三个中郎将，里面还有一个成丹高手，居然也全都死了？”
张世遇微微皱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但还是认真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么说的。”
薛常雄当场叹了口气。
众人只当是这位大将军死了儿子，有些难以接受现实，偏偏身份摆在这里，除了张世遇外，其余人都不好主动说什么的。
而张太守此时却意外的保持了沉默，只是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过了一会，薛常雄继续来问：“黜龙贼兵力如何？谁知道？”
“回禀父帅。”薛万弼赶紧再度起身，振甲行礼。“大约有本军三万有余，其中两万余是从西面平原来的，七八千是从豆子岗那边直接过来的，其余河北附庸贼军也有三万之众，骑步辎重军械俱全，行军落寨出入城池的章法也都极为严整，但这只是当时我们自南面撤退时的兵力……”
“没有其他后续援军吗？”
“不好说。”张世遇终于再度开口。“黜龙贼本身据有八郡之地，当日历山一战便不下三万众了，如今怎么说也该有六七万、七八万的主力才对，只是眼下河北就这些罢了……那七八千应该就是那支蒲台军，齐郡应该也来了两三千。”
“这么说，后续必然是有援兵的了。”薛常雄当即叹气，复又再问。“那这三万兵是精选的，还是仓促发出来的呢？”
众人沉默不言，站在那里的薛万弼也有些尴尬，他们都缺乏对黜龙军的情报。
过了一会，还是张世遇无奈做答：“应该既是仓促发的兵，也是精选的兵马……之前平原钱府君那里，还有清河那里，都有黜龙贼要来河北的传言，所以贼人应该是早就准备渡河，我们之所以这么快发动，也是为了在结冰前了断高士通，防止黜龙贼大举来援……结果没想到，他们晓得咱们这边发动了，也跟着不顾一切发动了，又着人杀了高士瓒，又发兵攻了西面孤悬的偏师，现在又来救高士通，一环连着一环，目标太清楚了。”
“确实。”薛常雄思考再三，认真回复。“从这几处发动的时间和准度来看，黜龙贼对河北自是处心积虑，只怕各处早就布满间谍、内应，河间大营，平原、渤海的郡府里，包括高士通那里，应该都有说法，咱们却对人家一无所晓，这才吃了这么大亏。”
张世遇诚恳点头，他也觉得如此，否则高士瓒怎么会死的那么巧？否则对西路军如何这般快准狠的扑上来？怎么恰好高士通将死未死的时候又来救援？
只不过……
就在这时，下方一人没有忍住，忽然开口，却又带着小心，正是监军司马陈斌：“大将军……是不是有传闻说黜龙贼是白氏的手段？”
薛常雄微微一怔，但还是立即正色呵斥：“荒诞，白氏是国之栋梁，只是国公就三位，总管也有两位，尚书也有一位，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胡乱猜测？！”
陈斌立即闭嘴，但周围人早已经表情各异。
见此情形，张世遇叹了口气，无奈插嘴：“诸位不会是真信了这种言语吧？”
“白三娘都成登州总管了。”薛万年立即哂笑做答。“便是不敢信，也得心里有个准备。”
很显然，很多人是真信了。
“那又如何？”薛常雄见状，无奈做了辟谣。“局势到了这一步，黜龙贼八郡的地盘都占了，莫说本就是乡野间的传闻，便是退一万步来讲，那张三郎和白三娘的确是英国公安排的路数，如今自然有新的说法了……他们便是想把地盘给白氏双手奉上，可黜龙帮几十个头领，数万大军，哪里就乐意？而且，张三郎自己的威势摆在这里，又怎么可能不起心思？莫说翁婿，只怕是亲父女，此时也有了真正的分歧！”
众人纷纷颔首，但毫无疑问，连薛大将军自己俨然都信了一点说法，什么叫退一万步来讲？
不过，就在这时，监军司马陈斌干脆捻须冷笑来言：“大将军误会了，这个道理我如何不懂？今日院中都是登堂入室的将军、司马、太守，我就不做遮掩了……我的意思是，平原通守钱唐，不正是白三娘和那张三郎的昔日下属？又是英国公一力举荐的吗？此人天然可以联络太原与东境。更要命的是，此番二将军正是死在平原，相关计划，那位钱太守也是尽知……”
薛常雄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其余诸将也都面面相觑，有人状若恍然，有人干脆义愤填膺，还有人目瞪口呆。
“可若是按照薛大将军之前的道理。”倒是张世遇再度听不下去了，当场冷笑驳斥。“人家钱通守也是做到一郡太守，还是平原这种大郡，如何就要去给人当个探子？”
薛常雄微微一怔，陈斌也沉吟不语。
“真要是这般诛心下去……”张世遇见状，晓得这些人是真的没有眼界气度，便也带着气继续说了下去。“我张世遇是不是也能拉起几位太守，再寻几个同族和故交，也凑个什么张氏的前途来？便是那张三，眼看着也姓张，说不得就是河东张氏跟关陇白氏的联姻呢！还有河间大营，都说河间大营不姓曹，姓薛……”
“张公想多了。”话到此处，薛常雄再难装死，赶紧摆手。“陈司马到底年轻，只是胡乱猜测，咱们拿主意的，不会当真的。”
“那就好。”张世遇严肃以对。“但我还是要说些话……钱通守，还有清河的曹通守，虽然出身不高，却都是难得的人才，是那种不敢说才德兼备，却足堪任用，愿意做事的人。时局混乱，谁也不敢说会发生什么，但这种人若真的跟黜龙贼勾搭上了，也绝不会是因为什么私人关系，而是因为时局艰难，平原、清河撑不住了，如此而已。”
薛常雄站起身来，就在院中拱手：“张公的意思我已经懂了，绝不会看轻这二人或者无端生疑的。”
张世遇这才点头。
而薛常雄坐下后转过头来，瞪了自家心腹陈司马一眼，然后扫视一圈，就势问了下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无关的事情不要多说，只说黜龙贼两三日内便要到，咱们该如何应对战局？”
然而，此言既出，下方却是一阵沉默。
很显然，大家都心存顾忌，只是顾忌的对象未必统一罢了。
“问话呢，怎么说？老四！”薛常雄直接点了名字。
“父帅说什么是什么！我只管冲杀在前，替二哥报仇！”薛万弼立即跳起来，复又下拜在地。
“一勇之夫！”薛常雄没好气呵斥了一句，却也没有再为难对方，复又看向了另外一个儿子。“老三怎么说？”
薛万年犹豫了一下，也同样在院中下拜：“回禀父帅，为二哥报仇是必要，但就冲黜龙贼打杀了二哥这一波，他们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得做好万全准备。”
“废话！”薛常雄继续看向了幼子。“老七，你来说。”
薛万全也随之拜倒在院中，认真来答：“孩儿以为，关键是要做取舍……黜龙贼来的太快、太坚决，可是高士通这里，到底还有六七万之众，一座城……”
“不错，麻烦就在这里。”薛常雄拍了拍大腿，当即感叹。“咱们备了一桌子菜，结果来了两桌子客人！老二和那支偏师就是这么稀里糊涂没的！”
下方诸将，神色各异，显然一部分人已经听懂了，只不过只听懂薛大将军貌似并不能盖棺定论。
果然，在经过思索之后，薛氏三兄弟和陈斌、王瑜渐渐盯紧了大将军薛常雄，而张世让跟王长谐却是看向渤海太守张世遇。
张世遇面色难看，目光一扫，看到了一个似乎跃跃欲试的人，立即点名：“王将军，你有什么想法吗？”
此王不是王瑜或者王长谐，而是此间第三个姓王的，唤作王伏贝。
这个人是河北本土小豪强出身，做过“义军”的，后来在河间军扫荡中被围了宗族的圩子，主动降了……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是任督二脉俱开的人才，再加上河间军也需要一个表率，就接受了此人的投降。
今年凝丹，也升了个中郎将。
照理说，这里是没有他说话份的。
“末将的意思是……”王伏贝起身拱手，依次朝张世遇和薛常雄行礼。“这个时候就没必要管什么一桌子菜几桌子人了，因为高士通已经被镇住了，扔下他不管，合全军南下，直接迎击黜龙贼。”
薛常雄微微蹙眉。
但王伏贝根本没有察觉，或者反而以为对方是在认真思索，愈发说个不停：
“纸面上来说，都是三万多精锐不错，但他们刚刚打完一仗，又是渡河行军不停，必然疲惫；而且我们有大将军坐镇，从修行高手上来讲占尽了便宜，必然能胜的！除此之外，还有个事情，就是高士通的这六七万贼军，人数太多了，论战力是一回事，收拾起来却是另外一回事，倒是黜龙贼，一旦击破，必然会逃到对岸去，反而不耽误我们回来再收拾高士通。”
薛常雄耐着性子听完，却是缓缓摇头：“太着急了！照你这个说法，便是说高士通和这六七万人全都是废物了，看到我们南下却不动弹？”
“不是不动弹，是来不及动弹！”王伏贝赶紧解释。“只要我们打的足够快就行，就好像之前黜龙贼打西路偏师……”
薛常雄脸色一黑。
薛万弼见状，也随之一黑，然后当即呵斥：“王伏贝，你什么意思？我二哥为国捐躯，都战死了还要被你嘲讽吗？”
王伏贝这才愕然，继而面色涨红，口称不敢。
但薛万年也反应过来，随之呵斥：“王伏贝，军国大事，自有父帅和张公做主。”
王伏贝更加狼狈，只能低头不语。
倒是薛常雄，见状赶紧摆了下手：“议事呢，不要争吵……”
“既是我与薛大将军做主，你们都出去！”就在此时，张世遇忽然莫名发作。
众人愕然，但张太守俨然来气，直接催促不停，薛常雄见状，也只好随之撵人……须臾片刻，这些人纷纷离开，院子里也只剩下便装的薛常雄和披着一件大氅的张世遇了。
“薛大将军，你跟我说实话。”张世遇黑着脸来问。“你的宗师是真是假？”
薛常雄叹了口气：“什么都瞒不住张公……我其实是今年扫荡干净河北后刚刚摸到了一点门道，下面人就迫不及待来宣扬……不能说这个宗师是假的，但跟你想的牛督公那种层次，差了不知道多少。”
“我早该想到的。”张世遇叹了口气。“你是担心自己刚刚到宗师境地，而黜龙贼的高手太多了，对不对？一开始便问贼军花了多久破营，又问三个中郎将的生死，然后又问黜龙贼援军，都是在猜度黜龙贼会有多少高手汇集……是也不是？他们还以为你是念及你家老二呢。”
“我自然关心老二，但我少年从军，家族世代从军，几个儿子全都是修行习武从军，又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儿子死了就动摇军心呢？”薛常雄认真来言。“张公，这一次，恐怕是黜龙贼有心打无心，真把我们算计到了——我们不是没有足够高手，但有的在常山，有的在信都，有的在河间，还有一个成丹高手渡海去了北地渤海领，现在只有我一个半宗师半成丹的和七八个凝丹的在这里，而贼军有最少四五个成名的成丹高手，十来个凝丹高手……他们这般坚决，这般迅速，只怕是真的算计好的，甚至说不定就有引我过来，除掉我的算计……你不知道，我见过白三娘手段，那是真正的高手，不能拿寻常成丹来看，她恐怕已经偷偷跟来了。”
张世遇面色发黑：“所以，你想撤军？”
薛常雄点了点头：“不能因为一时之气，就断送了真正大局……张公，我若是死了，或者这几万兵败了，河间大营就废了，黜龙贼就真得手了，到时候不光是渤海、平原，整个河北都要落入贼手……而只要回去，整备兵马再来，就万事妥当。”
张世遇长呼了一口气，反而冷静下来，当即反问过来：“那我们怎么办？我只问你，你走了，我们渤海郡怎么办？”
“不耽误事情的。”薛常雄认真解释。“黜龙贼刚刚渡河，气势汹汹，但目标明确，安德、平原那种大城看都不看，俨然只是冲着我们河间军来的，最多捎带着趁机彻底降服高士通，恐怕真没有迅速扫荡渤海、平原的计划和物资准备……渤海郡那么大，你们只要稍微退一退便可，而如果他们真的敢进到北面去，那反而是他们自寻死路，要被我们趁机汇集兵力回头吃下的。”
“薛大将军！”张世遇冷笑一声：“你既是个半截子宗师，再加上黜龙贼此番这般果断、坚决，我也生疑，何况你还在我的谋划中死了个儿子，赔了一万兵……老夫其实也只能是认了的。但有句话，老夫也一定要告诉你，你若是还这般军头心态，事事只计较兵马，不考虑人心，不知道理清楚地方和军阵，就别指望跟太原争了！也就是老夫年纪大了，否则就在这河间大营的地盘，老夫我都能自诩本领，与你争一争！”
薛常雄倒是面色如常：“若是张公愿意来担这个烂摊子，我愿意做个副手。”
对方如此光棍，张世遇反而无言。
须臾片刻，二人讨论完毕，却是唤回诸人，宣布了退兵的决议……诚如薛万年所言，薛常雄和张世遇做了主，其余人是没资格说什么的，只能闷声答应。
具体计划便是，今晚便移营，南营转北营，然后明日王伏贝领兵做保，护住张世遇，往无棣一带转去。
这样，后日黜龙贼抵达，便无计可施了。
原本猜度中的惊天决战，居然因为黜龙军过于坚决的姿态和之前对西路偏师的强袭功成，而烟消云散。
别的不说，只说张世遇这边结束军议，转回南营，心里当然还是不自在。
却不料，刚刚来到南营，手下都尉便早早来迎，并汇报告了他一个意外的情况。
“有人要请降？”张世遇略显诧异。“城内的贼军还是城外的贼军，城外之前不都是自行逃散吗？”
“是城外，但那是之前没结冰，马脸河的水到正午还能受的了，而且都是小股，没有这一波人多。”都尉的言语像是在嘟囔什么。
张世遇点点头，表示理解，顺便再问：“多少人？什么来历？怎么个说法？”
“三千人，高鸡泊那边的，为首的姓窦，清河人，手下多是清河、信都一带的，他本人也是做过郡吏的，算是来历清楚，手下绺子首领也多类似……说要是准的话，他直接带三千人入我们指定的营盘，只求活命。”都尉赶紧解释。“消息过来后，大家颇有争论，只等府君来做主。”
张世遇再度颔首，然后就在营内停住脚步。
他很清楚所谓“颇有争论”是什么意思，包括眼前这位都尉的意思，其实就是大家都想招降下来。
原因也不言自明。
说白了，地方州郡里跟河间大营是天然不对付的，没人愿意把郡里的钱粮什么的平白缴纳给那些军镇，也不乐意看到地方豪强大户直接跟军镇发生关联并借着军镇保护拒绝服从地方，更没人喜欢军镇“清理”地方时的作态。
这是天然的矛盾和对立。
但是没办法，州郡的力量有限，面对着高士通这种大股流窜叛军，根本就是无可奈何，遑论这般狠厉的黜龙贼，所以还是只能指望着军镇。
这种情况下，地方上本能追求一些自己的军事力量，就属于某种理所当然了。
而这一次这个姓窦的，条件意外的好。
三千人不多也不少，便于控制；是所谓新附的河北本土贼军，连城都进不去，面对这种局势起了心思合情合理；而且熬过了之前两年扫荡活下来的，也应该是有点本事的；甚至做过郡吏，部众上下都在河北本地人眼里算是“来历清白”。
张世遇犹豫了一下，放在昨日他很可能会拒绝，但是刚刚从薛常雄那里离开，带着对薛氏父子的不满，他也觉得自家应该保有足够的实力才对……或许面对黜龙贼这种狠角色还是不够，但处于劣势和防守状态下，有比没好。
尤其是马上就要撤到北面，需要有立场坚定的人抵抗黜龙贼和高士通的那些贼军……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明天一移营，人家未必愿意降了。
“让他本人不带武器，孤身来见老夫一次。”张世遇看了眼日头。“中午之前来见，否则就不谈了。”
说完，张太守再度裹了下身上的大氅，转入营内自己所居的小院去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相隔百里的正西面，平原郡安德城，说不清楚对张行率黜龙军离开是如释重负还是失望的钱唐也接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谁来了？”之前还在为满城溃兵而无力的钱府君诧异至极。
“我家曹府君，率郡卒五千，此时应该已经过界了。”来汇报的清河郡吏正色奉上一纸书信，然后就堂下昂然来言。“他说，黜龙贼非比寻常，所图甚大，此番似乎是想在在渤海决战，一劳永逸，夺取渤海。而若决战，一点一滴的力量都是可能决胜负的，当此之时，还请钱府君万万不可拘束于一城一地之得失，一郡一州之利害……所以，他请钱府君务必尽量收拢郡卒，然后扔下城防，随他一起向东支援！”
钱唐怔了许久，一时无言。
倒是一旁的吕常衡，率先感叹起来：“都说河北英杰多，今天才知道，所言非虚。”
PS：大家晚安，想念本章说。

第一百二十章 万乘行（6）
寒风鼓动着河北大地，晚间的时候，乐陵城外发生了激烈而血腥却又让双方都有些猝不及防的战斗。
事情的经过其实非常简单。
义军虽然从并没有封口的两侧得到了足够数量的消息，知晓了黜龙军大举来援的情报，但是，天这么冷，粮食几日就要尽，正常人如何会将身家性命赌在什么援军上？所以，随着这一夜寒风鼓荡，马脸河上的冰结的特别快，到底是让许多义军起了趁机逃窜的心思。
也不知道谁带的头，也不晓得谁想的主意，大量的，成串成绺成队的义军，将席子、芦苇、绳索、木板联结成一体，摆在马脸河的冰层上充当某种类浮桥的玩意，尝试夜间逃窜。
可与此同时，南营的官军恰好在这一晚进行移营，双方相遇，义军只以为对方前来阻拦，自然爆发冲突。
随即，官军北营发出兵马前来支援，而义军也尝试救援，双方在马脸河内侧展开了一场乱战。
这一战，坦诚说，对官军而言有些吃亏……这个吃亏，不是说他们没有占上风，而是说冬日夜间，又是月末漆黑，又是冷风呼啸，使得官军原本该有的优势根本体现不出来，阵型也无，有效指挥也无，还是骤然相逢，毫无准备，倒是部分义军颇有些归师之态，咬牙拼命。
而义军到底是全方位的素质不如对方，所以，从二更打到三更，双方都显得非常狼狈，却还是在乱战不停。
“大哥！”
三更时分，眼瞅着又一大股部队举着火把离开北营，然后沿河前往南侧去支援的时候，官军北营这里，靠中间偏后的位置，年轻的孙安宗忽然忍耐不住了，他举着火把，压低声音朝身侧一人喊了一声。
也站在屋顶上看支援队列的窦立德闻言并不着急做答，只是缓缓摇头，然后却又直接在寒风中的破败屋顶上蹲了下来。
火把下，这位刚刚诈降成功的义军首领明显神色挣扎。
他上午见到了张世遇，然后是傍晚时分率部投降的，却没有去南营，而是按照张世遇的要求来的北营，而且是被团团包围的一处空营地……很显然，张世遇有充足的理由，也是为了方便控制，但对于窦立德和他的那伙子兄弟来说，却是需要巨大勇气才进入此地的，因为北营全是河间军精锐，而且数量多达两万五千众，如果晚间饿着一顿饭的情况下，真被处置了，也就被处置了。
当然，情况很快随着晚间的冲突和南营官军往北面的移营变得明白起来——那位渤海张太守，只能选择在北营安置他们。
但是，还没安心一阵子呢，眼瞅着那边乱战的场面越来越大，窦立德和他的几个心腹兄弟，却又迅速陷入到了另一侧的煎熬之中。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好机会。
“大哥！”这支义军最开始的名义首领孙安宗在窦立德面前根本就是下属姿态。“这是个好机会。”
“我知道。”窦立德终于开了口。
“阿德！”另一人也举着火把爬上了房顶，低声严肃以对，却是窦立德的大舅子曹晨。“这时候发动，风又大，四面放火，说不得会有奇效。”
“我知道。”窦立德重复了一遍，只是两侧两个火把下捂着脸、蹲在屋顶上不动。
两人不再言语，而过了一会，又有两三人赶到，军中仅有的知道是诈降的几人全部到齐。这下子，这位高鸡泊来的义军首脑也晓得，自己必须要做决断了。
“不能动。”片刻后，窦立德忽然拿开了捂脸的手，言语坚决。“不能动！这个时候动八成会有小成果，但咱们拼了命的冒险做这一遭，可不是为什么小成小果，而是指望着能赶在黜龙军前建立一个大功，等人家的规矩铺过来，能有一个咱们一伙子人在河北的立身之地，立身之本……而想要大功，还是得等明后日黜龙军到了，才能做得这个事情。”
其余四五人各自犹豫，但还是选择了服从——之前两年，窦立德已经对他们建立了足够的权威，大家愿意信这个面相老成的中年男人。
且说，事到如今，除了张行本人估计还在胆战心惊外，整个河北的其余各方势力，其实都已经对局势产生了误判。
误判的缘由就在于黜龙军渡河那两日的展现出的姿态。
平原一战，这些从东境来的人打得过于出彩了，稳、准、快、狠，一击致命，不留余地……杀得整个河北心惊肉跳，再加上之前雄天王及时在漩涡中心撕开的那道“战书”，让所有人都以为，黜龙军气势汹汹，是要来一绝胜负的，甚至是早有预谋，最起码是对各方势力和战场情势辨析清楚后的决断。
与此同时，几乎整个河北的各方势力都有一种被突袭，继而措手不及感觉。
所以，薛常雄不敢赌，他怕自己被一群成丹高手给弄死，怕自己的大本钱陪在这里；张世遇虽然气闷，却也无奈放弃了自己的主导计划，说不得还会在心里暗叹一声天命不在魏；钱唐也沮丧至极，曹善成更是举清河郡卒全力来襄助决战；便是义军这里，也颇有几个聪明人觉得，这是高士通有意无心，成了人家黜龙帮设局的诱饵。
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所有的一切真的是事赶事，张行此番渡河，只因为之前渡河无意间知道了河间大营西路偏师的情报，也只准备吃下这支偏师，甚至做好了吃不下逃到豆子岗的准备。
当然了，集中大半个帮会，所谓八郡之地的高手，施展突袭，还是打赢了的。
然后，虽然从战局抵定的那个中午开始，张行便开始犹豫、担心，甚至惶恐，却还是硬着头皮一步步的，甚至堪称坚决的，执行了一个他心里晓得是对的，但不耽误他心里发虚的军令——那就是扔下一切，迅速集合一切有生力量，往漩涡的中心乐陵过来。
这是张行的优点，知道对的，哪怕心里再挣扎，表面上却很少有多余展示，更不会为此影响行动。
四更时分，刚刚踏入宗师境地的薛大将军在所居宅邸卧房里等来了自己的幼子薛万全和心腹陈斌。
“张公的那些郡卒救下来了吗？”察觉到两人进来，薛常雄只在榻上闭目养神，眼睛都不睁一下。
“自然救下来了。”陈斌脱口而对。“但属下不是为此事惊扰大将军。”
“怎么说？”薛常雄终于在榻上睁开了眼睛。
“西面来了两封信。”陈斌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了出来。“钱、曹两位郡守的……他们说，知道张行率黜龙贼主力来决战，已经尽可能带上了能带的郡卒，要来做助阵，急行军后日便能到，希望我们做好接应，说不得到时候会有奇效。”
薛常雄冷笑一声，摆手制止：“意思这么清楚，不看也罢。”
陈斌顺势收起，束手而立，却不多言。
薛常雄也坐在榻上，睁着眼睛听着屋外风声，却不动弹，也不言语。
之前一直在外面充当护卫的薛万全此时站在屋内，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好一阵子，还是陈斌在旁看的有趣，忽然拎着两封信含笑开口：“七将军，你是不是在想，要不要给那两位郡守发一封回信，要他们不要来了，谨守军营？”
薛万全犹豫了一下，重重点头：“是。”
“钱通守……”陈斌笑了笑，继续来言，却语气冰冷。“钱通守便是没有通敌，可二将军死在他平原境内，甚至就在他安德城南二十里的地方，总是真的吧？他的郡卒一哄而散，他本人打马便逃，也是真的吧？”
“我晓得了。”薛万全叹了口气，似乎反应过来。“二哥的仇一定要记得，钱唐这厮也要记着才对……所以，干脆放他来，让他与黜龙贼再碰一次，日后好拿捏。”
陈斌点点头，状若赞同，可看表情又好像不置可否一般。
“那曹郡守又如何？”薛万全继续来问。“曹郡守并未牵扯到二哥，此番更是主动来援，乃是一番好心，正该示好回报才对……”话至此处，薛万全自家醒悟过来。“莫非父帅与陈司马就是为难这件事？想给钱唐那厮一个教训，却又担心曹钱二人联兵，好坏都难妥当？”
薛常雄也叹了口气……打了败仗死了儿子，怎么能不叹气呢？而叹气后，这位大将军摇摇头，复又看向陈斌：“你总是说老七最聪明，也不过如此。”
“七将军年纪还小。”陈斌倒是不以为意。“想那张行，四年前还是一排头兵，从登州败回来的的，什么谋略将才一点都无，到东都也是屈于人下，结果一朝伸张，如今再回登州，却是八郡之主了，可有半点差错？”
“生子当若张三郎，便是不如张三郎也该像白三娘。”薛常雄长呼了口气。“像我家这六七个，犬豚耳！”
薛万全赶紧低头，但这一瞬间他也意识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家兄弟太多，亲父其实真的不在乎自家二哥，真不在乎……否则不至于对那张行无多少怨愤之情。
而若是这般，又为何会愤恨钱唐到这份上呢？
自己刚刚，还是答错了。
“跟他说清楚。”正想着呢，榻上又响起了亲父的声音。
“七将军。”陈斌认真来言。“二将军是一个说法，但这些郡守、郡兵从来都是咱们的心腹大患！他们仗着东都撑腰，仗着家世资历名望，屡屡与我们做抵触。你刚刚说曹郡守，要我说，他还不如钱唐呢，最起码钱唐没有那个本事私自串联各郡，联兵出郡作战。都要是人人都是张太守、曹郡守，河北哪里是我们能插手的？大将军的任命须来自于圣人，而东都到底是曹皇叔的地盘，这几位都是东都任命的……咱们今日在这里，说句干脆点的，最好诸郡都换成我们的人，郡卒都听我们指派，方才放心。否则，兵马也好，锐气也行，都要削一削。”
“可是黜龙贼……”薛万全瞬间醒悟，却又赶紧问到了最大的问题。
“正要说黜龙贼。”陈斌言语清晰。“黜龙贼当然是咱们的大敌，但你以为黜龙贼此番这般狠厉算计里，高士通和那些河北贼军算是什么？难道不是被黜龙贼摆弄成诱饵？大家都一样。只不过，人家有心算无心，棋高一着，既消耗了这些贼军，又摆出了一副来救的姿态，咱们只能装糊涂……不然七将军以为为什么大将军此番对那张三郎这般服气？这一仗，黜龙贼的算盘太精、太准了！那张行委实是智勇双全，文武全才！当日朝中呼他是小张世昭，简直不要太明白。”
薛万全点点头：“所以，这信就假装没收到？趁机让这几万郡卒替我们挡一挡，做个撤兵的断后？”
陈斌并不直接作答，而是看向了薛常雄。
后者在烛火旁点点头，似乎是早就准备如此，只是顺便教育幼子，又似乎是被陈斌顺势引导说服，决定如此。
而陈斌立即便将两封信点燃，放到地上一个陶盆里去了，然后顺势拱手，很显然，是要去料理送信的人了。
上午，马脸河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几乎跟碎冰一起填满了河道的尸首和杂物，还在展示着昨夜的乱战。
这个时候，黜龙贼自乐陵城内三十余里外拔营，继续前进的消息传了过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黜龙贼够狠，那么今日傍晚接战都是有可能的……但也只是可能，因为双方兵力和实力对比摆在这里，黜龙贼要是敢这样进军，怕是要被人以逸待劳，来个全军大溃的。
当然了，河间军的意图此时也显露了一半，最起码南营的放弃似乎也说明是要求稳为主。
不过，不管是求稳也好，还是撤军也罢，经验老道的薛常雄反正尽出营中河间骑军南下。
数千骑河北骑军卷过平野，吓得昨夜大伤元气的义军龟缩营中不动，哪怕是南面大营已空，也都不敢窥视。
而很快，到了中午时分，这些训练有素的骑军便和黜龙帮的轻骑相遇，反倒是黜龙军有些猝不及防，双方立即在旷野中缠斗起来，然后依旧黜龙军的轻骑明显处于劣势。
但是很快，随着大量的成丹、凝丹高手加入战斗，外加大部队的压上，主动来袭的河间骑军到底是率先承受不住，主动后撤了。
并且将所见所闻一一汇报。
在确定了黜龙军行军大队列的严整，以及凝丹以上高手确实极多以后，下午时分，薛常雄当机立断，按照原计划让早有准备的部队突然后撤。
三万五千之众的河间大营兵马，瞬间走了三万。
此时，黜龙军已经主动停在了乐陵城南十五里处，开始安营扎寨，张行已经慌如老狗，下面的人都以为要决战。高士通以下的河间义军倒是发现了端倪，却也都猝不及防。便是就在北营中的窦立德部，因为一直不敢无军令出营，此时忽然发现河间大军北走，也都目瞪口呆。
紧接着，在冬日很快到来的这个傍晚一直到深夜，乐陵城与黜龙军大营一直都信使不断，张行有点不信河间大营主力的忽然离去，高士通则心虚不已，疯狂要求所有人稳住不要乱动，只等明日会师。
不过，依然有大量的城外义军不顾高士通的军令，疯狂趁机南下逃窜。
而这些逃散中阻碍了大部分哨骑的义军，也让张行在伍惊风侦察回来前醒悟了过来——薛常雄似乎是真的不战而退了。
而他根本无法评价对方这个动作，自家固然是松了一口气，可是从对方角度来说，似乎也是做了一个绝对正确的选择。
自己本来坚持进军，好像就有这个意图。
自己得逞了？不但吃下了那路偏师，还解围了高士通？
天亮之后，一个新的消息传来，一万五千众的郡卒，自西向东而来，已经出现在了马脸河的西侧不足十里的地方。
看旗帜，应该是钱唐和曹善成率领的平原、清河郡卒，他们好像是不计辛苦，连夜行军至此。
坦诚说，正准备弃营后撤的张世遇接到消息后当场懵住了，在军议中刚刚得知要退守无棣的窦立德也懵了。然后，正在乐陵的高士通也懵住了，并迅速飞马往报张行。
张行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休息妥当的黜龙军已经拔营，正往乐陵而去……坦诚说，张行也在黄骠马上懵住了。
但他很快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本以为薛常雄就算不是个英雄，也该是半个枭雄，结果居然是个国军统帅！也不知道在封建时代，这是夸奖还是贬损？
“扔下辎重，全军向西，过马脸河，迎击这两支兵马！”坐在黄骠马上的张行勒马转了一圈，便想明白了局势，然后就在马上匆匆下令。“还有你，诸葛德威，立即回去告诉高士通，让他替我看住那个张世遇。”
雄伯南见状，便要亲自传令。
却不料此时那送信的诸葛德威赶紧上前，复又拉住张行马头，继续气喘吁吁来言：“张公，还有一句话！高大帅说，他已经潜了三千兵马诈降成功，正在张世遇营中！”
“天王回来。”张行再度懵了一下，立即喊住雄伯南，复又喝问诸葛德威。“派的谁？可靠吗？”
“是窦立德！此人是个有本事、有心性的。”诸葛德威立即做答。
张行复又去看范望。
范望随即点头：“窦立德是一等一的河北豪杰，在我看来，犹在郝大爷之上！”
张行立即临阵改令：
“传令下去，扔下辎重，全军北进，骑兵先发，往乐陵去，再告诉高士通，立即出兵，不要管别的，立即发动窦立德，只打张世遇！我为他后，看看那两支疲兵敢不敢过马脸河来救！”
话至此处，张行顿了一顿：“有取张世遇首级者，如钱唐赏格！曹善成亦如是！”
PS：大家晚安……继续等待本章说……没有本章说快死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万乘行（7）
“告诉他们，河间军已经走了，我也准备走。”
披着大氅的张世遇反应过来以后气急败坏，立即当众下令。“让他们不要过来，直接掉头，若是担心黜龙贼渡河去追，就往北走，去饶安汇合！咱们也赶紧走，趁黜龙贼上来之前，赶紧往北走，不要再耽搁了！”
信使恍然过来，飞速离去。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问题的军令，此时此刻，从张世遇的认知角度来说，就该这么办，谁也挑不出错来。
但是，张世遇做这个军令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就在堂中末尾立着的窦立德根本就是存了心来诈降的人……这不是一般人，这个看起来老老实实简直像个老农民的中年人是个所谓乱世豪杰，天下未乱就喜欢做及时雨，起事后家里被杀得只剩下一个女儿和一个远房侄子，存了心要做大事情，指望着翻云覆雨的那种。
其实这种情况，跟之前薛常雄选择撤退时很类似。
从理性上来说也没什么问题，黜龙军表现的太胸有成竹了，太坚决了，而且上来河间大营就已经丢了那一万人，在敌情不明的情况就该迅速止血，全军后撤，再论其他，以避免可能的全盘大败……被唬住了不丢脸，丢了命、赔了本，就什么都没了。
可是，薛大将军军头思维不离脑袋，就是存了个以邻为壑的坏心思，就是没有告知西面辛苦过来的两郡援军。
这两点认知外的东西，今天注定要在某个地方引发崩坏。
情况紧急，似乎需要争分夺秒了。
上午时分，阳光不是太强烈，战马、骡子、士卒本身每次呼吸都要哈出的白气严重影响到了视野，并在大军团头顶汇聚出了很快就会散开的零散白雾。
此时黜龙军进军刚刚一半，只能远远看到乐陵城和河间军残余南营的轮廓；而乐陵城内的高士通在得到消息后，没有任何犹豫，立即亲自出镇，率领最信任的渤海军北上，并且已经在北面营寨与官军接战；而北营内，前面做着抵挡，后面辎重已经开始率先北上了。
与此同时，马脸河对岸，距离河道还有几里地的两路援军，也接到了信使来报，然后停在了当场。
“河间大营的兵马尽数撤了？”清河通守曹善成愣在原地。“薛大将军没来吗？三万五千河间大营精锐在这里，黜龙贼也是三万多，还有七八万贼军，他居然没来？”
“来了，又走了。”跟着曹善成信使折返的渤海郡信使哈着白气，努力来解释。“曹郡守，我家府君让你们赶紧走！”
“我不问清楚，怎么走？凭什么走？”一夜未眠的曹善成勃然作色，俨然也是有些绷不住了。“你说薛大将军来了又走了？什么时候来的，又什么时候走的？”
“前日早上天没亮来的，昨日下午走的！”渤海郡来使无奈，只能顺势将昨日撤军过程重复了一遍。
而听完以后，曹善成也好，钱唐也罢，虽然无凭无据嘴上不好骂出口，心里却哪里还不晓得，就凭薛常雄撤兵时的进退有度，自家此番撞上来，十之八九是这位大将军刻意为之！
“枉我等……我等……还以为出了什么岔子，不惜连夜至此！结果……结果……”钱唐在马上干笑了一声，却硬是没把话说全乎。
怎么说呢？
兵荒马乱的，信使的事情注定没有证据，何况人家是河北行军总管，是一卫大将军，是关陇名门的一族之长，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真正的上位者。
有些话，说了要负责的。
“何至于此？”曹善成也有些气馁。“都是为了朝廷分忧，为了报效国家！何至于此？”
话至此处，两人只在马上低头无语。
片刻后，还是曹善成打起精神来劝：“钱郡守，或许是有小人作祟，或许真的信使出了岔子，大敌当前，咱们切不可为此生怨……便是生怨，也不要误事。”
“能误什么事？”钱唐打马转身，瞥了眼身后的吕常衡。“不就是白跑一趟吗？现在大家一起撤了便是。”
曹善成点点头，复又认真提醒：“咱们往北走，去饶安县，先给张公做个后援，等贼人退了，我再与你一起去安德城……省得城内那几千河间兵丧了胆，坏了事。”
钱唐只是胡乱点头。
曹善成也看向那渤海郡中的信使：“阁下是回去汇报，还是与我们带路？”
信使想了一想，拱手以对：“全听曹府君吩咐，往饶安县令那里做个对接也是无妨的。”
曹善成立即晓得，这是觉得对岸已经接战，不想回去了，但他也乐的做顺水人情，便直接吩咐：“如此，你前头带路吧！”
就这样，信使自然乐意，而两郡郡卒疲惫不堪，骂骂咧咧，也都掉头往北去了。
走了片刻，钱唐明显沮丧，倒是曹善成别看年龄只比钱唐大了十来岁，却意外的坚定，一路上反而问东问西，努力打探渤海郡中的消息，并且思索不断。
当然，晓得张世遇此番辛苦谋划，却被黜龙帮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给弄到这个地步，也是不禁感慨的。
“如此说来，咱们这一回，居然是个净赔的买卖了？”曹善成心怀无力，也居然摇头。
不摇头又如何呢？
这次河北官府吃了这般亏，河间大营平白断了一指，三郡折腾了许多，结果只是白辛苦心力，上上下下，不管是谁，不叹气不摇头不沮丧就怪了。
“倒也不能这么说……”那信使勉强来笑。“高士通部还是被我家府君重创了的，被困的这三五日里逃散了许多，昨日也打了一仗。”
“这倒也是。”曹善成本欲说些什么，但想了想，也随之勉力来笑。
“而且，还有一部贼军降了的，还是清河来的贼军。”那信使继续来言。
“叫什么名字？”曹善成胯下战马不停，随口来问。
“叫窦立德。”信使也立即做答。
而随着这个名字出口，曹善成陡然勒马，然后转向东面的马脸河……彼处，清晨薄雾早已经散开，但是相隔着十数里，如何晓得对岸是何情形？
非要说有什么变化，反而是比之前安静了些许的样子。
“此人有何说法？”钱唐瞅见不妥，主动来问。
“没有……”曹善成叹了口气。“非要说的话，无外乎是窦立德这个人是个天生的贼坯，早年天下太平就搞小豪强那一套，明明是个郡吏，却到处拉拢亡命之徒，收拢乡野人心，后来天下一乱，便又支派着他人造反，结果被官府发现，杀了他全族，再后来在高鸡泊，仗着自己晓得地形，屡屡逃了过去，据说吃河蚌睡水草不愿意降，今日居然降了？！”
钱唐一瞬间便警醒过来，但警醒的同时反而气馁，他是真累，跟身旁的曹善成一样，身体疲惫到极致，同时心累。
半晌，还是钱唐努力打起精神，朝那个使者看去：“劳烦阁下回去一趟……见到张公，只请他务必小心一下那窦立德。”
那郡吏无奈，只能应下，然后半道打马向东，却又有些依依不舍之态，只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是三位郡君之间的言语？
人一走，曹、钱二人立马在原地，相顾无言。
“照理说，哪怕是三分的可能也该渡河去救的，何况张公委实长者风度，对我们诚恳可亲。”结果还是钱唐先开口。“但……到底要不要去救？”
“救什么？！”曹善成面色铁青。“诚如钱府君所言，但凡有三分可能也该去救，但这个三分，不是说张公有没有三分陷入危局的可能，而是说真要作战，我们有没有三分胜的把握？有没有三分将张公救出来的把握？拖沓到这份上，兵马疲惫到这份上，此时过河去，撞上黜龙贼主力，只是让士卒送死，让三郡彻底葬送而已！”
话至此处，曹善成愤恨难平，却是徒手聚起一股真气来，往道旁的一棵树上奋力一锤，然后便闷头往北赶路去了。
树不大，真气则是寒冰真气，曹善成也没有存心如何，纯粹泄愤而已，故那树被真气砸到，晃了一晃，然后只是中间树皮绽开，内里树干碎裂，并起了一股冰渣罢了。
当然，这树看起来没倒，但明年春发，估计也是活不成了。
转过头来，那信使回到马脸河畔，闻见对岸虽然嘈杂，却没了来时的喊杀声，一时大喜，便准备往下游寻个妥当桥板渡河报信，结果刚要勒马，便先隔河看到了对岸北营四处火起，然后就听到了来自于营内、忽然再起的喊杀声，不由呆呆立在原地，不知往何处去。
很显然，窦立德那厮果然是处心积虑的诈降，此时发动了。
当然，过程和时机没有此人想的那般理所当然。
实际上，高士通在发现薛常雄撤走，黜龙军就在南侧十几里外，而北营中又有自己三千内应，是喜不自胜，只等到诸葛德威回身一个消息，便早早准备妥当，向北进发，速攻官军北营。
结果，张世遇早早将军权转交给王伏贝，而王伏贝作为一名本土宿将，早有准备，乃是借着营垒将仓促来袭的高士通部打了个落花流水，不过两刻钟，后者便丢盔卸甲，狼狈逃回了。
而与此同时，窦立德也被王伏贝小心看管起来，直接要求这三千新降之军转到后营安置，而且无令不得出寨。
故此，从头到尾，高士通都没成功靠近被挡在身后的窦立德，更没有出现什么临阵倒戈的精彩戏码。这也是之前钱唐和曹善成觉得对岸动静忽然小下来的缘故所在——彼时，正是高士通来不及联通窦立德便直接败走之后的空隙。
不过，随着官军断后成功，欢呼雀跃，准备趁势北走的时候，重新获得活动空间的窦立德却是毫不犹豫的发动了。
这是需要勇气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效果奇佳。
得到命令的高鸡泊义军在首领的带领下一分为二，两三千人四面在营中放火，挥舞旗帜，高呼官军已败，以图引发混乱，隔断战兵和辎重，而窦立德本人亲自率数百精锐，披甲执锐，却又偃旗息声，只私下去取张世遇。
王伏贝猝不及防，张世遇也猝不及防。
“大当家！”
居然是诸葛德威猛地拽住了逃亡中的高士通，以手指北。
高士通茫然回头，见到北面大营火起，一时大喜，便要折返，但刚要行动，目光扫过身侧残兵败将，复又有些犹豫。
诸葛德威见状，复又有气无力拽了拽对方披风，这次却是指向了南面。
高大帅再度回头，眯起眼睛来看，只见视野中除了一个乐陵城巍然耸立外，两侧的平野中，东面的金堤河与西面的马脸河内侧，几乎都有烟尘浮动。此人醒悟过来，深吸了一口冬日寒气，却又呼出了一股几乎实质的绿色长生真气，真气摆动，遇到下方白刃，宛如青蛇盘棍一般卷起。
而这个时候，高士通终于发了一声喊，却是举起风嘴刀大声疾呼，号令全军随他折回再战。
高士通折回，多少带动了一些心腹旧人，随他北进。
但是很快，随着这位河北义军大帅不断靠近起火的官军北营，他身后的部众也越来越多，最后居然是铺天盖地，塞满了整个乐陵城北的空地。
原因再简单不过，黜龙军的轻骑已至乐陵城南，之前观战、观望不动的，准备弃营、弃城而走的，甚至已经逃走的其余义军也都醒悟过来局势，却是奋力抢在黜龙军主力抵达前，便折身冲向官军北营。
咋一看，还真是高大帅胆气逼人，起到了模范带头作用。
且说，随着营中火起，北营实际军事主将王伏贝前后失据，狼狈不堪，原本他还想分兵一面镇压营内叛乱，一面继续来做抵抗，但孰料，此时士卒已经得到撤离的军令，再加上很多都是之前没有关系的渤海郡卒，所以居然不听使唤。而等到南面动静越来越大，他本人立在营中一处民房上，亲眼见到之前困顿了数日的无数义军蜂拥而来，多少是晓得局势危殆，也随之心凉起来。最后，干脆号令全军北走，自己则只率亲卫四处来寻张世遇。
此时此刻，他只想抢在贼人前寻到那位张府君，让这位还算是高看自己一眼的张公活下来，不然跟谁他都难交代。
但是，一切早就来不及了，窦立德是个精细人，既然发动，便不留余地，只是在放火的同时，便轻易猜到了张世遇的行动路线，并埋伏妥当，然后果然等到了仓促北返的张府君，并很快杀散了周围侍从亲卫，将对方堵在了一个营内小院中。
“你这人，既做降服，又见势不妙直接反复，便是回了群贼中，又有谁看得起你？”大氅沾了许多血的张世遇情知局势难转，但还是认真来劝推门进来的窦立德。“听老夫一言，现在醒悟，我保你无事。”
窦立德听得此言，倒也不做猖狂言语，反而就势在门内拱手行礼，朝着院中的张世遇恭敬来言：“不瞒张公，张公的气度和恩义我是心服口服的……只是我的亲友伙伴，都在三征东夷时沦为盗匪，或者干脆丧命；我因为接济他们，宗族也几乎被朝廷屠戮殆尽……换言之，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与朝廷再同路的。而这一次，我也是跟高大帅商议好，专门来做死间的，没想到那薛常雄直接撤军走了，居然让我侥幸成功。”
张世遇仰头一叹。
窦立德也愈发恭敬：“这样好了，张公身份贵重，我万万不敢放的，但若张公愿意妥当一些，无论是直接随我一行，还是在这里等个结果，我都不再动手，只放这最后几位兄弟平安离去。”
张世遇回过神来，看了看身边区区三五人，还都是府内郡吏，其中一人连刀子都拿不稳，便也摇头苦笑：“那我就在这里等个结果吧，你放过他们！”
“也好。”窦立德顺势在门内蹲下，宛若一个河北老农，而他的大舅子曹晨却趁势率众扶刀入内控制局面。“若有官兵逃亡成功的，必然汇总过来给张公报喜，要是官兵被抓的多了，说不得还要继续仰仗张公的面子，在真正主事的人面前弄个说法……到时候我就不好多插嘴了。”
“主事的人是谁？”张世遇目送曹晨从自己身旁走过去，将几个亲随武器夺下，面色不变，只是忍不住来问。“高士通还是张行？”
“不晓得。”蹲在那里的窦立德有一说一。“反正依着我来之前的说法，我只跟高大帅做交代，他来了我才交代，至于他与谁做交代，我却管不着。”
“这是对的，此时偷着越过高士通简单，但未免让人瞧不起。”张世遇也就势坐下，拢着染血的大氅在那里等待。“有些东西，要堂堂正正来取，才能让人心服。”
“张公教诲的是。”窦立德赶紧点头。
“教诲个屁。”目送着最后几个侍从被推搡出去，这位渤海郡守的面色终于变得黯淡下来。“两年间一事无成，一事无成倒也罢了，一朝沦为阶下囚，又哪有资格教诲别人？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说完，再不言语。
窦立德一时也不好开口的。
不过，这种对峙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乱战中，随着头顶上有流光白日闪过，更多的喊杀声涌来，立在房顶上的孙安宗忽然出言提醒：“大军压来了，黜龙军的旗帜也有了，王伏贝顶不住了！旗帜扔下了，估计是要藏身败兵，防着被黜龙帮的高手点到……我看到诸葛德威了！他来这边了！”
“拦住他，就说张公年长，不愿意多动，而我只认高大帅。”蹲在门内的窦立德脱口而对。“他若有心，便去找高大当家一起过来，否则我不敢让他进来。”
“晓得。”孙安宗应了一声，直接跳下房去了。
果然，外面战事安泰了一阵子，但也就是一阵子，一两刻钟后，随着外面动静愈发大起来，喊杀声几乎形成波浪，院外复又马蹄阵阵，甲衣交杂，旗帜也在风中猎猎，赫然有大队人往此间而来。
坐在那里的张世遇面色不变，立在他身后的曹晨却忍不住往院外一处方向去看，窦立德也注意到了那个方向，然后终于站了起来——那是一面红底“黜”字大旗，被人高高举挂着，自院墙外绕了过来，转到了院门这边来。
而窦立德刚一起身，便先有一名雄壮大汉推门而入，其人目光似电，左右一打量，看到窦立德，微微一点头，便往内里走去，占住了堂屋大门。
窦立德曾见过此人一面，晓得这位正是昔日号称河北东境第一条好汉的紫面天王雄伯南，当场便欲行礼，但马上又意识到什么，也只是一点头，便往后退了半步……但只是半步，复又醒悟过来，反而往前几步跟上，干脆立在了院门通往张世遇的路线之中。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名不认识的高大年轻将领，手持一柄沾血的长刀，进来后深深看了窦立德一眼，复又看了雄伯南一眼，便直接立到了墙角里。
窦立德手中微微出汗，却昂然不动，只是自若模样。
第三个进来的便是诸葛德威，此人只是朝窦立德一笑，便也闪到一旁。
第四个进来的，是一个约莫三旬的冷脸黑甲将军，进来后面色没有半点更改，只是带着一身寒气扶着刀往张世遇那边走去。
窦立德本能以为此人便是那张三郎，一时紧张不已。
但也就是此时，一名身材高大，披挂严整，带着一脸笑意的年轻将军走入，一进来就朝窦立德笑了笑，然后似乎是想上来握手，但回头一瞥后，却又干脆站到了窦立德斜对面，只细细来做打量。
窦立德被此人看的心虚，而此时，第六个人进了院子，赫然是高士通，便赶紧拱手问好：“高大帅，幸不辱命！”
高士通笑了笑，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还是赶紧转过去，立在了一旁。
这个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来：“哪个是张世遇，哪个又是窦立德？”
话音落下，一名约莫尚不足三旬年纪的年轻将军方才负手走入院中，其人身后也瞬间涌入七八个文士、武将，高矮胖瘦、布衣铠甲、刀枪剑戟，各不相同……按照情报认知，这里面应该有四五位成丹高手才对。
而这将军既入得院来，左右一扫，如雷似电，然后不待窦立德言语，便含笑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来：“阁下便是窦头领吗？却是像极了一位故人……我便是北地张行。”
窦立德方欲言语，却一时忘了自己刚刚蹲在那里想好的词汇，不由尴尬起来。
张行倒是没察觉，只是回头来问：“你们看，窦头领像谁？”
众人茫然一片，多还是想不起来。
张行干脆点名：“徐大郎、王雄诞，你俩看出了吗？”
“像杜破阵杜大头领。”徐世英，也就是之前第五个进来的年轻大将了，当场来笑。
“容貌差太多了吧？”跟在张行身后的辅伯石忍不住出言反对。“像不像老杜，我难道看不出来？”
“不是容貌。”张行愈发大笑。“是这股子藏身草莽却始终咬牙向前、坚韧不拔的英雄气概……这俩人，真是绝类！”
此言一出，院中随行的黜龙帮众人各自诧异，纷纷探头来瞧。
窦立德闻得对方将自己比作淮右盟盟主，如今的黜龙帮实际上第三大山头的那位，也是心中既惊且喜起来。
不过，很快张行便转向了坐在那里冷眼旁观的张世遇，然后只一摆手，便松手往前去，然后来到跟前昂首挺胸，从容行礼：“阁下便是暴魏渤海伪府君张公了？”
“我是朝廷正经任命的渤海太守，你一个贼酋，谈何真伪？”张世遇冷冷来对。
“我既是贼酋，自然视暴魏任命为伪职。”张行丝毫不让。“事已至此，张公可愿反正？与我等共除暴魏！”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张世遇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张公何必如此？”本是河北人的魏玄定一时跺脚，不免可惜。
“败军之将，正该有这番气度才对。”张行先对魏玄定稍作安慰，复又回身来问。“果然不降？”
“不降。”
“那阁下可有交代？”张行追问不及。“不然何至于专程在此等我？”
“有两件事情。”张世遇严肃以对。“一来，郡中很多官吏，不是军伍中人，还有很多民夫，也算不得军伍，你要抽杀，不能抽他们！”
“有道理。”张行点头。“民夫发点粮食，让他们回去，吏员降职任用……不愿意降的，再看有没有军伍经历，决定要抽杀还是直接贬为民夫……其实郡卒未必会抽杀那么狠厉，河间军才会如此，张公想多了。”
“果然跟传闻中一样，既是个小张世昭又是个小曹林。”张世遇叹了口气。“也倒罢了……还有一件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那个胸襟？我想让你转告给河对岸的两位郡守一些话。”
“且说嘛。”
“就说这一回是我对不住他们两位。”张世遇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道。“但也请他们不要怪罪我，或者记恨其他谁，而且以后还是要尽力而为，维持局面的……不是让他们忍耐薛常雄，薛常雄一个军头，心思偏狭，决不能一味服从；也不是要他们一味记着什么朝廷大义，现在朝廷令出多门，听那些话也只是胡扯；而是说，时为乱世，履任一方，人家喊你一声郡君，总该要为郡中尽力做些事情才对。”
“话肯定是可以传的……只是张府君，你这般觉悟，我反而有些不舍得杀你了。”张行笑道。“真不降吗？你既不在意什么朝廷大义，又何必说什么玉碎瓦全呢？”
“要你转的话是给钱、曹两位年轻郡守的，是针对着一些事情，顺着他们心里面来讲的。”张世遇连连摆手。“我本人还是那老一套，你就不要劝了，你麻烦，我也麻烦。”
“也罢。”张行终于严肃起来。“彼之英雄，我之仇雠……”
说着，这位黜龙帮大龙头转过身来，一面看向身后诸将，一面伸手指向了身后坐着的老人：
“诸位，我也是刚刚路上才想明白的，这位张太守，其实一人便可当之前西线那一万河间军……
“这不是看他出身高、死前又会摆谱，所以来吹捧他。其实，若论治理地方、军务通达，此人未必就强哪里去，但他在河北，有个他自己之前恐怕都没想到的独特作用，那就是他是河间大营与诸郡郡守之间的唯一桥梁……
“他在，河间大营和地方郡守之间便还能合作，地方郡守还有个头绪，河间大营也不好视地方为无物。否则，以薛常雄那种以邻为壑的关陇军头姿态，之前如何出的这么多兵，来做这个埋伏对付高大帅？
“而如今，此人一死，河间大营尽失人心，与诸郡名为友军，实际上已经隔河无所通畅，那河北局面也只是时日而已！”
众人各自振奋，便是窦立德也都欢喜起来。
“你为煽动人心，倒是把老夫吹到天上去了！”张世遇眼见着一群反贼在那里振奋，忽然起身打断了众人，然后冷笑不止，却是将沾血的大氅滑到了地上。“我怎么不知道我那么厉害？”
“斩了他，然后传首渤海，再送他尸首到平原去！要将这番咱们出兵的战果和这番道理告诉整个河北，从官军到义军，从世族到豪强，就说黜龙帮既为天下义军盟主，甫一受邀至河北，便先在平原断薛常雄一掌，复在渤海削其一足！”张行瞥了眼陡然起身、面色发白的张世遇，只负手扬声压过了对方。“一句话，黜龙帮来河北了！时乎时乎，这方天地颜色已然开始变了！”
说完，被外围嘈杂喊杀声衬托到格外平静的小院内，张行转过身来，走上前去，将沾血又沾灰的大氅从地上捡了起来，替面色铁青的张世遇重新披了上去。
然后转身率众离开。
一刻钟后，天下名门河东张氏出身，资历地方大员，渤海太守张世遇，死在了这个不知道是谁家的小院中，时年五十七岁。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万乘行（8）
十一月，随着一场明显的寒流自渤海湾猛烈吹入渤海郡，河北大地一时天寒地冻，大河如约封冻，往来如平地。
趁此时机，黜龙帮留在东境原定北上的军事物资、部众，终于得以抵达到河北。
且说，之前乐陵一战，从政治角度而言，自然有张世遇这个惊喜值得称道，张行最后那番言语，固然有趁机吹牛给自家贴战功的成分，但也绝不是平地生风。对应的，从军事角度而言，此战就有些乏善可陈了，只能说是解了乐陵之围，击败了渤海郡卒和断后的几千河间军而已，而且还是击溃战，俘虏真不多。
不过，之前平原一战，打得格外出彩，倒是真真做到了惊世骇俗，倒也不必计较多余。
所以，黜龙军之前仓促北上，当真是称得上开门红的，而且不是一般二般的开门红。
而接下来，那些河北义军个个探头探脑、跃跃欲试的，都是准备看看黜龙帮这些人是如何乘胜追击，扫荡诸郡的，也做好了在这个过程中摇旗呐喊捞到一块地盘的可能。
但是，接下来那位张三爷和黜龙帮的作为却是让人大跌眼镜，他们居然一仗不打，包括就在眼底下的无棣、饶安，碰都不碰，只止步于乐陵，并将控制区局限在了之前高士通占据的渤海三分之一、平原三分之一，也就是豆子岗北面的一个三角形控制区里。
那么黜龙帮在大河封冻前到眼下这些天干什么了呢？
河北豪杰们只能说，之前江湖传闻，黜龙帮“会多”这个特色，他们是真的见识到了。
就是开会！
十几天里开了七八场会！
在乐陵开，转回到般县接着开！开完大会开小会，开完总会开分会，就是一张嘴皮子，硬是讲道理！会开的河北群豪们头皮发麻，道理讲的这些腥风血雨里活下来的汉子面色发白！
偏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加上人家刚刚灭了河间大营精锐，解了乐陵的围，你也不好跳脚骂的，甚至不好骂不说，还要做出一副深入领会了精神的姿态。
都开的什么会呢？
第一波会在乐陵，是个大会，河北豪杰有名有姓的都去听，黜龙帮那些人翻来覆去，只讲一件事，那就是暴魏无道，义军兴起，而黜龙帮则是天下义军盟主，这是天下公认的，河北义军的高大帅他们在登州就已经认了，不信你问高大帅；江淮义军也认了，辅伯石和他的一千淮西长刀兵在这里摆着呢；南阳义军也认了，伍大郎伍二郎在这里坐着呢。
所以，黜龙帮过河来是义军自家内务，是来支援下属的，不是来抢地盘的，谁带着俩家人的心思谁滚蛋。
一句话，大家格局要大。
平心而论，这场会开的大家其实都还能理解，黜龙帮核心本是东境班底，忽然大举北上，越界过来，名正言顺啥的，总得理一理，江湖上绺子并寨都要问问辈分年龄的，懂得都懂。
第二波会是回到般县开的，这场也没超出河北豪杰们的预料。
就是黜龙帮那伙子人摆出一个架势来，大头领们在里面，头领们隔着门咋咋呼呼的，像模像样的把高大帅补了一个大头领的位置，然后把已经隐身了许久，但影响力尚在的平原义军首领孙宣致也给补了一个头领，再加上在之前留在河北的诸多义军中实力最大的郝义德郝大爷、此番立下大功的窦立德窦爷，以及此番算是开门第一个投过去的范望范大氅，外加一位据说是经常往来高大帅跟黜龙帮做联系唤作诸葛德威的，也都一并给了头领名份。
到此为止，算是河北豪杰正式拱手入了伙。
不过，这场顺理成章的决议在黜龙帮内部却引发不少震动，因为哪怕是之前有了明明白白的言语，明确了张行和魏玄定过河后有权力召开相关决议，可第一次在另外一位大龙头不在的情况下直接决议出来一位大头领、五位头领什么的，也不免让人遐想不断。
但这还没完，接下来几日，那会开的就又臭又长了。
什么整编部队，安置俘虏，发冬衣，打劈柴，都要开会，人来了要开会，人走了要开会，还要把开会说的话抄下来，贴在那，据说还要把抗击暴魏啥的玩意版印起来，送给这个送给那个的。
不是说完全反对，比如说整编部队的时候，除了挑选身强力壮的，有修为武艺的，还要问家里几口人、跟官军有什么仇什么怨，之前两年受过多少苦……有苦有仇，当众说出来……而这些话一说，河北佬自家基本上都能听进去，谁这两年好受呢？
但要是因为这个直接影响日后前途，譬如说那些明显跟官军有仇的，这两年吃苦多的，直接整编成队去做正卒，有些稀里糊涂的，就撵去另一边说是要准备屯田，那自然就有人忍不住瞎编起来了，结果被发现了又要开会批评，甚至要大冬天撵走。
渐渐的，弄得许多好汉不耐烦起来，很快有些怨言也出来了，都说黜龙帮的人坐失良机，空城都不取，只是在这里开会。
“哪里是嫌弃开会？又哪里是嫌弃我们不做扩张？根本就是害怕被整编。”这一日，寒风稍驻，冷气依旧，般县南面的简易木料大营里，正在例行双日晨会，有人说起此事后，首席魏玄定冷笑一声，当场道破。“可要是这般，自己直接散了去了呗，又不是没有整个绺子直接去红山投奔王虎臣的，为什么还留在这里遭开会的罪？”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怕冻。”坐在最下手的阎庆接口笑道，引得许多东境过来的头领一起发笑。
但是，新加入的几位河北头领面色就不好看了，刚刚就是窦立德提出的这个问题。
说白了，谁不知道谁呢？大冬天的，天寒地冻，只要上方做了决策暂时不出去打仗，也没别的可做，啥时候开会也算是个事情了？这要是算个事，之前两年被官军杀得血流成河，撵到沼泽里山坳里吃河蚌吃田鼠，去年这个时候直接一晚上过去冻死几十个又算什么？
本质上，不过是这几天的会跟前几天的会不一样……前几天开会是给谁大头领、头领位子，是决定这几个县的舵主谁来当，是送徐世英、伍氏兄弟那些有压迫感的大头领们回去，是迎接对岸送来的物资，自然个个踊跃；而现在呢，其实是在整编部队，什么渤海军、平原军和新附义军，一律打散了，按照黜龙帮版本的《六韬》的说法来挑选精锐，重新编制。
而且，整编的力度非常大，原本总数十多万人，高士通自家先选了六七万去乐陵，黜龙帮却只愿意最终保留两万左右，大部分人都是要就地转为屯田的，有手艺的工匠也被专门集中起来，准备计件开工。
其实，对于底层士卒来说，只是求冬天里的一把火，这种事委实倒无所谓，但对于这些头领们来讲，基本上相当于动他们的命根子了。
这要不闹就怪了。
河北新入的几位头领，自然也都惴惴。
停了半晌，还是窦立德，看着坐在上首喝凉水的张行，想了一想，然后重新认真提出问题：“龙头，这件事情我们其实心里清楚，确实不是开会的事情，而是很多义军都对整编不满……既觉得战兵留的太少，又觉得生死兄弟一样的绺子被打散不甘心。”
“确实，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的。”坐在上头的张行想了想，放下了冰凉的茶水。“我的意思很简单……就要打散了重新编，而且只选出两万人。不服气这个想走的，礼送出境，绝不强迫，但也不能强迫和勾搭其他人走，而且以后就别指望再打着什么义军的旗号。下次遇到，还要看他们举止，做了坏事就要抽杀行刑，抢了城池挡了我们路，就要做敌军打下来，这也是躲不掉的规矩。”
烧着火盆、架着烟囱的简易营房内陡然寂静下来。
很显然，试探得出了最直接的结果，这位龙头的回复非常强硬。
“黜龙帮便是如此。”魏玄定昂然开口，把一些话转嘴说了出来。“我们能有东境的局面，靠着就是讲规矩，有说法，靠组织……这是我们的法宝，更是我们的根本……要我说，不光是害群之马早点走，如果真有人又想留下来，又想着自行其是的，也是该杀就要杀！让柳头领去处置，按军法里通外敌处置！”
张行点了下头：“说的好。”
此言一出，之前嘻嘻哈哈的东境诸头领也都完全老实了下来，柳周臣立即起身，很正式的避席拱手：“属下得令。”
而待这位军法官坐回去后，营房内彻底无声，偏偏张行复又看向了一脸风尘之色的窦立德：“窦头领，既是你察觉到的军中不妥，一事不烦二主，回去对他们敬告的事情也麻烦你好了……跟那些人说清楚，想走真的不会拦着，但冬衣一定要留下，为了那些东西，我连皇后身边的女官都撵去做衣服了，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说句不好听的，这天下间也没有第二家义军能自己备出来数以万计的冬装，有地盘都不行。还有，要走，本月下旬之前就必须走，晚了就是柳头领的事情了。”
窦立德沉默片刻，起身拱手称是。
窦立德既坐，郝义德复又起身拱手来问：“那龙头，敢再问一句，整编出来的部众，到底能分多少给原来的首领？”
“不论原来多少，只按照帮内身份公平分配。”张行认真来答。“大头领各自保留两百亲卫，头领一百，剩下的部众按照兵种、数量，尽量给大家整匀乎一些……我想的是，编个五六万部队，除了柳头领这样的军法官、阎庆这样的人事官，还有担任留后的地方官要另算外，其余领兵的头领，大约二三十人，各自约两千人，但大头领除了本部，还有对应的头领做常设的上下搭配。”
话至此处，张行复又看向了辅伯石：“辅大头领，譬如你的淮西长刀兵，效用极好，当然不会打散，但会给你再安排一千兵，或弩手，或混兵，以做羽翼。”
辅伯石面色不变，但从点头频率来看，却是内心激动不已。
而此时，营内也再度安静了下来，许多人都在飞快的算账，而几位过河后刚刚成为头领的河北义军首领几乎是迅速眉目展开，便是窦立德都板着脸不吭声……无他，按照这个安排，他们是占了大便宜的，没人以为自己那三五千人抵得上黜龙帮的正军，尤其是刚刚经历了平原一战，还在回军中看到黜龙军走出那种行军队列，来到般县还得一本《六韬》，他们已经清楚认识到黜龙军跟自己这种野路子部队不是一回事。
便是东境过来的诸多头领，稍微算下账以后，也都陷入到了某种沉默中，像辅伯石这种赚了大便宜的不说，大部分人其实也都没吃亏，甚至普遍性多了点兵……因为到底是多出来两万部队的。
只能说张龙头趁着过河后的情势，日益集权，算是个交换，所谓整编换兵力。
那么谁吃亏了呢？
答案是没有进入会场的，没有成为头领的那些河北义军首领……他们实际上丢掉了兵权，成为了他人的食肉，不然又怎么会闹呢？
至于张行的这一套，大家心知肚明，乃是非常简单的拉一拨打一拨，打一棒子再给个红枣。
粗俗，没有技术含量，也没有什么英雄气概，但是有用，最起码吃了枣以后，大营里气氛忽然就变得很和谐了。
“我努力去说说……”窦立德面色如常，但表态时却认真和恳切了许多。“但是我威望不足，要是郝大……郝头领还有高大头领、孙头领，几位一起去说，下面愿意听话的估计还是比较多的，估计还是能压下去的。”
郝义德、范望几个人立即点头，其中诸葛德威点头最快……他之前已经成空头了。
高士通也在环视四面后干咳了一声：“便是没有龙头吩咐，我也要去寻那些混账做个说明的，本就怕那些混账不听话，不晓得轻重，惹出事来。”
一直沉默的孙宣致也开了口：“我就不去了……原本跟着我去登州再回来的平原义军没有闹事的，其他的我也没什么资格去讲。”
张行会意点头。
话说，今天说是双日例行晨会上被发难，但其实张行和许多东境来的头领心里明镜一样，早就等着呢。
甚至，他们早就知道，这次闹事的过程里，被整编的义军们反应是不一样的，最老实的，就是之前在登州被抽杀过的平原义军，他们一声不吭，服从的非常彻底，一方面是抽杀的心理阴影，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对渤海军的愤恨；而不知道为什么，最闹腾的，正是高士通麾下的渤海义军；至于那些理论上应该最桀骜的河北义军，却展示出了一种强烈的务实姿态。
要么直接走，要么闷声留下来，有意见的，则去寻郝义德、窦立德这种有威望的河北头领做说明。
很显然，之前两年的反扫荡经历，让这些残余的河北义军比登州过来的那些渤海义军更晓得什么叫做人间真实冷暖。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张行和魏玄定等人早就议论妥当，都觉得渤海义军是可以轻易镇压的，反倒是这些河北新附义军，需要小心谨慎应付，省得闹出什么大岔子来。
转回跟前，眼见着一众河北头领纷纷服从，今日最早出言嘲讽的魏首席慢悠悠喝了一口热茶，然后微微哈出了气来，忍不住当场来笑。
显然，没有参与第一场战斗丝毫没有影响到这位昔日落魄道士回到河北后的兴奋。
“不过。”张行想了一想，复又在以为已经完事的魏玄定诧异眼神中认真来言。“军中感到焦躁不安，也的确是事实。而且不光是被整编的河北义军，东境来的自家军士来到河北后，也都有些不安。咱们不能光理会上头，不管下面人的想法……得想个法子，让冬营妥当起来，鼓舞下士气。”
“底下儿郎们吃饱穿暖，自然万事大吉。”郝义德当场苦笑来劝。“龙头真不必忧虑。”
“比武打擂如何？”一直看热闹，只是算了个账的单通海忽然开口插嘴。
“可以！”张行立即表达了赞同。
“但打擂比武，最后不免又落到修行之辈身上，对底下士卒来说差了点意思。”王叔勇正色道。“我在庄子上的时候，常常挂出酒肉来，让庄客和过路人来比试射箭……”
“这个主意好！”魏玄定第一时间赞同。“我记得当日还见过。不过会箭术的还只是军中部分人，得搞些别的，让没有修为又不擅长射箭的士卒去摔跤、角力怎么样？”
“都可以。”张行立即拍了膝盖。“开个大会嘛。”
周围人微微一愣。
“不是那个意思。”张大龙头从容解释道。“是开个冬日军营的运动大会……等整编大约完了就搞，今日射箭，明日争龙珠，后日角力摔跤，大后日拔河、投石，而且可以按照军营分组竞争，或者跟着大头领走……每项分出名次，个人给酒肉钱帛，最后还计分，谁家部属得的奖励最多，全营都有奖，后勤物资到了也可以先选。”
这倒是有意思了。
“挺好的，这种事情要是成了，多少可以说士气也就成了。”魏玄定复又有些不安起来。“但如此大会，想要顺畅，不免要精心设计，既要多弄些事项来，而且场地、后勤、时间，也都要考虑周到……还真挺麻烦的。”
“那就专门开个会，把相关头领聚在一起，做个筹备会。”张行有一说一。“魏公牵个头呗，找下郑头领。”
魏玄定和随军管后勤的头领郑挺自然满口答应，但马上，不只是两人，整个简易营房内的人却又都觉得哪里不对——这黜龙帮过河后，会开的好像确实多了点。
就在张行兴致勃勃的在般县冬营，准备学王翦搞运动会的时候，殊不知，也就是这一日下午，数千残兵也终于慢吞吞的从平原回到了河间。
光天化日之下，这数千败兵几乎是一声不吭的走入营中，偶尔有人招呼、命令、迎接，反应当然也都不一，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言语，有人沉默。
但是，几乎是所有人，无论是笑是哭，是说是动，都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之前死了儿子都没有太大反应的河北行军总管薛常雄在将台上看到这一幕后，几乎目眦欲裂，继而一度摇摇欲坠。
半只脚踏入宗师之地的高手当然不会真的栽倒，但薛大将军的确是心神失守了。
无他，到此为止，薛常雄终于确定，自己那一万兵是彻底没了，这剩下的五六千兵，看起来活着，也的确活着，却已经全然废掉了，再不能上阵。
恰如南岭进贡来的甘蔗一般，被人啃过以后，渣子看起来挺多、挺重，但已然无半分用处。
但是，甘蔗渣滓扔了就扔了，这些这些看起来还全乎的兵却不好扔，轻易扔了他们，其他兵马怎么看？恐怕只能养着，放在营中吓唬不明所以之辈了。
“贼子！贼子！”
一念至此，冬日刺眼阳光下，薛常雄终于忍耐不住在将台上破口大骂，再不见之前生子当如张老三的气度了。“何其歹毒？！何其歹毒？！不杀此僚，我薛常雄誓不为人！”
没有人回答他，身侧亲子足足五人，也只是呆立，莫名心慌，心腹陈斌倒是回头看了一眼，却也只是怔怔无言。
有些战斗，过程只用了一个时辰，还有些战斗，只杀了一个领头的，但却注定要影响深远的。
PS：抱歉，这一章的确晚了……大家晚安，再度抱歉。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万乘行（9）
腊月之前，黜龙帮的新大会开起来了，而且效果意外的好，比想象中的要好的多，这让很多对这事抱着“龙头都这样了，那样也无妨”，或者“反正都过河了，你是龙头你说了算”心态的人感到非常惊异。
然而，便是张行其实也被军士的热情给震惊到了，只是面上不显露而已。
想来想去，他也只能猜度，是之前两年河北局势过于艰难了，所有人都有些压抑。一个显著的证据在于，最开始对参加这个军营运动会比较踊跃的群体正是这些新附的河北义军，他们非但只是参加，甚至贡献出了很多点子，提出了很多很有河北特色的项目，而这些人很快又起到了鲶鱼效应，勾起了其余几个群体的兴趣与对抗意识。
而就在张行将“注意士兵的精神生活”这一条正式补充到他的《六韬——修订意见》里的时候，一些人的出现，进一步验证了他的这个猜测。
“那是什么人？”
冬日阳光下，张行原本正在某个外围营区的简易高台上看一场类似于橄榄球，但场地上却是犁开的垄地，唤作“夺陇”的奇怪比赛，忽然一扭头，却注意到了位于营区边缘的一些奇怪的人。“附近百姓吗？还是河北这边的义军家属？”
“是附近百姓，但应该也有渤海、平原的本地家属。”窦立德只看了一眼，便赶紧解释。“好几日前就有了，但这几日开始‘开大会’，玩‘夺陇’才往前凑的……至于其他新来的义军家属，眼下河北情境，信息不通，又冷的过头，没有确切说法，委实难以上路。”
很显然，窦立德的重点在于是想解释自己这批人为什么还没有把家眷接过来。
张行点点头，他听出了窦立德的意思，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直接起身，往彼处走去，非只是窦立德，一旁的程知理、贾越、周行范、王雄诞、贾闰士等人，包括跟着窦立德的孙安宗、曹晨等人也都只好弃了“夺陇”起身跟上。
然而，张行一行人的到来，直接将这些人惊散，他们惊慌失措，直接逃离了营区外围，看身形明显以孩童和妇女居多……但却不是一哄而散，而是往同一个方向而去。
张大龙头愈发好奇，继续跟了下去，然后只是在营区外一转弯，便看到了一排类似于木棚，或者说是更狭窄逼仄的联排木屋，基本上是夹在城墙和营区之间缝隙里的，背靠着结冰的护城河而立罢了。
看到这里，张行瞬间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便回头来问：“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十来日了吧？”周行范若有所思。“十来日前，我去鹿角关接一批粮食，往城里送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人在搭建木屋……当时还好奇为什么要立这种破屋，难道是厕所？却不想居然是民间自发聚集的军市吗？”
“不止十来日。”素来心细的程知理立即做了更正。“我约莫记得，咱们回到般县大概七八日应该就有了，然后慢慢增加，大概是十来日前忽然来的就更多了。”
窦立德似乎是察觉到气氛不对，显得有些不安：“东境没有这些吗？”
“基本上没有。”程知理朝窦立德认真解释道。“东境那里，龙头有先见之明，从起事开始，就叮嘱了不许劫掠，不许破坏，官吏降服暂时任用的规矩，算是从头直接按住了不让地方上乱起来。便是后来拿下的齐郡、鲁郡一带，村庄市集可能受了损失，可城池里面也都还好，而且稳住之后，乡村也很快就恢复了……这样，士卒就可以放假回家，也可以直接去临近市集、城池做耍子。”
“登州还是有的，不过那里秋后重新授田后就安稳了许多，倒不虞其他。”张行插嘴说道，复又来问程知理。“你老家怎么样？搬回去后可还妥当吗？”
“回禀龙头，一来一回，基本上有家产的都要消了一半。”程知理有一说一。“但能回去，上上下下都很感激咱们黜龙帮。”
“也未必是感激。”张行不以为然道。“他们接触到的各方，无论是一开始的我们还是齐郡官府，又或者是知世军，最后都变成了黜龙帮……对他们来讲，我们说不得是让他们家产减半、背井离乡的总祸害……登州那里，白大头领前几天来的时候就说，气氛很不好。”
程知理赶紧再解释：“不是我奉承龙头，真不是这样的，龙头莫忘了，他们之前可是在河北待过一阵子的，藏身在豆子岗的盐碱泽里，然后那一阵子往盐碱泽逃的河北老百姓也不少，什么事情最怕比较……跟河北这边一比，东境实在是太安生了……我那些子乡亲是真感激的。”
张行难得怔住，复又苦笑……果然一比烂，幸福度就提升了吗？
“那需要驱逐吗？毕竟影响军纪。”同样愣了一下后，周行范追问道。“只让士卒去城内缝补、休息？”
窦立德闻言便欲言语。
孰料，张行也居然摇头以对，然后还本能想亲自过去看看，但走了两步，意识到问题所在，便回头扫视了一圈，然后盯住了贾闰士和王雄诞：“小贾和小王各自去问问，多问几家，都能给做什么，又都是什么价钱？再看清楚窝棚里都有什么人，问完了别着急回来，再去军营里问问去过的军士，好对照一下，确定无误。”
贾闰士这才恍然，然后茫茫然而去。
王雄诞也拱手而去。
吩咐完以后，张行居然转回了运动场，继续坐到了那个“夺陇”游戏的外侧高台上，而下方两个比赛的营头的主将，也就是范大氅和夏侯宁远，原本随着张大龙头一行人一走，都要在场下打起来了，结果此番看见人回来，却又老实回到了各自一边的场下来叫喊。
当然，他们不知道的，这一次坐下后，张三爷的心思明显就不在场上了。
说实话，张行自己都很难说清楚，自家看到那排破烂木屋后是什么心情。
照理说，应该是哀民生之多艰的，因为老百姓除非穷到极致、饿到极致，是不愿意堕落到参与这些“民间军市”……要知道，它的交易对象是封建时代的军人，这意味交易风险太大，收入太不稳定，而且不可避免的要有做皮肉生意的心理准备和为此付出的社会地位轻贱化。
但实际上，那一瞬间，他反而是有些松了口气的。
因为自从来到河北，他所见到情形基本上可以称之为赤地千里。整个地界上，全都是死气沉沉的那种，跟东境明显还能维持各种生产、文化活动完全不是一回事。
当然了，他出没的地方基本上不是有军营就是有军事活动，考虑到之前河间大营展示的军纪，老百姓都不用被驱除，主动举家逃离完全是正常的，再加上冬日越来越冷，所有人躲避在定居点里苟延残喘更是天时所限。
而之前天还没冷时，在战场边缘遭遇过平原城路人，也还是有点生气的。
但还是不对劲。
那种一出去，整个平野里空无一人，连野兽跟长草都无的场景实在是太吓人了，太让人不安了。
所以，当这种“民间军市”开始出现后，一瞬间，他其实是有些释然的——可算是见到自发聚集起来的河北老百姓了。
张行没有刻意遮掩自己的反应，从一开始见到人以后到现在，早早被人观察清楚，此时的纠结更被人看在心里，几个人精也一直在试探。
“三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小周仗着个人关系，毫无压力的正色来问。“这种军市会影响士气的，我们整军就是为了提高战力，应该让士卒进城去做正经开销才对。”
“不好办。”程知理忽然插嘴。“城里商铺也都艰难，而且有些事情，就像补衣服……又不是在东境，能送回家，能托伙里的本地人，大不了用几个钱，半顿饭，此间地，就连河北本地人，都无处寻家小。”
“谁说不是呢？”窦立德叹气道。“就好像整军前我带来的那三千人，标准的河北人，可一半多是路上遇到的，是不知道底细的，剩下的人里面也只有一两百人还有家小，却还在高鸡泊，还都是老弱病残……原来的夫人被官府杀了，老曹去年在沼泽地里把他妹子许给我，做了我们绺子的压寨夫人，结果什么福没享到，却要每日带头给几百个人补衣服、做饭、打水草。”
“这倒怪得了谁？”其副将兼妻舅曹晨也忍不住插嘴笑道。“便是不嫁给你，说的好像她就不用补衣服打水草了一般。”
其余人也都随之来笑。
而笑完之后，张行复又坦荡来问：“所以，小周的意思是驱除，而且要限制部队只能往城内做交易？而几位的意思是保留不动？”
“是。”周行范干脆应声。“维持战力第一……大不了请对面齐郡城里的富户来这边联通下，看能不能开些个针对性的店面，或者从军营中放出一些工匠，再干脆请一些东郡军士家眷过来，到城里安居……我看城里挺空的。”
张行点了下头，但没说话，只看向了此间身侧唯一一个大头领程知理。
程知理脱口而对：“龙头，我的意思是，河北老百姓挺可怜的，士卒也不方便，要宽厚一些，要讲一个因地制宜……过一阵子情况好转了，移营了，自然就散了，没必要过于纠结。”
张行依旧不置可否，又看向了无论是之前战事，还是此番整军都极为出彩的河北新附义军头领窦立德——此人之前在河北义军中其实不显，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来到黜龙帮，却几乎是如锥处囊中一般，自然脱颖而出。
“龙头，河北这边是真的难，跟东境还是有很大差异的，它不是一地的穷困，也不是一时的问题。”窦立德想了想，认真来答。“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光不要赶，还要立个栅栏，替她们挡挡风，还要给士卒立规矩，不让他们随便欺辱那些妇女，要派人巡查。”
张行也点了头，还是不说话。
此时，下方比赛似乎进入到了白热化阶段，双方扭打成一团，引发了超出限额的斗殴，做裁决的人还没说话呢，两营营主，夏侯宁远和范望便先飞奔下去——却不是找乐子斗殴，而是要赶紧阻拦。
须臾片刻，斗殴被阻止，比赛继续。
众人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张行，很显然，程知理和稀泥没啥指望，周行范和窦立德却是明显对立，双方都渴望张行这个能做主的人给出明确答复。
“其实很简单。”张行见到二人目光灼灼，倒是干笑了下，坦荡来对。“待会看小王跟小贾问话的结果，再做决定。
“若是还有些秩序，而且价格也都稳定，卖身子的少，或者卖身子的贵，那就撵走吧，或者移动到城里，因为驱赶了她们，一时也饿不死。
“而若是价格无序，钱粮绢杂收，那就留下，妥当收拢，着人注意下治安，防火防盗就行，只等咱们移营，让它自散。因为若是这般，只能说明她们各家都到了地，艰难到一定份上了，救急不救穷嘛。
“不过，若是价格低的离谱，而且粮、绢、钱实际市场比价也都过分，那到时候不光是要围个栅栏的事情，依我说，还要给她们统一定价，洗衣服多少钱，补衣服多少钱，进营帮佣做饭多少钱，然后做够多少活的，干脆给她们发一点保底的口粮……好人家，寡妇，还可以寻营中那些有手艺的工匠，要留下来的屯田兵，做个拉郎配……如果有可能，也给那些跟着来的孩子一点机会，让他们一边帮工，一边一边试着学着筑基、识字、做手艺……因为真到了这份上，说明她们根本就活不下去了，而我们既然来了河北，做了本地的当家，不帮忙兜着，还能推给别人不成？”
周行范和窦立德有些发懵，一直没吭声的贾越也认真思索起来。
“若是这样。”程知理笑道。“干脆设个专门的营寨，像工匠营一样，专门分到后勤管。”
“从效率上讲是该这么做。”张行正色以对。“但不能开这个口子……否则，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人弄出妓营来？又或者沦落到官军那般，每到一地，堂而皇之劫掠丁壮子女，抢钱抢粮抢女人……被逼着无奈，照应一下这天底下最弱的人是一回事，主动开口子是另外一回事。”
众人这才凛然起来。
其中，程知理和窦立德固然摆出一副肃然的样子，周行范则更是回想起什么似的叹了口气：
“三哥果然还是当年的三哥，他们都说，黜龙帮地盘大了，三哥身前权威日重，对人对事都不一样了，可实际上，那是遇到的杂七杂八的事太多了，内里其实还是当年那个侠义白绶……什么能屈能伸、八面玲珑都是假的，骨子里遮护弱小的仁义和不畏强暴的狠劲才是真的，当然，关键是有法子、有本事，想遮遮的住，想狠狠的成。”
一番吹捧下来，众人自然赶紧附和。
而没过多久，王雄诞跟贾闰士也都迅速赶回来，却是打断了这边的吹捧。
“洗一件军衣有一个钱的也有两个钱的，冬衣五个钱起；补衣服也多类似，一个钱起，但要专算线钱；帮做饭给口吃的就行。”贾闰士小心翼翼来言，说到最后，更是有些尴尬，他年纪还是太小了些。“陪睡的……陪睡的有，但比较少，而且是看姿色给，差距比较大。”
“具体问到的有多少呢？”张行追问道。
“有两个一升陈米的，最贵的一个三升陈米，最便宜的一个半升小陈米。”王雄诞在贾闰士身后补充。“只要粮食，绢帛都不要。”
张行点点头，回头来看已经不吭声的周行范：“如何，就按照之前说的来做吧，这事小周你来处置。”
周行范没有多嘴，拱手称是，直接就离去了。
王雄诞、贾闰士则随其他人一起重新坐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看起了“夺陇”的比赛。
确实，不要说张行自己早有心理准备，便是其他人也都随着整日大会小会，被张三爷耳提面命，说什么“土崩瓦解”，说什么“战斗会越来越残酷”，再加上此次渡河后，耳闻目见，也早该有心理准备，又怎么会对这么一件预料中的小事而耽误什么呢？
说句不好听，之前数日间，整军过程中，近万河北豪杰离去，渤海义军因为串联闹事被斩杀了上百军官，脑袋挂在辕门下，东境头领来来回回被张行用公开的调虎离山之策往来大河做人事调整，最后整出来二十五营、五万大军，哪个不是真正的大事？而这些都没耽误眼前这个运动大会的举行，今日事又算什么呢？
不过，话虽如此，还是有些事情能打断张行看比赛的——未待比赛结束，便有阎庆来报，乃是说登州来了李定的书信，请张行回去一趟……张行诧异，这才起身。
而张行一走，陪看的众头领自然也多散去，其中，他人不提，只说窦立德和妻舅曹晨、孙安宗一起回营，走到半路上却干脆面色发白起来，甚至有些摇摇晃晃。
这种失态，孙安宗年轻看不出来，但作为最信任的心腹、左右手，曹晨却早早看出了不对路，有心问几句，也被摆手制止。
一直到二人进入自家小营区，眼瞅着许多人都在布置场地，准备下午的射箭比赛，将孙安宗指派出去，窦立德这才寻到一个空间低声开了口：“不瞒老曹，我刚刚有点心虚。”
“虚什么？”曹晨诧异至极。“你做什么不妥当事了吗？”
“没有。”窦立德难得失态。“不是我做了什么事，而是这位张龙头今日有些吓人，吓到我了。”
曹晨愈发不解：“之前他那般厉害，又是生吞了河间军的偏师，又是面不改色杀了张太守，回头还活剥了七八万义军，硬生生整出二十五营精锐来，你都没有半点不妥当，甚至还帮他杀人、帮他安抚部队，如何今日……为什么啊？”
“跟你没必要遮掩着。”窦立德低声以对。“你说的那些，确实厉害，但我从来没想过从那些地方去跟他做比较啊？人家是大龙头，八郡之地的主人，是白氏的嫡长女婿，在河北打着仗都还能跟河北的四五个郡守同时写信闲聊，坐在河北，调度东境的无数豪杰跟下棋一样令行禁止，我跟这种人比这些干什么啊？他锐气逼人、豪气冲天随他去。但你想过没有？我窦立德能够在河北立身，靠的是什么？”
曹晨一时有些懵。
“不是修为……论修为，你们几个都比我强，也不是眼界、学问、能耐和什么英雄气概。论这些，咱们真没法跟人比，一开始也没准备比。”窦立德喘着白气道。“我的本事其实只有两个，一个是仁义！一个是胆大！平日待兄弟们，待周遭老百姓，能怎么样尽量怎么样，然后关键时候，敢去赌……结果，这位从东境来，胆略什么的就不说了，今日居然连仁义都考虑的比我周全，比我更深一层，而且听那周行范的意思，人家不是来到河北，遇到了事，为了仁义而仁义的，而是平素就是这样的。老曹，你若是遇到一个人，其他比你强倒也罢了，偏偏还能把你的最长处也全都遮住，你不心慌吗？”
曹晨沉默了片刻，反问道：“你以为我为什么把妹子嫁给你？”
窦立德陡然一怔。
而曹晨也摆了下手，继续来问：“那你说怎么办呢？难道你还有别的想法吗？”
“我之前是有些想法的。”窦立德莫名有些气馁，甚至实诚的有点过了头。“我觉得他这么做事，厉害是厉害，但是过于扎人了，对内对外都扎人，扎的人生疼，而河北的局面太复杂了，又不是一个河间大营的事情，所以说不得……或者我干脆直言了，我心里隐隐约约觉得他会在河北栽个大跟头。然后，我是河北人，我又最仁义，说不得能拉住局面。”
“你要取而代之？”曹晨吓了一跳。“你要造反？”
“怎么可能？！”窦立德当即也跳起来狠狠一跺脚。“你胡扯什么？我是觉得，我说不得能跟淮右盟的那位杜盟主一样，还是在黜龙帮的体系里，在河北建起自己的说法，让黜龙帮和这位龙头觉得，河北局势离不开我，给个大头领、乃至龙头都是值得，哪里就扯到造反？再说了，我窦立德是个造反的人吗？我连高士通都没反……其实你想高士通就知道了，我最多不过想做出高士通此番败绩中那种事情来。”
曹晨恍然，继而松了口气：“你吓了我一跳。”
“你放心，便是如此，也只是想法，人家要真没破绽，我又能说什么？”窦立德也追加解释了一句。
不过，曹晨想了一想，依然正色起来：“要是这样，我是你妻舅，却要认真说一声的……便是想法，也不该整日去想，只是说，咱们是河北人，差了一层，不好直接劝谏，心里做个准备而已，否则，仁义就成假仁义了。”
“自然如此，自然如此。”窦立德连连点头。
而片刻后，窦立德依然还在懊悔哪怕是跟曹晨说这些话的时候，却又有传令兵到，说是张龙头请见。
他自然不敢怠慢，复又匆匆过去。
来到满满当当，摆满了表格、文书的中军大营后堂，窦立德一进来便看到两个年轻劲装女子立在堂下，见到他来，一起回头。
其中一个倒还罢了，正是之前几日整军中随那位白三娘过来压场子整军的女头领马平儿，也晓得此人还是王雄诞有婚约的媳妇，另一个却面若桃花、身材妖娆，已经不是容貌出众可以形容的了。
窦立德不敢怠慢，在朝张行行礼后，又朝此两位依次拱手问好，丝毫不因为对方是女子又年轻漂亮而轻视。
结果，见到对方问候，那女子理都不理，马平儿则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也就是这时，那边张行已经开口：“窦头领，是这样的，武安太守李定是我和思思故旧……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闹了脾气，我给他写信，也都不回，好不容易回了，却只送到登州……”
“李郎不是闹脾气，他是觉得你是贼他是官，如今你到了河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打仗，公然送信过于不妥。”漂亮女子当即来冷笑。“张三郎莫要胡乱污人清白。”
张行也笑，却又干脆指向了此人来言：“不管如何了，这位正是李夫人，莫要小瞧她，这屋子里就属她修为最高……正好，我要把我的信，还有一个《六韬》的修订意见托李夫人送过去，马头领和小王带着一些人也一起随行，因为我想让他们来回都从高鸡泊绕一下，拿着正式文书装扮官差，将人送来。毕竟，冬日严寒，咱们千万不能兄弟如手足，而妻子如衣服。尤其是愿意给几百人补衣服、打水草的妻子，更不可亏待。你有什么信物吗？”
窦立德闻言赶紧拱手行礼，一时几乎落泪，却又赶紧去摸身上，居然一时摸不到任何旧物……这下子，他是真的鼻头一酸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万乘行（10）
刚刚进入腊月，寒风刺骨，整个河北的水系皆呈冰封之态，放在往日，这种情况虽然会抑制农业与文化的活动，却莫名能让商贸活动稍微活跃一些，因为可以轻易穿越州县，躲避关卡……但是，这个冬天的河北不能说完全没有商贸活动，却多是豪强的庄园、世族大家的商队才有资格享受这个便利。
这也使得死气沉沉的河北平原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交通情状——要么是动辄数百人的大车队，要么就空空荡荡的没人。
不过，这些对于住在高鸡泊里的一些特定人群而言毫无意义——这些人正是高鸡泊义军的残留，她们多是老弱病残，辅以部分女子。
这种人员构成之下，早在丁壮们一开始离开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很艰难了。而随着冬季深入，严寒逼来，乃至于封冻开始，未免就直接生死攸关了。
“这怎么办啊？”
“这怎么办？冻上了，开不了冰，捞不了水草，怕是要挨饿。”
“值夜的是谁啊？为什么不认真点，几百口的嚼裹……”
“何止是嚼裹，连水没有……这种天，大人小孩没个热汤怎么办？”
“你们几位何必这般埋怨，我自家也要水草里捡虾米吃的，也要喝水的，如何能不认真？昨夜一夜没睡，按时按点起来四次捣冰，五更天蒙蒙亮了才停，谁成想还是封住了……”
“不怪赵二娘……这天太冷了。”
“不怪她怪谁？还能是别人的事？”
“那怎么办呢？杀了她偿命？”
“哪敢让她偿命？偿命又算什么？人命这般贱……说没就没。”
“都是家里男人瞎搞，非要出来造反，造反两年，眼瞅着山穷水尽的样子，这次出去估计也是个死……还不如当年应募去东征了，他死在外头，我死在家里安生！”
“哭！哭有什么用？”
“那什么有用？”
“找曹大姐……”
“曹大姐也不行，得窦小娘。”
“窦小娘不是去昨日去泽里深处打猎了吗？回来了吗？”
“不知道，得去问问。”
“小娘回来了。”正纷乱间，远处一个背风的窝棚堆里，忽然走出来一个单衣的中年女子，此人面有风霜之色，双手也满是冻疮，远远便应声，走近了看，才能发现其实对方年纪并不算太大，不过三十左右。“在后面给大火炕起火……没有柴火，芦苇再多也不禁烧，刚刚断了火种……马上过来。”
“曹大姐。”
“窦大嫂。”
众人见到来人，纷纷招呼。
而那曹大姐来到跟前，复又安慰那个哭泣的女子：“三妹，你莫要慌张，我知道你本心还是担心小高，但听着局势，义军在东南那边还是赢了的，只是隔着官府一时没法回来……要往好处想，迟早能相见的。”
那哭泣女子闻言虽然止住了眼泪，却还是连连摇头：“便是回来，我们怕也全都冻死、饿死在这里了，相见了取回尸骨吗？”
那曹大姐还想劝，哭泣女子却一手掩面一手拎着一个破盆子直接跑了。
曹大姐无奈，复又去拉另外一人手：“孙家妹子，我知道你家孩子昨日咳了一宿，确实要紧，我家小娘昨日出去走了运，拎回来两个兔子七八只乌鸦，你待会帮我处置了，其他的公分，给你家孩子单留一只鸟，加点热汤，补一补……”
那人听了，只觉得不好意思，但想到孩子，还是重重点头。
“赵二姐。”见到抱怨最大的两人多少安抚过了，曹大姐复又来安抚那值夜的。“这事委实不怪你，还是怪我，对天气没个度量，天都这般冷，还是定个一夜四次捣冰的规矩……所幸小娘回来了，今日事不会耽误，咱们以后改了便是，不管谁值夜，天亮了只喊我过来，我来接着捣，等到大家都起来取水。”
“多谢曹大姐照应，这次的确是我不对。”那差点闯了大祸的赵二娘也松了个口气。
说话间，一名身着皮甲、大约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娘自后方飞奔而来，来到跟前往水潭里探头一看，然后便是一笑，便抽出一把剑来，然后只在岸边一甩，一股赤红色的真气便附着其上，周围也瞬间起了一层热气。
然后等了片刻，便将那把剑往下面冰层里一插，却宛如刀切豆腐一般轻松没入。
很显然，这个小娘是个修行离火真气的高手，而且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奇经高手。
这么一对母女的存在，恐怕才是这群人能活到眼下的最大保障。
那边开了冰层，打了水草，窦小娘又带回了猎物，今日自然又能熬过去，但窦小娘与那曹大姐，忙完了好一场后，一直到午前才终于有机会在外围芦苇荡旁私下相对开了口。
“快没盐了。”曹大姐，也就是窦夫人、窦立德的续弦、曹晨的妹妹，看着眼前小娘正色言道，却宛若交代公事一般。
“我出去一趟。”窦小娘，也就是窦立德之前因为造反而灭门事件中唯一存下的血亲了，也只淡淡应声。
很明显，但也很容易理解，这对理论上母女之间是抱有一丝淡淡疏离的，毕竟两人成为所谓母女也不过一年多。而且，从角色分工来说，她们二人与其说是母女，倒不如说是这支老弱病残队伍的合作领导者。
“是这样的，”曹夫人犹豫了一下，继续言道：“我想了想，不能这么下去了，已经死了二三十个人了，咱们不说山穷水尽也差不多了，若是再这么冷下去，或者忽然来一场大雪，根本撑不住……”
“我去周边城寨里打听一下我爹的下落。”窦小娘明显被生活逼得早熟，立即开口。“打听不到，也要劫个大户，弄点正经粮食和冬衣来。”
放在以往，曹夫人肯定是要拿暴露据点为名阻止对方去做打劫事宜的，但这次意外的没有吭声。
说到底，她们真的是无路可走了。
就这样，窦小娘当日下午便辞别众人，匆匆离开据点，往外围而去。
最先当然是往最近的漳南，当晚便很轻松便取了一些粗盐，但却没在民间打听到父亲消息，只还是当日传言，说义军在东南面打了胜仗，而且窦立德的悬赏又增加了，但下面老百姓活着都很难，谁又有心思去打听窦立德在其中具体扮演了什么角色，如今又在哪里？
这时候，窦小娘便有些纠结，她本有心去冒险劫持个县令县丞县尉之类，来问问具体情况，但一想到高鸡泊的境况，和那位之前当过鄃县县令的郡君在对盗匪上的决绝，却也晓得，一旦做下此事必然引来官府大举报复，怕是要没得好下场，便又有些气馁。
何况，此时应该以取得粮食冬衣救助高鸡泊里的人为上。
然而，便是转向此意，她也有些沮丧，因为劫掠在漳南县城内同样风险巨大……窦立德在高鸡泊造反了快两年，漳南又是乡里乡亲的，谁不知道谁啊？包括她窦小娘的本事名号怕是也都人尽皆知。更要命的是，在城里劫掠，若是官家把门一封，派来的郡卒一围，她一个人怎么把货运出去啊？
想了许久，到底是决定出城去，顺着官道向南，往隔壁平原郡方向走，她倒不是准备去平原劫掠，而是说，前面官道有个十字路口，是一条重要商路，乃是准备看看路上有没有大户人家车队，好做打劫……最好能劫个外地人的车外加牲畜，直接赶入高鸡泊。
想到便去做，在城里熬了一宿，翌日一早，窦小娘背着半袋子粗盐轻松出了城，本欲在路上先寻个骡子之类的，但走了几个村庄，全都破败不堪，少有的牲畜都被主人家当成宝贝供养，委实不忍下手，便干脆自家负着几十斤盐巴，挂着一把军剑步行向前。
你还别说，上午时分，上了官道，在十字路口徘徊了不到一个时辰，她就遇到车队了，但却不敢劫掠——那是清河崔氏的车队，浩浩荡荡三四十辆车，且不说里面必然有文修的崔氏高手压阵，也不说必然藏在车里的钢弩，只是外围的五六十骑就够让人无力的了。
这种情况，不躲着都算好的了。
于是窦小娘绕开这个商队，继续东西南三个岔道间往来查询，然后忽然便在东面长河向那边路上看到一个合适的下手对象——四五辆车，七八骑，几个车夫，两个老都管，挂的旗子应该是长乐冯氏的车队。
所谓哪哪儿都合适。
不过窦小娘情知打劫也要耗费力气，便先转回，藏入十字路口道旁，用真气在芦苇荡旁引了火，将从城里偷来的一个炊饼烤了，喝了些烧化开的水，然后趁势取了草木灰抹了一脸，这才拎着一袋盐巴，往十字路口道旁一坐，静待车来。
临到下午，远远烟尘微起，窦小娘果然等到车队自东面慢慢过来。
车队人不是傻子，但一骑先至，看到是一个脸上抹了锅灰的小娘，衣着单薄，只坐在道旁避风，便直接折回。
坦诚说，这让窦小娘有些动摇，因为对方居然没有言语调戏或者下来占便宜，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而片刻后，车队到达，想到高鸡泊里的那些人，窦小娘到底是叹了口气，拎着一把剑突兀转到路上，然后抬剑相对，却又言语清脆：
“长乐冯氏的人听着，江湖救急，留下一辆车、一匹马，堆上干粮与冬衣，便放你们走，将来我曹大姐发达了，再还给你们。”
车队戛然而止，一众护卫面面相觑，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后不由轰然大笑起来。唯独一头一尾两个老都管模样的人各自在拢手来看，面色不佳。
见此形状，窦小娘也跟着笑了起来，便欲施展真气，吓吓这些人。
但也就是此时，那车尾过来的老都管忽然踱步过来，引得骑士们纷纷噤声，转而围绕护卫，随即，此人便在骑士们的护卫下拢手皱眉来问：
“你这小娘……如何光天化日便要出来打劫？”
“你这老头白活这么大岁数。”窦小娘见状，一时冷笑。“河北这地方，哪个手上有把刀的不做劫掠？之前河间官军整城整镇的劫，你自东面长河来，难道没看到？”
老都管为之一怔，继而居然有些羞耻之态。
“义军也是，如今也就是义军都去东南边做大事了，否则到处也都是打劫的。”窦小娘继续感慨道。“便是留下的人，若不是又冻又饿没力气，否则也要家家户户出来打劫的，不打劫就活不下去……我还有些力气，自然要出来打劫。”
“你要一车冬衣和粮食……”那老都管意外的没有跟明显虚势的对方辩论，而是叹了口气，继续来问。“可是后面还有许多妇孺？一群妇孺，只有你一个人还能出来活动吗？”
窦小娘沉默片刻，手中真气施展出来，红光之下，面色也严肃起来：“那是我一人就足够了！”
骑士们一时惊异，老都管也被人拽着往后退，后方车队里，立即有人去掏钢弩，却又被拽回来的老都管制止，后者只是回头来问：
“你这小娘这般年纪如此本事，怎么不能富贵，居然只要粮食和冬衣吗？”
“自然如此。”窦小娘昂然做答。
老都管顿了一顿，认真来对：“不瞒小娘，我们不是送货的，是探亲的车队，你若要金银，确实有些，字画也有几张，但是粮食委实没了，只有他们几个人身上的干粮与饮水。至于冬衣、皮毛、布帛，更是一件都无，你非要，恐怕得我们脱下来与你了……天这么冷，我们也受不了的，我也没法让护卫和车夫脱衣服。不信，你自家来搜。”
窦小娘闻言怔了征，一阵沮丧，手上剑锋上的赤红色真气都弱了三分。
那边老都管模样的人见状，居然也莫名有些沮丧，因为他……或者说冯无佚已经看出来了，对方确实是被一群老弱妇孺冻馁的局面逼迫，才出来劫掠的，不是所谓劫掠财货的强人。
想他在皇帝身前几十年，平日里也不知道在多少关于盗贼的文书上写字，不知道多少盗贼因他的文字而人头落地，但辗转几十年回到家乡，亲眼目睹到官贼交战，赤地千里，这才晓得什么叫做“盗贼”？！
原来盗贼，居然是一个十五六岁只想要粮食和冬衣活人的小娘；原来盗贼，是他之前经行长河时被劫掠一空又差点被掳走的当地丁壮；原来盗贼，都是他那些曾经安分守己的乡里百姓……却因为他书写的那些文书旨意，而沦为盗贼。
冯无佚确实没带冬衣，但带了许多备用粮食的，只不过在之前几日经过长河的时候，大受刺激，将粮食尽量分出去了而已。
那是他第一次亲身经历被兵祸扫荡过的乡野内里，而不是在城池中、军帐里、宫殿内做的观望。
“后面那个骡车给我吧。”另一边，窦小娘怔了许久方才来言，居然不能对这个老都管再出强硬言语，与其说是打劫，倒有几分恳求之态。“上面有马料是不是？也能凑合。骡肉也能吃。”
冯无佚怔了征，点点头，便要人将骡车让出。
这对打劫和被劫的，委实有趣。
但也就是此时，一众不情不愿的骑士忽然色变，窦小娘听到动静，稍一回头，也同样色变——无他，下午的冬日阳光下，她身后正西面官道上烟尘大起，而且速度极快，俨然有大队骑士正自西向东往此处赶来。
“赶紧走吧！”冯无佚立即挥手。
“将车子与我！”孰料，窦小娘却居然犯了混，非只如此，话到最后，居然有了哭腔。
其实，说到底，窦立德这个女儿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娘，若非一年多前全家被朝廷杀了，几乎孤身逃出去，否则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今冬以来，多少艰难委屈，早已经积攒了无数，此时遇到这种情形，连最后机会都要失掉，多少是有些把持不住。
冯无佚见状，也的确是心有不忍，一咬牙，便喝令家丁：“给她让出来，待会无论是谁家，若做纠缠，报我的姓名，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侍卫们虽然无奈，但在安德城里早已经晓得了自家老爷的身份，又如何敢言，只是胡乱点头。
然而，轻骑飞驰，说来就来，窦小娘不过是上了骡车，刚刚赶出队伍而已，西面大队骑士便已经抵达。
不过，这些打着武安郡官府令旗的骑士们根本没有在意这支道左相逢的长乐冯氏车队，更不要说能意识到此间发生了一场诡谲的劫道事件，居然只是为首者几人轻轻马上一拱手，便轻易驰过十字路口，往南转向而走。
而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将要就此揭过之时，那四五十骑忽然又在官道上南面两三百步距离停下，然后纵马折回，将车队团团围住。
“老都管放心，你这般义气，我拼了命也帮你拦住这些起了坏心的官军。”窦小娘此时居然讲起了义气。“这些官军，私下里劫道素来不讲规矩，什么大户人家、其他州郡信使也照抢不误，还要杀人灭口。”
冯无佚一声叹气，反而苦笑：“小娘莫慌，我先试试，看看把他们吓走，实在不行，你自逃了，就当我活该好了。”
事到如今，经历了安德-长河的事端后，冯无佚也晓得，官军是真有可能为了一点钱财而官道上杀人灭口的。
然而，这些武安郡骑士来到跟前，不等冯无佚和他的侍从们开口，反而有一挂长兵的十七八岁轩昂少年越众而出，指着窦小娘来笑，却是关陇口音：“你们看，我没说错吧？这小娘衣着单薄、还涂着黑灰，却坐在长乐冯氏的骡车上，独自引着一车马料……难道不奇怪吗？小娘，你是什么人吗？莫不是个劫道的吧？”
窦小娘见到是个年纪稍大的官军公子姿态，自然挑动她怒气，再加上又被围住，还当场叫破，也是直接提剑喝问回来：
“你是何人？敢来问我？”
那少年笑笑，只像逗乐子一样朝对方拱手：“我叫苏靖方，是武安郡郡中一个队将。”
然后此人复又朝那“老都管”拱手：“老都管，我虽是关陇口音，却是地道信都人，只是家父凝丹后被迁移到关西而已，咱们算是同乡，你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必然妥当处置。”
窦小娘见对方无视自己，简直气个半死。
倒是冯无佚愣了愣，想起什么，一面摆手安抚窦小娘，一面从容捻须：“信都挪过去的苏氏，彼时的凝丹……你父亲可是苏睦？”
苏靖方微微一怔，立即下马，再度认真行礼：“是！竟然是故旧长辈吗？”
“也算吧。”冯无佚坦荡受了一礼。“老夫其实正是冯无佚，当年你父亲入西都还来拜访过我，你们苏氏这是也趁乱回来了吗？留在了武安？”
“是。”苏靖方面色微变，严肃以对。“时局动荡，家父有心归乡，结果自太原转出时经行武安，遇到恩师在武安郡任郡守，非但替家父表任了武安郡都尉，还收了小子做学生，便留在了彼处……此番出来，也是奉命来做郡中使节的接应。”
冯无佚见到对方礼貌，彻底松了口气……虽然晓得对方家族趁乱回来是个违法的事情，但此时只欲打发掉对方，如何会多说？
但是，正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冯无佚刚要言语，周围人却又都严肃警惕起来——无他，十字路口，唯一还没来人的南侧也是烟尘大起，隐隐有四五十骑模样，正在快速接近。
苏靖方干笑一声：“说不得是我们要接应的……但也说不得是其他官兵，反正这个时节，大队贼军都在东南，隔着漳水，来不了这地方。”
冯无佚心乱如麻，只是胡乱点头，而车上满脸草木灰的窦小娘几乎又要哭出来……只不过打个劫而已，如何这般难？
不过片刻，随着南边的骑士们靠近，果然那些武安骑士们纷纷呼喊起来，因为对面也是打着武安郡的令旗。
但不知为何，明明之前就说可能正是接应对象的苏靖方却有些措手不及起来。
双方都是武安郡的旗号，自然直接汇合。
而接下来，出乎意料，双方居然有些隐隐戒备，直到一骑戴着帷帽而出，方才缓和了双方气氛：
“是小苏吗？你师父让你来接我？如何晓得我要从这边回来？”
听声音，居然是个女子，而且声音清脆灵悦。
“师娘，师父确系让我来接应。”苏靖方不敢怠慢，直接在马前一揖到底，口称师娘……听这意思，这所谓使者居然是武安郡太守李定的夫人。“咱们就在这里向西转回便可……还有这位，乃是……”
“不去西面。”这李夫人先点点头，却又摇头，直接打断了对方。“咱们先去北面做一件事。”
这俨然奇怪……不去武安，北上何处？难道去信都？
苏靖方刚要询问，孰料，自南面来骑中的一名轩昂大汉，忽然开口，指向了坐在骡车上的窦小娘：
“张夫人，你看这小娘衣着单薄、还涂着黑灰，却坐在长乐冯氏的骡车上，独自引着一车马料，还眼泪扑簌的，难道不奇怪吗？小娘，你是什么人吗？莫不是个劫道的吧？听我说一句，劫道了，被人发现了，要被抽杀行刑的……不对，你这般赶着车要走，难道是要去北面高鸡泊吗？”
窦小娘这次一声不吭，只是攥紧了手中军剑。
结果，那人见状，反而大笑道：“若是高鸡泊里出来的，可认得一个唤作曹夕的大姐？一个姓窦的小娘？还有个高家的小嫂子？有人给这些人各自扯了二尺红头绳，托我带来。”
窦小娘扭过头来，满脸都已经花掉。
倒是苏靖方，只是在冯无佚身侧低头以脚画圈。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万乘行（11）
官道上的十字路口，四拨人不期而遇，复又两两而去。
王雄诞、马平儿一行人既撞到正主，自然与窦小娘一路向北，径直往高鸡泊而去。而张十娘既撞到苏靖方，另一边事情也脱了手，便要一起带着回信和礼物直接往武安郡而归……唯一有些意外的，乃是冯无佚，他在意识到一些情况后主动提出，要去一趟武安郡，拜谒李郡守。
很显然，这位皇帝的心腹，开始改变对“盗匪”的看法同时，另一些方向上依然没有动弹，他依然是一个忠于大魏朝廷或者说皇帝私人的人……这次遭遇，使得他对武安郡郡守李定有些忧虑。
老头要去，还能拦着怎么样？
这人既是皇帝心腹，又是河北本地一个二三流世家的首领，不能等闲视之的。
不过，张十娘自是个洒脱的性子，但苏靖方却是个妥当的货色，当日缓缓到了武城县，晚间便以对方骑马不便为由，分出一队骑兵保护，自家却护送着师母轻骑速速往归武安，好提前与师父做交代。
冯老头无奈，但他委实不擅长骑马，便也只好接受这安排。
结果，乘车西行不过两三日，眼见着红山隐隐在前，在进入武安郡境内后，当晚宿在道旁丘城驿中，却居然又遇见了之前的两拨熟人。
一方是苏靖方，他护送了师娘回到郡府，与师父做了说明，复又奉命折回来迎冯无佚，乃是个脚力活；另一方，则是王雄诞、马平儿与窦小娘，却只带着三五骑。
原来，王雄诞等人虽想护送那些义军家眷南下，但考虑到距离般县隔着半个清河郡与一整个平原郡，带着多达几百妇孺不免艰难，而且这些妇孺多经历了一个残酷的冬日，伤病极多。所以，主事的王雄诞干脆将大部分物资和人手留在高鸡泊照应局面，然后一面往般县送信，一面复又与马平儿一起来更近的武安郡中求援，想要后者以官方身份协助运输这些妇孺。
况且，还要指望着从李定这里拿到可能的回信。
至于窦小娘，不过是少年心性，再加上早早因为见到马平儿一个女头领而天生亲近，不免扎着红头绳就跟过来了。
三方在丘城驿中相见，因为之前一场怪异缘分，倒是没有产生什么摩擦，甚至相处的还算融洽……苏靖方尽地主之谊，请其余两拨人用了饭，每人还有二两酒。
“老夫委实没想到，李四郎据说是跟着舅舅学的兵法，也一直是兵部勾当，却不想居然还颇有治才。”酒过三巡，驿站大堂中，冯无佚难得捻须感慨。“河北这两年艰苦，人尽皆知，而老夫一路行来，平原、武阳、清河，驿店全废，只有汲郡、武安郡中驿站妥当，汲郡那是挨着黎阳仓，不缺物资，又是河北对接东都的出口，自然妥当，武安能够如此，委实厉害！”
苏靖方闻得对方夸赞自己恩师，自然兴奋，一时只是眉飞色舞：“恩师才能韬略天下难寻，堪称超世之英杰，区区一郡之地，何足道也？”
听到这肉麻吹捧，冯无佚倒没什么不适，只是捻须呵呵来笑，窦小娘干脆只是低头去吃饭。
毕竟，苏靖方跟李定关系特殊，他们既是师生，又是郡君与属吏，甚至还算恩主与附庸家族子弟，这种情况下，说李定是苏靖方亲爹有点过了，但也基本上差不多。
放开了吹，也没人好当面打脸的。
“超世之英杰这说法一开始是谁说的？”孰料，王雄诞想了一想，忽然就在桌上正色来问。
苏靖方微微一愣，居然有些脸红。
“这说法有什么来历吗？”一旁冯无佚主动来问。
“不瞒冯老爷。”王雄诞认真来答。“如我记得不差，这话应该是我家龙头称赞李四爷的，我为亲卫，常常侍从在旁，肯定是听过的，不过当时在场人不多，而且还是在东境，却不想居然传到这边来了，也是有些奇怪。”
冯无佚瞬间醒悟，依着张行这个反贼与李定这个郡守的交往方式，以及苏靖方的反应，十之八九是张行把这说法写在了信里，然后李定内心得意，忍不住跟身边人炫耀了……这说明，这个李定果然极为看重那个反贼。
话虽如此，但冯无佚经过了钱唐的失败经验，明显吃一堑长一智，只是佯做不知，反而笑道：“如此说来，李郡守的才德倒是有目共睹，你家龙头稍有看顾也是寻常。”
“那倒未必。”王雄诞早就晓得冯无佚身份了，只眯着眼睛继续感慨了下去。“一来，我家龙头对李四爷委实尊重，绝非是稍有看顾……如我所记不差，‘超世之英杰’只是其中一言，应该还有‘卧龙’之称，还有什么‘李四不出，奈天下苍生何’，什么‘天下韬略一石，他人共得二斗，李定独八斗’……凡此种种，数不胜数。”
冯无佚差点扯断了胡子，苏靖方也目瞪口呆……前者是惊叹于张行拉拢人心的言辞手段，后者是醒悟过来，这几个在郡中流传的言语，居然都是出自于那位张三爷。
若是这般，自家恩师嘴上不说，怕是心里格外看重那位张三爷。
“二来嘛。”王雄诞继续言道。“李郡守的才能这般亮堂，却非是有目共睹……龙头曾言，李四爷昔日在东都，郁郁不得志，彼时唯一一个愿意重用他的，居然是要造反的杨慎；看出他才能，愿意信他敬他的，也只有张夫人与我家龙头区区二三人。
“更可叹的是，我家龙头，自陈一个北地田汉、军中武夫，都能轻易靠着在东征中献祥瑞而轻易得武安郡守，而李四爷这般出身、才能，却要靠着江都、东都相争，关陇内讧，才能接我家龙头弃之如敝履的一个职务，稍得伸展……可见，这昏君对天下事随意到什么地步？而关陇世族又豪横无忌到什么地步？”
苏靖方到底年轻，听到这些，虽然也察觉到了对方隐隐反向吹捧那张三的意思，但更觉得如拨云见日一般，瞬间懂了许多东西。
与之相比，冯无佚是什么人物，当然晓得对方言语之中有替反贼张目之意，更有一二分猜测到自己忧虑，专门来挑逗之态，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听完对方讲述，居然颇有同感。
关陇世族豪横无忌，自然不必多言。
至于圣人，冯无佚对圣人忠心是对圣人忠心，可是这些年来他也看的清楚，圣人一心一意放在那些所谓“大”事情上面，却毫不在意施政的细节，人事上更是只讲立场，不论才德……李定这个出身为什么不能得用？别人不知道，他冯无佚猜不到？
十之八九是因为李定母族韩氏的牵累。
圣人一面想成大功，一统四海，建立伟业，一面却又视压制关陇，梳理军功贵族为要，韩氏三兄弟皆为大将，韩博龙更是大魏开国九功臣前列之人，相关人等，自然被压制。
可叹的是，这种政策不但使得李定这种优秀的关陇本据人才长久被压制，以至于产生怨气，结果最后一征时因为存了孤注一掷的心态反而又与诸军功世族媾和，所谓功亏一篑，连压制关陇军功世族的事业都弃了。
正在冯无佚思绪连绵之际，耳畔忽然响起了一声霹雳。
“正所谓，乱自上做，曹彻不死，天下难平，关陇不疏，天下难通！”王雄诞继续昂然言道。“既为英雄，便当同心戮力，共成大事。”
“大胆！”冯无佚本能拍案而起，怒目相对。
然而，这一次发作，却只吓到了一个正在用心吃第四碗面的窦小娘，并顺势引来一直认真充当倾听者马平儿的愤怒：“天下人公论的事情，由得你来倚老卖老说大胆吗？”
冯无佚双手发抖，身后几个本家侍卫早早惊愕起身，但似乎早得到叮嘱一般，十数骑武安郡骑士却也纷纷起身，继而引得驿店堂中许多人惊惶一时，多有逃散之意。
冯老头回复清明，只在许多人瞩目下勉力坐回，却还是当场愤然反驳：“何来天下人公论？”
“是东境八郡父老算不得天下人，还是淮西六郡父老不算天下人？”马平儿也同样纷纷驳斥。“又或者说河北这里，两年间官军杀了那么多人，结果一茬接一茬，死都止不住的义军算不得天下人？这些人，命都不要了，就是要造反，就是要杀暴君除暴魏，不是公论是什么？！”
冯无佚一时语塞，而尚鼓着腮的窦小娘听到这里，却是重重颔首，表示赞同。
“说得好。”王雄诞随即跟上，言语清晰。“三征之下，每次破家百万，牵累者自然千万，千万人家破人亡的事情，天下共睹，暴君暴魏，不是天下人公论又是什么？”
苏靖方端坐不动，置若罔闻，周围驿店大堂里的其他客人，勉强重新坐下后却都窃窃私语。
冯无佚看到这一幕，一时气馁：“这不是你二人与我辩驳，恐怕是那反贼张行隔空与我来辩吧？”
“确系如此，但道理真假，何论出处？”王雄诞倒是坦荡。“我只有一言相告阁下，阁下若是以为能在河北寻得大魏人心，不免可笑……我若是阁下，既然归乡，就干脆回到长乐老家，教人读书识字、筑基算数，胜过在这里四处奔走，还徒劳惹人嫌。”
“没有这回事。”苏靖方赶紧插嘴安抚。“恩师专门遣我来迎……”
冯无佚反而被气笑了。
而一笑之下，他也醒悟，自己跟一群小儿辈计较什么？真要是张行在这里倒也罢了，与他辩一辩也无妨，可这两个年轻人，不过是得了那反贼平日几句言语，卖弄过来罢了，那苏靖方更是一个滑头少年。
关键，还是要见到李定再说。
想到这里，他干脆拱拱手，带着半肚子闷气上楼休息去了。
走到楼梯上，便听到下面恢复了热闹，甚至听到苏靖方好奇来问，张龙头可还有对他恩师的其他夸奖言语，他想学习一下……
一夜无话，翌日一早，众人便一起西行，武安郡郡治永年其实偏东，既至丘城驿，不过又一日辛苦，便于晚间抵达了城内。
超世之杰的卧龙李定没有立即接见谁，而是将两拨人安置在了城内一栋颇为宏伟，也的确在河北闻名的黑帝大观中……红山之下，若无黑帝爷的大观反而奇怪……又安眠了一晚，第二天却又干脆亲自来到黑帝观中，然后只孤身到了后堂厢房里，并让苏靖方依次来请两拨客人。
当然，首先肯定还是请的冯无佚。
双方见面只在黑帝观的后堂侧厢见礼寒暄，刚一落座，吸取了之前平原教训的冯无佚就开门见山：“李府君，我是来仿效张世昭张相公临时来做使节的……国家危难之际，河北更是局势艰难，但还请你不要动摇忠谨之心，使局势大坏。”
门槛上，苏靖方早早竖起耳朵。
孰料，黑着眼圈胡子拉碴的李定闻得此言，反而在座中苦笑：“冯公以为，我会因为跟张行的私交而造反吗？所以不惜过家门而不入，也要来警示我一番？”
“老夫没有这么说。”冯无佚摇头以对。“至于此番过来，只是聊表个人心意而已，没有要威逼欺求谁的意思。”
“冯公放心吧。”李定叹了口气，幽幽正色来讲。“两年之内，我不大可能反，便是反了，十之八九也跟张三郎或者黜龙帮无关。”
冯无佚松了口气，继而却又觉得荒唐，自己怎么能为这种承诺而感到释然呢？
于是，其人继续哭笑不得，复又追问：“两年后，李府君就准备反了？”
“没有这回事。”李定摇头以对。“我从来没准备反过……但眼下局势，东都还能撑两三年吗？东都一旦支撑不住，江都也撑不住，大魏基本上就要完蛋，大魏完蛋，到时候群雄并起，天下都算反，而人在局中，根本就是身不由己，我身为郡守，要为本郡百姓和下属士卒性命负责的。”
冯无佚怔了怔，有心驳斥，但想到前日的争论，复又觉得无力，连几个小娃娃都争辩不过，何论这位？
于是，他便只强打精神来问：“如此说来，大魏局面不倒，李郡守便不会主动与那张三合流了？”
“不会。”李定斩钉截铁答道。“冯公……眼下局势，我也不怕谁，也没别的旁人在此，跟你说实话好了……你猜错方向了，张行既到河北，想要立足，肯定要从东南角起来，便是顺风顺水，没个两三年如何到武安郡旁边？而武安郡与我真要反，怕是反而要从太原算起。”
冯无佚愕然当场，但片刻后便稍有恍然。
“冯公久在御前，应该晓得地方军政上的传统吧？”李定面不改色，从容解释道。“红山-紫山-黑山一脉，于河北居高临下，故此，本朝也好、东齐也罢，更早的大周也成，无不以太原为根基，以武安、赵郡、襄国、恒山四郡为爪牙，居高临下，把控河北……这是军事制度，也是几百上千年的政治传统，更是地理使然。”
冯无佚沉默不语，却晓得对方说的是实情，在大魏军事制度下，太原对这沿山河北四郡是有巨大影响力的，而大魏为了削弱和控制河北，也素来是鼓励如此的。
最明显一个证据就是，虽然没有常设，但却屡屡出现临时要求这四郡向太原留守汇报军事的情况。
而太原，白横秋……
“冯公。”李定继续言道。“听我那个学生说，你昨日感慨我武安民生还不错，可你知道，为什么不错吗？”
冯无佚回过神来，依旧心乱如麻：“自然是李府君治政严密宽仁，所谓超世之英杰……”
“那是随意说笑的。”李定严肃答道。“武安郡之所以能够妥当，只是因为我到任后，迅速扫荡了境内义军……叛军。然后又以太原的名义拒绝了河间大营与幽州大营的兵马入境罢了。当时，南面邺城和西面太原同时送粮过来，说实话，太原给的只有邺城那边的一半，但太原说，可以借太原留守之名隔绝河北官军入境骚扰，这个好处，我却是断然无法拒绝的。所以我才说，阁下想多了，而且想岔了。张行要对付的是河间大营，要害在于渤海、平原，次在武阳、清河、河间、博陵，我这边却要顺着太原摇摆的。两家，其实风马牛不相及。”
冯无佚是真的无话可说了，停了半晌，只能起身拱手：“是我想差了，英国公忠心耿耿，你跟着他必然能为国尽忠效命。”
李定只是失笑，勉强一拱手罢了。
冯无佚叹了口气，直接离开，随即，等在外面的王雄诞、马平儿和窦小娘在苏靖方的带领下进入。
“你们来意我已经知道了。”对于这几个人，坐回座中不动的李定倒是干脆了许多。“我会安排人手护送，只说去渤海的官差队伍，就让小苏带一整队人去，让他准备一下，你们马上就可以走了……”
王雄诞三人大喜，便要拱手称谢。
孰料，李定复又摆手，继续言道：“时间仓促，不过两三日，信我来不及回，日后慢慢回复完再遣人专门送……唯独一个要点，我看的烦躁，你替我给他说一下，那就是抽杀这个事情纯属是妇人之仁，乃至于有些矫情，根本不妥。”
王雄诞和其他两人各自一怔。
“这都什么时候了？而且是什么地方？”李定坐在那里瞪着黑眼圈来冷笑。“还当是天下太平呢？而且河北跟东境是一回事？算上三征，河北死了多少万人了？乱世用重典，想要快速恢复秩序人心，该杀便杀，他却总是抽杀，抽杀，十抽一变成三十抽一，再变成四抽一，两抽一，待会会不会变成三抽二？嘴上说的比谁都狠，而且一套一套的，可真做起事来却始终文绉绉的，好像坚持抽杀能给自己一个说法一般。该弃弃，该扔扔，如此妇人之仁，只会拖延局势，哪里能做大事？他迟早要因为这股莫名其妙的仁心义气给弄死在河北！”
王雄诞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有吭声……因为李定说的这个事情，其实很多黜龙帮内部的人都察觉到了。张三爷的抽杀，看起来狠厉，但跟整个大环境一比就知道，那不是狠厉，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仁慈。
就好像是一个大善人跟时局的私下妥协一样。
“算了。”一气说完，李定摇摇头，似乎百无聊赖。“就这般吧……你们歇一日，早早回去，等小苏找你们，莫要误事，至于他要的《六韬》细则，我会尽量给他补全。”
三人不敢多言，只能拱手告退。
且说，三人听了一通埋怨，但终究是两位大人物之间的事情，倒也无谓，反而得了此番承诺，眼下的事情有了说法，却是实打实的欣喜起来。
而果然，苏靖方是个利索的，很快便组建了一个车队，来寻到三人，也只是翌日，便成功率队出发。
但也就是这一日，三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因为天气阴沉，云层加厚，北方呼啸之下，有知道河北地理的人早早告知，很可能有一场覆盖河北全境的大雪将至。
果不其然，一行人虽然尽量加速，但刚刚出了武安郡地界，便看到雪花滚滚自天上飞落，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窦小娘忧心高鸡泊的人，面色自然不好看，继而又想到，整个河北，按照说法，武安郡那种是少的，大多是清河那边的样子，心中愈发不安，面色也更加不好看起来，因为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跟高鸡泊的人一样，毫无抵御能力，继而冻馁无数。
“好雪。”
出乎意料，就在窦小娘稍微开了一下眼界，心中为河北百姓而忧虑不减之时，武安郡黑帝观后堂中，李定忽然展露笑颜。
张十娘自后转出，好奇不已：“下雪之后，万物封冻，四郎为何不哀反喜？”
李定微微一怔，继而苦笑：“是又被张三郎给教育了……他在信中说，眼下下雪，虽然会有百姓当场冻馁熬不过冬日的可能，但若是还不下雪，明年整个河北必然是旱蝗交加……到时候，就真的是全境死无葬身之地了。”
张十娘想了一想，恍惚失神。
PS：晚安。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万乘行（12）
般县城外，大雪伴着寒风而起，四舞纷飞，天地早已同色。
这场雪从前日初见端倪，昨日至今日，断断续续，委实来的雄壮。巨大的营盘内，士卒们早早停了日常轮番进行的操练、运动会与军市等活动，但却依然在忙碌着什么。
营盘中间偏南位置，有一处宽敞过了头的营房，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张行拎了一条长条凳，坐在了门外侧边，正望着头顶纷飞的大雪发呆。
其人身后隔着一层木板墙的营房内部，热气蒸腾，七八个路子，外加足足三四排数十个桌案，满满都是文书、表格和纸笔，帮内首席魏玄定，大头领雄伯南、单通海，头领周行范、阎庆、祖臣彦、柳周臣、张金树、窦立德、郑挺、鲁明月、孙宣致、诸葛德威，带领着上百军官、文吏，正在那里争论、思考和下达命令，再加上十数名持矛侍卫和往来不断的信使、传令官，几乎要闹成一个菜市场。
唯独一个贾越，全副甲胄，披着将领专有的半截棕色毛皮氅子，正一声不吭的立在张行侧后方的大门旁，也是望着头顶大雪发呆。
“好雪。”
看了不知道多久，张行忽然在条凳上幽幽一叹。
“是。”身后的贾越面无表情点点头。“黑帝爷仁念，要是没这场雪，河北明年就没法过了。”
很显然，随着大雪到来，不管是早就留心，还是后知后觉，众人都已经意识到这场雪的战略意义。
片刻后，还是贾越再度来问：“你之前是不是就在等这场雪？”
“是。”张行点点头。“但没想到真等到了……而且也没想到来了之后麻烦会这么多。”
“有比没好。”贾越只能如是说。“麻烦也都只是一时的。”
张行也点点头。
且说，这些天，张大龙头窝在般县这里冬营，当然没有任何问题，整军、杀人、分配屯田、开运动会，当然也都没问题……无论是谁，可以说他行事操切，说他手段残忍或者妇人之仁，但很少有人说他这么干不合情理的。
但实际上，张行自己心知肚明，这不是他长时间窝着不动的真正缘由。
兵马这么多，而且还打了决定性的胜仗，总还是可以分兵出来做点别的事情的，总还是能派可靠部队趁机扩大一下战果的。
但他始终没动，坐视三郡恢复了防务，甚至朝廷新任的渤海太守都到任了，只是不敢从南边走，也不敢去就在黜龙军眼皮底下的郡治，而是去了最北面的南皮。
没有动弹，这其中当然有很多缘由，但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从踏上河北大地开始，整个河北赤地千里之余根本没有下过一场雨雪，这是一个被残酷战事、军队有组织劫掠、覆盖全领域严寒与中轻度饥荒所遮蔽的一个真正大问题。
封建时代下，真气又没有被应用到生产中，老百姓又一直被大魏朝廷不留余地的吸血，民间几乎没有任何积蓄，那么这种天灾简直可以对任何政治谋略、军事成果产生降维打击。
这种情况下，如果放肆扩张，一个最现实问题就是，明年黜龙帮根本无法支撑起对应的生产活动，整个河北也会因为军事行动和灾荒的叠加进一步突破底线。
这对于凡事都要考虑经济和民生问题的张行而言，显然难以接受。
可是，真下雪了，救命的大雪出现了，新的、迫在眉睫的麻烦也就来了。
张大龙头坐了一阵子，忽然有人从门内走出，却不离开，反而是来到一侧的雪地里拱手行礼。
张行一声不吭，拍了拍条凳的另一侧，对方会意，坐了过来，却又稍显小心翼翼，却正是今日才从河南过来的头领张金树。
“龙头，我此番前来，除了一个明面上的逃兵事宜，主要还是想跟您汇报东境那里的一些言语和风向。”张金树压低声音，诚恳来言，倒没做什么玄虚。“一个是因为不断的转运物资，东境渐渐有了怨言流出，主要是民间，但已经流传到地方官吏和头领们之间了；另一个，是您之前大举整军的事情，一开始，因为平原一战委实惊世骇俗，并无人多提，但现在风头过去，议论却起来了，只说你一丝一毫都不给头领们留下，全都要吃干抹净……这个很明显是从济阴那边传出来的。”
“我晓得了。”张行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点头。“辛苦你了……我看看局势，河北稳当了以后，回一趟济阴也不是不行……你那里要紧的厉害，若是缺人手，径直来河北寻我。”
张金树闻言大喜，立即重新起身，一揖到底：“不辛苦！正该为龙头尽心尽力。”
张行再度点头，张金树也知机离去。
“此人据说素来在帮中讨人厌，但看起来似乎又缺不得……”贾越看着对方离开，若有所思。
“根本不是这个人讨人厌，而是这个位置天然讨人厌……只不过，人一旦在哪个位置上待久了，就跟位置渐渐合在一起了。”张行有一说一。“我其实也一样，挺麻烦的。”
贾越若有所思，莫名再度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小周和阎庆也一起出来了，双方对视一眼，阎庆主动后撤半步，周行范当先开口：“三哥，下雪以后营中明显骚动，我和阎庆对了一下，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得你亲自拿主意才能服人。”
阎庆立即随之颔首。
张行想了一下，也点点头，却不着急进去，反而要周行范亲自走一趟伙房，让人往身后营房里送加了肉沫和姜葱的咸热粥，眼看着肉粥进去了，营房里的嘈杂声渐渐停下，这才与三个心腹一起起身，转入身后营房。
“都说说吧，可有什么没法处置或者老大难的事情？”
进去以后，张行先往案台上取了一碗粥，就在众人中间站着喝了几口，这才端着粥回到了理论上属于他的桌案后面，然后端坐于椅上来问。
“有个事情要改改说法。”满脸疲色的魏玄定放下粥碗直接开口。“昨日和前日刚刚下雪时跟龙头说的柴火问题，其实是够的……之前一月一直让屯田士卒轮番去周边林地伐木，木料和木柴在周围各处堆积如山。只是忽然一下雪，各处柴火忽然要的多了，而且运输也变难了，平素我们不需要管的各县城寨村镇也都缺了……所以，问题在于分配和运送。”
张行点点头：“那想要尽量分配和运送妥当，需要什么？”
“无外乎是尽量多的人力。”魏玄定正色道。“我们商议了一下，觉得只派屯田兵是不行的，最好能仿效之前在东境用粮食和钱帛来征召民夫方可，而且各地民夫起来后，作为当地人，也自然晓得要往各处送的柴火要多少，从哪里走最合适……但这样的话，钱帛倒也罢了，粮食又紧凑起来，尤其是河北老百姓对我们到底不比之前在东境，总得拿出来最紧俏的粮食来吊着他们，不过粮食又太金贵了，都是从东境那里挤出来的军粮。”
“那就拿粮食出来，最多省着点就是。”张行毫不犹豫做了决断。“不然没等饿死先冻死了……这事最重，也最紧要，辛苦下魏公，你和老郑一起牵头处置这事。”
“晓得。”魏玄定松了口气。
负责此间部队后勤的头领郑挺也拱手称是。
“还有谁有什么难事？”张行继续催促。
得益于魏玄定的开头，其余人不再犹豫，纷纷向前。
“龙头，今日早上有之前整军时离开的绺子找到我，说想要回来。”窦立德喝粥快，早早喝完，第一个开口。“冬日本就熬不住，一下雪他们就更忍不住了。”
“多少人？在什么地方？首领是谁？”张行脱口三问。
“原本走得时候一两千，现在只剩四五百，在渤海盐山，就是无棣县东面，对着大海，山海之间有一片滩涂，原本可以指望一二，结果现在海上都全是浮冰，滩涂更是被雪盖住。”窦立德认真回答。“首领叫刘黑榥，是个破落户，敢打敢拼，修为也好，通了任督二脉的奇经高手，河北这边都看好他，就是混了些……早年跟着高大头领去登州也回来了，据说还去过东郡牛大头领手下，也没待住，之前整军规矩一多也忍受不了，就带人跑了……走前是郝头领的下属。”
“我对他有印象。”张行若有所思。“只是他既为郝头领的部属，为何又来找你？”
“我们是乡亲。”窦立德笑了一声。“早就认识。”
张行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是被这营房里的热气给熏糊涂了。
进入河北，肯定要重用河北人，不然根本办不成事。
但第一批被任用的河北头领中，高士通经历了上次的骚操作反而差点坑死所有人，基本上再无气势；郝义德、范望是典型的粗豪义气型的头领，有人望而无政治能力，心思都在自己各自营中；而剩下的孙宣致、诸葛德威、窦立德此刻都在这个营帐参与处置全盘庶务，但孙宣致畏手畏脚，只做本分，诸葛德威名声欠佳，有心无力，窦立德自然水涨船高，隐隐成为河北人的代言人。
还是那句话，人的成就，既要看能力和性格，也要看时运的，关键时刻冒出头来，在特定环境下成为特定人群的领头者，很可能就会改变一切。
“回来不是不行。”想了一想，张行平静来答。“都是义军，见死不救过于苛刻了。但既然是走了再回来，就要按照新投附的说法再压一层……部众打散，该带着家眷去屯田的就去屯田，该入工匠营的入工匠营，刘黑榥回来做个队将，而且得有个头领出面做保人，再跑了，这个头领自家要去处置了此事或此人才能回来继续做事，而类似担保，每个头领也都要有上限，你们再议论一下，整个制度出来。”
窦立德肃然应声。
“张龙头。”出乎意料，下一个开口的，赫然是只在这里充数的轮值大头领单通海，不过，其人开口所言，倒是有些内容的。“腊月了，又下雪了，许多东境来的军士都想问问能不能回家过年……”
“不可能都回去的。”张行想了想，无奈摇头。“东境军士有这个念头是人之常情，但只要河北籍军士不能支撑大局，就要留下足够多的人……抽签、分拨，稍微扩大下回去探亲的范围，确保今年过年时有三分之一的东境人能回家……今年回家过年的，明年就自动避开这个年假。”
“也只能如此了。”单通海笑了笑，意外的没有多余计较。“但军心不免浮动。”
张行面无表情，也无回应，毕竟，正如对方所言，此事恐怕也只能如此了。
不过，这个事情既讨论完毕，军法官柳周臣却又有些反应，但又有些犹豫。
“怎么说？”张行看着柳周臣催促了一句。
负责军法的柳周臣立即拱手汇报：“龙头，诚如单大头领所言，军心确实有些浮动，但不只是东境军士，东境军士只是思乡，倒是河北军士，原本已经安稳，却因为此番大雪，各自对河北各处家人牵肠挂肚，颇有些人做了逃兵……”
“有些意思了。”张行不由感慨。“外面逃走的绺子想回来，营内的人想离走。”
窦立德也叹了口气，然后诚恳拱手：“龙头，是这样的，眼下局势，肯定是咱们营里最安稳，而外围家眷，只要是出了渤海、平原两郡，基本上就没指望了，逃走了，也未必赶得及，到地方了，也未必有法子……只不过，人心都是肉长的，而且也不是谁都能想清楚利弊。”
“我晓得。”张行正色道。“但这事你就没必要求情了，进来是进来，出去是出去，不是一回事……军法难容，让军法官放手去做便是。”
“喏。”得了言语的柳周臣立即应声。
“是。”窦立德犹豫了一下，也还是闭上了嘴。
只能说，好歹是立住了河北仁义好大哥”的人设。
接下来，众人各有言语，或是说军务，或是说后勤，或是说周边已经取下县镇的难处，但说来说去，其实就一个意思，那就是这场大雪，催化了营内的矛盾。
下雪了，尽管还没有成为现实，但是所有人都会想到，接下来交通会变得比较艰难，严寒会在一段时间内持续……这从心理上就会催动人心，让人产生波动。
而人心是一切的根本，那么之前靠着战胜之威势、运动会、军法、后勤得以保障安稳的巨大营盘，此时自然重新出现了动荡。
河北人有河北人的心思，东境人有东境人的想法，军士是军士，头领是头领，民间是民间，你想着进步，他想着老婆孩子，所有人都想着粮食、燃料，也就是手里这碗粥。
肉粥最香。
不过，好在河北的丑媳妇张行还有备案，不至于只能熬这几碗肉粥。
“还有什么事情吗？”张大龙头等了片刻，眼看着无人再出声，便追问了一句，再看着没人来应，便看向了其中一人。“雄天王。”
雄伯南会意，正色拱手：“龙头准备动手了吗？”
偌大营房内，众人面面相觑，各自诧异。
但即便是心细的一些人，也只是猛然想到，之前整军期间，雄伯南确实一直在此处，借自己的威名和实力帮忙镇压各处，起到了巨大作用，但之后便消失不见，却不知往何处去了，好像之前三五日方才折回。
“不动手不行。”张行笑道。“得找钱，得找粮，得鼓舞士气，得让士卒挺过去这段时日……只要熬过去，开春就好办了。”
雄伯南笑了一声，继续正色来问：“从哪里打，怎么打？”
“一个个打，轮番打，都逃不掉。”张行后仰躺在了自己那张光秃秃的大椅子上。“由近及远打，但名声坏的最优先……”
此时，魏玄定忽然醒悟：“雄天王之前一月是去调查两郡豪强坞堡了吗？”
“然也。”雄伯南笑道。“但不是两郡，是周围五郡！否则哪里用我一月功夫？”
众人恍然，各自振奋。
唯独窦立德，不免忧虑：“可是坞堡不好打，之前我们试过，三五千人，都根本拿不下一个坞堡……”
“确实。”诸葛德威也有些畏难情绪。
“我们现在有五万精锐，二十五个营！”单通海冷笑一声。“郡城都可以轻松扫荡，什么打不下？”
“两位说的都对。”张行摆手在座中制止了这个无谓争端。“坞堡确实难打，因为一来坞堡往往是豪强经营许多的庄园所改，物资充盈；二来，坞堡中的军官是宗族子弟，士卒是保卫乡里……大家不要笑，也就是河北现在外面野地里是被逼的没人了，否则坞堡里再难也比外面好过一些。但我们也没法子，不光是现在要取坞堡里的粮食财货以自肥，关键是这些坞堡主注定是我们在河北的大敌，一定要打。”
“不错！”有人忍不住应和，却居然是管后勤的资历头领郑挺。“咱们既然做了主，哪里还能忍他们圈地为主？况且，之前两年河北义军被撵到海里山上的，能趁机建立这些坞堡，谨守一地的，哪个算起来不是敌非友？”
窦立德旋即跟上，做了更改：“确实如此，郑头领所言极是……打是该打的。”
说着，还向仗义直言的郑挺拱了下手……诸葛德威想仿效，却慢了半拍。
周围许多人其实也多诧异于郑挺的表现，但也有人心里门清，郑头领这一波当日举事时就在的资历文士头领们，十之八九都做了一郡之留后，郑挺跟来河北，不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吗？
这是事先把自己带入到渤海郡留后身份上，忍不住了而已——这些坞堡，之前惹恼了窦立德这些河北义军，然后又提前惹恼了张行郑挺这些自诩的河北主人。
也是人在家中坐，无端便生祸。
但还是那句话，既然上了梁山，怎么可能不打祝家庄跟曾头市？
“说得好。”张行点头。“总之，坞堡确实难打，但我们既然过河北，也必须要拔掉……而且我们现在非是之前零散义军模样，任他是祝家庄还是曾头市，又如何会怕他？”
“没有这两家的……”雄天王有心更正，但到底没说出口。
因为张大龙头很快就提及到了另外一个重要话题。
“不瞒诸位，我之所以要将坞堡留到整军后再打，一个是因为不下雪，明年不晓得旱蝗，不好定下扩张的基调，另一个，也是有心趁机严肃军纪。”张行继续诚恳言道。“我们自诩义军，便该纪律斐然，但人性贪婪，而且总有人觉得我们是故弄玄虚……如今来到河北，自然要重塑新态。”
“龙头的意思是……？”雄伯南陡然来了兴趣。
“当日南唐南渡，北方混乱，大周尚未立国，只在代郡、雁门一带盘桓，到了太武帝方才奋起，迅速扫荡河北……他之所以能以一郡之地迅速鲸吞河北、晋地，缘由数不胜数，但是他本人有个长处我是非常佩服的，那便是战有所利，全军不得藏私，无论锱铢，一应决于目前。”张行扫视了一下营房内的许多人，含笑来问。“咱们也是来打河北，能做到太武帝当日的地步吗？”
众人哄然，议论纷纷，但却无人觉得哪里不妥当。
这就是传统和典故的力量了。
你要让这些人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们一定觉得你在说笑搞鬼，但是，你要他们回归到本土历史中，指着一个刚刚完成集权化的部落联盟军事集团的部落民主旧俗，说我们应该仿效这样，才能成事，所有人就会觉得，好像这样也不是不行。
甚至，他们中有的人，还能从这些典故中自以为看到一些隐藏含义——果然，张大龙头所图非小，这下子是跟对人了云云。
“我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打坞堡，用战利品和胜利来稳定军心，而且要借着打坞堡来确立咱们二十五营新军的新气象。”张行扬声打断了喧嚷。“就是要严肃纪律，不得藏私，不得私自劫掠，所得战利品，全要交公，然后按照规矩来分……说军官该多得一分，那就明文写下来，然后给军官多一份；说要留多少充公库，多少充营库，多少均分，大家讨论清楚，也都坦坦荡荡写下来；说这家人平素坏名声不多，应该留下些东西确保他们来年生产生活，那也写下来；说藏了东西，多少到多少是鞭刑，一文钱鞭几下、一两金子鞭几下，也都写出来！今日依照规矩行了，哪里不妥，便让士卒说话，让地方喊冤，无理就驳回，有理就接纳，下次改了规矩，依旧施行！”
话至此处，张行指向一人：“窦头领，这头一战你和夏侯宁远两营来打，挑一个近的、弱的来打，打出个榜样来，最好让刘黑榥那个绺子看看，什么叫威武仁义之师。”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荣誉，也是立功机会，窦立德立即振奋应声。
“单大头领，你率本部压阵，以防万一……但若无意外，不要参与战事，也不必参与战利品的分割，只是压阵。”张行复又指向一人。
这安排，单通海本有些不爽利，但也推拖不得，尤其是夏侯宁远是他属下本将，如今散了营，哪怕是东境那里还有根基连着，也是需要认真拉拢的，便也拱手称是。
“雄天王，你也再辛苦走一遭，但柳头领不必出动，让周行范率我的中营修行精锐过去，在你麾下听令，一则必要时协助破寨，二则充当军纪执行。”张行继续吩咐。
雄伯南和周行范也都拱手。
“一定要告诉所有头领和士卒，我们是义军！”张行此时也站起身来，昂然宣告。“我们比暴魏的军队干净，比暴魏的军队更能打，而且我们不是要取一城一地的，而是要取整个河北，整个天下的！是要建立一个新的太平盛世的！
“所以，暴魏朝廷要堂堂正正去打，士民要堂堂正正来治，坞堡也要堂堂正正来扫。有功便赏，有过便罚，有法便依，无法便制。
“这河北之大局，一定要趁着这场大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铺开！只要做到这一点，便正是乱世中第一等仁义，上下无愧了！
这番口号，东境来人早已经耳朵出茧子了，又不是人人都是徐大郎，随时掏个纸笔来记录的，便是有附赠的肉粥在旁也无多余内心波澜，只是寥寥几个有心人察觉到了张大龙头的隐藏含义，意识到了之前某种传闻的不虚而已——这位张龙头，确实是厌恶东境的一些境况，想要在河北自作局面，建立基业。
继而也的确各自有些迥异反应，却没有随着大部分人应付式的呼喝。
不过，与此同时，那些个河北头领和一众河北文书吏员，两年间爬冰卧雪，吃河蚌采桑葚的，哪里灌过这么豪华的肉粥？
甫一听闻，却仿佛听到什么黄钟大吕一般，几乎呆在当场，也是恨不能立即随这位大龙头做出一番事业来，成就美好人生未来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万乘行（13）
大雪稍缓，小雪不断。
这不是出兵的好时机，因为天气寒冷，道路难走……下层的积雪马上就要结冰，上层却是新雪，湿滑难忍。
但这个时候，何止是出兵，以般县大营为核心，民夫、屯田兵，包括例行负责军需后备运输的新编部队，足足数十万众纷纷出动，往方圆百里各处林地野地伐木扫雪运柴，满道满野俱是人群。
其实，你若说没有柴烧了，马上要冻死了，那这么多活人不能被尿憋死，绑着草鞋、裹着冬装出来找柴火倒也天经地义，唯独可恶的是，黜龙帮的人总喜欢标新立异……征调民夫干活就征调民夫，把人拽出家门口的时候非要象征性的给几个钱，大冬天的，有钱也买不来粮食跟衣物好不好？
几个铜钱有什么用？
然后又沿着道路建立兵站，十里一站，兵站里熬粥，粥稀的根本立不住筷子，一捆柴走十里地，这么重的活，只能凭签子领这么一碗稀粥，反而显得可笑。
这还不算，到后来，黜龙帮大龙头、号称八郡之主的那位，居然也与各位头领一起出来跟着干活了。
也扫雪，也拉柴，弄得许多人浑身不自在。
“你说这是干什么呢？”带着部队离开了运柴的道路，雪地里，正在率领部众行军的大头领单通海忍不住与自己心腹吐槽起来。“之前在东境还能体面些，结果过了河跟换了人似的……整军整到这份上，弄得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然后转过头来，又来收买人心，收买人心也不至于到这份上吧？这么整，其他头领不也得跟着出来？”
“其实还好吧？”一旁的夏侯宁远怔了怔，在马上小心以对，却是避开了整军的事情。“大龙头今日上来就说了，跟身份无关，主要是有修为在身的，出去帮帮忙，以身作则，也是监督士卒……而有修为在身的，干这点活基本上连卖力气都称不上。”
“我自然晓得这个，我是说他收买人心收买错了人。”单通海嗤笑以对。
“也没有吧？”夏侯宁远想了一想，正色道。“自前唐南渡以来，天下纷乱数百年，大魏……暴魏眼瞅着也是刚要统一就崩掉，可见兵马之事还是要重视的，那武力之辈也总该是要拉拢的吧？依我看，收买人心也好，认真拉拢也罢，龙头对军士再怎么用心，都是可以理解的。”
“夏侯你没听懂。”单大郎无语至极。“我没说不该收买军心，我是说他收买军心的法子错了……他是大龙头，要收买人心，也该去收买诸位头领的人心，去收买那些有修为的‘士’的人心也无妨，然后通过头领和这些修为之士控制军队就行了，结果他却反过来直接收拢最底下的军卒……军卒有什么用？”
夏侯沉默了片刻，骑马在雪地里走了一阵子，方才认真来问自家老大：“大哥真以为军卒无用了？”
“那倒不至于……这是我嘴瓤了。”单大郎立即更正道。“没有军卒，城池谁来守？地方谁来治？军阵谁来填？若是说军卒无用，那正脉修为又有没有用？正脉修为若无用，奇经又如何？这种东西是一层连一层的，真要是说下去，岂不是凝丹以下都无用了，反正组不了像样的军阵？我的意思是，凡事要讲个规矩，这是自己的话……他这种龙头，去拉拢住我们大头领就行了，我们大头领去拉住头领，然后一层层下去，他这样直接收拢到最底下，我们这些中间的人是不安的。”
夏侯点点头，算是晓得自家这位大哥的意思了，但打马走了一阵，他却又缓缓摇头：“大哥，我觉得你有几处不妥当的地方……”
单通海原本只是随口埋怨一下，表达一下态度，没想到夏侯反而较真，倒有些后悔。但事到如今，眼瞅着自家兄弟有了意见，哪里是他想闭嘴就算了的？
“夏侯怎么想？”单大郎硬着头皮来问。
“这件事情是这样的，首先，大哥觉得不妥是因为大哥是大头领，正处在龙头跟前……”夏侯在雪中正色来言。
话到一半，单通海便瞬间醒悟，一时干笑：“我都说了，应该到头领，大头领、头领的倒不必区分那么清楚。”
夏侯依旧摇头：“这就是问题所在，龙头出来拉拢人心，止在大头领，像大哥这种大头领舒坦了，可头领们必然会有想法；止在头领，我这样的人舒坦了，地方舵主们又如何？而止在队将、奇经修为者，伙长与正脉修为者又如何？除了军中阶级，还有地域，东境河北才是军中如今最大的说头……而凡人皆从自身起论，自己这一边是一个想法，另一边便是另一个想法……这个事情，不该只以我们个人看法来比较，否则哪里都不妥当的。”
“是这个道理。”单通海笑了笑，只觉得自己此番抱怨算是引火烧身，便要停下，但还是忍不住嘴贱。“那咱们回到原本的意思，公允来讲……张大龙头直接跑出来拉拢军士，是不是有些贪多嚼不烂？二十五营军士，他拉拢的全吗？”
“他既想做大事，那收买人心本该贪心不足。”夏侯毫不退让。“关键是看他花在各层级、各地方的人的精神劲公道不公道，均匀不均匀……大哥莫忘了，大魏朝为啥是如今局面？不是一直都说嘛，就是两位圣人收人心的时候不公正，那先帝眼里，就只有关陇人算人，就没有拉拢河北和东境的人心；现在这个暴君眼里，就是只看上面的人，把老百姓当成粪土看都不看一眼，结果就坏掉了。而人家今日行止，明显就是针对着军士来的，之前又不是没有收买过头领、大头领的人心，没有收买，哪来的二十五营兵？”
单通海尴尬一时，只能沉默不语。
但夏侯宁远反而没完了：“既说到这份上了，除了这几个道理，今天还想冒昧借这个机会问一下大哥……我觉得咱们兄弟没什么不可讲的……你能不能跟我说清楚，你跟龙头到底算怎么回事？是还记恨着大哥你那族叔的事情？还是什么别的大的地方不妥当？要我说，东境八郡都全乎了，而且现在都到河北了，兵马制度什么的跟以前不是一回事，也该翻篇了。”
单通海并没着急回复，而是在马上望着雪地中蜿蜒不断的军列，一边往前走一边思索，过了许久，方才摇头以对：
“这件事确实是根刺……我性情如此，你也该晓得，就是睚眦必报，记恨到心里的，就难忘掉……何况当日刚刚起事，不过是两个龙头三个大头领的格局，王五徐大，哪个没有私底下割据县镇的事情？便是牛达不也是吗？只不过那三人圆滑一些，便拿我开刀，这事怎么能忘？一辈子也忘不了。”
夏侯宁远微微一点头，没有驳斥，也没有迎合，而是沉默着催动战马往前走，他知道，对方肯定还有其他言语。
“不过到后来，就不是一个族叔的性命，一点脸面的问题了，你也说了，东境都齐乎了，人也到河北来了。”单通海对着自己的心腹兄弟，倒似乎有些掏心挖肺了。“可两个龙头的争端，我早就陷进去了，两次事关重大的大决议，我也都做了那个最是他眼中钉肉中刺的……如今便是想摆布开，又谈何容易？我心里不甘，他也不会放过我。”
“若是他不放过大哥，如何现在大哥还是稳稳的大头领？而且虽说改了制，咱们兄弟俩的兵马未曾少半分，东境的家底子也都在……若是说他没本事动大头领，也是胡扯，那祖臣彦现在不就是个营房里的文书官？”夏侯苦口婆心，心意不言自明。
“你懂什么？”单大郎昂然以对。“我跟祖臣彦那种废物是一回事吗？我便是有过败绩，可那也是全伙皆败，说不得败的比程大郎还好看一些。决议上争论也只归争论，离开决议做事，我可曾耽误过军务？可曾推脱过帮里的公务？我但凡尽心尽力为帮中做事，他凭什么动我？”
话至此处，单大郎想了一想，就在马上认真以对：“其实，这是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之前是个空壳的龙头，自然要卖力建立咱们黜龙帮的帮内规矩与威权，而后来他威风大涨，本可作威作福了，反而又受制于帮里规矩了，所以我只要咬住规矩，凡事不露马脚，便是上下都晓得我们不对付，他又能如何？除非他脸都不要了，要自废掉自家立的规矩，但为了我一个大头领的位置，值当吗？”
夏侯微微眯眼，却是不得不承认，自家这位昔日豪横一时的大哥其实还是抓住了一些关键的，并不像近来传闻中那般沦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蠢货。
这的确是个思路。
而且，夏侯本人也随着自家大哥思路，稍微得到启发，有了些其他念头……那就是他隐约觉得，恐怕那位张龙头也有刻意留着自家大哥这个公认的反对者和刺头以彰显气度的意思，或者想的豪迈一点，有拿自家大哥来做规矩，表明人家愿意维护帮内团结的意思。
换言之，单大郎很可能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实际上却恰恰因为这个反对派的身份能够巍然不倒。
一念至此，夏侯宁远放下心来，倒是懒得计较了，只要自家这位大哥不造反，或者那位大龙头还能忍耐，他又何必在意呢？
自家前途，也只在一营兵上。
离开东境，来到河北，一营干干净净的兵马，少了许多牵扯，反而不用觉得心累了。
正想着呢，行军途中，前面雪地里忽然有信使打马而来。
“单大头领！夏侯头领！”来使是河北口音。“我家窦头领有请。”
“他让我去前军他那里？”单通海冷冷反问。
“不是，是一起去雄大头领处商议。”使者明显听出来了单通海的情绪，赶紧更正。
单通海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倒是夏侯宁远点了下头，使者这才狼狈而走。
“这群河北人倒是明显抖起来了。”单通海摇头不止。
“哪里都有争端，何况这里本是河北，人家还嫌我们是外来人过来欺压呢！”夏侯赶紧来劝。“雄天王还是要尊重的。”
“主要是这伙子河北人上不得台面，一个个的小家子气……”单通海不以为然道。“也就是魏玄定老小子和雄伯南，本就是两个河北人，对他们看顾些。”
夏侯宁远连连摇头，但相比较之前话题反而不甚在意了。
且说，整军之后，每营满员两千五百人，其中必然是包括不少伙士、马士、号士、车士，以及一些必须的工匠士的……这又是张大龙头引人诟病的一点，伙夫、马夫什么的早就叫惯了，他非得改成士，说是要跟军士平等……总之，基本上每营都是一个最终战兵在两千左右，可以在小范围短时间内独立出击作战的单元。
但这次打坞堡，不是要运粮食和战利品吗？而且是冒雪作战，寻求万全，所以，般县大营那里专门拨出了很多专门的工匠士和车辆，并临时抽掉了一些屯田兵充当辅兵，这个数字也有三四千。
故此，行军队列是以这些辎重车辆、辅兵为核，拼接成的一个大型行军队列……窦立德打前，雄伯南和周行范随后，再然后是夏侯宁远，最后是单通海。也正是因为如此，之前一直并马交谈的二将只是稍微向前，便来到雄伯南处，然后果然见到了早等在这里的窦立德。
几人相见，转到路边，窦立德开门见山：“诸位，我昨日便遣了本地出身的斥候过去，刚刚打探消息回来，说是因为下雪隔绝交通，那家坞堡又自恃在将陵城侧后，根本没有半点察觉，而后面大龙头在弄柴火，动静极大，只怕明后日他们反而会有察觉，所以，我起了个主意……不如下午就在前面寻个地方，安营扎寨，吃饱睡足烤暖，然后晚上借着雪地光景出发，夜间突过去，岂不是能轻松拿下？”
“也不是不行。”夏侯宁远点头认可。“按照来之前的说法，关键是速速占了坞堡，建立据点，然后运回粮食……要是能雪夜突袭成功，省下点劲，坞堡也完整些，自然无妨。”
夏侯当然会同意……大家虽然都是来打坞堡的，但各自具体任务以及各自想法并不全然相同。
譬如窦立德是河北人，而且日渐得用，又得了一营不比任何一家差的新军，又被张大龙头灌了肉粥，他是非常想趁机证明部队和个人能力的，所以他才想打的尽量漂亮干脆些；
而按照来之前的部署，打完这些坞堡，抢完粮食，并不是直接就放弃了的，平原、渤海的大部分坞堡都要趁机占据起来，成为开春扩张的战略支点，譬如此行目的地的黄姓大族坞堡，战后正是夏侯宁远率本营留守，所以，除了得胜外，他就比较看重坞堡的完整性；
至于雄伯南和小周是想确保这一次行动中这两营的军纪得到洗练，这是张行一再强调的事情；
唯独单通海，因为只是做预备队，反而没什么多想的。
“有件事情。”小周心思严密，认真来问。“咱们此行关键便在于一营一营的整肃军纪，夜间作战，趁机藏私方便，还怎么做到一决于目前呢？”
“不要紧。”窦立德俨然早有准备。“咱们可以算准时间，晚间行军，凌晨突袭，届时正好天亮。”
到此为止，小周也无话可说，事情就此定下，众人开始计算讨论距离与速度，研究扎营地点，然后便由窦立德亲力亲为，往前选了一处位置，全军便在雪中立下一个简易的营寨。
冬日委实不好挖沟，但依旧按照黜龙帮版本的《六韬》所言，临时堆积冰雪，做了简易营垒。
随即，便起锅煮饭，饱餐一顿，大部分军士、民夫、工匠也都早早睡下。
其中，单通海与其部因为算是后备，负责起了外围警戒，哪怕军情外泄可能性极低，还是一丝不苟、滴水不漏，只将周围村镇看管妥当，又封锁了所有道路，还派出哨骑往目标那个黄姓坞堡以及旁边的将陵县城进行监视……看得出来，单大头领此人虽然素来满腹牢骚，但毕竟年少时有过家传军事教育，然后又有了军事经验，如今似乎也没少看不停在修订的《六韬》，所以无论是个人修为还是军事水平，都未曾拉下半分。
委实算得上是黜龙帮核心战力。
你还别说，单通海这般用心，居然真的有所收获，临到傍晚时分，雪花已停，前面斥候来报，有一支队伍自西北方向，也就是此番进军目标将陵县而来。
具体人数不知，装备不晓，但大约有千把人样子。
这个时候还出来的千人队伍，绝对要重视……单通海不敢怠慢，尤其是部队随时都有可能出发，便一面与其他几位头领做了通讯，一面亲自率领本部亲卫前往侦察。
随即，他就遇到了率十几骑前驱的王雄诞。
“单大头领怎么在这里？”满脸疲色的王雄诞诧异来问。“我们察觉有人在雪地中窥视，没想到是自己人……是要动兵吗？”
王雄诞是正经头领，单通海只是微微皱眉，便直言相告：“不错，要去打前面将陵城西南的坞堡……你们路上没有惊动他们吧？”
“那倒没有。”王雄诞正色解释道。“队伍里多是老弱病残，一多半都还是反贼家眷，与其去找那些坞堡求助，不如早些到般县为上……撞上大头领，也是运道。”
“对了，你们是去高鸡泊接人了。”单通海想了一想，也跟着失笑。“正好窦立德也在后面，算是撞上。”
王雄诞闻言也笑，却又忽然压低声音向前：“大头领，队伍中不止有高鸡泊里的义军家眷，还有一些长河县跟来的流民，还有武安郡那位李四爷的一个学生，此人虽然年幼，却是个心思缜密的正经军官，带着百余精锐军士，比我们人多……既要做事，须防着他捣乱，也要防着流民散去，走漏消息。”
“我晓得。”单通海会意。“我现在就跟你过去，看住局面，你自带人先行，往营中歇息。”
就这样，单大郎随掉头的王雄诞一起往前去，须臾便在一处林子里遇到了停在那里的一支千把人队伍。
队伍人员构成复杂，正如王雄诞所言，多是老弱妇孺，却又有精悍且疲敝的军士，而无论是军士还是老弱也都明显两分……老弱那里有两三百人明显有组织，条理分明，还有四五百就散乱很多，只是跟在后面；精悍军士也分成两拨，一拨四五十人，正是王雄诞麾下，另一拨则足足百多人，恐怕正是武安郡郡卒。
目光扫过，随着王雄诞暗搓搓一指，单通海看向了一个年轻骑士，却只是一看，然后并不着急，只在马上对着队伍前列较为齐整的一排车子从容来问：
“哪位是窦大嫂、曹夫人？”
出乎意料，车上的人都只是畏缩来看，并没有人回应。
反而是车队后面雪地上，一名手上全是冻疮的中年女子搓了搓手，探出头来：“大爷若是问窦立德家里的、曹晨妹妹那个，便是我了。”
单通海怔了征，一时干笑，复又敛容叹气：“窦头领好运气……窦大嫂，我是黜龙帮大头领单通海，往前十里便有咱们的落脚营地，你丈夫和哥哥都在那里，不要耽搁了，咱们立即动身吧！”
此言一出，整个队伍仿佛活过来一般，那曹夫人也在雪地里晃了晃，以手加额。
队伍再度启程，那少年军官先来拱手：“单大爷！我们本是奉命送人来的……”
“那正该送到底才对。”单通海冷冷来对。“现在听我军令，将队伍中的尸体扔到地上，回头再来收拾，车子全都弃掉，病员伤员放在马上，你们牵马而行，立即出发。”
苏靖方怔了征，到底是不敢反抗一位成名的反贼兼凝丹高手，还有两百精骑。
只是他这人素来不服气的，须臾片刻，又来询问：“单大爷，马匹不够，伤员太多，怎么办？”
单通海当即下马，将缰绳递上，弄得对面苏靖方重新打量了回来，方才牵马而走
坦诚说，队伍里妇孺老弱委实多了些，连续几日雪中行军，早已经因为病伤冻累减员不少，死亡也不少见。但队伍里都是家眷，王雄诞和苏靖方也不好做主，所以那些尸首和瓶罐，包括车辆都无人敢弃。
此时单通海一言而决，却是让队伍瞬间轻装上阵。
包括，距离二十里，他却只说十里，更是激发了队伍的速度。
就这样，队伍上路，单通海亲自步行在后压阵，一路上端是指挥若定，到了天黑，也无人出怨言，只依然借着雪光进发不断，便快真就看到了营盘的光亮。
到此时，其人身侧，更是聚集了许多落后但勉力坚持的人，更有一个栓着红头绳、挂着军剑的小娘一路上主动在旁协助维持秩序……单通海路上也才知道，这小娘正是窦立德的女儿，也是啧啧称奇，觉得那乡巴佬委实好运道。
“单大头领！”临到营盘，有一名辅兵营的副将率辅兵数百前来接应，在奉上一匹新马后顺便告知了一件事情。“窦头领之前晓得他妻女到了，但部队之前已经动员起来，却是让我道谢，然后依旧亲自领兵出发去了。”
“雄天王和夏侯他们呢？”单通海当即上马，认真询问。
“夏侯头领马上就要出兵，雄天王和周头领在等单大头领一起出兵。”军官继续汇报。
“那好，将这些家眷接入辅兵营好生安置，我们走后凡事听王雄诞和马平儿两位头领安排，我也要先去营中准备出兵了……曹夫人、窦小娘，你二人也不用忙碌了，入营后歇息为上。”单通海妥当安排，言至此处，复又看向一直冷冷观察的苏靖方。“你小子带着你的人跟我来，一起出兵。”
俨然是不放心这个朝廷军官。
而苏靖方只能呼白气。
曹夫人、窦小娘都是知机的，并不敢耽误时间来道谢，只是随着单通海上马，各自在旁作揖行礼，数百妇孺老弱，也似乎知道这位严厉的大头领要去做正事，都不敢耽搁，却都挣扎起身，就在明晃晃的雪地里立定，待其人路过，方才依次行礼。
单通海做惯了大头领的，堂堂大豪，这种场面似乎少见多怪，所以只是昂首挺胸，随意摆手，目不斜视。
俨然是不以为意的。
过了好久，一直到单通海也率部出击，被迫跟在一旁的苏靖方委实忍不住了：“单大爷一路上那般作态，堪称处心积虑，一意拉拢人心，却不觉得太累吗？一群妇孺，值得吗？”
披挂整齐，顺便挂上了一件代表了大头领身份的半截白色短氅单通海冷冷回头，却不与这小子交谈，反而指着此人与旁边一样打扮的雄天王等人恳切来言：
“你们看看，这就是暴魏失了天下的缘故！殊不知海内早就明白的简单道理，万事万物，以人为本……取人心，还要分值不值得，也就是朝廷军官能说出的话了。”
雄伯南以下，以东境人为主的许多黜龙帮修为高手纷纷颔首，都说单大头领此言极是，朝廷果然没救了。
顺便鄙夷苏靖方之格局短浅。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万乘行（14）
战斗进行的毫无悬念。
雪夜的掩护，成建制大部队的有序远程突袭，立功心切的将领，绝对战力的托底，全程毫无反应的附近县城，使得黄氏坞堡的拔除宛如烧红的刀子切割冰块一样利索。
一夜未眠的苏靖方是打着哈欠看这一战的。
怎么说呢？他对黜龙军的战力并没有什么多余看法。
首先肯定是不如自家师父调教的那支武安郡卒的，但也不能说差太多，尤其是双方使用的操典其实大略相同，而且战争本身讲究的是一个天时地利人和……譬如说，稍有常识之人都知道，正常情况下野战，坞堡的守军战力根本不值一提，但在保卫家乡的状态下他们又会往往激发出巨大潜力，而今日上来就被突破方向，根本来不及组织防御，却又是一塌糊涂。
再说了，黜龙军背靠八郡之地，外承淮西六郡，仅仅是河北就足足摆了二十五个营，而武安郡不过一郡之地，而且还不是什么大郡，郡卒不过万把人，双方体量上就没有对比的必要。
不过很快，战斗结束之后，跟随着单通海进入坞堡的苏靖方反而看到了令他惊讶起来的场景。
“单大爷，这是要作甚？”苏靖方指着前方一处高台，忍不住开口了。
“审案论罪。”单通海冷漠回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们李郡守杀人不用审的吗？”
说完，昂首挺胸而去，直接下马上台了。
台前雪地里，苏靖方一时竟然无言以对，但马上他就意识到其中荒诞。
这是战争，而战争的双方乃是所谓义军跟豪强……天底下最不守律法规矩的两拨人。
话说，作为随父亲和家族折回河北的豪强子弟，小苏队将比谁都清楚两拨人之间的矛盾，而且也在师父那里听过某种来历不明的深层分析。
河北两侧是山脉，一面是大海，一面是大河，宛如棋盘的空地上，却矗立着河间大营、幽州大营，还有陪都之一的邺城、储存大量物资的汲郡，以及接受了太原军事援助与控制的沿山四郡，这使得此地的朝廷与官军势力从纸面上而言过于强悍了。
所以，三征时，虽然最受祸害的东境和河北同样都是遍地义军，可两年后，东境就能是义军占上风，是黜龙帮扫荡了东境，而河北却是官军反过来扫荡了义军。
但所谓大局在此时就发挥作用了，什么叫土崩瓦解？意思就是，明明是官军大获全胜，可这个过程却也不耽误朝廷一步步丧失了基层控制力，然后不得不接纳、甚至主动扶持起地方豪强，以换得必要的赋税收入、人口补充和地方治安的维持。
然而，另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在于，这些豪强难道是凭空冒出来的吗？他们在义军势大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政治立场？
答案似乎不言自明。
这些河北豪强能立起坞堡，本身就说明他们是官军阵营的人，而且相当多人都能算得上是义军的叛徒。
这种情况下，打着天下义军盟主旗号的黜龙帮过河来，接纳了那些苏靖方亲眼所见晓得有多惨的本土义军，跟这些建立起了坞堡的豪强之间自然是敌非友，甚至是有仇的。
可既然是敌非友，既然有仇，既然是战争，那直接杀了、抢了，乃至于夷族了便是，结果却要装模作样的审判？
岂不可笑？
就这样，苏靖方神色复杂的看着那位好大名气的雄天王，还有昨晚上那个惯常装模作样的大头领单通海，以及窦小娘她爹、昔日江东世将周氏的嫡传周公子，外加另一个只晓得复姓夏侯的头领……一众领兵大将聚在一起，不说是名师大将吧，也算的上是一众英豪了，却只对着一张纸比比划划，然后下令将捕获的黄氏子弟捆缚四肢，挨个拎到高台上进行论罪。
而且论罪的时候，黄氏昔日协助河间大营与本地官府数次参与围剿、扫荡之事，外加昨夜部分零散抵抗的罪过，居然只算在了黄氏主事领军的那七八人身上，并未加之于其余黄氏族人。
故此，在斩杀了这七八人后，现场的所谓审判便陷入到了尴尬之中，因为根本没有本地居民敢按照黜龙帮公布的罪状做指认。对这些居民而言，黄氏似乎才代表了秩序和统治，代表了法律，反而是这些夹杂了许多东境口音的义军才是毁掉了他们乱世中保护壳的贼人。
然而，即便是苏靖方都知道，这些姓黄的其他子弟，十之八九哪里还是不符合黜龙帮“法度”的，只是现在的老百姓不敢说不愿说罢了，所以也不可能真放了。
于是，他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刚刚打仗时还算利索的黜龙帮贼人们近乎笨拙的结束了所谓审判，驱赶走了一些黄氏老弱妇孺，却又将许多“无罪”的壮年黄氏子弟给不尴不尬的关押了起来。
显然，审判成为了一场闹剧，弄得原本一副赳赳姿态的单大郎都明显有些尴尬。
但很快，接下来战利品的分配，为黜龙帮赚回了一切。
尽管依然笨拙，而且中间还有许多必不可少的藏私、抵赖，以及分配时对战利品判断与划分上的疏漏，可即便是需要行刑以正军法也要维持的这种一决于目前的战利品分配，还是极大的震撼了所有人……高台上，黄氏族人的血跟黜龙军军士的血混合在一起，于冬日雪地中绽放出了巨大的赤色花朵，而数不清的铜钱、粮食、日常杂货、金银布帛，复又压在了这红白之色上，堆积如山。
坞堡里的人并不是生下来就在坞堡里。
想想就知道了，大魏朝廷在的时候，以那位先帝和当今圣人的脾气，怎么可能允许治下全是坞堡？而且真当吸取前唐南渡教训，连续数朝塑造成的均田制是假的吗？
大部分的圩寨都是刚刚立起来的……换言之，里面的老百姓都还是“有点见识”的。
而这次也是更加长见识了。
赏罚分明、赏罚公正，自古以来便是成事的根本……这事处理的再不尽如人意，难道不比刚刚抢了隔壁长河的官军强？
那波官军好像就是被这波东境来的义军打败的。
另一边，即便是苏靖方也保持了严肃，因为他也意识到了，或许黜龙帮干这事本身只是为了继续拉拢他们的所谓人心，但此举也绝对会大大强化部队的纪律性，继而提升起战斗力的。
能做到这个地步的所谓义军，绝对是有一套的。
黜龙帮盛名之下并不是一个满是规矩和言语的空壳子。
黄氏坞堡的处置并不尽善尽美，甚至有些磕碜，它的后续处置也注定是一笔烂账，不过，那个姓夏侯的头领率领一整个营留在此地，似乎准备常驻，这些俨然要归他头疼；单通海部似乎也准备接应后续辅兵运转其中的粮食、财货，并监视平原郡的官军动向；当此时机，本来已经没人管束的苏靖方反而对一些人以及一些事感了兴趣，便干脆同窦小娘的父亲一起，先带着一批粮食，昂首阔步一起往般县而来。
而此时，王雄诞也已经带着人提前走了，没了这位至亲兄弟般的义军头领沿途斗法，苏靖方倒是稍微舒坦了不少。
不过，也不是一路顺畅。
主要还是积雪，因为此时之前的积雪已经开始结冰，路上运输物资非常辛苦，唯独这种路程不过四五十里，两日路程罢了，到了第三日，前面道路便陡然一净，而且到处都是黜龙帮的人。
一个堪称宏伟的冬日有组织行动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苏靖方此时彻底为之骇然，因为这种动员十万、几十万人的能力，他真没见过。
李定也没展示过。
天气严寒，但头顶早已经放晴，湛蓝一片，道路黑漆漆的，路旁则全是高高的积雪。
窦立德对这个送了自家妻女和许多兄弟家眷折回的年轻人非常客气，待来到一处放粥的兵站之前，却是在尚未下马之时，便好心往前遥遥一指：
“你看，那位便是我们黜龙帮大龙头张三爷，你师父武安郡守李四爷的至交。”
说着，窦立德先行下马，往彼处木棚下而去，而苏靖方也一眼看到在众人环绕中端坐的一人。
此人年纪不大，胡子也没留，倒是更显年轻，而且此时也不穿什么像样的衣服，只是一件单衣，然后象征性的披着一件制式军装冬服，更显随意，唯独其人多年做事用心，眉目中早有姿态，虽然言笑从容，周围人也全都不敢稍有冒犯。
至于之前所见雄伯南、周行范、王雄诞等人，明明彼时见到时都各有千秋，此时也俱在此人周边，却都隐没人群中，宛若群龙附山一般理所当然。
那人见到窦立德过来，主动起身来笑：“窦头领雪夜下黄庄，钱唐反应都来不及，委实出色。”
“让龙头见笑了。”窦立德略显尴尬。“事情处置的不够好，许多地方都不尽如人意。”
“无妨。”那人也就是张行了，套上衣服，紧了紧扣子，倒也坦诚。“谁家第一次立规矩能妥当？有一就有二，事情一点点来，主要任务成了就好……”
窦立德当即释然。
“窦头领，我知道你家里人来了，这个时候也委实想要相见，你也当赶紧回去见一见。”张行继续言道。“所以这样好了，你将粮食直接留在这里，跟兄弟们先回般县去见亲眷，但见完之后，明日我还是希望你带着你营中所有要紧的兄弟们一起，跟翟谦与郭敬恪两位头领走一遭，助他在渤海郡那边取一处坞堡来……要借你们的经验，一个带一个，让兄弟们习惯下来，这样规矩也才能一次比一次强。”
窦立德是何等人，早就猜到张行此举背后许多用意，所以自然点头，然后忙不迭的往般县大营赶去了。
而这时，张行方才看向了苏靖方。
后者何其伶俐，而且年纪这般小，也不需要脸的，便即刻拱手向前，一揖到底：“师叔见谅！军职在身，一直未曾拜会，但小侄早早听恩师夸赞，晓得师叔本事，素来敬仰，今日得见，不胜荣幸，还请师叔多多教导。”
“难得你一片孝心，师叔都喊上了，教导是必然的。”听此人言语伶俐，张行只是发笑，王雄诞与此人斗法了数日，昨日抵达早早说明，他如何不知此人根底想法，却是早早拿定主意。“不过既然来了，且随我去搬柴吧……搬完柴，过几日回到般县大营再说话。”
苏靖方初时并不惊讶，因为他本有些疑惑想做请教，而这种活动很明显是就近说话的好时机，至于说过几日回到般县大营这种话……那就没必要了。
但孰料，张大龙头既然说要搬柴，居然真的是搬柴，而且是随大队行走搬柴，并且沿途指挥忙碌，没有半点闲暇，便是十里一歇，或者晚间在某个营地或者城寨里一停，也都忙碌万分，以至于苏靖方靠都靠不上去，遑论细细询问了。
非只如此，他带了百余武安精锐，也全都莫名做了搬柴工，早早便被引入到了庞大的搬柴队伍中，不见了去向。
更可怜苏靖方一个少年郎，自幼读书修行，哪里做过这种粗活？尤其是他的修为其实不高，不过是勉强过了正脉的样子，连窦小娘都远远不如的，所以，第一日还好，还有力气找王雄诞请对方“引见世叔”，但王雄诞不知道是存心而是无法，反正就是排不到。
而从第二晚间开始，小苏便渐渐腰酸背痛起来，虽然晓得不是真的疲惫，只是不适应这种发力方式，却还是忍不住心中暗骂。
唯独羊入虎口，也没法子反抗，便只能忍耐。
如此这般，一连七八日，连坞堡都连着又扒了三四个，粮食、金银一车车运回来，什么雄天王、魏首席、阎尚书之类的人物都快认全了，腰都快好了，搬柴的行动方才稍缓。
然后，时间来到腊月下旬第一日，跟着张师叔走遍了周围义军四五个县实际控制区的苏靖方，方才来到了众人念念不忘的般县大营。
这是一个巨大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反过来远远大于城池本身的庞大军营。
又在军营里待了两三日，苏靖方更加知晓了不少东西，甚至还帮着窦立德的那个营跟王雄诞打了一场争陇赛……也不知道是不是比赛打得好，那位张师叔似乎终于想到了他，喊他过去了。
小苏还想着回武安过年呢，自然早早过来，抵达了那个摆满了头领、几案、文书、表格，号称是小南衙的庞大营房。
此时，天色昏暗，似乎隐隐又有下雪的意思。
小苏远远看到张行披着大头领们制式的白毛短氅，颇有威势，却只孤身一人在门外一根条凳上干坐望天上乌云，见到人过来，也只是招手示意同坐。
苏靖方认真行礼问候，然后半个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怎么样，营中可还习惯？”张行开口，宛若与侄辈聊家常。
“其实不瞒师叔，非常习惯，甚至有些喜欢了。”苏靖方也笑。“营盘大，却都是丁壮军人，行事有条理，生活也简单，干活、操练、游戏，有饭吃，有火炕……哪个年轻人不喜欢呢？便是武安那里，也没有这般大的兵营，凡事也都还要操心营外的事情。”
“说得好。”张行满意点头。“尤其是河北世道这般艰难，只看这个营盘，只说这个年节，简直是难得净土。”
“正是此意。”小苏正色道。“只是可惜了，只能看这个营盘，也只能说这个年节。”
“话里有话啊。”张行笑道。“有什么觉得不对路的地方吗？”
“不瞒师叔，确实有。”苏靖方俨然是憋在心里好久了。“有些事情，你与恩师处置截然不同，我作为后辈，不好辨别……”
“肯定是有不同的，但更多的是你按照你师父路数觉得看不惯吧？”张行似笑非笑。“因为我与你师父二人观念不同是全方位的，但你师父只有一郡之地，想做也没场地来做。”
苏靖方竟然无可辩驳，只能点头：“委实如此。”
“我其实大概晓得是哪些事情，因为我这里的事情，你老师没几个不知道的，而他在信中又常常大加嘲讽。”张行望天而叹。“譬如我喜欢开会，强调组织流程，你师父便嘲讽我矫揉造作，规矩繁杂；我喜欢设立专门机构，大量处理和反馈基层的事物，你师父便笑我眼界小，只喜欢鸡毛蒜皮之事；我自称谨慎之类，他就笑我该决断的时候优柔寡断；我自称果决之类，他也往往笑我盲目无忌……”
“还有抽杀这事。”苏靖方忍不住提醒。
“对……抽杀。”张行继续戏谑言道。“他说这手段是用在本军上的正常刑罚，结果我却拿来对付犯了大过的敌军……委实是妇人之仁……这点我其实是认的。”
苏靖方犹豫了一下，继续来问：“师父对师叔这般……严苛，而师叔却对师父只是一味称赞，那是不是说，便是师叔也承认，这些事情大多是他正确一点？或者说，大部分事情，是他正确多一点？”
“不是。”张行有一说一。“我们两个没有对错……”
“那是目的不同？”
“恰恰相反，这世上难得有几个人与我目的类似，李四那厮虽然不比其他几个人近我一些，但也难得了。”
“那……”
“只是具体的事情上，取舍多有不同罢了！”张行叹气道。“换言之，同样的目的，同样的野心，或许你师父力气还足些，走得道不同罢了。”
小苏若有所悟，却一时说不出来。
“他的意思是，乱世用重典，用绝对的力量尽最快的速度扫荡天下，甚至一统四海，然后再高居其上，慢慢来做其他改变。”张行看着身侧的年轻人，知无不言。“而我总觉得，有些事情，应该从一开始就要播种耕耘，尽量理顺一些……当然，这也是我二人能力所限，他擅长的是那些，我擅长的是另一些，所以才有这种分歧。”
苏靖方想了想，立即察觉到了要害，然后左右来看，低声相询：“那师叔，你二人为何不能联手呢？”
“当然可以，且正想着如此。”张行毫不迟疑的给出了答案。“非只是他，我还想与其他所有英雄豪杰一起做事呢，你以为那些什么‘卧龙’之类，是我假意奉承的吗？当日一些事情之后，除了我妻白三娘外，这些我格外看重的英杰里，就属他跟我最近了。”
“但他还是没有与师叔联手。”苏靖方犹豫了一下，继续来问。“你们这般私交，到底为什么呢？”
“你觉得呢？”张行反问回来。
“我……我不知道。”小苏干笑一声，但马上严肃起来。“只是我听老师当面说过，他说你在河北必败无疑。”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但扩张的主动权在我，只要我能忍住，缓缓图之、步步为营，则我必胜无疑。”张行毫不迟疑。“不过，从他角度来说，这的确是他不愿意跟我合流的一个说法……”
苏靖方一声不吭，乃是明显的不以为然，因为他在此地数日里，清晰的看到张行伺机扩张不断，趁机夺取坞堡，建立据点，蚕食周边地盘不断。
“除此之外，你觉得可还有其他缘由？”张行反来追问。
苏靖方还是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跟刚刚就不是一回事了。
“就是你想的那般。”张行见状，反而笑了。“我和你师父早过了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地步了……他今日举止，其实跟之前三娘稍有类似，乃是野心炽烈，自尊心过度，不愿意居于我下罢了。”
苏靖方微微叹气，却不否认，因为他的老师看起来厚重敦亲，但偶尔一闪，锋芒却也是毕露的。
“而且，你的老师其实已经在这方面大落下风，几乎支撑不住了。”张行继续来言。“否则哪来的我不停夸他，他反而不停嘲讽我呢？你既是他挑选的学生，便该是个聪明孩子，早该晓得，他这是心虚畏惧我，而我是居高临下的拉扯他。”
苏靖方面色发白。
“所以，”张行终于再度看向了这个年轻、出色的李定亲传弟子，言语间循循善诱。“你今日是官，明日说不得就要随你师父转为咱们义军骨干，与其绕这个圈子，何妨如今便直接留下来，省得日后再做转圜辛苦？再说了，你爹不还在那边吗，你自己留下搬柴也没什么负担，对不对？”
PS：组装了新椅子，坐的时候，总觉得右侧腹部疼痛……也不知道是组装的时候扯到了，还是对着键盘时右手不适应悬空导致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万乘行（15）
“我……”苏靖方卡顿了一下，然后轻声做答。“不瞒师叔，我其实动心了。”
“但是……？”张行戏谑以对。
“但是……”小苏认真道。“虽说师叔与师父看起来确实高下分明，但我还是信服恩师多一些，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我愿意跟他走，而若师叔真觉得有朝一日我恩师甘为你下，我自然也会跟他回来，师叔又何必在意这一时呢？”
张行想了想，反而点头：“有心说你滑头，却居然有几分真挚。”
“话语本不过如此，滑头也好，真挚也罢，要看日后小子的行止。”小苏依旧言之凿凿。
“也罢。”张行再度点点头。“那你准备在哪边过年？”
“我想回武安。”苏靖方回答坦荡。“想家了，也想恩师了。”
“那就去吧。”张行笑道。“走前去一趟一位叫樊豹的头领营内，找他要封信……”
苏靖方想了想，认真来问：“樊梨花？”
“是。”张行应声干脆。“我托你师父从清河收拢的她，否则不知道她在河北会闯出什么祸来。”
“闻名不如见面，经此一遭，师叔的本事我是服气的。”说着，苏靖方点点头，不再犹豫，起身拱手告辞，走得干脆。
张行坐着不动，只是继续看天。
过了一阵子，另一个人略显犹疑的赶到此处，张行倒是没有邀请对方同坐，而是起身拱手来笑：“曹大姐。”
刚刚换了新衣服没几日的曹夕有些错愕，便要举着注定每年冬日发作、满是冻疮的手拱手回礼，但中途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复又收手，想学女子微微弯腰一礼，也不适应，只落得尴尬。
倒是张三郎主动来笑：“曹大姐拱手就好，日后咱们还要多见的，一些事情也要辛苦你……我听他们说了曹大姐在高鸡泊的事情，委实辛苦，也委实有本事，所以我想请曹大姐出来做事，以帮中舵主的身份，将此地军营里的家眷、军市里的事情全都管起来，尤其是现在，军市不只是来求活的附近妇孺，也起了一些正经的私市交易……这种事情免不掉，不如正经管束起来。”
“做事自然是应该的，这是张龙头看顾。”曹夕略显小心。“可不知道到底要怎么管？”
“无外乎是公平买卖，尽量帮助，能让寡妇跟军士正经结婚的就结婚，能公开公正做买卖的就做买卖……堵不如疏，然后尽量疏的公平。”张行脱口而对，并指向了身后热气腾腾的营房。“具体情况，曹大姐不妨去里面问问窦头领，这是正经军务，我主要是点了曹大姐的人事任命，怎么做，你们可以在里面公中做讨论。”
曹夕点点头，复拱手行礼，然后便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过了片刻，还没出来呢，第三位访客就抵达了。
“坐。”张行抬手一指，更加随意了一些。“他们都喊你窦小娘，可有正经名字？还是说就叫小娘？”
“回张三爷的话，就叫小娘。”窦小娘低着头坐在一旁，手里不安的摆弄着自己的军剑，头上的红头绳顺着被冬日寒风吹起的头发不断飘扬。
张行点点头，也不耽误时间：“那我直接问了，小娘，你是要从军还是要留家，又或者是帮内做其他事，譬如文书、后勤？”
“自然是要从军。”窦小娘声调瞬间高了起来。
“那是要在前线作战还是在地方守备？”张行追问不停。
“前线作战。”窦小娘没有片刻犹疑。
“我原则上赞同。”张行用了一个窦小娘没怎么听过的词，但不要紧，后半句她听懂了。“但你没有成年，我要你爹的首肯，最起码也要你义母的首肯……你进去问问吧！”
窦小娘怔了征，明显有些委屈和不满，但到底还是起身转入其中。
而张行只打了个哈欠，便继续看天。
这就是他枯燥的大龙头工作日常……不过说句良心话，张大龙头觉得枯燥是枯燥，可实际上，这个年关，整个河北都在这位大龙头的阴影下瑟瑟发抖。
因为到目前为止，渤海、平原已经丢掉了四个县里的七处大小坞堡，这种新战术从战术角度而言屁都不是，但从内外两边，于内是强调军纪，一个营一个营的拉出来示范性的强调，效果已经初现端倪；于外，黜龙帮放弃被官军视为命根子的城池，进军下一层级的坞堡，依然建立了切实的战略支点，而且获得了足够多的战利品和乡野资源的控制，倒是一种极为现实的扩张路线。
对于官军而言，很难想象，一旦境内的坞堡都被拿走，只剩下几个、十几个光秃秃的县城会是什么情况？还能在城池之间调兵吗？还有赋税吗？还能控制乡野吗？还能召集到有效战力吗？
资源和人口到底算谁的？
随着黜龙帮战术明确起来，不要说平原和渤海两郡刚刚从绝望中回过一点神来又被按着头塞进冰水里，就连清河、武阳几郡，上上下下也都开始恐慌和不安起来——被黜龙帮放走的坞堡妇孺早早将黜龙帮的战术和态度大肆扩散开来。
东都和河间不停的收到各郡，甚至各县，乃至于一些有关系坞堡主的直接求援，便是几家有名望的世族也都慌乱起来，忍不住参与其中的串联。而无论是东都还是河间，其实也都晓得黜龙帮这一手的厉害，也非常看重坞堡在眼下局势下对地方的维持，所以，两地外加地方州郡上下难得达成了完全一致的态度，都觉得应该做点啥……但思来想去，也都没有什么好办法。
因为军事问题的解决最终肯定要落在军事上。
可在大雪满地、大河封冻的情况下，他们想象不到该如何支援，该如何出兵？该如何踩着雪深入到大河畔，跟那二十五个营外加可能的黜龙帮援军决战。
黜龙帮坐在豆子岗前的般县，背靠东境八郡，根本不虚。
从这角度来说，平原和渤海的大部分地盘，因为地理位置缘故，似乎真的要从战略上放弃了。
“平原要被放弃了。”临近年关，新一轮雪花落下，平原郡郡治安德城的城头上，一个简易木棚下，吕常衡放下酒杯，望着漫天飞雪感慨了一句。“这里离黜龙帮太近，离河间太远。离张三郎太近，离中丞太远……不过也是，若非如此，人家从这里出兵来干嘛？”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对面的平原通守钱唐喝了一口冷酒，面色平静。“我不怕他们弃了平原，我怕的是开春之后，河间大营不舍得放弃，匆匆又派兵来，东都也不舍得放弃，还派人来援助……”
“确实。”吕常衡就在城头的风雪下想了一想，认真以对。“但那样只怕正入张三郎的彀中，军队远道而来，不能持久，而若是黜龙军主动收缩，他们反而要无从下手，继而失序，到时候在这里被调度起来，出现破绽，只怕会再如之前那般失了整个建制大军的，此地就会沦为河间大营的失血之地。而河间大营一旦整体衰弱，莫说平原和渤海，整个漳水以南都要变成黜龙帮的地盘了。到时候……到时候，黜龙帮在河北何止是立足，就已经取得胜机了。”
“不是那么简单的。”钱唐点点头，复又摇头。“一旦黜龙帮取下漳水以南四大郡，便是与东境比翼齐飞的格局，战略态势便彻底打开，无论是进取河北，还是南下淮东，都将肆无忌惮，眼瞅着便是万乘之势了。”
吕常衡又想了想，只能点头：“确实如此，”
钱唐继续言道，面色愈发艰难：“其实，我怕的不是败，而是怕眼睁睁的看着要败却无能为力，怕的是，大家明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可受制于局势，却只能一步步的按照错的来。”
吕常衡看着眼前之人，注意到刚刚三十的对方发鬓上已经有了白发，却是无话可说。
这种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感觉，他也曾有过，李清臣身上更明显，现在轮到这个昔日同僚中最佼佼者了。
而这种感觉，如果不是处在一些关键位置上，是很难察觉到的。
二人沉默了一阵子，钱唐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递给了对方：“你看看。”
“若是张三郎写的那个传单，破赵氏坞堡时发出来的那个，我早就看过了。”吕常衡根本就没接。“满城都有抄录，估计河间和东都也能看到……关键是你怎么看？”
“前半截写的是大实话。”钱唐将那张纸捏在手上重新睥睨来看。“天大的实话……大魏朝廷在州郡层面，在中间和地方上看起来是有些可为的，是有不少胜利的，最起码算是各有胜负，但在最上面和最下面却一败涂地……这点，别人不知道，咱们不知道吗？”
“是。”吕常衡也苦涩起来。“圣人弃天下，到了东南也依旧糟践人心，咱们原本指望中丞能在东都收拾局面，重立一个大魏核心，可中丞那般辛苦，却怎么都拉不动关陇人心，关陇那些人根本只是在等曹氏咽气，另寻出路……到现在为止，当日放靖安台子弟到地方自行经营的战略，已经算是败了吧？咱们根本就没有能支援中丞，反而是中丞要为我们耗费心力。”
钱唐只是盯着那纸张在风中舞动，并不吭声。
“至于底下的人心。”吕常衡望向外面的雪原，一声叹气。“我原本以为只是修补圣人三征的缺口，但经历了东境半年再过来河北，便没了想法……就凭这赤地千里，白茫茫一片的，拿什么跟张三郎争？真以为他小张世昭的名号是假的吗？人家在东境真的是能安稳百姓的。”
“这些都已经过去了，都是既定之事实。”钱唐虽然还在看那张纸，语气却莫名平静了下来。“关键是他这封文书的后半截……他说，薛常雄是个军头，无治政之能，无大局之观，只晓得手中兵马，只在意军中利害，所以河间大营眼里只有维系军队强大的丁壮、赋税和豪强人心，素来就是纵兵残民，竭泽而渔，尽失人心，绝不会顾虑地方上和老百姓的，所以此番坞堡被连番破开，开春他一定顶不住各处豪强从军中传达的压力，会自投罗网；还说我们这些地方官，看似城池未失，但没了治下之民，其实已经沦为冢中枯骨，只能坐守孤城，既无心，也无力作为；而河间大营没有地方上的协助和约束，只会更加变本加厉，肆无忌惮，届时宛如无水之鱼，更要被他们黜龙帮轻松击破……你觉的呢？”
“我……”吕常衡面上有些茫然，又有些惶恐，还有有些犹疑。“我觉得恐怕真会如此，哪怕他当众这般说，还是会如此。”
“我回去就找清河的曹太守一起，给薛常雄写联名信，请他谨慎一些，等春耕后，老百姓有了一年盼头，他也整备好兵马，再来不迟。”钱唐平静以对。“而他若是听我言语，我拼了命，也要替他维持此间半郡局面，为他和中丞，还有朝廷，尽一份力。”
“若是他不答应呢？”吕常衡迫切追问。
钱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向自己端着信的手掌上，吕常衡顺势看去，却看到对方指尖上忽然冒出火星，继而离火真气发作，瞬间将那张传单给焚烧殆尽。
“那我就降了。”钱唐将手中纸灰抖落，端起酒来。“去做我的大头领去！且看看张行还是白常检，到底谁有没有那个万乘之命！”
吕常衡如释重负。
而下一刻，钱唐一饮而尽后，复又有些有些黯然：“也算是对得起张公死前的叮嘱了。”
外面风雪愈盛。
且说，临到年节前，大雪重新扫荡了河北，而在新一轮的简单扫雪后，即便是般县的黜龙军大营也陷入到了某种放松与释然中，很多东境军士已经离开，部分头领也请假渡河回家去了。
旁边的般县城门大开，虽然物资贫瘠，但还是出现了红头绳、炸面团、平安钱等简易货物，包括解签算卦、写字代信，也都屡见不鲜……附近城市、坞堡、乡村里的人开始恢复活力，接着年节展现出生命的顽强。
当然了，除此之外，当然少不了大营里那些挂了利市的标志性运动比赛。
张龙头也没闲着，他跟魏玄定、雄伯南、以及代替单通海留下的王叔勇几人分别去前线占据的几处坞堡做了拜访，既是慰问也是检查，回到般县，已经是大年二十七晚上了。
睡了一晚不说，到了天明腊月廿八，这个时候，就显得很乏味。
后天会有一场大宴，而眼下，他张行偏偏又无事可干。
真的是无事可干，他又不能像窦小娘那样挂着一个军剑，四处参加比赛，拿自己那般修为去跟军士抢夺那些利市，也没法像王叔勇、窦立德那些人一样聚集一帮乡党煮肉粥，畅谈美好人生的……大部分人都是在干这个，是连魏玄定都有自己的同乡来投奔，正在自己营房里卖酸呢！
真要说，大概只有贾越跟自己一样孤孤单单，恰好也是同乡，自己正该找他来喝点粥。
但实际上，张行并不知道该跟贾越说什么……说北地风俗？谈黑帝爷的信仰？还是问他对自己是不是有些误会？
开不了口的。
于是，张行开始无聊到离开军营，使用真气练习腾跃……凝丹半年后，他多少掌握了一些真气释放的技巧。
在他看来，所谓凝丹期标志性的那两个真气技能，一个所谓护体真气，一个是真气腾跃，说白了也就是那回事，无外乎是把丹田那团属于自己的天地元气看做一个发动机或者燃料储藏器，通过正脉和奇经释放出来。
然后根据释放的脉络、方向、多少，来形成一些看起来比较玄乎的玩意。
均匀的、和缓的、全面的释放，就是护体真气，这个最简单，时间久了，很容易形成肌肉和脉络记忆，变成一种穿衣服似的随意感觉。
以脚下几个脉络为主要真气释放途径，正脉为主、奇经为辅，加以控制和联系，就能轻松腾跃起来。
但比较危险，因为落地时需要技巧和经验，也需要大量练习。
包括骑在马上，适当释放些真气抵抗重力，其实也是类似的一种低阶技巧变种，而相对应的，白有思当时展现出的“凌波微步”，则明显是一种高技巧变种。
理论上来说，张行修行了《易筋经》，而且真气储藏量似乎不是常理凝丹可比拟的，所以在某些方面应该还是有优势的，可实际上，他就是在这方面有些笨，半年了，才勉强掌握腾跃技巧，却也不敢轻易应用在实战中，更遑论“凌波微步”了。
但话说回来，他的真气就是量大管饱，这也是其他人跟本学不了的。
张行亲眼看见过，程知理、王叔勇这些新近凝丹之人根本无法维持一个时辰以上的高强度腾跃与战斗，而成丹高手诸葛仰更是一个下午被擒。
但他目前为止还没有试探出自己这种真气释放的极限。
般县大营南面，便是豆子岗，这片混合着盐碱沼泽的丘陵地带，此时早已经白茫茫一片，只有几处伐木点在高空稍显明朗。
时间连中午都没到，张行没有迟疑，从其中一处比较明显的封冻沼泽区继续点着真气腾跃了过去，大约中午时分，他就来到了大河畔。
然后便怔了一下。
因为平素宛如什么分水岭一般的大河，此时封冻如镜，甚至有行人车辆明显往来其上如履平地……哪里还需要什么凌波微步？
张行心中微动，神色恍惚，然后脚下寒冰真气再度释放出来，陡然跃起，却居然是负着双手点着真气往东南面的河对岸而去。
此时，四下皆白，头顶湛蓝，略无杂色。
张三郎过河之后，脚下非但不断，反而频频加速，竟然是顺着一条略显熟悉的道路，往登州而去。
行至傍晚，便已经过了邹平，来到济水，甚至隔着同样结冰的济水遥遥看到了河对岸的高苑县城。
此时，张行稍微犹豫了起来……很显然，这个路程，明日早上是不大可能抵达登州的，很可能要后日才行，但那样，年节大宴就要错过了，而这个时候回去，则是半点不耽误事的。
但他没有犹豫多久，便再度腾跃起来，继续往济水对岸而去。
也就是这个时候，远处一道金光飞过，从下游稍远的地方轻松拂过济水……张行怔了征，诧异停在济水南岸的河堤上。
而旋即，那道金光也折返回来，须臾片刻，便落在了张行身前。
“三郎怎么在这里？”白有思难得笑靥如花开。
“我想你了。”张行回答干脆，同样惊喜。
“只想我一人吗？”白三娘难得小女儿态。
“不是，我在营中的时候，其实也想秦二、李四、月娘他们。”张行坦荡以对。“若他们在，我或许还能捱过去，但他们非但不在，便是想去找都找不到……故此，今时今日，四海之内，天地之间，除你之外，我竟然不知道谁还可以想念？谁还可以依盼望？便往河畔走来。来到河畔，对你的思念之情不可抑制，便直接过河来了。”
白三娘点点头，走上前去，双手扶住了对方脸颊，双目含星，呼气扑面：“我也是。”
诗曰：
昆仑本吾宅，中州非我家。
将归谒东父，一举超流沙。
鼓翼舞时风，长啸激清歌。
金石固易弊，日月同光华。
齐年与天地，万乘安足多。

第一百三十章 猛虎行（1）
过完年后，天气开始不急不缓按时按点的复苏，温度开始缓缓上升，可以想见，正月间便要转暖化冻，而届时大河跟渤海上将全都是破碎的冰凌，田野也被化掉的雪水给浸透。
接下来，自然就可以自南向北，准备开犁、春耕了。
而如果以春耕来计算，张行来到这个世界便已经整整四周年，马上就要进入第五个年头，很快到了夏季，便是反贼生涯也要进入第三年。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张行造反，三年反而显得进展太快。
确实太快了。
尤其是造反后的生活，总有一种被人推着走的感觉……如果按照原计划，此时的他应该刚刚过河没多久，甚至未必遭遇到第一战的。但现在，渡河来的义军早已经完成立足之战，而且整编完备，正严阵以待新的考验。
但怎么说呢？局势不饶人，谁不是被推着走呢？
“冯公。”河间郡城的大将军府正堂上，坐在首位的大魏河北行军总管薛常雄看了看从门口射入的光线，略显不安的对身前座中一名布衣老者低声以对，全副戎装的他脚步挪动，甚至蹭出了许多泥来。“局势不饶人，谁不是被推着走呢？道路泥泞，春耕在即，我不知道吗？贼人煽动人心，我不知道吗？那传单我也看了，路我也亲自踩过去了。”
“那为什么还要去呢？”冯无佚不解来问。“去了，岂不是正中其计？”
“哎……”薛常雄明显对这个说法烦躁，却是看了一眼另一边坐着的心腹、监军司马陈斌。
陈斌会意，立即起身，朝对面的冯无佚拱手含笑，稍微解释了一下：“冯公，你中计了……中了贼人张三的攻心之计。”
“怎么说？”冯无佚也正色看向了对面这个南陈遗族。
“其实很简单……是天时。”站在那里的陈斌认真向身前老头解释道。“贼军主力是在河北不错，二十五营兵马也不错，但黜龙贼的根基毕竟还在东境，东境八郡的物资后勤、民夫兵员，包括一直延伸到淮西六郡的兵马军械修行者，都不是只占了三成渤海、三成平原的河北区域可比的，他号称能在般县稳坐，与我们对抗的底气，其实还是靠身后的东境支援，那么这个时候河上交通就是要害了。”
冯无佚捻须颔首，这话确实没毛病。
“之前冬日封冻，大河如履平地，南北一体，物资兵马说来就来……平心而论，人家八郡之地不是吹出来的，真要打，便是打赢了，那也是惨胜，也压不住战后的河北局面，所以我家大将军那个时候选择避战。”陈斌继续言道。“而现在不得不出兵，乃是因为此时正是河上与海上凌汛，南北隔绝，既不通船，也难立浮桥，便是凝丹高手若是水平不高，怕都难过来……这个战机马上就到，且只有半个月，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掉的！”
“老夫委实没想到这一层，薛大将军不愧是用兵名家。”冯无佚仔细一想，果然如此，却是旋即醒悟。“所以，那张三是明知道你们此时要去，才故意在传单中那么说，就是为了扰乱军心人心？”
陈斌颔首，薛常雄也赶紧颔首。
“可是……”冯无佚想了一想，蹙眉再问。“可是，地方上全都反对，也是事实……我问了许多地方官，他们都说大军过境往返，耽误春耕，恐怕也不是全都中计了吧？这些郡守、县令、都尉、郡丞，都跟我一样不知兵吗？”
陈斌并不应声，只是去看薛常雄，看到后者装死，这才无奈朝冯无佚笑道：“冯公……我只问你，眼下河北局面，是军事重要还是民事重要？不把贼人撵过河去，只怕河北永无宁日。”
这就是承认，大军过境肯定会耽误春耕。
另一边，冯无佚也不蠢，在那位圣人跟前几十年的人怎么会蠢？所以他很快意识到，事情很可能就是这样：
那个曾与自己同行的张三郎的言语，恐怕的确是真的，一点虚言都无，但他也应该的确遮掩了凌汛期这个对他极度不利的事实，而且明显有趁机离间、造谣、动摇人心的隐藏恶意……甚至可以说，效果显著；
地方官们的态度也没什么问题，春耕被耽误，就算是此战勉强赢了，等到青黄不接的时候，老百姓怕还是要造反，还是要所谓“盗贼”满地，到时候都是他们的责任和辛苦，何况，他们因为河间大营肆无忌惮劫掠地方，因为张世遇之死，因为乐陵一战河间大营的撤退，也已经存了很大怨气和愤恨，那也是实话；
河间大营这里就更不必多说了，贼人张三已经分析的很到位，薛常雄大将军是个典型的关陇军头，眼里只有兵马军队，所以，跟地方官们多少还愿意注意平民相比，他更加倾向于直接对军队起到充实作用的豪强势力……更不要说，还有一个凌汛期的说法可以遮掩一切。
这三方，张三可以不管，但其余两家，包括已经做出选择的豪强跟老百姓，却都是要团结的，否则朝廷何以还能是朝廷？贼人何以只是贼人？
犹豫和沉默了片刻，就在薛常雄明显不耐的时候，冯老头再度开口，却是越过了陈斌，正色向薛大将军发问：“大将军，如果非要此时出兵，能不能尽量约束军纪呢？长河县的事情，我亲眼见了，百姓被劫掠后，冬日无依无靠，居然只能去投奔贼人。还有张太守的事情……”
“冯公，你在胡说什么？我为国尽力，你却要计较这些吗？你莫忘了，我也死了一个儿子，两个爱将，废了一万精锐！怎么罪过都是我的了？”一言既出，薛常雄勃然大怒，仿佛被蛰了屁股的蛤蟆一般拂袖而起，但到底没有走出去，只是走到堂门内侧，负手转向一边，然后面壁无声。
冯无佚怔怔看着此人，然后起身跟上，勉力从后方来劝：“大将军，大局不比以往，河北这里，需要尽量安抚人心才行。”
薛常雄只是一声不吭。
监军司马陈斌无奈，也只能再笑着跟上来：“冯公，什么投奔贼人？自古军民是敌非友，哪里不一样？这件事，分明是黜龙帮阴狠一些，占据坞堡之后，把多余的人撵到东境一带屯田为官奴，或者干脆卖成私奴，只是善于言辞，故意煽动人心罢了。”
冯无佚回头认真解释：“东境是废奴的，非但不会卖官奴，而且还会尽量开释官奴，赎买私奴。”
陈斌怔了征，继续来答：“这都是那张三对外的虚言……此人计谋多端，惯常说谎。”
“便是说谎，可大家若是信了，又如何？”冯无佚严肃反问。“地方官、老百姓，往来客商，都愿意信，那怎么办？”
陈斌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冯公，官军和贼人，你竟然要信贼人吗？”
话到了这份上，冯无佚彻底无声。
无奈之下，老头只能朝背身的薛常雄拱拱手，然后走了出去，陈斌见状赶紧去送。
而人一走，一直侍立在门外的薛老七薛万全便忍不住入内询问：“父帅，一个罢官的老头罢了，何至于受他的气？”
“你懂什么？”薛常雄转过身来，往堂上去坐，有些不耐的甩下了手。“冯老头再无官职，那也是圣人的私人，而我们薛家作为外来户，之所以能掌握河间大营，控制二十余州郡，还不是靠着圣人那张破烂招牌？所以冯老头再怎么可笑，也算是跟我们一列的一个人物，不能轻易推辞。”
薛万全若有所思。
薛常雄见状，却忍不住压低声音继续来教育：“除此之外，乐陵丢了张太守，也真的是猝不及防，冯老头只在御前打转，有些话不对归不对，但现在河北的世家大族跟地方官都不满我们，都盯着我们看，也是实话，也不能太过头了……这也是我要早早出兵决战的缘故。”
薛万全只是感慨：“父帅深谋远虑，看的清楚。”
薛常雄摇摇头，懒得多言：“赶紧的吧，速速去准备出兵事宜，不要耽搁！”
且不说薛常雄如何教子有方，另一边，冯无佚碰壁而出，也是有些沮丧。
但出乎意料，那薛常雄的那个心腹陈斌，之前在堂上咄咄逼人，只是问军事民事哪个重？喊官军贼人信哪个？如今一路送他，倒居然言辞礼貌，一点礼数都没失。
与之前堂上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很快，冯无佚便晓得对方为何如此了。
“冯公，有件事情想问问你……你自江南来，不知道彼处风貌眼下如何？”来到府门内的一侧拐角里，眼见着周围人都在忙碌，陈斌趁机开口。
冯无佚打量了一下对方，这才想起此人居然是前陈皇族，便不由一声叹气：“我也不瞒阁下，也瞒不住……江南不是很好，江东江西都有造反的，南岭那位和立千金柱的那位意向不明，两位平叛的大将军虽都是宗师境地，却根本不敢深入山区，只是反复拉锯。”
陈斌拢着手笑了一声：“这么说来，彼处士民岂不是比河北还惨？”
冯无佚当场怔住，因为这话说的极对，但似乎又明显不对劲。
“冯公在扬州也这般爱惜百姓吗？”陈斌继续微笑来问。
冯无佚只觉得自己在初春寒风中微微一个趔趄，居然有些摇晃之态，但很快此人重新就站定了，然后就在大将军府门前拱手俯身，恳切以对：
“没有……老夫现在很惭愧。”
陈斌原本似乎是想嘲笑，但看到对方这个姿态，反而觉得没意思起来，只是负手来笑：
“冯公……你何必呢？你一个河北人，当年作为降人被点到大兴，靠文笔，也是靠家世不上不下，这才走了运道入了当今圣人的潜邸，总该明白，在关陇人眼里，河北人也好，江东人也好……就像那张三的单子上说的，不算人的。如今薛大将军在这里，事情无外乎就是这样，刚刚我问你，是从官还是从贼，从民事还是从军事，其实还有一问没好问出来，你是从上面的关陇呢还是从下面的河北呢？”
冯无佚枯立当场。
“不要怪在下刻薄，因为朝廷一直是如此，只不过之前老百姓勉强还能活，你我这般勉强还有一碗羹，而眼下，这日子紧巴起来了，大家不免原形毕露。”说完，陈斌拱拱手，转身回去了。
冯无佚依旧立在原地，许久之后，方才失魂落魄走出最后一道门，爬上了外面等着的一辆车子。
赶车的，乃是冯无佚四子，族中五郎冯惮，此人扶着亲父做好后，顺势来问：“父亲，咱们接下来去何处？”
“回信都。”冯无佚回过神来，平静以对。“回信都。”
冯惮一时不解：“父亲不是说要代替张世遇为河间大营跟地方上牵线搭桥吗？怎么来了就走？那薛常雄没有委任？”
冯无佚勉强笑了一下：“区区一个河北人，如何有资格做桥……最起码也得是晋地世族才行。”
冯惮愣了愣，哪里还不懂？便也跟着苦笑一下，却又勉力安慰：“如此，父亲只回家中安坐便是，再不问这些，也省的受气。”
“难！”冯无佚半卧到了车内，也不知道是在说主观上难还是客观上难。“难！”
冯五郎不再犹豫，转过身去，催动马车离开了此地，却是连河间本地的宅子都没回，只按照父亲吩咐，径直出城归信都祖宅去了。
这边冯无佚黯然而去，不说心灰意冷，最起码也算是延续了归乡以来的连续刺激，而另一边，陈斌应付完了这个老头，回了大将军府，却是忙碌了起来……其实，冯无佚来之前，薛常雄便发布了整军、进军的命令，便是河间这里的人，明日也要开拔的。
而其中，陈斌身为河间大营的监军司马，按照规矩，本该是朝廷钳制薛常雄的手段，这两年反而因为配合无忌，甚至堪称是无条件服从与放纵，成为了薛常雄最信任之人，视为智囊兼心腹的，自然更是忙碌。
一直忙到天色彻底黑下来，陈司马复又婉拒了薛四郎吃酒的邀请，这才离开了将军府，往归家中。
说是家中，宅子也挺大，美妾柔婢也不少，但并无真正妻儿，如今出征在即，更无闲心享受，只是让人做了饭，烫了半壶酒，然后便欲自斟自饮半顿，早早歇息。
不过，酒水刚刚斟下，房顶上，却忽然有吟诵之声自寒风中传来。
陈斌摆手让侍女们离去，然后一手扶案，一手握住佩刀，水蓝色真气也轻轻涌动了出来，却又只是在侧耳倾听。
正所谓：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一首小词，屋顶之人反复吟诵了三遍，这才一声叹气：“长沙王，这词格调如何？”
陈斌怔了下，收起真气，冷笑一声：“狗屁的长沙王！谢鸣鹤，你莫不会以为我还能以这个姓氏为荣，想着光复南陈的什么伟业吧？我须不是疯子！”
话至此处，此人顿了一顿，却又继续笑道：“不过，诗词是好诗词……是你做的吗？”
“抄的。”屋顶上的人忽然落下，出现在了门前，赫然正是江南八大家少有的高手谢鸣鹤，而其人负手而入，也不行礼，只是昂然来问。“陈公子，别来无恙。”
“我既不是长沙王，也不是什么陈公子。”陈斌无语至极。“我父兄弟二十多人，除了一个造反的外，其余封了十七八个王，还不如一个太守值钱，我更是兄弟八个，自家排行老六，谁会想着什么长沙王？至于公子……谢兄，你我都四十多了，早不是当年攀山望大江的少年郎了。”
谢鸣鹤也不反驳，只是径直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举杯来对：“那陈司马？可大魏这个局势，这个司马就长久了？”
“做一日司马，喊一声司马，恰如你做一日流云鹤，便是一日流云鹤一般。”陈斌笑了笑，终于举杯。“挺好的。”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举杯一饮而尽。
饮罢，陈斌这才举起酒壶来问：“所以，你这是准备造反了？四处找乡人？江南局势果然很差？”
“确实很差，但我不敢在江东造反，数万东都骁士，十万关西屯军，四五个宗师，二三十凝丹，就在江对岸，谁敢动弹？动就是抄家灭族。”谢鸣鹤有一说一。
“那你……”陈斌捋着袖子一时怔住，却又迅速醒悟。“你投了黜龙贼？”
“不是投黜龙帮，是投了张三郎个人。”谢鸣鹤坦诚不减。“我与他有些交情……”
“无论是黜龙帮，还是张行，你们都不是一路人。”陈斌冷冷提醒。
“我知道，只是暴魏在前，江湖路远，先携手走一遭罢了。”谢鸣鹤认真来答。“去年他们尚未一统八郡，我便已经去了，双方有了君子之约……”
陈斌低头想了想，继续给对方斟酒：“你在黜龙贼那里都做些什么？这么一位凝丹高手，之前平原之战，为何不见？”
“那战是突发，我也懊丧没赶上。”谢鸣鹤认真做答。“我当时在登州，教那些少年筑基。”
“所以传闻是真的，黜龙贼强波东境所有还能筑基的少年集体筑基？”放下酒壶的陈斌直接听笑了。“而你去做了登州武馆师傅？”
“是。”
“效果如何？”
“不怎么样……百日筑基肯定都没大问题，但年前一散，就看到他们在劈柴扫雪，马上估计也要春耕采野菜，哪有几个有功夫打熬修行的？”谢鸣鹤也有些沮丧。
“其实未必有你想得那么糟。”陈斌若有所思道。“自古修行以凝丹为显赫，穷尽四海来看，一小州一小郡合一两人，堪为一地之主，但大魏搜括压制的厉害，能寻到的凝丹十个倒有七八个在关陇、东都，而黜龙帮能在移居关陇的那些高手回来前便有这么多高手，明显是超出均数的……而且还在涨……说不得会有些说法。”
“那也是以后的事情。”谢鸣鹤不以为然道。“我总觉得此事无用，在登州那里也只是白捱，所以过年后了了那事便直接过河来了。”
“然后就来寻我做说客？”陈斌微微眯起了眼睛。
“然也，听说你在后，自荐的。”
“我不做黜龙贼。”陈斌正色道。“谢兄，你想想就该知道了，依着我的为人，怎么可能会跟什么北地武夫、河北郡吏、东境豪强，乃至于马贩、军士、盗匪、衙役之流并列？”
“你不是觉得自家姓氏不值一提吗？”谢鸣鹤不解来问。
陈斌默然无声。
“所以还是在意，还是骨子里那套江东风气，阀阅为本。”谢鸣鹤一声叹气。“不过，若是如此，你又是怎么忍的住屈身迎奉薛氏一群关陇武夫的？他们就挺贵重？”
陈斌干笑一声：“我当然也瞧不起他们，乃至于有些愤恨……所以，我才屈身迎奉。”
“这我就不懂了。”谢鸣鹤稍显惊愕。
“没你想的那么阴险刻意……”陈斌只是一瞥便晓得对方在想什么。“大魏这个局面，我凡事只是顺水推舟，怕都是朝廷忠良；便是薛氏这里，我只是顺着他们心意敷衍，说不得也是这河间大营真正的顶梁柱……反倒是有些真正的忠臣，一心一意想做对的事情，却一事无成。”
谢鸣鹤彻底无言，半晌方才反问：“如此说来，黜龙帮在河北必胜了？有你没你都无妨？”
“天下掌权者都素来喜欢犯蠢，所以只要黜龙贼不犯蠢，自然可以成势。”陈斌再度干笑。
谢鸣鹤只觉得荒诞：“若是这般，你便是为将来打算，跟黜龙帮虚与委蛇一番又如何？”
“谢兄想多了。”陈斌又端起一杯酒来，摇头晃脑。“问题在于，凭什么天下人都犯蠢，黜龙贼不犯蠢？你以为，天下人掌权者都是傻子？他们也都聪明，却也喜欢犯蠢……我不觉得黜龙贼例外，尤其是他们不三不四，鱼龙混杂，一旦犯蠢，只怕坏的更快。”
谢鸣鹤沉默不语，片刻后方才缓缓摇头：“事情可能会如此，但万事万物以人为本，你嫌弃黜龙帮不三不四、鱼龙混杂，我其实也觉得这个帮会里有说不清的怪异之处，很多事情都是想当然，说不得就有内忧和后患……但是，黜龙帮内许多人物，委实是一时之英杰，这一点我则是亲眼所见，这个帮或许会遭遇大挫，可其中的人物却不会轻易湮没草莽，肯定会掀起滔天巨浪来的。要我说，便是为了认识这些人，都是值当入这个帮的。”
陈斌犹疑一时，但还是缓缓摇头：“可惜，都是河北、东境的豪杰，至于我一个无国无家也没什么将来指望的飘零之人，能在河北坐观曹魏自败，已经心满意足了。”
谢鸣鹤听明白了对方意思，点点头，举杯再尽，便拱手而去。
人走了许久，陈斌犹然不动，好不容易站起身来，却又想起了那句“春花秋月何时了”，以至于再度痴在当场。
翌日，河北行军总管、左威卫大将军领河间太守薛常雄尽发河间大营精锐五万，并遣辅兵、壮丁十万护送军械辎重随行，其中凝丹以上高手十五位，成丹高手三位，宗师一位。
同时，薛常雄号令沿途州郡县镇开城接纳部队休整补给，且发文书往东都、魏郡、汲郡、幽州、太原、武安、恒山诸州郡，邀请援兵，乃是要趁着即将到来的凌汛期，与盘踞平原、渤海两郡的黜龙贼决一死战。
其人临行歃血，誓要击败黜龙贼，以雪去冬丧子、亡师、弃军、失友之辱。
大军既发，恰如猛虎下山，河北震动，天下观望。
张行也旋即下令，要最突前的坞堡弃垒后撤，以避锋芒。
PS：《恋爱绮谭》新作谁玩过了吗？里面到底有啥《黜龙》梗啊？我这整天脑栓边缘生活着，根本没有力气去玩。

第一百三十一章 猛虎行（2）
薛常雄率河间大营官军自河间本据出兵，衣甲齐备、粮秣充足，旌旗遍野。
面对着如此煊赫的出兵场景，黜龙帮的北进首领张行张大龙头第一时间下令，放弃刚刚占据的，较远、较突出的几个坞堡据点，先行收缩防守。
但仅仅是两日后，随着新的军情信息抵达，他便进一步提升了对应的方略等级。
“幽州大营出兵了？多少人？”张行明显诧异。“为首者是谁？”
“八千，多是骑兵，直接跟上了河间军的辎重大队。”即便是雄伯南也难掩疲惫之色，很显然是尽全力传回了讯息。“主将不清楚，但幽州大营第二中郎将罗术和第一中郎将李立都在其中，左右不过是这二人做主。”
巨大营房里，张行一声不吭，转身将双手撑在了身后的桌案上，迅速开始分析起来。
幽州大营是河北地界上军事势力丝毫不弱于、甚至可以说是超过河间大营的存在，是大魏朝廷维系河北包括北地统治的重要战略支点……实际上，两年前的动乱后，幽州大营一直牢牢控制着以总管州幽州为核心的燕山山脉周边州郡，影响力甚至一路延伸到晋北三郡和北地的两领一卫，从控制地面积、州郡数量、军事实力上而言，都是非常夸张的。
尤其是幽州的铁骑，混合以当地的战马、中原的甲胄、北地与晋地的兵员，号称骁勇天下冠，每次王朝动乱都少不了他们的身影，史书上中多次记录成群结队的铁骑在部分修行者的带领下起到类似于弱化真气军阵的作用，横冲直闯，常有奇效。
但是，幽州大营这么强大，却不能在乱世中轻易扩张，也是有缘由。
首先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就是幽州大营本土化势力相当强大，以前朝廷权威在时，还能被压制，可如今情势下，关陇背景的总管李澄父子根本不能完全掌握这个理论上是一体的军事集团……罗术就是本土势力的代表之一，但也仅仅是之一。
其次一个，也是张行此番有些轻敌和闻讯后一度紧张的一个重要缘故，乃是说薛常雄是正经的河北行军总管，从法理上来说，是有控制幽州大营部队说法的。
只不过，越是如此，李澄父子越不可能允许薛常雄插手幽州事物，将这么庞大的势力拱手相让的。而薛常雄又注定不甘心，甚至于明明在河北精华之地搞关陇本位那一套的薛大将军在幽州大营那里，却选择拉拢本土势力，以图掀翻李氏父子。
双方闹得不可开交。
按照白有思的转述，之前晋北乱局，几方人，包括太原英国公白横秋、河间的河北行军总管薛常雄、幽州大营总管李澄、晋北雁门太守王仁恭、幽州和晋地本土的豪杰、自北地和巫族领地过来的混血部族，都曾那里纵横捭阖，以至于敌我难辨。
如今王仁恭虽身死，却不可能改变幽州大营对内对外的混乱局面。
所以，张行一度以为，幽州大营很可能会作壁上观。
但人家还是来了……唯独罗术和李立二人并至，却无主将，说明他们并没有像表面上那样团结一心，还是会内耗拖延罢了。
想清楚这一点，张行稍作释然，复又回头来对：“这是来打顺风仗的，不会为薛氏父子拼命，只要我们不露出破绽，他们来了也当白来……当然，肯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对付。”
闻得此言，有人信服颔首，有人却面露难色，很显然，这种规模的硬仗和幽州铁骑的名头还是让人心虚。
“问题在于，官军既然有这么大建制的骑兵，可用的战术就变多了，哪怕是他们不大愿意提薛常雄卖命，咱们也必须要更改应对策略。”程知理想了一想，认真提醒。
“这是自然。”张行回复冷静，状若无事来答。“传我军令，扔掉乐陵在内所有在外据点，全军缩回到般县-平昌县之间，左右挟城，背靠豆子岗，以作防御……要大举起垒，般县-平昌两城之间不过三十余里，可以密集构筑防线，连成一片……除此之外，让所有外围兵马撤回时沿途破坏道路，砸断桥梁，于官军而言，所谓战机不过是凌汛前后的区区十几日，能迟滞一日都会有大效果。”
营房内鸦雀无声，只有文书军官和吏员记录不停，但这番看似早有准备的话，已经让之前部分紧张之人神色转而放松下来。
“龙头。”就在这时，贾闰士犹豫了一下，也开了口。“我之前负责王翼（参谋部）西线文书，大家计算了一下，都觉得还是要小心西面……西面可能会来官军援军，而且是精锐能战的一支援军，估计得有万把人。”
窦立德在旁想了一想，认真来问：“小贾头领是说武安郡的郡卒？”
“不是。”小贾莫名一慌。“我真没往那里想，我们是想说咱们去年大军渡河后，东都曾派屈突达率军一万渡河，在汲郡的渡口那里立定……只是我们赢得太快，他们没过来而已，这支兵马应该没有回东都，此时接到河间邀请，说不得会来……武安郡的李太守不是龙头至交吗？也要来打我们？”
众人闻得此言，愈发有些慌张。
“屈突达几乎是必然会来。”张行想了一想，倒是坦诚来对。“曹林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甚至武安郡也有可能顶不住压力出兵……除此之外，清河郡的曹善成更是个死硬派，之前多次劝降、攻心，都无反应，此番也必然会出兵助阵，而且很有可能会提前在西线尝试整合可能的援军，顺着当日咱们渡河后的进军路线往般县这里做有力一击。”
许多人都面色煞白起来。
“不过不要紧，既然猜到了，便有法子对付他。”张行笑道。“等屈突达过去，让牛达自澶渊出兵，从他身后袭击汲郡，汲郡是要害，屈突达必然要折回；至于李定那里，他本就离得远，只要稍微拖延几日出兵，便会错过可能的会战，我再去一封信，让他稍微拖沓一下便是；而若无这两支强兵，曹善成只带着一郡郡卒，孤掌难鸣，只能去依附薛氏父子，咱们再留些反间之计，描述他和钱唐因为张世遇的事情极恨薛氏父子，到时候他们嫌隙必生。”
众人的脸色再度变了回来，纷纷称赞张龙头布置妥当，谈笑间便凭空退了多路数万大军。
但还是有几位头领疑虑不减。
无他，这位大龙头应对本身是没什么可说的，但问题在于，这哪算什么凭空退了数万大军？
牛达那里根本就是意料之外的兑子，如果没有屈突达，牛达完全可以做一支奇兵，自身后袭来的，现在根本就没了……而之前说到的幽州大营骑兵，张大龙头嘴上说着不要放在心上，其实还是被逼着做出了最保守的应对，弃了一冬的战果。
至于说人家曹善成领兵加入薛常雄的队伍，你这不算是无可奈何吗？
还有个李定，原本大家都以为跟你有私下沟通，肯定不会来的好不好？结果还有可能来？这算什么事啊？
“事情就是这样，诸位头领呢，有没有什么退敌良策，不妨当面说一说。”张行似乎是没看到那几人脸色一般，只是一边催促传令一边反过来征询军事意见。
黜龙帮当然是比较放得开的，纷纷言语，但十之八九还是固守般县大营，以作反击。
当然，也有些奇奇怪怪的计策和说法。
“能不能派人诈降呢？”大头领翟谦好奇来问，眼睛却忍不住去看窦立德几人。
窦立德当即苦笑：“翟大头领想多了，薛常雄此番出兵就是冲着去年冬日那一战来的，打的口号便是要为张世遇报仇，若是此时谁再去诈降……莫说诈降，便是真降，只怕也要被当面拿下，斩首示众的。”
翟谦醒悟：“这倒是省事了，不用担心有人投敌。”
众人哄笑。
但等笑声停下，窦立德复又肃然起来，目光扫过营房内的许多人，然后昂然宣告：“河北义军，与薛常雄等辈势不两立！虽不能诈降，却临战时却愿做先锋，拼死一战！”
郝义德、范愿等头领立即跟上，便是高士通、孙宣致、诸葛德威等人也都纷纷表态。
其余东境头领，也多凛然起来。
不过，气氛稍作整肃后，接下来的讨论却没有太多有效内容……说白了，般县大营这里整军时搞得“王翼”，也就是参谋了，虽然属于照猫画虎，但事情就那些事情，几个人负责考量天时，几个人负责考虑地理环境，几个人负责计算周边所有敌我态势，也不可能说有太明显遗漏。
回到眼下，现在的态势下，黜龙军最不利的一点就是凌汛，天气转暖，薄冰到化冰期间，大河南北从军事角度而言基本上是被完全隔绝的。
当然，官军也要为这个时候出兵时机付出代价，道路泥泞，远道而来，后勤会很困难，士卒会很辛苦。
双方其实很难说从天时地利上能拼出一个绝对的优劣来。
而最后，会议自然是在张大龙头那一套正义在我，我军团结一致，而官军看似强大，其实内里相互掣肘，所以最后正义必胜之类的言论中结束。
“龙头果然信心十足吗？”
诸头领散去，张行离开了人多耳杂的那个巨大营房，身侧只剩下几位心腹和几位渡河而来的帮中核心，此时，之前一直没吭声的首席魏玄定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不瞒魏公。”张行此时倒也实诚。“这一战，我并没有太多指望，毕竟是人家来攻，而且兵力比我们想的要多，大魏朝廷也的确还有些号召力，能让他们尽量维持统一战线压过来。但反过来说，若是我们不犯错，只猬集一团，老老实实做好防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倒也不觉对方能占多大便宜……我本意在于，安稳守住凌汛期，等天一热，官军必然自退，趁势取得战果便是……甚至取不得战果也无妨，因为官军只会一日日弱下去，幽州大营、河间大营、太原、东都之间只会一日日疏离下去，时间在我们这里。”
魏玄定点点头：“是这个道理，避战、谨守，这也是之前大家讨论的结果。”
周围几位大头领和张三郎的心腹头领，此时听到这番对话，也多有释然之态。
“不过……”王叔勇想了一想，委实不解。“薛常雄真的觉得自己此番能胜吗？”
“他若不觉得能胜，来打我们做什么？”单通海冷笑一声。“但这有何用？当年那皇帝都还以为能赢东夷呢！结果败了三回。”
众人恍然，气氛更加放松了下来。
且不提张行眼见河间军如猛虎下山一般扑来，下定决心谨守避战，只说另一边，武安郡中，李定也收到了相关军事文书，看了半晌，却只是在案后枯坐，毫无反应。
“师父……”送信进来的苏靖方似乎从不犹豫，直接在一旁来问。“之前师父曾有言，说张三爷在河北必败无疑，是这一遭吗？”
李定回过神来，冷笑一声：“不是。”
“那……”
“我的意思是……”李定平静来言。“若张三这厮不犯错，稳扎稳打，以他天下数一数二的治政手段和人事权谋，河北根本就没人是他对手……但是，他这个人想得多，脑子又经常热，有时候明知道利害在哪里，还是会做些匪夷所思的举止，这就容易出破绽，甚至自取灭亡。”
苏靖方想了一想，依旧不解：“可这样说来，此战黜龙军不还是有可能败吗？”
“这就要说对手了。”李定不慌不忙道。“我常说这厮不会打仗，但那是跟他的政治权谋人事手段来比，显得不会打仗，实际上，他很有天赋，尤其是擅长抓住要害，一击致命，包括及时追击，化小胜为大胜，扩大战果，拨动全局……所以，他败，也得是败在我这种人手上，或者最起码同级别的军事统帅那里，可薛常雄呢？凭什么能嬴张三？”
“薛常雄如何？”苏靖方诚心请教。
“薛常雄中规中矩，说是庸才倒也不至于，但问题在于，他总是以为自己很厉害，凡事都很正确。”话至此处，李定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一样，当场来笑。“所谓做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这句话评价他这个人未必正确，但评价他的军事习惯，倒是格外贴切……
“你比如说去年黜龙军明明是渡河后立足未稳，且长途奔袭，完全可以一战，他却被平原一战吓到了，直接退缩回去，白白错过了最佳一次战机。
“而等到今日，黜龙军整备完毕，五万部众称不上是什么精锐，配合坚固城防营寨和十余万的屯田兵，已经足够应付各方局面。薛常雄却因为一个短短的凌汛期，自以为得了什么了不得战机，不惜一切来攻，殊不知，人尽皆知的战机，就不是战机，远不如打一个猝不及防或者以逸待劳……我倒是想看看，区区十几日的机会，他若是攻不下来，会是个什么下场？”
苏靖方信服颔首，不再讨论此事，转而询问公务：“如此，我们武安郡中可要出兵？”
“出兵。”李定脱口而对。“但不是现在出兵……等东都的催促文书一到，就立即出兵。”
苏靖方会意，这就是要当看客了，滴水不漏的看客。
不过，就在苏靖方要离开的时候，已经闭目养神的李定忽然睁开眼睛：“你提前去吧！打个前站，顺便看看幽州军出了多少兵，有没有使力气……及时汇报……自家也要小心。”
苏靖方微微一愣，立即答应。
“你们看，如此雄兵，雷霆一击，谁能当之？”河间郡乐寿县境内，浊漳水北岸，薛常雄骑在马上，顾盼左右，昂然出言。
其人身侧，诸多将领纷纷称赞，便是罗术和李立也都没有煞风景，只是奉承。
因为军威确实强盛。
而就在大军开始趁着浊漳水尚未解冻昂然而行时，监军司马陈斌忽然注意到，有数骑反而逆着进军方向过来，为首者赫然是作为前锋的薛家三郎、四郎，也就是薛万年、薛万弼兄弟，不免诧异。
毕竟，这还没出河间呢！
“父帅！”来到跟前，捧着一条大鱼的薛万年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有些害臊，却让薛万弼抢到了开口的机会。“刚刚过河，遇到了吉兆！正行军呢，士卒破冰观察厚度的缺口处，有白鱼跃出！若是没有记错，这应当是昔日祖帝起征时经历的事端！”
其他人不提，陈斌怔了一下，然后当场牙酸起来……白帝爷后，天下崩裂，祖帝西凉蕞尔小国，起征四面，路程七八千里，几乎承白帝伟业，一统天下，只是后来功亏一篑而已，你们几个关陇武夫……怎么不干脆换个黑帝爷南征的典故呢？
头上乌鸦挺多啊！不比春寒料峭捞鱼简单？

第一百三十二章 猛虎行（3）
薛氏兄弟的戏码拙劣且用力过度。
首先，这个世界，是真有神迹的。过燕山往北，走落龙滩往东，翻越南岭，踏破毒漠，都能看到神迹……甚至，西南面的红山和西北面的苦海就摆在那里，汉水流域更是生存了上千万人口。
你想要多大神迹就有多大的神迹，要好的也有，要坏的也行，真的被哪位看上了，该你的少不了。
而与此同时，神迹又往往是无大用的。
这是因为从白帝爷以后，四御格局形成，在凡间相争白热化，尤其是祖帝东征功亏一篑，以及接下来四御各自下注继业者的戏码出现后，引发了凡人中的有识之士对四御的强烈抵触和厌恶。
不然哪来的尊三辉而抑四御的三一正教？哪来的皇帝自称陆上至尊？
包括敕龙、封土，还有提倡文修，种种手段，盛唐以来的种种手段，背地里似乎都包含着凡人对四御的实际抗击。
而且效果还挺显著，尤其是从三一正教传播开来以后，中土熟地（也就是河北、东境、中原、晋地、关陇、西凉、巴蜀、荆襄、江东、江西、江淮）几乎再无大规模神圣显露人世……大部分都是极少数人的遭遇性事迹。
总之，甭管背后到底是什么感人的原因，最终的结果就是这千年间些熟地渐渐很少出现神圣的干涉行为，这种情况下，借着这些玩意来做幺蛾子的人，在蛊惑部分愚夫的同时往往会被相当一部分人鄙夷。
所以，看到那条大白鱼，不光是陈斌心里觉得腻歪，原本真切认可薛常雄军威的人，此时都有些忍不住的嘲讽之态。
不过，薛常雄到底见识更多些，也晓得尴尬，当场摆手：“你们两个若是闲的没事做，便将鱼扔下，去前面布置营寨！”
老四薛万弼精明些，晓得事情过了头，立即打马而走，老三薛万年尴尬一时，半晌才扔了大白鱼，也满身腥气的逃走了。
小小插曲，俨然不值一提。
而接下来，大军隆隆，进发不停，却也轻易遮蔽了许多类似事端。
不管如何，薛常雄本人的硬实力都在那里摆着，论出身，是正统关陇军事贵种；论修为，便是没有到宗师，也肯定摸到门槛了；论才能，打小在军营中厮混，军务了然于胸；论资历，三征前便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待到三征大崩时，更是仅次于来战儿区区几人的大魏顶级帅臣，不然也不会被任命到河间大营独当一面了。
尤其是此番进军，因为需要考虑到凌汛期这个战机窗口，部队也进军妥当，沿途进行迅速，耽误开犁和春耕是必然，但却很少有专门的劫掠行动……这种姿态，再加上打着为张世遇报仇的名号，终于渐渐打消了沿途地方官的疑虑，变得配合起来。
非只如此，大军继续前行，不少州郡都象征性的派来了或多或少的援军。而又过了两日，当部队渡过清漳水的时候，一个更大的好消息传来——从政治角度跟薛常雄并不是一路人的东都方向，对战前送达东都的求援文书做出了积极甚至堪称强烈的反馈。
得到东都明确的南衙令旨，武安、恒山、魏郡、武阳皆有反应，信使纷纷抵达薛常雄军前，表明郡守将亲率郡卒精锐来援。汲郡太守王怀度也将会调度当地仓储，以作侧翼支援，而本就在汲郡的东都直属大将屈突达也将率一万精锐东进。
到此时，粗略计算，待官军压到般县时分，怕是又能添四五万大军。
“不是这么算的。”
出乎意料，薛常雄一直到此时似乎都还保持了某种冷静，进入空空荡荡的平原郡长河县内，当晚在长河城内宴饮，闻得恭维，却当众摇头。“郡卒其实并不堪用，而若是大军汇集，人数过多，反而不利指挥，更不晓得他们率部进抵后，战事是不是已经妥当……”
“这倒是实话。”幽州大营第二中郎将罗术放下温热酒碗，几乎是本能脱口而对。“目前看来最有效用的援兵，还是汲郡的屈突达将军，这是一股可以独立作战的战力；而所谓各地郡卒，除了新开一条从魏郡、汲郡过来的补给线外，最有用的，应该是平原、清河、渤海这三郡本地的郡卒，但也只是要借他们地理气候的通晓，分散在各军做个向导和引导……”
这是即将进入临战状态前的一场大宴，全军有头有脸之人俱在此处，灯火通明之下，闻得此言之前不好发作的许多州郡先期援兵、地方官俱皆不满，却都顺势冷冷来看罗术。
但后者丝毫不在意。
“罗将军说的好。”薛常雄也看向罗术，却满满都是欣赏。“不过有句话还是说错了，最得力的援兵难道不是八千幽州铁骑吗？此战正要仰仗罗将军。”
罗术大喜，赶紧起身敬酒，而薛常雄也堂皇受用。
但这一次，连河间大营诸将也多不满起来，包括一旁幽州总管李澄长子、幽州大营第一中郎将李立也只是睥睨冷笑，但罗术还是只当没看到。
一番热闹之后，罗术坐下，监军司马陈斌却提及了另外一件事：“既然到了平原境内，却不知为何不见平原通守钱唐？按照罗将军言语，正该用他一下，渤海跟清河两位也没到。”
“别的不说，钱唐怕是因为张世遇的事情恨上我们了。”薛常雄似乎多喝了几杯，倒是毫无顾忌。
不过想想也是，从薛常雄认知与角度来看，有兵马有修为的强人才会被他认可，而如今这宴席上人数虽多，真正被他看重的无外乎是河间军的下属们和幽州援军，而幽州援军里，李立是竞争对手李澄的儿子，既是对手也是后辈，另一个罗术则明显投契，还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若是这般，咱们该怎么应对呢？”陈斌继续恳切来问。
“不用管他。”薛常雄脱口而对。“到底是一郡太守，他不来，就让他烂在安德城内……大军入境，郡卒民夫咱们直接征调，城池咱们占据，他还能拦住不成？”
“这倒也是。”陈斌笑道。“那清河与渤海呢？”
“渤海那个新太守是个文士，临时上任，被之前张郡守的事情吓破了胆。”薛常雄若有所思。“倒不是有意负气，等到了般县再征召便是……清河……清河可以发一道文书催一催，让曹善成早点来。”
陈斌点点头。
不过，这个世界虽然没有曹操，却不耽误仅仅是大约两刻钟后，酒意正酣时，忽然闻得通报，说是平原通守与清河通守毕至。
只是都没有带大队人马而已。
众人连连奉承，都说是薛大将军声威所致，而薛常雄喝多了酒，这次根本懒得驳斥，只是等两位通守进来。
须臾片刻，果然见得二人入得堂上，只见这二人年都比较轻，一个钱唐约莫三旬不到，一个曹善成，也不过四旬，再联想起二人出身，很多人愈发难掩心中鄙夷，只是趁着酒劲佯做不知，连行礼都不曾行，更没有人将前排座位让出。
二人也无多言，只与薛常雄行礼，便匆匆在大堂门内加了两个下座，而落座以后，钱唐兀自喝闷酒，并不说话，只曹善成多事起来。
“薛大将军。”曹善成也不喝酒，只是带着一身寒气在座中认真以对。“可曾接了东都与诸郡文书？”
薛常雄皱了皱眉头。
还是陈斌，主动接口过去：“自然接到。”
曹善成晓得对方是监军司马，却不做理会，只是继续与薛常雄来言：“既如此，下官想请一道军令独自去西面接应屈突达将军和其他几位郡守，在西侧合一军……”
“你想独立成军？”薛常雄迅速警觉。
“是。”曹善成昂然来答。“下官想要便宜行事……”
薛常雄当即冷脸。
陈斌瞥了一眼，扭头看向曹善成：“曹郡守可得了东都私下嘱咐？还是说咱们接到的东都文书不一样？”
张世遇没了，河北地界上薛常雄根本不需要顾忌谁，闻言眉毛竖起来，毫不客气的盯住了这位刚刚抵达的清河通守。
曹善成无奈，只能强压不满，转而看向了陈斌，微微拱手：“陈司马，在下没有接到专门文书，只是个人建议……须知道，贼军深沟壁垒，畏缩在般县和平昌之间，营寨坚固，届时大军猬集，时间紧迫，反而不好轻易调度，平白浪费军力，与其如此，不如早早分兵，从豆子岗穿过去，自侧后方夹攻……”
“曹郡守怎么自相矛盾？”陈斌闻言失笑。“你既然说了，贼军是在般县和平昌之间摆了个大营寨，那几十里宽的战线摆着，为什么又担心浪费军力？而你既知道时间紧迫，为何不以我河间军主力做突破，后续郡卒随之扫荡深入，反而要浪费时间在西面集结？至于辛苦穿越豆子岗，你不知道凌汛之下他们本就是孤军吗，何必多此一举，从后方去？”
曹善成微微一怔，尚未驳斥，那边便有许多河间军的将领们大笑起来，嘲讽之态浓厚。
笑声中，钱唐置若罔闻，依旧喝酒，曹善成却被气得够呛，干脆猛地拍案质问：“陈司马在玩什么口舌？浪费军力是担心人多不便指挥，跟战线宽窄有什么关系？西面几个郡本就出发的晚，如果无人监督催促，任由他们各行其是，怕是根本赶不上，不做集结才是浪费时间！至于自后突袭，那是为了打一个措手不及！”
陈斌眼皮一跳，心中一愣，立即去看薛常雄，却发现薛常雄早已经面色铁青，回头便欲继续言语。
曹善成也强压怒气，准备与对方辩驳。
孰料，就在此时，那一直没吭声的钱唐忽然起身，就在将一瓶酒砸碎在了地上，勃然发作：“朝廷郡守来拜会行军总管，一群中郎将怎么敢像猴子嘻嘻哈哈一样拦在中间，军中没有阶级法吗？！还是大魏朝廷已经亡了？！”
嘈杂声忽然消失不见，满堂鸦雀无声，继而许多人都面色涨红起来，羞愤交加。
薛常雄也缓缓站起身来，盯着钱唐来看：“钱通守好大的脾气，你既知阶级法，那我问你，你来我营中，为何反而无礼？”
“我来你营中是为你私人吗？”钱唐冷笑一声，丝毫不惧，反而起身迎上，却越过了阶级法的话题。“薛总管引军平乱，我们这些地方郡守如下属一般过来，一则是为大魏朝廷；二则是职责所在；三则为境内生民……关薛总管私人什么事情？如何便要恭顺如家仆？”
薛常雄此时已经后悔明知此二人心怀怨恨却还那么轻视了，以至于惹出麻烦来。
旁边陈斌看到，无奈叹气：“诸位，诸位，我说几句……我是监军司马，这是正经的犒军宴，如此嘈杂无序，自然是我不对，未能给两位郡守相衬的位子，让大家打扰到了两位与总管的言语也是我的不对……但两位郡守也要讲些道理，你们来的那么晚，大家都已经三五分酒意，而且桌案那么密，要给两位腾位子，便是要大家一起往后挪？这算什么呢？还请两位多多谅解。”
软话一出来，气氛到底稍缓，曹善成也似乎不准备计较，只是去看为自己出头的钱唐。
而钱唐冷笑一声，却做出了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举动，只见他毫不犹豫，大袖一挥，直接将自己面前那临时加的几案上方酒肉一扫而空，然后当场扛起来，走到了正中间薛常雄的几案正对面，再放了下去。
然后复又折回，将曹善成的几案如法炮制，摆到了陈斌这个监军司马的对面，然后兀自坐到了陈斌对面，并回身做请，让曹善成去跟薛常雄面对面。
众人目瞪口呆。
但曹善成顿了顿，还真就走过去，坐了下来，然后就在薛常雄当面继续来言：“薛总管，恕在下直言，我久在地方，晓得贼军的章法和习性，这些人，哪怕是兵强马壮做了整编，也都有些特性是改不了的……一则，军营生活少，害怕突袭；二则，头领各怀心思，只要一个动摇，往往便会引发全线动摇；三则，训练日短，物资人员调配总讲人情，不讲法度……所以，我的意思是，咱们不必从一面全线来攻，只薛总管跟我兵分两路，然后各自集中精锐，轮番猛攻，昼夜不停，待其疲惫，必然突破，一旦突破，便深入其中，追着一处不放，则贼人全军必溃！如此，便能对得起国家和朝廷了。”
说完这话，曹善成就在几案之后，大礼相拜，以作恳请。
而一旁钱唐一声不吭，只是去看身前陈斌。
陈斌瞅了瞅钱唐，又去看地上的曹善成，心思微妙，却也不言语。
过了好一会，薛常雄忽然笑了一声，目光扫过被盯住的心腹陈斌，越过了自己几个茫茫然的儿子，最终看向了座中的罗术：“罗将军，你素来知兵，你觉得如何？”
罗术自然晓得对方心意，当即叹了口气，然后正色拱手回复：“回禀大将军，我觉得曹郡守说的是有道理的……但他的方案却未必妥当……不说别的，若说分兵它面，再集中精锐做突破，天下还有比我们幽州突骑更好的选择吗？便是要下马作战，我们也比他们更快一些！所以，我委实不晓得，为什么一定要此时便分兵？不能等到大军压上，让大将军根据战况再行调整部属呢？”
薛常雄满意颔首，便居高临下去看身前曹善成：“曹郡守，你听到了吗？我不是不能分兵侧击或者绕后……但是现在有幽州突骑在此，便是绕后也用不到你来组织几郡郡卒行事。”
曹善成抬起头，终于言语艰难起来：“但正面猬集大军，行动不便，从后勤到指挥再到出兵调度，都容易出岔子。”
“无妨。”薛常雄昂然以对。“那是你没打过大仗，我却是见惯场面的，于我而言，手下兵马多多益善。”
曹善成终于不能再说下去。
他没有心服，只是意识到，再说下去只会适得其反而已……那黜龙贼在传单上说的一些话根本就是真的，没有张世遇，地方上跟薛常雄根本无法有效合作。
甚至，仅仅是因为自己是东都曹皇叔提拔的人，因为自己出生低微，人家就天然不愿意听信自己。
另一边，薛常雄见状，只以为对方服软，便重新展颜，要人给曹善成摆好几案，上酒上菜，同时强调，西路诸军一定要来到他麾下汇合听令才行。
陈斌站起身来，也准备让人给钱唐重新布置。
然而，钱唐冷笑一声，站起身后，招呼都不打一个，直接在薛常雄再度发青的面色前转身离开了。
走出宴席所在民宅大堂，身后复又热闹起来，钱唐望着头顶双月，心中茫然。
他之所以过来，本质上是因为接到了老上司曹中丞的亲笔书信，信中要他相忍为国，尽量协助，结果来到之后，眼见着因为曹善成进言引发了一场闹剧，而闹剧中从主帅到援军，人人都有自己算盘，不由再度心生鄙夷。
唯独走了出来，却又恍然大悟，自己今日行至，也就是所谓相忍为国与勃然发作，不也是单纯私心所致吗？可曾有半分从根本上，出于某种原则来做考量呢？
天下事，最难的便是公私了吧？尤其是眼下这个时候，大厦已倾，人人皆有考量，连公是什么都说不好。

第一百三十三章 猛虎行（4）
晚宴后的第三日晨间，平原郡马脸河畔，无风有雾，大军云集。
初春的阳光从东面升起，将布了些许薄雾的河北大地映照的生动而又虚幻，自西北面将陵城而来的河间大军宛如一股股浪潮一般，扑打在这条西南东北走向小河的边界上，然后反倒如遭遇堤坝的潮水一样停下。
到此时，算上中途援军，加上原本的民夫、辅兵，河间军已近二十万众，辎重旗帜，沿着马脸河排开何止十数里，端是雄壮。
“大将军有令，各中郎将携各部各自架设浮桥三座，待所有浮桥完备，一起得令，再行渡河！渡河五里，即行当面下寨！若有违令者，抢夺他人浮桥者，浮桥中途损坏者，杀无赦！”
头盔上插着红缨、披着红色披风的传令兵沿着河堤往来不断，不停重复着最高主帅的军令。
“咱们要不要也架浮桥？”
万军丛中，和三日前怒斥诸将相比，得了“搬案府君”绰号的钱唐此时反而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照理说不用。”并马的清河通守曹善成眉头紧锁。“军令明显只是对那些河间军将领和两个幽州将官下的，与咱们无关……但还是架起来吧，不然咱们的郡卒都没个渡河的去处。”
“那就架起来吧。”钱唐随意应了一声。
地面非常泥泞，很显然，正月间气温照常回升，配合着春日渐渐拉长的日照，冰封的大地开始全面在白日化冻，可以想见，所谓大河上的凌汛也就是化冰期也的确即将到来。
此番进军，从时机把握上来说没有任何问题。
而永久性浮桥也迅速按照要求搭建了起来，说实话，除了稍微泥泞，弄得民夫们脏兮兮以外没有任何难度，因为水太浅了，甚至有的地方根本不用湿脚。
“这马脸河……”曹善成见到架桥顺利，认真询问。“在平原郡这段跟在清河郡有区别吗？”
“清河郡什么样子？”
“夏日水涨都可以骑在马上从浅滩过去……”
“那基本上没区别。”钱唐坦荡来答。“到下游渤海郡境内，才会稍微宽阔一些，咱们也见过的……张公在世时曾说过，主要是先帝整修清浊漳水作为河北赋税主要转运通道时，侵夺了许多马脸河的支流，使水流变少，甚至于入海口那里这十几年都渐渐淤积，然后海水反倒，在盐山形成了滩涂。”
“这般说来，倒是身后后勤可能要艰难些，至于此地……”曹善成点点头，继续来问。“此地若是这般，薛大将军有必要修这么多浮桥吗？”
“我倒是觉得此举无妨。”钱唐望着前面渐渐散开薄雾的开阔地带，正色来答。“这条小河这边是安德、平原、将陵，那边是黜龙帮立垒的般县、平昌，如般县南边的豆子岗一样，都是战场的天然分界，过了这条河就是战场了，后路齐备些也无妨。”
曹善成再度点头，却又有些不安之态，乃是顿了片刻，方才正色来问：“钱府君……你跟我说实话，他让薛万年占据了你的安德城，你是不是心里有怨气？”
“难道我还能甘之如饴？”钱唐茫然来看身侧的清河郡守。“长河年前被他儿子抢空了，安德、平原、将陵三城都被他塞了了一员中郎将和三千兵，我反倒是要带着郡卒出来随他过马脸河……但我又能说什么呢？渤海乐陵也被他遣人去占了，人家这是确保后路安稳。不过这又如何，我莫非还能做什么不成？”
曹善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来对：“钱郡守莫要觉得我多事，前几个月，你跟我写信说的那些话，要我说，钱郡守你有些被张贼蛊惑到了……”
钱唐不由一怔。
“钱府君不要大意。”曹善成赶紧言道。“张贼这个人太狡猾了，某生平未见之狡猾，绝对是国朝之大害，只是可恨，当日曹中丞收他为义子不成后没有直接了断此人……”
钱唐复又发笑、
“钱府君不要笑。”曹善成无奈，复又转回到原来正题上。“你看他一直散的那些传单，仔细看仔细想，好像都是有道理的，但其实他都只说对他有利的道理，不说对他有害的道理……而他这些行止，说到底就是为了动摇人心，方便他在河北翻天覆地而已。”
“曹府君到底想说什么？”钱唐终于有些不耐了。“怕我被他说动起了反心不成？要我说，这一仗打赢了，黜龙军二十五营兵尽数被噎在马脸河南，我便是被他说动了，也没地去投他吧？反过来讲，若是这河北二十万众崩溃在这里，咱们不敢多说，最起码渤海、平原两大郡就要没了，清河说不定也直接没了……届时，谁还能管谁？”
曹善成面色艰难，一时没有开口。
钱唐醒悟，立即再笑：“曹郡守莫非以为我要临阵倒戈？且放心，眼下这个局面，我分明是被薛大将军当成囚犯来监视了，没有安德城在手，倒戈也于战事无用。”
曹善成神色愈发沉重：“钱府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局势越艰难，忠义之士就越该坚持住本分……一念之下泄了那口气，不管是随波逐流还是阳奉阴违，自然是万般舒坦，但如果没人做事，国家和朝廷就真要完了。”
钱唐面无表情点点头。
曹善成见状晓得招人嫌了，也不再言语，而是叹了口气便打马往一旁其他浮桥处去了。
“跟张三郎传单里说的一样。”人一走，一直勒马在侧后方的吕常衡便催马上前，继而摇头道：“这个人，蹉跎半生，一辈子都没有这两年活的风光，而这两年的风光又是靠着镇压义军来的，人生根本都已经压在镇压义军上去了……所以，什么道理到他这里都只会变成镇压义军……刚刚若是你反问国家和朝廷真有救，他一定会说，把河北的黜龙贼打下去，说不得就有救了。”
“到底是有几分本事和想法的，已经胜过天底下九成九的人了，唯独立场不同罢了，张三也是惯例嘴臭。”钱唐闻言也是摇头，话至此处，复又诧异。“新传单？何时来的？”
“昨日撒在几处断桥前和坞堡里的……众人都拿了，我以为你也早看见了。”吕常衡有一答一。
“怪不得忽然跟我说这些话。”钱唐长呼了一口气出去。“张三这厮哪里有半点八郡之主的风范，这是要把人逼疯的！”
“这倒无所谓，关键是咱们就这样停下吗？”吕常衡有些不安。“过年知道出兵后明明都已经聊起来了，忽然就又坐观胜负？”
“还能如何？”钱唐反问道。“薛常雄占了三城，又把我裹挟进来，我除了观胜负又能做什么？”
吕常衡沉默片刻，再行来问：“那你觉得胜负如何呢？”
“胜负难料。”钱唐依旧干脆。
“这边明显人心不齐，各怀鬼胎。”吕常衡勉力来辩。“薛常雄不能服人心，有个曹善成都不能用。”
“你不要觉得只有这边有麻烦……如我所料不差，张三那里怕是也不能尽服人心。”钱唐平静做答。“麻烦照样一堆。”
吕常衡本想再劝，却又觉得有些荒诞——自己这到底算什么？官军？黜龙帮副舵主？间谍？内应？友人？还是使者？
一时也是沮丧。
两人正各自胡思乱想呢，忽然间，闻得周遭一阵呼喊之声，颇有杂乱之态，便赶紧四处去看，然后果然顺着众人目光遥遥见得马脸河对岸出现了一大队明显超出规格的黜龙军哨骑。
且说，双方哨骑早数日就已经密集展开了交战，此时马脸河对岸自然也有，但这些官军哨骑此时却都远远监视，也有人匆匆回报，却无人敢上前，很显然，是之前发生了什么，让这些哨骑不敢再去做某种无谓尝试。
“要赌一把吗？！”钱唐回头来看吕常衡。“张三郎正在彼处。”
“不需要。”吕常衡摇摇头。“必是张三郎亲自来窥官军军势……真要赌，不如赌薛常雄会不会以宗师之身，率军中高手渡河压上，不指望拿下，也好驱走！”
“我赌不会。”钱唐回复利索。“薛常雄一面端着大将军样子，要动堂堂之师，一面又过于惜身，他是不会仓促亲身上阵的……”
说话间，忽然有一彪骑兵轻易踏过一处刚刚搭建好的浮桥，径直冲向对岸，打着旗号，竟然是罗字旗。
“罗术吗？”钱唐微微诧异。“秦宝这姨夫也不知道是该夸他有勇，还是叹他无谋……但之前几日表现，也不像是无谋之辈啊？反而有些狡猾。”
“不像是罗术。”吕常衡探头去看。“这面旗子没有镶边，规制不足，不是正经将旗……是他儿子吧？”
钱唐恍然。
下一刻，数万之众的目睹之下，那百余骑幽州甲骑径直冲向了那群奇怪的黜龙军轻骑，而且远远便有足足七八名奇经高手释放出了真气来，隐隐有结成一个微小真气军阵的意思，为首者更是直接挺枪，断江真气附在长枪之上，突兀伸出近丈，端是气势非凡。
只能说，不愧是将门龙子。
然而，双方相隔百余步的时候，那股黜龙军的轻骑阵中忽然间便也释放出了真气，真气五颜六色，旋即卷成一体，远比那百余骑幽州突骑的真气更加盛大，也更加偏于实质，却只是灰白色，像一团仿佛有生命的云雾一般。
这还不算，真气大阵形成，而且强弱分明，那些甲骑猝不及防，慌张减速，但马势难收，只能随为首者奋力偏向一侧。也就是勉强相隔着几十步调头的那一瞬间，黜龙军阵中真气波荡，一道两三丈宽的真气波浪在上午阳光下宛如一道灰白色闪电一般，忽的劈了出来。
为首三四骑将将躲过，身后却有足足二三十骑之众整个受了这股真气扫过，当场人仰马翻，生死难料，剩余几十骑更是再无维持阵型的勇气，直接掉头就走。
一击之威，恐怖如斯。
且不说场下观战者如何做想，只说当事人罗信逃的一命，也只觉得生死一瞬，却是瞬间熄了多余念想，一意逃命而已。
所幸，对方并未追击，甚至主动散去了真气，只是继续观望。
回到马脸河这边，罗信回到父亲跟前，却并未向父亲请罪，反而是滚鞍下马，朝就在父亲身侧坐着的一人下拜：“末将无能，惭愧万分，请大将军治罪。”
那人自然是薛常雄了，闻言也只是豪爽大笑：“无妨，谁能想到黜龙贼这般小气，全伙高手尽出，却连旗帜都不打一面……灰白色真气，必然是张三贼的寒冰真气做了阵底，并亲自出手？”
“必然如此。”罗术替儿子回答。
“我知道我家老二怎么死的了。”薛常雄幽幽一叹。“这事真还怪不得钱唐钱府君，之前有些错怪他了。”
众人皆不知该如何接话。
此时，薛大将军复又左右团团来看：“尔等听着，黜龙贼不可轻视！”
“大将军所言甚是。”陈斌先开口，其余诸将纷纷附和，同时思索如今继续顺着大将军心意撤下去。
但下一刻，薛常雄复又站起身来，径直拔出腰中一柄直刀，睥睨左右：“但今日既是要作战，且已经议定接战后轮番进攻，奋力突破之策，又怎么能畏敌不前呢？传我军令，河间军十五位凝丹以上高手，四位在身后四城，着薛万全镇守后军，陈司马监督中军，两位郡守与两位幽州援将压阵，其余九人，一刻钟内，各带五名奇经以上精锐，来此旗下，且随我小试此刀！为全军开路！”
众人各自一凛，轰然听令。
须臾片刻，果然诸将汇集，薛常雄毫不犹豫，只号令亲卫打起自己的行军总管将旗，手持直刀，亲自跃马而出，乃是片刻不停，打马过了马脸河。
非只如此，过河前，薛常雄身上还只是寻常甲胄模样，走过浮桥，身上辉光真气便已经激荡起来，宛如一轮人形大日，四面照射，身后诸将群情鼓舞，各自释放真气，迅速结成了一个虽然规制极小，但质量极高的真气军阵。
身后其余数万之众，早已经看的呆了，钱唐的脸甚至都无端看肿了。
遥见如此，对面的真气也随之鼓荡，那标志性的灰白色真气也重新凝结，形成了一个仿佛会呼吸的巨大生命体，竟是丝毫不惧，等在了原地。
薛常雄见状，并未让诸将加速，只是缓步向前。
双方相距百步，出乎意料，对面的灰白色军阵忽然亮出了一面红底“黜”字旗，然后也缓缓起步，双方相向逼近……见此情状，薛常雄心中暗度，贼人如此气势，怕是也难一举杀伤，乃是存了先怒斥贼酋，然后当众从容压制对方军阵，逼迫对方狼狈而走，建立军威的心思。
不过，就在双方相隔四五十步，几乎看到对方容貌时，黜龙军的真气大阵先动了。
灰白色的气团猛地加速向前，不过须臾，便到十来丈远的距离。
当此时机，薛常雄勃然大怒，直接擎刀运气，孰料，运气未全，对面阵中先有一道紫光飞来，紫光宽五六丈，飞到十丈距离的官军阵前犹然结实，乃是狠狠撞到了薛常雄那辉光如阳的阵上，更有一箭，裹着断江真气，藏在紫光之下，一前一后，一明一暗，一博一刺，使得薛大将军身边辉光稍微一黯。
当然，也仅仅是一黯而已，便迅速恢复了正常。
但另一边，黜龙军的军阵偷到跟前，突兀一刀后，居然片刻不停，直接全军转后而走，薛大将军一个愣神，对方便已经拉开了七八十步，竟然是一击远遁的戏码。
非只如此，那继续南逃的贼军阵中，那面刚刚打起的“黜”字旗下，复又有人鼓荡真气，边走边放声来笑：
“不意老狗尚有搏龙之勇！”
其声纠缠真气，鼓荡四野，震耳欲聋……却不知道是承认薛常雄有本事，还是嘲讽没本事？
薛常雄愈发气急，眼见着对面都是轻骑，走得快，无奈便要仿效着喝骂回去，结果对方军阵忽然又像是排练好了一半，整齐“呼喝”起来，响应之前声音，动静更大。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多无聊，居然专门练口号。
薛大将军彻底无奈，只能目送对方一伙子人仿佛得胜了一般，呼喝不断，打着旗帜，昂然撤走。
然而，薛常雄固然觉得被戏耍，殊不知，隔着马脸河，许多人都已经看呆了——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都是神仙打架，分不清胜负和实力高低的。
中午之前，河间大军按计划按时过了浅浅的马脸河，行不过五里，便开始借着中午暖阳安营扎寨。
中间虽有黜龙军袭扰，却依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靠着军力之雄厚、部众之精锐、后勤的妥当，从容在晚间将营盘格局摆好——官军的马脸河大营宽阔十数里，而且还在延展，前后则纵深达五里，前方正门外的壕沟，距离黜龙军第一道营垒防线不过十里。
时间来到晚间，张行端坐军帐，正在犹疑是要夜袭骚扰，还是趁机示弱……白日间，侥幸得归，让他意识到，这场战役的胜负，其实还有的说。
而这个时候，阎庆带着柳周臣过来，忽然来汇报了一件事情。
“当真吗？”张行茫然抬头。“之前没查出来，这个时候露出马脚？”
“是……已经查清楚了。”柳周臣也有些不安。“就是撤退时，箱笼遮掩不住才露出的马脚，许多人都看到了。”
张行面无表情，心中却已经无语至极——无他，阎庆和柳周臣汇报了一件很简单的小事，郭敬恪老毛病又犯了，没管住自己的手，年前去打坞堡时，借着他本营留守的便利，私藏藏了一窖金银财货，前几日撤回，被人发觉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猛虎行（5）
“你们俩什么意思？”张行想了一想，先行来问两个“报案人”。“柳头领？”
柳周臣小心来言：“属下只是军法官，按照律令，头领有过，需要龙头和首席来决断，雄大头领来处置，我需要及时汇报，并听令执行……”
“是。”张行立即点头，非但没有嘲讽对方怕事推脱，反而认可。“这件事情你能及时上报，就是一等一的军法官了，辛苦你了……大战在即，还有许多事要你忙，且去忙碌……这事有结果了我再让人去寻你做报备。”
柳周臣赶紧拱手，匆匆而去。
“此人滑头。”阎庆目送这位同僚出去，似乎有些愤愤。“只管下面不管上面，竟不如张金树，只是问问他而已，还要躲闪。”
“上面也不是他该管的。”张行淡然来言。“你怎么看？”
“自然也是全凭三哥吩咐，但有一条，就是须速速处置了。”阎庆倒也干脆。“吊着肯定不行，谁都不安，反而容易酿出祸事。”
“确实……去将魏首席跟雄天王请来。”张行想了一想，不置可否。
阎庆自然无话。
过了片刻，魏玄定和雄伯南毕至，听完叙述后，魏道士几乎是瞬间失态：
“他怎么就管不住那个手呢？！打仗也没差，平日也听话，一遇到金银便犯浑……你要说他生活奢侈，享受惯了，动辄烙个一丈宽的饼也就认了，他却只爱金银，藏起来不花……图什么啊？”
“你劝过吗？”雄伯南也有些无语。
“自然劝过，我、还有龙头，都跟他说过许多次，龙头跟他说，不贪图小利才能成大事，过河后我也跟他说，如今咱们回了老家，要以身作则，他每次都点头……”魏玄定彻底无奈。“还是穷惯了，自小是个不是生产的无赖性子，贩马后也是黑多于白。”
“问题是现在该如何处置，大战已经开始了。”张行安静等对方缓过气来，再继续来问。
“装作不知道，可能会让全军都有些不满，郭敬恪自己心里也会犯嘀咕，反而会坏事。”魏玄定坐下来，认真分析。“处置了，从宽，郭敬恪是高兴了，不免会让辛苦锻炼的纪律废掉，咱们也没了威信，那些辛苦维持军纪的营头士气也会受打击；从严呢，他跟他那营兵马可能会有说法，接下来也不知道敢不敢用……说不得还有些头领觉得我们对功勋头领过于严苛。”
“这事麻烦就麻烦在发生的时候……但按照说法，若不是打仗，反而不一定知道这事。”强横如上午对宗师使出从容一击的雄伯南也叹了口气。“做事真难！”
张行点了点头，事情就是这么操蛋。
当你面对着重大事件或者考验，准备停当，以为自己一方将团结一致迎难而上的时候，却总会临时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不和谐，甚至近乎荒谬的阴差阳错。
但实际上，笼统来看，这反而是某种常态，也是必须要面对的困难一部分。
回到眼下，郭敬恪这事，放在其他时候，屁都不是，收了贼赃，去了头领之位，军前效力，正好展示一波张大龙头的执法如山、赏罚分明，黜龙帮能上能下，人事结构比大魏朝健康十倍。
可是，临到战前，而且是已经事实上交战后的第一晚，晚上还要想着是否夜袭，明天指定要大规模开打，什么事情似乎都有了别的说法。
“能不能让他趁机诈降？使个苦肉计？”魏道士想了一会，忽然来问。
“不行……”雄伯南摇头道。“上次窦立德诈降，赚了张世遇，官军上下耿耿于怀，再遇到投降，怕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处置了居多。”
“不光是这样，关键是我们本就没有需要诈降的军事计划。”张行也摊手。“今日上午的试探来看，薛常雄不是牛督公那种真正的宗师高手，完全可以先顶住，待其疲敝，再行反击……总不能为了诈降而诈降吧？”
“也是。”魏玄定真心觉得烦躁起来。
“总得选一个。”雄伯南催促了半句。
“也罢。”张行想了一想，继续来言。“我的意思是一定要处理，而且迅速处理，至于如何处理，要看年前去打坞堡时，其他各营在执行军纪上的程度……如果人人都像他这般藏私，那咱们就从宽，省得一仗不打，倒戈了一半；若是大家多还能坚持，他这样的是少数，便去了头领的位置，罚没脏物，让他到队将位子上任用，戴罪立功。”
“那便是撤了头领的位置戴罪立功了。”魏玄定勉强笑了下。
“是。”张行干脆来答。“但要魏公多辛苦一下，往各营说清楚……郭敬恪是河北人，又是一开始举义时的资历头领，怕有不少头领会多想……而此类人，魏公应该都熟悉。”
“我尽量去讲。”魏玄定点头，复又来问。“他那营兵怎么办？他本人安置到谁那里？要不要撤下来，放到后营？”
“太浪费了。”雄伯南明确反对。“而且太刻意了，反而影响那营兵的军心士气。”
“魏公去领呢？”张行想了一想，给出一本意外答案。
魏玄定当时一怔，旋即一喜，但复又苦笑：“我怕没那个本事。”
“依旧让郭敬恪在本营中任用，让他指挥调度……借魏公身份压一压的意思。”张行稍作补充。“告诉他，即便是没有奇功，若是中间正常经历了战事，他也只是妥当协助作战，同样可以折军功赎罪，让他事后做个舵主、副舵主，回东境地方上了事。”
其余两人想了一想，似乎可行，便干脆答应下来。
随即，张大龙头亲自写了手令，然后雄伯南去叫上柳周臣，与魏玄定一起往郭敬恪营中去了，须臾片刻，郭敬恪又随三人过来请罪，张行也懒得摆好脸色，只是敷衍听完，便让对方去了。
而处置完此事，张行却又不免叹气。
其实，事情怎么可能一帆风顺，万事妥当？
就好像郭敬恪这事，算是明面上的，必须要处置，眼下还有个事情，他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错，魏玄定自回到河北后一直积极过了头，想有所表现和表达，甚至一直有拉拢河北籍头领的小动作，阎庆几次表达了不满，很多头领也私下来找张行进行过表态和反应。
但张行又能如何呢？
一则，魏道士立场一直很坚定，算是自己人，而且他那个位置也是有名份的，不好拦着；二则，就算是要用什么手段压制，也不是现在，因为打仗了呀！
想着此事，稍作犹豫，张行复又点了几位头领过来，乃是让王叔勇、郝义德二人联兵，去夜间扑打官军大营，尝试袭扰官军，并以张善相接应。
处置完之后，也不管其他，直接躺下便睡。
中间贾闰士来回报了一次，告知了“大胜”，再一问，取回了四五十首级，便也颔首，继续翻身来睡。
翌日一早，起来洗漱完毕，用了饭，径直擂鼓聚将，待众将披挂整齐，汇集中军大营，张大龙头一身布衣，也不戴帽子的，往主位上一坐，却毫无昨晚之谨慎，居然眉飞色舞起来：
“诸位，昨夜王五郎与郝头领夜袭敌营，敌众二十万，两位却各自只率数百骑突入，斩首五十而归，更吓得敌营惊惶，一夜疲敝，委实胆略惊人！当居此战首功！”
众人各自懵了一懵，然后反应过来，纷纷称贺。
饶是王五郎和郝义德昨晚得了中军嘱咐，此时也不禁怔了一怔，方才勉力拱手来谢，口称惭愧，面上也很惭愧的样子。
其余几个知情的，也无话可说，因为孬好没有夸大了斩首，只能当昨日没有斩获的那几千兵是陪跑了。
看着二人面薄，张行点到为止，复又来笑：“但也有不对路的事情，昨日有司来报，郭敬恪郭头领违背军纪，在攻打坞堡时擅藏财货，我已经跟魏首席、雄天王商量定了，撤去了他的头领位置，贬为队将效用……唯独战事凶危，郭敬恪所领那营兵马需要人统领，只能劳烦魏首席亲自督管了。”
众人四下去看，果然没看到郭敬恪，便是之前对百骑劫营之事疑惑的，也都各自凛然，继而严肃不语。
“今日必有战。”张大龙头继续来言，不给大家多想的机会。“而且前几日必然是最难捱的，诸位须谨守军令，进退有度……一句话，大兵团作战，纪律要严明，谁也不要觉得自己有什么倚仗；更不要指望河北这个局面下兵败了有什么好果子吃，真的兵败了，大河上都是浮冰，也回不去，而且人家好几十万人，豆子岗都能给滤一遍，之前河北官军如何对河北义军的，更是不待说；当然，也不要觉得贼众可欺或者贼众可惧，这一战，咱们以逸待劳，工事坚固，只要不犯错，本就有胜算，安心作战便可。”
徐大郎不在，程大郎带头，纷纷称是。
而张行说完这一套，营房内一时安静，而想了想，这位大龙头复又认真来讲：“我知道，有些话说多了，不免被人嫌弃，但还是要说……我常说，咱们黜龙帮是秉承天下大义，官军是逆天而行，总有人私底下觉得这话是套话，无外乎是立场不同罢了，什么站在我们这里自然是我们是顺，他们是逆，站在他们那边来看，自然他们是顺，我们是逆……但不是这样的！”
话至此处，张行语气陡然一肃，音调也高了起来，甚至隐隐动用真气：
“官军眼里只有关陇人，没有东境河北江东人；只有凝丹以上的高手和豪强之家，没有贩夫走卒、芸芸众生……
“但咱们有，咱们都有……咱们黜龙帮里，有河北人、东境人、江淮人、江南人，甚至巴蜀人，而且也有所谓关陇贵种；咱们开释官奴、赎买私奴，用农人、用商贩、用地主，也用降服的郡丞、县令，便是郡守将军真心来投，咱们也能纳他；就连咱们按照法度授田、收取赋税，用的也是大魏的律法！
“朝廷指着咱们起兵说咱们不老老实实在家等死是坏了律法和规矩，殊不知，坏了大局的根本是他们，咱们不过是把事情变回原本该有的样子！
“什么叫做原本该有的样子？就是一个人辛苦种了一年地，就该吃饱饭，一个人辛辛苦苦织了半年的布，就该穿上新衣服，一个人拼了命的活下去，他就该活下去！而且谁也不该看不起谁，最起码不应该无缘无故就羞辱其他人，侵犯他人尊严！得给人活路，也要给没错的人选路的尊严！”
话至此处，张行左右来看，也不管有几人听进去，几人敷衍，又有几人群情激奋，只是摆手：“我知道，这天下天天有人疑我有什么惊天野心，其实我这人就这些出息……这些话，我也让人抄到传单上了，待会各营都有，拿到前线去念，我不管几个人信，几个不信，我一日在黜龙帮做主，就一日要念，就是要告诉天下人，我们才是大义所在，而大魏就是逆天之贼！打仗跟明白道理，没有冲突！”
说完此话，不待程大郎继续带头，也不管周行范、窦立德这些人眼睛都已经睁的浑圆，张行率先起身，就在座中披了代表了大头领以上身份的白色短氅，然后扶着那柄布裹着的无鞘长剑、挂着腰中罗盘当先走了出来，身后数十员大小头领则在魏玄定和雄伯南的带领下纷纷随后，鱼贯而出。
再过片刻，张行与小一半的头领便转入早已经垒好的高台，升起红底的“黜”字大旗，其余头领则纷纷往归各营，各自升起本营本姓旗帜……此营不只是说所领营头的意思，更是独立一营寨的意思……之前黜龙军准备的营垒工事，乃是层层叠叠，宛如棋盘一般的布置，却又不连贯，乃是波浪线凹凸之态，前方凹者无寨之处，便接后方凸着有寨之处，每三者自成正反品字形。
然后，每头领率一营各据一寨。
张行所居将台当面，便是三层十五个军寨，十五营三万兵，左右便是工匠、后勤上的布置和准备以及数不清的辅兵，身后则又是类似的几层军寨。
除此之外，左侧更有般县县城充当一翼侧护。
也就是李定不在此处，否则必然会笑一句——“结硬寨、打呆仗”。
当然，张行必然甘之如饴，毫不以耻。
事到如今，大魏之全盘崩溃已经越来越明显，对于反动实力的集结反扑，其实没必要你死我活，若能保存实力，谨守成功，那即便是不能，官军也必然一次不如一次，义军也必然一回强过一回。
所以，他张三就是要老三套打天下，也就是演讲、工事和后勤。
他不信，做好这些事情会没有回报。
这边方才坐定，见到各军在寨中各自宣讲、整肃，未待片刻，便遥遥可见，相隔不过十数里的官军大营也已经开始大开营门，然后数不清的官军涌了出来，宛如平野洪水一般骇人。
而官军只在营前稍作整备，便在两翼骑兵的遮护下往黜龙军阵地徐徐而来。
且说，双方营寨相距非常近，上午时分，很快就到了临战距离，但除了更外围的哨骑战外，却意外没有发生剧烈的冲突与大规模作战。
因为薛常雄在观察，就好像昨日张行隔着马脸河观察一般。
“你们觉得哪里是破绽？”微风吹来泥土的味道，临时垒起的土坡与杂物堆上，薛常雄勒马立在自己的大旗下看了许久，正色来做征询。
众人面面相觑，几个儿子想做表现，却都怕说错。
最后，还是心腹陈斌无奈，开口做了个引子：“要属下来说，东北面应该是薄弱处……般县和平昌县两城之间，距离还是太远了，或许可以从平昌县那边突破……但也有可能本就是个诱饵，是吸引我们分兵的伎俩，人家只是借平昌县做个犄角，并没有全线防守的本意，甚至平昌县也是随时可弃的。”
“不错。”薛常雄点点头。“咱们时间有限，若是分兵拿下平昌县，反而中了他计策，而且拿下了，也终究要回身啃身前这块骨头……总该试试软硬。”
“儿子愿为父帅先锋。”老早凑到跟前的老四薛万弼忍不住率先表态。
“不用。”薛常雄摆手示意。“这个阵势，一军一营之胜负没有用处，便是侥幸拿了一个，也会被迅速夺回……须一举夺得整条阵线，方才算胜了一阵，而要得整条战线，须五营取了三营再大举压上方才妥当……”
话至此处，薛常雄明显顿了一下，因为他想到了另外一个事情，那就是对方这个营寨壁垒的排列，不光是有利于防守，也很方便撤退，直接撤退是有后方战线左右翼遮护的。
看来，对方是打定了主意，要熬过这区区十几天的融冰期，然后获得主动权。
“不管如何，都要硬碰硬。”回过神来，薛常雄反而下定了决心。“此战容不得投机取巧，就是要看大魏还有几分底力！而贼军有几分本事！传令下去，着薛万弼、王伏贝、王瑜、慕容正言、冯端五将当面过来！”
军令下达，五位中郎将，两人本在主帅身侧，三人在各部之前，此时迅速汇集，只翻身下马，就在旗下拜倒听令。
“我这人，素来不愿意讲什么空话。”薛常雄见状，也不让人起身，只是勒马在旗下，居高临下缓缓来言。“但张行和黜龙贼，委实不是一般贼人，一则他们确实兵强马壮；二则此獠惯会用言语、文书蛊惑人心；三则……今日见到，方才晓得，这人狡猾归狡猾，军略上也的确不可轻视，他之前平原和乐陵两战，分明是急袭如火的态势，如今却又能用心土木工事、壁垒森严，俨然不动如山，这已经名将之资了。但越是如此，此人和黜龙贼就越是河北之心腹大患，也是诸位与我的心腹大患，不得不除！”
话到此处，薛大将军也和张行之前一样，音调陡然提升起来，并用上了真气鼓荡。
“你们五人各领本部三千众，与本帅当面去攻！后方支援后续自有调度，不管是谁，若有先拔寨者，赏银万两，并奏请圣人，提拔州郡！而若谁敢不停指挥，擅退回来，别怪我军法无情！”言罢，薛常雄拔出他那柄直刀，遥遥指向前面，奋力一声大吼，同时身上绽开耀眼光辉。“开战！”
如雷的战鼓忽然就震动了整个初春的原野。
数里外的高台上，已经有过一次类似经验的张行置若罔闻，只是侧着头看远处空中飞过的一群乌鸦，那应该是被鼓声惊动逃散的乌鸦……以至于春天来了，它们却自北往南飞。

第一百三十五章 猛虎行（6）
人过一万，无边无沿。
从高台上远远去看数万之众堂皇来攻是一件非常很壮观的事情，只是张行没有去看而已，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没见识的人了。
但这不耽误很多人看的目瞪口呆。
相较而言，被分划在营寨里的黜龙军，虽然数量有过而无不及，但因为缺乏动态和营寨的遮护，反而显得没那么壮观。
其实，张行喜欢结硬寨打呆仗，乐于结硬寨打呆仗，固然是他的路径依赖和水平所限，算是他认知中的“高级”战术，但这丝毫不能遮掩另外一个事实——那就是，年前才刚刚整编完成的这二十五个营，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整编完毕。
这支军队看起来很不错，但到底不错在什么地方呢？
他们行军和安营扎寨展示的组织水平相当不赖，知道行军时整合成一支看起来还有些架势的大部队，知道有效保护工匠和后勤物资，也知道合理的披甲行军以节省力气，并平衡行军战力；安营时知道怎么迅速布置壕沟、鹿角，建立栅栏，晓得营地里该怎么布置，相互之间又该是什么方位和距离。
他们还有些战斗经验，里面有三四成兵参与过历山那场宛如泥地摔跤打滚一般的决胜之战，有五成以上兵马有过万人以上战斗经历，再加上一两成的部队经历过河北之前两年的义军起起伏伏，在官军扫荡中顽强的活了下来。
他们战斗意志也不错，张行平素吹得那些空话还是有那么一部分人信了的，最起码大魏无道害惨了大家的观念深入人心，本身也挺能吃苦，还有不少人的确跟官军有血海深仇。
后勤其实非常好，这一点放在哪儿都能摆出来炫耀。
得益于张行对此类事的极端重视以及东境本身的物产丰富、商贸发达，外加完整的保留了大半个东境的赋税体系，所以黜龙军一开始就在东境建立了许多后勤基地，济阴有大规模的被服场，东郡有皮革基地，济北有陶器基地，齐郡有铁器基地，鲁郡有很好的木工，登州有一个军械库和一些零散马场。
更可怕的是他们真的可以调度民夫，迅速转运物资到特定前线——他们在东境有一个完整的补给体系。
谁看了这些都要流口水，对面的薛常雄也惧怕这个。
除此之外，黜龙军还有比周围义军强许多、比官军则强的没影的纪律性，这就不必多说了。
他们还有一些不错的军官，年轻的、老成的、强横的、聪明的，都有。而甭管是人推动了大势，还是大势推动了人，从黜龙军明显超出平均数的凝丹高手这个角度来看，这一点也都算是能得到验证。
但他们还有两个巨大的问题。
首先，过河前，黜龙军尚有主力和协从部队的说法，两位龙头和三位初始大头领的部队，再加上蒲台军，算是黜龙军内的主力部队。但过河后，反而因为张行想掌握所有部队，强行打散重来，使得原本一些突出的部队丧失了优势。
可能有一些部队在整军后依旧会脱颖而出，但也需要历练和战争的检验。
这种情况下，张行手头上战力值得信赖的部队，其实只有他直属的那几支部队，也未必经受的住考验，就是王雄诞现在控制的亲卫加集中起来的修行者组建起真气军阵的时候，可以主动一击。
其次，大量东境出身的士卒，虽然有坞堡的物资赏赐，也放了一部分人年假，但总体上来说，依然出现了思乡厌战情绪，甚至有少量逾期不归的现象。
这种情况下，可能张行自己都没意识到，结硬寨、打呆仗，也是一种必然和无奈的选择。
薛常雄是非常有战斗经验的，他的部众也不是什么新兵，面对着所谓硬寨自然晓得该怎么打。
这些部队错落有致，前面第一波突击者多是长枪兵与做掩护的刀盾兵，然后是弓弩手，这是应对栅栏和壕沟最有效的防护与杀伤兵种。
不过有一说一，即便如此，占据了营寨之利，且以逸待劳的黜龙军也必然还是占据上风。
同样是钢弩对射，营寨里有简易的瞭望台、箭塔、高地，有大量的防护工事，自然可以居高临下从容射击。长枪互捅，站在里面的也比外面壕沟中的官军有高度优势。更遑论官军需要先搬开鹿角，需要涌到跟前，需要进入被打击射程才能反击。
实际上，第一波战斗结阵，对于官军而言是非常血腥和残酷的，喊杀声迅速减弱，而哀嚎声则几乎是瞬间出现，死亡和受伤将刚刚开冻的河北大地给染得黑红一片。
将台上，叫好声开始出现，振奋的情绪也迅速席卷了整个将台。
“官军若是这般无能，咱们能守一年！”甲胄外披着白色短氅的大头领翟谦大喜过望，甚至当场站了起来。
“没那么简单。”就在其他人将要附和时，旁边类似打扮的单通海眯着眼睛接口道。
“怎么说？”翟谦一时诧异。
单通海瞥了一眼翟谦，摇摇头：“若是翟大头领已经到了凝丹境界便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翟谦一时愕然，继而憋得面色通红。
倒是雄伯南厚道，回头做了解释：“官军阵前位置距离太远，非凝丹以上，怕是视力不能及……那边正在聚集牲畜和版块。”
“牲畜……是要用牲畜去拖拽栅栏和鹿角？”翟谦登时醒悟。“版块……版块是盖房子的版块？”
“对，也是起栅栏的版块。”张行在旁接口道。“跟咱们立营时一样，提前用绳索将木排捆缚成型，放在车上，运到地方方便安营……不过，这玩意用到眼下才是最合适的，既可以铺垫壕沟，充当简易桥梁，也可以靠在军营栅栏上，充当短梯，甚至可以充当突击时的大型盾牌，还能做弓弩手的移动遮护……比什么玩意都有用。”
翟谦和其余诸将恍然。
张行话到这里，也不再多言，继续坐在那里，却不再发愣，而是跟其他头领一起，静观战况。
果然，战况很快发生了转变，虽然战斗上来那一段相当血腥，且胜负分明，但随着官军后续针对性的军械装备被输送到前线，官军伤亡大大减少，而黜龙军也变得吃力起来，战局迅速就演变成了某种前线上的角力。
确实是角力。
张行偶尔瞥过，远远看到一处战线上，官军和义军的两队士卒居然隔着一道栅栏、举着盾牌相互施力……一方试图推开栅栏，一方则试图阻止。
而就在这对“拔河比赛”一侧，弩矢横飞之下，则是一群官军忽然靠着版块登上了栅栏，然后居高临下，长枪乱戳，几乎要影响到角力的胜负，惊得在高台上指挥的头领尚怀恩连番呼喊，集中弓弩乱射。
那群官军被射翻，狼狈而走，连带着外面“角力”的官军也随之而散，却是让栅栏里的黜龙军猝不及防，一时收力不成，反而将自己营寨栅栏推开了好大一个口子。
官军惊喜过望，随着折返，双方旋即展开肉搏，战局乱做一团。
张大龙头观察了一阵子之后忽然开口，并以手指向了前方：“尚怀恩当面的官军将领是谁？”
“不好说……旗帜是‘王’，但河间大营里姓王的极多，当面就有两个。”素来冷面的贾越眯眼看了下，摇头以对。“前面战况这么紧，也没人来得及询问回报。”
“我去前面看看？”热脸的小贾贾闰士则立即起身征询意见。“总有伤兵俘虏。”
张行点点头。
雄伯南更是顺势提醒：“都问一遍。”
小贾再度颔首，匆匆下去了。
大约小半个时辰，方才回来，此时，战事已经焦灼，前线五营战况进展也已经出现了明显差距。
“怎么说？”张行正色来问。
“尚怀恩头领当面是王伏贝。”贾闰士就在将台上来答。
“怎么听着耳熟？”张行一时诧异。
“当日乐陵一战，逃了的那个殿后的就是此人。”贾闰士立即补充。
张行恍然，复又一指：“程名起当面是谁？”
“正是薛常雄第四子薛万弼。”
张行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其余众人，虽然不好猜度张大龙头的心思，但也知道此问缘由，因为战况焦灼到现在已经很明显了……虽然黜龙军大略还能守住防线，但很明显最吃力的就是尚怀恩部，其次是程名起部。
抛开将领的水平问题，整军之后，各营的整体战斗力其实差距不大，尤其是在这种结硬寨打呆仗的情况下就更显得如此。
那么只能说是对面有两支部队格外突出了。
就这样，战斗继续，而临到正午时分，不要说张行和几位眼尖的凝丹头领了，几乎将台上人人都能察觉到战况发展了，因为尚怀恩部已经越来越露败绩了，数道栅栏俱失，高台也失了两座，隐隐有溃退的迹象。
这倒无妨，因为军中早已经定下此类事的应对方案，无外乎是遣生力军替换，派后勤辅兵去整修而已……营寨设计，本身就是为了方便如此。
“让……”张行想了一下，本要下令，却忽然回头。“要不抽签吧？”
众人各自诧异，却无人反对，因为这个的确公平。
临时不好做竹签，贾闰士迅速寻纸张写了几位做援护准备头领的名字，折叠起来，装入一个陶罐，摆到张行脚下。
张大龙头毫不迟疑，随手一抓，正是个“范”字，再一抓，正是“诸葛”二字，便立即下令：“着范望头领出兵援护替换尚怀恩，着辅兵集合，准备转运版材物资、修补工事，着诸葛德威头领准备集合，接应败兵、护送辅兵上前。”
命令迅速得到了执行。
前方战局也几乎如立竿见影一般迅速得到了扭转，这种伴随着工事、盾牌、甲胄而进行的肉搏战事，最是消耗体力，生力军和援兵的出现，自然是决定性的。
早已经换到了一个更高人工土堆上的薛字帅旗下，薛常雄冷漠的看着这一幕，周围人屏气凝神，都不敢言语。不过，随着王伏贝的部队止不住的逃出了黜龙军的营寨，这位河北行军总管还是挥手下了军令。
下一刻，代表了撤军的锣声忽然响起，五面绿色旗帜也一起挥舞，而前方五军中，王伏贝自然是如释重负，如聆天音，其他几将却有些反应不一。
回到帅旗跟前，薛万弼第一个不解：“父帅，我已经动摇敌营，稍有片刻，必然得胜。”
“我知道。”薛常雄点头。“打得不错，不过还是不如王伏贝王将军，他都已经打穿敌营，差点全占了。”
“末将惭愧，未能顶住反扑。”王伏贝拜倒在地，只觉得浑身释然，并无得意之色。
“我看到了。”薛常雄复又来看薛万弼。“老四，你看到没有？”
“父帅，他当面之敌跟我未必一样，再说了，他顶不住，儿子未必顶不住。”薛万弼还是有些因为撤退感到不满。“他是个惯常打不了硬仗只想跑的。”
原本放松下来的王伏贝愤怒扭头来看，却不料，薛万弼只是冷冷瞪了回来，竟是丝毫不惧。
不过，勒马立在上面的薛常雄也懒得惯自家儿子，只将脸色一变。薛老四见状，立即肃然低头，一声都不敢吭了，更不要说摆怪样子。
而薛常雄这个时候才回到正题：“我知道，你们一定想问，为什么明明我军略占上风，我却不派援军跟上，反而鸣金收兵？原因很简单，我之前便说了，敌营分布紧密有致，后续贼众随时能进发支援，并左右包围，一排战线五个营寨，只有拿下三个，才真正有可能站住脚一举废掉整条防线，否则便是白日勉强占住，晚上我们也不可能将部众留在敌军包围中，到时候还是要丢。但现在有个问题，为什么五支军队，五位中郎将，都是三千兵吗，却只有王伏贝和薛万弼能突进去，其余三位都不能胜？王瑜将军，冯端将军，慕容将军，为什么你们三位只是反复争夺前两道栅栏？你们有什么话说？”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却个个心惊胆战起来，因为薛常雄摆明是在兴师问罪。而这三人的戏码也不用多说什么，根本就是保存实力，不想让自己部队空掷，所以在战事进入到角力阶段后，立即开始摸鱼，不愿发狠。
且说，三人中慕容正言资历最深，家门也最知名，闻言无奈拱手：“总管，或许如四将军所言，贼众各营战力不一。”
“你是想说你们三位遇到了硬茬子，而王伏贝将军跟薛万弼遇到了软蛋？”薛常雄冷笑一声。
三人各自紧张，便欲再行解释。
薛常雄点点头，却居然不发作，只是继续追问：“那好，你们此番伤亡减员大概多少？”
“三四百人？”部队已经撤回，就在身后，慕容正言等将自然不敢说谎。
“战力犹在？”薛大将军只是追问不停。
“在是在，就是太累了。”另一位中郎将王瑜尴尬来答。
“无妨，大家都累的，歇一歇，用些食水，然后你们五位一起回去，这次我一定及时排遣援军，确保进取妥当……不过，你们要打乱次序，王伏贝攻最左面没有破栅栏的那营，薛万弼去攻最中间之前王伏贝那营进了生力援军的，其余三位，你们自家挑进攻对象。”薛常雄面色不变。“且看看是怎么一回事，或许真是当面贼军各营战力不一呢？”
三人面色大变，相顾无言，只能硬着头皮答应，转身与王伏贝、薛老四重新组织进攻。
而待出发时，眼见薛万弼先走，冯端无语至极，只是埋怨身侧王伏贝：“你作甚这般卖力？如此大战，在于一日两日吗？照你这般挥霍，便是最后赢了，可我们兵马都打光了，又有什么用？”
说完，便含恨打马先行。
王伏贝只觉得一肚子气，他因为张世遇的事情心怀畏惧，不免奋力作战，结果薛常雄拿他当筏子，薛万弼依旧倨傲，其余同僚还要埋怨，简直可笑。
但可笑归可笑，这个时候要是敢不用力气，自己一个河北本土小豪强，如何比得上人家出身明白的大家子弟？怕是也要遭殃。
战事很快重新爆发，此时，官军固然是中途撤回一次稍作休整再卷土重来，但黜龙军各部也根本来不及整修营寨妥当，却是一瞬间便进入到了激烈态势中。
下午时分，战局恢复焦灼大约两三刻钟后，遥遥观望此处的张行忍不住闭目片刻，然后回身来叹：“诸位，我之前还侥幸觉得是王伏贝和薛万弼两部厉害一些，所以能够突破，现在来看，只是其余三家之前为了保存实力不愿意发力罢了，咱们整编后的兵马其实还是不如河间大营的部队，尤其是这些外围营寨也没有立上几日，并不牢固……薛常雄找到了问题症结。”
“那我们……？”小周忍不住焦急来问。“该当如何？”
“无妨，便是他今日夺了这条防线又如何？”张行只是有些感慨，却丝毫不慌，甚至直接伸手伸入了陶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白帝策，我有黑帝刀。”
说着，却居然停止了抽签，反而直接指令：“让夏侯头领、徐头领做好准备，樊头领也去……”
老老实实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只是坐在那里等军令的樊豹立即起身，却又诧异：“龙头，我是第三排第三寨的，要我弃了本营上前支援替换吗？”
“不是，我是让你做好夹击准备。”张行正色来答，却又看向了贾闰士。“去传令范望头领，让他即刻诈败，弃了营寨，趁着后方官军援军尚未出发的时机，看看能不能引薛万弼进后方夏侯、徐、樊三位头领所领三营环绕之空地，进行三面夹击，努力杀伤。”
众人恍然。
结硬寨、打呆仗，也是需要临机应变来打的。
“这三位将军之前居然在保存实力……”几乎是同一时刻，官军阵中，薛字帅旗侧后方几十步远的地方，平原通守钱唐之侧，清河通守曹善成看着前方战局渐渐全线占优，非但没有大喜，反而目瞪口呆，继而忍不住低声埋怨。“这种大战，他们想什么呢？白白浪费一上午，若是贼军支援妥当，可能今日一整日也浪费了。”
此言即刻引来其余诸多将军的侧目，钱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能理解那三位将军，还是不能理解身侧的这位郡守。
而就在这时，上方薛字大旗下，远远观战的薛常雄忽然大声下令：“传令全军，今日回营后，不拘各营正卒、辅兵，每人须装一袋五十斤的泥土！军需官现在就回去，尽量搜罗口袋、扁担、筐子，有什么算什么，若有人明明得了容器，却不装土，明日一早检视，杀无赦！”
众将轰然。
曹善成微微一愣，也不由振作，钱唐更是眯眼。
很显然，这位薛大将军的军事素养摆在这里，绝不是什么死板之人，这一仗有的打。

第一百三十六章 猛虎行（7）
下午时分，张行坐在高台上继续搞他的静坐战，周行范则立在那里，代替指挥。
随着小周头领的不断下令，将台上数十面红色军旗不停的齐刷刷变换方向。而正前方的三排第三营的樊豹，更前方的二排第二营的夏侯宁远与第三营的徐开通则在震天的喊杀中一面亲自观望前方战场，一面不停回头来看，依照旗帜所指方向调配部队，或严防死守，或重兵突进。
原来，官军第二次来攻，双方真实实力显露无疑的同时，张行立即意识到，薛万弼部之前并不是多么战力突出，他跟王伏贝明显一个是急于表现，一个是戴罪立功，所以有别于其他三家敷衍的。
所以，张大龙头马上更改了战术，选择抢在官军后方援军出动前引诱薛万弼进入阵中进行围杀。
而薛万弼果然立功心切，其人不待身后援军，一马当先率部追赶范望，直接进入了三面都被营寨环绕的一片区域……此地不是什么单纯的空地，而是有一些类似于地陇壕沟的存在，看起来似乎也算是防御阵地，范望甚至还试图在此地尝试过整军，所以薛老四才被蒙骗。
不过，等到薛万弼奋力冲进来以后，眼见那范望部众如田畦里的流水一般，顺着这些壕沟直接往左右两营流去，再去看三面形势，发现三营三面耸立，却无多少喧嚷动静，心中哪里还不晓得中计，便匆匆号令正在趁势追杀的部众折回。
但部队哪里是说收就能收走的，何况此时他才发现，这些宛若地陇的壕沟恐怕根本不是为了防御的，而是方便左右两营出兵夹击和阻止自家离开的。
果然，一阵鼓响，非但范望部折身杀回，便是三面营寨也齐齐寨门大开，早有数倍于己的黜龙军三面来攻，非只如此，正当面营中，那樊字旗下，更有一道流光跃起，第一时间踏入阵前。却不晓得是当面第三排这营中将领本是一位凝丹高手，还是后方黜龙贼专门派了一位凝丹高手前来坐镇，防止斩首战术，或者必要时与他纠缠。
更要命的是，随着薛老四左支右绌，不停尝试救援本部、率部脱出，前方已经可以看到的黜龙贼将台上，却早早有人居高临下，临阵指挥起来：
他若往左，便有号旗齐刷刷指向左；他若往右，便有号旗齐刷刷指向右；他若尝试前进解围被困下属，便有号旗分成两股，左者向右，右者向左，左右两营便尝试从后面断他后路；他若后退，那号旗反而齐齐指向当面，此时三营根本不理会他，只是一起奋力围困、猎杀那些突入过前的官军，以作杀伤。
薛万弼越打越吃力，越打越心惊，如何不晓得，黜龙军根本没指望打杀他这个凝丹，只是不停阻止他救援自家部属和做有效指挥而已，而他的部属也的确在短时间内被大量分割包围，最少千余人陷入其中，黜龙军的喊杀声根本遮掩不住求救声、嘶吼声，甚至哭喊声。
身后援军来的不可谓不快，薛常雄远远看见自家老四追了进去，都不用回报的便第一时间发了一支援军，乃是以中郎将王长谐率一彪军过来营救；而薛万弼左右两面慕容正言和王瑜也都毫不犹豫，第一时间舍了进攻，转而过来救援。
几将抢入，接应到薛老四，你一言我一语，都劝他速退。
薛万弼先是茫然失措，但乱糟糟的战场上忽然闻得本部士卒哭泣哀嚎，却是怎么都不愿意走。
一直坐着不动的张大龙头亲眼看见左右后续都有人来救薛万弼，却是再度往脚下罐子里去摸，摸出来一个放到一边，再摸一个放到另一边，连续摸了五个名字，方才从两边各自取了两个，然后回身吩咐：
“单大头领、贾越，你二人立即发军，从第一排左一左二、右一右二营间出击，从最外面两面包抄！将这三军一起包住！窦立德、唐百仁，你二人速速准备，若前军能包抄成功，你二人便为前两位之后，不能，便做接应！届时统一听单大头领指挥。辅大头领也做好准备，可能要你的淮西长刀兵从正面压过去来做清场！王雄诞也去做准备，召集剩余各部所有修行者，准备必要时结阵应战。”
众人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薛万弼的迟疑不去和其余人不顾一切的救援应该就是今日的最大战机了……而张三爷抽签时那么怪，明显是要先找两位凝丹高手带队去做封锁；最后对辅伯石和王雄诞的直接点将，则是要为清场和必要时的高端战力对决做准备。
整个将台都忙碌了起来，被点到名的自然要去忙碌，没有被点到的也都不再枯坐，而周行范依旧没有放弃指挥，只是瞪着眼睛观察前方战局，似乎要将前方那股官军活吞了一样。
雄伯南立在将台上望着前方战局感慨：“怪不得人家都说会兵法的都擅长下棋，还有人说夺陇本就是古时战阵，今日来看，这局面不就是跟下棋、夺陇无二吗？”
张行终于也站起身来，倒是不以为然：“真要是都能如今日这般双方主帅静坐，相互夺陇下棋，还真就简单了，但要我说，第一日不过是双方做试探而已，若薛常雄真是个有本事的，明日咱们就要艰难起来了……区区营寨的优势，难道比得上城墙？薛常雄带着整个河间大营，还有半个河北的支援，没有攻城的本事？”
雄伯南这才肃然。
不过张大龙头复又来笑：“不过也无妨，今日应该就是这样了，多少是咱们小胜。”
雄伯南点点头，复又低声正色来问：“调配这般妥当迅速，当真不能吃下来这当面这几支兵马嘛？”
“我倒是巴不得。”张行笑道。“吃下来这仗就已经赢了五分，但这由不得我们。”
“这倒是。”雄伯南也随着而笑。
数万部队顺着营寨既定路线的涌出根本遮掩不住，河北行军总管薛常雄遥望前方，一时大怒：“薛万弼这是做什么？自家杀昏头，脱了节陷进去了，却还要断送周围那么多友军吗？！陈斌，你持此刀去把他带回来！告诉他，若是他再犯糊涂不听军令，不用黜龙贼剁了他，我自亲手斩了他！”
说着，直接将手中直刀愤愤掷于马下。
监军司马陈斌怔了一下，但还是翻身下马，在对方身前捡起直刀，俯身低头来应：“属下这就去将四将军请回来！”
“请什么回来？！”薛常雄是真的暴怒了。“直接押回来！押不回来便斩了他！”
陈斌应声，转身上马，径直率一队骑士前行。
与此同时，几十步外的角落里，一直在一旁注视着全过程的平原通守钱唐却忍不住微微眯眼，他总觉得刚刚这一幕中哪里有些不对劲，却一时想不到具体是哪里，便只能作罢，然后继续去观察战场局面。
另一边，陈斌带了薛常雄佩刀，不敢有丝毫犹疑，直接冲到阵前，穿过已经攻下的第一排第三寨，然后寻到了薛万弼……实际上根本不用寻，薛万弼根本就是立马在这个营寨后面，而与此同时慕容正言、王瑜、王长谐四将俱在此处，且都在苦劝，而人高马大、身材雄壮的薛老四却如个任性的孩子一般，只是勒马在彼处不动。
陈斌深呼吸一口气，咬咬牙，猛地打马上前，就在军阵中厉声来喝：“总管军令！薛万弼即刻折回，如若不动，就地军法从事！”
说着，直接将直刀拔出。
孰料，薛万弼闻言非但不做服从，反而大怒，干脆抬起带血长槊，当场指向来人喝骂：“陈朝余孽，也敢杀我？！”
陈斌目瞪口呆，继而双目赤红，方欲言语，旁边王瑜、王长谐早早施展真气，一个扯住薛万弼坐骑，一个按住对方长槊。
其中，施展弱水真气，以长刀压住长槊的王长谐更是当场喝骂：“薛老四！你在发什么狂？！陈司马是奉你父命在此！这是总管的军令！”
“我不甘心！”薛万弼闻言先是一怔，然后奋力一吼。
“这是你不甘心的事情吗？”慕容正言更是在旁呵斥，并顺势施展真气扯住了对方披风。“再不走，两边包上来，就不是这一两千人被包住，乃是我们五个人，四支兵马，过万人被包住了！”
王瑜也在马下来劝：“四将军……这不过是交战第一日，我们不过是来施压试探的，你难道要逼得总管这种情状中率全军来撞贼人营寨？万一不能全胜，那才是误了大事。”
得了薛常雄军令，三名大将再无顾忌，轻松将薛万弼环绕制住，而后者也终于被动冷静了下来，片刻后更是一时垂头丧气，任由几人按着他衣甲、拖拽着他的坐骑向西北面自家战线而去。
而人一走，旗帜一动，身后离得近的地方，有一伙被困兵马此时已经奋力逃到还有两三条壕沟的位置，原本以为还有逃出生天可能，见此形状，不由奋力嘶吼来问：“四将军要弃我们吗？”
薛万弼闻得此言，回头只一看，便泪如雨下，竟是以披风掩面，反而催马自行。
见此形状，其余诸将诸军松了口气，也都加紧号令部众纷纷撤离。
随后，黜龙军迅速填上空间，夺回营寨，千余官军残部，被全面包围。这个过程中，质问声早已经变成辱骂声，复又变成哀求投降声，但薛万弼早已经听不见了。
“陈司马……刚刚受委屈了。”回军路上，薛万弼径直打马归阵，而其余诸将则留下小心断后，大约将将躲开左右合围黜龙军后，慕容正言心细，注意到陈斌情绪不对，便稍微开口安慰。“薛四将军也只是怜惜士卒，之前也有些杀红眼了。”
握着直刀的陈斌干笑一声：“无妨……”
中郎将王长谐在旁，反而没好气：“要我说，陈司马你是自作自受……大家都是朝廷命官，虽属上下，却也要些体面，只你们几个整日奉承，好像大魏已经没了，河北是薛家的一样，这才将这几个大少爷养成这般！”
陈斌只是苦笑：“没有这回事，莫要瞎说。”
倒是另一位中郎将王瑜，素来也是个奉承的，反而有些尴尬。
几人专门放慢速度，连同随后抵达的王伏贝、冯端一起回到阵前缴令，这才发现薛万弼早已经被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趴在万军阵前，正在被军法官鞭打。
也是各自一凛。
待薛常雄居高临下，冷冷一瞥诸将，众人更是头皮发麻，纷纷下拜，但薛大将军只是冷哼一声，便勒马折回，同时号令全军撤回营中。
一旁钱唐看到这一幕，心中微动，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朝着被行刑的薛老四摇了摇头。
且说，不只是钱唐，在大多数人看来，今天的责任人都只有薛万弼一个人罢了。
因为这等对外可以吹嘘成几十万对几十万的大战中，前期区区一部两三千人的胜败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前四五日的胜败恐怕都无关大局，从攻方角度来说，关键是用各种法子试探，找到要害破绽，一击成功，然后趁势扩大战果，则大事可成。
而薛万弼虽然是薛氏数子中最悍勇的一个，却不免有勇无谋，自家脑子发热中了计，却居然又年轻气盛不愿意认输，平白连累许多人，差点造成全局被动。
实际上，薛常雄也应该是这么想的，只不过，他和下面将领还存在着一个简单、直接却又无奈的对立点。
那就是薛常雄作为主帅，晓得此战胜负关系着清漳水以南的一大片河北膏腴之地的控制权，甚至关系到河间大营能否继续主导河北的控制权，再加上极度担心凌汛期后会有东境方向的大举支援，所以从头开始便带着要不惜一切代价的心态，顺势也要求各部从一开始试探中便做到倾尽全力，以图早早窥见黜龙军的破绽。
而他下面的军头们，就有点得过且过的味道了。
他们当然也想保住河北，撵走黜龙军，但与此同时，这等级别大战，一个不小心，丢了全部家当，薛老爷确定给补全吗？
到底是为谁打仗？为什么要打仗？只是官军杀贼吗？
要不薛总管也学对面黜龙贼的张三写几个传单，给大家讲清楚？
战事第一天，原本乏善可陈的试探性交战，因为薛万弼的犯蠢，使得黜龙军明显小胜一阵，两千对一千左右的杀伤俘虏，也足以让黜龙军称道。
但官军这边也没有气馁，傍晚之前回去，便开始早早休整，同时数不清的部众开始去取土。
当然，钱唐、曹善成，还有其余诸位将军肯定是不需要取土的，他们早早回去，却是往薛常雄大营做集合，然后才能各自散去。
进入军帐，可能是因为薛万弼的事情，气氛还是不太好，许多军将说话，也都小心翼翼。
而清河太守曹善成看了一阵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要尽心尽力，便主动闪出，朝薛常雄拱手，并恳切进言：“薛总管，我想了下，堆土填壕是可行的，但全军辅兵、民夫一起上，怕是伤亡会极多，会不会反而为此挫伤士气？下官以为，多做版块还是好的。”
薛常雄愣了一下，就在座中冷冷反问：“谁告诉你我要土是用来填壕沟的？”
曹善成当场怔住。
“我是用堆土山的。”薛常雄也不遮掩。“我倒是想看看，攻城的法子对付他区区木栅营寨，到底能不能行？”
曹善成回过神来，尴尬一时，只能拱手转回，薛常雄也不理他。
须臾片刻，只裹着一匹干净白色绸缎的薛万弼被拖入帐中，血迹渗处绸缎，如点点梅花，引来许多人侧目。
接下来，薛老四自是老实俯首，认错之余，不免哭诉本部将士遭遇，只恳求薛常雄予以戴罪立功机会。
此时，罗术为首，几名将领纷纷闪出，代为求情。
而薛大总管也终于从谏如流，饶了自家儿子，并分本部两千人予以补充。
一场戏码结束。
众将各自回营，钱唐面无表情，全程无言，临到自家帐篷，见到吕常衡，坐回榻上，方才一声叹气，说了一句石破天惊之论：
“我也是刚刚醒悟，发觉河间大营这里有个天大的命门。”
“什么命门？”吕常衡诧异至极。
“赏无可赏，罚必生怨。”钱唐脱口而对。
“罚生怨倒是寻常，但怎么赏无可赏呢？”吕常衡一时不解。
“薛大将军今日开的赏格是什么？”
“钱帛官位，银万两、提拔州郡……”
“这就是问题所在，钱帛对登堂入室的军将、官员来说有用吗？”钱唐正色来问。
“提拔州郡……”
“提拔哪儿的州郡？”钱唐追问不停。“能保证这些中郎将回到老家当太守？还是去关陇安泰？去北地、南岭避祸？”
吕常衡一时住嘴不言。
“再说了，这年头做郡守有做中郎将，背靠大军镇，掌握数千精锐兵马来的妥当？”钱唐看着对方冷笑道。“你看我跟曹善成在这营中算什么？那个渤海新来的太守，有点畏惧，不敢过来，昨日薛常雄还派人去呵斥逼迫……换言之，，薛大将军的赏格便是，谁若是立下首功，谁就没了军权，落得跟我们这些跛脚太守一般下场！”
吕常衡缓缓点头：“确实有问题。”
“反过来讲，我们若是立下首功，又能如何？还能赏赐给我们一个中郎将？”钱唐继续来笑。
吕常衡终于无语：“怎么会这样？”
“这你要问江都的圣人，为什么正常的升黜失去了赏罚的意义了！”钱唐愈发笑个不停。“其实不光是朝廷尴尬，薛大将军本身也太尴尬了，他现在既不能进一步当半个河北主人，公开以个人身份做威福赏罚，又不能改变朝廷官爵混乱，威信扫地，人人求实而避虚……这就是河间大军的最大命门，薛大将军没法向中郎将一级的下属们作出前途上的保证，他的赏赐对这些人而言没用，公开的没用，私下的也没几个人敢听，非只如此，过于严苛的惩罚反而会使人轻易生怨。”
“确实如此。”吕常衡思索良久，反而来问。“那黜龙帮呢？张三郎对那些大头领怎么赏罚？”
“有地盘啊。”钱唐摊手以对。“这战胜了，渤海到武阳，整个清漳水以南，就都是他们的地盘了，大家水涨船高，而且他们是反贼，反贼最终成了万乘大势，这些大头领迟早要翻身……可是薛大将军却不可能去攻取东境八郡，以作封赏的。”
“但是……”吕常衡压低声音艰难来问。“河间的诸位将军难道不晓得同舟共济的道理？黜龙帮若是全取河北，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这就是问题所在。”钱唐喟然道。“他们更怕眼下先丢了部众，而且他们并不觉得这一战会直接丢了河北，河北好大的，足够逍遥一时了……与之相比，黜龙军则是新整编的部众，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谁也不会藏私，而且是孤悬河北，无处可逃。”
“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还是好事了？”吕常衡想了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要管这个。”钱唐忽然转变了话题。“今日聚土，不是为了填壕沟，而是为了明日堆土山你知道吗？”
“是吗？”吕常衡茫然一时。
“我在想……”钱唐莫名有些气馁。“你说，这般情势下，河间军要是还赢了怎么办？”
吕常衡一声不吭。
“我来分析一下，一日下来，咱们的命门已经显露出来了。”一个时辰后，打扫好了战场、修复完了营寨，刚刚回到中军大营的张行严肃来看周围几个大头领和心腹，口出惊人。“就是部队的战力太平均，没有主动出击的能力，只能倚靠营寨作战，这样的话一旦营寨优势失去，很可能便要被人打崩全局。”
“龙头倒也不必如此气馁。”魏玄定捻须笑道。“部队都是练出来的，我今日在般县城上居高临下来看，觉得咱们战力还是妥当的，若是再打上几日，场场小胜，军心士气养出来，战术熟悉了，战力自然便会上来了，到时候就渐渐可以出击了。”
周围人不少都在附和，很显然，白日胜了一场，还是很有振奋士气效果的。
就在这时，谢鸣鹤忽然宽袍大袖，扶剑自外而来，递给了张行一张纸条。
众人瞩目中，张大龙头看完之后，不动声色在一旁火盆里烧掉，然后便告知了周围头领一个军情：“打探清楚了，官军收拢土包，不是为了填壕沟，而是为了堆土山来压制营寨……诸位有什么应对之策吗？”
众头领面面相觑，军帐中一时无声，明显都有些措手不及。

第一百三十七章 猛虎行（8）
天蒙蒙亮的时候，薛常雄早早来到了昨日观战的小土坡上，从此处望去，前方似乎稀薄晨雾缭绕，将黑洞洞的黜龙军营盘遮蔽的若隐若现。
但实际上，谁也不知道这薄雾中有几分是炊烟，几分是天然水气。
望着这一幕，河北行军总管、左威卫大将军、关陇核心氏族薛氏当家人、上柱国薛奔之子，也是天下乱后河北群雄中明显一马当先的人物，薛常雄薛大将军，此时却显得有些神色凝重。
他的身后，只有区区数人跟随，也都只望着这位大将军的后背不语。
且说，薛常雄长子薛万论在江都为人质、次子薛万良战死，三子薛万年驻守身后要害、平原郡治安德城，其余四子薛万弼、五子薛万平、六子薛万成、七子薛万全俱在此处，外加两个平素算是心腹的监军司马陈斌、中郎将王瑜而已。
看了片刻，薛常雄终于回头，言语中竟多了几分感慨：“大丈夫生于乱世，既受命一方，不求鞭笞天下，也该持四尺刃肃清一地，以求不弱于人……但如今来看，想做事还是太难了。”
陈斌面无表情，王瑜欲言又止，倒是几个儿子没办法，包括昨日挨了打的薛万弼一起下马，然后恭敬在身后下拜。
其中，薛万弼年纪最长，又是昨日惹祸的当事人，自然当仁不让，拜后便来询问：“父帅……昨日小挫，是儿子无能，但不至于影响大局，何况今日堆土山之策，当真重剑无锋……破贼就在眼前，何出此言呢？”
“谁告诉你破贼就在眼前？”薛常雄略显无奈。“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法子破土山？而且便是土山成了又如何？你知道这一战决胜的根本是什么吗？”
虽然是个人都可以脱口说出些东西，譬如限期内破寨、败军，然后真气大阵一击而破云云，但父亲这般姿态，几个姓薛的反而只能低头不语，做聆听状。
薛万弼更是低下头，不情不愿来对：“儿子不知。”
“我没指望你这个没脑子的能知道，但前日那一撞之后，我便一直在想了。”薛常雄也翻身下马，却只倚着战马扶着直刀去看东面朝阳，然后略显感慨道。“那张三此时身侧真的只有一个雄伯南在吗？我是不信的。可伍氏兄弟、白三娘、徐师仁，又都在何处？果然在东境没来？还是来了藏起来了？尤其是白三娘的本事，天下驰名，绝对不能拿一般成丹情状来想，这张三又是她丈夫，无论如何都要算计上的，而我不过刚刚摸到宗师的门槛，真有把握最后决胜？还有这个层层叠叠的棋盘阵，真的不是在故意示弱？所以说，心里有底的，根本上占优的，表面上是我们，实际上是谁真不知道。”
包括陈斌在内，也包括薛万弼，所有人都面色微变。
这确实是个问题，薛常雄之所以年前避战，此时又心急火燎的过来，本质上就是为了避免这个问题，就是不想面对完整的、在夺取东境八郡后实力暴涨的黜龙帮。可问题在于，即便是咬住了凌汛期这个坎，避免了大股军队、物资的来援，难道真能避免零星成丹高手的支援？尤其是刚刚动兵的时候，还没有凌汛呢！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就算如此，薛常雄还能如何？难道要连部队的优势也放弃？
“父帅何必长他人志气……”薛万弼还是勉力来劝。
“我专门把你们叫来，就是为了说些心里话，就是为了不去涨他人志气，坏自家心气。”薛常雄继续望东，头也不回的来答。“总得让你们明白局势，省得再闹出昨天那种事情……昨日大家都为你求情，你以为几个是真心？回去都要笑你不成器！笑我装模作样！”
薛万弼虽然早料到有此一喷，但临到跟前，也只是心里不服，死活不愿意搭话。
“所以，还是要抓住军事上的整体优势，疾风骤雨一般，用军阵之术抢先打垮黜龙贼的二十五营兵。”陈斌见状，居然主动出言转圜气氛。“兵马崩了，他们便是高手俱在，也只能狼狈逃回，不知道几年几月才能收拾人心、兵马、物资回来……若是他们真的在示弱，那就让他们自食其果。”
“不错。”薛常雄也精神微振。“陈司马所言极是。”“关键是怎么这么快呢？”中郎将王瑜此时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一群地方豪强、黑道、商贩、军贼、郡吏，两年前都未曾听说过名字，结果一造反，就好像雨后春笋一般，个个成了名将，人人凝丹成功……好像不要钱一样。成丹高手，也都纷纷往黜龙贼这里聚。”
“这就是乱世之下，龙蛇起陆了。”陈斌娓娓道来。“咱们讲良心话，河北这里，虽然没有东境之前争斗的厉害，但这两年，官军、世族、豪强家中，掺和了前两年战事的高手凝丹成功的难道还少了？曹善成、钱唐、元宝库、李定这四个有一郡之地气在身的郡守不都是如此？几家世族、豪强趁机接管了地方的，不也听说有人凝了丹，只是不做传播吗？便是我们河间大营也有三四位是新凝丹的。甚至我多句嘴，大将军能证宗师，真的跟前两年肃清河北的功勋无关？这是乱世了！”
“这倒是实话……但为什么咱们此时对上黜龙贼还是有些虚呢？”老七薛万全忽然开口。
“那是因为黜龙贼是天下反贼的盟主，有名有实，不光是东境本土的龙蛇都往彼处去，便是其余贼军败了，也都往彼处去，他家几个成丹高手，不都是这般来的？”陈斌依旧言之凿凿。“而大将军这里呢……大将军固然肃清了河北，可是河北这里借了大将军之势得了地气、修为有成的英雄豪杰又有几个视薛公为河北之主来做投靠的？之前说的几位郡守，没有离心离德都算好的；幽州大营那里也是分庭抗礼的；便是河间大营这里，几个新凝丹的，都只视大将军为同僚上司，私下不以为然的。”
“陈司马……”王瑜莫名有些慌张。
而薛万弼以下，几个薛氏子弟，却都盯着陈斌若有所思。
唯独薛常雄一人，盯着东面微微露了头的朝阳一动不动。
“大将军，既是要说心里话，我自有话说。”陈斌上前半步，指着东面来说。“现在我们的问题就在于名不正则言不顺，一面是朝廷如夕阳，一面是大将军如朝阳……可是呢，都是红彤彤的，许多人瞅着，还以为是同一回事，于是，有些人明明受恩于大将军，却以为是朝廷恩义，有些人明明受朝廷压迫，却也迁恨于大将军……一来二去，河北这里，官军势力虽大，却各不相属，便是河间大营所控制的地盘里，官府、世家、豪强、草莽，全都心存疑虑。我也不说别的，若是这些人聚起来，忠心追随大将军，我们何必担忧什么八郡之地的黜龙贼？又何必要在这里算计对方营中到底藏了几个成丹高手，又忧惧几时化冰？掰开手指头，算算这些地方的成丹、凝丹高手，比较一下，总能算出来高低吧？”
初春时节的清早，王瑜却额头沁汗，而薛万弼兄弟几人则只是去看自家亲父。
孰料，薛常雄一声不吭，只是安安静静等待着东面日出，待辉光披身宛若真气外露，方才回过头来，却只是摆手：“陈司马，账不是这么算的……我只说两件事，其一，此时若是搞什么怪，有心投效的要观察，忠于朝廷的则只会速速离我而去，到时候身边的可用之人，反而更少；其二，我之所以能掌握河间大营，靠的是圣人旨意，不要说有负大魏，便是有负圣人，听从东都，怕都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从而担上背主之名……这事，我不能做。”
陈斌一时气馁，继而愤愤：“大将军也是关陇名族，薛氏之名不弱于曹氏，这天下何事不能做？”
薛万弼也往前一步，反倒是王瑜忍不住退后半步。
但薛常雄反而严肃：“好了！陈司马，此事休要再提！今日叫你们过来，只是要你们打起精神作战，晓得当面摧军拔寨的紧要而已！你这般言语，反而动摇军心！有些事情，便是再有说头，也该战后再说！”
陈斌叹口气，拱手俯身行礼。
薛常雄这才喘了口气，然后扭头下令：“开始吧！”
此言既出，王瑜立即如释重负，打马下了山坡，须臾片刻，这个人工小坡后方，金灿灿的朝阳下，号角声忽然连绵不断响起，先有甲骑数百，持旗分列而出，径直对着黜龙军的营寨而去，然后就借着营寨，一字排开，却又只将旗帜插在身侧不动。
黜龙军没有放任不管，几乎是第一时间，各营便有兵马涌出，尝试与这些甲骑清理、争夺就在自家营前的这片地方。
“昨日掘土的动静太大。”陈斌打起精神来，做了判断。“而且周边州郡郡卒、民夫中怕有不少间谍，可能是意识到了什么……”
“没指望瞒过他们。”薛常雄重新上马，冷冷来言。“这个计策，其实本就一点都不精妙，反而有些笨重，但也就胜在它的笨重上面，任贼军如何，也拦不住几十万人排山倒海的去扔一袋土……传令下去，若是前面做牵引的骑士死光了，便以尸体为标的，继续扔土垒山，我看今日谁能拦我？！”
薛万弼在旁，一声怒吼，似乎是在呼应什么，然后亲自打马下去传令了，须臾片刻，传令回来，也不上坡，反而舞动真气，亲自冲杀在前线。
几人在坡上，隐约闻得，似乎是要后方士卒以他为标的，扔土而归。
一时间，倒是豪情满怀。
太阳越来越高，宛若棋盘的营寨中，那座高耸结实的夯土将台上，张行扶着额头，远远看着越堆越高的土堆，终于眯着眼睛下了命令：
“停下吧！回营安守，让王五郎他们也回来……再让第一排营地小心弓弩，让工匠营和辅兵不要再等了，把版块运过去，开始组装……后面继续做，不要停。”
传令兵立即去传令，而这句话也打破了将台上持续了许久的沉默，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跟阵前的躁动喧嚷相比，将台上忽然就安静到可怕了。
“能成吗？”单通海瓮声瓮气来问，算是唯一一个接口的。“再怎么做那玩意，也比不过土山高吧？”
张行本欲解释，却最终没有说话……有没有用，谁也不知道，都要试一试再说的。
既然如此，身为主帅，不如装作胸有成竹之态。
但张大龙头如此姿态，周围人还是一脸严肃和紧张，很显然，虽然眼下因为土山已经形成高度，遮蔽了之前的场景，但刚才数十万人往来不断，堆土成山的场景还是吓到了所有人。
那一刻，真的让人产生了一种众力不可为的震慑之态。
什么凝丹成丹，什么陆地神仙，似乎都不值一提了……一个最直观的比较就在于，待会土山垒成了，让几个凝丹高手去劈，能劈碎吗？你让大宗师过来搬一搬，能搬出这么一排土山？
当日在历山，全帮修行者合力，累得半死，不过才劈下一小段山土，就那还是冲着雨后历山泥土松软而成的。
土山越堆越高，而此时，黜龙军的应对法门也出来了。
就是构筑版块！
不要笑，这就是应对土山最好、也是短时间内最简单的法门，最起码是这群缺乏工事战斗经验的二把刀们（包括黜龙帮的头领们和所谓参谋们）一晚上能想到的唯一法门。
怎么想出来的，其实很简单。
想想就知道了，堆土山的根本意义是什么？既然是堆土山而不是填垒，那说明对方本质上是要避免民夫、辅兵填垒时的那种过多伤亡，转而希望从容在弓弩、长枪射程外建立高度优势，反过来远程压制营寨，从容夺取前排营寨。
如是再三，一天一排，根本不用五六日，能连续夺取三四排营寨，就足够产生摧枯拉朽的效果了。
那么，之前面对掌握营寨占有高度优势的黜龙军，官军的应对法门又是什么呢？
不就是版块吗？
正好借来用。
当然了，肯定不能那么简单。
实际上，张行跟这些野路子出身的头领们和出身五花八门的参谋们讨论了半天，最终的方案是，在营寨最前沿，设立一些永久式的、多层的、防护面积极大、带有斜面屋檐和射击孔的版块建筑。
有点像是扩大化的多层箭塔，又有点像是之前官军用的弓弩位的升级版，更像是木制的简易城墙塔楼。
这都是基于防护更好、尽量维持高度优势、尽量集中弓弩手等朴素心理而提出的加强版建议。
“怎么说？”
就在对面土山已经普遍性堆到丈把高后，张行等到了前线的回复。“稳当吗？”
“一开始不行，但外面架上成材大木，然后靠着壕沟便稳当起来了……”从前线出来的王叔勇大喜过望。“两层的，三层的，全都起来了。”
“那就好。”张行稳坐不动，好像很有把握的样子。“事到如今，不必拘泥分营，正要借五郎神射！前线版立工事，交与你统一指挥，各营支援弓弩手上前，也统一听你指挥！”
王五郎更加大喜，立即应声，然后匆匆折回。
临到中午，土山高处已经非常高了，七八丈肯定是没有的，但有些明显突兀的地方也足足有五六丈，前陡后缓，且中间明显有修行人士施展真气，随之尽力夯土。五个营寨、十个营寨宽的数里当面，中间虽明显只有五六个山头起伏，但咋一看下来，还真是一座连绵不绝的山了。
在河北平原之地，更是格外扎眼。
这种情况下，足以覆盖到栅栏内侧的弓弩手开始就位，而薛常雄也亲自率诸将登上了土山。
然后，他就怔住了。
“大将军！”监军司马陈斌主动提醒。“已经中午了，土也尽了，沿路缓坡也碾顺了，无论如何该试一试了。”
薛常雄沉默片刻，点点头：“且试一轮全军齐发！”
一声鼓响，万箭齐发，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万箭齐发！
河间军集中了全军弓弩手，在前线土山上构筑了弓箭阵地，然后居高临下，齐齐来射。而一发之下，不敢说遮天蔽日，也足以称之为落矢如雨。
但是，箭矢落下后，虽说明显听到了惨叫声，也的确肉眼可见的落入栅栏内侧，但却并没有预想中的效果，反而是官军这里陷入到了茫然。
原因再简单不过，后方的黜龙军躲到了简易版块构筑的防御点后，而前方的更是涌入了挨着栅栏立起来的一排排新添的“木屋”中……这正是薛常雄来到跟前后诧异一时的缘由所在。
军事经验丰富如他，第一时间便晓得这种工事是干什么用的了。
而官军这里，尚在茫然，就在这时，前面营寨中的黜龙军将台上，鼓声忽然也响了起来，然后旗帜齐动，随着这一声动静，反倒是黜龙军营寨最前面的那排“木屋”中射出了一轮箭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许多人本能尝试后退躲避时，几乎同一时刻，大将军薛常雄身上猛地一绽，一时金光四射，而待他身上辉光真气散去之后，众人才发现，这位大将军竟然徒手抓住了一支箭。
“此人好箭法，但既连射我两次，不得不还一箭。”薛大将军冷笑一声，然后直接从战马一侧取下一支铁胎弓，就用抓住的这一箭，弯弓搭箭，继而辉光真气四溢，充斥弓箭，然后猛地一松手，这箭矢便带着流光直奔侧前方一个木屋而去。
木屋被击中，宛如遭遇什么铁锤一般，直接碎裂开来，更有人狼狈跳出去，连番在“木屋”后方躲闪跳跃。
周遭士卒欢呼雀跃，士气稍振，不少哀嚎声也被遮蔽了过去。
然而，轻松胜了一筹的薛常雄非但不喜，反而看着那炸了上层，下层居然还在与土山上对射的“木屋”铁青了脸。
“大将军。”周围人明显也察觉到了不对，陈斌更是小心来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薛常雄面色铁青。“这工事明显就是针对土山的！”
“张三此人果然智力过人。”慕容正言在旁叹道。“立即便想到了应对之法，我是不信他只是个北地排头兵的。”
“这不是他智力过人不过人的事情！”薛常雄终于大怒。“我何曾轻视过此人？用这法子的时候，就没指望能一劳永逸，今日这土山能起一时之效，只破他一排寨，我都认了……关键是，若非从昨夜便已经开始准备，否则他作为守营寨的一方哪来那么多版块与我们垒土山的同时来建这种工事？若说看见士卒装土倒也罢了，他是怎么知道我不是要填壕，而是要堆山的？！”
周围诸将听到一半便已经各自骇然。
而薛大将军也终于回身扫视了一圈诸将，然后咬牙切齿说出了那句话来：“昨日晚间军帐中，必然有内奸！”

第一百三十八章 猛虎行（9）
“大将军此言甚谬！”
就在众将骇然之际，平原郡通守钱唐忽然下马上前，先做拱手，然后扬声对抗，且有理有据。“黜龙贼确系早有准备，也必然是昨晚军帐中泄露了消息，但焉能断定彼时其中有内奸？昨晚散去时，大将军可有军令要做保密？若是没有，回去后层层叠叠，数十位军将，把消息无意间传到下面，于某处为间谍所知，不也是寻常吗？”
薛常雄怔了怔，复又死死盯住眼前这个忽然冒出来人，实际上，这正是昨晚最可疑两人之一……这个钱唐跟张行是故交，是白三娘旧部、白氏抬举上来的人；另一个便是主动出言来问的曹善成。
见到薛常雄神色凝重，钱唐桀骜不驯，薛万弼、薛万全兄弟各自抢出，当面扶刀而对，而钱唐反而昂首向前了一步。
但如此举止，反而提醒了薛常雄，这位大将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摆了下手，制止了自己的儿子们：“钱府君所言极是，是我思虑不周，昨日曹府君问此事时，帐中不是将军便是太守，不是司马就是长史，若是这里面都有人做了间谍，那也是我薛常雄无德了！此事就此作罢……现在你们告诉我，该用什么计策，继续攻寨？”
众人如释重负。
此时方才一起往坡下多行了几步，远离箭矢交锋之地。
“恕属下直言，贼军这个法子，是有根据的。”此时，中郎将张世让强打精神转出，却是告知了一个意外的说法。“昔日在南坡时，曾听族叔说过……当年白公在晋地小城耗死东齐神武帝时，似乎便是以此法来对神武帝土山之策的。”
薛常雄再度一怔：“如此说来，张行那厮得了白氏兵法真传？”
“恐怕如此。”张世让恭敬来答。
周围许多将领多有恍然之色，好像这给了他们莫大安慰一样。
但薛常雄想了想，只继续来言：“我知道你意思，但是这个局面，咱们决不能认输。况且，当年那座城我是亲眼见过的，那城背靠汾水，立于黄土丘之上，平地便高两丈，内有两座小山，隔空驾铁索，打到最后，人人都说，白公当时隐隐有呼应天地，以城为塔之态，几乎人城军一体。如今这张行不过成丹修为，最多将天地元气映照在观想之物上，也只是起了一些平地栅栏营寨，如何能比当日白公那一战？”
众人纷纷颔首，薛大将军此言，固然有些临阵不输人的意思，但也是天大的实话。当年那一战，彻底逆转关陇跟河北的实力对比，几乎定下往后数十年间关陇并吞天下的基调，哪里是眼下能比的？
当然了，话总能又说回来，即便是张行远远不能跟白家那位祖宗相提并论，可薛常雄难道能比东齐神武帝？这一战也总也有一点那一战的影子，就好像那一战后东齐再无力驱赶关陇势力离开晋地一样，此战后，河间大营还有能力阻止黜龙贼在河北割土划地吗？
果然薛常雄继续言道：“即便是不比那些，只说他尽得白氏兵法真传，那又如何？他总有物资准备不足、工事技术匮乏、沉着镇定难持，甚至只时间赶不及的时候……所以，咱们不要管那些，只说此时该用什么法子便可！”
说到最后，俨然斩钉截铁。
“既是木制堆叠，便可放火！”一将直接转出拱手。
“版块所制木屋有限，而且不比土山坚固，可以肆意堆叠，何妨故技重施，就让士卒继续加高土山，去射后方没有木屋的贼军？！”又一将转出献策。
薛常雄连连点头。
此时，曹善成犹豫了一下，也随之出列：“大将军，与此在此处辛苦土垒、工事，何妨遣在下如之前所言，去西面接应援军，届时绕道豆子岗前后夹击？今日有报，有些援军已经进入清河了，若是组织妥当，绝对能在十日内汇集完毕，从他后方发起一场逼黜龙贼分兵数万的夹攻。”
“贼军全都猬集于城寨之间，战兵二十五营，辅兵、工匠、民夫数十万，分兵又有何用？若是败了反而极大挫伤锐气。”薛常雄摇了下头。“这个就算了，先用心于眼下……传令下去，全军辅兵、民夫，继续负土堆山，轮番垫高土山，再让士卒尝试火箭攻击木屋。”
曹善成黯然退下，又一将上前建议：
“火箭火小，不足以引燃木版……属下以为，当收拢火油、硫磺、木柴、稻草，做正经的引燃火把，然后绑在带有枝丫的木棍上，让士卒披甲冲锋，逼近抛投于木屋之上，挂在上面烧。”
“不错，你去准备，火箭也不要耽误。”薛常雄毫不犹豫应下。“什么法子都可以一试，但要快，要急，要不留间隙。”
与此同时，张行自然不知道，自己跟军中一群臭皮匠想出的法子居然跟白有思家那位祖上名将战例重合……知道了也无妨，因为根据他的一贯心态，只会觉得，这种针对性的法子本身属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正常套路，越是常见，越是正确；越是简单，越是有效。
不是什么名将巧思，而是大胆从容使用最简单法子的人才有资格成为名将。
不过，幸亏张行没知道，继而想到这一层，不然只怕心中也暗许自己是名将了。
所以，此时的张大龙头，只是在与许多人一起老老实实带着小学生加臭皮匠的心态，继续商议对策。
“要防火！”小周认真提醒。“木制的玩意太多，就要留心防火……现在堆积成那种多层的木屋，跟栅栏不一样，一旦烧起来便连绵不绝，官军很可能会放火。”
“怎么防？”张行诚恳请教。
“裹毡布……浇上水。”小周脱口而对。
“糊泥巴也行。”樊豹也立即补充道。“章丘铁锅的坊子里就是糊泥巴防火。”
“只是泥巴粘不上的。”窦立德也马上跟上。“要加麦秸秆或水草……搅拌起来，容易糊上。”
“找毡布。”张行毫不犹豫下令。“以防万一，先用毡布浸水挂上去，再寻麦秆送到那边和泥，就地涂抹，然后所有人不停打水送水过去……”
“马脸河有个支流叫什么青羊沟的，不是在咱们这边吗？”郝义德也在旁提醒。“直接挖沟，把水引过来……往后要水的时候怕多得是。”
“那就挖沟！”张大龙头依旧毫不迟疑。“同时在各处打井。”
话至此处，也有些斩钉截铁的味道了。
午后，太阳刚刚偏斜，箭矢横飞中，官军刚刚集中射出几轮裹着油布的火箭，便惊愕的发现，对面的黜龙军已经开始针对性的挂起浸满水的毡布了。
又过大半个时辰，日头来到正西南方位的时候，抢在大队火把抵达之前，木屋便开始糊泥了。
官军咬牙坚持，冒死冲到跟前，将裹着点火物件、带挂钩的火把扔到木屋上，却只能去烤泥，而泥巴一干，当场便带着火把脱落。
河间诸将立在土山上，各自沉默……须知道，上次大规模工事对垒，也都还是一征东夷之际，在场并无几人亲眼所见，而陈斌更是直接回想到了当年陈朝灭亡时的战况，彼时根本就是望风而降……谁能想到，河北局部平叛，虽然双方兵力和民夫的总数惊人，但只是对付联排营寨而已，却弄出来这种阵仗？
天天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刚刚也说什么神武帝、白将军，可实际上，真打起来，往往是一方占据或者临时具有绝对优势，迅速解决战斗，这种才开战三天，结果有来有回，甚至相互预判，很可能还有间谍，包括开战时的真气军阵的示威，委实有些出乎意料。
唯独定下神来稍作思索，又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阵仗，一战而决数郡归属的阵仗。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心慌起来。
“大将军。”
就在薛常雄面色再度不佳时，慕容正言前来汇报了另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很多士卒上午掷土后便弃了袋筐，而且临时追加填土的军令与昨日军令相冲突，很多士卒都以为还是昨日军令不去执行，所以填土缓慢……”
“那也要填。”薛常雄毫不犹豫回复道。“把土山垫起来……我看他的木屋能摞几层不塌？又或者能给整个把营寨用木屋跟烂泥封起来？”
言语中已经有些焦躁。
“这是自然。”慕容正言一面答应，一面却没有直接离去，而是转着弯的来劝。“可若是这般，我们今日也不大可能因为加高土山而形成什么优势，反倒是贼军，会不会反过来注意到我们在加高土山？继而晚间想出对策？”
薛常雄稍微一楞，正色来问：“慕容将军是什么意思？”
“今日就算了，让辅兵们休息一下，待到明日休息好了，再来一次集中堆土成山。”慕容正言诚恳来劝。
薛常雄眉头紧锁。
须知道，慕容正言不仅出身名门，更是此行三位成丹高手之一，算是河间大营的中坚人物，他的建议还是要重视的。
再说了，对方所言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不过，犹豫了一下后，薛大将军还是拒绝了对方：慕容将军说的有理，但莫忘了，咱们时间有限……所以眼下局势，不是量力而为的时候，什么法子都要用上，一点空闲都不能留，所谓人力物力，都不需留余地。”
慕容正言闻言似乎还要进言，但想了一想，便也拱手下去。
就这样，战事继续，但一直到傍晚，都无太多进展，包括中间薛常雄专门遣了一位昨日未出阵的中郎将率部从侧翼尝试进攻牵制，并以罗术率铁骑压阵，也无明显效果。这是因为黜龙军昨日战后，晓得自家兵马战力有限，早早准备了以成丹头领带领的兵马来做支援，进行针对性的弹性防御。
无奈何，临到落日前，来攻的官军只好鸣金收兵，但却留下了上万人的部队，只在土山上居高临下，安置简易帐篷。
战斗第三日，双方算是以工事对垒结束了战斗。
不过，这不代表战斗并不激烈，更不代表缺乏伤亡……今日这一战，双方依旧各有千人以上的减员，而且细细来究，反而是官军的减员少一些，但因为没有出现昨日下午黜龙军营寨一度失陷，然后薛万弼部部分兵马被包围，或死或降的场景，双方减员都还是伤员居多。
当然，最关键的是，官军没有获得突破，也没有找到破寨推进的有效途径，而黜龙军守住了阵线。
回到大营，双方自然是各自汇聚军官进行军议，讨论进攻和防御的手段。
暂不说黜龙军那里，只说官军这边，众将环绕，议论了一番，多还是准备待军令重申，明日大举加高土山的为多……也就是不做主动提议的居多。
毕竟，大家都怕负担上事情不成的责任。
但也有例外。
“慕容将军有话说？”薛常雄目光一扫，立即注意到了其中一位靠前之人稍作犹疑，立即喊住。
“是这样的，末将以为，既然已经开始筑土山、立版屋，乃至于水火相煎的地步，便该放开手脚了。”慕容正言谨饬拱手。“但又担心多事。”
“无妨。”薛常雄精神微振，同时略作安抚。“白日也不是说你计策不对，而是做主帅的要有所取舍罢了……将军若有计较，尽管说来，薛某只有感激。”
“末将的意思其实很简单……那就是为什么咱们只攻寨，不攻心呢？”慕容正言稍作宽慰，这才来答。
薛常雄以下，营中诸将都是一愣
“开战以来，大家议论军情时，末将就一直在想此事，今日得知军中似乎有间谍后就更加疑惑……为什么贼人就不怕有间谍？咱们也是大军压境，他们更是背大河孤军死守，照理说，应该是他们更容易慌乱，可为什么他们不动摇？难道不是之前两年咱们对贼军过于苛刻，杀得太绝，以至于他们心存畏惧吗？”慕容正言认真来问。“如今情势，还要这般严苛吗？”
薛常雄缓缓颔首，军中诸人也都明白了慕容正言的意思。
“贼军不可信。”曹善成略显无奈道。“莫忘了张公的事情。”
“确实如此。”薛万弼意外的跟曹善成站到了同一阵线。
“不光是贼人不可信。”罗术也笑了。“更关键的是，临阵招降，贼人也未必信。”
“不是真要大举招降贼军，也不是指望能有什么大股贼军真心来投，而是临阵的法子，动摇他们的军心，勾引几个不坚定的贼子，以此来获取情报。”慕容正言苦口婆心。“当然，若真有人来投，我们何妨一边防着，一边真给他待遇，做个示范，以求贼军崩解？”
“慕容将军所言是对的。”薛常雄听到这里，即刻点了头。“临阵的计略而已，什么都该试试……具体怎么操作呢？诚如罗将军所言，即便是临阵，贼人也未必信我们。”
“咱们先假装有人投靠了我们。”慕容正言脱口而对。“明日待到土山上，给他金银财帛官爵职务，做个样子，同时学对面张三写传单、喊话……引诱贼人来降。”
“好。”薛常雄立即点头。
然后他顿了一顿，忽然来看心腹陈斌：“陈司马，请记慕容将军一转功勋，再赏赐锦缎十匹！”
众人精神一振。
无论如何，薛大将军这个姿态总是好的，一时间，不少人纷纷称赞。
而见此形状，钱唐犹豫了一下，也干脆转出：“在下也有一策。”
薛常雄略显诧异，但也抬手示意，诚恳求教：“钱府君请讲。”
其余人等，也多屏息凝神来听。
“其实依本府来看，此战陷入僵持之根本，不光是之前两年杀戮无度所致，还有一个事情，便是河间大军素来劫掠无度……以至于从征郡卒、辅兵、民夫，皆存怨望。”钱唐认真来言。“请大将军下文书布告，承认河间大营罪过，并治罪几名薛氏子弟以作姿态，再宣布此战若胜，免除明年河北全境军资索取，只从汲郡获取军需物资，保证不再扰民……如此，民心归附，张行之前攻心所做宣传，自然无效，此战也可大胜！”
一番话下来，军帐中一时鸦雀无声。
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反应过来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此人迂腐吧，好像说的又有点道理？说此人是嘲讽吧，好像又有些正大光明？但说此人进言妥当，中间没有夹杂怨气和情绪，那更是胡扯！
薛万弼等人想指着“治罪薛氏子弟”来喝骂，似乎也觉得气氛不对。
薛常雄愣了许久，方才缓缓来言：“钱府君是认真的吗？”
“难道薛大将军以为我是来讽刺？”钱唐摊手以对。“这是我早就想说的话！从上任以来便想说的话！而且非只是我，乃是许多人都想说的话，只是今日我有幸见到薛大将军鼓励进言才好说出口的。大将军，收拾人心，从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薛常雄面无表情，不知道内心如何做想，最终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来言：“钱府君说的有道理，但临阵如此，反而有些自挫锐气、动摇军心，等战后再说吧。”
曹善成立即也来劝钱唐：“钱府君，诚如大将军所言，战后再说。”
钱唐点点头，也不计较，只是一拱手，便退回到队列中。
下一刻，薛常雄忽然扭头来问：“陈司马，渤海那个什么周太守，为什么还没到？是视我军令为无物吗？”
陈斌赶紧俯首：“在下这就行文去催。”
然后匆匆转身而去。
周围人反应过来，却不看陈斌，反而只去看钱唐，至于钱府君立在那里，却只是昂首挺胸，巍然不动，众人也只好默然。
同一时刻，黜龙帮也在军议，只不过这里没有什么主次，而是一群人环坐，外围则是一群帮忙汇总和分析信息的年轻军官和文书。
而此时，从前线回来的王叔勇理所当然的汇报了一个情形：“官军还在加高土山，不能坐视不理。”
“我们也加高版块木屋。”单通海脱口而对。
“不行，没那么简单。”周行范立即解释。“我没有做这个版屋的经验，但是兵书上却有攻城塔的说法，按照上面来说，攻城塔高一半，整个塔就要宽大三倍所用木料也要换最好的大木，版屋不用想也类似。”
“就是怕塌了呗。”单通海立即醒悟。
“其实今日在前线，那几个三层的版屋就明显不牢固。”王五郎便也迅速补充。“是靠着栅栏和壕沟才立住的。”
“壕沟成了地基、栅栏成了支撑。”窦立德正色言道。“道理都是一样的，跟盖房子起楼没什么区别。”
“那我们能不能挖坑做地基呢？”雄伯南也认真来问。“稳住之后，继续往上搭第四层、第五层？上两层窄一些便是。”
“肯定可以。”单通海摆手来言。“道理都是那么来的。”
周围人也多轻松颔首。
这是一个好现象，这群缺乏高层面战争经验的人渐渐通过摸索，对战争本身有了自信，也有了一定的专业性……说白了，就是所有人渐渐放开手脚了。
张行看到这一幕，也松了一口气。
但马上，他心中就闪过一个念头，然后忽然失笑：“咱们糊涂了。”
众人诧异来看。
“我们为什么要挖地基？”张行反笑道。“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在版屋外面培土？”
众人恍然大悟，确实如此，之前是糊涂了，这只是转个弯的事情。
可很快，头领范望便有些不安起来：“不对……龙头，若是我们培土，不就相当于自家也起土山了吗？然后在土山上起版屋？”
“是。”张行想了一下，立即承认了这种说法。
“若是这般，官军会不会仿效我们，也在土山上起版屋？”范望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他们已经开始了。”另一个今日轮换到前线的头领夏侯宁远忽然插嘴道。“他们今晚上走得时候就在土山上起了营房……起版屋也是迟早的事情。”
“那就不管对方如何，咱们直接这般做。”张行下了决心。
“但他们那么高的土山，还起版屋，就不怕塌了吗？”又一位头领程名起插嘴道。“要我说，何妨借着版屋遮蔽，同时挖地道？然后突然去支撑，把土山弄垮？他们只是积土为山，也只是当时借修行者稍作夯实，肯定不结实的！”
众人各自一怔。
“可行。”程知理第一个应声。
“不对……土山若是垮了。”程名起忽然又自我否定。“岂不是直接崩到我们营寨跟前？我们的栅栏、壕沟、版屋，也全都没了。”
众人复又沉默。
“崩到又如何？”张行再度开口。“凡事只要做好准备，总逃不出我们手心去……栅栏毁了，我们提前备好，到时候土山崩坏，他们来不及立即进攻，咱们自家趁势补上便是；版屋也提前把人撤出来便是……若能将土山上的人一举杀伤，顺便毁了他们土山，要我说，弃了第一排营寨都无妨，只在第二层营寨继续布防！甚至可以现在就在第二层营寨早早起版屋、筑土山！”
下面人出主意，主帅定论，大家自然有些释然。
“不行。”就在这时，窦立德忽然又抱着怀皱眉来说。“这个时节，不上不下的，下面恐怕时常还是结冰的，挖地洞太难。”
已经很难说清楚营房内是第几次安静下来了。
“不怕！”停了半晌，雄伯南猛地拍案开口。“我亲自带人去掘土！使上真气，什么土挖不动？”
营房内一时诧异，也都有些佩服雄天王不计较身份的豪迈。
但很快，张行便重新出言，却又看向程知理和单通海：“两位……恕我直言，掘土这个事情，没有比断江真气更合适的了……我是主帅，若是不在将台会被发觉，能不能请两位带着军中断江真气高手一起去做此事？”
程、单二人面面相觑。
随即，程知理立即答应：“龙头说什么呢？生死攸关的大战，怎么会计较这些？尽管下令便是。”
“我自然也是无妨……都是为了黜龙帮大局嘛。”单通海也抱着怀来答，却又忍不住点了一件事情。“只是张龙头何意？怎么说自己在将台脱不开身呢？你难道也是断江真气？”
张行一言不发，只是挥手如刀，然后一道明显的淡白色断江真气闪过，直接切断了身前桌案一角，引得众人诧异。
“我也不瞒诸位。”张行坦荡来言。“我身上有奇遇，虽然不熟练，但其实可以化用一些别的真气来使……只不过我这人素来觉得这有些不正，用多了会有坏处……唯独如此大战，什么顾忌都不该有的，若真缺人，我也可以跟诸位一起去挖地洞！”
众将这才恍然，一面心中惊异，记在心里，另一面却也不好多做追究……外面几十万大军对垒着呢。
就这样，众人只是继续议定好接下来的阵前工事应对法门，便各带任务和想法散去。
唯独贾越，稍作迟疑，跟着张行转到后者的军帐。
“怎么？”张行正色来问，却并不是太惊讶。
“我想问一件事情。”贾越诚恳来言。“如果下雨、下雪，或者突然冰冻，官军是不是此番就败了？”
“那是自然。”张行笑道。“自古以来，还少这种战例吗？”
“既如此……”贾越犹豫了一下。“何不向黑帝爷，或者吞风君做祈？请他们降下雨雪？”
“黑帝爷直接在河北这地界展露神圣？”张行眯眼来问。“天下人怎么看祂？”
“所以我才说吞风君，吞风君是有这本事的，天下寒气本出于祂……祂在北地，也从不忌惮展露身形神圣于人前。”贾越正色道。“北地经常寻他祭祀，祈求他增减风雪的。”
“吞风君也能够得着河北？”张行还是不解。“他在北地作为，要多久才能使河北下雪？”
“这倒也是。”贾越若有所思。“不过，主要是我觉得你是个有神仙眷顾的，吞风君说不得会多多看顾你一些，隔得远也愿意帮忙，这才这么一说。”
张行思索片刻而已，便正色来提醒：“其实，如果真到了败绩将至的时候，又有神圣在前，我倒是没什么负担，也可以去问问价码……但现在人力未尽，或者说，人力明明可为，就祈祷神仙真龙，未免自轻了一些。更不要说，吞风君太远，而你我身侧正有数十万可以起山移河的黜龙帮兄弟可以倚靠，就不必本末倒置了。”
“是。”贾越点点头，便要转身。
“咱们打完这仗，可以好好聊一聊。”张行忽然拽住对方胳膊，再度提醒。“但此战中，我只要你做好一个黜龙帮头领，与其余人一起万众一心，共成大事！”
“这是自然。”贾越脱口而对，面色不变。

第一百三十九章 猛虎行（10）
战斗第五日，起土山第四日。
这日的天气与前几日无二，早上还是冷，中午便热。对于两军对垒的战斗而言，也似乎已经进入了某种“常态”。
那就是双方都开始一边不停的扩大战斗范围，一边尝试升级相应的大规模工事作业，也算是充分发挥了各自庞大的人力资源。与此同时，双方也都适应了战场，晓得开始仿效对方的战术，或者接受对方迅速反制自己的战术。
战场上，有壕沟，有栅栏，有土山，有版屋，有火焰，有水汽，有箭矢和长枪，有旗帜和甲胄，有偶尔扬起来的真气波动，有喊杀声，有劝降声，有喝骂声，也有宣讲声。
当然，免不了有死亡和鲜血，有黝黑土壤和偶尔冒出的春日新芽。
战斗似乎渐入佳境。
面对着这一切，薛常雄似乎也冷静了下来，不再有前几日的焦躁之态，却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大将军！”
中午时分，一天之内最热的时候，一骑飞驰而至，居然是幽州大营第二中郎将罗术之子罗信，其人来到土山后的缓坡上，滚鞍落马，匆匆来报。“我家将军着我来回报……平昌县已经被隔开了，联结中间的营寨已破。”
薛常雄微微笑道：“我已经看到了，只是如何这般轻易就胜了？”
“贼众主动放弃。”罗信倒没有趁机吹嘘。“那边营寨看起来很大，实际上几乎相当于联结此地与平昌县的甬道，没有多少兵的，我们骑兵负着版块过去，拔掉栅栏、铺上壕沟，他们就自家散了……一部分入了平昌县城，一部分退到这边来了。”
跟之前猜的一样，薛常雄便也点点头：“终究是一份功劳。”
罗信继续汇报：“我家将军让我告知大将军……平昌县那边明显有高手，出城接应逃散部队的时候暴露的，修为明显远超于他，却不知道是鲁郡大侠徐师仁还是那什么伍氏兄弟！”
薛常雄这才严肃起来，但也只是严肃了起来，然后点点头：“也算是早有所料……让你父亲跟李将军清理干净那片甬道，然后顺着甬道试探向西，在西面寻找到夹攻阵地后，就撤回来找我。”
罗信顾不得喝口水，转身便去。
而薛常雄思索片刻，干脆带着心腹与亲卫们走下了土山。
这座偏东北侧土山斜对面的一处营寨四层版屋内，头领孙宣致远远仰视着这一幕，然后也转身下了版屋，临到最下层，直接一跳，却跳在了一坨烂泥上，差点崴了一脚，短氅上也染了泥，所幸是棕黑色，也懒得理会，只匆匆往后走。
走不过两步，抓住一名副将，叮嘱了几句，让他看好阵线，与统揽前线的王大头领及时沟通，便继续往后走了。
后方又有一排版屋，正有人从里面抬出一筐泥来，出来后也不往别处倒，而是直接就倒在了后方的一个大坑里，彼处正有辅兵辛苦倒水加草和泥，泥巴糊好，就往前面送，以作前线培土和加固。
孙宣致瞅了一眼，也没有问进展，只是再往后走，过了第一道营寨的后门，来到第二排营寨的空地，便是络绎不绝的输送队伍。运输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有水，有燃料，有木材，有麦秸秆，有牛皮毡布，有粥，有馒头，有陈米饭，还有军械补充什么的，甚至还有干土，反过来，从前线运下来的则多为各类损毁物，其中当然也包括伤兵，而伤兵多是摔伤和箭伤。
待过了这片空地，转入第三道营寨，一进去，便看到头领程名起带着本部在此地休整，见到自己还远远点头示意。
孙宣致也点了下头，径直穿过去，再转向西面，便来到了棋盘营地的正中间将台。
跟前几日相比，这里明显热闹了很多，许多头领都跟孙宣致一般往来穿行，军令官和信使更多，而张龙头以下，几位列席的大头领、头领也都跟之前几日的紧张不同，他们已经开始主动发起讨论，商议对策或者建议，然后向张大龙头做出建言了。
孙宣致来到将台时，最左面的一个地方，几名头领明显正在复盘和争论眼前局势。
“事情不是无缘无故到这样的……一开始他们是直接进攻，用版块架壕沟、当梯子、当盾牌，这是常规的打法；但很快发现人心不齐，然后便又强压进攻，这会都用力了，也能破寨，结果发现我们营房层叠，不怕丢一个两个营寨，忧心伤亡，这才开始起土山。”
“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不直接人手一包土，填壕沟，推平栅栏？”
“都说了，忧心伤亡……若是不起土山，直接来到栅栏跟前堆土，全是辅兵、民夫，我们集中弓弩到前线，密集射击，必然损失惨重，他们初来乍到，很可能一波伤亡士气就坏掉了。”
“这倒是……”
“但现在他们土山架起来，我们也跟着架起版屋来，他们土山加版屋，我们版屋培土……是不是可以说他的土山已经没用了？”
“道理是如此，否则也不会去分兵去平昌那里试探了。”
“营寨都攻不下，如何去攻城？”
“不是这个问题，是攻城有什么用？他来是要打垮我们，让我们在河北没有立足之地的，可我们就在这里，他打别处有什么用？他只能碰我们，所以，我一开始就说，官兵肯定会想法子，换新法子再来攻我们。”
“那是什么法子呢？总不能就是这两天的招降吧？谁信啊？还是上午这次去攻甬道？”
“说不得有蠢货信了！”
“要我说，这时候河北人反而是信得过的，都是被对面杀出血海深仇的，那几个河北营打的都勇，窦立德的营家眷都出战……”
登州事后，孙宣致便很少其他人交心，朋友也不多，此时也只是看上面还有人在红底“黜”字大旗下汇报，稍作等待时听一听而已。
须臾片刻，那边张大龙头看到他，主动招手，便没有再听下去，而是立即上前。
“孙头领，怎么说？”张行认真来问。
“大龙头……”孙宣致面色有些难堪。“我刚刚在战线上看到一件事情，好像有个我营中的队将趁着薛常雄去土山巡视时忽然越过阵线投降了，还被薛常雄的心腹带走了。”
张行愣了一下，旋即安抚：“这算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人眼皮子浅看不清形势而已。”
“怕只怕掘地洞的方略要被泄露……”孙宣致语气愈发艰难。“他是个队将，在营中有些自主。”
“你们不是今日早间刚刚换到第一排的吗？”张行正色来问。
“是。”孙宣致立即应声。
“那他知道挖洞的进度吗？”张行继续来问。
孙宣致想了一下，立即摇头：“我都不知道。”
张行也笑：“无妨，且遣人提醒前线，让他们小心为上，再看对面反应，若是想截断地洞，必然有动静……届时咱们弃了这条路便是……”
孙宣致点点头，便拱手而去。
人刚一走，张行便严肃起来，立即唤来一侧小周询问：“这两日喊起来以后，有多少投降官军的？又有多少投诚咱们的？”
小周稍作思考，立即给出答案：“不好说，主要是根本说不清楚到底是相互撒传单喊话喊来的，还是战线上受了伤怕死趁势投降的……所以，有也是微不足道，个别人不成风潮的……不过，一句实话在于，现在战线上一旦不支，无论敌我，喊投降保命的确实多了。”
张行想了一下，也只能想了个亡羊补牢的法子：“今天要是临时调度，反而容易生疑，你去跟窦立德、郝义德、范望他们几个人聊聊，说明下情况，请他们辛苦一下，今天晚上早些换营，主要是明日，明日要他们带着各自营头去第一排顶上，好保护地道。”
且说，各个营头的兵马当然是打散重编的，但一开始每个头领允许保留两百人核心的这个设计也还是让很多营头充满了地域和个人色彩，张行此举无疑是想要借重河北义军对河间大营的仇恨来杜绝投敌可能性。
“明白。”小周立即拱手行礼而去。
须臾片刻，不待张行另行讨论他事，原本该在后方休整的窦立德忽然主动来寻，却不是说晚间顶班的事情。
“诈降？”张行一时诧异。
“对。”窦立德认真提醒。“龙头，之前说不好诈降，有两个缘故，一个是怕贼军杀降，另一个是怕大队人马去诈降被人赚了……但如今局势，何妨派一些伶俐的人，单个，或者三三两两去降，这样非但能探听一二对面虚实，还能试着传递些假消息……让对方误以为真。”
“可行！”张行立即点头。“这事你自去安排，只每晚与我一人汇总一次便可。”
窦立德也匆匆行礼而去。
到此为止，今日之战事，虽然日渐频繁焦灼，但从心态感受上来说，反而并无特别出奇之处。
所谓前线无战事也。
然而，时间来到下午后半截，就在双方将士渐渐疲敝，上午的耀武扬威渐渐转化为敷衍，双方明显都有罢兵之态的时候，官军阵线上忽然出现了异动。
“怎么回事？”不用前线部队回报，张行便已经察觉对面的鼓声和旗帜异动，继而惊诧来问。“薛常雄这是释放真气吗？他要作甚？！”
雄伯南毫不犹豫自夯土将台上腾跃而起，然后依旧抢在前线回报之前便来回复：“薛常雄好像在中间土山上聚集官军高阶修行者，似乎是准备结阵来攻！”
张行立即做了最坏的推测：“这是真有人看到掘地洞，以为奇货可居，投到对面了？”
雄伯南以下，周围头领都有些焦躁起来。
“速速派人去请徐师仁头领，让他尽量赶过来。”张行立即吩咐。“召回军中除最当面六位掌军头领以外所有头领，让王雄诞往前面第二排营中布阵，准备接大阵迎敌！让王五郎暂且不动，等我们过去再入阵！”
周围人轰然而去，各自准备。
张行也来不及多想，一面等待部队集结，一面观察前方局势。
而很快，这位黜龙军最高统帅就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继而心中微动，那就是对方居然是在最中间那座土山上集合的部众。
要知道，如果是有人暴露前线地洞攻势，本着无事不要乱扯线的原则，很有可能就是孙宣致部那个队将暴露的，但孙宣致今日负责的营寨根本就是在第一排最右手。与此同时，地洞虽然是各营同时掘进的，但因为程知理和单通海单的存在，进展最快的无疑是两人所在的左一与左二两处地洞。
换言之，官军此举如果是为了不惜一切代价攻破地洞，为什么要从正面突破？
就因为那座土山在最中间位置？薛常雄是个强迫症？
带着这个念头，张行匆匆拎着惊龙剑来到了下方，刚刚上了黄骠马，然后就在第二排营地中迎面遇到了脏兮兮的单通海。
张行顺势询问：“地洞那头有异动吗？”
单通海摇头以对，复又反问：“听说是有河北贼汉降了过去，暴露了消息？”
“说这个为时尚早，且随我试探一二。”张行一边说，一边毫不犹豫释放出了寒冰真气。
其余人见状，也都纷纷释放出了各自真气，其中，最先冒出来的寒冰真气真气浓厚若实体，须臾便联结起周围人的真气，形成一体，而雄伯南、单通海、程知理、贾越、谢鸣鹤、徐开通等高手的真气这才随之启动，以防喧宾夺主。
而阵势初成，张大龙头不待头领们集合完毕，连马匹都未齐备，挥剑一指，复又抢先移动起了真气大阵，却是往第一排右二营与右一营寨之间的空地而去，引得当面王叔勇、后续高士通等头领纷纷转向汇集。
当面最中间那座土山上，身上渐渐泛起辉光的薛常雄居高临下，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却是毫不犹豫将自己身上辉光真气肆意放出，宛若形成了一个小太阳，复又以三位成丹高手慕容正言、窦丕、高湛为两翼与尾，几乎是一瞬间便也包着钱唐、王瑜、曹善成、陈斌、王长谐、冯端等官军凝丹高手凝成了一个大阵。
然后不顾土山前方形势陡峭，直接催动大阵，斜着往黜龙军的真气大阵而来。
其人更是一马当先，宛若一轮金盘照射下来。
张行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即在马上与雄伯南、王叔勇来言：“还是老样子，我来守，你们两位伺机反攻！”
话音刚落，薛常雄便已经一马当先，宛如一轮大日一般沿途摧枯拉朽，抢到数十步外，然后手中四尺直刀奋力一劈，一道数丈长宛若真气凝结的金刀便凭空闪出，然后自上而下劈落。
这一手极为突然，张行面色铁青，不敢怠慢，也是提着惊龙剑奋力向上一抬。
随着这个动作，一股数丈长的白色真气凭空自阵中扬起，与那几乎已经落到灰白色大阵上的金刀半空中对撞，后者将将碰到那面红底“黜”字大旗前便与前者一起消散，好像是双方大阵旗鼓相当一般。
但实际上，此时的张大龙头却早已经觉得手臂发麻，胸腹中气海翻腾……只暗暗后悔自己不该托大，明知道这是一位宗师带着三位成丹，还让徐师仁、伍惊风二人分别在平昌城与豆子岗内潜藏。
虽说是结阵对抗，自己也有底牌，但那底牌明显只是一个后续真气深厚，却不能更改自己只是一个凝丹，运用真气的手段差了一层。
这个罪受的……委实活该。
正想着呢，第二道金光便已经闪起，又是一支金刀凭空出现在薛常雄身侧，然后奋力一挥，平平朝着黜龙军的大阵削来。
张行来不及再怨天尤人，同样朝着来势奋力一当。
这一刀之后，握着惊龙剑的右手虎口便已经破了，阵中许多人都有些摇晃，甚至有骑了马的当场落马。
而也就是此时，薛常雄身后多名官军将官高手跟上，却只有十几名凝丹、成丹高手，并无其他，阵型显得松散，乃是尾随自家大将军直直压来。而黜龙军真气阵中，许多人经过之前两刀，早已经落位不稳，阵型也有些凌乱。
若按照物理规则，此时双方阵型是绝对有可能交混的，真气也该像雾气一样混成一体。但实际上，双方大阵外面的真气早已经凝结成一体，随着官军的真气大阵后续人员自上而下砸来，双方大阵迎面相撞，宛若两个有生命的巨物凭空相撞一般，直接真气鼓动四野，平地生风雷，状若龙鸣。
黜龙军阵中，有修为不高又在当面的人七窍流血，当场战死，张行本人也觉得胸腹翻腾不断，耳鸣眼黑。
对方阵中，其实也有几人战马嘶鸣，明显受挫乃至倒毙。
与此同时，整个战场反而安静了下来。
双方重新落定阵势，居然是薛常雄带领的官军大阵更深入营寨内侧一些，却一时不动，辉光真气耀眼四射，根本看不清官军大阵内里，可是整个大阵宛如呼吸一般急促收缩放大倒也能看清楚。
当然，黜龙军灰白色的大阵也是一样。
很显然，这两刀一撞，尤其是最后一撞，激烈程度，让双方都有些难以忍耐。
等了片刻，就在勉强恢复呼吸的张大龙头与雄伯南打眼色时，忽然间，棋盘营寨的东北面，也就是平昌县方向，张行等人的东南侧，明显传来一阵明显的地动之态，俨然有大股骑兵涌来。
黜龙军阵中，诸将相顾变色，雄伯南更是迅速给出了答案：“是罗术跟李立，他们攻破甬道后又往平昌城下威吓一番，却没有回去……这是双料的声东击西，他们想直接从中间攻击我们的将台！我们中计了，不敢反应这般仓促，把中军精锐跟修行头领都带来！”
“是……但也不是。”张行初时点头，但很快，随着他一口带血唾沫吐到地上后，却居然笑了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刚才两刀一撞给镇傻了。“这是薛常雄黔驴技穷了……李立和罗术两队客军，怎么可能会为他拼命？”
阵中诸将，很多人气都没喘匀，甚至有人明显不能再战，此时闻得此言，都有些茫然姿态。
而言至此处，张行根本不看众人，反而深呼吸一口气，用尽所有力气，鼓荡整个军阵的真气来喊：
“听到没有，薛常雄？你这老狗技穷了！”
“狂犬吠日！”薛常雄也奋力大笑，丝毫不惧，非只如此，其人身上辉光真气愈发强盛，真真宛若一轮大日。
“来之前，你以为自己是只猛虎，虽然疲惫，但还有一搏之力！”张行状若疯狂，根本不做理会，只是自顾自奋力来吼。“来到后才一交战，便已经晓得，自家其实只是一条技穷的老狗！你看看你，连你河间大营各中郎将下属的修行者都聚不起来，却如何指望着罗术跟李立两个幽州狼崽子给你这条老狗卖命？！我就在这里，看他们能不能冲垮我的将台？！”
“若他们不能取将台，我就在此处了结你这只小犬！”薛常雄凛然相对。
“那你来呀？！”张行奋力来骂。“手抖完了没有？！”
对面一时没有应声，只是大阵明显开始整饬启动。
“你以为是一个宗师三个成丹对付五个成丹？结果可曾想过，我这里还有三百个奇经？！”张行喝骂不止。“你以为是五万对五万，二十万对二十万？！其实是你一条老狗带着几条小狗，对付敌我四十万！对阵河北二十郡！暴魏江河日下，河北人人欲见你自取灭亡，莫说是宗师，你便是大宗师，此行一掷全军，也只是自取灭亡！”
对面辉光大阵，早已经重新启动，而这边话音既落，张行居然也不只是嘴炮，而是也催动胯下黄骠马，手持惊龙剑，反向朝着薛常雄的大阵启动过来，双方相距几十步，未到跟前，果然有一支裹了断江真气的箭矢当面射出。
对方阵中，有人轻轻抬手，便拦住了这一击。
听声音，好像什么筷子敲到了锅底一般清脆。
但下一刻，黜龙军真气大阵速度不减，竟是全阵迎面撞了上来，两阵相撞，周围栅栏、土垒随之崩裂之余，大阵凌空声音之浑厚，也再度压过了隆隆的马蹄声。
非只如此，相撞之后，双方大阵擦过，忽然间，一道紫光包裹着那面“黜”字大旗，猛地回身一展，卷动了一道紫光，扑打在了官军阵上，更是如锤击鼓。
这两声几乎没有间隙的响，仿佛什么提醒一般，立即引发了全军鼓动，傍晚时分，开战五日来最激烈的一场战斗彻底爆发。
正当面战线上，官军拼尽全力，越过土山发起强攻。而战场东侧，数千幽州铁骑忽然仗着骑兵的机动性抵达侧翼，然后下马步行发起了突袭，试图顺着之前的甬道切入棋盘大营的中线，却被孙宣致和阎庆、柳周臣等非战阵头领联手挡住。很快，前军留下的五位头领之一，占据了棋盘营最东北角的孙宣致及其部属主动放弃了这个最角上的营寨，也往后方支援而去。
更引人瞩目的是，战场的东北角，双方主帅，各率双方修行精锐，宛如巨兽摔跤一般，在彼处展开死战。
周围栅栏、壕沟、土垒，包括弃掉的版屋、营房，全都被真气大阵的鼓荡所破坏。
不过，这种宛如回光返照，又宛若临时喝了药酒一般的战斗状态注定只是昙花一现——没人支撑的住这么激烈的战事。
导致事情发生变化的两个字节事宜，分别是般县县城内的援军在魏玄定的要求下主动出城来援，而后，一道从幽州大营铁骑身后到来的流光抵达了战场。
流光掠过空中，落在军阵中，明显迟疑片刻，却往东北面的真气军阵战场处而去。
“那个什么鲁郡大侠来了。”幽州总管李澄长子、幽州第一中郎将李立目送流光过去，忽然在马上来笑，仿佛周围激烈战事与他无关一般……好像的确如此。“罗将军，要我说，此战胜负，只在那边真气大阵相撞，咱们是何必呢？”
罗术怔了征，犹豫了一下：“薛总管以礼相待，咱们不好空手回去吧？”
李立也不驳斥，只是四面来看，然后忽然指向一处地方。
罗术微微眯眼，待看到彼处有一个披着脏兮兮黑氅之人背靠着一个孙字旗，正呼喊不断，指挥众人修补营寨时，瞬间醒悟过来：“取此人性命？”
“此人临时自他处来，且明显是越营指挥，所以不敢弃旗帜，偏偏修为也不足，我瞅了下，绝对没有凝丹……何妨试着取此人性命？不成就走，成了看反应……若贼人退却崩溃，何妨尽力厮杀一场？”李立当然也有话说。“但若不溃，此人性命也足以给薛常雄做交代了。”
“李将军在此指挥。”罗术立即正色吩咐。“我儿持我旗帜，去西面冲阵……老白、公慎，你们几个去掉帽缨，换成寻常铁枪，随我一起来。”
此言既出，罗信白马银枪，持旗自去，果然吸引了整个战线主意，与此同时，罗术身后一队足足十余骑精锐一起撤掉身上显眼之物，换成寻常铁枪，然后便随罗术一起启动，趁乱往前插去。
李立不无艳羡的盯着这十余骑后背，目不转睛。
须臾片刻，这队骑兵便缓缓移动到对方壕沟之前，然后罗术非但不下马，反而加速，同时将身上寒冰真气逸出，身后十余骑也都各自释放真气，居然是隐隐联结成了一个小的真气军阵。
十几骑既成阵，自然宛若一体，当者辟易，更兼十几骑马术惊人，当面鹿角、土垒、斜木轻松越过。那黑氅头领初时没有发觉，待到对方真气阵成，跃马过来，更是目瞪口呆，不知所措。而等反应过来，对方已经直趋旗下，便赶紧鼓动真气抬刀，并招呼周围亲卫护卫。
孰料，那罗术杀到跟前，根本不去冲杀，只是勒马一转，顺便抬手一掷，手中长枪便裹着寒冰真气投出，宛若儿戏一般，将对方钉在旗下。
后者哀嚎惨叫，震动战场。
罗术也不下马了结此人，而是趁势调转马头离去。
其人身后七八骑中三四骑靠外侧的，皆是有样学样，将铁枪投出，然后径直离去。
周围黜龙军士卒再去看时，头领孙宣致身上早已经被插了两三根铁枪，当场气无，旁边也死了两位亲卫。
另一边，张行丝毫不知道此地发生事宜，但是这不耽误已经杀红眼的他看到徐师仁来援时，远远便大声下令：“徐头领自去将台上坐镇，此处老狗我来料理！”
徐师仁闻得言语，立即点着地面一个纵越，便折返回去，不再插手。
但待其流光折回，看到此地情形，终于是懊丧不及，后悔不能救下一员头领。
不过，徐师仁自己也不知道，他的折返，直接促成了这场双方陡然爆发之战的迅速落幕——幽州二将及其部属虽然明显实力过人，但正如张行所言，俨然不可能真的为了薛常雄卖命，于是，在看到白日纠缠过的徐师仁抵达后，根本没有趁势冲杀的意思，反而选择了即刻后撤。
幽州军既走，前线当面也随之气馁，而薛常雄与张行连番真气大阵相撞后，虽然气势不减，但见对方同样气势不弱，也终于熄了多余念头，瞅到一个机会，便率军中高手一起撤回了。
这个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
“所以，死了三个舵主、五个副舵主，十一位队将，外加一位头领？还有五位头领以下，许多人或硬伤或内伤，数日内不能再战？”
天色黝黑，最后一丝霞光中，张行靠在一处明显经过熏烤的版屋残壁上，攥着黄骠马的缰绳，面无表情的听完了报告。
“是。”周行范嘴角明显也有些血渍。“自至河北，未有此般损伤。”
“无妨。”张行肃然以对。“如我所料不差，不需要再过十日，三五日内此战便要如倾盆雨下，落得个无人能挡的结果了。”
周围没人呼应，不是大家不信，也不是张行没了什么权威，实际上，经此一战，之前整军以来一直觉得张大龙头只会盘外招的人，反而有些服气。
只不过，大家都太累了，刚刚那一战，太消耗精力了。
“单大头领、程大头领。”张行咽了口唾沫，转向两人。“你二人还有力气吗？”
单、程二人也早已经疲敝，且有明显暗伤，但闻得张行言语，却都一个激灵，各自醒悟。
“什么时候？”程知理难掩忧色。“一条塌了，两条其实进展不足，只有两条勉强到土山边上。”
“就这两条。”张行冷冷相对。“明日能掘塌了吗？”
“做不到。”单通海严肃回答。“真做不到……但凡能成，我单某人绝不推辞。”
“那就一条。”张行毫不犹豫改了要求。
“好！”单通海咬牙答应。“明日中午，烧断支撑木料，试一试。”
周围人似乎想说什么，张行干脆主动回头解释：
“诸位，今日说那厮技穷不是临阵呼喝鼓气，而是他真的技穷了……我算是看出来了，官军的命门在于薛常雄父子与其他诸将根本不是一路人，也在于河间大营跟其他各方何必势力不是一路人！内外相疑之下，他既不敢让自家人马伤亡太多，以至于被人欺到头上，被其他将领裹挟；也不敢让河间大营其他否将领的部属损失太大，以至于那些人狗急跳墙，不再作战；甚至在看不到我们其余几位账目上的成丹高手时，不敢轻易个人出全力……所以，我们一定要在短期内，给他们造成大量伤亡，或者威吓他们，告诉他们马上可能会有巨大伤亡，造成心理威慑，动摇他们中的一些人！一旦动摇起来，他们自家就丧失战力，坐等溃散了！”
周围人有的大概听懂了，有的半懂不懂，但都一起点头。
“我是真没想到……大将军看起来那么赳赳无敌，居然上来便技穷无力了。”时间来到晚间，烛火下，胳膊上裹着伤的王瑜神色黯淡。
“我也没想到。”坐在对面的监军司马陈斌也有些无力之态。“军中居然相疑到这个地步？大将军来之前，便忧心贼人成丹高手林立，他这个宗师反而无能为，所以把指望放到了军务上，指望趁着凌汛期用大军席卷来造成军略上大胜势，从而避免他这个宗师真的去跟对面高手决战；但下面的将领之所以也昂然追随，本质上是希望他这个宗师能碾压对方高手，造成优势、有了胜利保障后，再发大军滚过去……结果就是谁也不愿意拼命！”
“现在想想，大将军刚来，看到众军不愿意出力，便已经有些醒悟和心虚了，否则也不会选择堆土山这种战法……而今日一直没有把剩下藏着的成丹高手逼出来，大将军其实已经有些沮丧了，其他诸将也都有些不安。”王瑜有些焦躁。“若是这般，不如早些撤军，省得士气愈法低落，甚至为敌军所趁。”
“道理是这样，可其他各郡援兵都还没到，扯什么退兵，岂不更可笑？”陈斌立即反驳。
王瑜沉默良久不能言。
片刻后，王瑜更是直接拱手而走。
回到营中，刚刚坐下，王瑜便唤来心腹，低声相告：“杀了那个来降的队将。”
心腹领命，匆匆而去，须臾便来复命——今日白天来投的黜龙贼，已然伤重难治，直接丧命，且无任何言语留下。

第一百四十章 猛虎行（11）
“这应该是徐师仁吧？”
还是正中土山上，新起的版墙之后，薛常雄望着前方战场上令人牙酸的一幕，扭头征询。
原来，前方黜龙贼棋盘营中，虽然坏了一角，但其余四营依旧靠着培土的版屋维持战线，与土山上立起了版屋的官军维持基本交战态势。唯独前线那个统揽弓弩手的总指挥，明显换了人，同样是断江真气，同样是箭术惊人，却威力更胜一筹。
不要说战线间敷衍往来投掷火把的士卒，就连土山上的军官，稍有露头，也是当者立毙的结果。
这当然让人立即联想到了昨日因为威逼平昌城而暴露的一位本在意料之中的黜龙帮成丹高手，也就是鲁郡大侠徐师仁。
“是他。”慕容正言脱口而对。“他比我年长一些，却是同年入关，一起在大兴做了几年事。后来，我先一步外放总管州，去了陇西，再没相见……但这手段还是认得的。”
薛常雄微微眯了下眼睛，思绪莫名跑歪了。
说起来，慕容正言虽然世出名门，慕容氏煊赫时本身也曾流落四方南北，但主脉根基经历却都在河北，当年东齐覆灭，慕容正言被带到关西，跟其他豪强、修为高深者本质上是一个意思，就是削平地方，将东齐的能人带过去集中管理约束的意思。
只不过，大魏朝什么都要分个三六九等，不要说老一点五的晋地世族了，便是东齐故地这里，慕容氏因为家门，也比徐师仁那种人更得一点优待……改造期也短，外放升迁也快，发现仕途再难进展后也能早早回河北老家安顿。
甚至再一想，慕容正言明明是去年才进位成丹的，就更显出差距来了。
算是标准的老二点五。
然而，现在大魏江河日下，这里到底是在河北本土上，那薛常雄也好，隔壁幽州的李澄也好，身为关陇名门的他们都不得不面对河北本土势力蠢蠢欲动这个难题，老二点五也要重视了。
不然那一个不小心就要喧主夺宾了。
当然，这种低档次的利害关系，对于关陇核心门阀当家人出身的薛大将军而言，平素里自然是想都不会想的，可昨日在这里跟张三那厮一阵乱战，算是不分对手之余，却也有些纠结起了对方的那些言语来……他倒不是自己信了，战斗窗口期才过了三分之一，他还有充足的手段，只是担心阵中其他人意志不坚定罢了。
“那是什么？”就在薛常雄胡思乱想之际，行军司马陈斌忽然指着最西面一处营地来问。“是冒烟了吗？咱们的火攻起大效用了？”
众人诧异扭头，果然看到贼军棋盘营地第一排最西面，也就是直线距离最靠近般县县城的那个营寨里，早已经烟雾缭绕起来，远超其余几处投掷火把后的小股烟火。而且，就在众人去看的时候，那烟气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大，须臾片刻，更是有明火出现在视野之中，似乎是卷到了营寨中的一些木质材料和版屋。
营寨里的贼军士卒也都慌乱起来……前面版屋里的贼军更是主动开始撤离。
土山上，众将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照理说，打了几日，总算是啃崩两个角了，当然是好事，可是火攻忽然奏效，似乎也有些让人措手不及，尤其是昨日一战后，虽然整体上没看出来，但实际上，这里的很多高级军官似乎都有些恹恹之态。
“大将军。”就在这时，中郎将王瑜第一个反应过来开了口。“此寨烟火缭绕，贼军已经实际上放弃，待会火净，发兵向前占住是自然，可与之相比……贼军第一排营寨只剩三座，难以连携，何妨集中兵力，中央突破，再取下当中这座寨子，孤立其余两营，那第一排营寨是不是便可尽数拔除了。”
薛常雄有些奇怪，但还是立即反问：“王将军要去吗？”
“请慕容、高、窦三位将军之一带头正面去攻，再遣两军不惜陷入棋盘阵中左右奋力来夹击……末将愿为其中之一。”王瑜毫不犹豫，正式请了战。
“好！”薛常雄大为振作，回头吩咐。“老六，你与王将军一起出兵，辅助慕容将军拿下此寨！”
老六薛万成立即俯首称令，慕容正言措手不及，但也只能赶紧答应……毕竟，确实是战机突现，不可松懈。
而且，谁让自己嘴贱，承认跟对面的徐师仁有旧，知道对方手段呢？
和昨日下午一样，战事忽然就紧张了起来，一轮因为黜龙军营寨起火而匆匆组织的大规模攻势迅速成型。
与此同时，黜龙军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而且反应格外激烈，非但有一营兵匆匆抵达中间营寨正后方空地做预备支援，两侧营寨和侧后方营寨也一起向侧翼转移兵力，准备夹攻，更要命的是，那面红底的“黜”字旗主动前移，来到了第二排的一处营寨内部，对着薛万成部虎视眈眈。
很显然，薛字旗吸引住了黜龙军。
薛常雄有些不安，回身对陈斌下令：“陈司马去准备一下，调度各部到土山后候命，随时准备支援……莫忘了，让各部军官中的修为出众之人往前汇集。”
陈斌点点头，却在瞅了一眼最西面那个着火营地后欲言又止，但终究是匆匆离开了。
下面战斗开始激烈起来，弩矢的密集程度、喊杀声的音量，都有明显抬高，但土山上，官军诸将却都有些分心。
片刻后，莫名其妙的，不少人开始焦躁了起来。
“大将军。”
就在这时，清河郡郡守曹善成忽然站出来，正色提醒。“着火的营寨是不是烟太多了？”
薛常雄从前方自家第六子那里收起视线，扭头看向西面，认真观察，果然，如曹善成提醒的那样，火是真火，但烟雾过于浓厚了，而且最大一股烟雾并不是从已经燃烧的、靠前的多层连续版屋周边产生的，更像是从营寨中心位置的一处已经塌掉的版屋后方源源不断冒出来的。
“是那里堆了什么后备版块与物资吗？”中郎将冯端诧异来问。
“不像。”平原郡郡守钱唐眯着眼睛答道。“再怎么堆，也该是明火多于青烟……那边烟太多了。”
“你们什么意思？”薛万弼听了片刻，也忍不住来问。“这烟火有古怪？他们故意放火引诱我们？想吃掉老六？”
“不至于……”冯端摇头否定。“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出兵？倒是他们的营寨是一定毁了……”
“可这烟……”
“所以，若是除非他们笃定了能有些战果，否则这烟火就只是异常，并没有别的说法？”
众人议论纷纷，一时百思不得其解。
但无论如何，不安感却都更上一层楼。
“会不会有诈？”就在这时，往后方调兵过来的陈斌远远开口。“大将军，我昨日问了几个俘虏……其中有人说，几个前排营寨正中间版屋里似乎有些异常，常常有头领出入，一进去便许久……今日冒烟的地方不也是最西那个寨子最中央吗？”
薛常雄怔了怔，原本就很警觉的他几乎是寒毛倒立，当场呵斥：“昨日的事情为何今日才说？！你这监军司马怎么当的？！”
陈斌当场失声。
“速速过去！”薛常雄立即以马鞭指向对方。“将最西面土山上的部队撤下来！贼人很可能是掘地道！”
陈斌愕然一时，还是立即转身上马。
却不料，薛常雄复又当场呵斥：“这个时候还要什么仪态？你自是多年的凝丹！跳过去会不会？”
陈斌不敢多言，匆匆卷起一道水蓝色真气，腾跃而起，并很快来到最西面土山上。
此时，反倒是曹善成来劝：“大将军，我等数十万人方才垒成这么几个土山，对方区区数日，如何掘进这么快？便真是通道冒烟，说不得也只是他们自家着急，误烧了里面的支撑……”
“你懂个屁！”薛常雄勃然作色。“咱们的土山本是仓促垒成，夯土的时候，只是从后面缓坡稍作夯实，前陡后缓，本就容易塌掉……这种情状，是可以心存侥幸吗？”
众人这才沉默，纷纷去看西面。
当此时，倒是薛万弼也忍不住焦躁起来：“陈司马真真误事……父帅这般信任他！”
“不至于……虽是误事，但他本人还是忠心可靠又有能耐的……”薛常雄赶紧摆手，而话至此处，他复又忍不住扭头去看前面战事，此时这位大将军已经后悔贸然发动攻击了。
另一边，陈斌来到最西面的土山之上，也不多言，只是传令此地驻守的将军及其部属有序后撤而已，然后却又忍不住往土山前面的陡坡上低头一看，然后当场骇然。
原来，土山南侧陡坡上，居然已经有了一些崩解之态，甚至有一丝青烟在某个裂缝上若隐若现。
到此为止，这位监军司马如何不晓得，薛常雄说对了，对方的确是挖了地道，而且此时已经在燃下方支撑的木料了。
一念至此，陈斌面色铁青，因为这似乎坐实了他昨晚上懈怠失职的罪过。可昨晚上大家回去后，薛常雄连军议都没开，所有人高级将领都几乎有些气血发虚，凭什么要将此事当众栽到自己头上？
而且，刚刚还这般当众呵斥羞辱自己？
这个时候，旁边的驻扎军官、士卒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只不过他们是从陈司马的军令和脸色上察觉到的，然后纷纷往前探头去看。其中当然不乏聪明人瞬间醒悟，然后立即不顾一切逃窜，甚至有人喊了出来。
骚乱立即形成。
这个时候，陈斌方才回过神来，不免气急败坏。他都能想象得到，隔着一个土山上的薛常雄会如何将这件事也算到自己头上了。
但根本来不及去想其他，就在这时，不知道是骚乱中许多人不顾一切的逃离所致，还是下方地道里的木制支撑本就烧到头了，忽然间，整个山头当场晃了一晃。
陈斌也吓得够呛，便欲腾跃起来。
不过，他也好，周围士卒也好，很快就发觉，土山只是晃了一下而已，并没有什么如想象中那般崩塌之态。
唯独山头上的工事被这一下子弄显的稍微有点歪。
陈斌见状大笑，便暂时压下之前的情绪，稍微安抚士卒：“你们慌张什么？我也不瞒你们，贼人挖了地道，但却明显是没做过矿工的，咱们的土山，也固若金汤……”
孰料，话音未落，他却又觉得天旋地转起来，然后发现自己往一侧仰过了身去。
惊惶之下，陈司马再不敢犹豫，当场腾跃而起，往后方缓坡而去，也就是这一刻，他在空中回头，清晰的看到，半个山头宛如被刀切的一般从中间裂开，然后整个向着南侧陡面滑落下去，山头上的些许建筑，更是在这个过程中被撕扯翻转，许多士卒宛如被放开土壤上的蚂蚁一样，却无蚂蚁的抓力，只是当场陷落其中，同时免不了惊恐大叫。
陈斌落在缓坡上，看着几乎垮坡到对面着火营寨的坍塌土山怔了一怔，刚要对周围目瞪口呆的士卒说些什么，孰料，前方再度一滑，又有小截土翻了下去，将下方许多正在哀嚎的士卒给掩埋了起来。
见此情形，这位南陈皇族、大魏河间大营监军司马彻底心凉。
但是还没完。
这座土山的崩塌宛若一个信号一般，前方黜龙贼棋盘大营将台上忽然旗帜挥舞，鼓声、号角声大作，诸营一起开门，黜龙贼众欢呼雀跃，喊杀震天，几乎全军往正在愣神的前线冒进官军反扑过来。
黜龙贼的那面主旗下，更是当场结了真气军阵，然后不管不顾，从营中与周围士卒一起往薛万成部扑了出来。
俨然是要乘此良机，努力造成杀伤。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前线的三支军队，他们被侧后方的土山崩塌给吓了一大跳，几乎愣在原地，此时又被贼军各面奋力一波反冲，几乎就要立足不住。
看到这一幕，陈斌本能扭头去看最中间土山方向，也就是薛常雄与诸将习惯性观战地，但此时他所在的土山已崩，他本人处于低地，根本看不清彼处情形，只能看到两者中间的土山上，士卒和军官全都惊惶失措，正纷纷弃山逃亡。
顺着这些逃亡之人的身影，陈司马干脆转身向东，努力眺望，果然看到其余几座土山上也都有士卒自缓坡逃窜下来，便是薛常雄所在的中央土山逃下来的人比较少，也依然形成了规模。更要命的是，逃散部队，几乎与身后山下集结的援军推搡到一起，而援军也都畏怯一时，甚至有聪明的抢在军令传到之前缓缓后退。
很显然，短时间内，这些土山对于官军士卒们而言，已经从一个居高临下的较安全打击区域，迅速变成了一个代表了死亡的禁忌之所。
陈斌怔怔立在原地，感到了强烈的恐惧和羞耻。
恐惧自然不必多言，他完全能够想象到此时薛大将军的怒火。
此人到底是个关陇军头，之前便因为相处日久，渐渐无礼，只将自己视为附庸之辈，如今发起怒来，又将此时必不可免的损失归因到自家身上，怕是不知道会有什么折辱。
至于羞耻……说来可笑，恰恰就是来自于这份恐惧，这不是玩弄字眼，而是说，事到临头，这位南陈皇族之遗留清晰的察觉到了自己对薛常雄发怒的恐惧……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南朝皇族出身，事情看的比谁都通透，姿态摆的比谁都高，只是随波逐流，坦然游戏于乱世而已。
但是，当他面对着薛常雄可能的发怒与折辱时，却惊讶的发现自己第一本能就是恐惧，这恰恰让他随后产生了莫大的羞耻心。
薛常雄当然不知道自家心腹是如何在那里犯南陈贵族病的，他立在最中间土山上，早已经被局势弄得气急败坏。
要知道，土山之崩，绝不是那点直接杀伤……他都能想象得到，那些伤亡估计不足昨日傍晚的一次攻势，最多是几百人，山头能站几个人？
但此时此刻，山崩之下，那点伤亡的影响却被对面的贼人抓住时机，放大到了极致，以至于让全军产生了畏怯心态，继而陷入到了危机之中。
自家所立山头，仓促间杀了几十号人，都止不住其余人撤离土山，遑论他处？遑论后方被堵塞的援军？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
深呼吸了一口气后，薛大将军强压种种情绪，再度绽放出了那轮“大日”，然后挥舞手中直刀，号令周围高阶军官：
“随我下去，再会一会那当道小犬！”
周围军官自然晓得利害……事到如今谁不知道？这位大将军其实跟所有人一样惜命，不愿意拼这个的，昨日下去，是为了给幽州军打掩护，而今日下去，一面是为了挽救前线局势，一面是为了自家儿子性命……援军一时难以阻止，总不能坐视对方斩了自家儿子，吞了这三支兵马吧？
于情于理，都要再拼一回。
于是乎，众将不敢怠慢，纷纷强打精神随行。
来到山下，慕容正言、王瑜等将领纷纷主动汇集。
这一次，军阵中少了一位陈司马，多了两位幽州大营的将军，但是，双方再度毫无顾忌的当面相撞后，官军众将反而觉得震撼更胜昨日。
想想也是，自家多了一个凝丹，对面多了一个成丹，虽然实力对比不至于翻天覆地，可变化也是明显的……而若是这般，等那传闻中的伍氏兄弟跟实力更强的白三娘齐至时，却不知道又是何等光景了？
这一瞬间，大家也似乎能感觉到薛大将军内心的某种无奈了，也明白为什么这位大将军迟迟不愿意发挥自家的修为优势早早出全力硬碰硬了……真要是双方都尽出高手，败的指不定是谁！
可若是如此，昨日对面张三所言岂不是真切无比了？
不过，张大龙头这一次明显没有发表演讲的心情，战机委实难得，他都没想到官军见到起火后居然主动来攻，所以此时只求尽量杀伤，给对方造成士气与减员的双重打击罢了。
而薛常雄也只是为了尽量挽救前线，方便撤军罢了。
故此，这一战足足大半个时辰方才止住，薛万成也的确被救回，双方都没有血战到底的气势。
但所造成的伤亡和混乱倒是前所未有……战后官军整饬部队，严肃军纪，重新控制土山，黜龙军则认真打扫战场，居然一直到天黑都不能罢休。
“官军重新占据了土山，要不要晚上夜袭他们？”回到营房团坐军议，大头领单通海大为振奋。
“我觉得可以。”张行双手全都有包扎，而灯下来听的其余许多头领也多有伤。“你们怎么看？”
不过很明显的一点是，军议中姿态从容的头领明显增多，众人发言的频率也都明显提高。故此，此时张行反问出来，很多人都有响应。
“我觉得可以打！”
“怎么不能打？现在官军人心惶惶的，再给他来一下！”
“不过官军也专门整饬了军纪，大胆派回了部队过去，只在土山缓坡那边屯驻，防守恐怕反而严密。”
“那也能打……他们早就是惊弓之鸟。”
“你说，我们比昨日少了十好几个人进去阵中，怎么感觉反而更厉害了？徐头领一个人那么厉害吗？”
“徐头领当然厉害，鲁郡大侠不是假的，但要我说，还是官军自家存了怯，只想着把人捞回去，与昨日的威风相比，今日不敢跟咱们拼命，所以落了下风……昨日大龙头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原来如此。”
“有些道理。”
“若是这般，那咱们为何还惧他？再给他来一下便是。”
“能不能给他来一下，却不打土山呢？”就在这时，窦立德忽然开口。“他们若要防备，只怕会在土山那边防备，西面甬道不是被他们打破了吗？咱们就从那边走，仿效第一日王大头领他们的百骑劫营呗。”
众人各自一愣，议论更加激烈，但最后却多还是望向了张行。
“劫营，也劫山，都劫！”张行想了一想，给出了结论。“把兵力铺张开来，一面去劫营，一面出动去打土山后面的缓坡……其实也是让土山这里给劫营做掩护！土山这里先出兵！”
众头领各自振奋，纷纷再做议论，这一次请战者极多……最后无奈何，张行不得已再度来抽签，却是抽了单通海、程知理、唐百仁、樊豹四营兵马去攻当面四座土山；辅伯石、王叔勇、诸葛德威、夏侯宁远四营去绕后侧袭敌军大营；雄伯南、徐师仁领着程名起、尚怀恩两营做中间接应。
调配妥当，众将便各自施行。
张行也自回本营用晚饭。
不过，就在他回到本营吃完饭，夜袭部队也已经准备出发时，阎庆和王雄诞忽然来寻。
张行本以为是阎庆想要讨论孙宣致那个营头归谁，所以并不在意，但只是一开口便被惊吓到了，以至于这位黜龙帮左翼大龙头，河北前线总指挥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牛达丢了澶渊城？！”
“目前的消息是这样……刚刚送来的。”王雄诞满脸严肃。“败兵中有几个有修为的好骑手，刚刚抵达，照他们的说法是，牛大头领按照军令待屈突达过去后，方才举旗出击迎战，本欲把对方啄回来……结果那屈突达几次往返汲郡，不知道是不是早有准备，还是真的战力惊人，反正是回头奋力一击，直接击破牛大头领全军，并反攻下了澶渊城。”
“所以……”张行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道。“澶渊城丢了，牛达本人如何呢？可有消息？”
“这几个人只知道牛大头领没能入城，当时往西逃了。”王雄诞明显无力。
张行缓缓坐回到了桌案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牛达战败丢了澶渊，是这厮的责任无误，但也是他这个大龙头的责任。
因为仔细想想就知道，以牛达的兵力谁也没指望他能胜得过屈突达，只是希望他拖延一二罢了，如今败的彻底，丢了城池，似乎本就该属于意料之中的计算，结果他张大龙头却一厢情愿的以为可以完美兑子。
好像自己一开始过于追求严密、完整、谨慎了。
但现在似乎也不是反思这个的时候，因为不管如何，原计划已经实行了。
而且，此时战局明显进入一个关键期——薛常雄和他的河间大营暴露出了底色，他们畏惧伤亡，个个怕死，本该可以趁机威吓住，靠着这几日的强势把对方吓跑，可现在若是屈突达所领的东都精锐带着一帮子河北西侧几郡的郡卒及时从侧翼赶到了呢？
这里面一个重要问题在于，屈突达这个东都直属大将是不是个军头？他所领的东都精锐作为东都直属部队，敢不敢拼命？
如果答案是屈突达愿意带领这一万精锐拼命，来承担伤亡最大的主攻任务，那很可能会引发连锁效应，使得河间大营也愿意随之投入决战，甚至会带动那些郡卒来战。
曹善成说不得已经摩拳擦掌了。
薛常雄对河间大营内部的军头存在想法，对河北驻郡郡守有心思，都是理所当然的，但对于东都援军，他有什么可顾虑的？只要对方愿意作战，他只会倾尽全力来推动此事。
想到这里，张行只觉得头皮发麻。
若是这般，他便是最后勉强守住，损失也足够喝一壶的，河北这里的二十五营兵也无法在东境面前站住身，到时候是数不清的麻烦。
“这事要不要……稍作遮掩？”阎庆艰难来问。
“遮掩的住吗？咱们这里，对面都没法做遮掩。”张行哈了口白气，即便是在他的军帐里，也隐约能察觉初春时节的寒意。“但还是要尽量把逃来的士卒收拢起来……先验证消息的准确性，城丢了吗？牛达逃了吗？损失有多少？如果讯息确切无误，明日一早就先告诉所有大头领们！头领以下看我跟几位大头领的商议结果。”
“大头领也有足足六人，加上魏首席，就是七个人……万一……”阎庆勉力来提醒。“万一有一两个不坚定的，怎么办？”
“这个没办法，若是他们连这个担待都没有，那算什么大头领？”张行脱口而对，但停了片刻，还是压低声音来对。“不过你们的意思我也懂，好几十万人的性命在这里，咱们的确不能赌……这样好了，王雄诞你去安排一下，今日夜袭之后，把高士通和翟谦的营头挪到后面两排中间去。”
王雄诞立即点头。
“也只能如此了。”阎庆也只是叹气。
张行复又想了一想，委实无力，更兼浑身酸痛，便直接躺倒，不再言语。
就在张大龙头被最新战报惊吓出冷汗的时候，官军大营里，同样气氛不佳。
这一战后，官军士气遭遇到了巨大打击。
真要说伤亡，未必是谁比谁强哪里去，但土山的崩坏和数以百计的士卒被直接掩埋杀伤，使得这一战有了一个明显的胜负标志，所有中低层军官和低层士卒，都认定了这一战是惨败。高级军官们当然没有那么糊涂，但是全军遭遇到剧烈士气打击似乎本身就是一场不言而喻的失败。
更要命的是，今日的战事、昨日的战事，从起因到过程到结果，似乎都在呼应那个张三昨日断定式的言语——大家看起来强横无匹，但关键时刻从薛常雄以下，所有军头都不愿意拼命。
本钱拼没了靠边站，谁愿意动弹呢？
这种情况下，投机和保本成了某种根本思路，所有损失都要细细算计。
转回眼前，众人撤回后，好不容易止住抱怨和诉苦，尤其是各部损失，然后便在薛常雄的要求下先论军事，却又在要不要继续控制土山上产生了理所当然的争论。
王瑜为首，相当一部分将官认为，土山已经被验证了南坡极陡，非常容易被挖塌，便是想到对方会挖地道也不好截停……当然，再加上大家损失惨重，需要休整……所以，不如暂时放弃。
但是，这个观点很快被压制了下去，因为放弃土山简单，但问题在于，即便是不考虑此举的政治意义和士气影响，也要考虑黜龙贼可以反过来占据土山，然后自行夯实、修整，借官军之前耗费的人力物力构筑一个更强大的防线。
放弃是放弃，让出去给敌人又是另外一回事，那么一大排土山怎么能让出去呢？
这也是薛常雄撤回来之前坚持要在土山缓坡那里留下重兵看守的缘故。
而王瑜等人也渐渐被说服了。
那么接下来，问题就变成如何加固土山，使土山夯实妥当，从而能够在南坡挖沟渠防止地道攻击。
“很简单，为什么贼军可以立住他们的版屋？”军中还是有人有经验的，中郎将冯端立即摊手来讲。“是因为版屋外面有培土，有骨有肉……反过来说，如果想要土山稳当，最简单的法子便是给它在南坡上版块！”
“为什么之前没有上？”薛常雄面色铁青。
“没想到。”冯端继续摊手。“真没想到，今日之前，谁能想到贼人会挖地道，还挖的这么快？正常来说，从前营那里挖到山下，还要分开几路，最后一起烧掉……最起码要十日……今日那边塌了以后末将一直在想，贼人莫非是几位大头领自家下去挖了吗？陈司马不也说吗，有头领出入那些中心版屋。但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陈司马误了大事！”薛万弼忽然大声来喊。“我六弟差点被他害死！”
陈斌面无表情，身形不动，只待薛常雄开口。
孰料，慕容正言此时闪出，抢在薛常雄开口前主动替陈斌开解：“大将军，咱们说句良心话，事情真的不怪陈司马……换成谁能想到，居然是贼军的大头领、头领们以凝丹的水准亲自去挖地道呢？”
“是啊。”薛常雄也长呼了一口气。“若是我们也能如此团结一致，上下用心，区区贼人又算什么？诸位，要我说，开战不过五六日，战事早着呢，援军都没到呢……大家何妨休战一两日，若能收拾人心，清理局面，重整旗鼓，战而胜之，也就是片刻的事情。”
慕容正言以下，诸人纷纷颔首赞同。
然而，颔首之后，王瑜复又来问：“所以，只是要加版块在南坡？”
“不行。”冯端当场否决。
“什么意思？”薛万弼当场再度变了脸色。“你刚刚不是亲口说上版块吗？”
“是上版块，但是眼下南坡太陡，土山太高，得用大木版。”冯端如此解释。
众人如释重负。
“那就上大木版。”薛常雄也有些无语。
“大木版的关键是上好木材。”冯端无奈，三度摊手解释。“要大木！长木！能做顶梁柱的大木！不算最东侧那个小的，剩下四座后来加高过的土山，需要上百根这般大木！”
薛常雄愣了下，反应过来：“你是说来不及伐木？”
“不只是来不及的问题。”冯端有些无奈来言。“如我之前打听的不错……去年冬日下雪时，贼军为了取暖，伐木劈柴的时候，专门对周围大木进行了砍伐。”
“他们为什么要砍伐大木？”有人不解。
“自古守城，就要尽量清理周边的大木，防止被做成攻城工事。”冯端继续解释。
“若是这般讲……”王瑜有些沮丧。“贼人岂不是还做好了必要时退入般县城中继续坚守到底的心思？那我们便是攻下这棋盘寨又如何？此战……”
“不要说多余的话，只说大木。”薛常雄不耐打断对方。“若是周边林子没有那么多大木，那我们来得及吗？会不会将大木运来，大河冰早开了。”
“真有可能。”冯端愈发无奈。“首先得去找，这是个运气活……找到之后再找人运，路不好、没有正对着路，便是累死民夫，又如何能定在几日内呢？”
场上一时安静了下来。
而就在王瑜准备适时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
忽然间，坐在最上首的大将军薛常雄反而笑了：“咱们可是糊涂了……能做顶梁柱的大木，不就在身后吗？此时发急信，明日说不得就能起运，辛苦一些，明日晚间说不得就能到。”
众人各自诧异。
唯独钱唐面色突变，当场出列扬声抗辩：“薛大将军此举，是自掘坟墓！便是此战胜了，清漳水以南也要尽属黜龙贼！”
在场中人，依旧诧异，但很快就有人跟着钱唐反应了过来。
能做顶梁柱的大木，直接去安德城、平原城、将陵城去拆顶梁柱不就行了吗？！三座大城、名城，还差这些木材？
“钱府君。”出乎意料，薛常雄根本没有发怒，只是冷冷来看。“圣人在雁门守城的时候，拆了整座城……你可以说圣人不该北上雁门，但你难道可以说被巫族联军围城后不该拆屋子吗？”
钱唐沉默不言。
“我是河北行军总管，河北安靖是我的本职。”薛大将军见状继续来言。“今日伐黜龙贼，当破屋求胜……这是我说的，便是当着圣人的面也会这么说！就连曹中丞在此，我也理直气壮，他也会同意！你信不信？”
钱唐听到最后一句，仰天长叹，居然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话至此处，不待他人反应，钱唐复又郑重拱手：“薛大将军，可以先拆衙署公府。”
薛常雄微微颔首：“好。”
“多谢薛大将军。”钱唐点点头，复又环视众人，依旧拱手。“诸位，在下今日体乏，先告辞了。”
说完便往外走。
“钱府君！”就在这时薛常雄忽然在后方喊住了对方，做了郑重提醒。“非军令不得离营！”
钱唐回身拱手，继续转身离去，路过曹善成的时候，后者抓了一下他，但没有扯住。
事情就此定下，接下来，本该说一说陈斌的失误，此战的得失云云，可是，外面忽然来的急报打断了一切——黜龙贼开始夜袭前方土山后缓坡上的官军留守部队了。
“占便宜的来了。”薛常雄丝毫不慌。“窦丕将军带薛万弼、薛万平两位中郎将去土山做支援，高湛将军带王长和、王长谐两位中郎将也做准备，就在此间防备，若有敌至，便主动应战，慕容正言将军则巡视大营，确保营内妥当，其余诸将各回本寨，不许轻动。”
众人自然无话可说，纷纷拱手离去。
“其余人也都下去，陈司马和老七咱们留下。”就在这时，薛常雄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喊住了两个人。
其余诸将，各自心中微动，却反应不一，但多是与侍卫们一起匆匆而去。
众人离去，薛大将军看着自己心腹和幼子，沉默良久。
陈斌本欲请罪，但依然还有些沮丧、愤懑、恐惧和羞耻，场面一时僵住。
半晌，还是薛万全小心拱手：“父帅，可有交代？”
“不关你的事，是让你听听我跟陈司马的话，学点东西的。”薛常雄冷淡开口。“陈司马，刚刚那些人，你都看清楚了吗？”
陈斌顿了一顿，方才回应：“不知道大将军是说谁？”
“什么谁？都有！”薛常雄冷笑一声，中气十足。“一声不吭的罗术是最大一个滑头，我对他那般倾心相待，把他视为在幽州大营的代副，他却明显几头吃，跟我一起时就那李澄如何如何，跟李澄那边一起时就我们幽州大营如何如何，跟慕容正言他们一起就咱们河北如何如何……让他打个仗，可着米粒下锅，拿了一个黜龙贼里的降人当个话头就不愿意动了……兵马不动，个人作战也不动，今日在真气阵中根本就没出力！当我这个宗师是假的吗？察觉不出来？！”
“何止是幽州那两位。”陈斌闻言叹了口气。“今日虽不在真气军阵中，但也能晓得，真正舍命出力气的必然不多……还都能拿昨日受了内伤做说法，不好苛责的。”
“不光是说军阵里，主要还是说刚刚军议。”薛常雄说到这里，直接站起身来，负手在宽阔的大帐内踱步。“你说，王瑜、冯端怎么勾搭上了？我还一直把王瑜当心腹，结果这就联起手来逼我撤军是不是？若说王瑜是今日阵前怕了，那冯端更是其心可诛……他是个攻城名手，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土山夯实不够？为什么一开始不说立大木版？为什么一开始不说缺大木？甚至今日在土山上，他真的是没看出来那在烧地洞？以至于逼得我临时拆城，彻底恶了钱唐！”
“这些人里，倒是钱府君最清澈。”陈斌难免感慨。
“谁说不是呢？”薛常雄也无力。“我其实挺喜欢钱唐这人的，之前便晓得他是个能做事的，关键还年轻，还是个凝丹的高手，东都、太原还都有关系，但后来因为张府君的事情怨了我我也没辙。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想真的把他得罪死了，还想着既然张府君都说此人可信，那我一把年纪了，不能用他，将来老七或许能用他。可他偏偏把张府君临死前吊着他的遗言当成个说法，真真就万事不理只管什么郡中平安了……清澈是真的，迂腐也是！”
薛万全心潮澎湃，这是他父亲第一次明白说一些事情，河间大营将来可能是他的，河北可能也是，甚至整个天下都有可能是。
与此同时，陈斌也很想说话，他想对薛大将军说，别管到底是清澈还是迂腐，你现在把人最后的念想戳破了，就不怕人家一狠心做出什么事来？
当然，陈司马最终跟身侧薛万全一样，没有吭声，只是点点头。
“还有慕容正言。”薛常雄忽然止步在座前。“这厮算什么？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忠谨可嘉，现在才发觉，他才是包藏祸心！”
陈斌一时诧异，因为他真没觉得慕容正言在搞乱子。虽说是包藏祸心，但论迹不论心啊，糟糕念头谁没动过？自己也动过，关键是看人做了什么，有没有忍住。
“慕容正言看你今日闯祸，居然反过来屡屡维护，以作拉拢？岂不可笑？”薛常雄见状不由摇头，似乎有些对陈斌装疯卖傻感到不满。“他想干什么？”
陈斌一言不发，只是心里发凉，而一旁的薛万全也惊愕来看。
“问你话呢！”薛常雄愈发气闷。“你自是我私人，如何与慕容正言又眉来眼去？还有今日去处置土山之事后为何不来速速见我？”
“是。”陈斌忽然开口，却略显僵硬。“薛公教导的是，属下犯了错，忧惧之中存了侥幸之心，这是万万不该的。”
两人毕竟相处有了一段时日，薛常雄见对方这个样子，晓得对方是某种敷衍，是在避重就轻，于是反而怒气更甚：“你这像个什么样子？我将大营机密托付与你，你一件都处理不好不说，还任由他们私下串联成党，如此下来，这河间大营还有个样子吗？”
好不容易压下心中不满的陈斌再度觉得气涌，更兼今日羞耻感叠加到了一定份上，终于忍耐不住：“大将军，我自是无能之人，可河间大营这个样子，如何只在我？”
“所以在我？！”薛大将军瞬间听懂了。
“父亲。”薛万全赶紧来劝。“陈司马不是这意思。”
陈斌回复清明，也赶紧收敛怒气，带着某种惶恐俯首行礼：“末将失态了……”
薛常雄叹了口气，强压不忿，却又问他处：“渤海周太守是怎么回事？让你处置的。”
“是这样的，周府君回函，说沿海一带起了贼情，他怀疑是黜龙贼登州援军……”陈斌也强压种种情绪，赶紧汇报。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薛常雄面色大变。
“主要是末将觉得他是在临时找借口。”惊惶之下，陈斌立即解释。“前几次都没提，此时忽然说此事……除此之外，渤海上应该也有冰！”
“你懂个屁！”薛常雄彻底大怒。“渤海上的冰只在北面多，南面登州湾那里和东夷方向根本就少的可怜，深水港口根本不会封冻……若是从登州济水口出发，绕过区区大河口就登陆，简直易如反掌……我怎么忘了此事？！”
陈斌面色发白。
还是跟今日下午一样，畏惧加羞耻——不过，他敢打包票，他的确察觉到了渤海郡周太守的逃避和畏缩心理，那厮基本上每次都有新理由拒绝挪窝。
所以，他同时也不觉得事情就会真那样。
薛常雄此时根本懒得理会什么多余事端，也不再忌讳什么，只是继续询问：“乐陵有咱们一支兵马？”
“是。”
“立即支援过去……不对，让乐陵那里稳住不动，再派一支兵马去……得找一支能打的，让王伏贝去，去阳信，卡住豆子岗东头。”薛常雄立即给出了答案。“赶紧去！”
“是。”陈斌再度简单应声，复又忍不住提醒。“其实何须王伏贝，只是守城，何妨让不愿意再出力的幽州那两支援兵去？”
“也行。”薛常雄立即点头，却又忍耐不住。“你这不是挺聪明的吗？为何不早早汇报，生成这个对策？”
陈斌强压种种，只是胡乱点头，准备赶紧离去。
“还有……”眼看着对方将要离开营帐，薛常雄忽然又喊住对方，这一次，他双目圆睁，言辞狠厉。“告诉周太守，若是最后让我知道是他为了躲避军务，三番两次哄骗咱们，我亲手杀了他！”
陈斌心下一惊，赶紧打起精神应声。
转出身来，出了营帐，陈司马长呼吸了数口气，这才放松下来，与此同时，黜龙贼如薛常雄预料的那般，复又来劫大营，双方再度爆发夜间乱战，却也丝毫不能让陈斌感到惊慌了。
这算什么？
跟令人难以忍受的薛常雄大帐相比，这算什么？
所谓今夜无战事也。

第一百四十一章 猛虎行（12）
当晚，黜龙军夜袭失败，第二天，双方没有再交战，而一大早的时候，双方全军的高层也都确认了澶渊城为屈突达所破，牛达向西逃窜的消息。
到此时，黜龙军那里自然是大受打击，之前战阵上不输场面带来的振奋说不上被一扫而空，但也所剩无几了。
然而有意思的是，官军这里居然也不是全然的欢欣鼓舞，甚至又是一场不欢而散。
原因再简单不过，黜龙军是担心屈突达破了澶渊后再无顾忌，迅速抵达战场，而这些河间大营的将领们普遍性担心，屈突达破了澶渊以后，得了足以敷衍的功勋，便不再东进了……就好像那谁谁谁取了一个头领首级后就趴窝一样。
这也算是将心比心得出的真诚结论了。
总之，这一日的官军高层那里，基本上是昨日回来后乱象的延续。众人各怀鬼胎之下，情势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混乱与紧张起来。
这让薛常雄更加心塞。
不过，他在焦躁、愤怒、失望与不安中也没有停止各种军务，上午时分，罗术和李立两人带领幽州军依旧按计划离开战场向东面阳信挺进、驻扎，而下令拆除“顶梁柱”的军令，也是昨夜就传了出去。
而也就是在幽州军离开后，有一个人忽然私下请见了薛常雄。
“让他进来吧！”薛常雄想了一想，虽然有些烦躁，但还是决定来听一听的，因为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反而衬托出了此人的可靠与诚恳来。
须臾片刻，中军大帐后侧属于薛常雄私属的半截小帐内转入一人，却正是清河太守曹善成。
“曹府君有什么见教？”哪怕是私下相见，薛常雄也委实有些敷衍了，甚至根本没有做个请坐的手势。
“下官有个军事上的建议，也是个计策，请大将军听一听。”曹善成同样没有在意这些，只是在小帐内直接拱手。
“你说。”
“请大将军分兵绕行，自西面过豆子岗，往袭贼军侧背。”曹善成算的上是干脆直接了。
薛常雄停顿了片刻，反而摇头失笑：“曹府君真是坚持不懈。”
“坚持不懈是有的，曹某扫荡贼人，还河北清朗，取回太平天下的决心，从当年见到张金秤一朝起而屠戮无度以来，便一日未变。这天下，必须要有规矩和秩序，否则便是士民死伤累累，便是白骨铺于田野的结果。”曹善成继续俯身恳切来答。“不过，这一次的计策，与之前进言，其实有很多不同。”
薛常雄想了一想，就在桌案后的座中叹了口气，然后微微抬手示意：“我相信这是曹府君的肺腑之言，曹府君是真正的胸怀天下……请继续来说。”
“是这样的。”曹善成站直了身子，认真解释。“于我军而言，现在的情况是，正面对付对方的棋盘大营其实是遇到了阻力，或者说毫无进展，以至于看不到此战前景，继而军心动摇，所以急需突破和战果；于敌军而言呢，此时虽然撑住了当面，但不能挡得住澶渊之败，不知道西线各路朝廷大军是否会过来夹攻，所以便是表面上撑住了，内里也必然会有犹疑和惊恐……”
“所以，此时出兵，未必没有奇效？”薛常雄也算是听进去了。
“不止如此。”曹善成上前一步，挨着桌子继续来言。“大将军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小心一些，借着去身后城搬运大木的遮掩，把一支主力精锐部队分开送过去，然后在从后方集合、从豆子岗最西面的鹿角关进行突袭，再请主将打着屈突将军的旗号，他们会以为这是谁的部队？又会是什么反应？！”
“有些意思了！”薛常雄忽然拍案，然后指着一旁一把椅子言道。“且细细说！”
“无须细说，有些东西一说便透。”曹善成昂首来对。“大将军……我之所以今日私下请见，一则是刚刚军议上才晓得屈突将军澶渊大胜，本就是应时而起的策略；二则是人多口杂，而此时已经说了，这事要尽量隐秘，小心遮掩；三则是，我其实晓得，之前几次请绕豆子岗突袭的策略都被驳斥，不只是军事上大将军觉得不需要，还有大将军疑虑西路各家援军都是东都调配，会有人在曹中丞支持下成为一个河北新首领的可能，而这一次我要明白说与大将军，咱们这里自家分兵，大将军可以用河间兵来做这件事情，我去做个领路人和副将便可。”
第三条明显使得薛常雄略显尴尬，但也只是尴尬了片刻，这位河北行军总管便认真思索起来。
而越思索，他越意识到，对方说的都是有道理的。
从军事角度来说，分兵不分兵，只是个选择问题。
但问题在于，现在两个重兵集团猬集在豆子岗以北、马脸河以南的般县周边，已经事实上丧失了短时间内大举突破的可能性，那冒点风险分兵开辟新战线未尝不可。如果考虑到双方的军心态势，伪装成屈突达发起进攻，可能真的会有奇效。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是曹善成不知道的，那就是东面的事情，薛常雄只说渤海那边有张行布置的些许贼军骚扰，让罗术和李立去阳信做协防，并留意可能贼军东进，根本没敢公开提贼军登州方向可能会抢在凌汛结束前，也就是不日内便大举支援。
故此，他想打开局面的心态其实比曹善成想象的更迫切。
从政治上的考量，对方虽然言语明显带了怨气，但似乎也的确如此。
而且，这里也有曹善成没有想到或者只是没有说的一点，那就是如果自家以屈突达的名义自西面进攻，即便是不能全然奏效，也能起到绝佳的催请作用——让屈突达等人不好盘桓不前，让西路各处援军速速过来。
甚至，考虑到黜龙贼难啃的程度，包括整个战局的全线复杂程度，他薛常雄必须要考虑长期作战的可能性了。而若是长期作战，分兵南北夹住贼众，断掉来自东境最直接、最有效的支援路线，也就是豆子岗西侧鹿角关周边，就显得很有必要了。
一句话，此一时彼一时，薛常雄不止是动心了，而是相当程度上被直接说服了。
一念至此，薛大将军拿起身前案上的直刀，以刀鞘拍了拍身前桌案，桌案一响，帐外一处铃铛也莫名跟着响了起来，而闻得声响，立即便有几名铁甲亲卫转入行礼。
“去唤陈司马来。”薛常雄即刻吩咐。
闻得此言，曹善成也松了口气，他晓得，陈斌是薛常雄日常处理军务机要的副手兼智囊，喊此人来，一则是征询最后意见；二则，如果此人不反对的话，很可能就会直接要对方一起帮忙安排执行了。
“属下觉得可行。”陈斌听完以后，只是思索片刻，便直接表达了赞同。“但有件事情……实际上的主帅用谁？四将军还是七将军？又或者是三将军？总不能是总管你亲自去吧？”
薛常雄笑了笑，但立即也跟着为难起来。
倒是曹善成，此时依然有为大局着想的气度，立即提议：“名义上打着屈突达将军的旗号，但以黜龙贼的实力来看，最好有成丹高手在中坐镇，这才能起到最佳震动效果与自保能力，至于几位少将军，多派几位自然无妨，但还是要应该尊重大局。”
“这是自然。”薛常雄摆手道。“但曹府君想想，如果是不派他们几个兄弟过去以身作则，反而会让其他人忧心此次分兵是送死，到时候又做迁延，与其如此，我还不如等屈突达将军呢……至于我和陈司马，主要是怕他们兄弟几个相互内里不服。”
“若几位少将军不去，总管也担心他们不会妥当进军吧？”曹善成摇头不止，但马上越过了这个话题。“不过依着我，如果非要在几位少将军中挑个做主的人，还是应该选薛万弼将军……四将军是几位将军中修为最高、武艺最好，打仗最有决心的，做个前线的先锋大将，分路指挥，非他莫属，其他几位都不行。”
薛常雄面上难堪之色一闪而过，随后认真思索了一阵子，到底点了头。
因为确实如此。
陈斌还是没有多余表达，只是赞同。
话说，薛常雄非常喜欢小儿子，在长子在江都为质的情况下隐隐有视老七薛万全为河间大营预备接班人的姿态，而薛氏其余几个兄弟为此一直不满，尤其是能力最突出的老四薛万弼，虽然不敢对父亲表达不满，也因为长兄还健在江都的缘故不好去跟老七掰扯此事，却为此恨上了陈斌这个薛常雄的心腹之人。
开战以来，陈斌屡次遭受到薛万弼的嘲讽、攻击，可不是真因为他陈司马办差了事。
但陈斌还是赞同了，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说他一直到现在，都没能从昨日的事情里走出来，估计打完这场仗之前都只会敷衍薛常雄，万事顺对方心意来了。
“你们觉得派多少人去呢？”薛常雄见到此事得以决定，继续来问。
“派少了怕不能奏效，核心部队最少要超过屈突达将军的规模，而且要有郡卒壮声势……我以为应该是四位中郎将，最好五位，一万五千精锐……夹杂以我所领的清河郡兵和钱府君领的平原郡卒，这才合适。”曹善成郑重其事。“总管，钱府君昨日愤恨是有他道理的，只是他未曾想过，贼人一日不除，平原全郡都要被荼毒，所以才会负气……总之，他迟早会转过弯的，何况，其部郡卒，对豆子岗地形了解，只会在各部之上。”
“不能用他。”薛常雄摆手。“这不是我小气，而是这般大事，事关几十万大军成败，军情严密第一，按照他昨日那般愤恨情状，哪怕是为了他好，也不该让他去了……可以让他的平原郡卒回安德或者将陵，只说去运大木，然后你们带去做向导，他本人必须要留在我这里亲身看管。”
曹善成叹了口气，他本想再为钱唐辩解一二，但更担心计划不成，做不成事情，于是干脆不再提此事。
而陈斌只是顺势越过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走而已：“若是这般，让安德的三将军他们直接参与此战如何？安德、平原、将陵三城的部队都跟过去，我们这里只出四将军与一位成丹大将，外加两郡郡卒……”
薛常雄犹豫片刻：“兵力是不是还是太少？”
“若是别动偏师太多，大营这里岂不是就危险了？”饶是陈斌不准备与薛常雄做任何违逆之态，此时也不禁头大。“我们已经分了幽州军去阳信了，再加上乐陵的兵马，此时再转出一万五千众，再加上之前数日的伤亡，其实已经只剩大约小三万河间大营精锐了，而且还要再分出一些兵马镇压住最要害的安德城……不能再少了。”
“那倒未必。”薛常雄不以为然道。“贼军二十五营，五万之众是准的，但你也看到了，他们的成建制部队战力其实不如我们，只是守的时候能勉强稳住罢了，此时连日作战伤亡减员，再加上般县县城和平昌县城的驻守，即便是万一，能出战的又有多少？而且我们还有土山、营寨和数不清的辅兵、民夫，还有先期许多地方州郡派来应付差事但也不算少的郡卒，真到了万一的时候，我不怕他们往我们这里，反倒怕别动偏师被察觉，匆匆之下吃了亏。”
“那……”陈斌瞬间又泄了气。“再加三千兵还是六千兵？一位将军还是两位将军？”
“让老五也去吧。”薛常雄想了想，认真来言。“让高湛坐镇。”
“慕容正言将军似乎更稳妥。”曹善成忍不住建议。
薛常雄眼皮一跳，便欲驳斥，反倒是陈斌连连摇头：“慕容正言将军所部连战多次，减员比较多……”
话至此处，不待曹善成说话，陈斌复又赶紧来问薛常雄：“四将军那里损失也大，怎么办？”
“我出本部精锐给他补。”薛常雄毫不犹豫。“我的亲卫侍从也给他！”
曹善成心中无语，但此时反而不敢再多言，生怕自己心心念念已久的计划再出岔子。
“那就这么定了？”陈斌最后来问。“假借去身后三城取大木，让高湛将军带着曹府君和两郡郡卒去做此事的监督与运输，再让四将军、五将军，还有去换防平原、安德……除了这几位将军以外，不需要告诉营中其余任何人，便是三将军他们几处，也只是让几位将军持军令、信物去当面通知？”
“高湛和老四、老五也都不需要通知。”薛常雄下了决心。“写好军令，让他们过了马脸河再看！若是自家都不知道是计策，贼人如何晓得？而等贼人万一得知，也必然已经来不及了……这才叫突袭！”
“正是此意。”陈斌也最后点头。“一旦别动大军过了豆子岗，我们便可全线夹攻，高手所成真气军阵也足以往来这区区二三十里相互支援，确保贼人无法施展起来，各个击破。”
“何须如此？”薛大将军笑道。“等他们一开始穿豆子岗，我们就全军移营到土山，当面压迫……让他们更加惊惶，也更加能确保别动偏师的安全。”话至此处，薛常雄顿了一顿，忽然做了更正。“不对，若是计成，他们只以为是屈突将军的部队，又被我们压上，必然全军动摇，到时候要么继续龟缩不出，被动挨打，要么就会被从棋盘寨里调度出来，集中兵力或者分兵去取偏师，那时我们就可以试着正面来次总攻了，使其首尾不得兼顾，何必还求什么偏师安全？”
“是这样的。”曹善成长呼了一口气。
“是这样的。”陈斌也长呼了一口气。
薛常雄不是个犹豫之辈，这个计策既然定下，便也立即执行起来，简单的军议立即重开，高湛被下令出兵监督三城转运大木事宜，被要求务必严格执行军法，曹善成带领清河和平原郡卒去转运大木。
随即，陈斌适时提议，此事后，三城百姓必然怨恨三城驻军，再加上部队连日作战，颇有损伤，正该替换轮休，将身后几城守军轮换过来，所以，可以趁机用薛万弼、薛万成、王长和三位将军代替平原三城的驻军，以王伏贝代替乐陵的守军。
事情安排的合情合理，甚至薛万弼还为此稍有不满，闹腾了一场，最后还是其父亲口许诺，分出本部补满其部，才答应往安德城去替换自家三哥薛万年。
至于钱唐，或许是知道人家是亲父子，真闹真有奶，自家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余地，所以意外的没有抗议，只是冷眼旁观，坐视自己郡兵被夺走。
一日之内，大营走了两三万人，却丝毫不显得空落，因为除了河间加幽州的近六万战兵外，还有十数万的郡卒、辅兵、民夫。
而且，这种事情也持续不了多久，因为他们需要去的几座城，也就是乐陵、平原（县），以及阳信那边稍远了点，平原郡郡内的其他二城，将陵和安德，委实离得太近，素来都可以视为跟大营一体的。
此番过去调换，在不需要挪动大规模辎重的情况下，估计这两城都能当晚赶到，明日中午便能替换妥当，而乐陵和平原辛苦一些，也最多明日晚间可以完成，至于阳信，虽然也远，但考虑到幽州军多骑兵，而且出发的早，估计也是今晚便能赶到。
只是大木的运输，大家不免会有些嘀咕，都觉得可能会因为换防的混乱耽误一些时间了。
实际上，一直到天黑，各处都似乎风平浪静，无言无战。
甚至，这日晚间，河间大营监军司马陈斌还收到了一封快马送达，让他措手不及，同时又有些气急败坏的回信。
信是渤海那位周太守写的，这厮大概是被上封急信中的威胁给吓到了，所以公开在信中承认，之前的确是他畏战不敢来，那些借口大部分都是他捕风捉影临时凑得，他也不知道真假有无，譬如海匪，似乎只是之前有贼人去了无棣东面的盐山……他恳求陈司马为他向薛大将军求情，同时表示，他这日中午便已经从无棣动身，预计明日中午便能抵达前线。
陈斌立即将信拿给了薛常雄，薛大将军也被气了个半死，但也无可奈何……这分明就是个临时顶数的太守，还能指望啥？
于是，两人气完之后，也各自安歇去了。
且不说这晚各方其他种种情状，只说时间来到二更未到的时分，罗李二将率八千幽州铁骑赶了一日路，终于抢在当日晚间来到了被渤海太守们遗弃了大半年的首府阳信城。
并着人去叫门。
但回应这些幽州骑兵的，是好一阵子沉默。
罗术和李立各自焦躁，但在对视一眼后，却又莫名嘀咕起来，他们不约而同的开始考虑起薛常雄让自家过来防备这里的真正原委了。
不过好在马上还是有人出现在了燃着火盆的城墙上，却只裹着一个头巾，披着一个白毛的短氅来喝问：“大半夜的，你们说你们是官军，还是什么幽州军，谁信啊？印绶何在？调兵文书何在？可有我家新府君的连署？”
罗术笑了笑，只在马上来笑：“你这人，怎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们之前下午便派了哨骑先来汇报，你们如何不晓得根底？怎么还关上了门？”
那人愣了一下，反而也来笑：“来人我是知道的，但招待的不是我，我只管城门安分……要我说，你们这么多人，便是官军，我家郡丞也不会许你们全进来。”
罗术点点头，调转马头，忽然身上寒冰真气流转，然后转身弯弓搭箭，直直往城墙上射去。
城上那人猝不及防之下，犹然暴起护体真气，并往后一仰，擦着身子躲过此箭，可犹然一个趔趄，然后不等缓过劲来，便在城头上喝骂：
“没来得及遣人来是不是？唬我是不是？这般鬼滑，莫不是秦二那孙子的姨夫？”
罗术微微一怔，继而心中大惊，但来不及说话，便看到一道金光自城墙后方腾起，宛若一只金凰平地而生，在黑夜中格外扎眼。
不过瞬间，那金凰便带着一股残影，居高临下飞来。
罗术李立以下，包括罗信以及许多幽州军高手，本能绽放真气，齐齐奋力迎击，却还是有许多人猝不及防，当场被从马上撞下。
“是倚天剑白氏三娘！”罗信被从马上刮下来，大为惊骇。“此人不可以常理成丹度之，父亲小心！”
“不要怕！”罗术受了那一击，心中发慌，脱口而对。“我其实已经摸到成丹了，再加上老白他们，大家一起结成阵势，未必不能挡住她！”
黑夜中，之前那个喝骂的男声再度响起：“你这般算计，将我这个黜龙帮大头领、通臂大圣王振放在哪里？”
随即，又一道流光自城头腾起。
与此同时，城中忽然灯火大作，甲衣阵阵，俨然有大队军士在其中埋伏。
甚至，还有另一道流光腾起，并有人忍不住于夜空中大笑：“闲云野鹤，前来会会幽州名将！”
李立醒悟，破口大骂：“这是登州海路来的大队援军！薛常雄个王八蛋！早猜到如此可能，故意骗我们干这种苦差事，却还是晚了一步！”
罗术目瞪口呆，刚要接口，结果，黑夜中又一道足足数丈宽的金光当面飞来，只能奋力再挡，但这一次他明显有些被城内动静惊到，有些准备不足，却是觉得胸中一阵翻腾，几乎难言。
不过，这不耽误他心中早已经同样将薛常雄祖宗十八代都骂光了。
而这一击后，且不说罗术和李立两个将军如何气急败坏，只说罗信，早早被轻易扫荡落马，此时却只有一个念头——当日，对方必是留手了的！
倚天屠龙，名不虚传。

第一百四十二章 猛虎行（13）
“将军，不能这样了！这倚天剑太厉害了！简直一人成军！”
黑夜中，寒气逼人，隆隆的马蹄声中，趁着隔壁李立在挨打的时候，亲信下属张公慎对趴在马上狼狈不堪的罗术做出了建议。“而咱们这是蟒蛇被人按着头打了，空有兵力优势，却根本没法施展开来！也跑不起来！这样下去，不到半夜就要被人闷头打崩的！到时候说不得还要死伤累累！”
“我晓得！”罗术望着远处的闪过的那道金光，直直打了个哆嗦。“可我已经跟李立分头了……再分就连挡一下都挡不住！”
“可还是不行，对面除了白三娘，还有两个凝丹！此外还有集结好的部众！”旁边的白显规也指着就在自家身后跟着的一道流光在提醒。“王振就在后面辍着我们，两个头也都摆脱不开，还要不停挨打……总之，咱们不能往西走了！”
“不往西走往哪里走？”罗术明显是挨了几下后脑子没翻腾过来。
但是白显规没有来得及回答，因为那道金光在身后王振的指引下复又转向此处，又是一道数丈宽的金光兜头扫下。
罗术一言不发，拼了命的抵挡回去，依旧是气血翻滚不提，但这一回连挡了数次攻击后，身侧明显惨叫连连，死伤不少，只是黑夜中绝难被点中罢了。
“老白！还活着吗？！”
随着白有思的离去，黑夜中，罗术不顾伤势，也不顾去点验死伤亲卫，只在马上急忙来问。“快说！你刚刚要怎么办？！”
“传令全军，散开回家！往北走，回幽州！”白显规奋力来答，语调却有些失真，却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伤。“这是黜龙帮的登州援军，是要去支援西面主战场的，咱们此时往西走，他们正好一路跟上，咬牙不放，但若是往北走，他们便不大可能一直追下去，而且咱们是骑兵，散开跑，往家走，他们也不好再追！”
罗术犹豫了一瞬间。
旁边的张公慎立即替他问了出来：“可是薛总管那里怎么交代？而且骑兵大队一旦夜间散开，想收拢不知道那年那月了……此战也就休了。”
“事到如今，如何还能管这个？”白显规奋力答道。“咱们自家都快坏了！十几个老兄弟，也有四五个没讯息了，少将军都不见了！”
听到最后，罗术奋力一声大吼：“那就这般下令，让全军散开，各安天命，分队北上归家去！都散开传令！”
“将军！”倒是张公慎闻得军令，努力来对。“你们且北归，我自走一趟马脸河大营，多少给那边一个说法！省得你将来对上薛总管难看！”
“去吧！”罗术立即做答。“但不要去见薛常雄，省得吃挂落，去见陈斌通个消息就回来！”
“是。”张公慎点了下头，只在黑夜中顺着星象指引，抱着马脖子闷头继续向西。
而他身后，八千幽州铁骑，只因为一日疾驰后的疲惫，迎面撞上一个阎王，居然不能施展，被人按着头打，打到现在，再难支撑，居然丢盔弃甲、全军崩散，于黑夜中往北逃去了。
若是张行在此，也不晓得会不会羞耻。
他持二十五营兵马，集合大半个黜龙帮的精锐，汇集了十几万的辅兵、屯田兵、民夫，从东境调配了那么多物资，得知消息后迅速建立了棋盘寨，打了七八日，论战果不过是有来有回中的数千伤亡减员，自家还损失了一位头领。
结果白有思刚刚抵达，先取阳信城倒也罢了，本就算一座空城，但随后当夜便打崩了八千幽州铁骑，撵走了一个成丹一个凝丹，委实可怖。
当然，谁都知道，张三肯定不会觉得羞耻，他只会沾沾自喜。
而且现在他也不大可能知道，对他来说，不过是昨日一早才将谢鸣鹤遣出去，往迎白有思而已，现在还在为牛达生死而忧虑呢，怎么可能晓得这么多事？
天蒙蒙亮的时候，骑术高超的张公慎抵达了官军的马脸河大营，轻车熟路的来到了监军司马陈斌的营寨，并得到了召见。
“白三娘率登州军进抵阳信？你们昨晚上全军被打崩了？”明显临时起床，只披着一件皮氅的陈斌上来就懵住了。“你确定？”
“全军已败！我家少将军都生死不知，各军散开逃走了！”张公慎有一说一。“白三娘的倚天剑太厉害了，我们也是不走运，闷头行军，全军疲惫的时候一头撞到城下，然后她便一路撵着我们将军走……黜龙帮的大头领通臂大圣王振也在，登州军也在，还有另外一个自称闲云野鹤的老道凝丹高手，我们根本抵挡不住，撑了一阵子实在是不敢再撑，就全军散开往北面走……我是来专门传讯的。”
陈斌盯着对方一言不发。
张公慎赶紧再言：“陈司马，我没有哄骗你们，天明后，我估计中午前肯定有零星败兵过来的，晚上，或者明日，登州军说不得也要来了，这种事情没必要骗你……再说了，陈司马自己也可以派人去东面查探。”
陈斌还是一言不发。
张公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而终于，陈斌再度开口了：“你确定？”
张公慎彻底无声。
二人大眼瞪小眼，看了许久，终究还是陈斌试图站起身来，但一站之下居然不能起身，再站再跌，张公慎忍不住上前扶住了对方，这位早早凝丹的昔日南陈皇族风流子弟方才勉强站起身来。
“你跟我说……这个消息可曾告诉其他人？”陈斌语气虚浮。
“当然没有。”张公慎见到对方缓过来，这才撒了手赶紧做答。“我自在幽州做了十几年的排头兵，如何不晓得军事机要的利害？只是奉命来与陈司马说此事。”
陈斌点点头：“这就妥当了……你们是在哪里败的？”
“阳信城下迎头撞上，直接就算败了。”张公慎重新坐到了对面。
“什么时候？”
“昨日二更未到。”
“什么时候散的……”
“三更未到。”
“大军多向北面去了？”
“都是骑兵，只是主将被追着打，士卒被追着杀，一旦散了自然会往老家走……”
“去乐陵了？”陈斌忽然醒悟。
“还真是。”张公慎也猛地反应过来。“乐陵、无棣、饶安三城挨得近，还有河间大营的驻军、还有渤海周太守，说不得今日午后能在那里集结起来……”
说着，张公慎猛地站起身来。
“你干什么去？”陈斌当即紧张起来。
“我……”张公慎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万事我自会发信使往各处，如何用你？”陈斌赶紧呵斥。“你且坐着，不要添乱，若有言语、文书、回复，待会自然会来找你。”
张公慎点点头，坐了回去。
确定了消息的陈斌披着毛皮大氅走出自己的营帐，却被迎面的清晨寒风给吹得一个激灵，当场哆嗦了一下。
他其实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自己闯大祸了。
而现在，他必须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局势，思索方略，并对这些方略做出评估。
首先，局势已经很明显。
这就是一个阴差阳错的问题，周太守是为了躲避前线而胡扯，他陈司马也猜到对方是胡扯，但就是这种自以为是的“清楚”，反而遮掩住了真正的危险——黜龙军的登州援军真的从海上来了。
这也就对上了，为什么过年时还出现在般县这里的白三娘会在开战后消失不见，她没理由离开的——除非她是赶紧回去拉援兵。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现在的真正危险有两处。
一处是白有思和登州军击溃了幽州军后，会在短时间内及时赶到主战场这里，这会使得短时间内黜龙军实力大涨，会使得已经无法阻止的绕后攻击陷入到无用功的地步，甚至会有些危险。
至于屈突达部，单纯从距离和时间上来说，即便是能再扳回一城，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但以后的变量多的是。
这是大局的危险，往后两日内，河间大营的军事行动会进入一个明显的风险期。
另一处，是他陈斌个人的危险。
他刚刚为什么会害怕到失态？其实不言自明。大局关他什么事？他一个陈朝余孽在乎吗？可问题在于，这件事情是他本人的巨大责任无误，薛常雄的的确确表达了对登州援军这种可能性的重视，并早早呵斥了他陈斌这个监军司马在此事上的失职。
故此，消息一旦传来，薛大将军很可能会为此迁怒于他。
甚至更进一步，如果军事上再为此事受挫，尤其是别动偏师为此造成巨大损失，直接影响此战胜负，又会是谁的责任？
别动偏师的计划只有三个人参与，曹善成是进言者、薛常雄是主导者，自己是计划布置者，跑也跑不出其他人。
但是，事情的根源是自己失职啊！所以，薛常雄到底会怎么处置自己？
罪责明显比自己轻许多的周太守会是什么结果来着？
“我亲手杀了他！”
清晨的薄雾中，陈斌想起这句话的时候，居然没有再打哆嗦，因为他再度重复之前两日的情绪路径——恐惧之后就是羞耻。
莫大的恐惧，导致了莫大的羞耻。
停了片刻，他忽然起身牵了一匹马，径直往薛常雄的大营而去。
抵达大营，从入营门开始，便畅通无阻，任由他直达薛常雄的中军大帐旁，甚至，沿途士卒、值守军官，莫不毕恭毕敬——毕竟，身为监军司马，外加大将军的心腹，他直接负责营中庶务与机要，是此间许多人的实际顶头上司。
进了大帐，果然，值守的几名机密文书军官居然都在火盆旁伏案打瞌睡，陈斌犹豫了一下，径直走过去，敲了下为首一人的额头。
为首军官惊醒，见到是陈斌，慌乱起身，顺势将几个下属踢醒，然后方才行礼。
“都到偏帐来。”陈斌负着手，黑着脸低声言道。“不要惊扰总管。”
几名军官心中忐忑，只能硬着头皮跟出来，却丝毫没注意，这位平素姿态稳健的监军司马手足略有颤抖。
转到偏帐，陈斌正色来问：“你们觉得王伏贝现在大概在哪儿？”
“不好说，但肯定没到乐陵。”不知所以的为首军官松了口气，强压着在这位监军司马面前打哈欠的冲动，努力打起精神来答。“乐陵与此间的距离太尴尬，没有辎重的情况下也难计算行程，非要说就是，轻装上阵，一日太短，两日稍长……我若是王将军，昨日肯定走三四十里就停下了，然后今天辛苦一下，多走些路，晚间再到乐陵。”
“那乐陵守军呢？”陈斌冷冷来问同时提醒。
“说不定还没出发呢。”下属军官愈发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认真来答。“乐陵那边不该等王将军到了再离开吗？”
陈斌点点头，再度来问：“周府君从无棣来，说是要今日中午抵达这里，你觉得他现在应该在什么地方？”
“十之八九跟王伏贝将军撞到一起了。”为首军官脱口而对。
“这就对了。”陈斌叹了口气。“是这样的，渤海那里临时有点事情，我已经去后帐跟总管商议了，要请王伏贝将军转向阳信去汇合幽州军，同时要调渤海郡卒和乐陵守军听王伏贝将军一并指挥，一并南下，还有一个就是你们都知道的，要治罪周太守……天色还早，总管已经继续睡下了，咱们尽量不要惊扰，就在这里将几份文书做好！”
众机要军官都醒悟了过来。
“你来做调集郡卒的，你来写让乐陵韩将军暂时听从王伏贝将军指挥调度的，都要语气要严厉。”陈斌见状，正式下令。“还有你，你来写要王伏贝将军拿下周府君移交给我的……记住了，此事是军中机密，不可有半点外泄。”
“明白！”被点到的值守军官们纷纷颔首。
几人随即就在侧帐倒了热水化开墨，当场用起纸笔，机要文书军官们写了三份，陈斌自己写了一份……都是做惯了文书的，速速写完，那几人又将文书主动奉上给陈斌过目。
“可以。”陈斌看完之后，微微点头，便起身继续吩咐。“动静小些，跟我回大帐，用印取虎符。”
军官们不假思索，立即随从折回。
而回到大营，陈斌堂而皇之，当众在主帅案上取了大印，给几份文书各自用印，然后一一装入文书皮袋中，只让为首军官捧着，然后又亲自在一旁的挂袋上从容取下了一个简易的河间大营内部中郎将一级的通用调兵虎符来，也装入一个小皮袋里，还是放在些文书袋上面，任人捧着。
接着，便走出帐来。
一众薛常雄直属的机要军官复又跟着送了出来，还有人主动牵了马过来，一直走到大营门前，陈司马这才在为首军官手里接过了文书袋与虎符皮袋：“记住了，若是上午有军议我来不及赶回，总管不问你们也不要多事，问起我，周围人多耳杂，只告诉他，说我亲自去接周府君了，他自然会晓得怎么回事。”
说完便翻身上马，往归本营。
机要军官们目送自家上司离去，消失在清晨薄雾中，这才折返。
而走了几步，为首军官忽然摇头，面露疑惑：“陈司马今日不对劲。”
众人诧异。
“他居然没有拍案，反而点了我脑袋把我唤醒。”军官如此解释。
其余人各自来笑，其中一人更是一本正经：“这是亲昵之态，余副尉这是要被提拔了。”
众人愈加哄笑，这副尉文书也跟着笑起来，便一起回去了，回到帐中，也不敢吭声的，加上天冷，复又昏昏沉沉起来，这是后话。
另一边，陈斌回到营中，径直让人喊出张公慎，取了数匹马，便一起顺着马脸河往下游而去。
张公慎虽然奇怪对方为何不带随从，但身份差距摆在那里，对方不说，他也无可奈何。
两位修行高手，轻骑疾驰，轮番换马，薄雾散开之前，便远远看到路旁有一座临时军寨，往前去一探，果然是王伏贝的部众。
王伏贝部此时正用早饭，闻得陈司马亲自到，主将王伏贝不敢怠慢，赶紧出迎。
见了王伏贝，陈斌更是干脆，直接在辕门内来问：
“周太守在此处吗？”
“在的。”王伏贝怔了一下，立即做答。
陈斌也不多话，当面找出来一份文书递给对方：“先看住，不要让他跑了……可能要治他罪的。”
王伏贝莫名其妙，但还是在看了加总管大印的文书后立即颔首，转身对心腹做了吩咐。
随即，陈斌伸手一指，却是指着张公慎来言：“咱们进去，张尉官只顺路将阳信军情说给王将军听。”
饶是张公慎素来谨慎，此时也不禁“醒悟”过来，然后立即便与王伏贝做了说明，走到中军帐内，恰好说完。
而王伏贝听完叙述，一面“醒悟”为何要拿周太守，一面却也惊惶起来，居然就在中军帐中立着不动。
“还有一份文书。”陈斌继续拿出来一份加印文书，同时取出了那个调遣中郎将级别的虎符递了过去。“总管有令，贼军必然是昨日才匆匆取了阳信，军士疲惫，城内空虚，所以他要你趁贼军散乱追逐幽州军时，速速南下，攻下阳信城。”
王伏贝接了文书和虎符，刚刚打开，这边闻得对方言语，却如坠冰窟，半晌，方才问出一句话来：“大将军是要我去送死吗？”
这是实话……幽州军八千被半个晚上打崩，而王伏贝部本身是之前战斗中损失颇多的一支部队，可战人数不过两千多，在那倚天剑和登州军面前有什么胜算？
张公慎是个厚道人，忍不住当场叹了口气。
而连同他在内，却也对这个军令深信不疑。
薛常雄那个性子，这些天他也算是知道了一二，情急之下，迁怒渤海周府君，顺便让位置微妙的杂牌军去赌一赌，不也挺符合情理的吗？
赌输了，不过两千兵，赌赢了，局势说不得能有大挽救。
陈斌面无表情：“你看文书，总管只是因为你在这个位置，方便进军，方才如此，哪里是诚心逼你去死？倒是我，因为执掌军务，昨夜却如周府君一般被迁怒，我也要随阁下一起去阳信的……送死的，何止你一人？”
王伏贝赶紧翻看，果然文书上是这般写的，继而彻底无力，最后几乎落泪：“如之奈何啊？”
“张尉官还有其他人先避一避。”陈斌依旧从容，只是摆手示意，将所有人赶走，然后待中军帐中只有二人时，方才上前一步，低头恳切来言。“王将军，我现在有一个建议……你听一听，你若是同意了，咱们就去做，你若是不同意，事后片面之词我是不会承认的。”
王伏贝赶紧扔下文书和虎符，握住对方手来言：“请陈司马赐教。”
“很简单，我是南陈余孽，你是河北豪强，咱们倾力为薛总管卖命，他却屡次三番这般待我们……我们何必一棵树吊死？”陈斌抬起头来，言语愈发恳切。“如今的局势是，幽州军已经散了，登州援军又到，此战十之八九是黜龙军能胜，河北将来必然有黜龙军立足之地的；除此之外，那阳信方向的黜龙军援军里恰好有我一名旧识……既如此，你带着部队，我带着周府君，咱们装作听从军令往南进军，到地方拿这两样作为倚仗降了黜龙军，岂不是豁然开朗？至于家眷，你现在派一些人，去族中传讯，让他们不顾一切往南来，便可往盐山后面躲掉了。”
王伏贝听到前两句，便已经猜到对方意思，一时震动莫名，待听到后来叙述，晓得利害，知道了可行性，却也是彻底心动。
而陈斌说完，只是看着对方表情，安静等待。
“好！”过了数个呼吸，王伏贝忽然咬牙答应。“他不仁，我们不义，咱们一起投了黜龙帮！陈司马做个大头领，我做个头领，好似在这里受人宰割！”
陈斌如释重负，若是对方不答应，他说不得只能孤身一人逃去对面了，哪里有顺便带着王伏贝的一支军队，外加一个渤海太守过去来的郑重？
这都是本钱！
二人既然决定，再不犹豫，王伏贝一面私下派出宗族子弟转身往北面家中做联络，让族中南下转去盐山躲避，一面召集部属下达军令，直接往东南而去。
部属又不晓得东南面阳信已经大败，自然无话，倒是张公慎，委实是个有良心的，既晓得“内情”，居然咬牙又要跟随。
当然，到目前为止，陈斌的计划过于完美了，所以，意外该来的时候总会及时到来。
行军到中午时分，前方忽然有一队幽州败兵迎上，告知王陈二人，原来，阳信城的黜龙贼上午收拢完毕后，便已经顺势沿着豆子岗“撤回”西面般县大营去了。
换言之，阳信城此时很可能真的是空虚的。
王伏贝完全可以“遵照军令”，体面的往阳信城而去，而不用临阵反水。
一瞬间，王伏贝甚至有些感慨于薛常雄的“知兵”来。
“陈司马。”果然，犹豫片刻后，王伏贝将陈斌请到路旁，并马低声来言。“事到如今，咱们岂不是三辉四御来助的运气，何不就此装作没有早间那句话？”
“王将军。”
陈斌想了一想，就在马上牵住了对方的手，依旧诚恳。“我跟你说件事情，你不要生气……其实所有军令都是我伪造的，我无论如何回不去了，只能去投黜龙军；而你本该去乐陵的，却带着部队跟着我走到这里，还让族中弃了居所往盐山去做躲避，这事是瞒不过去的，你觉得薛常雄到时候还能再容你？所以，你也回不去了。咱们咬咬牙，一起转向去般县大营吧！”
王伏贝目瞪口呆，竟不能驳斥。
而陈斌早已经跃马而出，当众下令：“总管军令是要追索这支贼军……我们趁势过平昌回前线，往土山下屯驻！”
周围军士闻言，各自抱怨，只去看王伏贝。
好在王伏贝豪强出身，本军中多是自家子弟，素来一言九鼎，所以，只是勉强一颔首，部队便在抱怨声中便掉头往西行去了。
说到底，王伏贝老早便因为不懂得奉承在河间大营受到排挤，后来乐陵一战后，更是成为替罪羊，早早愤懑生怨了。
而陈斌选择来找这位王将军也不只是因为对方恰好在这个微妙位置上。
傍晚之前，这支饥肠辘辘的部队先来到黜龙军控制的平昌县侧后方，然后趁势停下。
随即，王伏贝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开始清理军中的顽固派，并往平昌城中派出了使者。
且说，其实从中午开始，便有不少溃散的幽州兵，兜兜转转回到了马脸河官军大营这里。只不过，这个汇总军情的活本该是陈斌负责的，所以，最后等慕容正言察觉到问题，亲自询问军情，仓皇来与薛常雄做得汇报时，已经是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候了。
然后，几乎就在王伏贝往平昌城内派出降服信使的同一时刻，惊惶之下匆匆召集军议的薛常雄才陡然发觉陈斌不在，忍不住问起了下落：“陈司马在何处？”
对此，一名担当机要文书的余姓副尉立即闪出，恭敬来答：“回禀总管，陈司马一大早去接渤海周府君去了。”
那一瞬间，来不及多想的薛大将军居然本能点了下头。

第一百四十三章 猛虎行（14）
平昌城内，此时有一支数千人的登州援军，外加大头领王振一位，头领孟啖鬼、常负两位，客卿谢鸣鹤一只……而白有思则刚刚与马平儿径直去了般县跟前的棋盘营寻张行做汇合，才出发了小半个时辰。
实际上，伍惊风也已经离开了豆子岗，魏玄定也已经从般县县城里出来，往彼处汇集。
众人正准备结合东西两面最新战况对下一阶段战事进行方略讨论。
而这个时候，平昌城外，一支尾随援军抵达的官军忽然遣使入平昌城请降，别处不说，城内几人自然是各自惊愕。
“是诈降吗？！”王振作为此处唯一一个大头领，但也是刚刚从登州过来的援军首领，几乎是本能说出了几乎每一个人都会疑虑的事情。“现在已经傍晚了，来做内应取城？”
“未必。”常负脱口而对。“哪有一个监军司马，领着一个中郎将，挟持了一个太守，带着一支军队来做诈降的？这本也太大了！河北这边都是大郡，一个太守对标的可是一个大头领。”
“不会是诈降！”谢鸣鹤速速看完信使带来的请降信后，干脆立即做了保证。“我认得陈斌，他跟我是江东故人，之前就奉命去劝降过他，他不是无端过来的……我愿意为他作保。”
王振依然犹疑。
“管他如何。”孟啖鬼此时瓮声瓮气来言。“让他们等着，咱们速速派人往般县大营做请示便是。”
“请示是必然的。”谢鸣鹤立即醒悟，然后赶紧说出要害。“但如果此时不将这支军队纳入城中，结果薛常雄那边发觉，率部众夜间来袭，降军很可能会被除掉！到时候无人敢继续来降不说，这大好机会就要白白废掉了。”
王振微微一愣。
而话到此处，孟啖鬼和常负却都不再多言，这不仅仅是因为跟王振一样，初来乍到，对河北情形两眼一抹黑。还有一个重点在于，他们虽是头领，但本质上是降人，都称不上是苗红根正……不是说不乐意立功，而是肩膀实在是窄，担不起那个责任。
谢鸣鹤本想催促，但想了一想，反而抓住一个重点：“阁下想一想……他们从哪里过来的？是从东面！而且信中明确说了，是知道昨夜白大头领击溃幽州军的事情，然后去阳信投奔不成追过来的，所以，咱们什么都不管，只说一件事，那就是城外这支部队此时无论如何都以为白大头领、阁下与我，带着登州兵是在城内的！所以，给他们几个胆子，敢在白大头领这种高手眼皮子底下诈降？”
“不错！”王振恍然。“若明知道白大头领在这里，如何敢拿三个这么要害人物过来诈降赚城？必是真降无疑。”
“这样好了。”谢鸣鹤大喜，赶紧继续分派。“王大头领和孟头领在城内做布置，我出城接人，看是不是陈斌，是的话就立即带人进来……常头领则立即快马去西面告知龙头他们！”
王振当即拍板：“就这么办！”
既然有人担责，事情自然迅速得到执行，而很快，谢鸣鹤带路，陈斌、王伏贝便押着已经哭了一整日、眼泪都快哭干的那周太守与此时终于发懵的张公慎进来了。
双方见面，陈王二人自然要请见白有思。
而这个时候，谢鸣鹤方才说了实话，明确告诉对方，白有思已经带着另一位女头领马平儿去了般县大营。
“那我也要去般县大营！”陈斌稍作思索，立即来言。“今晚必须要见到做主之人才行。”
“我自能做主。”王振昂然做答。“刚刚便是我做主让你们进来的。”
陈斌一时愕然。
倒是谢鸣鹤无奈打了圆场：“这位是通臂大圣王大头领。”
“不是这个做主……”陈斌反应过来，强压住不知道算是愤怒还是无奈的那股情绪，赶紧解释。“是说我作为监军司马，掌握有全局军情机密，而且是只今夜才有效的，要尽快告知能做主的军中主帅，有能决断出兵应战的那种，所以，非张、白这两位当面，便是魏、雄这两位来问也不会说的，何况王大头领？”
王振多少晓得利害，但被对方一冲，一时也有些不爽利起来。
还是谢鸣鹤无可奈何，立即再来做转圜：“王大头领，陈斌是监军司马，尽知河间大营机要，可能胜机就在今夜！要不你们在此处安坐，我陪他去追常头领！”
王振这才没好气点头：“速速去吧！”
就在陈斌与王伏贝正式降服，继而与谢鸣鹤匆匆西行之时，直线距离其实并不远的马脸河官军大营那里，薛常雄以及其他高阶军官们其实早已经意识到陈斌出事了。
“这个时候音讯全无，怕是陈司马真的遇到了白三娘的登州军！”慕容正言严肃来对。“要不要派一支兵马去救？”
“此时去救已经来不及了吧？”中郎将王瑜微微蹙眉。“若真是被白三娘给迎面撞上，然后那白三娘又只盯着他一人，恕我直言，此时已经无救……反过来说，只要白三娘没有针对陈司马，那我估计，陈司马还有周太守他们最多是被撵到了东面，暂时退到乐陵、无棣一带去了。”
“不错。”薛常雄在自己座中点点头，同样忧心忡忡。“是这个道理……但陈司马是军中要害，我这里一日离不开他，这样好了，立即写个文书，让信使带着去乐陵，先看看陈司马在不在？如果在，让他尽快回来；如果不在，立即让此时应该在乐陵的王伏贝跟韩定波一起南下去做搜救！”
大帐内，几位中军机要文书面面相觑，这场军议一开始他们其实还听得下去，最多说是幽州军败的太快，陈司马那里出了信息差，这似乎是对的上的……但话至此处，却到底是满腹生疑了。
“怎么了？”薛常雄蹙眉以对。“你们还不速速去做文书军令？”
无可奈何下，那之前迈出半步的余姓机要副尉只能硬着头皮小心提醒：“大将军……陈司马今日去接周太守之前，专门奉大将军命做了几份文书，按照文书，王、韩两位将军，还有渤海郡卒，都要南下阳信去汇集幽州军的……大将军居然忘了吗？”
薛常雄愣在当场：“奉我的命？我怎么不知道？”
整个中军大帐都鸦雀无声。
“那就同时派人去阳信！”慕容正言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提醒。“这个时候，先搞清楚东面各处军情为上，同时努力搜索陈司马！排完了，再做讨论！”
薛常雄醒悟过来，赶紧挥手：“听到没有，速速去做文书！”
几位机要文书如蒙大赦，各自去忙。
但薛常雄旋即点了一人：“余副尉，你过来，将早间陈司马所做事情，与我们一一说清楚。”
余副尉情知不妥，却只能哆哆嗦嗦向前，外加许多中郎将的环绕下开口叙述：“早间天还没亮的时候，属下在此处伏案打瞌睡，是被陈司马拍脑门给拍醒的……”
认真听着故事的平原太守钱唐，忍不住用鞋子蹭了下地面。
且说，另一边，张行与白有思相见，再去召集诸位头领准备召开会议，开会前先一起吃了饭，然后会议开始了不过一刻钟，讨论事端也不过刚刚确认了眼下各方的军情，便忽然有谢鸣鹤径直闯入，直接附在张行耳畔做了汇报。
众人诧异不解。
张行也愣在原地不动。
谢鸣鹤无奈，复又附耳重复一遍。
张行终于开口：“不开玩笑？”
由不得张大龙头这般诧异，对面薛常雄一直到现在都还不敢往这个方向想呢！那可是河间大营的监军司马！
“人就在门前，常头领看着呢！”谢鸣鹤赶紧以手指向了门外。“我问的清楚……内里是这些天薛常雄对他迁怒，不予尊重，而外因正是白大头领此番率登州军猝然击溃幽州军，他担上了责任，恐惧失态，所以干脆来投！张龙头，听我一句，此人身份，必然知晓对面所有军机要务，此时降服之后又立即来寻你，怕是肚子里真有说法，何妨主动出迎，以作姿态？”
张行回过神来，意识到事情的真实性后，毫不犹豫立即起身，只抖了一下身上的白色短氅，便环顾四面，正色来言：“诸位，河间大营监军司马陈斌弃暗投明，就在门外，诸位随我一起出迎！”
众人各自惊愕，许多人干脆目瞪口呆，但脑子快的，已经如谢鸣鹤一般大喜过望，随即，不管是脑子快的还是茫茫然的，是刚刚来的还是原本在大营的，全都随着张行起身，一起往外而去。
外面天色已经很黯淡了，陈斌侧身立在大营房之外，冷眼看着营房，若有所思，常负在他身旁，只是踱步往来。
然后，两人便闻得大营房内脚步匆匆，动静极大，还以为是有士卒出来打前站，孰料，只是刚一挪动身子去看，便见到数十个身披白色、黑色短氅的黜龙帮头领蜂拥而出。
为首一人，更是远远便伸出手来，扬声来言：“陈司马！你今日过来，恰如当日游龙入了东楚，又似祖帝弃了陇西！或许将来道路还有忐忑，但绝不会后悔今日举止的！”
陈斌听了前面的比方，心中尚且冷笑，因为那两者虽然都是一时之翘楚，但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可听到后半句，反而觉得对方终究是个务实的……毕竟，经今日一事，路上他本人也在思索，只觉得乱世挣扎，委实艰难，如果将来回想今日，能不后悔这个举止本身，就已经算不错的了。
何况，对方这般率领所有人出迎的架势，其实远超自己想象。
于是，这位陈司马便也强打笑意，准备上前与对方握手言欢，也算是做个表演配合。
双方握手，陈司马便欲说些场面言语，孰料，对面张行丝毫不与他说话的机会，而是直接拽着对方转身，然后撒开一手，指向了身前一个布衣挂白氅的中年文士：
“这是魏公魏玄定，我们黜龙帮的首席！”
“陈司马，久仰大名，幸会！”魏玄定晓得关键，主动拱手行礼，倒是陈斌被握住手，只能微微欠身。
然后不待身侧之人言语，张行复又指向一人：“这是雄伯南雄天王！我们黜龙帮中翼大头领之一。”
雄伯南也来拱手行礼。
然后张行又指向了身侧的白有思：“这是倚天剑白有思白三娘，也是中翼大头领，昨夜正是她在阳信大胜幽州军的！”
白有思自然晓得张行心思，立即拱手行礼，口称幸会。
见到此人也行礼，陈斌一时惊惶，但手被扯住，只能无奈受了对方一礼。
“此人也是中翼大头领，名震荆襄的伍惊风！”张行再指向一人。
伍惊风笑了笑，学着白有思一样拱手行礼。
接下来，张行居然一个人不拉，复又依次指向了王叔勇、单通海、程知理、辅伯石、高士通、翟谦、贾越、周行范、阎庆、王雄诞、马平儿、柳周臣、尚怀恩、贾闰士、鲁红月、张善相、徐开通、程名起、祖臣彦、郑挺、唐百仁、樊豹、夏侯宁远、窦立德、郝义德、诸葛德威、范望。
居然是将此间大小所有头领，依次指出介绍，而每一个人也都主动行礼问候。
到了最后，饶是陈斌心中明白对方是要借此表达重视和尊重，可受了几乎所有黜龙军在河北头领一礼后也不禁暗自感慨，服气对方的姿态，决心不再藏私。
然而，介绍完毕，众人转回营房内，陈斌复又惊诧起来——无他，此间议事居然没有主次，乃是居中一个火坑，团团拼接了一圈桌子，然后这张三郎和一群披着白色短氅的大头领们便团团坐了一圈。
接着，头领们参差不齐，又在外围了一圈，营房内的年轻机要文书军官们更是往来不断，提供文书、准备记录，然后再度挨着营房边沿摆了一圈桌案。
“给陈司马取把椅子来，就在我身边。”张行继续握着此人手做了吩咐。
旁边立即有年轻军官从最外围临时取了一把椅子，就顺势放在张行身侧，然后张大龙头亲自扶着手中人坐下。
屁股挨到椅子那一刻，陈斌心里彻底安定。
这时候，他便欲开口，主动将军情奉上。
孰料，张大龙头还是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继续牵着一只手来言：“诸位……陈司马既来，咱们人也齐，就顺势做个决议……我以为陈司马可以做个大头领，与他一起来的王伏贝将军可以做个头领！而徐师仁头领此番留守平昌、监督前线，外加之前击杀薛万良的功勋，也该扶为大头领！”
众人哄然起来，而饶是陈斌自以为内心计较清楚，一早晓得对方都是在收买人心做姿态，此时闻得这话，也不禁气血上涌，一时面红耳赤起来。
混乱中，张行反倒看向了谢鸣鹤：“谢兄，你还要再等等吗？”
谢鸣鹤叹了口气，就势在侧后方坐下：“今日且随我这南陈故友了一番义气。”
“再加一个。”张行立即回头与众人分说。“谢鸣鹤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从客卿转头领，但依然不要对外公开姓名，还大家不要耽误时间，立即决议！”
说着张行自举起了那只空着的手，随即，魏玄定开始，白有思、雄伯南随后，众人纷纷举手，竟是全部通过了此事……连单通海都没有多余姿态。
举手之后，张行依然不松手，只是转身来问：“陈大头领，我们刚刚正在讨论战局，委实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见教？”
其余人也都一起看了过来。
陈斌对这个新的称呼稍微有些不适应，稍微心中感受了片刻，方才缓缓出言：“诸位想必已经知道幽州军溃散北走了吧？”
“这是自然。”张行张口来答。“罗术的儿子罗信被打断了腿，现在正关在后面呢！”
陈斌点点头，继续缓缓来言：“那诸位知道，薛常雄还派出了高湛、薛万弼、曹善成为首的一支多达两万余众，其中包括六位中郎将多达一万八千河间大营精锐的别动队绕行侧翼，准备自豆子岗西侧来攻此处吗？还准备打着屈突达的旗号！”
群情哗然。
但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
“是了。”窦立德在侧后方猛地拍案。“那几个去运大木和去换防的，加在一起岂不是正好？我就说两帮事情怎么撞到一起去了！好巧的心思……还屈突达！”
众人也反应了过来。
而陈斌心中微动，却是立即意识到，黜龙帮在对面必然有得力间谍。
“所以……”张行也迅速醒悟。“陈大头领的意思是，这是战机？！”
“不错，这是战机。”陈斌立即来做说明，实际上，这才是他此番决议反水的真正一个底牌，一个用来换大头领位置的底牌，只是没想到对方这般知趣罢了。“请张龙头和诸位算算时间就知道了……这两万人是昨日中午离开官军大营的，到现在为止是一日夜再加半天的时间，然后绕着我们大营，往豆子岗鹿角关那边走，此时估计正在平原城左近，是也不是？实际上，按照我给他们布置的军令，他们就是应该今日中午在平原城那里做集结……换言之，此时，他们不在平原城，就在平原城东侧往豆子岗的路上扎营了。”
“是。”张行想了一下，立即点头。
周围头领们，有人直接颔首，有人干脆拿出炭笔和白纸作画，甚至有人干脆拿手指蘸了姜汤在案上比划计算，寻找相对位置。
“所以，哪怕是现在对面发觉我来投……我来弃暗投明，立即派了信使过去，从现在开始，一日夜以内，他们也肯定是没法再度合兵的，没合兵自然就是机会。”陈斌继续娓娓道来。“然后就要看两个条件，一个是他们到底是在平原城，还是在平原城东面的路上；另一个是他们接到相关信息后是立即回头走安德往马脸河官军大营这里做汇合，还是继续来打我们，又或者停在原地不知所措？”
听到这里，许多人都已经恍然。
张行也笑：“那陈大头领以为他们在哪里？又会怎么选？”
“我个人以为，首先，他们应该在平原城以东的路上，离我们比较近了。”陈斌正色来答。“因为河间大营的部队在这种行军的问题上还是妥当的，今日中午集结是必然没问题的，而考虑到此番别动偏师里有三个姓薛的，他们迫切想在薛常雄面前展现能力、夺取军功，所以十之八九部队会被他们催着在集结后迅速动身，往豆子岗那边的鹿角关而来；其次，还是因为薛氏三兄弟俱在的缘故，尤其是薛万弼这个人有勇无谋，偏偏又骄横异常，所以即便是明日他们及时得到讯息，退回去的可能性也不大，反而是继续进军，或者跟高湛、曹善成他们发生对抗，迁延不定的居多。”
“那就可以提前准备，发大军回头从豆子岗这里迎头痛击！”单通海听到这里，忽然拍案。“是也不是？！”
“是。”陈斌看了看对方，语气中充满了自信。“据我所知，土山崩坏后，当面的大营部众对强攻营寨其实很有抵触之态，而白大头领又忽然率援军抵达，还打垮了幽州军，此消彼长，完全可以分出优势兵力，尝试一击！”
其他头领也多议论纷纷，但大部分人都表达了认可，少部分人表达了对兵力分配的忧虑，都担心一旦出击，对面薛常雄必然奋力来攻，到时候大营抵挡不住。不过，即便是后者，也都觉得，如果这支别动偏师主动从豆子岗侧后来攻，那也肯定是要主出击在豆子岗里解决战斗的，以避免对方逼到军寨身后与薛常雄实际形成夹击汇合。
“无论如何，先派人去平原城和鹿角关之间做侦查……”魏玄定认真提醒。“若真的在那里，若明日他们真的过来，打便是。”
伍惊风干脆起身：“我亲自走一遭，三更前就能回来！”
许久没有吭声的张行摆手制止了对方，反而看向了陈斌：“陈大头领，我觉得战机确实到了，如无意外，可能明日便能定胜负……你今日的功勋大家有目共睹，谁都不会忘记。”
陈斌赶紧拱手。
随即，张行又看向了伍惊风：“伍大郎，我觉得咱们没必要去侦察。”
伍惊风一时不解，其余人也多诧异，唯独一直没吭声的白有思忽然失笑。
“三娘跟我想的一样吗？”张行见状也看着白有思失笑起来。“不瞒你说，我其实还是有些心虚。”
“我持剑来与你壮胆便是。”白有思毫不犹豫。
其他人还在不解，唯独对此事思虑过甚的陈斌心中猛地一个激灵，继而愕然站起，看向两人：“贤夫妇好大胆！”
张行平静起身，将对方按回座位，同时恳切来言：“不管如何，这都是陈大头领的功劳。”
话至此处，张行也不坐回去，反而四面转了一圈，来看周围大小头领，然后一如既往，乃是不管内心多么害怕和动摇，行动上却丝毫没有停顿，姿态上也没有半点迟疑：
“诸位，我其实有个更稳妥也更冒险的想法！那就是咱们不必靠运气去找那支偏师！也不冒险分兵！只明日一早，扔下营寨、城池，集合全军上下所有战力，举全军去打当面的薛常雄！”
满营鸦雀无声中，张行追问了一句：“你们觉得如何？”
周围人还是一时无声。
半晌，只有单通海一人鼓起勇气，奋力来言：“那可是宗师！”
“打的就是宗师！”张行昂然来应。
此言既出，满营炸裂。
“我要亲手杀了他！”几乎是同一时间，汇总了各方消息，包括幽州军溃兵那里亲眼看见王伏贝部独自南下的讯息后，薛常雄终于强迫自己相信了可能的现实，然后却满目赤红，拔出直刀，只一刀就将身前的那个副尉给枭了首。
那早上被弹过的脑袋都飞起来了。
而杀人后，堂堂宗师修为的薛大将军却又在满营的惊惶中狼狈跌坐回了座中，一时瘫软无力。
半个时辰后，看了一场大戏的光杆郡守钱唐回到营中，立即寻到了“间谍”吕常衡，稍作商议后，二人毫不犹豫变装出逃，直接往土山而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 猛虎行（15）
天蒙蒙亮的时候，地面还是冻得僵硬。
晨雾莫名有些重。
但夜间便已经得到了大营专门提醒的土山上官军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不对，因为他们发觉，晨雾只是前方黜龙贼营寨方向比较明显，身后却比较淡，然后驻守将领郭士平立即做出判断——黜龙贼是在以一种远超平日规模的方式来做早饭，棋盘营寨与旁边般县县城周边弥漫的雾气其实是做饭时的青烟与水汽。
讯息被迅速传回到了身后的马脸河大营里，大营内里的气氛也彻底紧张起来。
很简单，昨日猜到监军司马陈斌投敌后，所有人便都猜到，此人既尽知全军机要，就必然会全盘托出，以供贼人寻机作战。而面对这种可能，薛常雄也顺势告知了所有人关于别动偏师的事实，并于昨夜就已经派出了使者去寻高湛与薛万弼。
那个时候，大家便也都猜测，黜龙贼很可能会利用这个机会，发兵去搜索别动偏师，寻机作战。
包括土山上的提前提醒，也是基于此做出的正常军事预防。
但是，此时此刻，当代表了战争的讯号真的传回来的时候，马脸河大营这里，依旧陷入到某种愤慨、不解、惊惧、慌乱之中。
“这贼厮真的把偏师的事情交代出去了！这是卖了整个河间大营！”薛常雄愤怒难耐，忍不住就在中军大帐内一声暴喝。“他怎么敢？！”
没有人回应他。
而片刻后，在慕容正言的催促下，大帐内的机要军官们还是迅速忙碌了起来，因为之前其实已经讨论妥当，若是黜龙贼出兵离开，此地的马脸河大营也要迅速出兵，而且是要倾巢而出，准备去攻击那个棋盘营，以作牵扯。
而这般大规模出兵，从军需物资调配到最基本的早饭，包括鸣鼓聚将，一桩桩一件件，不是麻烦事也是麻烦事……哪里能因为主帅情绪化的一声吼就停下呢？
倒是几名中郎将，此时躲在敞开的大帐门侧，闻得此言，借着营寨内的兵荒马乱和耳畔的鼓声，忍不住相互饶舌起来。
“我想了一夜都没有想明白，为什么陈司马……陈斌……陈贼会反水？”中郎将王瑜两手一摊，却连续换了三个称呼才把话说完，而且面色发白，俨然是真的不明白。“论职务，他可是监军司马，甚至是替朝廷监督大将军的；论权责地位，他在军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论亲信……大将军视他为心腹。”
“心腹也比不过儿子吧。”另一位中郎将窦丕黑着脸言道。“现在想想，薛老四对陈司马过于不尊重了，搞得跟陈司马是他家家奴一样！这时候弄出来白三娘一夜打崩幽州军的事情，他畏惧逃亡也是寻常。”
窦丕出身关陇大族，只是并非嫡系子弟罢了，再加上本就是三征败北后跟着薛常雄一起来的，素来自视甚高，此时气恼起来，什么话也都毫无顾忌。
“其实，陈司马也有些自取其辱的意思。”王长谐搓着手来叹。“他自家不自爱，奉承惯了，结果被人视为家奴，薛万弼屡次当众呵斥他不说，在大将军面前也只是一味奉承，丝毫没有监军的本分，这才被人一点点欺上头去了。”
旁边张世让多少老成些，此时听着不对，再加上看到王瑜脸色越来越难看，赶紧插嘴：“说一千道一万，都是他自家没有基本的忠义，好好的官不做去做贼，这才是这件事最大的缘由！”
众人纷纷颔首，都说张将军说的对。
随即，众人再说，却又说到了王伏贝，这个时候反而都能理解了……河北本地豪强出身的中郎将，只会打仗不会奉承，再加上乐陵一战的罪责，之前几战的消耗，反了也就反了。
说话间，马脸河大营上方的水汽也愈发明显，而这个时候，还没有完全敞亮起来的中军大帐左近，漫长的聚将鼓也终于敲完了。
众人便各怀心思闪入帐中。
进去以后，薛氏诸子中最年轻的薛万全顶着个黑眼圈开始念文书点名，然后第一个就卡壳了——理论上位置比陈斌还高的，眼下大营内唯一一位正经郡守钱唐没有出现。
沉默中，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了所有人。
薛万全扭头去看自家亲父，但见薛常雄卧在最中间铺着一张虎皮的主座上，一手扶额，一手压住那柄直刀，一只脚伸出来，正蹬着虎头，只是不吭声，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镇定自若。
“去搜检钱府君的营帐。”说话的是慕容正言。
侍卫们匆匆而去，但一时半会如何能回来？营帐中重新陷入到了僵硬的气氛中。
“继续……”薛常雄动作不变，只是扶额的手指动了一根，倒是终于开口了。
点名继续，而这次没有再少人，多少让人松了口气。
“父帅，剩余十位中郎将俱在，还有两位内史，四位……”薛万全立即汇报。
“行了。”薛常雄在虎皮上摆手示意。“我心里有谱……幽州军崩了，韩将军在乐陵赶不过来，王伏贝应该也降了，偏师里有一万八千咱们的精锐，再加上之前伤亡……大概还剩两万两三千战兵，两位成丹，六位凝丹，十位将军，是也不是？”
“是。”薛万全也放下手中名册。
“慕容将军。”薛常雄依旧躺着不动，复又去看慕容正言。“你说，贼人大胆一些，会派出多少兵去吃咱们的偏师？”
“若是我领兵，派双倍的朝上。”慕容正言想了一下，立即给出答案。“以图正面迅速击溃，并扩大胜果。”
“三万六朝上。”薛常雄叹了口气。“关键是事情太仓促，根本不知道登州军来了多少……但估计着，当面最少也能有两万留守吧？”
“两万多一点打两万吗？”窦丕的脸色有些难看。“之前一直打不下，现在就能打下吗？”
“不一样。”薛常雄毫不犹豫做答道。“之前他们能集合全军修行者，组成大阵跟我们对仗，现在要去速速吃下偏师，必定会带走大部分高手……所以不要紧的，因为我会亲自出手。”
众人面色稍缓。
但另一位中郎将王长谐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来言：“大将军，末将兄长见在偏师之中，所以此战末将必然不会藏私，也一力支持攻打敌营……但是，末将还是要问一句，如果贼人铁了心的要吃掉偏师再回头呢？若是贼人有且战且退的狠劲，甚至放弃整个营盘，缩回般县城池内的决心又怎么办？”
薛常雄沉默片刻，认真做答：“那就各行其是好了，反正今日要打到底！他若是不回兵，我就一直打破般县县城，让他们彻底没有立足之地！”
王长谐点了下头：“也只能如此了。”
薛常雄也点点头，然后依旧在虎皮上来问：“诸位，有些话其实大家昨晚就讨论的很清楚了，只是我昨日为陈贼大动肝火，久久不能自安，一直没有做总结下军令，现在我明白的说一说好了……眼下情状，陈斌必然是将偏师卖了出去，所以贼人十之八九要去打偏师，而我们等贼人一动，便也动起来，发全军猛攻当面贼寨，这个军略谁还有什么说法吗？”
无人在这个问题上再做言语。
“那好。”薛常雄终于坐正，继续来言。“若是这般，我再加一句，此战已经是决战了，我将以宗师之身，亲为先锋，诸位只需要跟在我身后便可。而若我破一寨，身后诸将谁不能进一寨之地与我随行，便视为藏私藏力，那也就不要怪我不讲什么情面了！便是军阵上一时不好处置，乃至于战后失了消息，可一旦让我寻到，总能料理出一个结果来！我可不信人人都是陈斌，都是南陈皇族，杀都杀不绝！”
堂中安静了片刻。
最后，还是慕容正言试图拱手，恢复一下气氛。
不过，就在这时，匆匆而去的侍卫回来了，并带回了一个消息——平原郡通守钱唐和他的新委任的副都尉吕常衡可能从昨夜就消失不见了，因为一早就没人看到他们。
“枉我还以为这是个清澈之人。”薛常雄点点头，不置可否，只是催促全军用饭，各部早些准备，而他本人继续躺倒在那面虎皮之上，一声不吭。
剩下的两个儿子则为他做打理。
另一边，对面的黜龙军棋盘营内，张行正端着碗与清澈之人说话：“昨晚上分兵布置后，我几乎以为你不会来了，结果还是到了。”
“到了又何妨？你又只装样子睡在那里不起来。”同样在吃饭，甚至共用一碟咸菜的钱唐倒也光棍。“不来怎么办？今日河间大营就要败了，再不来，性命都不保。”
“有没有听说三娘才过来的缘故？”张行喝了口粥，问了个四六不着调的话。
“肯定是有的。”钱唐依旧坦荡。“若白三娘不来，依我看，你固然还是会选择当面去攻大营，但未必真能击破人家一位宗师，我说不得还能苟且下去。”
“可你这般一个冬日苟且下来，从一个掌握大半郡的郡守，一路苟到无兵无卒，连城池都无半个的地步，大头领未必能给你了。”张行有一说一。
“对着陈司马的功劳确实小了些。”钱唐端起那碟咸菜，倒进了自家碗里，拌了拌，一口喝完，方才放下碗来说。“但吕常衡给你送了那么多要害情报，也该与他一个说法。”
“他走之前本就有说法。”张行不置可否。
“所以，钱府君不是张龙头的眼线，倒是钱府君身边那位吕副都尉才是了？”一旁听得入神的陈斌忍耐不住，插嘴来问。
“我在对面营中牢固的眼线不下四五条。”张行回头来笑，却没有直接回答对方问题。
陈斌也不好追问的。
过了一阵，众人用完饭，便点齐将领，披挂整齐，准备出兵事宜，而按照张行的决断，既是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自是要全军皆发的。
其中，白有思、王振、孟啖鬼、常负，包括王伏贝和他部属，都要从平昌那边过来，此时尚在途中不提。
按照计划，其余魏玄定（郭敬恪）、高士通、翟谦、张善相、徐开通、程名起、唐百仁、樊豹、夏侯宁远、窦立德、郝义德、诸葛德威、范望、鲁红月，领了十四营兵，加上刚刚来的马平儿临时领了孙宣致旧部，计十五营兵。
三五行列，作为主力军阵已经在棋盘营的后半截那里就位了。
随即，王叔勇、单通海、程知理三位大头领就在前方第三排营寨里间隔列阵。
贾越、周行范、尚怀恩，外加辅伯石所领淮西兵，合计四营兵，算是张行平素直属，此时两两并前，只在第一排和第二排营寨里列阵。
而王雄诞、贾闰士两人本人，则只带着张行本人所领那一营，在将台周边准备。
此外，还有柳周臣率领本营与雄伯南那一营此时在营盘最后放散开一线，准备随行充监军。
二十五营兵马，确实是要尽出。
但奇怪的是，各营都还没有举旗。
还有阎庆、郑挺，按照军令，居然也要率辅兵、屯田兵随后，以作万一之备用。当然，张行不知道的是，包括窦立德的夫人曹大嫂、女儿窦小娘，也都披挂起来，准备随行其中……她们可能比谁都重视这一战。
至于张大龙头本人，此时也已经移动到将台之上，并早早汇集亲卫与部分抽调的修行精锐了，雄伯南、徐师仁、伍惊风、谢鸣鹤，包括新降的钱唐、陈斌，俱在其中。
当然，对面土山上将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也早早往身后回报不停。
实际上，官军大营那里，也在紧锣密鼓的准备。
而就在这时，白有思率五千登州军、两千王伏贝部降兵自东侧接近。
官军大约探知了兵力，更是第一时间传了回去……说实话，这个兵力让官军大营稍微松了半口气，却又对幽州军的崩溃感到难以理解。
“不管如何。”慕容正言打起精神来，努力承担起责任。“局势跟想的差不多……贼军在前面留了七个营，加上五千登州援军，差不多正是两万，城里再留一两个营，这样的话，算上各营都有损耗，他们去打偏师的部队也跟我们想的差不多……唯一一个意外是王伏贝，真没想到王伏贝就在平昌，而且他们居然敢用王伏贝这个刚刚投降的人来作战。”
“这是好事。”薛常雄倒是有些释然。“总算没有别的意外了，至于王伏贝，能战阵上处置了，岂不是更好？”
慕容正言也点头：“如此，咱们也准备出兵？”
“好！”薛常雄立即应声。
“告诉白大头领。”几乎是同一时间，张行忽然扭头下令。“让她不要来了，直接带着王振和王伏贝他们从侧翼向马脸河大营去，省点时间，只在最前方汇合便是。”
信使立即跃马而出，飞也似的往东面而去。
“传令各部，立即举旗。”张行回头下令。“等我的帅旗先过去，按照摆好的顺序随行向前便是。”
周围诸将轰然起来。
片刻后，在土山上执勤的河间大营将官郭士平看到了平生难得一见的一幕——包括那面红底“黜”字旗在内，数十面营旗、将旗随着一通鼓响，居然一起立了起来。
而后，更加让他感到惶恐的事情出现了，旗帜亮起来了以后，代表了对方主帅位置的“黜”字旗并没有像预想的那般往身后豆子岗而去，反而没有丝毫间隔，直接顺着棋盘营寨的“空格”，往自己这里过来了。
郭士平愣了足足十数息时间，直到身侧亲卫拽住了他，指向了东侧，他极目远眺，清楚的看到，原本正往大营而去的五千登州援兵外加王伏贝的两千兵，居然也转向往北而来。
郭将军明白过来以后，只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他匆匆下令，让信使传递信息，却又只能在土山上不知所措——本以为自己是个监视前哨，没想到是个首当其冲。
贼军二十五营外加七千援兵俱发，直直压来，自己这几座山头上的两千兵，到底怎么办？
惶恐之中，那面黜字旗已经出现在了第一排营寨之中，然后他便肉眼看到贼首张行释放出了之前三次真气大阵交手释放的寒冰真气。
从这个位置开始？
还是说，这么给自己面子？
郭士平更加惊怖，只觉得寒气隔着那么远便已经绕到自己脖子上了！
土山上，已经开始有士卒逃亡了。
又过了片刻，“黜”字旗下，势头丝毫不弱之前战阵表现的寒冰真气大阵已成，正领身后一营明显精悍的贼兵缓缓逼近，与此同时，两侧营寨里，贾字旗和周字旗一起移动起来，径直往前方土山逼来……交战多日，郭士平心知肚明，那是贼人贾越与周行范所领两营。
这些，都是贼首张三直属的部队。
而随着这两营最前方的贼军开拔，身后第二排的辅、尚；第三排的王、单、程；以及后半截的十五个营的旗帜，渐次拔动，纷纷往前压来。
进军的鼓声早已经被铺天盖地的呼喊声压过，而近乎于嘈杂的声浪中，郭士平也第三次目睹了今日早晨让他发自内心感到震动的一幕——甲胄在初春早间阳光下熠熠生辉，兵器层结如林，战马都整齐顺着营寨间垄地进发，贼军整个棋盘大营恰如渤海的波浪一般卷动了起来。
而自己就是第一个目标。
一念至此，郭士平毫不犹豫，翻身上马，直接逃离了。
过于抵前的土山防线，在绝对的优势兵力与明显的决战态势下，迅速崩溃，继而丢失了。
张行兵不血刃，骑着黄骠马，穿过了土山缝隙，看到了被土山遮蔽了好几日的河北大平原。
“他冲我来了？”
这个时候，刚刚披挂完毕的薛常雄尚未上马，便再度朝信使发出了近乎于本能的质问。
但没人回答他，因为其他人也都目瞪口呆，也没必要回答他，马脸河大营之前，直到土山，空空荡荡，干干净净，正是决战的好战场，晨间太阳高照，雾气尽散，已经能远眺到一些奇怪的动静了。
另一头，张行越过了土山，低下头来，发了一会呆——他被一抹奇怪的绿色给吸引住了目光，被夯实的土山后方缓坡一侧，颜色明显有些不太正常的一片土壤中，有数棵粟苗混合着杂草茁壮成长，以图迎接春日。
看了一会，张行扭头平静下令：“烧了土山上的版屋，让各部从土山间隙中进军。”
说完，也不收真气，便打马向前。身后大军宛若猛虎出柙，浩浩荡荡从土山间隙中涌出，径直向北面官军大营扑来。
而他们身后，剩余的四大一小土山上，忽然便燃烧起了熊熊火炬，二十五营兵宛若穿过了浩大的火门一般，抵达了战场。
Ps：感谢新盟主安狄老爷，感激不尽。

第一百四十五章 猛虎行（16）
“大将军，郭将军一触即溃，贼军气势汹汹，何妨固守大营？”
眼见着火炬熊熊燃起，中郎将王瑜忽然上前，扒着主帅薛常雄的坐骑缰绳进言。
“胡扯什么？”薛常雄一抖缰绳，即刻厉声呵斥，引得背后大红披风忽然一抖。“此时若守营不出，必全师而败，胜机只在一往无前！速速回去，准备用心作战！”
王瑜不敢多言，只能撒手而去，匆匆去做准备。
片刻之后，官军大营也旗鼓俱起，大门皆开，随后，数万官军主力纷纷涌出，却是个典型的鹤翼之阵。
与之相比，迎面而来只有三四里距离的黜龙军自然是典型的锋矢之阵了。
但实际上，双方都不是在刻意排阵，只是因为进军方便而自然形成的阵势。
慕容正言奉命将本部中一半奇经以上的修行高手送到中军，折回本阵以后，迎上副将、也是族弟慕容怀廉外加几位亲信，一起驻马稍作观察后，不禁心怀忐忑：
“如此阵势，怕是胜负只一个上午就能分出来！要么是我们迎面摧垮了贼军的前十个营头和侧翼援军，打一场倒卷珠帘之堂皇大胜，要么是他们咬牙顶住，后续重兵涌上，使我们全线受挫，不能支撑……所以，待会打起来，不需要留任何余地，一定要尽全力施为。”
副将和亲信纷纷认可，但慕容怀廉还是忍不住问询：“若是这般，受挫后不能退回到营寨中坚守吗？”
“不能！”慕容正言认真解释。“一个是咱们的大营是仓促建立的，没有充足的防御设施，另一个是我们营地里多是民夫和辅兵，少数郡卒而已，非但挡不住战兵，反而在战败后全线动摇，引发崩溃。”
周围人各自面色发紧，却是不敢有任何驳斥。
“老七、老六。”军阵中央的帅旗下，薛常雄扫过自家幼子薛万全和六子薛万成，明显挣扎了一下，但还是咬住了牙。“事到如今，咱们父子三人一定要齐心协力……你们俩本可、也本该有个人留在大营里做后备接应，但无论谁去，都反而让你们兄弟生分，更显得咱们父子当场留力，让身后这些好不容易各部送来的军中修行高手不满……所以，这一战，你们兄弟二人就带领我本部，为我军阵两翼，咱们生死皆契！”
兄弟二人立即下拜称是，却又忍不住对视一眼，继而心中各自一突——他们都晓得了父亲的意思，这一战，委实凶险，否则何至于说这种话？
见到两个儿子会意，薛常雄不再有任何犹疑，乃是握紧手中直刀，径直打马往距离三里的黜龙军军阵而去……真真如之前所宣告的那般，以主帅身份，冲杀于军阵最先，一往无前。
而周围军阵上的各部指挥官，见到主帅大旗先行，饶是各怀心思，此时也不禁有了几分心潮澎湃之意，各部兵马，也都纷纷启动，向前迎去。
当然，黜龙军也都在披着黑白短氅的头领带领下，铺陈向北，一路不停，却连斥候战都懒得搞了。
日头自东面升起，双方庞大军阵于平原之地南北相向，公平公正，连阳光都没有偏向谁。
大概是双方都已经意识到庞大军阵相撞后的惨烈后果，所以，在最后这段距离上，双方主帅不约而同的选择用各自的帅旗在速度上稍作压制。可相距三里多点的距离，委实不够看。好像只是片刻一样，双方就已经逼近到一个非常危险的距离了。
而到了这个时候，无论是薛常雄还是张行似乎又都有些控制不住双方军阵的庞大惯性，但也有可能是双方根本不想停下军阵，所以反而有些提速。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战的开端，是两个曾交手过三次真气大阵的又一次相撞。
大家都猜对了，但也都猜错了。
双方相距数百步距离的时候，真气军阵尚未显形，忽然间，黜龙军东南侧偏师方向，一道金光凌空闪过，径直往侧前方而来，这在庞大的军阵中间并不显眼，少数注意到的人也都猜度，如此极速和明显的辉光，很可能是倚天剑白三娘往黜龙军当面军阵处做汇合……薛常雄就是这么想的。
但是，数个呼吸之间，那道典型的辉光真气痕迹在双方阵前一点，忽然转向，凌空飞起极高极远，居然是径直往薛常雄的帅旗方向而来，而几乎只是几个呼吸之间，根本来不及观察和反应呢，一条数丈宽的辉光真气便陡然出现在半空中，然后居高临下，擦着薛常雄头顶，朝着他身后的帅旗当身扫下。
薛常雄仓促运转真气，只一举手中直刀，头顶上三尺往上的距离，便凭空生出一把足足两三丈长宛如实质的金质大刀来，但那金刀根本来不及运转，便被迎面而来的金光给劈中，当场一起消散。
着皮甲、戴武士冠、披着白氅的白有思一击不中，反而转身一点，复又腾跃着往正南面黜龙军阵而去，不忘临阵大笑：“薛总管的宗师境地果然不过如此！”
一来一去，一击一笑，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
薛常雄自是行家，心中惊惶，彻底明白幽州军为何一夜崩溃，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也放声来笑：
“今日且让本帅代白兄管教一下晚辈，砸了你的倚天剑！”
说着，身上真气翻腾，初春早间阳光下，竟是平地生成一轮大日，与远处刚刚升起的太阳交相辉映，而一柄数丈长、宛如实质的金刀更是轻松再度生于空中。
身后第一次汇集起来的各部奇经高手，明显缺乏结如此大阵的经验，但见到这个架势，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也纷纷临时释放出真气，加入其中。
而此时，红底的“黜”字大旗下，张行那边早已经真气流转不停，乃是先一步凝结成阵，然后猛地提速，抢一口气，先行来撞！
白有思迎面而来，居然不敢直接入阵，乃是腾身躲过，方才自侧后追入阵中。
甫一入阵，张大龙头明显察觉到阵中真气翻腾，提升明显，却是信心更足，直接冲向前去。临到对面的辉光大阵跟前，更是有一道紫光卷起“黜”字旗，往对面真气大阵砸去。
薛常雄同样斩出了金刀。
接下来，两个真气大阵当面相撞，金刀对紫旗，宛如平地生雷，又似当空霹雳，但于周遭人而言，更像是前方战场中央忽然有两个巨大的铜钟撞到了一起一样。
一撞之后，真气逸散，如波浪一般向四面滚开，整个战场上顿时人马嘶鸣不断。
而钟罩内部的两帮人，各自头晕目眩，虎口震烈，甚至有位置不巧的奇经高手当场七窍出血，落马身亡，战马哀嚎失控者，更是数不胜数。
整个战场莫名安静了一会，但下一刻，双方军队反而如同得到讯号一般，立即爆发震天的喊杀声，比真气军阵庞大到不知道多少倍的两个大军阵更是如同怪兽一般嚎叫着相撞到了一起。
双方阵型紧密宽窄不一。
最当先的，自然是贾越与周行范两营王雄诞率领的张行本营，撞上他们当面的，大部分是薛常雄划分给两个儿子的本部剩余，合计三千众的官军，但也有小部分是更两侧的王瑜与冯端。
其中，贾越居西，撞上的是薛万全、王瑜；小周居东，撞上的是薛万成、冯端。
而随即，更偏东的位置，先行抵达的王振率领五千登州军，当面迎上了中郎将窦丕部近三千人，却相隔颇远。
战斗全面爆发开来。
混乱之下，寒气四溢的真气阵中，张行拎着无鞘的惊龙剑在瞬间变硬的泥土地上勒马回过头来，目光扫过战场，看着一撞之后被甩到南面侧后的金色真气军阵，神色冷峻。
且说，张行早从开战第一次与对方相撞就知道，薛常雄这厮是个刚刚进入宗师台阶的半瓶子宗师，根本没法做到传说中的军阵合一，故此，这种大规模作战之下，对方跟自己一样，不可避免的因为修行体系与指挥体系的冲突而做出取舍。
换言之，为了部队的指挥通畅，理论上双方的真气军阵相较于前几次应该是大大弱化的。
但实际上呢，双方居然都维持住了之前的威力。
张行这里是白有思、伍惊风、徐师仁、陈斌、钱唐等高手的替换增加。至于薛常雄那里，本以为他分出了小半部队，再加上陈斌、王伏贝倒戈，再加上他真气阵中本就多为高阶指挥官，此次的真气军阵很可能下降不止一个档次也说不定，但没想到，对方面对生死之战，居然触底反弹，成功召集了手下军头们的修行者资源，继续强行维系了一个军阵。
当然了，张大龙头并不是为此而紧张或者畏惧，因为此消彼长，薛常雄既然抽调了这些平素抽调不来的人，说明他的部队战斗力就会相应的下滑。
无非是胜利天平更需要倚重大规模部队交战的胜负罢了，而这一点上，黜龙军依然占据优势。
而他之所以神色冷峻，是他透过这个动作意识到，薛常雄并没有被黜龙军出其不意的全线攻击给弄得全然失措，此人依然有很强的求生欲，并且及时的选定了正确的战术、尽可能的配置了战斗资源，以继续追求可能的胜利。
这一仗，还需要拼命，也需要临阵抓取战机，。
“张龙头。”
就在这时，一直观察周围情况的陈斌忽然打马上前，指向了西面不远处一面镶着白边的黑底“王”字将旗和它背后很明显的一股正在南下试图包抄贾越部的成建制官军军阵，可能是刚刚那一撞的后果，他的手指有些微微颤抖。“如果可以，咱们不妨找机会先打下这一支军。”
“怎么说？”张行一边问着，一边往彼处瞥了一眼。
“按照人数和军队布置习惯，那边应该是中郎将王瑜和他的部队。”陈斌认真进言。“此人在军中素来与我立场仿佛、行事仿佛，但事事不如我，如今我弃暗投明，他所受震动必然最强烈的，再加上此人素来滑头，兵马上用心不多，其部也算是诸部中较弱的一处……打他的兵，用真气大阵打他的兵，打残了，他估计是第一个动摇逃窜的。”
周围几人，明显表情各异，钱唐和贾闰士，以及一些修为较低的护法，几乎是本能点头，但伍惊风、雄伯南以及部分修为较高的帮内精英，明显有些犹疑，似乎并不赞同。
而张行恍然之后，也毫不顾忌，当众回复：“可以打他，但不是现在！现在官军明显也有一口气撑着，未必能让他们逃窜，先跟薛常雄的金刀好好对几下，把气势打出来，告诉整个整个战场，他们最大的指望也不过如此，等到战事焦灼，再去从王瑜开始，尝试击垮他们的军队！”
“可以！”伍惊风大喜过望。“就该这么打！”
陈斌也随之点头。
倒是白有思提剑指着远处已经启动的辉光军阵回头来笑：“人家是宗师，若是这么对下去没完没了怎么办？三郎得有个数，你要对几刀？”
“九刀！”张行脱口而对。“就依着刚才那一撞，再来八次！届时无论胜负，转向去屠戮官军的大部队！”
这个答案暂时让所有人在表面上达成统一，于是真气军阵中，众人哄然而应，然后再度振作，真气缓缓流转，继而起伏如潮，结成一体，迎面而去。
周围士卒，已经全线交战。而刚刚作战，又被各自主帅激励，其中不乏悍勇者、团结者、缜密者，但见到这一幕，却都如见了鬼一般扔掉一切念头，仓皇躲避。
但还是不够快。
又一次宛如真龙山岭一般的撞击，又一柄金刀飞出，但这次黜龙军阵中发出攻击的赫然是伍惊风，他的淡黄色真气带起无数尘土杂物，卷成一个黄色的龙卷，与金刀同归于尽。
很多来不及逃散的两军士卒直接被震得当场身亡，哀嚎声也顺势响起。
这还不算，一撞之后，真气逸散，那些下落的杂物尘土与真气波荡混在一起，撒向了周边近百余步的方圆之内，宛如下了一场杂物灰雨。
甚至，还有点微微的红色。
这就是真气的暴力化，是所谓天地元气在这个世界中最常见、被开发最深入的一种应用。
如果张行能够置身事外，肯定会有所感慨，肯定会去努力想象，如牛督公那种真正掌握了真气外化技巧与能力的宗师级高手，借着成丹、凝丹高手一层层将真气大阵与军阵完全合一，会是一种怎么样的状态？
但是，他身在其中，根本来不及去往这里想，只是努力平复心血起落之余，尽量点验伤亡、查看战线局势——此时，辅伯石与尚怀恩，以及王伏贝也快要接战了。
他有些担心接下来的战局，因为这三支兵马，各有说法。
辅伯石的营头里，保留了他带来的一千精锐淮西子弟兵，尽是长刀和长枪，战力非常出众；与此同时，尚怀恩的营头虽然跟别人一样是整军后的部众，但作为主将的他本人却是个修为极差、水平也低的将领，只是因为他兄长是第一个战死的黜龙帮大头领，他本人素来服从，其部也是公认的直属，这才出现在此处。
还有王伏贝，王伏贝部战斗力是毋庸置疑的，前几日早就见识过了，但他是降人，昨晚上刚刚投降的人，只是因为下定决心要倾巢而出，才不得已赶上阵的，天知道会不会卖力？
总之，第二轮三支兵马，战力明显参差不齐，而且充满了不确定因素，根本不知道表现如何。尤其是他们将会面对官军的第一波大合围。
想归想，张行此时根本无法多停，因为对面的薛常雄已经主动发起了攻击……很有一番双方主帅一边放任全军相攻，一边交马数合，各寻胜负的感觉。
只不过，这种回合，未免消耗太大，威力太强了。
就在薛常雄与张三的第三回合开始之际，中郎将慕容正言也开始率部正式接战，不过，眼见着自己部众越过冯端部，尝试包围尚怀恩部时，东面王伏贝明显转向来夹攻，其人不免忧虑。便在将指挥权丢给族弟慕容怀廉，好让后者专心应对尚怀恩后，亲自打马向东侧，去寻王伏贝说法。
双方知根知底，又自恃修为，倒也没什么顾忌，直接近到数十步距离，方才遥遥搭话。
“王将军，你位置紧要，此时若能反正回来，足以跟窦将军、冯将军一起将登州援军前后包住，届时莫说灭掉这支疲兵，便是趁势掀翻贼众，也都有可能……如此大功，便是大将军也只会称赞，对外只说你是诈降……又何必真的去做贼呢？”慕容正言苦口婆心。“这是三辉四御平白给你的运气！”
“慕容将军，你在开玩笑吗？”王伏贝无语至极。“我就不说昨晚人家直接许了我头领位置，不好再做反复，只说官军这边，便是我这种武夫都晓得这种事情一旦做下便生嫌隙，不能再容于人……若是薛氏父子是个有肚量的，也不是不行，可他们有没有肚量，你虽是名门，可也是河北本地人，便不晓得了吗？”
慕容正言无言以对，只能再劝：“王将军！都是袍泽，前日还曾并肩为战，这才隔了一日你便要刀兵相见吗？”
王伏贝听到这里，多有黯然。
可就在这个当口，西北方那两个过于扎眼的光阵再度平地鸣雷，震得地面发颤，人马嘶鸣，王伏贝趁机打起精神，正色来答：“事到如今，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慕容将军，我念在你这两年照顾，不来夹攻你便是……倒是你，千万不要自诩家世乱逞能了，这种战阵，你便是成丹高手，生死存亡也都不够看……好好活着，万事都还有可能，不要为了薛常雄那种人断送了自家的性命！”
说着，王伏贝只在军阵中一挥手，部队便随着他转向东北侧，与更东面的王长谐部当面迎上。
慕容正言怔怔立在原地看了片刻，虽是明显靠一张嘴解决了被夹击的危机，但反而有些慌乱起来。
但战场之上，哪里是可以胡思乱想的。
很快，一个偌大的单字旗已经在烟尘滚滚的正南方若隐若现了，更有一名披着白色短氅、甲胄俱全、挥舞长槊的大将，率领数十甲骑提前自烟尘中驰来，远远便喝：
“黜龙帮大头领、东境单通海单大郎在此！官军可还有有胆之人？”
慕容正言见贼军支援如此之快，人人争先，早已经胆战心惊，此时闻得是知名反贼，更是一声长叹，却也只能仿效窦丕，亲自率一众亲卫迎上，仗着自己修为给自家部队做一侧遮护。
“王伏贝耍了半个滑头！辅伯石和尚怀恩都顶住了……不对，是尚怀恩居然顶住了，辅伯石藏私了！”第三回合战罢，张行忍不住亲自腾跃起来，看了眼局势，然后只看了一眼，便晓得局势变化了。
但这些话，他只藏在心里，甫一落下，便面不改色，立即下令：“速速组织军阵，这次咱们抢先打过去……徐大头领，轮到你来攻了！”
徐师仁赶紧答应。
同一时间，战场西南侧数十里外，豆子岗东头，薛常雄第三子薛万年面色发白，再度做了征询：“老四，你确定要继续过豆子岗去攻吗？万一中埋伏如何？”
“中埋伏便奋力作战！”薛万弼冷冷回复。“父帅必然趁机攻贼人大营，比谁能撑住罢了！”
说着一马当先，走身前路进入了满是盐碱沼泽与低矮丘陵的豆子岗。
中郎将高湛仰头长叹，只能跟上。
而第二个跟上去的赫然是曹善成。
饶是薛万年老实些，此时也忍不住打马上前，拽了下对方衣袖，以作埋怨：“曹府君，你说你献的什么计策？！”
孰料，曹善成反而当场发作，一时勃然：“若大将军早听我计策，何至于今日？！何至于让贼人握得主动？！”
薛万年被呵斥的吓了一大跳，甚至有些发懵，半晌方才跟着队列走了进去。
马脸河东南侧的主战场上，战事发展速度比张行想象的要快，因为身后黜龙军各营，虽然之前表现不一，战力不一、战损不一，但在进军速度和接战速度上，目前还没有含糊的。
这导致战线迅速被拓宽，而黜龙军的兵力优势已经开始显现。
故此，随着第四回合结束，张行犹豫了一下，然后提出了一个建议：“下一回合，我要阵中四位成丹一起出手进攻！”
众人精神一振。
但旋即，白有思就严肃起来：“那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张行当即失笑。“看看能不能敲下这老狗两颗牙！况且，最好的防守，不就是进攻吗？”
三百步外，薛常雄看着对面灰白色的真气军阵，听着耳畔的喊杀声，忍不住用嘴喘息了起来。
PS：关于免费的事情……大家不要担心，是4-10号那波。

第一百四十六章 猛虎行（17）
混乱的战场上，参战的部队越来越多，战线越来越长，战场局势也越来越显得犬牙交错。
而战场正中间偏北的位置，金色的辉光大阵中，大魏河北行军总管薛常雄换上了新的战马，继续立在了这片战场的中央。
但是，他握着直刀的那只手虎口依然在流血，肩膀明显的酸胀感也没有消除，心跳速度还是明显超出寻常，那件漂亮的大红披风也因为因为倒毙战马的挤压在发力时撕扯开了一个肩扣，稍微有些不够整齐。
很显然，刚刚来自于敌方真气军阵中那猝不及防的合击，使他遭遇到了巨大的冲击。
军旗下，薛常雄环顾四面，他现在忽然升起一个奇怪的想法，那就是自己去年晋位宗师，未必是好事……一面是尚不能宗师大成，军阵合一，另一面却使得自己不能尽心尽力于军事上的指挥。
当然了，仅仅是一瞬间，随着一阵带着明显血腥气的风刮来，薛大将军便恢复了清明，晓得自己刚刚是被打蒙了，打魔障了。
往上说，军阵合一，说的简单，但实际上，整个大魏历史上都屈指可数，而薛常雄生平所见，除了一征东夷那场，就是之前杨斌伐南陈行军时达到过，那时候他还只是一艘舰船上的副队将。而大多数时候，因为缺乏组织和军队的纪律性，根本做不到那种境地，连杨慎造反时都做不到，云内之围的巫族联军也没做到。
所以，薛常雄并不觉得自己宗师大成就能做成这一点，他没有那个权威和能力对整个大营内的部队如臂使指，大营内也缺少足够的成梯队成丹、凝丹高手。
而往下比，成了宗师，当自己是个超大号成丹便是，难道不比之前强？而且怎么就耽误军事指挥了？
唯一的问题其实是他自己的心态……他不该在证位宗师后莫名膨胀起来，使得许多军中将领和地方大员对他离心离德，偏偏又表面敷衍奉承；更不该把宗师当成倚仗和名头早早宣扬出去，使得后来反而被这个名号架住，架的他自己都被自己骗了，以为自己对局势还有足够的控制力，继而屡次误判，直到陷入眼下场景。
想到这里，薛常雄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各种胡思乱想中挣扎出来，继续来应对眼下最麻烦的一个问题。
局势已经很清楚了，分兵的空隙被抓到，原本只能龟缩的贼军全军来扑，形成了方面优势，这种情况下，他和这个军阵其实是仓促应战的官军阵营中唯一的强点。可是，贼军聚集了足足五名成丹，而且年轻气盛，丝毫不惧自己也是事实。
而刚刚那一击也使得自己这个军阵暴露出了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无论攻防还是维系大阵都只是他一人在支撑，并没有其他成丹高手替他分担任务。
这不是真气多少强弱的问题，是注意力、体力、脑力的并用。
必须要做出反应。
“去……告诉慕容正言和窦丕，让他们给副将指挥权，留下旗帜，只本人过来助阵，便是局势艰难，一时不能亲身过来，也要尽量调整部属，率自家率精锐向我靠拢！”努力压制住粗重的喘息声，薛常雄扭头对军阵中的特定军官下了命令。
闻得军令，慕容正言和窦丕军中派来的高手中立即有两人离开军阵，匆匆去寻人了。
这两部距离两个真气大阵的交战场其实差不多，但窦丕部背后交通通畅，而慕容正言部却明显深入战场中，所以，窦丕率先得知军令。
“胡扯什么？！”窦丕勃然作色，当即拒绝。“我这里不足三千人对阵五千人！全靠我本人修为高了对面那个劳什子王振半层，率亲卫独立挡了一侧，此时若去，整个军阵都要垮了！”
信使本是窦丕部属，闻言立即点头，转身便要离去回报。
“不要回去了！”窦丕见状复又呵斥。“你回去了也没用，说不得还要被迁怒，不如让他以为你路上走失了。”
信使毫不犹豫，立即归队。
窦丕这里没有结果，慕容正言那里则是光找到人都很艰难……实际上，信使是先找到慕容怀廉，再找到正主的，而此时，声势浩大的第六次真气军阵的交锋都已经结束了。
慕容正言怔怔看着远处的那柄高悬的金刀与一面紫色大旗相撞后轻易消散，可金色的辉光大阵没有如之前几次那般迅速移位，反而好像僵硬在当场，甚至又被一道暗黄色龙卷拂过，居然只能被动受此一击，心下慌张之余，终于回过头来看向了被族弟护送过来的信使。
信使赶紧上前告知了原委。
而听完信使的描述，这位出身名门的河间大营将领却陷入到了极度的不安中：“我刚刚才逼退了单通海，如何能去救他？若是去了之后，单通海汇合了身后的援军打过来，咱们本军就是被人三面包围，外加有凝丹高手亲自率阵冲击的局面。”
“那就不去？”信使小心以对。“将军只当我没来过？”
“可若是不去，必然要被大将军记恨，咱们家族都在河北本地……”慕容正言艰难以对。“你且随我走，我去跟怀廉做个商量。”
信使只能应声。
就这样，慕容正言再去寻族弟慕容怀廉，二人相见，前者尚未开口，后者便远远隔着几十步在军阵中呼喊：“兄长且去总管那里吧，这里我尽力而为。”
“怎么说？”慕容正言几乎愣在那里。
“能怎么说？”慕容怀廉苦笑道。“兄长忘了自己开战前的言语了吗？若不能速速打垮当面十个营头，此战必败……眼下，贼军前军九营加援军俱已接战，后方十五营的大阵马上就到，你看我们有打垮贼军的迹象吗？！”
慕容正言如遭雷击，陡然清醒过来。
慕容怀廉见到对方醒悟，继续来劝：“现在的局面是，贼军虽然受挫，但士气尚足，且阵型不溃；反而是我们为了保持围攻姿态，围攻各部的侧翼都已经被贼人援军顶的有些支撑不住了……所以没必要多想了了，兄长只去总管那里做个忠臣良将吧！”
慕容正言茫然点点头，回头又与信使点了下头，便欲往北面脱身，转向战场正中央。
孰料，走了不过几十步，慕容怀廉复又在后方喊住了他：“兄长，把族中好手都带去吧，也当是为薛总管尽心尽力了。”
慕容正言心下恍然，也不阻止，只盯着自家族弟，想要对方尽量保重，却又觉得有些儿女情长，失了自己风范。
但片刻，随着几十名军中修行者跟了过去，还是慕容怀廉坦荡挥鞭：“兄长去吧！记住了，一定要保重性命！你是族中的指望，你活着，宗族才有立身根本！”
慕容正言鼻子一酸，只能赶紧低头，同时抬手：“你也是，尽量保重！”
说着，竟是头也不回的往薛常雄军阵中去了。
而入得军阵，薛常雄看到慕容正言，也是苦笑：“我以为窦丕会来，你未必来，结果是你来，他却没有半点反应。”
“战局混乱，窦将军那里未必得见信使。”慕容正言也随之来笑。
“也是……”感受到真气稍作充盈，阵中明显多了一个强点，薛常雄难得放松片刻，却又来问。“外面战况如何？你带着这么多人来，军阵还能维持吗？”
慕容正言没有说实话，只是来笑：“来之前肯定可以维持，便是夹击的攻势也没断，至于说把人带来……要我说，若是不来这里，咱们便没了最后一丝胜机了，这里是唯一指望。”
“是。”薛常雄点点头，看着前方再度主动攻来的寒冰军阵，重新正色起来。“我就是这个意思，咱们再赌一把！这次我放全力来攻，你替我把控一下阵型！”
慕容正言点点头，没有多言，身上寒冰真气尽力逸出，努力与金辉色的大阵相结合。
但也就是如此了，对面的灰白色大阵再度如巨兽一般直直撞到跟前，相隔几十步，那裹了一层紫光的红底“黜”字旗便先卷动起来。
薛常雄驻马不动，只是一挥手中直刀，庞大的辉光大阵旁便凭空出现了一把巨大的宛若实质的金刀来。
刀光长近三丈，端是威武。
然而，阵中原本的参与者非但没有振奋，反而各个面色发白，很显然，这些早已经狼狈不堪的官军修行者们对已经重复了足足六次的场景没有半点震撼感，只有对即将发生对撞的畏惧与忧虑。
而少许跟着慕容正言抵达的那些修行者，也都在片刻的振奋后随之紧张起来。
果然，金刀猛地挥出，迎上了对面的紫旗，然后金紫两色真气在一撞之后各自散开，回复了红色的“黜”字旗迅速被摆入阵中。而与此同时，一支宛若碗口粗细的白色金边的真气巨箭陡然自旗后飞来，直直射向，或者说是刺向了对面的官军真气大阵。
慕容正言当场在马上一个趔趄，但到底是重新落定。
可紧接着，便是真气大阵本身的相撞，这一撞，对阵中内部人员来说，真真如山崩地裂一般，借着手中长槊施展真气的慕容正言直接翻身落马，胯下战马嘶鸣一声，便侧身倒地。
且说，慕容毕竟出身将门世族，晓得许多法门和典故，危机时刻，只将长槊翻倒，往身下泥土中一插，顺势落马之余，同时不要命的将丹田内的寒冰真气往大地中传导过去。
这一下，居然被他稳住。
金色的辉光大阵下，挨着地面的一层，更是隐隐变成了灰白色。
不过，正面撞过之后，黜龙军的寒冰真气大阵丝毫不停，只是稍微转向卸力，便继续擦着对方大阵奋力向前，而在这个令人牙酸和脱力的过程中，居然又卷出一个土黄色的龙卷来，宛如砂轮磨刀一般，往官军大阵顶来。
慕容正言低头拼死握住长槊，却已经双目赤红，鼻腔出血。
但也就是此时，勒马转向黜龙军大阵的薛常雄望着那几个几乎可以看到表情的贼人首领，忽然一抬手，又一把金刀在军阵边缘凭空出现，然后高高一抬，便奋力斩向对面。
此时，徐师仁、雄伯南、伍惊风各自出击，根本来不及蓄力引气。主持大阵的张行更是因为那一撞，狼狈不堪。见此情形，白有思毫不犹豫，当场腾跃起来，借着军阵底力，凌空一剑，数丈长宽的金光对上三丈长的金刀，抢在金刀落到真气阵上之前便先击散了对方。
薛常雄眼皮一跳，不再动作，只是再度勒马稍微转向，盯住了对面的旗帜，似乎是要含恨坐视双方真气大阵再度离开，往东南面重新整备而已。
可是，就在双方军阵即将脱离的那一刻，其人忽然一声暴喝，宛若雷鸣，继而浑身金光四溢浓厚如流遮蔽身形不可视，以至于胯下战马哀鸣一声，当场身亡，都无人察觉，也无几人能看清他此时是双手执刀向前劈斩。
但无所谓了，因为所有人，无论是真气阵中的这些人，还是周围战场的两军将士，都被两阵交汇点上方四五丈空中那柄忽然出现的巨大金刀所吸引了。
刀长足足长六丈有余，金光闪闪，空中自鸣，且与薛常雄那柄常佩直刀形状完全无二，望之仿佛神物。
那一刻，张行终于明白，所谓至尊神人们斩杀真龙的过程是怎么来的了。
宗师全力，有此一刀，真要是让薛常雄这厮到了大宗师的顶点，四十米的大刀抡起来，真砍不动分山君吗？
没错，这一瞬间，明明遭遇到巨大危机的张三，居然想的是——分山君果然也是可以杀的。
刚刚落回来的白有思面色发白，仓促顺着她的长剑凝结光芒，却明显赶不及，关键时刻，乃是紫面天王雄伯南亲自夺来“黜”字大旗，一声怒吼，将全身紫霞真气尽数顺着大旗卷出，迎着金刀向上一挥。
但这一次，紫气消散，金刀却只是向上一抬，稍微一顿，消散了一丈长短，便重新凝练成形，继续落下不停。
雄伯南也狼狈落地，只是旗杆打了好几个滚，方才起身，却明显有些行动艰难。
见此情形，原本还在蓄力的徐师仁和伍惊风二人不敢怠慢，一箭飞出，一卷腾起，但也同样只是一抬、一顿，甚至二人仓促之联手，也只是与雄伯南效果仿佛，金刀此时依然有四丈长，然后重新凝练成型，重新斩下。
按照张行和整个大阵的移动速度，根本躲不开的。
故此，白有思虽艺高人胆大，稍微拖延蓄气，此时也不敢等了，刚要仿效迎上，却不料，就在这时，一旁张行忽然一扭头，看到一侧景象，陡然大喊起来：“三娘，擦着地，去击他大阵！不要管刀！”
白三娘来不及多想，拽下已经有些歪斜的武士冠，脚下一蹬，几乎是贴着地直直向敌阵腾起，然后凭着真气触感，刚刚来到两阵相交之地，便奋力擦着地面挥出手中长剑来。
长剑卷动着三丈有余的金光，向前做出拼死一击，却居然成功将本阵真气砸入到了对方阵中，带来了许多哀嚎声。
战场上，安静了片刻，因为那柄金刀忽然凭空消散到只有一两丈长，然后落在灰白色的寒冰真气大阵上，造成了不小得动静后，便消散不见。
与此同时，黜龙军的灰白色寒冰大阵依然存在，倒是官军的辉光大阵好像闪了一闪，似乎是消失了一下，才重新出现。
张行抹了一把鼻子，将鼻血甩下，重新立定，当场大笑，周围几名参与其中的成丹高手醒悟过来，也都各自大笑。
原本抖如筛糠的陈斌，此时更是疯狂大笑，朝着对面来喊：“薛常雄，看到没有？河北地气不在你！天地日月，三辉四御都在厌弃你！”
而对面阵中，立在那里的薛常雄身上金光非但散开，甚至对比之前的“大日”形态都显得有些暗淡起来，却只是不言。
至于他身侧的慕容正言，早已经瘫在一只马尸之侧，浑身浴血，也只是来喘粗气。
原来，薛常雄之前为了奋力行此一击，非但自家倾尽全力，自然也奋力借了军阵之力，却将替他主持的大阵的慕容正言暴露了出来。
刚刚那一刻，张行陡然发现，对面的辉光大阵下半截，几乎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倒像是寒冰真气居多，并且隔着些许真气，尚能看到有人在那里持长槊插地施展真气，虽不晓得是谁，但也能大概明白，薛常雄为了施展这一招，必然是将真气大阵的运行分给了此人许多。
而无论如何，与那面过于强大的金刀相比，这个寒冰真气的主人才是这个体系的弱点。
故此，在他的提醒下，白有思奋力一击，选择了直接击向了已经被寒冰真气取代的大阵底层，然后果然奏效，直接将大阵运转者给当场击倒。
失去了大阵运作提供的真气海，薛常雄的金刀威力大大缩水，攻击自然没了预想中的效果。
“九刀了吧？”周围喊杀声忽然再起，而且更胜之前，张行也收起笑意，就在黄骠马上睥睨来问。
“管什么九刀？”伍惊风双目圆睁，盯着对面的薛常雄振奋莫名。“就在此处斩了薛老贼！”
“何必如此？”陈斌回过神来，努力来劝。“薛常雄毕竟是宗师，天知道还有没有余力？而刚刚那一回合，虽无直接斩获，但动静如此之大，恰如夺旗一般，震动战场……我们赶紧趁此时机去击溃王瑜部属，则官军全线崩溃就在眼前。”
“说得对。”张行点头，却只在马上大略一扫，复又迅速下了军令。“但咱们不去打王瑜！”
伍惊风有些不满，但也忍住，倒是陈斌闻言一时不解：“为何如此？”
“因为我们此时落在了对方军阵的东南面，去打王瑜可能还要过一遍真气军阵。”张行脱口而对。“而我们东南侧的冯字旗号更南面，打着慕容旗号的一支兵马似乎也挺容易对付。”
陈斌恍然：“不错，刚刚替薛常雄主持军阵的寒冰真气高手必然是慕容正言！他既然在此处，部属那里自然虚弱！”
“我还真不知道是这回事。”张行一面启动军阵往东南面开道，一面诧异回应。“我只是晓得那边的尚怀恩营稍弱，结果正当他面做围攻的慕容部却始终与对面进攻辅伯石营的官军进展相当，俨然是主将没有多少战意，刻意为之……”
陈斌愕然，却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大将军，对不住了。”
眼看着黜龙军的寒冰大阵一如既往的趁势拉开距离，靠在马尸上的慕容正言终于干咳了一声。“实在是我修为不精。”
“不怪你。”薛常雄立在原地，言语萧索。“你能过来，我已经很感激了……陈斌那厮说的对，河北地气不在我，我过于自以为是了。”
慕容正言欲言又止。
此时，薛常雄又上了一匹马，却难掩疲色，也没有再动，只是勉强维持着真气军阵，遥遥去看远去的灰白色黜龙军大阵和更远处已经全线压来的黜龙军大阵罢了。
而看了片刻，薛大将军忽然意识到什么，扭头来对还在地上的慕容正言：“慕容将军，他们似乎察觉到你在这里受了伤，便趁势冲过了老六和冯端的部众，直奔你部而去，而且贼军大阵已经上来，你部似乎还有被包围的危险……而我现在已经没力气运行大阵过去阻拦了……便是去阻拦，你部怕是也保不住。”
慕容正言一声苦笑，继而仰天一叹。
但片刻后，这位名将似乎是缓过劲来，非但制止了心腹来扶，反而按着马尸在血泊中来劝马上的薛常雄：
“大将军，听我一言，此战将败，切不可存了负气之态，该走就走！须知道，千古艰难唯一死，但千古容易也只一死……将军不必如此看我……须知道，便是大宗师不能证位，人死了，也就什么就都没了，而大将军便是失了争雄河北的心气，也该为几位公子考量……没了你，要我说，就贵家几位公子，空有一番修为和些许兵马，也只是张三这种人杰、罗术那种滑头、白李那些贵种手里的玩物而已。”
一开始薛常雄便诧异回头，认真听到最后，反而不解：“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现在的情状，你这般结果，反而劝我惜身吗？你自己徒劳过来送了半条命扔在这里，怎么不惜身？而且马上军队部众便要全丢掉了！”
“我有自己难处。”慕容正言言辞恳切。“大将军，我们慕容氏当年煊赫数代，甚至一度争霸于北，在河北前后建立数国……也正是为此，等家世衰弱后便有规矩，凡事对上尽忠尽力，方可存身……其实，不瞒大将军，王伏贝曾阵前劝我惜命，我族弟也劝我惜命，可实际上，他们不晓得，慕容氏真正当家当年的子弟根本不能干那种事情，否则反而使家族不能存身立命。”
薛常雄愣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悔不能用你。”
说着，复又指向了一名慕容氏家将：“带你家将军出阵向北，不要管别的，直接过马脸河，往河间走吧！”
那家将如释重负，匆匆将骨头不知道折了多少根的慕容正言放上一匹马，然后自骑了一匹，头也不回的往北走了。
另一边，薛常雄立在原地，勒马观战，眼看着慕容部被打着窦、单、尚旗号的贼军三营围攻，然后那贼首张三亲督真气大阵在其中横冲直撞，不过片刻便将慕容部打的稀烂，直接溃散而逃……随即，黜龙军就在彼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重兵优势部，复又奋力往北急攻冯端部。
见此情形，饶是已经失了心气，薛大将军还是忍不住闭目不言，同时身侧的真气大阵却是渐渐熄了，甚至有人零散逃窜也不做反应了。
片刻后，一阵惊呼传来。
薛常雄再度睁开眼睛，然后惊讶的发现，前方贼人左翼，也就是自己右前方的贼军，应该是贼军中大头领辅伯石的营内，陡然从自己侧后方放出了数百众长刀、长枪排兵。
这些长刀、长枪兵排列整齐、训练有素，而且人高马大，一时刀枪如林，宛如战场上陡然出现的什么梳子一样，直接向前推进，所当披靡。
但是，右翼这里，相较于承受了较大打击的王长谐部，只有少部分受到冲击的王瑜部忽然就垮了，比左翼的冯端部还快！
与此同时，对面的寒冰真气大阵也已经散开，明显有凝丹、成丹高手反复往来，随即，更远处，贼军的十五营大阵的后两排似乎是得到了军令，立即毫无顾忌的展开阵型，从更外侧朝着官军大队包裹而来。
恰如锋矢展翼。
“传令各部有序撤军，依靠大营层层抵抗。”薛常雄冷静的下达了最准确最合理的军令。
然后，他本人调转马头，本欲直接归营，但看到因为寒冰真气和辉光真气反复扫过而宛如被画了许多笔画的大地时，他脑中还是忍不住闪过了叛徒陈斌的那句话：
“河北地气不在你！”
PS：作息果然一夜崩掉……太脆弱了……而且你们不说我都没意识到，开书一年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猛虎行（18）
战线的崩溃自然始于慕容正言所部的崩溃。
但是，真正从技术角度引起全局反应的，其实是随后王瑜、冯端这两个对称布置部队的同时崩溃，因为这两部的崩溃使得官军在战线同时丧失了左右翼支撑点，使得官军的鹤翼阵生生断成三节，基本上丧失了整体性。
而此时，黜龙军后续大阵已经结阵，甚至已经在指挥下尝试展开后续部队尝试包抄了。
到此为止，天命难救。
即便是薛常雄在慕容正言的勉励下维持了理智和最后的体面，也只能下令全军在被黜龙军大队涌上包围前撤回营寨……乃是寄希望于战斗时间其实不长，大部分部队都还有主将和纪律性，以图倚靠营寨争取时间，尽量救下些许兵力。
但是，即便是薛常雄也晓得，这种事情只能是一厢情愿，试试比没有强。
毕竟，兵败之下，生死由命。
果然，命令下达，尚未传到战场上各处，自两翼近端开始的崩溃便已经引发了连锁反应，兵败之下，再无军官士卒之分，只有争先恐后而已，这使得混乱迅速扩展开来。
让薛常雄无力的是，即便是自己本部，自己的亲儿子，左右两侧的薛万成与薛万全也约束不住部队……这位大将军立马在那里，亲眼看见自己幼子薛万全试图率领一部分卫士迎头整饬败军，但尚未到跟前，便被溃兵冲的人仰马翻，亲卫部队反而转身加入到了溃散之中。
关键时刻，还是薛总管自家重新逸出真气，军阵不再，大日却重现，一声号令之下，再加上左右两翼本就是薛常雄本部，到底是起了效用，算是在中军位置稳定住了些许局面，然后缓缓后撤。
但是，中军这里尚有一位宗师坐镇，其余各处可就没这个待遇了。
不过两刻钟而已，也不管有没有听到薛常雄的撤退军令，官军便放弃了整个战线，十位中郎将及其部，外加少许州郡援兵，合计两万余众，纷纷选择北走归营，而且阵型几乎完全散乱。
看的出来，不只是慕容正言对战局有准确的判断。
跟官军高层战前便对战局有所预料不同，黜龙军各营头领俨然就缺乏这种高层视野了，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战斗胜利来得如此之快，尤其是后方十五营中的大部，尚未参战，便已经发现前军大胜，官军全线撤退，急迫的立功心态之下，刚刚得到命令两翼展开的十来个营头居然也全线失序，纷纷向前涌去。
只有零散的几个营头还遵循军令，尝试继续展开包抄，但也很快被其他营头带动，选择了往前面去寻战功。
张行骑在黄骠马上，前后情形一看，到处都是乌压压的，成群成团的士卒，无论是官军，还是自家后军，其实全都已经失序，也有些无力。
很显然，单独的一场胜利不可能使得这支尚未整编完成的“大军”完成所谓质变，最起码这一战还不够。他毫不怀疑，如果之前前军没撑住败了，那么按照这个表现，黜龙军很可能会被人打出一个倒卷珠帘的惨败来。
然后沦为天下人笑柄。
“张龙头，后军现在没法管了，也没必要管，胜势已成，往前推便是。”出乎意料，居然是陈斌认真来劝。“前军压着官军入营，便是薛常雄再唤来一个宗师，也没用了！”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
“得看住薛常雄，防止他暴起。”白有思也正色提醒。
“要分出几位成丹？”张行立即来问。
“三位！”
“哪两位跟你去？”张行没有讨论白有思本人的必要性。
“无所谓，但有一个人得看你意思。”白有思看向了自己师兄，点出了关键。“伍师兄是关键……”
张行醒悟过来，诧异反问：“你觉得能把薛常雄留下来吗？”
“自然不能打包票。”白有思坦诚以对，只在战场上干脆拔了发簪，简单取出一个布条，匆匆系起。“但若是将伍师兄与我，按照薛常雄那一击后的反应，我有两三分的把握！”
两三分的把握留住一个宗师！一个河北行军总管！
“那何妨试试！”陈斌忍不住插嘴。
伍惊风也精神一振：“不错！张龙头，莫要错过机会！”
雄伯南也有些振作，倒是徐师仁微微皱眉。
张行看了下这四位成丹高手一眼，却忽然去问刚刚往后方传令回来的钱唐：“钱头领怎么看？”
钱唐怔了一下，俨然没想到这事会问到自己头上，但仅仅是一瞬间，他便醒悟过来，然后立即板着脸给出了答复：“我以为不可！”
“为什么？”张行就在战场中央追问不停。
“因为此战之后，河间大营便没有任何能力干涉清漳水以南的局势了。”钱唐只在陈斌的诧异目光中正色来答。“黜龙帮想何时取就何时取，武阳郡也好、清河郡也好，便是有所作为和抵挡也跟河间大营、跟薛常雄无关。而要不要试着留下薛常雄，只跟黜龙帮有没有短期内进攻漳水以北诸郡有关……而要我来说，这二十五营兵还当不了那个鲸吞河北腹心十郡的本钱。既如此，不如让威望大跌、部队损失惨重的薛常雄继续以宗师之身替黜龙帮守着河间周边几郡，省得被幽州大营吞掉，反过来成为幽州那里一些人打破均势的本钱。”
听到一半，雄伯南和徐师仁便已经点头，而伍惊风也不再振奋。
待到对方说完，张行也跟着颔首：“钱头领所言极是。”
说着，张大龙头又看向了陈斌，认真解释：“等咱们据有了清漳水以南四郡，在河北有了根据，加上东境比翼齐飞，稍作收拾，人才汇聚起来，什么宗师都不怕，能打他一回，便能打他第二回。”
“张龙头所言极是。”陈斌立即不再坚持，反而不顾之前军阵中身体伤痛，恭敬拱手称是。
实际上，刚刚他就想起来了，这位张三郎似乎有个小张世昭的绰号，而大张世昭，据说是反而是死在了对方手里。
“我记得陈大头领说过，高湛去了偏师，贼营中还有两个成丹。”张行当然不晓得陈斌如何做想，只是继续来问。“慕容正言之外，还有个是窦丕？他在哪里？”
陈斌打起精神，四下一看，立即伸手指向一处：“登州军对面！”
“此战必杀一成丹，以正视听。”张行这才看向了伍惊风。“辛苦伍大郎走一遭，拖住此人，我会适时派遣几位凝丹援兵，一起留下此人！至于雄天王和徐大头领，且随三娘追索薛常雄，以作监视与逼迫！”
四名成丹各自领命而去。
人一走，张行这才与陈斌、钱唐、贾闰士一起缓缓向前，举旗进军。同时，身侧西面的尚怀恩部，东面的窦立德部，身后的单通海部，侧前方的王雄诞率领的张行本部，以及贾越部，全都按照军令渐次靠拢过来。
原来，张大龙头是在看到对面薛常雄临危不乱，整军后退的情状后东施效颦，学着对方小范围整饬秩序，到底是控制并催动了一个重兵集团，然后追索着冯端部，向前方敌营缓缓逼近。之所以如此，还是忧虑于这些兵马缺乏大规模作战的经验，会跟后面一样失序，被虽然撤退，但其实还有部分维持住了组织性的官军依仗着营寨挡住，所以想亲自确保大营能够被突破。
但大军北上，逼近营寨，尚未抵近之时，或者说，乃是第一波河间大营败兵即将抵达营寨时，忽然间出现了新的状况。
且说，官军大营内，因为前方战败，许多机灵的民夫和辅兵理所当然的选择了趁机逃散，但因为数量过多，加上官军败的极快，更多的人却是选择了畏缩等待。
甚至有人干脆都不知道前面官军已经大败。
毕竟，连依着营寨观战的位置之前都是抢手的。
而其中一个营寨里，混乱中，眼看着败兵将至，却有一股数百人的民夫逆流而上，带着从营内趁乱夺取和抢到的零散兵器和一些军中其他物件来到营门周边。
临到跟前，一名裹着头巾却穿着官服之人紧张不已，扭头看向了身侧一名精悍的黑脸之人：“刘黑子，这能行吗？”
“当然能行！”那人一手持刀一手举一木盾，闻言立即挥手，几乎是毫不迟疑的做答。“我刘黑榥在河北东境往来许多次，何时骗过人？刘县丞你还算我本家呢！如何还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是你根本就是前两日才降来的，来了后只说自己是真心厌弃黜龙帮规矩多，结果今日忽然又说是奉了你家大龙头跟窦头领来诈降的。”那人焦躁以对。“可若做诈降，如何一点准备都无，只临时来寻我，让我找了本县的民夫？”
话到这里，周围几个民夫头子愈发迟疑。
而刘黑榥也无奈，他两日前奉窦立德来做诈降的时候，哪里知道今日就决战了？还能这么快就胜？知道了他还来？
唯独事到如今，哪里是能小心做解释的？
一念至此，刘黑榥毫不犹豫，忽然弃了手中木盾，露出之前借着木盾遮掩灌足了弱水真气的腰刀，然后双手合力，朝着那个一直喋喋不休的人一刀砍过去，居然是个一刀枭首、血溅五步的结果，惊得其余人登时一愣。
“我自是张大龙头亲自委任的！”刘黑榥一刀出手，立即举着刀回身来对那些民夫大声呵斥。“大军在前，你们这些人跟了我是你们的运道，否则便是抽杀的结果！现在听我号令，什么都不要动，也不要说话，等我说杀，你们便一起敲鼓吹角喊杀，难道不会吗？”
民夫们各自失声，却是老实了下来。
而那一刻根本没等多久，须臾，前方败军便已经快到营门前了。此时，许多栅栏后面尚有之前观战的民夫，此时也不晓得逃的，那些败兵自然没有注意其中并不显眼的一群人，径直往营门而来，还让当面这些民夫让路。
刘黑榥心中紧张不已，但好在面黑可以遮掩……唯独一名败兵来到跟前，他这第一声喊，居然破了嗓子。
身后民夫也无反应。
倒是前面的那名败兵听到了身前这个黑脸人的声音，一时吓在当场，不敢往前。
刘黑榥首先回过神来，忽然运足弱水真气，又是一刀迎上，直接将此人砍翻在地，然后却又运足真气，举起刀来，重新发声大喊了起来：
“黜龙帮好汉在此！杀！”
后方民夫惊醒，按照之前计划，纷纷鼓噪，顺便将抬来的战鼓、号角胡乱敲打吹响，一时间，官军的这个大营内部居然当场鼓声阵阵，喊杀震天。
这一变故，莫说官军，就连黜龙军也猝不及防。
其实，当此之时，若是官军能奋勇向前，完全可以轻松突破阻拦，可是战败之时，人心散乱，稍一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导致全面溃散，遑论是这么明显的阻击。而且，越是还能维持组织性的官军，核心力量与将领都在后面尝试断后，前方逃窜者反而多为贪生之辈。
故此，惊惶之下，这几个营寨当面的溃军直接放弃了回到自家营寨的努力，而是选择从营寨缝隙穿过逃窜，或者干脆往周围没有变故的营寨中去逃。
刘黑榥一时大振，反而追出去复又砍杀了几人，然后回到营中，一时奋力呼喊提醒：
“黜龙帮在此！不想被抽杀的，现在戴罪立功，顶住败兵，事后反而有赏！”
一时却又匆匆下令：“把官军旗帜都扯了！连旁边木料一起堆到各个营门后烧起来！”
须臾片刻，营中火起，整个营寨都喧哗起来，甚至向其他营寨蔓延开来。
混乱一发不可收拾。
与此同时，官军后方本就被黜龙军始终跟上不断，此番又一时受阻于当面，自然更加失序。
另一边，红底“黜”字旗下，许多人看到前方动静，察觉官军撤退受阻，都频频去看张行，心中暗暗吃惊。
陈斌更是想到了张大龙头那句“我在对面营中牢固的眼线不下四五条”。
而其余人便是没有想到类似的话，也多有类似想法。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旗下那个骑着黄骠马、挂着惊龙剑、披着“黄”色短氅的张大龙头表面上镇定自若，心中却也同样不解——他根本不知道对面营寨里是怎么回事，那天窦立德来问能否多派间谍一事，此时早就忘了。
便是记得，也联想不起来。
实际上，窦立德都不知道是刘黑榥整出来的这一遭。
“告诉贾越和单通海，去助力伍大郎，拿下那个窦丕！”
不解归不解，张行同样没有放弃相机的战事处置，他看的出来，官军作战时间太多，虽然败了，可组织尚在，还需要最后一锤，方才能彻底沦为被驱赶的羔羊。“让程知理和樊豹去王长谐当面，王五郎跟徐开通去王瑜当面，咱们几个往冯端处去……告诉他们几个，便是一时拿不下，也要先把这些将领驱除出军阵！然后再换其他将领，依次驱除！”
周围人只以为是张大龙头早在等此时间，愈发信服。
此时，上午刚刚过半，春日阳光之下，除了薛常雄的本部数千人成功入寨，其余各部多被堵塞在营寨之前。而随着张行又一个军令下达，官军的高阶将领们，开始被黜龙军中修为较高的将领们按次序进行点名。
越是修为高的，越是还能有效控制局势，越是不停努力号令部队的，越是被率先围攻。
而且是往往是以多打少，在修行者战力上形成碾压。
只能说效果好的出奇，窦丕原本被伍惊风和王振按着头打，随着贾越、单通海抵达，瞬间便支撑不住，便是再可惜部队，也只能咬牙腾跃而起，弃军而走。
但伍惊风速度惊人，又早早占据主动，此时奋力在空中阻截，配合其他几人攻击不断，也是让窦丕一时窘态毕露，上下全无立足之处。
而他这么一逃，外加被追索的狼狈一现，其部反过来成为了继慕容正言部后又一个全面丧失抵抗力的部队。
屠戮、踩踏和投降开始大面积出现。
王长谐是第二个逃窜的，他和窦丕一样，都是直接受到营寨被拒影响的，此时仓促逃窜，却无人追击。
王伏贝是念旧，程知理和樊豹是有军令在身，迅速转向了东侧又一位中郎将。
而这个时候，张行也与钱唐、陈斌，外加王雄诞、贾闰士等人迫近到了冯端跟前。
冯端跟其余两人不同，他身后的营寨其实没有骚乱，最起码没有大面积骚乱，所以他的部队一开始是可以逃入营中的，但无奈何，旁边败的太快，还有溃兵来争抢入营。
待随着隔壁窦丕部的全营崩溃，这才被堵在了营门外。
冯端看了看一侧半空中的流光，那是伍惊风和三位凝丹一起追索围困窦丕的所在，又看了看当面的红底黜字旗，再扫过了跟在张行身后的陈斌，犹豫了一下，翻身下马，弃械下拜：
“张龙头在上，冯某愿降。”
张行愣了一下，不去做答，反而去问身侧陈斌：“此人性情如何，才能如何，有何用处？”
陈斌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坦诚相告：“此人在河间营中喜欢阳奉阴违，万事存身存军为上，薛常雄曾暗骂此人是小人，今日一战也是他和王瑜率先崩塌。但他非但是长乐冯氏的子弟，且为凝丹修为，还是个公认的土木高手……”
张行听到前面倒也罢了，待闻得是个土木高手，反而惜才：“如此倒也罢了！算他是临阵来降，不必再行抽杀！”
冯端在前方俯首，闻得陈斌讲述点评自己，先还面红耳赤，羞愤难当，甚至一度准备暴起逃窜，待到最后，听得那张三开口，赦免自己，却还是放松了下来，当即喘了一口气。
另一边，正中大营内中军帐前将台上，薛常雄从自己左侧那些大面积投降场景处收回目光，然后看向正前方辕门处的三位成丹高手，深呼吸了片刻，下达了一道极为有用和及时军令：
“让老六和老七尽量收拾部队，从后营走，过马脸河，一路向北，我自当后！”
“有鼓擂鼓，有号角吹响号角，下令全军总攻。”张行在钱唐的提醒下，也发布了一个军令。
却是明显用处不大，还有些过晚了。
PS：对不住大家，但是昨晚上真的疼的受不了，而且一夜下来越来越痛，打字的时候，右边腋下往下十几厘米的肋骨地方，就明显疼的厉害，肩胛骨下面也疼，试着运动了下，弯腰的时候更受不了，不知道是不是什么肌肉骨头的炎症还是啥，不止一次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猛虎行（19）
中午之前，马脸河畔的战斗便已经结束。
相较于铺设了数不清浮桥的马脸河，河间大军的营地成为了真正的分水岭，能在第一时间逃入的官军多也能从后营继续逃离，而从东侧官军部队开始投降算起，没来得及入营的部队，基本上不是降服便是死伤。
到此为止，仅仅依照已确定的信息便可得知，主帅薛常雄逃窜，成丹高手慕容正言重伤而走，另一位成丹高手窦丕被最少四名黜龙帮成丹高手围殴而死于当场，连战场都没逃离，中郎将郭士平也被斩杀，陈斌、钱唐、王伏贝战前倒戈，中郎将冯端降服，李立、罗术、王瑜、王长谐、薛万全、薛万成逃窜，罗信被俘、慕容怀廉被俘。
正经河间大营正卒，降服者逾万，死伤者三千有余。
大营内，十余万辅兵、民夫，河间大营转运数郡送来的军械粮草以及各自杂项物资无数。
这是一场超出预料的大胜，一场改变了河北势力划分的大胜。
这个时候，对于张大龙头而言，似乎应该说一些大而无当的话，就是那种格调很高，但是喊完了就算，没几个人会记得空话套话。
以此来彰显黜龙帮的革命本色，以及他张大龙头坚定的革命信仰。
但实际上，从中午开始，从黜龙军的大胜再无须讨论的那一刻开始，之前战斗中始终在表面上保持某种乐观姿态的这位大龙头反而明显严肃起来，甚至有些焦躁。
“雄天王在何处？谁去找一下？”临到大营前，张行忽然勒马不前，左右来问。
“龙头，天王跟白大头领、伍大头领、徐大头领散开，去追索那些逃窜的官军将官了。”须臾片刻，便有王雄诞匆匆过来做了回复。“一时半会，难以召回。”
“那魏公呢？”张行继续来问。“派人去将魏公请来，再让小周、尚怀恩、窦立德过来……尽量把贾越跟单通海也找到……还有柳周臣，也尽量叫来。”
王雄诞一一记下，然后应了一声，便匆匆遣人去传令。
而人既走，张行却还是立在原地不动，根本没有入营的趋势，这让周围的黜龙帮头领与精英们明显有些不安。
陈斌似乎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却意外的没有像战前和战中那般迫不及待的开口。
倒是钱唐毫无顾忌，很快张口来问：“张龙头是担心官军偏师忽然抵达吗？”
“是。”张行立即应声。“我知道偏师最早最早今夜才能到，甚至可能根本不到……但就眼下这个样子，若是不能提前布置好，遇到一个狠的、知兵的偏师主帅，只怕反要一场大败。”
说着，张行近乎没好气的指了指前方混乱的大营。
钱唐没有再多言，周围人也完全明白了张大龙头的意思。
无他，放眼望去，黜龙军各营都在争先恐后往官军大营而来，进去之前是争夺战功，进去之后是抢夺战利品。此时当然不好说这些人争抢战利品就是违背了之前“一决于目前”的明文纪律原则，因为这种争抢姿态更多的是发生在营跟营之间。
他们在敌营内划分地盘，在敌营外分辨俘虏缴获归属，相互争执的情况随处可见。
只能说，永远都有新问题，你不打一场这种规模的仗，遇到这么大的营盘来做接收，就不大可能想到会有这种问题。
张行也没这个神通。
就这样，没过多久，距离张行最近的几个营头的头领渐次赶到，又过了一阵子，便是最远的魏玄定和柳周臣也从后面骑马抵达。
“单大头领之前奉命去追击敌将去了，估计一时半会是找不来了，那就这样吧……”张大龙头这才开口。“柳头领，前军争夺俘虏、挤占营寨，不能不做约束，你的兵能赶得及过来吗？”
“回禀龙头。”柳周臣明显有些羞愧。“到处都是兵马和降兵，恐怕有些来不及……”
张行摇摇头，面无表情：“不怪你，该怎么做怎么做就是，若有大规模违背军纪事端，通知各营军法官，先把事情记下来，你也要留在这里巡视……不过现在有个要紧事，你手头上的两营兵在最后面，既然挤不进来，也分一营出来，让他们接受贾闰士的指挥，立即转回棋盘营去！”
柳周臣微微一愣，虽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却还是立即点头，贾闰士也赶紧拱手。
张行也顾不得解释，复又看向魏玄定：“魏公，郭敬恪那营兵也要回去。”
魏玄定原本只是捻须来看几个降人，闻言稍微一顿，倒是醒悟过来：“龙头是担心那支两万人的偏师会梗着脖子过来？”
“是。”张行坦诚以对。“既担心他们今晚上夜袭，还担心他们会等到屈突达，合兵一起来攻！”
魏玄定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那我回般县县城……官军大营谁来守？”
“只让那营兵随我回去，你留在这里调解纷争，收拢降兵，监督军纪如何？”张行似乎是在与对方打商量。“这里也不能缺人，雄天王回来也留在这里与你一起主持局面，倒是三娘和伍大郎回来，须让他们尽快在天黑前回棋盘大营，两边都不能没成丹高手。”
“好。”听到这里，魏玄定毫不迟疑点头。“你带人回去，我和雄天王守这里，徐大头领也让他留在这里，先稳住局势再说别的。”
张行点点头，复又去看周围人：“你们几位，即刻率部回营，沿途收拢咱们自己的屯田兵、辅兵，务必夯实防务，谨防偷袭。”
周围人之前听着便有所猜度，此时听到最后，都晓得这是离得近，被抓了壮丁，却也无奈何。
唯独一个窦立德，显得老实，心里计较却多，看出来张大龙头固然是因为军情缘故着急回去，但对军纪也非常不满，所以留了个扣子，乃是动身时不忘寻到自家大舅哥曹晨做了叮嘱，让对方去寻刘黑榥，这才匆匆折回。
最后，张大龙头居然是大胜之后，临到官军大营营门而不入，直接折回了。
也是让周围头领各有想法。
张行既选择折回棋盘大营，沿途又亲自唤得落在后面的樊豹、唐百仁、鲁红月三名头领，又直接召回了单通海部，让今日只是在真气军阵中挨撞的谢鸣鹤代领，最后，合计带回了十营兵。
然后他又匆匆将唐百仁部放入般县县城，其余九营只在棋盘营内驻扎，复又将民夫、辅兵、屯田兵尽数挪到棋盘营北侧，然后到底是唤来郭敬恪，给了对方一个机会，乃是将各营的轻骑汇集起来，让他带着往马脸河对岸做侦查，又调集了不少河北本地人，让立下功劳的吕常衡带着，往豆子岗里原本就有的哨卡做支援和统一调度。
临到晚间，又有白有思、伍惊风、单通海三人折回，除了单通海匆匆拿回自己那一营兵外，还额外带了夏侯宁远、程名起、马平儿三营兵。
到此为止，半数兵力折回，局势才算是彻底稳当。
但张大龙头依然眉头紧皱，明显有些不安，在召集了一次军事会议查遗补缺，确定没有遗漏后，甚至又选择带着人亲自去巡夜。
这种表现，不免反过来让其他人感到不解和不安起来。
“张龙头有些过头了吧？”
很多头领都硬着头皮仿效着去巡营，一时间只剩下几个降人和白有思、伍惊风这些没有直属营头在身旁的留在了满是桌椅却没几个人的营房内，而这些人里面，也就是钱唐没有太多顾忌，脱口便问。“这般行为，弄得大家都有些不安，常检……三娘不劝劝他吗？”
其余几人闻言，各自打起精神、竖起耳朵。
白三娘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昂头来问：“大钱，你觉得这一仗黜龙帮打的如何？”
“成王败寇的话就不说了，仗确实打的漂亮，不只是这一仗漂亮，过河以后黜龙帮的动作基本上都称得上漂亮，该快就快，该慢就慢，该忍就忍，该出手就出手，突袭、收缩、整军、冬营、敲坞堡、回守、出击，都挺不错的。”钱唐有一说一。“就好像张三这个人一样，咋一看只是些小聪明、小手段、小义气的样子，所谓表面上占尽了便宜、摆尽了姿态，私下自然会引得有心人、自以为是之人觉得他有些拙劣，觉得他其实不过如此，内里破绽百出。但实际上，若是真以为他拙劣，真去赌斗起来，才会晓得，人家背后其实藏着大智慧、大勇气和真正仁义的，是有真本事和真道理傍身的……很有点是大智若愚之后，故意又加了层小聪明，专门引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上当的样子。”
周围人都只是低头不语，却暗暗把这话记在心里，毕竟，这钱府君可是人家张大龙头昔日同列，一直齐名的。
“若从你这个路数说起，我便有两个回复。”白有思抚着长剑稍作认真来言。“首先，三郎这个人，内里的大道，中间的愚钝，外面的小手段小聪明，都不是假的，都不是装出来，根本不是诚心要哄骗谁。其次，如果说真有一个人被他这套东西给骗的晕头转向，恐怕正是他自己。”
“怎么说？”钱唐心中微动。
其他几人也都诧异，尤其是几个降人，此时格外认真，乃是既想知道一些以后顶头上司的一些真切说法，又有些担心对方是故意在做警告之类的……但反而更加认真起来。
“他本人其实非常清楚自己那些表面行径是小聪明、小手段，也经常觉的自己内里极蠢，极弱，极无能，可与你想的不一样的是，他却又总怀疑自己根底里的那些真挚、勇略、智谋、仁义，没得几分用处。”白有思继续坦荡来答，丝毫不做避讳。“你说过河北以来，包括这一战，他做得都极好，我也觉得如此……内外都照顾到了不说，关键是提前整了军，筹备了二十五营兵，冬营还安抚了军心。而且战略上相当克制，临时再仓促也定下了我这种偏师援兵和牛达的阻击，决断时又格外干脆。但依着他的性格，却总会忧惧自己这些行为到底有几分用处？自己的决断又到底有几分可取？”
话至此处，白有思再度笑了一下：“至于说今天这个样子，肯定是因为前线士卒争功争利而沮丧于自己之前整军不利，甚至因为官军尚有一两分可能的胜机而觉得自己的决断不够妥当了。”
钱唐沉默不语。
伍惊风若有所思，冯端只是低头。
倒是陈斌没有忍住，叹了口气：“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是英明神武、文武双全之人，却觉得自己懦弱、投机取巧，无能无为；同样的道理，哪怕是最愚蠢的人，也有可能会觉得自己英明神武，睿智果断。”
“陈大头领是在说薛常雄？”冯端低着头来问。
“除了他，还能有谁？”陈斌冷笑一声。
“如我所料不差。”白有思悠悠望着身前火坑来笑。“若是你们问他薛常雄此战如何，他一定会说，薛常雄什么错都没犯，只是身处大局之中，不能进不能退，被大魏局势所裹挟，所以有此一败。”
几人几乎齐齐挑眉。
营房外面，寒风渐渐如约而至，地面渐渐僵硬，不计木柴、灯火通明的棋盘大营内，张行自带着又变成光杆客卿的谢鸣鹤，外加心腹阎庆、王雄诞几人在营中穿梭检视。而随着他走动不停，身后人也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开始高谈阔论起来。而他也丝毫不管，只是与中途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窦小娘一起，分享一袋加了盐和豆子的炒小米。
不过，这玩意吃起来太顶饿，也就是窦小娘这种饿了两年的半大孩子才会当成宝贝一直带着，张行吃了一会就口干舌燥，转而开始拎着水袋喝水。
待喝完之后，这位大龙头终于肚胀无聊，开始犯了嘴瘾：
“要我说，薛常雄这个人没有你们说的那么不堪，甚至表现的可圈可点……你们这些话，既有些骄傲自满，又有些瞧不起人家了。”
身后立即安静了下来，只有挂着军刀跟在一旁的窦小娘不懂的什么叫做无形的阶级，忍不住认真反问：“要是那样，为什么官军那么轻易败给我们了呢？我们今天本来想参战的，结果刚刚过了土山的火炬，就都说胜了，再往前走，还没到敌营，又迎面遇到我爹，被赶回来了。”
“薛常雄败的的确快，但他败给我们不是因为他打仗不行、掌军不行，而是因为没有跟上天下大势，及时转变身份和方针策略，以至于没有团结起原本可以团结的力量，可要我说，这也不怪他。”张行负着手侃侃而对。
身后几名头领，不管有没有领悟张大龙头意思的，自然都不愿意与这位龙头做争辩。
倒是谢鸣鹤，身上贵族病还是有的，总喜欢臧否人物，没有忍住：“龙头这话说的有些过头了，薛常雄能力是有的，时势不如意也对，可这一战，他还是犯了许多错，不然何至于弄出陈斌这种事情，落得如此大败？”
“薛常雄犯得那些错，都不是战术和技术性的。”寒风不断，巡夜艰难，张行毫不犹豫跟上了话茬子。“本质上都还是回到一个问题上，那就是薛常雄弄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谢鸣鹤在内，许多人心中微动，多少有些醒悟。
而张大龙头只是一边走一边说了下去：
“你们想想，薛常雄是什么人？是一卫大将军，是关陇出身的军头，是河北行军总管，是来剿匪的军事总指挥，若以此论，他之前两年做的不好吗？若不算好，河北义军何至于恨他入骨？咱们窦小娘何至于这般年纪还要整日背个炒米袋子？”
窦小娘欲言又止，到底是攥紧了自己的炒米袋子跟军剑，没有吭声。
“但是时代变了，皇帝跑了，大魏摇摇欲坠，他在这个位置上，再拿之前的经验、方法就不顶用了。而最关键的是，他的身份也隐隐变了，而他明明猜到了、想到了，却不敢主动完成身份的转变或者坚持原来的身份，只是半推半就僵在那里。这就相当于把自己挂在了墙上、烤在了火上。”
张行继续来言。
“举个例子，以前剿匪他需要面对四个成丹高手吗？哪来的盗匪有二十五个营？现在他就要对上这样的对手；以前的时候，他作为行军总管，就该跋扈，就该跟地方官闹的不合，就该对地方上搜括无度，不这样中枢还不敢用他呢，结果现在呢？如果不是因为他不能统合诸郡，何必有此这一战？早就押着河北十几个郡的人力物力堆上来了，或者咱们黜龙帮根本就不敢来了。”
“终究是他无能，不敢迈出去。”阎庆此时也插了句嘴。“便是害怕成为众矢之的，表面上做足功夫，暗地里使出力气来，也不止于此。”
“是这个道理。”张行在前面点头。“但我真不觉得这是他的问题，因为绝大多数人，就是不敢迈出去的，绝大多数人，就是不敢下定决心的。”
谢鸣鹤长呼了一口气，没有再插嘴。
“可是三哥敢。”周行范也开了口。“三哥就敢打破瓶瓶罐罐，做出天下独一份的事迹和手段来。”
张行愣了一下，然后立即在前面摇头：“说实话，有些事情的确是我咬牙做下了，但从事后来讲，很多事情也未必就是最佳最好的做法……因为谁也只是推测，谁也都只是在赌……咱们说个离谱的，你们想过没有，若是咱们刚刚举兵后，那位圣人忽然悔悟回朝了怎么办？回朝两三年，死了，齐王即位了，英明神武，咱们怎么办？逃东夷吗？”
阎庆抿了下嘴，立即跟上：“这岂不是更说明三哥慧眼如炬？”
“不是慧眼如炬，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张大龙头语气忽然平静下来了。“万般纠结都是有的，但是不做就是心里过不去，所以才会去做。”
阎庆想了一想，到底是没有再争辩下去。
周行范也只是沉默走神，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事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营房内，枯坐守夜的白有思忽然再度开口：“其实，若按照大钱你跟我今晚这个说法，三郎还有个天大的长处，那就是他心里再迟疑，再犹豫，再惶恐，却总是能咬着牙去做那些根本上有道理事情的……这一点，才是我最喜欢也最服气的。”
钱唐平静的点了点头。
时间来到深夜，豆子岗内，官军偏师露营处。
出乎意料，已经得知了某些消息的此地反而没有再出现争执与混乱，恰恰相反，所有人都保持了死寂的沉默，军中诸将，包括性格暴躁的薛万弼在内，此时只是静静看着一名身材高大，于月光下在一块石头上拄刀而坐的武士，等待着对方的吩咐。
“这个张三郎，真真让人惊异。”高大武士终于开口，却居然是白日败北的薛常雄，此时出言，也满满疲惫风尘之色。“如此大胜之下，居然还防备这般妥当，白天就带了十个营回防……天下名将莫过于此！败给此人，我倒是心服口服。可如此人物，还年纪轻轻被点了郡守、搭上了白氏亲缘，为什么会做贼呢？白三娘那种人也跟着他做贼？大魏果然为天意所弃了吗？”
“大将军！”清河通守曹善成双目圆睁，怒气勃发。“这话是你该说的吗？”
“随便吧。”薛常雄忽然意兴阑珊。“今日兵败，复不能为，我愿赌服输，自当上表请罪……至于曹通守，确实悔不能早日信你，遵你进言，但如今也多说无益，尤其是今日之后，你要当面承黜龙帮之重，我反而无法支援，你有什么怨气都正常。”
曹善成愤怒无言。
“撤兵吧！”薛常雄站起身来，认真吩咐。“这不是进不进的问题，而是说再晚一点，这里被对方侦察到，按照对方的果决，怕又要倾全力来一场以多击少……豆子岗内地形复杂，一旦兵败，跑都难跑。”
“撤到哪里呢？”薛万弼忍不住含恨来问，语气显得有些怪异。
“撤到河间。”薛常雄诧异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却没有多做追究和表达，仿佛真沦为了一头没牙老虎一般。“还能是哪里？你以为撤到平原或者安德，人家不敢虎口拔牙来打？”
薛万弼冷笑一声，咬牙扭头不动，但周围将领，从高湛开始，包括薛万年、王长和、薛万备等人，早早沮丧启动，遵令而行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猛虎行（20）
张行是当晚二更时分得到吕常衡汇报，得知官军偏师已经进入豆子岗的，消息确定，下令对方好生监视之余，反而坦然去睡了。
而到了五更时分，天色微亮的时候，他得到了新的情报，说是官军深夜时分忽然大举后撤，却依旧没有什么多余反应，只是下令留在棋盘营这里的后勤人员提前准备大规模作战的干粮与饮水。
战后的第一日早间，和昨日开战时一样，人造的雾气弥漫了整个营地。
上午时分，民夫将大量的干粮与饮水送到马脸河大营，并要求驻扎在马脸河大营的部队只留下三个营看守俘虏，其余全军做好出兵准备。
中午之前，只率少部分哨骑提前越过马脸河往南巡查的郭敬恪传来消息，敌军偏师大部队果然撤出了豆子岗，出现在河对岸的平原地带，却是正在往平原城一带靠拢。
听到军情，张行毫不犹豫，下令部队出击，乃是以钱唐为一路偏师，与王振一起，带领登州援军和一部分俘虏中的平原郡卒，先行往平原郡治安德城而去。
其余部队，则先在马脸河大营集合。
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坦诚说，因为时间的缘故，几乎大部分头领都能意识到，这场从下午才开始的追击注定显得有些缺乏军事效能，甚至有些武装游行的感觉。
“我明确告诉你们，这绝不是单纯的煊赫武力，我从来不干这种无谓之事……我当然也不指望能继续歼敌，但我们现在确实需要用真真切切的大军，真真正正的进逼，来逼迫河间大营的偏师别动部队迅速离开南线，以确保他们不会再和屈突达汇集，继续再给我们惹麻烦。”大营后方的河畔，简易的头领级别军事会议上，张行言简意赅。“所以，必须要追击，而且要造成压力。”
“若是这般，要不要分出一支兵马抢先咬过去？”王叔勇认真来做建议。“平原城太远了，大部队赶过去，若是还要防备着官军反扑的话，怕是要后日才能到，派一支兵马先行，明日晚间之前赶到平原城下来做震慑如何？”
“不用。”张行抢在其他人开口之前，给出了自己的方案。“我们不去平原追薛万弼那支偏师，否则早就让你们在上游跟我们汇集渡河了……我们从这里渡河，集合二十个营头，去将陵城追薛万成和薛万全！”
周围陡然一静，但旋即便有人醒悟过来。
而且，新来的大头领陈斌迅速开口，抢在其他几人之前做了解读：“龙头妙策！我们不去追全须全尾有战斗力的偏师，去追尚在溃逃中的大营败兵，既没有军事上的风险也一样能起到驱除作用——薛常雄便是存了一两分让偏师等一等屈突达的心思，怕也都顾不得了，因为哪怕只是为了使家族尚存立身根本，他也不能再丢兵马了。”
周围人这才纷纷颔首，倒是颇有几人，趁势多看了陈斌一眼。
计策既定，众人即刻依令而行。
当然，这个举动在大部分人眼里依然是有些过于谨慎的，因为澶渊距离此地是四百里，如果屈突达没有抛弃辎重连日疾行的话，是不大可能及时赶到战场的。
而依靠着之前的战局来看，他也没这个必要。
所以，最根本的担心前提便有些说服力不足。
但张行一意孤行。
就这样，部队带着干粮紧追不舍，一夜宿营，翌日，也就是战后第二日下午，抵达了将陵城下，将陵城里的残兵知道黜龙军来追，昨日晚间便已经逃窜，黜龙军兵不血刃，占据了这座大城。
而在这之前，也就是昨日傍晚，钱唐作为履任了相当一段时间的本地郡守，也已经兵不血刃的进入到了已经没有官军大队的安德城内。
到此时，之前马脸河官军大营身后的一排三城内，安德城、将陵城已经落入黜龙帮手，反而是官军偏师别动队撤退路上的平原城没有被压制。
这还不算，这日也只是在将陵城休整半日，战后第三日一早，张行便重新集结部队，带着四位成丹高手外加十六个营的优势兵力继续往北，并抵达了长河县县城。
这个时候，哪怕是之前抢的了一整日时间的河间军溃兵，也已经很艰难了，因为他们刚开始逃跑的时候便几乎丧失了所有辎重补给，只能沿途凑合。而如果说，将陵城那里还有一点补给的话，那逃到长河这里基本就什么都没了……别忘了，长河县是河间军年前重点劫掠的对象。
没有补给，大规模兵败，被优势兵力追索不放，而且主帅还不在军中，于是乎，从马脸河一路逃到此地的河间大营溃军再度失序。混乱中，中郎将张道先及其部残留数百人居然被堵在了清漳水南岸，然后在陈斌的劝说下选择投降。
倒也到此为止了，就在黜龙军准备过清漳水的时候，斥候来报，薛常雄和上万成建制的生力军出现在了对岸的清河郡境内，收拢并汇集了溃兵。
张行让一名被俘的文吏替自己向薛常雄送了一壶酒，聊做压惊，然后便安静的退回到了空荡的长河城，安营扎寨。
果然，薛常雄在接到礼物后，选择了回赠一匹锦帛，然后便缓缓向北，退到了信都郡境内。
时间是战后第五日。
消息传来，长河城内欢腾一片。
不过，也就是从这一日开始，张行便开始要面对一些新的情况了。
“薛万弼留在了清河南侧门户高唐？”
这日晚间，城内诸将汇集于县衙大堂，商议南归事宜并汇总情报，结果张大龙头上来便得知了一件让人惊异的事情。“还带着三千兵？”
“是这样的。”郭敬恪小心翼翼来答。
“薛常雄这是……这是对曹善成讲义气？”张行想了下之前从俘虏那里听到的关于慕容正言的传言，忍不住来问，却又理所当然的来看陈斌。“不惜这三千兵和一个儿子？”
“不好说。”陈斌正色来答。“属下冒昧猜一下，说不得是薛万弼性情偏激暴躁，自行其是，而薛常雄兵败之后懒得与自家儿子计较，想看他吃亏……当然，怕是也有对曹善成跟屈突达做样子的意思……反正他儿子多，再死几个都不心疼。”
张行点点头，复又来问郭敬恪：“屈突达和李定、元宝存那些人呢？有动静吗？”
“没有。”郭敬恪赶紧再来答。“唯一能确定的是高唐那里没有这些人，我已经遣人往更西面打探了。”
“多加些人手。”张行扭头看向了魏玄定，他察觉到刚刚自己说话时这位首席明显有些异样。“不如派些本地人从北面这里往西探查。”
魏玄定点了下头，然后回过神来，干笑了一声：“我当日落魄时，在武阳元宝存手下当过一阵子门客，三征后还曾劝他造反过来，后来看他是个没胆量的，才往东境游荡的，也算是好合好散……龙头不必过虑。”
“我就说嘛，不过如此更好办了。”张行闻言面不改色。“魏公自去跟他交流，让他降过来在你麾下做个大头领、头领什么的……也好告诉天下人，我们黜龙帮就是得了翻云覆雨、遮天蔽日之利，区区两年，昔日郡吏、县令如今管的是一郡之地；昔日商贩、土豪，如今是登堂入室的掌兵将军……这平日里十年二十年不知道要多少力气都才能成事的。”
“平日里？平日里一百年也都必然不能成事的。”魏玄定苦笑一声，引来周围人哄笑。
一群东齐遗民，又都不算是顶尖的世族，又没有祥瑞可献，哪来的轻易登堂入室？
不过，哄笑声明显有些短促，而张行只做不知，乃是继续交代了郭敬恪几句，先让这个戴罪立功之人继续离去打探消息，然后又低头写起了一些东西。
“凌汛也就是这几日，且不说屈突达明显畏缩了，便是真来了也不怕，到时候自有支援。”见此形状，魏玄定顿了顿，继续来言。“咱们是不是要议论一些别的事情了？”
周围头领，陡然精神一振。
“还真是。”张行根本没有放下笔，可语气依旧严肃起来。“你不说我竟都忙的忘了……牛达的生死还不清楚，这是咱们的大头领，为了掩护咱们败给屈突达的重兵，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剩根手指也要送回东境安葬的，澶渊的俘虏也都是自家兄弟，也都要一起要回来。”
“我来处理此事。”魏玄定面色一肃，赶紧站起身来。“我跟元宝存写信问。”
“好，顺便劝降元宝存。”张行不忘提醒。“刚刚不是跟魏公玩笑。”
“我晓得。”魏玄定重新坐了回去。
而可能是提及到了牛达和澶渊的兵败，气氛明显有些紧张起来，这番对话后，张大龙头和魏首席也只是不吭声，其中，前者更是如常在继续写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白有思、伍惊风也都没事人一般，没有半点开口的意思。
最后，众人目光渐渐集中到雄伯南身上，但雄伯南几度想开口，也只是几度安静了下去，最后，众人只能耐心等张大龙头将那几张东西写完。
“去找城中文吏抄发一下布告。”阎庆和祖臣彦都不在，张行只能吩咐贾闰士。“安德城那里也要送，包括渤海、武阳、清河那边也要送过去，基本意思就是，这四郡的大魏朝官吏必须严厉督促春耕，要尽力援助牲畜、农具和种子，任何地方只要今年春耕做得好，到时候我们接收的时候又不反抗，便可以对地方官进行无责留用，反之要严惩不贷。”
众人这才晓得张大龙头在写什么。
而东西送走，张行居然当众叹了口气。
此时，便是张大龙头威信再高，也有人忍耐不住了，辅伯石率先开口：“龙头，此战如此大胜，清漳水以南四郡不说是唾手可得，也是手到擒来，你怎么从头到尾都不怎么高兴一般？这一战，大家都是有功无过的！”
“我知道大家功劳挺多的。”张行点点头，话只应了一半，然后忽然再度看向了陈斌。“但此战功勋第一，当属陈大头领，可有人有异议？”
现场一时尴尬了起来，许多人都目光不善的看向了降人陈斌，哪怕对方是个大头领。
陈斌莫名心慌。
而张行只是继续说了下去：“大家想一想，没有陈大头领弃暗投明，哪来的咱们抓住那一日战机？那一战能打赢，前提就是咱们以多击少！更不要说，陈大头领除了自己来，还带了王伏贝王头领过来，昨日还劝降了张道先，之前战阵中，也是他临阵告知了敌军布阵的弱点。完全可以说，此战功若计一石，则陈大头领独占五斗！诸位可有什么异议？”
还是没人说话，因为谁都知道张三爷说的全是实话，但这不耽误所有人看陈斌的目光愈发不善起来。
至于陈斌本人，早就慌乱起来……其实，他经历了之前一回，早早存了不惹事的心态，尤其是这一战下来，也确实觉得张行这种人跟薛常雄不是一回事，后者是个武夫，而这个年轻的张三爷明显是懂政治人心的。
所以，战斗一结束，他就开始收敛起来。
结果还是没躲掉罢了。
“没这回事。”无奈之下，陈斌硬着头皮站起来，主动来言。“便是有些微功，也比不过龙头和诸位兄弟当日便给了大头领的位置。”
“如果不是陈大头领，我们黜龙帮怎么能饮马清漳水呢？”张行也越发诚恳。“你是功臣！不能只是个空头大头领，否则日后谁还来投奔？现在有三个选择，你自己挑……领兵，给你一营兵……而且这一战后，我也意识到一个问题，就是单个营之间已经很团结了，但是营跟营之间配合很差，所以一定要强化大头领的地位，要明确头领和大头领之间的军事隶属，确保领兵大头领对军队的控制权！”
听到这里，在座的几位大头领率先释然起来。
这不就是想要的吗？！
而这其中，就属程知理最是如释重负，他从当日违背军令，丢掉了本钱般的骑兵，又实际上丢了蒲台军的指挥权，基本上算是赔了个精光，但到底是凭着政治姿态拿捏的足，长久以来伏低做小，跟紧脚步，算是慢慢的又把大头领的位置给名副其实的拿了回来。
“若是不领兵，还可以去渤海郡那边。”张行继续来说。“跟东境一样，会设置留后的。”
陈斌明显心动，渤海可是天下都数得着的超级大郡，不是总管州，胜似总管州。
“最后一个，是我来河北来的仓促，区区几个月，根本来不及设立一位总体上的地方治安官。”张行继续来言。“平素负责防御地方上的间谍渗透，监察豪强、官吏、头领是否遵奉法度的……你有兴趣吗？”
陈斌怔了一下，立即反问：“这不是阎头领的职责吗？”
“不是。”雄伯南忽然插嘴。“阎头领是人事，类似头领在东境便有一位，河北确实还没设立。”
陈斌沉默了下来，以他的出身和经历，当然会敏锐的意识到这个职务要害之处，也晓得张行的确是给足了他面子……三个职务配上大头领位置，委实是黜龙帮能给出的最大的诚意了。
然而，大头领是身份待遇，具体选择哪个职务却大有说法。
领兵自然不必说，乱世中兵权第一，兵马第一，接下这个，哪怕后来降兵还要重组整编，自己也能跟王伏贝一起组成一个可靠且稳定的搭档，立足根本就有了，这也是他之前拉着王伏贝一起来的一个根本思量。
而渤海留后，也就是实际上的郡守了，一个是渤海实在是足够大、足够富，另一个是胜在安逸和逃避乱世激流，这对于刚刚逃过一场危机的陈斌而言，也算是极好的。
关键是第三个选择。
选了这个，就意味着要得罪张大龙头那个不在跟前的心腹阎庆，而这几日内已经稍微得知了一些黜龙军具体人事情况的陈斌毫不怀疑，这个被自己得罪的名单里，可能还有张行其他的直系心腹贾越、王雄诞、贾闰士，包括跟钱唐做间谍的吕常衡，因为这些人很可能都会觊觎这个职务。
甚至还会引发魏玄定和雄伯南的不满，因为这些明显已经建立起自己威望的人说不得都会对这个位置有想法。
当然了，还要做普遍性的黑脸恶人，让所有人不爽利。
但是，这个职务同样代表着权柄，代表着继续留在黜龙帮的核心权力周边……考虑到黜龙帮在河北立足后，往后的前途和表现，这很可能意味着他将继续获得让整个天下瞩目的机会。
“我……我想做点治安执法的事情。”在谢鸣鹤微微眯起的目光下，就好像这位流云鹤昨日面对张行问询时给出的答案那般，陈斌果然没有抵御住自己刚刚藏了区区四五日的权力欲望。“本就跟我之前当监军司马时做的事情挺像。”
“好。”张行看了看对方，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便看向了其他人。“你们刚刚是不是想让我点验功劳？最起码方便你们做个官军大营战利品的分配？”
这次，没有人吭声，因为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位龙头的气色不顺。
“这种事情你们不需要急，若是赏罚有了问题，黜龙帮也立不起来了，我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懈怠。”张行喟然道。“但既然是赏罚，却不能只有赏没有罚……我得问你们一件事情，那日一战，各营之间毫无配合，前方诸营争抢俘虏营地物资，后方诸营甚至弃了军令，又算什么？你们准备糊弄过去吗？”
魏玄定和雄伯南对视一眼，随即，前者无奈开口，他再不说话就没办法：“龙头，不是我们愿意做计较，实在是那一日太过急促，一时间难以确定他们的过错。”
“那有其他人记下了吗？”张行突兀来问。
一时无人应答。
雄伯南也尴尬起来：“我那时在追索敌将，委实没有用心在此事上。”
“不关雄天王的事情。”张行点点头，继续来言。“其实，还有个要紧事呢……新降士卒官军怎么抽杀？我有个故友，一直嘲讽我，说我抽杀敌军，实属妇人之仁，因为正经抽杀之刑，都只是用在自家整军上……诸位，还请努力建言建策，看看此事怎么处理？辅大头领，你觉得呢？”
言语中，已经有些不怒而威了。
辅伯石心下一虚，也有些惊惶，战场上素来强横的他此时却居然不敢应声。
停了一会，在确定正经军法官柳周臣居然不在这里后，在陈斌灼灼目光之下，窦立德忽然起身，躬身以告：“龙头，我曾奉你军命往官军大营内派遣间谍，那日恰好留在了官军大营，有些事情多有记录……正要向你汇报呢。”
“总算有人彼时正好在马脸河军营里了。”张行陡然来笑。“诸位，你们看，我跟窦头领是在这里聊，还是一起到别处聊？”
除了白有思、雄伯南、单通海等区区几个当时确实不在跟前的人外，也不知道谁带的头，满堂的领兵头领、大头领们忽然站了起来，继而连魏玄定、雄伯南在内，几乎大多数人都站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章 猛虎行（21）
长河县县衙大堂外，初春寒风稍减。
大堂内，忽然有人起身，继而魏玄定、雄伯南以下，大头领、头领们陆续站了一地，然后却又面面相觑，一时僵在那里。
见此形状，张行、白有思、伍惊风、贾越、周行范几个没站起来的各自抬头去看，包括之前正站着说话的窦立德、陈斌，正忙着其他事情的王雄诞、贾闰士，也有些莫名其妙。
站起来的人里面，大部分人也明显不知所措。
气氛诡异极了。
这个时候，一直没参与讨论的贾越心下一惊，忽然也起身，却扶着刀便走到了张行身侧，然后冷冷来看这些人。
见此动作，几乎所有站着的人都本能一慌，意识到可能是哪里出了误会，距离最近的魏玄定立即转身去看身后，紧随其后的雄伯南也茫然失措，仓促回身去看。
身后诸人也各自相互去看，既无人敢动，也无人敢坐，只是嗡嗡声一片，响彻了撤了桌案满是椅子的县衙大堂。
便是白有思伍惊风等人也明显惊疑起来。
张行怔了一下，先行来喝：“都坐回去！”
堂中陡然安静下来，自魏玄定和雄伯南以下，几乎所有人立即都坐了回去。
“你也坐回去！”张行再来看贾越，语气更加严重。
贾越看了眼安静下来的大堂，也意识到什么，立即闷声坐回。
魏玄定此时赶紧坐在那里说：“我以为刚刚龙头的意思是要大家出去避讳一下，结果起身后发现大家都没走，这才呆在那里。”
“我以为是要请罪，等魏公带头呢，绝无他意。”雄伯南也随即做了解释。
紧接着是单通海，他刚要开口，孰料，坐在堂间的张行便摆手制止：“既是误会，便都不必多言了，也是我话没说清楚……毕竟，咱们黜龙帮历来的规矩，只要头领们俱在一起，素来什么摆在明面上，也确实没必要搞那一套，窦头领，你那下属有文书呈送吗？”
许多人释然下来，却不禁后怕。
“没、没有。”窦立德也有些后怕。“他不识字，我也没来得及整理。”
“你且去别处整一个文书过来，我来与诸位头领们当面对一对，想必他们也是敢作敢当的。”张行如此吩咐。
窦立德赶紧转出去。
座中许多头领面色重新难堪起来，而且加了几分凝重……刚刚那一幕，说起来只是有些阴差阳错的误会和巧合，但若是这位大龙头面上敞亮，内里起了疑心如何？
这种事还少吗？
“辅大头领。”张行依然喊了辅伯石为先。“你先说。”
辅伯石站起身来，深呼吸了一口气，四下来看，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那一幕的问题，此时也明显后怕，开口来言，却居然是辩解：“我刚刚也只以为是要出去做躲避。”
“说事情便可。”张三郎此时心情俨然不佳。
“那日我们淮西营确实跟周边几营起了些纷争。”辅伯石沉声来言。“进去前是跟周行范的营头，是因为王瑜部俘虏归属闹起来的，后来进了大营，周行范率部离开，又跟徐开通头领在大营分划上起了些冲突……这种事情不用问什么间谍，问谁都能问出来，可这便要抽杀吗？”
“我可没说听谁胡言乱语便要直接抽杀自家士卒，而且这也跟士卒没什么关系，但事情摆在这里，又不得不做惩戒。”张行认真来答。“否则大军作战，各营自行其是又算什么？为什么整军，为什么划分新营，还不是为了减少门户之见？这叫去了旧的来新的！决不能忍！”
“所以，龙头的意思是，只处置各营头领了？”辅伯石想了下，继续闷声来问。
“不错。”
“可要是这般讲……”辅伯石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咬牙来抗辩。“收拢俘虏、财货、物资，都是以营为主，然后再做分配，事先没有言语的话，营跟营之间相互争夺，乃是人之常情，这也是这次为什么多头领犯错的缘故……事前没有讲，事后却要我们这些人来承担罪责吗？”
“若照你这般说……”张行音调陡然高了起来，盯着对方的目光也灼灼起来。“那罪责该谁担呢？”
辅伯石一怔，愣是没有把说出话来，刚刚那一幕他确实心有余悸。
“是想说我来担吗？”张行干脆点破。
辅伯石环顾四面，这一次，所有人坐的比石头都牢靠，无一人起身帮他说话，也是既气馁，却又不忿，也不愿意就此服软。
而魏玄定和雄伯南此时本可开口，也都被刚才贾越那一下子整的不好说说话了。
眼看着辅伯石面红耳赤，气氛愈发失控。
“我当然是有罪责的。”张行继续来讲，引得众人一怔，辅伯石也愣在当场。“而且是第一罪责人……为什么这么讲？不是说我犯了什么错，而是正如辅伯石说的这般，这件事他是某个人的明确责任，却又是实打实的问题，而这种情况下，那肯定是整个领导集体的责任！”
“领导集体！”
下面一群人脑子立即闪过这四个字，可为啥每个字都知道，合在一起就不晓得了呢？但也有聪明人脑子一过，追溯每个字本意，大概晓得了意思。
“什么叫领导集体？”张行似乎是看穿了大家的疑问，即刻自行来做解释。“领导就是领而导之的人，就是头目，就是指我们！”张行以手指向了自己，复又指向了所有人。“我们是这些营头主将，在军议会上，都有资格开口参与决定方略，在营内也是一言九鼎，物资发放、军功升迁，都是我们来定，所以我们是这二十五营兵的头目和领导！
“而集体，是集合而成的团体，是说我们黜龙帮不是跟河间大营那样的军阀，视部队为私人，是说在真正的大事情上面，比如来不来河北，要不要整军，设不设什么新规矩，想做什么事，都要经过商议和决议！只有大头领们一起举了手，才能去办！
“至于这个事的罪责，正该是整个领导集体……只不过，我被委任了河北方向的军政攻略，是领导集体里最大的一个，所以要担最大一个罪责……而我之下，从魏玄定到诸位大头领，头领，人人都要有为事情负责的心态，而不是临到战阵上，觉得这个事情没有人说，便在那里钻空子、占便宜！
“现在，你们自己回头想想，你们身上的头领身份只是个听差做事的位置吗？！尤其是你辅伯石，你以为黜龙帮的大头领和头领是什么？决议大事的时候，没有你辅伯石的一手？那时有一手，便该晓得，此时也该有一责！
“所有头领们，都要为自己的营头负责！
“而我和魏首席，以及所有大头领们，还要为战局和方略负责！黜龙帮的大头领和头领，没那么轻贱！”
话说到一半，许多人便想起身表态了，尤其是魏玄定、雄伯南、程知理这几人，只是刚刚那事过于离谱了，还是没人敢罢了。
且说，魏玄定是直接察觉到张行对他不满的，因为就事论事，这件事情本质上他才是第一责任人，当日张行率部折回时可是明确提出了问题，并让他魏首席负责整个马脸河大营的，所以内心早就不安了；
而雄伯南是非常认可张行关于领导集体这个说法的，这太符合他一直以来对帮内义气的认可了，甚至张行这些话是有对义气进行定义和升华的，所以若是在它处，他也早就站起来叫好了；
至于程知理，谁也不知道这个年纪偏大的东境豪杰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无疑他是不会放弃在任何关键问题上对张大龙头展示追随姿态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其实也觉得张龙头说的棒极了，那就是单通海。
首先，单通海那天奉命去追逐敌军将领了，部队也被张行带回去了，他和他的部队其实根本没摊到事情；其次，他敏锐的意识到，张行的这个集体领导制，正是他一直以来在张行这个明显有私怨的人面前岿然不倒的根本所在。
他打心眼里赞同这个说法和提法。
但是，跟其他人因为心里发虚不同，单大头领纯粹是身份所限，不好出来喊的。
“若是这般，该怎么处置？”辅伯石知道话到了这份上，自己似乎是躲不掉什么了，愈发气馁。“为这点事情就要抹去大头领的位置吗？还是要罢了营头？”
“怎么可能？若是这般处置，帮内还要不要做事了？”张行坦然来答，却又扭头去看陈斌。“陈大头领，谢头领之前就说你是国士之才，此类事可有说法？能不能将功过记细一点？”
一直冷眼旁观的陈斌想了一下，确定对方只是要自己递个话，便认真来答：“其实很简单，将中下层士卒计量军功的首级转等计量挪到头领一层便是……就是那个一个首级是一转，再三个首级是一转，再九个首级是一转……”
“好！”张行直接打断对方，回头来看。“咱们便也议论一个说法出来……譬如大头领犯了错，这次去一转，下次不及立功再犯，再去一转，还没有立功，接着犯错不停，直接开决议会降等为头领自然也是寻常……这样，大头领、头领之间也就有了制度，讲的是一个公平公开、能上能下！”
这便是抓紧一切时机搞组织建设，每次战斗后都要吸取各种教训的意思了。
此时气氛稍缓，魏玄定犹豫了一下，小声插嘴：“我以为是可行的。”
“若是这般，我没说法了！”辅伯石忽然坐下。
“包括我这个龙头……”张行没有理会这俩人，只是继续来言。“也要计量这个转等，而且这次要跟罪责最大的那个齐平……若是到了份上，大家便商议着开决议，让所有人来重新选一次大龙头！”
周围人是真的愕然起来。
几人不顾一切，便要言语。
“最后。”张行继续在堂中侃侃而谈。“现在打两个补丁！第一，以后打仗，整个战场的所有战利品都要一决于目前，俘虏和物资都要按战功统一分配，有多少人参与那一战，就要战后一起分配，决不能哪个营抢到是哪个；第二，打完仗，士卒，尤其是前线基层士卒，要立即计功，从下而上记功，而头领，要立刻开会检讨论责，看看哪里做的不对，哪里还能做的更好，要从上而下检讨……这些都要形成制度，十个营打仗十个营一起搞，一个营打仗一个营也要搞！谁也不要再搞出这种战场上把战友当敌人，然后一打完仗，一群头领眼巴巴的等功劳的丑态来！”
说到这里，张行环顾周围，气息稍弱：“我话完了！你们现在，觉得自己当日犯了争功争营之过的人，自家站起来，挨个寻雄天王来报！报完后便来商议头领、大头领功劳减等的制度！”
一气说完，堂上这才稍微放松了起来。
接下来，自然免不了一番尴尬与热烈，尴尬的是，江湖习气尚在，不是一时半会可消得，很多头领都很在乎一个面子，公开来说自家失误与过错未免显得难看；而热烈在于，在另一部分更能意识到制度是对他们这些头领更有效保护的半高端群体那里，是很迫切想迅速立下这个制度的。
过了一阵子，窦立德回来，张行两边一对，发现大部分人都还是往大了说的，还有几位头领窦立德那里根本不知道……包括魏玄定主动自陈了自己没有履行好军令，做到安抚马脸河军营的工作。
很显然，这些人被刚才张大龙头的陡然发作给吓到了。
就这样，一直忙碌到二更，众人方才按照张行的要求检讨并记录过错完毕，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给龙头到大头领的位置间设置了很深的减转余地。
但张行也没有多说什么就是了。
然而，办完这些，却只有少部分人告辞离开，大部分人依然扭捏留在了堂上，却又都扯闲话。
张行无奈，只能先行起身，与白有思一起回了自己住处——长河城空荡荡的，张行和白有思也占了一个县衙附近的宅子，贾闰士带着一队亲卫跟在这里。
而刚一转过来这边院中，白有思便郑重提醒：“三郎，今日看似是误会，其实很危险……我相信今日其实没有人真对你有恶意，但是那个场景，如果真藏了几个有心人忽然发难，人群中正巧又有些别的怨气，恐怕真会闹出事情的。”
“我知道，便是那几个人都知道。”张行一边走一边黑着脸来应声。“不然后来我也不会真的发作起来，他们也不好战战兢兢。”
“可这种事情……”白有思想了一想稍微不解。“本来只是底层鱼龙混杂的帮会才会有的事情，如何出现在黜龙帮这种有制度、有那么多英杰的地方？”
“这跟底层不底层无关。”张行正色来答。“主要是看当权者有没有一个绝对的地位，外加一个完善的维护他的制度……说白了，就是我有没有给下面头领实权，有没有搞这种大家团坐会议的东西来的，若是我妄自称王称霸起来，便不说眼下局面，只是一州一郡的局面，也不会出这种事端的。”
“所以……”白有思犹豫了一下，驻足来问。“你确定要这么搞下去吗？一边不确立自己的唯一位置，一边又对他们越来越严厉……这些人，肯定有不少心里对你不满的。”
“我知道，但来这一辈子，弄了这个局面，不去搞一回，我不甘心！”张行同样驻足，回头看了对方一眼。“试一试，尽量往前走一走，走不动再说。”
“这倒是你的样子了。”白有思笑了笑。
“待会该有人来了。”张行看了眼门外，反问过来。“你觉得是谁？”
“魏玄定。”白有思瞥了门外一眼。“已经来了。”
说着，她直接转入堂上，寻了个地方坐下，张行朝贾闰士摆了下手，然后闷头跟上。
而果然须臾片刻，便有人在门外请见，然后被径直放入，来的果然是魏玄定。
“龙头，刚刚委实惭愧。”魏道士一进来，连忙作揖。
“不误事就好。”张行倒也没做什么寒暄和退让，坦然受了对方一礼，并作出提醒。“我晓得魏公来到河北后一直跃跃欲试，但也该收收心了，不然接下来真做事的时候，不免会露出来破绽，以至于为人所趁。”
“是！”魏玄定尴尬应声。
“我就不留你了，今晚应该还会有几人来的。”张行继续来言。
魏玄定犹豫了一下，居然又问了一句：“辅伯石那里，淮西营是不是有些过了头，要不要换个人？”
“我是准备换的，但不能指着这事换，人家确实没降下去，而且也不能太着急。”张行颇为坦诚。“主要是手头上除了王雄诞，没人能去领淮西营，而王雄诞我又一时离不开……太缺人才了。”
魏玄定点点头，眼见着对方还是没有继续留自己的意思，便还是拱手离开了。
“他跟那几个人指定在县衙到这边拐角那里撞上了，只是因为身份被让在第一个。”白有思目送对方离开，扭头来言。“这是怕自己只待了片刻就出去，会被那几个人给误会、轻视的。”
“也该给他些教训，这些天办的什么事情？”张行有些愤愤，但还是话锋一转。“其实我也知道，黜龙帮里的这些人没几个底子特别好的，如他这般有几个方面可取的已经不错了，而且一开始只是用他做做个架子，然后求他一个立场拿稳，但谁能想黜龙帮越来越大呢？”
“跟不上的不只他一个，他还算好的。”白有思再度提醒。
正说着呢，贾闰士领来了第二位客人，却正是窦立德。
窦立德过来，居然意外的没说今日的尴尬事，哪怕他是当事人之人，也没有趁机表达效忠之态，反而是将刘黑榥那日立下的大功劳细细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便迅速告辞。
“这是一个真正的人才。”张行有一说一。“我说他像杜破阵，绝不是胡乱说的，之前落到那种地步，还能团结一批人，还有一个很不错的班底，委实厉害……心眼多、想法多、能力强，这次为我恶了许多其他头领，却只将反复了几次的刘黑榥功勋摆出来，刘黑榥但凡是个有良心的，都要记他一辈子恩情。”
“但陆续相处下来，感觉他不像杜破阵那么硬，身段很滑。”白有思认真言道。“反而有点像是草莽中的李枢。”
“那便是野心更大了。”张行想了一下，继续给出自己的评价。“总之，这是河北诸头领中最出色的一个，不能不用，而且将来河北铺开局面，他只会水涨船高……所以，还是需要魏玄定和雄伯南，也需要陈斌、谢鸣鹤和钱唐，要将黜龙帮的摊子铺开，要讲制度、纪律和规矩，让派系和野心被组织稀释和压住……过一阵子，春耕之后，我就要大干一场。”
白有思点点头。
下一个来的是陈斌。
陈斌进来以后，先朝张行拱手，复又向白有思行礼，张白两人也起身回礼，倒是给足了面子。
“张龙头。”坐下后，陈斌明显是顿了一顿，方才小心来言。“我刚刚投效，本该谨守本分，但龙头对我知遇之恩，却又不能不报，所以，今日从之前县衙那里便存了两句话，一定是要说给龙头的。”
“陈大头领请讲。”张行面色如常。
“依着我看……大龙头身为黜龙帮实际首领，最起码是河北这里独一无二之人，对待帮内其他人，往好了说，当然应该是让大家既畏又敬才好。”陈斌吐字清晰，言辞郑重。“但如果扩张的太快，遇到的事情太急，没办法让大家既如何又如何，那我以为，让大家畏惧是更有效用一点的……今天的事情，我不赞同龙头把自己往下摆，也不赞同龙头自行认错，这是第一句。”
张行叹了口气。
无他，这种高端鸡汤，或者说上位者哲学，他……知道的恐怕比对方多的多，但一来对方如此郑重来提醒，他当然要摆出认真听的样子；二来，虽然是废话，可真到了这个位置，却也真不是毫无波澜的。
因为事情就是这样的，就是不大可能让你做到尽善尽美，很多时候就是要逼着你二选一，然后闷头选择更有效那个。
“第二句话……”陈斌愈发显得犹豫，但还是认真说了出来。“还是要多启用一些人才，忠心的、有才的、文的、武的、家门高的、跟朝廷有仇的，但凡有些说法的，便可收拢起来，然后多布置一些大头领、头领，这样既能平衡派系，也能凸显出龙头来。”
张行这次倒是直接点头。
无他，虽然对方还是从功利角度来说的话，可这个建议，也的确是符合帮内壮大需求的，跟张行之前讨论用更多的人淹了几个野心家有异曲同工之妙。
见到张行点头，陈斌丝毫不做停留，也直接拱手去了。
张行回头来看，等待白有思点评。
孰料白有思反而恹恹：“这种人，昔日朝廷那里见多了……能耐是有的，但想事情、做事情都是赤裸裸的，反而跟窦立德差了一层，甚至比不过魏玄定，遑论雄天王，是徐世英和王雄诞走歪了路子的样子……可以用，用起来极顺手，但也只是能用。”
张行点头不及。
又等了一阵子，贾越始终不来，张行便也干脆不再等，直接随白有思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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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猛虎行 （22）
天亮之后，黜龙军大军在长河留下单通海、夏侯宁远的两个营头以作战略支撑后，全军缓缓南撤。
从回去路上开始，所有人明显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
不是别的风，是真真正正的风，东北风慢慢变成了东风，最后变成东南风，地面早间不再有冻土，泥壤散发出了生机勃勃的味道，到处都是新芽和候鸟。
但大军之侧，暂时还没有人敢下地耕作。
于是张行让士卒沿途收复之前放弃坞堡的同时，敲响村寨里各家各户的大门……他依旧在军粮问题上保持了某种超额的谨慎，所以先期赈济没有粮食，一点陈米都不舍得给，只恨不得这些人立即去挖野菜，但有一些铜钱和武器作为资助。
河北大地萧条到这份上，指望着铜钱和铁器短时间有啥用也不现实。
这个动作，主要还是为了消除老百姓戒心，白给的东西总是好的。
抵达将陵这一日，乃是正月十五，张行忙碌至极，根本没有过上元节的意思……他在此地停下，发布了一系列的军政命令：
正式委任头领钱唐领平原郡留后；
委任头领郑挺为渤海留后；
委任大头领陈斌为河北治安内务总管；
派遣白有思领登州军，再联合程知理、程名起、马平儿三位头领及其部为东路偏师，其中，委任白有思为偏师主帅，程知理、王振为副，护送郑挺东进，扫荡和接收渤海郡；
派遣魏玄定、徐师仁、王叔勇、谢鸣鹤与贾越、徐开通、张善相、郭敬恪、范望率部进抵平原城，为西路偏师，其中，以魏玄定为主帅，徐师仁、王叔勇为副，负责西线的监视与沟通；
派遣雄伯南、柳周臣率直属军法两营折回马脸河大营，组成军法组，以打扫战场，开释民夫，同时对俘虏军士进行例行的十一抽杀……此战其他各处降服军将士卒，一并随之折回；
派遣高士通、窦立德、尚怀恩三人率部往归般县大营，组成屯田组，监督屯田兵迅速开始屯田活动；
派遣伍惊风、鲁红月率部往豆子岗西侧鹿角关，负责筹备冰凌化开后的渡河遣送东境籍贯伤员归东境，东境物资调度北上事宜；
委任辅伯石、翟谦、诸葛德威、周行范、祖臣彦、阎庆、郝义德、王雄诞、樊豹、唐百仁、王伏贝诸头领组成战功组，前往各处进行此战战功点验，审核各营所报士卒功勋，并打扫战场；
委任战功组与雄伯南、柳周臣两位军法官在各自事后联合汇总，以雄伯南为首，综合有功军士、辅兵，以及被甄选的俘虏、降兵，外加王伏贝部、登州军，进行第二次整军预备，除了要补齐各营战损员额，增强工匠营外，还要新编五营战兵，并吸取此战经验，设立斥候、长刀、轻骑、重甲、劲弩等有专项偏略的营头；
除此之外，以上各组，必须严格执行黜龙帮的春耕相关要求，在驻地与行军途中恪守纪律、督促春耕事宜；
最后，将之前斩杀的窦丕、郭士平诸将，以及此战中官军队将以上被斩首者，一并传首示众。
事情自然算是顺理成章那种，不过，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张行张大龙头此番各种命令，全都以制式文书的方式下达，而且是一式两份，一份给当事人，一份存到了将陵城内。
而且，文书上还出现了一个新的落款——黜龙帮左翼大龙头领河北军政总指挥张三。
这些让黜龙帮上上下下议论纷纷，但却无人敢耽搁分到手上的重要差事，各自赶紧成行，然后私下继续议论纷纷。
除此之外，让大家感到在意的一点是，虽然说张行人在将陵，距离马脸河大营、安德、长河什么的都只有几十里，但居然只有新降之人陈斌和贾闰士寥寥几人留在了这位大龙头兼什么什么总指挥身侧。
结合着那晚的意外与发作，诸位黜龙帮头领们不免愈发谨慎起来。
当然，这就属于这些人想多了，张行留在将陵似乎也是有自己工作的，他实际上亲自承担起了所谓“春耕组”的任务，并且还处置了一些杂七杂八的特殊事宜。
比如说一些奇奇怪怪的俘虏和几个特殊的人事问题。
“曹大姐不想做头领？”将陵城外的十字路口处，一身便装坐在一个树墩子上的张行看着眼前的一位女性微微皱眉。“是担心窦头领那里不舒服吗？把他遮掩住了？”
“是……是有那么一点。”穿着一套简易皮甲的曹大姐，也就是窦夫人曹夕了，明显有些局促不安。“可主要还是觉得自己干的都是些营地里的杂务，既没有上阵的功劳，也没有直接管过军粮、军衣转运生产这些要害的后勤大事，就是带人分个军粮、做个饭、缝补一下衣服、扫一下地、埋一下粪坑……怎么能因为这个做头领呢？只怕其他人会说闲话。”
“我觉得这些事挺值当的。”张行认真以对。“值当一个头领，不然也不会叫大姐过来了……而且，咱们不缺会打仗的人，敢拼命的人，缺的恰恰是大姐这种愿意做杂事的人。”
曹大姐明显还是不安。
“那再等等吧。”张行见状也只好暂时做罢。“过几日再说，还要辛苦大姐去长河城帮忙……城都空了，要迁移一些屯田兵过去，要从头收拾安顿，而且长河老百姓可能以后会回来一些，希望你能在那边事先留意下，必要时帮忙调解一下。”
曹夕这才松了口气，屈身行了一礼，便要转身离开，却又被张行叫住，乃是写了一份正式的委任文书给她拿住，让单通海予以配合云云，这才了了此事。
人一走，张行便看向立在一旁的一名布衣年轻人：“你之前怎么没直接逃回去？”
“回禀师叔。”那人，也就是苏靖方了，恭敬拱手来答。“主要是陈司马……陈大头领反正的太出人意料了，我也是大军来攻时才意识到大战将起……想要逃的时候，已经被薛常雄给裹进去了，没法动弹。”
“后来怎么活下来的？”张行继续来问。“你跟辅伯石有交情？”
“没有。”苏靖方有些不好意思。“我跟他说，我虽是官军，却是河北大户人家出身，是某位头领的女婿……他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将我按住了。”
张行沉默了一会，认真来问：“要我说媒吗？”
苏靖方闻言一怔，连连摇头：“玩笑而已……大丈夫功业未成，何以家为？”
“你师父也没耽误事啊？”张行当即反驳。
“那是师娘有本事，而且一心一意支持师父。”苏靖方立即指出了关键。
“所以是觉得人家耽误你了……”张行摇头道。“等你年纪大了就后悔了。”
苏靖方不置可否。
“你师父在西南边的武阳知道吗？”张行想了下，没有再纠结这个小问题，而是转到了正事上。
“知道。”
“回去后跟你师父说下，问他能不能联合出兵的其他几郡郡守问汲郡那里要些粮食什么的，然后我们花钱买……河北老百姓这两年太苦了，穷的吃草都吃不上，而汲郡那些仓储里的粮食本质上也全都是河北老百姓自家的膏血。”张行提出了两个正式的要求。“除此之外，请他帮我问一下牛达以及澶渊俘虏的去向和结果，战俘换战俘嘛，尤其是牛达，我手上还有个渤海太守，都可以换；如果说牛达干脆死了，我就杀了那个太守，拿尸首跟朝廷换尸首。”
苏靖方听完后不免牙酸，然后认真提出了心中疑问：“师叔，你既是有求于我师父，为何又这般咄咄逼人？”
“我求他什么了？”张行扶着树墩子恳切来问。
“求他换粮食，找人……”苏靖方无语至极。
“找人是公平的。”张行认真来答。“活人换活人，死人换死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粮食呢？”苏靖方继续来问。
“粮食是我求他？”
“不是吗？”
“小苏。”张行叹了口气，言辞恳切至极。“我今日说的这几句话，你记住了……我问你，我为谁求粮食？为我自己吗？为黜龙帮吗？黜龙帮二十几个营，多少还有登州的陈粮和东境去年秋收后的支援，外加刚刚缴获的河间大营军粮……你要说缺粮肯定还是缺的，但咬咬牙，紧一紧腰带，也肯定是能过的……我要粮食，是为了渤海、平原的几百万老百姓，也是为了清河、武阳，甚至你们武安郡的老百姓，怎么就变成我要粮食呢？”
“可是师叔。”苏靖方认真来对。“渤海、平原不是你们黜龙帮的地盘了吗？清河武阳，不是被你视为囊中之物了吗？你为他们要粮食，根本上不还是为了自己要？难道大家都是傻的吗？”
“这就是你跟你师父的问题，本末倒置。”张行没好气道。“打天下、夺地盘是为什么？就是为了打天下、夺地盘吗？我张三出来造反，根本上是受不了老百姓日子都过不下去，而你师父跟你脑子里，全都是什么英雄功业……尤其是你师父，又不是不懂，非得装作看不见……所谓一统四海，是为了以后少打仗；改朝换代，是为了除暴安良；黜龙杀龙，是为了让地气归还……河北的老百姓吃不上饭，官军不去管，我替他们来求，结果反而是我的私心了？”
苏靖方不再吭声。
很显然，他知道自己争辩不过这个口舌几乎是独一档的师叔，但他也不服气，因为对方再怎么歪理多多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此时让西线朝廷诸郡讨要粮食，本质上对黜龙帮是有利的。
除非哪一天这位张师傅愿意为了朝廷治下的老百姓来牺牲黜龙帮的重大战略利益，否则也就是那样。
张行见状当然晓得对方是怎么想的，但这个问题已经触及到了根本，真要是能几句话说服对方，反而不用跟李定掰扯那么久了，便也干脆摆手做了打发：
“无所谓了，总之别忘了这些交代……你的部属让他们走北线直接回去……给你一匹马，衣甲装备是不好给的，不然你也没法在东都那边的人面前做交代。”
“是。”苏靖方打起精神，拱手而去。
苏靖方既走，过了一阵子，才有人押解着另一个战俘过来，战俘同样布衣打扮，来到后却明显忐忑。
“阁下叫张公慎？”张行只在树墩子上认真来问。“咱们见过两回吧？”
“是。”张公慎谨慎来答。“张龙头好记性。”
“份属敌我，战场无情，但如今尘埃落地，你也回去吧。”张行这次格外干脆。“你家少将军也带走吧……告诉罗将军，实在是他儿子太折腾，下面人又不知道他修为，所以才打断了腿，回去好生养一养，没太大事。”
张公慎怔了一下，大喜过望，立即俯身拱手，诚恳来谢：“张龙头恩义，在下没齿难忘，也替我家少将军多谢了。”
“无妨。”难得遇到个不需要算计心眼的，张行也难得站起身来扶了对方一下。“且不说两家本无利害冲突……便是有，时乎时乎，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该有求于人了，况且我听陈大头领说了你的事情，你是个有情义的，牵扯进来委实无辜，倒也不必这般。”
说着，两人又推让了几下，便也让对方直接离去了。
而人一走，张行干坐了一会，复又转身从树墩子后面拎起铁锹，然后运行真气，开始继续刨这个树根……原来，他在这里闲坐，居然是跟本部直属营头的人出来刨树根寻柴火的，只是中间顺便处理一些杂务。
且不说张大龙头如何过节坚持义务劳动，只说另一边，苏靖方轻驰西行，迅速穿越清河郡，抵达了清河与武安交界的重镇聊城，遇到了听闻前方大战结果逡巡不前的西线朝廷部队，却是轻易寻到了本郡的郡卒，然后见到了营中领兵的亲父。
结果尚未坐稳，便又有使者来召，让他中军大帐相见。
苏靖方不敢怠慢，匆匆随使者来到中军大帐，行礼完毕，站起身来，却见到帐中满满当当坐了七八人，其余将校都只是在下方罗列，而自家师父只是在七八人中坐在了左手第三位的位置，正中一人则是一位姿态雍容的年长者，望之不似军将。
“这位是汲郡王公，然后是屈突将军，魏郡袁公，邺城吕大使、武阳郡元公，赵郡张公，还有襄国郡陈公……”李定大略介绍了一番。“河北西路诸位大员皆在此处，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有半点遮掩。”
苏靖方赶紧答应。
于是乎，出身最高、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王怀度先开口，却是问了一句废话：“马脸河那里果然大败了吗？”
“是。”苏靖方低下头有一说一。
“败到什么地步？”另一人仓促开口追问，却武阳郡的郡守元宝存。
“被俘万余众，死伤者难计，物资、军械、战马尽数被夺，三位成丹高手的中郎将里面，一位窦丕将军战死，一位慕容正言将军重伤被中途送走，只一位不在场的高湛将军留存。此外，中郎将郭士平将军战死，幽州方向的罗术将军重伤、李立将军重伤，罗术将军唯一的儿子罗信重伤被俘。河间大营监军司马陈斌、中郎将王伏贝、中郎将冯端、中郎将张道先降俘。”苏靖方大约说了一遍。“平原郡守钱唐举郡降服，渤海周太守被俘，末将来之前，黜龙军已经开始扫荡渤海诸城了。”
饶是众人之前大约已经听得许多信息，此时闻言也不禁相顾骇然，面色发青。
“我问你一件事情，你一定要从实说。”忽然一人开口，正是有着黄胡子的东都大将屈突达。
“屈突将军请问。”苏靖方恭敬异常。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薛大将军没有等我们，平白分兵，给了贼军这么好的机会？”屈突达双目圆睁，起身向前到苏靖方跟前厉声来问。“真是那个做了内奸的陈斌故意为之吗？”
“若是问别的，末将真不一定知道，此事反而清楚，因为当时末将就在河间大营的马脸河大寨内，听得清楚。”苏靖方抬起头来，不卑不亢。
“那就说清楚。”屈突达催促不及。
“因为河间大营上下，都疑心屈突将军澶渊得胜后，会自恃功劳，不往援助。”苏靖方言辞清楚。“而行此偏师，本意是要伪作屈突将军的名号，一则求胜，二则以此来催促屈突将军速速进军……至于说陈斌，末将大胆猜度，应该是幽州偏师忽然大败，他忧虑被处罚，临时起意，因为他临降当日还曾往主帐临时去写逼迫王伏贝南下的文书……”
“荒谬！”屈突达忽然一声怒喝，却转身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中，然后一声不吭。
帐中安静了片刻。
还是李定开了口：“你不要乱猜测，有些事情你根本不懂，怎么能猜的清楚？”
“是。”苏靖方乖巧至极，根本没有提及自己跟半个当事人张公慎曾细细聊过此事的经历。
“我不是说他荒谬。”屈突达缓缓呼出一口气来。“依着我看，你这学生说的怕都是真的……之前在东境也是一样，约好了一起去打，总有人忍不住快一步，也有人忍不住拖几步……无外乎是各自视本部为根本，视友军为对手，这才为贼军屡屡所趁。而我说荒谬，是这般事情就那么简单，人人也都知道这个道理，甚至例子就在眼前，却还是无人能真正从公心来做事。”
“要我说。”本地主人元宝存仰天叹了口气。“不是官军荒谬……门户之见，自古以来都是这样，非得朝廷威望盛隆，才能压制妥当……真正荒谬之处在于，贼人区区帮派起家，一群贩夫走卒、狂浪文士、地方豪强，居然能做到精诚团结，合力而为，这才荒谬。”
堂上默不作声。
过了片刻，还是元宝存认真来问旁边立着一人：“李副使，我听说，当日在东境，其实张须果已经击溃黜龙军半数朝上的主力，大军几乎已经溃散，却是那反贼张三一意鼓动，收拢溃兵，以逸待劳，反而大胜……是真的吗？”
旁边那人转过来，居然是李清臣，他闻言面色微微发白，但还是诚恳拱手：“是真的……张三这厮，鼓动人心之能，李某生平未见……好像一到了关键时刻，周围人都愿意为他拼命一般。”
元宝存点点头，复又来看王怀度：“王公无论如何，还是写成陈斌背主，替薛大将军制定分兵之策吧，不然，薛大将军那里也不好看。”
“这是自然。”王怀度点点头，重新来看前面的苏靖方。“你被张行放过，他必然有些言语说法吧？”
“是。”苏靖方回过神来，赶紧来答。“回禀王公，贼首张三有两件事要我转达，一个是要交换俘虏，尤其是贼酋大头领牛达……他说他手里还有个渤海周太守，士卒换士卒，太守换牛达，若是牛达已死，尸首也可以换，他可以打死周太守继续来换。”
不少人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却没有多言什么。
而王怀度想一想，倒是看向了屈突达。
屈突达虽然气闷，但此事委实没什么好计较的，直接作答：“牛达下落我也不知道，但交换俘虏倒是军中常例……秦都尉，你来处置此事。”
一名身材高大的校尉转出身来，从容拱手，居然是平定了荆襄后升职的秦宝：“末将晓得。”
此事既罢，接下来，苏靖方继续回报道：“此外，他还建议说，诸河北西路郡守当以民生为本，应该多向汲郡诸仓储求粮，对河北各郡来作赈济……说是连年征战，河北百姓草都已经吃不上了。”
听得此言，满帐寂静无声，众人表情各异。
半晌，还是元宝存正色来问：“诸位，此贼言语中已经视我们为无物，视我等数郡为他领地，如之奈何啊？”
周围无人应答。
元宝存等了片刻，忽然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前，复又回头，然后莫名失态，居然以手指向了帐内诸位大员：“出兵的时候，你们都说，薛常雄这是猛虎下山！结果薛老虎只是一只病虎！而今日这张行隔空一啸！你们可才知谁是真猛虎？”
说完，拂袖而去。
剩下人晓得，元宝存的武阳郡位置尴尬，可能保得住，也可能保不住，所以这几日辗转反侧，失态不断，却也不怪他……而其余人暂时就没有这个忧虑，所以安稳一些。
故此，人既走，满帐英雄豪杰，却还是无声无息，无人轻易开口说什么。
正所谓：
南山北山树冥冥，猛虎白日绕林行。
向晚一身当道食，山中麋鹿尽无声。

第一百五十二章 陇上行（1）
“双黄里的人听着，黜龙军的老爷们下了新布告，拿之前发的铜钱去县城西门买种子，拿之前发的铁器去县城东门找大铁匠铺，给换成农具……然后安心春耕，好好过日子，过一阵子还会有人点验你们的庄稼田地，不再让你们缴双倍的赋税……一句话，黜龙军来了，太平日子就有了，不要再起歪心眼子了，也不要再到处跑了。”
下午时分，一名面色发白的中年青衣小吏站在村头光秃秃的大树下，正在努力宣告，却显得无精打采，而他身后的大树干上，则刚刚张贴了一张新布告。
他的身前，也只有零零散散十几人探头来听，却多畏首畏尾。
而畏惧的对象，正在大树的另一侧，那是三名皮甲武士，穿着六合靴、戴着武士冠，一人持矛，一人负弩，一人佩刀，却也都有些精神委顿……这倒不是说几人在抗拒做事、心存不满，而是此地乃是将陵县最东北面的地界，挨着胡苏县，距离县城都快五十里了，而且他们也不可能只来一个村落做宣告，估计这几人这一路累得够呛。
“辛苦三位军爷还有韩乡正了。”待到上头人连续叫喊三遍完事，早就等待的四五人立即拱着一名面色稍微显风霜之色的中年人上前，却正是本地的黄里长，此人连番拱手，言辞恳切。“家中稍微备了点吃食，且去用一用，晚间就在我家里歇了，明日再回去也无妨。”
那委实已经口干舌燥的韩乡正抬头看了看已经很西的日头，便欲答应，却又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复又回头去看三名军士中年长一人。
后者想了一下，也点了点头，却是东境口音：“也行，便是人能行，可马和骡子也累的撑不住了。”
“那就一起来，一起来，牲口肯定有人照顾。”黄里长连连应声。
随即，自有四五人上前，帮忙去将骡马杂物拾掇起来，然后簇拥着四人，往村里深处行去。
可能是到了春天天气渐暖的缘故，村落里还是有些人烟的，许多孩童，乃至于面色发黄的妇人、闲汉，沿途都探头探脑来看。
过了一阵子，一行人来到村内一处明显比周围房舍强上不少的住处，乃是正经的三间宽大瓦房，有堂屋有厢房，有前后院子……不过，即便如此，院落也缺打扫，许多物件也都显得陈旧。
牲口被牵到后院，四人被让到堂屋，然后左厢厨房里藏着的几个村妇立即开始起火造饭。
须臾片刻，便有饭菜端上，米是陈年小米，但好在小米能存，陈米也能吃，菜是新鲜的春日野青菜，然后配上酱料，滚了几片腊肉，最后，居然还有一只鸡，却拆了四五处，分别作了菜和汤，倒是极为难得了。
三名军士见状也早早口舌生津，立即弃了兵戈，脱了皮甲，其中年长军士与那位韩乡正坐了正对门的两个位子，黄里长坐了左侧，两个年轻军士坐了右侧，几个帮闲，有上桌的，也有不能上桌的，前者自在桌子上用饭才，后者则只是捧着陈米饭罩些青菜和酱，蹲在外面院子里吃。
又过了一会，居然又有半瓶浊酒端来，几人匀了一下，一人小半碗，也没法举杯痛饮，便各自在碗里喝了两口。
饶是如此，韩乡正和几位黜龙军军士也都舒坦了不少，继而放开了起来。
“难得老黄了，这个年月，还能这般用心。”韩乡正先来夸赞。
“不错，委实辛苦这位黄里长了。”那年长军士也认真来言。“等去领种子、农具的时候，先去城北寻我，只说找张头领营中第八队的赵伙长便可，若是不晓得，说是济阴外黄的快腿赵，他们便晓得是谁了。”
“那可多谢赵伙长了。”黄里长赶紧起身拱手，态度好的不得了。
不过，坐下以后，这位黄里长不免又感慨起来：“也就是这世道闹的，要是换成三征前，时节再艰难，也有新粟在家里，新鲜白面也不缺，后院也养着几十只鸡，知道几位来了，咱们不用其他，只我们自家挂几只鸡骑着骡子去了胡苏那边常家集里，便可换些新鲜鱼羊肉，弄些新酿酒水，怎么能让几位吃这个？”
“这倒是实话。”韩乡正也感慨起来。“不过老黄你还算好的，怎么都熬过这几年了，你像之前王乡正、柳乡正、孙乡正，还有隔壁三黄里你那本家家里，那产业更是不用说，结果反而早早败落，不然也轮不到我这个破落户来做乡正……”
“韩乡正怎么算破落户？你父亲是做过县尉的，本乡轮也该轮到你了。”黄里长连忙接话。“不过那几位确实是生死无常的，年轻时，只以为都是要打一辈子交道的大豪，结果呼啦啦都没了。”
“那几位什么乡正都怎么了？”一名年轻黜龙军军士好奇来问。
黄里长闻言放下刚刚摸起来的酒碗，一时苦笑起来：
“第一位三征东夷时征收不利，被官府砍了；
“第二位做了贼……不对，是做了义军，在周围煊赫了半年，结果河间大营的兵一到，全家被杀，自己也被幽州兵撵到渤海郡那边了，后来听说去年开春死了；
“第三位接任后怎么都不安稳，便使钱给河间大营的人，秋后起了个小坞堡，筑了圩子，自称戍主，却被黜龙军的大兵年前给吃下了，杀了示众的……可见，这年头乡里之间冒个头也是要命的，大风一刮，什么都拦不住。”
“一起没的还有他那个本家。”韩乡正笑道。“黜龙军大军都过来了，还非要起什么坞寨，不许人随意出入，还查出来跟隔壁被撕了的高士瓒的三侄子有关系，藏了人，所以五日前被平了寨子。”
一名年轻军士恍然：“那不就是之前贾头领平的那家吗？竟然是黄里长的亲戚吗？”
黄里长闻言赶紧摆手：“若真是亲戚早在坞寨里一起被平了……村落都是两个村落，只是五百年前算是一家，平日巴结人家，这才称的本家。”
众人哄笑，韩乡正虽然晓得双黄里和三黄里其实是有些说法的，但此时也后悔当着黜龙军的面多扯了此事，便也随着哄笑过去。
“也是看命。”笑完之后，还是那赵伙长堂而皇之说道。“比方说，我们张营头便也是里长出身，济阴老兵人尽皆知的，可世道一乱，不就乘风而起，做到头领，领一营兵了吗？这还只是河北这边，东境那里，产业、家族也还是在的。如今越来越得用的窦头领本是河北人，你们也该知道的，高鸡泊的那位，也是里长到郡吏，然后反了的……”
“窦头领我们是知道的，但也是死了全族才熬到的的。”黄里长摇头不止。“倒是你们那位张头领，居然这么顺吗？”
“自然。”赵伙长正色来言。“当年我们张营头情状跟黄里长这里一样一样的，平素带着三五个人，收个税、捉个贼什么的，结果三征的时候，贼多的捉不完，上头要反过来治他罪，没办法，就弃了家，带着一伙子人找王五郎王大头领做投奔，藏在了王五郎庄子里，然后便跟着张龙头立了黜龙帮，一直到眼下。”
“这是跟对了人，遇到了贵人。”韩乡正啜了口浊酒，插了句嘴。
“确实。”赵伙长想了下，认真点了下头。“其实真要是细细来算，我们黜龙帮几十个头领里面得有七八个都是里长、乡正、郡吏出身，都是三征的时候被逼的没办法，但遇到我们龙头前，也都是运道不足……还有另外一位张头领，你们该认得的，叫张金树，绰号八臂天王的奢遮人物，听说就是这边平原渤海一带的郡吏，也是三征被逼反，但河北根本不能立足，结果去了东境遇到张龙头，便风生水起了……”
“这位还真知道。”黄里长精神一振。“当年在常家集见过一次的，当时只是管治安的，过来跟几个当地豪杰说事情……”
“我们这位大龙头，据说是真有些神异的。”一名稍显年轻的黜龙军军士此时也插了句嘴。“之前跟其他营头一起的时候，那营里就都说，我们龙头在北地就是被黑帝爷选中，过来中原腾龙驾雾的，注定要成就一番唐皇那般基业的，这次马脸河打仗时也有人传，说大龙头的真气也有神异说法。”
黄韩两个地方上的人登时诧异。
“这个就不扯了。”倒是赵伙长直接打断了这说法。“大人物哪个没说法？不过咱们龙头确实是有本事……对比着河北跟东境就知道了……三征东夷就是顺着大河走的，两边一样苦，结果现在东境早安稳下来了，河北这里却艰难到这份上。”
韩乡正摇了摇头，没吭声。
黄里长倒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认真来问：“东境真的挺好？”
“那是自然。”赵伙长坦然以对。“我便是东境人……说实话，之前在东境还不觉得好，还觉得龙头管的苛刻，日子也没有太平时好过，但一过来河北，便晓得龙头是真本事，听他的吩咐做事，吃他的粮饷打仗便是，省得落得个河北这边的下场。”
黄里长点点头，忍不住再来问：“所以，县城那里也是真给种子和农具？”
“自然是真的。”不等赵伙长回复，韩乡正反而敲了桌子。“老黄，你不信别人，那我还能骗你吗？我是亲眼看到的，县城那里张大龙头亲自坐镇，三个营的兵马三面摆上，东面开了大炉子，没日没夜的做着农具；西面是从东境运来的种子粮，全是骑兵加速护送来……包括之前给你们铜钱和铁器，就是为了今日的说法，这个叫铸剑为犁，浮财化苗。”
黄里长明显愣了一下。
“黄兄弟若是之前不信，为何还来这般殷勤？”刚刚放下汤碗的赵伙长此时也来问。
“便是不信，也该这般伺候的。”黄里长苦笑一声。“我说句不好听的，几位心宽，不要往心里去……之前朝廷的官差来了，也要这般拿出家底子的，不是要奉承，而是怕生事。”
韩乡正幽幽叹了口气。
三名军士中的两个年轻的便要说些什么，却被年长者摆手止住，后者也只是感慨点头：“晓得你们的辛苦……所以现在村里怎么样，艰难到什么份上？”
“多说空话惹人烦。”黄里长闻言愈发感慨之态。“我只说一件事诸位就知道了……几位知道村头那颗大树为何是秃的吗？”
“挨得近，摘得时候省力气，所以被村里人摘过了，吃光了？”赵伙长一猜便中。
黄里长点点头：“赵伙长也是经历过的。”
“这几年死了多少人？”赵伙长继续来问。
“不好说，谁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而且也不晓得从啥时候算。”黄里长叹了口气。“不说三征以来这三年，便是再往前算，算到二征、一征，也够乱的……而且制度也乱变，一开始一个里是一百户，结果户口分的特别小，根本供养不起人，后来便改了制度，允许有大里，管三五百户，其实就是一个庄……我们这个村落，一征前一度快到五百户，千人朝上，记得这个是因为当时还要商议是不是再设一个里？”
“现在呢？”
“现在……”黄里长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可能还有七八十男丁，两三百妇女，二三十个孩子，好久没点验了。”
“都死了吗？”一名年轻军士明显犯了糊涂。
“都死了……般县和长河近十万河北屯田兵怎么来的？”赵伙长无语至极，复又忍不住一叹。“人命这个东西，最轻贱不过，也是最有韧劲的。”
“那这些人不想家吗？”年轻军士继续好奇。“留在那里当屯田兵？”
“自然想家。”赵伙长无奈继续解释。“但莫说里面有许多是外郡的，便是这两郡的，也得把春耕做完才许他们慢慢去找家里人，而且，他们家人就还在？除了这些，到底还是有军法的，上头不说清楚，如何能轻易离营？去年春天那伙子在东境过年不愿意回来的，不就要追究到底吗？”
年轻军士这才闭嘴。
而赵伙长方才来叮嘱黄里长：“趁这机会，把村里人点验清楚……所谓拿钱换种子，拿刀聚农具只是个笼统说法，根子上还是授田，但要正经授田，不做虚的，再不会多收税……所以，人口是根本。这也是为啥你那本家被灭了的缘故，他想把丁口握在自己手里，这才是犯了真忌讳的。”
黄里长恍然，连连点头称是。
而接下来，众人又扯了些闲话，却都只是围着几件事——黄里长是问此番春耕补助和外围战事的情况，而赵伙长多问双黄里如今的境况，到底多穷，到底多难？
就这样，双方一直吃到傍晚，又一起去看了骡马，回来后便已经快天黑，黄里长直言没有灯油蜡烛，房舍内也不好举火把的，韩乡正与赵伙长几人也无话可说，便干脆早早在堂屋两侧的侧室歇下了。
几位客人自去睡觉不提，过了一会，黄里长却举着一个火把从容转到后院，又看了一遍骡马，叮嘱人莫忘了添料，然后就堂皇从自家后门离开，往村外走去，乃是一直走到村头的大树下，复又举着火把看了半日那告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阵子，黑漆漆的大树下渐渐汇集了十来个举着火把的丁壮，虽然装扮不全，但也勉强能称得上是个个持刀披甲，看得出来，之前连年战乱，民间根本不缺武器和残留甲胄。
“黄大哥。”一人等的心急，主动来言。“赶紧动手吧，越拖事情越不保稳。”
“我改主意了。”黄里长举着火把回头来言。“等等看，看黜龙帮到底给不给种子跟农具，也看他们是不是真的要让大家安泰的……他要是给，我们便是要逃到西面去，也不必坏了他们性命，平白连累乡亲……”
周围安静了下来，但还是有一人不忿：“二叔，都要走了，怎么还顾及什么乡亲？没有些东西，到了西边那里，咱们怎么在大郎那里立身？”
“你当家，还是我当家？”举着火把的黄里长冷冷反问。
这人也立即闭上了嘴。
黄里长见状，也叹了口气：
“诸位，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这是个道理，而且咱们这三年确实耗得山穷水尽了，没法活了；可俗话也说，人离乡贱……现在这个世道，那大将军大豪杰的，动辄死无葬身之地，你们把性命托付到我身上，我总得掂量掂量；况且，双黄里的老百姓是咱们乡里乡亲，平素也没有对不住我们的地方，若是为这事耽误了他们春耕，坏了他们性命，我心里真过不去……所以，这事听我一言，咱们缓一缓，稍缓一缓，可好？”
下面人面面相觑，尤其是之前还有人被训斥，自然不敢多言，便都唯唯诺诺应下，然后便要散去。
唯独之前被训斥那人，临走前忍不住回头言语：“二叔，且不说山穷水尽，关键是不要忘了三黄里大爷的下场！”
黄里长听得心烦意乱，只是让对方速速滚回去睡觉。
翌日，几名黜龙军军士和韩乡正根本不晓得昨夜自家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反而与黄里长诚恳道别……所谓交情其实就是这么来的……然后，黄里长自然也亲自牵着马带人送到了村口。
这个时候，赵伙长却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来，交与对方。
“这是什么？”黄里长看着手中之物一时不解。
“粮票，能在县城军营换军粮的，县城给黜龙军做工匠的，还有我们这些留用的吏员都知道，也是如今最宝贵的。”韩乡正在旁叹了口气，朝赵伙长拱手。“赵大哥仁义。”
“不是我仁义。”赵伙长坦荡以对。“是有军法，在外面吃饭要付钱，哪里都要付，不然被知道了就要记录下来，多了就要转屯田兵……不过，昨日听你说，我自己也看着的，你们现在着实艰难，就自作主张给这个了……我知道你这种人是豪杰，不讲究这些细微的，但也真是我最能拿出手的东西了，且收着吧。”
说完，便转身牵了马，往将陵城大路方向去了。
而黄里长看着手中之物，只是将信将疑。

第一百五十三章 陇上行（2）
黄里长这种人物正是典型的地头蛇，而且是经历了整个战乱期的地头蛇，什么刀兵生死见得多了，如何会被一点小恩小惠所收买？
何况，他也委实不信这东西能换足足十斤小米，便只是收下，然后就在村里点验丁口，收拢之前发下的铜钱、刀剑之物……这个年月，铜钱是真没用，最起码在河北是真没用，听说可能换到种子，倒是没什么人留存。
而黄里长收拢好了东西，又凑了些藏着的陈米，前一日晚上寻人蒸好了，唤上了两三个帮闲，又寻了四五个村里懂农事的劳力，架上自家仅剩的一匹骡子，推了三架子木板车，堆上之前发下来的破烂刀剑，便上了官道往县城而来。
因为地理位置缘故，黄里长一行人一开始根本没遇到类似的人，这倒也寻常，可走了十几里还是没遇到，心中不免惴惴，往路边村寨一问才知道，原来其他人根本就是一早便出行，指望着今日便能赶到，却反而引得一行人反过来不安，生怕去的晚了。
当然，黄里长见多识广，知道今天肯定是到不了了，便安慰下来，依旧不急不缓赶路，结果，当晚宿在了距离将陵城城十余里的一处熟人家里，却果然看到了这地方的人已经先领了种子过来，说是农具需要时间……坦诚说，种子他们也看了，品相不是很好，但绝对是正经的新种，这在眼下的河北异常宝贵。
到此时，其他人愈发焦躁，黄里长反倒安泰了下来——不骗人就好。
不过，这位地方小豪还是失算了，翌日上午，他早早抵达县城，果然见到了城东城西各有说法，也的确是农具和种子，但很可惜，农具还好，给时间总能慢慢来，可种子本就是卡着数量送来的，结果发的太快，又有损耗和多报，如今已经发完了，只说要再等两日。
农时没法耽搁，种子有价无市，饶是黄里长自诩稳如红山此时也不禁慌乱起来，只好去寻前日认得的那位快腿赵伙长求证。
结果赵伙长也没找到，只出来了一位前日见过面的年轻军士……后者告诉黄里长，赵伙长今日莫名走了运道，被留在了城内龙头直属营帐内，入了王翼部，做了王翼士，恐怕不会回来了，至于种子也不必担心，确实有人去鹿角关调种子去了，不会真不给的。
黄里长半松了口气，也不敢离开的，便带人寻到了韩乡正，进了专为他们这种人安顿的简易营地，又拿着粮票换了货真价实的十斤陈米……随行人看到陈米，这才放松下来，只先遣一人回去报信，便安心在县城这边住下等。
翌日，种子还没到，众人等的心里发慌，便先去看农具打造……这年头，即便是打铁都是个稀罕看物，玩个夺陇都是个人山人海，遑论是几十个铁匠炉子一字排开，然后日夜不停三班倒的铸剑为犁呢？
当然，黄里长是个有心的，其他人自去看打铁，他却先留在营地里，与其他几个一并来晚的里长做招呼，中午时分，又去看城南屯田，下午时分，又转去了城内，顺便去找找城内故人。
可说实话，如他这般自三征前便坐稳地方的人委实难见，一圈转下来，民间熟人多有流失，少部分据说还在的，都在忙活什么，也见不到人，端端是物是人非。
不过，就在他无奈折回城外时，却意外的在营地前撞见了赵伙长和韩乡正，这二人已经等他好一阵子了。
“黄大哥，你的运道来了。”韩乡正远远便喊。“赵大哥升了官，成了大龙头的体己人，第一时便荐了你，现在大龙头要见你。”
黄里长心中一慌，却还是赶紧在周围人的瞩目下三步做两步跑到跟前拱手，却是朝那赵伙长行礼：“两位不要玩笑……赵大哥，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没啥。”赵伙长只隔了一日，却明显精神头都不一样了，只是束手立在那里来笑。“韩乡正只是说笑，其实是前日回来后，做汇报的时候做的详细，昨日被营头推给了上头，正巧大龙头又亲眼看了，便把我叫过去，转到了参谋部，专做风土人情方向的参谋……而今日下午，龙头居然又问我，你可曾来了，来了便要见一见。”
黄里长听得实在，反而更慌：“我这也没有衣服什么的……”
“无妨的。”赵伙长，或者说赵参谋坦荡来言。“我们龙头素来不讲究这个，之前还随营内兄弟一起为农具坊砍劈柴呢……只速速去了，别耽误时辰。”
黄里长无奈，只能胡乱点头，但到底是借了块布，打了盆清水，稍微抹了一下脸，擦了一下头发，路上顺便将脚底的春日野地烂泥给搓掉，然后随赵参谋入了城，继而转到满是人的县衙这边。
核验了身份，随赵参谋入了县衙，黄里长心虚的不行，也不敢抬头，然后满眼都只是六合靴，也无法分辨谁跟谁，唯独耳朵没停，听了许多奇奇怪怪的话。
“你们是犯了什么糊涂？”有人明显是在发作呵斥。“龙头在河北这里，明显是要干干净净好作画……便是白大头领回登州了，伍大头领回济阴了，可两个郡里，存了五六万战兵，一万多工匠，三四万辅兵，十几万屯田兵，还有之前缴获的物资，什么不能清理干净？什么豪杰，什么边境，留什么余地？要不是我们事先在边界上布置了兵马，你们岂不是要被这几个豪杰给耍了？这些地方上的豪强，便是敢露半颗牙，也要给他杀绝了！”
“暂时不聚集少年筑基？”还有人在打探什么。“春耕吗？还有河北百姓没有信服我们？其实事情确实太多……要开科举？识字班跟筑基一起来？谁说的？”
转入一个院廊，路上又有人在争辩什么：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叫惯了……但总得有个正经规矩……比如说鲁头领他们兄弟俩，大名是鲁明月、鲁红月，大家平素里都叫大月、小月，可真要写名簿上，那就是明月、红月，王翼士这里……哦，龙头说的？就叫参谋部跟参谋，那就叫参谋好了……我没意见的，我素来支持龙头。”
接着，进了一个大院子，人数忽然少了一截，赵参谋前去通报，留下了黄里长，黄里长自然是老老实实留在原地，可也有人在这院子里讨论什么：
“我觉得军政还是分开为上，军是军，政是政，军是刀枪甲胄，是修为暴力，是军阵真气；政是文书法律，是学问算术，是亲民牧守……混淆在一起，迟早会出问题。”
“这话一开始从根子上就不对。”
“怎么说？请谢头领赐教。”
“不敢称赐教，但修为从来不是暴力，只不过修为低下的时候，多显在力气上，多用在杀人的手段上，而实际上，真气是天地元气，修为是人求道问天的一个过程……修为到了高阶，心里没有什么坚持，是撑不住的，一旦道心破裂，修为便也会停滞不前，唐皇以来尊崇文修不是没有道理的；而天地元气……那敢问，汉水通畅是用来杀人的吗？地气归属最明显的效用难道不是物产丰饶？还有那些真龙，他们最强的，难道不是以更移天象来断定的吗？这算是暴力吗？至于说文法吏，干什么不要文法吏？莫忘了青帝爷是怎么登的天！”
这话说的云里雾里，黄里长根本听不懂，但不耽误他意识到这是一个真正有见识的人，便抬头去偷看，正见到一个大袖飘飘，仙风贵气遮都遮不住的人物，正立在台阶下，高谈阔论。
当然，只是一瞥，便立即低下头去，继续只竖着耳朵来听。
“谢头领说的有道理……不过，我反对军政分离，却是因为军不能离政，政不能离军……军中也有军法营，也有参谋部，这不就是文法吏吗？至于政务里，也有治安巡逻、地方警戒，这不是军务吗？两者本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没说自己要反对军政分离……”
“谢头领到底何意？”
“我是赞同军政分离的，只不过缘由跟你们想的不一样……我赞同是因为事情本来就该条理分明，专务专工。”
“可是你刚刚也说了，文法吏哪里都要……”
“修行者也哪里都要的……”
“那……”
“文武分类，军政分离，但是人员自从文武间流动便可。”
“什么意思？”
“以帮会为基础……头领是头领，不是领兵的，也不是做文法吏的，而是因人授位，因功转职，看他的才能和等级，出为将，入为守。”
“像是爵位？”
“可要是这样，现在的帮内划分还不够细致吧？只头领、大头领是不足的。”
“这是自然，我一直觉得舵主是职，不是位，不该列在头领之下，帮里一定要从头调理……”
“从头调理是对的，但舵主这里有待商榷，它绝不是职……”
“黄兄，进来吧，龙头有召！”
就在这时，赵参谋的声音忽然在前方响起，惊动了听得入神的黄里长，后者赶紧收起心思，随之入内。
进去之后，便闻得前方有人来问：“黄里长是吧，劳烦你了，且坐，在下便是张三，且有几个事情想问问你，还望不要见怪。”
“不敢，不敢，大龙头有什么尽管问。”黄里长连忙应声，赶紧行礼，然后就势在旁边空凳子上坐下，同时忍不住抬头来偷看，果然正见一年轻人坐在上方，只是戴着一个跟其他人无二的武士小冠，然后穿一身跟其他人也几乎制式一样的束口戎装布衣，脚上也是蹬着一双六合靴，却也惊诧。
不过，这位马上就想到昨日在营地里听来的八卦，只怕这是大人物防备宗师人物刺杀的手段。
就这样，两人稍作言语往来，一开始却只是张行问些对方家中几口人，授了多少地，里中还剩多少人，还有多少粮食之类，周边估计有多少闲地之类的查询式言语。
随即，又变成黜龙帮准备开释官奴、赎买私奴，私奴授地换雇佣的政策可好，此番铸剑为犁大家欢不欢迎，之类人家也不敢说不的话。
“你说啊。”过了一会后，张行继续正常来问。“明明我们黜龙帮已经在漳河南边稳当了，可为什么还是有不少本地人不停的惹事？他们不怕死吗？”
黄里长一个哆嗦，但马上意识到，以对方身份，根本不可能知晓也不会在意自己之前想法，完全是正常随意询问，便努力压住不安来答：
“不瞒大龙头，我是觉得，这些人不是不怕死，而是没见识居多……他们大约知道黜龙军的大军赢了，但根本不晓得嬴到什么份上，只是看到地盘划到两个郡便已经到头了，内里还是习惯拿之前两三年官军和义军反反复复的情状来应付。”
张行点点头：“是了，之前几年官军和义军反反复复，他们只拿过往经验来看，也不能说是错……但却一念之差，送了自家乃至于许多子侄性命，家族也一蹶不振，反而是如阁下这般有定力的少一些。”
黄里长咽了口口水，继续低头静候。
“那我再问你，假如……只是假如，打个比方……让你这种在老家待了许多年的地方大户弃了本地里长，转到东境去做个乡正或者市监、关长之类的，你愿意去吗？”张行继续来问。
黄里长努力想了一想，大概晓得对方是什么意思，却还是不免小心：“若是升官，如何不愿意去做？只是不知道家里怎么办？授田有没有影响？会不会被人欺负？”
“家里不动，授田也在家里，只是往别郡为吏。”张行干脆来答。“就是仿照流官，做个稍近的流吏。”
“邻郡恐怕是有人愿意的。”黄里长立即应声。“但不能太远，东境这种就心虚了……不值当。”
张行点点头：“说白了，是职务高低跟出仕距离决定的，对不对？”
“是吧。”
“那如果说。”张行顿了一顿。“你现在是里长，去东境做乡正，如果干得好，三年后十个乡正里选两个功绩最好的，转为其他县的县尉和县丞，你乐意去吗？”
黄里长愣了下，本能提醒：“大龙头，县尉和县丞是入了品的官，是从上面任用……”
话说到一半，这位里长便自家卡住了，因为他已经听懂对方的意思，于是，稍微犹豫片刻，这位地方小豪便重新给出了答案：“回大龙头的话，要是黜龙军这里的规矩是能从乡里转到正经官品上，我觉得……最起码许多人是乐意往邻郡走的。”
“那你乐意吗？”就在黄里长以为这个问题已经对付过去的时候，那张大龙头忽然问到了一个关键。
“我……”黄里长额头沁汗。“我自然是……”
“你其实到邻郡做吏都不乐意吧？”张行笑道。“你是大户，本土为吏从来不是为了官，而是为了维系本地本家的势头……所谓这本地乡里做了无用，但总不能让给他人，是这个意思吧？而那些愿意去别郡为吏的，其实都是识字却无出路的穷酸，或者是从军营转业过去寻个立足之地的军士？”
“大龙头见识的深。”黄里长干脆起身俯首。
“可要是这么说，那些穷酸和军士到了地方上，岂不是天然成了你们这些大户的眼中钉肉中刺？”张行继续来笑问。
黄里长沉默了好一阵子，却是给出了一个意外的答案：“回禀龙头，这事从经验上来说，是要看时间的。”
“怎么说？”
“早年间，大齐刚刚没了的时候，不要说乡正里长，便是大魏派的寻常县尉县丞到地方都要跟本地人斗一斗，试一试斤两的……如此下来，自然有上面来的人狼狈而走的，但依着之前大魏朝廷的性子，但凡敢明面上惹一惹官差的，都要你家破人亡。所以到了后来，往往是本地人避之如虎，而那些上面来的官差也学乖了，因为一旦有赋税丁壮上的要求，他们也只能寻底下如我们这般人做商量，以免了自家罪过。至于说眼下，其实事情又不同了，乱了好几年，户口流失那么多，田地荒芜，黜龙军大举屯田都无人觉得乡里受侵犯，何况是乡里的小吏？”
“我懂你的意思，你是说乡里中是天然抗拒外来者的，尤其是来征税的官吏，这是必然的，什么时候都有的……对不对？”张行面色严肃起来。“只不过，除了抗拒之心，大家也要考虑甲兵的威慑力和时局的变化……大灾大祸的，大家也来不及想到这份上，是不是？”
“都对，都是。”
“那我再问你。”张行继续来讲。“趁此时机，让转业的受伤军士和征募的识字人做乡正、里长，同时授田在当地，以后就算当地人，当地人的敌意会少些吗？”
“这自然会少许多。”黄里长赶紧来笑。“事情不过就是强力富贵，法理人情。”
张行笑了笑，点点头：“好了，辛苦了，我最后再问一句……你乐意去东境做个乡正或者市监吗？”
黄里长挣扎了片刻，还是勉力摇头。
张行也不多言，便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出去。”
黄里长如蒙大赦，又受宠若惊，赶紧忙不迭的先走出去，然后又低头随对方一路出去，同时一路闻得许多人都与这位龙头招呼不停。
最后，对方居然一路将自己送到县衙大门外几十步，方才止住，也是晕晕乎乎，如痴如醉。
而张行转回院中，坐回位子上，思索片刻，然后到底是在早已经准备好的那个文书上署了自己黜龙帮左翼大龙头领河北军政总指挥张三的大名。
他心知肚明，按照眼下态势，这个地方乡里新条例给签发了出来后，河北这里因为被打烂了，反而不会有什么阻力，倒是东境那里，明显会有反弹。
实际上，这些日子，张行已经明确感知到了东境对河北这里的隐隐抗拒和不满。
这种抗拒，是系统性的，而非针对性的，从士卒逃兵的出现，到地方官吏对转运物资的延缓，再到很多东境有产业的头领在河北的懈怠，你很难说是谁要故意跟你对着干，尤其是自家刚刚取得了一场军事上的大胜，保证了原计划中的推进，他也不觉得哪个具体的人和团体会在这个时候作妖，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整体的人心漂移。
但张行偏偏没法在短时间内面对和整饬这个问题。
首先是春耕和屯田，河北这个情况，春耕不做好会出大乱子，这是时政。
然后还要考虑对清河、武阳的适度进军，但偏偏清河郡那里，曹善成已经顽固到了一定程度，免不了要在春耕后爆发战斗。
与此同时，组织建设也是一刻不能停的，譬如眼下的乡里条例，但这又只是地方政务的一部分，黜龙帮、军队、地方，每一个地方都要有细致和大力度的重整，而且三者之间还必须要有一个统一的、流畅的运行体制。
这还不算，张行心知肚明，无论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时局如此，他都必须要公开提出自己的施政纲领了。
一边想着，他一边拿起了一张纸，然后用炭笔随手写画起来。
“推翻暴魏，安定天下。”
这八个字画了一个圈，然后左面写上“天下义军盟主，全面整编，进军河北，取晋地，压关中”等一些废话，右面却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写了下去，乃是“法律建设、组织制度建设、军事建设、思想建设、经济建设、农业建设、文化礼制建设”……最后一个词还打了个问号，又变成了“宗教文化礼制建设”。
最后，却又将这张纸盖了，重新写了一些想到哪儿是哪儿的大而无当之言，譬如是“收人心、开教化、尽地利、选贤能、宽刑狱、均赋役、整兵马、通商贸”这些东西。
这还不算，过了一会，张行复又撕了些条子，乃是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然后又将这些条子，粘在了之前那两张纸记下的那些东西下面。
譬如法律建设下面，最后就是“循旧制、宽刑狱、去依附”三个条子，明显是要照抄人家大魏的律法，然后以此为基础，进行针对底层的进一步宽容化推导，同时格外强调开释奴籍，减少人身依附，的相关条例。
不过，如此乱七八糟，写了大约几十条，张行却怎么都不满意。
在他看来，有的话太空，有的太细碎，有的条子也不知道该贴在什么地方，一抬头，又觉得左边这个其实包含着右边这个，右边这个跟最后这个重复了，完全不成条理。
只能说，纸上施政，委实可笑了。
于是乎，一时气闷之下，张行干脆起身，转身到外面去透气，最后竟出了县衙，去城外看铁匠铺打铁了……哪个男人不爱看这个呢？
而他不知道的是，也就是他从东门出去后不久，钱唐与窦立德便因为屯田事宜自南门进入，魏玄定也与雄伯南陪着刚刚过河来的徐世英自西门进入，都是来寻他的，然后便看到了那些废稿。
黜龙帮没那么多规矩，况且你自摆在大桌子上没个遮掩的，故此，魏玄定带头，众人一时干脆蜂拥传递来看，看了半日，各自面色发白心虚。
半晌，还是新降之人陈斌来苦笑：“自薛贼退兵以来，不过旬日，中间文武军政不断，内外纷杂争疑不停，龙头却只如流水过山，曲直分明、清晰透彻、外显平和、暗藏丘壑，这般从容应对，本以为已经了不得了，却不料背后还有心思做这种定论天下的大文章，果然是如传言那般，这位龙头得了某位至尊的垂青，是天授之人吗？”
一时内，还是无人吭声，如徐世英，更只是早早偷了一张纸，准备稍作抄录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陇上行（3）
张行得到通知回来的时候，关于他手上废稿的讨论已经进入到了新一层。
且说，魏玄定这厮到底是记起来自己是跟名家读过书的，忽然想到之前在王氏家学里学到的一个事情，然后引经据典，告知大家，当年大周定于晋北，好像就有过类似的说法。谢鸣鹤也随之想起，唐皇西归后也有这般说法。众人稍微一对，再去找相关书籍，果然寻到了所谓唐八论和周六条。其中，唐八论乃是唐皇所提，周六条乃是投奔大周的崔氏名相所提，然后细细一看，赫然发现两家当日几条几轮居然与稿中的条目暗合，最起码意思是对的。
有了这个发现后，讨论的热度完全又上了一层。
无他，很多原本心里不置可否，只是敷衍称赞的人，反而觉得这事有了依据，觉得张大龙头的这玩意居然是真的良药妙策，不是胡乱来的，是有可行性的。
这使得他们可以大着胆子毫无负担的参与到吹嘘中。
极少数真有点水平的，则更加惊讶，因为他们明显能看出来，所谓唐八论和周六条反而显得有些空泛，远不如张大龙头这边详实些，也没有这边条理分明，让人一看就知道，啥是宽刑狱，啥又是尽地利之类的。
可有了这个发现的人，却反而的在议论纷纷中稍显安静了下来——虽不至于跟徐世英那般照着抄，最起码已经开始重新认真来看了。
“就是仿效先贤嘛，顺便稍作改进，这有什么可说的？”看打铁回来的张行弄清楚原委后，转回座中，倒是格外坦然。
原因再简单不过，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总结、引用外加因地制宜创新来的，大同小异是假话，但一脉相承是绝对没问题的，古今中外都是那回事。这个世界哪里看到的，那个世界哪里总结的，本质上也是一回事。
除此之外，他也早就晓得一个道理，那就是想做事情，稍微找出个差不读的典故来，反而能够减少阻力，大家都喜欢传统的。
所以没必要否认。
“那不知道龙头准备什么时候施行呢？”窦立德好奇来问。
“早就已经施行了，譬如你管着的屯田，便是军事建设，因为他们是后备兵员；也是农业建设，因为在河北人口流失情况下补上了春耕；同时也有收人心、尽地利的说法……你想想是也不是？”张行随口来答。
窦立德想了一想，认真点头：“现在一想，是这么回事。”
“类似的。”张行继续来言。“比如说释放官奴、赎买私奴，重新授田，按照实际田亩公平收税，还有之前烧债、粮食稍有库存时的放粮，这些我们一开始就做的事情，哪一个不能找到说法归入其中呢？哪一个行为不是在收人心？不是在立信用？不是在搞建设？实际上，正是因为我们一直都还在做事，做算是对的事情，做符合这些古往今来仁政的事情，这才有我们黜龙帮能到今日。”
众人多有恍然。
“可不是嘛！”程知理更是连连点头。“之前那些义军就是不能考虑这般周全，不知道做什么是对的，做什么是错的，所以看起来煊赫一时，却都自起自散，不成气候，便是官军那里，什么河间大营，什么齐郡名臣，不也是只知道军事，不知道这些事情，所以才会败亡嘛！咱们黜龙帮是得了天命没错。”
“若是这般说，便是军事建设咱们其实也没停，济阴改编、历山改编，般县改编，以及现在才刚刚开始第二次河北改编，不就是打一次仗学一点东西，然后做一次军事建设的吗？”雄伯南明显开窍。“还有组织上的建设，这几日一直在议论的文武分制，还有乡里吏员的改制，都是其中……”
“乡里吏员改制的新文书刚刚已经发了。”张行也不晓得程知理这厮到底是真服还是假信，但不耽误他趁机搞宣传输出。“所以，不光是要做对的事情，还要做要紧的事，还不能瘸腿，于是才要在这里进行总结……而如唐皇归关西，大周立业于晋北，也不是说他们之前就没做事，而是时机到了，该做这些说法了。”
“是这个意思。”魏玄定拢着手严肃以对。“以前做的对是以前做的对，但都是碎的，局势到了一定份上，就该仿效大唐大周开业时的举止，定下一个说法，而且不能是口头的、细碎的，要成文成章。”
“说得对。”谢鸣鹤也捻须来叹。“这种东西不是写了去做，而是做了以后总结出来的……”
“可要是这么说，本就在做事，只是总结个文书，有什么用？”就在这时，单通海忽然打断了谢鸣鹤蹙眉来问。“我不是说不好，或者说不搞，而是说，这个一纸文书文章真有那么重要？”
“单大头领何妨听我说完。”谢鸣鹤无奈道。“这个东西这样的……先去做，做了之后，总结出来，总结的时候好的留下，坏的扔掉，然后再写成文章，而写成文章的时候就要考虑通不通天意，能不能连续……这样做出来的文章就是稳的，就可以跟大周大唐一样倚仗为基石，然后举一反三，推而广之……这时候，再做事就能顺着文章来了。”
有人一听就懂，单通海却还是蹙眉，非只是单通海，其余人中也明显有不少人犯糊涂。
“我来说好了。”张行摆手以对。“谢头领后半截的意思是，不光要把做的事请总结成理论和文书，还要以理论和文书为倚仗去做事……因为事情总是不断的，而且是奇奇怪怪的，疑难繁杂的……譬如之前咱们只说大义，但实际上大家心知肚明，具体的事情多复杂，有些事情怎么算是秉承大义谁也说不清楚，有些事情里有些人明明是私心是恶意，却还能顶着一层大义的皮，还有些事情干脆因为说不清楚，赤裸裸的去争抢。而这些施政文书，就是所谓仁政大义跟实际事情的结合与发散，对上具体疑难的事情，该怎么做，或者闲下来想做事的时候，做什么事，就可以对着文书来，是不是符合这些思路，该不该做，这样就会省很多事情。”
许多人点点头，似乎是明白了，但还是有人不大懂。
不过很快，张三爷接下来便给出了另外一个说法：“除此之外，发布文书本身也是有说法的，这种东西，真要讲一个名称，便是施政纲领，施政、施政，有地盘、有人口才能让你施，而纲领，说明你的地盘和人口已经到一定份上了，还要细则……这种例子，自古以来数不数胜，咱们也不说其他的，只说唐周两朝，他们之所以要发布这种东西，都是因为三件事，首先是有了一片地盘；其次，是接下来地盘不好再扩展，需要进行一系列的施政，来积蓄力量，展示仁义，嬴得争龙之事；最后，便是要告知天下所有人，我们不再是祖帝麾下一名败军之将，也不是苦海边上的一个混了巫血的部落，而是要正正经经谋求天下之中的一家势力！换言之……”
听到这里，少部分连连颔首，但更多的人则早已经气息粗重起来。
“换言之，发了这个，咱们就是一方诸侯了，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咱们要争天下了！”张行顿了一顿，扬声来做宣告。
“若是这般。”窦立德迫不及待。“这些条款什么时候发？”
周围人也干脆安静下来。
“还得有一阵子吧。”张行从徐世英手中接过废稿，放到案上来笑，语调也忽然平和了下来，该画饼画饼，该抽薪抽薪。“其实写的还不够全，还要靠大家补充完整，而且还应该写一篇对应的正经文章，同时发出来，到时候大家一起署名……时机也还不到，最起码要拿下清河、武阳，在河北建立好漳河防线，然后过河去，连着东境、江淮，一起开个大决议，方才能摆出来这种东西。”
众人多有醒悟，确实，河北局势稳定，夹着大河两翼齐飞的态势拿住，方才是干这种事的时机。
小小风波暂时按下，无关众人散去，而接下来便是一系列繁杂的正经事情。
“我的事情小，我先说。”单通海毫不客气抢在了其他人之前。“张龙头，鲁城如何处置，要不要打？”
鲁城跟鲁郡没有任何关系，乃是指河间郡在漳水下游南岸的一个县，挨着渤海北面边境。
单通海问这个的意思，明显是指着北面防线以清漳水为界说法的漏洞来找茬……当然，也可能是真想打，毕竟渤海取下后白有思就撤回登州了，而如今负责北面防线的，正是单通海。
张行想了一下，立即给出答复：“不打！没必要跟河间大营产生冲突……但可以渗入一下，除了开战之外什么都可以做，软的硬的都行。”
“那就好。”单通海也立即应答。“其实我是觉得该打的，下面人也觉得该打，但张龙头亲口说了，我便给下面人一个说法，也就如此了。”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
而单通海看了下周边人，居然没走：“不瞒龙头，还有件事情，是以个人大头领身份提出来的公事，与北线无关。”
“单大头领有话尽管说。”张行淡然以对。“你自是大头领。”
“是窦夫人的事情……”单通海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窦立德，忽然提及了一个意外的人。“之前长河那里也好，现在南皮那里也罢，都是窦夫人带着一支河北籍贯的民夫替我们清理城镇，又快又干净，还顺便替我们安抚城内的本地人，我们能这么快在北面建立防线，我觉得窦夫人的功劳是要排在前面的，不比哪个领兵的头领差，所以，若还总给人家一张文书，便支派来支派去，我觉得是不对的……张龙头常说，要不拘一格提拔人才，今日也写了个选贤能的话，可身前这般辛苦的人才却不提拔，我觉得也是不对的。”
张行点点头，刚要顺水推舟，忽然又去看窦立德：“窦头领怎么看？”
窦立德愣了一下，心里委实有些发虚。
首先，他是知道张行老早提过自家夫人做头领这回事的，所以晓得在场这位话事人的态度。
其次，依着他的性格和行事作风，其实巴不得抓住任何提升自己这个小团队实力和势力的机会，而以他的度量和能力，甚至是愿意容忍部分核心人员暂时与自己平起平坐，来换取这个整体团队提升的，遑论自己老婆？
上一次，他其实就觉得自己妻子拒绝的草率了，他甚至觉得女儿去当排头兵都无妨的。
最后一点就是，他其实还有些难以理解，那就是自己这个小团体里，人才辈出，为什么不是立下战场奇功的刘黑榥或者成熟稳重被很多黜龙帮要害人物欣赏的曹晨先迈过这一步，反而是他的那个妻子……那个在最艰难时刻，为了确保曹晨一伙子人和自己一伙子一起在高鸡泊里熬过去，为了不散伙而娶的小妻子，被人先注意到？
当然，念头这些东西，转的极快，所以，窦立德心中想了许多，表面上只是一点迟疑罢了：“若是单大头领这么提，想来我家里的确实做了不少事，而若是大龙头也认，我这里自然是无妨的。”
“就怕你夫人自己心虚。”张行有一说一。“咱们总体上还是要尊重她本人的意思，但你是她丈夫，自然可以去劝劝。”
“是。”窦立德立即点头，然后莫名对这位张三爷心里不以为然起来。
此时，他已经想明白之前那种怪异感怎么来的了，那就是张行这人，可能是因为白有思的存在，所以对女性头领或者女性都还是比较尊重的，如马平儿一开始就给了头领身份，如自家妻子被这般重视，然后连带着黜龙帮里也带了三分类似的风气……可是在他看来，倚天剑只有一把，白三娘是特例，出身和修为天赋都是唯一的，全天下根本找不到第二个。
这种人，包括南岭老夫人，包括赤帝娘娘，特事特办就是了，剩下的该如何还是如何，而张行太把女人当回事了，也太以偏概全了。
寻常女人嫁了人，什么不都是丈夫的？
故此，一瞬间窦立德心里意外有了一丝怪异的感觉——原来这位这么厉害的大龙头，上上下下都认定了要在史书里留名的大龙头，也还只是个寻常人，会一叶障目，会瞎子摸龙。
而且还带笨了如单通海这种昔日黑道上厮混的大豪。
“所以，窦头领找我又有什么事？”张行自然不晓得颇为自傲的窦立德因为自己的施政纲领起了应激，只是目送单通海昂首而去，然后继续来问。
“屯田的事情。”窦立德回过神来，肃然以对。“龙头，那边种子不足了。”
张行点头，却不应声，反而直接看向了魏玄定几人。
魏玄定会意，先做说明：“龙头，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牛大头领有说法了。”
“怎么讲？”张行精神一振，既是半个好消息，总不能是死了。
“我们与西面所有官军势力都做了联络和打探，说法都一样，他当日兵败向西逃，应该是躲过了一劫……后来我们派探子往红山、黑山一带打探，这才得了些许消息。”魏玄定继续来言。“如果传闻不错，牛大头领应该是真气使用过度外加受了重伤，落到了黑山义军张长风手上。”
“张长风什么来历？”张行立即蹙眉。“他若是有心，早该主动找我们联络了吧？”
“回禀龙头，此人不是河北出身，是晋地出身，而且是张氏偏支，义军兴起后，他也在长平起兵，然后向南坡张夫子送去供奉礼物，却换来张夫子的一位成丹境学生助阵彼时空虚的官军，给人轻松击破，然后直接弃地而走，只在红山黑山间盘桓，接着李定出任武安郡守，扫荡红山通道，他立足不成，便南下河内、汲郡一带的黑山山区，反复往来。但因为东都视汲郡仓储和邺城为根本，往来不断，河东又有南坡夫子坐镇，所以只是苟延残喘，一直到去年河间大营扫荡河北，许多义军被迫上山入海下泽，这才稍微重振。”
回答张行的乃是徐世英，其人接上话来，一气说完。
看的出来，真正打探到消息的，应该是这位处于河南、实际上掌握了要害东郡的徐大头领，反倒是魏玄定、雄伯南等人，因为面对的势力驳杂，明显失了计较。
而徐世英也是会做人，居然是找到这两位一起来说，却偏偏又毫不迟疑的在张大龙头面前显露出了到底是谁的功劳。
看着这一幕，留在此间的陈斌，旁边的窦立德都若有所思，倒是张行丝毫不以为意，他已经习惯了。
“那你们觉得，他是想干吗？”张行端坐不动，继续来问。
“不管如何，总之不是什么善意。”徐世英适时闭嘴，魏玄定继续来言。“得遣人走一遭了。”
雄伯南也趁势拱手：“我自去一遭。”
张行点点头，复又摇头，反而看向了徐世英：“徐大郎此行只是此事吗？”
徐世英顿了一顿，上前拱手：“还有一事，东境那里，上下都对逃兵的事情有些不安……此番也是来问龙头心意。”
张行心中叹了口气，面上丝毫不动：“逃兵逾期不归，躲过战事都不严肃处置，哪里还有更严肃的事情？这件事情没得商议。”
徐世英低头应下。
“还有……”张行复又指了指窦立德。“这边种子急缺……能保证吗？”
徐世英毫不犹豫：“我尽力而为，但只东郡一地是绝对不足的。”
张行终于看向雄伯南：“雄天王，你看到吗？要你出面的事情太多了……你去一趟黑山之前，先速速随徐大头领回一趟东境，好不好？魏公也是，去一趟东平，让王五郎走一遭济北。”
魏玄定立即点头。
雄伯南也严肃起来：“我一定跟东境诸位头领说清楚这边情况，不让他们被自家地方上蝇头小利给迷了眼睛，坏了大义。”
“无所谓怎么说，反正不能耽误这边春耕。”张行也有些气闷，以至于扬声以对。“至于说谁要跟我讲什么话，讲什么难处，只告诉东境诸位，我反正拿下清河、武阳后要回去一趟的，让他们当着面来跟我说……如果着急，现在大河通畅，就学着徐大郎这般，一起过河来寻我说，我更乐意。”
雄伯南应了一声，但房中气氛一时还是有些僵硬起来。
而张行目光扫过身前的那些废稿，却又苦笑：“可不能好高骛远……这文章，再花一年写出来都算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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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陇上行（4）
魏玄定、徐世英后，程知理、钱唐都有事情要张行来做决断，而且都是比较着急或重要的事情，所以众人当晚也没留饭，便各自离去。
而人既走，倒是陈斌、谢鸣鹤、阎庆、贾闰士几人带着几个参谋直接在将陵县衙这里吃了饭，这个时候，张行总算是意识到为什么历朝历代总有内廷和外廷了……权力天然会因为距离权力核心的远近而产生明显的分层。
当然，这也说明黜龙帮的确是摊子越来越大了。
“今天的事情诸位怎么看？”吃完饭，素来肆无忌惮的阎庆忽然开口来问，很显然，虽然总体气氛不错，但张行中间展露的不满还是被这些人给捕捉到了。“这才几个月而已，东境与河北这里就越来越生分了，虽说早有准备，但还是显得太快了点吧？”
事情比较敏感，被阎庆直接问到的几个从东境过来的人全都面面相觑。
倒是谢鸣鹤毫不客气，立即给了一个说法：“我觉得是阎头领又想多了。”
“怎么说？”阎庆立即追上。
“很简单。”谢鸣鹤依旧是那副侃侃而谈的样子。“东境虽然富庶，但毕竟是三征乱后，五六万大军的供给，哪怕咱们的士卒待遇远低于太平时朝廷所募锐士，军械也都是用旧的，可对八郡之地来说，也已经是倾力而为了……钱粮物资倾力供给河北，过河头领、士卒七成出自其中，徐世英这种执掌一郡要害军政的大头领随时孤身而至，若是这都算是生分了，那大魏内里形状，和当年南朝世族之间的样子，岂不是一群仇雠一起建立的功业？”
不止是张行，许多人都随之颔首。
“而且反过来讲，便是有些说法，那又如何？张三郎这般大胜之下，只要稳住局势，不慌不忙拿下剩余两郡，形成河北的局面，忍过一年，过河去堂而皇之开个决议，所在大势在我，倒是不必计较这些平日琐碎的。”谢鸣鹤继续来言，却是看向了张行，明显劝谏之态了。“如今的事情，只耐住性子，就事论事便可了。”
张行立即点头，谢鸣鹤虽然是个李四的键政替嘴，但在一帮子商贩豪强里，也的确是水平明显出挑的，说白了，是少有有大局观的。
这番话委实没毛病。
而且，这也的确算是张行本人的想法，他的确是被东境那里的种种事端给弄得心浮气躁，但越是如此，心里也越明白，这时候绝不能钻牛角尖，就事论事挺过去是对的，因为重要的事情太多了……一旦注意力转到内务上，很可能会在关键时刻造成不必要内耗。
阎庆面色上明显也有些讪讪，但看到张行明显表达出了态度后，还是忍不住朝谢鸣鹤多嘴了半句：“有没有可能是我们打的太快了，赢得太利索了，他们来不及多做什么？”
张行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一直闷不吭声的陈斌却忽然开口：“若是就事论事，不说势，只说时与术，其实眼下东境稍有骚动和试探是理所当然的，也不是阎头领自家疑神疑鬼。”
“怎么讲？”张行好奇来问。
“有些人是心有不甘，有些人则明显是想趁机跟龙头你讲讲价。”陈斌一语道破。“而缘由嘛，正如阎头领所言，若是龙头没有这么快跟薛常雄分出胜负，说不得反而没有那么多细碎……太快了，咱们措手不及，他们也措手不及，只能在这些小事情上乱抓，反而显得毫无章法。”
张行猛地一愣，旋即大笑。
便是谢鸣鹤也在愣神后反应过来，不由叹了口气：“是了，这才是这些日子东境那里有些不协调的根本所在……打不赢，没有进展，反而会万众一心，会小心翼翼，表面上会干干净净，但会内里养着大的不满，以至于为人所趁。但打赢了也不得不防，因为推施政纲领，过河统一制度，想要办的漂亮干净，都要讲规矩的，讲规矩就给了这些人捣乱阻挠的机会，但也只是捣乱，跟他们在这种细处计较起来，才是耽误了大事。”
“不错，按照谢兄的言语，就事论事就好。”张行笑完之后反而坦然。“反倒是我，有些紧绷了……也是被他们烦的不得了……想想也是，哪里有打赢了仗，反而比打输了更艰难的说法？”
其余人也笑。
还是陈斌，认真提醒：“龙头还是要重视的，最起码可以寻个人立威立威，或者找有本事和底蕴的人做个安抚，包括找心腹人交个底……省得自家是稳住了，其他人反而本末倒置。”
“我还真想立个威。”张行想了想，忽然叹了口气。“但不知道找谁。”
“得是个大头领。”阎庆即刻应声，倒有点大魏总管到任后总是先杀一个中郎将的味道了。
张行沉默了片刻，脑中闪过数人，却又摇摇头：“咱们得讲规矩……真要按照性子，不知道处置了多少人了。”
阎庆等人只好不再言语。
就这样，县衙后院这里，众人散去，回到住处，张行与几名亲卫聊了聊，叮嘱了小贾一番，然后便早早上榻，但上了榻，也睡不着。
坚持原则这种事情，控制手脚这种事情，说起来容易，其实是很难的，尤其是权在手的时候。
而且也不是锤子在手看谁都是钉子，而是一开始就有钉子的。
正想着呢，忽然轮值的亲信侍从首领黄二在窗外来喊，却说是阎庆又来了。
张行叹了口气，翻身坐起，只让对方进卧室上榻来说。
果然，阎庆转入卧室，稍微一行礼，便直接上榻挨近，然后迫不及待开口：“三哥，刚刚人多，怕是不好说，你现在告诉我，都是那些人让你不痛快？我再去找陈斌和张金树，一定替你找出来立威的法子来。”
张行早猜到对方会有这么一遭，当即来笑：“挺多的……单通海这种老是当面做厌物的人不说了，李枢、杜破阵不用对付吗？徐世英滴水不漏，不用防备的吗？”
阎庆也跟着来笑：“除此之外呢？我是说过河北之后，”
“过河北也有很多……头一个是辅伯石。”张行脱口而对。
阎庆微微一愣，俨然没想到这一层，随即追问：“是因为那日那厮公开与三哥做脸色吗？可惜当日我还在般县！”
“你本末倒置了……”张行说着，却是将那日战中对辅伯石的判断重新讲了一遍，然后方才感慨道。“说白了，而如果说抢功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大部分人都不由自主的作为，那大家都上来要拼命，着急突破的时候，他隐藏实力就属于其心可诛了，这是头一个让我膈应的。”
阎庆也严肃了起来：“这种人确实不能留，怪不得三哥战后第一个挑他的事。”
“肯定不能留。”张行恳切以对。“我也是真生气，可一个重要的问题在于，战场上不使劲这种东西，哪来的证据？凭我的感觉？凭一个‘我觉得’来剥夺一个大头领的军权，谁会心服？而且，他的兵都是淮西子弟兵，是他来的时候从淮右盟里精选出来的，既是一等一精锐，又非淮西人不认，还要顾忌淮西跟黜龙帮的关系，哪里是那么轻易处置的？”
阎庆从榻上站起来，一时焦躁。
“你也不用急。”张行见状反而坦然。“这事得从上面解，等回到东境再见一次杜破阵，我跟他来做些说法，自然迎刃而解，强行在河北解决，反而容易出乱子。”
阎庆点点头：“那辅伯石之外呢？”
“还有程知理。”张行只坐在榻上，面无表情，言语平淡。
“程知理？”阎庆委实没想到。
“是他。”张行认真讲解。“此人是万事服从，但服从的过了头，像是在刻意的奉承，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但处在我这个位置上，是不敢托付此人真正大事的，包括这次登州军回去后，按照接手顺序，他也可以做个北线防务承接的，我却让单通海来负责北线防务，正是出于这个缘故。”
阎庆还是有些不解。
“没让他做这个职责，他却一点怨气都无，反而又跑过来磨整军的事情，希望促成几营单独的骑兵营，然后自己来领一营。”张行继续言道。“换言之，这个人凡事不往前冲，只是一意在求兵马实力，偏偏又奉承过了头。”
阎庆终于恍然：“原来如此，从三哥角度来说，此时确实需要提防。”
但张大龙头反而一叹：“可是，跟辅伯石不一样，这个就更是诛心之论了，而且他也算是事出有因，起事初他折腾的那些事情，白白丢了自家的子弟兵，还让自家宗族、乡里受了极大的损失，吃一堑长一智，努力想补回来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懂三哥难处了。”阎庆连连点头。
“还有魏玄定。”张行复又说了个让对方诧异的名字。“此人倒好说，明显是过河后心态发生变化了，有些迫不及待想在河北张扬开来，顺便给自己立个旗子的心态，结果反而因为太急了，以至于很多事情都出了差错。而且，他也同样有情可原，因为到了河北，没了李枢后，我和他两人之间稍微丧失了一点合作的地基，他也心虚。”
阎庆再度点头：“这个好多人都看出来了，下面还有不少言语。”
“贾越也算一个……”张行不做理会，只是继续来讲。“他目前没什么大问题，但跟那几个我专门叮嘱你和张金树多看着的‘金刚’一样，身上有些东西玄玄乎乎的，关键是明显自家也信，这才是最麻烦的，真的挺人心里发怵的……现在还在等他来跟我说清楚。”
见说到“近臣”阎庆不再作声，但是对方下一句话，却让他惊得差掉跳起来。
“接着往下说，再一个让我不满的，不是别人，正是我那管人事的心腹阎庆。”张行依旧言辞平淡。
阎庆张口欲言，到底是没敢打断对方。
“阎庆这小子，忠心自然不用多言。”张行继续来说，仿佛在说是什么与自己和对方无关的事情。“但他在东都北市里厮混了那么久，耳濡目染，全都急功近利的一套，而且读了许多书，却连个科举入仕的机会都无，算是被压抑了很多年，一朝有了些权，所以行事越来越直白无忌……殊不知，这么霸气外露，有我在一日，还能遮护住一日，哪天我去淮西、去北地、去晋地，被拖住了，他肯定要被人请群起而攻之，落不得好下场。”
阎庆面色通红，只能站起身来。
“也是情有可原，但还是改改吧。”张行平静吩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我也不满……正是我自己。”
这下子，阎庆反而没有什么惊愕了。
“大家都是凡人，都有毛病，便不是凡人，只看四御行事，便知道他们也是个个都有毛病的，而我身为这个龙头跟河北这边的军政总指挥，本该维系团结，让大家扬长避短，然后带着这么一群个个都有毛病的人往前走……结果呢？结果就是自己也有毛病，也会因为权在手而疑神疑鬼，反而弄得下面人不安起来。”张行自我反省完毕，复又给自己找了借口。“当然，这也是大胜之后，事物繁杂，弄得大家都措手不及的缘故……所以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就像饭后说的那般，要讲一个就事论事，不能因为个人好恶，坏了制度，也不能就此消沉或者亢奋过度，否则江都那位就是个好榜样。”
阎庆怔了半晌，也只能老老实实拱手行礼：“三哥这般推心置腹，委实让我惭愧。”
“无妨。”张行也忍不住喟叹道。“登州是总管州，摊子太大，三娘也走得急，你不来，我也不知道该跟谁说下心里话……有些东西，说出来才能想得到，然后放得开，咱们相互勉励……你来是想说谁？”
“我……”阎庆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实话。“我原本想提醒三哥，窦立德跟陈斌这两个人有本事归有本事，但都有毛病……反而被三哥教训了自家，委实惭愧，发而不好说了。”
“无妨，你本就是人事上的要害。”张行坦荡来言。“替我做过滤的，就是要排除异己的，有些话也本就是你的职责。”
“那我说了。”阎庆咬咬牙。“窦立德这个人，太喜欢拉帮结派，经历过登州跟乐陵的事情以后，河北的大头领名义上是高士通，但根本就是个死的，另一个孙宣致根本就是真死了，诸葛德威又没那个威望，河北人都围着他转……一定要小心！”
张行点头：“这个我早就注意到的，但是没办法……庆哥你心里也要有个底，那就是咱们来到河北，往后河北人势力暴涨是事实，窦立德只要稳住了一个领头的，就躲不过一个实权的大头领，说不得比徐世英还要强。”
阎庆无奈点头：“还有陈斌……陈斌这个人，太阴冷了……三哥让他做河北方面内务之前，他对其他降将分外周到，结果三哥那天一任命，他就立即翻脸，不认那些降将了，弄得上下都议论。”
张行哂笑：“这是个说法，但不怪他，只能说这个人过于明白了，也不是好事……都说了嘛，大家都有毛病。”
“三哥心里明白就好。”阎庆再度拱手。“今天的事情，我委实惭愧。”
张行也不言语，只是直接躺下，摆手示意。
后者会意，立即离去。
而人一走，张行这里却意外的如他自己刚刚所言，把话说出来以后，反而开释了不少，倒是能睡得着觉了……只能说，出身决定一切，有些人就是不反思睡不着觉。
且说，当夜月黑却不风高，张行在将陵这里白天忙不完的军政庶务，还要搞理论建设，晚上还要搞心理建设，委实辛苦……另一边魏玄定、雄伯南、徐世英等人得了吩咐，匆匆折回去做事，却也有些忐忑不安。
来到平原县时天还没黑，魏玄定先留下，雄伯南便和小舅子徐世英一起继续赶路，准备往东境去，乃是艺高人胆大，夜间施展起修为，所谓飘马而行。
一气行了大半夜，到了三更时分，过了清河郡，来到了四口关对面，打了信号等船的时候，一对义兄弟之间方才有时间稍驻，在河堤上言语几句。
“确实难，真不是我们懈怠。”黑夜中，迎着自河对岸吹来的微微南风，徐世英略显无奈道。“河北这里艰难，我便是之前没见到，这次亲眼所见，如何不晓得？但是整个东境那里却不是这么回事，去年秋收没有大岔子，大家日子过得去，自然是个想过日子的心思，老百姓想过日子，有心思的也想去淮西和淮东做些事情……这种人，你跟他们说，钱粮物资都要送到河北，军械替河北修好了也送过去，民夫士卒也要送，不是白说吗？至于见过的，那些逃兵就是最明显的，他们过年时故意不去，哪里是怕死？那时候都没开战，明显是觉得河北苦，东境有安乐。”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一句话……还要不要做事？还管不管黜龙帮的大业了？”雄伯南也摊手。“咱们难，龙头那里千头万绪不更难？”
徐世英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方才点头：“雄大哥说的对……难归难，却不该不做事……而且，张三哥是个能成事的！无论如何该跟住！”
黑夜中，雄伯南立即点头，却又感慨起来：“你还记得吗？是不是就是这左近的河对岸，咱们撞上了他？你、我、李龙头，遇到了张龙头，然后是白大头领、钱头领。”
“还要往下游走点。”徐世英笑道。“因为咱们是从上游武阳郡那里接到的李龙头，为了躲避官军，专门躲着这些渡口走得……必然不是四口关这里。”话至此处，徐世英忽然感慨。“不过，怎么可能忘掉呢？谁能想到，河堤一逢，区区几人，区区四载，后来便扯出许多事来？弄出东境八郡，两翼齐飞之势，真宛若梦中一般。”
雄伯南负手不语。
而徐世英反而不停：“不瞒雄大哥，有时候我会想，三辉四御头上看着呢？这分山、避海、吞风、呼云也都是有许多人亲眼见过的……咱们那一日，真不是哪位故意凑的吗？”
“想多了吧！”雄伯南摇头以对。
“是想多了。”徐世英也笑。“李枢跟着杨慎造反，导致了二征大败，张三哥这才负尸而归，靖安台也才所以派人巡视东境……再加上你这个江湖豪客，我这个东境豪强，素来想惹是生非的，去救助李枢也是顺理成章……然后大河横贯于此，直达渤海东夷，大家顺着大河汇在一起，就好风云搅动，把沉底的砂石滚在一起一般，本属理所当然。但是，我有时候还是忍不住想，怎么就这么巧，怎么就聚在一起了呢？张三哥，真没有什么天命之论？”
雄伯南停了一会，忽然大笑，引得徐世英诧异去看。
而笑完之后，雄天王方才在河堤上放声来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张龙头的真气，对不对？还有什么天书？还有白三娘从关西便传出来的奇异，对不对？可你知道吗，与这些相比，我却觉得，你刚刚所言，风云搅动，咱们这些沉底砂石聚在一起，才更让人心潮澎湃！”
“这怎么说……”徐世英干笑了一声。
“能怎么说？”雄伯南昂然来答。“大丈夫生于世，各有所求，也各有千秋，关键是能寻到一群志同道合之人求仁从义，然后成则共起，败则并死，便已经足够了！换言之，我此生求得就是南来砂石、北来泥水，卷做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然后成一番功业，起一个旗号，这样，虽是千载万载过去，后人说起来，也要把我们说成一伙子人，而不是把我雄伯南说成什么孤家寡人，孤魂野鬼！如此，死而无憾！”
徐世英只是无言。
过了一会，河上船来，二人便一起渡过去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陇上行（5）
雄徐二人渡河过去，稍作歇息，翌日启程，先与济北郡留后邴元正做了交代，然后上路，下午又见到了东平郡留后，也是东境七郡一州中七郡留后这个群体里唯一的大头领柴孝和，又细细与此人叮嘱了一番河北春耕粮种的急迫性和与张行坚持处置逃兵的坚决态度，随即又行出发。
接下来到历山，正值傍晚，二人一起在历山大墓前做了祭奠，随即分路，徐世英回东郡，雄伯南去济阴。
河分两叉，单走一处。
只说雄伯南连夜赶路，第二日一早便到了济阴郡济阴县城内，也亏他修为高，依然精神抖擞，却不急着见留守的右翼龙头李枢，反而先去见了济阴留后房彦朗，按照公事公办的方略将事情讲完，这才问起李枢位置，然后前往拜见。
房彦朗赶紧便要引着他去，却被雄伯南阻拦，只让房彦朗安心去做公事，说要自家去拜访，却果然是开了军衣被服场的仓城所在寻到了黜龙帮右翼大龙头李枢。
李枢见得雄伯南来，既惊且喜，匆匆让到后院，再加上本就在济阴的几个头领，翟宽、丁盛映、黄俊汉、常负几人一起唤来，倒也团团坐了一桌，然后便匆匆摆酒。
东境商贸发达，算是天下一绝，所以七郡一州全然禁酒，反而不耽误酒水生意畅通无阻，基本上就是王叔勇跟徐世英带着东郡、济阴一帮子人吃的大头……雄伯南对此心知肚明，也不计较，只是坐下喝酒问好。
众人酒过三巡，撂了筷子，混了杯盏，李枢方才问起正事：“天王此番回来可有什么要事？”
雄伯南点点头，开口便道：“事情是有的，但已经跟诸位留后都讲了，不敢耽误了事情。”
李枢面不改色：“那就好……莫不还是催促春耕和整军物资，还有处置逃兵的事情？”
“李龙头晓得是怎么回事就好。”雄伯南正色来言。“的的确确是辛苦东境诸位了……但河北那边也是没办法，而黜龙帮自是一体，无论如何都要拧成一股绳才对。”
“这是自然。”李枢坦荡以对。“而且说句自夸的话，眼下这个局面我也早就有所预料，因为河北那边从出兵开始到眼下，都有些猝不及防……太急了。”
“是这个道理。”雄伯南点头以对。“但不是事情赶事情堆起来了吗？无论如何，军事都是根本，从当日提前渡河去打薛老二开始，事情就由不得人了，而且终究是打赢了大仗，是天大的好事……”
“确实。”李枢恳切来言。“天王也好，北去的诸位头领也好，张龙头也罢，都辛苦了。”
“张龙头那里对东境这边其实只有这几件公事，还是说过的，无外乎是时间紧迫，要专门对诸位留后叮嘱一番。”说着，雄伯南反过来问了起来。“李龙头这里呢？可有言语给河北交代？我既然来了，也一并传回去。”
“张三郎在河北，杜盟主在淮西，后勤和日常政务又有八位留后，我一个闲人，哪有言语？”李枢带着三分醉意当场笑道。“无外乎是春日草迟迟，逍遥自在罢了。”
雄伯南一言不发。
“我本人如此逍遥，当然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东境这里诸多兄弟，大头领、头领、留后、舵主、副舵主，还有淮西那边，甚至周围跟我们眉来眼去的诸位周边郡府官吏、豪杰英雄，却都是有些说法的。”李枢晓得对方不吃自己这一套，乃是面色不变，毫不迟疑的把语气转了过来。“他们既有些说法，我这个做龙头的便该收拢起来转达河北。”
雄伯南也正色起来：“请讲。”
“事情很繁杂，我过两日写一封正经的文书过去，但大约的意思却很简单，就几条，我跟天王先说一说，你去跟张三郎讲一下，让他心里先有个底。”李枢认真来言。
“李龙头若是写信的话，我反而没必要多问了，因为我来东境之后，还要去一趟汲郡寻牛大头领踪迹，未必有你信快。”雄伯南蹙眉解释道。
“无妨。”李枢愈发恳切。“河北那里，本是张三郎、魏首席、雄天王三足鼎立的，而且既然是大家的意思，也肯定要河北诸位头领都晓得才行，不可能只跟张三郎一人说话，当面说给你，听你反应和意思也是正题。”
“那就说吧。”雄伯南倒也懒得婆婆妈妈。
“首先，是魏首席和张三郎在河北，头领升黜之权全在那里，留后、舵主任命之权也在那里，而东境这边大家觉得自己的尽职尽责未必能被河北那里知晓，常常不安。淮西那里，还有周边的豪杰、官吏，该有的任命和许诺也都跟不上。”李枢开口来言，果然有些说法。“为此，多耽误了事情。”
“这确实。”雄伯南倒没有否认。“正好张三郎那里还要不停的在帮内规制上做说法，得让他对河南的兄弟做交代……我也同意，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老生常谈的物资后勤，民夫兵员了。”李枢继续来言。“我既在河南留守，虽说要团结一心，却也不能对民间议论置若罔闻，不是说不供，而是说什么时候是个头？有没有一个数量、期限？”
“还有呢？”
“还有一个就是，淮西那里屡次来要支援，都说淮河南岸群雄并起，打的辛苦，南阳方向，官军紧张的厉害，稍有动弹，就有精锐东都部队跟襄阳大营的人过来……杜破阵前几天来信说，在淮安郡跟汝南郡边界上吃了个大亏，几千人一下子没了，其中还有五百人是他淮西的老底子，心疼的不得了……淮阳郡的赵佗也跟我们来信埋怨，说朝廷已经疑他，他却不敢动弹……意思就是要援军，最起码要动一动。”
“人事、钱粮、兵马……”雄伯南到底是耳濡目染了两年，一下子听得明白，却是感慨了一声，然后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神色各异的南岸头领，最后落在了李枢身上。“关键是李龙头这里怎么想的？”
“我吗？”
“这是自然，你是龙头，咱们讲道理，说规矩……龙头龙头，无论如何，黜龙帮一开始就是你跟张龙头做的头，第一年是你做进取，张龙头做留守，第二年是张龙头做进取，也少不了你做个擎天柱在这里坐镇的。”雄伯南声音雄浑。“至于什么三足鼎立，大家心里都明白，就不必多言了，只说实际的就行，我雄伯南绝不会倒腾口舌。”
“那好。”李枢晓得雄伯南性情，不由精神一振，乃瞥了周围人一眼，然后不顾人多耳多，抓住机会直接脱口。“我的意思很简单，不如左右分府！南北并立！哪怕是沿河再分几个郡给河北支应，都好过现在整个东境被拖着僵住。”
“我反对。”雄天王果然干脆。
“为何？”李枢心下冰凉。
“我赞同在河南设府，也赞同你李龙头当个几郡的家，因为确实到了这份上。”雄伯南正色道。“但我反对南北并立，因为黜龙帮必须要拧成一股绳，大家聚在一起，打一个名号，用一个说法，便是你们的旗帜，虽然颜色不同，但都是一个字……所以，设府的时候，都还必须要服从黜龙帮的大规矩，不能一分为二来！”
一瞬间，李枢复又内心欢喜起来，只是面色不显：“那就好，我只是忧心会有人多想。”
“多想什么？我倒是怕李龙头多想。”雄伯南不以为然道。
“我如何会多想？”李枢无语道。
“因为眼下局势，张三郎明显是能成事的那个，而李龙头你又不是没做过主，却失了郓城，败给了张须果。”雄伯南昂然来道。“所以，真要是说必须要服一个大规矩，有一个人站在最上头代表咱们帮，当这个帮里的核子，便只能是张三郎……大头领们来做论手也好，头领们一起商议也罢，都离不开这个结果……也只有这个结果之后，才好南北开什么堂、立什么府，否则，大家是不安的，也是不答应的。”
闻得此言，在座的其余几位头领各自心里一跳，如翟宽更是直接眼皮一跳，差点便要失态，所幸被黄俊汉给抓住了。
至于李枢，只是沉默以对。
就这样，雄伯南喝了一顿酒，稍作歇息，便也告辞，然后自行往北面去了。
李枢这边，自己也说不准自己到底是喜还是忧，当天与几位头领送雄伯南离开，然后几位头领自是本地周边，也多趁势散场，他本人却是径直来仓城的一处寻常公房小院，来寻帮内寻常护法张大宣……或者干脆点，张世昭好了。
“所以，你是觉得丢了面子？”春暖气开，张世昭只在院中吐了芽的树下坐着招待对方，听完以后，面色丝毫不变。
“当然不是。”李枢坐在旁边言道。“一来，雄天王的脾气性情人尽皆知，他这么说坦坦荡荡，毫无私心，我的确无话可说；二来，我也不是那么务虚之人……只是，我现在心里有些计较不清楚。”
“担心失了名，进而失了实？”张世昭一语道破。
“就是这个意思。”李枢感慨道。“张行渡河走后，我总觉得自己过于蝇营狗苟了，想振作起来，结果他这边一得胜，我这边不免再起阴私之心，说句难听的话，就是怕张三郎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我从此失了那份野望。”
张世昭失笑：“你这人，都说你才思敏捷，是个谋略深厚的主，怎么关键事宜还没有一个江湖豪客看的清楚？你有没有野望，起没起阴私之心算个屁！名实这个东西是你说了算吗？人家雄伯南都说的那么清楚了，你丢了名，是因为你打败了仗，张行打赢了仗；你还能握住一定的实务，是因为你建帮有功，没有犯下根本性的大错……”
李枢长吁短叹不止。
“所以，要我说，你来我这这个教书匠、筑基师这里，其实只是想借我当年的名头，让我替你占卜一二，求个心安，是也不是？”张世昭继续捻须来问。
“是。”李枢干脆承认。“张公，你跟我说实话，我还有机会吗？薛常雄败的太快了！张行赢得也太快了！嬴一场历山，颠倒左右，再赢一场马脸河，便要自居其上了……若是再赢一场，我不如早日投子认输……”
“只来问我，我实话实话，却觉得他下一场大战十之八九要输。”张世昭忽然打断对方。
李枢则愕然当场。
“当然，是大战，不是什么走马跑地，一郡半州的小战。”张世昭补充了一句。
“张公是觉得我这人没什么可救的了，所以随口戏弄我？”李枢反应过来，一时有些生气，又觉得有些好笑，还有些凄凉。
“我是认真的。”张世昭恳切来言。“我问你，历山为什么能赢？”
“因为……因为张三郎力挽狂澜，以逸待劳。”
“是。”张世昭面无表情，立即点头，顺便抄手拢袖。“但也是因为黜龙帮上下，皆是河北、东境出身，此两地，无论官吏、豪杰、百姓，都恨透了大魏朝廷，所以张三郎振臂一呼，他们愿意再去拼命一战；
“还有张须果，咱们此时说句事后白帝爷的话，也是东境人心不在魏，他的齐郡官军里，东都来的关陇子弟跟东境本地的豪杰他张须果一人根本弥合不起来；
“最后，朝廷的三路兵马，理论上战力最强的韩引弓一路却在沿途做政治交易、劫掠地方、收买部众、排除异己，结果陷到了泥潭里，坐视张须果独立来战，一败涂地。”
“是这样的。”李枢点头之余又有些焦躁。“这都是说烂了的。”
“那马脸河为什么能赢？”张世昭混不在意对方态度，平淡反问。
“因为张三郎果断！”李枢毫不犹豫给出了答案。“太果断了！而且真的是能聚集力量，用在刀刃上……整编二十五营这个事情，我一个年节是真做不来的，因为陈斌来降，立即决定总攻的魄力也不是我能做的。”
“还是那个说法，张三郎的本事是他本事，但也不能忽略了别处。”张世昭继续从容言道。“河北是国家重地，但骨子里还是人心不服魏……薛常雄空有大军，却上不能上，下不能下，也为此不能团结人心，地方官吏更是宛如一盘散沙，军中看起来雄壮，居然也早早是一盘散沙，陈斌这种出身的人都能反，还能指望什么？”
“所以呢……这又如何？”李枢愈发焦躁。
“这又如何？”张世昭坐在椅子上，终于微微叹气。“你还没想明白吗？张行之所以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是因为他是在大河下游，这个朝廷力量最薄弱的地方，是那位圣人弃了天下后，朝廷力量自然消散的地方……是此消彼长，是反魏潮起，大魏潮落。”
“照阁下这么说，难道大魏还有潮起的机会？”李枢摇头以对。
“有。”张世昭干脆应声。
李枢再度为之一怔。
“这跟大魏最终有没有救无关，你不要弄混了。”张世昭如此解释道。“我也不觉得大魏有救，否则何至于到这里存身？但是有潮起就有潮落，有潮落就有潮起，这是世间的规律……而且，大魏无救，关陇无救吗？圣人弃天下，各处烽烟四起，州郡皆有叛乱，但为什么有的地方能被迅速平荡？有的地方却一发不可收拾？有的地方死灰复燃，终成燎原之势？有的地方却稳如红山？”
李枢心中微动……有些话对他而言是不言自明的，譬如说关陇的强悍。
大魏才取天下多久？原本的人才、军事、地理优势摆在那里不说，而从先帝登基一开始，便大搞特搞关陇本位建设，朝廷几乎是不停地将河北、东境、江东的高手拢过去，也将天下的财帛粮秣铁器也都聚拢于关西和东都左近，而这些优势和物资不会因为大魏消亡而消失的，只要有一个人迅速笼络住关陇人心，他们依然占据绝对优势。
实际上，大宗师和宗师的分布也能说明这一点——十一位大宗师，还显不出来，还有一种中间是高峰，然后四面边角上起飞的态势，但是宗师就很明显多是大魏朝廷掌握了，而且多在军中。
“你有两个最大的优势……”张世昭此时抽出手来，指向了对方。“第一，是在黜龙帮这个俨然已成天下义军盟主的义军中占了建业之功，怎么都数不出前二去，手里无论如何都有一份基业；第二，就是你出身关陇名族，关陇军头们，包括晋地世族都是认你的……这话反过来说，也是张行的最大弱点。”
李枢认真点头：“不错，是这个道理，他本可去武安做郡守，当白氏女婿，跟白三娘从关陇内里取势，却非要来东境做事，我与他接触这两年也能看出来，他就是觉得不能让关陇再当家了，觉得这天下再度崩坏，关陇那群人也跟那位圣人一样，要负责的，要认罪的，所以要带着河北这里再起来，跟关陇分个胜负……这是他的弱点。”
“他这个人，我早说了，别人都说他是小张世昭，我却觉得他更像是小曹林……当然，也可能兼而有之。”张世昭继续来说。“反正执拗的很，有些事情明明可以绕过去，却非要硬撑着……所以，他不会改主意的，最起码没有挨打前是不会改的……那接下来，无论怎么打，直接打东都也好，尝试全取河北也好，他都不会被关陇豪杰所容忍……”
“确实，全取河北，就是要进晋地，碰晋地，也跟打东都没什么区别了。”李枢忍不住接口道。“所以，张三郎……接下来必然要跟关陇做过一场？所以必败？但也未必吧？”
“未必是未必，必然也是必然。”张世昭严肃了起来。“说未必，是我都能想得到……这一回后，拿下武阳、清河，不过漳水半步，只养成夹着大河比翼齐飞的态势，然后回身确立了黜龙帮核心第一人的名份，再压服杜破阵，保证黜龙帮天下义军盟主的大义姿态，万般局势摆好，便在这大河下游修养生息几年，所谓内外兼修、文武并用……既不去碰大魏的潮涨，也熬过自己的潮落……等到东都与江都随便那边先自家败坏了局面破了场，再从容扫荡河北，然后再花个两三年安靖了地方，收拢了北地，安抚了东夷，他逼着人家筑基的这批孩子便可得用了，到时候便是东齐、西魏对峙的旧局面，然后以他的本事，未必不能成就东齐神武帝不能成的大局。”
“若是这般，他眼瞅着便是腾龙之势，风云一时，些许成败，也只看天命而已了……”李枢若有所思，茫然以对。
“可是他会这般步步为营，不犯错吗？”张世昭忽然轻声言道。“他的执拗，其实是在内里某些大物件上，真正处事，却往往是一怒而起……天下分崩，海内流离，他若是忍得住这个，何必屡屡浮马过河？”
李枢闭口不言。
“你觉得呢？”张世昭催促了一句。
“我觉得……”李枢莫名喘了口粗气来。“如此性情行止，虽未必不妥当，却是真英雄真豪杰的做派！虽然位处左右，天然对立，我也要称赞他三分气概的！”
“说得好。”张世昭怔了一下，旋即冷冷以对。“但你自幼牛角挂书，文武并修，便该晓得，自古以来，万载可录，往往大乱之局，如此气概的英雄豪杰有几个能笑傲终焉的？远了不说，只讲祖帝英雄了得，与东楚那游龙女凰堪称一时风云，最后三人又是什么下场？而最后成事的唐皇彼时又算是什么？可有你这番局面十一？乱局之下，哪里是一人之英雄可以压遍一切的？”
李枢深呼吸了数次，然后却只是起身行礼，淡淡以对：“承张公吉言了，希望张龙头能得偿所愿，尽抒胸中之气，不负平生。”
张世昭只在树下随意点点头。
天黑的时候，雄伯南抵达了东郡，然后见到了自己的新婚妻子徐持和刚刚分开才一天的徐世英，然后未及拜访岳父，便得知了一个消息。
“秦宝？”雄伯南诧异一时。“他来找你作甚？”
“询问牛达下落。”徐世英面色尴尬。“好救出人与我们做交换。”
“你告诉他了？”雄伯南看出端倪。
“对。”徐世英坦诚道。
“紫山那边地势险峻，什么劲弩军阵也摆不开，我进去寻到人，直接带出来，便是最好的法子……何必多此一举？”雄伯南诧异一时。
“秦宝总不会害了牛大头领的……”徐世英正色道。“多一个人多一条门路。”
“但我已经来了。”雄伯南无语至极。“歇一晚上，明日就可以去对岸。”
“我与他约了五日。”徐世英干脆道。“五日间他得了手，便可继续换人，否则便是兄长你出手了……”
“只是五日？”雄伯南想了一想，倒觉得无妨起来，五日的时间，自家都未必找得到牛达下落，但心底还是隐约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好像徐世英这厮似乎多放了些小心思在此事之上。
“五日。”徐世英点头，毫无多余表情。
PS：感谢谢蕾妮尔同学、绝之吴木老爷、十年一梦老爷三位的上盟……万分感谢，之前几天太颓丧了，惭愧。

第一百五十七章 陇上行（6）
雄伯南心中记下此事，翌日再起身，潜行过河，乃是自东郡转入汲郡，然后刚一上岸，便察觉到了汲郡的紧张气氛。
原来，那日战后，屈突达再度荒谬的没有赶上战斗，然后面对着薛常雄的全军撤离，以及各郡主官的一哄而散，更是陷入到尴尬的孤军状态……于是在得知渤海郡全境被扫荡后，再加上河道已经通畅，哪怕是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也只能选择撤退了。
不然，谁知道张行会不会再来一次平原之战？
尤其是这一次徐世英可以从容渡河两面夹击。
不过，士卒退到汲郡和武阳郡边界上的澶渊，确保了安全距离后，屈突达却并没有继续回撤，而是就在汲郡这里开始布防……澶渊是一个点，往北的内黄，往西的黎阳，再加上三者中间的博望山，大约一万五千东都精锐，外加数千汲郡郡卒，形成了一个很明显的坚固三角形弹性防区。
至于为何如此行事，雄伯南不用打听都知道，这是因为有一道连着清漳水和淇水的运河从汲郡中过，将三座城孤零零的隔在了东边，与黜龙军主力之间根本就是一路通畅，而汲郡偏偏又是东都力有未逮情况下必须要固守的底线……所以必须要布置兵力以作必要防备了。
且说，漳水，尤其是清漳水，几乎是东都控制河北的天然大动脉，这条河流发源于魏郡、汲郡身后的黑山中，一路流淌到河间的东部方才与滹沱河一起入海，沿途流经的十几个郡，全都是名郡、大郡。
这种情况下，只需要在汲郡这里稍微挖一条几十里的运河，联通漳水到汲郡本身注入大河的淇水上，便可轻易运输河北膏腴之地的赋税物资抵达东都。
实际上，在河北地区西南角的汲郡与魏郡这里，便为此汇集了三个巨大的仓储区。
首先是魏郡郡治邺城，那里是陪都，行宫里该有的规制都有，北衙派来的一位督公、一支金吾卫尚在，行宫大使、副使也都齐全，而行宫也有对应宫城，里面存满了粮食、金银、武器、甲胄、御用器件，甚至还有御马马厩。
汲郡的最西侧，挨着河内郡、对着东都的那边，跟对岸的洛河口以及洛口仓隔河相对，存放着河北西道与上党地区数郡数十年的钱粮赋税，甚至干脆可以视为洛口仓的一部分。
而在汲郡的东半侧，挨着运河，黎阳城后方，大伾山、童山之间的地区，同样有一个标准的仓储区，存放着河北东路数郡数十年的赋税钱粮……这也算是个典型河口仓，但因为两山夹着运河隔绝了大河河道，只能从东北面的黎阳城出入，所以周围人都称之为黎阳仓。
此时此刻，雄伯南正立在光秃秃的童山之上，居高临下，望着下方面积巨大的仓储区愣神。
在他的视野中，数不清的军士、民夫正在辛苦搬运物资，明显是要为屈突达部众准备军需，可能还要给西边几个郡的郡卒稍作补充和赏赐，却居然只开了几十个大仓中的前头两三个而已，也是让人惊愕。
惊愕之后是荒谬感，接着是愤怒，最后是无奈。
放在以往，雄伯南的情绪可能只会止步于荒谬——这边官府有这么多粮食、布匹和铜钱，用都用不完，搬都搬不尽，可黜龙军那里，却紧张到后勤口粮都要细细计算，弄得东境大后方怨声载道，弄得两边人人心不稳，而对于河北新得两郡的老百姓来说，更是连春耕种子都吃的差不多了。
这还不够荒谬吗？
但是现在的雄天王还会愤怒，因为他现在知道，眼前这些仓储本就是河北东路，甚至就是那些连种子都没的渤海、平原几郡百姓的上缴，是以表面上宽大、实际上极为苛刻的标准收上来的民脂民膏……真的是民脂民膏，是用性命为代价供出来的这些东西。
而大魏朝的两位皇帝和那些关陇大族们在西都和东都享受完了那些精华之后，宁可把这些看不上的基本钱粮布帛烂在这些仓储里，也不愿意少收点东西，好让老百姓多吃一口饭、多做一身衣服。甚至到了灾年也不救，遇到灾荒就把人围起来，逼得老百姓叫天无门、叫至尊无声，然后一拨兵马剿灭干净，还要冠上官兵杀贼的旗号。
这根本不是什么陆上至尊该有的德行，这根本就是明抢、明杀，根本就是视百姓为灰土、残渣，就是不把人当人。
至于无奈，则是雄伯南心知肚明，这个位置处在东都的打击范围之内，是那位大宗师和东都残余精锐，包括绝大部分关陇军头视为禁脔的地方，黜龙军想要过来，必须要集中主力才能突破屈突达，但这个时间，足够那位大宗师亲自领着东都、魏郡，甚至关西的关陇屯兵们来留下黜龙帮主力。
至于说自己这些凝丹以上高手，当然可以放肆过来搬运，但又能搬得几石几匹？
想想就让人气馁。
不过，转念一想，雄伯南复又觉得张大龙头的一些做法是对的了，有些话还是要说出来的，有些道理还是要讲的……现在回头去想，当日自己做豪侠横行南北时，根本就是浑浑噩噩，虽然心里有些想法，做事也利索，却不能如现在这般透彻清楚，知道敌人是谁，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知道事情关键在哪里。
彼时，真的是连生气都不知道为什么生气。
压住各种情绪，雄伯南下了童山，随便找到一个官军小校，一巴掌打昏过去，从对方手上牵了一匹马，便离开黎阳仓继续赶路，乃是顺着这条短运河一路行到淇水，然后又顺着淇水逆流而上，往黑山中来寻。
黑山不是某座山，而是说晋地东侧这边这个连绵近千里俯视河北的山脉因为中间一段被撒了至尊之血、真龙之肉，成了红山，所以根据颜色，北面称之为紫山，南面称之为黑山……如此而已。
所以，想要在黑山中寻到一个人的下落，称不上大海里捞针，却也算得上是池塘里捉鱼了。
好在雄天王是个捉鱼的好手，他晓得，那个什么张长风既然汇聚了人马，就不可能往出入艰难的山窝子里钻，最起码要守着一些通道好方便下山来河北求粮，而黑山中的通道，最天然、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必然是从中发源出来的淇水与漳水前源。
所以，雄伯南正是顺着淇水往上游来寻的。
果然，第二日上午，他便在山花烂漫之处寻到了端倪——淇水上游某条支流流经的一个山坳口处，居然有两军对峙。
双方部队都不多，官军两三千人，装备整齐，黑山军四五千人，明显是挑选过的，双方也算是战力仿佛，半斤八两。
但更有意思的是，即便是这些不被雄天王看在眼里的兵力，此时也伸展不开，因为山坳口太窄了，口外还被那条支流给分割开，更显逼仄，周围山地也都足够险峻难缠。
官军只能落在下游两里地的开阔地位置，稍作营盘。
看得出来，这支打着李字旗号，而且明显战力不佳的一股官军陷入到了麻烦中。
“今日算是第四日了。”新任邺城行宫副使李清臣坐在简易帐中，只着一身素色锦衣，映衬的面色有些发白。“张长风这厮给脸不要脸，居然临时变卦，还要追加物资、钱粮……早知道不让你那么早去寻徐世英了，应该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一侧的秦宝全副披挂，只是未戴头盔，身材更显高大雄壮，此时正坐在一根条凳上用粗布来擦拭自己的大铁枪，闻言也只是面色不变：“说一句还是应该的，徐世英既然回来了，就说明黜龙帮的高手很快就要到，先要他一句话，将来也是个说法，况且本来也没有误事……我当时正在黎阳，接到你信过个河而已。”
“也是，事到如今抱怨根本没用，得想法子。”李清臣想了一想，也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觉得不能这么应承张长风，否则这厮只会觉得奇货可居，变本加厉！”
“我同意，必须得动手！”秦宝明显干脆了许多。
“但须考虑投鼠忌器，张长风居然厮混两年厮混凝丹了，还收拢了不少好手。”李清臣点明了几个要害。“而且山坳口这里太窄了……”
“有个法子。”秦宝叠起油布，好生收起，然后将铁枪在地上一扎，竟然隐隐有电光跳跃其上。“你先进攻，山坳口败一场，然后带着军资辎重撤退，沿途抛洒些，引诱他去追……他此番过来，不就是求这些吗？而我事先带着百十人精锐藏到上游去，等你们一起过去了，再过来突袭此处，反过来掐住山坳口，届时便是我们来守这个口子，轮到他着急。若是他仗着修为一人专来寻我，到时候我便来料理他，便是料理不下来，也能指着山坳口跟他的部众归路要他交人。”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但是你要小心……”李清臣思索片刻，沉默一时，过了一会，方才提醒。“他们人多，再怎么来追，山坳后面也必然会有足够多的部众，到时候必然是两面夹击，被阻断了归路的那些人也会拼命来博的！还要你自己说的，凝丹对凝丹，不知道多麻烦。”
“凝丹对凝丹，且试试我斤两。”秦宝干脆来答，顺便起身。“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准备，直接往上游藏起来。”
李清臣也只好点头。
而秦宝戴上头盔，拎着大铁枪来到帐门那里，复又停身回头：“李十二……”
“何事？”李清臣诧异抬头。
“他们都说你受了伤后，此生凝丹无望？”秦宝拎着枪扶着刀认真来问。“是真的吗？”
李清臣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我亲口问过中丞，他说之前几次受伤，尤其是腹脏之伤确实伤了我的身体根本，肯定会有影响，但也就是从凝丹这个层次开始，讲究的是性命并重，身心齐修，只要时运、经历到了份上，然后道心通达，还是很有可能迈过去，继续一飞冲天的。”
话至此处，李清臣顿了一顿，继续言道：“换句话说，路没断，但窄了一大半，而且容易折断，一蹶不振，就好像咱们这次遇到这个山坳口一样。”
秦宝点头，然后复又提醒：“少用些成语典故，说话简单坚决些……否则别人只以为你信心不足一般。”
饶是李清臣自诩早有各种心理准备，也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只觉的对方这是没文化乱找场子，便胡乱摆手过去。
就这样，接下来的事情发展不言自明。
李清臣召来使者，摆出关陇大族子弟的排场，当场对着人家喝骂张长风，只说宁可不要牛达，也绝不受对方一个弃卒如此摆布，只让张长发自家推着板车伺候着牛大头领的屎尿去寻张行，看看张三能不能给他张长风这个张氏子弟一分脸面？
使者无奈回去，弃卒两字一出口，张长风便黑了脸，然后话刚刚又说到推着板车、伺候屎尿，外面便鼓噪起来，居然是李清臣派遣了数百人尾随着使者直接发动了突袭，尝试夺取山坳口，结果被在此设卡的黑山军发觉，就地抵抗起来。
山坳后面的黑山军营地里，一瞬间，张长风又被反过来气笑了，却不慌不忙，唤起周围亲信来言：
“那李十二一个废人竟然敢嘲讽于我？还来偷袭？我这两年固然是个沉沉浮浮的结果，但孬好卷入河北大局数次，战阵中凝了个丹在腹内……你们知道，他这人倒好，昔日也算是东都才俊，结果没有眼力劲，只一意跟那张三郎作对，结果被黜龙帮的人私底下一刀捅了腰子……凝丹的事情太玄乎咱不说，但便是他将来凝丹了，以这个伤势，将来怕也只能是进北衙当督公的命！拿什么跟我摆姿态？又拿什么来攻我？这几日，分明是我看在昔日情面上没动手取他性命好不好？！现在大家伙跟我出去，一起取了这厮狗命，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真风流、真倜傥！”
周围一伙子亲信豪杰，闻言大呼小叫，各自擎兵刃在手，便随着绰号“风流将”的张长风一起杀将出去，就连那个使者，也匆匆披了甲追了出去。
山坳口那里本就狭窄，铺展不了几十人的兵力，此时张长风凝丹修为的黄风真气一用出来，真真就是飞沙走石，势不可挡，官军支撑片刻，死了数人而已，便按照之前吩咐狼狈逃回。
而哪里还需要后续什么诱敌，风流将既被李十二气的发怒，根本不愿意就此罢休，居然亲自追了出来，并调兵遣将让后续兵马跟上，乃是顺着山坳口前的河流往下游径直往下，很快便反过来追到下方不过两里距离、位于开阔地带的官军营地了。
官军大营这里，李十二原本还想着撤离诱敌，此时看到春日间黄风滚滚，张长风居然直接率众逼到跟前，外加部众无数连续不断顺着河流踩着野路涌出来，俨然是要直接来攻大营，也是一时头皮发麻，只能硬撑了。
他这个时候要是撑不住，可就弄巧成拙，来个诈败变真溃了。
不过，根本没有发生什么倒卷珠帘的局面，因为眼看着张长风亲自追出来，抵达官军营前，大营明显有风险，哪怕山坳处还有许多黑山军部众在蜂拥向前，秦宝便也果断出手了。
忽然间，喊杀声自上游起，刚刚出了山坳口的黑山军闻得动静，诧异去看，只见不过区区百人之众自上游而来，似乎是要夺隘口，便要嘲笑。
孰料，就在此时，忽然间凭空起了个晴天霹雳。
是字面意义上的晴天霹雳，许多黑山军亲眼所见，那百余人临到百余步外，为首一人，也是唯一野地里的一骑，身着黑色无光护心铠，连人带马，电光闪耀，引动雷鸣，俨然是包裹了跟自家那位“风流将”当家一样冷门的什么真气。
也是吓了一大跳。
但还没完，那一骑浑身黑甲闪烁电光，又往前数十步，临到一个陡峭岩壁前，丝毫不停，居然是人马合一，整个裹着真气、点着山势，腾跃起来，便往山坳口这里来砸落。
山坳口的黑山军便是再蠢，也晓得这是要出人命的，更加惊恐起来，纷纷四散欲逃。
孰料，人马未落，一支大铁枪闪动电光，先自半空中加速飞来，落在山坳口黑山军人群中，登时便杀伤数人，人群更有炸裂之势。紧接着，人马俱至，那黑甲无光铠骑士拔出那大铁枪，闪动电光，四下挥舞，势不可挡，便是胯下坐骑，居然也在电光中发狂起来，张口便来趁机撕咬踢拽。
俨然是匹龙驹。
须臾片刻，一人一马一枪之杀伤便超过了之前那次小规模战斗的伤亡，挤在山坳口的黑山军更是彻底炸裂，纷纷逃窜，口外部众不顾一切，跳进那条只有数丈宽、一丈深的河流里去，还不算夸张，口内的部众干脆早早踩踏起来，却被随口赶来的百余官军精锐趁势杀戮于山坳中。
一时血水溢出，汇集成流，浸润山野，只为春日青草遮蔽，不见血腥，一直到淌入口前河中，方才卷动起许多红色来。
山坳口中，更是哀嚎声求饶声不断。
这个时候，前方听到动静的张长风赶紧回撤，走到半路上看到河中挣扎求生者与浮沉尸首，更是目瞪口呆，方才意识到自己是中了计，李十二这是得了强援方才翻脸，便匆匆拽来一个副将，让对方在身后迟滞官军，然后亲自卷动黄风，腾跃起来，调动部众回援，尝试夺回山坳口。
临到口前，这风流将只让部众跟上，顺便呼喊号召另一头的士卒来夹击，然后便不管不顾，仗着凝丹修为，率先腾跃了进去。
进入山坳口内，只一个照面，张长风便一眼认出对方为首者，也不聒噪，直接卷动平生真气，挥舞手中长刀，使出好一番风流将的威势来，然后奋力劈杀。
秦宝见到对方如此真气修为，自然知道正主过来，先也不吭声，眼见着对方来到自己前方半空中，逼近得只有数丈距离，忽然一声暴喝，宛若雷鸣，同时浑身定雷真气涌出，伴随着电光与哔哩声不断，居然重甲带马，当空腾起，挥舞巨大铁枪，奋力迎击。
张长风见到对方如此威势，已经惊恐，但根本来不及收束，却是与对方当空一击。
而一击之下，张长风只觉浑身发麻，眼前发黑，挥舞兵器的手干脆完全没了知觉，竟是半空中身心没了控制真气上的计较，只能努力靠着求生本能去尽量释放护体真气罢了。
然后，就宛如一个破布娃娃一般，被对方整个长枪按着长刀掼落下来。
护体真气尚在，这一下居然没死？！
但对方得势不饶人，落马之后，巨大铁枪裹着那明显带着麻痹效果的什么真气连番砸下，弄得张长风只能尽全力运行真气在手中长刀上做抵挡，靠着凝丹后的那点天地元气来喘息。
可就在这时，忽然间，或者说是根本来不及多余反应的时间内，一股剧痛便从自己腿上传来，瞬间便让张长风破了护体真气的防护，几乎是涕泪横流出来。
可怜张当家、张长风努力去看，却居然见到是对方胯下那匹长相丑陋、长满豹子斑点的战马，此时露出两排巨大尖利牙齿，直接咬住了自己没有防护的小腿，而且还做撕扯之态。
见此情形，张长风彻底无能，只能用尽平生之力来做求饶：“好汉放我一马！我须是李十二故人！还有四五千众的班底和牛达可给你们做晋身的用处！”
秦宝面无表情，一枪挑开对方兵刃，复又一枪砸到对方另一小腿上，这才捏了下胯下的斑点豹子兽的脖子下方肉瘤，让后者松了口。
而此时，张长风已经疼昏了过去。
半晌之后，仓促发起追击的李清臣匆匆自后方绕河而来，隔河看到这一幕，也是无语，只能长呼一口气出来，远远大声来感叹：
“秦二，你可知道，自当日梁园雪中沈朱绶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快便被打断腿降了的凝丹！”
秦宝扬声来答，难得肆无忌惮：“与我三百奇经，结阵而走，一刻钟内，便是大宗师身前，我也敢穿塔而行，如鱼穿水！”
其人声震于山野，李清臣只是无声。
非只是李十二，便是官军与周围黑山军，也都噤若寒蝉，视为神人。
片刻后，就在官军渐渐反应过来，准备欢呼雀跃之际，山坳口旁边的山上最陡峭最高一处，忽然有人放声大笑，夹杂着真气，鼓荡周边，音量远胜秦宝：
“秦二郎怕还是小瞧了大宗师境地！不过，如此俊的功夫，如此凝练的修为，足堪自傲这一回了！且视大宗师为无物片刻又何妨？”
而话至此处，此人明显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言道：“昔日河上一别，金石泥水滚在一起，却不料还有你这块上好镔铁！好！好！好！却也不好！”
声音到了最后，越来越大，以至于崖顶紫气弥漫，四野回声如雷，秦宝和李清臣，外加无数官军、黑山军各自惊疑，却也有不少人猜到是谁了。
那人却也不故弄玄虚，直接报上了姓名：
“黜龙帮大头领雄伯南在此！牛大头领我已经接出来安置到别处了！至于诸位若要与谁做生意，且寻正主！反正敌我分明，牛大头领可不曾做过半日暴魏俘虏！今日黑山来接应自家兄弟，路上见此一场，倒也精彩，唯独可惜一件事，那就是张龙头那般本事的人，自家言传身教出来的兄弟，却居然乐为暴魏鹰犬，自甘堕落！
“非只可惜，简直可笑！”
说完，只见一片紫气翻滚，然后流光一闪，带动一匹紫练当空划过，数下当空笑声之后，便消失在更深的山里去了。
秦宝和李清臣早早色变，此时更是各自久久不语，长身不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秦宝回过神来，挥舞手中巨大铁枪，猛地将身前装死的“风流将”张长风一枪掼入肺腑。
可怜一方世族子弟，也曾求学于南坡之下，也风流倜傥于东都之内，也曾割据过州郡一时，还熬过了河北义军最难的两年，却因为一时贪念，死于无名山坳口中。
倒是无人在意。
PS：四天内第一次洗碗，洗了快大半个小时，然后丢了五大袋垃圾……当时就感觉我这几天是不是没羊，但因为心理作用，有了幻羊症状。

第一百五十八章 陇上行（7）
“让三哥劳心了。”
平原城内，看到张行在几人簇拥下踏入门内，牛达面色苍白，只在榻上努力挣扎起来，奋力来言。“我的情况我自家清楚……稍作修养便可恢复如初。”
张行明显怔了一下……他来之前得到的消息可是人内伤加外伤，眼瞅着不死也废的样子，所以吓得第一时间骑马过来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算是来安慰龙头。”不待牛达再开口，一旁雄伯南抢先来答。“牛大头领伤势确实比较重，但要分两边看，一边是本身的伤势，一边是他的丹田内伤……只要丹田内伤好了，以牛大头领的身子骨，慢慢温养起来，外伤也总是差不离的……便是退一万步，这只右脚好不了了，可凝丹修为在，阵前阵后，又怎么会耽误事呢？”
牛达凝丹了。
张行恍然过来，心底却没有任何不解，牛达的修为、天赋基本上都是稍次于徐世英的，若说有什么地气加成，他一个大头领和分据一方的地位也摆在那里，晚了徐世英两年凝丹已经让人猜度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不通透了。
“原来如此，那内伤如何？”一念至此，张行赶紧上前，就在榻上拉住对方手来问。
“内伤不算太严重，主要是真气枯竭，又撞上了外伤，外伤比较重，肠腹这里一处，右脚这里，都比较难。”还是雄伯南在旁做了介绍。
“不管内伤外伤，回来了就好，接下来好生调理便是。”张行叹了口气，继续来安慰，却又忍不住继续来问。“既然凝丹，为何还至于真气枯竭？丹田受损？”
“是交阵前不久才凝的丹，还不稳当。”雄伯南继续来言。
“主要还是丢了澶渊城的缘故！”牛达忽然握紧了张行的手，而且面色涨红，声泪俱下，明显既有情绪，也有扯到伤势的缘故。“战败之事，本在预料之中，我只以为还能退到城内再做防守，便丝毫不留力，只想着再难回到城内都好说……结果官兵追的太急，而且居然早早在后面布置了两路伏兵，只等我败后便径直诈做我军取了城……然后数千儿郎，便凭空没了依据……多是东郡东部子弟，尽数被冲散，哪个能不救？结果救得一处，另一处又陷进去，救得另一处转身刚救之人已经覆没……我……三哥，我这辈子跟屈突达势不两立！”
“咱们本就与暴魏势不两立。”张行当即来答。“屈突达既做下此事，将来便是降服，又岂能给他抽杀的机会？”
牛达闻得此言，咬牙切齿，到底是缓了一气。
而张行犹豫了一下，想起靖安台验尸的法子，复又来言：“你且放松一下，我试试用真气探查一下你身体，若到什么要紧的地方，不要抵触，有疼的位置。”
虽然雄伯南已经做过了，但毕竟是张行亲自来探伤势，牛达当然无话可说，只是赶紧点头。
就这样，张行散出真气，逆行对方经脉，果然探的清楚，一处是奇经中经过胸腹；一处是正脉里过右腿，都明显过不去。
反倒是丹田那里，虽然牛达本身疼的额头出汗，但却是还有一颗微弱但明显存在的气源。
确定无误后，稍微放下心来，复又安慰几句，只让满头大汗的牛达好生休息，然后张大龙头便转身出来，往院外来说话。
来到院外，继续又走了一段路，来到马厩前的绿树下，让贾闰士居中屏退了其他人，只剩魏玄定、雄伯南、王叔勇、徐师仁四个大头领后，张行方才低声来问：
“天王，按你派人来说的情形，你觉得那张长风既不存好意，想拿牛大头领与官府作交换，可曾虐待牛大头领了吗？”
“反正不会善待。”雄伯南正色道。“行军途中，当然没有太好待遇，不好拿这个说，但最起码有故意耽误伤势来控制牛大头领的嫌疑，交换军粮的事情更是确凿。”
“他为何如此？”也是刚刚得到消息，然后从西北面界沟方向折回的王五郎诧异插嘴。“他不是义军吗？”
“不是正经义军。”魏玄定冷笑答道。“张氏子弟，自号风流，东都厮混过的，算什么义军？不过是张氏弃子罢了。”
“倒也不能全然这么说。”张行一如既往的实事求是。“张老夫子这人我见过，不像是个会这般处心积虑下棋落子的人，而且从这厮那般狼狈逃出河东来看，更像是他自以为是……非要说义军，也算是义军……至于他所为，无外乎是挨了打，晓得自己斤两，偏偏黑山那个位置，周围无论是东都还是河东，乃至于汲郡、河内、武安、魏郡，全都是朝廷势力的硬茬子，所以为求生存，反而不敢跟我们眉来眼去。但不管如何了，朝廷不好惹，我们便好惹？他人已经被秦二抓了？”
“是。”雄伯南立即答应。
“魏首席去发函，就说之前的交还讨论还算数，但不要牛达活人了，只要张长风的尸首来换那个渤海太守……若是活着来换，就把那渤海太守打死了送过去。”张行干脆挥手道。
“晓得。”魏玄定应声颇为爽快。
“交换回来的澶渊俘虏不要尽数打散，精心挑个千把人，分成两个六百人，这次整军的时候各自整体摆在两个营内……让牛达领这个两个营，顺便兼一个直属……到时候看牛达伤势，若是好得快，这两个营就放在最西面前线这里，准备下一阶段的作战……整军里的这些个事情还要雄天王去般县那里亲自来办，移防的事情要魏公你来提。”张大龙头继续吩咐。
“当然可以。”
“这是应该的。”
待几人应承完，张行犹豫了一下，复又看向了几人：“你们在这边，统揽西线这边的内外事宜，觉得此战可还有什么别的说法？”
“伏兵和诈降之人估计有说法，之前我就觉得李定和李清臣可能参与了此战，现在来看，估计还有秦宝。”魏玄定认真来讲。“但牛大头领不愿意说……”
“这有什么顾虑的？”张行面色陡然阴沉下来。“若是秦宝和李清臣战阵上被捉了，也该有他的一刀，降了，也要抽一支签，军阵之事就这么简单。反倒是李定，可以有些说法，却是因为他手里有一支强军，还对程名起、房彦释几个头领有提拔之恩，对蒲台军有建军之功，再加上别的零散交易，所以有资格与我们黜龙帮做些文章，而不是跟谁的交情。”
“其实，诈城的事情也说不好。”魏玄定点点头，继续来言。“根据彼时在城内后来被交还回来的士卒说，是关许直接开的城，但现在关许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此言一出，雄、王、徐三人齐齐皱眉。
“这种事情，如果没有确凿线索或者证据，反而不要有任何说法。”张行也赶紧打断认真道。“记在心里就行，甚至不能耽误人家升迁任用……反过来讲，一旦有确切证据，便是天涯海角也要找出来！”
“也是。”魏玄定点点头。
“这边可还有事吗？”张行追问不及，同时看了魏道士一眼，这厮几句话都被周围人否了，却一直情绪高涨，根本不像他性格，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还有就是……”魏玄定认真以对。“元宝存松口了，就是刚刚的事情！”
“这么快？”张行诧异至极。“前日不还说他自恃清河曹善成在他前面布防严整，所以姿态摆的高吗？我前日说他什么来着？高墙之后逞勇易？”
“是。”魏玄定捻须而笑。
“估计是看到屈突达把他关真正的墙外头了。”雄伯南似乎是想到什么，忍不住冷笑一声，却将屈突达在汲郡黎阳仓周边重兵布防的行为重复了一遍。“不管清河这里如何强硬，都只是道篱笆，根本不可能以一郡之地拦住咱们的大军，倒是屈突达回身在他身后布防，把东都的虚实给露的干干净净……”
众人纷纷恍然颔首。
而此时，王五郎忽然莫名叹了口气，不由插嘴道：“现在想想，咱们黜龙帮真是得天之幸……刚刚建帮的时候，大家都推张三哥跟李公做龙头，彼时还有人不服气，觉得两位虽然名望高，手中却没有半点兵马人口钱粮，凭什么做龙头？便是我跟徐大郎一起来推，也只是因为我们晓得，起事在即，若不能寻到有名望的人，凭我们几个地方上的人，根本拢不住东郡、济阴的其他豪杰，也换不来地方官……而现在看来，有真正懂的多的人来领头，要少走多少弯路？有些说多了的话就不说了，只说这打到什么地方，是东都够不着的，有多大力气可以碰什么地方，这些居然是咱们过河北前就已经知道的，而那些朝廷的大官却都要到了最后才认清楚形势。”
几人怔了下，各自颔首。
雄伯南更是直接应声：“是这个道理！”
“元宝存这种人，未必不知道这些东西，只是身在其中罢了……”张行倒是一如既往，总给败者找理由。“还有如曹善成，也未必不知道，只是也算有他一份坚持，忠臣孝子嘛，又不是没见过？便是薛万弼的一时之气，也不能说全无可取之处。”
话至此处，张行看向了魏玄定：“他什么条件？”
“他想仿效梁郡之事，全听我们的指示，但不易帜，同时要我们非必要不派兵过去，他自以郡卒为我们戍守西线，也不要排遣官吏……”
“开什么玩笑？”话未说完，王叔勇便无语起来。“梁郡那里是我们自家不敢再深入，梁郡太守曹汪自家也有本事在曹林身前立住，他算是什么东西？”
便是资历尴尬的大侠徐师仁都笑了。
孰料，张行和雄伯南居然都有沉吟，后者看了一眼前者，率先开口：“我先说……我觉得，若是他们能够按照我们黜龙帮的规矩，让老百姓不再缴双倍的赋税，我们要做什么政令，他都也跟上，同时能从西面黎阳仓不停地要粮食，不也是不能许他！”
王叔勇恍然：“是了，粮食。”
“其实不只是粮食。”徐师仁犹豫了一下，也居然开口了。“龙头，我之前便注意到了，军中各种其他物资消耗的也极快……比如最好的三甲弓，就是不用真气拉满了也能洞穿三层铁甲的那种弓，用坏一个就少一个，不光是缺工匠，也缺对应的材料，其他如明光铠的明光护心镜、马铠的面罩、十二石腰弩，也多类似。”
“这是个大事。”张行闻言肃然起来。“肯定不只是这些最优异的军械部件，这只是冒头的，接下来怕是寻常的牛筋、甲片、皮子，也要渐渐入不敷出起来……”
“又是一桩天大的难事。”雄伯南愈发不安起来。“所以从长远计算，元宝存这里的确可以给个优待。”
张行多看了雄伯南一眼，然后随之点头：“咱们黜龙帮到了这个份上，一郡之地已经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了，武阳那里，其实可以缓几年……只要元宝存愿意给粮食、给军械、听指导不作恶，咱们给他个……给他个三年之约如何？许他留三年余地，但要排遣一部分人去要害之处监视。不知道魏公怎么想？”
魏玄定犹疑了片刻。
且说，王叔勇从雄伯南刚说完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何况是他？当时在东境的时候，东郡、济阴能够迅速运作得当，以至于后来在历山之战发力，其中就有曹汪和梁郡那边的外交环境妥当，边界上商贸往来顺畅，物资转卖得力的缘由……而河北这里，因为两年间义军与官军的潮涨潮落，破坏的格外严重，极度缺粮之余堪称百废待兴。
这种情况下，任何物资对于有着长远打算和野望的黜龙帮而言，当然都是宝贵的。
而且莫忘了，眼下帮内最大的一个疙瘩，就是东境对河北的无限制支援引得两边明显紧张，所以，这个时候若是能从盘子以外多捞点物资，不管是什么，效用都很大，粮食尤其大。
但是，他这不是期待许久了吗？
不就指望着元宝存这个出身前周皇族、旧日高高在上却不用自己言语的贵人落到自己手下吗？那多痛快？
也就是犹疑了片刻，魏玄定便按下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心思，拢着手叹了口气，然后正色来答：“我也觉得可行，还是我来写信给他……而且不光是他，我觉得魏郡、武安、襄国、信都都可以试一试，反正我们就没准备去打他们，但可以吓唬一下，能捞点便宜是一点。”
“不错。”张行笑着点了点头，明显欣慰，复又叮嘱王叔勇和徐师仁。“但要做成这一点，只靠之前马脸河一战还不足，清河一战务必摧枯拉朽……虽说春耕耗费时日，然后还要大规模整军后才能出兵，但你们二位在前线，该做好准备还是要做好准备，跟魏公配合妥当。”
王徐二将立即点头。
就这样，难得几个大头领都在，众人继续多说了话，却是以整军事宜居多，其他事情渐渐就说的少了……譬如徐师仁和王叔勇都希望自己新的营头里能多些弓弩手之类的。
说了半日，听说牛达稍微缓了一些，又一起进去看，再度安慰了一番，说了交换回来的士卒尽量给他集中起来的意思，又要他稍微好转后不妨回南岸家中，还遣人先去接了家属来照顾，这才离开了此地。
接着，张行告辞了几人，便带着贾闰士和几十骑亲卫准备折回堆满了庶务的将陵。
雄伯南因为要去般县，也跟着一起出来了，便准备同行一段路。
然而说是同行，其实不过几里地便要分岔，一往北一往东……这个时候，张行便欲拱手作别，而也就是此时，雄伯南叹了口气，却居然不回礼。
张行醒悟，摆手示意让贾闰士率众在路口等候，自家与雄伯南一起往前面行了一阵，然后就在一侧路边并马来看春日野景——此时正值万物复苏，是河北地区真正的春耕伊始之时，入目所见，到处都有衣着褴褛的枯瘦百姓在田间地头辛苦耕作，还有黜龙军的屯田兵夹杂其中，以及成建制的巡查队伍在远处道路上行进，甚至还有许多刚刚投降的地方小吏难得下地，往来行走，做些什么奇怪的宣告。
端是一番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之态。
而从黜龙帮主事人这个角度来看，也着实让人自豪。
但雄伯南还是眉头紧皱，半晌不语。
张行只是安静等待。
终于，雄天王还是开口了：“不瞒龙头……徐世英这一回，有些事做得不好……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成心的，但越想越觉得不对头。”
张行怔了一下，但很快，随着雄天王将徐世英与秦宝约期一事讲述出来，他还是迅速反应了过来，然后不由当场嗤笑：“徐大郎精明过头了！”
“所以，龙头也觉得是徐大郎自家私心作祟？”雄伯南认真追问。“想趁机压一把牛达，让牛达挂上失陷官军的名头，然后被交还回来，从此丢掉威望？”
“必然如此。”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牛达一直是他独占东郡的阻碍，本就是我跟李龙头一起给他徐世英安插的后备兼钉子，他一直想把牛达踢出来，这次没忍住罢了！”张行干脆做答。“只不过还是太稚嫩……一则，没想到牛达重伤，而且拼到真气枯竭后的重伤，显得过犹不及；二则，只以为出来处置此事的你是他姐夫，便会维护于他。”
雄伯南长呼一口气：“我其实也是这么猜的……但不敢作准……总觉得他不至于这般。”
张三郎笑而不语。
而雄伯南犹豫了一下，认真来道：“龙头，我不是不明白一些事情，当日单大郎做派不比徐大郎好，程大郎更是公开抗命自行其是过，但此一时彼一时，那都是一开始乱糟糟也没个权威的时候，现在帮中内外都有新局面了，他这种聪明人怎么还是这般姿态？甚至反过来不如程大郎跟单大郎了。”
“因为程大郎和单大郎在河北，他在东境。”张行有一说一。“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雄伯南明显恍惚起来：“是说这边有龙头看着吗？”
“倒不是那个意思。”张行笑道。“而是说这件事情，本质上是东境的事情，而程大郎和单大郎最近都在忙河北的事情……须知道，这几位东境豪强出身的大头领，都在东境有地盘，或者有过地盘，而且视地盘为私物根本，只要牵扯到各自地盘，便会利令智昏……说句不好听的，如徐大郎这般做得体面的，已经算是了不得了，换成其他人，说不得丑态毕露。”
“当日咱们在这东北面说过此事的，龙头也认了，说就是忍不住东境的腌臜，这才来河北开辟新局面，我今日才算是见识到了。”雄伯南听到这里，不免叹气，却又忍不住来问。“话虽如此，龙头，须多久才能回头打扫东境呢？”
“三年五载，甚至更多吧？”张行若有所思。
“如何这般久？”雄伯南明显焦躁。
“因为要全取河北，且经营妥当，使河北这边的力量远远大过东境了，才能动手的。”张行指着前面田野道。“可若是全取河北，是需要等的……你看眼前这个样子，取下清河或者整个河北后，不需要休养生息吗？而且，不需要等东都或者江都自家崩掉才能进去全河北吗？”
“我以为打赢了这仗，再回头开个决议就可以收拾东境了。”雄伯南连连摇头。“怎么还要这般麻烦？”
“因为怕分裂，怕造反，怕黜龙帮自家内乱，失了人心。”张行望着眼前田野幽幽来答。“其实天王此问问的极好！依着我的念头，当然是想事情如眼前一般，一马平川、一览无余，而且横平竖直，条理分明……所以，我巴不得徐世英立马来磕头认错，从此悔改，弃了他的豪强做派，一心为公，多好一个胚子，将来磨炼下来，未必比李定差……只不过，事情哪里那么简单呢？郭敬恪商贩出身，做到头领，只为了点钱就能公然违背军令。你要一纸令下，剥夺帮内一多半领兵头领的家族地盘，你觉得会出什么乱子？这事，不到把握十足，是根本不能办的。”
雄伯南脸色有些难看，显然是难以接受。
“我问你天王另外一个问题，你知道左右龙头这个事情是怎么来的吗？”张行眼瞅着对方心结难解，干脆来问。
话题转的太快，雄伯南明显有些茫然。
“你当日不在，当然不晓得细节，实际上就是徐大郎怕我一家独大，专门拽着李枢过去的，我跟李枢没办法，私下商议，拉上了魏公，这才凑了这个四不像的体制。”张行笑道。“便是咱们刚才说的牛达卡在濮阳，也有我跟李枢为此警惕了他徐大郎，后来一起报复回去的意味。”
“我竟不觉得诧异。”雄天王回过神来，复又苦笑。“你们这些人，心眼都多……都多……”
“咱们继续说，咱们黜龙帮从头到尾最大的问题，不就是两翼不合吗？外面都讲，若是一开始就一个大龙头，咱们早就连江都打下来了。”张行也笑。“那我问天王，若是一开始徐大郎没干这破事，我独自做了龙头，咱们真能现在就打下江都？”
雄伯南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怎么可能？三万东都锐士，五万关陇屯军，好几个宗师，拿头打？何况你还说过，那司马正的本事和牛督公的修为。”
“当然不可能。”张行点点头，轻松以对。“实际上，帮内之所以不合，是因为从头到尾，每个阶段内里都有对立和矛盾……譬如建帮的时候，是我和李枢两个空头龙头跟他们几个本地豪强的对立，这叫外来与本土矛盾，名与实的矛盾，所以这个时候我跟李枢肯定要赶紧妥协，一致来对付徐大郎、单大郎，不然就要沦为傀儡……而后来的两翼对立，也更多是个表象，是不同人拿这个做说辞的战场……
“你看，建帮后，为了很快举事，到处都在拉拢人，结果就是鱼找鱼虾找虾，降服的地方官吏、来试探的世族子弟多跟上了李枢，而外地来的豪侠、商贾、道士则多跟上了我，这些人天然对立，相互龃龉，双方各自依附于李枢跟我，自然也就使两翼发生了对立，但实际上，这个是出身高低所致的矛盾，我跟李枢当时都没有争斗的意思；
“接着是李枢东进，我留守，这就形成了武力进取与地方政务经略的矛盾；
“然后是历山之战后，我稍微占了上风，但又开始有大量降人进来，这时候主要是资历者与新入者的矛盾；
“而到了现在，又有了河北和东境的矛盾……天王以为，是留后们不愿意转运物资？”
雄伯南心中微动。
话至此处，张行看向了雄伯南，恳切来言：“天王，我的意思很简单，有些事情不从根本上解决，表面上处置的再漂亮，那也就是个裱糊……而从根子上解决，就是盘根错节，就是自家给自家开腔破肚。”
“我明白龙头的意思。”雄伯南点点头。
张行见状直接勒马掉头，却又忍不住打趣：“其实，也不是全无可能，若是过几个月，我和三娘还有你，都一起到宗师了，或者我干脆直接至尊下凡附体，摆出来大宗师的本事，那倒是有些说法……可惜，我连什么成丹什么观想都没摸到呢！”
雄伯南也笑：“若我至宗师，必助你一臂之力，处置了东境那里的局面！”
二人达成共识，一起按下此事，各自上路。
且不说雄天王去般县整军，只说张行处置了西线诸事，回到了将陵城，没有安稳几日，忽然间，北线单通海派人传讯，告知张行，有一批客人自渤海郡最东北面的渤海海面上而来，据说是北地来人，想要见张行。
张行难得诧异，他以为东夷人会先来，而且会带上实质性的军政讨论，却不料居然是北地人先至，而且上来就寻自己，没有犯东夷人将白三娘当做主事人的错，也没有弄错地方去东境。
这就很有意思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陇上行（8）
“龙头，陈内务带客人到了。”
春暖花开，贾闰士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正在写什么的张行，而后者赶紧盖上文书，起身准备出迎。
不过，尚未走到门槛前，他便诧异起来：“贾越呢，不是让他去接人吗？怎么是陈大头领领入来？”
“不是贾大哥带的北地客人，是陈内务带的清河客人。”贾闰士立即补充道。“在前堂坐着，陈内务说请龙头去一趟……三四个姓崔的，一个姓房的。”
张行瞬间恍然，可不是嘛，北地都来人了，近在咫尺、马上要发生大规模战斗的清河当面这里，这家人要是坐得住就怪了……再清高，最起码也得来求个平安符吧？
不懂这个，怎么从白帝爷之前一直延续到现在的？
实际上，看人家专门找了跟黜龙帮关系紧密的房氏做梯子便晓得，恐怕该懂的都懂。
一念至此，张行想了一想，便来吩咐：“谢大哥不是从西面来了吗？请他过来，还有那个冯氏出身的降将冯端一起叫来，去做陪客，我马上就到。”
贾闰士得令离去，张大龙头又回去案后干坐了一会，盯着自己的文书发了会呆，这才重新起身，乃是出了后院门，转过弯去，上了一道挨着公房的长廊，再拐进县衙前大院。
到此处，便已经闻得县衙大堂上谢鸣鹤的声音，听起来还挺快活，但张行并不出声，而是径直从侧门进入了撤了主位、摆了许多几案椅子的县衙大堂内。
入得堂上，只见除了陈斌与谢鸣鹤、冯端，负责文字工作的头领祖臣彦居然也在此处，然后一起陪着五个人闲坐，其中，两个中年人，三个青年人，全都是进贤冠、宽袖长袍，面色偏白……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行总觉得为首的那个中年人似乎还有些面熟。
这些人见到张行突兀进来，陈斌几人自然是齐齐起身行礼，冯端更是惊的如兔子一般跳起来，躬身执手，不敢失了礼数……崔房五人当然晓得这是正主到了，便也都一起避席，正经躬身执手，倒是也不曾失了礼数。
张行只是给自己预留的座位旁从容拱手还礼，便顺势来问：“在下张行，诸位喊一声张三便可……不知清河何处贵客，如何称呼？”
“龙头，这位是崔肃臣，清河崔氏六房之一的郑州崔出身，族中行二，三征后弃官归家；旁边这两位是他族弟，清河本家大房二十六郎崔宇臣、二十七郎崔宙臣，还有小房下一辈的七郎崔元并；还有这位，是清河房氏十七郎房玄远……他算是帮内三位房头领的侄子。”引人的陈斌自然一一指点。“听说龙头将陵这里设行台，便往这边来探望。”
张行闻言，说是没有半点惊讶那是假的。
一个明显的问题在于，这清河崔氏主脉虽然号称六房，分布极广，但这次到底是清河本家大房小房当面遇到了事情，结果派来一个家在荥阳的郑州崔过来是什么意思？
当然，这个问题很快也就得到了解答。
“暴魏无道，打压贤良。”谢鸣鹤接过来抢先在旁言道，很显然也知道问题所在，而且表达欲过盛。“崔氏六房，只有郑州崔一房因为早年一并入关陇得以出仕，稍得延续父祖光耀……但便是郑州崔里崔二郎他父亲，一度都督六州军事，也在暴魏开国后免了要职，做了空头郡公……这一代，更是只有崔二郎兄弟三人来得及做到登堂入室，所以清河崔氏河南河北四房，多是他们往来出面。”
张行这才醒悟，却又觉得可吐槽之处太多，以至于无力吐槽。
须知道，无论再怎么造反，再怎么清高，一切底气的根源都还是透过政治权力来表达的，而从这个角度来说，家在荥阳的崔二郎替河北这里的同族出面摆事情当然是情有可原。
可反过来讲，发迹于白帝爷之前，在大唐、大周这数百年间出过十几个宰相、上百个郡守将军，号称文修天下第一的清河崔氏当然是当世顶尖世族，不然也不至于人人都要来攀亲戚……包括大魏皇室跟大魏仲姓杨氏，其实都跟崔氏有姻亲……但恰恰因为家世太高了，又是标准的河北根基，所以结亲归结亲，打压归打压，有大魏一朝，非但河北三房给压得死死的，就连早早参与关陇体系的郑州崔一房，也被明显的打压起来。
这么大排场的清河崔氏，居然只有眼前这位从河南荥阳过来的崔二郎兄弟三人拿得出手可还行？
唯独话还得说回来，被打压到这份上，却还是能忍住，行事这么统一不说还不见兔子不撒鹰，说明宗族向心力也不是一般二般的强。
当然，这些乱七八糟的自我反动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表面上张行没有半点耽搁，只是正色来问：“崔二郎面善，咱们是哪里见过一两次吗？是东都吗？”
“惭愧。”崔肃臣平静拱手。“自二征时，在下便一直是上柱国来公帐下的监军司马，三征后，张龙头沽水杀张含，全军骚动，我才趁机弃官归家……应该是三征路上，或者是败退时在登州大营见过数次。”
居然是来战儿的监军司马，这身份出身估计跟陈斌是对等的了，张行点点头，便伸手示意，请诸人落座，自己也一屁股坐在被预留的、对着大门的这个空位上。
结合之前的拖延，很显然，这位大龙头并没有对这些世家大族子弟表演什么握手言欢之类的欲望……没意思，真没意思，对这种出身的人而言，你表演了，人家嘴上不说，说不定还心里嫌弃你手脏，
坐下后，张三郎继续来问：“大家既是熟人，就不说废话了，崔二郎，你们自是同族，替清河大小房来说事本无不妥，但你晓得清河那边情势吗？”
崔肃臣怔了一下，认真反问：“张龙头想知道什么情势？”
“从前到后按顺序来问，先问个简单的，清河诸族是怎么看黜龙帮的？又是怎么看暴魏朝廷的？又是怎么看清河郡守曹善成的？”张行脱口而对。
“张龙头，三征之祸咱们都是当事人，我就不多说了，圣人弃天下，以至于天下大乱，可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因为毕竟曾出仕为人臣。”崔肃臣明显有些措手不及，但稍作思索还是有条不紊，缓缓来答。“至于黜龙帮的诸位豪杰，我其实是非常佩服的，因为三征之后，大河两岸虽全号称是义军，但其实盗匪、义军根本分不清，尤其是张金秤这种人，就在清河南半郡随便杀人，杀得人头滚滚，谁不厌恶？这个时候，恰恰是黜龙帮为义军表率，与还是县令的曹郡守一起平定了此人，我们都是念在心……”
话刚刚说到这里，将要入巷，忽然间，一人匆匆踏入门槛内，打断了众人，却正是贾闰士，后者径直拱手：“龙头，贾大哥带北地客人马上也到了，只一位年长者，据说还是个副司命，带着两个中年人，三四个年轻人，明显都是好手，也全都是荡魔卫出身。”
张行瞬间失笑：“这倒是巧了，平日里客人一个没有，今日却贵客连番不断……诸位若不嫌弃，不妨一起迎进来，一起说话。”
说着，便兀自起身往外去迎，陈斌、谢鸣鹤、祖臣彦、冯端等人神色各异，崔氏房氏几人面面相觑，但也只能起身，随张行出去。
须臾片刻，便在门外见到了北地一行人，只见为首一人正是年纪约莫已经五六十，皮肤黝黑，眼角皱纹密布，但行走姿态来看俨然是身强体壮、修为不弱，身后几个年轻人虽高矮胖瘦不同，却也都气血充足，颇有修为。
至于几人打扮，其实与大魏本地装伴类似，但却人人佩了一把跟贾越类似的半长直刀，然后在幞头上加了个武士小冠……实际上，大唐南渡后，天下渐渐流行的小冠应该本就是北地风俗，军中流行的直刀也应该是北地常见式样转过来的……其中，那位年长者的小冠后，似乎还挂着一个白色皮毛做得什么装饰，跟朝廷里武官礼服也有些不谋而合。
见到对方年长，张行倒是客气了许多，直接下阶来握手：“敢问是哪一卫的司命？如何称呼？跟张三有没有交情……贾越或许已经说过，张三离开北地许多年，脑子还受了伤，委实什么都不记得了。”
贾越便欲介绍，孰料，那北地来的副司命见到张行主动来握手，便含笑上前握住，然后径直使出寒冰真气来，明显是个凝丹打底的高手，同时不耽误言语：“无妨的，小贾全都说了。”
张行面色不变，同样寒冰真气涌出，与对方在手上对抗，然后好奇：“司命这是何意？试探修为还是北地真有这个礼节？”
“都有的。”那老司命只是来笑，同时手上真气不断。“这叫坦诚相见，最好耗得双方真气全无，才好说话……张三郎尽管放开顾虑，尽力试一试。”
张行自然不客气，寒冰真气渐渐放开余地，只往手上输送不断，且越来越强，两人“交手”处，灰白色宛若实体的真气也都清晰可见。
但对方修为明显不止是个凝丹，一手寒冰真气也是深厚至极，。
而不过十数息后，试探完毕的张行干脆全力施为，对方明显也严肃起来，一时间，周围冷气与热气相交，弄得水汽弥漫，但很快冷气的范围越来越大，地上凭空出现霜花，许多人都忍不住打寒颤，只是强行撑住罢了。
又过了一会，那老司命估摸着什么，强撑着来笑，却似乎笑的更开心了：“可以了……”
张行面不改色，缓缓减下真气，二人这才在满是白霜的县衙前重新正经握手说话。
“老夫姓黑，叫黑延。”老司命笑道。“是荡魔七卫里白狼卫的副司命。”
“所以黑司命这挂的是白狼尾了？”由不得张行乱想，刚刚对拼的时候，一半眼神都在对方头上的这根乱晃的白色毛皮上了。
“不是……那是貂，跟朝廷大官帽子上的貂是一回事，或者说朝廷大官的貂尾本就源自北地传统……不过，便按照这边说法，北地七卫七镇，我也算个登堂入室的，戴了不算坏规矩。”握着对方手，黑延依旧笑意不减。“至于白狼卫，得名于白狼水，而白狼水得名于当日黑帝爷当年猎杀龙种白狼，隔了那么久，不是真有白狼的……唐时那里又在白狼水北面筑城，唤作柳城，所以柳城镇和白狼卫，便是北地东侧三卫三镇中最靠南，最方便过来的两地了，大司命也为此把这活就归到我身上了。否则，真要说亲近，还是让你舅舅过来最合适，但他在铁山卫，中间隔着许多势力和山脉，反而不方便。”
虽然早就出于好奇对北地的地理、军事、经济稍作研究，但适应了真气好多年的张行还是有一种回到当年刚刚穿越时的奇异感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那位舅舅可还好？”
“挺好。”黑延有一说一。“听说你出息了，也不说要打断你腿了，但还是忧心你。”
“那我那舅舅……是什么情况？”张行终于把这话问出来了。“我只晓得他叫黄平。”
黑老司命愣了一下，周围人无论是跟出来的头领、明显警惕的崔房子弟，又或者是北地来人，包括贾闰士等亲卫，也全都愣了一下。
然后黑司命强忍某种怪异来答：“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年轻时闯荡过，然后你爹妈去后，只在铁山卫做执事，算是卫中比较出挑的，修为也高，天下动乱后……地气翻腾，他应该已经凝丹了。”
张行点点头，记下了这个讯息。
接下来，真气撤掉，两人都不谈什么私事，而贾越也继续做了正经介绍：
“除黑司命外，这两位也是执事……这位朱去疾朱执事，在白狼卫里负责对外商贸的；这位黑衷黑执事，是负责军务辅佐的；剩下这几位俱是护法，也俱是奇经修为，为首的这位叫白沛熊，看他身形便晓得为何叫这个名字，任督二脉已通，是个好苗子，另外两个是大洪小洪兄弟，大洪已经通了督脉，最后这个叫刘恩，却不是北地人，而是东境人，二征坏了事，是从东夷渡海逃到北地的……”
张行连连点头，一一记下，然后却是与那老司命一起把臂进入。
入得堂上，两拨人通了姓名来历，重新又推让了一番，到底是让老司命堂而皇之与张行并坐中央……只能说，好在撤了主位，方便摆椅子。
众人坐定，一时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尤其是两拨人各有说法。
便是谢鸣鹤也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不过，尴尬的片刻之后，张行倒是直截了当的选择了对话的对象：“老司命亲自来，必然是有教导，既然已经握手试探，便不必说虚话了……你们找我来做什么？”
“行吧，老夫倚老卖老，先说一下……”那黑老司命得了言语，也直接去了顾忌。“荡魔七卫是当年黑帝爷所设制度，流传数千年，为此，隔着山海，外面人总以为我们是野人蛮种一般，尤其是白帝爷出来后这千年，凡事讲制度，又说三辉压四御什么的，反正是瞧不起我们，但我们既然能数千年不倒，肯定是有我们说法的……”
“这是自然。”张行面上颔首，心里却有些无语，专门开场说这个废话，不就是心虚嘛，肯定还是制度落后啊。
只不过，这话肯定也有道理，就是不知道具体原委到底是什么，估计得亲眼走一遭才能清楚。
“张三郎，我直说了，甭管你记不记得，若是不记得，还能做下这般事业，那就更说明我们是对的了。”黑老司命继续来言。“而我们现在找你，自然是觉得你是能做大事的，是能像你自家说的那样推翻暴魏、安定天下的……毕竟，黑帝爷点选了你。”
张行笑了笑，不置可否：“黑帝爷怎么点的我？”
“当日在北地白峰天池里，托吞风君点的你，一共点了五个人，死了两个，现在还剩你、贾越，还有另外一个在北地，而现在看，基本上就是应在你身上了……”黑老司命严肃以对。“你就说黑帝爷此番选的争龙之人。”
“不瞒老司命，我知道自己身上有点怪异。”张行看了眼有些紧张的贾越，并不反驳。“但是点选了又如何呢？贾越可曾跟你们说过我家白三娘和司马正的事情？”
黑老司命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说过。”
“所以天下不只是黑帝爷，还有四御，至于三辉压不压四御不说，但用辉光真气的肯定比用寒冰真气、弱水真气的多。”张行认真来讲。“三辉四御之上，还有一层天意，下面还有一层人心……老司命，我明白来告诉你，有些话，你来讲，我不否定，甚至乐意听个清楚，辨个分明，因为的确可能是真的，但也不必一定张口甚至大张旗鼓来认，毕竟，至尊们的事情是至尊们的事情，咱们是人，人跟人有人该做的事情……你看如何？”
“当然可行。”黑老司命点点头：“来之前知道你受伤忘了事情，便想到这层了……”
“其实，本就该如此。”张行笑道。“若是至尊真能掌握一切，我便是再自以为是，不也逃不出他手心吗？甚至心甘情愿、同志同心也说不定？”
“这是自然。”老司命也再度来笑。
“那你们准备怎么合作？”张行忽然一肃。
“很简单。”老司命正色来答。“正式结盟便是……我们在北地跟七城之间相互纠缠日久，可长久以来朝廷都是站在七城那便欺压我们，现在朝廷落难，我们自然要反，只不过北地那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势，还有幽州大营镇压着，也委实不能尽快撕扯出一个好局面来，尤其是眼下，便是结盟，也只能走渤海水路，联通白狼卫跟渤海郡、登州这几处地方。”
话至此处，黑延稍微一顿，语气严肃了一些：“所以，咱们要先组个船队，平日里通商、传递消息、转运物资，我不信你们不想要我们北地的皮子、铁器、战马，我们自家也想要东境跟河北的那些家什物件……这样往来几次，大宗要害货物走满了，自然就信任了，那过个一年半载，谁要援兵救个急什么的，也不是不行，何妨出其不意，来个海上背后突袭或者接应？至于说两家再进一步关系，就得等幽州大营掉了，到时候只在战前再细聊也无妨。”
一番话下来，张行只觉得浑身舒爽，远交近攻、结盟互助、公平合理，要得不就是这个吗？
于是当即点头：“好说，就这么办！咱们是要歃血喝酒，还是要指着黑帝爷立誓？还是写正经的文书？”
“随便。”黑延放松下来，格外坦荡。“要我说，都没有先卖给我们送几船漆器、陶器、瓷器、茶叶来的有用……”
“这倒是。”张行也笑。“那就这般定下？黑司命且在我们这里多待几日，走走看看，我这边文书、盟誓全都给整一套，等那边登州和渤海的海船汇集起来，咱们就一起交换文书、盟约定誓，对外公布？”
“好！”黑司马拊掌来笑。“我就知道此行会格外干脆……贾越写信过去时还有些忧虑，忧虑个什么劲？脑子忘了，那也是北地的汉子。”
“不错，我就这样的汉子。”张行笑言以对，复又去看白沛熊几人。“你们几位北地汉如何？可要学贾越这般在帮里留下？长些见识，学些东西再回去？”
几人相顾一下，白沛熊站起来拱手：“俺们几个过来就是听到北地出了个真豪杰，张三爷干的好大事，想来看看的，顺便整了艘船，护着黑司命过来而已！”
张行大喜。
怪不得黑延也没提这事，原来本就不是他的人，而且也没提什么黑帝爷点授……荡魔七卫，组织度还真够散的，还神权，怎么就几千年不倒呢？
这边说好，张行终于好像记起来座中还有几个姓崔的了，于是赶紧来看崔肃臣：“崔二郎，咱们之前说到哪里了？”
崔二郎沉默片刻，居然没有如祖上无数经典案例那般搞出点什么花招言语来，只是心平气和来答：“张龙头，你之前问我们是怎么看朝廷，怎么看黜龙帮，又怎么看曹善成的？我也答了。”
张行恍然：“哦，对，那你的意思就应该是朝廷无道，暴君无行，但你们不准备反抗，也不准备声讨；至于黜龙帮和曹善成，都算是能整顿秩序的，你们谁也不支持？是这个意思吗？”
崔肃臣沉默片刻，点头应声：“乱世之中，升斗小民，求个护身符罢了……别无他意。”
张行再度笑了起来：“可若是这般，你们求什么护身符呢？你都说了，我们黜龙帮是讲规矩的，你是荥阳人，我没记错的话，你兄长承袭的是东郡公，而我们帮内徐世英徐大头领如今正做着有实无名的东郡公……我不信你不晓得我们帮内规矩和地方的稳定。”
崔肃臣一时无言以对，但还是勉力来应：“主要是清河这里还不太清楚，而且事关全族生死存亡，不敢不来走一遭。”
“清河这里不清楚是假的，怎么可能不清楚？”张行还是摇头，却又点头。“但后半句却让人无话可说，乱世之中，刀剑无眼，我看史书，以崔氏之清，张氏之华，卢氏之实，李氏之沉，于乱世中稍有强弱之分明，也只能尽量敷衍于粗俗武夫，以求家宅安宁，这才延续至今……只不过，升斗小民四个字还是虚伪了，真正的升斗小民哪有资格说话？也看不到危险吧？此时，恐怕正在被曹善成编练城防呢！”
在几个北地人饶有兴致的注目下，崔肃臣站起身来，愈发尴尬：“时穷势穷，自保都难，委实惭愧于乡梓。”
“你也不要哭穷。”张行摆手，严肃起来。“既然黑司马他老人家开了个好头，我也不做什么琐碎事了……这样好了，你若是非要护身符才安心，我给你，亲笔文书，保你清河崔氏家宅平安……但你们须将家宅大小，仆从多少，授田分布一一与我报上来，否则我怎么知道是你家不是你家的呢？而且，最重要的是，要将多少成丹、多少凝丹，多少奇经，多少正脉，有没有宗师，都什么年纪，是男是女，哪一支哪一辈也要报上来，否则，我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跟朝廷勾结，准备做内应？”
崔肃臣没说话，跟着站起来的什么宇宙早已经瞪大眼睛，然后连忙摆手：“这如何能成？”
“首先……”张行坐在那里叹气道。“你们不来，我们黜龙帮也不是会破坏生产、劫掠私财的人；其次，你们便是来了，可若是族中有什么坞堡据点，也还是一定会平掉的，高利债也一定会烧掉，官奴一定会释放掉，私奴一定会官价赎买出来，对应的，授田也要重新来授，税赋也要正常来收……但是放心，我们不搞株连，也不强迫参军做事，只是要摸清底细，这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说，你们有什么额外索求？”
崔肃臣沉默不语。辈分稍小、年纪也最小的崔元并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来问：“若房氏如何？”
张行看了一眼来做中人的那个姓房的，毫不迟疑：“一视同仁。”
崔元并瞬间哑然。
而崔肃臣犹疑片刻，到底是没再多言，只是拱手来对：“张龙头，容我等与族中做商议。”
“反正离得近。”张行笑道。“来去自由。”
崔肃臣苦笑，引得张行诧异。
陈斌终于开口：“龙头这几日忙着整军的事情，不晓得前线的样子，曹善成已经开始监视崔氏、房氏了，往来其实没那么轻易……只让崔七郎私下走一遭就好，其余肃臣兄他们留在这里住下便是。”
张行恍然，却反而觉得人家曹善成这么干没毛病……你崔氏和房氏不就是正在私通“反贼”吗？只不过没谈拢而已。
当然，这不影响他面色如常：“那正好，就留在左近看看，看看我们黜龙帮如何做事，最好能看出来些施政得失，也好帮我们拾遗补缺。”
崔肃臣拱手应声。
就这样，今日的之会面，到底是一分为二，一方痛快的不得了，另一方却又只能说是不欢而散了。
其实，与北地来人的见面也不能说是圆满，譬如贾越从被点破后就明显不安，只不过张行从听到对方也是估计什么点选后，心下对许多事情醒悟，反而懒得理会。
不然呢？还要再研究一下神学，劝对方成就心中莲花盛开？
这事还不如清河崔氏的事情要紧呢？
“他们不是想做什么大头领，那是个人的事情，这些大家族没那么夸张，也没那个本事直接管到个人行为，主要还是想要宗族特权，尤其是人身依附上的。”公房晚餐后，众人例行讨论，张行一语道破。“但河北这里，我连黜龙帮的大头领都不给门户私利，何况是他们？凭着一个姓氏，就要白占便宜？天下哪有这个道理？当日我还是个黑绶的时候，江东八大家都也抄了！”
谢鸣鹤置若罔闻。
倒是陈斌，认真来答：“我待会和谢兄一起再去试探下崔二郎，这是个表面文弱，心里有丘壑的。”
“好。”张行点头以对。“来战儿的监军司马，肯定不是虚架子……但是心里也要有准备，这种世家子弟，最麻烦的就是纠结，什么都纠结，既想进取事功，留名立业，又担心会肇祸；既想安稳富贵，又不甘碌碌无为，不能掌握权柄……说白了，是家大业大惯得，真逼到急处，就一条路了，反而没那么多事。”
陈斌重重点头，似乎很认可这话，冯端也没有吭声，只是坐在角落里乱想。
就这样，且不说张行如何，只讲陈斌与谢鸣鹤离开县衙，往安排的住处去寻人，敲门之后便发现，四五人俱在，而且正在谈的火热，也是当场失笑，而谈话着也只是大笑，却没有避讳的意思……只能说，果然是世族名士做派。
陈斌想了一下，直接含笑负手来问：“诸位，你们看我们张龙头是何许人也？”
崔肃臣一声不吭。
倒是其族弟崔宇臣当场来对：“咄咄逼人、絮絮叨叨、苛刻无礼，望之不似人君。”
一瞬间，谢鸣鹤和陈斌居然觉得很有道理……可不就是如此吗？便是张行在此，怕是也要拊掌大笑，他一个穿越四年的键盘侠，要是能似人君，那可是真是天命所归了。
孰料，一旁崔肃臣反而反问：“如二十六郎所言，人君当似何？”
屋内一片沉默。
半晌，崔宇臣才试探来答：“最起码威严持重，不苟言笑，然而内里聪明，言则必中，笑则施恩海内，怒则降祸万里？”
“如是如此，我还真见过这么一位……陈大头领也见过吧？”崔肃臣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如此之人，堪称当世圣人，陆地至尊。”陈斌未及言语，谢鸣鹤先反应过来，然后忍不住大笑。“可惜，这样的圣人不能在河北作威作福，反而跑到江都让江东江西淮南动辄降祸万里了。”
崔宇臣尴尬到了极致，这才晓得，自己的理想型君王居然是那位延续了先帝打压河北政策，甚至更进一步，几乎毁了河北的活圣人。
“若是这般……二兄以为这位张龙头如何？”崔宙臣赶紧转移话题。
“依着我说，眼下局势，说什么人君太早了，而且这位龙头今日置黑帝点选为无物，明显也没有称王称霸的姿态，年纪又那么小，咱们妄自拿什么人君来说话，本身就显得不妥当。”崔肃臣诚恳来对。“至于双方谈事情，更是各有所求，且力有不同，也不必苛责。”
众人纷纷颔首。
“不过，我当日正是因为这位龙头作为才从御驾那里离职的，而且应该是前后脚顺着东境往西的，黜龙帮起事以来，我也几乎全在旁边来看……所以，我其实一直在看这位龙头举止，对这位张龙头的评价也是不少的。”崔肃臣继续来言。“譬如当日此人杀张含，内史舍人、渤海封常在侧，便朝南衙虞公来喊：‘虞公，我早说，乱天下者，必此人也’！而我在路旁，满地泥泞，潮热难耐，不禁驻足而叹：‘乱天下者，未必是此人’。”
众名士各自一振。
而话至此处，崔肃臣稍一顿，其他人也都屏息凝神：“至于今日，思索他这两年所有所作所为，所谓首倡抗魏，连乌合之众，行浅薄之信，定粗糙之政，军稍整、人稍聚、政稍平，如今沿途陇亩亦稍齐，则又添一语，那就是……安天下者，未必非此人！”
PS：大家圣诞快乐。

第一百六十章 陇上行（9）
细细算起来，张行穿越过来已经完整四年了，或者说，第五次遭遇春耕也标志着他即将开始第五年的穿越生涯。
人这玩意其实就是贱。
按照张行穿越前看过的很多高端网文描述，很多主角穿越过来连个金手指都没有，全靠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一路斗志昂扬，最后照样能把大道给磨灭了……他倒好，一出来就是真龙现身打架，分山避海；然后就发现了金手指，所谓穿越自带异宝在手，貌似还能打怪升级、最起码是个无限制加基础属性的好身体，再后来好像还有达成成就得奖励的说法。
这个局面，怎么看怎么大有前途，老老实实按照指导方向走，将来厮混个真龙之身，与几位至尊谈笑风生，也未尝不能成。
但是，他就是瞻前顾后，就是思想怪异……总是觉得用多了罗盘会被命运戏弄，觉得所谓看起来像北冥神功的玩意最终可能是嫁衣神功，而且总喜欢把拿到的那些秘籍当成科普教材。
他甚至还要自己改，自己写。
对于这个反应，张行是深刻自省过的，并且很快就把锅甩给了自己面临的局势……那就是跟那些高端穿越者相比，他张行穿越后从一天开始，就连个缓冲都没有，莫说从容布局，与天地来斗了，好像半日安生日子都不能过。
就好像是被局势推着走一样。
所以，他才会追求一种主动性。
说白了，就是自己给自己找存在感……换个高大上的说法就是，努力来自己掌握命运！
胡思乱想中，湿润的田地里，铁犁忽然被什么卡住，张行回过神来，伸手去捡，直接从犁头前面摸到了一个脑门破开的头骨，他端详片刻，手上真气发动给捏碎掉，仿佛捏碎什么土块一般，然后抛洒在刚刚翻开的土壤中当肥料，便继续推着犁来走。
周围田埂上做观摩的人看来，一时骚动，但到底无声。
春日细雨中，铁犁继续前行，越走越快，非但远离田埂，还远远将其他人落在后面，然后张行忽然开口来问：
“昨晚上你们据说是萝卜……据说是群英荟萃，秉烛清谈了一整晚，都聊得如何？有没有什么可以上史书的段子？”
“不瞒龙头，一整晚上，也多真只是清谈而已。”前面牵着驽马的，居然是黜龙帮大头领、河北治安内务总管、前陈皇室陈斌，其人闻言，当场来笑。“不过，也还是能见水平的……主要是谢兄跟崔二郎，他们俩一个言辞不绝，如滔滔大河，一个委婉真切，若幽幽深谷，倒也的确难得；至于我跟后来过去的祖头领，只是听得入神而已；倒是崔二十六、二十七，两个人明显缺见识，显得跟道旁家犬一般撒欢不停。”
张行听到最后也只边推犁边来笑：“所以就是崔二郎的确是有本事有见识的，不管老谢怎么问，却只是绕弯弯，不肯松口咬定些实际的？而崔氏本家的子弟因为多年没有仕途经历又富贵中来生，虽然读书多、学问多，已经有些荒废到家犬地步了？”
“是。”前面开着淡蓝色护体真气的陈斌立即点头，但旋即更正说明。“不过龙头，我还是要说一声，那就是文法吏这种东西，底子、经验、眼界都是很重要的，并不能说这崔氏大房里的两个年轻人就是废物……”
“这倒是实话。”张行立即点头。“看房彦释、房彦朗、房敬伯三人就知道了，未必出挑，但经验给上，做事还是比其他那些草莽出身头领靠谱的多……所以，崔氏子弟若能用，我当然不会刻意歧视，只不过他们明显有所保留，不愿意委身过来，我难道还要给他们白做姿态，妄自提升他们名头？他们家也不差我这一个垫脚石吧？”
陈斌在前面，听到张行说的实在，便也放下心来，不再计较。
而两人又走了几圈，几乎是毫不费力便耕完了一大片地，与隔壁陇亩中同样趁着一夜春雨后来耕田的屯田兵相比，非但效率近乎于七八倍之巨，甚至那驽马都未曾出汗，比身后来做表演式义务春耕的其他头领来比，也强了太多。
没办法，这可是两个凝丹。
到此时，两人的面子工程完成，便也懒得等其他人，便先行折回，乃是将驽马和犁头在城门口的营地里交还，然后便准备先回去办公等其他人回去。
孰料，来到城门口这里，却正见到三个崔氏子弟一身寻常打扮，藏在人群里探头探脑，好像藏得很隐蔽，但行为举止，根本与其他人差太多，早就被人屡屡侧目，倒是那黑老司命，背着手立在那里，虽说跟老农有些差距，却是因为修为真气才注意到的。
当然，这些都没有张行和陈斌牵着驽马扛着犁回来更引人瞩目和轰动。
面子工程嘛，求得就是这个。
张行交卸完犁与牲口，转过身来，招呼上两拨客人，又一起进城，却又到底咄咄逼人、絮絮叨叨惯了，没有忍住：
“黑司命，北地那里有修为的人会去干农活吗？”
黑延当即负手来笑：“张三郎这问的……何止是农活，打猎、打鱼、盖房子、修路，都是修行人打头的……不然你以为白沛熊那几个混孩子，包括之前你与贾越，为什么都想着来南边？”
张行恍然，但又摇头，晓得这个跟自己想的是一个事情，但不是一个意思。
不过，这不影响他立即去看崔肃臣：“崔二郎，若是这般，我便是有些不懂了……你看，我们有修为的人去耕地做工，几乎像是闲庭信步，北地人也都习惯如此……可为什么前唐后期那些世族子弟，宁可去酒后腾跃跳山涧、或者对红月来长啸，徒劳耗费真气，也不愿意来做活呢？”
这就很明显在含沙射影了。
崔肃臣沉默片刻，果然又从容将锋芒绕了过去：“不瞒张龙头，彼时也是有世族做农活的，大唐南渡期间，便开始有大量世族隐居，就地耕读，而且他们不光反省文修不劳动耕战，还多对盛唐时的门第清谈之风有反省之语，觉得学来的文字该去做公文，而非是用来清谈……实际上，后来大周肇业，事功之风便是从此处来，河北世族多也遵循。”
“河北人那时候还是很有成色的，黑帝爷也是认得。”黑延负着手插了句嘴。“只是可惜，大周起家自混血的部落，有些许巫族血统，北地人终究迈不过那个坎，所以才有百年前那一次苦海之变。”
不过就在此时，一直没开口陈斌犹豫了一下，忽然也道：“可是龙头，依着在下之见，此事根本其实还在于人性使然，若能享受，何必劳做？没有凝丹修为，下地总要一身泥，而且总有奴仆佃户乃至于寻常百姓替他耕作……既总管万民，也无余亩，难道只让他用一人之力的产出？这个事情是没得解的，强要作态，便是一时凭着强力压了下去，逼着他们下了地，反而也只是怨气丛生。”
“不错。”
孰料，张行刚刚明显只是嘴上挤兑，内里居然也早有想法。“绝不能指望人人是圣贤，我虽不清谈，却也觉得人性非本善亦非本恶，还是要引而导之、约而束之，最关键是齐而利之……才行。”
崔肃臣愕然，忍不住回头去看陈斌，结果旁边黑老司命早已经主动好奇来问：“敢问龙头，具体是什么意思呢？”
“引而导之很简单……譬如说真气耕田做工这种事情，就应该让全民都来筑基，修行的人多了，天下人都晓得方便和效率了，寻常百姓自然愿意让孩子多花几年功夫修行再来耕田做工；类似的，就好像尽量教导这些孩子去识字算术，人人都能读书，晓得些道理了，自然陋习就少了。”
张行脱口而对，大言不惭。
“至于说约而束之，便是说这些世族毛病的……其实，真的见多了，我对世族反而有了些新想法，觉得确实不该一概而论。尤其是眼下，关陇的世族跟南陈、东齐故地的世族是一回事吗？为什么大家厌恶关陇世族？是因为他们居其位、得其利，而不能担其责、受其垢，甚至视他人为草芥。最明显的便是关陇世族中最大的曹氏皇族了，都懒得说了……反过来说，现在南陈、东齐的世族根本没有权在手，只能享受一点富贵，便也不好多做苛刻，只要他们按照富贵生活缴纳足够的赋税，确保他们不多占多拿就行了，还能指望什么？”
崔二郎几人只是认真来听，便是崔二十六、二十七两个道旁家狗也都没撒欢，只竖着耳朵来听。
“只不过，这些都需要循序渐进，需要见缝插针，还需要制度建设。”张行马上又给自己找补丁。“逼迫所有少年人集中个百日，强制筑基，顺便学会写百十个字、数十几个数，这是必然的强硬措施……但谁都知道，学习识字这个事情是需要成本和功夫的，正脉修行也是极苦的，所以还得多做宣传，还得从用人制度上来走，文法官吏上要少恩荫、少举荐，多行科举，而且还要推崇科举，还要让科举公平起来，科目广泛起来，让天下人视学习识字为正途；类似的，要将修行品级和社会地位挂钩，凝丹以上自不必多说，尤其是凝丹以下的底层修为，你正脉三层和四层来做工，其实没什么两样，但就是要差两个钱，少一碗茶。”
听得张行这般务实，而且明显是跟之前的所谓施政纲领是联结的，陈斌立即松了口气。
没办法，他倒不是在意张行打压什么世族如何的……河北世族关他屁事？他之前不照样帮薛常雄对付河北人？
只不过以他的出身、他的见识和认知，以及行为做派，眼下最怕的就是张行年纪小，脑子一热搞些不切实际的事情，这种例子古往今来到处都是……偏偏他这次又是彻底的跳船，现在全天下都说是他勾连张行卖了薛常雄整个河间大营，而且如今又做了治安内务总管这样的敏感职务，一千个一万个都只能靠着此人的。
所以，只想让张行能稳住。
听得认真的，其实还有崔二郎和崔二十六、二十七，而若说二十六、二十七此时心里只是因为对方说到东齐故地世族没有享受政治特权不需要负责什么的稍有放松，那崔二郎就格外认真了。
他听完以后，难得主动提醒：“若是这般，敢问张龙头，齐而利之是不是就是指这个以利诱导的意思呢？”
“不是。”张行摇头以对。“齐而利之是我一直在想的一个东西，可能只是海市蜃楼，但也可能是我们黜龙帮到底能不能成事的关键……我之前活了这些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两年造反，造反是因为种种不公，是因为眼见诸事不平，心里也不平，所谓物不平则鸣，人不平则反，如此而已……但造反之后，第一时间便觉得既然造反，总不能比暴魏更差，所以总想找一个说法，让事情能走得通、过得去……这个说法不出来，是不敢喊什么新制、新朝的。”
旁边的几个人都是有文化的，虽然不知道什么叫指导思想，但也都懂那个意思，只不过如陈斌这般层次的内里之人，早早晓得并参与讨论那份施政纲领，不会惊讶罢了。
而诸如黑副司命、崔二郎等人则是眼皮一跳，难掩诧异。
“便是齐而利之吗？”崔二郎继续来问。
“就是这个……一句空话而已。”张行坦诚以对。“就是说，新朝代，包括新朝代里掌权的人，不管是皇帝还是圣人还是什么别的称呼，都要尽量公平代表天下各行各业，各地各层人的利……而朝廷的作用，第一个应该是尽量创造天下公利，让所有人尽量得利，第二个作用，则是尽量公平分配这个利，让穷者劳者尽量得其利……换言之，朝廷本身应该是个水渠，取而分之，而不是个无底洞，取而自用，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周围人为之一肃。
但话至此处，张大龙头反而明显有些黯然：“我一开始怒气冲冲，想的是，若是真反了，便该砸坏这个天下的，或者说，只为穷人发声，只为农夫之利……但是后来发现不对，因为这样的话，连造反都造不起来，军队都编制不成……没有豪强，没有士族，没有官僚，没有商人，仅靠农人，哪来的力量？。
“而且越是往后经历越发现，真想维护这些穷人农夫的利，就越要维持总体的稳定和社会的运作，然后就自然而然的会有各个层级，总不可能回到青帝爷时期百族争鸣时大家共分一捧粟的情况，那是穷的，不是真公平……
“所以，便也要照顾其他人的利，官的利、富人的利……
“但何其难呢？官有权在手总要欺压民，富人钱财在手总要继续扩大产业压榨穷人……这就是所谓的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所以说，这些总归都暂时只是一句空话，尽力而为罢了！赶鸭子上架的时候喊出来也无妨的那种……反正看看这天下，乱糟糟的一片，暂时也没几个能说出来比这更像样话的，也就勉强留下了这个说法，但还没有写清楚。”
崔二郎沉默不语，陈斌也沉默不言，黑延同样不说话。
走到一个路口，黑延远远看见一个青帝观，便拱拱手，自行去看了。
而崔二郎几人也都在县衙那里拱手告辞，继续在将陵城里乱窜。
张行也不再理会多余言语，只是踩着湿漉漉的青砖，带着泥印回到县衙离去……陈斌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位龙头不知何时便撤了护体真气，身上早已经湿漉漉的，脚底也是带着泥的。
过了两日，黑延先提出来，说是难得过来，事情又妥当，便想在货船准备妥当前东境河北各处都走一走，让张三郎不必顾虑他，张行当日无话可说。
随即，崔二郎也来寻张行告辞，不过说法就不一样，他明确告知张行，准备走一趟清河郡城和武城县，见一见大房和小房的当家人，劝劝他们交出名录和田宅表格。
态度是很好的，张行也无话可说。
便让对方去了。
不过，态度亲疏还是不一样。
黑延走得时候，张行带着一群头领，亲自送到城南十里的田埂上，顺便还将白沛熊等人一起送往般县见识一二，然后这才回来，而崔二郎那里只是陈斌一个人私下来送，倒是谢鸣鹤也不知道是不是带了公务在身，居然随从过来。
不说黑延白沛熊南下，只说崔氏几人带着谢鸣鹤潜行回到武城县，城外寻到自家接应车队，藏身气馁轻易入城，却不走前门，只来到占了小半个县城的大宅后侧门，径直赶着车进入，进了院子，关了门，方才出来。
随即，崔二郎便要二十六郎去招待谢鸣鹤住下，自己去寻长辈。
“且住。”谢鸣鹤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当场喊住对方。
“什么？”崔肃臣一时不解。
“这个东西……”谢鸣鹤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咱们那位陈公子让我给你的，也是张三郎首肯的，你拿去看看……只是草稿的草稿，远远没成，不要轻易外传，但确系是我们这位张龙头搜肠刮肚出来的本意，我跟陈斌都提过意见，准备署名的……你结合着这两年黜龙帮的军政作为，看一看也好。”
崔肃臣不明所以，只是点点头，藏在怀里，便往前面去了。
走到前面，早有宗族兄弟来告，说是有客人自西面来，在与叔祖闲聊。
崔肃臣便是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也只好等在侧院廊下，等了片刻，一时无聊，便干脆就在廊中翻出那本几张纸缝在一起成的小册子来。
打开一看，上来第一句话就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黜龙帮当奉天道而顺人道也。”
这话口气太大，饶是前一句已经听过了，此时看了后一句，也不禁立即吓了一跳。
再往后翻，赫然是之前种种施政纲领，而且写的极为详细，譬如之前那日议论的一些政策，如重科举、强制少年筑基识名，宽刑律，不连坐，开释官奴，烧高利债之类，也在其中，如此细致，自上而下罗列清楚，分道分明……居然一时看的入了迷。
区区一个小册子，不过几页纸，他须臾看完，复又翻回来继续看，反复看，一直到有人来喊，方才收起来藏入怀中，往堂上而去……也是让来喊他的晚辈感慨，不愧是臣字辈最出色的一位，居然手不释卷，立在这里等长辈传唤的机会也要看书不断。
入得堂上，客人已经走了，崔二郎朝坐在主位上的小叔祖，也是崔氏大房中的辈分最高的一位，同时还是前东齐登州大都督，还是杨斌的正经亲家崔傥，俯身一拜，便坐到了一旁。
崔傥穿着一身简单朴素的麻布衣，先摆弄了一下身前的一些奇珍礼物，然后摸了摸其中一颗黑色玉石棋子，方才抬头来看：
“你之前去武阳军中见了那些人，只说那个李四最为出众，跟着他回武安走了一圈，然后又去平原见张三，恰好听说这俩人是东都旧友，你觉得这两人各自如何？孰上孰下？”
崔二郎沉默了一会，认真来答：“李四郎这个人，许是之前在东都压抑久了，此时稍作伸展又被四面夹住，所以显得格外恢弘严厉，是个有野心但不能伸张的人……不过，他治军整肃，待人也有身段，尤其是，那武安郡卒，区区一年多，格外整齐，明显胜却河间大营士卒许多，更不要说黜龙军了，所以，绝对不可以轻视。”
“有野心，有能力，而且尤其是擅长兵事，但受制于形势吗？”崔傥若有所思。“那这种人还是要尽量示好不要得罪的，否则一朝开了枷锁，咱们家又在人家门口，说不得就要做了猛虎下山的踏脚石。”
“确实。”
“那张三呢？”
“张三郎这个人，也是个有大野心的人，而且脑子非常清楚，别人造反，只是早一步看一步，最多是看个两三步，约束下军纪就了不得了，但此人造反，好像一开始就把新朝制度给想好了，想着要如何吸取教训，建立一个全新全样的新朝了……战略规划，敌我分野，更是一开始便门清。”崔二郎正色道。“而且，官僚怎么挽留，民心如何拉拢，豪强怎么防备，士人怎么结交，世族要的是什么，军队该怎么分派，地方上政务从哪里开始，他似乎也都一清二楚。所以，看起来好像什么都做得不是太好，却总能事情串在一起，形成一个整体，来一起发力。”
崔傥沉默许久，也觉得匪夷所思：“照你这说法，他像是个前半辈子积年研究如何造反，如何建立一个新朝的人了？而且还能学以致用？莫不是真的黑帝爷点选？毕竟来了个副司命，后面肯定是大司命点头的。”
“有点像……”崔肃臣叹了口气。“但是怎么说呢？无论如何，懂得太多了，而且太远了，反而给人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总觉得会在哪里栽跟头。不像李四郎，昔日在东都隐忍过了头，在武安没憋住，显得真实了许多。”
“这俩人怎么成友人的？”崔傥诧异来问。“他们俩当日在东都，难道没有相约‘相避于天下’？”
崔肃臣一声不吭。
“孰上孰下看来也没必要问了？”
“是……只能说强弱分明。”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呢？”崔傥回过神来，继续来问。“李四暂时过不来，好生维系着便是，张三这里马上就要来了……”
“七郎跟叔祖说了吗？”崔肃臣回过神来，正色来问。
“田宅什么的无所谓，大周授田还是我们祖上推行的呢，人家又没要抢。”崔傥干脆以对。“倒是你觉得宗族里的名册要不要交？而且，黜龙帮过来以后，要不要派几个子弟投效一二？投效到什么程度？”
“我觉得到交名册这一步就就行了，有叔祖在，交名册又算什么？”崔肃臣干脆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但没必要刻意投效……因为这种人想的极远不说，还都是一套新东西，要么败则万年不能翻身，要么胜则进取天下，咱们若是再弄错了又要几十年不得喘息了。当然了，人心难服，下面子弟谁有心思，咱们也不拦着就是。”
“好。”崔傥点点头，摆手示意。“你去办！直接按照他们要求来便是，咱们只做顺民，看他到底是不是真讲道理。”
崔肃臣即刻起身，转身告辞出去，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将怀中册子给对方看。
隔了一夜，二月间第二场春雨再度落下，这让大部分春耕都已经完成的河北大地稍得复苏之态。自清河郡最北面的武城、清河两线继续往西，红山下，邻郡武安赫然也被雨幕遮蔽，恰如四年前的那个春时。
下午时分，永年城内的郡府后院，听着外面的雨声发呆的李定眼圈发黑，略显烦躁的将手里的小册子给合了起来。
然后继续坐在那里发呆。
片刻后，张十娘捧着一碗香气扑鼻的粟米羹进来，看到这一幕，不由一声叹气：“四郎，当日在东都，你与张三难道没个约定，最少相避于天下？”
“没有，但我已经避了呀。”李定回过神来，叹了口气。“他在东境起事，我来了河北……结果呢，他一转身已经平定东境转到河北来了！”
张十娘笑了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她也不在意，因为她始终相信对方是能成事的人，一时之挫顿，不能阻一世之长雄。
“其实是避无可避。”李定回过神来，也语气和缓了不少。“欲争天下，非河北即关中……而当时的我能得河北、关中、以及晋地任何一郡都已经算是走运了，哪里敢放弃呢？是他太快。”
张十娘犹豫了一下：“你非皇帝不做吗？”
“我知道你意思。”李定摇头以对。“但主要还是他非要推陈出新，而推陈出新何其难？而且怎么就知道新路是对的？所以，我是觉得他胜算不大，而且有些方面双方意见不大统一，所以我不愿意跟他合流。”
“若是胜算不大……三娘为何不拉住他，反而放纵，甚至追随？”张十娘继续好奇来问，她是真好奇。“只是观想所致吗？”
“白三娘吗？”李定若有所思。“白三娘先不是个顾忌成败的人，然后也不个会追随谁的人。她的修为摆在那里，观张行，只是束剑而观其道……若张三不能成，或者能成，她迟早会利刃出鞘，倚天来斩的。”
“如此说来，反倒是我对四郎属于难得了？”张十娘忽然来笑。“可否先用了午饭？”
李定回过神来，不由惭愧。

第一百六十一章 陇上行（10）
春日牛毛细雨中，清河郡历亭城东城上，借着城墙上简易版块木屋的遮护，百十名弩手正在张弩引矢以待，而他们的首领、清河通守曹善成的心腹将领之一，素来持重的副都尉韩二郎也面色发白，望着城外抿住了嘴唇。
城上的气氛显得格外紧张。
距离他们大约一百多步的距离上，正对着城门吊桥的官道上，几乎无法遮蔽任何视野的牛毛雨中，正有两队黜龙帮骑兵在那里忙活着什么，一队甲骑、一队轻骑，动作随意，姿态放松，只围着干活的几人说说笑笑。
其中，很多骑士战马的脖子上、马腰后都拴着血淋淋的首级，很多闲置的骡马上还挂着被扒下的衣甲、口袋，很显然，他们是取得了一定战果后才过来的，也正是为此心情不错。
但总之，丝毫不把城上的严阵以待放在眼里就是了。
这个距离，是在理论射程之内的，却不是在高效杀伤的范围内，得是诸如修行者在内的绝对好手用特定劲弩、硬弓才能有些成果……而这也正是城墙上的清河郡卒以及守将韩二他们的畏惧所在。
因为对面两拨黜龙军骑士里，那拨轻甲的骑士明显只是边境巡逻队倒也罢了，可另一拨甲骑却人人马上都挂着用皮革罩着的弓，而且人人都是双箭筒，为首一人更是在甲胄、披风之上，额外于肩上披着一件标志性的白色短氅，旁边旗帜上则写着一个斗大的“徐”字。
作为前线主要对峙参与者，韩二也好，下面的士卒也好，都知道对面是谁——一个绰号鲁郡大侠的成丹境黜龙帮大头领。
唤作徐师仁是也。
没错，真正需要恐惧的是城上之人。
不过，那位大头领明显没有擅自开战的意图，他们在原地立了四个木牌，然后各自贴了一些东西，紧接着便轻骑先行开道，依次有序而退。
韩二也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版屋内，一名明显是刚刚征召入郡卒没多久的年轻人，大概是因为陡然放松下来，反而失了措动了扳机，一支弩矢径直飞出，钉落到了护城河外的官道上。
这一幕，使得城上城下立即都有了反应。
“不要乱动，稳住！”韩二反应最快。
而得益于他一声喊，版屋内居然只有两三根弩矢再度跟了出来。至于城外，徐师仁笑了笑，也止住了下属们的亢奋反应……确实没必要，然后更是摆手催促众骑士们离开。
骑士们带着喝骂声纷纷上路，徐师仁也翻身上马，轻松驰出。
城上人见状，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不过，就在徐师仁离开城墙已经快三百余步，距离明显之际，忽然间，其人勒马引弓，回手便是一箭，箭矢裹着宛若实质的断江真气，远远飞来，自墙上来看，简直如同一根淡金色铁矛飞来一般……乃是隔着三四百步，钉在了城门上的石板刻字上。
这时，徐师仁方才远远仰天大笑，与一众下属彻底驰马而走。
而城上韩二等人也方才回过神来，晓得发生了什么。
恍惚中，一众郡卒纷纷低头去看，只见一支寻常箭矢直接扎入城门刻字板石几乎近半尺，根本没有之前宛若铁矛的样子，但如此深入砖石，而且如此之准，似乎更加可怕，不由议论纷纷。
韩二郎有心阻止这些兄弟乱说，以防伤了军心，但话到嘴边却又沮丧……毕竟，身为一个见识稍广一些的普通人，他很清楚，战场之上，自家这些兄弟包括自己，无论如何谨守本分，面对徐师仁这种武艺精湛的修行高手，都注定只是垫脚石。
战乱之后这几年，他比谁都后悔少年时没有咬牙去筑基，哪怕只是简单的筑基后不管了，都还有个念想，何至于如此呢？与之相比，自家少时同样没咋学识字，但现在不也慢慢补上了吗？
城墙上轰然一片，韩二郎回过神来，定了定神，走下了城墙，等了片刻便让人放开吊桥，往官道上对方留下的几个木牌去看。
原来，为了防备攻城，周围大木都已经伐掉，近城房舍也拆掉，所以木牌乃是黜龙帮被迫立上的一个告示板……之前就来立过几次的……韩二郎此时仔细瞧来，前后四份文书，说话方式也都还是典型的黜龙帮那种大白话：
第一张文书很简单，算是制式的，只要临时加上时间地点部队人物就行，已经经历过三四回，说是在距城什么方位多少里地，何处村社附近，发生了官军入侵黜龙帮地盘的恶性事件，本着安定乡里，保障春耕，维护商旅的原则，黜龙帮大头领徐师仁与河北军政总指挥直属巡骑第十七队联手将其剿灭，现在要城里的官军去收尸。
看到这里，韩二郎愈发沮丧无力，却又觉得有些怪异。
且说，整个二月到三月都应该是河北大地最繁忙的时节，因为这是春耕的季节，自南向北，依次铺陈。
但说起来可笑的是，今年很可能是三年间，河北最安靖的一次春耕过程，没有义军往来“抗击暴魏”，没有官军往来“镇压叛逆”，没有豪强建立坞堡“收拢灾民”。农人就这么战战兢兢的倾尽所有来耕田，似乎要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新一季的庄稼上——就跟他们之前一年又一年重复的那样。
而所有有权威和力量的人也都老老实实在自己地盘里一动不动的观看着去年已经死气沉沉的田野渐渐恢复生气。
大河上，甚至渐渐开始出现许久未见的商船，和跨地域的大宗货物买卖。
没人知道这种怪异的场景为何发生？也不知道这种场景会持续多久？
前一个问题对韩二郎而言是真的不懂，而后一个问题跟其他人一样，韩副都尉也明白，大家就是一句感慨，并非真的疑问——因为答案可以从到处都在发生的“使者战”，也就是刚刚这张布告描述的内容以及徐师仁的进逼来看出端倪。
没错，春耕期间，一个极具河北特色的情形就是官道上到处都是那种几十骑军事巡逻队，以及类似配置的份属不同势力、立场混乱、目的不明的使者团队。
其中，前者非常在意边界的保护，具有极强的领地意识，而后者往往又需要穿州越郡，才能抵达自己真正的目的地……那么在这个过程中，因为敌我的复杂情况，经常性的爆发小规模激烈军事冲突，也就显得理所当然了。
血腥和死亡，甲胄和弓弩，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田野间的官吏士民，这是战争的间隙。
当然也提醒了素来耳聪目慧的韩二郎。
这位清河本地出身的副都尉看着战斗发生的地点，马上就意识到，这场战斗很可能真的是清河郡的官军试图进入平原地界冒险截杀谁，结果被巡骑发现，然后迎来了徐师仁的支援，导致了尽数被殪。
只能说，曹府君是忠臣孝子。
韩二郎摇了摇头，继续在雨中看第二份布告，却惊愕的发现，这份布告正是对他之前某个疑问的解答：
布告以那位总指挥张三龙头的身份来说话，说眼下这个河北能够暂时安定，全是因为黜龙帮进入了到了河北。
因为黜龙帮来了之后，首先是大大打击了官军，挤压了东都、河间的军事力量，使得这两处大大收缩防区；而这两处军事力量的离开和黜龙帮的抵达也给了各州郡自行发展军事力量的理由与刺激，让他们有机会加强了对各自州郡的控制；不过，最主要的还是黜龙帮做出榜样和表率，严厉处置了圈置人口的坞堡，收编了无处安置的义军，然后又破除万难主动推动和维护了春耕的秩序。
但是，这种安定只是一时的，暴魏视民为草芥，官府征发无度，世族豪强贪婪无度，肯定不乐意看到河北老百姓过好日子，所以他们很快就会再度尽全力来剿杀黜龙帮，将河北老百姓春耕的果实给掠夺走。
不过也不要紧，因为黜龙帮不怕他们，而且会尽快打过去，到时候会烧掉高利债，会减税减役，让大家继续一年年安心春耕，会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既像是吹嘘宣传，又像是安民告示。
而韩二郎怔怔看了半日，先居然觉得有些道理，意识到自己想法后，却又头皮发麻，赶紧带着惊恐去看第三份文书。
第三份文书写的内容就简单了，说是黜龙帮意在剪除暴魏、安定天下，所以在搞什么施政纲领，于是在这里开诚布公，问政于河北士民，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无论是谁，什么出身、什么身份，对什么有哪种意见和想法，都可以直接去平原郡将陵城找头领谢流云，或者去平原城找出黜龙帮首席魏玄定。
这份文书，其实跟前几日贴出来的求贤布告没什么两样，只是当时报道的对象是什么头领阎庆，而且鼓励所有人不计出身。
而第四份文书，韩二郎只看了两眼，便整个人呆在当场：
无他，这是一封劝降文告，黜龙帮指责清河太守曹善成强行劫持全郡军民为人质，抵抗黜龙帮，只求在在掀起三征的暴魏狗皇帝面前博得虚名，实属十恶不赦，然后直接点名他韩二，要他举城来降。
韩二郎第一反应就是撕掉这个纸，但一回头才发现，军中几个识字的早已经跟出来，还有几个不识字的心腹也在旁抱着怀好奇来看，俨然是等自己言语来做介绍。
当然，韩副都尉自己很快又意识到，撕下来反而更糟。
“张老五，把这第四个牌子拔了，整个送到清河城曹府君那里去……上面的纸碰都不要碰，要亲手交给曹府君！”韩二语气凝重。“要快！晓得了吗？”
“这么重的事交给俺吗？”已经做到队将的张老五喏喏不安。
“就是因为重要才要交给你。”韩二郎无奈至极。“因为你是我的心腹……三征以后咱们就是一起同生共死的兄弟。”
张老五不再多言，只是闷头应下。
须臾片刻，便着人刨了第四个木牌，裹上油布，放在骡子上，然后亲自引十来骑，直接往清河郡城去了。
而眼见着对方离去，韩二郎这才心情复杂，转身喊了其他人，往东面去收尸，同时犹豫了一下，却不让人再刨木牌，只是撕了上面纸张……他可不想让黜龙军在自己驻防的城外多待，干脆提前给对方省点事。
“牌子扔这儿，回去跟韩二说，我知道他的忠心，放心吧。”
翌日中午，相隔数十里的清河郡郡城郡府后院内，牛毛细雨终于稍驻，清河通守曹善成坐在廊下，显得神色憔悴。“让他安心守城，等候军令就是……我之所以用他，就是看他为人持重本分。”
张老五只是个胆小怕事的，再度喏喏而去。
人一走，曹善成便坐在原地闭目扶额，丝毫不去看身前的木牌……他不用看都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因为这样的布告不光是清河郡东侧的对峙前线，清河郡内，还有周边州郡的各个交通要道上，都有张贴他这里已经收到了许多份。
说实话，他自己都没想到，区区这些玩意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大的麻烦。
什么求贤令、仁政令、戒严令之类的，也只是老生常谈，不过是贼人到了一定份上自以为是起来了而已，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公告于天下的方式对自己进行人身攻讦。
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攻讦，是规模越来越大的攻讦。
事情的滥觞无疑是今年年初那一战，但那时候贼人张三还只是在撤军时在据点里留点揭帖，只说他蹉跎半生，靠着镇压叛军起势，一辈子的荣耀成就都在这里，所以眼里只有镇压叛军。
然后是春耕伊始，便开始派人大张旗鼓张贴传单，同时给士卒和田野里的百姓喊话，说他曹善成为了自己升官发财强行征召郡卒，不许老百姓春耕，枉顾人命。
现在则更干脆直接，说他曹郡守为了讨好江都圣人不惜要害死全郡上下。
这其中，他曹善成最在意的，其实是第一个帖子，因为太过于诛心了，前半生的蹉跎正是素来自傲的他最难以接受的经历，但这个深深刺痛了他的揭帖，反而没几个人在意，因为知道的人不多。而后来的帖子，明显越来越无稽……他是郡守，朝廷任命的郡守，整军备战，防备反贼不是理所当然吗？
官和贼，需要讨论吗？
但是，大规模宣告的后果却远远超出他想象。
说他备战耽误春耕的帖子一出来，就立即出现了逃兵现象和抵触服役的现象，偏偏这个时候他也拿不出当日镇压反贼的气魄来了……因为老百姓真的会跑的。
而现在，这么一个荒诞的官贼不两立的指责，放在以往他要发笑的布告大规模贴出来，他却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在等自己了。
是世族和豪强的进一步叛离吗？还是周边州郡的进一步离心离德，以邻为壑？
又或者是前线官兵的直接动摇？
应该不至于此吧？前线四城，孙郡丞、史都尉、韩副都尉，外加一个薛万弼，都是值得信任的吧？
曹郡守的忧心忡忡没有持续多久，因为韩二郎派来送牌子的人刚走没多久，大约傍晚的时候，镇守茌平的孙郡丞本人就亲自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怎么能来呢？”曹善成诧异以对。“前线四座城，哪一座都不能缺镇守之人……”
“因为我要来亲口问一问府君。”孙郡丞挥舞着手里的布告严肃以对。“果真要玉石俱焚吗？”
曹善成眼神犀利了起来：“孙郡丞什么意思？你我守土有责！”
“对谁的责？”孙郡丞丝毫不惧。“东都还是江都？”
“东都江都一体！”曹善成怔了一下，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隔了两年还要辩论这种老话题。“对大魏的责！”
“可是下面的人不认。”孙郡丞忽然压低了声音。“府君！这件事情是这样的，我也是朝廷命官，我也是受任于上，我懂你的意思，可是那些郡卒，他们是发于本土的，是发于下的……这个布告，看起来荒诞，看起来是我们想了两年懒得想的烂账，但对于下面的人来说，这就是个要命的东西，你跟他们说大魏、说朝廷，平素里大家不计较，现在黜龙贼过来，偏偏让你计较，那江都圣人就不能提，因为三征的事情太伤民心民意了，得跟他们说，我们是为了保卫乡梓。”
“黜龙贼不只是提醒到他们。”曹善成意识到对方是善意提醒后立即舒缓了语气。“其实也壮了他们胆子……”
孙郡丞摇摇头：“重压之下，何止是他们，各处其实都不稳……”
曹善在微微一怔，反而醒悟失笑：“是了……不是贼人说的有道理，而是他们大兵压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时候他们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都会扯出事来，便是讲所谓根本不通的道理也有人无端附和……茌平那里是有人鼓噪吗？”
“是。”孙郡丞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赶紧点头。“有几个伙长、什长，都是本地人，在那里与我掰扯此事，我有些压不住了……而且很可能是几个队将拱出来的。”
曹善成点点头：“我就知道，这样好了，你即刻回去安抚一二，明后日我亲自去，把所有心怀不轨的都处置了便是！”
孙郡丞沉默片刻，认真反问：“真的要痛下杀手吗？”
“这个时候不严肃，贼人来了，只会一哄而散。”曹善成干脆答道。
孙郡丞点点头，便欲离开，却不料走了几步，复又回头来看：“我听说崔氏也开始不稳了？”
这次轮到曹善成沉默了。
孙郡丞见状，复又折回：“府君，不要犯糊涂！你一个郡里，下面人不留余地，上面人也不留余地，会出大岔子的！”
曹善成叹了口气：“且安心，我只是让史都尉的巡逻部队在北面封锁严密些，不让他们往来的那么肆无忌惮罢了……你不知道，他们往平原送使者不停，就好像走亲戚一般，太过分了些。”
孙郡丞这才松口气，然后拱手离去。
“二兄……你不知道，曹善成想杀我！”几乎是同一时刻的将陵城内，崔二十六郎几乎是涕泪横流，全都抹在了自家族兄身上。“今日来送田宅名册，漳南那边的官道封锁严密，便往南从历亭走，刚过边界，忽然就被他麾下郡中哨骑围住，若非是遇到了黜龙军的巡骑，我和二十七郎几乎要死在官道上！”
早几日回到将陵城的崔肃臣愕然当场。
“他疯了吗？”一旁的谢鸣鹤也都诧异，然后却又反应过来，对着崔肃臣正色来言。“崔二郎，这事自是曹善成发疯，跟我们黜龙帮无关！”
“我知道。”崔肃臣回过神来，缓缓来应。“你们没必要……倒是曹善成，按照之前你所言局势，清河郡几乎已经成了孤岛，上下紧绷，他孤掌难鸣，再加上你们那些文的武的手段，怕是真有可能急了……当然，也有可能是薛万弼。”
“随我去见张三郎。”谢鸣鹤立即催促。
崔二郎立即颔首。
须臾片刻，张行只在住处难得偷闲看小说，听完后，立即抬头做出了声明：“崔二郎，我先说一句……这事不是我们黜龙帮干的，我们没必要，而且我是真不想春耕受半点影响，老百姓种个地不容易……你们崔氏也不值当我干这个。”
崔二郎听到最后这里，反而笃定，曹善成只怕真是被这位给逼疯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陇上行（11）
“张龙头在此间坐，虽是闲庭读书，却胜似红山压顶，清河上下，却早已经不堪重负。”崔二郎到底是会说话的。
张行闻言也放下书来笑：“这清河上下是指谁？你们崔家还是曹善成？我刚刚看文书，只说你们崔家在清河两房，便有一位成丹，四位凝丹，奇经正脉数不胜数，然后几乎所有正经子弟无论男女都筑基读书……文修之法到了这份上，红山压下来也能飞走吧？”
“张龙头莫要说笑。”崔肃臣严肃以对。“风雨雷电，成鸟或许可以振翅而走，可窝内雏鸟与鸟蛋又怎么能抵挡的住呢？”
“也是，风雨之间，成鸟或有生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张行正色来言。“况且崔氏今日情状事发有因，所谓我不杀人，人因我而死……确实不能不管……这样好了，崔二郎，我给你写个文书，你若是觉得曹善成真的疯了，你清河崔氏两房真的危若累卵，再不动作就要出事了，便可径直持此文书，日间去那边公房或者晚间来这里寻我说句话，我直接发将陵这里和西线已经整编好的八个营西进，你说打何处就打何处……如何？”
崔肃臣沉默了一下，就在谢鸣鹤的诧异目光中于院子里恭敬行礼：“如此，崔某却之不恭。”
张行点点头，转身去屋内写文书。
而谢鸣鹤、崔肃臣跟入，依次路过门槛时，都忍不住去看了一眼放在廊下的那本小说，却居然是那本烂大街的《三尊演义》，讲的是黑帝爷、赤帝娘娘、巫族罪龙三雄并起，人巫妖三族争霸时的剧情。
且说，三尊时代距离眼下都三千多年了，虽比不得青帝爷八千年前登天来的遥远，却也足够模糊，尤其是后来白帝爷再起，事实上完成了人族的一统，多少有些毁了人家巫妖两族统序的感觉……所以很多话说起来都是云里雾里。
再加上不要说赤帝娘娘了，便是那条巫族罪龙的本事也挺唬人的，而黑帝爷素来给人感觉也挺差劲的，所以这个不好贬，那个不好嘲，最后就是史书里写的一塌糊涂，为尊者讳过了头。
这就反过来导致了另一种声音——看史书不如看小说。
当然了，《三尊演义》这本跟后来的《郦月传》在文学性上根本没法比。
至于张大龙头此时来看，只能说他对什么黑帝点选嘴上不在乎，行为上也不在乎，可心里还是挺在意的，不然也不至于抱着这么一本老掉牙的小说再来寻找线索了。
写完文书，签字画押，张行双手拿起，直接递过去，而崔肃臣也双手接了过来。
随即，后者便再问：“张龙头，在下冒昧，这文书是专指清河局势的，我大概明白，但现在将陵这里有八个营，日后或多或少，又该如何？”
“只多不少。”张行笑道。“我们这一轮整军，并非是之前刚到河北时为了打破派系痼疾而全面重组的那种整军，更像是匀一匀、挪一挪，打散降军，然后稍作扩充，算是给新来的军将分出些营头，再稍微根据将领要求追加下特定军械，提升下军队战斗力……也就是春耕太耽误事……所以，从三月中下开始，前线和这里整编好的部众只会越来越多。”
崔二郎认真来听，谢鸣鹤却如鲠在喉，只硬生生忍住。
而崔肃臣听完，非但没有自觉，反而继续来问：“再冒昧问一句龙头，黜龙帮的派系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在荥阳，经常能听到人说，张李二人迟早要内讧，结果为何反而黜龙帮屡屡做大？”
谢鸣鹤不再尝试说话，反而心中冷笑起来——你也知道冒昧？
“派系当然是有的，但不是简单的张李那么简单。”张行正色来答，却是将之前与雄伯南说的一些细细讲了一遍，然后才道。“说到底，大家只是因为暴魏无道，被迫起事，而自我跟李龙头以下，喊一声乌合之众也是无妨的，内里自然派系丛生……只不过是借着我和李龙头形成交锋罢了。”
“且不说便是如此。”崔肃臣捧着文书反驳道。“久而久之，因名遂实，龙头怕也与李龙头那里也闹出事情来，真的对立起来了吧？”
“确实如此。”张大龙头也叹了口气。“李公那里，现在很有一番每与我反，方才行事的苗头。”
“可若如此，还是那句话，既有内部纷争，又为乌合之众，为何黜龙帮反而屡屡做大？”
“我觉得一个是暴魏自家衰落，天下大势不可逆，另一个是我们黜龙帮到底是个讲建设、论施政的正经路数，不是只会一朝举事然后茫茫然，最后沦为只懂劫掠匪徒的那些寻常义军。不过，最重要一点是，我们一开始便注意将帮会总体这个概念给点出来，时时刻刻来讲，时时刻刻以帮会的名义来做事，名正言顺的凸出来一个组织来，也在组织里给了纷争释压的缺口，让大家能说话、能反对……到了眼下，上下都已经适应了这个体制，便是对我再有什么私怨愤恨的，也都知道去在决议会上与我难堪，而不是想着行什么草莽之事。”张行正色来答。
“那龙头为何又来了河北？”崔肃臣追问不停。“是内里纷争越来越压不住了，想要避免内讧吗？还是要引导东境头领分野出走，防止纷争？可这样不会反过来引起南北对立吗？”
“是也不是，我来河北一方面的确是为了避免内讧，因为黜龙帮的确承受不起内讧，但这个内讧不是针对李龙头的，而是因为黜龙帮起于东境，东境本土出身的头领相互纠葛，盘根错节，我想推行的制度、律法、政略，全都要被他们层层过滤……这些人几乎占了黜龙帮七成的大头领、头领，九成的地方舵主、副舵主，十成的基层吏员，所以真不敢在那里乱捣鼓什么……同样的道理，李公也顺势主动做了那个替他们说话、抓总的人。”张行有一说一。“而另一方面，却是稍有战略常识之人都知道，数百年乱局，地域上的政治、军事、文化已成传统，欲平天下，当日西魏之关陇、东齐之河北、南陈之江东，必取其一，然后各自平巴蜀、北地、南岭，折身争晋地、荆襄、东都，方可成事。故此，哪怕河北局势再复杂，对黜龙帮内里撕扯再厉害，也一定要过河来！”
崔肃臣连连点头，却又迫不及待再问：“如此来说，龙头志向便是肃清天下，建立新朝了？”
张行失笑。
崔肃臣捧着那纸文书毫不迟疑正色来应：“龙头为何发笑？”
“你是觉得剪除暴魏，安定天下……尤其是最后四个字，什么都可以往里面装是吗？”张行负手笑问。“觉得是敷衍之言，所以想问我所谓正经志向？”
“正是如此。”崔肃臣点了下头。
“这就是问题所在。”
张行笑了笑，终于负手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门槛前，此时不知不觉暮色已深，但他修为上来后视力极佳，直接俯身捡起了那本书来，然后稍作翻看。
“人生在世，谁不想仿效先贤，建立一番不朽功业？谁不想趟出一条大河长江来？从这个道理上来说，岂止是要肃清天下建立新朝？都说圣人三征东夷是自取灭亡，但从道理与志向上来说，为何不能并东夷，继而总齐天下，一统四海？都说四御位满，三辉将生，再无凡人登天之事，可既然有榜样，为何不能想着搬山倒海、黜龙建业，施行新政，得功德于天，证位至尊？”
崔肃臣没有吭声，谢鸣鹤却忍不住当场来道：“说得好。”
“不过我也知道。”张行翻看着手中书籍，寒冰真气绽放，微微映照出一点光芒，语气却又变得悠远起来。“人生于世，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不能得道者，年岁有限，得道者，也要失之缥缈，绝大多数天才豪杰，奋力去做，往往也只能做个支流，甚至支流的支流，甚至支流中的一股水，可若是如此，便不做了吗？崔二郎。”
此时终于听得愣神的崔肃臣为之一怔：“龙头？”
“你问我志向，我的志向说大极大，说小极小。”张行捧着书，立在门槛，只在幽光下侧身扭头来看。“大则狂妄不可言，小则微末不可道，但总归是想顺着我之前与你们言语过的那个设想与道路，尽力往前走一走……遇到石头说不定会绕着走，遇到上坡说不定会慢，遇到下坡说不定会快，但总归是要尽力走下去，走到终点最好，走不到，后来人也可以少粘些泥，多走几步。”
崔肃臣点点头，却捧着文书立在原地，不再多问。
张行也点点头，侧身让开。
谢鸣鹤欲言又止，几乎要跺脚。
而崔肃臣却捧着文书走了出去，但走下廊，转了弯，却又回头驻足：“今日在下仓促上门，无端问了龙头这般多言语，龙头就没有问我的话吗？”
“那问一个吧。”张行闻言反而再度失笑。“你那个叔祖，东齐时便是凝丹，如今只还到成丹……清河崔氏这对父子当年可是能跟杨斌杨慎父子发脾气的人，人家是大宗师、宗师，他居然没到宗师吗？”
崔肃臣认真想了想，正色来应：“不是在下不想答，而是连我都不知道。”
“也是。”张行点点头，抬手以对。“春日昏沉，崔二郎得了准信早些回去休息吧！”
崔二郎这才捧着文书再度告辞离去。
谢鸣鹤无语至极，匆匆追出，路上又不说，也不好等对方进了住处……崔二十六、二十七两只家犬还在里面哭鼻子呢……却是在半路一个巷道上劈手拽住了对方：
“崔二郎，你这人好不利索……人张龙头到底是九郡一州之主，放在以往，也是东楚万乘之主的局面，这般人物，因你私下来问，便将军中机要，个人宏图都尽数告知于你，你却只捧着一张纸走了，何其荒谬？”
“谢兄。”崔肃臣无奈来答。“我自然晓得张龙头的诚意，可一来我家人都在荥阳，只在东都眼皮子底下，二来，清河这里，族中尚有公务，如何能轻易说什么？便是要帮忙做些事情，也该清河事了，再做言语。”
“你们崔氏可真是公私分明。”谢鸣鹤闻得此言，方才松了手，却又盯着对方手中文书冷笑。“还要下聘书等日子，我看史书中，素来都是野合了了事的。”
崔肃臣脸色一变，当即收起文书，拂袖而去。
谢鸣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未免轻佻了——当日东齐时，渤海高氏乘势而起，有高氏大将求娶崔氏女不成，竟直接将一清河崔氏女子掳走，路边强暴，算作夫妇，这事过去不知道几代人，依然是崔氏子弟脸上最大的痛。
有些过于图嘴快了。
但事已至此，也没法怎么样，便又讪讪来寻张行，见到张三爷连个蜡烛都不点，就在廊下歪着头吹着雨后春风来读书，暗骂了一声小子会享受，方才踱步上前：
“张三郎，你怎么这么纵容那厮？他既接了文书，便该摆出姿态来做事……如何还能继续端着？说句不好听的话，那文书便是婚书，他得了调兵权，知晓了我们军中机要，便该做出姿态来，最起码来一句为张龙头取下清河……如何这般就走了？你也就放他走了？”
“三个缘故……”张行头也不抬。“其一，除非薛常雄卷土重来，还带着幽州或者太原援军，否则只有我们透露军情震慑清河与武阳两郡，给他们施压的说法，没有什么军机泄露造成危险的说法；其次，从他两次拜访来看，想摆出公私分明，也就是他是他，清河崔是清河崔的样子不要太明显，我要是没猜到，那就没猜到，猜到了照顾下人家情绪也无妨；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不光是他端着，我其实也在端着……他是想公私分明不挨着族里，刀切豆腐两面光，我却是也对这等世族子弟存了顾虑……谢兄，你说，这些世族子弟养尊处优惯了，真有随我这般蹚下去的信念吗？”
谢鸣鹤终于也捻须摇头来笑：“局势大好，你便要疑虑起自家人来了……咱们也是有君子之约的。”
“我与崔肃臣，也大约是个君子之约，只是他性情柔软，不似谢兄英姿勃发、高朗帅豪，所以没有宣之于口罢了。”张行继续低头去看书了。
谢鸣鹤心中得意，一面摇摇头，一面转身离开，出了院子，本欲直接往归平原，但却心痒难耐，复又去寻到陈斌，将事情说了一遍，顺便不忘了“英姿勃发，高朗帅豪”。
正在独自一人整理文书的陈斌听完以后根本没在意什么多余词汇，只是略显诧异，旋即复又宽慰起来：“那就看崔二郎手段，若能将清河内里掏空，到时候一进军，便摧枯拉朽，将摆出一副置之死地而后生又有薛万弼做羽翼的曹善成给一举击破，届时必然军威大振！之前马脸河一战仓促下所谓胜之不武的传闻也要烟消云散的。”
谢鸣鹤点点头，复又好奇来问：“你说，张三郎过河北之前，身边全是商贾豪强屠户强人之流，连魏玄定那种河北混不下去的野道士都能被抬到首席，后来便是有些降人，也都是些登不上台面的，不得已合流，而且还不待见他，怎么一过河北，你我还有崔二郎，自然是典型世族，降服的如钱府君、吕常衡也算是关陇正经出身，还有元宝存这种前朝皇族暗通曲款……”
“一则淮西骤变，说明圣人醉生梦死不可救了，大魏天下糜烂也不可救了，许多人从这以后熄了念想；与此同时，黜龙帮坐稳天下义军盟主，自然水涨船高。”陈斌脱口来答。“二则，龙头本人也是有些说法的，什么黑帝点选，真气翻转都只是外物，年纪轻轻拿捏住帮内许多豪强势力，站得稳反魏立场，咬得住几场大战，最关键是不管他的政略多粗糙，终究看着是正途，所以自然有人愿意跟。”
谢鸣鹤再三点头，却又再问：“我是想问，陈公子，你不怕崔二郎来了，你这个内务失了权柄吗？”
“我一点都不怕。”陈斌冷冷盯着对方。“我早就想把祖臣彦这个只会长吁短叹的货色撵回河南去了……崔二郎若来，又不想被人知道，正好来做个隐身的内史，然后与他还有阎庆一起把张龙头身侧的这个文法吏架子搭起来，这样我也好腾出手，与阎庆认认真真做个计较，把地方治安人事权全部拿来，到时候专门派人到你身边监视。”
谢鸣鹤讨了个没趣，复又叹了口气：“今日见识到了有趣的事情，却个个都冷冰冰，也是艰难。”
“你不如担心下自己……”陈斌无奈至极。“你到底要不要领一营兵？再不说清楚，人家般县那里只当你自家不愿意领兵了。”
“我是想胜负万兜鍪的，但领兵便被一营兵给栓死了，我这性子真坐不住。”谢鸣鹤无奈以对。“所以委实难决。”
“世族作风，好虚弃实、瞻前顾后，所以咱们南朝一败涂地至此。”陈斌仰头叹息。“咱俩算是南陈余孽里最出挑的一批了吧？”
谢鸣鹤终于讪讪。
几乎是同一时间，崔氏子弟暂住的别院里，崔肃臣将手中文书展示给了崔二十六、二十七，然后宽慰：“好了，不要哭了，清河崔氏安了……你们谁留在此处与张龙头做报备，谁跟我回清河，依次找漳南史都尉、历城韩副都尉跟茌平孙郡丞算账！问问他们，到底为何要加害我等无辜良民？”
二十六、二十七止了啼哭，犹犹豫豫，战战兢兢，面面相觑，半晌方才由二十六来问：“二兄，我等经历如此一遭，委实丧胆，要不我俩都留在将陵这里？”
饶是崔二郎素来深藏不露，今夜也连番破防，忍不住“啧”了一声。
PS：大家元旦快乐……2023了啊，以前都祝大家发财，现在祝大家吃饱穿暖，全家平安。

第一百六十三章 陇上行（12）
田地里，春耕已经进入后半段，但不代表就没了麻烦、
这三年，逃散人家太多，黜龙帮夺取两郡的时机又太巧，根本来不及重新授田的，即便是黜龙军组织了十来万屯田兵，也只能在长河、般县、平昌、乐陵这些遭遇过大规模战乱的地方进行大略的集中屯田，而且还因为田地纠纷诞生很多执行粗暴的事端……老百姓只认自己耕种了许多年的土地，但军队需要大面积连贯的土地。
这也是很多人越来越推崇窦夫人的缘故，她非常善于处理相关纠纷。
一开始她的那个多是随军家属的营只是帮忙管理安排般县大营的非军械物资转运分发，然后张行让她管着那些跟着军队的民间军市，后来将大营内组织特定正式军市的项目也交给了她。
这个时候大家虽然不说什么，但都知道，窦夫人或者说曹大嫂领着的这个河北军属组织已经承担了一定的切实工作，而且那群河北本地的义军军属确实在特定工作上是有别人起不到的效果的，也实际上有了一个“高鸡泊妇女营”的说法。
再后来，就是马脸河之后的进军了，这个时候，这个“营”又开始随着部队挺进负责起了城市的清理，然后理所当然的承担起了黜龙军跟河北本地人的纠纷处置。
流民折回城内，发现家中田宅被军队占据，田地不可能给你，只能按照人口在别处另划，但宅院却没理由不还……这是有背景的，诸如长河县这种遭遇了兵祸的地方，不说十室九空，三空四空还是有的，士兵和军官完全可以换一下，毫不费力……但依然有趁机勒索的情形，弄得民怨顿起。
事情折腾出来，张行当时的安排，就是派柳周臣去以军法巡视，但这只能治标，部分士卒欲求不满，将领也良莠不齐，很多军士私底下泄愤般搞破坏谁也没办法，结果就是两败俱伤。
而当时恰好因为长河过于荒废在长河的窦夫人就把这类事情处理的非常出色，她们是河北本地人，甚至高鸡泊里本来就有很多逃过去的长河人，还是军中家属，还是妇女，之前还给做饭送菜补衣服的，谁也很难跟她们为难置气，许多类似纠纷，包括调整田地的事情到了她们手里反而简单。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单通海的要求下，她们很快又跟着部队往东走，参与到了渤海那边的接收工作去了，单通海后来为她们请功鸣不平也在此事。
张行也是为此下定决心要给这位窦夫人曹大嫂一个头领位置。
可是还没完，没等到整军完备开个会，到了春耕中后段，人家又开始主动帮忙调解春耕的细碎工作了。
之前说了，屯田兵占了大面积的成片闲地，可与此同时，很多地方小片空下来的的耕地却无人敢碰……一是因为种子宝贵，没人敢浪费；二是因为担心占了授田以外的田，到了秋天会被“黜龙官家”给整个拿走。
所以，河北老百姓宁可一遍遍的把自家的地再去些虫，再捡些石子，也不在春耕晚期碰那些就在旁边的闲地。
当此时，早就操作熟练，也有了些胆量的窦夫人主动提议，在明年秋后重新授田前，以官府的名义把这些地租给这些邻人，取一个稍高赋税的租赋便可……张行自然立即批准，于是这些人复又带着一些种子下地来寻这些闲地，请转业到地方乡里的黜龙军退伍士卒牵头，匆匆立了个一年的官府契约，无论如何让这些地给补种些东西。
崔二郎自然是不晓得此类细碎事情的，但是这日上午，当他骑着马，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心态，冒着晚春阴沉沉的天气，从平原郡再度来到清河后，却清晰的察觉到了两郡在春耕上的差异。
因为这个时候，最早耕作的春苗已经开始冒头了，视觉上就能察觉到这种差异。
清河是斑秃的，而平原是成片的，而且少数斑秃也在补种。
崔肃臣读书自然是多的，当然晓得无论是什么先贤都要强调农业的重要性，甚至视为根本，故此，当日唐皇继承祖帝遗志，年逾七十定业，终结了白帝以来百十年的乱战，史书末尾，只用了一句，“陇上复多苗矣”，便足以让人掩卷叹息了。
而今日今时呢？
按照曾经过自家的冯无佚所言，淮西大崩，淮南完全坞堡化；
按照谢鸣鹤所说，江东江西马上糜烂；
而白氏明显有布局，早早据有太原、襄阳两大天下要冲，并在东都、西都各有落子；
张氏稳坐河东；司马氏把控江都军政，并有徐州大营；
东都纷争不断，曹皇叔只能只手撑天；
幽州大营盘根错节，内外交纷，进取不足，自保过盛；
河间虽败犹据有河北数郡膏腴之地；
各州郡长官或有野心，或摇摆不定；
晋北、紫山、陇西皆有所谓义军割据；
北地七卫与七镇明显要借着乱势再大闹一场；
南岭那位圣母老夫人和冯氏什么心思谁也不知道；
巫族东部中部联盟，此时应该要差不多吞并完毕细碎的西部，马上便要南下关陇和晋北；
也就是东夷明显被四次征伐打的气血不足，平白咬牙西望……
毫无疑问，这其实恰恰是个乱象极端扩大化的前奏，战争的激烈程度与纷乱的程度其实还没到份上……那么换句话说，眼前的斑秃田亩已经是某种脆弱的美好了。
不说别的，如果自己此行做的不够漂亮的话，清河祖地所在的清河郡就一定会被黜龙军杀鸡儆猴，哪怕是黜龙军自诩军纪严明，那也是血流成河的结果。
“什么人，为何来边境窥视？”
一队二三十骑的清河郡轻装哨骑不知何时围了过来，但单骑驻于田埂上的崔肃臣却置若罔闻，直到哨骑首领，一名伙长忽然来喝。
“前徐州大营监军司马崔肃臣，出身清河崔氏郑州房，行二，专来清河老家探亲访友。”崔肃臣回过头来，就在马上正色拱手以对。
前方哨骑伙长诧异一时，继而便软了下来，无论是前徐州大营监军司马这种身份，还是清河崔氏出身，对于他来说，未免都有些气短。
踌躇片刻，伙长只能硬着头皮来问：“崔司马……二郎既来探亲，自往后面武城县还有郡城去，何故到边界闲逛？这里正在交战，经常出人命的。”
“专门来找你家史都尉的。”崔肃臣缓缓来答。“有事情跟他说……劳烦引路。”
伙长听到这里，反而释然，这样更好，省得对方是个探子，却用崔氏名头唬了自己，送到都尉那里，什么事自己都不担责。
一念至此，那伙长反而礼貌，只是让众骑团团护住这崔二郎，到底是抢在打雷前将人送入了漳南城。
漳南城，顾名思义，就是在清漳水的南侧，却位于清河郡的东北角，往南一字排开到大河分别是历城、高唐、茌平，正构成了是清河郡对黜龙帮的标准防线。
这其中守卫漳南城的，乃是郡中正经都尉史怀名，大约两月前，河北局势大变，他崔二郎自河南匆匆过来，四处奔走，双方还曾见过两回的。
而此时再见面，史怀名先自有些尴尬。
让到后院各自各自桌子坐下，方才赔礼：“崔二郎，着实对不住，但卡住官道，不让你家人往平原走，不是我的意思，是府君直接下了命令，我不敢不从。”
“时局艰难，大家都有难处，我怎么会怪罪你呢？”崔二郎面色不变，坦然以对。“只不过，事到如今，我们崔氏两房老小都在这里，人家要打来，我们为了家族安宁总得去做个拜访……你也应该体谅才对。”
“体谅自然体谅。”史怀名无奈叹了口气。“且缓几日吧！等曹府君这几日脾气过去，你们再去说话……”
听到这里崔二郎面色不改，却是陡然发问：“如此说来，在漳南东南角截杀我家二十六、二十七的，不是你了？”
史怀名登时站起，目瞪口呆。
“史都尉且坐下。”崔二郎面色如常。
史怀名缓缓坐了回去。
“史都尉。”崔二郎继续言道。“二十六二十七是想从你这里走，结果你封了路，便转向南边的……却在你跟韩副都尉防区以及平原郡三交界的地方被埋伏的……你说，我不来找你，找谁？”
史怀名想了一想，头皮发麻，压低声音认真来问：“二十六郎和二十七郎如何？不会有什么不测吧？”
“没有不测。”崔二郎依旧语气平缓。“只不过经此一遭，他们俩直接在将陵不走了，看那样子是准备给黜龙帮做前驱了……”
前半句听到耳朵里，史都尉只是如释重负，后半句却如芒在股，再度站了起来。
“都尉赶紧坐下。”崔二郎无奈。“这也是人之常情……就算不是你干的，那也是其他官军做的，总归是清河直接要因为我们往来平原，准备要我们崔氏子弟的命了……如此情状，便是清河大小房这里一开始只想求个平安符，现在也干脆心一横了。”
史都尉再度小心坐下，然后小心来辩解：“就不可能是黜龙贼做的，故意捣鼓你们崔氏过去？”
“人家有必要吗？”崔二郎认真反问。“你莫以为清河这里真能抵挡的住！”
“朝廷不会不管吧？”史都尉无力以对。“按照昨日曹府君来寻我时说的话，武安、武阳、汲郡、魏郡的援军必至，守城还是可以的。”
“我就不与你说这些了。”崔二郎想了一想，继续来问。“如今外援没看到影子，春耕即将结束，黜龙军现在是三十多个营，而崔氏又倒了过去，我叔祖所在的武城就在你身后，你觉得你这里能守吗？”
史都尉沉默半日，认真来问：“清河崔氏是河北第一的世族，真要去从贼？”
“史都尉，宗族是宗族，个人是个人。”崔二郎循循善诱。“只是一些宗族子弟这一回认定了清河挡不住黜龙帮，然后认定了是官军干的猎杀我们宗族子弟的事情，所以才去投了黜龙帮……我只是把结果告诉你。”
史都尉又想了半日，却只是摇头：“我脑子有些乱。”
“那我替你梳理一下，现在只说两件事。”崔二郎正色来道。“其一是局势，局势就是黜龙军更强，所谓周围州郡援兵遥遥无期，你身后的武城则可能会被截断，你这里没什么指望；其二是利害，你莫以为到时候献出去城内辎重粮草，说不定不抽签也能厮混过去……过不去的，不管截杀二十六和二十七的是谁，这事事后肯定要算到你头上的，因为是在你地盘上出的事情，而且你之前还有阻拦。”
“所以阁下想我如何？”史都尉烦躁不安。
“请写封效命文书来，我替你送给张龙头。”崔二郎言辞和缓，状若无事。
而史怀名再三陡然站起，目瞪口呆。
“坐下。”崔二郎催促不及。
史怀名立了片刻，方才重新坐回，然后压低声音不可思议来问：“你一个郑州崔居然也投了？而且你也觉得是我？”
“这就是第三要说的事情了。”崔二郎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就写好、只差签名的崭新文书。“事到如今，但有签与不签两遭事而已……签了，便不是你，不签，便都是你做的。”
史怀名浑身冰凉，只做最后挣扎：“这种事情，何必留名？我便是签了，后来不认又如何？”
“这文书作用不是来直接约束你的，而是借曹府君来约束的。”崔二郎不慌不忙。“曹府君性情刚强，视官贼不两立，马脸河兵败后，更是疑神疑鬼，行事激烈……他认得你的字，你的部属也都知道我之前找过你，现在也来找过你，你若是敢反悔什么的，我只将此文书托孙郡丞交与曹府君，你便不死也要托脱层皮。”
史怀名沉默片刻，刚要再说。
崔二郎复又言语：“不要想了，我若被你关了，黜龙帮西线八营，不等后续便会来此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还没那么蠢。”史怀名有气无力。“我是想说你说的不错，曹府君性情太激烈了，昨日来我这里，还说今日要去茌平杀人……我来签字便是。”
崔二郎点点头，须臾片刻，收起文书，便径直离开，打马南下，却是自清河腹地穿过，于两日后抵达茌平，然后见到了茌平守将、清河郡丞孙万寿。
双方通了姓名、家世，各自堂上坐好，摒去他人，崔二郎便将怀中两份文书递上，并说了自家子弟被截杀一事。
孙郡丞听完看完，居然面色不变，只是好奇来问：“阁下怎么说服的史都尉留下字据的？他须是条泥鳅。”
“史都尉既是趋利避害之人，只与他说局势、讲利害便是。”崔二郎有一说一。“还是很简单的……譬如韩副都尉那里，据说为人诚恳踏实到木讷的地步，我就没有去自讨无趣；如薛万弼狂妄之辈，我更是惜命没敢去。”
“那我是什么人？阁下如此坦荡上门，然后拿出这些，又是准备怎么跟我说呢？”孙郡丞继续来问。
“我问过许多人，他们都说阁下是通脱之人，正因为如此，所以无须费口舌讲道理。”崔肃臣正色来答。“但他们还说，阁下是个心存仁念的人物，见不得血流三尺之事，所以只将我与崔氏清河两房还有史都尉性命压在这里，阁下自然妥当……时局如此，黜龙帮非擅杀之类，阁下若是非要让无辜流血，还请再度上告曹府君。”
孙郡丞只“咦”了一声，便点了下头，不再多言。
PS：大家新年快乐！扬眉吐气！

第一百六十四章 陇上行（13）
“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兼河北军政总指挥张行提议增补两员大头领窦立德、贾越，五员头领曹夕、刘黑榥、吕常衡、孟啖鬼、冯端，恢复一名头领郭敬恪案……”
般县大营处，新来的大头领陈斌承担起了决议的主持工作。
“呼……喝！”敞开的永久性营房外面两侧，坐着的数十名头领例行呼喝起来，引得更远处数不清的军士观望来看。
“诸位，先是窦立德以屯田功、军功上大头领，可依次列手了！”陈斌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来道。
“呼……呼……”外面的呼喝上来就中气不足起来，直接变了腔调。
“在坐首席一人、龙头一人，大头领九人，合计十一人，六手立，五手弃，窦大头领入内！”没什么多余的事情，陈斌自己最后举起手来，点验完毕，立即报数。
外面今日又是阴天，春末时节，阴天之下，已经显得气闷起来，而门外坐的的窦立德满头满手都是汗水，听到里面呼喊，立即起身狼狈朝周围拱了下手，这才脚步虚浮走出了头领们的阵列，进入到了敞开的正门前，复又深呼吸一口气，只在众人不太礼貌的窃窃私语中走了进去。
没办法，春耕后第一波决议，第一个人事案，窦立德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头领，但是这个过程却过于惊险了——其他人对他的不服气不要太明显，外面的头领们几乎是在喝倒彩，那几位东境大头领在里面也干脆连弃了好几手。
只不过张龙头的威信在这里，最后几手关键处，几人到底捏着鼻子认了，这才让他窦立德成了窦大头领。
当然了，大家心知肚明，高大帅日常知趣不做事，河北本土义军又占据了所有屯田兵和三成的战兵，而且本身就是在河北做事，再加上孙宣致这个之前一战死掉的头领也恰是河北人，所以必须要有一个像样的本土大头领，而且还要苗红根正的那种，这种情况下也只能是窦立德上去。
但越是如此，东境来的人越不服气，怎么河北人就要起山头了？接下来是不是要爬到我们头上去了？
窦立德几乎算是狼狈形状般走进去，可刚一踏入那个门内，他本人复又觉得浑身舒畅起来，只觉得到底是得了这一个位子了，不要说加入黜龙帮，便是更早之前两三年在河北的艰难也都值了。
“贾越以军功上大头领……可依次列手。”
“呼……喝！”
“八手立，三手弃，一手反……贾大头领入内。”
众人对贾越的上位并没有太多看法。
毕竟，随着一次又一次整军，张大龙头这里直属的营头越来越多，而根据现在领兵的方式，真气军阵跟寻常军阵还是分开的，这个时候就需要一名大头领进行统一指挥。
当然，这个位置一开始未必是贾越的，周行范也相当具有竞争力，后者出身好，立场稳，军事素养不差，资历极深，也有自己的特定人脉，唯独年纪太小，所以有些斟酌。
但是，这不是北地七卫的结盟到了吗？
倒是很明显对这件事情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贾越闷头走进去，依旧是一言不发，宛若一个闷葫芦……众人皆知，大龙头场上又得到一个稳稳的随手。
“曹夕……”
“呼……喝！”
“九手立，两手弃，两手反……成！”
窦夫人居然比窦大头领强……外面的头领中不由有人嗤笑，里面似乎也有人没掌住。
“……”
“……”
“全案过。”
接下来，刘黑榥以战场奇功、吕常衡以战前许诺、冯端以降人任用许诺，人事议案算是皆有惊无险的通过了。
“黜龙帮大头领雄伯南提议，更改战兵建制，以大头领辖头领，笼统二三营，战场领导指挥，战备调度统一案。”陈斌中气十足，继续念了下去。
“十三手立……全案过。”
这是最没有疑问的。
“黜龙帮首席魏玄定提议，增设五营战兵，三十营战兵分设真气、骑、步、水、射、盾，特许锐士装备案，其中，一真气营，三甲骑营，两轻骑营，三长刀枪营，两劲弩营，两大弓营，一水军营，一土木营，两军法横刀营，三刀盾营，一斥候营，九混装营……十三手立，全案过。”
这是对整军结果的追认。
“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兼河北军政总指挥张行提议，补牛达、徐师仁、王伏贝、马平儿、冯端、刘黑榥为领兵头领，郭敬恪复为领兵头领；增设一军属营，曹夕为管务头领；增设一内务治安寻查营，吕常衡为管务头领案，设工匠后勤两大营于般县，总属魏首席……全案过。”
这是对整军结果最关键人事议案的追认。
“黜龙帮大头领陈斌提议，设立河北文书统一归档制度案……全案过。”
很多人都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兼河北军政总指挥张行提议，与北地七卫战略合作结盟事宜案……全案过。”
意料之中。
“……”
“……”
就这样，一直到外面开始打雷的时候，此番临时决议方才止住，营房内，众人长呼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外面数十位头领也都纷纷起身，一众文书飞速来誊抄会议记录，准备张贴告知全军，并通行东境河北。
而此时，张行却首先牵着一人手走了出来，不是别人，乃是来旁观的黑延黑副司命，后者在济北看烧窑，正准备去章丘看铁锅，听说那边李龙头还要请，听说这边要给誓书，便先转身过来参与这场决议，再行自己的南下考察。
“果然是咱们北地出身，黑帝爷的点选，这黜龙帮决议跟当年黑帝爷五百英豪起于黑水定下的制度几乎一般，咱们七卫里也是这般决议的。”走出门来，众头领刚刚围上，怀里收了誓书的黑延便出口惊人，引得许多人诧异，也引得许多人恍然。“司命、副司命进去说话，然后司命可以提案……不过，我们那里是关门，然后出去说给执事护法们来听，不像你们敞着门，还有文书。”
张行倒是真诧异：“不是说北地七卫是大司命一语倾覆，独断诸事吗？怎么就相似了呢？”
“什么叫一语倾覆，张三郎知道吗？”此时，外面明显有些闷雷声，而闷潮的营房前急着很多人，更加发闷，以至于许多人忍耐不住，护体真气泛起不断，而黑延也放出寒冰真气，然后不慌不忙，牵着张行手反问。
张行茫然不解。
“其实就是一语倾覆这四个字！”黑延失笑来答。
“一票否决权！”张行几乎脱口而出，恍然大悟，继而失笑。“所以正司命是建议权，副司命是投票权！”
周围人虽然第一次听说什么“一票否决权”，不免有些恍惚。可是既然汇集于此，多少是有些类似东西的敏感了，所以，绝大多数人都几乎是陡然醒悟过来，只是不晓得，为什么是“一票”而不是“一手”？
但晓得以后，却又神色各异起来。
且说，黜龙帮这套制度其实一直争议不断。
倒不是说这个帮会作风有点低端，谁不是低端里走出来的？而且一开始大家就是个低端乌合之众，只懂得帮会作风，你用别的壳子来套，当时举义的那些江湖豪杰反而不懂，只能是懂的人来将就不懂得人。
真正的问题其实在于它的最终决议制度。
对于这个，喜欢的说它是推陈出新，大家一起来定大事，很有义气，张大龙头也宣称这个叫什么集体领导如何如何的，好像很高端的样子；不喜欢的却总觉得这种制度没有一个真正的头，跟大家心里的认知相冲突，甚至隐隐觉得这是落后的、可笑的东西。
这倒不是说集体领导制度就比皇帝乾坤独断更拉跨，而是说，古今中外，制度的进步和发展从来都不是拍脑袋搞出来的，总有潜伏的连绵暗线，和基本的博弈胜负优选。
其他的不讲，单说张行此时所在的这方天地中，所唐皇继业祖帝，成就唐时盛世，但到了后期，不免土地兼并问题严重，文修之风也裹挟着世俗道德和三辉四御的宗教信仰造就了士族与豪强在中央和地方并立的问题，最终演化为了世族这种奇葩。
等到后期，更是一朝崩坏，被迫南渡。
这个时候，北方的新生政权面对着经济凋零、人口离散的现实，就要吸取教训，就要搞授田和府兵，就要搞编户齐民，就要重视武力，这样才能战胜南方那种世族联合体。
而授田制度和编户齐民，天然的削弱了地方豪强与世族，天然加强了中央集权，继而使得皇权突出，乾坤独断成为理所当然……这才是关键。
当然了，与此同时，又很容易造就新的、围绕在中央的军功贵族集团，这就是西魏和东齐的故事了，也不必再深入讨论。
闲话少说，只讲这种延续了数百上千年的中央集权惯性下，人们虽然未必能够说得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依旧可以从经验中得出某种结论，那就是黜龙帮这种没有一个独断者的制度是“不合时宜”的，是“非正经路数”的，是“没有前途”的。
自然也是所谓“望之不似人君”的。
然而，现在随着黑延将北地七卫的最高决策机制摆出来后，众人却似乎又恍然起来。
什么东西都可以循序渐进，只要加上去一点东西，似乎原本看起来不合于主流认知的玩意，便也渐渐相合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找成例、寻旧制，让人安心。
譬如眼下，张大龙头差的，黜龙帮整个决议体制差的，其实好像就是这个一语倾覆的一手否决权。
只要有了个这玩意，张大龙头便走上了黑帝爷当年的制度旧路，谁还能说黑帝爷的制度不够合乎道理吗？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场许多大头领、头领们的心思却没那么一致，很多人自然觉得豁然开朗，但也有不少人忽然又觉得眼下这种模式似乎挺好，没必要让张大龙头获得什么名正言顺的“一言倾覆”之权，哪怕之前还觉得原来的制度不对味。
当然，也不乏有人一开始就不希望再乱变。
还有人觉得可以让张龙头名正言顺去做首席，但没必要“一语倾覆”。
更多的人则是糊里糊涂，根本分辨不得。
包括魏玄定，也有些失落起来，因为真要是如此，他很可能就要丧失自家最大的政治资本，沦为一个寻常大头领了……但似乎这般想，又有些心不足。
只能说，人心历来如此。
“黑司命不在这里多留吗？”记住了一个一票否决，张行继续往外走，并与黑延寒暄。“看看军事，还有白沛熊他们的安排……”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既然出来，便生死有命。”黑延倒是依旧潇洒坦荡。“军事什么的，我也见的多了，倒是南方风貌，确实想多见一见……誓书已经到手，届时登州发船也好、渤海发船也好，就不必管我了。”
张行点点头，只在般县大营的西门外，与诸多大头领、头领目送对方在乌云下离去。
人既走，有一人忽然忍耐不住，就在此地当众拱手请言：“三哥！决议前魏公告诉我，关许、还有一些其余俘虏是曹善成跟薛万弼作梗，不许交换回来的，是也不是？”
众人循声去看，见到正是在附近养伤的大头领牛达，也是心下恍然，关许是对方副手，双方自然有些感情，而且若非是关许被拦住没能及时交还回来，很可能有资格领一营兵，或者在这次决议里分到些什么的。
再加上之前战败之事，牛达自然含恨。
“是有这说法，不只是武阳郡的内应……我们清河的内应也从郡丞那里直接听到了相关言语。”张行负手而对，神色坦然。“据说曹善成对俘虏了关许的屈突达说，关许是正经地方主官，公然降贼，不是寻常军士，应该杀之以正国法；至于薛万弼，他干脆对屈突达说，若是屈突达再行交换俘虏，经行清河，需小心他的长槊不认人。”
“这该如何是好？”牛达无力且焦急。“性命操之于人手？！”
“无妨。”张行刚要再行言语。
旁边陈斌不免有些不安：“龙头，清河内应的事情在此处说无妨碍吗？”
“无妨的。”张行再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复又看向牛达。“关许那里大约也是无妨的。”
众人诧异。
张行转过身来，看了眼头顶乌压压的云彩，又看了下身后占地面积巨大的营盘，这才回身对周围一群头领来言：
“天气渐热，又闷，曹善成跟薛万弼可以死了。”
众人一时茫然，下一刻一声霹雳，雨滴便落了下来。
PS：大家新年晚安。

第一百六十五章 陇上行（14）
春末的雨水来的急去的也急，大约一阵子急雨过去后云彩便散了，空气也重新变得清新起来。
茌平城位于清河郡的东南角，南方以护城水道接连港口，可以远眺大河，也是对岸四口关入大河后顺流而下最近的一座大城，素来商贾辐辏，为南北要冲，城内至于渡口，恰如涣口镇一般，高楼林立，商铺云集。
但自从三征以来，兵祸连结，百业凋落，那些城外商铺早已经闲置，去年黜龙帮发迹于对岸时更是被曹善成下令尽数铲除，以防成为攻城取材对象或者贼军落脚之处。
好在城内高楼多还在，虽然萧瑟，却也足以让崔二郎难得闲情，坐高楼望南了……当然，崔二郎并非是看大河，而是在隔着城墙眺望那因为春水上涨而波光粼粼的活水护城河。
看了半日，虽然诗情画意上不及某位张三爷与谢公子，但所谓“河上朱楼新雨晴，城南春水縠文生”的味道，于崔肃臣而言倒是不难领悟。
“崔二郎好大的闲情！”
就在崔肃臣凭栏望水到忘情之处时，楼下噔噔不停，须臾片刻，城内守将、本郡郡丞孙万寿便神色严峻的快步走了上来。“我昨日不是告诉你了吗？曹府君晓得你在这里，今日要过来的，你怎么还不走？！”
“我若走了，仁兄怎么办呢？”崔二郎回头来看，语调从容却干脆。“城内不知道多少人亲眼见我来了，还在此盘桓许多日，此时他要来了，我却走了，岂不是不打自招？到时候账算到仁兄头上，军情在此，真以为曹善成不敢杀人吗？这是什么世道了？”
听到这话，孙万寿多少语气也缓和了些，却还是难掩愁眉：“不管如何，他中午便到，你准备怎么应付他？”
“直接见他便是。”崔二郎坦然以对。“他自万般盘问，我也只是想东进遭遇埋伏，想南下被阻拦……”
“也只能如此了。”孙万寿心下无奈，却又忍不住顺着崔肃臣之前所望一时叹息。“其实……假使无此乱事，以咱们三人的立场，未尝不能在此楼设酒，高歌颂春水，结果怎么到了这种地步？”
崔肃臣初时只是不语，但微微一抬头，迎上头顶春日艳阳，却恍惚间想起了那个夏日雨后的滚滚沽水，然后一时失笑：“便是眼下，又何尝不能设酒颂春呢？”
孙万寿只是摇头。
下午时分，孙郡丞于城南高楼设酒，招待来巡查的府君曹善成，以及被兵事阻拦在此地的前徐州大营监军司马、崔氏郑州房二郎肃臣。
三人一壶酒，三素三荤一汤，酒是东都贩卖来的寻常清酒，素菜俱是时蔬，荤菜不过腊肉、煎鱼、老鸭，汤不过是一盆羊汤，对于这三人来说，已经是非常节俭了。
曹善成许是真的饿了，坐下后先行进食，却是狼吞虎咽，急切至极，甚至还要了一碗面，崔肃臣倒还是那副温吞水的样子，但也从容斟酒吃菜，只有孙郡丞明显忧色不减，只坐在那里看两人举止。
“崔二郎为何要弃官归乡？”吃了一阵子，曹善成忽然停下饮食，放下筷匙，径直来问，却又问的有些驴头不对马嘴。
“因为无事可做。”崔肃臣当然不会中对方的陷阱。
“怎么无事可做……你是堂堂徐州大营监军司马，算是军职，国难当头，更该坚守职责。”曹善成语气坚硬。
“因为徐州大营没人了。”前崔司马叹了口气。“十万徐州儿郎又死光了。”
曹善成微微一怔，而旁边孙万寿更是有些尴尬——却不知道为谁尴尬？
曹善成沉默了许久，方才继续来言：“便是徐州大营损失惨重，此番朝廷也将东都锐士与许多关西屯兵补了进去，兵马更加强横，位置和地位也更为紧要，崔司马何不继续尽忠职守？”
“且不说当时不知道朝廷会补入许多兵马，便是知道了，也只会辞的更快。”崔肃臣正色来道。
“这是何意？”曹善成乱糟糟的粗硬眉毛瞬间一挑。
“很简单。”崔肃臣坦荡来答。“因为崔氏家门低微，不足以监察诸东都权贵与关陇高门……以前的时候可以来做这个位置，是因为徐州大营士卒皆是江淮子弟和江东子弟，将领也多是江淮将门与南陈降将子弟，我这个半关陇半河北出身的郑州崔氏种去监督他们正合朝廷常例……现在江淮子弟死光了，我还在那里做什么监军司马，岂不是要被人嘲笑不懂规矩？”
曹善成竟不能驳斥。
半晌，这位在县令位置上蹉跎半生的府君也只好叹气：“朝廷不该这般以出身来置军国重务的，以至于忠君爱国有能者受其限，无能沆瀣胆怯者却又掌其柄……”
话到这里，孙郡丞明显松了一口气，因为曹善成已经明显丧失攻击性了。
但很快，让这位郡丞想不到的是，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崔二郎居然主动出击了：“曹府君此言何其虚伪？”
“什么意思？”城南高楼上，曹善成眉毛一挑，语气严肃，几乎将孙万寿吓了一跳。“我之忠心，天日可鉴！”
“我不是说这个，而是说曹府君的出身之论。”崔肃臣面色如常，却依旧能显露出他那一丝冷笑意味。“曹府君口口声声说朝廷不该以出身来治军国重务，好像多为出身低微者打抱不平一般，可是我在清河郡这里被困多日，四处来走，上下都曾听人提过……说曹府君自平原败退回来后常常对人言：‘我等受命一方既为国士，只恨力劣，不能擒杀黜龙贼就已经很惭愧了，怎么还能听信贼人蛊惑，准备投降呢？难道我们是他们那种屠贾儿辈吗？’这又算什么？”
曹善成勃然作色，咬牙切齿：“崔二郎，官贼不两立，焉能混作一谈？！况且，你身为世族名爵之后，正经登堂入室的国家军务之臣，不思为国效力，却反而为贼人说话，是何道理？”
“是何道理，曹府君不知道嘛？”崔肃臣陡然反问。“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清河崔氏大小房久久不能出仕，子弟无能者极多，此时往东面求个平安符而已，乃是人之常情，如何便要先行设卡，再行道旁袭杀，便是我这种人准备往归河南家中，也要被扣押至今？！难道我还要给你好脸色？！”
曹善成闻言长呼一口气来，依旧咬牙切齿：“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呢！崔氏勾结贼人，我为守郡主官，难道还要放纵不成？不能明正典刑，已经深恨！深恨！”
孙万寿看了看自家这位主官，面色不变，内心却分外复杂，既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沮丧：
松口气是因为他意识到了崔二郎的高段位，主动出击，将事情引到了曹府君最在意的根本问题上，反而使得曹府君无法再反过来探查疑问。
而沮丧是因为，孙万寿其实很服气自己这位昔日下属、今日上司曹府君的，因为对方确实在乱局中展示出了难以想象的担当，在其他人一塌糊涂，在包括他这个郡丞无能为力的时候，几乎算是力挽狂澜，拯救了清河局势。
但是，可能是在中低层打转太久了，怀才不遇太久了，此人其实一直都是带着剧烈情绪的，而且这种情绪不是对着他遥不可及的皇帝与东都皇叔的，而是对着官僚体系的其他所有人……毕竟皇帝和皇叔提拔了他，认可了他，而官僚体系却是一直压制他的直接对象。
此次马脸河败后，他更是将河间大营的失败也一并计较起来，愤恨的对象也扩大到了整个河北的其他人。
不能说他有问题，也不能说他不该有情绪，只是现在这个泰山压顶的局面下，这种状态是根本长久不了的。
他自己撑不住，别人也撑不住。
不过，面对曹善成的发作，崔肃臣依然不惧：“曹府君便是再自觉有倚仗，再恨，也该有度，一旦过度，便只会让自己至于尴尬之地……我今日坦诚以待，清河崔氏大小房往平原是真的，但只是求平安而已，却因为你的作为，反而把他们推到了对面，二十六二十七都是没见识的，见了刀杖连回来都不敢回来，在将陵只是被张三这种人物搓扁揉圆，已然将家中田宅、财物，乃至于多少修行者，多少丁口一一报过去了，你这是拦住了，还是推过去了？”
曹善成气急败坏：“崔氏自投敌，还要怪我执法严密了？”
“你若是真的执法严密，只去将武城的崔氏宅邸抄了便是！”崔二郎毫不留面。“你自己都知道，你抄不动！那里面有一个连我都不晓得是宗师还是成丹的前东齐大都督坐镇！明知道自己没本事做什么事非要去捅一下，何苦来哉？！”
城南高楼上，一时寂静无声。
而不知道隔了不知道多久，曹善成方才缓缓站起身来，对着崔肃臣一字一顿来言：“义之所在，明知不可往而往……崔二郎，有些道理，我觉得你这种世家子是到死都不会懂的，反倒是对面的贼首张三郎，虽然份属敌我，可看他行事，却一直还有几分这种气势！”
话至此处，其人不顾对方反应，复又指着对方扭头来看自家郡丞：
“孙郡丞，我知道你上次有些话没有说出口，我也知道你优待保护他的心念所在，不就是觉得，大魏崩坏至此，全都是圣人无德，自家惹出来的吗？不就是觉得，大魏是圣人的大魏，朝廷也只是圣人的朝廷，他自弃之，我们何必如此尽心尽力吗？
“而我今日也不准备与你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想问你，如薛常雄之关陇将种跋扈无知，如此辈世族之首鼠两端，就对这大魏的局面没有半点责任吗？
“假使食肉者……不必肉食者，假使食官禄者人人遵纪守法、忠心体国，莫说那样之下圣人断不会胡作非为，便是圣人心思摇摆，也断不会让这天下如此不堪一蹴的！”
说完，这位公认的河北最知兵郡守之一，最忠心郡守没有之一，便径直转身下了楼。
孙郡丞被最后的质问既压得心里难受，又极度不忿——他当然对对方现在还维护那个自弃天下的暴君感到难以接受，却又非常清楚，如果说以尽忠守责来质问其他官僚军将，曹善成绝对是最有资格的那个人。
三征之后，河北曹善成，东境张须果，如是而已。
然而，一想到眼下的局势，以及这位郡君几乎注定的结果，孙万寿复又黯然神伤，只能掩面无声。
隔了半晌，崔肃臣终于缓缓起身，转身凭栏远望，却又难得失态开口，似乎是在回答已经离去的曹善成，有似乎是在对孙郡丞来解释，但也有可能只是自言自语，自我勉励：
“天下人数以万万计，赴义者的人再少，又怎么可能就一人呢？然而道阻且长，气缓者行的慢未必不能赴远，气急者行的快却往往途短，何况停下来看清情况，总比有些人被迷了眼睛，连方向都弄错了强！”
话到最后，竟不是反问，而是断语了。
茌平城南春水流淌不断，波光粼粼，状若縠文，径直往南汇往大河，大河再往下便是平原地界。
也就是崔肃臣见到曹善成，轻易激走对方却又难得发自内心感触的这个中午，平原境内，数以万计的黜龙军开始浩浩荡荡离开般县大营，跨过马脸河，往西进发而来。
由于一时竟发之军众多，足足有三四万战兵，外加辎重、工匠、屯田辅兵，根本难以计算数量，其声势堪称惊人。
再加上黜龙军素来制度琐碎，分营分路规矩多，所以只合战兵大军行列于官道，以至于道路铺满，复又逼得辅兵之类不得不尽从田亩小道上跟来。
且说，天下百姓，皆生于陇亩。当日历山脚下，黜龙军第一场生死之战时，与敌对的齐鲁官军不约而同，宁可趟水泽，也要避开被淹的田野，今时今日，春苗勃发，四野分明，自然更加小心，尽发线列于陇上小道。
远远望去，既如百川汇流，一意向西，不可阻挡，又如布置经纬，分割四野如棋盘。
诚如白三娘所言，张行这个人，是表面上自信，其实心里极度不自信，素来觉得自己是个赶鸭子上架的反贼，黜龙帮是乌合之众的。可今日，其人骑着黄骠马，稍驻于豆子岗旁的一个缓坡上，遥望此景，见到满眼翠绿与诸军行列相得益彰，饶是素来心虚，也难得起了一番雄壮之心。
然后回顾周围诸人来言：
“诸位，开此陇亩为盘，盛此大军西进，何人能当？倘若再与我们三年五载，内修制度，外进河北，兼整东境，届时合东齐故地，凭什么不能与关陇决一胜负？！”
周围人早已同样看的失态，居然没几个来做迎合。
实际上，这日晚间，先发西线的八个营便已经在雄伯南、王叔勇、徐师仁的带领下直趋高唐城下，就地立寨。
薛万弼情知要紧局势到了，早在探知进军消息时便已经连发救援信息向身后，要曹善成来救，让曹善成去请屈突达与武阳、武安、魏郡兵马来救。曹善成不敢怠慢，直接自茌平飞奔到预设好的位置，也就是漳南-历城-高唐-茌平那条防线中高唐正身后的博平县城，然后在此处飞马四方，要求诸郡来救。
隔了一日，理所当然的，诸郡的回信尚未到时，红底的“黜”字旗便已经抵达高唐城下。
城外房屋、树木早都被清理一空，张大龙头也不客气，只收下青苗可惜的心态，让诸军环城扎营，将高唐城围得水泄不通。
翌日，更是直接轻易截断了护城河水。
此时，对于曹善成而言，终于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魏郡那边和汲郡都明确会派出一些援军过来，可以想见，这两郡的政治压力下，武安、武阳、襄国也都要捏着鼻子来援。
前面有一条还算完整的防线，防线中有薛万弼所领高唐这种强点，若能聚集援军，虽不敢言胜，但黜龙军必然缺粮，只要守住数日，将对方逼退，便是不胜而胜的结果了。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六十六章 陇上行（15）
武安郡郡治永年城内那座著名、占地面积极大的黑帝观庭院中，正在举行夺陇比赛，李定夫妇亲自坐镇，郡兵中的军官们几乎都来围观，而领兵五百的部校樊梨花的部属明显更胜一筹，此时正在场上大杀四方，几乎将对手逼入绝境。
且说，其人虽是女将之流，但武艺高超，修为深厚，甫一投军便是奇经到头的修为，进入军中，初时还有些骄纵脾气，但很快就被李定整治的老老实实，军务条例、军事演练，一样不差，李夫人在，打又不可能打过，一起来的几十个心腹骑士还被打散，跑又跑不掉，宛若进了贼窝。
最后，反而历练了出来，渐渐英姿飒爽，锐气逼人，有了些军人气质。
武安郡军中上下皆视为奇葩。
偏偏李夫人亲自看顾的厉害，再加上相关家世传闻，敢说媒的都没无一个。
就在众人看着樊梨花部在赛场上大杀四方，渐渐索然无味时，一骑驰入庭院内，就在黑帝观大堂前下马，却是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按照规矩，这是头等军情的待遇。
一封文书经苏靖方之手递到了坐在黑帝爷巨大神像前的李定手上，后者翻开来看，只看了几眼，便无语起来，只将文书递给身侧的都尉、苏靖方亲父苏睦手上。
苏睦看完也笑：
“曹府君还在自欺欺人！黜龙帮多少兵他多少兵？而且一群征召了不足半年的郡卒，凭什么跟人家打了多少场血战、缴获了河间大营那么多军械马匹的三十个营来碰？听人说黜龙军现在甲骑都有三千了。更不要说对面高手云集，便是他说动了崔公出山，怕也是要连累崔公一命呜呼晚节不保的结果。而且眼下河道通畅，东境随时能全力来包后路，现在去支援，只是个死而已。”
“哪里需要东境支援？”李定也冷笑起来。“曹善成兵力紧张，却只能四城一线，结果就是一城破一线全无，满盘皆输……若是张三懒得计较，直接选一个弱的迎头破了倒也无话可说，唯独直接去兵马最精锐、城池最高大的高唐，还装模作样围城……那就是故意存着坏，利用曹善成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借此人来勾搭其他鱼上钩罢了。如我所料不差，哪座城已经暗中投了他也说不定。”
“那咱们不去？”苏睦正色请示。
“去，全军启程去，你做先锋。”李定叹了口气。“以此来向魏郡跟汲郡要粮食、要军械、要赏赐，然后把宗城抢到手，布置妥当便是。”
宗城是清河西面的一个县，也恰好在清漳水的西侧，李定非常清楚张行的战略规划和朝廷的力量所及外加双方军政底线，所以这叫趁机讨一口汤喝。
也是窝囊。
苏睦醒悟，径直起身拱手。
三月下旬，阳光明媚，张行在高唐城下等了三日，按兵不动。
“所以，武安郡的兵马停在了宗城，襄国郡的兵马停在了经城？”张行挂着白氅、立在城外刚刚成型的夯土将台上，似笑非笑。
周围无人吭声，过了一会，还是魏玄定捻须尴尬来笑：“也是寻常，他们不傻。”
确实不傻，经城县在清河郡西北角，也在清漳水对岸，于襄国郡恰如宗城县之于武安郡。
“其实这两家本来就跟清河这里不是一路人，襄国和武安都受太原支援多一些，自是一路人，清河武阳魏郡汲郡，都是东都的手伸过来的，真要看援军，还是要指望魏郡和汲郡。”陈斌在旁稍作圆场。“汲郡、魏郡兵马或许会来。”
“来不了了。”说话间，雄伯南自身后登台，言语干脆。“徐大郎传信，说屈突达自汲郡出兵，联合武阳郡兵马，看起来挺雄壮，结果走一天便有一个沿河的县城多三千兵防护，武阳郡过了一半，估计已经要在河边留下万人了。然后刚刚武阳那边也传话，那意思是说，魏郡跟汲郡已经商量好了，最终就是合兵止步于堂邑-聊城一线，看看能不能把曹善成或者薛万弼拉出来……尤其是曹善成，据说是东都曹皇叔发了话。”
“曹善成不提，堂邑和聊城咱们能做点事情吗？”张大龙头明显心里不甘。
“难。”开口的是王叔勇。“主要还是距离咱们这边太远，沿河又被防备的太死，东境一动就会被发觉……”
“若是茌平和漳南能直接放开呢？”张行犹豫了一下，说出了关键信息。
出乎意料，几名第一次知道这个讯息的头领只是相互看了几眼，却并没有太多惊异之色。
“漳南放开可以直取武城和郡治清河，断了清河全局念想，茌平放开可以轻松围掉博平，但若是指望一举将聊城和堂邑一起围住，还是难……因为三城结成一个三角，博平和聊城相距五十里，而堂邑距两城各七十里。”犹豫了一下，徐师仁也参与到讨论中。“指望着一时猝不及防是包不住这么大的一片地方的。”
“最主要的还是兵力，还有侦察上的缺失。”陈斌正色言道。“三甲骑营三千兵，加上两个轻骑营四千兵，合计七千骑，不是不能拿来直接去包堂邑和聊城。但堂邑和聊城属于武阳郡范畴，且刚刚已经明说了，魏郡跟汲郡的援军也会过去，兵马数量不好知晓，情况不明之下，未必拦得住，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我们的哨骑也没有撒那么远，要考虑风险的……”
张行缓缓点头：“确实，咱们没有大兵团迂回包抄的经验，而且一旦贪多嚼不烂，到时候莫说再取得战果被震慑，反而容易被噎住。”
众人便不准备再多言。
倒是单通海此时蹙眉硬顶了上来：“可要我说，张龙头，正是没有这种包抄经验，才该趁着大局在我们的时候试一试才对，因为此时包不住，后面进军快一些，损失也不会太大，非逼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试，反而要一败涂地的。而且正是要越界吃掉点东西，才能震慑周边州郡吧？”
众将还是沉默不语，却只是来看张行。
须知，这不光是单大头领要唱反调的缘故，也有这厮作为新整编的营头里是领着三营甲骑之一的存在，有从军队兵种施展角度来说的道理。
当然了，此类问题看你是革命乐观主义者还是革命悲观主义者了，乐观的话，那就是人单通海毫不畏战、主动求战，也不忌惮顶撞上司，使得黜龙军中充满了革命活力；悲观的话就是，原本山头林立乱做一团的军中很快要因为此次整编诞生的兵种营制产生新的问题。
而张大龙头当然是革命乐观主义者了，稍微思索片刻，立即点头：“单大头领说的有道理，倒不愧是建帮时咱们军中三支柱之一了，颇有些与时俱进的风范……那我们能不能只试着用骑兵包抄取一个近点的聊城呢？”
前面也不知道算不算夸人，但后面却是在问其他人新的方案了。
“可是把骑兵用在包聊城上面，能确保博平被围困妥当吗？若是曹善成趁机逃走如何？”窦立德认真来问。“我不是想耽误骑兵兄弟们立功，我带着的刘黑榥也领着一营轻骑的，但河北兄弟们更想清河早点安安稳稳落回来，不再节外生枝，快点回到老家去。”
“不怕，曹善成不会自己主动逃的。”张行对于这一点倒是有十足把握。
“那就可以先包抄聊城！”单通海迫不及待。“骑兵包聊城，我领人去，步兵去包博平，晚一点就是。”
“但聊城还没有兵马入驻，现在只是个消息。”陈斌缓缓出言提醒。“我们不可能因为一个消息就定下一个既定的方略，军粮很宝贵，不能白白浪费军粮。”
“那好，限期到后日。”张行脱口而对。“让郭敬恪把斥候撒过去……若是明后日魏贼有万人以下的部队进入聊城，便按照单大头领的方略来；若是没有，我们也要在后日全面发动，自茌平出兵，绕后包围博平，自漳南出兵，直取郡治清河；但也要考虑对方援兵过多，或者直接往博平的情况……让参谋部制定好详细的规划，不要临阵反而没了方案，诸位有想法的都去我大帐内寻参谋们说出来，一起参详方案，然后回营做好出兵准备，但不要惊扰城内。”
众人齐齐拱手，自然纷纷依言而去。
倒是陈斌跟着张行寸步不离，稍微落在后面，主动提醒：“龙头，摊子越来越大，你这里除了我这个治安内务、阎头领的人事审查、几位直属领兵头领，其实明显还差三个正经辅佐官……也就是所谓司马、内史、祭酒……便是参军们也该给几位出挑的额外品级，让他们有资格跟头领们面争，不然什么事情都还要你在场。”
张行点点头：“军事佐官、文书佐官、外务礼仪佐官……最后一个其实可以让谢鸣鹤来实际做，文书……”
“文书崔二郎挺合适。”
“看他到底怎么说吧，此战后应该没大问题，但军事佐官就为难了……黜龙帮的底子是豪强们带着私兵来的，所以才会是这种营头制度，稍微有个带兵的心思都会去做一营主官，有资格跟诸位大头领头领面争军务的，真的很难找。”
“但也不急于一时，慢慢来，反正军事是最大的问题，龙头总要亲自过问的，所有人也都会参赞。”
“曹善成若是能降，说不得合适。”张行开了个地狱玩笑。
陈斌也不禁笑了出来。
“可惜了。”笑完之后，陈斌复又感慨起来……知兵、严肃、不惧权威，确实完美。
张行也摇头不止，却又本能想到了远在济阴的张世昭……当日张世昭曾言，摊子铺开后，为了确保制度的稳定性和个人的权威性，应该设置多个独立却又交汇的班子……而事情发展到现在，其实跟张世昭当日所言渐渐暗合起来。
他在想，若是张世昭能来，再做个战略上的佐官，简直不要太合适，而自己的内参班底也就有了一个真正的压舱石。
当然了，一想而已，张大龙头非常清楚，人家张世昭那叫曾经沧海难为水，作为江都那位圣人实际上的前期战略佐官，人家亲手制定策划并实行了肢解巫族、清理内部军事割据、扫荡东夷的一系列战略，而且直到最后征伐东夷前都可以说是比较完美了。
至于后来的破事，说句不好听的，也不是他脑子的问题吧？
所以，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张世昭应该就是想养老而已，如果自己和黜龙帮最终成功，这厮也就是混个闲官，时不时跳出来提点看起来很亮眼的建议就不错了，如果黜龙帮要垮，他肯定会跳船。
至于说，能让张世昭愿意倾心来投，认真做事，本质上是需要一种东西的，一种可以让那位前南衙相公感到服气，或者能够勾起他兴趣的东西。
但这个东西，张行目前还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获得，甚至不知道是什么。
只能说，道阻且长了。
带着一点多余的阵前心思，张行回到了军帐内，而军帐内一如既往的发挥了黜龙帮出身驳杂的优势——四分之一的人在认真讨论军务，一半的人保持沉默只带耳朵，剩下的人却都在帐外门口那边闲坐，扯什么“三支柱”、“四天王”、“九留后”、“五彪将”、“十一太保”之类的。
也不知道随口一句话是怎么惹出来这么多说法的。
而且有意思的是，大部分排序都将魏玄定、雄伯南、白有思三人排除在外，也没有人再提什么“双头龙”。
当日无言，第二日中午，斥候便来报，说是屈突达率军与魏郡太守袁公干率军一万进抵堂邑，而聊城那里居然只是武阳郡守元宝存与邺城行宫大使吕道宾合军五千进抵聊城。
很显然，他们不知道黜龙军已经完成新一轮整军，建立了成建制骑兵，只担心东境方向从水路包抄，所以才会让两位重臣担任一个边缘的任务……想想也是，黜龙帮本就是刚刚整军完毕，便向西发来的，官军确实没理由知道这个信息，做出对于的军事布置。
战机不可弃，尤其是最理想的一个状况出现了，于是当日张行便召集诸将，在中军大帐这里正式下达了军令。
“南路自茌平发，集合三营甲骑，两营轻骑，即单通海、程知理、周行范、刘黑榥、樊豹五营七千骑，以大头领单通海为行军正将、大头领程知理为副，在斥候营郭敬恪与水军营鲁明月的协助下奔袭包抄聊城；
“北路自漳南发，以清河漳南本地出身的大头领窦立德为行军正将，大头领翟谦为副，合诸葛德威、尚怀恩、程名起五营一万战兵，沿漳水极速推进，直趋武城以及清河郡治清河县。
“中路以魏玄定为都督，柳周臣为军法督，以大头领王叔勇为行军正将，大头领牛达、徐师仁为副，合张善相、唐百仁、徐开通、王伏贝八营兵一万六千众，越过高唐，直扑博平。
“龙头为总指挥自与雄天王、贾越、辅伯石、王雄诞、冯端五营兵一万人继续围困高唐。”
很显然，除了高士通、范望、郝义德、夏侯宁远、马平儿等在北线做防护的五营不在外，其余河北的黜龙军算是倾巢而出了。
“城下会不会有些不安稳。”陈斌念完之后，有人关心道。“薛万弼毕竟是个悍勇之将。”
“一勇之夫，只有勇，没有其他，便是一勇，在雄天王跟我的军阵面前也只是螳臂当车。”张行站在军帐正中，抢在陈斌前扬声冷冷来答。
而停了片刻，他复又昂然四顾来做吩咐：“大战在即，本不该有多余交代，但我觉得你们都知道我还是要说些什么的……那就是马脸河打的仓促，马上又是春耕，黜龙帮在河北威名仁名只是半展，这次进军，我既要你们英勇果断，战事干脆凌厉；又要你们威风凛凛，震慑河北各路援军；还要你们沿途军纪斐然，管它秋毫还是春毫皆要无犯，而且一切缴获、战功都要公平公正公开，做出表率！这一战，我什么都要！我要让河北人知道，黜龙帮来了，谁也赶不走！”
话到最后，已经有几分奋发激烈之态，并隐隐用了真气。
军帐中，诸参谋文书皆在两侧边缘，数十名头领闻言轰然呼喝响应，早已经惊起许多飞鸟，虽不敢说“振瓦”，亦可称“惊鸿”了。
下午时分，高大的高唐城城楼上，双目满是血丝的薛万弼扶着城墙，看着城下黜龙帮的大营开始大举启动，数不清的骑步分批有序往三面而去，心下满是不安与愤怒。
这个时候出兵，而且还有直接往身后出兵的方向，很显然，要么是援军到了，要么是所谓四点一线的布置直接哪里出岔子了……后一种可能更大，或者说，无限大。
一瞬间，薛老四心里其实有这么一丝后悔与父亲怄气了，但很快就被原始的愤怒情绪与羞耻感给压制住了。
平心而论，薛氏七兄弟里面，老大因为家族转型缘故，早早入朝厮混像个文官不说，其余六兄弟都在军中打转，都有些武夫粗鄙之态，可是武夫粗鄙也要分档次的。
如薛老四，其他方面简直是个负面典型，但只论一军之将，一勇之夫，却很可能是薛氏诸子中最成才的那位。
最起码他敢打敢杀不怕死，而且确实有一技之长！
所谓一口气涌上来，十之八九败了，可能会被很多聪明人嘲笑，但万一赢了，却也可以反过来嘲讽很多聪明人。
当日下午回去布置且不提，深夜时分，薛万弼下令全军突围，乃是放下吊桥，大开四门，同时借着护城河被截断，直接从墙上悬索而下，四面八方同时出兵，此举既是趁着黜龙军兵力最少之时进行突围，也是趁着营盘过于空虚之时进行夜间突袭之意。
无论成败，就这么一下，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如此而已。
然而，些许侥幸很快就烟消云散，战斗进行不到一刻，也就是各路兵马成功涌入四面黜龙军大寨后，忽然鼓响，继而四面八方营寨一起鼓响，然后各寨各自点燃起了预备好的火堆，将各个营盘映照的宛若白昼，随即早就整备严密的黜龙军自各营而出。
一时间，薛万弼的麾下各方皆受阻于营寨前半段，不能存进，也难以逃回。
而当面中军大帐前的将台之上，更是灯火通明，诸将云集。
那面红底的“黜”字旗，居然也早早立起等候。
很显然，黜龙军不是猜到了，就是得到了相关讯息，又或者是早早枕戈待旦，反正是早有准备。
“陈斌！陈狗！陈狗！”
已经冲入敌营的薛万弼只往旗下看了一眼，哪怕根本看不到具体人员，也第一时间含恨喊出了这个名字——有此人在，似乎自家父子一切虚实都被黜龙贼轻易窥破，军中也变得四面漏风。“背主狗贼！！”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崔二郎说降了漳南和茌平，陈斌也没闲着，他自是河间大营监军司马，对薛万弼部众中的兵马人事了如指掌，早早按下了几颗伏子，今日下午薛万弼下定决心突围，消息便从城上传下来了。
“此人聒噪。”虽听不太清对方在喊什么，端坐将台上的张行扭头还是看向雄伯南。“天王，此战能顺利至此，委实天幸，不必节外生枝，还请天王不必留手，速速压制住此人！待破城后，我让贾越他们来助你！”
“不必！”
雄伯南昂然做答，却是扭头看向了张行身后大旗。“将此旗借我便可。”
张行面色不变，只是点头，甚至没有问要不要温一壶酒？
而薛万弼既因为军情泄露中了埋伏，情知不堪，且知道难以再收拢部队，便想直接腾跃起来趁机逃窜，偏偏他性情激烈，此番受挫，又有些不甘，骂了几句犹然不过瘾，复又在营中率亲卫冲杀起来，准备多少杀几人再走。
孰料，黜龙军半点余地都不留，这边刚刚冲了一股黜龙军而已，便见到一道紫光宛若流星一般拖着尾巴往自己当面砸来，也是立即醒悟是何人，然后便大骂一声，赶紧弃马，准备直接腾跃逃窜。
但也就是此时，迎面那紫光的尾巴忽然一转，居然卷起一道巨大的紫色真气屏障，宛若凭空出现了一面巨大的布匹一般从空中将他整个罩住扑到。
薛万弼迎面撞上，只觉得一股巨力当面压来，却又无从反击，居然是半空中脱力，复又被直接这股真气重重扑落地面。
其实，根本不用挨着一下，只在空中时薛老四便已经惊恐失态，如坠冰窟。
半晌艰难爬起来，看着身前擎旗巨汉，薛万弼脑中更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此人成丹观想大成，吾命休矣！
然而，情知不能幸免，下一刻，薛万弼还是咬紧牙关，不顾浑身疼痛，捡起长槊，灌足真气，奋力向前方之人冲去。
却不料刚刚起步，随着当面巨汉又一次摇动大旗，卷出一面紫色真气形成的布幔出来，薛老四再度被当空卷起，然后重重砸落。
薛万弼第三次爬起，只觉的四肢俱痛，浑身已无力气，黑暗中更无丹田也有些酸痛，但还是奋力嘶吼，宛若狼叫，乃是咬牙强行释放真气，俨然准备存了破碎丹田求得一时之激烈，杀一个够本的心态。
但雄伯南如何能让他逞能？其人既已立定，真气绵延不断，只是运足真气，奋力一卷手中大旗，薛老四便三度被迎面卷出的紫色庞大真气给卷住，然后三度被腾空拔起，复又重重砸向地面。
非只如此，这一次，薛万弼虽然被砸落却根本没有被解开真气束缚，而是依旧被卷在紫色真气布幔中。雄伯南往来反复，就在营地硬邦邦的地面上卷着此人砸了大约十几次，几乎将对方砸成了饺子馅，方才随手抛落。
至于薛万弼部下数千人，从亲卫以下早已经毫无章法，又大约混乱挣扎了半个时辰，到底是或死或降。
天明之前，高唐城便已经陷落。
PS：大家新年快乐。

第一百六十七章 陇上行（16）
春末时节，星月无光，历城城头上，守将韩二郎紧张万分，正望着远方出神。
但隔了这么远，又是半夜，无论是南边的高唐，还是北面的漳南，又或者西南方向的博平，都不可能看的清楚，远方只是一片漆黑而已。
韩二郎有些疲惫，却又不得不逼迫自己来做思考。
没办法，作为一个底层厮混上来但又没有什么强横倚仗的人，他非常清楚，乱世不是自己飞黄腾达的阶梯，他没那个资本，他从一开始便是为了求活求生。
而与此同时，他只是脑子清醒，却又不是太过于聪明，也看不清什么战略局势，搞不懂潮头往哪里打，所以屡屡陷入危机。
偏偏也没几个人能做商议……张老五本分踏实能干事，但脑子委实木讷，根本没法与之做讨论……这一伙子人，还是靠着他一个人的脑子转。
当然，此时说一伙子人又有些不对了，他都是副都尉，领着几千拿着长枪木盾穿着皮甲铁甲的部队，管着一整个县城了。
放在以往，也是眼里天大的人物。
但这更加让韩二郎觉得不堪重负，因为这意味着他要为更多人的性命负责。
大家都一样，都是一个个的活人，清河乡里的活人，都是有爹有妈的有妻儿的……没有的，那也是一条命，还能扔了如何呢？
强行压住多余念想，韩二郎从远处夜色中收回目光，转身在身后值夜岗哨的诧异目光中蹲在了城墙垛子与木制版屋的夹角里，开始抱着怀认真去梳理自己已知的所有情报与认知：
比如说双方战力对比，自己这边多少兵，黜龙帮多少兵？清河郡多少凝丹，对方多少凝丹、成丹？哪家兵强？
然后双方位置都在那里，兵力分布都在哪里，主将又都在哪里？
还有援兵在哪里？
这些东西其实不多，答案也都很简单，很快韩二郎便确定了三个关键问题：
首先，传说中的援兵没有任何出现的迹象。
自己作为前线四座城之一的守将，只在四五日前黜龙军刚刚大举围城时获得过一次军情照会，说是四个邻郡跟东都都有援兵，让他安心守城，但一直到今日，都没有任何动静，反而出现了一点不好的传言。
而没有援兵，则意味着这一战双方实力差距极大，自己这一方全方位的落后，战局基本没有什么希望。
其次，就在今日傍晚，哨骑回报，一支不下于万人的部队，里面包括清河老乡，甚至本就是漳南人窦立德的“窦”字旗，就那么极速的、毫不遮掩的，从城前五里的距离飞速越过……根本不扎营，也根本不防备，就是飞奔一般往北面漳南县去了。
为什么？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漳南且不说，出了这么大动静，西南面的博平从傍晚到现在，都没有半点反应，他一直没有等到曹善成的军令。
这不是曹府君的作风。
只考虑第一个问题，其实事情还在两可。
第一个问题和第二个问题串在一起，就只有两种可能了——要么是朝廷援军到了，窦立德这些人飞速过去阻击，要么是窦立德想迅速打破漳南，甚至漳南直接投降了。
而如果再串上第三个问题，那么朝廷援军的可能性就基本排除了，因为要是那样，一定会有军令过来让他做出反应，阻击、迟滞、追击，都该有一个的。
所以，答案呼之欲出——漳南没了，而博平情况不妙。
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韩二郎蹲在城垛的阴影里，一刻钟都没有起身，半晌方才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老五呢？我腿麻了，让他过来搀我一搀。”
侧上方城门楼顶上的巡哨士卒立即应声，转身朝下喊了一声，张老五立即从城门楼里面钻了出来，然后寻找韩副都尉，将对方搀扶起来。
“府君有军令。”韩二郎继续压着嗓子言道。“先不要声张，也不要让大家喧哗，更不要点太多火，你亲自去，一个个营房驻地去叫，让大家全都起来，将平日里我让大家准备好的干粮饮水火把备好，准备听我命令就按之前说的顺序成队成队走……”
张老五不明所以，只是点头。
而韩副都尉复又拽住对方：“那几个队将有的还算服我，有的向来不服，要是有人逼着问你，你就说实话，是府君要咱们后撤到后面安全地方去……但要小心路上有黜龙军的骑兵，还怕黜龙军听到动静来袭城，所以才要咱们这个时候准备出发。”
张老五这个时候稍微醒悟了一点，再度点头，便认真去做了。
而韩二郎下了城，也带着一队亲卫闷声不吭的往县衙方向而去——这里不是他的居所，他移防至此获得了所有便宜行事权柄后并没有干涉县衙的运作，住在这里的，依然是历城王县令一家。
临到县衙，他止住了侍卫，让人做了通报，然后孤身进入后院，却是对仓促起身的王县令稍作解释，坦诚以对：
“事情就是这样，漳南十之八九是保不住了，历城这里如果不往侧后方退，肯定被包住……王县君是什么意思？跟我们走吗？要是走，现在就收拾，不要带什么笨重东西了，也不要管多余仆役，最好只带着家人和几头牲口，带足吃的与喝的。”
王县令只穿中衣，拢手立在庭院的火盆旁，沉默了许久不吭声。
韩二郎想了一下，只在黑夜中低头缓缓来言：“王县君要是想留下，那便也留下，我再将两队本地出身的郡卒都留给你，到时候怎么都方便。”
王县令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冷笑一声：“这两年曹府君在上，考课严肃，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对待盗匪处置是否严密……为这个，隔壁漳南县的韦县令两年前只因为高鸡泊的盗匪从不袭扰窦立德的老家，便猜测窦立德是去做了盗匪，然后便将人全族杀得只剩一个女儿和一个远房侄子……虽说最后也猜对了，可我问韩副都尉，窦立德如今回到漳南，能留韦县令全家什么结果？而我虽然没杀过窦立德这种大匪，小匪也没少杀过，黜龙帮能容我？”
韩二郎听完以后，也有些无奈，耳听着外面已经开始按捺不住的有了动静，只能叹气：“王县君，现在不是摆架子的时候，你想如何，尽管来说，但凡能与你方便，我绝不拖延……”
王县令再度看了眼这个自己从未瞧得起过的本地乡野之人，情知对方说的有道理，却咬牙说出了自己的本意：“我跟你走，但不跟你去见曹府君，明早到了鄃县，你继续行军往西南的博平找曹府君，我却要入城歇一歇，然后天明自去寻自家生路。”
韩二郎醒悟，当即应声：“可以，非但如此，我还可以把鄃县本地的两个队交给王县君，县君带着，既能保全自家，也好在离开的时候，直接让他们散开回家，求个生路。”
王县令再三看了此人一眼，然后终于重重点了点头：“不想你也有这般见识。”
就这样，韩二郎准备妥当，各自做了分派，除了让鄃县出身的两队郡卒跟着王县令外，还寻来本地出身的两队三百郡卒，跟两个队将、六个伙长说了清楚，让他们保护好府库内的那些陈粮、稳好城内治安，至不济也要等自家这边走后，悄悄在凌晨散开各自回家，也不要无端生事。
两个队将六个伙长都是本地人，倒是晓得好坏，知道这是最好结果，只是感激不尽。
随即，深更半夜，韩副都尉便与王县令一起，带着剩余的两千多郡卒往清河郡深处而去，却果然是往西南退却。
没办法，漳南既眼见着没了说法，那黜龙军必然会顺着清漳水火速取沿路的武城，然后进一步拿下郡治清河城，这个时候，唯一的生路似乎就在西南方向。
乃是先到正西南的鄃县，然后再南下去博平找曹善成。
当然，王县令的意思明显是要自家走另一条路，他想在鄃县这里跟军队分开，直接往西到清平或者清阳，看看能不能从堂邑或者清泉逃入武阳郡，就此跳出去。
且说，正常情况下，以人力和牲畜板车为主的中古军队行军速度是有个大概的，就是看路况和军队状态以及营地级别规模，大概每日三五十里的样子。
不过，这是平均下来，是以长途进军为考量背景，以辎重陆上随行为标准的一个笼统速度。
至于具体的骑兵、轻步兵急行军，或者说在有沿途兵站补给以及水运辎重的情况下，是很容易在短时间内突破这个界限。
尤其是临战时需要奔袭、抢占目标，经常能够出现令人瞠目结舌的行军速度和路程。
而就在这春末的一天一夜间，除了高唐城爆发的短促剧烈战斗外，整个清河，四面八方到处都是这种不顾一切的极速行军。
韩二郎率部半夜出发，举着火把背着干粮饮水负着兵刃甲胄赶路，到早晨便已经抵达了历城四十里外的鄃县。
窦立德中午出发，到傍晚时抵达了距离高唐六十里的历城，然后其部思乡心切，居然片刻不停，到了半夜时又行了二十余里，便已经抵进了漳南境内。
这个时候，随行的翟谦营和尚怀恩营已经掉队，还是同为河北人的程名起来劝窦立德，漳南县的官军守将虽然已经投诚，但如果军队太散，对方怕是会起异心，还是应该就地扎营，等明日汇集全军整备了力量再进逼城下受降。
窦立德深以为然，这才停止了进军。
这一日，他们行了八十余里。
与之相比，黜龙帮的骑兵虽然进军速度更胜一筹，但路程并未太过，他们没有理会已经有了默契的茌平，直接穿过博平县南境，于当日傍晚之前便抵达了聊城城下，完成了包抄。
总路程也不过是八九十里。
行进最慢的，乃是兵力最厚重的黜龙帮中路兵马……但也不怪他们，因为他们时间充裕，四五十里距离，当晚肯定能赶到博平城下的。
然而，完美的计划总是会出现意外——其实也不好说是意外，因为张行、单通海两人一开始就说开了，黜龙帮本就缺乏长途奔袭包抄的经验，尤其是大规模骑兵抄后经验。
具体表现来说有两点。
其一，黜龙帮的骑兵太快，步兵太慢，双方之间没有一种全方位的配合经验，直接导致两者衔接不足，留出了一个空档；
其二，黜龙帮的骑兵第一次大举极速进发，掉队者、迷途者无数，虽然最终大略方向是对的，也重新汇集起来，却有不少人在路途中散开，过于偏北，以至于越过了哨骑营的遮护范畴，惊扰到了博平县的曹善成。
曹善成立即意识到，不管援军如何、高唐如何，博平马上要被包住。
于是，他做了一个既打脸了张大龙头判断，又不能说是真打脸的举动——在看到大股骑兵绕过博平后，他立即率手中剩余几千郡卒离开了马上要被合围博平县城，往北面数十里外的鄃县，也是他昔日做县令的地方转移了过去。
张大龙头说人家不会逃，的确不会逃，曹善成就没想过离开清河郡，选择去鄃县也是为了继续等高唐、历城的消息，但是这不代表人家见到刀子砍过来了都不躲一躲的。
于是乎，当日晚间，一万八千众的黜龙军中路主力扑了个空！
而王县君和韩副都尉则在鄃县县城内的一栋宅邸内，有些猝不及防的见到了自家顶头上司曹善成曹府君。
“漳南？！窦立德这个漳南本地人带着一万人过历城不做理会，直接往漳南老家去？！”
饶是曹府君早有心理准备，闻言也不禁在自家堂上面色惨白，继而不怒反笑。
“我晓得了，我晓得了！我的都尉和郡丞，全都投了贼！我却一点都不知道？！漳南、武城、清河、茌平、博平……高唐！辛苦三月一场空吗？！”
王县君刚要安慰，曹善成复又摇头：“不对，不是辛苦三月一场空，是辛苦三年一场空……当年贼军大起，我在鄃县独守，三年内与各路贼军前后百余交战，本以为渐渐收拾了局面，却没想到最后还是鄃县一城独守！”
王县令当即闭嘴，他现在想跳船失败是一说，这位之前几个月就有点过于紧绷的府君明显大受刺激，状态不正常是另一说。
此时此刻，他只能指望平素颇受了自己几分脸色韩副都尉不要临时告他状说他准备往西逃了，否则，天晓得如此局势下如此状态的曹善成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实际上，他的侧旁，现在的鄃县赵县令也只是早早面无表情一声不吭了，俨然早就见识到了一点什么。
“你们从历城带来了多少兵？”双目皆是血丝的曹善成忽然间好像就恢复了清明。
“两千……路上掉队太多了，尤其是历城本地的兵，藏在城里都不出来的。”韩副都尉反而紧张的看了王县君一眼。
“不错了。”曹善成沉默了片刻，居然连连点头。“不错了。一晚上行军四十里，三千兵带出来两千，我就不行……我从博平仓促带出来三千兵，抛开五百打着我旗号诱敌的，还是只到了一千多，路上就散了一半……你怎么做到的？”
韩二郎认真来答：“我平素就让他们准备好干粮、饮水和火把。”
“这一战你一开始就觉得会败？”曹善成眯起了眼睛。
韩二郎犹豫了一下，说了真话：“府君，我是在三征的时候习惯的这个，那时候大家都想逃，但逃的仓促的、逃的早的都被抓回来杀了，就只好做好逃跑准备，看局势逃，后来真逃出来了，就一直这般准备着，全靠这个活命。”
曹善成沉默了一下，莫名来问：“三征很辛苦吗？”
“辛苦肯定辛苦，但主要是怕死……前两次都死光了，谁敢往前走呢？”韩二郎明显不想开启这个话题，却又只能应付。“往前走是死，逃也是死，那不如逃走试试了。”
“既这般理所当然，那你厌恨我吗？”曹善成继续来问。“我当日杀了许多像你这般逃回来的，张金秤卷的那帮子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怎么会厌恨府君呢？”韩二郎认真答道。“张金秤也是乱杀人的，是曹府君处置了他，让我们和清河百姓重新过上安稳日子的……我作为降兵没被杀，是从心里感激曹府君的，曹府君如果要我这条命，我无话可说的。”
曹善成稍得安慰，点点头：“这就好，这就好，临到最后还有个老实又有本事的跟着我，能省不少心……我太累了，且歇一歇，城内大小军政事且交给你。”
说着，根本不理会两位县令，直接转回自家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后宅去了。
就这样，时间来到下午时分，因为昨夜轻易取了高唐的缘故，居然是张大龙头领先有些混乱的中路各军一步抵达了鄃县城下。
然后，他让人将薛四酱送入了城内，要求曹善成在明日此时之前开城投降，并引颈就戮。
曹善成当然没理他。
但张行百无聊赖，在等待中路大军渐渐汇集城下的时候，却是又挑挑拣拣，写了一封狗屁不通的大白话公告文——《论曹善成之死》，然后请人抄了几份，一份留档，一份由谢鸣鹤拿着，贴到到了城内。
PS：大家晚安……写出来我好抄啊！

第一百六十八章 陇上行（17）
“人生于世，非腾龙证位，总有一死。人死化为土灰，犹有轻重之分。有重于红山者，如历山将士，保卫乡梓，托体山阿，正得此意；有轻于鸿毛者，如曹氏逆贼，助魏为虐，困死僵城，亦得彼意也。
……
曹善成此人，似颇有小才，亦略有私德。因其才堪定一郡，使清河安靖一时，其德可守一身，清廉不贿也。
故粗略观之，状若豪杰，形似英雄，细细而究，则委实可叹，以至可笑。
须闻，凡英雄豪杰生于世，一曰修身者，智之符也；二曰爱施者，仁之端也；三曰取予者，义之表也；四曰耻辱者，勇之决也；五曰立名者，行之极也。
如曹善成，丧师弃地，性命不保于今日，焉能称智？落于死地，犹然困锁数千郡卒偕亡，焉能称仁？取用清河民力、财帛无度而坐视百姓春耕艰难无所救济，焉能称义？助天下公认之暴君凌虐郡中无辜而沾沾自喜，焉能称勇？至于此战后，传其恶名于天下，流传千载，为人憎恶耻笑，焉能称行？
无智，无仁，无义，无勇，无行，已至人之极贱也，犹然不觉而昂然四面，曰：‘今日死节也！’视天下轻重若何？视人之轻重若何？视德之轻重若何？
……”
“有一段没看懂。”县衙内，韩二郎趴在桌案上看了半晌，认真朝身前两位县君来言。“这一段什么修身，智之符什么意思？”
“就是说，一个人如果有智，最起码要能修身，一个人有仁，最起码的表现是能怜爱其他人，一个人有没有义，要看他能不能做到取用施与有度，而一个人如果连耻辱都不知道，是没资格称勇的……而一个人如果行为妥当，最终还是会有一个好名声的。”王县君脱口而对，若有所思。“这文章太短，而且有些地方不通，但也的确有些说法。”
韩二郎低头再去看桌上那薄薄一张纸，沉默了半日，忽然再问：“这下面一段这几句的意思，是不是说曹府君现在把几千人放在这个死地跟他一起死，其实是不仁的？”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鄃县赵县令也叹了口气。
“我觉得这一点说得对。”韩二郎忽然来言。
赵王两位县君各自怔住，却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
过了片刻，还是更熟一些的王县令在与赵县令对视一眼后认真来问：“然后呢？对又如何？韩都尉又要做什么？你不是对府君不是忠心耿耿吗？不是要为他豁出命来吗？”
“就是忠心耿耿，才不该让曹府君做这样的错事，担负上这样的污名。”韩二郎恳切来言。“现在败肯定是败了，而且是一败涂地，府君这个样子，必死无疑，我也没什么指望，只准备把命还给他罢了。可其他人却不该死，若能活还是能活一些为好……为仁。”
“具体怎么做呢？”赵县令追问了半句。
“我们应该趁着黜龙军其他的包抄部队到来之前，去敌营谈判，拿张龙头自己的这个说法来请求张龙头‘仁’一下，放过我们这里许多人，告诉他，我们的郡卒都是临时征召的农家子弟，抽杀都不该抽的，直接放回家务农便可……要是这样，也相当于他们省了力气，直接破城了，而且清河老百姓也一定会感激。”
赵王二人明显犹疑起来。
“其实，便是两位……”韩二郎继续来言。“若是能讨得一句言语，说不得也能脱身出去。”
就是这句话了，两位县令齐齐打起精神来，王县令更是自告奋勇：“要是这样，我愿意做使者，便是我死了，家眷能活下来，也足够了。”
“不用。”韩二郎正色来言。“我虽不懂得什么计策，却晓得咱们几个人在曹府君面前素来什么都不够看，而曹府君在这张龙头面前也素来什么都不够看，这种人物，若是咱们当面去了，一些小心思，立即就会被看出来；便是本来没有心思，被人家一勾搭，也能轻易被抓住，使出手段来……”
“有道理的。”赵县令立即点头。
“那让谁去？”王县令焦急一时。
“我手下有个队将，唤作张老五，是个典型的农户，老实的很，人也笨，但好在诚实可靠……让他去，把我们的话老老实实说清楚，多了的事情多了的话，他想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韩二郎提出了自己的方案。“两位怎么说？”
“我记得他，可行！”王县令登时想起此人，立即颔首不及。“真没想到此人还能用在此处。”
赵县令听闻言语，也只能点头：“不想韩二郎有此担待。”
须臾片刻，三人将张老五喊进来，果然只说求情事宜，不论其他，而张队将得了言语，复述了几遍记下来，便也一身白衣，从城墙上悬了出去，然后直接举着那文书布告放在额头上，立在城下来等。
果然，须臾片刻，之前那位黜龙军头领径直腾跃过来，其人明显真气运用熟练，简单腾跃在他人看来，简直飘飘如飞，乃是趁着这个时机，堂而皇之从得了命令根本不敢射弩的士卒头上飞过，先往城内要害路中各处又扔了几张刚刚抄录好的布告，然后方才从容飞回，只将尚在城下茫然的张老五肩膀一抓，宛如抓什么鸡鸭一般，便凌空抓起，轻松折回大营。
“这是曹善成的主意？”张行先是明显差异，继而若有所思。“还是其他人的？”
那张老五立在前头十来步的位置，唯唯诺诺，半天都未应下来，也不敢抬头。
“你就说这话谁交代下来的？”张行醒悟，晓得这人选是专门挑出来的，立即换了问法。
“我是听着韩二郎跟王县令还有个不认识的人交代下来的，好像就是鄃县这边的县令。”张老五终于说的顺畅了。
“韩二郎是之前历城的韩副都尉？”张行继续来问。
“是。”
“王县令是哪个县的县令？”
“历城县。”
“一起撤过来了？”陈斌诧异插嘴。
“是。”
“什么时候撤来的？”
“昨天夜里。”
“这就对了……历城原来多少人，撤到城里多少人？”
“原来三千，现在两千。”
“这韩二郎有点本事啊！”谢鸣鹤也有些感叹。
“韩二郎撤兵向来都有本事，当年豆子岗前头张金秤那次，就是他带着俺们一伙子从那场火里逃出来过。”张老五老老实实来答，俨然对韩二郎是心服口服的。
“有意思，十人者曰豪，百人者曰杰，千人者曰俊，万人者曰英……这韩二郎平素听说只是严肃本分，真没想到关键时竟是清河这里少有能撑事的，俨然是个俊才。”张行不由感慨。
而话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稍作思索，便复又笑道：“行吧，回去告诉韩二郎，他说的有道理，都是临时征召的老百姓，没必要计较，我们黜龙军也的确是讲仁义的，而且还拿着我的文章来做说法，所以准了……除了曹善成一人，其余无论是谁，只要放下武器，如你张队将这般出城时弃械弃甲而走，直接归乡，我一律不拦；便是城内的本地人和县内官吏，只要保存好府库物资，收好军械，我也会予以优待……但要限定是今日落日之前，因为落日我便要入城，到时候还持军械的，依旧要军法从事。”
那张老五晓得事情居然办成了，本能想跪下来磕几个头，早被晓得张行脾气的贾闰士等人拦住，给推了出去。
周围几位头领也都无言，诚如张行所言，如今局面，进一步的战果肯定是聊城那里，清河本地只要打的快就行，没必要多造杀孽，眼前更是只要一个曹善成罢了。
另一边，张老五回到城中，细细描述了一遍，两位县令惊喜之余都诧异来看这韩二郎，心中也有些古怪——对他们来说，韩二郎这种粗粝老实之人素来是不放在眼里的，但是，对他们而言畏惧、敬服的对象，无论是曹善成还是明显比曹善成还要高一层的张行，居然都说这韩副都尉是人才，也是让他们既难以理解，又有些惶恐不安。
幼年启蒙，少年筑基，家世优越，官场砥砺，自诩有朝一日能登堂入室，却不料乱世中竟不如一个会逃跑会求情的乡野之人吗？
当然，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两人晓得生机到了，赵县令直接匆匆而去，王县令倒是一拱手才走。
不过，两位聪明人并没有着急离去，而是回去做好准备，然后安静等待。
果然，过了大半个时辰，下午阳光刺眼时，在韩二郎的主持下，开始有白衣郡卒按顺序自远离黜龙军主营的西门与北门离去，只是按照一伙五十人这么分队离开，而眼瞅着前几队郡卒在黜龙军的监视下渐渐走远，两位县令再也按捺不住，相互商议了一下，便一西一北，各自带着家眷，只背着些许水粮，然后如这些郡卒一般，徒步出城去了。
些许衣着尚可却涂着锅灰的女眷和孩子明显吸引了黜龙军的注意力，但也仅仅如此，后者竟然真的任由这些没有兵甲的人离开了。
看来，黜龙帮的军纪强调居然是真的。
当然，不得不说，两位县令也真是聪明人。
走早了，即便是张大龙头没有毁约的意思，也很可能因为传令不通畅之类的缘故被黜龙军堵截；稍微贪心，多带了财货和脚力，或者私藏武器，很可能会被引来无端的麻烦；而观察久一点，走晚了，就要面对另外一个方向的风险了。
果然，随着越来越多的部队弃械后自由离开，城内终于压抑不住了，郡卒们纷纷随意弃械，争相恐后从两门离开，街上到处都是扔下的甲胄和军械，得了言语的本县官吏和本县出身郡卒们则破口大骂，却根本没人理会，韩二郎本人也渐渐控制不住局面了。
而这个时候，意识到无法再遮掩动静的他也不再奢求什么秩序，而是扔下下属，孤身转去了曹善成宅邸，便在堂前大院门槛上坐着相候。
只是刚刚到了一刻钟而已，曹善成便察觉到不对劲，然后满身酒气、跌跌撞撞冲了出来，神色狰狞，手中还捏着一张皱成一团的布告，却是一把推开立即迎上的韩二郎，捏着布告腾跃上了旁边屋顶，只四下一看，便复又居高临下来做喝问：
“是王赵这两个混蛋开城投降了吗？还是直接开城跑了？”
韩副都尉没有任何遮掩，只是在下方昂首正色来答：“不是两位县君，是我，是府君把城池托付给我，我做主向黜龙军讨了言语，让郡卒们弃械归家去了，两位县君也想回家，我趁机让他们走了。”
曹善成怔了怔，就在屋顶上捂着腹部走了几步，辉光真气在周边散乱出现，荡开瓦片，然后忽然停在了屋顶边缘，直接坐下冷冷来问：
“所以，你竟然也降了？”
“不是。”韩二郎迎上对方目光平静来答。“我就在这里，偿府君当日一条命！但府君做得不对，我就替府君做了更正。”
“我哪里做得不对？”可能是酒水缘故，曹善成明显有些不对劲，非只神色狰狞、双目血丝不减，随着他挥舞手中布告，更是有些肢体不谐起来。“贼人一纸文章，你就信了。”
“回禀府君，别的我不懂，但布告里那个‘仁’说的绝对是对的，我一开始就觉得，郡卒都是临时征召的百姓，应该让他们回家。”韩二郎认真来言。“不是布告说了，我才有这个念头的。”
“你也觉得我不仁？”曹善成明显气急。“还要教我做事？”
“我不想府君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落得骂名……”韩二郎依旧认真。“事到如今，咱们俩都已经是死人了，我一个乡野出身的普通人，死就死了，可府君呢，真要死不悔改吗？”
“我悔改什么？”斜坐在屋顶边缘的曹善成满脸诧异，不知道是真的不解，还是故意作态。
“那我说实话好了。”韩二郎立在院子里，仰头来对，依然还是那副板正到木讷的语气。“府君手里那篇布告我根本看不大懂，就连两位县君都说，那布告写的不怎么样，但我们三个人却都心里明白，布告里有些话是有道理的……因为我们都知道，府君做事太严苛了，对上对下，对人对己，对贼对官对民，全都严苛的过了头，以至于全郡上下无论官民都已经厌恶了府君！只不过是畏惧府君不敢在府君面前说罢了！就好像当年三征的时候，全天下人都恨透了圣人，也没人敢说罢了！而现在，我受府君的大恩大德，一定要把这话说出来，还要尽量替府君把事情扳过来！能扳一件是一件，而不是顺着府君的心意夸府君是什么忠臣！给那个圣人当忠臣，只会是个笑话！”
曹善成听到一半的时候，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便已经如遭雷击，听到最后，干脆怔怔失态，直接从屋顶滑落，还是韩二郎上前接住了他。
但落地之后，这位清河郡君根本没有一郡之主的仪态，也没有一个凝丹高手该有的行为能力，反而顺势跌坐在了那里，许久方才捂着腹部来言：
“不错，你之于我，便是我之于圣人了，但我委实不如你。”
韩二郎听到这里，也是鼻子一酸，勉力来劝：“郡君这时候怎么还念着什么圣人？他可有半分值得？便是府君这般才能，这么廉洁，最后还是要被他连累，名声毁尽，还要写文章骂你，让天下人一起说你是暴君的爪牙。”
曹善成看了看对方，没有回复，反而在思索片刻后忽然攥着手里布告来笑：“韩二郎，你可有忠心的心腹？就像你对我，我对圣人跟朝廷那样？若是有，可出城了吗？”
韩二郎一时不解。
“唤他们来，我家眷在清河城，有些事情要托付给他们，一定趁他们出城前找到他们，然后带过来。”曹善成正色来讲。“人手要足，而且一定能信得过的。”
韩二郎醒悟，赶紧起身离去，匆匆去找人。
而曹善成见到人走，环顾了一圈已无多余人的旧宅，扶着腹部，散着真气，跌跌撞撞回到了堂内。堂屋这里的桌子上，赫然摆着一壶烈酒，和一个已经空了的药粉纸包。
曹府君没有理会这些，他坐回座中，在酒壶旁边抚平了手中布告，重新读了一遍，然后仰头叹气。
且说，按照曹善成之前的性情，怎么可能会轻易赴死呢？尤其是之前谢鸣鹤第二次入城时，他便已经看到了张行的文章，以至于愤恨心大起。
至于这包药也不是什么自杀的药，而是一种强行激发破坏丹田的药。
毕竟，破碎丹田，换的一时激烈，说起来容易，其实却是非常少见的，这不光是因为人求生本能，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去死，更重要的是破碎丹田也是需要特定条件的，一般来说是要真气海空置，然后强行运行真气，催动丹田自毁，而这个过程是非常痛苦的。
所以，他才选择用特定的药混着烈酒来做激发。
孰料，原本带着满腔愤怒，一心拼了命杀到张行跟前，将这布告砸到对方脸上，然后以忠臣烈将之姿死在敌营的准备，却在一个平日里根本不是太重视的韩二郎面前失了脚。
对方对自己表达忠心的方式，的的确确胜过自己对那位圣人和朝廷的表达方式——仅此一点，足以让他感到羞耻，也让他找到了一点额外的死亡价值。
“人生于世，非腾龙证位，总有一死。人死化为土灰，犹有轻重之分。有重于红山者，有轻于鸿毛者，如曹氏逆贼，助魏为虐，困死僵城，亦得彼意也……曹善成此人，似颇有小才，亦略有私德。因其才堪定一郡，使清河安靖一时，其德可守一身，清廉不贿也。
故粗略观之，状若豪杰，形似英雄，细细而究，委实可叹，以至可笑。”
曹善成念到这里，居然不顾丹田剧痛，当场笑了出来，然后举壶放肆饮酒，复又放肆大笑。
“不能连那位圣人都不如！”
笑完之后，一念至此，曹善成俯身艰难从桌脚下取来一把早就备好的直刀，反身往丹田奋力一刺，复又一搅，直接真气崩裂，血如泉涌，死于当场。
享年四十一岁。
人死后片刻，韩二郎便带着张老五这些昔日可能是从三征逃亡时便一起的伙伴赶到了此处，然后愕然失色，继而失措，居然也要摸刀。
却不料，张老五等人窥的情形，赶紧一拥而上，强行抱住对方，然后张队将先脱开身，复又在旁边哆嗦指挥，乃是吩咐众人扒掉韩二郎衣甲，大家伙举着拖出城去，一起回乡。
韩二郎身体僵硬，既不言语，也不反抗，只是双目定定盯住趴在桌案上的尸首，
张队将在旁边看着不懂，急的差点哭出来：“二郎发什么疯？这世道有的乱，你若为他死了，把我们怎么办？将来我们这些笨人跟谁逃命去？”
韩二郎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看着那句尸首，一直到被十几个人一起拖了出去，然后几乎是抬着出了院子，往外匆匆而逃。
此时，满城都已经快空掉，黜龙军见到机不可失，早已经放肆遣兵马自南面与东面入城了，而韩二郎一行人奋力出了西门，一直到城门外，黜龙军的监察人员好奇一瞥，这边一顿，这位被高举着的副都尉方才猛地一泄，哭出了声。
话说，韩二郎如何不晓得，做了两年清河暴君的曹善成，临死之前到底是拾掇起了为人的勇气与仁念，乃是专门叫了自己兄弟过来，又及时自杀，这才保了自己一条性命。
至于现在，韩二郎只想老老实实的活下去，活到那位圣人身死的一刻，然后问清楚在场人，那圣人到死时可曾有过一丝悔改？
如果没有，是不是可以说，曹府君比那圣人要强一些？
翌日，天明的时候，两位县令不约而同逃到了清平，他们何曾如此倚仗脚力？所以家眷也好，自家本人也好，都已经走不动。无奈之下，两人只能表明身份，往清平县衙求助。
而清平县令闻得两位同僚到，也惊恐于前方局势，赶紧招待，并做询问。
但这边刚刚说了几句话，黜龙军头领王叔勇部便已经兵临城下，几乎是毫无损伤入得城来，并将三位县令一起俘虏，准备交与后方处置。
PS：大家晚安……明天要去趟医院，可能会耽误作息，提前请个假。

第一百六十九章 陇上行（18）
曹善成死，清河遂定。
但此时，还有聊城尚在口前未动，还有堂邑重兵云集，还有武阳郡需要做一个说法，此次进军还需要一个响亮的收尾。
时间来到三月的最后一天，也是这个春季的最后一天，随着黜龙军三路兵马的大举且远超所有人预料的极速推进，已经意识到战场情况的堂邑官军重兵果断抛弃了堂邑，南下逼近聊城。
此举，既是尝试解围聊城，拯救被陷入其中的两位大员，也是为了倚靠上之前留在沿河防备的那些兵马，确保撤退后路……毕竟，此次响应清河局势而来的朝廷官军虽多，但核心主力却还是以屈突达为首的那一万多东都精锐，而这支军队本就是顺河而来的。
当然，也有再不走，堂邑和这一万东都精锐也被进展神速的黜龙帮重兵包围的现实考虑。
而这一动作，也使得黜龙军不再因为进展迅速而纠结于一时兴起的堂邑、聊城之分，乃是立即传令各城各处，汇集重兵，向聊城扑去。
上午时分，专门留意北面堂邑方向的黜龙军哨骑便察觉到了异动，中午之前，包括郭敬恪本人在内的数不清斥候队伍都亲眼目睹了堂邑方向的朝廷官军在不顾一切往聊城逼近，然后立即将确切消息亲自传递给了在聊城城西三里设营阻碍的，此时稍得歇息的黜龙帮骑军。
“一万三四千，一万是东都精锐，里面还有三千多是骑兵，骑兵应该都有铁甲，因为除了斥候就没看到皮甲，一千人不到有马甲和绸披……他们应该是烧了大部分辎重，只带部分干粮和饮水，然后用牲畜来驮着，速度非常快，现在已经就在二十里外了，而且应该是从三十里外就不断开始增加披挂了。”郭敬恪面色有些发白，但语调却很稳当。“这还不算，武水方向也有异动，应该是之前放在那里的几千守军得到召唤……冠氏、馆陶、贵乡那边真来不及去看，不确定有没有其他布置。”
“一万四加五千，再加三千，这就是两万二三，要是襄国跟武安两郡的兵真过来了……那就是四万？再打一场马脸河？”程知理诧异来问。“屈突达哪来的胆子？！”
“虚势而已！”周行范呼吸粗重，脱口而对，几乎算是吼了出来。
几名骑军头领一起去看。
而周行范丝毫不惧，昂然来言：
“你们想想，他要是真敢打，为什么之前马脸河后不继续来打？反而现在才来？不过是聊城里的那两位老爷身份太重了，还有五千兵，又是武阳郡的范畴，不能不试着救一救，所以才集中所有兵力，摆出一副决死之态，指望着一时之气打垮我们这些新组建的骑兵，最好是直接把我们吓走！实际上，只要我们撑过这一波冲击，等大队援军到了，屈突达便要三度夹着尾巴跑了！”
“说的好！”资历最浅的刘黑榥忍不住跟上，却也几乎算是在吼。
“这般说是有道理的。”程知理也立即点头。
而樊豹犹豫了一下，认真来言：“这般说自然是有道理的，但对方气势汹汹，咱们只七千骑兵和一营斥候，路上还散了几百骑没聚拢来，对方是三倍于我，还骑步俱全，还有城池在手，也不缺精锐……所以，问题在于，咱们怎么撑过这当面？”
“确实！”原本还算激昂的程知理想了一想，忽然有些不安起来。“而且要是咱们守着大寨，便是顶住了一时，城内的人岂不是也可以被直接接应出去，到时候便没了说法？”
“骑兵怎么能守寨？”刘黑榥涨红了一张黑脸，丝毫不顾对方是资历大头领。
“这般气势汹汹，便是步兵也不能守寨。”周行范也毫不客气。“程大头领莫忘了之前薛老二的下场……这个时候守寨便是退缩，骑兵守寨更是退缩，一旦退缩便是此消彼涨，屈突达不是什么劣将，其部也都是东都留守的老底子，窥的机会，虎口拔牙怎么办？”
周行范可不是什么空皮子头领，此言一出，刘黑榥立即来了劲，当场跟上：“到时候反而是我们这些自请过来作战的骑营成为整个河北的笑话！”
“成笑话无所谓。”樊豹长呼了一口气。“丢掉了五营兵，那才是真的伤筋动骨……整个河北局势都要大打折扣。”
“我就是这个意思。”程知理立即正色来言，气势丝毫不亚于周、刘二人。“无论如何，走也好，战也好，守寨也好，公也好，私也好，总得保住着五营骑兵的家底子，才能说别的……咱们都是领兵的，都该晓得，这七千骑有多宝贵！”
且说，程大头领看起来气势雄壮，内里其实不安。
但这股不安并不是简单的对可能局势产生的不安，而是多方面的——他是个精细人，对很多事情都有清楚的判断，说是想的多也好，说的想的周全也罢，总之就是对自己对周遭都有些想法。
首先，他不知道其他人看不看发下来的那本《六韬》，反正他是看的，所以现在心里非常清楚，那就是郭敬恪、周行范、刘黑榥这三人，其实正是《六韬》里选兵那一篇说的那种死士，最起码也是半个死士。
如郭敬恪，半个典型的死斗之士，所谓之前一朝失足，想要立功重新稳定位置的人，到了战场上未必拼命，却一定会坚决；周行范是典型的死愤之士，死了爹，拼了命的想报仇，只要能打朝廷的兵，他就乐意；而刘黑榥则是半个必死之士和半个励钝之士，所谓贫穷忿怒，穷惯了、落魄惯了，又没什么可丢的，好不容易得到机会，一定要求个痛快，生死都不顾的……便是有了前途，也迫切想通过立功来遮掩自己落魄可笑的前半生。
这三个死士，肯定是要坚持打的，谁也劝不来的，不是自己一个大头领能阻拦的。
倒是樊豹，明显已经脱离了这个阶段，作为降人，又有家业，反而稳当，而且是同乡，可以依靠。
而与此同时，程知理本人也有些纠结。
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对全军覆没和丧失兵权有一种过度恐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自从之前自以为是的搞那套反复横跳加不听指挥，结果两军相撞使得自家家底子一样的八百骑兵死了个精光后，他就特别敏感于此类事宜。
但那件事情的教训可不只是丢了家底子，还有对自己看不清局势，认不清真英雄，不晓得自己轻重的懊丧。
所以当此之时，他既害怕再来一次骑军尽墨，使自己丢了本钱，也害怕因为自己的保守丧失了聊城，或者激进使得全军覆没，从而导致自己一蹶不振。
念头转了一转，他看向了此次出击中名正言顺的主将，也是黜龙帮中资历最老的三大头领之一单通海，然后心底一沉。
这位当然也是有说法的。
“这有什么可说的？害怕败仗就不打了吗？”单通海耐着性子听完身前五个头领说完，立即扬眉以对。“况且我们五个营七千骑三个凝丹，哪里去不得？！他既来战，便与他战！”
周围几人都再无言语。
而单通海见到无人反驳，立即下了具体军令：“小郭，你自去布置好你的斥候营，各方讯息都要及时传到！让河上鲁头领注意局势，要是官军敢大股撤退，他也可以弃船动一动，要他来就是这个意思！其余人随我整军，然后弃营出去，三千甲骑居中，四千轻骑分两翼，当面迎上！只要我们的骑兵还在外面往来，城里的那两位大老爷就根本不敢动！”
果然！
程知理心中暗叫了一声，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在整个小集体内，他的反对意见已经没了意义。
下午时分，春末最后一日的阳光已经非常刺眼了，南来的微微熏风中，满地遍野的绿色间，数不清的军队在奋力疾行。
和想象中的一样，无论是朝廷还是黜龙帮的军队都还是农人出身的为主，他们本能的在规避着庄稼地，从官道上，从田陇上进军。但不得不承认的是，随着战事的发展，焦点渐渐集中在时间上，行军需求越来越急，这种本能的军纪维护还是渐渐放开了。
实际上，当官军行进到大约距离聊城二十里的时候，双方的斥候就已经肆无忌惮的在刚到马腿膝盖的田野里放肆追逐，相互拼杀了。而行到距离聊城十五里的时候，随着部队披挂完毕，前锋三千甲骑阵型也顺势展开，毫无顾忌的在田野中排列成线性前进。
其中约莫八百到一千的一支马罩披绸黑甲骑兵，更是一马当先，隐隐有势不可挡之态。
黜龙军骑兵同样没有半点犹豫，就在大营和城池之间官道上列阵完毕的他们一路向北，同样渐渐铺陈出了数里宽的阵型，乃是甲骑在中，轻骑在两翼，宛若一支巨鸟。
“元府君，你说能赢吗？”
高大的聊城城头上，一身布衣、宛若一个寻常小吏的邺城行宫大使吕道宾握着身侧武阳太守元宝存的手，满头大汗来问。
“不知道。”元宝存苦笑道。“照理说，屈突将军全军而来，没理由不赢，但黜龙帮的援军说到就到，一时赢了也是没赢……而且，看黜龙军这个骑兵架势，我连一时能不能嬴都不知道了。”
吕道宾松了手，愈发不知所措。
而也就是此时，一人忽然上了城楼，远远便喊：“吕公、元公，请发兵与我，让我立即整军，马上去攻贼军营寨，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两人回头，见到是已经披挂妥当的邺城行宫副使李清臣，倒不觉得惊讶，因为前日晚上，黜龙军骑兵刚刚抵达，李清臣便主动请了一千兵夜间去骚扰了，只是大败而归……三个凝丹甚至反过来杀到城头上，弄得城内差点当场崩溃，也把两人吓得布衣躲入民居。
为此，昨日李清臣再度请战，就被两人联手否了。
结果到了夜里，这厮擅自又带了几百人出去烧营，虽然没有再惹出祸事来，却只是小打小闹，半个营寨都没烧掉。
而现在，他要是不来请战就怪了。
不过，这一次吕道宾强压不安，没有直接否定，而是认真来应：“李副使，你这次要多少兵？”
“三千。”李清臣脱口而对。
吕道宾无奈：“此地俩家合兵到聊城只五千弱军，当日城外小营猝不及防败了一场，你又败了一两场，估计城内也就是四千兵了，你还要三千，那城怎么守？”
“那两千。”李十二俨然毫无底线。“两千也行。”
吕道宾沉默不语，只回头去看元宝存。
“李十二郎，你连败了好几场，还是要打，是有什么说法吗？”元宝存也正色来问。“你看，黜龙军骑兵几乎尽出，空寨一个，取与不取有什么用呢？”
“是有说法。”李清臣走近过来，也正色回复。“按照兵法所言，对付远道奔袭而来骑兵最好的法子就是不停的骚扰和疲敝……元府君想一想，这些黜龙军骑兵真的没有弱点吗？他们远道而来，最大的问题就是累，一开始可能不显，但如果能够抓住一切机会不停地骚扰他们，他们迟早会暴露这个问题，所以一定要不停的骚扰……我现在下去，夺了他们营寨，哪怕是被他们回身兜住，再大败一场，再回头去跟屈突将军撞上，是不是也有可能让他们早一点体力不支呢？到时候是不是就起作用了？更何况，说不得就能直接动摇他们！”
吕道宾沉默片刻，捻须去看元宝存。
元宝存同样捻须，却思索片刻后来问：“李十二郎，你这是从哪里学的什么兵法？”
“《六韬》。”李清臣顿了一下，坦诚以对。“黜龙帮里张行跟几个人自己编纂的基础兵法，写得很实用，选将的、选兵的、打仗行军的，头领级别都有，但有人根本不看，扔到家里不管，还有人不识字，只找人给他读了讲，我又贿赂了人往不看的头领那里抄录过来一份，又贿赂了讲书的人，对照着弄出来了一本。”
城下，黜龙军骑兵已经轰隆隆向北而去，城头上，则一时陷入沉默。
元宝存犹豫了一下，有些心动。
别看他跟黜龙帮早就眉来眼去的，但乱世之中，一个执掌大郡数年的资深政治人物，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诸侯苗子……所以，他考虑的更多。
说白了，眼瞅着屈突达在黎阳仓周边布防，他就晓得，武阳郡到底是要自生自灭了，那这个时候顺应时势，选择对目前兵强马壮的黜龙帮屈服，当然没问题。但是，你又不是投了黜龙帮？不指望真的能打赢黜龙帮，但尽量削弱对方，多些话语权，少看人脸色又如何呢？
真当自己愿意对当年自己的一个门客低眉顺眼啊？
所以，让李清臣试一试，真起作用了，让屈突达打赢了，是有充足好处的。
但是，也要考虑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可能，还要考虑此举会激怒了即将赶来的其余黜龙军……自己本人都还在聊城城内呢。
七千骑兵在外，根本不敢走的。
“要不……我卜一卦？”吕道宾忽然开口。
元宝存没有吭声，李清臣虽然蹙眉，但也没有阻止，他反正决心已定，至于这两位，就冲他们这个犹豫的样子，要是自家这位笃信《太玄经》的上司能卜出一个好说法来岂不是更好？
吕道宾看到无人反对，便从怀中掏出几个油光锃亮的木签来，正色以道：“这是我年轻时往东夷游玩，在东夷青帝总观前因缘际会，受门前卜卦道人赠的，几十年来，还算灵验……李十二郎，你过来，身子朝正南，看着太阳，随手扔到地上即可。”
李十二郎便要往前。
孰料，心中有疑虑的元宝存忽然上前：“我来吧！此地是武阳所属，我是武阳郡君，也是此番出师名义主帅……我来扔！”
李清洲和吕道宾俱皆无话。
元宝存也毫不犹豫，按照指示，身子朝正南，扭头看着已经明显偏西的太阳，将手中几个木签直接扔到了脚下城墙砖上。
随即，吕道宾立即上前去看，然后回头又看一看日头，当场来言：“卦象清晰，次五，拔车山渊，宜于大人。”
“什么意思？”元宝存诧异来问。
“拔车山渊，力大气足也……”吕道宾俯身捡起了几根木签，认真解释。“这说明此战拼的是力气，不是什么机巧，然后是强者胜，大者胜，快者胜，气足者胜，众者胜，有德者胜，地位尊者胜！没有什么意外可说！”
元宝存点点头，然后忽然嗤笑：“吕大使，我信你的卦，也有些意思，但恕我直言，你这卦象说了也就是说了。”
吕道宾摇摇头：“无妨，一卦下去，我反正是安心了……剩下的看结果吧！”
元宝存再度点头，然后看向了明显不耐的李清臣：“李十二郎，给你一千五百人……等贼军骑兵稍微走远了再下去！”
李清臣略显诧异，但没理由不拱手称是：“好！要我说，此战正是我军强，而元公地位最尊。”
求战成功，他甚至有心情恭维对方一下。
元宝存只是胡乱点头。
就这样，半个时辰后，双方甲骑前锋在聊城城北七八里左右迎面而见，早就得了军令的他们也无多余言语与动作，乃是各自提速，径直在田野上结队冲锋厮杀。
只要没有结成真气军阵，甲骑冲锋依然是这个时间上最强横的军事表达手段，低劣的真气阵被娴熟的甲骑结阵冲垮的记载也是屡见不鲜。
而且，与真气军阵需要消耗真气存量不同，单纯的甲骑冲锋，往往可以借着战马速度、兵器长度、马术稳定性与准度，瞬间决出胜负与生死。能够外放真气手段的奇经高手，也经常如此，死亡也往往更加迅速和惨烈。
所谓英雄豪杰、猛将单挑数十合得到一个结果，更多的是凝丹以上高手之间发生的事情。
故此，这一轮相撞，当场便有数十骑落马，而且很快，更多的伤亡便也出现了，因为双方军阵开始大面积接触，往复厮杀也就势展开。
完全可以说，只是片刻，所谓场上胜负形势也分的清楚——居然是个暂时的不相上下。
东都而来的官军装备、阵型严密程度、马术都明显要高上一筹，如果没有其余因素，那么一冲之下，刚刚成军的黜龙军甲骑必败无疑，且应该是瞬间溃败……但是，黜龙军甲骑中有两位凝丹高手，左翼外围还有一个樊豹也迅速加入战阵，三位凝丹将领瞬间形成了三处局部战场优势，远不是只有一个黑甲骑兵首领的官军能比的。
那骑着一匹没有马罩的斑点怪马、打着秦字旗的官军骑兵将领迅速观察形势，然后立即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却是毫不犹豫，冲向了距离自己稍近的一面“程”字旗。
双方逼近，程知理自然晓得来将说法，当场提槊喝问：“是本州乡人秦宝吗？如何还在给朝廷卖命？如今局面，何不早早来与你张三哥做个臂膀？”
秦宝一声不吭，定雷真气使出来，当面来战，程知理见状也不多言，断江真气使出来，也挥槊亲战对方。
双方都是凝丹，各自马术出色，又是登州故人，照理说该有个不少来回。
但实际上，战不数合，程知理就莫名双臂发麻，渐渐落了下风，然后立即意识到，对方真气小众，怕是另有效用，而且自己武艺力气也确实有些不如。不过，他也不怵，因为胯下战马乃是当日破张金秤时寻得一匹雄壮龙驹，转赠给张行又被送回来的，鲁郡一战恰好放在蒲台，所以尚在……按照他的意思，何妨诈败，引对方出了骑兵乱战的中心场地，到了边缘地方靠着胯下战马在外面做说法？
然而，程知理刚一诈败，催动胯下龙驹，往东面走，那秦宝胯下怪马同样一声嘶鸣，速度飞快，奔走如飞，居然越过他去，将他程大头领拦在阵中。
程知理晓得对方坐骑更胜一筹，心惊肉跳，赶紧十二分小心来对，同时做好腾跃逃窜准备。
但秦宝得势不饶人，手中大铁枪挥舞如轮，定雷真气引发电光四溢，很快便将对方压制下去，根本不给对方腾跃逃窜的机会，胜负将将就要决出。
当此之时，便是老道如程知理此时也不禁一慌，只觉得今日莫说重蹈覆辙，说不得性命难保。
不过，就在这时，忽然一骑远远赶来，隔着数十步便飞马大叫：“秦二！你也有脸来战？！”
话音刚落，便也运足真气，加入战团。
秦宝看的清楚，来人正是故人周行范，他晓得周行范家中事端，更兼对方年幼，素来以对方是个小兄弟来看，倒也不恼，也真存了几分怜惜的意思，只是准备寻机一枪料理了对方坐骑，然后处置了程知理便可。
但周行范赶到后，多少是分担了程知理的压力，后者重新抖擞精神，却也再度尽力来战。
这还不算，远处看到三面将旗卷在一起，早早惊动了阵中其他将领，须臾片刻，一骑也从斜刺里杀出，赫然是单通海。
倒是官军这边，虽然前面这些骑兵中只有秦宝一个凝丹，但后方阵中也是有两位的，却没有及时来援。
单通海既至，两个凝丹来战一个，气势登时逆转，但秦宝还是不惧，铁枪横抡，宛若挥舞什么木杆一般从容，防守严密，时不时定雷真气爆发，还能反击。
单通海杀得兴起，招招紧密，奋力来战，倒是程知理心细，战阵中寻得机会，对着周行范放声来吼：“周头领若想得胜，不要掺和！去喊樊将军来助阵，你和刘黑榥趁机去冲杀他兵马！”
周行范醒悟，拍马而走。
果然片刻之后，得了消息的樊豹腾跃而来，中间随便取了一匹战马，拎起一支长槊，却是三个凝丹、三支长槊、三家断江真气一起夹攻秦宝一人。
此时，四匹马聚在一起，外围三匹马环绕着转灯儿般厮杀，秦宝居中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勉力支撑，渐渐被压得不行……却是终于醒悟，为什么那日雄伯南要说自己小瞧了这些修行上的境界。
三个凝丹联手，堪比成丹，自己果然还是不行。
一念至此，他忽然单手抡圆了铁枪，往周围一荡，顺势另一只手摸了下胯下斑点豹子兽的脖颈下，与此同时，定雷真气奋力使出来……斑点豹子兽得了信号，接上真气，嘶鸣一声，平地踩着真气跃起两三丈，飞出三人包围。
三人齐齐大惊，晓得对方坐骑是个顶尖的龙驹，居然隐隐通了真气腾跃的法门，但马上就大怒起来，重新纵马追上。
周围亲卫，也随之汇集成团，跟在身后决荡开战线。
秦宝委实不敌，只能仗着马力速速逃窜，根本没法再顾忌骑兵战线，居然眼睁睁看着对方趁机完成突破。
但此时，军中主将、成丹高手屈突达尚在中军，其余两位凝丹高手也只在后方军阵中督进，似乎也根本不晓得此处情形，他一人孤身，也是无可奈何。
而就在此时，官军甲骑明显因为中央被突破、两翼被轻骑裹住而退势明显之际，忽然间，南面聊城西侧位置，明显有火起。
风自南发，烟熏味隔着数里可闻，众人惊诧回头，晓得是大营被袭，各自不安。
“不要管他！”单通海气急败坏，在马上放声嘶吼。“今晚援军必至，我们还都是骑兵，还管什么营寨？只放肆作战便可！”
但是，诸军上下，有听得此言的，也有听不到此言的，有认可的，也有本能不安的，有杀得红眼想继续推进的，也有畏惧短时间内剧烈伤亡的，却是反应不一。
一两刻钟而已，黜龙军骑军前后明显脱节，官军骑兵居然重新占优。
这还不算，随着时间渐渐流逝，此时官军中军步兵终于渐渐从后方赶到，骑步混杂，充实军阵，虽然使得自己一方的骑兵丧失了部分机动性，却极大的稳固了战线。
黜龙军骑兵除了在三位凝丹头领之处还能维持突破外，几乎是全线被逆推，那两位官军中的凝丹将领之一，也时不时开始出现在前线。对此，三位头领为了确保本军不被围杀，只能不停回头收拾局面。
但秦宝也学乖巧了，时不时便与那位凝丹高手配合反身杀出，他又是个利害的，逼得三人复又不得不折身来做压制。
如此反复不断，战线开始全线往南逼近。
下午时分，太阳更加偏西了不少，聊城北门处，元宝存和吕道宾登高来望，虽看不到具体情况，但都是有修为的人，远远见到田野间的战线明显反复过来，还是没问题的。
也是不由大喜。
“卦是准的。”吕道宾迫不及待来言。“卦是准的，没有什么意外，强者胜，大者胜，快者胜，有德者胜，地位尊者胜，气足者胜，众者胜！”
元宝存也长呼了口气，连连颔首。
就在这时，一名下属忽然驰马到城下，远远高呼：“元府君、吕大使，李副使有言，这是好机会，速速出城去吧，从南面出去，然后向西走，只留千把人守城便可。”
说完便复又驰走。
元、吕二人相顾来对，各自犹疑。
片刻后，还是吕道宾满不在乎摇头：“战线推这么快，日落之前足以推到城跟前，到时候从容出城汇集离去，何必此时计较？”
“不错，要是惊动了贼军，聚集骑兵折身来围，岂不是自投罗网？”元宝存也表达了赞同。
二人遂不理会。
不过，委实如二人所猜度的那般，面对着官军主力大阵的推进，失了锐气的黜龙军骑兵虽然还能维持阵型和集团，却根本无法阻拦对方的前进。
只是尽量迟滞而已。
而大概距离交战一个半时辰后，最无奈的事情终于出现了，因为秦宝撕咬得力，黜龙军骑兵始终无法折身夺回大营，这就导致了当他们退到距离营寨一两里的时候，终于无法再退。
此时，李清臣毫不犹豫率众自营中杀出，引发了对面官军的呼应，秦宝跃马而出，率官军披绸甲骑发动突击，黜龙军三将齐齐来挡，却居然没有挡住。
屈突达以主帅之身，率数十亲卫，偃旗藏身秦宝身后，忽然杀出，一时间，反倒是单通海猝不及防之下肩膀挨了一刀，同时被秦宝胯下坐骑咬死战马，当场狼狈摔出。
幸亏其余两将齐齐弃马救人，腾跃而走，再加上亲卫拼了命的阻拦，方才逃窜。
到此为止，黜龙军刚刚组建的骑兵，到底是被官军杀到了城前，还丢失了把控聊城西面通路的营寨。
本军也被分割，主力在东，刘黑榥极其部在西。
从战术上来说，算彻底的阻击失败了。
不过，这似乎是一开始便有所“预料”的事情。
那话怎么说来着，只要撑过这一波冲击，等到援军便可。
“让两位速速出城！”屈突达赶到夺来的营寨前，闻得城内两人居然还没有出来，气的七窍生烟。“不要管什么黜龙军骑兵还在外徘徊了，东面的斥候从刚刚就有问题，再不出来怕是要真出不来了……秦宝，你和李十二郎亲自率甲骑去接！接了后咱们稍在此寨中整理一下，就全体撤军！”
秦宝和李清臣得了言语，同样无奈，却是再度翻身上马，带着精锐骑兵去城下来寻。
来到城西，寻不到人，气了个半死，只能又往城北去，毕竟那里是观察战场的最好地段。
结果，来到城北，却又从城上得知，两位大员往东走了。
二人心中齐齐暗叫不妙，复又往东去，远远看到似乎是有一群人立在城东北角楼上，而城池东北面，黜龙军骑兵正在田野中尝试重新集结，复又松了半口气，只以为二人是为此来看。
结果，刚刚来到角楼下，城东视野陡然开阔，两人便目瞪口呆，立在当场。
原来，春聊城东面几条主要官道上，烟尘大作，明显有大部队充斥其上，而周围的田陇上，则密密麻麻，穿汇如线，也全是举着各种旗帜的部队行列。
毫无疑问，这些全都是黜龙帮的援军。
而可以想见，便东北面，也应该是被黜龙军骑兵挡住了视野，一时看不到而已。
“吕公！元公！不要看了，赶紧走吧！”李清臣回过神来，朝着城上角楼来喊。“这是最后机会！”
隔着百十步而已，修为其实不弱的李十二甚至能看到元宝存和吕道宾朝自己望了一眼，然后似乎是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是怎么样，便转过头去了。
李十二懵了一下。
下一刻，就在元宝存和吕道宾身侧，忽然有一名披着白短氅的人踩着城墙垛冷笑一声，真气鼓动，声震四野：“黜龙帮大头领徐师仁在此，张龙头有令，但见骑斑点马的贼军秦宝，便先与他一箭！以示敌我不两立！”
话音未落，一支裹了断江真气，宛若铁矛一般的箭矢自城上飞下，直奔秦宝而来。
秦宝大惊失色，赶紧运足真气往后一跃，胯下斑点豹子兽也嘶鸣一声，趁势往前跃……一人一马，勉强逃过这一箭，但原本所在位置，却如烧了竹子一般，当场爆开，周围数骑，包括李清臣在内，全都控制不住坐骑往四面而倒。
情知此人修为绝不是自己能敌，秦宝再不敢多留，乃是上前奋力拖出李清臣，翻身上了转身回来的斑点豹子兽，运足真气，率众奋力左右摇摆往西而逃。
他的身后，城东北角楼上，邺城行宫大使吕道宾忍不住摇了摇头：“卦还是准的，没有什么意外，强者胜，大者胜，快者胜，众者胜！”
元宝存束手不语，只是在已经算是夕阳的辉光下去看西面数不清的黜龙军援兵，彼辈行于春末夕阳下，恰与田野映照，显得熠熠生辉。

第一百七十章 陇上行（19）
傍晚时分，张行抵达了聊城城东，数名头领前来迎接，众人就在官道里相会。
“听说营寨丢了，前方也败了，单大头领也伤了？”张行尚未下马便直接来问。“到底如何？其余伤亡又怎么样？”
“丢寨是真的，败了也是真的，单大头领伤了也是真的。”其余人都有些虚，只身上衣甲狼藉的周行范迎面来讲。“但寨是空寨，败了也只是被对方军阵冲开，单大头领也只是皮肉伤……死伤减员现在不好说，但除了刘黑榥人在西边还没聚过来，其余建制大多还在，各营骑军也还能集结大半……三哥莫慌。”
张行松了口气，问了单通海位置，带人迎上去，却见到对方裹了肩膀，依然在马上左顾右盼，这才放下心来。
后者见到张行过来，也跳了马，只来到官道上汇集，却又忍不住来问：“张龙头，援军数量怎么不对？我看只东面七八个营，北面没有说法吗？刚刚我们怕露出来，还让骑军在东北面集结挡住视线……”
“北路几个营确实没到。”张行认真来答。“他们路远，而且有让窦立德分兵看住河对岸的襄国、武安两郡兵马。”
“那这样的话，咱们兵力岂不是有点不足？”身上还有血渍和汗渍的程知理也迎上来问，声音却低了些。“刚刚只算是虚张声势把他们吓到了？”
“足也不足。”张行继续来言。“我已经让留守茌平、高唐、鄃县几个地方的部队扔下城池，尽快赶来了，包括北路应该也能腾出来一两个营……估计夜里就能陆续到。”
“也就是说现在根本吃不下对方，明日才可以了？”单通海扶着肩膀皱着眉来问，音调到底下去了。“不能夜战吗？”
“没有火把。”牛达黑着脸来答。“你们这里可有？”
“我们本就是奔袭过来的，而且大白天出营，如何有火把？”周行范也有些上火。“倒是你们，便是支援仓促，也都是从城里、营里来的，怎么能不备火把？”
“我们听到消息，连府库都没有封，整个就扔下城池过来了。”王叔勇也有些脸色不佳，他如何听不懂几名骑军头领的埋怨意思。“如何怨到我们？”
“这时候争个什么？”张行无语至极。“没就是没，有就是有……现在就是没有火把，很难大规模夜战是不是？只能等明日？”
“三哥，如果没有足够火把，我们晚上立足都难。”周行范强压火气，正色来解释。“反倒是官贼占据了我们的营寨，可以趁机休整，而且那营寨本身是为了封锁聊城撤军设在西面官道路口上的，所以身后道路也非常通畅，那等天黑后，意识到咱们没有燃料，屈突达必然趁机顺着官道跑了，如何会让我们等到明日？”
“屈突达一定会走？”牛达也明显不甘。“能不能示弱？把我们真正的兵力透露过去，让他看到？”
“没用。”樊豹此时也插了句嘴。“且不说来不及了，关键是屈突达根本没有战心，能从战阵上看出来的，他今夜必走无疑……”
旁边几人微微一愣，但很快，参与到今日战阵的几名骑军头领便意识到樊豹说的是对的，因为屈突达如果有战心，一开始便应该亲自带骑兵在前，包括将其余两位军中凝丹高手和秦宝汇集在一起，以示死战之心，后来偷袭成功时让樊豹和程知理将单通海带出来而不追击，也能说明问题。
“没办法。”一番言语介绍之后，陈斌终于开口，却也在旁黑着脸应声，因为军队调度多少要算在他头上。“部队来的太急了，根本瞒不住，我估计屈突达一开始动身就是察觉到我们东面在调兵了……行军时也肯定注意到了异样，所以一开始就准备逃的。”
“好了。”眼看着骑军和援军又要开始讨论什么责任问题，张行忽然摆手，二度止住。“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咱们只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要不要聚集兵马，趁着天还没黑，现在就攻上去？”
周围顿了一顿，立即再行争论起来。
很显然，这个问题依然非常棘手，因为现在的局面太尴尬了。
首先，援军是来了，但来的数量有点磕碜；其次，远道步行赶来的援军也好，战了半日的骑军也好，全都有些强弩之末的感觉；最后，也是刚刚讨论过的，目前最让人无奈的一点在于，天马上就要黑了，而黜龙军一边丢了营寨，一边来的仓促，白日急行军，甚至有抛弃辎重的行为，遑论带上充足到可以夜战的火把了。
“如果屈突达必走无疑，现在不攻相当于就此放过……”半晌后，陈斌努力尝试总结分析道。“但如果攻，天马上就要黑了……到时候八成没有什么进展，还很可能将咱们自己的兵弄散……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天黑以后依旧乱战，对方有营寨，尚能维持兵力不散，而我们没有立足之地，一旦攻击失败，很可能会造成非必要的战损与混乱，甚至丢失了好局。
“至于往城内取燃料或者干脆入城也难，反正我不建议如此，因为城内有好几千官军，还有部分是金吾卫，眼下只是让徐大头领突袭成功，临时控制了两个大员而已，强行进城反而会引发骚乱和战斗，让这个已经入嘴的鸡子再滑出来。”
话到这里，已经说得足够透彻了，周围几个头领，也都沉默了下来。
倒是张行见状，反而来笑：“诸位，咱们本是来打清河的，武阳这里就是搂草打兔子，而且得益于诸位作战得力，也已经拿下了武阳郡守元宝存和邺城行宫大使吕道宾，何必得了陇西复望蜀地呢？”
众人见到龙头本人肯定了功勋，多少松了口气，气氛也稍缓。实际作战态度最坚决的周行范也晓得要尊重张行权威，不再吭声。
但挂着肩膀的单通海还是有些不满：“如此说来，果然要放弃这个大好机会了？我不是说一定要吃下屈突达，屈突达这么多兵，军械也好，将领也厉害，真要走，谁也拦不住，可是下午到底是他们把我们冲垮了，若是不打回去，追上去，夺回气势，天下人会不会说黜龙帮这一场还是败了？！不是龙头之前说的吗？这一仗什么都要？威风要还要不要？！”
“说得好。”张行立即颔首不及。“所以，我们还是要想法子把气势夺回来，而且并非没有办法……事情很急，我有几个看法，你们看行不行？”
众将各自打起精神。
“第一，现在虽然不好入聊城，因为城内情形尴尬，但是城内首脑毕竟被我们控制住了，我们可以大着胆子，倚靠着城墙布置部队，让部队有一个确切的落脚处，方便收拢。”张行四下来看。“你们觉得如何？”
几人想了一想，有人半点反应都无，有人直接点头。
“徐大头领不在，四个大头领，九个头领……反对的举手，咱们要快，不要婆婆妈妈。”张行立即催促。
众人各自对视，纷纷摇头，便是单通海都没有举手反对。
“第二，徐大头领在城上，雄天王路上跟魏公一起去茌平处置事情了，魏公可能明早才会到，但雄天王应该能得到通知说到就到，所以我们现在是一个成丹，八个凝丹，到了晚上就是两个成丹十来个凝丹……换句话说，咱们即便是兵马疲敝，可依旧能够在高端战力上凑出来一个压着对方打的架势……那我的意思是，待会我立即率本部到聊城跟城西营寨中间的地方立阵，然后组织凝丹以上高手，结阵对营寨发动攻击，既是要激他们出来作战，也是要遮掩住我们兵马不足的事实……你们觉得如何？”
还是没人反对。
“那好。”张行毫不犹豫，转身重新上了黄骠马，然后来做吩咐。“郭敬恪去后方传令，让后方再来的部队尽量寻到火把之类物事，聊做照明；谢头领上城去，替徐大头领出来，看住元宝存跟吕道宾，让他们尽量配合；趁着天还没黑，王雄诞立即去城西立阵立旗；然后骑军在两翼，步兵在中间依次下阵，天黑后新来的部队，沿着聊城顺着城墙铺开，这事陈大头领做统一安排；立阵之后，所有凝丹以上高手，往旗下集合，先憋一口气，组个真气军阵，随我撞破他营寨大门，然后再回来说话！”
众人闻讯，各自轰然。
之前看似争执不休，但细细一想，居然只花了不到半刻钟而已，便已经做出了决断。
接下来，大军纷纷涌上，直接往城西而去，放在官军眼里，更是一种片刻不停，来做进攻的姿态，反而骇然。
“屈突将军，贼军胆子太大了，居然敢在城墙和营地中间立阵，城内士卒根本来不及被控制，趁对方立足未稳，咱们出去再战一阵，便是两面包夹之势！”营寨内，李清臣一条腿明显趔趄，嘴角尚有鲜血，犹然请战。
屈突达看了此人一眼，长呼了一口气，却是伸出手来掰起了手指：
“张行、徐师仁、雄伯南……这是三个；单通海、王叔勇、程知理、牛达、樊豹、徐开通、王伏贝、冯端、陈斌，还有个姓谢的，还有个姓贾的……这是十一个；至于营头，之前以为是二十五个，现在最新情报是三十个。”
李清臣当然知道对方是在数什么，但还是咬牙：“未必到的全！而且他们远道而来，必然疲敝的厉害！”
“到一半也打不了。”屈突达无语至极。“我们就一个成丹，三个凝丹！而且我们也是远道而来，还战了一下午，今日下午打五营骑军三个凝丹都差点没打过来！李副使，我明白告诉你，这局面，薛常雄来都挡不住，现在最大的指望是天赶紧黑，然后借着营寨休整一阵子就赶紧走，要是他们发了狠，我们就分开带人走，反正顺着河道往西就是……”
李清臣还要说话，却不料屈突达直接不耐：“李十二，你若是真有心，更要忍一忍，现在吕大使被俘，你忍下了，等回到邺城，便是你自家做主了！何必来缠我？在东都的时候，皇叔与我什么交代，你没在旁边？”
话到这里，李清臣沮丧至极，只回头去看秦宝，孰料，去了头盔的秦宝也面色青白不定，只立在旁边定定来看东面城下的旗帜。
彼处，黜龙军的红底黜字大旗刚刚摆下，而宛如寻到什么锚点一般，无数的黜龙军兵马正在蜂拥聚集。
“不好！”屈突达看了一会，忽然醒悟。“黜龙贼寻立足之地寻得太快太坚决了，待会必然来攻！”
“如之奈何？”李清臣陡然来了精神。
“能如何？”屈突达面色铁青。“秦都尉、黄都尉，你二人一个去南营，一个去北营，记住了，若对方去攻你们，不要显露身形，只安抚人心，稳住局势；若对方不攻你们，你们则要留心看他们除了高手或者真气军阵外还发不发兵，只要发兵，就从两翼趁着暮色去夹击他身后兵马，不要碰他们的真气军阵或者那些打头的高手；而若是不发兵，便是他们将前营和中军大营这里给杀绝了，也都不要乱动，天黑之后，他们也不敢乱战的！至于李副使，你有伤，不管去何处都行，反正不要暴露……”
魏郡来的黄都尉立即应声便去，而秦李二人对视一眼，前者闷声离去，后者也拖着伤腿，咬着牙跟上。
果然，过了一阵子，大约太阳及地的时候，虽黜龙军明显还没有铺陈立阵妥当，却还是见到各部数骑往中间大旗下汇集起来。
随即，在屈突达近乎于头皮发麻的目视下，对面“黜”字旗下忽然弥漫出了小范围白雾——毫无疑问，虽然是第一次见，却也晓得，这应该是就是那个寒冰真气为底的著名军阵了。
就是这个军阵，劫持了皇后，打败了张须果，击退了薛常雄，而现在，轮到他屈突达来接了。
且说，理论上只要能够真气外显，哪怕是两三个人，相互放松下来连接了，那也叫真气阵，实际上，江湖上是不缺这种小规模真气战阵的，师兄弟之间、宗族兄弟之间，屡见不鲜。但是到了军中，因为铁甲、钢弩、战马、长兵这些完全可以量产且效用并不比真气差太多的装备存在，组建这种小规模军阵就显得不够实用，尤其是不到凝丹的话，也往往缺少真气储存量，根本无法持久，还不如留着使那一下子两下子呢。
也正是因为如此，外界始终对张行的修为高看一头。
当然了，也到此为止，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成丹阶段的观想，会是一个大门槛，这可不是武艺好甚至天赋好就能过的，你得有自己坚信和坚持的东西，而且要最起码自家想得通。
换言之，屈突达见到这个军阵之前，一直是把张行当做是成丹境来看的，而现在，他看着雾气渐渐滚开后的真气军阵原状，却又莫名产生了一丝更疯狂的念头——这厮不会造反的念头太通达，然后又得了河北与东境的地气，开始朝宗师跑了吧？
无他，对方太不吝惜真气了，居然远远的就维持起了这么大的真气阵，而且这么大的真气阵居然只是十来个凝丹级别的高手，殊无其他人参与。
半刻钟后，太阳落下来前的那几息功夫里，巨大的真气军阵再不迟疑，当场启动，若是自城上看去，几乎宛若一颗巨大的被压扁的冰球一般，然后就势不可挡的自发性朝前方滚了过去。
没有任何意外，伴随着守军两轮象征性的弩矢雨与栅栏被碾压的爆破声，此时被官军占领的营寨前营瞬间失守。
哪怕是之前早早做好了撤退备案，千把人的前营军士依然临阵腿软，然后当场失序，而失序的结果就是，更加干脆的被那个庞大且撕扯成不规则形状的冰球给碾过去，死伤当场。
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随着太阳彻底西沉，暮色深沉，偏偏今晚又是月末，不见月色，战场上肉眼可见的黑布隆冬起来，便是真气军阵效果也差了许多。
这个时候，位于南面侧营的秦宝忽然开口：“黜龙军来的太仓促，又丢了营寨，没有火把，不能夜战。”
李清臣当场松了口气。
随即，秦宝忽然再度开口，却又说了个有些偏移的话题：“屈突将军是故意留下千把人在前营的。”
“慈不掌兵。”李清臣反而为屈突达做解释。“既然决心要撤，总要顶过这片刻的，留的少了，伤亡更大……”
“我是在想，前营的人里会不会有人也猜到了，只是一则想着尽忠职守，二则想着老母在后，三则想着自己还有几分本事，不一定被碾过去？”秦宝幽幽来叹。“然后就被碾过去，连后悔的机会都无呢？”
李清臣沉默片刻，也叹了口气：“你是被今日那一箭伤到了吗？后悔了？”
“我以为是两军交战……”秦宝没有讲之前小周的喝骂，实际上他也没在乎小周的喝骂。
“道理上是如此，实际上是战阵上十之八九都会杀红眼。”李清臣正色道。“你当他是兄弟，却恐怕没想过，他在黜龙军两年多了，自然又结交了新的兄弟，然后你却日渐淡了，若是你再杀了他的新兄弟，自然会恨你……什么言语，什么许诺，或许还记得一点形式，内里十之八九是断了的。”、
暮色愈发深沉，远处的真气大阵明显停了下来，李清臣犹豫了一下，继续来问：“当日你没跟他走，是因为你有老母在堂，而你母亲一辈子便只是望着你做大官，登堂入室，续了秦氏门楣……是也不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秦宝摇头以对。“你是不是想问，既如此，如今张三哥得了势，我跟张三哥也能出人头地，所以动摇了？”
“是。”李清臣干脆来答。
“不是这样的，最起码不只是这样。”秦宝望着头顶已经显露的星星认真来言。“李四爷跟张三哥说话的时候，我常在旁边，也曾自己想过一些东西的。”
“你觉得他们俩谁更对些？”
“都不对。李四爷的意思多在于强弱，他总说关陇的力量大，迟早还会嬴，老老实实在关陇这边窝着，等待时机便可……我其实不以为然，总觉得你们关陇人太欺负其他地方人了，我自是东境人，如何能不计较此事？”秦宝正色道。“总之，这个人太实际了，实际到让人害怕。”
“那张三呢？”
“三哥的问题不在于造反，而在于他太不实际了。”秦宝有些气闷。“他的道理当然是好的，但总是在天上飘着，想立规矩，就要世族豪强都板板正正，想要开民智，就要所有孩子一起筑基一起识字……这些东西，他自己都心虚……我当时便想，且等等，看看局势，李四爷说不得会失了人心，张三哥会吃了教训，大家都会妥当起来，届时再去一起做大事……但谁成想局势变得这么快呢？而且你刚刚说的也对，时日本身也会改变人的，如此大势下，经历的太多，哪个是虚的呢？”
“秦二，你今日难得有些实在了，但其实还是没说透。”李清臣想了想，忽然笑道。“那就是你根本没想过，事情发展到现在，不只是局势太快的问题，还有个人性情的问题……李四隐忍的多了，所以不敢抓机会；张三想得多，想的离奇，便做得最多最离经叛道；还有思思姐，她想到便去做，但临到大局当前，又怕自己这把剑太锋利，会做错不能更改，正好张行身侧有个空隙，像个剑鞘一般，她便跟了过去，暂时雌伏；至于你呢？你太板正了，总觉得自己有本事，心思正，在哪里都能顶天立地，所以才一直没有动弹，结果一日日把自己跟你张三哥扳成了个一箭招呼。”
秦宝听了半晌，只是摇头：“你既然这般透彻，我今日就不再评你了。”
李十二闻言也只是苦笑。
苦中作乐二人就此打住。
而此时，前营那里的真气真气军阵早已经撤回，却还是维持着军阵姿态，灰白色的真气飘逸不断，依旧在暮色中显眼，引得黜龙军阵中欢呼雀跃。
二人正在闲看，那边来了使者，说是屈突达叫两人过去，乃是到中营内中军大帐侧后方的某处做说法。
二人自然无话，便一起要过去。
当此时，秦宝看了一下远处，复又把话题转移了回来：“屈突将军不会是以为今晚上就此完了吧？”
李十二愣了一下，也跟着叹气：“张三郎的嘴，白常检的剑，罗大爷的腿……便是张行没有战意，也一定会来骂的！却不知道要怎么骂了？”
当然，很快两人就知道怎么骂了。
两人还有其他几位军官聚集在一起，便要商议趁着黜龙军缺乏照明，难以大规模夜战的机会，弃了城内两位，乘夜撤离。布置到一半，忽然间，外面宛如海浪一般的欢呼声渐渐变了腔调，一开始还模模糊糊混杂一片，但后来渐渐统一，居然变的清晰可闻。
仔细一听，居然是开始唱歌了，而且是有人带着一营一营的唱，有东境民歌，有河北长调，还有登州黄腔，乃是相互较劲来唱，唱的好有人带头拊掌，唱的差被人哄笑。
屈突达等人老于军旅，听了片刻，忽然醒悟，这是缺乏照明情况下需要聚拢维持部队的缘故，没有光线，就用声音。
便强压的不安，只在种种音量巨大的乡野小调中来继续讨论脱离方案。
然而，又过了一阵子，忽然间，又不再单纯唱歌，而是有人带着开始喊什么话，最后渐渐统一，几乎骑步十几个营一起来喊。
营内，众人听得清楚，却正是：
“屈突达，真英雄，撤退离窜疾如风，进军临阵徐如林，友军有难不动如山，三战三逃真将军！”
然后这四五句话翻来覆去，顺序不定，却始终不断来喊。其中夹杂许多人的哄笑，时不时还有一道流光飞过，肆意冲击营寨，斩杀哨兵后带着真气的肆意大笑。
又过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缺乏照明需要寨前的黜龙军又开始唱起歌来，乃是有人带着，一营一营来唱，却也不多唱。
屈突达听了半晌，初时一声不吭，其余人也不敢言语，然后忽然间，这位东都直属大将勃然作色，声嘶力竭来喝：
“北地汉焉能如此欺我？！”
李清臣和秦二看着对方脚步半点不动，只是不语，倒是剩下两位凝丹将军心慌意乱，赶紧上前去拦，只说是贼人计策。
好不容易劝下去，忽然间，外面又渐渐变了词。
正是：
“曹皇叔，坐东都，三番五次仗屈突，赔了清河好无辜。”
屈突达青筋凸出，目眦欲裂，乃是扭头来看李清臣：“李十二，你来说，自古可有将军受此辱而能无动于衷者？”
李清臣只能无奈配合：“屈突将军，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
屈突达只是站着不动，放肆喝骂回来。
就在聊城热闹非凡的时候，聊城西北面四五里的敏感地带，黑夜中，一队骑士矗立在粟苗地里的田陇之上，眼看着一大队黜龙军从不远官道上循声往彼处而去，其中一人忍不住来笑：
“张师叔总是出人意料。”
“他太关注战场外的东西了。”为首一骑冷笑道。“什么花里胡哨的……就凭这个战备，我问你，假若今日我将薛常雄请来，带上我们武安的一万郡兵来，也不用什么别的多余战场手段，只两家合着直接推过去，他除了一败涂地，还能如何？”
苏靖方自然连连颔首，口称：“师父所言极是。”
当然，这不耽误他内里好奇，为什么自家这位师父不怎么做呢？这个在张三师叔的考量中吗？还是在师父的某种考量内呢？
一念至此，他忍不住开口：“师父既然来了，不去见一见张三师叔吗？”
黑夜的熏风中，李定沉默许久不应……说实话，他有点害怕，还有点愤怒与焦躁。
而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时，身侧忽然又有歌响，引得李定微微回头，却居然只是一队掉队的黜龙军士卒或者民夫，一边低声来唱，一边扛着什么往彼处汇集。
唱的倒是明显比某人编的不成文调调更合时节，却只是春日黄色小调。
正所谓：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
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黑夜的熏风中，李定目送这些人过去……半晌方才来笑颜：“春日景好，春风开怀，且让这厮再逍遥一阵。”
说着，竟然是在田陇上兀自打马折回了，却不知说的是谁。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七十一章 陇上行（20）
前半夜快过去的时候，随着雄伯南、徐师仁、单通海、王叔勇、牛达等人的依次“拜见”，在谢鸣鹤的提议下，城内两位大员原则上同意了往城下送一些酒水、火把之类的物什以作犒军。
但效果不是很好，因为城内的部队一直处于惊惶状态，黑夜中，他们对二位大员侧近带来的所谓军令表达了明显的抵触和无视，尤其是最要害的仓城、军营，全都选择了紧闭大门以对。
黜龙军无奈，只能自己动手，取了些许城头上备用的柴堆与引火之物，勉强点燃起了几个火堆……不点不行，随着天色越来越黑，士卒渐渐疲惫，歌声低落下来，很多后续来援的黜龙军将士都撞到了紧绷的营寨上，引发了不必要的伤亡，好在黜龙军的高手越来越多，能够照应局面而已。
但似乎也正是因为如此，官军决定不再等了。
“走吧，趁贼军此时最为疲惫！”
出乎意料，居然是李十二主动建议，哪怕是这厮刚刚已经说了“能屈能伸”，也引得其余几人诧异来看。
“莫要这般看我。”虽然没敢举大火，但修行中人还是勉强看的清众人脸色的，李清臣也只叹了口气，然后认真解释。“我之前要战，是觉得还有一战之力，主要是觉得城内只是两位大员被拿住了，城内兵马必然还有计较，说不得还能跟城内打个配合，再加上天黑，他们没有立足之地，我们却有城有寨……可贼军直接插到城寨之间立足不说，而且越聚越众，再不走，莫说天明了黜龙贼必然会大举来攻，便是马上，眼瞅着歌唱的累了，这些高手聚起来，说不得还能再打穿一波营寨，涨涨士气，三番两次下来，便是杀伤不得，咱们军众直接崩溃了怎么说？还是趁着有点形状，自行撤军为上。”
一番话说出来，周围几名军将各自松了口气。
“要撤没问题，但有几个话要说清楚。”不知道是不是听了一场演唱会的缘故，屈突达明显有些精神萎靡，面色也很难看，但还是勉力来做宣告。“一个是像李十二郎说的那样，对方委实兵强、将多，实力压过我们，不能战也不能拖下去；另一个是贼人捏住了聊城，咱们非但没法再救，而且投鼠忌器，需要为元府君跟吕大使做考量……”
周围人听得无语，分明是人家黜龙军的心思全在聊城这个塞满了嘴的大包子上，反向投鼠忌器，所以给了自家部众一个逃生机会，怎么就自家投鼠忌器了呢？
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屈突将军也难，尤其是今晚之后，估计更难！
“撤军吧，今日之恨他日再做计较。”见到没有人再说话，屈突达继续强打精神来言。“就按照之前说的，一层层把命令传下去，告诉他们从寨子的后门走，看着星星走，不行的话往南边靠，顺着大堤走……天亮之后都顺着大堤汇集。”
“也只好如此。”秦宝也只想快点离开。
屈突达再度点了下头，然后摆手示意。
众人得了明确军令，各自转身。
而此时，倒是魏郡黄都尉走过几十步后，反而在暮色中明显有些感慨：“夜间撤军，虽说是平原，虽说是军以聚散为常……可这一撤，却不知道又要损失多少儿郎？”
其余几人，只是身形在黑夜中一闪，却也只能装作听不见。
此番出兵是为什么？
救清河，救那位曹府君。
现在呢？
清河注定无救，曹府君……生死不知吧，然后又赔了一个聊城，一个武阳元府君跟邺城吕大使……然后眼瞅着撤军都难，还怎么计较损失多少儿郎？
“三哥，官贼开始撤了。”大约两刻钟后，随着营寨内的动静无法遮掩，周行范第一时间凑过来报告。“要不要动一下？”
“可以动。”坐在旗帜下仰望星空的张行回过神来，坦荡作言。“组织部队入寨，拆了栅栏引火……然后大部队休息，再组织一批精锐去追，顺着河追！但你不要去……”
“为何？”小周前面听得妥当，后面登时不解。
“你没有凝丹……今天如果遇到的不是秦宝，你早死了，何况现在人家是归师，会拼命的，所以只让凝丹的去追便可。”张行明显知道了今天更多战斗细节。“至于你的心思……不活下来，怎么报仇？若真有心，多放在修为上。”
周行范不再吭声。
就这样，军令从陈斌那里传达了下去。
过了一阵子，随着凝丹头领们的开道，黜龙军开始尝试进入营寨，并迅速取得燃料，堆起火堆，然后便是大部队蜂拥而入。
待到营寨被控制，军中复又分出八位凝丹，各自只率领两三百人，有骑有步，稍带一些火把之物，便展开追击。
但这些跟张行没有太大关系，他既没有亲自去追，也否绝了谢鸣鹤自城内的邀请，只是睡在了营寨内。
双方都无战心，这一战似乎就要这么结束。
然而，战争这个事情，永远不可能按照指挥官的设想来发展，哪怕是双方指挥官的设想一致，也总会有些小波澜泛起。
“怎么回事？”
清晨时分，只在帐外火堆旁睡了半夜的张行迷迷糊糊翻身坐起，然后诧异询问——来人是雄伯南，他应该是负责追击的最高指挥官，却在部队没有折回的情况下出现在了这里。
“有件事情要龙头做主……我脚程最快，先回来了。”雄伯南正色来答。“刘黑榥跟鲁大月在河边截住了一大股官贼，王叔勇跟牛达从后面追上，已经压住了，其中应该还有个凝丹。”
张行眼睛一睁，但马上又有些发懵：“刘黑榥、鲁大月是……怎么回事？”
雄伯南立即意识到，张行立即清醒过来是因为听到有个凝丹被截住，觉得可能是秦宝，但本人对情况还是懵的，便压住性子，认真来解释：
“刘黑榥是昨日下午战后，他的部队在军阵左翼，被官军突破后正好被隔绝在西面，但他人脑子活，没有在傍晚往这边来，反而一早便直接带着几百骑往西面汇集，就在西面官道一个路口提前等着；大鲁是水军，原本是为了防止聊城从水路逃走的，昨天接阵前便得到单通海军令，让他注意官军顺着南面河堤向西逃窜……早上天亮后，官军和我们的追兵行迹显露，两伙子人一个往河堤靠，一个从河堤登陆，就在靠着河的那条官道上连起来了，正好配合着追兵截断了一批。”
张行点点头，认真再问：“大约多少人？”
“两三千。”
“足够好了……那个凝丹是谁？”
“不清楚，但或许不是秦宝，寻常凝丹三四个都拦不住秦宝，而这个人上来只是遇到王叔勇跟牛达便失了战心……但也不好说，可能是秦宝挨了那一箭，想通了也说不定，因为他被围后很快就主动求降。”
张行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才来问：“他也好，雄天王你们也罢，具体什么意思？”
“那个人是想要亲自见你，前面牛达几人是想问一问，要不要给个不抽签的待遇？”雄伯南道出了原委。“上次在清漳水截住了河间大营的一个中郎将时，冯大头领作保，就没有抽。”
事情还是不一样的。
张行心知肚明，那一次是双方战后相隔了数日后，在没有交战的情况下再度遭遇，而且是对方自己争抢渡河失去了渡河机会然后选择投降，这一次是追击中被堵截，有一个临阵的交手。
“天王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一念至此，张行忽然冷笑一声，认真来看对方。
“……”
“我刚才想，要是秦宝命薄，抽到了死签，我给他老婆月娘写信时该怎么来写……所以，此人要是秦宝，雄天王只待抽签时带过来当我面抽，让我亲眼看他运道如何，让我死了心便可，若是其他人，立即当场抽了，只将结果直接与我便是。”张行说着，直接翻身往土坑里一躺，居然是要继续补觉。
雄伯南想了一想，看了看对方背影，便腾空而起，往西面而去。
待到上午时分，相关消息传回，但结果却有些让人嗟叹——因为刘黑榥和鲁大月的出色表现，此番追击大获成功，居然获得了数千人的成建制俘虏，但已经投降的魏郡都尉、凝丹高手黄海臣，却居然在随后的十抽一过程中抽中了死签！
这个结果，据说在场的七八个凝丹高手都有些懵，但那黄海臣还是在试图逃窜后被黜龙帮总军法官、紫面天王雄伯南给当众处死了。
而位于聊城城西营寨中的张大龙头得知消息后甚至只是应了一声，便不做多余表达。
上下一时莫名震恐。
到了中午时分，局势渐渐平稳，黜龙军开始打扫战场，后续来的部队更是开始接管聊城——与逃亡官军不同的是，因为与元宝存有密约，且昨晚元宝存、吕道宾维系了某种体面，聊城的部队也保持了克制，所以这里并未遭遇什么抽杀。
双方明显是一种半和平的方式交接的城池。
而此时，谢鸣鹤也再度派人来请，要张行进城一趟，与元宝存、吕道宾当面谈一谈。
谈肯定是要谈的，但张行却只做推拖，说准备不足。
而且，他还真的研究起了仪仗，乃是召唤齐了此番扫荡清河带来的头领们，让王雄诞和贾闰士准备好了近卫仪仗，挑选了俘虏、缴获，就连人家刚刚死掉的黄海臣的头颅，也都没忘。
看那样子，是真要搞一出入城仪式的。
众人一开始还有些疑惑，毕竟跟这位龙头处的久了，多少晓得一些对方脾气，只觉得这种作为并不是张大龙头素来的爱好……但是很快啊，等到了下午时分，一骑自东面姗姗来迟，众将还是恍然大悟起来。
无他，有些风尘仆仆的黜龙帮首席魏玄定到了。
“谈，都可以谈。”
张行在营寨内如此交代。“总之要让他认清现实……魏公谈便可，我只城外闲坐。”
魏首席如何不晓得张大龙头一番好意？也忙不迭点头，只说自家早有准备，一副胸有成竹之态。
张行不再多言，只是一挥手，昨天辛苦了一夜的帮内诸多高手、头领便复又打起精神，聚集兵马、缴获、俘虏，立起仪仗，便簇拥着魏首席入了城去。
乃是一定要给魏首席壮一壮气势的。
就这样，夏日第一天的下午，一身布衣的魏玄定回到了他魂牵梦绕的河北武阳郡，进入了聊城，见到了昔日故主元宝存。
坦诚说，魏道士进入城门前，是存着一种强烈的欲望的，就是那种管他什么大局、什么后果，老子今日爽了再说的感觉。
张行也明显在放纵他，甚至在推波助澜。
然而，当他看到元宝存立在城门内侧，小心翼翼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来等自己，然后见到自己后那半是犹疑半是尴尬之态，饶是魏首席之前有过无数个设想，此时也不禁觉得好笑起来。
于是乎，他在马上顿了顿，然后翻身下马，远远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便含笑伸手，道：
“元公，别来无恙。”
那气度，后面几位头领，包括王叔勇这些知道对方底细和之前尖细性格的，几乎都看傻了。
“魏……魏公！”
相较于魏玄定，元宝存明显失措，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行礼，还是该上前握手，只是涨红了脸喊了一声，也喊得不够利索。
倒是魏玄定，依旧从容上前，握住了对方双手，然后就在门洞后诚恳感慨：“一别三载，元公风采依旧。”
元宝存此时也有了几分清醒，他素知对方性情，此番又失了脚，还以为要受屈辱，却不禁赧然：
“谈何风采依旧？明明是风采逆转。当日在武阳，阁下穷困时，我居于其上，常常见到阁下忿狷失态，而我素来从容，彼时我还暗中自矜，只以为自己气度过人，阁下性情激烈。但今日局势逆转，我为阶下囚，君为主人翁，却是我行为失态，阁下气度过人……魏公你说，这所谓风采，到底是人自家的风采，还是时势、官位的风采呢？”
魏玄定沉默片刻，认真颔首：“元公说的不错，彼时我也以为自己是胸怀大志大才而不得伸张，时过境迁，也觉得可笑……说到底，咱们都只是凡人，乱世如潮，不可不做戒惧。”
元宝存重重颔首。
魏玄定便回身与雄伯南做了招呼：“天王，我与元公是多年交情，什么都可以说的透彻……让大家都散了吧，除了我带来的礼物，其余也都收拾起来。”
雄伯南看的有趣，也便颔首而去，唯独回身看到魏玄定带来的礼物，稍微咋舌。
就这样，其余人各自散去忙碌，魏玄定与元宝存携手上了城墙，就在城上迎着南来河上熏风握手言谈，先说了一些昔日故事，然后讲了一些经历，最后聊了一些时局，终究是免不了要面对现实的。
“元公，你看这春去夏来，田野苗盛，虽因为一战稍有狼藉，但若能速速收拾妥当，终究还是能有个好结果的。”魏玄定以手指向身前战场、营寨所居田野，稍作提醒。“我们黜龙帮年初打赢了仗，却一心一意收敛起来，只是为了河北南部都能安稳春耕，终于还显现了出来吧？”
元宝存当然晓得对方意思，但还是忍不住恳切来应：“魏公，我多说一句，一季粟苗，春耕要得其时，当然很重要，但这就行了吗？如今夏日到了，是不是还要防着旱涝，还要日间除草、去虫？将来的事情，谁说的准？哪里就有粟米入瓮了呢？”
“元公说的对。”出乎意料，魏玄定没有直接反驳。“不要说夏日辛苦了，便是一年风调雨顺，明年便会风调雨顺？”
元宝存微微一愣。
“但是元公，为这个便不勤恳耕田种地了吗？”魏玄定话锋忽然一转。“因为夏日可能旱涝，春日便不收拾了吗？还是说春日耕种妥当便不对了吗？要我说，事情踏踏实实做了，便是后来因故没有结果，也不该说人家白辛苦，或者不认这个账……对的，就是对的！”
元宝存沉默不语。
“我给元公准备了一份礼物。”魏道士见状并不在意，而是回头打了声招呼。
须臾片刻，在元宝存的目瞪口呆中，有人抬上来一具被白布包裹着却依然难掩腥气的尸首。
“这是清河曹善成的尸首。”魏玄定一手依旧挽着对方，一手指向了尸首。“他不是战死的，而是被我们张龙头活活骂死的！骂他的文章也在我怀里。”
说着，魏首席复又从怀中取出来一张带着血渍的纸，就在稍显麻木的对方手中展开：“请元公一观。”
元宝存一手被对方握住，一手捏着这张血不拉吉纸的一半，明显有些畏缩，但也只能强作精神：“魏公到底大不相同了。”
然后，便也低头去看。
看了一会，复又违心来叹：“好文章，怪不得骂死了曹府君。”
“不算什么好文章，但胜在一击中的。”魏玄定正色更正道。“元公，曹善成这个人，不贪污，有能力，有坚持，怎么算都算是个人才，但他却如一头犟牛一般力气使错了方向……我只问元公一句话，天下人心浩浩荡荡，可属魏吗？”
元宝存沉默了下来，然后坚定摇头：“不属。”
“这就是了。”魏道士握着对方手腕一声感慨。“我知道元公犹疑所在，身为前朝皇室，目光高远，而我们黜龙帮看似赳赳，其实风起云涌不过两年，真未必能笑到最后，甚至再来两年速败也说不定……但是那又何妨呢？黜龙帮如何，元公且慢慢看，但有一件事顺逆清楚，却是如春日耕田一般理所当然、无须多言的……那就是天下人心不属魏。所以无论如何，我们抗击暴魏，都是绝对正确的事情！而便是强硬如曹善成，临到死时也都晓得了这个道理，他再出色，只因为一心一意为暴魏尽心，便也只能羞惭自戕了。”
话至此处，魏道士松开那个捏着纸的手，握住了对方另一个手腕，言辞愈发恳切：“元公，春日当耕！”
元宝存被捏住了两只手腕，不禁卸力，只见那纸张布告为风一卷，直接从城头飞起，卷向前方狼藉一片的田野，也是心中同样不禁卸力，然后当场来告：
“魏公所言极是，春日当耕！武阳郡但在我手中，绝不会再有半点为暴魏效力之实！”
魏玄定当场来笑：“如此，咱们也算是再续前缘了，我们黜龙帮此番春日事也算了了。”
元宝存愈发苦笑，却看着自己手腕来问：“春日当耕自然是至理名言，但既已答应，我多问一句，玄定，你这两年与谁学的这些手段？又是握手，又是尸首，简直步步紧逼，不与人做个喘息。”
魏玄定看了眼聊城西面已经不成样子的营寨，眼皮一眨，言辞干脆，甚显潇洒：“都是当日赤脚过河，一件件事历练出来的。”
元宝存大为感慨。
“初一：蛇伏于泥，无雄有雌。终莫受施。”
就在聊城西城头上，元魏两个半老中年人在握手言欢，共叙前缘之际，聊城东城的城头上，吕大使与谢鸣鹤也玩的很开心。
“什么意思？”谢鸣鹤看着脚下几个木棍，茫然不解。
“蛇伏于泥，君不君也。”吕道宾俯身捡起自己的宝贝木签，失笑来对。“阁下不是测局势吗？这还不准？”
谢鸣鹤想了一下，重重捻须颔首：“准！阁下的卦果然极准！眼下局势最大的问题，就是君不君！”
吕道宾怡然自得。
PS：感谢有熊（牛）来老爷的打赏。

第一百七十二章 陇上行（21）
四月初一日傍晚时分，大约天擦黑的时候，武阳郡守元宝存在昔日故人魏玄定的带领下，选择白衣出城，主动来城西营寨内拜谒黜龙帮左翼大龙头领河北军政总指挥张行。
这当然只是一种形式主义了，甚至是特意遮掩下的形式主义，但元宝存这个姿态还是让很多知情的大头领感到满意的。
随即，张行就在中军大帐内召见了对方。
而此时帐内作陪的只有魏玄定、雄伯南、王叔勇、徐师仁，以及陈斌、牛达等寥寥数人，都是大头领朝上的存在，而且是之前对接了武阳郡事宜的人……一则为了保密，二则也是要给对方留面子。
当然，大概是魏玄定已经将对方立场扳过来的缘故，帐内的交流其实非常顺利。
双方从眼下最直接的问题开始讨论，继而做出约定：
黜龙军此次所有俘虏分为两类，武阳郡郡卒无条件放还，聊城无条件交还，其余魏郡、邺城行宫、汲郡、东都士卒则以陈米赎纳方式交还，吕道宾也可以交还，但要贵一点……由元宝存回去后统一协助处置相关事宜，且元宝存则应该尽量促成目前仍然被扣押的黜龙帮舵主关许安全返回；
然后以此事为关节，事后，黜龙帮全力支持元宝存履任武阳郡；
武阳郡与黜龙帮统辖区相互不做敌对攻击、防护；
双方民间往来如常，互不设限；
双方治安互助、民事相商、军事情报交通；
双方在公平基础上，以民间为遮掩，积极开展大宗商品交易，包括军械、粮食、船只等敏感物资；
在以上基础上，双方尽可能协助对方应对可能的政治、军事威胁。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张行想了一想，环顾左右。
“有。”和其余几位大头领只是装模作样不同，陈斌似乎早有思索，所以迫不及待来言。“最后一条应该追加一个内部威胁，这事比较敏感，得提前说，咱们只认元公，元公也只能认张龙头……”
众人一时错愕，然后各有所思。
倒是魏玄定毫不犹豫点头：“不错，元公虽在武阳履任许久，根深蒂固，可毕竟生逢乱世，一旦武阳实际上半独立起来，说不得会有一些野心之辈想取而代之……是要防备。”
陈斌笑笑，没有说话。
元宝存则若有所思，捻须颔首：“可行。”
“我也觉得可行，但何妨再加一条。”张行也想了想，顺势继续来言。“今日倒也罢了，毕竟我就在城下，不见不合适，可以后，应当以魏公为武阳郡与黜龙帮的唯一有效联络负责人……从我这里讲，武阳郡事，皆从魏公往来，元公也当只从魏公处听黜龙帮言语。”
元宝存和魏玄定同时精神一振，他们俩自然都乐意如此，于前者来说，表面上是结盟，其实就是附庸，跟熟人打交道自然更舒服，于后者来说，随着张行地位愈发凸显，他的首席位置渐渐有些发虚，是需要切实的功绩、负责方向以及班底来做说法的。
其余人当然也都没有反对理由，陈斌也长呼一口气出来，只觉得张龙头确实有些手段，用魏玄定来绑定对方，可能效果更好，于是也点了下头，这一条也迅速通过。
“那武阳郡的事情就定下了？”话到这里，眼见着黜龙帮几人都无补充，魏玄定试探性来问。
“要不要追加一个期限？”就在这时，元宝存忽然主动来问。
众人一时诧异，却又神色各异。
还是张行失笑反问：“若是要加期限，元府君觉得多久合适？”
“三年吧！”元宝存叹气。“三年是上限，不是下限……事情有变，咱们随时可以做更改，但要是事情不变，或者说三年时间我在武阳都不能做出些事情来给自己更改念想，继续待着也没用，不如回家养老。”
“元公年富春秋，谈何养老？”张行不由继续来笑，笑完之后却又肃然起来。“也罢，那就约个三年之期……我倒是希望我们黜龙帮能忍住三年，夯实基础，再做计较。”
元宝存点点头，不置可否。
其余头领也都若有所思。
事到如今，算是正经商议完毕，双方也不好摆酒设宴、赋诗吟诵的，于是只张大龙头亲自握住元宝存手，一路紧握不放的，率几个参与讨论的大头领外加一众亲卫团团护住，将对方送出营来，然后往后西面南面大河畔的路口而去……彼处应该早有一队武阳郡本郡郡卒在等候了。
这一路上手被攥的，顺便听一些虎狼之词与虚妄大话，元宝存多少晓得，魏玄定不过一别两三年，是如何染上许多毛病的了。
行到路口，正值有夏日第一天的夕阳降落河上，张行刚刚将对方送上马撒了手，尚未最后告别，忽然间，众人听得南面数百步远的河堤上一片喧哗，又见到有不少士卒飞奔而去，也是诧异一时。
初时，大家还以为是河对岸来了黜龙帮东境援军之类的，唯独雄伯南和张行一开始便是只是驻足不动，似乎在细细来听什么，而须臾片刻，随便那边声音渐渐清晰，众人方才恍然，居然是有人在河堤上放肆长啸，真气绵延不绝，状若波涛，又似怒吼。
很显然，有人得了奇遇，或者心境开通，忽然通了任督二脉，凝丹不在话下了。
“上一个在大河上观夕阳长啸而通任督二脉的，应该是右侯卫将军、摩云金翅大鹏赵光吧！”元宝存面色微微来变，不管如何，凝丹依然是分决战力一个重要分水岭，到了凝丹必然要受用的。“黜龙帮真是人才辈出。”
“问问是谁？”张行居然没有听出来此人声音，只觉得有些荒唐。
过了一会，贾闰士匆匆折回，明确告知：“回禀龙头，是刘黑榥刘头领率本部骑兵河中洗马时忽然望见夕阳沉河，赤身来啸。”
黜龙帮几人反应不一，但都有些恍然的感觉，唯独元宝存依然不解，而且有些不安：“这是哪位英雄？怎么好像听过名字，却记不起来了呢？”
张行和魏玄定有心介绍，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是昔日清河一无赖贼。”陈斌忽然上前笑道。“此人素来无赖、嗜酒、好赌，乱起后，他只顺着大河行走，时而河南，时而河北，时而往西，时而向东，反反复复经历了东境、河北十几家义军，今年年初因缘际会才决定留在我们黜龙帮，然后居然短期内屡建奇功，做到头领，如今更是任督并发之态，凝丹在前……元公应该看过他之前的悬赏吧？”
元宝存懵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什么，却又只能叹口气，然后正式拱手告辞。
而此时，啸声居然未停。
其余黜龙帮众人，听到陈斌言语，明显有人觉得不舒服，但元宝存走了，却也不知道该如何驳斥……因为情况就是这个样子。
“陈大头领不是看不起刘黑榥的出身和过往，而是以此前后反差来威吓元府君，黜龙帮得势也！”倒是魏玄定，此时主动来做解释。
众人这才面色稍缓。
而陈斌当此之时，并没有顺着魏玄定解释来进一步应承下来，却居然朝着张行恭敬正色一礼，然后严肃来贺：
“张龙头，元府君事罢，大事定矣！”
其余人各自一怔，然后魏玄定和雄伯南率先醒悟，也都按下多余心思，正色拱手来贺，复又引得王叔勇、牛达、徐师仁几人匆匆跟上。
这是当然的，元宝存和武阳郡的事情落下尘埃，便意味着黜龙帮此次春后出征获得了完全胜利。
任何胜利都是值得庆祝的，哪怕这一次出征其实没有任何对称的军事阻碍存在。
更何况，随着黜龙帮获得了渤海、平原、清河三个富庶广阔大郡的控制权，并在武阳这里获得了拥有主动权的缓冲区，已经大略上控制了清漳水以南的河北地区的东南区块。而这意味着黜龙帮早就规划好的阶段性战略进一步完成——这个区块加上东境七郡一州，黜龙帮实际上得到了大河下游-济水流域的控制权。
早在上古百族争鸣后期，这片区域就诞生过一个堪称此世间第二王朝的人族-妖族联盟霸权，一直到白帝证位后的余波大乱局中，所谓《女主郦月传》里的妖族东楚复兴，也是依托这些地方外加江淮之地而已。
当然了，随着地图越开越大，这个地方早已经不是什么皇图霸业的基础，但它依然足够富庶，足够宽阔，足够容纳人的野心与理想。
不然，何至于有刘黑榥三个月内呼啸于数郡，前途大开？
而接下来，应该就可以暂时控制住扩张的步伐，一边精修内务，一边坐观暴魏内里支撑不住，然后待时机一到，便可北上扫荡，夺取河北霸权了。
这个话题，张行必然跟魏、雄两人不止一次清晰的表明过，对帮内的很多人也明里暗里提醒过，所以两人瞬间会意，其余几人也都反应了过来。
而知道归知道，相较于其他人，陈斌还是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了……但这也似乎能够理解，他当日势穷来投，被迫上了原本看不上的贼船，虽说有过期待心里，但事到临头，还是会有惊喜之态。何况，不管是河北霸权还是“精修内务”，他似乎都有大战手段的立场与余地。
这也是他今日屡次出位的缘故了。
当此状态，便是张行也不好说什么，其余人碍于身份，虽也有人猜到陈斌心态，却更不好说了，甚至不排除有人是一样心态。
就这样，众人送走元宝存，张行也勉强受了贺，却并不着急归去，而是依旧立在原地，过了片刻，随着刘黑榥气息渐渐不足，他复又引雄伯南、徐师仁一起长啸呼应，稍作提点，撑到彻底落日，方才离开。
回到营中，张大龙头还是没有入城，只是亲自挑了一件兵器，然后又寻了些绸缎之类的，算是备了一份礼物，让人给刘黑榥送去，便也早早入帐去写阵亡与伤残退伍通知单了。
这一战因为骑军打的激烈，其实伤亡不少，一直写到三更，方才止住。
翌日，大军收拾妥当，分派了魏玄定、雄伯南与几位西线头领分兵在聊城坐镇，处置相关后续事宜，其余各部便早早分路折回了。
其中，有几营往北面去清漳水沿线布防，然后剩余主力却又一起行进到了茌平，并在这里稍驻了一两日，乃是要一分为三，再做进发……一部分要去长河县，那里是屯田营最多的地方，日后更是北面防线的中心点，天然适合设置一个营盘；另一部分是般县大营，背靠豆子岗，能续上大河河道，往登州、齐郡交通也方便，而且彼处还有工匠营和许多永久性的营房；还有一部分，便是一些张行直属的营头，乃是准备与张行往归将陵的。
不过这些事情的细枝末节已经轮不到张行来操心了，他一般只是看个方案，点个头而已。
在茌平这里，他除了继续写报上来的伤残、阵亡通知单，便是要见一见崔肃臣和清河郡丞孙万寿了。
会面地点，乃是城南高楼……可以想见，此战后，这些高楼即将因为南北通达再度热闹起来。
崔肃臣既登楼而至，坐在那里的张行只看了一眼，便劈头来问：“崔二郎，你是要做清河留后，还是来我这里做文法佐吏？”
崔肃臣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拱手来言：“在下想做文法佐吏。”
“是因为清河留后太显眼了吗？”张行停下手中表格，正色来问。
“有这个缘故。”崔肃臣也认真答道。“但更多的是想参与修订刑律……”
张行终于诧异。
“不瞒张龙头。”崔二郎喟然以对。“我是被张龙头的那篇文章吸引到的……我看到里面有宽刑法的几条，还说废官私奴，改雇佣……不瞒龙头，我当时便动了心，也想在那篇文章上署个名。”
张行缓缓颔首，却又站起身来：“如此说来，你素有此志？”
“是。”崔肃臣干脆来答。“大魏刑律继承西魏，承自大周，源自唐律……唐律过远，多少不合时宜，但大周律制博采众长，委实良律，而大魏不能发扬光大，反而多有粗疏之处，甚至有倒退、毁弃良法之实，这方面，还不如东齐……”
“所以，魏律不如齐律，齐律不如周律，你祖上崔氏远祖便是周律制定者，你想公私两便，继承祖制？”张行好奇来问，并没有愚蠢到来问为什么大周律法最好，结果分裂为西魏东齐，而东齐律法更好，反而败给了西魏。
事在人为这四个字，他还用人教？
“不是公私两便。”崔肃臣恳切来答。“我只是因为远祖故事对律法起了兴趣，实际上便是周律的确远胜于齐律，齐律远胜魏律……在下只举一个例子，张龙头明确推崇科举来取文法吏，众人皆以为是仿效大魏先帝，可据在下所知，要论考试制度、规模、严密程度，却是东齐更优……只不过，东齐自神武帝后，家族无常伦，上行荒唐，又要倚重幽晋两地的军头，下面制度俱废，虽有千人殿前同卷同考，却遮不住人事荒废，所以无用，也无人记得罢了。而齐律相关律法，则是照搬周律。周律制定此法，其实源于唐律，但唐时定此法是为了抑制世族横行，可法律出来，世族视为无物，所以废弃。”
张行点头，他也相信实际上是如此。
因为别的不说，均田这个让他无论如何说不出话来的法宝，实际上就是大周制定的，那个从晋北混血小部落起来的王朝，一度展现过极强的活力。
而另一边，崔肃臣犹豫了一下，认真来讲：“其实，这便是在下愿意效劳的另一个缘故了……事在人为，律法再好，也要看能不能推行和坚持。所有制度，无论好坏，都是从唐时过来的，但唐受制于文修之风与世族难制，以至于被迫南渡，什么律法都只是门户私计下的玩物罢了。回头去看，周在晋北，魏在关西，地小民贫，却因为政治清明严厉，反而能倡导公平，严格执行，这才能使得两家律法无论好坏得以施行。如今天下再度崩坏，而且是土崩瓦解，想要推崇律法也要寻一片赤诚之地，张龙头弃东境豪强之繁芜，来河北重开天地，虽只是两三郡的地方，却恰好是验证律法、施行律法的最佳之处……在下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说得好。”张行感慨了一句，内心晓得对方这种技术主义者绝对是有用之人，便只等对方说完，便毫不犹豫上前拉住了对方手来。“律令之事，便要辛苦阁下了。”
崔二郎昂然来对：“固所愿也，甘之如饴。”
张行反而来笑。
就这样，大胜之后，张三郎轻易收了崔二郎的投效，行事更加轻松，只委任了清河郡丞孙万寿行副留后事暂署清河庶务，便随着部队进一步进发，又隔了三日，便也抵达了将陵城。
到此地，自然还有无数军事、政治、人事、律令、功勋计量、军士补充等事物再来辛苦。
而这其中，一个人的请见和要求，显得格外荒唐。
“龙头，算一卦吧！”谢鸣鹤言语格外恳切。“我知道你现在忙，但吕道宾马上也要被赎回去了，且让他给你算一卦，机会难得……你过几日闲下来，找他他也不在啊？”
这已经是第三次要求了，张行签署完一个崔二郎所拟，将部队闲散壮丁、俘虏补充到漳水沿岸屯田的文书后，不由叹了口气：
“在哪儿测，什么时候？”
谢鸣鹤大喜，只在包括崔二十六、二十七等许多文吏，还有更多参谋的侧目下振奋来言：“随时随地！此人卦妙就妙在随时随地！”
张行点点头，然后低头翻看另一份关于退伍兵和地方里长乡正转任文书，瞅着后面附着的许多名单，一面签字，一面无力开口：“如此，让他过几日走前一日晚间用餐时来这里便是。”
PS：大家过年好，发财！

第一百七十三章 陇上行（22）
数日后，四月熏风微起，诸事顺利，随着黜龙帮头领关许被放回，邺城行宫大使吕道宾也即将以一千两百石陈粟的优惠价格被赎回。
于是这天下午，谢鸣鹤提前将自己的新朋友吕道宾带到了将陵县衙。
三番五次之下，也不好再推脱，尤其是到了这一日，之前一战的收尾、清河郡的处置多少有了结果，张行也确实不是太忙了，正在院中廊下带着陈斌、阎庆与到访的徐世英、张金树两人做东境那边闲谈，所以也没要求继续等到晚上，便在公房大院中见了此人。
坦诚说，随着造反的事业越干越大，所谓羽翼渐丰，势力渐涨，张行对这些玩意如今也不是之前那种警惕小心到敬而远之的态度了……实际上，前几天在聊城，过夜的时候，他几乎是第一次认真观详起了这个世界的星空。
没错，穿越四年，终于敢放肆的看星星了。
“你这卦准吗？”
既然难得闲暇心态，待对方进了院子后，张行不免就在廊下好奇来问。
“自然是准的。”谢鸣鹤抢先一步赶紧来解释。“这卦签是青帝爷开过光的，而解卦是用的青帝爷的《太玄经》，算卦的方式是遵循三辉四御合一人的方式……简单直接有效。”
“但总不可能百卦百顺吧？”张行认认真真来抬杠。“青帝爷开过光的卦签，在白帝观里能成吗？而且风云变幻，有些事情明显就是进则成，退则败的……它怎么可能算的准？”
“龙头误会了。”谢鸣鹤不禁捻须得意大笑。“这卦，就是提醒人‘进则成退则败’的……”
张行恍然，却也失笑：“所以，《太玄经》里全是做人做事的道理是不是？”
“必然不会这么粗疏。”谢鸣鹤耐着性子来言。“解卦是先解眼下是何处境，再解何当为。”
“哦！”张行这才略有恍然。“如此说来，还是有些拨云见日之意的……那就来一卦……吕大使，你是专业做这个的？还是后来因缘际会喜好上的？”
“自然是因缘际会……”一直没敢吭声的吕道宾诚恳来答。“不过我得此签的机缘比我做官早。”
张行点点头，便往院中去。
倒是徐世英似乎想起什么，复又在身后来问：“这位吕大使，你既在邺城做行宫大使，可认得汲郡王府君的弟弟吗？当年他们三兄弟无意间得了一面宝镜，颇有神异，他本人持此镜云游天下，去年登州曾来见过张三哥，张三哥还劝他回汲郡找他哥哥呢。”
“王怀绩吗？”吕道宾精神一振。“不瞒这位头领，在下是见过的，也知道他近来去了汲郡，只在他兄长那里闲住……我还想见识一下他那面宝镜呢。”
“既如此，咱们就不耽误了，你只说如何来卜卦。”张行倒是懒得谈论这些。
“敢问阁下是卜什么事？”吕道宾精神再振。
“卜……”张行细细思索，居然有些心乱。“一时心情繁杂，竟不知所想。”
“无妨。”吕道宾跃跃欲试。“可以一样样来，先集中精神想一件事便可。”
“没有次数限制吗？比如一日三次？”张行愈发觉得有些好笑。“会不会耗费你精神，或许需要真气辅助？”
“没有的，只有三卦不成式便不再卜的说法，并没有别的忌讳。”吕道宾坦诚来答。“其实到底只是卜卦而已……心中有惑，聊以自窥，如此罢了。”
张行点点头，不再纠结：“那就先卜黜龙帮前途吧。”
“如今是四月，上旬，下午，请阁下立在院中，面北，望日，然后再垂直低头观地，闭目便可抛签于身前。”吕道宾进一步指点。
而张大龙头也不做犹豫，只在许多人的围观下接过那几个卦签，然后走上前去，依言而行，轻易将几个卦签扔在身前。
“如何？”忍了一阵子的谢鸣鹤迫切来问。
“有点模糊，但大约来看，还是上九之式，曰：颠灵气形反。”吕道宾探头来看，勉力来答，周围人包括陈斌、徐世英、贾越、张金树、阎庆、王雄诞这些人也多探头，只有崔肃臣不见踪影，应该依旧在公房内。
“怎么解？”谢鸣鹤催促不及。
“颠灵气行反，时不克也。”吕道宾正色来解。“就是说，时势、时代，反正就是时，本身并不会成为黜龙帮的阻碍……或者说，黜龙帮接下来的发展不会因为时而受到阻碍。”
这个解释还算清晰，周围人明显释然，许多人干脆喜上眉梢，但也有人明显因为解释的宽泛而皱眉。
“时不利兮骓不逝。”张行也若有所思，但却又显得无语。“时不克兮又若何？我算是晓得你这个卜卦为什么灵验了……时不克，势克不克？人克不克？至尊宗师克不克呢？”
吕道宾诺诺不语，反倒依旧是谢鸣鹤来劝：“最起码是时不克了！”
张行点头：“不错，到底是时不克了。”
“还要卜什么？”谢鸣鹤催促。
“卜亲友……”张行想了一下，继续来言。
“还是之前那般。”吕道宾赶忙提醒。
须臾片刻，再度掷签，这次周围人的关注程度明显少了，只是立在廊下团团来看罢了，并未有人伸头探脑。
“各签散乱，不能相接，也不成形，没有成卦象。”吕道宾茫然了起来。
“这事常见吗？”谢鸣鹤不免好奇。
“也不算少见。”吕大使无奈道，同时捡起卦签，交与张行。“再来一遍便是。”
张行不以为意，再掷了一遍。
“还是不成卦象。”吕道宾赶紧又一次捡了起来，速速交与张行。“阁下请再掷一次。”
张行第三次掷出。
吕道宾莫名惶恐：“三次不成……我刚刚说过的，便不好再卜了。”
谢鸣鹤深呼了一口气，来看张行：“张三爷，你的亲友都是哪几位？是想着白大头领吗？”
“是思思，但更多想的是李四、司马正和秦二，其实就是想着当日东都一个院子里过年的几位亲友，想知道跟他们到底还有没有机会聚在一起，是同路还算陌路？”话到这里，张行倒是自己笑了。“我晓得你什么意思，按照某些说法，我是黑帝爷点选，思思是赤帝娘娘点选……测我俩的事情必然是至尊打架，青帝爷的签未必得用……可李定、秦二呢？莫不是也有一个白帝爷的点选？李定是白帝爷的点选，秦二也是个三辉点选的格局？所以青帝爷的卦签在这里真无效了？”
徐世英、陈斌几人微微色变。
谢鸣鹤也不由喟叹无语。
倒是贾越，此时难得开口：“李定说不得是真有说法的……我在北地，曾听过一些流言，据说是大司命所言，但不能作准……好像是讲，四御老爷在上，不再好如当年祖帝前后事做太多干涉，但还是会参与一时时运之争，靠的就是点选出英雄人物来参与其中，但点选却不是说谁点的多就更多机会，而是英雄气四分五裂，为四御老爷所执，然后各自施行……有的是只投入到一人之上，胎里的独苗；还有的是如黑帝爷那般点选几个年轻种子；甚至有的是扔到一族、一地之上也说不定……从这里讲，李定说不得真有些说法。”
众人各自若有所思。
唯独张行想了一想，情绪反而有些不高起来，直接摇头：“神神怪怪，肆无忌惮，怪不得彼时英雄前赴后继，也要以三辉压四御……这四个也是，自成了大功位，好好想着星辰大海重开地图便是，为何总是忘不了人间？”
说着，居然恹恹负手走了，只留下许多人面面相觑，贾越更是不安。
且说，这个初夏的下午，就在张大龙头这里各种神神怪怪，各种宏大叙事，各种虚无附会的时候，距离将陵城百里开外的漳南县所属，清漳水南岸高鸡泊附近，正有人在脚踏实地，准备辛苦耕耘，简直形成了鲜明对比。
确实是准备耕耘。
初夏时节，再种粟米是不大可能了，但是排干沼泽，种些甘蓝、菜豆、茭白，水里布些菱角，备些多年生的其他果树莲藕什么的，总也不算晚。
而这种活委实有些苦，所以，在高鸡泊这里立寨干活的，其实是一群之前战中的战俘、无家可归的游荡壮丁，如今被收拢起来作为屯田兵半强制安置的。
“我先介绍一下，我姓黄，你们只喊我黄屯长就好，其实就是乡正，只不过咱们这里全是屯田兵，才叫这个名字，我跟诸位一样，不是本地人，我原本是清河将陵那边做里长的，因为做得好，升到这一层，就调过来了。”太阳下面，一个中年屯长正带着五七个皮甲持刀的汉子站在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下，然后对着新一批的来人老气横秋来讲。“而大家既然来了咱们高鸡三屯，那便不要有什么多余心思，日后只是兄弟，便当一家人来处了。”
前面二三十个人，明显分为两拨，一拨人细皮嫩肉，拖家带口，沮丧至极，另一拨人却都是壮丁，只聚在一起簇拥着一个神色木讷的年轻人，冷冷来听。
黄屯长早就注意到此人，如何不晓得这必然军中出身的真正硬茬子？
但他也是积年的乡土小豪强，又做惯了基层吏员的，却也有些法子，乃是先装作不理会，从他人入手罢了。
“你这位，想来是大户人家，如何落得此处？”黄屯长只朝另一拨人先来昂然询问。“是烧高利债不爽利犯了事？还是霸占的官奴、私奴多，借此占地太多？”
“是战俘。”那一家子的首领抬起头来，沮丧来答。
黄屯长闻得此言，反而收了几分姿态，语气也好了不少：“你姓王是吧，老王之前是什么职务？”
“县令。”那人继续来答。“就是南边历亭县令。”
“原来如此。”黄屯长不由有些紧张。“王县君没被赎走？”
“原本是要六百石粟米赎走的。”王县令无力来答。“但窦立德……窦大头领麾下有人告了我之前做县令的时候批了些悬赏与判决，说要杀我，但据说还是窦大头领往上求情，说当时各为其主，凶恶者、暴虐者杀了便是，像我这样的可以给个机会……最后在张龙头那里判了个劳动改造，只来屯中做耕夫。”
黄屯长听了许多人名，不是现管就是总管，晓得事情不是自己能掺和的，便来认真询问：“有修为吗？”
“长生真气，奇经两脉。”王县令继续老实做答。
“那就挺好，长生真气种地最好，奇经修为做力气活也轻松。”黄屯长叹了口气。“再加上王县令自是懂律法文书的，便是耕夫，也过的比其他人轻松许多……安心住下吧！你家人口多，还有女眷，我给你匀个大点的地方，然后招呼人帮你家速速起了正经房子。”
王县令只能应声道谢。
跳过去王县令，黄屯长复又来看另一拨人，沉默半日，终于决定今日到此为止，不再惹事生非，只是点了名，晓得中间木讷那人唤作韩二，心中记下，然后在分配房舍时尽量让这帮人的预定住处散开，如此而已。
不过，那韩二也同样没有惹事生非的意思，反而显得木讷过了头。
“所谓筑基，其实就是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和心态，对着其他早已经有修为的高手，稍作感气而已，把那股真气接引到自己丹田，然后温养百日，据为己有便可……一般而言，七八岁后，十二三岁之前最合适，几乎百验百成……”
一行人走过屯内一处地方，闻得里面有人言语，那韩二郎忽然驻足来听，引得许多人一起驻足，黄屯长无奈，一面紧张，一面只能装作四下看风景，却有些后悔自家一时心动，起了额外心思，离了双黄里，来做什么屯长了。
这屯长跟乡正还是不一样，说不得就会暴动好不好？便是黜龙军所向无敌，旋即镇压了，可自己这个屯长的性命又如何？
不过，那韩二郎没有做幺蛾子，听完一阵后，便开口来问身侧的王县令：“王县君，这便是黜龙帮强制给所有人筑基的所在吗？”
听他言语，似乎跟王县令还挺熟，而且地位不低。
“必然如此了。”王县令对此人明显也有些尊重，也不再沮丧过度，只打起精神来道。
韩二郎点点头，继续来问：“若是没有高手做真气接引，便不能筑基吗？”
“当然不是。”王县令叹了口气。“这个法子是对普通人来言的，古时候，常有些天才，在特定时间段，对着草木自然、水火江湖、日月寒暑，稍作吐纳，便能感气……”
“为何十二三岁后不能成筑基？”韩二郎继续来问。
“不清楚，只能猜测是十二三岁后，男女便可婚嫁，心思浑浊，不若小儿女心思淳朴罢了，也有人说，是丹田那里有个无形之窍，十五六岁后便彻底封闭，难以接应真气入内了……我是信后一种的，因为十四五六后筑基成功的便依次少的许多，也还是有的，十六七岁后便特别少见了。”王县令耐着性子做科普。“不过，这事也不是绝对的，古书上也有二十筑基的，但就是龙毛鲸骨了，上古有位圣皇，年纪四旬，去听青帝爷当面传授，始终不能成，便学了种稻谷的本事回去了，结果回到部族中教授他人种地，种着种着忽然便感到了气……可见，对于真正的大人物、天才人物而言，天意会网开一面的。韩二郎是有想法吗？”
韩二摇摇头：“我自问天资愚钝，能有什么想法？只是事到如今，愈发懊丧自己无能罢了。”
说着，便自行走动起来。
王县令也赶紧跟上，却不免更加长吁短叹。
而前面黄屯长见机得快，也赶紧立即也启动，只做领路的样子，沿途分派住处，到底是将这些人依次分散安排了。
然后早早离开，并打定主意，明日走一趟漳南，问清楚此人底细，日后好防备。
另一边，韩二郎丝毫不晓得黄屯长的心思，他一个单身汉，被指定了住处，便随着喊来的人一起直接往彼处落了脚。
而入得住处，见到是一个新起的透气木屋，联排这其他房子，四五个床，勉强能住而已。
从屯长那里接上他的人也有三四十岁，此时也不多做理会，只是指了屋内来讲：“第一日来，惯例不用干活的，床铺是新的，自挑一个歇歇，睡不惯了自去伐木、垒砖，都是这般来的。”
韩二郎便要谢，结果此人继续来讲：
“席子已经没了，后来的多是自个寻芦苇织的，不会织可以去前面赵三家去买，他家是几代的手艺。不要怕没钱，可以赊账，干活妥当了，每旬惯例给几个钱，听说是看干活妥当不妥当，有没有犯事，新人都是先给的，明日便能见到了。”
韩二郎点了头，心中不免放松下来。
那人继续又指着锅灶来讲：“油盐酱醋日后据说也要拿买，但此时跟粮食一般是领的，就如军中一般，大灶台，柴火什么都是公用的，你那份也不能偷懒，会做饭也要帮帮忙，多些眼力劲。”
韩二郎愈发松快了一些。
而那人顿了一顿，继续来讲：“既来之，则安之，不管以前如何，以后一起吃饭一起睡，到成家了才好搬出去，多少安生些，对谁都好。”
韩二郎终于开口：“就怕不安生。”
“那就好。”此人点点头。“我们屋的人都在后面水泊边上排水捕鱼，你且歇着，觉得闷去看，我要去了。”
韩二郎连忙点头。
室友一走，韩二郎愣了片刻，竟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只在床边坐下，想了许久，居然又站起身来，往后面水泊那里走。
不多时，便见到了夏日的高鸡泊。
高鸡泊位于清漳水南岸，是一片面积巨大的沼泽地，冬日萎缩，夏日宽阔，暗岭深港交错，地形复杂。
当此时，清风徐来，水浪微兴，初夏并不过分的艳阳高悬于上，显得波光粼粼，但湖色却又屡屡为河岸、芦苇、树木所遮挡，断断续续。
岸边数百人，分类分组，有人在边缘已经排干的地上种植蔬菜，有人驱赶些毛驴驽马在做耕地，有人还在负土往来填埋，也有人在水中赤脚挖水中野菜，更有一队人在筑坝捕鱼……这似乎也是为下一步排干水泽做准备。
韩二郎怔怔立在新起的田陇上，望着这一幕，忽然便觉得，之前四五年，从二征前自家告别老母，被喊去到县里做马夫开始，许多经历，都宛若一场梦一样虚幻，自己还是当年那个赤脚的年轻农夫，诸般珍贵事物，也都未曾失去过。
唯独心思种种，如这高鸡泊里的野湖一样，微波撩起，四五年间，无数丧了性命、丢了讯息的人脸也都旋过，配合着眼前这股湖中金色，却几乎要忍不住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一阵惊呼，惊醒了韩二郎，抬头一看，赫然是一头毛驴失了控制，跑上陇来，似乎是要去吃旁边菜苗。
韩二郎大惊失色，来不及多想，也不用人喊，几乎是本能的飞奔迎上，就在陇上将这毛驴给拦住。
正所谓：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PS：大家小年快乐。

第一百七十四章 江河行（1）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夏日炎炎，张行坐在大堤一侧港口旁的树荫下，身上散着明显的寒冰真气，端着一碗冰水，毫无说服力的念出了这么一段定场诗。
旁边十几位坐着的大头领、头领，也不知道是不是寒冰真气镇的还是冰水碜牙，反正不少人心里暗暗打了个哆嗦。
最后，还是谢鸣鹤在旁实在是听不下去，也的确只有他敢说：
“张三爷，五日前你下地巡视，觉得许多日没下雨，只在地里亲自挖沟渠引水时拄着锄头念这几句，上下谁不服你体贴民生？前日在将陵唤了几位老农，问了此时旱情，都说还不算什么大灾，但要及时清理因战乱荒废的沟渠做抗旱准备，你点发了休整沟渠的文书，再念此诗，大家也觉得你是在怜悯劳役……现在事情已经定下了，能做的都做了，而且也未必就不下雨，咱们也要渡河去做别的事，如何还能说出这话来？”
张行点点头：“谢头领所言甚是，那我换一首诗。”
周围人多松了口气。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张行脱口来诵。“如何？朗朗上口，简短有力，可能传世？”
谢鸣鹤张了张嘴，到底是没再吭声，只低头去喝了几口冰水。
倒是马上第一次去东境的窦立德，勉强来了半句：“龙头关心农事总是好的。”
其余人等，无人吭声，只一起去端冰水来饮，端是冷暖自知。
不过好在没等太久，过了一阵子，十几艘大小船只便从对岸敲锣打鼓的出现了，最中间一艘明显是之前朝廷三征时的运粮大沙船所改船只上甚至挂上了红色和绿色绸缎。
远远望着这一幕，张行不由愣了一下，因为上次见到这架势还是在淮上选淮右盟的时候，其余几位河北方面的头领也多笑出了声。
“你们觉得是谁？”张行站起身来，既有些焦躁，又有些无奈来问。
“总不会是徐大郎授意的。”陈斌脱口而对。
这是自然。
“也不大可能是柴大头领或者邴留后。”魏玄定也捻须来笑。“估计是鲁大月鲁小月兄弟俩自作主张……他们水上出身，心思简单，如今也有钱。”
“水军……很阔绰吗？”张行终于把握到了一个点。“只鲁氏兄弟来说，哪来这么多彩绸？”
“肯定不是从河道上设卡或者劫掠商户，他们不敢。”雄伯南一下子就意识到了张行言语的落点，马上来做解释。“我估计是东面的走私生意……酒、粮、高档绸缎，这些东西从近畿过来，想要分销到下游，济水自然是主要通道，但大河也没理由不走的，尤其是河北四郡稳定了以后，河北生意更要从这里走。”
“那应该还有南北通河的生意，现在河北什么都缺，但大户人家还是不缺钱的，南面的水果、牲畜、粮食、漆器、铁器，甚至首饰，什么都要。”窦立德在旁插嘴道。
“所以河上运输全是鲁氏兄弟的生意？”张行恍然，复又刨根问底起来。
“那倒不至于……以济北为分隔，上游是鲁氏兄弟，下游应该是程大郎和原蒲台军那几位，还有樊豹、左才相几位齐郡头领……”魏玄定脱口而对。
“程名起和房彦释都有？”张行诧异至极。“樊豹家吃着章丘的铁锅生意，握着济水下游的运输还不足？”
魏玄定沉默了一下，继续来言：“但据我所知，的确如此。”
其余人等，也多不吭声，随行的王叔勇、翟谦等人更是各自去看天看地。
“这事我知道。”就在这时，一个意外的人忽然开口，却居然还是窦立德。“鲁氏两位兄弟其实是力有未足，他们的防区也一般就是濮阳到四口关这里，往下并不好分销。然后程大头领素来精细，看到了下游运输的生意没人做，便主动寻了有船运经验的樊头领，负责下游军务的蒲台几位头领跟左头领，一起接的这个生意。”
话至此处，窦立德还稍微解释了一下：“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上个月范望被点了茌平守将……程大郎去寻他入伙，他有些拿不准，找人问了我。”
其他人看了看这位河北头羊，各自心中古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眼力。”张行叹了口气。“也是好手段……看到空白市场却不下手直接捞，而是把有技术、有本钱的人和所有利益相关方聚在一起吃，其他人便是原本不想掺和，为了不得罪人，也只能一起来……真不愧是程大郎，换成我，我也会这么干，实际上淮右盟当年就是这么起来的。”
周围人听得不对路，也不知道是夸还是嫌，还有些词根本听得云里雾里，更不敢做声。
“先过河吧，过河再说。”张行眼看着披红挂彩的船只已经行到河中心，还是摒弃了这个话题，牵着黄骠马往前去。
周围人如释重负，纷纷跟上，却又不禁落后了几步，只让雄天王跟魏首席紧随其后。
不过，来到渡口，眼看着船只越来越近，陈斌到底是没有忍住，不顾身后还有许多人，身边更有魏、雄二人，直接跟上前去低声来劝：“龙头，还是要给头领们得利的路子，不能管的太严，世情就是如此，过于严苛，他们反而觉得是你不近人情，而不是你法度严密。”
“我晓得。”张行立即点头。“我心里有谱……过河说。”
陈斌点点头，这才不再言语，魏雄两人，还有后面几位修为颇高的头领也只做听不见。
须臾片刻，船只排成队列靠上港来，众人纷纷登船，说是心里有谱的张行却劈头来呵斥：“鲁大……我们几十个人过河，你寻几十艘船作甚？！还披红戴绿的，知道的自然知道我是例行去巡视东境，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河南纳妾接亲呢！传到登州，可还有我命在？”
说完便笑。
周围人也跟着赔笑，鲁大月尴尬了片刻，也只能搓手：“下次必定小心……实在是不晓得龙头不喜欢排场。”
此事就此揭过。
区区横渡而已，大船启动，不过许多时候，便折回对岸。
张行在鲁氏兄弟在内的许多头领陪同下登上了对岸的四口关渡口，此地，徐世英与东境后勤方面的总担当领东平留后柴孝和，外加济北留后邴元正、齐郡留后郑德涛、南岸的治安内务官张金树等头领带着许多人俱在此处来迎。
刚刚上岸，还差着十来步，张大龙头忽然回头，指点河面，恍然若醒：“你们说……我们过河快半年，怎么就没想到，在河上架几座浮桥呢？河东那里可是有几百年的浮桥常设的！鲁大，你久在河上，晓得关节，你说能不能架浮桥？”
鲁大月微微一怔，立即来应：“浮桥当然是能架的，但有说法……河道宽了难架，窄了水急也难架，冬日结冰春日化冰也要整饬收拢，大船队上下也要方便收拾……所以，最好是有河间洲的地方，而且河间洲要稳固……”
“是了！河东那座桥就是有好大河间洲，而且上下水运不多。”张行恍然，复又认真追问，其余人也都认真来看鲁大。“那大河上有河间洲吗？”
鲁大月想了一想，继续答道：“有的，武阳郡跟东郡之间有，齐郡对着豆子岗后头也有……可以去看看。”
张行点点头：“这事辛苦你，你让手下顺着河走一走，看看哪里方便设浮桥，如果能架咱们就架……毕竟南北联通对咱们黜龙帮而言是生死大事，军国经济都要倚仗，越方便越好。等真打仗了、结冰了，要收起来就再说……水文信息整好了，送到将陵就好。”
鲁大月赶紧应声。
其余头领，有刚刚迎上的，什么都不晓得；有心细的，晓得原委，却或放松或紧张，或感慨张龙头手段高或觉得张龙头藏不住事性情不足，但面上都不显露；也有不心细的，但也浑浑噩噩……反正都看不出来。
就这样，众人状若无事，再度踏上了东境的土地。
抵达当日，张行便让家在东境的诸头领各自为是，包括贾闰士在内该归家归家，该探亲探亲，只几日后得通知汇合罢了。至于其余人等，大略分了拨，雄伯南带人去东面齐郡、琅琊郡巡查，魏玄定往济北、鲁郡、东平巡视，他本人则准备带了陈斌、窦立德、谢鸣鹤、崔肃臣、阎庆、王雄诞等人准备往西看东郡跟济阴。
不过，也不是立即出发的。
最起码张行这里，只遣了王雄诞往东打了前站，其余人等当日便干脆留在了四口关。
张行本人更是连着雄魏两位，直接与徐世英、柴孝和、邴元正、郑德涛、张金树等人座谈，听他们依次汇报南岸军事、经济、民生、治安等务。
这番话下来，已经快天黑了，做记录的崔二十六、二十七都累的手酸，转交来的表格什么的也有许多，反倒是沿途几乎不怎么说话的崔肃臣不慌不忙，整理迅速妥当。
而不出意料，到了晚上一起在渡口公房这边用过饭，转回后堂那边时，雄伯南、魏玄定明日还要担纲出巡，便是不累，也各有自己的一帮人要应付，便早早分开回各自院中去了；然后柴孝和、邴元正、郑德涛这些文官出身的人大概都是要脸的，便也直接告辞回自己住处了；唯独徐世英和张金树两人却都赖着不走，其中张金树还颇汇报了几件不好当众来说的事。
“陈内务怎么看？”听完之后，张大龙头环顾四面，却先问了陈斌。
“敢问龙头是问哪些事情？”陈斌正色反问。“是白日的那些公事还是现在张内务说的事情，是河上的事情，还是说整个河南的事情？”
“都问。”张行倒也光棍。“都要听听你们的意见。”
“最大一桩事当然是琅琊郡那里，但此事反而没什么可说的。”陈斌精神微振，立即来言。“明里暗里都是对的上的，就是很多当地的豪强大户都私底下倒向了徐州司马正……寻到证据，该杀便杀，寻不到，也要及时作出反应，我觉得徐大郎今日给的法子是对路的，把那边的大户强制移过来，移到北面来。”
张行点点头，然后看向崔肃臣：“崔二郎觉得呢？这么做可行吗？”
徐世英和张金树立即去瞅这面生耳熟之人。
“这属于前线军国非常之事，倒不必参考什么法度了。”崔肃臣自然晓得张行的意思，立即来答。“非只如此，我看东境这里许多事情也有不少根由，龙头只在河北三郡的法令上多多问我便是。”
“那倒不至于，东境这里难道还都是法外之地不成？”张行当即摇头。“你还是要多发表意见才对。”
话至此处，其人复又叹了口气：“琅琊的事情自然是这个事情，但关键是为什么人心不附呢？”
“琅琊人心不附不是理所当然吗？”谢鸣鹤倒是不以为然。“那里本是义军兴起后最乱的一个地方，而这些义军素无纪律，大户们本就深恶痛绝，偏偏那些义军还都打着知世军的旗号，后来我们安置知世军也都安置在琅琊，所以在大户们看来知世军自是一脉相承的，我们黜龙军既纳了知世军，也自然是一体的，之前的账都要算过来的。”
“可要这么说，登州和河北怎么讲？”张行立即反问。“那里的义军一开始纪律也很差，我们也是义军盟主的姿态。”
“登州跟河北是被打怕了。”第一次进入到这个场合的窦立德迫不及待。“人心思定。”
“河北是被打怕了，但登州是被打空了。”谢鸣鹤驳斥道。
“登州那么大，人口也不少，如何能算是被打空了？”窦立德也毫不犹豫反驳。
“空的是富户、大户。”谢鸣鹤正色更正。“三征东夷，都是在登州设的大营，义军兴起后，大军第一个聚起来围攻掉的，还是登州……这种情况下，富户、大户全难自保，要么早早破败了，要么早就散干净了。”
“那程大郎……”
“程大郎家的事情恰好印证了我的这个说法……首先，他家是在登州跟齐郡交界上，属于边缘，而且到了这里朝廷三征大军恰好要离开河道往登州这边走，又被他避开；其次，便是程大郎这种家底子，不也被当时的知世军逼得六畜尽空，被迫迁移吗？”
窦立德沉默了下来，论嘴皮子他哪里是谢鸣鹤的对手？
“谢兄说的是对的。”张行略有感慨。“问题出在大户……登州早没几个大户了，而且军事要镇之下，大户平素也没有多少能耐，有个程大郎了不得了。但琅琊不是，琅琊山多，还临海，还有一片挨着徐州的精华平原之地，琅琊的大户出则为官，入则为豪，大军过道也能躲入山里，很有些说法，但这些人却没有被我们纳入体系里，所以才会闹出事端来。”
“那就移！”徐世英重申了一遍立场。“让雄天王去看着此事，登州再发兵，看谁闹得起来？”
张行点点头，却又缓缓摇头。
“三哥还有什么在意的吗？”徐世英追问不及。
“我在想司马正。”张行叹了口气。“乱世当中，所谓大户在成建制的刀兵面前也是弱者……如果能安居乐业，他们肯定也不会想着惹是生非……琅琊事出有因，而且是军国前线之事，我倒是无话可说……但徐州如何能吸引他们呢？彼辈暴魏，安能抚民？司马正一人之力，至于此吗？还是说司马氏已经把控了江都，使得司马正在徐州一言九鼎，使徐州实际上为司马氏私有？所以，徐州三郡既安稳下来，琅琊这些人也有了投机司马氏的心理？”
其他人面面相觑。
“司马氏实际控制了徐州三郡，乃至于把控江都都是有可能的。”陈斌缓缓来言。“但龙头，其实大部分人都还是以为朝廷若能安稳，便尽量循于朝廷的，如龙头这般坚定的反而是少数……所以，只要司马正稍微在徐州法度严明一些，使得彼处跟琅琊仿佛，琅琊的大户们便会趋之若鹜了。”
“龙头委实想多了，就琅琊那些土豪，怎么可能看得出来什么司马氏代曹？”谢鸣鹤更是不屑一顾。
“也是。”张行怔了下，点点头。“此事暂时就依徐大郎所言，明早给雄天王报备，咱们接着说其他事……”
“要不要给张金树头领提大头领？”陈斌继续来言，却忽然说到人事。“他在河南，总管治安内务，跟我是一样的，没理由还只是个头领。”
“我哪里有功劳比得上陈大头领？”张金树赶紧站起来表态。“况且陈大头领常随着龙头做咨询的，也不只是治安内务。”
“我说实话。”张行摆手，虽然陈斌擅自谈及这个话题有些出乎意料，但在将陵那里明显也早有讨论，算不得什么突兀之事。“你们说的都有道理……陈内务之所以是大头领，不是他的职务，而是他征伐河北有功，没他我们根本没法在河北立足，遑论今日悠悠南下，在这里纠结什么治安内务了；而且他的职务也分两层，一层是内务，一层是将陵那里的文职首领。但张金树你这里也是有说法的，现在河北明显把边境巡逻跟内务分开，边境巡逻现在是吕常衡一个单独头领来做，同时向陈内务跟参谋部以及各位领军大头领做汇报的，你这边也迟早要改，既分了你的权责，到时候须给你个说法，方便统辖……而且你也可以考虑一下，推荐个人上来，担任这个边境巡逻的专职。”
张金树心中既惊且喜，惊喜自然在于可以推荐自己人来领这个职务，以及可能的政治许诺，但也有一点失望，因为终究没能得到确切的政治承诺……唯独他也晓得自己委实没有太大功勋，不好往上走，而一念至此，其人复又有些不安起来，但这不耽误他立即当场来谢过。
“还有什么事？”张行继续催促。“陈内务继续讲……”
陈斌想了想，却又摇头：“其实事情就是这样，琅琊的事最重要，反而没什么可说的；其他的事或许都能说一说，但此时说来并不合适，应该龙头亲自去看看，慢慢来说才对。”
张行愣了一下，但目光扫过堂中几人，心下陡然醒悟——陈斌是在避讳一些人。
发现这一点后，张大龙头本能觉得陈斌多事，或者说是脑子里明显术过于道，但是想到接下来要讲的那几件事情，细细一思索，却也有些不利索起来。
一念至此，他干脆直言：“别的倒也罢了，有件事情是要认真查的……我明白说，我觉得东西几郡今年春日税款有些不对……”
“这事事出有因吧？”陈斌立即来言。“不是不对，而是齐鲁原本遭遇战乱，这两年恢复的快，所以今年春税还在增长，而济北东郡这两年供给战事不停，委实有些疲敝，再加上不少人转到了河北……少了一些也是寻常。”
“我还以为是东郡和济北两郡的头领比较多呢……”张行笑道。
没人接他的茬，只有陈斌以目视之。
张行面色如常，点点头：“也罢，天气热，大家都散了，这事还得去亲自查看才能下定论，不好擅做揣测的，否则便是伤了兄弟们的心……陈内务稍留下，我有话说。”
众人各怀心思，赶紧起身。
待只有陈斌留下，张行终于严肃起来：“我晓得陈大头领的意思，总要给下面头领留出来利嘛！但依着我说，利可以留，但要有规矩……一则不能借利拉帮结派，本来山头就多，还要以利来做纠葛，算什么事情？”
陈斌本能想到了程大郎的操作，立即点头：“确实。”
“二则，不能以私利损公利，江东数朝的教训还不够？为什么要反关陇，还不是门户私计四个字？！”张行继续来言。“今日放过鲁大也是如此，他到底没有因为自己的商务而耽误公事。”
“是这个道理。”陈斌继续点头，复又反问。“所以，济阴和东郡春税的事情，龙头一定要细细来查？”
“是。”
陈斌不由叹了口气：“就只怕眼下正在关键时候，有些人拿这个跟龙头做说法了。”
“这就是第三条了。”张行干脆来答。“我绝不许有人拿这些东西跟我谈什么条件！真要是有问题，公开来说，有功勋，有伤残，请减税、请优待都是没问题的，但要公开公正公平，怕就怕自以为攥着几个大头领的员额，跟我较什么劲……谁要是真敢如此，我宁可撕破脸来带兵过来，也不做这个闷头亏！”
陈斌还能说什么，只能拱手：“若是这般，察觉不对，就应该立即调兵调人，不要做冒险。”
“这是自然。”张行点点头。
陈斌便要离开。
而此时，张大龙头复又喊住了对方：“你出去，看看徐世英还在不在外面，在的话，喊他进来。”
陈斌微微一愣，再度点头。
过了一会，徐世英果然进来，却只能束手而立。
张行则负手过去，绕着对方走了几圈，四下打量，差点发作，但最终喘匀了气，只是回到座中，幽幽来叹：
“徐大郎，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情，你知道是什么吗？”
徐世英哪里敢猜，只是拱手：“请三哥明言，在下委实不知道。”
“是太讲义气太讲尊严，过于尊重秦二的个人意愿，三番两次心软，把他留在了东都。”张行正色来答。“李定我真管不住，司马正也不是我能拽的，但秦二是我这个做兄长的错。”
徐世英想了想，重重颔首：“于情于理，正该是此事……三哥有这个念头才是讲真义气的。”
“那你知道我第二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张行继续来问。
徐世英脱口欲言，却猛地怔在原地，然后诧异来看对方，居然有些失措之态。
“就是素来太给你脸了！”张行指着对方鼻子勃然发作，竟是忽然劈头盖脸来骂。“就是前年东进之后没有趁机强行把你调出东郡！也是去年过河北，没有强行把你留在身边！你的天赋、聪明、能耐，摆在这里，我目之所及，只能想到李定、司马正、思思，连雄天王都比不得，可怎么就改不了守着一亩三分地的豪强毛病？！明明可以做龙腾云，非得学蛇钻泥窝？还把臭鱼烂虾当宝贝捂着！今天一天的破事你真没听出来，东郡不就是你徐世英一人的地盘吗？一晚上装什么死呢？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吗？！陈斌劝我忍一忍，慢慢收拾，鲁大翟谦程知理我都能忍，单通海也能忍，唯独不能忍你自甘堕落！”
徐世英本能三分惶恐不提，竟还有三分莫名感动，以至于忘了及时装出懊悔之态——这张三哥三番五次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也不顾时势的，对自己莫不是真心义气吧？

第一百七十五章 江河行（2）
夏日清晨，河上薄雾缠绵，四口关渡口公房廊下这里，三路人马即将分离前，外加许多东境这里的头领、官吏，正例行用廊下餐。
且说，公房廊下用餐是自大周延续下来的制度，军队中、东都各衙门里都很常见，算是出仕当兵的基本福利，所谓吃官家饭的说法也由此来……据说，在梁郡时，那位牛督公之所以被张龙头斩首，就是因为当年那厮在东都时曾克扣过伏龙卫的廊下餐，被张龙头跟王振这些人记恨了。
笑话自然是个笑话，但也由此可见，寻常吏员、公员对廊下餐的重视。
至于黜龙帮这里，大概是一开始便保存了大量的大魏地方官吏与公务设施的缘故，所以早早将此制度延续了下来，并进一步深化——因为张行本人的坚持与习惯，各类主官、头领仿效而行，往往也都会参与到廊下餐，而且养成了餐前餐后论政的习惯。
实际上，黜龙帮这里有个说法，叫做廊下无忌，就是说平日里不好说的、不敢说的、没机会说的，趁这个时候说出来，是会得到上司和同僚谅解的，位高者也可以借此吹风，观察动向。
转回眼下，今日早间的廊下餐气氛莫名有些紧张。
无他，昨晚上张大龙头怒斥徐大头领，虽说是摒除了他人，但渡口的公房区能有多大？张龙头又没有刻意遮掩，好像也没那个本事用真气遮蔽，所以多少有些风声传出，尤其是周边的核心人员以及修为高深者更是心知肚明。
“我实话告诉你们好了，我们这里有个人完全不像话，如果再不处置，黜龙帮的大业难成。”
就在所有人小心翼翼的时候，怕什么来什么，坐在最中间的左翼大龙头张行忽然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油饼开了口，所言所语更是惊得所有人停下了廊下餐。
坐在张行两侧的正堂廊下的，乃是魏玄定、雄伯南，柴孝和、邴元正、郑德涛，陈斌、崔肃臣、谢鸣鹤、阎庆、张金树，窦立德、徐世英、鲁大月，这十三位头领反应不一，神色各异，都齐齐扭头来看说的张行，不由面色发紧。
他们对面和两侧的许多南北吏员、文书，随行护法侍卫、地方舵主、副舵主，也都诧异抬头来看。
然而说完这话，张大头领居然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用餐，堂而皇之去吃自己的油饼，喝自己的小米粥，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一般。
当此情形，张行身侧这些大头领、头领们，几乎本能看向了徐世英，这下子，其余在场的黜龙帮中下层，也都恍然一般看向了徐大头领。
徐世英脸色也不好看，甚至有明显的错愕与慌乱。
气氛紧张到了极致。
半晌，还是雄伯南认真来问：“龙头，你是说谁？”
“廊下语，做不得数。”张行端着只剩两口的小米粥来笑。“真要是处置谁，肯定要亲眼查探清楚，坐实罪状，再行处置……”
雄伯南微微皱眉，本能便欲辩驳，但却一时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来说好，尤其是徐世英是他妻弟，不过，周围其余几位头领此时也都反应过来，颇有几人准备来问，或者进行讨论。
而就在这时，张行一口喝完小米粥，复又严肃吩咐：“自今日起，大头领徐世英与我随行，非我言语，不得擅自行动脱离。”
这几乎是点名外加半软禁了。
且说完这话，张大龙头干脆直接起身：“公务繁忙，大家速速动身，不要耽误正事。”
乃是不给其余人“廊下语”的机会，便兀自离开了。
望着这位龙头背影，鲁大月、郑德涛以下，早不知道有多少人吓的面色发白了。
廊下小小插曲，影响巨大。
须知道，夏日炎炎，河北稍安，张行、魏玄定、雄伯南三人带着河北常设班底南下，当然不是要搞什么串联，或者做什么政治预备活动，而是身为龙头、首席，以及掌管军纪帮规的大头领，出来例行巡视地方，检查工作，仅此而已。
不过其他人，从张行随行的直属部下，到迎接他的人，包括中间摆渡接送的头领，似乎都有些误会，好像认定了张大龙头此番渡河是来排除异己的一样。如今执掌一郡，在东境这里实际地位仅此与李枢跟白有思的徐世英上来便被软禁，似乎更加坐实了这一点。
唯独很多人都觉得徐大郎素来手段厉害，能耐显著，对待张龙头堪称亦步亦趋，却还是遭此厄运，不免让许多人胆寒，乃至于不敢相信。
故此，一时间内，整个东境西七郡风声鹤唳，许多头领都在串联交流，自然也免不了试探和观察。
而很快啊，相关讯息便进一步得到了证实——不仅仅是那天参与廊下食的许多人证实了事情的真伪，更重要的是，张大龙头动身西行，进入东郡后直趋濮阳，便开始查账，乃是细细检查今年春税的事情。
用张龙头的话说，他要一个县一个县来查，从春税到户口到授田到人事到刑案到商事，看看东郡到底是谁的东郡？
话越来越重，指向越来越明显。
同时，徐世英也全程随行，没能回到近在咫尺的老巢白马、卫南，老实安静的像个鹌鹑。
然而，账查了两三日，濮阳这里却没扯出太多的幺蛾子，原因再简单不过，濮阳是牛达的地盘，澶渊之败，其部损失过半，军资俱失，这些人和物多来自濮阳，包括直接管这里的头领关许也刚刚被放回，事情本来就一团糟，你查出来什么都正常，而且怎么也找不到责任人的。
于是三日后，张大龙头一行人婉拒了牛达护送的要求，只几十人离开了濮阳，继续西行，进入到了卫南城，这个时候，气氛更加微妙且紧张了起来，因为卫南县正是徐世英造反前门户所在，现在这里的县令也依旧是其亲父徐围。
换言之，张三轻身进了徐大的老巢，然后开始清查各项事务，准备对付徐大。
到此时，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你怎么又沉不住气呢？”
济阴仓城偏院内，黜龙帮资历护法张大宣……张世昭明显有些不耐烦起来。“这么明显的陷阱你也要跳进去？我还要去仓城清点春税呢！速速让开！”
李枢苦笑一时，但到底是立在院门那里开了口：“我自然知道多是陷阱，但张公，这个陷阱多少也是人家卖的破绽，我此时动了，还有万一的可能，但若是不动，不也是个钝刀子放血的结果吗？”
“你真觉得这一次你有什么机会？”张世昭愈发无语。“招式上的破绽有什么用？护体真气挂着呢！而且我都说了，你真正的机会在后面，他的性子，肯定要撞墙，而且很快就会撞，那时候你必然有一个之前类似他在历山那边的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你非得计较在这里干什么？”
李枢严肃以对：“这次真没有一点机会？我跟徐世英……”
“你跟谁？”张世昭目瞪口呆。“你以为徐世英是站你这边的？或者觉得此番他受了辱，有了气性，所以有万一的可能起了性子跟你走？”
李枢怔了怔，明显有些慌乱：“不是吗？”
“你把徐大郎当成什么人了？”张世昭彻底无奈。“你觉得徐世英是个什么东西？！”
李枢一时发懵。
“他是个不法豪强的子弟、黑道上的小龙头，圆滑、残忍、现实、功利，偏偏却又天生才气，而且撞上了几分时运！”张世昭似乎被气的头疼。“说白了，他是贼！狡贼！杀人贼！无赖贼！虽说是世道使然，可也必定养成了他的一些毛病和脾气……什么名声道德在他眼里就是个屁！你想明白这一点便该晓得，张三这次拿他当陷阱，他本人十之八九是参与其中的。”
“若是这般说……”李枢面色发白。“若是这般说，徐世英上来便倒了张行？”
“他有什么理由不倒？”张世昭反而没气了，直接转回院内，就在院中树荫下来坐着反问。“张行在河北打赢了啊，兵强马壮人心都依附的，他这么一个功利的狡贼，凭什么要跟你赌？强弱分明后，只要张行没有露怯，这些豪强就不可能真跟着你，便是张行真捶打了他们，他们也不敢真反，他们骨子里惯会如此。你有这个闲心，不在济阴拉拢民心军心，不去团结那些天然亲近你，也多讲些出身、道德的读书人与地方官吏，反而想着徐大郎这些人干什么？”
李枢沉默不语，半晌方才叹气：“这是个阳谋……我去参与，便拿捏了我的把柄，公然处置了我；我若不去，徐世英孤掌难鸣，便要真的被张行给拿来立威，而收拾完了徐大郎，东境本土豪强都要老老实实，将来再做什么，反而是我孤掌难鸣……而这里面的成败关键，就是张相公你说的，这些豪强、狡贼，就是这个鬼样子！烂泥扶不上墙，趋利避害，畏强凌弱！”
张世昭摇摇头，诚恳来言：“他们能打仗，能守土，有钱粮，有人口！一个好的首领，就应该打仗的时候忍耐他们，不打仗的时候镇压分化他们！你莫忘了，你们黜龙帮是怎么立起来的？而且，什么豪强士人，都只是泛泛而谈，终究要看具体人的……张行这个法子，妙就妙在徐大郎本人素来不要脸，也不在乎脸，换成单通海就是另一个法子了，王叔勇干脆不用法子……这说明什么？说明张三这厮平素里对这些人是用了心的，你就不行。”
李枢想了一想，莫名诧异：“张公的意思是说，张行似有人主气吗？”
“是。”张世昭瞥了一眼对方，似乎早就看穿此人心思。“你是不是觉得你出身高，天然眼界高，更晓得什么是人主什么是人臣？可这玩意，是历练出来的，一个人，尤其是个聪明人，便是半点不会，把他放在对应位置上，也渐渐会有些心得想法，会有羽翼来附……你这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总想着能抄近路，一举如何如何，也不知道哪来的眼高手低的毛病？济阴在你手上也两年，也未见你把这里经营成铁桶一般。”
李枢心下焦躁，复又来问：“如此，张公只说此时如之奈何？”
“我说了，你怕又要疑我，觉得我是在帮张行稳住你。”张世昭明显又不耐起来。“我若是你，只也轻身去东郡，帮着张行一起镇压下徐世英……一则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让上下晓得你的举止分明；二则反过来给徐大郎一个教训，让他记吃不记打；三则，到底是让张行那厮对你疏忽起来。”
李枢想了一想，也不应声。
张世昭彻底无奈：“你信不信，此时早有数不清的东境豪强过去表忠心，要替张行处置了徐大郎了……且让让，莫耽误我去算账。”
说着，竟是直接越过对方走了。
几乎是同一日同一时，东郡卫南城内，之前一起过河，刚刚到家歇了才几日做假期的王叔勇早早抵达，却也正拉着张行在城内某处大院内的树荫下说话。
“张三哥，正所谓千金之子，不立危墙，如何能轻易到了卫南？万一有人狗急跳墙，你这里怎么办呢？”
张行当即来笑：“谁狗急跳墙？徐世英吗？狗急跳墙又如何？”
“我素来知道三哥是个讲规矩的体面人。”王五郎恳切来言，却并不直接接这话。“但有些人须素来不体面，我跟他多年的邻居，他的手段，我难道不知？当然，我也知道三哥的本事，也不怕谁，可万一闹出来，总有脏污，我就在南边，自然要过来，好不让三哥脏了手……难道说，此时此刻，流言满天，还要我装聋作哑不成？若非三哥，我不过是外黄一土豪罢了。”
周围蝉鸣阵阵，张行沉默了一阵子，到底是点了下头：“五郎有心了。”
说着，便扭头去看在廊下盘腿打坐的一人，正是在精心修炼长生真气的徐大郎，后者闻言，身上真气所呈绿色大蟒纹丝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
“三哥你看，此人是真的不老实。”王五郎一起去看徐大郎，看完之后，似乎见证了什么似的，更加恳切。
PS：真心有点卡文……困得不行了……大家晚安

第一百七十六章 江河行（3）
“徐大确实不老实。”
张行也有些无奈，可不只是王叔勇，这几天从濮阳到卫南，比王五郎夸张的人多的是，只不过王五郎终究是王五郎，不可像之前那般糊弄过去。“不过这厮自己上来就交代了，态度还是端正的……他最大的问题就是排除异己，门户私计，为了养私兵，截留东郡东五县的税款，以个人效忠为前提私自许诺帮内位置与差遣，大幅走私酒水、粮食却不对公汇报，更无半点税款上缴，便是授田里的恩赏也是越过帮内做的，恩威俱出于他个人……东郡的税额下降倒有一半要砸在他的私兵头上，属于利令智昏了。”
王叔勇愣了一下。
而徐世英也终于睁开眼睛，本能欲说些什么，但迎上张行随意转回来的目光后，复又老老实实闭嘴不言，只是依旧卷起如蟒蛇一般的护体真气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似乎是在修炼什么神奇功法，又像是在养宠物一般。
过了片刻，王五郎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来问：“所以，三哥竟真的是在查税款查出来了他？”
张行也沉默了一会，然后喟然负手来对：“五郎，你是不是以为我此行就是为了搞些什么人事政治上的阴谋，便是跟徐大郎这一遭也是阴谋居多？甚至还会有些说法，说我跟徐大郎是一伙的，是想联起手来引诱某些人上当？包括还有些离谱的流言，说我这次过来干脆是要下大棋，是要一网打尽，然后废了黜龙帮，称王建制之类的？”
王五郎点下了头：“是流言满天飞……不过最多的一种流言还是说济阴跟东郡已经说好了，徐大郎要在这里兵变，伍氏兄弟里的伍常在也被拉拢了过去，要在这里处置了三哥。”
“那其实是其他人的流言，须不关我的事。”张行摆手道。“只说对我行径的揣测，你怎么看？”
“我觉得不大靠谱，但不敢不当回事。”王五郎更加小心了一些。
“那我告诉你，整理人事，甚至搂草打兔子，想着万一能引诱某些人上当，都还是有的……”
“……”
“但是，若据此以为我行事无忌，纯粹以谋略出事，便也是小瞧我了。”张行认真来言。“我这人，造反之前，暗杀突袭、阴谋诡计的事情其实没少干，甚至本就偏向四两拨千斤的策略居多。但造反后却多讲些规矩，挂些光明正大的牌子。不是说不再搞阴谋诡计，暗杀而是说凡事一定要靠在光明正大之上……黜龙帮本是咱们一起创建的，你也应该亲眼见了。”
王五郎认真思索一番，竟好像真是如此，便也点头。
“譬如这次的事情，你们多想什么无所谓，但却不该在徐大郎身上想错。”张行继续负着手缓缓来言。“我既然当众吹了风，说他犯了错，说要处置他，那基本上就是掌握了证据与口供，一定要处置的，而不是要借着这个话做虚言恫吓……你懂我意思吗？”
王五郎再想了一想，也认真来答：“张三哥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你这边的事情总能从面上走得通？”
“是这个意思。”张行连连颔首。“里面可能有许多道道，但面上一定是说得通的……最起码不会让老实人跟正派人吃亏……这种事情，要是觉得聪明，想揣测是他自家的事情，成败自负，但表面上按照我的言语板板正正来做事，断也不会吃亏。我说这次过来巡查地方，别的不管，就一定会认认真真来做巡查；我说徐大郎不处置，黜龙帮大业难成，不管他是一怒造反还是上来服软，都一定要处置了他！”
王五郎点点头，松了口气，复又忍不住来问：“所以三哥准备如何处置徐大郎？”
“东郡这里清理干净，该罚罚，该抄抄，但过是过，功是功，这厮态度又这般好，事后罢黜为头领，让他去河北代替单通海以观后效便是，一年半载不犯错，再恢复大头领的身份。”张行脱口而对。“让单通海来执掌东郡，你还是依旧在西线。”
“我还以为要……”王五郎干笑了一声，居然松了口气。
“要讲政治的。”张行叹了口气。“不只是惜他才，而是徐大郎、单大郎还有你，到底是立帮之人……但凡没有造反、叛帮，总要给一条路走的，否则会动摇根基……但反过来讲，真做了那一步，便是更高一层也绕不得了。”
王五郎更加放松下来：“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却不知道是哪样就好了。
片刻后，王叔勇本欲告辞，但想了一想，复又正色来告：“其实，翟谦兄弟确实有些不爽利……”
“翟谦来的比你快。”张行脱口而对。
“来得快未必稳得住。”王叔勇面色不改。“翟谦本人虽然有些混日子，但多少是一直跟着三哥打仗，分毫不缺的，总归是晓得三哥恩威，但他几个兄弟素来好吃懒做，留在这边也只是捞钱……三哥既然要巡视地方，最起码要将东郡一个地方给清理干净才行……而东郡这里，徐大郎是占了一多半，牛达澶渊一战打成那样，怎么也不好计较，我也挨了边，总归是要服从的，唯独翟谦兄弟和黄俊汉那伙子人也在这里，恐怕真不好收拾了。”
“那就暂时不收拾，等不得不收拾的时候好好收拾。”张行丝毫不慌。
王叔勇闻言，晓得对方心中有计较，便不再计较，只拱手告辞：“我暂时人在外黄，反而效用大得多，按照计较，过一旬回营，也在茌平一带，都挺方便，三哥有事随时唤我便是。”
张行也只是点头。
送完了王五郎出去，张行转回廊下，却径直坐在了徐世英身边。
蝉鸣阵阵，熏风不停，但廊下自由寒冰真气与长生真气蔓延，倒是感受不到几分燥热。
“王五郎心里还是有你的。”张行如此评价。“刚刚喊打喊杀，反而是怕我真的要弄死你……”
“我知道的。”徐世英应声来答，语气明显有些萎靡。
“你知道个屁？！”张行有些没好气。“越是这个时候，越能见人心，这几日这么多人来，有几个真心理会你的？你爹居然都不闻不问的！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是世传的凉薄人心、利害计较，今日我若是不当面说出来，王五郎的这份恩义你也会转身假装不记得。”
徐世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张行冷冷来问。
“张三哥。”徐大郎深呼吸了一口气，放开了护体的长生真气，微微一叹。“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这凉薄人心正是世传来的……”
张行扭头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吭声。
“但不是我爹传给我的，是这个世道。”徐世英继续低声来讲。
“你多大年纪？感悟的那么深世道？”
“三哥别看我这个样子，我也是读书的……”
“这我信。”
“但我小时候读书来，根本看不下去那些讲道理的，只看史书小说有些兴趣，但越看越觉得荒唐，因为前面都是英雄豪杰，都是至尊真龙神仙，那些人的功德直接能让自家成龙成圣……可从白帝爷以后，祖帝东征不成，龙凰凄惨并落，继业相争，残唐南渡，南北东西数百年的乱局，就觉得这个天下一代不如一代，一朝不如一朝……”
“怎么就一代不如一代的？”
“看看得势的人，最后赢的人是谁就知道了……以往得势的人都是英雄，往后得势的人都是枭雄，以往都是有德者居其上，往后都是有力者得其利，英雄豪杰就是落不得好下场，阴私诡谲、残暴无行者反而能痛快一辈子……所以这七八百年的史书，我满眼看过去，字缝里全是凉薄无德！”
“我还以为字缝里全都是吃人呢。”
“也差不多。”
“这么说来，你读书倒算是勉强读进去了。”
“就是因为读进去了，才觉得当英雄豪杰没什么意思，然后渐渐长大了，身边人又告诉我，你徐大自是个东境的豪强子弟，大魏的天下里你一辈子都不可能出将入相的，那我就更觉得没意思了……不如去做贼来的舒坦。”
话到这里，张行意外的停止了多余的对话。
“三哥，今日事也多类似。”但徐世英还在继续，俨然这几天他表面上镇定，内里还是被这一遭打的头晕眼花，以至于心中闷着气。“你的手段我是服的，你的三十营兵马我也是服的，你的真气大阵和惊龙剑我还服的，包括这个从容管制了大河南北的黜龙帮我还是服的……但你的那些道理，我虽然敬着，却是不以为然的。
“因为近千年的人心都在往下走，几百年的人心崩坏，哪里是你想拦得住就拦得住的？大唐看起来拦住了，结果后半截坏的更快，大周一度看起来拦住了，结果马上分崩离析？大魏刚开始的时候看起来也拦住了，现在谁不知道，压根就没有比大魏更坏的朝廷了！
“所以你让我怎么信你的那套东西？还施政纲领？还光明正大？”
张行还是没有吭声，似乎是被对方说服了一样。
徐世英喘匀了气，终于平静了下来：“我这么说吧，若是三哥你真要弃了黜龙帮，称王建制，杀了李枢宰了翟谦，摆出一副枭雄样子来，我必然鞍前马后，誓死追随，便是一时败了，我也随你往北地去投荡魔卫，大不了卷土重来，因为但凡没有那个光明正大，你就是个实打实的看起来能成事的枭雄，我愿意陪你赌……但你要是还这样，我也只能是凉薄成性，你强时，我鞍前马后，你弱时，别怪我弃之不理。”
说完以后，徐大郎似乎是觉得自己到底是年轻失态，此番多了嘴，便显得懊恼起来，可也像是觉得把话说到这份上，有些破罐子破摔，便干脆直接转过身去，就在廊下背靠着一根廊柱箕坐，然后侧头望着院中天空，任由蝉鸣在耳畔起伏不停。
张行沉默了许久，一直没有开口。
但最终，还是喟然一声：“徐世英……今日我本可以给你背几本书的，但估计你也听不懂，听懂了也觉得烦，所以今日不跟你说什么透彻的道理，我只说几个事实，你信不信都要给我记住了！”
轮到徐世英一声不吭了。
“第一，至尊真龙那个时候的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好，也是乌七八糟，四御的品性，也没你想的那么高端，只不过他们在重要的事情上面，朝着对的方向坚持了下来……所以他们能做的，我们也能做，但不是说这个事情就简单了，因为恰恰就是这点坚持对的事情、重要的事情最难。”
张行开口道来，语气平和，俨然是一边筹措字句，一边现场来说。
“第二，这几百年的确很糟，要多糟有多糟，但好的东西也没有断过，制度、文化、人心，可能处于弱势，但从没断过，而且明显有起势。”
“制度、文化没断过我信，人心没断过我不信。”徐大郎当场驳斥。
“如果人心断了，你怎么知道什么是英雄豪杰？什么是凉薄无德？又怎么会在造反那天喊出来，你要做个‘活命贼’？又为什么会有满街的老百姓追着你问什么时候起事？包括今时今日，你又为什么一听光明正大就打哆嗦？！”张行脱口呵斥。
“……”
“第三，人心浩浩荡荡，是存着东西的，但这个东西不一定是好的，也不一定是坏的，他注定是水火并存的，所以事情的发展要看人的选择和努力，选择一个方向坚持下去，然后建立组织，扩散出去，他肯定会有结果……如果你选的是水，那就是涓涓而不塞，则将为江河，而如果你选的是火，那就是荧荧而不救，自然也会炎炎奈何！”
徐世英张口欲言。
而张行旋即更正：“或者反过来说更合适，涓涓之水，可成江河，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这么好的话，用在你徐世英身上并不合适，你就是非得要堵塞自己心里这些涓涓细水，灭自己心里这些星星之火，你不敢放任它流成江河，也不敢放任他烧成燎原之火……一句话，你是个孬种！秦二也是！李四也是！便是我也多少是如此！”
张行咬牙切齿，对着对方一字一顿说完，直接拂袖而去。
最后这两段话，徐世英全程一言不发，或者说是死死闭上了自己的嘴……很难说张行的这番说教到底对他起了什么作用，但毫无疑问，他已经意识到，这很可能是迄今为止张大龙头面对他徐大时的第一次强烈失态。
也可能是唯一一次。
对方在河北立住脚跟后，回来看到自己还是老样子，已经愤怒到了异常的地步。
有没有羞耻或者感悟不知道，但徐大郎是真的害怕了。
他会记住今天每一个字的。
“怎么样了？”
走出后院，来到前面的县衙公房，张行早已经换上一副平静面孔，好像刚刚跟徐大郎是在交流长生真气养花经验一样。
“徐大郎藏了三千兵……”谢鸣鹤拢着手认真来答。
张行懵了一下，复又去看一起来迎的陈斌，后者点了下头。
一瞬间，刚刚压下火的张行只觉得自己脑门子再度腾了起来，恨不能立即回头把徐世英给宰了！
当然，他并没有去杀人，甚至没有发作，反而展露了一丝恍然姿态，怪不得素来聪明成那样子的徐世英临了还是没控制住情绪，跟自己又来了一出。
而恍然之后，张三爷自己都佩服起自己现在的城府了，居然比徐世英还深了。
“还在问，窦立德、王雄诞他们在陪着徐围，崔二郎与阎头领在按照他们父子的言语继续核对……只能说大约知道这些人分散在六个县，既有藏在庄子里或者塞进商队里的，也有用边境巡逻队或者城内守军名义公开铺出来的。”陈斌说着说着便有些心慌。“若是这厮造反，先交出兵权回家养病，忽然之间聚集起这三千兵，足可以发动一场奔袭。”
“不管如何，愿意老老实实交出来就好。”谢鸣鹤也莫名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也是……打散了，送到河北？还是单独编选一个营？”陈斌继续来问。“咱们许诺要收下的。”
“当然是送河北。”张行回过神来，长呼了口气。“但不能一味扩军……老百姓负担太重，要从徐世英山头里这几个营内放一起做删减，自家的事自家负责。”
“是。”陈斌答应的很利索，但实际上，双方包括旁边的谢鸣鹤都知道，这个事情可不是那么简单的，扩军容易减额难，减掉的如何安置也是一个大说法，这事有的扯，尤其是为了私兵而去公兵……但所幸徐世英本来就有部队在河南，而单通海又要调过来，似乎可以从这里入手，让羊毛出在羊身上。
但不管如何，事情如此复杂难缠，以至于三人齐齐沉默了下来。
而停了片刻，还是谢鸣鹤复又来问：“王五郎刚刚来了？”
“是。”
“是来求情的吧？”谢鸣鹤忍不住嗤笑。
“自然如此。”张行坦诚以对。“而且手段高明，看起来最近收了几个厉害的文书。”
“那可不是。”谢鸣鹤似笑非笑。“这几位与封君、诸侯有什么区别？王五郎在济阴几个县，就算是不如徐世英这般厉害，也肯定有个千八百人的私兵，翟谦兄弟呢？单通海呢？便是牛达，也就是此番几乎全军覆没，没得说了，否则怕也不干净。”
“我其实还是担心。”陈斌瞪了一眼谢鸣鹤，然后不由叹了口气。“龙头，我还是那个意思，建议从缓、从宽，包括要打样子的徐世英……不是说水至清则无鱼，而是说要考虑进度，你自己说过的，要等河北的力量超过了东境，才好彻底做清理，现在是徐大郎聪明，王五郎妥当，可万一遇到个脑子糊涂的，惹出事来，那未必只是一次叛乱那么简单，尤其是济阴那边还在看着呢。”
“可若是对这些大头领网开一面，对济阴那位下死手，是不是有些显得不够坦荡？”谢鸣鹤俨然持有不同意见。“最起码要上下一致才行。”
“你们说的都对。”张行制止了两人的争执。“陈内务说的对，而且其实何止是济阴，关键是外面还有大魏的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呢，徐州对琅琊的事情就在眼前。另一边，黜龙帮之所以能有今天，于外是大魏朝自落，于内便是黜龙帮始终能维持一个团结的样子，这个例子也委实不能开。”
话至此处，张行明显顿了一顿，继续言道：“包括李枢那里，我再三想过了，也一定要维持体面。这不是一个面子问题，而是黜龙帮的生死大事……到了这个层面，无名无义，一旦做出过头的事情，后患无穷，所以，咱们得提醒一下身边人，让他们不要自作主张。”
陈斌微微皱眉不说，旁边谢鸣鹤前面听了还大为欣慰，但听到后面却自己又有些不安起来：“所谓体面是什么意思？若是李枢始终不犯错呢？真要继续给他实权吗？”
“自然如此。”张行坦荡以对。“包括立府分权，谢兄可以现在就替我跑一趟，跟他当面沟通一下，告诉他，我可以给他个东境西三郡兼负责近畿方向的军政总指挥，问他接受不接受？”
陈谢二人齐齐怔了一怔，都有些不安。
“还可以再给杜破阵一个龙头，领淮西六郡军政总指挥，兼攻略徐州、淮东。”张行继续来言，眼皮都不眨一下。“再给魏公一个龙头，领东境东三郡军政总指挥，兼对武阳，柴孝和做副指挥……包括可以问问辅伯石，要不要回去做副指挥，但他那营兵别想拿走了，让淮西派个人来接替便是。”
听到此处，陈谢二人明显精神一振，不再过于纠结李枢继续掌权的事情。
甚至，陈斌只是稍微转了一转，便提出自己的一个补充方案：“若是这般，我觉得大略可行，但依我说，到时候除了龙头转为首席或者帮主，这几位，干脆都转为大头领来领军政总指挥，就不再设龙头了……职务是职务，是帮内排遣的工作，而帮内等级就是首席-大头领-头领-护法、舵主-普通帮众便可，简单直接，不碍着做事。”
谢鸣鹤捻须含笑摇头，却不知道是认可还是不认可自家老友的方案了。
“这个可以细细思量，日后再说，但眼下，要先把局势稳住，尤其是徐世英这三千私兵……”张行说到这里，不免重新来气。“就凭这三千私兵，连个头领我都不想给徐世英留！”
PS：大哥大姐过年好啊！

第一百七十七章 江河行（4）
接下来几日，东境西三郡谣言满天飞，而且愈演愈烈，甚至有扩展到东部、淮西与河北，甚至传入东都、晋地、江都的架势。
但事实上，这个时候，处于漩涡中心的黜龙帮高层们反而冷静了下来，并且迅速进行了实质性的沟通——张李二人迅速进行了最核心的利益分配交流，徐大郎服软，王五郎表态，单通海在河北也接到了信并迅速回馈。
也不敢不冷静，这才哪到哪？
真要是来个大火并，真就要由盛转衰、自生自灭，坐实了一群乌合之众没有前途的实言了。
所以，论迹不论心，抛开某些私底下的龌龊和丑态，只看表面上妥协与媾和的速度，还是非常快的……三下五除二，似乎根本没有爆发过这次危机一般。
但反过来说，这并不能阻止流言的爆发和蔓延。
原因再简单不过。
首先，公众流言和真正的危机虽然有些错位，前者集中于张行与李枢的所谓长久对立，后者更集中于东境豪强的私兵与截留财政、干涉司法人事等现实问题，但这两者并不矛盾，李枢之所以坚挺到现在，一在于他有自己偏地方留守的班底，二就在于这些强横的豪强实力派居中当了盾牌；而豪强实力派能肆无忌惮到现在，也有李枢在弱势方时的支持与放纵有关，跟张行北上主动放弃了在东境的长久经营也有关。
换言之，流言是有切实基础的。
其次，流言本身有自己的特性，它们会自我繁衍，满足特定人群的需求，会相互干扰，让你摸不着真正的问题，这时候就需要切实的处置和结果，并公之于众，才能真正的缓解流言。
而不清不楚的回应或者不干不脆的措施，反而会助长流言。
故此，随着徐世英继续被软禁，其父被撤职、开除出帮，夏侯宁远部、柳周臣部渡河到东郡，徐世英本部五千人和数千“郡卒”被迁移到河北，得到的并不是气氛缓和、流言停止，反而是流言的变本加厉与更明显的气氛紧张。
中高层的串联与中下层的骚动愈发明显。
“徐大郎之后是谁，莫不是就是咱们家了吧？”
与卫南只有几十里距离的韦城县某处庄园内，黜龙帮头领、翟氏兄弟中的堂兄翟宽明显焦躁起来。“我就不懂了，徐大郎平素手段那么厉害，关键的时候怎么就软的那么快？雄伯南也是，不是号称帮内第一高手吗？就这么看自家岳丈跟小舅子被拘起来？还有单通海，他管不住夏侯宁远了吗？！”
“依着雄天王的脾气，真要是知道了，怕是会亲自看管起徐大郎。”大头领翟谦坐在一旁，捧着个小瓜，微微叹了口气，情绪俨然不高。“夏侯宁远……真要是调兵令到了不动，那才是大祸事。”
“那咱们怎么办？”翟宽大不爽利起来。“徐大郎完了肯定是咱们……咱们就这么坐着等？”
翟谦一声不吭，只是吃瓜。
“看动不动刀吧。”黄俊汉在旁言道。“现在流言满天飞，说什么的都有，我的意思是，要是张龙头只是要对付徐大郎，别人都不碰，只是让李龙头孤掌难鸣，那自然是张龙头手段高、手段狠；要是张龙头就是要搂草打兔子，要把这几家私兵收了……这事确实也合情合理，哪个当权的能忍这个？除非有领头的，否则咱们吃闷亏便是。”
“怎么会动刀子呢？”翟谦吃完了瓜，略显焦躁来言。“我不是去问了吗？徐大郎都总有一条路的，何况我们？不要说这种话。”
“那时候查出来有三千兵了吗？”翟宽反驳道。“我要是张龙头，便是一开始徐大郎招了，有私兵、截了税款、走私了粮食，许诺不杀他，他的兵也都留着，后头听到三千这个数，也要恼羞成怒，一刀杀了！现在说不得徐大郎已经死了！”
“胡扯，明显是在等决议，把徐大郎的大头领给摆出去……这是讲规矩。”
“你怎么这么信他？”
“我不是信他……”
“两位都别争了。”黄俊汉无奈插嘴。“这事真没必要争，咱们几辈子都在东郡，又没有别的退路……这事无外乎就是他不砍下来，我们就认，砍下来，就拼命……哪有第二条路？”
“不能投东都吗？”翟宽愤愤然来问。
亭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翟大哥不要开玩笑。”黄俊汉正色提醒。“有没有这话，怕就是会不会动刀子的关键。”
“大哥要投东都，我先杀了大哥，再自裁了找婶娘谢罪。”翟谦忽然也开口，却让亭子内更加阴凉起来。
“开个玩笑……”翟宽恢复了冷静，甚至有些惶恐。“就是话赶话，何至于此？”
“那就这么说吧……咱们安分守己，除非刀子砍下来，就认了便是。”黄俊汉也赶紧强调。“不要论其他有的没的。”
说着，直接一摆手，匆匆走了。
俨然是被翟谦的反应与翟宽的愚蠢给吓到了。
回到距离不过十来里的自家庄园里，黄俊汉方才松了口气，思索了好一阵子，犹犹豫豫之间，复又让人去请上个月来这庄子里暂住的一位崔先生来见面。
一刻钟后，那人高冠宽袖，踱步来到院前，黄俊汉立即起身亲自出迎。
没办法，人家可不是什么乱世求五斗米来吃饱饭的穷酸门客、文书，而是个出身极好，借地方观察局势的正经士人，本身连门路都不缺的……来人叫崔玄臣，武城县人，窦立德老乡，清河崔氏小房的老四。
只是不晓得，张大龙头在将陵那里明显在大幅扩充自己的文书班子，连崔二十六、二十七都被立即收为机密文书，崔二郎更是做了文书班底的实际首席，这位明显更高段位的崔氏子弟却居然来到了东境？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来东境的缘故了。”崔玄臣听完叙述，忍不住叹了口气。“那位张龙头在河北，总说自己要总齐天下利，但怎么可能做的到呢？人皆有私心，便是翟氏兄弟内里都利不同，遑论眼下乱糟糟的黜龙帮，何况整个天下了？”
“谁说不是呢？”黄俊汉幽幽来叹。“大家利益相争，各以自家为先，怎么总齐？”
崔玄臣没有说话。
而黄俊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复又自笑：“不过我委实不好拿这话对张龙头，因为不管如何，张龙头自家是没有多占的。”
“也未必。”崔玄臣也笑。“你们这些人求的，跟他求的不是一回事，利都不一样……”
“这倒也是。”黄俊汉点点头，状若恍然。“大英雄大豪杰求的是功业，我们就是俗人，求些钱粮田宅。”
“其实黜龙帮内颇有几位是有心思的。”崔玄臣继续来言。“张龙头、李龙头、雄天王，都是一张床一碗饭，连个仆妇都无，在私利上都没有什么可说的，便是那位白三娘在登州，生活上也干净，还有魏首席，看起来像个傀儡，而且一发迹就锦衣绸缎，日日换新衣，如今居然也渐渐平淡了……不过按照你今日说法，我倒是觉得，问题关键，也就是此事最终会不会闹出祸事的关键，可能出在下面一层上。”
“什么意思？哪一层？”黄俊汉精神一振，复又有些疑惑。
“就是徐世英、单通海、翟谦、王叔勇、程知理这些被直接指了矛头的大头领身上。”崔玄臣言辞平缓，像极了他的族兄崔肃臣。“你注意到没有，这些人固然是被直接打击的对象，但他们的态度也委实有趣……”
“不错。”黄俊汉立即醒悟过来。“徐世英是当事人，可他在张龙头渡河当晚便服了软，一路怂到底；翟老二是眼下压力最大的，而且素来听他堂兄的，也素来听我的，今日却对他堂兄说了那种话，还把我赶了出来；王五郎不知道，但估计只会比这两人更贴那位龙头……可为什么呢？”
“因为所求的利不同了。”崔玄臣没有卖任何关子。“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一样，就是私兵、人口、田宅、钱粮，这就是典型的豪强子弟追求的利，素来如此，生来如此，没什么可说的……但是，忽然间有一个人跑过来跟这些人说，跟他做事，能成大功业，能成大英雄大豪杰，一开始的时候当然没人信，只是碍于局势不得不反，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罢了。但两三年间，那个人领着他们屡战屡胜，攻城略地，同时嘴上还不停，一直说些什么大道理大规矩的，你便是全然不信，慢慢也被磨得信了三分或五分了，甚至有人信的更多。这个时候，这些人追的利，就不全是那些丁口钱粮了。”
“我晓得了。”黄俊汉彻底醒悟。“就是这个事情，所以这群人硬不起来了，反倒是翟宽一直在这边不动弹……兄弟俩求的利不一样了。只是翟谦一个区区郡吏，如今居然也想着能成什么功业了？那个什么，那位他、他就这么灵验吗？”
“换你去做大头领，摸到那个权柄，再跟着人家领兵作战，屡战屡胜，你也灵验！”崔玄臣摇头失笑。
“那……那崔四郎还要我来引见李龙头？”黄俊汉叹了口气，复又好奇来问。“直接去投张龙头不好吗？”
“两个缘故。”崔玄臣坦诚以对。“首先。就是知道他能蛊惑人心，所以才要远离，省得陷进去失了计较；其次，我也有自己的利……我不想在郑州房二郎身下做事。”
“也罢。”黄俊汉点点头，坐着不动。“正好我下午要去一趟济阴城，倒是替你做个说项。”
崔玄臣也点点头，却是起身拱手，然后不等对方回礼，便负手踱步出去了，走出院子，还能隐隐听到此人言语：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吾当奉天道而顺人道也。”
“装神弄鬼，故弄玄虚。”黄俊汉等对方声音彻底远去，忍不住冷冷一言，却丝毫没有之前的热情。“聪明倒是聪明，装什么呢？能被送过来烧冷灶，还能是什么宝贝？”
而冷言冷语之后，其人复又坐了半日，到底是站起身来，不顾天热，径直牵了马，带着三五个伴当，匆匆往南面的济阴城方向而去了。
然而，黄俊汉刚刚行到济阴郡与东郡交界处，便迎面撞上了一支兵马，正往北来，也是心慌意乱，却又壮着胆子来问。
对方闻得言语，却也坦诚，居然是王五郎主动清理了外黄、济阳、匡城的私兵，汇集起了八百人，正要去东郡白马听令。
黄俊汉心下醒悟，晓得这是王五郎这一波计较好了自己的“利”，同时行事干脆，倒不好说什么。
唯独心念一转，想到了一个计策，却再度犹豫了起来——他在想，要不要借着头领的身份，和这支军队进入韦城县的机会，做个误导，让素来愚笨且信任自己的翟宽觉得这是“动了刀兵”呢？
若翟宽以为这是王五郎奉命去处置他，岂不是就有了机会？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他自己都觉得疯狂，跟着李枢，是因为自己在张龙头那里不能得利，而李龙头许诺了一些利，但要是为了未到手的一些东西冒这个险，委实划不来。
于是乎，其人目送这支兵马继续向北，到底是继续纵马南下，于当晚赶到了济阴城，并将所见所闻所历一一说给了李枢来听。
包括崔四郎的事情，也没有做遮掩，端是个好中介。
跟前几日相比，不知道为什么，李枢李龙头明显冷静了许多，听完介绍，也只是叹了口气：“张行势大，势大便有威，若无人愿意出头，便也算了……可惜单大郎不在。”
黄俊汉何尝不是此意，自然连连颔首：“现在想想，单大郎不在只怕是人家设计好的，说是轮值放假，却只让素来亲近他的王五郎回来，却又一上来便擒了徐大郎。”
“有道理。”李枢随意点点头，竟然有些心不在焉的而感觉。“那个崔四郎，你觉得此人如何？”
“才能是有的，聪明也比我聪明，但明显是世家子烧冷灶。”黄俊汉脱口而对。“清河被占了，便让更有名的崔二郎去跟着张龙头，让这个劣一等的崔四郎来找李龙头你……谁不晓得？”
“是这个道理。”李枢也有些无奈。“但这个时候还愿意来找我，还是崔氏子，而且说得委实有些道理，总要给些面子……劳烦黄头领你明日带他来。”
黄俊汉便要答应。
孰料，李枢忽然摆手：“算了，许久没活动了，我跟你乘夜走一遭吧！”
黄俊汉目瞪口呆。
李枢晓得自己行为跳脱，便干笑一声做了解释：“不是说这个人多么出挑，如何惊天动地，而是眼下我遇到一个疑难，能问的人都问了，偏偏听你言语，此人多少是个聪明人，且是外来，没有多余立场，所以何妨听他一说……你正好也听一听！”
说着，便要动身。
黄俊汉恍然，便要乘兴而来再兴而归，但却立定不动，而是先来询问：“龙头到底遇到了什么疑难事情？”
李枢怔了一下，晓得今日逃不过去，干脆坦诚以对：“张行要许诺我东境西三郡军政总指挥开府，领近畿攻略……我既心动，又担心是缓兵之计，还有些不甘。”
“这有什么不甘的？”黄俊汉大为不解。“三郡之地开府，还近畿……”
李枢晓得没法跟对方解释，却只是笑了笑。
黄俊汉想起今日白天那崔四郎言语，心中冷笑，却又有些莫名的慌乱与尴尬，便点点头，转身备马去了。
到了二更时分，便转回到了韦城县的庄园里。
而这个时候，张行也在外黄与济阳之间的王叔勇家那个庄园内见到了一个年轻人：“你叫马围？”
“是。”
年轻人说是年轻人，其实跟张行、王叔勇也差不多大，只是明显言语小心，加上衣着朴素，灯火下略显寒酸……同时还略带酒气。
实际上，张行坐着的葡萄架下石桌上，就摆着一坛喝了一半的酒外加几串没长熟的葡萄呢。
“王五郎之前去见我，今日主动送上私兵，都是你的注意？”张行摸了摸酒坛，放出身上寒冰真气，继续来问。“这有什么说法吗？”
身侧谢鸣鹤也打量不止。
“这能有什么说法？”年轻人略显急促。“张龙头恩威显著，王大头领忠忱可靠，绝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只不过，一开始不免担心张龙头在气头上，错杀了徐大头领，所以让他早早去劝；后来流言纷纷，人们都不知道龙头的底线在哪里，以至于人心惶惶，这时候让王大头领将私兵交出，划出道来，求个分寸罢了。”
“分寸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其实极难。”张行点点头，俨然是认可对方交私兵这个分寸的判断。“非常不错了。”
“但我还是做得不够小心和机敏，若是小心，便应该提醒王大头领不要让私兵从韦城县走，而是应该从西面徐大郎的地盘绕个道，省得引起误会，或者被有心人弄成误会。”马围依然显得有些不安。“而若是机敏，便干脆应该让王大头领亲自带着私兵去济阴缴纳，让房留后来处置的。”
谢鸣鹤眉毛一挑，瞬间来了精神，看向此人目光也多了几分神采。
倒是张行，先愣了一下，点点头，却不由再笑：“大巧不工，有些事情没必要，尤其是你是从王五郎这里出的主意，拿捏好分寸便是极佳的，多余的举措看起来精彩，却实际上画蛇添足。”
“确实。”马围想了一想，点了下头。
葡萄架这里，稍微安静了一会。
随即，张行认真来问：“你是茌平人？”
“是。”
“在哪儿读的书？”
“在房氏族学。”
“你跟房氏有亲戚？”
“没有，出大价钱买的入学机会。”
“你家里很有钱？”
“中产之家，父母死后被我卖光了换成入学机会跟酒水了……为此，本乡人都喊我绝户仔。”
“少喝点酒。”
“……”
“为何不去将陵而来找王五郎？”
“……”
“那行吧，我再问你个事情。”张行见到对方表面畏缩，实际胆大，便也不再试探。“我现在准备许诺给李枢三郡军政总指挥的身份，以换取和平解决帮内争端，同时要他支持我个人转为帮内唯一首席，你觉得事情能成吗？”
王叔勇诧异至极，但马上就有些欣喜之色。
“我觉得龙头这么干有点掉份子。”马围若有所思。“而且也不得法。”
“怎么说？”
“龙头应该聚集帮中所有头领，按照一开始的帮规，以三分之二的头领们同意为底，堂而皇之的不依靠任何单个人的支持来做首席，当上首席后，再自上而下封下什么三郡总指挥。而且还要多封几个总指挥，但想来龙头早有腹稿，就不说了。”马围脱口而对。“至于说不得法，就是讲，这个东西没必要跟李枢本人来交流，李枢到底是存着几分天大野心的，他说不得还觉得自己吃亏了，心里未必念恩……应该直接把这个消息告诉诸位东境留后与留守的头领，尤其是与李枢亲近的那几位，让他们去替龙头给李枢施压。至于说什么解决帮内战争端，更是无稽之谈，帮内一片祥和，团结一致，没有争端的。”
张行沉默了一下，忽然扭头去看王叔勇，然后当场埋怨起来：“当年魏公在这个庄子的时候，你让他穿着一双露脚趾的破鞋，如今马围在这个庄子里的时候，你让他大夏天喝个酒都不带冰的……为什么啊？”
王叔勇茫然一时，谢鸣鹤捻须扭头就笑。
“这正是我来找王五郎不去将陵的缘故了。”马围赶紧来言。“包括魏公选择来王五郎庄子上，也恐怕是为此……王大头领心思质朴，并不会刻意招揽人，但也不会因为什么就嫉恨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且要一坛酒总是有的。”
张行打量了一下王叔勇，信服的点了下头，复又看向身前的年轻人：“且来坐吧！甭管你是曲线投效，还是江湖相逢……来我这里，总能随时替你冰一下酒。”
“好让龙头知道，无论冬夏，酒都该热着喝。”马围认真更正。“喝冷酒死的快，真就成绝户仔了。”
PS：大家过年吃好喝好。

第一百七十八章 江河行（5）
有一说一，马围的策略称不上奇，但胜在调高理顺条列清楚，宛如一碗冰镇的酒水，让陷入夏日暴躁与人事、权力围城的张行陡然醒悟，跳出了事情本身的怪圈。
跳出来以后，事情也就是那样了。
适可而止，这一次的事情停在最基本也是最严肃的私兵问题，人停在徐世英一个最具代表性的人头上，不搞扩大化，让人心稳定下来。
毕竟，现在还是战时，外围都是军事对峙，而且河北的力量依然还是远远逊于东境的，尤其是很多所谓河北军事力量的根子尚在东境。
稳定下来以后，放下利益立场难以把握且人数稀少的大头领，走容错率更高的头领一层进行表决，堂堂正正，干干净净来做黜龙帮名副其实的核心，然后再根据现有的格局，进行承认、分化、抹平。
至于说利益交换，肯定是有的，但不是他张行跟李枢两个人的交换，搞得双方很对称一样，尤其是李枢本人再怎么浑噩也还是一个有眼界有野心的政治家，心里是有一些无形政治考量的，所以要将选择直接推给李枢身边的这些实际上在之前失去了参与进取机会的头领们……三个郡的实权，他李枢不要，你们怎么办？
出来造反，打了地盘，跟了老大，当官吃粮也好，施展抱负也好，保障安全也罢，没有真正的地盘，怎么撑得起来一个派系？
你清高，你有政治抱负，你了不起？
“仅仅是这样就行了吗？”坐下以后，重新上了酒菜，众人亲眼所见，以寒冰真气闻名天下的张龙头使出了标准的离火真气，主动替马围温起了酒，而温酒的同时，张大龙头不忘继续请教。
“这要看龙头想做什么了。”马围眼睛直勾勾盯着石桌上温热起来的酒壶，闻着逸散出的酒气，言语飘忽。
“想的可多了……想要稳定，又想要发展，想要肃清内部，还想要进取开拓……”张行同样语气飘忽。
“那龙头想的是真多了，这个时候进取开拓实在是不智。”马围总算是有了点智谋之士的样子了，最起码开始指点江山了。“现在大魏朝真的没有垮，没有垮就还有最后两三拳的力气，到底是建国不过两代的王朝，谁挨这两三拳，谁就要五伤七痨，甚至直接死掉的……”
张行、谢鸣鹤一起颔首。
而王叔勇忍不住来问：“大家都这么说，可为什么大魏朝就是不垮呢？”
“大魏朝之所以不垮，不是因为江都，而是因为东都加上江都！”张行对王五郎倒是一如既往的耐心。“江都那里，皇帝早就废了，之所以没闹出天崩地裂的事情无外乎是因为东都还有一位大宗师皇叔，而东都那里，皇叔之所以还能死撑着，多少也有点江都那里给了名堂的感觉。”
“尤其是咱们黜龙帮所倚重的地方，恰恰是两边都可以发力的东境。所以不要动，老老实实跟其他人一起等他自己垮便可。”马围也明显给王五郎面子。
“那马酒生觉得是江都先垮，还是东都先垮？”谢鸣鹤忍不住插嘴来问，同时例行嘴贱。
“东都。”
“为什么？”
“因为众矢之的……曹皇叔不死，天下人难安。”马围脱口而对。
“不错！”谢鸣鹤拊掌以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来之前便在江东观察过局势……江都那里，最大的问题是人心思归，一群关陇出身的文武大臣，以关中屯军与北方骁士为主的强军，想要掀翻有牛督公跟来战儿为首的两个忠犬宗师其实不是那么难，问题在于他们掀翻了，也是为了回东都和关西，可东都偏偏有曹皇叔压着……真敢反，曹皇叔真敢杀他们全家。”
“但曹皇叔也越来越艰难，如今几乎被困死在了东都一城。”马围立即回应。“我实在是疑他的黑塔还能立多久！”
“不错，只要曹皇叔敢离开东都，我也坏疑会有大宗师出来截杀他！”谢鸣鹤扼腕来叹。
“我一直疑心英国公的修为。”张行忽然插了句嘴。“也一直在想，当日应了杨慎，却没来得及呼应的那个大宗师到底是谁？”
“大家都猜测是南边的药王……”王五郎终于再插了句嘴。“真火教跟杨家关系太近了。”
“药王恐怕是这十来位大宗师里唯一一个能证位登天的。”张行突兀下了断论。“张夫子、冲和道长、英国公与当庐主人，乃至于鱼、吐万两个当时闲置的军中宗师都有可能。”
“所以，这位曹皇叔一旦离开了黑塔便有可能立即被数位大宗师、宗师联手除掉吗？”马围也有些感慨。
“反过来说，这就是大宗师的一己之力了。”张行喟然道。“本该天崩地裂的，却因为一人之力借助一塔，强行擎天一两载……”
马围忽然不再吭声，谢鸣鹤也若有所思，王五郎想插嘴却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路，勉强压下。
而张行自顾自将温好的酒水捧起来，亲自与座中其余几人，包括坐下的王雄诞一起斟了一杯。
马围迫不及待，接过来一饮而尽，似乎四肢百骸都舒服了。
喝完之后，不待其他人四人饮罢，却干脆来问：“张龙头衣破方更，饮食随意，万般心思都在造反上，必然是有大野心的，可是有意证位登天吗？”
“自然。”其他人几乎呛到，唯独张行坦然喝完一杯酒，然后放下酒杯脱口而对。
“但恕我直言，天道至公，证位成神成龙之事十之八九要落空的……”
“哪只是十之八九……白帝爷以下，便是不算祖帝那一波，近千载以来，又何止几百个大宗师里，可有十个成的？”谢鸣鹤嗤之以鼻。
“证位成龙成圣这个事情太玄乎，现在根本没人说得清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样的机制，位跟修为又到底是什么关系？尤其是咱们这群人凭着这种修为在这里酒后发癫，更是盲人观星。”张行坦诚以对。“但非要说点什么也不是不行……我张三此生不证龙，不证神，若要我登天，必以四御至尊之类来上，做这个第五至尊！”
葡萄架下安静了片刻。
半晌，还是谢鸣鹤捻须大笑起来：“张三郎好志气！”
“不是志气。”张行平平静静来言。“而是因为天下无失德的至尊……龙行于世，多有为害之举，便是没有害，也多侵略地气，惊扰世人，视苍生为无物。至于神仙什么的，也有修为高而失德的，还有依附于四御宛如傀儡的。唯独至尊，清清楚楚，是以功德成位，可称之为不负苍生，不负鬼神……此生既晓至尊，如何还能再生他念？这便是我的私利了。”
“道理是对的，但更难了。”马周喟然以对。“太难了。”
“心意如此，且行且望之。”张行以手指向自己。“马酒生既问，我便来答，别无他意。”
说着，又与对方斟了杯温酒，这个话题也到此打住。
马围既饮了又一杯酒，也才恍然若醒，继续回到了之前的话题：“那就不说这些长远的了，只说眼下，我觉得龙头无论是想要拿下首席之位，还是要安顿地方，又或者是消除如今动荡影响，还应该收拢军心……因为所谓黜龙帮的基本帮众，其实就是军队，尤其是眼下凝丹、成丹高手如云，根本没有人能学曹皇叔那种靠着谁的修为横压一切时，军队便是决定一切的根本。”
张行点点头，继续斟酒不停，同时看向了谢鸣鹤。
谢鸣鹤终于来笑：“不错，你茌平马酒生是个聪明人，但我们这些将陵文书也不是白捱的，来之前便已经议定了一个全套的方略，乃是此番夺取私兵后，便对军中上下所有军士予以补贴。”
“补贴？”
“不错，不是嘉奖，也不是加赏，而是补贴，之前一直根据军功授田，但田产变现极慢，很多人一直心存忧虑，现在允许军士自行选择，按照军功比例提前支取实物钱帛来做军功报酬，本质上还是自己军功变出来的。”谢鸣鹤正色道。“毕竟规矩不能坏，军士以军功为立身根本，若是一遇到事情就靠滥赏进行收买，迟早要弄出祸事的。”
张行不由失笑……谢鸣鹤这个样子，倒有些这些方案是他想的意思了，却不知道崔肃臣跟陈斌制定方略时，是谁在旁边觉得此举不够痛快的了。
PS：大家新年发大财！

第一百七十九章 江河行（6）
“但是黜龙帮财政足够宽裕吗？”马围带着酒劲恳切来问。“黜龙帮虽然起势两年有余，但除了东郡和济阴之外，其余东境五郡一州，外加河北三郡，全都只经历过一次春耕，河北更是连秋收都未经历过一次，士卒正是为此看不到授田的收益，所以才要用看得着的东西来替换，可若如此，也该缺钱才对吧？”
“不只是河北未见秋收，东境其余五郡一州，去年也是抢收式的秋收，军士未曾见利。”王五郎对军心士气什么的还是懂的。“再加上帮内对粮食管制极严，上下还是很忐忑的……只不过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是想着能活命就好，想着比之前的那些义军强就行，然后不停打仗，所以没发作。”
“是这个道理。”谢鸣鹤点了一下王叔勇，复又得意指向了马围。“不过马酒生还是没听懂……须知，我们黜龙帮又不是之前那些义军，动辄一个郡就卷出来十几、几十万兵，乃是将兵马分为战兵、衙役郡卒、屯田兵三大类，而这一次要赏赐的乃是有军功的战兵，十郡一州，南北加一起的战兵不过八九万在册军士而已，还限定了以军功为赏。”
“原来如此。”马围试图算一下，但马上放弃。“所以，这次赏赐本就是定好了盘子，盛不出多余的饭？”
“不止如此，还是可着米下锅。”谢鸣鹤继续得意来讲。“刚刚所言，还有一条关键的，乃是实物两字……布帛金银是实物，漆器家具也是实物，铁锅是实物，毛皮刀剑也是实物，甚至好的军备也是实物，你得有这些东西，才能称之为实物。”
“若是一个浪荡汉，无家无口，觉得战阵上活命第一，拿所有战功买了一套甲胄，反而是为你们自家添置军备了？”马围嗤笑以对。“而若是有人想全换成钱帛，也没有这么多？只能多买几只章丘铁锅？”
“差不多吧。”谢鸣鹤昂然做答。“但也不能让他们吃亏，所以要划定界限，比如说，河北那里的士卒，最多取用一半用来支取财货，另一半必须还要走授田的路子，东境这里很多人已经授田了，那就可以放宽到只留三分之一、五分之一的军功额外授田……但如果有家世，无条件只能用三分之一的军功做置换，这既是保护，也是进一步限定了赏赐的上限。”
“谢头领果然思虑周全。”马围眼珠子转了转，径直再取了一杯暖酒来饮。
“这其实是众人之力，将陵的文书绝非庸才。”谢鸣鹤坦诚受了称赞，到没忘了自己的同事们。
很显然，马周的表现似乎让之前同样陷入某种围城的张行幕僚班子显得有些尸位素餐，所以谢鸣鹤才要迫不及待的说出一些东西来。只不过，同样熏熏然之下，茌平酒生依旧保持了敏锐的思维，然后迅速意识到了这一点，并顺势在获取了有效信息后开始无谓的恭维，而江东流鹤却明显有些昏沉而不自知。
对此，张行懒得言说，只是温酒、斟酒，做个老老实实的工具人而已。
王五郎与王雄诞更实在，只是竖着耳朵来听。
就在张行这里难得宴饮无度时，距离并不太远的东郡韦城县境内，李枢李龙头也难得有些醉态酩酊了……没办法，他太难了，压力太大了，此番多喝了几杯，酒劲上来，真不愿意用真气逼酒，反而有些趁势放浪形骸之态。
“金风荡初节，玉露凋晚林。
此夕穷涂士，郁陶伤寸心。
野平葭苇合，村荒藜藿深。
眺听良多感，徙倚独沾襟。”
一首诗吟罢，李大龙头情难自禁，扶着廊柱，望天痛哭流涕。
黄俊汉在旁已经听呆了，他固然是郡吏出身，但诗词文化这种东西……只能说字大概都能写出来，啥意思，也不是说不能尝试解，但万一解错就尴尬了。
而且，怎么就哭成这样呢？不就是让崔四郎帮忙分析了一波天下与黜龙帮内部的局势吗？
怪就怪崔四郎，非但说什么张三郎这人“诚不可与之争锋也”。
卖什么文采啊？
一念至此，黄头领理所当然的略带埋怨看向了崔四郎。
孰料，崔玄臣此时倒是有些恍然，但却不是对黄俊汉眼神的，而是对李枢的诗：“此夕穷涂士，郁陶伤寸心……龙头这应该是旧诗吧？”
“不错。”李枢抹了把脸，回过头来，忽然又含泪而笑，却是来到桌前自斟了一杯，然后举杯来道。“暴魏昏君忽然三征，我不敢再留东夷，便仓皇孤身归来，以至于野途无人识，且沿途村落，因为逃避三征，或者三征徭役已经追到家门前，不免荒废残破，凄惨难言，于路所感，所以有了此诗。”
“那时候龙头前后无依，感时伤怀，作一首这样的诗也算是理所当然。”黄俊汉这时候已经咂摸出味了，却内心觉得李枢有些矫情，而且事关重大，他决不能放任不管。“但如今到了这份上，多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马上又要坐拥三郡之地，大展宏图，何至于再度沾什么襟呢？”
李枢愈发笑泪不及，却又看向了另一人：“崔四郎也是这个意思吗？”
崔玄臣叹了口气，终于也笑：“我晓得李公大概是有大志向的，不愿意轻易被拔了名位，落于人下……但事到如今，哪里是一人能反复局势的呢？李公，你便是再问一万遍，现在的局势都是，张三郎在北，左扶登州，右控三十营锐士，此诚不可与之争锋也！”
“说的不错。”黄俊汉努力来劝。“龙头，三郡之地才是根本，切莫本末倒置！”
李枢尴尬一笑。
倒是崔玄臣此时朝黄俊汉正色来言：“黄头领，局势是局势，只说这三郡之地的交还，你却根本没懂李公的意思。”
黄俊汉强压不耐，只做正色反问：“此事上崔四郎便懂李公的意思？”
“李公的意思很简单，首先是担心这是缓兵之计，其次是担心这是消磨之策。”崔四郎脱口而对。“敢问李公是也不是？”
李枢当即颔首。
而黄俊汉听到这里，却干脆彻底不耐起来：“怎么可能是缓兵之计，又怎么可能是消磨之策？若是缓兵之计，更应该立即答应，让对方不能拿这个缓，若是消磨之策，哪里又有三郡之地的消磨饵料？龙头，恕我直言，你现在在这边无所事事，更是消磨。”
李枢沉默不应。
黄俊汉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也有些讪讪，赶紧低头。
当此时，崔四郎复又叹了口气：“李公，黄头领这话虽然直接，但却有些道理……这里面有两个关键。”
“请崔四郎赐教。”李枢拱手以对。
“其一，便是你不要这三郡之地，其余还算依附于你的河南头领们还要不要？切莫为此失了众心，那是根本之一。”崔玄臣正色劝道。“其二，他消磨不消磨无所谓，关键是李公会不会为此失去了志气？自己的本心则是根本之二。”
李枢怔了一怔，站起身来，端起一杯酒来敬对方：“崔四郎一语惊破醉中人！请受我一杯酒！”
“不敢！”崔玄臣立即起身，也举起一杯酒来。“终究是李公志气未堕。”
黄俊汉大约意识到怎么回事，不由喜上眉梢，便也端起酒杯，准备起身言语。
孰料，就在这时，李枢自顾自一饮而尽，却是转过身来，重新来到廊柱下，然后指星而诵，居然是顺着之前的旧诗，继续作了下去，而且语气明显渐渐激昂，一转之前颓废：
“沾襟何所为，怅然怀古意。
唐俗犹未平，周道将何冀？
神武市井徒，钱毅刀笔吏。
一朝时运会，千古传名谥。
寄言世上雄，虚生真可愧。”
黄俊汉端着酒听了半晌，眼见着崔玄臣全程摇头晃脑，心中冷笑不止，但依然在吟诵结束那一刻，立即放下酒杯，拊掌大赞：
“李公好志气！”
李枢也长呼了一口酒气。
张行当然不知道某人已经决定接受政治妥协，待谢鸣鹤与马围醉卧后，便将马围的意见以及自己的认可写成文书，然后交与王雄诞，让后者传递了出去。
陈斌、窦立德、阎庆、崔肃臣这些人应该会为他做好。
翌日上午，马围酒醒，想起昨晚事，颇觉有趣，推门出来，却见到张行以下，谢鸣鹤、王叔勇俱在院中坐立不一来等，不免有些惊慌。
“马酒生，你酒量虽好，修为却不足，不似我酒醒的快。”谢鸣鹤当先来笑。“还是少喝酒。”
到底一场酒友，马围也不似昨日那般敷衍，微微拱手示意。
“今日须暂时不能饮酒，且用些早饭。”张行也随即开口。“然后随我们走一遭。”
马围当然无话可说，昨日既然上了人家的桌，喝了人家的酒，今日便该随行了，便老老实实依言而行，用了早饭，上了一匹马，随之而行。
说实话，这个时候马围意外感受到了寒冰真气的效用，跟着这位张龙头，不光随时有人帮忙温酒，夏天赶路也不怕热的。
就这样，一行人疾驰向北，抵达东郡匡城韦城两县之间，却在一处两县交界的官道路口这里停下，然后安静下马于道旁树荫下等待。
大约中午的时候，又一行数十骑自东北面过来，却正是消失不见的王雄诞领头，而其人既下马，却没有着急上前，反而立定，望向身后一名年轻人。
非只如此，便是王叔勇与谢鸣鹤也盯住了此人。
此人低着头，翻身下马，上前拱手，言语低沉：“三哥。”
“徐大郎。”张行坐在树下不动。“我想明白了，这件事情只处置你们父子这对首恶，抄没你的家资，其余人以私兵为限，只要交出成两百人以上的建制私兵，便既往不咎……包括商队生意什么的，只要正经纳税，我都举双手赞成……你现在还是大头领，你这一手走哪里？”
马围这才反应过来，此人居然正是徐大郎。
这其实给了他些许震撼，因为张龙头对这位徐大头领的控制力度居然到了如此地步。当然，反过来一想，这张龙头又不是只会温酒，人家从一个空头龙头硬生生弄到眼下局面，要是拿捏不住几个人就怪了。
“我也赞成。”徐大郎低声来答，果然恭顺。
“那行……”张行努嘴以对。“今日叫你来是有事情做……正式开决议罢了你头领之前，也不好让你去河北接替单通海的，但也不能让你闲着，巡视工作还要继续，尤其是因为你的缘故又添了个新活，你要跟我一起来做。”
“是。”徐大郎微微抬起了头。“请三哥吩咐。”
“你藏了三千私兵，咱们第一晚在四口关便有许诺，你说了，私兵我给你尽数转正。”张行斯条慢理来言。“但三千人太多了，平白多一营的兵力压力太大，所以要从你原来的五千兵，郭敬恪部、还有大小鲁的水军，以及东郡的郡卒里清退三千人……名单之前就已经列好，从这里拐进去这个村子就有十七人要清退，那边从军中说清是一回事，咱们一起去，先跟人家家里人说清楚，顺便看看他们家里有没有什么难处，也是一回事……开决议之前我不做什么别的事情，就随你一起把这六个县乡里走一遍。”
徐世英听到一半便已经怔住，听到后来更是面色通红，扭头不语。
“你是热的脸红，还是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又或者是难得察觉到了羞耻？”张行终于站起身来，认真来问，却又自问自答起来。“你是帮内凝丹高手中拔尖的，连我都不敢说稳胜于你，自然不是热的；至于羞辱，莫说我没有刻意羞辱你的意思，便是真羞辱，依着你的习惯也会不当回事，坦然来受的……所以，你是真觉得对不住那些下属吗？”
“……”
“能知耻便好。”张行见状点点头。“这点羞耻心最是难得，也让我觉得留你一条性命还是值得……走吧。”
说着，兀自上了黄骠马，转身往官道岔路里去走。
但也就是此时，远处烟尘滚滚，又有十余骑自南往北沿着官道而来，张行驻足诧异去看，这里是东郡，黜龙帮最早的核心地盘，王叔勇自然没什么可说的，直接勒马迎上，须臾片刻，便带回了人，而其中为首者居然是济阴留后房彦朗。
其人与徐世英之前一样，居然也是面色发红，却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惊得了。
“房头领如何在这里？”张行明显不解。
“去接李龙头。”房彦朗看了一眼徐世英，硬着头皮来答，这个时候他可不敢说谎，要是擅自遮掩，被对方误会李枢要做什么事情，那才叫自作聪明。
“李龙头在何处？”张行愈发诧异。
“应该在韦城县……黄头领庄上饮酒。”房彦朗依旧老实。
“哦？”张行似乎略显诧异。“所以，你是有什么急事吗？堂堂一郡留后弃了本郡来找李龙头？”
“没有什么大事。”房彦朗虽不愿自作聪明，但多少也有了一些气，便干脆来答。“只是近来李龙头神智消沉，我怕他遇到什么意外……谁知道在东郡会不会被人给害了？”
“房头领想多了。”张行不以为然。“黄头领这么和善的人怎么会害李龙头？你若真的没事，不如随我们走一遭……我们这边正忙呢，而且估计也要在济阴来这么一遭，你正好看看。”
房彦朗一时不解，但目光扫过张行身侧许多人，还是点了下头。
“龙头。”就在这时，谢鸣鹤却忽然提醒。“既然李公就在前面黄头领庄子上，何不当面聚一聚，把事情当面说清楚？此间事日后再做。”
张行想了一下，却又在黄骠马上摇头：“李公难得消遣，咱们何必打扰？况且，咱们此次回东境，正是为了巡视地方，此间事才是最本分重要的……莫要本末倒置。”
众人无言以对，房彦朗更是五味杂陈，但还是随之一起动身。
然而，刚刚离了官道，越过一个树林，远远只是庄子出现在视野内的时候，一行人便意识到，此番拜访可能上来就要遭遇一个巨大困难。
因为中午时分，目视所及，已经很高的粟苗地头，到处都是农人，正在三五成群的躲在树荫下歇息，而有不少壮劳力，包括一些健妇，甚至当着正午日头，依然在田间锄草挖沟。
及至看到一群高头大马的人出现在田埂上，方才小心翼翼，畏缩躲闪……这是农人和没有男丁在家的妇孺之本能。
众人五味杂陈，而在此时，谢鸣鹤忽然高声吟诵了一首诗：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一诗吟罢，其人回顾左右四面，最后对着房彦朗来笑：“房留后，此诗可传世否？”
房彦朗没有理会，其他人也都无声，只是小心去看明显有了反应的张行，因为寒冰真气忽然漫延起来，引得所有人都有些寒战。
张大龙头沉默了一阵子，渐渐收敛真气，方才开口，却也懒得理会谢鸣鹤，只是难得语气低沉，在马围与房彦朗的诧异中说了句废话：
“他们在躲我们。”
PS：感谢复生老爷，纵跃千里老爷，王瑞恩老爷的新年上盟打赏！各位老爷新年发大财！所有人都发大财！

第一百八十章 江河行（7）
张行的言语让绝大多数随从都觉得莫名其妙……自古以来，哪有民不怕官，不怕兵的？尤其是两年多前这里还是三征东夷的受害重灾区，那么当这几十骑聚在一起时，老百姓躲躲怎么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徐世英莫名勒马往后退了两步。
众人顺着张行淡漠的目光一起回头去看，徐大郎只能硬着头皮来答：“不敢忘三哥教诲，东郡弄成这个样子，我罪罚难逃。”
很显然，其他人不晓得，可这位徐大郎本郎却清晰记得，当日一起劫掠皇后銮驾时某人描述的自己造反诱因与过程——这位龙头就是因为一个在二征东夷时便快消失的村庄在三征时果真消失了，这才一怒之下弃了武安太守的位置，折回去杀了张含的。
此人就是为这个造的反。
但张行只是瞥了对方一眼，便回过头去，依然不吭声。
“两位打什么哑谜我不知道，但若是指着本地百姓与黜龙帮的关系来讲我们河南留守之人不尽心尽力，我倒是有些别的话说。”房彦朗当然不是怕事的，当然冷冷来言。“若非河北用兵频繁，索取无度，百姓何至于此？军资钱粮，兵丁役夫，不都是河北逼着我们让这些人出的吗？”
张行点点头，终于开口：“房头领说的是有道理的，所以这才要控制局势，减少百姓负担。”
房彦朗反而无言。
“自古以来，人都是迟钝的居多、畏怯的居多，而且往往受损于机敏者、强横者，所以惊惶于兵马骑士，本属寻常……我倒是觉得，龙头不必为此多做思虑。”谢鸣鹤犹豫了一下，明确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咱们至于此，见他们辛苦惊惶而心生悯意，进而做政略的时候尽可能维护，便已经足够了。”
这是常规的道理。
“谢兄的道理没问题，但我却觉得可以做得更好。”张行正色来答。
“龙头。”马围也认真开口。“你便是有千般念头，善的也好恶的也罢，总该要先有这个强力来做施为才行，而且天下百姓何其多……因一时一地的不痛快，耽误了更多的事、更多的人，又算什么呢？事业是事业，志向是志向。”
这是讲事情的客观发展规律下利害的。
张行点点头：“这个倒是根本无法驳斥。”
众人松了口气。
但张大龙头复又摇头：“道理我都懂，利害也清楚，但我还是不痛快。”
其余人无奈，却又几乎齐齐看向了徐世英跟房彦朗。
不说徐世英，便是房彦朗此时虽然面色不变，内心也有些紧张起来……他胆子大，敢当面喷，是因为黜龙帮从没有不允许一个头领说话的说法，大家总归是讲道理的，而若是这位张龙头不讲道理，只说“不痛快”了，他反而没有任何底力可以维持。
类似的就是，刚刚他面对李枢的话题时一个字都不敢遮掩，而脱离了这个话题时却又变得桀骜不驯起来，正是因为他认为，张行在李枢这个问题上未必讲道理，在其他地方应该会讲道理……但事情居然反过来了。
一念至此，难免不安。
“龙头，迁怒于人，于事无补。”还是马围认真来劝。“经此一事，徐大郎如此畏怯知机，再让他去做事，反而得力。”
张行笑了笑，再度瞥了一眼徐世英，似乎是压下了无名业火。
徐世英不敢再犹疑，立即上前拱手：“三哥，此事委实惭愧，也委实是我的计较，我自去地头唤人，三哥且村中稍待。”
“不用。”张行摆摆手，直接收起笑意勒马缓步向前。“谢兄与马生且去村内稍待，做个接应，我跟徐大郎他们一起去找人……事事都让人做，坏事交给人做，难堪的事交给人做，脏的累的事情交给人做，时间长了，还以为自己是个无所亏欠的圣人呢！我既决心要做黜龙帮的正经核心，便该有认下黜龙帮内外上下各处的底气，好的是我和大家干的，谁也夺不走，坏的也是我和大家的责任，也总要有一份算到我头上才对！”
周围人打马跟随，听到一半房彦朗便面色大变，听到最后徐世英则是真的松了口气，马围跟谢鸣鹤倒是有些怔怔之态。
当此之时，众人思虑，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本地里长主动迎上，在他的协助下，自称是河北过来巡视地方头领的张行很快就唤齐了这十七家眷属，并牵着马带着他们回到了村内。
此时，王雄诞等人已经在村内打谷场前的一棵树下做了汇集，乃是将马匹聚集系好，摆了几张桌椅，并派出骑士稍作安全巡查。
张行自然懒得理会这些，他拎起一个凳子在树下的大石碾子旁坐下，又取了纸笔放在碾子上，然后从王雄诞手里拿过一个名单看了看，便很认真的对着一个将熟睡孩子放在背篓里的妇女来言：“韦大嫂是吧，你不要担心，不是你当家的没了，你当家的好好的，而是说因为帮里上头乱搞，弄出了事了，兵员超额，没办法，要让你当家的回家来。”
“回家来……啥意思？啥弄出了事？”那妇女身上汗水早已经在属下格外凉爽的空气中消失不见，以至于枯黄的发丝凝结在了额头，但闻言明显还是有些畏怯和发懵。
“就是徐大郎犯了事，要去河北，你当家的受牵累不能再在那个徐大郎手底下当兵守城了，要回家里来老实种地。”张行继续来言。
那妇女认真想了一想，再来问：“是说俺当家的没事，就是不当兵要回家了？”
“是这意思。”
妇女再度想一想，却是瞬间落了泪，又赶紧抹掉：“那太好了……”
说着，居然要感激下跪。
张行愣了一下，居然忘了去扶住对方，还是王雄诞手快在，直接单手抓住扶起。
这个时候，张行方才回问，乃是决心跟对方说清楚：“你当家的在徐大郎手下，才能给你家多授半人份的口分田，回来了，明年这个就没了，最多因为他服役两年，多留下五亩口分地，而且以后黜龙帮地盘大了，还要给当兵的家里发铁锅发家具，你们也没了，再立功，优先迁移到宽乡的机会怕是也没了……你还这般高兴吗？”
“那……那当家的不回来，俺也只能把地大半租给村里徐三爷，还是不如多五亩地有人耕的。”妇女含着尚未收紧的眼泪小心翼翼紧着背篓来答。“啥宽乡更不敢想，乡里乡亲一直在这儿才好。”
张行点了点头，就势开始记录下这个说法：“原来如此……那你家里有什么难处吗？这个人是徐大郎家里的人，专门过来，就怕军中一时散了许多人，家里又没有安生，闹出乱子来……只要是正经难处，他都会尽量解决。”
说着，乃是指向了徐世英。
“俺家是真没有……”妇女想了一想，认真来答。“当家的能回来就啥都好。”
张行也只能点头，却又不放心：“那韦大嫂，我随你走一趟家里，看看锅碗瓢盆，若是缺了，让徐大郎家里给你们补一点是一点，他家产业大，正好要搬家，留在河南无益。”
妇女明显不安，但又不敢拒绝，只能起身道路。
徐世英想要跟上，却被张行回身指着石碾子吩咐：“你在这里继续做交代，该记录记录……回来我要查的。”
徐世英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坐到石碾子旁，喊了下一人，然后一边问一边继续摊开纸笔来做记录。
另一边，须臾片刻，张行便来到韦家，然后尚未进门便当先叹气：“韦大嫂，你怎么说家里没有难处呢？你家厢房已经破了许久，上面茅草明显被春日雨水沤烂了，也该换了。”
“是该换了，可俺当家的不回来，那厢房也没啥用，当家的要回来，这不就是几日的事吗？算个什么事，还要劳动官家们？”韦大嫂赶紧紧着背篓解释。
张行愈发无言以对。
进得屋内，虽未缺盐，却也少醋，陶罐能用，却也陈旧破损，去年新粟是有的，但只敢吃陈米，堂屋里就立着畜栏，却说丈夫不在家，不敢单独留着驴子，只给后村娘家兄弟家里放着了……正所谓说难处，到处是难处，没难处，也殊无难处，因为万般难处都不过是紧着身上背篓的一句“当家的回来便不是难处”。
张行转了半日，只能心里记下，然后无奈转身出来。
然后回到村中间的大树下，却又正遇到一个已经四五十岁的半老汉在那里对徐大郎小心嘀咕：
“非要说难处，我家三孙今年十二，按照黜龙帮老爷们的规矩，今年秋后无论如何要到城里筑基开窍，一去就是三个月，不然就罚钱、加税，还要自备些干粮……本来是半个劳力，正该开始得用，反而一下子没了用处，能不能请头领们给个恩赏，不让他去了？”
徐大郎回头看了眼张行，严肃来答：“不行，不去就罚钱，而且往后越来越严，可能还会直接罚口分地，或者加丁役。”
半老汉慌了一下，赶紧摆手：“那就没难处了。”
张行面无表情。
就这样，既消除了戒备心，不过半个时辰，十七家退役士卒的家庭便都通知了一个遍，还顺势大约看了十七家贫富、人口截然不同的农户家庭情况。
便是谢鸣鹤、马围也被派去看了村里的布局、水利之类。
房彦朗都被派去查问村内杂货供给问题。
坦诚说，跟张某人想的完全不一样，大部分人对丈夫、儿子退役都没有什么失落之心，因为农村这里，很明显把壮劳力视为了最宝贵资产。与此同时，正如很多人提醒的那样，之前断断续续了数年的三征征发，使得东境老百姓都对劳役、兵役产生了某种巨大的、一致的集体恐惧，哪怕是这两年，在黜龙帮当兵和服劳役的人获得了明显的回报，也依然无法抹平这种创伤式的认知。
当然，也有两个例外。
一个是家族比较大的一户人家，他家非但自家的授田全能处置妥当，还用一个实际上比较低的田租租了其他没有能力自家耕种人家里的口分地，同时又收留了几个从淮西逃来的壮丁，雇佣了他们耕田。而这家人是主动将一个较小的儿子送去当兵加入黜龙帮的，他家里的一个大儿子也成功在小儿子成为伍长后当了新的里长。
这基本上是一个豪强之家的雏形了，他们害怕没了“帮里的”关系，而不能维持下去。
另一个则是典型的地痞无赖，平日里精力旺盛，无所事事，吃喝嫖赌，很有刘黑榥刘头领当年的风采，所以已经分家的两个哥哥、两个嫂子都畏惧他回来。
“这两个可以不用退役了……里长的弟弟跟着徐大郎去河北前线，那个混混发到刘黑榥营里去。”张行一面在石碾子上记录着这些见闻，一面头也不抬做出了吩咐。“但退役数量不能变，回头再做调整，继续选出员额来做退役……现在去备马，准备去下一个庄子，今天要走五个庄子……王雄诞，你留下问问那几个淮西逃来的人，淮西那里是个什么情况？问完再追上我们。”
众人原本都还存着各种各样的念头和想法。
比如说，房彦朗是想鼓起勇气嘲讽张行自以为是的怜悯的，马围是纯粹好奇，想问问张行强制筑基到底有没有更深一层考量的，徐世英见到张行进入工作状态是愈发放松下来的，谢鸣鹤是想再做一首诗的……此时统统都没了言语。
半晌，还是房彦朗正色来问：“张龙头是要真的走完东郡这边几百个庄子吗？”
“不是。”张行恳切来答。“我哪有那个时间？过两日徐大郎的风波平息下来，便要各县县令也各自下去处置此类事，大家一起把这事了了……”
听到这里，众人不免如释重负，但很快就重新愕然起来。
“我只准备只花二十日，走完一百个村落，便也算不虚此行了。”张大龙头继续恳切来言。
房彦朗无奈，也继续来问：“那我也要跟着走完一百个村落吗？这事须是徐大郎闯的祸，也都是东郡的事端，济阴还是有事呢。”
“诚然如此。”张行想了想，平静以对。“所以明日房头领便可回去了……但是，我说的一百个村落，却不是局限于东郡的，最起码有五十个要落在济阴的，因为我这次出来本是做巡查的，查的就是这两郡，便是白马那里的文书们，也要去济阴的。”
房彦朗点点头，反而坦荡：“龙头来巡视地方，我身为一郡留后，当然无话可说，尽管来便是……济阴再差，难道还差过东郡不成？”
说着，便要转身去牵马，准备应付完今日路上凭空冒出来的官差。
旁边主动帮忙来喂马饮马的那户里长家闻得“一郡留后”、“张龙头”，早已经骇得目瞪口呆，却是居然忘了主动帮忙解开马缰。
而看似利索的房彦朗自行走到树下牵了马后，复又忍耐不住，居然再度回头来问：“此类事……便是张龙头的所谓施政纲领吗？”
“当然不是。”刚刚收笔的张行站起身来，失笑以对。“但若无此行，何来纲领？纸上纲领还是空头纲领？有这么一趟，最起码些施政纲领的时候心里能明白，这一条落在村里，可能是个什么情况。”
房彦朗摇摇头，复又点点头：“我不觉得此类事有什么大用，但我也觉得做此类事总比不做强，且观龙头的纲领。”
说着，径直上马，先往村口慢慢过去了。
众人收起心思，也随收拾好的张大龙头一起，各自上马，往下一处村落而去，却又明显急促了不少。
且说，夏日炎热，却不知张大龙头一人身侧凉爽，东都黑塔内风铃声阵阵，最上面两层，却也阴凉舒坦。
不过，这两层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上去的。
但话说回来，作为靖安台旧人，不顾体制，快马回到了东都的邺城行宫副使李清臣当然跟其他人不同，他很轻易的便上了最高层，并见到了尚在批阅什么文书的曹皇叔，然后第一句话便让近来有些疲惫的曹林精神稍微振作起来。
“不瞒中丞，我有一个针对黜龙帮的计策，所以兼程过来，务必要面见中丞。”李清臣言辞清晰，语气镇定。
“且坐，说来听听。”曹皇叔放下手中笔，指了指座位，认真来问。
“其实很简单，请中丞下令，在河北、河南一起开大仓，准备放钱、放粮。”李清臣坐下来开宗明义。
曹皇叔茫然不解：“这跟黜龙帮有什么关系？而且为何要无端开仓。”
“是这样的，河北近来有些旱灾的倾向，不是很严重，但地方上已经连遭了三年乱，很多地方水利失修，这就使得小旱很可能会酿成大灾，庄稼能不能撑到秋收是个大问题，便是撑到秋收，秋收会不会严重减产也很难说……而且我问了河南那里，这股旱情好像比河北稍晚，但也大略有了迹象，所以我觉得今年到明年，说不得会有灾。”李清臣认真讲来。“便是没灾，缺粮的情况也肯定会更明显。”
“你是说黜龙帮的根基地盘会遭灾，会缺粮？”曹皇叔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我们在荥阳和汲郡有条件放粮，引诱黜龙帮贼众来降？”
“不是。”李十二略显尴尬。“实际上，据我所知，黜龙帮的地盘反而组织抗旱得利，今年便是有灾，也不至于太过分……真正撑不住的，恐怕是河北其余地方，也就是尚属朝廷治下的地方。”
曹皇叔微微皱眉，明显不解。
李清臣无奈，努力解释：“中丞，事情要分开来看，一个是要分黜龙帮反贼的地盘与我们大魏所领，另一个是分清楚钱和粮的作用，而且还要分时段，现在和灾后。”
“细细来讲。”曹林放下手中笔，正襟危坐。
“首先是钱，现在应该先发钱。”李十二郎也自然努力细致解释。“黜龙帮现在的情况很有意思，他们一开始起事的时候依仗着刚刚夺取了还算充盈的府库，所以钱多而粮少，军械也充足，于是那个时候钱就是个无用之物，一切都要以粮布为根本，但是现在他们渐渐安稳下来，粮食到底出产了一季，稍微好了一些，于是上下就有了粮食布帛以外的需求，军械也老化了，需要整饬功夫，收拢军需物资，实际上，现在黜龙帮的地盘里，工坊、矿山、市场也都渐渐兴盛起来，生意也开始大笔的跟东夷、北地做了起来……这个时候，钱的重要性就渐渐上来了。
“那么现在，如果我们把仓库里那些根本用不到，连串钱绳子都烂掉的铜钱拿出去发给周边的老百姓，钱就会变得不值钱，而钱又是流通的，很自然就会像水一样溢到黜龙帮的地盘，然后就会让他们的工坊入不敷出，让他们的粮食被抢购，让头领们积攒的财帛不值当，也就逼得他们重新回到一开始管制粮食的地步，到时候必然民怨沸腾。”
曹皇叔认真想了一想：“我虽不大懂，但也晓得你这个法子是有个说法和意思的，我且记下了，此时放钱……然后，粮呢？粮食什么时候放？是灾象出来之后吗？”
“是。”李清臣恳切来言。“黜龙帮现在有钱，就放钱坏掉他的钱；等到旱灾显露出来，他们有粮，便放粮来使得他们的粮变得没那么宝贵，然后同样会吸引百姓来就食的。”
话至此处，李清臣言辞愈发恳切：“中丞，最重要一点是，无论是放钱还是放粮，都也是收拾人心的最好手段，不能再放任大河上下的人心流失了，而若能趁着收拾人心的同时稍微给黜龙帮一点打击，那更是应该毫不迟疑。”
“是这样的，李十二郎。”曹皇叔微微皱眉。“以我个人而言，是觉得你这计策哪里有些不对劲的，真未必就妥当。但是，他既然是个说法，而且是你所进言，所以我是愿意明日一早在南衙与其他人做个正经商量的。”
“那就好，那就好。”李清臣长呼了一口气，然后稍微一顿。“不过中丞，这不是我一人所虑，也不是我一人所思，乃是我与秦二一起构思的。”
“秦二吗？”曹皇叔状若恍然，微微点了点头。“秦二也是可靠之人……你们两个在河北比罗方薛二在关中强，他们明明是一郡之长官，却压都压不住下面。”
“这不怪他们。”出乎意料，李清臣居然主动为罗太保他们辩解。“关中大族太多了。”
“你们几个都挺好。”曹皇叔笑了笑，没有应这个话题。“既然来了，你便先去回家歇着吧，明日此时我就给你答复。”
这个效率自然无话可说，李清臣点点头，便拱手告辞，而转出黑塔，来到塔下，他才恍然意识到一点——刚刚黑塔之上的黑绶们，似乎越来越少了，眼前昔日兴盛一时的靖安台，也都明显凋零。
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PS：大家过年好，继续拜年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江河行（8）
“曹中丞，你这心腹下属莫不又是个黜龙贼的内间吧，不然如何想到这般烂主意？”南衙大堂上，东都八贵之一的兵部段威段尚书一声嗟叹，似笑非笑。“现在坊间都说，靖安台便是黜龙贼的贼窝，张三贼厮在靖安台便已经拉杆子了。”
“很差劲吗？差劲在何处？”曹林没有理会多余的事情，只是认真来问。
段威一声嗤笑，却不言语，俨然只是借题发挥，自己其实根本不晓得里面的干系。
倒是旁边的首相苏巍此时认真开口：“确实是个糟糕主意……黜龙帮地盘太大了，以钱坏钱没大用，最简单一个，他们领内钱太多的话，直接做成铜锭、铜器，就可以迅速稳住了……反而相当于平白送铜过去。”
“原来如此。”曹林恍然，复又感慨。“如此说来，李十二的主意果然是纸上谈兵了？”
苏巍欲言又止。
而原本想要嘲笑的段威晓得是李十二出的主意后，却也不再多言，因为对方出身倒也算是正经的关陇名门，并不是他真正想攻击的对象……局势越来越混乱，关陇大族们也在加快了结盟的步骤，如今到处都在结亲。
“苏相公有什么见解尽管直言。”曹林环顾四面，选择勉力来鼓励苏巍。
没办法，随着局势一日不如一日，这位曹皇叔明显能感觉到，如苏巍、牛宏这些资历老派文职官僚，也越来越沮丧起来，很多事情根本不愿意掺和了。
这也是他在东都越来越无力的一个直接原因。
“其实我觉得，李十二这般年轻，懂不懂钱粮的根本都属寻常，甚至他所言的什么以钱坏钱，以粮弱粮，都只是个借口，也是无妨的。关键在于，我觉得他本意还是想说，我们应该开仓赈济，以收民心。”苏巍颤颤巍巍，努力缓缓来言。“这是对的。”
曹林当即沉默了下来。
而此时段威复又笑了起来：
“苏公，我也觉得李十二郎这般年轻，不懂一些事情属于正常，但你们难道还不懂吗？这个事情咱们争了许多遍，只有你跟牛公赞同，是我们六人联合起来打压你们二位相公吗？不是！而是说，你们做相公的、读书的、不上阵的、喜欢说什么空口道德的，把官贼、敌我、军事想简单了。
“我再说一遍，开仓赈济，以收什么民心，是至无用之举，因为所谓民心便是天下至无用之物！要的是军心，是兵马，是修行者！当然，也可以是读书人！没有读书人确实做不了大事。但招揽这些人，哪里需要大水漫灌？
“便是退一万步来讲，好，收人心，但为什么要收河南河北人心？关西人心都未曾稳！请南衙下令旨，先收关西人心！”
话至于最后，笑意早已经收敛，竟是有些狰狞之态了。
苏巍低头不语，说道理，他当然还有很多道理，但委实不愿意争了。
“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倒是牛宏，还愿意再争一争。“但我请问一问诸位，你们这一次考虑过李十二郎说河南河北可能会旱灾这个事情吗？若是真有大灾，我们还不放粮……大魏到了这个地步，人心是怎么一步步没的？还不该反省一下吗？”
“只是说可能有旱灾，有也是小旱。”白横津语气平淡。“至于反省，也轮不到我们来反省吧？曹中丞到底什么意思？”
曹林已经沉默好一阵子了。
很明显，相较于以前，他这次其实有些动摇。
以前他不同意开放仓储，是出于施政的传统与军人执政的本能，他一意维护先帝时的政策，而先帝时的政策就是宁可死灾民，也绝不放仓储，反正有强大到无匹德威军队可以清场；而军人执政首先是计较厉害，也没有主动将钱粮交出去的选项。
但是现在局势到了这个地步，各地烽烟屡扑屡起，黜龙贼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他的努力几乎全方位化为泡影，而且局势即将遭遇一次又一次新的冲击，那即便是以他的强硬与执拗，也开始犹豫起来，所谓民心要不要收拢一二？
是不是可以试一试？
眼看着曹林不开口，素来板正严肃的刑部尚书骨仪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表了态：“那我也再说一下……旱灾不提，只说收民心我是赞同的，但是我反对在河北与河南开仓，因为黜龙贼太近了……刚刚苏相公说了，直接在河南河北放钱，是坏不了黜龙帮的钱的，因为他们可以轻易拿过去铸造铜器保值，反而相当于资敌。那诸位想过没有，真开了仓放了粮，又怎么能确保粮食不会流入黜龙帮的地盘呢？或者干脆黜龙帮让领内百姓到仓储前就食，我们也无法分辨。所以，开仓放粮本身，怕也是会落得一个资敌的结果，让黜龙帮不再忧惧于粮食，更加肆无忌惮。”
段威连连颔首：“我刚刚就是这个意思……而且我听出来了，骨尚书有句话是顾忌朝廷颜面没说的，那就是河北其他地方，河南其他地方，便是此时是朝廷领地，将来难道就是朝廷领地了？”
“不错！”就在这时，东都留守张世本也忽然拍案而喝，却不知是在呼应谁了。“莫说串钱的绳子烂在仓城里，便是钱都烂在仓城里，也不能发出去，发出去便是资敌！还有粮食，真到了汲郡跟荥阳也保不住时候，一把火烧了仓储，也不给那些人吃！那些河北跟东境的匹夫吃饱了，只会给黜龙贼增力！要我说，河北和近畿那几个郡的钱粮也不要供给了！他们迟早也会做贼！”
众人心知肚明，张世本绝对忘不了杀子之仇，此事的立场比谁都稳。
曹林看了眼张世本，心思复杂，复又去看一直没表态的所谓东都八贵中的最后一位钱士英，但后者只是似笑非笑来看屋顶。
于是乎，停了片刻，曹皇叔便缓缓来对张世本道：“长恭的仇永不能忘，确实不能资敌，但地方官府兵丁的用度，还是要给的，否则就是立即把人推过去……这也是断断不可行的。”
堂中上下，对此话倒是都无意见，多数人都随之颔首。
就这样，南衙大堂内，因为种种缘故，轻易否定了李清臣的提案，然后，当日下午，李十二郎便在黑塔最顶上得到了答复。
说实话，听到消息的李清臣有些沮丧：
“所以，以钱坏钱的法子没用是吗？”
“苏公既这般说，那便应该是如此。”曹林笑道。“但你也不必过于沮丧……南衙八人，估计也就是苏、牛两公能一望而知，你才什么年纪？”
“那不搞这些东西，只是直接开仓发粮赈济也不行吗？”李清臣认真来问。
曹林正色来答：“只说汲郡跟荥阳两地的仓储，我们还是觉得不行，因为也会变相增强黜龙帮的实力……李十二郎，你之前在淮西，现在在河北，应该看得很清楚，外围各处其实已经失控，朝廷的力量越来越难维系，关陇巴蜀襄樊晋地倒是可以放。”
“正是因为难维持，才要努力收人心。”李清臣努力辩解。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反过来说，南衙这边以黜龙帮为利害考量而弃了这个措施，也同样是有道理的。”曹林的回复滴水不漏。“况且，现在朝廷也没有说真放弃了这些地方，仓储里的钱粮还是往官府里发的。”
李十二犹豫了一下，最后来问：“若是真有旱灾怎么办？”
曹皇叔沉默了一下，然后方才言语：“我本想说到时候再讲，但实际上，东都这里执政八人，如白、钱、段、张四位，都是军中出身，也素来进退一致，想法仿佛，乃是关陇为本，其他地方为无物的，而且极度厌恶盗匪、反贼，他们的意思很清楚，有没有灾，都不会救；如苏、牛两位，多讲仁政、道德，一开始便是愿意放粮的……”
“那中丞你呢？”李十二明知道对方会说下去，还是迫不及待。
“我嘛，我和骨仪骨尚书类似。”曹皇叔正色道。“可以收人心，但黜龙帮在侧，要考虑厉害，不能为了一个事后收不回来的人心而让黜龙贼做大。而且，我现在要尽量维持东都的团结。”
李十二怔怔无声，俨然是极度失望，竟是呆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吭声。
曹林身为大宗师，自然对对方的状态有所察觉，然后他迅速想起对方的内伤，便微微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负手而行，却居然是保持了巨大的耐心继续来对这个问题做细致解释。
风铃声阵阵中，这位大宗师的话清晰的响彻了黑塔顶层：
“李十二郎，我觉得你还是对黜龙贼有些误解……黜龙贼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一个张三或者李枢可以简单说道的了，它成了气候了你知道吗？
“你们这些年轻人一直觉得我低估了黜龙贼，其实恰恰相反，我倒是觉得，是你们一直在低估黜龙贼……对于此辈，便是一开始的确只是张行、李枢建立的什么小叛逆，事到如今，也早已经不同了，不能再把它想成什么张三李枢领着的一伙子叛逆，而是要把它视为东齐故地的豪杰们趁乱而起的一个结果。
“我承认张三郎厉害，不然当然也不会想着收他为义子，但黜龙贼有张行，那也只是如虎添翼，没张行，也不会真的树倒猢狲散，换成李枢来领着，照样是我们死敌。甚至李枢死了，也有魏玄定、雄伯南……我说句不好听的，当日张三历山一战，败了张须果、杀了张长恭，我在东都闻之，便如丧肝胆，以至于屡屡有孤身飞出，斩了此僚的心意，但你知道为什么没有吗？
“一方面固然是不敢轻易离塔，另外一方面却是我心里当时就隐隐醒悟，黜龙贼既胜了齐鲁官军，东境所有的力量便都倒向反贼了，杀张行一人，恐怕不能阻止东境尽属黜龙贼，所以不值当。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局势越来越难，刚刚平了南阳，整个淮西就反了，然后黜龙贼便过河了，还跟北地人勾搭上了，而且如我所料不差，巫族秋后应该就会大举南下。
“总之，大魏既退，必有东齐亡魂，而黜龙帮强便强在他们先发而至，多了东齐故地之地气，有了根基，而我们呢，也隐隐回到了当日西魏的局面，就要考虑方方面面……那么敢问这个时候，我怎么可能允许仓储救济敌国之领地呢？河北、河南那些地方，能撑一日是一日吧。”
话至此处，曹林重新坐了回去：“张行是咱们靖安台经历过的，你们跟他是同事，又是同龄人，眼里一直都只有他也寻常，却忘了了一些大的局面。”
李十二郎安静听完，面色不变，只是缓缓摇头：“中丞的言语确实让我有些茅塞顿开之意，我承认，我小瞧了黜龙帮，而且总是把大魏当成之前尚有天下的大魏来看，但是我还是有几句话要说……”
“尽管说来。”曹林今日明显耐心至极。
“首先，我固然小瞧了黜龙帮，但中丞是不是还是过于小瞧了张三呢？”李清臣正色来言，同时从怀里取出了一本书，恭敬递上。
“这是什么？”曹林好奇接过，径直翻看，但只随便翻看了几页便面色大变，以至于塔顶周围风铃声大作。“这兵书是张行写的？”
“未必，按照黜龙帮内里的说法，这应该是先有一本旧书，然后整个黜龙帮的领兵头领们再总结经验教训，不停修正补贴出来的……但主笔无疑是张三和东郡的徐大。”李清臣言辞清晰。“我觉得很好。”
“确实很好。”铃声稍缓，曹林恢复了正常，却又以单手扶额，单手继续翻看。“确实很好，我明白的说，此类条例，军中也有，白公当年便编纂过全篇……而一般而言，队将以上便可以学习临战技法，但非中郎将以上，是看不到选兵篇的，选将篇更是一卫大将军与柱国方能得授，至于后勤篇，这二十年，更是不会轻易给任何人看的，这是先帝以来的制度……张行是从白三娘那里拿到的？”
“我觉得不是。”李清臣平静以对。“而且我想说的关键是，张行从得旧书后便将此书放肆传抄，凡领兵头领，几乎人手一份，随后修补也是时时分发到位。”
曹林当场怔住，然后抬起头来。
“下官不是说张行胜过先帝，而是说，最起码造反的时候，他这个举止恐怕是更胜过把这兵书当宝贝处置的，类似的，还有强迫筑基、公平授田、赋税劳役平等……”李清臣叹了口气，将多余话止住。“中丞，张行不是黜龙贼的两翼，两翼是魏玄定、雄伯南那些人，他是真正的头、龙头！黜龙帮有此头便为龙，无翼亦可张飞，无此头便为虎，断翼便只能伏身。”
“我晓得你的意思了。”曹林意外没有再做辩论，而是按住了这本《六韬》，然后正色以对。“以后黜龙帮的类似书贴，包括什么文告，都要给我送来，我会对张三此人重新定量的。”
李十二郎即刻短暂颔首，却又毫无间隔的问了另外一个敏感问题：“中丞，你为什么不敢离塔？传闻是真的吗？有大宗师或者数名宗师都在等你？是白氏要行内乱？还是什么别的人？”
曹林沉默了片刻，意外的没有否认：“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置喙的……你只要知道，大宗师有塔无塔根本不是一回事，所以相互之间轻易不好相见，因为一旦相见便往往是一位大宗师居于巨大下风……这便是俗语中的‘二龙不相见’的本意。而数年前杨慎之事，几乎做明了有个大宗师是要反我大魏的，却不晓得是哪个，我委实不敢赌。”
“如果是这样倒也无话可说，东都一旦没了中丞坐镇，只怕立即整个大魏都要倾覆。”李清臣也是无奈。
“实际上，你想想就知道了，便不说这些反贼，若我真能走，当日为何不直接去一趟江都？”曹林长呼了一口气出来。
李清臣怔了征，也是无语：“不错，便是现在能去，也该去江都。”
“不说这些了，你可理顺了吗？”曹皇叔俨然也不想多说这个话题，只是继续来问。
“不能说理顺，勉强压住一口气罢了。”李清臣幽幽言道。“其实还有些问题……”
“说来。”
“中丞……思思姐是怎么回事？”
“她此时当然是敌非友，但将来未必是友非敌。”曹林回答干脆。
“您的意思是，思思姐必有变？”李十二郎恍然一时。
“不错。”曹林对这个话题没有任何多余在意。“你们这些人，小瞧了思思、司马二龙这些修行天才的修为、观想与行事上的关系了……这般年轻便到这个地步，使得他们反而无法做多余遮掩，他们是要性命双修，道行合一的……司马二龙已经接近宗师了，而以此而论，一两年内，思思也要到一个节点，要么大彻大悟，要么改弦易辙，总之都不会是如现在这般，躲在登州，做个入鞘之剑的。”
“那我没什么多问的了。”李十二郎点点头，大大松了口气，然后继续来讲。“但有一个事情要告知中丞，另一个事情请中丞帮一下忙。”
“说来。”曹林堂堂大宗师竟也松了口气。
“这件事情其实不是我跟秦二一起商量妥当过来的，只是秦二在汲郡，看到仓储丰富，问我为什么不能放粮，我大约猜到此事不大能过得去南衙那几位大老爷，但想到了以钱废钱的法子后，觉得似乎可以勾兑一下，这才来寻的中丞……秦二没那么蠢，更没有犯忌讳的意思，也没有撺掇我故意惹事的意思，只是我个人自以为是，顺便想为他邀功，他在前线比我艰难。”李十二郎认真来讲。
“猜到了。”曹林面色如常。“莫说他，钱唐我都不怨……既把你们扔到那种虎狼窝里，但凡有些做事的心思，都会被局势裹挟，这时候就要看定力了……只不过，总有人要在前面做事，而且一旦从了贼，便也是敌非我了。”
话至此处，曹林难得黯然：“真要说可惜，其实是曹善成跟张须果。不能救此二人，是我的过错。”
李十二面无表情，思索了片刻继续言道：“最后一件事情，是想给我族妹十三娘求个前途。”
“清洲嘛，她不是……”
“是要成婚。”李清臣叹了口气。“但她自诩修为与历练，无须婚姻也足够自立，不想做与段氏的联姻工具……正如中丞所言，总有人要在前面做事，请中丞看在她之前在淮西还算尽力尽力的份上，也看在靖安台日渐凋零的份上，给我一份文书，我带与她，让她走吧！河北、晋地都行。”
曹林没有拒绝，乃是直接取过一份黑绶任命文书，随便写了下来，唯独写在出任地点时稍微一顿，但也只是一顿，便立即写了下来，却居然是北地七城之一的雪丘城。
李清臣接过来一看，也无多余意见，只一点头，便拱手行礼，告辞而去。
当日下午，回到家中，将任命文书交与自己族妹，又去跟家族中的长者做了言语，便不顾时辰，直接离开家门了。
一开始，他只顺着天街，缓缓向南，家人还以为他要再去靖安台，孰料，其人径直过了靖安台，却来到了承福坊跟前，怔怔立了一阵子，犹豫许久，复又打马转向东而去了。
这一走，走到上东门时，忽然一丝南风泛起，吹动了李十二郎，他鬼使神差一般栓了马，转而登城。
且说，其人器宇轩昂，修为也卡在凝丹许久，放在当今天下风云人物中自然是落了一筹，但跟寻常人比，却依然是一时之英俊。再加上昨日归家换洗的衣冠，所谓武冠锦衣，银带皮靴，端也是气度不凡。
这个样子，谁人敢拦？竟是任由他上了城门楼。
而既登城上，李十二郎只借西面光辉往东都城内负手来看，却居然见到一时盛景。
原来，时值夏日，但今年东都却未遭连绵盛雨，偏偏又临洛水，不缺水汽，故此，满城杨树生长不停，此时这一阵风起，乃是卷起杨花如雪来舞，全城百余坊，外加一条洛水，竟似整个落入花幕之中。
李清臣当场看的痴了，本欲一时沉醉，却不料，南风滚滚不停，片刻间便大了起来，风起云涌，稍微催动云彩遮蔽了太阳不说，满城杨花依然翻滚的同时，竟有许多树木枝叶一起随之落下。
明明是夏日，但前一刻像是春天，后一刻又宛若是秋时了。
李十二郎负手立在城头，任由大风吹拂，深吸了一口东都的烟尘，复又重重吐出，然后莫名萧索，却居然想起了号称本朝文武第一人的开国第一功臣杨斌的颂秋旧诗：
“北风吹故林，秋声不可听。
雁飞穷海寒，鹤唳霜皋净。
含毫心未传，闻音路犹夐。
惟有孤城月，徘徊独临映。
吊影余自怜，安知我疲病？”
李清臣没有吟诵出来，而是在心中默念了一会，这才转身下楼。下得城门楼，出了上东门，早有换了男装的族妹李十三娘清洲在此等的不耐烦。
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翻身上马，带着族妹一起往东北面行去。
PS：有人说，你总是祝大家都发财，都发财不就不发财吗？想太多，大不了铸铜器就是！通货膨胀也拦不住大家一起发财啊！

第一百八十二章 江河行（9）
大风卷起的时候，李十二郎带着一种莫名却又强烈的感伤情绪，从上东门离开了他生长、出仕，算起来几乎渡过了人生八成以上时光的东都城。
而东都城只在大风中巍然不动。
接下来几日，南风阵阵，却没有自淮上与江汉之间带来充足的水汽，原本该进入五月雨急的东境西部与近畿一带只下了几场小雨。
这个时候，张行还在自己负责巡视的东郡与济阴郡内视察村庄。
和之前不同，临时从河北、各处郡县调来的随行文书、参谋越来越多，很多头领也汇合过来，调查记录的项目也越来越多，这让巡视村落的速度起伏不定，走得慢的时候，每日只三五个村庄，快的时候七八个，但大约十几日之后，到底还是走了七八十个村落。
与此同时，得到传令的两郡舵主、副舵主，也就是一般而言担任县令、县尉之类中高层，也都纷纷下县，去做补充，甚至于两郡的各处头领，也都有仿效行为。
竟是有一个夏日尽数踏遍两郡所有村落的趋势，所谓上行下效，莫过于此。
时间来到五月下旬的这一日，张大龙头抵达了济水南岸济阴城东的一处村落，结束了例行查访之后，本欲直接往城内去，却不料忽然风起，继而天空乌云密布，同时隐隐雷鸣，俨然有夏日暴风骤雨之态，便干脆与随行众人留在了村内，稍作避让。
且说，此处村落因为靠近郡城，外围还临着官道，所以内有作坊，外有馆楼，与寻常村落颇为不同，而张行等人自然早早被让进了一处临道的馆楼之内。
风雨交汇之间，楼上楼下，截然不同。
下面一层多是随行文书、参谋，正在趁机汇总这个村落的各种情况，以至于乱成一团。
说实话，声音有点大，甚至压过了外面的风雨声，但也能够理解，这些人很多都是郡县内的吏员，而张行已经在之前的十几日里连续提拔了四五人转入他的参谋部与文书班，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表现出自己的能耐。
上面一层就安静了许多，这倒不是说上面的头领与张大龙头的心腹们就多么风度翩翩，或者是要刻意来听下面的声音……恰恰相反，此时这些人全都在认真观察外面的雨势，选择上楼也只是为了这个可笑的理由。
而雨声与下面的声音形成了一种明显而又成节奏的交响。
“这个村的两个里跟之前的地方都不一样，这里竟没人愿意当兵……”
“有产业嘛，回来以后不愁吃穿，为何要去当兵拼命？”
“先问是不是，再来说为何如此，谁告诉你们此地没人愿意当兵了？”
“我亲口问的，也查了要复员的七八个家庭记录，都是乐意让人回来的，包括几个大户人家，也不愿意让子弟去当兵。”
“那你知道除了这次复员的人以外，这两个里有多少在帮内各处做军士的吗？”
“多少？”
“四十七！其中三十九人都在河北做正军，而且都是自己投的军！”
“怎么可能？”
“如何不可能？这些都是市井流氓、剽悍游侠，所谓悍不畏死求功名之徒。当年起事的时候，济阴落于后，他们没挨到起事第一波投军，已经很焦躁了，但后来帮内稍微振作，便纷纷从军了，历山后又有人投军，过河北也有人去投……这种人，家中无产，又不愿意卖长久力气，本就多出在这种乡野与城镇交汇之地，你赵七哥也是积年的老吏，怎么忘了这一茬？”
“可……可若是这般，为何复员的全都……”
“因为经历了大龙头在东郡巡视的五十个村落后，济阴这里早就晓得许多道理了，早早重新调整了退伍的名单。”
“原来如此……可是，不是有个选兵的说法，叫做恒产者有恒心吗？”
“那是保卫乡梓的时候，现在战事多在河北，对于东境百姓而言，就更像是立功求业了，这时候反而不如那些市井游侠敢打敢拼。”
“小刘所言倒有些道理。”
“……”
“……”
张行低头听了一阵，放下手里的冰镇酸梅汤，复又抬头去看外面的雨水，全程面色不变：“雨小了？”
“这场雨水怕也不能做太大指望。”负手站在窗边的陈斌黑着脸来答。“放在往年连绵不断十几二十日的大雨，如今居然只断断续续下了两三场，还多只是起不了水势、湿不透田土的小雨……秋收时恐怕真要减产。”
“其实没那么严重。”谢鸣鹤在旁劝解道。“我前几日专门问了，本地人都说往年五月雨后要排涝的，这次就算是有旱灾，也不是什么大灾，哪年全是风调雨顺？司空见惯的年头罢了。而且我们这些日子也见到了，东郡、济阴的老百姓都在拼命省粮食，明明去年有新粟，却死活不愿意吃，到时候捱肯定能捱过去。”
“话不是这么说的。”自从上次被张行点过后明显收敛了许多的阎庆在旁插嘴道。“往年也没有战乱，如今却天下大乱，而且我们地盘毕竟有限，还打了许多仗，基本上没有仓储，再加上咱们没法学也没本事学暴魏那般圈禁控制灾民……所以，到时候一个处置不好，小灾也会变大灾。”
“是这个意思。”陈斌立即颔首。“我忧心的就是这个。”
“也不知道河北会怎么样……”窦立德也满脸愁容的插了句嘴。
“按照传递回来的讯息，河北跟这里差不多，但整肃水利及时，其实要好一点，巨野泽以东的齐鲁一带，本身雨水就好一些，登州那里今年反而称得上是风调雨顺……你们真的都不必过于忧虑，再难，还能难过前两年？”谢鸣鹤脱口而对，却又一时好奇。“窦大头领，这些讯息你也能看到，也必然专门看了，居然没有判断吗？在河北有好几次，你不是都跟我说你自幼耕种通晓农事吗？难道还作假了？”
“不是作假，而是许久没参与农事了。”窦立德难得脸红。“早年下地是少不了的，然后做了郡吏其实就少了，何况到了眼下？”
谢鸣鹤点点头，不置可否，在此类话题上素来没有什么多余言语的马围也好奇侧头来看，便是旁边坐着的徐大郎、王五郎、翟谦几个跟来的头领也趁机跟着打量了一下此人，却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还是要尽量防范。”张行认真以对。“等五月雨期过去，若还是不妥当，那便是再赶不及，也不妨重新整修一下济水周边的小水利，能缓一点是一点。”
“也只能如此。”陈斌叹了口气，忧心忡忡。“但我还是怕有战事。”
“真要有，那也躲不过。”张行平静做答。“做好我们份内事就好。”
马围便要言语。
不过，就在此时，随着开头那一阵雨声随着雨水势头渐渐落下，下面一层的争论声再度浮了上来，而且明显高亢，众人便都卡住，一起侧耳去听。
“这其实是好事……”
“这……这都能成好事？”
“你想想，这种村落，两个里，它的赋税其实相当于寻常乡村十个里，而咱们都知道，这些市井游侠留在这里，会给村里添多少麻烦，让那些有恒产之心的人留下生产，集中组织那些游侠去从军，岂不两便？”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然不对……小刘他说的，只是眼下这两个里的事情，但是这两个里的事情可以推而广之吗？挨着官道、靠着城这种？大部分乡里村落，还是之前的经验得用。”
“嗯……”
“而且，这种东境出身，河北从军的局面也只是一时的，将来地盘更多，情形也肯定更复杂。”
“不错，复不复杂不说，只说有恒产者守卫乡梓更厉害，那东境这里就不要守了吗？”
“两位所言，岂不是以为帮内只有一种选兵规矩，非此即彼？为什么不能分门别类，专门对这种乡里设计一套文书令案，做个针对的法度呢？”
“你这才是犯了天大的忌讳。”
“不错……小刘还是年轻。”
“法令这种东西，但凡多一类，我们这边一层层便要辛苦数倍不止，但只是我们辛苦倒也罢了，最关键的是，只要有新的分类，到了实际上，往往就会成为大户人家和势力人家钻空子的地方……也成了许多吏员与大户人家搞勾结的漏洞。”
“要这么说，之前的田产征募制度便没有漏洞吗？大户人家和势力人家就不勾结吏员了？”
“当然也勾结，但说到底，授田、均田制度下，对应的肯定还是以田产进行公平征募的制度……大龙头这几日也说了，要的主要还是公平，公平赋税与公平徭役做好了，才能收人心，而你现在多加了一个分类，还只选市井游侠，不碰工坊与商户，从另一头讲，算不算是反而有些不公呢？尤其是一点，怎么圈定哪些地方算是这种城乡结合之里？又怎么圈定谁是市井无赖之徒呢？”
“这……”
“这可不是嘛，一刀下去，说不得便有想在安心在家的良家子只因妻女漂亮，便被人给算作市井无赖送到军中去了。”
“……”
“小刘你也莫灰心，我当然晓得你是好意，而且这种地方就是市井游侠更喜欢博功名，只把他们选走那叫一举多得，但法令这个东西不能只考虑好处，不考虑它的影响和实际执行的难处。”
雨水更小了，云彩也明显散开，视野变得清亮。
听着楼下言语，崔肃臣向张行正式提了要求：“龙头，下面这位老成的县吏我以为可以稍作提拔，修法例的时候方便与他做参考征询，他本人做文书什么的应该也算老道。”
张行点点头：“两个人其实都可以提拔，老成的这个经验多，晓得下面复杂与利害是一回事，那个年轻的也不错，能看出来这种城乡交界处的具体情况，然后敢提出新法子，就该鼓励……行不行是一回事，可以再做讨论，但有这种人比死气沉沉一片强。”
几人纷纷颔首。
倒是谢鸣鹤，依旧忍不住：“若非你在这楼上，这两位何至于一个这般老成，一个又何至于这般跃跃欲试？”
众人笑了一笑，但很快，马围便忽然严肃开口：“刚刚说农事，我自然不晓得什么，但听诸位言语，我其实有个大的担忧……那就是即便我们在东境做得很好，能捱过这次不大不小的旱灾，可其他地方，尤其是淮西那边乱成一团，杜破阵也根本约束不住局面，到时候跟我们要支援是一回事，淮西灾民流民干脆失控大举流入，又该怎么处置？”
这的确是一个重要的话题。
“杜破阵这厮权欲过盛，野心太大，上来就仗着淮右盟的势力想把淮西六郡整个包圆了吞下去，还顺手把辅伯石给扔了出来，为的是什么，真以为大家不懂？”陈斌干脆定性。“如今一口噎住，只是他咎由自取，倒把他真正本领给泄露个干净。”
“咎由自取倒也罢了。”阎庆皱眉道。“还要连累我们……连累我们倒也无妨，关键是还不愿意给我们个痛快说法，之前决议时跑了过来，装模作样的像个大头领，回到淮西就处处只说淮右盟，派过去的人也都只是被他安置在涣口什么的算账，这次也不回个痛快的。”
“要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还一定要留着淮右盟？”窦立德认真来问。“要不切割出去算了，就淮西这个烂摊子，让他自生自灭……咱们真没必要为了一点虚名受这个累。”
闻得此言，许多头领都欲言又止。
“因为打断骨头连着筋。”徐大郎忽然在旁幽幽来讲。“凡事要讲渊源，真要断了不是不行，但辅伯石、王雄诞、马平儿三位怎么说？那个淮西营那么好用，难道要送回去？还有，如常负、阎庆两位头领只是家在梁郡倒还好，其他的內侍军、砀山军还有孟啖鬼那里，好多位头领和南边深入淮西的一些地盘又怎么讲？最重要的是两位伍头领，他们现在人就在淮西，为什么？要切不是不行，但会出麻烦。”
就在楼梯口立着的王雄诞倒是一声不吭。
“关键是义军领袖的位子也不能扔！”陈斌强调了一遍。“便是分了，也须是他们不遵指令，做了叛逆离开了我们黜龙帮，而不是我们主动切了他们。”
“是这个道理。”谢鸣鹤跟着强调。“更不要说淮右盟本就是张龙头创立的，凭什么让给他。”
张行依旧端坐不动，若有所思。
倒不是说区区十几日，他忽然就变得沉默寡言了，也不是变笨了，他很清楚在座的和楼下的这些人都在想什么，知道他们为什么说这些。
陈斌、谢鸣鹤、崔肃臣虽然有行事风格与个人理念的分歧，但都是出身较高有过充足贵族教育，甚至高级官僚经验的人，他们多从大局观出发，想的是整体局势和发展。
但是，其他头领跟他们其实是有些格格不入的，或者更准确一点，是不服他们，而他们的心高气傲、张扬无度、自保内敛，也使得他们很难主动去迎合这些头领。
两边人虽然是说同一类事物，却总是说不上话，便是阎庆得了教训，试图努力弥合，也都没什么效果。
徐大郎看起来分析透彻，但他本质上还是习惯性替本地人做嘴替，他只说了这些外围边缘组织，却没有说东郡和济阴这两个商贸发达地区的经济问题……淮西六郡的特产、原材料，还有涣水与淮水的交通难道真的不倚仗了？
不说别的，脚下这个富庶到分成两个里的官道畔村落，里面的漆器工坊是怎么维持运作的？喝的酸梅汤里的酸梅从哪里来的？
更不要说，按照这些天的调查来看，这大半年来，淮右盟在淮西从一开始的席卷之势，到后来明显乏力，以至于被地方豪强、当地官吏反扑，弄得淮西一团糟，固然形成了一个军事政治上的巨大不稳定因素，但也正因为如此反而出现了迁移浪潮，六郡内很多壮丁、工匠、商贾四散而走，去东都的肯定最多，去襄樊的也不少，去淮南西部的山区的人同样不少，但居然也有不少人来了东境。
这些人，对于熬过了第一批战乱的，稳定了下来的两郡而言，是非常大的财富。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也一望既知的显得特殊。
马围还好，他明显是在观察所有人，而窦立德就有些尴尬，在河北，他是如鱼得水，上下左右都能吃到，周围人也真的都要倚重他。而一到东境，话题改变，他却变成了上岸的鱼，真真哪里都靠不上，所有人都懒得理会。
至于说问题，张行当然也晓得眼下局势和新的问题在哪里。
可能出现的旱灾的应对、淮西局势的干涉，以及永恒不变的组织建设……也就是今天大家都在刻意回避的内部名正言顺上位的问题，都摆在面前，哪个都少不了。
而且，张大龙头心里对这些事情也早就有计较。
只不过，这些天的走访，大量的数据积累，所谓地方风俗的认知，让他愈发感觉到了人和事情的复杂程度。
所谓的阶级、地域、经济、民间传统，哪个都客观存在，哪个也都对，但哪个似乎也不能全然起到一种一通百通的效果，更像是一个个线头，纠缠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复杂的社会。
而这，还只是区区农村。城市、商业交通聚居点、军事据点，肯定又有自己的一套东西。
组织内的人跟人的问题更加复杂，因为所有问题本质上就是人的问题。
当然，还是那句话，再难也不能停止前进的步伐。
“王雄诞。”
随着外面雨水停下，很多人走出去喘气，张行回过神来，直接看向了其中一人。
“属下在。”王雄诞猛地心中一跳，赶紧拱手。
“给你个机会，做个孝子。”张行正色吩咐。“也是给我机会，做个讲义气的好兄弟，你亲自走一趟，把这边帮内的争论一五一十的说给他听，然后告诉他，淮右盟是他的盘子，这点我认，他想要做大事，我也愿意给他机会，但机会不是一直会留着的……我给他十天时间，不管他多难，有什么复杂想法，都立即来济阴，当面与我说清楚……只要来了，当面说了，便是一家人，万事好商量，但若不来，再相见时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王雄诞艰难应声，便要下楼而去。
“对了。”张行忽然又喊住对方。“顺便替我问问他，他修为那么差，连凝丹保命的根本都无，却一直能稳居涣口，为什么徐州司马正有心思去琅琊撬那么多人，却没心思飞一趟涣口淮右盟总舵，一刀了了他？”
王雄诞怔了征，再度拱手，匆匆而去。
其余人神色复杂，各有所思。
而张大龙头目送对方下了楼，率数骑匆匆离去，却也不再犹豫，而是将桌上的冰镇酸梅汤一口饮尽，然后起身环顾四面：
“诸位，咱们既然一个村落一个村落的从白马走到济阴这里，若是还避着人家，不免显得做作，反过来说，咱们这般踏踏实实过来，却也没必要回避什么……如今雨停，便随我入济阴城去，与城内的帮中兄弟来见一见！”
此言既出，许多人如释重负，但马上就是振奋莫名，而有些人则是振奋一时，却又马上紧张起来。
便是嘈杂的楼下也明显能听到脚步陡然一乱，继而猛地整肃安静起来。
下午时分，随着张行一行人浩浩荡荡转向济阴城，雨后阳光下，立即得到回报的济阴城内，七八位早在之前十几日内用各种借口聚集起来的头领径直闯入仓城，来见沉思不语的李枢。
压力瞬间来到了李龙头这边。
PS：感谢新盟主我要一步一步当赵高老爷！老爷新年发财，其余老爷也都发财！

第一百八十三章 江河行（10）
“李龙头，去迎一迎吧！”济阴仓城内，头领黄俊汉如此建议。
“不错。”翟宽在旁也皱着眉努力来劝。“事到如今，大家伙以和为贵，千万不要闹出事来才对。”
“李公，大家都是抗魏的，江都、东都一个都没倒呢！”孟啖鬼也满脸愁容。“这时候要以大局为重。”
李枢面色如常，一声不吭，只目光扫过这三人，复又看向其余几位没开口的，包括房彦朗、常负、丁盛映、梁嘉定，还有最近新引为心腹的崔四郎，心中却不免感慨。
这些人之所以在这里，有的是因为被闲置，所以转投自己，求个前途；有的是因为地理位置，根基就在济阴周边，算是现管，没得跑；有的是来的太晚，或者出身偏门，反正那边烧不起来，这才转到自己这里；还有人，根本就跟他没关系，只是因为有人不方便来，派他们做个表态而已。
就是这些人，加上此时在河北的房彦释、祖臣彦，外加几位留后，便形成了自己此时的倚仗与班底。
然而，祖臣彦已经实际上被废弃掉，如今就是一个写布告的，所谓再度回到了庶务上；之前唯一掌军的房彦释也在河北两轮整军中沦为了般县屯田兵的副主管，丧失了军权；而几位留后，明显全都因为权力来源而渐渐倒向了对方。
与此同时，他还丧失了获取新血的机会，因为丧失了开拓主动权，东境东部的豪强、登州的义军、河北的世族、降官，全都理所当然的加入到了对方政治体系内。
这就是政治斗争失败，哪怕是没有半点腥风血雨的政治斗争失败的结果。
当然了，事情总有两面性，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一直到现在，他李大龙头居然都能维持一个大约十五六位头领席位，还有掌兵大头领外援，以及杜破阵、伍氏兄弟这种更高层级准盟友呼应的政治团体架子，委实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所谓谁也无法动摇的黜龙帮二号人物。
尤其是那几位留后，更是深切说明了他这个团体在建帮时的资历之重与不可或缺性——以当时黜龙帮的班底，打下地盘，不把民政交给这些人，能给谁？
而这些人，身上永久着打着他李枢的烙印。
崔四郎说的是对的，哪怕是为了稳住了这个派系，也必须要忍耐一时，接受张行的提议，因为再不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这个班底也要维持不住的。
实际上，眼前这些人已经在催逼了。
没错，经过十几天的信息传播、酝酿后，这些头领聚在一起，根本不是让李枢搞什么济阴之变的，恰恰相反，正是怕他搞出什么变化来，这才来做催促，省得连累许多人。
一念至此，李枢将目光停在了在场最值得信任也可能是唯一一个值得信任的房彦朗身上。
“龙头。”房彦朗板着脸来对。“我晓得你的大略心思，我也跟你一般心思，但我想提醒你，今日咱们要就事论事，人家是从东郡开始一个里一个乡这么走过来，十几天走了七八十个乡里，踏踏实实到了济阴城，咱们挑不出半点说法来，也不该有多余说法。”
“诚如房留后所言。”朝对方点点头，李枢环顾四面，微微来笑。“张龙头辛苦巡视，咱们正该相迎慰问。”
上下这才释然。
就这样，夏日雨后，南风稍起，水汽蒸腾极快，泥土地上或许还好，烈日下的济阴城青砖路面很快就干燥起来，张行率百余骑自官道抵达济阴东城时，护城河前的那片方便货运大车出入而铺设的青砖地只剩下了冲刷的痕迹而已。
而张大龙头也在上次河畔一别后，再度见到了李大龙头，后者也与济阴留后房彦朗一起率城内头领、舵主、护法、执事，外加侍卫百余人一并出迎。
咋一看，还真有些排场。
“李公！”
相隔甚远，张行便在黄骠马上笑容满面，招手来喊。“别来无恙！”
“张三郎神采依旧。”李枢也远远拱手，同样笑容不减。“河北做的好大事！”
两人身后各自随行者们面面相觑，心照不宣的落后甚远，只将舞台让给这两位本人。
而两人也没有让众人失望，及到吊桥前，张行翻身下马，李枢向前迎上，二人几乎同时伸出手来，就在城门前的吊桥外握住了对方的双手。
只能说，相隔半年，代表了黜龙帮左右两翼，代表了黜龙帮建帮以来的高层最主要的两个政治派系的大手，又一次紧紧握在了一起。
场面还是很温馨的，也很有革命激情。
双方既然握手，又颇做寒暄，张行先与几位本地头领言笑晏晏，包括略过了藏在人群中不吭声的张大宣，复指了陈斌、窦立德、崔肃臣三人来与济阴这边做介绍，到底是再热闹了一阵。而待介绍完人，众人也不好继续在大门口晒太阳，便由李枢来做姿态，乃是指着城门邀请张行入内歇息。
张行点点头，却又再度挽起了对方的手，居然是要把臂入内。
李枢本以为戏码也该到此为止，但对方要继续，他自然无话可说……甚至，一瞬间内，李大龙头还以为对方是担心刺杀，这才专门挽住自己。
毕竟，最敏感的伍氏兄弟虽然有自知之明的选择提前去了淮西前线作战，但谁还不许人家防备一下呢？
正想着呢，二人刚刚走过吊桥，张大龙头却又忽然驻足，然后望向了城门楼。
李枢自然也顺势看了过去，身后数以百计的人也都一起向上看，却都不晓得在看什么，总不能是在看济阴城吧？
“张三郎在看什么？”李枢认真来问。
“在看济阴城。”张行认真来答。
“……”
“李公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来济阴城下时的情形吗？”张行就这么挽着对方手，扭头认真来问。
“倒不如说，如何能忘掉？”李枢回过神来，当场笑道。“那时候攻城急难，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你忽然沿着济水过来，带了数千援兵，城内士气一下子就垮了，然后咱们就在这里重新整了军，算是有了黜龙帮第一个正经部队。”
“不错。”张行点了点头。“不过我今日想说的不是那些，而是想说当时负隅顽抗的济阴太守……李公还记得吧？”
“自然记得这么回事，那个太守在帐中自杀了……但，但我忘了他叫什么了……宋昌还是宋义？”李枢反应过来，立即给出了会应。“怎么了，张三郎如何忽然想到此人？”
“叫宋昌，他儿子叫宋义。”
“年纪大了，比不得你这般年轻，记性好。”
“倒不是记性好。”张行感慨以对。“其实我也忘了，只不过前几日走访乡里的时候，遇到许多淮西流民，从那里梳理了不少信息，里面恰好有宋义的……李公还记得吧，他跟定陶令刘贲一起当场发了血誓，等送祖母回去，便要再来投军，杀了我们以报父仇。”
“那他……如何了？”李枢不免微微正色起来。
“死了。”张行喟然道，甚至好像有那么一丝伤感。“按照逃过来的流民说法，刘贲不知道，宋义的确是后来投了军，但既然投军，怎么可能想往哪边就哪边？便先跟着淮安郡卒对付伍大郎他们的南阳义军，九死一生活下来了，然后也做到了一郡副都尉，结果江都对两淮索求无度，淮右盟一起事，淮安也陷进去了……先是逃到桐柏山里，然后淮右盟又压不住地方，他就又下山带人反扑了两个县城，遥升了郡中都尉，结果杜破阵一急，就派了自己最出色的义子阚棱领着一万太保军亲自过去，两战后抓住，直接斩首示众了。”
李枢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便是身后的许多头领也都有些唏嘘……不管如何，哪怕当时张行便当面呵斥过，但按照传统来言，宋昌忠臣孝子的形象确实很深入人心，而现在，他的儿子也以这么一个形象出现在了视野中，不免让人感慨。
可以想见，张龙头此番言语，应该也是要将重心放在此处了。
却不知会怎么发挥。
“我今日说这个，倒不是说感慨什么忠臣孝子，大魏的忠臣孝子，有什么可计较的？”张行望着上方城门楼济阴二字的石刻，明显神色黯然。“我计较的是，我当日看宋昌死的那般干脆，宋义又那么真情实意的，我还真以为会跟他们战场相逢，到时候既断其父，亦了其子，岂不痛快？就好像宰了张含、杀了高江一般有始有终。但乱世之中，即便是这般深仇大恨，也不是你想挨到跟前送死就能送到的……”
说着，张大龙头终于挽着对方的手往城门内缓缓而行。
“确实如此。”李枢莫名有些心乱，因为他有点把不住对方的脉了。
“而且，这事也就是个引子，关键是，恩也好，仇也罢，类似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张行边走边说道。“李公记得吧，我二征时伤了脑袋，基本上什么都忘了，逃回来的时候又遇到地震，腿也因为真气使用过度给弄麻了，又下雨，结果只有一个红山那边的袍泽愿意带着我，把我背了出来……那时候，那个袍泽于我而言，便是山、便是河，我就想着，不管这个世道怎么样，肯定是要跟这个兄弟共富贵、同患难的，接下来这辈子可能都要顺着他的生活往前蹚出一条路来……结果呢，遇到第一个村子，另外两个逃兵想留下来当山大王，在村里作威作福，我和那兄弟就不许，一场火并，四个人死了三，我背着他尸首从山里出来的时候，人都木了，你跟徐大郎亲眼见过的。”
“怎么可能忘记？”李枢幽幽来答，不管对方如何，是存着什么说头还是单纯叙说往事，他都已经调整好了心态。
与此同时，默契的与其他人落在身后十来步远的徐大郎神色也复杂起来，因为他想起了一段类似开头的对话，只不过那是他跟自己姐夫雄伯南之间的。
现在想想，如果那时候能更坦诚点，从雄伯南那里开始就把话说清楚，学的坦诚一些，今日的祸事，不敢说躲开，最起码境况会不会好很多？
此时，众人已经纷纷越过门洞，随两位龙头入得济阴城。
得益于之前的骤雨，街上原本的摊市早已经收的干净，数百号人走来，倒是没有遇到什么不便场景，也没有误了别人的事。
不过，这也让前面两位龙头的交谈更加不可遮掩。
“那时候吧，说实话，我虽说了几句大话，但其实是根本没在意几位的，不管是李公你们还是家妻那里的靖安台队伍。”张行继续挽着对方手缓步缓言道。“因为当时的心思，全都在我那个袍泽的尸首上……念头很清楚，这天地间已经没别的事了，人死了，总得把他死前交代的事情给做了，送他回家安葬，入土为安，然后再说。”
李枢沉默不语，跟身后许多人一样，只是认真倾听。
“但是，走到他家门前后才发现，夜里起山洪，他家早不知道几个月被滑坡给埋了。”张行明显语气淡漠起来。“当时为这个，真觉得天都塌了，因为天下虽大，我既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也不晓得往何处去，更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这个时候，是家妻提前发现了状况，然后带着秦二等在那里，将我提溜回了这人世间。
“接下来，就是东都，东都只待了两年，但事情却不少，杀过人、也救过人、也办过案子、也树过敌，还租了套小宅院，南衙相公也见了，北衙督公也见了，反正活的有点人样子了，当时就想，我这辈子，好的坏的，可能就是跟这些人一起来厮混吧……便是私下想过自己有朝一日遂了心愿能入南衙，也一并想了扶持李定秦宝做个大将军。
“可是，不要说三征一来如何，只我自己慢慢的就发现，这天下看起来稳妥，其实早就内里被掏空了，土崩瓦解，就在眼前，于是三征就来了……这个时候，最可怕的不是说昔日兄弟分彼此，而是说，好多人，我曾以为会跟我继续言语，继续厮混，继续仇雠的人，忽然就没了！”
听到这里，后面许多人，包括谢鸣鹤、陈斌、崔肃臣、房彦朗这些不用想就知道有类似故事的人，但又不只是他们，许多人心头都或多或少一颤。
而话至此处，张行也捉着手扭头去看李枢，言辞诚恳：“李公，你能懂我的意思吗？你咬着牙救下来当妹妹养的逃犯余孽，一下子没了讯息；你原本以为是你仕途路上最大的阻碍偏偏又一直挺照顾你的半个上司，忽然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温柔坊里曾为你解过围的都知、给你端了一年茶水的官奴，你费了老大力气救过的一个怀孕妾侍、跟你斗智斗勇差点把你弄得灰头土脸的中郎将、附庸风雅的行贿对象、你觉得特别有趣可能将来会有一定成就的江湖豪杰，甚至，只是你经常路过天天看到的街坊，忽然就没了、死了，就整个断了……
“所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李公啊李公，你晓得我的意思吗？你经历过此类事吗？”
“谁不曾经历？”饶是李枢准备了许久，此时也不禁渐渐放下了戒心。“我跟杨慎交往了半辈子，曾以为此生要做他的谋主，会成就大业，会君臣相得。结果呢？旬日速败，什么都没了！不光是他死了，我的所有故旧、妻儿、族属，东都经营许久的东西，全都没了！我也不瞒三郎，那日河堤上相见，岂止是你不在意我们？我也什么都不在意你们的，只是强撑着面子，努力活下来而已。”
“然后呢？”张行在旁边追问道。
“然后……然后最难得时候，其实是三征前逃回来的路上，大家都在躲避徭役和征发，没有人认识你，也没有人在乎你，你自诩英雄，然居于天地间，竟无一人通晓你……若非后来又依次寻到房徐两位，稍得安顿，准备反魏，我当日怕也要干脆了断，或者疯掉了。”李枢喟然道。“你得给自己找个念想！”
身后众人，同样感慨不及，其中一位年长张姓护法，也因为只顾低头，被一旁的马匹给蹭了一下。
“再然后呢？”张行追问不及。
“再然后，便是黜龙帮的事情了。”李枢难得有些失笑之态。“这倒是反过来了，恰如滴水汇成江河，又如夯土集成高台，每一日都见到新的人，遇到新的事情，每一日都让人觉得，咱们黜龙帮蒸蒸日上……”
“那李公懂我的意思了吗？”张行忽然挽着对方的手在济阴城中央大道上驻足，然后与有些措手不及的对方相向而立。
身后众人明显也措手不及，仓促之下，很多人直接撞到了前面的人，马匹也有摩擦嘶鸣之态。
而李枢很快会意，继而笑了起来，从容反问：“张三郎是想说，正因为如此，咱们要珍惜这个局面，对不对？”
“不错，不错。”张行握着对方双手诚实来言。“我这辈子丢掉太多东西了，委实不想黜龙帮也重蹈覆辙，落得个烟消云散，也不许他烟消云散，因为这一次我连自己的志向和野心也全都赌上去了，说句不好听的，便是我没了，我都想黜龙帮能延续下去……可又不止如此！”
“前面的我还是懂得……不止如此又怎么说？”大概是渐渐落下的西面阳光毫无遮掩的缘故，李枢微微扭头避让，且眯起了眼睛。
“就是说，哪怕不说整个黜龙帮，不说翦除暴魏，不说安定天下，也不说什么野心志向，只说你我，只说张李二人，也是落魄孤魂，河上相逢，至于此处……李公想过，这有多难得吗？”张行也侧过脸来，微微眯眼来问。
李枢为之一塞。
而张行则继续说了下去：“李公，我的意思是，只说你我之间，我也要尽量周全，能拉一把是一把，绝不使你我忽忽然没了结果……尤其是现在我占尽了优势，更该承担起找个责任。”
李枢难得愕然片刻，但多少晓得，话已经到了这份上，基本上就算是最要害的时候了，便欲咬牙来应：
“这是自然。”
“凡事没有自然，只有提前预防。”张行抓着对方，夏日时分，陡然严肃到冰冷之态。“我意已决，李公，事到如今，就不要搞什么私下交换那一套了，也不要再说什么东南西北了……下个月，我要召集帮内头领，直接按照一开始的帮规，废黜掉你的龙头之任，也废黜掉魏公的首席，然后再自荐为本帮唯一之首席，还要追求人事权与否决权！”
身后随行者何止一些早就听到风声的头领，许多出来迎接的济阴城内地方官吏以及那些临时汇集的参谋、文书、郡吏、县吏都在这里，闻得言语，各自目瞪口呆，便是那些头领虽然早就晓得一些风头，可听到“废黜”二字，也不禁震动一时。
很多人原本担忧的是李龙头靠着济阴城来对付张龙头的戏码，现在反过来了，反而忧心张龙头要突然袭击，在今时今地处置了李龙头。
可如果这样，前面那番言语、说法和隐隐的保证又算什么呢？
当然，很快张行便打消掉了这些人误解：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事到如今，我的功勋地位已不可动摇，黜龙帮也非我不能承担大任，是时候名正言顺了！再拖延下去，不光是欺世盗名，更要耽误帮中要务。但你也不要担心什么多余的事情，我既有这番言语，必然还会给你对应交代，因为你在帮中仅次于我的功勋地位，也不可动摇！但那是我名正言顺通过全帮头领担任首席之后，再通过大头领们的决议支撑，专行权威与你的任命。除此之外，黜龙帮决议制也不会变！”
身后原本紧张起来的一些人，此时纷纷松懈，失去了某种对抗与表达的勇气。
与此同时，李枢很难说清楚自己此时的心情。
他先是被对方的那番追昔过往给弄得有些感动……人非草木，孰能无感？但很快，随着陡然的摊牌，就是明确无误的震惊与愤怒。
他没想到最后一个与对方平起平坐，哪怕是私下里做利益交换的平等身份也要被公开夺去。
但很快，这位大龙头就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真反抗了，自己那个所谓的派系很可能会瞬间四分五裂，自己也会陷入不忍言的境地。
这又让他陷入到了某种剧烈的惶恐中。
但想到了最开始的保证，复又莫名产生了一种庆幸之意，甚至夹杂了一丝感激。
到了这个地步，羞耻感和沮丧感，自然也随之而来。
张行抓着对方手，回头看向了身后的随从人员：“今日的话，你们可以传给全天下来听！谢兄，你负责此事，速速安排妥当，以防耽误事情，或者给外人可乘之机。”
谢鸣鹤便要应声。
此事，张行却直接撒了一只手，只继续挽着对方一个手，却几乎是拽着对方往前行：“李公！李公！相逢容易同路难，咱们且行且珍惜！”
李枢几乎是踉跄随行。
众人反应过来，轰轰然一片仓皇跟上，引来沿街许多人探头去看。
趁此时机，阎庆在后方人群中，振奋莫名，牵着马闷头向前时忍不住回头与一侧的马围来言：“茌平酒生，你所言极是，三哥势成，帮内纠葛，上下左右，不拔刀到也罢，一旦拔刀，不过迎刃而解！”
马围尚未得意，前方陈斌忍不住率先大笑，引得一直低头的张大宣抬头打量了一下这几人，暗暗撇了下嘴。
似乎是在说——这还用说？
PS：发财！发……

第一百八十四章 江河行（11）
“其一、帮内分为首席、龙头、大头领、头领、舵主、护法、执事、帮众八级。
其二、军政职务仿效周、唐，参考东齐、南陈旧制，地方上以乡里郡县制为主，军中以营卫将领制度为主，外加地方、屯田、政令、军纪帮规、内务、人事、商贸、专责总管分管。
留后改为太守，军中统一改为河北营将制，一营一郎将，两到五营相机为一卫，一卫一正将。
其三、因战时，特设军政总指挥，总指挥开府设台，统辖方面军政，攻略特定地域。府台内可设参谋部、机要文书部，可设专向分管，可临时任免地方军政职务，临时处置头领及以下帮众。
其四、位职分离，先位后职，官吏通畅，军政无阻。
凡天下四海良善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参军、为吏后，一年内无过错者，或立有功勋为头领以上签署者，可自动认为帮众；凡三年无过，或因功为头领以上签署者，帮众可转为执事；凡三年无过，或因功为大头领以上签署者，可转为护法。
非帮众不得出任什长、里长及以上职务；非执事不得出任伙长、队将、乡正、曹吏、文书以上职务；非护法不得出任参谋、机密文书、副将、县尉、县丞以上职务。
凡护法三年无过，或因功为龙头以上签署者，可出任县令、都尉，出任县令、都尉者，自动转为舵主，负责统辖治理地方或地方军中帮务。
非头领不得为郎将、太守、分管，非大头领不得为正将、总管，非龙头不得为军政总指挥。
其五、改制后新首席为帮内首脑、核心，可直接提拔头领以下帮众，可临时处置与委任大头领、头领。头领出任太守、郎将、分管、总管，大头领出任总管、正将，龙头出任总指挥，皆须通过首席签署文书任命。
然，大头领出任总管、龙头出任总指挥，龙头、大头领、头领推任罢免转正，需通过决议。
其六、决议中，首席有一手翻覆之权。
其七……”
“阎头领且住……”听了一阵子后，陈斌忽然打断了正在认真宣读的阎庆，也打断了许多人的白日美梦。
没错，就是美梦，大白天的，公房内的许多人，都是一边听着阎头领的宣告，一边思索着自己的资历，想着自家日后能做到什么位置呢。
但没办法，这就是一个即将完成夺权的政治集团内部的普遍心态。
没有弹冠相庆，已经是给张大龙头面子了……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根本没有冠。
“大概意思我已经听懂了，也是没什么大意见的，甚至许多就是我本意，但你们确定要在帮内保留龙头这一层？”陈斌认真来问。“不能直接以大头领来领总指挥吗？这样岂不更加凸显出来首席的地位？保证他的权威？”
“这话反过来说，留着龙头的位置，便是一种示好。”不等阎庆开口解释，端着一罐冰镇酸梅汤自外面进来的谢鸣鹤便主动接了话。“就是不咄咄逼人的意思。”
“给谁示好？”对谢鸣鹤陈斌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接冷笑一声。“现在这个局面要给谁示好？给徐大郎还是给李枢？还是给下了最后通牒的杜破阵？总不能是给白大头领示好吧？龙头既然决心这么干了，哪有人是他一合之敌？”
“就是因为没人示好，这才好示好。”流云鹤饮着冰水便坐了下来。“因为再示好，也不会掀起波浪来，还能让其他帮众与外人晓得咱们这位新首席的胸襟……”
“你要这么说，就不能是防微杜渐，断了一些人的念想？”
“念想这东西怎么断？人心一野，什么都拦不住，曹氏两代皇帝了，杨氏不照样反了？说不得现在天下板荡，人心长草，没了龙头这一层，反而让一些不该有念想的大头领平白生了野心呢！”谢鸣鹤一如既往嘴上功夫不弱于人。
陈斌沉默了下来，这倒是一个有意思而且切中了他心思的说法，过了一会，更是直接摇头，干脆放弃了原本的坚持：“也罢，那我没意见了，让龙头……就让首席去看，自家定下来便是。”
“还是叫龙头，名正言顺，等几日后大决议开了再说。”谢鸣鹤正色提醒。“省得惹出事端来。”
“不错。”阎庆也跟着点头，却无心继续说闲话，而是匆匆带着这个经过几个近侍头领依次看过的条文往对面寻张行做最后讨论了。
“说起此事，你负责的大决议，到底可安排好了？谁驻防，谁来此处？几位要害人物都什么时候到？”陈斌目送阎庆出门，复又认真朝谢鸣鹤来问。
没办法，张行身侧的随行人员中，虽说有很多大头领，但总要按照职责来分亲疏内外，你让王叔勇来干这些事他也不会啊？王五郎只会请第一次来济阴的头领去他庄子上喝酒。而窦立德来到河南就抓瞎，徐世英恰恰是被整治对象，这就导致了陈斌实际上成为了这个团队中的抓总之人，什么事情都要过问。
“驻防的事情倒无妨。”见到对方认真来问正事，谢鸣鹤也微微正色起来。“议案已经天下皆知了，所以我选了一个法子，允许驻防的头领直接封漆将自己那一手的意思包裹送来，确保决议当日最关键三个议案都是全帮头领一起来定……这样的话，只要当日当面来参加的头领数量足够就好。”
“倒也不是不行。”陈斌若有所思。“但最好是来的人里就能把这个主要的事情干干净净过去，再拿什么封漆的信函锦上添花，真要是靠信函强行过了议案，会被人说三道四的。”
“自然如此，我也尽量按照亲疏做了安排。”谢鸣鹤叹了口气。“但时间太仓促了，而且人心隔肚皮，真要是从上头看，好像谁都能信得过一般，只能是尽量而已。”
“那几位关键头领呢？”陈斌想了一想，也无话可说，便继续追问。
“魏首席明日就到，雄天王和白大头领没有回信，但也不需要回信，他们真要来肯定比回信快……內侍军的王大头领今日就要到，伍大郎回复的也快，说会按时赶到，还会替我们催催杜破阵，单通海当然也会来，所以现在关键还是淮西杜破阵那里。”谢鸣鹤对答如流。
“魏、雄、白三位到了，可以请他们帮帮忙，学着王五郎现在请喝酒的样子去跟那些头领私下谈一谈，伍大郎明显是不想沾惹其中是非，单通海由着他来便是，还能翻天？关键是杜破阵。”陈斌认真分析。“这里面牵扯到淮西六郡的归属，最起码是名义归属问题，也牵扯到黜龙帮天下义军正统威权的问题，还有以后的河南这里的结构平衡问题……只要龙头还在河北，总免不了要相隔人心，不能指望着这些人能自家老实，还是要他们相互牵扯，形成平衡才对。”
“道理是如此。”
这话太露骨了，但作为张行随行的心腹，这几日大家说话都露骨，都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感觉，所以谢鸣鹤也只是微微蹙眉，其他人更是半点反应都无，甚至不少人直接点头附和。“但淮西的事情不能只考虑对内，还要考虑对外……我个人总觉得杜破阵跟淮西是一滩烂泥窝，而且各方面平白招惹是非，按照咱们之前的议论，这个时候咱们该好好修炼内功，冲冲脉、攒点家底才对……真一定要淮西六郡跟杜破阵吗？”
“账不是这么算的。”陈斌认真解释。“东境的地理位置如此，三面皆敌是必然，要不是东夷没力气，怕是四面皆敌，这个时候淮西不做这滩被猜的稀巴烂的烂泥窝，那就是让东境这边的腹心之地自家来做烂泥窝，所以，去当一滩招惹是非的烂泥窝，恰恰是杜破阵、淮右盟、淮西六郡的作用……”
这便是以邻为壑，设立缓冲区，甚至有借杜破阵野心让对方当坏人的意思了。
“但要是他一狠心不来呢？”谢鸣鹤皱眉道。
“首先他肯定会来，他但凡还有一点理智就会来，但如果真不来，那也就真没办法了。”陈斌认真答道，语气冰冷。“正好龙头转首席后需要立威，就先打他，带着整个东境的力量去打涣口，让徐大郎戴罪立功当先锋打他，看他的太保军能挡几个营？然后看徐州去不去救援……徐州若救援，杜破阵就是天下义军之叛逆，人人得而诛之，我们就在涣口外面推辅伯石做淮右盟盟主，领总指挥总揽淮西六郡，然后撤回来；而若是徐州不来，就直接攻进去宰了他，吞了淮右盟！”
众人各自一凛。
谢鸣鹤想了想，也无话可说。
而就在一众心腹明显越来越迫不及待、越来越露骨的时候，就在这些心腹所在的济阴城县衙公房的对面另一侧，张大龙头只是草草看完了阎庆带来的方案，点了下头，便将文书推回去，然后便与一个端着冰镇酸梅汤痛饮的胖大光头说起了闲话，似乎心思根本不在几日后的决议上。
“今日唤庞护法过来，是有件事情要来问……你们十三金刚，如今都在何处？”张行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酸梅汤，然后坦荡来问。
所谓胖大光头，正是出身白帝观的巴蜀十三金刚中的胖金刚了，当日南阳局势崩坏，他自彼处逃来，就在历山那边加入的黜龙帮，报名时就用了绰号，而不提俗家姓名，但记录姓名的也没惯着，直接给他安了个庞金刚的名字，后来一直是张行直属的护法，每次真气军阵他都在其中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张行其实比谁都清楚，此人修为非常不错。
而对于这么一个有来历、有说法，还修为不赖的下属，张行的态度正跟他往日对贾越一般无二，只当是寻常下属，该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相关隐秘事宜对方不说，他也不问。
当然了，心里肯定是一直是有谱的，不然也不至于今日专门将对方唤来。
听到言语，放下碗的胖金刚倒是不假思索：“最大的一股六七个人，大概都在淯阳-汝南一带，主要是当年南阳事败，我们大师兄莽金刚负责断后，本以为会立即逃回来，但没想到南阳刚刚通了，官军就撤回去了，于是伍大郎跟伍二郎便给我们大师兄回信，重新在那里立了足，后来淮西大举事，他干脆从淯阳撤兵回来，现在汝南立足，管着四五个县呢，所以师兄弟们大多跟着他……”
这就是独立小军阀的意思了，伍大郎当日明显也存了心眼，张行心知肚明，面上却丝毫不变，只是追问：
“其他人呢？”
“有一个在涣口，有一个在登州，还有一个留在內侍军那里了，河北那里也有两个，还有一个我不确定，但似乎是在江西的东南义军里……”
“东南义军不是真火教的底子吗？如何能容得下你们白帝观的金刚道士？”
“都是义军，反魏的，总不能把一个奇经高手往外推。”
“也对，大家都是义军。”张行点点头，面无表情。“是这样的，老庞你也知道，咱们黜龙帮是天下义军盟主，从这个道理来说，无论是河北、东境、淮西、江西，都是我们黜龙帮的直属，你们十三金刚无论是摆在哪儿，也都是我的下属……”
“……”
“我现在要下一道军令，给你的，你们十三位师兄弟，但凡能赶得到的，我都希望能来参加下个月的决议，尤其是你大师兄莽金刚……”张行认真来言。“我现在都还记得他当日在黑塔上飞来飞去的样子，以他的修为，肯定赶得上吧？”
“赶是赶得上，大部分兄弟都能赶得上，但……”
这些人有私下联络的渠道和法门，张行心中了然，依旧面色不改：“但什么？”
“但……我们十三位师兄弟聚在一起未必是好事。”庞金刚有些尴尬言道。“大家性情都不是太好，聚在一起又无人能制，偏偏还是师兄弟，一个人惹了祸，其他人总不好不管，到时候平白让帮里难看……”
张行听到一半，眼皮忽的一跳，似乎意识到什么：“你们十三金刚有什么精妙阵法？摆个阵能胜过宗师？”
“白虎断江阵，至于威力如何，这要看大家伙，尤其是我们大师兄的修为到哪儿了。”庞金刚怔了一下，还是比较坦诚的。“反正之前南阳被宗师压上去的时候，我大师兄动过这个念头，只是没来得及。”
“若是这般，为什么不提前做好预备呢？”张行一时不解。“有什么禁制吗？而且你们师兄弟常年散开，不怕一个出事了，组不成阵仗了吗？”
“人活在世上，个人都会有点自己的想法和喜好，何况我们本是破门的金刚，就是不想受束缚的，若是为这个强把大家拘束在一起，师兄弟也会生分。”庞金刚坦率来言。“况且，便是压过一个宗师又如何？天底下的事情若只是拳头大说了算，龙头之前这般辛苦干什么？为什么不是伍大郎成事？”
张行想了想，点了下头：“有道理。”
庞金刚缓了缓，继续来问：“那还要不要十三兄弟都来？”
“尽量来吧。”张行依旧未改主意。“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难道还怕义军伙伴不成？尤其是你大师兄，甭管他是不是破门的金刚，既做了义军首领，领了半郡之地，就要过来接受安排……这不是跟他做商量。”
庞金刚无可奈何，只能点了点头：“那我把话送到。”
张行满意颔首。
就这样，庞金刚起身将桌子上剩下半碗冰镇酸梅汤一饮而尽，又拿了个水袋在旁边散发寒气的大桶里装了不少，便就此离去，而张行也扭头看向了一直在角落里旁观的马围。
马围会意，失笑来对：“我觉得龙头对此类事做得极好……力不足时敬而远之，力稍足时一视同仁，只施压不深入试探……反正不能把此类事作为倚仗，因为只有他们就我们，没有我们就他们的道理。”
张行点点头，却又摇头：“不是不能去就他们，须是我们力气再足些，晓得内里更多些所谓门清……或者走投无路了，不得不寻他们做倚仗。”
马围点点头，不置可否。
张大龙头此时却站起身来，指了指身前的酸梅汤大桶：“你喝不？我给你专门冰一碗。”
马围登时色变：“不喝！”
说实话，喝酸梅汤当然无所谓，这正是喝酸梅汤的季节，满街都在喝，穷人家也在喝……实际上他们也只能喝这个。可问题在于，自从进了济阴城，不过两日间而已，却几乎随时随地都有人端着碗问他喝不喝冰镇的酸梅汤了，好似进了什么邪教一般。
这就由不得他多想了，莫非是张大龙头用这个法子劝他戒酒？
然而他茌平酒生便是从茌平的那些酒楼上跳下去，摔死在青石板上，也绝不会戒酒喝什么酸梅汤的！
张行当然不晓得对方那么聪明和通脱的一个人会因为一碗例行客气的酸梅汤而陷入到了某种怪异的思维围墙中去，晓得估计也不在意，他自家端着一碗汤出来，就在两排对面的公房中间那既像是院子又像是通道的区域里一站，然后便倚着墙慢慢来喝了。
那样子，像极了孔乙己在鲁镇酒店装模作样的喝酒。
两侧的县衙公房里，因为张大龙头忽然率众抵达以及即将召开的大决议，早已经变得人满为患，陈斌、王叔勇、徐世英、窦立德、翟谦这些大头领以下，数不清的军政人物各怀心思，往来忙碌，都在为黜龙帮建帮以来又一件大事而各展神通。
此时，众人窥的张大龙头端着一碗汤走出来倚墙看天，却不免好奇……他们很想知道，这位龙头是在思索什么？
是在考虑如何打压对付杜破阵吗？
是在想着如何趁机收拢淮西局势吗？
是在考虑如何拉拢李龙头手下出身却还做得不错的几位留后吗？
还是在想着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当这个政治派系正式获得黜龙帮领导权后，会给大家什么奖励？会有新的大头领吗？会仿效朝廷设立六部吗？会进一步扔掉帮派表皮，直接建制吗？
没人知道张大龙头在想什么，除了他自己。
实际上，张行在想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李枢那里似乎可以继续谈一谈，但没必要；杜破阵可以再施压一下，但似乎多余的动作只会显得心虚；以这个世界基本的政治制度与帮会组织为蓝本勾勒的新玩意也不是不能改，但左右换汤不换药。
什么都好像做了，但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忘掉了一样。
去看看张大宣？
这个似乎不急，此时过去反而显眼。
想了许久，随着一只鸣蝉忽然被什么惊扰着飞过，这位龙头陡然想起了自己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了。
“咱们是不是还差二十个村落没走完？”张行招招手，唤来比较闲的徐世英，认认真真来问。
饶是徐世英此时心理怪复杂的，也居然一时语塞，继而更复杂起来。
PS：发！

第一百八十五章 江河行（12）
王焯是在一条沟渠里见到即将成为张首席的张大龙头的，彼时，后者正在凉爽的寒冰真气包围下以不知道是凝丹还是成丹的修为帮一个丈夫从军的带娃大嫂挖坑。
菜园子的取水坑。
这个家里因为丈夫从军，干脆将家中授田一并租给了娘家、夫家几个堂兄弟，但还有一片菜园子，可以日常供给到附近的周桥大市换取额外收入，委实舍不得，所以一直坚持。
然而时至今日，随着五月盛雨期潦草过去，雨量明显不足，灌园用的河沟已经临近干涸，难以取水周桥大沟还有深水，但往来一次未免艰难……这个时候，男人的作用就起到了，其他人菜园子的主人都是怎么做的呢？
没错，挖坑。
就是在挨着菜园子的那个半干涸河沟里继续往下挖坑就行，因为这里距离经过周桥的那条像样的菏水支流并不远，地下水是想通的，往下挖，自己就会存水，然后便可担水来灌溉了。
这样担水虽然还是很累，但对付一个面积不大的菜园子，也还是可以勉强支撑的。
不过，对这位大嫂而言，担水没问题，挖坑就很难做了，尤其是大夏天进入满是淤泥的烂坑里，衣服也别想要了……可是，真没有人来帮这位大嫂挖坑。
娘家兄弟们与夫家兄弟们要跟村社里的人一起挖沟来灌溉更重要的庄稼，其他开园子的人也有自家田园要忙，并没有多余力气。当然，稍微恶意一点，也可能是他们更乐意看到这个竞争者因为天时自然的消失。
反正吧，在村社走访中越来越闲的张行发现这个问题后便干脆亲自下场挖坑……而且还喊了附近的孩童，让他们帮忙在挖出的淤泥中捡泥鳅。
只能说，若不考虑周围高头大马的骑士环列何止数十，孩子们战战兢兢，每块烂泥都恨不能筛上几十遍，泥鳅都要洗个干干净净，那端是一副军民一家亲的鱼水之情。
“龙头真是体贴爱民。”
王焯看着这一幕，砸吧了下嘴，去也干脆撸起袖子和裤腿走了下去，片刻后，又不顾脏污，直接用铁锨将半结块的污泥铲入篱筐，然后亲自托着往上送去。
张行不免好奇：“这是作甚？”
“这淤泥是肥田的好料。”王焯轻松做答，却又在岸上将污泥沿着岸边铺开晾晒。
张行恍然，却又注意到对方衣服上不过是片刻便已经沾了不少污泥，复又来问：“王大头领尚未凝丹？”
“快了，但确实差了一口气，委实惭愧。”王焯没有多想，直接应声。“不过如今风起云涌的，黜龙帮声势日大，也应该不差我一个凝丹才对……听人说，有河北的义军头领，当了一营将领，两战之后直接在大河上长啸凝丹？”
“有点夸张，但也差不离，乃是跟赵光一般，一啸之下任督二脉俱通了。”张行一边说一边加快速度，稍微用些心思后，汲水坑的面积和深度便迅速扩大起来，也明显遇到了泉眼，看到泥水涌出。“不过这也跟他经历有关，浪荡子，往年被所有人瞧不起，生逢乱世，偏偏又咬紧牙关，带着一帮子人反复试探、查验，大河上下南北混迹了两三年，最后才为时势所迫入了帮，然后连战连为阵前军功前二，硬生生拔到头领领一营骑兵，自然是一啸通彻。”
王焯点点头，若有所思：“原来这口气憋了许多年，但终究是黜龙帮给了他一啸的机会。”
“机会多还是人家自己争得，就算一半是外力给的，也要再分一般给整个乱世时局，黜龙帮最多能给两三成……你呢？”张行挖完坑，贴心的挥舞裹着断江真气的铁锹沿着水坑拍起了台阶，甚至一路往岸上派去。“王大头领这些日子如何？內侍军又如何？可还妥当？”
“承蒙龙头关心，一切都还好。”已经开始铺第二筐烂泥的王焯看了看张行铁锹上的真气，想了一想，认真来答。“淮西起事后就更好了，四面无忧，商路通畅……我们下邑的丝织、砀山的水果周围人抢着要，据说都卖到东都跟江都了……没想到了做了反贼还要给同一拨达官贵人做衣服、备吃食，不过谁让他们给钱呢？我来时，已经安排好了灌溉的事宜，下邑走濉水，砀山走汴水。”
“都说黜龙帮组织严密，但说实话，帮内也明显有区别的，你们內侍军最严密齐整，做这种大工程最干脆也效应最好。”张行略显感慨。“这次之后，你要挑选二十个擅长民政、工程、文书的人来，我要用在行台里……济阴这里的那几位，就留给李龙头来用。”
王焯犹豫片刻：“若他们愿意，我自然无话可说。”
张行点头，不置可否，只是继续来问：“徐州通商也方便吗？”
“方便的，而且徐州的治安明显比淮西好，甚至比梁郡好，但不给粮食和相关军资。”王焯自然晓得对方想知道什么。“韩引弓走后，徐州三郡（东海、下邳、彭城）落在司马正手中，照理说，此人如何不需要我来与龙头讲，但真没想到，对方出身高、武艺好，做事居然也如此踏实……”
张行没有吭声，闷声干活，修好台阶的他转而帮着运输起了污泥。
王焯会意，继续来讲：“第一步是整军，这自不必说，所谓分布在三郡的徐州大营里的兵马来源驳杂，有本地郡卒，有原本徐州大营三征后的残留，后勤体系也属本地的，然后是三征后跟来的关西屯军与东都骁士……本地人士气低落，外地人思乡……现在想想，当日历山战时，韩引弓那般举止，固然有他私心作祟，但有此私心，如何不是下面军心放纵？”
“是这个道理。”张行认真颔首。“所以司马二龙稳住了这些人？重建了徐州大营？”
“不错。”王大头领一边在岸上摊着张行送上的腥臭污泥一边答道。“关陇士卒想家，谁也拦不住，但司马二龙最起码能稳住这些人……执行军纪公正公平，赏罚妥当，重整营房，郡卒、后勤、军士多少像个样子。”
“然后是民政、财政？”张行顺势追问，俨然并不意外。
“是，但此人并没有直接参与，而是顺着军务来一步步插手的，而且主要就是一个公平公正，没什么特殊的。”
“那确实做事踏实……”张行有一说一。“而且凡事公平公正，配合着他的修为、出身，徐州三郡自然服从。”
“若说服从，到去年秋后自然是服从，但也只是服从，而从今年春耕开始，恐怕就不只是官面上的服从。”王大头领忽然放下铁锨，立在岸上来言。“他去年秋后学着咱们，开始点验土地，重新授田了。”
张行神色自若来答：“若是这般，如何能五体投地？徐州三郡的赋税是有数的，是按照实际土地两到三倍作假的……咱们的公平授田的公平本意上是从这个意思上重新来的。”
王焯点点头：“问题就在这里，我也好，彼时的其他人也好，都以为他这个授田治标不治本，也都无人在意，但直到近来才晓得……从去年秋日开始，他就上报了江都，说是淮西六郡作乱，商路皆封，盗贼侵扰不断，而徐州三郡那边上报的钱粮收入也都锐减，送给江都的赋税，去年秋税账目上就明目张胆少了三成，今日春税干脆少了一半。”
张行终于愣了一下，因为他晓得这意味着什么。
首先，人家不是治标不治本，倒很可能是用从上到下打通了的那种方式，真的完成了徐州三郡的赋税公平重建。而重建赋税公平恰恰是黜龙帮能够稳住地方的根本法宝，甚至也是当年大周能够崛起的一个重要基石。
说白了，一旦乱起来，回归农本的时候，农业赋税和徭役的公平正是一切社会公平的根本。
其次，这说明司马正用了什么法子，完全掌握了徐州三郡的地方官体系。
毕竟，比起没有取消总管州的登州大营和幽州大营，徐州大营其实类似于广义上的河间大营，是早已经削除了总管州，分了郡的，军队也是跟地方完全分离的。
薛常雄为什么看起来强大，实际上却不堪一击，相当程度上就在于他无法有效控制地方，跟地方上总是脱节，地方官员也跟他离心离德……但也不能怪他，地方上跟军队总管是一种天然的对立……而司马正呢？这厮履任徐州比薛常雄还晚了一年，却居然能让三郡地方官跟他一起配合，在最基本的钱粮收入上达成一致，说这是因为他的人格魅力也好，武力压迫也好，政治压力也行，总之从结果上看，他是做到了军政合一的。
这就麻烦了，也怪不得他还有心思和能力伸手到琅琊。
心思转过数个念头，却只是一瞬而已，张行继续帮忙运送最后几块已经凝结的污泥，根本没有问对方是如何晓得这些内情的，反而继续切入正题：“江都距离徐州不过一条淮水的隔断，没人来查？”
“这么跟龙头说吧。”王焯也继续开始干活，同时做答。“江都那里，宫内还是那位圣人做主，宫外却基本是司马氏一手遮天了……”
“司马氏一手遮天也是那位圣人自己选的。”张行嗤之以鼻。
“这倒是实话。”王焯难得停下来叹了口气。“这厮到了江都后，多疑暴躁，以至于谁都不信，倒是司马长缨战死断后一事，让他觉得司马氏稍微可信一些，便将江都军事托付给了司马化达兄弟，反正也是当年的侍卫……徐州这里，一开始也的确有觉得让司马氏父子内外军权俱握不妥当，所以当日拿韩引弓代替了司马正，但韩引弓一跑，反而更信任司马正了。”
“不止如此。”张行认真想了一想。“这位圣人没那么糊涂，他应该还有觉得司马长缨一死，司马正又年轻，司马化达兄弟修为不足、名声不好、党羽离散，反而可以使用的意思……真让吐万长论和鱼皆罗这两位老牌宗师来总揽江都军权，他反而睡不着觉。”
“根本不用揽江都军权，这两位只是前线始终不能镇压义军，他在江都便已经快忍受不住了，但这厮多少还晓得一个宗师意味着什么，所以没像以前那般暴虐，直接处置。”王焯平静来对。“也不想想，那两位宗师对上的分明是一位大宗师和整个江东江西的上上下下，能维持住已经不错了。”
“说起此事……”张行忽然话锋一转。“来战儿是怎么回事？他把来战儿留身边我懂，怕死嘛，但为何不让来战儿顺势领江都军权呢？”
“龙头何必明知故问？”王大头领看了一眼张行，没有直接回答。
张行当场喟叹：“他连自己一手提拔的心腹都要疑吗？”
“谁让来战儿恰好是江都本地人，而且做了许多年的徐州总管与江都留守呢？”王焯冷笑不止。“而且来战儿又算什么？这位陆上至尊眼里，除了他自己，什么是不可以弃的？自家兄弟杀完，接着杀堂兄弟，如今堂兄弟也就剩一个在北面‘观海’了，儿子稍微出息就要废掉，都这样了还锁着齐王在江都城，皇后去了劝了几句，便当场发作，不许几十年的发妻再说话……龙头还记得那些个舍不得宫廷生活被放还的宫人吗？”
“自然记得。”
“一回去便以勾结黜龙帮的名义尽数斩杀了。”王焯长呼了一口气出来，望天不语，头顶却只有一轮无声的烈日。
张行同样往头顶看了过去，然后不由失笑：“圣人自称陆上至尊，是想比照哪位至尊呢？三辉还是四御？”
“便是比三辉，也有一句‘时日曷丧，吾与汝皆亡’的老话在吧？”王焯干脆来答。
话到此处，两人其实早已经干完活，却是一起收好工具，随即，王焯下去在水坑里擦洗了脏污，而张行则恬不知耻的从一个孩子手里接过了人家半天的劳动成果，所谓半破篓子泥鳅，只给了一把铜钱，便也与王焯一起上岸了。
离开菜园子，这一次双方不再说徐州和江都，而是开始讨论一些关键的问题，但却意外的简单和干脆。
“这次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多的不说了，只说你的安排，要看杜破阵来不来。”张行认真以对，并没有征询意见的意思。“若他来，我就把谯郡涣水东北面的瓒县和永城一并交与你，让你做个总管，然后再附属于李龙头麾下。”
“那我多谢龙头体谅了。”王焯点点头，竟是不问若杜破阵不来又如何。
当然，张行也一直没有问对方，如何晓得那么多江都内情的？
双方心照不宣，一起来到村里，遇到了刚刚忙完的徐大郎，吃了顿饭，便干脆一起往下一处村庄而去。
当日，早就日渐熟稔起这类工作的一行人便直接走了四五个村落，照这个架势，再过两三日便可以完成张大龙头“大干五月天，走访两郡一百村，彻底清理蛀虫私兵”的行动。
算算时间，完全不会耽误济阴城内的大决议。
实际上，就在张行在外面村子里兜兜转转的时候，济阴城内早已经热闹非凡，魏玄定和几位留后先行抵达，紧接着，河北的头领与齐鲁两郡的头领也纷纷赶到。
众人立场不同、心思不同，再加上张行的心腹班底也留在彼处，李枢本人尚在城内仓城安坐，尤其是程知理因为一些事情明显陷入到不安之中，引来一些人的邀请与拉拢，而单通海一来便明确选择了前往李枢这里拜会，端是上演了一场好戏。
不过，大家似乎心知肚明，这些戏码都只是逢场作戏，大家更关心的此后的职务分派与落实，帮内委实没人能再掀起波澜，实际上阻拦新的张首席的出现。
杜破阵是个巨大的变数，但即便是他也不能影响最终结果的。
又过了两日，就在张行查探完了一百个村落，准备折回的时候，忽然得到确切消息，说是杜破阵来了，便干脆转向周桥大市，准备等待对方一起北上。
然而，很快消息传来，杜破阵与陪同他抵达的伍氏兄弟、莽金刚、王雄诞等人止步于楚丘城。
张行莫名其妙的，难道还要自己去请不成？便让王焯南下，稍作询问。
而王焯匆匆折去，复又与王雄诞一起匆匆过来，轻易告知了张行原委，原来，杜破阵虽然答应所有人要来，但似乎明显带着怨气，所以在得知张行就在前面济阴边境上以后，干脆止步。
“看他意思，应该是要当日快马赶到。”下午时分，烈日不减，满头大汗赶回到周桥的王焯刚一进门便如此讲解。“反正不想跟龙头一起走。”
“他有什么资格带怨气？”在周桥等了一晚上加大半个白天的张行一时无语。“人的野心一涨起来，都这样吗？”
王雄诞在旁欲言又止。
张行醒悟：“是因为我点出来徐州跟他勾结的事情，影响到他义薄云天的形象了？还是觉得我在无端疑他？”
王雄诞没有吭声，只是摇头。
旁边喝冰镇酸梅汤徐大郎听不下去，或者说是委实看不惯张大龙头和王大头领以及小王头领三个聪明人一起装糊涂，干脆认真提醒：“许是要装作自己无端被疑的样子，才好继续义薄云天。”
众人登时无言以对。
片刻后，还是张三爷脸皮厚，主动来问王雄诞：“他既不来，有些事情也该与我做交代……辅伯石的事情说了吗？”
“说了。”王雄诞赶紧来答。“他的意思是辅伯石可以回去，但一千多淮西长刀兵也该回去，对应的，他可以让李子达带一千新的精锐淮西长刀兵过来……”
“可以。”张行平静以对。“酂县永城归內侍军说了吗？”
“说了，没反对。”
“莽金刚我要专门提溜出来说了吗？”
“也说了，也没反对，莽金刚都来了。”
“那他有什么要求？”张行忍不住反问。
“就是……”王雄诞看了眼周围几人，尴尬以对。“就是他这里有个名单，头领、大头领的，希望一并通过。”
这就是脸上比谁都硬，里面比什么都软。
“你不要再回南边了，让王大头领多辛苦几日。”索然无味的张行如此吩咐王雄诞。“咱们一起回济阴。”
王雄诞晓得这是不想让自己在那边受气，立即拱手称是，而王焯自然也无话可说，立即拱手答应。
就这样，决议召开前的倒数第三天晚上，张行与徐大郎又回到了早已经翻云滚浪的济阴城，然后他婉拒了所有邀请，独自一个人提前睡下。
睡到三更时分，夏日风起，微微泛凉，张行翻身坐起，见星光入户，欲思无事，欲睡无眠，且莫名的生起一丝浮躁之态，干脆直接跃出窗外，止住值夜侍从，一人出门，就在夜中步行到了仓城这里，然后直接翻过墙头，入了一个小院子。
院中人早寝，却被张行叫醒。
“你们这些大龙头，为何总喜欢找我一个寄人篱下的老头子？”张大宣或者说张世昭无奈起身，满是怨气。
“星光灿烂，正要请张护法观星。”张行诚恳来言。
“何日无星？”张世昭气急败坏。“非要此时？”
“诚然星夜寻常，但这不是平素我也没这个闲空吗？”张行依旧诚恳。
张世昭此时已经走出来，却是望了望头顶星光，然后一声感叹：“你太急了！”
张行默不作声，只是坐到院中葡萄架下的石桌旁。
而张世昭也坐下后，方才来言：“你们这些人都指望着我能说些什么，但我说什么又有什么用？你太急了，别看你现在四顾茫然，好像帮中所向无敌，但既然强要做某个事情，怎么可能不引起人不爽利？李枢服软，难道不会以此为大耻？徐大郎被卷了私兵和地盘，全族北移，你再拿捏得住他，他难道会没有怨气和不满？莫说还有战战兢兢的程知理、高士通，本就没有多少服从心思的伍惊风那些大头领了……应该再晚半年做这件事的。”
“是太急了。”出乎意料，张行居然赞同对方的意见。“但我没办法……事情一件压一件，旱灾要不要考虑会不会出大岔子？淮西要不要稍作干涉梳理？徐州要不要压一压？更不要说亲眼看到河南这里，稍微一时不管，便自甘堕落，委实忍耐不住……想要做这些事，哪个不要集权？不要统一处置？”
“这就是问题所在，这就是问题所在。”张世昭长叹一声。“你说你是为了大局着想，不耐烦搞这些人事上的蝇营狗苟，自然是说得通的，但别人会信吗？谁知道你是不是只权欲上头，迫不及待呢？而且你总是着急，总是计划的妥当，临到跟前，遇到点事情便不管不顾硬上，迟早要吃大亏。”
“别人信不信又如何？”张行接了一句，但很快就更正。“不管如何，我会说清楚的，他们再不信，我也无话可说了……至于说性情上的缺憾，我也认，只能尽量更正罢了。”
“不只是如此。”张世昭看着眼前的人认真来问。“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就是你连自己都骗了？你就是在这个位子上时间久了，被权欲熏染而不自觉？你早就忍耐不住想做这个首席，所以一有机会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要救灾，要清理帮内腐化，要处置周边威胁？所以干脆直接上吧？”
张行沉默了许久，半晌方言：“张公此言，我委实无法驳斥，甚至本就是金玉实言……实际上，我本人这几日一直有些茫茫然，大概就是因为我自己也意识到，帮内全都俯首帖耳，帮外也都难得平和，其实不是什么好事……大家都在畏惧我、顺从我，这时候我便看不清真正人心如何了。”
“你能隐约意识到，倒是不错了，最起码没有像江都那位不可救药。”张世昭叹气道。
“拿我跟那位比，也太看不起我了吧？”张行听到这里，委实无语至极。“有些东西辩无可辩，但凡事论迹不论心，且看我如何做事便是。”
张世昭只是不语。
而张行想了一想，却又失笑来问：“张公，你如今也开始为我跟黜龙帮着急了吗？”
“我着个屁的急！”张世昭当场翻过脸来。“且看你如何一步步自取灭亡！须知，江河之溃，始于滴注，你这样下去，出事是必然！”
张行并未做答，只是望星不语。
翌日下午，根本不用“难得平和”了，明显来的慢了一拍的雄伯南和白有思一起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吃惊的消息——琅琊留后李文柏带着多个琅琊本地豪强家族，占据沂水下游数城，降了徐州司马正。
这是黜龙帮建帮以来第一个投降了官军的头领，而且是建帮时就在的初始头领，还是一郡留后，而且是举了边境数城反叛。
并且，这位李留后逃窜投降的时候，还专门以公文系统向齐鲁临沂登州各县发文，声称张行迫害囚禁了李枢，并且对琅琊诸族杀戮无度，为求自保，他不得已寻求了司马正的庇护。
这也是为什么雄伯南和白有思会一起出现的缘故了，雄伯南拦住白有思，尝试二人联手快速扑回临沂，却遭遇到了果然真的亲自来庇护的司马二龙和他的麾下部众，然后不得已撤回。
换言之，这是有预谋的、彻底的叛乱。
“李文柏！！！”
济阴郡郡府大堂上，反应最大的李枢几乎失态。“我必杀此贼！”
满堂寂静无声，没人觉得李枢是在演戏，因为李文柏真的是他仅存不多的班底之一，此时此人投降，对黜龙帮和张大龙头当然是一个挑衅和打击，但对李枢的打击更大！
不过，也有人敏锐的意识到，这事当然是个坏事，但事情已经发生，如果能从特定角度处置起来，未必不能坏事好办。
“事已至此，当速召杜破阵来此！”陈斌忽然起身，环顾四面，打破了沉默。“明日决议，今日便暗中点兵！决议之后，即刻出兵徐州，必让天下人知晓我黜龙帮之兵威，也要天下人知晓我们团结一心，翦魏安天下之意，丝毫未曾动摇！”
“好！”面色铁青的张行立即应声。
“正当如此。”李枢毫不犹豫接上。“正当如此。”
PS：感谢新盟主琉璃老爷的上盟！问安！

第一百八十六章 江河行（13）
“其一、帮内分为首席、龙头、大头领、头领、舵主、护法、执事、帮众八级。
其二、军政职务仿效周、唐，参考东齐、南陈旧制，地方上以乡里郡县制为主，军中以营卫将领制度为主，外加地方、屯田、政令……”
隔了一日，决议正式召开，济阴城城西大营的露天空地上，凡到场的五十余名黜龙帮大头领、头领们团团列坐，正在认真聆听立在场地中央的人事头领阎庆阅读相关人事改制条文。
而这些人的外围，南北两侧也都有许多人认真来听，南边人少一些，大约十余人，乃是与杜破阵一起抵达的自淮西头面人物，北面人多，乃是本地的护法、舵主、执事，大约百余人。
跟预想中那个胜利且团结的大会不同，众人普遍神色严肃，淮西方向的人更是称得上神色紧张，而类似的神情之下，则是复杂的人心。
且说，战争的阴影下，事情开始变得紧凑起来，所有人从前天得到消息开始就进入到一种谨慎、保守而又忙碌的状态，杜破阵在得知讯息后，为了自证清白，也没有再坚持什么当日抵达，而是昨日下午就赶到了济阴，这使得原本可能的种种政治串联与政治表演化为了泡影。
为此，有人干脆说，陈斌当日那一嗓子直接提前两日将张大龙头推到了张首席的位置上。
这是实话，但也就是提前两日而已，因为即便没有此事，今日的决议也不会出现什么大的反复了……诚如许多如马围这种聪明人所指出的那样，现在在黜龙帮内，张大龙头没有敌人。
不是没有对手，也不是没有反对者，而是没有敌人。
一方面是力量问题，没有人有资格成为他的敌人，李枢都不行，徐世英都服服帖帖，杜破阵都老老实实，遑论他人？另一方面是组织的作用，甭管是不是草台班子，在坚持到第三年后，黜龙帮那看起来花里胡哨的组织与决议制度确实渐渐起到了作用，它既将大家束缚在了组织内，也进一步深化了黜龙帮与大魏朝廷和其他势力的对抗心态。
实际上，李枢、徐世英、杜破阵，理论上都有反抗的手段，而且不止一种，但却不敢使用，因为有些手段一旦用出来，在眼下这个态势中，那就是跟整个黜龙帮做对了。
他们承担不起，即便是看起来有自己地盘和独立名号的杜破阵也承担不起。
而这三位，都是善于算账的，他们不是刘黑榥那种破落户。
“现在点验，同意的立手……”阎庆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的举了手。
这就显得有些操切了，但无伤大雅。
第一次参与决议的头领们明显小心翼翼，纷纷翘起脑袋往前面的大头领们那边看去，待见到现任首席魏玄定率先举手，张行、李枢两位大龙头依次随后，却是反而迫不及待，纷纷举手。
阎庆四下扫过，却见到除了房彦朗和房彦释外几乎所有到场的寻常头领全都举手，反而是大头领中，不仅仅是一个单通海抱怀不动，居然还有杜破阵、辅伯石、徐世英三人各自不动。
“全帮七十一位头领，到场头领以上五十五位，起手赞同者四十九位……此案既过四十八手，无须拆解未到头领封手。”阎庆长呼了口气。“下一案，魏公请辞首席，张三……张行请辞左翼大龙头、李枢请辞右翼大龙头，废弃左右翼案。”
“起手赞同者五十三人……此案过，无须拆解封手。”
话至此处，阎庆明显紧张了几分，修为较高者，都明显察觉到了这位张行心腹拿着纸张的手在抖，不过，他还是坚持了下去：
“下一案，张行自荐为首席案，请诸位头领示手……”
而仅仅是片刻后，众人复又见到中间这人如释重负，且声音高亢起来：“四十八手！无须拆解封手！张三哥……张行为新首席！”
在场的五十多位头领也好，其余淮西而来的豪杰，还有本地的帮内精英也罢，全都摇头晃脑四面来看其他人，果然是举手赞同者极多，而有意思的是，杜破阵、辅伯石、单通海与徐大郎这一次居然也举了手……倒是翟宽、黄俊汉、常负、梁嘉定、孟啖鬼这几人，明显是在观察了形势后，跟房彦朗、房彦释几人一起放弃了举手。
换言之，在这个议案上，大头领们保持了惊人的一致，几位注定要投到某处的几位头领似乎是想造成点什么面子上的困扰，但居然也没成。
只能说，大部分人都晓得轻重。
而意识到这一点后，莫名其妙的，周围人也都稍微释然起来，但稍微释然之后，却又立即认真与严肃起来，只盯着那个人来看。
那人也果然起身。
然而，此人起身后，却居然只是朝四面团团拱手，并四面各做了一个鞠，引得周围人纷纷惊惶避席，起身回礼。
待到众人回礼，此人从怀中掏出来几张纸，走上去交给阎庆，便居然又回来了，而且重新坐下。
这一幕引得所有人侧目，淮西那边来人更是诧异，继而忍不住交头接耳。
他们无法想象，这是掌握了天下义军正统名义，占据了十郡一州的黜龙帮最高权力诞生的过程……就这么完了？
而且当年这位协助组建淮右盟的时候，人山人海、锣鼓喧天的，花样不也挺多吗？
便是要去打徐州，也不至于此吧？
过了好一阵子，周围方才安静下来。
阎庆也继续宣读了下来：
“张三……张首席议——既难得头领汇集，不再专设大头领决议，以今日便以到场诸头领总决议代行……请立手。”
此言一落，外围头领们纷纷举手赞同，诸位大头领们面面相觑，但只看对面的样子不看身后，也只能尴尬一笑，随后举手赞同。
这一回，竟然是全手。
“全手……”阎庆渐渐适应了这个角色，继续大声来念：
“张首席议——徐世英豢养私兵，截留税款，其罪当诛，念其主动交待，悔悟明显，更有建帮之勋，历山、安德亦战功卓著，特赦，罢为头领，转为河北任用……四十七手，自此案起，只计在场者，过半即可，凡五十五位，过二十八手即可……五十手，此案过，请徐头领转到外圈坐。”
众人齐齐去看，这可是建帮的大头领，帮内一度认为超过了李枢的实力派，就这么被轻易拿下，失了根基，而被众人一起来看的徐大郎丝毫不以为意，只是坦然处之……讲句良心话，也就是要打仗，也就是张行明确告诉过他不想看他表演，否则徐大郎能现场表演一个感激涕零出来。
“张首席议——李文柏叛离帮内，投靠暴魏，十恶不赦，罢免一切帮内名份、职务，悬赏追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案过。
“张首席议——废淮右盟，进李子达、芒金刚、阚棱、岳器为大头领，进崔宇（崔肃臣）、崔宙（崔玄臣）、马围、樊仕勇、戴义、张道先、史怀名、孙万寿、张亮、汪华、张善安、郭子和、寿金刚为头领……这些新入头领姓名来历都有抄录，就在诸位身侧，请细细观看，一揽定手……四十三手，过……请在场者十四位入座，自此时起，须三十五手方可过议。
“张首席议——加李枢为龙头，领东境西三郡军政总指挥，于济阴设台，统略近畿方向攻略。
其麾下，领大头领单通海为副指挥兼一卫正将，大头领伍惊风为一卫正将，大头领王焯为南路总管，崔宙（崔玄臣）为参谋分管，祖臣彦为机要文书分管，房彦朗、周为式、邴元正为济阴、东郡、东平三郡太守，翟宽、黄俊汉、丁盛映、常负、孟啖鬼、梁嘉定、伍常在、房彦释、范六厨九位头领为郎将，暂计十二营兵马……四十一……四十二手，过。
“张首席议——加魏玄定为龙头，领东境中三郡军政总指挥，于济北设台，协助河北、近畿攻略。
其麾下，大头领柴孝和为副兼济北太守，大头领徐师仁、牛达为正将，房敬伯为机要文书分管，大头领王厚领琅琊总管，郑德涛、杜才干为齐郡、鲁郡太守，贾务根、樊豹、鲁大月、左才相、关许、徐开通、张道先为郎将，暂计十营兵……六十八手过。
“张首席议——加杜破阵为龙头，领淮西五郡军政总指挥，于涣口设台，攻略江淮。
其麾下，大头领辅伯石为副兼一卫正将，大头领芒金刚为汝南总管，阚棱、岳器为一卫正将，头领樊仕勇、马胜、戴义、汪华、张善安、郭子和、寿金刚等为郎将，郡守待议，机要文书分管待议……四十一手，过。
“张首席议——加白有思为登州总管，支援河北、齐鲁、防备东夷，大头领王振、程知理为正将，领头领唐百仁、程名起、马平儿、诸葛德威、王伏贝，合计七营兵……五十一手，过。
“张首席议——以大头领雄伯南为军法总管，领柳周臣、吕常衡、张亮、史怀名，合计四营军法、地方治安巡视兵马……六十八……全手，过。
“张首席议——以大头领陈斌为内务总管，领头领张金树，为黜龙帮内务事……三十七手，过。
“张首席议——张行自以首席领河北三郡军政总指挥，于将陵设台，统帅全局，兼专河北攻略。
其麾下，领大头领王叔勇、高士通、窦立德、翟谦、贾越、李子达六卫正将，郑挺、钱唐、孙万寿为三郡太守，崔宇（崔肃臣）为机要文书分管，马围为参谋分管、谢鸣鹤为外务分管，阎庆为人事分管、贾闰士为安全分管、曹夕为屯田分管，徐世英、张善相、郭敬恪、鲁小月、夏侯宁远、周行范、尚怀恩、王雄诞、刘黑榥、郝义德、范望、张善相、冯端诸头领为郎将，合计二十营兵……六十六手，过。”
念到这里，阎庆早已经口干舌燥，虽说有人明显逸出了长生真气与寒冰真气，但头顶日头已经越老越高，阳光也开始刺眼起来。
而阎庆翻了一页纸，到了最后一张，明显顿了一顿，确实忽然打起精神，扬声来言：
“张首席议——即刻动员各部，集中三十营以上兵马，发兵徐州！以作琅琊临沂之叛的对等报复！”
周围人也都精神一振。
“六十二……六十一手，过。”阎庆迅速点出了数目来。
张行点点头，目光扫过没有赞同出兵的几人，这里面有杜破阵下属两三人，几位留后，以及昨日匆匆陪着杜破阵赶到的王焯。
事已至此，张首席当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努嘴示意。
“大头领以上皆可提议案，谁还有什么想法、说法？便是头领想说话，也可寻大头领来做商议，请他提议……且等一刻钟，若有提议，只管传署名的纸条与首席，继续来决，若无提议，便就此散去，准备出兵！”阎庆会意，立即扬声宣告。
说着，便先走了下去。
而随着他走下去，周围立即嗡嗡嗡起来，头领们非但交头接耳，甚至起身活动，猬集到大头领跟前，结团交换看法，讨论刚刚的人事任命和可能的出兵情况。
但是，讨论的热闹，却无人真的提出新的决议。
陈斌和崔肃臣肯定是有些想法的，但也不准备在今日生事。
便是杜破阵那里，张行非但让王焯吃了他两个县做缓冲，还明显挂漏了淮阳郡，甚至提交上的名单里四位太守也没有一并入帮，照理说本该与张行好好掰扯的，但此时也只是闷不吭声，然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若有所思罢了。
偶尔抬头，还能对上对面一个河北来的大头领，后者一直在盯着他看，看的他莫名心慌。
另一边，初来乍到、光着头的莽金刚则算得上是坐立不安，他没想到什么张首席无端给他安排了什么总管，就淮西那乱糟糟的样子，也没个现管，他手里有伍大郎留下的几个兵，占住了些地方，这就成总管了？
本没有多余心思的他有心既想寻伍惊风、杜破阵解释一二，又想去找自家兄弟胖金刚问个清楚，却一时间昏头转向，尤其是他一打眼看到那位端坐不动的张首席，复又反应过来，这事既然在这种场合大张旗鼓的说了，怕是想要说法也得经过这位新的张首席才行。
然而，他几次想站起身来去寻对方说话，却又都重新坐下。
原因再简单不过，那位首席身后，左右两侧，一位紫面天王，一位倚天剑，委实让他心里发虚。
其实说白了，河北、东境、江淮，资历者、新入者，豪强、世族，新的地盘划分受益者与损害者，哪个没有说法？但很显然，即将到来的出兵情状和张首席刚刚登位的现实，当然还有决议结果的权威性，使得这些有表达欲的人不得不暂时压制住自己的想法。
真要说无所谓的人似乎也有，此时此刻，白有思正坐在张行侧后方，微微眯着眼睛端详自家丈夫，似乎只是出神而已。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始终没有纸条传到张行这里，这位一直看着什么入神的首席也不再犹豫，主动站起身来，走到了场地中间的空地上。
军营内的露天场地下，原本嘈杂一时的决议场忽然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迅速回到座位，无一人再出声。
一时间，只有蝉鸣、风声稍存。
张行立在那里，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张，然后方才抬头，四下环顾了足足两圈，方才停下，言语平和，但却用了一丝真气：“刚刚并无新的议案，按照我的意思，赶紧散了，准备出兵事宜……”
众人闷声不吭。
“不过，李公跟魏公都说，既做了首席，便该摆出点首席的样子来，稍微说几句来，安安人心，几句话也耽误不了许多功夫。”张行继续来言。“既如此，我就说几句话……诸位兄弟姐妹，刚刚我一直在看这个东西。”
说着，张首席将手中纸张举起，继续四面展示：“这是帮内头领名单，今日后，合计八十八位头领。”
周围稍有嘈杂，很显然，这个数字对于细心的人而言自然什么都不算，但对于一些粗心大意，心思还停留在之前的人来说，还是有些震惊。
“八十八。”张行略显感慨，如数家珍，带着真气的。“自济阴、东郡建帮时，我、魏公、李公，徐大郎、单大郎、王五郎，再加上遥请的杜兄跟雄天王，大家牵三带四，大约二三十人；然后起事前，我与李公、魏公又各去招揽豪杰，待到两郡起事，渐渐至于四五十人；历山一战，大头领尚怀志战死，战后却又在齐鲁、登州、梁郡，陆续收拢了十来人；然后过河北，又战死了一位孙宣致头领，却又顺势并吞三郡，收了河北义军、官军降将，至于近七十人；如今再叛了一个，淮西诸豪杰却又正式加入进来，终于到了八十八位……我想了想，觉得委实了不起！”
“首席确实了不起！”程大郎脱口而对，大声附和。
随即，周围人纷纷来和。
杜破阵叹了口气，有心说些什么，但想了想，居然也觉得了不起……他当日来接皇后，就在济阴这里与张行并马，彼时便承认张行的本事厉害，如今在淮西弄得一团糟，更觉得对方厉害了。
八十八个头领，前后只折损了两三个，能不厉害吗？
自从起事以来，淮右盟的舵主，都快换一半了！
乱糟糟中，大家渐渐统一口径，都说是张首席这个人了不起，将黜龙帮带到眼下局面。
“我也觉得了不起！”待这轮声音渐渐下去，张行居然也笑道。“说句难听点的话，若天下没有黜龙帮，就这八十八个人，也就是诸位了，却不知几人死、几人亡，几人沦为枯骨，又几位沦为行尸走肉了。”
周围陡然一静，当了首席就这么狂的吗？
“我说的不对吗？”张行负手四面环顾，含笑来对。“大家看看之前的河北，想想一早的登州，在问问现在的淮西就知道了……那是个什么样子，诸位真没见过吗？义军兼并义军，官军镇压义军，官军出卖官军，义军屠戮官军，谁得势也都不放过老百姓，最终的结果就是死伤狼藉，流离失所。而所谓英雄豪杰，则宛若烂泥里的虫蛇一般，相互撕咬。这种情形，若只是弄得一身泥倒也罢了，问题在于，道德、力气、人心、秩序，包括性命，全都会在这个过程中轻易消散，变得什么都不是。”
话至此处，张行微微正色，音调也重新提了上来：“所以我才说了不起，但了不起的不是不是八十八个人只折损两三个，而是说，若天下无黜龙帮，此间人，自三征以来不知有几人幸存！而这个黜龙帮却正是你我等人一砖一瓦，八十八人以下，带着几千几万几十万众累积所成……所谓人合力而成事，成事复而庇人，正如流水汇成江河，而江河成势，又使流水滔滔不可侵。
“诸位，这就是我们黜龙帮了不起的地方！我们有自己的规矩和法度，我们令行禁止，上下一体，我们团结一致，内外通达，我们一群人，天南海北，聚在一起，走了两年多的路，不是没遇到过难处，不是没改过规矩，不是没闹过生分，但始终未曾散了那口气，始终聚成一体，这才是我们能够成事，能够称得上了不起的地方！
“江河既成，谁能侵我？！”
“就是这个道理。”雄伯南没有出声，却重重颔首。“就是这个道理！”
“即日发兵，让司马正看看什么是江河之势，让天下人瞧瞧，黜龙帮可曾有半日忘了自己根底！”张行缓缓来言。“今日到此为止，诸位且散去，各待军令安排。”
PS：我第一次发现，数名单是个多大的力气活。

第一百八十七章 江河行（14）
战争不是想开打就开打的。
军队的调度，后勤的补充，攻击路线与兵力分配，都是麻烦事情，尤其是时值夏日，天气炎热不堪……因为天气炎热，很多部队都有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轮休，还是因为天气炎热，必须要准备避暑的药物，依然是因为天气炎热，当战争抽调大量的辅兵、民夫、物资时，必然会影响正在展开的抗旱作业。
更不要说那个老话题了——粮食。
兵马一动，粮草先行，已经过了两年紧巴日子了，这要是再打一场，再耽误了旱情，下一年不知道什么样子。
而这就是所谓考验人的时候了。
实际上，决议刚刚散了场，转回到城内，那边一众领兵的正将、郎将们便和各郡太守们与诸位新任总管、分管，就迅速陷入到了相关问题的争执中，太守们作为地方官，之前便有数人直接反对开战，而诸位领兵将领们却迫不及待，总管、分管们负责协调，更是闹得不可开交。
一会功夫，便忍不住吵闹起来。
张行没有去给这些人降温，他和李枢、魏玄定、雄伯南、白有思，以及王焯在郡府的一个侧院里说话。
“你能确定？”坐在廊下的张行嘴里是疑问句，但表情和语气却很平和。
“十之八九吧。”此次小讨论的发起人王焯站在一旁平静来答，正是他寻到自己新上司李枢一起来找张行的，只不过其余三人恰好也在此处。“我也是听说。”
“若是这般，此战就更麻烦了。”坐在院子凉荫下石桌前的魏玄定微微皱眉。“雄天王和白大头领之前在琅琊可有察觉？”
“没有，但也是有了。”旁边雄伯南板着脸沉声以对。“没有是说，一动手跟之前感觉一样，就是单人肯定不是他对手，但跟白大头领在一起足可从容进退……而又说了有，是仔细一想我如今已经观想大成，非是当年历山时交手模样，那么这么一对，他最少也是到了这份上，而若是真的快一步摸到了宗师门槛，已经可以跟薛常雄一般将观想之物外放映照出来，当时却不用出来，那也是寻常，我们也是不知道的。”
白有思抱着长剑，没有吭声。
“那就应该是了。”魏玄定立即颔首。
“那就麻烦了。”雄伯南站起身来，明显焦躁了起来。“我非是无端涨别人威风，但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修行者打架这个事情跟街头厮杀没什么区别，就是会有个明显的胜负，就是有人特别厉害，每次都能打赢，依着我的平生所见，此类交手，同境界下，有两个人是绝不能拿常理来比较的，一个是白大头领，另一个正是司马正，何况司马正如今先进了半步？”
“我确实不是他对手。”靠在廊下柱子上的白有思平静开口。“历来如此，修行境界总是慢他一年两载的，同境界下的比试也总是差他一分。”话至此处，白有思稍微一顿，还是继续来言。“不过，也不必怵他就是，他便是跟薛常雄一样摸到了宗师门槛，也不可能来得及立塔，不立塔，就破不掉基本的境界桎梏和真气叠加的。”
“不错。”李枢也正色以对。“只要不立塔，他便是真的宗师了，难道我们不能结大阵迎上去吗？我们现成的六七个成丹，还有雄天王跟思思这种，如何怕他？”
张行依旧不吭声。
倒是魏玄定想了一想，也认真来答：“既如此，这一战还是要打。”
“就是这个道理，这一战必须要打。”李枢迫不及待，很显然，在内部人事问题已定的情况下，于公于私，他现在都没有任何理由反对这场战斗。
王焯沉默了片刻，也认真环顾来言：“首席，两位龙头，雄白两位大头领，你们几位有你们几位的考量，有些事情也肯定比我这二把刀清楚，但我还是要说，刚刚之所以弃手，包括现在主动找诸位来说，也是有我理由的……我不是说该不该打，而是在担心司马若至宗师，他再用家族的协助，从江都唤来援兵和助手，此战没有了突破口，最后便拖下去，弄得双方都空耗钱粮人力，打成烂仗。”
李枢便要言语。
而这个时候，抱着怀坐在白有思脚旁的张行开口了：“其实我也有这个担心。”
除了白有思，众人齐齐一怔，然后来看。
“我之所以着急担任这个首席，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三件事，河南这里的腐化、淮西的乱局，还有就是这场南北皆有显现的旱灾……第一件事需要内部权威，第二件事需要对淮右盟的进一步控制，第三件事需要所有的东西，唯独跟徐州开战却不在其中。”张行在廊下认真来言。“若真打成了烂仗，前两件事要拖延，第三件事要大大受影响。”
“但事有缓急。”李枢站起身来重申道。“这一仗又不是我们主动挑起的，是我们不得不应，如若不应，将来必有后患……张首席刚刚在决议上也说了，咱们黜龙帮之所以能成事，骨子里是靠的团结二字，所以才能聚细流成江河，而反过来讲，现在出了头领、留后还带着几个城一起降魏的事情，其实也是另一种细流……却是大堤上的细流，如果不管，它也会成江河的！这是在动我们黜龙帮的命根子！”
“不错，决不能让人产生一种黜龙帮可以今日降明日叛的错觉。”张行沉声以对。“这一战必须要打……但咱们必须要在这里讨论清楚，要打到什么份上？因为必须要见好就收，要快才行。”
“一战而胜，然后拿回临沂城，宰了李文柏？”魏玄定学着张行抱着怀认真来问，然后马上改口。“不对，李文柏一个大活人，看到我们这般声势，直接自请离开淮北，去了江都如何？所以是要一战而胜，再夺回临沂？”
“道理是如此，但现在的情况是，一战而胜和夺城也未必来的那么容易。”张行倒是坦荡。“尤其是司马正也不得不应这一仗，而且徐州背靠江都很容易得到真正的强力支援，至于拿回临沂，我说句良心话，鲁郡和琅琊的那片山地不适合大部队进发，咱们的兵力优势施展不开，反而是临沂那边一马平川，方便支援，咱们真要去那里说不定会被抓住战机被人虎口拔牙？”
“这……”魏玄定开始慌了。“不会真的对峙一番退回来吧？”
李枢几人也都板着脸沉默起来，别看此番退下来是张行这个新首席的威信丢的大，但真要打输了，或者打成烂账，谁都跑不掉。
人的心态就是这么奇怪。
“这有什么，难道还只许胜，不许败？”张行依旧坦荡。“只能说做好足够心理准备，尽力而为，不能因为打了几次胜仗，就小瞧了天下人，便是小瞧了天下人，也不敢小瞧司马二龙的。”
“话虽如此。”李枢正色来问。“张首席可有一些计较？”
“还是有一点的，但不多。”张行认真来答。“我的意思是，首先要发挥兵力优势，所以要换战场，要分兵……主力从济阴这里顺着菏水与汴水往徐州本阵，也就是彭城郡的彭城（就是徐州）出兵……给司马正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扔下徐州这里，必然会折返过来，在汴、菏之间的丰沛萧方诸县与我们对峙，这时候，如果我们早分一支兵马藏身在鲁郡那里，何妨尝试突袭临沂？”
“可行！”李枢直接拊掌。“攻其必救，调虎离山……可行。”
“只是可行而已。”张行面色不变。“仓促之下的法子，有比没强。”
“就是这个道理。”魏玄定倒是松了口气。“我倒是觉得，有个法子已经足够好了……毕竟，这次的事情，我们是事出突然，他们何尝不是？”
“这倒是实话。”雄伯南也微微振作起来。“事情肯定是猝然而起，是因为我们发觉琅琊的那些豪强在与徐州眉来眼去，然后我开始去迁移这些家族，迁移了一趟之后，把他们逼急了，做出了这种事……从我们这边来看，是没想到李文柏那厮居然也降了，而从徐州那里来说，整件事情都是突然的，所以他们也必然没有准备！关键是谁负责偏师？偏师那里，少了未必能成，多了会被人轻易从徐州这边看出门道。”
张行扭头看向立在身侧的白有思：“白总管觉得谁合适？”
“我不合适。”白有思立即给出答复。“太明显了，雄天王也不行，我觉得应该是徐师仁跟莽金刚再带着一两位凝丹高手……徐大头领本就是鲁郡人，之前本就在家轮休，离开鲁郡，反而刻意；莽金刚是司马二龙不知道的信息，足够让他意想不到。”
“有道理。”张行点点头。“徐师仁是偏师主帅，不过莽金刚愿不愿意来是另外一回事，得找他谈一谈……诸位还有别的补充吗？”
廊下、院中，几人对视几眼，不再言语。
“既如此，就不要耽搁。”张行目光扫过几人，依次吩咐。“雄天王现在去镇一镇场子，要他们不许再做无谓争吵，要迅速做出方案，不能等河北的兵马过了河不知道哪个营往哪里走……具体找徐世英跟马围，告诉他们分兵的计划，立即弄出一个总的方案来！”
雄伯南立即点头。
“李公现在就去动员地方，不管如何调配具体的营头，从济阴这里出兵的大方向跑不掉，物资、民夫、兵马都要立即开始处置，要设立兵站，沿着菏水或者汴水，方便大部队进军。”张行如此吩咐，果然是直接下令了。“魏公也是类似，但你可以稍等等，等下军事计划大略出来，再去鲁郡做说法，可柴大头领必须现在就回去，先去济北做河北的营头接应。”
李枢明显一怔，但还是干点了下头，魏玄定更是颔首不及。
“还有王总管，淮西那边还是要辛苦你往来，你现在去找杜破阵，但要晚些时候再来，我要先跟莽金刚聊聊。”张行如此吩咐。“可以先跟杜破阵透个底，淮西必须出兵，而且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杂牌兵，我要看到阚棱带着他的一万太保军出战！这是底线！”
众人听到这里，晓得便算是定下了此战从最高层面的一些说法，便都不再犹豫，准备转身去做事。
而就在此时，王焯忽然拱手正式行礼：“谨遵首席军令！”
其余几人反应过来，明显怔了一下，其中魏玄定和雄伯南率先反应过来，也依着葫芦画成瓢，认真拱手一礼：“谨遵首席军令。”
李枢内心尴尬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便也拱手：“谨遵首席军令。”
张行站起身来，走出走廊，只在院中同样拱手：“大事未成，诸君尚须努力！”
四人见状，心思各异，便也离开。
而四人既走，身后白有思也起身走下来：“三郎，我有什么别的军令？还是要我随行主力军阵就行？”
“莽金刚要你在场我才好见，有些东西要你来称量。”张行回头来笑。“这便是军令。”
白有思即刻点头。
张行也随即摆手，将守在侧院门前的贾闰士喊来。
“首席。”贾闰士回家歇息了大半月，此行与父亲贾务根一起赶到，不免容光焕发。“有什么吩咐？是去寻莽金刚吗？”
“是去寻他，但要先去那边找贾越，然后让贾越带你去寻白沛熊那几人，再然后一起将莽金刚、瘦金刚、胖金刚一起寻来。”张行如此安排。
贾闰士愣了一下，但迅速醒悟：“是去寻几位北地人，然后再找几位金刚？”
“对。”
小贾不再犹豫，立即重念了一遍命令，匆匆而去了。
人还没走，挪到石桌前的白有思就先笑了：“若是在河北，多少要将那个算卦的跟抱着镜子的一并叫来吧？在江东，说不得还要借个真火教的真火盆照个亮？”
“正是此意。”只白有思一人之前，张行难得放松下来，也跟着坐了过去。“吃碗豆花都想试试盐跟糖一起搅一搅呢，何况是这两位？”
说着，张行抬头去看北面与西面，但只是一扭头，便被藤架后方明晃晃的骄阳给吸引了目光，然后断了多余念想。
除非是哪位至尊愿意下来跟他一五一十的说说，纷纷扰扰的，三辉四御外加几十条真龙几十个神仙的，恩恩怨怨，谁能跟他说清楚？
便是今日，也不过凑个趣，本质上还是要谈正事的。
过了一阵子，贾闰士果然办事利索，将两帮人带了过来……当然，形式上来看，贾越跟白沛熊是执行者，胖金刚是中间人，莽金刚与瘦金刚才是被邀请者。
到了此地，双方稍作一点寒暄，那两位金刚明显怀了鬼胎，都只小心翼翼的坐了，然后便一言不发。
“莽兄，庞兄应该已经跟你说了，但我还是尽量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张行倒是言辞恳切。“义军翦除暴魏的事业需要你和其余几位金刚的帮助。”
莽金刚有些发懵：“帮助？”
“哎。”
“事业？”
“哎。”张行愈发恳切。“司马二龙可能到宗师了……我们需要个撑底子的……你看，大家相互都是为了消灭暴魏，为了大义，那能不能把十三位金刚凑在一起？不是说，十三位白帝观破门金刚联手，足可对抗宗师吗？”
白有思心下恍然，这就是张行刚才在那个偏师计划时迟疑的缘故，旁边面无表情的贾越和好奇打量这几个光头的白沛熊登时有了反应。
莽金刚也恍然：“原来如此，但张首席，这不是俺推辞，是兄弟们各有各的说法和心思，你之前也跟胖子讲了，胖子也跟我们讲了，有几个就觉得，可以来看看，也都来了，城里现在是七个，随时还能再叫来三四个，但也有几个，比如现在江西的小白，就觉得你这人就是个枭雄，迟早要干坏事，这次急着当首席就暴露了，还让我们去真火教那里……所以，他就不大愿意来。”
张行晓得对方为什么叫莽金刚了……当然啊，也有可能是装的。
但这不耽误他继续来问：“所以，你们十三位金刚破出了白帝观，四下参加各路义军，是为了翦除暴魏，还是为了宣扬白帝爷的什么大道？又或者单纯是要惩恶扬善，跟朝廷走到对头了？”
“十三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当初破观而出，就是在观中没事可做，正好学了阵法，便一起闯了山门，想的是出去喝酒吃肉寻痛快。”莽金刚摇摇头。“至于说都参加义军，却几乎人人都不一样，胖子跟小白就是想的多那种，总想着要天下大同，要世间变好，比什么历朝历代都好，像我们几个就是觉得是大魏朝廷不干人事，再加上之前在观中多少听了些言语，知道这世道反正要大变，也就放肆参与了造反的事情……还有几个，是单纯为了义气，兄弟们都加入义军了，他们也乐意帮忙……唯独瘦子，是个想做什么事业的，看上了杜破阵。”
张行看了一眼明显昂然自得的胖金刚和一脸无奈的瘦金刚，却又继续来问：“那我再多句嘴……不是说白帝爷断江如斩龙，料事如先观吗？你们从白帝观中破门而出，不怕白帝爷给什么说法？还是已经有了？”
贾越明显眯起眼睛，死死盯住了莽金刚，而白沛熊倒是跟白有思、贾闰士类似，似乎只是好奇，看来后者果真是单纯的跑出来闯荡的，跟贾越和自己那坨子事没什么太大关系。
莽金刚瞥了过了贾越，有些不安的在座中扭动了一下：“白帝爷真要安排什么事，也从不学黑帝爷搞这些明的……我便是真被安排了，也不知道啊。”
张行恍然。
反而是胖金刚略显不安，认真在侧后方按着对方肩头提醒：“大哥，那是白帝老爷落事无形。”
“是是是，落事无形。”莽金刚赶紧敷衍点头。
胖金刚复又看了眼贾越，他当然晓得这位之前的上司是怎么回事，复又补充：“黑帝老爷那是质朴坦荡！”
贾越没有吭声。
“所以，”张行强行按下吐槽的欲望，认真来问。“莽兄帮还是不帮？马上要开战，我真没有时间与几位磨合证明些什么……你看，我待会还要劝杜龙头出兵，他必须要出一万太保军，否则帮内其他人就会疑他；还要去听那边的军事计划，决定到底如何出兵……你也能想到，司马二龙摆在那里，你们答应或者不答应，其实关乎着我们出兵的多少，如何出兵！我不觉得司马正会蠢到不往这里派间谍，你跟你们兄弟十三个，正是此战战力上的最大变数。”
莽金刚也正色起来：“那我也不耽误首席的正事，现在就给个准话……我个人，自然乐意为首席效力，十三兄弟一起齐聚为首席办事，也不是不行……当日出了白帝观，在白帝城分开时，诸位兄弟念及自小一块长大的恩义，加上我是老大，其实是给了我三个玉符的，说是无论多难多离谱，只要我摔了一个玉符，便愿意一起听我指派，聚起来拼一场命。”
“这也太珍贵了。”张行恍然，含笑来应。
“并不算珍贵。”莽金刚坦诚以对。“当日内闯黑塔后被追，伍大郎那里事败，都曾想用过……只是要么没机会用，要么拖着拖着就过去了……张首席帮我个忙，我愿意替你用一次。”
“莽兄说来。”张行心情极佳，跟这几个人说事，真的，比对付杜破阵、徐世英、程知理那些人舒坦的多。
“这个总管……我不自在，主要是当日的兵是伍大郎留下的，好多都是他家将，我有心找他换，但看今日的架势，怕是你这个首席这里不说通了，也是没法真换的……”
“我懂。”张行立即点头。“就这次出兵，我路上去跟伍大郎说，把你的心思跟他讲清楚，问他愿不愿意去担任这个总管？他若愿意，我绝不阻拦。”
“那好！”莽金刚如释重负。“一言为定，您来吩咐吧，要我们跟着首席的中军走吗？！”
胖金刚和瘦金刚明显也松了口气。
“不用。”张行也放松了下来，却是莫名看了一眼话越来越少的白有思，然后继续来言。“我要你们十三金刚跟着一路偏师出发，你先去唤人，集合好了就走……还有，这不是什么私人交换，而是说，大家都是为推翻暴魏的大义事业，我请你们对付朝廷的宗师是如此，你们为了防止义军生分，主动让出汝阳总管，也是如此，不要小瞧了自己……大家都是心存大义的。”
“是这样的吗？”莽金刚想了一想，认真向身后左右求证。
左后方胖金刚立即点头，右后方白沛熊愣了一下，虽无奈也只能点头。
PS：标题错了，来不及改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江河行（15）
六月上旬，距离黜龙帮的大决议已经过去了四五日，早间时分，济阴郡与东平郡的交界处，一支绵延了一里多地的中型部队正在趁着日头未显顺着菏泽引出的菏水赶路，浓重的露水雾气加上汗水，弄得所有行军之人都有些烦躁。
身为穿越者，张行当然也没有丢失掉穿越者的传统优势，最起码的同甘共苦总是还能做到的，乃是亲自背了个硕大的章丘铁锅，挂着醋布包跟一堆木勺子，随众步行行军，跟在身后的黄骠马也驮了四五副甲胄、挂了两袋子盐。
不过，修为摆在这里，所谓苦也就是这个样子，最多苦一苦黄骠马罢了。
待到上午时分，露水雾气全都迅速散去，头顶云彩也无，张行随行的贾越所领河北一营在经过争论后，放弃了休息，而是咬紧牙关又行了七八里地，然后在中午之前抵达了目的地金乡县境内，并进入一处挨着树林的营寨休整。
金乡是济阴郡最东南的一个县，再往前顺着菏水走，就是徐州三郡中最西面彭城郡最西北的方与县了，而方与县，以及身后的丰县、沛县、萧县，就是预定的战场了。
“白熊怎么样？”
张行当然没有出汗，却先来关心周遭随行的武士。“能适应这边气候吗？”
“回禀首席……确实有些少见识了。”白沛熊满头满身大汗，瘫坐在地上，只是蔫着来答。“早上太闷，现在太热，不过也是我修为不好，真到了凝丹，哪来这么多事？”
“只怕跟修行与否无关，纯粹的没经验罢了。”一旁走过来的贾越对上老乡还是多了几句话的。“你但凡有些野外经验便该晓得，真气这东西也要省着用，早上只是潮闷，你便忍不住用真气，到了真热的时候又没多少真气可用了……”
白沛熊欲言又止。
旁边的大洪却来笑：“贾营头不晓得，他在北地干的营生便是去掷刀岭里给人带路的，自诩野外通行第一！”
贾越登时无言。
掷刀岭，也叫乱刀岭，据说是红山、汉水、白帝城之外又一处明显的修行高手改变地理的明证，也是某些人认为祖帝最终成龙而走的一个重要证据。
话说，当日祖帝东征，一路狂飙，来到中原一带却遇到了重新整合妖族残余的东楚国以及那对龙凰，双方僵持不下，祖帝选择两翼并张，北取河北、北荒，南方也尝试自淮南进去，但始终无法攻下拥有两位至尊支持外加一对绝代双骄控制的东楚，最终双方都五痨七伤，各自心力交瘁，祖帝本人也带大军选择回到河北暂时修养，并与之对峙。
而这期间，便发生了一件标志性的事情，便是钱毅通过外交、收买，引发了北荒一场大叛乱，祖帝立即率军北上平叛，虽然迅速镇压，但回到燕山北面的时候却忽然得了病，彼时他便晓得，自己此番北上，使得东楚有了喘息之机，而自己征战不休十数年，马不解鞍，早已经心力交瘁，却是错过了最后的机会，此生终究难成霸业，重蹈四御之路。
悲愤之下，其人掷刀于燕山，割裂南北。
当然了，根据描述，燕山北部深入北境的那片山区，与其说被人掷了一刀，倒不如说像是被发疯割了十几刀一样，以至于峭壁深沟纵横如刀。
这也是掷刀岭又被称之为乱刀岭的缘故了，也正因为如此，彼处出入多需要专业的向导。
那么转回眼前，白沛熊这种连真气都不知道省着用的人，居然是乱刀岭的野外导游，也难怪贾越被噎了个半死。
无奈之下，贾越只能转向张行：“龙……首席，几位头领都在前面等你，李公也在。”
张行点点头，将铁锅和木勺放下，取下了黄骠马身上的甲胄，然后牵着马随对方往前去。
走了几百步，迎面便有一大群人迎上。
来不及寒暄，为首的李枢便远远感慨：“张首席，幸亏是从这里进军，大部分行军都是在我们腹地，真要是走长途山路，莫说被埋伏，只是被突袭，或者被人以逸待劳，怕是也真要来个全军覆没……”
“情况确实太糟了，咱们对情况的估计还是不足。”张行点了点头，并没有觉得对方是在夸张或者说什么丧气话。
实际上，只要往周围看一看贾越的这个营头，便晓得张行和李枢都没在胡扯。
须知道，贾越是大头领，而且是张行直属诸营中目前唯一一个大头领，所以他的这个营头无论是兵源、战斗经验还是装备优先什么的，绝对是黜龙帮诸多部队中最前列的一批，换句话说，这个营就是黜龙帮最精锐的营头之一。
但即便是这个营，在经过多日的炎夏行军后，哪怕是在核心统治区境内行军，哪怕是尽量早晚出发避开烈日，却还是失去了基本的行军秩序，甫一停下，明明前面就是营寨，部队却瘫在了营寨旁的树林里，整个营头全部趴窝，完全丧失了行动力。
这还不算，张行是从菏泽跟上这支部队的，一起行军两日，心里非常清楚，满员两千五百人的步兵营自河北来，过河时只汇集了不到两千人，然后在随后四五日行军途中又因为暑热掉队减员数百，到此时，部队实际到达数量不过一千多罢了。
怎么说呢？
别看张行行军的时候不忘背着锅给周围人讲笑话的，甚至刚刚都不忘关心和调侃下属，但实际上他心里早就开始发慌了……这个发慌不是对敌人的畏惧，而是对天时的畏惧，以及对自己部队真实战斗力的疑虑。
战争这个东西，不可控变量太多了。
瘟疫、水火、人心、装备，而且总有一个对手在前面，你永远不知道相互之间哪个变量忽然过了临界值，就导致了全方位的崩盘。
真要是比纸面实力决定一切，东夷早该投降大魏八回了，更不该有草民造反，弄得全境失控。
何况，就算是说纸面实力，张行某种程度上也心知肚明，黜龙帮的部队还称不上什么天下精兵，尤其是此番为了参战方便，动员了大量没有经历过河北战事与整编的部队。而另一边，大魏虽然已经拉跨，可那些侵略性极强的东都骁士打起仗来，未必不能发挥作用。
一刀下来，不会因为你是义军就不死，他是为虎作伥就必亡。
“最要紧的解暑药物怎么说？”张行脑中闪过这些念头，嘴上则片刻不停，继续来问。
“尽量准备了，但看眼下还是估计不足……”回答的是刚刚转为东平太守的邴元正。“不过，若能稍等时日，将民间腌渍的酸梅给收购上来，或许还能再好点，按照这两日的经验来看，酸梅汤加凉茶是最好的，而茶叶是有大宗买卖的，此番得令后已经在各个大市、入境关口那里直接收购了。而酸梅分两种，一种是青梅，量大、现货，却难存，转运路上损耗太大；另一种是腌渍的梅干，少、分散在民间，却方便随军运送供给。”
众人怔了一会，伍惊风抱着怀嗤笑了一声：“谁能想到腌梅干会是军需，而且是最要紧的军需？”
“自今日记下吧，以后军中要定量采购。”张行随口来答。“没有茶和酸梅干，也一定要烧开水，加些盐进去。”
“是。”邴元正立即答应。
“酸梅干收上来要多久？”翟谦则瓮声瓮气来追问。
“还是要再等个四五日才能见到效果……”邴元正认真回复。
“茶叶要按照平价给钱的。”张行的关注点又多了一个，而且始终与其他人稍微有些偏离。“不要坏了名声。”
“自然如此。”李枢在旁又接口道。“还指望这些人继续给我们运货呢。”
“要不要全军在这里休整一阵子？或者干脆在此处不动？”就在这时，本郡太守房彦朗抹了把汗后忽然提出了一个建议。“大军云集边境，也能逼迫司马正移兵来对峙吧？”
“他要是不动呢？”从一开始便只低头散逸着淡淡长生真气而不开口的徐世英忽然抬头反问。
“部队不出本境，耗费粮食也会少很多。”房彦朗正色解释，很显然，他以为对方担心的是最要命的粮食消耗问题。
“他要是不动呢？”徐世英表情淡漠，重新又问了一遍。
房彦朗明显有些懵。
“确实。”张行已经反应过来了。“他要是不动怎么办？所以还是要继续进军，而且不能停，不能摆出踌躇姿态，可以行的慢，但一定坚决的踏入彭城境内，逼近徐州，才能真正逼迫对方回援，达成目的。”
众人听到这里，也多反应了过来，所以并无人反对，但所有人也几乎都齐齐抬头看了眼头顶太阳。
“现在到前线的有多少兵了？”张行沉默了片刻，还是心里做了决断，便来询问。“不光是这里，西面汴水边上的单县那边也算上。”
“十六个营了。”李枢脱口而对。
“我是说兵马数量。”张行强调了一遍。
“这个真不好说……”李枢反应过来，却也有些懵，很显然，部队的减员情况非常混乱。
“单县那里不清楚，但从粮食消耗来看，这边十三个营里应该有一万六七的战兵。”还是寻常头领徐世英给出了答案。
张行默算了一下，依着现在一个营满员两千人来算，部队满员率居然跌到快了六成，但很快他又意识到，自己很可能算错了，便重新追问：“到的十六个营里有多少个骑兵营？”
按照黜龙帮河北第二次整军的大略，一个营步兵是两千战兵，但因为战马和马面的限制，骑兵营的兵马数量就很不稳定，轻骑是一千七百人，甲骑是每营一千两百，而真到了上战场的时候，分配给他们的辅兵又往往远超步兵营那边。
“只有一个。”徐世英轻挑眉毛答道。“单大郎的营头决议前便过河了，单父县更是他老家，早早去了。”
“怎么会如此？”张行有些发懵。“我到菏泽的时候，听他们说几个骑兵营都过河了，还以为他们会从中间的官道上超过去呢……”
“天太热，战马宝贵，都舍不得，走得更慢。”此时基本上只有徐世英接话了。“不过我估计今晚上周行范的甲骑营能到，其余几营也能在两日内抵达。”
“那这样好了。”张行沉默了片刻，做了决断。“两日……最多两日，甭管多少营头，单县和这里只要凑够两万步兵、三千骑兵，就立即出发……然后李公留在这里，继续扩建这边的大营，既是接应，也是中转，后续部队收拢起来，物资汇集起来，就往前面送。”
“也只好如此了。”李枢答应的很干脆。
这位龙头没有“谨遵首席令”，但张行也没有在意，其余人也都没这个意思……无他，天太热了，部队的状态太糟糕了。
就这样，张行当日在金乡宿营，往后两日，也基本上在想方设法的协助士卒抵御酷暑、控制卫生，轮流下河洗澡，坚持烧淡盐开水，允许执勤部队改用皮甲，给骑兵部队更多的闲暇功夫照顾马匹。
这种情形下，部队的士气稍微有了回升，也没有什么疾疫发作。
但并不能使大家稍微放松，因为此地到底是黜龙帮的核心统治区，行军补给什么的都有依托，而谁也不知道一旦进入敌境，遭遇战斗后会出现什么问题。尤其是因为天气过于炎热，斥候往来都变得格外辛苦，根本无法深入渗透，只能依靠几位凝丹高手重点侦察，这就使得前方敌军情形也变的模糊起来。
不过，时间来到六月初八日，随着白有思与樊豹的轻骑营头随行抵达，张行还是正式下达了出击的军令。
其人亲自率领十个步营，一个甲骑营，两个轻骑营，合计一万八千余众，自菏水继续顺流而下。其随行将领包括白有思、伍惊风、伍常在、牛达、贾越、徐世英、周行范、王雄诞、丁盛映、尚怀恩、樊豹、刘黑榥、徐开通、唐百仁、马围、贾闰士。
与此同时，单通海则作为偏师，率领四个步营一个甲骑营，约六千余众，自西南面的单父县出发，顺着汴水进发。其随行将领包括梁嘉定、孟啖鬼、常负、黄俊汉。
当然，这只是先行，部队大多不满员，后续部队会在李枢、房彦朗、邴元正等人的安排下随后慢慢跟上。
至于说黜龙帮其余人等，也各有安排，陈斌、阎庆被留在了更后方的济阴城坐镇，谢鸣鹤则随杜破阵一起南下涣口，崔肃臣、窦立德被要求折返回河北将陵，魏玄定、徐师仁更是去了鲁郡组织另一支真正战略意义上的偏师。
比较例外的是雄伯南，他此时尚在四口关，本意是要在行军队列最后压阵的意思，却不得不承担起了收拢轮休在家兵士与辅兵的工作。
总之，大军浩浩荡荡，还是坚持在盛暑时节出了兵。
部队进入敌境后，单通海那里不好说，张行这里却是小心翼翼，全军分营、分段前线行，不摆大的行军阵列，每日只行二十里。
不过即便如此，红底黜字旗也还是在两日后成功抵达了方与县城下。
闻得大军抵达，方与城内原本留存的两千守军已经早一日撤离，县令率本县官吏开城投降。
“我猜猜，是司马正的军令？要你们主动放弃？”张行看着身前的县令，认真来问。“事后不追究责任？”
“是。”县令战战兢兢，俯首以对。“司马将军有令，若张龙头……张首席亲自到，守军提前撤走，地方官开城投降便可，无须考虑其他。”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只让人将对方待下去，然后便在县衙大堂上发起了呆。
下方将领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周行范忍耐不住——他做梦都想打回徐州去，当然最好是打回江都去——出列拱手：“首席！三哥！三哥是担心方与县与前面沛县隔得太远吗？”
“一百多里地呢。”张行干脆承认。“就眼下这个暑气，得走五天……更要命的是，后勤线也拉长了五天，菏水又因为天热浅了许多，万一往前走了，沛县坚城，司马正又忽然从中间渡河，把我们切断怎么办？”
“但要为此不进军吗？明明想我们要去进攻徐州！”周行范认真来劝。
伍惊风也转过身来：“首席不必过虑……三辉至公，断没有说我们觉得热，司马正不热的道理，方与到沛县隔了一百多里是不错，路上行军艰难也不错，可司马正和他的徐州军又如何？若他想要过菏水包抄后路，若是从沛县出发，必然躲不过我们的斥候，若是从东面急行军回援，滕县距离菏水也有七八十里，并不比我们路程短。”
“话不是这么说的。”张行摇头道。“毕竟是在敌境……而且，我也没说过不进军。”
众人诧异，张行却看向了徐世英。
后者无奈，出列拱手相询：“首席的意思是，咱们要等单大头领西路的消息？若他取了丰县，咱们身后有了多重纵深，便是司马正断菏水也无妨？”
众人恍然。
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到，就在这时，贾闰士忽然入内，送上一封几乎被汗水浸透的军报。
张三郎打开来看，居然是说，內侍军奉命出砀县，为单通海侧翼汇集，结果部队刚到丰县城下，丰县便开城投降，守军同样是早一日撤走了。
张行拿着只有几行字的信看了半日不动弹，上下不明所以，偏偏只有白有思在侧后眯眼看的清楚，也不好多说的。
不过，这种事情到底是瞒不住也没必要瞒的，张行收起军报，放在一旁，坦然吩咐：
“丰县已经取下，后路无忧，牛达、尚怀恩两位驻守此城，其余各部各回本营，准备明日继续开拔，前往沛县。”
众人反应不一，但伍惊风、周行范等人在内，多还是大喜。
而这些人一走，白有思便开门见山：“三郎刚刚是在想什么？是在担心司马正给你设圈套吗？我怎么觉得你反应有些奇怪？”
“当然不像。”张行叹了口气。“他不可能给我设套的……一个是琅琊的事情本身由我们开启，属于突发连锁反应，另一个是我出任首席的事情，本质上是我个人短时间内下的决心……司马正没有任何道理提前预知这些，然后设套来等我钻，除非雄天王暗中降了他。”
“那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张行有一说一。“我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这里撤的那么干脆，最大的可能就是，他跟我一样都是赶鸭子上架，什么准备都没有，只能被动应对，所以他是真的不得已选择了放弃前线抵抗。”
“这不是好事吗？”白有思认真来问。“可你为什么还是有点忧虑？”
“因为如果这样的话，这一战双方应该都会很保守，然后就是比烂，看谁先撑不住局面，把破绽露出来。”张行喟然以对。“而我原以为我跟司马二龙之间的战斗，应该会很精彩的。”
白有思不置可否。
六月上旬，黜龙军轻易攻下了方与县、丰县，继而进逼沛县。
不过，因为方与县与沛县之间距离较长，再加上天气炎热，部队不免行进缓慢、保守。
而六月十三这天，傍晚时分，当部队行进到距离沛县只有二十余里，正准备扎营的时候，一支约千把人的轻甲骑兵部队忽然出现在了菏水对岸。
司马二字的旗号高高飘扬，引发了黜龙军全军警惕。
说实话，这比张行想象中来的要快一些。
须臾片刻，一位很明显的凝丹高手轻轻纵越过了枯水期的菏水，然后大声传讯：“我家大将军司马正请与故人阵前一会！”
“故人太多了，他要见哪个？”已经开始亲自协助挖营垒的张行坐在土坑上，略显不耐的放出真气应答。
那凝丹官军将领明显一愣，立即折回东岸。
须臾片刻，再度过河而来：“请张龙头出阵一会！他自过河来见！”
“河中一起来见吧！”张行立即喊回。“我带一个人便是。”
说着干脆起身，寻到黄骠马，只喊了伍惊风，然后直接从一处浅滩下了河去，而对面也很快有一骑独自出阵，往河下浅滩而来，却果然是司马正。
三人就在水位只到战马大腿的河中驻马，司马正看了看张行，又看了看伍惊风，一时无言。
伍惊风似乎想张口说话，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张行眯着眼睛，手搭凉棚，看向了菏水下游，看了好一会，方才回头：“司马二郎，你知道十来日前，我刚刚做了黜龙帮首席吗？”
司马正笑了笑，便来开口：“恭……”
但只说了一个字，却又陡然色变。
“你上来就犯错了。”张行看着对方诚恳来对。“不该喊我张龙头的，一喊就露馅了，你这是刚刚回来，连沛县的地方官都没去见，就着急来阻拦我们吧？天太热，我跟你一样难，但我大军先至，你只这千把人，沛县是保不住的……”
司马正一时没有吭声，而伍惊风张了张嘴，愣是没敢插话。
过了好一阵子，披挂整齐的司马二龙方才缓缓开口：“张三郎，我从未觉得自己能在谋略上胜过你，只不过职责所在，凡事尽力而为罢了……况且，此番来见你，是真的有要紧话来说。”
“那好，你说。”波光粼粼的菏水中，张行放开了护体真气，任由温暖的河水从腿部流过，俨然不以为意。
“首先，这一战不是我挑起来的，而是你逼迫琅琊名族过甚，引发了郡中上下的不满，连你们自己黜龙帮的留后……”
“太守，我们已经改名了。”张行打断对方更正道。
司马正面色再变，然后方才缓缓继续说道：“我为徐州方镇，他既求援，总不能坐视不理。”
“然后呢？”张行追问。“你首先到底想要如何？”
“退回济阴，朝廷不会允许有人动徐州的。”司马正认真来言。“现在退回去，我个人保证不做追究，咱们到此为止，否则江都援军一到，未必是我能做主，到时候不是谁想停就停下来的。”
张行沉默了片刻。
司马正这话，从表面上来说，似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但实际上是有道理的，因为对于黜龙帮来说，眼下最大的忌讳就是打烂仗，得不到休整和发展。
徐州跟黜龙帮各自维持和平，才是对谁都好的大局。
但是，张行也只是沉默了片刻而已，都不用等伍惊风说什么的，便主动来告：“我可以撤退，但要归还临沂，送回李文柏首级。”
“你在开什么玩笑？”司马正无奈道。“李文柏已经到江都去了，临沂也被朝廷派遣了官吏……我身为徐州大营总管，怎么可能将临沂这种大城交给正在造反的人？”
“我身为黜龙帮首席，怎么能置叛将不理？怎么能容许暴魏侵夺义军领地？”张行缓缓回复。“你当我们黜龙帮是暴魏朝廷吗？投降的官吏将领数都数不清？这是第一个叛逆的黜龙帮头领。至于说江都援军，彼辈若要来战，那就战，黜龙帮本就是要翦除暴魏的！”
事情僵住了，三人在菏水中立了片刻，伍惊风几乎以为事情要结束了。
“那好，这件事情不说，还有一条，我希望与你做个君子约定。”司马正再度开口。“双方军队都应该恪守军纪，秋毫无犯，尽量不劫掠，更不做屠城杀降之事……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来讲？”
而张首席当即摇头：“这条没什么条件可讲，反正我不答应。”
司马正当场愣在，连伍惊风都呆了。
但很快，张行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原因再简单不过，我们黜龙帮是天下义军之领袖，是救民于水火的，跟暴魏不一样，所以不管你司马正来不来说，是不是自己挑起战端后来说，我们都会秋毫无犯，不劫掠，不屠城，而且我们也有自己的纪律，降兵一定要按照他们的作为进行抽杀。那反过来说，你们暴魏官军行事，也只是为自己积德，若能秋毫无犯，我们便只是十抽一，若是劫掠无度，我们便二三抽一，若是还杀降，我们便一抽一……哪里轮到你来这里颠三倒四，自居主人？徐州不是你的，也不是司马氏的，更不是暴魏曹氏的，乃是徐州人的徐州！”
司马正愣了半晌，只能应声：“那就好。”
“可还有话说？”张行反问。
“你可还有话说？”司马正也问。
“有。”张行扬声来言。“暴魏无道，大义不在彼，凡为之做爪牙者，皆死有余辜。”
话至此处，张行便要勒马归西岸。
伍惊风来之前存了几句话，此时也都吞了下去，只闷声不吭，便要随之打马折回。
司马正在背后看了看对方，忽然来问：“若是这般，张三郎，若是照你这般说法，我恪尽职守，安民保境，抚慰无辜，孝敬家长，忠心国家，努力不负任何人，都是白做的了？”
“不是。”张行回头来答。“好的事情总是好的，但这不耽误你做了坏的事情就不该死……不过，依着你的心思，我们觉得坏的事情在你眼里说不得也是好的吧？所以说，于我等而言，有人死有余辜，于你来说，却正该是死而无憾。”
司马正恍然若失。
张行上了岸，回头去看，看到那一骑依然立在浅滩中，却并不做多余理会。
翌日，黜龙帮大军抵达沛县城下，城中守军与官吏早已经连夜撤退，剩余几名本地出身的小吏开城纳降。
黜龙军补给线果然被拉长。
但再前方，是留县和萧县，属于徐州门户，却是不大可能放弃的这么干脆了。
实际上，六月十五，单通海在萧县攻城不利，而黜龙帮的斥候也带来消息，徐州大营各部兵马正在往徐州这里汇集而来。
不过，随着酸梅干运送到了前线，黜龙帮自家兵马也开始陆续补员。
双方重兵渐渐猬集于汴水、菏水这个三角区内。
双方主帅最讨厌的军事对峙，似乎因为重兵和实在是不适宜决战的炎热而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PS：元宵节快乐。

第一百八十九章 江河行（16）
凌晨时分，双月一白而大，一红而小，依旧高悬相对，这使得夜幕下依旧保持了相当的可视度，沛县西南二十里的黜龙军军大营南侧们这里，虽然士卒们早已经安歇，但庞大的军营和夜间的执勤活动，外加燥热的天气，却使得整个大营弥漫着某种不知道算是躁动还是活力的氛围。
这说明夜间噤声令执行的不够严格。
这个时候，数名腰中悬铃的皮甲哨骑飞驰而来，径直抵达大营侧门，然后喊出了今夜口令。
来人是白沛熊和大小洪，尽管他们水土不服，尽管他们是贾越营中的队将与伙长，但专修寒冰、弱水真气与马术精良的特质还是让这三名来自北地的武士承担起了贾越营斥候与信使的任务……而就是这么几位奇经高手，来到军营下马后，却根本来不及点验身份和汇报军情，反而是各自接过一大碗冰镇的凉茶加盐水灌了下去，然后方才活了过来，却又让人赶紧照顾马匹。
这时候，方才走了程序，展示了军牌，验证了身份，入了大营。
既入大营，便有人接引过来，然后寻到贾闰士，由后者引着往中军大帐而来。
说是中军大帐，却没有入帐……实际上，沿途走来，满营军士军官都只支着大帐，敞着来睡，篝火也都摆的远远的，生怕它烧起来似的……抵达帐后，三人跟着贾闰士一转，却迎面看到张首席与白大头领两人一灰衣一白衣，双双立在帐侧空地上望月嗟讶，闲谈着什么，再加上一股寒气无端涌来，也是心中啧啧称奇，之前一路焦躁也都莫名压了下去。
“如此说来，只是一场乱战？双方并无胜负？”张行认真听完后反问道。“损失也都不多？”
“就是这个样子。”白沛熊的语气也有些无奈。“昨天傍晚遇到的，萧县西边有个河湾，单大头领他们从河湾过了河，河湾南边又有个树林，视野被遮蔽，根本不知道官军正从东面过来，当然官军也不知道我们在西面渡河，当时是傍晚，暑气不减，两边人都是长途跋涉，看到河湾的树林子，就都往树林子里钻，结果就在林子里撞上，仓促一场乱战，然后单大头领与梁头领两人稍微整饬了几百骑从林子外侧披甲一冲，对面也腾起来三个凝丹……各自试探几招拿不下，就趁着天黑各自往后退了，营寨都是半夜立的。”
“都无战意。”张行点头以对。
“是这意思……”白沛熊点点头，然后继续来言，却又言语有些小心。“单大头领还让我告诉首席一件事情，那就是渡河恐怕没用。”
“怎么讲？”
“从上旬开始，各处水流就越来越小了，浅滩也越来越多，即便是汴水这样的大河，也到处都是可以直接趟过去的浅滩了。”白沛熊如此解释道。“这次渡河他们就直接找出来四处，我回来的时候专门挑了一处验证，确实如此……所以，过不过河意义不大，因为汴水各处是通畅的。”
张行听完，怔了半晌，也只能摆手：“辛苦白熊和大洪小洪了，先去歇着吧。”
白沛熊和大小洪也只好拱手下去。
而人一走，张大首席便望月失神起来，白有思在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之前的闲谈也就此中断。
话说，战争中遇到一个顶尖聪明的对手，当然很难判断出对方的战略战术意图，但如果遇到一个糟糕且愚蠢的对手，那就……更难判断了。
张行被人认为是聪明人，司马正也肯定不笨。
但是，这两位年青一代英杰以统帅之身开启的初次对决从一开始就充满着力不从心、失控与笨拙不堪。
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这个鬼天气，此时正是一年之中天气最炎热的时候，而今年淮河以北又普遍性干旱缺雨，这使得战马和人动辄中暑，甲胄穿身上一个时辰宛若受刑，斥候只能早晚出去，一个通了任脉的寒冰真气奇经高手费劲全力不能让自己睡的舒坦，最大作用反而是给大家的凉茶与酸梅汤降温。
一句话，部队能力和军事活动的限制非常之大。
其次，是战争的开端比较意外，黜龙帮对琅琊的统治从一开始就不稳是大家都知道的，但突然间爆发出这种事情，逼得双方都赶鸭子上架，行事仓促也是事实。
可与此同时，双方兵马偏偏越聚越多，战都也随着双方的兵力配置与运动不可避免的出现。
毕竟，甭管双方行动有多笨拙和仓促，这都是天底下最大的一股反贼跟眼下朝廷最强大、也是最后几支重兵集团之一的摩擦，仅仅是摩擦就有可能引发山崩地裂的，所以谁也不敢怠慢。
那么这种情况下，战局发展往往会有一种让人啼笑皆非却又心生无力的结果。
就好像白沛熊汇报的这件事情。
六月十六日，也就是昨天上午，随着雄伯南率领一大批掉队士卒和援军抵达前线，稍微充实了兵力，留县大营这里便迅速通过了讨论，下令让单通海率众五千离开汴水和菏水汇集而成的三角区，渡过汴水到南岸安营，以开辟新的战线，好加大对彭城（就是徐州本据）的威胁。
毕竟，彭城虽然就在汴水和菏水的交汇点上，但城池本身却在汴水南岸。
这件事情从军事计划层面来说，无疑是充满了果断和勇气的，放在以往就是战局上的胜负手。
而徐州的调整部属也非常得当，后续援军一到，立即心有灵犀的派出了三位凝丹高手在内的足量援兵顺着汴水往西去，准备填充上汴水南岸的防御空间，也是滴水不漏。
这个时候，双方于傍晚时分猝然相逢于南岸，理论上应该是一场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戏码。
但事实上就是，两家都没有什么决死之心，双方都不愿意自家优秀的儿郎在这种状态下轻易送了性命。
更可笑的是，刚刚渡河过去，便发现渡河的意义已经大大减弱——如果汴水和菏水可以从容让大部队在任何一个战场河段通行，那还开辟个鬼的新战线？
“可以让单通海撤回来。”
一大早上，借着清晨凉风的众人尚未结束“帐前食”呢，看了军情汇报的徐世英就在拼起来的长条桌子前给出了建议。“看看对方会不会趁势从汴水南岸往西来取这个空档，若来，说明对方对汴水的情况不太清楚，到时候我们就集中兵马再越过汴水，吃下这支部队。”
“可行。”周行范立即表达了赞同。
“就这么办！”伍惊风也迫不及待认可了这个方案。
“无论如何要打一仗！”刘黑榥也迫不及待。
“我觉得没必要。”翟谦犹豫了一下，难得主动发表了与众人不同的反对意见。“天太热了，士卒太累了，没必要折腾。”
“翟老大。”伍惊风耐着性子解释。“这不是折腾，徐大……徐大郎的意思是说，现在汴水能够大规模通行的情况我们掌握了，可官军未必掌握，所以拿单大郎的兵马回撤做个诱饵……他中计了自然好，不中计我们也没损失。”
“我知道徐大郎什么意思。”翟谦瓮声瓮气来答。“不就是赌吗？赌官军知不知道水情……可我的意思是，且不说官军是本土作战，很可能早就知道，便是不知道，也没必要再这么折腾！”
“这话怎么说？”就在对面，宛若小山一般的伍常在忽然放下碗，挑眉来问。
“能怎么讲？”翟谦丝毫不惧。“诸位凝丹朝上的，护体真气一开，什么都不怕，却未必晓得下面军士们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现在我都不敢让军士们晚间禁口，生怕憋得难受热的难受，直接营啸跑了……所以说，首席，我的意思就是，现在天这么热，能少一事便少一事，不要再折腾了，就在这儿对峙，等琅琊的偏师得手好了！”
“慎言！”雄伯南抢在伍常在再度开口前严肃出声。
翟谦微微一愣，但在看了眼雄伯南和伍常在后立即点头闭口，倒没了一开始的那股躁郁情绪。
“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雄伯南顿了一顿后，看了一眼闷不吭声低头吃饭的张行，然后继续来言。“我从后面跟过来，负责收拢掉队的兄弟，委实觉得兄弟们太艰难了……就不说那些寻常军士了，你们看那马围马分管，身子虽然弱，但也不是那种弱不禁风，而且还有点修为，结果如何，离开方与城第二日不就抬走回城里去了吗？我从后面赶过来，他还想跟来，走了半日又倒了，又送回去了……”
“他那是酗酒的毛病，怕热畏寒。”刘黑榥歪着身子侧靠桌上，忍不住吐槽自己那个新上位的老乡。“我当年也喝酒，发觉对身体不好后就少碰了。”
甭管刘黑榥的打岔，雄伯南和翟谦的反对是明明白白的，这是两位大头领，尤其是雄伯南的威望摆在这里，而且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一时间伍惊风和伍常在也都减了许多气势，不知道从何辩驳起来。
而紧接着，其他头领们挨个表态，二十来个人，却居然有七八人反对，七八人赞同，弄了个不相上下。
这个时候，众人理所当然的看向了张首席。
而刚刚吃完早饭的张大首席却并不应声，反而像个毫无主见的傀儡一样看回了徐世英。
徐大郎沉默了片刻，认真以对：“还是要打的。”
意见明确的双方一方振作，一方蹙眉，却姿态各异，全都屏息凝神来听。
“先说个啰嗦了许多次的前提，三辉至公，热是一起热，累是一起累，我们的难处对面也一定有，这点没问题吧？”徐世英认真来问桌上众头领。
周遭零碎几声附和。
“然后便是三个理由，首先，他们的难处比我们的难处多，比我们的难处大；其次，他们承受难处的本事比我们小。”徐世英继续来言。“换句话说，真要担心军心士气崩溃，是他们溃的多些，崩的快些……最后便是，如果徐州这里不来个狠的，让他们把注意力挪过来，兵力也调过来，偏师是很难得手的。”
“三条里前两个都没听懂。”翟谦有一说一。“不是说军资装备和兵源都是对面更好吗，咱们还一直担心粮食？”
“现在比的是下面军士的军心士气。”徐世英看着对方认真解释。“说他们比我们难处多、难处大，是因为他们是被动应战，这一点已经验证过了，他们但凡有个准备，都不至于连弃了三个大县……”
“这倒是……”
“至于说他们承受难处的本事小，不光从军资装备和兵源素质算的，还要算另一些东西……算什么？我问诸位，想要一个人死心塌地的当兵卖命，要怎么办？”徐世英侃侃而谈，不待众人开口，便兀自给出了答案。“依我看，这个时候就不要说大义了，而是要这些军士自家去问问自己，在这里当兵有没有向上的前途，有没有公平的赏罚，有没有能留给子孙后代的东西，也就是所谓世传的玩意？而这些，天底下没有比我们黜龙帮做得更好的了！”
张行眼皮一跳，继而真心实意的茫然起来。
“大魏要亡了，三年前看不出来正常，两年前看不出来那是脑子不够聪明、胆子不够大，从去年开始看不出来，那多半是身在此山中，身有所绊……换句话讲，徐州跟江都的那些底下兵士都是能过一日是一日，不晓得前途在哪里的，而我们的军士都是有盼头的。”
“至于赏罚公平，确实不好说，因为司马正的名声极好，他不光是对军士赏罚公正，还是难得对老百姓赋税徭役公正的，这一点，咱们半斤八两……但要注意，这是徐州大营的兵马如此，马上要到的江都援军未必如此。”
“还有世传这东西，对于最下面军士和伙长什长这些人来说，别的暂时是顾忌不到的，授田公平就是最大的世传，照理说司马正那里应该跟我们一样，但莫忘了，他们的军士主力是东都骁士，是关西的屯兵，他想世传，也没法在徐州世传……这一点，我们完胜他们。”
“总而言之，我们的军士绝对比他们的军士更能忍耐！这一战，真要是被天气给压垮，也肯定是他们先垮。”
“最后说粮食，我们是缺粮食，但缺的是整体的粮食，是缺这几天的吗？是缺这一战的吗？”
有点十胜十败那感觉了。
张行眼瞅着徐世英一番话下来，反对者渐渐偃旗息鼓，赞同者渐渐跃跃欲试，多少是有些感慨。
至于张首席的本人态度，从他要求徐世英发言便已经不言自明。
不过，他赞同主动求战倒也不是觉得自己一方有这么多的优势，而是身为首席，有不得已的苦衷——旱情、粮食，越是这种天气越要省粮食，而想要省粮食最好的法子便是尽快终结这一战，而终结这一战，也从来都不是指望着这里形成大的突破，而是要按照原定计划，不停的制造压力，给偏师制造更多更好的机会。
故此，张行想了一想，给出了答复：“徐大郎说的有道理，既然有战机，还是要克服困难来打的。”
雄伯南、翟谦几人都不再言语，军事计划得以推行。
不过，这次“帐前食”的争议也充分说明了问题，因为这个简单的军事计划本身并没有明显的漏洞，只不过是抓住新情报尝试诱敌罢了，或者说，形成反对意见的主要缘由跟军事成败本身并没有太大关系。
反对者们普遍性是在担忧基层士卒无法在这种天气下维系战斗力。
故此，张行虽然坚持了作战方案，却也不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有这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正在扮演官渡时的袁绍，扮演赤壁的曹操，扮演淝水之战的苻坚。
一意孤行，结果一败涂地。
但是跟之前许多次一样，张三郎心中忐忑，行动上却坚决果断至极，吃完饭，军令便已经发出去了。
单通海别的事情上可能叽叽歪歪，但军事上却素来是果断勇猛一派，从不婆婆妈妈，故此，十七日，中午得到军令，下午时分，刚刚过河一整日的他得便立即率部弃营，折回了汴水南岸。
到了夜间时分，留县这里更是得到了单通海的传讯，官军已经抢占了黜龙军在汴水南岸的废营！
而且，单通海此时也已经获取了对岸三名凝丹高手的情报，乃是左屯卫所属左翼第一鹰扬郎将元礼正与右翼第二鹰杨郎将张虔达，而为首者乃是右御卫的左翼第一鹰杨郎将赵行密。
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一个不是凝丹的鹰杨郎将外加一个监军，分别唤作司马士达和牛方盛。
“是对的！”
在众人的瞩目下，徐世英很快从参谋们那里得到了反馈，然后向一众头领做了汇报。“参谋和文书们核对了情报……这几个人里面既有徐州方镇所属兵马，也有江都直属兵马，但都驻扎在淮阳的泗水入淮口左近……他们顺着泗水北上抵达徐州，然后被派往了西侧，没有任何问题。”
“赵行密其实是成丹高手，河北人，早年凝丹后被迁移到关中居住，主要依附司马氏。”白有思忽然开口。“张虔达出身河东张氏，是江都那位圣人潜邸护卫出身；元礼正是前朝皇室，元宝存的族侄；司马士达不必多言，是司马正的三叔，那位圣人的女婿；牛方盛是东都南衙牛相公的嫡长子。”
众人愣了许久。
还是张行一声叹气，环顾左右：“诸位，这就是关陇的实力，也是我为什么打起仗来小心翼翼的缘故……赵行密就是没回来的徐师仁徐大头领，张虔达就是没天赋的张长恭活下来的样子，元礼正就是还没老成起来的慕容正言……而类似的人，江都那里有不下五六十个！大魏建国才二十余年，就算是硬生生把这天下给糟蹋没了，也还留着一些气象和骨架的！所谓天塌了、塔崩了，也能砸死人！
“这一仗，必须要快打、快了，绝不可在这里拖下去，否则就算是最后赢了，也要被大魏朝前期积攒的精华把我们耗死！”
话至此处，众将早已经凛然。
而张行顿了一顿，语气却莫名和缓了下来：“开战……就按原计划，今夜乘月出兵，我亲自去，雄天王留守，留守这里也要万万小心，因为对面留县那里是司马正！”
雄伯南起身，率先拱手：“谨遵首席军令。”
翟谦、徐开通、丁盛映等留守将领赶紧起身随行。
另一边，出战的将领们明显愣了一下，居然一时手足无措，而白有思笑了了一下，也随之闪出，带头把剑拱手来言：“谨遵首席军令。”
伍惊风、伍常在、贾越、徐世英诸将也纷纷拱手。
张行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扫过两边的将领，犹豫了一下，再来问雄伯南：“雄天王，可要再留一个凝丹？贾越和他这个营留下如何？”
“不差这一个，只要将你的黜字旗留下便可。”雄伯南坦然以对。“那是我的观想之物。”
张行点点头：“本该天王掌旗。”
说着，站起身来，便往外行去，身后被点选出的出战头领，包括白有思、伍惊风、贾越、伍常在、徐世英、王雄诞、贾闰士、樊豹、刘黑榥、唐百仁，纷纷跟上。
此地十六营之兵，竟发八营往偏师，奇正瞬间翻转。
PS：感谢老书友小飞毯的打赏

第一百九十章 江河行（17）
战斗是十八日凌晨爆发的，在这之前，单通海拒绝了张行关于贾越先率部出击的军令，执着的要求自己亲自率领偏师反向渡河，扑向敌营，担任主攻。
他本人提出的理由有二：
其一，援军刚刚抵达，但休整不过半个时辰，偏师看起来是反复折腾，但其实已经休整了大半夜，比气力，还是偏师更足；其二，营寨是他们修的，浅滩位置也是他们往返渡河时发现的，他们更熟悉地形，更何况此番撤退时还专门破坏了一些栅栏和壕沟，魏军晚间夺取营地，未必来得及整修，这些东西也是他们才能清楚。
对此，张行当然从善如流。
“单大郎与常负、梁嘉定、黄俊汉、孟啖鬼五营合计步骑六千人主攻，伍二郎将兵马留下来给三娘，且去盯住赵行密。”张行如是更改了军令。“周行范、刘黑榥、樊豹以一营甲骑两营轻骑随后从上游渡河，绕行大营西侧协助包抄进攻；贾越、王雄诞、唐百仁三营四千人渡河后在河南岸立住，我与白有思、伍惊风、徐世英三营不渡河，只在汴水北岸立住，六营兵马夹河而立，稍作休整，相机而动……”
这一次，众人都无反对意见，便要行动。
“还有……单大郎。”微微发红的月色下，张行再度喊住对方。“不要刻意寻求包围歼灭，简单击溃足够了，也不要跟对方的凝丹高手纠缠，对方逃，就让他们逃，然后用骑兵追击扩大战果就行……我们要防备司马正可能从汴水南岸或北岸过来的援军，还要防备留县那里大营被反击！”
“晓得！”单通海应了一声，便在三日内第二次离开了自己在汴水北岸的大营。
就这样，单通海、伍常在等人先行，周行范、刘黑榥、樊豹等人次行，接着，贾越、王雄诞、唐百仁再次行，很快就轮到了张行等最后的中军。
而在起身的这一刻，张行抬头看了眼已经微微淡掉的双月，忽然追加了一个军令：“传令下去，让范厨子弃了砀山去接替丰县，让尚怀恩弃了方与去沛县，让丰县的王焯跟沛县的牛达集中兵马往留县大营赶！再往后接着派人，让李枢和房彦朗把金乡的剩余兵马都送来，有多少送多少，不必再整饬建制，让李枢亲自来，陈斌也来！”
白伍徐三人虽然有些愕然，却皆无言语，徐世英更是即刻主持军令发布，而军令一发，张大首席也不再迟疑，立即随部队开拔。
待到了凌晨时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根本不需要谁来汇报，坐在汴水一处浅滩北岸的张行便听到了西南面的喊杀声。
单通海已经发动进攻了。
“怎么回事？”奉命从汴水南岸西进防御的诸将中，右御卫左翼第一鹰扬郎将赵行密修为最高，因为序列和资历缘故也是这一路援兵名义主将，战事刚一开始，身为成丹高手的他便察觉到动静，然后翻身坐起，一面大声询问一面往外走去。
走出大帐，喊杀声已经震天，迎面便有亲信下属军官回复：“将军，好像是贼军夜袭。”
“夜袭？”赵行密诧异看了一眼头顶的天色，立即意识到对方没说错，天色虽然挺亮堂，但双月尚在，确实没有天明，但马上他就又茫然起来。“此时来袭，他们又是什么时候渡的河？”
“自然是夜中。”
“单通海？”
“不确定，但还能是谁？”
“这大营是陷阱！”赵行密稍一思索立即醒悟，并迅速下令。“传令各营外围各部，要直接将军令送到队将一层，让他们谨守营盘，不许擅动，等待救援，然后派出哨骑，有一个算一个，四面而出，往彭城（徐州本据）送信求援……再去喊牛监军过来！”
侍卫们轰然应诺，并没有过于惊惶，而监军牛方盛因为就在赵行密中军，也迅速被唤了过来。
“牛监军。”赵行密此时已经在帐内披挂过半，却只是坐在那里来言。“贼军狡猾，这大营根本就是故意设饵……我已经下令谨守，等待救援，只恐怕司马、张、元三位另有想法，而我马上要作战，支援外围，又不好去当面询问，请牛监军辛苦一些，四面沟通，只以我中军大帐为本据，相互联络。”
且说，牛方盛虽也有些修为，却是典型的文修路线，家学也多是道德人心文法吏那一套，便是出仕，也是圣人跟前的文书近侍起家，跟其他关陇大族根本不是一路的。
这么一位典型的年轻文臣贵族，甫一遭遇突袭，便不由慌乱，此时闻言，虽然稍安，却还是有些不得其要：“赵将军，若是你去支援了，一时见不到，其余三位将军想法不一，我该如何？”
赵行密心下无语，但这是要紧时候，根本不好打哈哈的，便一边起身去拿头盔，一边撂了底：“正要阁下以监军身份约束他们，不要擅自逃散，务必坚守待援！须知道，咱们连日连夜从泗水口至此支援，再加上暑气过重，士卒早已经疲惫萎顿到了极限，一旦有人逃逸，便如河堤溃水，野火燎原，根本止不住的，到时候就是人家的口中食了！”
牛方盛终于醒悟，而他方要再说些什么，那交代完毕的赵行密却已经又拎起一把直刀，径直出帐去了。然后只是一跃，便卷起一股海蓝色的真气，宛如陆地上凭空卷出一股海浪花一般，托着他向前方空中飘去。
这一手功夫，非修为深厚技巧娴熟根本使不出来，任谁在这里都要称赞一声的。
实际上，眼见如此，跟许多营中士卒一样，牛监军也多少松了口气。
然而，清晨越来越亮堂的视野中，就在牛监军刚刚离开中军大营准备去寻元礼直的时候，忽然间，其人亲眼所见，大营外侧，一股淡黄色的真气平地卷起一个龙卷，然后直接往那海蓝色的浮空浪花撞来。
黄蓝相撞，风沙雨雾混杂，双方登时便失了原本的形状，弄了个乌七八糟，泥沙俱下。
这种情形，便是再傻的人也知道，对方并没有因为上次留手而弄错情报，而是针对性的派出了足够分量的成丹高手，赵行密的修为不可能再成为底牌。
不过，牛方盛看的呆了片刻，只跺了下脚，到底是匆匆去寻人了。
先找到左屯卫左翼第一鹰扬郎将即将元礼正，元礼正皱着眉头听完，倒没驳斥：“既是军令，我自然无话可说，但贼军明显有备而来，若是待会集中高手和兵力专心攻打一处又如何？谨守也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尤其是赵将军又被缠住，咱们内部总得有个调配！”
“确实如此。”这话合情合理，牛方盛想了一下，也没有反对。“我去找张将军……”
元礼正点了下头，目送对方离开，却是吸取了赵行密的教训，不再轻易腾跃起来露头，只是坐镇营中，指挥部队防护自己所领的营寨。可是，自己不敢露头，对方却敢露头，贼军大头领单通海的旗帜很快出现在了大营最北面，也就是元礼正的防区最正面，彼处也真的集中了许多精锐甲骑与修行者，而且已经开始夺门、夺栅。
望着这一幕，这位前朝贵种心中纠结至极，有心冲上去，率部堵住，却又屡次沮丧，因为上次对战时，对方身侧是有一个凝丹帮手的，这要是突兀上去被围攻怎么办？
纠结与不安中，一骑忽然来到身前，却赫然是军中另一位凝丹高手张虔达。
这让元礼正大喜过望，当场站起：
“张将军来得好，咱们一起上，堵住单通海！”
出乎意料，年长一些的张虔达看了一眼北面，反而摇头：“元将军以为我为什么骑马？我在的西营也被数千骑兵包了，旗号是周、樊、刘……姓樊的跟姓刘的都是凝丹！”
元礼正面色大变，姓刘的是谁他不清楚，樊必然是樊豹，后者老早就被记录在案，位列黜龙帮那些凝丹高手之中。
但突然冒出来的两个凝丹高手并不是他惶恐的缘由，真正让他感到惊恐的是那个“周”。
“周行范来了？”元礼正黑着脸来问。“那张三是不是也要来了？”
“我只怕白三娘也来了。”张虔达的回复更让人绝望。“而且你看到那个缠住赵行密的人的真气吗？像不像伍氏兄弟独门的那种什么真气？”
元礼正呆在原地，这就是聪明人懂太多的坏处了，总是迅速举一反三，得出答案。
“那我们……如之、如之奈何？”让元礼正回过神来的是北面的一声巨响，和西面陡然爆发的喊杀声，而他自己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微微颤抖起来。
单通海来了，还可以打一打，贼酋张行来了，那此战胜负便无须多想了，唯独凝丹修为摆在这里，个人十之八九还能活的，可要再配上伍惊风跟白有思，这可是真要兵败人亡的！
“撤吧！”张虔达咽了口口水，努力来言。
“但赵行密下了正式军令，牛方盛这个监军传的军令……”元礼正脸色越来越难看。“估计赵行密军中不知道多少军官也都听到了，而司马正是个正派人，怕是真要斩将立威的，便是司马正不管，江都那里也过不去。”
“所以我来找你。”张虔达恳切来对。“赵行密是右御卫排序第一的左一郎将，你是左屯卫排序第一的左一郎将，他只是资历比你深点，但实际上你们是平级的，你若有言语……”
“莫要害我。”元礼正立即摇头。“莫要害我！”
张虔达当即顿足：“元将军，你怕前怕后的干什么？天一大亮，对方包上来，咱们想逃都难！唯一生机是混在军中走，不要露头！”
元礼正紧张片刻，忽然出言：“找司马士达！这事得推着他才行！”
“不错！”张虔达一时恍然。“不错……找司马士达，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也只有他能绕过去司马正和江都，而且我不信这厮不怕死！”
二人齐齐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对视一眼。
张虔达年长，脸皮更厚，直接开口：“我指着三辉四御起个誓，从今往后，与元兄弟你同甘共苦，生死与共，就在这乱世中求个活法。”
元礼正这才摆手：“都是至亲兄弟一般的，说这些作甚，反正今日咱们不离不弃。”
说着，也上了匹马，然后居然是扔下即将被突破的北营，直接与对方一起往东营去寻司马士达……来到这里，二人目瞪口呆，原来司马士达居然一副简单皮甲的辅兵打扮，而旁边牛监军正在苦口婆心。
二人愣神了一下，但也就是愣神了一下，然后对视一眼，一起下马，一个抱住牛方盛，一个抱住司马士达，两个凝丹出手，自然轻易将二人制服分开。
随即，元礼正先抱着牛方盛哭，张虔达也与司马士达说个不停……当然，说来说去，不过是告诉这俩人，张行、白有思、伍氏兄弟，带着黜龙贼主力俱至矣。
而不过片刻，牛方盛便已经脸色煞白，司马士达更是骇的面如土灰。
“再不走，咱们跟着几千子弟兵全要葬送在这里了。”张虔达努力总结。
“可是，赵将军有令……”牛方盛也快急哭了。
“有令又如何？”元礼正是真哭了，抹着眼泪来答。“他上去时可知道会撞上伍氏兄弟？可知道黜龙贼主力毕至？”
张虔达更是厉声疾色：“牛监军莫忘了，赵将军不在，自然是我们四人做主……我们自家自己正经军议要走，哪里算违令？”
说着，更是晃了一下司马士达的肩膀。
后者被晃醒，更是毫不犹豫：“不错！这里四个人，咱们公平公正，我赞同撤到彭城（徐州本据）！你们三个呢？”
张虔达立即颔首：“可行！”
元礼正也没有多少犹疑，只是一抹眼泪罢了：“正该如此！”
牛方盛四面环顾，只觉得平生都没有这么困顿过，最终没有开口。
但是，另一边，三人既然联手，却是根本顾不上牛监军如何，只是稍作商议，便决定立刻弃营往归彭城。
牛方盛无奈，只能闭口不言，眼睁睁看着三人也不各自归营，只是下令开了东门，然后便带着亲卫往东牵马步行逃窜。
这时候，元礼正顺便伸手拉了牛监军一般，后者到底是低头跟了上去。
须臾片刻，四人便率部分亲卫离开大营，而人一走，便有东营士卒尾随，真真如河堤上溃堤前的细流一般。
而此时，天上的赵行密还在跟伍二郎辛苦缠斗。
单大郎刚刚突入北营。
张行还在忧虑司马正的援军方向。
哦，太阳刚刚升起。
PS：今天产检去了，更新来迟数量少，请大家见谅。

第一百九十一章 江河行（18）
天亮的时候，官军便已经决堤崩溃，数千之众丢盔弃甲，自营寨内逃出，顺着昨日来路仓皇东走。
而这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官军那里自不待言，赵行密原本尚能维持，可下方大军莫名一垮，立即被伍常在追着来打，伍常在那种武疯子的性情，哪里饶的过他？而刚刚突入敌营的黜龙军骑兵，甚至因为陷在营寨中，一时间来不及收拢部队从外围开阔地带追击。
这让进营最快最深入的刘黑榥气的直骂娘。
与此同时，汴水北岸张行等人闻得前线讯息，也多是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哪怕是之前提出了几胜几败，指出了江都-徐州大军的基层士卒在这种极端天气下更容易崩溃的徐世英，此时也有些慌乱。
他徐大郎怎么可能知道是那些已经摆脱了天气影响的凝丹高手先行撤退的呢？
回过神来以后，徐世英反而来寻坐在岸边怔怔吹河风的张行恳切做言：“首席！千万不要因为一战得手而小觑了天下英雄！这是被天时压垮的，不是我们的本事！”
“我晓得。”张行回过神来，就坐在那里认真以对。“我晓得。”
徐大郎稍微放松了下来。
然后张行便来反问：“接下来该如何？”
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徐世英也一时语塞。
“让南岸的部队披甲出击，立即从侧翼截杀包抄，协助追敌，然后我们这边就不渡河了，直接顺流去萧县城下！”当此时，居然是平素看起来军务上欠缺的伍惊风远远给出了一个答案。“天已经亮了，萧县县城又临河，届时城上必然能看到南岸情状，我们再逼上去，未必不能让城内破胆，直接把他们撵出去！”
张行心中微动，但并未直接做出回应。
徐世英没有直接回应伍大郎，而是与张行言语：“萧县县城距离彭城太近了，而且里面也有四千兵、两个郎将，其中一个是凝丹……”
“自然是，樊超嘛，还有一个修为稀烂的卫忠则。”伍惊风一边说一边走到跟前，明显压抑不住激动的心情，却似乎也是只与张行说话。“但那又如何？张三郎还没看出来吗？不光是下面的士卒，这些关陇子弟也都一样没了指望，心思早被那个皇帝给磨烂了！”
徐世英欲言又止。
张行思索片刻，给出回复：“确实可以试一试去萧县，但不能什么都想要，必须要留有军事上的余地，司马正这时候未必接到讯息呢。”
徐世英立即点了下头。
而伍大郎想了一下，也压住情绪，继续来问：“那首席要怎么处置？”
“很简单，第一，可以追，但追击要有限度，以萧县县城为界限，到萧县那里后步卒就不许再追击，单通海所领第一波次的兵马要停下来就地休整，只让骑兵继续扩大战果，对岸的第三波次兵马不要擅自出击；第二，可以试试萧县，但兵力投入也要有限制，除非司马正动弹，否则我们这最后一个波次的三营兵是万万不能动的，只让贾越他们这个第三波次的兵马回来负责对萧县动手就行……”张行给出了自己的方案。“还有问题吗？没问题我下令。”
伍惊风虽然有些不满于对方的保守，但此时此刻也委实无法，只能点头应声：“能去打就行。”
张行这才颔首。
军令下达，汴水两侧的部队开始趁着清晨的短暂舒适环境运动起来，而眼看着伍大郎亲自往对岸去侦察，徐世英这才追上来，忍不住趁机在马上低声来劝：“首席，不要听伍惊风的，他眼里只有报仇雪恨，跟我们不是一条路，我们黜龙帮在他们眼里只是个借用的刀剑一般……”
张行无奈，也在黄骠马上低声来对：“不要说这种不团结的话……再说了，仗打的这么顺，我们要是这时候停下动作，必然会被司马正察觉到我们的虚势，所幸去萧县总归是往大营方向靠拢一些，比在其他地方折腾强。”
徐世英见到对方门清，这才放下心来，只闭上嘴往后军去了。
白有思在侧，目送对方离开，一时不解：“他说这话，居然不避我吗？”
“有什么可避讳的，他也只是说一说，表明态度而已。”张行低声解释道。“同样的话，伍大郎要是亲近了，也能来说，只说徐大郎这种人，一意守户犬，加入黜龙帮只为自保，不可能豁出命来干大事的，尤其是刚刚这么严肃处置了这厮，必然心里有怨气的，所以千万不要听徐大郎的……”
白有思愣了一下，难得叹了口气，因为她听懂了自己丈夫的潜台词或者说没说的话。
那就是这两个人都有毛病，甚至是大毛病，但是也都有长处——伍惊风的修为是宗师以下拔尖的那种，徐大郎更不用说，便是豪强实力派上被狠狠打了一回，也不耽误他是帮内数一数二的俊才。
而自己丈夫这个首席，包括原来做龙头的时候，其实就是干一件事，那就是把这些奇奇怪怪的人，说是乌合之众也行，说是英雄豪杰也罢，给取长补短，威逼利诱，拉拢裁剪，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把他们汇集成一体，去朝着一个方向用力。
说句好听点的话，这叫汇英雄之力，以成大业。
说难听的，就是努力修补着一辆破驴车，让它不散架，然后伺候着毛驴在烂泥路上盯着烈日风霜努力往前走。
而一念至此，白有思又不禁思维发散了起来。
且说，自从她来到黜龙帮后，经历了历山之战，意识到这里是张行的主场后，再加上修行需求和在登州认真学习民政、军事的缘故，已经很少有主动表达的情况了。
最起码是在帮内的人事、组织问题上是如此。
不过话说回来，她便是再天才，年纪摆在这里，其他地方花了那么大功夫，也自然有自己的不擅长的地方，否则何至于藏刃于此？
所以，虽是聚少离多，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往往也不免多说一些话，很多时候就是用人和政略上面的交流，或者说是向张行观察与学习。
说真的，就这些破事，以前的时候，白三娘完全可以不用理会，实在是不得已撞上了，按照她那种锋利性子，往往也会一剑切了再说（字面意义上），唯独三征之后，眼瞅着天下大乱不可违，尤其是经历了晋北事变后，她却多少晓得，自己根本躲不过这些事情了。
只是当时未曾想，这事如此难罢了。
“辛苦三郎了。”白有思莫名来了一句。
张三郎微微一怔，并未多言。
时间来到上午时分，汴水两岸的六个营近万部队，缓缓行军向东，途中他们眼瞅着朝廷兵马哗啦啦的从侧后方逃过来，看到这边的兵马后又哗啦啦往南走，结果又被追上的骑兵从南边撵回来，只能哗啦啦直直往东跑。
这个过程看似荒诞可笑，实际上却血腥可怖。
虽说大早上的还没有酷暑的问题，可丢盔弃甲，狼狈逃命却分毫不假，尤其是黜龙军紧追不舍，“扩大战果”四个字背后不知道是多少条性命。
距离萧县不过数里，隔着半枯的庄稼地，远远已经可以望见城头，张行将目光从一名慌不择路逃入汴水的魏郡士卒上收回，看向了前面：
“萧县守将是谁？还是那几人吗？”
“应该没动，樊超嘛、卫忠则，两个尚书之子，鹰扬郎将，樊超是凝丹，卫忠则只是寻常奇经修为。”徐世英如数家珍。“就看贾大头领他们这一下子能不能成了。不能吓走的话……此时此刻，司马正肯定已经得到讯息了，而彭城跟萧县不过三四十里，他想来支援的话，很快就会到。”
张行点了点头，复又看向了身侧的汴水。
原来，就这一会功夫，随着贾越、王雄诞、唐百仁三部堂而皇之从满是浅滩的汴水渡河过来，然后指向萧县县城，河对岸越来越多的逃亡官军本能往河畔过来，然后被刘黑榥樊豹等人的轻骑逼入汴水。
然而，对于有组织部队而言轻易可通的浅滩，对于这些逃亡到上气不接下气的官军士卒来说却是死地，许多人带着盔甲，一头扎进去，怎么都起不来；还有人赶巧了踩进了浅滩，两岸都是黜龙军，前后都是深水，委实进退不能，却在浅水中声嘶力竭、跪地哭嚎；而后续败兵看到这一幕，远远便脱衣服，但落入深水，一个旋过来，照样随波沉浮，哀嚎求助不停。
张行看了一阵子，忽然下令：“马上等对岸追兵大部队过去，就让收拢一下那些官军，顺便把那些落水的人救上来。”
“首席，城上看不到这里，若是指望以此攻心，恐怕无用。”徐世英莫名其妙。“况且，这是战场，死了就死了……”
“已经到这份上，马上等骑兵一走，还算什么战场？”张行不以为然道。“再说了，我又不是单纯的发善心，该救救，战后该抽杀就抽杀，反抗了就地格杀……”
“那不更多事吗？”徐世英分外无语。
“一码归一码，不要给部队养成滥杀和虐杀的习气，要有个人样子，杀也要按照规矩杀。”张行愈发不耐。“所谓金杯共汝饮，白刃饶相加，若非是这个道理，你早在上个月就死在东郡了！”
徐世英打了个哆嗦……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直接转身去下令了。
旁边伍惊风本欲来进言请战，亲自去萧县参与破城，见到这一幕，反而不敢多言了。
倒是张行，终于转过头来，继续看向了萧县县城，然后正色来问白有思与伍惊风：“樊超和卫忠则都是尚书的儿子，我怎么没印象？”
“都死了。”伍惊风赶紧做答，混若无事。“樊尚书病死的，卫尚书云内之围死在巫族手上……”
张行恍然，那卫忠则的爹乃是云内之围时负责城防，事后采取自杀式追击殉国以作死谏的尚书卫赤。
“贼军势大，咱们也撤吧！”就在张行正东面三四里的位置，萧县县城西门楼里，唯一一位凝丹以上高手兼实际主将樊超从窥探窗收回目光，转身坐下，然后朝着屋内与自己类似打扮一人出言。“城南咱们刚刚一起去看过来，败成那个样子，司马士达肯定跑了，司马正处置不了他三叔，凭什么处置我们？”
站在樊超斜对面暗影中的，赫然就是卫忠则，此人今年已经三十五六岁，正是一名将领的黄金年龄，但是他委实修为不高，闻言也只是从阴影中走出，认真辩解：“咱们自受命在此，何须管他人如何？”
“怎么可能不管？他们一个成丹两个凝丹，我们却只我一人。”樊超坐在那里失笑来对。“他们都守不住，何况我们？”
“若是来管，他们是木栅，我们是城墙，他们应该是半夜骤然遇袭，我们是上午尚未接战，他们距离彭城五六十里，我们距离彭城三四十里，他们接战后才仓促求援，我们此时此刻可以借他们半夜自汴水南岸发出的求助信息来做倚仗。”
卫忠则恳切来言。
“樊将军，现在我们两个人只穿队将的甲胄，认真在城内布置城防，让各位队将分划区域谨守，允许他们守一刻钟就后撤，再派心腹侍从做监军，而对方若是有大高手破了城门便也由着他来，只继续固守仓城和街巷……那不过一个时辰，援军便能赶到，届时城破了，也能重新夺回，高手乱耗真气也能抓到机会去捕捉，入城的士卒更是我们的战果，怎们能不战而逃呢？尤其是马上天一热起来，我们的士卒有城防阴凉可以倚仗，他们却什么遮蔽都无，只几个累了半夜的高手，如何取城？”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樊超听了半晌，愈发无语。“但关键是，为何司马士达他们能跑，非要我们冒着危险来做戍卫？”
卫忠则沉默片刻，便当场反问：“反正樊将军就是不想恪尽职守？”
樊超看了对方一眼，冷笑一声：“恪尽职守，有什么好下场吗？”
说着，便直接起身，往外走去。
见此形状，卫忠则立即在对方身后高声来对：“樊将军，你如果是去布置城防……我也当你是去布置城防……那自然是好的，但若是万一想逃了，我明白的告诉你，只要我能活下去，必然要在司马大将军面前，在圣人面前将今日之事如实禀报！”
樊超听到这话，闷声不吭，只扶着腰中直刀转过头来，然后回到对方身前，死死盯住了对方。
“换句话说。”同样装扮的卫忠则只是瞥了对方腰中一眼，然后也扶着腰刀昂然来对视，却丝毫不惧，甚至声音更大。“城可弃，但须先杀我，你武力远胜于我，此事轻而易举。”
樊超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再度开口：“若是司马士达在这个位置，也要走，你也会如此吗？”
“我会直接杀了他。”卫忠则回复干脆。“因为那厮修为跟我差不多，一刀的事情罢了，不像阁下，我这一刀下去，十之八九是自取其辱。”
嘴上说着辱字，其人却缓缓拔出刀来。
樊超被气笑了，但也只能摇头：“收起来吧！”
说着，再度转身离去，唯独走到门前，却又回头，朝着松了口气的卫忠则来笑：“卫将军，你莫以为自己是个英雄豪杰，忠臣孝子，如你父那般，果真有半点效用？忠臣孝子，在咱们那位圣人面前，都只是个笑话。你这般作为，其实是被你父亲给绑了，哪里是你真实心思？”
“我半生不过一个废物，名位全都靠父荫，当此天下板荡之际，受此军国重任，与其从自己的懦弱小心，何如从我父在天之灵？”卫忠则似乎心里早有一番答案。“何况，我父之灵尚在我身，令尊如何？”
樊超登时色变，似羞似恼，但终究是一咬牙离开了。
一刻钟后，萧县城内将劝降使者的首级掷出城去，战斗旋即爆发。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司马正接到了第二波军报，这让已经下令彭城大军出城，并且已经派出数名高手提前出动支援的他陷入到了沉默和思索之中。
第一波求援来自于赵行密的军令，正经的遇袭求援，信息不断更新。
第二波军报却不是求援，而是大量的溃败目击与逃亡哨骑的汇总，也有部分逃亡军官的间接汇报。
司马正现在很清楚的得知，来自泗水入淮口的那支兵马在向外延展防区的时候，遭遇到了黜龙军的主力围攻，而且很可能上来便莫名全军崩溃了。
“黜龙帮能得手，必然是因为水情的缘故，浅滩多了。”菏水东侧的一处高台地上司马正指着身前菏水来言。“一招简单的引诱反扑，只是因为跟赵行密他们的原定计划完全符合，所以被人轻易得手……对吧？”
“对。”身侧一名插着鲜艳雉羽的郎将脱口而对。
“他们上来便溃败，肯定有他们自己的失控，也有士卒连日暑气行军的说法，但按照他们言语没错的话，张行、白有思、伍惊风、周行范、单通海、樊豹、刘……刘黑榥……梁嘉定、孟啖鬼、常负？都去了？”司马正同样如数家珍。
“是这么说的，而且不止一人这般汇报。”下属在身后言道。
“那贾越和王雄诞应该也去了，伍常在的脾气，他哥不在也无人能制……”司马正忽然笑道，然后隔河指向了对岸庞大一片营盘。“那对面还有谁？”
“雄伯南、徐世英两三人而已。”下属陡然精神一振。“我懂大将军的意思了。”
“然也！”司马正忽然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救他们，而是他们败的太快了，去了也没用，倒不如去更近的留县大营……王将军，你亲自走一趟，去彭城那里，将大军带过河来，直扑敌军留县大营；再派人去萧县，告诉他们，能守便守，守不了便走；我自去留县，率众出击！事已至此，全军倾巢而动，只求斩获战果，不必在意一城一地之得失！”
下属拱了下手，当场施展真气，几乎空马而走。
人一走，司马正却望着西面怔了片刻，又看了眼头顶渐渐燥热起来的太阳，然后一声叹气，便勒马下河，往西而行。
其人身后，不过数十骑而已，纷纷随从。
前方开始攻城，张行也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然后正色来告身前两位大将：“事已至此，不能指望着敌人犯错了，现在咱们必须要做出决断，或者说是猜测……你们觉得彭城的敌军主力，在知道侧翼大败后，是会继续往这里来援，还是会集中包括留县兵马在内，去强攻我们留在留县的大营？”
伍惊风和徐世英全都沉默，因为他们也不知道。
半晌，还是白有思开口：“如果没有特殊理由，就我们目前的情报来说，也只能是猜……都只是猜，我们甚至不知道司马正在不在彭城。”
“盲人骑瞎马，正午行烈日，本以为会在那边纠结，结果却是在此城面前纠结。”张行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太阳，不再犹豫。“也罢！让贾越、王雄诞、唐百仁三面攻城，徐世英去前面代为指挥，伍惊风入城游击，思思且去收拢单通海部转向来此汇合休整，剩余三营部众，临河歇息，也不必寻找遮盖物避暑了，因为半个时辰后，若是攻城没有明显进展，便直接转回大营，若有一扇城墙在手，便直接加入攻城……无论如何，先下此城，再做计较！贾闰士，你率部去做督战。”
伍惊风和徐世英各自凛然。
真正考验耐性的战事还是来了。
半个时辰后，司马正率轻骑先至黜龙军留县大营，然后勒马于营外，死死盯住了一物——那面在历山挡了他一击，让他晓得张行从此不可制的红底“黜”字旗，居然高高飘扬在大营的简易夯土高台上。
而整个大营却陷入到了异常的安静之中。
“大将军。”随行的留县守将明显有些不安。“咱们真的不去西面救人吗？张三会不会趁势取下萧县，甚至直接从汴水南岸取彭城？！”
司马正闷不做声，片刻后，其人忽然凌空而起，身后并不刺眼的辉光三色合一，手中一柄长矛先出，宛若一条暗金色的真龙一般朝着黜龙军大营奋力扑来。
金色真龙扫过营寨，引起无数惊呼之声，埋伏在里面的军士尽数暴露，然后却又直接冲向那面大旗。
但就在金龙抵进大旗数十步的时候，忽然间，大旗周边紫气四溢，仿佛凭空涨了几十倍，迎面朝着金龙卷了过来。
紫旗金龙空中一划，仿佛什么神仙斗法一般，引得风云变幻，四野震动，连头顶太阳都失了光彩。
而金龙并未恋战，直接折回，飞出了大营。
这一幕引得大营内士卒欢呼雀跃，仿佛打了什么胜仗一般。
另一边，金龙回到阵前，消失不见，司马正只是淡淡回头下令：“除彭城留下必要守军交与陈将军外，催促全军来此！必要张行这厮今日在这留县断了这三年气焰！”
话音刚落，金龙腾空再起，再度往寨内冲去。
与此同时，不顾施展护体真气的徐世英满头大汗来报张行：“三哥，西城城墙已经尽数我们，但城内还有仓城和港圩！”
张行直接站起身来，扭头朝才歇了片刻的白有思、单通海等人下令：“全军进发，扫荡此城！这一战，必要司马正不能在徐州长远立足，解此心腹大患！”
众人诧异失色。
这个战略目标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好不好？

第一百九十二章 江河行（19）
“告诉萧县的樊、卫两位将军，不必计较城池得失，节节抵抗，实在不行该撤就撤，部队撤不走，让他们投降也无妨，到时候我自有交代，贼军今日已经败了，不必计较什么一城一地之得失……这边的雄伯南由我来压制，必然让他不能出中军，其余全军三面夹攻，往内拔营推进便是，若能拔此营，且看张行可还有半分立足！”
司马正朝着来援部队厉声下令，说完之后，更是持一金戈而起，宛若腾龙，直扑敌营。
刚刚自彭城抵达的大部队将领们面面相觑，他们既不知道司马正哪来的自信，也不晓得为什么部队投降都还有交代……但是不要紧，眼前的局势还是很清楚的，司马正亲自上阵压住对面的雄伯南，让剩下的人并肩子上，围攻敌营总是没问题的。
故此，司马正一走，不过片刻，自彭城抵达的一万援军大部队便立即在一卫将军的指挥下，由三位郎将带领投入战斗，而在这之前，来自留县的部队早已经投入到了战斗，但因为之前兵力远远不足，所以没有明显效果。
当然，现实问题也是有的，那就是阳光炙热，一上午的行军后，部队委实有些萎靡。
这种情况下，攻势能持续多久，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告诉伍惊风、单通海、贾越三人，不必计较什么缴获，也不要抢什么俘虏找什么敌将，都没有意义。”萧县城头上，微微熏风刮过，张行对着身前的徐世英严肃来言。“现在的关键是时间，我只要他们把城池清理干净，控制住局面，然后把兵马抽出来去支援留县大营！按照军报，半个时辰前司马正就已经到大营前了！我们必须要快！”
徐世英应了一声，便直接转身离开。
跟茫茫然出动的彭城将领一时无法搞清楚司马正心思不同，徐世英非常清楚这里面的逻辑，而且也非常赞同张行。
说白了，这一战因为黜龙帮出了第一个叛逃的头领，因为黜龙帮刚刚换了首席，因为张大首席需要权威来发布自己的新律法和施政纲领，需要权威来发布更严苛的政令以对抗旱灾与控制淮西，是不能不打的，就好像他徐世英不可能不被处理一样。
但是，张首席并不傻，之前不打徐州，现在就要死扛？
本质上，徐州作为连接江都的大镇，又是司马正这种人总揽，是很难打的。最直接一句话，真要打，拼命打，攻城略地的打，不该打河间吗？
所以此战，更多的是示威和惩戒。
能取得战果当然是好的，但更重要的是不能折损，毕竟这边战场上的一切，从计划角度来说都是为了更方便通过偏师取得此战的关键点，也就是琅琊郡南部的重镇临沂，或者捉回李文柏给帮内上下一个交代，以此来大大打击司马正的威望，并体面的结束这场战斗。
也许正是非常能够理解张行的心思，徐世英走下去传令完毕后，转过身来，驻足在城墙上，居高临下看着城内乱糟糟的场景，忽然起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不攻仓城与港圩了？”
正准备跟白有思说什么的张行诧异回头来问。
“对。”徐世英点头以对，然后指向了城内情形。“首席请看，魏军城防已经崩溃，不过是在各处负隅顽抗，如果我们放开道路，仓城周边、港圩周边的残兵败将自己就会往这两个地方跑，那城内便很容易肃清了，到时候留两营兵，一位凝丹头领，占据城墙，封锁仓城与港圩，控制局面，其余人便可以从容整肃，直接往大营方向开拔了。”
张行看了眼乱糟糟的城市，沉默了一会，给出了回复：“就这么办！把俘虏也拉出来，就在街上扒掉衣甲，按照正常交战待遇，当街十一抽杀，抽杀完就放回去，撵到仓城那边去！尸体也让他们带回去！”
“是。”徐世英再度离开。
而张行也看向了白有思：“那你就不要下场了，立即去支援……但不要支援大营本身，而是先去北面找之前往单通海大营做联系的王焯，他们缺高端战力，此时大营估计已经被官军主力给围了，他们茫茫然去支援，很可能会被反扑，就在营外被吃掉……战例比照你在渤海对付罗术父子那样就知道了。”
白有思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走。
孰料，张行忽然拽住对方一手：“牛达也要照顾到……马上我就让伍惊风也去……待引两军入营，我估计也能率大部队赶到了，此战就可以定了。”
白有思被拽过身来，原本一愣，听到言语醒悟后立即点头，然后轮到张行转身去看城下光景，当此时，白三娘却又反过来将对方拽过身来，反而轮到张行一愣。
但只是一愣，白有思便拽着对方亲了上去，然后嘴上一啄，便也撒开手来，恰如一道流光甩出，远远便朝北城飞去。
张行怔了怔，心下莫名安定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大营周边，满地倒伏的庄稼地里，司马正长呼了一口热气出来，看着自己的亲信下属，莫名来问。“留县还是萧县？”
“是留县。”心腹将领头盔上的鲜艳羽毛早被尘土给弄得失了光彩，此时更是明显面色慌张。“是咱们来的留县！牛达突然自菏水顺流而下，攻击了留县！大将军，留县兵马得回援！”
司马正四下一看，不由觉得荒诞：“现在怎么把留县的部队拉出来？”
下属也有些茫然，因为距离的缘故，留县部队比彭城的主力要早到半个时辰，所以率先发起了攻击，后续部队赶到后立即投入战斗，但因为察觉到对方大营却是兵马不多，所以根本没有撤换，而是压在了前线继续进攻。
到了这个时候，黜龙贼的大营外围已经半数失陷，很多部队都进入营盘内乱战，怎么可能轻易抽调？
“换其他部队的去迎敌如何？”想了一下，心腹郎将试探来问。
“不对。”就在这时，司马正忽然醒悟。“牛达不是专门去打留县的，他是想来援这边，但晓看到我在这里，又见到重兵云集，害怕被我们反扑过去，真成了个常败的将军……此人败了数次，有些畏战了！”
“便是如此，可留县总不能不救吧？”将领再问。
“其实未必要救。”司马正看向对方，语气怪异。“王童，别人不知道眼下局势，你不知道吗？”
唤作王童的凝丹郎将想了一想，认真以对：“确实，眼下是我们算是已经赢了，但便是如此，大将军，我们真的要纠结于此地吗？大将军如此疲惫，那雄伯南却养精蓄锐，到现在也不曾见倒……若是张三极速发白三娘与伍氏兄弟来援，胜负未可知。”
“你是什么意思？”司马正反问过来。
“不如弃了贼军大营，收兵回留县，吃掉牛达一部。”王童认真建议。“这样最是稳妥。”
司马正犹豫了一下。
王童继续来劝：“大将军，我知道牛达未必好捉，可问题在于，咱们已经得势，还在这里盯着人家大营不放又如何呢？万一这边张行发了狠，为了一口气不计较那些东西怎么办？他便是败了，可若取了萧县与留县，后援上来，也足以与我们隔河对峙，死死咬住彭城，到时候只是两败俱伤……看此人行事，常有些不顾常理的激烈之态。”
听到这里，司马正反而释然：“不会的，凡人皆有心结，多为出身经历所致……他这人是常有激烈之态，但绝不会为了一个叛将激烈，倒是因为出身北地农人，多有愤世嫉俗之态，许多激烈行止只在黎庶、贵种这些事情发作……不扯这些，这个人比谁都会算账，绝不会为了一点面子斗气斗到伤了根本的，所以断然不会因为多取了几座城就自以为得势，跟我们计较下去。”
王童不再多言。
司马正见状，反而有些反思之态，稍作思索，到底是决定放千把人过去，不求能胜，只求守城得力而已。
然后，便欲催促部队轮换整修，继续维持进攻——此时，黜龙军大寨非但四面外围皆破，其中一处营寨更是岌岌可危，而他本人对上雄伯南也一直是压着来打，堪称全面占优。
而如果能在这里伤了雄伯南，破了大寨，摧垮了里面最少三营兵，而且明显是雄伯南、翟谦等大头领所在的本营，则即便是自己三叔那里一战而溃，此战黜龙帮也足可称之为一败涂地了。
到时候智谋如张三郎，强硬如张三郎，傲慢如张三郎，都将不得不吞下败果。
反之，只是破了一个牛达的话，考虑到自己三叔那里也被击破，战果悬殊，恐怕不足以称之为全胜。
实际上，这才是司马正一定要打大营的缘故所在——他很想赢，很想告诉张行，自己并非龙游浅水，自己的努力和行为都是有意义的。
然而，就在司马二龙坚定了决心，同时刚刚调兵回援留县后，数骑自西面复又匆匆而来，向司马正告知了一个新的消息。
“王焯？內侍军？！十里地？！”司马正彻底懵在了那里。“他们也来？他们也敢来？”
王童再度看向了司马正：“大将军，內侍军不吃白不吃！他们一个高手都无，王焯都没有凝丹，而且內侍军的地盘也好，是可以试着操作一二的。”
司马正默不作声。
王童会错意思：“大将军是担心牛督公那里交代不过去吗？”
“两军交战，有什么可说的？”司马正回过神来笑道。“我是担心，牛达与王焯一左一右来援，分明是早早得了张行言语……那张行会不会另有安排？”
“只是可能。”王童无奈来劝。“而这是战机。若张三贼有安排，咱们最多不得手而已！可咱们大军主力在此，大将军和陈将军还有都在，便是黜龙贼全伙汇集又如何？再说了，王焯与牛达不同，要吃牛达，需要抽调兵力回身去留县县城，而王焯的迎面来的，总不能放任他来到跟前被雄伯南接应入营吧？”
“不错。”司马正终于下定决心。“请陈将军带人走一趟，去迎上內侍军，能吃下就吃下！其余人继续围攻！”
陈将军，指的是徐州大营的副总管，新任右翊卫将军陈勇略，这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老牌成丹高手，也是司马正的一根臂膀。
王童这才释然，却又忍不住再度看了眼头顶炎炎烈日。
部队战果明显，但也很疲惫了。
包括司马正，此时都未必是多么好的状态。
“弃营吧。”
大营内的夯土将台上，因为司马正突然停止进攻而取得喘息之机的雄伯南面色如常，只是往手上缠起了纱布而已，而“坐”在他面前的，赫然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大头领翟谦。“司马正不是什么寻常之辈，咱们要做的也只是固守待援而已，首席说来就来，没必要计较什么营盘，做什么强撑，被他手下几个凝丹结阵撞开就撞开……”
翟谦点点头，便欲起身，却又莫名气馁，重新跌坐回来：“可这么一退，岂不坐实了我翟谦军中最弱大头领的名号？”
“只要能完成任务，没什么弱不弱的。”雄伯南安慰道。“你看我，索下此旗的时候，不也挺豪气的吗？结果只是被动挨打而已，连替你们援护挡那几个小阵都力拙。现在你们这些人支撑不住，丢了营寨，正是我这个修为最高者不能遮护得当的过错。”
“天王这般说，委实让人惭愧。”翟谦听完这话，奋力拄着长枪站起身来，虚拱了下手。“我这就去，把本营弃了，把兵马收回来。”
雄伯南立即颔首。
但就在这时，两人忽然愣住，只在将台上诧异去看四面，原来，两人亲眼所见，周遭的暴魏官军忽然分出了两支兵马，一支只千把人，一支却有三千左右，然后分别往东西两面而去。
“这是个好兆头，援军到了！”翟谦大喜过望。
“不错。”雄伯南微微眯了下眼睛，接口道。“但也是个坏兆头。”
“是了！”翟谦面色陡然变了回来。“是坏兆头，司马正这时死了心要留下主力来继续围攻咱们大营……天王，我先去了，速速把人撤回来！”
说着，不顾疲惫，直接从台上跳下去，却摔了个趔趄，然后依然不管不顾，往南营归去了。
紫面天王目送对方入了已经陷入“巷战”的南营，顺势扫过大营外围那些已经破烂不堪的防备，又瞅了瞅脚下坑坑洼洼的夯土台，最后昂起头来，看向了头顶已经偏西的烈日。
太阳毒辣，但对于雄伯南这种修为而言，却什么都不是，他看了数息而已，忽然一声常叹，大声来言，却不知道是在与谁说：
“五月雨，六月阳，今年五月没有雨，雄伯南却不该六月还不能与众兄弟遮阳！”
话至于此，雄天王伸手握住了身侧那面大旗，同时周遭紫色真气不断流出，非但将整个将台包裹住，更是顺着那面自己观想的大旗本身延展开来，以至于平空生成一面紫色的大旗，旗帜上甚至有淡淡的“黜”字。
这一手，是成丹高手大成的特征，如果有朝一日能够不用观想之物本身，徒用真气将此物映射捏造出来，那便是宗师的初级表征了。
说白了，就是以自身那份天地元气，自行化虚为实。
实际上，这也是雄伯南之所以能撑到现在的缘故，有此旗在，他的真气手段使起来气势磅礴，而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一直到眼下，都未见到司马二龙真正的显化自己的观想之物。
当然了，这似乎更加显露出司马正的强悍之处，他不用这么干，都能压着雄伯南来打。
“呼呼……哄隆隆……”
就在司马正准备继续战斗的那一刻，整个大营内外的战场上，忽然响起了奇怪的风声，继而渐渐连续不断，宛若雷鸣，以至于引得所有人抬头去看。
这其中，司马正看起来与其他人反应一致，但其实却是抢在风声响起之前便先意识到了什么——那是一股熟悉却比之前更加磅礴的真气波动。只不过，即便司马正目视之前便已经有所醒悟，但等他亲眼用视觉来看到眼前大营伤口一幕后还是跟其他所有人一样，陷入到了某种愕然之中，
放眼望去，一面巨大到方圆十数丈的紫色大旗高高立在半空之中，这还不算，大旗很快动了起来，却是绕着中心营盘不断盘旋，以至于真气首尾相接，宛若一体，形成了一道百余丈围、密不透风的大旗。
大旗似乎有形，迎风而动，其实是真气流动自发而成；边缘宛若霞光四溢，飘扬不断，乃是真气正常的逸散；而所谓百余丈围，不过是真气大旗盘旋速度过快形成的视觉错觉……对于战场上不少凝丹、成丹，包括奇经高手而言，这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然而，即便是晓得这个道理，这些人却都在第一时间里升起一个念头，那就是此旗不破，此营难入！
司马正醒悟的更快，他不是凭感性，而是身为半步宗师的他已经很清楚了，到了他们这个份上，性、命、心、灵、时、势都是相通的。
雄伯南此时忽然奋起、旋大旗于此后，恐怕是字面意义上的“此旗不破，此营难入”……自己压住对方，手下围攻，部分高手结小阵突进占领防线与要点的策略怕是要无用了！
“大将军。”王童言语明显小心了不少。
“此战后，雄伯南也是半步宗师了。”司马正平静以对。“我若此战杀了他，或许能阻下来，但我现在这个状态，恐怕杀不了他。”
王童沉默以对。
司马正忽然一声叹气：“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话虽如此，言语未落，其人便猛地起身，半空中也不再是一个单独的四处乱窜的真气突了，而是渐渐金光叠起，隐隐有一个十来丈高的金甲巨人的模样出来……当然，仔细去看，这个金甲巨人下身是虚幻的，也无面目，只是他本人素来观想的家中一副甲胄用真气外显的手段展露出来而已。
跟薛常雄的金刀，跟眼前的大旗，没什么区别。
但是，足够震撼人心了。
而且，他根本没有召集各处的凝丹下属结阵。
空洞的金甲巨人出现后，司马正单骑持戈，径直来冲已经破了大半的南营，身前的真气金甲也宛如一个真正的巨人一般向前而去，沿途所向披靡，栅栏撕裂、壕沟平扫，所当黜龙军，也尽数崩散……一人之力，竟比之前几个凝丹所结小阵要强横多倍……须知天气炎热，奇经高手都不能自持，凝丹高手整日开着护体真气，忽然开战也够呛，但一人成军委实可怖。
翟谦正在营内偏后位置组织部队撤退，司马正打马而来，沿途摧枯拉朽，斩杀无数，看到这一幕，翟大头领几乎目眦欲裂，有心来挡，却心下胆怯，有心撤离，又觉得轻易弃了兄弟儿郎羞耻难耐，居然是立在原地怔怔来看……也不知道算不算被吓到。
须臾片刻，司马正单骑驰到前方数丈之地，眼瞅着对方是个明显的军官，毫不犹豫，挥起金戈，头顶的金甲巨人也宛若奋力挥拳。
临到此时，翟谦终于挣扎过了那条线，奋力鼓动真气，挥刀迎上，口中不忘大骂：
“装神弄鬼，老子肏你娘！”
说着，一刀挥出，卷起一股离火真气与无数沙土杂物来。然后，便宛如撞到什么巨物一般，直接被撞飞了数丈。
翟大头领几乎以为自己必死，但只是打了个滚，却又爬了起来，然后下一刻便晓得是怎么回事了——自家身后他的离火真气，已经融入了一片紫色的真气海中，而前方的司马正虽然成功进逼过来，将自己撞飞，他本人挥戈之手却根本没有落下来。
翟谦看了看身前的人，又看了看头顶，忽然就在相隔数丈的危险距离，不顾一切来笑：“司马正！司马正！你的金甲神仙没有脸倒罢了，怎么没有兵器？！但凡有一把小刀，也能割了我们雄天王的大旗才对！从未见过挥拳打旗子的！”
说完，其人放肆来笑，笑的直打跌。
司马正当然不会在意一个死里逃生之人的疯狂发泄，但是一击不成后，他也晓得问题所在了，自己的观想之物主守，不似对方这杆旗，攻守兼备。
但事到如今，还能计较这些吗？
于是乎，下一刻，司马正屏息凝神，奋力将手臂压下，乃是要用蛮力，用拳头将这面旗帜给砸到在地。
就在双方较劲的时候，两人几乎齐齐眼皮一跳，然后各自松开。
旋即，其中一人大喜，另一人表情微微黯然，便各自退开，金甲紫旗几乎同时消散。
随即，司马正扔下坐骑，腾跃而起，径直往西面而去，雄伯南却狼狈落地，手持大旗几乎趔趄，握旗之手也全是黑血渗出。
但这不耽误雄天王大喜过望，主动朝茫然的翟谦来解释：“西面两位成丹高手在交手，一个压着另一个打，往这边过来了，必然是白总管与魏将陈勇略！”
翟谦懵了许久，方才恍然，继而大喜：“白总管护着援军来了！”
果然，须臾片刻，一道流光闪过，白有思落入全是坑洼的中军将台，四下不见雄伯南，却也不着急，只是再度腾起，往西面而归。
彼处，明显尚在交战。
当然，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意识到，随着雄伯南的一时暴起、黜龙军援军超出预料的提前抵达、白有思的先发支援，以及一天之内最热的一段时间来临，司马正试图攻下黜龙帮大营这个战术意图，已经渐渐破产。
但是官军那里，似乎也不是太沮丧。
接下来，两军只是渐渐收敛，心照不宣的停止攻击动作，而随着伍惊风的出现、牛达的转向，双方愈发收敛，待到下午临半的时候，随着一支更加庞大的黜龙军主力部队出现在大营西南方向后，魏军更是彻底撤离了黜龙军大营，也放弃了对內侍军的阻击，只在大营东侧整军布阵。
又过了半个时辰，随着大军正式抵达，没有旗帜的张行进入大营，雄伯南持大旗迎上：
“首席，此旗尚全！”
张行不及下马，也不去看营内部分惨状，只是来笑：“天王在，安能不全？”
雄伯南走上来，诚恳以对：“首席，司马正委实厉害……而且，他似乎有什么底气一般，就是不去救萧县。”
张行眯了眯眼睛，依旧不以为意：“既如此，咱们一起去问问他，还是要劳烦天王替我掌旗。”
雄伯南自无不可。
而其余头领刚刚抵达，却也纷纷将部队留下，只按照张行命令，随从出迎。
出乎意料，明显受伤的翟谦也跟了上来。
张行刚一回头，翟大头领便扬声来告：“刚刚受司马正一击，打回去是难，但无论如何要去当面看回去一眼！”
众人纷纷来笑，状若惬意。
待旗帜出了破烂营门，白有思、伍惊风等人也纷纷落下随从。
而对面的司马正似乎也在等着，居然也早早率领七八名将领迎面来见……双方各自几十骑而已，除些许亲卫之外，多是凝丹以上高手，也都是郎将以上身份，就在营地东面乱糟糟的黄绿杂乱的田地里相隔数十步勒马相顾。
这时候，张行毫不在意自己修为稍低，只与白有思一起拍马再进，而司马正也单骑迎上。
三人交马，司马正先与白有思问好，俨然从容。
“你说，天这么热，死了那么多人，都要防疫的，而且说不糟蹋庄稼，可攻城、立寨，哪个真不糟蹋。”张行待两人寒暄完毕，忍不住当场吐槽。“何不学东境豪强们的车轮单挑战？咱们请两军凝丹高手车轮战，死一个换一个，省得那么多军士陪葬？”
“不是不行。”司马正笑道。“但若是都这般打仗，却不晓得天底下能有几个凝丹活下来？”
“也是，太浪费人才了……那起个军阵拼一拼？”张行点点头，复又摇头。“算了，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若士卒们不死，也显不出来自己的价值，贵族老爷还以为天下事就是他们站在车上使出真气猜拳呢。”
司马正晓得对方是阴阳怪气，却也来笑：“不可厚此薄彼，也不该厚彼薄此。”
“司马二郎心思比我正。”张行终于收敛。“不过这一战，还是我们黜龙帮赢了吧？”
话至此处，三人双方各自身后诸将，反应不一——黜龙帮众人，多有挑眉振奋之态，而徐州官军那里，却多不解与愤然，但也有两人依旧得意自若。
司马正笑了笑，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来问：“张三郎，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攻这里吗？”
张行摇摇头，却又状若茫然来问：“难道是离得近？”
“就是离得近。”司马正迫切笑道。“你不晓得，我根本不是在彭城收到的军情……我是在菏水那里，就是咱们上次见面的左近收的到的第一波军情，而且很快就知道了彼处我军崩溃的事情……所以，我便是想救，也委实都有些远，不是不行，但何如就近取这座大营？”
张行信服的点点头。
双方身后诸将，各自无言，都不晓得这二人在说什么废话文学，唯独白有思与徐世英，反应最快，明显有一丝色变。
司马正见状，终于忍耐不住：“张三郎，你这次反应慢了！”
“哦？”
“这一战是我们胜了，因为昨日傍晚时分，我已经率部在距此百里的鲁郡-琅琊交界处，一个换做陪尾山的地方击败了你的偏师。”司马正努力压住了自己激动心情，同时死死盯住对方。“设伏是王童主导的，我去的晚一些，击伤了拼命断后的徐师仁，然后斩首四百，收降过千……你还不知道吧？”
双方将领面色一起大变，徐州官军这里自然是大喜过望，而黜龙军这里，自然是大惊失色，唯独白有思保持了某种安静。
“当然不知道。”张行认真来答。“就这些吗？没有杀了我们哪个头领吧？”
“跑的太快，没有。”司马正昂然来答。
“那就好，那就好。”张行点点头，叹了口气。“八十八个人，两三年才去了两个，这要是为一个叛徒，再死了两个委实不值的，但那四百兄弟，也着实惹人心疼。”
说到这里，张行面色彻底严肃了起来。
司马正见状，稍微放下了一些疑虑，然后也诚恳来言：“事到如今，张三郎，咱们就不要空耗了，江南那位说，人命至贵，重于千金，你也说人命重于红山……琅琊挫败，你们短期内不可能拿回临沂了，李文柏又去了江都，也不可能被你取走性命，此战便是在这里耗下去，也摸不到关键了，那何妨就此坦荡认输，回去安分守己一些？”
黜龙帮诸将，掌旗的雄伯南两侧，伍惊风、单通海、翟谦、贾越、徐世英、王雄诞、丁盛映、徐开通、贾闰士、孟啖鬼，几人各自色变。
而张行沉默了一阵子，终于在白有思怪异的眼神下朝渐渐不安的司马正那里开了口：“我本不想说的，但若是不说你也应该会很快猜到了……司马二龙，你到底反应又慢了些……谁告诉你我只有一路偏师的？”
司马正欲言又止。
“谁又告诉你，我把体面全胜的希望放在你管控范围内琅琊的？”张行打断对方继续来问。
司马正终于沉默，反而是张行身后诸将骚动了起来。
“没错，你们都以为杜破阵闹得很不爽利，所以出兵拖拉，但实际上，他跟我同日出兵，还带了一位宗师高手，而且还是从涣口出兵，顺流而下，去打江都……泗水入淮口的兵是不是都过来了？”张行正色来问。“我今天是不是见到了？泗水口的重兵没了，他们是不是……现在该到哪儿了？”
黑着脸的司马正便欲勒马掉头。
“我准你走了吗？”张行骑在黄骠马上，陡然放声来问。“萧县如今在我手上，汴水菏水如履平地，你敢走，我就敢以萧县为本据去打彭城！你是觉得，我身后这些黜龙帮英杰，破不了一个没有司马正的彭城？”
司马正复又勒马回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但他也不需要说话了。
“我们黜龙帮除了我，还有雄伯南，有白有思，有伍惊风，有徐世英，有翟谦，有贾越……你司马正有谁？司马士达？还是赵行密啊？知道伍二郎为什么没来吗？”话到这里，张行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算了，等江都的旨意或者你爹的信件吧，咱们到时候再谈，先歇一歇吧！记住了，不经我允许，你不许走。”
司马正终于勒马往归军中。
当晚，双方各回本据，然后司马正在彭城得到消息，确定是率先弃军逃亡的自家三叔害怕被自己处置，马不停蹄，过彭城而不入，往归泗水口去了。
这让难得想杀一个人的司马二龙只能沉默以对。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九十三章 江河行（20）
自涣水入淮口往下数十里，便是泗水入淮口，再往下游数十里，便是一段联通淮河与长江的运河了，这段运河自不必多说，前前后后不知道修了多少次、弃了多少次……而进入运河，不过十里，便有一座县城立在运河东侧，却正是山阳县城。
山阳已经是江都郡所属了。
故此，从广义上而言，江都的北大门当然是徐州，可狭义来看的话，泗水入淮口北岸的淮阳、运河北段的山阳、中段的高邮便是江都的三重大门了。
淮阳中了调虎离山之际，一时空虚，被轻易突破。
而此时，杜破阵、辅伯石、李子达、阚棱，以及所谓十三金刚，外加一万淮西太保军，已经来到山阳，只隔着一个运河在山阳城对面的地界安营扎寨，前营距离运河不过一两里，而运河距离山阳城也不过三四里。
但杜破阵本人此时也不在营寨里，而是抵达此处第二日，便一大早与李子达带着几十人往西边的洪泽浦过来了。
“盟主，怎么样？”
一片斜堤上，侧身而立的李子达朝杜破阵得意来言。“我没说错吧？”
“不错。”杜破阵负手看着身前密集的浅水湖区，难得松了一口憋了数日的气。“一点都不错……果然淮南淮北根本不是一个气候，淮北那边几个河道都快干了，这边湖区还能起来的这般密集，这下子咱们有退路了。实在不行从这里走，从西面钟离郡上河，便有马胜带水军接应，根本不必担心泗水口被人封住。”
“其实淮南下雨的，尤其是上游的山里，一点不比往年差，闻人兄弟也说过的，淮水水位也摆在那里，盟主早该有谱的。”李子达有些不以为然。“便是河上走不了，大不了继续往西走，请闻人兄弟扯了旗，从他家那边走。”
“当然有谱，但事关重大，不亲眼看到之前，一点都不敢放松。”杜破阵认真来答，却没有提及闻人寻安的问题。
真到了万一的时候，这当然是一条路，但若是直接把全军的倚仗和期待放在闻人寻安上，他也委实不敢……一年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闻人寻安半割据淮南郡一年后有没有别的心思？
“若是如此，为何还要来冒这个险呢？”李子达不知道有没有领会到这一层，他四面看了看，确定只有杜破阵几个义子外，终于问出了一句话。“这一回，咱们可是把家底子全搭上了。”
“没办法的事情。”杜破阵倒是意外的平静。“既然反了，官军跟黜龙帮就只能二选一，而且断不是之前三心二意的时候了，就是一边倒……而若是一边倒，淮西都打成那样了，总不能再去跟朝廷走一起吧？那不是自家破了气海碎了丹？”
“这倒是实话。”
“然后以这个做前提，既然要跟黜龙帮走，就得受人家拿捏，张三郎的意思是，事情做成了，淮西六郡的盘子还是我们的，做不成，也还是我们的，但他要在淮西设七八个总管。”杜破阵继续言道。“我觉得他设七八个总管是难，但三四个总是能成的，便不能不应。”
“真要设三四个总管，还不如只留两三个郡妥当。”话至此处，李子达顿了顿，也严肃了不少。“如此说来，往后根子就是淮西了！”
“不错，现在不是之前跑船搞帮派的时候了，有成片的地盘才有说头。”杜破阵也认真了不少。“这次回去就弃了涣口，那地方好是好，但距离淮西腹地太远了，距离徐州太近了……司马正饶不了我们的。”
李子达默不作声。
杜破阵醒悟过来，便来安慰：“老李也不必多想……你是张三点名要过去的，上来就是大头领，一营兵，一个正将，前途总是不差的，便是将来不成了，回到淮西来，总有你前五的一把交椅。”
李子达只是胡乱点头。
就这样，二人又看了一会地理形势，随着日头起来，天气渐渐潮热，两人终于决定折回大营。唯独他们是走水路趁着泗水口空虚而来的，并没有带多少坐骑，基本上只有将领跟哨骑、信使能骑马，而为了不让只有两条腿的侍从们为难，便只是牵着马往回走。
当然，也还是为了确定万一时的撤退路线，继续观察的意思。
不过，行到半路上，距离大营还有十来里的时候，忽然便有信使来报，说是官军援军已到山阳，阚棱将军请盟主与副盟主速速折回。
二人不敢怠慢，即刻上马，轻驰归营。
“义父大人！李副盟主！”来到营寨，刚刚落马，便见到军中实际主持军务的阚棱远远拱手汇报。“来将据说很有来头，那位谢分管跟十三金刚都一起过河去窥探旗帜了……辅伯在后营清点器械军仗。”
二人对此自然无话，倒是杜破阵稍微提醒了一件小事：“当着那谢分管的面，不要再叫盟主，只喊我们龙头、大头领。”
阚棱只能烦躁点头。
实际上，这一路上可不只是军务上的小心和惊吓，谢鸣鹤沿途的指手画脚也让他难以忍受，而更让他难以忍受的则是，他们这些太保口中的“辅伯”也就是辅伯石，去了河北一年，也生分了不少，回到帮中，同样这个看不爽利，看那个觉得不对，一路上往往附和那谢鸣鹤。
这才是最让他不安的——黜龙帮似乎有什么魔力，自己出色的义兄弟去了，成了人家的心腹，而自己这位伯父去了，据说跟那位张三郎还闹得很不利索，却还是对自家父子起了生分。
三人各怀心思，胡思乱想中且做等待，而辅伯石先自后营过来，然后谢鸣鹤与十三金刚也都回来，其余十二金刚自去歇息，莽金刚则留在中军与几人做商量。
这个时候，杜破阵才晓得为什么谢鸣鹤和十三金刚要眼巴巴去看，来将居然是正经的一卫将军，唤作赵光！
“昔日人榜第三，摩云金翅大鹏？！”杜破阵惊得心都乱跳起来。
阚棱年轻些，自带不服气还好，辅伯石、李子达同样面色大变。毕竟，这只出了一次完整榜单便再无大幅度更新的靖安台榜单是谁搞的，他们还是知道的，对于此人的眼力他们也都认。而且，便不是如此，便榜单再混账，每榜前三的排名都不可能是乱来的。
人榜第三，只能说摩云金翅大鹏当年还没凝丹，但天赋却是在东都都肉眼可见的拔尖。
事实上，在随后的三年内，这位金翅大鹏被曹皇叔与江都那位圣人连番破格提拔，而每次提拔后他都迅速完成修为层次上的跃升，不过三载，就从一个奇经高手迅速蜕变成了一位成丹高手。
这种天赋，说实话，不能不让人想到司马正与白有思。事实上，几个人也都是在心里拿这两位来做比照的。
“假设这位可以比照司马二龙与白三娘……”杜破阵面色僵硬。“我们有把握吗？”
“那两位怎么可能乱比？”谢鸣鹤干笑了一声当场摇头。“依着我看，那两位的意思是，成丹的时候，大宗师手下能跑，宗师可以防，其余人除了他们自己两人之间另算外，任何一个同阶之人都要被压着打的……这种天赋，是天底下独二的，哪里轻易有第三人可比？”
几人纷纷颔首。
但谢鸣鹤自己都有些不安，复又回头去看蹲在中军大帐门口的莽金刚：“莽兄，若这金翅大鹏真的可比倚天剑，你们真有把握留下他吗？”
“谢兄这话怎么跟杜老大问的一样？”莽金刚无语至极。“那你刚才跟杜老大怎么说的？”
谢鸣鹤也无奈：“你只说有没有把握？”
“我这么说吧，什么把握都是虚的，我只能保证，我们十三个人列阵，能胜一个寻常宗师……”莽金刚有些无奈。“所以什么行不行的，都不要扯，直接撞上去试试便是，反正不会输。”
谢鸣鹤怔了一下，认真来问：“你之前说你们十三金刚结阵能比得上一个宗师……怎么又胜过了？”
“胜过寻常宗师……寻常。”莽金刚愈发无语，只能重申一遍。“我莽金刚也是上过黑榜、闯过黑塔的，是寻常高手吗？如今成丹修为，也能胜过寻常成丹，那以我为阵眼，直接胜过寻常宗师，不是理所当然吗？还是那句话，不要多扯，直接撞上去便是！”
谢鸣鹤竟然不能辩驳。
辅伯石更是来笑：“你可真是莽金刚。”
其余人也都来笑，谢鸣鹤也觉得尴尬……说到底，那赵光虽然名头极大，却只是一个刚刚踏入成丹境的年轻人，连观想估计都未开始，而人家十三金刚，来的时候便是准备对付宗师的，如何能怕了对方？
当然，想到这里的时候，谢鸣鹤陡然意识到，这莽金刚莽是莽，但看到大家一路小心翼翼至此，临战信心不足，却还是知道做些细微提醒，倒也算是粗中有细……尤其是说了半日，也还是没说能不能留下白三娘这类高手。
只能说，想人家成名多年，东南西北闯荡来闯荡去，经历丰富，还出身巴蜀白帝总观，倒也不好小觑。
就这样，众人言语渐渐放松下来，只商议明日对策，大概是准备了一套运河畔结阵，以兵马遮护掩饰，然后将领诈败引诱的戏码。
但很快，正说着呢，一个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事情便发生了。
“前营何事喧哗？”阚棱主动出外询问，并兀自率人往前营进发。
“大将军……”外面的军官先行奔跑往前营去，消失片刻后，复又在两营之间的角门处再迎上阚棱，然后仓促来报……当然，这里面所谓大将军的大，乃是指阚棱是太保中的大太保，而非他意。“魏军出城，且正在搭设浮桥，似乎是要渡过运河直接来我们营前，动静遮都遮不住，所以前营忽然聒噪！”
阚棱听得愣了一愣，但旋即醒悟，继而大喜——毕竟，异身来想，自己若是那什么金翅大鹏，便是有些不顾士卒潮热辛苦的嫌疑，但骨子里又如何会怕了自己这一万军？讲个不好听的，一群纤夫而已，哪里能在立功心切的东都悍将眼中算回事？
更重要的是，在对方眼中，这一万突然上岸的贼军中分明只有一个李子达和一个自己勉强算是新晋凝丹！便是自家义父凝丹的消息都是对外藏着的！
至于谢鸣鹤与那十三金刚，尤其是十三金刚，本就是藏着的杀招。
一念至此，其人匆匆回身来报。
中军帐内，众人闻得讯息，也都大喜过望，却又纷纷看向了莽金刚。
“既然姓赵的只吃了顿中午加餐便自投罗网，便是兄弟们手下没轻重弄死他了，也都算饱死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开干便是。”莽金刚拍地而起。“我去准备，你们把他引进来，不用多，到前营后半截就好！”
说着，竟然直接离开了。
莽金刚倒是一如既往，但剩余几人，面面相觑，看的出来，杜破阵还是有些心虚，这毕竟是他的一切家底子，谁知道这十三金刚到时候到底顶不顶事？
理论上应该顶事，但万一不呢？
不过，事到如今，也是势在必行了。
阚棱最在意部队，见状也顾不得许多，只是拱手做了个喏，便匆匆往前营去，乃是准备亲自承担起诱敌的责任。
但大太保也走，剩余四人，尤其是淮右盟的三位老支柱，还是心虚。
没办法，谁让淮右盟家底子差，就这一摊子呢？
而听着前面喧哗声越来越大，渐渐出现了呼喊声与交战的动静，三人也都不敢再怠慢，又各分了一人去了后营与侧营。
只剩一个谢鸣鹤，原本与杜破阵在中军坐镇，但听到前方越来越明显的动静，眼看着前营不断有流光飞闪，却始终没有个准信，其人终于按捺不住，飞身而出，准备去前面看看。
但刚一出来，便见到一道辉光真气自前营前部腾跃起来，然后径直往自己这边飞来，而这一跃之下居然直接飞过了整个前营营盘，犹然不落，甚至继续往最大的中军大营中心位置滑过来。
要知道，流云鹤他老人家可是以这腿脚上的修为闻名天下的，但看着这夸张的腾跃距离，只觉得委实是生平所见之极致，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赵光这厮当年能进人榜前三。
当然，他根本来不及多想了，因为那流光居然径直砸到中军大帐前，也就是他本人面前，双方就在帐前还没起来的夯土基旁打了个不过两三丈远的照面！
以至于两人各自愣了一下。
但马上谢鸣鹤便意识到自己摊上事了，乃是不顾一切运转真气，飞身而起，带动了一股青色云雾状真气……这不是长生真气，而是一种淡青色的，宛若青山绿水一般的真气色调，加上他本人白衣飘飘，真宛若一只仙鹤翱翔于青山绿水之间一般……当然，这厮心里藏了个扣，没有第一时间往前营去，反而往侧翼走。
披着全套甲胄拎着长枪的赵光见状，不怒反喜，再度腾身起追上，乃是认定了这个从中军大帐钻出来所谓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上位者的凝丹高手。
双方几个腾跃，每次都是谢鸣鹤先发而后至而赵光后发而先至，不过三五次，就被迫交手，而一交手，流云鹤这只老牌凝丹便被年轻成丹高手的明显实力差距给砸的喘不过气来，手中长剑差点都被对方一枪给磕下来。
于是，冷汗迭起的其人不敢再犹豫，又拼命挡了一枪后，再度一跃而起，终于往前营后半部去了。
尚未落下，他便看到十三金刚中的胖金刚光着脑袋向他招手，指向一处空地，便临时调向，宛若一只大鹤一般朝胖金刚所在的那片空地飘飘落下。赵光如何放弃这个机会？也空中调度辉光真气，继续转向落下。不过，其人速度更快，而且是直扑对方后背，所谓甲胄耀眼，长枪如爪，那样子，也像极了一只金光闪闪金翅大鹏来扑杀猎物。
只能说，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转回眼前，谢鸣鹤狼狈落地，根本来不及做别的言语与举止，只是翻地一滚，才将将躲过了身后金翅大鹏的一扑。
此时，便闻得耳边有人在笑：“谢老爷，你这只鹤若是野地里遇到人家这个金翅大鹏，怕是也只能往沼泽芦苇地里钻了。”
明显就是莽金刚的声音。
谢鸣鹤气急败坏，翻身起来，便欲言语，却又被眼前一幕给惊呆了——十三金刚列阵于营地中，自己落下时还什么动静都无，尤其是连真气也无半点异动，但只一翻身而已，不知何时，身前便已经断江真气横流，居然结成了一张真气大网，将赵光从上方给整个兜住。
原本还想往前扑向谢鸣鹤的赵光同样慌张，仓促欲走，但真气一提起来，撞上那网，便宛若遇到铁丝的豆腐一般，直接散裂开来，其人本能挥舞长枪去荡，结果，附着了辉光真气的长枪撞上那真气大网，居然直接被切断。
金翅大鹏大惊失色，不用想都知道，若是刚刚不把这网当回事，仓促腾跃起来，会当场身死也说不定。
而其人既晓得利害，便试图从空档里走，结果，往上起也好，顺着平地往侧面来也罢，那莽金刚都从容指挥呼喝，真气网上的断江真气丝线也不断调整，甚至有加密加粗，成罩的趋势，只让赵光处处受制。
真真宛若捕鸟捉鱼。
几次尝试失败，赵光渐渐惊骇失控，便扭头看向了莽金刚，他当然晓得对方是此阵阵眼，也是指挥核心，便奋起余勇，拎着一把断枪，朝此人扑来。
但莽金刚却岿然不动，待二人即将相接，更是忽然单手挥舞起一把巨大铁杖，借用阵型灌足真气，当面扑打而来。
赵光拎着短枪挨了一下，宛若一只兔子撞到一棵大树，当场晕头转向，趔趄了数下，便扑倒在地。
十三金刚随即一拥而上，将此人就地打断腿脚，捆缚严密。
此时，这莽金刚方才回头对谢鸣鹤与赶来的阚棱等人来笑：“其实是有些手段的，金翅大鹏的绰号没错，但大鹏既然到了地上，翅膀都展不开，如何与俺这玉面虎相较。”
谢鸣鹤虽听得牙酸，却懒得计较，反而在旁边负着手长呼了一口气：“行了！此战已然胜了！”
“捉了敌将。自然是胜了。”阚棱同样喜形于色。
“非是此意。”谢鸣鹤摇头大笑。“是整个徐州大事已经定了！”
阚棱一时不解：“此人这么厉害吗？”
“不是他厉害，是通过他证明了我们这支兵马的厉害，证明了我们这支兵马厉害，就可以跟一些人做生意了。张三郎可没指望跟司马二龙做生意，那就不是做生意的人！”谢鸣鹤脸上血色也都回来。“你们看好他，就在这里等着，把他怀中行军金牌给我，三日内……不对，两日内大局便要定下了！我这就走，去寻个牙人，反正军情严肃，一刻等不得了！”
众人不解其意，但胖金刚还是将对方身上证明身份的行军金牌与长绶一并取下，递给了对方。
而谢鸣鹤连杜破阵都来不及见，便一跃而起。
朗朗乾坤，既无金翅大鹏，流云鹤自然肆无忌惮，翱翔自在。
自山阳至江都，不过两百五十里，中间水网纵横的，本就以速度闻名江左的谢流云也不用马，只是奋力施展自己修为，中途稍歇数次，饮食睡眠齐备，一日夜稍多些，大概第二日下午便抵达了自己魂牵梦绕的江东之地……的大江对面。
也就是江都城了。
入城之后，城内气氛果然如他所料，街市居然如常，丝毫不晓得相关战事，俨然有人封锁消息，而谢流云也不去找自家在本地故人，也不去寻什么南衙相公、什么本地留守，或者是找实际禁军主帅司马化达。
而是经过打听，轻易用自己本地口音找到了一处住宅。
此宅不过前后两院，前院人住，后院养马，中间便是堂屋……主人更是一位登堂入室大员，所谓刑部侍郎王代积是也。
江都这破地方，猬集了那么多人，大家又都没带家眷，自然是一副勉强糊弄的样子，但王代积这种身份，赏赐待遇是少不了的，却还住在这种地方，恐怕不是大善之人就是大奸之徒，反正是心里有其他计较的，着实让谢流云更加信了几分张行的言语，心中笃定了几分。
“这是谁送来的？”坐在堂屋看书的王侍郎打开革袋，看到赵光一卫将军的绶牌，愣了片刻，忽然站起。“人在何处？”
“王侍郎！”就在这时，头顶上忽然传来声音。“有东都故人着我这个中人寻你叙旧，不晓得阁下可愿拨冗一见？”
王代积坐了回去，捏着发黄的胡子，沉默了一会，摆手示意仆从离开，这才干笑了一声：“我若说不见，岂不显得我王某人忘旧吗？阁下请进来喝茶，慢慢说话。”
话音刚落，门前便落下一人，姿态从容，举止大度，望之让人心折。
王侍郎不敢怠慢，起身向前拱手以对：“刑部侍郎王代积，见过阁下，敢问阁下姓名，故人又是哪位？”
对方也丝毫不做遮掩：“江左谢氏谢鸣鹤，白衣浪荡之士，至于故人，乃是当日与阁下在西都一起拜谒穆国公的那位。”
王代积没有半点惊讶，只是点点头，平静来问：“早就闻得阁下高门大名，黜龙帮已经强盛到可以让阁下这种出身的人为之奔走了吗？赵光又如何被他们拿下的？”
“此事说来话长，请让我与阁下从容讲来，而且还有另外一事要阁下襄助。”谢鸣鹤不失礼仪。“咱们那朋友说了，若事成，阁下也能脱离苦海，就此展翅。”
“好。”王代积心中微动，侧身让开，恳切礼让。“请阁下上坐。”
这一日，乃是六月十八，正是徐州战事告一段落的当晚。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九十四章 江河行（21）
“黜龙帮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待谢鸣鹤半真半假细细说了一遍，王代积坐在那里愣神了好一阵子，方才缓缓开口。“恕我直言，我本以为以张三郎的本事趁风起浪乃是寻常，割据些地盘更是常理，将来假以时日，腾龙展翅也未尝不可，但不到三年，便有了十余郡的地盘外加两个宗师高手，还不是白三娘、伍大郎……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吧？”
“我懂王侍郎的意思。”谢鸣鹤只在对面隔着一张桌案捻须而笑。“阁下在意的不是地盘和兵马，而是两个宗师，毕竟，自古以来，修行上便有三一得上之说，这两个宗师在手，再来一个白三娘或者伍大郎过了界限，便有了质变，到时候，即便大宗师弃了塔过来，也未必压得住，这就相当于黜龙帮有了自己的立身柱石……对也不对？”
“正是此意。”王代积诚恳以对。“太快了。”
“那我也不瞒王侍郎，这里面据说是有些说法的，其中一处其实是靠着北地荡魔卫里的黑帝爷阵法成的事，未必是真的宗师高手，据说张三郎河北立足后，北地荡魔卫便有一位司命亲自带着人来了，然后只孤身回去的。”谢鸣鹤认真来言。“但另一处确系是真的了，不然如何轻易擒获了赵光？但不知道是不是还有白、伍几位的襄助？”
“原来如此。”王代积略显恍然。“这就稍微说得通了，但也还是让人惊异。”
谢鸣鹤想了一想，到底是没忍住那张嘴，便来感慨：“其实，我本人对此也有想法，觉得张三郎这人，本事自然是挺大的，但对时势的拿捏却未必就那么稳妥，今日的局面，多还是大魏朝廷这里自己没了关节轴承，四肢百骸都失了灵，所以才至于此……恰如一个人，看起来还活着，而且刀兵甲胄俱全，一刀举起来，端是威风堂堂，但刚要砍下去，却往往半道上脱了力，这才显得张三郎在刀下游刃有余。”
这话既有些道理，更说到了王代积内心深处，自然引得他连连颔首：“这话是对的，谢兄说的妥当，我亲身在江都，如何不晓得内情？朝廷委实失了关节，下面州县根本连不上了，仅此一事，便是死穴，江都也是死地……张三郎苦海一言，委实清楚。”
谢鸣鹤也随之点头，却又继续提醒：“其实王侍郎自是刑部侍郎，而且尚书又在东都，是此间独掌刑部大权的人，想要查验山阳是否被突袭，赵兴是否是这两日支援过去，总是有法子的，何必计较在这里？”
“我当然信得过谢兄与我张三兄弟。”王代积赶紧摆手。“只是惊疑罢了……”
试探完毕，两人一起顿了一顿，而那王代积见对方如此来说，更兼物证在手，多少是信了几分的，便也终于郑重来问：“所以，谢兄，我那张三兄弟要我帮忙准备做什么事？”
“一笔生意罢了，请王侍郎做个牙人。”谢鸣鹤干脆以对，丝毫不在意对方直接换了称呼。
王代积心中微动，但面上却佯做不知：“莫不是想让朝廷拿什么赎买赵将军？”
“是。”谢鸣鹤当场失笑。“大约就是类似的买卖。”
“谢兄莫要开玩笑。”王代积肃然以对。“当朝圣人的脾气，我不信我那张三兄弟不晓得，怎么可能会许赎人呢？暴怒恐惧之下大肆株连才是常态。”
“不是跟圣人做买卖。”谢鸣鹤似笑非笑。“如今朝廷管事的，又不是圣人，说起来，我许久不在家，也不晓得圣人最近在忙什么？”
“在想着修个丹阳宫。”王代积平静以对。
“这个时候还想着修新的行宫，他……”话到一半，谢鸣鹤猛地瞪大了眼睛。“什么宫？”
“丹阳宫。”王代积依旧平静来对。“就是你老家丹阳郡的丹阳，就在丹阳郡江宁城，你家里那里，修个新行宫。”
谢鸣鹤目瞪口呆：“他疯了？！”
王代积闭口不语。
谢鸣鹤心中焦急，本欲站起身来破口大骂，但想了一想，反应过来，最终只是一笑：“他没疯，只是不把底下人当人的老毛病犯了……那我说句实话，他注定修不成，反而会逼着江东江西的世族豪强一起反了，我这些年例行四方游历，不晓得江南江北的具体情况，但此事只要露个风，说不定当日便有人去联络南岭或者真火教的叛军了，往后叛军也不缺人力物力了。”
“不错，江东江西的叛军已经再度莫名势大起来了，估计就跟此事有关。”王代积叹道。“非只如此，为这事，原本还算顶用的虞相公如今也废了，只沦落到一个文书而已……”
“能不废吗？”谢鸣鹤喘匀了气，当场苦笑。“虞相公是南衙资历相公，又是江东二流世族出身，算是此间唯一顶用的，而之所以顶用，便在于他能上下维持，对下能调度一些江东的人力物力，对上能跟圣人说话，如今圣人既要修丹阳宫，逼着江东上下绝了最后一丝念想，他上下都没法交代，相当于上下一起断了源流，岂不正沦落成一个孤家寡人的废物？”
王代积只是点头。
而话到此处，谢鸣鹤反应了过来，倒是不再多计较：“那我也不卖关子了，张三郎也不是要跟虞相公做生意……自古乱世掌权者在于兵，如今江都能稳住，不在其他，只在这支还有足足七八万之众的江都-徐州禁军，而如今执掌江都-徐州军权的不正是司马氏兄弟父子吗？如我所料不差，司马化达在江都城内，怕也是一意遮掩了黜龙帮这支抵进山阳偏师讯息吧？”
“原来是找司马氏做交易。”王代积恍然，继而忍不住一声叹气。“确实如此，司马氏似乎是在欺上瞒下遮掩消息的……似乎也可行……但具体怎么交易？”
“我方退出徐州，撤离所有三路兵马，要司马正交还临沂，顺便还要李文柏人头。”谢鸣鹤毫不迟疑说出了核心信息。“双方只做无事。当然，若能要些军粮器械，也是顶好的。”
“可行。”王代积面无表情点点头。“李文柏是什么东西，既来了江都，他的人头我都能给你们，但交还临沂，却只能是司马父子来答应了……不过，若是这般来讲，你们似乎也有难言之隐吧？是不是也要坚持不住了？否则何至于底线压得那么低？”
“淮北干旱，秋粮估计要减产，天气炎热，士卒艰苦，有些事情瞒不住，也不准备瞒，前线的事情一问便知。”谢鸣鹤情知到了关键，也严肃起来。“不过，这也绝不是我们畏战，而是张三郎有言语与我，他说，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该主动逼迫江都，因为圣人在一日，于黜龙帮有益无害，反倒是圣人猝然没了，这些禁军是要闹出大乱子的。”
王代积沉默了一会，消化了对方言语，不知道今日第几次缓缓点了头。
且说，两人之前说了半日废话，又是试探又是寒暄的，只到了具体交易时却又显得急促，很多信息都是那种如果两人都能领会便不去提的说话方式。
最明显一条就是，两人说来说去，都绕开了一个重大的交易前提——司马化达那边的交易意愿。
“我直接说吧。”见到对方多次颔首，却始终没有直接应承，谢鸣鹤干脆决定挑明。“这位圣人这般行事，迟早要丧失对军队的控制，然后激起整个东都-关西禁军大部队的兵变。但人家毕竟是十几年的圣人，兵变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个是要内里先串联起来，需要领头的，更需要时间；另一个是要顾忌几个人，牛督公、来战儿，还有圣人本人，不能想法子一一剪除的话，谁都畏惧……这种情况下，司马化达也是坐着火炉上烤的，他比谁都清楚下面禁军的不满，也比谁都清楚圣人的恣意，对上畏惧，对下也畏惧，所以才会欺上瞒下。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你们黜龙帮直接打到了山阳，轻易击败、俘虏了赵光，他更是恐惧到了极致，现在跟他做这个交易，其实是救他的命。”王代积接口道。“也是救了圣人的命，但也是取了圣人的命……当然，就好像张三郎说的那般，对黜龙帮也是有好处的。”
谢鸣鹤轻轻点头。
无他，来时张行就已经分析过，如果这笔生意做成。
第一，是避免了司马化达坐蜡，让他得以糊弄过去，省得军情暴露，司马氏与那位圣人之间爆发冲突，现在冲突，很可能就是一场直接而仓促的宫廷政变，败的那方必死无疑，胜的那方也很可能虚弱到活不过下一次冲击。
这就是王代积口中救了司马化达也救了圣人命的意思。
第二，客观维护和促成了司马氏的在禁军中的领导地位，而这将使得下一次矛盾来临时，司马化达更有把握，而圣人更加不得人心。
那么下一次，圣人败亡的可能性就会大大提高，这也是王代积说的取了圣人的命。
第三，延迟矛盾爆发，延缓这支精锐禁军重兵集团的失控，会从战略上给黜龙帮争取时间，大大减少位置尴尬的黜龙帮所受的冲击。
“那就只剩最后一问了。”王代积拢着手来问。“这笔若交易成了，我又怎么能趁机脱离苦海呢？张三郎的意思是要我以此为投名状，入他的黜龙帮吗？”
谢鸣鹤当场来笑：“张三郎说了，若是王九郎去黜龙帮，他自然扫榻相迎，但若是王侍郎另有想法，我们也绝不勉强……阁下可以以任何不过分的调度委任为条件之一，加入这场生意，到时候我们都会背书……牙人也要抽水嘛！”
“如此，请谢兄稍坐，我去寻司马化达谈这笔生意。”王代积今日只是点头了，但这次点头后却是直接起身，将赵光的绶牌收起。“司马化达这厮其实是个典型的贵种二代，脑子不行，须我过去亲口替他把账算清楚了，才好应承。”
“这就是寻阁下的本意。”谢鸣鹤拱手以对。
王代积也只一拱手，便直接出门去了。
而其人既出门，便架着坐骑往北面而来，但行到行宫前的路口，明显司马氏的宅邸在东侧，却居然继续不停，往行宫而来。
谢鸣鹤远远跟在后面，目瞪口呆，有心阻拦，却哪里敢在牛督公以下不知道多少高手坐镇的行宫前现身，只能目瞪口呆，目送对方入了行宫。
然后整个人心里拔凉拔凉的，蹲在了楼顶那里，却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谢鸣鹤终究还是误会人家王代积王九哥了，人家真不是去告密的，而且去验证信息的。
这厮来到行宫这里，先去寻几位北衙公公，问了圣人安康，确定圣人连续好几日都只是宴席消遣，半点朝政都未理会后，便晓得，圣人果然是被瞒住了。
然后，他又去了“兵部”，寻到了自己一意交好的几人，各自旁敲侧击了些情况，结果这些人非但全不知道山阳的军情，甚至有几个连徐州军情都不晓得。但与此同时，其中几位老道的兵部官员还是通过一些基本的粮草军械调度，自己嗅到了徐州的不稳。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对王侍郎的询问没有半点惊讶，而是痛快分享了自己的小秘密——江都朝廷根本就是半瘫痪的，掌握的有效信息不多，也就是王侍郎这种朋友他们才这么痛快的。
到了这份上，这位王侍郎还是不敢拿稳，乃是又去见了几个禁军中的朋友——调度兵马，肯定有自己的军令体系，然后果然用直白的方式问到了一个关键信息，说是前日夜里，司马化达这位执掌禁军大将军对在安宜驻扎的赵光赵将军送去了信使。
这个时候，王代积方才彻底放下心来，然后也不去寻司马化达，反而直接在询问消息的地方坐着不动了。
大约半个时辰左右，王侍郎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司马化达遣人来请。
双方在司马化达的私宅见面，后者双目满是血丝，皱着眉头来看这位刑部侍郎，硬着头皮来问：“王侍郎，你打听军情作甚？”
王代积一声叹气，想着小说中那些说客的样子强作镇定，昂然来言：“司马公……我是来救你性命的。”
司马化达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身来，吓得王代积一个哆嗦，然后却又快步走上前去，握住了身前后者的双手，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王侍郎，可算有人救我了，你说，眼下情状，如之奈何啊？”
王代积目瞪口呆，且不说他一个黄胡子老九，如何受过这般待遇？
关键是，自己这一下午折腾的什么啊？你司马化达也不按书里来考验一下我吗？

第一百九十五章 江河行（22）
“前几日都说这天热的像炉子，孰不知，只有我才是真的在炉子上烤。”
“都说陛下把军权尽数托付给我，都说我们司马氏一手遮天一手遮地……我遮天遮地怎么了？不遮着大家一起死！”
“有事的时候个个都找我，我有事的时候一个都不敢找，上上下下，圣人、皇后、齐王、牛督公、来总管、虞相公，十来位将军、几十位郎将，我敢得罪谁啊？我能得罪谁啊？”
“他们私底下骂我，说我是纨绔子弟，说我蒙蔽圣听，说我无能颟顸，殊不知，大魏五都三百州郡全都是我在抗！我在抗！这群人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
“……”
“所以王侍郎说要救我，准备怎么救我？”时值午后后半段，酒过三巡，司马化达依旧双目通红，然后只侧伏在案上拍案来问。
王代积坐在那里，本来想了满肚子废话都被对方的酒气熬完了，却一时怔在那里，然后方才拢着手缓缓小心来问：“司马公，我冒昧一问，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赵光被山阳这支黜龙贼俘虏的事情？”
司马化达在案上抬起头，看了对方一会，茫然不解：“赵光被俘了？谁说的？他不是刚去吗？”
王代积一声不吭，只小心翼翼将带来的革袋拿出来，然后取出了赵光的绶带金牌，轻轻放在了对方身前。
司马化达将东西拿起来看了一会，懵了一会，然后又来看王代积，双方对视了片刻，前者方才意识到对方想表达的意思。
然后，这位执掌江都军权的大将军，几次想要开口，却几次没有出声，最后忽然再度情绪崩溃，泪如雨下起来：“怎会如此？怎会如此？赵光都拦不住吗？！”
居然没有质疑讯息的准确性。
“司马公！”王代积看了不像话，赶紧提到了正事。“我是来救你的，就是要替你解决此番黜龙帮的进逼。”
司马化达看到金牌的时候其实已经回过神了，不过是情绪难熬罢了，现在被唤醒，想了一想，终于理清了一些思路，然后便扶着有些隐隐作痛的脑袋警惕来问：
“赵将军的金牌绶带如何到了王侍郎的手上？”
王代积看到对方这个样子，知道不能把对方当成什么高端货色来对待，便直截了当起来：“黜龙帮的龙头，张行张三郎，当年在东都的时候与我有交往，是他遣人送来的，他想寻司马公做个生意。”
司马化达不再言语，只盯着对方不动。
王代积趁机将黜龙帮三路进逼的局势，以及两位宗师高手存在的事实，以及现在的司马化达父子面临的危局一一阐述清楚，最后提出了交易方案。
“就这些？”司马化达长呼了一口酒气。“那张三现在占着这么大局面，却要的这么便宜吗？”
“当然不是。”王代积笑道。“还要军械粮草的，而且是个狮子大开口的数字……等着我们还价呢！”
“哦。”司马化达略显恍然。“但还是觉得有点虚，黜龙帮内里或者军事上肯定还有说法吧。”
“还有就是……他们虽然没说，可淮北那边有旱情，不似淮南这里安稳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王代积继续来言。“而且张三郎本人是从靖安台到伏龙卫走过来的，对朝廷这里是清楚的，听来人转述他言语，好像他也怕这里闹出宫变，到时候十万禁军无人可制，没了像司马公你这样的人总揽着说话……”
司马化达陡然惊醒：“这厮还有这种见识？怪不得当日便有人唤他小张世昭！还有吗？”
“除此之外。”王代积顿了一顿，继续来言。“他们还指定了人选，非要我来做淮南安抚大使，监督庐江、淮南、钟离、同安诸郡……”
司马化达微微一愣，盯住了对方：“你胃口这么大的吗？”
王代积心下一惊，晓得自己还是嘴张大了，便赶紧解释：“司马公误会了，圣人跟十万禁军在此，大江对岸还有吐万大将军的兵马，我哪里敢视淮南为私物……司马公想一想，我去了淮南，难道淮南就不给江都供给赋税粮草了？我还是朝廷的官吏，是司马公的官吏啊。再说了，现在淮西反了，淮南日益沸腾，总得有个人去安抚淮南，总揽赋税吧？”
司马化达笑了笑：“此时当然是这个道理，当然也不敢，但将来呢，等有朝一日圣人待得不耐烦走了，你不也成了乱世一方诸侯吗？”
王代积愈发尴尬，但尴尬的同时，他又有些别样的想法，乃是既惊讶于对方的愚钝无知，又惊讶于对方的敏感聪慧。愚蠢是说，这厮到了现在还在想着万一有一天圣人能回东都，而敏感聪慧在于，官场权力上的这些东西，人家一眼便望的穿……自己的小心思在对方身前显得那么可笑。
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来解释：“司马公说笑了，什么一方诸侯？相互都是为了大魏尽忠……再说了，我去淮南，也能让黜龙军新纳的淮西势力不威胁江都。而且淮南也不是我本人提出来的，这支正在山阳的的大军便是要撤军，也是要从淮南走的，他们本有此意。”
“可以答应。”司马化达忽然点头。“我这里跟黜龙帮张三那里明显是相互成全，为什么不答应？唯独你一个传话的牙人，张口就要淮南四郡的抽水？这抽水比房院都贵！太过分了，你不要贪心过度。”
王代积愈发尴尬，但事到如今，也只好咬牙：“司马公，不是我做口舌辩驳，只说我一个侍郎，而且是实际上掌权的侍郎，得了如此机会，总不能只再做个一郡太守吧？更重要的是，那边黜龙帮的南线大军刚刚拿下赵光，便遣人飞速来寻我，俨然是只信得过我，这样算来，也只有我在淮南能真正的做好缓冲，不让两边真的生事。”
“你倒会挟贼自重。”司马化达忽然笑道，带出一阵酒气。“我只说你过分，何时说过不许？你得什么利，只要不用我出，关我屁事？”
“那……”王代积还是按捺不住起来。
“这个职务太重了，我同意又如何？得陛下亲口应承，说不得还要虞相公帮忙……”司马化达不耐道。“所以我才与王侍郎你来说，不要贪心过度，真要是事情不成，你拿不到官职是小，坏了我跟黜龙帮的大事是重……到时候你有什么好？你还不如求个一卫将军，拿个兵权，以后大家伙抱成团。”
王代积沉默片刻，鼓起勇气来对：“司马公，我想好了，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你替我去说，只告诉陛下淮西叛贼蠢蠢欲动，淮南缺人……这样的话，你也有好处，因为前方损兵折将，并不能瞒住有心人，有说法比没说法稳当，缓一缓，说成是我去淮南挡住了贼人，我到了淮南也装作跟贼人作战，那你这次遮掩前方兵事，包括赵光被俘的事情就都妥当了，便是交卸给黜龙贼的物资也能说得通了。”
这一次，轮到司马化达沉默了，但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就点头应声：“好！但你须替我把这个生意做妥当了，不成你也要把送信的人送来，不然我就送你这个刑部侍郎进大牢！且在这里等着！”
王代积长呼了一口气，便欲起身再表个态。
孰料，那司马化达早一步战起身来，立即呼喝起来，又是要人打热水洗脸，又是拿香薰过来除酒气，还让人取一副新的甲胄来准备换上，还不忘修面漱口，看的黄胡子王老九一愣一愣的。
自己面圣只会扮丑，人家则是修面，怪不得自己只能一时得了圣眷，而这些人却能长久的围绕着皇帝打转。
折腾了一会，司马化达也不理会王代积，便径直去了。
而王九郎则忐忑不安，捏着自己的黄胡子坐在了原地。
司马化达一走，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将黑的时候，估计正是紧要的时候，忽然有人来了，却是司马化达二弟，现任将作少监的司马智达。
其人既至后堂，看到王代积一个人坐在这里，更是一愣，然后也不打招呼，只煞白着脸颤颤巍巍来问：“我、我大哥呢？”
“司马公……”王代积刚要回复，却忽然醒悟，然后当场来笑。“司马少监是不是刚刚得到了山阳的消息？”
司马智达一惊，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然后想了一想，方才试探来问：“我大哥已经知道了？”
“然也，正是我来报的讯。”王代积勉力安慰。“不过司马少监也不必过虑，因为司马公已经找到解决此事的法门，现在正在宫城内请旨呢！”
司马智达如释重负，跌坐在地，半晌方才出言：“王侍郎，你说，怎么就冒出来一支兵马直接到山阳呢？”
“我怎么知道？”
王代积心中无语至极，嘴上却只是缓缓来对，似乎早有见地：“黜龙贼实力今非昔比。”
“确实。”司马智达叹了口气。“否则如何一日内便抓了赵光与我三弟？我三弟兵败怕我侄子杀了他，便从泗水口逃回来，残兵败将撞上去倒也罢了，赵光可是军中一等一的好手，一日便被生擒，黜龙贼里必然有宗师，徐州那里我侄子也是个半步宗师，也败成那样，估计也有宗师对上他！”
王代积一声不吭，心中思绪却格外复杂。
首先，当然是司马士达被俘的消息出乎意料，虽然他不确定是张行还是那位使者故意留的暗扣，还是事发偶然，但这个新情报都让他迅速意识到，黜龙帮在这场交易中的主动权已经大大提升，这可能会让交易变得更麻烦，但或许也可以提升自己的分量，进一步挟寇自重，以索求相关回报。
这是一种震惊、希冀与不安的混杂。
其次便是，别看他之前答应的那么爽快，但对谢鸣鹤的言语还是有些怀疑的，否则也不至于尽力验证了一圈才过来，所以，当司马智达亲口说出了相关讯息后，他还不由产生了一种恐惧感和焦躁感……恐惧自不必多言，重要的是焦躁，这是一种伴随了他半辈子的东西。
出身低贱，奋力往前走，茶不思饭不想，有机会就拉人脉、学东西，一丁点机会就要往上爬。
现在大魏这个局面，他当然晓得基本上没救了，没救了就该绕出去，但依附着旧王朝的尸骸是最投机取巧的一种方式，他又舍不得这个身份，甚至觉得当日张行的行为过于不智和急切，可不过一转身两三年的功夫，对方就到了这个份上？
这让黄胡子王九不由感到愤恨、失落，以及前所未有的焦躁。
说白了，这一支直接打到山阳的偏师，明确无误拥有宗师坐镇的偏师，不只是震动了司马氏几人，也震动了黄胡子王老九。
他等不及了，他迫不及待的想迎头赶上！
“陛下答应了。”一刻钟后，大约天黑之前，司马化达出现在了二人之前，面带嘲讽，却不知道是在嘲讽谁。“陛下当时在喝酒，张口便问我收了你多少钱？我说你没专门给钱，而是你平素对陛下忠心，又待人老实，现在出了临时军情，需要知兵的大员出去，不用你就得用禁军将领，用你的话两不耽误，用那些将领十之八九要学韩引弓，陛下想了想，便点头了……现在虞相公正在拟旨呢。你不要耽搁时间了，现在就去取旨，然后去谢恩，但估计陛下懒得见你，出来以后老二会等你，然后再带你一起取那……那什么……李什么的人头。明天一早就出发，我让老七进达带兵一千随你北上，到了山阳，你留下做事，老七带着我的信去徐州交代我家二郎。”
王代积听到第一句话便忍不住双手微微颤抖起来，后来更是连续不断点头。
不过，他到底晓得此事关隘，缓过劲以后，平静相告：“刚刚司马少监带来的新消息……好像司马郎将，也就是令弟在徐州战败，逃到山阳的时候，被那支兵马拿下啦……我估计是擒拿赵光之后的事情。”
司马智达茫然看向了自己大哥，他有些混乱，但还是点了下头，验证了王代积所言。
对此，司马化达沉默了片刻，反而没什么多余可言：“一样的事情，问问他们要什么，老二在将作监虽然是少监，却实际管事，什么好东西都不缺……你问问那个张行，是不是要称王了？别老是要粮食和军械，那个东西盯得人多，我们得想法子做交代，倒是可以多给他送点家具、珊瑚、丝绸、玉石，还有妖岛来的鲸鱼骨头，都是好东西。”
话到最后，居然有些恳切之态，可见其人还是很讲兄弟情谊的。
司马智达也点头：“珊瑚跟鲸鱼骨头确实多。”
“狗屁的鲸鱼骨头！张三郎要是看得上这些就怪了！”
王代积心中无语，却又颔首不及。
一个时辰后，江都天色已黑，拿着旨意带着司马智达与几十骑回到家的王代积见到了等在自家屋顶上的谢鸣鹤……后者气定神闲，俨然智珠在握。
双方交流妥当，又唤来司马智达，相互对上讯息，饶是谢鸣鹤此时已经放下心来，闻得前方又捉了司马士达，也不禁大喜过望，却又压住情绪，只是捻须自得而已。
“如此说来，今夜只剩一件事了。”谢鸣鹤微笑来问。
“不错。”王代积也笑道，丝毫没有半点不安、焦躁之态，也没有什么得意忘形举止，不知道是长进了还是要在司马智达面前装做尽在掌握的样子。
“就算是买房子先交的定金。”司马智达此时也已经晓得事情全貌，却是毫不迟疑点头。“是我们取他人头，还是阁下亲自取？”
“我亲自动手吧！”谢鸣鹤没有忍住。“算是清理门户。”
王代积瞥了这位丹阳谢氏的顶梁柱，心中彻底了然——这厮果然是黜龙帮的人，而非是什么中间人。
真要是中间人，为什么不跟自己一样做个抽水？
三人各怀心思，各据立场，却都心照不宣，反而是一起出门，上了马，然后带着几十骑精锐东都骁骑往城内某处而去，江都城虽然是陪都，但规制跟东都、西都根本没法比，不过两刻钟便抵达了一处位于城南的偏远住所。
“左武卫右翼第三鹰扬郎将李文柏……没错吧？”王代积以手指向了面前胡同里的第三个小院子，回头与一名引路的骑士相询。
骑士立即点头。
谢鸣鹤却有些诧异：“正经郎将？”
“十日后，于淮南战死了，或者三日后，查明是黜龙贼……黜龙帮的内应，下狱畏罪自杀了。”司马智达不耐道。
“一个兵都没有的假郎将。”王代积也补了一句。
谢鸣鹤立即点头，本欲亲自先入，却又恶趣味发作，看向了王代积。
王代积一愣：“阁下不是要自行清理门户吗？”
“请刑部侍郎领着东都骁骑们替我先把他捆缚好。”谢鸣鹤恳切来言。
王侍郎，或者说前王侍郎，现在的王大使愣了一下，复又笑了一下，却还是点点头，然后招呼那些骑士去开门。
骑士们都是司马氏的家将居多一些，当然不会管事情有多蹊跷，只是司马智达一点头而已，便一起下马，蜂拥而上，乃是训练有素，有人去堵后门，有人去院墙埋伏，然后才由一个队将领着，上前只是运起真气奋力一踹，便先领着七八人进去了。
随后，王代积才下马，负手昂然而入：“刑部侍郎王代积在此，李文柏，你的事发了！”
周围邻居有人在月色下探头来看，却被司马智达抬手一指，严厉呵斥：“朝廷捉拿钦犯，噤声！回去！”
话到此处，院内早已经鸡飞狗跳，那李文柏正在吃饭，身侧还有两个琅琊跟来的大户人家，三人来到江都，被授了空职，郁闷至极，正在商议如何回到徐州寻司马二龙，忽然被破门，也是大惊失色，还以为黜龙帮的人来了，本欲呼救的。
但很快，随着王代积一声喊，三人却又当场懵住，倒是李文柏反应最快，赶紧解释：
“王侍郎，我是真降，莫中了贼人的反间计！”
王代积昂然立在院中，渊渟岳峙，气势非凡：“本官既为江都刑部堂官，自然会秉公执法，明断曲直！但此时得的言语，便是你来做死间，故意挑逗徐州方镇出兵，以至于徐州大败！而你若真有冤屈，也要与本官回刑部再说！拿下，捆上！”
闻得此言，左右骁骑一起举着绳索上来，院外之人也都纷纷翻墙入内。
李文柏大汗淋漓，却居然不敢反抗，只是喊冤。
而待三人被一起捆缚妥当，王代积复又负手下令：“打断四肢，堵上嘴！”
李文柏大惊失色，一名颇有修为的徐州豪强更是想要起身逃窜，但绳索既已上身，周围数十好手围住，如何由得他们？
须臾片刻，三人便被用铁锏砸断了四肢，拿抹布堵了嘴，甚至有不知情的骁骑以为是真的查案，居然又去屋内认真搜索，将之前李文柏投降后得到的几百两白银和几十匹绸缎赏赐给寻出来，一并抱着拿出来。
到此时，王代积终于回头：“谢兄，可以了。”
谢鸣鹤与司马智达闷声不吭走了进来。
李文柏借着满院火把和头顶月色看的清楚，却是表情激烈起来……像是狰狞发泄，又像是在失态苦笑，更像是难以置信。
谢鸣鹤看着对方，本欲说些什么，却都懒得言语了，只是摇头而已：“早知如此，何必呢？”
李文柏当然无法吭声。
而谢鸣鹤本欲寻兵刃，一抬头去看到了那包银子，也是愣了一下，然后却又陡然无名火起——连番大战，耽误了多少事，坏了多少人心，却只是为个空头郎将和这包银子吗？
一念至此，其人也不取刀，只上前将这一包银子取来，用旁边的丝缎紧好，然后便往对方面目上砸去。
不过三五下，此人便已经眼棱缝裂，乌珠迸出，鼻子歪斜，鲜血迸流。
见到如此，谢鸣鹤叹了口气，同时暗暗心惊，自己如何这般失态？真将黜龙帮当做什么自家事业了吗？
偏偏已经砸成这样，司马智达跟王代积旁边看着，委实不好停下的，于是其人赶紧运足真气，复又奋力一砸，却是将对方直接砸了个红白相间，再无气息！唯独已经晚间，火把高举下，双月高悬下，红色也不显，却似乎是个黑色，白色也被照的发黄，弄得个玄黄难辨。
到此时，谢鸣鹤方才在司马智达与王代积的沉默中拎了银包，然后恳切来讲：“失态了，让两位笑话了……首级不成样子了，此物且随首级一起留给我家首席来看！”
两人心中乱跳，却各自沉默无言。
非只如此，随着司马智达一挥手，早有骁骑上前，一刀一剑，各自了断了剩余二人，并取了李文柏那不成样子的首级，然后只将三具残余尸首扔在原地不动，便随主人出门去了。
而谢鸣鹤拎着浸染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银包出得门来，抬头一看，只见双月高悬，复又有些失魂落魄，心中更莫名想起之前在河北时的一句话来：
“蛇伏于泥，君不君也！”
PS：祝大家情人节快乐，祝我自己生日快乐……艹……三十三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江河行（23）
双月都已经是半圆了。
彭城城内，一处高楼上，身形高大的司马正一身白衣，负手立在外檐廊下，安静望天，身后的阁楼里，隐隐可见一副古朴甲胄。
而楼下，因为刚刚入夜且满城兵马的缘故，尚显得灯火通明、喧哗嘈杂。
今日白天，这位徐州方镇的职掌者、大魏最年轻宗师、帝国名门司马氏下一代毫无疑问的首领，禁军体系实际上排行第二的人物，见到了他的七叔司马进达，后者带来了司马正亲父司马化达的一封亲笔书信。
信里面，把所有事情都交代的非常清楚。
司马化达就是要司马正跟张行停战，并交还琅琊郡首府临沂，然后相约不战，以换回被俘的司马士达与已经杀到江都郡境内的那支兵马的撤军。
除此之外，司马化达还在信中讲述了司马氏在江都的尴尬处境，讲述了他苦苦支撑局面的艰难，讲述了那位圣人的喜怒无常。
话里话外，都要司马正为整个司马氏的存亡做考虑，帮他解这个围。
这个时候，尽管之前早有预料，可司马正还是在验证了张行的全部策略后陷入到了某种极度沮丧之中。
毕竟，有些东西他可以反驳，可以忽视，譬如说他那位三叔，当日回到彭城时他是真的存了杀心的……这货太坑了，丧师弃地，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没有这位三叔，便是被张行长臂回环，从外围把事情了断，徐州这里他说不定也能挺胸来说一句不失不漏。
所以此人的生死得失，他真没在意。
但有些东西，他却无法也无力驳斥。
比如说，家族存亡的问题——如果自己父亲欺上瞒下、藏匿军情、丧失丢将的事情真的败露，依着那位圣人的脾气，可能真的要处死自己父亲，而一旦如此，可怕的事情就会发生，要么是自己家族覆灭，要么是圣人被自己家族带领着早就不稳的禁军集团给打翻在地。
而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意味着司马氏的万劫不复。
也意味着他司马正的某些坚持，外加祖父一生的经历、成就变得可笑起来。
还比如说，当李文柏和其余两个投降的琅琊本地大豪已经被确切处死后，自己在临沂的作为以及与黜龙帮的这场算是摩擦的战斗也变得失去了意义。
你让临沂的那些人怎么再信自己？让谁还敢投降？！
当然，还有切实的军事威胁摆在眼前——原来张行真不是夸大，一日内拿下赵光的人，甭管是不是北地人组成的奇阵，那都等同于标准的宗师修为，再加上眼前的雄伯南、白有思、伍惊风、伍常在、张行，黜龙帮的战力也的确膨胀到了一定份上。
这种情况下，坚持军事对峙，也很可能是自取欺辱，最多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罢了。
“大将军，你找我？”暮色下，王童匆匆而来。
“有件事情要辛苦你。”已经来到楼下的司马正看着对方平静来言。“我要你去一趟琅琊，接手临沂那里的守军，然后去寻那些降服过来的琅琊豪族，告诉他们，我们即将撤军，问他们愿不愿意跟我们南下，来徐州安置？”
王童愣了一下，想到白日来的司马进达，旋即醒悟：“大将军，这是要议和了吗？”
“是。”司马正没有遮掩和抱怨，或者把事情推给谁。“张三郎没有哄骗我们，人家是两路偏师，南线那个还有个宗师，我只想到琅琊那里，被人调虎离山，一击制胜，实在是惭愧。”
“大将军有什么惭愧的？泗水口的兵马就一半直属江都了，何况是江都那里？咱们这边根本没有吃亏。”话到这里，王童叹了口气。“但还是可惜，若是早知道这般，之前多在这里赚些便宜也好，现在弄成这样议和，军心人心难安。”
司马正点点头：“你说的是，我尽量给大家一个交代。”
王童本想解释，自己并非此意，但作为对方亲信将领，多少晓得对方脾气，却也是欲言又止，然后只一拱手：“如此，我就去琅琊收拾局面，等大将军军令。”
说着，便也离去，乃是连夜出动了。
而王童既走，决心已下的司马正便也去睡了，翌日一早，他便发出信使，邀张行城北河中小洲上再行一会。
张行接到邀请，立即回复答应。
等到中午，更是距离此地不过十里的前哨营地出发，与白有思一起抵达河中洲。
且说，汴水与菏水在彭城北面交汇，然后从彭城东侧继续南下，再往下便唤作泗水了。所以，谁也不知道这个汇合点上的河中石头小洲算是属于哪条河，本地人也只是称之为石头洲罢了。
腾跃上了石头洲，张行与白有思远远便看到对方立身在彼处，殊无酒席相待，反而甲胄分明，只在中午阳光下闪闪发光，也是相顾无言，然后一边存了小心，一边走了过来。
他们还是信得过对方人品的。
“是这副甲胄吗？”走到跟前，一身白衣的张行以手指向对方身体。
司马正当然晓得对方意思，却是直接摇头：“不是，那甲胄是家中传下来的旧甲，哪来的这般簇新。”
“穿一穿，养一养就行了。”白有思接口道。“三郎的那面旗子，本来已经用了两三年，渐渐也有了破损，但这次雄天王用了以后，反而莫名光亮齐整了起来了，引得三郎格外诧异……”
“我这几日都在研究这个。”张行也笑。“说实话，到了此时我才醒悟，自己还是小瞧了这天地元气……离了这东西，这世界多少算是唯物的……有它，当然也算是唯物的，但明显它的法则却要凌驾于其他法则之上。”
司马正听得发懵，什么威武唯物的自然不懂，但后半句的意思倒是猜到了，立即点头：“所以叫天地元气，本就是天地之根本精华，断江劈山，起漠分海，绝不是蛮力所致。”
“可这种玩意到底从哪儿来的呢？”张行四面环顾。“从河里来的？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太阳带出来的，还是那轮红月？存量是固定的，还不定的？因为人的活动产生的，还是什么大能之辈专门赠与的？”
司马正微微摇头：“这种事情要说起来就没完了，而且本就是个天高难问的话……张三郎，我寻你什么事情，你也该知道了吧？”
“自然，山阳那里也来信了。”张行坦荡来答，丝毫没有之前在留县时的那种傲慢。
或者说，这也暴露了某些虚实——当日没有南线确切消息的时候，张老三那姿态，要多傲慢有多傲慢，但本质上是北路大败后的一种心虚表态；如今南线大成，他反而乐的大方。
“我大略同意你与我父之间的交易。”司马正干脆利落。“这一局是我败了，你胜了。”
张行欲言又止。
“哪里是什么你们二人之间的胜败？”白有思见状，微微来笑。“非要说你败了，便败在你以为这仗是你和他之间的胜负上。”
“不错。”司马正一声叹气。“是有些这个道理，这一战本质上是我父与张三郎之间决的胜负……但我作为其中一环，还是败了。”
“其实吧……”张行终于无奈开口更正。“我觉得你还是弄错了……这一战，本质上是我跟你父亲联手与江都那位皇帝之间的战斗，你非要说失利，并不是什么战斗的问题，你在徐州境内，并未有半点失利，只是你没搞懂你站在哪一方，到底为谁而战这个事情。”
司马正微微一愣，居然没有反驳这个荒唐的说法。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了。”张行继续来言。“你刚才说你大略同意，那便是还有不同意的地方是也不是？”
“是。”司马正平静以对。“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你将我三叔司马士达直接交与我。”
张行愣了一下，旋即来笑：“可行！我会通知你七叔，司马士达会在最后交还，我们最后撤离萧县时交还……如此便可了？”
司马正点了下头：“如此便可了。”
张行转身便走，白有思点了下头，也转身就走，这场战斗对于徐州战场的人来说，未免过于难熬了一些。
走到河洲旁边，准备腾跃而起时，张大首席复又回头：“司马二郎，甲胄确实不错！”
司马正只是立在水中洲上，望着两人腾跃而起，一声不吭。
六月下旬，徐州战事忽然便松懈了下来。
萧县那里，众人一开始对着那具已经发臭的变形尸体还有些疑惑，因为委实打的他妈妈都认不出来了，遑论是黜龙帮众人？
但作案凶器都拿来了，谢鸣鹤似乎对这事还挺尴尬，又如何好说不是，以此来质疑张首席与谢分管呢？只能眼睁睁看着脑浆都生虫的首级被悬起来传首示众了。
当然了，很快啊，随着徐州兵马撤离临沂的消息传来，以及赵光、司马士达被伍惊风和白有思亲自押送过来，众人却是不得不信了。
毕竟，张首席的大局谋划之下，不差这个人头的。
这个时候，除了伍氏兄弟、周行范几人略有沮丧之外，倒是忍不住跺脚的居多，都觉得谢分管下手太狠，不如明正典刑罢了。
但这种跺脚也很快停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愕然与欢喜——一批丝绸、珊瑚、玉石，好几根鲸鱼肋骨被送了过来。
这种来自于敌方最明显的表态，比什么都稳当。
张行也开始下令交还沛县，进军临沂，并稳步撤军了。但同时，他脸色反而不佳了。
无他，张大首席一开始是没有准备狮子大开口的，尤其是军务艰难，他就想把事情速速了了。然而，谢鸣鹤却在那里多要了许多额外的粮食、军械、财货，这就属于某种意外之喜了。但是，粮食和军械，直接在山阳被杜破阵给笑纳了，只将丝绸与鲸鱼骨头送来……你还不好说什么！
这还不算，接下来数日，高档的家具、雕塑、金器、礼器，还有鲸鱼骨头，不要钱的往这边送，尤其是鲸鱼骨头，直接在萧县县城里堆的成了小山，却是让他愈发心痛，因为这些没用却占地方的玩意时时刻刻自傲提醒着他，那批粮食和军械，被杜破阵给捞了。
而且他还不能跟其他人一样骂骂咧咧，反而要安抚其他人，让他们讲大局。
正所谓：“相互都是为了反魏，都是一家人，何分彼此？”
话说多了，他自己都信了。
“其实也不能说没用。”徐世英认真提醒。“之前便说要赏赐全军，结果根本没来得及，正好用这些好物件做赏赐，尤其是这次出军的赏赐，或者头领一层的赏赐，可以让头领们以军功换取这些物件。”
“确实。”张行当然认可。“确实，这些丝绸就是下邑的，没想到物归原主，內侍军先回去了，就先分出一部分给內侍军做回报，剩下的就按照这个来办，只是……”不过，话至此处，张首席复又看向了隔着院墙都遥遥可见的一堆鲸鱼骨头，终于没有忍耐的住。“可这些骨头到底有什么用？”
徐世英也茫然了起来。
“刻印的，外加做家具的。”白有思在旁，脱口而对。“鲸自古被称为半龙种，龙难寻，鲸好找，便多用鲸骨雕刻成床、座，不过东都里的御座和御床据说是真的龙骨。”
张行立即想到了一位淮上故人，同时瞬间醒悟过来：“所以，这是皇室专用？”
他穿越过来只有四五年，有些东西还真有点虚，可能当面看到过类似物件也会以为是玉石，至于徐世英和其他几位看热闹的头领更是当场一惊。
“不只是皇室，更像是王室，诸如国公、王妃，一般都有特定的鲸骨礼器。”白有思继续解释道。“而封王的时候，往往会拨出一根鲸骨过去，专项制作对应礼器印绶，所以送鲸鱼骨头是有特定含义的。”
张首席彻底恍然了：“司马公这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呢！”
“他没那么聪明。”白三娘认真来答。“他恐怕是真觉得这玩意能对你胃口。”
“所以……那就留下吧！”张行想了一想，居然点头，复又引得许多头领来看，或者相顾传递眼色。
但下一刻，这些人便目瞪口呆起来。
“先做成印绶，队将以上都用这玩意来。”张首席继续来言。“然后大头领们一人弄个凳子，头领人手一个鲸骨马扎，李龙头、魏龙头、杜龙头每人再单独送半根……要是还有剩的，给梁郡、淮阳、汲郡、武阳郡那几位都送一些，给武安郡李定、太原白公、河间薛大将军……还有王九郎，不是要去淮南吗？也给他送半根……咱们见者有份，人人都沾点王气。”
上下彻底失声，但很快，便忍不住心浮气躁起来，果然能分个马扎吗？
事实证明，果然能分个马扎！
往后数日，双方自然要继续缓缓将部队有序后撤，而闲的发慌却不好提前离开战场的张首席居然亲自帮工匠切割打磨，果然是迅速做出了几个鲸骨作料的马扎，撤军的头领挨个领了，只挂在马上。
据说，沿途天热，不少人一路上甚至要下马歇个七八回。
而终于，随着张行和司马正君子之约履行迅速，到了六月下旬这日，便是一万太保军也在钟离郡那里登上了等候在此的船队，成功折回淮西地区。
但张行也不耽搁，先放回了赵光，然后只将司马化达打折了腿，绑成粽子塞了嘴挂在了城门上，便与雄伯南、白有思、伍惊风、伍常在等帮内顶尖战力，一并撤回。
虽然这一战张首席一开始都不乐意打的，过程其实也不够完美，但来到此时，却到底是得到了名义上的解决——黜龙帮夺回临沂，斩杀了叛徒，并一路推进攻击到了徐州本据彭城城下，逼迫对方完成了城下之盟，方才折回。
实际上，黜龙帮也是如此对领内与周围各方势力这般宣传的。
至于效果如何，也不好说，因为目前为止，除了离得近的梁郡、淮阳外，大部分周边势力都还停留在黜龙帮完成了内部权力秩序的重整，张行登位首席，顺势出兵徐州惩戒叛徒这个让人震惊的讯息上。
至于说梁郡和淮阳，虽然听到了消息，但更多的震惊却在那两份鲸鱼骨头上……两位太守又不是张行那种不学无术的，也不是徐大郎那种土包子，当然晓得这什么意思，乃是各自发慌，本能便想拒绝。
然而，伴随着鲸鱼骨头抵达的那些讯息却又起作用了——徐州一战“大胜”的，以及骨头来自于江都，新上任张首席将鲸骨肆意发放给了帮内头领和周遭友人。
连番冲击之下，却居然最终不敢推辞，只将鲸骨收下，小心翼翼藏在了库房。
且不说这些，只说张行带着最后一支黜龙军离开萧县，徐州大军旋即拥入，一马当先的司马正也看到了挂在城门上的司马士达，却在终于松了一口气。
“没死就好。”司马进达也长松一口气，然后扭头看向自己侄子，恳切来言。“二郎，且将你叔父放下，我带他回江都养伤……些许羞辱算不得什么。”
司马正面无表情看向了自己诸位叔父中的唯一一个凝丹，一言不发。
而司马进达初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很快，随着自家侄子的逼视，却又陡然想起了徐州城内的相关传闻，然后一时汗如雨下，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二……二郎，莫要做傻事！”
周围将领也都醒悟，一时恍惚起来，如陈勇略这等有身份的，更是勒马上前，准备规劝。
孰料，司马正从自己七叔脸上收回目光，只是回头一扫，一股无形之真气猛地一荡，竟是平地起了风尘来，诸将自陈勇略以下，各自噤声不敢言语。
“诸位。”司马正身材高大，甲胄耀眼，坐在马上，却宛若居高临下一般来看诸将，而其人面色如常，语气却显得森森。“两军交战，各有胜负，也各有不少儿郎丧命，张三郎着人在江都活活打死了李文柏，拿回了临沂，自然可以给帮内兄弟一个交代，可我呢？咱们徐州呢？咱们若不能杀一人，怎么给汴水南岸战死的那么多弟兄一个交代？怎么给重伤在床的赵将军交代？又怎么给琅琊投奔来的那么多豪杰一个交代？
“况且，我听一个人说过，所谓‘涓涓不塞，将为江河’，说的是，如果源头上的涓涓细流不去堵塞，那么迟早会流淌成江河，司马士达此人，临阵脱逃，致使当日汴水南岸大营瞬间崩塌，实在是我们这次损兵折将的第一功臣，也正是这徐州三郡的涓涓细流！
“而这个细流，恰恰是我的叔父，那自然是我亲手来堵塞！”
说着，司马正劈手从自己呆若木鸡的七叔马背上取下一副弓箭，然后调转马头，弯弓搭箭，真气运足，却居然是最锋锐的断江真气，然后只在城下数不清将士的鸦雀无声与城头那人的奋力呜咽声中松开弓弦。
长箭如飞，直接将司马士达胸腔穿了个大窟窿，一时血肉爆开，撒了两三丈远，然后整个箭身也钉入城墙。
到此时，司马正方才将弓身交还给了自己七叔，然后孤身打马向前，自尚滴着血水的城门下穿过，血水落到闪闪发光的甲胄上，居然如油滴落在热锅上，登时滋啦作响，继而消失不见。
徐州诸将沉默片刻，然后不知谁带的头，乃是争先恐后，纷纷自血渍上打马跟上，只留下司马进达一人依旧在城门口看着自家三哥的尸首目瞪口呆。
三日后，司马进达上奏，驸马司马士达追逐涣口贼军，中了埋伏，光荣殉国。
这个奏疏，是跟王代积配合好的，前者早一天送回奏疏，他经过与徐州大营诸将的联手辛苦作战，已经成功将涣口之贼驱逐出了本据，贼人仓皇西走，而他本人也暂时离开了徐州诸将，率一千人继续西行，往淮南郡去了。
当然，实际情况则是，王代积根本就是在钟离郡目送着对方上了船，目送着对方在对岸整饬了数日，整个搬离了涣口镇。包括对方顺流而上后，他也率那一千人一直在南岸监视西行。
一直到对方在淮水的最大支流汝水那里北上，方才放下心来，然后往下游折回了数十里，过八公山往南，进入了淮南郡郡治寿春城。
来到此处，尚未坐稳，便先见到了淮南郡郡守曹凡封存的张行礼物，正是半根鲸骨。
一起到来的，还有一个藏在没有任何封口小匣子里的纸条。
王九郎小心打开纸条，却不由眼皮一跳。
原来，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寿春乃淮南第一城，素有王气，愿九哥勉之。
王代积何许人也，如何不晓得张行是在挑拨离间，如何不晓得自己只率千把人过来，还要背靠江都、徐州狐假虎威来建立自己的根基，如何不晓得这种事情都是虚的？
要知道，当日在江都，他闻得司马化达要给张行送鲸鱼骨头，心中当场就起了嘲讽之意。
“王大使？”淮南郡郡守曹凡小心翼翼来问。“这骨头……”
“锁进库房里吧！”王代积瞥了一眼这个代自己保存了好几日纸条的郡守，笑的格外开心。“过一阵子吧，过一阵子给江都司马公送去。”
曹凡立即颔首，恢复从容。
夏日依旧，六月的最后一日，杜破阵也抵达了他忠诚的汝南郡汝南县，然后在谢鸣鹤的指点下看到一座城。
“那就是悬匏城。”谢鸣鹤站在船头捻须来叹。“淮西第一军镇所在！此城在手，便可把控淮西全局！”
杜破阵扒着船上的鲸鱼骨头，贪婪来望……这个世界，凝丹以上高手便可对攻城造成剧烈影响，但是这不代表城池和关隘没有用处，普通人依然受制于城池，大军依然受制于关卡，商业交流与治安作用更不用提，所以便是城池和关隘影响降低，也只是十分与八分的区别……那么，一座名城、大城、要害之城，无疑会给人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
悬匏城便是典型的此类城池，汝水经过此处，因为城下地基坚实的缘故，直接绕了一个弯，好像凭空画了一只匏瓜在侧一般。
而唐室南渡，南北交战数百年，江淮之间愈发紧要，双方无论谁控制局面，都在此处扩展城池，最终建立了一个将整个匏瓜包裹在内的自带三面巨大护城河的巨型军事要塞，可驻兵过万，放马数千。
从此以后，淮河以北，徐州自不必多言，但徐州以西的淮西地界，便是此城为首了，数百年间也经历战事无数。
甚至，史书小说中多次提及，此城城西的河道里，那个小小的河间洲盛产板栗。
好久没读书的杜破阵当然不晓得这些细节，但他背对着板栗洲，摸着鲸鱼骨，望着眼前这座城，只觉得半辈子辛苦，放羊也好，偷羊也罢，在张行面前伏低做小，在司马正面前小心翼翼，已经全都值了。
他现在有兵有粮有军械有地盘，正要以此为根基，收拾淮西六郡，招揽豪杰，奋发图强，建起一番基业！
“谁？哪里？要什么？”
同一日，刚刚趁着最后机会安排好东郡抗旱工作的张首席即将渡河北上时，在四口关遇到了一个措手不及的消息。
有情报说，河间薛常雄得知张行出兵徐州后似乎有不稳之态，正在调兵，所以他才扔下河南不管，匆匆折返，而这时，作为先头部队已经渡河的周行范复又折返，仓促来报军情，众人自然以为是薛常雄已经动了。
然而，听到的结果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雄伯南、陈斌、魏玄定、徐世英、马围……无论是谁，全都惊呆了。
“是我二叔周效尚……”周行范也有些茫然姿态。“刚刚我许久未见的堂兄忽然在北岸迎上我的旗帜，告诉我，我二叔闻得三哥你做了黜龙帮首席，不再观望犹豫，直接在永安郡起兵，瞬间攻克了旁边的义阳郡和安陆郡，然后遣我堂兄过来，求赐名份……他到这边恰好我们回军，他追了许久，才在这边追上。”
马围掐指来算：“若是算上襄阳白横元……则大江以北，大河以南，自汉水至于江都，便只剩一个江都周边和东都周边没被割据了。”
周围人都不吭声。
张行想了下，忽然回头恳切来问：“谁知道鲸鱼骨头可还有剩的？”
正所谓：涓涓不塞，将为江河。荧荧不救，炎炎奈何？
PS：难得的无聊科普时间，在历史名称中，人们习惯性称呼淮北西部的地区为淮西，而不是整个淮河上游；淮南也一般指代的是淮南中西部地区，这里面主要是因为徐州和扬州的特殊性，地位过于超脱，一般会单独讨论。

第一百九十七章 四野行（1）
七月间，乡野间的炽热迅速消减了下去，零星的雨水也开始出现，河北也好，河南也罢，路上的行人明显变得密集起来，商业农业活动也迅速回复，一切都似乎恢复到了往年的风调雨顺之中。
将陵县最西北的三黄里，蝉鸣声中，一队七八人骑士来到了此地，寻得一处台地，俯瞰四野，然后几人相互讨论，记录了一个表格，便匆匆往下一处双黄里而去了。
如此再三，一行人只是走马观花，连乡里都不入的，当日下午便驰回了将陵城下，先去城南三里外的“牛马营”还了马，签了字，亲自喂了牲口，便要离开。
乃是准备入城的入城，归营的归营。
不过，一行人既来到官道上，为首的一名中年军官左右一看，见着官道旁新起的许多酒肆、杂铺，又看到身后军士明显疲惫饥馁，便干脆低声来问身侧另一名走道都艰难的年轻文士：“刘文书，天气舒爽，诸位兄弟又随我们累了一日，咱们俩要不要请他们当街吃顿酒？”
年轻文士闻言略显尴尬的摸了摸腰中革囊：“惭愧，没带什么钱出来。”
“无妨，我这里足的。”那中年军官当场来笑，顺便拍了下腰中革袋，连带着将黑色绶带露了出来，上面两根不知道是象牙还是玉石的白色装饰格外显眼。
很显然，这是一位帮内护法层级的军官，如此身份，一旦转到地方，就是县尉起步了。
而那年轻文士身上其实也有一个类似的绶带，却只有一根白色硬条装饰，俨然差了一层。
闲话少说，转过身来，那中年军官已经大声来笑：“诸位兄弟，差点忘了，今日是五日半休，下午不办公的，便是入城了也交不了差，正好最近帮内大赏，我跟刘文书这里余钱还是有的，且与大家买一顿酒，歇口气。”
随行军士自然大悦，纷纷感激，并口称赵大参与刘文书。
果然，这二人不是什么下面的领兵军官与地方文吏，而是将陵这里张首席的直属参谋与文书。
就这样，众人簇拥着两位，一起顺着官道走了两遍，因为此地的酒肆商铺多是这半年刚刚起来的，所以也没选到什么特别的地方，到底是捏着鼻子寻着一家二层酒肆进去了，然后因为人多，却只在楼下随意当街来坐。
时值秋初，暑气已散，瓜果鸡鸭都是不缺的，只是因为禁酒，酒水多还是从黜龙帮控制区外来的，不免偏贵，也就是有上官请客，才能有机会来过过瘾。
唯独酒水一过，一众军士又都是口无遮拦的，马上就胡言乱语起来。这还不算，酒尚未过三旬，又有类似一帮人来，也是一位大参带着一位文书领着四五个人，两拨人并了桌子，尤其是下面的军士们通了姓名、家乡、资历后，借着酒劲，更是管不住嘴了。
而说来说去，自然少不了说到今日忙碌的活计。
“要我说，上头为这旱灾的事，关心的过头了。”大概是因为行路辛苦，一名伙长不免牢骚。“五月的时候就休整沟渠，六月的时候去打仗，这边据说也没停下，一回来，龙头都成首席了，却还是盯着这事，据说还下了检讨，说因为这旱情不该打徐州那一战，结果这又来……今日还好，上一旬，我跟一位大参直接跑去了渤海郡，那大参也不知道请我们喝顿酒……你说，这都是谁给首席出的主意啊？”
众人一起去看四位为首者，而这其中，小刘文书率先来笑：“恐怕是首席自家的主意。”
场面莫名一肃。
那伙长瞬间酒醒，赶紧解释：“我不是不懂嘛……若说之前忙碌还是为了救灾，现在呢？现在都七月了，再怎么忙，这地里也就这样了吧？为啥还要整这个灾情视察啊？”
这次轮到那赵大参笑了下，第一个爽朗来答：“老王想少了……”
“自然是想少了，不然咱们一起做的伍长，你都大参了，我却还是伙长。”王伙长也赶紧笑。“反正哪里有你快腿赵想得多？”
“我只是腿快，如何想得多？想的多也想不懂啊？道理都是台里听这些读书人说的。譬如今日这个事情，就是小刘文书当日与细细我讲清楚的。”赵大参指着身侧搭档笑道，然后旋即肃然。“他说啊，自古以来，灾荒这个事情，都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之前救灾是为了减天灾，现在去探灾是为了少人祸……”
众人齐齐一肃。
而接下来，赵大参果然是指着小刘文书说出了一番道理。
先说的是旱情本身。
首先，是这次旱灾的规模特别大，所谓基本上覆盖了近畿、东境、河北、江淮，影响范围多达七八十个州郡。
其次，是这次旱灾的情况非常复杂，东部沿海地区普遍性好一些，淮南好很多，近畿到了汉水一带稍好，最严重的则是河北中西部，东境西部、淮西、近畿东部地区。
而放在黜龙帮的核心地盘这里，旱情也同样复杂和混乱，东境跟河北不一样，登州跟东郡不一样，渤海跟平原不一样，包括同一个郡，因为有没有挨着主要河流，有没有及时得到灌溉，也完全不是一回事。
而说完这些，赵大参才开始说起了这次的差事：“首席还是龙头的时候就定下了几个根本的规矩，其中一条最重要的，叫做赋税徭役公平……而现在一出这个旱灾，秋后肯定要适当减一减赋税，比如说，收成未过半的，那就要免了；一成以内的正常收；两到三成的，也要有对应的减免……但刚刚也说了，旱情这么复杂，全靠地方官来报，这就很麻烦了。”
“我晓得了。”听到这里，那王伙长恍然大悟。“是怕地方官多报、乱报！到时候缴不上赋税，没了明年军粮！”
众军士也都恍然。
“不错。”赵大参叹了口气。“不过，我亲耳听首席跟陈内务说，他最怕的其实还是少报灾情，甚至不报……”
除了几名参谋、文书，军士们各自诧异。
刘文书终于忍耐不住，冷笑一声：“莫忘了大魏朝先帝爷的时候，不都是不报、少报吗？遭了灾不报，苦一苦老百姓，赋税收齐……反正政治清明，比不上关陇人升的高，却升的一样快。”
“这跟授田是一个道理。”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开始造反的时候龙头……首席就遣人专门说过的，大魏朝廷那里，授一亩地非说两亩地，纳双倍赋税哄大魏皇帝老儿开心，结果就是咱们东境人跟河北人辛苦一整年，只能勉强活命，一遇到灾祸就等死。”
“遇到灾年就等死，说的不就是这个？这就是连上了。”
“所以才反了他娘的！”
“咱们黜龙帮也有这样的官？”
“哪里都有这样的官，只要能升官，什么都不管……再说了，好多官，本来就是朝廷的人直接投降任用的。”
“反正我晓得原委了。”王伙长做了总结。“这边有个大致对照，省得地方官们作假……晓得了便不累了，来来来，咱们喝酒！”
“喝喝喝！”
店内一时喧哗。
“听见没有？”就在这时，二楼窗前，一人宽袍大袖，捻须来笑，却正是黜龙帮外务分管谢鸣鹤。“台里的参谋、文书，还有这些军士，都比你晓事。”
“晓的什么事？”对面之人，赫然是黜龙帮内务总管陈斌，其人闻言，只是冷冷来对。“我刚刚跟他们说的是一回事吗？我是在意这件事？我是觉得首席无论如何不该做什么检讨……打徐州对也好错也好，都不能做检讨！他以为做了检讨，会让下面人心悦诚服，佩服他的气度？其实只会让那些军头心生轻视！更要命的是，万一因为旱灾出了问题，那些人就会趁势把过错推到首席一个人头上！”
原来，因为旱情的缘故，张首席事后曾发自内心的反省，认为徐州这一战应该忍下来的，琅琊半郡不要了，直接去江都购下李文柏的首级，差不多糊弄一下就行，反正不该耽误了大半个月的救灾时机，还浪费了许多粮食！
当然了，这只是遵循张行个人价值观的某种检讨，其他大部分人并不以为然，但他还是坚持发布了一个内部的检讨，承认了徐州一战的失误。
这件事情并未引起其他人的重视，尤其是张首席最近威风凛凛，不但徐州大胜得了许多鲸鱼骨头，本月初，他渡河北归后，更是只一封书信送到薛常雄手上，就熄了这位大将军要为江都“挠贼后”的心思，转而老老实实回河间看鲸鱼骨头去了。
更夸张的是，远在大江边上的南陈旧将，听到张行做了首席就立即起兵了，隔着一个淮西遥尊张首席为上，儿子都送来了！
甚至江南最近都有人来，北地也有人来贺喜，晋北的破浪刀似乎也有归附的信函。
如此威势之下，些许战略检讨，自然没有掀起什么权威上的波澜，但陈斌却对此极为不满。
“还是老一套，威与德之争嘛。”谢鸣鹤想了一想，继续举着酒杯来笑。“威见效快，德见效深，威容易致胜，德可以承败，争来争去，没什么意思。反正咱们这位首席虽然更喜欢厚德载物的，可他遇到立威的机会也常常什么都不管不顾，算是威德并举了……你也没必要想太多。”
“当今乱世，能立威还是要立威的，除非太闲，否则少建什么德。”坐在对面的内务总管陈斌蹙眉来答，却只是望着窗外，彼处蝉鸣虫叫人声不断，城池田野兵营市场混杂。“这是我素来的见解。”
“若是这般，你为何不拦着呢？”谢鸣鹤一饮而尽后诧异来问。“反而只寻我发牢骚？依着你投奔黜龙帮以来的样子，甭管结果如何，总会表个态的，而非是表面上不言语，私下摆脸色。”
“我也不瞒你。”陈斌沉默片刻，到底是说出了关键。“因为我心已乱，或者说，我今日来寻你，竟不知如何开口，以至于只能从刚刚那事说起……”
“你不是因为这件事寻我喝闷酒？”谢鸣鹤更加诧异，刚要再说，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然后陡然惊醒。“你该不会是动心了吧？”
“果然也寻你说了？”陈斌平静来问。
“我是外务分管，江南来人本就是先找的我，然后我去做的汇报，然后他当场便问了我的意思。”谢鸣鹤更加无奈。“只是万万没想到，我没动心，反倒是你居然动心了……陈公子，我动心可以，你如何能动心呢？”
“因为我姓陈？”陈斌依然是冷言冷语。“去江南开辟事业容易遭忌？”
“不是。”谢鸣鹤无语至极。“是你在这里做的极好……我问你一件事，若是将来真的是张三郎成了大事，那是你这个陈总管的位置高，还是周行范他二叔的位置高？”
陈斌微微一愣，但还是摇头：“若我去江南，怎么可能只是周效尚区区三郡之地？”
“你能尽得江南八十一州郡之地？”谢鸣鹤冷笑反问。
陈斌端着酒看了对方一眼，便欲言语。
“若是那般。”谢鸣鹤继续戏谑来笑，根本不给对方说话机会。“你便是跟我一起姓谢，反而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陈斌当场怔住。
“我晓得你的心思。”谢鸣鹤见状叹气道。“你倒不是利令智昏，忽然有了野心，你是当日被迫上船，然后便只有一条路走到黑，眼下忽然多了条路，忍不住浮想联翩……但要我说，别瞎想了，你眼下这个局面虽然是一条路摸上来的，但已经是极好的了，千万不要自坏前程。”
陈斌也幽幽叹了口气：“确实如此，但也确实有想家的念头，我已经数十年没有见江南风景了。”
“那就更不要去了。”谢鸣鹤愈发感慨。“数十年了，江南旧地自然还是旧地，但已经不是昔日风景了……真要说回去，我比你合适的多，因为这次皇帝盯得就是丹阳，要建的就是丹阳宫，我一句话就能把八大家的人力物力汇集起来，然后再寻几个真火教的高手，再打起黜龙帮的旗号，再跟江东、江西的反贼联络一下，往南岭发个文告，跟周效尚呼应一下，四五郡一时难得，两三郡轻轻松松。便是丹阳离得近被镇压了，我也能往余杭、会稽那边走，去蹭那两位嘛。至于说陈姓，我说句话你不要气，江南无人思念陈氏，大家更思念萧氏，不然你以为被俘虏过一回的皇后怎么在江都过的那么安稳？”
陈斌怔怔听完，长呼了一口气：“首席不该问我的。”
“他若不问你，你也要多想的，路走到这里，岔道出来了而已。”谢鸣鹤不以为然道。“但也只是礼貌问问，谁能想你真的当真了呢？要我说，你回去洗把脸，在那个鲸鱼骨头坐的椅子上吹吹风，马上就清醒了……就是这些日子来的人里面，包括周行范他二叔，都只是个响动，王代积，都不用理会，只有一个晋北的破浪刀和一个淮西的杜破阵要重视。便是心里憋的不行，想要外放，也该去北地，而不是江南！”
陈斌只能胡乱点头，然后低头喝酒。
就这样，二人既已经说开，本该直接走的，但楼下全是下属，又不好跳窗户什么的，便继续喝了些晋地来的酒水，说了些杂事，一直等到天快黑，楼下方才准备离去，唯独会账的时候折腾了一圈，听那意思是小刘文书没带钱，两位大参干脆一起付钱，连带着另外一位文书也乐的省了钱。
待一群下属走开，陈谢二人也付了钱，便走下楼来。
时值初秋傍晚，晚风微动，四野嘈杂，将陵城外人来人往，巨大的屯兵营区，联排的商铺，晚霞中一望无际的庄稼……谁敢相信，仅仅是今年初，这里还是因为连续两年兵灾而陷入到某种死寂的乡野之地呢？
陈谢二人看了半晌，各自对视一眼，也不晓得是心有灵犀还是纯粹快关城门了城头上敲响了关门鼓，便一起负手北上，顺着人流往城内而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谢鸣鹤忽然驻足，陈斌诧异随之停步，然后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起……原来，暮色中，那小刘文书不知道何时跟那些伙伴们脱离了开来，此时走进了一家沿着官道开设的帮店。
所谓帮店，乃是接受了许可，可以在税赋或者地契购买上获得一定减免的店铺，条件是要每月定量或者按照一个总量转运一些黜龙帮自己的工坊货物到指定地方去。
是张首席回到河北后，为了完成之前的赏赐承诺，迅速展开的一个新玩意。
而这种店很快就成了赏赐物券的交易中心，使得物券有了切实的通行价值，或者说，这种商铺成为第一类可以用赏赐物券购买所有物件的商铺，很受军士们的欢迎。
刚刚还没有钱请客的小刘文书到了这家店里，打开自己的革囊，又从革囊里取出一个小包，然后从里面拿出了厚厚一打赏赐物券，小心翼翼递给了掌柜之人。后者一一清点，便转过身去，取出了一个匣子，然后当面打开。
却是一支镶嵌了珍珠的金凤钗。
此刻彻底成为穷光蛋的小刘文书如获至宝，看了几遍，小心翼翼收起，便抱着匣子往城内去了，丝毫不知道两位顶头上司藏匿在暮色中看的清楚。
“这小子不光是愤世嫉俗，还有点傻。”谢鸣鹤望着对方背影忍不住捻须嗤笑道。“他若用赏赐物券在城内库房那里换一颗珍珠，再请对方用一件金钗来镶嵌，还能省下钱再换一匹丝绸，岂不更好？非要换个整的！”
陈斌摇摇头，一言不发，低头向前，谢鸣鹤也负手跟上。
二人就这般在城门关合前入了将陵城。

第一百九十八章 四野行（2）
天已经黑了，将陵城内的仓城公房区域也早已经人流稀疏，可作为整个黜龙帮的最核心之地，往来巡逻的军士依然在火盆的照耀下清晰可见，其中几间房更是灯火通明。
“这么快吗？”谢鸣鹤看着进来的赵参谋，明显诧异。“昨天的事情今日夜里就出来了？”
“就是这座城里的事情，要是连这个都要等个三五日，未免可笑。”坐在公房正中几案后面的陈斌一边随口来应，一边接过了递来的木夹，取出了其中的纸张记录。“消息确定吗？”
“确定，那女子是一个宫女，皇后南下时被俘，然后在济阴被服厂做事，后来因为识字又会算账，被调了过来，现在跟着曹头领做事情，主管后勤账目，已经有了执事的身份……估计就是领赏赐的时候认识的。”来汇报的赵大参低头拱手以对，然后不免尴尬，他哪里还不晓得，昨日喝酒的时候，这两位就在上面，否则如何见到小刘文书的事。
“那家店铺呢？”陈斌合上木夹继续来问。
“已经在重新整理清查了，但总管提到的那家店倒是清楚，乃是徐头领家里的产业……”
“哪个徐头领？”谢鸣鹤诧异至极。
“徐世英……”赵参谋小心来解释。
“他家不是被抄了吗？”谢鸣鹤愈发不解。
赵参谋：“……”
“什么意思？”谢鸣鹤扭头去看陈斌。
陈斌没有开口，只是努嘴示意。
赵大参这时候方才朝谢鸣鹤小心解释：
“不瞒谢分管，抄家后不久，还没打徐州呢，单、王、翟三位大头领便各自从自己跟族人的军功授田的份额里取出一部分，加上租种田地的转租、雇工的代劳，算是拐着弯的每家赠送了徐头领家一个小庄子，两位鲁头领赠送了一支小船队，丁、郭、夏侯、张、梁几位东郡周边头领联手赠送了三四支商队，还有些财货……这次小刘文书买的那个首饰应该也是宫里物件，之前皇后那次帮里拿到的，然后赏赐给了头领们，又被谁转送给了徐头领，徐头领便拿出来放在自家新开的帮店里贩卖……”
谢鸣鹤怔了一怔，反而来笑：“哪里都是一回事，若是谢家败光了，说不得我回去走一趟也能在江东凑个产业出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倒是陈斌，冷冷开口，却不晓得是嘲讽谁了。
“那……那家酒肆呢？”谢鸣鹤赶紧接着问。
“什么酒肆……？”赵参谋心里一慌。“昨日下午属下与小刘文书喝酒的酒肆吗？我……”
“你不必在意。”陈斌摆手示意，同时向谢鸣鹤解释。“酒肆确实有点问题……来买地基时据说是武阳人，但卖的都是汾酒，运货的都是红山人，出入多从清河北路走，边巡队吕头领那里一开始就跟我有讨论，都怀疑是武安那边来的。”
“真是探子？”谢鸣鹤诧异至极，然后立即反应过来。“明知道是探子你还带我去？”
“称不上探子，就是正常做生意，正常听个消息，汇报一下而已，而且武安跟我们也不好说敌友。”陈斌解释道。“你以为的那种探子，少之又少……除非临阵，大部分间谍都是此类，听到的消息也都是公开的，心里记下就行。”
话至此处，陈斌复又看向早已经目瞪口呆的赵参谋：“老赵，你心里有谱便可，不要打草惊蛇，该去去该说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快腿赵只能点头。
“其他地方呢？”谢鸣鹤忍不住继续来问。“江都我就不问了，东都呢？河间呢？也有这种间谍吗？”
“其他地方反而少，河间没有，但幽州有，东都没有，但邺城有、汲郡有……尤其是邺城那边，跟你想的反而类似。”陈斌稍作科普。“但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知道刘文书不是被间谍勾搭上不就行了。”
谢鸣鹤点点头，那赵大参也要告辞。
“稍待。”谢分管想到什么，忽然上前，就在陈斌的桌案上写了个条子，然后转身交给那快腿赵参谋。“我的赏赐一直没领，你辛苦下，明日替我寻曹头领，从他那里领一匹丝绸，然后送给小刘文书，就说是我个人礼物……我明日要走一遭襄国郡，没时间亲自来做管。”
赵参谋愣了一下，立即点头，同时去看陈斌。
“你倒是多事。”陈斌一边摆手示意对方离开，一边对老友的作为嗤之以鼻。
“借张三郎一句话，没有人情的政治是不能长久的。”谢鸣鹤一声叹气。“倒是你，连这个姿态都难摆出来，真能做方面之任吗？”
此时赵参谋刚刚出门而已，陈斌闻言自然烦躁起来：“怎么还说这事？”
谢鸣鹤这才闭嘴。
就这样，翌日，不说谢鸣鹤往襄国郡做事，只说那赵大参寻到仓城后面，却没见到曹夕……曹夕作为帮内少见的女头领，管的事特别杂，而且经常有新活，在仓城这里负责发放赏赐中精细物件和赐物券的，乃是曹夕营内的季三娘，只与赵参谋平级，是窦立德营中挺出名的斗将小高的夫人……而赵大参将条子递上，便要请季三娘为谢鸣鹤取一匹丝绸。
谢鸣鹤老光棍一个，又不缺钱，吃饭就是廊下食、营前食，或者干脆跟陈斌搭伙，历来赏赐都存着不动的，而季三娘又是个年轻利索的，一面让人去取，一面却不免好奇：
“赵大参，这谢头领还是第一次要领东西，还只是一匹丝绸……要做什么？”
赵参谋从库房远端正在记账的一位女史身上收回目光，后者头上的珍珠金凤钗格外显眼，便也笑着来答：“不是谢头领自己用，是给别人……说来也巧，前日小刘文书攒了许多赐物券，只换了一个珍珠金凤钗的首饰，恰好被谢头领路过看到，便觉得小刘文书不晓得规矩，送这种礼，好的用丝绸，差的用麻布，总该有布帛来做搭配……所以便让我来取一匹丝绸，送给小刘文书，省得真去送礼时被人家女方笑话，丢了我们台里的脸面。”
季三娘愣了一愣，竟不知道这谢头领还管这事，便只是将丝绸交卸了，送赵大参出去，回到库房归账时盯着那支乱晃的珍珠金凤钗方才醒悟。
而到了下午时分，整个仓城，无论上下男女，便都晓得此事了。
待用完廊下食，散了伙，估计整个将陵城也要都晓得了。
其中别人不提，只说曹夕曹头领忙碌了一整日，下午到仓城听了汇报，吃了饭，这才回到城西的住处，本以为家中又只自己与一位雇佣来做饭的仆妇，却不料接连十数日都去巡查屯田的窦立德居然已经回来了，而且几位高鸡泊的老兄弟也一起折回。
夫妇二人年纪差距稍大，结婚两三年，聚少离多，说感情深厚倒也未必，但曹夕的兄长曹晨本身就是这伙人的中坚，而且窦立德在外的时候，基本上是曹夕与其他人的家眷一起艰难维持，所以这个团体本身还是很牢固的，也对他们的婚姻起到了相当大的固定作用。
除此之外，随着曹夕渐渐在黜龙帮内崭露头角，和很多人的下意识的反应不同，窦立德居然是非常支持的，这委实让曹夕对自家夫君存了相当的感激。
她又不是什么白三娘、马平儿那些人，天然带着修为和江湖气，何曾想过会有一番自己的事业？丈夫能支持，甭管什么缘故，本身就很让她觉得走运。
而如今身份摆在那里，曹头领本欲去做菜，也被人拦住，多少是请她先上座了。
不过，随着酒过三巡，这些人逐渐浪荡，曹夕还是趁机离了桌子，下厨帮那个厨娘整治了几个时蔬，然后便早早躲到厢房去了，乃是用近来才学到的一些字，将白日的工作小心翼翼却又粗疏的给记录下来，并努力回想那些做得不对，那些做得还行。
家中一直到闹到二更，随着外面开始起了静街鼓，大概是怕酒后惹出事来，恼了城内不知道哪位，酒席还是迅速散了。
好不容易收拾好东西，夫妇二人上了床，熄了灯，窦立德多日未归，不免说了些闲话，却也主要是这位窦大头领来问曹头领这边各种事端。
曹夕当然也无隐瞒遮掩，便一件件大约说了起来。
“如今黜龙帮在各处的威势是越来越大了，哪儿都赶着来拜山，边境上也老实，要不是地里庄稼没收，我估计都有往这里跑的老百姓。”窦立德听了一阵子，只在榻上打着哈欠感慨。“张首席在帮里的威势也越来越大，基本上无人可以动摇了，几个龙头各自立了台，也没见到就敢违逆啥……”
“谁说不是呢？”曹夕也认同这话。“小周头领的叔叔，居然是因为首席做了首席才下定决心造反的，其他几家也有类似的心思，都觉得只有首席当了首席，黜龙帮才能安稳，徐州的战事反而要摆在后面去。”
“小周头领……”窦立德幽幽来叹。“我也是才知道，人家是什么南陈将种，爹死了还有叔叔，这种出身，当日居然一个人跟着张首席来造反，竟是认定了只有张首席能给他报仇吗？”
“那倒不好说，当年他叔叔也不敢造反，只有张首席敢反，他自然要跟着张首席。”
“也有道理。”窦立德应声后顿了一下，却又继续言道。“我这些日子在北面查探屯田的事情，跟管着北面防线的徐世英接触就多起来了，以前只是打照面，还不觉得什么，现在就觉得这个人，真是个人杰，文的武的都行，修为也厉害，我估计都快成丹了……”
“帮里有本事的人太多了。”曹夕由衷感慨。“雄天王、白三娘啥的不说，单大头领难道不厉害？这般人物，当年没造反就是黑道大豪，一造反就是大头领，结果见到我们一群孤儿寡妇的，还能那般姿态……打仗也厉害。”
“不是这个意思。”窦立德耐心听完后解释道。“我是想说，徐世英这么厉害的人，张首席抄了他的家，撸了他的大头领，他却还能一直老老实实，徐州一战尽心尽力，来到河北也努力建设防务，组织部队……最近张首席让他弄一个各营修行者、军官，还有张首席直属修行者、军官的配比文书制度，他也做得井井有条，还让我签了名字，说过完年一起发布……你说，张首席这人，怎么就那么能得人呢？我之前以为，是他仁义，比我还仁义。但徐世英这个事情，哪里是仁义能解释的？恐怕还真有些威和畏的样子，就好似狼跟羊一般……可若是如此，张首席的威又在哪里呢？是怎么让徐世英这种人这么畏的呢？我一直没弄明白。”
曹夕仔细听完，过了好一会，她才认真来问：“夫君难道不畏惧张首席吗？”
窦立德当场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夫人畏惧张首席？”
“还是挺怕的。”曹夕低声来答。
“怎么说？”
“就是……就是说，张首席主意太多了。”
“主意多最多说他聪明，这也要怕吗？”
“不是这个意思。”曹夕缓缓解释了起来。“是说，张首席他的主意跟咱们平时用的都不一样，偏偏又都管用；而且不是一个主意两个主意，是一堆的主意；还不光是这种杂七杂八的小主意，还有什么新律法、新军制这样的大主要；更要命的是，这些主意是串着的，不是单个的……就好像一个人脑子里竟然存了一整个天下一样，可这个天下还跟眼前过惯了的天下不是一回事，照理说，这个时候应该只是他胡思乱想才对，结果眼瞅着他就把十几个郡的人和事都扳到他的主意上，好像还能行……这还不够吓人吗？神仙至尊也不过如此。”
窦立德想了一想，一时没有吭声，半日方才咕哝了半句：“不还是本事大的意思吗？实在是想不清楚，就当是那些人说的那般，就是黑帝爷教的呗。”
曹夕本想继续说，黑帝爷的规矩就在北地，也不是这样的……但想了想，还是没开口，反而说起了今日仓城遇到的趣事，也就是济阴来的小刘文书掏光家底买了珍珠金凤钗，结果被谢头领看到，嫌弃他不懂得带着一匹布，结果丝绸换之前人家金凤钗就戴头上。
曹夕说的开心，窦立德含含糊糊听完，却明显对此事没啥兴趣，以至于很快便有了倦意，只是随口而对：
“谢分管这次去江都是天大的功劳，等下次决议就是大头领了……徐世英跟小周头领也都在徐州立了不少功劳，不知道会不会给弄到大头领，这俩人都是有说法的。”
曹夕无奈，只能虚应了一声，也有些困倦之态。
不过，就在夫妇二人即将入睡的时候，窦立德忽然一个激灵，当场坐了起来：“那什么……小娘现在在哪里？”
“在……在吕头领手下做边境巡逻队。”曹夕不明所以，赶紧来答。“她求了首席好多次，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去处，这样过两年到十八了，就可以积累资历直接从军了……她对清河周边地形熟悉的紧，修为也拔的快，不要紧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担心这个……”窦立德赶紧应声，却又小心躺下来问。“你说，近来成亲的这么多，咱们是不是也该给小娘寻个夫家了？”
曹夕愣了一下，然后干笑了一声：“话是这么说，可这事我真不好插嘴……夫君看上谁了？”
“不瞒你说，我一开始见到人的时候就想着，或许能给张首席做个妾。”窦立德认真来讲。
“莫要开玩笑……”
“也就是一想，见到白三娘我便老早熄了。”窦立德继续道。“但这次不是说到小周头领跟徐世英了吗？这俩人都年轻，都没娶亲，都合适。”
“确实是这话。”曹夫人想了好一阵子，却又觉得哪里怪异，因为她本能意识到，自己丈夫的“合适”，未必是自己想的合适。“具体怎么说？”
“徐世英到底是建帮时的老底子，资历能力都没的说，且不说大头领的位置迟早回来，便是眼下，也是实际上独当一面的重任。”窦立德认真分析道。“而且他还跟雄天王是姻亲，还是东郡诸位头领里领头的……若是能跟他结亲，好处不要太多，我这次去河南就感觉到了，我在河北能做的事，在那边就做不得，就是因为河南人不认我。”
“可是……”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太功利了些。”窦立德继续认真道。“太明显了，谁都能想到。所以，便是首席想着南北一体，也未必会赞同我这个河北的首领跟这么一个关键的人物联姻，说不定会招来敲打，得不偿失……从此处论，小周头领那里就合适了许多，他是首席的心腹，本身身后也有一个隐隐的东都伏龙卫、靖安台的派系，白三娘、王振、钱太守、吕头领，包括谢分管那里，都能说道说道，何况他还有个割据三州的亲叔叔。”
曹夕心中无力，自己这位丈夫，便是这个死穴了，万事都是想着经营势力，壮大自己的团伙，便是支持自己出来做事，恐怕也是此类目的，而不是跟自己哥哥一般，只看到自己做事开心展颜，所以支持。
一念至此，她便干脆提醒：“夫君，你确定你让小娘嫁给谁，她便能嫁给谁吗？我不好管她，你也管不住的，惹急了她，她还能找首席做主，闹腾开来，什么小周头领跟徐头领，不都得避开？”
窦立德听到这里，只在榻上愣了一会，终于气馁，却又不甘：“过几日找个机会，让人送封信过去，问问她！她还能找到比徐世英、周行范更好的去处不成？”
说着，到底是在床上闷闷翻了个身，然后打了个哈欠，睡了过去。
只剩曹夫人，听着窗外不知何处响起的蟋蟀声，莫名有些失眠。

第一百九十九章 四野行（3）
七月下旬，河北秋气初显，四野间全都是渐渐成熟的庄稼，风一吹，黄绿色的粟浪便顺风波动……这幅盛景，无疑验证了许多人的说法，今夏的旱灾只是减产，某些人多虑了。
“谷子得比丰年小一圈。”上午时分，清河郡清河县最北面的官道上，挂着一把军剑的十六七岁小娘刚刚从对面田地里走上来，眉头微微皱起，正是黜龙帮大头领窦立德的独女，新任的巡骑什长窦小娘。“清河这边的收成明显比平原差，平原又比渤海差……”
“补种的麦子更差。”官道另一侧的清漳水河堤上，立着七八名骑士，正牵着马在河堤上吃草的，其中一人随口接到。“毕竟是补种的……今年春日那一战，说是专门等春耕后才开打没耽误事，可清河自家备战太紧张，还是耽误了春耕。”
小娘闻言愈发蹙眉不止，却又向清漳水对岸望去，忍不住来问：“对面的经城也差不多吧？前日送谢分管过去，来往的匆忙，忘了去查探了。”
“我觉得差不离。”河堤下，还有几个正在饮马的，也有人来答。“本就是清河的县，春耕后才被襄国县抢走。”
“那襄国郡那里呢？”窦小娘继续来问。“是不是会更好点？”
“不知道，没去过。”有伙伴随口来答。“前日送谢分管他们一行人，也只是到经城城下。”
其余人也都附和摇头。
随即，自然有人好奇来问：“窦小娘，你问这个作甚？”
“不要叫我小娘……我入队时取了新名字的，喊我窦红线！”窦小娘认真更正，然后方才来言。“主要是觉得，日后咱们迟早要跟襄国、武安这些地方打起来，想看看他们成色……都是旱灾，他们却没有打徐州这件事，也没有之前春耕后打平原的事，会不会比我们更好一些？最近咱们这边不是到处在查探旱灾具体的情况吗？”
“可以去问问。”一名稍微年长的伙伴，看佩饰应该是带队的伙长，当场想了一想，倒是给了个可行的主意。“或者干脆走一遭，自家去看，谁还看不懂地里收成？”
“可、可行吗？”其他人诧异来问。“窦小娘说的是襄国郡内，不只是经城。”
“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可行。”那伙长点头来答。“平日里咱们不就经常过河去经城跟宗城侦察吗？对面也早习惯了，尤其是今年秋后，宗城那里还硬气些，经城就老实多了，那多走几里地看看又如何？就像小娘说的，趁着这次旱灾看看地里收成如何，基本上就能知道襄国郡内上下的成色。”
“那便走一遭呗。”
“反正咱们是边境巡逻……能侦察到对面内情，不比在这里检查商队强？”
“就当送谢分管他们送到襄国郡城便是……”
“按照规矩，只要不是要紧军情，是有三日便宜时间的。”
其他人也多心动，窦小娘原本还想继续更正自己的名字，但听到伙长认可自己的想法，还准备过河专门去侦察，反而不好开口了。
一众边境巡骑，本就是侵略性与行动力极强的，既定了主意，便毫不犹豫动身，然后也不走正经浮桥，反而寻了上游一处浅水野滩，二三十骑直接浮马而过。
不过，接下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有些诧异，因为经城县这里，地里的收成就明显不如漳水以南了。思来想去，众人也只能认为是五月六月间，这边救灾不利。
“他们觉得这是清河的县，占了也只是抢着清漳水来防备我们的，所以不愿意尽力！”窦小娘当即带着愤懑给出了判断。
其他人也都认同。
“不要多说了。”倒是伙长老成一些，迅速下达了军令。“赶紧往西边走，到巨鹿县看看……省得耽误晚上回去。”
众人自然无话，不过，当他们试图穿过狭长的经城县南部区域，正准备进入襄国郡巨鹿县的时候，身后却忽然出现了一群意外之人。对方约百余骑，只打着大魏朝廷的旗号，黜龙帮的巡骑们还以为是襄国郡的郡卒，本想迅速脱离，但马上，随着对方其中一骑跃马而出，主动远远招呼，他们立即意识到了不对劲。
“窦小娘，许久不见。”苏靖方远远便笑容满面，高声来打招呼。“你们黜龙帮是准备对襄国动手了吗？这都要进巨鹿了！”
很显然，这是武安郡的人。
且说，自从宗城被武安郡夺取，当做防御黜龙帮的前线，而黜龙帮又启用了专门的巡骑制度以后，俩家就经常碰面……气氛总体上是融洽的、克制的，因为双方的经贸往来、民间交流是非常通畅的，双方最高层之间的政治互动也明显比其他各处要友善的多……但也有明显的竞争心态，毕竟有军事对峙客观存在。
黜龙帮的人不说，但一直认为过个一两年、两三年，机会一来就要并吞河北，武安郡不可能躲过去，所以常有居高临下的姿态。对应的，武安郡上下也有很强的防御心理，以及对自己战斗力的强烈自信引发的某种跃跃欲试之感。
这种情况下在第三方的地盘上遇到，窦小娘自然准备开口嘲讽，而且她也有嘲讽的底气，她的修为比苏靖方要略高一些……但她最终没有开口嘲讽对方，因为苏靖方侧后一人迅速吸引住了她的目光，那是一个比自己年纪稍大一些但大不了多少的年轻女将。
此人护体真气似有似无，俨然是个极少见的卡在凝丹层面上的女将了。
武安郡中，符合这个条件的，似乎也只有一人。
“是樊将军吗？”窦小娘心念一转，绕过苏靖方，直接朝女将拱手。“樊将军，你兄长樊头领多有言语叮嘱，让我们见到你务必传话，请你回家。”
樊梨花难得被苏靖方撺掇着出境做事，刚刚上来，就遇到黜龙帮的人，也不免尴尬……时过境迁，她早不是当年带着一丝固执，难以接受长兄死亡次兄投降的樊氏大小姐了，尤其是来到河北后，看到满目疮痍，对战争也有了一点认识，加上唯一的现存至亲在黜龙帮内越来越稳妥，自然立场消磨……唯独话又得说回来，她跟着张十娘，带着人来到武安郡中，早早也寻到了自己的新位置与新价值，也同样不可能轻易为一句话便弃了这里的一切罢了。
而回到眼下，这么一个小娘对自己轻声软语来对，她也不可能使出来姑奶奶脾气，便拱手回去，老老实实回了些客套话。
樊梨花与窦小娘的接触，极大缓和了在场的气氛，苏靖方似乎也不好再生事，只立在一旁装无辜。
双方聊了一阵子，大约消除了一些敌意，熄了武装冲突的可能，但还是各怀心思……侦察理所当然的变成了监视，只一起往巨鹿方向而去。
而抵达巨鹿之后，窦小娘一行人轻易得到了原本想要的答案——襄国郡境内的田地收成居然也不如黜龙帮境内清河一带的来的好。
看的出来，襄国郡郡守陈君先是个救灾不力的废物。
然而，事到如今，得到答案的窦小娘等人此时却并不着急回到边境线上去了，而是选择继续尾随苏靖方一行人……边境巡骑，这个时候要是撤了，才是真正的失职，尤其是他们前日才护送了自家处置外务的头领进入了襄国郡。
这个时候，武安郡的人忽然也到襄国，俨然有些说法。
与此同时，明显从宗城出发的苏靖方那帮人居然也没有驱逐嘲讽的意思，反而任由他们跟随。
不过，就在双方各怀鬼胎之际，他们丝毫不知道的是，黜龙帮外务分管谢鸣鹤正在襄国郡内当座上宾。
“我们首席的意思很简单，请陈府君写个公开的布告……其实布告我们已经帮你写好了，替你宣讲布告的人我都一起带来了……主要是就要阁下承认自己在民政上欠缺能力，以至于在旱灾中袖手无为，不能救治下百姓；军事上也缺乏历练，不能安靖地方，消除匪患，以至于地方治安恶化，影响到了整个河北中西部；文化上也难务实，不能遵循我们的建议使襄国郡百姓都能够享受到公平的筑基、识字机会……而也正因为以上种种，引起了我们张首席的震怒，他便遣人来呵斥陈府君，让陈府君让贤于李定，陈府君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惭愧万分，愿意就此让位。”襄国郡郡治城南的龙冈堡大堂上，坐在客位的谢鸣鹤言辞诚恳。“这样陈府君不就能躲掉大祸了，泰然归乡了吗？”
陈君先坐在主位上，面色为难，听到最后干脆直接掩面低头：“这也太……太过分了！这般布告发下去，我要为天下人笑的，汝南陈氏的名声也要大大损耗的。”
“陈府君。”谢鸣鹤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也勉强算是名门之后，今日就先以私人身份告诉你一个道理，那便是你个人名号如何，是好是坏，对家族声望是没有太大影响的。”
陈君先状若茫然抬头。
谢鸣鹤见状，心中了然，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家族声望这个东西终究是靠两件事……一个是能不能把家族延续下去，另一个是延续过程中有多人能做官，然后做到什么份上……说白了，就是看你们家做官的总和。至于说什么个人声望好坏，做官做得好坏，其实并无太大关系。你汝南陈氏，祖上固然有许多出色人物，可真没有丢人现眼丢到史书上的人吗？你还能不认祖宗？非要说些不好听的话，那就是史书上留下坏名声，也是有用的，最起码比史书上留不下名字更要得。所以，谁也不要用什么家族声望来做遮掩。”
陈君先略显尴尬，却没有吭声。
“当然，这是私人的劝诫，接下来是公务。”谢鸣鹤见状，音调忽然又高了起来。“你以为，有些事情由得你吗？”
“那由得你们？”陈君先终于愤然摊手。“若是那般，你们黜龙帮为什么不直接派兵来取襄国郡？我找你们，是请你们帮我抵御李定的，结果你们却只是让我把地盘让出去！”
听他言语，居然是李定试图顺流而下，对他施行兼并。
“陈府君，你这话就不知好歹了。”谢鸣鹤冷笑道。“你自己无能，好几年了，连黑山里都清理不干净，引得太原不满，引来李定觊觎，堂堂一郡太守不敢住在郡城的郡府里面，只能跑到城南山里的军堡待着，想投降都怕落得一个客死他乡的地步，所以来求我们……我们也给了你方案，你只要按照我们的方略做点表面上的事情，就许你带着家眷从我们的地盘安然归乡，你还想怎么样？”
陈君先终于叹气：“我找你们来，多少是想着，太原不仁，武安不义，把襄国郡卖给你们的……”
“我们不会上当的。”谢鸣鹤嗤笑一声，摇头以对。“襄国郡这破地方……东西狭长，横切了浊漳水中间一块，拿了容易，却怎么守？李定年富力强，状若饿龙在南，薛常雄这头老虎虽然蔫了，却如何容忍我们取他的上游？便是太原也断不许我们取下临山的郡国，直接威胁他们。北面赵郡那边，更不要说了，赵郡的张太守怕是要吓得也跑掉，到时候我们取不取？取了信不信幽州人也要掺和一脚？我不信陈府君不懂这个道理。你不就是想把我们扯进来，弄个多方混战，求个乱中求生吗？还是说另有诡计？”
陈君先沉默了片刻，半晌方才开口：“话虽如此，可一郡之地白送给你们，你们那位张首席居然不动心吗？”
“我们不缺地盘，也不缺什么声望，更不需要跟谁证明实力，我们已经证明了，我们现在要的是休养生息，调理内功，最起码把今年的旱灾熬过去，等到江都或者东都出事。”谢鸣鹤无奈答道。“然后真要再大举扩张吞地盘，也肯定是要从河间开始，往幽州去……”
“这份定力，确实了不起。”陈君先沉默了片刻，方才叹气道。“张首席三年而成大局，绝不是浪得虚名。”
轮到谢鸣鹤不说话了，作为外务分管，类似的话他已经听腻了。
两人就在这个可以远远眺望襄国郡郡城的龙冈堡中沉默相对了一会，然后还是陈君先开了口：“可还是觉得太丢人了。”
“丢不丢不是陈府君说了算的，你只要想回汝南老家，总得求到我们，只要阁下入境，我们照样可以用阁下的名义补一份，只不过那样的话不免失了大部分效用，也显得不够坦诚。”谢鸣鹤认真劝告。“我再提醒阁下，阁下真不要觉得自家还有救，还能在三个鸡蛋上跳舞继续撑下去……徐州一战后，地方官都认清形势了好不好？反的反，乱的乱，谁在乎你这个郡守的身份？！接下来就是肆意兼并，强者居上，弱者食尘的局面，你撑不住就是撑不住，不要再挣扎了！而且李定是冲着地盘来的，是诸侯侵攻。刀兵之下，阁下莫说颜面，便是你家里人与你个人性命，都难保证。”
“所以我才往将陵求援的。”陈君先哀伤道。“我原本以为世道还能将就下去，结果你们徐州一战，弄出来一堆鲸鱼骨头，反而戳破了这层遮掩……我能如何呢？我不过是个寻常郡守，处在这个位置，就好像处在虎狼堆里一般。”
“你也知道江都那里只是遮掩？没我们，照样会被人揭破，你也迟早要走。”谢鸣鹤幽幽道。
“那我还有一问。”陈君先思索再三，继续来道。
“只要阁下配合，万事好说。”谢鸣鹤放松道。
“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示好李定？还是李定仗着跟你们首席的交情跟你们早有谅解与交通？”陈君先继续来问。“又或者说，真如传闻那般，太原英国公跟你们首席有联络？白三娘要学女凰乃至于赤帝娘娘做个女帝？”
“阁下想太多。”谢鸣鹤无语至极。“首先，我们黜龙帮既是天下义军盟主，并且视自家为河北霸主，那没理由邻郡出现兼并战争而不露面；其次，便是要尽量离间李定与英国公……所以，不光是阁下这边要被我们首席一纸令下让出一个郡来，李郡守那里，也有一份表彰文书贴满河北，让天下人都知道，李定能得到襄国郡是因为他主动反魏了。”
陈君先怔了片刻，终于苦笑：“就眼下局势来看，李定也反驳不得，反驳了也没人信？天下人只会以为他跟周效尚一般无二。”
“他此举本来就跟周效尚无二，都到这份上了，打没打最后的旗号还有人在意吗？”谢鸣鹤认真来答。“只不过，多少是要让一些特定的人来信，他是我们黜龙帮的外围……而不是其他人的，让他自己都无法解释，如此而已。”
“我答应。”陈君先想了一想，忽然应声。“能让李定吃口闷亏，我心甘情愿丢些脸面。”
谢鸣鹤当即大喜。
隔了一日，将计就计，将窦小娘一伙人控制在身边的苏靖方成功抵达了自家师父指定的交通要冲南河县，而且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没错，窦小娘等人自以为自己是在履行职责，监视了苏靖方一行人，但实际上，却是苏靖方将计就计，用一个简单的手段，反过来在秘密军事行动中控制了不好发生直接武装冲突的黜龙帮哨骑。
双方只打了一个照面，他就想到了这个计策。
至于说苏靖方和樊梨花此行的目的，就是突袭控制南河，最起码控制南河县东侧官道桥梁，控制此处，便可以有效阻止襄国郡郡守陈君先向东逃窜，然后背靠黜龙帮继续抵抗。
看的出来，李定也是很了解张行了，他知道徐州战后后悔不迭的张行绝不会再擅自出兵，尤其是对襄国郡这种楔入河北西部地区的麻烦州郡，但是他也知道张行一旦得到消息，必然会尝试发挥自己的政治影响力，凭空捞些便宜。
在李定看来，最麻烦的就是陈君先东走，在襄国东侧背靠黜龙帮，成为新的缓冲势力，这对于忍耐了许久的李定而言，简直难以接受。
“要不入城吧！”眼见着桥梁这里的士卒根本不敢拦截，苏靖方犹豫了一下，主动向樊梨花建议。
“入城吗？”樊梨花莫名慌乱，同时看向队伍后方的黜龙帮巡骑。“就我们百多号人？”
“足够了。”苏靖方也看了眼窦小娘一行人，他知道对方慌乱的真正缘故在哪里。“到这里也不用遮掩了……一则，接下来无论怎么做，他们都会生疑，然后回去汇报，反而是直接取城，说不得能让他们继续警惕，好奇跟随，再拖一拖；二则，他们跟过来，我们说不得可以狐假虎威，借黜龙帮的名义坏了城内守军的军心；三则，不管是截留陈君先，还是阻止黜龙军来援，控制城池都比把持桥梁要好一些。”
“前两个我懂，最后一个怎么回事？”樊梨花想了一想，继续来问。“黜龙军真来，我们一百骑，城里和桥这里，我们都拦不住吧？”
“那是打起来……问题就在于现在两家打不起来。”苏靖方坦荡来答。“既打不起来，占了城池便是先占了便宜，让他们不好攻城。”
樊梨花恍然：“既如此，咱们就入城……你装作是郡城来的使者，我在后面直接擒了驻军的那个副都尉！控制城防！”
二人商议妥当，便毫不犹豫，继续往前方城池而去，而根本不知道自己中了计的窦小娘等人商议了一下，居然还是大着胆子决定跟进去——他们倒不信武安郡这群人要卖了自己，也确实想知道这群人想做什么。
当然，三日便宜时间将至，他们也还是分出一人直接回去的，同时商议妥当，一旦弄清楚如何，立即折回汇报。
且说，秋日和煦，风和日丽，地处要害的南河城城门大开，丝毫没有防备。
不过，令人诧异的是，城门前的路口处，许多路人都在聚集，只围着一个贴布告的大树汇集，居然将路口堵塞，见到兵马也只是稍微警醒，并没有惊吓逃窜的意思。
苏靖方搞不明白了，便主动来看，窦小娘等人也自然上前。
结果，相隔数十步，便闻得里面有人在树下大声宣讲：
“就是这个意思……就是你们……咱们陈郡守干的有点差，而如今河北做主是黜龙帮的张首席，所以张首席就把陈郡守给撵回家了，把咱们襄国郡给了南边武安郡的李郡守来管……李郡守是张首席的结义兄弟，也是一等一的心腹下属，所以要交给他……至于说专门贴出来这个布告，一个是陈郡守觉得对不住大家，主动给郡中下《罪己告》认错，另外一个便要大家不要惊慌，见到些许兵马往来，都是寻常，因为武安郡的人肯定要来接收一下的……大家趁着秋收没到，安心去山里寻些枣子，好补上旱灾的欠缺，才是正理。”
苏靖方等人目瞪口呆。
窦小娘看的清楚，那宣讲之人正是自己之前护送的谢鸣鹤一行人里的一位，不免茫然诧异，然后认真来问身侧之人：“是这样吗？你们是来接手城池的？可为何还瞒着我们？有什么意思吗？”
饶是苏靖方奸猾如鬼，胆大如龙，心细如发，此时脑中也只是一团浆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两百章 四野行（4）
襄国郡郡城南侧数里，有一座小山，唤作龙冈，而虽然是山岗，却莫名在顶上有一口巨大的井，井中无论涝旱常年水位不减，且井水甘甜可口，所以从不知道什么时候，此地便建起了城堡，成了是著名的驻军点，也成了襄国郡实际上的军事防御核心。
它的存在，其实类似于武安郡那边的那个巨大的黑帝观……要是搞个低端战略游戏，迟早有个专门的建筑序列那种……实际上，两者之间也是有联系的。
据说，时值某朝末年，天下大乱，兵灾不断，又逢河北大旱，百姓苦不堪言，便有人请南面黑帝观的人出来求雨，结果一名从北地荡魔卫过来的司命莫名恰好在观中，闻言便直接走出来，测算数遍后，抵达此岗，然后以真气刨地，不过三尺，便刨出来一只胳膊粗的死龙。
死龙一出，当即降雨，而所刨之地，便是那井。
龙冈也得名于此。
后来这位司命带着龙尸北返，才有人反应过来，说此龙非是死龙，而是尸龙，是红山那条死掉的真龙与至尊之血混合后，又遇到了天下大乱的煞气与怨气，孕育出的怪胎，也是这次旱灾的根源……而彼时，尸龙正准备掘地而出，逍遥自在，为祸人间。
只不过，这红山到底是黑帝爷座下的真龙所化，那让赤帝娘娘流血的一刀也是黑帝爷亲自动的手，荡魔卫不能不管，尤其是那大司命素来知晓天下万事，所以提前派一位司命长途跋涉过来处置。
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然而，且不提这些典故，只说张行穿越第五年的初秋，李定自武安大黑帝观的演武场直接出兵，过沙河而不入，五千武安卒急行军不断，直趋龙冈堡下，却显得有些失了气势。
因为龙冈堡大门敞开，并无府君陈君先踪影，好似一拳打到了空气中。
仅仅是半个时辰后，当他带着部队转向对面的郡城时，却是彻底暴怒了——原因不言自明，他看到了老朋友张行送给他的礼物。
甚至见到了谢鸣鹤。
“张三贼！张三贼！张三贼！”
李定可能是人生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压抑不住的暴怒，其人挥舞佩剑，真气纵横，将布告栏劈的粉碎，而他身侧，数千武安卒正在入城。
劈碎布告之后，其人复又转身来问：“他想做什么？！真以为我不敢向他动手吗？！”
“我家首席说了，若是李四爷发怒、质问、威胁，便直接告诉他，他那般行径，只是无能狂怒。”谢鸣鹤束手立在城下那已经碎成渣的布告栏旁边，面无表情，言辞清楚。“因为他忍了三年才有伸张机会，断不敢此时向黜龙帮作战的，否则便是一辈子的野心与孜孜以念被断送……而且，若是他明知道张三必然要来插一脚，却只以为自己能拦得住，是看不起谁呢？张三都还知道，自己打仗肯定要被李四占便宜，只能靠人多势众地盘广来逞勇呢，这李四怎么忽然这么蠢了？是利令智昏吗？”
一番话下来，李定呆若木鸡，倒是逼得苏睦立即转身，尴尬催促部队入城，同时让人尽量绕行此地了。
过了好一阵子，李定愣了一下，冷笑一声，手上的真气渐渐卸掉：“谢头领倒是越来越得张三的味道了。”
“不敢，不敢，只是替人说话，这本就是我家首席的原话。”谢鸣鹤正色来答。“换成我，必然要礼貌许多……不过看起来两位到底是至交，张首席的言语果然有效，这法子，我也学不来。”
李定长呼了一口气：“你们这么做没用，我会宣告下去的，我李定是朝廷官员，跟黜龙贼势不两立……”
“那是阁下的自由。”谢鸣鹤依旧坦荡。“不过我要提醒李府君几件事……是我以黜龙帮分管的身份提醒，不是替我们首席来提醒。”
“请说。”李定伸手示意。
“首先，阁下的音量没有我们大，阁下只有两郡之地，而若要讲说话这个事情，我们张首席随便一句话，便可以让天下二三十郡一起屏息来听！”谢鸣鹤昂然来答。
被张行硬生生气到冷静回来的李定无可辩驳。
“其次，这件事情是三方的，黜龙帮、李府君、陈府君，李府君自说自话，但另一个当事人陈府君和他的家人，此时应该已经到经城了，然后他老家汝南多少算是我们够得着的地方，换言之，陈府君跟我们总是会配合的，只有阁下的言语算是一面之辞。”
“陈府君已经走了？！”
“是。”
“到经城了？”
“是。”
李定眼睛眯了一下，却没有继续下去。
于是，轮到谢鸣鹤继续说了下去：“再次，无论怎么说，阁下都事实上以郡守之身兼并了邻郡，这个是一切基础，是更改不了的事实……阁下说没有反，江都和东都都不会信，周围各郡也不会信，而既然反了，天下人也自然会顺理成章以为阁下从了黜龙帮。”
“我不会从的。”李定斩钉截铁来答。“清者自清，便是你们造了谣，我扭转不了，可我只要与你们划清界限，你们此举又能得到什么呢？只是让我受辱，顺便占个嘴上便宜？张行难道不知道欲要取之必先与之的道理？他既想拉我入伙，如何反而一直这般羞辱我？”
“这就是我接着要说的了……”谢鸣鹤并未生气。“阁下以为，这襄国郡，真不是我们黜龙帮赠与阁下的吗？”
李定陡然一怔，血涌到头，却又被他强行压住：“你们什么意思？黜龙帮根本没有这个能力，也不可能在此时扩张，更不要说是往此处扩张了！我瞅准时机，看清局势，自取此郡，竟也是你们一张嘴夺走再送来的？”
“李府君。”谢鸣鹤叹了口气，认真来告。“我们没有取襄国郡的意思，取襄国郡是自讨苦吃，这是实话，但是，我们黜龙帮想要阻止阁下取下此郡，阁下又能如何呢？”
李定陡然沉默了下来，就像之前那次一样。
“我们有两位宗师，七八位成丹，凝丹都快好几十了，还有五十多营兵马，真的是什么都十倍于阁下……甚至哪里用许多兵呢？只要我们接受陈府君的邀请，然后派雄天王带两营兵进入这龙冈堡，再让徐世英率五营兵压到宗城对面与阁下对峙，阁下真能轻易取下襄国郡？”谢鸣鹤平静来问。“还是说阁下以为，你板起脸来与我们划清界限之后，还有资格获得之前的待遇？”
话至此处，谢鸣鹤终于抬起了自己束着的双手，却是一手指向对方，一手指向自己：“李府君！咱们俩家之前的心照不宣，是我们在迁就你们，不是阁下迁就我们……现在也是如此。”
李定安静听完，忽然转向身侧。
原本听得入神的苏睦立即将头转了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而渐渐鼓起的秋风中，代表了李定真正实力的武安卒正在恪守着军纪，并以一种远比黜龙帮行军队列还要严整的姿态继续入城。
再往后看去，龙冈堡上，刚刚升起的李字旗帜正在迎风飘荡。
而龙冈堡与襄国郡城之间，则是随风荡漾的麦浪与粟浪。
李定看了一会，忽然回头，语气也轻淡了不少：“若是这般……谢兄……若是这般，为何黜龙帮要迁就我，甚至帮我得到襄国郡呢？”
谢鸣鹤便要来笑。
“我不是说张行……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说黜龙帮，他是用什么理由说服黜龙帮的诸位赠我襄国郡呢？”李定更正道。
“我不知道阁下以为的张首席理由是什么，但他给的理由其实并没有说服我们，反而让我们中有不少人忧心忡忡，只有少数人认可。”谢鸣鹤认真来答。“只不过首席如今到底是首席，我们也没好顶的太过……他说，既然战乱不可阻止，旱灾已成定局，我们控制不了的地方，与其交给一群孬种来管，不如交给一些还有些样子的人来管……武安郡是周边诸郡中抗旱最得力的一家。”
李定干笑了一声：“这话确实没有说服力，换我我也不服……”
不过，话刚说了一半，他便肃然起来：“但似乎正是张三这厮的言语，他总是这般以天下为己任，慈悲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步！或者说，傲慢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步！”
谢鸣鹤没有驳斥。
“等襄国这里的军队整编完了，我要见一见张行。”李定再度开口。“当面跟他聊聊，有些事情，他太自以为是了，也算给他提个醒。”
“我可以去传话。”谢鸣鹤正色道。“看看能不能尽快在秋收前定个日子见一见，不然可能就要秋收很久后了……我家首席对农事素来是最上心的，秋收、秋税、筑基、识字啊，没完的。”
李定点点头，顺势拱手：“如此，阁下便回吧，我就不送了。”
谢鸣鹤也点点头，然后拱手而走，算是从形式上将这座郡城交给了对方。
一日之间，襄国郡全郡易主，而很快，天南海北，便都人晓得，武安郡的李定，做下了永安郡周效尚一般无二的举动。
而果然，大部分人也都接受了李定在政治上倚靠黜龙帮的设定。
甚至有流言平地而起，说黜龙帮张三郎数条鲸骨彻底坏了大魏天下。
当然了，这就是单纯的流言，张行没有反驳，其他什么人也没有反驳，因为稍微有些政治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个局面是必然的，是江都的虚实在徐州一战暴露出来后引发的连锁效应。
事情到了这一步，根本没有人能控制住局面。
李定没来得及去见张行。
因为就在他夺取襄国郡七八日之后，地方官吏、仓储刚刚接手的情况下，军队刚刚开始整编，实际上秋收已经在河南开始，并要迅速北进的情况下，北面赵郡的张太守忽然引幽州兵入境。
这个消息，震动了整个河北。
但马上，各方势力便意识到张太守此举的某种“合理性”。
要知道，在这之前，甚至黜龙帮没有北进河北之前，河北西部沿山诸郡，所谓自南向北武安郡、襄国郡、赵郡、恒山郡便是一个隐隐背靠太原的小型松散军政联盟……这个联盟是自保型的，是针对军事实力强大的河间与幽州的。
而现在，不管李定出于什么原因，也不管是不是投奔了黜龙帮，反正他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兼并了襄国郡，然后自然会引起赵郡的强烈恐惧与不安。
这个时候，原本的松散联盟崩坏，面对着年富力强的李定，赵郡的张太守便要迅速寻求保护。
他有四个选择——太原、幽州、河间、将陵。
选择太原，会有很多很大的问题。
比如说，如果太原出兵，势必要卷入河北的战争漩涡，这是不智的，不然当初白横秋也不会专门搞个松散联盟了；而且人家白横秋在太原跟东都对峙隐忍了好几年，也没有理由为了诸侯侵攻坏了那股定力和政治上的名誉；除此之外，太原出兵路线也是个大问题，赵郡没有直接连通太原的通路，得从北面恒山郡走，这会更加麻烦。
当然，李定坏了这个联盟，白横秋可能会比较愤怒，这算是求援的一个正面理由。
但是，总体来说，太原依然不是个好的选择，十之八九会求援失败，而且太慢，不能让张太守迅速获得安全感。
将陵，也就是向黜龙帮的张三郎求援，那就不用多嘴了……襄国郡的破事怎么说？全天下都知道，你李定敢吃掉襄国郡，就是得到了将陵的支持！
然后，就是河间和幽州了。
坦诚说，按照地理位置来说，赵郡的首选还应该是河间，河间也有充足的理由来支持赵郡，因为在黜龙帮夺去了清漳水南侧地区后，河间的精华地盘就是浊漳水两岸的下游，而赵郡和襄国郡正是浊漳水的上游。
军事政治文化都要受地理影响的，河间大营似乎很有义务接收邀请，进驻赵郡。
不过，薛老虎不是被什么人打成纸老虎了吗？不免让人怀疑他面对黜龙帮的实际表现。
那么张郡守这个时候选择同样军事实力出众的幽州大营，似乎显得更有安全感。
幽州与幽州大营，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总管州或者军事行营。自唐时开始，到大魏之前，北地长久以来保持着独立姿态，为了压制和控制北地，素来都有在幽州这里猬集重兵的习惯，以至于形成了很多典型的军事州郡。
燕山南北，足足近二十个州郡，宛若群星拱月一般环绕着幽州。而这些州郡里面，情况也极为复杂，有些郡，根本就是为了某个部落或者延续多年的军事贵族而专设的州郡，就两个县，三个城那种。
这便使得幽州大营天然形成了一种强大本土势力相互妥协、相互防备，继而头重脚轻的情况。
罗术父子能在大魏崩溃后迅速在幽州跟李澄父子斗的你来我往，正是因为他的本土色彩。
而罗术父子与李澄父子几次对外扩张的失败，也没有对“幽州军”这个所谓的军事整体形成什么明显的损伤，甚至幽州本据那里的兵马数量与高手数量并不能代表幽州军真正实力。
实际上，战乱以来，幽州大营的扩张是非常明显，只不过这种扩张是下面的部族、世袭军事贵族自发的行为。
这是一个多头多脚却很强力的怪物。
所以，很适合带地盘加盟。
“何至于此呢？哪哪儿都不他安生。”龙冈堡内，李定心烦气躁，当场发作。“我不是去信解释了吗？他此番举动，是要引得天下大乱的！”
说完了，李定便后悔不迭，他很清楚，自己这些言语的解释，怎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一切都是他没有忍住，趁此时机开启了河北新一轮的军事侵攻。
总不能只许自家轻易吞并州郡，却不许对方自保吧？而且，自己何曾这般软弱？
说到底，还是被张老三给气的。
襄国郡大豪出身，典型的遍布河北渤海高，唤作高士省的新任襄国郡都尉算是初来乍到，自然要做表达，其人思索再三，认真拱手进言：“府君，这个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我们放任不管，到时候就会被死死卡住，再无进展余地了。”
“不至于吧？”武安都尉苏睦略显诧异。“幽州军孤军来到赵郡，缺少后援，我们整饬好兵马，存个两万兵，依然可以从容应对。”
“高都尉担心的不是幽州军。”站在一旁的苏靖方抢在高士省之前为自家亲父做答。“是担心河间大营……河间大营薛常雄不是个假老虎，败给黜龙帮不算丢脸，而薛常雄反应过来，势必发兵向西，来取赵郡……幽州跟河间原本就是假同盟，是靠着朝廷的旗号捏合的，如今朝廷威信不再，马脸河一战双方又起龃龉，早就渐渐防备起来了，所以赵郡张昂此举很可能会引起河间大营与幽州大营的战争，双方无论谁胜，都会对另一方形成压制，并占据赵郡，然后跟黜龙帮一起把我们夹死。”
苏睦恍然……他当然晓得儿子是为自己解围，同样的话，要是高士省对自己说教出来，不免显得自己无能……而眼下，说这个话的是自己儿子。
听完苏靖方的解释，李定沉默片刻，艰难以对：“但这时候再出兵，是要失信于人的。”
“失信于谁？失信又如何？而且是我们说了，赵昂这厮依旧引外兵进来，谈何失信？”苏靖方赶紧上前一步，当众催促。“恩师，此时犹疑，殊为不智！”
“你是怎么想的？”李定认真来看自己这个让他一见之下便动了心的学生。
“学生以为……”苏靖方明显犹豫了片刻，还是继续来答。“应当迅速出兵，抢在薛常雄出兵前，也抢在秋收前，迅速在赵郡击败这股幽州军，仿效周效尚那般迅速扩展数郡，然后以得胜之师、三郡之地去见薛常雄，与他结盟。”
“会不会有点险？”高士省反而不安了。
李定不是个蠢人，他的确是被张三那厮搞得有些心乱，但不代表他丧失基本的判断力，尤其是军事方面。
故此，即便他明显不安，也还是迅速完成了一些军事方略的构建。
而苏靖方的答案正是他没有说出口的其中一个方案。
所以，表面上他是在犹疑这个策略，实际上，他犹疑的从来只有一条，那就是要不要迅速出兵，不管不顾，完成一个新的突袭式扩张？
取了一个襄国郡，惹得一身骚不说，还引发了赵郡的震动，若是再取了一个赵郡，天晓得会不恒山郡接着出问题？
“就这么干。”李定忽然言语淡然了起来。“打赵郡，我倒想看看，黜龙帮还能不能把赵郡也送给我。”

第两百零一章 四野行（5）
李定选择即刻出兵是一步很险的棋，因为秋收在即。
哪怕是最没有战略目光的军阀，或者干脆一点，即便是目光最短浅的盗匪，在面对着满地即将收割的庄稼时，也会禁不住去想，要不要收割了庄稼再出兵？
在河北这片地方，前后近四年战乱，也算是一时风起云涌，其中敢于踩着满地即将成熟庄稼而出兵的，只有一个张金秤，但即便是张金秤，当时也是准备离开因为兵祸导致地里庄稼不足的清河往平原“就食”的。
然后还被张行和李定外加曹善成一前一后给扬了。
所以，这个时候出兵，问题多多。
要考虑军心问题，武安郡的兵马还好，襄国郡的郡卒和民夫愿不愿意扔下家里的地去打仗？
要考虑行军的问题，李定和他的军事辅助团队之前只是对襄国郡进行过大量的侦察与情报汇总，赵郡那里却只是某种例行和寻常的侦察认知，而且行军和作战本身对庄稼的破坏也要考虑。
除此之外，最关键的一点在于，一定要追求速胜，因为一旦战事迁延，耽误秋收，就会引发一大串的政治、军事、经济、外交问题，甚至可能会反噬到刚刚吞并的襄国郡。
但是，所以说但是，李定还是选择出兵了。
因为他知道，天时是公平的，自己面对的问题，对方也差不离，那么既然如此，此时出兵，对方必然会措手不及，这是战斗中最值得期待的一种敌军态势。何况，如果他能在秋收前的这个缝隙里迅速击败对方，对方反而会因为秋收更难组织起援军……这就给他争取到了战后的外交、政治运作区间。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定没有说，但苏靖方隐约猜到了，那就是此时出兵同样是摆脱黜龙帮干涉的好机会。
张行对秋收近乎于极端的重视态度，同样会让黜龙帮放弃多余动作，放任李定自行其是。
李四爷不想再受一次那个气了。
决心既定，而且是利用秋收前这寥寥几日的窗口期，李定自然不会耽搁。
苏靖方依然负责提前潜行侦察，并确定攻击目标位置，而李定则率五千军领苏睦、高士省三将在龙冈大营稍等讯息，张十娘则与副都尉王臣愕从武安率两千众匆匆追上，刚刚被下令往宗城的樊梨花也被匆匆召回。
不过一日半，苏靖方便连夜传来消息，幽州军五千，由幽州大营第七中郎将邓龙带领，驻扎瘿陶，郡守张敦礼稍合郡卒三千，驻扎在赵郡郡治城南三里的平棘旧城。
再过半日，张十娘与王臣愕也抵达龙冈。
随即，李定毫不犹豫，号令全军七千北上，直扑赵郡。
这一战，对于李定这个刚刚获得起步机会的小军政集团而言，无异于倾巢而出。
事实证明，李定的决绝还是起到了作用的。
大军忽然进入赵郡，径直奔袭赵郡南部核心柏乡，柏乡县猝不及防，上下皆茫然不知所措，遑论什么防备。
结果就是，苏靖方的先锋小部队打着大魏朝廷的旗号径直入城，稍作城门控制，城内还以为这是郡中增援城防的呢，随即李定便挥军抵达城下，然后与张十娘轻身而入，寻得县令、县尉、县丞稍作安抚，乃是向柏乡县宣告“幽州军入侵，他率部援护，只需要半日后勤补给”。
柏乡县上下随即“心悦诚服”，老老实实打开库房给做了一顿陈米饭，然后目送李定率大部队北上，却又只能在城内枯坐——即便是军力紧缺，但李定依然留下千人，由王臣愕带领，封锁此城以及周边要道。
而接下来，离开柏乡，越过白水后行不过五里的李定极其六千武安卒，面对的是官道上的一个十字分岔路。
“西面是高邑。”苏靖方指向了西侧路口。
“不去。”全副戎装的李定骑在马上，看都不看西面一眼，脱口而对。
早料到如此的苏靖方没有多余反应，而是依次指了下北面和东面的路口：“东北面是浊漳水的支流洨水，洨水是西北、东南走向……上游，也就是我们偏北面是赵郡郡治和前郡治平棘旧城所在，也是郡守张府君所在，三千赵郡郡卒，路程一百里；下游，也就是我们偏东面，是瘿陶，也是幽州援军所在，他们在那里不光是要防备我们，明显还有防备薛常雄的意思，五千兵，其中三千骑兵……五十里。”
李定沉默了大约三四个呼吸的时间，便给出了回复：“向北走，全军扔下辎重，带一日干粮、饮水，拼行军，取平棘！”
难得戎装的张十娘一声不吭，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而苏睦父子对视一眼，也没有吭声，樊梨花更是兴奋难耐。
唯一明显不安的是刚刚降服的高士省，但此人眼见着其余诸将皆无言语，反而不敢再做多余讨论。
计议既定，下一步就是考验李定编练了两年有余的武安卒效用如何了。
看他们如何长途奔袭。
时值秋日，天气是比较和爽的，但轻装上阵、长途奔袭依然是一件非常考验人的事情，行不过二十里，便开始有掉队出现了。
苏靖方、樊梨花各自率领十数骑往来不断，视察这些掉队士卒，如果确实是体力不支，或者因为负重、跌打导致的轻伤，便就地安置，让这些人在路口集合，相互守望，等待救援的同时继续封锁路口。
而如果是伪作伤病和体力不支的开小差，则按照李定的要求一律就地处斩。
行进到二十里的时候，这些非战斗减员只是零星数人，其中也没有逃兵，但到了四十里的时候，非战斗减员就迅速攀升到了三位数，并且有足足十一人被处决，悬首在道旁。而这日下午，太阳西斜到正西后，也是急行军大约六七十里朝后，在得到了李定的许可后，樊梨花斩杀了一名队将和三名伙长。
剩余一百四十六人就地抽签，十一抽杀了额外十五人。
以此来做这一整队兵尝试“迷路”的惩戒。
但即便如此，此时全军的减员也都开始急速上升，而且随着太阳西斜，可以想见，不过大半个时辰，天就应该要黑了，到时候怎么阻止这种情况？
“师父，明日天明后，万一部队只剩两三千怎么办？”苏靖方明显慌了，他到底还是个年轻人。
“无妨。”李定倒是一如既往的在军事行动中有自己的那份余裕。“你去领路，前面路口向东，穿过田地，在天黑前全军渡过洨水，明日一早只从洨水对岸北进……”
苏靖方微微一愣，旋即醒悟，立即在马上拱手而去。
而待天黑前勉强都督部队过了河，苏靖方方才醒悟，此举固然可以有效阻止武安军士们的主动乘夜逃散，但也是有巨大风险的——万一部队行进途中讯息被探知，很可能被幽州军与赵郡郡卒两面夹击！
当然，跟迫在眉睫的夜间部队离散相比，这个风险确实显得微不足道。
天色已黑，渡河之后，武安卒被下令沿着洨水河堤就地休整，却不许点火，只是和衣而睡，然后饮水、吃干粮。
黑夜中，部队怨气渐起，但这个时候，李定之前两年对部队的赏罚、操练，包括之前的一整队人的抽杀，也明显起了作用。
唯独是怨气和畏缩战胜纪律与信任，还是纪律与信任战胜怨气与畏缩，谁也不知道，只能安静的等候。
张十娘在侧，李定枯坐一夜，听了半宿的低声抱怨……有一说一，这个晚上，即便是李定，对自己的部队都开始稍有动摇起来，但他此时已经无路可退，这是他的部队，他的家底子，他在为自己那份藏匿了几十年的野心做最努力的争取。
他不可能像五六年前那样，跟着张十娘一起，就两个人，手牵着手，逃出杨慎的大营。
所以，甭管心中在想什么，最起码表面上李定都表现的非常镇定，镇定到张十娘看着他都双目生光的地步。
四更时分，天开始微微亮了起来，李四郎下令部队起身，两刻钟吃饭饮水，然后全军继续北上，务必在中午之前，抵达二十五里之外的平棘。
部队即将出发前，苏靖方骑马过来，告知了自家恩师：“师父，尚有五千兵！”
李定心中大定，他知道，此战自己已经三分在手。
但很快，又出现了一个小的波折——些许士卒昨晚上忍不住违背军令下河取水，饮用了河水，这导致了其中一些人发生腹泻。而这也不由得让李定以下的武安将领们担忧这个现象会不会扩大，因为他们实在是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下了河。
当然，最终事实证明，这只是虚惊一场，部队启程后，只留下极少数人守在河畔。绝大部分人在上午时分随主将李定一起完成了奔袭，抵达到了平棘城下。
跟龙冈类似，位于郡治城南三里的旧城平棘，其实沦为了新城外的副城，实际上承担起了军事堡垒的作用。而无论是襄国郡的陈太守，还是赵郡的张太守，都在察觉到军事危机后选择召集郡卒，并藏身其中。
至于李定的武安卒，是在距离平棘城还有五里地的时候被发觉的，然后被迅速传达到了就在平棘城内的郡守张敦礼处。
用过早饭后，正在平棘城内查看部队军备的张敦礼只是愣了片刻，便立即从行军方向断定，这是幽州军在闹事，他们可能觉得此番支援耽误了秋收，想要补偿，所以形成了鼓噪和骚乱。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尤其是均田制下的府军制，时间长了，里面都是成股成队的乡党，很容易连军官一起被裹挟，而上级就算是因为修为而有局部武力优势，也不好真的动武。
多头多足的幽州军这边，此类事端最为常见多发。
一念至此，一身官服的张敦礼立即捻须蹙眉来言：“你去跟这些幽州兵说，想拿到赏赐必须要先回到瘿陶。然后再替我去寻一下邓龙邓将军，如果找到了，请他入城说话，如果他不好离开部队，便替我问问他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弄出这种事情来？便是要赏赐，也该等到秋收后才对，现在府库里那么干净，拿什么给他？下面人不知道他不知道吗？我何曾亏待过他？而如果找不到他，也要迅速回来汇报。”
就这样，信使得了军令，立即出发，主动迎上，然后一去不回。与此同时，那股“幽州军”根本没有停下，继续北上不停。
大约还有三里的时候，有其他后续出动的哨骑回来，告知了这支兵马的怪异——这支军队里并没有沿途鼓噪、劫掠，反而气势汹汹，直奔城下而来。非只如此，虽然总数对的上，骑兵也有，但跟幽州兵五千人里足足三千的大队骑兵相比，这支兵马的骑兵比例少的过分了。
已经回到城内旧府衙大堂上开始披甲的张敦礼登时脑袋嗡了一下，但他马上在堂上解释：“这必然是幽州军怜惜战马，再派人去，告诉对方，我愿意出私人资财，稍作赏赐。”
也不知道是给谁解释。
第二轮使者出动，同样一去不复返。
而很快，城内的军官便来汇报，告知了那支兵马丝毫不停，且阵型严整，已经出现在城头视野范围了，委实不像是幽州军来讨要赏赐。
张敦礼沉默了下来，没有再吭声，他的甲胄也穿了一半停在那里——全套明光铠的上身已经穿好，但甲裙还没有装上，这让坐在那里的张府君显得有些滑稽。
但也没人逼问他，也没有人催促他，因为跟他一样，平棘城内的人也都茫然不知所措，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实际上，已经有骚乱从城北往城内蔓延了。
不过很快，就又有人来汇报了，乃是第一波派出去的使者。
这似乎让平棘城内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张敦礼张府君也是如此。
“府君！”
使者明明只是骑马走了几里地的往返而已，此时却气喘吁吁，瘫倒在了堂前，唯独说话还算利索。“武安郡李郡守让我带句话给府君，他抵达城下一刻钟后便要攻城……此时出降，便有同僚之谊，府君尽管带着家人资财归乡或者安居，此地郡卒也可保全，若是他攻城后再遇到府君，则鸡犬不留，郡卒也要抽杀示威，请府君三思！”
张敦礼之前便隐隐猜到说不定是李定，但还是不敢信，不愿意信，此时知晓，本该有所反应，却依然满脑子都是不解、震惊和恐惧，以至于半晌说不出话来。
但周围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后，却不可能放任这位府君继续失态了。
“府君，无论如何，上城看一看。”
旁边的都尉齐泽努力来劝。“若是敌军远道而来，疲惫不堪，那便守一守，末将必然尽力，而若是敌军强横，府君不愿意抵抗，末将愿意倾力保护府君家小，不让对方行失信之举。”
张敦礼点点头，奋力站起身来，周围亲卫扶住，不顾这府君下身尚未着甲，直接往城北而去。待到他们抵达北城城墙之上，李定的五千武安卒也恰好抵达，却正在城北列阵。
张敦礼扶着城垛来望，只见对方明显缺少金鼓……这是当然的，如此长途奔袭不可能带着那么多笨重物件……但旗帜却坚持携带，此时尽数展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却只在上午阳光下或舞动、或立定。
而随着旗帜的不停操作，毫无金鼓的情况下，这支顺着官道抵达的五千人大军居然从容落位，就在城下就势摆出了整齐的大型方阵。方阵内士卒或立或坐，乃是外围防御，内里趁机休息、皮甲。且长枪、刀盾、弓弩错落有致，前后左右分明。内中小方阵之间也形成了通畅的内部通道。
然后张敦礼看到了缓缓打马汇集的中央将旗，偌大的“李”字顺着秋日上午的轻风摇摆不止。
“如之奈何？”张敦礼面色苍白，扭头去看身侧的齐泽。
“全是府君做主。”虽有头盔遮掩，但目睹了城下这一幕的都尉齐泽面色同样发白。“但我一定要告诉府君一件事……李府君说他抵达城下一刻钟后发起进攻，绝非是虚言，这般纪律与军阵整齐，一刻钟后只要有高手突破城门，武安军便可以全军投入战斗了，甚至能直接四面悬索攀城……如果府君想守，现在就要下令让人直接将城门的千斤坠给放下，然后全军四面布防整齐！”
张敦礼张了张嘴，便欲言语。
这个时候，城上一阵骚动，张齐二人赶紧去看，却见到李定将旗向前，然后一名全身明光铠、披着大红披风的将领骑着枣红马，在一名皮甲女将的护卫下径直往阵前城下而来。
须臾抵达，双方不过数十步，张敦礼看的清楚，正是之前有过数面之缘的武安郡守李定，至于旁边女子，虽然艳丽惊人，却也顾不得看了。
眼见后者来到城下，齐泽再度低声提醒：“府君，问问他从何处来，是从信都绕道吗？瘿陶是不是被河间军从信都出发给围了。”
张敦礼脑子还有些乱，闻言只是鼓起勇气本能开口：“李府君，你从何处来？瘿陶是不是被河间军从信都出发给围了？”
“没有。”李定平静以对。“虽说兵不厌诈，但今日事是我一家为之，并未借河间兵马与道路……瘿陶也没有被围……我是从柏乡一路奔袭至此。”
齐泽登时色变。
“那……”张敦礼此时稍微反应过来，却不由大喜。“那你岂不是自投罗网？若是瘿陶的邓将军率幽州骑兵来援，你是要溃在城下的。”
“所以我才要全力攻城，马上攻城，拼了命的来攻城，而阁下若不降，也一定会被我下令全家处死，鸡犬不留，以作震慑的。”李定昂首平静来答，仿佛在说今日中午加餐吃什么一般。
张敦礼晃了一晃，原本稍微恢复的一点血色迅速消失不见。
但很快，其人便几乎是本能愤恨来问：“可是李府君，为何如此啊？你我都是朝廷命官，各守一郡，为何要无故来犯我疆界？乱做杀伐？”
一言既出，张敦礼瞬间鼓起了不少勇气，便想在阵前将道理辨明，使对方羞耻惭愧而走，脑子里也瞬间想起了无数素材、名言、道理，准备拿来使用。或者说，他从听说对方吞并了襄国后，脑子里便一直有这一份推演，想着见面后将对方批驳的无地自容。
孰料，那李定闻得言语，也不笑也不怒，只是昂着首继续认真来答：“乱世之中，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张敦礼只觉得胸口一堵，万般道理都被噎了回去。
李定则不再言语，只是抬头去看日色，安静等待。
鸦雀无声的城头上，打破沉默的是都尉齐泽，其人低声再做询问：“府君……到底是降还是战？战不能再耽误了，立即放下千斤坠堵塞城门……那张夫人怕是已经成丹了，我委实抵挡不住。”
张敦礼只是不言。
齐泽还要说话，但低头一看，却正见到自家府君两股正在战战，只是靠扶着城垛勉强站立而已，这位本地豪强出身，在河北那两年大乱中做过所谓义军的赵郡都尉沉默了一会，忽然扭头吩咐：“打开城门，就说张府君请李府君入内。”
张敦礼看了此人一眼，但没有吭声。
旁边军官倒也妥当，看到这一幕，方才匆匆下去了。
军官一走，张敦礼如释重负，却又拽住了齐泽：“齐都尉陪我下去迎一迎。”
齐泽自然无话可说，赶紧来扶，却又迅速反应过来，指着对方下身来言：“府君，要不要把甲裙穿上？”
张敦礼愣了一下，然后尴尬一时，但此时楼下已经在开门了，便不禁一声长叹：“算了，帮我把上身的甲胄去了吧，我不是着甲的料。”
齐都尉从善如流。
中午时分，入平棘城后稍作安顿后，李定立即用张敦礼的印绶写了一封求援信，然后派人向瘿陶邓龙求援，恳求对方速速来平棘城下做两面夹击，务必将奔袭至此已经疲惫至极的武安卒给一战而破，并将此番乱首李定给生擒活捉。
但若来得迟了，说不得要被李定攻入平棘城的，那就难办了。

第两百零二章 四野行（6）
瘿陶距离平棘约六十里，奇经以上修行者不计马力，飞奔而去，一个时辰内便可抵达，但成建制、器械完备的骑兵部队不携带辎重的情况下，可能需要两个时辰，如果算上准备时间，可能还要再加上半个时辰或者一个时辰。
第一拨信使，也就是苏靖方离开后大约一个多时辰，估摸着对方已经到了地方以后，李定发出了第二拨使者与文书。
乃是告知邓龙，武安军长途跋涉，疲惫至极，而且明显将部分高修为战力留在后方确保后路，所以攻城展开极慢，士卒也渐渐不支，请对方速速来援，否则武安军很可能撤军，直接逃往东面信都，到时候就麻烦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在第一波信使，也就是苏靖方不辞辛苦折返并确定对方许诺援军后，估计着对方已经启程，李定继续发出了第三拨信使与文书。
乃是告知幽州军，武安军支撑不住，已然撤走，而且主力果然是往信都方向逃去，但也有少部分兵马明显溃散，往周边乡野而走，他张太守兵马稀少，不敢轻动，请邓将军加速至平棘面议。
而使者走后，李定接连下令，先分出两千兵马，由苏睦指派，出平棘城，四下“追索”，同时避闲杂人等靠近来路官道；接着，又让剩余兵马则各自登城，藏身塔楼、兵营，多备长枪劲弩；当然，免不了好言安抚齐泽，让对方带领刚刚降服的部队，往城内北侧区域集中安置……说到底，这个时候，不能搞太多花里胡哨的，只能尽量挑要点处置，然后听天由命。
等到第二波信使折返，告知相遇距离大概是在三四十里外，此时距离平棘估计只有二十里不到后，李定再度派出了第四波信使与文书。
接着，下令城内民夫大举行动，准备晚饭。
携带文书的依然是快累死的苏靖方……但也没办法，李定兵微将寡，身边得用的人不多，高士省跟今日这个齐泽都很不错，明显既有经验又有修为还有脑子，但此时如何敢用？
樊梨花可以信任，也是一大战力，但她过于憨直了。
所以暂时只能依靠苏靖方，所幸，这次出去，路程就很近了。
“在备饭？”
邓龙看了眼眼前气喘吁吁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天色，他是下午得到讯息的，然后调集骑兵，再疾驰五十里至此，估计剩下十里地到平棘的确也算是傍晚了。“也罢，也只能吃个晚饭了……李定那厮已经跑了快一个时辰？”
“应该是两个时辰。”苏靖方满脸都是汗水与污垢，只是尽力更正。“算算时间，应该是邓将军刚刚出来后不久，但是我家府君要确定他是真撤了才敢发出那封文书，然后路上又耽搁了不少……”
“晓得了，也就是说你家府君的文书其实都是慢一步。”邓龙确定李定已经走远后不免沮丧，以至于语气中略带嘲讽。
不过，也就是到此为止了，更多的嘲讽言语到了嘴边也没继续说出来，因为邓龙很清楚，自己也耽误了不少时间……一开始他是不信李定来了的，所以出发有些拖拉，前半截更是悠着走，一直走到一半路，从道旁乡民那里确定上午有大队兵马自南向北去后方才真心信了李定确实是数百里奔袭送人头，终于加速北上。
但俨然是赶不及了。
而且，这都快到傍晚了，也只能选择先去平棘吃顿饭了。
就这样，既知前方已无战事，且无战机，邓龙为怜惜马匹，只下令放缓速度，然后继续再往前走。
走了不过一两里地，便看到四野田地之间的道路上到处都是打着赵郡旗号以及张、齐旗帜的郡卒，不由侧目：“你家府君不是说兵马稀少，不敢轻动吗？”
旁边苏靖方当即尴尬来笑：“估计是阿舅立功心切，也是打扫战场的意思……”
邓龙一边撇嘴，一边不免好奇：“你这小子跑了两次，必然是张府君体己人，却不知道哪个是你阿舅？”
“阿舅姓齐，正是本郡都尉。”苏靖方脱口而对。
邓龙一时诧异：“当年我跟老齐跟着劈山刀王臣廓一起在恒山做匪，后来官军厉害，王臣廓逃去了山中，他来了赵郡，我去了幽州，却未曾听老齐说起过你。”
苏靖方面不改色：“叔父大人听我口音便知道，我不是在本地长大，我家里是早年在信都的，结果被朝廷带到了关西安置，我在关西长大，今年才回乡。”
“这才对嘛。”邓龙当即醒悟，却又在马背上伸手来抚对方肩膀。“既喊我一声叔父，可见是比你舅舅晓事，将来郡中觉得没前途，好侄儿只来寻我。”
我便是去投黜龙帮，也不用寻你啊！
苏靖方心中无语，面上却感激涕零，一意奉承。
而说话间，平棘城已经出现在视野内，而同时映入眼帘的，还有这座充当屯兵点的旧郡城上空那明显的水汽与青烟……看得出来，确实是在做饭。
有些人鼻子尖，甚至已经闻到了饭香味。
于是，众人加速向前。
又过了一阵子，饥肠辘辘且疲惫至极的骑兵抵达平棘城下，好侄儿小苏上前与城头军官搭话，城门旋即洞开，这才折回：“府君有点爱干净，不想出来，只请邓将军率众入城安歇。”
“无妨，人家是府君嘛。”邓龙一边应声一边四下来看，军人的本能促使他考虑擅自入城的危险……这无关立场，即便是友军也要防备的……不过，想到对方本只有三千郡卒，沿途却见到不下一两千人在野地里往来追索、打扫战场，却是立即又放下心来，便要入内。
无论如何，对方城内无兵，自己又怕什么。
唯独来到城门前，却又觉得哪里不对，然后认真来问：“战事这么随意吗？城门都没试着攻一下？”
苏靖方一愣，马上苦笑回答：“叔父大人问到我了……贼军一到我便从北门绕行出城，去寻叔父大人报信了……这事我估计是有曲折，但也要问我家府君才行。”
邓龙也笑，心中却以为对方在暗示张敦礼很可能在信中夸大事实，攻城战根本没有发生……可能是李定长途跋涉，全军到了极限，见没有吓到人就直接往信都逃了；也可能是李定本意想与信都的河间军汇合，专门穿越此地尝试恫吓，结果没成就直接走了……至于说为什么张敦礼这么胆小，却居然没有被唬到，恐怕要归功于自己那个老相识齐都尉了。
就在邓龙胡思乱想之际，身后的幽州骑士们早已经猬集向前，根本就是闻着饭香不耐烦起来，他便也不再坚持，直接点点头，昂首挺胸，率先打马入城。
苏靖方随他一起入城，却在城门内立定，然后招呼身后骑士们纷纷入内。
另一边，邓龙多少念及主客尊卑，还是主动往郡府堂上而去，然后果然在堂上看到了坐在桌案后面色发白的张郡守本人。
邓龙行了礼，问了几句话，张府君却只是扶额侧脸，随意敷衍。
前者看着不是事，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就随便说了两句，主动告辞出来。
这个时候，夕阳尚在，秋风微起，心中狐疑却不晓得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的邓龙立在旧郡府大堂外，四面去看，只见城内熙熙攘攘，兵马穿梭不断，三千幽州骑兵一入城便闹得不可开交，拴马的、卸甲的、索要草料的、直接去吃饭的，甚至有先去寻住处的，简直乱成一团。
这让邓将军的脑子彻底失去了运作能力。
不过，也不需要他多想了，因为随着他一转身，直接便发现了城墙上的怪异现象——四面各处，都有部队从城墙上塔楼内涌出，然后在城墙上集结。
这个现象本身倒没什么可说的，换防总是可以的……但数量却完全不对！
要知道，城外已经有一两千兵了，按理说城内的赵郡部队应该不多才对……但眼下所见，却明显超出预料了。
非只如此，随着一声莫名号响，城头上各处旗帜摇晃，居然将其中几面张字旗一起扔下，换成了什么李字旗，紧接着，忽然间，自己等人进入的南门那边传来一声明显的闷响，接着便是一片惊呼吵闹之声。
邓龙身形晃了一晃，他意识到了怎么回事了——城门里防备高手突破的千斤坠被放下了！
他第一反应便是折回堂内，去质问张敦礼。
而随着这位幽州军将领转回堂上，却愕然发现，张敦礼已经尴尬站起身来立在一旁，此时端坐在堂上中间位置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
此人并无披挂，只着寻常素色锦衣，戴着武士小冠，眼窝略显发黑，正在案后冷冷盯着自己，而此人身侧，则立着一名皮甲女将，淡淡的护体真气明显带着红光，俨然是一位离火真气高手，凝丹以上，说不定跟传闻一样是成丹。
邓龙沉默了片刻，忽然拜倒在地：“李府君，是我有眼不识红山，误接了此事，请李府君看在幽州上下二十郡兄弟的面子上放我们一条生路。”
“可以，甲胄战马留下。”李定轻声做答。
丢了这三千匹马，回头幽州军内部就要把自己这个降将给撕咬干净……故此，邓龙还想打个商量，但想一想，却又不敢开口，因为这个局面，一旦事情不谐，说不得便是一场屠杀。
把猪引诱到猪圈以后的屠杀。
自己就是那头猪！
一念至此，其人不禁来问：“末将冒昧，齐泽可也还活着？”
“降了，在城北。”李定微微眯眼。
“末将也愿降，请李府君给个任用。”邓龙伏在地上，恳切出言。
“好。”李定面无表情，当场应了下来。
但心中却不免波涛汹涌，乃是卸下了千斤坠后又起了一番豪情。
这日晚间，恢复了清明的李定立即写了几封信，按照原计划向幽州、河间、将陵、太原、恒山、代郡分别派人解释局面，以求谅解。
然而书信飞马送到，各处却都如石沉大海一般并无半点回应。
这让李定不免稍有不安。
接着，时间来到八月初，河北大地自南向北，陆续开镰秋收。
就在这时，信都长乐冯氏的家主、前朝廷重臣冯无佚，忽然传来信件，声称要邀请河间薛总管、幽州李总管、武安李太守、将陵张首席等各处要害人物，都只带百骑，然后一起往河间边境的南宫一带相会，共同调解河北战事，保障秋收。
据说，将陵那里的黜龙帮首席张行已经答应会亲身前往。
李定心下莫名一慌，他如何不晓得，这事根本就是张行的手笔……但犹豫了一晚上后，他还是遵循理智，立即回信过去，表示愿意亲身赴会。
八月初五，薛常雄一声不吭，径直率百骑离开河间，往赴南宫，这无疑宣告了他的态度。
而幽州也有一彪兵马南下，却在上谷分出百骑，护送李、罗二旗进入博陵。
八月初六，张行的“黜”字旗离开了将陵。
八月初七，距离最近的李定不敢再等，也与张十娘一起出发。
待到八月十日约定的时间，四方势力公然汇集于南宫县，丝毫不顾其中一方乃是公认的反贼……而李定也果然见到了久违的张行，彼时，对方这个大反贼正在城东的南宫湖畔与冯无佚闲聊家常。

第两百零三章 四野行（7）
“李府君，别来无恙。”南宫湖畔的凉亭下，看起来神清气爽的张行看到来人出现，远远拱手，却不起身。“自武安至此，一路上可还安靖？说起来，咱们应该顺路的，为什么路上没撞到？”
李定沉默了一下，没有理会对方的嘲讽，只是向冯无佚拱手问好：“冯公，当日黑帝观匆匆一别，未曾仔细问好，我回去后一想，咱们之前还是私下见过的，就是西都延国公旧园那次，但数一数竟然已经十三年了。”
冯无佚只记得上次回来路上的事情，哪里记得这么远的旧事，便是记得事情也记不得一个寻常关陇青年子弟，便只是起身苦笑：“物是人非，不想后来再见，李四郎已经是一方风云人物。”
“他算什么风云人物，强盗、窃贼之流罢了。”张行抢在李定客套之前继续嘲讽。“不似我，建黜龙帮以除暴魏、申大义、救苍生、安天下……冯公，你说这种话是要被别人笑话的。”
李定没有吭声，冯无佚也没有吭声，两人都有些尴尬……这不仅仅是张行不留情面，张口带刺，还有一点是，无论如何，他们都还是“朝廷命官”或者“前朝廷命官”，结果居然是一个反贼在这里嘲讽两人，甚至更尴尬的在于，大家心知肚明，这一次的聚会，很可能是这个反贼给一群相互兼并的朝廷官员做和平调解。
这未免显得荒唐。
但偏偏从现实角度来说，也的确只有黜龙帮有资格和能力外加立场来做这个调解。
这就更荒唐了。
接下来，几人沉默了一会，只在湖畔盯着那因为今年干旱少雨而明显露出湖床的南宫湖，张行也暂停了调侃。
停了一会，随着时间来到正午，外面便有言语，说是幽州大营第一、第二中郎将，也就是罗术、李立二人抵达。
二人既入，罗术抢在更年轻的李立之前率先团团拱手，却也看向了冯无佚：“冯公，当日长乐你家中送你出仕，居然已经二十多年了。”
跟之前不一样，冯无佚当然记得这么一回事，但委实也记不得罗术了，因为当年罗术注定只是一个破落东齐余孽，还是没有家声的那种，便也只好敷衍拱手：“确实，已经二十多年了，罗将军风采依旧。”
李立这个时候也来拱手：“冯公，咱们就好的多，上次见面是六年前的万寿节吧？在道术坊的濯龙园，当着三一正教几位敕封真人的面，家父将小子我引见到冯公跟前。”
说句良心话，冯无佚也不记得了，他身为那位圣人的潜邸重臣，后来的御前实际主笔，一等一的心腹，谁不巴结？当日李立也不过就是一个得势关陇家族的嫡出子弟罢了。
“不错，不错。”冯无佚叹了口气。“可惜你父亲身体近来不好，不能过来叙旧。”
张行听着无语，终于忍不住拊掌来笑：“这真是延公宅里寻常见，濯龙园内几度闻。正是河北好风景，落叶时节又逢君……尔辈真是尽显暴魏倾颓之风景……由几位便可见，大魏是真的要亡了。”
周围几人，罗术狡横，李立年轻，全然不晓得这厮哪来的这番言语，又念的什么顺口溜，再加上忌惮张行，只是面面相觑，李定懂得，但懒得理会，唯独冯无佚，文化水平摆在这里，而且感触格外之深厚，倒是一声叹气。
这时候薛常雄也到了……其实大家早到了，包括昨日还相互通过冯无佚讨论了让雄伯南跟张十娘不要参会的问题，本就是约得这个时间罢了……而此时，最后一人抵达，尤其还是理论上官职最高、修为最高的那位，众人多少给了面子，包括张行也起身来迎。
双方见面，薛常雄好歹没拉着冯无佚手说去年咱们在什么园子里，已经好久不见了，其人既至，只是淡淡寒暄，然后堂而皇之进了亭子上座。
张行推了冯无佚先坐，自己再坐，然后李定、罗术、李立依次而坐。
落座之后，众人却不谈论什么军国事，也不质问李定，反而全都看向了张行——他们愿意过来，当然是因为李定干了这种破事，需要讨论和观察各方动态，但一个说服各自派系内部的理由，或者说张行给他们来参会的理由却也很明显，那就是黜龙帮能提供一些江都方向的情报。
自从江河之间全都被割据了以后，江都的讯息河北基本上就听不到了。
这种情况下，哪怕是一开始就决心要打要杀要和，或者注定要听内部决断来行动，也不耽误他们过来听一听的。
孰料，张行明知道这些人想听什么，反而失笑，并从一个莫名的话题说起：“诸位，你们跟我不一样，都是名门出身，却不知道谁祖上做过皇帝？”
几人莫名其妙，倒是冯无佚苦笑一声：“应该只有我祖上建制称帝过，二李薛罗几位，都只是将门之后。”
“哦。”张行明显诧异，便是其余几人也都茫然。
“也不怪诸位不晓得，我祖上那一回委实可笑，乃是慕容氏在河北被大周太武帝打的亡国后，逃到东北面，取了幽州东部四五小城，又联合了据了北地七城之一的渤海高氏，也就是后来的北地八公之一的乐浪公那家，趁着天下分崩之际复了国。然后慕容氏复国者早死，后继者又行为暴虐，我祖上作为当时慕容氏麾下大将，又跟乐浪公一家关系极好，便被推着篡了位，前后支撑了十来年，就死在内乱之中，旋即为大周讨平。”冯无佚明显尴尬。“此事说起来只是羞耻，但既然建制，史书上少不了一份的，也不好遮掩，更没法遮掩。”
众人这才恍然。
不过张行依旧好奇：“这做皇帝可有什么说法，譬如什么至尊点选、真龙护身什么的？毕竟，如冯公所言，你祖上多少做了十来年皇帝，而冯氏居然延续至今，且名声不减，委实有趣。”
“我们冯氏能延续下来，跟祖上这个皇帝没关系，主要是作为大周外戚……这外戚当的也名声不怎么好，所以在河北清誉还是不如卢崔他们，可多少是延续下来了。”冯无佚愈发尴尬，但依然实事求是。“至于说什么至尊、真龙，还真有……据说我那做皇帝的祖上，年幼时在这南宫湖里遇到了一条金龙，而且据说被金龙附了身……后来人说，那不是真龙，是一条真龙的残魂。诸位看看这南宫湖就知道了，这么小，如何能藏真龙？”
其他几人此时已经听得入神，复又去看南宫湖，罗术甚至站起身来探头去看了下，然后又坐下嗟讶不止。
倒是张行依然戏谑：“如此说来，今日在坐的，估计只有李定李四爷能做皇帝了，他可是见过呼云君的，这可是知名的真龙。”
众人诧异去看李定。
李定终于忍耐不住：“你不是也见过分山君？”
“那是一回事吗？”张行冷笑。“我是二征时战场远远看到分山君裂地而出，你是当面见了呼云君，人家还给你专门算了命，什么遇山而兴……你是不是觉得来到红山跟下，就该兴了？”
周围人面色更加怪异，李定反而沉默了下来，他知道，跟对方扯下去，自己只会更被动，便干脆不言。
就在这时，薛常雄反而开口：“张首席这般言语，可是自家起了建制称帝的心思？要我说，你若是这般行事，我们这些人便是拼了命也要团结一心再跟你斗到底的，你虽强横，届时未必能在河北立足。”
“正是此言。”李立也忽然开口。“家父来之前有言，无论如何，黜龙帮还是当面首要提防之辈，尤其是张……张首席做了首席之后。”
李定想要跟上，却不知道怎么跟。
“两位总管都是忠臣啊，跟野心膨胀的李府君不一样。”张行瞥了李四郎一眼，诚心感慨。“不过我说这个真不是我要做皇帝，而是南边最近起了个趣事，顺势联想而已……诸位知道那位圣人准备修丹阳宫的事吗？”
除了早已经知道的薛常雄，剩下几人俱皆目瞪口呆……这个不呆不行。
“这事直接引起了好几个严重后果。”张行继续言道。“一个是虞相公再不能作为，圣人自废心腹，实际上不能再与外朝沟通妥当，而且使得江都丧失了财力供应；另一个是禁军更加离心离德，之前禁军公然与我交易，杀降人、交还琅琊、赔财货收买我回军，固然是司马氏野心膨胀，内外隔绝，但也有禁军整体推波助澜之意；最后一个，便是诸位都能想到的，江南上下再也不能忍受了。”
这话听到一半，薛常雄便神色黯淡，冯无佚也怅然若失，李立跟罗术也有些不安，唯独李定一声不吭，一点颜色也没变。
“那是夏天的事情，我一回军，便与薛公讲了此事，也就是回军路上，周效尚举义阳平陆一带三郡抗魏，江东世族也都纷纷追上，希望我能与他们联结，帮他们在江东起事……不过，江东太远，陈斌与谢鸣鹤两位又都不愿意回去，也就不再理会。”张行继续来言。“结果到了秋日，江南还是起事了，江西江东湖南，除了吐万、鱼两位宗师驻扎的宣城、九江和白横元镇守的襄阳下方几郡外，几乎无郡不反……这时候便起了那件趣事，发生在长沙。”
话至此处，张首席居然嘴角微翘：“长沙有个县令，姓萧名辉，乃是南朝萧氏之后，梁朝武帝之曾孙，当地几个大豪起兵，须臾得兵数万，占了长沙全郡，为首者却不自安，便寻到了那个萧县令，推他为左龙头，自家做了右龙头。这还不算，占了长沙后，非但湖南几郡跟着反了，旁边江西更是早就反了，豫章、宜春、庐陵诸郡的世族、大豪、地方官，纷纷来寻萧辉，萧辉也不知道是畏惧白横元还是想摆脱傀儡身份，便干脆离了长沙往江西去，结果不过半月，便汇集七郡，萧龙头也变成了萧首席。”
“倒是比你轻松。”李定若有所思。
“还没完呢。”张行继续言道。“到了江西，原本就在江西江东往来的真火教义军也来寻他，要跟他搭伙，条件是立真火教为将来之国教，要封现任那位教主为护国真人领兵马大元帅，他便也应了，于是不过二三十日，其人尽得江东江西湖南十郡之地，然后自称梁公，分封护国真人领大元帅一位，左右丞相各一位，大将军、郡守数十，还遥尊了那位立千金柱的大宗师为太傅、护国大真人……接着，江南豪杰，北拊大江，南至南岭，西起洞庭，东到东海，纷纷向他称臣，昔日南朝局面居然隐隐有了六七分……而他称了梁公之后，还不忘与江北周效尚送信，说我这里不懂事，居然不称王，我不早日称王，如何能分封周效尚做个国公呢？想周效尚不必造反，也能做国公，造反了反而不能做，不免可笑，便要周效尚再归梁国，许诺黄国公之位。”
其余人似乎也明白为什么张首席要面露嘲讽了……一个自称国公的人许诺国公之位，再加上这个身份家世和地盘，称王称帝怕也就是马上的事情。
“这人真是走运。”罗术感慨万千。“就凭一个姓氏，十郡之地，一月之内平白送来，然后整个江南拜倒，难道萧氏真有南朝国运？”
“你若放陈斌去，说不得也有这个局面。”薛常雄面无表情道。“眼下局面，不就是西魏、东齐、南梁嘛，还是那帮子人，不过是你占了东齐，这萧辉占了南梁，如此而已。”
“南梁那帮人撑不住的，也成不了事。”李定倒是语出惊人。“当日杨斌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精华尽丧，如今地盘那么大，却只有真火教教主一个宗师，千金大宗师一心一意在治病救人上，未曾见他干涉一二世间……而且，南岭冯氏真的愿意弃了大好机会，继续做个附庸？更不要说，一群豪强、世族、道士、女冠、降臣、盗匪，殊无纪律，又无体系，那萧辉一个县令，无恩无威，看他行事似乎也无德无行，凭什么压得住下面？压得住便不免要杀伐，然后失了人心，压不住不免下面自相杀伐，掏空内里。只要三万精锐，四五成丹，顺江而下，足可扫平。”
“确实，李府君的能耐我是信的。”张行嗤笑。“七八日便吞两郡，区区十郡之地，也不过是四五十日，却不知道李府君何时并吞河北？”
所有人一起来看李定，李定面色则青红不定。
这就是他最尴尬的地方，他没想着去这么快就去吞赵郡的，但是赵郡的反应过于激烈了，他担心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就不能再取，结果就是连续吞并后，导致他丧失了太多政治信誉。
丧失就丧失了，可问题在于眼下他还是希望能够稳住局面，避免直接跟幽州、河间、黜龙帮开战，于是又不得不尽量付诸于外交，这就很尴尬了。
其他几人也都严肃，便要说话。
孰料，张行忽然又说回了江南的事情：“江南这个局面，既是大魏必亡之表现，其实也是大魏万一之幸理……因为这个时候，是那位圣人趁势北返的最后机会……禁军不反，其实就是等这位圣人碰壁到此时。”
众人齐齐一怔，然后神色各异，却又去看之前一直没吭声的冯无佚。
冯老头此时黯然一时，只是摇头：“恐怕很难了，越是如此，圣人越不会回来的……”
“我也是这般想的。”薛常雄也神色黯然下来。“知遇之恩，怕是此生难报了。”
“也跟我想的一样，但还是要多谢冯公给吃这颗定心丸，否则他真要回来，从淮西走一遭，你说我是去拦呢，还是不拦？”张行也坐在那里摊手以对。“就让他在江都多躺个一两年吧，最好是禁军想造反却忌惮几位宗师，一直耗下去，耗到一方烂掉为止。”
话至此处，张行看向了薛常雄：“薛公，你家长子是不是在江都？要不要写封信，或者派个儿子去接？我保证不做阻拦……须知道，眼下局势，留在江都，未必就能做忠臣，说不得被局势一裹，反而成了逆臣的。”
薛常雄看了看张行一眼，然后缓缓摇头：“个人有个人的命数，忠臣逆臣，他自己选就好，况且，他来到河北，也未必就能做成孝子。”
几人都沉默了下来。
而薛总管沉默片刻，却又继续说道：“我有时候也会想，若当日在沽水，圣人点的河北总管是其他人，我此时又会如何呢？难道真能解脱？怕也是辛苦维持。乱世如潮，个人各凭手中直刀立身吧，休要三心二意，瞻前顾后。”
其余几人依旧无声。
“我就没想过当日在沽水没杀张含，换一百次，也还是杀了那厮。”倒是张行缓缓摇头，却又看向李立。“李公子，听说你父亲身体不好？你是出了名的孝子，可有送他归关西老家养病的打算？”
李立缓缓摇头：“家父身强体壮，修为说不得还能再进一筹。”
罗术在旁微微撇嘴，乃是毫不掩饰，众人全都会意。
张行点点头，复又去看冯无佚：“冯公，外面人说你侄子当了黜龙贼，你又帮着我这个反贼做今日汇集河北诸侯的事，明白是已经准备做贼了，你又怎么看？”
“老夫问心无愧。”冯无佚恢复平静，认真做答。“若是留在江都，死就死了，当个忠臣便是，可既然阴差阳错早早回来，便该尽力于地方……你信里说的很对，今年整个北方旱灾摆在这里，一旦动大刀兵，年前还好，年后青黄不接的时候，是要出大事的，所以我才帮你。”
“不错，谁主动开启战端，谁就是天下之贼、河北之贼。”张行终于再度看向了李定。“我是真没想到，有些人利令智昏到这种地步，居然不如冯公一个退休荣养之人，此獠如何算得上是英雄？”
其他人，经历了许多打岔后，也终于精神微振，一起看向了李定。
李定微微眯眼，张口欲言，却又闭嘴。
“之所以开小会，就是要畅所欲言。”张行催促道。“今日湖畔亭中，只有四五人，我一个反贼都能坐在这里与诸位忠臣孝子谈天论地，你不过兼并了两个同僚，又有什么话不能说？”
“何必先听我说？”李定喟然道。“你张三郎号称江河首席，一句话出口，二十郡皆要肃然来听，此番会议，也是你实际上召集的，你意欲何为，何妨先说？”
“我能约束到的只是十郡之地，然后淮西稍能从大局干涉，如此而已……这也是打徐州耽搁的。”张行有一说一，顺势看向了罗术。“反倒是幽州，实打实的二十郡之地……”
“张首席不要玩笑，我们那二十郡加一起可有半个东境妥当？”罗术赶紧来笑。“张首席先说，我们且听一听。”
“那好，都不说我来说。”张行叹了口气，终于来言。“第一，幽州要管住自己，咱们讲道理，这次就算是李定没有去取赵郡，你们幽州接手赵郡，薛公这里也是不能忍的，怎么可能任由幽州占据自己上游，甚至是两面包住呢？你们内部如何争权夺利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但不能动辄甩到外面来，真打起来，算谁的？我刚刚问李公身体是不是不行，可不是在嘲讽或者威胁，而是说，如果李公真的不行了，幽州忽然乱成一团，无人可制，那大家就不要再于此间看湖景了，直接散了各守各家，打个浑天黑地便是。”
“年前应该无妨。”罗术忽然开口。“李公身体是有些不妥当，但年前应该还无妨的，我们愿意尽量约束，但赵郡的事情要给我们交代，五千兵马，三千骑兵，一个中郎将……怎么说？”
李立看了一眼罗术，忽然起身，径直拂袖离去。
众人目送此人离开，并未有太多言语，随即，薛常雄也直言不讳：“我不可能放任上游落在一个有威胁能力之人的手上，如果此间不能解决，秋后我必然出兵。”
张行扶额看向了李定：“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条，李府君，你要退出赵郡！还要将幽州兵马军械还回去！”
李定微微眯眼，当即反问：“我退出赵郡简单，谁能安定赵郡？换你们黜龙帮去？还是让河间兵、幽州兵来？”
“幽州军、黜龙帮都不能去！”薛常雄斩钉截铁。“这两家取此地，便是要覆灭我河间大营，那什么都不用管，直接拼死作战便是……李定你也不能留，你这厮贪得无厌，又年富力强，既得三郡之地，稍养一两年兵，或南或北联合一家，我也不能承受……我本就准备秋后出兵击退你了。”
李定长呼了一口气：“薛公准备将我击退到哪里？”
“退出赵郡、襄国郡，回到武安去。”薛常雄没有半点犹豫。“还是那句话，你不能在我上游。”
“若是这般，我们黜龙帮和幽州都不能忍受。”张行干脆以对。“我懂薛公的意思，河间居于河北中心，如今南北两面都是旗鼓相当的大势力，已经很难受了，如果西面再出现一个能直接威胁的势力，是万万不能忍受的……可薛公想过没有，你一旦取得襄国、赵郡，横绝河北，我们也不能忍受。”
“不错。”李定正色道。“薛公，你不可能占据上游的，他们也不许，而与其让幽州、黜龙帮来占浊漳水上游，不如我来占。”
薛常雄便要冷笑。
“我都说了！”就在这时，张行忽然朝着李定厉声呵斥。“退出赵郡去，否则黜龙军便直接发兵武安。我只与你襄国郡，没与你赵郡！河北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亭中一时安静，半晌，李定方才盯着对方缓缓来问：“我退出去容易，谁来占？”
“谁都不能占。”张行平静了下来。“局势已经很清楚了，就是退回到赵郡之战前面，大家才都能接受。”
“那让张府君继续做太守？我让出来，他敢吗？”李定愣了一下，旋即失笑。
“那就换个大家都能认的，且有威望的人单独来领赵郡便是。”张行毫不迟疑。“我来推荐一位。”
“但凡你推荐的，大家都不能忍受。”李定笑意不减。“薛公尤其不能忍受。”
“我推荐冯公。”张行忽然伸手，指向了身侧之人。
亭中登时鸦雀无声。
冯无佚措手不及。
“我觉得行吧。”隔了许久之后，罗术率先打破沉默笑道。“冯公家就在信都，断不会反对薛公的，威望又重，又爱护百姓，还是河北本地人，大家都支持的。”
薛常雄思索片刻，缓缓应声：“我觉得可以。”
冯无佚张了张嘴，便要言语。
“冯公，你此时若不能应，河北大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张行适时提醒。“无论如何，黜龙帮、河间、幽州三家不能打起来，这是底线，因为一打起来，河北就只能直接分出一个结果来才能停下，指不定整个河北都要化为白地。”
冯无佚沉默了下来。
“若是这般，李府君，那兵能还给我们吗？”罗术见状，复又朝李定追问不及。
李定沉默了足足一刻钟，然后终于开口：“那就……这样吧。”
闻得此言，薛常雄立即起身，径直离去。
李定和罗术也要离开。
却不料，张行忽然喊住了前者：“李四郎，且停停。”
李定回身来看，黑眼圈清晰可见：“还有什么话？”
“有件事情想问你。”张行认真来言，却又看向了冯无佚。“冯公，借你家凉亭一用。”
冯无佚会意，赶紧拱手而去，原本跟着停下的罗术笑了笑，也随冯无佚一起离去，亭中一时只剩张三李四区区两人。
两人重新坐下，望南宫湖而不语。
过了好一阵子，随着一阵风起，吹皱池水，张三郎方才开口：“我一直好奇一件事情，你说，你取赵郡，取的那么干脆，全河北在事情了结之前没有一个人能想到你会这么快出兵，但为什么你要取襄国郡的时候，陈郡守却能未卜先知？提前许多日找到我？”
“你既然想到，自然也会猜到。”李定平静来答。“我当日跟谢鸣鹤说要给你做提醒，就是这个意思了。”
“白横秋个龟孙！”张行冷笑。“就知道下棋……而你李四郎呢？你就这般等不及，以至于甘愿做人棋子？”
李定望湖兴叹：“只是不愿意落他人身后太多罢了……心里一急一愤，便不顾一切了。”

第二百零四章 四野行（8）
“我就说，你这人脾气见涨。”张行不以为然道。“在东都有多畏缩，在武安这边就有多暴躁……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你这是缩也过了头，伸也过了头。”
“或许如此吧。”李定望着南宫湖叹气道，沮丧之态难掩。“反正这几年看起来得了机会，但反反复复也没多少结果，委实暴躁。”
“就是屡屡碰壁呗。”张行见状若有所思道。“觉得自己身负绝学，军事上无往不利，凭此本事足以翻云覆雨，屠城灭国也易如反掌，结果真到了乱世，政治、经济、组织、时运、修为、外交，甚至文化、地域关系，哪个都要管，最起码要去做理会和判断，而军事虽然是最重要的一件，但也只是一件……恰如早知道天下将乱，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只是早早磨了一把刀，可即便是真乱了，也不是真能想出刀就出刀的。”
李定没有反驳，只是扭头看向了对方，和当年在驿站中初见时一样，这个男人长相平平无奇，只能算是五官端正罢了，唯独面色稍白、身材高大，却也是典型的北地出身排头兵的样子。
看了半晌，其人顺势反问：“若是这般，那你呢？你一个北地排头兵，到底是如何懂得这么多的？真跟传闻一样，黑帝爷给你点选了吗？”
“首先，懂得不多，只是心里有杆秤，要做判断的时候知道什么更重要一点，但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其次，点选估计是有的，但跟懂得什么没关系，主要是真气修行上的……但你也见过。”张行难得坦诚。“而且，修行这个事情上，反而是我最大的短板。”
“你修为不弱。”
“不是那个意思，是说我对修为，对天地真气如何影响整个世界，尤其是影响社会运行，理解的还是太浅了……所以我对大宗师既非常畏惧，又莫名自信，对那些至尊、真龙、神仙，也是如此。”张行喟然道。“我总觉得，自己怕是要在此类事情上吃大亏。包括英国公，我对他的忌惮倒不是说他先取了晋地这个北方屋顶，可以从容后发，也不是说他擅长下棋，而是总担心他其实已经是个大宗师，会不讲道理一般直接来个红山压顶。”
李定沉默了好一阵子，认真来答：“大宗师如红山压顶，不是不讲道理，而是本就如此，红山不过真龙之尸……大宗师立塔之后，证位之前，开山斩龙，也只是寻常，四御中后三位，不都是如此吗？而且，你说我缩也过了头，伸也过了头，有没有可能是你自己做事也是习惯了过于肆无忌惮呢？”
“有可能，但这就是最让人害怕的地方。”张行立即点头。“因为我委实怕自己在这个事情上失了判断的本事。”
李定犹豫了一下，忽然弃了这个话题，继续来问：“那什么《六韬》呢？那个野庙呢？”
“都是有说法的。”张行依旧坦荡。“但你说我要从中得了多少便利，我也是不认的，这其中，《六韬》反而是明证，不自己重写一遍，找你注释一遍，在军中实验一遍，又如何能起效用？你应该也懂得。”
李定点点头，神情莫名有些黯然。
“倒是那本《易筋经》，我其实更有期待。”张行有一说一。“今年秋后，我准备召集领内所有奇经集训，给他们用一用，做个辅助，希望能真跟你说的那般，使奇经上的修行不再那么靠运气和资质。当然，也是要趁机做个统计和整训，徐世英一直在帮我做一个事情，那就是奇经高手跟军事主官的配置比例，还有修行者和预备军官在我的直属营盘跟其他部队的比例安排。到时候也给你看看，做个调整，最后写进黜龙帮自己的《六韬》里。”
“这是真正的真气大阵的必须，再往后，如果真指望在修行层面落后时以弱对强，就不能指望一群修行者结阵了，还是要将修行者散入军中，按照属性、修为，合全军之力，结成真正的大军阵，真气和人力、装备、军心士气结为一体。”李定本能脱口而对，但马上，又稍微一顿，然后微微来叹。“你就这么放心我吗？还是说，你骨子里觉得我只是一把刀，不足为虑？”
“且不说从未只把你当一把刀，便是退一万步，按你说的，你只做一把刀，那也是一把无坚不摧、劈山斩龙的宝刀，我这种人，连路边遇到的布头、牛粪都要攒起来，如何会说一把宝刀不足为虑呢？”张行戏谑笑道。“黄骠马现在还骑着呢，齐王给的无鞘剑也存着，还有十几文钱买的一个罗盘，虽不用，但一出门还是挂在腰间。”
说着，张行拿出了一个罗盘，虽然已经买了五六年，但居然还有八成新，也不知道是该归功于什么太上老君开光，还是该归功于中国制造业的进步。
“你要试试吗？”张行将罗盘放到亭子里的石桌上。“但要小心，一旦用了，若不能坚持奋勇到底，反而会遭其害。”
李定看了一眼那个罗盘，摇摇头：“跟你一样，我也是信自己多些，外物这种东西不是不能用，用的好一样妥当，但一想到后面有什么至尊真龙做什么手脚，总也是心虚。”
“你们这些有本事的人都这样，我是服气的，不像我，几次被逼到绝境，还是要用。”张行点点头，径直收了起来。
随即，二人继续望湖，等了一会，眼看着没有新话题，张行决定主动开口了：“李四，别折腾了，收了你的野心，入了黜龙帮吧！事到如今，便是关陇依然在力量上占有优势，可也不会是你了……而我正要借你的本事，以弱胜强！”
李定精神微微一振，然后立即摇头：“我有三不降。”
张行冷笑：“那我有四可降。”
李定认真来答：“不是跟你打岔，而是来之前我就想好了怎么应对你的劝降。首先，真正决定天下大势走向的时机，是往后一年半载，也就是江都、东都崩塌后，江都禁军主力的去向以及东都曹皇叔的结果。我觉得就算是禁军畏惧江都的几位宗师，畏惧东都的大宗师，一时不敢反，可随着局势越来越糟，这两处也注定撑不住了，一年、两年而已，必然如此。换言之，不到那个时候，天下大势是不会分明的，你怎么知道曹皇叔临死前不会拼了命的带走英国公？那我机会岂不是到了？”
“那是我机会到了！”张行无语至极。“也可能是思思机会到了！”
李定微微一怔，立即摇头：“总之，局势分明得在那之后，现在说形势太早，最起码以形势迫我降太早。”
张行笑而不语，但也没有驳斥。
“其次。”李定继续言道。“是我的身份问题，或者说是我个人的野心问题……你今日骂了那么多，我也不忌讳了，我要做皇帝！生逢乱世，我自然要做皇帝！”
张行淡定的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吭声，反而像是在催促对方继续一般。
“你不诧异吗？”李四郎反而不安。
“你一个关陇子弟，自小按照军头培养，又逢乱世，如今还割据两郡在手，想做皇帝不是理所当然吗？”张三郎似乎更诧异于对方对自己不诧异的不安。“我想做第五至尊，你诧异吗？”
李四郎同样淡定：“这倒是无话可说，就你干的那些事……从来没见过谁想争天下要从头开始验证律法，从头调整军队人事关系的，而且还起个名字叫黜龙帮，还要将关陇给压下去，还想着要清理江东的世族、河北的豪强……你将来真有一日想要杀几条龙只是为了归还地气，我也不会诧异。”
“那你不想着统一四海，证位真龙神仙，流芳百世吗？”张三郎失笑道。
“不耽误。”李四郎认真以对。“乱世之后想做皇帝，跟统一四海，证位成龙成神相互不耽误。”
“这倒是实话。”张行继续笑道。“还有一个什么不降？”
“还有就是，你与黜龙帮果真能容我吗？”李定认真道。“一而再，再而三？”
“能容你。”张行也收敛笑意。“第一条我无话可说，只能说走着瞧；第二条嘛，且不说我并不在意，关键是认清形势后以你的聪明才智，其实也会自己熄了的，你的野望终究还是一统四海为主，这是你自小的志向，这点上面咱们不冲突；第三条，便是你再晚两年，我也能容你，黜龙帮也能容你……”
“这么宽容吗？”李定长呼了一口气。“你想没想过，眼下还好，咱们还没打过仗，我手上没有黜龙帮的人命，没有占过你们地盘……可一旦风起云涌，为了争那最要命的一线机会，或者直接被局势裹住，与你们作战，你还能这么宽容？”
张行安静了一会，给出了答案：“我本人会生气，甚至会愤怒，但作为首席，我还是能容忍你李四郎的，黜龙帮也要容忍……因为黜龙帮不是什么私人的玩意，是要倾覆整个大魏，重安天下的，它不该有这些情绪……我只问你一件事，如果薛常雄此时投降，你觉得我该不该受？”
李定沉默不语，却明显恍然。
“我必然要接受，若薛常雄愿意降服，我们就有了整个河北的精华之地，我们就有了河间大营的军械，还能勉强凑出来三个宗师，就什么都不怕了，最多说他投降后对河间军进行改造而已。”张行言语急促而稳定。“难道要在这个时候，跟他算账，说他杀了我们多少人，还弄死了一个头领？包括之前杀了多少河北义军？又或者计较他是关陇大族首领的身份？若是计较这些，只会死更多人，甚至直接影响成败。”话至此处，张三郎言语稍缓。“而和他相比，你李老四又算什么？看不起谁呢？再说了，我今日再怎么嘲讽，可曾有一丝一毫不认你李老四本事的意思？说一千道一万，你李定依然是我认定的天下至利之刃，劈山斩龙非你莫属，破军摧国当世第一，只是没有时势而已。”
李定心中微动，便要言语。
孰料，张行复又加了一句：“但反过来说，你若是明知道如此，却只是利用我们黜龙帮想要安天下的气度反复试探，那等用完了你这把刀，也别怪我们到时候收起来挂起来就是了。”
李定复又干脆沉默。
“所以，你到底来不来？”张行认真以对。“我信你言语，只需要你一句话，我自然信你，便是碍于形势怕招来英国公与曹皇叔，怕招来河北大战一时不说话，心里也总是明白的……非要等到局势大变再来说，总归是不一样的，会有一层隔膜，你怎么来消除？”
“隔膜就隔膜，等东都或者江都大变吧，你既然这般有信心，何惧这一年半载，也让我死了心嘛。”李定安静想了一会，忽然站起身来，状若潇洒，竟然是要先行离去。
张行目送对方出了亭子，复又起身喊住对方：“李四！”
“还有什么？”李定折回头来，好奇以对。
“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对秦二太大度了，明明可以推他一把，给他施压，让他早早来降，却总想着时间能证明什么，让他殊途同归……”
“难道这样不好吗？”李定看着下午阳光照射在亭子上，将张行的脸色藏在影子里，不免失笑。“你不还是有信心吗？你都能容忍薛常雄，容忍陈斌、冯端，容忍那些徐世英、翟谦私下作威作福的土豪，容忍之前做黑道的单通海，容忍贪财好利的盗匪，容忍无礼的谢鸣鹤，容忍去投机的崔氏子弟，也能容忍我这种野心之辈，人家秦宝做了什么，你就忍不了了？”
“不是忍不了，而是本该更好。”张行负着手从亭子里走出，来到阳光之下，一身半旧的素色锦衣和一脸平淡的表情外加那种吧唧不断的嘴，与当日在靖安台做公时仿佛无二，也让李定一时失神。“是人心易变！是时间能改变人！我总想，万一有一日，秦宝那种老实孩子被军队裹挟着屠了城怎么办？我该怎么面对他？而且，这三年间，我在黜龙帮，眼睁睁看着有人滑过去，一蹶不振，也眼睁睁看着许多人反反复复秉性难移，但同样能看到许多人，就是你说的那种作威作福的土豪，肆无忌惮的盗匪，被渐渐约束着成了将才，变得守法遵纪，变得懂人心敬制度……所以我就想，若是秦宝这种人一开始跟着我又如何？”
话说到此处，张行深深叹了口气，看向了金光闪闪的南宫湖，然后方才回头继续来言：“而且，有时候我也真的很辛苦，甚至有些恐惧……我不知道徐世英真反了怎么办？打徐州的时候，不知道真败了怎么办？所以我老是在想，若你和秦宝在，若张世昭一开始就愿意诚心投奔我，该多好？更重要的是，万一我也被权势消磨，变了怎么办？”
李定忽然口干舌燥。
“李四，我说这个，一个是请你有机会跟秦宝说一说，另一个也是要给你来说，不要搞什么英雄相约那一套了，我诚心诚意希望你们，能早来就早来，什么时候发生变故，什么时候改了心意，不要有任何负担，径直过来，一起做大事，做好事，做问心无愧的事！”张三继续说完。
李定怔怔看着对方，努力点点头：“我会跟秦二说的。”
说完，也负着手慢慢转身去了。
张行没有再啰嗦，只是负手立在亭子外面，眯着眼睛目送对方离去，过了一会，也走了出去。
不管会后小小插曲，只说到此为止，会议圆满结束，到底是解决了可能会引发四家河北大战的政治危机，薛常雄便直接离开，李定、李立也同样立即离去，罗术倒是没走，而张行则放松下来，只跟从外接应而来的雄伯南、冯端一起在冯氏的这个庄园里接着乱逛起来，甚至还在逛了一圈后在晚间宴席上公开批评起了冯无佚。
“冯公，你们冯氏作为，俨然不合制度，清誉上不如崔氏恐怕是理所当然，要我说，便是房氏也不如。”张行说这话时是堂而皇之坐在宴席主位上的，言语一出，原本就对这个反贼不知道尊老爱幼而不满的冯氏子弟更加愤怒，却又不敢插嘴，只去看雄伯南跟冯端。
冯端不用说，雄伯南年轻时在长乐厮混过很久，据说很受冯氏照顾，与几个冯氏子弟也都熟稔。
但雄伯南跟冯端只是装作没看到这些人目光。
罗术更是捻须来笑，俨然存了看笑话的意思。
冯无佚当然晓得不能这么尴尬下去，便只能认真拱手询问：“张首席，冯氏作为哪里不合制度。”
“土地。”张行脱口而对。“我刚刚问了，整个南宫湖周边全是你一家土地，这明显是冯氏这两年趁着乱世圈起来的吧？否则按照授田制度，便是你家土地都在这边，又如何圈了整个南宫湖？而人家崔氏、房氏，虽然在清河也有庄园，但多少还是照着规矩来的，也就是先租赁再雇佣，以崔氏的名义提供赋税徭役的公平保护来换取收益……这岂不是高下立判。”
听到这里，冯无佚当场释然，下面的冯氏子弟也多失笑，甚至有洋洋得意之态。
“张首席误会了。”刚刚违规担任了赵郡太守的冯无佚捻须来对。“老夫家土地的确多，不只是这里，长乐那里也有成片的庄园，宅子也格外大，但这些都不违法，乃是老夫在御前工作了快二十年，圣人明令通过奴仆制度赏赐的授田，而清河崔氏跟房氏在大魏是没有出仕机会的，自然也没有这些超额土地。”
“原来如此，倒是我错怪阁下了。”张行了然，当即扶案恳切提醒。“可若是这般，冯公就更要小心了，因为黜龙帮是不讲大魏规矩的，尤其是对私奴和官奴深恶痛绝，将来黜龙帮打到信都，肯定是要无条件强制赎买私奴、释放官奴，而且要烧高利债的，冯公若为家族延续，还请早做准备。”
且不说前面认错，但后面似乎恼羞成怒下的威胁却让满座人骇的变色，至于一些年轻的冯氏子弟干脆握紧了拳头。
冯无佚沉默了下来，他本能想驳斥，却也觉得没意思，尤其是大魏将倾，他这些靠着圣人私宠获得的超额田土，确实可笑……不要说黜龙帮，换成随便一家谁代替大魏，只要还是均田授田制，那就是自讨苦吃。
于是乎，出乎意料，冯老头非但没有驳斥，反而在沉默片刻后诚恳来答：“张首席说的是，即便不说形势，只说如今圣人到了这种地步，大魏到了这种地步，这种事情于我而言也是耻非荣，应该寻地方官早作腾退。”
张行微微一愣，倒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实际上，眼见着对方如此上道，张行只是又多恳切提醒一句话而已，就一句话：“冯公这般坦荡，倒显得我多事了，不过，不光是要在家里遵循黜龙帮法度，到了赵郡也应该遵循相关制度，我们黜龙帮最近在重编律法，到时候送一本过去，包括许多制度、法令也都会与阁下送过去，希望冯太守在赵郡能推行法治，还赵郡百姓一番太平。”
对此，冯无佚只能苦笑。
这般事了，宴会继续，酒过三巡后，那些冯氏子弟渐渐散去，罗术果然也迫不及待开口了：“张首席，咱们是故人，虽说秦宝那孩子如今不在你那里，但不耽误咱们之间的关系……李澄身体去年就渐渐不行了，而我作为幽州本地人，渐渐得了许多本土兄弟认可，可也有许多人不服……所以，我留在这里，是为了讨你一句话。”
“晓得。”张行立即拱手。“我们黜龙帮是支持阁下接替李总管在幽州掌舵的，若是急需几个高手襄助，直接来人喊便是，你那边几个与我见过面的，无论是罗公子还是张公慎，何妨派一个类似常驻在我们这里？我们也可以派几个人手往幽州常驻，大家互通有无。”
罗术闻言大喜，当即就在冯无佚与雄伯南等人的复杂目光中举杯来对：“张首席今日之义，我罗术必然铭记在心……我这这次回去就让老张去寻将陵寻你。”
张行也举杯回应，一饮而尽。
仲秋时节，最主要的秋收工作刚刚完成，忙碌不堪的张行等人也回到了将陵，然后就得到了讯息：
李定按照约定撤出赵郡，冯无佚成功上任；
与此同时，甚至可能更早，曾经横行恒山郡的巨寇劈山刀王臣廓重新出五马山攻城略地，而且展示了成丹高手的水准，一时恒山内几乎无敌；
这还不算，更北的代郡，张行跟罗术与雄伯南的故人，一个曾经的黑帝观道士，投奔幽州军，早早成为幽州军体系中一员的高郎将，在他一个贩私盐、做义军然后投降当官兵的亲戚不知道是胁迫还是撺掇下，重新举了旗。
怎么说呢？
这些都没什么，张首席做了首席，徐州一战禁军直接跟黜龙帮这个天下第一反贼做生意，点爆了圣人窝在江都的那种不良影响力，诸侯侵攻，义军四起，烟尘遍地，属于顺其自然，不差这两个。
但问题也还真有两个。
首先，这河北遭了灾，收成确实不好，张首席辛辛苦苦才弄了一个三家干涉还赵，维持了局面，结果按下葫芦浮起瓢，战乱根本止不住，就很无奈。
其次，后面两家打的都是黜龙帮的旗号。
而将陵这里，立即因为后面这个事情发生了剧烈的争执。
PS：感谢圈圈熊老爷的第三盟。

第二百零五章 四野行（9）
仲秋时节，四野秋风扫荡，廓清万里。
这日乃是半旬例休之时，黜龙帮首席张行去了趟城外的露天市场，寻了个面摊，专门来吃一碗面。
没什么可说道的，虽然呼啦啦坐了十几位大头领、头领外加十几个参谋文书，霸占了整个面摊，但真就是一碗面。
须知道，黜龙帮所领的地区普遍性种植小米，但战乱后的补种阶段，麦类依然是河北地区的首要选择，尤其是清河郡，掺杂了相当多的麦类。而秋收后，跟可以贮藏五年、十年，甚至在不计口感情况下十几、二十年的小米相比，麦类的保存时间不免差的太远，这种情况下，新鲜的麦子磨出来的新面，不吃白不吃。
实际上，秋税之前，张首席又扫了扫仓库，专门发了一笔钱下去，作为秋日补贴，主要是针对基层部队和基层吏员，就是让他们能多吃两碗面烤一块饼。
故此，从将陵城和各处军营钻出来吃面吃饼的人到处都是，满城内外全都是麦香。
“下面人一开始都说，这吃面是我跟老谢的主意。”陈斌端着面碗，面色不佳。
“怎么讲？”已经动了筷子的张行不免好奇。“不是我让大家一起来吃面的吗？”
“据说是仲秋时节过节的习惯虽然已经有了，但还没那么普及，最起码河北这边没有摊开，所以此番吃面事端，十之八九是我跟老谢两个江南人按照江南那边习俗出的主意。”陈斌黑着脸做答。
“这不是好事吗？”张行夹着面想了一会，愈发糊涂。“你二人提议给他们放假、赏钱、吃面，这是天大的好事，难道不是下面人尊重你二人才归功于你们？如何这般脸黑。”
“就是这个意思。”已经吃了小半碗的谢鸣鹤在旁笑道。“所以有人提醒这是好事后，立即就有人辟谣了，说江南人又不吃面，只吃米饭，这事肯定跟我俩无关，也算是拨乱反正了。”
张行失笑，差点把面喷出去，周围一群大头领、头领俨然也都失笑，但也有人明显尴尬起来。
“那一开始为何又把这事归在你们身上？”张三郎总是喜欢朝一些奇奇怪怪的方向释放好奇心。“这么好的事安的什么罪名？”
“浪费钱粮嘛。”谢鸣鹤摊手道。“把库房扫空了。”
张行恍然，却又摇头：“咱们什么时候过过宽松日子？”
这是实话，十郡一州之地，供养了近五十个营，也就是十万军队，加上负担较轻的屯田兵，基本上可以认为是一郡一万军队，说穷兵黩武有点过头，但在强调赋税公平的状态下，维持这个军队加上之前大魏的行政体制，也可以说是够辛苦了。
“问题就在这里。”谢鸣鹤依旧戏谑来笑。“就是一直过不得宽松日子，好不容易这十郡一州内里安定了一年，可以攒钱了，却遇到两个江南贼把河北这边的库房给扫空了。”
张行摇头不止，联想起最近的争端，他已经猜到是哪些人在这里反复造谣对付陈谢二人了，却只是拎起筷子认真宣告：“今天在外面吃面，不比廊下食，聊军政可以，但只是泛泛而谈，凡是有些不妥当的事情和正经事情，只明日台里再讲……还有之前那事，我明日自有决断，不必再说了。”
陈、谢二人立即点头，然后去吃新面，但座中几名明显不安的人却并未因为这句话稍微安心，因为这个谣言此时看来过于针对，也过于低劣了，尤其是这个反复过程，更显得滑稽，所以无论如何，陈、谢等人都抓到了把柄，而这件事也注定会连累他们，并会影响到最近的严肃争端。
没错，最近因为代郡、恒山梁郡义军的事情，黜龙帮河北行台这里，忽然爆发了一场争端。
将陵这里两位重量级的河北籍贯大头领，也就是雄伯南、窦立德，便认为应该接受两郡义军，因为说到底大家都是义军，都是反魏的，而且又主动投效，没有人且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接纳才对。
但真有人都觉得应该拒绝，陈斌、谢鸣鹤就反对。
理由也有足足三个。
首先，隔得远，走西边隔着襄国、赵郡，走东边隔着信都、博陵，没法有效控制。
其次，是这两家人心不诚、素质也不行。
代郡两个姓高的还能推脱个什么事发突然，可那个什么恒山的劈山刀，若真存了投靠的心思，最起码可以先派个人过来，但先斩后奏是什么意思？
结合第一条，说白了，就是借虎皮居多，想白嫖黜龙帮在河北的声望。
实际上，按照那些无组织无纪律的典型义军作风，反而是要黜龙帮受他们牵累，丢掉积攒下来的民心与声望。
第三，也是最麻爪的，一旦接受他们，再加上已经多次往来使者叙述渊源，表达投效之意的晋北破浪刀势力，那两把刀加两个姓高的，很容易在黜龙帮的旗号下连成一片，届时将直接威胁到太原白横秋、幽州军的根基，两家必然出兵，而且是大规模出兵。
那么问题也就随之来了，黜龙帮要不要对自己这块其实对河北战略非常重要的飞地进行武装救援？
一旦救了，可不只是要跟太原、幽州两家大势力打起来，你大军四五万一起北上这件事薛常雄就忍不了，到时候说不得就是三家干涉黜龙帮还恒山、代郡甚至晋北了。
而且还是那句话，一旦救了，粮食怎么算？！
所以，谢鸣鹤建议不闻不问，装聋作哑，陈斌甚至建议直接公开否认。
二对二，这件事情到这里倒也罢了，张首席例行瞻前顾后和个稀泥，各方各面圆滑一点，说不得能熬过去。
但是，出乎所有人预料，争论猝然就激烈起来，而且迅速扩大化了。
窦立德负责的屯田兵体系以及其他河北义军出身的头里纷纷跟上，另一边陈谢二人身后的支持者也不少，将陵的参谋部、文书部中明显有不少人支持两位现管，一时闹得不可开交。这还不算，河北这边的三位太守外加几乎整个河北地方行政体系也纷纷呈送文书，公开支持陈谢二人，并且反过来压过了对方……这个时候，很多人河北出身、却在河南便入帮的领军头领明显是因为雄伯南的缘故，也都干脆写了个文书送来，支持接纳义军。
双方都有些猝不及防，上头的大头领、头领们还好，下面的人迅速就上升到了人身攻击的地步。
现在这个谣言……根本不用想就知道是哪些人在扯淡。
河北义军里面，连刘黑榥这种人都有，遑论什么手段粗俗之辈了。
“首席，我现在还真有个事情想问。”一碗面吃完，略显尴尬的气氛中，参谋分管马围忽然打破了沉默，这是个河北人，还是窦立德同乡，但明显是个典型的文官谋略方向的士人，之前倒是坚持没有掺和进去，现在似乎也是因为没有酒，所以对刚刚吃完的这碗面有些怏怏，这才开口。
“说。”同样用了一碗面的张行明显不以为意，甚至招呼面摊老板盛面加汤。
“我们现在的军制是府兵制还是募兵制？”出乎意料，马围居然认真问了一个他本人职责范围内的专业问题。“我怎么有点看不懂呢？”
“问得好。”张行难得从面碗中提起了兴趣，其他人也稍微好奇起来，一直闷声吃面的徐世英也抬起了头。“首先根子就是府兵制……这点没办法，因为一开始起事的时候，部队就是各地大族子弟带领乡里壮丁成军，而之所以能成军，依靠的就是均田授田制度，这就是最典型的府兵制，根子就在这里，只要还是均田授田、军士出于农人，做了军士家里还有地并且军功授田，那就是府兵制，跟设不设鹰扬郎将府没关系，包括我们现在一个头领负责一营兵的制度也没有脱出这个根本窠臼……实际上，自从大周之后，全天下都是府兵制，没人能硬生生的从全天下普及的制度中站出来。”
“但是后来改了。”马围认真提醒。“我们前后整军了数次，马上还要从军官和修行者这个层面再做整军……好好的府兵制度，为何要不停来改？”
“又不止我一人改，只说江都那位圣人，关陇府兵甲天下，他为什么还要立上五军？上五军死光了，为何又要立即招募新的东都骁士？”张行端着碗笑问道。“他改的比咱们更大吧？”
周围人听到这里终于认真起来，各自议论纷纷。
陈斌倒是干脆，直接抬头给出了答案：“怕造反。”
“就是这个意思。”张行第二碗面明显吃的极慢。“府兵制有他的优点，比如说很容易聚拢起力量，西魏也因此灭东齐、吞南陈，但反过来说，府兵制也要有一个躲不掉的、天大的缺点，就是直接掌握某一地方府兵的本土豪帅军头很容易便造反……便是不造反，军队作为朝廷国家之根基，被迫按照地域掌握在不同人手里，这些人也会实际上在朝政、法度上形成权势，索求无度。”
不能怪有些人一直敏感，只是张首席的话素来说的直白。
“所以要尽量改，让部队轮休，尽量脱产，还要打散部队来源，重新整编，还要尽量提高待遇，发些常例钱帛和军功兑换的财物，自然就搞得像募兵制了。”马围状若恍然。“首席用心良苦。”
“我自然是用心良苦，不这么搞，你信不信叛逃的绝不止是一个李文柏，造反的估计也有一打了。”张行无奈道。“从制度上尽量预防，比放着空子测量人心强。”
“若是这般，我倒有一处不解。”就在这时，徐世英忽然开口。“首席，你这番意思似乎是讲均田授田制就是府兵制，然后为了防止造反，总要往募兵制改，岂不是说均田授田制度天然不适合集权？但你似乎在你那个施政文书里讨论白帝爷以来的制度变迁时又说过，均田授田制度是总结唐时世族大户兼并土地之教训而在大周时形成的必然制度，而制度一旦形成，又天然能促使集权，这是进步，我们也要沿用云云……怎么感觉自相矛盾了？”
瞧瞧，这就是好学生。
“首先，均田授田就是府兵制，是说为了尽可能动员战斗力量，从授田制度下的农户中征召军士这个过程，那是天下纷争时的必然景象，不是天下一统后的必然。”张行精神抖擞，扬声认真键……论政。“而说均田授田天然有利于集权，是从财政经济内政上来说的，豪强世族不能再肆无忌惮兼并土地，全天下生产的钱帛粮食都归于一，自然是集权……你们看看大魏就知道了，它不强吗？而制度是有传统的，只要这么延续下去，就会越来越集权于中央。”
众人反应不一，有人明显没听懂，只是胡乱附和点头，有人明显深思，似乎是懂了些，还有人蹙眉不止，俨然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张行只趁机低头吃面。
“道理我是懂了，但还有一处大问题。”徐世英恳切求教。“首席……你想过没有，大唐崩塌于世族豪强兼并无度后，虽有均田授田渐渐形成制度，但始终没有真的统一过？便是大魏，也只是维持了天下八九之地二十年，然后落得如今下场……那你怎么知道天下还能统一呢？我是信你的这番言语和道理的，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不用均田授田，放任兼并，天下就如大唐那般崩坏，用了均田授田，因为府兵制控制不住军队和人心的缘故，建起一个像模像样的朝廷就很难？而建起来以后，又因为均田授田天然集权，使天下钱粮归于一，又使得皇帝作威作福肆无忌惮，跟暴魏一般二代而崩？”
“是不是又回到那天关于人心的问题上去了？”张行安静听完，端着面碗来问。
“是那个意思。”徐世英点头。“但不是一回事，当日争论人心向上向下，是首席与我凭心而论，讲个人志向道德的，今日来问是想抛开这些虚的，认认真真来问，为什么就能确定天下局势往后会有个好结果，而不是一泻千里？有没有什么切实证据呢？”
“有。”就在这时，另一个安静吃完面的人开了口，却居然是机要文书分管崔肃臣。“别处我不晓得，但凡数百年间，法度一直在往好了走，其他各方面，恐怕也是类似……”
众人先诧异去看，继而面面相觑。
张行趁机扒拉碗里最后几口面。
徐世英轻笑一声：“我怎么没看到法度在往好了走？”
崔肃臣便要解释。
徐世英立即反应过来，连忙摆手：“阁下是律法之专任，自然能指着条文说出来一二三四，反正我也不懂，只阁下说了算。故此，在下只问一句，崔分管能不能简单直接明证出来，说我们黜龙帮现在搞的新法度一定会比之前的更好呢？”
“可以，而且格外简单，因为法度是分类、分线的。”崔肃臣认真解释。
张行微微一愣，倒是立即鼓了下掌。
“什么意思？”徐世英瞥了眼张首席，赶紧认真追问。
“事情很简单。”崔肃臣继续认真来答。“就说律法，之前其实是一分为三，东齐的律法是最好的，但执行不好，而且多是沿袭大周，有些条款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是要做什么的；而大魏的律法执行是最严密的，但本身过于粗疏，常有漏洞；南陈的律法是最陈旧的，执行也是最差的，但恰恰保留了很多律法的起源过程，让我们知道某条律法制定的缘由情形是什么……现在我们将三家合一，取长补短，择优汰劣，再认真执行，只要认真去做，就一定能比三家的律法都强。”
徐世英愣了一会，居然辩驳不得。
“说得好。”张行也终于插嘴。“不止是律法，其他事皆是如此。依我说，这天下事情大略是这样的，近的要数到唐后数百年之残缺不能延续，远的要数到白帝爷之后分崩不能彻底合一，制度纷繁、诸事如屡，但总归是不停往前走，而且是不停积累力量的……原本大魏这里，是真的可以努把力成一些大局面的，可或许是真的时机未到，或许是两位皇帝自食其果，结果就是把千年兼五百年未有之大时机全让给了我们。我们不但要剪除暴魏，还要统一四海，还要安定天下，到时候少则成唐皇之业，多者未必不能成白帝爷之功勋。”
说着，张行站起身来，恳切朝四面来笑：“诸位，勉乎哉！”
说完，拱了下手，按照面摊招牌上的价格拍了两碗面的钱，便居然孤身离去，将一群将陵权威扔在了面摊上。
首席既走，剩下人愣了许久，几个聪明的消化了某人的豪言壮语，或有信的，但必然有不信的，更多的人只是听到什么唐皇之业、白帝爷之功勋，稍微本能热血一下而已。
但不知为何，素来待人妥当的徐世英坐在那里片刻，忽然不耐起来，却是朝着其中两人当面来问：“陈总管、窦大头领，你二位能不能收了神通？莫要平白连累我们？”
陈斌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吭声，从头不安到尾的窦立德一面心下一个激灵一面却委实不解：“徐头领何出此言？”
“能为何？”徐世英无可奈何。“你还没听明白吗？这黜龙帮依然是府兵制，而主体依然是河南头领，我们河南领军头领自然也是首席首要提防的。这个时候，反而是陈、谢两位，还有钱府君他们既是降人，也是外来无根之人，所以成了可以信任之心腹；而如阁下等河北本土之人，到底是少数，且资历最浅少，所以也可以使用的……结果你们两边，一边觉得对方出身低微，没有本事，心中不屑，一边觉得对方是远地外人，还有降人，却在河北地界上指挥做事，不免不服……这个时候，知道的自然知道你们是自家争权夺利，不顾大局闹起来，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家争吵起来，是我们河南军头挑拨离间，又想着造反呢！你们莫要自家打架，把我们砸进去！再闹下去，我们河南军头可就要真的一起鸣冤了！”
陈斌和窦立德对视一眼，难得愕然，崔肃臣跟马围也一起诧异来看徐世英，外围文书参谋侍从虽然没开口，却也都私下面面相对。
而徐大郎此时也终于喟然：“几位……我须被抄了家，搬到清河来了，不想再遭罪了！请两位且大局为重，不管事情怎么处置，反正不要再争了！按照首席的安排，咱们秋后事情多得很，吃完这碗加餐新面，就要做牛做马来忙许多正事了！”
二人只是不言语，徐大郎干脆也拍了两碗面的钱，然后径直离去。
最后，竟是人人各自付了自家的钱，平素极为大方的几位头领居然无一人出来请客……面摊老板既是庆幸，又觉得荒唐，这些管着十来个郡的大人物，吃碗面竟然还要平摊吗？
晚间的时候，双月齐圆高悬，消失了一天的雄天王出现在了张行的住处，后者正在孤身赏月，而因为双月的缘故，俨然对影成五人。
雄伯南既至，略显尴尬：“首席，最近的事情委实是出于本意来争，并未想到后来许多事端，如今惹出许多腌臜事来，真心惭愧。”
“我自然晓得雄天王。”张首席不以为然道。“而且我已经决定了……就请雄天王去恒山跟代郡，去指导指导他们……若真的是想要投靠我们，那也简单，表面上不再挂黜龙帮旗帜，省得给我们添麻烦，同时还要按照我们黜龙帮的造反规矩来做城镇接受，而若他们不乐意，便开除他们义军的身份，只当盗匪来计较。”
话至此处，张行依然没有低头：“凭什么只许他们蹭我们，不许我们管束他们？”
雄伯南愣了一下，想了想，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也只是点头，然后欲走，却又觉得尴尬，复又回头来问：“仲秋吃新面不是江南节日习俗，也不是河北、东境的，那想必是北境的……听说中午首席那碗面吃的不爽利，要不要去我家，再吃一碗新面？”
张行愣了一下，然后以手指天，答非所问：“我在看双月与星象呢，看的正入迷。”
雄伯南诧异抬头：“这有什么可看的？二十八星宿？”
“就是这个意思。”张行望天来叹。“我才意识到，除了二十八宿与一条星汉之外，居然群星杂乱，就好像没人告诉过这番天地额外的星象位置一般，恰如这些朝代更迭，怪不得连我也有些心虚……但我不该心虚的。”
雄伯南真没听懂：“星星本就在那里，只是四御归位后被总结成了四象二十八宿而已，如何说杂乱？”
而张行略显恍然，但也不多说，反而干脆低头起身：“胡扯的，果然又饿了，去你家再讨一碗面吃吧……前几日到今日中午，委实被他们恶心坏了，真就是山头随拆随立呗。”
这话雄伯南是听懂了。
甲流了，请假
1.在搞角色生日活动，白有思生日，大家关注一下……
2.老婆孕期八个月，跟我一起双双甲流的样子，各种不舒服，全面身心崩溃……之前疫情都没中招，也不知道是保护的好还是无症状……这次也不知道是甲流还是普通感冒，还是终于中招。
现在送老婆去医院，再看情况。
更新的事情希望大家谅解下。

第二百零六章 四野行（10）
两个月亮圆圆的，依旧照在那里，张行在雄伯南家里跟徐世英同桌吃了一碗面，徐世英姐姐徐持又给包了一大一小两个甜面饼，小的那个还贴了一层红纸。
张行道了谢，拎着两个饼子回了住处，然后也不再观星而算天下兴衰了，只是将饼子放在案上，倒了一壶酸梅干泡水，然后开始写东西。
秋后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有些活他可以交给别人，有些活只能自己来做，还有些活上上下下谁都躲不掉。
以秋后来计：
首先是秋税，这是明年一切政治军事活动的物质基础，也是黜龙帮十郡一州这个政治实体第一次大规模完整的秋收，而且还遇到了旱灾，各地灾害还截然不同。
张首席想了想，只能写下了秋税公平和勤俭节约两个词汇……毕竟，能做的都做了，只能继续强化监督跟身体力行了。
然后是秋后的例行强制筑基与教适龄少年识字的事情，这一次各处的压力会小很多，因为只有刚刚到达适龄年纪的少年少女才会参加。而且，一个莫名但真实无误的现象是，这件事情已经稍微形成了一个怪异浅薄的传统，很多黜龙帮的官吏头领都把执行这件事情，当做对张首席私人理念的服从性测试。
于是，他只写下了多教识字四个字而已。
接着是徐世英、马围主导的军官与修行者整编，这是一个躲不掉的、严肃的问题，是军队建设必经之路，而几乎每次整编也是一次总体的军官培训，必须要全程亲身参与，因为与基层军官的直接联系是维持对大头领、头领控制的最重要途径之一。
而稍作犹豫后，张首席在这件事情后面补了几句话——写一写各营的战斗经历；稍微增加一下部队内里阶层，正式设置准备将、副将阶层；全面重检部队员额，推动退役和兵役公平轮换。
没办法，缺钱缺粮，只能用这种虚的荣誉感和权力感来糊弄人，而最后一条俨然受到了这一回在东境查阅那些乡里的影响，经此一回张行多少认识到，府兵制下的兵役对于相当一部分老百姓而言依然是个巨大的负担。
除此之外，还有新刑律与民律的推出，这没什么好说的，基本上是崔肃臣跟张行逐条看过的，但要摆在冬季农闲，也就是大家把前面的事情做完后歇一歇，才好发布，因为需要宣传，需要民政体系的协助。
类似的，还有自己跟一些头领们的对话，或者说以对话形式进行的键政记录，以及之前施行的所有政策的汇总。
这些东西加一起，其实就是之前被旱灾、徐州事端侵扰，没有及时整合发布的所谓施政纲领。
施政纲领不是一篇凭空出来的文章，而是要有文章总纲-施政-汇总这个流程。
但写到这里，也不是就结束了的。
张首席看了几眼，加了一句话，乃是“增加对周围州郡的宣传渗入”。
然后换了一张纸，却是将南北矛盾，文武矛盾，出身阶层矛盾，降人与本土矛盾一一写了下来。
还是那句话，承认山头，尊重山头，控制山头、拆解山头，消灭山头。
不过，在大略写完这些东西后，张行又专门将窦立德、徐世英、陈斌三个人的名字给写了下来——拆解山头和消灭山头，有时候不仅仅是需要对特定山头进行消解，建立或者引入新山头也是一种法子，河北这里虽然名目繁多，但实际上核心的、能做事、能搞事的就是这三个人。
只有三家，而且出身阶层、地域、负责事物截然不同，自然会形成对立。
至于雄伯南，他地位卓著，也有着河北本土与河南建军时的身份加成，却并没有激烈掺和到其中，而是被人当成了狐假虎威的工具。
所以，要不要按照之前张世昭的建议，建立一个新的体系？以摊薄三家的矛盾呢？
但似乎又太早，而且总担心乱加新体制会得不偿失。
没办法，所有的事情都面临一个度的问题，好政策推太多了，就会出现基层行政崩溃的状态，山头拆的太厉害，也影响到行政能力与战斗力。
包括这一次有人提出，趁着军官和修行者体系改革，仿效大魏军制，建立起新的更复杂的军官升迁转任制度……这似乎是好事，也算是必须的道路，但张行依旧有些犹豫，并最终延缓了这个提案……原因就是这个，他担心短时间内搞太多新东西会军队感到疲惫。
张首席心里面，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始终没有消散。
既然不好设立新的权力体系，那就把旧的拉扯进来，故此，张行稍作犹豫，便将李枢、李定、杜破阵、白有思、魏玄定、王叔勇等老生常谈的名字重新写了上去。
然后立即划掉了李枢、李定、杜破阵，包括白有思，也改成了程知理——白有思的登州总管实际上管着两拨人，一拨是登州本土驻扎的部队和地方行政体系，里面包括王振、马平儿和一些文官，另一拨则是个人或部队出身登州或渤海，却在大河北岸驻扎的一帮人，算是河北行台这里挂靠在登州的，也就是程知理、程名起、唐百仁、诸葛德威、王伏贝这些人。
这其中，程知理作为唯一的大头领，也是擅长拉拢人的大头领，实际上有个小山头。
但很快，张行就把程知理也给划掉了，又划掉了王叔勇，王五郎是个难得心思纯粹的，不让他掺和过多政治也是对他的保护……最后，理所当然的圈上了魏玄定。
魏玄定的行台建立在大河边上的要冲四口关，背靠着东境中三郡，并负责指导河北西线对接工作，但由于西线面对的是缓冲势力元宝存，使得魏玄定以下，无论是徐师仁还是牛达都没有用武之地。那倒不妨稍微动一动，将魏玄定的行台挪到四口关河对面的聊城，然后让魏与雄伯南一起来达成新的平衡，只要魏玄定带着两个大头领靠近了将陵，事实上参与起了执政，窦立德那几个人自然气焰消减。
一念至此，张行直接又写了聊城二字，然后终于收了起来，吃了饼喝了汤，又看了看月亮，然后打开纸张，写上“算命的与抱镜子的”后，便转身去睡了。
第二日，张首席来到仓城，也就是所谓的将陵行台所在地了，先做廊下食，然后入公房，将事情一件件讨论、吩咐了下去。
上来自然是让雄伯南去恒山的事情，这件事闹到眼下，双方两败俱伤，且都有些相互忌惮，自然选择了尊重裁决。
当然了，双方肯定各自都不服气，尤其是窦立德那边的河北义军与豪杰，这种裁决实际上相当于否决了他们天下义军是一家，最起码河北义军是一家的心思。
只不过，雄伯南作为他们扯起来的河北本地人招牌，此时负责取处理此事，他们怎么都无法开口。
接着，便是建议魏玄定移台到大河这边的聊城。
这下子，所有人都不说话了，都晓得这位首席还是因为这次争端起了怒了，要引人过来了，也算是对上了徐世英昨日面摊上的发作。
张首席也懒得解释，只是接着催促各地监督好秋收的问题，便不再计较，转而处置日常事务。
所谓日常事务，又分为两类，一类是主动展开的自上而下的所谓军政事务，文书和参谋们形成方案，做成文字，然后交给陈斌那些总管分管做处置意见，一些就在将陵周边厮混的大头领也有资格直接参与讨论，然后交给张行批示罢了；另一类，则是地方上和军中，包括所有各个体系遇到一些事情，形成了建议和反馈，然后分门别类交到将陵这里，让张首席处置。
说白了，就是已经事实上实践了的三省六部制，总免不了以文法吏行文书驭事，分门别类，出入决策而已。
那换句话说，别看黜龙帮只有十郡一州之地，但张首席还是能接到不少“奏折”的。
半日下来，大部分事情都还算妥当，但很快，他就接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当面请示。
“三哥，头领、大头领的婚姻我们要管吗？”问话的是这大半年以来老实成熟了不少的阎庆。
张行当即会意：“我们不该管，但应该知道情况……怎么了，谁结婚了？”
“程知理程大头领不是妻子死的早吗？”
张行恍然，继而正色来对：“你就说找了谁吧。”
“还没找到谁，但走房彦朗兄弟的路子，向清河崔氏提了亲。”阎庆如实禀报。
“你觉得……能成吗？”张行想了想，认真来问。
“我觉得，不好说，眼下这个情形，崔氏会不会答应都有可能。而如果答应，很可能一堆头领、大头领都会往这几家河北世族名门做提请。”阎庆认认真真分析。“而如果崔氏不答应，很可能会退而求其次，房氏兄弟作为媒人，十之八九会寻个房氏女嫁给程大郎。”
张行颔首认可，却又幽幽一叹。
时间久了，他现在对程知理也多了几分认识，跟其他几个出身类似的东境豪强大头领不同，程知理最大的问题是年纪大了，年纪大了，就导致他格外趋利避害，导致他格外冥顽不灵。
但是，他的资历太老了，敷衍的本事也实在是太厉害了，你又挑不出毛病来。甚至，你都很难说这是害群之马，因为人家表态总是及时而正确的，工作也在做……再怎么样，总比李枢那帮人强吧？
然而，这份总让张首席心里微微膈应的本事也不是盖得。
之前做生意，拿徐世英杀猴儆鸡后也不好追究的，这次更是，难道人家一个老光棍想娶个高门媳妇还有问题？
张行也只能服气。
但心中同时暗暗下了决心，就凭这厮这份冥顽不灵且锲而不舍的私心私利，只要不改，这厮这辈子别想踏入黜龙帮的权力核心。
“随他吧。”一念如此，张行笑对道。“这事留个心就好，你把心思放到军官人事上去，那是正事，秋税后就要做，不要出了岔子。”
阎庆自然拱手。
PS：发烧后感觉屋子暖气热了一圈，愿对乙酰氨基酚大神保佑我……先发一章……大家也要注意啊。

第二百零七章 四野行（11）
就在张首席焦头烂额，纠结于内部复杂的派系斗争、贫乏的秋税收入、似是而非的组织制度，以及腐败堕落的干部素质，外加繁复的日常工作之时，秋税工作最繁忙的时候，有人按照约定如期抵达了将陵。
“张将军，一别近年，身体无恙？”将陵城北，喧嚷的大铁匠铺前，谢鸣鹤看到来人，远远拱手行礼。
“惭愧，惭愧，如何敢让谢头领来接？”张公慎孤身南下，进入境内后只一队黜龙帮巡骑护送至此，正在贪看路边军营之庞大、道路之繁华、铁匠铺之规模，忽然听到人声，见到是谢鸣鹤，赶紧滚鞍下马，拱手回礼。“在谢头领面前又如何敢称将军？”
“昔为阶下囚，今为座上宾，既来之，则安之。”谢鸣鹤见状还以为对方是回想起了之前被俘虏时的姿态，当时正是自己跟王振外加陈斌稀里糊涂俘虏了对方，便来笑言。“张将军今日既来，只在城内安居便是，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咱们是先去住处，还是先去见张首席？又或者是先逛逛将陵城？”
张公慎哪里敢挑，只是谦辞来对。
而谢鸣鹤自然不是个见生的，再加上如今正在秋税环节，他这个外务分管也没别的可说，便干脆大包大揽起来，告别了去交卸任务的哨骑后，便先要带着对方去逛一逛这将陵城。
其实，将陵城除了交通方便、四野开阔外，并无什么特殊的地方，唯一的说头可能是本地的熏鸡之前稍微有名，但自从三征以来，战乱联结，这种烧鸡未免少见，今年稍微稳定了一点，大约能见到一二，但随着张首席将行台立在此地后，周围商贸聚集，其他各处也特产多了起来，反而依旧不显……以至于往来客商都说，此地的酸梅汤可比东都，却无人知道什么熏鸡。
实际上，很多人都疑惑张首席为什么要将行台立在将陵，毕竟渤海、平原一带的名城太多了。
一开始，大家的解释是张首席随遇而安，当日追逐薛常雄大军到了清漳水，然后避开前线，往后一退，就势停下。但很快，就渐渐产生了一个新的说法，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城市过于平平无奇，张首席才要选择此地，因为能显出他的本事。
“在下也行信的。”牵着马的张公慎在官道上感慨一时。“当日随河间军至此，也见过当时是个什么样子，春后回幽州经行过这里，便已经震动于屯田大营和军营的规模了，看到春耕丝毫不漏，更是觉得厉害。但谁能想到，这不到一年，就到了这份上，街面都长到城外来了？那铁匠铺也大的厉害，家伙什和农具还有锅碗瓢勺什么都有；牛马营也厉害，牲畜这般多，管理的这般井井有条；还有这几条外街，东境的商货倒也罢了，晋地、幽州、北地、江南的货物居然也有，委实厉害。”
谢鸣鹤听对方一口一个厉害，显得分外朴实……包括上一次在平昌县略显怪异的交流，也能显得对方确实是个略显老实的人……便多少有些得意。
“虽说有些自我卖弄，但以安抚民生来说，我走过太多地方，见过许多所谓豪杰，怕都是不如我们黜龙帮的。”谢鸣鹤捻须来笑。“大部分义军，一朝夺权后便往往不知所措，而朝廷官员呢，以前还能敷衍，但眼瞅着大魏将倾，反而有些肆无忌惮或者自暴自弃的意思。”
“确实如此。”张公慎想了想，认真点了下头。“但也有妥当的……自从李总管身体不好，我们家将军奉命监管幽州东四县后，就对地方上很是上心，动辄点验钱粮、清查贪污，只是没有贵家做的这般好罢了。”
谢鸣鹤当即失笑——有些话委实没必要说出来。
就这样，二人先绕城走了一圈，然后在城南某处地方吃了碗新面，下午方才入城，却又指着城内的大致区域什么的介绍了一下，然后将对方引到仓城后门，寻到一位管后勤的妇女，后者出来，将对方引入到附近的一个胡同里，一处简单分前后院的宅子，做了介绍，算是告知对方住处，便也离开。
且说，虽说因为俩家份属官贼，所以张公慎只是私下孤身而来，但按照来之前罗术私下的说法，若是这一年事成，他罗将军很可能便要一举腾飞、统揽幽州二十郡之地，到时候便算是河北数一数二的大势力主人了……这种情况下，黜龙帮对待自己这个罗将军之心腹的态度，也是古怪……一面是派出了谢鸣鹤这种出身、资历和实权的头领亲自来迎，让人惊喜，一面居然只给了这么一间小宅院，而且一个官奴仆妇都无，又好像刻意羞辱一般，委实奇怪。
不过，张公慎是个老实慎重的，并不会表露出来，再加上本身也是基层军官出身，多少也能自家照料自己，便只是点头而已。
随即，等张公慎拴了马，上了一桶清水后，便随谢鸣鹤走了出来，准备去做今日最重要的一件事——面谒黜龙帮首席，所谓十郡一州之主，河北数一数二的大势力***，甚至是天下第一反贼，义军公认之盟主，张行张三郎。
“对了。”
二人走出来，谢鸣鹤随手指向了胡同斜对面一栋规制明显大了许多院子。“那是贾闰士贾头领的住处，你以后要是想见张首席，哪怕能直接去，也最好先找小贾头领做个通传报备，他算是我们首席的侍卫首领。”
张公慎怔了一下，强压不满，只赶紧点头：“本该如此。”
谢鸣鹤也不在意，只是继续强调：“日后张将军在此，除了战功赏赐，日常待遇只与寻常单身头领一般无二。”
张公慎更加惊讶和疑惑，但还是赶紧应声。
说话间，二人便已经出了巷子，重新来到了防守严密的仓城，不过这一次是正门，而谢鸣鹤再度出示了那个不知道是玉石还是象牙或者鲸骨做的牌子后，便领着张公慎进去了。
入了仓城，也没有去什么大的正堂，而是转入一排寻常公房中一间，张公慎对此倒是无话可说，以黜龙帮眼下的状态，最怕的就是遭遇斩首袭击，那么张首席选择最普通公房，甚至日常更移办公地点，都是正常的。
实际上，罗术意识到李澄将死，开始尝试争夺幽州控制权的时候，明明都似乎到成丹了，却也是这般小心翼翼的，生怕谁哪里给他一刀。
上位者，本就如此。
唯独，让张公慎稍微诧异的是，这间公房内里的布置居然也只是寻常，一桌一案两个架子，三四个椅凳，其中一把，俨然是传说中的鲸骨椅子，却摆在客位，屋内后窗下一人，只是坐着一把寻常木椅，见到人来，从案上抬起头来，双目炯炯，赫然正是当日有过一面之缘的黜龙帮首席张行张三郎。
“张将军来的正好。”张行见到来人后也笑，并顺势起身，隔空伸手。“如何，谢分管可与你说清楚了，有什么其他要求吗？尽管说来。”
“一切都妥当，并无多余事端，请张首席放心。”张公慎略显尴尬，立即点头，然后仓促上前握手，其人举止明显有些失措。
而失措之余，还有些犹疑之态，乃是想问问对方住处的事情，为何口口声声说给了头领的待遇，却只是那般小院？这倒不是他本人不能忍受，而是怕丢了罗术的脸面，或者疑虑对方的态度。
“那就好。”张行俨然也不想多事，只握了一下便坐了回去。“张将军若有急事，可寻谢分管，也可来寻我……今日既来，罗将军可有言语交代？”
张公慎不敢落座在那把鲸骨椅子上，只是俯身拱手相对，老老实实：“未有，只是让在下好好与张首席做联络便可。”
张行微微挑眉，然后点头，复又来问：“那幽州、北地、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可有大事，若是毋须计较保密的，还请张将军务必告知一二。”
张公慎想了想，又看了看谢鸣鹤，这才来答：“是有些事情，但今日路上都跟谢分管说了……”
张行恍然，立即点头：“那就好，正好马上也要傍晚了，我们正要廊下食，张将军不妨去廊下稍待，一会一起吃顿饭。”张行随手一指，便算是打发了对方。
张公慎一拱手，便立即而去，出来了，才想到，自己还是忘了问住处的事情。
“怎么讲？”人一走，张行便看向了谢鸣鹤。
“要么是个极老实稳重之人，要么是个心思极重且擅隐藏之人，而我以为是前者。”谢鸣鹤有一说一。“因为我带他去幽州人开的那家店前面吃新面，他表现泰然，似乎全然不晓得那是罗术新附门客家里的产业；而我带他去住处后，他见到住处简单，明显以为是我们轻慢他，差点没遮掩住……不过，他修为倒不错，我看着已经快凝丹了。”
张行点点头：“这是自然，幽州素来尚武，又那般大，总有些豪杰的，罗术又是个有野心的，之前大魏那般压制本土人士，他能早早勾连些豪杰也是寻常。”
“罗术这个人，我这些日子也做了些功课，怎么看怎么觉得就是始终一狡贼……必不可信，只是眼下咱们未接壤，远交近攻罢了。”谢鸣鹤认真提醒。“万不可轻信。”
张首席倒是不置可否：“其实管他呢，咱们何尝不是远交近攻，不拿下河间，谈什么幽州？”
谢鸣鹤点点头，却又笑而不语。
“什么意思？”张行一时不解。
“你真的准备忍上两三年，等局势清晰了，出机会了再动河北？”谢鸣鹤拢着手认真来问。
“哪用两三年？”张行不以为然道。“局势太快了，我估计江都、东都一年半载内必然出岔子……而我们真不该打徐州的，打徐州不光是浪费了钱粮，还严重催化了局势，这是我没想到的……所以我现在只担心局势发展太快，我们却没有积蓄好力量，没有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谢鸣鹤摇头不止：“你的担忧是对的，局势现在明显在加速，按照张公慎的说法，北地八公与荡魔七卫之间已经彻底撕破脸了，最北面的听涛城最近好像出了什么乱子，然后靠近幽州的乐浪城高氏跟白狼卫直接发生了冲突，幽州人都说，是白狼卫得到了我们的支援……”
“关我们什么事？”张行不以为然道。“荡魔七卫自有黑水卫的黑水大司命来约束，咱们凭什么插进去？而且不是说了，听涛城都出乱子了，肯定是北地自家矛盾激发到一定份上了。”
“但幽州人这般想也是寻常，他们虽然现在跟我们没有直接冲突，包括恒山、代郡我们也明显忍了下来，但骨子里最怕的恐怕还是将来我们跟北地人南北夹击他们。”
“这倒是……”张行也无话可说。“幽州人不会真的信任我们的，大家只是逢场作戏。”
“除此之外。”谢鸣鹤犹豫了一下。“也是刚刚张公慎说的一些传闻，但还没有得到验证，估计要等晋北的消息……据说，毒漠南侧，许多关陇传统军镇也都反了，大家都说是徐州消息传到了。”
张行冷哼了一声：“这就是欲加之罪了，明显是人家巫族要南下了好不好，关我们什么事？”
话到这里，张首席微微一顿，不由叹气：“不知道这件事情会不会成为压垮东都的最后一击……”
“不管是不是最后一击，反正就像你说的，一年半载，差不离了。”谢鸣鹤点点头。“而我现在担忧的却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明白说了，眼下的局势是这样的，咱们黜龙帮已经树大招风一定份上了，什么义军都挂靠到我们身上，什么地方割据的太守将军也都望着我们，连明显是北地传统的内乱还有巫族南下引发的关陇边镇叛乱都被算到我们头上……那张三郎你凭什么以为，真到了逼迫东都那位皇叔不得不拼死一决的时候，咱们能独善其身？凭什么不是咱们当这个靶子，其他人坐收其成？那位皇叔真的糊涂到看不出我们才是心腹大患吗？”
张行无话可说，或者说反而坦然：“若是这般，咱们更要夯实基础，努力把底子打下来了，总不能因噎废食，反而停下来……其实，我现在才醒悟，我虽没有称王称霸，但强调义军盟主这件事情，也是一个双刃剑，只不过这事我断不会后悔的，万一真就来了，真就大宗师红山压顶了，那也是我们的命数……不过，我还是觉得，那位皇叔没那么糊涂，或者说视野摆在那里，他肯定更警惕白氏。”
谢鸣鹤闻言笑了笑：“你想的倒也清楚。”
“事情就摆在那里。”张行不以为然道。“就算是一万个恐惧不安，也该想到的……我本想等秋后乃至年关再说的，既然谢兄也说到此事，便先告知好了，我要请谢兄私下去联络几个人。”
“那几个金刚？”谢鸣鹤想了想，不由叹气。“恐怕有点麻烦，说真的，不如去信北地，拿出你黑帝点选的谱来，诚心向那位大司命请几位北地的高手。”
“都要请，都尽量而为……还有那个算命的大使，还有汲郡王太守的弟弟，就是抱镜子的那个，也要联络一下。”张行认真来言。“虽说打铁还需自身硬，可事关生死存亡，也没什么可计较的，凡事尽量去做，哪个途径都要试试。”
谢鸣鹤点点头。
二人又说了些细节，听到外面动静，便拎着椅子一起走了出来。
“辛苦诸位兄弟了。”
谢过从官奴释放过来的勤务士，张行一如既往，径直用餐，然后与周围的参谋、文书，以及其他过来做公务的帮内成员交谈。而那些大头领、头领、总管、分管、参谋、文书、郡吏、军官，也都迫不及待，趁机讨论言语不停，俨然是早就熟悉了这种氛围
倒是旁边的张公慎诧异不安了许久，明显不能适应。
而更让张公慎诧异的还在后面，用完信息量极大的廊下餐，眼见着张首席亲自收拾了碗筷，拎回了椅子，早已麻木的张公慎便随着大众一起出来，却不料往归自己住处时，居然一直与那张首席以及其他几人同行。
最后，来到住处跟前，发现对方居然朝自己一拱手，然后推门进了正对面一个与自己一般无二的院落，而几名侍卫则跟着一个年轻军官拱手后进了隔壁大院子。
也是让张公慎再度愕然当场。
原来，那贾闰士的大宅子乃是屯兵做防护用的，人家是真的给了头领待遇，甚至是首席的待遇。
而在幽州，或者说在罗术那里，十八骑虽然号称兄弟，却是典型的人身依附，需要下跪效忠的，奉为主仆的，理由是要做大事。
回过神来，莫名其妙的，推门进去的张公慎忽然觉得有些羞耻起来。

第二百零八章 四野行（12）
“总之，人活在世上，不识字，就是个睁眼的瞎子，不筑基，就是个破不了壳的蛋。
“不要觉得穷，识字跟筑基就没用，越穷越要识字、筑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以后不那么穷。你看我们黜龙帮里，大部分都是穷人，为什么能够把暴魏撵走？撵走了还能自己把家当好？不就是靠着有修为、能识字吗？
“所以啊，大家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安生跟老师学筑基、学识字。
“我看到有好多孩子带的干粮都是枣子、野菜跟陈米，挺好的，年纪这么小就懂得为家里节省，这是好事，不过今天第一顿饭我让将陵县这里请大家吃，吃新面……吃完了，下午再学筑基，这次教你们的是幽州一等一的豪杰张公慎张将军！
“最后，望大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一番话草草讲完了之后，忙碌至极的张首席便直接走了下来，却又与被抓了壮丁的张公慎握手聊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而早早等在此处的徐世英、马围二人，外加贾闰士以及一群亲卫立即上前，护送着这位黜龙帮首席匆匆离开了将陵城南的这个小营，却也不入城，乃是在径直去了城东的一处大营，因为军官与修行者整编就在那里进行，从今天开始，他大概便要常驻此地了，直到四十天的轮番军官培训与整编完成。
然而，带着贾闰士等人走到军营这边的时候，迎面而来的，除了王叔勇、窦立德、贾越、翟谦等第一批相关的军事大头领外，陈斌、谢鸣鹤居然也在此处。
张行不免诧异。
“首席，江南出了一件大事情。”陈斌越俎代庖，在谢鸣鹤开口前先一步开口。“我们不敢不立即来寻你做个汇报。”
“这个时节，哪有什么事情算大事情？”张首席苦笑道。“到处都是事情。”
周围人没有反驳。
陈斌也没有，但还是叹了口气，然后大略来讲：“那位梁公萧辉聚集了江西一带数郡的兵马，汇集了整个江南的豪杰高手，以真火教教主操师御为大元帅，说要征伐九江，显然是要先除掉对他影响最大的吐万长论及其部属。”
此言一出，周围诸将各自凛然。
无他，因为大部分人都立即从军事角度意识到了此战的实际可行性和必要性。
为什么打九江？
因为萧辉的势力分布在湖南、江西、江东一带，而他本人跟真火教的核心地盘其实都在江西，这个时候，除掉位于江西头顶上的九江，非但能使江西舒展开来，更能够联通大江，跟上游的沟通妥当。
这是必要。
其次，吐万长论之所以一直压着江西打，在正面战场无敌，主要就是靠两点，一个是他本人是难得的老牌宗师高手；另一个是他手下部队是久经考验的关陇屯军。而如今，真火教教主携几乎整个江南的高手来攻，什么宗师高手就未必再保稳了，甚至落入下风，与之相比，关陇屯军更是在之前数年的拉扯中疲惫至极，锐气尽丧。
尤其是江都十之八九不会派援兵的情况下，就更是如此了。
这是可行。
“江都真不会支援吗？”听完周边讨论，对这类事情缺乏认知的翟谦觉得难以置信。“那个皇帝就放着自己手下四个宗师之一被人围攻？司马正都知道杀了自己叔叔收人心呢！”
“江都也有个新闻，却是上月的事情了，只不过算不上军情，没有拿出来说罢了。”谢鸣鹤捻须冷笑道。“讲的是上月秋收期间，有一位侍中，得了司马化达的保证，被一大群人撺掇着，去给皇帝上奏，说是江东江西全反了，没有钱粮了，丹阳宫也修不成了……然后连回东都的话都没说出口呢，那圣人便大发雷霆，说他现在不想听到一些让他心情不痛快的消息，谁让他一时心情不痛快，他就让谁一辈子不痛快……结果就是那堂堂侍中被当场拉出去砍死了，据说还是司马进达亲手砍的。”
“这话总算说出来了。”张行失笑以对。
“若是这般说，司马氏隔绝内外岂不是得到了‘授权’？”徐世英也忍不住嗤笑。
“太荒唐了。”翟谦都听不下去。
“要是这么讲……那萧辉岂不真是个人物？真能成事？”窦立德却又忍不住焦躁起来。“这般有眼光，又这般果断，让他破了九江，斩了吐万长论，全取了江西，必然声威大振。”
“大概是这个道理吧！”谢鸣鹤似笑非笑。“但还有鱼皆罗呢，说不定会救一救……”
“鱼皆罗不是跟吐万长论不合吗？两家因为之前剿匪救援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窦立德赶紧问。
而就在这时，陈斌则直接朝张行来言：“首席，其实萧辉此人委实不足为虑……他虽然没有称王，却在进讨九江前发布了一个檄文，专门将首席抬出来，说什么让首席‘规大河两岸’，他自‘扫大江南北’，并以‘淮河为界’；又说什么让首席‘进取东都’，他自取‘江都’，‘平灭’暴魏，还要‘先破都者为上王，后破者为下王’……满满都是小家子气，生怕黜龙帮干涉江淮，眼里全是昔日南朝地盘，便是我们过来，也是因为他专门把檄文送过来的缘故。”
几人都笑，唯独窦立德稍微尴尬了一下，因为陈斌明显有些摆脸色。只能说，之前那件事情，不是说过去就过去的，尤其是陈斌，明显是个心眼小的，双方裂痕已经很分明了。
这让他产生了剧烈的危机感。
“最后还是回到了称王上面。”跟其他人一样，张行好像没看到窦立德的尴尬，也只是来笑。“那咱们怎么办呢？不理他？”
“还能如何？”陈斌摇头不止。“这种话，搭理几句都显得是首席掉了身份，丢了脸……”
“但咱们拦不住下面人乱传。”谢鸣鹤幽幽提醒。“而且这种事情本就容易传开。还有，无论如何，萧辉此番进取九江只是秋后的一个开始，马上就会起涟漪的，要小心淮南、淮西，乃至于东境受波及……所以，我们才来专门与首席讲。”
张行欲言又止，最终无话可说。
接下来，两人送完消息回城，张行则与诸位领兵头领入营，雄伯南不在，依旧是张首席本人来做讲述，却是在正式整编培训演练之前再度登台讲了一番“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但道路注定是曲折的”之类的话。
下面的人信不信不知道，但反正所有人如今都已经习惯了这些说法。
便是徐世英，立在将台之下，望着张行在那里挥斥方遒，想着之前这位在小军营里对着一群茫然的少年说的那番话，心里也有些怪异和恐惧……他本人对这些话，是一万个不信的，而且他相信，这些军官里，不信的人也多得是，但也肯定是有人信的，而且不信的人也肯定跟他一样，半点不信都不敢流露出来。
因为谁都架不住这位张首席说完这些话后还总能获得胜利，好像不停验证着这些话一样。
想当初，历山之战前，下着雨，这个人踩着一个早已经湿透的柴火垛，轻易跳到了村庄边缘一家农户低矮的屋顶上，然后对着死气沉沉的军队说了一番什么“人固有一死”……然后，如果一个普通军事或者基层军官，当时亲眼见到这一幕的，战后又活了下来，哪敢问，他又怎么会不信呢？
便是见多识广的头领们，无论文武，又有哪个不会畏惧这份煽动人心的本事呢？
当然，徐世英相信，真正考验这位首席言语的浪潮马上就要到来了。
天下之崩坏，已经到了一定地步，根本不是人力能把控局面的，他很想知道，真到了那个时候，这位首席自己到底还会不会坚持说这些话，并且继续尽可能的一以贯之？
且不提徐世英的些许心思。
只说，不过是两日而已，张首席不过刚刚跟第一批过来的军官与修行者们挨个握了手的程度，便有一封只有他本人可以拆封的密件飞马传来，乃是杜破阵与李枢联名的一个军事计划。
密件内容很简单，杜破阵提出，他想要按照计划讨平淮西六郡内的各处官军、盗匪，收拢整编义军，但在这之前，他必须要进取一下汝水上游，以确保他的新行台悬匏城的安危。
希望张行允许，并建议李枢协助。
李枢则进一步附件，提出了一个攻取梁郡南半段，以图同时呼应杜破阵，并对梁郡曹汪、淮阳郡赵佗进行敲山震虎，逼迫二者彻底明牌的计划。
对此，张行思索再三。
说实话，他的本意是，现在一动不如一静，要考虑粮食啊……秋收秋税的结果摆在那里，平均下来就是正常年景的七成多点，这时候打什么仗？
多攒点粮食养精蓄锐不香吗？
但是，你首先得承认，你给了什么军政总指挥的身份，就要尊重人家的权威；其次，一个无法驳斥的地方在于，无论是杜破阵还是李枢，他们的这个计划本身是没有太大问题的，而且计划都是控制在两个行台内部和之间，并没有索要额外的资源。
甚至进一步讨论，杜破阵不该稳固自己大本营吗？
李枢不该协助杜破阵吗？
赵佗不该被敲打吗？
更重要一点是，李枢明确在信中指出，他并没有主动朝近畿大规模进攻的意思，但随着局势发展，眼下东都的朝廷力量到底还能不能维持近畿权，总该摆出架势去试探一下。而如果能够逼迫曹汪与赵佗公开起兵，自称义军，非但本身就能说明问题，也可以规避风险，让这两个人成为测试曹皇叔怒气的靶子。
说的有理有据。
张行想不到反驳的理由，实际上，当他在城西军营内意识到自己的纠结后，也是迅速反应过来，这种时候，如果出现纠结，本身就说明问题了。
或者说，他早就隐隐意识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随着局势全方位恶化，黜龙帮想要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应该主动调整心态，从规避战争转化为规避大规模战争。
于是乎，在与行台几个总管分管外加军营内活动的大头领们讨论完毕后，他决定采信李枢与杜破阵的计划，但要两人注意战斗规模，确保军粮储备。
然后，便继续回到他的军营，很有一番躲入军营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的感觉。
就这样，九月上旬，梁公萧辉聚集江南之义军精华，正式发动了九江之战。
这一战，因为之前萧氏的迅速崛起和它的位置敏感性，立即吸引了全天下的注意力。而“先破都者为王”这句话，也宛若秋后地里燃烧的麦茬与粟根一般，随着这一战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天下。
随即，似乎是要响应和赞同此言一般，自诩义军盟主数年的黜龙帮不甘示弱，号称帮内三大龙头之一的杜破阵，也在十月中旬汇集兵马，顺汝水北上，试图攻取染指近畿大郡颍川。
似乎是在与之呼应，同月，黜龙帮另一位龙头李枢，以伍氏兄弟为先锋，向梁郡发动了一次进攻，沿途摧枯拉朽，俨然是要直指梁郡郡城宋城县一般。
这还不算，一件大概是发生在上个月，也就是刚刚秋收后的事情，此时也终于有确切消息传到了其他各处——大魏关陇名门之后，幽州总管李澄的堂兄、河西总管李洪，举河西三州公然叛乱。
而且，似乎是连锁效应，毒漠以南，自西向东，从河西到晋北，沿线常备军镇几乎迅速失控。
大者如李洪，一举事便三州，旋即把控河西全境七八郡，隐隐有仿效李氏先祖在中唐之乱时河西立国的意思，小者如陈凌，据一关而反，勉强吞了一郡，朝不保夕，四下戒惧。
这个时候，有心人不禁要多想，如此局势下，巫族人何时来？
何况，李洪既反，李定既吞并邻郡，李澄会不会反？要知道，因为陇西李氏的名望摆在那里，所以关陇集团内部姓李的，不管真假，都挂着这个名号……换言之，别看李定平时不吭不响的，人家跟幽州李澄算本家的。
可若是这样，若是幽州也反，陇西李氏全反，这大魏的最后一层皮是不是也该揭掉了？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个考量，近在咫尺的东都，居然无视了李定并吞襄国郡的事实……也可能是真的四下起火，彻底管不来了。
毕竟，秋日天高，马肥人壮，气候宜人，再加上军粮入库，所有的野心家理论上都应该忍耐不住了，便不是野心家，也要被裹挟，或者被动迎战了。
四海之内，烽烟四起，战事不断，哪里差一个李定呢？
反倒是天字第一号的反贼张行张首席，委实太安静了。
“行了，今日到此为止，大家歇一歇，让军士们也去吃晚饭吧。”
张行如此吩咐，然后第一个散了真气走了出来，并坐到了校场旁的土台子上，愁眉苦脸。
“首席，最大的问题是军士的阵型，不动还好，一动起来就乱。”徐师仁跟在身后提醒。“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处置好的，但也没必要过于苛求……便是东夷那位大宗师，也都要依仗着避海君涨水，靠着大型战船以成阵的，而大魏的军阵也都局限于宗师率领数个中郎将形成的小阵，小阵内还摆了远超寻常军阵的修行高手，才撑起来局面的。”
“你说的对，不该求全责备。”张行点点头，却也无奈。“但还是想试一试，咱们黜龙帮现在到底能到什么份上。”
徐师仁也好，周边徐世英、马围等人也好，全都无可奈何。
且说，这一次军改，其实非常简单，那就是随着黜龙帮军队规模越来越大，不免起了一个小小的野心，想看看能不能搞出来传说中的最高级别的真气军阵，也就是真气大阵和整个军队融合，而非是修行者自家独立汇集的军阵。
这是军队发展的必然。
也是张行准备应对接下来可能巨大冲击的手段。
要知道，此间历史上，黑帝爷起自北荒，汇集七百英豪，铁器长刀，所向无敌，这就是典型的修行者自家结阵。
但是到了后来，战线来到大河之南，巫妖人三族大战时，黑帝爷上来就发现，自家的七百英豪既不是巫族大军对手，也不是妖族的对手，这是因为妖族军队的修行高手更多，很容易发起多个真气小阵，而巫族普遍性修为偏低，但基层士卒的血脉中自带一些说法，很容易全军成阵。
当然了，黑帝爷何等人物，立即仿而效之，却是在维持七百英豪的同时，在大战时将身侧七百英豪散去五百，五百人各入一个百人队，遂成五万之众的大军阵，迅速形成了自己的特色。
黜龙帮现在其实就是在实践这个过程，并且主要是搞这个七百英豪在军中各层级的分配制度。
设想的很好，全军修行者一分为三，基层士卒和军官保留三成，郎将、正将保留三成，张行这个主帅身侧保留四成。战斗时，让主帅和正将、郎将一层都能迅速形成大小规模的纯真气军阵，必要时层层展开，结成一个大阵。
然而，真的做起来以后，他们很快就被残酷的现实打了脸——无他，他们汇集了河北行台二十个营，包括河北三郡搜刮来的所有修行者，汇集了整整一百八十奇经和十来个凝丹、成丹高手，却居然只能支撑三个营规模的真气军阵！
还是静态的，一动起来就没。
说白了，按照某个人的理论，这天下越乱，真气越是充沛，你现在是所谓乱世不错，但能跟人家黑帝爷那时候的乱世比？你比不过啊。
这样一想的话，人家黑帝爷能七百英豪带动五万人的大军阵，能屠龙荡魔，你好不容易凑个一百八九的奇经，能带五六千人做个防守，不也很合理吗？
况且，人家做阵眼的黑帝爷什么修为，你什么修为啊？
只是这么一来的话，这么早搞准备将制度，研究这个事情，不就显得过于自信了点吗？
“其实首席也不必太过忧虑。”倒是徐世英想了想，认真开解。“咱们以前算过，一个被打压的东境河北州郡，大约有两三百修行者，现在十一州郡，按照十比一的比例，有两三百奇经已经到头了，但实际上，咱们仅仅是河北行台的军中就有这么多奇经，还是说明势头在往上涨，修行者的数量和质量都在增加……假以时日，这个制度迟早发挥作用，至不济，也能方便军官流通，提前预备下，还是对的。”
“这是自然。”张行点头苦笑。“就怕时不我待。”
众人还以为张行是指如今天下风起云涌之势下会有很多英雄人物迅速崛起，使得黜龙帮的优势锐减呢，便纷纷点头感慨，继而说起了眼下局势，也都是一般心思——一面看不起这些人，一面却又有些隐隐忧虑之态，生怕这些人乘风攀云，后来居上。
正说着呢，忽然见到一人自外面匆匆过来，却正是人事分管阎庆，只是阎庆本身也参与这次军改，准备将的设立绕不开他的，所以也没有太在意。
而其人来到跟前，果然形态轻松，只是听大家议论而已。
过了一阵子，好不容易等这些人稍作停顿，他也只是随意拱手，告知了张行一个好消息：“三哥，程大头领大喜，想要告假半月，迎新妇崔氏往祖地成亲。”
张行当即拊掌来笑，却又四下来看：“看来得送份礼了，你们准备送多少？”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早就知道，有人明显茫然，一番讨论知道事情原委后，便要凑趣。
孰料，说完那话后沉默许久的张行此时忽然开口，却又皱着眉头提及了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王代积这厮做什么呢？南北都在大动作，他夹在中间一动不动？”
“你说谁来了？”
淮南郡霍邱城内，前淮右盟副盟主闻人寻安诧异抬头。
“来人自称淮南安抚大使王代积，三四十岁，黄胡子。”闻人寻安的亲外甥郭祝赶紧禀报。“我也疑惑，但那黄胡子做不得假吧？”
闻人寻安愣了许久，然后认真再问：“他带了多少人？”
“就一个人。”郭祝认真来答。“骑了一匹马，背着一个挺大的红布包裹……舅舅，要不要趁机杀了他，送给北岸的杜盟主？若有这般功劳，也不用给对岸送粮食了。”
闻人寻安再度沉默了下来，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一般站起身来，微微摇头：“我终究没有造反，反而是本郡都尉，人家堂堂掌握四郡的淮南安抚大使，孤身来见我，我若是这般做，反而要为天下人笑的……你去好生请进来，我也要好生招待。”
郭祝点点头，立即出去了。
很快，王代积便背着包裹，孤身出现在了闻人寻安的跟前。
双方见面，闻人寻安立即先行作揖拱手：“下官惭愧，未能远迎。”
“闻人将军是淮南柱石，我焉能不知？”王代积也是一拱手，然后却兀自向前，直接往堂上而行。“不过，我今日不是以官身过来的，是私人为了私事，下官这称呼倒也不必。”
闻人寻安愈发不解，只能仓促跟在后面：“王大使有何私事，在下必然尽力。”
王代积径直落座，将包裹摆在身前案上，然后示意对方来坐：“闻人贤弟唤我九哥便是，且看一看这包裹。”
闻人寻安完全茫然，也只好先去解开包裹，但打开包裹更为不解——无他，包裹里有碎银几两、小金锭一个、绸缎两三匹、首饰若干，如此而已。
“在下委实不懂。”闻人寻安彻底懵住。
“很简单。”王代积以手指向了包裹。“我这个人素来不攒钱，当日与那张三郎一起在西都干事情的时候，他就嫌弃过我，不过委实是个人脾气了，改不了……这次也是，时间仓促，秋后府库才有钱，我便在淮南、庐江、同江、钟离努力招了步兵一万五，水军五千，而为了保障军心，更是尽量赏赐，然后同甘共苦，所以搜罗家中余财时才发现，居然只有这些了……换言之，这是我王九的全部家当。”
说着，王代积忍不住摸了摸那几个首饰：“也就是老妻在东都，想着给她留着，否则，连这几个首饰也不能攒下来。”
闻人寻安更不敢说话了。
“今日带着全部家当过来，只有一个意思。”王代积倒也没继续玄虚下去，反而又按着首饰直接道明来意。“谁都知道，我在淮南，最大的心腹之患就是阁下了，现在我想用全部家私，替我在东都的丧妻兄长迎娶你守寡的姐姐，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闻人寻安目瞪口呆，便要言语。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王代积打断对方，然后看着对方眼睛继续认真言道。“如果你不答应，我就用四郡府库换来的两万兵先来打你，我知道你闻人氏在淮南根基深厚，但就算是被你拖垮了，拖死了，等到萧辉或者杜破阵来了我也是必败的局面，那也无妨，我就是要先打死你，将你们闻人氏在淮南几百年的根基给铲的干干净净！”
说着，王代积站起身来，就势握住了对方双手：“闻人兄弟，时局这么快，人家张三郎早三年之机，有十郡一州外加五十营的底气，可以反复锤炼，文治武功一起发力，而萧辉更有天生的门第，上来便是半个江南，我却只有这一个包裹，所以委实等不得……你现在点下头，我当你答应，你摇摇头，我现在就走，回去领兵再来……怎么样？”
闻人寻安一声不敢吭，也不敢动。
王代积冷笑一声，便要撒手离开。
而就在这时，闻人寻安仿佛是本能应激一般反过来抓住了对方之手，然后点了下头。
门外的郭祝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自家舅舅把自己老娘嫁出去了？当日辅伯石想娶，都没成的。

第二百零九章 四野行（13）
“舅舅，咱们这就投了姓王的了？”
王代积一走，回来路上，外甥郭祝便来追问。
“首先，所谓淮西六郡，只有弋阳在淮水南，而弋阳郡之所以能在淮南存身是因为西面有大山，东面是我们……换言之，淮右盟在淮河南侧只有我们一家势力，我们是孤军奋战，这是势。”闻人寻安低着头背着手，边走边认真给自家外甥分析。“其次，如果杜破阵选择来进取淮南，我一定会认认真真做他马前卒，但杜破阵明显是要先稳固他的悬匏城周边，再清理淮北，淮南这里就是弃子，反倒是王代积这里说的一点都没错，我们是他的心腹之患，不和解只能立即陷入冲突，所以此时投靠，咱们反而是他王代积手下一等一的山头，这叫时……”
“但是王代积能成事吗？”郭祝不耐打断。“他一个文法吏，只会一些兵部和刑部的条文，仓促获得四郡，兵马全都是临时招募的。与之相比，杜盟主那里多少背后还有个那么大那么有章法的黜龙帮！若是张首席坐了天下，咱们怎么办？”
“首先，我们没有加入黜龙帮。”闻人寻安继续认真来答。“我们是淮右盟加入黜龙帮前就跟淮右盟好合好散分了家的人……所以，黜龙帮不会管我们，更不会当我们是叛徒；其次，就凭王代积今日的举止，和他往日与张三郎的交际来看，怕也不是个凡人，将来的事情未必好说；最后，淮南这个地方，素来是南北相争拉扯的核心，所以不要说王代积、杜破阵，将来怕还有张行、萧辉、白横元呢，而我们只要有淮南根基不失，对上谁，都是有三分底气的。”
郭祝想了一想，继续来问：“但这样如何能做大事，不就是个保本买卖吗？还要看人眼色。”
“你以为乱世之中保本买卖很容易？”闻人寻安无语至极，终于停在了内城城门之外。
郭祝又想了想，也不争辩：“人家世家大族不都分头下注吗？那舅舅你来给看家，我去投淮北呗？”
闻人寻安怔了怔，却没有回复自己的外甥，而是一声不吭，低头进了内城。
郭祝会意，也不多言，当日便汇集了三百名伴当，开了府库，拿足了军械、干粮，又取了几十匹马、几十头驴，第二日一早就出城北上，寻了一个野港，往对岸而去。
并在九月十四日抵达了悬匏城。
然后，他就在这里见到了差点当上自己干爹的辅伯石。
看起来有些郁郁寡欢的辅伯石闻得对方言语，居然并不惊讶，更没有被横刀夺爱的愤怒，只是点点头，稍作安慰，便将对方顺着汝水送到了上游前线郾城。
九月十七，郭祝于此间的河堤上见到了杜破阵，见到了阚棱，见到了岳器，见到了樊仕勇，见到了马胜，见到了瘦金刚，甚至见到了莽金刚……昔日淮右盟之班底，几乎倾巢而出，而且还招了莽金刚这个不内不外的外援，兵船、粮船几乎将汝水堵塞。
很显然，杜破阵是铁了心要夺下郾城的。
“我不怪他。”河堤上，杜破阵面色发紧，手中老茧搓着一撮湿润的黄土，言语平淡。“这两年辛苦他在淮南维持了，当日请他离开时心里就大概晓得会有今日局面，何况事到如今小郭你还能来，已经够义气了，将来有机会，我也会尽量周全……不过，王代积这般能耐，我也不得不防了……老岳！”
老将岳器立即打起精神拱手：“盟主。”
“叫龙头、总指挥都行，别老叫盟主。”杜破阵提醒道，顺便下令。“无论如何也要防备下对岸，你回悬匏，跟老辅商量一下，淮上先不管，只务必锁住汝水口，确保悬匏城的安稳。”
岳器年纪大了，本就精力不济，闻言自然答应。
“至于小郭，你便留在此处，跟着阚棱做事，你们都熟的。”杜破阵继续来做安排。“从今往后，我待你只与待阚棱他们无二……且歇着去吧。”
最后还是当了人家干儿子，但郭祝只能点头。
而郭祝既离开，河堤上几人却并未挪动，无他，郾城怎么破都还没说法呢，他们之前聚在这里，本就是要讨论此事。
且说，郾城有个十分鲜明的特色，那就是汝水、颍水两大淮河支流，以及两大支流的多个上游支流在此地交汇，这其中有天然因素，也有人为因素，而郾城就在这个交汇点上，在河道北岸挨着河流立城，内有仓城、外有港城。这个特点使得杜破阵的部队成功逆流而上逼到城前的同时，官军援兵、粮草等等支援也轻易源源不断顺着其他支流抵达郾城。
其实，在淮西军刚刚到达时，面对着只有四千颍川郡卒，外加一个凝丹都尉的阵容，完全可以直接发力，水陆并攻，靠着优势兵力尝试一波夺取城防，但很显然，淮西军似乎有些大意（也可能是小心），居然又等了两三日，待到修为最高的莽金刚率众抵达后，方才尝试攻城。
结果就是，到了此时，非但上游襄城郡的三千官军援军抵达，东都也派出了一位老牌鹰扬郎将率三千精锐抵达。而且，这郎将唤作宋长生，乃是宗师大将军鱼皆罗的爱徒，老牌成丹高手了，原本一直驻扎在河东，如今却收缩到了东都直属，所以此时被遣来做总指挥。
昨日莽金刚在城东狭地上叫阵，对方丝毫不慌，亲自披挂整齐，出城作战，双方一番大战，从白天打到落日，并无半点胜负势头可论。
这下子，众人不免沮丧。
因为看不到致胜破敌的法门在何处。
“围城是不行的。”当年被左游仙一人所压制的淮右盟如今也不乏凝丹高手了，正当年的樊仕勇正是其中之一，此时掰着手指来言。“因为城南渡口水寨那里过不去，而官军上游援军源源不断；攻城也难，因为官军兵马足以充塞城内各处，滴水不漏，而且还能顾忌几个水寨，我今日看到他们又在城北立寨，显然是过几日还有援兵，要做犄角之态，建设多层防线；指望着高手碾压，强行突破一点，也不用说了，宋长生果然厉害！”
“我有个计策。”阚棱等了一会，见到其他人不说话，正色来言。“淮阳赵佗那厮不是坚持自诩官军吗？能不能让部队伪装成淮阳来的兵马，夜间偷偷驶入下游颍水航道，白天从那条道再过来，只骗对方说是赵佗援军，从而入城，以图内外开花？”
“有个难处。”负责船只调配的马胜认真来答。“下游全在我们手中控制，怎么解释官军的援军轻易穿过了我们的水上防线？难道要当面做一场戏？若是做戏，什么程度才能不被识破？要烧自家船吗？”
阚棱当即摇头：“我想的是先假装松懈或者撤军，放开河道，如何舍得坏自家船只。”
樊仕勇和瘦金刚也都摇头，都说不行。
“既然这样。”莽金刚皱着眉道。“那就真放开如何？顺着汝水退走，然后派人伪装。或者干脆等李龙头那里真把淮阳逼的反了，让淮阳人真去做内应？”
“那得哪年哪月？”阚棱立即也摇头。“岂不要等到入冬？”
“火烧如何？”莽金刚继续尝试。“他们水寨那么厚，还要出城立寨？用火攻！”
众人齐齐陷入思索，颇有意动。
莽金刚继续出着主意：“要不问一下梁郡那边，看看能不能请伍大郎跟伍二郎过来，突然……”
“我有个计策。”就在这时，一直看手上泥土的杜破阵忽然开口。“咱们水淹郾城如何？”
莽金刚当即抚头失笑：“杜指挥可不要因为我说火烧就水攻。”
“我不是开玩笑。”杜破阵认真来答。“我们稍微移下大营，隔河去郾城斜对面那片高地，然后在上下游隔着城池同时筑水坝，这样既能阻止敌军援护源源不断从上游来，也能蓄水以作水攻。”
“筑坝容易，但敌军有宋长生，毁坝也容易吧？”瘦金刚认真分析。“而且，天旱了大半年，上游水特别少，咱们的大船都行进艰难，仓促间筑坝起来后，真能蓄水充足，冲垮郾城？”
“毁坝容易不容易，要看莽大头领你们几个能不能尽力，何况宋长生又是个性子激烈的，一打架就上头，未必不会被纠缠住。”杜破阵立即做答，声音却又忽然低了下来，乃是将手中湿润黄土摊开给众人看。“至于说蓄水的问题，我巴不得他们也以为如此，因为如我所料不差，数日内便有秋雨如注，此地又是多个支流汇集之处，所谓久旱之下，忽然大雨，很可能一夕之间便能骤然水起……所以，我们并不需要支撑多久。”
众人各自凛然。
倒是莽金刚稍微蹙眉：“主意是好，但万一对方也察觉到天时呢？不顾一切出来毁坝又如何？若是宋长生拼了命只要毁河堤，我便是倾力去拦，又有多大效果？”
“这就要赌了！区区两个水坝，赌输了也就输了，可若是赌赢了……”杜破阵说到这里，也四下一扫，目光、言辞双双锋利。“大丈夫生于世，想要功名地盘，总要自己取的，天天仰人鼻息算什么？！你们难道不想凭自家本事赢一场大的吗？”
无人应声，众人晓得，这位杜盟主、杜龙头、杜总指挥，想说这话可不止是一年半载了。
“现在开始移营。”杜破阵见状，直接起身。“明日开始，我亲自负责上游筑坝，马胜负责下游……宋长生交给莽大头领，阚棱跟老樊既要负责岸上兵马阻击，也要负责城内那两个都尉。”
诸将闻言，各自在河堤上凛然起身。
就这样，淮西军大举动作，自然引发了城内的反应，宋长生当日出城往西，试图引兵自北岸阻挠筑坝，结果淮西军早有准备，分兵拼死阻拦，莽金刚更是使出浑身解数，与宋长生斗的是翻天覆地。
一连两三日皆是如此。
眼看着堤坝渐渐筑成，而且九月廿日这天，忽然阴雨，雨水并不大，只是泥泞了地面而已，但城内本地县令因为被本地人连番提醒，却是彻底不安起来，便于这日傍晚来寻宋长生细细讲述风险。
孰料，宋长生乃是北方人，哪里晓得江淮地区水文情状背后的厉害？再加上连日作战，斗那莽金刚不下，早已经心浮气躁，便当即呵斥：“你以为我不想去拆那两个堤坝？！还是觉得我这几日都只是出去耍威风？！若真有心，明日便随我一起，亲自带兵去抢河堤，如若不敢，只来催我算什么？岂不是平白动摇军心？！”
县令被吓得面色发白，只能唯唯诺诺，但依然放心不下，便又来寻本郡都尉，乃是个唤作胡彦的老成之人，早年做过靖安台黑绶的，如今脾气却好，来做详细汇报：
“胡都尉，下官觉得这些本地人说的极对，下官在这里数年，也曾见到过几次水涨过猛的险情，而且他们的说法也对上了，大旱之后，河道、沟渠杂物太多，反而容易淤积，继而发水，这点城内都能看出来端倪。至于那淮西贼专门将大军屯于对面坡地，然后又在上下同时筑坝，再加人家上本就船只众多，水攻的意思太明显了。而我们呢，我们虽有城池，却无防备，连日去攻，只想攻破堤坝，却连个安置军粮，防止浸水的木栅、高台都无准备，一旦发水，过于危险了，应该早做打算。”
胡彦踌躇一时，他如何不晓得对方说的极对，而且如何不晓得对方只以为他是东都靖安台发出来的官，能在宋长生面前说上话？但实际上，因为是白有思的老下属、张行的老上司，他平素只低调做事，半点威风都不愿意摆的。
眼瞅着宋长生又是个典型的关陇军头脾气，更是不愿意牵扯。
不过，事关重大，他也晓得利害，所以犹豫再三，终于咬牙点头：“阁下说的极对，不过，宋将军发了怒，咱们一时不好再惹他，只明日我动用本郡郡卒，先立木栅、高台，把军粮挪过去，后日再将各军驻地垫高……他这般筑坝，发水也不过是一两日的事，不可能泡坏城墙，顶过去了，便成了。”
那县令想了一想，也觉得这已经最妥当的法子，便松了口气，相约明日带着城内留存壮丁倾力来助。
然而，这日傍晚计议方定，前半夜就忽然秋风大起，雨水大作。
胡彦和那县令先各自勉强安坐，却都睡不着，然后眼看着城内积水渐起，更是忍耐不住，只聚集一处城墙塔楼，点灯枯守，便只是胆战心惊，观察雨势。结果，那雨水呼啦啦不断，到了二更之后，却居然小了一些，让两人稍作释然，甚至昏沉睡去，可等到四更时分，忽然间却又宛若至尊发怒一般，倾盆而落，直将两人惊醒。
这下子，二人彻底不安，便要一起去见宋长生。
结果，此时城内已经平地积水一尺，而且越涨越快，那县令初时还好，走到半路上便行路艰难，胡彦早年便是奇经到头的高手，如今更是凝丹份上，便欲协助，准备不顾体统，将对方拎起再说。
可也就是二人都立在城内水汪之中的时候，忽然闻得西南面巨响不断，似有万马争先，千鼓齐鸣之势，脚下也是明显震动，引得所有人色变，全城也都惊醒。
然而，两人如何不晓得，这里是江淮北岸要冲，哪来的万马千鼓？如此动静，必是一夜暴雨之下的天威。而天威既动，哪里又是人力所能阻拦？
也是面面相觑，面如死灰。
果然，须臾片刻，便闻得南侧港城如雷鸣如风啸，数不清的士卒开始哭喊，眼瞅着是深入河道的水寨先被冲垮了，但这还不算，随着港城崩溃，脚下也水涨不断，四面八方，稍有洼地皆是哭喊。
俨然是淮西军的水攻奏效，上游放水，下游拦住，大水朝着郾城漫来。
两人不敢怠慢，立即逃上城墙，相拥而立，一时犹豫要不要就此弃军逃窜，但偏偏都是老实人，委实没那个胆量。
正犹豫呢，天色早已经渐渐亮起，只见满城涌水，淹死者不计其数，城墙上密密麻麻俱是逃亡官兵，几乎皆无甲胄军械。然后便见淮西军无数，各乘大小船来，大船绕城而行，擂鼓摇旗，只朝满是官军的城墙上放箭、示威、招降，小船径直从冲垮的港城入城，皆轻甲长兵，行船街巷如履平地，见到屋顶幸存官军，便拿长兵来戳，逼降鼓噪。
二人肉眼可见，全军迅速崩溃。
俄而，一道流光飞起，仓促北走，也无人阻拦，过了一会，又有一道流光径直向西，也不阻拦，俨然是宋长生和那襄城郡的援军将领各自跑了，而这一幕全军看到，也彻底无力，一时到处都是下跪乞降之人。
“胡都尉……你也走吧！”那县令无奈。“你走了，我也好降。”
胡彦浑身湿透，苦笑一声，只朝对方拱手：“这次是我对不住阁下，阁下家小在郡城，我尽全力周璇，阁下尽管求生便是。”
说着，也尽力起了一道辉光，点着水面上凸出的杂物建筑，往北面腾跃逃窜。
当日下午，只孤身抵达颍川郡治，却发现宋长生根本没来，晓得人家直接回东都了，便不顾浑身狼藉，寻到郡守，做了汇报。
那郡守闻得前线战况，知道一万大军全军覆没，当场骇的目瞪口呆。
还是胡彦仔细来言，告知对方，淮西军多指望水军，不可能继续深入到北面的，取了郾城后，最多趁着秋日水涨，顺着汝水支流取郡南几县而已。
但郡守还是不安，在确定宋长生和那黑绶全都逃了以后，更是要求胡彦迅速整饬军备，拉起壮丁衙役，然后加固城防、收纳败兵。
一连数日，结果果然如胡彦所料，杜破阵借天时之威，一战而没颍川、襄城郡卒七千、东都精锐三千，委实是威震中原，但好在淮西军实力有限，又多仰仗水军，只是顺势逼降了南边北舞、叶县几城而已。
算是确保了悬匏城上游支点。
就在胡彦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准备等待东都处置的时候，郡守忽然又找到了他。
“胡都尉，我知道你是靖安台的老人。”那郡守面色发白，头发粘连，也明显连日辛苦。“所以便是此间城防再辛苦，有件事情也须你亲自走一趟，去跟中丞说清楚……”
胡彦头皮发麻，但只能拱手：“府君，下官也畏惧中丞。”
“畏不畏吧。”郡守无可奈何。“事关重大，总有人要去一趟，还要快快的去一趟，还要面见中丞，总不能是我这个郡守去吧？”
胡彦无奈，也只好勉力应声：“敢问府君，是什么坏消息？”
“两个坏消息。”那郡守无奈道。“梁郡曹汪跟淮阳郡赵佗一直跟黜龙贼眉来眼去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胡都尉硬着头皮来答。“但不是说，大家都体谅吗？”
“体谅是以前，现在局势这个样子，谁都不愿意体谅了，最起码黜龙帮不愿意体谅了……第一个消息是，黜龙贼里的李枢以伍氏兄弟为先锋，出兵梁郡，直接轻易击破了郡治宋城南不过二三十里的谷熟，然后以大军压境，发动内应，逼迫梁郡易帜了。”郡守勉力言道。“只是不知道是曹太守自家应许的，还是被手下软禁了。”
胡彦居然没有惊讶，只是叹了口气：“梁郡一半的地方都被黜龙帮掏走了，地方上的官吏也早就被掏走了，宋城又太偏东了点，也不怪曹太守。”
“怪不怪不是我们该说的。”颍川太守继续叹道。“然后梁郡易帜的时间，大概跟郾城被水淹差不多时候，结果就是淮阳郡的赵佗那厮，估计是几乎同时晓得西北面朝廷一万大军尽没，而黜龙帮的伍氏兄弟率军直扑到他东北面的柘城，惶恐之下，直接按照李枢的劝降也易帜了……非只易帜，还接受了加了张三贼亲笔签署的总管之位。”
胡彦本想说赵佗那局面也没别的出处，但想到李清臣兄妹被对方撵出来的狼狈样子，却又说不出什么同情话来。尤其是他马上要负责将这两个顶尖的坏消息，亲口告诉自家中丞。
“当日在东都洛下，张三是我部下白绶时，如何晓得不过三四年，那厮便搅动这般风云？”胡彦从未跟任何人说过他跟张行昔日的同列关系，是避之不及那种，但此时消化了一下消息，尤其是又想到自家亲历的那场大败，不由生出一种惶恐与不解出来。“当日在都中，便是看出对方不凡来，也只以为这厮是要南衙相公的，哪里就做了贼，又到了这个地步呢？”
颍川府君怔了下，在秋雨淅沥中想了一想，却只是摆摆手，催促对方尽快走一趟东都罢了。
PS：大家妇女节快乐！

第二百一十章 四野行（14）
秋雨连绵，下午时分，胡彦胡都尉回到了东都。
来不及去见家人朋友，自建春门驰马而入，上天街向北，过新中桥，越承福坊，径直来到了靖安台所在的“湖中岛”。
确实是湖中岛，这场秋雨明显影响范围巨大，作为承接紫微宫和上林苑排水下游的靖安台周边水系明显暴涨，直接淹到了岸边，使得几座外接桥梁都没了桥面，非只如此，路上洛水也有点涨的过头的样子……这使得胡彦有些不安起来，因为他在靖安台许多年，几乎是此地一开始投入使用时便在，从没见过这种样子。
下大雨下暴雨又不是没见过，也没涨到这份上吧？
“洛水堵了。”正在桥后值守的一名年长白绶轻易给出了答案。“两三年了没人清淤。”
“堵这么厉害吗？”胡彦更加不解。“河道这么宽，这么深……”
“不光是说洛水里面堵了，更是说入洛水的沟渠堵了。”白绶苦笑道。“尤其西苑跟紫微宫，那里面花样根本没人打理，夏日旱了一夏，沟渠都是堵塞的残枝败叶，结果现在一场暴雨，直接漫了整个西苑，什么玩意都冲进河道了，然后城西水门没堵，城东的出水门反而堵住了……金吾卫就剩三瓜两枣，全都去打捞清理杂物了。”
胡彦听得凄凉，但晓得原委也就不再多问，而是老老实实进去栓了马，便往黑塔这里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黑塔在秋雨中居然也显得有几分破败，而这反而又加深了几分胡都尉强压着的不安。
报上姓名，进入塔内，稍作片刻，随着一阵风铃声响动，便得到了召见，说是曹皇叔正在塔顶。带着畏惧与不安，胡彦来到此处，行礼完毕，将两处讯息简单直接讲完，然后便低头叉手肃立，静待吩咐。
孰料，胡都尉立在那里，居然久久不得言语，只听到外面雨水滴答不停而已。
过了好一阵子，大概实在是心中不安，胡彦小心抬头，却看到颇让他惊讶一幕——堂堂国家柱石、大宗师、靖安台中丞曹皇叔，此时须发缭乱，双目泛红，明明是在听自己这个下属汇报重大军情，却居然在放空出神，似乎只是盯着外面雨水发呆。
胡彦只是一瞥，便低下头去。
而这个动作，到底是惊动了大宗师，后者也终于开口：“我晓得了……郾城一战老胡你在的吧？”
“在。”胡彦立即低头再言。
“具体怎么败的？”曹林虽然开口，动作却纹丝不变。“我想听听你这边的说法。”
胡彦不敢怠慢，更不敢说谎，只从自己闻得淮西军出动仓促支援郾城说起，乃是丝毫不漏，将郾城一战说的清楚。
“如此说来，只是天意了？”曹林一声叹气。
胡彦欲言又止。
“想说就说。”曹林终于转过头来。“连你这样跟着我从西都来到东都的老靖安都不愿意说话，我还能跟谁说？”
胡彦不敢怠慢，立即回复：“不瞒中丞，下官觉得天意是天意，但人心懈怠才是最重要的……便是只说那晚上发水，之所以能这么快这么急，跟今年的旱情还有水利失修是有直接关系的，而颍川这种挨着东都的地方，居然都无人在意水利维护了，这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曹林想到了最近东都的内涝，点点头，表示认同，却又反问：“人心又怎么收拾呢？”
胡彦沉默以对，俨然没想到这一层，或者说不敢讲。
“其实人心很好收拾。”曹林忽然笑道。“有人劝我真不要指望江都了，早点把皇长孙扶上去，尊圣人为太上皇，到时候再下旨，让江都那边的大军回朝，江都的禁军思念家乡，必然趁势而归，甚至还有人说，可以先借机大赦天下，就地安置，张三封个齐王，萧辉封个梁王，英国公封个晋王，李洪封个西凉王……等到禁军回来，先扫荡西凉，抵抗巫族，再下襄樊，顺流而下，平灭江南，然后集江南之財赋、巴蜀的工匠、关西之武力，取晋地，下河北……”
胡彦更不敢开口了。
“但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呢？”曹林忽然话锋一转。“且不说东齐和南陈故地的人心一去不返，只是一个扶皇长孙，怕也未必就能收人心，反而要先丢人心……现在反贼这么多，天下号称四百州郡，擅动刀兵、税赋自取的，怕是已经有两三百，但势强如白氏、骤起如萧氏、狡猾如张氏，都没有称帝，甚至连称王的都没有……我要是反而先行废立，只怕是要先坏了最后一些大魏忠臣的人心，被别人所趁。李十二郎他们，还是想的简单了。”
胡彦这才知道，这个计划是来自于李清臣。
想想也是，自己走前，也就是靖安台最后阵容鼎盛时的那些精英们，如今似乎也只有李清臣和秦二还在，但秦二……估计也撑不住几分了，也就是李清臣会出这种主意。
至于其他人，几位太保，多是有勇无谋，大太保和二太保能撑住一郡之地，都已经了不得，而如自己这种老人，出去前就已经被东都官场消磨了。
一念至此，胡彦多少起了几分触动，乃是强行违背自己日常处事的哲学，抬起头来，诚恳开口：“中丞，李十二郎绝对是一番好意……而且，局势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年轻人总是不服气的，往往也不晓得其中事情都是牵一发而动全一身。”
“我也不服气。”曹林面色稍微生动了一些，这才重新看向了身前的老下属。“我自问受先帝之命以后，近乎二十载，未曾有半点异心，未曾有半点懈怠……便是才德稍有不足，可我这身修为摆在这里，总算得上是有用之身……但自从七八年前，一征东夷开始，事情忽然就不对劲了，眼瞅着局势一日日糟，人心一日日子散，我却宛若无力可施。这般情形，凭什么让我服气？”
胡彦沉默了片刻，也算是豁出去了：“中丞，中丞觉得是七八年前开始不对的，我却觉得是十二三年前就不对了。”
曹林微微一怔，立即反问：“那是什么时候？”
“那是朝廷分裂巫族成功，尤其是巫族西部诸部落直接内附，头人们一起前来朝见的时候。”胡彦认真做答。“就是陛下下旨，拿丝绸缠满东都所有大树那一回……那时候，我正因为想跟妻子提亲而发愁聘礼的事情，当时就想着，不如做个贼，偷几件丝绸……却也不敢。”
曹林也沉默了片刻，然后艰难的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这件事，我当时只觉得不妥，一直到这两年自己当家了，干涉财政民生多一些，才意识到过于糟糕了，因为自家人，官吏军民，都有穷困的，哪有拿出来这么多东西只绑树上充面子的道理？”
“然后，”胡彦继续言道。“我曾听过有人来讲，张行当日却是因为一件另外的事情认定了要反的……”
“什么事情？”曹林更加严肃起来。
“就是南陈故地那里，一亩地做三亩上报，收三倍田赋的事情，他是那次去江都督促秋税的时候发现的。”胡彦也认真了不少。“当时回来我就察觉他情绪差了许多，后来还是听队内其他人说的……说是张三郎当时私下便对人讲，朝廷既然干出这种事情，而且还是干了几十年，那不反也是不行的了，否则便是违逆天道……”
“放屁！”前面曹林还在强行忍耐，但听到天道二字忽然放声呵斥。“他有什么资格论述天道？！四位至尊都是成道了以后才敢论的！”
陡然响起的风铃声中，胡彦立即醒悟，然后闭口不言。
下面人都知道，曹皇叔从一开始便有个固执的地方，也是他成为南衙保守派的重要原委，那就是年轻时恰好经历了大魏开国过程的他坚决认为，开国的先帝、实际上抚养了他的长兄，是这个天底下最了不起最厉害的人，为此，这位大宗师几乎算是无条件的支持先帝的种种政策。
而其中最重要一条，便是通过对南陈、东齐故地的歧视和压榨而施行关陇本位思想，大面积储藏钱粮、迁移地方凝丹以上高手，包括靖安台本身对地方豪强定期巡视与打压，本质上都是出于同一类思想。
一道闪电划过，片刻后，黑塔外面隆隆作响，复又雨声急促起来，曹皇叔也莫名熄了怒火，反而继续来问：“他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是……应该是吧？”胡彦小心翼翼。
曹林摇了摇头：“这人再狂妄，也是个小张世昭，只当是张世昭的言语，总还是可以听一听的……不过，他这意思是从东齐人跟南陈人的角度来说的，我也承认，大魏如今局面，只有退回到当日三国并立的时候，然后以关陇为根本，再行吞灭其余两家，方才重造大举。”
胡彦莫名有些懵：“可是，大魏……大魏最根本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一统天下吗？”
“自然如此。”
“可若是这般……为何要放任使天下解体、退回到三家并立局面的政策呢？”胡彦问完这话，立即又低下头去。
曹林没有回复对方，或许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不愿意承认罢了，事实上，沉默了许久后，这位皇室大宗师忽然问了自己老下属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我成丹时观想的什么吗？”
胡彦连连摇头：“下面人揣测很多，但下官委实不知实情。”
“是绳索。”曹林一声叹气。“是捆人也捆己的一根绳索……不是我私下跟他人说的律法……我这辈子，已经跟先帝，跟大魏捆的死死的了。”
胡彦既有些吃惊，也有些恍然。
“咱们不说这些了……既然来了，我又缺人手，帮我个忙。”曹中丞继续吩咐。“我说，你写，然后替我挂到前面墙上的绳钩上去。”
胡彦自然俯首称是。
“淮阳太守赵佗、梁郡太守曹汪、赵郡冯无佚、武阳郡元宝存、雕阴郡陈凌、巴西郡赵俨、乐浪公高……”曹林脱口而言，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名字。
胡彦也将十几个名字和地方州郡写好，然后按照要求并排挂到了塔顶一层的墙上的绳钩下，他晓得，这些人大概都是朝廷官员出身，然后易帜或者没易帜，独立或者半独立的单个州郡势力。
“代郡二高，淮阳莽金刚，恒山王臣廓，內侍军王焯，弋阳朱纣……”
这些都是造反的义军，占地普遍性少于或至少一郡规模，也居然有十几个。
“武安郡李定、金城郡薛挺。”曹林继续言道。“把这两个名字并排挂上，然后扯下绳子，拉高位置，要比其余十几家都高半截。”
胡彦一边去做，一边恍然。
这两个名字他都听过的，前者是武安太守，却自行兼并了襄国郡，另一个是金城护巫族校尉，本有三千精锐，却兼并了金城周边两三郡。
共同之处在于，他们都没有直接宣布谋反，却都展示了充足的军事素养，而且身侧都有真正的大势力，让人摸不清他们的真正立场。
李定身侧是黜龙帮跟英国公，而薛挺则背靠河西李洪。
“这两个人不是久居人下之辈，都年轻，都知兵，都是主动对外扩张兼并且迅速成功的人。”曹林主动开口解释。“不像其他十几个地方官，反了也好，没反也罢，只是守住地盘，根本没有扩张的意思。”
胡彦连忙点头，深以为然。
“可以把之前那十几个人的纸条撕掉了。”就在这时，坐在那里以手支额的曹中丞忽然又下达了一个奇怪的命令。“只留下莽金刚。”
胡彦虽然不解，却不敢怠慢，立即依言而行，很快，墙上绳钩上就只剩下李定、薛挺和低了半个身位的莽金刚。
“登州白有思，淮西杜破阵，淮南王代积，徐州司马正，河间薛常雄、济阴李枢、济北魏玄定、义阳周效尚、听涛城陆夫人，晋北破浪刀，荆襄白横元……”曹林继续言道。“将这些名字与李定、薛挺并排挂在一起……莽金刚去了吧。”
而胡彦也将这些名字写了上去，然后挂成一排，并撕掉莽金刚的名字。
很显然，这些全都是实际控制了一个富庶区域，地盘不大也不小的，更高一层的人物。
“司马正、王代积、薛常雄没有反，直接撕掉。”
“陆夫人太远，白有思……也有些远，也撕掉。”
胡彦心情复杂的去掉了后面那个名字。
“李洪、白横秋、李澄、张行、萧辉。”曹林又说出了一串名字。“李洪、李澄、李定挂在一起；张行、李枢、魏玄定、杜破阵挂在一起；萧辉、周效尚挂在一起；白横秋、白横元、破浪刀放在一起。”
胡彦匆匆撕扯、书写、粘贴、悬挂不停。
“段威、骨仪、钱士英、白横津、牛宏、苏巍、张世本……再加个张世昭，这老小子不会轻易死的。”
这是东都八贵其余七位与张世昭。
“去掉骨仪、苏巍、牛宏，白横津放在白横秋那里，段威也是如此。”
这说明曹中丞认为段尚书也是英国公的人。
“当庐主人、刘文周、牛督公、来战儿、吐万长论、鱼皆罗、薛常雄、雄伯南、操师御……”
这些都是周边和最近冒头的宗师。
“冲和道士、南坡夫子、东夷大都督、南岭圣母、黑水大司命、千金柱……英国公。”
这些都是大宗师！却只是说了其中一部分，而且莫名多了已经写了名字的英国公。
“刘文周放到南坡夫子那里，操师御放到千金柱之后，其余提到宗师，全部删除……张世本、张世昭，放到南坡夫子之后，萧辉、周效尚放到千金柱后面。”
忙到这里，胡彦已经满头大汗。
而曹林终于站起身来，走到胡彦身侧，认真打量最后仅剩的这些纸条。
很快，他便重新开口：“禁军，荡魔七卫，东夷水师这三个纸条也写上……禁军挂在司马化达之后，荡魔七卫挂在黑水大司命之后，东夷水师放在东夷大都督之侧。”
胡彦立即补上。
“将赤帝娘娘写在千金柱旁，将青帝爷写在东夷大都督旁，将黑帝爷分别写在张行与黑水大司命身侧，将白帝爷写在英国公之侧。”曹林言语冰冷。“将三辉写在冲和道士一侧。”
胡彦几乎一个趔趄。
辛苦补充完毕以后，曹林继续端详，然后忽然上前，将最薄弱的李洪、李定、李澄那一撮纸条撕下，扔到了地上，然后是司马化达，接着是东夷大都督与南岭圣母老夫人，外加黑水大司命……一起落地的，还有禁军、荡魔卫、东夷水师之类的共钩纸条。
又过了一会，冲和道长的名字也被扯下，这个名字太单薄了。
就这样，接二连三，很快，曹中丞身前，就只剩下四大撮纸条名单了，分别是英国公、张行、千金柱、南坡夫子……犹豫了片刻，曹林忽然将南坡夫子那一堆纸条与英国公那一堆纸条的绳钩给钩在了一起，这样就只剩下三摞纸条了。
胡彦目瞪口呆。
接着，曹林思索许久，乃是一边将张行那里的一堆纸条给一张张取下扔掉，一边稍作感慨：“张三郎万般都好，却没有一个大宗师为他搏命，而且他的什么黜龙帮太杂了，凭什么能让这些人汇集在一起听他的话？”
胡彦没有吭声，只是注意到，前面的绳钩上，只剩两堆纸条了。
一个是真火教前教主，普遍性认为千金柱成塔的老教主；另一个，正是莫名与南坡老夫子勾搭在一起的英国公白横秋。
这个时候，曹林转向了胡彦，就在雨水中向这个老下属透露了自己的本意：“如果大魏真要倾颓，我断不许自己只无能为力来做观看，所幸还有一身修为稍可行动，那就按照这个顺序，拼了命的捆缚着其中要害之人做依次处置。”
说着，曹中丞撕掉了写着千金柱那一大摞纸条，一时间只剩下英国公白横秋的纸条尚在塔内迎风飘扬。
雨水不断，胡彦只觉得汗流浃背。

第二百一十一章 四野行（15）
九月下旬开始，雨水开始变得密集起来，一层一层的，偶做间隔的洗涮着整个天地。
这个时候，将陵城渐渐有传闻出来，说是黜龙帮首席张行张三郎似乎最近心情不是太好，或者已经不是传闻了，而是上上下下公认的事实。
说实话，这事影响不大好，据说将陵仓城内外和参与军营培训的中高层都有些不安，尤其是这个秋后外界风起云涌，所谓多事之秋，莫过于此。
这一日，又有五个营的准备将结束了培训，他们按照比例分别留在将陵或者归营，趁此时机，城外的酒楼理所当然的再度热闹了起来。
“为啥呢？”牛马营对面的一栋酒楼上，翟谦大为不解。“形势不是一片大好吗？”
“是为军阵没搞起来生气吧？”牛达脱口而对。“三哥对这个一直不爽利。”
“这倒没必要。”徐师仁无奈道。“这种事情，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咱们确实实力不足，而且准备将和军官培训总是没错的，也是成了的，何必为此气馁这么久？”
“那肯定不是为这个了，首席倒不至于在这种既成定局的事情上计较不停。”徐世英忽然开口。“也肯定不是你们想说不敢说的河南的事情，淮西进取了半个颍川、济阴行台多了个梁郡算什么？一郡之地，不足以更改大局，况且济阴那里也就是如此了，再往里荥阳根本动不得……真正的前途还是在河北……首席不也正式下达了文书，让济阴行台加督梁郡吗，半点都没犹豫的？”
在座的多是河南籍大将，闻言多松了口气。
毕竟，李枢跟张行之间的矛盾，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永远最敏感，也是最无法逃避的问题。以前的时候是两者对立不必多言，现在张行当上了首席也没有使得问题彻底消失，这是因为张首席从战略选择了河北，而东境那里，尤其是东境西部三郡是主要将领的老家与大后方，心理上依然重要。而且，如今梁郡的易帜，对他们而言也是非常有益的，因为这使得他们大多数人的家乡获得了一层保护。
要是为这个引发了相关的内部问题，那才是让人头疼的。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翟谦认真追问了下去。“徐大郎，你既知道的多，便干脆一些。”
“我倒是觉得，是跟程大郎娶崔氏女这件事关联大一些。”徐世英认真做答。
“不至于吧？”王叔勇微微蹙额。“三哥素来没有干涉下属婚姻的意思，你姐姐嫁了雄天王，不还是他撮合的？还是说，三哥是嫌弃程大郎先斩后奏，或者走了房氏兄弟的路子？”
“应该是嫌恶稍得势就攀高门的习气。”徐世英瞥了对方一眼，稍作补充道。
“首席不也是娶的白氏女？”翟谦闻言更是觉得荒唐。
“所以首席没有干涉，只是自家生气。”徐世英随口答道。“说到底，是觉得程大郎这些年私大于公，心思多，却都没有在正事上，偏偏这厮滑的跟泥鳅一般，又不好发作，甚至因为修为、经验在那里，营中用心也的确用了三分，连降职调任都不好办……而且肯定也有担心其他人会被程大郎带着混起来日子。毕竟，这才哪到哪？真正的硬仗，肯定是跟关陇、晋地那帮人对上的，自家先耽于醇酒妇人、生意庄户，凭什么打的赢？”
众人恍然，继而释然起来，乃是个个出言，都嘲讽起程大郎没志气起来。
不过，牛达微微皱眉，此时复来询问：“就没有嫌弃领兵的河南大头领跟河北世族联姻，尾大不掉的意思？”
酒楼里陡然一肃。
“必然有。”徐世英看了牛达一眼，继续轻松来言。“若是一下子再来两三个这般的，首席必然要发怒的……但发怒归发怒实际上，按照首席的习惯，对这种事情反而会越过去这一层，只看个人。”
“什么意思？”牛达稍显不解。
“就是说……所谓尾大不掉从来没少过，从黜龙帮建起来的时候，咱们这些人就已经是最大的麻烦了。而首席之所以能一步步走到今日化虚为实，所谓对策，最起码是对付咱们这些人的对策，从来都没有一打一大片的意思。”徐世英言语随意。“最常见的三个对策……第一个唤做拉人头，就是不停扩大地盘、扩充黜龙帮实力，拉拢新的人物进来，平摊单个领兵大头领头领的权威跟重要性；第二个唤作建制度，拿光明正大的话来讲，然后做光明正大的整编，立光明正大的规矩，要你来守规矩；第三个，就是针对个人……看你好坏，或恩义拉拢，或威刑压制，总之是让你一个个的人服服帖帖，而什么团团伙伙不都是人？只要领头的人老实服帖了，万事就迎刃而解了。”
一直没吭声的王叔勇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失笑，却没有开口。
倒是牛达，混不在意：“如此说来，三哥还是对徐大郎最上心，可见徐大郎是咱们中最厉害的一个。”
几人差点憋不住笑，而徐世英只冷哼一声，并不再言语。
倒是翟谦，稍顷复又来问：“若是这般，要不要稍作提醒，让程大郎缓着点？”
“老翟想做好人自去做。”牛达连忙摇头。“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而且，若是按照徐大郎言语，三哥要么是阳谋公法，要么是个人就事论事，咱们提醒个什么？他若真败亡了，也是他自个惹出了事。”
几人纷纷颔首。
“话不能这么说。”翟谦不以为然道。“谁一开始就是像徐大郎这般聪明的？便是像徐大郎这般聪明，不也在私兵上迷了眼睛吗？这些话，从首席那里明显不好说，那咱们告诉程大郎，提个醒，他稍收敛些，恐怕将来就不是一个下场了……便是徐大郎，事到如今，你也少赌些气，多大的人了，还要人哄着不成？人家都说你以前说话漂亮，现在办事牢靠，可既说话漂漂亮亮的，也办事牢牢靠靠的，难道不好吗？”
徐世英欲言又止，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被这个粗人给嘲讽了，而且其他人还纷纷颔首……好像人人都可以讽刺一般？偏偏你也不好计较……因为他一清二楚，自家自从来到河北后确实心态失衡，许久没有调解过来，再不像之前那班般城府过人，其实也算是另类的自暴自弃。
就这样，又说了一会，翟谦兀自先下去，冒着小雨准备走了，说是要回去请文书帮忙给程大郎写封信。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愿意随翟谦一起去寻程知理。
然而，翟谦走下楼去，二楼的人看的清楚，对面牛马营里也忽然走出来一队人来，双方迎面撞上，居然是翟谦主动在雨水中拱手问好。
却正是张行张首席和窦立德、曹夕夫妇一伙子人，似乎是刚视察完牛马营回来。
修为在身，双方领头的几个都不打伞，就在细雨中交谈，然后翟谦往楼上一指，楼上几人也都尴尬，便要一起下去。
孰料，张行只是远远一拱手，便头也不回直接转向城内去了，反倒是窦立德，反复往这边看了许多眼。
这使得几人愈发尴尬——嘴上说光明正大，送牛达归驻地，可他们自家谁不晓得这般私下聚会的敏感性？今日被撞到，窦立德那帮子人必然多想倒无妨，可万一被张首席给记住了，平时不说，哪天发作了挂出来，算谁的？
且不提这些人一时尴尬，只说张行那边匆匆折回将陵城，也是有缘故的，这些日子，他为这个破破烂烂的黜龙帮操碎了心。
穿过雨幕，进入仓城，仓城地面上的青砖早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张首席直接进了最大的公房，而陈斌、崔肃臣、谢鸣鹤、马围、阎庆几人正在此处等待。
加上跟来的窦立德、曹夕，基本上日常的庶务总管分管是来了个七七八八。
“怎么讲？”张行一进屋就来问。
“是这样的，首席，有个方案，我们私下讨论了一下，觉得可行。”等待着张行的陈斌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首席，然后目光扫过跟进来的窦立德夫妇，方才缓缓言道。“眼下帮内似乎有些骚动，如果能推行这个方略，或许能短时间内安定人心……而且，也是迟早要做的，少不了的。”
“什么意思？”张行略显诧异。“什么叫帮内有些骚动？”
“就是因为外面局势，帮内上下有些不安。”谢鸣鹤抢先来答。“四面都在打仗，不打仗的也在搞阴谋诡计，搞得最近上上下下都坐不住……军士、农民、商人们担心会打仗，军官们和一些头领们撺掇着要打仗，还有些人趁机私下联络，或是接亲或是叙旧，好像在预备什么一样……就连首席你，不也整日板着脸忧心忡忡吗？”
张行卡了一下，意外的没有反驳：“那你们的方案是什么？”
“我们觉得可以增加一些官职。”陈斌接过话来，认真以对。
张首席瞬间恍然：“增设职位，给一些人升官分权，让他们安分下来？”
“是这个道理，但这个事情的关键在于增设职位合理不合理……”陈斌继续来言。“首席，你不觉得渤海郡太大了吗？”
张行愈发恍然。
这倒是无话可说了。
要知道，这个世界，自从所谓前唐因为土地兼并、豪强并起，宦官外戚专权、世族横行导致全方位崩溃后，便进入了大混乱的分裂时期，这期间，南北各处政权风起云涌，地盘或大或小，国祚或长或短。
这其中，可能总体制度、律法、文明还有传承的路线，但是，行政划分上却毫无疑问是一摊烂污。
便是大周、大魏尝试过数次更正，也都没拨回来。
比如说眼下，有的总管州大如登州，本就是三个传统中等郡合成的，如幽州更是恐怖，河间、渤海这种大郡也有些吓人，而有的州郡，譬如在燕山北侧跟毒漠南侧的，却只小的过分。
天下号称四百州郡，大魏占据了三百，可不是吹出来的，而是确实有这个现象。
回到眼下，相比较于东境除去登州以外的几个郡，规模适中，历史渊源长久，眼下的渤海、河间、信都等多个州郡，其实是消灭东齐后，面对东齐那宛若“东夷五十州”的行政界限，给强行复古组合的，并不匹配现实状况。
“主要是渤海太大了。”崔肃臣难得开口。“民政文书、行政条令，往往回复的都慢，比东境几个州郡都差一层，确实没必要留这么大。”
张行点点头，心下了然。
这肯定不只是渤海本身过大的问题，也有太守郑挺的水平问题，这厮作为当年建帮时第一批文官，能在所有人中被挤到最后担任这个太守，本身就说明问题了，而崔肃臣是素来不愿意掺和这些事情的，陈斌能将他拉出来，就更说明问题了。
“那渤海怎么分呢？难道要一分为二？”一念至此，张行不免好奇。
“那倒不至于。”陈斌正色道。“我们的粗浅方案是将渤海马脸河以南数县与登州北部，外加齐郡一个县合并为一州……这个地方，其实就是大河出海口，便是此地百姓，也多是两岸往来的，文化风俗类似，而少有南北差异。”
张行连连点头，这就是一个很好的方案了，面积什么的也合适。
“只有这个准备吗？”张行继续来问。“分割一个郡来，便能安抚人心。”
“还有一个，是崔分管的意思，他说自己总揽机要文书，实际上是管着多份工作，别的倒也罢了，民部、刑部，这两条总是该分开，术有专攻的，应该引出来一个，交与他人专责。”
张行点点头，这也是无话可说的。
实际上，别的倒也罢了，所谓官僚机构的进展，无外乎就是专业化和官本位化，只要往这个方向走，那大略就是没问题的。何况，这都不算是改革，因为大魏已经有三省六部的雏形，也有了府兵制往募兵制的过度尝试，而黜龙帮一开始本身也是仿照着这个走的……只是地盘小，军务优先，使得一些东西没必要太早摆出来罢了。
现在摆出来，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军事上增加准备将一层；地方行政上加一个郡；行台这里加一个民部分管……”张行计算了一下。“倒不是不行，应该能让内部的人心稍得安抚，实际上，我倒是觉得，分管没必要局限住，只要是专业的、有用的，都可以设置，比如说我们很大的一个问题在于徭役，因为需要随军民夫跟地方水利维护，这个也是可以单独立出来的……不过，暂时不说这个，这个民部分管和这个太守，你们有人选吗？”
一直没吭声的窦立德陡然醒悟，这才是这些人搞突然袭击的原委，事情本身没问题，尤其是一个分管还是崔肃臣让出来的，更显得了不起。
但问题在于，这些人，不管是作为事情的发起者，还是所谓行台内里人，总是可以获得这个随后的、顺其自然的追问的。
这才是关键。
但是窦立德没有办法，甚至没法插嘴，不只是因为陈斌搞突然袭击，更是因为他窦立德手上没人，他的小圈子里没有这个级别和资历的头领可以上位。
这是阳谋。
“民部分管的话，颇有几位做得不错的县令，或者干脆问问其余几位郡守愿不愿意来……”陈斌脱口而对。“包括几个归乡的地方官，也都是无妨的。”
张行脑中闪过一人，立即点头：“我先问过一人，他若是不同意，再按照这个想法挑人……新郡郡守呢？”
“程大郎如何？”陈斌图穷匕见。
张行当即失笑——这些人是见他这些天面色不佳，然后估计是从猜到或者从阎庆那里问到了某种可能性，所以在这里等着呢。
而窦立德此时也瞬间恍然，却也上前一步，表达了支持：“我觉得程大郎挺合适，他为人老成，对民事政务都在行……便是首席觉得他不好在本家那里担任郡守，让他跟平原或者济北哪里互换一下又如何？”
张行回头看了眼刚刚跟自己视察了牛马营的窦立德，那里因为下雨而流失牲畜粪便、草料受潮，这种事情报上来，陈斌这些人不是不懂它的重要性，但基本上不会亲自去视察的，但是窦立德夫妇却是可以跟自己一起去粪堆旁看的。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吃苦耐劳，算是帮内少的敢去沉底的人，却也有他的私心。
甚至，窦立德几乎算是这些人中私心最大，或者说是最不擅长遮掩的一个了。
刚刚这厮一直不说话，是因为那两个职位他够不着，而现在他说话，是因为程大郎一旦出任地方，程大郎的营头就会空出来，就会有头领能升大头领，也会有人能晋升头领领兵，他的小团队能在这里面吃上一口。
这点心思，瞒得过谁？
不过，他不准备因为这个就起什么逆反心理，因为这些人多少是做事的，多少是一边干正事一边顺手考虑私心的，与之相比，程大郎的做派越来越让他张首席不满加深。
张行不信如程知理这种精细人会没察觉到自己的不满——之前自己鼓动所有人去祝贺，然后等到程知理真的结婚了，却既无礼物也不登门。
结果一直到现在，也不见对方有什么主动表态。
确实需要给这厮，也是给帮内上下一个明确警告了。
“原则上可行。”张行点点头，然后看向窦立德。“但要先问问程大郎本人的意思才好。”
众人如释重负，可能心底还有一点“弹冠相庆”的感觉，却也不好说了。
而张行应许这个方案后，也回到了自己的公房，先是给远在济阴的“资历护法张大宣”写了一封信，诚恳邀请对方担任自己的民部分管，然后犹豫了一下，复又写了一封比较意外的信，却居然是写给邺城李清臣的，乃是一封诚恳的劝降信。
这封信，本来写或者不写都是无妨的，但考虑到之前拜托了李定给秦二转讯，然后又让谢鸣鹤给那个算卦的转讯，却是忽然意识到，李清臣现在在河北算是孤影只形了。
而且，他这里确实是用人之际，也相信李十二这种人，一旦脑子转过来，还是比较得用的。
写完信，着贾闰士进来安排人送出去，张首席却又看着窗外细雨，莫名想起了许多故人，也不晓得这个多事之秋里，自己曾经经历的那些人都在何处了。
正想着呢，外面秋雨再度大了起来，雨声哗啦，瞬间惊醒了他。
张行不禁一声叹气，喊了一个侍卫：“去请窦大头领与曹头领。”
须臾片刻，本就在仓城的窦氏夫妇一起抵达。
“如果继续下雨，会不会闹出水灾来？”张行认真来问。
“不好说。”窦立德有些不安，然后看向自家夫人。
“内涝总是有的，但庄稼都收了，就无妨……若是担心大的水灾，那只有清漳水可能会出事，而清漳水的事情，得去看高鸡泊的水位。”曹夕对答如流。“那里是沿途唯一没有堤岸的。”
“那我现在就去一趟吧！”张行站起身来。“这事不弄清楚，我心里总是不安……你们夫妇就不用陪我了，到地方我找本地人问就好。”
窦、曹二人到底是无话可说。
不过，就在二人随张行出来的时候，窦立德忍不住来问：“首席，这些日子上下都说首席脸色不好，竟然是因为担心下雨吗？”
“旱灾之后秋日又雨，如何敢怠慢？”张行无奈相对。“不过，烦心事太多，十成这事能占三五成就不错了。”
果然如此，窦立德心中怅然若失。
虽然他早就意识到，自己最擅长的仁义在这位首席面前常常有一种甘拜下风的感觉，可再次遇到，还是不免沮丧。
闲话少说，张行当日与贾闰士等数十骑出发，晚间在长河休息了一夜，翌日又得巡骑护送，中午之前便抵达了高鸡泊的屯田点，果然见到高鸡泊水涨，原本在夏日见到过一次的斑驳沼泽早已经连成一片。
不过，本地老农给的答案倒是让人稍微安心——虽然水涨，但远没到闹洪灾的那个份上，只要接下来雨水不发疯就行。
这主要是因为周边的水利沟渠在夏日时为救旱灾做过一次及时清理，所以疏通妥当。
张行稍微放下心来，便欲离开，而就在这时，有一人忽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不是偶遇，是闻得他在此处，刚刚抵达，便追索过来。
“雄天王……何事如此急促，居然扔下那王臣廓匆匆折返？”张行不免诧异。
“大概得七八日前的消息了，巫族大举入侵，中部、东部，联兵近三十万众，陈凌那些人十个里八个降了，正往关中而去。”来人正是之前去代郡、恒山的雄伯南。“事关重大，我直接从代郡回来的……也不晓得这一回曹林会不会出动。”
细雨中，周围侍从、巡骑，早已经惊骇失色，就连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窦小娘也明显有些不安。
但张行张首席居然真的是面不改色：“总得来……说实话，来的算晚了，这说明他们内部还是没有掰扯清楚。”
见对方如此反应，雄伯南反而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
“对了，恒山、代郡山地多，你从那里来，可见到有多少山洪暴发吗？”张行正色来问。
“有……”雄伯南想了一想，还挺多。“秋日雨水明显多了，而且因为天旱，河道都不干净，沟渠堵塞的很多，所以山洪格外多，还有市镇被冲垮的消息。”
张行终于色变，他比较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自然灾害已经发生了，只是黜龙帮坚持维护水利的努力使得自家境内没有那么明显罢了，而自然灾害的影响其实并不比兵祸小，如果两者叠加，再加上今年的歉收，很可能会引发真正的全局总崩溃。
这样的话，他辛辛苦苦维持的所谓“河北秩序”，很可能会付之东流。
当然，那是往坏了想，往好了想，黜龙帮作为唯一一家还在乱世中坚持清理维护水利的一家，只要狠下心来，似乎会有那么一点优势也说不定。
不管如何，张首席一时心乱如麻。

第二百一十二章 四野行（16）
多事之秋，张首席心情愈发糟糕。
便是雄伯南不知道对方之前一直心情有多糟糕，也能看出来对方此时心情糟糕透顶。
这一日，张行根本就没有回将陵，而是就在高鸡泊附近的屯田点住了下来……这日傍晚，听着屋外的滴答声，面对着雄伯南，这位黜龙帮首席没有遮掩自己的想法和忧虑，而是全盘倾倒了出来。
“这事吧，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荒唐……一个反贼，不想着趁乱取势，反而想着要大家都听我的话不要搞破坏，安安心心做事，谁是官谁是贼？
“甚至可以说是虚伪，因为我让他们稳定生产，本意还是想我去打的时候，能接收一个府库充盈、地方安靖的地盘，而不是真的指望他们强盛起来，或者收拢民心。更进一步，除了咱们自己的地盘，我最关心的是河北其他地方，然后是中原江淮其他地方，再远一点，说句良心话，我便置若罔闻了……比如说巫族入侵关中，你让我也这般揪心，我就揪心不起来……这不叫虚伪，什么叫虚伪？
“最关键的是，我心里其实隐隐约约是清楚的，那就是乱世，你还指望什么秩序？你能管得住自己地盘就称得上是仁义了，非得把半个天下的事情当做自己的任务，不仅虚伪荒唐，而且可笑！”
张行一气说完，直接有些气急败坏，却是在刚刚修建起来还不到一年的木屋榻上喘起了粗气。
屋内有些潮湿，但点了炉子，烧了热汤，以至于水汽袅袅。
外屋和隔壁木屋那里，坐了十几个侍卫与巡骑，此时也无一人吭声，很显然，他们难得见到或者听到这位首席如此失态。
雄伯南等对方说完，安静了好一会，方才低声来言：“如此说来，你之前夏日旱灾时那么焦急，也是为这个了？”
“那倒未必，那个时候主要还是担心咱们本领收成问题，然后怕在徐州耽误太久，粮食不够，没有想这么远。”张行缓过劲来，承认的愈发干脆了。“有这个心思，本质上是回来路上，各处因为咱们在徐州一碰，呼啦啦都起来了，然后我心里忽然就开始虚了。有一种，好像这窟窿是我们捅出来的，我们要负责任的惶恐感。”
“这不像你。”雄伯南干笑了一声，依旧是那个略显低沉的声音。“你这人，何时惧怕过什么局面？又何时惧怕过招惹事情？”
“事情跟事情是不一样的，我惹的事情，要么是高墙之后逞勇作态，要么是没什么路可走了，放肆一行。”张行笑了笑，却明显变得放松起来。“譬如这件事情，真捅出来了，发现再怎么维持都维持不住以后，反而放松了。不过天王，你晓得这件事情里面，我最无奈的地方在哪里吗？”
“愿闻其详。”
“就是事情其实没有那么糟糕，也没有谁在故意使坏，他就是那么一点点顺理成章的变得让我没法再控制。”张行明显感慨起来。“一开始当然是旱灾，但旱灾真不能说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滩涂的还能吃泥，总是可以半饱半饥活下来的……但是，我们救了灾，多打了一两成粮食，又平了赋税，能够这么做，其他地方，许多当政的却没那个心劲，就少打了一两成粮食，这就是个问题；
“旱灾之后是兵灾，这个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想讲咱们自己，咱们其实做的极好，白横秋往河北落子乱搅和，咱们其实是压住了的，没中他的计策，甚至算咱们胜了这一手，但胜归胜，却还是压不住边边角角，更管不了天大大势风起云涌……这又是个问题；
“接着是水灾……这个是我最没想到的，但也是最能惊醒我的，放在往年，这种雨水屁都不是，但是因为夏天有了旱灾，秋后立即就打仗，很多地方的水利沟渠就废掉了，这时候一发水就成灾了……水灾、旱灾、兵灾，这里漏一点、那里少一点，加在一起，就是要命的。
“所以天王，接下来，肯定会有平时都不是问题的问题冒出来，到最后就是什么都撑不下去，这就是真正的乱世，咱们要从长计议。”
“怎么计议？”雄伯南追问不及。“要打出去吗？”
“能不打还是不打，能晚打还是要晚打……最好，最功利的法子，是手里攥着粮食，等到周边疲敝的时候出击，是看清楚东都和江都最后的动作再出手！这时候效用最大，最能一锤定音！”张行认真做答。“但这是最好的情况！”
“但我们不能只想着最好的情况，最坏的呢？”雄伯南追问不及。
“最坏的可就是真坏了，不光是指我们可能会被逼着提前出手，然后打成一团糟，还要考虑打败了，被人撵着往登州收缩的情况！”张行脱口而对。
外屋传来了一声咳嗽和什么物什撞击的声音。
张行没有吭声，而是朝立在门内的贾闰士努了下嘴，后者会意，立即出去，将外屋的人从屋内暂时撵了出去，便是隔壁也响起了一些动静。
片刻之后，周围再度安静下来，雄伯南方才点了下头，继续了谈话：“我其实大约懂你的意思，你是怕一旦没了粮食，谁也不会顾及谁，只会乱战，到时候我们反而容易成为众矢之的，然后战败……但是，退到登州……至于吗？”
“不光是退到登州。”张行望着木屋外的雨水眯了眯眼睛，声音压低了下去。“还要在大河口那里集中一支船队，平时做东夷跟北地的贸易，必要时躲出去，躲到北地去！”
雄伯南诧异抬头：“何至于此？”
“最坏的打算嘛。”张行坦荡应声。“最最坏的打算而已，但我们做决策的，总得心里有这个谱。”
“那最坏是怎么个坏法呢？”雄伯南还是不安。
“就是咱们被局势裹着提前应战，然后成为众矢之的，不光是被薛常雄打，还成了包括曹皇叔与英国公的围剿对象。”张行认真解释。“我知道曹皇叔跟英国公之间是敌非友，甚至可能巫族这一波就要逼得曹皇叔殒命关中，但曹皇叔的时间不多了，一旦出手，很可能受限于时间、距离和对象以及他本人的状态，咱们要做好极端情况的应对……”
“譬如说……”雄伯南若有所思。“曹皇叔在关中顶住了巫族，却只剩半条命，然后就对付不了其他大宗师了，而英国公又躲在张老夫子身后，他不敢去，于是曹皇叔就被迫来河北对付唯一能对付的我们，我们便是撑过了他最后半条命，结果英国公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准备趁势取下河北？”
“有这种可能。”张行面色如常，点了点头。“不过英国公十之八九还是要先取关中的，便是觉得我们威胁较大，先狠狠捅我们一刀，也只是一刀就走……所以我才说准备船队，必要时避其锋芒，等他走了，河北还是我们的，而且我们缓过来，还是能成长起来跟他打擂台的。”
雄伯南点点头，然后忽然愣了一下，又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神情，复又摇起头来：“不对，张首席，张三郎，你刚刚想的最糟糕的情况不是这个……对不对？不然不会说‘有这种可能’，而应该是‘就是这个意思’……你一开始想的最差的情况是什么？”
“我想的是……”张行忽然卡了下壳。“我怕天王笑话。”
雄伯南没有吭声，只是眯着眼睛来看对方。
张行点点头，继续言道：“我想的是，如果局势真的继续一步步坏到不可救药的地步，一步步沉下去怎么都拦不住……那我要赌一把，我要去打黎阳仓！我要这天下人最起码不是被饿死的！”
雄伯南张了下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若是为此招来曹林，我也认！白横秋黄雀在后，我也认！”张行干脆言道。“没有道理，他们自家产的粮食，一年年辛辛苦苦自家产的粮食就摆在那里，却还要人饿死！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雄伯南沉默片刻，直接开口：“所以，张首席为何觉得我会笑话？”
“因为太幼稚了。”张行平静做答。“因为很可能一败涂地，失了将来让更多人吃饱饭的可能性……这个账在聪明人那里总是算不妥当的……无论如何，都应该先熬死曹皇叔再说其他的。”
“那也是聪明人来笑，我雄伯南从来都不是聪明人。”雄伯南严肃来答。“依着我笨人的想法，若是真到了这个份上，明知道可以有法子让人吃饱饭却不去做，那便是成了聪明人也没什么意思……首席，若是真到了这个份上，首席真要这么做的时候，我来替首席与那些聪明人算账便是！便是真被逼到了坐船往北境走，我也会随你上船的！”
张行点点头，却又摇头：“只是最差的情况，哪里真就到了这份上？说不得曹林先跟英国公你死我活了呢！咱们也是有天命的！黑帝爷看着呢，对不对？”
雄伯南也笑，然后忽然收了笑意，继续正色来言：“这天下事，坏就坏在许多人明明是笨人却总想做什么聪明人，好也好在，总是能蹦出来几个像首席这般明明聪明却愿意做笨人的人……这世道真是有意思。”
张行没有应声，只是听着屋外雨声出了神。
就在这时候，忽然间，房顶树下躲雨的几只乌鸦飞起，冒雨往远处而去了，也将张行再度惊醒，他朝已经呆住的贾闰士打了个手势，将其余人唤回了屋内，开始用晚餐。
是时月黑天，四野烟雨深。

第二百一十三章 国蹶行（1）
九月下旬，在雄伯南的陪伴下，张行折回了将陵，然后发布了一系列的命令。
第一类，是针对周边势力，尤其是河北诸势力的调查、刺探、渗入，明确提出了要确定魏郡、汲郡、河间郡、信都郡，四个相邻大郡的兵马配置、城防布置，主要执行者是头领徐世英，协助者是外务分管谢鸣鹤、河北方面巡骑负责头领吕常衡；
第二类，是各营的军械、军资、军畜的检查，军官士卒名单的确认，以及更明确的轮休动员制度，并进行适当的移防，主要执行者是参谋分管马围，协助者是人事分管阎庆与各行台总指挥、各营正将、郎将；
第三类，是要求各地将刚刚收上来的秋粮赋税，按照要求转移集中到特定城池、据点的仓储中，军令范围囊括了整个黜龙帮辖区，主要是依靠各行台与各地地方官来执行，而河南内务分管张金树则负责东境地区的监察与核实，并向内务总管陈斌汇报；
第四类，要求各地检查、清理和维护现有官道，确保道路通畅无阻，并要求河南巡骑头领张亮以及河北行台郎将冯端分别在河南河北进行查访；
第五类，要求各地巡查河堤，防止秋汛造成决堤和内涝；
第六类，是对河北各势力发出明确调解命令，要求代郡二高、恒山王臣廓，分别与幽州以及恒山郡之间达成和睦。
最后，以上军令，统一受黜龙帮军法总管雄伯南的监督，并向将陵行台的参谋部与机要文书部统一汇总。
军令下达，立即引发了帮内上下的紧张，甚至将分出新郡、增设分管一事给遮掩了过去，但紧张归紧张，上上下下却没有谁觉得哪里不对，因为这个时候，巫族大举入侵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对于这件事，大多数聪明人都认为，巫族的压力会直接给到东都，而东都一直是黜龙帮发展受限的最直接压力来源，所以，黜龙帮的机会可能真的来了。至于中下层，虽然未必晓得这层逻辑，可近三十万众的南下，而且还是进攻如今天下最后一块“净土”，这种震动也是无以复加的。
实际上，不只是黜龙帮，随着巫族入侵的消息渐渐传开，整个天下都有些为之一肃的感觉，很多势力都就势停手，然后开始紧张观望。
而这种波澜一直到淮河以南方才止住，因为这边的焦点依然是萧辉聚拢江南精锐大举进攻九江，而这个动作根本不可能停下，尤其是梁军已经得手大半，正在迅速推进，吐万长论都已经有了崩盘逃亡的趋势了。
不过，这暂时不关黜龙帮的事情，在军令下达之后，紧接着，张行就发布了一封公开的文书布告，直言时局有变，猝不及防，要求各部做好作战，尤其是艰苦条件下作战以及维持根据地的准备。
并且，这位首席还在廊下食中多次吹风，要求众人做好必要的心理准备，尤其是混乱中可能的转移。
这当然也没有什么多余波澜，所有人也都认为是巫族的事宜——这件事情的影响太大了。
“巫族入侵会不会引发关中乃至于天下的同仇敌忾？”事实上，张行也在认真询问巫族的相关事宜，他对一些事情始终还是隔着一层隔膜的，这日早间，雨水稍驻，仓城内例行廊下食，刚刚开始吃饭，这位首席便开了口。
“不会。”就在张行身侧用餐的陈斌回答干脆直接。
“便是巫族全据关中，天下人也会接受？”张行略显诧异。
“会。”陈斌依旧干脆。
“其实这件事情只要想明白一个问题就好。”众人紧张侧目中，稍远一点的地方谢鸣鹤忽然开口。“巫族人是人吗？”
众人各自诧异，然后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默中。
“巫族人三字就很有意思。”片刻后，张行失笑打破沉默。“岂不是上来便道出了答案？”
“就是这个意思。”谢鸣鹤也笑，便向周边廊下用廊下餐的许多人放声而谈。“三族大规模相争是四五千年前的戏码，而到了白帝爷之后，虽然尚有东楚这种打着妖族正统旗号参与争霸中原的国家存在，但事实上，东楚能够维持，恰好是因为那对龙凰大幅改革，抛弃了妖族几千的老规矩，将律法制度军械军制主动向白帝爷那一套靠拢所致……所以，哪怕是当时东楚背后有两位非人至尊站着，哪怕是打的三族征战的旗号，但实际上反而是三族实际上一统的过程，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说，白帝爷证位至尊，主要还是靠三族一统来说的缘故，到了那份上，三族已经没了多少区别。”
“说这么远也没什么意思，只说一件事情，大周原身到底是不是巫族跟北地的混血部落？”陈斌明显不耐。“不是的话，为什么黑帝爷与北地不待见？是的话，大周可曾一度有天下一统之趋势？”
话至此处，陈斌看向了张行：“首席，这件事情是这样的，三族通婚已久，隔阂是有的，但事到如今，更多的还是毒漠苦海隔绝导致的风俗文化的不同，而且人族大兴是千年之势，虽至尊不能更改……所以，巫族现在正是巫族人……他们此番南下，莫说全据关中了，便是一统天下，也不是不行，可前提是他们要学大周那般，经历几次‘分离部落’，再经历一次正式的‘改姓易帜’，说不得还要杀一波族内巫师，经历几次部族造反才行。”
张行彻底恍然：“我懂了，事到如今，巫族人得变成人才有资格去摸一摸这天下之柄，而巫变成人这个事情，又分为两层，一层是实，这个看起来难，实际上早就成了，另一层是名，看起来简单，但未必不是个天大的麻烦。”
陈斌想了想，点了点头，顺便补充了一句：“相较而言，东夷、北地都有类似的麻烦……有的是名，有的是实，而且这两家都有内里问题，北地荡魔七卫跟七城八公之间乱成一锅粥，东夷更是大杂烩。”
“那南岭呢？”张行忽然来问。“南岭为什么一直不动？”
陈斌和谢鸣鹤对视了一眼，倒是后者例行侃侃而谈：“南岭有三个大问题……一个是基本盘太少，虽然号称二十四州郡，却普遍性偏小，实力与北地东夷巫族无法相提并论；其次是位处边缘，却得不到赤帝娘娘的首肯；最后是冯氏与地方隔阂太重，只靠圣母老夫人一人之威望与婚姻弥合。”
“冯氏不就是老夫人之后吗？”就在张行左手边，一直没有开口的雄伯南忽然插嘴。“都是一家了，怎么圣母老夫人可以压得住，她儿子、孙子却压不住？那些人不认的吗？”
“不是这个意思，冯氏的领导地位应该是没问题的，有问题的是指中原文化与彼地遗族文化隔阂。”张行脱口而对，却又顺口来问谢鸣鹤。“圣母老夫人嫁的这个冯氏有什么讲究吗？为什么没听过南岭冯氏这个说法？”
“因为本是长乐冯氏。”谢鸣鹤正色来答。“不是陇西李氏、渤海高氏这种习惯性伪作攀附的，是真真正正的一家……后燕被大周太武帝讨平的时候，冯无佚那位称帝建制的祖上有个亲弟弟自水路经东夷投奔了南朝，然后被任命到南岭做地方官，后代中便有人讨了个好老婆……那年头，就是看出身直接给官的，南北都是。”
张行诧异一时，却只是摇头：“这还算二流世族……”
陈斌犹豫了一下，继续来言：“其实，依着我看，谢兄刚刚所言是有些问题的……赤帝娘娘影响如今在江南只是靠着真火教来来存续，很难说老百姓信奉的是真火教还是赤帝娘娘，而且依着东夷跟北地的局面，有至尊帮着反而更容易乱……我的意思，南岭那位老夫人，恐怕本身并没有攻城略地的意图。”
接到军令自城外抵达的贾越忽然抬头，似乎想驳斥什么，但看了看这边情形，却最终没有多嘴。
而闻得此言，张行也心中微动，却反而掩住，只是认真追问：“怎么讲？”
“曾祖立国时，便是从南岭回军……曾与那位圣母老夫人有过一段交往，那位老夫人当时不过二三十岁，也只是位凝丹高手，却已经有了大宗师风采，同阶高手往往不是她几合之敌，便是成丹高手往往也要逊色……彼时曾祖便邀她与她夫君一起合军北上，却被她婉拒了。”陈斌正色道。“后人都说，她们夫妇是觉得曾祖毫无胜算，但依着陈氏本身叙述，恐怕是人家志不在此，包括南岭后来五十载安乐，全赖这位老夫人稳如红山，怕也是个验证……当然，她老人家修为在此，冯氏将南岭那二十四州经营的如铁桶一般也是实话，一旦北上，江东江西我想不到谁能阻拦。”
张行点点头，这跟他想的一样，大宗师立塔，肯定是要念想的，而且是在某个方面“顺应天道”。
保境安民，怕是最朴实无华，也最干脆直接的一种方式了。
用完早间的廊下餐，张首席转回自己那间小公屋，然后却没有着急唤陈斌等人进来讨论相关事宜，反而是将贾越喊了进来，而且出乎意料，讨论的事情也有些怪异，根本不是后者所以为的军务。
“贾越，你觉得，黑帝爷弄我们这些点选是为了什么？”张行认真来问。
贾越有些发懵，但很快还是坚定的做了回答：“当然是希望我们能争龙得胜，一统天下。”
“但是有些奇怪。”坐在那里的张行依旧认真。“我们便是得胜了，对至尊又有什么用呢？一来，至尊证位以后，高高在上，几千上万年没有变化，人间兴衰到底能给他们带来什么？会让他们变强变弱吗？二来，刚刚你也听到他们说古事了，人间形式上的胜负，其实跟至尊们追求的并不是一回事……譬如祖帝之后，继业相争，四位至尊一起压宝，照理说是白帝爷压得唐皇胜了，但实际上是人间英雄对四御干涉凡间起了逆反心态，反而抬出了三辉来，将四御一起挤压出了中原……”
贾越想了一想，毫不犹豫给出了新的更正：“凡间胜败对四御老爷确实没有什么利害关系，但四御老爷都是凡间出来的，都有喜怒哀乐，都是有自己追求的，譬如黑帝爷，一心一意要使人族干干净净统一四海……这点是变不了的。”
张行点点头：“这就对头了……关键是道相同，对不对？”
“对。”
“那你觉得，如果我们进军北地，会面对什么？”张行继续来问。
贾越本能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又犹疑起来，然后老实来答：“照理说荡魔卫肯定会主动来迎的，然后便是摧枯拉朽，击败七城八公，轻松一统……但实际上，迎归迎，肯定不是那么简单，不要说七城八公那边，换了许多人，甚至换了姓氏，但始终不倒，自然有他们倚仗，便是荡魔卫内部素来也是有分歧的……有的卫富庶，有的卫穷困，有的人提倡复古，有的人觉得应该主动变革，不是那么简单的，尤其是我们大军压境，黜龙帮又自有体统。”
“这是自然。”张行倒是依旧坦荡。“咱们只往最低了说……”
“低了说？”
“对，凡事要从最低了讲，你比如说，我们黜龙帮兵败了，只我们几十人逃过去……你觉得荡魔卫还能迎我们吗？荡魔卫里面又有谁能纳我们？”
“无论如何，荡魔卫大面上都会迎的，因为你……你跟我是黑帝爷的点选，这点变不了。”贾越想了一想，认真来答。“其次，无论如何，你舅舅肯定会支持你的，因为那是你舅舅；白狼卫因为跟我们做生意，想着打开河北交通的缘故，也应该会支持我们，因为我们便是兵败了，也在河北是有影响的；还有大司命，他直接受命至尊，还是应该会支持我们的。”
张行连连点头，这跟他想的类似，也是他选择必要时投奔北地的基本缘由，和其他方向相比，这里到底是有一份可以倚仗的友盟势力的。
但也只是必要，如果能不走，肯定是不走，便是走，也是回东境、退到登州为上。
实际上，那天跟雄伯南一起回来的路上，张行就已经想明白了，他现在是整个黜龙帮的首席，他必须要为这个组织负责，是不允许孤注一掷的。
所以，不是不能去打黎阳仓，不是不能承担起这个河北乃至于中原百姓存亡的责任，但关键在于，要用最小的代价，并做好万全的准备，要为整个黜龙帮的存续负责。
说白了，这是既要又要且要。
贾越离开了，过了一会，陈斌被喊了进来，一同进入的还有雄伯南。
张行向对方叙述了自己的忧虑，并说出了攻打黎阳仓的备案。
“我反对。”陈斌毫不犹豫的表了态。“风险太大，这是个亏本的买卖，万一招惹来大宗师，咱们挡不住，怎么办？最要命就是前脚大宗师过来，坏了我们的战力，后脚周遭势力来围攻，很可能在河北立不住脚，要吃大亏的。”
“如果不亏本，如果控制住了风险，陈总管是不是就会赞同？”张行追问道。
陈斌沉默了下来。
“首先，我们要打的快，然后提前做好运粮准备，打完就撤。”张行见状，立即补充道。“其次，我们要准备好一个应对离开塔大宗师的战力储备；最后，我们应该尽量后出手，要确定流民和饥荒的出现已经无法阻拦，再去筹划……最好还是让曹林自寻死路为先。”
陈斌松了口气：“若是这般不是不行……但事情哪里这么简单呢？”
“事在人为。”张行趁热打铁，继续来劝。
“我觉得陈总管账算得不对。”雄伯南也终于开口。“若是我们能打下黎阳仓，救助了河北、东境、江淮的百姓，那收拢的人心怎么算呢？便是一时在河北立足不住，或者丢掉了一些地盘，也可以随时打回来吧？”
陈斌苦笑：“人心值几个钱？恩不如威，这般收拢，不如打几场胜仗。”
“所以，我们还要提前做好宣传准备，要告诉天下人，是我们黜龙帮打下黎阳仓，不计本帮之利害，为天下人做了这个救时之举。”张行进一步补充。“便是恩不如威，可总算是聊胜于无吧？有比没有强。”
陈斌艰难点了点头，却又再度摇头：“还是那句话，若是这般计算，不是不行，但事情哪里那么简单呢？抵挡大宗师的战力储备、急袭攻下黎阳仓的军力、粮食的运输，包括必要时的避其锋芒，还要做宣传……”
“所以，我要你来做这个计划的总督。”张行恳切来言。“如果这些条件没到位，如果局势不合适，只要你不同意，咱们就不打……你是唯一有大军团筹划经验的，也是军政兼通的正经出身，而且这件事情上比我们更冷静，舍你其谁？”
陈斌看了眼身前两人，心中大动。
“你来说，你要什么人，要多少兵？”张行见状，立即来催促。
“这事要从头计议，先要徐世英、马围、窦立德三人来与我做商议。”陈斌咬咬牙，开了口。“还要二十个大参，十个机要文书，必须要保密，还要无条件听命。”
“可以，我发布文书，委任你做将陵行台副总指挥。”张行似乎早有想法。“然后我跟雄天王一起陪你召见这三人。”
陈斌懵了一下，然后本能看向了雄伯南，但后者没有半点神色变化，不由心中大定。
就在三人松了口气的时候，忽然间，张行和雄伯南齐齐看向了外面，陈斌诧异去看，片刻后，果然有一人来到门前，主动求见。
不是别人，正是机要文书分管崔肃臣。
“崔分管有何事？”张行略显诧异。
“只是来问一问首席……”崔肃臣似乎并没有在意屋内其余二人，只是在门内恳切发问。“现在巫族入侵，咱们内里也开始紧肃起来，这新律跟其他文书还要不要如常颁布？”
“当然。”张行脱口而对。“一码归一码，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按照原计划，就在今年年底，咱们还是要把咱们的正式施政纲领细则给发出来，从新律法到那些军政措施，还有论政得失一并发出。”
崔肃臣点点头，不再多言，竟是直接告辞转身回去了。
这时候张首席才想起一事：“程知理婚假是不是该结束回来了？”
一时无人做答。

第二百一十四章 国蹶行（2）
九月最后一日，程知理结束了婚假，来到将陵，但却没有直接来仓城面谒张首席，而是进入城外大营，通过这里向行台这里发了文书……这当然是合乎流程的。于是人事分管阎庆那里也合乎流程的做了回复，并合乎流程的向他追出了一封署了首席张行与新任行台副指挥陈斌、军法总管雄伯南三人姓名的非正式文书，问他愿不愿意转任郡守职务。
可能是时间有些晚，程知理当日没有回复。
不过，张首席不知道的是，或者知道了也不会在意的是，程大头领当晚就拜访了徐世英。
徐世英有钱，他家在将陵城外有铺子，在将陵城内有房子，正经买的那种，前后三进院子，根本没有在仓城那里索要简单的前后小院。
其实程大郎也有钱，虽然早年被迫从河南迁移到河北然后又迁回去的他如今在将陵城也有铺子跟大宅院，此番娶到了传说中河北最顶级世族崔氏女后，在清河郡城与崔氏集中的武城也都安置了大宅子。
当然，人家程大郎这次来不是跟徐世英讨论如何“白手起家再致富”的，而是来诚心请教一些问题的。
“既恶了张首席，这冷板凳是要坐定了？”程大郎诚恳来问。
“程大郎想如何呢？”徐世英神色游历，似乎有些漫不经心。“你觉得事到如今，帮内谁还能违逆这位首席权威不成？”
“我没说忤逆，只是乱世之中，若无兵马傍身，心中委实不安。”程知理言辞恳切。“若是能留任军中，便是降到头领，我也愿意。”
“无缘无故，凭什么罢你的大头领……大头领这么不值钱吗？”徐世英嗤笑一声，愈发不以为然。“你这不是让张首席担上无端擅废大头领的恶名吗？人家是要讲规矩，立威信的。”
程知理深呼吸了数次，继续来问：“那能不能把我转到其他行台去，好让张首席眼不见心不烦呢？我保证去了以后不做生事，绝不再招惹张首席。”
“程将军疯了吗？”徐世英终于严肃了起来。“你是想去济阴行台还是想去淮西？要不要还带着你这营甲骑去？”
程知理欲言又止，他真的想把这营兵带去的，或者说，他本就是为了这营兵才想到这一层的……首先，这是一营难得的主力甲骑，战斗力强悍；其次，他本人经历过一次全军覆没，做过一阵子空头头领，对兵权非常敏感；最后，非常重要的一点在于，虽然经过多次军改，但黜龙帮的军队配置基本上还是会尽量尊重相关领兵头领影响力的。
比如本次整军组建准备将阶层之前，核心军官的配置普遍性都是各营头领自家做主，每营两百人的营头预留员额，足够覆盖不超过两千人一营兵马的大部分军官与核心亲卫了；而上一次，也就是渡河后建营过程中，也多是针对军士层面强调河北河南士卒的平衡而已。
说白了，温水煮青蛙归温水煮青蛙，但这种渐次性的、温柔的“分离山头”的行为也的确让各个营内维持了某种山头的延续性。最直接一个表征，程知理带的这个营头里，依然有三四成军士是有蒲台军或者是他家乡周边背景的，而高达一半的中高层军官都是跟他有两年及以上上下级关系的。
至于其他营头，情形不一，满员两千人的步兵营可能这种官兵的延续性比例会更高一些，但又因人而异，资历浅的头领手下兵马明显就散一些。
总之，这种情形下，程知理似乎有充足的理由不愿意放弃这营甲骑。
但是，他心里也明白，一旦如此做，几乎宛若“叛徒”。
杜破阵现在都还被认为是外人就不用说了，即便是李枢那里从未在明面上跟张行闹掰过，可实际上双方的双龙头对抗历史摆在那里，李枢那边的头领要么是本就有渊源的，要么是因为地理缘故被划分过去的，算是堂而皇之，而他一个被张行招纳入帮的，多次对张行公开效忠的大头领，此时便是说动了李枢主动喊他过去，也未免要被人瞧不起。
被瞧不起倒也罢了，关键是很有可能引发那位首席的震怒。
“我真的就是不懂了，我一把年纪了，如今帮内又无战事，趁着时机娶一个高门夫人算什么？这就招忌讳了？”想来想去，程知理也只能一声叹气。
“做人要知足。”徐世英只是蹙眉。“程大郎，你又不是只有娶崔氏女这一件事犯了忌讳，之前河上生意做那么大，还拉着下游那几位头领一起做，更犯忌讳，几次作战都那么‘持重’，还是犯忌讳……”话到一半，徐大郎自己反而不耐起来。“算了，你只要想着，于人家张首席而言，用我们这些大头领图什么便是。”
“图什么呢？”
“当然是要图大事。”徐世英幽幽言道。“人家一开始便是存着改天换地的心思来的，做了三年多事业，地盘那么大，不称王不建制，不住大宅子，连个仆妇都无，吃都是廊下食、营前食，整日不是该律法就是计较前几朝的施政得失，当然是要做大事的……所以，你也不要管什么合理不合理，合情不合情，你只从这个方向想，自家所作所为是不是耽搁人家做大事便可。”
程大郎沉默良久，脸色在灯火下愈发难看起来，半晌方才言语：“道理我还是懂的，老翟也给我送了信……无外乎是我第一个这般做的，便是事情本身没那么过头，人家也担心我带了个坏头，都是带过人的，谁不晓得杀鸡儆猴的道理？先是你，如今是我……讲实话，我不怨的。”
“那程将军还计较什么？”徐世英终于不耐道。“总不能是我过了河后，不忿之色没做遮掩，你自家不怨，反而以为我怨气深重，想鼓动我在前面替你搞什么事情吧？”
“徐大郎说笑了。”程知理赶紧摆手。
徐世英深呼吸了一口气，忽然又反问了一声：“所以，我怨气这么明显吗？”
程知理这次没有做声。
徐世英想了想，正色以告：“程大郎，我跟你不一样……我有怨气是不假，但过河后我从未耽误过做事，张首席也一直托付我要务，我跟张首席之间便是有些小处的不妥当，大略上却是没有什么龃龉的，所以，他一直放心用我，我也一直坦坦荡荡，不怕他再行处置的，反倒是你说的大度，明显起了心结，心里有了怨。至于你来问我此事该如何处置，我也只有一句话，郡守不错了，老老实实去认个错，去上任便是，不要再白费心思。”
程知理一声叹气，复又来言：“若是这般，我也无话可说，可是能不能请徐大郎帮个忙，先替我求个情呢？不成便不成，我也会老老实实上任的，但务必替我说几句好话，帮我做个情分，万一有用，将来必定感激不尽。”
徐世英只是胡乱点头。
程知理见状，也不好多坐，站起身来，认认真真行了一礼……因为程大郎年纪大了许多，徐世英也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起身拦住，然后一路将对方送了出去，这才回来。
然而回到厅中，原本似乎只是不耐的徐大郎明显也觉得有些不安起来。
当然，他的不安与程知理却不是一回事，程知理的问题在于失去兵权引发了强烈的个人不安全感，继而对张行产生了明显的不满，而徐世英的问题还是那个老问题，他的成长经历跟思维方式，使得他难以理解，或者说不愿意相信张行的行事作风能带领黜龙帮走向最终的胜利。
徐世英骨子里渴望看到张行更“务实”，更符合他心目中的“成功者”形象。
换言之，徐世英也是想图大事的，但他更忧虑于大事的成功率。
实际上，这两日获知的信息，使得徐世英此类忧虑更加严重……两日前，张行、雄伯南、陈斌找了他徐世英外加窦立德、马围，一起讨论了一件事情，也就是针对可能的饥荒进取黎阳仓的军事计划。
这件事情的风险不言而喻——如果这天下没有大宗师，或者没有真气修为这个东西，那这就是最好的方案，是不用这些人说他徐世英就会主动提出甚至提前暗中布局的方案，但这不是有大宗师，有天地元气这玩意吗？
各处常常议论，如果没有宗师的压制，江都那位圣人说不得已经死半年了，都臭了的那种，可实际上，区区几个宗师愣是压得江南半壁与十万禁军安稳了两三年才开始大规模动乱，遑论黎阳仓所在汲郡周边便有最少两位大宗师（曹皇叔、张夫子），外加一位不知道是宗师还是大宗师的英国公了。
那么，这种情况下，在己方本该继续按照计划后发制人的情况下，冒着被多个大宗师出手干涉的风险去夺取粮食，却是为了救济大部分都在辖区地盘外的百姓，本身就是一种极度让徐世英难以接受的行为模式。
没错，张行说的聪明人，代表人物就是徐世英。
然而，更让徐世英这个聪明人难以接受的是，面对着这个提案，窦立德居然表达了赞同，马围也没有反对。
且说，窦立德这厮之所以同意，明显是因为修为不足，一身本事就是在尽量糊弄人心上面，这事天然符合他的认知——虽然张三爷说他是小杜破阵，但实际上大家私下都喊此人是小张三，就是因为此人凡事像极了张三，一心一意谋大事，而且因为修为不足、领兵天分不足，所以万事都以收拢人心为上。
至于马围，这是个丧家的酒生，无牵无挂，而且明显还有些傲气，如今一朝得用，又有一番知遇之恩义，只怕张首席要去打东都他都会直接帮忙计划。
而周围人如此，那为了不再跟张行产生根本上的对立与冲突，他徐大郎也只能选择了接受。
但这不代表他心里就认可。
此番程大郎又来，更是让他有些忧心忡忡。
黜龙帮这些人，高的太高，高到不切实际，低的太低，才这点局面就只剩个人私计了……至于其他人也未必就妥当，譬如牛达，多次大战中被打败、击溃，以至于徐州有了畏战情绪；再如伍氏兄弟，若即若离；房氏兄弟，对抗心强，一心一意视张行为敌；白有思，登州军政做得不三不四，政归房敬伯，军归王振，只凭一把剑来做总管，到底是张行私心所致；还有邴元正私下贪财而不为人知、杜才干为政柔弱、刘黑榥流氓习气……如此种种，数不胜数，那黜龙帮前途果然还是一片坦途？
可若黜龙帮不行，哪家又行呢？自己根基、出身、经历都在此间，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挑三拣四呢？
不过说句实在话，想到这里，徐大郎对张行反而又例行佩服起来，能带着这帮人，顶着这些私心杂念到眼下局面，已经很了不起了。
倒是自己，自以为自己能超脱他人，可是受了“委屈”，还是计较到现在，不免庸俗，更不像个能真正图大事的。
翌日一早，虽然理论上入冬，但还是秋日天气，而且难得晴朗，风轻云淡，徐大郎早早来到仓城，参与计划那件事情，而他到底是记得昨晚上程大郎的请托，便在早间廊下食后，专门寻到张行张首席，做了言语。
“网开一面？”张行略显诧异。
“是。”
“谁对我网开一面？”张三郎似笑非笑。“大局如此，他程大郎哪来这么多委屈？便是委屈，也该亲自跟我来说才对。”
徐世英原本只是敷衍，但昨晚上思虑过重，此时反而存了几分心思，便继续来劝：“首席，帮内人心还是要安抚的，尤其是眼下局势紧张，谁也不知道往后是什么情况……”
张行怔了怔，意识到对方意思后，依旧失笑：“你是想说，我对这些大头领们太严苛了，而等到局势变化，人家说不得会反？以至于酿成大祸？”
徐世英便欲解释。
“我想过了。”张行忽然严肃起来。“首先，正是因为考虑到这种可能，才要将程大郎调离军中，省得到时候酿成大祸；其次，我前两日与你们说的困难，本就包括这一层……徐大郎，你们这些有根基的人，是免不了要迎上一个浪头，看能不能立得住的。”
徐世英沉默下来，不再言语。
这一日，张首席收到了四份请托——程知理昨日一晚上跑了足足四处地方，徐世英、翟谦、牛达，以及窦立德，都来说情。
但他反而坚定了决心，干脆当日直接下达了正式的文书，乃是按照原定方略正式分割建立了无棣郡，然后却又以钱唐为无棣郡太守，以程知理为平原太守。
这还不算，紧接着，张首席直接暂署了周行范为大头领，接替了程知理的甲骑营，并递补了头领郝义德为轻骑营郎将，然后提拔了河北义军中颇有名望的曹晨为原郝义德营郎将。
人选大差不差，算是意料之中，但这么快直接任命递补完全，却是让程知理彻底没了着落，只能仓促接任地方。
将陵上下，包括就在聊城的魏玄定行台上下，都有些议论纷纷。
不过，这个时候，并不缺乏新闻，秋风很快传来消息……幽州总管李澄在闻得巫族大举进攻关中后，忧虑家乡，公开上书东都，请求东都准许自己辞官归乡。
很显然，如罗术所言，这位幽州总管身体确实撑不下去了，所以可能是真的担心家乡父老，担心自己不能归葬祖坟，但也可能是担心自己一死儿子不能掌握局面，到时候徒劳送了性命，反正趁着自己还有一口气，干脆直接认怂了。
随着这个消息一起到来的，还有张公慎转达的罗术秘信，对方要求张行务必发兵到清漳水一线，震慑薛常雄，以防止有河北总管名份的薛常雄趁机夺取幽州控制权。
这是一开始双方结盟的核心潜台词，黜龙帮当然无话可说，薛常雄获取幽州也是黜龙帮最不能接受的结果。
于是很快，大概是十月中旬的时候，随着李澄兀自离开幽州，取道恒山往晋地去，黜龙帮不下二十营一起北进，沿漳水布置，包括雄伯南、王叔勇、徐师仁、翟谦、贾越、李子达皆在其中，竟摆出了一副随时进取信都、河间的架势。
对此，薛常雄惊怒交加，立即发来书信，质问将陵方向，此欲何为？
当然是为了河北的繁荣与稳定！
张行早就写好了回复文书，立即就发了回去，还不忘让王雄诞带领着充盈了足量准备将的直属第一营先行北上长河，甚至带上了那面“黜”字大旗。
不过，前脚刚刚送出书信，后脚便有另外两封加急文书送达将陵：
一封来自武阳，乃是之前安置在清河一带的前琅琊郡几家豪强，忽然趁着黜龙帮主力部队北进向西逃亡，进入武阳郡，而且没有半点留在武阳的意思，竟是直奔汲郡、魏郡方向而去，对此，武阳郡太守元宝存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只能发文询问对策。
另一封来自赵郡，按照冯无佚言语，原本已经安分下来的劈山刀王臣廓忽然打着黜龙帮旗号出兵尝试劫持路过的李澄，与护送的幽州军发生战斗，战果尚不知晓。
“局势就是这般恶化的。”张行环顾四面，摊手来言，似乎早有预料。“根本不是人力可以阻挡的……哪里还能管什么关中跟巫族，河北不过是趁着秋雨缓一口气罢了，如今立即再乱。”
随即，不待众人言语，张行便正式在大公屋内直接下令：
“着周行范、范望二将率骑兵东进武阳，将逃亡的琅琊豪强捉拿回来，依律而为，该杀杀，该囚囚，该贬去屯田就去屯田，如果遇到汲郡或者邺城兵马，让他们看双方兵力，临阵自决，允许开战；然后立即派人查验王臣廓恒山原委，若是属实，便立即发布公告……现在就准备……开除此人黜龙帮头领身份，然后告知全境与周边，此人为……为薛常雄所买，是帮内叛逆。”
“王臣廓不是我们帮内头领，雄天王来之前没跟此人谈妥当。”有人认真提醒。
“我知道。”张行同样认真回复。“但他自称是我们的人，我们当然要认下来再开除……我还知道此人其实是白横秋的人，不是薛常雄的人。”
“如果……如果东都来了文书，让薛常雄暂署幽州，或者不管如何，薛常雄坚持北上幽州呢？”就在这时，陈斌忽然来问。
“那我们就真打信都。”张行语气依旧平淡。“还能如何呢？”

第二百一十五章 国蹶行（3）
当张行下定决心以进攻信都来阻止可能的更大规模全面战争时，黜龙帮最终不可避免的被局势带着滑向了军事对抗的漩涡。
到了十月下旬，已经有近二十四营兵马逼近了清漳水一线，在还有兵马陆陆续续汇集的情况下，明显形成了两个重兵集团，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而且西部这个对着信都的集团兵力尤其精锐，集中了大量的高手，普遍性被认为晋升宗师的雄伯南也在其中，老牌成丹徐师仁，王叔勇、徐世英、贾越、翟谦等名闻天下的资历大将也都在其中。
这种情况下，薛常雄根本不敢赌。
只要他敢北上幽州，张行真敢也真能进取信都。
于是，薛常雄以幼子薛万全留守河间城，以废了两条腿只能骑马作战的慕容正言为河间防务总管，然后亲自提兵两万，进抵信都长乐，背靠浊漳水，与黜龙帮相隔清漳水对峙。
这种情况下，不少人真的动心了。
参谋部中，有人提出了一个以白有思白总管为主将，私下抽调魏玄定聊城行台与李枢济阴行台部众，通过大河运输到下游，合成一个重兵集团，自渤海发动一场突然袭击，夺取河间的计划。
平心而论，这是很有操作性的。
原因再简单不过，双方实力早就不均衡了……想想就知道了，当日黜龙帮北上，薛常雄倾巢而出时，理论上的平衡在于黜龙帮全伙实力与除去幽州的河北大部分官军联盟之间，所以薛常雄才会趁着凌汛期发动，但那个时候河北官军就已经暴露出了相互不团结，乃至于地方和军队对立的深层毛病，使得优势根本没有形成。
然后就是战败，是随着局势发展河北各部的分裂对抗，以及黜龙帮在河北的稳住脚跟。
而最近徐州一战到巫族大举入侵后，不管如何，眼下的局势都是义军蜂起，朝廷官军也纷纷自我割据州郡，这就使得形成了先发优势的黜龙帮可以集中兵力，对任何一个方向的单独敌人形成某种优势。
张行也心动了，因为夺取河北依然是黜龙帮的根本战略，而夺取河北的顺序，本来就是先薛常雄，再幽州，然后才是河北西部跟北境。
但是，他很快还是压抑住了这个欲望，并且直接否决了计划。
首先，河间大营虽然实力处于相对弱势，却依然不是什么绝对的软柿子，而整个河北、东境地区的总存粮摆在那里，黜龙帮根本撑不起长时间的大规模战斗，眼下局势，还没到赌的时候。
其次，通过几次打交道，他也意识到，幽州那些军头绝不是蠢货，如果此时真的大举出击，跟薛常雄来一场生死较量，即便是占据了优势，也很可能会弄巧成拙，促成无主的幽州跟尚有一头病虎的河间大营合并……毕竟，理由都是现成的，薛常雄本就是正经的河北行军总管，而黜龙帮又刚刚“谋害”了现任幽州大营总管李澄。
而真若如此，很可能会因为缺粮、动乱与丧失后发能力的战略失误，使黜龙帮遭受巨大的打击，那才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于是乎，在否定了这个计划的同时，张首席暂停了张公慎筑基老师的职责，让他往幽州送了一封信过去，乃是要求罗术尽快完成幽州的基本权力布局，控制局面。
而他本人则亲自去做了将陵城筑基的老师，以表明某种态度。
也就是这个时候，负责追击的周行范与范望终于在武阳郡繁水县境内追上了那些逃亡的琅琊豪强之家，但不知道是不是倒霉，他们旋即遭遇到了来自于魏郡与汲郡官军的阻拦。
带领这支联合部队的，赫然是秦宝与李清臣。
实际上，到了眼下，还有那个主观能动性的官军要员，估计也就是李清臣一人了，但他还是能够将秦宝拉出来的。
双方相遇，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大头领的缘故，还是意识到秦宝战力非凡，在这种小规模千人级别的战斗中足以决定胜负，周行范意外的冷静了下来，并没有像上次那般直接脑子一热，发起进攻。
“范头领压阵，我去与他们说一说，看看能不能把人留下。”周行范怔怔看了看对面的旗帜，然后方才勒马回头与范望来言。
范望微微皱眉，明显因为到手的鸭子飞了而有些不满：“要是有个聊城行台的头领跟着来就好了，咱们在这武阳郡里处处行动不便，沿途的城池居然要挨个打招呼……不然早就抓到人了。”
“范头领说的是，这是我的失误，没从聊城那里喊个人来。”周行范倒也干脆。“不过范头领也放心，这事既是我来做主将，那万一事情不妥当，也是我一个人的责任，绝不让兄弟们计过，无论是营头还是头领个人，都不会受牵累……”
“不是这个意思。”范望继续蹙眉道。“关键是事情没办成，回去要被人笑的，而且也怕耽误帮里正事。”
周行范看了眼对方，点点头，不再言语，只打马向前，远远呼喊秦宝出来搭话。
对面眼见周字大旗向前，明显骚动，然后出乎意料，被点名的秦宝居然没有向前，乃是李十二带着旗帜与几名侍卫打马迎上。
双方见面，小周先来蹙眉：“秦二为何不来？”
李清臣先黑了脸：“周行范，你自随张三做事业、报私仇那是你的事，份属两家刀枪无眼也是常情，可你次次见到昔日同僚便先辱骂，只将他人贬斥为烂泥又算什么？信不信，若你不是死了爹，此时只怕在江都随你那忠臣父亲咒骂张三吧？”
周行范愣了一下，忽然冷笑：“如此说来，秦二是畏惧我了？不过他若不心虚，如何会畏惧？如此看来，此人还不算无药可救，倒是你李十二郎，脸皮最厚，最不知耻。”
“这些话随便你说，但凡皱一丝眉头便是我李清臣如你一般幼稚可笑。”李清臣面不改色。“所以，你唤我们来是为何事？”
“你们刚刚遮护过去的这批人是我们黜龙帮的叛逆，将人交出来，便当今日无事发生。”周行范同样殊无表情。
“我知道他们来历。”李清臣丝毫不惧。“不用你来提醒。”
“那便直接交人。”周行范不耐道。
“我们本就是接到他们求援，来做援护接应的。”李十二郎也似乎有些不耐。“如何会交人？再说，我不交人，你能奈我何？”
“若不交人，小心魏郡上下要因为此事受牵累。”周行范昂起头来，认真提醒。“眼下局势，你们魏郡在河北朝不保夕，根本不是我们黜龙帮一合之敌。”
“且不说你们黜龙帮何时能处置掉河间。”李清臣有恃无恐。“便是处置了河间，强要打我魏郡，邺城乃五都之一，东都焉能坐视？你们敢来，便敢让你们有来无回！”
“却不知道东都能不能管得到魏郡……关中救下了吗？曹中丞何日动身去西都督战啊？”周行范依然坦荡。
“那就等你们张首席打下河间，然后我们曹中丞又未归时放马过来便是。”李清臣平静做答。“到时候咱们再战场上做计量……唯独此时，也不说秦二，只是不知道你周行范可曾凝丹？可是我李清臣的对手？”
周行范沉默片刻，认真来问：“李十二，你这是要顽抗到底了？”
“什么叫做顽？”李清臣终于冷笑了一声，算是有了点表情。“我若是顽，你便是逆……”
“逆也是你。”周行范深呼吸了一口气，留下四个字，便居然勒马回转了。
片刻后，随着周行范与范望稍作商议，黜龙军居然是当场折返了……很显然，现场战力的不足使得周行范并无口舌威胁外的手段。
李十二郎难得出了口恶气。
回到将陵，周行范、范望立即各自向张行请罪，换来的，乃是即刻率各自营头全营北上长河屯田大营的军令。
很显然，正如李清臣所言，张首席此时的注意力全都在北面，对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俨然没有放在心上。
甚至，之前对那位劈山刀王臣廓的简单切割处置，也有些像是在敷衍着推卸责任。
另一边，张公慎来去匆匆，不过数日便穿越河间，连过清漳水、浊漳水、滹沱河、巨马河，抵达了幽州，然后并未进入州治，而是直接进入了幽州南部的固安县。
这是罗术的基本盘。
而罗术也早早等在了此处。
从时间上来说，十月间已经算是冬日了，而偏北的幽州地区也的确有了一丝明显的凉意，这点从满地枯黄落叶便可窥的清楚，张公慎便是踩着落叶，听着最后的蟋蟀声，迎着南飞的大雁，匆匆入城，见到了自己的“兄长主公”罗术，只将张行口述仔细转达。
闻得言语，只在自家府邸堂上坐着的罗术也有些焦躁之态，居然直接起身，负手踱步不停。
“我自然想速速了结此事……此事就没有比我更着急的。”罗术负手踱步不停，一时无力。“但时局有变，李澄这老小子走前给我下了套。”
张公慎一时不解，便只看向坐在一旁的白显规，后者是诸多结义兄弟中较为年长的一个，素来也有谋略，一直是罗术左右手。
白显规当然没必要隐瞒，立即告知了张公慎原委：“李澄走之前，情知道咱们将军是幽州本土最孚人望、最年富力强、修为最合适的一位，却还是专门留了公开的言语跟书信，并朝东都上书，举荐了贺兰适……”
张公慎瞬间醒悟：“这是将军平日里跟李立争执太多，再加上之前李澄病重，将军过于急躁，彻底恶了李氏父子。”
“自然如此。”白显规无奈道。“但当日若咱们将军不屡屡为本土军官们出头，哪来的眼下威望？”
“这倒也是。”张公慎点了点头。“而且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应对？有说法了吗？”
“没有。”白显规黑着脸做答。“将军几次去信，并着了许多人去做中人，可那贺兰适自诩得了李澄言语与正式举荐，丝毫不让……”
“贺兰家在安乐郡根深蒂固多少代人，自家是成丹，还有个凝丹的弟弟，还有赵八柱这个联姻的中郎将做支持，确实是个麻烦事。”张公慎认真分析。“不过，幽州本营这边还是支持将军的多一些吧？”
“五日前还能这般说。”白显规越说脸色越难看。“但现在嘛……就是五日前，贺兰适将自己十七岁的侄女嫁给了死了两年老婆的魏文达。”
张公慎目瞪口呆：“魏文达三十九还是三十八，我怎么记得只比咱们将军小几岁呢？他女儿是不是十四了，还说要跟咱们公子结亲来着？”
“这些都无所谓。”罗术停下脚步，坐在了主位上。“问题在于，因为之前于叔文在北地西路坐镇，咱们幽州大营就没安排宗师，而宗师以下，几个成丹高手里，魏文达的修为明显高了我们其余几人一筹，这还不算，李澄父子走前专门支开我，越过我将李立的部众托付给了魏文达这个第三中郎将……这厮现在守着幽州城本据，掌握着两个中郎将的兵马，城内武库、仓城，城北马厩也都在他控制之下，算是威望卓著，这一联姻，也算是站了队，自然引得许多将军直接转了向。”
“这是釜底抽薪。”张公慎想了一想，脱口而对。
可不是嘛，罗术之前之所以能压得过那些周边小郡里的地头蛇，靠的就是他本人是在幽州城本据领兵，毕竟幽州对于燕山周边其他州郡而言过于强大了，而之所以压得过那些幽州大营里的外来关陇子弟者，靠的是他算幽州本据这里最出色本土将领。
所谓会画画的里面最擅长作诗的，会作诗里面最擅长画画的，凑活凑合他是平均分最高的。
而现在，幽州城落入到了对手控制下，好像优势一下子就没了。
“得想个法子。”闻得此言，罗术仰头来叹。“若是不能速速了结此事，夺得幽州，无论是幽州生内乱，还是黜龙帮与河间之间生大乱，薛常雄都很可能会直接入主幽州；而若要速速了结此事，却偏偏被贺兰适下了步釜底抽薪的妙棋…………不瞒公慎，得到消息后我便替信儿求了魏文达女儿，他回信却只是敷衍……所以公慎，你可有什么计策教我？”
“我有两个称不上计策的法子。”张公慎想了想，认真来言。“事到如今，要么学黜龙帮那般立个举手的规矩，公开发出号召，将幽州上下登堂入室的人聚在一起，选出来一个总管，将军毕竟经营多年，优势或许还是有的；要么，选择带着咱们自己的兵，顺便邀请些靠谱的其他援兵，迅速击破代地二高或者恒山王臣廓……建立起营救李澄父子或者替幽州大营击败外地的声望来，然后带兵回幽州，光明正大取下幽州城，然后自封总管。”
“两个计策都是可行的。”瞅着房顶的罗术眯了下眼睛。“但后一个太慢，怕是来不及功成，那边薛常雄跟黜龙帮便打起来了，薛常雄这只病虎也直接趁势入了幽州；而前一个不是不行，魏文达跟贺兰适都没有在幽州搞胁迫与刺杀这个胆量，可是，便是靠这个法子得来了这个总管，我恐怕也没有足够威望，日后要被这些人钳制。”
说着，罗术也不正经坐好，也不去看尚在堂中立着的张公慎，而是微微扭头看向了一侧白显规。
“若是从第一个法子来讲，其实我们可以反向而为。”白显规忽然开口。“能不能兵行险着，假装开这个会，趁着魏文达在城内，贺兰适在安乐郡，然后途中设伏，集合我们兄弟之力，用十八骑组成的阵法处置了此人本人？然后再携此威，去幽州城控制住魏文达，继而把控幽州全境局面？”
张公慎心下一惊，继而摇头：“将军。我有一言不得不说，那就是在这天下间想要做大事，总要些正大光明的东西才行，处置了贺兰适不是不可能，但为此坏了人心，引来不服，将来却总是要还账的。”
白显规和罗术齐齐一愣，继而对视一眼。
然后，张公慎犹豫了一下，抢在两人之前继续言道：“不过，若是将军与白兄早有计算……我此时纠结，反而显得不切实际。”
这使得刚刚再要开口的罗术与白显规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罗术忽然起身上前，然后反过来安慰一下了对方：“仅此一事，下不为例，事情若成，必与诸位兄弟共富贵。”
张公慎一如既往的沉默着点点头，他历来如此，不愿意张扬。
PS：感谢西湖老爷的上盟。

第二百一十六章 国蹶行（4）
张公慎在固安县停了两日，期间没有得到任何说明，也没接到任何任务，只是在罗氏宅邸中住了下来，然后在十月廿九日这天一早，忽然接到了召唤，便跟着白显规一起出了城去。
同行的，还有当日一起结义的其余十六位兄弟，加上白显规跟张公慎，便是所谓燕云十八骑，正是罗术这些年收拢起的幽州本地豪杰。
他们出身普遍性偏低，但结义后都参与到了军旅之中，纪律性极佳。
幽州有个话，说是罗术此人有两样法宝，一个是当年东齐灭亡，罗氏迁移到本地从军时带来了巨量的来源不明的财富，使得罗氏能够迅速在本地立足，以至于丝毫不弱于许多本地几百年上千年传承的大族；另一个是便是他的燕云十八骑了，早在十八骑中尚未有几个凝丹时，便足以配合罗术本人结小阵，立大功，然后天下大乱，三四年间，本就在黄金年龄的这群人更是有足足三四人摸到了凝丹的边，更加引发了质变。
当然了，罗氏的强大这里面还有很多说头，比如说大魏刚刚来此地时，本地人大族的高手与幽州本据周边的大族都被收拢到关西了，比如说虽然同属东齐人，可从南边迁移过来的罗氏显然更受关陇统治者的信任，比如北地长时期的桀骜不逊，然后巫族与东夷的存在也同样需要幽州持续出兵……这些都给了罗术和他父亲足够的机会。
但不管如何，这个靠着大魏兴起而兴起的东齐军官世族，来到大魏崩溃的眼下，作为曾经的外来户，现在的本土代表，经历了种种之后，却是终于有机会继续迈向整个宗族的历史高峰了。
十八骑皆无甲披风，放肆飞驰，不过半日便来到了幽州城之下，却并不入城，而是远远停在了城东一个庄子里，而到了晚间，罗术父子也忽然从城内赶到。
很显然，这种事情，重在突然性与战力压制，一面尽量不让任何消息外传，一面要尽量集合最多的战力……罗氏父子与这十八位骑士联手，自然是最优解。
“今晚出发，往安乐郡边界山地而去，于道中设伏，待明日上午贺兰适经过此地，速战速决。”罗术宣布了计划。
“确定贺兰适被引诱出来了吗？”年纪最长的白显规认真来问。“魏文达不会迎接吗？”
“不会。”罗术正色来答。“我下午刚刚带着信儿去寻他当面提了亲，费尽了口舌，当着孩子的面，我又这般低三下四，魏文达说不得已经真的动心了，还跟我说明日回话……至于贺兰适，他昨晚给魏文达的回信直接到我手上了，就是明日过来，所以才让你们紧急出动。”
“那就好，那就好。”看得出来，白显规作为计划者之一，明显有些紧张。
倒是罗信，素来白皙的脸上此时面色涨红，且一开始明显有些发懵，俨然是其父之前并未透露计划，下午在魏府的经历和这场突袭计划使得他又一次经历了社会的毒打，以至于心理承受能力稳稳又上了一个台阶，也算是为将来进阶大宗师无畏无惧的境界做好了铺垫。
就这样，接下来毋庸多言……为了保密，即便是张公慎这种十八骑的中坚人物都是早上才得到时间消息，一直到现在不知道具体伏击地点的，罗信作为罗术的亲儿子都以为自己下午是真的去做和亲的……所以，十八骑与罗氏父子都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庄子内准备好的甲胄、套索、钢弩、长枪、渔网亲自打包妥当，然后一人五马，往目的地而去。
然后不顾午夜之前便已经抵达目的地，却正是安乐郡往燕山通道上比较险要的螺山，这里有一个简易的哨卡。
哨卡理论上应该还属于安乐郡所属，但此时的掌控者却似乎早就得到了讯息，问也不问，直接打开了大门，放了这些人进入，进去以后，更是发现原本应该有二三十人的哨卡里居然只有四五人。
很显然，这是提前准备好的伏击地点。
“公慎，你先带着家伙什去看住北面出口，若有人擅自出入，直接格杀勿论。”白显规再度发布了命令。“得防着这关卡上的人反悔。”
张公慎无话可说，领了军令，先行披了半身甲，拎了铁枪，便来到哨卡北侧入口，也就是螺山道口，便在一块大石上端坐下来。
天气没有进入寒冬，但燕山山脉的夜间已经非常冷了，但张公慎任督二脉已通，修为卡在凝丹层面有了一阵子，倒也不惧。唯独其人千回百转，听着不远处的山涧流水声，却是脑子转个不停，心思也随着眼前被火把映照的道路，深入到了远方。
这条路继续往北走就是安乐郡，或者说，贺兰氏的根基安乐郡就是这条路。
燕山山脉连绵不断，将北地与河北隔断开来，除了左右两侧的海路与沿海浅滩外，还有两条被河流引出来的陆路，其中一条就在这里，并且在山中经行了一处面积不大不小的谷地。
再往前的历史张公慎是不知道的，不过东齐建国后，开国的神武帝作为从苦海边上戍卫边镇起家的军汉，却是比谁看重北面的防御，便沿着多个北向道路建立了多个关卡、城堡。这条路也是如此，前方谷地两头，分别建立了一座军事要塞，两座军事要塞，外加中间的谷地和这条道路，就是所谓的安乐郡。
而贺兰氏的先祖便是神武帝委任下第一次入驻的两位守将之一，与另一家人实际上以北地的分封制分揽了两座城，不过到了西魏灭了东齐，幽州全境降服，另一家因为家门更高、势力更大、为首者修为更高，反而被迁移走了，倒是贺兰氏继续留了下来，然后以安乐郡为根基，继续成为了幽州大营的一部分。
过了安乐郡的两座城，继续向北，便是著名的掷刀岭，传说中是祖帝失去心力、放弃一切前的泄愤结果。那里地形复杂，道路交错，却多悬崖峭壁与死路，没有本地向导，很容易迷失方向。
出了掷刀领的北面唯一出口，正是北地东西两路的西路，也就是苦海那一侧的区域，当面对着铁山卫，左面是翻钵城，右面是风啸卫。
且说，北地的地形，宛如一片树叶，飘在海中。
其中，西面是苦海，隔海对着巫族领地；东面是东海，可以跨海来到东夷与河北；而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南北走向的山脉，号曰长白，宛若树叶中间的梗一般，大约隔断了两侧，形成了所谓北地东西两路。长白山上的天池畔，据说得了黑帝爷特许的天生真龙吞风君便长年累月生活在那里，丝毫不避人，天池分三流而下，东西两侧稍短，各自入海口便是白练城与奔马城，而北面那条号称黑水的支流却蜿蜒不断，经流一城三卫后，在听涛城入海。
听涛城是北地最大城，一城沿河两分，双公双领双镇，便是荡魔七卫中大司命所在的黑水卫其实也算是听涛城往长白山方向的附属。半个北地的货物顺着黑水抵达听涛城，然后再进入北海，从西边越过冰流城便是苦海，可以与巫族人交易或者进抵晋地，从东边过黑松卫便是东海，从东海根本不用走太远，只是到了乐浪城、白狼卫、柳城的三角区，便已经算是幽州周边范畴了。
不过，张公慎望着黑黝黝的北方，想起这些地方，却并不是在回味地理，更多的是在想这些地方的人。
更准确一点，是因为贺兰氏的命运与安乐郡的存在，联想起了北地这些地方和这些地方的统治者们的历史。
譬如乐浪高氏，乐浪城的存在已久不知道多久了，或许早在青帝爷在的时候，那地方因为地形深入海中遥对东夷就已经有定居点了，但如今掌握了乐浪的乐浪公高氏，却人尽皆知，乃是从东夷渡海来到北地的外来户，不过大几百年的光景。
而距离此地的柳城镇，就更不用说了，现任的柳城公根本就是大魏敕封的自家关陇军将，而且还换了两茬，上一任柳城公就是卷入关陇大族内部纷争身死破族的。
不过，听涛城的两位公爵，虽然现在被来自于黑松卫的母族陆夫人控制，但本身姓氏和传承却是极为久远的，号称是黑帝爷的血源，大魏皇室也要与之联姻。
当然，荡魔七卫都能追溯到那个时候，只不过不是血缘继承罢了。
至于最弱小的冰流城，明明彼处的宗族也延续了千把年，却因为一位宗师看上了那块地方，忽然换了主人。
兴衰这个东西，到底谁能说得清楚？胜负这个东西，真的只是兵马、修为的强弱来定吗？
三辉四御、真龙神仙，他们到底如何看待与对待凡间呢？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时局到了眼下，越来越多的高手出现，越来越多地方，甚至于幽州与北地这种边缘的确都出现了明显的兴衰更迭，却是毫无疑问的告知了天下人，这大魏当不起那个大家想的朝廷，天地倾覆，需要新一轮的争龙……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要再来几百年呢？还是只需要个十年八载呢？
最关键的是，自己在这个天地倾覆的大局中，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燕云十八骑之一吗？可燕云十八骑是做什么的，杀手吗？
还是张公慎自己？可张公慎又有什么可以称道与立身的呢？
正想着呢，白显规亲自端着热汤与热食走了出来，张公慎回过神来，二人就在石头上一起用饭。
当此时机，白显规认真来问：“公慎，明日的事情如果不顺利，倒也罢了，无外乎是奋力作战，而要是顺利，你有什么打算？”
张公慎被问到了心坎上，却反而端着碗面色不变：“只听将军与大哥安排便是。”
“安排归安排，你们谁有心思何妨也说出来？”白显规不以为然。
“委实没有什么多余想法……”张公慎想了一想，认真来答。“只是应该由我回一趟将陵，把我担的这个事情做个妥当首尾。”
“这倒是像你，当日在渤海，都已经溃败了，也只有你想着要去给河间大营一个交代……”
“然后自投罗网了。”张公慎尴尬以对。
“当时是自投罗网，这一次不至于的，因为一旦成功，将军便是幽州之主，二十郡之地都要服从的，后来更是前途不可限量，黜龙帮如何敢做什么不妥当的事情？”白显规昂然来对，却又忽然压低了声音。“是这样的，将军跟我商议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们说到了安乐郡的后续，毕竟，贺兰适都除了，贺兰一族如何能留？要么逃，要么反，然后被我占下安乐郡……我还要跟着将军在身旁谋划事情，信公子也没有经验，更重要的是，将军既做了幽州之主，下面肯定要有人撑着的，所以，我们便想着要把安乐郡委任给我们自家兄弟。”
张公慎听到这里，微微一愣，立即摇头：“我哪有这个本事？且不说这是幽州北面门户，最少需要个凝丹高手来，只说资历，也不该我先受这个的。”
白显规点点头：“我后来也猜到了，所以我后来建议将军，不如将谷北城交给赵八柱，既是流放，也是安抚，然后谷南城给你，你平素依旧接受将军召唤指挥做事情，闲下来的时候便只在谷南城安坐，替将军监视对方……以防万一。”
张公慎想了一想，居然立即点头：“既是将军吩咐、大哥你的主意，我愿意收下此城。”
白显规大为满意。
而很快，翌日上午，在山道弯另一侧的一名骑士忽然折回，告知了前方情报——打着贺兰旗帜的队伍如约而至，整体护卫约二三十骑，一人双马，并没有着甲。
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但是，片刻的紧张之后，别人不知道，如张公慎，反而放松下来。
又过了一阵子，贺兰适和他的随从在螺山道转过弯来，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关卡前，这时候，众人看的清楚，果然是贺兰适，而他的弟弟大概是要留守，并未跟来……这是预想中的一个较好的情况。
而随即，得到示意后，披着甲胄、丝毫真气不敢外泄的张公慎在关卡上直接居高临下仿着贺兰氏下属来问：“是大将军还是二将军？将军是去幽州吗？可要换马歇息？”
与此同时，关卡大门被直接打开。
下方的队伍停都没停，更有一名背着错刀的年轻骑士直接大呼回来：“是大将军，大将军着急去幽州城，不用换马！”
言语中，为首的贺兰适一声不吭，已经一马当先，进了关卡。
而只是简易挂着身甲的罗术本人，早已经低着头，带着几人各自牵着几匹马，匆匆从关卡院中马厩里不管不顾走了出来，道路狭窄，双方马匹都很多，行进队伍立即乱了起来，当场止步于关卡内里院中。
贺兰适微微皱眉，旁边那年轻错刀骑士更是没好气来抱怨：“都说了，不用换马！”
说话间，乱糟糟的场景中，贺兰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一惊，四下去看。
上下几人，全都紧张起来。
但就在这时，前方不过十来步的距离内，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贺兰将军不要惊慌，是我……我刚刚从魏文达那里过来，自知这次是败了你一筹，没得机会了，所以前来求个保证！”
贺兰适抬头去看，却见到居然是罗术出现在了前方，而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对方一边说，一边居然扔下缰绳、弃掉身上的简易身甲，然后当众跪了下来，并言辞恳切：
“我将幽州之主的位子让给你，你须保我全家性命！否则，死了也不放过你！”
贺兰适懵了一下，身后骑士与周边关卡各处的武士也都懵住，但很快，贺兰适似乎还是回过神来，然后赶紧下马，匆匆走上前去，亲自扶住了对方：“罗将军说的什么话？幽州无主，咱们都是本土人，争一争便是，怎么会自相残杀？”
罗术就势起身，握住了对方双手，点了点头，然后陡然拼了命的释放真气，同时一声大喝：“还不动手？！”
回应他的，是极为短暂的一片寂静。
但很快，随着数支带着流光的箭矢近距离射下，整个院中闪烁起无数流光，惊得马匹四处乱窜。
可怜贺兰适原本已经察觉不妥，自然有了奋力逃生的机会，却反而因罗术一句话自投罗网……真的是自投罗网，因为短暂的混乱中，除了几根来自于上方的箭矢与弩矢外，来自于周边的攻击里，最先起作用的居然是一张渔网，然后是两条沾湿的粗大麻绳，接着才是流光闪烁，无数附着了真气的兵刃纷纷往他身上刺来。
直刀、钢弩、弓箭、长枪，隔着渔网，有相当一部分攻击失效于护体真气，但也有一些攻击，成功突破了护体真气，从他的腋窝、胸腹、四肢、脖颈那里，深入体内。
攻击一旦奏效，真气便运行受阻，反过来加速了那些攻击的效用，这使得贺兰适这位高手的倒下出乎意料的迅速，而一直这个时候，其人的双手犹然被身前之人紧紧握住。
“不要浪费时间，放他们回去。”眼见着白显规一刀捅进身前之人的脖颈，被溅到满脸满身全是血的罗术只觉得如释重负，却是终于撒手，然后冷冷开口。“割了贺兰适首级，咱们速速入幽州城，威逼幽州诸将！成大事就在今日！”
周围十八九人，本能想要呼喊起来做个应答，但不知为何，明明胜的极为轻易，却几乎人人脱力，上气不接下气，一时无法呼喊。
张公慎也是如此。
因为就在刚刚，明明贺兰适已经十死无生，明明战力差距极大，明明猝不及防，可对方随从的几十骑里，却还是有四五个人发了疯一般来打。
这负责隔断这些骑士的张公慎几人分外无奈，只能喘着粗气将他们一一击杀。
就在张公慎喘着粗气看着白显规割下贺兰适人头的时候，忽然间，一名明显是刚刚逃走的年轻骑士折了回，逼得张公慎几人重新警醒起来。
孰料，对方来到关卡门内，直接弃了背后那对错刀，就在血泊中翻身下马来拜：“贺兰将军死了，我自己回去既没法立足，也没有前途……罗公，我叫侯君束，是上一任柳城公侯种的孙子，家祖弄得家门破裂后就藏身在安乐郡中……罗公，侯氏不能断在我这里，还望收留！”
刚刚抹了一把脸的罗术愣了一下，忽然红着脸来笑：“那便收起错刀，随我一起来，咱们去幽州。”
张公慎前后来看，莫名其妙的更加喘不上气来了——说白了，他有点弄不懂这个世道了，所以不免惊恐起来。

第二百一十七章 国蹶行（5）
罗术既杀贺兰适，接下来便是借此威势在政治场上威逼利诱了。
一行二十一人带着贺兰适首级折回，白显规、张公慎几人又护送罗信单独南下，将罗术本部数千骑，再加上许多从固安带来的家仆、死士、壮丁一起，合马步兵五千众，在幽州东部汇集，随即便大张旗鼓，往幽州城而来。
沿途城寨、军营，以及幽州大族聚集处，皆被惊动，而罗术也不失时机，派出心腹持贺兰适首级前往宣告，要求这些人加入队伍。
沿途官军、大族莫不心惊胆战，惶恐中纷纷随从，待到幽州城下已经聚集万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乃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部队抵达幽州城东门下，贺兰适身死的消息必然也已经传入，然而魏文达根本鼓不起勇气直接下令关城抵抗，也没有出城来见……实际上，罗术来到城下，早有几位中郎将、幽州大营与本地官吏、本地大族出城来迎，城头守军根本无法阻拦，居然任由城门大开，然后听从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命令撤离了城头，将城防移交给了罗术带来的兵马。
进入城后，罗术先向众人宣布，说是他昨日本欲归家，夜间宿在城东南的一处庄园内，却接到了贺兰适邀请，让他去螺山下的关卡相迎相会，好当面讨论幽州总管事宜，结果抵达彼处歇了半夜，今日一早却遭遇到了贺兰适的突袭，不得已放手反击，反而借着地形和众多兄弟的拼死协助击杀了对方。
当然，事情只跟贺兰适有关，而贺兰适已死，最多收回安乐郡两城，并不会牵扯他人。而且，他明确提出，准备以贺兰适姻亲赵八柱将军为安乐郡太守，负责此事首尾，绝不多做牵连。
幽州上下文武官吏虽然晓得事情必然有蹊跷，却如何会在此时质疑，便纷纷称赞罗将军的容人之量。
随即，自有人自告奋勇去做传讯，然后果然在魏文达府中寻到了中郎将赵八柱，后者迟疑片刻，终于与魏文达一起来见罗术。
来到东城门内大街，魏赵二将见到上下城内其他所有要紧人物都已经汇集，而且站到了罗术身前身后，贺兰适的首级更是高高悬挂在东城城门之上，不由心惊，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
然而，刚刚作揖下去，未及言语，侧前方罗术头号心腹白显规忽然转身，也朝本家将军躬身行礼，然后抢在那两人之前于路中扬声来言：
“主公！李总管生死不知，而北地方乱，河北已成鼎沸之态，幽州却不可再无主人，今日幽州上下已经群情一致，还请主公不要再推辞，就此来任幽州总管，保境安民！”
说着，复又干脆当街单膝着地，下拜俯首。
魏赵二将一时发懵，却不料，从罗术本部开始，诸将领、军官纷纷下拜，继而本就亲附罗术的将领也有样学样，唯独站在罗术身后的张公慎十几人，早得了言语，各自扶刀、立枪杵在那里，齐齐四下扫视……见此情状，少数不拜的人也赶紧下拜，而魏赵二将对视一眼后，终究不敢违逆全局，只在罗术睥睨目光中单膝着地。
罗术当场大笑，立即上前来扶魏文达：“魏将军既是我至亲兄弟，也是我儿岳丈，如何敢让你来拜？”
魏文达听到这话，陡然一泄，当场释然。
而白显规等人更是随即起身，欢呼鼓噪，接着跟随罗术进来控制了城防的本部也都欢呼雀跃，称呼总管。
于是，上下皆知，幽州此番争夺，是罗术罗将……罗总管胜了。
罗术既自表为幽州总管，却不急着做什么其他事情，乃是先将府库打开，将绸缎金银布帛一并取出，按照品级亲近，依次赏赐各部军官士卒，然后又送上厚礼，分别往幽州实际附属各郡驻军、郡守派出使者，讲述事情经过，同时要求各郡各部首领前来幽州本据做汇报。
同时，以赵八柱为主将，亲子罗信为副将，心腹白显规、张公慎为压后，带领了包括侯君束在内的多达万众，去接受安乐郡。
大军抵达安乐，贺兰氏早已经两分，贺兰适亲弟，家中仅剩的一位凝丹高手贺兰从，直接率领数百家中精锐和侄子、侄女出奔北地，而剩余族人则打开城池，公开当众向赵八柱投降。
且说，罗术本就是幽州总管本土两大竞争者之一，而如今贺兰适身死、贺兰从逃脱、赵八柱轻易接手安乐、魏文达将女儿许嫁给了罗信，周围其他那些边缘州郡自然不会继续观望，乃是纷纷来幽州城做谒见。
不过数日而已，十一月上旬天时变冷之前，幽州就已经完成易主。
而这个时候，已经被任命为谷南城驻军都尉的张公慎经过白显规向罗术提出一个问题，一个要求，问题是，要不要将妻子移动到谷南城？如果不需要安置在何处？要求是，让他再度南下将陵，将之前信使的任务做个首尾。
对此，百忙之中的罗术回复非常干脆，也非常大度，他亲自将张公慎唤来，当面告知——都是自家兄弟，妻子安置在幽州本据、固安旧宅、谷南城都可随意，倒是将陵正需要张公慎认真走一遭。
张公慎心下稍松，复又来问抵达将陵后的说法。
罗术当面回应：“友善如故，相互交通信息，各安其份，避免误判交战。”
张公慎这才心中安定，然后不敢怠慢，当日便率领数骑启程南下，经过河间时才发现，河间军已经解散，薛常雄已经回到河间，很显然，黜龙帮与河间军对幽州发生的事情其实了若指掌，然后反应也很快，立即就停止了原本就引得双方压力都很大的军事对峙。
而且，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河间应该也有幽州使者抵达，做安抚与解释，这让张公慎更加轻松起来。
渡过清漳水，原本汇集在此的黜龙帮大军也回到各营之中在，这让张公慎愈发轻松。
不过，十一月中旬，随着张公慎率数骑抵达了将陵城，他却又有些失落起来，但这不是因为来到此处后听到了许多真真假假的南方混乱消息，而是说这个时候，他忽然醒悟，那些孩子百日筑基已经接近完成，这让他莫名觉得，当日其实不如留在这里把这件事情处置完毕。
而接下来，他居然就是在那个筑基的营地中见到的张行。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居然是张首席本人接替了他的工作。
彼时，张行正盘腿坐在渐渐永久化营地里类似于夯土夹墙的上方，也不知道是在看下面的孩子还是对面墙上用石灰写着的那八个大字——也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
总之，是有点出了神的。
“幽州的情形我已经知道了。”张行看着前面认真听完张公慎的言语，又想了一会，忽然回过头来开了口。“不过我还是好奇一件事，张将军，幽州内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争端刚刚起来，便要生死相博？如果不是，贺兰适怎么死的这么干脆？如果是，为什么后续周围人服从的那么快？”
宛若城墙一般的夯土夹墙上，除了贾闰士等几名侍卫相隔十几步分散站立外，并无他人，张公慎犹豫了一下，回复了一句话：“幽州内里其实没到那份上，否则贺兰适也不会轻易死了。”
张行恍然：“那就是有人先下手为强，不惜坏了规矩了，这样有他的好处，但也有他的坏处……看情况吧。”
张公慎没有吭声，也没有多余动作。
“其实还好，幽州这里是快的，总算是有个结果……”张行继续言道。“不像其他地方，有的内乱迭起，有的枯坐相耗，让人摸不着头脑。”
“敢问张首席，是何处如此？”张公慎到底是一地使节，闻言自然来问，尤其是他思索片刻，发现对方叙述与自己沿途得知的中原、淮南局势并不对路。
“是最新的消息，来自江南那边，说是吐万长论逃了，萧辉已经吞了九江，那你说，接下来是不是该顺江而下打宣城的鱼皆罗？”张行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便顺势讲起。
“应该如此吧？”张公慎想了一想，谨慎来言。“九江打的那么顺，梁军士气正盛大，南方也没有遭灾，粮食断不会消耗这么快，而且现在虽然到了十一月，但我们这边都还没冰冻，何况江南？”
“他们停了。”张行笑道。“因为吐万长论害怕被江都治罪，却只停在了宣城，两位宗师聚在一起，梁军一时不敢过去，反而是九江入手后，江西跟湖南联通顺畅起来，引起了一个意外……江西人跟湖南人争了起来，湖南的豪杰们自诩是萧辉元从，却居于江西人之下，好像还有什么战后赏罚不公的说法，反正直接带兵走了，江西人便鼓噪说湖南人反了，甚至直接派兵去追，却被湖南人反扑回来，死了好几千人……现在说什么都有，有人说，是萧辉驱虎吞狼，但也有人说是真火教私下捣鼓出来的，想要废了萧辉根基，趁势取而代之，不过，更多人还是说，就是那些湖南、江西豪强之间的团伙对立，没别的什么阴谋诡计，反正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呢？”
张公慎听了，既觉得荒唐，又觉得理所当然，半晌也只是叹气：“这就是这个世道，天下要崩，人心道德都往下走，拉都拉不住。”
张行诧异看了眼对方，然后继续介绍了下去：“至于说枯坐相耗，说的是东都，曹皇叔根本没有去关中。”
“这事我听说了。”张公慎点点头，却又认真请教。“只是曹皇叔到底是在等什么呢？真要是关中尽墨，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在等太原先动。”张行也没什么可遮掩的。“关陇可不只是曹魏一家的，很显然，曹皇叔是盯死了白氏，而且东都也不是没有别的动作……你知道当庐主人韦胜机吗？”
“自然晓得，他可是被认为最有机会成为新一位大宗师的人物……”张公慎脱口而对。
“此人本就出任过大魏军职，进入宗师境地方才回到老家结庐的，东都下令南方诸镇北上救援，其余几家都被阻拦或者干脆不动，此人却接受了东都任命，以东川行军总管的身份，引巴地黄蛮兵三万北上去了。”张行稍作介绍。“此人若去，关中局势多少好了些……那里不缺兵，不缺人，还有数不清的仓储，只缺一个主心骨……当然，也不足以反复大局，毕竟人家巫族乃是倾巢而出。”
“所以说，要害还是东都跟太原，曹氏与白氏在耗。”张公慎脱口而对。
“不错。”张行也只是点头。“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是坏事。”
张公慎不再言语。
而张行也懒得再说：“其余局势，你只去问，便能问到，唯独一件事情，所谓善始者善终，此间少年少女，皆是你带着人引的气，我不过是代为看管，不过几日便要见筑基分晓，还是你做个结果吧！”
张公慎诚恳俯首：“本就有此意。”
张行点点头，终于起身，便要离去。
孰料，走了几步，将要跳下夯土墙时，那张公慎忽然来喊：“张首席！”
张行诧异回头。
“有件事情，在下格外好奇。”张公慎认真来对。“局势那么混乱，除了几家官面势力和当家年长的，其实大家都在争先恐后，张首席这么年轻，为何反而这么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而是总觉得若不能梳理清楚，弄清轻重，做好配套的文法制度，擅自扩张，怕遮护不住，而且也有后发制人的想法。”张行坦荡来答。“不过，这也未必是什么好事，乱世之中，谁都没有把握，若是因为这个失去了得胜的机会，那也就是个笑话而已。”
张公慎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不过心中却已经了然——这便是黜龙帮在河北的动向原委了，张首席希望扩张后能够迅速安定地方，而无后顾之忧，所以想收缩等待，做好准备再伺机而动，也正是为此，他才会尽量用最少代价，维持河北的均衡，此举既是避免大战，也是要使得河北官军势力不出现一个总揽者，方便他日后各个击破。
张行没顾及对方想什么，也直接跳下夯土夹板墙，离开了此地，然后往城内行去。
其实，两人刚才只说了江南义军内讧与东都太原的对峙，并没有说其他方向，因为那些消息，根本不用说，早就传到街面上去了。
而且，也委实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在打仗：
巫族入侵后，原本稍微停下的杜破阵稍微停了一下，发现东都居然按兵不动后，反而大起胆子，加速了对淮西六郡（四郡）的扫荡与控制，并在意识到淮阳得到了黜龙帮政治庇护、弋阳隔绝在淮南后迅速调整了战略，转而朝淯阳东部、淮安、襄城南部一带进军，好像一个平素饿极了的人忽然遇到吃饭机会，控制不住一样，俨然是要进取淮西全境，能吃多少是多少。
张行发函去问他，他却只是敷衍。
而且你还别说，眼下这个局势，各地郡县人心沮丧到了头，再加上杜破阵之前威震中原的战绩，哪里敢反抗，居然来了个顺风倒。
不过，杜破阵的行为，也进一步引发了连锁反应，要知道，之前东都曾发过支援关中、抵抗巫族的召唤，别处不说，靠着内部胁迫控制了淮南的王代积可是大大的忠臣，立即打着勤王名号尝试性往东都去了，然后立即在淮安与杜破阵撞上，双方陆上一场，水上两场，王代积的部队都是新募，尤其是水军，俨然没有淮右盟出身的杜破阵势力强悍，算是连败三场，直接退回寿春去了。
一开始的时候，杜破阵没敢去追，因为他已经跟另一家大势力，也就是控制了荆襄地区的白横元接壤，当日伍氏兄弟在这一带横行，就是忽然遭遇到了白横元与东都和东来的韩引弓三面夹击，瞬间崩溃的。
不过有意思的是，白横元虽然也接到了东都要求他率军北上来的要求，却只是不动弹，既不去东都，也不顺着汉水武关去关西，只是按兵不动顺便向东都汇报，说自己一样被黜龙帮悍匪杜破阵给拦住了。
杜破阵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勇的，但这不耽误他醒悟过来，然后迅速组织部队，来到了他熟悉的淮水之上，对准了寿春。
这件事情，在黜龙帮内部引发了相当的波澜，因为杜破阵到底算是名义上黜龙帮的外围，他要是败了还则罢了，若是胜了，把毫无军事经验的王代积一波带走，那算个啥？
关键是，若是杜破阵有了淮西、淮南十余郡，谁是老大？
这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要知道，大部分割据者都是立足未稳的，他们人心不附、经济基础薄弱、毫无组织力度和组织向心力，所以往往一次突袭，就会造成数个州郡易主的情况，宛若什么爽文。
这种情况下，很多时候，就是拼一个运气和胆量。
实际上，这也是张行在黜龙内一再强调组织建设与地方官吏体系完整度的缘由。
总之，这些日子，因为各处局势的狂飙，张行再度承受起了巨大的出兵压力，他自己本人也再度陷入到了动摇中……原因再简单不过，如果说前几次否定出兵还称得上是战略定力，是那么越往后走，他再否定出兵，理由就显得很荒诞了，因为他本身在计划着另一次更大规模出兵的活动，而且风险也更大。
尤其是这个计划越来越完善，已经有不少人渐渐赞同和加入其中了。
比如说谢鸣鹤等人，以及牛达在内的几名大将，都已经渐渐加入其中了。
抵达城内，进入仓城，刚刚坐下，张行便得到了讯息，原来，罗术一面派遣张公慎等使者往各处示弱，一面却在幽州各州郡领头人汇集幽州本据后，忽然动员大军，突袭了代郡，私盐贩子出身的高开行直接反叛，投降了罗术，而高道士则仓皇向西走，逃入晋北。
张行沉默了片刻，面对着汇集起来的一众下属，先做了一个吩咐：“小贾，你去寻张公慎说一下，不关他事，让他安心把事情做好。”
贾闰士拱手离去，张首席方才在案后来看众人：“你们以为如何？要出兵吗？”
“肯定不能出兵……”陈斌抢先来答。“最起码不能出兵幽州，隔着河间呢，代郡二高虽然明面上服从我们，实际上却是幽州叛将，而且也隔着两三个郡呢，也委实够不着……但天下板荡，帮内人心不安，不做出一些动作来，会让人心生疑虑的。”
其他人面面相对，多是颔首附和。
“那做什么呢？”张行认真来问。
“打河间如何？”有人本能建议。“首席不是说远交近攻吗？”
“河间之前不打，现在撤兵了再打，岂不让人笑话？”
“可若不打河间，其他地方打了也不合我们计略……总不能去打东夷。”
“开个大决议？”
“没有正经大事，开什么大决议？上半年刚刚开过。”
“举行祭奠如何？祭祀三辉四御？”
“不如再开一场军中运动会……夺陇、射戏、拔河、角力？”有人顺势提议。
“就是这个了。”张行也忽然打断所有人，下达了命令。
众人各自一愣，却是醒悟，张首席还是不愿意出兵。
就这样，众人散去，只有雄伯南、陈斌、徐世英、窦立德、马围，还有新加入计划的牛达、谢鸣鹤几人留在最后。
此时，马围认真询问：“首席，东都不动委实出乎意料，若是东都一直不动怎么办？”
张行刚要回复，陈斌却严肃开口：“首席，我跟几位已经讨论的很清楚了，都觉得，打黎阳本身仓易如反掌，难的是后续的粮食转运，而最怕的是东都大宗师亲自率精锐反扑……所以，便是眼下局势混乱，我还是要说，既然首席把这件事交给我来断定，那我必然要为首席与黜龙帮尽心尽力，所以，东都不动，我们也不能动。”
“如此说来，岂不是好事？”徐世英忽然束手来道。“若是他真不动，坐视关中荒废，我们反而妥当了，就按照原定计划，不去碰黎阳仓，只等明年春后，各处青黄不接，粮食耗尽，直取河间便是。”
出乎意料，张行以下，在场几人都无笑意，气氛反而更加凝重，连陈斌都没有点头。
最后，还是雄伯南当先不耐，对着小舅子蹙眉：“若是那般，好则好了，可是河北中原的烂摊子怎么办？咱们的粮食便能支撑自己，又如何能安抚取下的河间，让河间饿不死人？何况还有幽州？况且，眼下局面清楚的很，这些人眼中只有自家地盘、兵马，根本不管百姓生死，出兵一个比一个比快，军粮食耗得一个比一个快，到时候往何处取粮就食？咱们身为义军领袖，当真不管？让他们在仓储前饿死？”
窦立德立即点头。
徐世英欲言又止，只能闭嘴。
这时，陈斌也做叹气：“不管如何，首席托付给我这件事情，我却不能保证进行顺利，总是惭愧。”
马围几人也多点头。
而张行沉默了一会，艰难以对：“我有三句话要说……其一，事到如今，局势纷乱，咱们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我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取黎阳仓，或者说该不该期待曹皇叔离开东都了，所以我需要诸位不避忌讳，替我剖析利害，讲明是非，我一定尽力听取；其二，那就是请诸位务必信我，不管局势如何发展，我一定会尽全力衡量利弊与义理，然后做出决断的，到时候希望大家团结一致，务必助我成功；其三，现在的局势，依然还是要尊重之前的约定，维持战略定力，若东都曹皇叔走，咱们便取黎阳，若不走，春耕后便取河间！”
这话说的严肃，几人自然颔首，唯独徐世英与牛达，本能对视了一眼，因为这二人本能想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上次对方这般说，似乎还是当日在离狐的雨水之中。
想起那一幕，徐世英几乎要脱口而出，说些什么。
却不料，牛达抢在前面，认真来应：“我本人自然想寻屈突达报仇雪恨，但我更信三哥决断！东都一别，便想着要还一条命的，事到如今，从未有一日忘掉！”
张行大为感叹，环顾来言：“诸位，这就是我们能成事的根本！无论是什么局面，但凡我们还能团结一致，并力而为，谁也不是我们对手。”
徐世英顺势闭嘴。

第二百一十八章 国蹶行（6）
十一月底，寒流来袭，天气干冷。
这个冬日，和中层的蠢蠢欲动、上层的艰难谋划判断不同，黜龙帮下层，以及领地内的百姓，却是对眼下生活非常满意的，因为全天下各处都有战乱。要知道，战乱可不仅仅是军事战斗的消耗，军队的主动掳掠、行军造成的被动破坏，都是毋庸置疑的，黜龙帮这里的规矩，在大部分军队那里依旧是极为少见的。更不要说，便是暂时安定的地区，也很少有像黜龙帮这般特别注重秩序与经济的。
幽州不行，河间不行，甚至魏郡、汲郡都不行。
到了眼下，很可能只有东都、巴蜀、渭水以南的关中地区，外加一个徐州，稍可比拟，李定的那两个郡都明显有差距，他们缺乏这种民间氛围和强力的民政执行力。
而现在，却正如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一般，因为安全需求和秩序渴求，造成了很明显的汇集现象……最起码商人，以及那些家族庞大到不局限于一地的人，纷纷至于此购房开店，再加上原本就突兀出现的军营与行台官吏，导致城市越来越拥挤，城外的四条官道也越来越繁华。
转回眼前，且说到了此时，准备将军改、百日筑基等例行常事都已经妥当，众人原本还传言说是黜龙帮可能会出兵，结果却迎来了布告通知，说是从腊月一日起，黜龙帮将于将陵城内外祭祀三辉四御，举行大型夺陇比赛，军营举行射戏、角力，而且是一连十日，并且要在最后一日举行阅兵的消息，突出的就是一个上下同乐。
人是社会动物，将陵本就因为地位特殊而畸形繁华，此时祭祀、游戏之事一旦传开，立即吸引了许多人来看，尤其是冬日农闲，周遭百姓不免扶老携幼，纷纷来聚集。第二日，晓得场地内外做生意不收税，而且许多帮店都在此期间打折，并且黜龙帮的官府低价售盐后，更是有不少乡野之人带着自己手工的物件与鸡鸭、布帛，来摆摊，以图来换些农具、成衣、漆器、陶器之类，甚至有人想买卖牲口。
于是乎，进入腊月，将陵城一日比一日热闹，便是原来客商与邻郡百姓也纷纷闻讯汇集，一时居然有摩肩继踵之态。
“还挺热闹的，昨日是不是还有人说，要外面再起一层矮郭？”谢鸣鹤负手行于官道，只往举行夺陇比赛的屯田农地方向去看，而周遭人流熙熙攘攘，却也不敢靠近这位明显气质非凡、身份明显之人的。“虽然比不得丹阳便是了。”
“现在的丹阳又如何呢？”旁边陈斌反问一句，顺便也看了一眼周遭。“是该起郭了，最起码将牛马营跟铁匠铺裹住。”
“牛马营裹住是不是会耽误出入……至于现在丹阳……鬼知道是什么样子？”谢鸣鹤想了一想，忽然变得没好气起来。“我便是早知道萧辉那帮子是个废物，却没想到这么坑，刚刚打赢一场像样的仗，结果就直接火拼了，还是数郡对上数郡，上来死伤数千的大麻烦，换成黜龙帮这里，当日一个李文柏都追到了江都，如何会出这等事！”
“黜龙帮这里根本不会有这般大火并的。”陈斌昂然来答。“首席在，杜破阵都并不起来。”
“杜破阵火并不火并不知道，最起码之前张李二人那般，都没有火并的。”谢鸣鹤也明显承认。“仅此一事，便胜过许多地方，幽州不也是……对了，你注意到没有？”
“什么？”话无头无尾的，陈斌当然不解。
“这些地方豪强，一开始的时候都是隐隐想撺掇着去火并的，他们好乱中取利，后来慢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反过来了，虽然敏感，却都是害怕火并。”
陈斌难得有些懵：“以前的事情不清楚，但现在确实如此……”
“你来的有点晚。”谢鸣鹤感慨气道。“我来的也不早，据说，更早的时候，反而是李张二人更忧虑被这些豪强给吃了。”
“吃个屁！”陈斌回过神来，嗤之以鼻。“这些豪强，没有真正的英杰带着，哪个能成事？你以为单通海、程知理这些人就比湖南江西的豪强更强？我告诉你，我虽来得晚，却一直晓的，当日只有济阴、东郡的时候，只有单、徐、王三家的时候，他们三人都互相不服气的，只徐大郎稍微有些城府，跟眼下河北东境的对立并无区别，他们如何有本事团结一致，吃了张李？”
“这是实话，但只是推崇所谓英杰的用处也未免有些偏颇吧？”
“什么意思？”
“英杰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英杰是人，豪强也是人，士族子弟同样是人，豪强和士族子弟长了见识，有了理想，有了坚持，经历了磨砺，自然就成了英杰。”谢鸣鹤继续负手踱步道，却在身前路口忽然驻足，同时口中不停。“而如徐大郎这些人，有的本来就天资聪颖，修为也好，统领庄户的能耐也好，都是有的，多少又经历了三四年的磨炼，还能当成寻常豪强来看吗？说句不好听的，当日徐大郎那些人没有利令智昏相互攻击，或者火并张李，本身就是值得称道的。”
“你所言不是没有道理。”陈斌沉思片刻，忽然笑道。“不过，按照首席的说法，你眼里只有豪强与士族，为何没有农人商人工匠？”
“农人子弟读书修行，也能成英杰。”谢鸣鹤正色道。“只是，一旦读了书，便可称之士人，一旦修行上去了，稍微积攒了一些家业，自然就是豪强之流了……张首席是农人子弟，谁也不能说不是，但他有了儿子，那他儿子便是天下顶尖的出身了……关陇大族里面，只说那几位初创基业的，缺几位市井、农人、流氓出身的大将军吗？”
陈斌若有所思，竟然一时痴呆了。
而谢鸣鹤没有察觉，反而一时下定了决心，往侧路走去，明显是要去看即将开始的夺陇赛事，而不去喝酒：“我因为之前一直念着江东的缘故，所以一直在想，若是同一拨人，就是说徐大郎跟杜才干这些一开始的人，把他们换成江东地方，能成事吗？最起码能成眼下局面吗？不管将来能不能有更进一步的成就，最起码可以保江东繁华，熬过这一波乱世的那种？但想来想去，却总觉得不行！”
陈斌回过神来，匆匆跟上，同时认真来问：“为何不行？”
“因为风俗人心不同，江东哪里有豪强立身的缝隙？杜才干那种小门户又如何能出头？便是萧辉这一波，江东这里不也是世族大家藏在后面，顶着真火教来做事吗？”
陈斌想了一想，倒是干脆点头。
“不过，我又想了一想，若是张三郎一开始在江东，兴许也是有法子的。”谢鸣鹤忽然又不自觉笑道。“依着他的作风，十之八九会入了真火教，披着真火教的皮，弄出个别样的黜龙帮出来，倒是我们这些缺乏武力的世家大族，会被他当肥羊宰，来个反吞……到时候，江东便是安定，也不是我们想的那种安定，反正八大家是不会在了，你这种陈朝余孽也是无头的苍蝇。”
“但不管如何，总是能成事的。”陈斌微微蹙眉道。“可是……这么一想的话，不还是把人挪过去就能成事的道理吗？”
“成不了更大的事情。”谢鸣鹤斩钉截铁。“江东被杨斌杀了七八茬，精华尽泄，总体上就没有这么多像样的人，这点上面，关陇最强，河北次之，所以同样的局面，在河北是有更大前途可言的，在江东就是个自保到头，一降了事的结果。”
陈斌忍不住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这个判断。
谢鸣鹤也不由继续叹道：“这事情就是这么奇怪，万事万物以人为本，绝对是没错的；人跟人又不一样，地方跟地方也截然不同也是对的，这也是对的……真就是诸波横流，乃成大浪，诸线交织，遂成锦画，诸人合力，终成事业。”
“你已经看过那几篇文章了？”陈斌忽然醒悟。
“是。”
“深以为然？”
“没有，反正我写不出，而且有些地方是觉得不对路的。”
“那是不以为然？”
“也不是……而是有些惶恐不安。”
“什么意思？”
“文章不是好文章，却是正经文章，道理说的清楚，却未必合人心意……”谢鸣鹤莫名喘起了粗气。“欲驳而词穷，欲赞而不平，欲弃而不甘，欲行而不安。”
“我也是类似心思。”陈斌点点头，却又忽然继续追问不停。“可若是这篇文章真是至理名言如何？”
“是不是要看能不能成事业，而不是咱们口头上来辩……”谢鸣鹤依然对答如流。
双方不再多言，继续前行，须臾来到夺陇场地外围，找到了一个应该是翟谦拿钱建的彩棚，便要进去蹭个地方和酒水小食。
不过，就在即将上去的时候，陈斌忽然驻足来问：“若是这般来说，现在这个局面算不算是成了一点事业呢？”
谢鸣鹤沉默片刻，认真做答：“算……虽然不大，但终究是一点事业……所以，咱们不该驳这些文章，而是要遵而行之，以观后效。”
陈斌点点头，先上了棚子，谢鸣鹤也跟着上去。
陈谢二人所言，其实便是张行说了快一年但一直都没有写出来的施政纲领与相关讨论，以及《六韬》的补全，不过，随着时间到了眼下，张龙头都变成张首席了，却是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
很有些丑媳妇不得不见公婆的感觉。
大型集会进行的第三日，黜龙帮忽然发布了新修订的《刑律》，并将准备好的版印成文，发布到了各行台与郡县主官处。
同时还有几份布告式的说明，以大张拓印的方式，立了木刻在将陵城外的路口。
主要内容很简单：
先是明确告知了新版《刑律》的由来，就是以南唐旧律为源头索引，以大周新律和齐律为主要基础，稍补以《魏律》；然后，明确告知，此次更改，主要是以大魏刑律之苛刻，进行宽松化修正；接着又继续告知，黜龙帮草创，只有十一郡的地盘，而且还是军管，所以部分关于高级官僚制度与军事相关律条，暂时搁置，主要目的是为了民间秩序，更改的条文对象也多是民间百姓；最后，便是大约将主要更改的条目进行了罗列。
而所有的更改，细细一看，果然都是改轻与去刑。
要知道，这个世界的这个年代，不要说大魏先帝一文钱而杀人的严苛法制了，就算是没有这位，阶级差异下，人身的残酷控制与处罚也是远超想象的，尤其是官奴与私奴阶层的存在，基本上将一个人的尊严摧残到了极致。
实际上，这版《刑律》最大的，最明显的改动就在于律法公开否定了官奴与私奴的存在，不允许官府和任何人公开蓄奴，但允许官府在刑期内劳役犯罪者，同时要求现存私奴改为雇佣仆从制度，双方以成文契约为基本束缚，而非人身附庸。
其次，当然是轻刑，除非罪大恶极者，只要不涉及军务，尽量少杀，仅剩的几条肉刑也一并废黜，改为劳役，但保留了轻罪的鞭笞。
稍微有些加重的地方也有，那就是高利债的问题，与授田制度下利用租地模式里的过分压榨，这几个事情的相关罪责条文都明显提升了刑罚等级，同时增加了刑期或罚款。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立即被冠上《黜龙律》名头的新《刑律》，却意外的没有引发多少震动，也没有听到见到什么明显的反对浪潮。
原因再简单不过，战争动乱期间，社会氛围对任何事情都不会有太大的激烈反应，天大地大，比不上兵祸连结下的刀子大，换言之，社会容忍度极高……连毛人皇帝都能忍，造反都能忍，还不能忍一个似乎有些说头的刑法更改条例？
而同样重要的一点在于，黜龙帮从建帮以来，就一直强调释放官奴，赎买私奴，以及烧高利债、清查授田，无论是李张魏时期，还是眼下，几个最高层都以身作则，没有任何使用官奴的行为，田亩的清查与对应赋税的公平监察更是从没停过……包括很多民间纠纷减轻刑罚，也是一直存在的。
换言之，这些东西不是拍脑袋弄出来的，是一直以来黜龙帮就在做得。
当然，这些行为，普遍性被聪明人认为是战争期间，为了保证丁口，维护生产和军队补员而进行的休整政策。
算是黜龙帮野心昭昭的明证。
除此之外，另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其实在于律法来源的说明，无论如何，新版《刑律》都是根据《唐律》、《周律》、《齐律》，包括《魏律》稍作更改的，是有清晰源头的，是大家一直使用的东西，不是凭空搞出来，这就让人很安心。
也正是因为这些缘故，所谓《黜龙律》的发布，并没有立即引起什么想象中的滔天浪潮，唯一的热闹在于，张首席张三郎居然亲手用了真气，在城西那家不大不小的三一正教道观中，当着三辉金柱、四御神像的面，将后来的这个布告说明，亲自刻在了木板上，刻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完事，引得许多人去围观。
不过，据去看了的人说，张三郎果然是北地农人出身，刻的字有些不大好看，跟城南官道路口那个据说是崔二郎刻的布告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然而，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接下来，第四日，黜龙帮发布了《军律》，这就有点意料之外感觉了……这是因为是《刑律》基本上是囊括一切的，而军法虽然客观存在，但往往更倚仗主将的权威，尺度控制很灵活，一般是不对民间开示的，现在公布出来，自然有些让人措手不及。
但黜龙帮还是发布了。
《军律》体量要小很多，而且内容也跟常规的大魏军律大同小异，基本上就是那些条款，但相较于刑律那里，明显严肃很多，值得注意的点也有，只跟之前《刑律》的补丁类似，都是已经下达或者执行的东西，主要是严禁劫掠、要求部队战利品统一归公再做分配，以及交战对抗后的敌人投降十一抽杀，诈降或者劫掠过度的抽杀加重，还有要求地方务必保护优待军属之类。
依然算是波澜不惊，唯独张行张首席亲自在道观里用真气执铁笔抄完之后，大家都说张首席的木刻手艺进步了。
第五日，黜龙帮发布了《民律》。
坦诚说，这个短小的《民律》其实没有任何创新的条款，它的实际条文全是从《刑律》中抠出来的，然后换了个说法而已，但就是这么一个短短的《民律》，引发了将陵城的轰动，之前对《刑律》《军律》毫无波澜的人，不分贫富、农商，纷纷聚集来看，甚至请人抄录。
这一幕，让很多看过了《民律》的黜龙帮高层都有些茫然。
倒是张行与主笔者崔肃臣，虽然也有些惊讶，却迅速变得坦然起来……因为他们很清楚这个张行主动要求下列出的简短《民律》的诀窍在哪里，那就是这部律法居然是从另一个角度，从老百姓的角度阐述的律文。
很荒唐吗？
不荒唐，之前便说了，自古以来，但凡是中古封建社会，都是《刑律》包打一切，而刑律都是上层对下层的惩罚性的法律，包括《军律》，其实也是变种的刑律，只是特事特办而已……比如说，授田均田制度，这是已经实行了上百年的制度，是公认的良法，而再善良的执政者在讨论这个制度最多也就是强调公平性，但民律却改变主语，强调老百姓拥有从黜龙帮这里直接获得授田的权利，强调他们因为劳动力暂时短缺时被迫出租时租赋的底线，强调他们的土地在他们活着的时候不允许被强买强卖。
类似的，还有任何良民都可以在郡内做小生意不受限制，任何商货都不必向没有行台授权的关卡交额外过路税；任何良民举债时遇到超出限额利息的高利债，只要举告，都可以得到奖赏；任何人十三岁之前都可以去郡城或行台所在寻求筑基引气；任何人都不得被以奴籍相待……
总之，这些相关条款，都是从《刑律》里抄的，很多都是早上百年就存在的玩意，但换个说法，却立即引起了轰动。
腊月初六，夺陇赛的第六日，老百姓继续来看比赛，有钱人继续雇人来抄《民律》，黜龙帮发布了新的玩意，却终于没什么劲头了。
这是一篇干巴巴的人事章程，大概就是上次济阴大决议时阎庆那伙子人弄出来的玩意，什么帮内分为八级，从首席到帮众云云。
亮点委实不多，但也有。
比如在于很多新的人事趁机公布了，比如淮阳郡赵佗与梁郡曹汪两人的总管身份被追认，分属杜、李；谢鸣鹤的大头领被暂署，外务分管提升到了总管；一直期待的民部分管落在了有行政经验、且与李枢交往过密的资历头领杨得方头上，倒是让人稍显意外；而陈斌的将陵行台副指挥的任命更是惊呆了所有人。
除此之外，布告还专门说明，黜龙帮草创，制度多有妥协，但仍然坚持仿照大魏三省六部南衙制度来施行，并强调陈斌的内务部有接收各行台州郡所有制式文书的权力，强调所有行台大头领与总管、分管的统合议事权，强调战时军管，军法总管雄伯南以及其下属军法营、巡骑营对黜龙帮各行台拥有绝对的刑罚处置权。
这就显得野心昭昭了。
但怎么说呢？造反三年了，这个地盘，这个势力，这个局势，没有野心反而显得可笑。
第七日，腊月初七，黜龙帮没有再发布什么玩意，只是随着夺陇赛的继续进行，将陵更加热闹了起来而已，甚至为了观察最后一日阅兵，各处间谍、使者都密集了起来。
第八日，一大早，黜龙帮忽然贴出了新东西，却不是什么律法，而是一篇简单的文章，文章徒以半文半白写成，似乎是刻意想让人看懂，却又言语啰嗦，不能写尽，内容也是看起既是老生常谈，又显得新颖。
却唤作《过魏论》：
“白帝建制立功，使人之道立于四海，有德于天下，遂成至尊。
至尊证位，天下未一，嘈乱两百年，忽有祖帝起于陇西小邦，东征求全，历九载，合诸侯廿一，至于东境。时有龙凰钱郦合于东楚，名为妖统，实承人绩，渐有根基。两雄相逢，久争不下，各败俱伤，及龙凰赴难，祖帝亦掷刀于燕山，皆不知所踪。后有诸雄并起，继业相争，凡数十载，唐皇承袭而砥砺，八十三岁乃有天下七八，合中心之地。
唐世四百载，兴衰不定，终百病俱发，弃中原之地，南渡避祸。
又两百年，周太武帝并北方，萧梁代唐，南北之势成矣。后萧梁更迭渐颓，周中兴于授田均田，败于宫廷腐烂，北境、巫族不安，军镇不得奉养。再后，有东齐太武帝高浑、西周太师司马洪并起于晋北，乱十余载，割北周东西。
当是时也，西弱而东强。
然司马洪虽兵弱势小，犹有精气，乃立八柱国、十二卫大将军、四参军，全关陇之人力，奋勇与之相争。凡十数载，及神武帝败于晋地小城，心力交瘁、智勇耗尽，歌死为天下叹。司马洪没，司马氏诸子蒙故业，举关陇之众，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渐渐伸张。东齐固有北周遗留，亦承北周之腐烂，不能使晋地兵马、河北世族、旧周宫廷合一而用，至于有良法而不行，有强军而不用，离心离德，日益颓唐。
乃西强而东弱也。
独司马氏诸子相争，内乱不休，不能东向而鲸吞。
至于魏先帝曹固，关陇名族，司马氏姻亲，为上柱国，领尚书令，逢司马氏内乱交杀，遂没而代之，建制称帝，立有西魏。
其执政之初，宽怀大度、揽众用强，破东齐，吞南陈，降南岭，立南衙三省六部，开科举，建仓储，清田亩，复唐之盛也。及晚，其政渐苛，其心渐骄，于是滥赏关陇无度，压榨天下无准，收关东豪杰于西陇，屠南陈精华于乡壤，严刑峻法，税赋无度，自以为关陇险要，金城千里，子弟强盛，力压天下，可成帝王万世之业也。
曹固死，曹彻立，素称精明强悍，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
所谓，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嚣嚣，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向使曹彻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虚囹圄而免刑戮，去收孥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天下息矣。
然，曹彻之罪恶，旷古难见，谓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固称：‘万事万物，以人为本’，而曹彻作威作福，视天下人为草芥，虽千万生民、百万之军、十万官吏、万千贵种、百十至亲之性命，不及其一丝之得意。于是兄弟尽戮、功臣尽诛，至于三征东夷，破家千万，天下沸腾，凡豪杰黔首皆可不耐也，一时天下俱反！
大魏引兵百万，以大宗师定于东都，宗师以下，车载斗量，集于五都，各州郡犹有强将兵马仓储无数，余威震于殊俗。王厚击铁之辈，张行耕农之子，李枢、陈斌、伍惊风刑逃之人，魏玄定、杜破阵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宗师之能，至尊之贤，真龙之威，各自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仓促而结，汇聚成帮，号曰黜龙，转而攻魏，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豪俊遂并起而倾海内矣。
今巫族复南，四海皆赤，魏将无立足之地，皆曰二世而亡，已为天下笑者，何也？
实天意昭彰，自有根本，皆以人为准也，而魏实逆天而行事，自取人祸。
以此究魏之亡也，首在曹彻之扼人，次在曹固之苛政，再次在于魏承周，周承唐，制度未尽善也。”
别人倒也罢了，此文章却跟之前的那些律法条文一样，第一时间被来自于各处的间谍给抄录走了。
第九日，夺陇比赛继续，黜龙帮不负众望，张行张首席再度出现在了城西的那个三一道观，开始在早已经满满腾腾的木板上去刻新的东西。
而这一次，将陵城内的头领、大头领们，包括昨日因为读了那片文章匆匆赶来的魏玄定等人，全都得到通知汇集了起来……可能是这么做本身相当于汇集了黜龙帮的所有高端战力，所以，并没有禁止其他人入内，但也没有几个人敢进来就是了。
说实话，这次东西与昨天相比，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因为标题是《补六韬》，而且准备的木板也不多，好像今日要写的就只有很短一段字而已。
张首席拿着铁笔，运足真气，宛如寻常抄录一般，在干净的木板上写下了第一句话：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吾当奉天道而顺人道也。”
这句话，不少人都听过，也都见过，所以很多人只是微微眯眼，至于说其他没见过的头领，大部分也是不懂的，只是茫然，也就是少数人面露惊讶。
接着，张首席继续对着手里的纸张写了下去：
“何为道也？
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天有时，地有财，能与人共之者，仁也。仁之所在，天下归之。免人之死，解人之难，救人之患，济人之急者，德也。德之所在，天下归之。与人同忧、同乐、同好、同恶者，义也；义之所在，天下赴之。凡人恶死而乐生，好德而归利，能生利者，道也。
道之所在，天下归之。
又曰，擅天下之利者，以龙为甚，故称黜龙而行道也。”
写完这么简单一块木板之后，张行只让王雄诞将木板顺势立在之前摆在这里的律法、文章的刻印之后，继续写了下去，却居然只是一个名表：
“凡上，俱为黜龙帮应天下之呼而为之答，尤未尽也，将来必有新书，而书此种种者，曰：张行、魏玄定、李枢、杜破阵、雄伯南、白有思、陈斌、窦立德、谢鸣鹤、王叔勇、徐师仁、单通海、程知理、翟谦、伍惊风、徐世英、崔肃臣……贾闰士，凡九十二人，并黜龙帮全体，无论生死。”
写完之后，张行将铁笔收起，周围原本就寂静无声，此时依旧如此，倒是道观外面，始终嘈杂未停，外加天气干冷，并没有半点变化，更不要说之前在什么真火观里的神迹了。
而张行也不在意，反而失笑，招呼众人：“诸位辛苦，不必拘谨在这里，都去观赛休息吧，明日还要阅兵呢！”
众人不敢怠慢，有些神色严肃，有些茫然不解，有些人只是含笑如故，还有些人心情激动，但也有些人心中不服不解，却都随着张首席一句话一起散了。
走出门来，翟谦与徐世英、程知理几人并行，只去夺陇赛场来观赛，来到彩棚那里，几人坐定，比赛尚未开始，翟谦便忽然诧异起来，有些不安的看向了身侧两位大聪明人：“我凝丹了，为何凝丹了？我还差一条督脉啊？我本还指望明日阅兵看看运气呢？”
徐程二人猛地打了个激灵，继而四目相对，当场目瞪口呆。
下午时分，冬日渐渐风起，到了晚上，又有被惊起的数不清乌鸦莫名腾空，飞过了干燥的冬日田土，一路向北。
PS：大家晚安。

第二百一十九章 国蹶行（7）
第十日，风稍微有点大，但没有影响既定的阅兵。
不过，效果并不是太好，因为大魏朝几十年国祚中真不缺阅兵，不缺这种大场面，甚至恰恰相反，河北河南的老百姓都快对此类大规模行军产生应激反应了，以至于部队从官道上穿行时，纷纷避让，缺少了很多气氛……这让准备了许久的将陵与聊城行台的十个营稍显郁闷。
实际上，整个为期十天的冬日大赶场，最能引发民众轰动的，引发民间讨论的，还是那部《民律》。
人总会关注自己在意的事情。
“黜龙帮阵型严整，不似凡俗，参与阅兵的十营兵中，兵员皆精悍强横，部队员额近乎全数满员，披甲率极高，一览无余。
几位知名头领所领营头，如徐师仁、王叔勇部之长弓硬弩，牛达部之大斧阔刃，贾越部之直刀，周行范部之甲骑，算是各有千秋，尤其是王雄诞所领张行直属营头，奇经修行者数以百计，俨然是最近准备将制度整编后汇集而成，将来再战，黜龙帮真气军阵只会愈强，结合之前传言，甚至有可能结成大军阵也说不定……
便是其余寻常营头，也不可轻视，彼辈起事三载，经历战事多次，乃是公认的坚韧敢战。尤其是一开始黜龙帮缺乏高阶官军，部队崇尚务实，故以后勤铺陈、营寨扎实、行军齐整闻名，战时佐以长枪大盾，已成风尚，这一点可从翟谦部、新到之淮西李子达部、高士通部稍窥一二。”
花厅内，伴随着窗外的寒风呼啸，李定一边听一边记录，复又来问：“仅此而已吗？”
“还有一件事。”苏靖方想了想，继续来答。“他们的冬衣很齐整。”
“这算什么？”李定听后不解。“一郡养一万人，再不济也能凑些粗麻，弄些缊袍，加上他们在济阴有大被服场，可以整饬些冬日罩袍，罩袍一上，冬衣齐整些也是寻常吧？”
“是冬衣料子的问题。”苏靖方立即解释。“粗麻缊袍跟纸袍加罩袍自然是寻常，但之前大头领以上就都有白色短氅，头领都有黑色短氅了，现在阅兵时，我看的清楚，准备将跟队将也都有了杂色短氅，而且几乎人人都有毛料护腰跟羊皮或者鹿皮的裹腿……”
李定恍然：“你是说北地？”
“包括贾越部的直刀，普遍簇新，也未必是齐鲁梁郡出产，应该是北地的货，而且是积存的大量的库房货。”苏靖方认真道。“之前北面有传闻说白狼卫是得了黜龙帮的资助，所以有胆子跟柳城卫大规模闹了起来，但现在来看未必是谁资助谁，是正经的大规模交易……黜龙帮用漆器、瓷器、丝绸、茶叶，还有笔墨纸砚这些杂货，很可能还有之前登州库存的制式甲胄，跟白狼卫的人进行了大规模的以货易货，拿了自己最需要的皮货、直刀，或许还有蜡烛什么的别的东西，而白狼卫拿到那些东西转手在北地就能翻番，这样，无论是从哪一方看，都以为是得到了另一方的资助。”
李定沉声不语，半晌方才开口：“还有什么？”
“就是补的《六韬》……这是第九日的，无关军事，我就没专门送回来，只想着看完阅兵回来一起……”苏靖方便去掏衣服。
“看过了。”李定摆手。
苏靖方一时错愕：“那之前的《过魏论》呢？”
“也看过了，稍有新意。”李定认真来答。“他不是单纯将大魏视为大魏，而是指出来大魏承袭于司马氏的霸府，继而承袭大周，这一点倒称得上是眼界开阔。”
苏靖方点点头，不再言语。
而窗外寒风呼啸，过了一阵子，李定忽然又开口：“但还是老毛病，什么《民律》什么《过魏论》什么《补六韬》什么《新军律》，就是觉得其他人都不把人当人，只有他把人当人了，他才是更合天道的，所以其他人都不配与他争龙夺势，便是他输了，人家赢了，人家也是一文不值，只有他赢了才是真的嬴。”
苏靖方沉默以对，他虽然年轻却心思活泛，而且因为机灵往来各处颇多，所以早早知道问题所在，自家这个师父，万般都好，但在一辈子最好的年纪中却郁郁不得志，郁郁不得志很正常，怀抱大才却郁郁不得志不免过于坑人，所以，自家师父几乎是带着某种憎恨般的野心在等待乱世，完成自己的事业。
可是乱世到了，却发现自己的才能有些偏科，治军建军如饮水吃饭，政治外交就稍逊人一筹，更重要的是，多少还是失了一丝先机，夹在黜龙帮张首席与太原英国公之间不得伸张。
偏偏两家都还各有说法，一方以关陇一体，许以前途，多次威逼利诱来做拉拢；一方不停阐明大义，从源头说教，从外交军事形势上威逼，也是一样不差。
苏靖方心知肚明，自家师父也只是一口气没过来，不是那种被憋死的人，但想要下决断，终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何决断，更加艰难……很可能要来一遭撞了南墙再回头。
“要不要按照要求，抄录一份给太原？”半晌后，苏靖方小心翼翼来问。
“抄，这有什么好遮掩的？说的好像将陵那里不是想给人看一般！”李定干脆下了定论。
苏靖方自然立即去做了执行。
其实何止是武安与太原，腊月间，将陵的文书布告，几乎是被有心人抄录的哪里都是。
河北、东境全境不提，晋地、北地、江淮、东都，乃至于关陇、东夷、北地都有人在看。一时间，有人哂薄不休，有人不以为然，有人忧心忡忡，有人大喜过望。
“你怎么看？”
太原城，行宫侧的英国公府，祠堂的三辉金柱下，摆好了棋盘的英国公白横秋意外的没有落子，并在长达两个时辰的仔细且反复阅读后开了口，这让棋盘对面来送文书的张世静越来越不安，因为在他看来，这些东西其实很粗糙，不值一提的那种……不过，最终对方还是开了口。
“需要重视。”张世静认真以对，临时更改了看法。“这种事情自然需要重视……这厮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居然擅自颁布律法，堪称野心昭然。”
白横秋点了点头却又摇头。
“是我哪里没有理解妥当吗？”张世静立即认真来问。
“从你的身份来说，这么讲已经很对了，但从我这边来讲，却不能只限于此间。”白横秋放下纸张，状若平静。
“是因为思思吗？”张世静试探来问。“不管如何，你对思思总算是情深义重的。”
“有这么一层。”白横秋正色道。“思思跟他走的时候，我总以为甭管他们闹出什么事来，待到我这边布局妥当，一发而控全局，足以让他们俯首称臣，为此笼络一些河北人也不是不行。但现在回头去看，有两个误判……一个是他们起的太快，另一个是没想到曹林能撑那么久。”
“确实如此，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张世静立即捻须颔首，然后顿了一顿，继续感叹道。“真没想到，我们调解了都蓝可汗与突利可汗，促成了他们联军南下，却都没能将曹林引过去……再这么下去，要是被巫族人突破了渭水，那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至于张行那里，也的确吓人，仔细想想，今年一年，他其实已经缓下来了，可依然春日破薛常雄、杀曹善成，夺了三郡；夏日徐州一战，自家进位首席，还捅破了江都的皮，挑动了天下局势；秋日拦住了李定，扶持了罗术，维持了河北均势；冬日又弄出这些事情来……进展太快！”
“关键是这一步步走的太稳了，必然存着自己想法的，这加上他说的这些话，俨然是打定了主意，要以河北为根基来对抗关陇了。”白横秋沉思片刻，给出看法。“不能指望可以轻易折服他了……”
“不错。”张世静醒悟过来，也可能是立即顺着对方意思立即发挥了自己聪明才智。“黜龙黜龙，擅天下之利者以龙为甚，但哪有几条活龙让他杀？结合他上篇文章里说的先帝滥赏关陇无度，压榨天下无准，所谓黜龙本意，不就是在说要击败关陇，自行上位吗？”
白横秋微微颔首，却终于在三辉金柱下站了起来，然后转身面向金柱，负手长叹一声：“无论如何，我都小瞧他了！此人不除，必成心腹之患！偏偏曹林又一直冥顽不灵！得好好筹划一下！”
张世静也立即起身：“要不要我再走一趟南坡？”
“走一趟是必要的，但不要指望能轻易动摇一位大宗师的态度，有些话虽然粗俗，但意外的贴切……如果说宗师只是想法多，大宗师就基本上只能用执拗来言了。”白横秋回头道。“曹林如此，张老夫子如此，其他几人也如此……你可以先去南坡，看看张老夫子有没有看到这些东西，问问他对张三的态度，回来后咱们立即筹划。”
张世静点点头，便要离去，却又想起什么似的继续来问：“那思思那里呢？要不要让她避一避？”
“不用。”白横秋回头神色淡漠道。“如我所料不差，思思宗师在即，只在观想的最后阶段，这时候我若能处置了张三，她自然会豁然开朗，顺理成章！”
“明白了。”张世静恭敬拱手，小心退去。
人一走，白横秋纹丝不动，只是来看身前的三辉金柱，半晌忽然开口，却不知对谁来言：“黜龙黜龙，若这般黜下去，去尽擅天下利者，岂不是要天下归一？天生万物万种竞自由，上至三辉，下起元元，自取天地元气，自成气候，你是什么东西要来黜我？！”
话语至于最后，竟然有风雷之色，引得冬雷滚滚。
东都城内，伴随冬雷，初雪已经落下，简朴的南衙大堂上，东都诸贵云集，一起来看这些东西。
“这有什么可看的？”段威看完之后最先不耐起来。“一个反贼，天字头号反贼，东齐故地起来的反贼，几十个郡地盘的反贼，他没有称王，知道把鲸鱼骨头分下去，都已经算他在南衙站过岗，心里有谱了……这种人，难道还要斥责他大逆不道？有这个心思，想想关西怎么办吧？北地七郡已经尽墨了，当庐主人韦胜机到底只是一个宗师，堵住了都蓝当面的口子而已，突利若弃了李洪，径直南下，他分身乏术，届时三辅精华之地便要没了！”
“关西的事情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刑部尚书骨仪板着脸艰难来答。“今日就事论事便可。”
“关西才是我们的根本！”段威厉声呵斥。
“那东都呢？”骨仪反问。“东都不是根本吗？东都的武库、仓储、官吏、百姓……”
段威叹了口气，打断对方认真来言：“东都也是根本，但一定要去支援关西，现在是东都尚在，关西危殆。”
“都说了，关西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骨仪认真来辩。“今日就事论事便可……”
“这有什么可论的？”段威冷笑一声，顺便拍了一下身前的纸张。
“还是有些说法。”首相苏巍终于开口，却面色艰难。“造反的人多得是，称王的也不少见，不称王的也不是没有，但愿意因地制宜，修正律法的，还要专门论述大魏渊源继承的，却只此一家，公然说大魏马上要亡的，也只此一家。”
“这就是问题所在。”段威似笑非笑。“那又如何呢？”
几人齐齐一怔。
“我知道诸位意思，不就是想说这个反贼不一般吗？”段威摊手以对。“他当然不一般，不管是一个北地农家子能取下几十郡地盘，还是说如传闻那般是黑帝爷的点选，谁都知道他不一般，可人家已经反了啊，难道还能再给他定个什么新罪过？而且，连这个反贼都知道‘滥赏关陇无度’，知道‘全关陇之力’可争天下，我们身为东都留守，反而不晓得利害在何处吗？他便是再厉害，也只在河北，难道要弃了关西的巫族，去攻河北……”
“你懂个屁！”
忽然间，一直闷不吭声的曹林放声大喝，声音中夹着真气，宛若雷霆，堂中更是无故起风，将数不清的纸张旋转吹起。
其实，其余几人只是觉得声音大而已，但被针对的段威却瞬间觉得全身真气鼓荡，耳鸣目眩，发髻也整个散开，人更是直接失衡，跌倒在地，只是强忍住声音与气血罢了，却又扶着桌案不动。
见此情形，堂上瞬间鸦雀无声。
“此贼有两个大不能忍！”旋风平落，曹林环顾四面，愤恨来言。“一在以贼子之身肆意污蔑先帝，二在妄论国祚！”
“那就去打！”段威挨了大宗师一闷，居然还有胆气在回过气后扶起桌子来回应，甚至语气愈发激烈。“就好像当年平东部巫族一般，你做主将，我做苦海偏师，看看谁怕死？！天下只剩三辅、东都与江都了，堂堂大宗师，有这个本事，放在哪里用不是用？放在南衙里用？！”
曹林双目圆睁，两人对视片刻，竟都不相让。
甚至，披头散发的段威好似发了疯一般，继续喝骂：“再说了，这贼人说错了吗？曹氏总共就两个皇帝，大魏却落到如此下场，便是江都那位失心疯了，也少不了先帝的！”
曹林刚要驳斥。
孰料，段威忽然转身，当众指向了苏巍：“苏首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不要说谎……你来告诉大家，先帝晚年，你是不是屡次来劝，让他不要对东齐、南陈故地的老百姓那么严苛？你是不是每次都抱住先帝的腿，求他不要那么喜欢杀人？你身为首相，到底知不知道全天下到底有多少亩土地？你身为本朝两代首相，几十年的南衙首席，敢不敢说句实话？！”
苏巍也未曾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闻言抬起头来，也只是满脸皱纹，双目失神，但隔了片刻，随着一丝神色回到眼中，他还是缓缓点头：“我是数十年的首相，上不能劝谏两位圣人，下不能更历良政，大魏这个天下，到了这个份上，我万死难辞……大魏若亡，我也是其中一‘过’……可惜，贼人惜纸墨，不能上此文，让天下人来笑。”
“我来笑！”
段威闻言大笑。
然后，直接扶着桌案起身，跌跌撞撞拄着佩刀走出去了，周围人见状，也都无话可说，各自起身离开，一时间只剩下曹林与苏巍两人。
人既走，苏巍方才缓缓开口：“曹中丞，我知道你眼下的难处，但我不能说谎……大魏到了这个份上，连一个反贼都能臧否国家兴亡得失，我身为首相，身为苏氏子弟，要有自己的交代。”
曹林艰难的点了点头。
“还有。”苏巍看了眼对方，认真提醒。“关西的事情，该作决断了……除非你认定大魏必亡，否则便只有往西都一行。”
曹林沉默不语。
苏巍也没再吭声，径直离开了空荡荡、乱糟糟的南衙大堂。
小半个时辰后，曹林也回到黑塔，恢复冷静的他却遇到了一个意外之人。
“十二郎怎么来了？”曹林含笑来问，仿佛南衙中根本没有发生那么让人失态的事情。
“有件事情，我想了许久，等到那些文书情报被送来后第二日，终于想清楚了，便自己打马过来，一定要跟中丞说明白的。”李清臣面无表情，头发上居然还有一些积雪。
“说来。”曹林言辞平静，状若坦然。
“大魏不是关陇之私物。”李清臣正色来言。“最起码不该是关陇之私物……我不是在臧否先帝，而是说张行那段《补六韬》，话看起来假大空，但道理却是真道理……大魏的承袭清晰可见，本就是大周两分，大周能起势，在于唐不能承天下，唐继业于祖帝，祖帝与东楚名为两方，实际上是绍白帝之遗志！换言之，千年以来，天下一统乃是王朝之根本索求，所以是大魏借关陇之力而求天下一统，而不是反过来关陇借大魏吮天下而养自家。”
话至此处，见到曹林面无表情，李清臣也不在乎，只是站起身来，继续来讲：“天下一统，利于天下，大魏弃之，意图自保关陇，便是逆天下，便要失国。”
没有任何风铃响动，曹林点点头，依旧面无表情：“你说的有些道理，我会说与南衙诸位听的……不能老是抱着关陇不放。”
李清臣张口欲言，却最终压下，话到这份上，与他而言，已经算是一份直抒胸臆了，他不觉得对方不懂自己的意思——既弃天下，这大魏便已经无救了。
当然，大魏之无救也就无救，很多时候，很多人都在掩耳盗铃，如今咬牙捅开了而已。
至于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那是另外一回事，他现在是邺城实际主人，需要快速回到邺城。
腊月十五，当李清臣回到河北时，这一轮好像只是为了呼应什么而降下的小雨雪已经过去……而与此同时，河东南坡，反而开始下雪了。
又一位大宗师张伯凤安静的看完手里的东西，忽然来笑，笑的咳嗽了起来。
下面的张世静见状，便要起身来做照料，却被对方摆手示意，只能重新坐了回去。
“世静啊，你知道这些文书有意思的地方在什么吗？”张伯凤咳完之后，扶着板凳来问。
张世静摇头不止，然后试探性来问：“胆子有点大？”
“正是此意。”张伯凤含笑来叹道。“正是此意……这厮胆子太大了，傲慢的过了头！当日见他几次，就觉得此人过于傲气与胆大了，但你知道他这些东西中，哪句话胆子最大，最显得傲气吗？”
“《过魏论》最后一句？”
“不是。”张伯凤哂笑道。“我数年前察觉到天地真气暴涨，自家苟延残喘下来时，便晓得这大魏要亡了。”
“那是：‘又曰，擅天下之利者，以龙为甚，故称黜龙而行道也’……？”张世静继续试探性来问。“这厮自诩黜龙，要废天下擅利者，岂不妄自尊大到极致？”
“足够胆大，也快了，但还不是。”
“那是天之道、人之道那句，还是道之所在那句？”
“都不是。”张伯凤长呼了一口气，居然颤颤巍巍的站起了身来，其人身高八尺，随着年岁愈涨，早已经瘦削的不成人形，尤其是受伤的肩膀，隐隐有些低垂，但站起身后，依然显得高大磅礴。“是那一句‘凡上，俱为黜龙帮应天下之呼而为之答’。”
张世静心中微动，刚要言语。
却不料，此时周边房内忽然真气鼓动，淡淡金光洒在屋内这位大宗师身形周遭，宛若镶了金边。
而这位金戈夫子也缓缓转过身来，扬声来道：“自古天意高渺，四御也不过是蒙对答案的人，这厮却居然敢揣测天意，先将天下人之呼等同于天意，然后又来自答……照你说，还是在三一正观中做的答，怕是四御也不敢在旁插嘴的……这厮未免过于胆大了……英国公怒了吗？”
张世静怔了一怔，点点头，立即附和：“是，过于胆大了。”
却没有说英国公怒不怒。
PS：感谢shadowt老爷的上盟

第二百二十章 国蹶行（8）
腊月间，一场不大不小的冬雪落下，结冰，又融化，等恢复之前的晴朗天气时，已然变得愈发寒冷，河北河南的地区，原本十一月间小河就已经封冻，可以轻松穿行了，如今连漳水这样的大型河流，也开始如履平地，而真正的“大河”也直接进入这个勉强算是暖冬的冰封期。
但还不是太稳固，连浮桥的物件都可以凿破冰层收起来，只有部分地区可以走人，而且走不了车马。而接下来，还是要看天气，可以想见，只要再来一场北风或者小雪，大河完全封冻也寻常，而若是直接越过去了，一日日暖起来，今年冬天也就是那样了。
转回眼下，寒冷的天气中，相较于周边势力的反应，黜龙帮内部对腊月上旬张首席搞出来的事情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因为大家是有些脱敏的，帮内的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位首席的大言不惭，或者说是习惯了这位首席不停的做一些他们觉得比较虚的事情。
当然，这不是说他们就会对此类事置若罔闻，因为按照经验，这位首席的这些“虚势”总还是会起些作用的。唯独这一次，《民律》的反应在民间过于大了些，作用过于明显了些，所以往后数日内，因为民间舆论裹挟，黜龙帮上下讨论重点都在此处，反而使得有些人怀疑起了自己的猜想和重点落处。
不过很快，随着这一波热潮过去，情势却也渐渐波折了起来。
黜龙帮的大头领与头领们，果然关注与反馈更多在《过魏论》上，因为那似乎看起来像是战书与檄文，很多人都以为这位首席是按捺不住了要继续动手了，当然也有正经读书人强捏住鼻子去称赞《过魏论》的文采斐然，并表示自己也认为大魏将亡了。
就连晋北义军洪长涯也来称赞。
只有李枢跟白有思来信，表达了对《补六韬》那段简单文字的兴趣。
张行可以肯定，无论阵营，无论态度、身份、关系，绝不只是李白二人会对这个有兴趣，只不过李白二人就在黜龙帮内，才可以表达兴趣，其余人，便是有兴趣，你也不知道是谁，而且，受制于眼下的局势，便是感兴趣，也无法表达出来。
张行自己就是这样。
这场冬雪加寒流，与夏日的旱灾、秋日的雨水一样，造成了一些让人不安的连锁反应。
光秃秃的田野上，汇集了数百骑，都下了马各自忙碌，而一处稍微背风的地方，十七八个鲸骨马扎团团围成一圈，却居然都是黜龙帮的大头领、头领，除此之外，如范望、吕常衡、贾闰士等负责安保、护送、通讯的头领根本没有入座，只是在周边巡逻。
众人一开始只是闲聊些什么，气氛明显融洽，但很快，随着一队头顶冒着热气、战马脖下铃声不停的巡骑抵达并送来一份文书后，气氛迅速变得糟糕起来。
“杜指挥这是在嘴硬什么？”
周围人还在传看文书，张行张首席也没有开口，只是脸色稍微难看，而他旁边同样的魏玄定已经发怒了。“济阴的粮食存储都只能撑到夏天，都要登州来支援，他淮西乱了一整年收成只会更差……关键是他到悬匏城后，这后半年也一直在打仗，军粮消耗如流水，为什么非得说自己粮食妥当？”
张行依旧没有开口，只是低头抓了一把松软的田土稍作搓捏，周围许多围坐的大头领、头领也都不吭声，第一次随张行出行的李子达身份特殊，本能想要解释，也不知道从何解释，
“能有什么？”这时候，谢鸣鹤倒是例行忍耐不住，加入了言谈。“无外乎是连战连胜，觉得自己能以战养战，之前郾城一战，夺了好多环东都大郡的城池，得了不少粮食财货，所以只要眼下再打破了寿春，便可以继续这么下去……毕竟这一次，从旱灾秋收这个层面讲，淮南今年是没有遭灾的，而他今年去过淮南，是晓得彼处情形的。”
“应该就是这个主意了。”魏玄定气闷的喘了口气。“可是这与赌徒有什么不同？赌赢了他自是英明神武，赌输了却是一败涂地。”
“赌嘛。”将手中土渣扔下，真气转过，轻易清理干净了手掌，张首席抬起头来四下来看，终于开口，倒似乎是另有见解。“乱世之中谁不是赌呢？关键是赌注是什么，能赢什么，这一场赌值不值得。”
旁边李子达微微心动，多年的江湖厮混外加切实的利益牵扯者，他一下就想到了一些什么，但一时却有些模糊。
而这时，似乎是窥破了他的心思一般，谢鸣鹤却也嗤笑起来：“这就是问题了，值不值得，谁说了算？从谁那里算？”
张行也笑，笑完之后却又正色起来：“我的意思很简单，咱们不说那种被逼到绝境只有一条路的情况，那种情形下能走出来活下去就不错了，只说有了本钱后的赌法……第一，要认赌服输，而且谁输了谁负责，这不光是自己一条命豁出去的事，是要尽量负得起责任；第二，要给做本钱、做赌注的人风险补偿，最起码要让这些人自家心甘情愿去陪你赌，不能强行绑着人去赌；第三，赌赢了，要赏罚分明。”
“我相信杜龙头第三条是做得到的。”魏玄定继续皱眉道。“只是第一条，他怎么负责？真输了，粮食又断了，他拿什么养人？到时候只怕还要求助我们……不瞒诸位，我来时刚刚与柴副指挥见过面，相互想的清楚，东境中部三郡，勉强糊口罢了，一旦支援就要出缺口。而且运输不用耗粮吗？之前从东往西运粮食，就很麻烦，老百姓也好，地方官吏也好，看见本地的粮食往外处走，全都是沸反盈天……自家少了一顿粮，饿了一顿，跟送出去一顿粮，也饿一顿，根本不是一回事。”
话到这里，便是最笨的头领也反应过来了，魏龙头对杜龙头的不满就在这里了——真要说淮西打输了，弄不到淮南的粮食，十之八九还是要向东境求援的，而这个时候已经处于临界值的中部三郡割起肉来，怕是反应最剧烈。
“不只是粮食缺口问题。”谢鸣鹤也继续笑道。“还有首席说的第二条，若说去打仗赌命的淮右盟旧部，我相信他是服众的，但淮西的老百姓也是赌注，赌输了要挨饿的，如何愿意去陪他杜龙头赌？首席不是说了嘛，咱们要利天下，这个老百姓的利不是天下的利吗？”
“可话说回来，这年头，老百姓哪有说话的地方，怎么去告诉杜龙头他们不想赌呢？”听到这里，李子达终于忍耐不住。“难道做事事事都要问过天下所有人再去做？那怎么能做成事？”
“李大头领这般言语岂不是自欺欺人？”魏玄定冷笑一声。“老百姓总有些最基本的诉求，吃饱穿暖少死人，不用说吧？”
“那徭役呢？”李子达也不知道是为了给杜破阵辩护，还是真的不解，又或者头铁。“徭役是老百姓谁都明显不愿意做的，可是水利总有人要修，官道总有人要维护……便是河北东境这里执行的妥当，不擅自征伐徭役，甚至还改少了，可还是用了大魏的旧律，定了每年四十日的徭役，战事更要征发民夫……若是凡事依着老百姓的意思，没有这些，这天下反而要大乱的。”
“这就要读书人出来算账。”一直没吭声的崔肃臣忽然正色道。“算清楚总体的利弊，这才能接着往下同天下之利。”
“可要是这般说，杜龙头赌赢了，取了江淮，不就有粮食了吗？他不也是个算了账的吗？”李子达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说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张行终于再度开口言道。“先弄清楚谁是根本之利，譬如咱们就是要同天下之利，然后以这个来算账决定往哪里赌，再想想怎么去赌，要谁去做事，再拿对应的利去说服做事的人，让人家乐意去陪你赌……正经流程是这个，可谁也不知道算账的时候是私心多还是公心多，说服人的时候人家心悦诚服还是畏威畏德？这种事情，永远弄不清楚的，只能讲一句天地良心了……还是再劝劝杜龙头，跟他说清楚我们的难处，要他晓得，若强行进军，一旦不能胜，大家都要遭罪。”
这话明显有劝和总结的意思，所以众人各怀心思，却都不再多言，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就这样，众人又聊了一会，忽然间，远处马蹄阵阵，修为高的几人，纷纷抬头，很快其余人也都抬头，外围骑士也立即出动。
魏玄定更是主动起身，往彼处去迎。而须臾片刻，这位聊城行台的总指挥便挽着一人手折返，却正是武阳郡太守元宝存，旁边赫然是去探路和迎接的雄伯南、王叔勇、徐世英、马围四人，除此之外，后面还跟着一群随从官吏，唯独其中一人，抱着一面镜子，只露镜背，虽然衣着干净妥当，却畏畏缩缩，正是之前派人去汲郡请过、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王怀绩。
这时候，张行等人也纷纷起身来迎，先与元宝存、王怀绩做寒暄，然后便牵着两人直接在田野中的马扎上坐下，接着便拉住元宝存的手，先做言语。
态度非常礼貌。
没办法，这一次，本质上是有求于人。
“既是张首席与魏龙头亲至，我自然会尽心尽力来做此事。”听完言语，元宝存恳切来言。“而且本就是之前曾交代过的……但下官也要说些实话，那就是如今情势渐渐不同了，我这边立场，东都那里自然渐渐察觉，便是没有察觉，眼下朝廷对地方约束渐渐不利，也不再是当初视为一体的心思了，控制黎阳仓的乃是屈突达，我能要来多少粮食、麻布，未必好说。”
众人纷纷颔首，张行也好言来做安抚，局势发展那么快，官府和义军之间的缓冲渐渐失去意义，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除此之外。”元宝存犹豫了一下，继续来言。“以前的时候，郡内是我一意控制局面，试图自保，其他人各怀心思，而如今，是地方上的官吏、世族、豪强比我还急于关起门来……主要是他们看着局势也不行了，尤其是今年连续遭了旱灾、水灾，对郡内财货物资格外看重……我担心便是取了一些粮帛，也要出一些运输上的岔子。”
几名领兵大头领、头领，便要冷笑，唯独魏玄定面色先是有些难堪，旋即一红，俨然初时也觉得对方自以为是让负责对接的自己失了份，然后马上想到了自己之前守家奴的失态，不觉尴尬。
倒是张行当即摆手，同时也认真来答：“这是人之常情，元府君不必过虑……首先，我之所以让雄天王他们几人一起去迎你们，便是要他们同时自行往黎阳探路了，到时候让部队做好准备，真能取些粮食，一入武阳境内便让他们去直接接应，不走武阳各城府库那么一遭；其次，我们会尽量拿出一些杂货来，铁器、毛皮，这也是硬通货，给武阳郡那里，算是买卖，也好让郡内少些纷争。”
这话半真半假，其实张行此行来到聊城行台，就是三件事同行的，一个查探冬日物资储备，一个是见元宝存让对方往黎阳仓尽量‘取’些粮食，还有一个就是亲自与一众领兵头领来探查聊城以西的武阳郡郡内官道路况、走向，以备不时之需，哪里又只是雄伯南区区几人呢？
元宝存当即松了口气，大为感慨：“张首席愿意想到这一层，便也不愧是‘同天下之利’了。”
听到这话，周围人纷纷古怪来笑。
张行也笑。
不过，这个时候元宝存明显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说什么，而又有些担忧。
“元公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尽管说便是。”魏玄定在旁看到，立即鼓励。“我家首席是个坦诚之人。”
元宝存点点头，又酝酿了一会，但似乎还是胆量不足，半晌也只是指着对面痴痴呆呆的王怀绩来言：“其实此事，张首席何不寻王先生说一说，请他带句话给王公？若是王郡守愿意帮忙，胜过武阳之力十倍，因为黎阳仓到底是在汲郡领内，要卖地方面子的。”
这是句废话，全程的废话。
首先，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其次，这都把王怀绩请来了，肯定是要继续说的，只不过人家王氏兄弟地盘也好、修为也罢、名声也行，全都胜过你元宝存，而且你元宝存是败过一次，有过明确臣服承诺的，人家汲郡却是东都邻郡有东都兵马驻扎政，政治地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便是说，也要分开说、慢慢说，一时半会说不成的说。
当然，张行还是笑着来言：“元府君所言甚是，自然要说。”
元宝存点了点头，而魏玄定看出端倪，微微蹙眉，干脆主动上前来按住对方肩膀来做安慰：“元公，有什么事情和疑虑尽管说，我们这里断不会因言而误事的。”
话到这份上，元宝存终于不好再遮掩，尤其是他本就按捺不住，孰料，只是一开口便让周围安静了下来，因为话题过于敏感了。
“张首席，你一直不称王我是懂的，天下局势未定，这种不实不惠之事远一点是一点，做了首席，拿了整个黜龙帮的名份控制住局面即可，我也不会做一个不懂形势乱撺掇的人。”元宝存严肃开口。“可是，前几日看到首席与诸位豪杰的《补六韬》文，说这个‘同天下之利’的一些话……我当然也是很认可的了……可是，黜龙帮终究只是一个帮派，而且是要黜‘擅天下之利者’，那敢问将来，黜龙帮若是得了天下，会不会改制回到朝廷正轨呢？难道要以一个帮派治天下？”
“这事简单。”张行脱口而对。“我们其实早就给了答案……帮是帮，官是官……两者是可以共存的，我们就有郡守和正将、郎将，也有总管、分管与行台总指挥，到时候依然是三省六部州郡制。”
元宝存努力问完，就觉得后怕，也不管对方说的什么，立即颔首不及。
不过，张行如何不晓得对方心思，直接继续来笑：“我其实知道元公的意思……元公就是想问，黜龙帮号称黜‘擅天下之利者’，那黜龙帮之下，还有没有王侯将相？有没有官吏制度？我也直接回复好了，当然是有的。”
闻得此言，元宝存立即觉得天灵盖上通了气，不顾此时野地天寒，当场舒坦了不少，周围许多怀了心思的黜龙帮头领，此时赶巧闻到，反应也都与他无二。
而张大首席也继续解释了下去：“这事要从两处说，一个是‘黜擅天下之利者’，这是黜，而不是杀、不是戮、不是灭、不是绝，没人指望能天下一体，只不过如果不将这番旗帜举起来，擅利者便会如曹氏父子这般将自己私利越聚越多，却让天下人连性命都保不住，所以遇到‘擅’者，一定要‘黜’掉；另一个是说，‘黜擅天下之利者’本意上还是为了‘同天下之利’，就如同剪除暴魏是为了安定天下一般……而想要‘同天下之利’，刚刚元府君没到之前我们还在说呢，觉得这事总需要文法吏来做计算，也需要军伍士卒来做镇压，还需要商贾为了逐利而交通天下，更需要百姓为了能过好日子主动创利……至于说阁下最想知道的王侯将相，我明确来说，就眼下这个天下生产能力，除了继续衔接大魏制度，并无更好的举动，脱离现实基本情状，求全责备，反而会毁掉局势。”
元宝存听到这里，早已经全然放下心来，甚至更加认真，真的顺着思路思考起来了：“若是这般，‘擅’到底怎么个定法呢？什么称‘擅’，怎么要‘黜’？”
“天下太平了以后，自然是律法；天下太平之前，尽量也要遵从律法，但要考虑战事之惨烈，生存之艰难，允许主事之人灵活一些。”张行言辞干脆。“毕竟，所谓人生百态，总有不足不到之处，取其公约而成律法，虽不是尽善尽美，却是已经足够尽力的了……只不过，我们既然是建了黜龙帮，打出了安定天下的旗号，那就要尽量以‘同天下之利’和‘黜擅天下之利’为本意，放到律法中去，尽量去影响律法。”
元宝存重重颔首：“本该如此，本该如此。”
崔肃臣更是捻须失神。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人言辞清朗，不急不缓，就在旁开口来问：“如此说来，我也听明白张首席的意思了，就是定个长远的、谁也说不出话的大目标，然后真心实意、实事求是，尽量往前行便是……也算是呼应了张首席的名字。”
“其实就是这意思。”张行点点头，循声回过头来，却登时怔住，因为说话的居然是刚刚还痴痴呆呆的王怀绩。
后者，此时依然还是那个人那副打扮，却气质截然不同，堪称神采飞扬，姿态从容。
一时间，连谢鸣鹤都要比下去了。
实际上，斜对面的徐世英也已经目瞪口呆了……之前王怀绩在登州他就见过，而且听了张行叙述相关事宜，这次更是他刚刚在路上接到的本人，如何不晓得这个神神道道的玩意话都说不利索？
倒是其余人，除了魏玄定、雄伯南几个稍微有些渊源与知觉的外，基本不晓得原委，只是诧异又多了个问话的而已。
而怀中挂着宝镜的王怀绩丝毫不在意其余人表情，继续和煦来问，咬字清楚：“那我再问一句……张首席说了半日，自然是点中了元府君的要害，让他放下心里，但字面上却未必妥当，所以，我越俎代庖，来追问一遍……若局势妥当，阁下会称王吗？”
周围陡然一肃，不过却没有多少过于凝重的气氛，因为张行刚刚已经相当于回答了。
张行看着近在咫尺的对方，强压住种种心思，认真来答：“若局势到了，该我称王，我自然会称王建制。”
有这句话，跟没有直接说出来，总是有些差距的，一时间许多黜龙帮的头领们都安生了不少……倒是马周、谢鸣鹤、王叔勇三人，心中微动，想起了什么，却又强压住，没有插嘴。
“那我再问一句。”王怀绩按着胸口宝镜，似笑非笑。“若局势到了，阁下会做皇帝吗？”
此言一出，明明刚刚就很安静，但还是宛若时间凝固一般，让周围再度陷入到了一层沉寂中……就好像，风都停了一般，心跳也停了，就连外面的参谋与骑兵也都竖起耳朵屏息来待。
“这也没什么可遮掩的。”张行依旧坦荡。“我仔细想过许多……我志不在此，但如果局势到了，需要我做皇帝，那我就去做；做不得，其他人做也无妨……我也有自己的利。”
周围人的心跳恢复了正常，徐世英也舒展了不少，却又觉得哪里不对，而且眼睛一转，看到王怀绩，复又立即重新紧张起来。
“你能这般说，倒显得我小器了。”听到这话，王怀绩站起身来。“那我没什么可问的了……要不今日就到此为止，咱们都先回去？我忽然想到一个旧友，想去见一见。”
孰料，接下来，让徐世英近乎于惊恐的一幕发生了——张行忽然伸手，劈手拽住了王怀绩。
“王先生。”张行恳切来言。“你问完了，我却有许多想问你的！你不能走！”
王怀绩当即单手按镜大笑：“我大概知道张首席要些问什么……但如我所料不差，阁下马上就要忙碌辛苦起来了，等你忙完，咱们若还有机会再见面，就再细说，你问什么我都给你答……而此时非要我给你什么交代与提醒，就只一句话。”
“王先生何必装神弄鬼？”张行早已经随之起身，却还是死死握住对方胳膊。“一并答了便是。”
“一言以蔽之，鬼神都是无稽之谈。”王怀绩收起笑容，认真来言。“你是想问这个吧？”
只听了这一句，张行早已经目瞪口呆。
王怀绩见状，便挣脱了胳膊，扶着镜子，准备上马，周围人也察觉到某些古怪，却无一人敢拦。
此时，张行忽然醒悟，赶紧追问：“阁下不要做谜语！你是不是想说，万事万物都是讲规律的，除了缥缈天意，便是至尊真龙也只是强横一些的个体，想干涉事情，也都是有迹可循的。”
“正是如此。”王怀绩翻身上马，扬声来对。“何况，在你眼里，天意不也是讲规矩的吗？否则哪来的‘应天下之呼而为之答’？而若是这般，凡俗所言‘鬼神’，自然都是无稽之谈。”
张行不再追问，只是目送对方远去。
周围人明显诧异，他回过神来，倒也干脆，却是主动朝元宝存来言：“王怀绩离家许多年，仗着宝镜来窥探天下，跟邺城行宫大使吕道宾一般，宝贝都有些至尊痕迹，算有些鬼神上的功夫。”
元宝存恍然：“又是个算命的……”
“倒也坦诚，晓得自己是个无稽之谈。”谢鸣鹤倒是有些兴趣。“说不得比吕大使更有趣些。”
周围人反应不一，大多数人立即释然，但也有如徐世英这般恍惚起来的。
到此时，众人心思已散，便要与元宝存分离，折向聊城，而就在这时，忽然间，外面马蹄阵阵，铃声不断，又一队巡骑飞奔而来。
众人诧异，这种整队护送的信使，今日已经遇到第二次了……杜破阵回信之外，还有什么重大讯息吗？
等到巡骑来到跟下，更是诧异，原来，随行的除了巡骑之外，本该在将陵安守的头领王雄诞本人居然也亲自打马在其中。
“怎么回事？”张行立即来问。
“回禀首席，早上将台刚刚得到消息，就在三日前，曹林忽然召集东都西部三处兵马，以段威为副，号令韩引弓、郑善业集合于桃林驿，自己也与段威率百余骑西出东都了，只留宋长生守城。”王雄诞翻身下马，当场拱手行礼，严肃相告。“陈总管让我告诉首席，曹林应该是去关西了！”
张行怔了一会，一时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倒是旁边谢鸣鹤立即颔首：“这个算命的，比吕道宾准一些。”
众人哄笑，却有不少人神色与表情紧张起来。
这时候，张首席回过神来，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许多人，也随之来笑：“可惜了，刚刚忘了问那厮，《郦月传》到底是谁写的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国蹶行（9）
腊月间的河北又开始下雪了，回到将陵的当晚，张行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黜龙帮轻易攻取了黎阳仓，吞并了魏郡、汲郡。至于曹林，这厮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因为他进入关西后，白横秋立即出动，亲自以大军掩其后，然后与张伯凤一起联手，就在关西解决掉了这位大魏皇叔。
接下来，白、张两家联盟，共取关陇，自然与巫族翻脸，陷入到了与巫族、李洪等势力的关陇霸权争夺战中，无暇东顾。
而江都也因为曹林之死，进入到了最后时刻，趁此时机，得到了海量仓储物资的黜龙帮出兵向北，决意扫荡河北……但就在张行亲自领兵进入武安准备迫降李定与李清臣、秦宝的时候……太白峰的冲和道士忽然出现，与李定联兵。
张行质问对方为何如此，这位大宗师与李定的回答都非常直接，他们身为人中之龙，不想被黜罢了。
这还不算，面对有了大宗师加盟的李定，张行数战失利后，只能沿着漳水后退，却不料连战连败下外加大宗师的干涉，直接引发了黜龙帮内乱：
李枢公开叛乱，隔绝南北；
杜破阵观望迟疑，按兵不动；
在武阳郡元宝存重新反叛后，许多河北豪强、世族出身的头领纷纷叛乱，窦立德率众自立；
罗术、薛常雄、冯无佚等人俱皆投入有大宗师支持的李定旗下，也一并来攻。
最终，当他汇集了将陵行台、聊城行台以及登州白有思的援军后，在之前见到王怀绩的那片聊城以东的野地拼死一战，虽然战事激烈，却最终在大宗师的威能下支撑不住，进而一败涂地！
白有思断后，被自己师父亲手斩杀，其余人众人也无不狼狈，而来到河畔，程知理与一众登州、棣州外加河北头领远远下拜，说感谢张行多年栽培，但张首席望之不似人主，他们已经决心投奔李定。
张行无奈，带领残兵败将勉强逃回河南，一路退到梁山方才止住。
结果，当晚，早一步抵达的徐世英在饭菜中下毒，将所有头领捆缚下来，挨个询问，还要不要黜龙？
说要者，自雄伯南与王叔勇以下，无不被当场斩杀，说不要者，自魏玄定以下立即被释放安置，最后便是张行。
对于张行，徐世英没有询问，反而是直接呵斥，说他多谋而无断，外宽内忌，想法幼稚，夸夸其谈，视天下与东境豪杰为儿戏，殊不知天下本就是狼吞虎咽、羔羊俯首之道，他这种妄图黜龙的邪魔外道才正该碎尸万段。
说完，真气化为一条青龙，卷着早已经满是鲜血的刀刃当头砍下。
但是张行没有惊醒，他甚至继续梦了下去，梦里他没有闪躲，任由刀劈而下，一命呜呼，然而死后魂魄逸出，游荡天地，隐隐间似乎窥见到了这个宇宙的本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间，虚空有人出现，远远来喝：“鬼神本无稽之谈，阁下何必执着？”
张行循声去看，却根本看不清楚，周遭更是瞬间情形大变，接下来，竟是漂浮到了无穷无尽的深空之中。
梦虽然不是好梦，但张首席后半夜意外睡的非常之香，也睡的非常沉，等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雪已经停了，甚至太阳都高高挂起了。
睡醒后，张行翻身坐起，一声不吭，转身摸到了罗盘，沉吟片刻，却是直接塞入革囊，然后穿好衣服，挂上革囊，出去在有着一层薄薄积雪的院中自行打水漱口洗脸，顺势以护体真气溢出，拂过体表，复又折回屋内，挂上无鞘剑，在六合靴两侧各塞了一把金锥，方才重新推门走了出来。
门外，贾闰士早已经与十数名披甲侍卫等候多时。
而张首席与几人笑着打了招呼，再去看了看对面小院，却又想起张公慎临走前的依依不舍来，不由调笑：“若是让张公慎再待些日子，咱们说不定能在罗术身侧压根钉子。”
贾闰士等人也笑，张公慎之前态度转变，他们都是能看出来的，尤其是罗术第二次派他来，一面让他说什么避免误判，一面突袭代郡得手，引发的效果简直不要太明显。
后来，张公慎在外面的营地里将将陵这一波筑基的少年送出去后，再去见张行辞行时，明显有了些留恋之态。
只不过，张行依旧把对方劝回去了。
想到这里，张首席心思却又顺势转到自己的“苛政”，也就是强迫这些少年来筑基的事情上去了……平心而论，连续两三年下来，此事的阻力已经大大减少，最起码刚开始的时候那种担心男孩子被拉壮丁，女孩子被拉走配给黜龙帮军士的谣言已经不攻自破，黜龙帮内部也已经习惯了此事……但问题也还是很多，最明显一个就是无法在乡野中全面动员那些发自内心抵触的寻常百姓，尤其是你只获得一个区域一到两年行政权的时候。
你问孩子多大，到没到十三，他说已经十四了，怎么办？
于是，张行不得不面对百万人口的大郡，每年只有千把适龄少年的荒诞现实。
当然归根到底，是你没有威德，不足以取信于人，你的宏大叙事没有落到实处，最起码没有足够落到实处。而且说句不好听的，若是他真能动员出来每个适龄少年，那黜龙帮早就无敌于天下了，直接四面出击便可。
小巷挨着仓城，胡思乱想中，不过片刻，张首席便来到仓城内。
此时，仓城内的道路早已经打扫干净，并无半点积雪，且忙碌异常——十数郡的庶务，绝不止是军队议题，税务、户口、公共设施维护、徭役、军役、仓储、商务、刑狱诉讼，哪个不要人借着文书法度成例来做处置？
而进入仓城，贾闰士等人自去换班、巡视，张行也自行往自己那间小公房内安置。沿途许多参谋、文书依次问候，张首席也一如既往，含笑晏晏，挨个点头。
不过，这副寻常景象在进入公房后消失的无影无踪——雄伯南以下，陈斌、谢鸣鹤、窦立德、牛达、徐世英、马围几人俱在，而且显然等了许久了。
这些人正是目前制定和知晓攻黎阳仓计划的核心人物。
“首席今日何故来迟？”谢鸣鹤倒没什么异样，依旧好奇来问。
“贪睡了一会。”张行失笑来答，一如既往放松。
“魏公他们就在东南大公房内。”一旁陈斌明显焦躁，双目血丝清晰可见，却只是强压着不安来提醒。
“那请来吧！”张行立即颔首，顺势坐到了自己的木椅座位上去。
“首席。”就在这时陈斌勉力提醒。“其实，我们完全可以再等等，等到西面结果出来……”
“可以。”张行点头。“若是陈总管是这个意思，我倒是无妨……咱们有言在先。“
陈斌怔了一下，缓缓摇头：“不是这个意思，计划可行……只是我个人忧心忡忡罢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张行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屋内五六人，然后认真回应。“陈总管，你晓得吗？我这人做事也没有什么十足的勇气与把握，事到临头往往摇摆，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不管多慌乱、多犹疑，但只要是自己觉得是对的事情，又有五分胜的时候，便会拼尽全力，执行下去。”
陈斌便欲言语。
张行抬手止住对方：“我问你，打黎阳仓，救济春后必然失控的河北、中原、江淮、东境百姓，是不是正确的事情，合乎天下之利的事情？”
“自然如此。”雄伯南抢先来答。
窦立德忙不迭颔首。
“那我们现在有五分胜吗？或者回到以往的说法上，陈总管，我将此事交给你，你来断定风险，你说可便可，不可便不可……之前你说只要曹林西去，便可，现在曹林西去，你的判断到底是什么？”张行继续来问。
屋内所有人一起去看陈斌。
陈斌沉默片刻，重申了一遍：“首席是对的，计划应该也还是可行的……我不该让个人的紧张影响到自己判断……最多抢完就撤！”
张行点头：“让魏公他们过来吧，先只让魏公一人来。”
雄伯南便亲自去请，须臾，便与魏玄定一起进来。
而张行也开门见山：“魏公，今年灾象不必多言，河北、中原、江淮都缺粮食，若不救济，年后必生大乱，我欲趁机取黎阳仓以赈天下……你这一手在何处？”
魏玄定先是捻须颔首，然后忽然一愣，继而环顾四周若有所思，但很快他就严肃给出答案：“我以为可取，因为粮食确实不足！”
“请魏公落座。”张行点头，复又朝窗外吩咐。“将几位大头领们一并请来。”
徐师仁、王叔勇、高士通、翟谦、贾越、李子达、周行范，还有本郡太守程知理，外加等在这里的魏玄定、雄伯南、陈斌、谢鸣鹤、窦立德、牛达，便是眼下黜龙帮在将陵周边能汇集起来的大头领与暂署大头领了。
八人既至，反而晓得事情严肃，而张行也丝毫不做多余言语，依旧是那句话：“今年灾象不必多言，河北、中原、江淮都缺粮食，若不救济，年后必生大乱，我欲趁机取黎阳仓以赈天下……赞成者上前一步。”
周行范毫不犹豫，率先向前，王叔勇、贾越默然随之，李子达、高士通、翟谦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程知理与徐师仁略显诧异，也明显犹疑，尤其是程知理还忍不住去看徐世英，但徐世英只是叉手而立默然无语。
而此时，徐师仁也往前走，见到这一幕，程大郎赶紧跟上。
“还要请诸位头领们来吗？”陈斌见状来问。
“不必了。”张行低头取出纸笔，脱口而对。“大头领们全都同意，此事没了程序说法，我意便已决！”
陈斌反而释然。
而张行将纸笔取出后，兀自列举：“我总结一下之前你们提及的计划要点，一边想一边说，诸位也一起来做判断与讨论，如无错漏，就按照这个迅速展开执行，如有错漏现在就讲。”
众人旋即凛然。
“其一，此战以陈副指挥为总揽，合将陵与聊城行台二十营兵西进，所有参与人须向陈副指挥汇报。
“其二，计划定在三日后，也就是腊月廿四日开始行动，还是要等曹林再走远一点，算时间这时候他已经进入关西，听到讯息后已经陷在西都了。
“其三，讯息在三日内依次依阶级向下缓慢传达，最后一日传达给队将，出兵前告知所有军士……但出兵前也要向所有人说清楚，我们此举既是要攻击暴魏也是要救天下百姓，让他们吃得上饭。
“其四，战事一旦展开，以急、迅为主，前锋为徐世英、牛达、徐师仁……暂署徐世英为大头领，临战以他为主。
“其五，部队进入武阳郡前不通知武阳郡方面，以造成突袭效果。
“其六，要求济阴行台出兵与接应，要单通海率部北上协助包抄……魏公亲自走一遭济阴，要见到李枢与单通海，然后立即折回，出兵后还要往武阳郡中安抚元宝存。
“其七，雄天王亲自都督骑兵偏师往魏郡、汲郡之间插入绕后，确保敌军援兵不至。
“其八，出兵之时，迅速动员所有屯田兵与所有牲畜，准备转运。
“其九，得手后，立即转运，同时发布公告，通知境内所有百姓，黎阳放粮，自行取之……尤其是平原、清河、武阳、东郡、济阴、东平、济北这几个郡，要通到每一个乡里，魏郡、汲郡百姓也要沿途告之。
“其十，现在开始，立即探查大河、漳水河道，以及巡骑要确保官道通畅。
“其十一……”
张行忽然停下，这让很多认真来听的人诧异一时。
“其十一……”张行犹豫了一下。“专令登州白总管，集合所有登州序列下的部队到棣郡，但不要出击，他们只有一个任务，如果我们遭遇到反扑、战败，便想方设法来做接应，将我们接到登州去，其余不管。”
PS：大家晚安。

第二百二十二章 国蹶行（10）
腊月廿二日上午，一群高鸡泊的屯田兵推着车子来到了将陵城外，车上全是芦苇编织的各种物件——席子居多，箩筐也有，草鞋也不少，总共四五车编货。
其实，这个军屯点本来只有一家人会这个手艺，但自从韩二郎到了以后，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韩二郎联合几个信服他的兄弟，一起凑了钱给了那人，请这人教导，于是手艺立即传播开来，农闲之时，倚靠着身后高鸡泊取之不尽的芦苇杆，却是迅速形成了一个小的产业。
这类东西，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生活必需品，再加上将陵这里商业发达，所以几乎只一会功夫便卖的干干净净，而且因为这里市场繁华，很多时候都是以物易物，直接便将原本想买的过年物件换到了手，一众屯田兵自然兴奋。
于是，众人商议着，便要去一起去饮酒，带头的黄屯长便去看韩二郎。
孰料，今日多有出神的韩二郎忽然开口：“咱们赶紧回去，可能要出事！”
众人陡然吃惊，然后便立即收拾起来，唯独黄屯长有些不解，只蹙眉来问：“这个局势，能出什么事？韩二郎莫不是想错了？”
“怕过几日要出兵。”韩二郎言辞恳切。“牲畜大营去巡查点验的军官太多了，大铁房那里咱们刚才过去，只能换存货，全都在修补兵器……四条大道咱们走了三个，临近年关，路上挂鲸条子的军官很多，却很少见他们进店里饮酒聚会，反而都是神情严肃步履匆匆，更不要说离开军营回家了……我刚才问了，店家说，其实昨日此类聚会还多，今日一下子就少了。”
黄屯长听到一半便已经信服，立即主动收拢起来。
一行人七手八脚，赶紧将换来的年货装载好，便一起推着车子离开了此地，行到路上，便也察觉路上巡骑往来过于密集了，于是更加惶恐不安，竟然连夜赶路，越过长河，深夜抵达了住处。
稍作歇息，翌日一早，黄屯长接到上司命令，要求点验员额，无故不得擅出，却是彻底无疑，乃是一边让自己几个伴当和下属来点验，一边又来寻屯里的能人韩二郎做商量与询问。
“年关出兵，就是要打一个突袭。”韩二郎认真分析。“突袭就要部队迅疾，未必需要我们屯田兵第一时间上前线，很可能是接应、后勤……也就是民夫的活，但要是战事牵延，就不确定了。”
黄屯长长松了口气，却又感慨：“韩二郎莫要笑我，我虽经历过前两年的乱事，可这样的大战还是第一次上……总觉得，往后战事就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们这些地方上的寻常人，跟石磨里的麦粒没啥区别，所以心里害怕的很……等真开战了，还要请你帮忙做个主心骨。”
“都是一屯子人，我肯定尽力而为的。”韩二郎点点头，神色自然，却又摇头。“不过，我跟你一样，也不乐意打仗的……年景不好，还要打仗，而且眼下局势，一旦打仗，便是大仗，到时候粮食缺口更大……为啥不能再等一年呢？就帮里这个手段，其他地方根本没法比，一两年局势一变，就直接吞了。”
“那倒未必。”黄屯长倒是另有见解。“这粮食是这样的，咱们这边是勉强够捱过去的，但其他地方肯定不行，而河北一个团团，漳水、滹沱水什么的根本拦不住人，再加上西北面那几个郡一直在乱，所以，肯定是河北其他地方先缺粮，然后其他地方的人肯定要逃过来，就变成咱们一起缺粮了……所以，还不如先打下来，看看有没有整治管理的法子。”
韩二郎想了想，点点头：“是屯长想的更深一些。”
二人正在屯公房的屋里说话，忽然间，外面有人闯入，却是性格认真的张老五，其人一入屋内便汇报了一个情况：“韩二哥、黄屯长，真少人了……王县君家里的大儿子不见了。”
黄屯长经验丰富，韩二郎眼界高，二人只是对视一眼便晓得，这必然昨日韩二郎做了判断，回来后有人口风不严，传到了王县君家里，于是趁机跑了。
须知道，虽然王县君是有修为的，他长子也如此，这使得他们家的农活非常轻松，但依然不能阻止王县君和他长子越发郁闷，因为他们在大魏治下，到底是一县之君，哪里像现在需要精打细算一年嚼裹？
所以，怨气是少不了的，也有充足的逃亡或者通风报信的动机。
“王家大郎怕是已经走大半日了，又有两条正脉的修为……若只是趁机逃了倒也罢了，怕就怕是去通风报信的。”黄屯长当即沮丧兼不安起来。“这会不会被追到咱们头上？”
“没啥事。”韩二郎依旧镇定。“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其他人也能看得出来，早就有讯息传过去了……屯长只按规矩一边报上去一边去问王县君家里就行，然后看上头意思，让去搜就去搜，不让就不搜。”
“可……”
“便是有逃过去的，如何轻易见到管事的？见到管事的，管事的如何信你说的是实话？如何不是间谍而是真正的逃人？如何是真的消息不是对面故意放给你的？”韩二郎稍作解释。“没大用……估计就是吃不了苦，趁机逃了。”
黄屯长这才安下心来。
诚如军事经验丰富的韩二郎预料的那般，黜龙帮自以为是的保密工作简直就是筛子，连路边的店家都能察觉要出事，韩二郎看一眼便晓得要出兵，遑论他处？
但是，也正如韩二郎所言的那般，大部分的讯息都停在了乡野市井最多到基层官吏那里，根本没有传到登堂入室那一层。
最起码被普遍性认为是行动目的地的河间、信都这儿，短时间真没有，薛常雄对此一无所知。
“秦二郎从哪儿得的讯息？”廿三日晚，内黄城东南侧博望山大营内，屈突达看着身前匆匆从临河赶来之人认真来问。
“几个商人。”秦宝认真来答。“来汲郡贩草席的，希望能从这边军营里收一点陈米。”
“草席贩子来告发军情……”屈突达有些懵。
“他们没告，是我旁敲侧击问出来的……黜龙帮这几日忽然收紧军营控制，部队严密约束，清点后勤军械是没得跑的。”秦宝从容解释。“我只是说有可能来袭。”
屈突达沉默了一会，点点头：“照理说若是黜龙军动手，向河间会多些，尤其幽州罗术那厮……罗术似乎跟黜龙军有些眉来眼去，合击河间也属寻常……”
秦宝面色不改，丝毫不忌讳自己与罗术关系。
“但是，中丞去了关西，现在应该已经到潼关了，将陵得到消息，来突袭我们也是寻常。”屈突达继续言道。“确实要严加防备。”
“如何防备？”秦宝追问。
“加派斥候，点验员额，收拢兵力在四城一山一仓（内黄、澶渊、临河、黎阳、博望山、黎阳仓），不做多余派遣。”屈突达认真言道。
“中丞去了潼关，咱们援兵在哪里？”秦宝继续问道。
屈突达沉默以对。
秦宝无奈，认真申明：“将军，咱们区区两万人，还有五六千是挂我名下的汲郡郡卒，相当于新兵，分布在四城一仓，若无援兵，岂不是要被各个击破？便是咱们之前那般设计，不也是指望着防御有层次，能撑到援兵来？”
“若彼辈真来，邺城或许能叫来支援，魏郡郡卒也能来，还有汲郡郡治左近，也有四五千郡卒。”屈突达认真来言。“我现在就发信，让他们做好准备。”
秦宝略显无奈，扶刀向前几步，低声来问：“屈突将军，此一时彼一时，现在黜龙帮的实力摆在这里，两个宗师不知道真假，打个对折也有一个，更不要说兵力，眼下黜龙军若来，随随便便都能来十几二十个营，甚至借着大河结冰动员济阴行台，倾力而来四五十个营也不夸张……没有大宗师做震慑，你说的这两路援兵有什么用？郡卒……汲郡、魏郡郡卒？这个人心惶惶的时候，是黜龙军的屯田兵对手吗？他们被在城下击败，只会动摇军心。”
屈突达当场叹气：“时局如此，你我能奈何呢？尽忠职守罢了。”
秦宝沉默许久：“若是说到尽忠职守，我上次与将军说的事情，将军可还记得？”
“记得，但有些难办……兵部给打回来了。”屈突达认真来言。“说是朝廷规矩，你既然已经登堂入室便不好给这个待遇了……”
“可我是都尉啊，是地方官。”秦宝嗤笑不已。
“我晓得……”屈突达略显尴尬。“但其实你是在军中效力。”
“说起此事。”秦宝继续笑言。“我一直不太明白，我从调任河北开始，便在将军麾下作战，将军从郎将升了一卫将军，我连个郎将也转不得吗？若是我功勋不足，李十二郎转任邺城行宫大使，与吕道宾掉了个个又算什么？大家都在升官，独我不成？若是给个郎将，再说我登堂入室，我也无话可说吧？”
屈突达站起身来，走上前去，以手抚住对方肩头：“秦二郎，你勇悍过人，平素又有志节，将来必当自取前途，所以我从不轻易拿权威压你，但这件事情，明显牵扯到朝廷用人的习惯，也牵扯到了中丞与段尚书的争端……”
“不就是说我不是关陇出身，又跟段尚书没有牵扯，所以故意卡我吗？”秦宝忽然笑道。“《过魏论》中说的清清楚楚……大魏就是为这个亡的。”
屈突达面色微变，但旋即一叹，却还是按着对方肩头不放：“秦二郎，那我也不瞒你，段尚书给的批复是，你这人，若非老母与发妻在东都，怕是早就临阵投了张行，所以不可能将你家人发到黎阳的。”
秦宝依旧失笑：“天下人都以为我要投张三哥，好像我欠他什么似的，殊不知，我这人自大惯了，向来觉得，只要自家本本分分，没有对不住谁，哪里都能存身，何必非得三心二意？何况还有老娘和家妻？但是，若是之前还有曹中丞用人不疑，现在中丞离了东都，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东都这般对我，我又该如何呢？屈突将军，你说我若是真这次投了黜龙帮，到底是段尚书识人在先，还是我被他逼反？而投了以后，遇到那些先投的朝廷命官，是他们识时势，还是我晚节不保？”
屈突达手就在对方肩上，闻得此言，心中复杂至极，对方的委屈，他心知肚明，却无言以对；而对方当着自己这个直属上司的面戏谑讨论投敌，也已经触及到底线，他却不敢有多余动作。
无他，两件事他都无能为力。
前者是因为他够不着，后者是因为他一清二楚，真要是翻脸肉搏，以秦宝的实力，即便是两人一个成丹一个凝丹也指不定是谁死。
当然，他还有更无能为力的一件事情，而且已经讨论过了，那就是秦宝此番示警下的可能军情。
而不晓得是不是全都无可奈何后反而容易看开，反正屈突将军是突然释然了，他收回放在对方肩膀上的手，负手踱步回来，重新坐下，开口来言：
“事到如今，各安天命……秦二郎，我还是那句话，你这身武艺和气节，迟早会自取前途，我就不在这里与你说些可笑言语了……只希望你这一次能安分守己，尽职尽责，便是真要投，也不要临阵来投，若黜龙帮真来了，只请你军阵之上认认真真作战；真败了，以你的本事和龙驹，单枪匹马回去，取了家眷，从容回身来做投奔，岂不显得干干净净？到时候想投谁投谁，你投张行也好，李定也罢，都无所谓。”
秦宝一点头，便要离开。
这时，屈突达忍耐不住，继续来问：“上次聊城之后，张行没再专门着人招揽你？书信或传话，都没有吗？”
秦宝认真摇了下头，然后低着头转身出去了。
事实证明，黜龙军的隐蔽-突袭计划依然起到了绝佳作用，因为即便是很多人察觉到了情况，也无法有效传递到对应的高层手中，薛常雄的河间大营数郡就根本不知此事，一直到黜龙军各营忽然启动方才察觉；而西面的秦宝即便是早早察觉到了情况，即便是屈突达匆匆下令强化了布置与请求援兵，却依然无法在隔着一个武阳郡的情况下对相关情形做出有效判断……他们都觉得黜龙军就算要来，也很可能是要借着年关出兵，而从未想过黜龙军动员速度这么快，三日便能出兵！
腊月廿四日一早，黜龙军不下十七八个营分多路顺着官道涌入武阳郡，武阳郡上下即便是早就心知肚明双方关系，也不由惊骇一时。
有的城池仓促闭门，有的城池干脆有主官自缚出城，当然也有城池从容换上早就准备好的旗帜，主动出迎。
但完全没有意义，这些黜龙军根本没有管他们，只是迅速通行，将沿途城池交给了后军，并且很快，来自于武阳郡郡治贵乡城的命令就到了——所有城池，打开城门，组织后勤，沿途为黜龙军承担补给。
很显然，无论是武阳郡自身官僚体系最高层的选择，还是涌入武阳郡的黜龙军数量，又或者是黜龙军的进军速度，都让这个本就是缓冲地的河北大郡迅速完成了倒向。
武阳郡是大郡，自最东部边境上的聊城，到西部边境上的邻郡内黄，相隔足足一百六十里，这个距离，按照常规行军速度来算，五六日都属寻常，但那是要考虑辎重的。
而随着武阳郡的全面易帜倒戈，黜龙军沿途补给如常，其前锋数营，也就是徐师仁、徐世英、牛达、夏侯宁远、张善相五营，在前敌指挥徐世英的命令下，全部抛弃辎重，并沿途征发各城骡马，居然只在廿五日下午便穿越了武阳，抵达汲郡，来到了河北名县内黄县境内。
这个速度，基本上只稍弱于哨骑而已，委实惊人。
“是不是太快了？”就在两郡界沟之侧，比较持重的夏侯宁远明显有些惶恐。“郭头领的斥候营已经散开，咱们只能算有五营兵，阅兵后放年假每营走了几百人，路上又有千把人掉队，现在不过五六千人，全都疲惫至极……而当面敌军有正西内黄城三千人，西南侧博望大营五千人，周边临河、澶渊随时都能来援，到时候就是一万四五……再加上屈突达、秦宝这些高手，咱们修行者也未必胜得过他们。必胜之局，咱们却贪功败了一阵，岂不可笑？”
“我知道。”徐世英认真听对方说完，方才从容依旧宣布了自己的计划。“所以我们现在只去打一下内黄城……如果成功了，再做下一步，如果不成功，就退回来在界沟这里扎营等后援……非只如此，牛大头领还要速速南下，越过博望山去澶渊，一面是迷惑博望大营，一面也是寄希望于这个速度能产生惊骇，震动城内敌军，澶渊是你多年驻地……你知道这怎么做吧？东郡也会有兵马趁着大河封冻来援你的。”
牛达只是点头……他千思万想，就是想夺回澶渊，何况此番早有安排。徐师仁也不吭声，俨然作为大头领他是知晓一些安排的。
大头领们既然一致，还做了解释，夏侯也不好再多说，前锋军自然迅速行动起来。
当然，这个时候，博望大营的屈突达也已经知道了局面，却陷入到了茫然之中——没办法，对方进军太快，而且他根本不能确定当面之黜龙军先锋兵力。
而稍微恢复冷静后，他只能下令各城谨守，同时立即向邺城、东都、汲郡郡治发出求援，并加派哨骑。
但很快，随着哨骑回报，他才晓得贼军居然分兵继续前行，一部往防御网最北侧也是博望大营最近的据点内黄而去，一部似乎往博望山而来后，也是更加茫然，然后稍作思索后却又再度补充信函，一个给邺城，让李清臣务必小心被打伏击，因为黜龙军敢去打内黄，那意味着北线很可能有支援；另一个给临河的秦宝，让这名可能是汲郡官军中武艺最强之人仗着修为先来博望大营以防万一，因为他不确定来博望山的这支黜龙军强弱。
下午时分，可能连临河的信函都还没送到，屈突达便再度陷入到了茫然不解中，因为成丹修为的他借着冬日晴朗天气在山上肉眼看到，大约数里之外的博望山东侧，打着牛字旗的大约一千余人贼军，明显只是一营兵，自北向南，越过博望大营去了。
俨然是手下败将、贼军大头领牛达要去他曾经驻扎、控制了许久的澶渊。
这很可能会出岔子，因为澶渊城内部极有可能存在牛达的内应。
但他不敢动，因为这支军队太像诱饵了……贼军进的太快，他现在对武阳郡中的情形一无所知，对前方贼军兵力一无所知，他也不敢亲自去侦察，鬼知道里面有没有埋伏一个宗师？
他就这么任由对方大摇大摆的走过去了。
大约就在牛达越过博望山大营后两刻钟的时候，勉强算是快到傍晚，徐世英攻入了内黄城。
三千所谓东都精锐（实际两千来自东都，一千是汲郡郡卒），一名凝丹高手的郎将，高三丈的名城大城，有护城河（虽然结冰），为了防止高手突击在城门专门加装了数千斤的大铁闸。
但还是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告破了。
因为徐世英安排了内应——一些东境口音的人抢占了一面城门与一个角楼，他们据说是受到黜龙帮迫害的琅琊郡忠良，逃亡成功后踊跃参军，在城内很受信任。
天知道徐大郎是怎么说服这些人的？可能是他姐姐之前嫁到了琅琊？还是琅琊出身义军浑水摸鱼？又或者是这些人真的被感化了？
但不管如何，城破了。
一道流光飞过，俨然是城内那位郎将逃跑了。
“我们现在干吗？”进入城内，立在城门楼上，徐师仁目送那人远去，又看了看下面正在匆匆组织部队入城的夏侯、张善相二人，明显有些发懵，他知道目前为止的计划，但还是有些发懵。
“看守四门、招降、点验居民、吃饱饭、联络牛达、休息一阵子，然后夜间出兵。”徐世英认真来答。
“夜间出兵去哪里？”徐师仁愈发不解。
“自然是去距离此城只有十数里的博望山。”徐世英毫无保留。“屈突达本据。”
“你在彼处也安排了内应？”徐师仁追问不及。“为何之前没说。”
“没有。”徐世英毫无保留。“那种地方怎么可能轻易渗入？但澶渊、临河、黎阳我们都安排了内应，不止是此类琅琊豪强，如澶渊是牛达熟稔的本土豪侠，临河是本地往来将陵的商人，黎阳是东郡那边派过去的亲信……邺城也有，但是个意外。”
“我知道这些……”徐师仁既惊骇又迷惑。“但便是如此，又如何能攻下博望山大营？”
“徐大头领。”徐大郎略显无奈，只能解释到底。“从今年年初开始，这批所谓东都精锐就在汲郡常驻了，那些高阶军官倒也罢了，那敢问寻常军士的家眷是不是早该依附过来了？这里挨着黎阳仓，不愁吃穿，总比留在东都那边受人欺负强吧？而来到这里，难道要住军营，自然是住在周边城内……”
徐师仁猛地打了个激灵，然后看向了这个年轻的同姓将领，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这个人是诸位东境豪杰出身头领真正头目了，也总算明白为什么张行不舍得将此人给直接处置了。
“我们既然取下了周边城池，甚至不需要全取，只要取下四城中的两城，是不是就有几千户博望大营军士、郡卒、民夫的家眷了？”徐世英继续平淡来言。“今晚我们也不强攻，只是趁着黑夜请这些家眷在山下去喊他们丈夫、儿子，劝他们投降……成就成，不成退回来嘛，我不信大半夜的屈突达敢对着士卒家眷放箭……徐大头领还有什么想问的，我绝无刻意隐藏之意。”
徐师仁摇了摇头。
徐世英却点了点头，重申了一遍：“依我看来，只说战，此战易如反掌。”
徐师仁只能又跟着点头。

第二百二十三章 国蹶行（11）
“小三……赵小三，快下来！我求你了……”
“长生……长生？！赶紧下来了，你死在山上了我跟你媳妇怎么办？”
“临河的刘七！当队将的那个！听到没有？你爹妈妻儿都在这儿等你呢！立即滚下来！”
腊月廿五日深夜，整个博望山大营乱糟糟一片，到此时徐世英才意识到，自己都小瞧了自己这个连环计……傍晚落城，消息传出去，还没把城内里的军眷给搜罗起来呢，就有一队哨骑直接入城投降了。
而待他组织夜间进逼，将家眷带到博望山下时，一切就都失去了控制。
博望山不是什么大山，只是因为在河北平原上显得突出外加位置巧妙，所以被屈突达当做了主营，夜间黜龙帮逼近，家眷在寒风中放声一呼，很快就演变成了哭喊与哀求，而且与山上的躁动呵斥勾连成了一起，再加上冬日严寒，到处都是火坑与火盆，外加寒风阵阵，自是乱做一团。
外面情势这般糟糕，秋后便升了一卫将军的屈突达此时却只能在山上大寨正堂里枯坐，正堂上灯火通明，映照的清楚，却只照出了他的面无表情。
且说，从一开始屈突达就晓得，自己能够在河北撑下来，不是因为他本人如何善战，部众如何精锐，高端战力如何多，而是他和他的部属本身是东都体系的一份子。作为大魏最后两大核心战略要害之一的东都这里，既有大宗师，又有这几年招募武装起来的几万兵马，还有充足的仓储，足以在应对周边威胁。不过，这个体系的弱点也很明显，那就是过于倚重大宗师本人在一定范围内的震慑力了。
所以反过来说，随着巫族南下，所有人就都意识到，作为东都支柱的曹皇叔一旦西进，这个体系就会变成一个失去主立柱的空塔，只要有人来推，它就会顺势倒塌。
至于汲郡的东都精锐，更糟糕一些，因为他们孤悬在河北，很像一堵没有任何支撑的高墙。
墙，是货真价实的，里面的砖也都很结实，可是，结构不行了，说不定一场大风就能吹到。
屈突达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场大风，只不过他委实没想到，这场大风会来的那么快、那么急，而自己又那么的不堪一吹……一来，黜龙帮居然一点犹豫都没有，那边曹中丞刚刚走，这边就直接过来了，俨然处心积虑；二来，前几天刚有传闻说要动兵，结果两日后就打到跟前了；三来，贼军一环扣一环，奔袭、内应、攻心接连不断，让他无法招架。
当然，最最没有想到的还是眼下，这个攻心计太厉害了，屈突达现在除了让亲信部队点燃篝火，然后看管好营寨大门、巡视营寨，防止部队逃逸，以熬到天明外，根本无计可施。
因为他根本没法控制主力部队了。
还放箭？！
他现在只怕营寨内部忽然起火，军队一哄而散！
“我听钱郎将说，屈突将军现在无计可施，只能枯守以待天明？”
深夜中，一人忽然自外面走入堂内，却正是前日刚刚来过一趟的秦宝，其人神色黯淡，似乎有些疲惫，而且身上黑色甲胄莫名在火光下冒出一股白气。
“他说的是实话。”屈突达见到来人，虽然对方是他主动唤来的，却没有半分喜悦。
毕竟，局势如此，来了个高手又如何？
“守到天明又如何呢？”秦宝沉默片刻，继续追问。
“什么？”屈突达一时茫然。
“我是说，守到天明又如何？”秦宝语调微微抬起。“我来时得到消息，澶渊也被围了，大河这两日冻的更结实了，应该是东郡直接遣了援兵……重兵压境，再加上牛达久驻澶渊，城内很可能跟内黄一样早有内应……这样的话，守到明日，澶渊城破，或者已经破了，说不得会有更多士卒家眷来山下呼唤这些士卒和辅兵。现在天黑，他们不晓得自己亲眷在哪里，道路又被你封锁，或许还能维持，可等到天明的时候，看清楚情形，部队只会崩盘，甚至会成建制逃窜，乃至于哗变。”
屈突达抬起头来，正色来问：“那我能怎么做呢？降了？且不说我是关陇人，对面是河北叛军，关键是天下到了这个份上，好像也没有投降的正经一卫将军吧？”
“这就是朝廷给你升官的缘故。”秦二失笑来对。
屈突达也笑。
二人笑完之后便一起沉默了下来，可这期间，外面的动静却半点没有停息，无论是冬日的风声还是山下的呼喊哀求声，又或者是周遭军营里的呵斥声、哭泣声，包括火盆的“比啵”声，全都没有停下。
甚至，两人修为高深，听得比其他人更加清楚。
“这声音屈突将军怎么受得了的？”秦二率先打破沉默。“我接到讯息，其实早就来了，却被这个动静吓到，在那边田埂上立了许久不敢过来。”
“我年纪大些，见识多些……”屈突达脱口而对，却又止住，旋即更正。“是你念及老母妻子，对这副情形有了感触吧？”
秦宝并不否认，却反过来建议：“屈突将军既不好降，又无胜算，拖下去只会更糟，却如何不早早抽身而走呢？”
“走就比降好了？”屈突达苦笑道。“一卫将军，率两万之众，还有三四个郎将、参军、都尉，被几千人急袭到跟下，就孤身而走……要被天下人当成笑话的，还不如等明后日大军围上，最好那张三也来了，什么天王宗师也到了，十几个大头领围着，便是身死，也能落得个好名头。”
“现在走，还能带着一些部众撤走，不算是孤身而走。”秦宝提醒道。“扔下大寨，连夜折回黎阳，收拾黎阳兵马与本地家眷，往西过漳水，然后趁着大河冰封渡河往东都去……东都乏人，屈突将军的资历、修为、出身、官职都摆在这里，必然起死回生……反之，若走得晚了，说不得会被包抄，一个都跑不了。”
屈突达犹豫了一下，反问起来：“来得及吗？”
“不试怎么知道？”秦宝坦然相对。“非要说，我觉得徐世英来的太快，黜龙军主力未必跟随妥当……应该有一两日的空隙，这是最后的机会。”
“若是这般。”屈突达认真来问。“咱们能不能偷偷潜出去，乘夜取黎阳与临河两处兵马，反扑此处或者澶渊？”
“不能！”秦宝想了一下，给出了答案。
“为何？”屈突达眯了下眼睛。
“因为兵无战心，将无战意。”秦宝昂然来答。“屈突将军……你就算是赢了这一阵，到底又有什么用呢？多杀几个黜龙军的人，然后耽误了时间，被人包住？全军再来个加倍的抽杀？这个局势，能逃就不错了，怎么能平白再造杀孽呢？而且还是造自家儿郎的杀孽？”
屈突达沉默片刻，点点头，复又再问：“若是这般，你又要如何处置？”
“我回临河，与你一般处置。”秦宝正色道。“只是临河有些偏东，彼处兵马未必能来得及躲出去……若能出去，咱们就在东都合兵；若不能出去，还请屈突将军记住前日言语，便是将来在东都见了我，也只当不认识。”
“好。”屈突达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在意识到秦二郎给自己留了一条路也只给自己留了一条路后便不再纠缠，当即应声，然后起身。“你先走，我去唤钱郎将，布置好局面后就走人，咱们尽量带人出去。”
秦宝同样不再啰嗦，径直折身出去。
就这样，仗着一身修为，在夜色与风声外加混乱的掩护下，秦二从容穿越了博望山大营，来到了西南面的田埂这里，寻到了自己的瘤子斑点豹子兽，然后翻身上马，便欲往归自己的驻地临河。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打马，黑甲黑盔的他忽然又勒马停下，然后只转过身来，望向了博望山。
秦二郎看着彼处的火光，听着彼处的声响，停了一阵子，方才折返。
回到临河县，秦宝没有再去理会周边军情，只是立即整肃紧挨着城墙的军营，天一亮，便号令东都来的军士各寻家眷，一起往黎阳撤退，同时不忘开释民夫，然后要求郡卒留守，待黜龙军至自行降服。
一个时辰的限时结束后，几乎有三分之一的士卒士卒没有折回。
或者换个说法，在秦宝一五一十说明了情况后，居然还有三分之二的军士带着家眷折回，甚至还有一些没有家眷的郡卒愿意跟随，只能说秦二郎平日里治军严谨，甚得军心了。
虽然没有辎重拖累，但部队拖家带口，一直到这日晚间方才抵达只有二三十里距离的黎阳城。
在这里，秦宝得到了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好消息是屈突达是个宿将，既下决心，果然已经在白日一早就抵达，然后跟那位弃了内黄的钱姓郎将提前带领着部分成建制部队和家眷西行越过清漳水了；坏消息是，临到此时军事信息一一汇集，却是确定博望山大营已经没了、澶渊也没了、临河也没了……诚如他猜测的那般，单通海与牛达围困澶渊城后，天一亮就有内应开了城，单牛二人按照徐世英的策略遣家眷往博望山大营时，却没想到博望山大营因为主将夜间忽然走掉早已经崩溃。
黜龙军根本就是被乱糟糟的数千户官军家眷以及他们的认亲、投降、整备给耽误了追击。
所以，一直到下午他们才取下了临河。
不过，这也意味着黎阳的部队不大可能继续西行摆脱追击了——他们没有那个本事带着家眷继续冬日夜间行军，而二三十里的距离则意味着明日他们会被轻松追上。
“黜龙军来的太快，咱们也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你们几人分地占好城池，控制局面，等到明日黜龙军至，直接降服……没有交战且不进行破坏就投降的不会被抽杀。”秦宝尽量安排。“都不用畏惧。”
下方几名队将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后，一人忍不住来问：“都尉要走吗？”
“是。”秦宝坦诚来答。“我老母妻子都在东都，总要走一趟。”
开口者颔首，却明显有些失望，投降了，有没有倚靠根本不是一回事，但对方的情况他们也清楚，也实在是说不出话来。
而无奈之下，另一队将复又赶紧来问：“都尉，黜龙帮明显是冲着黎阳仓来的，若是城里降了，仓城不降，我们会不会受牵累？”
秦宝点点头：“不要紧，我安排好了……”
众人诧异一时。
“我就是怕屈突将军他们惹事，所以提前叮嘱了看管仓城的李参军……告诉他，若是屈突将军走前有什么为难的安排，让他且答应下来，等我到了再处置。”秦宝有一说一。“你们这边安顿好，我就去仓城看看，绝不会误事。”
众人如释重负。
事实证明，秦宝的未雨绸缪起到了作用——屈突达走前的安排是让驻守仓城的李参军放把火就撤。
平心而论，这不是一个好建议。
首先，这会让走不脱的部队陷入到麻烦，甚至有出卖后续部队的嫌疑；其次，不考虑后续部队注定被围这个事实，也不得不承认，无论哪朝哪代烧仓都是一种很让人难以接受的行为；最后就是，黎阳仓这个情况，想烧也挺难的。
这不是开玩笑，须知道，一方面，为了防火，黎阳仓周边是没有多少引火物燃料的，树木什么的例行铲除干净，不然也不至于旁边的山头都被称之为童山了，而且这地方选址本就比较避风；另一方面，就是仓储本身太多了，而且还是分仓的，分仓往往又是夯土隔绝的，你想烧也烧不了多少。
当然，就算烧不了多少，烧了也肯定可惜，肯定不是好事，所以，秦宝的事先安排依然起到了很明显的作用。
腊月廿七日上午，单通海部抵达黎阳，黎阳城立即投降，单大郎不顾城内安稳，即刻往黎阳城后方的黎阳仓而去，然后接受了这里的守军投降，并控制住了仓城，接管了周边仓区。
这个时候，黜龙军的作战目标其实已经实现。
但太快了，谁也没想到，在徐大郎的奔袭加攻心之策的连环计下，汲郡官军这般轻易就土崩瓦解，到这日为止，因为战事之顺利、部队之疾速，后方部队根本就是刚刚进入汲郡领内的。
不是没有战事，廿七日，对局势一无所知的邺城援军尝试南下，被雄伯南带领着周行范、范望、刘黑榥三营骑兵轻易在城外击败，丧师数千，再无反应。
这时候，就要称赞黜龙帮提前设置好的自有预案了：屯田兵早已经在出兵当日，也就是廿四日就行了动员，并且已经尾随中军大部队抵达了汲郡，准备参与转运仓储，而得到黎阳仓全须全尾入手的消息后，黜龙帮的各郡地方官吏，也按照预案开始动员或者通知百姓去黎阳仓领粮食了。
廿八日，得知前线战事讯息的黜龙帮首席张行带着谢鸣鹤、马围、曹夕，随贾越、翟谦、窦立德、李子达、王雄诞等十营兵先于数万屯田军抵达了黎阳。
“情形如何？”黎阳城外，谢鸣鹤看到来接的徐世英、徐师仁等人，远远来问。
“极好。”徐世英脱口而对。“仓储封存妥当，无一破坏，正待首席点验。”
张行为之一怔，谢鸣鹤等随行的许多头领也都发懵。
因为这话过于自相矛盾了。
须知道，按照预案，这时候徐世英他们应该打开仓储让周遭百姓前来自行救济取粮。而事实上，来到此地，他们也亲眼看到已经有数不清的周遭百姓前来担粮了。
他们身侧，就是络绎不绝的一条粮食溪流，而这些本地老百姓虽然因为背靠驻军经济并不至于缺粮，但依然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沉默，闷头转运不及……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些黜龙军的大老爷们什么时候停了善心。
当然，这就扯远了，转回眼前，周遭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叫做“仓储封存妥当，正待首席点验”呢？
“首席到仓城那边，一望便知。”徐世英似乎早就料到来者反应，平静以对。
张行等人愈发好奇，便将大军停在黎阳城周遭，与十几位大头领、头领还有一队几乎全是准备将层面的帮内精英外加侍卫骑马往更内里被两山两河一城（大伾山、童山、大河、清漳水延伸运河、黎阳仓）夹住的黎阳仓而去。
顺着一条宽阔干净过了头的夯土路，前行不过数里便到仓城。
仓城并不在这条大道中，而是在一侧大伾山山麓上，专门做了平整而已。
上了仓城，有了高度视野，众人立即察觉到问题所在了……原来，官道尽头，位于两山两河之间的庞大仓储区果然没有被打开，而那些络绎不绝的粮食根本只是从仓城里运出来的。
于是乎，众人立即转移了疑惑。
“仓城内能有多少粮食？”谢鸣鹤依旧忍耐不住，一边往城内去一边好奇来问。
“不知道具体数量，反正东都来的仓储官吏早一步直接跑了，但若是我们没猜错的话，只是仓城内的粮食就够八万人吃一年的。”在前面带路的另一位大头领徐师仁带着某种小心翼翼来言。
“多少？”窦立德替所有人发出了质疑。
徐师仁跟徐世英意外的都没有吭声，而是三步做两步，先进了面积并不大的仓城，身后的黜龙帮精英们也都鱼贯而入。
进入仓城，转上城墙，顾不得理会坐在城墙上动都不动的单通海，映入眼帘的乃是一个方圆几百步的寻常小城，与大多数仓城、营城、库城并无多少差距……简单的夯土城墙，简单的两排营房，唯一吸引住所有人的是城内并无多余建筑，只有密密麻麻大约百十个半人高的夯土“台子”。
这些夯土“台子”是如此密集、整齐，且大小一致，上面还有一栋砖瓦的小建筑，以至于让人第一反应还以为这是永久性的营房。
当然，它们肯定不是，因为众人亲眼看到，这些“夯土小台子”正是那些转运粮食的源头，一些民夫，大冬天的光着膀子，不停地从小小的建筑内推出成车成担的粮食，然后直接倾倒在地面上，而地面上满满都是金灿灿的粮食，那些来取粮的周遭百姓小心翼翼进来，但见到这些粮食后却都近乎疯狂一般去装载，唯独装好粮食，担着出去时，却又重新小心翼翼起来。
毫无疑问，这些玩意是粮仓。
“那是夯土造的大瓮。”一直坐在城墙上没动弹，见到张行上来都没起身，显得毫无礼貌的单通海忽然从这些粮食上收回目光，正色开口介绍。“我们几个下去看过，夯土夯实的圆形大地窖，下窄上宽，就好像夯土造的大瓮镶在地里一般，里面铺上席子，倒满粮食，上面用木头架住，用土封住，只留个口子，建个屋子，算是留个门……我问了，这么一个夯土瓮就是照着一千人吃一年的军粮打的。”
张行一声不吭，周围一起到来的头领，无论是河北本地的还是河南的，无论是领兵的还是做直属分管的，一时都有些摇摇晃晃的感觉，其中几人更是举起手来，有些拙劣的、却又迫不及待的，去数这个小小仓城内的夯土大瓮数量。
“不用数了，八十七个，其中七个已经空了，剩余八十个，差不多够我们黜龙帮所有五十个营头省着吃一年。”单通海再度出言打断了这些人的动作。
但很快，停止数数的人在窦立德的带领下，复又笨拙的从城墙上翻身而下，纷纷去做亲眼亲手的验证，而其余人，干脆愣在上面一动不动。
张行似乎是唯一一个没有过多反应的人，他转过头去，看向了仓城前官道尽头的庞大仓储区。
“首席，这便是我说的‘封存完整’了。”徐世英也转过头来，努力认真以告。“仓城这里的粮食原本只是储存新粮，方便军队取用的，是河北这里转运损耗之后送到这里的每季新粮……而那边，还有两大片陈粮区，一片存钱的仓区，一片存麻布一片存绢的仓区，还有一片存杂货的……别的不好说，但如果每季新粮都有这些，那此地光粮食就该够我们整个黜龙帮的军队吃三十年，我怀疑光粮食就有数百万石，只是注定点验不清罢了。”
“不至于。”马围忽然开口提醒。“不至于够咱们吃三十年……徐大头领忘了三征东夷河北这边的抛洒了吗？还有这几年的只出不入……再说了，就算是粟米，能放个十几年，真到了二十年以上，也基本上碎了、坏了，只能喂猪了。”
徐世英张了张嘴，没有吭声，只是微微点头。
马围也忽然闭嘴，不再多言。
且说，此时在黎阳仓城上的这些头领，看起来挺镇定的，看起来反应不一。
但实际上，徐世英这种务实、聪明的人，却上来故弄玄虚；单通海坐在那里，表面上满不在乎，似乎尽在掌握，但说话时双手却一直在抖；谢鸣鹤这般话多之人，更是中途语塞；马围这人，向来豁达，此时反而突兀抬杠……与之相比，窦立德和翟谦不管不顾，直接去做点验，徐师仁的小心翼翼，反而更明显一些。
说白了，所有人都被震动到了，而且是被震动的无以复加，所以都在失态，都在遮掩自己的失态，这才显得所有人冷静过了头。
至于张行，张行当然也被震动到了，也失态了，不然也不至于从见到徐世英这些人以后到眼下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是，别人不清楚，张行这里，伴随着这种强烈震惊的，还有同样强烈的愤怒。
那是一种将穿越者从艰难的帮内政治、困惑的个人目标以及整个天下复杂战略局势的混合泥潭中唤醒的原始愤怒，是他一开始忍不住想杀人，想放火，想造反的那种愤怒！
莫名其妙的，在面对着整个河北积攒了二三十年的庞大仓储时，在黜龙帮刚刚完成了一场经典的、出色的小规模奔袭战后，在马上要面对天下风起云涌走向不定的复杂局势时，张行想到了一个人，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原大，那个非要连鞋子都要抢的泼皮。
他现在只想一声不吭，汇集全身最后一丝真气，狠狠的一脚踩下去。
当然，张行还保持着一丝理智——他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个梦，然后陡然意识到，不管条件到底如何，自己都会来取黎阳仓的。
因为，这本就是他所求的。
“河北三十年之民脂民膏汇聚于此。”张行忽然开口了，语气平和。“该还回去了！”
徐世英点点头，便要言语。
但下一刻，张首席便继续言道：“但是，邺城仓储还在，若不能夺，未免不能尽善于河北，而河北百姓膏血得还，河南又如何？荥阳洛口仓也要取下！要让天下人，都拿回他们自己的膏血。”
徐世英张了张嘴，意外的没有反驳。

第二百二十四章 国蹶行（12）
“晓得了，是去运粮。”前一日中午，博望山下，黄屯长头上冒着白气，匆匆折回自己本屯所在的临时营地，语调明显松快起来。“不用随营，也不用打散屯驻。”
“那可太好了。”
“这活好啊，能吃饱，还能给屯子里省粮食……就怕粮食转运的太急太累。”
“不是随军运粮，是前面打下了黎阳仓，往后面运粮！运到聊城跟将陵去！”黄屯长再度更正，同时眉角忍不住有了一丝喜色。“听曹大嫂说，前面黎阳仓的粮食多的很，这次就是去运粮的。”
“怪不得……我就说为什么这时候还要出兵。”韩二郎恍然，并顺势起身。“那就干吧！”
其他人也都纷纷振作起身。
“且慢，且慢，上头专门叮嘱了，老规矩不能坏，而且这次尤其重要。”黄屯长正色起来。“我来说，你们记下，要给各队说清楚的，若是没说，被巡骑跟军法队抽查到，我这里要记过的，而且路上歇息的时候，遇到武阳跟汲郡的百姓都还要说话……你们莫忘了，王县君家的小子一走我就记了一过，若是再来一次，明年夏日转县尉的事情可就真要让后泊姓刘的得意了。”
韩二郎以下，众人恍然，立即重新坐了回去，再加上老黄搬出了自己前途，更是耐住了性子。
“对一起来的兄弟们要说清楚三件事情一个要点，三件事情其实就是此次出兵的三个目的……”
黄屯长说着，从身后皮带上将一个挂着的黑漆板子取下，上面大约用白石灰写了一些鬼见愁的小字，估计也只有黄屯长一人能认识。
“第一，自然是为了打击暴魏，夺了清漳水以南；
“第二，是咱们确实缺粮，有心眼子的人都知道咱们缺粮，不取一些不行，这要承认，咱们取了粮食自家也能吃饱吃好，糟粮还能酿酒；
“第三，就是这次出兵，也不光是为了这些，不光是为了黜龙帮，因为只为了黜龙帮就打汲郡，打黎阳仓，然后招惹东都还有大宗师其实是不值得的，打黎阳仓，打汲郡，更是为了整个河北和整个天下的所有人，是为了让大家都过个好年，是为了让暴魏把三十年来侵占的河北老百姓膏血给还回来，是为了同天下之利……
“最后是这个要点，那就是黎阳仓本就是暴魏剥皮削肉一般，从河北老百姓身上抢走的民脂民膏……我们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们今日做的事情，是真正的有德之事，三辉四御来了，都得认！”
“记住了吗？”黄屯长一气说完，将小黑漆板重新擦掉，认真来问。
“大约记住了。”
“记住了。”
屯内几个队长纷纷点头……和制式军队里的战兵不同，更多充当辅兵和民夫的屯田军只是简单的屯长、队长，而不称将，以此来做区分……实际上，日常管理屯田时，他们分别对应典型的乡-里制度里的乡正、里长，而战兵中的队将一旦退役，往往会直接出任县尉或者郡曹吏。
“记住了就好，记不住相互对一对，都是些旧话引新事，错不了的……”黄屯长从容吩咐，然后立即催促。“赶紧的吧，说完就动身。”
几名队长也都起身。
众人一走，只剩黄屯长和韩二郎，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无聊，没办法，队伍出发之前这个时间段，素来无事可干，也没法干别的事情，只能干等。
当然，这事也耽误不了太多时间，各队就响起响亮的宣讲声……不响亮不行，根本不能让一队人听清楚。
“韩二郎，你真正领过几千兵的，你觉得多少人能信？”黄屯长忍不住来问。
“一半都能信。”韩二郎给出了一个稍微超出黄屯长预料的答案。“剩下一半里，也多愿意让自己去信……只有极少的聪明人、读书人、心里带着怨气的人、有些不凡经历的人，才会不断想着这都是些空话、套话。”
“这些话这般厉害吗？”黄屯长略微不解。
“不是话厉害，是这些话配上黜龙帮的声势、配上河北其他地方乱糟糟的样子、配上前几年到处死人的局面，还有大家确实对大魏心里发恨这个事，才会这般厉害。”韩二郎叹了口气，在寒冬中变成了一口白烟。“以前带兵的时候，我就发现，大多数人都还是老实的老百姓，只要你不折腾，不学那些人乱杀人，下面人能活命，他们就愿意捧着你，假装信你的话；要是能吃饱饭、有冬衣，还有些赏赐，就有人死心塌地的信你；更不要说能从战场上打胜仗活命这种了……黜龙帮这些话，厉害就厉害在普通人能在他们手底下过上差不多日子，而且比其他地方比其他时候居然还能过得好些。”
黄屯长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这时候，营地里的宣讲声明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各种动静，二人也不再多言，便直接起身，准备带队离开。
检查好身上衣物、装备，即将上路时，黄屯长想了一想，忽然又问了一句话：“韩二郎信这些话吗？”
韩二郎看了对方一眼，没有犹豫，也没有装模作样，而是坦诚给出了答案：“我算是那种愿意信的人，但总觉得有些话太远了，想信也摸不着，所以先听着，也愿意去做着。”
黄屯长点点头，不再多言。
众人上路，继续西行，而这一次行军，屯田军们马上察觉到了跟以往不同的气氛与状况。
离开博望山，往黎阳前行，不过几十里距离，却几乎每几里地就要多许多人同行，这些人不是黜龙帮的人，而是汲郡与武阳，包括魏郡的本地百姓，他们听闻了放粮的讯息，纷纷聚拢而来，有推着独轮车的、有担着扁担的、有背着背篓的、有拎着口袋的，数量多到官道上根本走不下，只能从冬日干瘪的田地里跑过。
而且，这些人在加速，他们行迹匆匆，迫不及待，因为前方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带着粮食相向而行的人，都是最先选择相信放粮的本地人……这个年月，没什么比切实的粮食更有说服力了。
当然，这些人，这些粮食，这些气氛，也自然影响到了屯田军们，他们也开始加速，并在翌日下午抵达了黎阳仓，然后见到了庞大的仓储区。这个时候，他们中的聪明人已经隐隐意识到，这一次帮里说的那些话，包括对着之前说的一些话，似乎是全须全尾真实表述……并没有任何夸大。
“你们不要运粮食了。”曹大嫂的丈夫，实际上负责屯田事务的大头领窦立德给这批新到的屯田兵取消了原定命令。
一群迷迷糊糊的屯长、副屯长们懵在了那里，这个局面，不运粮食干什么？
“我要你们……还是运粮食。”窦立德想了一下，立即意识到自己嘴瓢了。“不过不是往将陵运粮食，而是就在这里，把那边仓区里地窖里的粮食给翻出来，摆在仓城前面，方便其他人来运。”
众人这才醒悟。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那就干呗。守着这么多粮窖，还能饿着吗？
当然，真干起来还是很有条理的，比如说，要分辨仓窖的年份，十五年以上的粟米基本上已经散了，暂时不用管；七年到十五年间的粟米是最主要的，它们要被摆到官道上，在年前任百姓自取，年后将会计算存粮，按照郡县予以分配；而七年内的粟米算是新粮，被指定为军粮与仓储粮，是最急需搬出来的，它们将被转运到各地仓储。
更不要讲，同时打开的仓储还有铜钱、布帛与杂货。
当然，话说回来，这些都跟韩二郎这帮人无关，他们一屯整整六百壮丁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把特定地窖里的粮食给扒拉出来，送到仓城前的官道空地上。
这活，不知道能干多少天。
“现在有三件事。”只有数里之隔的黎阳城内，张行正在与几名刚刚收了心的大头领讨论眼下局势。“一个是进取邺城，夺取邺城行宫；另一个是夺取荥阳的洛口仓；最后一个，是妥善将仓储转运分配下去……”
“妥善不了，只能尽力而为。”陈斌在将陵，魏玄定在武阳，谢鸣鹤例行第一个发言。“这么多粮食，这么多地方，比三征东夷都要麻烦，光是运输就要出大乱子……也就是咱们目前这个策略了，先运军粮，年前百姓自取陈粮以作救济，剩下的就是看地方上如何妥善配合动员了。”
“那就尽力而为。”张行点点头，并不否认对方的话。“这事交给魏公抓总如何？主要运输路径都要从武阳郡内走。”
“我觉得……”谢鸣鹤犹豫了一下，继续来言。“让陈斌借着此战抓总的权威来做此事更好，魏公未必压得住河北其余那些郡县里的官僚，更不要说将陵那里的许多文书、参谋，这事少不了这些人的。”
“那就让陈总管来负责此事，让魏公去总揽邺城攻略？”张行征询式来问。
“首席。”就在这时，窦立德忽然开口。“要我说，转运和分配仓储的事情是最重要的，交给我如何？”
居然有人毛遂自荐。
而窦立德也赶紧解释：“我是觉得，这件事情真正能起效用的，还是屯田兵，而屯田兵的事情我一直帮衬着，然后河北地理道路风俗也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了……这事太难，我不敢立军令状说我一定能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但如果首席将屯田兵指派给我，再让地方官与将陵稍作配合，我却敢打包票说帮内没人能比我做的更好。”
“那你来助魏公做此事。”张行沉默了片刻，眼见无人再言，直接下了定论。“让陈斌继续总揽军事，进攻邺城。”
“经此一战，我觉得邺城的事情关键不在邺城本据，而在于能否迅速扫荡汲郡、魏郡的要害地方，迫使邺城孤立。”马围俨然早有想法。“一旦邺城变成了孤城，本地郡卒就会一哄而散，而李清臣这些东都来的要员便会丧失守城信心，到时候邺城也会轻松开城。”
“我也觉得如此。”徐世英明确赞同。“趁着屈突达大败，黎阳陷落，咱们大肆放粮，汲郡魏郡人心不稳，赶紧扫荡地方。”
“王怀度怎么处置？”谢鸣鹤忽然来问。
“若愿意献城，留去自由。”张行立即答复。“最好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那就好办。”谢鸣鹤旋即颔首。“我去寻他聊一聊，最好能快点开城，以扫荡州郡。”
运输粮食的事情迫在眉睫，甚至出现了竞争与毛遂自荐，而攻略邺城的事情也早有人准备，但无人讨论荥阳的洛口仓。
且说，所谓洛口仓其实算是个错误说法，真要讲道理，只有洛水入河口的大仓才是真正的狭义的洛口仓，广义的洛口仓则应该是指通过洛水供给东都的一系列相关仓储，包括对接河北的黎阳仓，对接中原、东境、江淮、江东的荥阳敖山仓，以及洛水口的东都洛水仓。
不过，因为敖山仓距离洛口仓很近，隔着一个汜水和汜水关而已，且属于同一个转运体系，所以那些大河以南的州郡就习惯性将通过涣水转运赋税时他们需要负责的终点，也就是敖山仓，称之为洛口仓。
“洛口仓怎么说？”张行主动追问。
一时还是无人做答。
半晌，就在张行准备再行追问时，单通海忽然蹙眉以对：“只说军事，真想拿下洛口仓，其实也简单，咱们这里分出几营精锐，让济阴倾巢而出，南北夹击便是……而且，若是黎阳仓这般轻松，那洛口仓的东都兵马也没理由会硬抗……只不过，真要这般快吗？这边这么多事要做，粮食也足了，何必此时再分兵？”
“若能拿下敖山的洛口仓，对其余两件事也是一个助力。”张行解释道。“这样中原和东境的老百姓就可以去敖山仓来领救济，不必跨河而来，也不必我们辛苦送到南岸……毕竟，谁也不知道大河什么时候就凌汛了。”
“除了单大头领所言，打敖山的洛口仓有还两个问题。”徐师仁忽然也开口。“第一，是敖山那里到底有多少物资？毕竟，那里不过是转运的地方，大部分仓储精华应该都在洛水口的东都大仓；第二，就是敖山仓跟东都的距离问题……黎阳仓距离东都四百里，我们已经胆战心惊，而敖山仓距离东都不过一百五十里，若是破了敖山洛口仓，吓到了东都，再把大宗师召回来如何？”
张行点点头，心知肚明……其实，何止这三个理由，不说别的，那就是破敖山洛口仓，最大的受益者其实是李枢，但这是不考虑黜龙帮整体的阴谋论，没法上台面。
“不至于。”徐世英突然开口驳斥。“敖山仓物资再少，经黎阳仓后谁还真以为少？还有这个大宗师，说的好像我们现在按这么着急搬粮食不是在怕这个一般。”
“没错，若是怕大宗师，何如现在就弃了黎阳？”雄伯南也凛然开口。“既开了这个头，便是豁出来了，怎么能中途再畏惧这个？依着我说，此时就该大闹下去，四处点火，这样，便是让他真回来了，一人之身也不能更易大局。”
“说得好，正是此意。”张行忽然下了定论。“告知李公，夺下敖山，单大郎也做好出兵准备，其余各处，都不要闲着……诸位，现在局面，必然是各处被我们这一击弄得猝不及防，而越是如此，我们越是把要火烧起来，用一件又一件事情，一处又一处火苗，弄得他们更加措手不及，这样，说不得反而能拖住可能折回的曹林，挤出时间来，转运尽量多的粮食。”
众人听到此间，再无人驳斥。
当日便按照军令，四散开来。
兵贵神速，当日晚间，二十营战兵最少分出了十五营，渡过了清漳水这条黜龙帮谨守了一整年的“红线”，开始分散攻击其余周边城池县镇。待到廿九日，便已经轻松迫降了至少两郡内的五县七城。其中，单通海、王叔勇、牛达三营更是组成了一个锋矢，直扑汲郡郡治城下。
当日傍晚，汲郡郡守王怀度在黜龙帮外务总管谢鸣鹤的劝说下，选择开城，条件是允许他往归太原老家。
三十日，是除夕，单通海、王叔勇、牛达三营马不停蹄，西进临清关，攻入河内郡，占据延津港，与此同时，汲郡全郡已经落入黜龙帮之手，魏郡十一县十七城也在黜龙军风暴式的推进中丢失了八县一十三城，一时间内，魏郡郡治与陪都邺城周遭几城摇摇欲坠，宛若风中仅存几片黄叶。
但是……但是，这一年的腊月三十，这一年的最后一日，黜龙军的这些强势推进，却又显得那么无足轻重，因为时间来到这一天，整个河北、河南，北自赵郡、信都等滹沱河一线，西至河内，东至于渤海，南至于济阴，凡大河与漳水流域，外加近畿数郡，已经全都被一个简单而又直观的东西给弄到全面失序了。
粮食，黎阳仓的粮食，数不清的粮食，被允许任何人自取的粮食。
经过几日的发酵，密密麻麻的细流，以及最终的洪流都在涌向黎阳，而这股洪流又淹没了一切军事活动。其实，不止是所有的地方官、军阀，被黜龙帮黎阳放粮的影响给惊得手足无措。黜龙帮自己也被惊得手足无措，他们不得不更改规则，宣布延长自取粮食的期限，但每人限定五十斤。
当然，这其中少不了张行张首席例行的操作，他好像什么河北乃至于河南主人一般，发出公文，要求所有郡县维护秩序，疏导百姓，严查因为粮食引发的刑案，并直接警告非黜龙帮控制区的“官府”不得抢夺百姓赈济粮，否则视为攻击黜龙帮。
所有人都在忙碌，所有人都短暂的失去了理性的分析能力，就好像第一日来到黎阳仓的黜龙帮头领们一般。
但与此同时，跟那一日的情形类似，一种莫名的情绪也在更大的范围内，更多的人心里，开始酝酿。
只是大家还没有察觉而已。
临近傍晚，辛苦了一整日的韩二郎光着膀子在官道上的一座粟米山前又倒下一车十年陈的粮食，身后随即响起了下工梆子声，然后有军官和吏员在大声提醒，今日是年关，所有人吃饭前都去领两匹绢一串钱做赏赐。
周围的屯田兵与民夫们自然欢呼阵阵。
而就在这时，韩二郎略显诧异的停了下来，然后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堆积如山，或者说就是一座山的粟米……因为他好像听到山那一边有什么怪异的声音，似乎是哭声，又似乎是风声。
犹豫了一下，挡不住好奇心的韩二郎逆流而行，选择往粟米山上攀登了起来。
米山中不只是粟米，还有很多芦苇、木板，席子也随处可见，都是坏掉的运输工具和仓储附件，这使得这座山的攀登并不是那么麻烦。
须臾片刻，韩二郎就轻易登上了山顶，却又在夕阳下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山的另一侧，自然是数不清的老百姓，密密麻麻，带着各种工具抵达此间来取粮，这是这些天看惯了的场景。但今日，不知道是不是年关在前，所以忽然有人感时伤怀，又或是单纯的喜极而泣，竟有许多人停在山下哭泣。
抱着粮食，在粮山下哭泣。
没人知道谁带的头，也不知道在哭什么，韩二郎也没有看到原委和一开始的情况，他光着膀子站在粮山顶上，怔怔望着这一幕，眼睁睁看着哭声漫延开来，到最后，几乎人人都停了下来，就在粮山下，以及洒满了粮食的黎阳仓-黎阳城的官道上抱头痛哭。
已经好久没哭的韩二郎，已经没有理由再来哭的韩二郎，忽然鼻子一酸，也哭了出来，却只是一抹泪，生怕脏了粮食。
粮山其实不高，这时候，张老五察觉到了这里情形，立即在后面提醒：“韩二哥，赶紧下来穿衣服，一身汗站在吹风要着凉的。”
韩二郎回过神来，抹了一把脸，应了一声，便转身下来，走了几步，却又再度在山上停住，因为他直到此时才发现，刚刚的夕阳照射，好像让自己腹部丹田位置莫名有些温热起来，居然并不觉得冷。

第二百二十五章 国蹶行（13）
哭声震野，留在黎阳城的张行也听到了，但好在这似乎像是一次偶发事件，随着日落，哭声也就停止了。而且张行多少能够理解这些哭声……无论是想起之前几年被饿死的亲眷，还是见到粮食后意识到已经担忧了大半年的年后粮荒事实消除，继而喜极而泣，都是可以理解的。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句话对于经历了大魏兴衰的河北中原百姓而言显得格外真切。
哭声当晚止住，张行也稍微安心，吃了一碗小米粥后，他便早早入房，只掌着灯写了起了信，开始都还只是叙旧闲聊的信。
第一封给白有思，这封信比较长，详细叙述了近来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的心路历程，中间还掺杂了各种对人对事的看法，对局势的猜度与准备，从想起原大的事情到今天的哭声，从窦立德遮掩不住的野心到徐世英的冷眼旁观，从关西局势到可能得河北大战，以及对自己修为进展的疑惑与不解……最后，他还格外强调了一件事情，就是希望白有思继续稳住部队，充当好战略预备队的作用，必要时确保接应走冒险西进的黜龙帮主力与核心团队，无论接下来往哪里走、怎么打，他都不会动用登州剩余六个营外加数万屯田军的力量。
说白了，虽然在剧烈的愤怒情绪作用下，张行已经决定放手施为，但还是从黜龙帮存续角度预留了后手。
第二封信是给李定的，既然西进，而且已经攻略了汲郡、魏郡，那接下来黜龙帮要面对的军事阻碍也就是东都力量的反扑以及李定的兵马了……他从不怀疑，如果李定真的狠下心来，他的两万兵和他的军事才能会给黜龙帮带来天大的麻烦……比如说，他现在都能想到，如果对方发了狠，趁黜龙帮主力在西突袭将陵，会造成多大麻烦。
更不要说，这里面还有李定与东都兵马联军的可能性，那可就真麻爪了。
但是，这封信里，张行并没有像之前几封信那般直接劝降，而是在着重宣扬自己与黜龙帮的功绩，当然，他也讲述了见到那些粮食时的震撼与愤怒，说起了自己当年被人抢靴子时的旧事，谈到了两人在桃林时的相会，讲了眼下局势。
最后，专门提到了今晚听到的哭泣声，认为自己即便是在往后的战争中落败，有此一回，也不枉来此世间一遭了。
当然，写到这里，他还一如既往的嘴硬，认为自己即便是干出了这种捅破天的事情，却依然能够转危为安，然后获得最终的胜利。
第三封信是给李清臣的，这是一封正经的劝降信，他劝李清臣看清楚局势，不要为了个人恩怨与他那虚无缥缈的贵公子自尊而走到黑。而黜龙帮这里，始终为任何愿意回头的人打开大门，而且什么时候回头“同天下之利”都不晚。
同时，他在信中还提到了秦宝，询问对方能不能帮助秦宝将家眷取出来。
事到如今，张行做了深刻反省，他认为自己前几年过于幼稚，缺乏对人事的有效认知，在现在的张三看来，秦二之所以被摆到了如此尴尬的局面，一方面是秦二自幼失祜，母亲的约束性极强；另一方面，却也是自己忽略了对方的自尊心，不能够坦诚相对。
当然，明面上说秦宝，实际上也的确说秦宝，但未免不是在借机认错，给李清臣本人一个台阶。
第四封信，和第五、六、七封信张行分别写给了四位素未谋面……当然也可能见过面他不知道……的大宗师，一位是东夷大都督，一位是北地大司命，一位是三一正教的冲和道人，还有一位是其实目前根本寻不到具体位置，但确定在江南的前真火教教主。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无外乎是介绍了一下黜龙帮的情况，讲述了自己的理念，表达了寻求深入合作的一个意图。
当然了，不同的信里面讨论的事情和表达的立场、态度还是不同的。
对冲和道人与那位千金教主，张行就是以表达仰慕为主，比较空洞，但都做了邀请，希望这两位能来河北、东境看一看，所谓携手共进，共同开创事业嘛。
对东夷大都督当然不会邀请，而是多了些流于表面的政治敷衍，但只是敷衍，甚至没有任何结盟的表达，只是说目前应该和平共处，不过他难得提到了自己当初遇到左游仙，答应送对方骨殖回东夷的事情……当然了，这事估计不能亲手送，而是要拜托送信使者了，而左游仙的骨殖被火化，又被杜破阵送到东都，一直在那个宅子里，也需要人走一遭的。
对北地大司命，说的就详细一些，说白了，盯着黑帝爷点选的这个身份，这位大司命才是他真正能够稍作倚仗的大宗师，而且随着黜龙帮此次出击，无论成败，双方都要事实上更加深一步了。
写完这些信，张首席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两封给秦宝母亲还有月娘的短信，主要是提醒这两位大魏即将倾覆，要为自家和秦二的前途、安全考虑，不要真闹到战场抽杀的地步。
然后，却又忽然撕掉了给冲和道长的信。
补给秦宝母亲还有月娘的信，当然是因为使者要去东都取骨灰，顺便写一下，而撕掉给冲和道长的信，是他陡然意识到，冲和道长就在太白峰，换言之，就在西都城外，再加上对方的三一正教掌教身份，别看表面上风轻云淡的，实际上早已经入局，很可能是有敏感立场的。
换言之，这一位，跟东都曹林、河东张夫子是一样的，天知道会不会直接参与和影响到黜龙帮西进威逼东都外围这件事里来，继而直接影响到局势发展。
甚至仔细想想，他们三位长久以来，都恰好在这个世界的中心点上构成了一个三角形。
而乱世到来之前，这个世界大宗师也基本上分布在中心与边缘地区，这肯定不是什么自然分布。
十一位大宗师，假设曹彻靠着什么机制，凭着自己皇帝身份在东都可以暂时获得一些对应的权柄，那就是十二个大宗师，皇帝、冲和道长、曹林、张夫子四人居中……东夷大都督、北地大司命、南岭圣母老夫人、妖岛岛主、江南的千金教主、巫族的苦海大祭司、西海的雪岭居士，外加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但的确存在，靖安台猜测是前代三一正教教主，或者干脆是真龙所化，四下帮人引气筑基的三辉行者……明显是有规律的。
实际上，张三郎也干脆例行拿起了纸张进行思考和分类。
而且他很快意识到，前面四位不提，剩下八位基本上可以分为两类，要么背靠三辉四御，要么是有一个确切的军政教组织做支撑……当然，很多人是有多重身份的。
这很可能是所谓和平时代，地气稳定而受限导致的结果。
唯一有意思的是，三辉四御罪龙都有明显的代理人……除了那位白帝老爷……蜀中作为的他的基本盘，只有一个据说是宗师第一的当庐主人还跟他没关系，倒是出了个十三金刚。
还是说那位三辉行者是他家的？
大宗师如此，真龙又如何呢？
想到这里，张行自己都笑了，只能说，自家三日前一怒之后，委实是破罐子破摔般有了底气，居然连这个都敢仔细研究了……而细细一想，真龙的分布也很有意思。
要么是受了招安，分了地域版块或者重要河流地气的龙，要么也是远远躲开了人类文明核心区。
不过，张行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些龙，尤其是被敕封的龙，似乎恰好隔开了中心大宗师与边缘大宗师两个群体。
当然，只是猜想，他啥也不懂，到这份上，信息估计只有当事人/龙才知道，其他人都是猜，还是得等那位“王怀绩”赴约才行。
一想到这里，不免又想到对方说自己须熬过这一遭，却又让张首席重新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回到了现实问题。
但是这个时候，天色已经不早，甚至说不得已经是下一年了。
很快，他张行就要越过穿越以来的五周年，进入穿越后的第六年了。六年了，也不知道算不算一事无成？更不知道所谓是也在大宗师的压迫下会不会继续还是一蹶不振？但反过来说，自己作为一个完成了工业化且正在信息化的社会的穿越者，为什么一定要成什么事呢？
不过是凭着个人好恶与所谓历史经验进行某种自以为是的选择与前行罢了，雁过留声也足够了。
想到这里，张三郎意外有些痴了，干脆收起了这些书信，吹熄了灯火，卸下金锥与罗盘，翻身睡下。
且不提张行例行在干出点成果后发作自己的穿越者信心不足综合症，只说翌日一早，睁开眼进入新一年后，这位穿越者便收起心思，重新投入到了工作中……他将书信整理好，挨个唤来一些有对应背景的直属准备将作为使者，将信发出，然后便开始了工作。
从这日开始，张行暂时不再理会军事，而是认认真真协助起了窦立德夫妇还有魏玄定搞放粮的事情，因为他发现自己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这个。
而很快，一个基本的方案大略在讨论与实践中形成，并迅速得到推广和使用。
首先当然是兵站，沿着官道排列的兵站，要有燃料，要有热水，要能做饭，要有能歇息的大棚子，有能清点屯田兵往来辛苦的文书账簿。
这是长久以来黜龙帮后勤，或者是后勤转运的基本需求，而这一次虽然规模大，而且急，但相对于军需而言，也着实相对简单，因为黜龙帮上下已经有了充足经验，并且沿途城池密集，大大减轻了相关负担。
不过，这就引出了一个新的关键问题，那就是武阳郡官吏的协作。毕竟，主要的转运通道还是在武阳郡境内居多，而武阳郡又是刚刚投降的大郡，这个时候就需要政治承诺外加对原体系的保护了。
所以，这也就引发了第二个手段——在魏玄定的来信建议下，张行发布了暂署元宝存为大头领的任命，并依旧署任武阳郡郡守，同时宣告，以此次转运与分发赈济为基本考核，来决定武阳郡、魏郡、汲郡地方官的去留，而其余诸郡，也将以此事为今年春后升迁转任考核的最大凭据。
这就是政治承诺的效力了，也是最有效的精神刺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手段，就是窦夫人曹夕在大年初二忽然提出的民夫就地征发返乡策略。
这是一个很简单，但效果极好，而且一举多得的手段。
简单来说，就是在黎阳仓这里原地征发来取粮的老百姓为民夫，让他们与成建制的屯田兵按照三七比例组成转运队伍，一起转运粮食，许诺的免费的五十斤粮一斤不少，但现在只能先给三十斤，剩下的二十斤需要到目的地才给，而他们负责转运的目的地，就是他们各自家乡。
沿途包吃，到地方看距离，额外给十斤到三十斤的奖励。
这个策略的好处有很多个，比如能迅速集结人力并减少对人力的浪费；还比如给了运粮老百姓切实好处，没有浪费物资；再一个是能减少恶意者对黎阳仓的多次重复领取，确保这些人领完一次粮食直接离开；最后就是，地方官吏接收物资与民夫时，很容易就补上了他们在地方上动员工作的缺口，方便新一轮的郡县内部的分散赈济。
张行立即当众称赞了曹夕，并当场暂署对方为大头领，改为屯田总管，让她统揽此事。
这是黜龙帮第二位女性大头领，而且是专务后勤的，河北出身的，入帮后升迁极快的一位大头领，委实让人咋舌。
当然，其余种种措施，包括让巡骑改为道路引导，查探旷野中粮食引发的治安问题，也都一一发布。
而这其中，也不少没有争议措施，比如说，张首席力排众议，坚持了履行七日无偿放粮的承诺，以及坚持将民夫征发返乡策略用在了尚未入手的河内郡、信都郡、武安郡、襄国郡，甚至是跨河而来的荥阳郡百姓身上。
没错，这些理论上敌国领内过来的老百姓将会在黜龙帮屯田军与巡骑的协助下，带着超过每人六十斤分量的粮食，抵达相关州郡边界。
同时抵达的，还有张行张首席的一封趾高气扬的“训令”，要求他们将粮食公平分给百姓，不许私藏，否则严惩不贷。
一开始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这是在浪费人力和运力，甚至是资敌。
但实际上，真的上手操作后，众人便醒悟过来，因为真正额外付出的粮食相比较于这些地方过来的老百姓自取的粮食，其实并没有多多少，却极大的扩大了黜龙帮的影响力。
而且很快，正月初四日，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就爆发了，这使得大家不得不转移了注意力。
李枢是正月初三抵达黎阳仓的，然后在见到张行之前便下定了决心，二人当面说定，然后李枢当日折返，第二日就正式动员了济阴行台四郡的所有主力兵马，与河北方向两面夹击，入侵了东都门户荥阳郡，而且直指敖山洛口仓。
河北河南数十州郡，包括东都里的大员们，都已经被黜龙帮给弄麻了。
当然，东都的大员们除了麻之外，还有些怕，这要是真趁着大河结冰，顺势攻入东都，算谁的？而且眼下局面谁能挡啊？水师提督宋长生还是长腿将军屈突达？
东都陷落算谁的？
一封六人连署的急信送到了潼关。
没错，曹林还在潼关，他没有入关西……但这不是钓鱼执法，而是他陷入到了巨大的麻烦中。
韩引弓这个狗娘养的，在得到军令后，居然在河东按兵不动，甚至带着一万多主力，往东北面缩了一缩。
而河东正是张老夫子的南坡所在。
即便是之前已经知道黎阳仓被破，曹林的愤怒都还是更多的在韩引弓身上，他恨不能飞过去，拿绳子把对方活活勒死，然后将军队夺回来。
但是他不敢，因为这太像一个诱饵了。
越过平平无奇封冻着的大河，进入河东，假设张伯凤真要与他为难，他曹林必败无疑。
PS：感谢泽叔与水常常东老爷的上盟，感谢浮生且用月酌酒老爷的打赏。

第二百二十六章 国蹶行（14）
“十二万斤粮食，四百九十人……你们先做点验。”
正月初六，浊漳水东岸的魏郡、武安郡交界处，窦小娘还不知道自己后妈升了大头领的事情，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意，这还没她年前参与突袭魏郡升了一阶做了巡骑小队长来的开心，而此时，她也正在板板正正的与武安郡那边的苏靖方作交接，忙的不可开交。
“点验清楚了。”
过了一段时间后，带了许多人的苏靖方面色如常做了回复，同时提出了疑问。“为什么这么多人只送了一千多石粮食？四百九十人，按照你们三七比例，总数应该是九百人的转运队伍，还有车马，路上有兵站……”
“一千石也好，一万石也好，反正都是给老百姓的，为什么要在意这个？”可能是来之前被专门交待过什么，窦小娘明显存了一丝警惕。“我提醒你，苏校尉，这一千石里也要先给民夫留尾巴粮……按照规矩，从黎阳到这里，是要多给三十斤粮的，也就是每人要再拿走五十斤……剩下的粮食里，你们也要保证交给洺水县的老百姓，我们会派巡骑查访的。”
苏靖方愣了愣，看了看那些立即对自己展示了警惕眼神的本郡百姓，却并没有吭声，只是点头……灵活二字就是为他小苏校尉量身订造的。
就这样，又辛苦了大半个时辰，黜龙帮巡骑亲眼看着那些临时征召的民夫领了粮食往旷野中而去，对面的辅兵将粮食搬到对面的车上，并正式签署了交接文书，这才放松下来。
不过，忙完之后，窦小娘窦队长也好，苏靖方苏校尉也罢，下令各部折返/启程后，本人却都押在了最后，而且完全不动，似乎都有话要说。
“你先说。”苏靖方主动勒马转向，与对方交马而立。
“你师父不是已经投了我们黜龙帮了吗？为什么这次这般生分？为什么没有组织百姓去领粮？为什么我们之间还要交接？”窦小娘认真来问。
苏靖方欲言又止，片刻后，他认真来对：“还是我先来问吧……你们是腊月二十八取的黎阳对吧？”
“二十七。”
“好，二十七。”苏靖方点点头。“今天是初六对不对？正好快十天对不对？”
“对。”
“十天内，你们打下了黎阳仓，撵走了屈突达，其部两万人俘虏了一万人，还攻破了临清关、取了延津，逼降了整个武阳郡，扫荡了整个汲郡，拿下魏郡，听说还打了荥阳郡，攻击了洛口仓的敖山仓……对不对？”
“我们没拿下整个魏郡。”窦小娘想了想，认真做答。“邺城、安阳、韩陵这几座城都还没碰……”
“无所谓了。”苏靖方摇摇头。“你不觉得你们步子迈得太大了些吗？”
“觉得呀。”窦小娘继续认真来对。“一开始就说了的，我们这么干肯定会惊扰东都的大宗师，说不定把那位曹皇叔从关西拉扯回来也说不定，所以才这么着急把粮食运回去。但这又怎么办呢？今年老百姓遭了灾，粮食不够，我们黜龙帮作为义军领袖不来管，谁来管？你难道不知道这些粮食本就是河北老百姓的膏血？总不能看着河北老百姓自家的膏血就摆在跟前，然后老百姓又全饿死吧？”
苏靖方张了张嘴，愣是没吭声。
“打洛口仓也是一个道理，那是东境江淮江东老百姓的膏血，也要还给老百姓的。”窦小娘没有察觉到对方异样，反而是匆匆补充了一下，然后方才反问回来。“你还要问什么？”
苏靖方还是没有吭声，他本来是想引导对方说出并承认黜龙帮步子迈的太大，很可能会招致危险，以此来解释为什么自己这边会跟黜龙帮保持距离。
但是，人家窦队长话到一半，苏校尉就意识到问题所在了——这套以利害为基本逻辑的说辞对对方根本没用。
真要是说出来，对方只会更疑惑，甚至会直接鄙夷你。
若是寻常时候，鄙夷就鄙夷了，他苏靖方什么时候在乎这个？但是，面对着黜龙帮这个年节前后近乎于疾风骤雨一般的攻势；面对着张三这种明明什么都懂，明明比谁都聪明，却还是一头撞上来的愚蠢；面对着数不清的往来越界的百姓和切实无误的粮食库存、赈济，以及的确得到解决的预期饥荒；面对着眼前这个眼神中透露着清澈与认真的少女骑士……苏靖方还是沉默了。
“我没什么可答的了。”苏靖方认真以对。“你都知道就好。”
“那你来回我的话。”窦小娘继续言道。“你们现在是什么意思？”
“其实没什么可说的。”苏靖方看了看头顶的云彩，平静以对。“就是我师父因为赵郡的缘故跟你们张首席又闹掰了……如此而已，两家的结果还有的说，闹不好真要作对也说不定的。”
窦小娘微微皱眉，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便直接来问：“是担心万一大宗师来了，我们一败涂地，到时候牵累你们吧？”
苏靖方没有否认，恰恰相反，犹豫了片刻后他主动提醒：“总之，万一局势不好，你千万不要逞能，该躲躲该让让，才好卷土重来，大宗师一来真的如红山压顶，到时候找我，我带你躲进真的红山去……”
“我便是躲，也跟我们黜龙帮一起躲。”窦小娘眉头紧锁，似乎有些生气，但却意外的压了下来。“哪里要你提醒？”
素来什么场面都压得住的苏靖方点点头，不再言语，乃是逃也似的转身回去了。
窦小娘也没好气，转身离去。
二人到底是来了场不欢而散。
当然，回到正月初六这一天，没人在意两个小儿女的情绪问题，实际上，因为黜龙帮的出击之迅速与战果之巨大，到了这一日，涟漪虽然刚刚鼓荡开来，却已经造成巨大的影响了。
所有的利害相关方都不得不以一种茫然的心态，面对这一轮冲击，而偏偏很多人都已经意识到，局势到了某种十字路口，即便是拥有一人成军实力的大宗师们也将不得不下场，直接推动局势……这又让人感到一丝惊恐。
没什么可遮掩的，畏惧大宗师，畏惧真龙，是人之常情，是这个世界的历史经验，甚至是能越过浮云看清楚真正脉络的真知灼见。
李定都被吓到了，接到张行的信以后也意外的没有回信，这几日一直是坐立不安。
张世昭也懵了，继而似乎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然后意外的选择了随军，参与到了对荥阳的战事中去……李枢自然是大喜过望。
李清臣更直接一点，接到张行的信以后一声不吭，只趁着黜龙军攻击洛口仓外加转运粮食的最后机会，果断逃了……扔下所有辎重库存，解散郡卒，将具有东都色彩的一支金吾卫拉到了邺城西南韩陵山下的韩陵城，然后忽然间谁也不招呼，直接带着这三四千部队向西北而行。
却居然是放弃了北面的滏阳大路，走西北面的红山滏口小路，穿越红山，抵达了武安郡。
而隔了一日，苏靖方回到武安郡郡治永年城的时候，惊讶的发现，面色发白的邺城行宫大使李清臣已经出现在了自己师父大堂的客位上。
“我的意思很简单。”
李清臣瞥了一眼见过几次的苏靖方，目送对方止步在门外，却没有丝毫遮掩和停下的意思。“局势混乱，你问我中丞会不会亲自过来试图拿下张行与黜龙帮的核心头领……我明确说，我目前不知道……但是，谁也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而我李清臣既然受命于中丞，总该尽心尽力到最后再说话才对，所以，我跟屈突达、秦二他们一样，就是在做一件事，那就是尽量保存实力，躲过黜龙帮的这一击，待中丞至，合力反扑！”
“若曹皇叔不来呢？”李定冷冷反问。“你如何自处？”
“若中丞不来，你又如何自处？”李清臣毫不犹豫反嘲回去。“降张三还是降英国公？”
李定当场冷笑，便欲言语。
“还是降张三吧。”李清臣忽然自行为对方做了选择。“降了张三，你就算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也是张三最信任的人，履任方面，做个什么总指挥、龙头都是没问题的，而若是降了英国公，说句不好听的，你虽也是关陇名门，不会被压制，但也只是如此罢了……英国公那里，难道缺名门子弟？缺关陇出身的军头？还是说，事到如今，阁下还以为自己有什么机会能乱中取势，成什么个人大局吧？”
李定收敛笑意，从容陷入对方的言语陷阱：“为何就不能乱中取势呢？”
“因为人不能自欺欺人，最起码不该自欺欺人。”李清臣失笑来对。“张三此举，固然是将自己与黜龙帮抛出来的不智之举，但反过来讲，何尝不是身体力行，向天下人证明了自己‘同天下之利’的决心呢？经此一事，黜龙帮和他张三要么一蹶不振，要么便要借着揽尽河北乃至东境、江淮人心的气势尽取东齐故地……而英国公也要趁势入关中，重整关陇的。那敢问你一个做官窝囊、割据也窝囊的废物，拿什么自立于天下？”
话至此处，李清臣微微睥睨来看对方：“恕我直言，李四郎，我以往年轻不知事故，再加上来河北前与你不熟，总以为你是有几分格局的，但现在看来，你莫说比不上张行自开局面的气势，比不上英国公布局天下的隐忍，便是曹中丞与司马二龙的坚定，也都差了一层……真不要自以为是了。”
饶是李定早有心理准备，此时也有些恼怒，或者说，恼羞成怒。毕竟，李清臣的嘲讽其实跟他这几日的失态、惶恐暗暗相合。
“所以说了半日。”李定长呼了一口气，强压住情绪。“若曹皇叔不来，你如何自处？”
“你是问我，还是问我那支红山口的金吾卫？”李清臣毫不客气的揭开了对方的本意。
“你如何，金吾卫又如何？”李定也懒得掩饰了。
“若中丞不来，金吾卫……你想吞就吞。”李十二郎若有所思道。“至于我本人，生死与你无干……你还不至于下作到将我捆了卖出去吧？”
“你只要在我武安境内，生死便与我有干。”李定无奈重申。
“无妨，我马上就走。”李清臣立即做了回复。
“什么意思？“李定忽然心中莫名一紧。
“阁下以为我是坐以待毙之徒吗？”李清臣看了对方一眼，表情平静。“我之前便说了，我离开邺城，是因为要为中丞反扑存下有用之兵，而中丞若不来反扑……我当然是要亲自去请他来……今日就走，马上就走，孤身而走。”
李定略显警惕：“你要穿越红山，过上党、河东，去关西……不对，曹皇叔还没到西都？”
“最后一次消息是，他人尚在潼关，还没有入关。”李清臣平静以对。“我尽力而为。”
“若是你到了，他走了呢？”李定认真询问。
“这就不是你该的问了，因为到了那时，无论如何都与你无关。”李清臣依旧平静。“你只要想好一件事，若是我引大宗师自东都至河北，你在北面，该如何应对？”
李定也笑：“这也不是你该问的。”
李清臣意外的没有再驳斥，只是点点头，并不置可否。
二人一起沉默了下来，门口肃立的苏靖方跟坐在旁边的王臣愕早就装起了木偶，一声不吭。
半晌，就在李清臣似乎是要起身的时候，李定忽然开口：“阁下是何苦呢？你说我被张三那些人给掀翻到墙角，你又何尝不是？与我相比，你处境只会更差，便是不知道你存了什么念想，也只会比我更无奈，我是到了墙角，阁下根本就是立于针尖之上……不如算了，只在我这里歇一歇，我到底还是有些本钱的，足以保你安稳过了这一波折，从头来过。”
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是反嘲。
实际上，李清臣也当即笑了起来：“李府君居然想招揽我嘛？吃了我的兵还不足？”
李定直起身来，恳切以对：“这是诚心之论。”
“我知道……我知道！”李清臣怔了一下，忽然便在座中叹气。“我知道的……何止是你，张行的劝降也是诚心之论。但人嘛，要么就是那一口气，能顺过去就顺过去，顺不过去也就顺不过去；要么就是那份畏缩，要么咬牙去做了，要么就是瘫下来，缩回去……我现在的情况是，还能压住心底的那份畏缩，然后气稍微顺不过来，越是如此，越要珍惜自己这最后一口气。李四郎，大丈夫处世，不能立功建业倒也罢了，难道还要如草木一般，不声不响，随天时轮转而化为腐朽吗？总要做点事的！”
李定张了张嘴，但看了看对方发白的面色、瘦削的身形，以及头上掺杂的些许白发，意外的没有再吭声，反而点了下头。
李清臣也不再多言，径直起身离去。
人既走，堂上沉默了很久，最后，打破沉默的居然是王臣愕。
这位新任本郡都尉小心翼翼来问：“府君，要不要派人通知一下太原？”
李定回过神来，看了对方一眼，又莫名看了眼立在门口的正在往堂中来看的苏靖方，然后重新看向了对方：“可行，你派人去一趟。”
王臣愕立即起身，刚要离开，却又醒悟，赶紧解释：“府君，在下不是擅作主张，而是为府君考虑，担心此人一去，可能会坏了英国公筹划，届时迁怒过来……这些天，不是一直都顺着黜龙帮大举西进来说曹皇叔的事情吗？都说他一旦去关西或者晋地，便会被英国公联合一位大宗师给处置掉。”
“无妨，我也不想得罪英国公。”李定认真做答。“你去办吧。”
王臣愕这才颔首，然后匆匆去了。
人一走，李四郎复又看向门口：“靖方，你怎么看？”
“师父说什么事？”苏靖方匆匆踏入堂内，同时诧异来问。“还是什么人？”
“所有的事。”李定失笑道。“所有的人……眼下局势，张行，英国公，曹皇叔，我，李清臣，王臣愕。”
“这些东西都不是我能言语的。”苏靖方诚恳做答。“学生现在越发觉得自己行为浅薄，能耐也就那样……”
“就是要听听你的浅薄之论。”李定继续笑道。“说来听听。”
“那我就说一说。”苏靖方不由叹了口气。“眼下局势，诚如李大使所言，到了最要害关头了，各家各户都要根据局势发展做选择了。而这其中，黜龙帮和张三爷行事，在我看来其实有些愚蠢，但也不能不佩服，最起码经此一事，天下人谁也不能说黜龙帮和张三爷的‘同天下之利’、‘黜天下擅利者’是唬人的了。”
李定重重颔首：“三年了，马上第四年了，这厮居然还跟当日沽水畔一般一旦发怒起了狠劲，便莽撞无度……也是让人佩服。”
“至于说英国公、曹皇叔，我觉得不能一概而论……曹皇叔是大宗师，英国公未必是，可眼下，到底是后者狩猎前者，委实可怖。
“至于师父，师父自作主张，不要违逆天道人伦便是。
“李清臣……李大使有点‘不为五鼎食，即为五鼎烹’的意思了，却更多流于对局势的失望，似乎是要拼了命证明什么似的。
“还有王都尉，我只想提醒师父，此人早在师父履任武安太守之前便是副都尉了，便是有跟英国公的交往，也多半是刚刚被拉拢没多久的。”
李定点点头：“我猜是王臣廓……他跟王臣廓是同族同辈之人，王臣廓明显投奔了英国公……由此可见，我御人的本事也就是这样了。”
苏靖方没有接话，而李定看了看对方，继续来问：“你呢？你怎么看自己？刚刚为什么出神？”
苏靖方一时茫然起来，继而被巨大的恐惧塞满了内心。
这时候，这位武安郡校尉陡然想起了李十二郎的一些话。
正月初十，黜龙帮打穿了荥阳，包围了荥阳仓山场，同日，寒风中，李清臣孤身穿越了整个晋地，抵达潼关，见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大宗师。
这让曹林大感意外，因为一眼便看的清楚，对方还是没有凝丹。
换言之，李十二这厮是跑过来的。

第二百二十七章 国蹶行（15）
“还要再吃点吗？”
潼关关城内，曹林看着身前的老下属吃光了第二碗面后，难得贴心来问。
“不必，再吃会涨胃。”李清臣擦了下嘴，然后端起一碗清水漱了漱口，再一饮而尽。“欲成大事，一定要养生，否则再怎么才能惊艳，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有道理。”曹林笑着点点头，然后回到了正题。“你花了几日功夫到这里的？走的什么路？”
“四日不到。”李清臣有一说一。“就是走红山滏口道，然后沿着正经州县官道穿过上党，进入临汾，然后沿汾水大道越过河东，直达此处。”
曹林继续点头：“辛苦了。”
“还好。”李十二郎认真来对。“到底是正经道路，我又有修为在身，到城便换马，并不费力，就是没有护体真气，不免有点冷，还有点饿，倒是不困……”
“辛苦了。”曹林也只能这么说了。
实际上，局势到了这个地步，这个下属能一直不离不弃，基本上算是跟他走到最后，他心里只有感激，可与此同时，他却不知道对方过来到底有什么作用，似乎也只能感激了。
“我这次过来，主要是向中丞汇报一下河北局势。”不需要曹林开口，李清臣便端着水碗继续言道，乃是直接进入了主题。“张行先发《黜龙律》，号曰‘同天下之利’，然后便破黎阳仓，尽散河北三十年赋税归于河北，于是河北震动，人心尽附，还顺势扫荡了魏郡、汲郡，収降了武阳，李定也开始动摇，与此同时，他们还在打敖山，取荥阳洛口仓，此事若成，则河南人心也会尽附……换句话说，如果不管他们，黜龙帮接下来横扫东齐故地全境，只是时间而已。”
曹林还是点头，他也只能点头：“我也是才知道……所以十二郎什么意思呢？希望我回身对付黜龙帮？”
“是。”李清臣干脆利索。“下官先说清楚，我是有私心的……我从河南到河北，一直对付张行，却屡战屡败，一开始算是私人恩怨，然后渐渐却觉得算是为人立世立身的比拼，结果从军事交锋到修为，从政略安排到人心聚拢，全都被压着，如今他尽取河北人心，我算是一败涂地，所以心里便有一口气过不去。”
“我懂得。”曹林当即颔首，却又不由苦笑。“可是李十二郎，你有的你的一口气闷着我懂，我也有我的苦衷，大魏到了眼下局势，东都这里就只有我这最后一击的本钱了，得计算清楚才行……你说回身对付黜龙帮，却有没有想过，现在回去，也来不及救下洛口仓了？还是说十二郎觉得，黜龙帮敢来打东都？”
“肯定不会打东都。”李清臣认真道。“张三心里是有谱的，他打下黎阳仓，都一面放粮，一面不停往身后运粮，何谈东都？不把河北扫荡干净，不取了晋地，他是不敢碰东都的。至于洛口仓，便是丢了也可以夺回来，里面的粮食他们一时半会运不走多少……”
“夺回来以后呢？重新锁起来？”
“自然是放出去，接着黜龙帮继续放粮，但要我们来放。”
“这……还有用吗？”
“没大用，所以我并不建议真的去夺回洛口仓，因为效果不大，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我们应该趁着黜龙帮大部在荥阳，绕道河内，直扑黎阳……中丞亲自去。”李清臣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方案。“若能擒杀张行，自然妥当，若不能，也应该趁势摧师，尽量击溃张行直属精锐，然后直扑到将陵，将他的将陵行台一举拔除……这样的话，便是张行本人靠着修为苟活，没了羽翼、丢了声望的他在帮内也会丧失独揽大权的根本，然后与河南的势力再起隔阂，最后被李枢趁势而起，为将来两人再续上一段张李之争……咱们反而应该放一放洛口仓。”
曹林即刻颔首：“这确实是个法子……可是十二郎，还是那句话，关西不重要吗？我现在能力有限，分身乏术，只能往一处去。”
“中丞，下官上次在东都见你便说的很清楚了，大魏没指望了，所以对中丞来说，去不去关西其实没什么意思。”李清臣笑道。“反正英国公会出手。”
曹林微微一愣，看着对方一声不吭。
“下官说的不是实话吗？”李十二郎面色不改，依旧微笑。“英国公的野心如今路人皆知，晋地一十五郡，除了晋北三郡被他当做驱赶饥民和盗匪的粪窖外，其余一十二郡，早已经被他拉拢、控制妥当，便是关西北地几郡、河北西部几郡也有他不少影响，算是左右皆通，还有白横元的襄樊七郡，一南一北，天下中心两大要害莫名其妙就被白家给拿下了，明白着是既要入关，又要为日后出关扫荡中原做准备的架势……这种人怎么可能真把关西这个根本之地让给巫族？”
曹林点点头，认真反问：“可若是这般，我不该先对付英国公吗？”
“中丞想对付英国公也可以。”李清臣依旧轻松。“但我还是会劝中丞把最后一份心思放在对付张行身上。”
“因为他的同天下之利？”
“这是其中一个理由，最起码是说服中丞的理由。”李清臣终于认真来答。“黎阳仓的事情之后，我是真心觉得他或许会成事，而这正是中丞该对付他的缘故所在……中丞，大魏便是要亡了，你不为曹氏着想吗？若白氏代曹，曹氏便是被打压一时，分支后代到底也不失关陇名门，而若是张行成事，且不谈他什么‘同天下之利’，只是以河北人为主的功勋臣子，便足以让关陇黯然失色，曹氏又如何能幸免？”
曹林不置可否，反而干脆来问：“你跟英国公聊过了，他让你给我带的话？”
“没有。”李清臣坦荡来对。“我不是英国公的人，也没见他。恰恰相反，我知道想要说服中丞去对付黜龙帮必须也要捎带着英国公，因为中丞心里也有一口对英国公的气……”
曹林张口欲言，但下一刻他就闭嘴了。
“所以，我虽没见英国公，却在路过南坡时，见了张老夫子一面。”李清臣平静来言。“我问张老夫子，若我们攻打河北，他会不会阻止？他说，张三郎的胆大包天离经叛道都是他不能忍的，所以，若中丞进河北，他决不会做窃后之人。那么中丞，如果张老夫子确定不与您为难，从您这里来说，是不是可以击败张行后从容再做计较……届时非但可以再进关西，更重要的是，如果你往河北去，英国公会不会按捺不住，不得不先入关，到时候，中丞反而能窃他之后，翻转乾坤呢？”
曹林沉默了下来。
且说，他之所以呆在潼关不动，主要原因当然是韩引弓这个王八蛋，但问题在于，为什么是在潼关等，不是在桃林，不是西都？为什么不敢去河东处置了韩引弓？
当然是因为一个简单又直接的道理，那就是大宗师可借塔而为，离塔越远越乏力，离塔越近越强悍，而这个远近并不是单纯的直线距离，是要以特定地理地域甚至城市群为分割的。
谁也不知道是因为一些山川河流阻拦了天地元气的交流，还是地域分割本身诞生了这些山川河流，总之，这似乎是大宗师们很早就意识到的一个问题，也是普通人知道比较多的一个关于高级修行者的基本道理。
具体从曹林这里来讲，他人在东都，是谁也不惧的，但离开东都，战力便下降了一定程度，而如果他越过大河或者入关，那就会彻底无法借黑塔调度天地元气了。
这一点，在河东有一位南坡夫子，关西有一位太白峰道人的时候，就更加明显。
此消彼长，他一旦越过大河或者入关，便意味着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尤其是两位大宗师最少有一位态度暧昧，而且还有一个修为不明的英国公。
曹林越来越怀疑，英国公已经是大宗师了，只是还没有立塔，或者说这厮在等着入关或者拿下东都后再立塔，甚至直接建制。
而这意味着他一旦离开东都踏足晋地或者关西，很可能会被两位大宗师以绝对优势截杀……去河北也是一样。
自己死了无所谓，事到如今曹大宗师也不觉得自己还会怕死，但不能白白去死，白白浪费大魏最后一个顶尖战力，这是曹林早就想好的事情。
甚至，他此番西进，本来就有将白横秋或者张老夫子钓出来，然后忽然折返，尽量换掉一个的潜在意图。
只不过，不知道是韩引弓本人自作主张，还是晋地那两位玩的太绝了，他连这一步都踏不出去。
而现在，如果说张行的言行不仅仅是极大动摇了东都，也让张老夫子产生了警惕，愿意稍微放个空子，的确是个路数。
“韩引弓……”一念至此，曹林忽然开口。
“我没去见他。”李清臣平静来言。“之前在淮西就看出来了，此人私心过重，又常年领兵，所以在他眼里，什么都比不上他握住手里那点兵，为了那点兵马，他什么事都敢做，什么人都敢糊弄，这种人见了有什么用？不过，我觉得这一次并不是英国公跟张夫子的指派，而是他自作主张，就是不想西进与巫族拼命。”
“我也怀疑是如此。”曹林点头。“我本来本能以为是他受了指示，在那里做诱饵，但是后来一想，若真是英国公与张夫子背后作祟，只须让他随我西进，然后再堵我归途即可……”
话至此处，曹林复又感慨：“话虽如此，他当年在苦海戍边，敢战敢为，英勇无畏，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呢？”
“当然是因为大魏无德，曹氏无德。”李清臣忍不住心底那一丝烦躁，脱口而对。“中丞，事到如今还说这些有什么用？依我看来，连张行和英国公都算是被大魏、被两位圣人给逼反的！”
这一次，曹林意外的没有驳斥，他顿了顿，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十二郎，我能信你吗？”
“我只敢保证两件事。”李清臣坦然以对。“其一，张老夫子确实对张三的什么‘同天下之利’和‘黜擅天下利者’不以为然，而且认为对方胆大包天；其二，张老夫子亲口保证，中丞若去河北，他绝不趁人之危，与中丞为难……至于说张老夫子有没有骗我，我们到了河北是胜是负，后续英国公会不会上当，我一概不知。除此之外，我也只能以下属身份，请中丞东进。”
说着，李清臣站起身来，避席躬身行礼。
曹林点点头，也站起身来：“我知道了……局势如此，确实不能坐视大局崩坏，而若是张老夫子有这两句话，去河北的确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李十二郎，你休息一下，我去点验兵马，咱们按照你的计划，掉头去河北！”
闻得此言，李清臣只觉的脑子里晃了一下，然后身上紧绷着的一些东西立即散开，整个人也跌坐下来。
曹林见状，上前低身拍了拍对方肩膀，这才转身离开。
而李十二郎，只是瘫坐在那里不动……须知道，刚刚那一瞬间，不仅仅是数日的疲惫、困倦涌了上来，里面其实还有一些后怕、羞愧、不安之情，甚至包括一丝后悔之意。
人就是这么古怪，一口气没过去，拼了命的要如何如何，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但一口气过去了，反而会患得患失。
当然，李十二郎不是什么意志脆弱的人，休息了一阵子后，他便重打精神，决心将此事做到底。
而与此同时，曹皇叔也开始安排起了折返事宜，说是折返，不过是通知罢了。
军中唯一有资格反驳曹林的自然是兵部尚书段威，但段尚书虽然诧异，虽然嘲讽了几句，却也没有阻止，因为早在东都的时候，这位段尚书便说过一起进攻河北黜龙帮的气话。而从他一贯表现来看，似乎也只是想促成曹林出兵，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指向。
当然了，已经陷入绝境的曹皇叔既然决心已定，又如何会让段威继续干涉呢？若段威一意孤行，也只是立威的靶子罢了。
而半日后，部队即行开拔。
且说，曹林此番西进，出城时只与段威一起带了数百骑，原定是要沿途汇合弘农郑善叶及其部八千众、河东韩引弓麾下万众，外加自家义子、也是诸多太保中修为仅次于前两位的七太保纪曾以及纪曾所领三千潼关守军，然后进了关西，自然还有大太保罗方、二太保薛亮所领冯翊部队，以及西都两万驻军。
如今韩引弓未至，但罗方、薛亮却已经提早率军自西面来迎，所以此时曹皇叔以下，合计仍有兵马两万，成丹高手两人，凝丹高手更有足足七人……其中三人，根本是从东都带出来的非军职人员。
部队东行，尤其是在东都范围内行军，沿途仓储无数，道路开阔，尤其是部队主动扔下辎重，却是一日七八十里，速度快的吓人，估计三四日便可抵达洛阳。
正月十二，行至陕县，李清臣进一步提出，为防打草惊蛇，为探马间谍所知，应该不入东都，直趋洛口，在那里倚靠仓储补给，便渡河北上。而他本人可以先行一步入东都，将宋长生与屈突达以防卫黜龙军突袭为名一起带出，顺便将军械取出来，提前在洛口等待。
曹林毫不犹豫，当即书写命令，乃是要求李清臣在做此事同时，寻到东都城内首相苏巍，一面是告知城内勋贵，自己即将回援，以安众心，也是对城内间谍做迷惑；另一面，却是要苏巍协助李清臣以防御河岸以及汜水关的名义，尽量收拢城内官僚体系中的高手，凑足战力。
毕竟，大宗师固然是强横无匹，但也要考虑黜龙帮本身越来越强悍的实力，而且此去河北，少不了一番大战。
李清臣自然领命而去。
曹林大举折返，别处倒也罢了，河东韩引弓却是第一时间察觉，然后稍作思索，却也无所得，只能一面给太原飞马送信，一面亲自离开军营，往近在咫尺的南坡而来。
没办法，这个时候他只有找到另一位大宗师才心安。
出乎意料，这一次张老夫子居然召见了对方。
“应该是去河北了。”最近精神挺好张老夫子非常和气。“之前邺城行宫大使李十二郎从河北逃回来，准备去潼关寻曹中丞去河北对付黜龙帮，路过南坡时专门问了我对河北局势、黜龙帮、张行，还有对曹中丞的态度，我说了之后他就走了……李十二郎没有去找你吗？”
韩引弓茫然摇头。
张伯凤点点头，不以为意：“无所谓了，反正看他样子也成功了……黜龙帮这一遭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下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天下风云都被他们卷到了河北。”
韩引弓犹豫了一下，认真来问：“所以，张世伯，我是不是躲过这一遭了？”
张伯凤愣了一下，笑了笑，反而摇头：“不好说……因为我准备离开南坡，出去走一遭，你指望继续在这里能躲开什么大宗师，马上就不行了。”
韩引弓懵了一下，继续来问：“世伯什么时候走？”
“马上吧……最晚明日一早。”张伯凤点点头，忽然出神。“好久没出去走了，希望这次不虚此行。”
韩引弓不知所措，但看到对方望向门外阳光，反而不敢再多言。
又过了一日，张老夫子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南坡，而早在前一天，韩引弓刚刚离开南坡，便毫不犹豫，径直拔军向北，往太原而去——两位大宗师的启动，让他彻底畏惧了。
这个时候，太原也已经鼎沸，因为素来稳坐的英国公忽然动作强硬、声音煊赫起来。
到了正月十三这日，英国公更是专门宴请太原上下文武官员、名族名士、修行高手、文学法士道人。众人心知肚明，或怀不安之态，或带跃跃欲试之心，蜂拥而至。
有意思的是，一直到这份上，英国公依然没有侵占近在咫尺的太原行宫，反而是在略显逼仄的英国公府大堂上做了宴席。
在场数十名权贵，外加英国公自家亲信门客，纷纷然近百人都提前在下午赶到，甚至早在中午就来，并汇聚一堂，堂上也早早走供给宴席酒水……当然，无人在意餐饮，大家反而议论纷纷，或谈关西局势，或论河北情况，或言本地风声，所谓交头接耳、高谈阔论、争辩试探，不一而足。
“王公来了！三位王公都来了！”
座中人议论纷纷，忽然间，有三人自门外径直而来，却居然是有人压着时间抵达。不过，众人看清楚来人之后，却无人觉得诧异，反而各自肃然，甚至于纷纷起身问候。
口称“三位王公”、“怀度公、怀通公、怀绩公”。
原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太原本地最大名族王氏如今的代表人物，也就是王氏三兄弟王怀度、王怀通、王怀绩。
其中，王怀度虽然是老大，却是刚刚被黜龙军破了城，弃了汲郡郡守身份逃回来的，不免让人心中鄙夷；而老三王怀绩消失多年回来，虽然据说一直在观想一面宝镜，估计已经快到宗师，但也只是传闻，拿不准，而且言语姿态畏缩，疯疯癫癫，也让人忍不住背地耻笑……但是，那是背地和心中，表面上，没有任何人敢对他们无礼，无论是手握财权兵权的英国公亲信，还是如河东张氏、陇西李氏以及白氏子弟这种高门出身，又或者是著名的饱学之士，修行高手，都没有任何人有任何失礼。
因为，三人中，还有一个老二王怀通。
没错，这位正是张老夫子的得意门生、魏玄定之师，太原上下人尽皆知前年踏入境地的一位宗师。
而且，其人早早仿效南坡夫子，早年在朝廷做官转了一圈交了投名状后，便安心在太原教学，凡数十年，虽比不上张公，却也算是门生遍布晋地、河北，而且莫忘了，人家本来就是张夫子高足，正经承袭的那种，所以张夫子的学生也要尊他的。
实际上，你就算让魏玄定来，他就是再愤世嫉俗，也要老老实实拱手行礼的。
稍作寒暄，三人直接坐在了早就预料好的前排座位，随即，王怀度便打了圆场：“诸位刚刚在说什么？如今尽管说便是。”
孰料，此时英国公还未出来，王怀通既到，其余人便不免好奇，一人更是直接开口：“不瞒三位，我们一直在议论眼下贼情严重，河北贼军士气大涨，关西巫族大举南下，我们晋地独安，而英国公……而若要以晋地之力还天下太平，是应该先进取……先安定关西，还是安定河北？以前的时候，大家都认为先去关西，但河北黜龙帮进来威风大涨，人人不安。敢问三位王公意下如何？”
王怀度有些尴尬，想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怀绩更是抱着镜子畏畏缩缩不语。
倒是王怀通，端坐不动，捻须扬声来对：
“地方肯定是关西更重要，一定要先取关西，但取关西前必须要猛击河北，否则黜龙帮必成大患。”
“取关西，击河北？”问话那人重复了一遍。
“正是此意。”王怀通毫不犹豫解释道。“取关西不必多言，但黜龙帮确系心腹之患，我本以为那张三不过是北地傀儡，所谓专会借势乘风之小人，算不得什么英雄豪杰，但这些日子，才渐渐晓得，彼辈一则通文法，二则知制度，三则晓利害，四则有勇略，五则既立言，便出行，虽是跌跌撞撞、残缺不全，可到底是步步如营，渐有气候……如此举止，俨然已经是个正经英雄。”
“正经英雄又如何？”有人没有忍住。
“正经英雄，得东境河北之地，重建东齐规制，只是寻常。”王怀通言语依旧干脆。“而得东齐规制，便是关陇生死大敌，如此而已！”
众人不管赞不赞同，纷纷颔首附和……不过，还是反对者居多，大部分都觉得王怀通在为自家兄长的败逃做掩饰。
“不过，这只是我一家之言。”王怀通继续捻须道。“晋地之力往何处用，还要看英国公本意。”
众人再度颔首不及。
而话到此处，王怀通也不再言语，只是闭目养神。
其余人见状，也都继续喧嚷起来。
不过，王氏兄弟几乎是压着预定时间来的，所以，王老二闭嘴之后，不过半炷香功夫，忽然闻得堂后侧廊里一声锣响，整个堂上便安静了下来，众人自宗师王怀通以下纷纷起身肃立。
既赴此宴，便已经说明态度了。
而果然，须臾片刻，便有两位成丹、两位凝丹的将军全副甲胄，率俱为奇经高手的七八十甲士扶刀而入，迅速控制了已经非常拥挤的大堂。
而众人看的清楚，四个人，分别是白氏姻亲，早年因罪免职前一卫将军，窦氏家主窦尚之亲弟窦琦；同样是白氏姻亲，前秘书三征败后，径直脱离队伍的前禁军鹰杨郎将，“逃犯”孙顺德；以及二征后便隐姓埋名，却在白横秋移镇太原后来投的刘扬基；外加一位白氏自家子弟白立本。
对于这四人，不知道的自然糊涂，知道一些内情的却晓得，这四位正是白横秋在太原自行征兵“御盗”，外加收编各郡郡卒转选为野战兵马的主持人，是英国公在太原做军事筹备的直接下属。
与之相比，各郡的都尉、各府的鹰杨郎将，不少人其实修为武艺不低，却未能得到这般信任。
四人既带修行甲士立定，须臾片刻，便看到英国公宽袍大袖，戴一顶寻常武士冠，佩长剑而入，身后则是他的“友人”，大宗师张伯凤的侄子、汾阳宫大使张世静。
来到堂上，张世静明智在侧边停下了脚步，而英国公白横秋则径直来到正中间，转身昂然而立。
众人一起拱手，口称：“英国公安。”
白横秋闻言，也只是扬声来答：“也问诸位安。”
众人闻言，纷纷撤手，准备坐下，却惊讶发现，英国公本人却依旧立着不动，只是四下来看众人，众人无奈，便是已经坐下的，也纷纷跳起来重新避席而立。
待所有人立定，堂上鸦雀无声，这时，白横秋方才昂然来言：“诸位，我年前看了一篇妖言惑众之论，居然有人说，他要‘黜’尽‘擅天下之利者’，岂不可笑？！”
如王怀通这种立得住的，只是捻须不语，但堂上其他人却自然纷纷来答，口称可笑。
白横秋终于也笑：“为何可笑呢？”
这话不好接，王怀通或许可以接话，但也没有接，故此，堂上一时安静。
“很简单，若不能擅天下之利，则天下便死气沉沉，归于混沌！”白横秋睥睨四下，自问自答。“反过来说，只有使天下之利擅于一些英雄豪杰，才能定天下纷扰！
“譬如眼下，河北贼军嚣张无度，关西巫族肆虐地方，江东叛军声势惊人，没有利可擅，英雄豪杰赤手空拳，怎么安定地方？怎么来扫荡这些群丑？！
“以此来论，那些贼人将天下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利又散回去，岂不可笑？！”
下面人终于可以接口了，但是白横秋没有给他们逢迎的机会。
“诸位。”英国公继续来言，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却依旧在整个堂上翻滚，清晰无漏。“现在天下到处都是盗贼和野心之辈，大魏朝廷也已经被隔绝了，没了力气，只有咱们晋地还有太平，还有力气，如果我们不能迎难而上，那么这个天下就没救了，就会被那些不知所谓的群丑所瓜分食尽。”
话至此处，英国公忽然微微叹了口气，然后解开并取下了自己头上的武士冠，露出花白头发，然后四下来看：“我白横秋，年纪已经到五旬了，本该在家颐养天年，下棋娱乐，但天下到了这个份上，却不能坐视不理，只能被逼着出来。我今天叫大家来，就是因为大家是晋地之主人，想请诸位帮个忙，看能不能允许我白横秋暂时来擅晋地一十二郡之利，然后以此安定天下？诸位愿意吗？”
话音刚落，辉光真气平地四溢，瞬间联结四位将军，八十甲士，须臾便将整个堂上笼罩在微微发红的辉光之中。
这还不算，随着四位将军一起大喝，甲士们纷纷举起武器，就在堂上重重敲击地面，引得这份雄厚惊人的辉光起伏不定，仿佛涨潮一般涌起，似乎有淹没整个大堂，甚至有连接堂外天上刚刚升起双月的趋势。
王怀通和王怀绩一起看了看堂外方向，然后宗师王怀通第一个二次拱手躬身出言：“白公赳赳，自擅晋地之利，料无人反对。”
其余人如梦方醒，纷纷拱手行礼，虽然言语不同，但行礼动作却整齐划一，颇有气势。
待众人二次行礼，戴回武士冠的白横秋方才失笑：“既如此，今日我便先擅晋地之利做点事情……太原行宫大使王雄在吗？”
王雄立即闪出应声。
“开了隔壁宫门，唤宫中使女、宦官，取御料，在行宫大殿设宴，定歌舞，并取宫中宝物赏赐今日赴宴之晋地主人，还有晋地一十二郡郡守、郎将、郡丞、都尉、红绶、黑绶、司马，凡登堂入室者，也一并备礼。”白横秋平静笑道。“我虽要擅晋地之利，却是要与诸位一起擅的。”
王雄懵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周围如海一般的真气，却是当场单膝落地，下拜来言：“明公英睿，属下自当奉命。”
PS：感谢光棍甲老爷的第五萌……承蒙错爱，不胜惶恐。

第二百二十八章 国蹶行（16）
时间来到这一年的正月十四日，荥阳郡敖山洛口仓已经告破一整日，但相关残军败将却得到汜水关守将尚师生的突袭接应，成功逃入汜水关。
“李公，千载良机就在今日！”
面对这个局面，伍惊风再难抑制，几乎是在堂上当众抱住了坐在首位上的李枢。“咱们大军云集，尚师生虽然号称名将，也有些说法，又如何能当我们全军之力？击破龙囚关，直扑东都，大事可成！”
龙囚关，其实就是汜水关、成皋关、古崤关，据说是当年上古时候青帝爷在此囚一断地野龙得名……而不管是以水得名、以城得名、以山得名还是以典故得名，这么多名字反正足够说明问题，它就是东都门户。
“伍大头领。”李枢被人当众抱住，四下环顾，眼瞅着无论头领还是护法参军文书的，人人表情微妙，都往此间来看，却觉得有些尴尬，只是勉力回复。“击破龙囚关，直扑东都之后呢？且不说东都内里尚有许多高手，还有伏龙印这类足以影响战局的宝物，只说一个黑塔，曹林闻得讯息折返，我们岂不是要一败涂地？”
伍惊风依旧不愿意松手：“就是因为他们以为我们不会去，不敢去，才说不得能攻其不备，一击奏效，届时进了东都，夺了伏龙印，曹林折返也只是自寻死路！”
伍二郎在后，也忍不住大吼一声：“不错，此生若能杀一大宗师，死了何妨？”
李枢无奈，只能继续对着身前伍大郎来言：“大郎这是侥幸之心，进攻东都受挫才是常情。”
伍惊风闻言欲言又止，反而松了手，然后沮丧转身，与气鼓鼓的伍常在一起出了大堂。
李枢再度四下看了看其余大小头领、文武下属，却是叹了口气，复又追出，然后在堂外反过来抱住对方：“伍大郎，委实不是我推脱，我也是关西人，素来想着西进，但大郎，你自己看看周遭，黜龙帮上下，诸位大小头领都是东境、河北出身，帮中直领也都在这两地，上上下下的人心自然都在仓储上，所以非是我推脱，而是委实无人愿随你去叩关打东都。”
伍惊风点点头，环顾四面往来人流，又看了看身前的李枢，便挣脱对方，再度转身黯然而去。
李枢本想再劝，但想到身后众人早已经等的不耐，却是又匆匆折返回去，继续讨论河南放粮的章程去了。
伍惊风与伍常在既悻悻离开，却也无法，更不知道往何处去，伍常在气性虽大，但只是个武疯子，直接闷头回营去了，而伍惊风却干脆转身上了仓城背靠着的敖山上，四下环顾，长吁短叹。
且说，这时候天气虽然还是很冷，但已经有了一丝南风，再加上敖山上下密密麻麻的仓储运输队伍和闻讯赶来的百姓、流民，以及巨大而热闹的营盘，其实反而隐隐有了一些兴旺气象。
但这些气象，却与伍氏兄弟无关。
伍常在倒也罢了，只是依附于伍惊风的武疯子，脑子混，复仇心态并不强烈，但伍惊风却是从年轻时开始，十数年的人生最美好光景砸在了复仇之上，他拼尽一切就是为了击倒大魏，完成复仇。此时，龙囚关不过二三十里，东都不过两日路程，他便是晓得李枢一些言语的道理，又如何心甘？
尤其是李枢本人，过于让他失望了，说什么侥幸之心，打敖山仓难道不是侥幸之心？打黎阳仓又算不算是侥幸之心？
凭什么张行和李枢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而行侥幸之事，自己的计划却要被喝止？
当然了，伍惊风没有那么魔怔，他郁闷归郁闷，却也晓得问题所在，谁让黜龙帮不是自己的呢？或者说谁让自己在黜龙帮始终算是个外人呢？
丢了南阳班底，寄人篱下，自然如此。
伍大郎立了一会，心情愈发不爽利，此时堂上会议结束，许多帮内文武纷纷散开，一时更加喧嚷，他也只是远远看着不吭声，但也就是这个时候，伍惊风修为好、视力惊人，却忽然注意到了人群中一个抱着账簿的老者，然后诧异一时。
犹豫了一下，他便宛如一只巨鹰一般，飞扑而下，几起几落之后，便来到那人身后，目送对方入了一个公房，这才跟了进去，并脱口来问：
“可是张相公？”
那人正在誊录什么表格，闻言抬起头，并无半点惊讶：“伍大郎还没走？”
“果然是阁下。”伍惊风一声叹气。“我在济阴其实听到过两次传闻，但听说张相公怕打扰，反而不敢轻易拜访。”
张世昭或者说是张大宣只是胡乱点头：“我晓得，我晓得。”
见此形状，伍惊风走上前去，小心坐下：“张公如今也出来做事，这黜龙帮果然是要大兴了吗？”
张世昭摇了摇头，继续誊录表格不停：“不是这个意思，是局势到了要紧的时候，只有站出来才能看清楚，再躲着就没什么意思了。”
伍惊风继续来问：“那是说大魏要亡了？”
“是吧？”张世昭放下笔，抬头来看对方。“这不是路人皆知的事情吗？”
伍惊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
“之前在堂上，伍大郎的意思我也听明白了，你一心都在报仇上，巴不得亲手烧了紫微宫。”张世昭正色来言。“而伍大郎既然有这份心，何妨努力自为？未必要全靠别人吧？”
“张相公说笑了。”伍惊风苦笑一时。“我们兄弟区区两人两营兵，莫说东都，便是汜水龙囚关那里，怕是尚师生也能轻易得了宋长生跟东都其他高手援助，绝难突破，反而容易损兵折将，将来自绝于帮内。”
话至此处，伍惊风愈发尴尬，乃是叹了口气，低声来道：“其实，便是那两营兵，不也都是东境子弟兵？再加上现在制度这么严密，营中许多是从行台轮换的准备将，没有军令私自把兵带出去怕都困难。”
“我又不是劝你私自出兵。”张世昭安静等对方说完，方才失笑。“法子多的是……比如说，你号称天下脚力第一，而现在东都黑塔那里又没有大宗师坐镇，那你为何不能自家去东都走一遭？”
“走一遭又如何？”伍惊风苦笑。“拆了黑塔？还是烧了紫微宫？且不说大宗师的塔哪里那么容易拆，只说曹林已经离开东都，已经不大指望黑塔，紫微宫也是废弃的，便是拆了烧了又有什么用？”
“拆塔不是不行，烧紫微宫就过分了，那是民脂民膏，好不容易弄成的，何必烧掉……不过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伍大郎何妨去东都找找伏龙印之类的东西呢？”张世昭平静以对。
“伏龙印……伏龙印……果真有效吗？”伍惊风心下一惊，复又忐忑来问，丝毫不顾最先提及伏龙印的本就是他。
“既有效也无效。”张世昭坦然道。“有效是说，那是白帝爷练制的宝物，比寻常大宗师费时费力祭炼却只能用一两次就坏掉东西强太多，效用自然也是真的，而无效是说，此类宝物，多需要天道地气修为加成……大魏之前割据半个天下的时候，我见过一次此物威能，足以覆盖西都全城，且只能压到奇经地步；而等到大魏只差一个东夷便有天下时，此物足以镇压方圆百里，任谁也都是通脉水准了……而且，此物在朝廷正经敕封的伏龙卫手中，效用极高，在修为高的人手里、官位高的人手里，也都效用不错，换成寻常人反而发挥不出多少效力。当然，用了也有些坏处，譬如伏龙卫用了，多半也就废了。”
“那……岂不是说，我拿了也没大用？”伍惊风愈发不解。
“你可以送给张行或者李枢来用。”张世昭失笑以对。“尤其是张首席，在他手里，我估计还是有些效用的……你想想，以如此态势，真要对付大宗师，把所有人都压到成丹或者凝丹，岂不正好？便是退一步，大宗师本事厉害，只能压到宗师，那也是可以围殴的地步吧？”
伍惊风只觉得心中稍微一开，却是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条路子——趁着东都空虚，大宗师离开黑塔，仗着脚力入城，找到伏龙印，带回来给李枢或者张行，多少算是一条路吧？
便是不成，这伏龙印也是一个筹码。
反正比留在这里看放粮实在。
一念既起，伍惊风风风火火的便起身告辞，径直出门腾跃起身去了。
同样是凝丹往上的高手，有人腾跃起来轻则能栽入泥坑，重则从山上摔死，而有人腾跃却只如鲲鹏展翅，凌空如飞，伍惊风毫无疑问是属于后者，他的真气在空中操作起来，非但速度快，而且真气使用的也巧，还多多借助特定真气引风的特性，所以续航那也是当世难寻……便是司马正、白有思都要甘拜下风的。
而其人既腾空而走，又因为只是“短途”，便肆无忌惮，径直飞越山口，往东都而来。
傍晚时分，便已经赶到东都城外。然后便发现，城内外一直到此时，居然还似乎在调兵遣将，追查封锁什么。
伍惊风心下一惊，立即飞下，却是在稍作观察后，轻易在擦黑后擒拿了一名城防军的都管——城防军又被戏称为看门狗，大乱起后，各地城池，渐渐被成建制郡卒代替，但东都这里的这支城防军却一直保存了下来，他们平素管都城戍卫防护，也管四门进出，对这种事情是最门清的。
不过，将此人带到城外角落，伍大头领尚未开口，那被扔下的看门狗便居然在地上忍着疼主动出言：“可是来拿军情的东面兄弟？不知道是哪位头领亲自过来？岂不坏了规矩？”
伍惊风当场懵住。
那人见状，知道猜对，立即翻起身来，主动来言：“属下唤作徐威，乃是张首席和白总管在靖安台时便相熟的故人，之前便想投奔张首席的，却因为这个位置巧妙，所以首席反而专门留我在此处做间……”
伍惊风这才反应过来，却又嗤笑嘲讽：“你说你是间谍，谁知道是真是假？张首席和三娘他们在靖安台许久，你们这些看门狗、净街虎、金吾卫、软柿子，素来消息灵通，当然都知道底细，加上现在黜龙帮势大，遇到我这种明摆着的反贼，自然要称黜龙帮的人……”
孰料，那都管反而坦然：“无论如何，军情总是假不了的……这位头领可是要问城内防务和此番调度？”
伍惊风登时闭嘴不言。
这徐都管见状，赶紧来言：“是李清臣李十二郎，这厮从河北逃回来，却不知道怎么拿到了曹公……曹老贼的手令，又找到了苏巍，拿到了正式的南衙调令，一面调宋长生跟屈突达的兵出去，一面又不停征发城内官僚中的高手，谁敢逃避还要上门捉拿，据说，是要往龙囚关与洛口等防御要害进行驻扎，以防咱们黜龙帮叩关。”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对头对尾，伍大郎当时就信了，然后一面放松，一面又有些沮丧……放松是因为对方的动作到底是在预料之中，没有什么超脱出格的表现，而沮丧的是，既然东都防备力量这么迅速就被动员起来，自己所谓叩关突袭的策略，不免有些幼稚。
而问出缘由，接下来本该是杀人灭口，但看了看此人，虽然侧卧在地面上，却居然面色坦然，伍惊风思索片刻，到底怕此人的确是张行手上有数的间谍，而自己此行如果成功也遮掩不住，便干脆扔下，径直腾跃起身，一个呼哨，便消失不见。
那徐威看到对方飞走，当场瘫了下去，随后几次试图爬起，全都失败，干脆就地躺下摆个个大字。
没办法，作为所谓看门狗，最擅长的就是眼力，而且见多识广，看对方这种一使出来便黄风滚滚的真气和这种空中技巧，他便猜的到，来人多半是私下绰号“黄风怪”的伍惊风，因为曹皇叔不在，这才专门来做东都虚实的探查。
而自己这种小人物，能在这种局势下，从这种级别的人手中苟活下来，委实万幸。
至于说其他念头，譬如去告官，当然都无……正所谓天翻地覆，风云际会，宗师首席黄风怪，干他甚事？他只想每日执勤完，回家见妻儿便足了。
另一边，伍惊风丝毫不知道自己在官军那里带了个“黄风怪”的绰号，知道了估计反而要高兴，这最起码说明自家多次作战，给对面的大魏官军留下了深刻印象。
而且，现在也管不了太多了。
作为昔日大魏开国功臣之后，伍惊风当然晓得一些内情，于是又等了一阵子，随着夜色深入，他便趁机直趋西苑白塔也就是琅琊阁所在了。
如今的西苑，已经荒废了足足三年，宫中使女太监，以及奢华物件，也多在两年前的那个冬日离散，剩下的不过的是小猫三两只，勉强看管而已。
便是理论上最需要维护的白塔，到了夜间，也黯淡无光。
于是，伍惊风径直落在白塔最上方，然后从透气的天窗直接跃入，便开始仗着修为以夜间视力来寻找伏龙印……但很难，因为里面东西太多，如果不是专门的管理人员或者看护，委实不知道哪个是哪个，哪个又在何处？
实际上，不过是一刻钟，性格跟沉稳绝对联系不上的伍大郎便有些例行按捺不住烦躁了，但也无法，然后只能盯着那十几面敕龙碑发呆，想着是就此放弃，还是回头去抓一位伏龙卫或者遗留的北衙太监做询问？但伏龙卫哪里找？残余的北衙太监真晓得这里面的事情？
正想着呢，忽然间，伍大郎莫名打了个激灵，然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和别处相比，这些敕龙碑居然全都干干净净，毫无灰尘。
不过很快，伍大郎便自己给出了一个答案，毕竟是顶尖的宝物，每个碑都能引出一条真龙，说不得人家能自家给自家拂灰呢。
然后，他就听到楼下一声略显苍老的叹息。
一瞬间，伍大郎觉得自己血都凉了——自己已经是成丹中拔尖的那种，对方得是什么修为才能让自己丝毫没有察觉？而且，这声音似乎有点熟悉，好像听过，只是一时想不到是谁罢了。
宗师？
不会是大宗师，必然是宗师！很可能是察觉到大魏即将倾覆，故意隐藏了修为的宗师！或者乱后才晋升的宗师！
而且应该是个熟人，说不得是祖父旧部或者伍氏亲眷，必然是以往见过的，其人早早就在白塔内，说不得一直在下面一层看书，然后从自己的小众真气上上来便察觉到自己抵达，却只是收敛气息，安静等待自己离开，结果见到自己发呆不走，似乎要做些什么，这才叹气催促驱赶。
这样就说得通了。
一念至此，伍惊风几乎是立即醒悟过来。
然后，他就立即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此人说不得是个假宗师，毕竟，既然有伏龙印此类物件，也有十三金刚这种奇怪的拼装宗师，说不得也有白塔内也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守塔的人暂时有宗师修为。
要不要下去问一问？试探一下修为？
恢复气血之后，伍惊风本能产生了这个想法。
但很快，又是一声叹气。而且这次，叹气声仿佛是从白塔四面八方涌来，根本分辨不得对方方位了。
伍惊风听到这里，晓得对方是在警告，立即朝空中一拱手，道一声谢，然后转身踹破一面窗户，逃了出去。
飞出西苑，越过同样黑漆漆的紫微宫，伍惊风半空中冷静下来，却又愈发气闷，此番入东都，居然要无功而返吗？
一时间，他几乎有跳下去，烧了紫微宫的心思。
但是，伍大郎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知道，那位宗师就在一墙之隔的西苑，干这种事，同样是不拿对方的好意当干粮的意思。而在他越过紫微宫之后，继续向东之时，忽然间，迎面吹来一丝暖风，伍大郎目光扫过一处地方，心中微动，便转身跃了下去。
那是黑塔！
大宗师的黑塔！
随着一丝风铃在黑塔上响动起来，其实就在东都城北面隔着邙山的大河畔，夜风中，曹林陡然抬起头来，花白的头发在火光的映照下迎风飘动。
周围聚集的数十名军将、修为高手，包括十几位义子全都紧张不安的看着对方，一声不吭。
李清臣不在，段威没有兴趣，这些人似乎没有一个敢开口的。
“中丞，怎么了？”半晌，一个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却居然是面色铁青的秦宝。“难道又有人自投罗网？”
他不是被李清臣找到的，是自己自投罗网，傍晚刚刚渡河过来，便被提前抵达此处的曹林发觉，亲自向前拦下，然后纳入军中。
“没什么，本以为会捕到一条巨鲸，却居然只是一只老鼠。”曹林失笑道，却掩饰不了明显的失落，然后他看向了秦宝。“秦二郎，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这河有点难过。”秦宝正色以对。“中丞，你知道我这只老鼠为什么今日过河吗？”
“因为今年虽然冰期稍晚，但东南风一来，冰还是快要化了，马上快有凌汛，你不能继续在河北看张三郎放粮了，是也不是？”曹林认真来问。
“是。”秦宝面色微变，坦诚相告。
“天时如此，无可奈何，倒也不必计较，且看看冰情，若过不得就去荥阳嘛。”曹林笑了笑，似乎不以为然。“倒是秦二郎你，愿不愿意随军，随我去攻黜龙帮。”
秦宝沉默片刻，环顾四面，给出了答案：“不愿。”
一旁罗方大怒，当即起身便要动手，却被凭空一股巨力给按回了原地，然后立即老实了下来。
“为什么？”曹林认真来问。
“我虽是官宦之后，但也是个农人无误，非此也不至于当日在台中与张三哥义气相投……前面都可以骗自己，但放粮之后，河北百姓络绎不绝，哭声笑声震于旷野，怎么还能装作看不清谁是谁非呢？”秦宝低头回复，到了此时却才抬头。“中丞，我不再愿意敷衍于你，你让我为将，我只会临阵打马倒戈。”
火堆旁沉默了片刻。
半晌，才闻得曹林一声叹气：“我之前多次都觉得你会直接打马倒戈，对你半点期待都没有，你却一直没动，如今好不容易带了一丝期待，你却反而要打马倒戈了……变化这么快吗？”
秦宝想了一想，看了看旁边的屈突达，摇了摇头：“我在屈突将军麾下时，屈突将军总是说我有志节，将来功名自取，但我却晓得……一直到眼下才晓得……自家其实从来都是懦弱一农家子，但有几亩地守家，什么都能忍，从不敢主动做什么大事，遑论离经叛道。仔细想想，我这些年，便是当日随白常检来东都，这等其实完全合乎家母对我前途期待的事情，也几乎耗尽了我的主动，算是唯一一次不被人推着走。让中丞失望了，对不住。”
“那你知道……无论如何，你当我面说这些，我都可以轻易处置了你吗？”曹林顿了一顿，继续来问。“为什么不虚言应付一场，然后再临阵逃脱呢？”
“那样我老母妻子又如何？”秦宝沮丧以对，却又喟然难耐。“自五年前入台中以来，到眼下为止，若说事事遵行法度那是胡扯，但我自问不曾贪污，不曾苛待下属，凡事尽职尽责……临到此时，却又撞入如此境地，是三辉四御在惩戒我平素没有勇气，不分是非吗？”
“何至于此呢？为何不再尽职尽责，等再打完一次黜龙帮，然后暗中脱离呢？”曹林追问不及。
周围人中，也有不少人诧异抬头，却是意识到，这是素来刚硬的曹林在给这个年轻人一个台阶，好做饶恕。
秦宝当然也听懂了，却再沉默片刻后缓缓摇头：“我也忘了，不知道张三哥未反的时候还是反了以后，曾问我，若是有朝一日，朝廷让我做兵屠杀满城妇孺，我可会反？我也忘了当时自己怎么答的了，但现在若来答，那便是朝廷如此作为，反而算是贼，我自问是个守道之人，也自然要杀贼。今天的事情，大约仿佛，百姓明明今年必有饥荒，我因为只能联结兵部，又被兵部尚书因为出身缘故所针对，根本无法陈情，所以只能多次请李十二郎代请中丞放粮，但中丞始终不为所动，结果却是黜龙帮明知道会招来大宗师报复，依然来攻黎阳仓，来放粮。那么从今往后，攻黜龙帮便是如杀妇孺，替暴魏行事，便是在肆虐良善。”
段威也在一旁，闻言几度吊眉，却明显也被巨力所制，动弹不得，晓得有人不愿意自己说话，便也懒得开口。
“若是这般。”曹林叹道。“咱们便无话可说了，可你既反复到这种程度才下定决心，又撞在我的手上，却不能不处置了。”
说着，这位大宗师便站起身来，手中真气蜿蜒环绕，竟似乎是凭空多出了一只金色实体圆环来，然后就要往对方头上束去。
也就是这时，屈突达忽然直身下跪：“中丞！汲郡士卒能带回来六七千，全是秦二郎的功劳，而且秦二郎在军中素来爱护士卒，赏罚分明，公正无私，这些都是大家认的……今日中丞处置了他简单，但被军中发觉，传扬开来，便是我也不好控制汲郡退回来的这几千兵的，到时候到了阵上，要出大乱子的！”
段威眼睛跳了一下，扭过头去。
曹林闻言迟疑片刻，下一瞬间，还是将手中金环撒开，变成一道金索，往秦宝身上而去。
秦宝原本就动弹不得，此时见金索过来，更是无可奈何，当场便觉得两条琵琶骨下方钻心一般疼痛起来，接着是两条膝盖左近也是一般如此，却只咬牙不动不言，任由豆粒大的汗珠沁出额头。
而很快，随着身体的压制被撤掉，他立即意识到，自己想动都难了。
因为他刚一尝试运行真气，无论上下，无论奇经还是正脉，八成都被割断，俨然是被这位大宗师轻易动了手脚……倒是丹田那颗丹似乎还在，然后环腰的一条奇经尚能运行，似乎稍可抵抗冲击阻碍。
“屈突将军堂堂一卫将军跪地来求，我不能不应，且留你一条性命……带回去，看押在黑塔下，等回来再做处置。”说着，曹林一挥手，便转过身去。
屈突达晓得利害，立即一叩首，然后亲自拽住对方拖了出去，交与亲信侍卫，让对方带回东都。
而另一边，曹林将秦宝处置完毕，又与其他人稍作言语，便汇集众人往大河河畔而来。
其人立在大堤之上，张口欲言，却又忽然眼皮一跳，莫名按住了胸口位置。
回到一炷香时间之前，黑塔处，伍惊风攥着一个坑坑洼洼的小印，从最高层仓皇飞了出来，面露惊喜，然后便疯狂逃窜，但只是一个旋转，不过片刻，这厮又莫名卷了回来，重新立在了黑塔前的空地上，且表情怪异。
这位积年的反贼看了看夜色中有些陈旧且安静的黑塔，尤其是盯住了其中一个破开的塔角，又看了看西苑方向，然后又感受了一下空中风向，忽然间奋力使出全身修为，将生平可用之真气转成一道带着淡黄色光芒的龙卷，便往前方塔上一送。
然后丝毫不顾后方的动静，头也不回，径直往北面走了。
同一时刻，河堤上，二太保薛亮头皮发麻，小心翼翼来问：“义父难道身体不适？”
曹林摆手不语。
段威终于有机会开口，却不免有些冷笑之态：“三征之外，我还是第一次见大宗师战场威能，且看一看……大半夜的，曹中丞不要让大家等太久。”
曹林长呼了一口气，继续看了看已经起皱的大河冰面，然后回头淡淡吩咐：“找个军中寒冰真气修为最高的人来，不要让段尚书等太久。”
段威立即收敛了表情。

第二百二十九章 国蹶行（17）
一直到四更天河畔的军营开始埋锅造饭的时候，伴随着头顶的双月，大河畔的南风也依旧不减，连北邙山都遮不住。
南风不减，意味着大河上本不牢固的封冻将会在天亮后继续瓦解，使得河道迅速进入最让人麻爪的凌汛期……实际上，到了这一日，大河下游的部分地区已经开始流冰了。
但就在这时，整个营地的修行者忽然察觉到了北面河上卷起了一股堪称浩荡的真气，普通人也很快有了反应，不过后者是察觉到了一股寒气自河上袭来，接着，所有人都借着月色看到了翻滚上来的白雾。
河堤上，那团白雾飘离之后，段威段尚书早已经目瞪口呆，而前方冰面上十来步的位置上，一名刚刚挥出一剑的寒冰真气凝丹高手也早已经摇摇欲坠……这是身体与心理上双重的摇摇欲坠。
这名冯翊郡的都尉从未想过，自己平生能使出这么一招来，而使出来以后，却又觉得全身都被掏空，以至于身心同时失控。
片刻后，段威收敛心神，拔出佩剑走上冰面，越过那被当做简易阵眼的都尉足足数十步，然后便使出自家的断江真气，狠狠向下方冰面插了下去，只是一剑他就意识到，冰面确实已经被加厚到足以支撑辎重车渡河的地步了。
随即，他又望向了前方，只见大河之上，浅色的冰层之间，一条明显发白的痕迹自脚下往前漫延，宽约十数丈，直达数百步的对岸岸上，依然留下痕迹，飞上河堤，也是不由倒吸了一口真真切切的寒气入腹。
没办法，即便是对大宗师之威早有猜度，晓得对方强横，此时也不禁心生畏怯。
其实道理倒很简单，强胜弱，自然分明，但大家都是刀头舔血，都是敢搏命的，而且总归只是一条命，所以也总以自己本身来计量强者，不免天然限制了想象。
就好像九尺深的河沟里能淹死人，百步宽湖泊江河也能淹死人，而汪洋大海同样也能淹死人，可寻常河沟里跌跌撞撞蹚出来的人，没见到大海前，怎么可能知道大海的壮阔？而真见到大海的时候，又怎么能不为大海的壮阔而惊愕呢？
“其实如今这些年轻人，不分敌我官贼……本事也好，胆略也罢，总归不错，想的做的也都有些说法。”眼看着段威失魂落魄走上河堤来，一片寂静之中，曹林负着手缓缓开口。“但有一件事情，他们绝对弄错了，那就是大宗师之威势，总比他们想的要强一些……段公，你说是也不是？”
段威看了一眼对方，没有直接应声，而拖着剑，一屁股坐到了河堤上，方才望着河北方向来言：“既如此，便渡河吧，让彼辈见识一下大宗师的威能。”
黎明时分，大军放弃了继续东行到洛口，而是直接从北邙山北的野滩开始渡河，陆续北上河内。
大约过去一万人的时候，趁着初升的太阳，曹林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北邙山，在意识到东都被遮蔽了以后，低着头随众北渡。
待到上午时分，全军三万人，十余位凝丹，五位成丹，一位大宗师，代表了东都最后一支能够主动出击的军事力量，已经进入了河北。
而这个时候，窥视了许久的伍惊风方才敢上前来，然后立在河堤上失魂落魄的看着那条在阳光下更加明显的冰线，并顺着冰线一路看向了对岸，而对岸河堤上，尚有些许部队留存在视野内。
且说，伍惊风是天亮前便抵达的，彼时东都兵马已经渡过了一半，然后他立即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支军队的规模、总体实力以及运动方向全都超出他的意料，对方很显然就是要以大宗师曹林为主，动员最后的东都主力去河北处置黎阳的张行。
李清臣根本不是在筹备防御力量，而是为了促成战略攻势、
这当然是超出预料的严肃军情。
与此同时，他又产生了一个非常难以解答的疑问，那就是如果曹林这个大宗师之前就在北邙山这边，昨晚上他伍大郎在黑塔里折腾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吸引这位大宗师折回将自己擒拿呢？
伏龙印的事情，可以退许多步说是不在意、忘了、没想到，可是自己进入了塔中，最后还送上一击，曹林却没理由没有感知吧？
是觉得自己这个小老鼠无足轻重，不值得回去看一眼？还是觉得回去了也抓不住，不如放弃？
但一来一回，对于一个大宗师而言，又费什么力气呢？
恍惚与不安中，留在这里收尾的东都留后兵明显察觉到了异样，有人远远喝问，伍惊风一声不吭，只是沉浸在思索与不安中……眼下的局势，委实让他不知所措。
他觉得自己应该仗着脚程去河北告知张行，然后按照原计划将伏龙印交给对方，又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自己是不是可以直接去敖山，告知李枢东都事宜，让他来取确实已经空虚到头的东都？
或者说，先去黎阳告知张行，交出伏龙印，然后折回河南，要李枢出兵？
但这样的话，似乎还有一个问题，白塔里那位宗师算怎么回事？东都真的空虚吗？
伍惊风只觉得自己脑子成了浆糊，他以前非常讨厌行台的参谋文书制，觉得那样过于拖沓，很多计划都是没必要的废案，完全缺乏可行性，而现在却恨不能立即有三十个精干参谋与老练文书替他计算清楚各种可能性与利弊，让他弄清楚眼下到底可能是怎么回事，以及各条选择的可能后果与利弊也都展示清楚，好让自己有个选择。
另一边，眼见着伍惊风立在那里不动，留后打扫的官兵们终于不耐，而且也敏感起来，便在一个伙长的指挥下，汇集了几十人过来，试图拿下对方。
伍惊风眼角瞥到对方只是一些根本没有披甲的善后辅兵，既无钢弩，又无套索，也无锤锏，便是长兵也都不整齐，晓得这群人根本不是自己对手，干脆懒得转身，只是一面看着河对岸渐渐消失的军势，一面等对方逼近后头也不回直接挥出一卷黄风。
黄风卷过，登时安静了下来。
伍大郎继续焦躁着盘算，但他越想越糊涂，委实丧失了判断力……然后，随着一阵南风从身后吹来，这位黄风怪陡然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为什么会突然安静下来？
自己一击之后，不该是伤亡、哀嚎与逃窜以及营救引发的混乱吗？
按着胸口的那颗小印，带着明显的惶恐不安，这一夜经历了太多的伍惊风战战兢兢的转过头来，在扫过早已经逃远的那些士卒后，其人便看到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然后陡然一怔，并瞬间醒悟了昨晚的许多事情。
原来，身后河堤外侧下方站着的乃是一位老道士，老道士胖乎乎的，外面套着一件蓝色道士罩袍，背着一几乎包浆的桃木剑，腰中系着几根木棍，正拢着袖子，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
此人赫然是伍惊风已经足足十几年没有见过的恩师冲和道长，当世大宗师之一。
而且，此人也是昨晚白塔中的叹气者，
因为是自己的授业恩师，所以觉得声音熟悉，而十几年没见，对方衰老许多，自己也经历了太多，自然也会在一激灵下又有些模糊，以至于没有反应过来。
“惊风，这些人对你并无什么威胁，你也只是路过，何必一定要取人性命？”冲和道长主动开口。
伍惊风张了张嘴，他当然有理由反驳，分属敌国还不够吗？
但最终伍大郎还是没有反驳，反而是干脆反问了起来：“师父，昨夜在白塔，是你吗？”
“是。”冲和点点头。
“曹林没有走洛口，而是在这里扎营，不止是因为他想更早渡河以防被河北的黜龙帮哨骑探知，更是希望能够在这里探知道城内动静，第一时间折回？”伍惊风继续来问。“他本以为进入黑塔的会是师父你，结果却因为只是我去了，反而觉得师父没来？这才干脆弃了此地去了河北？”
“大约是这个意思。”冲和道长拢着手坦诚言道。“不过，真要说的明白一点，我觉得曹中丞应该是把我当成了张老夫子……因为为师为了避开曹中丞，一开始就躲开潼关，直接从关西入的河东，然后听说他离开潼关东进后，复又从河东过来的……曹中丞应该是察觉到了这一点。”
“大宗师这么强吗？”伍大郎有些难以置信。“修行者一进入特定地域，隔着几个郡都能察觉？”
“没那么夸张。”冲和依旧循循善诱，就好像还是当年的那个慈眉师长一般，有问必耐心做答。“首先要有塔，平世地气有限，往往一地只一塔，塔这个东西，分生根和不生根的，如东夷那位，就是不生根的，好处当然也多，但为何其余几位立塔的都不仿效呢？自然是因为生根的也有生根的好处。其次，还要看立塔周边特定地域之宽广，还有往来之人的修为，或者说是往来之人本身炼化的天地元气多少……譬如曹中丞，他最多是能察觉到大宗师地步的人往来，宗师都难的。最后，基本上只有出入特定地域边缘时才能被较明显察觉，一旦进入或离开，对应地气稳定下来，也就是知道个大概行踪，缩小追踪范围罢了……我真要是在东都一声不吭躺着晒太阳，他就只能一个坊一个坊的找。更不要说，到了大宗师，多少能炼一些小玩意，其中就有暂时遮蔽隔绝地气的。”
伍大郎这才微微释然，按着胸口的手也放了下来：“所以，曹林是决意出兵后发觉有一位大宗师自河东过来，只以为张老夫子，存心试探？”
“对的。”
“那些敕龙碑是师父你擦拭的？”
“是。”
“为什么？”
“本来是想看看大魏的敕封还有几个有用的？也就是说看看大魏此时还有几分天命地气依存？但看了两个，想想这些敕龙碑背后，无一不是真龙，那不管背后的真龙是死是活，便都替人擦了擦……活的当做问候，死的当做祭拜。”冲和依旧有问必答。
伍惊风点点头，这才往河堤下走了几步，靠近了自己师父：“师父，那你此行本身到底是为了什么？”
冲和沉默了一下，继续回复如常：“我接到邀请，要往河北一行，所以才会经行河东，只是途中又看到曹中丞行踪，便来看一看罢了，几十年没下来了，路过东都，自然又对东都那些东西起了好奇心。”
“接到邀请去河北？”原本稍微安稳下来的伍惊风立即重新惶恐起来。“邀请你的……三个大宗师都去河北？为什么？因为张行放粮吗？”
“怎么说呢？”冲和叹了口气，也拢着手往前走了几步。“为师不想跟你说瞎话……事情是这样的，大家伙许久不动，到了眼下大魏将倾，该出来解决恩怨、做个了断了，所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过，也的确是因为黜龙帮跟张行的事情而动身的，不然为什么去河北？但黜龙帮的事情，并不是一个简单的放粮，放粮当然是大事，还是了不起的大事，但那张三郎的出身、写的文章，还有黜龙帮的威势，也都是要注意的，最后几件叠加起来，才是我们要去河北的缘故。没错，张夫子应该也去了。”
伍惊风便要继续来问。
不过，冲和似乎是意识到对方要问什么，却是抢先一步来言：“惊风，为师当然晓得你心心念念的是什么，我只能说，咱们师徒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对立，因为且不说之前我就与大魏朝廷隐隐分隔，只说眼下局势，我也无论如何都不会助力大魏一方的……反过来说，不管曹林是想做什么，也不管大宗师们是何图谋，只要几位大宗师汇集到河北，都会直接让他所领的东都兵马与攻势受阻于局势。你且放心。”
伍惊风勉力点了下头：“不错！大宗师聚在一起，只要没有立场一致，寻常兵马行动，便会无用。”
“而且，从现在开始，你要紧随为师，寸步不离。”冲和继续来言，却是终于严肃起来。“为师不是在跟你打商量，为师此行，也有自己的机密，并不愿意让人知道我的行程，包括你和三娘所在的黜龙帮……而等此会之后，诸位大宗师和其他所有人分清楚了立场，自然会放你随意的。”
伍惊风心中先一紧，然后莫名释然起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时反而不用犹疑和惶恐了，因为反正都没得选了，尤其是自家恩师明确了他决不是大魏那边的立场。
“好。”伍惊风点点头，感受了一下胸口的那颗小印，强忍着不去摸它。“我随师父去河北，看看大宗师们如何翻云覆雨。”
冲和点了下头，直接拢着手走上河堤，然后又走了下去，似乎现在就要过去，而一直到现在，伍惊风才看到对方身上居然还背了个小花布包裹。
当然，现在不是计较包裹的时候，伍大郎收回目光，认真提醒：“曹林刚刚走了不过一个时辰，师父现在就过河，不怕被他发觉？”
“不怕。”冲和说着，直接踏上了那条明显的冰带，然后头也不回来言。“我擦拭敕龙碑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河北确实混沌无主，真龙隐身，非要说有人有一二可能得了河北地气，也只能是张行一人，但这厮修为还不到家……”
伍惊风叹了口气，低头小跑追上。而不知道是不是飞习惯了不知道怎么跑，这位黄风怪跑上冰层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个跟头，只是踉跄跟上。
就在多位大宗师纷纷扰扰，连带着东都最后一份有主动出击实力的兵马陆续进入河北的时候，张行和河北的黜龙帮上下反而放松了下来。
原因嘛，不言自明，凌汛已经隐隐开始了。
实际上，徐世英、牛达等河北、聊城行台所领且去支援荥阳之战的将领，在战局稳妥后，尝试率部从延津折回时，便已经发觉了渡河的艰难，即便是延津这里有河间洲与临时放置的浮桥充当辅助，可冰面的不稳依然让军士们察觉到了危险……无奈何下，只能是营头们带着部分军官先行过河，剩余部众暂时在河南休整等候。
而头领和军官们过河也不是为了什么防备突袭，或者转运黎阳的粮食，而是为了一个更直截了当的目的——领赏赐。
且说，邺城作为陪都，是有行宫的，行宫意味着仓储，但跟黎阳仓这里粮食、布帛已经多到全都出现糟烂状况相比，邺城的粮食和布帛存粮就显得小巫见大巫了……但是，这里有丝绸，有高档瓷器，有珊瑚鲸骨，有上好的宝刀，有御马厩，有金银首饰，有河北诸郡积累的贡品。
没错，黎阳济民，邺城赏军，包括地方官吏，军官军士，行台属吏，都获得了大量赏赐。
早在第一时间，李清臣刚刚跑掉，部队刚刚接手邺城后，张行便大笔一挥，下令将整个邺城行宫的财货全部拿出来进行赏赐。
故此，时间来到正月十五之后，整个河北黜龙军上上下下的军心士气，甚至还可以加个民心，反而达到了某种顶峰。
这种情况下，甚至有人提议，可以趁机大举北进，只等凌汛结束，便集合全军，与河间军、幽州军决战，彻底扫荡整个河北……与之相比，逼降李定，以及劝张首席称王称公什么的，未免显得缺乏气势。
而就是在这种气氛下，张行忽然接到了一封邀请函，问他有没有时间见一面，说是要当面请教问题。
落款是张伯凤。
就在张行目瞪口呆，难以理解为什么会是张伯凤出现，而张伯凤出现在河北到底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一个新的消息也迅速传来，河内郡有士民通过巡骑，向黜龙帮告知了庞大东都大军的突兀出现。
而且，主帅似乎姓曹，屈突、宋、罗、薛等将旗也似乎都出现在军中。
张行一瞬间就不犹疑了，因为全身血都凉了——哪怕他早有心理准备，此时全身上下也不禁拔凉拔凉的那种。
PS：感谢新盟主尘漪sain老爷。

第二百三十章 国蹶行（18）
在得知曹林与东都主力忽然出现在河内后的第一时间里，黜龙帮首席张行便下达了军令，要求全军放弃汲郡与黎阳仓，向北、向东撤离，以避锋芒。
然而，这个命令的执行却明显受到了一定的抵触。
一部分人是被巨大的仓储本身给迷了眼睛，不舍得；而另一部分人是被之前的成功的突袭与巨大的后续影响给迷了眼睛，觉得大宗师未必不能一战，觉得东都兵马不堪一击……正所谓，你有大宗师，我也有宗师，还有四五个成丹，十几二十个凝丹，凑活凑活总不能差太多，至于兵马，东都兵马与黜龙军在数年中多次交锋，明显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而黜龙军却日渐成长起来，所以只当东都大军为无物，那这样的话，拼一次试试又何妨？
这就是机会主义了。
坦诚说，张行没资格呵斥他人是机会主义者的，因为他本人干的一些事情也有机会主义的嫌疑……甚至，他还算是半个虚无主义者，教条主义者，冒险主义者，无底线的灵活主义者，甚至有时候，比如说现在，他说不得还能算个投降主义者。
因为回到这件事情本身，张首席还是坚决的重申了命令，并拒绝留出任何讨论余地。
非只如此，在军令发出后，他又迅速追加了一系列的细节补充……比如，落在最后的部队要破坏桥梁，阻隔路面，以尽量拖延；再比如，所有头领都不得再使用鲸骨佩饰、马扎，不得穿戴黑白短氅，以避免被定点清除；还比如，所有车辆、牲畜，转入战兵营内，战兵营优先撤出；所有屯田兵也全线撤出，但若实在是因为数量果断撤离不及，允许联合原汲郡官吏、降兵自行据城而守；汲郡官吏、降兵，愿意走的可以一起走，不愿意的也不强求；允许来不及离开的屯田兵与原汲郡官吏、降兵灵活自主采取措施以生存下来，不会针对此事予以追责。
之所以如此坚决，原因其实很简单。
首先，他虽然不知道大宗师的威力到底如何，但甫一穿越就见过分山君的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低估大宗师威能的，尤其是之前准备将改革中进行大军阵实验还失败了；其次，凌汛隔绝了南岸的援兵，使得黜龙帮短期内不能汇集全力来应对此次奔袭；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在于，人家这次不是大宗师一个人来，而是大宗师这种高端战力配合着一整支大军一起抵达，军队中还有不少成丹、凝丹高手……几者相加，绝对不是简单的加减法，而是构成了一个成体系的强悍暴力机器……这意味着，一旦两军相对，很可能从曹林这位大宗师的最强点开始，形成一点破继而全线崩溃的局面。
张行不敢赌。
与之相比，另一位来到河北的大宗师张伯凤的态度到底如何，反而都可以放一放了，虽然这也很重要，但也要先避锋芒再说。
“首席，这么撤不是个法子。”
遇到这种局面，徐世英也不好继续冷眼旁观了，事实上，他是飞马从汲郡与河内郡交汇处的临清关过来的，然后在汲郡郡治卫县南侧的清淇城外见到的张行。
值得一提的是，卫县以及清淇城在黎阳西面足足三十里的地方，换言之，张行在下令全方位撤退的同时，自己反而主动往反方向过来了。
他是来监督撤退，顺便来看大河冰情的。
“怎么说？”立在大河河堤上，被南风吹动衣角的张行回过头来，看向了堤下的徐世英。
“两个说法。”徐世英一边往上走一边黑着脸来答，走到河堤上也是不禁侧过脸去躲了下风。“第一，咱们人太多，太分散，根本来不及撤，只要对方一意放马来追，便是汲郡能躲开，到了魏郡跟武阳也要被追上，更不要说密密麻麻的屯田兵了；第二，如果他们紧追不舍，什么都不管，直扑将陵咱们怎么办？甚至继续追下去，追到登州又如何？”
“你说的有道理。”张行负着手点点头。“但问题在于，如果就在汲郡抵抗的话，恐怕会更糟糕……曹林与东都主力毕至，这一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不能上来便送上一败，失了后手之力。”
“这是当然。”徐世英点头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张行立即反问。“是想到什么法子了吗？”
“没有。”徐世英登时顿了一顿，然后也负着手给出了答复。“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来寻首席的……我能想到的一个说法，大概是先撤，等到流冰结束，让河南兵马与登州兵马从下游渡河与我们汇集，把力量汇集起来，对方也要拉长战线，层层分兵占据城池的，此消彼长，看看能不能打他一仗。”
“我的意思与你一般无二。”张行也点了点头。“现在的情况是，不撤不行，但指望着撤就能解决问题也是胡扯……只能在撤退的时候，尽量抓住所有机会，改变态势，找到机会解决问题。”
徐世英点点头：“首席具体有什么设想吗？”
“有。”张行立即做答。“第一个是如你所说，流冰期后立即动员河南部队，但未必一定要汇集在一起，骚扰后路，隔断东都与这支部队的通路，也未必不是一个法子，因为曹林这一波气势汹汹，最大的漏洞其实还是在基层士卒身上，若能让其部兵马士气散落，丧失战力，那便是大宗师也要反过来被牵累，说不得便有机会；第二个，是尽量采取外交手段，向北地、幽州、河间，还有李定那里做些交涉，能拉来最好，不能拉来也要尽量避免夹击；第三个，就是张伯凤了……这是目前来看，说不得唯一能立即起到效果的一处。”
“张伯凤……”徐世英听到前面还是勉强点头，听到这里，却一声叹气。“张老夫子就算是跟曹皇叔不是一路人，那跟我们也不是一路人，人家是晋地第一世族之首，堂堂大宗师，天然便是‘擅天下之利’的龙，如何会认我们黜龙帮？”
“不指望他跟我们是一路人，但是，两位大宗师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本身就会相互牵制。”张行认真做答。“我决不信他们是一伙的，退一万步，表面上是一伙的，内里也一定是有分歧和冲突，否则兵贵神速，胜在突袭，张伯凤为何在曹林刚刚渡河时跟我们送信邀约，而不是直接顺着那封信找到我，过来擒贼擒王，把我拿了？所以，张伯凤一定可以利用。”
徐世英点点头，然后沉默了一会，吹了吹南风，继续问了下去：“但是我们不能做侥幸之心……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些法子都没用，后撤过程里的机会也都没大用，甚至局势更糟，薛常雄也来了，李定也不帮我们，然后曹皇叔真就一路追到将陵，然后追到登州，我们怎么办？三哥你怎么办？黜龙帮怎么办？”
张行看了眼对方，再度反问了一句：“若是那般，你又怎么办？”
徐世英登时沉默，只是踩着加了麻布内衬的六合靴压了压脚下渐渐变得松软的泥土。
张行笑了笑，没有逼问下去，反而感慨：“徐大郎今日能来与我说此事，可见心里到底是存着黜龙帮安危的，仅此一事，我就不会弃了你的。”
徐世英一时茫然：“什么……弃了我……我是问若咱们抓不到机会，反而是人家大宗师比谁都稳，只是咬死我们，撵着我们一路到登州又如何？”
“自然是从登州上船，去北地避一避。”张行坦然以对。“上了船，进了东海，他就不敢追了，不然就是东夷大都督来料理他了，到了北地，借荡魔卫的壳躲一躲，曹林便是驱赶了我们，也立不住的，反而必然会因为离开东都黑塔被其他大宗师料理，到时候咱们再卷土重来，收拾河北便是。”
徐世英愣了一下，心中一声冷笑，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在他看来，若是真那般，只要张行逃到北地，黜龙帮必然分裂，李枢必然趁机要收拢局面的，更重要的是，黜龙帮内里那些河北、东境豪强，个个都是依家附地的，如何愿意跟张行走？
走，其实没问题，避其锋芒嘛，大宗师来突袭你，一路逃窜寻个落脚地并不丢人；李枢要收拢局面，也没问题，这厮肯定会这么做，而且也有资格这么做，甚至能够大大方方的做……问题其实就在于，在徐大郎看来，张行若走，这些河北河南豪强出身的帮内中坚们十之八九并不会随张行走，而且接下来会投奔李枢，甚至背离黜龙帮。
而一旦如此，便是张行再回来，这些人也是敌非友了。
因为双方一直维系的团结消失不见了，一场背叛足以将之前三年张行努力维系和建设的所谓组织，消融的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徐世英本欲再说些什么，但忽然间，他便反应了回来，继而当场打了个激灵：“首席的意思是，即便是逃到北地，也一定不会弃了我？”
“不错。”张行似笑非笑伸出手按了按对方肩膀。“其实，我刚刚还在想，若是真到了河北不能立足的地步，别人倒也罢了，却委实不知道你徐大郎会是个什么结果，尤其是你的兵马营头都留在河南，所以你到时候真有可能会留下。而若真把你留下，说不得咱们之间真落不得一个好下场……但你今日既然这般极速来了，说明你心里是黜龙帮大局的，便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那无论如何我都要将你带在身边，让咱们之间不至于没了结果。”
徐世英侧着脸看了看对方，心中泛起无数念头，却都尽数收起，只是点了点头，乃是决心且行且看。
毕竟，即便是从眼下局势来说，徐大郎也不得不承认，曹林和东都大军虽然来势汹汹，可大势不在魏，未必就能持久，说不得黜龙帮只是后退，东都大军前行，后者便露出许多要命破绽来，而以张首席的本事和黜龙帮眼下的实力，说不得便能抓住对方破绽，然后再上一层楼。
就这样，二人既去，一面继续组织全军撤退，一面却由跟上了张行的徐世英进行溯源，查找张伯凤的下落。
前一日，张伯凤送上的书信是通过投书给汲郡、魏郡交汇处汤阴的黜龙帮驻守部队而送到张行手中的，但奇怪的是，信中虽然有邀请，却没有提供地点和时间，也没有标出回信的说明。
这种情况下，在整个帮会心急火燎，几乎所有大小头领全都被分散到各城各地组织撤退的时候，徐世英主动来到了汤阴，寻找张伯凤下落……结果却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徐大郎再度折回，与张行在卫城汇合，两人稍作讨论，得出结论——要么是张伯凤刚刚得知了曹林渡河，对此颇为吃惊，前往查问，要么是在周边肆意游荡，等待张行的公开回复。
前者管不了，后者，张行在犹豫了片刻后，却没有下定决心。
指望着张老夫子对曹皇叔造成困扰与阻碍是一回事，但在对方大宗师与大军压境的情况下，公开回应邀请，无异于公开求援，这放在平时不是不行，但当全军大举撤离的时候，公开求援，很可能造成会加剧恐慌，造成混乱，形成不可逆的严重后果。
这时候，飞速自邺城折回的军法总管雄伯南、外务总管谢鸣鹤二人抵达，几人稍作商议，最终决定，先撤军为上，不做多余动作。
熊谢两人，也都各自去忙碌——雄伯南接受了战兵断后和催促各地战兵速速撤退的任务，谢鸣鹤则带着张行的又一封信重新向北去，乃是要见李定，请后者不要落井下石。
于是，公开应答张老夫子一事暂时搁浅。
就这样，正月十五，曹林以大宗师之威，强渡已经算是凌汛期的大河，事实上造成了突袭的效果，但即便如此，黜龙帮却依然在短短三日内，也就是正月十八日的时候，便将汲郡的战兵尽数撤出了汲郡，同时还在源源不断撤离着的屯田兵与民夫。
其中，还有大半仓储没有搬运的黎阳仓居然也毫不犹豫的被抛弃了。
这份决断，委实有些惊人。
实际上，到了这一日，如薛常雄那些人甚至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定也都还是因为张行的信才晓得曹林发动了大举反扑。
当然，汲郡官吏和之前新降的官兵是留了下来的，这些刚刚投降不过大半月的人，在黜龙帮的配合下，从容控制了整个汲郡，然后依旧主持着放粮工作，然后以一种忐忑为主，但非常复杂的心态，等待着东都大军的抵达。
然而，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
东都部队的确来了，却只是屈突达一部数千人而已，而且只是控制了淇水西侧的小半个汲郡，并进取了郡治卫县，然后就只派使者向汲郡东部各处之前的同僚、下属发布了谨守城池，维护治安，协调军需的命令。
再然后就不动了。
传说中的大部队和大宗师根本没有看到。
这其实让整个汲郡上下陷入到了某种茫然之中，短短二十来天内，他们投降、再投降回来，也的的确确经历了轰轰烈烈的放粮运动，可实际上，转过身来，却惊愕发现，几乎所有人所有职位和工作都没有任何变化。
好像黜龙帮根本没有来过一般。
当然，各处各城各村里的粮食、布帛，还是清晰的提醒着所有人，这不是一场梦，是眼下的情势太诡异了。
而已经退到邺城的张行，在与在此处汇集的十几位头领稍作探讨后，立即醒悟过来——这必然是有人去找曹皇叔叙旧聊天去了。
“张老将军。”河内修武城北的山坡上，曹林对眼前身材瘦削却又高大之人的称呼与其他人是决然不同的。“如此说来，是你哄骗了李十二郎，还是李十二郎哄骗了我？”
“李十二郎说我什么了？”精神似乎好了不止一筹的大宗师张伯凤捻须而笑，显然好奇，其人衣袍也在风中鼓荡。
“他说，若我来河北攻黜龙帮，张老将军绝不做趁人之危，截我身后之举；还说，阁下对张三郎的一些举止不以为然，认为他胆大包天。”曹林看着对方，状若疑惑。“是这样吗？”
“是。”张伯凤想了想，立即颔首。“这么说算是没错的。”
“那老将军是要自食本言？”曹林微微蹙眉。“刻意欺骗李十二郎与小子我？”
“我一个老的快死之人，为什么要骗这么一个小子？骗你又作甚？”张伯凤摊手以对。
“那老将军为何要来河北，还劝我暂缓进军？”曹林愈发严肃起来。“这不就是出尔反尔吗？”
“原来如此。”张伯凤只怔了一下，立即醒悟，却是再度捻须而笑。“原来如此，曹中丞，是这样的，当日李十二郎路过南坡，专门寻我，问的委实直白……前面问我对河北局势与张三郎看法，我当然就是那般答得；后来又问我，是否与英国公勾连，意图做局引诱阁下离开东都，好处置阁下？而我的回复是，我从未与谁做过勾连，更没有丁点与曹中丞为敌之意，谈何做局围杀？”
曹林微微一怔，立即反应过来，李十二郎是心中郁结，以至于胆大包天，利用自己的疑虑与时间的紧迫，在两位宗师之间做了个言语上的陷阱，专门引自己来河北对付黜龙帮，以至于形成眼下局面。
不过，这件事情在张伯凤亲口承认没有与白横秋做勾结面前，似乎就不值一提了。
当然，曹林很快又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如果张伯凤从未与白横秋相勾连，又怎么解释，晋地几乎被英国公尽数掌握？张氏子弟几乎全都跟白氏保持了一致？
似乎是看出了曹林心思，身材高大瘦削的金戈夫子笑了笑，继续言道：“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年纪大了，若非大魏国势明显崩殂，多了一丝地气加持，稍得苟活，几乎三年前便要一命呜呼……张氏子弟，河东数郡，又怎么还会做理会呢？”
曹林彻底恍然。
这就对了，张伯凤不是没有立场，张氏不是没有跟白氏合流，只是这位金戈夫子老了，本人这几年不想折腾了，仅此而已。
但要是这样，英国公试图让自己离开东都予以处置的想法，是自己想多了，还是另有帮手？
想了一会，曹林忽然开口：“老将军刚刚劝我暂缓进军，说是要与张三郎当面讨教，结果黜龙帮与张三却被我撵的直接逃离了……你想与张三郎讨论什么？”
“讨论他的黜‘擅天下之利’、‘同天下之利’，还有他的《黜龙律》。”张伯凤有一说一。“老夫年事已高，早已经看淡人间沙场，此番静极思动，不过是想见识一下年轻人一辈的想法与风采……我对张三此人的一些想法是不以为然的，可即便如此，他也是当世年轻人中少有自己想法的人，况且，道不同，未必是谁对谁错，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所以值得一见。”
“天下山丘，鳞次栉比，何止是一个区区张行？”曹林若有所思道。“他便是立了山，也只是一座小山丘，老将军既然出南坡来到河北，求一他山之石，何不借此机会，将河北豪杰汇聚一堂，一并论述？地点、时间也由你来定便是，我也愿意列席的，若有资益，不胜荣幸。”
张伯凤不由失笑：“曹中丞若愿意与我坐而论道，当时荣幸之至，怕只怕，阁下只是想借我之手，汇集河北英杰，然后趁机一网打尽吧？”
曹林也摇头失笑：“张夫子想多了，且不说有你在谁敢造次？便是薛常雄、雄伯南这些人，联起手来也不是好对付的……若还不放心，何妨请太原英国公一并来会？各方牵制，自然妥当。”
张伯凤心中微动，本能察觉到曹林的心思，但是他想了一想，反而释然：“不错！有老夫在，谁敢造次？！”
曹林微微敛容，复又来问：“那在何时何处呢？”
“红山吧。”张伯凤想了想，给出了确切的答复。“主要还是想跟张三郎谈一谈，若曹公与英国公愿意来，自然更好……七日后足矣……我去面邀张三郎。”
曹林眯着眼睛点点头：“此会之前，我保证按兵不动。”

第二百三十一章 国蹶行（19）
山坡上，金戈夫子张伯凤走后，大魏皇叔曹林便渐渐收起了原本智珠在握的表情，转而变得茫然与落寞起来。
没错，他是大宗师，一直到现在，哪怕大魏已经事实上崩塌，他本人道途再难有所进，可依然是一位大宗师，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暴力掌握者。
但作为一个领袖，他曹林却未免过于失败了。
最明显的一个，就是连李清臣都背叛了他。
说句不好听的，如对张伯凤态度上的误会，如果他曹皇叔想，似乎是可以问出来的，但是为什么没有问呢？为什么会是李清臣一句话他就信了呢？
前期，自然是因为局势没到那份上，或者说双方立场的分离看起来像是心照不宣，那时候没必要也不值得问；而等到后来，大魏朝的遮羞布被陡然解开，局势崩塌式的下滑，这个时候，又有些不敢问。
不过，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缘由，真正可悲的一点在于，他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来承担这个任务。
让谁来呢？
大魏以关陇为本，为此不惜压榨其余各处以独肥关陇，可关陇贵族们却在大魏崩塌之后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疏离与背叛，白氏稍一冒头，大家便蜂拥而上，迫不及待的围拢过去……便是张伯凤自有大宗师风范，没有轻易沦为他人工具，但作为晋地第一世族的张氏不也从政治上切实投靠上去了吗？
不然自己如何会误判？
当然，即便如此，曹中丞也没想到，靖安台出身的人，他一手提拔的年轻关陇一代，居然也背叛了他。
这种挫折给曹林的打击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他甚至不愿意承认这是一种背叛。
作为旁观者，而且是见过太多人的上位者，曹皇叔其实很理解李十二郎的一些做法，别看对方当时说的言之凿凿，似乎是什么理念之争，但实际上，摊谁腰上挨了一刀断了修为前途，又被活捉扔在监牢里不管，都会一辈子放不下的。尤其是李清臣出身名门贵公子，却是一个输不起的性格，且早在靖安台时便已经显露……若是曹林记得不差的话，那一次李清臣就是输给了张行，然后不惜坏了规矩，去请家中长辈出面说和，行贿了台中管人事的朱绶。
其人秉性如此，何况天下事本就躲不过一口气难咽，却也无所谓高尚与庸俗了。
但是，这依然不是李清臣糊弄自己的理由。
曹林扪心自问，或许天下随便一个黎庶都可以站出来指责他无德，或许随便一个关陇贵族都能理直气壮与他进行政治对抗，但对于靖安台内部的年轻俊才，他真的都做到一定份上了……出身好的，不会因为对方的家族跟自己是否在政治上对立全都一视同仁，出身差的，他也愿意抬举对方，连张三都想过收为义子，连秦宝他都留了一命。
如果不是李清臣来说，他会信吗？
可李清臣还是哄骗了他，连李清臣都哄骗了他！
回到曹林这里，这位大宗师其实很清楚，自己刚刚之所以顺着对方的思路走，立即接受了什么论道集会，当然是因为他看到了新的解决问题的路子或者说看到了施展自己最后一击的新机会，也是不想得罪一位毫无牵挂的大宗师，平白浪费了自己最后一击……但绝不仅仅如此……与此同时，在得知李清臣的欺骗后，曹皇叔那一瞬间是有了一丝不安与畏惧的，他害怕继续带着这支部队往河北深处进发，跟黜龙帮一个追一个逃，会走着走着破绽百出、四分五裂，到时候自己还在，可这支军队却已经变成一摊粉末了。
而丢掉了所有人，自己一个大宗师孤身在河北，不也是个油尽灯枯的结果吗？
“过几天河水一开，就让李十二郎过河来。”曹林回到营地的时候，天气已经多云转阴，继而下起了牛毛细雨，很显然，持续的南风使得春季复苏来的极快，今年的凌汛也恐怕很快就会结束，曹中丞便是在春雨中下达的军令。“还有，传令全军，安心在此宿营，继续按兵不动，等待战机，要着重安抚东都兵马……段尚书在哪儿？”
“在后营。”罗方拱手而对，欲言又止。
“让他过来中军，与我同帐。”曹林如此吩咐，复又来问。“你有什么想说的？”
罗方顿了顿，小心来言：“没什么大事，大事都由义父做主，我是觉得，若义父大人觉得段尚书不妥当，直接杀了，或者如对付秦二那般废掉，然后孩儿替义父看管便是，何必亲自看押，耗费心力？”
牛毛细雨中，曹林看了看对方，心中既有些沮丧又有些欣慰。
沮丧的是，对方还是那般自大，不晓得团结人心，出去历练了一郡，天下形势变成这样，还是这般不懂大局，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而欣慰的是，不管对方多大毛病，这个有着明显性格缺陷和能力上限的义子，总还是存着对自己的简单忠孝心思……事到如今，还求什么呢？
“胡扯什么？”一念至此，曹林并未生气，反而是如在山坡上面对张伯凤一般含笑出言。“段尚书是堂堂兵部主官，圣人走前指定的东都留守之一，如何能喊打喊杀？局势越坏，越要团结人心的。”
罗方似懂非懂点点头，眼看着自家义父并无多余要求，便径直去传令了。
另一边，心情截然不同的另一位大宗师张伯凤中午离开汲郡，直接斜行穿过山区，当日傍晚便出现在了魏郡邺城，然后公开身份与早就有了某种猜度的黜龙帮取得了联系。
闻得张老夫子抵达，只是寻常队将打扮的留守城防头领范望主动迎上，恭恭敬敬行了礼，然后按之前吩咐告知了对方张行此时的位置——邺城西南的韩陵小城。
和很多大城旁的小城一样，这是一座背山依水而建的独立军城，功能单一。
很显然，大宗师压境之下，尤其是两位大宗师现身河北后，黜龙帮立即执行了对应的预案，以确保头领们的个人安全。
张伯凤当然也很理解，当即便道了谢，然后直接鼓荡真气，径直往韩陵山来见张行。
傍晚时分，春雨不断，但依然还是没有浸润地面，这个时候，遥遥见到邺城城头山点起特定火堆，又有一道淡金色流光不紧不慢，堂而皇之抵达，韩陵小城内的张行与黜龙帮头领们自然晓得缘由，便早早在城内小校场上恭候。
大宗师从容落地，双方见面，倒没有什么风云际会，只是寻常迎送，所谓黜龙帮首席张行带头，诸头领微微一拱手，而刚刚从武阳过来的聊城行台指挥魏玄定单独大礼参拜而已。
张老夫子略显诧异，专门问了原委，得知是王怀通的学生后，立即醒悟，倒也没说什么。
“夫子既有心当面轮道，还请入内一坐。”张行伸手示意。
“我本意是如此。”见此形状，张伯凤只在牛毛细雨中捻须来笑，根本不动。“但现在形势有变……”
说着，便将自己与曹林商议的结果从容道来。
“正月二十五，红山？无论修为、出身、立场，只要愿意去的都可以去？曹皇叔也去，而且愿意为此停战，不再追击？张夫子愿意保证此会人员之安全？”张行稍作重复了一遍，然后立即做出决断。“我当然会去，雄天王也会去，而且我们黜龙帮会马上替张夫子做宣传，告知河北上下，以尽量招揽民间人士参会。”
雄伯南在旁也随之颔首。
张伯凤自然也点头：“如此，咱们廿五日再见就好。”
说着，竟是卷起流光，径直腾起，所谓乘风而来，乘风而去，丝毫不做迟滞。
众人目送这道流光北上，久久不语，半晌方才回到小城内的堂中。
没人质疑张行的应许，这是肯定的，张行便是最后不去，此时也会答应的，七天的停战期是黜龙帮眼下最需要的，是大大的惊喜，而为了转运更多物资，包括邺城这里的大量仓储，也为了更多部队稳妥后撤布防，为了河北整个局势，他也要与张、曹两人虚与委蛇的。
实际上，回到小城的堂上，众人立即召唤了参谋和文书，迅速更正了后撤的计划，以求利用这七日进一步转运物资妥当，方才开始讨论张伯凤的出现。
“张老夫子果然不是站在对面的。”刚刚从李定那里折回的谢鸣鹤略显疑惑。“但问题在于，曹林为什么会答应？平白给了我们喘息之机？是知道英国公在晋地公开夺权，汇集兵马的事情了吗？按照张老夫子言语，也要请英国公，会不会趁机对付起来？”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主要是曹林忽然没了战胜我们的信心。”张行脱口而对。“曹林此番进击，胜算的确很大，但根本还是因为有他这个绝对的强点，可以一点破全局胜，除此之外，东都大军本身对上我们并不占优，尤其是我们已经明确不会浪战，反而即刻后退，这样战线拉长，东都兵马的劣势会更加明显……这个时候偏偏又来了一位要阻拦的大宗师，他当然会失了信心。”
“不错，应该是这个道理。”魏玄定在旁颔首，不知道为什么，他此时似乎有些情绪激动，以至于坐立不安。
“若是这般，他转向去对付英国公就更合理了。”谢鸣鹤继续蹙眉道。
“但也不能为此就放松下来。”张行继续言道。“还是要小心防备，谁知道曹林是不是在借张夫子麻痹我们，忽然就突袭过来……我们明日还要继续转移……这次是徐大郎来定，自行决定，不要告诉其他人，明日出发后再告知目的地。”
徐世英点了下头。
谢鸣鹤则继续来言：“无论如何，这次红山之会是个机会，咱们黜龙帮能不能趁机脱身，坐山观虎斗，然后乱中取利呢？”
而魏玄定终于按捺不住：“且不说这些，首席真要去红山吗？”
此二人言语一出，堂内一时躁动不安。
答应下来是一回事，上下都有共识，便宜不赚白不赚，但接下来如何做，尤其是在两位大宗师甚至可能是三位大宗师中间乱中取利，就很难了。
但这偏偏是黜龙帮眼下必须面对的问题。
“你们怎么看？”张行沉默了一会，认真征询意见。
“我觉得想要乱中取利恐怕有些难。”徐世英难得主动开口。“首先，咱们缺乏应对大宗师的主动手段，事事被动，要看人脸色；其次，打下黎阳后，实际上已经天下震动，不然曹林也不会来了……这个时候，周围那些有朝廷背景的势力，多少都会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眼睛一分一毫都不会躲开，如何能乱中取利？说句不好听的，若真有人趁机想对付谁，拿咱们必然是靶子。”
张行闻言，反而失笑。
徐世英见状，微微皱眉：“首席，我哪里说错了吗？”
“没有。”张行笑道。“恰恰相反，我觉得徐大郎这番话说的极好，但正是因为说的极为妥当，有些事情反而不必计较了……”
周围人眉头愈发紧凑。
“很简单。”张行继续笑道。“既然咱们黎阳一举，使得我们根本已经成为众矢之的，那何必要躲呢？既然缺乏对付大宗师的主动手段，要看人脸色，那岂不是更无忌惮与计较，可以放手去做呢？”
众人心中醒悟，却又泛起一丝古怪，因为这个道理是绝对没错的道理，却不免让人觉得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这不是破罐子破摔。”张行坐在堂上首位，大开的堂门外正撒着牛毛细雨，而这细雨丝毫不影响南风从容当面吹入，撩动他身侧烛火。“因为首先我们要想清楚一个问题，那就是打黎阳到底值不值？对不对？如果对，如果值，那这个后果就该是坦坦荡荡来接受，而不是什么破罐子破摔……而依我看来，即便是考虑到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河北被什么大宗师领着强兵悍将一举铲除了，我也不后悔，甚至此事依然算是我生平之快意。当然，我向诸位保证，我会尽全力，不让事情至于此，而便是事情至于此，也会重新再起。”
“我也不后悔。”雄伯南干脆来言。
“无论如何，打黎阳再放粮都是对的。”一直闷不吭声的窦立德也忽然出言。“若是说要为这个再回高鸡泊，我也认了。况且，这次再回高鸡泊，跟以往是一回事吗？如今河北人心在我们，我们一弱，大宗师必然内斗，然后我们再出来，只是振臂一呼，整个河北都要归我们的！”
张行看了一眼窦立德，没有言语，反而看向徐世英。
但徐世英没有吭声。
于是，他又看向了谢鸣鹤。
谢鸣鹤点点头：“若是这般，尽人事听天命便是，咱们尽量去说，我们外务这里，也尽量去跟李定、薛常雄、罗术他们去联络，但届时不成的话，诸位可不能说我们外务是废物。”
众人终于一起笑了一笑。
笑完之后，张行看向了魏玄定，后者也再度开了口：“我的意思是，如果首席担心安全，我可以代替首席去一趟红山，务必不丢了黜龙的脸面。”
“可以。”张行想了一想。“但没必要，若是真有危险，我自然不会去，而魏公又何必冒险呢？咱们都不去便是。”
魏玄定当即忍不住辩解：“若是不去，岂不是任由他们在红山勾连？而按照刚刚所言，我们本就理直气壮，便是他们注定在红山勾连，我们也该将我们的道理借机说给天下人听，更该当面呵斥出来，告诉那些人，谁正谁斜。”
张行微微正色，也认真点了点头。
而魏玄定犹豫了一下，也笑了起来：“其实，此事也有我的私心，我当年求学太原也好，在河北浪荡也罢，谁都瞧不起我，而且不光是瞧不起我穷、家门低微，关键是还都因为我穷和家门低微就说我的学问是错的，道理和法子是低劣的……此番红山大会，若是按照之前言语成了，两三位大宗师，晋地河北的达者、知者也都到了，便是一言而使天下知，如何舍得弃了此会？尤其是张老夫子，到底是我授业老师的老师，若能在他面前得一句是我做的好，做得对，那也不枉我之前几十年的落魄，若是能用咱们黜龙帮的事业直接驳倒张老夫子，便是立地死了，我也甘心。”
张行只能点头，其余人也都颔首不及，并无人觉得魏玄定此番私心有什么问题，张行甚至有些欣慰，因为魏玄定言语中已经不自觉的将黜龙帮事业当做了他本人的成就，他的私心，也是让黜龙帮的事业为天下人认可。
这甚至算是公心了。
“我也想去。”等到堂上再度安静下来，雄伯南也有些忍不住。“我也有私心，我是想看看，那些人凭什么觉得我们打黎阳放粮就该死？为什么我们做这种让整个河北，甚至整个天下得利的事情，反而让他们坐立不安，反而觉得我们大逆不道？！若真是这样，也好做个标记，知道谁跟我们注定不是一路人，谁又还能做个争取，到时候行事也好肆无忌惮起来。”
这话更直接，也更让张行无话可说。
最后，随着众人稍作讨论，张行也下了定论：
“我其实也觉得可以去，毕竟应了人家，又有大宗师作保，而且雄天王与魏公的言语也是我的本意。只不过，我们是帮内核心，要为帮内存亡负责，还是要尽量谨慎，所以，咱们现在把事情一分为三……一件是继续转运物资，不光是邺城这里的库存，黎阳那里都还有我们的屯田兵，依然可以继续拉粮食，要利用好这个七日的机会……这件事情，还是魏公与窦大头领、曹大头领继续负责，但战兵就不参与转运了。”
魏玄定和窦立德，还有一直不吭声只是听众人言语的曹夕立即点头。
“第二件事情，是军事准备，集结兵力、战力，做好军事转移计划，这件事情，马围已经做了预案，而且去跟陈副指挥做沟通去了，这边雄天王跟徐大郎要接手……总体而言，还是之前说的，主要的威胁目前还是曹林和他的部队，所以，全军尽量撤到清漳水一线，跟之前留在北线防卫薛常雄的部队顺着清漳水联系起来，随时后撤，以防突袭。”张行继续吩咐。“同时还要继续跟河南联络，确保配合。”
雄徐二人自然也无话说。
“第三件事情，就是红山之会的事情。”张行想了想，干脆道。“我的意思是，若真的各方云集，大家立场不同，我们的确不能放弃这次大会，因为我们既不该把张伯凤推到对面去，也不该将河北其他势力推到对面去……但这期间真遇到什么变数和危险，就要立即放弃……所谓能去则去，但安全第一。”
话至此处，张行顿了一顿，交了底：“我其实是觉得若英国公也来，即便是他跟曹林有对立，可跟我们也都是对立的，放宽了讲，这个时候张老夫子一人的安全保证就显得不足了些，那我们就不能一股脑的将帮中核心送到红山区，我本人也要再考虑……不过，若还能有另一位宗师或者什么人愿意跟我们做安全上的保证，倒不是不能去，我也能去，跟魏公、雄天王一起去。当然，最终还是要参考河北诸位大头领的意见，陈总管那里，也要聊一聊，看大家的意思，大家简单举个手，都反对也不去。”
众人不分立场，这才释然。
而稍微放松的徐世英想了一想，主动补充了一点：“其实，咱们虽然是沿着清漳水一线做分界线，可西面几郡在清漳水以北以西都有控制区，若真要是准备去红山，为了安全起见，可以让一部分精锐部队……最好是五个营，也就是咱们两个行台直属准备将能撑起来的防御真气大军阵所需兵马……送到清漳水以北，武阳郡与魏郡北线一带集结，这样既不耽误总体军事布置，必要时也可以作接应。”
张行立即点头。
会议到了这时，便该结束。
而张首席想了一想，却又专门做了叮嘱：“还有一件事情也不能停，不能理所当然觉得咱们做了好事，天下人都会认，还是要坚持宣传，眼下局势也要坚持，一定告诉河北百姓，粮食是我们黜龙帮放的，我们黜龙帮就是要他们能吃饱饭……东四郡通过陈副指挥跟将陵做下去，西面两郡，包括汲郡，还是要继续说下去，通过各方面说下去。”
这算是张首席本人的特性了，上下也都习惯，所以无人驳斥。
就这样，此事说完，张行下令解散后，却又专门喊了窦立德夫妇留下，众人也不好说什么的。
“首席有什么叮嘱吗？”窦立德严肃来问。
“是有件事情。”张行沉默了一下，严肃以对。“我之前就想讲了，只是事情一件接一件，似乎局势也有了翻转……但今日想了想，还是该说……窦大头领、曹大头领，你们二人想没想过，若是真的局势到了最糟糕的时候，也就是真有人把我们从河北铲走了，我们不得不登船出海避难，那时候河北要不要有人留守呢？”
“要的，而且我来留守。”窦立德没有片刻迟疑。“也自然是我来留守，钻进高鸡泊，一身麻布衣，大宗师就能找到我？”
张行点点头，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件事情也只有你能做，而且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首席直接说。”窦立德反而催促。
“如果万一到了那种份上，甚至不说到这份上，只说到了抛弃清河、平原的地步，那说不得就有些帮中上下碍于形势，做了些不得已却又不好简单饶恕的事情，而等我们最终回来了……也肯定能回来，你们夫妇就要做个恶人，要庇护他们，要顶撞我跟雄天王他们，给这些人做个保护。”张行认真来言。“只是个大略意思，做个万一之预备，你心里有谱就行。”
窦立德愣了许久，方才颔首，倒是比自己夫人慢了何止一拍。
闲话少提。十八日后，随着新一年第一场春雨的落下，河北的局势忽然间就从凛冬寒冰转变成了春日毛雨，最核心的军事行动毕竟停止了嘛，突袭停下了嘛……但与此同时，不安与混乱，却也依旧遵循着客观规律在扩散。
河南那边，最先察觉问题的是东都，曹林率主力转向河北的事情是瞒不住人的，而当东都上下知道自己的援军和曹林的主力一起去了河北以后，整个城市都陷入到了一种夹杂着愤怒的惶恐不安中。
惶恐是理所当然的，不说别的，若是此时黜龙帮河南的主力与江淮主力一起来攻，你东都只剩一个尚师生领衔的龙囚关做壳，岂不像是鸡蛋对石头？破了壳就流满地？
而愤怒，则是对曹林，包括对此时留在了城内的李清臣等人的，因为他们刻意隐瞒了相关计划。
于是乎，惊恐之下，东都干脆封闭各处大门，严防消息外泄，龙囚关那里更是封锁了出入。
但是，这个动作的效果略等于没有，因为即便是没有伍惊风，黜龙帮也迅速得知了相关消息，毕竟，河北自然会有情报送达——大河进入流冰期，过不了人，寻常凝丹、成丹想过来都很危险，大股部队更是想都不要想，但这不代表两岸就绝了通信，法子总是有的。
比如有些河道有河间洲，成丹、凝丹高手有了稳定的支撑点，还是可以从容往来的。
还有些地方干脆早就预设了浮桥，或者专门为了此时在结冰期堆放了大型的浮标，道理跟河间洲一样，也是可以让凝丹朝上的修行者往来的。
至不济，都还能利用旗语、金鼓，包括以飞禽夹带书信的方式进行情报传递。
一句话，基本的情况还是互通的。
实际上，作为济阴人，早在部队开始撤退后的第二日，也就是早在正月十七那天，河北行台的头领，刚刚凝丹不久的张善相便按照军令，借助一个冰层比较稳定的区域，冒险抵达了河南，然后向李枢等人告知了河北的情况，并传达了张行亲笔签署的相关命令文书。
听闻消息后，李枢及济阴行台的头领们第一反应就是紧张。
因为曹林作为大宗师，居然可以强行违逆天时改变河道状况，以达成部队的突袭，委实超出大家预想，几乎与神仙一般。这个时候，没有人有多余心思，因为他们自己也处于危险之中，曹林既然可以从河南到河北，也可以忽然从河北到河南，而河南的粮食才刚刚开仓。
而稍待两日，闻得张伯凤忽然要开什么红山大会，他们也没有放松下来，因为这个时候，他们方才发觉，济阴行台第一高手伍惊风消失不见了。
凭空没了！
紧张之余，有没有一些人产生了多余心思？肯定有，但都不是主流。
东都惶恐、河南紧张不安，河北也都惴惴失措。
不说别的，只说李定，先是被张行跟黜龙帮突袭黎阳弄懵，然后又被曹林突袭河北弄傻，而很快，他又被英国公太原举兵，公开接管晋地十数郡，集合近七八万大军的消息给弄的喘不过气来。
不怪李定，因为从李老四的角度来说，这些消息，每一个都可能直接造成他这个小军阀政权的覆灭。
没办法的，早在张行突袭黎阳造成了整个河北人心震荡以后，他就醒悟了，这种天下大乱后的割据，根本不是简单的军事对垒，而是人心的争夺，无论是张行的“同天下之利”还是英国公天然试图夺关陇之首，都是能够牵动人心的，他没有类似的东西，根本不可能与之匹敌。
否则，何至于自己武安郡一开始的副都尉与自己的学生，都上来就各自有所心属呢？
且说，兵强马壮有用吗？当然有用。
但没有一些东西，你根本不可能真正的兵强马壮。
李定彻底醒悟了。
而也就是英国公举兵的消息、曹林抵达河北的消息在河北开始鼓荡的时候，李定又接到了一封来自于自称张伯凤之人的书信，说是要借他境内的红山，以作论道之所，同时邀他李定出席，时间定在正月二十五。
开玩笑，他李四难道还能拒绝不成？
尤其是他很快得知，曹林都已经停下了进军的脚步，张行也呼应了邀请。
正月二十，陈斌的书信送到了魏郡，他和留守的程知理都不赞同张行本人参与红山之会，但是同样留在将陵的崔肃臣提出来，他想参会。
这种局势下，张行也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参加此次大会了
但很快，正月二十二，距离大会开始前三天，人在魏郡成安的张行忽然就接到了一个情报和一个人……情报是，英国公决定不参与红山之会，转而请太原本地宗师王怀通代替他前来附会，而送这个情报的，正是王怀通的弟弟，王怀绩，也就是他见到的这个人了。
“你保证我安全？”成安城外，之前正在清漳水岸边捣冰的张行收起信来，然后扶着竹竿，看着身前眼神清亮之人，认真来问。
“我保证。”王怀绩抱着镜子，认真做答。“我虽然修为不高，但说话素来算数，既然应下，拼了命也要将你跟你们黜龙帮的人送回你们军营里才好。”
“可为什么呢？”张行继续认真来问。“为什么阁下要帮我们？”
“我不是专门帮你们。”王怀绩抚摸着怀中宝镜正色答道。“是我听到消息后，忽然觉得张老夫子这场会挺有意思的，我也想去，所以到的人越多越好，而你们黜龙帮和你张首席分明是此次大会的主宾之一。”
张行点点头，这个说法就很对路：“那阁下是什么修为呢？”
“不高，借着这个镜子，勉强算是摸到宗师边上。”王怀绩坦荡来答。
张行略显失望，但又觉得无所谓，因为如果英国公不来的话，另一位宗师还是王怀绩的亲兄长，再加上王怀绩的表态，那此次的安全还是没大问题的，再说了，人家未必只是替自己表态。
换言之，张首席心里已经有了谱。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王怀绩见状，催促不及。“虽然咱们另有约定，且时间仓促，但难得机会，你问三个简单问题，我必然与你确切答复，然后再走。”
“当然有要问的！”
张行心中无语，而他想了一想后，意识到今天没法深入探讨星辰大海后，便认真来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王怀绩。”对方苦笑道。“只不过我早年修为太低，架不住这镜子，渐渐有了些难处，便专门分出两个记忆不通的自己来，一个做放松，一个做镜子的探究。”
敢情是照镜子照出精神分裂来了。
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你跟白帝爷什么关系？”
“他老人家经常托我办些事情。”王怀绩继续苦笑道。“时间长了，我们的想法能相互沟通……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是白帝爷，白帝也也不是王怀绩，但或许将来，继续这么下去，白帝爷依然不是王怀绩，王怀绩却要是白帝了。”
“过分了。”张行看着对方，立即醒悟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白帝老爷不该行此失德之事，王怀绩也是个大活人，又没犯罪什么的。”
“是我自愿的。”王怀绩连忙摇头解释。“而且，又不是白帝爷一家这么干的，你日后就知道了，甚至白帝爷算是四御中最讲究的一位了。”
“我知道，使人不自知嘛。”张行戏谑道。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王怀绩也有些不安，只抱着镜子催促。
“《郦月传》是谁写的？”张行脱口而出。“我疑惑五六年了！”
王怀绩愣了一下，忽然失笑：“是我……是白帝爷写的。”
张行不由大笑，笑完之后，复又摇头：“我现在就跟河北的帮内大头领说明情况，然后让他们表决此事……若他们总体赞同，我就去红山见一见诸位。”

第二百三十二章 国蹶行（20）
战乱中的辩论大赛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是如果把它理解为大宗师加持下的政治、外交集会，就显得很容易理解了。而在此基础上，因为天地元气引申出的修行体系隐隐约约跟一些形而上的东西相连，那么大宗师们作为这个世界最接近世界本质的凡人，想要趁机讨论一些理论上的玩意，也是理所当然。
唯一的问题，其实就是安全保证。
回到现实中，各方面的情况也都不一样……如薛常雄、李定这些人，虽然事实上在割据，但跟大魏朝廷依然有惯性上的政治立场联结，所以他们在获得主办人张伯凤的安全保证之余，也不太担心曹林的态度。
也就是黜龙帮首席张行和英国公白横秋心里会犯嘀咕。
故此，白横秋选择了避而不至——这似乎验证了某种说法，英国公其实没到大宗师水准，否则何至于怕了曹林，不敢来到中立的河北红山之地？
想想也是，大宗师哪里那么容易？
当庐主人韦胜机早几年就号称即将成为第十二位大宗师了，结果一直到现在都不是，甚至有传闻说，韦胜机之所以选择接受调令北上抗击巫族大军，本身就是受滞于境界，这才主动入世，尝试用战争这种最常见的升级手段来寻觅机会。
当然，这就扯远了，回到张行这里，在得知英国公不会赴会且王怀绩愿意参与担保以后，从个人安全角度他倒是完全放心了，其他人也多放心。
但依然还是有一个小插曲。
那就是在绝大多数人都迅速通过表决，同意了张行亲自带队参与此次集会的同时，将陵行台的副指挥，留守的内务总管陈斌却坚决反对如此……怎么说呢？这也只是一个小插曲，因为事到如今，大家也都渐渐知道了陈斌的为人，这是一个极端务实、保守、功利的人。
张行、魏玄定、雄伯南，包括崔肃臣在内的那点键政嘴瘾、人前显圣、追求认可、理想展示的心态，在这位看来一文不值。也就是谢鸣鹤的外交能起一点表面作用，但实际上依然无用。
不过，这只是陈斌一人的反对，河北其余大头领都已经赞同，张行也准备继续参会。
到目前为止，按照最终讨论的各种预案来计，只有一种情况会让他们停止赴会，那就是曹林在知道英国公拒绝前往之后也不去红山了，并有趁机进军魏郡、武阳的趋势。
当然，这是一个需要观察的情况，做好预案，见招拆招就行。
而且事实上，这一幕也并没有发生，包括张伯凤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专门通过李定向张行转达了曹林将会继续赴会的消息。
于是乎，正月廿四日一早，春雨稍歇，南风不断，随着徐世英、王叔勇、贾越、徐师仁、牛达五营兵马已经提前抵达位于清漳水以北的魏郡、武安郡、武阳郡三郡交界处，张行、魏玄定、雄伯南、崔肃臣、周行范、王雄诞、马围、贾闰士几位头领，也还是在一营兵马的护送下往西面红山进发了。
红山位于河北西面山脉中段，绵延百里，横亘襄国郡、武安郡、魏郡，而张行一行人乃是先在魏郡境内西行，当晚抵达的是红山南端脚下，然后方才启程往北面武安郡的红山主脉而去。
其中，王雄诞率领张行本营直接留在边界点的红山下驻扎，进一步充当接应支点。真正随张行等人顺着红山进入武安郡范畴内的护卫，不过两三百人而已，而且还有一队巡骑。
这在红山主脉脚下周边两城一镇数量达到八千的武安郡卒面前，显得不值一提。
抵达红山主脉山脚时乃是廿四日晚间，此时天色已经昏暗，瞅着山下大营、城镇的气氛都还算妥当，如周行范、崔肃臣等人早早去吃饭歇息，而如谢鸣鹤、雄伯南、魏玄定等人却早有相识，乃是不顾天色暗淡早早便去寻故交做交际，便是张行也直接要求护送引路的苏靖方带他去见了李定。
两人这次见面，气氛随意了许多，连着张十娘也在，便一起吃了饭，饭后，张三郎撵走了张十娘，说是难得相会，要与李四郎同塌抵足而眠，张十娘虽然不乐意，却也不好拒绝，只能离开，李四更是一声不吭。
然而，二人转到后面房内，也不点灯，只开着窗户，闻着春风卷动院中落花带来的余香，各自坐在榻上，面面相对，却一时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半晌，还是张行从外面暮色中的“风卷花飞”收了目光，率先开了口：“听说罗术居然也派人来了？”
“对。”李定回过神来，认真来答。“幽州第一高手魏文达来了，但只是个名义上的首领，真正能说上准话的，是他的侍从十八骑出身的两个亲信，白显规跟张公慎。”
张行立即“哦”了一声，俨然并不意外。
“曹中丞还没来，但他是大宗师，说来就来了。”李定继续言道，更像是没话找话。“薛常雄已经来了，就在东面邯郸，没到这边山脚下；张老夫子在西面武安县那里，这几日见了许多本地人；王怀通和王怀绩也在武安，陪着张老夫子呢；还有冯无佚冯公，也到了，就在这镇上……其他的人来的也不少，这边几位太守，那边几位将军，还有李氏、卢氏的族长，也都差不多……民间的寻常士人、修行者、二流三流世族的子弟帐来，那就更多了，连商贾都来了不少。”
“毕竟是两位大宗师打底，宗师也有三位。”张行失笑道。“哪怕是平常年月都少见，何况是眼下局势？便是不敢来的，也得派个探子，更不要说真心想听的了。”
“不要妄自菲薄。”李定顿了一顿，认真提醒。“这还是正月，整个河北最受瞩目的，其实还是你们黜龙帮，还是你们年底破黎阳仓大放粮，曹中丞也好，张夫子也罢，两位大宗师，也都是为你们才来的河北，其他各处，也都是被你们卷动。”
张行点点头，昂然自得：“诚然如此，深以为荣。”
李定一时卡住——他本意提醒对方是众矢之的，结果对方却是深以为荣，他还能说什么呢？
另一边，张首席非但不急，反而继续缓缓来道，似乎有自得之意：“不瞒你说，此事后，便是我们帮内，都难得团结了不少……许多人便是有些不同想法，也愿意先努力做事，顾全眼下，居然比之前氛围要好上许多。”
李定想了想，立即摇头：“你们帮中忽然团结我是信的，但怕不只是开仓放粮，还有曹皇叔忽然到河北的缘故……人不都是这样吗？遇到危险就抱团，没了危险就散开。”
“不错。”张行想了一想，居然无法驳斥，便也点头。“但所谓锤炼二字，便在于此了，经历几次，也就历练出来了，未必会散。”
“那得是铁，不怕锤炼。”李定依旧摇头。“而且说句不好听的，现在你们到底还没有挨到这一锤，若是真锤下来了，你们又只是泥瓦陶瓷，反而是要被一击锤碎的。”
“这就无话可说了。”张行依然含笑。“只能看锤子落后的结果。”
看到对方浑然不在意，李定一时也无话可说，更没有愚蠢到问对方后不后悔之类的话。
“那你呢？”见到对方闭嘴，张首席立即反扑了回来。
“我？”
“对。”张行戏谑道。“莫要装傻。”
“自从你们开始放粮以后，我这边其实就没什么意思了。”李定无奈干笑道。“你们黜龙帮或许是镔铁，或许是陶罐，我这里注定只是个陶罐，经不得锤了。”
张行微微一怔……无他，他是真没想到，连李定这么骄傲的人如今也直接低头了，最起码承认自己的不足了。
这当然是个好兆头。
“但你不要以为这就如何如何了。”李定自然看透了对方心意，便继续苦笑道。“我这里是个陶罐，经不得锤，却也不能保证你们黜龙帮就是烧红的镔铁，耐得住锤，说不得扯了许久，等到这次之后人家曹林奋力一击，你们黜龙帮便也要七零八落……再说了，我们武安这里既算是个陶罐，大宗师便是铁锤，而如今铁锤落到红山上，我便也只能一声不吭，等到大宗师离开再说别的，在此之前，只能人家大锤说什么，我们就去做什么。”
张行当然听懂了对方的意思，所以一时间有些冲动，想要催逼一下对方，就此了断此事，但想了想，还是强行压住，却又来笑问：“如何变得这么快？你去年在南宫湖还愤愤不平呢。”
“何止是我？”李定深呼吸一口气。“经此一冬一春，便是其他人也该认清现实了……相较于你们黜龙帮，还有英国公，其他人不过小打小闹，难成气候的。”
“如此说来……”张行怔了怔，俨然得意。“岂不是说我们此番出击其实还是对了？还是利大于弊？”
“算是吧。”李定想了一想，正色道。“你们若是没打黎阳，不放粮，或许将来还有机会，但终究失了一份说法；而既打了黎阳，放了粮，取了人心震动了天下，或许还要被大宗师给捶打的狼狈不堪，但若能挺住这一回，你们便是河北主人，不会因为军事上的一时得失而坏了这个大局的。”
张行点点头，深以为然。
“其实，你们还得谢谢这两位大宗师。”李定继续言道。“你想想，你们黎阳放粮，固然是震动河北，惹得上下侧目，有见识的人都觉得你们尽收了河北民心，但没见识的人却只惊讶于你们惹出来的动静，这种情况下，若不是大宗师们纷至沓来，恐怕也不是谁都能晓得你们此举利害的，也没法真切体会此事威力的……上下人心一起震动，才能促进事情的发展。”
“也是。”张行想了一想，认真来对。“大宗师到底是人世间的暴力顶点，相较于什么人心啊律法啊之类的玩意，倒是个简单的一般等价物了，让大家一下了然……不过，这岂不是说我们黎阳放粮之举，抵得上两个大宗师的威力？”
李定听出了对方的调侃和回避，却也稍微轻松下来，并顺着对方调侃起来：“还有三位宗师呢，凑凑活活算三位大宗师了。”
张行点点头，不再吭声，扭头看向窗外，窗外依然风卷花落如雨，但这种景色却又被遮掩在夜幕中，也只有修为较高的人能够欣赏到。
李定随着对方再度看向了窗外，一时也没有吭声，脑子里却四下发散起来。
两人自从在桃林驿相识，然后一番经历，也算是一见如故，回到东都后便常常这般夜谈，彼时二人都是蛰伏之辈，无多余立场，说起话来也无忌惮，从来都是粪土四御，尘埃真龙，大宗师更只是下脚料。
哪里像现在这般，被一个大宗师给弄得要死要活的？
“你还记得你当日言语吗？”隔了不知道多久，李定忽然发问。
“哪段言语？”张行回过神来，认真回应。“咱们俩说的太多了。”
“就是那一回……也是这般天气，你说这真气该如何如何用，不该老是用来打仗那一回？”李定笑言。“大家都笑你的。”
“自然记得。“张行恍然。“我说若天下太平，这真气应该人人来用，却应该用在耕田修路，挖渠送货上面，譬如寒冰真气，就该做冰镇酸梅汤才算是正途……这话我说过不止一次。”
“现在也是这般想的吗？”李定追问道。
“也是这般想的。”张行立即点头。“我的大略主意从未改过。”
李定为之默然。
“那你呢？你还是原来那个观点吗？”张行趁势反问。“觉得这天下真气有限，太平年间更少，只能少数人能用？还是要收到军中或者靖安台之类的地方，以控制镇压地方为上？”
“自然。”李定回过神来，重重颔首。“你呢？你现在有像样的驳斥说法了吗？”
“有，算是稍微整理了一下想法。”张行坦然道。“这次便准备拿出来跟两位大宗师做个讨论的……”
“那便如此吧。”说着，李四郎直接翻身卧倒。“今日就不要说了。”
张行点点头，也翻身躺下，与对方真切无误的抵足而眠。
外面风吹不断，过了不知道多久，李定忽然又开口：“张三，你睡了吗？”
回应对方的是一片沉默。
“我其实还是不服气的，不是不服气你，而是不服气所有人，但我偏偏又心知肚明，天下大势距离我越来越远，自家的想法也越来越难成。”
李定等待了片刻，见没有得到答复，反而继续在黑夜中说了下去。
“不要指望着我这一次便会如何，你们又没有赢过我们，断没有让我不战而降的道理。而且，虽然不晓得具体局势会如何发展，可这一次大宗师既然汇聚河北，你们黜龙帮又是众矢之的，绝不会就这般轻易过关的，你们黜龙帮和你张首席能不能活着看到这一年夏天都难说……届时，你若活不下去，说不得便是我最后的机会；而反过来说，你若活过去，又能来到武安郡跟前，我便服了你，做你的排头兵又如何？”
张三还是毫无动静，只有匀称的呼吸声在黑夜中清晰可闻。
而李四说完，也不再理会，直接闭目睡去。
翌日一早，天气愈发温暖，虽然称不上风和日丽，却也明显感受到了春日气息。尤其是这一日一早，武安郡红山主峰下的小镇内，早已经熙熙攘攘，除了外围的兵营，本地的士民百姓，还有很多如张行这般明显是来赴会的人。
果然如李定所言，除了各方利害所在与地方官员，周边州郡大族名士，修行高手，也都早早赶到。
据说，连上党郡和长平郡的太守、都尉都到了，只是在西面武安县陪着张老夫子呢。
而在这种环境下，主动来拜访黜龙帮诸人的，居然也有不少，而且态度都非常暧昧……看的出来，李定说的一点都没错，黜龙帮攻取黎阳，占据三郡，南北一起放粮的行动，事实上震动了整个河北，而大宗师的到来，虽然让黜龙帮处于危险之中，却也让最无知的人也都反过来晓得了黜龙帮之前举动的价值。
不过，其中大部分人都没有见到张首席，这倒不是张首席架子大，而是他一早与黜龙帮的众人打了招呼后，便随李定进了镇外锁住了红山主峰通路的军营。
然后，便盯着军营内的士卒愣了神。
随行在侧的，还有安全分管贾闰士，以及熟悉周边道路的巡骑队长窦小娘，他们俨然不明白张首席的愣神是出于什么原因。
“红山卒。”李定似乎晓得张行心思，直接在旁负着手叹气道。“跟陇西兵，北地士一样，号称天下三大精兵，武安、襄国、魏郡、上党、长平、太原，都有兵源……自从二征东夷失败以后，你大概很少见到这么多身材高大的红山卒聚集到一起吧？二征时，你就是在邺城入得军，当时好多红山人参了军，你那个叫都蒙的伙伴，也应该是那时候进的军。等到三征时，就征不到主动入伍的红山卒了。”
张行没有吭声，只是看向了西北面，他应该就是在那里埋葬的都蒙。
但是，此时放眼望去，整座山脉赤红一片，绵延不断，哪怕是春日，稍微高一些的山上也都是长着红褐色的灌木植被，哪里认得清具体方位，知道何处是何处呢？
最后，他将目光投向了身前的所谓红山主峰，只是一望便晓得，这里其实未必是红山山脉中海拔最高的一座峰，但它挨着通向上党的滏口，又从山脉中伸出来，铺陈到武安郡内里，却显得更高大一些。
当然了，也是赤红一片，这就足够了。
因为红山就是红山，一条真龙的尸首，加上一场至尊之间的对决，用至尊真龙的血肉强行分割了地理上的山脉，赋予了这个地区特有的人种、文化与风俗。
它就好像是一个整体一般。
所谓真龙虽死，犹存世间。
上午时分，张行和李定登上了山，提前赶到了会场。
会场位于红山主峰半山腰上，这里有一座黑帝爷小观，观外便是一处如刀削般的平台，方圆数十丈，足以坐下千把人还不拥挤，正适合做会场，此时更是早早摆了七八圈，足足三四百张椅凳。
张行既至，当仁不让，直接与李定一起各自坐了预留的内圈核心席位上，然后安静等待今日的集会，如苏靖方、窦小娘等早早留在了外围，连坐都没坐，只有贾闰士，因为有头领身份，坐了外圈一个座位。
当然，这种安静很快就被打破。
随着日头升高，越来越多的人抵达此处，其中不乏认识的人，如张公慎既至，便引着白显规与魏文达来见；冯无佚也带着几个子弟抵达；甚至，张行还见到了跟雄伯南一起上山，然后主动来问好的恒山劈山刀王臣廓；包括跟着魏玄定、崔肃臣一起抵达的许多士人也来问好；谢鸣鹤更是带着恒山郡太守来见。
这些人，真要是认真来对，都能做出些事情来，也能谈出一些花来。
但此时，委实不是谈这些要害事情的时机，更不是在适合场合，张行能做的，不过是挨个拉着手，和气交谈，展示态度罢了。
实际上，包括明知道对方是白横秋手下的王臣廓，他都一般作为。
而果然，随着这些人陆续上山，很快山脚下便热闹起来，众人晓得是大宗师张伯凤与学生王怀通，还有晋地一行人抵达，便纷纷起身相迎……没办法，张伯凤不仅是大宗师，而且年纪极长，曹林都要喊声老将军，更兼门生遍布天下，无论怎么对待都是应该的，何况一起过来的还有晋地的高手、士人、官吏。
一阵喧嚷之后，面色红润、精神极佳，却已经身形消瘦的张老夫子只在最内圈坐下，其余人也都纷纷落座。
而从这一刻开始，会场便彻底安静下来，因为无人敢在大宗师面前喧哗。
又等了片刻，薛常雄直接孤身凌空而来……这有些奇怪，因为薛常雄就在此山东面的邯郸，距离此地跟张老夫子从武安抵达此地的距离几乎无二，结果这厮居然比张老夫子来的要晚，委实有些拿大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纯粹的耽误了时间。
到了此时，最核心内环的红土地上，十把椅子上已经坐了九人。
分别是晋地第一世族族长、南坡教学的大宗师张伯凤；
刚刚做下泼天大事，引来两位大宗师，最起码占据了东境、河北十五郡一州的黜龙帮首席张行；
黜龙帮军法总管、宗师雄伯南；
黜龙帮聊城行台总指挥、龙头魏玄定；
武安、襄国两郡主人，也是本次集会地主李定；
幽州第一高手，代表了幽州总管罗术的成丹名将魏文达；
河间大营主人、河北行军总管，宗师薛常雄；
晋地第二世族最出色一位士人，宗师王怀通；
还有赵郡郡守，大魏资历官僚，长乐冯氏族长冯无佚。
至于其余人等，包括抱着镜子的王怀绩，则按照身份、年龄、修为，依次在外环层层排开。
坦诚说，这个分配很让人犯嘀咕的，但张老夫子不吭声，其他人也都不敢开口，而且相对于这个小问题，那把空椅子的主人什么时候到，到底来不来，才是最严肃的问题。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对方虚晃一枪，直接去打将陵了，依着眼下架势，只怕众人真要见到一场大宗师对决了。
甚至事到如今，张行和魏玄定、谢鸣鹤几人交换眼神，反而有些期待了……真要是拉到张老夫子，就在河北跟曹林及东都大军来一场，那谁怕谁啊？
而且一旦此战得胜，河北真的要传檄而定的。
不过还好，曹皇叔似乎也明白这个道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将一位中立的大宗师推到对面，于是，又等了片刻，尚未到中午，红山主峰半山腰平台上的众人便见到一片辉光层层叠叠，仿佛多个光圈累加起的空中金台一般，自南向北，极速抵达。
众人再度起身肃立，而果然，随着一阵大笑声自空中由远而近传来，一人抓着另一人当空跃下，宛若一只铺天的巨鹰一般落在了所有人的正中。
却正是当朝皇叔，靖安台中丞曹林。
很显然，跟老态毕露，并不愿意在人前做什么显露的张老夫子不同，这位曹皇叔似乎更有活力一些。
其人落下，四面环顾，忽然将手中人扔向那个空着的椅子，然后看向李定：“李四郎，段尚书也要来见识一番，你是主人，让谁让个座出来……”
众人这才晓得，那宛如破布一般的人，大家几乎以为是个什么俘虏一般的人，竟是当朝兵部尚书段威。
而段威闻得言语，也强撑着不适，努力翻身坐起，仰头来笑：“是我自不量力了，一路上凌空而行，差点被吓死。”
段位刚一说完，便忍不住扶着胸口低身大口喘气、
李定见状，也不慌不忙回头吩咐：“再加一把椅子来。”
须臾片刻，苏靖方便匆匆扛着一把椅子来到最内圈，就在一声不吭的张行与张伯凤之间摆上。
曹林立在正中心，见状笑了一笑，顾盼左右，似乎还要再说什么，却忽然色变，看向了自己来的方向。
非只是曹林，张伯凤也几乎同时去看，随即，雄伯南、张行、王怀通、薛常雄也一起去看，接着在场所有人也都一起去看——无他，天气晴好，众人目视所及，见到一处辉光云团自南向北，顺风而来，而且，看起来飘忽，速度却比之前曹林的辉光金台快上许多，只是须臾片刻，便也来到台地上空。
随即，云团飘落，一个背着包裹的老道士以及一名中年武士一起从容落地，却是从外圈赶入。
中年武士，在场的许多人都认识，正是黜龙帮数得着的高手伍惊风，而其人亦步亦趋跟在那道士身后，再加上这道士飞来的动静与速度，也是瞬间让许多人惊吓的站了起来。
另一边，先行到场的两位大宗师却反应不一。
二人一开始只是震惊，随即，曹林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而张伯凤想了一想，先是皱眉，但最终还是展眉来笑，从容起身拱手：“冲和道长，一别二十载，你的修为已经精益到这种地步了吗？”
众人闻得此言，再不犹豫，纷纷起身问候，却是谁都没有想到，居然能在此次集会上一次见到当今天下中心的所有三位大宗师。
但是，坐在内圈的张行却全程没有动弹，他的表情跟就立在他前面空地上的曹林很相像，只是没有曹林那么难看罢了。
这个时候，李定瞥见张行面色，又看了看脸色严肃的曹林，拱手之后趁势坐下，却是小声朝张行开口：
“自打从杨慎军中逃出来以后，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情，跟杨慎做了约定，让他敢放心进攻东都的那个大宗师到底是谁？以前，大家一直都以为是那位千金教主，少数人疑心是张老夫子，今日才晓得，说不得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张行闻得此言，反而收起发干的脸色，起身朝那胖胖的老道士拱了下手，然后方才含笑坐下，朝李定回话：“不要妄议大宗师，说不得冲和道长只是赶巧罢了。”
说话间，冲和道长与伍惊风抵达内圈，又与曹林微微一拱手，口称“曹中丞”。
曹林回过神来，也含笑拱手，口称“冲和道兄”。
随即，其人打量了一下略显拥挤的周边，直接冷冷开口：“没有宗师修为的，都撤出这一环，将座位让开。”
李定微微皱眉，想要辩驳，却又闭嘴……因为冲和与伍惊风抵达后，内圈确实太挤了，再加两把椅子，委实有点不像话，尤其是三位大宗师毕至，其余人都明显有身份差异。
但真要让宗师以下人后撤，那也是胡扯，张行撤了雄伯南留下？他李定也要撤？
“无妨。”就在这时，张行忽然主动开口。“大宗师为天下先进，只有带着大家前进的道理，哪里有逼迫他人后撤的道理？”说着，他又看向了苏靖方。“小苏，再取三把椅子来，于中间再摆一层便是，让伍大郎和段尚书就在这里落座便是。”
周围许多人为之松了口气，这倒是个好法子，谁也不丢脸，唯独曹林忍不住冷冷来看张行。
而下一刻，包括曹林在内，在场三位大宗师，三位宗师，以及数不清的晋地河北精华人物的目瞪口呆中，张行刚刚说完，便兀自起身，拎起自己的椅子向前数步，率先在紧挨着三位大宗师的更内层将座位摆下，然后从容落座，并继续吩咐：
“将椅子摆我身边，我为主宾，张老夫子为首席，左右曹中丞与冲和道长便可。”
周围一片寂静，搬着椅子的苏靖方都出了汗，一时小心驻足来看。
“早就听说张三郎的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打破沉默的，居然是冲和道长，他拎着花布包裹，捻须来笑。“不说别的，只是这份当仁不让，也该你一步先登。”
张行只在椅子上端坐，抬头来看：“冲和道长说反了，正是敢为天下先登，才养成了这份当仁不让。”
冲和道长也只能笑了笑。
须臾片刻，得了李定首肯后，果然那有三把椅子搬来，挨着张行座位排好，冲和、张伯凤、曹林三人也终于不再寒暄，而是直接落座，这下子，整个平台上所有人也都落座，然后屏息凝神，不敢再有言语。
“老夫之前便已经说了，今日过来，主要是河北这里风云际会，见到有年轻人在此做了不少事业，想要来探讨一番，后来曹皇叔建议，何妨聚集河北、晋地之精英，以作交流……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大家既然来了，便不要计较年龄、出身、权位、修为，只是坐而论道，相互学习。”张伯凤理所当然起了头。“大家以为，该从何处讲呢？”
大宗师既问，虽说是不要计较年龄、出身、权位、修为啥的，但谁敢突兀做答，都只能张伯凤张老夫子自家继续说下去呢。
然而，总有人喜欢博出位，这边张老夫子刚要继续言语，那边坐在他正对面的张行便主动开口：
“如今天下局势摆在这里，当然从时势开始来讲。”
张老夫子微微一愣，然后立即点头：“不错，是要从时势开始展开，但具体哪一处说起呢？”
“当然是从大魏之亡说起。”张行昂然来言，声震于红山之众。“大魏不亡，哪来的今日诸位在此列席？”
“大魏亡了吗？”曹林终于忍耐不住，厉声呵斥。“大魏亡了，老夫为何在此？”
“我是说大魏必亡！”张行毫不畏惧。
“大魏必亡亦是荒诞之论。”曹林毫不客气。
“大魏必亡是人尽皆知的道理。”张行依然气势不减。“中丞要与小子公开辩论吗？”
周围早已经气息凝固，没人想到这次集会居然会这么精彩，这么直接，一上来就有这种讨论迅速展开……最起码不虚此行了！
只剩风声的红山半山腰上，曹林冷笑一声便要言语。
孰料，张行抢先他一步，站起身来，环顾四面，放声来言：“诸位，我听说，田野荒芜而仓廪充实，百姓空虚而府库满盈，这便是国家要亡的预兆。而大魏是什么情况呢？去年冬日前，人尽皆知，河北遭了灾，粮食是熬不到下一年秋收的，可与此同时，黎阳仓满是河北膏血，粮食多到一捏就化成了粉末，布帛多到一扯就变成碎片，穿钱的绳子干脆都已经朽烂了，油料也都渗入地下数丈深，这个时候，未曾见大魏愿意为河北士民的生死稍微放一点粮秣钱帛，反而是任由河北士民自生自灭。而我们黜龙帮，明知道不是大宗师的对手，却还是不顾一切打下了黎阳仓，将河北之膏血还给河北，自问是问心无愧的。这个时候，大魏朝廷的官军，堂堂大宗师，之前不见到他们来救护河北百姓，此时反而因为我们黜龙帮救命之举不惜从关西巫族战场撤回，要来致我们于死地！敢问，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大魏，难道还有不亡的道理吗？请曹皇叔来答！”
说完，张行兀自坐下，而南风拂过，吹动了他身侧曹林的花白须发，这位当朝皇叔已经后悔来此了——他最后一次努力，似乎也落入到了其他人的彀中，而且是多重的笼彀。
七日前，他见到张伯凤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对手，刚刚见到冲和和伍惊风后便再度意识到，自己可能再度做出了某种战略误判，现在随着张行开口，他再度醒悟，自己明显小瞧了这次集会本身……犯的错太多了！
坐在曹林身后的，乃是兵部尚书段威，他见到曹林半日不起身，忍不住笑了一下，却又扯得胸口疼，干脆放肆呻吟了一下，立即引得许多人都扭头、探头去看。
曰：
田野荒而仓廪实，百姓虚而府库满，夫是之谓国蹶。
PS：抱歉，想在十二点之前把二合一大章发了的，还是一愣神过去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跬步行（1）
“张三贼此言差矣，朝廷没有放粮，不是因为不愿意救助河北士民百姓，而是因为河北士民已经被你们这些反贼裹挟，这个时候放粮，到底是在拯救百姓呢，还是在资敌？须知，战事兵危，生死存亡，非同儿戏。”
出乎意料，就在曹林沉默不语、久久不应的时候，出来与张行辩驳的居然是随他而来的兵部尚书段威。
这就很有意思了，毕竟，大家虽然不明白原委，却都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之前曹林卷着此人落下，二人姿态明显不妥当，刚刚段威更是在曹林吃瘪后先笑再疼出声来，愈显怪异……但此时来看，最起码在面对“张三贼”时，这位东都八贵之一兼兵部尚书的立场还是稳妥的。
甚至，说的话似乎是有那么一分歪理的。
“说话的是谁？”
段威声音刚落而已，众人心中思索也未定，张行便即刻开口，却居然头都不回，只是坐在那里来问。“既来参会，又在外圈坐着，如何能说话时不报姓名来历？！”
这便是没有隔夜仇的意思，立即对“张三贼”做了回复。
“我是谁？”段威勃然大怒，当场便抚着胸口呵斥回来。“我是谁？这话今日在场人人皆可问得，独你与李定问不得！一个是我兵部积年的下属，被我亲自举荐着过了南衙议事堂才到武安任职的；另一个当日在西都，勾连我另一个下属王代积，潜心设计，越过我去构陷穆国公，以图谄媚圣人，如此处心积虑，也好意思说不认识我？”
李定斜眼看了一眼老上司，没有吭声，他从对方一出现时便猜度，曹林带着对方来，怕就是来压他李老四的。
“所以，阁下到底是谁？”张行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去看对面的张伯凤。“张夫子，你设会请我等来，说要坐而论道，有这般开口即贼的论法吗？”
张伯凤张口欲言，却也一时尴尬——一方面，他当然觉得段威这个半吊子军头有些无礼，但另一方面，即便是他都本能认为张行是个贼，所以当时并没有出言阻止。
“你难道不是贼吗？”段威丝毫不顾及三位大宗师列坐，依旧盛气凌人。“你若不是贼，这天下便没有贼了！”
“照理说，我不该与你这种人讨论什么是贼的。”张行依然面不改色，身形也毫不动摇。“这就好像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随口污蔑良人，良人便要辩驳回去，乃至于剖腹展示清白一般荒诞……真若如此，那这天下良人便也死光了……只不过，这一次阁下说的过于滑稽，辩一辩倒也无妨，可也得下不为例。”
段威冷笑一声，不屑一顾：“你便是说出花来，也是个贼。”
“贼有四意，一曰窃；二曰狡；三曰恶；四曰乱……”张行继续言道。
“说得好，你张三便是占了这个乱字！”段威听到一半，忽然出言咬死。
且说，虽然段威过于盛气凌人，但咬死张行是贼这件事情，这红山平台上的人却多是深以为然的，这点看张伯凤的反应便已经知晓。便是黜龙帮的人虽然心中愤愤，却也有不少人心里一直把造反等同于做贼的。少数人如最近的雄伯南、魏玄定与最远的窦小娘觉得不对劲，却也不知道该如何驳斥。
实际上，即便是他们也都觉得张行不该接这个话题，直接一开始揪住对方无礼这一点对喷或者直接承认是反贼就行了，没必要搞什么口舌之辩，徒劳把自己送到什么不妥当的位置上。
当然，也是有人意外保持了对张三郎信心的……坐在魏玄定身侧的李定便是如此。
“以窃者论，似乎要首推英国公白横秋，毕竟他一朝窃晋地一十二郡不止，所以英国公是贼。”张行不慌不忙，丝毫不理会段威的插嘴，而这话也引起了在座许多晋地来客的反应，但这些人的反应似乎又没有那么激烈，只是呼吸加重，表情微变而已，并且很快随着张行的继续言语而稍微遏制。“而以狡者论，淮南王代积、江都司马化达，也堪称是天下数得着的狡贼；以恶者论，如张金秤杀戮无度且无由，乃是这些年为恶甚重之一人；而以乱者论，似乎也的确是我张行做的最多，因为是我建立了黜龙帮，而黜龙帮到底是天下义军之首，剪除暴魏之举到眼下也多是我们黜龙帮的作为。”
这话似乎没什么争议，懂的都懂，何况在座的大部分还真懂……但也有人眼皮微微一跳，譬如张公慎……当然，众人最后闻得张行不打自招，便都晓得，这话似乎没完。
果然。
话至此处，张行第二次站起身来，四面环顾，借着真气与南风放声来言：“然而，据我所知，还有一对父子，在做贼这件事情上面，只让白横秋、王代积、司马化达、张金秤、张行等人望尘莫及，堪称小巫见大巫，这便是曹固、曹彻二人，有他们……”
“放肆！”
这一次打断张行的不是段威，而是曹林，而伴随着这位当朝皇叔的厉声呵斥，一股陡然放出的无形真气忽然凭空出现，张牙舞爪向近在咫尺的张行扑来。
而从张行角度来看，这股真气虽然无形，但甫一发出，便似乎有一股巨大实体海浪一般直接当头朝自己打下。
堪称势不可挡。
不过，张行并没有被这股明显超出他应对能力的真气扑倒，周边人也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因为两股同样气势磅礴的无形真气几乎是同时随着曹皇叔的呵斥升起，将那股无形巨浪硬生生的给在空中扯散了，以至于形成一个气旋，在平台上四散开来，吹散了南风。
曹皇叔本人面色突变，直接咬紧牙关，抿了下嘴唇，然后迎上了张老夫子与冲和道长的审视目光。很显然，人身攻击需要辨别，需要讨论，但动手，而且是上来就动手，是坚决不允许的。
当然，张老夫子从曹皇叔身上收回目光后，复又看了眼冲和道长，似乎是对后者忽然出手相助感到一丝诧异？
这一场三位大宗师间的明确交锋，其实非常克制，以至于除了两三圈范畴内的高阶修行者，其余人根本没有察觉，还只以为是忽然打了个气旋呢。甚至，可能只有处于交锋正中间的张行和三位大宗师本人，外加外圈的几位宗师能够察觉到三位大宗师的各自发力顺序与立场。
张行顿了一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便宛若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说了下去，甚至声音与语调外加附着的真气多少都没有改变：
“恕在下直言不讳，有暴魏曹氏父子在，到底何人还有资格称贼？想白横秋不过窃了暴魏十几郡而已，可曹固却窃了大周与司马氏的关陇、晋地、巴蜀、宛洛近百郡，是真正的窃国大贼！王代积、司马化达也算是狡猾，可如何能与曹固篡位前欺瞒了关陇诸将军、柱国，欺瞒了自己亲女儿，哄得他们真以为曹氏是忠臣来的厉害？至于说杀人为恶，张金秤是这四五年间杀人最多的一个混账，但他杀的人，比曹彻杀的人比起来，又算什么？你们是忘了三征东夷那些没有回来的民夫有多少吗？还是忘了为了给修东都送大木死的人了？还有说作乱……诸位，这里是河北！有些话非得一遍遍再说下去吗？乱天下的，不就是曹彻自己吗？！暴魏曹氏，不就是天下最大的贼吗？！那敢问我们黜龙帮，还有我张三这个反了天下大贼的反贼，凭什么还是贼？！而既然曹魏两代君主皆是贼，最大的贼，它又怎么可能不是必亡之局呢？”
此言既出，场中秩序终于压不住了，尤其是黜龙帮的外围随从们与几位列席者纷纷鼓动应和，而风声与附和声中，很多还有曹魏朝廷背景的人虽然没有参与其中，却也都保持了沉默，最多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反正并没有谁第一时间站起来驳斥。
曹林也没有，段威也没有。
主要缘由当然是因为张伯凤与冲和道长刚才那明确无误的态度，也有张行的话术出彩善于发动突袭打人一个措手不及，不过与此同时，包括曹林与段威在内的大部分心里还有大魏的人（薛常雄？），他们其实很快，甚至很早就意识到了一点，那就是在河北这个地方，大魏是得不了人心的。
晋地好一点，但数日前英国公太原擅晋地之利，公然接手整个晋地军政的消息传来后，晋地官民军士对大魏是什么反应也不言自明了……反正不会站到大魏那一头了。
这是客观事实，曹林不认，继续纠缠，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张行说完之后，坐了下去，场地中一时议论纷纷，过了好一阵子方才安静下来。
这个时候，张伯凤缓缓开口了：“要我说，刚刚已经说的很好了，咱们从时势开始说，而时势是什么呢？就是大魏将亡，乱世已启，这个是实情。就是如此嘛，若是连这个都要欺人耳目，做一些言语上的敷衍，还做什么讨论？老夫年事已高，又有旧伤，几十年未离南坡，如今一朝出山做此会，便要求一个实事求是，言语痛快，否则何必下南坡？”
大宗师一开口便是效用非常，众人自然信服，更重要的是，曹林也只是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不知道是被大宗师说服了，还是早已经准备心如死灰，就等离开了？
但为什么不直接拂袖呢？难道他心里早就接受了这个结果？又或者另有所图？
“曹中丞，既来之则安之。”张伯凤果然看向了曹林，稍作安慰，而在他人眼里，似乎更像是警告。“便是无心开口，且听一听也无妨，况且，阁下除了是当朝皇叔，终究也还是大宗师，有些议论还是值得继续来听的。”话至此处，张老夫子复又看向对面的张行。“张三郎……你说时势，说大魏必亡，说的很好，今日列坐这么多人，无人能做驳斥，老夫也深以为然。但是，你说曹魏是大贼、巨贼，是不是有些过于苛刻了？曹魏到底有并吞四海八九之伟业，并且构建加强了诸如南衙领三省六部、科举等许多新的制度，还整饬了天下水运、陆路通道，迁都到了东都，使天下人享受到了几百年未有的大安定，怎么能轻易便断之为贼呢？”
“我以为如张夫子这般文武双修，经历数朝风云，列位当世大宗师之人，必有高论，孰料，怎么说出这种许多人都容易犯的鄙陋之言？”张行认真听完，端坐不动，即刻反驳。
“这是何言？”张伯凤丝毫不恼，认真来问。“老夫的言语哪里鄙陋？”
“张夫子最大的鄙陋，便是将曹魏这么大一个政权，而且是延续了数十年的几乎统一四海的政权，当成一个最简单东西来做评判。”张行扬声认真来答。“我说曹魏要亡，是因为两代君主都是天下大贼，难道便是否认曹魏的功绩了吗？这就好像一个人，他在道旁劫道，被人一刀入腹内，马上要死了，大家听说后都拍手成快，可这事与这个人平素对父母是否尽孝，脑子聪明不聪明，有多高多胖，是否俊俏，小时候引气筑基时是否刻苦，甚至左臂是否完整，右腿是否强健，有什么必然关系吗？”
张伯凤明显怔住，若有所思。
而张行也继续说了下去：“我不知道诸位有没有类似的麻烦，我做黜龙帮首席，执掌地方庶务和全帮人事的时候，最麻烦的一件事情便是要逼迫自己不要因为一个人一时的疏漏、懦弱、错误、败绩、愚蠢，就把一个人给彻底否掉，也不要因为一个人一时的周全、勇敢、正确、胜利、聪敏，就把这个人倚仗为根基。但是呢，更不能因为一个人整体的、最终的表现，而无视掉他一时的出色与低劣。除了人以外，事情的得失，计划的优劣，也都如此……张夫子。”
“嗯？”张伯凤似乎有些出神。
“曹魏这件事情就是这样，它不是区区曹氏父子的私物，是天下自百族共存，一路行到此间的公器，是所有天下人的大魏。这其中，曹氏父子作为大魏元魁，却逆天而行，所以导致了大魏之亡，当然，可能还有关陇之索取无度、官吏继承大周腐败入骨、制度残缺混乱……但总归，其之亡，不能掩其之生，恰如其之兴，不能追其之朽。”张行几乎是脱口而出，却不知道有这些想法多久了。“我本来就是一个北地农人，当过排头兵，然后靖安台里做过一阵子公门罢了，一时激愤而来造的反，懂得委实不多。而若说我造反这三年有什么真切的感悟，便是渐渐醒悟到，将天下，将四海，将一个合并了天下八九的皇朝，将一个地域，一个阶层，一个组织、宗族视为一体，且无时间之过往将来，无人心之思索经历，乃是大大的谬误！张夫子以为如何？”
寂静一时的红山坡上，张伯凤缓了一缓，看了看周围神色各异之人，然后将目光挪回到正前方的张行身上，言辞恳切：“老夫大概明白，为什么是黜龙帮将这个天下搅的天翻地覆了……仅此一得，你胜过许多人。”
这几乎相当于服软认输了。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张行拱手以对。
“但是。”张伯凤忽然又言。“若以此来论，咱们回到那个贼的问题上，曹氏父子堪称为巨贼，所以曹魏必亡，那你们……”
“恩师，在下冒昧，有一句话不吐不快，想问一问张首席。”就在这时，外圈忽然有人起身行礼，打断了大宗师的言语。
“来人可报姓名。”张行见到对面的张伯凤回身点了下头，也随之开口询问。
此人就在他对面，张伯凤的身后。
“太原王怀通。”那人拱手做答。
“久仰大名，怀通公请说。”张行还是没动，只是抬手示意，然后侧身来听，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宗师或者名门领袖而如何，显得过于摆谱了。
“张首席。”王怀通丝毫不以为意，只是认真问出了自己疑问。“你刚刚所言中说曹魏不是曹氏父子私物，乃是自百族共存以来天下之又一公器？”
“是。”
“但是，自古以来，就是自百族共存以来，凡近万载，天下皇朝、王国，哪个不是一家一姓一族之私物呢？”王怀通立在那里，双手平持维持拱手姿态在胸前，纹丝不动，认真来问。“便是再大一些，譬如大魏，最多扩展到关陇诸族，又谈何为天下公器？”
听到这话，张行尚未言语，对面张伯凤便已经笑了，当即便回头做解释：“王二郎想岔了，你跟张三郎说的这个公器私物，其实不是一回事，他说的是万物之存亡，你说的是谁人掌权，一个自外向内而看，一个自内向外而看……”
“学生知道。”王怀通依旧纹丝不动。“但学生就是想问问张首席，自内而外看，这皇朝国家，到底是私有还是公器？”
“即便是自内向外看，以往是未必尽是私有，将来也可以是公器！”张行刚要开口，他本人身后，魏玄定忽然起身，使得张首席第二次被抢了话。“恩师，在下赵郡魏玄定。”
“我记得你。”王怀通失笑以对，却是放下了双手，隔着张行与张伯凤与对方捻须对视。“我跟恩师不同，素来只是一人一院，随教随走，那一年的学生里，只有两个人让我记忆深刻……一个是素来聪敏被我收为传业弟子的房玄乔，另一个便是整日愤世嫉俗的你了……玄乔，见过你师兄。”
王怀通更后面，一名不足三旬的年轻俊俏世族子弟站起身来，避开座位，微微一拱手，口称师兄，然后便老老实实低头坐回去了，似乎并不想参与其中，只想听一听热闹而已。
这时候，王怀通方才继续含笑来问：“魏玄定，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这皇朝国家，以往未必是私有，将来也可以是公器。”出乎意料，站定了魏玄定此时反而没有了那种愤愤不平，只是想把自己学到的，做到的，不管是囫囵吞枣还是真切感受到的一些东西给妥当释放出来。“以古时论，百族兴盛，建国立制，固然有酋邦是为劫掠强占，但多还是为了兴修水利，备御天灾，抵抗魔物，防范野龙。后来黑帝荡群魔，赤帝修山野，此类公器之用渐少，却依然是皇朝国家的主要责务，也是自古徭役、赋税之根流。只不过，总有如曹固这般无知之辈，有曹彻这般无畏之人，自以为得了天下，肆意妄为，便违逆天道，收赋税为私囊，征民夫逞私欲……但也是正是因为如此，暴魏才会亡，而也因为如此，我辈才会汇集于此，坐而论道，想弄清楚过往得失，同样是因为如此，我们黜龙帮才会以暴魏为戒，才会喊出来要同天下之利，黜‘擅天下为利者’。”
话到这里，魏玄定语气愈发平淡，只是望着对方昂首来言：“恩师、王公，万事皆有承续，上一代私心过重，酿成祸乱，下一代必然要吸取教训，稍为公器，再下一代，若是因为天下为公过于板正，束缚了人心活气，自然又会分于私心私利，甚至有时候，一个人前为私心，后为公器……而依着学生来看，这些都是无妨的……关键是要认清楚局势，弄清楚天下大势之流向，不做违心之事，不做逆潮之人。而今日之势，便是暴魏私心过重，自取灭亡，我辈当领着天下当向公器那一面尽量走一走。”
说完，魏玄定便径直坐下。
那边王怀通怔了一怔，过了好一会才张开口，准备要说些什么。
孰料，就是此时，就在正对面正中的张行忽然鼓掌。
别人倒也罢了，黜龙帮众人是开惯了会，鼓掌也鼓习惯了的，几乎是本能随之鼓掌，而其余许多人，或许觉得魏玄定说的有几分道理，或许觉得有些地方膈应，让他们不舒服，但也一时没想明白，此时闻得掌声，见到周围都在双手拍击做什么，仓促之下也几乎也是本能仿效起来。
便是胖乎乎的冲和道长也笑眯眯的鼓起了掌。
折腾了半天，红山半山腰上，终于响起了一次热烈的掌声，倒也是稍微表明了，这次集会到底算是一场胜利的大会，和谐的大会。于是到最后，眼看着掌声停不下来，张老夫子也象征性的鼓了下掌。
抛开坐在那里面色铁青的曹林、段威等人不提，王怀通尴尬立在第二圈那里，他便是从未见过此类场景，也多少能猜到得掌声是一种赞赏，而对魏玄定的赞赏，岂不是说他被自己学生驳倒了吗？
这时候怎么办？难道要学自己讲学时那般，直接拂袖而走，回屋抄书？
那可真就丢脸了。
半晌，王怀通也只能趁着掌声尾巴坐了下来。
正对面，其实早就坐下的魏玄定此时方才觉得浑身都软了下来，却又神清目明起来。
似乎是脑后长眼一般，只是拍了两下手的张老夫子等身后学生一坐下来，便继续开口，声音不大，却宛如说在每个人耳边一般，立即就让整个平台安静了下来：“其实，刚刚两位主动所论之事，正是我本要问张首席的言语相关……老夫想问的其实是，大魏既必亡，那接下来谁必当兴？为什么？曹氏父子既以都督为巨贼，其他人又如何能保证自己将来不为巨贼？”
“老将军问得好。”闷声不吭，或者说从一开始看到曹林被打蔫了后便保持沉默的军头薛常雄忍不住开口附和。“这也是我想问的。”
“此事简单。”张行瞥了一眼薛常雄，几乎是脱口而对。“大魏擅天下之利，由此失天下民心，所以亡。那自然是得天下民心者得天下，而欲得天下民心，必当同天下之利，所以便是能同天下之利者当兴。”
在场不少人都忍不住来笑，张三郎这厮，说来说去，其实还是在说自家，但他偏偏不直接说，反而只是以“同天下之利”呼应着魏玄定之前的言语……再加上一开始主动设置议题，突袭曹林这个落水大宗师，刚刚忽然鼓掌强行给魏王师生之间判胜负，不管如何，这厮的诡辩水平确实是一绝，委实滑头。
然而，张三郎这时也继续说了下去：“至于说将来成为巨贼这个事情，我倒是觉得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并不能有谁能为将来过远的事情作保证。”
没错，一直掌握着“集会”主动权的张三贼，居然主动放弃了议题。甚至考虑到这场集会一开始就是张老夫子针对黜龙帮的邀请，一个是发起人一个是主宾，面对发起人实际上若有若无的质询，黜龙帮避而不答，却未免有些拱手投降的感觉了。
张老夫子似乎扳回一局。
“不错。”李定忽然开口。“这就好像曹氏父子俱为巨贼，但曹彻之恶与乱，难道不比曹固的窃与狡坏上十倍……而曹固活着的时候，不要说他自己，便是所有当朝大臣、当世智士，也都想不到局势会被曹彻给弄成这样……将来的事情，谁说的定？”
一直闷不吭声的曹林与段威齐齐去看了眼李定，两人因为身份缘故，敏锐的意识到，李定这厮也开始动摇了，而且虽然不晓得到底是要倒向何方，但彻底背离大魏却已经是明显无误了……当然，对于刚刚抵达河北的曹段二人而言这是个新发现，对于在场绝大多数人而言，这根本就是个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大家只是颔首，毕竟不管如何，道理还是对的。
“李府君所言极是。”张行也含笑扭头来言，准备接过话来。“要我说……”
“要我说……”薛常雄似乎也想说什么。
“要我说。”随即，又一人忽然起身，声震山间，就好像之前魏玄定抢了抢话的王怀通一般，此人又抢了抢话的薛常雄的话。“要我说……有什么可遮掩谦虚的？眼下能同天下之利的，只有我们黜龙帮，尤其是黎阳放粮后，谁敢不认？而黜龙帮既然能同天下之利，自然是暴魏亡灭之后的当兴的那家！”
“张夫子问的是必当兴。”张行好像是在故意与雄伯南唱反调一般，忽然扬声提醒。“不是当兴……雄天王弄错了。”
“没有弄错。”雄伯南环顾四面，紫气溢面，宛若鬼神顾盼，引得在场修行之人自三位大宗师以下纷纷侧目。“若说必兴，天下谁敢说个必字？！张首席刚刚言语，正在于此。但大宗师刚刚所问，其实还有一个当字，而若论当兴，黜龙帮之外，谁当兴？！有何作为来替黜龙帮当兴？！”
张夫子刚要言语，又一人起身，却格外礼貌：“在下崔肃臣，黜龙帮将陵行台文书分管……张夫子刚刚有两问，张首席、魏龙头、雄天王，其实都有做答，只是偏重不同，在下不才，也有一点回复，乃是针对张老夫子后一问的……在下修为不高，能否请张老夫子允许在下缓缓道来？”
张伯凤看了看此人，却是由衷喜欢，立即点头：“崔二郎尽管来说，我看了你修的《黜龙律》，确有想法。”
“谢过夫子。”崔肃臣拱手再礼，然后起身侃侃而谈。“诚如诸位多言，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因为掌权之人一旦肆无忌惮，便可轻易堕落为巨贼，这一点在当今这位圣人身上已经很明显，前位圣人，也是晚年权力巩固，肆无忌惮后，才会日渐偏执严苛，往前追溯，许多英雄豪杰、皇族贵种，皆类于此，再往前，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几位至尊，成了至尊之后，不也有些为祸世间的趋势吗？若不是三一正教起势，以三辉定四御，这天下说不得已经被四御糟蹋透了。”
话到这里，张行看的清楚，一直只是侧耳倾听没有参与实质讨论的冲和道长，忽然扭头去看说话之人，而张伯凤侧后方抱着镜子的王怀绩更是忽然朝自己咧嘴一笑，弄得他寒毛倒立，陡然精神一振。
“所以，我们没有法子阻止谁变成巨贼，但是我们未必就没有法子稍微制约掌权之人，使之成为巨贼后也难以为祸。”崔二郎没有察觉到个别听众的表现，只是迫不及待想自己一直想说的事情。“至于是什么法子，大家都有想法，而在下以为，无论如何，其中一法正是律法……越好越精细越严密越宽宏的律法，越能保护人不受贼害，《黜龙律》便是我们黜龙帮的尝试。”
“恕我直言。”就在这时，王怀通也再度起身开口了。“在下看过《黜龙律》，而且绝对认为是个良律，因为改动大都是对的，崔二郎的心意……包括黜龙帮此举，都是值得称赞的……但是，在下想问一问张首席与崔二郎，律法果真有大用吗？咱们刚刚说曹彻是巨贼，我也深以为然，但曹彻是皇帝，他出口成宪，一言而改律法，什么律法能拦住他？还有，昔日东齐法度，比西魏要严密许多，许多律法也都是良法，可是东齐权贵，无论是南边魏郡的宫廷佞臣，还是我们太原那里的北地、巫族野将，哪个将律法放在眼里？彼辈肆无忌惮，践踏文律，与之相比，西魏虽然律法明显粗疏，但胜在执行严密，反而更胜一筹。”
张行没有理会。
而崔二郎笑了一声，立即回复：“怀通公的言语都是实话，但难道有良律不从，而行恶律吗？律法就是律法，只是限制巨贼的一环，其他的事应该交给其他东西其他人。”
王怀通见到对方滴水不漏，笑了笑，也低头坐下。
而这时，大宗师张伯凤眼见着又一轮自发的辩论结束，终于趁机明确的发表了自己的观点：“诸位说的都有道理，那老夫也就说说自家之疑虑所在……依着老夫来看，自唐室南渡以来，天下分崩，战乱不断，此起彼伏，各种制度律法变幻不断，却都有一个大毛病，那就是每次动乱后，新制度、新朝廷，似乎都会让皇帝以独夫之身越来越集权，而独夫一旦集权，往往便会沦为巨贼，便是独夫没有沦为巨贼，只是浑悖、庸俗，也总有恶人趁机依附于独夫，来做巨贼、大贼……所以，老夫总想这一件事情，那就是能不能停止此类集权，退到千年之前，最好是白帝爷之前那个时候，然后咱们再寻出一个类似于白帝爷的人来，称个共主，地方自治。”
许多人立即晓得这位大宗师的本意了，一时间嗡嗡不断。
而张行也一时恍然，继而失神起来，无他，他也已经知晓张伯凤的根本问题了，也晓得为什么张伯凤会专门寻自己了。
事情其实很简单，张老夫子先从军，后习文，然后教书育人，却又屡屡不能摆脱那层桎梏，本质上是这位大宗师在对之前历史和自己漫长的人生经历进行咀嚼思考后，陷入到了历史的回环中走不出来了。
这种情况下，他自然会对几乎表现的一往无前的自己和黜龙帮感到震惊，想要来见一见，弄清楚自己的逻辑。
而张行想明白以后，却又有些为对方感到无力，甚至为自己当年的浅薄感到羞耻。
因为对方陷进去，是因为人家本来就生活在这个世界里，亲身经历了这些历史，切身感受到了历史回环中的血腥、残忍和无奈，而自己之所以能跳出来，本质上是因为穿越者对这个世界的冷漠，以及过于缥缈和高远的视角。
与此同时，张伯凤作为大宗师，既然说出自己长久以来的观点，自然立即引发了所有人的注意，许多人都开始参与讨论起来，尤其是在场之人多是河北、晋地人，绝大多数都是集权的受害者，便是黜龙帮内里，也有不少人犹豫起来……黎阳一事，难道不是集权危害的明证？曹彻的所有作为，难道不都是这个道理的明证？
真要是退回到千年前，各地按照地域维持半独立姿态，曹彻敢这样？
纷乱中，张行保持了沉默，任由许多人起身讨论，在很多赞同与其实并不少的质疑之后，张老夫子俨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这个时候，他本能看向了自己此番出山的缘由，那个让他感到惊艳和诧异的张三郎，也是事实上成为乱世弄潮儿的张三郎。
“张三郎以为如何？”已经西斜的阳光下，张伯凤主动来问，看起来又是一番指名道姓的针对考验了。
周围随着大宗师的这番言语立即安静了下来，张行等了一阵子，方才在座中来答：“其实，想要回复张夫子的这个疑问，需要先答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张伯凤认真追问。
“那就是天道为何物？”张行一边思索一边筹措字句。“或者说，若天有所求，有所感，有所应，它求得是什么？感的是什么？应的是什么？毕竟，天道之应，直接关乎历史之走向。而今日这里，有三位大宗师，四位宗师，成丹、凝丹者数以十计……不知道诸位都是怎么看的？”
周围人纷纷凛然，便是冲和道长与曹林也各自肃然，而张伯凤深深看了看对方，率先谨慎来答：“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看，而我本人也只是不停思索，并不是有什么把握，所以从不与学生或者其他求教者说自己的看法，以防误人子弟……实际上，我最出色的一个学生，也就是偷了我物件逃向北地的刘文周，他很早就认定，天道至公而无情，而世间天地元气是有数的，人龙神居于世间，若野兽虫豸生于草莽，相互撕咬争夺，只要配合特定法门，或者仿效先贤打开身上特定封锁，便可从容夺彼辈之元气而归于己，这样，虽是凡人，犹可昂然而至至尊。”
张行眼皮跳了一下，却面不改色：“持此论调者不少。”
“确实不少。”冲和道长忽然拢手含笑插嘴。“据老道所知，四御都喜欢给自己的点选直接开锁，好做大事，当年他们就是乱开锁，让一些人可以靠杀人取气，从而引发了天下英雄的反感，直接促成了三一正教的建立。”
张行干笑了一声，没有接话，而是扫过抱着镜子认真来听的王怀绩，然后继续看向了张伯凤：“张老夫子本人呢？”
“我以为天道非是无情之物，否则何以如此赏罚分明？四御便是明晃晃的证据，躲不开的。”张伯凤认真做答。“所以，我自行猜错，天道本意应该是要这天地间万物和谐，悠然生长，春夏秋冬，轮回如常……至于战时乱时天地元气暴涨，更像是天下人为祸自乱，丢散元气，天道不忍，有所补偿。”
这就与当初相见时的请教不是一回事了，而张行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想法是跟张伯凤本人的历史观是相合的。
推到一个和谐稳固的时代，配合一个永远不变的天地元气总量，虽有波动，却总体平衡，也是经历了大周崩坏后期种种离谱战乱与数不尽背叛与杀戮的张老夫子可以有的一个观念。
“有些道理，而且能自成一体。”张行点点头，扭头看向了曹林。“曹中丞，你也是大宗师，你是如何看这些事情的？”
曹林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然后居然没有拒绝回答：“老夫在东都立塔，琅琊阁近在咫尺，看的说法委实不少，但我从未信过哪一个，非要说什么特定想法，便是总觉得强则强，大魏强老夫亦可强……东夷那位大都督也是如此吧？”
周围有些人明显失望。
但经历了对张伯凤的思索后，张行反而没那么多心思了，绑定着国运就绑定着国运吧，谁还不许吗？
若大魏真的能够励精图治，延续下去，强盛下去，包括完成第一次彻底一通四海的伟业，这位护国大宗师为什么不能化为护国真龙、真神呢？
“冲和道长呢？“张行继续看向了另一位大宗师。
“老道有什么好说的？”冲和道长拢着手来答。“扬三辉而定四御，使天下人心归一……不过，老道并不以为这世间天地元气是固定的，也不觉得天下动乱时天地元气充盈是补偿回复，而是觉得这世界到底是有一位天道居高临下，俯视众生，只不过，虽三辉四御亦难猜度天道心思，所以凡人做好自己事，也没必要猜就是了。”
这是三一正教的基本理论，也是普天下最受人认可的一个理论。
包括张行，也是这个理论的拥趸，只不过他觉得，做事总要找规律，而做了事，有了天地元气层面的回报，便可以去猜想一些理论出来。
没必要装糊涂。
想到这里，张行又看了看抱着镜子一声不吭的王怀绩，然后看了看雄伯南、王怀通、薛常雄几人，发现这些人都没有主动表达欲望后，便自行接过大宗师开了口：
“不瞒诸位，在下也有自己的一点看法，浅薄、可笑，没有什么牢固的验证，却是目前为止，本人最坚信的一个猜想……那便是，天道至公向善，赏罚分明，而赏罚的根由，或者说天道所欲，其实在于文明之进步，历史之前行，人心之鼓动。
“换句话说，不管天道到底怎么回事，目前的经验来看，我个人都以为，这天下事都应进不应退，应新不应旧，应繁应盛不应简，而且应该以人为本，尽可能让更多的人参与到这世间的进步励新中来。包括同天下之利，黜擅天下之利者，乃至于修《黜龙律》，种种心思，皆发于此端。
“所以，我们要努力行事，只要是新的、好的、对的，便可以做，努力做。不要觉得做这些事情没有用，或者不可行，因为据我所知，天下间最厉害的便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作用，只要我们做的好事多，这些事情和人自己就会相互作用产生新的好的东西来，从而彻底改变局面。
“回到张公最原本的那个未说完的问题，我其实从未在意过什么将来之巨贼，因为将来亦有人行好事，黜巨贼！我们这一代人，问心无愧便可！”
在场众人一时鸦雀无声。
停了一会，一个抱着镜子的人率先打破沉默，嗤笑一声：“有意思。”
“不管如何，张三郎是有自己想法的。”张伯凤似乎回过神来，也随之失笑。“只是可惜，这想法与我这垂垂老朽恰好相反，不过我到底明白你为何这般行事从容，丝毫不豫了。”
“大家都是猜想。”张行平静来对。“谁也不知道哪个是对的哪个是不对，都得试过了才行，只不过我年轻，尝试的快一些……”
张老夫子点点头。
而这时，张首席又一次站起身来，第三次环顾四面，做了发言：“诸位，我还有一言，要提醒诸位，你们刚刚都认同张夫子所言之‘巨贼’，却没有注意到吗？这其实正是我们黜龙帮要黜的‘龙’！擅天下之利者，以龙为先，所以号称黜龙，名为龙，实为擅天下利者，所谓巨贼，不正是人中最恶之龙吗？！所以，黜龙帮号为黜龙，实际上正是要剪除暴魏，安定天下，为这世间开太平！此志摇摇晃晃，经历三载，委实不易，事到如今，虽有大宗师若红山压顶，逼至于跟前，但诸位今日亲眼所见，我等黜龙帮上下非但没有堕失本志，反而愈加坚固了，将来也不会丢下！而若诸位亦有志于此，可来寻我同此志！
“这便是我今日想说的了……但诸位若有问，我自当应答。”
说完，便重新坐下了，仿佛身边根本没有三位大宗师一起盯着他一般。
PS：感谢新盟主虎王乔E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

第二百三十四章 跬步行（2）
张行坐下来以后，周围人，最起码是其他立场中的聪明人便晓得，这位黜龙帮首席又在用话术与辩论上的诡道来强行宣布胜利了。
这种总结性的表达、俨然胜利般的转场，配合着之前的确占优的讨论过程，当然很容易引起支持者的共鸣，但也很容易引起观点对立者的不满。毕竟，既然是坐而论道，大家各持观点，凭什么就你几句话后要强行宣布胜利呢？
你胜了，难道我们败了？
“张首席说的很好，但这般轻易便要下定论了吗？”张伯凤怔了怔，回过神后指着太阳失笑来对。“这位至尊刚刚过头顶。”
包括冲和道长在内，许多人也都抬头看了一眼。
“非也，天下哪有什么事情有定论？”张行也看了眼日头，然后坦荡来应。“只是觉得话说到这里，恰如那些帮派豪强争夺利市时打擂一般，我们黜龙帮可以做擂主了……毕竟，之前议论，诸位虽多有观点，且自成体统，但恕我直言，都还是个人之思索，不似我们黜龙帮多人呼应，内容详实，渐成体系，而且诸位多是空论，不似我们，是一刀一枪在实证着的，仅此一条，我觉得便可以反客为主，做这个守擂的人了。更不要说，之前讨论虽然零散，但到底是我们占优。”
张伯凤沉默了一下，欲言又止。
首先，对方这通解释不还是要强行宣布胜利吗？哪怕是阶段性胜利？
可与此同时，张老夫子也听出了一点其他的意思，那就是对方似乎有隐约指责他这个会议召集人，没有对黜龙帮留有应该有的尊重与余地。
说白了，这场集会是干吗的？
是他张伯凤对历史进程的思考陷入到了死胡同，他有自己的观点，自己的念想，自己的追求，却因为年事已高和时势发展而很难再验证，甚至无法做一个完整的理论表达出来。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了张行和黜龙帮，这个年轻人一如既往的胆大和自信，而黜龙帮的突飞猛进也似乎表明他们掌握到了一丝呼应天道的脉络，所以想过来了解一下，并进一步寻求相关验证。
然而，这种验证是大宗师凭借自己的暴力优势单方面促成的，本质上是一种强迫行为，实际过程中也的确表现为一种大宗师对黜龙帮和黜龙帮众人的审视，最起码是居高临下感觉的。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张伯凤的理论和想法是可以输的，输了也就是输了，他年纪这么大了，输了不过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但黜龙帮却不能输，或者说输不起，一旦黜龙帮输了，尤其是眼下这个尚有曹林在侧的局面，再加上黜龙帮素来喜欢讲道理拿道理压人做开路的特殊造反方式，很可能会导致严重后果，放大到现实层面就是血淋淋的人命，而且是数不清的人命。
这个事情是如此严重，所以哪怕张伯凤的集会实际上让黜龙帮获得了一定喘息之机，也不能换来黜龙帮人士的稍微放松。
张行一直以来的诡辩话术与小动作，以及言语中的傲慢与攻击性，似乎正是在隐晦的表达这种不满和愤怒。
张伯凤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有些犹豫。
但沉默了片刻一阵子后，这位大宗师还是缓缓摇头：“老夫晓得张三郎的意思，但有些东西，还是要尽量求个明白才行，否则老夫这四面不讨好的恶人岂不是白做了？今日之会，既可以堂而皇之将大魏必亡说出来，将曹氏父子为巨贼说出来，那其他人其他事的对错，一些道理的优劣，凭什么就要遮掩或者中途而废呢？咱们今日说的是将来天下应该往何处走才会更好，这种事情，如果真的觉得自己是对的，为什么要怕辩论和对比呢？我的想法若是不行，你尽管说来，你的想法若是不对，也该及时收手。”
“所以在下说，若诸位有问，我自当答。”张行干笑一声，不置可否。
“不光是诸位问，阁下来答，我更想请阁下先来问一问、审一审老夫，让老夫先弄清楚我的念想是如何不合天道的。”出乎意料，张伯凤居然选择了先从自己开刀。“我的念想与道理，之前已经说的差不多了，阁下觉得哪里有问题呢？”
张行认真打量了一下坐在对面的这位极为瘦削的大宗师，稍微一顿，然后便立即坦然来对：“其实，我并不觉得张夫子的道理就是全然错的，也不觉得我们黜龙帮的道理就一定是全然对的，因为道理的对错，在不同的层面，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方都有可能是变化的……不过，正如张夫子所言，我们这些人既然选了这条路，而不是另一条路，便是因为我们以为它在此时是对的，将来也或许是对的，否则何必来做呢？”
众人听得此言，多觉得张三郎这是被大宗师压得有些怂了，此时开始叠甲。但也可能是经历了之前的一番辩论，对他有信心的人倒是明显更多了些，而几名黜龙帮列席人员，更是心中微动……因为张首席在谈及黜龙帮的“道理”或者“念想”时，用的是“我们”所选，而不是“我”所选。
这就跟之前在黑帝爷观立木牌子一样，署名大家都有，就显得很尊重人了。
另一边，张首席也果然继续说了下去，且没有再避讳关键的问题：“若要说张夫子的道理哪里不对，就不免要说自己这边为什么对，而究探张夫子与我们黜龙帮的道理差异，比较明显的地方其实有俩处……其一，张夫子希望向旧时候走，而我们黜龙帮希望往新时候行；其二，张夫子希望分权，地方上相互牵制，避免形成一个巨贼为祸天下，我们以为该集权还是要集权，不能因噎废食……”
“的确如此，这两条最明显。”张夫子脱口而对，毫不避讳。“那咱们一个个来说，第一条，老夫以为往旧时走是妥当的，因为旧时的东西是被验证过优劣对错的，直接拿来用便可，而老夫想着回到白帝爷之前却又说有一位白帝爷做共主最好，便是以为那时候正是过往之顶点，文书大举刊行，百姓稍得富足，而白帝爷本人当时定下的许多制度、法律，也算是好的。与这些经过前年考验的事物相比，新的事物便是再看起来再出色，未经验证，也总是不能定优劣对错的……张首席以为如何？”
“夫子若是这般言语，恕我并不能以为然。”张行大约扫视了半圈外围人士，却发觉此时外围人士已经重新认真起来，包括王怀绩，但不知为何，这位抱着镜子的宗师马上就嘴角莫名扬了一下。“首先，新制度、新律法、新风俗等等所有新事物从来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而是有传承的，他们本就是建立在旧事物上的，因时而新罢了，我们的新与张夫子的旧，看似对立明显，其实反而有异曲同工之妙……譬如说《黜龙律》，即便是张夫子和张夫子得意门生也都称赞，它难道不是我们黜龙帮推出来的最明显的一件新事物？而这个新事物之所以可以坦荡放出来，是因为我们黜龙帮在放出来之前便已经晓得，这些律法都是有传承的，每一条从何时起，到何时废，又为何兴，都已经讨论清楚，这才会有《黜龙律》……不信，张夫子问一问崔分管，听他讲一讲，若有哪条新款没有个五百年的根由发展，便算他学问不精。”
崔二郎即刻起身，朝张老夫子拱手：“不瞒张夫子，诚然如此，在下愿意逐条逐句来往魏律、齐律、陈律、唐律中做追溯，便是更早到夫子最欣赏的千年前也可稍作尝试，因为唐律也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张伯凤怔了怔，缓缓点头，复又摇头：“这个说法是有些道理的，我也相信两位，但其实还是不对……因为新旧之争不仅仅是一件事情是否同时包含新旧这么简单，更是说行政者面对新旧选择时做决断的一种依据……”
“激进与保守。”张行立即会意。“同样是一个事情出来，譬如出了一个新行当，是要禁止他们，还是要鼓励他们？需要设置一条新的律法条文，比照着旧的律法，一个改的多一个改的少，这个时候选哪个？”
“正是此意。”
“要我来选，我选改得多的，选鼓励他们。”张行笑道。“夫子呢，是反其道吗？”
“差不多，要看具体事情，但大略思路应该是与你相反。”张老夫子也笑道。“所以为什么？到底孰优孰劣？”
“孰优孰劣是永远说不清楚的。”张行倒也坦然。“因为这个问题的根本在于，你是相信这天下大势滚滚向前，前方总会豁然开朗，还是相信前方道路已经回环，变成一条圆圈，永远走不出去……而事情的麻烦的在于，寻常一个人，闷头走路，在天下大势与滚滚尘世间过于渺小了，前方到底是豁然开朗，还是已经封闭，都不是我们个人可以看清楚的……当然，我本人还是以为可以走出去的，所以才有今日与张夫子的对坐。”
张老夫子思索片刻，没有纠结其中是非，反而是认真来问：“能不能走出去，是谁来定的？或者说若前方有路，这路又是谁铺陈的？”
“这事要一分为二，若是天定好的，那就不用管他，咱们怎么想都没用，而若是天无绝人之路，路又是人自己走出来的，那就只管看人就行。”张行脱口而答。“换言之，张夫子与我们黜龙帮在此处的分歧，其实便是对天下人有没有信心的分歧……夫子，这一点我还是要说清楚的，我们黜龙帮对天下人是有信心的，是相信将来会更好的。”
张伯凤张了张嘴，没有吭声。
不止是他，内圈外圈，许多人都有了反应……有些人不以为然，有些人深以为然，还有些人虽然不以为然却也有了一丝触动。
“夫子，我不想说什么人定胜天的言语，那些话我有一箩筐，都不带重样下的。”张行继续说了下去。“只说眼下可见者，曹氏父子成为巨贼，曹魏自然崩解，这是不是说明天下人还是分得清楚什么是坏的，什么是好的？而我们黜龙帮几乎是马上应时而起，不过三载便有了我们自己的主张，并且一直在践行自己的主张，这是不是说明天下人还是有能力去做一些事的？还有张夫子今日汇集河北与晋地英杰来议论天下道理，大家云集而响应，是不是说明天下人还是有所期待，并且愿意去为了将来做辨析的？知道什么是是非，愿意去辨析和思考，然后付诸于行为，我实在是不懂，为什么许多人都对这天下人和天下大势没有信心呢？”
张老夫子终于失笑：“话到这里，我要是不认你的这几句话，岂不是自取其辱？”
张行也笑。
周围人不少反应了过来，同样随之笑。
但马上，张夫子便复又叹气：“其实，这种事情不是不能辩，而是说，辩到这里，早已经归于一心一念，强要讨论不免陷入僵局。”
张行缓缓摇头：“非是如此……在下还有个证据，似乎可以为证。”
“什么？”张伯凤一时不解。
张行为之喟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四御之重，难道是可以忽略吗？张夫子，以我的浅薄之见来看，四御之所以证位，便是在于他们在推陈出新，使天下向前走！”
张伯凤沉默了一会，一时捻须苦笑：“这种事历来说法不一，如我还以为只有白帝爷算是向前走的呢……再如青帝爷，难道不是万事怀旧，跟我一般保守向后吗？”
“青帝爷虽怀旧纳陈，但证位之前的作为却正是推陈出新，推动整个天下百族向前走得。”张行毫不犹豫。“他得天道垂青的功德，跟他本人的性格趋向，不能一概而论。”
“这倒也能说得通。”张伯凤不由失笑，然后忽然越过了这个话题。“可集权呢？集权的害处，大家都已经看到了，巨贼就在那里，为何还要集权？因为集权是大势所趋？”
“首先的确如此，集权是天下人追求公平，追求进步的自然产物。”张行脱口而对。“但我若只这般说，恐怕不能服众，也对不住张夫子今日之坦荡……所以，还是要承认集权会有巨贼之患，但要我说，在这个问题上，分权更差，最起码其恶不亚于集权。”
“怎么说？”张伯凤追问不及。
“集权有巨贼，那分权到地方，地方上难道不会有大贼、中贼、小贼吗？”张行正色来答。“这些人加一起，为恶难道会比巨贼少？”
“未必少，但可以避开最糟的情况。”出乎意料，一直没有参与进来的冯无佚也忍不住开口了。“最起码不会出现几百万人被征发，区区数月便没了一半的至惨至烈之况，也不会再出现有灾荒而无人放粮救济的情况。”
“但灾也会更多了。”张行见到这位也参与进来了，不由失笑。“张老夫子一开始都说了，曹魏到底有结束战乱，修整水利、交通的功劳，冯公难道忘了吗？别的不说，真要分权了，各地自行其是，那大河与大江绵延千万里，谁来维护相关水利，上游下游，河南河北，要不要统一处置？更不要说，一旦分权，谁能保证不会列国纷争，死伤盈野？指望着这些地方上的大贼都是没有野心之辈吗？那跟指望着天下集权不出现巨贼有什么区别？冯公，咱们不能因为眼下的感触便否了过去的价值……你在曹彻身前做的事，也是有功于天下的。”
冯无佚当场黯然。
“所以我说要有一位白帝爷，为天下共主。”张伯凤则立即提醒。“用最低限度的力量，压制地方，统一筹划。”
“且不说便是按照张夫子意思成了，地方上也可以阳奉阴违，拒不执行，只说这个‘白帝爷’……”张行忽然莫名扭过头去，似笑非笑看向侧方，似乎是在躲闪什么似的。“当日白帝爷不也要出汉水而决天下吗？刚刚大家不还说四御既成至尊，便有为祸天下趋势吗？张公，一旦有这位能压制地方的‘白帝爷’，他便会想着集权的。这里还是那句话，指望着这位白帝爷不去集权，恰如指望着集权后没有巨贼一般，委实不要把什么期待放在时刻被考验的人心上面。”
到此为止，辩论其实有点陷入到了僵局，从形而上的道到形而下的器，似乎全都卡住了。只有张行和张伯凤两人一主一宾倒是兴致不减，基本上就是他们俩说了。
但就在这时，三位大宗师之一，本就突兀出现在这次集会的冲和道长忽然开口了：“如果这位居中的‘白帝爷’不是人呢？是不是就可以了呢？”
此言一出，周围人莫名其妙，齐齐看向这位三一正教的掌教。
很快，坐的最近的张行便猛地在温暖的南风中打了个激灵，然后本能与斜对面的王怀绩对视了一眼，很显然，两人最先会意了这位大宗师的意思。
“冲和道长的意思，莫非是要借三辉制四御的范例，以三辉代皇帝？”一念至此，张行扬声来问，声音却莫名颤抖了起来。
“是有一点想法。”冲和道长立即做答。“毕竟三辉无情至公……”
“此言大谬！”张行长呼了一口气，却赶紧驳斥。“道长！且不说三辉本身到底是否无情至公，我只问一件事情，我们用‘白帝爷’做比方，是因为白帝爷有断江斩龙之力，有运筹帷幄之智，有定制安民之能……道长把三辉架出来，前提便是祂们也有此能……他们有吗？”
“当然有，但不全。”冲和道长赶紧认真来答。“三辉绝对有力，而我等也可以辅助代三辉为智、为能……”
“这就是问题所在。”张行匆忙以对。“谁代三辉为智、为能，便实际上掌握天下权柄，便与所谓皇帝、圣人无异，也可以轻易为巨贼！”
“我是说按照张公的思路，先分权，再立三辉……”冲和道长立即解释。“如何成巨贼？”
“那也无用，因为代三辉为智为能的人，也会如当年白帝爷那般尝试统一集权。”张行立即打断对方。“只要有人有那个名位，又有能力，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不管是自家的能力还是借来的，都会如此，因为他们是人。”
“确实，谁做事，谁便能天然聚集权柄。”侧后方做过道士的魏玄定忽然也开口。“而道士也是人，该有的私心，一样不会少，甚至有三辉名号在上，行事说不得会更肆无忌惮。”
“其实，北地、东夷两处，黑帝爷与青帝爷也不会干涉过多的，可两个地方便是净土了吗？”对面的王怀通也忍不住冷笑一声。“荡魔七卫跟七城八公闹了多少年，荡魔卫内里也跟今日集会上一样有保守激进之派系争端，东夷更是大杂烩！咱们好不容易越过祂们，再争什么前进后退，也不能退到那种地步吧？”
周围人从他弟弟王怀绩开始，纷纷颔首表示赞同，便是张老夫子也随之点头：“冲和道长，三一正教的根本在于以三辉制四御，在于摒除四御这般威权干涉人间，若要以三辉代四御，甚至代皇帝，恐怕是没人赞同的，因为这恰好是违逆了三一正教本源。”
冲和道长似乎有些措手不及，一时不知道竟该如何回应，又好似是有些无奈，不愿意再多说。
不过无所谓，不管这位道长的想法是明显欠缺还是另有说法，更重要的是，随着时代进步，中原之地，所有人都几乎是本能排斥神权……因为这玩意是真有过的，现在也还有残留，所以哪怕冲和道长口口声声说三辉跟四御不一样，也还是不行。
换句话说，张行-黜龙帮与张夫子-晋地士人关于激进还是保守，集权还是分权的讨论，虽然明显谁也不能说服谁，但到底都觉得对方是有可取之处，并且认为双方的讨论是有价值的，而冲和道长的这一波，却未免引起双方共同的敌意……甚至是不屑……你也配跟我们讨论这个？
接下来，周围稍作议论，但多是对冲和道长的突兀言语感到不安，毕竟，这是一位大宗师，这要是真有糊涂想法了怎么办？而胖乎乎的冲和道长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老老实实拢起手来，跟一旁的曹林一样装死。
却不知道是心里真的服了，还是意识到这里不可能讨好，懒得说了。
不过，趁此时机，张行却若有所思起来，因为冲和道长的一些话让他有了些过于遥远的想法。
过了好一阵子，红山半山腰的平台上都没有安静下来，稍微安静，也都有人继续认真讨论了一些集权和分权的问题。
这时候，许多人都莫名觉得焦躁起来，因为辩到现在，黜龙帮虽然自行宣布了胜利，而且事实上占优，但实际上双方都没有取得决定性的东西。
黜龙帮无法证明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只是这般不停自我宣告罢了，而张老夫子保守崇旧的道路，更似乎是被对面驳斥的一文不值。
坦诚说，随着讨论继续，跟张行和张老夫子还能保持体面，带有包容心态不同……外圈人其实已经渐渐有火气了。
说白了，道路之争，尤其是这种保守与激进之争，很多时候立场都是天然的，很难改变——年长者，天然得利者是多保守的，年轻人，需要奋斗或遭遇不公的，多也激进。
闹腾好一阵子，就在大家渐渐浮躁起来的时候，张伯凤再度控制了局面，然后主动开口了：
“张三郎，我们两家之争，除了这两条明显的差异，你是否还有其他言语？”
“其实还有一些，但只怕说的太激烈，容易惹怒人。”张行低头想了一想，忽然抬头迎上了对方目光。“但我觉得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来证明我们黜龙帮的道理要胜过张夫子你们的道理。”
“无妨。”张伯凤笑道。“今日之会，止于言辞，老夫决不许有人在此动粗……而且我也好奇你的道理。”
“惹怒了人，人家想要动粗的话，可不只今日是个机会。”张行微微笑道。“但事到如今，有些话也委实不吐不快。”
“请讲。”
“其实是一些诛心之论。”张行笑道。“依我看来，今日如张夫子，及张夫子之拥趸，包括两位王公，许多晋地士人，还有冯公，到底是世族出身居多，而若是分权到地方，得利最大的，便是如晋地张氏、王氏，河北崔氏、冯氏之类了；与之形成对比的，便是薛公他们，虽然也是大族名族，虽也是名族大族，但却起于关陇，而关陇之兴在于以关陇压天下，所以他们就未必支持什么分权……我此言不是说诸位所思所念皆为私心私利，而是说诸位出身，多限制了自己眼界，不免有些不自觉的徇私之举。”
“此言荒唐！”王怀通即刻严肃驳斥。“阁下请不要以己度人！”
“若是以士人与世族视角来思索便是徇私之举，那以农人商贾军士视角来看天下，是不是也会有眼界限制？”张夫子面色也有些不好看起来。“也会徇私不公吧？”
“自然也有限制，也会不公。”张行毫不迟疑点头。“所以还是要综合考虑……实际上，我们黜龙帮便是什么人都有，只以头领来论，有农人有军汉，有商贾有好汉，有豪强有世族，有士人有小吏，有官员有将军，有门阀有盗匪，所以我们看问题便格外公正……张夫子，这其实就是我想说的另一条，为何黜龙帮的道理能胜过阁下的道理的道理。”
张夫子怔了一下，立即点头：“黜龙帮能成事，当然是有一番道理的，老夫从未否认，否则也不会来问了，只是张三郎也莫要滑头，我只问，若农人与士人、世族起了冲突……若双方委实并无道理区别，只是冲突……你作为这个‘综合者’，到底先考虑谁呢？”
“到底是士人还是世族，两者不是一回事。”张行立即指出对方不严密的地方。
“先说士人……士人与农人。”张伯凤俨然不愿意留死角。
“我从农人。”
“为何？”
“因为农人比士人多，凡事以人为主，当然要从众不从偏。”
“……”
“……”
“世族与农人呢？”张伯凤再问。
“也是农人。”
“又是为何？”
“农人相对于世族而言，更为弱小，所谓强弱分明，我这人性情如此，锄强扶弱，更不要说，世族之所以为世族，便是世代握权，既握权在手，便如集权后容易出巨贼一般，世族也容易成贼……”张行言辞紧密，片刻不停。“张夫子莫要否认，否则曹固父子可就真冤枉了。”
周围气氛早已经变得奇怪起来，而张伯凤顿了顿继续来问：
“所以只要农人不要士人了吗？而且农人是基础，士人是身份，世族更只是自然积累而成，都天然存在，你便是锄强扶弱，将旧的世族铲除干净，可其他人，包括农人得了势，不也会变成了豪强、士人，不也会成新的世族吗？江东之事不是摆在那里吗？”
最最外圈，此番最意外主动拒绝列席到内圈的一人，黜龙帮的外务总管，江东八大家谢氏出身的谢鸣鹤终于微微抬头了。
他性情喜欢嘴上功夫，却拒绝入内参与辩论，正是因为如此——作为距离张行较近且喜欢辩论的人，他早就知道张行的观点，然后猜到了眼下的局面，然而他既不想在这种场合违逆自己本意说话，也不想去反对自己所在的黜龙帮的事业，所以干脆避开。
从目前看，这似乎是个明智之举。
“何必一定要铲除旧世族呢？而张夫子何必要求一个稳固不动、大家都能长久的制度呢？”张行缓缓笑道。“要我说，关键便在于建立起一个新规则和新通道，不停让新的农人变成士人或者修行者，然后让新的士人和修行者成为新世族呢。一旦如此，到时候便是世族狗咬狗……人咬人……这也是常见的情形吧？”
曹林莫名笑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
而张行则抢在张夫子叹气后继续来道：“所以，我们要承认世族的存在，承认它会天然形成，存在于这个世间，但承认之后，也应该继续认识到，世族一旦长久就很容易出现擅天下之利的贼，这个时候就要尽可能限制它，或者干脆黜此贼，至于从下面冒出来的新人建立了新世族，那就让他建。我们黜龙帮追求的是不断刷新世族，而且越快越好，以避免后者沦落为贼，为祸世间……这也是为了他们好。”
张伯凤沉默片刻，反问了一句：“你是想借用科举？”
“是。”张行毫不遮掩。“文法吏尽取于科举，而修行者以修为定等，然后授予一定专职，再论功绩考核……”
“所以，你虽起势不过三载，征战不断，无从开科，却一直在尽力启蒙筑基，便在于此了？”张伯凤继续来问。
“然也。”张行一声叹气，继而恳切言道。“其实，之前我一直没说，而张夫子可能也是一直憋着没问的的一个事情也在于此，那便是按照黜龙帮的集权思路，然后真又侥幸得了天下，那黜龙帮如何尽量减少巨贼？说实话，我能想到的手段也不多，不然也不会回避了，而其中一个正在于此……建立专业的文法吏与修行队伍，取代明显有地域分划的世族，直接来掌握权柄，而若想要如此，恰恰就需要集权，这是相辅相成的……张公，我诚心以为，这是天下大势所趋。”
和身后的议论纷纷嘈杂声不同，张夫子沉默了片刻，方才来问：“其他手段又如何？”
“坚持均田制算吗？”
“天下不都是均田授田制吗？”
“但是均田授田便是强干弱枝，推动集权与文法吏制度之根本。”张行继续来言。“因为均田授田制，有力削弱了地方势力，天然方便集权管理……最明显的证据，便是大魏仅仅是用比东齐时稍微严密一些的执行力来进行均田授田，东齐故地的世族豪强便苦不堪言。”
张夫子缓缓摇头，似乎并不认可，但又没有驳斥：“还有吗？”
“统一四海，彻底统一。”张行继续来言。“若能如此，天下便可尽量削去兵马供养，集中一些修行者，维持一个稍大些的靖安台，便可得靖安，而若如此，便能剩下无数赋税、牲畜、工匠、矿产、粮食，转而用到生产上……”
许多人都点头，但也有人摇头的，但终究是点头的居多……其实，张行心知肚明，如果把这话告诉黜龙帮治下的百姓，说黜龙帮迟早要再打东夷，只怕一开始连立足都难，因为河北和东境这边真的打东夷打怕了，一听东征就哆嗦……但是在这里，在此间，在河北西部与晋地东南部的精英这里，这话却是还能得到一部分人认可的。
统一的好处毋庸置疑。
大家只是担心统一的难处罢了。
“还有吗？”张夫子依旧没有评判，继续来问。
“还有……天下若定，天地元气便当民用。”张行也早已经放开。“大宗师可以修路，宗师可以修山，成丹可以送货，凝丹可以教书，奇经正脉可以种地，聚在一起还可黜龙开山断江浮岛，把四御做过的事情都再来一遍……到时候，说不得天地会开拓的更大，粮食能产更多，货物顺流而下皆如汉水之平顺疾速，财富十倍于过往。甚至，若是天道果真有眼，说不得还能有一番更大的新天地。”
周围人哄笑，只当是张三郎开玩笑，但很快，笑声中便有不少人渐渐停止了笑意，然后慢慢严肃起来，一时若有所思。
张夫子一开始便没有笑，而是思索片刻，继续来问：“那老夫不免想问一问了，你既重农人，又同天下之利，还要黜擅天下之利者，还要让修行者修桥铺路，还指望着一番更大天地，那想来应该是心里有一个念想，想让最多的人过上比较好的日子吧？”
“这就是我的本意。”张行回答干脆。“看来夫子已经晓得我的意思了。”
“若是这般，老夫就又有一个疑问了。”张伯凤也迫不及待继续来问。“你看这天下农夫这般多，以现在的局面来抡，便是朝廷一丝赋税不收，豪强不来盘剥，他们收息不过是翻倍罢了……你要把这些最基本最多的人‘同利’到什么地步才算是合乎你的要求呢？”
张行微微一怔，当场呆住。
说实话，他还真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应该以农人的利益为根本，来对自己做道德要求，或者是道德成就感的要求。
不过，张老夫子并未着急追问，周围人碍于大宗师和张首席的威严也没有参与其中，只是安静等待。
但他们并没有等待许久，很快，张行便缓缓给出了自己也不是很确定的答案：“在下并非是在求什么人人安乐赛过至尊神仙，也不指望说全都平等到什么份上，而是说，参照着眼下这些农人处境，或者说参考着天下所有人的处境来说，只是想让这些人在面对一些事情的时候，让他们可以有尊严的做出选择来……既能有一点选择权，还能维持一点做人尊严，这就足够了……当然，要是过年时，家家锅里能有一只鸡，那就更好了。”
很多人都有些发懵，包括很多黜龙帮的人，都觉得这个回答有些让他们摸不着头脑，什么有尊严选择，还不如直接说家家锅里一只鸡，库房四袋小米来得好。
但是出乎意料，一直在跟着张行辩论的张夫子却在第一时间领会到了对方的意思：“与人以尊，使之不受辱；与人以择，使人不受迫；与人以食，使人不受饥……是这个意思吗？”
“夫子总结比我临时想的还要好。”张行恳切以对。
此时，周围不少人都有了反应，李定瞬间便想到了什么，一时痴呆；雄伯南欲言又止，似乎是想喊叫，却不好打断里面说话的两位，只是呼吸粗重；王怀绩都意外的抱着怀中镜子低下了头；冯无佚都有些若有所思……再往外走，便是张公慎等人也都有了一丝醒悟之态，俨然也想到了什么。
张老夫子当然也有些反应，他仰天来叹，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闭口，然后隔了片刻，才继续扬声追问：“还有吗？还有其他的手段或者想法吗？”
“还有……还有就是之前一直想说的一句话。”张行忽然笑道。“未必算是手段和想法，乃是论证我们黜龙帮的道理更胜一筹的论据，说不得还要得罪人。”
“无妨，请一并说来。”
“很简单，张夫子你们固然有自己的想法，也有一套看似自圆其说的道理，却从没有提及和考虑如何实现这个愿景。”
张行看着对方缓缓言道。
“而我们的想法和道理虽然未必就尽善尽美，却早已经付诸于实践……我们建立了黜龙帮，团结了许多出身不同的同仁同列同志，提出了‘剪除暴魏、安定天下’的短期目标和事业进程，并确立了‘同天下之利，黜擅天下之利者’为总体思路和长远目标，而且我们言出必行，我们造反后维护了秩序，教了小孩子去筑基，发布和执行了《黜龙律》，打了黎阳仓后将河北士民的膏血还给河北士民。
“换句话说，我们的道理再弱，也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一步一趋走出来的，张夫子的道理再强，却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更不要说，说到现在，从哪里看，我们的道理都本就比你们的强！所以将来之天下事，除了我们黜龙帮，又有谁能承担呢？！”
张夫子没有吭声。
而就在这个时候，几乎沉默了一整个下午的大宗师曹林缓缓看向了身侧的年轻人，神情复杂而又淡漠……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他的一个昔日下属，一个在中下层厮混时就靠着智谋获得了小张世昭名号的聪明人，一个自己一度想收为义子的俊秀，也是一个与年纪很大的自己一样倔强的年轻人。
同时，他也是一个反贼，一个早在自己认识到大魏之崩塌不可避免时便已经认定是仅次于英国公白横秋的大反贼。
而现在，沉默了许久，在最近距离认真倾听了一切的曹林曹皇叔忽然又进一步意识到，不管张伯凤有没有被说服，反正自己是被这个年轻人给说服了……或者说是被给说怕了……将来的天下，说不定真就是这个人和他的黜龙帮的。
白横秋很厉害，但眼下这一刻，却没有这个年轻人让人来的恐惧。
一念至此，曹林忽然伸出手来，高高举起，然后隔着数步远，猛的朝着实际上够不着的身侧这个年轻人重重拍去。
仿佛在拍这个季节还没有出现的蚊子一般。
随着这个简单的动作，整个红山平台上的近千人，全都看到了让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
平台中央上方十余丈的高度，陡然出现了一根巨大的、金黄色的、宛若实质的鞭子，好像背后有什么更大的、宛如山体一般却又看不到的神仙在挥舞一般，又好像是一条独立的、有生命的金色真龙一样，拖着整个身子就向下方平台上拍打下来。
但当金鞭落下那一瞬间，一柄几乎十余丈长白色泛着金边的长戈忽然凭空出现，拦住了那条巨鞭。
这还不算完，在金戈与金鞭撞在一起，而且后者直接卷上前者的同时，一位颜色稍微暗淡，同样十几丈高，却又形状稍显怪异的辉光巨人，外加数丈大小的一柄金色直刀、一杆紫色大旗、一面墨色拓版、一只红色圆盘，也齐齐腾空出现。
而且，因为距离太近，这些明显是宗师、大宗师们映照出来的真气实物几乎是瞬间便直接搅在一起，然后在高空中卷成一团，很快就化成了一股方圆数十丈，几乎笼罩了整个平台还不止的真气漩涡。
真气漩涡本身流光溢彩，众人稍有修为的都能感觉到，这是最纯净的真气，是最干净的天地元气。而真气漩涡周围，更是迅速风云大作起来……是字面意义上的风云大作，空中的云朵被风扯到了漩涡周围，连带着红山上红色的浮尘、褐色的灌木一起搅动起来，形成了更大面积的外围漩涡。
这一幕宛若天象的场景，直将所有人看的目瞪口呆，更有人摇摇欲坠，几乎想要逃亡。
他们哪里还不知道，话说到这里，不知道是谁因为什么忽然不顾一切动手了，然后引得所有大宗师、宗师们一起出手，最后把天都搅了个稀巴烂。
漩涡中心，是真正的中心……的正下方，黜龙帮首席张行也正抬着头，神色木讷的看着这一幕，似乎有些出神。是真的出神而不是被下傻了——因为抬起头那一刻，他陡然想到，这么庞大的真气涡旋，似乎跟分山君也有的一拼了……那是不是可以说，凑三个大宗师三四个宗师便可以宰了分山君？
而且考虑到，跟四位后来反应的宗师不同，三位大宗师都是坐在这里没动的，似乎都没有尽全力，那么是不是可以说，只要一两位大宗师，提前布置妥当，加一些针对性措施，便可直接屠龙？
他的心里，竟然丝毫没有在想曹林对他突下杀手之事。
不过也是，这事有什么可想的，不就是反动派老头听革命青年演讲听破防了吗？
而就在现场秩序即将崩坏，诸位大宗师、宗师陷入漩涡，似乎一时难以扯开的时候，就在所有人以为要陷入僵局的时候，忽然间，场地正中央，那四把椅子上，一个人径直站了起来，而且扯掉了半边袍子。
随即，又一柄白色泛着金边的淡金色巨大方尺出现在了漩涡的更上方，猛地往下拍去，与此同时，漩涡中，那柄金戈也再度显形，居然是同时往下一扯，似乎是要上下配合，直接扯碎加拍散这个真气漩涡。
其余人无不面色大变，各人抢在尺落戈去那一瞬间，齐齐收了真气，然后各自凛然来看。
而此时，伴随着无数淡红色尘土杂物向四面山中如落雨般纷纷落下，平台上空，映照着春日蓝天，只剩一十余丈的金戈横在空中，一十余丈白尺竖直不动而已。
众人从这两件足够代表身份的真气映照物件上收回，神色复杂的看向了平台正中央立着的一人。此人身形瘦削却又高大，年纪明显老迈，须发多白，此时扯开长袍，露出半个臂膀，南风再来，鼓动须发与外袍，宛若放纵旗帜，而他一手横摊，一手平举，却又纹丝不动，而且手中隐隐有小型真气流转凝成的虚形金戈白尺，与头顶巨物相应。
众人看的清楚，正是金戈夫子张伯凤。
没有人疑惑为什么金戈夫子居然映照出来两件截然不同的观想物，因为此时所有人都只剩下了畏惧。
这就是大宗师！
仅仅是随手一击，造成的漩涡便差点让寻常修行者殃及池鱼，而那些凝丹成丹高手更是各自凛然，因为差距太大了……知道大，却没想到果然那么大。
而见到众人恢复了秩序，张伯凤收起白尺，只用扯开衣袖的臂膀横长戈于身前，然后四下来看，目光扫过许多人，便缓缓出言，声音不大，却居然如雷霆一般，震动山野：
“三辉四御，古往今来，今日得幸，能够在此红山黑观之地畅所欲言，一辩春秋，委实难得，岂能容人放肆，在此地行暴戾之举？曹公，还请你不要再轻举妄动，否则便是老夫年事已高，道途无望，也要拼了这身修为与你做过一场！”
曹林坐在那里，纹丝不动，面不改色：“一时情急，自取其辱倒也罢了，还让诸位受了惊扰，确实不该，望诸位见谅。”
众人这才晓得，居然曹皇叔恼羞成怒对谁出手了。
张伯凤目光扫过曹林，复又看向了身前之人，当众又喊了一声：“张首席。”
虽然今天被喊了许多次，但张行多少晓得这一回跟以往不同，便终于起身，朝对方拱手来对：“张三在此，张夫子请讲。”
周围人等，也都屏气凝神，认真来听，外围之人，更是忍不住站了起来。
张伯凤迟疑片刻，但仅仅是迟疑片刻，便也继续横戈扬声来讲：
“诚如张三郎所言，老夫年纪老迈，早已经无力再赴人间沙场，以做亲身实践，所言所思皆为空想。或者说，老夫流血赴命的战场本就是周末大乱相争之所，那个时候风云际会，我得以参与其中，委实幸甚，但彼时都没有建功立业，找出一条路来，又怎么能指望眼下呢？
“只不过，老夫终究虚活了这么久，经历了数朝，眼见着高浑、司马洪、曹固以下，多少英雄豪杰，宗师将相皆如尘土崩散，始终有一丝心中难平之意，所以才会忍不住去想，去折腾，去弃武从文，去改变观想，包括去交游，去教书……但折腾了这么久，还是没有结果，而且眼见着大魏也崩塌了，却不免有些心灰意冷，觉得此生到此为止，什么念想与道理，制度与天意，也都与我无关了。而谁又能想到，这个时候，阁下与黜龙帮出现了呢？
“便又忍不住再来见一见，验证一下心中所想。
“其实今日之会，我并不觉得你们黜龙帮的理念就一定胜过了其他人，也不觉得你张三郎还有诸位黜龙帮的英杰所言便是至理，但那是因为许多事情都是要亲身实践才能看到结果的，并不能以言语来做断定，而不是说你们的道理就错了。
“更何况，与老夫碌碌无为，将漏洞百出的想法停在口头相比，你们却是敢想敢说敢做，胆大心细，仁义宽宏，既立志高远而不失诚恳；又不以偏概全，存容人之量；还有一份已知艰难，犹然行事无忌之意境……说句实话，我很高兴，就好像当日我得知我的孙子死在你们黜龙帮之手感到悲切一样，情从内来，真切无误……毕竟，这天下事滔滔如潮，滚滚向前，到底不会因为我这种老糊涂没了，就失了探索之人，甚至在某些方面，确实比我这们这一代更有一番气象。
“总之，今日之事，或许还有许多未尽之论，也不是多么尽兴与顺利，但能够与大家坐而论道，相互切磋，听来一番道理，看到一份希望，张某委实不胜荣幸。”
张行再度拱手行礼：“张三也不胜荣幸。”
大宗师亦持戈还礼。
请个假
rt。
上一章后废了一整天，昨天又陪老婆产检折腾到晚上才回来，回来后也在精神不振和过于振奋中反复往来，最后一晚上只搞了两千字，也让我整理下思路……一想到几天后家里就要多个人，既有些期待，还有些惶恐的……我有时候做梦，都还以为自己还是当年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
实际上不光是今天要请假，这个月最后一旬，我可能也有些不太好保证更新，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孩子就要出生了……预产期最后一周，需要随时关注状态，但双方父母都不在，基本上就我一个人跑腿、陪产啥的，望见谅。
当然，尽量会更新。
以上。

第二百三十五章 跬步行（3）
正月廿五日夜间，张行在李定、雄伯南、伍惊风、张十娘、贾闰士等人的护送下先行抵达了武安郡郡治永年，并入住了就在军营旁的大黑帝观。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尽管会议主持人张老夫子跟主宾黜龙帮首席张行大约在形式上结束了辩论与讨论，可实际上很多人都意犹未尽，集会本身也有些渐入佳境的味道，继续下去未必不行……但是，这不是大宗师公然出手了吗？之前就说了，这种集会最大的问题也是唯一的问题就是安全问题，因为参会者本身就来自于对立或者干脆敌对关系的格局政治实体，愿意过来就是因为有一位大宗师的安全保证。
而现在，既然曹林已经公然撕破脸动手，那最起码各方势力的领袖是不能再冒险了。实际上，这也是张老夫子主动说出那番话来做总结陈述的缘故，他主持发起的集会，必须要善始善终，所以要利用自己的威慑力控制住局面后顺势结束这场集会。
于是乎，张行、李定、薛常雄、魏文达、王臣廓几人纷纷先走，而且是往东、往北、往西走，张老夫子则表示会与其余两位大宗师待到明日凌晨，再行离去。
很显然，这是针对曹林的，防止他追索张行，或者突袭黜龙帮。
值得一提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离开了，或者说，只有这些河北方面领头的人离开了……黜龙帮这里，魏玄定、谢鸣鹤、崔肃臣等人外加窦小娘及其巡骑留了下来，王怀通、冯无佚、白显规、王臣愕、苏睦、苏靖方，包括晋东南几位郡守，逃亡到李定这里的吕道宾这些人，也全都留了下来。
其中谢鸣鹤、白显规是要搞秘密外交的，苏氏父子与王臣愕是李定安排下来领兵维持秩序的，窦小娘他们是护卫，而魏、崔、王、冯、吕以及几位郡守还有其他一些人则是要忍不住继续辩论……之前张行与张老夫子之间的讨论他们碍于身份未能完全参与其中，即便是最后双方首领都挺满意，他们本身却未必就辩舒坦了，尤其是集权、分权，激进、保守这种东西，注定是无解的，所以关于律法、关于制度，关于将来天下该如何走上正道，走上怎么样的正道，他们依然有一肚子要说，自然希望继续论述一番。
永年城外的黑帝观中，于三更天抵达此处的张行并没有直接休息，而是接连写了多封亲笔文书，让贾闰士极其部属往各处传令，主要是要求各处准备提防曹林的进攻，但也有针对徐世英、王雄诞两处要他们做好接应的直接指示，包括询问开河情况与河南事宜。
而写完信后，其他人早已经歇息，张行也该去歇息的，但不知为何，南风鼓动，温度明显上升的初春夜间，其人稍作安歇，却怎么都睡不着，也不知道是过于兴奋还是新神不安，最后干脆爬起来，叫醒了其实也未必睡着的李定，然后二人只在黑帝观正堂廊下隔着一个几案并肩坐着……很快张十娘亲自端来了两碗鸡蛋羹与一点小菜，也算是吃了早餐。
“我早听说这个黑帝观大，是河北第一，甚至是天下第一大的黑帝观，却没想到这么大！”张行快速吃完蛋羹，回头看了看巨大的厅堂，又看了看面积巨大的堂前校场，由衷感慨。“刚刚进来的时候也没注意，果然如传闻般，这道观建起来就是留着当军营的？”
“不太准确。”盘腿而坐的李定放下碗摇头失笑。“我看了些地方志，听了些本地传说……应该说此地一开始就是黑帝爷当年与巫族罪龙还有赤帝娘娘激战天下之中时的河北大本营，包括与赤帝娘娘泼洒出红山的最后一战发生在附近也是因为如此……这是先有了军营，后来在军营基础上建了道观，甚至在旁边建了城。”
“差不多一个意思。”张行敷衍着点点头，复又心中微动，猛地看向了身后的黑帝观正堂。“这么说，这里也算是黑帝爷的老巢之一了？”
“这是自然。”李定点了下头，然后瞬间醒悟，继而头也不回指着身后失笑。“你是想说，黑帝爷一直在屋里看着咱们呢？”
“说不定呢，说不定还旁观了今日在红山的集会呢。”张行嗤笑以对。“当日我在靖安台的时候便多有查验三辉四御神仙真龙显圣的资料，自然也晓得，这四位一个比一个有性格，其中黑帝爷最是高冷……你知道高冷是什么吗？就是跟你挺像的，看的多，想的多，计较的也多，甚至背地里做的也不少，但不到最后下场，一定装作冷淡模样，装作看都没看，想都没想，什么都不在意。”
李定怔了怔，然后摇头：“我若是有黑帝爷的修为，哪里还会装模作样，早从蒲台起兵一路杀到西都了。”
“确实。”张行喟然以对。“你这人的确有几分黑帝爷的性情，但仔细想想，本事却更像是白帝爷的本事，尤其是治军打仗，也是从军事制度开始的。”
李定沉默片刻，诚恳来对：“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我像谁，而是说治军打仗这种事情，本就是军事制度第一，兵源军械后勤第二，地理天时第三，最后才将帅之谋略机断？而且，便你在黜龙帮，不知兵、不懂律法、文字也不好、辩论也差口气、还没有战略定力、修为也不行，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还能继续扩大事业，难道不是因为你会搞你嘴里的组织制度建设？”
轮到张行沉默以对了。
二人又坐着吹了会风，还是李定开口，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扯了起来：“樊梨花就在此处，要见见吗？”
“仓促而来，什么都没跟樊豹招呼，见了如何？再说了，四更天了，喊人干嘛？”
“也是这话，其实她在我这里过得还好，倒也不必挂虑……”
“你信里说过的，什么都不懂，傻乎乎的，偏偏修为又好，手下兵也服气，反而正好在你这里当将领，比其他那几个强……”
“樊豹是留在登州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不是怕你被曹皇叔一路打到无棣，连个接应也没有吗？”
“这就不用你来操心了……到时候你跟着曹皇叔屁股后面抢地盘便是……但要小心，一定不能侵略百姓，否则我再回来接收的时候就没法保你了。”
“这也不用你来操心……”
“真动手，真要抽杀的，你也是，樊梨花也是。”
“难道要我弃了五六郡之地，降了你一个弃地而走的人做流亡？”
“未尝不可。”
“真以为大宗师夸了你几句，你就握了天下至理，可以横扫四海，或者干脆天下拱手而降了？你要是真那么厉害，今天为什么逃出来？为什么还要徐世英接应你、要陈斌做好防备、要李枢做好出兵准备？为什么还要叮嘱我跟着曹皇叔抢地盘的时候不要侵略百姓？下次真见面，说不定谁抽杀谁呢！在我这儿，对面的兵敢抵抗，抽杀五一起步。”
“你不是不屑于抽杀吗？”张行终于略显诧异。“怎么改规矩了。”
“不抽杀不行……打下赵郡那一回就意识到问题了。”李定无奈道。“我原本的思路是，降兵身上毛病太多，最好是重新招募，自己编练，降兵直接收点有修为的跟身体强健的补充一下就好，剩下的撵出去或者做劳役都行，实在累赘，屠了也无妨。但襄国郡和赵郡的郡卒，已经是郡中选拔的优质兵员了，更重要的是，他们是本地人，本地人回去后无所事事，就容易闹出乱子，而且地方上丁壮有限，招新兵也会引起问题，留着当劳役也会有问题，所以就不得不放弃征新兵，直接留用，而留用的话他们又一堆毛病，就……就只能学着你的法子了。”
“军事既政治，你脱不开的。”张行点点头，然后茫然看向前方的大校场，随着暮色加深，前方已经越来越安静了。
“临走前张老夫子对你说他要启程去南方找那位千金教主？”李定忽然又问。
“对。”张行随口应声。“继续去论他的道。”
“真如传闻一般，他这是快死了吗？”李定继续来问。“我怎么觉得他还有些说法？”
“快死了是真的，有说法也真的。”张行认真道。“我倒是觉得以这位如今的心态，说不得能在临死前撞出一条路来，死里求生……”
“那就是成神化龙了。”李定感慨一声。
张行没有接话，这些年他学到的一个重要东西就是，低头做事，必有回报，但却不是特定的回报，回报的量也未必对等，需要做够充足的付出才行……而张老夫子这里，最近的表现的确超出他的想象，让他感到由衷的佩服，但要说什么一定会跑赢生命流逝速度，成龙成神，却也没必要下什么定语。
说简单点，这个世界还是这么残酷，说文雅点，这就是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换句话说，谁知道张老夫子会不会在过大江的时候一头栽进去，寿终正寝呢？
“那你又说了什么？”李定继续追问。“就是走前跟张老夫子说的。”
“我跟张老夫子说，天下道途无数，条条可至东都，不必计较太多。”张行平静来对。“都是些废话，就是人家摆出宗师风范，抬了我一手，我反过来谦让一点……“
“其实你今日说的不算差，很多东西都耳目一新。”李定想了想，诚恳以对。“虽然不全，也不成体系，但能看到诚意……跟在东都时强了许多。”
“毕竟经历了许多事情。”
“不过，让我更在意的还是你的旧东西。”李定继续认真言道。“之前打黎阳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还是那个老脾气……这其实挺难得的，人嘛，最贵重的还是不忘了初心，哪怕初心后来看起来幼稚可笑。”
张行笑了笑：“新的旧的都重要，反正我现在没后悔就是了。”
李定点点头，二人终于沉默了下来。
此时，天色还是很黑，毕竟是初春嘛，河面才刚刚解冻，但因为是军营的缘故，已经有不少人按时起床了，校场上往来的身影和火把也多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忽然间，原本强力但还算温柔的南风忽然变得暴躁起来，将许多火把给吹灭、扬起，顺便卷动许多沙尘扑打在校场周边的房舍屋顶上，弄得四面惊呼声连连。
混乱中，甚至有人直接跌倒，有物件翻滚、掉落、倒地。
这还不算，一大群之前不知道栖息在什么地方的乌鸦也仿佛受了惊吓一般，自偌大黑帝观中腾空而起，随风往四面八方方向去了。
张行和李定齐齐去看空中，他们迅速察觉到了问题所在……这不是南风忽然该性了，而是西面忽然起了一阵时断时续的强风，两风叠加，弄成了一股怪风。
“总不能是说曹林曹林便到，这曹皇叔最终还是要趁着其他几位宗师散开，决意追来了吧？”张行干笑了一下，开了口。“但又没有明显真气掺杂其中。”
“这风确实古怪。”李定蹙眉以对。“我在此地两三年，还没见过这般春日起西风的，北风倒是有，而且算算时间，也该是三位大宗师启程的时候了，说不得真是曹皇叔离开后想来找你，结果被张老夫子发觉，二人终于甩开膀子打起来了，相隔较远引发天象，咱们又察觉不到。还有冲和道长，他来的也过于古怪，你路上问伍大郎，他也支支吾吾……要我说，你不要多留了，就算不是曹林要来，也可能是有其他说法，速速回营去吧。”
张行点点头，大宗师的层次太高了，很多时候只能靠猜，不过，昨日下午那个漩涡，还是让张三郎清楚的将大宗师跟随意引发天象天灾的真龙勾连上了，所以，李定的言语虽然荒唐，却也是需要重视的。
实际上，此时雄伯南、伍惊风等人也都明显被惊醒，只是毕竟还算是天象范畴，没有过于着急罢了。
不过，张三郎点头的片刻后还是忍不住来问：“雄天王在，嫂子在，伍惊风、樊梨花都在，你没有法子在黑帝观这里藏住我吗？”
“军营里有些人是有自己想法的。”李定卡了一会，给出了一个无奈答案。“我不敢保证他们的立场。”
张行没有嘲笑对方，在他看来，这才是正常的，真要是李四郎能把军队搞成铁桶一样，超越立场，搅碎山头，那才叫笑话。
就在张行因为担心曹林和张老夫子打起来而决定提前启程的时候，武安郡西侧红山主峰那个平台上，只剩下区区三人，而三人一直假寐的曹林忽然便睁开眼睛，然后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开口：“四更天了……张老将军，我可以走了吧？”
“那曹皇叔就请吧。”张伯凤也睁开了眼睛，含笑来对。“老夫正好准备走一遭江南，且与你同行，送你回去。”
曹林当时失笑：“张老将军以为我要去哪儿？去找张行的麻烦还是回河内军营？我是要进西面滏口往红山深处去，当日李十二郎从邺城带回来的一支部队就放在了那里，段尚书昨日也是要去那里，我要将这支部队拿回来……当日愿意答应你来此处，便有这个缘故……你自要南下，我去滏口，哪里要你送？”
张老夫子怔了怔，复又缓缓颔首：“无妨，那我也陪曹皇叔走一走，送你回河内再说。”
曹林愈发失笑不及：“张老将军啊张老将军，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我拿下这支兵马后，便要倚之为奇兵，南北夹击夺下魏郡的……我许你今日再动身已经是仁至义尽，你难道还要公然入伙黜龙帮，参与河北战事不成？”
张伯凤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老夫昨日便说了，虽然欣赏张行与黜龙帮，但双方立场想法截然不同，如何又会轻易助力黜龙帮做河北战事？况且老夫年事已高，只想趁着天人五衰之前尽量闻得更多道理，也是不愿意浪费时间的……但是，曹中丞，你今日作为，委实有失风度，老夫必须要警醒，最起码人家张三了回到本领之前还是要看着你的。”
曹林看了眼一声不吭的冲和，不由苦笑以对：“一群乱臣贼子，当着我的面，公然指斥将我抚养长大的长兄，说他是巨贼，却嫌我没有风度？”
张伯凤一声不吭。
而这时，拢着袖子坐在旁边的冲和道长忽然开口：“估计张三郎今日中午便也能离开武安了，这样好了，张老夫子，我跟你一起随曹中丞去一趟，到滏口，曹中丞留下整军，张老夫子自行离去，或者是去江南，或者是回河东都无妨，老道我再守一会到中午，确保曹中丞不回头便是。”
曹林面不改色。
张伯凤则点点头，却又忍不住来问：“冲和道长此行河北是为何事？会不会耽误道长的事情？”
“老道是受人之邀，要去赴约的，但时间不急。”冲和叹气道。“乱世一启，什么仇怨恩义都要做个了断……曹中丞，从此处讲，大魏确系到了土崩瓦解的跟头上，已然无救了。”
曹林瞥了一眼对方，没有直接接话，反而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事情：“冲和道长，你观想的是何物？”
冲和没有遮掩：“观想的是木棍。”
“三辉正统，修的也是最正的辉光真气，却观想了木棍？而且木棍怎么那么像人？道长若是长生真气我还能懂……”
冲和稍作苦笑，依旧没有遮掩：“观想的是个木偶……当年唐皇与初代三一正教掌教在洛水畔商讨立教之事，初代掌教随手用占卜的木棍拼成一个人形，说虽土块木棍亦可类人，何况三辉？从此定了正教发端，教中历代，凡入道者，不止我一人观想这几根木棍。”
其余两人一起恍然。
而曹林恍然之后，更是起身：“如此，该问的也问了，咱们走吧！”
冲和道长一时愕然，但想了想，还是随之起身，张老夫子也没有犹豫，他只想将此事了结，不再耽误时间。
就这样，三位大宗师一起启动，直奔西面红山深处而去，可能是因为没有累赘，速度之快，超乎想象，抵达红山滏口内的山谷畔时，尚没有天亮。
来到此处，曹林并没有落入明显立有军营的山谷，反而是直接落在旁边一处小丘顶上，其余二人也随之落下。
到了此处，三人还是呈三角而立，而曹林却又一声不吭，只是来看张伯凤，非只如此，冲和道长也看向了张伯凤……饶是张老夫子堪称天下少有的明白人，也是怔了一怔，然后方才醒悟……一时间，脑中许多事情，包括从曹林当日的痛快应许到昨日对张行的出手与对自己的挑衅，也是瞬间通畅……但想明白以后，他却只好点点头，然后拱手以对：
“两位保重！”
冲和与曹林也各自拱手回礼：“张老将军/张夫子保重。”
张伯凤再度点点头，叹了口气，转身腾起白地金边的真气云盘，径直离去，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
目送着张夫子离去，剩下两位大宗师相对而立，曹林负手睥睨，冲和道长则拢着手不动，胳膊上甚至还挂着他的花布包裹。
过了好一阵子，还是曹林率先打破沉默：“冲和道长，老夫一开始愿意答应参加这个红山之会，便是存了在此尽量了断的意思，但见到你之前从未想过自己的对手是你，甚至没把你纳入考量之中，你也的确数十年未下山……今日之事，咱们谁胜谁负且不提，只说万一是我学艺不精，葬身于此，能否让老夫做个明白鬼，你为何要与大魏作对？”
“这有什么好说的？”冲和也不由叹了口气。“当然是大魏两朝圣人摒弃三一正教，意图自称陆上至尊了，尤其是现在江都那位圣人，什么都要压在手底下，这些年三一正教莫说进逼真火教、入北地，甚至有分裂的趋势……我本人并无私求，只是一念在教中兴衰罢了。”
“我信的，我信的。”曹林连连点头。“那当日与杨慎做约定的也是道长了？”
“是。”冲和干脆点头。
曹林继续点头：“我早该想到的，迁都之后，关陇子弟，尤其是有野心的落魄子弟，天然会去找你……可惜，可惜，你一直待在山上，连伍惊风逃亡时都没有出手，却是让我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忽略掉你。”
“哪有这么多？”冲和愈发叹气。“我自锁在太白峰上，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找我，我也只与这一个人做约定，便是杨慎也是此人替我联络的。”
曹林怔了下，若有所思，又有些疑惑：“你是说李枢？你竟是答应了黜龙帮，来除掉我的？也是为了白三娘与伍大郎？”
冲和没有吭声。
而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曹林身后山坡下响起，竟是有人一步一步自下方走来了：“曹皇叔脑子糊涂了吧？李枢那厮哪有这种定力现在才请冲和道长出山？而冲和道长又怎么会为了儿女私情而掺和这种俗世争斗？必然是我，也只能是我。”
曹皇叔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后便彻底醒悟，然后也不回头，只是忍不住仰头来叹：“所以，你处心积虑……从杨慎那时候便开始准备了吗？”
“曹皇叔太看不起我了。”身后那人不由嗤笑。
“我晓得了，是思思……一直有传闻说思思是赤帝娘娘的点选，你是知道此事后便有了心思，有了野心。”曹林忽然想起一事。
“不光是思思是赤帝娘娘点选，我据说也是白帝爷的点选，可这又算什么？”那人继续步行接近，言语愈发清明有力。“彼时我闻得也算是有把握的讯息，却只是将思思交给三一正教掌教来教导，便是为了保护她，让她不落为赤帝娘娘的棋子，恰如我也不愿做白帝爷的棋子一般，如此这般，自然是因为大魏如日中天，先帝睿智果敢……所以，让我真正下定决心的，正是先帝晚年之苛刻至极，外加他居然选了一个那么傲慢、虚伪的太子接位……当时我便想，这种父子都可以篡权立业，我白横秋为什么不可以？我只会比他们做的更好！换言之，曹公，根本上还是大魏自取灭亡，你就不要推责于人了！哪来那么多处心积虑？”
曹林无言以对，然后终于回过头来，立在他面前的，果然是英国公白横秋。
天色微微发亮，渐渐没了警惕心的张行招呼胯下黄骠马停在了浊漳水畔，此时浊漳水已经开河，而不知道为什么，连续数日的南风和煦之后，忽然间开始下雨了。
而且雨比较急，比较乱，望之不似春雨。

第二百三十六章 跬步行（4）
正月廿六日的这场春雨来得快去的也快，虽然来势汹汹，但只是浸润了地表，加速融化了残留河冰而已，到了中午便已经销声匿迹。
而下午时分，张行等人便在主动前迎的徐世英等人护送下，回到武阳郡、武安郡、清河郡三郡交界处的军营，然后就进入战备状态，继续小心防备来自于西南方的突袭了。
平心而论，得益于七日的缓冲期，黜龙帮眼下的形势其实已经大大好转：
首先，这七天内，他们继续从陪都邺城和黎阳仓向东转运了大量的粮食、布帛、金银以及许多战备物资，并且趁机宣传了黜龙帮放粮、朝廷阻止放粮的事实。
其次，他们完成了战兵与屯田兵还有民夫之间的相互脱离，可以野战的战兵已经完全撤到了清漳水两岸，而屯田兵撤到了各个城镇中以作城池防护辅助，民夫则继续放任搬运黎阳仓的粮食……值得一提的是，理论上接受了屈突达命令的黎阳仓周边汲郡郡卒依旧保持了配合或者说是中立，任由黎阳仓被民夫继续搬向东面。
再次，七天的时间和温煦的南风外加两场截然不同的春雨基本上使得大河凌汛期迅速结束，南北跨河交通上，最起码说军队不再被完全阻隔……当然，跟封冻期相比河水到底是个阻碍，为此张行早在昨晚给徐世英的信中便要求一开河就立即搭建浮桥，确保掌握往来清漳水两岸的战略主动。
最后，同样是很重要的一点，大家的心态缓了下来，没有初闻曹林来到河北后的那种震惊和手足无措了。
还是得谢谢张老夫子。
不过，并不是所有消息都是让人心安的，当日夜间，武安郡那里便连夜传来消息，说是魏玄定、谢鸣鹤、崔肃臣等人白天雨后南下，试图从原路线在武阳郡南面红山下与王雄诞汇合时受阻……原因是刚刚过去的那场雨貌似越靠近红山深处越激烈，造成了一些山体的坍塌，所以需要退回来绕路。
这个消息理论上并不算是个什么值得警惕或者注意的消息，因为下骤雨时山区与平原交界处滑坡过于寻常了。
只不过，红山滑坡这四个字对某人而言不免有些过于敏感了。
紧接着，翌日，也就是正月廿七日，随着几架浮桥在清漳水架起来，众人愈发心安之时，又有一个略显怪异的消息传来，原来，昨日下午，位于汲郡郡治卫县的屈突达忽然带领核心部队数千人，离开了卫县，向西，也就是河内郡方向而去。
算算时间，这应该是曹林折回河内后发布的命令，但如果只是商议进军事宜，却如何要屈突达带着核心部队回去？一个人领着亲卫队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带兵？
大战在即，折腾部队往返数十里行军干什么？
故此，很多人，或者说是几乎所有发表意见的军事将领都认为这是一个比较好的表征——曹林很可能是准备撤军。
这是一个相当理性的推断，张行也没有理由不信，但他还是不安，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有这般好运气，干下捅了马蜂窝的事情后却没有遭遇到对应的反扑。
实际上，屈突达也是这么想的，而当他于廿七日晚间抵达河内修武城北面的大营后，却是迅速意识到哪里有些情况不对，因为军营里气氛就不对，来接应的人也不是几位太保。
“老吕，出了何事，为什么所有营地都在收拾行李？”
屈突达根本没有按照指引去安顿部队，而是直接拽住了来引领和迎接的那名军司马。“全军若是都要动，为何反而要我带兵来？”
那军司马闻言苦笑：“屈突将军何苦为难我一个做辅佐的司马？军中大事，自然要与主帅来说。”
“中丞我自会去见，但眼下你要先告诉本将，全军在收拾行装，所为何事？”屈突达丝毫不放。
“屈突将军……”那军司马愈发无奈，只能低头向前。“不是我不愿意答，是主帅有吩咐，要我立即引你入内，请屈突将军不要为难在下。”
屈突达微微皱眉，然后循着对方咬字微微一怔，忽然来问：“老吕你一口一个主帅，为何不直接说中丞、皇叔？莫非中丞没有回来？主帅另有其人？”
“不错。”那军司马顿了顿，咬牙点头。“中丞确实没回来，做主的是其他人。”
屈突达眯了下眼睛，然后严肃来问：“中丞受伤了？直接回东都了？要撤军？”
军司马再度一怔，然后略显不安来对：“话是这么说的，但只是一半的话。”
“段尚书传的令？”屈突达再问。
“是……是！”军司马反而一泄。
“我这去见段公。”屈突达点点头，然后即刻弃了对方，肃然扶剑向前，径直往中军大帐而去。
那军司马跟着对方转过身来，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
而屈突达似乎醒悟，复又回头：“如此，就不耽误老吕你忙了，且去带他们做安置。”
吕姓军司马再三怔了下，终于点头，不再多言。
就这样，屈突达既晓得曹中丞此行遭遇了阻击，居然直接回了东都借黑塔保命，早已经急切不安，却是直奔中军大帐要寻段威问个清楚。
到底是谁动的手？是张老夫子还是黜龙帮又或者是太原来人，还是其中两两甚至全部联手为之？
曹中丞伤势到底如何？是就此一蹶不振，还是温养一阵便好？
还有此番退兵，岂不是要将河北拱手相让？须知道，屈突达久在汲郡，如今又回来，却是清醒认识到，黜龙帮突袭黎阳之举，委实尽得人心，便是寻常官吏、地方世族豪强也都动摇……这个时候，如果不能趁黜龙帮尚未整合河北予以军事上的绝对打击，那再过一阵子，力量对比可就不是一回事了。
整合完河北的黜龙帮，绝对有能力支撑起一位大宗师，以及多位宗师，以及更多的成丹、凝丹，更不要说全河北之力建设的庞大军队了。
虽说只是领兵吃饷，但毕竟与黜龙帮多年对峙，且久驻河北，屈突达还是有一番不甘的。
带着这种不安与不甘，屈突达直接进入了中军大帐，然后一眼看到了空荡荡的主座，以及坐在主座一侧斜放几案后的兵部尚书段威，还有面色紧张严峻齐刷刷来看自己的左右两侧军中将领外加突兀出现在此处的李清臣，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一名立在段威身后背对着众人的一个高大身影。
此人着武士冠，穿玄色锦衣，头发花白，身形高大……肯定不是曹林，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下一刻，随着此人回头，屈突达似乎是立即醒悟到了眼下状况，但很快，他就开始惊疑起来，因为他马上意识到，自己那些所有看起来理所当然的猜度和醒悟，其实更像是个笑话，他根本不可能弄清眼下的状况。
“屈突将军且坐。”那玄衣之人，也就是英国公白横秋了，见到屈突达到，不由失笑。“就只差你一人了。”
屈突达惊疑不定，微微一拱手，应了一声，便低头往预留好的那个座位上落座，并迅速停止思考，因为段威已经开始说话了，他得尽可能收集有用信息。
“屈突将军，此事是这样的。”段威对屈突达略显随意言道。“前日红山集会上，发生了冲突，几位大宗师、宗师直接动了手……而且我也懒得做遮掩，因为你们马上也都能听到消息，整个河北都会知道……就是曹中丞最先动的手，引的群情激愤，那动静差点把红山给削了。然后就是因为中丞动了手，惹了众怒，张行和李定还有薛常雄那些人就直接走了，我们其他人晚间也都走了，但在场的冲和道长跟张老夫子因为不放心中丞，怕他再追上谁动手，就要所有人都走，他们要一起看管中丞，说是要直到昨日天明再行放出。”
屈突达自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讯息，而在座的许多人很可能已经听过这个讯息，但此时再听，还是不禁有些茫然起来。
原因很简单……说实话，一支在外的数万人大军发展到主帅消失不见，然后副帅与潜在的敌人头目或者说是政治对手一起来到军营后，许多人第一反应就要也应该往兵变夺权之类的事情上想，那这种情况下，尝试控制局面的副帅说什么，都要从真伪性角度进行辨析。
这其中，关于主帅的话更是最基本的要害。
但问题在于，段威上来这话听起来特别荒唐，可偏偏仔细一想，根本就是做不了假的玩意，因为出门一打听就会知道。
实际上，第一次听这话的屈突达还在想着冲和道长这个名字，然后就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冲和道长为什么会出现在河北？！怎么这么巧？！
“其实我也能理解中丞。”话到此处，段威不由一声冷笑。“那场集会，基本上就是河北人跟晋地人一起做控诉，一意说本朝两位圣人是天下之巨贼，所以大魏必亡……中丞也是为这个动的手……真不怪他，整场集会，我和中丞都像是上了堂的贼人一般，被人指着鼻子论罪。”
屈突达忍不住叹了口气，因为他还是那个念头——这事太荒唐，但又太真实了，因为眼下的情况可不就是如此吗？他自己都觉得河北人恨透了自己这些人。
只是他也没想到，这些人居然丝毫不给大宗师留面子。
不对，原本是两个大宗师，一对一或许要给面子，但冲和去了，二对一，便不需要给面子了！
“我当晚先走，不是直接回来，而是得到中丞军令，往滏口去，接收李十二郎离开河北前留下的那支金吾卫。我是大约三更天到军营里，事情还算顺利，就直接歇息了。歇息到天亮之前，忽然间，就在滏口营地旁边的红山里，流光大作，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好似是真龙交战一般，几千人都睡不着，一起爬起来去看。”
话到此处，段威不由叹了口气。
“我跟你们说实话，那就是大宗师交战引发了天象，因为真气流光太明显了，只是不知道是哪位跟中丞交战了，又或者是两位联手？总之大家眼睁睁看着，周围红山的山头都一座座被打崩了。一直打到中午，动静才渐渐没了，这时候曹中丞落到了军营里，明显受了重伤！他对我说，河北他待不下去了，必须要回东都，借黑塔存命，要我速速回来主持局面……然后片刻不敢停留，直接逃走了。”
脑子已经坏掉的屈突达全程没有吭声，此时也只是安静等待了下去。
果然，段威说完，直接进行了最直接最后的解释：“屈突将军，这就是事情的起因，全都是大庭广众下发生的，大部分你都能立即寻到人验证，少部分你稍等两日，也能得到验证，现在我说说往后的事情……中丞逃走后，明显有其他大宗师追击，只说我个人，见到他们走，便要带兵南下回到这里，结果那时才发现，因为他们大宗师作战，山头都垮了，南北的路也被堵了，就在犹疑要不要孤身南下的时候，英国公忽然从滏口西面来了。”
屈突达立即重新看向了白横秋。
白横秋笑了笑，终于发声：“事情很简单……我知道几位大宗师要集会，本就动身去上党去做监视的，没想到几位大宗师真的动手了，直接引发天象，便忍不住去观战。结果，人从滏口过去，几位大宗师早已经走掉，反而撞上了段公……这才晓得中丞已经重伤，还被人追着撵到了东都，便干脆与段公一起南下来这里，帮忙处置。”
屈突达沉默了片刻，压下诸多心思，问了个关键问题：“白公是什么意思？是要我们撤军吗？”
“不是。”白横秋负手笑道。“我的意思是，中丞既然养伤去了，却不好耽误剿匪，正好其余军将兵马，随我北上，进逼黜龙帮！”
段威也立即点头：“我的意思是，准备将全军尽数托付给英国公。”
还是要趁机夺权吞并，怪不得让自己带核心主力部队过来！
具体的真相细节已经没意义了，现在的情况是，曹林很可能负伤逃到东都了，而白横秋来了，想要吞并这种东都最后精锐兵马……而想要吞并掉这种大军，最需要做的就是迅速把部队拉走，远离东都控制区，远离还有黑塔为倚仗的曹林。
因为不管是张老夫子还是冲和道长，他们都不大可能受制于人，长久听从谁。
这种情况下，是不是真要去打黜龙帮都无所谓了，说不得到了滏口直接转向上党去了。
一念至此，屈突达环顾四面，目光低头不语面色铁青的罗方等人后，忽然问了个直白的问题：“不知英国公修为如何？”
“我吗？”白横秋若有所思。“我应该差一口气到大宗师吧？但是，屈突将军，你问这个有什么意思吗？”
屈突达懵了一下，然后赶紧解释：“是因为黜龙帮有雄伯南这位宗师，成丹高手更是数不胜数，而且他们的修为提升越来越快，属下是担心若英国公修为不足，难以应对，所谓北上进逼黜龙帮，也是必败无疑的事情。”
“我还以为屈突将军是担心我今日不能压服军中诸位呢。”白横秋闻言再笑，然后缓缓摇头，言语却越来越直白。“其实要我说，修为什么的反而在其次？现在的情况是，大魏已倾，曹中丞重伤，不知道能倚仗黑塔苟延残喘多久，换言之，曹氏已经给不了你们任何人任何政治上的承诺了，他们许诺什么，都不大可能兑现了，而现在能给你们这支军队许诺将来前途的，无论是兵还是将，只有我白横秋与黜龙贼张三而已。
“所以，此时你们要么从我，接下来另有天地；要么被黜龙帮醒悟过来，大败于大河之畔；要么回东都等死……但要我说，回东都还不如败给黜龙帮！而且，我既然来了，如何许你们将兵马再带回河对岸去？屈突将军以为如何？”
话到此处，帐中所有人都为之色变。
而屈突达再度沉默了片刻，起身拱手，认真来对，却是朝着段威来做行礼：“段公，能不能告诉我，此间众人都是怎么选的？”
“除了郑将军提前应许跟随英国公外，其他人都还没选，甚至不晓得事情原委。”段威一如既往的随意。“都在等你……毕竟，你与郑将军各自领了这支兵马四一之数，不等你来，我们如何敢将话说清楚？”
屈突达立即看向郑善叶，后者只是低头不动。
见此形状，屈突达心中了然，只是点点头，便转身朝座中其余人拱手：“诸位……我心中已乱，委实不知道该怎么做，能不能让我仿效黜龙帮的规矩，看诸位的表态做事呢？在座的都是军中登堂入室的领袖，如果诸位回东都的多，那我就随大家一起过河，不管其他，替圣人守好东都便是，而如果诸位留下来的多，那我就随大家留在此处，助英国公一臂之力，求个前途。”
段威当场嗤笑，英国公也似笑非笑起来，似乎有些轻视他们口中最重视的屈突达……但并非全然如此，段威是这样，英国公更多的是对“黜龙帮的规矩”产生了某种怪异反应。
“我自然也要回去协助义父！还请英国公将我本郡兵马交还与我！”就在这时，一直强压情绪的罗方果然开口，几乎面目狰狞。
“不行。”段威干脆来答。“你自己回去倒无妨，但一兵一卒都不会与你……我是兵部尚书，曹中丞不在，自然是我来调度使用，兵马就是要交与英国公。”
罗方当场忍耐不住，便拍案而起，咬牙切齿说了些什么。
然而，没有一个人听到。
这位成丹高手，几乎嘶吼般在帐内放肆来言，周遭却无一人听到，便是他拍桌子的声音都无人听见……而片刻后，反应过来的罗方面色大变，当即跌坐回去……这一下，众人反而听清楚了。
“还有谁要走？”纹丝不动的白横秋继续含笑来问。
众人战战兢兢，然后看向了薛亮。
薛亮四下来看，咽了口口水，颤抖来对：“我自然是要回去侍奉义父。”
白横秋点点头，不以为意：“还有呢？”
没有人再吭声。
罗方、薛亮，包括许多其他军官一起看向七太保纪曾，但后者只是端坐不动，置若罔闻，这让罗薛二人如遭雷击。
更要命的是，纪曾不动，其余人自然也都不动。
“原来只有两位准备折返东都。”白横秋不由失笑。“那我……”
“英国公，我要回东都。”就在这时，又一人直接起身，打断了白横秋，做了最明确无误的表态，却居然是今天刚刚渡河过来，然后一直沉默不动的李清臣。
白横秋难得一怔：“李十二郎不是一心一念对付黜龙帮吗？”
李清臣面色惨白，严肃以对：“我要对付黜龙帮是没错，却从未想过要对付曹中丞……是我建议他来河北的，却让他落入大宗师的夹击中，还丢了东都最后一支机动兵马……无论如何，我要回去见一见中丞，他要处置我，便任他处置，若是要我协助，我便尽力协助！”
白横秋沉默了一下，点点头：“这倒是让人无话可说，李十二郎且去。”
李清臣一声不吭，直接起身，跌跌撞撞而走，罗方、薛亮想要起身追上，却发觉自己根本无法动弹。
这时候，英国公扫视了帐内数十名东都最后之精英，转身来到主位之前，昂然给出了宣告：“诸位既将性命托付于我，我虽不才，却也有一番计较与野望，必致诸君共享富贵！不要耽误时间，速速整军，启程北上吧！”
“真龙神仙打架？”
几乎是同一时间，红山脚下距离滏口十数里的一处被冲垮道路旁，李定勒马而立，看着身前刚刚穿过滑坡抵达的本地居民与官吏，表情略显怪异。“昨日骤雨是真龙神仙打架所为？”
非只如此，他身后的魏玄定、谢鸣鹤等人同样面色大变。

第二百三十七章 跬步行（5）
真龙神仙打架是不可能真龙神仙打架的，因为自从三一正教起势以来，天下真龙神仙便渐渐远离中原腹地，便是有打架这种事情也一般是敕封的真龙在边境地区战局悬危时做清场用的，据说启用的代价也极大，少数真龙神仙现身中原腹地也基本上只是给人算个卦啥的，很少有动手的说法。
所以，李定也好，魏玄定等人也罢，立即结合着集会前后的情形意识到，这是大宗师们动手了，是凡人自己的顶尖战力直接开打了。
至于为什么人人色变，首先当然是大宗师们打起来这件事情很严重、影响很深远，任何结果都会直接影响到河北的局势乃至于天下大势的走向；其次，便是结果走向太多了，根本无法预测；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集会上出现的三位大宗师，除了一个曹林的立场摆的明白外，其余两位大宗师立场都不明确，他们便是知道动手的结果来猜局势走向都不好猜。
而魏玄定等人尤其紧张，毕竟从黜龙帮的角度来说，三位大宗师没有一个是明确站在黜龙帮这里的……曹林是死对头，张老夫子就算是风度极佳，那也是明确的不同政见者，而冲和道长更是一无所知。
事情总结一下就是——事情很严重，但具体情形和将来走向一无所知。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将消息告知首席张行，并且尽快回归。
“谢总管修为高，立即翻过断路去见王雄诞与周行范，让他们不要等我们，立即把兵马带回去……我跟马分管、崔分管他们从东路回去。”魏玄定想了一想，立即朝谢鸣鹤做了指示。
谢鸣鹤自然无话可说，只一点头，便如一只巨鹤一般展翅而起，径直过去了。
而这时，魏玄定方才朝李定拱手：“李府君，事关重大，我们先行一步。”
李定也无话可说，只能颔首。
就这样，魏玄定也与崔肃臣、马围一起，外加在窦小娘及其巡骑的护送下，放弃原本路线，匆匆往东而行，还不忘临时放出数骑，先行前往送信。
目送黜龙帮众人离开，李定思索片刻，也觉得心乱如麻，最后叹了口气，回头看向了被冲垮的路面，也只能放下诸多念头：“还有几处影响道路的滑坡？都在何处？”
“六处，从外面看应该是六处，被封闭的山区里还有没有就不知道了。”苏靖方赶紧来答。“至于位置，三处在红山下南北通道的官道南段上，两处在滏口前一南一北遮蔽了滏口陉，还有一处在前面通往滏口的那条路上……”
李定心中微动：“滑坡的地方多在滏口周边，然后是向南的通路？”
“是。”苏靖方立即醒悟。“师父是怀疑大宗师们就是在滏口交战的？那支金吾卫？”
“差不多如此了！”李定脱口而对。“派人去南边，越过魏郡，去汲郡、河内打探军情，同时调集人手速速开路，把滏口先挖开，先找到那支邺城行宫的金吾卫再说！”
苏靖方立即应声而去。
且不提李定如何挖山开路，另一边，魏玄定、崔肃臣在窦小娘的护送下疾行向东，于当日夜间抵达张行、徐世英等人驻地，见到了张行。
而此时，张行也已经知道了大宗师交战的消息，而且，他还知道了另外一个消息，并告知了魏玄定与崔肃臣一行人。
“这不对劲。”原本疲惫至极的魏玄定听完就懵了。“若是屈突达前日没有带着自己的兵马撤回去，一切都能说得通，可现在的问题是，若是曹林大军正式出动，进入汲郡，为何前一日屈突达要带兵离开汲郡回河内？他们疯了吗？折腾几千人的部队跑一个来回？”
“问题就在此处。”张行无奈以对。“几十个大参和文书想破脑袋都想不通为什么，我也有些不安……”
“但也不能忽视这个事情。”魏玄定想了一想，认真以对。“事出反常，必然就是事情的关键。”
“不错。”张行点头。“已经布置了更多哨骑，若魏公有了想法，也尽管来告诉我，但眼下还是先去休息为上，崔分管和马分管也是，小娘也去歇着。”
魏玄定想了一想，也无法来对，再加上委实疲惫不堪，便一拱手告辞去了，旁边的崔肃臣也拱手而去，倒是马围和窦小娘，一个坐在帐内，一个立在帐门处，各自想了好一会，也都想不通，然后告辞离开。
翌日，正月廿八日，中午时分，王雄诞和周行范率本营抵达。
到此为止，武阳郡、武安郡、魏郡三郡交界处清漳水以北的狭地处，已经汇集了徐世英、王叔勇、贾越、徐师仁、牛达、周行范、王雄诞七营兵马，外加魏玄定、雄伯南、伍惊风、崔肃臣、马围、贾闰士等其他头领。
这其中，徐世英、王叔勇、贾越、徐师仁、牛达五营是原本就留在此地做接应的，王雄诞营其实就是张行的直属营，跟随张行去红山又匆匆撤离的，而周行范营不是为了迎接周行范本人来的，而是这里的部队编制需要一支骑兵做接应。
七营既合，张行便下令部队按照原本预案，顺着清漳水往东北方向而去，靠近清河、平原，以避锋芒。
实际上，此时的其余各营战兵，基本上已经退到了清河，只不过都在清漳水以南而已。
而魏玄定也选择在此处分开，往武阳郡治贵乡，毕竟，曹林既然出兵，黜龙帮又主动后退，武阳元宝存那里是要做下交代的。
按照之前讨论的结果，如果元宝存要留下来，那就随他，如果要走，便和魏玄定一起先退到聊城，再论其他。
部队匆匆出发，大军开始有序后撤，正如他们来的时候。
时值初春，万物复苏，气温和煦，除了已经急行军的王雄诞营外，其余各部行军顺畅，下午未完，就已经走了小二十里，速度委实不错。
而就在张行骑着黄骠马若有所思的时候，徐世英打马跟上了张行：“首席，我有个想法。”
张行略显诧异：“此时还有更改军事计划吗？”
“不是军事计划，是说屈突达回去那件事。”徐世英在马上便行便言。“我想到一种可能……让外出的大将带着核心部队回主营，然后再度开拔，会不会是主帅是担心这位大将会不执行命令，所以有所防备？结果后来又因故解除了这种防备！”
“为何防备，又为何解除？”张行立即追问。
“曹林先受伤，犹豫是撤军还是进军……最终决定进军！”徐世英给出了自己的推测。“那日大宗师大战……虽然不知道最终胜负，但曹林很可能负伤了。”
“那就是我们的机会了。”张行笑道，却又摇头。“但是可惜，依着我对曹林的了解，他这个人绝不会做这种朝令夕改的事情……他要是撤军，便会直接撤军，要进军，便会进军。”
徐世英登时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受你启发，我倒是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张行忽然在黄骠马冷笑起来。“那就是让屈突达回去的和进军的未必是一个人……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段威先回去，想撤兵，然后曹林回去，重新下令进军呢？”
“这倒是有些可能。”徐世英点头。“但若是这般，屈突达回去这件事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张行也叹气：“只能多多加派哨骑。”
且说，张行和徐世英，算是黜龙帮军事嗅觉最好的两人了，再加上数十个参谋，决断算是尽全力了，但依然没有猜到事情的真相……这也没办法，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白横秋的入局，。
这厮在太原稳坐三年，既像是下棋布局，又像是蜘蛛布网，此时忽然亲自动身，委实出乎所有人预料。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而不知道就是猜不对。
就在张行带着黜龙帮的七营核心主力按照原定军事预案顺着清漳水大踏步后退时，另一边，白横秋也亲自督师，率三万东都主力继续在汲郡境内往东北方向开进，而且速度惊人。
行军途中，白横秋并没有打出自己的旗号，而且严禁主要将领透露消息，一切都是继续打着曹林的旗号，然后让段威出面主持部队行军的。
而说句实在话，这个时候，跟下面的部队相比，这些知情的将领其实并不是很紧张，因为他们普遍性认为此行根本不是打仗的，然而白横秋会带着他们北上拿下空虚的邺城，夺回魏郡，然后便从滏口陉转回太原，在那里完成改编，再行为英国公效力。
这种猜想不仅仅是基于人性的猜度，而且是有军事依据的，具体来说就是，他们进军的方向太偏北了，同时根本没有在大河沿岸设置警备，以防被黜龙帮南岸主力绕后断粮。
除此之外，要求部队急行军，而忽视部分后勤，也似乎能佐证。
当然，眼下汲郡周围各处不缺粮食，这也是实话，所以后一个理由只能算是猜想。
“继续行军，今日抵达汤阴再停下，明日继续进军，不要直接入武阳，要北上魏郡，直达清漳水南岸，然后顺流而下。”傍晚时分，换成一身戎装，正在骑马行军的白横秋忽然扭头，对段威以及旁边的郑善叶、屈突达等人提前描述了明日的行军计划。
段威微微皱眉：“还是不做身后防备？”
“对。”白横秋干脆以对。
“万一事情不成怎么办？比如说山路被阻，李定都不动，我们孤军追索，半路上部队就要垮的……”
“山路被阻算什么，我自己铺开便是。”白横秋毫不犹豫做答。“反正一定要把部队带过来……所以，我现在先交代明日路线，马上就走。”
段威怔了下，这才咬牙颔首。
而白横秋也看向了明显有些紧张的郑善叶与屈突达：“两位将军不要惊疑……我要去把那支金吾卫拉出来，然后与你们汇合，然后必能趁机压服李定，届时便可驱李定部众一并向东，夹河追击张三贼！”
郑善叶屈突达当即恍然，不仅仅是晓得了对方计划，同时也明白为何不用防备身后了。
若白横秋将那支金吾卫拉出来，然后逼降李定……甚至根本用不到“降”这个字，因为李定的妥协几乎是必然的……届时便可以武安、襄国两郡为后，夹清漳水扫荡黜龙军。
见到两人会意，白横秋丝毫不做停留，竟然是直接披甲腾空而去，带着一道白光往西北面去了。
时间来到傍晚，张行率黜龙帮七营进入清河边境，然后就地落营。
一个时辰后，段威率东都主力抵达汤阴，这才绕城落营。
三更天，魏玄定苦劝一日不成后，几乎孤身离开了武阳郡郡治贵乡城，连夜往聊城而去。
与此同时，武安郡卒已经挖通了两处滏口的阻碍，正在让人轮班去挖最后一处塌方，而李定也退回到了武安县先行歇息。
时间继续，来到了正月廿九日的黎明时分，最后一处坍塌被清理干净。
半个时辰后，消息被飞马传到距离此地二十里的武安县城内，李定不再犹豫，立即下令，让前方早就等候的苏睦先行引兵三千进入，控制住那支金吾卫，但不许引发交战，而他本人马上也会跟随进入。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大亮，春风再起，连饭都来不及吃的李定已经率亲卫队抵达了原本最内的坍塌处，而这个时候，他忽然莫名警惕了起来。
“你父亲为什么没有派传令官做迎接？”李定勒马在此处，扭头来看身侧苏靖方。“他这般颟顸吗？”
苏靖方怔了下，立即摇头：“便是父亲有些糊涂，传令官也会提醒他规矩……要我去看看吗？”
李定沉默不语，四下观察起来，只是片刻就严肃了起来：“不必……你仔细听，只有周边近处民夫和辅兵的动静，山谷里却反而异常动静，要么是没人了，要么是你父亲遇到什么真龙了，吓得不敢吭声。”
说完，径直打马向前。
苏靖方点点头，心中莫名慌乱，却也赶紧跟上，周围骑士也都疾驰而去。
大约半刻钟后，他们来到一处山谷路口，李定再度勒马。
这个时候，李四郎已经晓得，前面有什么天大的场面在等着自己了……无他，山谷谷口这里，居然没有任何留守士卒，即便是金吾卫们已经从滏口另一头跑了，苏睦去追了，也不至于愚蠢到这种地步；而与此同时，李定清楚的在风声中听到了一种另类的噪音，不是杂乱无章的，也不是刺耳的，而是一种宛如呼吸与波浪的声音，翻滚在春日风中。
他敢肯定，山谷里有很多人，只是这些人得到了命令，或者被控制住，不允许走动和擅自说话罢了。
苏靖方也察觉到了问题，他略显紧张的看向了自家师父。
后者听了一会，直接便要勒马逃窜——跟时不时上头的张三不同，李四从来不是一个愿意赌命的人。
但也就是此时，山谷内真气滚滚，一个还算是熟悉的声音借着山谷地形，宛若雷鸣般响起：“李四郎果然准时！河北事若成，你当居首功！”
李定如遭雷击，目瞪口呆的转过头去，一边脑中飞转，想明白了许多事情，一边却又在情知自己逃脱不得的情况下，本能向谷内转来。
而下一瞬间，他的所有思索全都停滞，动作也僵硬了下来，因为转过山谷谷口的他亲眼目睹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数以万计的部队，密密麻麻，充斥了整个山谷，而且几乎人人披甲，列锐在身侧，旗帜、金鼓、帷幕穿插其中，错落有致，排列整齐……李定清楚记得，这地方原本应该有一个兵营才对，但兵营也没了……更让人无语的是，苏睦的部队和旗帜也在其中。
李定并不会责怪苏睦，他知道对方没得选，不仅仅是因为对方兵力数倍于苏睦带来那几千兵，更是因为山谷大军正中高台上“白”字大纛下坐了一个人。
那人正是英国公白横秋，也是刚刚呼喊他的人。
强行压住那股震动，脑中飞转同时李定翻身下马，朝着“白”字大纛躬身拱手，然后迈开大步却又速度缓慢的向前而去。
全副甲胄、佩长剑的英国公没有再刻意威吓对方，而是直接从高台扶剑而下，率领数十将领朝李定主动走来。
两人在万军中相会，周围部队早在白横秋出言喊住李定时便已经松懈下来，继而嘈杂一片……他们终究不是什么铁军，只是被大宗师加军纪威吓住一时而已……不过，这不影响二人交谈。
双方临近，白横秋伸双手来握，李定不敢不从，却在握手强压震动，勉力来问：“英国公何至于此？”
“暴魏无道，又有黜龙帮这种贼寇为祸，以至于天下大乱，我为太原留守，又受晋地豪杰公推，暂擅晋地之力，自然要有所作为……黜龙帮攻邺城陪都，废黎阳仓，祸乱天下，正该铲除。”白横秋握住对方双手，从容来笑。“还是说，事到如今，张三那厮还以为自己能躲过天下正道一击吗？曹林既走，我便要代行此举！”
“曹皇叔……”李定头脑发懵。
“曹皇叔走了。”白横秋微微叹气。“受伤逃窜过河去了，所以东都主力如今受我指派，正随段公追索张行呢！他们杀贼心切，行军迅速，今日便要进入魏郡了，明日便能在武安郡边界与我们汇合了。”
李定瞬间便醒悟过来那日大战是怎么回事了……张老夫子看起来不像是会后再行追索曹林的人，应该是冲和道长跟英国公联手将曹林击败打伤的……但很快，他就被对方后来的叙述给惊醒了。
“英国公带来多少人？”李定严肃来问。
“三万，俱是我在太原自建的募军，还有八千人，韩引弓领着的，马上也要跟来。”白横秋微微笑道，而且话到这里，愈发嗤笑不及。“东都那些人，早就被消磨的没了心气，有的以为我只是想吞掉他们，等他们入了魏郡便要从这里带回上党；还有人虽然信我是要去处置张三贼，却只以为我是准备驱虎吞狼，只用他们来消耗对付黜龙贼……殊不知，既要下定决心处置了张三那厮，我本人都亲自来到河北，又如何会留余地？平时谋划布局倒也罢了，到了落子求胜的时候，怎么可能还自己躲在后面不动呢？还要算计谁是谁的兵？谋划是必要的，但没有点光明正大，堂而皇之，是做不了大事的。”
李定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所以。”白横秋握住对方手，言辞坦荡。“此次围剿张三贼……共计有我太原军三万八千，魏郡金吾卫三千，东都主力三万，你部两万，河间大营三万，外加幽州军两万……必要将此獠铲除！”
饶是李定自以为已经不会再惊讶，闻得此言，还是又懵了一下：“河间大营……三万？”
“不错，怀通公趁集会时将我的书信送给了薛公。”白横秋从容来答，俨然智珠在握。“他已经答应了……他这人我还是了解的，既然应了便一定会马上出兵的袭张行身后的，三万兵不会少。”
李定缓缓点头，实际上他已经想到那日集会，薛常雄居然晚到的事情了……至于幽州，只要这个局面的达成，罗术那种狡贼，一定会来卖好的。
“不过……”李四回过神来，恳切来问。“英国公不要顾忌关西局势吗？”
白横秋闻言一叹：“如何能不在意呢？所以才会借张老夫子那七日之机，下定决心，出全力，先攻河北……李四郎，我不指望能一下子扫荡干净整个黜龙帮，但只要追着张行一人，将他斩杀，并击破他的直属得力部众，便称得上是不虚此行了。”
李定点点头，复又恳切追问：“可若是杀不得他呢？若是被他逃了呢？”
白横秋笑了笑，连连摇头：“退一万步讲，便真是他气运加身，还能逃脱性命，出海跑到东夷、北荒，那也无妨……这不还有你李四郎吗？”
李定茫然不解。
“李四郎。”白横秋认真看了看对方吗，言辞愈发恳切。“李四郎，和这些人比，我还是更信得过你……若张三逃脱，我便将取下的河北诸郡尽数交与你，以你的才能，得了这些地方，难道还能张三卷土重来吗？再说了，我自要去关西处置巫族，总得有人为我做这个河北主人才对，薛公毕竟年纪大了。”
这个预案，俨然正是李定早就想到的最佳情况，只不过剿灭黜龙帮的战力，是从曹林换成了白横秋，三万兵变成了十四万！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莫名其妙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局势，可李四郎却居然有些高兴不起来……而且他肯定，不是因为白横秋威逼他引来的反感。
他李四郎没那么多无谓的自尊心。
再说了，事到如今，他本人被控制，地盘和部队也事实上在包围中，难道还能不应吗？顺水推舟便是。
但他就是高兴不起来，甚至有些莫名沮丧起来。
“如此，就拜托英国公重整河北大局了！”沉默片刻，李定还是老老实实俯首以对。
“好！”白横秋仰天大笑，也撒开了手。
李定侧身立住，目光扫过了紧跟在身后的苏睦父子。
同一时刻，刚刚拔营启程的张行接到了一封陈斌转送的紧急文书，文书来自于信都，消息是三日前的——廿六日，薛常雄刚刚折回，便紧急集结了河间大营残余主力，合兵三万，动向不明。
“这是冲我们来的！”随军的马围立即给出了判断。“是要与东都官军南北配合的，就是要顺着清漳水，上下夹击我们！”
没有人反驳。
徐世英更是随之叹气：“这么一来，有些事情就说得通了，大宗师交手曹林受伤，段威不知道底细，直接想走，便擅自传令，但曹林在集会时得到了薛常雄的许诺……所以接手局面后立即下令全军来追！”
还是没人驳斥。
还是这个时候，东都城内，昨夜抵达，在家休息了一晚上的李清臣也回到了黑塔下，然后当场愣住。
“就是十二郎走的当日上午，电闪雷鸣，劈中了黑塔，着了火，就成这个样子了……”旁边的黑绶几乎声音弱不可闻，很显然，这位黑绶也晓得这种情可能意味着什么。
李清臣望着摇摇欲坠、明显破烂的黑塔，只觉得胸口发闷起来，却又强忍着来问：“罗方、薛亮回来了吗？见到曹中丞了吗？他们俩到底有修为，应该比我快。”
“大太保、二太保都是昨日抵达的。”那黑绶愈发小心。“但来了以后便都有些暴怒，然后匆匆走了……据说是要去找中丞。”
李清臣愣了下，忽然盯住了对方身形：“塔着火后，中丞没回来？”
黑绶点了下头。
李十二郎目光缓缓挪到塔上，只觉得一瞬间头脑摇晃，四肢发软，更有一股腥甜味涌入嗓子痒里，然后直接平地扑倒下来。

第二百三十八章 跬步行（6）
大军源源不断离开滏口，算是穿越了红山腹内的滏口陉，从晋地正式进入了河北，也进入了武安郡的领地。
武安主人李定根本无法阻挡，哪怕他早有准备，也无法阻挡这支军队。
对面军队是三万太原募军，是白横秋在太原这三四年从晋地以及周边各处招募、改编、精选而成的，根本就是对标东都骁士来的，再加上数不清的关陇子弟军官——一部分人是在大魏朝失势的家族内顶梁柱，还有一部分人是所谓年轻才俊……这些李定的熟人们几乎人人都有修为，其中凝丹者十三四人，成丹者四五人，再加上。
这支部队的质量，再加上一个使得部队再度发生质变的大宗师白横秋，足以将李定的两郡两万兵给轻松踏破。
更不要说，李定根本就没有任何准备。
张老夫子的集会反过来成为了白横秋军事集结的最佳掩护，白横秋躲开曹林的动作理所当然，王怀通兄弟与多位晋地世族、郡守的出现更是让人放下心来，默认白横秋的势力没有缺席这场集会。
结果就是，七天……或者说九天的时间，足够晋地主力大军从容抵达红山另一头了。
至于说自己下属轻易动摇，根本打不起来这件事情，李老四都已经麻木了。
对于这件事情，他的观点是不停变化的，从一开始的震惊、愤怒，到后来的悲哀与沉默，再到最后的羞惭与默然，因为他意识到发生这种情况是自己缺乏政治组织建设的缘故，而政治组织建设的失败又直接导致了他的军事组织建设，这点直接击垮了他。
自诩军事专家，实际上却无法完成军事组织建设，难道有比这个更让人羞耻的事情吗？
“李四郎既合兵，便为我军副帅，为我副贰，统揽全军，随我一起东进。”大军浩浩荡荡进入河北，白横秋干脆将李定绑缚在身侧。“万事经从军令便可。”
李定干脆点头，却又多少忍不住心中那股郁气，当场嗤笑：“白公这把年纪，一旦出山，迅若猛虎，矫若惊龙，委实厉害。”
孰料，全副戎装的白横秋闻言，却又微微一愣，忍不住望着对面刚刚升起的朝阳感慨起来：“我知道，今日事后不知道多少人会说我老谋深算，但谁又能晓得我的苦衷？盛年生逢大魏气运高涨，苦捱数十载，得此良机，却日月蹉跎，人已将老……偏偏功业还未建，不免有些行事激烈。”
李定点点头，反而无话可说。
“还有。”看到稍微安抚住对方，白横秋即刻下令。“出兵同时，要借你武安郡文吏手笔，大发布告，通知河北士民，白某此行只对黜龙贼，其余人皆可安然观我破贼，而若来助我者，必有厚报；便是黜龙帮内里，我也只对张三一人，上至魏玄定、李枢，下至屯田卒，皆可来降，必保有富贵。”
李定怔了怔，点点头看向苏靖方：“去传令吧！并告知夫人，还有王都尉等人，外加北面襄国郡诸位，一并来迎，以防误判形势。”
苏靖方赶紧俯首，然后便走。
孰料，走了七八步，刚要入行进军列，便又被喊住白横秋：“且住。”
苏靖方愕然回头，赶紧立定，再行俯首。
“李四郎，让襄国郡的兵马不要过来了，都尉是不是叫高士省？让他带兵去信都，寻薛公合兵。”白横秋看向李定，似乎是在做商议。“这样，也好告知北面豪杰，你李四郎也已经与我合兵，坚定他们的战意……还有，我也遣个参军一起过去，好做文书。”
李定自然点头……他还能反对不成？
苏靖方看了看李定，又看了看白横秋，再度俯首行礼，又对出列的那名参军拱手，然后才一起匆匆去了。
两人既走，又各带了十几骑侍卫，先上官道，与大军齐行，因为部队刚出滏口，红山山区道路狭窄，所以比较缓慢，苏靖方便与对方主动搭话。
“敢问兄台尊姓大名？”苏靖方打量了一下对方，见对方比自己年纪稍长，修为也没明显显露，应该不会比刚刚通了任脉的自己高，偏偏旁边还有一位中年武士随侍，便猜到对方应该是出身名门，于是语气自动调整到了关西口音。“在下苏靖方，是武安郡巡骑校尉领参军。”
那人在马上瞥了苏靖方一眼，犹豫了一下，方才来问：“不是说李府君来武安一个族中子弟都没带，全用河北人吗？你为何是关西口音？”
“家中早年被迁移到关西扶风，在下就是在渭水那边厮混长大的。”苏靖方立即含笑解释。
“原来是东来子。”此人这才应了一声。
而“东来子”，却是关西子弟针对被迁移过去北齐故地豪强子弟的称呼，地域歧视在这种地域关乎基本生存权的年代显得格外理所当然。
不过，可能是觉得李定毕竟在白横秋那里地位显著，或者不想弄坏了差事，又或者是看对方态度好以至于自己心情也好了，此人还是给出了姓名：
“我叫窦历，扶风窦氏出身。”
话到这里，窦历回头看了眼身后还没有启动的白字大纛，不由自主的便昂起头起来：“中军主将便是我父！”
苏靖方彻底恍然，这是白氏姻亲窦氏子弟，其父正是白横秋心腹中军大将窦琦，怪不得身侧有一位修为明显高于此人的护卫，于是愈发恭维不止。
甚至隐隐有投靠依附的意思，但人家窦公子如何看的起这种人？只是冷笑而已。
不过，一行人数十骑渐渐行到了开阔地带，而那东来子苏靖方依然嘴上恭维不停，胯下马匹也匀速向前，却忽然引得这位窦氏子弟警惕起来：“你为何这般缓慢？”
小苏只在马上状若不解：“此事不急吧？”
“军国重事，如何怠慢？”窦历立即作色。“正该全速前往。”
连连催促之下，小苏自然从善如流，放马驰开，而且沿途换马，只在午前便抵达永年城。
来到城门前，苏靖方便盛情邀请对方去一起拜见李夫人，而且不忘提醒：
“夫人不似凡俗闺阁，修为极高，素来引军掌权，而且性格激烈……待会见了，窦参军千万别失了礼数，否则以你我修为，当场失了性命也不好说。”
窦历当场愣住，便回头去看自家侍卫首领。
那首领立即摇头：“张十娘……李夫人确系是有数的高手，成丹拔尖的那种，十五郎不要招惹。”
窦历闻言微微颔首，复又朝苏靖方缓缓摇头：“事关重大，我还是先去黑帝观旁的军营查看兵马，就不去亲自拜会李夫人了……”
“窦参军不是要作布告吗？”苏靖方似乎不解。
“看看兵马就去郡府作布告，不耽误事的。”窦历赶紧摆手。
说着，居然兀自带着人转身往显眼的黑帝观军营而去了。
苏靖方目送对方离开，心中忍不住冷笑。
这番冷笑，倒不是说对方如何顺着他的本意着了道，这种事他干惯了的，而是心知肚明，对方之所以这么干脆推脱了去见自家师娘，根本上还是因为对方自恃大族身份，不想对一个出身来历不明的女子行礼。
如此罢了。
离开关西三四年了，若不是再见到这些人，几乎忘了还有这些破事。
可是话说回来，明明从小到大见惯了的，否则自己这身察言观色的本身从哪儿来的？可为什么到了河北才两三年，反而觉得这种见惯的事情变恶心了呢？
不是说，河北才是道德洼地吗？不是说乱世才人心沦丧吗？
就这样，苏靖方一边胡乱想着，一边入城见到了师母张十娘。
听完叙述，张十娘当场便站起身焦躁起来：
“如此说来，四郎岂不是被白横秋给挟持住了？我现在就去，多少能护他周全！”
“师娘莫慌。”苏靖方赶紧交代。“事到如今，大局已经不可逆，关键是要抓住手头最要紧的东西，而现在襄国郡兵马要直接从北面发出，唯一还在两可的正是城外大黑帝观里的数千兵马，而偏偏王都尉又素来景仰英国公……所以最要紧的事情是，出城控制住军营内的兵马，确保合兵时这支兵马不被夺去！”
张十娘恍然：“我这就带梨花过去，把王臣愕撵出去！”
“不能撵……控制住就行，师父没有跟英国公翻脸。”苏靖方复又提醒。“王都尉也不是什么叛徒，只要师娘过去，再喊他到身边不要离开，他就懂得了。”
张十娘点点头，便欲收拾东西离开，但好像又意识到什么事情，立即止步看向了苏靖方，不过，也只是看了一眼，她复又醒悟过来，只是闷头转进去，将匕首皮带束好，便径直出去了。
苏靖方目送对方离开，就在郡府后堂内取了印信，从容做了对北面襄国郡驻军高士省的调令和文书，然后径直揣上离开了。
春和日丽，短短几日而已，道路两旁就已经是满眼绿色，星罗棋布的耕地里也已经开始有人下地了，可以想见，开犁就在这几日。
而小苏没有任何心思在春日美景上，他没有任何犹豫，分马向北，然而，走不过半个时辰十来里地，其人复又忽然勒马，停在了官道上。
随行骑士，自然纷纷勒马来看。
“王臣愕是王臣廓的族兄弟，王臣廓就是英国公的人，需要提防太原趁机占了咱们的郡城……”苏靖方面色严肃，张口就来。“我要回去提醒师母，你们去送信就好。”
说着，直接从怀中取出文书来，复又叮嘱：“走的慢些……晓得吗？”
众骑士立即会意，为首一人更是小心接上，然后拍着胸脯做了保证。
于是乎，双方就此背向而行，骑士队伍压低速度，继续向北，而苏靖方则纵马疾驰，往永年城方向折回去了。
然而，走不过五里，来到一处路口，其人复又勒马掉头，飞马向东而走。
待到这日晚间，苏靖方便在黜龙帮巡骑的协助下，通过多次换马，成功抵达了清河郡的西北角，来到了位于清漳水北岸的黜龙军营地，并见到了张行。
这个时候，黜龙帮上下正在激烈的争论进军方向。
没错，黜龙帮已经发现了薛常雄的异动，他们以为自己面对的是来自于清漳水上下游的双面夹击。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诞生了理所当然的军事分歧：
有人建议守，有人建议出击。
可防守如何防守，是分兵节节抵抗还是集中兵力到特定地方防守？
出击又如何出击，是打薛常雄还是打曹林？打薛常雄成功了会不会白打，反而消耗实力，最终曹林来了万事皆休？而打曹林会不会打不过？
除此之外，还有人建议甭管是否出击，先集中兵力夹河立营，但也有人建议要集中在漳河北或者漳河南立营。
总之，黜龙帮这里已经陷入到了必须要进行战略决断的地步了。
而这个时候，窦小娘带着苏靖方来了，请求私下面见张行。
“今日之事，黜龙帮感激不尽，我也感激不尽。”张行在大营外围的一个侧帐内侧身坐着听完，面色不改。“将来若黜龙帮还有说法，必有你小苏一席之地。”
苏靖方当即苦笑，便要说话，但想了想，都到这种生死攸关的地步了，在这个时候讨论什么反而多余，便要拱手离开。
然而，拱手之后，这个年轻人还是没有忍住。
“张首席，黜龙帮真能活下来吗？”苏靖方看着身前之人，发自内心来问。
“能！”张行毫不犹豫，毫不迟疑。
苏靖方本想再追问凭什么能活，却又停住，转而鬼使神差般的提及了另外一个话题：“其实前几日在红山上，师叔的话小子并没有听懂……”
张行略显诧异的看了下对方：“哪些没懂？”
“具体每段话都懂，都觉得挺好，可放在一起没懂。“苏靖方诚恳以对。
“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我跟张夫子他们是有些讨论前提得，但对你们来说不免有些混沌。”张行想了一下，即刻恍然。“但事情其实也很简单，我简单说一下你就懂了。”
“请师叔指教。”苏靖方愈发严肃。
“一个基本的道理，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你懂吗？”张行坐在那里忽然放松起来，笑着来问。
“这是自然。”
“那一个三直线结成的三角块，三角块的三个角角尖合在一起必然能拼出一条线，你知道吗？”
“我……”苏靖方立即懵住了。
不过，此时身后门边的窦小娘倒是干脆，她直接回身在帐外取了块木头，拔出刀来，灌上些许真气，轻松劈成木板，复又认真划了三刀，弄出一个三角块来，然后又是三刀干脆分开三角，随手一拼……这才茫然抬头：
“果然是这般！”
苏靖方愣了下，亲手夺来木板，然后划开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三角板，同样拆开三角重新拼合，却果然还是拼成一条直线板。
这下子，小苏也不再犹豫：“师叔博学……”
“那我再说一个类似道理。”说着，张行也拎起惊龙剑站起身来，就在帐内的地面上，划了一个略偏的十字，然后从十字交点开始，沿着其中一条线蜿蜒曲折，画出了一条明显不规则的线路，随即又在线条下面画上一个简单的、标准的波浪形状。“那就是上面这条看起来无迹可寻的线，只要它顺着十字线其中一条直线不停前行，那么不管它形状多怪，多离奇，其实都可以由特定数量且各不相同但又都从中心点开始的波浪汇集而成……可能有的浪小，有的浪大，有的浪在线上，有的浪在线下，有的浪中心点正好跟初始十字中心点重合，有点浪却起点随意……总之，如果不能合成，那便是你的波浪线不够多。”
苏靖方跟窦小娘对视了一眼，没有吭声。
“你们肯定一时间无法验证。”张行笑道。“但是，你们也应该猜到了，这跟前两个道理一样，是真理、是公理，只不过更复杂一些罢了……所以你们现在记住就行。”
苏靖方恍然，立即点头。
“现在，将两条直线中的这条线视为时间的时，另外一条线视为天下大势的势……那么这条不规则的，看起来没有任何说法的线，便是时势了，或者说是历史与将来了。”张行以惊龙剑轻轻点地来言。“懂了吗？”
窦小娘摇了下头，苏靖方睁大眼睛，立即颔首，显然是茅塞顿开之态。
解释对象是后者，所以张行没有继续解释，而是继续笑道：“那么我那日在红山，说了半日，其实就是想说，什么东西都有好坏、起伏，就好像凡事都如波浪一般，单独拉出来说与辩是不好辩的，但总有一些东西大略是好的，是仁的，是盛的，就好像这些波浪总有一些是在十字线上方一样。
“如四御所为的那些功绩，基本上都是这种好的波浪，之前大周做的均田授田制，也是这种好的波浪……还有我们想加的，譬如统一天下、废黜奴籍、剪除暴魏、安定天下黜龙同利，也都是这种好的波浪……
“而且我们觉得，我们加这种好波浪的速度，比加不好波浪的速度要快，所以将来时势或许还有起伏，但必然会越来越高。
“你懂了吗？”
张行认真来问。
苏靖方摇了摇头，诚恳来言：“不是太懂，但是把我之前想的、听的、看的，都串起来了……串起来以后就觉得，这将来是有路可走的。”
“这就对了……其实还有些说法，但今日时间紧迫，就到这里吧。”张行收回惊龙剑，微笑催促了一下。“你也回去吧……别让那边起疑。”
“是。”小苏转身便走，再三回头。“若大军逼近，我会尽量传递军情，可以让小娘跟我联络，我们也算熟悉，总是有法子的……”
“也好。”张行看了眼立即认真起来的窦小娘，当即点了点头。
终于，苏靖方还是迅速离开了，窦小娘跟着送了出去。
走到营外，繁星点点，映照清漳水上，而南风又拂清漳水而来，宛若拨弄繁星，如果不是知道河北将有大刀兵，委实可以停下来好好欣赏一番。
苏靖方看了看河上繁星，换上新马，便要连夜赶回，孰料，窦小娘却在后喊住了他：“今天的事情，我也感激不尽！”
小苏回头看了一眼对方，笑了笑，打马便走了。
窦小娘看着这一幕，难得有些失神。
就在这时，张行也从侧帐转回，进入了乱糟糟的中军大帐，随着他的抵达，帐内立即安静了下来，但这位黜龙帮首席一声不吭，只坐到了环形排列着的最内环的一把鲸骨马扎上，然后点着腰间罗盘的皮套，环顾周遭，淡淡开了口：
“所有人扔掉之前的所有讨论，召集两岸营中所有大头领、头领来此议事，参谋们和文书们立即做好表格和图，我要知道我们黜龙帮在河北、包括河南的所有力量与物资的分布……头领们弄清楚了此事后，我再说新的军情。”
正式请假
rt，之前说过了……现在专门再请一下，在产房了，打催产素而且打无痛麻醉了。
希望一切顺利，尽快回归。

第二百三十九章 跬步行（7）
“清河郡西，宗城县内，清漳水以北、以西，计有徐世英、王叔勇、贾越、牛达、徐师仁、周行范、王雄诞七营兵马，除王雄诞营外，俱为大头领正将营……首席与数位总管、分管亦在，八成之准备将亦在，将陵行台半数参谋、文书亦在。”
随着随营的小刘文书大声宣读起军事情报，周遭人纷纷肃然起来，不过，这些人此时多还以为张首席是要做决断了，并不晓得新局势有多夸张。
当然，也有人隐隐意识到了问题，譬如雄伯南、谢鸣鹤、马围、徐世英几人，他们作为主要的军事计划参与者，之前其实已经在争论和讨论中渐渐达成了一个大略的意向，那么此时自然晓得张行这般急促严厉属于事出非常，所谓新军情也必然是个大麻烦。
故此，几人或坐或立，都在认真倾听，但也都在暗中翻腾思索。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贾越、周行范、王雄诞几人，他们沉默不语，似乎什么都不在乎……想想也是，这几人几乎可以算是张首席的私人，而且也早就证明了自己对生死成败的的无忌。
“清河郡西，宗城县与临清县内，清漳水以南、以东，计有高士通、窦立德、翟谦、李子达、张善相、夏侯宁远、樊豹、尚怀恩、范望、冯端、郝义德、刘黑榥、徐开通、张道先十四营兵马。”
烛火下，作为黜龙帮大头领，也是唯一一个兼任了分管与正将之人，窦立德根本没有落座，只是抱着怀蹙眉以对。不过，他本质上并没有太多忧虑，或者说，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情报汇总上……这位黜龙帮内部河北本土势力的领头人此时想法很直接，那就是能胜便胜，而若不能胜，得了张首席提点的他也做好了进高鸡泊收拢败兵、主持河北战后局势的准备。
甚至，他其实隐隐约约在期待后一种情况发生，因为他知道河北山头毕竟是后来者，在军队范畴上天然落后于徐大郎、王五郎这些东境大头领，筹谋指派的功勋也要落后于行台那些文吏。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旦发生正面战场失败或撤退，出现敌后对抗与收复战，那河北山头就天然占有了地方处置权，自己也可以从容发挥收拢人心的才能……尤其是自家夫妇实际上控制着屯田事宜，原本就是河北义军改变居多的十万屯田兵将会是个天然大本钱。
当然，与窦立德的复杂心思加坦然态度不同，其他人心思就五花八门了……他们中的确有人跟窦立德一样思虑重重，高士通、李子达、樊豹等人便是如此，但却未必坦然；但也有人如翟谦、张善相、刘黑榥这些人，干脆认为大宗师不过如此，薛常雄败军之将，黜龙帮则此时民心在握，哪怕是波折多一点，但一定能赢，然后全取河北；还有人则是被大宗师给吓到了，只不过这七日的缓冲期让他们稍微安稳了下来而已。
“清河郡北，清河县内，有史怀名一营。”
“平原郡中，将陵县内，计有三营兵马，分别为柳周臣部军法营，吕常衡部巡骑营，曹晨的轻骑营。陈副指挥与几位分管，半数文书、参谋亦在，行台之铁器坊、牲畜营也在彼处，另有许多官吏人员俱在。”小刘文书继续念到，却又专门补了一句。“巡骑营目前四散开来，只是吕头领率部分轮换轻骑在彼处，仅靠军法营与轻骑营不足以护卫地方，也不足以支撑将陵诸多人员转移。”
谢鸣鹤微微抬了下头，略显诧异的看了下小刘文书，方才继续低头思索。
“武阳郡中，大河岸边，聊城县内，计有三营兵马，为左才相、关许两陆营与鲁大月一水营……魏玄定魏龙头在彼处。
“河上另有一营，乃是鲁小月营，刚刚奉命到南岸，往白马而去。
“河南四口关尚有两营，为贾务根营与张亮营。
“郭敬恪巡骑营四散开来，郭头领现奉命在武阳关注曹林部主力动向。
“无棣郡中，大河口周边，有唐百仁、程名起、诸葛德威、王伏贝、马平儿五营。
“登州州城内，有王振一营，至于白总管本人动向不明，因为之前提到要往河口去，不晓得有没有动身，或者有没有抵达。
“河南荥阳郡，洛口敖山仓处有兵马九营，分别为单通海、伍惊风、翟宽、黄俊汉、丁盛映、梁嘉定、伍常在、常负、孟啖鬼所领，龙头李枢与济阴行台诸分管亦在，但伍惊风大头领目前正在此处……”
已经安静了一会的众人忍不住看向了神色有些不自然的伍惊风，而伍惊风却在慌乱中本能看了一眼张行，恰好与对方目光交汇……前者旋即低头，后者也没有吭声。
“河南济阴郡济阴城，有房彦释一营。
“河南梁郡南部、谯郡北部，涣水以东，有兵马两营，分别为王焯、范六厨所领。
“淮西情况不明，但根据封冻前传递的情报来看，淮西主力多在杜破阵杜龙头带领下在淮河沿线的淝水、颍水之间布阵，对寿春、八公山一线的王代积，只有辅伯石辅副指挥带数千兵坐镇颍川郾城。
“此外，梁郡、淮阳郡依然名义隶属黜龙帮，但郡中兵马分布不明。
“武阳郡、汲郡兵马已名义脱离黜龙帮，但分布明确，都集中在郡城、仓储周边，并未有敌对行为。”
“以上为战兵分布，除淮西不明外，三行台一总管以及直领共计五十三营分布皆已标注。”
“另有三大部屯田军，长河大营十万，登州八万，般县五万……登州、般县之前汇报皆在后续军粮转运中，而长河大营的屯田兵马已经转为地方戍卫，汲郡、武阳、清河、平原、无棣皆有分布。”
“至于物资人员，因夺黎阳仓故，各城皆有存粮，而以平原、清河居多，邺城宫仓物资，也多存于平原、清河……不过，十日前开始，已经往渤海、无棣陆续转运了。”
“……”
“……”
小刘文书足足说了半个时辰，才大约说了个明白，随即，又有许多头领来问，或是某城大小，或是某河宽窄，外加正在极速运动中的东都兵马，和突然汇集出现的薛常雄部情报，包括军械储备等等，而负责相关工作的参谋和文书们也纷纷出面做答……大约又问了小半个时辰，方才渐渐止住。
这个时候，人们理所当然的看向了张行，等着他开口。
不过有意思的是，到了这个时候，还记得“新军情”的，其实并没有多少人了。故此，当坐在大帐正中的张行开口后，帐内却是陷入到了一时的茫然中。
“有几个新情报……薛常雄给我送了封亲笔信，告诉我英国公白横秋以红山之会为遮掩，早已经决定倾全力而来河北，当日在红山，便有王怀通与他私下送了信，要他来做夹击，而按照白横秋信中所言，此獠会亲自率大军出滏口，挟持住李定与武安军，然后来攻我们。”张行缓缓言道，同时四下来观察周围头领的反应。“书信刚到，西面便来了巡骑做汇报，说是武安郡兵马异动，郡治的驻军忽然就得了急令去了滏口……两相参照，恐怕所言非虚。”
“若是这般……”出乎意料，第一个打破沉默的居然是伍惊风，而且其人似乎有些一惊一乍。“岂不是说，我们会被三面围攻？两路大宗师，一路宗师，还都是天下数得着的精锐兵马？东都精锐？太原精锐？河间精锐？还有武安卒？”
“哪来这么多精锐？！”王叔勇当即蹙眉驳斥，声音之大，吓到了反应过来后想要开口的许多人。
“打的就是精锐！”翟谦也忽然大喊。“怕他作甚？”
“不对。”马围即刻摇头。“曹林怎么可能会跟白横秋联手？”
“不都是官军吗？”雄伯南严肃来问。“红山上就看出来了，反正看我们是眼中钉！”
“这么说，岂不是红山大会把人招惹来了？”慌乱的声音终于出现了，帐内也开始嘈杂起来。
“胡扯什么？都说了，是借着红山大会做遮掩，人家分明是红山大会前便做了行动……”
“都是官军是没错，但英国公也是最大反贼，曹林与他誓不两立。”马围认真解释。“倒是薛常雄，曹白二人无论谁来都会依附。至于李定，也是类似，曹白二人无论谁到武安跟前，他都会屈服。”
“但薛常雄没理由骗我们。”徐世英也严肃开口。“他是有动机传信的，李定那里的情报也不会有误。”
“为什么薛常雄不会骗我们？”有人茫茫然来问。
“不懂就闭嘴来听！”徐世英陡然失态。
被骂的头领没有顶嘴，事实上，伴随着徐世英的失态，众人好像真正的反应了过来，意识到新军情的严肃。
“那就是薛常雄不知道曹林进军的事情，他只是配合白横秋出武安。”谢鸣鹤缓缓做了分析，而这时候，嘈杂声和乱插嘴的声音已经没有了。
“会不会曹林也不知道白横秋的消息，白横秋是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徐师仁认真分析。
“不会。”马围摇头以对。“曹林的部队还有一段距离，有足够反应时间。”
“那我就想不通了。”徐师仁缓缓摇头。
“我也想不通。”徐世英也摇头不解。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通的？”俨然想了许久的张行忽然开口。“既白曹不两立，那必然只有一人在河北……而眼下白横秋在此地可能性更大。以此来想，曹林必然已经已走，曹林既走，东都兵马这般进军，便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听白横秋，最起码将官们是愿意听白横秋来打我们的。”
“这就对上了。”马围忽然嗤笑一声。“之前屈突达的怪异折返，还有大宗师们的红山之战……曹林会不会已经被两位大宗师加白横秋给打死了？”
帐中上下目瞪口呆，但很多有思索能力的人第一时间就人已经信了，因为他们差的只是一层窗户纸而已——那就是大宗师也会被人围殴，然后死伤逃窜。
以此为基础，白横秋以关陇内部的身份暂时获得对方阵营一定话语权反而就很容易能够理解了。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黜龙帮眼下的情况可就不妙了。
甚至，是大大不妙！
“伍大头领。”惊疑不定中，张行终于看着伍惊风问出了第一个关键问题。“你师父会随白横秋或者曹林来向我们动手吗？此事关乎我们黜龙帮此次生死关头最基本的战略选择。”
伍惊风堂堂天下数得着的成丹高手，居然当场大汗淋漓。

第二百四十章 跬步行（8）
伍惊风大汗淋漓，其余人等也都反应过来，盯住了这位从河南漫游过来的大头领……这确确实实是个关键问题，因为一个大宗师跟两个大宗师根本不是一回事，而且也只有此人能在此时给出一点可靠信息。
毕竟，伍惊风是冲和道长的爱徒，更是在红山大会前随这位道长同行了一段时间。
“我……”伍惊风犹疑片刻，然后看着张行缓缓摇头。“我不是不想说，也不是不能说，但就好像张三郎你说的一般，此事事关黜龙帮生死，我怕说了，万一最后酿出大祸来，我担不起！”
“有什么担不起的？”不等张行开口，雄伯南便认真来劝。“伍大郎自是帮中大头领，咱们帮内都是生死同契的，你只照实话实情来讲，何必顾虑？”
伍惊风明显愣住，过了片刻方才微微颔首，严肃以对：“那我就直接说了，我恩师在东都见到我时便说，他与我们没有直接的对立，我也觉得他不会来。”
“与你还是与黜龙帮？”徐世英突兀来问。“原话是什么？”
“原话是……我们师徒没有直接对立的道理。”伍惊风反过来又有些忐忑。
“也就是说这话是针对你们师徒二人所言了？”徐世英愈发急促。
“要我说，这个还是指黜龙帮，因为伍大郎便是黜龙帮的大头领。”雄伯南认真分析。“冲和道长说这话难道要专门分开特指？”
“不错，这话应该就是指我们整个帮派……”马围也顺势点头。“除非冲和道长心存诡谲，刻意言之，但从人情道理上讲他没必要对伍大头领如此。”
徐世英也回过神来，而且明显意识到自己攻击性太强，便点点头：“不错，应该是如此，便是最蹊跷的‘直接’这话，也应该是指冲和道长晓得白横秋要来对付我们，而他帮白横秋处置曹林的举动，其实还是相当于有助了白横秋来对付我们，但不是真正对上。”
周围人多有恍然，到此为止，最起码事情背后的脉络大概是猜的差不多了，晓得是怎么一个过程了。
继而，忽然又有人忍不住来问：“若是这般讲，冲和道长便不会来了？”
“那倒不好打包票。”徐世英面色发紧，到底是做了个让人稍微信服的解释。“只能说从伍大郎这里讲，冲和道长没有表现出来要杀了曹林后继续助力白横秋在河北跟我们作战的意思……大宗师的气度总值得信上三分的。”
“其实，我也不信冲和道长会来对付我们，但不是因为信任他的什么大宗师气度。”就在这时，徐师仁也参与到了讨论中，他的语气就更加谨慎了。“而是说，若我是英国公，一来总要顾虑一下巫族侵略关西的事情，总不能真放任巫族攻破渭水吧？而这件事情没人比冲和道长更适合了，关西渭南是冲和道长的地盘，只要他在，便是巫族的苦海大祭司过去了，怕也只能挨打。二来，按照眼下局势猜度，若是曹林战败，便是有冲和道长协助，那恐怕英国公本人修为也到份了……既如此，又有什么必要一定再把冲和道长留下呢？”
“这倒是说到点子上了。”谢鸣鹤当场拊掌笑道。“不管英国公到底会不会胸有成竹，但冲和道长确系有回关西的理由……咱们又多了两分底气。”
“但还不够。”张行再度开了口。“主动打仗五分胜即可开战，但现在是局势判断……说实话，我也觉得冲和道长不会来，张老夫子更是早已经如约南下了，可心里却还是觉得差三分力度，让我们坦荡认定局势做下方略。”
众人纷纷颔首，这是实话。
到了这份上，赌肯定是要赌的，就好像军情探查也肯定是要探查的一样，但问题在于，分析到现在，大家虽然都有了倾向，但却始终欠一个锤子，让大家下定决心做出判断的锤子。
故此，不出意料，众人起了分歧。
但争执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这其中伍惊风的奇怪神色，很显然，这位大头领似乎言有未尽……这就很让人无语了，都到这时候了，还藏着掖着，都不能说是不道德，甚至可以算是违背军纪了。
不过，大家也知道，他这副脸色不做遮掩的展露出来，最终还是要说的。
“跟师父还有张老夫子动向无关。”随着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伍惊风终于在众人目光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破破烂烂、坑坑洼洼的小铜印，然后起身走向张行。“这是我那日去东都滋事的根本缘由，我是去找伏龙印的……这个东西，是在曹林黑塔中找到的，应该能再压三分力度……我不知道师父有没有注意到这物件，但他反正是没有动，而张三郎做过伏龙卫，或许还认得此物，你看一看！”
说着，伍大郎在许多人目瞪口呆中，将那个牵扯了无数目光的铜印放到了张行手上，但也有人连伏龙印是什么都不知道，匆匆在身边来问的，而问清楚后，却比早就晓得原委之人更加惊骇。
另一边张行接过铜印，只侧身在灯下看了一眼，便当即来笑：“不错，正是伏龙印！我就说伍大头领为何这般小心翼翼，有此物在，确实可以压大宗师三分力！”
说着，其人当场释放出寒冰真气来，真气充盈，源源不断涌入小小铜印，又自铜印发散开来，帐内诸多大小头领、参谋、文书，俱皆起身，探头来看。而果然，真气经过铜印，再四散开来，周围有修为的人只觉得一股无形之力拂过身边，却又绝不似风吹，也是各自凛然。
但张首席只是浅尝辄止，立即就收了神通。
“应该是修为越高压制越大。”雄伯南环顾四面，认真来言。“确实有效。”
其余帮内高手也都纷纷颔首，众人晓得，这是个突然冒出来的玩意，这么多人一起给出言语，恐怕确实做不了假，所以一时如释重负。
更有甚者，已经有人喜上眉梢。
“如此说来，岂不是什么大宗师都不怕了？”翟谦跃跃欲试，将大家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没那么简单。”伍惊风摇头道。“这东西用起来限制极大，普通人也没法用……按照张世昭的言语，此物是白帝爷做出来，专门以地气制压修行者的，让掌权建制之人不受修行者威胁……如你是天下之主，建了专门的伏龙卫，便可以数百里方圆内大宗师压到凝丹以下，而张三郎作为黜龙帮首席，最多算是半个河北主人与半个东境主人，效用是有，但不免有限，而且用不了几次，身体便撑不住了。”
众人再度议论纷纷，其中还有人已经忘了张世昭是谁，又再度来问，但气氛还是上去了。
“无论如何，有比没好，总能守一守了。”徐世英也松了半口气。“但还是难……”
“具体难在什么地方？”张行盯着对方来问。
“难在破绽太多。”徐世英认真做答。“之前就说了，军队是军队，大宗师是大宗师……大宗师一人成军，若是对方以军对军，将我们逼迫到一处地方，然后以大宗师率领少数精锐四下出击，我们只能坐视各处被各个击破……故此，之前的唯一应对法门在于集中主力并维持机动性，让对方无法困住我们，无法困住我们，大宗师便不好脱离军队，然后拖到对方先支撑不住撤退，再行收复。而现在呢？便是没有两个大宗师，可对方多了那么多兵力，而且是三面来攻，想困住我们却更简单，届时如何破局？”
“方略肯定是有的。”马围突然插嘴。“关键是千万不能求全责备……事情尽量去做就好，尽人事，听天命，若是我们尽力了，外面还是被取下了，那也只好听之任之。”
话说，对方倾力而来，占尽了优势，哪里不是听之任之？
故此，聪明人一下子就听懂了马分管的意思。
“马分管的意思是说，集中兵力和精华在首席这里，确保这里不被攻破即可？”徐世英严肃来问。
“存人失地，人地俱存；存地失人，人地俱失。”马围同样严肃。“我的意思是，既然形势发生了变化，那肯定要以确保首席，以及诸位帮中核心以及军队为上，地方上该放弃要做好放弃的准备……而且，只有首席身边的力量多了，强大了，才能确保震慑力，使得大宗师既不敢来攻，又不敢离开。“
徐世英沉默了下来。
倒是谢鸣鹤，突兀提醒：“不管如何，我还是要说，若是城池被一个个攻下来，昔日同僚亲眷被诛杀，军心必然会动摇。”
“说的好像我们能选一样。”窦立德顺着谢鸣鹤目光看了下抿着嘴的小刘文书，却显得有些烦躁。“我们为了求活，为了建事业，为了除暴魏安定天下，引得官贼不满，要来杀我们，我们躲过去了，他们去杀了我们的亲眷乡人，难道要怪到我们头上？诸位，我窦立德是过来人，今日无论如何要提醒大家一句，作恶的，杀人放火的，须是那些人……我们千万不要被局势打蒙了，就弄错了是非，搞混了缘由！”
话到这里，周围气氛也渐渐严肃起来。
张行见状，情知需要自己出面了，却也是毫不犹豫，当场来言：“诸位，讨论到这里，我要说三件事……其一，局势变坏了，但没有坏到超出我们认知和准备的地步，最起码还是可以认为只有一个大宗师，所以，依然可以守；其二，按照伍大郎所说，这伏龙印只有在我手里才有最好的效用，那么我也不需要顾忌什么，此战的强点只能围绕着我来，精兵强将俱在于此，也只有我这里可以勉强抗衡大宗师，所以，真到了需要选择的时候，这件事情没必要讨论，因为只能如此；其三，我希望大家明白，我们现在想到了一个大略的方略，但只是方略，实际上的军情如何，需要探马后续来报，实际上我们能不能对抗大宗师，也要到临战时才知道……所以，既不要以为有了应对法门而松懈，也不要因为可能的困难而畏惧……车到山前必有路。”
话至此处，张行复又看向马围：“马分管，最后确定计划前，你们还有什么别的要补充的吗？”
“有两个问题。”马围当即应声。“薛常雄来，李定被裹挟，那罗术会不会来？”
“十之八九要来。”谢鸣鹤抢先做答。“这种狡贼，必然见势而倒，而且莫忘了，这些人到底都是官军背景，他们顺势猬集起来是没有任何阻碍的，是顺理成章的……如我所料不错，便是冯无佚也会来，因为人家也是大魏朝的人，反倒是高氏兄弟，未必回来。”
很多人都有些不解，但也有人立即醒悟点头。
张行也直接点头……没办法，这就是政治惯性，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都五胡乱华了，东晋王朝对北方政权的外交姿态居然还是顺着八王之乱中的各方站队来的。
实际上，回到眼下局势里，白横器应该也是靠着这种政治惯性在处置了曹林后迅速取得了那支东都兵马的临时控制权。
甚至，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一次战争的本质也就呼之欲出了——这个世界的既得利益者、强权者，对新秩序新理念的政权的围剿。
或者更干脆一点，反者，道之动也，黜龙帮既反则为动，自然便有反动派阻止他们来动。
曹林是被拴在暴魏上，是彻头彻尾的反动者，白横秋反魏，却只反曹，对隐隐想要彻底改变社会形态的黜龙帮而言，也是反动者。
“还有呢？”徐世英催促道。“马分管还有什么问题？”
“还有一个就是，河南兵马，包括江淮，到底可以倚仗几分？”马围的问题果然尖锐而又严重。
“江淮不要指望。”张行立即给出了答复。“济阴也不要太指望……这倒不是信不过对岸，更是因为大河隔绝，对方兵力充足，若困住我们之后，依然有余力沿河布防；而若是我们主动后撤，他们其实也鞭长莫及……之前说可以指望他们断后，根本原委在于我们以为东都兵马为主，可以断后，但现在白横秋率太原兵出红山，断了也没用。”
这个回答够干脆，但不少人面色也随之严峻了不少。
诚如张首席所言，这个时候就算是不考虑李枢的私心和南北对立与矛盾，南岸部队也帮不了太多忙……乃至于已经有更聪明的人想到，既然局势这么严峻，说不得反而助长了某人的心思，最后趁着河北遭受打击的时候作出什么事来。
“那我没什么可问的了。”马围长呼了一口气。
“我有。”就在这时，徐世英忽然开口。“首席，既然来对付我们的是白横秋，那么白有思白总管还能不能信？”
帐内雅雀无声。
很显然，这个问题不可回避。

第二百四十一章 跬步行（9）
张行思索了片刻。
其实，这个问题回答起来非常简单，但似乎也没什么意义，因为只要白有思没有直接丧心病狂的率部自登州来攻此地的话，那无论她到底是什么态度，有几分倾向于谁，都是没法表现出来的，更是对眼下战局毫无影响。
这很类似河南济阴行台李枢那边的情况，眼下李枢会不会起二心，对局势没有任何作用，也无法在短期内表现出来。
但是，徐世英还是问了，大家还是看过来了。
很显然，他们想要的是一个态度。
一念至此，张行坦然开口：“若白总管反叛，引兵来攻，我自持伏龙印当之！”
徐世英面无表情，也无动静，实际上，整个帐中也都没有明显的声音出现，但又好像有很多人的喘息声陡然放开一样。
这时候，张行方才缓缓来言：“不过，我相信白总管不会负了我们的……说这个，不光是说她这个人性情如此，不会轻易做落井下石、临阵背反之事，还有一点在于，我知道大家疑虑的点在什么地方，大家总觉得她当日加入黜龙帮有些蹊跷，觉得她当日不至于这么快就在太原跟我们之间做出选择来。但实际上，她当时到现在，一直在做观想，观想的是我……”
观想对象五花八门，但对象是个人的还是比较少见的，尤其是成丹高手本来就少，观想物又到处都是，这就更显得离奇。
故此，在场之人多有惊愕。
“但这岂不是更说明她不是跟我们一路人？”徐世英选择了追索到底，很难说他是出于公心主动为张行挑开这个事情，还是真想看张行难堪。
“便是当时不是，经历了这么多，难道还不是一路人？谁不是一日日经历过来，才认定了帮里的？”雄伯南语气显得有些焦躁。“况且首席已经说了，若白总管真反了，他自当之。”
“倒不是在说她入帮时如何。”张行正色解释道。“而是说她既然在观想我，而且已经观想了两三年，那她会如何处事其实跟我有关……若我临阵贪生怕死，失措失智，那便是最后咱们熬过去了，她也未必会留在黜龙帮；而若是我不曾动摇，咬牙撑过去了，那便是我逃了死了失踪了，她也会道心坚定，继承我的志向和做法，继续把黜龙帮的事业延续下去。”
话到这里，饶是张行言辞侃侃也不禁顿了一顿：“换言之，若我死了，你们也不必顾虑，只要黜龙帮做得事业是对的，是顺应天命的，总有后来人会继续下去的，而且说不得后来人会比我更强！”
众人哑然，徐世英和雄伯南也都低头不语。
“好了，说说应对方略吧！”张行复又催促。
“还是原来的话，将有力兵马与帮中精锐集中到一块，跟地方防务分割开来，这样，既可以抓住战机去攻，也方便必要时保存实力撤退。”马围脱口而对。
“现在已经不指望地方能守了，所以要不要让陈副指挥他们一起过来？”谢鸣鹤认真来问。
“还有，敌人已经三面来了，我们要不要后退？”徐世英也随即追问。
“清漳水两岸的兵马，要不要汇集起来？”雄伯南也提出了一个关键布置。“毕竟，只有这里能结大阵，也只有这里有伏龙印。”
“马分管的意思呢？”张行看向了理论负责军事计划的人。
“我认为应该后退，避其锋芒。”马围似乎早有思虑。“但这么做，便需要我们将陈总管他们一起带上，并两岸合兵一处，不然容易脱节，但这样的话，一个大兵团一起行动，拖家带口，不免又会让行动缓慢，容易被追上，也不容易必要时突围……所以，我刚刚起了一个新的方案，但这个方案又有些冒险。”
“说来。”张行催促道。
“我们维持两个兵团，不要合成一处。”马围认真来言。“小兵团就是首席持伏龙印，加两百准备将，以及五六个精锐营盘，这样既能吸引贼人，又能结阵加伏龙印做抵抗……这本就是我们这里为什么一开始有五个营的缘故，因为我们是可以在防守时立起五个营的真气大阵的；至于大兵团就是剩余兵马加陈总管他们了，他们不能留在近处，恰恰相反，要与小兵团保持一定距离，最好是缩在后方，既是借小兵团遮护，又能引而不发，等到小兵团移动时，也要相机移动。”
“这个主意不是不行，但风险较大。”徐世英脱口而对。“减少兵力，被一击而破怎么办？或者没有被一击而破，实力不足以拖住敌人，大宗师分兵去攻大兵团如何？还有，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情……隔着一条大河，我们就不免忧心南北对立，害怕李龙头起了什么心思，现在分一个大兵团在外，谁能保证他们看着首席和精锐被围着，不会起了二心，甚至刻意坐视不理？”
话到了这里，俨然是被局势逼得，将一些面子扯得干干净净了。
实际上，大家也没有多少惊异。
“前面的风险是必然要承受的，后面的人心如何，就要看大兵团是谁来掌管了。”马围俨然早就考虑妥当。“首席，若真要如此，当以谁为主将？”
张行思索片刻，目光扫过众人：“若真要如此，当以魏公、陈副指挥、窦大头领共领，三人决议……若窦大头领不能及，就以曹大头领代之。”
唯一在场的窦立德懵了一下，然后立即起身扬声来答：
“若是如此，必不负首席！”
“还没定下呢。”张行终于站起身来，环顾四面。“诸位，军情紧急，今晚就要做决断，偏偏这里只有二三十位头领……所以，给大家半个时辰时间，大家也给我半个时辰时间……事情就是这几个事情，半个时辰后，若是大家有了压倒性的倾向，便按照大家方略来，若没有，我来做了结！”
说着，径直起身离开了大帐，周围头领闻言也都纷纷起身，而且纷纷聚拢跟上……他们中很多人一直到此时才意识到局势真的到了一个极为严峻的地步，而有一些人却已经从众人这个举动意识到新的问题——其他人是没法做决断的，只有张行可以下决定。
就这样，张行回到自己所住的后帐，坐在木榻上，一言不发，只低头思索，而果然，过了片刻后便有人在门外求见。
第一个人是谢鸣鹤。
“我今晚就走……去河间、幽州各处，看看情况，北地也可能去，东境也可能去，关西也有可能，总之，尽量找办法，从外面撬动局势……最好的结果是从北地带来决定局势的援军，最差也要看看能不能动摇冯无佚，让他开个口子。”谢鸣鹤认真来言。“但你要给我一个说法。”
“生死关头，什么不能许？”张行认真答道。“你尽管去做。”
谢鸣鹤点点头：“有你这句话就好，第一个要见的是哪家？薛常雄吗？他给我们报信了？”
“不是他报的信……但他那里未必不能去。”张行平静做答。
“我就猜到。”谢鸣鹤完全没有惊讶。“先去找他身后的慕容正言，再去找罗术……然后去北境。”
“好。”张行点点头。
谢鸣鹤也点点头，然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到底是没有吭声，而是直接起身去了。
谢鸣鹤走后，不过片刻，便有人直接大踏步入了帐内，赫然是雄伯南雄天王。
“天王请坐。”张行伸手示意。
“不必。”雄伯南认真来问。“首席，我有件事要问你，那伏龙印效用只是如此吗？我虽有所感觉，但那点程度想要压制修为，委实不及……还是说，你晓得那玩意消耗极大，故意只是轻轻一试？”
张行点点头：“确实是轻轻一试，不过我修为也有些问题。”
“怎么说？”雄天王愈发紧张。
“我修为卡在凝丹往后许久了。”张行坦诚来答。“丝毫看不到其他人所言丹田圆润凝固，然后观想事物内刻于丹的那种情形……”
“这……既有些奇怪，也说不上奇怪。”雄伯南想了想，严肃对道。“说不奇怪，是说寻常人卡在凝丹境是正常的，实际上，多数人都到不了成丹境，一直就是如此。但奇怪的在于，帮内上下凝丹成丹者进展都不少……我都在徐州摸到了宗师，如我所料不差，徐大郎也应该是到了成丹，没有道理首席你不能成……首席这些年真没有感悟到些许契机，获得天地元气吗？”
“有，而且很多次。”张行依旧坦诚。“但总是不能填满丹田……可能真是黑帝点选的缘故，我的气海远胜他人，真气充沛……这也是我能屡屡以凝丹境结阵的缘故。”
雄伯南缓了口气：“那就好，有原委就好……”
“就怕到时候用起伏龙印来不顶用。”张行说出了忧虑。“我真气充足，异于常人，但就怕此物会跟修为层次有关系……”
“若是那般，到时候我来用！”雄伯南脱口来答。
“好，谁能用谁用！”张行也随之点头。“活人不能被尿憋死。”
雄伯南点点头，也直接离去。
张行继续等了一会，眼看着无人，刚要伸手我腰中去摸什么，却不料门外再度有脚步传来，便重新放下……确实，窦立德、徐世英、马围都有可能过来，王叔勇、牛达也有可能。
“首席，我有件事情要说。”来人居然是崔肃臣崔二郎。
“崔分管请讲。”张行真心有些诧异。
“我想提前离开，去武城走一遭。”崔肃臣站在那里，一板一眼，认真来言。“我怀疑我叔祖是英国公内应……或者说，他们可能有旧……甚至没有关系，但会在此时发难。”
张行怔了怔，但旋即叹了口气：“不奇怪，就像你说的，便是没关系，此时也可能会发难……就好像冯无佚也会跟着白横秋一起过来一样……我之前就疑你叔祖是宗师？”
“可能是。”崔肃臣认真道。“所以，我去探查清楚，然后尽量劝一劝，若能压住他不做动作，对崔氏也好，对黜龙帮也好，都是有益处的……若是不行，我也会尽量回来送信，反过来说，若我不能及时回来，那便是清河崔氏起了异心。”
“去吧！”张行点点头。“必要时许下什么条件也无妨。”
“首席不必开口。”崔肃臣依旧坦然。“急切之下，什么言语都不算数，到时候算我头上便可。”
张行看了看对方，再度点了点头。
崔肃臣也直接离开。
而人一走，张行就喘了口粗气。
坦诚说，他对崔肃臣是有疑心的，毕竟是天下知名世族出身的精英子弟，这个时候跳船跟他叔祖突然呼应白横秋这种反动派简直不要太合理……甚至连走都走得那么坦荡，不留破绽。
但是怎么说呢？
这个时候，疑虑归疑虑，却不能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否则便是平白动摇人心了。
只能说，还是期待崔二郎不要负了黜龙帮。
想到这里，张行终于再度摸到了腰中的那件物什，然后这一次却是终于将他取到了手心上，这是一个革囊，打开后，是一个巴掌大的罗盘，罗盘上的指针随着动作不停摇晃。
张行一直认为这种东西要少用为妙，一直到现在也是如此，因为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位制定的规则，效用范围在哪里。
但局势到了这份上，也无所谓了。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内心想着要带来部队往何处才能扛住白横秋的这次突然的大举攻势，张行斜捧着此物，念出了那句简单的咒语。
但是，罗盘的指针还是斜斜的下垂，没有丝毫动静，就好像是失效了一般。
试用期结束了？张行一边想着，一边将真气引上罗盘，然后重新来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罗盘指针还是不动。
张行试着用真气驱动了一下指针……它动了，散去真气后，它按照罗盘的倾斜自然的下垂了回来。
张三郎沉默片刻，恍然大悟！

第二百四十二章 跬步行（10）
张行很快反应了过来，因为他遇到过两次这样的事情……很显然，如果这玩意没失效的话，就是要他引兵驻扎在此，严防死守，以待生路。
最起码是眼下、目前、暂时引兵在此迎敌。
唯独事关重大，他还要再确定一下此物还有没有效用。
一念至此，其人深呼吸数次，心中强压眼下局势，默念另一件久久挂于心中之事，然后重新打起精神，念出了那句话：“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一言既出，手中罗盘指针直接跳起，直直指向了正北微微偏东的方向，张行这才如释重负。
然后，他开始认真考虑眼下局势，到底要怎么样留在这里才是合理的、可行的？
结合着之前马围提供的方案，答案其实呼之欲出，就是尽可能的集中最多或者说最有效力的战力，在这里顶住，耗下去……毕竟，白横秋不可能真弃关西，他不会在河北无限制的军事活动下去。
而从这点引申来说，张行隐约意识到了为什么要留在此地迎敌的理由。
那就是，如果黜龙帮主力逃窜避战的话，一来很可能摆脱不了追击，最终还是要被堵住，便是不堵住，人家追到海边，黜龙帮还是要挨这一拳，毕竟白横秋的政治军事韧性与号召力，眼下是远远大于之前东都曹林的，东都兵马可能半路上会散架，太原兵马不会，东都兵马可能是孤军追击，太原兵马却又；二来，逃窜本身会减弱战力，很可能就是这一动，让黜龙帮丧失了迎击抵抗的能力，就好像之前验证的真气大军阵只能是固定位置不能动起来一样。
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张行并没有直接动身回去宣布方略，而是继续安静的坐在了榻上，按着罗盘，陷入到了沉思……或者说是精神内耗中。
其实，张三郎一清二楚，自己的选择注定是仓促的、混乱的，带有赌博性质的，是不可能求全责备的，因为事情就是这个事情，对方是突袭，是下山虎，是自己进行战略冒进后的招来超出从容应对能力的反扑，就是要捱这一遭。
包括让他张首席重新去选，他也不后悔选择突袭黎阳仓，捅这么一刀。
但是，一想到整个局势的严峻性，和可能的伤亡，以及辛苦建设的河北根据地要遭遇的损伤，他还是有些惶恐与担忧。
战斗会不会失败？
而不管是失败还是艰难防守，面对着骤变的局势，帮内的豪强、世族子弟，降人，包括那些流氓盗匪商人农民出身的成员会不会动摇？以及早就压在很多人心底的，李枢会不会另立山头？杜破阵会不会趁机脱离？
包括这种应战策略会不会导致河北这边就出现可能的分裂？
要知道，经历了这么几年后，张行已经渐渐意识到，经历很大程度上影响人的命运，而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些人本来不必成为“叛徒”与“敌人”的，却要因为这次被突袭而陷入这样的境地……自己是要负责任的。
就在张行胡思乱想的时候，中军大帐旁边的暮色中，原本被这位首席认为可能去见他的人里，徐世英跟马围外加其余几人正在相对而立。
“你觉得首席会选哪个？”隔了不知多久，听着耳畔的嘈杂声，徐世英忽然来问。
“不知道。”马围低声来答。
“你来选选哪个？”徐世英继续追问。
“第二个。”马围继续低声应道。“不过，我倒是觉得，眼下情势，只要首席不过度犹疑，今晚便选定一个方案，就算是应对妥当了……因为这事太仓促了，很多人直接就会被打懵。”
“我懂你意思。”徐世英冷笑一声。“这时候不被打懵就算是好汉，不过咱们这位首席，从来不会懵，他就算是心里再犹疑不定，再惶恐不安，都会及时做决断的……不然，你以为他如何三年建起这般基业？”
马围看了看对方，点点头，然后忽然来问：“徐大头领以为，等过两日敌军追上来，围起来，会有多少人动摇反复？”
徐世英沉默了一会，摇摇头：“人心难测，大家管好自己便是。”
马围再度点点头，然后不再吭声，只是低头安静等候。
而诚如徐大郎所言，张行这个人，毛病再多，也不会在关键时刻直接举手投降的，仅仅是片刻后，时间刚刚来到半个时辰的约定，这位黜龙帮首席便从黑暗中低头走了出来，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中军大帐。
“你们商量出结果了吗？”来到大帐中央的空地上，张行抬起头来转了一圈，目光也扫过了所有人。
“大家并没有决断，等着首席呢。”一片寂静中，雄伯南做了回复。
“那好，我意已决。”张行点点头，扬声宣告。“就选马分管提供的第二个方案，分成大小两个军团对敌。”
周围一阵骚动。
而张行没有顾忌，继续宣告了下去：“而且兵团布置就以眼下军势顺势而为，不再做多余调度。至于分兵后，大军团速速往将陵去，沿途汇集其余兵马，就以为魏、陈、窦三位为主，而我与这七营就守在此处，不做运动……理由很简单，白横秋有实力追击我们到海边，逃是没用的，我们的真气大军阵与伏龙印能抗住他就扛住，扛不住就扛不住，没必要一步步后退，自露破绽。”
周围骚动愈甚。
“安静！”张行用上真气，大声呵斥，而周边果然再度安静下来。“马分管和徐大郎立即依照此令去做文书计划，我现在布置几条额外军令，有的需要文书记录。”
几名文书颤颤巍巍打开纸笔，开始记录。
“第一，伍大头领留在此处，听我直接调遣使用……但马上要出发，去做配合侦查；
“第二，予以李枢、杜破阵、白有思，包括魏、陈、窦三人组，对应行台、总管州郡的专任以及独立行军之权；
“第三，各处清点物资，点查兵员，严防逃兵。”
“第四……”话到这里，张行顿了一顿。“第四，发布文告，要求各处地方官吏、百姓收拢壮丁，建立城防，储藏物资，小心兵灾，同时，要求河北各处地方，速速展开督促春耕事宜，切不可因为得了黎阳仓的存粮就耽误生产，使灾祸延续。”
原本凛然的周围人明显愣住。
“就是这样了。”张行环顾四面。“现在谁想到什么措施与事物，可以与我、雄天王、马分管、徐大头领做言语……伍大头领即刻出发吧！”
伍惊风怔了一下，点点头，直接在众人的目送下走出大帐，腾空而起，一直到此时，中军大帐内的众人方才回过神一般，轰然启动。
张行安静的坐了下来，心跳慢慢缓了下来。
就在这个夜晚，当河北局势陡然反复，黜龙帮陷入到了可能是建帮以来第二次生死局的时候，相隔千里的淮上，寿春对岸的军营内，杜破阵根本不晓得，自己的命运此时正在两可之中。
或许最终这场淮上对决还要另有胜负，但此时此刻，就在杜破阵大营旁的一座小山上，确确实实出现了两位可以轻易更改战局的人，而且其中一位立场鲜明，随时可以让杜破阵身死军败。
“曹中丞不动手吗？”金戈夫子张伯凤从军营上收起目光，看向了身侧面色苍白、神情明显颓唐的一人，而这人赫然是红山大会后失踪的当曹皇叔曹林。
暮色中，曹林闻得言语，按住胸口，缓缓摇头：“承蒙张老将军救命之恩，我没有什么可遮掩的……我既偷生至此，自然有所求，若是现在动手，成败不说，万一折在这里，却是平白失了最后作为的机会。”
张伯凤点点头，复又摇头：“倒不是存心救你，是你自家脱离了那两位的追击，河南道旁相逢罢了……不过，我也的确好奇，你此去江东，到底还能有什么作为？真能将那位圣人带回来吗？眼下局势，大魏果然还有救？”
曹林喘了两口气，望头顶繁星来言：“尽人事，对得起先帝便可，将来成败，我反正是看不到了，也不在乎……求个心安。”
张伯凤点点头：“那我们一起渡河南下？我再扶你一程。”
“不必了，生死有命。”曹林缓缓摇头以对。“张老将军的时间也不多了，我也不想耽误老将军，剩下的路本有偏转，老将军自去，我且顺河而下好了。”
张伯凤看了看对方，晓得对方不想让自己看到江都丑态，便点点头，然后脚下真气浮动，将他缓缓托起，随即，这位大宗师在半空中朝曹林拱手一礼，便往淮河对岸而去了。
曹林目送对方离开，眼见着对方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方才缓缓还了一礼，然后转身慢慢运转真气，顺着河流摇摇欲坠往下游飞去。
行了数里，因为目标本在东南江都，其人本能便往河上飞去，然而，真气鼓动，托着这位受伤严重的大宗师来到淮河正上方时，他却忽然觉得脚下一滑，几乎不能维持，也是骇然一时，只以为自己伤势到了极限，然后赶紧折返。
不过，随着他顺流而下，在河道上空左右尝试，很快便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倒不是他伤势加重到连御空而行都做不到，而是一旦来到淮河上空中央，周遭便真气紊乱，让受了重伤的他无法维持。
“是哪位至尊在戏耍自己吗？还是地气分野，天然引动真气，自己受伤不能为？”曹林立在淮河北岸，心中陷入到了某种绝望。“临死之前，甚至无法到东都将齐王扶持上位吗？大魏果然是要亡了吗？！”
一阵南风吹来，似乎在回答曹林的种种疑问，让他不要再痴心妄想，但似乎又像是什么指引一般，曹皇叔顺着来风吹扭了下头，看向了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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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跬步行（11）
“杀！杀！杀！杀司马正啊！”
高大的城墙下，震耳的喊杀声中，司马正强撑着手中长槊站了起来，却发觉身体沉重，视野模糊，他努力向前方看去，只能勉强见到烟尘中有数不尽的人影，混合着真气、钢铁、旗鼓，正往自己这边扑来。
司马二龙不是畏怯之人，而且眼下明显到了一定困境，所以其人一声大吼，注入辉光真气，舞动钢槊，不退反进，乃是径直向前方烟尘中冲杀而去。
彼辈俗流，如何是司马二龙的对手？刀兵相见，那些人影只是宛如真正的烟尘一般卷落在地，唯独司马正一路冲杀，所向披靡之余却也觉得身体愈发沉重起来。
而终于，随着其人沿着城墙杀出一片重围，杀散无数围攻，竟只觉得身体渐渐麻木、四肢渐渐无力，再难支撑，然后终于坐倒在了地上。
这个时候，一阵风卷过，吹散了周边无数烟尘，满身酸痛的司马正四下张望，却又觉得心下一沉，因为烟尘之后，一彪兵马阵型严密，徐行如林，正往自己这边而来。
俨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很快，司马正也看清楚了来人——队伍中间赫然是一面红底的“黜”字旗，为首一人形象也渐渐清晰，正是那在都中有过一番交情的黜龙贼北地张三。
周遭更有雄伯南、李枢等人簇拥。
“张三郎！连你也要来取我性命吗？”司马正挣扎起身，脱口而对，却又觉得有一丝怪异，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
自己落入到了何等境况？
“天下人皆能取，为什么我不能取？”张三催动胯下黄骠马，昂然向前。“再说了，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晓得，你的气运根基天赋本就是从三娘那里偷来的！自家本就是一个空壳！”
司马正闻得此言，如遭雷击，却不知为何，根本没有反驳之意。
“本就是个空壳，你还观想了甲胄，岂不是空壳对空壳？”张三见状继续笑道。“还真以为自己能把甲胄修炼成人？人家冲和观想人偶，本就是一心一意要为他人苦修的，而你观想甲胄，也只能是为他人做嫁衣……嫁衣，嫁衣！司马二郎，你的甲胄迟早是要被别人穿上的！大家今日便是来抢你这副甲胄的！”
司马正听到这里，仿佛又不受控制一般喝问回去：“我只是一副甲胄，你又算什么？你就有资格替三娘讨债？你不也是一个窃取了三娘气运的小人？不也是黑帝爷和白帝爷的木偶？！”
张行仰天大笑：“那又如何？祂们视我为木偶，我也视祂们为泥塑，今日夺了你根基，我便也能超凡化圣，日后再行向祂们算账便是……换言之，我前面是有路的，是能行下去的，将来的事情，谁也不能轻视我，你却只能止于此……你这辈子，只是个被那些玩意摆弄出来的笑话罢了！”
司马正愣了片刻，本欲再脱口说什么，却忽然气血上涌，当场大怒：“张三！生死胜负自有分校，盗人家的气运天赋我也自可还回去，但我这半生，难道只是一个修为吗？为人臣、为人子孙、为一地军政长官，我全都无愧于心，便是这些修为我也未曾拿来作恶，我这几十年有没有什么意思，自是我身边的人一起说了算，是你一个人说的算吗？！”
张行闻得此言，陡然安静下来，然后死死盯了过来。
而司马正也渐渐闻得周围安静下来，非只如此，周围景象兵马全都渐渐虚幻，唯独身体沉重呼吸急促不停，最终演化为难以忍受的压迫感。
下一刻，司马二郎从梦中惊醒了过来，并大汗淋漓，翻身坐起。
此时，窗外已经微微发亮，而司马正从吹拂着强劲南风的窗口收回目光后，当场愣住——在他休息的阁楼内里，床榻的对面，有一个还算是熟悉的人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却面色苍白，身形萎顿，然后神情复杂的看着自己。
此人居然是当朝皇叔、大宗师曹林。
“我做了个梦。”司马正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询问对方情况，反而说起了刚刚的奇怪梦魇。“是皇叔作为吗？”
“我没那个本事。”曹林缓缓解开了外袍，露出了胸口，上面殊无血迹脏污，但半面肋骨却都已经深深凹陷了进去，似乎是被什么柱体给狠狠砸过一般。“之前没有，现在更没有……你是梦魇了吗？”
“是。”司马正盯着对方胸口，半日方才回过神来。“梦中自己行为言语根本就不知道从何处来……好像是有人替我、替张三说的一般。”
“你梦到张行了？”曹林松开外袍，认真来问。
“是。”
“他在梦中说什么了？”
“说到白三娘，说到冲和道长，说黑帝、白帝……”
曹林微微诧异，然后缓缓摇头：“你已经是稳稳的宗师了，你这个修为，还做这种梦，而且我这般伤势严重，直接过来，你也都没发现……怕是真有蹊跷。”
“好像有人刻意想把一些话说给我听一般。”司马正就在榻上咽了口口水，俨然还没回过神来。
“恐怕不是人。”曹林叹了口气。“这是徐州城，城内城外都是人，寻常真龙神仙想要做这种事情都难，不是四御，就是三辉，甚至可能是天……”
“三辉四御我都懂，可天？”司马正略微不解。“天不是至公吗？如何这般摆弄我？”
“天不来摆弄你，你自家却可以与天意交感……”曹林平静解释。“换言之，有可能是你自家窥的天机，在梦中演化。”
司马正怔了半晌，方才来问：“若这般说，梦中言语可能便有一些被遮掩的天机了？”
“是吧。”曹皇叔苦笑道。“但还是虚无缥缈，因为不到事情临头，你根本不知道哪句话才是天机。”
司马正点点头，忽然不再提及自己梦魇之事，只是在榻上看向了曹林：“皇叔为何至此？伤势从何而来？”
“我之前进军河北你知道吗？”曹林缓缓来问。
“自然晓得，但也是刚刚晓得，结果皇叔就来了。”
“我当日进军河北，军事上其实打的两头的主意，一头自然是若张行不自量力，便迎头击败他；另一头乃是指望引诱白横秋西进，便在击败张老夫子后挟持李定，入红山，出上党，进太原。这样便可以一举两得，同时让白、张两家失利，为大魏求一口气。”曹林喟然以对。“当然，若是一举一得也无妨，甚至半得我也认了。但没成想，白横秋棋高一着，处处制我……最后，竟被他与冲和一起在红山堵住。”
“白公什么修为？”司马正眯了下眼睛。
“大宗师……正正经经的大宗师，还没立塔大成而已，他必然是要在西都建塔的。”曹林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只他一人，在河北红山，便能与我互制，遑论还有一位可能是真正天榜第一的冲和道长……那一战干脆利索，我本就存了拼命之意，结果虽伤了冲和，却也受了致命之伤，如今，只静待真气耗尽，天人五衰罢了。”
司马正张了张嘴，然后呼了口气：“可若如此，为什么中丞要来徐州？”
“我本欲去江都的。”曹林苦笑道。“但我过不得淮水。”
司马正看了看对方，明显有些茫然：“伤势到了这种地步？那我遣船只送中丞过河便是。”
曹林缓缓摇头：“若我以这般姿态到江都，非但不能成事，反而要自取其辱，自取其辱倒也罢了，甚至要激化局势。”
司马正恍然，复又来苦笑：“这事也瞒不住几日吧？河北战事几日内激化，便人人得知了。”
“能瞒一日是一日，事到如今，我只求我生前不出乱子罢了……更不要说，与其往江都纷纷扰扰，我现在想到了一个新主意，或可维持体统。”曹林一边说一边勉强打起精神来看对方。“司马二郎，江都我不指望了，我只想让你率徐州大军往归东都。”
司马正懵了一下，然后便觉得心中乱跳，堂堂宗师都不能稳下来。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这个决定会直接影响自己后半生的命运。
“东都是天下之中。”司马正缓缓开口。“大魏又已经不合时宜，此去东都，必然要被天下四面围攻！”
“那又如何？”曹林忽然笑道。“你在徐州，只会更艰难……”
司马正张了下嘴，没有吭声。
“江都那里，局势具体如何我不晓得，但我一败，必然会起大乱，这也是我之前要去江都的缘故，而一旦大乱必然是禁军作乱，这个时候谁是禁军领袖谁就要来作乱，跟这人愿不愿、想不想，本事如何，没有半点关系。”曹林失笑来言。“而你父辈之所以能成禁军领袖，一来就是因为他们是废物，做起乱来最慢；二来却是因为你在徐州，天下皆称忠臣……这些日子，你收到过数不清的亲眷和故旧书信，包括亲眼见到过许多信使吧？都是说曹彻那厮在江都如何自坏人心，让你早做打算的，是也不是？”
“是。”司马正没有说谎。
“他们在等你应声，你一旦应声，江都便要血流成河。”曹林继续笑道。“而现在，等我败绩传过去，便是你不答应，他们也会自行其是……到时候你若还在徐州，能怎么办？”
“我……我引兵去江都救驾！”司马正脱口而对，俨然早有想法。
“来不及的。”曹林苦笑道。“而且你信不信，一旦过了淮河，你的兵马也要失控……他们都想回东都，而不是想去江都，而且禁军内里相互勾连，自有交通，你一人之威信，难定他们数代之经营。”
“那我们现在一起渡河，将圣人迎回东都？”
“那是自取灭亡……他必然不从，禁军闻讯后必然直接生乱，我没有了震慑力，你的年纪、辈分和修为不足以压制整个军队，甚至要被他们裹挟……司马二郎，他不愿意回去，宁死不回去，禁军想回去，拼了命也想回去，这是个死结！便是我之前都不能为，何况眼下之你我？”曹林长叹一声。“不要多想了，去东都吧！顺淮水走，杜破阵在上游已经疲敝，你可轻松一战而破，还能将王代积带上，然后顺着汝水北上颍川归东都。不要走东境，张行现在在河北落于下风，要是你破了东境，黜龙帮直接散掉，白横秋便无人可制了。”
司马正端坐不动，一声不吭。
“曹彻这厮，对不起天下所有人，但对某些人来说，足够优渥了。”曹林继续来言。“司马二郎，有些话我不愿意说，因为说出来难免要去辩证，而这天下事大多是经不起辩证的，可便是经不起辩证，事情还是那个事情，总是有些意义的……司马二郎，你自家决断，反正我已经无力再有作为，只在徐州苦捱，静待天命了。”
司马正心乱如麻。
自小到大，祖父的教诲，周围人的称赞，曹氏的青睐，家族的荣耀，下属的拥戴，修行的水到渠成，当然还有祖父临死前的悲愤，父亲与诸位叔父的滑稽，大魏的崩乱，张三的嘲讽。
还免不了刚刚梦魇中那些诡异的信息，和眼下局面混乱。
曹林这位大宗师连一条河都过不去了，大魏失去了最后一根支柱，现在的意思俨然是要自己做这个新的支柱……但却不是什么整个大魏的支柱，而只是区区东都一城的支柱。
“你的甲胄迟早是要被别人穿上的！”
东都城也迟早要落到别人手中！
但这就没有意义了吗？
人都是要死的，便可以肆无忌惮，无视天理人道吗？
“我去东都。”司马正只在榻上思索片刻，连衣服都没有整理好，便给出了答复。“但不是为曹魏，也不是为什么大道理，只是因为去东都是对的……东都尚有百万无辜人口，却手无寸铁，正要人维护，而且东都有粮秣可以养人，去了那里也让徐州百姓轻松一些，更不要说徐州兵马人人欲归东都……只归东都，安定一方，其余不论。”
曹林如释重负，胸前袍服，竟有血迹渗出。
窗外南风，也陡然停了下来。

第二百四十四章 跬步行（12）
一月底，南风忽然停了下来。
河北清漳水两岸，一片混乱。
黜龙帮如临大敌，军队和辎重队到处都在集结运动，信使满天飞，大量的、混乱的讯息在四散传播。实际上，一直到这个时候，河北大部分人都还是以东都报复黜龙帮夺取黎阳仓为此战之基底，都还以为武阳郡中那支东都兵马是此法讨伐黜龙帮主力，包括官军主帅，也都普遍性认为是曹林曹皇叔。
直到黜龙帮继二连三的公开布告放出。
到了这个时候，不光是魏玄定、陈斌、窦立德的任命，以及让人恍神的督促春耕等事宜了，还有一番事后追加的，对白横秋虽然杀了曹林，却同样是大魏官军，此行是要来欺压河北百姓的宣告。
不过，消息虽然传出，可扩散却是需要时间的，而且很多人都一时转不过弯来。
实际上，让人感到荒唐而又现实的一件事情在于，随着黜龙帮的讯息扩散开来，第一个因为这个消息而明确发生动乱的对象，居然是武阳郡中尚在进军的那支东都兵马。
“问清楚怎么回事了吗？”武阳郡郡内清漳水南岸官道旁，屈突达和一众心腹部属等到了自己派出的心腹侍卫。
“问清楚了，有人跑了。”心腹侍卫言简意赅。“原来大太保的下属，据说是靖安台出来的，看到路边黜龙帮巡骑拿石灰在墙上写的话，直接便信了，然后想带着人回东都，结果被七太保抓住，要行刑示众。”
屈突达点点头，没有吭声。
倒是那心腹侍卫看了看自家主将，认真追问：“将军，曹皇叔真被杀了？中军旗帜是假的？”
屈突达继续沉默了片刻，然后眼瞅着周围侍卫、军官全都盯着自己不放，方才无奈来答：“你们心里明白就好，何必非要向我问个清楚？我那天晚上不就给你们一些言语了吗？”
“不问清楚，人心不定。”旁边一名心腹参谋认真提醒。“前面这乱子不就是前车之鉴？”
“皇叔没有被杀，只是被击败逃到河南去了。而且……”屈突达扫视周边人一圈，委实无奈，只能解释。“而且你们也不要乱起心思，英国公本人也是大宗师，还领着好几万太原募兵出了红山，还挟持了李定，联络了薛大将军。你们也都是百里千里挑一的才俊，大局在哪里，难道看不懂吗？”
“薛大将军不是心有二意吗？”一名直属队将忍不住来问。“上下都议论，说是黜龙贼知道的比我们还多还全，一个是英国公信不过我们，另一个便是有人跟黜龙帮通了信，而且很有可能便是薛大将军……”
“人家这么写出来，就是挑拨离间，就是要咱们疑神疑鬼。”屈突达略显无奈。“你们都是军中英杰，难道不懂吗？”
“挑拨离间自然是挑拨离间，可关键是，按照眼下局势，薛常雄确实有跟黜龙帮交通的道理啊。”又有一名副将叹气道。“黜龙帮一倒，按照道理就是薛常雄趁机南下将漳水以南收复，可英国公却从红山来，明显是要扶持李定，就是要防着薛常雄做大……不怪我们疑神疑鬼。”
“不只是这样。”之前那参军也忍不住进一步靠近，并压低声音。“若是从关陇内里门第来讲，白氏算是第一等的门第，可薛氏也是仅次于第一等门第的那种……更重要的是，英国公虽然强横，但在族中只是小房次子，薛公却是正经的薛氏主人，再加上薛公也是正经宗师，差一步而已，未必服气吧？”
屈突达沉默不语，是真无语。
但周围亲信部属俨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其实，薛常雄的事情倒可以放一放，属下反而更担心另外一件事情……将军，中丞伤势到底如何？如果中丞回到黑塔，稍作温养恢复了过来，或者便是无救了反而下定决心最后一击……那等双方交战时曹中丞忽然现身，号令我们反击英国公，我们要怎么做？下面人会如何选？”最开始的亲信侍卫认真来问。“退一万步说，便是英国公当众轻松将中丞击退、击杀，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屈突达终于不能继续闭嘴了……他已经是长腿将军了，可不能再做个闭嘴将军。
须知道，长腿将军只是影响外人对他的看法，而闭嘴将军会影响自己的部属班底对他的忠诚。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屈突达言辞恳切。“但是你们为什么觉得我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只是想过了又能如何呢？事情不光是要看这些道理，还要看时势的……那日在汲郡，英国公亲自来了，你说，我们能如何？谁当时不同意，当时便要被孤身逐出去的。等到眼下，英国公不在军中，自然会有一些不稳。而将来呢？将来自然也要看时势，英国公来了，或者军队汇合了，军中稳了下来，那就自然用心用力便是……”
“将军何必多说，你只说要是中丞来了如何呢？”有人追问不及。
“那我也不会违逆时势的。”屈突达叹气道。“我明白的说，到时候我要看局势……我既然做这个将军，就要为大家的性命做保，时局混乱，根本没有个体统，我不会让你们落入到逆势里去的……但是，如果你们全都一致了，不管是回东都还是去跟谁作战，我自然会以此为先。”
众人听到这番保证，方才各自讪讪，不再多言。
而屈突达回过神来，脸色其实也不太好，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刚刚那一幕跟前面发生的动乱是相呼应的，就是军心受到了扰乱，引发了骚动，自己的部队没有发生逃散，只是一群人来“质问”，已经很给面子了。
但是，也诚如他自己刚才敷衍的那样，局势也确实乱到让人无法轻易下定论的地步了。
大魏极速崩塌，官军彻底丧失合法性，原本直属于东都的兵马都陷入到了对自己立场的认知迷茫中，遑论这其中还有即将到来的军事压力与主帅的更改以及高层的欺骗等等了。
“要是这么说的话。”就在这时，忽然又有人言。“将军何不去救一救那些人？一来缓一缓局势，莫让那七太保弄得天怒人怨，二来也该多笼络一些友军同列了。”
“可以。”屈突达想了一想，也无话可说，便亲自打马往前去。
随即，周边人群一分为二，侍卫们蜂拥而上，其余军官却留在初春阳光下抹汗。
行到前方路口，果然看到一片狼藉，尸首、血迹、被捆缚的士卒……但是，出乎意料，杀戮并没有扩大和延展，反而是在收拢。
很显然，杀戮已经被人给阻止了。
屈突达转过路口，与恰好回头的另一位将军郑善叶对视了一眼，然后便低头向前，来到了实际上的行军主帅段威跟前。
“怎么能这般杀戮自家军士？”段尚书正在挥舞马鞭，严厉呵斥动手的七太保纪曾。“慈不掌兵讲的是战场上的战事和军纪，现在是一回事吗？部队背反，必然是军官鼓动，士卒们懂什么？便是军官也只处置伙长以上便可，其余全部赦免！”
纪曾全程半跪在跟前，此时更是连连请罪，口称糊涂。
屈突、郑二人再度面面相觑，各自凛然起来。
须臾片刻，纪曾直接离开去做收尾，而段威看着这两位大将，却也头疼起来：“你们军中也起了骚动吗？”
“是。”屈突达脱口而对。“一群下属，几乎把我围住了，不给交代不许走。”
郑善叶也叹了口气：“段公，大魏便是没了体统，可曹中丞却还有些体统，大家不服的。”
段威长呼了一口气，望着天边来看：“这话是实话，我现在最怕的就是这老不死的不去养伤，只在大河边上藏着的，等我们交战的时候跑过来……到时候，真要出乱子的。”
郑善叶欲言又止。
屈突达也没有再吭声。
段威看了两人一眼，认真来道：“你二人放心，我已经传信给了英国公，让他临时改道，咱们明日先在武阳郡郡城贵乡城北清漳水那里汇合，然后再行进军……你们俩总不会连军中一日安稳都做不到吧？”
“自然不会！”
“段公安心。”
两人赶紧俯首。
随即，段威也无奈上马离去。
眼见如此，屈突达与郑善叶再度相对，半晌，屈突达倒是忍耐住了，反而是郑善叶有些道行浅薄，率先开口：“屈突将军，我有一个浅薄的看法，乱世如流，跪的慢了，不免要死的快；可跪得太快了，那还不如死了呢！”
屈突达情知对方是说彻底没了尊严的七太保纪曾，但更晓得对方只是要自己一句话，所以干脆颔首：“郑将军说得对，我也是这般想的。”
郑善叶如释重负，连连颔首。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正月三十一日夜，到此时，张行驻军地连续两日不变，在清河郡西北部的清漳水北岸，有军七营，俱为精锐；
魏玄定、陈斌已经汇合，位于平原郡将陵西部，按照方位来讲，在张行兵团东面偏北隔河两百里，此时兵力只有五营，多为军法、哨骑杂营；
窦立德以及黜龙军大兵团十四营正在赶往将陵途中，当夜宿于平原郡清阳县东部，在张行兵团东面隔河六十里；
其余诸营兵马也已经得到了军令，正在往将陵而去。
与此同时，薛常雄率军三万，自信都郡脩县进发，在清漳水北岸数十里的位置，逆流而上，往张行方向进军，当晚宿在脩县与枣强县边境，距离张行一百六十里；
段威、屈突达、郑善叶率东都精锐三万，在武阳郡惬山，位于张行兵团西南隔河一百三十里；
白横秋、李定，率太原募兵三万、武安郡卒一万两千，合计四万两千兵，在武安郡最东部的清漳县，距离张行一百里，且双方同在清漳水北岸。
还是这个时候，黜龙帮中枢重要人物，一手指定了《黜龙律》的崔肃臣，在距离张行兵团只有五十里的武臣县内，已经两天没有任何动静了。
很显然，清河崔氏做出了丝毫不令人意外的选择——白横秋必然给出了政治承诺，而张行明明一直可以给，却一直没有给。
“段公想多了。”灯火下，依旧披甲的白横秋站起身来，弹了弹手里的军笺，笑着看向了身侧的李定。“他居然以为张行的攻心之策会延误战事。”
“小子以为，无论是薛公的态度，还是曹皇叔讯息对东都兵马的影响，都不可小觑。”李定站在一旁，同样披甲，而且扶剑，宛若什么心腹下属一般肃立。“还是要重视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白横秋收起军笺，负手在帐内踱步。“其实说个清楚，就是我突然发动，而且有抢机趁势的举止，所以局势虽然成了，但人心不附……于是薛公忌惮我，东都兵马不稳，这都是理所当然……甚至，就是此地兵马难道就稳了？”
李定装作听不懂一般，当场哦了一声：“确实，白公兵马虽然是太原募的，但军官多是关西名族，自然想着先取关中……这两日我跟他们也都聊了一下。”
“但也有支持我先打一下河北的，晋地本土世族就很上心。”白横秋回过头来，依旧笑眯眯。“怀通公会与薛公一起赶过来。”
李定立即点头，然后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所以，白公的意思是如何？难道就要听之任之，不管了吗？”
“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白横秋收起笑意，昂然来答。“想要解决这个困难，就只有不管！”
李定微微茫然，但几乎是瞬间，他结合着对方这次初见面说的话，却是即刻醒悟过来：“白公的意思是，不管不顾，亲身率太原本军主力，直扑上去，只要打赢了、击退了，甚至只是交战了，其余各处人心晃动的兵马，反而都会收起三心二意，一起扑过去？”
“不错。”白横秋打量了一下李定。“李四郎，你果然是关陇新一代才俊中最拔尖的一位……老夫没有看错人。”
“将心比心罢了，若是我，也会这般做……”李定干笑了一声，却又略显失神。
“那就这么做罢！不管其他人，也不管张三这厮会不会继续留在原地，咱们只直直扑过去，二月初二便可接线，初三便出全力交战！到时候，不管河北人心如何动荡，也不管张行使了多少手段，做了多少建设，只一举压上，不论结果，一口将他咬在嘴里，这样即便他有所依仗，不能速胜，也能困死他，坐待黜龙帮自解，而河北可定！”白横秋言语清朗，衣甲阵阵，气势十足，俨然成竹在胸。
话到这里，英国公肃然看向了李定：“到时候，我亲率太原募军为主攻，你为我后！”
李定无话可说，只能俯首。
PS：感谢吴牧老爷的又一盟。

第二百四十五章 跬步行（13）
二月初一，段威率领东都大军三万众，在武阳郡郡守元宝存主动派出使者的情形下，过贵乡而不入，径直来到武阳郡郡治贵乡正北面的清漳水河道，以待汇合。
然而，上午行到彼处，却只见到迎面渡河而来的信使，信使则传达了白横秋的口讯。
“太原军全力西进，最快明日接战？我们只要从南岸跟上，防止援军与贼军渡河逃窜就好？”段威重复对方言语的同时明显犹疑，但军事经验丰富的他马上意识到对方意思，却又立即回头。“你们懂了吗？”
身后便是屈突达、郑善叶、纪曾三位实际领兵主将，闻言也多醒悟。
“懂了就好。”段威凛然以对。“我如何不晓得你们的小心思？只担心平白为人葬送了子弟兵马，事后还落不得结果……我也不瞒你们，我也是带兵的人，心里是有类似想法的……可现在看，英国公早有考虑，这一战是要用自家兵马打这个头阵，做这个主攻，我们只要负责方面围堵便可，你们可还有话？”
三人不敢怠慢，齐齐拱手行礼，以示认可。
“那就好。”段威继续来言。“各自回去，施展手段，只努力将兵马往前推过去……明日就要接战，那就只一日而已，你们堂堂将军，难道还不能维持？”
众将只是点头，便匆匆去了。
就这样，也不知道诸将都使出何种手段让部队打起了精神，总之，东都兵马继续东进，当晚便赶到馆陶，而翌日，他们继续进发，中午之前便抵达清河郡边界。
此时探马来报，清漳水北岸的大营内，黜龙军的红底“黜”字依然还在原地未动，兵马也未动，反而是河上许多浮桥，还在不停转运粮秣、军械，继续往河北岸的黜龙贼精锐军营运送物资。不仅如此，还有探子来报，说是黜龙军大营处，一直在修缮工事、建造土垒沟渠，似乎有仿效马脸河一战的意思。
而河对岸的太原-武安兵马浩浩荡荡，东都兵马已经可以隔河看到部分拖后的部队了。
这下子，东都诸将却是晓得，今晚河对面可能便要接战，而无论接不接战，最起码今晚河两岸的两支大军都要完成立营对峙，然后与黜龙军进行军事接触。
也正是因为如此，很多人的想法发生了转变，一部分人觉得，到了眼下，黜龙贼看起来委实有些难当英国公一击，不由动心了，想在政治前途无量的英国公面前博个出彩；另一部分人则觉得，黜龙贼这个样子，似乎有恃无恐，反而畏怯了，并不想在黜龙帮这里损兵折将，甚至葬送性命。
于是乎，居然又有一队三四百众的兵马跑了，而且这次发觉的极晚。
“甭管是有恃无恐，还是虚张声势，他最多是个守势，我们只管速速前进，截断浮桥！”注意到军中又起了一次骚动后，段威此时也发起了狠，乃是直接点了将。“屈突达，你去！这里不用你管了，选你部精锐，不需要多少，一两千足以，抢到浮桥那里，驱赶民夫，站住河畔，截断浮桥，便是一功！”
屈突达听到这话，晓得今日无论如何不能推脱，便拱手称是，然后就整饬兵马，亲自带队去了，乃是半点迟疑都无……实际上，这不仅仅是要去执行命令，而是说，身为一个将军，一个屡屡赶不上战场的黜龙帮宿敌兼手下败将，此时是对前面战局有一点期望的。
至于期望具体是什么，他自己都不好说。
二月初二日，下午时分，屈突达率本部精锐一千人为先锋，轻装前进，轻易进抵清河郡西部地区的清漳水南岸……或者说东岸，因为清漳水整体上从西南到东北流向，而在这一段更像是南北走向。
而以这段转向南北的清漳水为界限，东面是临清县，西面是宗城县，张行及其主营就在宗城县境内偏北一点挨着河的地方，距离此地还有十几里。
不过，也就是从这个河水转弯变成南北走向的地方开始，就已经大规模出现浮桥了。可见黜龙军对河对岸张三贼所在的营盘支援力度之大。
当然，这些浮桥早已经被断开，而且是从东岸被断。
“这是什么意思？”随屈突达下河检查了浮桥后，随行的一名队将略显诧异。“我们的任务是去截断浮桥，黜龙帮自己也截断浮桥？”
“对。”随行参军随口而答。
“为什么？”
“自然是担心我们去支援对岸。”
“他们怕了我们？”
“那倒未必……”参军看向了屈突达。“将军，黜龙军的信心比我们像的要足一些。”
屈突达微微颔首。
身后的其余人也多醒悟——英国公让东都兵马截断浮桥是为了防止黜龙军逃窜或者援兵自此处支援，而黜龙帮自断兵马固然有阻碍东都兵马进攻的意思，但同样也展示了在对岸死守硬抗到底的决心。
“走吧！”屈突达望着河对岸清晰可见的太原-武安联军，愈发干脆。“他拆他们的，我们进我们的。”
周围人也多无话，一起上了岸，回到官道，继续率军北进，而果然，再行三四里，河中断掉的浮桥就显得比较仓促了；又走三四里，已经可以见到少数仓促撤退的黜龙帮民夫与巡骑。
下属们纷纷请示追击，都被屈突达否决，只一意顺河边官道进发不停而已。
就这样，又行了三四里地，已经算是傍晚，河对岸，数不清的太原武安联军开始扎营立寨，营盘广阔，一眼都望不到边。
而黜龙帮的营地也在夕阳映照下出现在了视野中，其规模稍小，却因为建筑完备，接着泥土与木材的颜色，显得像个巨大的灰黄色堡垒。
屈突达停下了进军，勒马立在了夕阳下。
河对岸，全程衣不卸甲的英国公白横秋也得知了屈突达的到位，不过，当他昨日意识到黜龙帮大营根本就是纹丝不动的时候，就对此事没有太多关注了。
“你觉得，张三这厮所恃的究竟是什么？”白横秋赶了一整日路，全程都在马上，丝毫没显出来大宗师的手段，此时依然还是在马上，而且是借着一个小土坡的高度来观察。
周围将领何止数十，但大家都知道这位主帅问的是谁。
“无外乎就是那几样。”李定在众人瞩目中从容来答。“要么里面藏了一位大宗师，或者多了几位宗师，要么是黜龙帮这些年凝丹以上的高手层出不穷他能结成真气军阵……而且应该是大军阵，否则没必要准备这么特定数量的兵马，而是应该全军来战。”
白横秋看了看像一个完美五角形的黜龙军营盘外垒，没有吭声。
倒是身侧大将刘扬基微微皱眉：“大军阵是说结合了所有兵马的真气大阵？”
“不错。”
“黜龙贼有这个本事？”刘扬基正色来问。“这可不是有几十个凝丹高手就行的事情，得按照修为，层层叠叠，如臂使指，才能撑开大阵，遮住、带联其中兵马，一群贩夫走卒哪来的这个指挥上的门道？”
“那倒未必。”另一位中军大将窦琦却微微皱眉。“不能小觑黜龙贼，否贼便是小觑了之前河北、东境的那些的豪杰了，在东境时，我侄儿便被轻易处置了，而若是说这些小辈不值一提，那韩引弓、屈突达、薛常雄也都是废物吗？”
“窦将军误会了，我可没小看黜龙贼，只是说对黜龙帮而言，这个大军阵有些匪夷所思罢了。”刘扬基昂然回复。“须知道，这天底下就没见过几次大军阵，便是英国公当日平杨慎的时候，也只是集中修行者下山来突，未曾罩住几营兵马。张三贼跟谁学的？”
“应该是徐师仁吧？”窦琦叹了口气。“徐师仁十几年军伍，还是鹰扬郎将这层，有些东西真不缺的……”
“但还是不足。”刘扬基想了想，摇头以对。“我不是在与窦将军抬话，而是说徐师仁一人委实不足，他最多懂千把人层面的军阵设置，但更往上的玩意，还是要有人教……谁教的？”
便是窦琦都不开口了。
“我教的。”
就在这时，李定忽然在诸将略显诧异的目光中扶剑来答。“张三自家是有来路的，军阵上的条例从来不缺，以至于薛公当日交战，只以为是白氏家学传到了张三那里；后来也向我询问了一些军阵设计的门道，我便将自己一些心得还有从舅父那里学来的东西告诉了他；除此之外，其军中非但有徐师仁这种十几年官军经历的经验军官，诸如徐世英、王叔勇这些人，也都是难得年轻俊才，有些东西一点就通。”
窦琦和刘扬基几乎是本能一起笑了笑，明显是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都没有说出口。
“若是这般，事情虽然麻烦，却也不惧他。”白横秋面不改色。“因为到底还有老夫在此呢！不亲自交手，他根本不懂得什么是大宗师！到时候，我自持长剑，斩了这贼厮，了断河北！”
众人各自凛然，纷纷拱手称是。
唯独李定面色不定：“只怕他还有后手！”
“那便劳烦李府君去试探一二。”白横秋坦荡如常。“既然料定他能摆成大阵，那就待明后日准备妥当再出兵也无妨，今晚只好生防备，以防偷袭便可。”
周围诸将则纷纷拱手称是。
而李定犹豫了一下，认真拱手来问：“只是试探，不用招降吗？张三郎到底是天下公认三娘的丈夫，又是一等一的人物，他若来降，岂不算一件美事”
这次，轮到白横秋犹豫了，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忍不住抬头来看自己的许多将领，一时哂笑：“只怕自取其辱。”
“小子也觉得会自取其辱。”李定笑道。“但我去招降，辱的也是我而已，白公不必忧虑。”
白横秋看了看对方，点点头，便欲折身离去。
李定见状，复又追问：“白公可有什么言语交代？”
白横秋怔了一下，立即醒悟，对方是问自己能给什么政治承诺，饶是他早就下定决心不留余地，此时也不由苦笑：“他若与三娘一起来了，我白横秋的基业，便是将来想给那几个儿子，恐怕也不敢吧？知要他答应，生的孩子姓白就行。”
周围人多有一愣，然后纷纷哄笑，到是李定依旧从容。
就这样，须臾片刻，眼瞅着日头将落，李定让苏靖方打起旗帜，喊上部属王臣愕引人来做护卫，然后便径直往北面黜龙军大营而去。
来到营前，报上姓名，不过片刻，张行便也骑黄骠马带着王雄诞等十余骑打马出营，却没有带旗帜。
双方交马，身后骑士落在十余步，任由两人交谈。
“怎么你也眼圈发黑了？”李定失笑以对。
“这几日委实疲惫……这个营盘还是你教的，造起来委实麻烦。”眼窝深陷的张行也笑。“倒是你明显精神焕发。”
“军务前途都被白公安排的妥当，万事无须操心，自然精神妥当。”李定微笑以对。“闲话少说，白公让我来问问你，事到如今，可还有回头余地？”
“我说句良心话。”张行想了想，诚恳做答。“我这次是真的想过投降，但那是三四日前收到薛常雄书信晓得局势后的当晚……而当晚做了决定后，就不会再考虑投降了……告诉白横秋那老贼，他要战，便来战，我就在此地等他便是。”
李定点点头，复又提醒：“但这次你们败多胜少，而且一旦战败，便很可能万劫不复。”
“那又如何？”张行当即反问。“还有什么？”
“白公让我来问，你除了这个不能动的真气大阵还有什么倚仗，能告诉他吗？”李定继续来问，引得身前身后微微骚动。
这个是可以问的吗？
问了就会答吗？
张行探过头去，看了看对方身后的十几名骑士，忽然失笑：“有的，我们最大的倚仗便是河北一体，不只是薛常雄，便是冯无佚也都许诺暗中倒戈，只要我们守住，太原兵马渐渐疲惫，那所谓官军围剿黜龙帮，就会变成河北对抗晋地，我们围杀白横秋……李四郎，大魏既然到这份上了，哪里还有什么官军和反贼？便是有官军，也不是白横秋与薛常雄他们，你说对不对？”
两边骑士再度骚动，却俨然是有些惶恐不安。
李定微微色变，但旋即摇头：“便是没有官军与反贼，也有关陇与叛军，哪里像你说的这般轻巧？薛公与你传信这事，也是离间之计吧？”
“便是关陇人，来到河北立足，士卒皆河北人，粮饷皆自河北取，那你说，这是河北军镇还是关陇军镇？”张行看着对方昂然对道，避开了直接问题。“李四郎，关陇名族，有几个是出身关陇本地的？不正是外地豪杰为主，以关陇立府兵而建功立业所成的吗？这个道理，别人不知道，你李四郎不知道吗？你跟你的武安兵，难道算是关陇军？”
李定沉默不语。
张行继续来笑：“这样好了，你若是也有意，今夜我趁你们立足未稳去袭营，你不要与我交手，我便晓得你的心意了。”
李定终于又笑了：“一言为定。”
张行也点点头：“一言为定。”
二人随即切马，各自转头。
但刚刚回到各自的随从队列前，二人又似乎心有灵犀的一般一起回头相顾。
“李四郎，我有一事相求。”张行先行含笑开口。
“说来。”李定倒是有些严肃。
“若是此番黜龙帮真败了，我又没胆量战死，还望你看在之前一番交情上，抢在我被送到白横秋前就杀了我……”张行依旧含笑，似乎是在开玩笑一般。
“你怕自己投降？”李定认真来问。
“不错。”张行也认真来答。“若是三年前，无论多大的事，我只一人，必然会豁出去性命，但现在眼看着基业越重，行事越来越圆滑，越来越讲道理，我反而怕自己渐渐因此失了当年的血性……那就太丢脸了……而你杀了我，最起码思思跟你这类至交还会原谅我，还能看在情面上，依旧认我是个豪杰。”
“好。”李定沉默了一会，眼看着夹在两人中间的夕阳即将落下，还是笑着点了头。“我也想问问你……有句话我是不是说过？”
“哪句？”
“若是你此番胜了，我就俯首称臣，任你驱驰！”
“好像有，但委实记不得了。”张行也笑道。“反正自从你在武安落脚，我又到河北来后，我心里就一直是这么一厢情愿想着的……这一回坐真吗？”
“自然坐真。”李定点点头：“以前不情不愿，是因为你没赢过我，这次我就在你对面，咱们到底要一绝胜负的。”
“那就好。”张行点点头，顺便看了眼西面的落日。“那就好。”
“保重，保重。”李定也点点头。
然后两人与西面的那位至尊一起各自归营。
ps：即便是早就跟大家报备了也要说声道歉……我在月子中心咖啡没了，这两天人好像是昏昏沉沉的，跟普通人戒烟没啥区别。

第二百四十六章 跬步行（14）
伴随着落日，张行回到了身后军营。
暮色遮不住凝丹高手的眼睛，张行打马缓步入内，沿途目光扫过营盘内的种种，五角形的外垒，梅花瓣一样的排列的主体内部军营，然后是一条条沟渠、栅栏、土垒，有横有竖有斜线，外加繁复的岗哨、川流不息的巡逻队伍……如果说这些还算是军营内常规的设置，但有一些地方，也就是外垒内部、内营外部，在特定位置设置了很多单独的营房、岗楼，而且虽然仓促，却都有半永久化的趋势，那就显得很奇怪了。
不过，对于双方高层而言，此事背后的玩意却绝不是什么秘密，黜龙帮选择留在这里，便是准备用之前在将陵实验出的法子搞一个死阵，而对面的白横秋本是白氏正经传承，自然也是一眼定真。
而且，这些多余的营地点位依然不是这里最古怪的地方，实际上，营地最大的问题在于，它过于秩序井然，过于严肃缜密了。
“今日下午还有逃窜的人吗？”回到中军大帐，张行收起了在李定面前的从容，张口便问。
“没有了。”正在忙碌什么的马围赶紧从诸多参谋文书中起身。“今天中午改的什伍连坐连动条例下去后，便没有逃亡的了。”
“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要用这种方式治军。”张行没有坐下，他难得显得有些忧虑。
原来，随着黜龙军大兵团的离去，加上昨日太原-武安-东都合计七万余众的联军出现在了此地一日内的侦察视野中，军中到底是为之震动起来，而震荡之中再也压不住流言，很快就有相关消息泄露，继而产生流言，以至于很多军士与随军人员进一步动摇，发生了逃窜。
“其实也是人之常情，能逃这么少，已经不错了。”雄伯南扬声稍作安慰。“比三征时的逃兵又如何？”
听到后一句，饶是帐内极为严肃，也不禁一阵哄笑。
“古往今来，哪有能跟三征比逃兵的？”待到笑声停下，张行也是苦笑一声。“而且我倒不是计较这一点逃兵，而是担心部队军心紧绷，不能持久。”
“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担心一下外面的人。”徐世英忽然从外面进来，停在张行身后，面色严峻，语气沉重。“咱们这里是精挑细选的队伍，有严密的营寨，有张首席有雄天王，压肯定能也得住，逃也就那几个零星的，还都是想往后面跑，而不是投降，但是外面的人就说不好了……明后天崔氏一倒，举起旗帜来，不知道多少人会投降。”
非只如此，徐世英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因为没什么意义了——他觉得，便是要用这种方式抵抗，也该退到崔氏可以轻易控制的清河、武城身后，最好背靠高鸡泊。
但即便如此，张行也只能默不吭声，雄伯南更是欲言又止。
倒是马围忽然失笑：“要我说，首席跟徐大头领都多虑了。”
“怎么说？”雄伯南精神一振。
“关键是明日或后日那一战。”马围含笑道。“若是那一战能守下来，咱们本土作战，必然军心大振，又怎么会紧绷下去呢？至于外面的那些人，便是有如崔氏这般不妥当的，见到我们能守住后也会转而坚持的。”
雄伯南微微挑眉：“说得好，倒是我们几人，说是担心他处，却都是自己先疑惧起来了。”
“若是明日后日败了呢？”徐世英没有忍住，抱着怀冷笑一声。
“那就逃，往后方逃。”恢复过来的张行脱口而对。“叫你来是要说正事！如今情势，还要不要夜袭？”
“首席的意思呢？”马围认真来问。“你跟李定见面，可探知对面一些虚实？”
“四五万大军，密密麻麻，高手云集，哪里有虚，到处都是实。”张行苦笑道。
“那就取消计划，不做夜袭？”雄伯南顺势追问。
“还是要夜袭，但不要攻击当面之敌了。”张行言之凿凿。“今夜去袭击河对岸的东都军……他们兵马数量极少，明显是一支先头部队，营寨更是差对面一大截，很容易就惊散！”
“我反对。”徐世英正色提醒。“若是夜袭中途，当面太原兵马察觉我们分精锐去对岸，起兵来攻此地又如何？尤其是对面有英国公，你们都说他是大宗师！会不会一击而中，一夜崩溃？更不要说，浮桥尽断，营中藏得船只现在就要暴露吗？”
“无妨。”张行明显早有考量。“河对岸兵马太少，只让雄天王率十几位军中高手过去便是……这样，太原军一动，他们也可以轻易回来，我自持伏龙印坐镇此处便可。”
徐世英不再吭声，只和马围几人一起看向了雄伯南，而雄天王思索片刻，即刻颔首：“可行！无论如何，都该试着挫一挫敌军锐气，也好让军中稍微缓口气。”
张行随即点头，事情就此定下。
另一边，仓促搭建起的大帐前，英国公白横秋正在火盆旁听取汇报……军中主将一起用过晚饭后，李定一五一十将自己与张行的所有交谈汇报上去，并无半点遮掩隐瞒。
“好。”终于卸了甲的英国公捻须听完，不由失笑。“知道自己该死，也不枉算个豪杰，至于说想要此番得胜，未免可笑……这一战，他便是用尽全力，伎俩百出，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抵抗数月，待握老夫结身后关西战事时逃出生天，逼老夫撤军罢了。”
李定想了一想：“诚然如此，这就是黜龙军最好的结果了……但从全局上讲，这也算是黜龙军胜了。”
英国公微微凛然：“那就不必管他了，且看明后日交战结果。”
李定点了下头。
而白横秋犹豫片刻，复又来问：“军事先不提，我倒还有件事情想请教李府君。”
“白公请言。”
“此番进军，太原、东都、武安、河间，联军何止十万，声势浩大，便是仅此一路也有七八万，说威震天下有些可笑，但也足以震慑整个河北了，而若是说之前咱们都在黜龙贼境外，或者说武阳郡只是黜龙贼初得，元宝存自行割据，可现在都到清河了，老夫旗帜也打起来了，为何不见有黜龙贼主动请降呢？”白横秋认真来问。
李定欲言又止。
“都逃了吧？”白横秋的堂侄，负责立营的大将白立本来的晚，此时刚刚吃完，正欲饮一杯酒，便脱口而对。
“这么可能？”一旁窦琦皱眉道。“他帮中首席和精锐都在眼前，哨骑、民夫之前也遇到了，地方官和游骑肯定就在周边。”
“就是这个意思。”白横秋抬手点了一下。
“那就是准备逃了吧？”另一位大将孙顺德微微皱眉，和其他人不一样，这位既是白氏姻亲，又是白横秋年少相交的伴当，所以言语随意。“马上要跑了，所以不来降。”
“还是不对。”窦琦严肃辩驳。“不是所有人都会跑，总有人是本土本乡的，这种人在其他人逃跑时，投降的念头更重。更不要说，这年头什么都缺，却绝不缺投机取巧之人……所以，此时无人来降，只能说黜龙贼素得人心，而且制度严密，短时间内无人敢轻易叛逆。”
白横秋微微颔首。
“也不尽然。”李定想了想，认真答道。“还有黜龙帮的屯田军留守各城的缘故……黜龙帮战兵动向虽然大略清晰，但屯田兵只这边就十余万，足够分守地方，让各城都有兵马驻守，压住城内。除此之外，大部分城池都在河对岸，便是想投降，怕也得明日东都大军尽数抵达才会震动。”
白横秋这才稍有恍然之色，复又感慨：“不管如何，黜龙帮制度严密，军务齐整，张三那厮也晓得此战利害在于动摇友军人心，到底有些能耐，这一战，我看要认真严密对待……明日不战，休息一日，等东都兵马到，然后后日出全军决战。”
众将凛然起身，纷纷行礼称是，李定也在其中。
不过，待到众人坐下，李四郎忽然又问：“便是没人来投，英国公难道就没有故交、暗线？譬如清河郡这里，房氏倒也罢了，三四个人都是黜龙帮的头领，可清河崔氏呢？那位自从大魏并齐以来便一直是凝丹的崔公又如何？”
白横秋看了看对方，忽然笑道：“李四郎是怎么猜到的？”
这便是承认了。
“瞎猜的。”李定也笑道。“这位崔公就在黜龙帮治下，却从未露面，只是让子弟敷衍，想来与黜龙帮是有隔阂的，而崔公又必然与英国公有旧，自然有此念头。”
非只白横秋，周围人多有恍然。
“不过。”李定继续笑道。“勾起在下这个念头的，却是英国公后日出兵……就想，这是不是个诱敌、吓敌之策，看黜龙军会不会畏惧兵马后撤？他们一旦后撤，身后武城、清河又可能会被崔公夺取，然后以宗师之身护住，那么黜龙军哪怕是拼命夺了城，也必然进退失据，破绽百出，最好为我们追兵所破！”
白横秋点点头，复又诚恳摇头：“我是真没想这么多，只是想准备妥当些。”
李定点头，不再言语。
就这样，众将又议论了一番，但李定闭口不言后，基本上是白横秋自太原带来的心腹大将们随意交谈讨论，而稍稍等了半个时辰后，李四郎便拱手告辞，选择回营了。
孰料，李定既然拱手，其武安诸将，包括苏睦、王臣愕诸将，纷纷跟随，也都拱手告辞，引得太原诸将皆睥睨以对，唯独英国公本人依旧坦荡。
李四郎既归，入得营中张十娘迎上，本欲询问情形，却不料对方只是摆手示意，然后便在帐中静坐……果然，须臾片刻，便有侍卫来报，说是王臣愕求见。
李定立即让人引入。
王臣愕既入内，却是只看了李定与张十娘一眼，便“扑通”一声，径直跪倒在地……张十娘修为高深，自然晓得，对方半点真气都未运，乃是直接扑地，不由微微挑眉。
“王都尉何至于此？”李定面色不改，他从见到王臣愕主动起身跟上甚至惊到苏睦等人后就晓得，今日事做得太明显了，但这就是他本意。
“属下惭愧，不敢不来……”王臣愕抬起头来，言辞急促。“敢问府君，府君只让我随从去见张三，又尽数说给英国公听，难道不是以为属下与英国公有沟通，所以让我做个验证吗？”
“难道你敢说自己没有与英国公有沟通吗？”李定笑对。
“自然是有的，但那是之前。”王臣愕认真以对。“府君……我家族数代都想要攀附太原王氏，所以早在英国公赴任前便已经有了太原方面关系，包括我那族兄弟王臣廓，也的确是我劝他投靠英国公的，但那也是府君赴任前……府君，属下对府君一片真心，并无半点失节之举！”
李定微微敛容：“那是我错怪你了？”
“属下知道府君难处，也知道属下的背景和行为有招人疑虑的地方，所以属下从未有嫌恶不平之意，否则也不会来寻府君了。”王臣愕直接叩首。“只要府君晓得属下真心，不耽误府君大事便可。”
“你能耽误什么大事？”李定闻言再笑。“要我说，你若真有真心，便去寻英国公，老老实实告诉他，我确系没有隐瞒遮掩。”
王臣愕心中一凉，赶紧抬起头来：“府君还是不信我的真心？”
“我信你的真心。”李定依旧含笑。
王臣愕一愣，陡然醒悟：“府君让我去做反间？！”
李定闻言大笑，却是终于负手站起身来，并向对方走去：“王都尉，我信你的真心，但是你可知道，你的真心在我跟英国公之间其实半点用处都无吗？”
王臣愕再度愣在，却没有立即醒悟过来。
不过，李定没有让他等多久，直接继续言道：
“王都尉，你最大的问题就是眼界，以至于总以为我跟白公还有张三郎之间壁垒分明……张三和白公不提，反正我和这两人之间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敌我！具体怎么讲，我就懒得说了，只说咱们现在的事情，你是不是担心我误以为你是白公间谍？”
“是。”王臣愕脑子有些乱，乃是脱口而对。
“但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李定嗤笑道。“若是白公此战得胜，河北是不是还要倚靠我来制衡薛常雄与罗术，并压制黜龙帮残部？若是那般，我需不需要一个能得白公信任的人替我在白公面前做联络？便是顺着这个说到最后，假设真是白氏代魏，你想在新朝做官，难道能脱得了我的牵扯和名义？而若是白公败了，那你与他的关系反而更无足轻重了。”
话至此处，就立在对方跟前的李定语气终于凛然起来：“王都尉！”
“属下在！”王臣愕再度俯首，以躲避对方视线。
“我明白告诉你，我李四也到底是个三四年的两郡之主，手握两万武安红山卒，虽比不过白张等人，但那是跟这几人比的，对你们来说，我却也算个天大的人物，而且是亲手握着你们的人物……”李定看着身前之人，语气愈发严厉。“你也好、苏将军父子也好，还有高都尉他们，论来历都有来历，论本事也都有本事，但这三年下来，便是高士省只跟了我半年，那后半辈子也脱不了我李定的名号！不管天下大势怎么变，我一日不落到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你们便一日是我的兵！跑都跑不掉！”
李定说完便转过身去，而王臣愕低着头，汗水滴落在地，却是立即回复：“府君教训的是！”
“那就去告诉白公，一五一十的说，将我与张行言语有无遮掩，说个清楚。”李定回头冷冷吩咐。
王臣愕点点头，爬起来，本欲直接离去，却又匆忙停下，对李定和双目流转盯着自家丈夫的张十娘各自拱手，方才匆匆退去。
而等到又半个时辰过去，中军大帐前散场，这位武安郡的都尉到底是寻到了白横秋，一五一十做了汇报。
坐在榻上只着中衣的白横秋听完，点点头：“如此说来，他没有撒谎？”
躬身立在一旁的王臣愕赶紧应声：“确实如此。”
“但他专门带你去，又与我专门说一遍，是不是疑你了？”英国公忽然来问。
“是，所以属下刚刚立即随他而去，表了真心……可他，他似乎并不在乎。”王臣愕愈发小心。
“他当然不在乎。”白横秋也笑。“他……”
话刚刚起头，英国公便陡然抬头看向了东北方向，然后点点头：“你去吧！李定赌气而已，不敢真拿你怎么样的。”
王臣愕如释重负，赶紧再度趋步告辞离去。
人走了一会，白横秋也站起身来，只穿中衣踱步出门，然后望着黜龙军大营河对岸的方向微微出神——无他，以他的修为已然察觉，那里爆发了一场夜间突袭战斗，而且是以修行高手为主的突袭战斗。
似乎当日自己就很欣赏的那个紫面天王也亲自去了。
而毫无意问的是，甭管结果如何，战斗大小，这都是这一战的第一次交手。
“擂鼓，聚将。”白横秋看了看对面微微泛着火光的大营，又看了看东北面河对岸已经隐隐出现在肉眼中的流光，负着手，从容下达了军令。“让窦琦留守中军，孙顺德守后军粮秣，刘扬基、白立本带队，带着军中所有太原过来的凝丹以上军将往去支援，以数量压过对方，将贼人吓回去……这一战，便是半点便宜，老夫都不会让出去的。”

第二百四十七章 跬步行（15）
随着一道土黄色的流光宛若龙卷一般忽然卷过已经沉寂下去的营地，已经准备休息的屈突达一时大骇，几乎本能便要腾空而起，与敌人周旋。
不过，出于多年军营生活养成的素质，他还是压制住了这种冲动，转而拎起身侧衣甲，躲入侧帐，让贴身卫士协助披挂……毕竟，修行者也是人，丹田真气是有限的，多少高手都是气尽而亡，当年谢氏先祖中一位惊才绝艳者，自长江一路打到大河畔，都临阵突破大宗师了，还是气血衰竭，亡于战场……与之相比，一层铁甲本身就是一个不用多少真气消耗的护体真气，一根铁矛也堪比一道真气化形，甚至效用更佳。
也就是这个行为，拯救了屈突达。
这倒不是说他的铁甲长矛立即起到了什么作用，而是说，就是穿甲这点功夫，他成功躲避掉了黜龙军的陷阱——实际上，当这位东都先锋大将刚刚披挂完毕的时候，外面营地也陷入混乱之际，忽然间，就有一股庞大的真气压力自河对岸凭空压来，其势之大宛若什么滔天巨浪升起，于夜间迎面打来。
其人踉跄出帐，黑夜中一看，正见到一面紫色巨幕，幽光闪闪，更有十数星星点点附着其上，自河上翻来，哪里还不晓得，刚刚是有人砸入湖中惊动驱赶鱼群，现在是大网紧随其后！
刚刚若是自家第一时间迎敌，被人缠住，此时紫色大幕扑来，便是生死难料了。
然而，屈突达此时并不仅仅是劫后余生的后怕，还明显有一种山崩于前以至于手足无措的感觉了。
这就是夜间突袭的效果。
将领无法有效传达命令、组织防御，普通士卒视野丢失，黑夜中完全不能意识到来袭兵马的多少……更重要的是，屈突达一清二楚，对方的硬实力摆在那里，自己这个将领从战力角度而言便不堪一击，不要说尝试组织防御了，只是露头，很可能就会被迅速针对铲除。
黑夜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闭口不言，藏身在杂乱的营帐中，坐视自己的部队从原本就不恨牢固的营寨中被驱散。
一刻钟后，援军如约而至，数十道流光，以金色、淡金色为主，掺杂红、青色，宛若一道虹桥一般自西南方向的太原军主力大营飞来。
这一幕，既让屈突达如释重负，也让他有些沮丧……毕竟，援军虽然来的极快，但由于黜龙军突袭极速，而且下了血本，其部不足两千人怕是早已经被惊吓逃散一半了。
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位屈突将军稍等片刻便腾空而起，不等援军到来便先亮出来与对面缠斗了起来。
而甫一交手，他便明确认出了自己的一位对手——黄风怪伍惊风！
须臾片刻，援军抵达，屈突达不由精神一振，因为他敏锐的察觉到，援军是下了血本，来的近二十人几乎人人都是凝丹以上的高手，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黜龙贼虽然是进攻方，但来的二三十所谓高手中只有七八人是凝丹朝上的，剩下的，更像是依附在那面紫色巨幕上的附属，他们只有在巨幕的遮护下方能与太原军的高手交战，而且所有看起来像是真气腾跃的动作，似乎都更像是被那面巨幕带着被动转移。
换言之，黜龙军的突袭部队里，凝丹高手数量与太原军有明显差异。综合实力上，是太原军占优。
但是……
“这便是紫旗天王雄伯南吗？“刘扬基作为带队主将，见到如此巨幕自然第一时间向旧识屈突达来问。
“自然如此！”屈突达紧张不已，却是瞬间提供了一个预案。“刘将军，非只雄伯南强横，伍惊风、徐师仁也都非寻常高手，不如大家紧密结阵，合力驱赶，这样对峙分明之下也好在夜中收拾军心！”
刘扬基尚未答应，熟料，一侧白立本早已经率数人奋力迎上，与伍惊风、徐师仁等战作一团。
唯独紫色大幕卷过，白立本等人登时落入明显下风。
刘扬基遥望前方，微微一思索，倒也立即有了决断：“英国公的意思是要尽量试探双方战力，倒无所谓用什么法子……乱战一通倒也无妨，若是不妥，再做汇集便是。”
说完，兀自高高跃起，直接卷入战团。
屈突达叹了口气，心中了然……这位一方面是自恃实力雄厚，另一方面却是明显不愿意去计较自己下属的东都先锋部队，也不知道是单纯的瞧不上还是存了什么别的心思？
而想归想，屈突达却也只能无奈加入战团。
就这样，今夜黜龙军之突袭因为太原援军的抵达彻底陷入到了乱战，而双方很快就意识到，战斗看似杂乱无章，实际上却陷入到了某种诡异的动态平衡中。
问题就在雄伯南身上。
算账，按照所谓三一进阶的算法，怎么算都是太原军实力更胜一筹，而按照经验，黜龙帮的那些子充数的奇经高手怎么都该死几个来对得起今日阵仗，但实际就是，也不知道是紫面天王还是紫旗天王的那张巨幕，轻易的抵消了一切。
双方你来我往，流光交汇，配合着那张紫色巨幕，远远望去，宛若一面在空中飘荡的巨旗与一个巨大光球不停交汇一般。
而一直战到午夜朝后，那张巨幕裹着许多人主动后退，沿河往北面而走，早已经在之前战斗中显得有些疲敝慌乱的太原军高手却没有追击……包括那张巨幕缓缓渡河时，虽有人一时冲动，想要再行一击，但因其他人并没有襄助的意思，也未成功启动，反而是坐视对方渡河而去，从容散了紫色巨幕，消失在黜龙军的大营中。
就这样，太原军折回营地。
此时，英国公早已经休息，众人也只能在几位主将的安排下各自归营，而一直到翌日清晨，随着营中擂鼓聚将，匆匆用了早餐的众人才抵达正在建立了夯土将台的后方中军大帐内，见到了英国公，做了汇报。
孰料，听完汇报，白横秋不怒反喜：
“好！”
众人多有诧异，却无人会不知趣的驳斥，只是认真盯着这位暂擅晋地一十二郡……或者更多之利的主人罢了。
果然，白横秋也不急不缓继续解释了下去：
“其实，这种规模战事，大家便是经历过两次，也都是盲人摸象，并不能有什么十全把握……诸如昨夜战事，这种一位宗师、数位成丹、数十位凝丹当面乱战的场面，便是有先例也没法参考，没打之前，谁能一口咬定是这个局面？
“而现在看来，昨夜之战妙就妙在一处，那就是宗师将观想之物外显之后，效用之大，无论是攻还是防，根本不是三个成丹就能抵消的……是也不是？这就恰如人一旦凝丹，有了护体真气与腾跃之力，虽然名义上不过三位奇经顶尖，但往来如风，防备妥当，完全可以从容一一剪除。”
众人纷纷称是，而李定与一些人早已经晓得白横秋的意思了。
“那敢问，明日一战，谁能当我一击？”白横秋睥睨四下，当场捻须大笑，笑声震荡于整个大营。“雄伯南吗？！”
周围人等，纷纷凛然，便是稍有思索之人，思来想去，也都不得不服。
而白横秋也不是肆意张狂之人，此言既罢，便也凛然起来：“好了，此事已罢，咱们现在商议明日大举出兵之事！”
诸将却反而多有愣神，明显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
而很快，回过神的孙顺德也直接来问：“不必等段公吗？他中午就能到，屈突将军也还在河对面收拾营地，聚拢残兵。”
“那倒不必。”白横秋双手压案，从容来道。“因为这一战，我根本没想过用东都兵，只要他们压住河对岸，防止援兵或者当面之敌突围罢了……所以，等中午段公来了，我再去寻他专门说一声便可。”
众人会意，纷纷点头。
非只如此，英国公复又看向自己左手第一位的李定：“李府君，明日之战，你率武安红山卒为后军，且观老夫破贼。”
这下子，饶是李定早就晓得对方早有决意，也不由愣了一下，然后方才点头：“全凭白公吩咐。”
且说，昨夜清漳水河东之战，黜龙帮和太原军其实是打了个平手，遭殃的只有屈突达部的些许先锋……实际上，黜龙军是要用这一战提升一点有些固躁的士气，而太原军也只是想试探一下黜龙军的实力，故此，这一战本身，放在全局不足一观。
然而，单独军事战斗的意义绝不仅仅是为军事全局服务的，它本身同样有政治意义。
那一夜，流光无数，紫旗如云，四野皆见，周遭上下如何不晓得是起了大冲突？宗师出手，已然是之前河北大战的极限了了。
况且，自从去年黜龙帮大举进军，夺取黎阳仓算起，这其实是第一次大规模战斗，而太原军奔袭而来后，几乎是当晚便发生了这种战斗，可见双方战斗意志之强，以及相互决然之态。
故此，二月初三日，两军厉兵秣马，制定种种计划，为明日决战准备的时候，随着数量多达三万的东都军抵达，清河郡这里到底是出了大岔子。
“叔祖总算见我了。”中午时分，武城县内，清河崔氏小房大宅内，崔肃臣崔二郎走入后堂，看着主位上的人，不由来笑。
“前两日都在忙碌，没来得及见二郎。”清河崔氏族长崔傥也满脸笑容，丝毫看不到什么异样。“二郎寻我何事？”
“叔祖这两日在忙什么？”崔二郎也不入座，只是拱手来问。
“正准备起兵易帜，夺取武城，呼应我旧友英国公，好将河北重归朝廷治下。”崔傥没有半点遮掩。
“我竟不知道叔祖对大魏如此忠心耿耿。”崔肃臣不由失笑。
“我与大魏只有怨气，没有恩义，何论忠心？”崔傥也笑了。“坐吧，咱们爷俩慢慢说。”
崔肃臣这才落座。
崔傥也正色起来，将信息告知：“英国公带着李定昨日就已经到了，四五万人，其中三万是太原精锐；段公此时也应该到了，东都兵马也不少，你应该比我清楚……昨夜上半夜，黜龙贼尽出主力突袭，雄伯南带队，结果还是被太原军部分高手给轻易挡了回去……二郎，黜龙贼‘同天下之利’也好，‘黜擅天下之利者’也好，或许有道理，或许没道理，但张行都没那个机会去验证了，我们的选择也就顺理成章了，难得英国公给了个机会，你留下藏起来便是。”
“胜负之事，只能战场上看分晓，所有预测、推算，都是无稽之谈。”崔肃臣坦然以对。
“但预测、推算，是下注的倚仗。”崔傥耐心回复。“不下胜算大的，难道下胜算小的？”
“但胜算也分大算与小算。”崔肃臣毫不迟疑。“小算，便是如叔祖这般，盯着一部战场，去计量兵力多寡、修行者高低、军械锐钝，而大算，则要看人心、制度、法律、道德、人口、地理……依次来看，黜龙军有六胜，太原东都有六败！”
“胡扯什么玩意？！”崔傥都被气笑了。“还六胜六败……不就是放了一回粮，收买了一些人心吗？但二郎，我问你，能被那点粮食收买的人有什么力量来左右胜负？更不要说，这件事反而更加暴露了张三的一个弱点，那就是他不够权谋！”
“怎么说？”早就想好反驳言语的崔肃臣陡然一愣。
“你想想，若是他等上个半年，等到河北饥馁大作，人无粮则死的地步，再行此策，又会如何？”崔傥冷笑道。“到时候整个河北都会被他买到，我们也只能因为家族立场而服膺，更不要说那时候英国公早就忍耐不住入关了！哪像他去年所为，彼时人人家里都还有三月粮，邀买人心也只买贵了一半！”
崔肃臣沉默片刻，严肃提醒：“叔祖，这就是我想说的道德……你以为，张首席不懂这个道理吗？他不懂，陈斌不懂，还是徐世英不懂？”
崔傥怔了一下，收敛笑意：“也行吧，总有一些人是如你这般认这个的。”
“至于说人心与力量，请恕我直言。”崔二郎见状也停止了这个话题，回到开始。“力量这个东西是人提供的，只要掌握了人心，完全可以培养新的力量……”
“他那个小孩子都要筑基的发令吗？”崔傥明显缓了回来，闻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是笑了笑。
“是。”崔肃臣斩钉截铁。
“也罢。”崔傥叹气道。“算你去了一趟红山，辩论上道了，可人心倒也罢了，制度什么的又哪来的优劣？都是大魏三省六部的底子罢了。”
“虽然治理层面一样，但黜龙帮这里尊重头领、大头领的权责，使得这些人必要时可以担起责任来做事情，而英国公那里，不过是一人为主，其余为仆罢了！”崔肃臣诚恳来言。“具体来说便是，白公指望着疾风骤雨之势打到张首席那里，则其余兵马不敢不跟进，黜龙帮内里不敢不反复……我以为，前者尚有计较，后者却极难！我想不到哪个大头领会降服，哪怕首席被围住。”
“若是这般说，法律、人口、地理我就不问了。”崔傥摇头道。“我不信他们不会反，更不信张三的那些离奇制度能有什么效用……而且，你说来说去，无非是想说，便是黜龙贼此战败了，只要张行能逃出来，都能东山再起，扫荡河北是也不是？”
“是。”崔二郎当即反问。“难道不是吗？”
崔傥嗤笑一声，态度明显。
见此形状，崔肃臣恳切提醒：“叔祖，你是小房的族长，实际上也是整个清河崔氏的族长，务必要为清河崔氏着想，族中根基在河北，怎么能轻易因为一些人的得势而与本土实力最强的势力作对呢？且不说张首席有可能东山再起，便是退一万步，张首席败了、死了，可白公转身去关西了，你就不怕黜龙帮报复？你一个许多年不出门的文修，真能遮护得住？”
崔傥沉默一时。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要害。”崔肃臣终于松了半口气，转身在旁边案上取了茶水，灌了半碗。“叔祖，你刚刚说是要起兵易帜，对不对？”
“对。”
“可是叔祖想过没有，武城这里，不光是崔氏小房的祖业所在，也是窦立德与一众黜龙帮头领的家乡所在？”崔二郎言辞恳恳。“高鸡泊里的那帮人，城里这帮屯田兵，多是土生土长的乡人，而且相互联结，甚至跟崔氏也有关系……自古世族行事，从来没听过要与本土乡人刀兵相见的……我只问叔祖一句话，今日起兵，若双方就在这武城老家杀的血流成河，从家族百年、千年之得失来说，到底值还是不值？”
“二郎言之有理。”崔傥听完之后，居然缓缓点头赞同。“所以如之奈何呢？”
“自然是停下，不要起兵易帜了。”崔肃臣急促来言。
崔傥缓缓摇头：“二郎，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是知道的，但问题在于我还是以为眼下这一仗还是英国公胜算更大，而若是此时违约，一旦前面战败，此地距离战场不过数十里，顺手让咱们崔氏覆灭又如何？与之相比，你说的这些问题，反而都不算问题了……”
话至此处，其人坐在主位中，言辞渐渐缓慢且坚定起来：“二郎，乱世当头，咱们这种大家族的存亡本就是步步维艰，哪里就这么妥当？只能挑一个更宽的路走！我明白告诉你，我对什么‘黜擅天下之利者’是极度厌恶的，但我这次作为绝对没有半点个人心思掺杂，全是为了家族存亡……我有公而无私！所以，我还是希望你留下，而且想要你替我劝降那些人，不要闹得乡里反目。”
崔二郎听到这里，情知无法劝服，却也在座中叹了口气：“若是这般，我也有一句话……叔祖，你眼中只有公而无私，我却只有私而无公了……家族如何，我如今其实并不在乎，我只想跟着这位张首席，了生平之志！”
“你觉得他最终能成事？”崔傥皱眉不止。“便是他这次活下来了，掌握了河北，也未必是将来取了关西再掉头的白公对手吧？”
“非是此意。”崔肃臣再度长叹。“如是那样，我岂不算是公私兼顾了？叔祖，我跟你一样，也是觉得可能最终是关陇得意，力量对比的道理不用我来跟你说，你都与我说了；而且，我还觉得黜龙帮的中坚头领良莠不齐；还觉得张首席行事有些幼稚；觉得李枢心怀不满……甚至，抛开刚刚想尽量劝你的意思，我也以为看到首席被围、战败，周围会出乱子，会有人背反……但我还是要追随他！”
“为什么？”崔傥彻底不解了。
崔肃臣没有回答，反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叔祖，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追随张首席的吗？”
崔傥缓缓摇头。
“就是上次在这里，具体说是在外面的边廊上，我在那里读了张行的一篇文章……”崔肃臣以手指向外面。
“一篇文章……”崔傥嗤笑了一声。
“一篇文章足够了，因为能看出来很多事情。”崔肃臣忽然扬声高亢起来。“文章就是人，从文章的行文方式就能看出，他是敬重法度的人，从内容看，更是说明他是想用文法吏来治天下的人！后来追随过去，见他日常种种，便晓得他是我生平见到的所有贵种、豪杰中，最不以个人权势来作威作福的那个，是个人控制权欲最好的那个，是最尊重规矩、制度、组织、律法的那个……叔祖，你该晓得我的私心所在，为这个，便是只有万一的可能是他得了天下，我也要追随到底！死在路上就死在路上！因为只有跟了他，我才有半点希望见到我生平最想见到世道！半点就够了！”
话说到这里，崔肃臣忽然起身，收起了之前的高亢语气，就在堂中来拜：“若叔祖计议已定，还请放我离开！如此，便是叔祖将来被黜龙帮法治了，不也有我传承清河崔氏吗？”
崔傥微微探头，死死盯着对方，但终于还是失笑摆手：“去吧，但要往河对岸走……便是要追随他，也不要平白送死，在外围等消息就好，那边的战事不是你一个文修凝丹能解决的。”
崔二郎依旧拱手：“若如此，容我再问一件事。”
“何事？”
“叔祖起兵，可有帮手？”崔肃臣认真以对。“恕我直言，叔祖虽是宗师，但有些事情不是一身能为的。”
“自然，而且也没什么遮掩的，今日就要发动的，史怀名应许我了！他会伪作援军，自东向西，来武城接管城池。”崔傥干脆来答。“而若是史怀名不能成事，按照英国公的言语，还有一些东都名将会直接攻击西面清河城，然后再过来助我的……你不要有什么指望了，区区一座只留了屯田兵的空城，又是我们崔氏根基所在，还有外援，还有本土兵马守将倒戈，断不会拿不下的。”
崔肃臣怔了下，然后点头：“史怀名这厮本就是降人，却降的太轻易了，还是清河本土人，被叔祖圈住也寻常……但恕我直言，此人能力不足，而且大家本土本乡，极容易泄露，故此，有他这个本帮头领帮助，或许的确能最终夺得武城，但仅凭他却不足以做到兵不血刃，甚至可能等到东都兵马过来，造成更大损伤。”
“那也没办法了，将来让你那张首席法办我便是。”崔傥摇头而对。“委实无法了……你赶紧走吧！。”
“既如此，我带他们走吧！”崔肃臣忽然正色道。
崔傥猛地一怔：“什么意思？”
“叔祖，我本就是分管行台文书的人，叔祖现在又没有直接起事，那我去告诉他们，这是行台的军令，然后亲自带本城留守的屯田兵过河去汇合窦立德那些人，他们必然不会怀疑……”崔二郎缓缓以对。“这样若事成，我既保全了两城守军，也使得家族不损失名声，还助叔祖成事，何乐而不为？而若不成，到时候叔祖再起兵也无妨。”
崔傥不是蠢人，也没有什么多疑性子，他想了不过几个呼吸，便直接点头：“那便如此吧！”
崔二郎拱手而出。
而当他走到门外廊下的时候，看到了之前引他来此的崔二十六郎，却是心中微动：“二十六郎，你之前二十七郎得到消息，马上也要回家了？”
“是。”明显在堂外听完所有对话的崔宇臣小心翼翼来答。
“那你跟我走吧。”崔肃臣叹了口气。“也好装的像些。”
崔宇臣没有回答，但隔了一会，耳听着堂中没有多余声音，而崔肃臣直接拂袖而去时，却是咬了下牙，转身跟上了。
且不提崔二十六郎的冲动，只说崔二郎去见守城的屯田军……事实证明，他的策略完全生效，武城守军不过三个屯，一千五百人，而三位屯长闻得言语，见到本人，听说是去追窦立德，虽有犹疑，但还是听令了，当日下午便轻装出城，随崔二郎、崔二十六郎等往南渡过清漳水，顺着向东的官道去追窦立德去了。
当日晚间，便抵达历亭城，崔肃臣才算如释重负，却又径直登上城墙，喊来本地驻军和刚刚抵达的几位屯田军屯长，既是做交代，也是为了打探消息。
“黄屯长是吧？”眼见着一名屯长行礼介绍完毕，崔二郎刚一开口，却又忽然卡住，盯着对方身后一人来看。“你不是韩二郎吗？当日历城守将？我们在曹府君那里见过一次。”
原来，崔肃臣作为当年负责说降清河守将的负责人，尚记得当日许多信息。
前副都尉，现在的副屯长韩二郎，微微一拱手，只是低声来对：“是。”
崔肃臣见状点点头，却也来不及多说，只是往几位屯长这里来问：“窦大头领他们在何处？”
几位屯长对视几眼，其中那黄屯长明显是为首的，立即汇报：“回禀崔分管，窦总管他们沿途不入城，昨日抵达南边五十里的平原、清河交界处，就停下了。”
崔肃臣那晚离开的早，只知道之前的一些笼统计划，却不晓得窦立德他们没有按照原计划直接去将陵，所以丝毫不疑，反而如释重负：“那就好！我还要回首席那边，就不追了，你们也暂时留在城内，向窦大头领那里或者陈副指挥那里要军令……在这之前，六个屯，以黄屯长为首。”
黄屯长见多识广，一面答应，一面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韩二郎……哪里不晓得，这说不定是因为韩二郎面子，不过，他自家清楚自家事，真要出了什么事，肯定也要倚仗韩二郎的。
而另一边，崔肃臣交代好，居然直接下城去了，然后牵了四匹马，就与崔二十六郎一起顺着来路，往西而行。
二人四骑，何其快也？
二更天没到的时候，他们便来到了之前从武城渡河时的一座半永久性浮桥。
这个时候，崔二十六郎方才在气喘吁吁中有了一句言语：“兄长……”
“喊我分管！”立马在浮桥前的崔肃臣冷冷回顾。
崔宇臣一个激灵，立即醒悟：“二……分管不是要回武城？”
“咱们要去见张首席。”崔肃臣面色不变，缓缓以对。“我此次来武城本就是奉命来查探叔祖动向，临机应变罢了，如今事情虽然不尽如人意，却也算尽力而为的了结了，现在自然要回去复命……而你休假在家，也该回去奉公了！”
崔宇臣连连摇头：“小叔祖不是说了吗？那种地方，咱们去了有何用？分管便是忠心耿耿，也不妨留在战场外观察形势来做吧？那边明显激战在即！”
“我现在正在观察形势而后做。”崔二郎语气严肃。“激战在即，说不得就差了我们两个文修便能取胜呢？！如何能不去？！过河后，不许靠近武城，换马上道，随我去见张首席！”
说完，也不再管身后的族弟，直接翻身下马，牵着两匹马上了浮桥，便往河对岸去。
四更天的时候，崔二郎与崔二十六从北侧后方进入了黜龙帮大营，并见到了张行。
此时，营地里已经满是炊烟。
ps：感谢白菜老爷的上盟……腰椎疼的起不了身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跬步行（16）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凌晨薄雾加炊烟加河上水汽中，张行闻得崔肃臣折回后，当时确实有些吃惊，但见到本人后，却只是寻常颜色，而且言语干脆。“有什么军情要汇报吗？”
“有。”崔二郎也没有多余废话，而是径直将自己所知军情简要汇报上。“我叔祖崔傥确系是宗师高手，且与白横秋有旧，已经决定携清河崔氏与史怀名一起谋叛，此时应已合计取下武城；此外，将有东都兵马从下游渡河往郡治清河而去，或许与武城联军；武城守军被属下带到历亭城，闻得窦大头领与十四营兵马就停在平原、清河交界，便直接回来了。”
张行认真听完，依然波澜不惊：“我都知道了，大战在即，肃臣速速去休息，然后起来整理文书，若届时无文书，就直接披甲参战。”
崔二郎看了眼周围情形，立即拱手而走。
崔二十六郎跟上，转过弯去，不顾周边还有士卒，忍不住在朦胧的夜色中上前来问：“分管这般艰辛过来，而且绝对称得上是仁至义尽、忠心耿耿，首席只两句话打发了？”
崔二郎回头看了看这位族弟兼下属，无语至极：“马上要打仗了，黜龙帮的存亡，整个河北的归属，最差也是这些帮内精华的生死就在眼前，若此时首席还要拉着我嘘寒问暖，感激涕零个半个时辰，这仗怕是一点胜算也无了……你只安心随我，先去休息，然后或做文书，或披甲作战，其余不要掺和。”
崔二十六郎讨了个没趣，再加上昨日事多少让他心中存了凛然之态，便直接闭嘴。
另一边，张行身侧，当然也有懂王。
徐世英目送崔肃臣离开，转而看向张行：“首席，人家崔二郎摒弃家族，在这个情境下回到此处，堪称忠心耿耿，义薄云天，便是战事在即，便是有一二间谍的可能，那也该稍作安慰吧？”
张行看了看徐世英，面色还是不变：“间谍不间谍且两说，关键是咱们跟崔二郎之间自有说法，人家是心存大志，带着跟我们黜龙帮一起兼济天下的志向来的，若对这种人一味谈什么私人情谊和权位前途，未免小看了人家。”
徐世英微微一怔，摇了摇头，却不知是否定还是感慨：“当日崔氏那位先祖，不顾一切自清河北上，往迎大周太武帝时，应该也是类似吧？”
张行这次没有反驳，实际上，张首席刚刚明显有些装了。
他对崔肃臣的出现显然是惊喜的，闭着眼睛他都能想到人家干了多么一个符合古典封建审美的事情，而且，结合着对方之前的一些言语和表达，他多少晓得，这是一种恐怕连崔二郎本人都很难意识到的更高层次的行为……崔二郎明显是为了自己的政治理想做的选择，而非是出于对黜龙帮跟自己的忠诚或者与同僚的某种义气。
这是一位真正的政治家，最起码是有资格有意愿成为政治家的一个人。
所以，张行只会更加欣慰，甚至感激。
但话说回来，依然无法彻底洗清的间谍嫌疑，以及战时必要的冷静残酷人设，以及最要命的大战将至，还是让张行避免了过多情感宣泄。
说句难听的话，要是今日一战大败，流亡逃窜，指不定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相见呢！
“窦立德停在了郡界上……”张行忽然开口。
“应该是魏公跟陈副指挥一起到了，三人决议的结果。”徐世英认真对道。“军令虽然是要到将陵，但军令也说，这三位合起来有自决之权……可能是为了这边，也可能是薛常雄突然加速了。”
“为什么且不说，怕只怕魏公和窦立德压不住陈副指挥。”张行喟然道。“使得大兵团还是靠过来，白白坏了安排……发个军令下去，告诉陈斌，不要靠过来，这是我的意思……写完了我来签押。”
话前半截是跟身侧徐世英说，后半截确实跟随行参谋文书来讲，故此，徐世英点点头，而一旁早有参谋和文书回去通知在大帐那里执勤的马围了。
随从走了几人，张徐二人也没有等，而是出了炊事之地，往外围而去。
徐大郎不知道是被崔肃臣给触动到了什么，却居然于路中主动开口：“若说崔分管是没有私情，只为天下公物而来，那陈总管怕是纯为首席而逼迫大军靠拢过来的吧？自从降过来以后，这位眼中便只有首席一人，渐渐视首席为主君了。”
“没那么夸张，但确实有些倾向。”张行边走边答，竟丝毫不做忌讳。“所以要叮嘱他……怕他犯浑。”
而话至此，张行复又顿了一顿：“我之所以用窦立德，固然是想要河北周旋少不了他，屯田兵的指挥也少不了他，但也有借他立场相左来压一压陈斌的意思……陈副指挥对我是绝对好意，却未必合乎大局，窦立德则反过来。”
“这就是我担心的。”徐大郎立即低声而应。“首席，现在这个情势，有些话也没必要遮掩，只怕窦立德也不是什么一心为公的，若是我们这边被围住，他跟陈总管闹起来，就不是魏公跟窦立德压不住陈副指挥，而魏公一个人兜不住他俩，到时候就要出大岔子的。”
张行缓缓摇头：“若是我们这边被围住，只能说明一件事，今日之战咱们撑住了……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能管一件是一件，让他们少出分歧……窦立德这人绝不会做叛徒，他最多是想揽权，你觉得他们俩最大最近的一件争执是什么？”
“当然是大军团的位置和出击与否，出击方向。”
“除此之外呢？”张行忽然驻足，因为他们前方就是一个主力营盘，彼处人多。“具体一点。”
“程知理……”徐世英也驻足给出了答案。“崔氏既反，史怀名被卷走，程大郎那里怎么说？”
张行沉默了片刻，立即给出回复：“程知理必然跟崔氏今日举止无关，他的根基是他的那些乡里乡亲，娶崔氏女也不是要当崔氏女婿，而是要抬高家门……但说实话，真要是敌军进展到了平原跟前时，我还是有些担心，什么道理都比不过人心自由想法，真按照道理说，崔二郎根本不会回来。”
徐大郎也沉默了一会，忽然摇头：“算了，这种事再想下去也无益，重压之下，谁也不知道谁的心思，还得看个人自为……首席也不必多想。”
“我也这般想的。”张行看了看对方，也点了下头。“时局如此，若忠义英武，迎难而上，自然要铭记在心，不能负了人家，而若是……那就算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也不必想太多。”
徐大郎一点头，随即二人进入前方寨内。
寨中主将贾越立即扶剑来迎，双方立到一起，尚未开口，先有文书过来，递交了马围整理的军令文书，张行接过来，就在木质底板上借力签了名字，做了常用标记，然后犹豫了一下，复又在旁边加了一句话：“谨慎应对内部流言，以防人心动摇。”
写完之后，交与文书，这才在熹微的晨光下来看贾越：“营中准备如何？”
“一切妥当。”素来少言的贾越开口还算干脆，但很快就显露出了一些与以往不一样的态度。“北面联络了吗？”
“联络了。”张行认真来答。“谢总管去了，他说各家都会去，除此之外，我还让白沛熊他们去了，带着我正式的求援信。”
贾越点点头，但出乎意料，他自己又摇了摇头：“怕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
“有比没强。”张行说了句自己的口头禅。“退一万步讲，至不济到了全军逃亡的时候，还能有个接应。”
贾越点点头，复又来问：“伏龙印委实能制大宗师吗？”
“效果肯定有，但效用如何不好说。”张行倒是坦诚。“而且我跟雄天王说好了，若我持用无效，便让他来。”
话到这里，贾越居然还有话，他犹豫了一下，认真道：“还是要去北面的，张三郎，你的天命在北！”
徐世英微微挑眉，看向了张行。
张行心中微动，却又缓缓以对：“或许如此，也迟早要去一趟，但现在，只在今日，天命就在此地！”
贾越再三颔首不及：“放心，我晓得紧要快慢，既在此地，绝无二意，我也从未作战时没尽心尽力过。”
张行点点头，便不再多言，继续在营中转了半圈便准备离开。
不过，此时往东看去，隔着清漳水，微光已经很明显了，于是，张行与徐世英一起，外加贾越及其营中军官，便停在了一处只有丈余的土木高台上，都没有开口，而是一起望向东面。
片刻而已，便看到一个红红的事物出现在薄雾、水汽、云层之后，红的仿佛如火，又好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一般。
二人包括几名随从全都立定不动，屏住息来，安静的看着这团火烧过云团，看着花盛开在地平线上，方才松了口气。
但仅仅是一口气，随着太阳升起，视野陡然开阔，除了张行外，许多人都为之色变。
无他，这个时候众人才意识到，之前将太阳扭曲成花朵的不是别的，正是河对岸东都大营的水汽炊烟。而且因为相距不远，两岸兵马的炊烟与水汽直接在上空凝成一团。这还不算，众人顺着云层往下看，果然看到了云层的另一大来援——黜龙军大营正南，那里是太原-武安联军的大营。
彼处的烟柱水汽，几乎比得上河对岸东都兵马与黜龙军的总和。
这么说，或许有些可笑，因为两个大的、粗的，是人家的。
“今日若战，关键有两个。”就在这时，徐世英忽然开口，引起了周边所有人的注意，同时以手在空中划了一道，乃是从营地边缘指向了营地核心。“一是初战，能不能把握好时机，把大阵立起来，护住营盘……这个我们没试过，也没时间试，不知道成不成，若是不成，便是今日抵挡住了，可失去了营盘，一旦我们撑不下去，也只是败亡突围的结果；另一个就在阵眼中心，这个没什么好说的，必须要挡住英国公一击！”
张行没有吭声，只是看着东面的清漳水发呆。
但很显然，他听得很清楚。
就这样，随着太阳，早间用饭，旋即擂鼓聚将，马围将最新修订的防守方案再度讲下，雄伯南鼓舞士气，众将轰然领命，便各自往来调度，中军数百准备将，也都纷纷听命，往各营各处而去，安静待命。
黜龙帮早早进入战备状态，河对岸的东都大营则熙熙攘攘，部队往来调度，却始终不出大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更大的太原-武安联军军营虽然因为人数缘故遮掩不住嘈杂，但在部队调度上却明显简约了不止一层——从上午开始，联军开始出营有序列阵。
双方相隔不足十里，修行者不提，哨骑往来汇报清楚，彼处乃是一营出，先成队列，金鼓旗帜号角齐备，甲胄军械战马列装，方才前移一二，再一营出。
信使往来不断，消息从前方传出，来到黜龙军大营，又从梅花瓣中间花心部位转送到花瓣各处。
而一直到中午时分，最终的消息传来，太原-武安联军大营出兵十营，每营三千，各营将领中未见有武安军中人物，俨然是太原全军出动，却只以三三四的队列向黜龙军大营缓步推进。
又因为三万之众的阵型极为开阔，以至于列阵成功之后，黜龙军前哨已经可以肉眼从高处望见烟尘了。
烟尘滚动，径直往黜龙军大营扑来。
到此为止，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战，不可避免。
而值得一提的是，隔着一条清漳水的东都大军，却多聚集于河对岸的河堤之上，遥遥来做观战，并没有搭建一座浮桥，来做交战的意思。
当然，一彪兵马打着“纪”字大旗顺流而下也是事实。
大约大半个时辰后，太原兵马抵达近处，阵型稍散，黜龙军并没有趁机攻杀，而是依旧谨守栅栏壕沟，坐视对方整理军阵。
当此时，一骑飞驰而来，直奔黜龙军大营。
而很快，就在后方梅花花心处人工土台上与周围将领文书闲聊的张行便得到消息。
“他们想要阵前单挑？凝丹对凝丹？”张行微微一愣，旋即失笑。“好算计！”
周围也都哄笑。
的确是好算计。
且说，在拥有真气的世界里，阵前单挑某种意义上是合乎战争科学的，尤其是凝丹层面的单挑，更具有观赏性，而观赏性能直接刺激士气，往往小规模战斗中，将领的单挑能轻易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
只不过，根据前晚战斗的反馈，太原兵马应该拥有凝丹-成丹境的高手二十出头，应该是每营都有一正一副的配置。与之相比，黜龙军这里只有张行、雄伯南、伍惊风、徐世英、徐师仁、王叔勇、贾越、牛达等数名凝丹以上高手，王雄诞、周行范都是近乎凝丹的水平，崔肃臣是文修。
实际上，为了确保战力，除了必要的人员离去外，张行几乎是绞尽脑汁，尽可能留下了最多的战力，窦小娘这种境界靠近凝丹的都被临时提拔到准备将里了，为的就是拼尽全力维持一个小规模真气大阵的运行。
而现在，对方要单挑……坦诚说，谁也不敢小瞧对面的关陇、晋地精英，胜负只当五五开。
但是，太原军死了、废了一个凝丹，对全局无碍，而黜龙帮少了一个凝丹，很可能就会让这个区区万余人的大阵露出一处破绽。
很显然，对方早就窥破了黜龙军的军事准备与部署。
笑声中，张行重新捋了一遍迄今为止的战事逻辑：
第一步，进军汲郡，开黎阳仓，黜龙军主力尽数进发到了河北的西南角；
第二步，东都反击，大宗师、靖安台中丞、皇叔曹林率领东都最后的菁华力量，自河内郡登陆，尝试反扑；
第三步，大宗师张伯凤出现组织了红山大会，这使得黜龙帮趁机后退，并制定了顺着清漳水诱敌深入，择机而战，不能战则走的基本策略；
第四步，太原白横秋窥伺已久，同样利用红山大会的空窗期制定了一整个系列的计划并迅速付诸于行动……其中包括对黜龙帮宿敌薛常雄的外交拉拢，对曹林的伏击，对东都兵马的拉拢胁迫，对李定的挟持，最终迅速演化为对黜龙帮的包围加突击；
第五步，得知消息后，也就是区区四五日前了，黜龙帮陷入到逃不敢逃战不敢战的严峻地步，这个时候张行不得已做出了选择……虽然是经过辅助做出的选择，但确系是有一个合理化方向的，那就是抛开负担，在纯粹简单高手对决到全军决战中等等不同层次的战斗概念中，选取一个精锐部队建立小心真气军阵的方略来做应对；
第六步，就是眼下迎战了；
第七步，……
张行想到这里，心中恍然，他作为全军主帅，不能简单只算计今日一战，好像这一战成了就行，他必须要以此战防守成功为前提，考虑全局，包括以后的种种发展。
而从这个角度考虑，这一战最好要赢得有余力，才有资格震慑敌军，方便后续寻求转折。
一念至此，这位首席只在刚刚安静下来的将台上开口：“他虽是想占便宜，我们却不能示弱，不然还以为我们怕了他呢！几位大头领，你们谁去迎敌？”
徐世英听到一半便诧异回头，却正好迎上张行目光。
张行见状也不多想，便以手指向了对方：“徐大头领既有此意，且观你破敌！”
PS：委实惭愧，不过大家放心，再有一周我就从月子中心地狱超度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跬步行（17）
太阳微微偏西，但并不灼热，没有风，使得烟尘乍起便落，也正是因为如此，营寨前的空地上，很多细节被看的一清二楚。
包括隔河观战的东都兵马，也都能看个热闹。
按照之前黜龙军的回应，此次出战的是黜龙军大将徐世英，而徐世英在黜龙帮众的地位毋庸置疑，其人作为黜龙建帮三大将之一，常年坐镇白马，掌握东郡，直面东都，便是后来一度在某人成为首席时被立威了，来到河北也还是担任实际上的军事辅佐，全军副将。
如此人物，居然出来单挑，此番临阵小计，未免过于成功了！
“白”字大旗之下，英国公白横秋根本没有去看趁机整队的本部大军，只是在大旗下探着身子，死死盯着前方出战的黜龙军大将，眼神明显有些……不解。
“此人是徐世英？”白横秋忽然回顾来问。
“这应该做不得假吧？”一旁的亲信大将孙顺德诧异反问。“难道黜龙帮还派出来个假的出来送死？”
“会是徐师仁假扮吗？”白横秋追问，但马上就自己否决了。“不对，我记得徐师仁是断江真气，此人是长生真气……”
“那就应该是徐世英。”窦琦认真来对。“黜龙帮凝丹高手也是有数的，修行长生真气的极少，当日黜龙帮起事时，那徐世英杀我侄儿，大概是刚刚有凝丹的兆头，所以长生真气显露的很清楚。”
白横秋微微一怔：“你说他三年半前刚刚凝丹？”
“是。”窦琦有些不安。“白公，有什么不妥吗？”
白横秋看了看前方，面色不喜不怒：“没什么不妥，毕竟是黜龙贼核心骨干，算得上是天下英俊，三年就有眺望宗师的水准也不足为奇。”
周围将佐微微一怔，各自骇然。
窦琦醒悟过来，立即请求：“白公，贼人作弊，专门挑了个成丹高手来提扬士气，如此让孙都尉回来便是！省得落败后被大家误会，平白丧了军心。”
“不错。”孙顺德也肃然以对。“白公，我不是徇私，一来，贼人确实是做了弊，取了个成丹的来赴凝丹的局；二来，这厮到底是年前刚刚跟你家二娘成婚，若万一没了，不好交代。”
“那又如何？”白横秋闻言冷笑。“须是我们遣人上前挑战的，撤下来，跟输了有什么区别？你说他是成丹便是成丹？成丹和凝丹，古往今来，好像谁没糊弄过一般？”
两位将军各自一肃。
“再说了，整军大约只需要小半个时辰，若是小半个时辰内就被人宰了，逃都逃不回来，那这种人给二娘当女婿，我兄长反而要厌弃。”白横秋继续冷冷言道。“真死了，再寻一个孙氏子弟给我兄长送过去便是。”
孙顺德和窦琦对视一眼，都不再言语。
白横秋闭嘴后也缓缓严肃起来，甚至呼吸有些粗重——无他，连徐世英这种黜龙军核心的情报认知都有某种错位，那么毫无疑问，自己和太原军都有些轻视黜龙军的实力了。
另一边，挂职为上党都尉的太原军将领孙嘉却丝毫不晓得身后帅旗下发生的事情，他见到贼军来将抵达跟前后简直是大喜过望。
“阁下便是徐世英？”孙嘉看到对方有些沉寂，而且护体真气明显，乃是不擅作战的长生真气，不由戏谑来问。
全副披挂的徐大郎似乎心情不佳，只是在张行借给他的黄骠马上颔首。
“我叫孙嘉。”刚刚过门数月的白氏女婿昂然来对。“出身北地孙氏。”
徐大郎闻言只是再一点头，并不主动言语，但注意力明显提升了上来，俨然，生死交战在前，他便是再不情愿也要认真以对。
“徐世英，当日在东郡，你杀我表兄窦并，今日我要为他报仇！”孙嘉声音愈发高亢。
徐大郎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了相关事宜，却是终于开口：“是窦并窦都尉吗？被削了头发白二娘的丈夫？”
“正是！”孙嘉本已经准备动手，得到回应反而一愣，一时只能应声。“我也要为二娘报仇！”
“我彼时在东郡做了一年郡吏，平心而论，窦都尉不算是个坏人。”徐大郎若有所思。
“这是自然，他是个尽忠职守的官人，而你则是个犯上作乱的贼人！”孙嘉闻言愈喜。“既知顺逆，何不早降？我必在英国公面前为你请一条性命出来！”
“阁下误会了。”徐大郎看着对方，认真来言。“我这个人，确系从小做贼，而且杀了不知道多少人……这其中大多数都是江湖上厮混的，绝不是清白之人，唯独我杀他们多也是为了争强夺利，所以后来长大，常常为此惭愧；至于阁下的表兄，虽然不是个什么坏人，可我杀他，却是我徐世英生平杀人最痛快的一次，也是最引以为傲的一次，以至于当时便凝了丹，修行上登堂入室。”
孙嘉一时茫然，但听到最后一句，心中一动，不由暗中振作，便挥动手中凤嘴刀，大笑一声：“误会不误会吧，你若不愿降，便只有死！咱们按照规矩来，只在马上地上作战，谁先腾跃躲避，谁便算输，行也不行？”
“好！”徐大郎应了一声，便将长枪横在身前。
孙嘉大喜，即刻拍马而来，护体真气尽出，仿佛又罩了一层淡金色铠甲一般，凤嘴刀上也是裹了一层淡金色，而且刀头隐隐有放大延长的真气凝固成型。
很明显，这是大魏军中数量仅次于三辉真气的断江真气。
而用着民间数量最多长生真气的徐大郎也毫不犹豫，打马上前。
双方交马一合，孙嘉便更加振奋，因为他明显察觉到对方气力似乎比不上自己，修为也符合一个凝丹三年的寻常高手，再加上对方那战阵上坑人的长生真气，自己的胜算委实更大。
且说，此时天气清明，四下空荡，两将你来我往，仿效古时豪杰阵上交锋，只在马上做功夫，周围士卒、远处将军，也是纷纷摇头晃脑，交头接耳，试图看的更清，听得更准。而不过十余合后，这些围观者正以为精彩之时，战阵上的孙嘉却已经察觉到对方渐渐气力不支了，心中愈发振作。
“当！”
第十五合，又是兵刃空中奋力一交，双方各自打马驰过，而待孙嘉孙都尉勒马回转时，却见到对方明显转身吃力，尚未完成冲锋预备动作，不由大喜，赶紧打马向前，试图占这个便宜。
对面的徐世英俨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困境，却干脆不再强行转向，反而就势等对方靠近勒马横起，挺枪挡住对方来路。
孙嘉暗叫对方一声狡猾，丝毫不惧，乃是同样减速停马，同时挥舞大刀去摆荡对方长枪，是个要与对方停下战马，各自比拼力气、技巧、真气多少的意思。
而双方兵器一接上，立即粘在一起，二人也都奋力使出力量、真气来，准备决一胜负。
围观士卒更是趁机看清楚了对峙局面，纷纷振奋起来。
然而，接下来形势发展，远超众人想象，双方兵器接上不过四五息，双方不过刚刚发力之后，孙嘉忽然察觉到视野中有什么不对，似乎有一团绿光在动，咬紧牙关去看时，那绿光居然已经到了对方兵器之上……原来，竟只是对方的长生真气涌出肩膀，在空中宛若实体一般打了个回旋，然后自肩膀上顺着兵器涌来。
刚做好准备，来迎接对方兵器上的真气发力，孰料，那股真气顺着长枪回旋盘绕，来到双方兵器、真气对决之处后，并没简单的化为铁枪上青绿之光，反而如同一条什么活物一般，抬起头来，越过真气交汇处，虚绕着自家兵器，往自己身上而来。
而且，随着那股真气越来越近，却也越来越快，然后在两人中间兵器上空微微一盘，陡然化为一条青色巨蟒，口牙俱备，头角狰狞，然后径直朝自己张开青绿大口。
此情此景，委实奇异，孙都尉骇然一时，连忙收起兵器，试图躲避。
孰料，自己甫一卸力去气，那巨蟒居然瞬间腾起，以捕猎一般，猛地下扑，然后迅速爬上自家手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孙嘉只觉那股真气仿佛真正的活着的巨蟒一般，居然不往自己护体真气中钻，反而在外围盘旋游走，瞬间便将自己整个勒住。
恰如寻常人被巨蟒盘住一般。
这还不算，巨蟒上身，孙嘉试图逃窜，却不料那真气环绕自家两臂一圈后忽然如真正蟒蛇、蛟龙一般张开大口，往自己右肩膀上奋力一合，一瞬间便觉得右肩沉重不堪，完全发力困难。
而徐世英全程不急不缓，只是得势不饶人而已，对方卸力他就压上，对方逃窜，他就是释放青绿巨蟒去缠去咬，更可怕的是，偷袭成功后，须臾片刻，便又有一条臂膀粗的巨蟒自身腰间浓郁的长生真气中窜出，往对方腰上盘旋而来。
紧接着，是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孙嘉早已经彻底惶恐，如何不晓得自己是中了对方计策，早早便大吼起来，两侧围观士卒也都意识到战局发生变化，也都纷纷哗然。
须知道，这些真气花样在唐时非常流行，那时候三一正教尚未一统江湖，很多门派尚在，最喜欢给真气花样起名字、定分类、立招式，而且战场规矩多，文修更多。然而，自残唐南渡以来，天下陷入混战数百年，上下渐渐晓得，什么规矩什么花样什么招式，都只是真气与人体的结合使用而已，并不会因为你摆什么招式就有什么特殊效用，所以渐渐无人再理会这些，而更注重实际，也就是混着真气一刀复一刀，一甲叠一甲而已。
故此，众人看到这一幕，只觉得神情恍惚，甚至有不懂行的人觉得这徐世英已经是宗师了，但真正高手却晓得，这只是徐世英对真气的掌握细微程度惊人，在凝丹-成丹境界内该有的距离，完成了对真气的精巧有力操控罢了。
当然，战场上容不得多余思考。
实际上，徐世英卖了个破绽，忽然放出宛如活物的真气后，不过一眨眼功夫而已，便已经制住对方。而后来多条真气巨蟒盘上，宛若将对方裹如网中的过程内，孙嘉却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随即，就在双方围观军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后，徐世英毫不犹豫，一枪挑开对方长刀，然后往对方肋下一刺，随着一声哀嚎，便毫不犹豫以真气绳索拽着对方往黜龙军大营而来。
见到此情此景，双方军士齐齐发一声喊，两名太原前线大将即刻策马而出，身上真气绽放，俨然是想抢回这个白氏女婿，然而正当此时，对面黜龙军营寨高台上，忽然一箭飞来，裹着断江真气，宛若一根金灿灿的长矛一般直直射向其中一人。
那人惊吓一时，立即在马背上腾跃而起，往后飞去。
而那匹战马依旧向前，却正被那手臂粗的真气巨箭给拦腰射中，战马哀嚎一声，当场腹部贯穿大洞，内脏血液四溅，再不能起身。
这还不算，一箭既落，又一箭飞来，正中尚在空中的那名太原军将领。
双方相撞，那将被撞落在地，哀嚎连连，再不能起身……周围军士大惊失色。
不过，太原军中高层到底是关陇、晋地的世族子弟，基本军事素质过硬，一边是一群军士奋力拖着受伤将领往阵中而去，一边是大盾层叠向前……更有甚者，前方另一位将军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回身呼喝，号令部队向前，一起冲锋，趁势入营。
但就在这时，鸣金声从身后数百步的距离传来，然后伴随着黜龙军第三箭射出，太原军宛若潮水一般退了回去。
“射箭的是徐师仁？”鸣金声中，窦琦疑惑来问，很显然，经历了徐世英的表演后，他明显有些不自信起来。
“应该是。”孙顺德也有些心虚。
“不是徐师仁。”白横秋冷冷来答。“徐师仁的力道比此人强一些，准头差点。”
“是王叔勇。”窦琦想了一想，给出了答案。
“必然是了。”白横秋微微眯眼，睥睨来对。“黜龙帮果真藏龙卧虎。”
倒是窦琦，此时沉下心来，认真来对：“不是黜龙帮强不强，而是我们误判了，以为他们没有这般强……所以吃了亏，而且接下来怕是还要吃亏。”
白横秋难道认真点点头，复又昂然来对：“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要不顾一切击破他！便是吃了一些亏，也要击破他！否则将来之事，未必能轻易决断！”
周围将佐，几乎一起颔首。
而白横秋干脆站起身来，严厉吩咐：“大阵不过一刻钟，你们也各自下去，刘将军已经率后军去侧翼了，孙将军现在去前军，统揽前三营，窦将军留在此地，为我阵替，一旦交战，观敌军阵势，若大阵不起，便督战全军猛攻，若大阵起，便由窦将军为阵底，我为阵眼，亲自向前，了断此战，以绝后患！”
众将凛然，各自应声，然后按照布置各自归位。
而众人刚一走，便有信使匆匆抵达：“回禀国公，怀通公遣使者到了。”
“让他回营，战事在即，没时间见他。”白横秋脱口而对。
然后，却又本能看向东北方向的河面，果然，须臾片刻，有外围清晰侍从抵达：“拜见主公，屈突将军求见。”
白横秋微微皱眉，本欲拒绝，但最终还是点了下头：“让他速速过来。”
另一边，黜龙军梅花瓣大营的中心位置，被人用真气仓促拍成的将台上，张行也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少数留在这里的一些大将也都各自归位……偌大的将台上，一时只剩下雄伯南、崔肃臣、王雄诞，以及些许近卫、准备将而已。
可能是最后半刻钟有些难捱，人走后，雄伯南忍不住指着身前首级来问：“徐大郎的修为我都不知道，首席为何知道？”
张行愣了下，忽然微笑给出了答案：“猜的！”
另一边，白横秋也微微变了颜色：“伏龙印？你确定？”
“猜的。”屈突达认真来对。“就是猜的，我前日与伍惊风交手，忽然想到的……伍惊风不是从河南直接来的，而是跟冲和道长一起出现的……而黜龙帮这般沉稳，必有所恃，我以为除了本身实力出众，准备结阵外，必有针对大宗师的后手。”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白横秋愣了一下，忽然也笑，并缓缓拔刀指向了前方。“再说了，此时情形，宛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屈突达扭头去看，正见到十营三万太原精锐已经布置妥当，旌旗林立，铁甲耀眼，与几乎沉寂的灰色黜龙帮大营形成鲜明对比。
也是不由叹了口气。
而也就是此时，耳畔便又传来英国公白横秋略显平淡的一句话：
“传令下去，开战！”
下一刻，随着军令层层传达，三万大军一时耸动，宛若波涛汹涌，卷动四野，带起无数风云尘土。
“开始吧！总得先试一试，打个招呼！”
察觉到对面太原军的动静后，张行看了眼雄伯南，只说了一句话，便从身后将无鞘惊龙剑取下，拨开一层层包裹，然后卷动着真气将此剑狠狠插入地面。
与此同时，这位黜龙帮首席身侧逸散出无数灰白色的真气来，以至于周围整个将台都瞬间变得冰凉起来，乃至于隐隐有霜花浮现，雾气生成。
很显然，这个效果不是真气隔空造成的，而是说张行几乎将自家所有真气都顺着那柄无鞘剑源源不断的往地下涌入，然后顺着地面蔓延开来。
见此形状，将台下，得到军令的王雄诞等人也都使出真气，远远望去，仿佛点灯一般，瞬间亮起了五光十色的灯火，然而这灯光也只是亮起一瞬间而已，便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统一光点。
非只如此，光点一旦变色，冰冻的地象也瞬间蔓延到周边来。
就这样，先是将台周边，紧接着是中军大营各处大帐，然后外围特定岗哨，接着是特定路线，冰冻异象一路蔓延，光点一路变色。
明明是午后，恰如夜晚中温柔坊点起的无数灯火一样，连成一篇，自成景色，又似乎像是有人在用真气作画，试图在地面上顺着营寨画一朵巨大梅花。
但很快，光点变色的过程便中断了，断在中军大营往周围数营的道路上。
张行沉默了一会，便准备向先收起几个方向，集中先联结南面、西面数营。但也就是这时，雄伯南忽然起身，就在将台上将那面红底“黜”字旗擎在手中，然后紫气弥漫，只是奋力一卷，便陡然变成灰白的底色，然后借此时机，那地下的真气脉络陡然一闪，宛若受到了潮汐影响的地下细流一般，硬生生往四面涨去。
见此形状，崔肃臣等将台上的其他有修为之人也毫不犹豫，只是一闪，便将自己充入大阵之中。
片刻之后，这股地下潮汐几乎同时涌到了周围花瓣上的大营中心位置，瞬间与几位主将的大营中心联结，紧接着，四面八方，整座黜龙帮大营，宛若一体，登时花开。
前方士卒已然交战，白横秋遥遥看着这一幕，面色铁青。
而与此同时，成功结阵的张行却同样面色铁青，因为这个大阵他支撑起来可不轻松，而且此阵既成，他的感知力何止是十倍之增，远处那位大宗师的“重量”他也察觉到了。
待会，能不能当此人一击，委实难定。
就在大阵刚刚结成，双方主帅隔着根本看不到，却又能用真气清晰感悟到的距离遥遥相对时，忽然间，正北方的天空中陡然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隆声，仿佛晴天霹雳。
是真正的晴天霹雳，此声之大，所有人皆亲耳所闻，但放眼望去，北面却是清空万里。
而黜龙帮营寨上的云气，也根本遮不住午后的阳光，何来霹雳？
如此异事，若是寻常，不知道多少人去猜疑议论，但当此之时，在此之地，却只是让所有人愣神数息而已。
甚至，这一声异响，仿佛是什么统一的号角军令一般，片刻之后，太原军便以两倍以上之兵力，结密集军阵，在数不清的关陇晋地的将领、高手带领下，大举攻寨！
白横秋也毫不犹豫，就在将台上绽放出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辉光真气，其人真气，乃是三辉金银红三色交加，凭空而起，却又横平竖直，在空中飞舞。
须臾，一面巨大的宛若棋盘，又似罗网一般的事物便出现在了太原军上空，并迅速与下方绽放真气的将领军官连成一体。
甫一联结，便与对面的情形无二，棋盘或者说罗网，迎风而涨，继续在空中蔓延起来。
到此时，双方其实刚刚交战，可一上午都无风无云的天象却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霜风云，烈日霹雳。
望之，仿佛神仙交战一般。
请假说明
今天中午马上离开月子中心，但貌似阳了，39度，我昨晚上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个人的体表温度可以把被窝烫到。
而据说我昨天白天应该是烧糊涂了。
除此之外，据反馈，家里电脑屏幕一个月没用也花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大家再给我几日，让我恢复如常。最起码回到之前一个月十二万字更新。
我知道很多人对“月子中心地狱”不理解，但事实就是，看起来一切如常的月子中心一个月，我瘦了二十多斤。
从一开始一百九到老婆生产时掉了五斤，然后就是生孩子那两天几斤很明显的体重掉落后，几乎往后每天瘦半斤。
现在已经是一百六十多斤了。
月子中心里经历了很多具体的事情，但这个明显是整体性的影响，也不知道是生理还是心理问题。
现在又阳了。
最后让我缓缓吧。
感谢大家。

第二百五十章 跬步行（18）
战斗爆发后一刻钟，黜龙帮梅花大营的外围一圈栅栏就被轻易突破，太原军以绝对的兵力优势外加头顶几乎瞬间便构筑起来巨大棋盘的遮护，轻松占据了全面上风。
梅花状的大营外围，钝角五角形栅栏与其内里，箭楼、高台被轻松夺取，成为太原军的指挥与反击据点，壕沟被轻松填平，变成往来坦途。
而一开始分布在外围的戍卫部队也迅速被击溃，狼狈逃回大营，其中数百人则干脆被太原军的大潮给淹没。
“杀！杀！杀！”太原军前军大将孙顺德占据了一个黜龙军高台后，只是一扫后便挥舞手中泛着金光的大剑，下令部队继续推进。“都是好样的！都不要停，趁机推上去，抢了头功！杀啊！”
“站稳了！不要慌！等人都进来了再落门！”
孙顺德足足数百步距离的位置，也是梅花状大营的一个花瓣尖上，王叔勇正挽着长弓往来巡视，大声呵斥以提醒部属。“我们有这么严密的营地，不比守城差，局势也不比马脸河那里差，老子今日就站在这里，看谁能过去？！晋地狗过不去，你们也不能动！”
话音刚落，便有一阵箭雨自斜前方飞来，不等王叔勇开口，下面自有各个队将、准备将嘶吼下令：
“防箭举盾！”
“贴上木栅！低头！”
“不要举起兵器格挡，腋下！腋下中了箭矢会死人的！”
“不对不对，箭不是朝我们这里来的，是为了射下来没来的弟兄！”
“东南面，东南面！，反击！反击！射回去！往清漳水那边看！不光是弓箭还有钢弩！”
慌乱中，黜龙军立即做出了各自反应，但不耽误太原军的箭矢如雨，径直落下，然后钉在土木混合的栅栏与站楼上，也钉在了营门下的泥地上，却居然没有听到许多哀嚎声？
再仔细一看，箭矢落地居然也没有深入多少。
更离谱的是，主将王叔勇王五郎甚至抬手就抓住了一支羽箭。
至于这一阵箭雨的目标，也就是外围小据点的黜龙军败兵，多趁机入营。
不管原因如何，如此显著的效果一出，欢呼声即刻响起，这里毕竟是王叔勇的本营，军中一半都是他族人、乡党，军官也都是老下属，于是立即有人开始吹嘘王叔勇的厉害，指着那支箭在说王大头领之前是如何“斩杀”一员敌将的。
但也有不少军官醒悟，趁机来说大阵起效，以鼓舞士气。
实际上，正是如此，别人不知道，王叔勇眼睛锋利看的清楚，那箭雨自距离自己头顶还有数丈远时便明显出现迟滞，显然就是大阵起了效果。
然而，就在刚刚，王叔勇都还对大阵没有太多信心……起阵的时候他还是很激动的，但阵势平稳下来后就有些忐忑了，原因嘛，自然是因为大阵铺开之后，真气稀薄，视觉上远不如寻常修行人组建的大阵来的那般明晃晃，更不如头顶天象那般横平竖直，让人一眼难忘……君不见，他王五郎一开始鼓舞士气时就没敢用大阵这个说法吗？
回到眼下，王五郎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却没有趁机开口鼓舞士气，而是面不改色，就势弯弓搭箭，指向了数百步外一个本就是其人亲自督建的一个望台，随即真气从他身上闪过，宛若投矛一般的箭矢再度射出。
只是一箭飞出，王五郎本人便大吃一惊，因为自家力道自家知道，何况刚刚替徐世英掠阵时还射了数箭，而这一箭同样力道与真气放出，威力却远超寻常，非只如此，便是丹田气海中的真气都未曾减少许多，而是发力时不自觉便从脚下无端引入真气，于丹田一过罢了。
另一边，这没有多少耗费的一箭飞去，居然隔着数百步正中望台，几乎将整个望台炸开，原本在望台上挥舞大剑的一名太原军主将，几乎瞬间被烟尘和真气所吞没。
效果惊人！
当然，王五郎看的清楚，只是一瞬间而已，便有一道流光从烟尘中飞起，往后腾跃而去，而且腾起过程中明显有一根真气丝线直挂到天上棋盘……很显然，正如自家梅花大阵不是空开，对方天上的棋盘也不是空摆。
王叔勇愣了一愣，仔细观察了一下，然后忽然再度拉弓引箭，却是不再计较已经远离的对手将领，反而指向了侧前方的一个太原军弓弩阵。
一箭飞出，落在地面，却几乎有十余人被震开，更有数人当场身死，其余人也都狼狈逃窜。
见此情形，王五郎哪里不晓得，对方的大阵大宗师强行开的，下面兵马又多，进攻态势又乱，不可能照顾周全！
一念通畅，其人不由大笑，便持弓回顾左右：“看到了吗？有这个大阵在脚下，老子能杀一万个！”
众人哄笑，更有队将在旁出言打趣：“若是这般，几位大头领可不够分！”
一时士气微起。
“不要慌！”
几乎是同一时间，衣甲稍显凌乱，小腿上浸满真气的孙顺德再度大喊起来，因为失去了望台，却是干脆踩着一个坍塌的木栅，挥舞大剑，放声大喊。“不就是失了跟败兵冲进去的机会吗？是不会打仗还是觉得打仗可以投机取巧？都打起精神来，盾牌手冲上去！推不倒、翻不上就上套索！去拉！去拽！砍！杀！”
喊到最后，几乎声嘶力竭。
而太原军也果然如潮水一般再度涌上，盾牌迎接弓弩，绳索挽上栅栏，刀剑砍向绳索，而马上又有长枪穿过栅栏来戳刀剑。与此同时，随着战事展开，地面上的烟尘，头顶的浮云，四处逸散的真气，渐渐叠加，使得战场周边渐渐出现颜色较深的云朵，偏偏云朵一碰那个巨大的棋盘便自行散开，所以居然形成了一个环形的阴云。
回到战场，其实战事进行堪称有条不紊，黜龙军是死守，而且事到如今战斗经验也好、军事条例也好，也都差不离了。而太原军本就是从晋地精选招募过来的，军官都是关西、晋地的世族精英，而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世族精英天然带有军事贵族色彩，他们每个人都从小经历了充足的军事教育与战斗经验，甚至每个代表家族征战疆场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家族私兵追随。
故此，王叔勇与孙顺德这两个年纪差异颇大的前线将领虽然表现活跃，但其实并没有深刻影响到战事流程，他们各自所属的军队，都已经达到了某种程度，某种可以轻松淹没他们个人努力，让他们停留在个人角色里的程度。
事实上，就在孙顺德被王叔勇逼退后的一刻钟内，几乎是不约而同的，一波全面的攻势正式展开——不仅仅是孙顺德所督前军三营近万人，太原军另一位统军大将刘扬基，已经从容都督三营近万人从侧翼，也就是梅花大营的北侧攻来，徐世英、徐师仁双双接战。
清漳水对岸，因为河堤在三征前被严密整修过多次的缘故，使得河水深邃的同时却又缩减了清漳水的宽度，也使得许多东都官兵能够占据最佳的位置以最近距离来观望这场惊天动地的战事。
“屈突将军没回来？”段威看了看头顶棋盘以及棋盘外围的云气，忽然在对岸震天的喊杀声中回头来问。
“没有。”一旁的郑善叶立即认真做答。
如此震耳欲聋的动静之下，只有他们这种级别的修行高手才能耳聪目明，可以交流妥当。
“难得他如此上心，昨日纪曾也是如此。”段威忽然笑道。“明知道你母族是清河崔氏，还抢着去接应崔氏，倒是你，明明是世袭的一个国公，倒比他们老成多了。”
郑善叶微微惊异，思索片刻，却还是避而不谈：“正是因为家母严肃，所以才老成起来。”
“这倒是实话。”段威闻言依旧冷笑，丝毫不给年级比自己小许多的郑将军脸面。“我现在还记得，你母亲在世时，你节节高升，事事顺利，结果她刚去世，你第二年便因为贪污被降了一等爵位……是这样的吧？”
郑善叶尴尬一时，半晌，左右环顾后，终于趁着战场动静低声回到了正题：“段公觉得两位过头了？”
“当然。”段尚书昂然来答，目光对准了西南面的白字大旗。“巴结也不是巴结这么快的。”
收敛心神后的郑善叶心中微动……他和屈突达前两日还在讨论要不要跪这么快的问题，结果今日被视为英国公代言人、所谓被跪的对象的人，居然也认为不应该跪的那么快……这就很有意思了。
一念到此，其人不由小心翼翼来试探：“段公……屈突将军只是忽然想到重要军情，不得不去罢了，然后又因为时机巧合，马上开战，不好抽身回来……”
“哦？”段威捻须来对。“你是觉得屈突将军只是应付差事，事关重大不得不报，并非一心为了英国公？而且还觉得我也是类似态度，所以说与我来试探？”
郑善叶没有说什么“属下不敢”之类的废话，而是微微躬身，一言不发。
毕竟，且不说对方刚才那么明确的情绪，只是回归原本立场，什么时候就说要效忠英国公，为他赴汤蹈火了？真要是准备投奔，反而就要拿乔作势，做个有骨头的人。
那话怎么说来着？
不能跪这么快的。尤其是他郑善叶出身名门，虽然是袭爵、削等，但怎么也是个国公的。
而段威也没有故意拿捏对方，想了想后，便也笑了：“你说的不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郑善叶如释重负，这就好办了。
不过，正是因为如此，他不免要认真询问：“可……为什么呢？数日前段公还在催促我们，还为白公做言语。”
“就是因为这个。”段威以手指向了对岸。
郑善叶诧异去看，一时不得其解。
“你须晓得一件事。”段威也不遮掩，而是从头说来。“我段某从来都不是什么白公的下属，也从未效忠于他，只不过，江都那位圣人做得事情太过头了，不说三征什么的了，只是当日穆国公、卫尚书之类的事情，我心中便已不能平……当然，根子是三征，所以一定要对付曹皇叔跟曹魏！所以这件事情上面，我与他白横秋确系是同仇敌忾。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白横秋但凡也摆出一点曹氏叔侄的架势来，我自然也可以对他不满。”
说着，段威指向了河对岸的战场：“若如前日，咱们大军能不能抵达都不好说，我以友军之身稍作操劳那是理所当然，而若眼下，咱们拼了那么大力气，好不容易维持着部队过来了，他却不用我们？是什么意思？黜龙贼是为黜龙贼，是东齐故地英杰所建，那张三郎我在红山又见了，果然不是个凡俗造反的，这般架势，注定了是咱们关西人最大的对头。而他白横秋这般行事，到底有没有为了能在河北、关西把自己独一份的身份给立起来而的意思？又有没有为了这个心思而耽误战事？而若是这个姿态，又像不像一个人？像不像那几次大战？”
“立身份必然是有的。”郑善叶苦笑道。“必然是有的……但耽误战事……未必有吧？所以像不像谁委实不敢说。”
说着，郑善叶微微抬头，眯着眼睛看向了对岸，那意思很明显，这个战局，这个形势对比……无论是兵力还是那视觉效果更明显的空中棋盘，都只是太原军占据绝对优势而已。
“我其实也觉得未必会耽误战事。”段威想了想，也笑道。“但我到底比你们大几岁，见得战事也多一些，却有些别的看法……依着我个人见识，真气军阵这个玩意，就好像人的修为一样……只有修行者结成的军阵，相对于未结阵的人而言，便如凝丹高手于奇经、正脉一般，真气不尽，便可如金铁临土木，拼的是修为高低、人数多寡；
“而若是这种结合了军阵的真气大阵，一旦立起来，不管大小、强弱，那便如宗师拔地而起一般，是生根的，这个时候，胜负就有了那么一点说法，因为它就要拼人心的坚定、天意的垂青、地域的控制了……
“所以，黜龙贼既是立起军阵，便有了一分的胜算！”
“一分……”饶是郑善叶素来不苟言笑，此时也不禁失笑。
因为，确实可笑。
战无不胜的大宗师都可能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大河边撅了呢，老牌凝丹被人在被窝里捅死的事情就发生在河北，大魏刚刚灭掉东齐南陈才几年，什么事没有个一分？
他郑善叶现在过去，乱军中刺杀白横秋，只说白三娘从河南去打东都了，趁对方一愣神的功夫，说不得也有一分胜算！
“除此之外，”段威丝毫不乱，继续言道。“一方是攻，一方是守，攻须全破方为胜，而守则不溃则为胜，所以，黜龙贼又得两分胜算。”
郑善叶这次不再笑了，而是认真点头，这确实是一个必须要重视的问题。
不过，他旋即肃然，并以手指向了几乎已经来到自家头顶的棋盘：“是这样的，但也并非全然如此，黜龙贼只是有区区三分成算挡住英国公今日落下的这几手而已，那么便是英国公今日一击不成，又如何呢？后面还有一子接一子呢，棋子之外还有棋盘呢，总少不了！我们没有参战，薛大将军也没有来。”
“我可不以为然。”这次，又轮到段威来笑了。
郑善叶一时不解。
而段威也没有遮掩的意思：“道理很简单，无论是不是白横秋，加不加我们，对上黜龙贼而言，只有今日这几手棋是带着所谓绝对胜算落下去的！一旦不成，气势颠倒，后来黜龙贼想维持，便总有法子维持的，反之，白横秋这厮若是因为自己的轻敌、杂念，而失了这前几手必胜的局面，那后来想要维持，只会越来越难。”
郑善叶沉默了下来，他其实是忽然醒悟了过来，说了半日，段威都是把白横秋比作江都那位……那位离死不远的圣人了。
但这个，未免有些偏颇。
段威似乎察觉到了身侧将军的心思，只是再度看向对方，便当场负手失笑：“当然，这些都扯远了，我之所以说这些，其实只是一句话，那就是刚刚见到黜龙贼这花一样的大阵一起，再加上之前在红山上的见闻，不由的就想起了当日一征时在落龙滩见东夷军水上起阵的架势……后来的事情，谁也没想到的！”
郑善叶肃然来对：“段公，东夷再怎么出乎意料，都动摇不了中原根本的。”
段威也楞了一下，却又随之来笑：“不错，贼就是贼，东夷也只是夷，邪不胜正！他们赢不了！”
郑善叶重重颔首，继而再言：“至于说今日之胜负，也不必过于纠结，恕属下直言，今日之战，只在日落前就定然分出结果，要么是太原军破黜龙贼军阵，要么太原军不能破阵，然后英国公绝不会拖延，只亲自动手，直接落下那一子。”
“有道理。”段威依旧来笑。“看着就行，胜负他们来定，而我们只要定下心来，提醒自己不要跪的那么快，省的把一些人给惯出毛病来。”
郑善叶点点头，终究没有忍住：“出兵许多日，未见段公笑颜，今日欢乐何其多也？”
段威明显愣神，然后再三来笑：“我年轻时多笑，从军也笑，但后来做官做大了……或许就是从一征开始，渐渐就不能笑了，非但不能笑，反而渐渐严肃……而如今，许是知道曹林一败不能起，大魏要无了，心中快慰，又开始笑了。”
郑善叶无言以对，只能安静隔河观战。
而段威却随即眼神缥缈，不知道想到什么地方去了，连身前渐渐激烈到白热化的大战都没了注意力。
黜龙军梅花大营的核心将台上，张行安静的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了许久，而随着外围军报不断口头传达过来，在雄伯南这里汇集，旁听了一切，外加直接感受着整个战场真气波动的他心中对战局稍微有了点数。
“你们说，若我们就这般守下去了，白横秋本人应该会出手吧？”就在这时，对战局同样有了猜度的雄伯南看向了身侧张行、崔肃臣等人。
“会。”崔肃臣面无表情，率先来答。“此人处心积虑，一朝便出全力，如何会惜身？再说了，局势如此，咱们跟他们比，其实不就是差个大宗师吗？如我所料不差，非但今日会出手，而且会很快出手，只要前线稍紧，雄天王一动手，他便会来！”
雄伯南点点头，然后神色复杂的看向了头顶的棋盘，其中忧虑不言自明。
周围人晓得，雄天王这不是因为自己注定要跟大宗师直接对面而忧虑，而是担心一旦大宗师真的掀翻了大营，黜龙帮未免前途堪忧。
而这一点，其实众人这些天都忍不住去想过许多的，只不过被战事逼着，没法想太多罢了。
但如今，真的是棋盘悬天了，也躲无可躲了。
崔肃臣见状，本能想要劝一劝，却不知如何开口。
而就在这时，张行张大首席终于慢悠悠开口了：“我刚刚想了一想，才发现白横秋这厮，居然生平为主将时未有败绩。”
饶是雄、崔二人都是立场坚定之人，闻得此言也不由目瞪口呆……这话是能在这个时候说的吗？
“不过，这应该就是我们的胜算所在。”张行没有去看几人，也没有去看天上，更没有去看周围战事，只是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因为白横秋这个人，居然没有参加任何一次征伐东夷！”
“没有征过东夷，不是好事吗？”雄伯南终于忍不住来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以前是好事，现在未必。”张行恳切来答。
PS：tMD，要是平时无论啥玩意咳出血痰来我一定都疯了，但知道是这玩意后反而无感。

第二百五十一章 跬步行（19）
雄伯南和崔肃臣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张行说的是有道理的，但也是毫无道理的。
有道理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白横秋这个老货，确实修为高、资历深、军政经验丰富，但他很多时候都是扮演一个谋定而后动的角色，是所谓难知如阴，动如雷霆的那种。
一旦出手一般都会速胜，所以缺乏那种坚持对耗的经验，缺乏面对失败和挫折的调整应对。
而说毫无道理，则是说这一切要建立在今天能撑住局势的基础上，今日若守不住，后面的讨论是没意义的。
唯独，此时战事虽然进入白热化，但实际上外围大营防线并没有被撼动多少，黜龙军以典型的结硬寨、打呆仗方式暂时来应对是没问题的，而张行又因为要维持真气大阵不敢轻易起身离开将台，未免……无聊，这个时候，说什么不是说？
不说，只能枯坐观战了。
“从此人履历是能看出来这一点的。”崔肃臣认真来讲，如数家珍。“这位英国公年轻时作为家族次支次子，根本无心仕途，而是在凝丹后以青年高手的身份优游天下，走到江东后，意识到南陈虚弱，完全可以自荆襄、蜀地、江都三路而下，以成大事，于是方才回西都潜心谋划，并且最终获得家族和朝廷认可，最后在盛年之时参与伐陈，成为大魏前期功臣中较为年轻的一位，从而出人头地，跻身大魏或者说是关陇头面人物。
“而其人后来两个最重要的功绩，分别在于参与对巫族战争以及后续外交联姻事宜，外加杨慎之乱。
“当然，知道冲和道长和他的关系后，他在杨慎之乱中的表现现在看来，已经显得有些诡异了。”
“如何诡异，都是其人谋略才能的表现……而且未必诡异。”张行认真来对。“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的，反正以我来看，杨慎这件事情上，若说他事先设局操纵全盘未免可笑，更像是杨慎找到他后，他临机应变，趁势在其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借冲和道长和自己的修为四两拨千斤，定下了局势。”
几人各自点头，包括将台下方的王雄诞、贾闰士等人都若有所思，将台周边安静了下来，一时间只剩西面、南面两侧敌军主攻方向依旧杀声震天。
也就是这个时候，王雄诞没有忍住，主动扶刀走上将台，低头附耳对张行说了一句话。
碍于修为，将台下的贾润士以及许多侍卫都没有听清，但雄伯南和崔肃臣却听得一清二楚。
王雄诞说的很简单：“首席，何不趁大营没有被围住，将这个猜度告诉河南李龙头？”
张行一时犹疑。
而正主尚未开口，崔肃臣便率先表态：“首席，我以为可行！这个时候不是展示风度和心胸的时候，而是要抓住一切手段，确保李公不会降服……他若降，便是我们这里保住了，黜龙帮基业也没了三一的根本。”
“崔分管所言极是。”拄着长剑的张行连连点头，复又摇头。“不过我也不是计较我个人风度，而是说，消息传到的时候，李公必然已经疑窦百生，对局势一头雾水，这个时候我们告诉他此事，可能会起效，但也说不得会适得其反，让他以为我们是在故意欺骗麻痹他，反而使他对我们不满起来。”
“那……“
“我去跟他说便是！”雄伯南忽然插嘴。“他还会疑我吗？”
“那倒不好说……”张行苦笑。
“我有个主意。”崔肃臣仅仅是一句话的功夫，便想到了新的应对法门。“我们不给李龙头写信了，谁也不写，我们发布告，首席盖印，天王与我署名，正正经经、大大方方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告诉天下所有人，河南河北都说，说白横秋是个老奸巨猾，反复无常，违约卖友的小人。”
几人各自一愣，齐齐称好。
就这样，一事定下，自有文书匆匆去做，而张行签名之后，更是速速自后营发出，全程不过半刻钟而已。
然而，半刻钟加一刻钟再加一刻钟的，实际上，到此时，开战已经逼近一个时辰了，日头也已经到了正西南方向，而战事也已经焦灼不堪起来。
“大阵如何？可有破损？”一番四下张望之后，雄伯南主动来问。
“大阵总体完好，只是西南角徐大郎那里稍有缺损。”张行脱口而对。
“徐大郎不用管他，必是他在整什么计策，只是你真气可还够，能支撑吗？”雄伯南继续来问。
“大阵维持并无不妥，我估计到天黑肯定是无妨的。”张行坦诚以对。“主要是一旦结阵，大家真气共用共存，外面有人作战，里面有人休息，便可如一个活物一般生生不息，不是寻常思量的那般，更不是我一人之力。”
“那就好。”雄伯南微微颔首，复又提醒。“但还是要小心，便是活人都会被累死、打死，何况是这么紧凑拼出来的大阵。”
“这是自然。”
“若敌军不能破阵，白横秋又不动，我是否可以先行出阵？”雄伯南终于问到最关键的问题。
“若按照迟早要跟白横秋面对面的说法，可以自然是可以，但还是没必要。”张行俨然早有想法。“一来，还是能拖就拖，最好拖到天黑，让对方部队疲敝，无法再配合起效用……事到如今，咱们还是要做最坏打算，若是人家棋盘砸下来，咱们满盘皆输，天黑了，最起码能方便逃；二来，太原军是晋地精锐，是白横秋在晋地三四年苦心筹措的根本，我不信他们的手段只限于此……或是奋勇突击，或是绕后寻破绽，反正不可能就这么干耗着等白横秋一人出手的。”
雄伯南点点头，强行忍耐着坐了下去。
原来，一直到此时，此地黜龙帮的核心高层，都还想着逃跑呢。
当然，就在张行与雄伯南等人苦捱时，对面的军阵中，白字大旗下，太原军高层也发生了内耗……原因不言自明，正是围攻有真气大阵遮护的梅花正寨失利。
这一点没什么可说的，黜龙军据营寨而守，又有大阵遮护，攻不进去就是攻不进去。
“确实轻敌了。”窦琦面色尴尬，正起身朝着一侧的英国公认真来汇报。“一则，贼军真气大阵严密有效，并无疏漏；二则，甲胄军械齐备，丝毫不弱于我；三则据有营寨，占有工事；四则，黜龙贼此战集中精锐，大头领、头领皆为河北英豪；五则贼军部众也果然精锐，部队军官充足，战场应对妥当有素。”
白横秋摆了下手，目光从前方收回，神色已不似刚刚展开棋盘时那般严峻：“不要说这些废话，黜龙帮不好对付难道我不知道？亲眼看着呢。轻敌不是刚刚就说了。你只讲你准备如何应对便是。”
窦琦顿了一顿，继续拱手来言：“回禀国公，前军孙将军的意思是，尽发此处大军，为他补充，因为据他所说，前面徐世英大营那里，徐世英虽然修为高深，但不像王叔勇擅长箭术可以轻易压制攻击，所以反而摇摇欲坠，可以加大力度，三面轮番攻击徐世英的硬盘；而侧翼刘将军的意思是，可以派遣援军给他，他进一步绕到贼军后营……”
“贼军后营那里防御薄弱？”白横秋面色不变。“但真气大阵是完整的，我没看出来那边有缺失，而且当面之贼乃是黜龙贼精选出来的，也不会说战力过于参差吧？”
“不好说。”窦琦摇头以对。“但利用兵力优势延长战线总是没错的。”
“所以两位将军只是想让自己手下兵马多点？功劳多点？”
“总没有坏处。”窦琦认真来劝。“将士争先恐后，不畏惧攻坚，这是好事。”
“我也没说是坏事。”白横秋看着窦琦幽幽言道。“可窦将军，我之所以用你为中军，是因为你是所有将军中最有大局观略的，孙、刘两位将军在前，他们因地制宜，以自己眼前的情况提出方案，你为中军大将，又是什么想法呢？”
窦琦微微一愣，稍作思索，认真来答：“属下以为两位将军的意见都有些不妥当……”
“怎么说？”
“徐世英这人，便是不考虑今日深藏不露的修为，其人之前也是黜龙帮方面大将，甚至隐隐被认为是张行、李枢之外第三人，这种人我不觉得他会先于王叔勇、徐师仁露出破绽……”
“你怀疑是陷阱或者故意吊着我们？”
“是。”
“刘将军那里呢？”
“刘将军的意思就没错了，我们连贼军全线都没有接触，哪里能分辨出谁强谁弱，哪里是破绽和弱点呢？况且我们确实兵力充足。”
“但你不以为然。”
“是。”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是打持久战，最起码今日不是。”窦琦昂然来答。“白公一路急袭至此，要的是摧枯拉朽，要的是速战速决，所以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把最大力气都使出来的。而现在下午已经快过半，这时候再分摊兵力，寻找弱点，反而不智，不如合力于前营……至于说为什么合力前营，我以为应该是集中于王叔勇营，他看起来赳赳昂昂，但实际上只是一勇之夫，缠住他，再行冲击大营便是，我推荐屈突将军领兵过去，他应该就在后面。”
“有些道理。”白横秋想了一想，忽然失笑。“有些道理……但有一个问题，事到如今，只靠士卒，果然能破寨吗？”
窦琦猛地一怔。
而白横秋则站起身来，指向了前方大营：“事到如今，此战可以由我不出手而做了结吗？”
窦琦回过神来，立即摇头：“不可！便是破寨，也有雄伯南和张行！必要国公出手！”
“既如此，我出手，破寨不破寨是关键吗？”白横秋冷冷以对。
“是在维持进攻优势和后续兵力的情况下，尽量多的控制战线。”窦琦立即更正道。“但不能什么都指望国公，还是要尽量破贼。”
“那就去做吧。”白横秋摆手示意，然后重新坐了下来。
而窦琦也即刻下令，军令下达，方才稍作解释：
“白公，黜龙贼各营兵马应该没有明显差异，但主将有……外围五营这里，和其他几人比，牛达修为不高，他是一年前才凝丹的，断不会如徐世英那般出人意料，而且半年前他还受过伤，被人打断了四肢，而且其部兵马虽然是整军后的精锐，却与他不甚相熟，这也是黜龙贼把他安排到面对清漳水一面的缘故，因为那里最不容易展开进攻……所以，我让剩下四营一分为二，两营去支援孙将军，两营沿清漳水而行，去攻牛达大营！”
“可以。”白横秋这才满意点头。
军事上的事情，不是说不忌讳争攻抢战，也不是说不忌讳判断失误，但最忌讳的其实是没有章法，没有一个总体方略。大军七日集结于上党，然后自红山奔袭到此处，只歇了一日，便发起全面进攻，没有充足器械，没有细致的即时情报，然后甫一交战便察觉到了自己的全面轻敌，还能如何呢？
“白公。”窦琦忽然再度开口。“周行范的甲骑营和王雄诞的营头应该都在梅花花心那里，若前者主动出击来战又如何呢？”
“你是何意？”白横秋眯眼来问。
“咱们没兵了。”窦琦看着周边正在出动的最后四个营，坦诚以对。“兵马尽出了，但段公就在河对岸，身后也有武安红山卒，现在时间还算充足，何不一纸调令，从身后或者对岸调一些兵马来？便是担心他们不妥当，只要到了前线，黜龙贼那王叔勇一箭射来，他们不打也得打……”
白横秋一时犹疑。
窦琦见状，赶紧来劝：“白公，阵前倒戈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实际上，咱们推进的这么紧这么快，他们想要如此，未免也太难了些，反而可以放手一搏，不需要担心李四郎的。”
“你说的有道理。”白横秋终于笑了笑，然后摇头以对。“但这件事情，你想错了……我也不瞒你，我就是担心他们趁机蹬鼻子上脸罢了，因为东都和河北还要依仗段公跟李四的，如何能让他们建立功勋威望？这一战，从张三这厮立起大战后便已注定，终究我要亲自出手了断的！而我既要出手，何必追求圆满，让他们也出动。”
窦琦也不再吭声。
又过了两刻钟，后方数里距离的太原-武安联军大营内，随着前方太原军倾巢投入战斗的消息传来，苏靖方从容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制作精美的匕首，交到了身侧一位年纪稍大一些，但面相却极为年轻的文士手中：
“房兄猜对了，我输了。”
那大约二十八九的文士把玩了一下手中的匕首，笑了笑，从容收起：“小小赌注而已，不过是大局下的苦中作乐罢了，没想到苏校尉还当真了？”
苏靖方缓缓摇头：“很难去想英国公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们武安军留，这也太把我们当外人了。”
年轻文士当即失笑：“这有什么可难想的，若不是英国公忽然以大宗师之威挟数万主力大军出河北，你们武安军说不得已经要投黜龙帮了，防着点也是理所当然。”
“这话要是别人来说倒也妥当，房兄怎么能说呢？”苏靖方微微皱眉，状若不解。“你可是清河房氏出身，你们房氏出了三个黜龙帮头领，而你虽年纪较小，却也是那魏龙头的同窗，你父亲籍贯都落在东境……若说提防，也该提防你里通黜龙帮才对。”
那文士，也就是刚刚奉师命充当使者却被撵到此地的房玄乔了，闻言大笑：“听了你的说法，我竟觉得自己不投黜龙帮是过错了。”
苏靖方也笑。
须臾片刻，随着相隔数里的战场明显再度鼓噪，卷起新一波浪潮，房玄乔终于肃然：“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俊鸟不巢朽木之上，黜龙帮今日能活还两说，我便是要通他们，为何不能过了今日再慢慢想？还有，我一介书生，能让我摒弃利害二字的，就只有道理了，而到此时为止，黜龙帮治天下的道理虽然说了出来，但我还有些疑惑，还是觉得不通，而他们的道理是新道理，但凡生疑，何如去守旧道理？”
“我那日听了，其实也觉得有些不通。”苏靖方怔了怔，肃然以对。“正要向房兄请教。”
房玄乔看了看对方，摸了摸腰中匕首，若有所思。
PS：艹……确诊是甲亢了，查了两天……甲亢导致消瘦，导致缺钾，缺钾导致四肢酸痛无力……老婆生孩子我焦虑出病来是真无语……中年人无救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跬步行（20）
数里之外正在大战，房玄乔跟苏靖方却开始讨论起了政治理念，委实有些怪异。不过，考虑到军中副帅李定、援军大将屈突达都只是在后面军营里枯坐闲聊，好像也没那么夸张。
但是，无论是李定还是屈突达，无论是房玄乔还是苏靖方，又或者是隔岸观火的段威-郑善叶，包括之前的张行-雄伯南-崔肃臣，也包括白横秋-窦琦，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战终究还要靠暴力对抗来做了断。
他们便是有再多心思，也都要以此战结果来做后续分晓。
“破营了！破营了！”
“冲上去，冲上去！先破营者、夺旗者赏百金！”
“国公有令，杀张三贼者封侯！杀黜龙贼大头领者升郎将！此战跳荡功有三百！”
随着两营援军抵达前线，忽然间，黜龙军大营前爆发了巨大的欢呼声，数不清的太原军欢呼雀跃。原来，黜龙军大将徐世英所督营盘的正面，一片数丈开阔的栅栏猛地被拉倒，露出了一个宽阔的进军通道。
而且，所有人都能看到，黜龙军在匆匆调集部队，试图组建人墙堵住缺口。
而这，进一步激发了太原军的进攻欲望。
一时间，欢呼声，呼喊声，兵甲振动声，鼓声齐齐大作，数不清的太原军向着缺口涌去。
“立定！稳住，稳住！”
缺口处，随着一名挂着鲸骨牌的队将正在用近乎嘶吼的语气来下令，他身侧的黜龙军则正在用自己最擅长的长枪列阵。
区区三排而已的阵型刚刚有了点模样，迫不及待的太原军便已经涌入缺口，直接扑来，那队将窥见对方阵型散乱，器械杂混，却是不等自家队形整齐，乃是双方甫一相接，便迫不及待下了令：
“推出去！！！”
百十名黜龙军手持长枪，列成三排，虽然慌乱，但闻得军令还是遵循训练时的本能，低着头压着长枪，结成枪林奋力向前推去。太原军猝不及防，当场便有十数人被捅伤，其余人狼狈而走，阵型愈发散乱，反而给了长枪兵机会，更轻易的推了过去。
不是没有抵抗的，一名刚刚抵达缺口的太原军军官见状不退反进，反而抡起手中长刀，直接朝枪阵上砍去，长刀上泛起淡白色的光芒，凭空长了两尺，俨然是一位奇经高手。
然而长刀卷下，砍断了两根长枪，却再难下切，反而是持刀人被最下面一层的一根铁枪从甲胄侧缝中刺入腹部。
其人一声大吼，不敢再充好汉，当场撒手了兵器，然后大步后退，试图拔出腹中长枪，然而，枪刃相对回掏，却被甲胄给挡住，而身前枪阵继续向前，复又捅了进去。
就这样，这名太原军军官肚中被反复掏弄，还没退到缺口前呢，便已经肠子流了一地，什么修为什么力气，全都再无，最后直接躺倒。那名捅到了对方的长枪黜龙兵也干脆弃了长枪，拔出佩刀，却不着急补刀，只是低头俯身，待枪阵越过去，才与身后数十名持短兵的黜龙军一起，去处置受伤和落单的太原军。
那太原军军官早已经内脏空了，满地都是血污，肚子上还有一支长枪，又被六合靴践踏过去，居然还活着，见到黜龙军前来补刀，便只是哀声求饶。
为首一名黜龙军居然犹豫，但马上，就有人自后方来，一手按住长枪，然后上前一刀，便刺入对方脖颈，复又俯身下去，将首级连头盔一起斫下，还将长枪收回。
到此时，黜龙军重新夺回缺口，甚至因为前方太原军的狼狈，反过来冲出了缺口。
“撤回来！快撤回来！”
眼见如此，黜龙军的军官复又赶紧在身后奋力呼喊。
混乱中，有的军士听到军令，立即折返，有的则因为杀戮和反击而陷入茫然，更有人在兴奋与紧张中根本没有听到军令，这使得三排的长枪阵本身也陷入到了混乱之中，然后他们中便有人付出了血的代价。
一阵箭雨，几乎是随着这些黜龙帮军士抵达缺口处便立即出现，而因为真气大阵没有覆盖过来的缘故，这一阵箭雨落下，居然使得数名军士直接中箭受伤。
与此同时，一队反应过来的太原军，早已经排列整齐，举着大盾冒着箭雨重新反扑过来。
黜龙军瞬间落到刚才对手的境地，不下十数人来不及退回去，被追上后就地砍杀于缺口前。
这还不算，醒悟过来的太原军明显得到了有效指挥，不再争夺那只有三百名额的“跳荡功（先登破阵功）”，反而是重新集结起来，大盾结阵冲锋，弓弩冒着敌方的高度优势强行上前压阵，却果然是起了效果，盾阵迅速推入缺口，便是黜龙军的长枪阵，刚刚再度尝试集结，也被推开。
过百的太原军，进入了缺口。
然后，情况忽然变得很诡异，因为里面响起了欢呼声，但并不是区区百余人的声量，而是更大的欢呼声，很明显来自于黜龙军。
后续涌入过去的太原军迅速意识到了情况，并狼狈回报。
“里面是个瓮城！”一名太原军军官用一个绝对错误的描述精确地表达出了营寨缺口后的情况。
“啧！”孙顺德以手抚面，当即了然。“老子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要不要让人撤出来？”
“瓮城就不攻了吗？”孙顺德大怒。“我去亲自督战！将兵马送进去！”
说完，这名太原军前军大将果然倒持大剑，径直率亲卫往缺口而去。待其人率众来到缺口前百余步的位置，仗着修为一个腾跃便看的清楚……破开的栅栏缺口后方，乃是三条一人高的土垒，且切面平整，黜龙军居高临下，再立大盾架长枪，外围高处俱是弓弩。
下方百余太原军，只能猬集一团举盾生抗，稍有人心理崩溃，尝试往缺口处逃亡，便会被密集攒射，连着露出破绽的盾阵一起被射。
照这般下去，这百余众被黜龙军生吞活剥只是时间问题。
“孙顺德来了。”
之前负责推进、诱敌的那名队将此时站在徐世英身侧，然后一手持枪一手自望台上指向了外面的旗帜。“若这厮率众来救，会不会弄巧成拙？他麾下最少三名凝丹高手，加上他本人和他的亲卫……咱们未必挡得住。”
“不是未必挡得住，是必然挡不住。”徐世英冷冷去看，冷冷来答。“但他绝不会来的。”
“为什么？”队将茫然不解。
“他连王五郎的箭矢都不敢当，隔着几百步都要跑，俨然惜命，又如何敢来与我拼命？”徐大郎愈发冷笑不及。“这些人，逃了三征倒也无妨，白白送命的事，谁都想逃，但既然投了白横秋，哪个不是存了占便宜省力气的心思？转头就能吃下大半个关西，谁乐意在河北送命？”
话到此处，徐大郎扭头看向了自己这位心腹下属：“若是这些人真要拼命，就眼下态势，咱们只有逃的份，反而不必多想。”
“逃了就有路吗？”队将继续来问。“能再打回来吗？”
“不好说！”
“不好说可不行……”那队将终于变了脸色。“真打不回来就是败了呗，到时候我还能回去卖炊饼，大郎你呢？怎么办？”
徐世英看了眼对方，没有吭声，而是忽然间从对方手中接过了长枪，只是一抖，继而脚下灰白色寒冰真气凭空自地上涌起，过脚下便成绿色的长生真气，眼瞅着整个人都被真气裹住，成了一团。
随即，徐大郎只是纵身一跃，便整个往下方太原军盾阵上砸去，落地之后，真气炸裂，整个盾阵立即崩解，但依然有军官大声来喊，要部队结阵勿散，等待救援。
可也就是此时，那数年前在白马卖炊饼的队将也呼喊下令，周围黜龙军士卒放声喊杀，纷纷持长枪涌下，三面来攻。
这下子，太原军再无战意，原本算是先登进来的精锐纷纷扔掉盾牌，仓皇往缺口处逃亡，然而既无盾牌，又无阵型，被三面围杀，能有什么结果？无外乎是要被猎杀于“瓮城”之中罢了。
百余步外，原本还准备派遣属下去救援的孙顺德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再难忍受，不由回顾左右：“做将军的，可以自己怕死，但难道可以扔下部属去死吗？”
一言既发，其人亲自持大剑步行向前，周围亲信也都不再犹豫，包括一位都尉一位营将皆随之向前。
然而，这位关陇名门大将行至黜龙军大营缺口前时，却见到自己终生难忘的一幕——之前阵前生擒己方将领的黜龙贼大将徐世英亲自持铁枪立在了缺口处，其人身后，一名队将持“徐”字大旗矗立，在往后，正有数十名黜龙军军士抢占了缺口，却又分成两列，一列对内，一列对外。
与此同时，那些突入缺口的太原军依然在被屠戮中。
孙顺德望着对方，看着对方身体周边不断逸散的长生真气，心中不安，脚下越来越慢，却是在距离对方数十步的距离忽然停下，然后作势挥刀下令，让部属继续去冲杀。
徐世英冷笑一声，长枪一横，却是放下心来。
这厮到底是不敢拼命。
此时，距离日落大概还有一个时辰。
在徐世英诱敌成功后，又过了大约一刻钟，新一轮的战事出现在了清漳水畔，这里的战事规模一开始是受到战场限制的……黜龙军的梅花状大营跟清漳水之间的距离有限，能充斥的兵力不多。但是很快，跟前营一样，当这里的最外围栅栏被突破后，大量的兵力涌入梅花瓣的缝隙中，这里的黜龙军很快便陷入到了苦战。
原因再简单不过，这里的主将是牛达，他的修为最低，而且还受过重伤，更重要的是，他的本部在半年前的战斗中损失惨重，现在的兵马虽然张行私心下精选的精锐，却和主将磨合不足。
而与之相对应的在于，负责太原军这两营兵马的，乃是较为年轻的白立本，此人修为虽然也不足，却敢打敢杀，再加上麾下两营兵马近六千众，两位郎将两位都尉，四位皆是凝丹以上高手，其中一人甚至是成丹高手，自然压的牛达喘不过气来，只能靠着大阵勉力支撑。
这个时候，牛达向中军请求了援兵。
“告诉牛达，让他等一刻钟，一刻钟后我就发周行范的骑兵，然后再过半个时辰，我就让雄天王出动。”张行思索片刻，立即给出了答复。
传骑如释重负，立即折回。
人走之后，将台上的几人全都只是沉默不语，便是之前有些焦躁的雄伯南也没有吭声了。
无他，时间不多了。
战斗从下午开始，三万人对一万出头，一次阵前单挑，两次大规模攻势，掺杂着简单的诱敌与反击，就已经耗去了足够多的时间。
接下来，牛达或许撑住了，或许撑不住，都无所谓了。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白横秋就会出手了，而在这之前，黜龙军也没有留力的必要了。
张行相信，就在这一万多黜龙军里面，就好像一定有人疑虑重重一样，也一定存在着不少人早已经放弃了思考，带着豁出去的心态等待着可能的战事结果。
毕竟，还是那句话，这一战对于黜龙帮而言来的太突然了。
就这样，目送着传骑离开将台，雄伯南和崔肃臣以及其他人在想什么不知道，张行却开始神游起来，他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事关生死，却又没有任何余地的问题，一个让他既惶恐又不解又有些期待的问题。
那就是，他到底凭什么能挡住白横秋？
或者换个说法……身为穿越者，张行很信任罗盘，不信不行……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罗盘干脆利索的指向了此处？为什么罗盘认为他留在这里，可以给黜龙帮带来生机？
逃跑会直接导致失败，可留下来呢？就有生机了吗？如果有，生机在何处？
这个问题并不是完全的无迹可寻，因为这个世界总体上是唯物的，即便是唯心的真气，从宏观上来看也是唯物的，是有规律可循的。实际上，当真气大阵立起来那一刻，张行便有所感悟，他瞬间就意识到，这个真气大阵的稳固性，跟自己对军队的控制，跟黜龙帮在河北的存在是有着明确关系的。
人心和道理本身就是力量，这是一句至理名言，而在这个世界里，这句话尤其至理名言一些，因为这些穿越前看起来虚妄，需要人通过行为进行转化的东西，在这个世界里，通过神奇的“真气”，可以直接转化为最明显的力量。
你掌握了人心，你掌握了真理，你就可以获得并操控力量，就可以挡住白横秋。
那么问题又来了，你张三掌握了人心和道理吗？
平心而论，张行还是有些心虚，这也是他一直到此时都还感到不安的根本缘由。
自己做了什么，可以有资格称得上掌握了人心和道理呢？
来到这个世界六年了，前面两年半不提，光造反都三年半了。
这三年半间，自己建立了黜龙帮，拉拢了近百号所谓豪杰人物来造反，这里面有豪强，有流亡江湖的罪犯、逃人，有微末小吏，有降服官员，有农人，有商贩，甚至有太监跟大贵族。
然后，这个组织最终发展到拥有五十个战兵营，二十万屯田兵的规模，然后占据十五六个郡，领了千万人口，并有效统治了数年。来到最近，黜龙帮还发布了律法，提出了所谓的政治纲领，甚至打下了黎阳仓，拯救了整个河北的灾荒。
这很了不起，真的很了不起，张行自己想起来以后都觉得了不起，但是，好像这些成就又远远超出他个人的范畴，成就是整个黜龙帮的，不是他个人。
他有资格掌控这份力量吗？
除此之外，似乎还是缺点什么，缺了一点可以让张行可以彻底放下心来的东西，缺了那个让他不顾一切拔出手中这无鞘剑来，去奋力一击的决意。
他有这份决然吗？
“一刻钟了。”雄伯南主动提醒。“让小周头领出动吧！”
张行点了点头，他透过大阵能够清晰的察觉到牛达那个花瓣上的紧张与弱势。
军令传下，早已经严阵以待的数百甲骑立即从花心处涌出，顺着大营内部的主干道往东面而去，并在半刻钟后从数个侧门处涌出，尝试驱赶、分割正在围攻大营的太原军。
但是效果很差。
狭窄的战场和密集的步兵阵型使得甲骑根本无法提速，也没有充足的回旋余地。
雄伯南不再犹豫，立即站起身来。
这一次，张行没有阻拦。
就在这时，紫面天王忽然色变，然后扭头看向了正南方，引得崔肃臣等人也都看向了彼处，张行缓缓扭过头去，正看到一个被并不耀眼的三辉真气包裹着的身形缓缓从战场上升起，然后“落”到了天空上的巨大棋盘里。
随着这一幕的发生，整个棋盘再度猛涨，迅速覆盖过了黜龙帮的大营。
很显然，白横秋懒得等了，他要用自己的方式，用绝对的力量，以最大的胜算，了结今日的战事……这场突袭，自半月前开始密集筹划的突袭，现在已经到了短兵相接的地步了。
雄伯南不再犹豫，立即夺来大旗，高高跃起，整个梅花状的大阵也都随之鼓动起来。
张行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些情形，然后便往腰中去摸。
他本想去摸伏龙印的，但却先摸到了那个罗盘，然后心中微动，却居然在这个情形下，想到了一件似乎毫不相干的事情——他似乎没有通过罗盘寻找过回家的路。
从来没有。
为什么？

第二百五十三章 跬步行（21）
当白横秋的身影出现在天空上的棋盘中之后，太原军便陷入到彻底的振奋与几乎等同于胜利的喜悦中去了。
这就是他们的底气，是他们此战的勇气源泉，是他们愿意遵从号令来河北的根本缘由……对于这支太原募军而言，来河北完全不符合他们的意愿，中上层的关陇世族子弟比谁都迫切的想要去关西，下层晋地募军也渴望有切实战果的战斗，而不是辛苦奔袭十余日只为来河北捣一下黜龙帮就立即转身再去关西。
但是，他们依然来了，迅速、甚至堪称神速一般的来了，而且一旦到达，在没有任何充足器械准备的情况下，只隔了一天便毫不犹豫的投入到了并不占优的战斗中去，包括亲眼看到黜龙军点亮大阵，包括单挑失败，包括数次攻击受挫，全程都显得那么坚决，那么士气如虹，没有丝毫后退的意思，本质上就是因为这个。
就是因为白横秋的存在。
且说，自三征以来，天下已经大乱三年有半了，而从晋地那边的视角来看，所谓乱世可能要再提前半年，也就是提前到四年前的云内之围开始来算。但不管是三年半还是四年，这期间，起事的义军、割据的官军，数都数不清，发展到今年过年的时候，大魏朝廷实际上能控制的只有江都、东都两个核心点而已。
至于说没被巫族染指的关西南部和巴蜀全部，与其说尚在控制中，倒不如说是处于无主之境地。
而这么多义军和军阀里，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白横秋都是其中最耀眼和突出的一位。
论家世，白氏虽然屡遭打压，但依然是天下数得着的大世族，尤其是以关陇为根本的大魏掌握天下的前提下，蛰伏了数十年却依然一门三公的白氏就更加突出了；
论个人资历，虽然张行刚刚还鄙夷了这位岳父没打过败仗，可人家到底是次房次子打拼出来的国公，军事、政务经验丰富；
论地盘和实力，当黜龙帮打生打死，小心翼翼，花了三年多功夫弄了河南河北十几个郡到手，人家直接在四年前就被任命为太原留守，从容收拢了晋地一十五郡的兵马钱粮人才；
这还不算，更让人感到这位英国公天命所归的地方在于，就在十余日前，太原起兵的时候，白横秋公开展示出了自己大宗师的修为。
甚至，他几乎肯定还有一个大宗师盟友，而天下腹心的另一位大宗师似乎也选择了对他的默认。
换言之，白横秋甫一起兵，便掌握了最多的政治支撑，获得了最广阔的前途空间，拥有了最高等级的暴力手段，所以大家都认为跟着这位有前途，而且没有人认为跟着这位打仗还能输。
有政治前途摆在那里，打一场不会输的战斗，即便是辛苦一些，付出一些代价又如何呢？
实际上，不只是太原军，即便是黜龙军中那些晓得事的人，在白横秋飞起来的那一刻，也多不安与惶恐了起来，少见平素里的得意与自大……至于对战力认知不够清楚的底层军士，则在雄伯南持大旗跃起后稍得释然。
但总体气氛依旧紧张，这跟太原军的欢呼振奋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好像辉光对上寒冰一样。
这个时候，身为一军主帅，外加大阵的基地构建者的张行本该打起精神，蓄势待发，准备承受这番打击，维持最后抵抗的，可是，原本就例行在打仗时习惯胡思乱想的他，就在这个紧要关头，忽然想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那就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用过罗盘寻找过回家的路。
最起码是没有一个持续了长时间的强烈念头来这么做。
为什么？
白横秋“落”在天空中的棋盘上以后，辉光打造的棋盘就开始加厚，开始泛光……那是一种金银赤混合的辉光，并不是很刺眼，却显得厚重与凝实。
随即，慢慢的，所有人肉眼可见的，那面巨大的棋盘开始下压。
将台上已经出现了不自然的寒霜，张行坐在那里，明显感觉到了脚下大阵受到了某种压迫，但他却还是一声不吭，甚至没有专门抬头去看这幅场景。
他还在想那个奇怪的问题。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胡思乱想。
不过，真想回答这个问题似乎也很简单，不需要什么总结性的言语，只要梳理一下穿越者在这个世界六年间的相关心理历程就行：
一开始是害怕危险，这是毫无疑问的，面对着神仙、真龙存在的世界，面对着一穿越就与真龙打照面的情况，明智之举是暂时躲避穿越本身这个敏感问题，省的稀里糊涂一命呜呼……仔细想想就知道了，他张三一直到前两年才敢认认真真看星星，开始猜想和印证一些神神怪怪的东西，之前一直是敬而远之的。
但是，随着时间流逝，这个理由也是越来越弱的，因为拼命的事情越来越多，你再害怕，也不过就是一条命而已，生生死死见惯了，凭什么就在意这件事情的危险？
最后不还是敢看星星了吗？
于是乎，事情发生了改变，尤其是当张行一次次使用罗盘搏命以后，怕死这个理由，就再也拿不出手了。
那么这个改变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张行一瞬间就想到了三年半前三征时那次离队，他在离开登州大营赴任武安的路上，在毫无危险的情况下，主动使用了罗盘。罗盘指引他回到了自己来到这个世间遇到的第一个村庄，他在那个荒村割了半日草，然后便毫不犹豫的骑着黄骠马转回了登州大营，试图做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
最后，也的确在沽水畔浮马而走，转身来寻徐大郎这些最受三征祸害的东齐故地豪强，一心一意来造反。
这就是转折点。
在这之前，他张三行事作为是以个人需求为导向的，而之后，有了一个所谓事业，所有的一切都系在了这个黜龙帮和这个造反的事业上。
而且，这不仅仅是自己在这个世界行为、思想的全面转折点，也是其他人对自己态度的转折点，譬如当日在登州大营内最亲密的三个人，思思、秦宝还有此时已经率军在前线鏖战的小周，他们都有明显的态度转变。
在这之前，思思作为白氏嫡女，公认的天下威凰，身份尊贵，前途远大，虽然跟自己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情，渐渐有了共同的意识，但在一些事情上依然扮演着上位者来劝阻、压制，来拦着他张三暴走；而秦宝和小周以往是追随者，是兄弟，是学习者，虽然明显有不对路的地方，却往往碍于身份选择遵从。
但此事之后，思思反而表达了对自己的最终认可，并在最后选择了离开东都与太原，暂时站到了自己这里；而秦宝却显得迟疑和保守，落在了后面；至于小周，反倒简单直接。
小周就在眼前，其余两个人呢？他们在哪儿？
坦诚说，张行有些后悔让白有思充当预备队了，更后悔没有留住秦宝了。
不过，他后悔的事情多了。
转回眼前，这些想法，说的在脑子里转的快也快，转的慢也慢，到此时，太原军明显是得到了新的指令，在欢呼中发动了新一轮的全面攻势。
一时间，徐世英、王叔勇、牛达、徐师仁四营全面接战，包括出援的周行范部骑兵也遭遇到了大规模反扑，只有最后方的贾越一营没有被攻击而已。
张行居高临下，扫射了四面战况，瞬间醒悟，这是白横秋在下棋呢，他要全军压上，逼出破绽，然后再对应落子。一念至此，其人立即抬头看向了空中的那个人影，而让人更加紧张的是，此时白横秋身侧金色的辉光越来越浓烈，居然正在缓缓凝结着一颗金色的“棋子”。
张行难得愣了一下，但回过神来，再度远远望去时，那颗金色棋子居然已经压缩成型，却还有数丈方圆，非只如此，辉光真气中代表着大月亮的银色真气也开始迅速聚拢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三眼看着对方裹着真气的身影映在天空中的棋盘上，既好像是棋手，又好像也是一颗棋子的模样。
白横秋在天黑前半个时辰的时候就一跃而起，然后发动了总攻，再然后开始搓棋子，全程按部就班，步步紧逼，俨然是要毫不留手，给黜龙军一个真正的大打击，但张行却毫无办法……确实是毫无办法，他除了最基本的借真气大阵的力量攻击外，并无多少应对法门，甚至都不能像雄伯南那般卷起大旗。
天知道他什么时候能观想，又会观想什么？
修为差距太大了。
故此，随着白横秋坚定的制造着棋子，陷入到某种无奈境地的张行思绪莫名又开始飘忽了起来。
之前想到了三年半前的转折，那么转折之后呢？
转折之后为什么没有想着回家？
答案似乎也很清楚，他张三有事业要做了，他一直在造反，为了造反他又建立了黜龙帮，但黜龙帮的造反大业根本就没有一个妥当的局面出现，一直都是在摇摇欲坠中。
对内是从头到尾都在搞组织建设，都在努力将一群来源驳杂，没有政治理念和认知的人给捏合起来，但分崩离析的风险一直都在。
哪怕是眼下，梅花瓣上的五个营主将，张行都不敢说，谁可以完全信任！
对外是战事不断，每一次对生存空间的尝试拓展都要迎来生死大战……历山一战，几乎相当于烂泥中打滚赢下来的，要多丢脸有多丢脸；马脸河一战是最轻松的，但也是走了薛常雄无法整合河北，人心不服的运道；至于眼下，君不见头顶的棋盘正在压下来，第二颗银色棋子已经成型了吗？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张行望着头顶，忽然笑着嘟囔了一声……自己竟然是因为想对这个世界做出改变这种伟大的理由而没有想着回家吗？
这也算是大公忘私了吧？
不过，也就是从这里，张行打开了思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意识到了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想起了这个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他心虚，他并非质疑黜龙帮的成就，而是觉得自己配不上眼下这个事业，害怕自己不是一个英雄……短短六年前自己还只是个键盘上打字的废物，凭什么现在就成英雄？
而如果他张三不是英雄，凭什么挡住头顶这位明显是这个世界原生英雄的人物？
白横秋是英雄吗？
或许不是，但绝对称得上是枭雄或者阴雄了，此时此刻，看着第三颗赤色的棋子再度凝结成功，听着周边宛如海啸一般的喊杀声，考虑到眼下的困境，你可以质疑他的道德、他的理念，但很难质疑他的实力、谋略和决断。
所以话还得说回来，如果自己不是英雄怎么办？
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都是硬着头皮上的，都是从所谓理论和故事中摘出来的，与其说他张三在学着做一个英雄，倒不如说是在扮演一个英雄……他每次做出决断的时候，都只是表面上镇定，内心忐忑不安，每次做出某种建设时，都只是表面上言笑晏晏，内心茫然无从……这就是根源，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而这个情况，白有思早就察觉到了，张行也只是回味。
唯独回到眼下，为什么要在意这件事情呢？
败了，亡了，不也是活该吗？
但是为什么不甘心呢？为什么要迫切的去想这个足足六年都没什么计较的问题呢？
答案依然很简单，张行陡然醒悟，他不仅仅是心虚，也不仅仅是意识到了他自己不是个英雄，与此同时，或者说正因为如此，他还渴望成为英雄……因为三年半前的那个夏天，他就自作多情的认为，这个世界是需要英雄的。
不然他为什么扮演英雄？
他绝不愿意将自己的辛苦成就，拱手相让给自己讨厌的人。
哪怕这番成就是那么摇摇欲坠，那也不行。
他绝不愿意放弃成为英雄的机会，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良心。
可如何才能成为真正的英雄呢？
张行定定看着天空，心中似乎有了一丝明悟……挡住这个当世枭雄的那三颗棋子，自己不就是英雄了吗？！
事情从来都是这般的，一而二，二而一，英雄举动成就英雄，。
自己怕死吗？
开什么玩笑？经历了这么多，还怕这个？只是希望对方的那三颗辉光棋子不要太夸张就好。
就好像是在回应张行一样，随着棋盘进一步下压，已经结成三个大小不一颜色不一辉光棋子的白横秋毫不迟疑，忽然挥手，三颗棋子中的那丈余颗银色棋子便缓缓朝着黜龙帮那梅花瓣一般的大营中心方向移动了起来，而且明显在缓缓加速。
眼见如此，雄伯南再不犹豫，其人高高腾跃而起，卷着如灰白色潮水般的寒冰真气落在了上空的棋盘上，并挡在了那颗棋子的运动路线上，复又单手摇动红底“黜”字大旗，大旗飞舞，生起狂风，将棋盘外围的云气尽数吹散，气势似乎完全不弱于那面巨大的盖天棋盘。
到此时，上上下下如何不晓得，黜龙帮的宗师出手了，而且是借着大阵之力来收这枚棋子，这几乎是黜龙帮的最高战力的最强表达了。
于是乎，一时间，整个战场都被按了暂停键，几乎是两军外加最近的东都观战兵马合计六七万众全都看向了战场中央上空的这一幕。
白横秋看到对方居然离开大阵起底的地面，直接来到自己的棋盘上，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不由大喜，却是抓住时机，毫不犹豫的伸掌奋力一推。
只是一推，那一丈方圆的银色棋子便陡然加速，须臾便宛若一颗银色流星，直接撞向了雄伯南。
雄伯南丝毫不慌，反而使出全身力量，卷动紫色巨幕，试图收下这颗银色棋子。
然而，棋子临到跟前，随着白横秋另一只手凭空一抓，雄天王只觉得身下一空，居然跟下方大阵断了联系，反而是头顶棋盘将他牢牢锁住，也是一时大骇……果然，接下来，身前紫色巨幕虽在，却被那疾速抵达的银色棋子轻易划开，然后只是在紫色大幕里一撞，黜龙帮最高战力便在万众瞩目中被那银色棋子压着当空而落。
最后，重重的砸在了北侧贾越营中，生死不知，却没见到其人迅速再起。
白横秋一招制敌，大宗师之威，恐怖如斯。
大概是数息后，沉默被三万太原军的狂喜呼喊给打破，而黜龙帮大营内，数营兵马也都骇然……这还不算，大营东侧的周行范所部甲骑，因为暴露在外，瞬间便摇摇欲坠。
这可比阵前斗将失败影响大太多了。
实际上，许多高层，如徐世英等人，几乎瞬间便已经绝望，便是崔肃臣也忍不住站起身来，哆嗦了一下嘴，却又看着安坐不动的张首席背影，重新落座。
隔着一条河，郑善叶如释重负，继而大喜：“段公！到底还是白公棋高一着！我之前几乎被你说的以为黜龙贼要胜了！”
段威冷笑一声，并不言语。
相隔数里之外的太原-武安营内，正在跟屈突达枯坐的李定也陡然一愣，然后茫然看向了战场方向。
屈突达在侧，忍不住来问：“这是白公胜了？”
李定茫然摇头，说了句大实话：“不晓得。”
屈突达也只能叹气。
转回清漳水畔的战场，还是那句话，白横秋绝不拖泥带水，他既突袭至此，既毫不迟疑出手，既一击而破紫面天王，如何还会拖延？如何会给黜龙军喘息之机？
下一刻，最大的那颗棋子，也就是方圆数丈的金色棋子，直接开始加速，须臾片刻，便从空中飞来，而且随着它在棋盘上的运行，本身也变得越来越大，待到它几乎有方圆十余丈的地步时，恰好停在了王叔勇大营的正上方，周边军士早已经狼狈逃散，而王五郎本人却孤身立在了站楼之上，一言不发，只是抓紧了长弓，引大阵真气，指向了这枚巨大的棋子。
然而，就在王叔勇即将射出这一箭的时候，远远望着整个大营的白横秋忽然宛若落子一般将右手奋力下按，棋子也忽然脱离了棋盘，却没有直接落下，反而朝着下方斜线飞出，直接飞落到西面牛达营与周行范骑兵交接处。
棋子落地便是一声宛若雷鸣的巨响，随之而来的乃是巨量的辉光真气四散炸开。
爆炸之后，牛达营的栅栏被炸开数十丈的缺口，而周行范的骑兵与牛达营的守军当场死伤无数，根本无法计点。但也无须计点了，因为随着金色棋子一落，周行范的骑兵彻底失控，立即抛下救援任务，不顾一切往中军大营这唯一一个有效通道逃来。
白立本的部属欢呼雀跃，随着主将发一声喊，也奋力往被炸裂了巨大缺口的牛达营而去。
牛达营本来就是诸营中战力最弱的一营，原本就摇摇欲坠需要骑兵救援，此时遭此重创，更是彻底无力，根本无法阻挡。
一旦兵败，那才叫死伤枕籍呢。
河对岸，在最近距离看着这一幕的段威终于仰头大笑，而郑善叶反而惴惴不安起来。
将台上，崔肃臣再度起身，却是紧张的上前数步，但最终还是小心退了回去，重新坐在了鲸骨马扎上。
无他，崔二郎看的清楚，随着第二枚金色棋子落下，炸裂了一方营地的一翼，就在自己身前的张首席手中插入地面的那柄无鞘剑直接莫名一弹，几乎要从地面中弹射出来，张首席本人更是宛若被火燎了一般当场一惊，直接脱手，却是用左手迅速接住了这把剑，然后奋力重新插入地面。
很显然，这一击非但击破了牛达大营的防线，也直接伤到了脚下的梅花真气大阵，甚至对主持大阵的张首席本人造成了伤害。
这是真的，张行原本持剑的左手手心随着刚才一震已经麻木起来，而且怎么都消散不开。
但这些还不是崔二郎直接坐回去的缘由……真正的缘由很简单，崔二郎刚刚起身向前数步便忽然意识到，第三颗红色棋子要往何处来了！
“崔分管。”张行努力攥着麻木的拳头，扶剑回头来对。“未免波及，你且下去吧！”
“属下既然回来，又何必再躲？”崔肃臣干脆应声。“再说了，胜负未可知，属下在这里，或许稍有助力。”
“别胡闹！”张行呵斥以对。“这不是你表决心的时候！但要出力，只在阵中便可。想要拼命，也要待时机。”
崔肃臣沉默了一下，三度起身，躬身一礼，到底是转身下去了。
而白横秋果然没有让所有人久等，说话间，第三颗，只有半丈方圆的赤红色棋子缓缓移动了起来。
与第二枚金色的棋子不同，赤红色的棋子全程没有大小变化，而且，只是在棋盘上运行了片刻，随着棋盘一闪，便径直脱离棋盘，宛若一颗红色流星一般，朝着张行所在的将台直接暴射过来。
上午还殊无风云的战场，此时早已经风声烈烈，嘈杂混乱，张行抓紧了开始猛烈抖动的无鞘剑，准备做最后一击。
流星飞来，须臾便到头顶，张行拼尽全力，拔出无鞘剑，引动整个大阵的力量奋力一击，而整个大阵也随之一闪，灰白色的寒冰真气整个从地面上涌上来，平白在地上画了一朵白色梅花。
“惊龙剑！”远远望着这一幕的白横秋眼睛微微一眯，心中一惊。“修为也古怪！”
但很快，另一个让他惊讶的事情陡然发生了——一道紫色流星裹着一面赤旗自中军大营的将台北面飞来，几乎是算准时机，与张行的那一击同时击中赤色棋子。
一人自下，一人自侧，如此而已。
赤色棋子先是一滞，复又一偏，整个砸在了中军大营的南部。
张行亲眼目睹，这赤色棋子虽然个头极小，而且还遭遇阻击和偏移，却威力极强，其落地后击中了半排黜龙军中军精锐，几乎全员身死，其中被正中的一人，干脆连人带甲胄都化开了，却不知道是什么原理。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事情的时候，张行立即重新将惊龙剑插入地面，连接起了大阵，然后看向了刚刚推开棋子的人，却正是面色惨白、衣甲破烂还有血痕的雄伯南，而其人手中大旗，也明显破损。
“天王还好？”张行顾不得许多，插了剑便气喘吁吁来问，心中也再度安定了三分。
“死不了！”雄伯南瓮声瓮气来答。“但大宗师还是太厉害了，第一次撞上来的时候是我察觉中了计，专门卸了真气和力道逃下来的，却还是差点没撑住。”
张行点点头，便来再问：“你觉得……”
“断不会再有了！”雄伯南吐了一口血水在地，昂然来答。“我总也是宗师，那种棋子，都是有来历的，他如何能再落下来一个？！三辉有四个吗？！”
说完，不待张行反应，雄伯南忽然再度持大旗腾跃向上，当空一卷，紫色巨幕再度出现在了半空中。
这个举动引发了黜龙军的欢呼，徐世英等人也都如释重负。
倒是河对岸的段威，此时反而严峻起来：“雄伯南不负大名！黜龙贼决不能小觑！”
郑善叶只能唯唯诺诺，心乱如麻。
“雄伯南不愧天王之名，将来前途可期！”此时，似乎是作为回应，白横秋也缓缓开口，声音顺着棋盘，滚动音浪，便是数里之外的李定等人都能隐约可闻：“但今日，你是拦不住老夫的！”
“那就来试试！”吼出来的赫然是刚刚遭遇了生死危机的牛达，其人头盔已落，发髻散乱，俨然狼狈，但这番对话却无几个人能听到罢了。
“三子既落，并未绝杀，委实可惜。”白横秋面色不改，目光不转，只依旧从容来言。“但天下事皆如此，往往人算不如天算，总是差天半子……故此，老夫行事，从来不惜己身，乃是以己为子，以求胜天半子！”
张行心中微动，抬起头来，眯起了眼睛……他已经醒悟了对方的意思，只是不晓得，这厮居然有这种决绝？
根本来不及多想，白横秋一言既出，便整个人裹着流转的三辉真气从棋盘上飞下，轨迹一如之前赤色棋子，俨然是要以自己为棋子，来破残局！
流星划过，雄伯南奋力迎上，双方空中卷做一团，不过四五个来回，紫色光团便被整个甩下地面。
随即，辉光真气继续加速下落，朝将台而来。
这个时候，一道黄色龙卷和一道辉光从中军大营将台下方腾起，一前一后朝着白横秋而来，却是伍惊风和崔肃臣要学雄伯南之前作为，然而两者接连相撞，伍大郎的龙卷和崔肃臣的辉光却凭空消失，两人也先后也从半空跌落，如何能比得上雄伯南？
白横秋在空中七八丈的距离当场一顿，随即冷笑：“不自量力！”
然后便要继续整个人俯冲下来。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已经等候许久的张行抓住了机会，受伤的左手拔出惊龙剑，奋力向上挥去，然后半空中只是一卷，便将紧紧攥着伏龙印的右手先甩了上去
真气充入伏龙印，绽放出耀眼光芒，带来某种强横威压，先行扫过白横秋，紧接着是惊龙剑卷起的如海潮般的寒冰真气。
双方真气对接之前，察觉到异样的白横秋便心下一惊，却已经再难辗转腾挪，乃是硬生生的撞了上去。
一合之下，双方各自弹落，张行归于将台之上，将惊龙剑再度插入满是寒霜的地面，而白横秋也远远腾离。
很显然，白横秋这一击没有奏效，或者说，双方居然平分秋色。
“伏龙印！”白横秋在空中立定想起了之前屈突达的猜度，居然没有任何惊讶。
而张行一言不发，刚刚插入地面的惊龙剑再度拔出，又一次牵引着大阵的真气奋力向上腾跃起来，隔着棋盘朝白横秋扫了过去。
白横秋怔了一下，察觉到伏龙印的压制靠了过来，只是微微一挡，便再度向后腾跃开来。
张行又一次落下，再度插剑、拔剑、腾起，全程没有任何迟疑，便第三度出剑，这一剑依旧是伏龙印开路，剑气在后，却是将正上方的棋盘给顺势捅了个空缺……或者说窟窿。
众目睽睽之下，白横秋再度向后，躲了一下。
“小子依仗外物，如何能持久？！”白横秋立定之后，当空来问。“你的修为，伏龙印能用几次？”
张行定住了对方，一声不吭，攥紧右手，引而不发，左手则再度拔剑，昂然跃起，划着空中棋盘，引着大阵之力奋力刺向对方。
这一刺，居然是要隔着数百步的距离，在空中来刺一位大宗师。
其势，其力，其气，皆不是之前三剑能比的，而眼见如此，上下如何不晓得到了生死关头，一瞬间，不只是强行挣扎起来的雄伯南与伍惊风，便是贾越也自后方荡起跟上，卷入这道灰白色的真气源流之中。
双方气势惊人，真气波浪在空中隔着百余步便隐隐相交，白横秋单手来迎，张行这一刺登时减缓，似乎大宗师尤有余力。
当此之时，王叔勇、徐师仁、牛达、贾越，包括崔肃臣皆腾空而起，汇入寒冰流中。
张行其势再振，继续向前。
逼近到还有十来丈距离后，白横秋扫过对方紧握右手，情知这一击委实难当，更兼立于黜龙帮大营上空，自己难得支援，却是犹豫片刻，转身而走。
张行这全力一击，居然落了个空。
几乎就是同一时间，大河出海口，从中午开始，就立在河心上空遥遥向西面眺望的白有思心中一动，似乎察觉到了一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什么，只是随即感知到了某种天地气机，身后原本就渐渐凝固的真气，终于成形，却是化为一头金色威凰，望河而啼，宛若活物。
也是这个时候，顺着大河，上游，东都，残破黑塔下的监狱中，察觉到有脚步声从楼梯那里下来，原本正在沉思的秦宝便试图起身，却忽然一个趔趄，只觉得后背原本已经稳妥的琵琶骨处伤口莫名再度运行阻塞，继而使得后背肌肉乏力，浑身紧绷，几乎站都站不直。
但他还是靠着墙，强压着剧痛和前所未有的脱力感，强行站住了，并见到了一瘸一拐搀着人下来的李清臣。
后者面色惨白到可怕的地步，这跟前者的蜡黄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二人对视一眼，暂时没有开口。
回到清漳水畔的战场上，满是白霜的人工将台上，张行再度坐在了鲸骨马甲上，一手持惊龙剑插入地面，一手攥紧了早已经碎裂的伏龙印，面色不改。
他知道，刚刚那一击，是自己赢了白横秋。
正所谓：
游莫羡天池鹏，归莫问辽东鹤。
人生万事须自为，跬步江山即寥廓。
请君得酒勿少留，为我痛酌王家能远之高楼。
醉捧勾吴匣中剑，斫断千秋万古愁。
沧溟朝旭射燕甸，桑枝正搭虚窗面。
昆仑池上碧桃花，舞尽东风千万片。
千万片，落谁家？愿倾海水溢流霞。
寄谢尊前望乡客，底须惆怅惜天涯。
ps：感谢新盟主灰灰噜同学，也祝所有高考学子考上心仪的好大学。

第二百五十四章 山海行（1）
晚间时分，一群乌鸦自战场上腾起，齐齐往北而去，引得一群打扫战场、补修工事的黜龙军军士诧异抬头去看。不过，乌鸦须臾便隐入夜空，些许乌啼也渐渐消失，军士们到底是收敛心神，重新放在了工作上。
天黑之前，就在张首席率领几乎全部高修为的头领奋力一击而陷入对峙之后，因为徐世英及时接管牛达大营，而马围又组织王雄诞、周行范引兵去扑大营东侧的河畔地，重夺大营，挤压白立本及其部两营太原军，到底是使得敌军不能再进，只能于天黑后无奈退去，从而使得今日之战暂时落下帷幕。
此战之后，营中士气似乎稍振，但来到晚间，却又显得有些低沉。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对于军中的中下层士卒们而言，此战过于仓促，他们的参照立场还是一个月前对河北西南部富庶之地的大进军，最多是东都大军的反扑，哪怕是战前专门做了说明，可这个弯转的是比较慢的，所以面对今日苦战得守，不由有些沮丧；而对于军中的中上层而言，他们对局势晓得清楚一些，所以之前不少人都带着绝望和不安的，今日见到大阵起效，张首席手握至宝，配合雄天王等人居然不相上下，也是振奋一时，但同样的道理，他们很快就看到了新的问题。
“我们今晚能趁机逃遁吗？”中军大帐内，围着一个火盆，徐世英认真发问。
此时，这位黜龙帮大头领正将雄伯南的一只手握在自己手中，以长生真气来做温养。
“不能。”回答徐大郎的正是雄天王，这位黜龙帮最高战力此时将手收了回来，并高高举起，然后环顾周边，严肃来对。“你们今日也都看到了，没有这个大阵，咱们怕是连太原军都挡不住，更不要说能连落四子的白横秋了，而这个大阵就是靠着这个营地摆出来的，所以一旦动身，被他追上……”
“只被他一人追上，我们四散而逃便是。”徐世英快速跟上，俨然另有考虑。“从今日战中便可窥得，上到白横秋下到军中那些关陇子弟，根本不愿意跟我们拼命，他们的心思根本还在关西，只是想狠狠给我们一下，现在我们拦住了他们，展示了实力，河北这边的人就都有谱了，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做收拾局面便是。”
“若是这般，不如之前就逃了，可之前为什么不逃？”有些胡子拉碴的周行范认真反问，三年半的时间，他跟当初跟在张白绶身后的贵族子弟完全不是一个形象了。
“之前不逃是因为之前没有证明咱们的能力，或者说咱们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挡住对方。”徐世英脱口而对。“现在看来，是有这个能力的，这就够了，可以走了。如果不走……”
“如果不走会怎么样？”脸色挂着血痕的牛达冷冷打断对方。
“会被磨死！”徐世英正色道。“天王说的清楚，如果不走，只能守着这个大阵，那恐怕首席连中军都离不开，其他人也要死死钉在原地……别看对方今日退了，那白横秋也打不进来，可只要对方困住我们，不要说薛常雄的兵马跟崔氏反叛的事情了，只要他们顶住援军和后勤，怕是我们要被活活耗死。”
“你这话前后矛盾。”牛达依旧冷冷反驳。“你刚刚还说，老贼他们的心思在关西，也是要走的，那凭什么是我们耗不过他们？”
徐世英张口无声。
王叔勇此时也皱眉来对：“徐大郎，你的话确实有些不清不楚，而事情说不清楚，是说服不了人的……”
“要我说，前面如何就不用说了，反正已经过去了，而且守住了，这说明当时留下来是对的。”徐师仁也在旁接口道。“只说现在，现在就是守或者走……守的坏处徐大头领已经说清楚了，被堵住、围住，很可能被耗死，那走的坏处呢？”
徐师仁说着话，其实是看向了有些萎靡的马围，后者因为修为太低，早早被安排到了后方贾越营中，但依然在最后参与了战事的指挥调度，算是这件事情上比较有话语权的。
而马围也看到了徐师仁的目光，他犹豫了一下，刚要开口，却不料有人直接接过了话。
“走的坏处是全军覆没！”崔肃臣靠在中军大帐内的一个柱子上，语出惊人。“最起码眼下是全军覆没。”
众人各自诧异，却跟之前相互争执讨论不同，此时并无人开口相对……一则，他们刚刚晓得这位崔二郎是在清河崔氏反叛的背景下折回的，而且今日下午是拼了命的，委实有些佩服；二则，这位平素寡言少语，很少说话，但此时一说话，在座的几位又都是有心的，瞬间想起来，人家之前是徐州大营的监军司马，是懂军事的。
“崔分管怎么说？”半晌，还是雄伯南来问。
“很简单，此时敌军，主要是太原军，没有理由因为一战之挫就彻底泄气，不再听从指挥，而且就是数里之外。还有东都军，真到了那个时候，也不会袖手旁观，而他们更近。”崔肃臣认真来道。“所以，之前的困境现在还在，只要我们一动，追来的，就不只是白横秋一个人，而是数倍于我们的大军，倒是我们这些人闷头四散逃了，这七个营的兵马和全军所有的准备将怎么办？”
话到这里，崔肃臣看向了周行范：“周大头领，之前咱们不愿意走，就是怕一走就溃……大家都说可以等白横秋走了再收拾局面和人心，可是人心和局面是根据我们应对方式来变化的，咱们做的越好，局面到时候就好收拾，万一哪里做的不好，说不得就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徐大头领才会有这个意思，他是想说，咱们已经做的够好了，没必要继续冒险了！”
“而阁下的意思是，还可以继续守下去？”徐世英不耐道。“那我也只说两点……其一，继续守下去，我们是自家挺住了，可外面的人并不知道我们做的有多辛苦，等薛常雄那些人来了，把我们围个水泄不通，外面人只会觉得我们被锁住，隔绝了消息，而后人心长草，反而不可收拾；其二，我们之前只有数日的功夫运粮食，这里粮食不足，也就是半个月的粮秣，想耗也只能耗半个月……”
“我听明白了。”周行范忽然也打断了徐世英。“就是个决断呗……两相其害取其轻，留下来是有一堆难上加难的事情，但走了的话，也就是这屋里几个人走，这七个营和几百个准备将怕是要没个结果的……是这意思吗？”
徐世英没吭声。
“若是这样，我不走。”周行范叹了口气。“不是怕死，而是说我虽然没有凝丹腾跃的本事，但我家世摆在那里，黄州那边还有我叔叔，便是败的一塌糊涂，对面那些熟人总会留我一条命，可我下属呢？我才刚刚接了这个甲骑营，今日一战还挨了那么大一棋子，死伤了那么多……”
“那我也不走。”伍惊风也扶着下巴插了句嘴。
“可是拖到粮尽，不还得来这么一回吗？”徐世英勉力提醒。
“徐大郎胡扯什么？”王叔勇终于也抱怀呵斥，火光下，大家修为又都比较高，早就看到他的右手手指一直在抖，晓得他此时抱怀是为了遮掩。“往后无论如何，再难能有今日难？今日都过去了，往后不能熬下去？便是后来再突围，也不比现在逃走难吧？为何不能等半个月粮尽或者十日、八日再走？”
徐世英欲言又止，转而扫过在座几人，然后忽然叹了口气，却又将目光停在了张行身上。
“帮内同列，喊兄弟也好，称呼职务也好，阁下就不妥当了。”一直在核对阵亡名单的张行抬起头来，却没有直接提最重要的问题，反而正色提醒了一句称呼问题。
很多人都有些懵，唯独徐世英本人，他说“阁下”本来就是带气的，却是瞬间醒悟，便无奈点头认错：“是我疏忽了。”
“徐大郎提出来走还是守的事情就在这里，咱们是举手还是我以军中主帅身份直接对军务做定夺？”张行这才环顾周围来问。
徐世英早有结论，也不想争辩，便立即回复：“首席做决断吧！”
王叔勇、牛达、贾越、周行范几人立即颔首，张行也不客气：“守！”
众人如释重负，徐世英也没再吭声，他刚才看的清楚，王叔勇、牛达是认定了要留下来跟对方继续掰腕子的，雄伯南也隐隐有这个感觉；伍惊风、周行范未必有继续战斗的心思，但因为某些原因不愿意撤退；崔肃臣是跟自己彻底对立的……而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守那一方的。
而剩下的人里面，贾越、王雄诞、贾闰士有意见也不发表，跟定了张行，马围和徐师仁可能会有些犹豫，实际上也是会追随主帅决断的意思。
故此，张行一说守，那自然是守了。
“还是要说几句做解释的。”张行目光扫过唯一一个强烈要求撤退的人，转向他处认真来言。
“其一，白横秋以关陇子弟驭太原军，挟持其他兵马一起过来，最厉害的地方在于武力强横，这个我们已经撑过去了，比政治，河北这里他白横秋不占优，不会有比今日更糟糕的事情，甚至可以有所期待；
“其二，逃出去在后面收拾局面的确是一个路数，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我们也会走，但留在这里，也是收拾人心的一种手段，来围的兵马越多，大家关注越多，然后我们滴水不漏对峙下去，反而能显出来我们的本事来；
“其三，七营精锐，数百准备将，是我们黜龙军的根基与核心，被打散了，那是技不如人，但不能主动放弃！撑一撑，未必不能找到全身而退的路子！”
“最后。”张行终于看回到了徐世英身上。“我知道所有不愿意守的人最担心的地方在哪里……不就是担心我们这些人不在，外面的人会分崩离析吗？会造反、会投降、会割据自保吗？是不是？”
没人吭声，但不止一人神色严肃起来。
“那我就说最后一条，我这个人没什么大的本事，文不成武不就，造反三年半，唯一做的还像样事情，就是把大家在帮内捏合的还不错……其实，黜龙帮那么大，我们被困在这里，外面肯定有投降的，有起其他心思的，有不听命令的……但我相信那些只是少数，我们得相信自己的同列，相信同列中有跟我们相同志向和理念的人是更多的，而且他们能够稳住局面。”张行缓缓道来。“还是那句话，我本人相信他们能经受的住考验”
众人都不再言语。
“现在各归各营。”张行催促了一声。“小心防守，以备夜袭，也要休息充足。”
几位主将与安排好去处的大头领纷纷起身。
“天王留下，我与你做个疗养。”张行伸手挥动，甩出浓郁的长生真气。
大部分人只是听说，但多只是瞥了一眼，各自离去，便是马围与崔肃臣也都去侧帐休息，只有雄伯南一人与贾闰士等侍卫留下。
张行按住对方手臂，以长生真气包裹，隐隐察觉到了对方破碎的小臂骨头走向，小心运行。
而停顿了一会后，雄伯南眼见着无多少人往来，终于主动来言：“首席，所以徐大郎其实什么都懂，只是他认定了外面的那些人经不住考验，会分崩离析，这才要先脱身为上？”
“应该是这个意思，往小了说，最起码他是觉得河北会乱掉，而河南会趁机自立个主体，然后他不得不做选择。”张行随口而答。“往大了说，他说不定觉得要是守下去，就是这十来个人也会分崩离析。”
“首席，你说的极好，我本意也想守，也相信大家伙。只是一条……”雄天王想了一想，喟然道。“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就像徐大郎担心的那样，外面真就分崩离析经不住考验又如何？”
“说起来像破罐子破摔，但实际上，如果只是我们被包围了一阵子整个黜龙帮就分崩离析，那这个帮会也不值得我们怎么样了。”张行轻描淡写。
“若是这里也分崩离析了呢？”
“那这里也是一样，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之后呢？分崩离析之后呢？”雄伯南催促不及。“总要做些什么吧？”
“之后，之后我们这些人，没有分崩离析的，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就重新来过！”张行依旧轻描淡写。“若天下只是白横秋、曹彻、薛常雄、罗术之流，这天下便该由我们来梳一梳，加些正道进去……归根到底，他们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雄伯南不由大笑。
同时同刻，十里之外，太原-武安大营中军处，火盆之侧，棋盘之前，白横秋抚掌大笑：“段公输了！”
段威低头看了许久，猛地将棋盘掀掉，引起一片哗然，而堂堂大宗师境界的白横秋居然没有阻拦。
“今日是白公输了！”掀翻棋盘后，段威昂然来对。
棋盘前的空地上，之前来围观的七八位大人物面面相觑，便是李定都忍不住挑了下眉毛……无他，段威这可是话里有话。
“段公着相了。”白横秋面色不变，坦然笑道。“围棋之术，最忌讳的便是眼睛盯着一时的边角死活，忽略了全局，胜负是要看全局的，要最终计数。”
“没错，没错。”段威也笑了。“说的好，说的好……河北这里败了就败了，关西还是稳的，有了关西，退了巫族，拿下巴蜀，占住东都，河北这里到时候只是一块肉。”
“话不是这么说的。”白横秋依旧含笑。“河北这里，最起码当面之敌我是不准备放掉的，而且胜算笃定。”
“有今日之战笃定吗？”段威也微微敛容，但戏谑之态不减。
“有……”白横秋没有犹豫。“今日主要是没想到张三那厮得了伏龙印，又有些河北本地的地气支持，天然克制于我，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是我失误了。但也就是如此了，这种事情不大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现在的情况是，一旦他们尝试逃离、突围，便不能成大阵，而没有大阵，便是伏龙印在手也无法与我对抗，也就是一败涂地了。”
“真到那时候，东都兵马断不会隔岸坐观他们逃窜，肯定会隔河死死顶住。”段威正色道。“但若是他们坚定不动，死守到底呢？”
白横秋大笑，扭头去看李定：“李四郎，你来说。”
李定束手而立，对着自己恩主恭敬异常：“回禀段公，黜龙帮应该是行军途中得到情报，然后忽然决定停在此地就地抵抗的，所以只有两三日的时间转运物资……我估计，大营的军粮不足半月。”
“啧！”段威当即醒悟。“那我们只要看住他们，等薛大将军一起来到，然后待他们突围，便一举歼灭？”
“照理说是该如此，但对张三这厮不可以常理度之。”白横秋摇头不止。“段公，我们不能留手了！”
“哦？“
“我希望东都兵马能够分兵扫荡黜龙军核心领地，最好是能隔断他们援军从平原过来的路线。”白横秋恳切来言。“这边只要留个四五千七个警哨、隔河顶住的作用便可……接下来，我也会将营地往前修，待薛大将军跟西北路的兵马来，咱们真正围个水泄不通。”
“薛公还有几日？”段威认真来问。
“看他速度了，快了三日，慢了得四五日吧？”
“西北路是什么兵吗？”
“赵郡、襄国郡、常山郡三郡人马，加一起怎么也得两万多人，冯无佚老冯打头的。”
“原来如此。”
“不只是东都兵马分兵出去，等他们到了，大家围起来，然后统一分兵，一面去攻城略地，一面去消灭黜龙贼外围的军事力量，内压外解，我信张三和徐世英这些万里挑一的豪杰能坚持，但不信黜龙贼整个一群乌合之众能撑得住！但要黜龙贼解体分裂，便是最终身后告急，匆匆走了，也算是达到目的，不虚此行了。”白横秋言辞愈发恳切。
段威连连颔首，复又摇头不止：“白公啊白公，你若一开始像这般将大家安排妥当，莫说别的，只今日一起并肩子去打，又如何会被逼退回来呢？”
“便是你们今日来打，也过不去的，还有个雄伯南，伍惊风、徐师仁、徐世英也都厉害。”白横秋正色道。
“那得等薛公到了？”
“不错，薛公一到，还有怀通公，再一起来攻。”白横秋俨然早有打算。“不止是军事，还要招降、离间、用谋……外面的黜龙贼无论谁降，只要举城，举兵，皆可纳。便是这里，如徐师仁曾为段公旧部、几位将军同僚，如何不可招纳？还有伍惊风、周行范，这两人只与曹氏有仇，与黜龙贼不是一路人，也可一试。这些人只要过来，再带些兵，大阵说不得便立不起来了。”
段威依旧连连颔首，这次却没有摇头：“如此，也算是尽心尽力了……白公说得对，黜龙贼最大的问题就是良莠不齐，有如张三、雄伯南、徐世英这样俊才，也有不少盗匪、农夫、商贾、豪强，容易摇摆。”
白横秋见到对方终于认可，也点了下头：“不错，陈斌心胸狭窄，魏玄定愤世嫉俗，窦立德草莽无知，李枢自以为是，其余更皆可笑……皆不足一论。”
说句真心话，别看他白横秋如何泰然自若，胜负不动于色的，但今晚上把人家段威请过来，任由人家摔了棋盘，还要腆着脸说清楚后续计划，请对方配合，本身其实就是在低三下四求人办事。
就是打了败仗，在这里求援呢！
不糟心就怪了。
另一边段威思索完毕，终于觉得无话可说，眼睛一瞥，看到一人，不由心中微动，主动来问：“李四郎！”
“段公。“李定面对自己多年老上司加恩主，依然是姿态谦恭。
“你是用兵的大才，你有什么补充的吗？”段威认真来问。
“有。”李定想了一下，立即看向了白横秋。“白公，张三只有半月粮，可我们这么多兵，估计最后聚在一起十多万，后勤粮草怎么办？”
白横秋被问的一愣，旋即来笑：“不是刚刚开了黎阳仓，周围到处都是粮秣吗？”
李定也笑了下：“白公的意思是，纵兵劫掠？”
白横秋本想点头，但忽然醒悟：“李四郎是担心我们走了，你压不住？”
“若失了人心，我必然不是张三对手。”李定立即点头。“但恕我直言，我更担心没等我来接手，我们就要因为失了人心被张三那厮操弄起来，当场便要吃大亏。”
白横秋不以为然：“照你的意思，是要从黎阳仓剩余粮秣里转运了？但转运也要就地征发民夫吧？”
李定默不作声，但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周围白立本、孙顺德等人若不是今日吃尽了苦头，早就嘲讽起来了。
倒是窦琦，认真来言：“不得不防，河北人对我们还是疑惧的，不然张行也不会在河北发展这么快。”
“我有个主意。”段威突然开口。“让武阳郡去转运粮食便是，让元宝存去做，他不是朝廷官员吗？我是兵部尚书，下个正经文书给他，让他转运，咱们不管！”
反正总得有河北人来干这个活，或者出这个东西……不止白横秋、李定、窦琦几人一起这么想，但面对是段威，白横秋有求于他，李定是人家拔擢的，谁会说出口呢？
一时间，几人都笑。

第二百五十五章 山海行（2）
“所以这一战是顶住了？”
二月初五日晚，暮色刚刚降临，平原郡与清河郡边界路口上的一个市场集镇内，其中一个颇大的院落已经被许多火盆火把照的宛若白昼，但即便如此，在窦小娘刚刚说了几句话，旁边便有一位大头领诧异出言后，人们一时还是发现此人被人影和夜幕给遮住了，分不清到底是哪位。
“高大帅怎么说这种话？”就在这时，那人旁边的一名头领，也就是刘黑榥了，却当场站起身来叫破，俨然有些焦急和不满。“这难道还有假？那姓白的是攻的，他气势汹汹的，七八万人一起上，一场做下来没把大营端了，那就是顶住了！”
“我当然晓得这个道理。”高士通叹了口气。“但就像你说的一样，那英国公带着七八万人，还是个大宗师，咱们居然顶住了，这才觉得惊讶……窦家小娘，那人是大宗师吗？”
“是。”窦小娘一愣神，马上涨红着脸扬声来答。“那人能在天上摆出来十几里宽阔的棋盘，还能自己飞到天上下棋子，棋子落下来，几十丈那么大小，当场死了上百人……最后他自己把自己当棋子扔下来的时候，能跟着首席一起上去的都上去了，最后听说是还有伏龙印的效用，才把这颗棋子给拦住……我修为没到份上，只能跟着周大头领出营去赶河边的官军。”
后半句是私货，但也没人在意窦小娘的经历和心理历程。
她刚说完，刘黑榥就迫不及待站起身来，张开双手，奋力往自己怀中来指，同时朝着满院的头领大声来言：“我就说了，首席不该让周行范带着甲骑跟在那儿的，我的轻骑更擅长包抄，留在那里效用更大！而且我修为比他高！当时就该让我留！”
众头领纷纷侧目。
“原来真是大宗师！”一旁的高士通也不禁在院子角落中若有所思的感慨起来，却又像是在遮掩刚刚被刘黑榥这种河北义军的最后来者当面顶撞的尴尬。“也居然真挡住了。”
“其实那天就有许多从西面来的人说远远看见那个动静了，但打不住太唬人，不亲眼看到不敢信。”旁边范望皱着眉来对，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位河北义军之前领袖的情绪。
这些河北义军出身的头领此时都坐在一团，林林总总居然也有八九人了。
“守住就是好事。”混乱中，前面靠中间的头领徐开通忍不住起身来言。“最怕的就是守不住，只要守住，什么都好说，有人然后有地盘，就什么都不怕！首席那里顶住了，咱们这里也要顶住才行。”
众人见此不免诧异，毕竟，徐开通虽然是一营正将，但他却是半路上山的，是伍惊风、伍常在兄弟的老相好，便是他被分到河北，也有大家心照不宣，张行和李枢一起撕掳伍惊风小山头的本意。
但是，人家这般妥当，岂不是反而显得自家不够热忱，大事临头存着自己的小心思？甚至是不轨之心？
于是乎，借着徐开通的言语，几十位连饭都没吃，刚刚闻讯抵达大头领、头领都有些躁动，有的学刘黑榥在那里鼓劲，却心里发虚，说话都没底气，以至于说着说着就哑巴了，所幸也没人理；还有人本来心里存了特定想法，生怕其他人鼓动起来，便要赶紧发言，结果在这种气氛下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憋红着脸。
但总之，一时间倒是异常热闹。
唯独窦小娘站在院子中央，脸依旧涨的通红，却不知道如何应对，说到底，没人在意窦小娘。
“都先别吵吵！”
忽然间，大头领窦立德在一旁陈斌的警诧中站了起来，然后大声整顿秩序。“是你们闹着要听军情的，现在让你们听了，半路上却截断我家小娘的话，还要不要听？而且现在这样子，待会怎么商议大事？首席把关系到整个河北义军生死的大事情托付给我们自己决断，我们就是这个样子？！”
众人被他吓了一下，想起局势，心中一紧，竟然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而窦立德见状，刚要再说话，陈斌便在旁边冷冷出言：“窦队将，军情的事情怎么办，你让他们自己个问，谁要问谁先站起来，先来后到，然后你来答就是。”
窦小娘不敢怠慢，赶紧点头。
这是个正经路数，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接下来，原本似乎人人都有表达欲的院子里，却居然没几个人吭声……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个时候知道“那边挡住了，还要继续挡”就已经足够了。
实际上，这些人接下来问的都是一些细节。
比如说，伏龙印从哪里来的？
哦，不知道。
这一战谁功劳最大？
哦，都很大。
结成大阵真这么厉害？
就是很厉害！
死伤了多少？
当场阵亡六七百，后续伤员不清楚。
有多少斩获？
千把人。
雄天王和张首席他们有没有受伤？
天王受伤了！
最后，包括淮西来的李子达，都忍不住问张首席到底什么修为的？有没有到宗师？
不知道。
总之，窦小娘是个老实人，有什么答什么，不知道也就不知道。
故此，不到一刻钟这些人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个时候陈斌方才缓缓开口来问：“窦队将，你是巡骑出身，又是清河本地人，修为又是卡着凝丹的高手，昨日下午的战斗，你说你一人三马，怎么一日夜还多些才到这里？”
“禀告陈总管。”口干舌燥的小娘这时候赶紧拱手解释。“直接过来的道路，尤其是清漳水一线被包围了，战场南面是太原跟武安的大军，东面是东都兵马，北面也有东都兵马，清河城被东都一个姓纪的占了，武城被清河崔氏联合着叛贼史怀名给占了，我是从西面往北再往东，从高鸡泊里寻小路过来的。”
陈斌点头，然后看向了魏玄定：“魏公，看来咱们是冤枉崔分管了。”
魏玄定顺势点头。
而这个时候，反应最诚恳的居然是窦立德，其人赶紧起身来言：“时间太仓促，情形又那么微妙，大家有些误会是难免的，关键是消息传过来了，而且知道崔分管到底是咱们的真兄弟，这才是最好的。”
周围人恍恍惚惚，纷纷附和。
陈斌见状，只能皱眉，不好多言。
没办法的事情，陈斌的思路，比其他人快得多，或者说大部分人根本跟不上趟。
清河崔氏占据武城反逆的消息，和崔傥是宗师高手的消息，都是崔肃臣送来的，这里是昨日收到的讯息，也的确有人觉得崔肃臣来到附近的历城直接就走了，根本是心里有鬼，但问题在于时间太短了，大家都还懵着呢。
而今日窦小娘告知了崔肃臣的结果，但清河城也落入官军之手的消息却是个新的冲击，也不知道陈斌哪来的心思，立即转回到崔肃臣的身上。
不过，有些对某些方面比较敏感的人又迅速反应过来……崔肃臣底子上是降人，是将陵行台的分管，是陈总管的人，而之前计较这事，在这事上乱扯淡的，基本上是本乡本土，也就是河北义军的头领……陈总管是拿这事压窦大头领呢。
当然，窦大头领也没什么失误，反应的也快，这叫以快对快，快的矛盾根本没有公开发生。
但是，怎么可能没有矛盾？
不用说两人积怨和派系对立，也不用说之前为什么不听命令退到此地不动，只说眼下，何去何从，怎么决断？谁来决断？
“情况已经清楚了，过去的事情也都不要再说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这么多兵摆在这里，到底要怎么办？”那边刚刚安静下来，中心三人尚未说些什么，一人忽然站了起来，却是没兵的人事分管阎庆，其人之前一直沉默，此时却气势汹汹，俨然心存不满，好像在兴师问罪一样。“首席的意思之前分兵的时候就说的很清楚了，结果为什么停在了这里，不是军令中要去将陵吗？现在又怎么办？首席把河北局势托付给了三位，三位怎么说？”
窦立德见到此人，不由头疼，但眼瞅着陈斌在身后冷冷相看，到底是咬牙再度站了起来：“之前停在这里，是因为大家忧心首席那边的局势，不愿意走，想着万一打败了，好接应！这是大家伙的意思！不是谁擅自违抗军令！”
“那眼下呢？”
“眼下更好说。”窦立德伸手团团一指。“大家都在这里，就在这里决断……”
“这里决断的出来吗？”阎庆丝毫不惧。“刚才大家的意思其实都很清楚了，大家又不是没长耳朵，那就是五花八门，就有人想去战，有人想去躲；而首席的意思也很清楚，要的是我们团结一致，引而不发，既要保存自己，又要保持对敌军的压力，可守可攻……所以这个时候不是要开大会，而是要做决断！”
“开大会也是为了做决断。”魏玄定忍不住插了句嘴。
话到此处，阎庆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三位！首席开大会的时候，心里是已经有决断的，开会是为了让大家心服，而不是什么想法都没，就让大家乱说……你只说，首席将河北托付给你们三位，你是其中之一，可有自己的方略？”
“有。”
场面安静了片刻后，窦立德率先认真来答。“我是有一套自己想法的，从军事方略到人心的安抚，都有，但是怕不服众。”
“我也有！”陈斌坐在后面的椅子上，也毫不迟疑应声道。“也怕有人不服气。”
魏玄定在旁，不禁沉默。
院中人也愈发安静了下来，却不禁有些忧虑和紧张的气氛。
“那两位能简单说一下吗？”阎庆丝毫不慌，真像是个考官了。
“我的意思是，可以靠后一点，退到将陵这种稍微安全点的地方，省的人家忽然间来个大军突袭，一锅端了，咱们可没有立阵的本事。”窦立德犹豫了一下，侧身对着人最多的一个方向大声挥手言道。“然后分兵出去，要本土兵马，小股的，去袭扰对方后面的军需。西边既然首席已经挡住了，那就得耗下去，也肯定要军需的，而不管是从黎阳仓运还是就地抢，十几万大军，要费的军资粮秣太多了，袭扰后勤，肯定有效用。
“除此之外，还要让河南的兄弟动起来，去碰东都，哪怕是还有个龙囚关也可以打，因为现在东都是空的，龙囚关后面什么都没有！我不信东都来的那三万兵马真敢扔下东都。就算是姓白的，好不容易弄死了那个曹皇叔，难道不是把东都当成自己口袋里的东西了？我老窦来猜想，白横秋那里，东都的份量一定都不比咱们轻，那里是天下最中间。
“同样的道理，咱们接着看薛常雄的动静，他要是明日后日就从北面隔着河过去了，去围首席他们了，咱们之前说落的远一点的用处也有了，就是从清漳水下游往河间去打，我也不信薛常雄会为了白横秋的基业扔下自己老窝……只要薛常雄走了，东都兵马走了，咱们又困着他后勤，他又没法子硬吃首席他们，那就是个死局……
“他的死局，不就是咱们的活局吗？”
窦立德一口气说完，周围气氛渐渐回暖，很多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而借着火光，站在自家父亲对面的窦小娘清晰的看到，自己父亲身后的魏龙头跟陈总管，此时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来看着自己父亲。
魏玄定且不提，转到陈斌这里，看到这一幕其实是有些惊讶兼气馁的。
没办法，真没办法，陈斌不能不承认他以为的乌合之众里是有人物的。
没错，这并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东西，陈斌这个前陈皇族子弟一直看不起这些所谓义军出身的泥腿子……尤其是窦立德，这不是私人恩怨，最起码不只是私人恩怨……毕竟，姓窦的造反活活造死了全族，连得到了河间大营一点支援的曹善成都打不过，老婆孩子大冬天的被丢在高鸡泊里快饿死，要不是张行张首席神兵天降的来到了河北，开了一番局面，指不定要遭什么罪呢。
就这水平，根本不耽误人家时来运转，进了黜龙帮，然后步步高升。
你黜龙帮到河北来，总得给河北本地义军一个三足鼎的位置吧？那好吧，人家做到河北头领中第一就好。
时运是时运，但关键是要有抓住时运的能力。
现在，此时此刻，这个晚上，黜龙帮的主心骨被绝对的军事压力给困在了小百里外，河南与登州两大拨人都被隔开，包括谢鸣鹤这些人也都被迫散落，这个时候这厮获得了话语权……机会给他了。
他居然就能把握住机会，给出了一个说法。
陈斌对窦立德的这些个说法并不以为然，但是，这不耽误他惊讶于对方真的有一个完整的思路和大略的对策……还是那句话，白横秋是突袭，这几天前才分兵，战争的速度太快，能迅速拾掇起来一个思路和想法已然不错了。
没看到满院子乱糟糟的吗？
所以，陈斌可以肯定，只要黜龙帮可以坚持下来，那将来此人前途不可限量……这也是此人的命数！
当然了，真要说人的命这个事情，谁不一样呢？
若无张首席过河来，自己又当如何？
一念至此，陈斌反而有些感慨。
“陈副指挥。”就在这时，有人打断了陈斌的思索，却是军法官柳周臣，其人略显小心。“果然要如此严厉吗？”
陈斌怔了下，立即本能看向了窦立德：“又说什么了？”
“说……”窦立德看了下对方，似乎也有些无奈。“说要不要严防一些人，可能会跟史怀名那厮一样，直接被吓过来、拉过去的那些人。”
“当然要严防。”陈斌立即肃然。“但只能防，不能过激过限，只有我们三人一起联名下的军令，才能抓人……这是首席专门叮嘱的事情。”
话到这里，他复又看向窦立德，因为对方没有理由不知道这个事情。
“我的意思是，关键是怎么防，一些人是不是就不要让他带兵了。”窦立德认真解释。“省的惹出大祸来。”
“当然不能让他们带兵。”陈斌冷笑道。“但这件事要在这里说吗？窦大头领是怎么想的？”
窦立德也尴尬起来……他不过是提出了方案，得到了大家认可，所以趁热打铁，结果脑子一热没注意讨论的问题敏感程度。
“好了，这件事情大家放心。”同样许久没吭声的魏玄定忽然在两人中间开口。“首席专门来信，让我们谨慎处理，既不能让贼徒得逞，也不能让自家兄弟寒了心……一句话，有证据和不妥的动向，我们一定会雷霆手段，绝不放过；而没有证据和动向，只是什么谣言，什么过往，就绝不会以此来让兄弟们蒙冤。”
“说的也是。”一直站着的窦立德也赶紧笑了。“真要说过往，白总管跟首席都跑不掉。”
这算是个冷笑话，也颇有几人笑了。
但很快，魏玄定便摆手制止：“这件事到此为止。”
窦立德也不好多言。
而魏玄定这时候复又看向了陈斌：“陈总管，刚刚窦大头领说了自己的想法，你怎么看？”
陈斌沉默片刻，也站起身来，先转身正对了下魏玄定，然后方才直接转向了窦立德，与对方几乎是面面相对：“窦大头领的说法已经很不错了，方方面面都很周全。”
窦立德不喜反惊。
“但有一件事情，阁下好像没有考虑进去……”陈斌严肃以对。“按照阁下的方法，如果我们继续往后退，甚至去打河间，那跟将挽开的长弓又松开有什么区别？”
窦立德刚要说话，陈斌复又摆手：“退一万步讲，这些都不提，只说万一清漳水对岸首席他们哪天守不住了，要突围了，要我们去救的时候，没有了兵马，或者兵马散开了，少了……怎么办？阁下讨论这些计划的时候，可曾想过清河郡那头的首席？”
窦立德张了下嘴，没有吭声。
周围人也多沉默。
“说的不错！”刘黑榥站了起来，大声“赞同”。“去骚扰后方是对的，但一定要划出个道来，要在什么地方留多少兵，败了往一起哪里聚，万一地方被占了，又要往哪里走？出击的时候，以对方来多少兵马打到什么地方为限度，啥时候把这个挽着的弓射出去？！都要有准备的！”
“这些都会有方案的。”魏玄定看到对方想闹，立即也起身做安慰。“参谋跟文书们也来了，一个个的都可以做。”
“魏公，我不是对你抱怨的！也不是说事情简单还是麻烦！”刘黑榥大声来对。“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昨日行台来的人到了以后，大家什么都争，到处都在争，就是不能把最大的正事给立下来……”
“一天而已。”院子另一头，十几个东境头领中间的尚怀恩苦笑道。“还是这种大事，而且消息就没个准，窦家小娘不来，我们都不知道前面的生死，刘头领没必要着急……”
“我觉得有必要！军情如火！而且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哪里能不必要？”忽然间，就好像刘黑榥拆高大帅台一样，就在旁边夏侯宁远陡然站了起来，严肃对左右说道。“一日的时间，已经是浪费了，最起码应该做好决断，胜了如何败了如何，怎么还能在这里临时计较呢？”
话到这里，夏侯宁远看向了魏玄定：“魏公，首席把整个河北的事情都托付给了你们三位，你要拿主意的。”
这下子，周围彻底嗡嗡一片，翟谦带头，然后东境老资历的领兵头领们，接着是河北出身头领跟行台文职头领们，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虽然相当多的人是在劝解，但表达不满的人也有相当数量，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火光下，陈斌面色发黑，原本得意的窦立德也严肃了起来。
最后，还是魏玄定沉默了一会，喊住了这些人：“诸位，诸位！”
魏玄定到底是帮内资历最深，眼下位置最高的人，见到他这般，院内还是渐渐安静了下来。
“这样好了。”魏玄定看了看身侧两人，正色来对。“大家给我们三人一晚上的时间，明日早间，廊下食，我们给大家一个答复，还有一个完整的应对方案……今日咱们听了消息，还是好消息，就到此为止。”
陈窦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朝众人点头。
诸头领见状，虽然还有不忿的，但也只能作罢，与其他人一起散去。
三人目送这些人离开，甚至还听到翟谦出门后故意大声的抱怨：“为啥首席每次决断都不耽误事，我们这里就乱？一个个想学，却没一个学得像的。”
三人愈发尴尬。
“先回去吃饭。”窦立德想了一下，给出说法。“然后整理一下，今日就辛苦一下，三更天正夜里的时候，咱们在魏公那里见面……魏公去先休息，让参谋跟文书也休息，等三更天有精神做事。”
“好。”陈斌言简意赅，走的最快，直接回侧院。
魏玄定也点了下头，也转身去了后院，这里本就是他跟行台文职们落脚的地方。
窦立德见状无奈，出门低头转出去，很快就顺着回营的路追上了自己的妻子曹夕跟大舅哥曹晨，三人知道路上不是说话的地方，一直回到窦立德直属的营内，入了木棚帐篷，这才坐下来开始说正事。
“大哥，别怪刘黑榥，他就是个浑人。”等妹妹调亮灯然后去旁边箩筐里取饭，曹晨先来安慰。“一想着打仗，就什么都不顾，他决不是帮着对面对付你的，多少年的交情不会跑。”
“我晓得。”窦立德也有些无语。“而且他心到底是好的，总想做事情，也不怕死不怕苦，就这个就比许多人都强……”
“高大帅这人确实昏沉了……”曹晨会意。
“是真昏沉还是假昏沉？”去端饭进来的曹夕忽然开口。“他以前是河北义军的总大帅，现在连刘黑榥这种最后来的泼皮都到他跟前了，会不会心里有想法？便是之前马脸河被吞掉，是不是就有刺在肚子里了？”
“确实。”曹晨瞬间理解自己妹妹的意思了。“大哥……要看着他点，也是为他好。”
窦立德没有回答，而是将手中刚刚拿起的筷子放下，然后一声叹气。
他这一叹气，做小弟的曹晨反而不好继续吃了，也放下了筷子，倒是当老婆的曹夕依旧如常，盖上箩筐后，回来慢慢吃饼就菜喝粥。
“我跟陈总管相争，从来都不是自己争，不是私人争，他也不是。”窦立德认真来言。“道理上还是两帮人争……”
“咱们两帮人是有仇的。”曹晨幽幽来对。“陈总管虽然是南陈的皇室，可也是河间大营的监军司马，我们是被他们按着打，打的不知道死了多少人的。”
“这话不对。”曹夕忽然插嘴。“咱们对头的是薛常雄跟曹善成，陈总管对头的也是这俩。”
“你妹子说的对。”窦立德认真来言。“你这话说的，好像人家马脸河没有反过来那一回一样，那份功劳实打实的，咱们都托他的运道才能有今天……高鸡泊里太苦了。”
曹氏兄妹一起点头。
“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就是说两人身后都有一帮人……河北降人跟河北义军也好，行台里的读书人跟屯田大营里的泥腿子也罢，都是特别明显的。”窦立德继续言道。“所以这事，你不想争都不行，不然身后人怎么办？但偏偏想要做事，你得最起码得公平，又得惹人厌……就好像说高大帅这个事情，他该不该派人盯着？该！但他是河北义军的第一面大旗，一个不好最后还要我担上个心眼小，监视、驱赶老帅的名头。”
“这种麻烦事确实多。”曹晨若有所思道。“史怀名反了，是因为崔氏的名号反的，可崔二郎却不顾生死就回去了……怎么算？要我说，义军里头很有些穷惯了的，或者对官军有些心里畏怯的，说不得就一头倒进去了；而对面那些降官，反而很有些讲廉耻的，不愿意降二回。”
“说的太对了。”窦立德闷声以对：“可这件事情，就是今晚上跟陈总管争执上最大的一个事情，拿不好，就立不住，立不住，就没法把权拿过来。”
“三人组，下面又那么复杂，想一个人拿权太难了。”曹夕认真来劝丈夫。“按照你的说法，你的根基是那几个河北义军头领，可河北义军出身的头领还有文职头领加一起，有河南头领来的稳当？今天不耐烦的，不就是河南那批人？”
窦立德若有所思。
半晌，他忽然开口：“得去拉拢魏公，魏公是河南建帮时的元勋，又是河北人，只要魏公站在我这里，总是能让事情顺着我走的。”
曹晨连连点头，曹夕只是低头吃饭，俨然习惯了自己的丈夫。
而窦立德也彻底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找魏公！我先吃饭，吃完饭，整理一下，约的三更，我提前一个时辰过去，说服魏公！去告诉他，我知道困难大，两边不讨好，最后也不一定能成，但这个时候我不做谁做？我跟黜龙帮同盛同衰，我是为了黜龙帮的前途！让他无条件支持我！”
这就很有些霸气侧漏了。
于是，三人接下来一起吃饭，吃完饭，窦立德拿出来一张纸，直接趴在高桌上，身为基层吏员出身的他轻车熟路，曹晨在他身侧做补充，而曹夕则起来收碗，将剩下的饼子放在旁边箩筐里。
就在这时，曹大头领摸着饼子忽然想起什么：“小娘没回来？”
丈夫和哥哥齐齐诧异，但马上就不再理会，曹夕晓得自己是个后娘，也不再过问，直接端碗离开了。
说到底，没人在意窦小娘。
然而，只不过过了两刻钟，没人在意的窦小娘就自己回来了。
“窦大头领！”小娘拎着个灯笼走了进来。“魏龙头找你。”
“还差两个时辰呢！”窦立德诧异以对。“这才多久？”
“不知道，反正魏龙头说一定要你去，事关重大，陈总管就在侧院，我来时已经去了。”小娘干脆以对。“还有其他大头领也要去，我来时在门口看到曹大头领，也请她去了。”
听到这里，窦立德也不管什么曹大头领是哪位了，乃是不再犹豫，直接将桌上几张纸塞入怀中，扔下曹晨便闷头向外。小娘转身准备跟上，看到箩筐里有饼子，直接拿起来揣到怀里，这才跟着离开。
须臾片刻，窦立德便匆匆抵达了刚刚开会的院落，这时候，天色已经很黑了，火盆旁看的清楚，除了站着的魏玄定外，陈斌果然跟高士通、翟谦、李子达，还有曹夕等几个大头领坐在了一起，看到自己到来，还眯了眯眼睛。
窦大头领心叫不妙，这陈斌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是跟自己一样狠下心来，怕是已经把魏公给说服了。
“魏公。”一念至此，窦立德赶紧看向了对方。
“且坐，我说件事情。”魏玄定在火盆旁站的笔直。
“我……”窦立德明显焦急，还想说些什么。
魏玄定醒悟，立即笑道：“不是陈总管要开的小会，是我有事说。”
窦立德如释重负，就在陈斌诡异的目光中随意坐了下来。
“诸位。”
魏玄定见人坐下，立在那里扬声宣告。
“首席困在清河郡那一头，将河北大局托付给我们，让我们三人决断。但实际上，谁都知道，窦大头领跟陈总管之间很困难，对立非常多，而且这不是私人的问题，而是双方背后各有一棒子出身、经历、职位对立的头领，这对立的太厉害，双方成见已深，已经很难在短时间调解了。不光是这样，还有一个情况是，大军压境，人心涣散，你们俩单个谁已经隐隐控制不住下面的头领了，今天的会是这样，前几日窦大头领控制不住部队，把军队停下来也是这样。
“恕我直言，这已经影响到咱们黜龙帮的生死存亡了。而有些话难道要对我们这些大头领、龙头、指挥来说吗？没了黜龙帮，咱们是个什么玩意？”
窦立德莫名有些羞愧起来，而下一刻，他就完全愣住了。
“所以，现在必须要迅速做决断，局势特别难，两边不讨好，做了未必成，甚至有失败，也还是迅速统一立场来做决断，否则很大可能葬送黜龙帮。”魏玄定继续立在那里言道。“那这个时候，我不来做这个下令的人谁来做？诸位，从现在开始，把你们的方案拿出来，请几位大头领做见证，咱们三个人迅速把所有东西给决断出来！而如果出现纷争，包括以后三人凑不齐的时候，还有遇到下面头领闹事、阳奉阴违的时候，为了黜龙帮的前途，我要求暂时大权独揽！成败我来负责！现在请你们支持我！从现在开始支持我！我蹉跎半生，从遇到首席建立黜龙帮开始起势，黜龙帮没有负我，我也不会负了她！”
院门外墙根下，耳聪目明的窦小娘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啃自己的饼子。

第二百五十六章 山海行（3）
二月初六日一早，天色阴沉了下来，隐隐有春雨欲发。
这里是武阳郡郡治贵乡，城外三里的官道上，一行数十骑甲士正在道上闲立，而他们的护卫对象，也就是从清漳水畔的太原-武安联军大营过来的年轻文士房玄乔了，此时正站在路口的布告栏前，看着上面的布告发呆。
这还不算，对着布告发呆完以后，他又爬山道旁一个已经完全变成绿色的小丘，对着周围一望无际宛若棋盘一般的绿野阡陌发起了呆。
就这样，看了好一阵子，眼看着牛毛细雨已经洒落，虽然说这根本不碍事，虽然说明知道这位年轻的房先生背后有真正的大靠山，而且出身、学问、能力都不算低，可碍于某种职业道德和强烈的主人翁精神，带领这队骑士的参军窦历，还是主动上前来问：
“房先生在看什么？咱们为何不往城里去？会不会耽误事？”
房玄乔回头看了眼对方，状若恍然，继而拱手来笑：“不瞒窦参军，就是在瞎看，至于为什么瞎看，乃是要拖延时间，以做试探……咱们昨晚到城北十里的地方，对方早该知道，而武阳郡在元府君的带领下，素来狡猾，非但有自立之举，去年黜龙军大举西进的时候，更是刚才举全郡而降，这个时候正该拿捏一二，看他态度行事。”
那窦历立即就懂了……摆谱立威嘛，这就很合理了嘛。
房玄乔见状也笑了。
果然，又等了大约一个多时辰，随着细雨如毛飘落整个贵乡城外的田野之间，贵乡城内涌出来一大队人马，足足数百人，其中步骑文武旗鼓皆全，甚至吹吹打打，往城北这边过来。
临到跟前，居然是郡丞亲自带人出来迎接，而且言辞卑切，颇显小心，逢迎之意表露无疑，这个时候窦历甚至有些佩服房玄乔了。
就这样，双方见面，武阳郡这里既闻得是英国公信使到，愈发不敢怠慢，直接将一行人引入贵乡城内，然后来到府署，房、窦二人于这里见到了这些年在河北大潮中始终屹立不倒的武阳郡守、河北军阀、前朝宗室元宝存。
双方身份地位、出身资历差距太大，即便是窦历来到这位面前，也开始小心翼翼起来。倒是房玄乔依旧谈笑自如，与对方寒暄见礼，堪称不卑不亢，这又让窦历服气了三分。
而待双方来到堂上坐定，房玄乔又将白横秋亲笔书信、段威署令兵部文书一一奉上。
元宝存认真看完，心中微微叹气，面上却丝毫不改，而且先问了些闲话：“你是怀通公的子弟，祖籍清河？清河房氏？”
“正是。”房玄乔赶紧起身正色来答。“现籍齐郡，随父宦游关西，随恩师游学晋地。”
“这倒是全活了。”元宝存也笑。“坐下吧，怀通公现在在哪儿？”
“在薛公薛大将军那里。”房玄乔坐下来答。
“薛大将军在哪儿？”元宝存继续来问。
“这就不知道了。”房玄乔回头看了眼自己下手坐着的窦历，点了下头，方才回来继续与元宝存说话。“不过，按照时间来算，初四日薛大将军与我恩师在清漳水下游北岸，大约百余里外，如果快的话，明后日应该就到了。”
元宝存点点头，若有所思：“所以派给薛大将军那里的信使是谁？李定的人还是东都的人？”
“是李府君的学生……”
“哦，我有印象，挺精明强干的小伙子……”话到此处，其人忽然来问。“前方战事如何？张行可被擒杀了？”
这就很有攻击性了，武阳郡就在战场侧后方，不然也不会让武阳郡来承担后勤转运，而时间已经隔了一整天，元宝存也不可能不知道战况，就算是不知道，刚刚看完信又算什么？
窦历略显担心的看向了房玄乔。
但后者只是微微一笑：“不瞒元公，英国公与段尚书、李府君已经合兵八万将黜龙贼一万团团围住，战场周围城池也尽下，使贼军插翅难逃，接下来，正要扫荡清河敌占城池，到时候可就不是什么插翅难逃，而是以十倍大军辅以十数城池构成的十面重围，张贼也只能带着黜龙帮精锐在清漳水畔惧怖待亡……而被隔开的黜龙帮各处，宛若断首之残驱，只怕也要任人宰割了……甚至可能会更糟。”
“八万……十面重围……断首之残躯……有些道理。”元宝存捻须来对，镇静自若。“可伏龙印这么厉害吗？”
“委实厉害。”窦历插嘴道。
“其实，黜龙帮里的事情我还是知道一点的。”元保存不由叹了口气。“张行这个人是个难得有大略的人，天下少见，但却没有雄才……不是说没有才，他有才，是奇才、全才，却没有雄才……他自己也知道的，所以一面总是搞他的黜龙帮，用制度来捆绑住人，另一面却又总是在揽才若渴，无论出身贵贱，正财偏才，全都能收纳。”
“果然如此。”窦历立即欣喜迎上。“元公是想说他过于求才，反而忽略了德行，以至于黜龙帮人员混杂，说不定一哄而散？我家英国公也是这般说的。”
“不是一个意思。”元宝存摆手以对。“我是说，他这般行为，会让那些真正有雄心之人颇显束缚，今日之围，就要看他的黜龙帮的架构能不能困住这些人，困不住，就会自立自为，倒戈叛离，也就是你们说的那种情况了……黜龙帮里这样的人物委实不少。”
“是……”窦历一时讪讪。
房玄乔见状赶紧笑道：“这倒是个新鲜说法，常人皆以为会是下面那些贩夫走卒来乱。”
“你们这就是小看张行了，这位对下面那些人还是很有人主风范的。”元宝存也笑道，复又肃然。“而且说句良心话，这种有一技之长，却出身低微之人在他手下反而过的舒坦……哪怕是最下面的厮杀汉，最起码也不用计功分等对不对？”
话到这里，元宝存忽然越过房玄乔去看窦历：“窦家的小子，你在军中计功是第几等？”
“自然是第一等。”窦历立即起身，昂然来答，然后便欲言语。
“那他呢？”元宝存不等对方说话，复又努嘴示意。“房家的这位呢？”
窦历认真想了一想，正色来答：“房兄才德都是最好的，又是怀通公的高徒，但可惜军中论等只看父子、宗族，不看师承，房兄家中不是勋贵，他本人也没有出仕，所以只能是第二等。”
“你看。”元宝存复又笑着看向了房玄乔。“你这种人，也不过是第二等，打起仗来，没人家升得快。”
房玄乔不由失笑。
话说，什么是军中记功分等？
就是说，天下纷乱数百年，军功最重，所以计算军功的手段已经非常发达和公平了，但是军功体系发达，很难作弊，可勋贵子弟一旦形成，总想赚便宜，而且这世道就是这样，就是要论出身，皇帝老儿也要认，那怎么办呢？
很简单，根据出身，在汇总军功之外定个系数，勋贵子弟，有官身爵位的是第一等，然后渐次排列，基本上头等砍一个人等于最下等砍十个的意思。
如果是跳荡功（先登）这种集体功，基本上勋贵子弟混一个就能去中军当参军了。
其实，类似的东西在大魏非常多，包括犯罪了议罪分等，往上往下，阶级贵贱叫一个明文明格，生怕你阶级跃迁或者滑落了……但怎么说呢？其实还是比当年祖帝东征时来的强一些，那时候还是典型的全贵族政治，而现在，科举虽然只能做小官，但到底能做官了，而犯罪和升官虽然分等了，但毕竟可以对贵族治罪和让普通人升迁了。
“到底是三年草莽而被白公视为天下大敌的一位。”房玄乔笑完之后叹道。“还这么年轻，必然有自己的手段，如何能小觑？只是元公，我多问一句，若照你这般说，那无雄心却有奇才的在他那里又如何呢？”
元宝存顿了顿，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正色来答：“若是这般，恐怕就是如鱼得水了……他要的就是这种人，这种人也尽可在他手下施展才华，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他对李定李府君孜孜不倦，对白三娘、司马二郎倾慕有加，而魏玄定、雄伯南、崔肃臣、陈斌、单通海这些人也对他如此忠诚？”
房玄乔微微一愣，没有吭声。
“魏玄定也对张贼忠心耿耿吗？”明显做了些功课的窦历主动发声。
“最起码他是这么跟我讲的。”元宝存倒也没有遮掩，但同样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延续下去。“刚刚说白公、段公，还有李四郎，合计八万余众？而且只用兵马还不够，还准备扫荡清河全郡，好跟武阳、武安、信都一起将黜龙帮的精华给耗死在这里？”
“是。”房玄乔似乎回过了神来。“八万余众，扫荡清河全郡。”
“然后说薛常雄薛大将军这两日就到？”
“对！”
“薛大将军多少兵？”
“三万。”房玄乔脱口而对。“这点在下可以打包票。”
“也是。”元宝存就在主位上低头以对。“薛大将军应该就是这个兵力才对，难为你们说动了他。”
房玄乔没有开口，而是再度回头瞅了一眼窦历。
窦历俨然会意，立即加码：“不瞒元公，冯无佚冯公，还有之前投奔了我们英国公的一个乱军首领，叫王臣廓的，也会合军过去，估计也有两万人……除此之外，闻得我们白公大出红山，河北震怖，远在幽州的总管罗术都派了使者，说要亲自领幽州突骑来汇合……整个河北的豪杰都来了，定要张贼死无葬身之地。”
“幽州突骑？！罗术？！”元宝存终于笑了，而门前侍立的吏员们已经面色有些发白了。“这是不是显得我有些不识抬举？人家那么远都眼巴巴主动靠过去，我在家门口却纹丝不动，会不会被擒拿过去治罪？”
“不是这样的。”窦历赶紧安慰。“元公这里到底是另有原委，但只要元公此次转运妥当，想必也无人会把元公做外人的。”
“哦。”元宝存状若恍然。“转运妥当就好？”
“是。”
“那你知道隔着一百五十里转运十四五万大军的粮秣，需要多大力气吗？”元宝存冷笑道。“黎阳仓剩下的粮食是够的，但只怕武阳郡的民夫不够！”
“武阳大郡，何止百万人口，三十万丁壮？！”窦历认真辩解。“服役十几日而已。”
“不用春耕了吗？”元宝存终于厉声作色。
窦历愣了一下，他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打心眼里认为春耕跟眼下的战事没有可比性……这可是会对天下大势走向起到某种关键作用的大战。
“元公，有些事情得做取舍。”一念至此，这位窦氏贵公子恳切来劝。“英国公和段公都说了，这天下唯一能撼动关陇的，就是河北，而河北这里其余都不成气候，或者就是自己人，只一个黜龙贼，最为要紧，所以这一战事关重大，怎么能因为区区春耕而耽误大事呢？”
“大魏之所以有今日，就是因为征召民夫，就是因为大事耽误了春耕……”元宝存幽幽以对。“我在河北这五六年，印象最深的就是此事。”
窦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不敢对元宝存这种身份的人作态，只能去看房玄乔。
房玄乔闻言笑了笑：“元公，你是不是受了黜龙贼蛊惑，或者干脆中了人家计策？我在路上看布告，居然有黜龙贼数日前发布的春耕事宜宣告……告知了可能的战事，以及不抓紧春耕，仅凭年关时放的那些粮，撑不到明年……是这回事吧？”
“那是张行被你们围住前走将陵行台发布的布告，巡骑来贴的。”元宝存眯起了眼睛。“而且你们今日才来，之前的时候，难道要我无缘无故撕下来不成？更重要的是，现在是二月初，本就是春耕的时候，他们贴春耕的布告，是顺应天时，你们却让我逆天而行！”
房玄乔一时沉默，半晌方才缓缓来问：“那元公的意思呢？”
这次轮到元宝存沉默了。
“那我就冒昧说几句。”房玄乔叹了口气。“道理是道理，刀枪是刀枪……现在的情况是，元公，作为使者，无论如何我都要说句话，今日这事不是你我能定的，请元公切勿动气，该做就做，因为刀枪就在边上；其次，便是论道理，这个世道就是个人有个人的道理，元公作为郡守，逢到乱世，竟在武阳待了五六年，现在这件事情，就是在挖您的根，您当然有怨气，可是不要说英国公和段公，便是旁边窦参军，他的道理都跟您的道理针锋相对，您是不能从根本上靠道理说服谁的；最后，就是请您把您的道理，您的道理都写下来，我们转呈给白公。”
元宝存幽幽一叹：“事情我会去做，道理我会写过去，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不敢在信里说的话……白公真的太像曹彻了！这么下去，便是一时败了张行，人家只要活着，就能须臾卷土重来，河北始终不能安定。”
“要他安定作甚。”看到对方服软，只觉得浑身舒坦的窦历站起身来，在跳过了某句话后，昂然来对。“最好要河北永世不得安定，否则哪来的关西安定？元公的身份，为何要替河北着想？”
元宝存怔了一怔，居然有些茫然起来。
倒是坐在那里回复了常态的房玄乔，忍不住笑了一下。
春雨贵如油，房玄乔“顺利”完成了任务，带着元宝存的书信离开了变得有些混乱和不安的贵乡，然而出得门来，经过那片布告栏的时候，其人却鬼使神差一般停了下来，然后上前再去查看布告板，却发现那张布告依然在此。
看了两眼而已，复见一只手伸过来，就在房玄乔的面前将那布告给撕了下来。
“去时便该撕的。”窦历冷笑道。“此时留着更不妥。”
房玄乔看了对方一眼，面色不改，只是一声转过身来，翻身上马，看着沿途田野中的耕作农人，缓缓而行。
这场春雨不止是落了区区武阳一郡，也不只是周边，实际上，大河下游上下，一时多有春雨飘落。甚至，远在数百里外的东都城内，也难得落了一场春雨。
但是，跟其他地方的百姓为春雨本能感到欣喜的时候，东都上下却笼罩着一层巨大的阴影，既有暗流汹涌，又有激烈的冲突……还是那个原因，消息在不同阶层的滞后性导致了一切。
出征后，东都空虚，造成某种恐慌，是一层；
河北局面发生大变，黑塔崩塌，是另外一层；
可以想见，再过两日，河北战斗的情况传来，又会产生新的一层波动；
不过，就在眼下，一个更新的事情，却更早在东都卷动了风云……因为这件事就发生在东都。
“中丞回来了！”初六日的中午时分，李清臣坐在承福坊一处小宅院的后院马槽上，看着棚子外面的雨水，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但快死了。”
光着膀子低头拌马料的秦宝终于停下了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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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山海行（4）
“中丞回来了！”
二月初六日的中午时分，李清臣坐在承福坊一处小宅院的后院马槽上，看着棚子外面的春日雨水，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但快死了。”
说完，他看向了停下动作的秦宝，后者光着膀子，却绕着肩膀在两侧后肩胛骨的位置各自缠了一束纱布，此时甚至还有血水渗出。
秦宝愣了一下，认真来问：“那你是什么意思？让我去见他，还是要抓我回去？”
“抓也行，不抓也行，只要他不杀你，反正我都会把你放出来的。”李清臣平静来答。
“这么说来，如今东都城内是你做主？”秦宝继续低头来拌马料，随着他的动作，血水再度从肩胛骨侧下渗了出来。“你把南衙几位相公跟两位太保放在什么地方？”
“相公们自有相公们的去处，两位太保嘛，现在也是心乱如麻。”李清臣再度看了眼对方伤口位置，认真答道。“总之，刑律治安归我管了，大太保去握住了最后那点城防兵，二太保去宫里了……”
“宫里还有什么？”
“一点金吾卫，几个内侍，几个妃子，几个公主，当然还有几个小皇子，还有全天下的文书，西苑里还有些器物，免不了一堆杂草和灰尘。”
“这倒也是。”秦宝醒悟过来。“倒是我浅薄了。”
“浅薄不浅薄吧……”李十二郎正色道。“这些东西在这个时候是最不值钱的，但还是有效用的，而且将来很值钱，总要顾及一二。”
秦宝没有吭声：“所以你到底要我如何？”
“去见一见中丞吧！”李清臣认真来对。“到底是一场上下，便是穿了你的琵琶骨，中丞也没有对不起咱们谁的地方……人之将死，张行和思思姐在这里，也要去的。”
“张三哥未必会去，但还是就去吧，我去。”
秦宝听到这里顿了一顿，便将马料倒入马槽，却居然多是肉蛋，引得那瘤子斑点兽一阵欢快，便迫不及待来吃，溅了自家主人与客人一身。
李十二郎立即从马槽上起身，瞥了眼那马料，又看了眼马厩下油布包裹着的兵器，到底是没说什么，而是掩着嘴小心转到了前院。
秦宝随后跟来。
“不在家里吃吗？”月娘并未出门，便直接在厨房里问。
“等我回来。”秦宝披上衣服，低着头答道。“晚上有话说……让母亲大人不要担心。”
“要是回不来是不是就去找十二郎？”月娘冲出了厨房。
“找我。”李清臣已经笼着袖子走到门口了，回过头来，气喘吁吁来对。“找我就行。”
秦宝点了下头，穿好衣服，冒雨跟了出去。
出了门，转到坊中正路上，二人并未骑马，而是上了一辆油布车，然后便在十数名骑士的护卫下匆匆沿着道路往坊门去。
“坊街上居然还有这么多人……虽然萧条，但人是不少的。”走在坊街上的时候，秦宝看着细雨中排队买粮的人群，不由诧异。
“当然不少。”李清臣依旧笼着袖子。“他们能去哪儿？天下难道有比东都更安泰的地方？这里有吃不完的陈粮，有数不清的金银珠玉，想当官的话现在空缺多的是，没有战祸，没有饥馁，高大城墙保着，坊墙护着，简直是天下大同！”
秦宝叹了口气：“这就是我为什么决心要反的缘故，这些粮食全都是河北、东境、江淮运来的，是天下百姓日日汗滴禾下土换来的，不是凭空出现在洛口仓的。而在河北，看到黎阳仓放开，我才意识到那边的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过的是什么日子？”
“就是我当年过得日子，修东都我不记得了，整备南北沟渠水道我也不记得了，但一征东夷，二征东夷，就是我刚刚成年的时候，当时就觉得各处的青壮就好像谷瓮里的谷子，眼瞅着一次次少的不多，可马上就见底了……”秦宝靠在车子的一侧，幽幽来对。“而我是程知理程大郎的人，平素里就有十几个伴当负剑挽弓的，那些吏员根本就不敢找我，可笑我当时还想着从军去博个出身……我这个人总是这般逆势而行，眼睛只能看到最浅一层和自己的东西。”
李清臣沉默片刻，忽然来笑：“不要紧，你还年轻，而且你的本事摆在那里，乱世风云，诸侯起落，谁都少不了你这个天生的冲锋破阵之才……求才若渴的人多的是……不说别的，现在你给我做事就行，整个东都都人心惶惶，帮派横行也无人管束，不知道做了多少腌臜事，替我一个坊一个坊扫了便是，一日三坊，一个月就能扫干净。东都百万黎民，可都指望你了。”
秦宝沉默不语。
二人说话间，车辆已经出了坊门，而出了坊门隔着一条宽阔过了头的天街，便是靖安台占据的立德坊了……也不知道窦立德此生有没有希望来此一游。
就这样，来到天街上，此时的天街和坊内相比就冷清多了……坊内虽然也都有些破败和死气沉沉，但人是多的，甚至偶尔能听到不懂事的孩童在春雨中打闹，而天街上却人流稀少，往来的也都是车队、挑夫，还都是转运陈粮和物资的。
“也就是一座死城。”这时，秦宝突然说了一句。“外面都断了，关陇也断了……白横秋占了，未必是坏事。”
李清臣本欲驳斥，但眼瞅着穿过天街后，便来到了立德坊的那座桥前，便摇了摇头，先行下车，缓步往内走去。
秦宝也只好跟上。
来到这里，却又是一副景象，满是枯枝的水潭，倒塌的黑塔，低着头匆匆往来的靖安台吏员，破败到春日长草无人清理的砖缝。又往里走，来到黑塔对面的一个小院子前，便见到了许多没有走动的人，黑绶、朱绶都有，还有一些朝廷官员和大族中坚，他们全都神色凝重，甚至于有人相对戚戚。
李清臣笼着袖子走上前去，看正见到一个熟悉的年长之人自院内出来，便诧异来问：“柴常检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在淯阳做通守吗？中丞唤你回来的？”
“怎么可能？”那早就不是常检的柴常检摊手苦笑。“被撵回来了，赶巧而已。”
“您的修为和经验都压不住一个小郡？”李十二郎是真的惊了。“杜破阵不是去淮上了吗？”
“我倒是压得住郡内，也没见到杜破阵，可人家南阳总管白横元发大军来北，郡内上下响应，我也不好违逆众意，偏偏东都这里又有消息，说是白横秋跟中丞在河北翻脸了，而且吃了大亏。”柴常检说着看向了院内，语气变得萧索起来。“我怎么好装聋作哑？便干脆回来了。”
“见中丞了吗？”李清臣继续来问。
柴常检点点头。
“怎么说？”李十二郎继续来问，周围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跟我交了底，让我安心在东都这里待着，监管城内粮食的分发。”柴常检说一半藏一半。
但李十二郎似乎早就知道什么，只是一点头，便回头示意秦宝跟上。
众人纷纷侧目，但也无人阻拦，而是目送着两个脸色都很差的年轻人走入院中。
院子里的内廊下，有个脸色更差的老年人正躺在垫高的斜榻上，原本总是精神矍铄、精力无限的曹皇叔好像变了一个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胸口蒙了一个小锦被，皮肤松弛，面色惨白，双目紧闭。
一个官奴按照指示，尝试去给对方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却被这个老头微微睁眼一瞪给阻止了。
这一点似乎还是一样的，他的头发从没有像白横秋那些人一样整齐干净过。
“中丞伤势到底如何？”秦宝走上前去，躬身一礼，平静问道。
“老夫这条命其实已经没了。”曹皇叔言语居然非常清晰，而且动作似乎也利索，因为他居然直接掀开了身上的锦被，然后露出了近乎整个凹陷进去的胸口，里面血肉已经明显失活，只是以真气附着而已。“吊着命，见几个人，交代一下事情，一口气下来，听到个消息，也就死了。就好像火苗一样，其实已经熄了，最后一点红烬藏在灰里的意思。”
“大宗师都不能续个几年命吗？”秦宝确实有些不解。“都是陆地神仙了。”
“陆地神仙也不是真神仙。”曹皇叔躺在那里，望着院中的天空，面色不改，音调不变。“天下混沌，三辉顿开，真气泛滥，先有杂物感染化为真龙，后有百族开化，有四御出世建制立业，从青帝爷开始，才有了四御居天，有了自上遮护接引凡人的事情，才有了神仙，才有凡人可至于万岁。然而即便是神仙，也是要自家证位才行……可证位这个东西，何其难也？一百个大宗师不见两三个的摸到，还多生于大争之世，而不证位，能耐再大，也不过是凡夫俗子，恰如寻常烛火终不能比肩星斗一般。”
听到这里，秦宝才确定，这位自己的老上司，大魏皇叔，是真要死了。
因为此人平素绝不会就生死之事做感慨的。
一念至此，饶是秦宝已经横下心来，此时也不禁有些伤感：“中丞喊我一个匹夫来有什么言语吗？”
“中丞没有喊你，是我要你来的。”李清臣在旁突然插话，却又看向了曹林。“中丞，秦二郎虽然是个糊涂蛋，但本质纯朴，武艺高强，还是留下来重用为上。没有他，将来在东都，我们这些人都未必能够立足。”
曹林终于在斜榻上瞥过眼角来，微看了李十二郎一眼：“你身子弱，用不得这杆大铁枪。”
李清臣沉默了一下，然后认真来说：“尽力而为，而且便是用不得，他在这里杵着，都能吓人，也能安人心。”
“那就让此枪蒙尘了。”曹林喟然对道。
“他走了，就不蒙尘吗？”李十二郎分毫不让，甚至有些亢奋。“河北现在有他用武之地？张行都快没了！东都能活，张行都活不了。”
秦宝诧异看向了对方……他在河畔被从东都大军中抓起来，送入了黑塔，然后黑塔倒了几日方才有李清臣把他从地下黑狱中捞出来，那个时候所有人的关心点都是黑塔倒了，曹皇叔如何。
而现在，刚刚过去两天，也还是这个问题和它的答案，没几个人想得到别的去处。
或者说，消息被限制在一定范围内，反正他秦宝不知道。
“白横秋的目的不是东都，最起码是用了机巧，把对付东都跟河北用在一起去了。”李清臣坦诚以对。“现在白横秋、段威、李定，应该还有薛常雄，合兵十余万，已经朝着黜龙帮扑了过去，算起来应该已经交战了……张行活没活着不好说，但黜龙帮应该已经崩溃了。”
秦宝居然没有惊讶，因为他早在张行攻入黎阳仓时便已经有了一点预感，真正的敌人不会放任黜龙帮这么做的，区别只是承担这个任务的人从东都军变成了太原-东都联军，从眼前的曹中丞变成了白横秋。
敌人变得更强大了，更多了而已。
“张行没那么容易死，黜龙帮也没那么容易亡。”曹林躺在那里，缓缓来道，却不知道是在跟谁说。“张行身上其实很有些说法，什么黑帝白帝的，不是虚妄。但最主要的，是他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恩未必怀忠，可惧必怀乱，他在河南河北，始终没有乱杀人，始终没有坏了各类秩序，凡事都反着曹彻来，所以，便是这场坏掉了，黜龙帮内也必然有他的死忠，愿意帮着他再起来……再说了，这一场未必就坏掉，不是还没确切消息吗？若是一击而胜，怕是段威已经遣飞马入东都，收拢人心了。”
李十二郎没有接话，而是直接来问：“中丞，能不能给秦二交个底？”
“随你。”曹林平静来答。
“秦二。”李十二扭过头来，认真来言。“东都不会垮，司马二龙已经率徐州大营精锐五万折回，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打到寿春那里了，杜破阵根本拦不住。”
秦宝懵了一下，然后立即点头：“就是李枢都拦不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清臣从袖子里摊出手来严肃来讲。“我是说，天下这般大，你想要保固百姓，何必非得河北？东都加上周边司隶直属，何止百万人口，再加上全天下的人事地理财政军事文书，上古以来的什么敕龙碑也还在这里，也需要人保护。司马二龙回来，绝不会对你不公。你跟司马二龙不是一类人吗？正该并肩作战，维护这四海天元。”
话到这里，李清臣终于从袖子里探出手来：“秦二，东都不是死城！这是天下精华，不该被战祸荼毒，你留在这里，公私两便，大有可为。”
秦宝明显犹豫，乃是沉默了下来，没有回答。
李清臣见状，刚要再言。
这边秦二却忽然开口：“既如此，你来守这天元，我去随张三哥再建个新的，如何？”
李十二登时被气笑了，他看了眼身侧闭目若寐的曹林，复又对秦宝摇了摇头：“咱们出去吧。”
秦宝低头转身，刚刚出到院子外，来到那群朱绶、黑绶中间，身后便传来李清臣的言语：“中丞有令，秦二执迷不悟，依旧拿下，送入塔下黑狱。”
秦宝没有多余惊异之态，也没有反抗，只被柴常检、胡彦几人率先拥上，将他拉住，往对面黑狱扯去。
人既走，李清臣立在雨中纹丝不动，只望着那几人背影发呆，而周围靖安台旧列新僚也多如此。
春雨挥洒不停，渐渐有些急促起来，而这个时候，相距足足数百里的淮上重镇，也就是寿春、下蔡之间，恰如李清臣所言，正爆发着一场足以改变天下局势的大战。
司马正率军五万，逆流而上，上午借着雨水遮掩，迅速抵进到杜破阵大营五里之外，然后忽然间亮出旗号，督军向前，同时以三千人为一营，大举张开，十二路齐头并进，发动全面进攻，猝然突入杜破阵的水陆大营之中。
杜破阵慌张失措，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徐州军会来？为什么司马正会来？待到他被亲卫护着离开营寨，来到营寨后方预设的山坡台地上，亲眼看到细雨中徐州大军涌入营盘，也还是不解。
没有理由啊？！
实际上，他是知道数日前涣口被徐州夺走消息的，而且正是司马正遣使来告知的，使者还要淮西军退兵……但这些都是题中应有之义，是放羊时候得割草、吃饭时得喝汤一样的事情。
甚至，正是因为对方这么做了，他才稍微放下心来，准备过几日春日水涨，淹没对方水寨后，进行总攻的。
结果，雨刚下几日，未曾出兵，却被人趁。
“父亲大人！”
一骑冒雨过来，临到半山坡上，忽然一个打滑，战马趔趄摔倒，而骑士不敢怠慢，径直腾跃起来，而战马却往山坡下滚去，哀嚎嘶鸣不止。
那骑士一跃之后，也不管马，更是收起真气，匆匆步履向前，几乎是用爬的来到半山坡的一个凹处平台，然后不顾泥泞，再度拜倒：“父亲大人，快撤吧！根本拦不住！”
“胡扯！”回过神来后，正立在此处眺望局势的杜破阵勃然大怒。“我在这儿看的比谁都清楚，别处是撑不住，但你指挥的四营太保军全都挡住了，刚刚还反扑了出去，如何来劝我逃？！”
那骑士，也就是大太保阚棱了，闻言一怔，抹了把脸上雨水，赶紧解释：“父亲！只有太保军跟辅伯河北带回来的那营长枪能战！而且也只是借着营寨来战，其余兵马都挡不住！再这么下去，其余营盘尽陷，那这一万二的太保军跟长枪营也要被困死在寨的，还不如早点将这一万多底子给带出去，再图将来……”
“你存的什么心？”听到这里，杜破阵居然更加来气。“你说，全军都没了，你存着四营一万多太保军想如何？还要给你辅伯存他的底子？！”
阚棱目瞪口呆，心中更是一涩，却只能当场在泥窝中叩首。
“盟主！”就在这时，前淮右盟副盟主，所谓黜龙帮头领之一的樊仕勇赶紧上前，几乎是整个抱住了杜破阵。“盟主不要犯糊涂！太保军不是阚棱的底子，是你的底子，连他都是你的底子！就连辅副盟主也是你的底子！”
杜破阵似乎清醒了过来，却又茫然来问：“可现在到底该怎么办？真不能战吗？”
“怎么战？！”樊仕勇无奈反问。“为什么阚棱宁愿摔跤也不敢腾起来？现在只是人家扑过来，就撑不住了，等司马二龙真的亲身压来又如何？真要全军覆没？还有对岸的淮南军，人家本就是被救援的，难道会不来吗？到时候怎么办？”
杜破阵茫茫然仰起头来，然后本能看向淮水对岸，然后便看到了让他既愤怒又有些释然的情形——淮水上，淮右盟引以为傲的内河水军，居然弃了水寨，主动从侧门往上游而去，俨然是要逃走。
当然，也可以说是去抢占河口。
而当他目光再度扫过混乱的营寨之后，到底没有再说出呵斥、埋怨的话来。
“老大。”杜破阵推开樊仕勇，上前扶起阚棱。“是我被局势吓糊涂了……现在你回去，再坚持一下，我从这边调援军过去，看看能不能守住……如果王代积出兵了，或者司马正出手了，你不要等，立即按照你想的那般，把兵马往西面撤！咱们不打淮南了还不行吗？记住，不要走最近的淝水口，咱们有浮桥，过去走颍水口，甚至走汝水口直接回家，不然容易被人追上。”
阚棱这才如释重负，复又在对方手中往地上硬磕了个头，方才匆匆离去。
而人一走，杜破阵立即传令，一面是顺水推舟，让水军去控制上游河道，以及最近的淝水口，协助退军；另一面却又赶紧调度其他兵马往营盘西面援助。
军令既下，其人想了又想，看了又看，疑问非但没有解，反而多了许多。
“司马正为什么要来打咱们？是江都下的旨意？王代积请的旨意？”喘着粗气的杜破阵忽然扭头去问樊仕勇诸将。
诸将不能言语。
“还有，若是那样，为什么王代积现在还不出兵？”杜破阵继续来问。“为什么不出兵？他在担心什么？！司马正没告诉他吗？”
淮水对岸，雨水中，号称淮南卧龙的王代积王九郎立在据说有八位仙人证过道的八公山上，向北眺望，心中果然充满了疑惧。
被人救却感到疑惧，当然不是因为救助本身，而是说，王老九这个人对政治的敏感度是非常高的，作为江都出来的人他很清楚，圣人在，是不允许徐州大营这个盾牌擅自离开驻地范畴来救援，更不要说是倾巢而出……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去求援，他还有些余力，在等待反攻的机会……那么换句话说，司马正此时带着徐州大营所有主力来到这里，绝对是自行其是，绝对是违逆江都意愿的。
那么这代表了什么？
江都发生了什么？
司马氏要参与天下争雄了吗？
今日一战，然后再行兼并，自己有抵挡的能力吗？
王代积一声不吭，看了片刻，越想越急，几乎要胸闷过去，但忽然间，一阵河风卷着雨水打到他的脸上，这位东都及时雨、淮南卧龙立即清醒了过来。
且说，王九郎从最基层的文吏开始，带着一点妖族血统顶着歧视奋力往上爬，拼了命的往上爬，为了爬而爬，爬到现在，身处乱世，早已经因为步步登高而产生了特定的心思。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攀爬的经历，他依然清楚，越是如此，也要小心谨慎，越要认清现实，不能放不下身段，走进死胡同。
一念至此，其人立即回头：“闻人将军，率水师出兵，与司马公夹击淮西贼！胜负就在今日！”
前淮右盟副盟主闻人寻安闻言，拱手一拜，立即折身下去了。
两刻钟后，淮南军自水上大举来攻。
这个举动使得淮西军丧失了最后信心，不待司马正出手，便全军主动后撤，但早已经陷入败势的他们甫一脱离营寨，便转入溃败之中。
大军崩溃，杜破阵反而彻底清醒了……是自己之前攻略淮西太过于顺利了，以至于骄纵不可一世，就连张行被东都、白横秋依次围攻的消息传来，反而都成了他杜破阵坚持下去的动力。
若张行北面大败，李枢无能为，自己反而横扫淮南，岂不是能在义军，或者说是黜龙帮内大有可为？
然而，眼下兵败如山倒，却也只能压住一切，咬牙前行了。
待回到悬匏城，重整旗鼓，再论将来。
“义父！”
这边杜破阵刚刚下了山，往西面河口区，乱哄哄的败兵中，忽然有一窝人乱糟糟涌来，为首一将，乃是闻人寻安的外甥、杜破阵最新收的太保郭祝，其人迎面大喊。“前面淝水口的浮桥被断了！司马正亲自引兵三千绕过山去断的！当着所有人面，一刀切断了！水军的王八蛋装作没看见，直接过去了！”
杜破阵停住脚步，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失笑，就在雨中抹了一把脸……其人手指粗粝，硌的脸疼。
PS：大家端午节末尾快乐。

第二百五十八章 山海行（5）
夜雨并不大，但多日内断断续续的春雨已经浸润了淮北的土地，使得地面泥泞湿滑。除此之外，缺衣少食，兵甲遗落，没法生火，都让溃败的淮西军难以忍受。
不过，相对于这些困难，现在有个最大的问题摆在淮西军眼前……那就是回不了家。
具体来讲，是回不了自己的根据地。
且说，淮西军的兵马来源驳杂，可既然是淮西军，那主力自然是淮西本地人，其中相当一部分本就是淝水东侧的人，但这不是起事了吗？不是弃了位于淮水中段节点那繁华无比的涣口镇改到偏向淮西的军事大镇悬匏城了吗？不是大部分军中骨干都被连家一起迁移了吗？不是给太保军的优秀子弟在淮西招亲了吗？
而现在追兵不断，淝水隔道，沿途路过几个小港，不是被逃兵自行把船只带到西岸不回来，就是被身后追兵给进逼，根本无法渡河，这就导致了无数本就在淝东厮混的士卒选择逃散归家。
可以想见，过了这一夜，几日前还煊赫于天下的淮西军会沦落到什么境地。
这种情形和展望，让杜破阵心如刀割。
“父亲。”
阚棱浑身湿漉漉的出现在了身前，将一个饼子塞给了杜破阵。“且垫垫肚子。”
“怎么来的？”杜破阵接过饼子，发现居然是热的，不由惊诧。“你用真气暖的？”
阚棱摇头：“那几个人都散了，附近就我一个凝丹，还指望必要时带父亲走的，如何敢浪费真气？这是陆上有人侵略民居，在里面欺凌妇女、抢掠财货，同时生火烤的，我拿下他们，但饼子没舍得扔……放怀里居然还热着。”
杜破阵叹了口气：“淮西军在淮西劫掠，以往从来没有这种事情，只是在更西边入大城的时候出过事故，大家起事本就是淮西本地人为了维护淮西，这说明军心崩到一定份上了……这一次，要是把莽金刚他们兄弟请来就好了，我还是太得意了！”
“父亲，这些都远了，先吃吧。”阚棱无奈劝道。
杜破阵拿起饼子就要吃，但吃了一口又塞了回去：“你都说了，必要时要依仗你带我走的，这饼子你吃了攒力气更好。”
阚棱愣了一下，也不推辞，就蹲在前方泥窝里放嘴中吃了。
吃完以后，又唤来几名亲卫，让他们去做巡查、监督，然后就在雨水中靠着旁边大树抱着自己的铁索长短刀假寐起来。
杜破阵眼见如此，心中羞愧，对今日败阵下失态时的言语悔恨万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找补……现在说什么都像是故作姿态，效果反而不好，甚至可能会刺激到对方。
而且，既见到了阚棱的忠诚，却不免又想到了今日的局面，那些水军大败之时先行逃窜，然后见到司马正一击断桥，却又干脆弃陆上全军而走……杜盟主、杜大龙头一开始很是有些难以接受的，但现在想想，也就那样了，因为这些人到底是帮派的底子，大家为了水运的利来合，便是说有后来为了淮西不被人兼并的自保图雄之意，可习性却难改，结果一至于此。
想到这里，杜破阵愈发心烦意乱，今日若真逃不回去，难道真要被撵着一路向北光屁股去投奔李枢？对张行服软称臣自己都不乐意，投奔李枢让自己情何以堪？！
更可恨的是，现在自己跟张行都遭了大败，反而是李枢，因为两头都发了力，怕是要被他捡了东都的便宜，居然要声势大涨的。
他有什么功劳，坐享其成就要做这个领头的？！
反正自己不服。
但追兵在后，归途被阻，不去寻李枢又如何？不但要寻他借路、整兵，怕是还要借兵去救援悬匏城……人在屋檐下，真要强低头的。
自己一个偷羊的，难道还低不下头？
这才几天啊，就到这份上了？
势力迷人眼。
正在雨中胡思乱想呢，忽然间，南面一阵骚动，阚棱也好，杜破阵也好，纷纷惊动起来，便要做好最坏打算……一旦真的是对方大举追来，阚棱便要带着自家义父弃了军队独走的。
然而，一阵惊慌、喧哗、喝骂后，却有太保军的成员引一帮人来，赫然是之前走散的小太保郭祝。
“你怎么来了？”虽知道了是郭祝，但杜破阵依然是有些紧张的。
毕竟，对方舅父已经是王代积身前第一大将了，而现在这个形势，把自己卖了比什么都值。唯独下午刚刚犯下此类大错，这个时候便该吸取教训，不能再随意糟蹋人心了。
“我是专门来寻义父的。”郭祝大声来对。“马胜马大头领带着人来接应了，他们从对岸过来的，在搭建浮桥。”
杜破阵既惊且喜……喜自不提，惊则还担心是陷阱。
“马胜如何在淝水？”一念至此，杜大盟主强压各种情绪正色来问。“他不是在颍河上负责后勤吗？”
“得了信息后冒雨来的。”郭祝兴奋来对。“他是本地人，熟悉地形，据说走了三十几里地，把小船从颍河支流青阳沟带到西阳镇的白帝观，然后从那里扛着船走了小半里地，又从水沙河过来的。”
杜破阵眼睛一亮。
这位淮右盟的盟主很清楚，马胜是可靠的，最起码面对王代积跟司马正是绝对可靠的，而且也就是马胜这种淮西出身的本地人，甚至也就是老成细心又搞后勤的此人，才可能知道青阳沟、西阳镇、水沙河这条路，多走十里地把要命的船给带来。
淮南出身、悬匏城入伙的郭祝想骗都说不出来这话。
“马胜是忠心的。”阚棱率先开口。“父亲大人赶紧走！我去断后！”
“马胜当然是忠心的。”杜大盟主反应过来，也看向了阚棱，却是一手抓住对方，一手抓住了有些发懵的郭祝。“你们也是，咱们一起走！能走几个走几个，不要断后，省的反过来惊动原本已经停下来的追兵！那才叫自讨苦吃！”
阚棱便是心里有计较，但听到这话也都不顾了，便立即颔首。
就这样，一行人不再犹豫，迅速跟上郭祝，往河畔而去，待到一个河岔湾，果然见到了等在这里的马胜和几只船，却是不由大喜，上前握住抱住对方：“老马啊老马！今天咱们能活，全都是你的功劳！”
“盟主快走！”马胜在雨中被抱住，却是压低声音奋力来言。“我刚刚派人去侦查了，河西也有淮南跟徐州人！你先上船走，我再搭建浮桥！我来之前颍上城没有失，你在那里整军、渡河都可以！”
杜破阵心下一惊，继而也反应了过来，人家有水军，控制河道，自然可以两岸并发，只不过自己和主力部队在东岸，所以从东岸追的多罢了。
但话到这里，他也不再矫情，而是一点头，便和一些亲卫先上了船。
到了对岸，也不敢先走的，而是等阚棱带着一些人、郭祝带着一些人先后过来，这才放下心来，于是告辞了马胜，留后者去铺设浮桥，自己与两个太保，带着一些亲卫、太保军往西面而去。
且说，淝水、颍水、汝水作为淮河西北部支流并行，相距并不远，尤其是靠近淮水的端头，每每只二三十里，这正是马胜能来支援的根本缘故，而一旦过河，虽说按照情报来讲尚有追兵，但杜破阵等人还是不由松了一大口气。
因为这到底算是逃出生天了。
然而，众人摸黑向西，既不敢点火把也没有火把，更不敢放出真气霞光，只是跟着本地淮西子弟闷头而行，中间湿滑跌打、晕头转向，包括暗中继续减员自不必提，只行了不过一两里路的时候，忽然间，南面淮水方向火光大作，中间掺杂着真气呼啸，竟不知有几千追兵齐声发喊！
一时间，田野树林沟渠间听得清楚，就是“捉杜破阵”！
饶是杜破阵心中晓得这种危险的出现是理所当然，人家说不定早就在暗中观察着，等着自己渡河后势单力薄再下手呢，但闻得喊杀、喊捉声满布雨夜，却还是心惊肉跳，开始慌不择路，往北面逃亡起来。
杜破阵年少家贫，贫到无家可归去偷辅伯石叔叔家的羊来吃，修为自然耽搁，便是后来借势勉强凝丹了，根本上也不足，以至于根本不敢告诉外人。再加上一日败绩逃窜，又累又饿，真气早就耗散，而且不敢暴露身份，只是闷头来逃。逃了不过一刻钟，便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栽入一条暗沟中，身上甲胄绊连着四肢，只觉得双腿腿根处生疼，虽是勉力爬起来，却也行走艰难，真气更是不知如何来发，遑论飞奔逃窜了。
阚棱见状，毫不犹豫，径直上前扶起，然后蹲在对方身前，乃是要将自家义父给背出险境。
“不要腾跃起来暴露我们位置。”杜破阵只在背上裹着一团泥咬牙以对。“若是他知道我们位置，反而不得不追……”
阚棱心中微动，却来不及多问，只能低头背着对方往前跑。
跑了数里路，周遭亲信已经少之又少，但喊杀声起起伏伏，居然一直在，阚棱不敢怠慢，只能继续背着对方逃，而杜破阵也只能咬牙不言。
最后，一口气跑出去十几里地，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周遭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阚棱有心问义父接下来如何，但后背之人虽然气息清楚，却已经沉默了好一阵子，心中晓得这不是义父惊累交加困得睡着了，就是羞惭交加不愿意说话，便也不吭声，只靠着修为和脚力，努力往西北方向靠过去。
走了许久，也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背了多少里路，这位淮西大太保只知道便是自家修为到了凝丹朝上，此时也已经真气、力量全无，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大人物都会油尽灯枯时，却是终于听到了水声，来到了颍水畔，便复又咬牙继续摸索，终于寻到一处河畔渔村。
然后，也不敢腾跃，也不敢惊动里面的人，自行解开了一个小渔板，将义父放了上去，亲自划到了对面。
这才躺在泥窝里，淋着雨水，听着义父的喘息声和河水声，急促喘息了起来。
同一时间，隔着颍水，数十里外，颍上县城，干燥的港口公署大堂上，一身锦衣的王代积王老九同样侧耳听了一会河水声跟雨水声，然后便低头就着咸菜，吃了一碗白粥。
原来，只是雨水遮蔽天色，此时居然已经快四更天了。
吃了一会，三碗粥吃完，王代积看向了早就停下来的闻人寻安，忽然苦笑：“你说，杜老大活下来了没有？”
闻人寻安一时不敢吭声。
原来，恰如杜破阵醒悟过来的那般，昨夜根本就是有人刻意放水……比如说，王代积亲自率领淮南军从淝水与颍水间来追击，结果却没有第一时间攻下颍上，而是放任颍上的淮西军去东面淝水做救援后才来取下，给对方留了过淝水的机会；再比如说淮南军根本没有对淝水西岸进行及时清理；还比如说明明淝水上的巡查发现了救援船只，却引而不发……如果说这些都是引诱杜破阵渡过淝水自投罗网表现的话，那么最后的追击雷声大雨点小，就显得格外刺眼了。
所幸，雨夜追击，混乱失控，没人知道具体的情况……除了王代积和实际上负责执行的闻人寻安。
半晌，闻人寻安方才小心翼翼来问：“王公是想留着杜破阵，好在司马氏身前拿住军权？”
“自然如此。”王代积坦诚道。“这么简单的道理，谁还能看不出来？闻人将军，你两边都熟，必要的时候要做个交通。”
闻人寻安只能诺诺。
王代积见状，不由叹气：“不瞒你说，我心里也虚，司马正此来，何止是突袭了杜破阵？也是突袭了我！江都到底怎么回事，司马正到底怎么回事，现在都不知道，只能这么做……”
“总要问清楚的。”闻人寻安忍不住提醒。“昨夜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那就过去了。”
“你说的不错。”王老九站起身来，负手昂然来言，淡黄色胡子在灯火下格外显眼。“你在这里，控制住颍上，把控住局势，战事暂结，我要回一趟淝水口，当面见一见司马正。”
闻人寻安只能颔首。
而大约上午时分，王代积便回到了淝口大寨，在这里见到了年轻的司马正。
“司马公。”
王老九恭恭敬敬俯身相对，大礼参拜。“属下惭愧，追击一夜，隔断颍上，也未能寻到杜破阵，请司马公治罪。”
司马正见状赶紧起身，亲自将对方扶起来：“王公说什么话呢，你出镇淮南，我出镇徐州，并无高低，属下二字何来？更不要说临阵问罪了。”
王代积被扶起身来，依旧恭敬：“不是这样的，且不说是属下陷入困境，司马公来救，只说司马公自徐州倾城而出，俨然是得了江都旨意，代表着朝廷，这个时候更有高低上下了。”
司马正闻言也笑：“我未得江都旨意。”
王代积猛地一愣，状若惊讶：“无旨出徐州兵，还是出了全军？”
“也不能说没有旨意……”司马正转身回答主位笑道。“而是得了东都旨意。”
饶是王老九心思百转，此时也被一句话说得懵住了。
东都的事情，他不可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但是那里岌岌可危，渐渐失控，却是毫无疑问的。
而接下来，对方下面的一句话，更是让他脑中嗡嗡作响。
“皇叔来找了我，他被英国公与冲和道长在河北偷袭，已经十死无生了，便将东都、司隶托付给我，而我也应了。”司马正坐在座中，坦荡来言。“但这五万徐州兵我却不能全带走，这里面有三万是东都来的，他们巴不得回去，还有两万是徐州本地兵马，我准备此战后让他们回去……”
“司马公仁义。”王代积只能如此言语，但对方下一句话便让他彻底失态。
“你呢？”司马正认真道。“淮南兵有愿意去淮西的吗？我准备将你带走，驻悬匏城，控制淮西，为东都南面屏障……咱们不要耽搁，以淮西沿线城池为据点，顺着颍水，今日就进军！我行军在前，你在左右与身后控制城池！”
王代积张了张嘴，想拒绝，却不敢拒绝，反而忽然懊恼起来……若是这个局势，昨夜孬好要把杜破阵那厮弄死啊！不然自己在淮西坐的安稳？！
而现在呢？杜破阵怕是已经逃出生天了吧？
下午时分，杜破阵抵达颍水中游的重镇汝阴，这里是汝阴郡郡治。然而，到了这里，兵马依旧没有多少，只是区区数百人……还都是些后勤人员以及跟自己一起渡淝水过来的些许亲卫……这是当然的，主力陆军的溃败队列尚在淝水东侧，刚刚渡河就被人打断，现在也应该没有人组织渡河，不知道要怎么收拢；而水军逃走之前，十之八九是要从汝水回老家的。
一时间，杜大盟主反而成为了孤家寡人。
这个时候，很难说昨晚上渡河是对是错。
实际上，杜破阵来到汝阴城后，一直沉默寡言，一声不吭，只是阚棱四下辛苦，一会搞城防，一会去四面做联络，一会还要来照看义父。
就这样，一直等到傍晚，渐渐有了消息。
“快走吧！这里待不得。”郭祝狼狈不堪，却带了个更大的坏消息。“我这次是被我舅舅捉了又偷偷放回来的，他告诉我，司马正不是来救王代积的，司马正是接了曹林的班，去接手东都的，大军就是要从颍水进军的……王代积也要跟着一起来！而且人家是要全占淮西做东都屏障的！”
杜破阵摇摇欲坠，但却是第一时间相信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徐州大军的出现。
而如果这样的话，也跟之前他掌握的东都、河北一系列情报对上了……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这是被击败的大宗师的后招，维系东都不被白氏、义军侵染的后招，是曹林此时能做到的最好的反击。
但是，知道了事情又怎么样？
自己怎么办？
自己算什么？
牺牲品吗？立威的那只鸡？搂草打兔子的兔子？还是路上那只被路过车轮碾过的败犬？
一败至此，还是这个局面，人心、兵马、地盘到底如何收拾？
没有人回答杜破阵，实际上，杜破阵根本没有问出声来。
“走是一定要走的，我马上带父亲走。”身上满是泥浆、血渍的阚棱和郭祝一起看向了同样狼狈却一言不发，甚至有些像傻了的杜破阵之后，又齐齐收回了目光，转向了对方，而开口拿主意的自然是阚棱。“但是两件事，西面和东面……淝水东面还有好多兵马没人收拢，西面则是逃回去的水军跟悬匏城的辅伯，也得有人通知。”
“我只能做一样。”郭祝倒也干脆。“我淮南军里熟人多，我去淝水东面，试着能不能收拢点人……事先说好，我没那么大本事，也在淮西军里没有多少威信，只能尽力而为。”
“那就尽力而为。”阚棱拍了拍对方。“咱们都尽力而为。”
郭祝点点头，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回头努嘴：“照顾好义父！”
阚棱只能点头。
军情紧急，真要是被人家捉了，那就连个玩意都不是了，须臾片刻，阚棱便组织起一个不到五十人的队伍，换上城内的马匹、骡子、叫驴，弃了甲胄，匆匆向西继续逃亡。
不过，这个时候的杜破阵虽然还是不吭声，却能骑马随行了，多少是让阚棱放下心来。
于是众人快马加鞭，轻装上阵，虽然道路湿滑，但不管不顾之下，却还是在傍晚之前来到了汝水东侧分支的河畔，也就是新蔡城的对岸，然后阚棱便去寻船……这里未遭战祸，又是淮西军大本营出入的主要通道，而且对岸就是新蔡，自然是轻松便寻到船只，接着阚棱便要护送自家义父渡河。
然而，这个时候，杜破阵却立在渡口那里不动弹了。
“父亲大人！”阚棱前来催促。
杜破阵见状，也不言语，只是摆手，然后居然直接蹲在了渡口棚下，看着越来越细的小雨落入汝水中发起呆来。
阚棱之前擅自作为，都是杜破阵一声不吭没有任何表达的情形下来做的，此时对方直接摆手，他却是不好擅自作为，以至于只能枯站。
又过了一小会，很快对岸新蔡城内便驶出多艘船只，往此处而来，乃是城内留守官吏、将佐闻得消息，匆匆来接。
到了这个时候，阚棱心中稍微醒悟，父亲是怕兵败之下人心长草，尤其是淮西军在悬匏城这边汝水流域统治并不久，之前水军更是弃军而走，都来到了汝水流域……那就更加不得不防了。
官吏将佐抵达，带来了热食，甚至用木桶装了热水，而且问候恳切，言辞礼貌。
阚棱等人也多如释重负，许多人就都上前去用热水热饭。
可是，杜破阵还是蹲在那里低头望着河水不动，阚棱和本地官吏将佐去请，都被他摆手制止。
又过了一阵子，身后东面路上喧哗一时，众人重新进展，但很快便意识到，来的是之前分道的郭祝……这次郭传令官带回来了一个特大的好消息。
“马胜马大头领昨日被淮南军冲击，隔在了淝水东岸，现在正在收拢败兵，他是本地人，又是淮西老头领，大家都服他，已经收拢了好几千人，多是太保军。”郭祝振奋来言，生怕其他人听不到。“我跟他隔河说了情况，他要带人去寻内侍军王焯王总管去落脚之地，说是王总管为人厚道，而且内侍军实力不足，不会吞并我们败兵，只让义父放心！”
港口棚子这里，早已经聚拢了不知道多少人，闻言不由大喜，便都纷纷看向杜破阵。
而后者，也的确明显释然了一下，居然挪动了一下脚。
但也只是挪了一下脚，随即摆手，继续蹲在那里不动。
众人不解其意。
当然，很快众人就懂了……又过了一刻钟，对面新蔡城中飞来一舟，却是一位留守悬匏的太保，其人来到港口这里便匆匆汇报：
“辅伯知道了前方战况，刚刚压住收拢了退回来的水军，现在带着水军的头领们飞速来迎义父！辅伯只让义父放心，他要我转给义父，说是一败而已，大不了一起回去偷羊，天下之大，已经见识过了，只要自家兄弟在，还不能寻条路吗？！”
听到这里，蹲在那里的杜破阵再不能坚持，一时泪如雨下，然后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阚、郭几个太保立即上前准备来劝、来扶。
熟料，当日偷羊贼杜破阵站起身来，涕泪交加，大声嘶吼：“我何曾怕过这一败？又何曾畏惧过日后局势？我一个偷羊贼罢了！我在这里不动，只是因为我之前刚愎自用，稍微得势，就把他们这些老兄弟扔在后方，今日这个样子，怎么有脸去见他们？”
说着，只在众人惊呼中，朝着汝水中奋力一跳，砸下好大浪花。

第二百五十九章 山海行（6）
杜破阵当然不会死，不管他是几分真几分演，不管是真凝丹还是假凝丹，在新蔡城对岸当着几百人这一跳都不可能有事，就好像秦宝当然也不可能被一直关下去一样。
隔了一日而已，他就被某人给重新放了回来。
“捉了放，放了捉，他想干什么？”小院内细雨淅沥，而厨房对面的厢房内，昏暗的灯光下，月娘正略显心疼的给对方换着金疮药与纱布，言语中怨气明显。
“他就是想留住我，可留不下来也没办法，只能再放出来。”秦宝闷声来答。
“那就走吧，娘这里我照顾，只要东都不被乱军劫掠，这里就没问题。”月娘沉默着将对方伤口裹好，方才重新开口。“但要你自己说话才行……”
“我晓得，她对局势有些糊涂……”秦宝应道。“好在东都要被司马二龙接手，近几年应该安泰。”
“不是糊涂，是眼睛里只有你的前途，脑子没转过弯来，待会你就从前途说。”月娘交待道。“不要说司马正的事情。”
“好。”秦二想了一想，立即应声。
就这样，夫妻二人包扎好伤口，又端来热好的饭菜，就在厢房这里一边吃饭一边说了会话，从眼下的天下大势什么的，说到了家里的存粮存银什么的，包括秦宝母亲的身体，月娘父亲的忌日什么的，笼笼统统不知道说了多少。而眼瞅着时间稍晚，秦宝也用完餐，却是毫不犹豫去了堂屋。
片刻后居然便回来了。
“怎么说？”月娘诧异一时。
“我只说皇叔快死了，东都要破败，想要光宗耀祖得去河北找前途，母亲便立即催促我动身了……”秦二明显也有些无语，俨然是对事情这么简单感到有些发懵。
月娘顿了一顿，犹豫了一下，咬咬牙，便也干脆起来：“那我也不留你了，速速走吧，不是说城防军里有你的人吗？趁着夜里还下雨，牵着马拎着枪和锏，背着干粮走人吧！省的再被关起来！干粮、衣物我也早给你准备好了！”
秦宝立在门内，怔怔看了对方片刻，点点头，便去屋内角落取包裹。
拎起来以后，赫然发现里面有些重量软硬不对，翻看来看，却发现里面藏了一包金银，便干脆拿了出来，都倒在榻上，然后取了其中一些散碎银子回去：“我就去河北，骑马持枪，有吃的就好，便是要住店渡船，也要不了这么多，这些碎银足够了，估计还是花在马料上。”
月娘想了一想，倒也无话可说。
而秦宝重新收拾好包裹，也不再犹豫，直接负在身上，便要出去，走到门前，方才回头：“月娘，且等我一阵子，必然接你跟母亲出去！”
“好。”月娘认真来应。
秦二又走出门槛，一只脚跨着，复又回头：“辛苦你了！”
月娘不由失笑：“这有什么辛苦？难道比打仗辛苦？”
“往后辛苦，往前几年也辛苦你了。”秦宝认真以对。
月娘怔了怔，也认真点点头。
而秦二终于转身出去了。
月娘看着对方背影，没有吭声。
这个时候，秦宝再度停下，却是在夜间雨水中低声来言：“不要怪母亲锁住我，她也是被锁住的人。”
月娘沉默以对。
就这样，秦宝终于转到后院马厩，将大铁枪和包裹挂在斑点豹子兽身上，自己负起昔日来战儿所送的双锏……当然，皆用油布裹了……便径直牵着这匹龙驹，低头出了后门，然后头也不回的向东都的雨夜中走去。
坊墙好过，东都已经许久没有修缮和治安梳理了，帮派横行，很多坊墙都被私下打通，秦宝寻到一处，轻松穿过，然后便往西走。
没办法，东都城墙太高太厚，强如秦二也难与斑点豹子兽一起腾过，只能依仗一位熟人，而这位熟人此时正在城西负责城防。
抵达对应城墙分段内的一处城门，秦二在雨中毫不避讳的喊了一声，那位城防军高官熟人便出现在了前者的眼前。
熟料，两人如约相见，那城防军的熟人徐都管立即诧异来问：“秦二爷，如何夜间到了此处？”
言语之中，竟似乎不知道对方要来一般。
秦宝闻言，微微一楞，便越过对方，看向了对方身后黑漆漆的城门洞，然后言语干脆：“事到如今，你还来作甚？捉我回去坐牢吗？”
“我是真心想留你。”城门洞内，一人抱着怀、披着黑毛大氅走了出来，不是李清臣又是谁。
“我也是真心要走。”秦二扬声来答。
“现在的局势也要走，司马正快来了！而张三却要亡了！”隔着一个面色尴尬的徐威徐都管，李清臣也扬声道。“我得到消息，白横秋一击而胜，薛常雄也从后面堵上去了，河北人都叛离他了。”
“若非如此，我怕是反而不能坚定念想。”秦宝干脆以对。“他越是生死不知，越是艰难，我反而不得不去。”
李清臣点点头，复又摇头：“你走了，你母亲谁来奉养？乱世之中，你妻子谁来保护？”
“李十二，你在开玩笑嘛？”秦宝立在夜雨中正色以对。“咱们这般交情，你连我母亲妻子都不能遮护？”
李十二郎一时语塞。
但马上，他就黯然起来：“我也活不多久的，我的身体我知道，我现在硬撑着，不过是因为几件事罢了……一则，不看到张行结果，我心不甘；二则，是我说谎害了中丞，他回来后却一言不发，替我遮护，我要替他做好东都的交接；三则，就是想把你们这些靖安台的旧人给聚拢起来，做个团结……除此之外，了无生愿。”
秦宝沉默片刻，然后缓缓来对：“若是这般，将来我秦二见到你家人，只要有一分力，便也要尽力遮护。”
李清臣终于沉默。
“开门吧，十二郎答应了。”秦二这才看向了两人中间的徐威。
徐威叹了口气，转身低头去亲自开门。
而待大门露了个几尺宽缝隙，秦宝也低头牵马负锏，往外行去。
“保重。”到对方经过自己身侧，李清臣才好像忽然活了过来，并从怀里掏出一件文书抓给了对方。“保重！”
秦宝点点头，接过那文书直接走了出去。
就这样，秦二郎离开了东都，绕城转向东北方向，因为李十二郎给了正经的通关文书，却是放开行路，当日中午便抵达龙囚关关西市集。
因为通宵行路，其人直接约了一间房，带着斑点豹子兽住了进去，准备歇息一夜，明日一早便出关而去，先问清楚形势，再向北寻张三做个救援。
然而，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秦二郎睡了半日，傍晚前醒来，却觉得背后肩胛骨后的伤口疼痛麻木竟然严重到无法发力，更不要说运行真气。
偌大的汉子，战场上所向无敌的那种，忽然一朝伤势加重，居然昏昏沉沉脱力剧痛，只能躺在榻上惊恐交加。
当然，躺了一会，秦二情绪稍解，晓得自己一时不能多余动作，却是顶着剧痛努力借真气调整身体，利用没有伤到的下肢，尝试进行一些简单动作。
过了不知道多久，秦宝方才费尽全力靠着墙壁坐了起来，此时，户外细雨也已经渐渐小了。
而又等了片刻，忽然间，外面嘈杂喧哗起来，似乎有什么人来到关下集市，宣布了什么消息……秦二认真来听，也果然迅速意识到了消息本身。
原来，司马正果然诚信君子，居然真的来了。
不但来了，据说还已经击败了淮西军主力，正在火速往此间而来。
秦宝靠在墙上，心乱如麻，浑身无力，再加上这个消息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东西，何况还有身上伤病之痛，到底没有过于情绪化。
唯独，随着屋外雨水渐渐萧索，秦宝猛地睁开眼睛，继而全身都滑到一侧榻上，再难支撑坐住。
原因吗，不言自明，这位靖安台出身的病虎，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司马正既到，那曹皇叔便要死了。
一念至此，倒在那里不能动弹却疼痛难忍的秦二泪流满面。

第二百六十章 山海行（7）
春日的雨水虽然淅淅沥沥个不停，但基本上只是细雨微风那种，下了两三日也不过是浸润了地面的程度，而到了这日夜间，龙囚关下，却忽然变得风雨大作，异于常态。
秦宝躺在那里，肩胛骨下两个创口疼痛万分，上身完全无力，下身也几乎酸软，换成任何一个人来到类似处境，尤其是一名冲锋破阵的猛将，当然要为此事忧惧不堪……秦二也的确忧惧，不可能不惧的……但此时，就这个晚上，听着外面的风雨，他却反而在为给自己留下这对创口的男人流泪失神。
张行之后，曹林没有再收义子，却反而更得靖安台中的旧人爱戴，便是他一意孤行，要为大魏守墓，基于他的立场也基本上无人指责。
包括秦二被穿了琵琶骨，也没有什么怨言。
说白了，立场归立场，为人归为人，情分归情分。
“应该是真的。”
隔着一道龙囚关，不过二十里的距离，洛口敖山仓下的荥阳城内，黜龙帮资历护法张大宣探着头看着窗外的疾风骤雨，停顿了好一阵子，方才关上窗户，回头来言。“是真的！而且这是一道妙招，也符合曹林那厮的心态和性情，临死前也要找个继任，继续守下去……更重要的是，这种事情不可能作假，淮水兵败的事情是遮不住的，很快就会有其他消息传来。”
坐在那里的李枢点点头，复又摇头：“我也觉得是真的，刚听到传言时觉得荒唐，走到张公门前就信了，但问题在于现在怎么办？昨日才收到北面守住却又被困住的消息，要我们去打东都，上下都觉得打东都是最合适的，既能解救河北大局，又能强壮济阴行台，可现在司马二龙带着徐州大军主力过来，还轻易击溃了淮西军，我们还能打东都吗？”
“除非明日龙囚关开关，后日咱们就无伤无损的入东都，否则就是打不了，打不了就是打不了。”张大宣捻须以对。
李枢愈发无奈：“之前几乎要说动尚师生了，现在这个局面……怎么说他？打的话，便是仗着高端战力把他撵走了，他走前落了万斤钢闸，断了汜水上的桥梁，我们大军也赶不及去抢东都了。”
“可以走水路跳过去，但也有大风险。”张大宣盘着腿坐到了榻上，认真回复。“因为一旦不能迅速拿下控制住整个东都，很可能会成背水之兵，一败涂地……你还没这个本钱。”
“东都人心属司马正？”李枢蹙眉以对。
“不是属司马正，而是说，我们打着黜龙帮旗号上洛了，那东都人心就倒向司马正了。”
“也是。”李枢登时醒悟，却又长呼了一口气出去。“人心就是这么玄乎，不知道司马正要来，东都说不得会拱手求生，可知道司马正要来了，东都便立即会殊死抵抗，死活看不上我们这些东齐故地盗匪的……那打着我个人旗号呢？祖籍北地的八柱国关西李氏？”
“那样黜龙帮的人心就全都倒向张行，甚至是魏玄定了。”张大宣嗤笑道。“不会是哪位谁给你写信了吧？河北还是东都，白横秋还是牛相公？”
“所以，如之奈何呀？”李枢闻言顿了一下，然后忽然苦笑，却对某些问题避而不谈。
“首先，这两日还是要试一试走囚龙关的。”张大宣思索片刻，给出了自己的方案。“否则，没法给下面人交代，听着风就是雨，就不遵照北面意思攻东都救张行跟河北了，下面人会诛心的……张三这厮以徐世英、王叔勇、徐师仁这些人做前身前主力，是有说法的……明日一早，我亮明身份，亲自走一遭，看看能不能劝下尚师生。”
李枢点了下头：“然后呢？若不能成呢？”
“若不能成，得看你心思。”张大宣依旧坦诚。“你要存了自图雄霸的意思，就告诉所有人，司马正去了东都也一样是断了河北那边东都兵马的后路，效果一样的，然后带着大家去取徐州，同时帮着杜破阵控制淮西。这样，你既能有一片属于自己开拓的根据，也能趁机收服淮右盟，把控江淮好汉。”
李枢心中微动：“可这样不会招来不满吗？”
“自然会有忠心于张行和黜龙帮体制的人，觉得你是因私废公，甚至觉得你是悖逆之人，但要做大事，要成自己的雄图，谁不得踩几个忠臣孝子义士烈女？”张大宣面色坦荡。“而且只要事情成了，一则江淮豪杰加入，这些声音就被淹了；二则这些人见到前途也会改口的。”
李枢不置可否，继续来问：“若是没有自图雄霸的意思呢？”
“那就弃了荥阳去河北嘛，做张三另一支引而待发的弓箭……”张大宣脱口而对。“但是我说句良心话，第一，你去了，仓促过河，立足不稳，很可能会被白横秋抓样子，兜头给你一刀，先让你败个干干净净；第二，未必救得了张行，他那边还是要看他自己的路数，你去了其实关系真不大；第三，从此之后，一辈子缩在黜龙帮内，只能被他用这个制度给锁的死死的，你那些跟紧的兄弟也要反过来对你失望的……当然，也要好处，张行若死了，你就能在河北收拾局面，顺理成章的上位首席！但我觉得他不至于连自保性命的法门都无。”
李枢点点头，一声叹气：“难！”
张大宣看了对方一眼：“所以，你还存了别的心思？既想自图雄霸，又不想违逆人心？”
“不错，我是真想打回东都！做梦都想！”李枢吐了一口浊气，坦然应声。“真不能跟司马正当面试一试嘛？之前在徐州碰过的，也未见他有什么必胜的资本。”
“你要是真存了这个心思，就得聚众。”张大宣看了对方一眼，言辞随意。“雄天王不在，最起码把什么莽金刚一众兄弟请来，顶住司马正本人；把淮西的局面收拢起来，让杜破阵分担……东都那边也得做些事情。而且这么干，非但不能让忠于张三的人服气，也不能让紧跟你的人服气，得有魄力压住人心。”
“都得有魄力压住人心，往哪儿去都是如此。”李枢再度颔首。“趁着这两日，我得跟主要的大头领、头领们私下聊一聊，弄清楚他们的意思，再考虑我自己的心思，来做决断。”
“得快！就是这一两日，看龙囚关成不成，不耽误做准备、做商议。”张大宣认真提醒。
李枢点头，直接起身离去，张大宣也没有理会，而是转身躺下，听着外面狂风骤雨发呆。
事到如今，尤其是之前建立行台，定下名分，顺利成章，李枢手下的不少人物渐渐也开始畅所欲言起来，再加上开仓放粮，很多如崔四郎这些人都投奔过来，对张大宣的请教就没有之前那般一锤定音之态了。
当然，张大宣对此也心知肚明。
就这样，李枢离开，回到自己住处，不顾风雨，只让人喊了房彦朗房太守、崔玄臣崔分管，以及房彦释房正将，唯独可惜的是杜才干这个最心腹的心腹现在在鲁郡，不能第一时间叫来。
三人抵达后，李枢便将今日上午无端传言背后的可能跟两个去处说了出来，却没有说留下打东都，还只说是自己想法，便让三人帮忙判断。
而出乎意料，三人意见居然截然不同。
“徐州空虚是不错，但并非没有敌人，谁也不知道江都剩下的五六万精锐往哪里走？那里面凝丹多如路边狗，宗师也足足四五个，如果不出乱子，哪里是我们能挡的？”房彦朗严肃以对。“而且我们都是东境、河北人，不在这里做局面，去徐州、淮西，搞江淮的事情，谁乐意去？再说了，轻易走了，便要顶上一个弃北面张首席而走的罪名的，到时候会跟帮内兄弟离心离德！”
“那你的意思呢？”李枢正色来问。
“打东都！”房彦朗干脆给出自己选择。“打东都，可以安人心，也能成大事！司马正远道而来，趁他立足不稳，跟他打！”
李枢心中了然，房氏兄弟中的这位兄长，跟自己一样，都是杨慎之乱的残留，对东都是有执念的。
而虽晓得这一层，他却并不直接表明心意，反而转头看向了崔四郎：“玄臣怎么看？”
崔玄臣沉默片刻，然后艰难摇了摇头：“我是河北人，倒不是说一定要回河北，而是说最起码就在这附近观望河北局势才能放下心来……只不过，从李公你的前途来说，去徐州确实是最好的法子。那张行凭什么做的首席？还不是李公你进取济水下游没成他成了，然后又有开拓河北的功勋？而且一旦拓展了地盘，人才、钱粮、兵马就都来了，然后什么就都起来了，到时候此涨彼消，万事可期。”
李枢连连点头，虽然对方说的不合自己本意，但最起码是从自己角度给辨析的，这一点就很好。
“我知道兄长的意思，也猜到了李公的意思。”房彦释也开了口，却似乎带着气。“但要我说，兄长和李公是被旧怨迷了眼，结果又要重蹈覆辙……杨慎当日怎么败的？就是被白横秋给骗了，迷了眼睛，一心一意往东都打……别的事情我不管，只说硬的东西，司马正号称司马二龙，修为武力上素来压过白总管一头，领军是李定李府君所称赞的，为政是张首席认可的，我们拿什么对付他这个宗师？他手下五万徐州军，里面有三万是东都旧部，个个想归家都想疯了？我们这十营兵，两万多人，几个凝丹，怎么打？”
李枢没有吭声。
房彦朗沉默片刻，也没有辩驳，而是对着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族弟反问道：“那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首先去河北，其次是留在这里安安静静放粮、督促春耕、救援收拢淮西杜破阵，就是躺着不动都行的意思，但不能去跟东都硬拼！而便是跟东都硬拼，也不能去徐州！”房彦释言之凿凿。“诸位，我知道你们各人的意思，你们觉得李公地位尴尬，觉得张首席被困了，觉得这是机会，以此来论，才要去打东都或者去徐州，但以我来说，同样是考量了李公的私人前途，却反而觉得去河北是唯一之正途，因为那里是天下瞩目之所在，是天下大势扭转的源头……说句难听点的话，若不在河北，张首席忽然死了，怕是要被魏玄定给借着河北人的优势给抢了位子的！”
众人恍然，便是李枢也都觉得房彦释说的有几分道理。
“小房头领话是有道理的，但不至于说其他人的就没道理。”崔四郎此时缓缓开口。“去河北，就好像做官一定要留在东都一样，但是天下大乱的时候，时局将倾的时候，求一任外放可能会更好……现在的情况是，去河北、取东都，能成事，肯定是收益极大的，但万一不成，咱们这两万兵只怕是不够人家一击的，所以还是去徐州最稳妥，成效也未必是最差的。”
这次轮到房彦释沉默了，论年龄、职位，尤其是跟李枢的亲疏，他都比不上自己族兄，而且素来只是领兵，先是莆台军，然后是屯田兵，现在济阴一营正将，这种私下讨论，只要自己的意思能表达出来，被弄清楚了，也就无所谓了。
之前看似强硬的表达，更像是一种计策。
“对付司马正的话，首先要有对付他本人的高手。”大房房彦朗忽然再行开口。“这个要找到莽金刚和他的兄弟，我老早问过淮西军的人，他们说这些人结阵，再厉害的宗师也不在话下，属于白帝观真传；其次，要有足够兵马……咱们不缺粮草……所以，要收拾拉拢淮西军，要王焯他们过来，同时尽量拉拢周边的摇摆势力，最后要大举征兵……”
“我反对。”房彦释忽然再行开口。“耽误春耕……”
“可以一步步来，现在只是做计划，真要是这般做下去，估计跟春耕能完全错开。”李枢突然在座中开口。“连司马正要来的事情都是忽然有人来到龙囚关附近喊出来的，说不定只是东都的缓兵之计呢，根本没法拿出来跟兄弟们讲的……所以，我们要做的事情是，先尝试诱降尚师生，万一成了，还是要抢入东都的；同时速速请莽金刚和他兄弟来，并打探消息，做好接应、协助淮西军的准备；如果消息属实，我们也要看咱们自己部队收拢多少，莽金刚他们愿不愿意来，司马正又有多少兵，东都又是什么局势，然后再行其他讨论……真凑不起那个本钱，咱们就走，去徐州。”
几人颔首，房彦释也松了口气。
但他马上又来问：“若是这般计划，其实还是按照北面撑不住，再行兵败，张首席与少数人逃脱的议论来的？”
“自然。”崔四郎笑道。“上次小房头领没来，我们就是这般讨论的……这个可能性最大。”
“可现在是做计划……万一张首席又胜了，或者说是带着帮内精华全须全尾的逃出来了，汇合了帮内河北势力，那我们怎么办？”小房房彦释摊手来问。
崔四郎就要笑着回应。
“那就听他的命令便是。”李枢昂然来对。“便是眼下局势，也可以说给他听，只是不知道这两三日薛常雄到了吗？到了的话，合围了，能不能把消息送进去罢了。”
“那若是张首席不幸去世呢？”房彦释追问。
“咱们自然要去河北收拾局面，同时发誓为他报仇！”房彦朗也摊了手。“于公于私……咱们今日便是论及了李公私人前途，但何曾要牺牲公家局面？张首席被困，是因为他是首席，他在河北，招来了白横秋的敌视，又不是我们害的……而无论如何，白横秋都是我们生死大敌！义军对官军，河北对关西，这点从未变过！”
李枢眼皮一跳，却面色不改：“我李枢只会先公后私！便是今日局面，也只是寻你们几位心腹先做个讨论，真要做事，也要走行台大决议的，也不会违逆众意的！”
房彦释认真拱手：“小子惭愧。”
李枢只是微笑。
当夜风雨大作不提，只说第二日天明，却也奇怪，居然是艳阳天，而满地残枝绿叶中，黜龙帮资历护法张大宣从容去李枢那里领了行台文书，然后便只一人骑着一头驴，出了城，便往近在眼前的龙囚关而去。
抵达关下，报上姓名张世昭，自称尚师生故人，势穷来投。
关城内，身形高大、器宇轩昂的守关大将尚师生听了言语，目瞪口呆，但终究还是不敢怠慢，上关头一见，然后居然当关跃下，就在关口下拜，口称“相公”。
张世昭也不客气，点点头，便负手牵着驴随对方进去了。
入了关，尚师生请上关城正堂首座，奉上好茶，这才来问：“张公这些日子去了哪里？有传闻说你被张三贼杀了，也有人说你被张行裹入黜龙帮……降了？”
“诈降。”张世昭从容来答。“不降就要被打断腿，只能诈降，这才来也是奉命来劝降你的。”
尚师生干笑一声，没敢接话。
“无妨，我是心向大魏的。”张世昭见状，也不打晃眼。“这两年，身虽在黜龙帮，心却在东都。”
尚师生委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连连点头。
“陛下驾幸江都，委任我都督荥阳，当时包括龙囚关防务吧？”张世昭不慌不忙，继续来问。
尚师生心中委实觉得荒唐，然后却又起了一丝怜悯，便点了下头：“无论如何，张相公是我正经上司，断不会让张相公没个落脚之处。”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张世昭扬声来对。“我之所以此时过来，是受了司马二龙的委托，我们在黜龙帮那次攻击徐州的时候便已经联络起来了……他要我控制住龙囚关，不要被黜龙帮趁势而取，同时要我控制住东都局势，不要生乱，好等他过来，一起安定东都……东都那些老王八蛋，他也不方便对付，得让我来做个空头首席，兼理民政。”
尚师生目瞪口呆。
“洛口仓……我是说关内的，真正的洛水出口的仓库，你能控制住吗？”张世昭根本不给对方思考的机会。“那里不但是仓储，还是李枢狗急跳墙绕关走水路的要害。”
“我现在就发兵。”尚师生一个激灵，立即站起身来。

第二百六十一章 山海行（8）
李枢并不晓得张世昭立即反了水，包括后者一去不回，他也以为是尚师生得了司马正的言语，决心一条道走到黑，扣押了某人……不过，若是尚师生孤关孤将，都能因为司马正即将到来的讯息而选择坚守到底，那么张世昭呢？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这一点。
又或者说，不是没人想到，但对一个降人，一个人畜无害的降人，已经没几个人在意了。
实际上，就在张世昭拜访尚师生的当日上午，一个堪称被李枢思了又思，想了又想，或者说是被许多人思了又思，想了又想的重要男人，带着另外几个重要男人，出现在了荥阳城。
这让李大龙头欣喜若狂，如何有心思去想本就没抱几分希望的某人结果？
“芒（莽）总管是何时动身过来的？”李枢闻得消息时，对方居然已经来到荥阳城官署门外，而且还带着十来个光头、短发、披发的伴当，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却是几乎拖着木屐飞奔出来的。“这几位便是白帝观出来的英俊吗？”
破门许多年的莽金刚头发似乎刚刚剃过，闻言不由大笑，立即主动上前行礼：“见过李龙头，龙头跟上次一般好气色！”
李枢巴住对方双手，也是不由大笑：“芒（莽）总管也好精神。”
端是一番好豪情。
就这样，双方略作寒暄，转入堂上，几位穿着六合靴的光头、短发、披发者也都跟上，这个时候，李枢再度来问，莽金刚方才开口回复：
“不瞒李龙头，我是七八日前动身的，这几人也正是白帝观里的几个师弟，为什么过来，其实也与他们有关系。”
七八日前，也就是白横秋与冲和道长跟曹林做过一场的时候，或许是大宗师的动静太大，人家这个修为的，又或者是白帝观中有什么说法感悟到了……这倒无所谓……主要是当时淮西杜破阵应该正在寿春那里对峙，而现在基本上可以断定是已经大败了，甚至李枢这里都已经派人联络并发文王焯去收拢败兵了，而莽金刚那个时候却选择动身来这里。
“这倒奇怪，七八日前杜龙头正在寿春大战，未曾唤芒总管去吗？”闻讯赶来的房彦朗替李枢问出了这句话。
“没有……”莽金刚笑道。“杜龙头从去年扫荡淮西成功后，士气大涨，如日中天，便体谅我们这些人，都让我们回去了，他自个带着淮西军去的寿春。”
这就是活该了。
房彦朗心下了然，只与李枢对视一眼，便继续来问：“不管如何，莽总管总是从南边过来的，可知道寿春战事如何？”
莽金刚闻言蹙眉：“我来的路上一直听说打的很好，压得对方根本不敢出寨，但昨天过大留山的时候，忽然身后有当地的官府传言，说是杜龙头败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传言具体怎么说？”房彦朗诚恳来问，他是真好奇。
“说是那个司马二龙出徐州全军突袭，一战破了淮西军全军，连杜龙头都杀了，辅大头领以下的淮西水军全都降了，现在司马二龙要去东都，王代积要来淮西……”莽金刚诚恳复述。
“胡扯！”房彦朗嗤之以鼻，却也同时面色凝重起来。
他当然能分清楚这里面哪些是无端的夸大，哪些又是必须要重视的信息。
“肯定是胡扯。”莽金刚正色道。“辅大头领跟杜龙头是真的生死兄弟，就好像我们几个兄弟一样，怎么会因为一战败了就叛了？而若是杜龙头真死了，那辅大头领更不可能降。还有淮西水军，我也都见过，你要说打不了硬仗，腿一软散了是正常的，但他们是淮西本地帮会出身，断没有轻易降了的道理……回过神来，还是要跟官军对着来的。”
“那要是其他的都是真的呢？”想到什么的李枢心中陡然一惊，忽然插嘴来问。
“什么意思？”莽金刚好像不懂的样子。
“杜龙头确实惨败，司马二龙真要来东都。”说这话时，李枢自己心里都有些慌，关键是他没想到淮南的王代积要跟过来，这是个没计算过的变量。“然后王代积也要来淮西……王代积实力如何？他本人又怎么样？”
“不差的。”莽金刚有一说一。“你要说兵马实力，看这一战之前就知道了，便是淮西军扫荡了整个淮西，不也一时拿人家不下吗？淮南好几个郡呢，豪杰也不少，还有不少官面上收拢的人才。要说人，我之前跟着谢总管还有杜龙头去江都那一次，联系的这个王代积，算是个人物，在东都的时候，据说张首席跟李四郎也是忌惮这个人的……什么秦二张三李四王九外加一龙一凰，如今都是一方人物。”
李枢越听越不安，王代积他当然知道，可之前也真没把这个刚刚冒头的&#39;大魏系&#39;军阀当回事过，一方面是确实了解不多，另一方面却是隔得远，没想过会面对面，但现在只是一战而已，对方非但忽然出现在视野内，甚至马上就要成为自己的主要对手之一了？！
这人到底是谁？
跟张三李四司马白类似的王九？
这也没听过啊？总不能是莽金刚现编的吧？他也不像这种人啊？
无论如何，王代积这个人，以及他即将随司马正，控制淮西这个消息彻底打乱了李枢的某些计划……最起码是想法。
就这样，李枢跟房彦朗一起缓了片刻，方才回过神来，各自小心起来，李枢更是认真发问：“若是王代积要去淮西，莽总管要不要回汝南主持局面？”
莽金刚干笑了一声：“此番来，本就是要趁势寻帮里去了这总管的，至于说那边的地盘，便是杜龙头没败怕是也保不住……”
“怎么说？”
“南阳总管白横元动身了，尽起荆襄大营部众数万，一路向北，不只是进军，也是沿途攻略地方，却不知道是去东都还是西都，还有人说是逆着汉水去汉中的……”一位面色发白的披发金刚解释道。“而大师兄这里，虽然名义上是汝南总管，其实大部分地盘都在淮安，这次算是在人家道上了，又因为杜盟……杜龙头要去打寿春，白横元也没有往东边来的意思，便让大师兄撤军入了汝南，这次来之前更是将部众都移交给了汝南的辅大头领。”
李枢点点头，晓得莽金刚是被之前如日中天的淮右盟给想法吞了。
至于说白横元，倒是在意料之中，因为白横秋既然动了，白横元自然也要动，只不过，谁也不知道这位南阳总管的心思，到底是为白横秋打下手，还是存了自家成事的心思，更不晓得他到底是要往哪里走？
南阳这个地方，四通八达的。
“阁下似乎眼生……”房彦朗同样心乱，但他记性好，目光一扫，却是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说话的并不是本就属于淮西军一员的瘦金刚寿头领，而偏偏瘦金刚也来了，只任由此人开口。
“我是白金刚。”那面白披发之人干脆来答。
“久仰！”李枢怔了一下，立即在房彦朗的注视下起身拱手问好。
这不是客套，十三金刚，老大芒（莽）金刚自不必提，早在三征前就已经闻名天下，是位闯过黑塔全身而退的顶尖高手，后来屡次与靖安台为难，投入伍惊风的义军，在淮西与南阳一带折腾了好一阵子，一直到现在也是义军中挂着号的人物；其次是庞（胖）金刚和寿（瘦）金刚，还有矮金刚，这三人一个在张行手下，一个在淮西军，一个负责在北方往来送信联络，义军中也是晓得的；而之后最有名的就是白金刚了，他以白帝观出身破门金刚的身份，居然为了所谓政治理想去了真火教，全程参与了江南一带的义军活动，虽然没见过，却算是鼎鼎有名了。
甚至有人认为，此人是十三金刚中真正的“智囊”，或者“老二”。
只不过，这位素来觉得黜龙帮不咋地的金刚居然出现在此地，倒是让人奇怪。
“白金刚为何在此地？”房彦朗等李枢拱手之后，立即来问。“阁下不是在九江吗？真火教甚得梁公（萧辉）依仗，阁下又是出身正统，素有大名，怎么忽然来到此地？是芒总管召唤的吗？”
“不是。”白金刚听到这话，面色愈发惨白了。“反而是我劝师兄离开淮西的，也是我自家离开九江的……”
“九江如何？”李枢也反应过来，认真求问。
“梁公也好，真火教也罢，什么江西豪杰江东世族湖南草莽，全都是假豪杰假英雄……”白金刚彻底没好气起来。“稍微成了点势，就原形毕露，为了点名利权位争得你死我活，上面的人什么阴谋诡计都用上，相互算计个没完；下面的领军头领堂上火并都算是有些顾虑的，湖南人跟江西人直接在官道上交战，死伤数千，相互立垒，断绝来往……竖子不足与谋，何谈什么太平天下？！”
“地方豪强大族一旦得势相互争斗本属寻常，真火教也是如此吗？”房彦朗蹙眉来问。
白金刚闻言一时欲言，却又闭嘴不语。
“真火教也是人来做事。”倒是莽金刚继续笑着来解释。“何况赤帝娘娘是出了名的人治，跟我们白帝爷是反过来的，也不管下面的人事。”
“这倒也是。”房彦朗叹了口气。“只不过，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既打着什么天地同炉、干干净净的旗号，被人看到了主事人的龌龊，自然是伤人心的……所幸。”话到此处，房彦朗复又看了眼李枢。“既然来了这里，便可有些新计较，我们这里既有现在的声势，总是有些说法的，白金刚尽管来看看！而且我们也不遮掩，正要用诸位的本事来跟官军做对抗！”
“就是这个意思！”
白金刚闻言站起身来，就在堂上大声来对。
“我月前离开九江去投我大师兄的时候，是有些灰心的，可路上经过荆襄，见到那些关西出身的官军自己都要反了，还是那个把老百姓当成鸡羊的样子，就心里过不去，想着还是要造反，拼了命也不能让那些关西人再作威作福下去！
“结果到了淮西，淮西杜破阵虽然也有些揽权，却明显比九江强许多，就想着在淮西忍耐着继续做下去也无妨，结果没多久就又听到北面放粮的事情，这就晓得胖子跟大师兄说的没错，造反的义军里面，还是黜龙帮最能成事，也还是黜龙帮最能体恤老百姓，于是撺掇着大师兄弃了淮西来寻这边帮着放粮！
“等到了七八日前，得到了消息，说是东都曹林率大军去反扑河北，实在是难忍耐下去，想着拼了命也要拦住东都的官军和那个大宗师，于是唤了师兄弟们一起过来！
“而到了昨日，两头消息一起到，一个说是南面大败，一个说是张首席被白横秋、冲和领着四五个宗师给困死了，瘦子他们想回去救淮西，可我却拉住他们，告诉他们，杜破阵成不了事，要成事只能是在红山上敢说大魏两代皇帝是贼，敢说一定要‘剪除暴魏’，说要黜‘擅天下之利者’以‘安定天下’的张首席！但有一分可能，都要将张首席救出来！不把他救出来，这天下怎么办？交给其他混账玩意吗？！”
一通话一气说完，器宇轩昂的，堂上许多人都有些尴尬，只有他自己不尴尬。
半晌，还是莽金刚在座中笑了下：“李龙头、房太守，我兄弟就是这个脾气，在观里读书的时候就喜欢说这类话，而且犟的狠！不过，道理还是很清楚的，他从南面走到北面，觉得大魏不行，那些靠着大魏自立的军阀也不行，义军里头，真火教跟什么梁公不行，杜龙头好点，你这里更好，但最好的，肯定是张首席，所以拼了命的要来救一救！我们兄弟这次来也是这个意思！不知道李龙头你们是什么意思？！河北又有什么新情况？”
“河北自然是没有什么新情况的，主要是快合围了，消息传递不出来了，外面的人只能自行做主。”房彦朗看了眼没有太多反应的李枢，正色来对。“至于我们的意思，我们当然是一个意思，不然我们也不会那么在意司马正的事情了……按照数日前之前张首席传给魏公，魏公他们河北那边两个行台又转给我们的意思，是要我们这边去攻击东都……这是因为围攻张首席的部众中，东都那支被段威窃取的部队是仅此于太原军的主力之一……但是，现在司马正可能要来，情况就变了，东都很可能成为硬骨头！”
“那就一起去河北！”白金刚丝毫不尴尬。
“当然不行。”房彦朗坦荡以对。“因为司马正的消息只是传言，万一是假的，反而中了人家计策……下面头领也不会同意的。”
“那我们先去，你们确定好消息就来！”白金刚依然干脆。“消息是假的就去攻东都，消息是真的就跟上来！”
房彦朗沉默片刻，认真以对：“消息是真的，我们也要先救淮西军的……你们可以不救，因为你们救不了，或者说只能救杜破阵这几个人，而淮西军数以万计，一旦崩溃，只有我们济阴行台有地方有粮草有兵马能收容他们，这些人是义军主力，是跟官军争夺淮西的必要，决不能放弃……便是张首席知道，也一定会让我们这么做的。”
白金刚欲言又止。
倒是莽金刚想了想，然后忽然站起身来，认真回复：“那就这样好了，李龙头你们去做难的事情，我们师兄弟几个去做容易的事情，咱们都是为了剪除暴魏，为了安定天下，都是为了黜‘擅天下之利’的贼人，不管是从什么地方，一起使力气就是。”
房彦朗当然颔首称是，却又再度去看李枢，眼见着后者还是发愣，终于不耐：“李龙头，你觉得如何？”
李枢闻言终于笑了笑，却还是坐着不动：“你们说的有道理，就这么办吧。”
莽金刚等人中到底有几个晓得几分尴尬，便也拱手，却只是来问一问，通个信息，要点补给坐骑，便要离开的意思。
李枢居然不送。
过了片刻，房彦朗安排妥当回来，立即责怪：“龙头失态了。”
“确实。”李枢缓过劲来，摊手以对。“不过，要是天下豪杰都是这个意思，我什么姿态也都无所谓了……红山几句话就能哄的豪杰千里来救吗？”
“红山上几句话有这种效果我也没想到，但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的。”房彦朗叹气道。“不管是红山上说话还是别的，张行现在之所以如此得人望，主要是他占了个首席的名号，你想想，黜龙帮占了义军第一，他占了黜龙帮第一，那他这个首席岂不是义军首席？乃至于反魏首席？那心向义军的自然就顺着他去了。并不是说，你跟他就差了从北地到南岭的意思。”
“道理是如此，但是就这么一个身位，何其难呢？”李枢喟然以对。“只怕要被一步步压着，半点都伸缩不开了。”
房彦朗一时无语，眼下对方被困，不就是个追上一步的好机会吗？怎么就突然泄气呢？
但是，他也晓得对方心态，尤其是今日自以为莽金刚等兄弟专来投他，结果人家只认河北张三，不免有些刺激，便也不再多言，准备等一等再做劝解。
另一边，莽金刚等人接了马匹、干粮、饮水，不顾身后情形，只飞奔敖山下的仓储渡口，便登了船，接着也不直接去对面河内郡，而是让船只顺流而下，不过半日就数十里，来到了汲郡段内，待到日头低落，却见到黎阳仓后面的童山远远出现在视野内，便终于让黜龙帮帮众停了船，然后牵马上了北岸。
傍晚时分，日头将落未落，一众师兄弟登上只有绿草的光秃秃童山，自上而下来望，正见到数不清的民夫自黎阳仓中涌出，推着车子、扛着扁担、拖着牲口顺着官道往外而行。
“现在还能放粮？！”寿（瘦）金刚诧异一时。
“放狗屁粮！”白金刚冷笑一声。“这是被官军逼着给白横秋转运后勤呢！”
说着，他便看向了自家大师兄。
莽金刚笑了笑：“既然来了河北，便该立个名号！也不差这一会功夫！”
说完，也不施展阵法，也不腾跃，而鼓动断江真气，自上而下俯冲下去，其余十一名师兄弟，纷纷仿效。
下方黎阳仓的屯城前，一名本郡小校正在蹙眉点验粮食，忽闻得耳边似乎有什么啸叫之声，似鸟非鸟，更像是裹着真气的利刃划空的声音，不由心烦意乱，焦躁抬头。而周遭一看，皆不见结果，甫一转身，却正见到夕阳下，光秃秃的童山山顶之上，竟有十二把泛着金光的白刃自上而下划来，好像白帝再生，凌空以断江真气振刀一般。
也是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呼喊。

第二百六十二章 山海行（9）
“一营轻骑，一营舟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元府君在做什么？他武阳郡那么大，没个两万郡兵？！拦都不拦？！”上午阳光下，薛常雄坐在太原-武安联军大营中军将台上，吹着春日雨后清风，姿态从容，却忽然开口，语气略显激烈的打断了就在他前方的讨论，似乎是在表达什么情绪。
“回禀薛公，此事倒也寻常，黜龙贼大军被一分为二，一部在这里被困着，一部在平原边界上左右为难，轻骑、巡骑跟舟师来扰乱我们后勤是他们眼下能做的不多的事情；而武阳郡那里到底只是寻常郡卒，没有拦截成功也正常，甚至都不能责怪武阳郡底下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十几日前他们还算是黜龙贼治下，据说用的布告都是黜龙贼发的……”一名为首的参军瞅了眼就在薛常雄旁边的白横秋等人，状若认真来解释。
“话虽如此了，可万事皆有借口，还要军法干什么？还要我们干什么？”就在这时，居然是参军群中一人扬声开口，批评自家同僚。
众人诧异去看，却是参军窦历……随即，上位者多觉得有趣，同僚多有警惕。
“窦参军说笑了。”那为首者当然也赶紧警惕起来。“我们尚未闻得讯息，便已经对粮道防护做好了预案，今日便要发兵，如何能说我们没有作为？至于说军法，武阳郡自成体系，元府君还是阁下与房公子一起去谈的，若要施展军法，自然要英国公亲自定下。”
“我不是在指责自家同僚，而是想说武阳郡那里，咱们似乎没有抓住要害……”窦历昂然道。“这里面的要害是什么？是粮草被劫吗？是民夫一哄而散吗？诚如阁下所言，这些我们都有预料，他们不来才奇怪。问题在哪里？在于元府君总是敷衍，粮草线路断了，他装聋作哑，不去立即再组织运送一趟；郡卒就在旁边看着黜龙贼来去如风，他不处置领头的军官；民夫一哄而散时拿走了粮草，他不做收拢，给黜龙贼指路，他也不去治罪……这才是问题所在。”
“所以，窦公子是想说，武阳郡的事情都只是元府君一个人的事情了？那要怎么处置？”为首者夹枪带棒道。“窦公子准备提刀去斩了人家？可若如此，何必跟我们说？”
“我不是说武阳郡只是一个元宝存的事情，我是说武阳郡的事情要从元宝存这里着手……”话到这里，参军窦历不再理会同僚，而是看向了坐在上首位置正向此处来看的几位真正大人物，言辞恳切。“英国公、段公、薛公……李公，后勤被袭扰，无外乎是两个手段，一是分兵去保护，这个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二是遣人从武阳郡郡务那里着手，振作起武阳官吏兵卒……前者立竿见影，后者省心省力，四两拨千斤，而二者是可以并行的。”
“所以，窦参军是想请缨处理此事？”白横秋终于开口正色来问。
“是！”窦历咬牙拱手。“请明公与我三千甲士，并与我接管督导武阳郡郡务之权，必能将此事处置妥当，否则提头来见！”
白横秋闻言沉默片刻，忽然大笑，然后扭头看向窦琦的同时以手指向了下方的窦历：“没想到虎父无犬子！”
中军大将窦琦不喜反忧：“小儿只会口上谈兵，并无多少经验，遑论独挡一方？更不要说，刚刚为了博白公、薛公瞩目，居然无端踩压同僚，不顾后路……还请白公不要惯着他。”
窦历尴尬一时，所幸一直低头俯首，无人看见。
“谁年轻时不浪荡？是你还是我？”此时段威突然插嘴来笑，俨然不以为意。“再说了，这差事正适合练手……诚如这小子所言，派兵的同时，压一压元公效果可能会更好，他能想到这一点，就让他去吧！”
“说的不错。”段威既然开口，原本犹豫的白横秋自然无话可说。“那就这样吧……窦琦！”
窦琦晓得这几位面前局势不是自己能控制的，所以认真思索片刻后，却是不顾场面亲自叮嘱起了自己亲子：“元公的身份与名位摆在那里，武阳郡的实力也不弱，你须时刻晓得，自己是在借白公、段公、薛公他们的势，做的是一个使者和监军，千万不要得意忘形，更不要有逼凌过甚，自取其辱的事情出现。”
窦历大喜，立即当场下拜，朝自己老子跟白横秋、段威各自叩首，而身后许多参军文书，闻言或冷冷来看，或笑靥如春，倒是各有一番情态。
就这样，窦历抢得一个独当一面的差遣，得意离开，周围人继续讨论了一些军情，却都谨慎了许多……无他，不是谁都有个中军主将亲爹又姓窦的。
更何况，今日例行军议摆在太阳底下，当着这么多人来讲，真正的意思其实只是给刚刚抵达的薛常雄薛大将军做个军情汇报，只是恰好说到这两日黜龙贼头领郝义德、曹晨、刘黑榥轮番往大军身后武阳郡、武安郡中做后路骚扰、阻断运粮，其中清漳水北侧道路被薛常雄行军路线遮蔽倒也罢了，武阳郡那边却委实受了不少损失……然后被这厮忽然抓到由头，趁机发挥如此而已。
当然了，从军情上来说，这也的确是个重要问题。
“只是这般被动防护，也不是办法。”小小风波过去，刚刚抵达的薛常雄果然继续蹙眉。“兵马太多了，现在是十一二万，明日冯公他们到了是十三四万，后日是十五六万……这么多兵，一旦后勤跟不上，便是个一泻千里的局面，来十个大宗师也喂不饱人吧？”
“所以要一分为二，这里死死围住，然后分兵扫荡，若是把清河全郡拿下来，他便是想骚扰，也只能去骚扰清河，如何还够得着咱们身后？”段威接住话，气势非凡。
“这么多兵，以攻为守是对的。”薛常雄认真应声。“都堆在在这里，反而要出乱子……张行狡猾！”
“不用薛公提醒。”白横秋一声叹气。“我摆出这个阵仗，甚至隐隐有偷袭姿态，就是认定了他是大敌！如何会轻视他？”
“伏龙印是真的了？”薛常雄再度点点头，却转变了话题。
“诸位先去休息。”话到这里，白横秋忽然摆手示意其他人让开。“只我与薛公、段公，还有李四郎说几句话。“
闻得军令，窦琦、孙顺德以下，众将军官佐吏文书参军，乃至于侍卫纷纷离开将台，而有意思的是，一直没吭声的李定也站起身来，拱手以对：“我营中还有军务，就不耽误几位长者私下叙旧了。”
白、段等人点头，一时间台上只剩下区区三人相对而坐了。
“是真的。”人走后，白横秋方才认真回答了问题。“非此物，那日我便了结了他。”
薛常雄看了看空荡荡的将台，有些不解：“那日事情不是万军所见吗？有什么需要遮掩的吗？”
“联军嘛，而且来自各处，利害就多了，有些事情也就不能摆在台面上了。”白横秋倒是坦荡。“譬如这件事，伏龙印是真的，但如何到了张行手上，就不能公开说了，否则就有人难堪……”
“那到底是如何到的张行手中？”薛常雄瞥了眼明显知道事情要害、没有吭声的段威，追问不及。
“据俘虏和降人说，是伍惊风伍大郎专门去东都盗来的，恰好在战前送到，按照伍大郎在河南失踪的时机来看，时间上是完全对的上的。”段威脱口而对。“之前伏龙印的迹象应该也是在东都黑塔……这玩意天生就是修为低对付修为高的，曹林拿了没用。”
“那这有什么要避讳的？”薛常雄一时不解，但几乎是立即，他便想起红山上的情形，继而自行醒悟了过来，并大吃一惊。“你们二位是说冲和道长？！他……他有别的心思？”
“不知道。”白横秋摇头以对。“或许是想让我扔下河北，早些去关西，或许是伏龙印自有讲究，连他的修为也察觉不到……”
“若是想让你早些去关西，为何不干脆助你速速铲除了张行？”薛常雄蹙眉反问。
“那就是纯属意外了。”白横秋叹气道。
“也可能是觉得张行暗合天命，甚至三辉有了旨意呢……”段威严肃以对，也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装的，反正薛常雄总觉得对方是在戏谑嘲讽。
“这就是问题所在。”白横秋看向了薛常雄，又看向了段威，却不知道是对谁说话。“我们是信得过冲和道长的，我跟他有点头一诺，我从不觉得他会刻意做阻挠我的事情，最多是他自诩门外之人，替我出手对付了一次曹林后不想多做干涉，所以对伍大郎和伏龙印视而不见……但是，对其他人呢？他们总觉得这里面是有阴谋诡计的，是有纠葛利害的……而正是这种自以为有了纠葛利害，使得事情真有了纠葛利害。”
“晓得了，难得糊涂。”果然也是段威来笑。“难得糊涂，聚的人越多，越要难得糊涂，否则自家都能扯出狗脑子来，过两日整个河北的官军势力到齐了，有你好看的……我当兵部尚书，可是有经验的，薛大将军在河北，想必也是有经验的……说到底，你英国公到底不是个皇帝。”
白横秋与薛常雄齐齐失语。
见到如此，段威也不知道是觉得无聊还是觉得失言，便站起身来，同样一拱手：“今日一早过来，对岸营中事物还没查兑，先过去了，晚上一起聚餐。”
白、薛两人一起站起身来送，但都松了口气。
而目送段威离开后，白横秋缓缓摇头，重新坐了回去：“不管如何，段公说的是有道理的，所以我一开始只是想借作战来聚众，却没想真的聚众来作战，现在是被张行用伏龙印给逼到了墙角……不得不用众来战。”
同样刚刚坐下薛常雄眯了下眼睛……无他，今日见面，从这句话开始，英国公坦诚的过了头。
毕竟，虽说同朝为官多年，又都是关陇大族，年龄也对得上，算是相识许久，怎么都能说得上话……但现在是什么情况？现在是天下大乱，是自家曾经一度几乎控制整个河北，然后即便现在也算是河北前三的诸侯，而对方却是控制了晋地、拿捏了东都，准备全取关西的局面！
甚至，还要考虑到控制了荆襄的白横元。
而自己之所以过来，首先是官贼对立，在河北地界跟黜龙帮是敌非友，双方是有仇的，慕容正言现在都只能坐轿子出门，自己好几个儿子哪儿没的还能忘了？
其次，说句直白点的，若是黜龙帮进一步发展，自己跟河间大营首当其冲，而如果说之前还存了点幻想，觉得天长日久，未必不能起什么形势变化，那么数日前的红山上，他就意识到了，自己不大可能是那个年轻人跟他的黜龙帮的对手……那些话，他其实是听不大懂的，但是，他能看出来张行、包括黜龙帮里的其他人展现出来的那种认真劲头，那种跟大宗师认认真真讨论什么天下什么利什么法的劲头。
而这些人，之前是游侠，是朝廷官员，是落魄文士，彼时未曾见他们有这个气势。
那时候薛大将军其实是产生了一种恐惧与钦佩的复杂感受的。
实际上，当日红山大会之前，王怀通遣人私下去见他这位河北行军总管的时候，薛常雄并未下决心，正是红山上莫名的恐惧，以及后来王怀通亲自到访，外加内部的赞同，才促成了这次出兵。
而最后的最后，不可避免的，也就是白横秋承认的，这次出兵本身就是一种会盟，一种以共同敌人聚集起来的会盟，对白横秋地位认可的会盟。
来这里，就隐约代表着屈服。
段威的“皇帝”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抵触性的言语罢了。
这一点，当然是薛常雄发自内心所抵触的……不然为何他最后几日走的那么慢？
当然，最终是来了。
“那除了冲和道长呢？”薛常雄看着满目清漳水上的明媚春光，沉默了许久，忽然来问。“其他几位有什么难处，白公何妨一并道来？我也好做个遮掩避讳……段公如何？”
“段公的忌讳当然是东都事宜。”白横秋坦荡来答。“这边一旦绵延，李枢必然发兵东都，除此之外，他其实很不满我来发号施令……可对于处置黜龙贼来说，他又比谁都可靠，咱们要敬着他。“
薛常雄点点头：“段公没有私心，他是贪公忘私，以至于此。”
白横秋怔了下，点了下头，然后继续来言：“还有李定，他本就跟张行眉来眼去，而我既出红山胁迫了他，他自然是有些不满的，后来许给他清河、平原两郡之地，他又将两地视为自家所属，半点都不许肆意……上次说后勤的事情，本来就地征粮也属题中应有之义，却不该当众来说，结果他偏偏当着我、段公与诸军大将军官文书主动来提，就是挤兑我，让我与他个承诺。包括今日武阳郡的事情，都是他那日不许我们就地取粮的结果。没那件事，不是说就不从后方输粮，但最起码不像现在这般要对此事上心。”
“真开始扫荡两郡，就地取粮与否哪里是他在这里一句话说了算？”薛常雄不以为然道。“不过我倒是有几分理解他，前几年官军在河北就是太严苛，结果天怒人怨，才给了张行隔河取地的机会，现在要我去取河间、信都民间的粮我也不会答应。还有，你们为何口口声声说要去扫荡清河，却迟迟不动？这又是顾忌谁？”
“谁也没顾忌，只是等薛公你来。”白横秋认真道。“困死张行才是本务，扫荡清河也是为了这个，你不来，腾不出手……”
“腾不出手？”薛常雄一时错愕，忍不住看向了绵延不断的大营，而当他目光扫过几面旗帜后却又恍然。“你不敢让李定单独领军，甚至不敢让他把控包围方面？只准备让东都军去扫荡？”
“你来之前东都军又要控制清河对岸，又要把控附近几座城池，确实辛苦。”白横秋避免了正面回应。“你来了，就彻底合围了，也有兵马了，马上请薛公也分兵，把住清漳水下游和北面，然后分兵往更下游去扫荡。东都兵马则卡住对岸，往清河郡深处去，与你隔河呼应。”
“若黜龙帮平原的大兵团来战又如何？”薛常雄追问。“三娘也从后方又如何？”
“三娘来不来都只当一回事，反正正要他们来，只要他们敢来攻，我们便立即迎头去战，击碎了那一边，效果仅次于斩杀张行和他的帮中精锐……这也是为什么要等你来的缘故，一则大营盘根错节，委实不好处置；二则，正要处处严密，不露破绽，兵力也都要计算妥当。”白横秋言辞愈发恳切。
“当日在东都，我曾听故张相公说过，巨木之下，盘根错节，而正是盘根错节，方成巨木。”薛常雄听到这里，也言辞恳切起来。“白公，你有这些个麻烦，其实是水涨船高之故，处理好了，那就是苍天巨木，没必要计较的。”
白横秋也笑：“若将其他人当做藤蔓，薛公却只是借我树荫的猛虎，我是不敢束缚的……此战之后，我还要去关西，河北的事情就交给薛公了，就好像东都要交给段公一样。”
“河北不是给李定吗？”薛常雄状若不解。
“李四郎将种英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但他年纪轻，功勋少，威望不足，只是指望他来收拾河北黜龙贼故地罢了。”白横秋正色道。“襄国以北，赵郡、恒山，东面的渤海，包括以后处理北地，都要依仗薛公。”
“罗术在路上了。”薛常雄认真提醒。“白公准备怎么承诺他？”
白横秋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薛公跟李四郎这厮一样，总是要人说不想说的话。”
“此地只有你我二人，连段公都走了。”
“三辉四御说不得也在听着呢。”白横秋叹气道。“这跟要不要就地食粮还不是一回事，那事终究可以推给下面人，这事我无论如何恐怕都要说谎了……”
“对谁说谎，对我还是对罗术？”薛常雄忽然失笑。
“当然是罗术。”白横秋喟然道。“一定要许诺他些事情的，但怎么可能真让他一个东齐故吏、河北本地武将掌握幽州大营？”
“幽州大营已经姓河北了。”薛常雄认真提醒。
“所以一定要铲除，但现在一定要安抚他们……”
“这有什么，兵者诡道，何必如此顾虑？”
“此一时彼一时。”白横秋顿了一顿，正色道。“以前做将军、尚书、宰相，怎么样都行，想要更进一步，就要有些光明正大的东西了，否则难成大事……”
“倒是跟张三有些类似了。”薛常雄若有所思。
“这就是为什么一定要铲除他的缘故了。”白横秋愈发严肃。
薛常雄点点头，晓得对方暂时承诺，却不深究，而是忽然弃了此事再问：“若河南的黜龙贼兵马不去打东都，反而渡河，与平原大兵团两面夹击又如何？”
“李枢此人，有志丧胆，有略缺谋，有私盖公，他不敢过来。”白横秋脱口而对。
“这么差劲的人搅动天下至此？”薛常雄状若不解。
“这天下没有什么十全英杰。”白横秋解释道。“有志气，有大略，懂得自己想要什么，已经很了不起了。”
薛常雄微微挑眉，继续来问：“白公想要什么？”
“我自然是准备澄清宇内，匡定天下。”白横秋昂然来对，忍让盘桓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这句话不泄气。
“若是这般说，你跟你女婿不都是要匡定天下吗？”薛常雄依旧是状若不解。“为何反而要生死刀兵相见？”
“他的天下跟我的天下不是一回事。”白横秋堂堂大宗师居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起来，只觉得薛常雄这厮平生绝无这般啰嗦过，甚至有些后悔放李定跟段威离开了。
“那白公的天下是具体怎么一回事……算了。”薛常雄脱口来问，却又莫名主动闭嘴，回到了军事布置上。“所以，如今布置便是困死张行，分兵扫荡清河，保护粮道，准备击溃援军……就不尝试再攻杀张行了？”
“薛公想攻张行吗？”白横秋精神一振。
“怎么可能？”薛常雄连连摇头。“伏龙印配合大阵，你大宗师都要退避三舍，我跟怀通公这种宗师去了岂不是送死？”
白横秋笑而不语。
“说起怀通公，他的忌讳又是什么？”薛常雄好奇来问。
“他跟冲和道长类似，只是应许了特定的事情，也就是当日在太原，对我做个表率，然后出来河北做个使者，想要他上阵是难上加难，而且若是做的事情出格了，还要招来他厌恶。”白横秋有一说一。
“已经很不错了，冲和道长为你出手了结了最大的麻烦，怀通公为你串联了河北，现在都还在冯无佚那里拖拽，而段公也为你控制了东都精锐，我薛常雄跟冯无佚、罗术他们也都出兵了，白公还有什么可苛求的呢？”薛常雄悠悠来言。
“哪里还敢苛求呢？”白横秋似笑非笑。“只是可惜碰上了个铜豌豆，一时砸不扁……我从来没半点对诸位的怨气。”
“哪里算什么铜豌豆，到了眼下，张行也被你困死在这清漳水侧，宛若无水之鱼，待死而已。”薛常雄叹气道。“便是我这种败给他的人，晓得他本领的人，也都不觉得他还有什么机会了。”
白横秋缓缓摇头。
“还有破绽？”
“眼下没有，但兵马一多，各家又有忌讳，自然担心接下来会出别的破绽。”
“想多了。”薛常雄笑道，继而看向了将台侧前方，彼处段位居然从河畔去而复返，直奔此处而来，身后军官、侍从、文书、参军纷纷跟随，这场景也是让人惊异。“最后一问，你说了半日，各人的忌讳我都知道了，却不知道我在白公这里的忌讳又是什么？”
“不能逼迫阁下用兵过甚？”白横秋试探性来对。
“应该是吧，损兵折将后，这三万军就是最后的底子了，若无了，便真无了，自然要小心谨慎。”薛常雄坦荡承认了，然后站起身来，准备迎接段威。“但白公可知道你在我这里的忌讳是什么吗？”
白横秋微微一愣，继而起身拱手：“薛公请言。”
“你堂堂大宗师，又出身天下名门，还掌握了几乎整个晋地，算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势力，还自诩要澄清宇内，匡定天下，却为了此战能造成突袭，居然没有去红山上告诉所有河北人你的政令法度，你的胸怀道理，你的志向谋略，这就很让我这个不学无术的人感到不解。”薛常雄平静来言，好像说什么闲话一样。
白横秋看了看蜂拥回来的众人，只能低声以对：“恕我直言，澄清宇内，匡定天下，本身就是最大的道理！”
“那为什么不去说呢？”薛常雄心中反问，面上却只是一点头，并不置可否。
下一刻，段威抵达，却面色发白，神情严厉：“英国公、薛大将军，汲郡黎阳仓传来军情，说是河南黜龙贼渡河来攻！黎阳仓守军死伤惨重！暂不能发粮！”
白横秋面色不变，主动上前去迎：“段公不必忧虑，薛公既至，咱们就可以放心分兵去了结这些小事了。”
段威并未应声，而是快步走上前去，贴着对方压低声音继续来言：“自彼处传出一道流言……”
“什么流言？”白横秋一时不解。
“说是曹林虽死，死前却召司马正率徐州军入东都。”段威言语中似乎有些心惊肉跳之态。“你说，这会是真的吗？曹林这厮死前给我们来了个蝎子倒钩！”
台上似乎安静了数息时间，随即，白横秋忽然摇头大声来笑：“这算什么？张行不过十几日粮秣，而数万大军自徐州至东都要多久？沿途还有淮西军与河南军阻拦，他们不打仗吗？等他到了，张行已经崩溃了，我们正好去东都以逸待劳……段公，此事了断，我陪你去东都走一趟便是。”
“还有，军中不许传播这种流言！”薛常雄负手立在一侧，冷冷听完，对着跟来的军中众人顺势补充。“要严肃清查……除此之外，出兵清河的事情要从速。”
下方军官纷纷称是，白横秋也立即点头，而段威却迟迟没有回过神来……他不是被这个消息打击的手足无措，没到这份上，也没有什么说立场翻转的道理，毕竟，事到如今，敌我分明，曹林招来的司马正难道会接纳他不成？
有些事情，既做下了，如何还能求得一团和气？
但是，即便如此，或者说让这位大魏兵部尚书，东都八贵之一的段公感到愕然的是，即便是道理那么清楚，刚刚那一瞬间，他居然还是有那么一丝后悔和动摇。
自己尚且如此，东都来的军士闻得相关讯息又会是什么反应？

第二百六十三章 山海行（10）
十二金刚对黎阳仓发动的突袭，配合着黜龙帮调整完毕后的果断行动，再加上从河南理所当然传过来的讯息，在河北产生了意想不到的信息波动，并对河北的联军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但事情并非总是朝着一方倾倒的。
就好像几乎是事情发生的同一日，河北行军总管薛常雄便带领着三万河间大军抵达了此地一样。
非只如此，很可能正是因为这些讯息的刺激，联军随后迅速展现出了纷乱而快速的军事行动，以作应对。
首先是急切却又按时按量的搭建营垒、堆砌壕沟，以物理的方式将张行那一万多黜龙帮精华给团团围住，堪称浩大的简易工程从这日上午开始，很快就堵住了黜龙帮梅花大营北侧最后一个对外交流缺口，使得黜龙帮的核心彻底与外界隔绝。
从今日开始的包围跟之前的包围是截然不同的，之前张行等人是可以与外界进行信息交流的，只是需要绕路，需要优秀骑手和修行者而已，代表了张首席，外加军法总管、文书分管、参军分管、几位领兵大头领的指令依然能够有效传达出去，其效力也是毋庸置疑的。
之后呢？
或许还是可以送出信息的，但难度何止十倍？而且这种情况下送出去的信使，谁能保证指令的完整性、可靠性与安全性……所以说，从此时开始，包围圈内外，很可能就要真正的自行其是了。
而一旦真正自行其是，很多事情也就会起变化了……徐世英的忧虑、李枢的想法、白横秋的期待，包括黜龙帮大兵团一开始的混乱失控，都不是平地生风，因为在之前数百年的乱世中，这种事情太常见了，一个军事集团的头目受伤了、战败了，脱离大部队了，被军事隔绝了，其余人就会立即推选出新的首领，而原本的头目再相见时，往往就要重新计较了。
比较妥当的是弱者老老实实认输，转换身份，所谓能上能下，大魏前身关陇集团初立时，其实就有这样的成功典例，而更多的是火并、政变、囚禁与内战。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至于原理也再明显不过，隔离开的首领没法履行自己的职责，他对外界的政治承诺也将变得虚无缥缈。
一个政治集团的领袖，无法履行政治职责，也无法做出有效政治承诺，那地位自然会变得岌岌可危。
除了完善包围圈，联军还大举分兵。
在河间军接管了清漳水西侧北面防务后，东都军大将纪曾率部渡河折回对岸，然后与大将郑善叶兵分两路，各领七千兵进入清河郡清漳水东南面的腹地；而太原军也分兵九千，分作三队，在大将白立本的统一指挥下，往身后武阳、汲郡方向而去，俨然是要守护粮道；最后，被围困的黜龙帮众人不大可能知道的是，在薛常雄的兵马接管清漳水以西、以北诸城后，崔氏叛军也将在史怀名的带领下参与扫荡清漳水对岸的清河腹地。
这还不算，到了这日下午，众人看的清楚，又一支浩浩荡荡的兵马自战场西北面开来，并汇入了联军大营。
看旗号，应该是赵郡、襄国郡、恒山等河北西北几郡兵马的先锋。
换言之，冯无佚也算来了。
而目视着这众兵马抵达，立在望楼上，之前只是一起观望对方合围营垒的黜龙军诸将一时多有难色。
唯独一人，忽然失笑。
没有表情的张行回过头去，也跟着来笑：“马围，军中缺酒不假，可冯无佚怕是也不会给你送酒的，如何这般高兴？”
“没有。”马围抱着怀来笑。“只是个人觉得，若是薛常雄到了，确实无奈，但更多人来了，反而对我们有利，不由就笑了。”
周围人不是傻子，甚至到了这一步，都算是乱世中浪里淘沙卷出来的精英，却是很快意识到，马分管绝不是在简单的开释大家心情，这位茌平酒生确实比大家更敏锐一点。
薛常雄到底是多年的大将底子，虽然与黜龙帮交战失败，但败而不馁，兵马布置和下面的官兵素质也都是好的，他本人带着三万河间大营的兵过来，既充实了联军的实力，完成了围困，又平衡了太原与东都、武安兵马，使得大军从容发兵各处，以图稳定局势。
但是，更多的人来了，有什么用呢？
包围圈包的更厚一点？
说句不好听的，大家都有军事经验，人多固然是好，但太多了，反而指挥不便，给人留空子。
气势更胜？
这个或许是有一点的，事到如今，大家都能看出来，白横秋此行河北不只是要击垮黜龙帮，还要趁机会盟，确立自己的政治优势，从而确保河北不会失控，从这个角度来说，来的人多少有服软低头的意思，当然越多越好。
再然后呢，还有什么用处？
可能就是吃的粮食要多点了。
“确实可喜。”徐世英率先点头，表达了认可，这位原本几位大将中最沮丧的一位，今日反而情绪稳定。“河北人心驳杂，哪怕是官军各脉也各有所求，不可能因为一次会盟就上下一体，来的人越多，破绽越多，咱们的机会也就有了。”
其他人也多点头，但神色都没有徐大郎显得足够从容。
“依照在下浅见，白横秋这次河北之行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贪了。”崔肃臣此时也正色开口。“他既想打垮我们黜龙帮，又想确立自己在河北官军群雄中的地位，是想一口气把河北的局面给定下来的，结果却在最要紧的地方被我们崩了牙……初四那一战，他没有胜，往后自然如首席之前所言，只会更艰难起来。”
众人又是纷纷颔首，但依然不够从容。
还是那句话，局势对似乎比四五日前那一战要好一点，但依然是在极大劣势中，因为人家到底是合围了，而你到底是被包围的。
尤其是眼前浩大的围困工程和四面八方的兵马数量，实在是震撼人心。
而就在被困的黜龙军核心们眺望联军壮观局面时，联军那边，白横秋以下，诸位大人物也在登高观望合围工事，并讨论战事。
“如此局面，真的不攻一次吗？”段威神色明显没了之前的从容，更没了之前的戏谑感，但依然是几名主将中中气最足的那个。“白公打头，薛大将军分兵攻他一侧，一战了断，哪来那么多事？！”
白横秋没有吭声，而是跟许多将领一起看向了薛常雄。
而薛大将军也格外干脆，居然当众回复：“不去，伏龙印在那里，白公都无可奈何，我干脆怕死！河间大营三万子弟、上百将佐系于我身不说，我自己还有几个笨儿子呢……没了我，他们往后怕是死无葬身之地的。我今日亲自起兵过来，参与围困，已经对得起天地良心，甚至算是一诺千金了！便是将来书里，也说不出我半个不妥来。”
白横秋闻言大笑，段威则微微叹气，后面许多将军也都无声。
就这样，白横秋笑完，捻须不语，场面尴尬了片刻，中军大将窦琦目光从清漳水上收过，忽然开口：“属下有个想法，不知道可行与否，也不知是否有利，请英国公、薛公、段公、李府君帮忙参详。”
前面几人一起回头。
白横秋更是点头示意：“说来。”
“属下冒昧。”窦琦往前几步，指向了对方营地。“几位请看，现在三面起垒，连上河堤，像不像垒起一个池塘？而前几日春雨颇盛，若是掘清漳水以淹敌营，是否可行？毕竟，若大军无意主动进攻，坐待对方粮草耗尽、士气低落，营垒无法立足，水攻岂不正是合适？”
身后军将闻言议论纷纷，而前面几位做主的各军统帅闻言，却多不语。
“不是不行，但兼有利弊。”半晌，还是薛常雄蹙眉道。“放水本身多辛苦一下应该还是行的，而且一定会让对面受损，但春日水量只怕是不足的，一旦放水，最多把敌营和周边变成泥淖，而要是这样，不光是黜龙军困顿，我们也没法在必要时行动，而且清漳水一旦放了水，下游河道也要空下去……真到了最后的时候，人家集中精锐，半夜里穿个草鞋，摸黑从河道跑了，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追！”
“也不是不行。”段威摸着下巴反驳道。“大不了我们把河堤也占了，小心防护便是……主要是一旦放水，对方受损是必然的，而我们的困难都是可能的，辛苦一些，不是不能避开。”
薛常雄连连摇头：“你小看张行了，这种事情赌不的。”
白横秋刚要说话，忽然又闭口，而薛常雄等人也都闭口。
而果然，须臾片刻，众人看的清楚，数骑自刚刚抵达的西北三郡前锋军中顺着营垒中道路疾驰而来，须臾便抵达跟前，配合着旗号，赫然是李定麾下的襄国郡都尉高士省。
高士省来到跟前，恭敬拜下，行礼寒暄完毕，却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冯公与王公还有王、齐将军在后面，明日就到，冯公专门写了一封信让我转交给白公。”
冯公是冯无佚，长乐冯氏出身御前发迹，目前被张行等人联合委任的赵郡太守；王公是王怀通，白横秋派出来联络河北各方的晋地宗师、文修表率，子弟遍布河北、晋地；王、齐将军是指占据了恒山郡的王臣廓与赵郡都尉齐泽，其中，王臣廓还是李定麾下将领王臣愕的族兄弟……就好像眼前的高士省跟高士通、高士瓒都是拐弯亲戚一般无二，而齐泽是造过反的当地豪强。
这就是河北的复杂局势。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数不清的人物，根据自己的立场、经历、志向、好恶，顺着官军和义军两个主脉络相互纠葛。
当然了，这些都是闲话，如白、段、薛、李这些人，不至于此时去想这些。
白横秋率先看完信，面色不变，只将书信递给了段威，而段尚书看完，根本没有给薛常雄或者李定，反而当场撕碎，掷在风中，然后厉声来呵斥，又或者是抱怨：
“老冯居然劝我们罢兵？他是疯了吗？分不清自己坐在哪儿了？连崔傥这种半点大魏恩惠都未受的人，都晓得要跟定我们，他一个御前发迹的，如何这般没有计较？！”
下面军将参谋文书愕然一时，却都不敢插嘴。
“不错。”薛常雄闻言也皱着眉头开口。“不是说不能谈，但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干脆是第一支箭已经射出去了，无论如何，也该等箭筒射光，看清结果再来说话。”
“所以不用理会便是。”白横秋倒是气定神闲。“况且，老冯久在御前，是个晓得利害的人，这般言语，只是他自有一番风骨，要做表态，并不是就要如何，不然何必只是书信，干脆不来便是……而且他也无法如何。”
话到最后，倒是有些霸气侧漏了。
“那冯公明日一早就能率主力抵达，是要他附后营，还是参与包围？”认真听三位说完话，李定方才扶剑开口，也是他今日下午第一次主动开口。
“确实。”薛常雄闻言也蹙眉。“不光是说老冯本人态度，他跟这次过来的西北三郡兵马也都来源驳杂，战力虚弱……要我说，干脆就不要让他来了，只让他们在经城一带驻扎，也算是照顾他脸面。”
经城，甚至不是宗城，距战场足足四五十里。
“李四郎是怎么想的？”白横秋若有所思，却又看向了李定。
“参与包围，而且要分他一角阵地……他从西北来，就将阵地西北面给他便是。”李定不假思索，俨然是早有想法。“就好像薛公从东北面来，北面和东北面防务都归薛公一般，不要做什么。”
不说他人，只说登上土木平台构筑望楼观望形势的几位主将，包括刚刚上来的窦琦，却都是瞬间醒悟。
“好。”段威回过神来，率先笑道。“那就让老冯按部就班来便是……还是年轻人反应快。”
薛常雄也点了下头。
白横秋看了眼面不改色的李定，不由失笑：“确实是李四郎思虑周全，比水淹要好一些。”
道理很简单，首先是政治团结，其次，就是要摆个陷阱……所谓既晓得冯无佚的政治立场，晓得这支兵马最弱，那反而心中通亮，可以将计就计，只要在冯无佚防区后面摆个口袋，或者说借营房遮蔽做出摆口袋的准备，黜龙军真要从此处突围逃窜，却是自寻死路。
不过，若是这般设计的话，那之前水淹之策，似乎就没有必要再实行了，因为水淹委实费时费力。
“冯无佚能不能做个疏通？”转回到黜龙军的大营望台上，周行范遥望敌营，果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真要做疏通，也是在他动身前，既然来了，大军之中，疏通又有什么用？”徐世英不以为然道。
“小周的意思是，疏通了，必要时可以是个去处。”牛达正色道。
“便是他答应，你敢去吗？”王叔勇也不以为然。“这么多兵，这么多将，一旦有了歹心，咱们便是自投罗网。”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何妨一试？”徐师仁认真讨论。
“与其指望冯无佚，不如指望北地援军。”贾越也难得开口。“这些人为何过来？本意还是说河北内里纷争，都跟咱们有真真切切的敌我关系，虽说是跟白横秋不一条心，可跟我们就是一条心？唯独北地那里，跟我们只有利处，没有害处，可以指望……”
“北地来得及吗？”徐世英微微挑眉。
“若是谢总管心里分的清楚，冯无佚、罗术、薛常雄都只是点一下，然后立即去北地，加上之前派过去的白沛熊那些人，差不多是够的。”贾越认真回复。
“够是以多少日来算的？”徐世英认真追问。“还有十来日粮尽，是这个日期吗？”
“差不多。”
“那能来多少兵？”
“这个时候能来多少兵？”贾越反问道。“关键是能有一支接应部队，白狼卫、铁山卫集中精锐，各来个千把人足够了……”
“若说接应，咱们又不是没有，外面几十个营呢！也不少精锐！”王叔勇不忿道。
“但那些官军都知道，他们盯得死死的，而北地的接应却是他们不知道的。”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了。”徐世英点点头，复又看向张行。“首席，咱们是准备什么时候突围？”
“当然是看形势。”张行也瞥了对方一眼。“等到对方情势最困难的时候，或者说咱们有了好条件的时候，咱们该走就走，譬如北地援军要到了，自然就是个条件，对方撤军了更好……难道真准备在这里饿死不成？”
徐世英点了下头，一时释然，复又来对：“他们明显是想高垒坚营，堵个水泄不通，而如果我们随时要突出去，也不必苦守……看他们白日这般辛苦，今晚我率本部去掘营如何？”
掘营，是非常常见的战术，当一方远道奔袭，或者随从辅兵缺乏，又或者时间不足时，便会使得营寨敷衍，这就反过来使得夜间袭营成为优势。
这类事情，在之前数百年南北方对立的情况下格外突出，因为这是南方应对北方骑兵奔袭战术的少见有效手段。
当然，徐世英这里的掘营，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掘营了，是要打断对方工程，疲惫对方的意思。
这自然无话可说。
“小心为上。”张行叮嘱道。“安排好后路，如果不成就立即退回来，兵力宝贵，你一个营废了，咱们大阵就未必起得来了。”
“晓得。”徐世英立即点头。“之前几日这般辛苦，不就是为了维护这个嘛，我死了，还有伍大郎代替，可兵马没了就没了……要不尽量少用修行者？掘完就回来。”
“也不是不行，但这样，你还要亲自指挥？”张行继续来问。
徐世英张口无言，片刻后，却是莫名打起了退堂鼓：“要不就不去了？不指挥怕是不妥当的。”
“怎么不去？！”就在这时，之前并未插嘴议论局势的雄伯南突然开口。“昨日还说的清楚，明明之前是咱们赢了，这时候更不能失了气势，主动攻出去，便是一个震慑！你尽管去，我给你做后盾！无论如何也能把你带回来！”
“我也去掠阵。”同样没什么话的伍惊风同样表态。
徐世英一愣，强压着没有去看张行，而是立即点头。
事情就此定下。
就这样，到了当日晚间，徐世英仔细布置，静待深夜，张行也在率领一众中军心腹巡查完整个营地后回到了中军大帐……理论上，为了随时起阵，他都不应该离开中军的。
而甫一回到中军大帐这里，刚刚端碗，尚未用饭，便有一人来做拜访。
“这是什么？”张行诧异看着案上事物。
“三哥是第一次见到此物？”周行范同样诧异。“我都有了，我不信其他人没有。”
“不是这个意思。”张行也笑。“是其他人有，却没想到你也有……”
“段威信里说，他也是反魏的，大家并没有根本上的对立，包括曹林也是白横秋处置的，大家反而是一路人；白横秋信里说，当年平陈，跟我父亲还有来公关系亲密，大家同殿为臣，是有香火的，视我为子侄……”小周一边说一边若有所思。“道理好像都对，也没法反驳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哪怕是抛开忠义道德，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能有哪里不对劲，无外乎是私仇渐渐融入了公怨，一时回头，分不清公私，有些茫然罢了。”张行依旧没接信封，只是低头扒着高粱饭。“毕竟，什么都是从一开始的私仇起来的。”
灯火摇曳下，周行范沉默不语，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的他脸上已经有了数道疤痕，皮肤黝黑，跟之前那个在靖安台中跟在张行身后的贵族少年相比，判若两人。
停了片刻，其人扔下多余心思，认真来问：“除了我，还有谁给三哥送来劝降信？”
你之外，伍大郎、徐师仁、牛达、王五郎、崔二郎都有。”张行有一说一。
小周点了点头：“也就是雄天王不指望，王雄诞跟马围他们不认识，对不对？”
张行想了想，补充了一下：“徐大郎也没有，应该也不指望。”
周行范眯了下眼睛：“为什么？”
“因为那日一见才晓得，徐世英天纵英才，却又强横狡诈，结合以往更知道此人忠心耿耿，加上他姐夫雄伯南，威武张势，气度不凡，二人实为张行在黜龙帮之肝胆，而我也实在是不想自取其辱。”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酒宴中，白横秋举杯对着一众将佐解释道。“可没成想，这二人倒也罢了，其余伍大郎、周小子这些人，也都着了魔似的，根本不做回应……张行御人有术，又有豪杰襄助，倒显得我们失了风范，所幸现在彻底围困，不如把心思放在外头。”
其余几人，除了李定面色有些不自觉的怪异外，其余人自薛常雄、段威以下，皆颔首不及，深以为然。
宴会结束，又过了一个多时辰，约莫三更时分，只着皮甲配短刀的徐世英徐大郎终于走出了营帐，他看了看头顶弯弯的双月，然后环顾左右：“都准备好了吗？”
心腹亲卫首领上前汇报：“五百人，皆着上次战后搜罗的官军衣甲，带着锄头……”
“不用锄头。”徐大郎怔了下，认真下令。“对方营垒那里肯定不缺工具，我们只扮做对方兵马过去，自然有工具……便是没有，进去转一圈，走前喊两嗓子，也足够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山海行（11）
午夜时候，脱去了盔甲的大宗师、英国公、联军主帅白横秋，只着长袍，却并不安睡，反而是来到空荡荡的中军夯土大将台，夜观星象。
没错，跟张行许多年根本不敢看星星完全不一样，白横秋素来是很喜欢看星星的。而且他不光是喜欢看星星，还喜欢看两个月亮，看太阳，看四季流转，看天地万物。
随着修为增长，还会去探测，去想。
去想星辰日月到底怎么运行的？去想先有天地还是先有三辉？去想三辉的本质是什么？想天气元气又是什么？想为什么三辉四御还有那些真龙都说是天地元气塑造了一切？可到底是怎么塑造的？而为什么这塑造了一切的天地元气又看起来跟万物大道那般相违？
凭什么万物一成便有自己的道，而天地元气却无端而发？无端而发之物，似乎有道，但算不算也是无端而发？
又或者天地元气也有自己的道，也是有端有源的，是天发地产的，只是自己修为不足，还没感悟到？又或者，已经感悟到了，只是被什么表象给蒙蔽了？
难道真相就在眼前，自己却视而不见？
若能参透，自己是否也能证位得道，成为真正的陆地至尊，横压天下，使天下笼统如一，长久万世，不再颠簸上下，统序叠乱？
届时，规定有功，感悟登天，穷游苍穹，观天外之天，成位上之位？
观想观想，这就是观想之道，而观想之道从头到尾都是人之常情本能，只不过在特定的修行阶段会显化出来，形成表征罢了。
修行归根到底就是以天地元气为媒介修人而已。
就在白横秋陷入到玄而又玄的思维中时，忽然间，中军大营这边尚未有任何反应，他便主动中断了思考与观测，扭头看向了自己的西北面，也就是薛常雄大军和自己所部大军交汇处，原本准备明日交给冯无佚的那片区域。
果然，就在白横秋中断观星之后，不过片刻，他所注意的方向便有嘈杂呼喊声响起，甚至有火光闪耀……很显然，这位大宗师的感知力远超寻常军士，动静一出来便有所察觉，而军营反应却要按常人反应速度引发连锁并抵达中军后才能显现。
大营惊动，但无论是太原军还是河间军又或者是武安军，全都是军国主义体制下培养的专业军队，都有成文操典也经过充足训练，却是称得上有一定军事素养，故此，大营一旦骚动，将领、军官，多有主动出面控制局面的，军士不是没有失控的，但比例并不多，而且很快就被军官弹压了下去。
一时间，只有发生骚乱的两军交界处还有些混乱，其余多恢复秩序。
当然，清漳水对岸的东都军动静还是大了些，在意识到根本不是自己这边的问题后，东都军迅速开始了又一次隔岸观火，但总体上依旧秩序分明。
转过头来，看着整体上迅速变的明亮起来的大营，听到明显整齐的呼喊声与军令声，白横秋不由放下心来……他之前便察觉到，此次敌袭，明显只是小股部队袭扰，甚至很可能只是象征性的袭扰，用来维持士气、表达态度的，根本不足为虑，而与之相比，他更在意的，乃是联军的反应能力。
毕竟，想要维系这么庞大的军团持续围困下去，核心并不是如何着急摧垮敌人，而是确保大军本身不出纰漏，不为人可趁。
而现在看来，联军也的确还算是表现合格。
“白公，应该是掘营。”
最先也是唯一一位抵达的大将是轮值中军夜管的孙顺德，其人披挂整齐，快步走来，远远便大声来做汇报。“看样子没多少人，但又有些奇怪……”
“怎么说？”白横秋负手来问。
“也不能说是奇怪，只是有些小手段。”孙顺德走上来，轻松汇报道。“据咱们的人来说，这些人都穿着我们的军服罩衣，应该是之前那一战被他们缴获的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潜入后才被发现，又趁乱逃入营中的缘故；然后被发现时这些贼子还齐声大喊，自报家门，说是徐世英的本营，号称是徐世英全营在此，但却没见有几百个人，也没见到什么修行高手，应该也算是个寻常阵上自夸威吓的手段。”
“会这些手段不错了。”白横秋一边说一边闭目仰头。“这些来掘营的人里面，便是有些高手，也都刻意遮掩，所以没有多少真气鼓动，兵马也少，应该就是寻常掘营…………不过，雄伯南亲自带着几个高手在敌营西北角掠阵，气势是直接放出来的。”
说着，白横秋睁开眼睛，看向了西北偏北某处，彼处在火光映照下，隐隐约约有紫气腾漫。
“若是这般，白公准备亲自出手吗？”孙顺德正色来问。
“当然不动。”白横秋正色道。“若是区区几百掘营兵马就要我动手，反而中对方疲我之策。更何况，对方故意用小部队着我军衣夜间出动，还没有几个修行者，就是要我们难以辨别，这种局面便是我上去，效用也不大。”
“我的意思是，区区几百掘营小贼，不值一提，但何妨给薛公还有河间大营的人来一个拨云见日，让他们看看白公你的厉害？”孙顺德倒是干脆。“贼人不是专门挑两军交汇处搞事情吗？正要白公摆出你主帅权威和大宗师的风采来。”
“我说的也是这个。”白横秋负手笑道。“薛常雄又不是没见识的人，咱们也只是借他们兵用半月，何必借机敲打？倒不如坦荡一些，去传告一声，告诉薛大将军，贼人从两军缝隙中走，委实狡猾，此事就请他专揽，我们这边也全都听他号令，让他务必帮忙处置了……便是雄伯南，也交给他了。”
孙顺德想了一想，也点点头：“也不是不行，不立威就立德嘛。”
“不说这些了，你若是值夜辛苦，就在这里陪我下一盘棋，等他安靖。”说着，这位大半夜不睡觉的全军主帅却干脆直接盘腿坐下。
孙顺德也笑：“反正下不过白公。”
话是如此，这位值夜的中军大将还是在将白横秋的意思转为军令后直接坐了下来，然后着人摆上棋盘，备上温茶，与联军统帅当众居高对弈。
上下见此，愈发安定。
实际上，西北面也很快安静了下来……众人眼瞅着一小股部队仓皇自未完成的包围工事那里逃回黜龙军大营，对面军营中卷出的紫色霞光也与联军大营中腾起的午夜太阳对撞了一下，然后各自收手，整个军营却是都有转回沉寂的意思。
不过，只是一刻钟而已，正要落子的白横秋忽然来笑：“今晚上没有白夸这对郎舅……两个人都算是智勇兼备，但到底是雄伯南修为更高武力更盛，而徐世英更加狡猾，更擅长智力。”
根本不用白横秋进一步解释，或者说言语未迄，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西北方向，忽然大声鼓噪，喊杀来作，却是瞬间惊动整个大营。
这一次的效果，因为完全猝不及防，而且是发生在比之前更深入的营盘腹地，效果远超之前行动。
孙顺德怔了一下，反应了过来：“这厮退了一半兵，然后留了一半兵在咱们营内，假装跟着其他兵马回应营，路上忽然作乱？”
“可不是嘛。”白横秋坦然落子。“几百人来掘营而已，结果在这厮手里能玩出花来，起到几千人的效果……此时人心已经安定，突然骚动，便是真正的攻其不备了，怕是要波及上万人，而且人人自危之下，又是夜间，不要说疲敝了，误伤也是免不了的，便是这留下来的一二百死士全没了，他也是大赚特赚的……什么是人才？这就是人才，看起来都是小计策，但是一个接一个，不要多，两三个便能起到寻常小计策的十倍效力。因为人都是精力有限的，看起来是小问题，能轻松应对过去，但若是一个连一个，或者几个一起来，便会让人晕头转向，然后一旦失措，便会满盘皆输。”
“疲了就疲了，算今夜是他们赢了又如何，谈什么满盘皆输？”孙顺德不以为然。“说句你不乐意听的，河北都没了，只要三万精锐在，咱们抽回去，把西都拿下来，天下大势还是在你，他张三想做皇帝，还是比你更难！”
这话也就是自幼相识，像朋友亲戚居多的孙顺德能说了。
“也是。”白横秋笑了笑，同样的道理，此次出红山，连张世静都留在了后方，此时的大营内，也只有面对孙顺德他才能稍微敞开心扉一点。“但眼下，局势还没到那份上，张行到底是被围的，只不过需要敷衍这些骄兵悍将而已……而且咱们平心而论，人家段公、薛公，包括王怀通、冯无佚，又没有向我磕头称臣，咱们也没法把人家当下属来看待调遣。”
“不如早些称王称帝，建制建业。”孙顺德建议道。“定下名分，看他们磕不磕。”
“江都那个王八蛋不死，天下稍有见识的人便不敢称帝。”白横秋一声叹气。“此人再怎么暴乱，但天下都认为他这个皇帝位子是没问题的，这种时候谁先称帝谁就显得轻浮可笑，为人鄙夷。反过来说，皇帝位子没有任何问题，天下人都认的皇帝，连东夷都认的皇帝，却被他祸乱到这个地步，也足够说明他的暴乱无德……当日，我就是见他成了皇帝，才觉得有机可乘的。”
“也应该快死了吧？”孙顺德心中微动，认真来问。“曹林都死了……死了吧？反正东都是塌了，东都塌了，江都独木难支，便要内乱了。”
“曹林应该是真死了。”白横秋认真回答。“但江都的安排还是有高人参与的，四个宗师，忠心的来战儿跟牛督公在内，不怎么忠心的吐万长论跟鱼皆罗在外；十万精锐也一分为二，江都多一些，交给无能无德的司马化达，徐州少一些，交给有能有德的司马正……内外相制之下，若是有心人一时未必挣脱的开，也属寻常。但从长久来说，失了东都，必然会大乱，那混蛋也必死无疑就是了。”
“可是，不正有流言说司马正离开徐州了吗？”
“这就是关键，不只是江都大局的关键，也是我们在河北的关键，甚至可能是天下大势走向的关键。”白横秋目光闪亮，愈发正色起来。“司马正若携徐州之众来东都，江都会瞬间崩乱；而黜龙帮沿途势力，淮西军或者济阴军会有一个被碾的粉碎；我们这里，东都将士一旦知道东都局势，怕是要立即出乱子……”
“那要是……”孙顺德难得犹豫了一下。“要是司马正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到东都呢？或者河南那里的黜龙贼晓得利害，主动让开道路，使得司马正在这边张行粮尽之前就进入东都，怎么办？”
“可能性很小，不过我也派人去打探了。”白横秋语气明显缓慢了下来。
“若万一如此，而东都军又不可制呢……”
“若万一如此，就尽量封锁消息，而若是消息封锁不得，东都又不可制，那有些事情就顾不得情面了。”白横秋言语干脆凛利，落子坚定锋锐。
孙顺德当然不会害怕，不过，就在他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白横秋忽然制止了他。
“不对劲。”白横秋将棋盘上的手收回，认真看向了西北面。
“哪里不对劲？”孙顺德顺着对方目光诧异来问。“便是这最后几百人把那边闹出花来，又算个什么事情？便是最后趁乱逃了，又怎么样？”
“逃往哪里逃？”白横秋追问不及。
“自然是……”孙顺德看了眼渐渐安静下来的西北面。
彼处刚刚再度消停了下来，或者说混乱渐渐平复，但谁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如何分辨黜龙军与联军，尤其是那里本就是刚刚抵达的河间军与太原军交汇处，还有态度暧昧的武安军在后方。
仔细想了一想后，孙顺德试探性给出了答案：“往外走？里层已经警惕了，而且今晚乱到这份上，薛常雄也该来气了，封锁现成的土垒总是简单的……那反过来说，贼人这么狡猾，自然晓得这一层，只往外走便是。”
“对。”白横秋点了下头。“之前第一次分兵逃窜时，往里逃的是疑兵，但也是可以回营的；反向往外走的是要二次生乱的，便应该是弃子、死士了……那这些人现在想要活命，也应该是闷头往外走，利用营盘过大、兵马互不统属、天又黑的机会，蒙混出去。”
“不就是这样吗？”孙顺德捏着棋子诧异至极。“这有什么不对劲？”
“若是这般，为什么雄伯南还带着几位高手在那边等候？”白横秋以手指向了西北偏北的黜龙军大营一角。
孙顺德怔了一下：“看热闹？嘲讽我们？”
“看热闹我们不必理会，可若他们不是在看热闹又是在做什么？”白横秋逻辑清晰。
“那自然……自然是在继续掠阵。”
“他们还指望这支分兵后的小股骚扰部队会回来？”
“那……”
“会不会里面有什么人？”白横秋若有所思道。“他们一开始喊杀时，自称是徐世英的营部？说徐大郎好汉全营在此，为什么不说黜龙帮好汉全伙在此？是不是因为徐世英就在他们中间？而且没有跟着第一次分兵回营？“
“堂堂大将，这般冒险？”孙顺德不以为然。“若是担心士卒士气不足，畏惧大军，不敢出战，一开始跟来是可以想象的，后来不走，为了一次骚扰，反而深入营盘，不免可笑。”
“若是……”白横秋忽然来笑。“若是这个徐世英不是我们想的那般既狡黠又忠粹，而是恰好我们漏掉的一个三心二意之徒，岂不是显得我们识人不明？”
“白公的意思是，他想趁机逃跑？！”孙顺德诧异一时。
而不等白横秋回复，孙顺德也笑了：“妙啊，若是他趁机逃了，也可推在薛大将军的围追堵截上，被迫转出，将来张行都不好处置他的。”
“这都是诛心之论。”对方醒悟，白横秋反而摇头。“看看结果吧。”
“不必管他吗？”孙顺德再度诧异起来。“这可是黜龙帮核心，连你都错以为是黜龙帮肝胆的人物，若他在营内，何妨亲自出手擒下。”
“不是这样的。”白横秋笑道。“首先，更多是雄伯南他们看热闹，或者纯粹关心这些死士结果；其次，若是万一徐世英尚在咱们营盘里，而且只是往外走，那很有可能他是个有二心的，最起码是觉得包围圈内没有指望的……这种时候，还不如留着他呢，这样魏玄定、陈斌、窦立德那些人只怕要闹成一锅粥了。”
孙顺德恍然大悟，当场失笑。
“没办法了，回不去了，咱们还得接着往外走！”黑夜中，一处联军营盘的外围土垒下，侧伏着身子的徐世英对身侧的军士下了命令。“记住我之前说的话，一开始我说话，你们不要吭声，然后我们就趁乱快走，徐成、徐为两个留下，只当自己就是河间军！”
此时，那位挑着炊饼担子跟着他起事的心腹亲卫首领，早已经带着一部分充当疑兵的部属折回了大营，他身侧却是没有几个让他犯怵的人了，或者说，剩下一百多人多是他从徐氏庄园中一路带出来的心腹，自然无人反驳。
见到众人了然，徐大郎忽然带头起身，朝着一彪举着火把过来的联军士卒亮出短刀，大声来喝：“止步！红山压顶！”
随着他言语，身后士卒也都纷纷持锐跟上，并迅速上前，隐隐成半包围姿态。
“大河入海！”那彪人马吓了一大跳，立即将对方当成了埋伏在此的联军，迅速对上今晚口令。
熟料，徐大郎毫不犹豫，迅速追问：“二月争辉。”
“二……”对方完全蒙住。“这是什么？今夜口令我已经答了。”
“是我们河间军的口令！”徐大郎面目狰狞。“现在两边都归我们大将军统一来管，你不知道？！口令也自然要两边都晓得！”
“我……”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军士反而一时顿挫，但马上就强硬起来。“我们是窦将军麾下，是奉命来追索贼军的，如何晓得你们河北军口令？”
“谁不是奉命？”徐大郎反而冷笑。“你们有窦将军，我们有王将军！而且你们窦将军惯会溜须拍马，若非是靠着姻亲，哪里做的将军？！名声在大营中都臭了，如何拿来做依仗？！”
那些窦琦麾下太原军士莫名被喷，一时都惊呆了，继而大怒：“河北汉如何敢辱我们将军？！”
“晋地狗也敢在河北狂吠？！”
“你这是刻意刁难羞辱，莫非你们就是那群黜龙贼？！看你们衣物果然脏污不堪……”
“不要打岔！不知道口令，谁晓得你们是不是贼人？！营里的兄弟都来看看，今日便是说破大天去，这群人也过不去这个槛！如何反侮我们这些尽忠职守的？”
“我们太原军不知道河北军口令，岂不寻常？！”
“便是真的，也是你们那个无能将军无能自大，不晓得是我们大将军主事就把你们放出来！活该如此！”
“活该如何？！”
“活该军法从事！死了白死！”
“你敢动手？！”
“如何不敢？我慕容正名杀一晋地狗也就如杀一狗！”
“我脑袋就伸在这里，河北狗敢动吗？！”
话音刚落，一道刀光闪过，对面军官的脑袋便被整个削了下来。
“晋地狗辱我们太甚，万事我慕容正名来担着，给我杀！”徐世英一刀下去，犹然狰狞，以至于他身后的亲卫们都愣了一愣，一时有些分不清楚此人到底是不是自家大头领。
当然，不只是亲卫们发愣，对面同样发愣，因为对峙而聚集哄闹的其他各支兵马也都发愣，但也只是发愣而已，片刻之后就是被砍首的太原军与徐世英麾下假扮的河北军大开杀戒！
而且根本不用刻意引导，便将周遭各支兵马卷入其中。
战局一旦混乱，徐世英毫不犹豫，趁乱低头撤出，按照约定往更西北面而去。
纷乱再起，然而，这一次头顶金光明显有了经验，几乎是迅速转来，紧接着，宛若一轮太阳的薛常雄便是当空一喝。
此时徐世英等人不过刚刚来到北侧外围，根本没有离开。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一喝，居然没能阻止下方的冲突，而就在徐世英咬牙立定不走的同时，无奈之下，空中薛大将军咬紧牙关，居然将一柄巨大的金刀自上而下甩出，落到交战最激烈的十字路口。
金刀落下，登时有十数人丧命。
这下子，下方立即陷入诡异安静中，一时间只有伤兵哀嚎之声，冲突到此为止。
薛常雄勃然作色：“无端生事，贼军必然在这里，所有人安静，我来问，有确切言语再来答，若是说谎，其余人立即指出来……何人先动的手？！”
话音刚落，不待其他人寻找指认，下方一个全身都是血污之人便主动迎上，声嘶力竭来对：“我家慕容队将已经被晋地狗杀了！大将军为我们做主！”
薛常雄怔了一怔，一时语塞，见其余人都没有驳斥，当空反问：“你们是谁的部属？”
“我们是王瑜将军的部属，奉大将军之前军令在此路口盘问。”又一满身血污之人大声来对，看样子胳膊还受了伤。“结果晋地狗不知道口令，反而挑衅嘲讽我们，知道我们队将姓慕容后，还辱骂慕容正言将军是瘫子！我们队将这才拔了刀！请大将军做主！”
这话似乎对的上，无关之人皆无驳斥，倒是一群人立即嚷嚷起来：“扯谎，分明是你们队将辱我们窦将军！”
薛常雄听到慕容正言被侮辱，血已涌上来，却是强行压制：“既是联军，如何相互攻讦对方将军？！以至于闹出火并来？！现在天昏地暗，诸事嘈杂，传我军令，所有人各归各营地，不再巡逻！明日一早我自会与窦王两位将军一起来正军法！”
百余步外的阴影里，徐世英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如何不晓得，饶是薛常雄带惯了兵，也一头栽了进来，认定了这是真的两军被黜龙军夜袭搅动了火气，无意火并。
实际上，这种情况也的确发生了，而且不止一处，只是这里规模最大罢了。
当然，徐大郎心中隐隐约约还有个想法，那就是他觉得薛常雄很可能是因为这次发生冲突的地点过于偏北了，这位薛大将军本质上也不相信黜龙军会这么深入。
营地总体上又一次安静了下来，徐世英带着自己已经非常疲惫的亲卫们低着头“无精打采”的继续往西北而行，而随着周围同行的军队越来越少，猛一抬头，却是已经隐约能看到往北面的出路了。
回头看了眼营盘上空，发现金色的“太阳”也消失在视野中后，徐世英却是毫不犹豫，下令部队朝着大营外快步而又谨慎前行。
后方根本没有什么防线，只有执勤哨位而已，也根本无法想象有黜龙军自大营中来，直接喝令之下，迅速就被控制与处置，随即这百余人再不犹豫，抢在身后再度嘈杂混乱之前便飞奔而出。
而出乎意料，一行人闷头跑了一刻钟，居然无人追出。
这自然让徐世英以下大喜过望……这位徐大郎也没想到，居然真让他这般顺利出来了！
没错，徐大郎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说，这次走出包围圈，从行迹上来说也是他被宗师所迫，为了保证负责袭扰的自家兄弟安全一路颠簸至此，谁也说不出个不对来。
但实际上，徐大郎就是想离开包围圈。
他不是背叛，他没有丝毫背叛黜龙帮的意思，也不是背叛张行这个个人，否则直接投了就是，何必非得这么辛苦出去呢？
他只是坚定的认为，这么被围困下去，黜龙帮会土崩瓦解，张行也得重头再来，而他徐大郎会在这次土崩瓦解与重头再来中陷入到前所未有的艰难困境中去。
他对这种困境的预想已经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尤其是其他人似乎都不在乎，都觉得会有新的希望和变数时，就是更是如此了。
所以，他要跳出来，不是为了控制局面，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只是为了确保自己不被大变乱的浪潮给按在淤泥里罢了。
为此，他愿意付出相应的政治代价，并亲自冒险。
逃出来，似乎就好了。
逃出来，就好了……徐大郎一时只有这个念头。
“大郎，你为了俺们出来，怎么回去？”一名家人出身的心腹气喘吁吁来问，也打断了徐大郎的混乱思绪。“张首席会不会为这事疑你？”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徐世英脱口而对。
“那咱们现在去哪儿？是去将陵还是去找老庄主？”心腹再问。
“去……”素来精明强干的徐世英居然也有思绪卡壳的时候。
“先往西面去，咱们人少，小心一些，从西面过去，其他的等离开官军大营再说。”徐世英想了半日，方才言道。
属下颔首，徐大郎也准备重新放空，但也几乎就是这一刻，他反而紧张了起来。
因为，他听到了清晰的马蹄声，直直朝自己这里过来的马蹄声。
骑士抵达，徐世英麾下士卒躲无可躲，纷纷起身，徐大郎也咬牙起身，却惊讶发现来骑只有十来骑，而且这些骑士在徐世英等人疑惑的警惕中抵达跟前后直接停马。
见此形状，徐大郎不由放松和欣喜，因为这很可能是黜龙帮的巡骑，正在外围观察，注意到了这里动静，主动来迎。
果然，下马之后，那为首一人只是在黑夜中一瞥，便居然认出了徐世英，并立即开口：“可是徐大头领吗？想煞兄弟了！”
徐世英反而一惊……来人居然是位头领？！
不对，黜龙帮哪个头领自己不熟悉，为什么一时想不起来？偏偏这个声音，似乎也的确在哪里听过？
反正绝对不是黜龙帮将陵、济阴、聊城三大行台的人。
当然了，对方下一句就表明了身份，让徐世英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俺是莽金刚！听到消息就从淮西过来了，居然在这里撞上了徐大头领！岂不是白帝爷他老人家看顾？！”
说着，此人走上前去，露出光头来，不是有过数面之缘的黜龙帮编外总管莽金刚还能是何人。
徐世英正不知道如何开口，这时，一名面皮白净的短发男子上前，主动挽上徐大郎双手，言辞激动：“徐大头领是不是？俺亲眼看到了，你是来掘营的，结果被宗师给卡住了对不对？这般境地还能一路将敌营搞成这样，还将自家兄弟给带了出来，委实厉害，委实义气！只是可惜，你本人因为要带兄弟，也无奈跟着出来了，是不是？！”
徐世英想了想，只能颔首。
“不要紧的，其余兄弟就让他们化整为零去武阳郡找刘黑榥几位头领好了，他们在武阳郡跟官军在作战。”那面皮白净男子，也就是白金刚了，拍着胸脯来言。“你跟俺们走，俺们兄弟来了，总能送你回去！咱们一起遮护张三首席！”
徐世英喘着粗气，头脑空白，只诧异盯着眼前之人。
“俺们兄弟从下午过来，清漳水两边都看了，这大营最薄的地方只几里地厚，再加上雄天王明显还在等着呢，俺们十三金刚，来了十二个，自有凌空的阵法。”莽金刚适时开口解释。“你让兄弟们只去，剩你一个人，区区几里地，咱们一咬牙腾起来，便是大宗师在侧，除非当空等着，否则也来不及反应的。”
徐世英茫茫然了片刻，只在自己心腹们的欣喜中与这些金刚的光头反光下，惶惶然点了下头。
中军将台这里，棋局在继续，只是跟白横秋下棋的人从孙顺德变成了薛常雄……而后者一子落地，反而蹙眉：
“你是说，徐世英就在那伙人里？”
“有可能。”白横秋脱口而对。
“便是有可能，也不让我去处置？”
“对。”白横秋坦然道。“若是徐世英是个三心二意的狡贼，这个局势下，他活着反而对我们反而更好……不差他一个人的性命，但他若走了，自然会在外面兴风作浪，使黜龙帮更容易四分五裂。”
薛常雄蹙眉以对：“你晚上还说，徐世英是黜龙帮的肝胆呢。”
“都是猜测。”白横秋笑道。“凡事论迹不论心，按照他之前的行为做派来看，今晚之前他就是黜龙帮的肝胆，张行的倚仗；而今夜，若是他真的逃了，不管是被你逼着阴差阳错的出去了，还是刻意为之，我们就可以猜度他是个狡贼！”
薛常雄想了想，点点头。
然后，下一刻，他几乎是紧随白横秋抬起头来，看向了西北面的夜空，然后和身侧孙顺德一样，目瞪口呆起来。
原来，夜空中，十数个光点，按照某种排序列成一团白光，隐隐有金色边沿，正自空中飞速划过，像是有铁骑自夜空中飞驰而过，又似是流星砸落，而考虑到白、薛两人修为极高，清晰感觉到那些光点几乎全是断江真气，却是不由联想……这就好似是西方白帝爷忽然朝着东方射出凌空一箭。
唯独，浩大的断江真气之中，似乎还夹杂了一点长生真气，倒是让人更加惊异。
“什么掘营？什么骚扰疲敝？什么趁机逃身？人家分明是顺路去接应这些高手去了！”薛常雄目送那支巨大的断江神箭自自家大营上空飞过，却是纹丝不动，非但不动，反而忽然嗤笑一声。“全都是断江真气，怕是莽金刚那伙人吧？！早听他们大名，今夜他们去了，黜龙帮大营更稳妥了。”
白横秋同样坐在那里不动，目送那支断江神箭被紫色巨幕接上，卷起，转下大营，愣了半晌，却也来笑：“不错，咱们算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徐世英强横狡诈，忠心耿耿，更兼胆大心细，智略过人，委实黜龙帮之肝胆。倒是我们，自以为是，夸夸其谈，小觑了天下英雄！徐世英这个名字，从今日起，可以记在所有关陇将佐的衣底了。”
说完，其人投子认输，转回中军休息去了。
倒是薛常雄，望了一会天，方才回转。

第二百六十五章 山海行（12）
大军围困，或者对峙，往往是弱势方发动袭扰，这是因为他们需要维系士气，需要简单的小规模战斗来证明战力，展示交换比。
从这个角度来说，黜龙军在二月初九日夜的掘营当然是成功的。
但是第二日，当西北三郡的后续兵马抵达时，对面大营的士气还是肉眼可见的上涨，与之形成对比的，乃是被围困的区区七营而且还在之前一战受损了的黜龙军，他们在见到对面不停增长的兵力时，依然止不住的心惊肉跳。
没办法，对于中下层士卒而言，没什么比眼前可见的敌方兵力更有视觉与心理冲击力了。张行能做的，也只是动员军官体系，尽量安抚士卒，讲那套“兵多了未必是好事”的话。
至于说十二金刚抵达十三金刚团聚、徐世英忠勇不可言，自然是大好事。什么十三金刚在一起就是一位大宗师，什么徐大郎三进三出不弃子弟兵，都要大力宣传的。
实际上，局势来到这一步，不说这些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倒是对面联军，随着兵马进一步增多，却显得格外热闹与从容起来……冯无佚这些人，本质上是河北的西北角三方势力汇合点，几方都要拉拢，也想吞并的那种，但人家也都有自己想法，更别说这里面还有英国公先期为了控制李定特意分割的李定下属兵马，而且随同冯无佚抵达的还有房玄乔的恩师、文修宗师、这一次白横秋派出来负责串联河北的王怀通。
故此，这些人抵达后很是热闹了一番。
冯无佚公开提出要议和，结果被白横秋、段威、薛常雄等人态度一致一起给反驳了下来；
接着一群官军中唯一的义军首领王臣廓提议立即发起进攻，务必将张三贼首级献于英国公，大家知道他是要表忠心，也就当个笑话，根本没人理会；
结果这时候，王怀通忽然也提议，却是要劝降张行……这下子大家既不好反驳也不太乐意，更有人巴不得浑水摸鱼，却是当场纠结吵闹了起来。
能纠结吵闹，说明人家游刃有余。
吵闹着吵闹着时间就过去了，内侧封闭用的营垒也进一步完善起来了……大人物在帐内吵闹不耽误基层士卒和渐渐增多的民夫干活的……而只要黜龙军被继续围困下去，根本目的也就达成了。
这还不算，同样是下午时分，又一彪人马抵达，赫然是幽州军的前锋军。
为首者白显规，乃是人尽皆知的幽州大营新主人罗术心腹第一，其人率三千骑抵达后，对英国公白横秋恭敬异常，并告知此间诸位河北英雄，因为听到消息后赶得太急，所以幽州军的部队有些脱节，明日后日会陆续抵达，数量不一，但合计两万骑是有的，罗术也会亲自过来，务必要为英国公荡平河北尽一份力。
其人言辞恳切，姿态卑下，再加上罗术带来的兵马实力也摆在那里，早有准备的白横秋当然好言安抚，恩宠异常，非但待遇优厚、赏赐不断，还专门许诺，等罗术来了，给罗术独挡一方的地位……清漳水这一段不是西南-东北大略走向吗？乃是自家太原军居西南，段威领东都军隔河居东南，然后许诺薛常雄领河间军居东北，然后等罗术领幽州军来后便居西北。
当然，李定要领武安军为后军、中军，而冯无佚、王臣廓则进行分兵，王臣廓在西面，居于幽州军与太原军之间，而冯无佚在北面，居于幽州军与河间军之间。
安排的非常完美，尤其是把罗术抬到了白-段-薛同一层面，更是给足了面子。
只是薛常雄和段威会忍不住暗中冷笑罢了。
却也不知道笑谁。
看到联军援兵再来，黜龙军军中士气不由再落，一时议论纷纷，不晓得除了十三金刚这“能助上头人逃脱”的高手外，自家正经援军什么时候能到？便是中上层军官们也不禁忐忑起来……只觉得整个河北都来围攻，却是两三年辛苦全都沦为泡影，甚至有人暗中议论说是当年就不该来河北的。
来到河北，河北全都反你，晋地也反你，弄了个十面埋伏，堪称孤立无援，你还能指望哪儿？
北地，铁山卫。
这里是北地荡魔七卫中靠西面苦海那一侧最南头的一卫，单以位置来说，跟白狼卫隔着北地的主山脉近乎对称，只不过，两者一个是依着河流得名，一个是依着山岭得名。
而且，白狼卫那里山岭崎岖，只一条白狼水算是明显地脉，铁山卫这里虽说是山，地势却比较缓，一出地形道路极为复杂的燕山余脉掷刀岭，只要路走对，出口没问题，那么反而会瞬间开阔……在这片被称为怀荒的土地上，铁山卫、落钵城，一高一低，相互只有地势高低遮蔽，道路其实都是通达的。
落钵城在铁山卫更西北侧，占据了怀荒上最大也是地力最肥沃的一块盆地，并直通苦海，以人口众多，农产品繁盛闻名，而铁山卫则以矿产业和铁器锻造出名。
两者同时又都以怀荒上的马场闻名。
谢鸣鹤当然不是来买马买直刀的，他是来求援的……这位黜龙帮大头领计划清楚、目标明确，他老早吩咐白沛熊等人去他们的老家白狼卫叫救兵，自己则在拜访慕容正言之后在幽州请了另一位向导，然后直接来到了铁山卫，按图索骥，找到了一位铁山卫中的中坚人物。
“这么讲，传言是真的了，那个黜龙帮就是他弄起来的？张行便是我外甥张行义？”
卫中荡魔厅堂外侧两三百步的位置，一处简陋而宽敞的房屋中，敞开着的大门灌入北地初春特有的寒风，吹的谢总管忍不住想打寒颤，但说话的红面大汉却似乎没有半点感觉，只是在那里感慨而已。“一开始人说的时候，我怎么都不信，结果这几年说的人越来越多，而且人人都说，不信也得信了，偏偏说的那般离谱，又不敢真信……”
“那些话，若不是太离谱的话，大约都是真的。”谢鸣鹤心急如焚，面上却丝毫不动。
“张首席的事业委实是大的，做不得假。”张公慎在旁认真附和，他就是谢明鹤此行穿越掷刀岭的向导。“也有许多北地的人去见过。”
“这么多年，不见他写封信回来。”那红脸大汉，也就是张行这个身体的舅舅黄平了，闻言再度摇头。
“首席有些自己的难处……”谢明鹤依然看不出有任何焦急的姿态。“他在二征东夷的时候，撞见了分山避海两位真龙对决，又受了伤，又遭了地震，据说是为此坏了脑袋，什么都记不住了……这事许多人都知道。”
“没错。”张公慎立即点头。
“我知道。”黄平闻言叹了口气。“来说他的人里不知道多少都提了这事，有人说他是撞坏了脑袋，记不得事情，还有人说，这是黑帝爷种下的种子，借他身子发芽了。”
谢明鹤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但还是得硬着头皮来说：“那黄执事怎么看呢？”
“我能怎么看？”黄平愈发无奈。“到底是我亡姐唯一的孩子，甭管是忘了还是不想连累我们，又或者真是黑帝爷用了什么手段，借了他的身子，但到底那身子也是我外甥的……总不能放他死了，眼睁睁在我身前就化成白骨。”
谢明鹤心中了然，多少放下心来。
而黄平也终于说出了问题所在：“其实，真要是他快死了，反而简单，你们找我，我豁出命来，跟你们走一遭便是，但现在按照你们的说法，他的性命反而未必就是什么必死的局面，要救的是你们黜龙帮，这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而是整个铁山卫的事情……”
“卫中具体是什么情势呢？”谢明鹤认真来问。
“对你们自然不必遮掩，我明确说，铁山卫这里的朱司命年纪大了，两个副司命都有想法，朱司命两个儿子也有想法，搞得是乌烟瘴气，至于我，原本他走的时候只是个寻常护法倒也罢了，可后来快凝丹了，就做了执事，管着卫里的通信和账目，这几年不知道是不是张行的缘故，与我走动的人也多了起来……”黄平无奈解释。“我只怕我提出来，那几位反而一定要反对的，生怕我把人拉出去便趁机收拢了……所以大军恐怕是真没有的。”
哪里没有这种事？
谢明鹤跟张公慎更是见得多，立即了然，却都皱了眉头。
“那便是没法子了？”谢明鹤想了一想，终于蹙眉，算是有了为难的表情。“时间紧急，请大司命干涉，怕是也来不及吧？”
“这要看你们到底要多少兵？”黄平似乎早有想法。“要是少些人也可以，那就绕开几位司命，我自去联络人……这也是唯一的法子了。”
谢明鹤稍有不解：“这种法子能联络到多少人？”
“这就要看用什么名义来联络了。”黄平看了看对方，难得咧嘴笑了一声。“北地这里，自有北地的风俗习惯，年轻人也好，修为好手也罢，都耐不住寂寞，而卫中、城中对个人的约束也跟你们南方人想得不是一回事……落钵城那里的年轻人也不是说就跟我们是老死不相往来的……莫忘了，你们张首席原本就是听涛城那边的，还不是卫里出身。”
“那用黜龙帮的名义？”谢明鹤心中微动，试探来问。“能在两三日内召集多少人？”
“四五百……到六七百人？”黄平想了一想，给出了答案。“里面大约百十好手，黜龙帮这些年影响还是很大的，很多年轻人都知道。”
“那用……黑帝爷点选张行义来说呢？”谢明鹤沉思了片刻，继续来问。
“千把人……但好手还是百十人。”黄平再想了一想，依旧给出了个确切答案。
谢明鹤终于也笑了：“那要是以北地豪杰出身的黜龙帮首席张行义的名义呢？”
“两千人，好手两百。”黄平随之来笑。“再多确实没有了……”
“有马吗？”谢明鹤继续来问。
“这不用担心，首先这里是怀荒，几乎哪个耍刀枪的都有马，否则无法往来。”黄平认真道。“其次，我既豁出去了，有些事情也顾不得了，我先向周围的马帮、战团，包括卫中借马，若是不足，临走前直接开了卫里外头的马场……务必要一人双马。”
“我……”就在这时，张公慎谨慎来言。“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幽州那里，我本镇守着谷北城，诸位要是过去，我肯定是能放到螺山的，但再往前走，便是幽州城，如今罗总管已经亲自去了，虽说幽州空虚，但也不是两千人能动弹的，只是阻挠过来，几日功夫，便也让你们白走一趟了？”
“按照路上相逢的那次交谈，罗术未必不想看到我们过去。”谢明鹤失笑道。“但正如你所言，没有提前的言语和交代，这时候从幽州走，必然会被阻碍，耽误了事最麻烦……黄执事，苦海能走吗，去晋北？”
黄平愣了一下，立即点头：“除非罪龙隔了几千年冒出来，否则自然可以走，而且比走幽州更快一些。”
“那好，我们不走幽州，我们走苦海，从晋北走，晋北那里的洪总管还算可靠，然后出黑山，从河北的西北部过去，到时候借着河北西北三郡的混乱，只说是代郡高道士的兵去支援的，再加上一人双马，快到信使都跟不上……这样便能避开对方耳目，起到突然效果。”轮到谢明鹤如释重负了。
黄平和张公慎也齐齐松了口气……有法子有路线就好，就怕没有。
“既然洪总管还算可靠，那晋北能出多少人？”而马上，回过神的黄平又赶紧来问。
“晋北能出上万人，但我不敢让他们进入河北！”谢明鹤继续笑道。“这种事情，人太多反而无用，关键是要不引起官军注意，起到一个接应、突袭的效果，而且要靠得住……两千人有点少，但做接应足够了。”
其余两人若有所思，继而恍然。
且说，单论关系，肯定是晋北跟黜龙帮的联系更多更近一些，只不过，靠得住三个字，有时候不光是要看立场，还要看利益纠葛的……晋北那里，紧紧挨着河北与太原，便是总体立场稳定，也保不住有些人有别的想法，而北地这里，虽然跟黜龙帮的关系有些漂浮，但胜在干净纯粹，他们跟河北晋地的官军没有任何接触，只有一个简单的反魏立场。
所以，这个场景下，尤其是河北、晋地势力几乎全被搅动的情况下，执行这种任务，反而是北地的援兵更能得用。
若是白横秋提前想到这一步，在这里下了棋子，那可真是天下圣手了，输了也不冤枉。
片刻后，黄平站起身来：“既是两千人就好，咱们不要耽误时间，我现在去找自己的兄弟朋友来，两位见一见，就立即撒出去做事。”
谢、张当然说好，一起起身相送，而待黄平披着毛皮袄子出去，方才坐回，却又一时无言，都只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一会，还是张公慎开了口：“谢总管，咱们路上来得急，有些话也没有机会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但还是忍不住。”
“张将军请讲。”谢明鹤陡然认真了起来。
“我在幽州多年，之前河北各处也都浪荡过，不敢说见多识广，但也不算眼界狭窄，但什么势力都没有黜龙帮这般仁义，什么首领也都没有张首席这般能得人的……这次的事情前后我正好也在南边，还去了红山，看的清楚，就是黜龙帮和张首席为了河北老百姓今年不饿死取了黎阳仓，这才露了破绽，引出来这般祸事……是也不是？”
“当然。”
“可若是这样，岂不是说黜龙帮救了整个河北，结果整个河北却来围攻黜龙帮吗？”张公慎吐了口气，言语艰难。“这算什么？”
谢明鹤一时没有吭声。
“那我再问一句。”张公慎见状无奈，也停了片刻后方才继续追问。“这一回张首席真有把握能出来吗？”
“出来还是没问题的。”谢明鹤正色道。“你想想，咱们见面时就得到消息，说是首席挡住了白横秋的第一击，改为围困，而既然挡住了第一击，咱们不管什么伏龙印还是什么别的，便说明首席那里有了些自保的能力。”
张公慎松了口气，复又摇头，却没有再问。
倒是谢明鹤此时忽然笑了起来：“其实，我虽然没有表露出来，但一开始知道白横秋扑了过来以后，也是挺沮丧的，想法也跟你类似，觉得世道不公，好事要被当成破绽，好人要被人胁迫，最后还是刀枪，是恶人更占便宜，竟觉得这人间也没什么意思了……但是一路走过来，各方各面都点了一下，反而有了些感悟，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糟。”
“怎么说？”
“一个简单的道理，黜龙帮这几年的仁政，包括这次黎阳仓放粮，包括红山之会，都不是没有效果的，张首席的那些作为，也不是没有效果的，河北看起来全然倒向了白横秋，但那只是因为白横秋一时得势和既定立场的延续，实际上内里都是有动摇和想法的。”谢明鹤低头笑道。“譬如说我去见了冯无佚，冯无佚立即答应去帮我劝和；见了慕容正言，那慕容正言干脆是跟我们黜龙帮作战时瘸的，却居然没有下令将我逮捕，反而听我说完，方才将我礼送出境；再往北走，遇到罗总管，他一面心急火燎，生怕去的晚了，惹出祸事，一面却又与我私下交谈，仔细询问局势；更不要说还有你张将军了，你可是幽州军的骨干，官军的底子，但闻得我要来北地，居然告了假，亲自送我过来，现在还来问我这些，简直把自己当成黜龙帮的人了……这难道不是人心吗？”
张公慎没有驳斥。
“而这些，还只是北面素来与黜龙军对立的官军下面的情势，河北南部那些地方，受我们黜龙帮仁政已经两三年，黎阳仓的受益更大，我现在虽在数百里之外，却反而有了信心，彼处一定会给白横秋一个好看！“谢明鹤继续言道，语气也禁不住轻松起来。“退一万步说，便是这次真的败了，大败了，帮内精英没有接应出来几个，那又如何？做事业什么时候一定要一帆风顺？把愿意做事的人继续收拢起来，重头再来嘛，退回平原、登州，逃到晋北、北地，只要人在，只要做的对，做得好，怎么都能再起来！”
张公慎面色涨红，连连点头：“说的不错！说的不错！到时候我无论如何也要跟过去！痛痛快快做一场！”
谢明鹤点点头，刚要笑着说什么，却忽然眯了眼睛：“若是这般，何如现在就做？张将军……你现在就走，赶紧去追罗总管！追到清漳水岸边去！”
张公慎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却是立即起身，便要往外走，而等他低头走到门外，却又回头：“谢总管给我个信物。”
谢明鹤也愣了一下，也赶紧来翻身上，却一无所得，便想了一想，告诉对方：“你只告诉张首席，我让你问，石头城外的夜景漂亮不漂亮？江水凉快不凉快？”
张公慎重复一遍，再度低头转出，居然是在黄平回来前，直接冒着北地二月的刀子风策马离开了。
北地二月春风寒气逼人，转回清漳水畔，却已经春风又绿，乃至于花开四野了……下午的宴会结束，太原王氏当家人、文修宗师王怀通却没有歇息，反而打马启程，绕过包围圈，去往武城见另一位文修宗师、清河崔氏当家人崔傥。
随行的只有他的关门弟子房玄乔。
“恩师，今日为何要建议联军劝降张行……”骑着一头驴的房玄乔看着视野中满满堂堂的营地，忽然扭头来问。
“当然是因为你的言语，还有我大兄的信函。”王怀通也骑在一头驴子上，言辞简短直接。
“学生不是这个意思……”房玄乔赶紧更正。“我是问，恩师明知道白公这些能做主的人在这种形势下根本不会同意，为何还要坚持？”
“这个道理很简单，我既参与到了此事中，自然要将自己的真切想法给说出来。”王怀通平静回复。“何必管建议会不会被采纳呢？”
“那恩师的想法是什么？”房玄乔会意后又反过来追问。“果然是因为我跟师伯的讲述反而对黜龙帮同情起来了吗？”
“同情？”
王怀通忽然勒驴，然后回头以对。“不是同情，是忧虑……”
“忧虑？”房玄乔也停了驴子。
“若是同情，我在红山上便会被他说服，如何会再帮白公做这么多事？”王怀通看着自己的关门弟子，平静解释。“所以，我跟黜龙帮并没有什么立场上的转变共鸣，包括大兄说什么天命之类的胡话我也没在意。但是，大兄也好，你也好，还有这些日子冯无佚那些人也罢，包括我亲眼所见，多少能够看出来，黜龙帮虽然托名帮派，实际上却是正经路子，制度严密不说，甚至称得上行政干净，上下人心收拾的也好，张行也算是个仁主……这种情况下，便是黜龙帮败了，张行死了，河北、东境将来都忘不掉的，迟早还有波澜；便是今日这些来围攻的人将来都成事了，也都放不下的，时不时的就要有人拿张行和黜龙帮来刺一刺今日军帐中的人，我是为他们，也是为了我自己好，才建议如此。”
房玄乔想了一下，心下了然，轻轻点头：“只怕不等将来，眼下黜龙帮便能凭人心来起波澜，那又待如何？”
“且观之吧。”王怀通堂堂宗师，忽然心烦意乱，只觉被凭空刺了一下，直接勒驴前行。
房玄乔赶紧跟上。

第二百六十六章 山海行（13）
时间来到二月初十日晚，双月如钩，四野清肃，到此时，联军局势已经非常好了，而且不是小好，乃是大好。因为这一日，不只是援军迭至，更有分兵遣出的各路兵马纷纷取得战果。
清河郡那里，堪称连续告捷，临清、清平、清阳、清泉四县在两日被两路兵马迅速扫荡，区区贼人完全不是东都成建制大军的对手，临清和清平都是一战告破，而到了今日，清阳、清泉干脆就是望风而降了。
而攻取四城后，果然也起到了预想中的效果——东都军在大大减轻了清漳水畔包围圈军事压力的同时，也同时减轻了联军的一定后勤压力。
据说四座城里都有不少之前黜龙帮自己转运的存粮，而黜龙帮下属的那些屯田兵即便是选择逃窜的都不舍得烧了这些粮食，却是平白便宜了联军。
与此同时，武阳郡、汲郡的兵马也收获了好消息。
首先是武阳郡这里，自从白立本白将军亲自都督三军近万人前来护粮后，粮道上下立即通畅了起来，什么刘黑黄、郝义德、曹晨那几个贼人根本不敢动弹，运粮效率自然也提高了起来，而武阳郡守元宝存元公更是高瞻远瞩，主动让贤，将郡府之事交给了一个小子来处置；
其次，乃是黎阳仓方向，彼处消息已经得到验证，虽然确系是遭遇了破袭，但并没有什么河南成建制部队过来，只是部分高手的简单行动，这就跟大营处十三金刚闯营呼应上了……换言之，这些贼人已经没了，自投罗网了，而河南大军也没有大举过河，粮道这里堪称高枕无忧。
当然，若是河南贼人敢来，白将军与在下，包括武阳郡的诸位，都正缺立功机会呢。
一番话说完，窦历环顾四面，但见在座的武阳郡本地士绅、官吏纷纷颔首，忙不迭恭维，也是觉得不枉自己专门设宴招待了这些人。
便也放下心来。
且说，此地并非城内，乃是武阳郡郡治贵乡城西北十余里处，惬山之下的一座市镇，正唤作惬山镇，因为挨着官道十字路口，所以格外繁华，而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自黎阳往联军前线发送的军粮也从此地转运颇多，成为了后勤路线上的一环。
对此，负责监督武阳郡郡务的窦历窦参军当然要来此视察一番，并汇集本地大户恩威并发了。
不过，随着天色彻底黑下来，众人不再谈正事，宴席气氛也渐渐到了一定份上，对安抚效果还算满意的窦参军坐在上首仔细回想了一下，却又在扫视了宴会上后总觉得哪里有些有点不对。
而想了一阵子后，其人忽然在上首来问：“镇中可有妓女？”
在场之人几乎全都愣了一下，但马上也都醒悟，这个场合似乎确实是缺妓女，窦参军这话也不是什么突兀的言语，故此，几名本地大户在与那些贵乡跟出来的郡吏们对视之后，纷纷摇头回复：
“不知道。”
“不晓得。”
窦历不由挑眉失笑：“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们倒好，不知道……你们是本地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还是说便是这种小事，也不愿意与我多说？”
“回禀窦将军，是真不知道。”为首一名大户赶紧避席来解释，他家是做牲畜产业的，自然不敢怠慢。“因为诚如窦将军所言，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这种事情没必要模糊……恐怕大家都不知道。”
窦历反而来了兴趣：“这种因为交通商贸而起的镇子，靠近郡城却又不在城内，本就应该有许多妓女舞乐吧？”
“回禀窦将军，三征之前是这样。”那大户认真作答。
“三征之后立即就没了？”窦历追问不及。
“回禀窦将军，不是三征一下就没了的。”这本地大户小心来言。“三征的时候就有迹象，而三征败了之后，河北盗匪横行，大户们聚坞堡自保……那一阵周边特别乱，郡守生死如常事，整县整郡的反复，杀人的以万计算，被掳掠为奴的也是数以千计，故此，周边出了几次事情以后，像这种没有遮蔽的市集会镇自家就要散开了。”
“我晓得了。”窦历会意点头，却疑惑未消。“但是你看现在，四下明显重新热闹了起来，你们也回来重新做生意了，为何妓女舞乐都没有回来呢？”
大户欲言又止。
这个时候，就在左侧第一位、一直没吭声的郡吏首领终于开口了，而这位武阳郡的户曹说话前居然也同样避席，恭敬得如同侍奉长官：“回禀窦将军，这事恐怕跟黜龙……贼有些关系。”
窦历恍然：“黜龙贼禁止妓女，你们这里一度受他们指派，所以被肃清过？王户曹是这个意思？”
“不瞒窦将军，黜龙贼没有禁止过妓女，目前为止，也没有大肆干涉过本郡郡务，因为确实来不及。”王户曹俯首以对愈发恭敬起来。“但是，黜龙贼起事以来，多放官奴、赎私奴，而且拿这个跟清理田亩重新授田、烧高利债、保护府库、分粮救济、少年筑基一起，并为黜龙贼新举一地后的基本行措……而黜龙贼既不许私奴、官奴买卖，又收拢流民、降卒屯田，安置男女，那便是舞乐妓户想开张，怕也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因为人都跑到那边了，我们这里也不敢对着干。”
“王户曹所言极是。”本地大户中另一人似乎对此事还比较熟悉，此时也赶紧附和。“回禀窦将军，黜龙贼下面不是没有妓女或者禁止妓女，据在下所知，河南黜龙贼故地都是有些妓户的，成规模的舞乐也是有的，但河北就比较少了；而跟黜龙贼占据的清漳水下游几郡就更少，便是有一些都是半掩门子自行挂牌的单家，没有大院子，我们武阳这里却是有大院子的；但是，这些妓户多在城内，而少在城外……所以，窦将军骤然一问，我们反而糊涂……要不，我们遣人去找一找？”
“这都什么时候了，找就算了。”窦历摆了下手，同样俨然彻底醒悟。“我只是奇怪罢了，你们这般恭谨，此地这般繁华，却居然没有舞乐……结果，竟是黜龙贼想尽法子收买人心，无意间波及到了……只不过，他们便是用尽了法子，又如何能当英国公雷霆一击呢？不还是要败亡？”
众人闻言，赶紧再度称赞附和不停。
不过，这些人再度低头饮酒时，却多忍不住相互来看……也不知道是想到了黜龙帮的霸道，还是想到了黜龙帮来之前那几年的场景，是怀念还是恐惧，又或者是茫然。
就这样，酒足饭饱，宴席结束，几位郡吏也安排着这位来做监军的窦参军去一处别院安歇，而那些大户虽然如释重负，却也不敢轻易就走，而是纷纷等在门外，准备跟郡吏们对一下要害，再行离去，不然根本不放心。
而过了好一阵子，为首的王户曹出来，脸色却有些不好看：“他喝多了，话里话外还是要妓女。”
黑漆漆的夜色中，借着院子外的灯火，众人面面相觑。
“便是想要，现在哪里去寻？”有人无语至极。“不是说不给，多少银子都给了，奉承也奉承了，如何不给他找？他若是刚刚在宴席上说一声想要，我们临时去找，现在或许能找到，现在去哪里找？”
“当时不是没喝多，没抹开面子吗？”有人叹道。“这么看，竟是我们不晓事了。”
“现在关键是往哪里找？”有人不耐烦起来。
“都不要抱怨。”郡户曹黑着脸给出了答复。“我想过了，要么是往城里几个楼里找，城门关了不是事，郡公给了交代，我能喊开的，可就怕来不及，等城中妓女来了，他已经醉的睡了，然后嘴上不说，明日找我们、找郡中的麻烦；要么是在镇里大户家里找……你们也不要装模作样，当年这镇上七八个大勾栏，人都散到哪儿去了，成了谁的姬妾，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你们回来，没把人带回来？现在把人送来便是。”
谁送？
送谁？
几个大户再三面面相觑，其中几人颇为焦躁：
“王户曹，你须讲道理，黜龙帮虽没有正经占了我们武阳，但这几年风向一直摆着，前几个月更是捅破了窗户纸，你们官府都学着放了官奴，还要搞什么筑基，我们也跟私奴换了契，如今家里的几个，都是正经姬妾，如何就要送过去？！”
“黜龙帮是过去了！现在是太原军！是关陇窦氏的监军！”王户曹咬牙切齿，同时压低声音来呵斥。“大军压境，外面老百姓春耕都从地理薅出来去运粮了，郡公都被逼的躲入后院，你们又算什么？真想再来一次三征，把你家粮食、壮丁、牲畜全牵走？！！”
周围立即安静了下来。
“掷骰子抽签都行。”片刻后，还是那户曹跺脚催促。“别耽误事了！”
几个大户无奈，只能依言而行。
须臾片刻，便有一人被选中，其人明显不忿，但环顾四面，也只能垂头丧气，无奈转身，随两个郡吏去取自家美妾。见到如此，其余人稍微放松，但也多显得有些尴尬。
“世道不一样了。”见此形状，户曹似乎也觉得哪里不对，也只好转回来勉力安慰。“黜龙帮也好，太原军也好……反正世道在变，咱们都是小人物，随波逐流罢了，都不要多想。”
“变是变了，谁赢谁帮谁，谁在头上听谁的嘛。”一名今晚一直随波逐流的年长财主终于忍不住说了句话。“但麻烦的地方是，黜龙帮是往这头变，太原军是往那头扯……而人是人，又不是什么东西，是有想法的，既被扯到了那头，就会觉得这头是不堪的；扯到了这头，又反过来觉得那头是不堪的；反反复复，只会觉得什么都是不堪的了，这样人就会被扯坏了！”
“说的不错。”又有人叹气道。“放在三征前，给窦氏子弟送个姬妾女使算什么？甚至早就眼巴巴递上去了。可是现在就觉得，就觉得……”
这话到底没说出来，因为王户曹冷冷看了过来。
又过了一阵子，眼看着一辆挂着灯笼的挂缎车子自远处过来，一直沉默着的众人这才放心下来，到底是一哄而散了。
联军气势如虹，窦参军在算是后方的武阳郡大展神威不提，翌日清晨，也就是二月十一这天早上，隔壁算是战区的清河郡也有人大展了神威了……前清河郡都尉、后来降服黜龙帮成为头领之一、现在又随着清河崔氏反水而率先反水的史怀名，在得到了英国公、太原留守白横秋中郎将的委任后，率军两千出发，于晨间靠着内应开门，从容夺取了自己之前的驻地漳南城。
消息传到河对岸清河、平原交界处的黜龙帮大兵团驻地，上下一时震动。
毕竟，此时来论，驻地最近的两座城便是历亭城与漳南了，但很快，在魏玄定等大头领召开会议后，还是迅速做出了决定——不动。
原因很简单，此时的一城一地得失并没有什么意义，问题的关键是失地与军团的距离，而漳南虽然已经很靠近黜龙帮大军团驻地了，但毕竟隔着一条清漳水，还没有构成直接威胁。
当然，吸取了之前教训，魏玄定、陈斌、窦立德三人组还是迅速追加了预案，一旦敌人攻破历亭城，他们就立即以身后十余里的平原城为支撑点，构筑野战工事，在原野中应敌。
反过来说，敌人不破历亭城，黜龙帮大兵团就继续维持主力引而不发，轻骑绕后袭扰的既定策略。
不过，为什么没有后撤的预案与讨论呢？
“程知理那里怎么办？”
三人组所在的小院内，明显黑瘦了不少的陈斌在圆桌上向魏玄定严肃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们的意思呢？”
出乎意料，几日而已，魏玄定便已经习惯了拿主意，不过，他拿主意的过程非常简单干脆。“陈总管。”
“我的意思是，到了眼下，已经可以控制起来了……可以召程大郎过来。”陈斌干脆以对。“真等到打起来了，他在后面捅一刀怎么办？”
“我也同意召程大郎过来，而且来了也算是护着他了，将来照样是兄弟，而若是不管他，扔在那里，前面官军打进来，说不得心里一晃就犯了大错。”窦立德居然也赞同这个建议。“但是，没必要现在就着急召，这事晚了点说不定会酿成大祸，但早了说不定会让他心里犯嘀咕，错打错着……还是该学之前划出个道来……若是历亭城没了，准备打了，就立即召他。”
“怎么样？”魏玄定看向了陈斌。
陈斌闻言，却只看了一眼窦立德，然后立即应许：“可以，但要提前做好准备……除了之前安插的人手，道路、军队都要布置好，不能把指望放在程大郎一个人身上。”
“那就这样吧，你们定个计划。”魏玄定点了下头，便将此事定了下来。
话说，从那日后，三人之间的工作模式就变成这样了，陈斌和窦立德依然还是出主意的人，但决断权只在魏玄定身上，而似乎是意识到这一点后，陈、窦两人在出主意和方案时自家就忍不住渐渐相互靠拢起来……所谓先相互妥协，这样似乎就能摆脱“魏玄定决定一切”的表象了。
“不过之前派去的人怎么说？”正事算定下后，看到二人开始写条陈，魏玄定顿了一下，复又来问。“程大郎有什么异动吗？”
“没有。”陈斌低着头脱口而对。“一点没有……”
“一点没有，就是异动！”窦立德也几乎是脱口而对，却是说出了陈斌接下来想说的话……当然，陈总管这个时候显然对窦立德的才能有了一定认识，并没有太惊讶。
“不错。”魏玄定也迅速反应过来。“他作为崔氏姻亲，又为此事被夺了兵权，偏偏又因为军情落在了我们身后，掌握着数城，位置敏感、身份敏感，之前又有许多流言，却闷声不吭，反而显得奇怪……他果然心里还是有反的念头吗？”
“那倒未必，很可能只是不知所措，或者两难。”陈斌终于抬头停笔，认真更正道。“他这个人委实趋利避害到了极致，最后的决断，肯定还是跟着局势走的……若局势撑住了，他死活不会反；但若是首席真在西面河对岸有了个不测，他怕是要立即反了，还要说是咱们三个苛刻无能，没有容人之量，然后再去找李定拐着弯降。”
窦立德闻言本能一笑……他很想说，若真如此，程大郎怕也是真有此类话，但这话怕只是冲着陈斌来的，说他窦立德便要说眼界狭窄、沐猴而冠，而说魏玄定便会说魏龙头妇人之仁，有口无手了。
当然，这话没有说出口，窦大头领只是低头忙碌而已，他文书水平太差，但越是如此越要主动参与，否则岂不是将这项权力平白让给魏、陈，尤其是陈斌？
而另一边，魏玄定再三点头，却又捻须感慨：“我是真想程大郎能忍过这一遭的。”
“竟不知魏公跟程大郎私交颇好？”陈斌不以为然。
“哪有什么交情？”魏玄定也不以为然起来。“真说交情，也应该是张首席，当日就是张首席亲自把程大郎寻过来的，后来不也没跟上趟，一步步落下来了吗？不过我的意思也在这里，这世道能给人留的路不多，程大郎虽然武艺超群，修为不低，但这般年纪了，能有一条路走就不错了，真要是走错了路，三辉四御也救不了他！真以为我们能容得下这些叛逆之辈吗？”
陈斌和窦立德一样，这次都没有吭声。
或者说，局势摆在这里，程知理的事情虽然敏感，但放在全局，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比不上真正做了叛徒的史怀名来的重要。
“我家纪将军有令，请史将军今日便务必要攻到历亭城下。”一名红色披风的甲骑使者来到漳南城外，就在漳水畔下达了军令。“先行布置攻城阵地与营地，他明日下午就到，然后一起攻城……如若失期，定要军法从事。”
说完，不等史怀名开口，那披风甲骑使者便径直离去，乃是踏上刚刚搭建起来的浮桥，说完就走。
史怀名目送对方离开许久，忍不住嗤笑一声……却又不知道是在笑谁……然后便下令，让全军渡河，往历亭城而去。
且说，史怀名是清河地头蛇，部队底子也是之前曹善成设立的清河郡卒，本地人在他们之前的防区内运动，当然是轻车熟路，却居然是上午出发渡河，然后天黑之前便奔袭了五六十里，抵达了历亭城城下，然后便在城外耕地上安营扎寨，同时遣人往城内劝降。
一直到这个时候，史怀名方才松了口气，坐在光秃秃的营寨中去捋局势。
其实局势也没什么好捋的，最起码对他而言如此……他当然知道，那些东都军驱赶自己先打漳南，然后又来历亭城下是什么意思？
拿自己当石子问路呗！
用自己和自己这支兵马试探出黜龙帮大兵团的底线呗。
不就是弃子吗？
反正自己对黜龙帮而言是降人、叛徒，自己夹在两军之间，根本没得选，所以在东都军看来，他们当然可以放肆让自己这般做。
但是，史怀名是有自己那份认知的……他不觉得自己是叛徒，也不觉得自己是东都军操控的弃子，他对自己的认知一贯很清醒，他就是清河郡本地的民兵头子！
三征后清河郡大乱，是本地人推举他出来抵抗盗匪的，后来清河的盗匪被控制，他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曹善成下属的都尉，再然后，他选择投降黜龙帮，是因为包括清河崔氏在内的本地世族豪强全都选择默认了黜龙帮消灭曹善成取而代之，而现在他选择反复过来，也是因为本地人重新选择了官军，准备对付黜龙帮。
这个逻辑很清楚也很简单，史怀名自觉坦坦荡荡。
包括回到眼下的局势，他想的也很清楚……清河郡内部的事情，东都军推着自己做是一回事，自己无可奈何是一回事，但是他也不觉得自己应该逃避这件事情，城里的屯田兵，至少一半都是当日的郡卒，他应该来招降或者剿灭。
至于说东都军要兼并了他，那便虚与委蛇，等他们走了，自己想法子留下来便是；而若是黜龙军大举反扑过来，或者自己惹出事来，东都军要拿自己立威，那也好办，利用自己熟悉地形的优势，直接夜间逃了，往武城投奔崔公去！
一个宗师还能保不住自己？而且有什么理由不保自己？
自己一切行为，都是为了保卫乡梓。
一番计较后，史怀名心情稍微舒畅了点……而很快，随着简易营寨渐渐立起，去往历亭城内劝降的心腹军官也回来了，并带回了一个不好也不坏的消息。
“几个屯长意见不一，为首的屯长根本压不住？”史怀名认真询问。“为首的那个屯长是咱们清河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的？”
“听口音像本地的，不好问，只知道姓黄。”心腹军官想了一想，认真来答。“看他们说话，反对的主要还是觉得我们兵少，降了不甘心；赞同投降的也有两个，都面熟，应该是郡卒出身。”
史怀名听到这里，晓得局势都在预料之中，便点点头，心里也彻底放松：“那就等明日大军压境，再行劝降……还有，今日的哨骑要撒远点，撒到历亭城后面去，懂我的意思吗？主要是防着那边的黜龙帮主力大军趁机压过来！”
心腹军官会意，点头告辞。
史怀名既再无压力，便用了饭，转身在仓促起的中军大帐内安歇了下来。
这一夜，是二月十一，双月依然如钩，却粗了不少，四野如盖，半昏半暗，已然有了虫鸣……想来是因为营地立在刚刚春耕完的庄稼地里缘故。
史怀名听了一阵虫鸣，一天长行军的疲惫也渐渐涌了上来，便也渐渐安睡，满营士卒因为凌晨进取漳南，然后又奔袭至此，也多疲惫，更是早早酣睡。
大约到了三更时分，也不知道有没有到了二月十二，忽然间，四面喊杀声骤起！
不用人喊，史怀名茫然惊醒，来不及分辨形势，却先将一句话听的分明，因为这喊声几乎全都是清河乡音：
“杀！”
“杀史怀名！”
“只杀史怀名！”

第二百六十七章 山海行（14）
喊杀声中，史怀名是以一种失控姿态翻身坐起的。
一瞬间，他脑中除了强烈的不解外，几乎是一片空白。而这是非常致命的，因为脑中没有任何多余意识，正意味着其人没有任何行动能力。
不过只是坐了片刻，史怀名的大脑就猛地转过了一个弯来，但这个莫名其妙的弯却对他没有丝毫现实意义上的帮助。
具体来说就是，这一刻，他在恐惧、疑惑的同时，居然又陡然醒悟，他曾经以为书里面是夸张的那些描述，居然都是真的！
无论是祖帝北地平叛归来，意识到自己丧失了最后统一天下的机会，忽然在燕山掷刀丧志，功业随之烟消云散；还是一路从大江边上出击的凝丹一路打成大宗师的谢氏先祖，然后忽然就在大河畔油尽灯枯；又或者是那个因为无颜见江东父老而放弃了一切的南朝权臣，迅速枯死在石头城对岸；乃至于无数个被劫营、突袭后失控的案例，包括前几年张金秤败亡时的失态传说……原来这些统统都是真的。
原来，人在被难以置信的讯息给冲击到以后，被前所未有的情绪给淹没以后，真的会因为想不通、想不开，而丧失行动上的能力。
他自己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会有喊杀声？
必然是有人劫营。
谁来劫营？
无所谓了……真无所谓了，最大的最关键的问题在别处……为什么全是清河乡音？！为什么要杀自己？！
史怀名脑子里那个过不去的槛就在这里——为什么清河人要杀自己？！还只杀自己？！自己是清河的保护者啊！
“将军！”
混乱中，之前充当使者的心腹军官率人狼狈窜入后帐，身上却只披了一件上身前后跨的“铁裲裆”加一个头盔，这可能是性价比最高的披甲方式，曾被无数人无数次大规模应用到军队中去，甚至河北就有相关的民歌，但这也毫无疑问是最简陋的披甲方式，很显然，此时选择这种披甲方式只能是迫不得已。“将军，贼军劫营，还请你速速披甲，指挥迎战！”
在这个紧要关头，坐在榻上的史怀名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却居然没有吭声。
心腹军官懵了一下，但作为今天去劝降的使者，耳听着震天的“只杀史怀名”声音，看着对方恍惚不解的神态，也稍有醒悟，又喊了两声后依然没有回应，便只让跟进来的两个亲卫给史怀名着甲，自己则持剑冲了出去，准备越俎代庖，指挥应敌。
然而，其人冲出去不过片刻，随着外面喊杀声越来越大，复又狼狈逃回，然后更改了建议：“将军走吧！挡不住了！贼军狡猾，都只着‘裲裆’和短兵，又都是本地人，营内根本分不清敌我，今天又累成那样，营寨也不整齐，现在已经全炸开了！张队将他们也不见了！”
张队将是史怀名正经的亲卫首领，而这位来救人的心腹军官虽然也是心腹，却并不是正经的侍从，乃是一个别处的队将。这里面的情况真要去想也挺无奈的，但这个时候，被动着了半套甲胄的史怀名虽然好像是准备说些什么，但依然还是没有说出口。
军官彻底无奈，只能挥手示意，让人把自家将军架起来，然后便带头往外冲去。
然而，再度冲出中军大帐，这一回，连军官自己都懵了……无他，入眼所见，皆混乱不堪，人与牲畜到处乱窜，白刃、火光外加头顶不明不暗的双月光混成一片，营寨被推倒，火堆被拨开，根本分不清任何敌我，甚至分不清方向！
唯独声音……唯独声音还算清楚，混乱中，声音明显一分为二，一半是乱糟糟的什么都混杂的那种声音，另一半却明显还能分辨，因为依然还是有无数人在喊：
“只杀史怀名！”
并且音量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黜龙军的这次袭营，因为乡音，因为短兵加铁裲裆，因为官军一整日内行军的疲惫，外加两支军队很可能一年多前还是一支部队的种种缘故，然后叠加在一起，造成了一场效果极佳的炸营！
这个局势，大宗师来了都只能干看着！
成丹、凝丹的高手也只能先逃，然后在外围收拢部队！
至于史怀名，既没有凝丹腾跃的修为，又同样陷入被“炸”晕的状态，还能如何？只能狼狈逃窜。
不过，这心腹军官无奈之余，还是尽了自己的责任的，而且还多了个心眼……周围既乱成一团，只能从中军大帐的布置分辨方位，从喊杀声分辨敌军攻击方向，却是不往喊杀声最多的方向，也就是东面历亭城方向；也不往来路，也就是安静的北面走；同样不往西面的太原军控制区走，而是往理论上黜龙帮控制区的南面逃去。
这是个很聪明的做法。
但是，没有用。
因为他们刚刚拽着史怀名走出中军大寨，来到营寨间的巷道，局势又变了，炸营时最开始那种爆发性混乱只持续了片刻，因为即便是自相残杀也是需要士气维系的，而随着黜龙军的快速推进，营中士卒的士气几乎一泄，忽然又迅速进入了炸营的后半场，也就是不顾一切大举逃窜。
这还没完。
士卒既然逃窜，往何处去？自然是来路的北方居多，也有少部分精明的，往西面“官军控制区”逃。与此同时，来夜袭的黜龙军明显有意识的在严肃军纪，并不做多余追索与乱杀，所谓“只杀史怀名”嘛……乃是反过来迅速整备了官军营寨东侧、南侧的秩序，根本不去管大股逃兵。
这下子，史怀名的这位心腹聪明反被聪明误。
其人拽着浑浑噩噩的史怀名继续往外围营寨而去，眼瞅着周边营区被短兵裲裆呼喊不停的黜龙军给快速涌入，继而有控制住局势的趋势，他们一行人也渐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须知道，史怀名到底是一军主将，刚刚仓促给史怀名套上的上身甲胄，外加那个头盔，全都形制精美，一望而知是要害人物。
刚才乱糟糟还有机可乘，现在一有秩序立即成为了众矢之的。
很快，一行人便卡在两个营地间，躲在了下风口的大茅坑与栅栏的缝隙中，一时进退不能。
“将军，我今日仁至义尽了。”
那军官瞅了眼已经进入营地的黜龙军，闭目片刻，就在粪坑旁回头相顾。
“连你也要杀我吗？”史怀名如梦方醒一般，终于在黑影中开了口。
“将军胡说什么？”军官见到对方恢复神志，不由如释重负。“我的意思是，最后再助将军一次，接下来是生是死，咱们都得看三辉四御给不给脸了……史将军，把衣服脱了吧！甲盔也是，穿我的裲裆甲。”
史怀名茫然中若有所悟。
而军官也不耽误，直接挥手示意，便自行脱起了铁裲裆，随行的几名亲卫，也赶紧去扒史怀名，须臾片刻，两个人就脱下甲胄，这个时候，心腹军官瞅了一眼，复又察觉到问题：
“将军，中衣也脱了吧！咱俩的都是丝织的，普通士卒都是麻布……我没事，你得换了。”
说着，自有人去脱衣服，同时也有人去扒史怀名的裤子。
这个时候，史怀名终于再度开口了，却明显已经沮丧到了极致：“算了！给我……给我留点体面吧！真要是这么栽了，我也认了！”
军官怔了下，点点头，也不再计较，只在粪坑前的栅栏下弯腰交互了衣物……军官穿了史怀名的甲胄，戴了雕文头盔；相对应的，史怀名则套上了裲裆甲。
衣物交换完毕，随即，那军官也不再管史怀名，只片刻不停，低头带着人转了出去。
果然，根本没有走出多远，只在这大营内便遇到有人指点他们，军官丝毫不管，依旧低头走路，却迅速激起骚动，引来一群黜龙军将他们一行人拿下，然后盘问底细。
这个时候，军官还是低头不语。
见到这样，黜龙帮便干脆将他们收拿，押送到了后方。
时间来到此时，战事已经迅速结束……黜龙帮明显非常有节制，他们摧垮了城下这支部队，扫荡了军需物资，便居然迅速收缩兵力，只是“只杀史怀名”的喊杀声还在大营各处稍作蔓延而已。
而到了这个时候，被押送到营寨前部的那军官也完全了然，跟他想的一样，夜袭的不是别处黜龙帮援军，更不是黜龙帮的战兵营，乃是城内的那些昔日郡卒同僚，如今的屯田兵。
“咋是你呢？”
一处满是火光的空地上，被人簇拥着的一位黜龙军首领低头去看，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地上被按着的俘虏。“你不是今日的使者田队将吗？，怎么被专门抓了来？”
军官尚未回答，那首领便摆手示意：“都说了，只杀史怀名，田队将把甲盔留下，回去吧！”
军官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然后喘了两口粗气，认真来言：“黄屯长，我今日是哄你的，我便是史怀名。”
平原郡双黄里出身的黄屯长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摇头：“我没见过史怀名，但我伙伴里见过他的颇有几个，便是今日下午见你的几个人里也有远远看过史怀名的，都没人说你是……”
“我就是史怀名。”军官继续来言。“今日入城是为了亲自侦查破绽，没想到反被你们糊弄了！”
周围人都有些惊讶，而耳听着“只杀史怀名”的声音，黄屯长四下来看，也有些茫然起来，但他还是低头做了吩咐，让人去请一个人来。
过了一阵子，一名同样只穿着铁裲裆的黜龙军军官抵达，黄屯长远远便招呼：“韩二郎，你快来看，今日入城劝降的使者，居然说自己便是史怀名，你那时躲了下，没看着……”
军官闻言去看，却是瞬间认出了此人，居然是之前的清河郡副都尉韩二郎，也是不由身形垮了下去，但一双眼睛却盯着对方不放。
果然，韩二郎走过来，只看了一眼，便立即摇头：“不是史怀名，这是田大郎。”
黄屯长便要笑。
但马上韩二郎便继续转向田大郎来问：“田大郎可是觉得，你做使者来城内，结果被我们骗了，回去也如实汇报了，这才导致今夜我们夜袭这般顺利？所以心中对史怀名有愧？”
田大郎张了下嘴，点了下头。
“事到如今，你已经尽力而为了，可愿降？”韩二郎继续来问。
田大郎想了想，摇了下头。
“那好，你既想做史怀名，那我们就成全你。”说着，韩二郎回头来看黄屯长。“黄兄，依我说，杀了他吧！然后告诉全军，史怀名已经死了，咱们此战已经是全胜！收拾战果，天亮前回城！”
黄屯长怔了一下，立即醒悟，继而点头。
韩二郎见得到首肯，立即拔刀出来，再度来问：“田大郎，你确实还是要当史怀名吗？我们真的只杀史怀名！你现在降了，就是自己人；或者告诉我们史怀名在哪儿，我们也放你走……可若非要自称史怀名，我们恰好只要杀史怀名！”
“我懂你的意思了。”田大郎点点头，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双月，然后复又摇头。“但事到如今，罢了吧……想来也是三辉要我死！”
韩二郎点点头，然后毫不犹豫，上前一刀杀了对方。
尸体扑倒，韩二郎竟也有些喘息之态，但下一刻，他便迅速转身，以手中沾血之刀指天呼喊：“咱们杀了史怀名！这一战，是咱们从头到尾的赢了！”
黄屯长第一个跟上，同样拔刀指天，大声重复。
周围人，有几个是听到看到全程，晓得原委的，一时犹疑；还有几个看到了部分，一时摸不着头脑；但更多的人，根本就稀里糊涂，只是听到韩二郎先喊，然后带头的黄屯长也喊，便跟着大喜过望起来。
而随着黄屯长的呼喊，从此处营地开始，“只杀史怀名”的喊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震动原野的欢呼声。
欢呼声中，韩二郎沉默了一阵子。
作为此战的主导者，韩二郎自己都没想到，区区几千人喊起来，竟然声音可以这么大……尤其是一开始的时候，一开始夜袭的时候，作为第一个喊出“杀史怀名”，然后迅速更正为“只杀史怀名”的人，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声音可以被放大到这个份上。
以至于到了现在，战事告一段落，即便是欢呼声震耳欲聋，他也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天明的时候，宣布大胜而归也的确大胜而归的黜龙军在摧毁了营寨以后，撤回了城内，根本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追索，只是忙着军备与计功、报功。
坦诚说，这一战出乎所有人预料，谁都没想到一群屯田兵，一场夜袭，就轻易化解了联军的一次攻势，并几乎完全击溃了数量几乎相等的叛军……至于说叛军首领、黜龙帮区区数年建帮史上第二位公开叛徒史怀名，历亭城内的几位屯长倒是没有虚报，而是老老实实说了实话。
战斗中，他们宣布杀了史怀名，以迅速了结战斗，但实际上没有看到史怀名。
对此，就在几十里地以外的黜龙帮大兵团的高层们，没有任何指责，只有称赞和兴奋……因为这场胜利来的太及时了！无论是实际效果，还是对整体士气的提升，都是毋庸置疑的。
“可惜了！没真抓到史怀名！”陈斌想了一想，一时顿足。“否则士气必然大振！”
“现在不用管这个，就当做真杀了史怀名，然后立即给历亭那里计功！”窦立德迅速提醒，他可是兼任了屯田分管的男人。“这位当日崔分管推荐的黄屯长，果然是个一等一的豪杰！要给他个头领！”
陈斌没有驳斥，甚至没有提及黄屯长称赞的韩二郎，现在不是计较这些问题的时候，恰恰相反，历亭城内确实需要一位主将，更需要最明显的升迁来鼓舞人心，不能节外生枝。
“没什么好说的，按照规矩，我有权暂署头领，咱们立即作文书。”魏玄定迅速下了决断。“而且要告诉他们，这一仗后，无论如何有他们历亭这六个屯的一个营编排！”
窦立德毫不犹豫，立即坐下，就在小院中的石桌上亲自提笔来写文书。
而小院中也难得有了一丝明显的振奋情绪……且说，他们今日之所以如此振奋，乃是早些时候刚刚得知了司马正的传言，那么以司马正奔东都为基底，再加上这次胜仗，才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只不过，大家心知肚明，张行不在，他们三个能勉强团结起来管好河北不一哄而散、不一败涂地，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河南的事情想插手，怕是反而自找苦吃。
甚至更极端一点，这俩人从头到尾，都默认河南会在张行被围后就地分裂，一开始就没有指望的，所以也懒得多想。
倒是同样陷入思考的魏玄定，不知道有没有想法。
“要补充一句，既做了头领，若城守不住，可以退出来，省的他们以为我们是拿头领这个身份跟一营的编制逼迫他们殉城。”思索了片刻后，陈斌忽然又提醒。
“是。”魏玄定回过神来，从善如流。“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不要因为加了头领便昏了头。”
窦立德一声不吭，只低头将这些言语匆匆加上。
“要不要派援军？让夏侯宁远去？他的兵马强，自己也有修为！”魏玄定忽然再问。
“与其如此，不如让冯端去。”陈斌认真来对。“冯端擅长土木工程，对守城有好处。”
“冯端……”魏玄定蹙眉道。“恕我直言，这个时候冯端的闲话可不比程知理要少，咱们把他留在这里，是对他好……”
陈斌登时无言，却又看向了窦立德，这个时候，窦立德应该会推荐一个河北籍的头领才对。
“我的意思是……什么援军都不要派遣。”正在写文书的窦立德仿佛额头上长眼一般，头也不抬，便接上了两人的话。“一旦派遣，万一再被对方遣主力围上，要不要继续救援？我们之前之所以拿历亭作为界限是为什么？不就是担心乱接战，大兵团兵力抛洒，到了最后关头起不到作用吗？现在送战兵营过去算怎么回事？”
其余两人也都不再言语。
就这样，文书写完，窦立德仔细检查了一遍，还是觉得心虚，复又拿给魏玄定来看，让对方来参详。
而也就是这个期间，这位因为河北山头渐渐在局势中起了关键作用而稍得振奋的黜龙帮大头领，仔细想了想局面后忍不住跺了下脚：“也不知道刘黑榥这厮在武阳那边处境如何！要是能做一场，两边呼应，局势便有大改观！”
“可惜，要是真杀了史怀名，足以震慑帮内人心！”陈斌也是不由摊手。
二人说完相对，各自摇头……却还是没有提最重要的河南。
“你不是史将军吗？”
当日，也就是二月十二中午，清漳水北岸，没有因为漳水整修改道而改名的漳南县境内的浮桥一侧，有在此地收拢败军的军官忽然注意到了一名穿着丝衣、挂着铁裲裆的人，却又不敢轻易认定，便上前来问，而几乎在询问对方的同时，又忍不住捂上了鼻子。
那人茫然抬头，看着那军官动作，似乎是想笑，但愣是没有笑出来，乃是费了好大力气和功夫方才挤出来一丝笑意：“阁下认错人了，史怀名昨夜就死了，人尽皆知，至于我，我就是道旁一坨粪！阁下放过我吧！”
说着，此人便在军官疑惑而又不安的注视下，脱掉了铁裲裆，穿着沾了一身粪的丝绸中衣，看都不看近在咫尺的漳南城，步履踉跄，往北面而去。
原来，此人昨夜遭遇突袭，精神恍惚，后来缓过劲来，居然胆气丧尽，非但不敢借机出逃，更是为了躲避搜查藏身粪坑，待到黜龙军呼喊杀了史怀名，收兵回营，又愣了许久才神志清醒，反而羞惭交加，再无心气了。
这个道旁一坨粪，此时只想离开清河，寻一处道观了此残生。
可若是这样的话，黜龙帮区区六屯屯田兵，一击之下，非但击溃当面之敌，更是果然杀了史怀名，倒是一时震动整个清河了。
下午时分，消息传到武阳、清河、武安三郡交界处的包围圈时，联军大营正在置酒高会……无他，罗术罗总管也到了。
“敢问白公，可是军情有变？”
见到段威将一封自家看后的军情文书递给白横秋，本就有些躁动的罗术终于按捺不住，主动开口相询。
“是军情，但有变称不上。”白横秋主动将文书交给身侧侍从，让对方转送给罗术，然后倒也大方。“前方扫荡清河郡的偏师，在离对方大兵团最近的那个历亭县受挫了……前锋是位降将，带着几千兵奔袭过去，结果被黜龙军夜袭，一击而破，连人带军都无了。”
众人见英国公说的坦荡，反而松了口气。
而白横秋复又看向了段威，言语依旧轻松：“段公，依着我看，这次的事情要算在前线的纪曾跟郑善叶身上，不管是谁干的，这个局面，十之八九是谁看不起人家降将降兵，拿人家当投石问路的石子，否则何至于孤军疲惫之下抢到那城下？被黜龙贼窥到战机？”
段威皱了皱眉头，但目光扫视了在座的许多人后，倒是收敛了一些：“我倒是觉得，胜败兵家常事，区区一营降兵，还是在清河郡的另一头，败了就败了，继续威逼下去便是，何必计较？而且郑善叶也好，纪曾也罢，都是晓得军事的人，前方虽败，也不耽误他们继续进军，甚至会更加谨慎果敢。”
“段公所言甚是！”扫视完简易军报的罗术也没有太在意，而是立即呼喊称赞，然后主动起身举杯。“区区一城一营，谈什么局势，诸君且为段公寿！”
周围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罗术堂堂幽州总管，河北地界数得着的大军阀，居然这般迎奉，委实可耻，却也都忙不迭纷纷起身，一起举杯高呼：
“为段公寿！”
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联军统帅、大宗师、英国公白横秋见状，也只好无奈起身，举杯来祝：“为段公寿！”
宴席上一时欢快起来。
却是没人提及营中此时最敏感的河南-东都相关流言。
“河南那群欠攮的货不理我？！”
实际上，这一天，唯一心里关心嘴上也关心河南的，大概只有流窜到大河畔的黜龙帮轻骑营几位头领了，尤其是出主意的刘黑榥。“他妈的，官军在武阳到汲郡就八九千人，还一字排开，要是河南能来一万人，咱们就能硬吃了，到时候断了前面十几万人的粮道，后面东都又被司马正给摸了，他官军能不散？！这些人想啥呢？”
“咱们几个都是河北义军兄弟，我说句只咱们在这里能说的话。”郝义德勒马与其余两人更近一些，方才黑着脸开口。“帮里的传闻咱们又不是不知道，怕是那位李龙头正巴不得官军不散呢……”
“是有这说法。”曹晨也正色应声。
“不对。”刘黑榥摇头。“你们两位哥哥说的不对……”
曹、郝二人一时诧异。
“我不晓得上头怎么想的，也不晓得那什么李龙头怎么想，但我晓得下面怎么想。”刘黑榥语速极快。“莫忘了，三征后，大河上下各处义军我都去过，河南也去过……河南那里，不光是李龙头的地盘，也是张首席起家的地盘，这才建立行台一年，哪里来的就被李枢调教成上下一心跟他走了？”
曹、郝二人都有些心中微动的感觉，曹晨更是赶紧来问：“那你的意思呢？现在是怎么回事？”
“河南不动，未必是李枢想不动，而是想动的人方向不一样，里面肯定有愿意来河北的。”刘黑榥快速分析。“而河南不回应我们，很可能是讯息都要走行台的什么渠道，而那个渠道又被谁给握住了，以至于咱们的信河南兄弟根本看不到，甚至河南的兄弟们根本不知道河北的情况，我们知道的河南的消息不多，也是这个缘故……哥哥们，给我两天时间，我走一趟河南，当面跟河南的兄弟们说清楚！一定能拉来人，你们替我遮护好儿郎们！”
“好！”曹晨立即答应。
郝义德也随之颔首：“现在白横秋像条龙一样盘在首席身上，想把他这条恶龙给拖拽开，只能是从咱们这儿发力，揪住他尾巴，不能就这么放弃！先去河南请援兵，请不到咱们自己打！”
刘黑榥会意，居然一句话都不多说，直接当场脱了甲胄，然后鼓荡真气，打马转身，往铺满夕阳的大河上而去，居然是要仿效张行当日出名的事情，立即浮马渡河，去河南计较。
“怎么办？”
天色黑了下来，转回到历亭城内，原本还很振奋的屯长们此时反而畏缩，便是当了头领的老黄都明显不安。
无他，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封书信，来自于昔日靖安台七太保纪曾，这位东都大将明确告诉刚刚打赢了一仗的历亭屯田兵屯长们，他已经侦查清楚，黜龙帮大兵团主力并没有任何来援的迹象，所以，明日上午他便要发本部六千东都精锐来历亭做客，早早便以修为闻名的他很希望见一见斩杀史怀名的高手。
意思很简单，对方没有被前线兵败所吓到，反而激起了斗志，并且迅速完成了侦查，晓得了历亭没有援兵，只有一群靠着夜袭侥幸成功的屯田兵。
所以，非但没有迟疑不进，反而要迅速扑过来，还要抓住对方没有高阶修行者这个缺口进行威吓。
“别的都好办，东都精锐什么的厉害，咱们也有城墙，还能守一守……可是那纪曾是出了名的高手，历亭小城连千斤闸都没有，怎么拦他？”刚刚升了头领的黄屯长摊手以对。
“要不，撤了吧。”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有一名屯长揣着袖子小心建议，打破了沉默。
“不错，走吧！打赢一场就不错了！对得起天地良心了！”
“帮里不是给话了吗？走也不算啥。”
此言一出，几位屯长意见渐渐一致，但如今已经有了正经名义的黄头领却只盯着角落里抱怀靠着墙角的韩二郎不动……而后者经此一战，也实际上有了相当的权威，于是众屯长也都看向了灯火下的韩二郎。
而在众人瞩目之下，韩二郎想了一想，果然也语气平静的开了口：
“要不，降了吧。”

第二百六十八章 山海行（15）
“你们要投降？”上午时分，年轻的七太保纪曾看着眼前同样年轻的历亭城信使，端坐不动，只微微扶额皱眉。
“是。”年轻信使，也就是韩二郎本人恭敬俯首。
“我不信你们。”纪曾沉默了片刻，忽然撤手笑道。“你们若要降，前日晚上就该降了……我问过了，那史怀名到底是你们旧日长官，你们降他最舒坦，结果你们反而把他弄死，今日却来寻我降，必然是诈降！你这小子，区区正脉修为来我营中，自以为胆量出众，想要做出个事业，结果只是送死来了！拿下！”
“纪将军，在下不习惯说什么大话，让在下说几句实在话，再行处置也不迟。”耳听着周遭甲叶作响，韩二郎低着头俯身不动，却赶紧来言。“其一，我们前日晚上其实差点就降了，只是想试一试，不成就降；其二，我们都没想到夜袭那么成功，一下子就炸了营，破了史将军；其三，我们昨夜杀了个人，但不是史将军，而是杀了个替死鬼，趁机宣喊，史将军下落我们是不知道的，或许死了，或许跑了……”
说到最后，两侧甲士已经挽住了韩二郎，往外面拖拽了，但语速越来越快的韩二郎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言语清晰，井井有条。
“这我倒是信了。”纪曾听到这里，当场一愣，继而再笑，然后摆手示意，让侍卫回到了位置，也放过了韩二郎。“你接着说。”
这是实话，他第一时间便觉得，这几句话应该是真的，完全符合他对战场与形势的认知。
“其四，昨夜商议来降时，争执确实大，也的确有人建议诈降，但就好像前日傍晚最终决定夜袭一样，昨夜到底是决定降了。”韩二郎松了口气，语速恢复正常。
纪曾微笑着眯了眼睛，突然插嘴发问：“那想来你本人是赞同降的了？”
“不瞒将军。”韩二郎认真回答。“按照帮内规矩，我地位低下，只有列席听他们说话的份，没有资格参与讨论……”
“你这种人物，连个屯长都不是？”这个答案明显超出纪曾预料。
“这又瞒不得人，满城都知道，在下并非六位屯长之一，乃是黄屯长下面的副手。”韩二郎低头苦笑。
“为何？”
“实际上这也是在下接下来想说的其五……”韩二郎语气明显低沉。“其五，在下本是本郡一乡野匹夫，却在曹善成曹府君在时被提拔到郡中副都尉，并随他一直守到最后殉死，大概也正是这个缘故，不能做到屯长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纪曾微微敛容：“原来如此……曹善成曹府君当年以一己之力坚持河北大局，我在靖安台，倒也算清楚……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出身低微，就是清河一个农夫，没成年就去应募做了运粮脚夫，只唤作韩二。”
“这般出身提拔到副都尉，怪不得你记得曹善成。”纪曾恍然。
“在下一介凡夫俗子，这辈子可能都没什么成就，更有可能为了身家性命随波逐流、违心逆意，但不管如何，在下片刻不敢忘曹府君之死。”说着，韩二郎忽然抬起头来。
原本有些恍惚的纪曾对上了对方的目光，明显愣了一下，但眼瞅着对方目光清亮，半分闪烁都无，也是缓缓点头，继而干脆来言：“是，说得好！上座！”
韩二郎也不再推辞，只在搬来的凳子上坐下，双手扶膝，然后继续在中军帐中来言：“还有其六，黄屯长因为前夜之功，刚刚升了头领，他担心一旦以头领身份来降，会被黜龙帮记住，脱不了那一刀，再加上是河北本地人，所以想要率本部提前离开。”
纪曾不置可否，反而来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韩二郎脱口而对。“不只是此事可以，包括还有接下来他们要的保证、要的驻地、要的官职，还有只许一千人入城什么的，也就是其七、其八、其九，暂时全都可以答应……”
“你这么信他们？”纪曾侧脸来问。
“不是说信不信他们，而是说既然身为使者就要把话说清楚，这是一个基本的道理。”韩二郎认真来答。
“好！”纪曾当即点头。“你的话我都听清楚了，大约什么意思也懂了，你现在能不能从我这边想一想，要不要答应他们？”
“应该答应。”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几个修行者，兵马其实也弱，唯一的依仗就是城墙；而从纪将军这里来看，最大的问题也是城墙，最大的倚仗其实是修为，所以只要入了城，以兵对兵，然后纪将军再以本人以亲自压制住几个领头的，那就可以控制局面，再行处置！”韩二郎言辞诚恳。“当然，纪将军肯定还要考虑大的局势下此城的得失效用，但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大局咱们不管，只说此城军事，我也晓得你的意思了，只要入城，只要我带些许兵入城，确保城防失效，那接下来我想怎么处置城内人事，就都无妨了。”纪曾不由笑道。“是也不是？”
“是。”韩二郎干脆应声。“就是这个意思……一旦入城，他们的身家性命，包括我的身家性命，就全都在纪将军手里了……便是有人想反水、想诈降，也要拼命的。”
纪曾终于站起身来，负手踱步，走了几圈后，便来询问：“那我全都答应他们？”
“在下说的是，可以全都答应，不是必须要全都答应。”韩二郎似乎也想笑，却习惯了板着脸，反而一时有些表情怪异。“何妨挑几个不是要害的条件，并不答应，然后反过来提几个也并不是要害的条件呢？”
纪曾醒悟，连连颔首：“如此，那些人到底开到其几？”
“一个也没有，那是我嘴笨，平素没有做过使者，怕说错话，所以来之前自己拿文书总结的。”韩二郎有一说一。“不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好！好！”纪曾负手仰头大笑。“韩二郎，此事你来安排如何？！你去将这其三其四的再说给他们听，若事成，我保举你做清河的都尉！”
韩二郎并没有谢恩，甚至没有起身，反而就在大帐中央空地上坐着来问：“纪将军，做了清河都尉，能长久吗？朝廷大军能彻底覆灭黜龙帮，控制河北？”
纪曾愣了一下，仰头干笑了一声：“是我糊涂了……在你这种洞悉地方情势的人面前许这个……如你所想，便是这次大胜了，大军也必然要撤走去别处的，到时候河北还要再乱上一阵子，而其他地方倒也罢了，清河这边确实黜龙贼余孽不会少，你一个反复回来的降人，真要是做了清河守将，估计也难，只能依附着崔氏撑一撑，然后指望着李定或者薛常雄谁早点控制住局面。”
韩二郎认真倾听，一声不吭。
而纪曾想了一想，再度开口来言：“这样好了，你若是不愿意留清河，跟我回东都。”
韩二郎听完依旧没有惊喜，反而继续追问：“回东都能再打回清河来吗？”
“我觉得是可以的。”纪曾含笑认真来对。“便是这次没把黜龙帮打垮，也能打回清河……因为天下大局在西面，在关陇与两都，那里是天下精华所在……河北争不过的。”
韩二郎缓缓点头，但神色明显还有疑惑。
“你还有什么不解的，尽管来问。”纪曾坐回到了座中，显得非常和气，只让两侧甲士、文书侧目。
他们都看出来了，七太保纪曾已经被这个使者说服，而且起了惜才之心。
甚至，他们中多少有些老成的人心知肚明，纪曾之所以对一个河北本地冒头的小人物这般姿态，本质上是他知道自己做了叛徒，感到羞耻……其余人都可以不算是叛徒，但作为曹林的七太保，正经的义子，纪曾他就是个叛徒，他自己都知道的。
故此，这大半个月里，这位七太保表现的虽然奇怪，却也算是有迹可循，他一面是焦急忙慌的去表忠心，打仗、出力这累活苦活比谁都快，比谁都上心，这是生怕自己投效后反而没了着落的意思；而另一面，他私下里其实是封闭的，跟很多之前的下属、心腹都没了言语。
因为这些旧人，都是他在做七太保时结识的，都有过曹林阴影下的过往。
这个时候，七太保在自己最不愿意触及的事件之后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人才，就显得很让他舒坦了。
当然，众人还是不解，为什么七太保忽然就信任了这个人，即便是这次投降是没大问题的，可轻易剥开那层纸，从事情进入到人这一层，也还是显得突兀了些。
但他们不会去问的，因为谁也不想跟一个对自己有生杀大权却又对自己厌恶逃避以至于显得喜怒无常的人讨论这么敏感的话题。
“我其实只是不解一件事。”韩二郎缓缓以对。“纪将军，照理说，黜龙帮张首席是个聪明人吧？”
“他当然是！”七太保低头笑道。“此人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聪明人……小张世昭是胡扯吗？更不要说眼下基业了！”
“这么聪明的人，他不知道河北打不过关西跟两都吗？为什么还来河北呢？”韩二郎言辞恳切无二，神情真挚。
纪曾看了看对方神色，缓缓颔首，他能看出来，眼前之人是真的好奇和不解，最起码是真的想寻找答案，而他作为靖安台的核心人员，恰恰是少数知道答案的人：
“因为他虽聪明，却也是个傻子！是个蠢货！他居然信他自己在红山上说的那一套！”
韩二郎当即恍然，连连点头，显然寻到了最后一个答案。
且不提韩二郎如何决心大定，回去城内做安排，以主持投降事宜，另一边，刘黑榥昨晚上便渡河到了河南，然后连夜疾行向西，却是在昨日夜间路经东郡的时候起了个心眼，他没有直接去荥阳洛口敖山仓，而是想了想，找到了最近的黜龙帮头领家中，也就是丁盛映家的庄园稍歇，而这位头领本人尚领兵在敖山仓，只有老母与妻子在家。
当然，既闻得是黜龙帮头领来家中投宿，丁盛映的母亲丁老夫人还是亲自于夜间开门来迎。
吃饱喝足，又睡了两个时辰，待到上午，就在河北这里韩二郎去请降的时候，刘黑榥再度吃饱，却不着急启程，反而趁势来问：
“老夫人，河南这边最近有什么流言吗？”
“哪些流言？民间还是军中？”丁老夫人一时不解，只在厅中主座上诧异来问。“刘头领如何反过来问我一个老妇人？”
“是问家中流言，不知道丁头领有没有跟老夫人说什么……”刘黑榥苦笑道。“不瞒老夫人，我是河北过来去寻李龙头请救兵的，但委实害怕首席被围了以后河南没了义气，一时竟不敢向前了……也不知道丁头领在前面敖山，有没有什么话送来？”
丁老夫人怔了半晌，缓缓来问：“你是说，我儿他们要弃了河北的张首席、魏龙头、王五郎他们，要做不忠不义之人？”
这话一出口，主动找茬试探的刘黑榥自己都有些懵……啥是忠义啊？

第二百六十九章 山海行（16）
由不得刘黑榥这么精明的人发懵，因为忠义这个词过于如雷贯耳了，但偏偏又好像一直远在天边……就好像是三辉四御那般，心里都知道有那么个东西，但要是真的出现在身前，却反而觉得怪异和惶恐。
实际上，从大唐南渡算来，前后几百年，所谓礼崩乐坏、人心沦丧、上下南北攻讦不断、权贵草莽皆率兽食人，几次眼瞅着有人或者组织要把乱世了结了，但结果也人尽皆知，大魏的那啥就在眼前嘛。
一下子又把信心给打没了。
所以，到目前为止，这就是一个持续了数百年，道德水平不断下滑，看不到希望的武力乱世。
而人呢，人生短短数十载，修行之路难上加难不说，关键是影响凡世间的修行顶点，也就是大宗师，也很少有证道成功，成为阻碍死亡的存在，所以真不能去苛责这些人看不到上万年间的历史进展，普通人能从短短的人生经历与最近的历史表现来做出判断，已经算是智慧的表现了。
但这么来的结果就是，这个时代，真没有几个人在考虑事情的时候把“忠义”当成一个什么特定重量的砝码来称量问题。
当然，反过来说，还能坚持的，哪怕是念叨的，也委实不错了。
回到刘黑榥这里，他当然不是不错的那种……他这人张嘴闭嘴都说义气，那是因为他一开始就是个混混，是个被秩序社会挤压出去的游民，再加上之前修为也寻不到契机，在家乡没有窦立德讲义气遮护他，在外地没有那些道上兄弟接济他，随便一个乡长、里长就把他弄死了，所以义气就是他生存的根据，是他讨论问题的本能，不说义气，就活不下去……而且，他嘴里的义气，往往是别人对他的义气。
至于他对别人的义气，似乎也渐渐有了，就是成为一营主将后，不学自通的懂得了拉拢下面的军官、士卒。但这依然是功利性的，他自己心知肚明是求功利，就是要利用这些军士建功立业。
同样的道理，忠……他忠个屁啊？！
他之所以这么上心，首先是因为他只能留在黜龙帮，他一个河北混混，是去东都博功名呢？还是去东夷当一品世族？他只能做义军，他就做不了别的，他没那个本钱跟本事。
而义军呢？他千挑万选，其他的真不行，就黜龙帮像个样子。
不过恰恰就是在黜龙帮里，他这个河北混混，居然真的成为了正经头领、一营主将，掌管兵马、建功立业，而且随着功业的建立，修为也直接突飞猛进……与其说这种感觉是如此的让人难以割舍，倒不如说，杀了他，他都不愿意再回到原来的混混日子！
他需要用持续的功勋、帮内的身份地位，包括修为进展来证明，自己之前只是不得志，只是龙游浅水、虎落平阳，而不是真的烂泥虾米、道旁野狗。
所以，黜龙帮的大局不能坏！
谁坏了黜龙帮的局势，谁就是他刘黑榥的生死仇敌！死也要咬下来一口肉的那种！
但这不是忠诚。
因为这是个黜虫帮，他也要维护！是个赵首席、王首席，乃至于白首席，他也要救！他刘黑榥只忠于自己的功业，忠于自己眼下的成就感与身份！
所以还是那句话，他忠个屁啊！
正是因为对自己看的一清二楚，所以刘黑榥面对着丁老夫人的“忠义”二字，立即犯了怵、发了慌……因为他能看出来，对方是很认真的在说这个。
而他不擅长这个啊。
“老夫人所言，倒也不至于……”刘黑榥一时尴尬。“一来只是我有点疑心，未必是真的，否则也不做打探了；二来，便是真有什么不妥当，也不能说是丁头领的事情，很可能只是他们不知道河北的情形。”
“那河北现在是个什么情形？”丁老夫人严肃追问。
这刘黑榥倒没有什么压力了，便将自己视角中的河北情况一一说明，最后再来总结：“主要是合围了，张首席跟几位大头领都被封在里面，传个军令也不敢信，就轮到下面人自作主张了……河北是魏龙头跟张首席在将台的两个副手也就是陈总管、窦大头领做主，河南自然是李龙头，淮西那里就不说了，也没指望……这个时候要是李龙头说，等在河南就是为了救首席，谁也没办法，可我们既然受了军令去断官军之后，又看到了战机，总要过来试试的，最起码当面问清楚，也好死了这条心。”
丁老夫人听完想了一想，然后缓缓点头，却又摇头：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还是不全……别家有别家的想法，那也没办法，但每个人也该有自己的道理才对，否则就没法在这天底下立身……就好像我儿，他一开始跟着王五郎一起做济水上的买卖，全靠王五郎提携，家中这些人口才能在三征里全下来，然后在建帮的时候发了誓的，推了当时魏龙头做首席，然后又是张首席在大会上被上百个头领一起推举做了首席，他也举了手发了誓的，那前一个是他的恩人、兄长，后两个就是他正经的帮主，所以别人他可以计较，这三个人他不能计较……要是负了这三个人，便是无意的，那也是不忠不义之人。”
刘黑榥想了一下，这个道理换到自己身上大概是对应着窦立德跟张行了……那要是这样的话好像还真有道理，真要是这俩人出了事不救，从自家轻骑营里的兄弟到上下左右那些头领怕也不会再信自己了吧？
一念至此，他倒是点了下头，却又迅速按下这个让自己感觉到不适的话题，回到原本：“老夫人见教的是，那丁头领到底可有什么言语透露？”
“没有，素来没有。”丁老夫人回过神来，正色相告。“他出去做事一贯不跟我说难处跟坏处，只说好处……不过，你既然说了，老身倒是想起一件事，是昨日听一个来见我的亲眷所说，说是淮西大败了，南头在收拢淮西的败兵，也不知道怎么败的，跟谁败了？”
刘黑榥想了一想，倒是立即接了上来，毕竟，十三金刚就是他接应上的，将司马正的可疑消息送到魏玄定那里的也是他。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故此，其人只是看了身前丁母一眼，便立即作势起身：“要是这样，局势肯定就更紧张了，我得赶紧去荥阳，省有头领不晓得大局势，自行做出事来……老夫人，辛苦给我些干粮，再来两匹马，我得赶紧走。”
果然，丁老夫人眼见如此，也是有些焦急，而她想了一下，复又从厅上起身上前来言：“刘头领！你是来替张首席他们求援的，荥阳那里又跟这事有关碍，我本该给我儿写封信让你带着，好让他别犯糊涂，但你着急走，反而来不及了。”
“不要紧，我来你家就为这个。”
刘黑榥心中这般想，自然没有说出来，只是状若恍然来提醒：“要不这样，老夫人随便找张纸写几个字就行，不行派个家人就是……”
“老身倒是想到了另一个主意，比写信还好。”丁老夫人此时倒是含笑道。“我让我家里人跟你去寻一个人，大略其实是顺路的，往南边拐一下而已……就是昨日来我家说话的亲眷，她修为好，让她跟你一起去，不会耽误你路程，到了荥阳，她自然能跟我儿交代，我儿也必然晓得是我心意。”
这其实还是派人跟着去了，刘黑榥闻言自然大喜，当即应诺，复又忍不住来问：“是哪位豪杰？可是帮里的人士？”
“是位知名的女总管，却只是应征了一阵子巡骑，如今闲在家。”丁老夫人却只是来笑。“济水上头这几家都熟悉的，你见了便知道。”
刘黑榥大河上下厮混，本也见多识广，听到女总管三个字，只是一愣，便是很快醒悟，然后立即点头了。
须知道，王叔勇这个山头在黜龙帮建帮之前，无外乎就是东郡、济阴西部交界上的本土豪强势力，然后守着济水最上游这一块来做东南西北的生意，有很强的江湖习气，很容易就形成了一个既散漫又纠葛复杂的江湖团体，而其中三教九流，数不胜数，肯定也不乏淮上之马平儿、济水下游之樊梨花类似的这种女性修行者在里面厮混。
只不过，建帮的时候，明显是要正正经经的亮旗造反，团体的大部分人都会被筛选下去，也就是王五郎、丁盛映、张善相这三个核心顶上去了，能被外面人看到。
魏玄定、马围虽然的确是借了这个山头的力跃上去的，但却是外人。
那么剩下的呢，便是有些本事，后来又重新进入黜龙帮体系，他刘黑榥一个以河北为主的头领不认识、不清楚，也属寻常。
总之，江湖经验丰富的刘黑榥大概晓得自己要见什么人的，也明白这是个什么套路，便更加放心，只匆匆跟着丁老夫人派出的家人启程，果然只顺着官道稍微往西南济水方向歪了一下，中午偏后的时候就来到了一个新的庄园。
这个时候，他便知道，这位“女总管”，应该是跟着王叔勇厮混的另一个头领张善相的家中女性亲眷。
然而，饶是刘黑榥大部分都猜对了，但见到第一眼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惊讶，然后复又恍然……他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位“知名的女总管”没有在黜龙帮体系内崛起或重塑了。
无他，对方年纪似乎稍大了些。
“丁家嫂子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现在就跟刘头领往荥阳走一遭！”这位女总管头发花白，已经五六十岁，但精神矍铄、身形魁梧，双目隐隐流光，俨然是位修行者，其人听完丁老夫人派来的家人讲述，却是瞬间会意。“其实我本就有这个意思，张首席跟那么多兄弟被困着，他们在河南，难道就坐着不动？只是我外甥现在在河北，说了显得我是为了私心，现在刘头领正经来求援，如何不能助你？！”
原来，这人是黜龙帮资历头领张善相的舅母，姓霍的一位老夫人。
刘黑榥回过神来，就在庄园大院场里扬声来对，义正言辞：“霍老夫人所言极是，暴魏无道，这才有了黜龙帮。而咱们既然豁出命来跟着张首席来剪除暴魏、安定天下，就要以忠义为本才对！若是连忠义都忘了，一来大事不能成，二来自己也在这天下立不住的！就是为了这个，我刘黑榥才浮马渡河，一定要过来问个清楚的！”
“咱们这就走！你且等我片刻！”霍老夫人闻言更加振奋，竟是丝毫都不耽误。
刘黑榥自无不可。
就这样，霍老夫人换了身紧凑的衣服，穿了六合靴，两人带着几个伴当，一人双马，还额外有一匹驮着什么东西的骡子，一起上路，当日下午，日头还算高的时候便抵达了荥阳郡荥阳城。
坦诚说，这个时候刘黑榥才是真对霍老夫人服气了。
对方修为没到凝丹，而且关键是这把年纪了，一位老妇人，居然在连续疾驰颠簸了一个下午后，还能这般精神抖擞，委实厉害……换成什么别的信使，未必能跟得上自己这个轻装上阵的凝丹高手。
但是，他马上就会意识到，自己还是浅薄了。
荥阳城此时热闹非凡，外围的军队也多，刘黑榥没有报上身份，倒是认识霍老夫人的委实不少，一行人轻松以丁盛映家眷的身份过了城外的军事防线，并打听到了丁盛映的落脚处。
“且停停。”进入城门，来到大街上，霍老夫人却并不着急翻身上马。“且容我披挂，再行去见丁家侄儿！”
刘黑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不过不要紧，很快他就目瞪口呆起来……那个骡子上面驼的，居然是全套甲胄兵器，而几个伴当显然是习惯了的，打开包裹后，立即一拥而上，当街给霍老夫人披挂起来，乃是腰系甲裙，腿上胫甲，六合靴勒绸带，上身着铁裲裆，随即又加护心镜，展肩甲，贴护腕，披罩衣，戴兜鍪。
这还不算，让刘黑榥心慌的是，随着霍老夫人运行真气，面不改色气不喘的顶着这套甲胄翻身上马后，两个伴当居然又从后面取了两个比自己铁枪还要粗的大铁锏挂在了马上！
还给马加了缎衣。
刘黑榥都麻了，他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怪不得人家是“知名的女总管”。
这也使得他根本没注意到，随着他们再度启程，自己这个为了赶路而弃甲渡河的人，仿佛是这位女总管身后的跟班一样……但也真的无所谓了。
就这样，一行人威风凛凛，径直往丁盛映的落脚处而去，沿途早就惊动了无数人，丁盛映听到消息，也早早临街来迎，在巷口看到来人后，却不叫婶娘之类，反而就地下拜，口称：“见过霍总管！”
霍总管勒马停下，非但不下马去扶对方，反而就势握住双锏，刘黑榥何等精明，见状立即勒马躲到一边，冷眼来看。
果然，霍总管当场在巷口厉声来言：“丁将军，你母亲让我问你，你既是一营主将、正经头领，那张首席、王五郎他们被困在河北，魏龙头几次求援，你为何不救？！岂不是要做不忠不义之人？！”
丁盛映愕然抬头，看了看对方，却只见到对方怒目来对，更兼晓得自家母亲与身前这位总管为人，断不会欺诈自己，这就是自己母亲的原意，却居然心虚发懵，不敢起身，便只硬着头皮在地上来答：“总管与母亲在后面，不知道情形，我们这边一直是要打东都的，河北那边围困张首席跟王五哥的要害主力便有数万是东都军，只要打了东都，也相当于救援了。”
“那你们在这里多日，为何不打东都？”霍总管言语稍缓，但却丝毫不滞。“岂不是打着救援的幌子，坐观成败？”
“不瞒总管。”丁盛映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我们前日还试着劝降前方龙囚关，昨日还试着顺着大河跳过龙囚关的……只是都没成罢了！”
刘黑榥心中微动，便要出场说话。
熟料，那霍总管根本不虚，当场再来质问：“那东都还能再打吗？！”
丁盛映张口无声。
“淮西大败是怎么回事？”霍总管继续来问。“济阴那边已经全都知道了。”
丁盛映无奈，也只能在地上作答：“据说是司马正带着徐州军要从淮西走去东都……”
“估计什么时候到东都？”
“两三日……前锋应该已经进了轘辕关。”
“那你们还要接着打东都吗？”
“……”
“还糊弄我们呢？真以为我们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霍总管在马上一声冷笑。“当年东齐败亡，我与你娘从登州启程，兵荒马乱走几百里来迎败军找你们父辈……后来你爹刚死，西魏就让我们迁移，来到这里，地荒人穷，没钱没粮没男人，我与你娘往来淮上、南阳去贩私盐，是不知道地理，还是不懂军事？司马正来了，东都还要打吗？还能打吗？河北张首席那里分明却被十几万官军围着，你们这里十二营兵马，放粮后又招了许多兵，军资无数，却只坐在这里不动如山，你让天下人怎么看？让乡里人怎么看？让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怎么看？！将来便是得了什么空子，谁又能服你们？！”
这里是丁盛映住处巷口，城内全是黜龙帮济阴行台上下相关，此时早已经有无数人聚拢过来，听得霍总管言语，都晓得是眼下大家早就议论纷纷的关碍，也是不由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继而嗡嗡作响。
至于丁盛映本人，只是听得这位代表了自家母亲的总管言语，便已经觉得口干舌燥，万般都难招架了，一时只勉力应声：“总管，我们也晓得要动，但事情总要一件件做，昨日才偷袭洛口失败，转弯也要时间的，李龙头尚未召集我们商议下一步动向……”
“军情如火！时间一长，有什么变化谁也不知道！”霍总管厉声以对。“所以昨日败了就该立即掉头！若李龙头不开会表决，你们这些头领难道不能去寻他？！如何只在这里与我说些废话？！”
丁盛映再难承受，只能再度俯首：“总管所言极是，我这就去寻李龙头说事！”
“你一人说事顶用？！”霍总管依然没有放过对方。
“那总管何意？！”丁盛映稍微醒悟。
“现在就将单大头领以下，济阴、东郡的头领都请来！”霍总管扬声以对。“我只一个老婆子，如今也不算帮里的人，再加上外甥也在河北，又有嫌疑，是不敢去找李龙头当面陈述的，但你们这些能举手的大人物都是我的乡人，却总该听听我这种老妇人的言语，再去跟龙头说话的！你现在就去找人，我在你这里等着！”
说着，竟是直接打马，越过丁盛映，往巷内而去。
而躲在一侧的刘黑榥，早已经看的呆了，此时醒悟过来，看看周围，却不着急展露身份，而是低着头宛若一个伴当一样骑马越过丁盛映追进去了。
丁盛映是见过刘黑榥的，此时却丝毫没有察觉，只着急忙慌去亲自叫人。
而这一动，城内上下自然纷纷骚然，便是有些焦头烂额的李枢那里也自然有所察觉，然后也赶紧唤人来做商议。
“丁盛映串联河南本土的头领？”
小房房彦释一时不解。“单大郎都没吭声，他为何出头？出头又想做什么？”
“不知道。”李枢摇头以对，其人双目有些涣散，明明是召集人，情绪却明显不高，注意力也有些涣散。“只晓得他家里来了个长辈，当街呵斥了他一番，然后就去找人了，也不晓得具体言语……事情太仓促，就是刚刚发生的事，现在估计刚刚把人叫过去。”
“无所谓呵斥了什么。”大房房彦朗蹙眉道。“现在这个局面和时机，一个领兵头领来做串联，无外乎是出兵的事情……他想去救王五郎？”
“应该是如此了。”李枢点头不止。“应该是如此了，张行将王五郎留下就是为了这个，他是有手段的。”
房彦朗作为亲信中的亲信，自然晓得对方情况，知道对方是对把控局势没有信心，而他稍微一想，却还是来安慰：“龙头，我不是一意安抚你，我是真觉得丁盛映搅不了局……他没这个本事！他一个领兵的头领，王五郎的附庸，他家里人可以拿王五郎说服他，他拿什么来说服其他人？单大郎能听他的？翟宽那些人又素来跟北面不合，就更远了。”
“不错。”崔四郎也点了下头。“是这个道理……凡事以利成，张首席能聚人也是因为他能利人，他自己都说，要想成大事安定天下就要利天下，所以才要黜擅天下之利者……那敢问，不管是远利近利，大利小利，丁盛映能拿什么来利人？无利之事谁会做呢？”
李枢沉默片刻，认真思索，缓缓点头：“不错，是这个道理！丁盛映人微言轻，给不了那些人利，他说服不了那些人！”
“但是单大郎可以。”房彦释忽然提醒。“单大郎是大头领，现在更是行台中本地头领的头，若以恩威作利，他是能给这个利的。”
“单大郎之前不动，现在又为什么要被丁盛映说服参与此事？”房彦朗当即驳斥。
房彦释想了一下，也无话可说。
“单大郎……”李枢想了一想，复又有些无力。“照理说，单大郎跟北面那位因为当日东征是有私怨的，这些本土豪强头领，对北面那位几次军改都不满，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但不知为何，我这几日总是心虚，竟未与单大郎先做通气，也不敢轻易找其他这些头领说话。”
其余几人沉默了片刻，
“这不怪李公，是司马正来的太快了。”崔四郎低声提醒。“但也正是为此，再加上今日丁盛映的异动，有些事拖不得了……李公，咱们上次已经议论过了，不管李公想去哪儿，都该下定决心来做。”
李枢只是胡乱点头。
对此，崔四郎没有多说什么，倒是房氏兄弟，虽然二人想法素来有些差异，但毕竟是同族兄弟，关系极好，立场类似，此时却心有灵犀忍不住对视一眼，各自了然……无他，这不是李枢这几日第一次这样了。
究其原因，乃是张行被困，生生脱出一个对于李枢而言巨大的利好空窗期，所谓静待时机的时，局势有变的变，其实就是眼下，然而，在张行阴影下存续了数年，理论上掌握着黜龙帮第二多政治、军事资源的他，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做事情了。
不是没有想法。
想法早就有了，最激烈的最个人的最安全的阻力最小的，全都有，他也想好了尝试的顺序，但是，随着局势变化加剧（譬如司马正向东都进军的速度、东都留守势力的坚决），他反而产生了畏怯感。
从历山之战算起，差不多快小三年了，就是为了等这个机会一展拳脚，结果机会来了，他反而好像忘了拳脚如何伸展一般，或者说，突然不敢伸展拳脚了。
这太要命了。
只能说，所幸还有房彦朗这种既有资历又有权的心腹，推着他走。
这几日，房彦朗其实一直在帮李枢运作，主要一个思路就是除了领兵头领，其余信得过的，尽量往荥阳来，而信不过的，就不让他们来……这里面最明显的就是托词公务不让王焯、张金树、张亮、范六厨他们来，却又反过来邀请不是本行台的柴孝和、杜才干过来。
至于说刘黑榥投书河南毫无回应这件事，还真怪不得谁，因为李枢身为行台总指挥、帮内龙头，确实有那个权力将文书给淹了，或者拒了。
不然，刘黑榥也不会另辟蹊径，这么着急过来，还要想着从下面打开缺口了。
而这个时候，就好像刘黑榥身为一个底层混混，一时对不上思路，以至于未曾预想过这个缺口开的这么顺一样，李枢等人虽然也警惕了起来，也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这些所谓读书修行世族出身之人的想法跟地方豪强们的想法，也完全对不上去。
“该说的都说了，不指望你们如刘头领这般忠义无双，老妇人现在只有一句话，尔等若不讲忠义，便是将来黜龙帮败落了，去混江湖，也没人看得起你们！贩私盐人家都不许你们过道！反正我不许！何况现在是在做大事？！务必学一学刘头领吧！若你们有他的忠义十一，我一个老妇人，何必受你们家眷委托，披挂几十里来见你们？！”霍总管一气说完，果然不再多言，只是扫视了院中这些头领一眼，便甲叶振振，直接进屋去了。
而其人四下来看时，丁盛映的小院中，除了丁盛映、刘黑榥外，请来的单通海、翟宽、黄俊汉、梁嘉定，包括后来闻讯跟来的常负、孟啖鬼，全都肃然无声，甚至有人本能躲避。
人一走，才松了一口气。
过了许久，还是没人说话，但众人目光却也渐渐集中到了其中一人身上。
“既然霍总管都说完了，那我也说下我的想法。”
单通海身为唯一一个大头领，也是昔日本地三大头领唯一一个留在此地之人，自然知道躲不过，但此时道来，却并没有直接说要不要去救，反而从别处道来。“头一个，我是不服张首席的，当日他收兵马收的太不给我们情面，还拿我族叔立威，大丈夫生于世，恩怨分明，这个结我这辈子都不能忘……但他有个事情做的极好，我也不能不认，那就是他讲规矩！
“什么意思，就是什么事情都能商议，你觉得好就举手，觉得不好就不举手，不会因为你跟他不对付就不让你说话，就把你压下去……我这个大头领是如此，李龙头的龙头和行台也是如此。
“不要觉得这个东西是个虚的，它是真有用，这个有用不是说他能商议出来多好的对策，而是说能把大家团结起来，不去肆意来斗……说句不好听的，没有这个规矩，没有张首席，帮里不知道火并了多少回，散了多少回了！反过来说，其他人，从义军到官军都不能拧成一股绳！所以都败了！
“我说这个，倒不是想计较什么，说谁好谁坏，而是想告诉诸位，哪怕是现在，也还是要讲规矩，要团结，讲规矩了才能团结，团结了才能继续讲规矩……黜龙帮要团结，济阴要团结，咱们也要团结，张首席不在咱们要团结，张首席今日就死了，也要团结，谁也不能做拆台的那个，谁做了，便是我单通海的生死大敌！因为既有了今日局面，有了什么事按照规矩走还能强盛的局面，谁还能去回到之前那般一盘散沙，整日想着火并的时候？！
“现在，刘头领来做救兵，咱们这里的头领也来举一次手，就说救不救河北，不管谁什么意思，出了院子都不许计较，只看大家的意思，若是多数人说救，那就一气去找李龙头，谁也不许变卦！若是不救的人多，我们就闭上嘴不说话，不掺和这事！”
单大郎一通话说下来，丁盛映所住小院内还是鸦雀无声，但单通海毫不犹豫，指向了一人：“老丁，你先来！”
丁盛映随即举手。
“两位，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了话？”
就在丁盛映院中进行一次私下表决时，房氏兄弟跟崔四郎也安慰好李枢，转了出来，而这时候，崔四郎忽然止步，继而变得严肃起来。
“什么？”房彦朗一时有些发懵。
“丁盛映没有恩威，不能给这些人利，但北面有恩威啊，可以给这些人利啊！”崔四郎认真来言。“这件事本就不是丁盛映的事情，是北面的事情！”
“不对。”房彦释年轻，首先反应过来，立即摇头。“北面有恩威不错，事情根本是北面不错，但现在北面也没法许什么利，许了也没用……他被困住了，不然哪有现在的局面？”
“不对。”房彦朗此时也反应了过来，却面色大变。“也不用张首席许什么，只要这些人晓得，救不救他，他们的利损还是利增，便会自行决断。”
“所以是利损还是利增？”崔四郎忽然反过来又笑了。“谁给他们算这个账？谁来鼓动他们？谁来组织压制他们？没有这些，想要这些地方土豪出身的头领按住三心二意，抛开眼下以长远计算……那他们可真称得上是英雄豪杰了！他们是吗？”
房氏兄弟醒悟，继而各自失笑，重新放松了下来。
一群地方豪强，想什么呢？
“好……七个头领，四个人都同意，其余人就不举了。”单大郎看着翟宽居然也举手认可，不由多瞅了两眼，然后才看向了刘黑榥。“刘头领，待会你跟我们一起去见李龙头！”
自亮明身份一直没吭声，或者说，从投宿到丁盛映家里见到丁老夫人后便没费什么心思的刘黑榥如梦方醒，渡河前的万般言语，种种心思，此时全都咽了下去……因为他实在是没想到，这河南本土的头领们，而且据说是被张首席排挤出去的头领们，自单大郎以下，竟然个个跟自己一般忠义！
这……这何愁大事不成啊？！

第二百七十章 山海行（17）
“你们这些人，都要去河北吗？”
荥阳城的郡府内，李枢看着眼前一众拱手行礼之人，意外的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加深半个时辰前的沮丧……恰恰相反，这个时候的他反而有了一丝镇定。
倒是闻讯赶来的崔四郎跟房氏兄弟，此时明显冲击巨大，基本的神色、姿态都不能维持。
一时间，李枢端坐大堂正位，三名心腹皆在左右，而单大郎引六名本地头领加一个刘黑榥俯首立在堂下，倒是泾渭分明。
“李公，不是我们这些人要去河北，而是我们这些人以为，东都已经没法打了，我们不应该继续再枯坐不动。现在刘头领又亲自来求援，那就应该由李公你来召集城内头领商议，落日前就做出决断，然后还是李公你来发军令，派遣我们这些人按照决断来出兵作战。”单通海立在堂中，叉着手言之凿凿，毫无半点激烈之态。
李枢端坐堂上正位，看到左右三名心腹都明显失态，暂时不能依仗，却也不慌，其人沉默片刻，只亲自来辩：“司马正前锋进了轘辕关，确实是该讨论重新出兵的事情了，尤其是刘头领亲自过来求援……但是，如此大事，不该召集行台大部头领来做正经决议吗？尤其是行台的几位大头领，现在伍大头领不在，最起码要将王焯王总管请来才像话。”
“李公，军情如火，等王总管来不知道许久了。”丁盛映认真提醒。“岂不误事？”
“不错，况且王总管现在应该正在收容淮西溃兵，也算是要务在身，何必强求？”梁嘉定随之附和。
“规矩不能废。”崔玄臣崔四郎算是反应了过来，也勉力来对，按照李枢的意思尽量拖延时间。“头领不齐怎么能决议呢？”
“说的好！”就在这时，单大郎忽然放开叉着的双手，扬声来言。“规矩不能废！”
堂上陡然一滞，无论是李枢一方，还是身后一群人都有些反应不及。
“敢问崔分管。”单大郎一手指上，丝毫不给这些人反应机会，只是继续来问。“济阴行台，从李公开始算起，到底一共多少位头领？”
崔四郎先是一愣，继而心中一算，便陡然变色。
非只是他，李枢与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房氏兄弟也都肃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跟随单大郎到来的一众河南本土头领，他们中几个反应快的，也只是一激灵，却不由大喜。
唯独刘黑榥，虽然精明，却不熟悉河南情况，一时发懵有些算不上来。
“十八位。”单大郎不慌不忙，自行给出了答案。“而现在堂上就已经有十一位济阴行台的头领了，算上正在城内的伍二郎，一共十二人，按照前年大决议所定，去年送下来的成文帮规，三分有其二便可召开行台决议，已经足够了……崔分管，在下说的对不对？”
崔四郎一声不吭。
房彦朗在旁沉默片刻，一声叹气：“单大郎是有备而来啊……”
“不是有备而来，刘黑榥头领今日过来求援谁能预料？他来之前便有十二位头领在荥阳，只不过他既然来求援，我们便该急促起来、严肃起来才对。”单大郎继续拱手，却只看着李枢。“李公，请召伍二郎一起决议……或者不用伍二郎，此间堂上大家商量一致也无妨的。”
区区几句话而已，李枢四人便被逼到了墙角。
坦诚说，李枢对于这个所谓决议制度是有过鲜明态度变化的。
一开始的时候是轻视，因为这种制度带有明显的江湖色彩，设立这种制度被他认为是张行对这些江湖色彩浓重的河南豪强们的妥协，是帮会制度顺理成章的延续，是迟早要被抛弃的玩意；然后是不解，因为后续张行开始渐渐掌权，他作为旁观者，渐渐意识到，这到底是一个能够对实际掌权者造成限制的东西，但张行并没有在后续改革中渐渐淘汰这个落后且有约束性的玩意，反而渐渐制度化了起来，岂不让人疑惑；再然后是无视和摒弃，这是济阴行台建立以后的事情，他李枢自己掌握了一个行台后就发现，好像不用这玩意更方便，直接以龙头加行台总指挥的名义去做事，也没见哪里出差错，那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
而现在，他对这个制度是恐惧。
他不敢想象，真的把行台三分之二的头领叫一起在这里决议，然后过半的头领明确反对自己意见的情形。
更不要说，一旦形成与自己心意相违背的结果该如何，到底执行不执行？
如果执行了，自己还怎么继续在行台做总指挥？怎么继续发号施令？而如果不执行，会不会……会不会发生权力制度崩解的恶性事件？
也就是直接被架空、罢免，甚至火并？
李枢又一次沉默了下来，但单大郎也没有催促。
“我觉得事情是这样的，咱们先开诚布公说一说，议一议。”还是房彦朗在勉力支撑。“如果议论妥当，直接让李公发令，咱们就做；议论的不妥当，再按照帮里规矩召集行台决议不迟……”
听到这话，李枢终于再度看了眼房彦朗，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位老朋友兼心腹是在努力维系自己的威信，但自己却并没有感到多么振奋，恰恰相反，此时李龙头反而更加不安起来，因为他发现，即便是最务实的房彦朗这里，居然也要“讲规矩”，居然也觉得行台决议是一种顺理成章难以违背的东西，并视之为最后的解决途径。
不知不觉中，张行已经将所有人给捆缚在了他的罗网中了吗？
“好。”单大郎倒也干脆，他再一拱手，便转到一侧自己例行使用的座位上，然后不等其他人落座，就直接说出了要求。“我们这个七个头领意思都一样，那就是首席是一帮之首，雄天王、徐大郎、王五郎他们是帮内的根基，不能不救，拼了命也要救，尤其是现在刘头领有言语，确实可以渡河打一场，去断官军身后粮道……所以，请李公让我领兵出击，不用多，五个营，一万人，再配合刘头领他们在河北的三个轻骑营，足够形成优势兵力阻断黎阳仓。”
房彦朗听到一万人这个数字，心中微动，不由看向了李枢。
这位李枢山头的二号人物想法很简单，如果是一万人，那答应了也就答应了……毕竟，济阴行台原本就有十二营兵马，今年夺去了荥阳的洛口敖山仓，非但地盘大举扩充，也是趁机招募了不少兵马的，十二营的规制不好公开突破，却借着这个局势以济阴、东郡、东平、荥阳四郡郡卒的名义实际上扩充了四个营，这种情况下分出去五个营来支援河北，堵住人嘴，安抚人心，未尝不可。
实际上，非只是出面应付的大房房彦朗，小房房彦释跟崔四郎也渐渐释然起来。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李枢，他一开始是几人中最镇定的一个，现在反而渐渐沮丧了起来。
道理很简单，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单通海这几人，或许真不是有备而来，但却做到了无懈可击……从发动速度到决议制度再到兵力，全都让你根本无法发力，真要是发力撕破脸了，就好像自己之前想的那般，必然落败，到时候就是灾难性的结果。
可若是不发力，那就真的只能任由对方施为，而自己却只是枯坐，任人宰割而已。
没错，李枢坚定的认为，从一开始七位头领带着刘黑榥一起过来算起，这就是一场逼宫，一场突袭，一场反乱，一场背叛……只不过挂着合情合理合乎规矩的外皮而已……这群河南豪强，打着忠义的旗号，在自己要做大事的时候，也是最关键的时候背叛了自己。
现在这个时候，不仅仅是张行的命运走到了关键时刻，李定、司马正，还有自己，不都是到了人生中的关键时候吗？包括已经败下来的杜破阵，他难道不是在这个关键时候没撑住的典型吗？
而这个时候，这些人作为自己的下属，丁盛映是王五郎的人不算，其余平素已经向自己做了投靠的人，却纷纷背离了自己。
一念至此，李枢目光扫过单大郎在内的这些刚刚落座的头领，忽然站起身来，打断了几乎已经达成协议的双方：“单大郎。”
“李公。”单通海赶紧在座中拱手。“李公请讲……”
“我想去徐州……”李枢脱口而对。“也想请你跟我去徐州。”
在场所有人都懵了一下，便是房氏兄弟跟崔四郎都不晓得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李枢要说这个？
“单大郎。”李枢走到坐着的单通海身前，握住对方双手，诚恳来言。“现在司马正带着徐州兵马往东都，徐州三郡空虚，若能取下，则大河到淮水之间，尽为我们所有……”
单通海此时回过神来，就在座中不解来问：“河北不用救吗？”
“河北的局势是这样的，白横秋以下十余万人围困，真真是水泄不通，这个时候骚扰一下后方，切个边边角角，便是成功，也无法动摇大局，结果如何，还是要看张首席自家作为。”李枢认真以对，俨然是早有想法。“反过来说，徐州那里，一旦咱们去了，便是大功告成……”
“李龙头！”刘黑榥自来到荥阳城终于逮到一次机会开口。“河北局势严重是不假，可要是我们从后面扯开官军，官军为此腾身，便是给了首席缝隙，以首席的本事，自然会抓住机会，逃出生天……我估摸着，战事是这样的，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之前不知道司马正的事情，只知道曹林没了，那时候要是跑，只是被大宗师领着大军压上，就是一败涂地的样子，所以要战；而现在，司马正来了，早一日晚一日，河北肯定知道，官军再多，主要的东都兵肯定慌得不行，太原军也就管不住其他兵马了，这个时候，要是能主动逃出来，就是真的逃出来，河北局势也能反复。”
这话说的，几乎在场所有领兵头领都认可，便是单通海被抓着手都不耽误频频点头，然后又借机来劝李枢：“李公，刘头领说的好，我们出兵河北，一旦赢了，并非不能影响大局。”
李枢顿了一下，继续笑道：“便是辛苦作战，使河北大局扳回一城，可与我们何干？”
徐州之言后，堂上众人再度猝不及防。
“李公此言何意？”单通海微微眯眼。
“很简单，河北是张首席的大局，不是我们的，而徐州若下，与济阴连成一体，咱们也就有了自己的大局。”李枢看都不看其他人，只是拽着单大郎一意来言。“单大郎，去河北，于大局有益，于我等无益；去徐州，咱们公私兼济……却也不是什么以私废公，还请你仔细思量！如果我真是为了什么私心，早该强攻东都了！”
堂上鸦雀无声，谁都没想到，李枢会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下，忽然间就把窗户纸给捅破了。
但是怎么说呢？
房彦朗三人，此时都有些释然，事情就是这个事情，而且也的确到了关键时候，仓促归仓促，那也是被逼的，反倒是李枢这个时候敢大着胆子掀被子，显得更果断些……毕竟，今日不说明日不说，怕是永远没机会说了。
实际上，几位河南本土头领，此时反而惊慌起来，因为这个层面的纷争，他们根本够不着……便是出兵河北的事情，也是要先有个引子，再有人推着，然后有人组织，有人压制，这才勉强汇集起来的，何况是这般赤裸裸的站队赌命的大事？
只能说，李枢的突然袭击也是起效了的。
这些人中，刘黑榥脑袋嗡嗡作响，他本人的立场自然毋庸置疑，但此时却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话，有心站起来呵斥，也总觉得心虚……别人不知道，他如何不晓得，自己的忠义本质上是纯纯的私心，如何能指责人家的“公私兼济”？
但是，这个时候，他不站起来，谁站起来呢？
“李龙头，你这话说的不义气！”刚刚寻个位子坐下的刘黑榥站起身来，大声呵斥。“便是打徐州一万个公私方便，可行走天下，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更莫说，张首席是帮中首席，若是首席都不救，将来谁去救龙头？！龙头不怕天下人笑话？！”
“你说的有道理。”李枢睥睨来看，双手依然没有松开单通海。“非只如此，我还能说出一些你没说出却想说的道理，譬如我这个济阴行台的总指挥也是张首席任命的，若不救首席，如何以行台身份来让下面兄弟服从……是也不是？”
“当然是！”刘黑榥咬牙来对，他知道对方有言语等自己，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不承认就不是了吗？
“那你可知道，这些都是黜龙帮里面的道理，而黜龙帮外尚有天下四海？！天下四海之上，尚有天！”李枢大声驳斥。“当日我与张首席为何要建黜龙帮？为是剪除暴魏，安定天下！为了这个，建黜龙帮之前我便鼓动杨慎来反，张首席建帮之前也曾杀南衙相公于道旁，鼓动靖安台巡骑与御驾分野……而且你信不信，便是这次黜龙帮没了，只要张行还活着，我还活着，也会继续来践行这个志向？！故此，我李枢与张行之间，并无私属，我何须为他守君臣之义？！”
刘黑榥听到这里，完全茫然，他想反驳，却不知道从何处来反。
而很自然的，跟之前在丁盛映小院中一样，堂中所有人，都将目光本能的投向了一个人。
李枢也再度看向了此人：“单大郎，我从没有说要做对不起黜龙帮与张行的事情，包括今日，也照样可以发兵五营去河北救人，我只领剩下人去徐州就是了，但有句话总要说出来，尤其是说给你听！”
闻得依然发兵，刘黑榥几人几乎陡然松懈下来。
唯独单通海，其人深呼吸数次，方才盯住了眼前人，缓缓开口：“请李公言明。”
“很简单。”李枢终于松开一只手，指向头顶，扬声来对，一时音震屋瓦。“刚刚刘头领说，我若不去救张行，便要被天下人笑话，可是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李某人不才，勉强聚千里之众，合数万之军，又逢龙蛇相争，若还是受制于人，不能自己做出点事业来，不亲手去剪除暴魏，安定地方，难道天下人就不笑话我了？！还是那句话，现在司马正率军入东都，徐州空虚，而别人倒也罢了，我素来视单大郎为当世英雄，若咱们能共取徐州，天下都要侧目！”
单大郎听到这话，一时热血起涌，似乎回到十几年前，他刚刚奇经修为，横行大泽的时候，也曾起过天下事我自为之的豪情，而如今似乎也的确来到了一个特殊的机遇期……是龙是蛇，是英雄是混蛋，似乎都只是一念之间。
“李公说的有道理。”单大郎沉默了一阵子，待自己气血平落，方才站起身来，反过来握住对方手一字一顿来答。“大丈夫行于乱世，确实该光明磊落才行，但光明磊落也要分人的，李公也好，张首席也罢，我都不好评论，只说我单通海，并不是眼界有限，不能看高，更不是想看高，而是说我出身经历如此，人尽皆知……前几十年就是黑道土豪，所以只讲一个义气；这四年，难得跟着张首席与李公、魏公做了些大事，就只晓得一个黜龙帮的规矩制度……而无论是说义气还是说规矩，我都不能在此时弃了张首席！否则，我就失了立身根本了。”
堂上众人反应各异，李枢张口欲言。
但单通海却又反过来劝说：“李公，从帮内规矩上来说，你是龙头、指挥，你想要分兵去徐州，并不能说不行，但你我相交一场，我却也有些私心言语给你听……大丈夫便是有志向，也该屈身守节，然后再论志向才对！否则，凭什么来承受这份大志呢？”
李枢沉默良久，终于在众人的瞩目下撒开了手，认真来言：“如此，单大郎去河北，我自去徐州便是。”
似乎随着单通海的表明心意，在场之人早就意识到事情的发展方向，所以一时并没有几人因为这最终的妥协而如何色变，但一些人明显黯然，一些人明显慌乱，也是毫无疑问的。
太阳渐渐西沉，天黑之前，安排好了投降事宜的韩二郎亲自为东都军大将纪曾牵马，引军一千进入了历亭城内。
待转入县衙，刚刚摆宴，并召见几名投降屯长，其中一人便直接跪倒在地，向纪曾揭发：
“纪将军明鉴，韩二郎是诈降！”

第二百七十一章 山海行（18）
“纪将军明鉴，韩二郎是诈降！”小小的县衙花厅内，区区两三个大桌，十几人而已，都站起身来看着花厅正中地面，彼处一名新降屯长正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而厅内众人闻言，也多战栗惊恐。
纪曾闻言，先是一愣，继而一笑，却又看向了面色如常的韩二郎：“那正好，韩二郎也在此处，你二人可以当面对质，总有一个该死。”
说着，七太保径直落座，丝毫不慌，其他人则各自一凛。
韩二郎也没有慌，他先朝纪曾拱了下手，然后看向了那屯长，语气清淡，却又干脆直接：“刘屯长，你说我诈降，那请问你，我是昨日定计，今日定计？”
“自然是昨日，昨日晚上。”刘屯长跪在地上低着头来答。“昨晚就在这里，大家乱成一团糟，是你韩二郎出来做主，说要诈降！然后还安排了全城上下事务！纪将军，在下绝没有说谎，这是个陷阱！他们说，纪将军带的兵没什么，城防足够应付了，只一个将军你是凝丹，没有援军我们一群屯田兵够不着，所以要引诱你进来，杀了你，就可以继续守下去！”
话到最后，其人抬起头来看向了纪曾，目光充满了期盼。
纪曾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是在冷笑，却不知是在笑谁，但依然无话。
“我当时说的是不如降了，不是诈降，此事我可指着三辉四御来发誓……不过，我问的也不是这个。”韩二郎依然不慌，也没有去看纪曾，只继续朝地上之人拱手。“敢问刘屯长，我连个屯长都不是，昨日如何与许多屯长还有一位头领定计诈降？还安排全城内外事务？人尽皆知，我今日统揽城内的权责，全是面见了纪将军后纪将军给的……刘屯长，你不服吗？”
“纪将军莫要听他胡说，当速速拿下此人！”与对方相反，刘屯长丝毫不做回应，只是来看纪曾。
纪曾微微一挑眉：“刘屯长，我让你们二人对质，你怎么老盯着我来说话？韩二郎问你话呢，你有话也可问他……须知道，我这人是做惯了靖安台事务的，两人相攻，无凭无据者死，这个道理还是晓得的……当然，还是要说清楚的，事关军务，要是两个人都无凭无据，那两个人都要死的。”
刘屯长一惊，连忙在地上看向韩二郎，却又一时语塞。
韩二郎也不着急，只是静静等待。
须臾片刻，那刘屯长反应过来，仓促爬起身，这才认真回复：“你虽不是屯长，但黄屯长素来对你言听计从，黄屯长又是带头的，自然都听你的。”
“你所言不差，我是靠着黄屯长才能在昨晚开的口，但昨晚议和条件里，就有让黄屯长离开的条款，而且黄屯长昨日才得了暂署头领的文书，我便是能说服黄屯长，黄屯长又如何能压制住你们其余几位屯长？”话到这里，韩二郎顿了一顿，却又话锋稍转。“刘屯长是不是觉得纪将军居然真让黄屯长轻松走了，心里不平……”
“你莫要诬陷。”刘屯长不等对方说完，立即焦急叫喊。“其实不止黄屯长的缘故，你本人在清河本地也素有威望！你是之前曹善成下面的副都尉！大家都信服你！前晚上打赢了仗，大家更信你！”
“到底是因为黄屯长还是因为韩二郎自己？”纪曾不耐插嘴。
“都有，都有！但还是韩二郎自己更重一些！”刘屯长赶紧解释。
“若是大家都信服我，你为何今日与我在这里对质？”韩二郎一声叹气。“而且，我若不是因为做过曹府君下面的副都尉，如何连个屯长都做不得？怎么曹府君时候的副都尉，在黜龙帮这里，还能继续当家？”
刘屯长被问的有些发懵，却还是勉力反驳：“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关你诈降何事？昨晚你自是提议诈降，大家都认了的，这才是关键！”
“刘屯长昨晚也认了？”韩二郎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缝隙。
“我……我昨晚自然认了！那个时候不认怕是当时就要死了！”刘屯长卡了一下，勉力来对。“怎么敢不认？”
“这就是当众扯谎了。”韩二郎当场呵斥。“假设我昨晚如你所言，是要诈降，那如果不认，最多就是不认同诈降，还有个守城的格局，还是一体的，怎么会当时就死了？”
刘屯长一时语塞。
“当时害怕立即死了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们要投降，有人不想投降……但即便如此，黄屯长因为刚刚得了暂署头领的文书，不愿意投降，我也专门向纪将军求了情，今日放他出去了，你到底为什么觉得自己就要死了？”韩二郎言辞终于渐渐锋利。
刘屯长反应过来，立即驳斥：“不对，我害怕当时就要死了，是因为我想的是投降，你们都要诈降，要是说出来，岂不是要被你们当场弄死？！”
韩二郎叹了口气：“刘屯长这么说，算是在话语上各据一方，确实没法对质了。”
刘屯长本人也明显松了口气。
“但是，在下还是想多说一句，一个城，六个屯，下面的屯田兵之前数年分布在各地务农做工，六个屯长也互不统属，不过几日功夫，因缘际会被夹在前线，连续遭遇攻击，如何就能上下一心，六个屯长有五个铁了心要如何？不管是要诈降还是投降？这都不合人心常理。”韩二郎似乎有些沮丧。“在下昨晚能说服大家去投降，已经很辛苦了。”
周围人闷不做声，都只是低头叉手，倒是端坐不动的七太保纪曾不由笑了笑，然后开口：“既然言语对质各据一方，根本没结果，那我就问了……刘屯长，若是诈降，韩二郎准备怎么对付我？”
“我不太清楚……但好像是说到要在酒中下毒？”刘屯长半是茫然半是焦急。“我的任务是攻杀入城的兵马，他其实没告诉我多少其他事，都是我自家听来的。”
纪曾看了看桌案上自己座前的酒水，再度笑了笑，却以手指向了韩二郎：“韩二郎，能饮吗？”
花厅内早已经鸦雀无声，其余人全都忍不住去看那酒，与此同时，韩二郎几乎是毫不迟疑，一声不吭便上前取下那壶酒水，然后端起一杯，一饮而尽，这还不算，其人复又在周围人目瞪口呆中继续自斟自饮，须臾片刻，连续饮了四五杯，小半壶都下去了。
纪曾一开始只是面色不变，任由对方来喝，待到此时，也觉得无趣，却是终于把住对方手臂来笑：“韩二郎别喝了，否则我便没得喝了！”
这还不算，说完，其人复又接过对方新倒的那杯酒，居然是以同杯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这位七太保才看向已经满头大汗的刘屯长，却又不喊对方，只看向其他人：“诸位，对质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意思了，但该过的还得过，现在就是要昨晚在现场的其余三位屯长出来指认，你们谁在，站出来说一说，到底是谁撒谎？”
场中稍微一滞，但很快，就有一人转出来，俯身拱手来对：“纪将军明鉴，昨晚上大家商议不定，确实是韩二郎第一个出来说要投降……至于刘屯长，他没有坏心思，不过是妒忌黄屯长能走，或者韩二郎能被纪将军分派掌权罢了，还请纪将军饶恕一二，撵他出去就行。”
此人一出，其余几位屯长也都翻出，却都是附和
刘屯长当即大怒，便要言语。
“且闭嘴，否则便砍了你！”这时，纪曾忽然摆手制止，金色辉光真气自手掌中逸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注意，也使得渐渐骚动的花厅重新安静下来。
此言一出，花厅门口便有跟随七太保的甲士上前，当面拔出刀来，那刘屯长则面色发白，再难把控心境。
纪曾这个时候方才正色道：“其中真假，我心中比谁都清楚……刘屯长，我问你，你说昨日所有人一致要诈降，只你一个人想着真投降，不敢不应，这话是真是假？”
刘屯长此时反应过来，却反而不敢答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他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他看起来一口咬死，造成了各据一方的口实，以至于双方不能验证，但实际上，从常情上来说，他不可能在那时便一心一意想降服，其他人也不可能一心一意诈降。
事实也的确如此，昨晚上，大家各自犹疑，最后还是韩二郎一一说服，他刘屯长也是今日看到对方入城威风，心里一哆嗦，这才反水的。
但是，这不是为了表忠心吗？
“纪将军，我只是为了表忠心，夸大了些。”想到这里刘屯长只在刀边小心翼翼。
“那这毒酒又是怎么回事？”纪曾指着自己桌上酒水来问。
“或许是听岔了。”刘屯长明显惊了一下，却只能硬着头皮来对。“可是纪将军，他们真的是诈降。”
“也都罢了。”纪曾一摆手道。“这里面还有个关键，你若答的上来，我便再做计较。”
“将军请说……”
“退一万步讲，真就是你说的那般，他们这些人是诈降，是要赚我……那他们赚我的底气在哪里？”纪曾认真来问。“酒水这个事情韩二郎已经自证清白……那敢问，城内有一位凝丹高手，一千甲士，城外有充足后援兵马，你们两三千人，又无一个修行上的高手，凭什么赚我？！”
刘屯长一时发懵，不能应答。
“说句不好听的，我既入城，眼下的局面，便占了九成，哪怕这屋子里的人处心积虑，确系今晚赚了我一人，只说兵马，你们拼了命也不过是四成的胜算……疯了吗？”纪曾说着，扫视了花厅内的众人，继而发笑。“其实这便是刘屯长最大的破绽了……刘屯长？”
“在。”
“我问你，你到底是为什么出首？不要再说一句假话了！”
“是……是害怕。”
“怕事败？”
“对。”
“那其他人，他们不怕事败吗？”
“……”
“他们昨晚上定策的时候不怕事败吗？一群屯田兵！”纪曾说到这里，不由摊手大笑，声震花厅。“一群屯田兵，你要说目光短浅、不敢擅动，顺着原本的方略守城，那是寻常；害怕了投降，也属于寻常；一咬牙，晚上突袭一次试试看，也不是不能理解；但诈降嘛……诈降也不是不行，可要拼上性命来诈降，凭什么啊？黜龙帮给他们灌迷药了吗？！恕在下不能理解！”
“纪将军！”刘屯长晓得局势完全不好，只能等对方说完努力来言。“主要是韩二郎威信了得，然后他本人又一意如此。”
“最不可能一意诈降的就是韩二郎，他凭什么要拼了命来诈降？！”纪曾忽然变色发作。“你今日说第一句话，我便认定你在说谎！只是不晓得你为什么说谎，再加上这是军事，是前线，不得不防，才听你废话的！后来知道你是妒忌韩二郎得权，那黄屯长逃出去，便一字一句懒得听你了！”
“纪将军，妒忌是真的，但诈降也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对方态度明显，刘屯长彻底无奈，只能哭泣恳求了。
“韩二郎，我已将城内事尽数托付于你，此事你来决断！”纪曾懒得理会对方，只看向了韩二郎。“你说，此人是生是死？”
刘屯长还想说话，听到这里，却又只能看向韩二郎，面露最后之期冀。
韩二郎沉默片刻，迎上对方目光：“若是这都能放过，未免显得在下装腔作势，笼络人心……我以为此人当死。”
刘屯长彻底崩溃，当即大嚎。
而纪曾只是一摆手，自有人将完全失控的刘屯长拖了出去，只在外面院中轻易斩首，并迅速将首级奉上展示。
花厅内早已经无人敢出声，纪曾这才招手示意，让众人入座饮酒。
唯独经此一事，上下颇有些不安，但纪曾也懒得理会，只让韩二郎入座，然后招呼众人饮酒，这才渐渐缓和气氛……当然，也是韩二郎本人也格外知机，凡上一菜，必先自用，凡取一酒，必先自斟。
唯一的隐患堵住，七太保方才难得放松，再加上韩二郎委实妥当，言语投机，以至于渐渐酒酣耳热起来。
就这样，一顿饭用完，并无差错，而就在众人离开县衙后片刻，韩二郎复又被召回，入了县衙后院。
“韩二郎，我问你件事情……”七太保此时正在榻前喝茶，见到来人方才放下杯子。
“纪将军请讲。”韩二郎俯首行礼，身形却有些摇晃，似乎是之前喝酒喝多了，修为又不能避酒的缘故。
“不必这般谨慎，只是随意问问……你说，黜龙帮大兵团相隔几十里，会来夺回此城吗？”纪曾认真来问。
“应该不会。”韩二郎抬起头来，面色果然酡红。
“怎么说？”纪曾追问不及。
“上头的事情我们城里肯定不知道，但上次战后，那边魏玄定匆匆给发了黄屯长暂署头领的文书，却不提援兵，显然是不准备将此城作为什么必守之地了。”韩二郎也认真作答。“正是因为如此，大家才多了两分投降的念头。”
“那估计真有大战。就是从此城到平原城之间的旷野上了？”纪曾连连颔首。“毕竟，黜龙帮以野战结营坚固，善用壕沟土垒，阵型紧密出名……尤其是长枪大阵。”
“应该是如此。”韩二郎点头道。
“我之前就猜想如此，说起来还是今日那刘屯长让我坚定了这个念想。”纪曾沉思片刻，忽然笑道。“若黜龙帮将此城划为最后防线，怎么可能没有后手？那他无论什么立场，又何必有今日这一出？”
话到这里，纪曾认真看向韩二郎，言辞诚恳：“今日委屈你了。”
韩二郎笑了笑，却扶着额头来对：“军务严肃，纪将军何必在意？倒是我，酒水烈了些，又喝的太多了，此时委实难以支撑。”
纪曾复又大笑，摆手示意，让对方下去了。
接下来，纪曾又喝了几杯茶，等了随自己入城的几位队将前来例行汇报，确定他们下午入城后对仓城、县衙、主干道、与一处城门楼的把控妥当后，到底是最后一点心思都扔下，安心休息去了。
不过，七太保躺下后，头脑渐渐晕沉，对什么动静都敏感好奇，口舌也渐渐发干发麻……这明显是喝酒喝多了的症状……于是忍了一阵子后，只恨自己多日紧张，反而今日贪杯，便复又起身喊茶水。
结果喝了几杯，心中微动，却不敢再多喝，乃是重新唤起亲卫，往外面去打井水，井水送到，灌了一气，脑袋口舌没好，反而又肚子不舒服了。
到这里，七太保彻底无奈，半是尴尬半是警惕的躺回了榻上，然后强忍着些许不适，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大约只闭眼了半个时辰，觉得醉意越来越浓，但这种醉意非但没有使人进一步沉入睡眠，反而带起了越来越明显的不适感，至于忽然一个口干，便又睁开了眼睛。
到此时，纪曾都有些拿不定主意，或者说，只是有一丁点的怀疑，这是因为饮酒加自己自作自受饮下凉井水，跟眼下的症状太对路了，再加上韩二郎喝的比他还多，以及刚刚辨析过的“诈降风波”，委实让他不愿意导向那个怀疑。
但是，当这位凝丹高手，尝试以真气运行肺腑，稍微导出些酒气的时候，却忽然惊讶发现，他四肢内里的经络不知何时渐渐麻痹，甫一用力，便肌肉痉挛、心跳加速，口舌麻痹更是隐隐传导到了脸颊上。
这个时候，七太保哪里还不晓得，自己果然是中了毒。
但他耳听着外面还算是安静的夜晚，却只一意运行真气，维护脏腑、冲刷经脉，希望压下体内之毒，私下回归部队再论其他，根本不敢声张，乃是生怕一声喊叫，反而会惊破这个夜晚，引起什么天大的动静来。
过了一阵子，脑子渐渐沉重纪曾一时间更是只剩下一个念头还在不停盘旋，那就是自己到底是如何中毒的？
茶水是不容易下毒的，也不稳当，似乎很明显是今日晚宴酒水有问题，但修为比自己还低的韩二郎喝的比自己还多，这又算什么？
所以，是哪里？怎么中毒的？
总不能是井水吗？
偏偏脑袋昏昏沉沉，根本无法思索清楚。
这是二月中旬，双月都已经亮了大半，城内城外，地面都被月光冲刷的干干净净。同一时刻，县衙西南面仓城南部屯田军驻地，月光下，几名屯长正围着一人，面露忧色。
被围这人，此时正在灌着一碗生鸡蛋，努力咽下后，几乎是瞬间便忍耐不住，哇的一下又吐了出来。
几位屯长被溅了一身，当面那位铁裲裆更是被染了黏黏糊糊一大片，却无人躲闪，反而只是盯着对方。
而待后者抬起头来，月光照耀下乃是一张苍白到极致、明显肌肉抽搐的脸，却果然是韩二郎。
韩二郎喘息数次，勉强缓住身形，再来看周围几人：“不要犹豫了，纪曾与我前后喝的酒，现在却没反应，不可能是避开了毒，而必然是毒性发作起了效用，只是不敢声张或者不能声张罢了，我现在……现在不能动弹，诸位当速速按计划攻杀各处，先集中取城门和县衙……隔断内外，赚了纪曾，然后再徐徐图内外……黄……黄屯长见到动静，必然会从外面攻击，牵扯敌营的，你们……只……只告诉下面兄弟，是帮内……帮内援军。”
其他人都不吭声，只盯着韩二郎喘粗气，因为后者说到最后，已经多次打起寒颤，几次咬住牙关停顿，分明是自行用舌头顶开来说话的。
而韩二郎见状，再度压住了胃部的不适，用舌头顶开本能发紧牙关，冷笑了一声：“一条命而已，诸位何必在意？！纪曾这人，包括整个官军，之所以中计，说到底，骨子里就是觉得我们一群屯田兵不会拼命罢了，却不知道，我们就是要与他们拼命！而且要拼个你死我活！诸位速去，今日我韩二绝不会死！死的只是他纪曾！”
几位早已经披上铁裲裆、戴上头盔的屯长见状，再不犹豫，各自转身便走。
须臾片刻，让纪曾难以接受却已经有了预料的一幕出现了，外面火光一片，四面八方喊杀声一起大作，最近一声更是清晰入耳：
“纪曾已死！帮内援军到了！韩二郎有令，杀东都贼呀！”

第二百七十二章 山海行（19）
相对于前一晚城外突袭战的轻松，这一次发生在历亭城内的战斗上来表现的非常激烈。
一则，纪曾的部队到底是从东都周边驻地拉来的，属于大魏正规序列部队，三征之后依然受到东都仓储供给、指派、训练、补充，战斗力天然高过史怀名的清河郡卒家底，即便是遭遇夜间突袭，也不大可能一触即溃；
二则，便是城内的屯田兵们得到了死命令，几位屯长皆以副屯长押后，亲自率众拼杀在前，无论如何都要快速拿下城门跟县衙这两个战略要点再论其他……一时间，城内屯田兵几乎是不惜生死，以三比一到二比一的优势兵力，四面八方同时来攻。
夜间短兵相接，格外惨烈，而出乎众人预料的是，战斗爆发后大约只过了一刻钟，战局的一翼便忽然动摇。
“杀啊！为纪将军报仇！”
跟县衙隔着一条街的一处大院侧旁，就在黜龙军努力扒开了一段事先有所布置的院墙后，墙内的东都军却仿佛早有准备一般从这个缺口结阵涌出，当面黜龙军一时抵挡不及，居然被对方冲散阵型，直接冲杀到了大街上。
“围上去！围上去！”
混乱中，正当面的一名赵姓黜龙军屯田兵屯长闻讯赶来，见到此场景几乎目眦欲裂，放声指挥。“怎么能让他们跑了？怎么能让他们跑了？！”
赵屯长这般激烈，下面的屯田兵自然不敢怠慢，纷纷涌上，试图在大街上拦截。便是赵屯长本人在观战片刻后，瞅准时机，更是亲自持矛，准备去阻截。
“不要围，不要围。”就在这时，代替刘屯长领军的韩二郎心腹张五哥也闻讯过来，观察片刻后，却选择拽住了赵屯长。“他们逃了不是正好？”
那赵屯长愣了一下，随即跺脚改口：“我不是担心他们跑了，是害怕他们冲到县衙去救人……”
“不对！”张五哥立即提醒。“我一看就知道他们是想跑！真要救人，不会准备这么齐整！他们什么东西都带上了！”
赵屯长再度愣了一下，还是不解：“可为什么要跑？”
“我也不知道，但他们真像是要跑……”张五哥虽然看懂了局势，但脑子俨然跟不上。
当然了，很快，随着两军喊杀声不断，那赵屯长一个激灵，陡然醒悟……无他，此时，黜龙军喊得是“纪曾已死”；而这些忽然放弃防守反冲出来的东都军喊得是“为将军报仇”！
是了！此间最强战力，也是此间理所当然的指挥官纪曾，在战斗爆发了足足一刻钟后，都没有公开出现……那可是一位凝丹高手，修的是辉光真气，此时只要一个腾跃，便能从一街之隔的县衙里窜出来，然后迅速稳定住县衙周边这队官军的军心。
但是他没有。
那位因为修为出众才能越过多位太保出镇一方的靖安台七太保纪曾没有出现在战场上，更没有在这个高端战力不足的战场上展示出自己那足以一锤定音的修为。
这时，黜龙帮的屯田兵们在喊：“纪曾已死！”
也就难怪这些距离县衙很近却又在第一时间被分隔开的东都军会在猛烈攻击下选择逃离了——他们被唬到了。
赵屯长则知道，必然是如韩二郎所言，纪曾那厮中了毒，而且后知后觉根本来不及救，已然无法支撑他施展出凝丹高手的手段来……这可是韩二郎拼了命换来的……经此一事，再加上前日晚上的胜利，谁还不服者韩二郎？
“不要管他们！攻县衙！”一念至此，赵屯长迅速反应过来，重新下达了命令。
“不能全不管，要是全不管他们会起疑心的！”还是张五哥低声提醒。“分一百人追在尾巴上，然后赶紧集中兵力攻下县衙，宰了纪曾！”
“就这么办！”赵屯长立即应声，并迅速下令分兵，然而眼瞅着那支原本拱卫着县衙的东都军果真随着黜龙军的退让往正在战斗的西面城门楼方向而去，却又赶紧转过身来，紧张询问张五哥。“张五哥，既然这队东都贼跑了，我们是不是改一下策略，速速攻下县衙？你能拿主意吗，是放火还是强攻？要是那纪曾还有些余力怎么办？！”
“放火！放火！”张五哥张了张嘴，明显心虚，却还是咬牙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按照之前保底的计划放火！这样快一些！至于纪曾怎么样咱们也管不住，他飞起来咱们射弩，他飞不起来咱们就拿渔网箍住，拿长枪捅！”
得了这并不是多么高明的回答，赵屯长却反而大为镇定，立即持剑闷声转去了。
须臾片刻，县衙周遭便四面火起。
“将军！将军！”
火势一起，纪曾的亲卫便难忍受，立即退回到了后院，寻到了纪曾。“七太保！黜龙贼放火了！我们看的清楚，外面还有钢弩！还有渔网跟麻绳，他们是有备而来！”
纪曾坐在榻上，双手扶沿，牙关紧咬，面部肌肉紧绷，闻得这些言语，根本没有开口。
亲卫们见状不由惊慌失措，前头几人更是入室来扶持。
原来，一开战的时候，他们便已经来过一次，帮助纪曾坐了起来，但彼时纪曾尚能言语，却是呵斥他们立即去迎战，给自己争取时间，好让自己运行真气压制毒素，及时参战……而有鉴于此，彼时的这些亲卫都还以为纪曾中毒不深，谁能想到区区片刻，局势就全都急转直下了呢？
“郑队将呢？”几人刚近身，尚未扶持过来，纪曾便用舌头奋力顶开牙关，努力来问。“他的一队兵不就在街对面吗？不能占据高台架起弓弩控制一片院墙与街道吗？”
“跑了！”几人正在茫然时，又一名亲卫自门外进来，连忙招呼。“七太保！郑队将跑了！我之前在屋顶上，亲眼看见他们喊着为你报仇的言语，却往西面城门楼去了，必是以为你死了！”
纪曾怔了一下，然后似乎是醒悟到什么，当场牙关再度咬紧，四肢肌肉也紧绷起来，若非亲卫就在身侧扶持，怕是要立即倒在床上的。
而亲卫们也当场乱成一团，有人去扶，有人出门去查看火势、观望局面，还有人见状惊骇惶恐当场失控落泪，但似乎也有人抓住了关键：“那边公房有茅厕粪坑，可不可以灌粪解毒？！”
说干就干，有人不顾脏污去灌了一盆老粪，端入室内，一时间臭气熏天。
这时，自有亲卫帮忙捏开纪曾牙关，但七太保借此机会张开嘴后却是奋力呵斥：“滚！都滚出去！”
怎么可能都滚出去？只是端着粪的亲卫仓促转身离开而已。
而纪曾缓过一口气，却发现自己再度牙关紧绷，说话都难，当此艰难时刻，七太保的眼泪都落了下来。
且说，虽只是这区区一小会混乱，纪曾那昏沉的脑袋却是转了好几圈……他一开始发觉中毒的时候，是百思不得其解的，甚至不愿意相信自己中了毒，但是随着黜龙军大举来攻，他还是不得不相信中了诈降之计……可这个时候，他反而没有了多少愤懑情绪，因为他顺着黜龙军的口号捕捉到了自以为的真相，那就是黜龙帮援军到了！
黜龙帮大部队过来，内外夹击，收到指令的城内屯田兵以诈降这种方式，确保自己和自己的部队陷入城内，成为瓮中之鳖，这时候韩二郎也好，其余屯田兵也好自然有了拼命的动力。
毕竟，在黜龙帮大部队面前，自己这几千人也只是联军试探性的爪子上的一根手指。
输了归输了，是自己误判了大局，但合情合理，毕竟，自己本就是为了战后地位稳固来博的。
可是，就在刚刚，当下属告诉自己只隔了一条街的郑队将因为误以为自己已死而率众逃散时，他竟瞬间醒悟，郑队将看不到自己，便信了黜龙帮的“纪曾已死”，以至于选择突围逃窜，那么自己岂不是犯了同样的错误，看不到外面情况，也以为“援军到了”？
包括灌粪，七太保都联想了一番……自己是晚了，来不及洗胃了，但反过来说，韩二郎是不是就有机会灌粪灌鸡蛋，而不是跟自己一样灌茶水？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全都是如自己想的这般的话，若援军未到，且自己未死，岂不是说那韩二郎就是凭着这两三千屯田兵做下此局？岂不是说，包括韩二郎在内，城内这些屯田兵，大多都在拼命来攻杀自己这些东都军？！
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啊？
不是怎么敢……人都拼命了，再谈敢不敢就显得可笑了……可是为什么拼命啊？
黜龙帮许韩二郎什么了？
心思百转，不耽误纪曾意识到，局面已经到了一定份上，不能再犹豫了。
“走！我们也走！你们架着我走！”七太保面色惨白，只用舌头顶开牙关，大着舌头勉力下令。“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施展修为，但若能够在城门附近施展一击，必然能稳定局势……咱们也能趁乱逃出去！”
亲卫们不敢耽搁，七手八脚将对方架起来，便往外冲去。
此时，外面的火势越来越大，黜龙军干脆开始往县衙内投掷火把、柴捆等准备好的物件，一时间整个县衙都有陷入火海的趋势，一行人寻到院中，四面火舌已经逼近，而县衙各处混乱不堪，所有官军人手此时也不见，却不晓得是在各自为战还是已经擅自突围。
但也管不了许多，亲卫们不过是刚刚出了后院，就有人因为烈火炙热放弃了刚刚穿上没多久的甲胄，更有甚者，再越过一墙，花园内便已经有黜龙军出现，双发立即陷入肉搏。
当此场景，纪曾不由心惊肉跳……毕竟，他心里一清二楚，自己就算是有些残存真气可以在拼命时用一用，但若是不能在真正两军相争的地方施展出来，然后鼓舞军心，引动援军，否则也只是个引来围攻的结果……而现在呢，这局面，怕是出县衙都难，而即便是县衙，都没有军心可以鼓舞了。
一街之隔的那队兵不是也已经跑了吗？
看着牙关要紧的主将，一名亲卫什长似乎也察觉到了问题，他转过身去，靠在背负着主将的亲卫身侧，附耳来对：“七太保！这火过一圈便什么都没了，县衙根本守不住！现在有两条路，一个是我们脱了甲胄，背着你往南边、东边突围，到了城墙根，将军凭本事跳下去，回到军营，万事好说；另一条，便是现在拼了命使出真气来，把郑队将那伙人给再引回来！”
说完，这什长伸出手来，将纪曾下巴给捏开，等待言语，而这时候后者居然清醒，直接一把推开这什长，然后不顾五脏六腑吃紧，拼了命的运出真气来，只是奋力一跃，却居然卷动了一片辉光跃起两三丈高，然后落在屋顶。其人既然腾跃到了屋顶，努力强撑着四下来看，只见四面果然都在围攻，而自己腾跃带来的辉光在火光跟月色下居然不甚显眼，不要说逃走的郑队将一行人能被惊动回头了，便是县衙周边的黜龙军都只有部分人注意到了自己。
见此情形，身上只有中衣的七太保心中微动，然后犹豫一下，并没有跃回花园，而是继续努力使用真气，朝着他发现的一个外围空隙，从屋顶上再度腾跃了过去。
连续数次腾跃，穿过县衙外围包围圈落地后，四肢全都发紧，真气运行过的经脉脏腑更是酸疼抽搐，但耳听着身后不知道何处的惊呼声与喊杀声，纪曾却片刻都不敢停留，直接连滚带爬，往外围巷子里逃窜。唯独这位七太保又不是本地人，又不晓得路况，更兼中了毒以后，一来身体关节紧绷失控，二来真气运行受阻，三来头昏脑胀，却是闷头钻了许久后，一头倒入一个死胡同。
周围民房安静无声，不知道是早早在之前今日便逃散了，还是有人却不敢出声，又或者是纪曾此时的身体状态根本无法分辨动静，他只是躺在巷尾墙角，咬紧牙关、喘着粗气，看着熊熊火起的县衙，和县衙上方的双月，然后随着视野中的黑斑与耳鸣陷入到了迷茫和昏沉中。
作为靖安台出身的人，七太保知道这是强行运行真气的后果，知道这是毒物反应，甚至之前便已经从症状猜到大约是哪几个常用毒，但这些都没用了，他没想到对方敢这么拼命，以毒带毒，更没想到，自己带领的这支军队在丧失了所谓“战力优势”后会这么不堪一击？
不对，不是不堪一击，是不愿意拼命而已。
自己刚刚窥到一线生机后，都不愿意拼命，何况是这些人？
昏昏沉沉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是缓了一些力气，再加上听到周遭开始有动静，似乎是追兵过来，纪曾胡乱扶着墙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往外挪去。
疼痛、痉挛、耳鸣、眼花、昏沉、牙关紧闭，走了几步他便觉得四周忽明忽暗，声浪时起时落，唯独一抬头看见双月高挂，才能勉强“辨认方向”。就这样，其人只是来到巷口，便觉得难以支撑，便选择了另一个方向继续钻入另一条巷内，准备躲藏，但刚刚换巷挪动了片刻，便似乎又闻得呼喊声与脚步声，只能咬牙运行真气在双腿，强忍剧痛奋力逃窜。
走了一阵，似乎是甩开了追兵，因为他渐渐听不到声音了。
然而，待他拐过一处墙角，来到又一处街口时，却陡然怔住。
原来，火光与月色的映照下，七太保看的清楚，一彪整齐列阵的人马正在等着自己，当先是一列长枪兵，身后是弩机、渔网、麻绳，待他回头，原本以为已经甩掉的追兵居然就在身后，而且也是长枪、渔网、麻绳。
这时候，纪曾再度回头，却终于看清楚了，街口那队兵后方，一片光晕之中，许多人簇拥着一人端坐，却正是韩二郎。
韩二郎此时面色惨白，明明是火光旁，却披着一个毛氅，缩着身子，端坐不动，此时正双目炯炯，盯着自己。
见到这一幕，纪曾只觉得浑身一抖，竟也不禁觉得浑身内外寒冷起来，分外渴望能有一件毛氅，然后其人便不顾一切，伸手往前方踉跄而去。
裹着毛氅的韩二郎看着浑身狼藉、跌跌撞撞、神色涣散的七太保往自己这边而来，表情丝毫不变，只是转过头去，对着身侧的张老五轻声下令：“五哥，动手！”
张五哥不敢怠慢，只是一挥手，长枪便压低向前冲去，渔网与麻绳则从上方盖去，须臾片刻便将对方制住，一根领先长枪也毫不犹豫便攮入对方身体。
血液流出，纪曾更加觉得寒冷起来，继而是全身的剧痛，乃是发起狂一般，身体后弯成弓，浑身真气涌出，许多长枪兵只觉得前方陡然一硬，居然无法突入；随即，其中一臂却又挥舞起来，真气聚拢，宛若手中抓住了一个金色火球一般，然后奋力砸在身前众军士身上。
只此一击，数人便当场死亡，枪阵也随之崩坏。
周围黜龙军大惊，便是绳索和渔网也几乎脱手，当场有逃散之势，见此情形，原本坐着不动的韩二郎却拄着身侧一名士卒的长枪奋力起身，然后披着毛氅，持着长枪向前亲自刺去……也是惊的张五哥差点跳起来，然后迅速捡起长枪跟上。
韩二郎既带头，数支枪矛再度刺上。
这一次之后，长枪卡到对方腰间，却如顶在铁甲上一般，乃是被涌出的宛若护体真气一般的真气给阻隔掉了。
众人大骇，纷纷去看纪曾，对方要是能继续如刚刚那般扫荡不断，这些寻常士卒谁能抵挡？
不过，也就是一击而已，前头这位早已经疯狂的七太保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他死死盯住了身前韩二郎的头顶上方到双月之间的视角空隙。
“衣服……”七太保的牙关忽然松开，莫名嘟囔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
其他人不明所以，但许多枪矛士卒却觉得长枪枪尖处陡然一松，然后赶紧推入，乃是轻松插入对方体内。
韩二郎的长枪也是如此。
不仅如此，其他人不晓得的是，随着这一枪捅入，韩二郎只觉得一股热流涌入身体，不是从枪杆上过来的，而是自自己上方，乃至于四面八方涌入。
热流进入，丹田翻滚，真气本能溢出，瞬间便冲破了最后两条正脉，并支撑起了原本有些酸软的身体。
韩二郎没有惊讶，他自从上次在黎阳仓外莫名筑基后便已经对这些事情不做任何追究了。更重要的一点是，无论是那时候还是现在，他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张五哥割了他首级，扔给城内负隅顽抗的那个队将，跟他们谈条件，让他们从南门滚蛋！赵屯长接应黄屯长从北门入城！然后各自就近灭火，修复县衙和西城门楼！其余人谨守城墙，巡视城内！”韩二郎思索片刻，即刻下令。
周围人轰然应诺。
而韩二郎则跌坐了下来。
且说，韩二郎这一战从未指望过能击败城外的主力，他的目标就是除掉纪曾，确保对方没有绝对的战术强点，然后继续维持城防，以作对抗。
至于说更大的思路，他的想法其实也很清楚，也很简单，就是守住这里……官军可以赢，大的事情他管不了，但历亭这里，却要从自己的尸体上踏过去。
从这一点上来说，目前为止，他做的非常出色，甚至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出色。
天明的时候，城外大部队选择了主动后撤，然后只后退了二十里就遇到了郑善叶及其部众，其人见到纪曾的首级，目瞪口呆之余不由心中大骇！
不管退回来的东都军如何五花八门的叙述，郑善叶都毫不犹豫的选择回撤，乃是引众一口气退回到了四十里外的鄃县，然后往身后给白横秋、段威分别去信。
而很快，他又给薛常雄、屈突达这两位认识的人分别去信，讲述前方战事。
“写完了吗？”
数百里外，武阳郡西南部边缘地区的旷野中，官道之侧，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宗室大将”的白立本先看了看头顶略显阴沉的云彩，然后看向了自己的参军。
“写完了，属下念一遍给将军听！”参军立即从马鞍上起身。
“不用，意思对了就行，就是告诉英国公，黜龙贼在这边是三营轻骑，已经被我压住，只要再给我两千骑兵，我就可以在保护粮道的同时吃下这些贼军！”白立本不耐摆手。“请他速速派兵。”
参军不再言语，即刻招呼几名骑士，便要带着书信去见联军大营见英国公。
而这边参军刚走，便有数骑飞马赶到，为首者滚鞍落马，就在道旁汇报：“白军，刘黑榥率众袭击了我们的运粮队！”
白立本当先一懵，居然没有开口。
“刘黑榥不是在我们前面吗，我们本就是在追他们？”充当副将的晋地临汾郡都尉诧异来问。“如何又绕出去了？”
“刘黑榥此人是有些本事的。“回过神来的白立本摆手道。“素来狡猾残忍，也是这三个骑兵营中最出挑的一个。若是他率众跳出去，钻到我们后方咬一口也属寻常……具体什么地方？”
“顿丘城南、澶渊城北的旷野中，我们这里正西面二十里处。”巡骑大声回复。“此时正在交战！”
白立本忍不住眯了下眼睛，这位因为年轻而素来行事激烈的大将居然又沉默了下来。
“将军，不管如何，都要去救援粮道。”临汾都尉认真提醒。
“我知道。”白立本摆手示意。“但你有没有发觉，这是战机？刘黑榥为了扯住我们不去追击他的两营友军，把自己置于了一个危险之地？”
都尉稍一思索地形便随之醒悟，却又犹疑起来：“少将军的意思是，我们集中兵力反扑回去，刘黑榥只能逃入黎阳仓前方的三角盆地，是有机会按住对方的？但当面这两营骑兵就不管了吗？”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白立本当即来笑。“黎阳仓东面，顿丘-澶渊西面，内黄这块地方本就是屈突达当日设置防御阵地的地方，若是战术妥当，时机得当，是有机会留住刘黑榥的！况且，这不就是刘黑榥想要的吗？他不就是想让我们放过其余两营兵吗？不就是想在内黄周边跟我们玩猫捉老鼠吗？他既有信心逃出去，我们也有信心抓住他，认赌服输！”
听到这里，临汾都尉便不再言语，毕竟，从一开始他都不乐意出来压迫冒头的这三营黜龙贼轻骑的，按照他的意思，重点布防，守好粮道就行了……但是，这不是白立本身为年轻的“宗室大将”想要表现吗？
那就随他去便是！
真抓不住，也就抓不住……长个教训都是好的。
看到副将不再说话，微微起风的官道之上，白立本当即振作起来：“传令，留一千人就地立寨，其余两营贼军若从此地救援，当道迟缓一二，其余全军五千众，马步分行，步军三千随丁都尉，骑兵两千随我，直接西进……同时，发文往汲郡，让屈突达留守那里的部队出来，自西面包围，如若不至，军法从事！”
说完，便亲自上马，耀武扬威，去扑杀刘黑榥！

第二百七十三章 山海行（20）
二月中旬，河北西南部武阳郡汲郡交界南段一带，上午光线还很充足，但已经渐渐起了云彩，到了中午，非止云层加厚，更是起了微微的东南风。
很显然，这是要下雨了。
下雨很正常，距离上次春雨已经过去了七八日，如果不考虑到突然爆发战争的话，河北本地老百姓应该特别期盼这场发生在春季最中间的春雨。而对于白立本而言，这场雨更是有益无害……若是春雨不大，自然是半点影响都无；而若是雨下起来了，地面湿滑，那对方全是轻骑，自己这里骑步兼半，反而是自己这里占了便宜。
距离战场十五里的地方，年轻的白将军刚刚感觉到了一点雨丝在空中出现，这时，一骑自西面飞驰而来，引得白立本勒马，就在道旁缓了下来。
而骑士抵达跟前，来不及下马，便汇报了最新军情：
“将军，刘黑榥察觉到我们了，可他非但没有往更西面后撤，还居然主动集结兵马，扔下被劫粮队，向我们这里而来！”
白立本先是一怒，复又一喜，然后大笑。
笑完之后，其人方才在马上回转四面，大声来言：“你们听到了没有？这刘黑榥果然是个狡贼！发现自己陷入危机，居然想靠摆架势唬住我们？！你们信不信，若我们真的迟疑不定，等待身后步兵，或者只是一愣神耽搁片刻，他就会仗着骑兵轻忽，立即抓住时机转向逃窜！”
“不错！”下面一名队将由衷同意，并做了补充。“很有可能是想从南线扯过去，努力汇合曹晨与郝义德！”
“焉能让他给唬住？！”白立本在马上横戈来笑。“全军现在提前披甲，然后赶紧迎上去！也让丁都尉速速持后军跟上！一旦迎上，这厮反而只能后退，平白费掉逃跑时间！”
周围骑士齐声应诺，原本为了减轻行军负担增加行军速度只着铁裲裆的联军骑兵加速戴上兜鍪，然后相互协助挂上甲裙，裹好肩甲。
白立本本人更是披挂妥当后率先跃马，再度带头向前。
又不过五里，位处平原，若非雨水落下，视野稍稍受阻，便该已经能够目视到敌军的，而哨骑也很快再度飞马来报：“将军，贼军止步了！”
这是稍微滞后的信息，但不耽误白立本心中大定，却并不言语，只是挥手屏退哨骑，继续率部疾驰冲锋。
须臾片刻，再行五里，居然还不见黜龙军的阵线，而哨骑则气喘吁吁再来，告知了原委：“将军，贼军之前只停顿片刻，便全军勒马后撤，往西面冒雨而去！”
周围骑士也都大喜，白立本更是彻底兴奋呼喊起来：“诸位！贼军玩弄军心，自取灭亡，此时已然是必败之局，我军只管奋力向前便可，贼军必然一触即溃！”
周遭立即响起震天的呼喝声。
事实证明，白立本的判断很正确，双方都是骑兵，却在只剩下区区数里的距离时开始同向疾驰，乃是很快便有了密集的战术接触，而这些两军接触的地方，黜龙军骑兵确实是根本没有反击能力，完全是被追着打！
唯独数里的差距，联军需要展开阵线，黜龙军又都是轻骑，到底是不可能迅速陷入全面交战的，一时间双方你追我走，纵马在河北平原上，却是以极快的速度往西面移动过去。
要知道，骑兵的战术机动与战略机动不是一回事，战略机动下，指挥官为了保持战斗力会让部队压制行军速度在每个时辰二三十里左右，长途行军更会以辎重速度为准。然而，在条件完满的情况下，战术机动却几乎可以达到每天两三百里，巅峰时刻更是能在半个时辰内运动四五十里。
或者说，战略机动的克制，正是为了战术机动的疯狂。
双方在中午接触，彼时雨水刚刚落下，而等到雨水打湿地面，战线居然已经越过了武阳郡与汲郡的郡界，沿途也抛洒了数十具尸首，只是撒在这么大面积的战场上未免显得过于零散了。
而再往前追击，白立本居然在下雨的情况下于视野中肉眼看到了博望山。
“将军！”细雨中，有参军打马而来，依旧只在马上交流。“博望山与山后是个藏兵的地方，是否稍缓追逐，遣兵马查探？”
“藏兵，贼从何处来，天降到此地藏兵？”白立本稍微驻马，嗤之以鼻。
“回禀将军，我们的防线只到黎阳仓，止于清漳水，清漳水那一边是屈突达的旧部控制，但这些人之前降过黜龙贼的。”参军尽职尽责。“故此，虽然不大可能，但贼军是有从汲郡西部渡河，绕过黎阳仓，从汤阴那边过来的。”
“你说的不错，尽职尽责当记一功！”白立本面色稍缓，也恢复了冷静。“但也不用稍缓，骑兵追击，稍纵片刻便可能让贼人逃出去……可以派出一队人查探，然后再告诉丁都尉，让他往博望山去，若有贼军，便围下来，若没有，便正好将博望山占住，联合周边各城，将刘黑榥及其部锁在这片地方！”
命令既下，白立本再无后顾之忧，乃是在马上再三作态，大声呼喊下令：“向前！向前！贼军跑不了多远了，前面三十里就是清漳水，一个时辰之内，必能将贼军给拍死在清漳水！”
没错，白立本的所谓战机就是指这个，他全程坚定信念，不断催促全军向前也是因为这个：
清漳水从黎阳仓侧后方过去，往西北方向延伸到战场，而联军的粮道因为需要武阳郡的民夫而稍微向东平行偏移。此时，刘黑榥为了拯救其余两营部队在粮道南侧发动突袭，白立本率军反扑回去，只要坚决执行，那刘黑榥及其部只能向西而去。而西面非但有清漳水作为最终阻碍，更因为这一片区域乃是当日屈突达建立黎阳仓防御阵地所在，城寨极多，又有一博望山，反过来不断约束刘黑榥部进军路线，使得他们不能轻易脱离，只能闷头撞向清漳水。
至于说刘黑榥撞到清漳水后什么结果？
能有什么结果？
无外乎背水折身一战，或者顺河逃亡……但后者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往上游是黎阳仓，是大河与勾连清漳水人工渠的夹角，也是死胡同；往下游，自己可以提前召唤援军堵截，就是不知道窦历那小子关键时刻能不能撑住？
不过，身前的清漳水河段，正是最上游部分，若是河水浅薄，刘黑榥部又都是轻骑，选择浮马渡水呢？
想到这里，正在马上追击的白立本稍微有些紧张，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真要是如此，自己本部也脱了甲胄，追上去便是！
心下大定，其人继续快马加鞭。
就这样，下午过半，雨水未透地面的时候，白立本果然成功率部将刘黑榥部顶到了清漳水畔，这个时候，白将军才注意到清漳水对岸不过三四里的地方，居然还有一座小山。
果然，参军中立即又有人提醒：“将军，那是枉人山，若黜龙贼仗着轻骑浮马过河，我们追不追？若山后有伏兵如何？”
白立本压住不耐，严肃来问：“山后能藏多少伏兵？”
“山不大，三四千？”参军试探性来判断。
“有多大可能藏伏兵？”白立本严肃追问。
“一成。”顿了一下后，参军同样严肃回复。“一成也无……若有伏兵，必是河南黜龙贼，然河南黜龙贼之前不动，为何今日动？便是、便是如传闻那般，司马正去了东都，河南恰好这两日大动，可他们如何穿过屈突达旧部控制的汲郡西部城池来此埋伏，而使我们一无所知呢？所以，属下大胆猜测，枉人山必无伏兵！”
“说的好！”白立本一声大喝。“传令全军，压上去！”
“都过河！”几乎是同一时刻，整齐的河堤上，刘黑榥回头相顾，向周围人下达了军令。“过河后都听队将刘十恶的指挥，李去疾率本队留下，随老子压阵断后！”
众骑士闻得刘黑榥亲自断后，各自凛然，全无多余言语。
倒是刘十恶，身为刘黑榥族弟，算是标准的亲信，此番又有军事任务在身，大概晓得点什么，不由焦急来问：“头领，何至于亲自断后？咱们一起先走便是，真要误了事也不是我们没有尽力。”
“这是你该说的吗？”刘黑榥大怒，直接一鞭子抽了过去。“老老实实滚过去，按照我之前吩咐让兄弟们做好准备！别的不用管！”
刘十恶挨了一鞭子，只能闷头而走，乃是率先率众跨入清漳水。
其部多为轻骑，着皮甲居多，但普遍性掺杂护心镜或铁盔，至于其中军官，本该着全套铁甲，却意外的都只穿皮甲，似乎某人早就预料或者准备好了应对一些情况。
另一边，白立本身先士卒，冲锋在前，细雨中遥遥望见刘字旗帜，并看到一名身披黑色短氅之人率众往来奔驰在大堤之上，手中兵器舞动，淡黑色的弱水真气随之溅射四面，如何不晓得是刘黑榥，也是一时大喜。
而刘黑榥看到白字大旗和绽放出来的辉光真气，自然知道来者是谁，也当场勒马挺枪，大声挑战：“太原贼，可敢单挑？！”
白立本大笑，先是挺枪一挥，号令部队卸甲追击，随即便拍马迎上，与刘黑榥在河堤上战作一团。
双方交手二三十合，黜龙军已经大部渡河，官军也已经开始登岸，白立本看对方镇定自若，更兼修为出众，不由便起了爱才之心，当即隔枪来问：“刘黑榥，黜龙帮经此一遭，必然万劫不复，何不投降，来英国公麾下，我自看顾你一二！”
刘黑榥闻言冷笑，反而看了眼河对岸。
果然，彼处的黜龙军眼见到追兵卸甲追击，且已经登岸，却是在刘十恶的指挥下，忽然反扑回来，尝试用半渡而击来做应对。
对此，白立本丝毫不在意，反而大笑，刘黑榥看到对方没有识破，心中大定，二人也随即战作一团。
到了这个时候，白立本的副将丁都尉已经抵达了博望山，并占据了原本屈突达修筑的营垒，而很快，这位事实上的副将也接到了留守官道道口部队的传讯，乃是曹晨、郝义德两营果然反扑回来，尝试拉扯官军。
丁都尉的反应只有一个，那便是让哨骑将这个消息转达给更西面的白立本，然后便让全军稍作歇息起来。
毕竟，到此为止，联军并未发觉任何超出预想的黜龙军部众，各处优势也都很明显，便是有差错，那也是白立本那边前线的问题，他只要率兵等在这里，听从调遣便是。
在这之前不久，博望山南侧偏东三十里，大河畔，澶渊城外，黜龙帮大头领单通海已经立马在微微细雨中许久了，他侧头看着部队涌入这座黜龙帮统治了足足四年的河北大城内，全程一声不吭。
直到其副将梁嘉定打马而来：“大哥，城池已经妥当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偏向官军的人逃出去，毕竟城这么大……”
“逃出去也来不及，而且也不知道往哪儿找谁去报信。”单通海冷笑一声，收回目光。“刘黑榥遣来的哨骑说清楚了前面局势……白立本分兵了，咱们也分兵！让鲁二守城，控制好退路；你们去博望山，吃下那股步兵；只我一营兵去清漳水畔，与刘黑榥一起了结白立本……若是官贼逃窜，务必紧咬不停，保持兵力优势！若顺利歼灭，则分兵来助我！”
梁嘉定怔了一下，立即提醒：“白立本到底是太原四大将之一，大哥和刘黑榥联手能处置下来吗？”
“无妨！”单大郎再度看了对方一眼。“白立本我自为之。”
梁嘉定怔了一下，这才无言。
雨水不急不缓，慢慢浸润着春日地面，沿途田野，便是因为此战抛荒的地方也多有野苗生长，翠绿一片。而很快，博望山上的人便察觉了新的军情。
“两千甲骑？”博望山上，丁都尉一时发懵。“你确定是甲骑？！”
“是……也不敢说确定，现在有了些雨水，不像之前清楚了，只是靠近时看到的多是甲骑，许是撞到了军官们汇集一起也说不定。”哨骑满头都是水，却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但方向是准的，从东南面来，没有直接冲着我们来，反而指向了清漳水岸边！”
“这就是了。”丁都尉松了口气。“应该还是曹晨或者郝义德来了，分出一营，拼了命的绕过了当道的营垒，过来救刘黑榥……这应该是大好事！但需要白将军下令！但似乎也来不及通知吧？”
“是……是！”哨骑硬着头皮来答，却又忍不住来问。“骑兵太快了，便是咱们再去通知，怕是也差不了片刻。”
丁都尉沉默了下来，然后扶刀踱步转向了栅栏，居高临下的看向了有些迷蒙的雨雾中，雨水其实不大，近处的视野也还是很清楚，光线也充足，但因为半个下午的雨水，多少起了水汽，使得远处田野看起来似乎多了一层雾气，绿色、灰色都搅成了一团。
丁都尉身后，这数千步卒里的军官，配属过来的参军、文书，包括刚刚抵达的信使、哨骑，全都紧张看向这位临汾郡都尉，等着对方下令，但也都有自己的考量，准备适时进言。
“诸位，情势摆在这里，我以为不能等白将军的军令，因为万一贼军两面夹击而白将军支撑不住的话，那可就是真的被人虎口拔了牙，我们作为下属便是全程遵照军令，且保全了部队，那也是要吃罪的。”丁都尉思索片刻，忽然回头，却是下了决断。“反过来说，此时不再休息，全军出动，往西面河畔汇合白将军，虽然违背了军令，却不会出大岔子，反而能协助白将军吃下这一营援军。”
众人纷纷附和，个个赞同，俨然是一般心思。
没人乐意继续冒雨行军，更没人乐意拼命作战，甚至说大了点，原本就没人愿意来河北的，又不能占地盘、升官，去关西跟巫族人拼命都更乐意一点。但问题在于，真要是白立本那里出了什么岔子，大家身为英国公整合的晋地主力兵马，可就真的无法交代了……白立本就是他们要负责的正主！
所以，便是没功劳，也该去的。
上下既意见一致，便立即行动，乃是扔下刚刚进驻的博望山大寨，集合全部兵马，一头扎入西面雨水中，直往清漳水战场上而去。
同时，不忘往各处派出信使、哨骑，确保信息在尽可能的传播流畅。
当然，现在的问题的是，双方大部分兵力都已经汇集到了汲郡东南部这个三角区域里，相互间隔又很紧张，接下来发生什么，恐怕哨骑也就是个说话的作用了。
果然，离开博望山向西行进不过两刻钟，丁都尉接到了又一个军情汇报。
“你是说贼军转向去博望山了？”雨水中，丁都尉明显一惊。
“这是调虎离山？”旁边军官也一时大惊。“此时还来得及回去吗？”
“回去后他再转向西面呢？”有参军驳斥。“岂不是被他轻易调动？”
“不对。”丁都尉强作镇定分析。“他不救刘黑榥了吗？而且，他是何时转向的？彼辈俱为骑兵，骑兵奔袭，两刻钟前便已经通报越过了博望山南北线，若是不转向，怕是此时已经快到战场了，如何来取博望山？”
哨骑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旁边一名队将察觉，上前揪住对方来问。
很显然，这个时候，大家已经全都紧张起来了。
“不是骑兵，属下看到的是步兵！”哨骑赶紧提醒。“是看到一股步兵，自正南方往博望山来，算算时间，现在大概还有十余里路程。”
丁都尉只觉得头脑嗡了一下，复又来问：“大概多少人？！”
“不知道……”哨骑回复倒也干脆。“雨水遮蔽，又因为他们直接往博望山去，属下还不知道博望山已经空了，便匆匆过来，但当面大道上总有黜龙帮一营兵马！”
丁都尉再度沉默了下来，周围也都安静下来，只有雨水沙沙外加外围士卒行军的埋怨声、甲衣刀剑摩擦声。
道理很简单，之前出现一营骑兵，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本来战场上就有两营骑兵，也可以有一营出现在那里，但是现在呢，又出现了一营步兵？
之前没有这一营步兵啊！
整个武阳郡加汲郡，只有三营轻骑！那这一营步兵从哪儿来的？
“总不能是曹晨下马行军，唬我们吧？”一名参军干笑了一声。
但没人回应，丁都尉以下，在场的中高层全都黑着脸。
参军也随之肃然，略显讪讪：“那就是另有援军了，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若是另有援军，不管从哪里来，就不可能只来一个营！”丁都尉双目圆睁。“刚刚哨骑说所见皆是甲骑，也未必是正好撞见了披甲军官，只怕恰好是一营正经甲骑！”
“若是一营正经甲骑，会是谁？”参军依旧讪讪，却给出了答案。“单通海？！总不能是程知理或者……或者白……白总管吧？”
“就是单通海。”丁都尉面目狰狞，心中冰凉。“而若单通海自西南面来，怕是河南黜龙贼尽至矣！拿纸笔来，我要与英国公写一封亲笔信，再动身去救白将军！”
周围人各自骇然……他们不仅仅是醒悟到自家陷入黜龙帮陷阱，更是意识到，因为白立本此时轻军冒进，根本来不及召回，他们不得不随丁都尉一起，拼了命的去救那位“宗室大将”！
毕竟，丁都尉身为副将、后军指挥，如果放弃白立本，那必死无疑，家族也会被牵累；而如果他奋力去救，则未必会死，家人更是无论如何都能得到保全。
至于自己这些人，谁让这是军中呢？
白立本拴着丁都尉，丁都尉拴着自己这些人……军中阶级法在此，谁能逃？
一念至此，不少人反而起了奋力一搏的心思。
“谁？！”
清漳水畔，白立本已经勒马于河堤内侧，正准备往河对岸而去，闻言一时诧异，却又再度看向了河对岸。
彼处，黜龙帮轻骑明显人数占优，而晋地骑兵则刚刚过去一半，不过，双方都过了一趟河水，又淋了雨水，几乎全都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一般，再加上地面已经开始湿滑，明显行动迟缓，交战并不激烈。
唯独刘黑榥刚刚明显支持不住，弃马腾跃了过去，其带领断后的一百余骑也死伤过半，倒是算得上官军占了明显上风。
“单通海！”来报之人焦急万分。“单通海单大郎来了！不是曹晨！”
白立本回过头来，也反应了过来，却是目瞪口呆。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丁都尉能想到的，白立本也能想到，而此时，在他的视野中，他的步兵大队在身后二十余里的博望山大寨中，他的两千精锐骑兵脱了甲胄，一半在河对岸，一半在河这边。
再联想到刘黑榥亲自断后的举动，这位白氏子弟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如何不晓得，自己是中了人家典型的钓野伏计策！
刘黑榥及其部是鱼饵，清漳水和东岸的三角地是渔网，单通海和必然紧随他身后的河南黜龙军大部是鱼叉，而自己是那条鱼！
甚至，白立本都能想象的到对方是从哪里渡河，掩自己身后的了……澶渊嘛，黜龙帮一开始就占据的河北飞地，在黜龙帮治下足足四年，中间三次易手！
但现在想这个未免有些晚了。
白立本深呼吸数次，他晓得，单通海的骑兵马上就到，自己必须要决断。
“渡河！”这位宗室大将再三看向了河对岸，给出了一个眼下绝对称得上是妙案的战术对策。“渡河！能过多少是多少！渡河冲破刘黑榥，往西面能走多少走多少！去武安集合！”
周围骑士恍然，却是再度加速了渡河的动作。
而白立本本人更是衣甲不变，将真气尽数按照护体真气的路数散出，然后骑着马下了清漳水。
清漳水，清漳水，顾名思义，就是水清，而大魏将清漳水以及两岸官道视为对河北的主要赋税转运道之后，更是完整的修缮了河道，使得河堤扎实，水道平稳。
此时白立本勒马入河，周遭金光闪烁，阴雨天中，宛若河道中凭空映照了太阳一般，而其人披甲骑马，全程不下鞍，却居然临深水而不沉，更是让人望之称奇。
刘黑榥也看到了这一幕，而且他立即反应过来，不管是单通海失期，还是如同所猜想的那般单通海已至，逼迫对方如此，此时此刻，都到了他这个河北无赖再度告诉天下人自己是何等忠义无双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刘黑榥也不再留手，他扭头看向自己的族弟：“刘十恶，这次你带着本队，跟我来做铺垫！”
说着，其人身遭弱水真气尽出，裹住胯下大马，然后宛若黑色浪花一般朝四周溅射不断，又好似黑色火焰一般卷动。也是缓缓勒马，主动临大堤而待。
两人再度交手一刻钟后，单字大旗出现在了清漳水东岸，并如事先预想的迅速扫荡了尚未渡河的官军骑士，并激起了河对岸官军骑士的不安与混乱。
不过，就在单通海准备让本部仿效河对岸的人卸甲浮马渡河时，让两岸官军、黜龙军全都诧异的一幕出现了，清漳水东岸，战场偏北一点，忽然数千甲士列阵整齐，顺着河堤下的官道，沿河往战场扑来，为首者更是释放出了明显的长生真气，远远可见，居然是一位凝丹高手。
来人正是白立本副将，临汾都尉丁建仁，及白立本扔下的步兵大队。
听到动静，腾跃起来见此情形的白立本反而心慌，他的计划里可没有这些步兵大队，现在来了，反而成为累赘。
至于首当其冲的单通海，其人看了看雨水，瞅了瞅地面，再看了看远方军阵，即刻下令：“十九郎将本队留下，张参军率亲卫留下，其余全军从东侧绕行，以骑兵分队践踏惊扰，王参军举我旗帜速速出发，只从大队更外围全力驰到官贼队尾，然后往复如此便可！”
众人各自遵令。
而待骑兵大队启动，单大郎再度下令：“留下这两百人一起下马，持长矛在我身后，我不出声不许出声！”
留下的两百骑赶紧纷乱下马。
甫一下马，单大郎便弃了兜鍪，扔下带有护心镜的上好甲胄，就在河堤下换了一个寻常头盔，挂了个铁裲裆，然后便持自己的钢槊在手，踏着六合靴向前。
当此时也，河对岸还在纷乱之中，刘黑榥、白立本皆有些不知所措，他们的计划中都没有来援的官军步兵，都有些不安。
关键的官军步兵大队更是刚刚抵达，对战场一无所知，唯独黜龙军大队甲骑忽然启动，春雨中如雷如崩，自侧翼卷过，中间但有寻得步兵阵线缝隙的便径直来踏，也是让刚刚抵达战场的官军步兵大队一时慌张起来。
这其中，丁都尉虽严阵以待，却也不禁驻马，呼喊重整阵型，防御骑兵。
偶尔一扫，看到单通海大旗在骑兵大队更外侧往队尾疾驰而去，更是赶紧指派军官、参军往后方督战防御。
然后忽然又听到前军侧翼又喊，回头一看，见到是一股黜龙军步卒以他们最擅长的长枪阵袭来，而且之前一直不发喊，到了跟前方才叫嚷，乃是心中先一松，复又一惊……松的是自己阵型严密，侧前方自有军阵阻拦，不必在意这个，而惊的是，对方居然已经有了长枪步卒，那是不是说明已经有一营单通海之外的黜龙帮战兵营抵达？
这样局势更难。
尤其是刚来便看到，白立本这厮居然已经到了河对岸！而更有不知道多少黜龙帮兵马此时应该已经到了空荡荡的博望山，正往此处赶来。
这怎么办？！
正想着呢，其人身前侧方几十步的距离，单大郎窥到机会，奋然使出真气来，断江真气裹着长槊，凭空涨了半丈，只奋力一挥，身前抵挡的甲士连甲带身便被平平割断，而一挥后，单大郎又全力一吼，双目圆睁，眉毛倒竖，然后持长槊来冲锋！
那长槊上附着断江真气，堪称无坚不摧，前方甲士，或有些修为，或精壮有力，甚至有两名高大的红山卒，此时全都崩裂闪开，无人能挡。
而单大郎身后亲卫与步行骑士则心下大喜，发一声喊，俱努力跟上。
丁都尉见到这一幕，心下惊惶，还来不及反应，单大郎早已经跑到跟前，然后翻动长槊，往他身前劈来。见此情形，自再不敢怠慢，只凭着战场本能奋力勒马，同时脚下真气涌出，便要借着马镫腾跃躲避。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单大郎那靠着断江真气凭空长了半丈的钢槊奋力劈下，临到半空中忽然华光大作，真气更盛，整个钢槊宛若白金色实体真气凝固，而且更大更长了一圈！
丁都尉惊骇之余躲闪不及，也没有应对措施，竟被对方一槊如长刀劈下，斩破护体真气，切断肩甲，入了左肩足足三寸！
然后惨嚎一声，却被单通海趁机欺上，挥舞巨槊，接连追击劈砍。
一时间，都尉本人如何不知道，其人坐下战马，周遭甲士、参军、文书，包括这些人的坐骑、旁边的旗帜，皆如菜叶般切开，肉块、甲衣散入空中，复又落下。
片刻之后，断江真气光圈之中，那丁都尉也渐渐没了声响，单大郎收了神通，只瞥了一眼，看到对方尸首，径直上前枭首，拎在手里，然后也不管这边的战事，只宛若一道流光腾起，跃向河对岸而去，简直出入如无人之境。
周围人，包括跟着单通海来突袭的部众，早全都看的呆了。
丁都尉身侧军阵，更是早已经溃散。
另一边，白立本本就察觉到对岸那团断江真气二度爆发时远超自己，然后见一道明显浩大的断江真气越河而来，已然惊惶，待对方落地，将人头掷下，登时胆寒。
“你便是白立本吗？”细雨中，单大郎立在河堤上，大笑一声，以长槊指着地上首级来言。“黜龙帮济阴行台大头领单通海率行台五营兵马至此！不知道河北这里的男女忘没忘了我单大郎！”
白立本一时没有吭声。
倒是刘黑榥忽然一笑：“白立本，太原军经此一遭，必然万劫不覆，何不投降，来我们黜龙帮麾下，到时候不要说白总管会看顾你，便是我刘黑榥也能看顾你一二！”
白立本看了看身前两人，再度沉默了数息，然后毫不犹豫，卷起平生最大一股真气，踹下战马，向西面腾跃起来，奋力逃窜而去。

第二百七十四章 山海行（21）
二月十三日夜与二月十四下午，相隔数百里的河北战场两端先后爆发了两场战斗，皆是联军的末端军事力量轻敌所致，但这无疑打破了联军主力不可战胜的既有概念，而且，无论是损失的兵力，还是折掉的将领，都已经到了不可轻忽的地步了。
实际上，如果只以太原军与东都军为主体来计量的话，这几乎称得上是伤筋动骨，断指钳尾了。
更不要说，清漳水源头一战，背后黜龙军河南势力的抵达、粮道的彻底中断，以及随之而来再也无法遮掩的东都方向流言，每一个都会对联军大营那里造成巨大影响，以至于直接给此战最终结果带来某种莫名的味道。
不过，有一说一，十四日的傍晚时分，因为整个大战场的范围，几乎所有关键人物都还没有收到相关讯息，各处气氛似乎是没有任何改变的。
对于远在平原郡治安德的平原郡太守程知理而言，就更是如此了。
这天傍晚之前，他得到的真切战场消息只有一个，那就是一群屯田兵在历亭打败了跟着崔氏造反的清河郡卒，宰杀了史怀名……没错，大营那里对后方信息的传递是不怎么上心的，基本上全靠中下层的自然扩散。
回到安德这里，这天并没有下雨，但从下午开始确实有些阴沉。
程知理安静的在郡府内处理完事情……是真的在处理事情……几日前，魏玄定、陈斌、窦立德三人在西面建立起了大本营，统一了决策机构，近在咫尺的平原郡这里是没得跑的，很多军务后勤发来都是要立刻做的，也没有瞒着程知理；除此之外，还有本郡的庶务，别的不说，春耕的事情、刑诉的勾决这些日常事务也依旧从他手中过。
但是这一切，不耽误整个郡府上下在短短数日转而对程知理报以了一种微妙的态度。
“都谁来了？”
程大郎回到住处，还未下马便看到门前廊柱下散落了十几匹马，不由皱眉。
“回禀大郎，先是夫人那边来了几个亲眷故旧，这几日日常来的，然后庄内的自家兄弟们也来了，人多了些，所以杂乱。”候在此处的老都管早早迎上，牵了马缰，稍作解释。“侧门马厩其实没满，但腾进那个脾气大郎又不是不知道，他看见先前来客人的马干净，便阴阳怪气的把马扔在外面了，还不愿意上堂，只在院子里聒噪。”
程大郎心下恍然，却没有吭声，而是老老实实低头进了廊屋。
没办法，自己那清河崔氏出身妻子的“亲眷们”若是能跟自己庄户里的老兄弟一见如故的话，那陈斌跟窦立德都不用斗起来了。
至于说动静太大，引起瞩目，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了。
“大郎！”
“大哥！”
“阿叔！”
果然，一进门，许多人便从前院各处拥了上来，称呼五花八门，却多能听出来，都还是登州、齐郡一带的老兄弟，后来渡河搬迁，包括划到现在的无棣郡，也不过三年，后来有军功授田挪到旁处的，更不过一年，都不耽误程大郎在其中威信的。
“怎么都来了？”稍作寒暄之后，程大郎状若无事，只负手笑问。“家里的地都耕好了吗？平白来我这里打秋风？”
“大郎！”一个双目炯炯却明显有些瘸步的中年人瞅了瞅周遭，看着院门关上后便迎上来当场问话。“咱只说我们那边庄子里传言，说是帮上要拿你？是也不是？”
“胡扯什么？”程大郎当场吓得摆手。“哪来的谣言？我这刚刚从郡府回来，哪里要拿我？咱们进去说，上堂上坐了再说。”
“由不得大家乱想，之前大哥兵权……”
“小五且住嘴。”还是之前那中年人阻拦其他人后来问。“大郎，几句话而已，说清楚就行，上不上堂，坐不坐有什么意思？我再问你，下面还有人说你要反了，是也不是呢？”
“也没有这回事！”程大郎无奈跺脚道。“这也是胡扯！我在黜龙帮里有名有位，要是无故反了，如何能在这天下立足？”
周围挤上来的人多有释然。
“可要是有故呢？”那瘸腿中年人依旧板着脸来问。“刚刚小五也说了，帮里夺了你兵权，让你做个郡守，你是不是心里有怨气？”
“做个郡守算是坏事吗？！”程大郎双手一摊，满脸无奈。“老腾，小五不懂事你不懂事？这都什么人说什么话呀？我祖上三代在大齐做军头，到我爹才算是积攒了家世做了一任郡守，可惜福薄，做了没几年大齐就没了，我这才四年，还吃了好几次败仗，依然做了一郡太守，说破天去这都是张首席的恩义，何谈什么怨气？”
“所以，大郎你不准备反？也没被帮里要擒拿？”昔日程大郎的亲卫头子，瘸子腾进皱着眉继续来问，丝毫没有被对方唬住。
“没有！”程大郎无奈，就在院中指天来言。“三辉四御看着，我在这里确系无灾无乱。”
“那便是无灾无乱，你自己心里可有想法呢？”瘸子还是继续追问，还是没被对方给塞住嘴，非只如此，他甚至拐着脚又逼近了一步。
程大郎彻底无奈，他如何不晓得，有些话糊弄他人可以，糊弄这些跟着自己几十年的老兄弟纯属扯淡呢？
想到这里，他便也终于正色：“老腾，你既然这般问了，我也给你透个底，你回去也给庄子里的兄弟们说一遍……我程知理从来没有想过要反，也不会反……但有没有麻烦呢？自然也是有的，麻烦就是张首席现在被围着了。”
话到这里，程大郎喘了口气，看了看四周，方才继续来说：“你们这些人，不管是不是姓程，都是我老程的至亲叔伯兄弟子侄，我这半辈子的经历你们不知道吗？进黜龙帮这事，是张首席把我拉进去的，大头领也是他给的，兵败之后再分营头也是张首席给我的那个营头，后来军务上不上心，还是张首席改了我的军职到郡守的……一句话，我程大郎的荣辱是非都是系在张首席身上的，他在，我怎么都无所谓，也不怕什么事情，心里也安生；他不在，其他人不晓得我跟张首席之间的关系，不晓得我跟张首席之间的信任，反而引出来一些无端的疑虑来……所以麻烦是有的，就是陈斌、窦立德那些人掌权后开始疑我，这才惹出来许多谣言。但你们想想，只要我安稳下来，有事去做，有调就去，他们又能如何呢？”
那瘸子以下，几个主心骨，包括跟在程大郎身后的老都管，算是听到了程大郎的心里话，这个时候才都放松下来。
“大郎别怪我们。”腾瘸子这时候方才信了。“你有你的想法，我们也有我们的想法，只不过咱们到底是一根绳上拴着的老兄弟，当年一起立过誓的，又生死闯荡过，所以若你真要反了，不管我们愿不愿意，也不管你将来有没有好名声好结果，都要拼了命随你去的，大不了一起死无葬身之地就是！也就是为这个，今日才来逼问几句。”
程大郎老牌凝丹的实力，如今却只觉得头晕目眩起来，又连续喘了好几口气方才点头：“你们的义气我怎么能不知道？只是这个局势，前面还在生死存亡的，你们一挤过来弄得我也手足无措，还要给那几个疑我的人口实，平白添麻烦……都走吧！今日且不让你们打秋风，等局势缓过来，咱们再一起喝酒。”
腾瘸子点点头，也不吭声，而是直接拐着脚准备出门牵马回去了。
不过，其人临到刚刚打开的侧门前，却又在台阶上歪着身子回头：“大郎，那堂上那些人又怎么说？”
“能怎么说？”程知理再三苦笑。“跟你们一样瞎想，偏偏又没有你们的干脆，只是日日来，生怕我不照应着他们，直接被帮里处置了……其实真要处置他们，早就处置了，何至于今天？”
腾进笑了笑，不再计较，带头出门去了，其余人等也在朝程知理行礼后匆匆离去。
目送着这些老兄弟离开，程大郎立在院中沉默了好一阵子，以至于天色彻底黑下来，老都管吩咐人点起火把火盆时方才动身……却并没有往堂上来……反而是越过了尚有客人等待的正堂，转向后院，直接进了花厅，然后请了自家那刚刚娶了没多久的夫人过来。
程夫人自然姓崔，今年不过双十出头年华，比程大郎年轻的多，不过，跟程大郎一把年纪只死了一次正牌夫人不同，崔夫人却是个三婚的寡妇……但这也委实没人计较，因为之前五六年间，也就是崔夫人年纪最好的时候，全天下的男人未免死的太多了点，也太随机了点。
这其中，河北尤其夸张一点。
听到讯息，崔夫人很快赶来，然后只是一礼，便从容坐下，静待自己的丈夫开口。
程大郎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后隔着半个桌子缓缓来言：“夫人，时局危难，但所谓夫妻同心，咱们既是两口子，我也该跟你说一下我的打算跟想法！”
“大郎请言。”崔夫人面色如常，似乎早有预料。
“堂上那几位崔氏亲眷里，其中很有几位是经常带着说法来的，明里暗里就是希望我能在后面反了，捅前线一刀，说是不指望别的，只要前线大营往后退一步，那不论最后结果，就有个中郎将保底。”程大郎开口言道。“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这个的……非只如此，待会我还要将他们扣下来，送进郡府牢里。”
崔夫人依旧从容。
“不答应原因很简单，倒不是嫌弃中郎将低什么的，也不是不信谁，没到那一步……只是觉得，一个是人本身不能轻易造反，尤其是出头造反的，因为一旦反了，名声就坏了；另一个是，一旦要反，必然牵动那些老兄弟，但那些兄弟为我出生入死的，好不容易过了两年安生日子，我是宁死也不愿意再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的。”
崔夫人还是不说话。
“夫人懂我的意思吗？我可以反，但只有两条路，一个是前面联军大胜了，推了过来，到时候可能会因为想保住那些老兄弟还有那些跟着我往来遭罪的庄子，就势降了……但那其实还是降，不是反；还有一条路，便是实在是被陈斌、窦立德那些人逼急了，一个人跑过去前线，单枪匹马的背反，以此告诉天下人，是陈窦他们不仁不义，我是被逼无奈，反正不会牵累其他人。”
崔夫人点点头，终于开口：“夫君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所以夫君现在想要如何行事呢？”
“我想要去前线大营里去。”程大郎叹了口气。“在这里处于嫌疑之地，不只是陈斌窦立德一直疑我，也让我那边的老兄弟，还有你这边的亲眷故交总是觉得我有想法，或者总觉得能动摇我……而我现在谁都不想牵累……我只按照陈窦的要求到了前线，到了他们那些人眼皮子底下，再做决断便是。”
“到了前线又如何决断呢？”崔夫人催问了半句。
“到了前面，若是陈斌和窦立德管不住自己，压迫过甚，真要我命，我也不会坐以待毙，逃了反了便是；要是他们管的住自己，我便努力作战就好。”程大郎笑道。“当然，若是大局崩坏，那我就逃回来，看顾好这里。”
崔夫人点点头，一声不吭转身离开，须臾，再度转出，却端来一壶酒，两个杯子，然后重新放下，只在桌上斟好，便自取了一杯，从容开口：
“大郎！”
“夫人请讲。”程大郎见状，心下不安，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来对。
“局势危难，你夹在其中，又有许多顾虑，自然有许多想法，将来怎么样也都听天由命。而我作为你夫人，其实也有一个念头，希望大郎能记住。”崔夫人捧着杯认真交代。
“我尽力而为。”程大郎也主动捧杯。
崔夫人以手环过对方手臂，竟是个交杯的姿态，然后清晰来言：“只求大郎一件事，千难万难，刀光剑影的，务必要活下来，我委实不愿意再嫁一回了。”
说着，自是闭目一饮而尽。
程知理心下一荡，却也赶紧低头一饮而尽。
程知理饮酒的当口，庞大战线上的信息流终于再度发生扰动，数骑来自于东侧郑善叶部的信使飞马驰入了旋涡的中心，带来了第一个坏消息，也就是纪曾历亭之败。
有一说一，郑善叶的信使派的多了点，不只是白横秋与段威这两位，薛常雄、屈突达居然也有。
这下子，讯息想瞒都瞒不住……当然，也没有理由隐瞒，这是正经严肃军情……但郑善叶无疑还是越俎代庖了。
天已经快黑了，但大营中修为较高的人，还是能够看到，天空云彩加厚，俨然也有一场春雨要至。
“黜龙军又在袭扰哪家？”
罗术枯坐在自家大营的一处望台上，看着被遮蔽了月色的天空，神情飘忽，许久才被某处动静打断。
“应该是白横秋当面。”立在一旁的白显规脱口而对，却也立即察觉到了罗术的心不在焉。
毕竟，如今大营四面围的水泄不通，各家所据方位清楚无误，既晓得方位，自然知道是哪家。
“黜龙军士气倒没有跌落到不堪的境地。”一念至此，白显规主动开启了话题。“也不知道此战到底什么结果……”
“结果应该没什么可说的了。”罗术回过神来，明显有些烦躁不安。“不管眼下这些细微局势如何，大略上来讲，还是太原军以大宗师压强军突袭，黜龙帮的人一来没有攻击而胜的能力，二来仓促被围，粮食有限……我估计，也没有几日了。”
“这是必然，然后呢？”白显规认真追问。“张行跟徐世英这些人能出去吗？”
“真要个人逃，未必不能逃，但结果也好不了哪里去。”罗术蹙额回头，东南风吹来，使他发丝凌乱。“你别看白横秋现在维持大营好像挺艰难的，黜龙帮一垮，人心一倒，他便能立即把控局势，而依着他对黜龙帮的决然姿态，便是流言是真的，东都军回去了，可太原军必然还会督着我们去打黜龙军的大兵团……你说，若是这里黜龙帮精华尽丧，大兵团又被追上去打没了，便是张行、雄伯南那些人活下来，又能如何？”
白显规想了想，连连颔首，复又摇头：“黜龙帮也没犯错吧？当日若是逃了，野地里大阵都立不起来，怕是早就落到总管你刚刚说的境地了……”
“曹林没死，太原没动，直接冒险抢了黎阳仓去散粮，就是最大的错。”罗术冷笑。“张行这是自寻死路……我当日高看他了。”
但不知为何，嘲讽完后，罗术立即就自行黑了脸。
“公慎倒是挺佩服他那个本家的。”白显规似乎没有察觉对方的情绪变化，而是继续说了下去。“今日下午单骑过来后，便一直询问战局，四下打探消息。”
“他向着黜龙帮也正常。”罗术叹了口气。“我才接手了幽州几日？上下都不能统辖一致。莫说那些人，便是自家兄弟们眼界上来后，不也都觉得大势在别人那里？要我说，跟军中那些去巴结白横秋的人比，公慎这个时候还记得跟黜龙帮的交情，反而是个讲义气的。”
“我也是这个意思。”白显规也笑，然后忽然变了颜色。“那总管，咱们就这么干看着吗？难道指望公慎翻出一片局面？”
“不然呢，找死吗？大宗师就是对面！”罗术站起身来，直接跳下望台。“下雨了，早点回去吧！”
白显规也只能跟上。
然而，二人回到中军帐中，正准备汇集本军将领做个突袭查访时，张公慎忽然回来了，并从冯无佚营中带回了一个情报。
“兵败倒也罢了，那个七太保居然也这般干脆死了？”火把下，白显规不可置信。“这是黜龙帮大兵团那里处心积虑吧？”
“不好说，郑善叶听到前方兵败消息，带着败兵一口气退了好几十里，都是从败兵口里问的话，也就是兵败身亡的消息是对的。”张公慎认真讲述。“具体如何，估计明日才能清楚……主要是东都军那里，上下全都震动起来。”
“从东都军那里来说，当然会震动，这可是东都军这次出来的三大将之一，而且东都军本来就军心涣散一些。”白显规笑了笑。“但不耽误大局的。”
话到这里，白显规自己先不自信起来，回头来问：“总管，是如此吧？”
“谁知道呢？”罗术坐在阴影里，似笑非笑。“谁知道呢？反正咱们瞅着便是。”
话题就要自此打断，忽然间，白显规又好奇来问：“公慎，军情不给咱们也是寻常，可郑善叶居然直接把军情传给了冯无佚？”
“不一定是郑善叶传的。”张公慎想了想，给出了个有意思的答复。“应该是营中谁收了信立即去那里散播出来的，冯公为人和气，下面人又杂乱，大家都喜欢去他营中说话……”
白显规恍然，罗术也不由“啧”了一声。
当夜，联军大营因为东都军前线损兵折将而暗流涌动，尤其是河对岸的东都军大营，更是有着明显的串联与争论，以至于白横秋都不得不亲自过去安抚人心。当然，当黜龙帮的夜袭草草结束后，随着夜色浓厚，将士疲倦，大营还是被动的沉默了下来。到这个时候，春雨终于也下了起来，但却非常轻忽，如果不是有修为的人，几乎听不到雨滴打在帐篷、木棚上的声音。
“什么事？”
没有任何光源之下，东都军大营最西南部地区，屈突达忽然在帐中翻身，提前问出了这句话。
“将军！西线汲郡的老兄弟送来军情！”伴随着这个声音，一丝火光出现在了帐内，
紧接着，一封潦草写成的书信也送到了屈突达的手中。
而其人拿过信来，不等帐内照亮，便仗着真气渲染目力强行来看，只是几眼，便将潦草书信给看完了，却又端坐在榻上不动。
过了许久，这位东都军中理论上仅次于段威的大将方才开口：“东面的消息都传出去了吧？”
“是。”
“也把这西面的消息送出去。”
“是。”

第二百七十五章 山海行（22）
天蒙蒙亮的时候，清晨的细雨下，整个联军大营都活了过来，被包围的黜龙军大营当然也活了过来，但因为规模的缘故，无疑是被联军大营给盖过去的。
尤其是今日，二月十五的早上，联军大营似乎格外忙碌和喧嚣了一点。
而很快，早餐时间，河对岸的东都军大营便爆发了一场事故……数百人在放饭的时候趁机聚拢到了一处军营前的夯土台前，围住了正进行“帐前食”的营中军官，询问东都事宜。然而，军官们自己都心虚，又如何应对这种事情，几句硬着头皮说的话被顶破后，骚乱很快就有了扩散的趋势。
一直到大将屈突达赶来，勉力安抚，才将骚乱给平了下去。
骚乱稍定，屈突达也晓得这事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安定，却是忧心忡忡，立即去找段威。
双方在南侧大营粮库外见面，屈突达先将事情说了一遍，然后便正色来问：“段公，我现在还没收到正式军报，但军中已经传开，西线果真也败了？”
“是。”难得穿上盔甲的段威扶剑闷声以对。“我也是刚刚收到白公的传讯，具体是西线大败，九千人折了五六千，也不知道是死是伤；临汾丁都尉没了，白立本生死不知；澶渊过去到黎阳仓，汲郡西半截数城全落……就是你之前把控的那些地界。”
虽只是在粮库外，但二人作为军中前两号人物，身侧自然有不少随从，而这些人虽因为骚动早听了不少言语，但还是此时还是不禁震动。
“这些都无所谓。”屈突达听到这里，愈发皱眉。“关键是黜龙帮轻易吃下这六千人，然后斩将夺城，不知河南主力来了多少，可有说法？”
“不知道……”
“十几万人，日用粟米五千石，后勤一断，不说咱们这里，只论全军，军粮还能支撑许久？”
“应该够吧，我刚看来，咱们营中应该还能支撑几日。”
“还有，营中忽然上下都说，司马正三日前便已经到了轘辕关，如今或许已经占据了东都，是也不是？”
话到这里，周围早已经鸦雀无声。
而段威也在这个问题后沉默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认真来对：“屈突将军，何至于逼迫至此？”
“段公何出此言？”屈突达嗤笑一声，显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气急败坏。“你是东都大军的领袖，上下数万人都要指望你！况且，东都那里真要是出事，咱们便没了根本，必然要严肃对待的。”
段威再度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缓缓摇头：“那屈突将军的意思呢？”
“在下闻得讯息，见到营中隐隐有沸腾之势，这才过来求教的。”屈突达愈发无奈，只在雨中拱手俯身行礼。“段公自是领袖，如何问我？”
“我是问你的主意。”段威盯着对方发髻面色不变。“不是让你决断，如何不能说？”
屈突达心下一惊，随即其人低头片刻，咬牙认真回复：“属下的意思很简单，要不，就让李定接了此处营地，或者其他几家各自拿出来几千人守住河这边便是……咱们回去吧！顺便替白公夺回黎阳仓！不然……”
“不然？”
“不然怕是大军就要自解……而现在的局势，大军一旦自解，敢问段公，咱们到底是个什么结果？”屈突达缓缓抬起头来，拱手昂头。“是要去西都吗？”
“回西都不好吗？”出乎意料，段威反而语气和顺了起来，甚至有些笑意。“大家才从西都搬出来多久？谁不是西都长大的？还是西都好！”
“西都好，东都就不要了嘛？”屈突达反问。“东都立都已经快二十年了，位处天下之中，难道要弃了吗？而且，我们可以弃东都，下面的军士能弃吗？而若我们没有了军士，便到了西都，岂不也是要在窦、孙等人之下，做个空头食客，帐前大号的准备将？我们托付性命给段公，段公要将我们置于这种境地吗？”
周围人早已经一声不吭，而段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讪讪：“屈突将军，不能只为个人计较，要有公心……”
“那便请段公秉持公心，不要管我们这些军官的私心，只为全军考量。”屈突达昂然来对。
段威连连点头：“如此，我现在就去见白公！反正这事是躲不掉的！你巡视一下营地，也速速过来！”
竟还是没有松口许诺立场。
屈突达点头应许，目送对方而去，并没有再紧咬不放，但周围将佐参军则多有惊惶之态，却是屈突达一力安慰，只让大家信任英国公。
就这样，大约一个多时辰，微微细雨稍作收敛，对岸迟迟未来的聚将鼓方才一路敲了过来，屈突达便也在严肃交代了军纪后带着军中几位头面副将、都尉、参军转向河对岸去了。
来到了庞大的太原-武安军大营，转入中军，进入大帐，大军十余万之众的各路领袖、将佐，早已经汇集，外加数不清的文书、参军往来铺陈，更是显得紧张……很显然，大家也都知道了消息。
屈突达在一名参军的带领下寻到自己位置，坐下后环顾四面，只见各处桌案皆有茶水，少部分人那里还摆着油炸果子之类的果腹之物，一时间，用餐饮茶的不提，其余人也多在窃窃私语，却显得有些喧哗。而有意思的是，诸如薛常雄、李定、冯无佚、王怀通、罗术这些实际军中要害首领，却多沉默不语，只是坐在那里若有所思。
屈突达自己也没吭声。
须臾片刻，白横秋在段威的陪同下转入偌大棚帐中，所有人齐齐起身，便是薛常雄也缓缓站了起来然后才落座。
而既落座，四下安静，白横秋并未直接开口，只看向了跟进来的刘扬基，刘扬基见状立即起身来帐中空地立定，环顾四面后而告：“诸位，昨晚与夜间相继接到军情急报，今早又有军情补充到，不好说情状完全清楚，先与大家做交代！”
说着，竟是将西线、东线战败情势做了说明。
非只如此，在座众人很快意识到，对方的介绍比之前的流言要清晰真实了许多……因为战场之上一些细节，以及一些具体的结果是他们之前不清楚的，更重要的是，根据描述，这败的比流言中的以及自己想的还要惨。
几句话说完，四下先是安静片刻，俨然目瞪口呆，继而轰然一片，众人便议论纷纷不止。
“好了！”
白横秋忽然出声，声音不大，却似乎从营寨内四面八方传到，在座之人都觉得是专门说给自己听一般，自是立即安静下来。“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白公，敢问历亭那里，果真没有黜龙帮大兵团的援助吗？”赵郡都尉齐泽立即起身避席，拱手来问。
“不确定是不是有个别高手去助阵，但总体上还是当地守军自行其是，为首者是个刚刚升了头领的屯田兵屯长和一个当过清河郡副都尉的副屯长……前一战坏了史怀名的也是他们。”回复齐泽的是刘扬基。“败兵说的很一致，城内就是那六屯屯田兵，也未见真正大规模援军。”
此时无人敢喧哗，但闻得此言，在座不少人都眉头紧锁。
不过，可以想见，帐中人想法必然是不同的，有的人是单纯对事情感到震惊，一群屯田兵，什么屯长副屯长，前后击溃了两拨正经的部队，听了就吓人；
有的人是忧虑战局影响，因为史怀名倒也罢了，可纪曾到底是正经路数的东都主力大将，被对方斩将破军，即便是从浩大的联军全军角度来看，也最少是相当于被人直接砍下了一根拇指，血流不止，不好再抓握的那种感觉；
还有一些人想的就深了，他们敏锐的意识到，这种现象看起来是意外和特例，其实却是战局趋势和黜龙帮底力的联合作用……因为这种事情在之前这个世界漫长的历史中是有迹可循的，艰难的战争中，忽然就崛起了什么英雄，这不是胡扯和吹嘘，而是说战争锻炼了人，也给了人机会。
但这种人出现在对面，委实不是什么好征兆……甚至，这是需要极度警惕的。
别人不晓得，白横秋本人起码正是这般想的，他不在乎什么黄屯长、韩二郎，他在乎的是这两个人的出现，而且极度在乎！
“那敢问刘将军，白将军生死……如何？”窦琦不是昨夜和今日轮值，忍不住起身来问。
“不知道，但也无所谓。”此时回复的又不是刘扬基了，乃是白横秋本人昂然出言。“白立本本非能用兵之人，不过是因为同族后辈的关系，不得不加以照拂，军中都晓得他无能，暗中呼为‘宗室将军’，我也只以为粮道在身后还算安全，所以安置他过去……想堂堂大将，行事必当考虑周全，结果他居然扔下步卒，轻兵冒进，被人伏击，逼的丁都尉不得不为了救他主动迎上，捐躯赴难……这种人，死了也就死了，降了也就降了，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唯独丁都尉，忠勇至此，却被无辜牵累，某必当铭记在怀，并恩赏其子弟家眷。”
此言既罢，窦琦便立即严肃表态：“英国公公私分明，赏罚坦荡，实在是让人佩服。”
周围人顿了一顿，旋即附和起来，但不少人也是真心佩服白横秋的坚决果断，乃是迅速便将责任推给自家人，以安抚和稳定必然大受震动的本部军心。
但是，这些不是问题的关键，因为从昨晚上到现在，很多军情已经私下流出，军心已经震荡，而大家聚在一起本质上还是想知道，眼下的局势该如何应对？
“都不说，我说吧！”停了一阵子，声音渐渐平息，薛常雄率先在座中开口。“白公、段公，现在的局势是，清河方向连续失利，黜龙帮大兵团甚至都没有摸到便已经连番损兵折将，那还要不要继续往东线打？而汲郡那里更是严重，事已至此，损兵折将其实不必多说了，但粮道怎么办？军中粮草还有多少？还有，西线既败，说明黜龙帮河南主力过来了，那边有十二个营，此番攻洛口仓又招了不少人，到底来了多少？要不要分兵去对付？谁去对付？多少人去对付李枢才能从速运回粮食？更重要的，黜龙帮河南兵既至，现在到处都在传，司马正已经飞速到了东都，消息也没法再控制，再加上两侧兵败的事情，东都军如何维系士气军心？而若东都军不能维持，全军又该如何维持？请两位给说清楚。”
座中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但紧张中又有些释然，因为薛常雄愿意把这些问题抛出来，自然是好的，不然大家心里都会堵着。
白横秋似乎也早料到有此一问，便直接点头：“诸位，薛公这些话问的很对路，也是我今日召集诸位的缘由所在，就是要请大家畅所欲言，教我该如何应对。”
四下嗡嗡一片，众人交头接耳，一时间莫衷一是。但白横秋似乎也不急，只是端坐在主位上四下来看。
而很快，讨论也渐渐从嘈杂混乱转向了有序讨论，一些事情的脉络也渐渐有了一些定论。
“东线就不必计较了，本来也是为了隔绝黜龙帮大兵团与此地的，何必再去送兵马？只让郑将军收拢败兵，安守鄃县便是。”
“此言甚是。”
“西线是必然要救的，十余万人，每日单是下肚的粮食就要有五六千石，我知道诸位想什么……是，之前放粮的时候，许多粮食进了周边郡县官民手里，但是大军盘踞，要的是稳定的后勤线，靠收集地方粮草，可以节省，却不能替代……宁可吃有稳定供给的碎渣陈粮，也不能指望着无法分配妥当的山珍海味，否则必然会出大乱子。”
“身前张贼是不是粮草不够了？还能撑几日？”
“这种事情也是可以赌的吗？我们但凡能供给得上，一定要维持供给……依着我说，一面要恢复西线的后勤线，一面还要从武安、信都输粮，最好同时在地方征粮……”
“要从河间与武安输粮吗？”
“不是说了嘛，张三贼也撑不了几日，关键是一定要续上粮草，稳定军心，否则，反而给对方留下可乘之机……输粮输不了多少的。”
“白公许我清河、平原，乃至渤海自取。”就在这时，沉默了许久的李定忽然开口，强势打断了争论。“而我自红山会后，便倾武安兵马跟随，任劳任怨，结果如今非只要出兵，反而要倾郡中粮草，甚至还要放任大军劫掠治下吗？”
周围人不敢吭声，许多中下层震惊于这种“秘辛”，还有几人本能蹙眉，倒是孙顺德与刘扬基对视一眼，然后前者捻须来笑：“李府君，岂不闻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眼前大局出了问题，不能尽力，到时候这几郡与你何干？便是武安、襄国都难说的。”
“既如此，我愿意领兵去汲郡，恢复后勤。”李定点点头，看向了白横秋。“也愿意自武安供给粮草，但请白公不要劫掠地方。”
白横秋笑了笑，点点头：“李府君敢于自荐，勇气可嘉。”
“可李府君对付得了李枢吗？”就在这时，刘扬基瞅了眼白横秋后忽然插嘴反驳。“不是说李府君治军如何，也不是说武安军弱，而是说，李枢从河南过来，十二个营之余，会不会带上淮西军？淮西军应该是被司马正冲破了，逃到河南去了，就算是军势不整，也是一大助力。更不要说，此去汲郡，可能还要对上传闻中的司马正……若是司马正也来了，李府君能对付吗？”
“能。”李定面无表情，脱口而对。
刘扬基讪讪捻须而笑，不再言语。
“所以，司马正是真的已经到东都吗？”薛常雄蹙眉来问。“自徐州来，这么快？这么果断？！”
“不确定，但是河南的黜龙军大举来援，总是河南那里出了变故……”屈突达幽幽开口。“而且，现在麻烦的地方其实不在于司马正到底在哪里，而是李枢大破白将军，汲郡失守，那对于东都军来说，便有失了归路的感觉。”
“流言其实已经止不住了。”一名东都军出身的都尉赶紧跟上，他等了许久才找到插嘴的机会。“西面的消息滚滚而来，军中一个早晨便谣言四起，这种时候，我们说什么都没用，下面的人已经坚信东都被司马正夺下，而黜龙帮又截断退路了……屈突将军、段公、白公，若是今日不能有所决断，怕是要大军要自溃的！”
“这件事乃重中之重！”薛常雄想了想，言语干脆。“此事不解决，联军必然分崩离析！”
众人忍不住看向了东都军的统帅段威和此间主帅白横秋。
素来恣意的段威居然低头不语。
至于白横秋，此时却已经扫视了整个大帐，心中对所有人都有了分析与判断，当然，他对局势也有了完全的认识并早有决断。
局势很清晰，战事的确是接连不利，造成了严重影响，但问题在于，黜龙帮两头之所以这么卖力，本质上还是想解中心之围，让张行和黜龙帮这群可以建立起一个真气大阵的绝对核心精华获得脱身之缝隙。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围下去。
而围下去就要从多个方面来继续维持住这里的联军大部队……首先自然是后勤保障上的修补，这点在座的将军们都有经验，都晓得这个厉害，所以，重建后勤线与开辟临时后勤补给线是势在必行；与此同时，军心士气与军队组织结构也需要维持，这里面的关键是东都军，东都军的士气最差，而偏偏东都军同时还是整个联军的两大支柱之一，如果东都军离散，那毁掉的不只是自家一家，而是整个联军。
从这个角度来说，有些选择和应对，就显得顺理成章，或者说是无可奈何了。
那么如果这位英国公早已经有了决断，为何还要在这里听这些人胡扯呢？答案很简单，一则堵人嘴、压人心，二则他要找到联军中的“敌人”，或者说是“内鬼”、“漏洞”。
这个“敌人”、“内鬼”，当然不是说谁就是黜龙帮的内应，这种局势下，对帐中这种身份的人说这个未免可笑，但反过来说，除了太原军体系外，也没有谁算是他白横秋的生死同盟吧？
局势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必须要弄清楚谁是最有可能按捺不住的那个，然后施展手段，使这个隐患消失。
那么，回到人身上。
第一个要注意的人当然是东都军领袖段威，这位大魏兵部尚书不是个蠢货，也不是个没有自己想法的人，但是此人之前的恣意是局势占优情况下不甘他英国公一家独大而已，现在这种情况，尤其是东都军有崩散危机的时候，其人反而是自己的核心盟友。
段威可以信任，而且可以托付重任。
第二个人是薛常雄。
白横秋的目光在此人身上停留了只是片刻，便拐了过去……如果说段威的恣意是发现自己已经入伙想确保地位的话，那薛常雄的冷淡和直率就是还没有入伙，犹豫于入伙本身这件事情所致。
除此之外，薛常雄的性格、能力摆在那里，此人并不擅长政治与谋划。
第三个人是李定。
想到此人，白横秋心中不禁有些不安起来……李定的表现，表面上看起来咄咄逼人，动辄把劫掠、地盘拿到台面上说，但实际上老实安静的可怕，就好像是一个表面上闹小脾气而且言语幼稚，实际上却拎得清且稳重从容可托付重任的后辈一般……说真的，刚刚李定自荐去汲郡，他英国公几乎要心动了。
然而，谁让李定跟张行是人尽皆知的知交故友呢？
另一个知交是谁？不就是自家女儿吗？那张三连自家女儿都能拐走，李定肯定是内心动摇的……不然自己何至于专门从红山出河北，上来就挟制此人及其部属呢？
再不来，甚至只是换个方位进军，说不得此人就要跟黜龙帮合流了！
一个字，这个人不是不能用，但那是此战之后，此战之后，此人可堪大用！但现在，张三一日不溃，此人便一日不可用，而且要继续严加看管。
第四个人，白横秋看向了罗术，不由心中冷笑。
这个人跟李定反过来，李定是此战之后可堪大用，此人则是此战后便要分道扬镳，迟早要做兼并铲除，只是铲除的方式不同，时间也有早晚而已。
不过这么一想，战斗结束前此人果真不会动摇吗？
正想着呢，大概是因为自己与段威的沉默引起了不耐，旁边冯无佚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口了：“我的意思是，黜龙帮还是很得人心的，何妨就此立约不战，赶紧去收拾东都与关西呢？”
“哼！”
白横秋面色不变，一言不发，心中却忍不住冷笑起来——冯无佚这厮，不愧是自己选定的“陷阱”，此人回到河北，完全就是从河北地方视角来看人与事了，实际上已经完全接受了黜龙帮。
只不过，这厮只一个御前文官，做不出什么事情来，倒也不必太在意就是。
但是，王臣廓又如何呢？
一念至此，英国公瞥了眼那个野心勃勃、跃跃欲试之盗匪，心中一时有些不安起来。
这种人，是个小号的罗术，而且两人看起来很像，都是英明从容，立场坚定，但若不能栓好，反而经常犯蠢，无端惹出事来。
“还是该劝降。“就在这时，王怀通开口参与了进来。“立约不战是不可取的，但如果黜龙帮愿意俯首，便可有个商量了。”
王怀通不会惹事，他是个世族领袖、文修楷模，有些事情是不会做的。
那到底谁是自己的“敌人”呢？
正想着呢，白横秋目光扫过了屈突达，忽然想起了对方一件旧事来，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第二百七十六章 山海行（23）
帐外的细雨再度飘了起来，帐内的讨论也其实进入到了真章，这个时候，白横秋看向了屈突达。
照理说，此人不该给堂堂英国公一种差点忽略掉此人感觉的，因为屈突达的身份和立场在这里，作为东都军中实际上的第一大军头、第二号人物，他不管是出于个人利益诉求还是被下属裹挟，很自然的就会有离散、撤军、逃亡的心思。
何况此人这些年胆气日薄，以至于有了“长腿将军”的绰号。
但是，可能是福至心灵，白横秋在瞥向此人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此人的过往，额外记起了一件埋藏在大魏朝烟云盛世背后的旧事。
且说，屈突达这个人，资历是有的，出身也很正，发迹也很早，而他跟郑善叶一起落后于薛常雄、段威这些人一层，都是有原因的。其中，郑善叶是出身太好，而他母亲活着的时候管的特别严厉，以至于母亲去世后很快便放纵不法起来，被治罪降等，从此掉落了梯队；而屈突达的掉落滑坡，源自于他在先帝晚年时的一次事件。
彼时，屈突达年纪轻轻被委以重任，负责监察军务，在调查朝廷的备用战马时公正不阿，检查出隐藏的马匹两万多，这当然是一件好事，然而问题在于，晚年的那位大魏朝先帝已经严苛到一定份上了，其人闻讯震怒后，居然要在一日内杀掉太仆在内的所有马政体系内大小官吏一千五百人！
杀完再说！
屈突达能怎么办？
只能跪求先帝依照律法来处置，不要乱杀人。但先帝不许，只能再求跟这些人一起死，根本没别的路。
最后，先帝虽然醒悟，意识到这么干是让屈突达这种办事的人没了着落，从而放过了部分人，但屈突达经此一事，也只能变得保守、严肃起来，再也没了以往的锐气，一直到杨慎造反，才稍微放出点光彩，重新回到众人视野，到了曹林手中方才渐渐得用，出任一方，渐渐掌握兵马。
白横秋想到这件事，并不是说就断定了屈突达因为此事而就一定有了什么态度，譬如说对曹林的任用感激涕零，必然想要报恩；或者说晓得了屈突有了特定的人生信条，万事以保全属下性命为主……这些都有可能有，但也可能没有……问题的关键在于，白横秋现在意识到，经历了此事的屈突达不大可能是一个急躁的人，不大可能是一个浮于表面的人。
而既如此，那段威转告的“去了西都也要在窦孙等人之下”又算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装成这个庸俗的样子？
这个人行为举止有异……所以，不能用。
没错，白横秋找的这个“敌人”，并不是所谓立场上的“敌人”，不是找那个距离自己最远的人，否则冯无佚也可以杀了，罗术也可以宰了，他找的是在关键时刻可能失控背离自己的那个人，他要找那个可能使他勉力维持的联军崩溃的那个变数！
张行现在是瓮中之鳖，但既然当日的猛扑没有奏效，又怎么可能指望后来的围困会顺顺利利？
这些人的立场动摇，可能出现的军事危机，甚至此行河北失利而走，他都有心理准备，只不过，他确实也要承认，从这次突袭的一开始，他的心理准备就似乎一直显得浅了些。
无论是张行，还是身前的河北群雄，都给了他一点河北震撼，司马正更是直接动摇了整体战略，给此战伏下最大阴影……但要说超出意料，还是黜龙帮主体这个他之前以为的“乌合之众”爆发出的力量让他最为吃惊。
张行本来就是个人物，否则他英国公何至于扔下关西先来打此人一拳？所以，这厮带着一群帮内精英顶住攻势，虽然无奈，却也不算是让人吃惊；曹林是自己之前最大的敌人，是大宗师，是大魏支柱，他做局搞来人中之龙司马正，直接动摇了整体战略局势，那是他的本事，谁难道会说不应该吗？
还有眼前这群军阀、世族领袖、盗匪军头，他们或三心二意，或隐忍不发，更是某种必然，真要是个个老实，个个被自己“取曹林”给震慑到五体投地，那才叫奇怪。
与之相比，什么区区屯长就打败了东都主力，杀了两个大将，李枢率河南大部队来援的讯息，才他由衷感到一丝后怕与羞耻——他太小瞧李枢了，也太小瞧张行的能得人了。
但也只是一丝而已。
细雨不停，堂堂大宗师也意外的思绪翻转不停，而这个时候，大概是因为主帅的沉默，下面的讨论也进入到了某种岔道。
“黜龙帮必然没有几日粮草了，便是硬耗也能耗赢他们，如何能此时去议和？！”孙顺德胡须花白，随着他的言语抖动不停，双目也是圆睁，似乎要择人而噬。“若是这般，战死的数千儿郎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要找谁报仇？！”
“不是议和，是劝降。”王怀通堂堂文宗，如何会被对方一个老流氓吓到，只是从容解释。
“劝降，怎么个劝法？”孙顺德冷笑不止。“能说得他张三倒戈卸甲，以礼来降？说句不好听的，便是他真答应了，且真这般来了，我们也要杀了他，不然谁知道他是不是攥着伏龙印藏着一柄龙骨锥，准备跟白公拼个你死我活呢？”
“孙将军不是说了吗？他们已经粮尽，若能给一个活路，为何反而要拼命？”王怀通状若不解。
“贼心难测啊！”孙顺德不由扭过头去，俨然意识到跟王怀通这种人耍嘴上流氓未免可笑。“贼心难测！说不得张三贼便是这般狠厉怪诞呢……人家不是说了嘛，要黜龙！什么龙？擅天下之利者为龙！照这个说法，白公就是人中之龙！我们也是一匹匹龙驹！一些奇奇怪怪的人，觉得黜了几条龙便能飞升当神仙，也是有的嘛！”
王怀通也笑了笑，显然不愿意跟对方计较这类胡话，只是认真来言：“诸位，张行那里粮食的事情，你们到底有没有定论？就是这几日吗？”
“应该是。”李定插嘴道。“快一些少一些，最多三五日的余地……”
“杀马呢？”王怀通继续来问。
“没有计算，真要这么算，煮六合靴，军士互食，就没完了……只要他们杀马，就没了突围作战的能力，士气就会瓦解；只要他们开始乏粮，就会体力不支……白公便可以出手了。”李定继续做解释道。“说句不好听的，但凡炊烟变了，我们便能察觉到异常，可以试探进攻了……所以，只以眼下局势来说，还是个比定力的问题。”
“杀马还是要计较一下的。”窦琦认真分析。“黜龙贼虽被围困，士气却是足的……我个人估计，杀马后前三五日也还是妥当的。”
王怀通反而不解：“黜龙帮七个营，那日逃回去最少千匹马，足够吃下去，如何都说粮尽则士气必然涣散？”
“因为草料和柴火也影响士气的。”王臣廓适时插嘴解释。“王公，正经粮食跟马肉不是一回事，而一般来说，储备充足的时候，草料，包括柴，乃至于酱醋油，都应该是比照着粮食按照日子配好来送的……换句话说，等到了吃马肉的份上，没得可不只是粮食，而现在又开始下雨了。”
王怀通恍然。
而薛常雄这时候根本不吭声，只是冷眼旁观……这些人说的再好，他也不会赞同主动进攻的，至于李定既想去打李枢，又要参与围攻张行，那是这厮自己的事情，与他薛大将军无关。
“所以，尔等并不晓得张行那里还有多少粮食了？”醒悟过来以后，王怀通似乎还是要坚持立场。“那要是万一，要是万一，黜龙帮多存了十日、二十日的粮，杀马又能续个十来日，怎么办呢？要不要去劝降一二……既是劝降，也是试探查看……若是粮尽，倒也罢了，若是粮食还够，不如早点议和！”
“说的好。”冯无佚听到议和便立即来了精神。
而帐中许多人，只想发笑。
白横秋也看向了王怀通……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王怀通跟冯无佚看起来是立场最相近的人，但实际上两人相差甚远，他们都是文人，都有些良心，都想用政治而非武力手段解决问题，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冯无佚是站在河北本地立场来看的，而王怀通是站在晋地立场来看的……所以，冯无佚是有可能倒向张行的，但王怀通却毫无疑问是自己人。
局势变化了，没必要跟自己这方的王怀通计较这些事情，这位文宗想“劝降”就“劝降”，最起码显出来人家尽力了，显得道德高尚，对不？
难道张行还能真降了不成？
一念至此，白横秋终于开口了：“王公想要劝降、试探，自无不可，但不能亲自去，张三自有伏龙印，王公这个修为过去，只怕恰好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觉得张三不会干这种事，但我却不能放王公这么做，否则天下人只会以为我轻贱王公。”
“我学生房玄乔是个机智的人，我也信他，可以让他过去。”王怀通沉默片刻，选择了服从。
坐在王怀通侧后方的房玄乔微微俯身，如果不是白横秋修为高深的话，恐怕根本看不到此人。
“冯公也可以遣人跟随。”白横秋点点头，继续看向了冯无佚。“两位都是仁者仁心，我虽不赞同，也不以为事情就能这般善了，但局势如此，若不能给两位一个机会，岂不显得我不能看顾河北士民？”
“那就多谢白公了。”冯无佚精神微振。
薛常雄、李定、窦琦等人也没有插嘴，不仅仅是因为不想无谓质疑白横秋，而是他们心里明白，冯无佚这里，本就是预定的此战解决方案之一，没必要干涉。
而既然出言，白横秋却只能继续说了下去：“刚才大家说的都很好，东线便依照诸位所议，让郑善叶收兵防守鄃城，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大多没有言语，但这个时候，其中一人还是忍不住开口，却正是屈突达：
“白公，属下冒昧，郑将军带着一群败兵，士气本就低落，然后马上也要知道东都方向流言……若是这个时候黜龙军大兵团来攻，我们自可去接应，可若是黜龙帮分一支锐兵来攻，而郑将军那里出了万一的情况，支撑不住怎么办？”
白横秋看了一眼屈突达，面色不变：“屈突将军有什么建议吗？”
“白公，东都军士气低落，何妨以太原军、武安军、河间军，乃至于幽州军代之呢？”屈突达诚恳以对。“也是怕误了白公大事。”
“白公有令，我们自然乐意效劳。”罗术赶紧表态。
“那屈突将军以为，东都军应该摆在何处呢？”白横秋没有理会罗术，但目光居然落在了皱起眉头的段威身上。
“东都军可以去替将军扫荡汲郡，夺回粮道。”屈突达这个时候当然不会生怯，他要的就是这个时候的坚定表达。
“你的意思是，今日之后，东都军被司马正的消息给混淆，士气低落，军心不稳，唯独归心似箭，往汲郡归途打，反而有归军之态？”白横秋微笑来问。
“正是此意。”屈突达恳切作答。
“段公、薛公、王公、罗总管、李府君、冯府君、屈突将军、孙将军、刘将军、窦将军……还有王臣廓将军，这些人留下，其余人都且出去。”白横秋沉默片刻，给出了言语。
众人晓得这是英国公要从最高层统一思想，或者直接决断了，却是赶紧纷纷起身离开。
这其中，就包括了房玄乔。
而其人拢着手，夹在一群参军文书中离开大帐，来到外面飘着细雨的泥地里，一抬头，便看到中军大帐侧前方、将台下的棚子里，苏靖方正夹在一队甲士中间张望，刚要笑笑走过去，却不料身后忽然有人拽住自己，一回头，则是一位不认识的中年军官。
“幽州安乐都尉张公慎，见过房参军。”那人立即拱手。
房玄乔怔了怔，微笑颔首。
外面挤成一团，中军大帐却空空荡荡，只有区区十二人列座。
“诸位，道理很清楚，当着下面人不好说，现在我直接了当来说，此地，非东都军、太原军联手，不足以维持联军。”白横秋扫视其余人等，言辞干脆。“不是我信不过诸位，而是大军本就仓促联合，不能将军国生死大事托付给区区十日之谊！黜龙帮说我是擅天下之利者，那有些事情，我就擅断了……段公，请你都督武安军去汲郡，重建粮道。”
所有人齐齐变色。
“段公，你愿意去吗？”白横秋没有片刻空档留下，直接连续追问。
“愿意。”段威迟疑片刻，还是答应，然后主动看向李定。“李四郎，你愿意遣兵马从我吗？”
李定怔了怔，张口无言。
而白横秋却扬声来言：“不管是谁，请先答应，否则，今日便可军法从事……曹林可死，则无人不可死！”
近乎凝固的大帐内，李定想了想，干脆与白横秋对视起来……后者毫不犹豫迎上，没有丝毫动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位年轻的军阀点头以对：“别人倒也罢了，段公是我恩主，我自然愿意。”
“屈突将军，郑善叶这个人，有名无实，轻视下属，不过是另一个宗室将军，让他在东线防御，我确实担心……说句不好听的，真要是再被那个什么屯长、副屯长给宰了，我不怕东线崩溃，只怕那两位屯长要立地成了宗师……你去吧，替他回来！”白横秋得到答复后立即看向了屈突达。
屈突达没有半点迟疑，干脆起身，俯首行礼：“是！”
“东都军大营，明日起我自当之！”英国公点点头，继续来言。“李四郎留在这里，辛苦做窦将军的副手，把控此间大营。”
“是。”李定再度答应，答应的格外干脆。
“其余人等，依旧……”白横秋继续来言。“谁可还有异议？”
“不是说了吗？今日便可军法从事，曹林以下无人不可死……谁敢有异议？”薛常雄笑道。
“那说句良心话，我也不敢对河间军下令？薛公还请自重。”白横秋肃然以对。
薛常雄当即凛然。
“诸位，今日事我并未开玩笑，谁若是真的反对这番安排，我便要立即处置，绝不犹豫。”白横秋见状再度扫视众人，音调严肃。“但我也知道，强压以威风，诸位表面有多顺从，心中便必然有多怨恨！否则，当日除曹林之威，诸位便该俯首的，何至于闹出今日之事？不过诸位，你们可记得当日太师司马洪立八柱国十二卫将军四录事参军制度，而使关陇一体之旧事呢？”
其余十一人各自惊异，他们如何不懂这是某人最大政治许诺呢？
“今日帐中十二人，段、薛、罗、李，可为四柱国；王冯可为两参军；其余人等可为一卫将军！”白横秋言辞缓慢，却吐字清晰无误。
帐中不知道第几次陷入到诡异沉默中去了。
这一次，打破沉默的还是薛常雄：“英国公，大魏还在呢！”
“我知道。”白横秋睥睨以对。“然，曹林已为我灭，司马正起兵来东都，则江都必乱、曹彻必死，届时大魏必亡！换言之，大魏实亡于我手，这件事情，难道可以指望着敷衍千秋万代吗？！”
薛常雄再度闭口，冯、王、罗、李、段几人也多神色有异。
“而大魏既为我所亡，当此时，岂能止步？”白横秋继续来言。“敢问诸位，接下来，这天下事我不来做，谁来做？这天下之利我不来擅，谁来擅？便是张行，妖言惑众，蛊惑人心……我不是说天下事他不能做，但是以他的做法，这天下英雄豪杰岂不是要被他一刀削平？将来的天下岂不是好像全被伏龙印给压制住一般！但凡是个英雄，岂能容忍？而这般不能容忍之恶，尔等或力不能敌，或谋不能应，或气不能定，或志不能坚……”
话到这里，白横秋忽然失声大笑，笑声中真气鼓荡，不止是震动军帐，便是外围整个中军大营都被裹住，而笑完之后，其人站起身来，以手指向在座诸人：“诸君，诸君！此番我若不来河北，尔等皆为张行脚下泥淖！如何还疑我不能分割天下之利与诸位呢？今日事，就这般定了！兵甲共尔持，利禄共尔取，天下亦可共享之！”
帐外的棚子下面，无数军中将佐参军，虽不晓得“共”了什么，也早已经听得呆了，房玄乔、张公慎、苏靖方三人猬在一起，说些闲话相互试探，听到这里，同样不禁失神片刻。
“估计要散了。”房玄乔第一个回过神来，拢着袖子笑道。“那就这般说了吧，你二位各自随主将回营准备一二，寻个交代，然后只往我那里去，我跟着恩师回去做了文书，咱们便一起去圩子里打探虚实。”
到了中午，张公慎从冯无佚营中过去，苏靖方在部队起拔前从武安军中离开，一起见到了房玄乔。
房玄乔果然义气，真就带着两人作为随从，外加一队护送甲士，举着白旗，越过已经有些泥泞的工事，来到了黜龙帮的大营前。
张行正在跟马围下棋，闻讯来问：“这是什么意思？此时劝降？”
“劝降是有的，但应该是要打听营中粮草……”马围可能许久没喝酒的缘故，腮脸有些枯色，但脑子却还是很快。“必是外面有自家兄弟做下事来，牵动他们了。”
张行点头认可，复又笑问：“那我是一个人见，还是当众见？”
“当首席一个人轮番单个来见。”马围依旧言辞干脆。“莫忘了，咱们在对面营中有不少朋友，既是怀通公的学生过来，反而好做安插。”
张行再度颔首，便依言而为，乃是将来人迎入营中，每人都分开安置，此时便晓得苏靖方在其中，便率先立即召见。
“师叔。”苏靖方见到张行，单膝下拜，言简意赅。“黜龙帮东西两线齐胜，已经牵动此间兵马了，若要计较，就在这几日，唯独白横秋恩威并重，局势似乎稳住罢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山海行（24）
“白横秋这般安排的话，你师父现在是什么反应？”听完多头多绪的具体相关军情，坐在条凳上的张行想了一想，收起炭笔，将纸张交给身侧的贾润士，待情报被带走，身边无他人后，又从一个奇怪的角度问了起来。
“师父他……现在挺生气，回去后黑着脸一句话不说。”凳子另一头的苏靖方笑了一下，复又补充道。“师父上次这般生气还是去南宫湖交还赵郡那一回……是真生气。”
“那你们武安军下面的军官呢，都有什么反应？”张行继续追问某处细节。
“家父在内，到校尉樊梨花，军中五百主以上无一人有差，都来见师父，但师父没见他们，直接去寻了师娘说话，只让我去告诉他们，凡事好自为之，遵军令而为即可。”
“有点意思……”
“哪里有意思？”苏靖方略显好奇。
“不管段威是不是你师父的恩主，多老资历与多大威望，东都现在这个情况，他段尚书都是个没有自己根据的人，而没有自己的根据，也不可能把武安军拐走，你们军中的将领也该晓得这个道理……换言之，白横秋这般安排是还是有些考量的，只是剥夺了你师父的指挥权，而不是要兼并他的部队……那他还生这么大的气，是为什么呢？”
苏靖方没有吭声。
“李四啊李四，他不是愤怒于被剥夺了兵权，而是为不能与我交战而愤然……”张行自问自答，轻轻一叹。“但何必呢？”
苏靖方还是没有吭声。
其实，作为学生，而且是常伴身侧的学生兼心腹下属，他对自己老师看的还算清楚……能何必呢？还不是被你们逼的？
自己这位老师，所谓李四郎李府君在河北这几年的行事逻辑一直都很清楚，就是想乱世称雄，然后不停被人打击和欺负，而被人欺负，就要挣扎反抗，却往往还是反抗不得，被迫承认，最后还是不爽。
真的是反反复复，之前是面对张行，现在面对白横秋，哪个好惹？
包括之前他苏靖方父子投入武安的契机，也是这位李府君在本地征兵被本地豪强弄得灰头土脸，不得不选择武力镇压，这才有了自家这支客军被任用的机会……某种意义上来说，当时也算是被人欺负了吧？
当然，受欺负归受欺负，苏靖方还是很尊敬自家老师的。
“武安军既走，大营现在是哪里最薄弱？”顿了一顿而已，情知时间宝贵的张行忽然又问。
苏靖方沉默片刻，给出答复：“必然是正北面冯府君那边……”
张行点点头：“人尽皆知？”
“是。”
“也是冯府君一意要议和？”
“是。”
“这是个陷阱。”张行继续。
“是。”苏靖方认真来答。
“那河对面的东都军呢？”张行再问。
“我觉得也是个陷阱。”苏靖方依然回答干脆。
这就是苏靖方的天赋了。
张行也终于沉默了片刻……家都没了，消息又没法再控制，从今日开始，东都军必然军心涣散，然后只有一个大宗师压制，那么按照道理来言，若是能持伏龙印一冲，所谓以将对将，以兵对兵，冲出去未必不可能！
同时，接应的大部队也在河对岸，大兵团如果能得到讯息的话，是可以急行军击破鄃城，甚至打到跟前做接应。而一旦过河，身后的八九万大军就会被清漳水给大面积隔绝，想追都难，想趁机决战也难。
客观条件是有的。
然而，这里面有两个非常严肃的问题，首先是如何渡河不被发现？
七个营的兵马，加上随军的文书参军，还有少部分当时没撤走的后勤人员，即便是去掉之前的战斗折损，加起来也有一万多人，如何轻易渡河？怎么可能不被一位大宗师发现？
这也是所谓陷阱的意思了。
看起来很有希望，但实际上有个巨大的坎……一旦在渡河时遭遇阻击，很可能就是一败涂地的结果。
可话又得说回来，这种恰恰是最诱人的陷阱，明知道是陷阱，可因为切实的有利逃生条件形成了赌博性质的前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又没有别的法子，似乎从此处突围总是一个法子。
这么一想，似乎有针对他张三性格的特意设置的感觉。
这都隐隐有阳谋的感觉了。
只不过……这不是还有第二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吗？
哪来的伏龙印？！
所有人都知道他张三爷有伏龙印在手，几万人亲眼看见的，全河北的军阀围了一圈天天勾心斗角，十几万大军摆烂空耗，就是为了这个……但他真没有，而且还不敢告诉任何人他没有。
所以，张行难得清醒，以至于有些后怕。
“你说的不错，河对岸才是真陷阱！”张行喟然道。“这位英国公是有一套的。”
“诚然如此。”苏靖方笑道。
“你先歇一歇，我去见一见其他人，然后与你说话。”张行霍然起身。
“师叔且去。”苏靖方也随之起身，目送张行转过棚子拐角后，却忍不住四下张望起来。
原来，张行见苏靖方的地方居然是在梅花大营中心大营的边缘地带，身后便是一个巨大的马厩，坐着的棚子便是存放鞍辔的地方……有些话不是苏靖方该问的，不代表他不好奇。
另一边，张行转出马厩，却也没有直接回中军大帐，而是转到雄伯南的营帐，在此地见到了另一位要单独应对的对象，也就是幽州军骨干张公慎……此人对黜龙帮的同情与靠近在此战之前就已经很明显了，而此时，本可以避开这团旋涡的对方主动过来，俨然是值得期待的。
“谢总管让我问首席，石头城外的夜景漂亮不漂亮？江水凉快不凉快？”张公慎本与雄伯南闲聊，见到张行过来，赶紧起身来言。
张行怔了一下，不由失笑：“石头城外的江水实乃天下一绝，将来再有机会必与谢总管把臂同游。”
雄伯南之前便与张公慎有交流，此时听得谢明鹤的预留已经与张行勾上，晓得可信，不由大喜，然后赶紧来言，却是将北地、晋北将有接应的话给讲了一遍。
张行自然高兴，便继续站着来问张公慎：“那敢问张将军，清漳水这边，几处大营，哪里最薄弱？”
“当然是冯公那里。”张公慎认真来对。“而且，我这几日在营中四处活动，看的清楚，营中上上下下人心浮动，都不想打是实话，但只有冯公是真真切切想帮忙的，其余人多是觉得打仗会损兵折将，而白横秋给的都只是言语上好处，这才显得有些对帮中软弱，其实只是想避战而已……”
“罗总管也是如此？”张行想了一想，认真来问。“白横秋许了他什么？公慎兄可晓得他心意？”
“白横秋自然许了他幽州之地，还有代郡，好像还有晋北，还有什么北地自取，今日还许了一个柱国……但罗……罗总管之前便有些愤愤的样子，今日只见了一面，却觉得更是阴沉。”张公慎有一说一。“我来得晚，之前没太在意，但想来，除了避战之外，幽州刚刚夺权成功，他应该还忧虑此战后自家被英国公用名义裹住，再不能自立的意思。”
雄伯南点头认可：“幽州的事情张兄弟最清楚，必是如此。”
张行心中微动，却没有吭声。
而待其人想了一想，干脆连坐都不坐，便挽着对方手来言：“公慎兄，非是我临阵拉拢你，因为你今日既过来，便已经是自家兄弟了，现在情报未全，还不好说，但今晚可能有大事，你稍等一二，等我决断后要来找你。”
“首席尽管吩咐。”张公慎当即昂然来言。“这一回，但凡能使大家脱出去，我张公慎也不枉白在河北立足几十年了！”
“到时候一起走。”张行点点头，留下一句话，便撇下雄伯南与张公慎，转入雨中去了。
很快，其人便转回到中军大帐，却没有入内，而是转到后帐自己休息的地方，然后换了身干衣服，也不用寒冰真气，只换以离火真气蒸干了头发，便盘腿坐在了榻上，然后才让贾润士去唤人来，自己则就势在榻上翻起了一本《女主郦月传》。
过了一会，房玄乔拢着手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不由拱手来笑：“张公，别来无恙，在下房玄乔，红山上有幸见过张公一面。”
张行虽点头却不抬头，只是看着手中小说来言：“辛苦。”
“就这么近，谈什么辛苦？”房玄乔继续立在帐门内笑道。“只是张公，黜龙帮之精华已经被困在这里半月，堪称山穷水尽，我今日到底是来议和的，算是带了一条生路，如何连起身迎一迎都无呢？平素大家都说，张首席礼贤下士，人尽皆知，怎么到了我这里，反而无礼？”
张行闻言终于扔下书从榻上起身跳下，光着脚上前将来笑：“礼贤下士，必有求于人，而我对房小先生没有什么可求的，换言之，我不会跟白横秋这种人议和的，他也不会跟我议和的，这是其一；而房小先生本人呢，我虽然是第一次真切相见，却早早从魏公与几位房头领那里知道，阁下雅量高致，胸怀大义，这种人行事自有章法，绝不是区区礼节与什么恩惠可以动摇的，这是其二……既如此，何必计较虚礼？”
说着，便将对方引回，然后隔着几案同榻而坐。
房玄乔坐下后难得晃神了一下，随即摇头感慨：“传言不虚，张公果然是礼贤下士，素能得人，连在下这么一个从未入眼的年轻书生都能这般妥当……其实，若非如此，黜龙帮外围上下也不会拼了命的要救张公的……不瞒张公，连我之前也以为，河北的大兵团因为兵力差异和英国公的虎视眈眈必无作为；而河南的那支可用兵马又会因为三心二意，不能渡河来救的。”
竟果然是不再提议和二字。
“我也没想到。”张行按着桌上那已经被翻旧的小说有一说一。“是我小看了李龙头，更小瞧了帮内豪杰……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不是我礼贤下士能得人的缘故，而是黜龙帮没有做什么失人心的举动，是黜龙帮能得人。”
“黜龙帮不为恶，委实难得，便是我恩师怀通公都说，这次贵帮便是亡了，可因为行仁义而亡，将来这外面围着的一圈人里面，心里总是要藏着根刺的。”房玄乔正色道。“更何况，眼下来看，曹林引司马正入东都，天下大局都随之而变，英国公已经没了继续持续作战的底气，贵帮怕是亡不了。”
“东都军还能撑几日？”张行沉默了片刻。
“只是被锁在河对面大营里不动弹的话，看英国公的决心便是……我来时，河对岸已经杀人了。”房玄乔平静作答。“但反过来说，只要局势一动，东都军留在营寨失去了作用，那他们一出军营怕是就要崩溃的。”
“如此说来，东都军已经成囚徒了吗？”
“自古以来，以囚徒充军的还少吗？只要压得住便可……那可是大宗师。”
“那到底怎么才能让他们留在营寨时失去作用呢？”张行持续好奇来问。
房玄乔似乎想要作答，但不知道为什么，其人伸出手来，作势欲讲的姿势半路卡住，然后忽然问了一个别的问题：“张公，如今你寨中粮草、柴薪，尚有几何？”
张行嗤笑了一声：“已经要没了……我估计明日就要杀马了……柴火和草料倒是能多一日，主要是当日建营的时候动用大部队运来了许多木料。”
房玄乔当场再度顿住，却也苦笑：“若是如此，从速突围岂不是已经成了必然？”
“是吧。”
“那我也就直说了，现在突围确实算是个好时机，因为只要张公你们成功出去，只能锁在营寨做诱饵和堵塞的东都军便没了用，一动弹就要自溃，而没了东都军，英国公不是不能追，但只以他的太原军是没法在保证后路的同时把控薛、罗、李、冯、王多路诸侯兵马的……再加上东都和关西局势，很有可能会选择撤退。”
“很有可能？”
“是……这时候就是赌，谁还能有什么必然把握吗？”
“这倒是实话。”张行幽幽以对。“那如果真要突围，又从哪里走？”
“北面冯公那里或许会网开一面，河对岸东都军大营说不得一触即溃，既要赌，这两处总是可以去的。”
“还有呢？”
“还有……？”房玄乔看了眼桌上那小说，不由失笑。“张公，军事上的事情，是要汇集情报来决断的，我不过是因缘际会跟着恩师过来的挂名参军……只知道一个联军大营的情势，如何能替你做分析呢？这种事情，是关乎不知道多少人生死的。”
张行点头：“这是自然，决断是我来下，可小房先生，你既知道军事上的事情是要汇集情报的，被困在死地的我又怎么能放过阁下呢？请小房先生务必教我，只以你眼中的情报来看，该从哪里突围？”
房玄乔沉默片刻，然后第二次岔开了话题：“张公，我跟此行中的苏靖方苏校尉在对面大营中颇有些交流，他对我说一件事情……”
“什么？”
“当日红山之会后，他有些不懂的地方，专来请教过张公。”
“是有这事……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吗？”
“像我们这种闲人，总是要找些事情来打发时间的……张公，我刚刚见面时便说了，我曾在红山见过你，也听了你的言语，也有些不大懂的地方。”房玄乔恳切来言。
“辩论嘛，又不是著书立说，肯定有偏颇和缺失的地方。”张行笑道。“所以若是能解惑，还是好的……你哪里不懂？”
“前面的事情就不说了，只说苏靖方来见张公，张公说的万事如线如缕如波，而只行好事，则天下事虽有起伏却终算是扬起来，是也不是？”
“是。”张行认真回复。“你总结的比我好……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这个道理在下是认的。”房玄乔笑道。“在下的疑问是，怎么断定行的事情是好事呢？这个好坏怎么断定？或者在下说的更清楚一点，张公这里是怎么定这个好坏的？”
“小房先生这种聪明人也不知道吗？”张行摇头失笑。“这件事情，或许说法不同，但我必然说过很多次了……”
“还是想亲耳听听张公的言语。”
“万事万物以人为本。”张行收起笑意，就在榻上肃然以对。“好坏当然也要以人的受益、有害来做判定……而若是阁下想问这个人都是哪些人？当然是全天下所有人。”
“所有人？”
“妖族巫族也是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张行认真来言。“其实，我一开始愤然杀张含造反时，的确想过天街踏破公卿骨，杀尽那些不把人当人的人，但是，心里想归心里想，却也晓得，真要做事，不能天然视某些人为仇雠的……因为当先一个，想要做事，就得要团结人，团结所有愿意帮忙做事的人，若以出身来论，何谈成事？所以，这才起名叫黜龙帮，用黜落的黜，而非铲除的除。用的人也都五花八门……世族子弟、地方豪强、游侠帮众、贩夫走卒，只要愿意来做事，愿意为天下人做点好事，都可以收而纳之。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是做事，还不是说事情的导向如何，但事情的导向往往取决于做事的人，既然黜龙帮能广纳百川，又能把道理公开摆出来，又何必忧虑黜龙帮做的事情会隔绝特定的人呢？”
房玄乔认真听完，点点头，复又摇头：“不瞒张公，我其实还有些疑问，但当今日今时，是不该喋喋不休的，问这个话，能得到张公一个回复，就已经很好了……之前张公之前问的事情，我也可以回复了……我觉得，北面冯公那里和对岸东都军那里，不是不能走，真到不得不走的时候，赌一把是可行的，但这两者都有陷阱的嫌疑，若能开辟出一个新的出路，那自然更好！”
“新路从哪里开？”张行认真来问。“冯公之外，并无人真切认可黜龙帮……”
“无须认可，畏惧也行，因利导之更好。”房玄乔干脆给出答案。“从西北面罗术那里走如何？”
“幽州军不好打吧？”张行嘴上质疑，面上却居然没有半点异色。
“未必要打，幽州军说不定不愿意打呢……”
“怎么说？”
“今日英国公留下十一人，许下了四柱国、两参军、五将军的前途……四柱国中，罗术之外，其余三人皆是关陇名族之后；五将军中，王臣廓之外，其余四人也都是关陇名族之后。”房玄乔幽幽以对。“若我是罗术、王臣廓，非但不喜，反而要疑，只觉得这是哄骗自己。”
张行点点头，没有去问为什么王臣廓不行，房玄乔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话到这里，足够了。
冯无佚与东都军这两个答案过于显眼了，反而容易出事，若是能灯下黑寻到其他道路当然更好，而这个时候，有聪明人意识到罗术那里似乎透漏出了一点光亮。
这就足够了，剩下的，就是做决断了。
“小房先生且坐，事情严重，得有决断后才能送小房先生离开。”张行沉思片刻，立即从榻上下来，这次却没有光脚，而是拖着一双破开后托的六合靴往外走去。
房玄乔本想起身行礼相送，但还未起身，对方就已经离开了。
就这样，张行转出自己住处，来到中军大帐，立即吩咐，让几位大头领与崔肃臣、马围一起过来，几人此时都已经看了贾润士让人抄录后送来的相关情报，如何不晓得事情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很快便也汇集一堂。
张行先对了一遍情报，然后来问：“突围不突围？”
几人几乎人人欲言，但相互对视几眼后，雄伯南率先举手：“突围，局势比想的要好，关键是从哪里突出去？”
其余所有人，以徐世英为首，纷纷举手，居然是全都同意突围。
这是当然的，被围住这里，说是稳如红山，其实谁都知道粮草耗尽后的凄惨，所有人也都随着时间流逝而越来越紧绷……这些天，便是主动扎入包围圈的崔二郎都陷入到了明显的焦躁不安中。
很多人都渐渐疑惧外面的帮众、地盘、军队会一哄而散，而自己这些人沦为死无葬身之地者。
而现在，居然连李枢都来救他们了，连一个屯长、副屯长都能斩杀凝丹大将，坚定不退，还有北地与晋北的意外援军，而对方居然也同时后院着火，那岂不是说明外面的局势大好，人心不散，而只要出去，便可以迅速重新组织起来，把控局势？
更不要说，这边也确实粮草日渐的少了。
所以，突围是一定要突围的。
只不过，突围本身注定不轻松罢了，注定要赌命罢了。
“从哪里突围？”张行继续来问。
“能分兵吗？”徐世英立即反问。“既然突围，咱们便没法子立阵了，而不立阵的话，我愿意做偏师，领一个营先去北面冯无佚或者河对面东都军那里，把敌军先敲起来，然后大部队再行突围……”
此言一出，莽金刚、伍惊风等人齐齐去看，暗自感慨，虽晓得徐大郎忠勇，但所谓疾风知劲草，真到了这种最危险的时候，徐大郎的忠勇还是屡屡超出他们想象。
“我觉得可行。”马围作为参军头子，率先给出意见。“不管突围方向到底是哪里，都可以施行。”
“那就如此。”张行点头应许，继续来问。“主力从哪里突围？”
这下子帐中一时沉默了。
“只怕冯府君与河对岸这两处都能被人猜到……都像是陷阱。”明显瘦了的马围依旧反应迅速，且当仁不让。“但如果非要选的话，我选冒险渡河……走这边的关键是，只要能快速渡河，突围便有了较大成面……咱们之前把浮桥收起来了，直接铺上去便是。”
“我也可以试着冰冻河面。”张行补充道。“但只怕这般动静几乎必然惊动大宗师……”
“那就冒险疾速渡河，反正有伏龙印，顶住白横秋一人便是。”伍惊风有些躁动之态。
“还有我们兄弟，肯定能帮上忙。”莽金刚也赶紧提醒……高端战力是比之前要强一些的。
“照这么说，我也可以试着冰冻河面，使浮桥定住。”张行认真回复。“可以把这个作为备选……真要是没别的主意，就从这里赌……但是，如果可以说服冯无佚之外的人呢？”
“谁？”王叔勇差异来问。
“罗术。”
“罗术也……”王五郎一时摸不着头脑。
张行也不拖延，便将房玄乔、张公慎的相关言语迅速说了一遍，然后总结：“按照这俩人说法，罗术那里或许可以有缝隙来做撬动。”
“这两人，还有之前的苏靖方，可信吗？”大头领徐师仁小心来问。
“细细说来，都有做间谍的可能。”张行也毫不避讳。“但他们已经是眼下少有的能给咱们送情报的人了……我的意思是，赌什么都是赌，罗术这里自然也可以赌一赌。”
“若是罗术真愿意高抬贵手一次。”崔肃臣终于也开口了。“必然会出其不意……而打仗，最厉害的便是出其不意！”
“我的意思是，可以先去说一说，若成，就从罗术这里走。”张行给出了自己的方案。“若不成，就渡河，从东都军大营走！”
“可行！”徐世英第一个表达赞同，并敏锐的意识到了一个关键问题。“但谁去跟罗术说？罗术这种人在此时这种境地，想说服他不是没机会，但要倾尽全力。”
“自然是我去。”张行看了对方一眼。“我有伏龙印，还有一个测吉凶的罗盘，若罗盘没差错，便持伏龙印亲自走一趟，届时能成就成，不成就回来，雄天王要及时接应我。”
众人都无话可说，却是迅速制定了一个简易的计划总纲……大部分都是之前早就想好的，他们被围在这里可不是吃干饭。
而随即，随着下午雨水稍微再住，众人也再度散去归营。
这时候，得到了确切计划的张行没有着急去见谁，而是在中军大帐外的夯土将台下，从腰中取下了那个罗盘，在手中放平，然后轻声念动：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一言既罢，指针陡然弹起，指向了西北面。
西北面，正是罗术的驻地。
这最起码说明，今晚过去，不会被打死。
细雨濛濛中，张行的东南方向，隔着一条清漳水，显得有些肃杀和紧张的东都军大营内，白横秋立在雨中，望着河对岸的黜龙军大营，忽然便是一声叹气：
“希望这次打草惊蛇能成，让黜龙帮尽快突围。”
其人身后，赫然立着本该在河对岸大营的李定与孙顺德等人，他们闻言欲语，却都没有吭声。
但回过头来的白横秋给出了清楚的解释：“不瞒你们，昨夜我不光是收到了东线西线两份战报，还收到了我那位堂兄的情报……有人告诉我，我那位堂兄根本没有去东都，而是直接入关去关西了……我等不得了。”
众人诧异一时，唯独李定定定的看了对方一眼，面上丝毫不吭，心中渐渐不安……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此人的话还能不能信。
另一边，仅仅是一刻钟功夫，张行点验了罗盘，收拾了东西，见了苏靖方，要对方带话传令；见了张公慎，请对方待会斡旋，做好准备，一旦应许，自己便过去，今晚就见面；当然，也见了房玄乔，感谢了对方……最后，便亲自将重新聚集起来的人送出去。
临到大营辕门时，张行忽然想起什么来，忽然失笑，告知房玄乔一个讯息：“小房先生……我们其实还有五日粮草……之前怕你不信，不敢直言。”
房玄乔当即在雨中愣住，一时间不知道对方真假。

第二百七十八章 山海行（25）
河北的第二场春雨并不大，却反反复复下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时分，黜龙帮被困大营与联军大营之间的土垒壕沟处，早已经泥泞不堪……这使得按照约定等在这里的张行以及贾润士等随员不得不躺在泥窝里。
是真正的躺在泥窝里。
张行带头，贾润士以下七八名黜龙帮核心精锐毫无风范的靠在土垒上，任由泥水从自己身上皮甲缝隙里流过，弄得整个后背都污烂一片。
雨声淅沥，张行就在泥窝里与这些人低声闲聊：
“小刘参军，你到底成婚了吗？我听到营中许多人都在打趣你。”
“没有，这次打完仗就回去结婚。”小刘参军闻言赶紧来答。“她早没了父母，自己已答应了。”
张行沉默片刻，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挺好的，到时候我也随个份子。”
小刘参军自然道谢，其余人也都来笑，说是要随份子。
张行无奈，赶紧转移话题：“崔宇臣，你呢？”
“我不结婚。”冻得有点蜷缩的崔二十六郎一愣，赶紧摇头。
“我不是说你结婚不结婚。”张行认真问道。“此番出去，你有什么私事想做吗？”
崔二十六郎再度愣了一下，然后明显迟疑。
张行却只是看着对方不动。
崔宇臣见状无奈，只能老老实实低声来言：“不瞒首席，我要是此番能出去，那么清河崔氏必然会有灭顶之灾，崔分管固然是兄长，又得力，但他到底是荥阳分支的，清河本地的大小房这里，尤其是小房，我要担起责任来，要去收拢族中子弟，不让他们就此散了……”
“好志气。”张行也只能如此说了，却又看向了贾润士。
后者见状立即主动出言：“我没什么私事要做，家里有父亲，我只安心奉公随侍首席便是。”
“你也二十了吧？”张行明显不以为然。“差不多也该考虑婚事了，可有中意的？”
“并无。”贾润士只能一句话后选择闭嘴淋雨。
张首席倒也不厌其烦，居然又挨个问了这几位的婚事，没结婚的就问什么时候结婚？结婚的就问有没有孩子？有孩子的便问孩子有没有筑基？
一番话问下来，倒是十个人有八个变得讪讪起来，张行情知是眼下局势堪忧，便复又安慰，只说今日事后，必然能突围出去的。
而闻得安慰，这些人居然颇有振作。
“到时候我便将这几年攒的俸禄和加薪全花出去，就在将陵城外面的祝丰楼请行台所有参军文书一起吃酒！”小刘参军格外振奋。
张行见状，心中愈发有些惊慌，但嘴上还是很硬，只是点头应许：“这是自然。”
正说着呢，张行修为毕竟上去了，忽然间便听到对面土垒后面的栅栏内侧有人进来大声呼喊，却是让执勤的士卒回去轮班吃饭，然后栅栏内瞬间响起一阵稀啦的呼应声，接着就是衣甲的摩擦与水声，接着是笑声、安抚声，最后是脚步声。
等到原本的执勤部队远离，复又有一个人的脚步径声渐渐明显，乃是有人往土垒这里过来，而此人来到无人看守的数条土垒、壕沟中，则忍不住低声来问：“张首席？张首席？”
张行没有让贾润士他们去把人带来，而是直接转身登上泥泞湿滑的土垒上方，朝来人，也就是张公慎招手示意。
张公慎赶紧过来，临到跟前，差点在一处壕沟那里滑倒，还是张行扶住了对方。
二人落定，满身是水的张公慎立即开口：“首席，按照之前说的那般，我只说是黜龙帮想派人来谈谈，没说是你，罗总管已经同意了。”
“那事情便已经有了三分把握。”张行当即来笑，并单手抱住了对方肩膀。
原本紧张不已的张公慎瞬间便放松了下来，也随之颔首。
就这样，张公慎带着张行一行人越过层层叠叠的土垒壕沟，进入栅栏，此地等候着一队明显精锐更甚的甲士，正是罗术遣人来迎接“使者”的，而张首席的随员此时也显露出了真正的作用……他们开始沿途观察营寨结构、查看哨所布置、估算营地兵力分布。
对此，张公慎和张行有意识的放缓了脚步，乃是闲聊一般缓缓往营内而去。
实际上，他们越过第一层栅栏之后，便也无人在意这一行人，只当是张公慎这位幽州本地大将与谁一起巡视营寨呢。
当然，这种冷静和平淡从他们进入罗术的中军大营开始便发生了变化，因为等候在这里的白显规认出了张行……但是，这位罗术首席心腹虽然明显慌张，却也没有失措，只是迅速转入中军大帐而已。
“总管，我们中了张三顺水推舟之策，竟是他亲自来了！”白显规言辞干脆，直接了当。
原本只是随意坐着的罗术猛地一惊，当场站了起来，便欲言语，身上护体真气也鼓动起来。不过，马上他就醒悟过来，却是赶紧向前，往帐门处而去。
也就是此时，外面便已经传来声音：“罗总管，许久不见了！罗公子可曾过来？不知道修为到什么地步了？”
这话宛若来叙旧的其他大营旧识一般，倒也坦荡。
罗术干笑了一声，继续前迎，就在帐门处立住，眼见着对方撒开了张公慎的手伸过来，也只好伸手接住对方，又一起往里走了几步，复又回头，见到白显规与张公慎早早驱赶帐中其他侍卫、参军等人，便是张行随员也都在外，方才放下心来：“张首席，你好大的胆子！”
“我有什么可怕的？”张行嗤笑一声，不以为然道。“我自有伏龙印，雄天王跟十三金刚俱在，便是白横秋过来，我又有何忧？”
罗术怔了一下，想要撒手，却到底没有松开，反而是捉着对方手一起在自己主案后并肩坐下，然后才趁机撤了手：“若是这般说，这十余万大军内外，张首席岂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确系如此。”张行坐下，复又环顾左右。“有酒菜吗？我营中粮草已尽，一路也狼狈……也给我随员送些。”
“上菜，但先不要上酒，取些热粥来，待会再上酒，外面也别忘了。”罗术扫过对方明显脏污的皮甲，立即回头吩咐，而待到粥菜俱被张公慎亲自端来，张行直接取用，却又好奇来问。“张首席，你既来去自如，为何不走？既修为妥当，为什么还能一身泥水呢？”
“能为什么？”张行端着粥碗，低眉淡语。“这一万多儿郎，是帮中精华，若是没了，岂不是要在河北从头再来？甚至帮内权衡失控，须另起炉灶？”
“何至于此？”罗术想了一想，也认真辨析。“陈斌、魏玄定、窦立德都是服你的，便是这里坏了事，你人出去，带着凝丹以上高手到了平原的大兵团那里，不也能把握河北局势？更何况，眼下局势，李枢都服你的，便是下面的什么屯长、副屯长都能起势，可见你在河北是很得人的。”
“不是这样的。”张行沉默片刻，低头喝完一碗粥，方才正色来言。“我当日分兵虽是无可奈何，但现在也留下了一个极大的破绽……那便是大兵团那里从头到尾都不能当白横秋一击，而换句话说，只要我这里崩溃后，白横秋只要驱太原武安两军，便可轻易击破那边的大兵团。”
罗术略一思考，缓缓点头……他是知兵的人，当然知道关碍，这里的问题就是黜龙帮必须要集中精锐加上伏龙印才能逼退白横秋，而一旦这里黜龙帮的精锐崩溃，即便是高端战力逃过去了，那边也不能立起大阵，阻碍某人便不可能，自然是也要败的。
而且，这里面还有大兵团移动艰难，包括要在黜龙帮必要突围时主动前来接应的因素。
“若是这般……”
“若是这般……”张行缓缓言道。“我们黜龙帮一个不好，便可能全局尽丧，到时候河北的地盘，只怕也要被李定、薛常雄尽数夺去，只是不知道汲郡、河内、武阳这几郡是要自收，还是要怎么分……但不管如何，河北的大局，都要笼统归于白氏得。”
罗术一声不吭。
而张行也继续来言：“而且，白氏的局面可不只是一个河北，人家晋地在手，荆襄在手，便是东都被袭了，也还有关西的大局……江东又素来不成器，若是这般，白氏的天下几乎就在眼前了。”
“说的不错，曹氏既亡，白氏还是有天命的。”罗术终于幽幽一叹。
“反过来说，不是我自夸，只要我能带着这些人大略逃出去，给黜龙帮留个局面，则河北局势便不会属白氏，到时候河北、东境、北地、中原、江淮、江东皆有一番前途，天下大势也就未可定了。”张行没有理会对方的表达，只是继续分析。
“便是有前途，那也是黜龙帮的前途，关我何事？”罗术复又来笑。
“我也这般想的。”在白显规与张公慎的诧异中，张行也随之来笑。“若是真能躲过这一劫，起死回生，那我自有一番心思在天下大势上，便是天命，三辉四御也要就此多看顾我们黜龙帮两分吧？”
罗术似笑非笑。
“败则白氏尽取天下大势，其余人再难翻转，胜则我黜龙帮起死回生，就此夺回两分天下气运。但除此之外，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的。”张行终于抬手去取桌案上的酒壶，乃是从容斟了两杯酒。“从幽州军而言，若白氏尽取天下大势，则再无自立可能，只能渐渐沦为附庸，继而被吞并，而且因为是河北人附于关陇人之下，恐怕从此伏低做小，数代不得翻身；而若黜龙帮生还，夺了两分气运，其实幽州军也是能有一分气运回来的……因为河北这里，看似鱼龙混杂，诸侯割据，其实素来是脉络可循的……之前是官军与义军；此战后，是河北人与关陇人。”
罗术依旧含笑，沉默不语。
倒是白显规和张公慎几乎各自意动，然后前者率先来劝：“总管，张首席这话有道理。”
后者也立即提醒：“总管，若白横秋无功而返，黜龙帮逃出生天，则接下来河北这里，必然是黜龙帮与我们幽州军这俩家河北势力对付薛、李两家关陇势力为主，这样，黜龙帮固然是起死回生，我们也可以趁机整合幽州、进逼河间，然后北上扫荡北地……届时，仿效黑帝爷自北向南摧枯拉朽，成就霸业未尝不可，何必再受关陇人半辈子的气？”
罗术依旧笑而不语。
这个时候张行反过来捉住对方手来问：“罗总管，就算不考虑本地人、外地人的乡土大义，不考虑你所领幽州的前途，你为本土豪杰，难道不知道之前数百年河北的此起彼伏？”
“自然知道，但这又如何？”
“既知道，难道不为自家稍作考虑？”张行蹙眉追问。
“我考虑自家什么？”罗术大笑不止，同时尝试再度抽回手掌。“张首席是要拿我性命做威胁吗？今晚便让黜龙帮从我这里逃出去？！”
“罗总管想哪里去了？”张行一手继续按住对方，一手却主动撒开，转而将案上一杯酒端起，送到对方胸前，言辞恳切。“我是说，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心怀大志，包藏四海，纵有一线生机，也该争为天下先，岂能郁郁久居人下，甘为他人做犬马？！”
张行清晰感觉到对方手腕陡然一跳……他晓得，此事已经成了六分。
便是帐中原本已经插嘴的白、张二人，此时也都屏息。
罗术沉默许久。
事情的利弊，局势的走向，张行到来后，区区几句话而已，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甚至不用张行说，这些天，他也跟白显规等人讨论的很清楚了，包括得失前途的账也算的还行……只不过，他必须要承认，他自己跟自己这些亲信算的账并没有张行算的清楚。
尤其是，其余人跟自己一起算账的时候，都没有从自己野心角度来算过账。
就连白显规都没有问过，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这句话让他刚刚心底酥麻了一下！
过了不知道多久，罗术伸手接过对方手中酒杯，缓缓来问：“若被白横秋发觉，我幽州军先要覆灭的。”
“不会的。”张行晓得此事已经成了九分。“一旦决定，我将发四路兵马，各自从东南面河对岸的东都军大营、北面冯公大营、西北面罗总管这里，还有西南面王臣廓处一起突围……能从这里走的，多则六七千，少则三四千，人数并不多，白横秋都未必知道往哪里追，届时你们看局势，假做追击趁机撤离便是……还有，我还会让大兵团与李枢一起佯攻做掩护。”
“冯公与王臣廓也都同意了？”罗术眯着眼睛来问。
“不是，只冯公那里同意了，王臣廓那里跟河对岸一样，是准备突围，看他一个土匪敢不敢拿自己家底子与我拼命。”张行举起自己那杯酒，坦荡笑道。“便是冯公那里，说实话，他其实也说，自己未必能保证营中那些郡卒妥当……但这个时候，还能计较这些吗？”
罗术点点头，再度来问：“什么时候？”
“明夜凌晨，但今晚我马上就要趁着下雨从你这里放出去几十号人，往外面各处传令，他们走了，我再回去。”
“你从哪里走？”
“看白横秋在哪里，我要持伏龙印做应对的。”
“那突围后呢？”
“自然是一起往东面会合，我会让三娘带队接应我，李枢也会让他引兵从大河岸边速速东进，躲开白横秋，会合大兵团。”
“若是白横秋依旧追下去呢？”
“那自然是我们黜龙帮的生死了……但罗总管要来助我们一臂之力也未尝不可。”张行言辞诚恳。
“最后一问……”罗术重新笑了一笑。“虽是不大可能，可万一白横秋驱赶我们幽州军不停追击从我们这里逃出的黜龙军呢？”
“生死有命。”张行也顿了一顿。“生死有命，若是那般，便是说其余所有兵马都脱得生机……比我想的最好的局势还要好。”
“不错，不错。”意识到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再问的罗术缓缓点头，却是在沉吟片刻后将手中酒水捧起一饮而尽。“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张行也将手中那杯酒一饮而尽，并将空杯展示给对方。“李薛不灭，黜龙帮且与幽州军共河北！”
“且共河北！”罗术也将空杯亮了出来。
既做约定，张行再不犹豫，直接起身，就往帐外而去，然后一一做吩咐。
这里面就有了一些跟罗术言语的偏差。
信使的确开始发出，而且络绎不绝，但实际上，为了防止泄密，真正知道相关机密的信使并不多，只有区区五人，而且是提前得到了预备信息，闻讯立即便可出发：
其中，一名信使往白有思处，乃是告知对方，这边真正的突围方向是西北转北面，要白有思即刻乘船携带军事补给自大河口出发北上，往北面漳水、滹沱河、桑干水共同入海口处，然后逆流而上以做接应；
一名信使往大兵团处，要魏玄定、陈斌、窦立德即刻发兵，猛攻鄃城，敲山震虎，兼为掩护，然后后日早上之前迅速后撤；
一名信使往汲郡去，要李枢同样在明日、后日发起进攻，不断袭扰；
还有一名真正的信使，不是别人，正是苏靖方，如果他遵循了约定的话，那么他应该早在中午便出发，往大兵团驻地转无棣郡河口处，寻白有思……换言之，这位才是真正的关键信使，而前两位信使更像是某种保险；
最后一位信使……或者说向导，就是张公慎，他还没有出发，但是明日一旦开始突围，他将立即北上，替黜龙帮寻找西北面的接应部队。
张首席装模作样，当着罗术的面不停下达指令，派遣使者，而罗总管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对方在自己的中军大帐门内发号施令，一直到事情平息，张行也准备离开。
“张首席。”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热血退却后忐忑起来，罗术起身相送的时候，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迟疑片刻，忽然来问。“我外甥秦二郎现在在何处？”
张行一时恍惚，随即来笑：“我也不知道……说不得是被关在黑牢里了！”
罗术也只是胡乱点头，他怎么可能关心一个妻家外甥？实在是刚刚做下一个天大的决定后，回过神来渐渐心乱如麻，以至于不知所措罢了。
当然，秦二并没有被关在黑牢里，但他的境遇也与坐牢无异，甚至更糟糕。
实际上，就在张行被围的时候，秦二郎也可能遭遇到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间……他琵琶骨处因为曹林出手而造成的伤病，这数日内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日益加重，真气不能运行，筋骨不能活动，宛若一个废人一般躺在了龙囚关后的关市客栈内，苦捱罢了。
而就在这一日，龙囚关周边有消息传来，说是司马正本部大队，居然已经从东南路进入了轘辕关。
闻得讯息，不顾天色已黑，当然也有关外黜龙军大举离去的缘故，龙囚关守将尚师生只率亲卫护送着一人离开关城，准备连夜赶回东都城内以作迎接。
不过，当一行人经过关市某处路口的时候，守将尚师生胯下坐骑却忽然畏怯不前。
尚师生愣了愣，旋即大喜，便看向身侧老者：“张公，正愁没有给司马大将军的见面礼呢，如今居然在这关市里遇到一匹极品的龙驹，岂不是天意？！”
老者，也就是张世昭了，似乎有些心事，只是心不在焉来答：“天意难测。”

第二百七十九章 山海行（26）
张世昭心不在焉，尚师生却早已经兴奋难名。
身为一名高级武将，尚将军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甲胄、兵器、战马这些东西了……尤其是战马，相对于全天下就只有伏龙印、惊龙剑这些寥寥几个物件能有些不着调的大神通外，战马反而是最容易接收天地元气而发生异变的，所谓龙驹是真正能对武将起到质变提升作用的。
非只如此，他尚师生胯下本也是个龙驹，结果那市中龙驹如此轻易让自己坐骑畏怯，岂不是说见到真龙了吗？
就这样，其人既决心已定，便直接勒马，让人四下搜索……傍晚时分，关市又无坊门禁令，须臾片刻，便有人来报，说是西面客栈后院马厩里正有一匹长相怪异的斑点大马在发怒尥蹶子，客栈上下全都无能为力。
尚师生大喜，赶紧下马邀请张世昭一起去看，而后者既然心不在焉，便也下面踩着湿漉漉的地面随之去了。
到了地方，周遭早已经灯火通明，那斑点龙驹果然非比寻常，只在马厩中嘶鸣发怒，周围寻常驴马便皆畏服，或膝软扑地，或抖如筛糠，甚至有几匹离得近又被拴住的驴马当场失禁，弄得骚气更重。
非只如此，认真看去，此马颔下隐隐有肉瘤垂下，宛若龙须。
此情此景，身为专业人士的尚师生简直心花怒放，他如何不晓得，自己遇到了生平难得一见的龙驹，却是忙不迭喝问与吩咐起来：“这是谁家的龙驹，居然这般糟蹋？快取二十斤精肉来，拿五十个鸡蛋裹好来喂！再备上一桶干净井水来饮马！”
马厩外早就围成一团，一众亲卫与客栈管事的都在，而能在这龙囚关后面关市做客栈生意的，如何不晓得这位尚将军才是自己头顶的天，自然是忙成一团。
而趁着这个空档，尚师生盯着这匹仍在发作的马，转瞬间却又改了主意，乃是决心要将自己原本坐骑送给司马正，然后自家来驯服这头斑点龙驹！
一时驯服不得也要留下来！
“怎么觉得这斑点龙驹有些熟悉？”就在这时，张世昭在后面阴影中出言。“好像是东都哪位将军的……”
“可不是嘛？”尚师生闻言也捻须来笑。“这等龙驹必定有主，而且不是权贵就是豪杰，也就是现在东都易主，四下惊散，权贵扫地、豪杰落马，才能至此，不然怎么没钱给龙驹买肉了？这龙驹主人在哪里啊？”
“回禀大将军。”客栈主人早早在旁谨慎等候，闻言立即拢手告知。“这马的主人的确是个雄壮大汉，咋一看也是个豪杰，上旬牵着马背着兵器也真是从东都方向来的，结果却是个花架子不顶用，来了当日就犯了病，躺在客房里不动弹了……他这人其实真不是个穷困的，但估计赶得急，身上真没带多少钱，也没准备在我们这里长住，结果就是病下来之后，人我们自然不好撵，可这马还要日日精肉鸡蛋，就有些难了……不瞒大将军，我们下午便伤了两个人，还有几个客人想取马，也没成，被耽误了下来。”
“他自然赶的急。”尚师生回头来笑，却看向了张世昭。“张相公，你猜他是因为曹皇叔身死而离散的，还是想去投奔英国公的？”
“说不定是想投奔李枢呢！”张世昭不以为然道。“这年头，什么人什么事都不说好的。”
尚师生自是以为对方在玩笑，便当场大笑，其余人中有第一次听到相公二字的，却多诧异来看张世昭。
稍待片刻，精肉裹鸡蛋便送到，尚师生亲自接过来拎到跟前，放在槽前，那斑点瘤子马张开大嘴便吃，撕扯血肉宛若咀嚼草料，看的周围人目瞪口呆，而尚师生更是喜上眉梢，愈发下定了决心，不管是谁，便是司马正躺在里面，这匹龙驹他都要定了。
一念至此，其人也不招呼张世昭，径直转身入了客栈，身后许多人也都蜂拥而入。
唯独张世昭，大概懒得去看什么热闹，反而只是立在那里，望着那匹低头吃肉的龙驹，安静等待而已。
另一边，客栈里，秦宝秦二郎早在下午自家坐骑闹腾起来以后就意识到了情况，更不要说客栈里的人还专门过来埋怨他，并询问他如何镇住那匹斑点瘤子兽，但他又能如何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从那日住进来以后，一夜风雨之后，这位公认的阵中猛将便忽然就病倒了，而且是病到几乎无法动弹的地步……伤口在琵琶骨处，主要是上半身完全无法发力，真气也如被截断一般，同时全身疼痛，只能在床上努力维持姿态。
当然，这只是发作时，秦宝并不是全天瘫在那里的。
有时候，天气好，他几乎只是黄昏或清晨发作一两个时辰，而有时候天气不好，比如发病的第一天和今日，那几乎是反而一整天只有区区几个时辰可以勉强冒着剧烈疼痛行动了。
但问题在于，即便是最好的那种状态，他难道敢离开此地出龙囚关往战区去吗？真要是半路上或者战场上发病，很可能一个少年郎就能拿粪叉子把他给捅死好不好？
而既然不能走，那就只能坐待英雄落魄，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落入极致的困境中了。
疼痛、瘫痪，这已经很让一名阵前纵横的武将崩溃了，而意料之外却又理所当然的穷困却又加速剥夺了他的尊严，对一个病秧子而言客栈里的白眼难道还能少了？
这还不算，要知道，这里是龙囚关的当道客栈，什么消息都不缺！
所以，他不得不接受外界风云变幻，不得不接受所有自己知道的人都在自己原本可触及的距离中拼上一切赌上自己命运的情况下以一种屈辱的姿态躺在这间小小的客栈客房中。
甚至，他还要感谢客栈主人的大度，没有在他病中将他驱赶出去。
这个时候，因为早有预料所以最让他恐惧的事情发生了。
“本将乃是龙囚关正守尚师生。”尚师生立在门口，朝着墙角胡子拉碴面容深陷的大汉拱手以对，倒没有什么失礼的意思，实际上，他一眼就看到床脚用布裹着的大铁枪与双锏，然后才开的口。“敢问阁下姓名，可是东都同列？”
“不敢称同列。”秦宝此时其实正在发病，只能躺在榻上靠在墙角咬牙来对。“我只是个净街虎，如今东都大乱，想要归乡路过此处罢了。”
尚师生听到对方口音，晓得确实是登州那边口音，也相信对方是要归乡，但却不信对方净街虎的身份。
只不过，事到如今，人家不愿意说又如何呢？
“那敢问阁下姓名？”尚师生继续从容来问。
“张……张叔勇。”秦二随意捏了名字。
“阁下这身量与兵器，若说是王叔勇我也信的。”尚师生笑道，继而再度拱手。“我就直说了……外面的那匹龙驹，阁下能否割爱？”
秦宝闭口不言。
尚师生点点头，别人或许不理解，他作为爱马之人如何不懂对方的挣扎，但这匹马他势在必得，便拱手而出。
尚师生既出，客栈掌柜便拢手进来，低头来言：“秦二爷。”
秦宝面色不变，心中苦笑。
“秦二爷。”客栈掌柜还在立在门口认真来言。“什么糟践人的话我就不说了，尚大将军真要强夺也不是我们生意人敢过问的，现在只问一句话，你既是东都过来的，又明显是个有着落的，那能不能报出名号来，或者赶快寻到几个亲眷、故旧，我这边就好跟尚大将军说一说，让他缓一缓？反正你这个样子，本就该唤人来接的……我说句实在话，秦二爷，便是没有尚大将军的事，我这边也不敢留你了。”
秦二郎沉默半晌，情知自己被逼入墙角，不能拖延，只能低声来问：“我欠了店家几多钱？”
掌柜想了一想，给了个结果：“秦二爷三日前绝的银钱，其实房钱倒也罢了，主要是那匹龙驹太耗费，但加一起也约莫不过十五两……时局不好，鲜肉太贵了。”
秦宝本能看向了双锏。
“不行的。”掌柜束手而对。“秦二爷，莫说这种寻常人根本用不了的兵器，便是那匹龙驹我也不敢要的，否则何至于今日才被人推过来？”
秦宝努力颔首：“要是这样，请给我一炷香的时间做决断，我现在脑袋有些昏沉。”
掌柜立即拱手告辞。
人一走，秦宝便垂头丧气，其实哪有什么思量？就眼下这个身体，人家不讲理，直接把马牵走了自己又如何呢？而便是讲理，自己也过不去店家这一关……说破大天去，自家母亲也从没教过自己住人家店、吃人家饭不给钱的道理。
思来想去，若是想留下这马，就一个路子，也就是如那店家所言，报出姓名，告知家人与李十二郎他们，让月娘来接自己回东都，同时拿李清臣来堵这尚师生。
然而，且不说李清臣的面子能不能拦住尚师生，也不说兵荒马乱把妻子唤出城，关键问题在于，若是唤了家里人与李清臣，岂不相当于就此回头？一旦回头，自己这辈子可还能再下定决心跟上去？！
伴随着肩胛骨剧烈的疼痛，本就不是什么优柔寡断之人的秦宝迅速确定了一个信念——不能回去，回去就再也跟不上了！而且自己再不愿过那种挣扎犹疑的生活了！
但是，这也就确定了另一个事实——他今天不得不将自己的斑点瘤子兽给卖出去！
一念至此，秦二郎几乎痛彻心扉。
继而又恍惚生出一个念头，先是伤病潦倒至此，然后被迫卖掉爱马还钱，这难道是天意如此？是三辉四御设计着让自己受这份苦，以做惩罚？罚自己之前不能坚定行事？罚自己试图在这等乱世中敷衍逃避的罪责？
若是这般来言，自己此番出行之苦楚，怕是难上加难，却不知道将来还有什么要等着自己？
想到这里，秦二郎背靠着墙角，偌大的汉子，居然忍不住泪流满脸，而泪水落下，却又打湿了杂乱的胡须与发梢，弄得满面狼藉。
客栈马厩那里，别人倒也罢了，从客房回来的尚师生却略显诧异起来，继而朝一侧张世昭苦笑道：“张相公，你说这算什么事？他这汉子都山穷水尽了，我也是以礼相待，准备真金白银买的，他却哭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强取豪夺呢！”
“哭了？”张世昭状若惊讶。
“是。”
“到底是谁？可有名号？”
“说是秦二爷，见我时还用了假名字……”
“是他。”
“果然是东都同列吗？”
“是。”张世昭叹道。“曹林的心腹大将，靖安台出身却是一等一的阵前好手，我记得之前已经是都尉了，修为、官职，都算是勉强登堂入室了……没想到这般汉子居然也能被你逼着哭了。”
“何谈被我逼迫？”尚师生无语。“我都说了，我是好声好气去说的。”
“我只问你，若是人家不乐意，今日这马你就不要了吗？”张世昭嗤笑一声。
“无论如何都是要的。”尚师生倒也实诚。“这真是生平未见的一匹龙驹！若是不能得，我宁可死了好。”
“那还不是逼迫？”张世昭依旧捻须嗤笑。“老尚，人家一个年轻人，又是这般出息，如今路上贫病交加……死了废了固然是死了废了，可若是一口气续过来，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尤其是乱世，将来人家占据了上风，指着今日夺马的事情记恨你，把你折腾一番，你难道能说人家小心眼吗？”
“我知道自己口舌上不是相公对手。”尚师生想了一想，干脆以对。“也知道相公的意思，但我真不舍得这匹马，什么结果都是我自家找的……再说了，他既然哭泣，便是泄了气，我待会按照同僚身份给足钱财待遇便是。”
张世昭如何会深劝，便只是胡乱颔首。
而既然闻得屋内人哭泣，尚师生反而安静下来，很是等了一阵子，眼瞅着那斑点瘤子龙驹将肉蛋吃完，方才催促客栈掌柜进去。后者无奈，只能低头进去，拱手问好。
见到人来，秦二勉力收容：“那位尚将军这般逼迫吗？”
掌柜只是拱手。
“也罢！”秦二反而仰头来叹。“要我来卖爱马，非只银钱，还要三件事！”
“秦二爷请讲。”掌柜叹了口气，似乎是无奈，又似乎是释然。
“一则，请名医替我查看调养身体；二则，我要出关回乡的，局势变化的太快，请尚将军给我留个他个人签署的通关文书；三则，请告知我外面的具体军政局势……”秦二郎一字一顿说完。“若是能答应，我便将我那爱马卖给他。”
说完这话，秦二郎也觉得陡然一松，当场出了一身汗，就连肩胛骨的伤口似乎都缓解了两分。
客栈掌柜也不吭声，再三拱手离去，乃是来到外面寻到尚师生，将事情一五一十叙述过来。
尚师生也没有什么可说的，略一沉吟，便直接点头。
但这时，张世昭反而插嘴：“他没让家里人接？一意出关？”
“是。”客栈掌柜小心翼翼。
“张相公有什么说法吗？”尚师生略微不解。
“没有。”张世昭依旧立在阴影中，纹丝不动。“没有，只是感慨现在年轻人爱面子罢了。”
尚师生早已经不耐烦，闻言一点头，直接挥手：“我都答应了！告诉那位秦二郎秦都尉，我都答应了，只是什么军政形势，我有大事要极速出发，只留给参军与他说！”
说着，竟是直接上前牵了那斑点瘤子兽，就要往外去。
且说，那斑点瘤子兽自是一匹极品龙驹，一开始吃饱喝足后性情慵懒，被牵走时便顺势跟着走出了马厩，可来到客栈院门前，却醒悟过来，忽然在院门门槛前停住，然后放声嘶鸣。这下子，原本安稳的马厩再度乱了起来，便是外面停着的马匹也都明显慌乱失控，马匹失控，人也有些发虚。
尚师生眼里只有这匹龙驹，见状赶紧去做安抚，但这龙驹明显是个有个性的，根本不做理会。尚师生又去拉拽，龙驹复又以蹄子顶住门槛，同时继续嘶鸣声不断。
就在场面僵住的时候，隔了两个院子，忽然有一个人声卷着一股真气暴鸣卷起来，瞬间压过了龙驹的嘶鸣：“走吧！走吧！咱们兄弟将来再见！”
闻得此言，那龙驹仿佛听懂了一般，却是奋力抬起前蹄，尚师生离得近，亲眼看见其颌下龙须也鼓胀发红，然后便是尽力一声嘶鸣。
这一鸣，居然也隐隐有真气鼓动。
一时间，非但客栈内外牲口失控惊慌，便是人也有些慌，而这个时候，白日已经落过雨水的天空忽然也闪了一下，继而便是雷鸣滚滚。
众人目瞪口呆，便是张世昭也望着天空有些失神，唯独尚师生喜不自禁。
就这样，折腾了许久，随着些许雨滴落下，众人还是重新赶路往东都去了。
而到了三更往后的时候，他们便抵达了东都。
此时，徐州军，或者说是自徐州折返的东都精锐前锋已经抵达，并连夜开始重新接管城防、仓储，城内的贵族、官僚、兵丁也都在各处忙碌，按照说法，司马正将在天明的时候，回到对他如饥似渴的东都城。
东都城，营建于大约二十年前，乃是当今这位圣人登基后第一次大举极速征发劳役。而彼时谁也没想到，这种类似于全民抽杀般的行为会一而再再而三，会连续不断，会使得底层民众彻底爆发，会使得整个大魏土崩瓦解。
当时谁也不在乎这些死掉的役夫。
非只如此，非只是建造东都城死了多少底层百姓，接下来，是关陇精华的迁移，是二十年天下民脂民膏的极限汇集。
到了现在，到了大魏已经人人都知道会亡的地步，这座城市依然拥有百万以上的人口，上百个坊，多处各项仓储，数不清的物资和工匠，而且凭借着这座城可以天然控制住天下腹心之地，并可以轻易辐射到的周边数郡膏腴之地。
这就是天元之地，乱世争雄，谁都无法忽视这座城。
而现在，此时，这座城，即将迎来它的新主人，亦或者是新的守护者。
张世昭到底是张世昭，他与尚师生一起入城后，立即便惊动了许多人，一时间，上至南衙相公，下至市场、城门小吏，纷纷来迎，张世本更是以族弟的身份给将自己身上的白毛氅脱下，然后亲自给这位前相公披上，以作夜间避雨保暖。
反倒是尚师生，根本无人理会。
要知道，之前张相公虽有些说法，可到底轻身来投，所以几日相处下来，尚师生还是不免渐渐敷衍，此时见到这幅场景，不由后怕。
只不过，他到底得了一匹龙驹，万事都不在乎了。
不说尚师生，只说张世昭，怎么说呢？眼下这些人，想见都可以见，想谈都可以谈，对他来说，如今的东都城哪里都是把手。
然而，死而复生的张世昭张相公扫视了一圈人后，却忽然想起一事：“曹林那厮死了许久？”
“七八日吧。”张世本立即作答。“靖安台封住消息了，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日死的，只是七八日前那场大风雨，大家都说是大宗师去世的气象……”
“安葬了吗？”天街下的檐廊里，借着火光张世昭继续来问自己这个其实算是远支的同族。
“没有。”张世本忍不住冷笑道。“靖安台的人还要借着曹林的虎威来控制城池呢，如何敢发葬？怕是巴不得让人以为曹林还活着呢！”
张世昭闻言淡漠的点点头，然后忽然出言：“你们都回去吧！”
“啊？”
“我去看看他。”张世昭正色道。
说着，居然是扔下众人，直接披着白毛氅翻身上了马，然后顺着天街而去，众人看方向，应该是去靖安台的意思。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张世昭拒绝了几位大臣、贵人的邀请，趁着夜雨，直接来到了靖安台外，此时此刻此地，也是灯火通明，如今管事的李十二郎闻讯自然诧异，却不敢不出来迎接。
“张相公。”李十二郎的气色比之数日前更加差劲，甚至行个礼都有些春日内冻得哆嗦的感觉。
“人死了吗？”张世昭骑在马上，倒是开门见山。
“应该算是吧。”李十二郎眼神有些飘忽。“我也不清楚。”
“我要见见他。”张世昭言辞干脆。
“自然。”李十二郎直接侧身让开。
而张世昭也毫不犹豫，直接打马上了桥，然后往已经坍塌的黑塔而去，来到塔下，看了一看完全塌掉的黑塔，方才下了马，按照李十二郎的指引往黑塔对面的小院而去。
来到此处，入得院中，张世昭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老对手，却是松了一口气，因为对方的确应该死了。
死了，是说曹林就僵硬的躺在廊下的一个摇椅上，已经没了气息，俨然生机完全断绝；而说应该，则是说对方胸口伤口处，依然还有一团不大的辉光真气将小院映照的清楚，仿佛雨夜中一盏灯一样；至于说的确，则是说他张世昭到底亲自来到了对方身前，亲眼看到了一切，不是听传闻，不是猜测。
接着，张世昭走上前去，来到对方身前，见对方虽死，却栩栩如生，却居然鼻中微微一酸。
然后，便是良久的沉默与纷乱的思绪。
李清臣等人在侧，也无言语，只是低头冒雨陪侍而已。
过了不知道多久，忽然间，不远处的一个三层建筑上，有人奋力摇动火把，这才打破了沉默。
“张相公，司马二郎已经到了南门，要不要去见一见？”李十二郎上前询问。
张世昭没有吭声，而是盯住了眼前的尸体，具体来说，是盯住了尸体胸口上的那团辉光真气。
李清臣也立即扭过头去了。
无他，就在这个时候，那团宛若实质的真气，一直凝固在那里的真气球，忽然好像被风吹动一般，摇曳了起来。
接着是裂开、飘荡、逸散。
几乎是一个瞬间，已经七八日没有任何动静的这团真气，便忽然消散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清臣感觉地面摇晃了一下，但紧接着，这个轻微的感觉就被头顶的电闪雷鸣给遮蔽了。
很典型的春雷滚滚，却骤发于夜间。
春雷下，李十二郎有些失魂落魄般的看向了张世昭，却发现，原本没有多余表情与姿态的张相公忽然变得严肃，或者说是有些像是愤然起来。
一切都那么突然和莫名其妙。
察觉到什么的，不只是李十二郎和张世昭，几乎是同一时刻，东都的南门门洞内，身披金甲的司马正身形在马上摇晃了一下，继而停了下来。
他明显感觉到，整个东都仿佛掀起了一股浪潮，然后卷动着整个向自己涌来，使得自己仿佛踩在了什么巨大的波浪之上。
这一刻，这位天资聪颖的宗师忽然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就是所谓的地气，东都的地气。
立塔，以压地气，以导地气，以合地气。
这就是自己往后的道路。
最起码是修行的道路。
至于这股地气为什么现在忽然出现，他还有些糊涂。
同样糊涂的还有在龙囚关内侧的秦宝，已经外敷内用了药，怀着许多心事躺下的秦二郎，忽然间，又觉得自己身体好像去了一层枷锁……伤还在，还是很疼，真气还是阻滞，但整个身体却像是减掉了什么负担一般。
当然，张世昭和李清臣大概是稍微清楚事情原委的。
能是什么？还不是有人死了都要压着东都的地气，等着有人来才散开，这才导致了一些事情……而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一刻，张相公才会忽然变得愤怒，而不是预想中的悲伤。
一下子意识到发生什么的张世昭等了片刻，压住了怒火，没有回应李清臣，而是转身离开。
其人临到黑塔前上了马，直接缓步打马往外面走去，来到桥边，闻讯赶来的儿子张长宣已经带着一群家人顶着电闪雷鸣跪在了此处，以作迎接。
张世昭一声不吭，直接打马过去，惊得他的家人们纷纷起身，赶紧上马围住，准备护送许久不见的老主人回府。
这个时候，张世昭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复又勒马，将身上白毛氅脱下，掷给了送出来的李清臣：“李十二郎，保住身体，身体是做事业的本钱！”
李清臣苦笑一声，没有辨析，没有解释，只是低头披上。
张相公也没有理会，而是直接在家人的护送下匆匆折返。
回到府中，全府人都在等候，却被张大相公直接挥手散去，然后径直入堂，却又只让自家亲子张长宣一人留下。张世昭坐在堂上，张长宣立在堂下，父子二人相对妥当，借着外面的电闪雷鸣，张大相公出言惊人：
“我马上要走了。”
饶是张长宣对自家父亲的种种行为早早脱敏，此时闻言，也有些茫然不解，外加荒诞无语。
“乱世纷腾，一个不小心，家族可能就要断绝，所以有些话你我父子要说清楚，说干脆。”张世昭言辞利索，神色自若，似乎精神头反而上来了。“头一个，按照常理，本该是我这种老头子守成，你这种年轻人去奔走，去建功立业，但是我不管你才能如何，学问如何，修为又如何，反正我是野心最大的那个，所以，咱们家，你来守，我这个老头子去建功立业……懂了吗？”
“是。”张长宣当然听得懂。
“其次，你既守，如何守是你的本事，我就不做多余言语了，只是我之前在哪里，马上要去如何，未免你们担心，却要给你留个底的。”张世昭说到这里，幽幽一叹。“之前我是被张三俘虏了，栖身在黜龙帮。”
张长宣立即点头，这并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黜龙帮劫持了队伍，宣称杀了自己亲爹，结果收尸的时候却没找到，他便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
“至于此时为什么来，不是要做什么事业，要设计什么阴谋诡计……”张世昭继续皱眉来言。“只是恰好之前在李枢那里，而李枢马上要闯祸，要坏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为了自保，这才趁机脱身。”
没错，离开李枢，就是为了离开李枢，离开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所在。
张长宣还是立即点头。
“换言之，我本就是无意间回了东都。”张世昭语速明显变慢了起来。“唯独进了东都，忽然就想到了曹林，便去看了曹林，见到他死，一是释然，二是感伤；再见曹林拼了性命也要如何，却又愤然！他也算是堂堂英雄，修为更是胜我百倍，却为身份、亲缘所绊，死了也要在那里尽心尽力，拿躯体做个灯罩子……故此，我除了愤然，却又下定决心，不能学他！我一直看不起他是有缘故的！但有野心，也该去赌一赌、搏一搏才对！所以，我马上就要走！”
张长宣犹豫了一下，认真来问：“父亲大人，若你有志气，不知司马二郎可能托付？”
“司马正入东都，怎么都是一步妙棋，都是气势大涨，但我却觉得，他还有些被束缚住的感觉。”张世昭对自己儿子当然没有隐瞒必要。“而我的野心和生平夙愿，其实还在巫族那里……我拼了命都想把巫族给彻底抹平了！他司马正够得着吗？”
张长宣恍然，连连颔首：“儿子晓得了，父亲尽管去寻英国公吧！我在东都这里必然守好家。”
“你也就是守家的本事了。”张世昭站起身来，步履矫健，负手走过了自己儿子。“天下为局，我一个旧余残党，拼了命也不过以身化子，赌这一落而已。如今英国公虽占三分优胜，但白三娘不在，即便成事不过因循守旧，隐隐又是一先帝罢了，我又何必投他？倒是黜龙帮，虽然有三分劣势，却是处处维新，势必要重做铺张……所以，我张大宣这一子，早想好了，若要落，便是要落在黜龙帮身上！只不过，今日决心落下罢了！”
说着，已经负手走出去了。
PS：我不知道是不是二阳，但最少是病毒性感冒。

第二百八十章 山海行（27）
二月十六日，河北，清河郡、武安郡、武阳郡三郡交界处，清漳水畔，天亮的时候，雨水稍却，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薄雾，这让黜龙军大营内的不少人有些心慌。
“起雾便是要放晴了，明日凌晨的突围便少了一层遮盖。”中军大帐门外，徐世英望着天空面色阴沉。
闻得此言，稍有醒悟的伍惊风显得有些焦躁：“早知道昨晚上突出去就好了。”
“说这个无用……真要是昨晚突围，怕是反而仓促。”徐师仁认真辩解，复又来看张行。“首席，可不可以趁机多做些干粮？雾气现在可以遮蔽炊烟。”
“怕也赶不及。”马围迅速否定了这个建议。“这薄雾撑不了多会功夫，要是马上散了，炊烟却不停，怕是要弄巧成拙。”
“原来如此。”徐师仁立即点头，不再言语。
“那就去各自辛苦吧！”张行点点头，下了命令。“按照刚刚说定的计划来做！”
几位领军头领各自拱手而去，倒是周行范纹丝不动，其他人见到如此，包括马围、崔肃臣，乃至于王雄诞纷纷先走，便是贾润士都退到大帐中，一时只剩下张行、雄伯南与周行范而已。
这个时候，小周方才上前来言：“三哥，徐大头领怎么回事？”
“哪个徐大头领？”张行正色来问。
“徐师仁。”小周干脆来对。“不是雾气散不散的事情，便是雾气不散，能遮住大宗师和几个宗师的眼睛？雄天王，这雾气能拦住你分辨出敌营的炊烟吗？”
“认真去分辨的话当然拦不住。”雄伯南蹙眉道。“但只凭这个就能说徐大头领有什么不妥吗？或许他只是忧心军事，一时想岔了……全军突围，大家都紧张。”
“想岔了那也是慌乱失措的意思。”周行范认真道。“一个领军头领这般惊慌，会不会出事？正如天王所说，这是全军突围，哪里出了事情都是关乎整个黜龙帮生死的。”
雄伯南一时为难。
倒是从之前开会便面无表情的张行，此时反而笑了：“你说的其实有道理，但有句实话小周你听不听？”
“当然听。”
“那好，明日凌晨的突围，咱们这边几乎每个环节、每个方向、每个领兵头领都不保稳，更不要说派出去的信使和对面的接应了。”张行认真告诫对方。“所以现在是，有切实证据，我们就立即处置，以确保安全，但如果没有，就都得硬着头皮来。”
周行范会意，只是点点头，便径直转身离去。
人走后，一时只剩下张行与雄伯南，后者犹豫了一下，居然也问：“不是徐师仁，是徐世英，张首席，我昨晚便想问你，你同意徐大郎单独领一路，有没有疑他的意思？”
“不是说我就觉得徐大郎这次没有歪心思。”张行沉默了片刻，决定跟雄伯南坦诚以对。“但一来，我不觉得他会真的叛离黜龙帮，毕竟他这种人计算的比谁都清楚，反而比脑子糊涂或者贪生怕死的人更晓得其中利害；二来，我同意他单独走，并不是因为他立场如何，而是觉得他是所有领兵头领中最聪明也是领兵能力最强的一个，他单独领一路，是真有可能突出去的。”
雄伯南终于放心。
而这一次，轮到张行主动开口了：“天王，要辛苦你今日在各营多做巡视，连最上面的头领，连我们都疑神疑鬼，而且既疑自己，也疑他人，那今日军令真一层层传下去的话，不免要引发动荡……”
“晓得。”雄伯南也立即会意。“一个是安抚人心，另一个是防着有人脑子糊涂，跑出去告密，要我多一层防护。”
“正是这个意思。”张行叹气道。“其实，事情到了眼下，真的没有改弦易辙的道理了，凡事都得硬着头皮踩过去，只能辛苦天王了。”
“咱们自家的事情，正该同心同力，一起拼命，谈什么辛苦？”雄伯南应了一声，竟也直接钻雾中去了。
诚如张行所言，事情到了眼下，就是一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局面……这种情况下，不是说不能做更改或者一定要坚持既定方略，而是要排除信息干扰，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遇到门槛便临门一脚，如此而已。
而且，经历了种种事端后，张三现在的状态已经与以往渐渐不同了。
以前的时候，他虽然能做事，能坚持一些东西，但只要遇到是身为领导者下决断的时候，心里往往都是虚的，只是硬撑而已，而现在，不敢说已经完全信心爆棚，但多少是有些改观了。
至于原因嘛，不言自明，他想象不到比这次被打崩后还差劲的局面了，而即便是被打崩他都有心理准备了。
实际上，目送雄伯南离开后，张大首席便负手回到了中军大帐……这个时候，他反而不敢离开中军大营，因为真要是来了什么决定性的信息，只有他能迅速转变计划……于是，干脆再度翻看起了那本都快被磨烂的《女主郦月传》，准备再重温一遍男女主人公政治改革失败后的悲惨命运。
也就是在黜龙帮首席张行看小说后不久，随着雾气散去，联军主帅白横秋也开始在河对岸的东都军营中下起了棋。
“昨夜罗术营中似乎有些不妥，中军大帐那里忽然就把人给支开了，也不知道跟谁见了面，说了什么。”
“罗术吗？”
“是，还有王臣廓那里，散会后其人根本没回营，中间差了足足两个时辰，天快黑才回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两人……老夫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生疑也是该生的，毕竟是河北土豪出身，之前在营中不免觉得老夫是许空话。”
“不是吗？”刘扬基诧异一时。
“不是……”白横秋认真作答。“立本都没了，东都军都要崩了，局面这么危险，我怎么可能还糊弄他们？只是时间太仓促，难与他们立信，他们眼见同列之中只有自己是外人，自然生疑。”
“那如何补救？”
“请王公去说说吧。”白横秋掷子而叹。“我现在不能轻易离开此营……只这两人异动吗？”
“当然不是，冯无佚那里几乎要公开叛变了……在哪儿山唱哪儿歌，国公让冯无佚掌管那个营，还将王臣廓调走，下面的那些河北本地的杂牌军将自然被冯无佚影响。”刘扬基认真汇报。“其实，便是王公也有些举止怪异，他昨日非但派了自己学生去‘劝降’，还在学生走后给许多人写了许多信，七八个信使出去，往西面可以说是去晋地的，往东面可以说是寻崔家的，但往北面、往南面，我就不懂了，也不知道是给谁。”
“无妨的，王公无妨的，冯无佚那里，你让窦琦布置好就是。”白横秋给出了答复，却又转移了注意力。“王公学生去劝降的事你怎么看？”
“粮食？”
“对。”
“我觉得就是没法看。”刘扬基抱着怀冷笑一声。“这事太简单了，就是那个姓房的小子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多聪明、多大本事，能趁机试探出什么东西来，好摆出个样子扬名立万，结果遇到张三这样的顶尖聪明人，开头一句没粮了，他就被唬住；结尾一句还有五天粮，他就全懵了……实际上，多少粮食谁也不知道！”
“应该是这样。”白横秋微微叹气。“不过粮食无所谓，真要是熬着吃马肉，也不是不行……都说等他断了火吃马肉就能攻进去，但眼下这个局面，咱们真能组织起来大举进攻吗？”
“确实。”刘扬基依旧抱怀感慨。“冯无佚依旧不可靠；东都军更是沸反盈天，屈突达带兵往东也不放心；李定被夺了兵马，必然耿耿；还有罗术、王臣廓也都有了二心……这还不算黜龙帮两头发兵来扯，到时候变数更多……所以，国公才想着用这个阳谋，通过劝降把消息传进去，好让他主动攻出来？”
“不错。”白横秋微微叹气。“现在的局面是，两边其实都绷不住，他们被围着，只会更惶恐……我心里是有猜度的，张行一定会抓住机会出来的，突围就在这一两日，而且主力必然会往我这里来，不然岂不是白瞎了他的伏龙印？！”
“希望如此，只不过，既是阳谋，咱们也是真漏出了破绽……”说着，刘扬基依旧抱着怀，却忍不住身子向前倾在棋盘上方。“国公，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一战，怎么算个胜？”
“今日局面，联军内外三心二意，断不能严丝合缝，怎么都难说能斩草除根了。”白横秋正色道。“但若是能在他们突围时，杀伤个几千帮内精华，打死几个大将，自然也能算妥当，而且还要尽可能追击……至于说追击失利，我们又不是没有下手的目标，继续打击黜龙帮。”
“往东打魏玄定那些人？”
“我也想，但军心不稳，失了目标又没了东都军，只凭我们很难再往东走……”
“我明白了，国公的意思是，回军，路上打李枢！”刘扬基恍然。“要快！”
“不错，当面击溃张行，折身合三军之力击溃李枢，然后从容西走，逼近东都……东都若能有所作为就作为，没有就继续往河东去，入关西，支撑大局。”白横秋给出了自己的最后方案。“咱们要分清楚主次，首先是要为白立本跟丁都尉他们报仇，他们是自己人；其次，是尽量拉拢和控制东都军；而这些都不能耽误此战后迅速西进的方略……关西不能再耽误了！”
“好，那就好。”刘扬基终于放下心来。“国公可还有什么交代吗？”
“没有了，你现在就去平恩城东的韩引弓营中吧，不要让他关键时耍了滑头！”白横秋继续吩咐。“他的八千生力军，是此战的胜负手之一……告诉他，要是此战不遵循军令，我亲手了结他！”
“事已至此，要不要让韩引弓部从上游悄悄渡河，来这里做支援？”刘扬基已经站起身来，但想了一想后，还是最后来问。
“不用！”白横秋肃然道。“河这边的东都军只是诱饵，我不会让张行主力真正渡河的！就让韩引弓在大营外侧待命！到时候我自有军令！”
刘扬基终于无话可说，转身离开。
人既走了，白横秋却在棋盘前端坐不动，沉默良久，然后只瞥着河对岸的黜龙军大营发呆，彼处炊烟在雾散后便适时停止，部队用餐、骑兵巡视、许多士卒在栅栏上晾晒甲衣，全然正常。
倒是自己所处的东都军大营，明显异动连连，正值早餐的时候，部队上下却三五成群聚集，交头接耳，显得人人躁动，而过多的巡逻甲士和悬挂的首级又使得军营内过于气氛肃杀。
实际上，白横秋闭目来听，分明在春日阳光下隐隐顺着风声听到了有底层士卒在策划逃亡，有军官在敷衍上下。
想来，此番景象，河对岸的黜龙军也会看的清楚。
注意力转过，最后这位大宗师复又想起那日之战，心中不由一叹——伏龙印！伏龙印这种东西在战前忽然流转出来，且落在张行手上，这算什么？天意吗？
然而，白横秋到底是一方枭雄，想到天意，反而泰然……毕竟，天意至公，张行有天意加钟，自己当然也有，否则如何到的大宗师？
此事便是有些蹊跷，怕还是人在做，只是一时不知道事情原委罢了。
便是退一万步讲，真有某些至尊心存私念，不顾之前的教训代行天意，那自己也不怵，因为四御岂是一条心？你是黑帝点选，我自可寻赤帝求个方便。
想着想着，白横秋也收起心神，却是端坐起来，自己跟自己下起了一盘新棋。
但是，这种煎熬并没有持续多久，到了中午的时候，白横秋就接到了第一个军情异动——黜龙帮大兵团忽然启动，直扑鄃城，按照时间来算，此时怕是已经要接战了。
白横秋沉思片刻，却是毫不犹豫停止了这局对弈，转而起身离开将台远端，来到近侧，看向了等候着自己的参军们：“此营中还有多少东都军？”
“一万四五。”参军立即上前。
“发五千兵，让刚刚回来的郑善叶领着去做救援！”白横秋即刻下令。“再从对岸咱们大营取五千兵渡河来此营中！”
参军欲言又止。
“何意？”白横秋主动来问。
“东都军军心不稳，若是放他们出营去援，不说会全军趁机哗变逃跑，只怕会在接战后一触即溃，然后自行逃散的多一些……”参军认真提醒。“要不要派我们的人自己去救援？”
白横秋笑了笑，忽然颔首：“你说的有道理。”
参军大喜。
“但是……”白横秋沉吟片刻，负手以对。“先按照我之前命令执行，等东都军出营后再拉回来，再让移营的太原军去做救援……而且，要让窦琦守中军大营，孙顺德亲自带兵去援护……还要让孙顺德走前来见我。”
参军先是茫然，但毕竟是参军，旋即醒悟了半分，白横秋似乎是要示弱，告诉河对岸的黜龙军，这里的东都军已经到了失控边缘。
片刻后，孙顺德抵达，白横秋招呼对方过来，言简意赅：“你带兵过去东面，不必支援屈突达，走出个二十里，便将兵马伏下，就地落寨，懂我的意思吗？”
“懂得！”孙顺德即刻醒悟。“这样，我与韩引弓便是两把战场外的钳子，必要时可以从任意地方插进来！”
白横秋点头，孙顺德也即刻离去。
此时，东都军大营内因为出兵援救的闹剧已经开始，而白横秋却继续了自己的单人棋局……只不过，相对于上午的煎熬，作为一名宿将，晓得大战将至，此时他反而坦然了下来，甚至让人送上了点心与酒水。
只是从容来听东都军的混乱。
不过，白横秋的计划虽然得到贯彻执行，但这场混乱依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东都军在要求撤回大营后，几乎要哗变，还是孙顺德以几乎同样数量的太原军，外加东都军军官晓得大宗师的威风，双方合力弹压，方才将部队拉回去。
折腾了这一场，下午已经过半，对面的黜龙军也早已经被惊动，而目送孙顺德的部队消失在视野中后，牛达与徐师仁便一起来寻张行。
他们的意思很简单，东都军已经崩溃到一定份上了，而诱敌之策也成功了，是否改变部属，主力从此处突围？
“我觉得是刻意诱敌。”张行思索片刻，给出了答复。“原计划不变。”
这是当然的，张行没有伏龙印，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从这里突围。
这个时候，时间已经很紧了，堪称军情严肃，牛达、徐师仁虽然有意见，却也只能无奈离去。
随即，到了傍晚时分，全军开始用晚饭，炊烟再度升腾在两军大营的上空。
而随着暮色加深，烟气渐消，徐师仁今日第三次找到了正在吃饭的张行，这一次他神色惶恐：“首席，晚饭前的时候将军令下达到队将一层，结果现在开始吃饭，发现有个队将不见了！”
张三终于在这一天露出了明显的惊愕表情，然后迅速端着饭碗下令：“让所有头领集结！”
接着，赶紧扒饭。
随即，其人扔下徐师仁，走入后帐，取出了罗盘，这一次他只沉默了片刻，深呼吸一口气，便念出了那句话：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一言既发，罗盘指针凭空弹起，再度指向了西北面。
一刻钟后，已经完全黑下的暮色中，各营主将与中军各头领汇合，这个时候，从后帐出来的张首席开宗明义：“徐大头领部有队将逃跑，而徐大头领是要跟主力从西北面走的……换句话说，今夜突围的方向和时间很可能被敌军知晓……不许埋怨谁，现在立即决断，要不要更改主力突围方向，要不要提前突围？”
众人议论纷纷。
但普遍性都认为应该更改作战方案，趁着军令没有下达到部队最基层，直接从上层这里更改突围方向。
张行没有吭声，罗盘迄今为止没有骗过他，他也早过了对罗盘过于警惕或者依赖的心境，然而，事情总要有个说法，这个说法不是无谓的借口，而要和之前一样，有一个理性的思路，晓得留在这里，或者不改变突围方向的原委在哪里。
真要是来个真龙开道，他反而要更加警惕这个罗盘了。
而现在这个道理在哪里呢？
首先当然是罗术，从罗术那里走最出其不意……但现在消息要被暴露。
“以防万一的话，改道是对的。”就在这时，马围开口了。“但是，改道的话，就没有必要改时间，这样反而会起到疑兵作用；反过来说，改时间提前的话，就没必要改道，因为他们来不及的……将消息传到白横秋那里，再做部署改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张行恍然大悟，这样就对了！
只是该如何说服众人提前而不是改道呢？
想到这里，张首席目光扫过帐中的头领们，最后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心中微动，主动来言：“马分管说的清楚，改道还是提前，咱们不要耽误时间，各营主将按顺序说，徐大郎……你怎么看？是改道，还是提前？”
“那就不改道，现在准备，突围提前到午夜如何？”徐世英愣了一下，咬牙回复。“我还是向东面渡河诱敌，周头领带骑兵走北面冯无佚那里……”
“我乐意！”周行范主动跟上。
“好。”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徐大头领？”
“我也赞同。”徐师仁忙不迭颔首。
“我也赞同……”张行立即中断了表决。“七营主将，四营同意提前出兵……大家不要再议论了，立即准备！”
雄伯南以下，各自释然，然后迅速忙碌起来。
不过，这些人不知道的是，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名刚刚自北面逃离的黜龙军队将被人按在土垒上，然后一刀枭首。枭首之后，河间军一名队将将此人首级取下，寻到对方鲸骨牌子，不由大喜，便要人去中军喊参军来记录功劳。
旁边士卒不解：“此人说有军情，为什么不先听一听？”
“接应军情有什么功劳？”河间军队将反而冷笑。“便是有些功劳，也要麻烦至极，不如杀了取个队将首级来的利索。”
说完，便催促周围士卒去扒死人衣甲。
张行等人当然不晓得危机已经解除，实际上便是再知道，也不可能再度更改军令了。
午夜时分，外围联军大营已经渐渐安静，黜龙军大营内全军整肃完毕，而原计划要往西北面走的张行此时却带着雄伯南与伍惊风出现在了大营东南面的清漳水河畔，引得正要搭建浮桥的徐世英心中惊慌一时。
“我试试看，看能不能送你们一程。”
张行看了看对方，言语从容，便拎着什么东西从河堤上走了下去，一直走入河下，上了刚刚扔下去的浮桥浮件，方才停下。
接着，其人就解开了手上无鞘惊龙剑外面的裹布，将手中长剑插入脚下河水中，下一刻寒冰真气滚滚，自张行身体涌出，顺着惊龙剑翻入河中，随即，冰花凝结，顺着浮桥的浮件瞬间成型，然后又向四面八方扩展开来。
周围人见此，从雄伯南开始，伍惊风、徐世英皆目瞪口呆，因为那冰面迅速扩展，居然很快便抵达了对岸，形成了一个冰制浮桥，这还不算，冰面还在不停延伸。
与此同时，河面因为瞬间形成的温差，马上升腾起了烟雾，须臾片刻，便飘上岸来，几乎与早间的晨雾相差无二。
这等威力，不得不让人怀疑，张行已经到了宗师境地，可以轻易达成这般情境。
就在徐世英等人目瞪口呆时，河对岸，还在一个人下棋的白横秋不知何时便停下了动作，一直望着夜色中的河对岸，此时见到夜间飘来薄雾，却是忽然一笑，然后站起身来，负手来看。
另一边，张行施展完神通，走上河岸，将手中无鞘惊龙剑抬起，递给了徐世英：“徐大郎，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此剑与你，若是今夜后我没了音讯，或者被隔绝在北，又或者干脆身死，还请你努力辅佐魏公，努力弥合河北河南之力，继续黜龙之业！”
徐世英头皮发麻，心神恍惚，只是勉力推辞：“首席何出此言？你修为这般厉害，又有伏龙印，今夜你必得全身而走！”
“若是这般，便也请你徐大郎做我执剑之人！”张行言辞平淡。“今夜你先行一步！我随即而发！”
说完，更是直接转身回营，准备突围去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山海行（28）
两刻钟后，借着薄雾掩护，徐世英本部不足两千人就全部离开了坚守半月的营盘、越过了浮桥与结冰的河面，并以队为单位分散在河堤下与河堤面趴伏，而徐世英本人则身着铁甲、披着白色短氅立在河堤上，望着似乎全然没有被惊动的东都军大营出神。
不过，仅仅是片刻后，这位披着短氅的黜龙军大将便举起手中长剑：
“举火。”
声音不大，却在被云雾遮蔽了月色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亮，而军令既发，便立即自周边亲卫处递次传开，早已经准备好的火把被渐次点燃，很快照亮了整个河堤，然后穿透薄雾，映到了东都军的大营中。
到此时，东都军大营内也明显有了些动静。
这一次，徐世英没有片刻迟疑，其人挥起长剑，面色如常，只向着前方夜空平平一指：
“杀！”
喊声遽发，带动真气，隐隐若雷鸣，与此同时，浓厚的绿色长生真气也顺势逸出，沿着长剑翻滚延伸，瞬间便在夜间亮起一股绿光，并有笼罩周围士卒的趋势。
周围士卒明显顿了一顿，但是很快，不用参军与军官们传令，这些跟随徐大郎很可能不止四五年，甚至是家生子出身的士卒便纷纷自地面上爬起，大声喊杀鼓噪，所谓披甲持械，向着正前方的大营发起突袭。
且说，既是突围，自然要选择合适的路线，所以，浮桥与冰面的位置其实并不是正对着东都军大营，而是在东北面偏下游位置……理论上来讲，如果东都军大营的人没有发现，徐世英部更应该是顺着河堤继续往下游摸过去，最好一直到大营边缘再发动突击突出去才对。
但是，无论是出于基本的战术需求——徐世英接到的命令本来就要以偏师突围打草惊蛇，吸引整个战场注意力；还是出于一个基本的战术判断——白横秋身为大宗师，不可能真的一直发觉不了突围部队……徐世英都要立即、猛烈的发动正面进攻！
喊杀声伴随着火光骤起，正当面的东都军大将郑善叶翻身坐起，神色大变。
而意识到发生什么以后，这名家传国公的宿将复又有些头晕目眩，不知所措……这个不知所措，倒不是说他颟顸到一点应付突发军情的经验都无，也不是说他被一场半预料之中的突围给打的彻底摆烂，而是说，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准备按照经验方略去应对的时候，却猛地想起，自己的指挥体系根本不存在！
没错，别忘了，郑善叶原本带着自己的部队在东线鄃城，而前日的会议结果赫然是让屈突达孤身去代替自己，郑善叶虽然不满，但也不敢反抗白横秋，所以便孤身折回，折回后却又发现大营的指挥权已经落在白横秋本人手中，自己只是一个添头，而且也没必要争夺临时的军权，便没有什么作为。
故此，郑善叶此时是没有军队指挥权的，而且也没有一个完整的军队指挥体系来对接大营内屈突达的部属还有曹林、段威从东都拉出来的部队。
“白公大意了，今夜要坏事！”
火光下，郑善叶回过神后，立即对身侧家族出身的心腹亲卫说出了这句话。
“不管如何，请主上先披挂起来。”亲卫自然要履行职责。
“走！”郑善叶到底是多少年官场沉浮与军事经验，却是在起身刚刚套上甲衣的一瞬间醒悟过来，然后拖拉着尚未穿完的甲胄往外走去。
“主上！此时存身为上！”亲卫一时不解，还以为对方要逞英雄，赶紧拦腰抱住。“我们根本没法指挥部队，强行作战，只能靠主上主动现身……太危险了！”
“我不是去作战！”郑善叶焦急解释。“现在这个情况，如何能作战？我修为又不好，黜龙帮随意一个大头领都能处置了我们！”
“那也不好逃吧？”亲卫似乎恍然。“英国公处置不了黜龙帮，还能处置不了主上？”
“我也知道。”郑善叶赶紧给出答案。“咱们赶紧走，去中军找英国公！找到英国公，一则保全自家性命，二则也是说清楚营中军队不是我所属，借机避祸，这样便是今夜大败，英国公也不好将我当做替罪羊！”
亲卫彻底恍然，赶紧招呼人拎着甲胄追随对方离开营帐，乃是一边匆匆协助对方披挂，一边往中军方向撤去。
很难说郑善叶的判断是否明智，因为他并不知晓渡河而来的黜龙军突围队伍只有一个营，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事实就是，在郑善叶第一时间选择逃离之后，本来就军心涣散的东都军在交战区域自然呈现出了一触即溃的场面……数不清的部队来不及穿衣披挂，直接选择惊慌逃窜，少数以校尉阶层为主的将领尝试控制局面、组织反击，却往往无法立足，要么是被溃败冲散，要么是被拼命突击的黜龙军给冲垮……举火开战后不到一刻钟，徐世英便亲手斩杀了至少两名校尉、司马之类的中层军官。
以至于极少数尝试抵抗的东都军一时间内只能以队为单位，在队将的指挥下努力控制住各自的营区而已。
“放火！”
已经突击到当面营寨中心位置徐世英察觉到局势变化后，立即下达了新的军令。
随着此人一句军令，火光次第而起，靠着燃烧帐篷、栅栏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这下子，除了进一步瓦解了当面东都军的抵抗外，河东河西，联军大营上上下下，自然也是一起惊动，方圆数十里的营盘各自骚然。
东都军大营中军处，勉强披挂完成的郑善叶已经匆匆抵达，而且来到了中央将台处，距离立在将台正中央的白横秋不过区区数十步距离。然而，其人立在台阶上，心中却惶恐不已，竟半步不再向前……无他，郑善叶清晰的看到，这位可能是天下权势最大、实力最强的大宗师白横秋，根本就是衣甲鲜明……其人穿着完整的暗色甲胄，配以高冠薄氅，挎着一柄长剑，正负手立在将台上，冷冷看着起火之后轻易崩溃的东都军右侧营盘。
这一幕，让本就意识到什么的郑善叶彻底醒悟，“白公”绝没有“大意”，恰恰相反，“白公”早就发觉了黜龙帮渡河事宜，却选择了袖手旁观！
是字面意义上的袖手旁观，这位联军主帅和东都军此时的实际主将就这么站视黜龙军将自己营盘的一翼给打崩。
再加上之前的军事调度和人事安排，郑善叶有理由怀疑对方是故意如此作为。
“郑将军，且放宽心。”白横秋看了一阵子，终于回头睥睨来笑。“孙将军只在大营东面二十里外，此时已经动身来援了，只待黜龙帮主力将要渡河，我便出手，划开他的浮桥和冰面，让他全军崩坏在岸边，进退不得……便是韩引弓，我也传去讯号了，他有八千生力军。”
“白公明见万里，料事如神。”韩引弓的事情，郑善叶一无所知，孙顺德的伏兵倒是瞬间醒悟，至于什么冰面，更是一头雾水，但这不耽误他立即应声附和。“此战咱们必竟全功！”
而只是顿了一顿后，其人复又忍不住来问：“敢问白公，韩引弓在何处？”
“在河对岸，大营西面几十里外埋伏。”
“黜龙军主力未渡？”
“怎么敢让他们渡？”白横秋再度望向了对岸大营，幽幽以对。“若是真的全军从这里涌上来，即便没有伏龙印，张行、雄伯南、十三金刚、伍惊风、徐世英，这些人也足以抵抗我了，而下面的军队对抗则是我们全落下风……届时，只怕他们会从容全军突围而出。”
“敢问白公，黜龙帮先锋有几个营，是谁带领？”
“徐世英领一个营而已。”
“徐世英一个营就这般厉害？”
“否则张行如何让此人来打头阵，做试探？”
“原来如此。”
两人一番对话后，各自沉默，分别望着右侧营区的火光与对面黜龙帮大营深沉的夜色发呆来。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甚至是更早的时候，两人也不是仅有的将目光投向这两个地方的人：
河对岸，西北面的幽州军大营，罗术早早披甲完毕，此时正蹲坐在一处立木望台上，死死盯着前方，面色阴沉全程不变，心中却早已经翻腾不止……坦诚说，事到临头，黜龙军忽然提前发动，让他有些紧张，继而生出了一丝懊悔之意；
正西面最狭窄的营盘是王臣廓的位置，其人虽然起身仓促，刚刚披挂，但此时同样面色阴冷，然后一面留心看着河对岸的火光与近处黑黝黝的黜龙军营盘，一面却只拿绸缎仔细擦拭着自己的长刀；
西南面是原本太原-武安联军的地盘，但武安军已经尽数发向西面粮道，而太原军也做了两次分兵，此时只剩下两万众不足，但依然是整体反应最及时的，他们的大营整个都灯火通明起来，呼喊声、传令声不绝于耳，堪称严阵以待；
不过，这其中，武安军虽走，武安太守李定却没走，其妻张十娘也在，夫妻二人此时端坐在大营的后方，居然是置酒对饮的局面，如果不是二人时不时的一起看向北面，几乎称得上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除此之外，还有东北面的河间军大营，薛常雄及其部反应不紧不慢，几乎称得上是按部就班，但到了这个时候也开始建立起了防护阵线，薛常雄本人则好整以暇，端坐不动，静观势变；
最后，是正北方的冯无佚处，此地最为混乱和嘈杂，这是因为冯无佚营寨的部队来源最混乱，立场最复杂，战力最虚弱，面对着猝然爆发的战事，他们最为紧张乃至于到了恐慌的地步，而冯无佚本人也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与这些相比，外围的韩引弓、孙顺德，乃至于屈突达、魏玄定等兵马与人物的反应，就可以稍微推到后面去了。
实际上，情况很快就发生了变化，因为黜龙帮第二波突击忽然就出现了。
且说，早在对岸火起的时候，战场北侧，便有数以千计的黜龙军借着夜色和对岸的火光与喊杀作掩护，离开了自家大营，然后迅速抵达北面联军几个大营身前，便开始手动挪开鹿角、推倒栅栏……没办法，之前十数日的围困中，联军虽然各怀心思，不能进取，但不耽误他们大举设置堑壕、栅栏，以作深入围困。
而现在，想要从周边联军突围，就必须要进行这一项工作，这就好像之前要从对岸突围时必须要搭建浮桥一样。
只不过，搭建浮桥可以隐秘进行，这种工作势必要惊动对方的前沿部队，并进行夜间的短兵相接了……但这种战斗的烈度似乎不大，反应最强烈的是东北面薛常雄的河间军大营，也只是喊声大了点、火把多了点而已，而且很快就随着黜龙军的主动退却消失了。
混乱的黑夜中，这类消息对于联军高层而言，最多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而已，既无法迅速沟通串联情报，也无法将注意力从河对岸东都军营盘的崩溃中转移过来。
但对于黜龙军而言，事情却并非如此。
就在这个时候，战场正北方，也就是冯无佚大营前的泥泞空地中，有挂着鲸骨牌的军官自前方折回做了汇报：
“周头领，前面挪开了！应该是有一条路了！”
已经毫不避讳点燃的一根火把下，周行范披挂整齐，神色狰狞，闻言只是冷冷来问：“能走马吗？咱们都是骑兵。”
其人身后，人马密集，兼有金铁之声，俨然是早有成建制大部队等候已久。
“不好走！”来汇报的军官立即作答。“只是移开了栅栏、鹿角，堑壕不可能完全平整，属下建议，按照原定计划，五人一组，一人管五马在后跟随，其余四人在前步战突击……越过壕沟，进入营区就可以上马突击了！”
周行范点点头，便亲自步行向前。
而当他们抵达冯无佚营区前壕堑区，全军开始渐次举火的时候，一个连意外都未必算得上的意外出现了……具体来说，便是一匹战马的尾巴燎到了火把，然后脱缰逃窜。
周行范等人目视所下，这匹带着火的马居然直接越过了被拔出鹿角、栅栏的堑壕区，直接冲入了冯无佚的营区。
非只如此，由于战马上颇有些突围时准备的物资，被马尾引燃，居然沿途泼洒火种，迅速引起了混乱。
“十匹马，不要卸东西，点燃马尾，直接撵过去！”已经完全骚动起来的战场之上，小周头领心动灵至，忽然下达了一个意外的军令。
周围军官、士卒便是一时没想明白，看到这一幕，也都有些战场本能引发的醒悟，却是毫不犹豫，迅速执行了下去，而不过须臾，十匹马便被点燃马尾，往前方窜了过去。这十匹马，有八匹如之前那匹一般，直接越过了堑壕区，进入了冯无佚的营区，只有一匹马偏离了方向，另一匹马中途跌倒，在堑壕区内失控无法脱离。
“再点十匹马！”周行范气喘吁吁，即刻下令。
下属军士立即依言而行。
如此这般，反复十次之后，足足一百匹马被点燃马尾放了出去，冯无佚营区的最前端已经被火马惊扰的完全失控，而这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情。
到此，周行范也不再犹豫和试探了，他正式更改了突围策略：“所有人跟我一般，握着马尾驱赶战马过去，没有马的步行跟随掩护！”
说着，便亲自寻到一匹战马，握住马尾，催动战马，往前方冲去。
而这一冲，直接将整个战场都冲懵了。
因为进展太快了，几乎是在短短一刻钟内，周行范及其部骑兵，便深入到了冯无佚大营内里，然后翻身上马，以甲骑姿态，放肆突袭杀戮。
对此情形，周边诸军惊疑不定，就连河对岸的白横秋都忽然心下一紧，包括黜龙军自己也都有些措手不及。
“北面效果太好了！”
尚显平静的大营西北面，负责侦查战况的伍惊风眼见正北面战线迅速推进，忍不住自空中落下进言。“首席，咱们走北面吧！跟上周头领的骑兵，速速突过去，让对方来不及反应！突过去就行了！”
黑夜中，张行沉默片刻，明显动摇，但稍一思索，还是缓慢而又坚定的摇头：“等一等！冯无佚那里，白横秋不可能没有安排。”
伍惊风点点头，但又坐立不安，却只是一拱手，便再度匆匆腾跃而起，乃是往进展神速的冯无佚营中助阵去了。
张行目送对方过去，心中微动，却又看向了雄伯南：“天王，你也去！替小周闹一闹！等到这边进发了，你再回来！”
雄伯南会意，毫不迟疑腾跃起身，但其人既起，又与伍惊风不同，一开始只是一个紫色光点，腾到北面冯无佚大营中，却又宛若一面大旗飘起，然后便往下方铺陈过去。
河东河西、四面八方、两军上下，整个战场都清晰地看到这一幕，便是自火起后飞速赶来的孙顺德都看到了一片紫光，继而耸然。
“白公，他们想从冯公营中走？”郑善叶惊慌一时。“徐世英是偏师诱饵？！怪不得徐世英都快打穿出去了，后方都没有再跟上的兵马！”
“有可能！”白横秋负手以对，眼睛忍不住微微眯了起来。“但未必是存心如此……若是冯无佚那里他们能从速通过去，徐世英就是诱饵与偏师，若是冯无佚那里不能轻易通过去，自然还是要回来从这里走的！”
“那……”郑善叶忍不住来问。“他们能不能从速通过去？”
“要看两个人。”白横秋倒也没有遮掩什么。“一个是罗术，一个是薛常雄……冯无佚我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
“不错。”郑善叶恍然。“黜龙帮再怎么能打，可堑壕、鹿角、栅栏摆在那里，总不可能这般轻易冲过去……冯公到底是起了异心，今夜要坏事的。”
白横秋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负手立于微微南风中，看着对岸刚刚新起的战场。
就在那片战场中，也就是联军正北面的大营内，冯无佚愣楞的看着火光顺着微微南风卷来，看着紫色大旗铺天盖地，看着黜龙军长枪铁马奋力突击，看着理论上属于自己下属的士卒惊慌逃窜，死伤无算……其人迟疑片刻，便看向了身侧几位都尉，咬牙来言：
“赵都尉、高都尉，还有其余几位，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与张首席并无私下约定、勾结。”
齐泽、高士省等人皆面面相觑，且沉默不语。
而冯无佚也继续说了下去：“几位，我素来只是个空头的主将，靠着虚名和家世居于你们之上，这些兵马也都是你们自行招募、使用的，早在我署任之前就已经有了。而如今，局势激烈，已经到了我们不得不做选择的局面，你们想要如何，我绝不阻拦，而我别无所能，也只能为你们继续担一担名头。换句话说，你今日阻拦了黜龙帮的，若黜龙帮将来得势追问，我会告诉黜龙帮的人，是我冯无佚使用下属拦了黜龙帮；今日给黜龙帮让开一条路的，若英国公追问，我也会告诉英国公，是我念及旧情，所以至此……你们尽管施为去吧！”
众人齐齐释然。
随即，高士省一声不吭，第一个转身离开，也知道要如何作为。
紧接着，又有几人跟上。
剩下人以赵郡都尉齐泽为主，此人犹豫片刻，也下定了决心：“既如此，冯公，请允许属下保护冯公往后方撤离……这便是我这个赵郡都尉今日的决断了。”
说着，只是一招手，便下令自己的心腹将冯无佚架起来，直接往更北面而去。
别处不说，齐泽这里一走，整个冯无佚大营内的部队都受影响，却是或主动或被动向后而去，继而整个营区不敢说有崩解之态势，却是无法再抑制黜龙军甲骑营的突击了。
这个时候，就在冯无佚大营东侧的薛常雄大营内，兵力雄厚的河间军出动了，他们主动往略显狭窄的冯无佚大营压了过来，其中一柄巨大的金刀更是在空中高高悬起，往这边切了过来。
但是，那面紫色的大旗也立即从营地中抬起，当空迎面卷了上来，两者相交，真气交杂，宛若雷鸣电闪，轰动整个战场。
黜龙军大营西北侧，这片战场的东南方向，黜龙军剩余全军高层望着这一幕，也不由各自震动。
“薛常雄到底是站到白横秋那边了。”素来机智睿断的马围气急败坏。
“与其说他站到白横秋那边，倒不如说他没有道理轻易站到我们这边……这种局势下，只要不站到我们这里，以河间军的兵强马壮，必然要与我们作战。”崔肃臣嘴上道理清晰，却不耽误他面色铁青。
张行努力从那处战场上收回目光，看向身前西北面的幽州大营：“去寻张将军，请他告诉罗术，速速抓住机会，调走当面部队！我们这就要走！”
贾闰士得令，亲自跃马向前，去寻张公慎说话……原来，罗术早早将张公慎安排到最前面，借此机会，当面的栅栏、鹿角也早早借着其他各处战场掩护，然而幽州军不比东都军之军心早早动摇，也不比冯无佚军的弱势杂乱，所谓部众整齐、兵力雄厚，若不能趁乱将一些罗术都无法妥善控制的部众给调度起来，黜龙军未必敢走这一条路。
军情如火，张公慎接到话，立即赶赴中军，就在那个狭窄立木望台上见到了罗术与白显规，却是迅速爬上，当面将张行言语带到。
孰料，蹲坐在这里的罗术闻言忽然展颜来笑：“公慎，不瞒你说，我刚刚跟老白商量了一下，改了主意。”
张公慎心下一个咯噔，却没有展露出来，只是继续立在望台上俯身来听。
罗术看了这位自己的老兄弟一眼，认真以对：“之前答应他们，是因为担心黜龙帮万一就此垮了，天下大局定下，咱们也没有翻身的机会，可你看现在，东都军不堪一击，冯无佚明显跟张行早有联络，他们真要逃，只从冯无佚那里逃走便是，大不了从西侧挨着我们这边逃，我们绝不趁人之危，来做阻击、追击……你看如何？反正，他们之前也没说要全军从我们这里走，更没有告诉我们提前突围的事情……是他们失信在先。”
张公慎心已经沉到底了。
不光是罗术临阵变卦，更重要的是，按照他对罗术这个老大哥、老上司的理解，就连现在这话都未必能作准……真要是黜龙帮选择从冯无佚营中逃去，只要东面薛常雄稍微展现出一点阻击能力，或者白横秋发觉黜龙帮主力从此处走飞身过来，那他罗术罗总管必然毫不犹豫再度变卦，起兵与薛常雄左右夹击陷入冯无佚大营的黜龙帮主力。
甚至更极端一点，都不需要等到这些迹象出现，只要黜龙军主力露了怯，从了他，这位罗总管就有可能二度变卦，像饿狼一样扑上去。
一念至此，张公慎不由叹了口气。
白显规见状略显诧异：“公慎，不相干的人罢了，何至于此？”
罗术也眯眼来看。
张公慎再度摇头：“总管、白大哥，我虽稍微同情黜龙帮，也跟黜龙帮的一些人交好，但却不至于为黜龙帮叹气，我之所以叹气，是因为总管的这话，那张三张首席居然早就预料到了，刚刚让人传话时就做了交代……只不过他说的难听，我一开始不想平白惹总管生气，这才没说。”
白显规一时愣住。
罗术当即色变：“张三怎么说？”
“他说……他说总管你这个人野心勃勃，却又畏强凌弱、唯利是视，以至于轻狡反复、素无德律，始终一狡贼而已，故今夜临阵见变，必有侥幸之心，徒生恶念。”张公慎低着头，一字一句，清晰无误，似乎是怕记错了字一般。“所以，他让我转告总管，今夜，总管你按照约定调离部队也好，不调也好，他都要亲自带领黜龙军主力英杰，从幽州军大营中突围出去！到时候，天命归谁他不管，只咱们俩家夜间刀枪交加，奋力一搏，谁生谁死，就不用问天意了！”
罗术目瞪口呆，继而嘴角几乎是忍不住跳动起来，半晌方才止住，继而站起身来，却又显得摇摇晃晃，似乎是蹲的太久了一般。
立木望台上狭窄，白显规、张公慎都近在咫尺，本能去扶，却不料罗总管已经扶住了一旁的立木，然后望着眼前混乱而庞大的夜间战场放声大笑，笑声震动中军，下方军士都来看。
白、张二人心惊肉跳，便要来劝。
孰料罗术忽然止住大笑，只是摇头，轻声来对：“知我者张三是也，今夜倒是被他拿捏住了……告诉魏文达与赵八柱，黜龙军今夜突围，河对岸是偏师、诱饵，冯无佚那里才必然是黜龙军真正突围方向，且传军令，让魏文达领兵一万，从后军绕出来，到冯无佚大营身后截杀；让赵八柱领军六千，从西面王臣廓营中过去，绕到侧后去攻击黜龙军大营；我自领兵数千去冯无佚营中与薛大将军作夹击……营中就交给你们二人了。”
白张二将不敢怠慢，俯身称是，结果罗术早已经不耐烦，直接运行真气，从望楼上跳了下去。
张公慎近来一阵奔波，修为已经到了凝丹节点，却不敢展露出来，只跟白显规一起爬下去……而他在后面，一转身，便借着火光发觉，一个立木上居然有个明显凹陷进去的手印，俨然是之前有人愤恨至极，借着修为留下了这么一个印记。
但不管如何了，他张公慎今夜不辱使命。
很快，西北面的幽州军大营整个轰然启动，与隔着狭窄冯无佚大营的东北面河间军大营遥相呼应，似乎要将冯无佚部营寨内奋战的黜龙军给活活夹死。
见此情况，隔着大河的白横秋微微皱眉，以至于徐世英成功突破了东都军右侧大寨都没有什么反应，而另一边，战场的西南方向尽头，正在一个小坡上宴饮的李定举杯一饮而尽，继而当场叹了口气：
“竟是罗术反了水！张三这厮今夜已经多了三分胜算！”
张十娘替自家丈夫斟了一杯酒，含笑来言：“夫君不是说了嘛，如今我们无兵无卒，只我们夫妇二人，便是与张三对上，也只是自取其辱，这一局已经跟我们无关了！”
李定端起酒来，苦笑一声：“话虽如此，我却与张行有个事关重大的赌约在这一局上，结果连上桌的机会都无，将来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张十娘思索片刻，认真来劝：“现在的事情是时运所致，多思无益；将来天下人的看法，却是看夫君将来的作为与成就……我自当年杨幕中见夫君，便一直相信夫君将来必成大器，而夫君将来成大器，谁又会因为这大器成就前的一些打磨而耻笑谁呢？”
李定笑了笑，看着自家爱妻来言：“欲成大器，必要打磨，但人都是肉体凡胎，却也经不住打磨，尤其是有些打磨过后，将来能成的器便未必是之前想成的样子了。”
“都是我之大器。”张十娘来不及仔细思索，便毫不犹豫来对。
李定再度笑了笑，端起酒杯来，再度一饮而尽，待放下酒杯，不去理会下游战场之激烈晦暗，反而心中微动，想起两个人来，然后再笑：“若是这般说，我也的确怨不得人……当日自诩大器者，何止是我一人？禁受时局造化，以至于渐渐不堪者，又何止是我？当此大战，我还能持酒观战，却不晓得白三娘与秦二郎如今在哪里打磨？将来又成什么器？”
三更将过，龙囚关关外，大河南岸一处渡口的待渡木棚下，借着双月的月色，秦宝裹着一件毛皮氅，靠在一个木椅上，犹然瑟瑟发抖……他不是冻的，而是伤口周期性发作，疼痛难忍，牙关难平……坦诚说，这不是坏事，因为相较于两日前还不能发力，外加真气经脉阻断，以至于发病时完全无法行动的局面来说，如今秦二的伤势堪称恢复的一日千里。
便是眼下疼痛，也只是疼痛，不耽误他发动真气保护自己，或者强行运动了。
坦诚说，此时的秦宝，心里已经有了要疼痛一辈子的觉悟，但却已经放下心来了。
就在伤势大大好转的秦宝身前，赫然立着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其人之前只是看着头顶双月发呆，并没有去看发病的身后之人，却正是从东都飞速逃离的前大魏尚书左丞、荥阳留守大使、号称大魏智囊的张世昭。
不过，待秦宝一阵发作稍缓，张世昭还是第一时间回头出言：“如此说来，秦二郎倒与老夫无二，都是乱世颠沛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结果却造化弄人，觉得此番再不追上，便没了机会……所以才辛苦至此？”
“是！”秦宝疼痛稍却，顶着满头大汗来答。“张公，咱们不要耽搁了，我现在身体好转，可以登船了，我来施展修为，割断铁索，咱们速速渡河！说不得还能赶上张三哥突围的局面，尽力做些事情。”
张世昭点点头，他此时也只能点头：“好。”
见到张世昭同意，秦宝努力站起，运行真气，只一锏便砸断了渡口木棚前拴着小船的铁索，却不忘从怀中取了一锭银子，扔在木棚椅子上，这才上船。
张世昭在侧，目睹整个过程，却并无言语，只是低头上了船。
而就在秦宝和张世昭一起登上这艘锁在渡口的小船时，这条大河的尽头，送走苏靖方不过一个下午和半个夜晚的白有思也已经收拾妥当，却是在河口处先行登上了一条大海船。
跟秦宝能夜渡不同，白有思为了此番出现，在之前数月内搜罗了整个渤海、无棣、登州的海船、河船，汇集了一个大小船只数百艘的舰队，而且要带着足足五个营一万名战兵，数量尽可能多的物资、军械补给，包括七八名头领在内，一起出行。
所以，即便是已经准备妥当，她也要等到天亮才能出发。
只不过，不晓得是忧心张行有所感，还是修为极高的她心血来潮所致，根本睡不着的白三娘提前登上了作为旗舰的一艘大海船。
夜色中，听着河口的潮水声与流水声，感受着东面海天之间隐隐如潮的庞大自然辉光，堂堂天下第二年轻的宗师，居然有些失神。
又过了一阵子，秦宝和张世昭登上了大河北岸的大堤。
此时，是四更时分，相对于大河河口处还非常黑的西面战场上，披着白色短氅的张行一马当先，骑着黄骠马，在张公慎的接应下，率部涌入了已经非常空虚的西北面幽州军大营。
又过了一刻钟，前方当面发生势不可少的接战，张首席毫不犹豫，换了一把寻常铁枪的他挥舞铁枪，释放出了自己代表性的庞大寒冰真气，周围随从的黜龙帮精锐、各营骨干，纷纷随之加入，汇集一体。
得此助力，真气弥漫扩散，几乎席卷幽州军大营，继而平地生起一团雾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遮蔽了月光许久的云气此时反而渐渐疏离，白横秋隔河去看，不用真气感触，只是肉眼目光精锐，便看到了一幕。
更不用说，那团巨大的雾气中此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喊声！
不是喊杀声，只是夹杂着笑声的大喊声！
大概是因为黜龙帮喊惯了口号，不过片刻，两岸内外，整个战场便都听得清楚。
正是：
“白公妙计安天下，赔了东都又折兵！”

第二百八十二章 山海行（29）
“白公妙计安天下，赔了东都又折兵！”
四更时分，刚刚露出的月光下，原本混乱的偌大战场忽然被一阵阵整齐的喊声给穿破，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战场西北侧的动静，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
“黜龙帮今夜事成了？！”听着喊声中夹杂的笑声，黜龙军原本的大营前，拎着长刀的王臣廓在马上回头，满脸都是惊愕。“这般轻易？”
“黜龙军好本事，我们刚刚出兵，他们便这般坚决，压上主力从我们那里走了，还一下子就冲过了一半营区。”一旁的幽州军大将赵八柱同样惊愕，但关注点完全不同。“怪不得大营是空的，人家必然是之前就已经出营，然后在北面等候，看何处出破绽了。”
王臣廓点点头，瞥了对方一眼，冷不丁来问：“赵将军要回援吗？”
赵八柱一愣，忽然一惊，火光勒马转了一圈，反问过来：“王都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如赵将军回援本营，与营中其他幽州军前后夹击，我且去贼营中起一把火，再去寻你。”王臣廓横着手中大刀言之凿凿。“赵将军熟悉营寨，可以先去，而我这里火一起，对黜龙贼来说也是个惊动。”
赵八柱沉默片刻，却又扭头看向了河对岸的东都军大营，然后莫名来问：“王都尉，你是一营主将，常常在白公身前听令，在下认真的问一问，这黜龙贼喊得都是真的吗？东都没了？”
王臣廓当即摇头：“在下不知。”
赵八柱当即干笑了一声，而王臣廓虽然板着脸，却也纹丝不动，两位领军大将，所领之兵加一起足足万军以上，而且处在战场的最中央，是调度出击的最佳方位，却居然在这个关键时刻放弃了战术活动，转而驴头不对马嘴，就地闲扯了起来。
当然，二人心知肚明，他们不是在刻意消极避战，也不是一时慌乱之下不晓得能做些什么，更不是突然失心疯就是想闲谈，而是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在等待一个讯号。
且说，今夜之战，黜龙帮大举突围，两路偏师先发，闹得阵势极大，而且居然全都起效，那时便觉得黜龙军已经很有气势了，但这些都无法跟眼下黜龙军主力忽然突入空虚的幽州军大营相提并论。完全可以说，局势到了眼下正式发生偏转……接下来，若是联军再无动作，则黜龙军必然迅速从这个之前联军完全没有预想到的方向脱出。
届时，那可真就是龙游天际，虎入山林了。
反过来说，若是此时联军还要阻拦，那就必须要一个人亲自上阵，才有后论。
这个人不动，其他人自然乐的带一万多兵马去空营中放火等天明，甚至，便是这个人动了，大家也会看看效果和此人的决意，再行决断。
河对岸，白横秋其实没有一丁点的犹豫。
在黜龙军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在他看到那团雾气腾空而起的时候，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这位联军主帅就已经做出了决断——不可能，他不可能就这么放任对方这么直接金蝉脱壳的！
可以走，但最起码让他白横秋将所有棋子落下再走。
只不过，他虽是大宗师，却也还是凡人之躯，还需要这么其他人闲言碎语的一点时间来分析一下局势，来弄清楚眼下所有人的所有位置，包括高端战力与兵力配置，然后再行落子：
徐世英带领着一个营，渡河而来，自己原以为是试探性的先锋，结果是偏师诱饵，他们成功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乃至于整个战场的注意力，如今也已经突破到了东都军一侧营寨的最外头了，再不拦，就要立即跑出去。
但是，因为他白横秋就站在这里，只要想拦，则可以迅速拦下。
另一路，看样子是周效明之子周行范带领的骑兵，应该也是偏师诱饵，只不过诱的不是冯无佚，冯无佚这厮明着也好暗着也罢，如今已然事实上让开了道路……这支兵马实际上诱的是冯无佚两侧的薛常雄与罗术。
而且，这俩家已经动了。
然后就是张行以及剩余主力了，五营兵马，万众，忽然间长驱直入，一口气突到了纵深极大的幽州军大营中部……考虑到距离和方向，跟徐世英这边一样，再不动，也来不及了。
而从张行及黜龙军主力的动向来看，幽州军，最少是罗术，应该也跟黜龙帮做了勾结。
没错，白横秋一开始就不相信幽州军是被黜龙军所趁，因为黜龙军的进军速度也太快了……不说别的，黑夜中，之前用作围困的鹿角、栅栏以及堑壕应该是跟清漳水一般，属于对所有部队一视同仁起到迟滞作用的……不是说不能被破解，可既没察觉到张行的寒冰真气再度爆发，也没有见到雄伯南将他的紫色大旗铺在幽州军大营内侧那片区域，黜龙军凭什么这么快就涌了过去？
凭什么薛常雄的河间营之前就没有被迅速拔除掉栅栏与鹿角？
唯一的答案是，幽州军内侧的这些障碍物根本就是之前在所谓混战中被偷偷拔除的，而幽州军根本就是坐视，甚至早早放弃了这个阵地。
至于说除此之外黜龙军进军与幽州军分兵出营助战的巧合时机……只能说，罗术这厮自欺欺人，反了就反了，居然还想投机取巧两面光！
与之相比，薛常雄虽然有些见机行事，却反而靠得住多一些。
王臣廓也是，幽州军内部被派遣出去的将领也不可能全部被黜龙军收买，这些人都可以在他这位大宗师的催促下重新使用，便是罗术也可以施压，使之反身而战。
除此之外，自己还有本部太原军主力可以调度，孙顺德、韩引弓作为战场外围的后手应该已经在路上，后者会起到奇效。
想清楚怎么回事后，其实也就是片刻间，黜龙帮那边还在兴奋大喊呢……白横秋便忽然回头：“郑将军！我将东都军与我直属参军、文书、亲卫皆予你，你来率营中之兵去追徐世英！孙顺德将军正在迎面过来，届时徐世英虽强，你与孙将军一起必能抵挡，而其军则当两面夹击，然后必溃！”
郑善叶立即颔首，还要言语，却见对方身侧辉光点点，并不如其他宗师、成丹、凝丹高手汇聚成团，反而有一条银线凭空出现，似乎自空中无端垂下一般，下方直接连接到这位大宗师的身影。
随即，只见对方轻轻一起，便牵引着这条银线消失在夜空中，但是动静依然极大——随着这位大宗师的位移，夜空中仿佛闪过一个银色的镜面一般，乃是起自东都军大营中军处，横跨了整个清漳水，往战场北面切去。
见此情形，第一个做出的反应的不是别人，正是与薛常雄金色直刀作战的紫色大旗，雄伯南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危险，径直卷动，转回到了身后幽州军的营盘，去汇合张行……没办法，如果不走，完全可以想象，他将会成为白横秋这次出击的首要目标。
随着雄伯南的退却与白横秋的出击，黜龙军主力处原本整齐的呼喊声也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理所当然的紧张感与慌乱。
“走！速走！”
队伍尾部的徐师**声传令，声音中却似乎带着一丝颤抖。“除了必要的战马、甲胄、兵器、干粮，其他阻碍进军的全都扔下！”
“不要纠结作战，只要不拦着我们，冲过去就行！”队伍前方的王雄诞也放声呼喊。
而理所当然的，所有人都在提速，也都隐隐往中央一人靠拢。
那人穿着甲胄、披着白色短氅，于夜风中骑着一匹黄骠马，扶着一支并不是太长的铁枪，不慌不忙向前而行，同时在夜色中借着月光、火光四下环顾，然后随着那道银面出现，却又立即看向了正上方的天空，正是黜龙帮首席张行。
大宗师来了，往张首席身侧靠拢，似乎让人充满信心的选项，也是唯一选项。
“我去堵黜龙贼，王都尉去放火！”见到那夸张的银色真气切面轻松驱赶了紫色大旗后，幽州军大将赵八柱毫不犹豫，直接勒马转向。
而王臣廓也立即点头：“我去贼营中放火，马上就来。”
果然二人既见银色切面横空出世，便立即停了废话，一个提枪，一个拎刀，各自勒马转开，继续了战术动作。
这个时候，银面已经切到了金刀之侧。
人刚落到半空，与薛常雄齐平，白横秋便开门见山：“薛公！我已遣刘扬基督韩引弓领八千生力军自西面而来，便是黜龙贼逃出去也必能切其侧翼；又有孙顺德督六千兵自西面来，迎头兜住徐世英；眼下冯无佚营中黜龙军偏师在此，还请薛公分兵阻截追击；还有追击黜龙贼之事，罗术心术不正，不能依仗，也要河间军与太原军协力；还有武安军，段公走前便得我言语，此间一战，他便即刻折回，协助作战；至于薛公本人，请随我一起，只管粘住雄伯南，今日事便铭记于心！”
约莫数丈高的半空中，薛常雄沉默了片刻，便给出了答案：“既如此，我且依旧随白公一行，但张行那里，恕我不能近身！”
“无妨，如今他军阵不存，我若再不能破，也无须你上前。”白横秋点头来言，心中也打定了主意，若是真不能成，只做追击杀伤，也要尽量让黜龙军扒皮去骨。
薛常雄点点头，而白横秋也不再理会对方，更不去寻罗术或者自家本部来做吩咐，而是在空中负手悬浮，任夜风鼓动罩袍与须发，宛若观风景一般。
但是，当此之时，不只是薛常雄、雄伯南以及在太原军营中整晚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的王怀通可以察觉，整个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象，继而不约而同往空中来看……原来，就在空中，随着白横秋立定，之前切过半个战场的银色镜面正在飞速收起，就在这位大宗师的头顶上渐渐汇集成团，宛若生出第二个银月一般。
不敢说映照整个宽阔至极的战场，但很快便足以照的北面多个联军大营更加明了。
非只如此，随着银月凝结，四下原本并不大的春日南风渐起，明显有了风声卷动四野。
当此异象，联军与黜龙军各自凛然，前者心中一紧，原本拖延的各自加速，原本犹疑的也都毫不犹豫发动起来；而被雾气遮蔽了一半的黜龙帮主力那里，则更加紧绷，徐师仁、王雄诞等指挥官也皆不再呼喊，只是各自奋力向前。
无他，大半月前，就在这里，众人是亲眼目睹过白横秋这落子之威的。
而如今在突围途中，根本没有大阵阻拦，一则不知道会是谁来挨这一击，二则却晓得挨了这一击，十之八九便要当场命消……这种任人宰割的无奈与恐惧，是加速部队崩溃的最好催化剂。
“几位，你们能接下这一击吗？”张行瞥了眼那个银盘，胯下黄骠马不停，却朝一侧喊话。
一人勒马靠近，赫然是刚刚拿真气剃过头的莽金刚，其人直言不讳：“只能接一子！”
“我都不能弃大阵来接！”雄伯南诧异插话。
“若雄天王助我们，我们能接两子！”莽金刚匆匆解释。“天王到底是宗师，底子在那里，只是不晓得如何解他这三辉棋子的法门罢了，借真气给我们，我们来接！”
雄伯南闻言大喜：“那日老贼奋尽全力，不过三子，再往后便只能亲身化子来对付我们了，今日我们固然不能成军阵，他又如何能仿效当日借本军之力？果真如此的话，怕也不过两子……”
“张首席！”就在这时，白金刚忽然挤上前来，低声咬牙相对。“你换掉短氅，带着伏龙印，我们兄弟与你一起到后面去埋伏，然后以雄天王或伍大郎做诱饵……若老贼自以为是，真敢过来，或者只是薛常雄过来，到时候首席发动伏龙印，我们就势拿下一个也好打伤一个也行，今日事就成了！”
众人各自意动。
张行却缓缓摇头：“不行……此间真气以我为底来做连结，一旦过去，雾气也要清散，根本瞒不住！”
“也是可以试试的。”伍惊风忍不住来劝。“何妨先散了雾气，好做伏击！赌一赌总是行的！”
众人再度意动。
张行无奈，只能解释：“也不瞒你们，伏龙印上次用后便隐隐不振，而我又不得法门，怕再用一两次就要坏掉，所以，伏龙印可以用，却不能赌，这也是我不从对岸突围的根本缘故！”
周围人恍然，却又心惊，伍惊风更是在马上锤动大腿。
而就在这时候，前方忽然遭遇战事，却是幽州军留在营中的极少数残余在不晓得上层情况下，看到了白横秋的抵达，私下违背了白、张二人指挥，选择来迎战。
当然，作为先锋的王雄诞已经率众迎上了。
情势紧张，众人就势勒马稍缓，而白横秋那里，银盘已然开始停止凝结，反而渐渐缩小，这是要成型的预兆，张行晓得厉害，心中思索局势，却是毫不犹豫做出了决断：“让后军的徐师仁沿途放火，防止有联军来从营寨正后方主路做追击，你们也去……按照原来设计，努力在后军接他一子、两子，然后我再连结此间帮内豪杰，回身给他一下！”
这便是要主动引导白横秋落子了。
须臾片刻，后方火起，而前方道路再度打通，黜龙军诸军纷纷努力向前，便是主动选择来从后方追击的赵八柱，也只能勒马，看着前方燃起的火光无奈起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白横秋远远望见这些，却并不中计，而是看向了身侧的金刀：“薛公请出刀斩一斩贼军后军。”
薛常雄犹豫了一下，还是腾跃起来，飞刀而去。
未至黜龙军后军，便有熟悉的紫旗自中军卷起，迎面来战。二人旋即战作一团，中间几次紫旗往中军那团尚在移动的雾气上方来退，金刀都不追击。
白横秋看的清楚，晓得薛常雄已经起到效果，沉吟片刻，便要落子。
而就在银色棋子刚一颤抖之时，脚下不远处忽然有人勒马来喊：“老贼！可敢来战你爷爷周行范！”
白横秋瞥了一眼，冷笑一声：“你这条小犬倒是青出于蓝，居然敢对老夫来吠了！”
说完，依旧不中计，乃是将银色棋子往正在边走边纵火的黜龙军后军微微一推。
然而，周行范之前喊叫，便是存了拼命来换这个棋子的意思，如今如何会惧？却居然在马上弯弓搭箭，使出平生力气，鼓动离火真气，径直朝这位大宗师射来。
仿佛着火的箭矢飞来，刺到大宗师身上，居然只切破了一点外面的罩衣，甚至没有灼烧之态，然后整个箭矢弹起飞落，消失在夜空中了。
全程，白横秋都没有任何多余反应，乃是将那棋子控制到西面黜龙军后军左近，双手握拳，在空中奋力一扯，待棋子下落，这才转身冲下，直奔周行范处，临到跟前，复又立定，只将大袖一摆，立即从周围空中卷动许多棋盘网格一般的银线网，便把周行范整个裹了起来，再凌空拎起……然后却又猛地看向自己的西面。
彼处，银色棋子刚刚飞落，却见落地方向的地面上陡然一闪，居然多道断江真气连结成网，朝着银色棋子迎面兜起。
白横秋见状惊疑不定，随手一抛，便将周行范整个凌空掷了出去。后者落地，扑不能起，俨然即便不死，也必然重伤，却又被数名心腹骑士拼死过来，将人拖走。
另一边，大宗师的面色已经完全难堪，因为就在这时，他清楚的看见，自己堂堂大宗师外映出的攻击手段，居然在空中被断江真气连结的简易真气网给当空兜住……非只如此，银色棋子既落网，先是减速，随即便被断江真气给分割开来，然后化作许多细小棋子，改变方向落地，只在火场中引发爆鸣。
“十三金刚名不虚传！”大宗师的声音陡然在战场上响起。“白帝爷不顾天意民心，擅自插手人间大事吗？”
“英国公莫要胡扯。”满头大汗的莽金刚在地上大笑回应应。“俺们兄弟自家决断，来助张首席一臂之力，关白帝爷什么事？！”
白横秋也终于冷笑：“若是这般，你们有没有想过，天命早分，你们是被这厮哄骗了，做了违逆白帝爷心意的事情呢？”
“英国公还是莫要胡扯！”还是莽金刚来回，实际上，战场上能做出这种音量言语的，非成丹高手不能为。“俺们兄弟凭心意做事，便是违逆了白帝爷心意，他只没说出来，又凭什么来论俺们错处？！再说了，俺们虽是白帝观内长大，号称个十三金刚，可如今都是黜龙帮的帮众，为本帮尽力，有什么可说的？倒是英国公你，临阵来战，浪费什么口舌，你尽管来落子，今日便落一百个，俺们也接下一百个！”
早在十三金刚接下那一落之后，黜龙军便群情振奋，但这不代表白横秋只是徒费口舌浪费时间，因为就在他说话的同时，第二颗棋子已经开始迅速凝结，却是一颗红子。
战场的东侧，隔着一条河，徐世英及其部此时已经完全逃出了东都军大营的范畴，而郑善叶勉强组织起来的部队才刚刚集结，而且相隔颇远，完全可以说，到此时，他本营已经算是成功突围而出了，生路就在眼前。
也正是在这种情境下，徐大郎手持惊龙剑于夜风中回头，远远望见第一枚棋子落下第二枚再起的一幕，心中不免复杂。
其实，这就是他选择作为偏师的道理了，并不是说做偏师就一定能躲过大宗师的随机打击，而是说，这位自小做贼的东境大豪强不乐意、不习惯，甚至是发自内心抗拒将性命或者说个人的命运交给其他人。
之前他与张行的纠葛，以及在黜龙帮内的种种选择还有地位沉浮，本质也在于此。
这四年的经历，曾经使得他一度软化，想过要放下这种内心深处的硬壳，趁着张行登位首席、名正言顺的时候，将一切托付给张行这个个人。但是，张行却希望他徐大郎将一切托付给黜龙帮这个组织以及它代表的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这怎么能行呢？
这怎么能行！
于是，那一次，双方非但没有聚合一体，反而加重了隔阂，而张行一刻不能等他，只能将他徐大郎作势力上的拆解，将他调到了河北。
这就使得徐世英进一步明确了自己的内心想法，剪除暴魏、安定天下，包括“黜龙”都是可以去做的，被动的主动的，他已经在做了，但是到目前为止，一切的前提都是他自己掌握着自己的命运……大丈夫生于世间，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然则性命可托于他人乎？
似乎可以托！
那么可以托于什么大义吗？
似乎不可以！
徐世英将今晚自己在自己内心问了许多遍的话重新过了一遍，似乎坚定了某种决心。
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当他转过身来，迎面南风吹来，却又心中莫名慌乱起来，复又回头去看，俨然动摇。唯独事到如今，莫说动摇，便是有心再与黜龙军主力同生共死而去，也根本不可能……真要说什么正经话，也该是领着本部兵马活下去才对。
“大郎！”就在这时，蒸过炊饼的心腹侍卫首领主动来问。“现在已经突出来了，咱们往哪里走？南边还是东边？还是往北？”
徐世英闻言心中微动，却又反问：“往北？”
“顺着河走，好去万一有可能的时候渡河去接应张首席他们。”亲卫首领一如既往的认真。
徐大郎不由苦笑：“哪来的桥舟？我又没有首席的修为……”
亲卫首领还是坚持：“可以去甲轻身凫水渡河，咱们既然轻身过来，不能弃首席他们于不顾。”
“不行。”徐大郎摇头以对。“走可以顺着河道走，以避开东面屈突达的兵，但决不能轻身渡河，因为我们这些疲兵一旦没有甲胄军械，便只是对面河间大军、幽州大军的脚下烂泥罢了，我身为一营主将，现在最大的事情便是要将你们保全。”
亲卫首领终于无话可说。
一营兵旋即上路，却果然是往北面而去，准备顺着河道避开可能的屈突达部。
这一路黜龙军就此离去，大宗师的红色棋子也终于完成。
白横秋往发白的东面瞥了一眼，似乎是在看徐世英部队的远离，却没有直接将棋子落下，反而只是将棋子移动到黜龙军上空引而不发，然后便迅速寻到之前没有理会的罗术身前，扬声呼喊：“罗总管！”
因为黜龙军主力进军极速而现身的罗术心惊肉跳，只能在下方拱手来对：“白公！”
“贼军趁虚而入，不关你事，但事已至此，北面堵塞此间大营的幽州军部队便没有必要，速速转回，来作黜龙贼主力当面阻隔！”白横秋言语干脆。
罗术心如滴血，却只能应声：“属下这就去亲自传令，然后亲自督战。”
说完，竟是亲自率众向北而去，寻亲家魏文达去了。
且说，为了防止黜龙军之前突围，外围联军大营极具纵深，其中如冯无佚、王臣廓等营寨，因为兵马略少，以至于营寨几乎呈现狭长样貌，其余大营，也多少深厚扇形，宛若通道。而黜龙军突围后，主力极速前行，待到被发现后，前锋已经进抵幽州军大营中部，随即白横秋出手，一击不成，自然便要原本就在外围的幽州军魏文达部立即去做阻拦了。
然而，魏文达部虽然颇多，魏文达本人更是号称幽州第一高手，但黜龙军突围主力却更加强大。
他们几乎囊括了黜龙帮河北这边近一半的军事精华，高手自宗师算起，包括张行本人也深不可测，伍惊风以下成名的成丹高手都有多个，遑论那堪称一绝的数百骑准备将了，而下面的寻常部队也是黜龙军最精华的几个营。
故此，双方在战场最西北处交战，黜龙军迅速展开，部队自已经宽阔起来的幽州军外侧各门涌出，各自交战起来以后，幽州军立即陷入下风，眼瞅着便要被分割突破。
与此同时，最靠谱的另一支联军主力部队乃是太原军，但他们的营地却在西南面，虽然在赶来的路上，却明显有一个时间差距。
面对这种局势，不只是魏文达着急、罗术心中滴血，便是居高临下的白横秋也面色微变，变得紧张起来。
紧接着，薛常雄忽然弃了雄伯南，转向远远观战的白横秋，当面来问：“白公，如何还不落子？”
“天色未明，第三枚棋子我怕不能从速凝结起来。”白横秋坦诚以对。“徒劳失了时机。”
薛常雄怔了一下，忽然失笑：“如此说来，你不能破黜龙军这走军之阵了？”
白横秋凭空而立，平静以对：“未落子，如何定局？今日这战，哪有这么轻快？”
薛常雄缓缓摇头，看了看周围明显转移中心到了最西北角的战场，然后在越来越大南风中看着对方来言：“非也，白公，你不必拿乔作势……这一战，你没有当场杀死曹林，落下东都这个天大的窟窿，便是三分弱了；张行得了伏龙印也好，众志成城也罢，那一日在这里挡住你，便又去了你三分气；而今日，你若是不能阻拦他们出了这个大营，便没了最后的三分力气……什么追击都是虚的！你的兵马和东都军，还有你本人，都不会放肆北上，而没了你和你的兵马，整个河北的联军就会在所谓追击路上一哄而散！”
“所以薛公什么意思？”白横秋认真来问。
“很简单，你再不落子，便没了落子机会！”薛常雄言语平静。
“时机不对，落子不成，岂不必败？”白横秋冷冷反问。
“那也起码落下这一子，以示尽力！”薛常雄语气终于不善了起来。
“若他们真要突围而出，而窦琦不能迅速补上缺口，我便落这一子。”白横秋给出了最终答复。
薛常雄啧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而英国公白横秋也没有再开口，两位关陇出身的顶级贵族、军阀，便这么在空中负手而立，各自出神。
其实，两人的话表面上是在争执这颗红色棋子要不要尽快落下，实际上却是在讨论，要不要让白横秋再亲自闯一闯，亲自去动手对一对张行？
薛常雄当然是建议对方试一试的意思，而且他有没有说出口的其他话……这一战就是他白横秋挑出来的，他不去拼命，其他人自然也不会拼命，比如现在，他就不动了。
白横秋的选择也很自然，张行有伏龙印，他亲身体会过的，现在又多了十三金刚，十三金刚非但是加一起抵得上一个宗师的概念，而且明显有自己的特殊法门，他们一旦结阵，那断江真气之纯净，堪称无坚不摧，便是白横秋一个大宗师都要色变。
所以，亲身去拼，就意味着拼命。
不是说他已经畏惧拼命了，而是他并不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拼命的时候……天长日久，四海板荡，而自己又占有先机，凭什么要在主动出击的战斗中拼上一切？
就在两人纠结于时势、战局，乃至于日出的时候，忽然间，幽州军大营营盘外侧战场处，异变陡生。
“总管有令，让开缺口，太原军要换上！”混乱的战场上，眼见着黜龙军前方的雾气渐渐散开，张公慎忽然带着数骑出现，然后当众下令。
并且径直自战场外围驰入，直接呼喊下令。
一旁的白显规愣了一下，居然以为是真的罗术下令，反而呵斥：“公慎，且小声些！不要留口实！”
周围幽州军上下，如何不晓得这两人是罗术心腹，所谓燕云十八骑中的两位，而现在见此二人言语行为，都信以为真，便是魏文达也泄气起来：
“一会说主力在正北，一会说被趁机入了自家大营，一会坚决要打，一会要让开……我自晓得罗总管的意思，但也不至于这般反覆吧？”
白显规只是来劝。
而随着幽州军忽然让开一个缺口，黜龙军再不犹豫，奋力驰入。
“走！”张行心中猛地一跳，却是立马在营寨出口处，朝着身侧大声呼喊下令。“王雄诞、马围，你二人带着军中文书先走最前面！其余士卒再走，准备将与军中修为过凝丹者随我留下断后！”
众人不及言语，纷纷依令行事。
薛常雄远远看着这一幕，然后扭头瞥向了身侧的白横秋。
白横秋缓缓摇头，下一刻，忽然一挥手，那颗并不大的红色棋子陡然朝着幽州军那个缺口后的黜龙军密集处砸了过去。
居然没有砸向缺口？！
果然，十三金刚先起，断江真气连结成网，但预想中的紫色大旗并未出现。
红色棋子落下，被兜住，与上次无二，被断江真气切割开来，然后变向甩开……然而，即便如此，被切割后的红色棋子残片依然落地便炸裂开来。
一时间，死伤累累，十三金刚目瞪口呆，刚刚参与托底的雄伯南以及就在一旁的王叔勇目眦欲裂。
这还不算，就在此时，薛常雄一回头，便见到白横秋整个人卷起三色辉光，直接往刚刚落地炸裂、乱成一团的地方砸来。
反应最快的是雄伯南，其人不敢怠慢，立即卷动着一面真正的红底“黜”字大旗腾跃起来，然后展开了一面巨大的紫色真气大旗，迎面来挡，却被直接洞穿了紫色巨幕。
薛常雄眼见如此，心中微动，便要追上。
但就在这时，十三金刚反应过来，借着雄伯南争取的时间瞬间再度组阵，然后当面罩来……白横秋微微一闪，直接划出一道金线，尝试去碰那淡金色的断江真气。
两者相交，居然宛若金铁。
大宗师心中一惊，赶紧躲开，却不料，就在这时，张行弃了铁枪，只持一把寻常北地直刀，鼓动真气，扔下战马，率领着十余道流光迎面扑来。
白横秋心中大骇，毫不犹豫高高跃起，往一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临时划出的小型真气棋盘当面压了下来。
却被再度振作的雄伯南摇动大旗，亲自拨开，但真气四散，也当场将许多士卒军官给扑倒在战场上。
随即，黜龙军上下几乎再无人敢恋战，只纷纷掉头往外逃去，倒是张行本人，虽然心慌，却反而立定，几乎只在雄伯南、十三金刚护卫下放声来笑对第一次逼近过来的白横秋：
“白公！我这人外宽内忌，颜缓胆厉，少谋多决，忌克无威，所谓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今日居然能在白公重重包围下逃脱吗？这是天意吧？”
白横秋愣了一下，一时竟不能对。
张行见状，返身转回，就在缺口处上了马，然后带着十三金刚与最后的徐师仁营一起离开，乃是强行在外面已经重新交战的区域冲开一条道路，继续往北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看了一夜风景的李定忽然将手中酒杯狠狠掷到地上。
然后等了片刻，就在张十娘想要安慰之时，却主动起身而去，然后翻身上马，张十娘跟上，夫妻二人带着少数随从就往西面而去。
战场中心，已经平静的黜龙军大营处，到处都是的火光中，王臣廓忽然嘴角狞笑了一下，从容下令：“走！咱们从自家大营那里出去，去追杀黜龙贼！”
周围士卒闻言居然哀叹起来，但王臣廓根本不做解释。
对于战场上的人来说，更东面一点的徐世英及其部属，俨然会更早一点触及到东面那一丝辉光，不过，在这之前，他先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不要去东面了！”月光下，程大郎认真来言。“东面不光是屈突达忽然出动从南侧往西面走了，还有一支兵马，顺着官道过来的了，必然是预备好的伏兵，小心被他们发觉，迎面来兜，届时便是被两面包抄之势。”
“便是没立即发觉也不行的，等他们跟追兵撞上，晓得我们在这里，也必然来攻！”徐世英怔了怔，看了看自家疲敝至极的士卒，难得慌乱。“人数多少？”
“最少六七千。”
“应该是六千。”徐大郎俨然想起了什么，验证了相关消息。“我现在只剩一千多人……如之奈何？”
倒是他那位心腹侍卫首领，此时认真建议：“大郎，咱们趁着天未亮，去甲轻身凫水渡河，岂不两全其美……既能躲过去来夹击的官军，还能渡河过去，寻首席他们！”
徐世英欲言又止。
“不错！”程大郎也立即颔首。“这是个好主意！首席在北面，我们就去北面！我这次自请过来，便是为了随从首席，尽忠义之事，徐大郎，咱们同去便是！”
徐世英一时恍惚，摇摇晃晃站起来，左思右想，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真正对自己部属负责的选项。
连突围方向不同都要被撵回去吗？
天亮的时候，徐大郎部果然去甲轻声凫水渡过了他们三更天刚刚渡过的清漳水，以对河水这边兵马的规避。
而清河郡内既然天亮，大河口那里却是已经天亮了一阵子。
用完餐后，白三娘立即催促下令，乃是要全军速速出动，先行入海，然后北上。
PS：感谢新盟主未醒的狐狸老爷的上盟……惭愧万分。

第二百八十三章 山海行（30）
天亮前一刻，借着月光的映照，黜龙军主力突出了联军营盘。
从战术角度来说，突围行动当然远远没有结束，实际上也似乎的确如此……因为月光下入目所及，数不清的追兵纷纷攘攘，如黝黑的潮水一般自联军大营中涌出，这其中有幽州军，有河间军，有西北部诸郡的杂牌军，当然还有太原军，好像除了对岸无人在意的东都军外，几乎所有联军都投入到了这场追击当中。
而且全心全意……他们或是骑马，或是步行，或是呼，或是喊，甚至有人击鼓，但全都整装荷戈，几乎是带着某种激情朝着向北面狂奔的黜龙军以及周边方向疯狂追逐了过去。
一路向北！向西北！
然而，望着这近乎于壮观的一幕，立在幽州军大营外侧一处望台上的英国公白横秋却面色铁青。
无他，这位联军主帅心知肚明，离开营盘后，失控的不只是黜龙军，便是联军中的大部也将彻底脱离他的掌控和军令，换言之，这些人，既是在追击黜龙军，也是在脱离自己！
不能将黜龙军主力打崩溃，东都又被偷，关西还必须要赶着过去，河北群雄趁机脱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体面的结束和这种一哄而散式的解体还是不一样的，如果将来收拾好西面再回头跟河北发生争端，很可能就是这个不一样导致了难易不同，乃至于结果不同。
更不要说，这些貌似在追击，其实是在逃窜的联军还极大的阻碍了真正想追击部队的行动，反过来为黜龙军提供了事实上的保护。
就在这时，白横秋瞥见一道金光闪过，心中微动，却是毫不犹豫，后发先至，落在了一处营门的侧后方。
此地不是别人，正是面色铁青的幽州总管罗术，其人正勒马在栅栏下，与心腹白显规言语着什么，似乎情绪有些失控，见到白横秋忽然闪到身前，更是大骇。
这还不算，白横秋刚到，又一道金光闪过，却是薛常雄抵达……见此情形，罗术先是一怔，继而面色惨白，直接低头悄声下马。
“白公！”夜风中，火光与月光下，薛常雄朝着站在自己与罗术之间的白横秋先行开口。“我已经让主力一路往北走，抢占北面城池，铺陈防线，防止他们转向，另有三千兵随我，以备追击……但眼下，幽州军裹着黜龙贼一起走，将其余追兵隔开在外，却该如何？”
白横秋没有吭声，而是回头看了罗术一眼。
罗术立即咬牙行礼，然后语气焦急：“白公、薛公，这是属下的过错，属下识人不明……也不对，是属下在幽州根基浅薄，以至于军中早被张行按下了好几个暗子……现在幽州军中至少有好几个统兵大将跟黜龙帮暗通曲款，再加上冯公手下那几位，他们里应外合，先是糊弄属下，使属下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刚刚又直接引兵放纵了黜龙贼！现在他们表面上是在追击，实际上应该是在护着黜龙贼逃窜！”
“那该怎么应对呢？”薛常雄语气怪异。
“委实无法。”罗术硬着头皮来对。“下面的军士根本就是被无辜裹挟，一旦用强，伤及无辜倒也罢了，怕只怕黜龙贼趁机溜的更快，而上面的将领，我也只能说我部张公慎与赵郡都尉齐泽，还有王臣廓，都有些嫌疑罢了……要不，我追上去，亲自处置了张公慎？”
薛常雄笑了笑，没有吭声，只是继续看向了白横秋。
白横秋幽幽叹了口气，却不理会罗术，也同样看向了薛常雄：“薛公，追兵这里确实无法，不过咱们还有两个后手，待会天亮，我还能再起一子，总要尽人事听天命的……现在跟上去吧，还请你依旧随我一起行动。”
“可以。”薛常雄点头以对。
说完后，居然是薛常雄金光先起，然后白横秋银光随之。
而两人一走，罗术不顾满头大汗，直接仓皇翻身上马，连声催促：“走！先走再说！”
白显规来不及多想，乃是一起出了营门，朝着魏文达部飞奔而去。
过了足足一刻钟，追入到魏文达军中，见到了魏文达本人，方才如蒙大赦，开口以对：“薛常雄刚刚想杀我！竟是白横秋救下了我！”
白显规登时醒悟，不由后怕。
魏文达也连忙安慰：“总管莫慌，既到了这里，我拼却性命，咱们三人加上这么多幽州兄弟，未必能不能抵挡薛常雄那柄金刀！”
“正是要借魏将军的威风！”罗术长出了一口气。
而魏文达想了一想，不由来问：“薛常雄要杀总管，无外乎是他河间本就跟我们幽州是对头，现在放纵黜龙军的事情传到他耳朵里，又有了口实，想趁此大乱兼并幽州……可英国公是什么意思？”
“薛常雄想兼并咱们幽州，那英国公自然是不想！”白显规无奈开口解释。
“自然如此。”罗术也不由冷笑以对。“英国公何其聪明的人，他必然早就醒悟，今夜之后，风向转过来，黜龙帮得势之下，我们幽州反而是黜龙帮大敌，所以保我，而薛常雄那里，他巴不得他回转关西后薛常雄与黜龙帮不死不休，耗在那里。”
话到这里，其人也觉得无趣，却是赶紧招呼：“不管他了，既逃得性命，咱们沿途收拢兵马，速速折回幽州为上！”
白显规立即点头，魏文达虽然还想问问张公慎的事情，此时也憋了下来，只是整饬队伍，努力向北。
就这样，天亮前的插曲迅速被滚滚的大军队列所淹没，而很快，东面便隐隐出现了光亮……但也只是光亮，因为随着清晨的到来，随着阳光的出现，头顶的月亮彻底暗淡，而已经转移到北面的战场上，则忽然飘起了一阵薄雾。
这次的薄雾，不是张行的寒冰真气引发的小范围雾气，而是正常的天象，是前几天下雨和这几日天气晴朗的共同产物。
这对联军而言总体上是好事，因为天气晴朗跟前几天的雨水天气比是绝对是利好追击的，黜龙军自己昨日早间都为薄雾而感到不安过……但是，真当持续不了多久的雾气卷过来，为黜龙军主力再度争取到了些许时间的时候，白横秋还是在心中生出了一丝沮丧之意。
而这位联军主帅很快就意识到，这不是因为什么雾气，而是连自己都对今日的战事不抱太大希望了，都懒得再去追击了。
甚至他心知肚明，对于突围的黜龙军和联军的其他人而言，这种情绪的转变发生的更早，早在黜龙军突出联军营盘的时候就已经显现。
彼时，黜龙军上下是看到的是希望，什么刚刚遭遇的惨烈伤亡，什么之前被围困时的惶恐与煎熬，什么接下来可能遭遇的艰难困苦，全都抛之脑后，一直到现在都只是奋力向前而已！
而联军上下，却都觉得心底一股气猛地泄下……须知道，之前十几日，虽然联军各方勾心斗角，虽然遭遇了种种战术阻碍，但所有人都是以联军压垮黜龙军为前提做的预设，即便是白横秋，今夜之前也都没有什么发自内心的忧惧……说句难听点的，但凡是个联军，哪里不会勾心斗角，打仗哪有一帆风顺？
只要最后打赢了，万般事都只是过眼云烟而已。
更不要说，上层的勾心斗角关中下层什么事情？从联军部众角度来说，之前的事情更只是联军一直维持一体，共破黜龙贼的大好局面。
故此，晓得黜龙军冲出了营盘区域，联军中下层几乎人人沮丧，而许多早就心猿意马、摇摆不停的上层更是在一瞬间做出了决断！
而现在，自诩心境波澜不惊的自己，也感觉到沮丧了。
“薛公，你怨恨我吗？”一念至此，趁着这个最后的空档，已经抵达北面一个村庄外围的白横秋忽然在薄雾中开口。
“不怨。”跟着他过来的薛常雄失笑以对。“你到底是亲身博了一下，虽然最后又回来了，但还是亲身下场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竟是丝毫不提罗术的事情。
“那薛公，你忧心此战后局势吗？”白横秋也没有计较，而是继续来问。
“也不忧心。”
“这倒是奇怪……不说今日之后，河北局势可能要逆转，只说眼下局面，张行既然从西北面逃出去，又总要归渤海、平原，怕是少不了要越过河间、信都吧？”
“这是自然。”薛常雄负手平静作答。“而且张行当日分出黜龙军大兵团的作用本就是要做接应，这边突出去，那边恐怕立即会调转方向，往河间去做接应了，到时候我会被两面夹击。”
“你既晓得，为何不忧心？”白横秋见到对方坦然，愈发蹙眉。
“我凡事都尽了力，结果如何自有天意，何必着急？”薛常雄依旧平静。
“天意？！”白横秋望着眼前雾气，摇头以对。“什么是天意，难道不是人心？”
“天意自然是人心。”出乎意料，薛常雄居然没有反驳，反而有些幽幽之态，而他们侧前方的野地里又传来了密集的部队行军声音，听声音是一支太原军。“我不像白公那般天资英锐、文武双全，早早伏下许多棋子，做了许多准备；也没有张行的天赋，能第一个窥破大局，跳出来争那个‘天下先’……我薛常雄只是一个武夫而已。所以，有些道理，根本就是挨了打、吃了痛，才慢慢晓得的……你们这些聪明人，哪里晓得我们这些愚笨之人的艰难？明明局势大好，只是稍一得意，或是一时慌张，便失了人心。”
“听起来，薛公是没了斗志？”白横秋若有所思，继而摇头。“薛公，这其实就是我最怕的了……我一走，河北必然会风向倒转，其中罗术、李定的立场反而简单，罗术哪怕今日是放了张行的罪魁祸首，却也必然会在防御幽州时抵抗到底，这也是我刚刚阻拦你的缘故；而李定等局势稳下来，十之八九会降，所以我才将他兵马调走，好此战后与他说法……故此，我现在真正忧虑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薛公你。”
“红山之后，我的确觉得张行这人不成大业，便成大贼……根本不是寻常思量可以对待的。”话到了这个份上，薛常雄倒也干脆。“今日之后，黜龙帮也必然会在河北慢慢扳回来。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降于黜龙帮的，你信也不信？”
白横秋怔怔看了对方片刻，不由苦笑：“薛公居然与怀通公一个文修一般，被对方在红山上的那番话给镇住了？以至于有了沮丧、避战的心思？不过无所谓了，我信得过金刀薛大的人品。”
薛常雄听到最后一句话，明显一动，原本想说的话也都咽了回去，只是闭嘴不言，静待薄雾散去，韩引弓及其部队显露身形……这支军队和雾散后的阳光，将是白横秋最后的两颗棋子了。
当然，薄雾中，不是人人都如这两位拥有足够加速手段的，而除了这两人之外，已经完全脱离了原定战场的双方各部，几乎所有人都在继续奋力狂奔，他们或是根据城寨、村镇的建筑方位，或是根据田陇的走向，或是顺着既定的官道小路，并没有谁胆敢在这条路上稍作停顿。
“韩将军。”薄雾中，立在一处田埂上的刘扬基面色铁青，在马上扭头看向了身侧的大将韩引弓。“这个局面，若是我们失了道路，到底算谁的？一开始可是让我们往大营那边去的，结果你却只让我们去北面，一路上不停改着向北，若不是刚刚路过一个村寨，都不知道自己在何处！”
“不至于，这雾存不下来，很快就会大亮。”韩引弓笑着宽慰。“而且刚刚情报清楚，黜龙军从西北方向出来，我估计是要往襄国郡境内的大陆泽……这其实是好事，他们不晓得我们这支兵马，咱们只管抢在他们之前跑到平乡那里设好防御便是，到时候，即便是他们有好几个宗师，前有阻截、后有追兵，也不敢硬抗，足可留下许多兵马……这不就是白公的本意吗？”
“可若是算错了，河北这么大，又四野平阔，人家就没有去大陆泽，又算谁的？！”刘扬基听到这里，委实压不住怒气。
“自然是算我的。”韩引弓丝毫不惧。“白公不是说了吗？此战我若不能尽力，他便亲手了结了我。”
话到这里，竟也有些愤然之态：“去平乡！我自家性命摆在这里，赌的起来！若是直接去东面做追击寻找，雾气中失了时机，或者被乱军阻碍，没有寻到人，白公才会真的恨我！”
韩引弓一怒，周围军官参军文书侍卫各自凛然，而他身侧道路上，八千原本从徐州带回来的精锐接连不断，只是按照他的军令往北面而去。
见此形状，刘扬基实在是无力，只能伸手拽住对方马缰，提出了一个方案：“分兵吧！”
“什么？”韩引弓一时诧异。
“分兵！”刘扬基立即给出了自己的方案。“全军八千分成两部，一部尽量往北，按照你的路数去平乡做阻截；一部跟着我现在就往东面插过去，寻找黜龙贼……两不耽误。”
“若是分兵后，我在北面堵住了对方，黜龙贼过来，却不能抵挡，又如何？”韩引弓反应过来，怒气愈发。“算谁的？”
“算我的！”刘扬基昂然来对。“这里这么多参军文书侍卫，都亲耳听到，如何做不得数？而且韩将军，我须与你说清楚，白公原话是，你若不遵军令，方才出手亲自了结你，不是不能尽力或者建功！”
韩引弓登时沉默了下来，周围军官也多慌乱，刘扬基只是催促。
其实，这场战场上临时博弈的背后逻辑很简单……韩引弓选择绕远阻击一方面是真觉得张行既然从西北口脱出，必然会去大陆泽，另一方面其实也有在这个混乱局势下暂时远离白横秋和太原军的意思，以做实力保存，并争取必要的逃命空间；而刘扬基的心思就简单多了，他就是想促成这股生力军迅速与黜龙军交战，达成杀伤目的，同时确保这支兵马在白横秋直接控制范围内，不出岔子。
平心而论，事情到了这一步，双方其实都是在趋利避害，但很难说谁的方略是正确的，谁的又是错误的。因为这个时候战场是混沌的，是真的有战争迷雾的，连薛常雄和白横秋都无法控制军队，谁也不知道局势往什么方向发展，谁的选择真正能起到作用。
遑论是他们？
而眼看着双方在局势的快速发展下根本不能迅速达成互信，于是，刘扬基干脆拿一个军头最不想看到的方式——拆分兵马来做威胁。
“好！”韩引弓忽然开口，做了应许。“那就分兵！”
这下子，刘扬基反而目瞪口呆，继而焦急起来，居然主动反驳起了自己提出的建议：“分兵之后若是撞到黜龙贼也无法阻击得利，结果让人跑了又如何？而且去平乡也太远了些……之前传讯说黜龙贼逃出去时我就说了，黜龙贼便是逃出来，等天色大亮后又能逃多远？只要咱们尽量稍微向东北方向进军就行……你却总不能忍耐！”
“我自然不能忍耐！”韩引弓居然不怒。“不是阁下来告诉我，若我不能拦住黜龙贼，英国公便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吗？性命攸关，我自然要保命为上！无论如何寻到张行做了交战再说其他！所以，只按照你的说法，分兵！”
刘扬基无奈，只能反过来劝说，但韩引弓这种人如何会被劝服？而刘扬基又终究不能拉下脸来，当众屈服对方……于是，其部八千人到底是一分为二，一部随韩引弓向北面平乡当道阻截，一部随刘扬基往东北面战场方向而去。
另一边，战场的东端，就在韩引弓、刘扬基分兵的时候，却有两支游离的兵马在雾气中撞在了一起。
不是南岸的孙顺德与郑善叶，他们早知道对方的存在，此时正在联合一起努力搜索徐世英及其部属的下落……实际上，遭遇了一支意外兵马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将甲胄、长兵扔进清漳水，然后凫水过来的徐世英、程知理，以及他们带领的这个剩一千多人的营头。
也正是因为刚刚渡河，又无甲胄、长兵，所以，在河堤下稍作休整的他们听到雾气中有密集马蹄的时候，不由心沉到了底。
说句不好听的，若是雾气没了，徐程二人还能凭着修为擒贼擒王，惊吓住对方的士卒，但雾中这些没了甲胄长兵又刚刚渡河的士卒乱战，不免要伤亡惨重。
不过，随着骑兵群迅速接近，两个修为最高的大头领却瞬间凭着修为察觉到了一丝可乘之机——对方气势汹汹，却明显是一群败兵，很多人都带伤，而且衣甲凌乱。
“什么人？”
程大郎毫不犹豫，使出修为，高高腾跃起来，然后在空中便遥遥来喊。“报上来历！”
“你们是什么人？”
那支兵马见到一位最少是凝丹高手的人突然出现，且身后明显有兵马骚动，俨然有一支兵马在此，也是立即止步，其中为首之人更是显得紧张。
程大郎何等精细人物，见到这一幕，便晓得事情成了，当即便靠近来言语：“我是清河崔氏武城小房的女婿，奉命率族兵前来助战！你们是哪家兵马？幽州军还是河间军？”
这个时候，对面明显骚动起来，却并不作答。
程大郎心中微动，便要再往前去，忽然大喜，却居然是认出了其中几位骑士，然后立即醒悟，便要招呼，而那些骑士见对方临近了，俨然也认出了来者是谁，也各自面面相觑，居然齐齐后退。
程大郎初时不解，但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什么，便回头来看徐大郎，好让对方上前说话……也就是这时，那之前开口的骑士忽然闷不吭声，直接一矛刺来。
程大郎措手不及，却居然没做反抗，连护体真气都未鼓荡开来，直接后仰翻滚，孰料，那骑士身后数骑一起上前，齐齐来戳，程知理心惊肉跳，更是无奈，只能腾跃起来做躲避。
而这个时候，也意识到什么的徐大赶紧开口：“我是徐世英！程大郎是奉命来支援，在路上遇到的，都放下军械，你们跟周头领失散了吗？！”
对方骑兵明显一惊，却依然犹疑。
还是徐世英主动上前，说明了情况，又带几名骑士来看了刚刚渡河的本部兵马，这才解开了疑虑。
然后，又将受伤昏迷的周行范给从后面网兜里抬过来，让徐世英查看伤势，眼看着徐大郎脱了小周头领的甲胄，渡入长生真气，这些人这才对着老上司程知理下拜赔罪。
程知理赶紧搀扶起这些昔日下属：“你们不晓得我修为吗？明知必死也要来戳我？”
几名骑士无奈，也委实尴尬，只是低头。
程知理见状既心疼，又有些羞愧，只能摒掉此事，赶紧去查看这支骑兵，乃是挑拣伤员，重整部队的意思。
过了一会，眼看着雾气将散，徐世英的长生真气终于将周行范给救醒了过来，三位头领汇集，便要商议下一步动向。
“小周伤势严重，得迅速送到后方安顿下来。”徐世英言简意赅，指着闭目咬紧牙关的周行范先说了一个要害问题。
周行范努力睁开眼睛，看了眼前两人一眼，却只是咬紧牙关，没有吭声。
“平原太远了，而且河对岸就有数万兵马，按照他们说法，西面和北面也有河间军。”程大郎立即言语，俨然是有了一个大胆腹案。“所以，我们将周头领送到东面清河如何？我自是货真价实的清河崔氏女婿，那边也有认识的人，只是偷偷送给他们，让他们将养着周头领，应该有人会识相，周头领也配合着……我们部队只往西北面继续去寻首席。”
“还是太冒险，清河那里到底有一个宗师，真要被发觉了，生死都在人家一念之间。”徐世英也立即提出了一个方案。“我们等一会，上午的时候，再全军凫水过南岸如何？”
程知理一时不解。
“南岸大军上万，寻不到我们，必然不会为我们区区一千多人久留，咱们趁机折回，非但可以将小周头领送回去，还能全军回到平原整备……”话到这里，徐大郎一声叹气。“这也是局势所迫，我的营没了甲械，骑兵营七零八落，人人负伤……在北岸遇到任意一支兵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程知理一时犹疑，只是勉力来言：“我们去了甲胄，恰好可以装作是崔氏的援军，还收拢了伤员……未必不能去救援首席。”
“可小周头领又如何呢？”徐大郎指向了再度闭目不语的周行范。
而也就是这时，周行范第二次睁开了眼睛，也给出了答复：“我跟着徐大郎就好……徐大郎的长生真气比什么针药都好！离了徐大郎，我怕是立即要死！”
拄着惊龙剑的徐世英一时错愕。
“至于部队，就按照程大头领的意思来，咱们装作是崔氏的援军，往西北面寻首席去！”小周继续言道。“正好，我伤了，程大头领却是这支甲骑营的老头领，带着他们更利索！”
程大郎心中大动，而徐大郎心中一沉，却没有吭声。
“那就这么定了！”小周见状，直接对两个资历大头领下了命令。“三个人，两个要去西北寻张三哥的，那自然去寻张三哥；至于我的性命，我自己做主！现在这个局面，我不怕丢了性命，只怕干了这么多年黜龙帮的事业，临到此时没了结果！”
听到这里，程大郎不再犹豫，立即点头：“正该如此！”
周围围坐的军官、参军、文书、准备将、侍卫纷纷振奋。
而出乎意料，这一次，徐大郎并没有像昨晚那般充满了无奈感，或者说，他慢慢有些认命了……因为他渐渐意识到，自己自开战以来被迫改变行动立场的种种机缘巧合，其实并不是某种巧合，而是张行那厮真的欺骗了一些人，让这些人为了他那不着边际、没有实际利害的黜龙大业而拼上性命……而自己，因为处在这些人中间，被裹挟住了。
非只如此，如果说非说徐大郎这个时候有一点什么异样的情绪的话，那就是恐惧。
因为他发现，这种裹挟是可以传染的……程大郎其实也是被裹挟住的，是被他的旧部跟小周一起裹住，然后现在又来裹挟他徐大郎！
这委实让人有些无力，但也只能跟着他们随波逐流，相机而动了。
没办法的，真没办法的，徐大郎的处事水平还是有的，连程大郎都晓得不能做降人，晓得不能在旧部面前丢了立场，何况他呢？
想到这里，几乎是醒悟了什么的徐大郎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卫首领……这厮现在是没说话的，之前却说了不少。
然而，这个当日在街上卖炊饼的汉子，从利益到理想再到生存，难道跟自己不是一体的？说不是一体的，根本没人信，他徐世英都不信。
那么此人的种种提醒，难道不是真心为了他徐大郎着想？
所以，这个人的一些言语，莫非是替自己说出来的？
那些话和想法，本就是自己的想法？
聪明人就是想得多，如小周，说完话，见到意见一致，直接闭眼不语了。
而须臾片刻，随着雾气彻底消散，早晨的太阳照射下来，将河北大地照射的熠熠生辉，双月也都隐藏不见，商议妥当的这支兵马，吃了干粮，喝了河水，便将伤员抬上马，然后勒紧六合靴，挂上短兵，不顾一夜疲惫，追随着徐大郎与程大郎，便往西北面而去。
中午时分，借助了庞大的追兵的掩护，张行及其部属在克服了种种战斗、非战斗减员后已经逃出了原本的战场数十里，进入了襄国县的平乡境内。
这个时候，前方哨骑拼死来报，有一支联军突兀的出现在了前方官道路口，居中阻拦，打的旗号是“韩”字。
“是韩引弓！”面色发黄的马围抱着马脖子，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给出了判断。“之前曹林出兵去关西，就有韩引弓引兵投奔白横秋的缘故，战前最新的情报是他引军自河东往太原去……他应该有八九千人，都是他从徐州带回来的。”
“八九千人，之前又从未出现在联军大营，必然是预备给我们的后手。”崔肃臣须发皆被火燎，右腿上还有白横秋昨晚用红色棋子留下的伤口，俨然是文修不能经练战事，只能伏在马上分析。“他们是以逸待劳！”
“那要不要绕过去？”轮换到前军的徐师仁紧张不已……事到如今，说会被阻击部队吓得失魂，那是胡扯，最多也就是紧张了。“从田地里走。”
“绕也不好绕，他也不会坐视我们绕。”王叔勇略显烦躁。“他本就是要阻拦我们，我们多是步兵，绕行田野河沟，也是相当于被阻碍，而且很容易被地形分散，后面追兵顺着大路追来，我们又没了阵型，反而艰难。”
“但是八九千人太多了！”同样受伤的牛达也有些无力。“若是我们集中精锐不能一举突破，反而要引来追兵……”
“只要开战，白横秋与薛常雄几乎是必然赶到的，这没办法。”雄伯南无奈道。
“援兵在大陆泽？”一直没吭声的贾越忽然看向了一起跟上的张公慎。
“说是会往大陆泽来。”张公慎无奈道。“时间太紧了，我不晓得他们的路程。”
“便是大陆泽也赶不及眼下的境况。”马围一句话说完，再不能支撑，直接落下马来，呕吐不止。
这位嗜酒如命的酒生本身还是有修为的，这一落马并没有什么太大影响，而他的呕吐也多明显是之前在马上进食饮水，然后颠簸所致。
众人面面相觑，待马围吐完后被扶起来，几乎本能来看坐在黄骠马上的张行，只见后者披着短氅，虽然浑身烟尘灰土，却后背笔直，正在观察周围形势，却是不由也打起了不少精神。
“诸位。”张行见状，乃是原本想仿效曹丞相大笑的，却在看到士气尚可后只是微笑而已。“此时不该浪费时间说大话的，但还是要说……之前被围困时我便答应过诸位，一定要将大家带回去，也一定能带回去！今日也还是这句话！”
周边几人多少精神一振。
“做三件事。”张行继续在黄骠马上来言。“徐大头领和贾越现在去侦查前面的韩引弓，贾越看清楚他的兵力、配置，徐大头领跟他说说话叙叙旧，问他愿不愿意放我们一马？今日事将来必有厚报！总之，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说！我这里做保证！”
徐师仁与贾越齐齐拱手，直接离去。
张行继续来言：“牛达，你去后军寻王雄诞，你们俩一起努力收拢掉队的兵马。”
牛达手臂受伤，单手抬起便勒马而去。
“最后，全军整肃，休息、进食、查看军械马匹，雄天王去见后军几位金刚，务必好生遮护，防止白横秋自后方突袭。”张行最后来言，说着居然直接翻身下马，就在怀里取出个饼子，还不忘分给刚刚呕吐的马围半个，便盘腿坐在地上，拿起水袋来吞咽。
周围人见状，也都纷纷仿效，只有雄伯南，他不敢飞起来，只是打马追上牛达，往后军去了。
过了片刻而已，也就是强行吞咽了半个饼子的时间，徐师仁与贾越一起回来了。
“首席。”徐师仁拱手回复。“韩引弓没有半点让开的意思，他说白横秋给他下了死命令，而且还想拖延住我，我就直接来了。”
听到这话的众人愈发严肃，但也有些人感觉到奇怪，因为徐师仁的表情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有些释然。
“韩引弓只有三四千人。”面无表情的贾越立即补充道。“防线不深，而且很仓促，壕沟都只有一条，还只有两尺深，他们抵达这里也不久。”
众人各自心动，不由看向了张行。
张行环顾四面，晓得士气可用，便毫不犹豫：“既如此就不必犹豫，狭路相逢勇者胜，立即杀过去！”
“我去喊天王。”有人立即起身。
“不必，让天王与十三金刚继续断后防备，我跟诸位一起冲过去！”张行站起身来，翻身上了黄骠马，此时铁枪已失，只是拎着一把北地直刀而已。“韩引弓这次用命是因为惜命，既如此，咱们便和他拼命！而既要拼命，就从我这里开始！徐大头领、王五郎，借你二人金箭遮护，贾越率部在后，等我冲进去后就跟上与他们短兵相接！其余人次第而过！”
众人齐声道喏。
PS：大家节日玩的开心啊！

第二百八十四章 山海行（31）
太阳刚刚偏西了一点，只休息了一刻钟的黜龙军便立即发动了进攻，而在对方发动进攻的同时，阻击部队的主帅韩引弓便主动后退。
这是预定方案，韩引弓心知肚明，别说四千兵路上还减了员，就算是八千满员兵马严阵以待也不可能是这黜龙军五营主力的对手，不是因为军队不能抵挡，而是因为高端战力差太多……他不晓得十三金刚的威力，但雄伯南与张行，徐师仁、王叔勇、贾越这些人他却早就耳朵磨出茧子了，而且是跟部分人有过交手的。
所以只能退，而且要退的坚决，退的果断，退的有章法。
因为退并不是放弃战斗，而是要层层叠叠，且战且退，迟滞阻碍，等待援军。
白横秋与薛常雄会率先赶来，压制黜龙军的高阶战力，而后续部队会包围黜龙军，逼迫上上下下早就疲惫不堪黜龙军崩溃，陷入被猎杀的地步……这是正经的方略。
说白了，就是赌一个时间差，看援兵来的快慢，看黜龙军这柄已经扎到最后的尖刀还利不利？
不过，抛开这一切，在黜龙军发动突袭、韩引弓率领核心的三个队往后撤的同时，这位少年时随从兄长经历过灭陈战斗，中年时因为对巫族的作战有功而登堂入室，又在三征东夷过程中彻底圆滑起来的大魏资历大将，还是本能的意识到，这一战基本上没什么指望了。
因为黜龙军太果断了，果断的不像话，乃至于张行亲自冲阵，寒冰真气在正午时分激散的雾气委实骇人；而自己也到底是分了兵，少了足足一半兵，还刚刚抵达，没有工事依仗。
此消彼长，大概率是没了。
但这关他什么事呢？
他跟刘扬基之间的分歧，现在看来是自己对了，而且分兵也是刘扬基主动要求的，现在抵挡不住难道要怪他？难道他没有坚决执行白横秋的军令作阻击？
自己的性命和军权其实已经尽力维护到了。
唯独既然恶了刘扬基，人家又早早投靠了英国公，那会不会趁机对英国公进谗言？而等白氏掌控关陇之后，自己是否能在白氏周边立得住脚？到时候是靠对巫族的战功，还是找姻亲故旧连结？
心思百转之中，韩引弓忽然想到一事，不由叹气。
原来，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外甥李定……本以为那厮比自己强，乱世一开，自己是往下掉，这厮是往上爬，多少还以为能让自己多个依仗。孰料，这英国公跟黜龙帮打了一架而已，两边不疼不痒的，眼瞅着是个平手，却先把自己这个外甥的独立性给打没了。
白横秋既然拿走了武安军的兵马，必然要施为的，此战之后，李定要么老老实实作白氏在河北的盾牌，硬生生挨黜龙帮的打，要么投了他好友张行，当对付白横秋的尖刀。
一念至此，韩引弓不由心烦意乱。
也就是这个的时候，前方雾气中忽然飞出两道真气，前一道带着淡金色，后一道显得有些发红，不过在白天日光的照射下都显得有些发白，且皆宛若流星一般飞速射来。原本还在乱想的韩引弓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弃马后弹。
结果，那前一道带着断江真气的长箭落在韩引弓坐骑上，将战马整个切断，血水脏污溅了数丈方圆不说，后一道裹着离火真气的长箭继续飞来，居然比前一道长箭多飞了二三十步，然后接地便炸裂开来。
刚刚落下的韩引弓猝不及防，虽没有直接中箭，却还是被整个掀翻，其中左臂更是受到冲击，一时灼热难忍，却是前一支箭引出的断江真气先擦过破了它的护体真气，然后后一支长箭引出的离火真气趁虚而入。
非只如此，其周遭亲信也多死伤，一名队将，多位参军、文书当场身亡，更有许多木器、衣物着起火来。
火光中，满身是马血的韩引弓爬起身来，来不及换马就按着肩膀狼狈往后退却。
这位关陇大将哪里还不醒悟？尽管他已经对黜龙军有所预判了，却还是不足！黜龙军比他想的更加果决，而且战力战术也超出自己想象。
到此时，他什么想法心思都无了，只是提起十二分精神求生罢了。
早在黜龙军撞到韩引弓的阻击部队之前，距离此地足足百里的地方，在黜龙军从西北面突出联军营盘那一刻便毫不犹豫纵马离开战场的李定夫妇便已经停在了清漳水上游的一处半永久性的浮桥前，然后从这里渡过了清漳水，从容来到了南岸。
等到这两支箭射出前的那一刻，这对夫妇也等来了他们此行的目标：
先是一队哨骑数十骑，他们停了下来，乖巧的立在了李定身后，充当了仪卫；
然后是一队前哨一百五十人，他们接到命令，直接停下，就在清漳水南岸的官道上横列起来，遮蔽了官道以及后军前进的方向；
再然后是樊梨花率领五百骑抵达，李定一挥手，樊梨花便立即带领这支部队转向官道南侧的撂荒野地中，与横列的一队步卒以及清漳水一起设置了一个套子，裹住了后方大军的前进方向；
紧接着是王臣愕，其部三千众，已经算是正经前军，其人闻得讯息，飞马而来，李定也不言语，只是往清漳水北岸一指，后者虽然心中一惊，但想起此战前双方言语，却是毫不犹豫朝李府君躬身一礼，然后便率部转上浮桥，抵达了清漳水对岸，顺着北面的官道往武安郡中而去。
到了这个时候，军队的异动再也无法遮掩，即便是没有人报信，后方的段威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妥，却是在派出一名自东都带来的参军后不久就得到了明确回复：
“段公！是李府君，他在前方下令，武安军全体转向，回武安黑帝观安置！樊梨花部在做监督，王臣愕部已经开始转向！”
段威停在那里沉默片刻，复又在马上下令：“去寻王臣愕过来！”
参军打马便走，须臾便折回：“王都尉已经过河！”
段威啧了一声，打马向前，主动来寻李定，须臾片刻，他便就见到了自己的老下属李定李四郎……真的是老下属，他自家担任兵部尚书许久，而李四郎也在兵部蹉跎许久……好像是一直负责修桥铺路？
双方见面，李定主动下马，而与此同时，王臣愕部自此处浮桥进行不断。
“段公！”李定在马下拱手行礼。
“这是怎么回事？”段威只在马上不动，却看了眼同样纹丝不动的张十娘，他心里很清楚，这位堪称绝世美女的李夫人绝对是一位只在宗师之下的高手，自己壮年成丹，却渐渐荒废，已经远不是此女的对手了。
“回禀段公，天亮之前黜龙军便自西北方向突围成功，如今已经全军往我治下襄国郡而去，我要武安军迅速折返，在武安郡立营，以作观察。”李定言辞干脆。“否则，在下怕是人地两失。”
段威明显诧异：“突围成功了？西北面？”
“是。”
段威沉默片刻，然后来问：“东都军如何？”
“白公故意置之不理，以至于被徐世英一个营打穿了半个大营堂而皇之走了，然后黜龙军西北面趁机突围出去，于是白公干脆让郑善叶带领全营剩下兵马出营去追……”
段威听到这里不由心下一紧，复又苦笑：“他倒是大气。”
“白公自然大气，军队兵马随意抛洒。”李定负起手来，抬头看了看头顶太阳，这才正色道。“其实，若从慈不掌兵的道理来讲，抛洒兵马以图胜算是没问题的，再加上局势艰难，联军中可信的不可信的，弄成这样我倒不怨他……只不过，如今张行不是已经领着黜龙军突围出去了吗？那我自然要收回兵马，维护地方，还请段公成全。”
说完，又是一礼。
而他身后，张十娘一声不吭，只是扶剑肃立在马上，旁边的武安军也依旧如改道的流水一般转到北面。
见此形状，段威只能一声叹气：“事到如今，莫说你讲的有道理，便是没道理，我也留不住你的兵马……只不过，李四郎，我可以走，你能在我走后抵挡住白公的威势吗？”
“无妨的。”李定俨然早有思量。“今日之后，白公若能容忍罗术与薛公留在河北，自然也能容忍我留在河北，前提是武安军要回来。”
“你早有准备就好。”段威点点头，然后依旧在马上来言。“既如此，你去北面，我自去南面收拢逃兵……”
“这是自然。”李定继续言道。“若属下所料不差，白公之所以这般放任东都军，本意也有今日了结后，不论成败，立即折身去处置李枢的意思……那只要守住几个要道，自然可以顺路收拾逃散的东都军。”
“窦琦的儿子，叫什么来者，守着武阳郡官道那个？”段威瞬间会意。
“窦历。”
“啧！”段威立即颔首，却还是不动，反而就在头顶火辣辣的太阳下立住了坐骑。
而李定也不言语，过了一阵子，王臣愕部兵马过完，又一支后续兵马抵达，在“两位主帅”全都无声也全都没有去做任何动作的情况下，却是毫不犹豫选择了左转走上浮桥，往北面武安而去。
这个时候，段威才好像回过神来，对着身前的李定道：“李四郎。”
“段公。”李定依旧恭敬。
“事到如今，咱们下次再见不知道是何时了，我多说两句。”
“是。”
“人生于世，想要独立自主是很难的，有时候不得不屈从于人，这也没什么可丢脸的。”
“……”
“但是，即便是屈从于人，也要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不能丢了……不能丢了心里那口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段威言辞恳切。
“属下明白。”李定正色来答。
“那就好，那就好。”段威点头道，然后指向一侧樊梨花。“让这位五百主带骑兵护送我过去，接手武阳的太原留守部队后再论其他。”
“好。”李定自然无话。
段威再度点点头，然后终于勒马转向，就在此处于春日午后的阳光下与李四郎分道扬镳。
李定目送对方与数百骑兵往南而去，也不急着翻身上马，而继续立在浮桥侧前方，监督部队渡河折返。
就在武安军被李定轻松夺回，部队越过浮桥约莫过半的时候，黜龙军也已经在张行的带领下完全突破了韩引弓布置数道防线，但也就是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走运还是不走运，白横秋与薛常雄也已经抵达此处战场。
伴随着大宗师抵达的，还有浮在空中的一颗巨大金色棋子以及一柄金刀，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很显然，追击部队过多过散，或者各有心思，根本没能继续维持之前的追击状态。
“落子吧！”薛常雄神情淡漠，心情轻松，理由也很充分。“前方已经突破，后方没有兵马跟上，这个样子反而省得纠结了，落下这一子就算尽心尽力了！”
“你怎么好像一直不耐烦？”一直铁青着脸的白横秋转过头来问。“天亮前咱们不是已经在大营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了，但这次不是我不耐烦，而是怕你不敢落子认输。”薛常雄言之凿凿。“白公，你最喜欢下棋，看架势也明显是以棋入道，既如此便该晓得，下棋最忌讳的便是局势已定，犹作纠结！这一局，当日一击不能中，昨夜又不能阻拦，便该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况且，若以天下为局，那棋盘如斯大，就更不要耽误去东都落子去关西起龙了！”
白横秋先是一愣，继而失笑：“不错，这次是薛公比我通透。”
说完，其人不再犹豫，径直向前飞去，巨大的棋子宛若无物，随行无阻。
早就有准备的黜龙军后军立即卷起一面紫色大旗，明显是雄伯南亲自持那面“黜”字旗在此断后，但白横秋根本不做理会，居然径直飞了过去，那卷大旗立即跟上，却明显在速度上差了一层。而再往后的黜龙军眼见于此，再加上之前夜间外加初次交战时的见识，却宛若受惊的野马一般狼狈逃窜，偏偏速度相差太远，只能如被分开的波浪一般往官道两侧的田野中逃窜。
眼见着身后雄伯南追来，而前方张行带领一众帮内精英鼓动着成团的寒冰真气折返，十三金刚又不知道在何处，白横秋毫不犹豫，忽然将足足数丈方圆的巨大金色棋子向着自己前方尚未来得及分裂的黜龙军战团砸去！
一子既落，炸裂破空之声遮盖住了一切，也似乎暂时停止了时间流动。
炸裂声之后，便是数不清的士卒哀嚎失措，是死伤遍地，是偌大平整的官道上忽然炸裂出一个巨大的断坑，是外围军官努力在维持秩序、收拢部队，是雄伯南的紫色大旗飞一般往断坑处飞来，是已经逃到一侧田野中的韩引弓猛地回头，心惊肉跳，是方圆数十里内的各方军队惊疑来看。
白横秋一击之后，并不着急离开，而当空宣告：“张三郎，想要以一次突袭便来坏你势头，是我自大了，这一劫不用你说，我来告诉天下，算是你得手！但天下如局，足堪承万物，不止你我，但凡是这天下人都要来作这一局，届时谁胜谁负，还须看各人各处的努力！唯独一件事，那便是你要黜龙，我要成龙，其余各家或许还有说法，但你我之间必将势不两立！”
“白公所言极是！仅此一战，我黜龙帮便损失精锐数以千计，以此一恨，也该势不两立！更不要说黜龙帮本就要黜落阁下这条龙了！”张行即刻在雾气中扬声来答，没有半点犹豫。
“彼此彼此！”白横秋忽然一笑，然后理都不理下方的紫色大旗，直接往南飞去，却是头也不回，径直走了。
此人既走，薛常雄随即收刀而走，韩引弓更大头也不抬往跟部队约定好的西侧襄国郡城池去了。
至于张行张首席，其人骑着黄骠马立在雾气中，面无表情的目送对方消失，心中却是如释重负与忧心忡忡并存。毕竟，这一击，不仅仅使得这早要结束的一战正式落下帷幕，也使得此间周边人再度认识到大宗师的威风，更是点明了双方立场！
黜龙帮要想真的立业，就必须要黜落这条龙！
“救人，然后走！不要停，到大陆泽再说！”回过神来，张行即刻下马吩咐。“将伤员都抬上马，尸首就地整理，先放到坑内，斫树木遮蔽，回头再来祭奠！”
周围人轰然应诺，几位高手更是亲自去伐木、取木，而周遭雾气散去，金光消失，却是将整个大地的本来面目都给重新显露了出来。
而到了傍晚时分，黜龙军突围主力终于抵达大陆泽。
大陆泽面积广阔，水泊与港湾交错，春日间，芦花已被春风吹落的差不多，但郁郁葱葱的新绿与枯黄未败的旧苇干交错，反而更加密集，这使得部队一旦散入，根本便很难寻到踪迹，更没有追兵会选择投入其中。
黜龙军进入，迅速被地形分割开来，然后各自落脚，张行等人只寻到一处明显是疏通河道时淤泥堆砌的矮脚土山，也匆匆落地休整……没办法，部队已经到了极限，根本撑不下去了。
实际上，刚刚坐下来，汇报便接连不断，而且多是坏消息：
“路上点了个大概，刚才又看了下，估计还剩六千多人，其中行动不便的伤员超过两成……”
“战死这么多？我们五个营加上零散的，满员一万多人！”
“不至于，走散的太多了……我估计这次突围战死的也就是一千多。”
“也还是太多了，别忘了还有徐大郎跟小周，尤其是小周那个甲骑营，之前那一战就损失极重，这一次诱敌还被夹击……”
“不错，不止是这次突围，还有一开始跟白横秋硬碰硬的那一仗，也死伤不少。”
“现在想这些没用，关键是眼前，眼前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粮食完全不足，咱们突围只带了一日夜的干粮，吃了一两顿，又丢了许多，怕是一顿饭都不足。”
“那就先一顿饭，崔分管去负责此事，收拾芦苇，用头盔烧水，泡饭、泡饼，能抓鱼的抓鱼，水草螃蟹蛤蟆都可以吃！实在不行杀受伤的马，不要耽误晚饭！”
“先吃这一顿，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杀马，许多马只是累垮了，以后回平原还用得上。”
“军械也不齐了，甲胄、兵器路上抛洒的太严重。”
“所以要在这里等援军，我们需要援军接应，然后去安全地方休整妥当，再图折返。”
“只能如此了，只不过援军可信吗？我们与晋北只是名义上的统属，私人交际也只有区区几条线，北地荡魔卫连盟友都算不上……”王叔勇忽然提出一个问题。
“这倒不用担心。”马围瘫在一堆芦苇杆上，喘着粗气来答。“一来，白横秋忽然出红山到河北来，逼的所有人分野，不是彼就是此，晋北和北地那些人，只要没投奔白横秋，此时就可以依仗；二来，白横秋现在走了，他们更不会轻易反水；三来，咱们高手多，不怕他们！”
“那他们什么时候到？”王叔勇想了一想，就势追问。“还是已经到了，在大陆泽里迷路了？又或者碰到联军哪一支兵马，走不动了？”
众人对这个问题多显得茫然。
而稍待片刻，一直没吭声的张公慎见到其他人都不说话，方才正色来言：“要不我去找一找、迎一迎？襄国郡再往北，赵郡、代郡那边我其实还算熟，援军我也见过北地那边张首席的舅舅。”
“不用！”张行立即摆手。“若是他们在大陆泽北面迷路了，等马上咱们点起篝火，到了晚上他们自然会寻到这里；若是还没到或者路上受阻了，等明日请雄天王和伍大头领往北面走一遭便是……公慎你就不要去了，事到如今，你只当自己在这一战中死了，反正决不能让你再冒险，真出了什么意外，我们这些人要后悔一辈子的！”
张公慎想了一想，直接点头。
话到这里，许多人都松快起来，再加上篝火已经点燃，原本站着的人也多坐卧下来。
唯独喘匀气的马围却努力坚持自己的工作职责，却继续说了下来：“其实，援军立场无须怀疑是一回事，可援军会不会起二心则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意思？”
篝火旁，众人再度紧张起来，张行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们虽然逃了出来，但人困马乏，死伤颇多，衣甲都不全，更重要的是孤悬敌后，还要借助援军的力量……那些人跟我们交情不深，万一起了轻视之态怎么办？”马围显然想的多。
“不至于吧，咱们后面地盘摆着呢，只是暂时挂在外面。”王叔勇皱眉道。“到了这份上，难道还有人不知道咱们黜龙帮的威势？”
“不好说，尤其是北地那里，信息隔绝，晋北那里其实也有些巫族混血的部落，目光短浅、很不懂事。”
“真轻视了也就轻视了。”监督完主要部队进入大陆泽后才过来牛达晃着胳膊插嘴。“事到如今，凡事都是为了脱困转回去，只要能回去，还怕被人轻视吗？”
雄伯南以下，汇集过来的头领几乎人人颔首，表示赞同，便是提出这个忧虑的马围也跟着点头，显然是认可的。
倒是张行只是点头，却莫名有了些思量。
就这样，随着太阳落山，篝火渐次燃起。而到此为止，众人全都累的不行，即便是雄伯南、十三金刚天亮前硬顶了白横秋两个棋子，其实也都内里虚了起来，所以，抵达大陆泽后全军便都放松，而刚刚听到马围分析局势，晓得最后一个危险其实也不大后，即便是这些领军头领也都彻底放下心来。
一时间，大陆泽内星星点点，远远便能望见，却意外的安静了下来……或者说，晚风再起，尤盛昨夜，诸如伤兵呻吟、少数巡夜人员往来的动静，全都被夜风给吹散了。
不过，到了午夜的时候，忽然有一支规模不小的兵马从大陆泽的东侧进入，然后第一时间便惊动了恢复了部分行动力的黜龙军，雄伯南和伍惊风一起去查看，却惊讶发现，来者居然是徐世英、程知理和周行范，三人居然带领着之前分兵做诱饵的两个营来到此地。
折腾了一阵子，部队汇集起来，包括被抬着的周行范，三将一起来到张行身前。
周围头领个个惊异，纷纷来问。
“伤势如何？”便是张行，在见到周行范伤势后，也赶紧起身查看。
“不碍事，能活下来。”刚刚被放下的小周就在火堆旁脱口而对，打断了徐世英的介绍。“只是可惜，甲骑营之前便损失颇多，这一战更是失散许多，这怕是黜龙军第一个被打残废的营头……委实对不住上上下下的兄弟们。”
“无妨，兵马散了再聚，营头废了再起，人伤了再养起来，只要行事无愧于心，没有谁对不住谁的？”歇息过来的张行立即扬声安慰。“你与甲骑营的兄弟自是黜龙帮的根基！”
雄伯南也随即开口：“不错，好汉子都是捶打出来的，今日之后，谁敢说你的甲骑营不是我们黜龙帮的根基？”
小周闻言也坦然点头，受了这个说法，然后便闭目养神。
眼看着张行与周行范交谈妥当，徐大郎这才上前，却是捧着惊龙剑奉上：“首席，幸不辱命，这剑我给你带回来了！”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张行看了眼徐大郎，忽然一笑。“我昨夜说了，从今往后，你来替我执剑，依然是作数的。”
徐大郎还要说话，张大首席却环视四周，来下军令：“诸位，我之前将此剑交予徐大郎，本意是担心我们从西北突围被隔绝在根据地之外，不能相顾，所以托付徐大郎彼处军务……现在他来了，我还是这个意思……徐大郎智勇双全，英武过人，更重要的是，他能上能下，不因为自己的地位变更就生出杂念，始终任劳任怨，委实是咱们黜龙帮自家的豪杰，怎么能不托以重用？现在部队军务就交给徐大郎来处置！以图早日回军！”
徐大郎这次没有头皮发麻，只是一躬身，便心情复杂的收回了这把长剑。
这个时候，张行才看向了程大郎，却只是一点头：“程大郎来了就好！小周伤重，甲骑营是你旧部，你暂时来带领！”
竟然没问对方如何弃了平原太守职责。
没办法，事情太多了，人也太多了，军队也太疲敝了，话只能挑关键的说，心思也只能放在严肃的事情和关键的人身上。
当然了，最重要的一点是，张行心知肚明，这里就没有比徐、程两人更精明的存在，有些东西心照不宣着，留在日后再表达出来也无妨。
果然，程大郎也只是一点头，就没再说什么。
而到了这里，张行想了一想，却是忽然记起来一件重要事情，然后也不急着重新去休息，反而在火堆旁继续缓缓开口了：“诸位，既然大家都齐了，士卒也安睡了，我也该跟大家说个实话了。”
众头领皆诧异起来。
“伏龙印只当日被太原军追上时与白横秋对一两次便碎了。”张行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将其中铜印碎渣倒了出来，摊在手上。“我从那一日便唬着白横秋，而此事事关重大，重围之中，也不敢说与任意人来听。“
雄伯南以下，几乎全员陷入到了某种奇怪氛围的沉默中，几乎人人目瞪口呆，伍惊风更是在身体摇晃片刻后亲手去查看。当然，几乎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就相信了，但这不耽误他们为此事感到惊异，便是回过神来的徐世英此时也有些精驰神摇的感觉。
太狠了。
这个人居然忍住了！
“还有，我有个想法，只是想法，刚刚才起的……”张行将付龙印碎渣倒给伍惊风后继续来言。“若是白横秋撤的快，联军摊子碎到不可收拾，而我们的援军又能及时汇合，那我想试试往南走，从武安-武阳-清河回去！”
“什么意思？”徐世英大惊。
“就是杀个回马枪的意思。”张首席坦荡回复。
“杀谁？”徐世英还是不安。
“李定。”张行给出了答复。“他的兵马被白横秋在咱们突围给带走了，不管是怎么个过程，哪怕他再轻松夺了回来，也必然会军心动摇……我们这个时候反扑回去。”
太胆大了！
徐世英有些震惊，却又飞速思考事情的可能性。
“打他个措手不及？”马围认真来问。“逼降他？”
“是。”
“可成功的前提是白横秋走的极快，联军其他各部也都走的极快，没人来得及回身支援，而且要吓到李定。”徐世英小心翼翼来分析。“仅凭援军的几千人，不大可能吓到这位吧？”
“确实，但如果是那样，我们就趁机转身，从原本的战场那里逃回平原去。”张行干脆来言。
太狡猾了！
徐世英心中感慨，却连连摇头：“白横秋之外，还有王怀通、崔傥两位宗师，前者很可能会从武安折回太原，后者就在我们回去路上……我们这般狼狈，连下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还是太冒险了。”
“不错，所以只是个想法。”张三反而笑了。“看看局势发展再说。”
徐世英等人都无话可说。
黝黑的夜色中，南风不断，武安郡黑帝大观中，并不晓得张行胆大包天正在打自己主意的李定，此时殊无夺回兵权的喜色，而是立在黑帝观的大堂中，用一种略显愤懑和蔑视的表情来看堂上黑帝爷的雕塑。
似乎在纠结什么，又似乎是在忍耐什么。
大堂外的空地上，便是密密麻麻的军帐，是他的武安军。

第二百八十五章 山海行（32）
李定定定的立在武安郡大黑帝观的大堂上，除了张十娘站在门内，堂中并无他人，而堂上也只在黑帝爷的雕塑旁起了一个火盆，火光不停随风摇曳，照的黑帝爷的面色阴晴不定。
堂外是偌大的校场上，校场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刚刚折回武安军的帐篷，周围永久性的营房内也全都塞满了人……得益于李定拦截部队的时机与地点，到了此时，武安军早已经安置妥当，偌大的军营也都早早安静了下来。
不过，这种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从后半夜开始，大黑帝观周边便蹄声、铃声不断，既有之前放出的哨骑陆续折回，也有各处闻得此间讯息派来打探消息的使者。
很是惊扰到了其实还是有些心绪不定的武安军。
唯独李定治军极严，士卒们却不敢喧哗，将领们也不敢轻易在夜间过来打听情况。
实际上，就连李定似乎也保持了某种淡漠姿态……这些使者往来不断，却都只是来到大堂门槛外汇报交流，而李府君却只是全程立在堂中来听，连头都不回的。
至于说听到的讯息结果，只能说，局势比李定想的还要糟糕……不是离谱，而是糟糕……因为李府君确实从中察觉到了危险。
“张公慎是黜龙帮的人？”李定回头来看，死死盯住了自己的爱徒。“北地和晋北有援军？”
“应该是。”苏靖方疲惫不堪，神色憔悴，一开口嗓子也有些哑。“我不好打听。”
“所以才从西北走。”李定幽幽以对，复又追问。“白有思呢？她大概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不好说，但看情形，应该是我走后第二日早上，也就是昨日凌晨就出发了……蒲台到河口一带，船只、兵马、后勤准备的极为充足，就等我这个消息……而便是我没去，也会有黜龙帮其他的信使过去。”
李定微微颔首，复又蹙眉：“有些不对。”
“四郎，怎么说？”张十娘紧张不已。
“要出事。”李定叹了口气，语调却平和到意外。“出大事！”
苏靖方和张十娘齐齐紧张起来，熟料，李四郎忽然又摇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还有什么大事，不过是局势变化的大一些、快一些，然后又跟我们有关罢了。”
其余两人不明所以，然而，李四郎叹气后，干脆转回头去，再度盯住了黑帝爷的雕塑。
苏靖方见状，也是无奈，却又想说些什么……他这次的行动其实有些敏感的，如果说第一次去寻黜龙帮报信，那是李定在被挟持后本能的反抗行为，属于李府君自家主导的行为，那这一次，他苏靖方其实有很大的自主性，是遵循个人意愿来做的居多，以至于将去打探情报的事情顺延成了通风报信外加主力信使，不然也不至于李四都回来了，苏靖方才能告知这些情报……所以，小苏是有心解释一二的。
“你且下去。”就在这时，张十娘忽然察觉到什么，立即出言止住了苏靖方，然后隔着大殿看向了东面，却又紧张望向了自家丈夫的背影。
堂外乱风鼓动，堂上那个火盆上里的火光也一时四处乱窜，却又逃无可逃，李定面色阴沉着看着火盆，只纹丝不动，却出言吩咐：“十娘也下去等一等。”
苏靖方和张十娘晓得利害，便一起直接离去，结果刚一回头，便看一道银光闪过，接着，一名须发花白的男人忽然出现在了大堂门前。
却正是英国公、大宗师白横秋。
白横秋落在堂前，收起真气，目送张十娘与苏靖方离开，又驻足看了看巨大的黑帝观大堂，然后负手踱步走入，来到李定侧前方，居然恭恭敬敬朝着黑帝爷的泥胎木刻俯身行了一礼，这才转过头来，去看面无表情的李定。
“白公也自诩人中之龙，也敬奉鬼神吗？”似乎有所觉悟的李定问的莫名其妙。
“哪来的鬼神？不过也是活生生的人，又成了龙罢了。”白横秋似乎听懂了对方的意思，只在黑帝爷的注视下负手来笑。“鬼神之说多为杜撰流传……而既是人，又是建构天下的先辈，如何能不以礼相待？”
这个回答显然是正确的，因为这个世界的龙更像是生物在获得并掌控天地元气后，被天地元气同化的产物，从这个角度来说，人修行下去，本质上也是一种化龙的过程，只不过是人属龙种罢了。
“但这几条龙太强横了，强到顺天登位，逆天改命，横行四海，操纵人间。”李定似乎对这个标准答案并不满意。“多少天下大势被他们操纵，多少英雄豪杰成为他们手中木偶。”
“话是如此，可如今情形早已经不是几千年前那般了。”白横秋神色平淡，就好像他只是来做客，顺便给厚不厚后辈一点人生建议外加一点常识科普一般。“那时候这几位肆无忌惮是不假，但看后来情形，必然是受了大挫，遭了天罚也说不定……到了如今，再加上三辉起势，他们便是用尽了手段又如何？真英雄真豪杰难道就怕了他们？难道不要相互争斗？退一万步说，便是他们的手段强硬了些，最后相争的不还是下面这些人？李四郎，若是真豪杰，便是被这几位掰扯上了什么天命，自然也能挣脱束缚、争得上游，何至于在这里怨天尤人呢？”
话到这里，白横秋顿了一顿：“天下遭四御之困厄最甚的，便是当日祖帝了，那假使祖帝生于今日，建当日功业于眼下，以如今四御的作为，还能拦住这位成第五至尊吗？咱们这些人，没资格怨天尤人的。”
“白公教训的是。”李定点点头。“若天意高渺，只该怨天，而怨天无益；若人力不足，便该自怨，怨己自伤……白公是这个意思吗？”
“是。”
“那白公也是如此看此番突袭不成的？”李定居然没有被说服。
“当然是。”白横秋言辞坦荡。“没拿下就是没拿下……而且非只黜龙帮与河北……东都那里，虽取了曹林，却被他临死将东都送去，也称不上得胜。”
“我的意思是，张行此番临阵得伏龙印算不算侥幸？”李定今夜明显话多。“曹林快死了还能找回司马正，是不是天意垂怜？”
“你要是问有没有至尊真龙直接插手，我不知道，但若说这算不算运气，算不算天意，我觉得算，都算。”白横秋点头以对。
李定微微一振，也转过了头来。
“但那又如何呢？”白横秋复又来笑，乃是负手踱步走到了堂门前，望着外面夜色喟然以对。“若从此处说，我能这般精巧出红山，抓住黜龙帮一次要害，算不算也是侥幸？天下大乱前得太原留守，又是什么运气？说句不好听的，我生下来是白氏子，就已经压过这天下九成九的豪杰了……李四郎，你太年轻了，以至于有些心高气傲了。”
李定听到后来沉默半晌，继而终于一叹：“不错，我也是李氏子，张行到七八年前都还只是个排头兵……现在回头去想，这厮这几年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最大、最好的一步棋，其实正是当日三征乱后，他片刻不曾犹豫，直接跳出来杀了张含，然后跑到东境寻东齐故地豪强造反，还打出天下义军首领的旗号……这实在是一步绝妙好棋，但这步棋全是他的眼光和勇力所致，是他平素本心起的决意；而我当时却不敢作为，居然直接弃了蒲台自己拉出来的兵马，逃回到了东都。仅此一步，我便活该落了下风。”
“张行和曹林，都不是什么小人物。”白横秋点头认可。“若是对上这等人也可以轻易得胜，那天下真就是易如反掌了。岂不显得许多之前的英雄豪杰太亏了些？”
而其人顿了一顿，复又言道：
“其实还是我太贪心了……若只是斩曹林，取东都，稳扎稳打，何至于此？而河北这里，非只是张行一人狡猾，黜龙帮一家有底力，其余英杰也数不胜数，势力更是盘根错节……是我小觑了河北，小觑了河北豪杰。”
“东周西周、东齐西魏……”李定听到这里，重新负手背对着堂门，而且也恢复到了面无余色的样子。“大魏既然塌了，关陇与河北总要再做过一场，哪里能寄希望于一战而定？不打大仗的话，即便是一战侥幸成了，将来也要再反个几次！”
“是这个道理。“白横秋连连颔首。“李四郎还是有慧根的。”
“有慧根而不晓天命。”李定幽幽以对。“是要遭天谴的，偏偏心中总是不服。”
白横秋不由来笑：“不服也正常，但不能明知而故犯了。”
李定点了点头。
白横秋这才来问：“屈突达跑了？”
“是，黜龙军突围当夜，他估计是察觉到了孙顺德的动向，猜到了黜龙帮要突围，又害怕会成为黜龙帮大兵团接应路线上的弃子，所以逃了。”李定立即回身介绍起了南线情况。“而且是先向南，再向西，避开了武阳郡北侧的哨卡、城池。”
“这是一心一意要走了。”白横秋微微眯眼道。“现在到哪儿了，还能追得上吗？”
“到哪儿不晓得，只晓得下午有部众出现在元城。”
“这么快吗？”
“快不快的无所谓，关键是，我觉得即便是追上，也很难阻拦。”李四郎有一说一。
“何意？”
“屈突达让其部化整为零，以三队四百五十人为一部，分散自行，往归东都。”李定将自己获知没多久的情报奉上。“不知道白公在没法建立防线的情形下，能拦的几队人？”
“啧。”白横秋重复了一开始那句。“这是一心一意要走了。”
“郑善叶那里也不好，不知道有没有报给白公。”李定继续汇报道。“郑善叶带出营何止八九千，但据说回到营中的东都军只有三四千，都趁着夜色和大雾直接逃了。”
“东都军不属我了。”白横秋平静给出结论。“东都怕是难下了……”
“东都军若是属白公，东都才真的难下。”李定不以为然道。“真要是此时强行渡河到东都城下，军中还有几万心思复杂的东都军，司马正又与东都上下团结一心，只怕又是一次清漳水之围，甚至更糟。”
白横秋点点头：“说的好，这种尝试可一不可二，不能作指望的……东都军散了就散了，我迎面击败李枢，然后就直接去关西。”
“李枢怕也打不到。”李定继续汇报军情。“据我所知，李枢没有过来。”
白横秋终于诧异。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李枢似乎去南面了，过河的只有单通海以及黜龙帮济阴行台的几个营。”李四郎语气平淡。“本就是奋力一搏，现在知道解围了，怕是要立即躲开的。”
白横秋想了一想，复又来笑：“看来黜龙帮也不是想的那般利索……李枢还是不服张行，魏玄定、陈斌、窦立德那群人还是无能扯皮，不能作为。”
“看怎么说了。”李四郎不以为然。“李枢这般不服，下面的人却还是来河北救援；魏玄定那边，本来以为他们会在大军压制下四分五裂，却居然还能维持，连下面的屯田兵都能奋起；张行那里觉得会困死愁城，却居然能突围出来……都已经很了不起了。”
白横秋点头认可：“张三能得人，黜龙帮多英杰。”
李四没有开口。
白横秋复又来言：“但他所得之人皆是河北豪杰，少许南陈余孽也是有的，至于关陇英雄，连李枢他都不能容，也不能得……”
李定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欲言又止，干脆扭过身去，同样去看外面的夜色。
“怎么？”白横秋眯着眼睛来问。“李四郎不以为然。”
“是。”李定头也不回，只是冷静来笑。“是觉得白公武断了……据我所知，白三娘应该是昨日凌晨便启程，率领登州、无棣五六个营，一万之众，连着数不清的军械物资，组建了一个大舰队，专门从大河口出发北上，去渤海还是北地去接应了……这位怎么说也是‘关陇豪杰’吧？”
白横秋沉默片刻，不由失笑，继而难得低头：“她不作数的，不作数的。”
李定还想说话，白横秋已然给出吩咐：“我要回军走了，看能不能扑到单通海……至于你，李四郎，我的意思很简单，你不放心武安军，将它取了回来，是你的本事，说明军队也服你，但是，黜龙贼既然往西北去，哪怕是一路向北，从北地折回，你也应该谨守防线，跟薛公连成一体，防止他从南面冲回来……也只有这样，你才能进取清河。”
“清河？”李定似乎有些恍惚。“还能进取？”
“当然，崔傥在那里，他是最害怕黜龙贼的，你在那里有个天然的支点。”白横秋认真提醒。
“黜龙军不缺高手，白公一走，也不怕什么高手。”李定也反过来提醒。
“又不是让你们去拼命，守住就好，守住黜龙军下面的部队就行……真要是张行、雄伯南这些人扔下那些疲敝兵马去了平原，反而是好事。”白横秋点出了关键。
“他们应该是要去晋北，走雁门，渡苦海，然后从北地转向渤海。”李定平静给出答复。“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白横秋点点头，却又摇头：“不错，徐世英是个有本事的，他既然回去了，说不得要起兵来攻……但昨晚情势，徐世英能突围出去是赌命，而黜龙军主力伤亡战前也无有说法……所以若说张行与徐世英有什么计划，那就过了，他走西北，起三娘北上，就应该是要走北面回去。”
话到这里，白横秋也给出了定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万一中了，那就中了，过不在你，你自收缩自保便可。”
说完，白横秋不再言语，只是在火光下认真看着对方。
而李定沉默好大一会，终于俯首以对：“若他北走，我此间重新整兵，自然愿为白公尽力。”
白横秋喜不自禁，连连颔首，却是当场在黑帝爷的注视下拍了拍对方肩膀：“李四郎，你既有此言，我不能不做表示……关陇与河北势不两立，我与黜龙帮势不两立，与张行势不两立，将来二龙必有一死……若是我死，什么也不必多言，若张行身死，三娘须好人家辅佐，你要懂得自勉自励！”
李定张口欲言，却愣在当场。
白横秋一言既许，不再犹豫，转身走出了大堂，须臾银光闪过，其人便在今日略显暗淡的月光下消失不见。
而此人走后，李定沉默许久，望着堂外发呆，直到张十娘赶来，方才回过神来。
“辛苦十娘。”李定定定看着对方，下达了一个命令。“让樊梨花来一趟。”
须臾片刻，樊梨花带着惺忪睡眼来到大堂，受了一个军令后匆匆离去，而李定也终于不再煎熬，选择随十娘往后堂歇息。
就在白横秋与李定交心结束，准备休息的时候，正北面的大陆泽中，重新进入梦乡没有多久的张行却被意外的二次吵醒，然后被贾闰士告知，有一位不速之客。
张行还以为是北面的客人到了，赶紧翻身坐起，结果眨了眨眼睛，看清了来人，却不由失笑：“怀绩公，你怎么来这么早？”
立在火堆前的王怀绩也笑了笑，抱着怀中宝镜来答：“确实来早了，等你这边安定了下来，我才能让你来问，到时候你问什么都行，想问多久都行，问完我再走。”
张行点点头，刚要说话，王怀绩便抱着宝镜再度补充：“现在你问我军情，我一个不答，也不能答。”
张行继续点头：“既如此，怀绩公为什么过来？送书？”
“不是。”王怀绩也继续摸着镜子笑道。“剩下那两卷《六韬》我是知道在哪里的，但没拿来……”
“那就是反正没其他事，不妨先跟上来的意思？”张行笑问道。“等这次事情结束了，再来谈论？”
“也不能这么说，其实还是有一件事的。”王怀绩想了一想，认真以对。“我现在不能把书拿来，但能告诉你剩下两卷《六韬》在什么地方，也想告诉你……”
“什么地方？”张行瞥了眼对面不知道何时起床的徐世英，好奇来问。
“在北面……燕山北面，掷刀岭。”王怀绩给出了答案。“拿到最后两卷书，再往前走几百步，就豁然开朗，你小时候长大的地方，铁山卫就在眼前了。”
张行微微一愣，心中先是惊疑，继而释然失笑，然后便摆摆手，干脆重新躺了下来。
王怀绩见状，也笑了笑，然后抱着镜子，直接在火堆旁躺了下来。
周围人只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这个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再睡了一阵子，东面还没来得及发亮，张行今夜就被第三次喊醒，然后他见到了一张熟悉而又让他彻底放下心来的脸。
“首席。”谢鸣鹤只蹲在火堆旁烤火，而火光映照下，可以看的出来，其人胡子居然保养的很好，油光锃亮的。“你舅舅来了，就在五里外，不认认亲吗？”
张行翻身坐起，很快又面带笑意：“只我舅舅一人吗？”
“三千北地骑兵，两千晋北骑兵，都是从大陆泽北侧进入的。”谢鸣鹤接过旁边张公慎递来的烤饼，直接放出长生真气护住手，然后便伸到火堆上去烤。“晋北骑兵是一个姓尉迟的好手领头，此人是典型的苦海边缘混血部落出身，修为好，战力强，状若粗犷，但心里是个有主意的，也算是破浪刀以下晋北的二号人物；北地骑兵复杂些，为首者虽是你舅舅，却不是靠着铁山卫的力量，颇有几个临时拉拢的战团，为首者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桀骜不驯……”
早已经起来的众人纷纷皱眉，不少人还看向了马围……这位一开始就预言了黜龙军可能被轻视的问题。
“还有，路上装作代郡高氏往清漳水这边的援兵，大部分路都还顺利，只昨日撞到了两拨人，一拨是赵郡的兵马，打着冯无佚旗号，当面撞上，明显看到我们虚实，却还是装作不知道走了。”谢鸣鹤继续匆匆汇报情况。“另一拨是王臣廓，他真以为我们是高氏的兵马，半截路上打了一场，但发现我们不是以后，反而没了恋战之意，直接就过去了……这就是为什么来的有些晚的缘故。”
“冯公的恩义是要记一笔的。”张行微笑来答。“王臣廓就算了。”
“王臣廓回去肯定要从恒山往最近的代郡做兼并，若是从这里头算，咱们要北上，怕是要跟一王二高撞上。”谢鸣鹤认真提醒。“代郡二高也态度暧昧，我来时去找过他们，他们没吭声，我们是从恒山出来的……”
“不只是没吭声，也没来清漳水这里参加联军。”裹着一个披风坐起来的马围脱口而对。“就是仗着自己偏远想保存实力，也有没见识过风浪自以为是的意思。”
“夜郎自大……高郎自大……代郡自大。”张行嘟囔了一句什么。
“不过，既然援军到了，我们还要往北走吗？”马围看向了张行。
“何意？”已经开始吃烤饼的谢鸣鹤抬起头来，茫然不解。
“这边可能有个机会逼降李定，或者从武安那里逃回平原，但前提之一是援军愿意南下协助出兵。”崔肃臣告知道。
“这件事需要足够战力，也需要太原军远去，还需要一个绝对机巧时机联络魏公他们出兵呼应……”马围终于认真思考或者告知起了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后面暂时不管，条件不行继续往北走。”张行立即制止了对方。“先去见援兵……老谢，你觉得他们会答应南下助我们吗？”
“不知道。”谢鸣鹤捏着烤饼，思索了一下，给出了一个颇显无力的回复。“我跟他们也只是刚刚认识数日，也只知道他们答应过来做接应，其余都没做试探。”
“那就要当面问了。”张行站起身来。“你问不如我问……我去还是让他们来？”
“你去吧。”谢鸣鹤想了想，给出答复。“毕竟你舅舅在那里，这里先摆架子适得其反。”
张行想了一想，也只好同意，却又忍不住提醒：“到时候指给我看是哪个。”
“自然。”谢总管点了下头，将烤饼匆匆吃完，便站起身来，要来带路。
熟料，先站起来的张行心中微动，反而抬手拦住了对方：“对面修为如何？”
“两位带头的是成丹，北地三个战团的头领全都是凝丹。”谢鸣鹤脱口而出。“北地那里确实修为上比中原腹地这里精悍一些。”
“那我一个人去。”张行回头扫过雄伯南与徐世英。“天王、徐大郎，天色将明，你们巡视一下部队，我尽量快些回来。”
雄伯南正色提醒：“首席，你是帮内首席，还是小心为上，我跟着何妨？”
“无妨，哪有见自家舅舅还要提防的？”张行笑道。“天王有心，隔着这几里路注意下就是。”
雄伯南无奈，其余人也都表情怪异，只目送对方腾跃起来，向着北方滑去，却又面面相觑起来……见舅舅不用提防自然是有道理的，但见舅舅认错人怎么办？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醒了过来，无人再有心睡眠，便是之前一直微微起鼾的王怀绩也睁开了眼睛，望着头顶渐渐黯淡的双月发呆。
灰白色的流光一起，不过四五里路，张行便察觉到侧前方某处冒起对应的寒冰真气，也是毫不犹豫，往彼处落了下来。
一旦落地，便见到这个滩涂上几处刚刚燃起的火堆旁站了许多人和战马，而且马虽解鞍，人却或铁甲或皮甲披挂在身，神色严肃，俨然是在等人。
而见到张行落地，这些人也都表情各异，大部分人见到只有一人，纷纷蹙眉，甚至有人明显不耐，以至于周遭明显嘈杂起来，只有一个中年红脸大汉，看着来人，表情微动。
张行扫过众人，脸上微笑浮起，团团拱手：“在下铁山卫张行，离家许久，迫不及待过来，却居然不知道哪个是我舅舅？”
原本嘈杂的弹涂地立即鸦雀无声了下来。

第二百八十六章 山海行（33）
滩涂这里，刚刚燃起的火堆旁，所有人装束不一、姿态不一、表情不一。
有人穿皮甲，有人穿铁甲，有人戴着头盔，有人挂着皮帽，有人脱了衣甲只着中衣，还有人干脆在河北春暖花开的时节裹着皮袍子，武器有长槊，有直刀，有流星锤，有铁锏；有站着说话的，有蹲着靠土堆休息的，有坐着拨弄着火堆，有在饮马的，有在吃东西的；有人在笑，有人眉头紧皱，有人面无表情……包括张行那带着寒冰真气的流光飞来时，他们也只是抬头看看，并没有太多动作和新的表达，只有几位领头的释放出了自己的真气点明方位而已。
很显然，只看流光，大家都以为这是一个使者。
落地也觉得就是个使者，因为连个氅都没披，像样的兵器也无，更别说打出旗号了。
但当张行落地报上姓名后，几乎所有人都停止了发出响动……一方面是诧异于居然上来便见到了真龙，另一方面则是被对方的询问给弄傻了……你自己亲舅舅，你要问是哪位？
这个时候，我们是上前招呼呢？还是不插嘴站着呢？
众人面面相觑中，中间一名红脸汉子站了起来，也不拱手，只是往前几步，便重新立住，一时幽幽：“走了许久，竟似换了个人……我就是你舅舅，唤作黄平。”
张行毫不犹豫，上前躬身大拜，口称：“舅舅。”
红脸汉子闻得此言，上前一按，却又忍不住一颤：“早知道你出来就被伤到什么都不记得，我当日便是拼了命也要将你留下的。”
低着头的张三脸上一热……不是感动，而是有一丝羞愧……他能察觉到，对方是真的动了感情。
考虑到人家身为黑帝爷附属的荡魔卫核心成员，很可能是知道一些事情的，这种情况下却毫不犹豫选择尽力来援，说破大天也称得上是个好舅舅了。
想到这里，张行不由又想起了刚刚王怀绩的那句话——《六韬》在掷刀岭的北面出口，这明显是在引导自己去北地，可为什么？
为什么是北地？
是黑帝爷早就看透了一切或者与某些人达成了默契，安然受之，还是说某些人棋高一着，顺着黑帝爷的路线安排了自己的路线……好让黑帝爷茫然而无所知？
那这些人又是谁呢？
没错，老君观、罗盘，以及在这个时代恰如其分充当理论指导的《六韬》在特定的阶段出现，明显预示着自己这个穿越者背后有“人”……那这些人跟黑帝爷、白帝爷什么关系，跟自己的世界有什么关系？
而这其实正好又牵连到了另一个问题，自己为什么没用罗盘尝试寻找过回家的路？
这个问题，在之前被围的时候，自己已经给出了答案：
首先是畏惧，开场的天崩地裂太吓人了，生怕一个不好化成一团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不敢找；然后慢慢的不怕死了，却在这个世界的多年生活中产生了某种奇怪的使命感，不说其他，既然一时不忍落了草，不管是一念救苍生还是一怒行兵戈，总得对黜龙帮负责，所谓懒得找；最后是他隐约意识到，有些路不走完，恐怕是找不到出口的……很难说是罗盘指路，还是先铺了路再有的罗盘……干事业，修行证位，才是回家的真正道路，这是不必找。
所以，张行才会在之前他人的询问中坦诚，他想证位做第五至尊。
做不做得成是一回事，想是另外一回事……毕竟目前来看，只要到那个地步，很多问题才能迎刃而解，更重要的是，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自己行的这条路本身就是在往那个方向走，那为什么不定个高的呢？
至于说龙、真龙、证位、至尊、神仙之间的概念差异，已经很敢想的张行在被围的这几天里其实已经想了很多，倒是不觉得证位至尊会跟黜龙这个业务有什么冲突。
属于各不耽误了。
脑中转过这两三个念头，不过是几句话的空隙而已，张行此时的沉默与低头，在旁人看来更像是在压抑感情，或者是表示晚辈的服从与歉意，倒是没有多嘴的。
而张行也终于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在天亮前的黑夜中闪闪发亮：“舅舅爱护的心思，我感激不尽，但兜兜转转，这些年一路行到此间，我倒是不后悔的！”
黄平叹了口气，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不错，不错！不管如何，跟当日只知道好勇斗狠的毛小子比，今日到底是有气势和结果了！”
“在舅舅面前，什么气势也都无用。”张行笑道，俨然没有半点隔阂。“我提前过来，也只是为了与舅舅和诸位北地、晋地豪杰说些体己话……真要是大张旗鼓带了人来，有些话就不好说了，连低头行礼都要顾虑。”
“也是你有心。”黄平点点头，转身往身后火堆那里走回去。
张行亦步亦趋，似乎真像是个老实外甥一般低头跟了过去，结果临到火坑旁却伸手出来，朝四面之前似围未围的许多人招了下手：“来，诸位兄弟们都来坐！正该认识一下诸位兄弟！”
倒是个不怕生的。
然后果真随着自家舅舅在火堆旁蹲坐下来。
两人既坐，没有着急说话，而是黄平将自己之前烤着的一只兔子递了过去，张行接过来，拽下兔头，又将剩下的还给了对方。
此时，外面的人还在推推搡搡，决定谁坐过来，火炕旁原本的几人也都有些茫然，不知道是坐是留，一时空档，黄平不由接上：“当日带你与你弟弟去铁锅原上去打猎，你素来只吃兔子腿……”
张行丝毫不尴尬，只是捏着油汪汪的兔子头微笑来问：“我竟还有弟弟吗？”
“你是独子，这个弟弟是我的孩子，比你小四五岁……如今在黑水大司命那里听差；你还有个妹妹，比你小三岁，原准备许给你的，结果你走了，如今嫁给了奔马城里一户人家，公爹是城内管后勤的副都尉。”黄平略显无奈的解释道。
“城卫之间高层相互通婚？”张行敏锐捕捉到了一点。“大司命不管吗？”
“不管。”黄平愈发无奈。“北地风俗你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分分合合的，打仗都不耽误嫁女儿……”
张行没来得及说话，此时，旁边一名刚刚坐下的大汉直接越过黄平凑了过来，截断了谈话：“老黄这是什么话？之前的时候，你外甥只是个毛头小子，且不说记不记得，便是记得也只想着好勇斗狠、打猎殴拳，如今成了天下义军统帅，再听这个，自然要留意地方军政，晓得内外动向……不然怎么做得这般大事？”
黄平敷衍点点头，便做介绍：“这是宇文团首，叫宇文万筹，铁锅原上出了名的破落户，家里是落钵城的正主，结果不耐烦，去了荡魔卫里厮混，最后也待不住，凝丹后就跑到原野上组了个战团，他路子野，哪儿都去，你们当日其实是见过几次的……这次是在渡海前偶然碰到的他，就一起来了……你晓不晓得什么是战团？”
这个当然晓得，帮派变种，但偏军事化组织，掌握贸易，根子上是当年黑帝爷大举荡魔时追随的民间团体，所以在北地是有一定传统与合法性的。
故此，张行只点下头，然后一边笑一边便隔着自己舅舅伸手握住对方：“宇文团首，此番来救小子，小子感激不尽。”
宇文万筹闻言大笑：“知道老黄家的外甥、当日铁锅原上猎鹿的小子有了这般出息，救不救的无所谓，只是有了这般大动静，我宇文万筹一定要帮帮场子，不然岂不是让南人以为我们北地人没有胆略？”
张行不由也笑。
与此同时，黄平一声不吭从后面退出身来，反而转到了宇文万筹的外边，然后重新坐下拨弄起了火堆，至于其余人，大约已经推选的差不多了，正围在火堆外两三丈内，见到这个场景也都驻足来看。
无他，宇文万筹笑吟吟的同时，双手寒冰真气溢出，激的周围寒气弥漫，张行丝毫不慌，同样是寒冰真气溢出，而且释放的力道与速度几乎与对方持平。
对方强，他则强，对方弱，他则弱。
前后半刻钟，周围人也都落座的差不多，宇文万筹终于止住，乃自己渐渐消了，然后坐在土窝里喘粗气：“不行了，只觉得竟对上了吞风君一般，根本是个无底洞。”
众人哄笑，却又有一名昂藏大汉忍不住来喝：“我来与张首席握握手！”
说着，径直从一侧坐下，直接便伸手过来。
张行也不在意，依然是如法炮制……然而，刚一上手，他便立即感受到了一股强烈冲击，差点没有撑住，心下一定，认真起来，方才扛住了对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弱水真气，继而稳定下来。
那人显然是个真正高手，不仅仅是修为层次高，而且就好像有人天生血气旺盛、身材高大一般，此人的真气海也澎湃不定，明显出众。
不过，即便是这位，在尝试了一炷香功夫也沮丧下来，然后忍不住连番来问：“张首席厉害，怪不得白三娘看上了你这种人物……敢问张首席修为？可曾到了宗师？白三娘现在又是什么修为？”
“三娘有一阵子没见，之前就卡在宗师那一步上，我这里被围住，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迈过去，至于我本人，未曾成丹。还算是凝丹。”张行有一说一。
周围人诧异，那昂藏大汉更是摇头：“我自是成丹，宇文团首自是老牌的凝丹，结果都测不出张首席深浅，如何只是凝丹？”
“我与正经宗师试过，真气未必比他们差，倒是阁下，好俊的真气手段，我上来差点没撑住。”张行坦诚道。“不过，我委实是凝丹……他们都猜测，这是因为当日在北地黑水那里被点选过的缘故。”
说着，张行左手寒冰真气再度微微涌出，右手却清楚释放出了红色的离火真气。
周围一时鸦雀无声，张行这才来说：“杀了人，对方真气多少能收过去一点，而且对方的真气种类我也能用……但不是没坏处，修行起来，好像在凝丹这一层要替杀过的人挨个将丹凝起来一般，所以，从定河北开始，许多年内，帮内豪杰得了天时地气，个个起来，我倒是一直没动弹。”
周围还是一声不吭。
过了好久，一个更年长的北地战士方才抱着怀叹气：“是有这说法，说是当年黑帝爷荡尽天下邪魔，靠的就是他真气如海如河，以至于只有一位吞风君能与他持平，才定下不战之约……刚刚宇文团首那玩笑，怕是恰恰说中了实情。”
众人这才议论纷纷。
而张行却趁机来问：“这几位豪杰都怎么称呼？”
不待黄平介绍，一开始说话的昂藏大汉主动拱手：“我姓尉迟，排行第七，张首席叫我尉迟七郎就行，我是晋北本地出身，靠着白三娘的举荐跟洪大哥的赏识在晋北领军，这次大哥说了，咱们早有名分，叫我过来听首席的话就是，要不是晋北那里没人守，否则他也来了。”
张行恍然，却不回礼，只是拉住对方来笑：“我晓得你，当日三娘说起过你，说你跟罗术的儿子罗信，还有秦宝，加上死了的张长恭，是她生平所见勇武上的天成之将……”
“却都比不过白三娘的本事。”尉迟七郎对道。“我当日阵上见到白三娘本事也是服气了，便想着，若是白三娘凌空在上断其强，我持铁马在下踏其弱，天下何处不可去？今日还是这般想法。”
张行哈哈大笑，众人也随之笑。
笑声中张行复又看向了那个开口的老年北地战士。
后者见状拱手：“老朽北地蓝璋，听说是黑帝爷的点选被困了，无论如何都要来救，不想居然来晚了，张三郎自己逃出来了。”
“蓝团首以前是风啸卫里的副司命，后来因为一件事情离开了卫里，但对于卫中事务，素来都是上心的，他去年就从白狼卫黑司命那里知道了你的事情。”黄平适时出言。“哦，黑司命升了，如今做了正。”
张行点头，站起身来，却没有跟对方站着握手，反而是越过尉迟七郎，拽着对方换位子坐了下来，然后表达感激：“辛苦蓝团首了，我跟贾越确实都逃出来了，他就在后面整军呢……不过，蓝团首也不必担心无事可做，我们既然突围，总要回到根据上才算脱险……看形势，若是他们南面包围的紧，就从北地绕到渤海，而若是他们走的快，露出破绽，再加上他们不晓得诸位豪杰到了，咱们何妨借机反身从南面杀回去？！到时候请诸位到大河边喝酒！”
“好！”那老司命当即应声。“老朽也想看看当年黑帝爷止步的地方！”
周围不少人在夜色中随之呼应。
这时候，黄平终于指向了又一人：“这位姓陆，陆团首，叫陆大为，他跟我们卫中有生意往来，恰好路过，我临时请来的，他是陆夫人的本家。”
陆夫人，是北地最大城市听涛城前安北公的遗孀，也是间接控制了北地八公中最少三家的北地实权派第一。她的崛起跟之前刘文周控制冰沼城实权，以及白狼卫、柳城的交战，被认为是北地陷入乱局，也是天下彻底大乱无可救药的征兆。
“不是本家，只是同姓。”这位一直没有出声的陆团首见到张行站起来，终于也开了口，却显得有些忧虑。“张首席，跟你作战的是白公对不对？”
“是。”
“听说白公笼络了大半个河北来围黜龙帮？”
“是。”
“来时就听说了，晋地加半个河北围攻，可现在还不是让张首席给打出来了，难道不正显出我们北地豪杰的本事？”宇文万筹忽然插嘴。
陆团首立即点头：“是，是，但我只是忧心局势……张首席，几百兄弟随我过来，性命交在我手，我得尽力给他们交待……说是去打回去，却不知道你们还有多少人？他们还有多少人？”
张行不由来笑：“我们还有多少人，我现在说没有用，马上就天明，不如天亮后陆团首亲眼去看看，只有几里路……而且打不打回去，也要看军情到底如何的。譬如我们这次被围的，都是帮中的根基与精华，不然白贼也不至于这么大阵仗，那敢问我们又岂会轻易抛洒自家根基？”
几位首领带头，纷纷颔首，这陆团首也一时语塞。
而张行复又四下看着来言：“我现在过来，只是与大家叙旧！不是说要借叙旧来先把兄弟们给压服，而是反过来，只要天一亮，两边照面，我们想不说军务都不行，所以，才要抢在天亮前见见诸位兄弟……咱们现在只聊私谊，不说公务，也请诸位兄弟务必珍惜，等到天亮这份亲近真就难得了！”
说着，其人直接拉着这陆团首坐下，就在火坑旁来问对方家中情形。
陆团首明显局促尴尬，反倒是旁边的宇文万筹在旁边插嘴来作解释，算是说了个七七八八：“刚刚黄老哥说的不对，但也不是没缘由的，老陆家里只是同姓，他年轻时跟他爹往来贩皮子，我遇到过，后来出息了，那陆夫人见了一次，非得说是他本家，还让他接了陆家的货，可不就不成也成了嘛。”
众人恍然，张行却顺势好奇起来：“这里面有几多人是城里出来的？几多人是卫里出来的？又有几个是像陆团首这般自家闯荡出来的？”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来言。
张行一一来听，也一一来问姓名来历，此处滩涂到底只是几位领头人落脚的位置，而沼泽内滩涂割裂，此地充其量不过百十人，居然真的问了一圈下去……其实，张三问的这些话，未必就是切中这些人的心理，说不定还有人觉得他很烦，但关键不在这里，关键在于牵着手坐下然后在火坑旁来问这些问题本身。
果然，等张行问完后这些人便有了自己想问的问题；
这个问张行家的白三娘到底是哪位？知道是什么白公的女儿后又问翁婿为何打仗？安定天下的路子不同，是说河北人跟关陇人吗？
那个问黜龙帮如今到底几个郡在手里，多少兵马？知道答案后马上又有人追问有多少个凝丹，多少个成丹、宗师？甚至还有人问，那雄天王如何愿意将首席位置让给张首席的，可是因为黑帝爷点选了张三郎？
到后来，外圈的人也渐渐围拢，又有人来问东都的风情，听说夏天都喝冰镇酸梅汤后无一人能理解……连尉迟七郎这个晋北的都觉得离谱。
再往后，就是张行大约讲述了黜龙帮创业以来的路程。
乃是自东郡、济阴揭竿而起，顺济水而下，几次三番挫败于下游张须果，然后双方力竭之时，靠着上游根据地的有力支援泥地打滚一般胜了对方，终于全取东境。随即，再渡河北上，败薛常雄以立足，破曹善成以壮大，又因为今年河北粮食注定不够冒险攻击黎阳仓，结果遭到反扑，又被白横秋借力取巧围住的经历。
最后是这一次被围后冒险突围成功的结果。
话到一半，其实天已经蒙蒙亮，就已经有许多其他夜间落脚的援军寻过来一起听了，而待听完，东面已经完全白了起来，只是差个日头而已。
这时候，张行口干舌燥不提，其余人早已经听得痴楞，半晌没有人言语。
过了许久，居然是黄平低声开口：“听起来平平无奇，竟也是百战砥砺，做出这般局面的，也苦了你了。”
旁边尉迟七郎摇头：“说起来轻巧，其实我晓得有多厉害，我这几年，无外乎是跟左右两边的打，一个代郡的二高，一个西关的陈凌，只不过是挡住了他们，就已经凝了丹、成了丹，张首席那里又该如何？也难怪白三娘要往这里来了。”
年级较大的蓝璋也若有所思：“却不知道当年黑帝爷百战创业是个什么局面？”
其余人多连声感慨，而原本话多的宇文万筹竟与原本沉闷的陆大为一样，他们之前在张行说话时多次对视，此时却都一声不吭，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
张行这时候便站起身来，四下来望，只见一轮红日自东方崭露头角，再往南看，彼处烟雾缕缕，也清晰可见，也不做犹豫，回身来交代：“诸位，既然天明了，咱们也该说正事了，四五里路，你们应该都看到了我们那边烟火了，不是要看看我们黜龙帮还有多少人吗？就随我一起去吧！须吃不了诸位豪杰。”
众人哄笑起身，黄平、尉迟七郎、蓝璋直接便去牵马，其余人都随之而动，不止是此间，周围围拢过来的北地、晋地骑士也都嚷嚷着要去牵马一起走，宇文万筹和陆大为原本还有些迟疑，此时再对视一眼，也只好去牵马。
张行被让了一匹马，直接上马走在前面。
大陆泽内青绿色与黄白色的芦苇荡交错，有深水有浅滩有泥淖，张三并不识得道路，却不耽误他使出寒冰真气来，将沿途泥淖与芦苇荡给大约冻得硬邦邦，然后带头往前面走去。
走不过一里路，身后便蜂拥过来的北面援军何止数百骑，早已经惊动对面黜龙军，数道流光飞来，张行也不下马也不抬头，只是在前面一挥手，那些流光便在空中折返。
不过，即便如此，张行依然能够注意到，之前自己歇息的地方，那面熟悉的红底“黜”字旗已经高高立起。
就这样，待到日头完全冒出来的时候，金光洒满大陆泽，张行一行人便抵达黜龙帮的临时营地，来到了那处淤泥堆积的土山前。
这个时候，张首席忽然回头来笑：“诸位，且停停。”
身后许多人纷纷勒马，甚至有人差点在有些冰渣的泥面滑倒，一时颇显嘈杂。
张行耐住性子，等身后许多人安静下来，方才继续含笑来言：“诸位兄弟，昨日到了兄弟们那里，便是我一个游子回了家，现在又回到这边，虽只隔了几里路，却是又要做回黜龙帮首席，再来交谈，就要严肃起来了……要不诸位兄弟迟我几十息，等我去那里装模作样摆起首席的架子来，再去见我。”
众人大笑，却也任由张行去了。
而片刻后，眼瞅着张行到了那旗帜下，翻身下马，然后接了一个白色短氅披上，背靠着泥山寻了个土窝坐下，再来招手，众人便再度蜂拥向前，而走到这片陆地上，摆脱了结冰的泥淖后，为首几人几乎不约而同的犹豫了一下，也不知道谁带的头，纷纷下马，只将马往一侧一赶，步行向前。
再往前走，不过四五十步，东面金光之下，众人看的清楚，张行端坐在土窝里，淤泥山四周头领、参军、军士姿态各异，却都自觉围拢过来，然后齐齐往这边来看：
这其中，不少人认得雄伯南，晓得这位天王如今是货真价实的天王，如今却只披着一个满是灰的白色短氅，坐在张行一侧，大马金刀来看众人；
还有几乎所有人都认识的谢鸣鹤，知道这是江东八大家出身的风流名士，修为风度都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此番却为了黜龙帮四下奔走，随着众人渡苦海翻紫山，一路辛苦，连胡子都油了，现在更是有眼尖的人看到那胡子似乎又被火燎了，也披着一个短氅起身，然后靠着芦苇窝子来看这边；
甚至火堆旁还有一个年轻人，明显重伤，只卧在一个挂起来的网兜里，连头都不好抬，还是强行侧着头，露出满脸胡茬和一双目光炯炯的眼睛；
除此之外，还有明显不是善茬，但因为披着白色、黑色短氅而确定是头领的人或持长剑或抚盔甲，正在这几人周边或战或立，还有分不清是什么身份的人在那里摆弄什么绣花的手绢，摩挲什么雕花的镜子，更有人更换包扎伤口的衣甲，在火上用头盔烧水，在浅水那里清洗衣甲……此时全都定住，然后扭头来看。
便是张行本人，此时众人看的清楚，也果然眯着眼睛，面无表情，纹丝不动的在阳光下来看他亲自领回来的北面援军。
就好像什么东西让这些人定格了一样。
坦诚说，这些人多灰头土脸，衣甲不整，说一句狼狈不堪是足够的，更不要说入眼所见的伤亡与疲惫了。
但当此之众，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即便是黄平这种自以为会坦荡无虞的、尉迟七郎这种勇猛无匹的、宇文万筹这种见多识广的、蓝璋这种心无杂念的、陆大为这种步步为营的，此时全都凛然起来。
这不是什么三辉四御显灵，也不是什么表演出来的气势……实际上，所有人都瞬间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就是他们面对的这些灰头土脸之辈，正是货真价实的，横行了半个天下，占据了河北、东境十余郡，公认天下反魏义军领袖的黜龙帮核心及其精华。
这不是一个人，这是全天下数得着的强梁组织。
众人各自凛然，向前又走了二三十步，来到黜龙帮众人跟前，却无人再敢往前。
此时，张行终于开口，声音宏亮，夹着真气鼓荡，立即传遍了周围泽地，却还是身形不动：“诸位，黜龙帮不敢说全伙在此，但此地之人足以代表黜龙帮之根本，诸位远道而来专门救援，我等感激不尽，而若还有其余指教，还请上前来，黜龙帮愿闻其详！若没有，在下便要说些恳切言语了！”
北面援军面面相觑，还是无人敢开口，甚至有些面色发白不安之态。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除去前排几人，后面跟来的数百骑士，他们或近或远，要么攀高，要么垫脚，都来看这边黜龙帮众人形状。
淤泥山这边，徐大郎反应快，他先看了张行一眼，又看了下身后泥山上那面大旗，然后一个激灵，不禁在心中感慨：罢了！
罢了！罢了！
真也好，假也好，成也行，败也行，干吧！不就是这一辈子吗？跟他干了便是！
而觉悟到这一点后，他左右一瞟眼，忽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却是毫不犹豫，同时不动声色，拎起手中惊龙剑，从还在发呆的程大郎身后越过去，然后挨着张行张首席另一侧拄着长剑肃立起来。
其余人，无论北面援军还是黜龙帮这边，或许心中都有事，居然无人察觉！
PS：感谢slyshen老爷的又一盟……感激不尽！

第二百八十七章 山海行（34）
中午时分，黜龙军与北面援军合营，已经实际上断粮的黜龙军开始使用北面援军的补给、统一调配装备，并且开始重新统计战斗人员，头领们与援军首领们也开始讨论军情。
至于哨骑，只能说，从来就没有断过。
上午时分，哨骑便来报，说是方圆二三十里都未见到官军主力，确定薛常雄部往东走，罗术部往北走，冯无佚、王臣廓部往西北走，韩引弓部往西走，而白横秋的太原军则往东南走。
这当然是好消息。
不过，中午时分，一个坏消息便也传来……李定确定在昨日便回到了武安，但却不是一个人，他居然带回了部分武安军，而且汇集在了武安郡黑帝大观内。
“武安军全军有两万多人，假设现在有一万多在李定手里，里面还有一位仅次于宗师的高手，三人以上的凝丹……”马围脱口而言，便要背诵出武安军可能的兵力、修行者配置。
“不好办！”淤泥山下，拄着剑坐在泥窝上的徐世英直接打断了马围。“其实怎么算，武安军账面实力都不如我们这里合兵后的兵马，但双方对比之下有四个要害……其一，是武安军并非是一支偏门部队，军中阵容整齐、人员配置得力，而且训练有素；其二，是武安军多出于武安、襄国两郡，以及红山山民，算是本土作战；其三，黑帝大观是个大军营，不是城池，胜似城池，算是守；其四，这次战役，他们之前没有参与一次战斗，算是生力军。”
不光是北面援军的诸位，其余人也都恍然，这才是问题所在，以人员齐整训练有素对兵员将佐伤亡零落；以本土众志成城对客军来源驳杂；以守之器械工事完备对攻之缺器少粮；以生力军对被围困数月精疲力竭。
要知道，打仗的毕竟是人，人一旦附加了各种不利因素，很多东西就变得艰难起来。
不要说下面军士，这种情况下，很可能很多所谓高手，此时也撑不住了，凝丹高手被弩箭射下来，百战勇士被一刀攮死的概率大大增加。
说白了，这个时候打不值得。
“那就不打？”张公慎插嘴来问。“先去晋北？”
“不，我的意思是，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徐世英复又摇头。“无论如何，杀个回马枪都是能出其不意的，出其不意就有可能有大的效果，尤其是在眼下这个战场局势大举变幻的局面下……三哥之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最好的结果是忽然回军，以李定难以理解的兵力和态势围住武安军，逼降他们；其次，万一不行，也可以迫使武安军收缩，然后咱们转向东面，从原来的战场逃回到平原，这样就省得绕个大圈子；最差，是再逃回来，从晋北走嘛……而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武安军主动收缩到一个点上了，但不知道更南面的军情，万一南面还有东都军或者太原军张网以待就麻烦了。”
“不大可能，他们粮食当时应该也快没了。”马围摇头道，却又立即否定了自己。“不过这种事情，哪里是猜度可以定的？”
众人一时发呆。
“我去一趟！”就在这时，王五郎忽然收回徐大郎身上的目光，主动开口，很显然，本来已经对徐大郎没有太多计较王五郎忽然又察觉到了一点什么。“我去一趟南面，天黑前回来……”
“还是我去。”伍大郎截断对方。“我去一趟，我速度快。”
“都去。”徐世英直接吩咐。“伍大郎去武安军南面，王五郎去东南面的旧战场，再来一个……贾大头领去西南面红山……确定武安军是刚刚自行脱离联军的孤军，咱们就可以试着回师！”
众人一面醒悟，一面却又对徐大郎这般主动且直接下令感到不太适应，尤其是几位年轻的大头领，唯独这个时候委实是非常之时，倒也来不及计较，却是纷纷看向了张行。
几位北面援军首领此时也不开口，也只是来看张行……有些东西不言自明，他们也是经验丰富之辈，当然能察觉到一些气氛和背后代表的东西，却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之前便说了，徐大郎管军务，我和雄天王不插嘴就按他的方略来做。”张行立即做了脱手掌柜兼撑腰之人。“就按他说的办！其余人继续点查部队，收拢溃兵！”
“务必派出充足骑兵，封锁消息，控制敌军哨骑。”徐世英随即追加。“借尉迟将军生力军，请你亲自带队去！”
尉迟七郎可没有那么多心思，此时得了令，反而振作，其余人也都奉命去忙。
而到了当日下午，日头尚在的时候，外出查探消息的三人便依次折回，带来了确切的情报。
“红山没有埋伏。”贾越言简意赅。
“东都军崩了，太原军在一路向南收拢部队，似乎有趁势攻击李龙头的意思，我分身乏术，而且估计已经来不及去通知了。”伍大郎明显有些焦躁。
“有没有去黑帝大观？”马围插嘴来问。
“没有，不敢暴露。”伍大郎立即作答。
“那就好。”
“战场那边没人，除了些许武阳郡的民夫和本地百姓在捡拾残余军资，几乎空空荡荡。”王五郎等两人说完方才向张行汇报，却显得神情犹疑。
“红山没有埋伏是没问题的。”就在张行身侧坐着的徐世英蹙眉道。“太原军回身打李龙头是个大问题、天大的问题，但咱们鞭长莫及，而且正是因为他们要打，我们反而要趁机做点事情惊动他们才对……可战场那里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人锁这个口子？”
“是因为东都军崩的太快？没人管？”伍大郎猜度道。
“那还有崔傥呢……他不派人维持？白横秋走前必然会有吩咐的吧？而且别人都好说，崔傥这次相当于叛，他知道我们不能容他的，怎么可能不上心？！”马围反驳道。
“他自己未必觉得自己是叛。”崔肃臣低声给出了应和。“但也必然晓得我们不会放过他。”
“应该是曹夫人和那个韩二郎。”程知理忽然插嘴。“我记得来的时候，魏公他们有言语，好像刚刚升了头领的韩二郎本是高鸡泊屯田的，所以窦总管力主，让曹夫人亲自过去协调，带领韩二郎再加上徐开通一个营，渡过清漳水，往高鸡泊来，崔傥身后遇袭，未必敢动……再说了，李四郎把武安军收拢到一处，对他自家是个好的，对崔傥却不免是个不合道理的铺设。”
在场众人会意。
只不过，这个会意注定是层次不同的。
北面援军大约听懂了，是黜龙帮势力大，外面还有层层呼应，是有许多兵马从外面牵扯到了散开的联军，使得这些个联军的组成势力散了以后也不好动弹；而黜龙军中则多晓得那位韩二郎是个什么情况，不由心生感慨，一位屯田的副屯长，修为不上路的那种，硬生生带着一群屯田兵挡住三波攻击，使得战局一直没有扩散，然后居然杀了一个凝丹，现在又看住了一位宗师？！
当然，也有个别人，他们虽然惊讶，却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说白了，苏靖方他们那次进来就告知了韩二郎的相关事端，然后虽然因为军情严肃，根本来不及思考，但真要现在被逼着想一想，却也通顺……人家韩二郎这个状态，固然是可遇不可求，但既然出现了，那就是运来天地皆同力，是天命地气附上去了，这个时候的韩二郎怕是天王老子都要高看一眼……更不要说，韩二郎本身就是清河本土人，而崔傥这位宗师偏偏根基也在清河本土，他们之间的相互影响决不是一个简单的宗师对不入流。
曹善成死后，清河郡经历了一场完全的反复，人心分野，地气分野，居然隐隐在这两个人身上形成了对照。
也是有趣。
除此之外，一些不方便说的，但少部分高层也知道的，比如程知理昨夜一来就告知了几位高层，魏玄定亲自带人去了武阳，陈斌、窦立德监督翟谦、夏侯宁远等主力准备围攻鄃县屈突达之类的讯息，此时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因为并不能对眼下黜龙军突围出的主力造成直接影响。
战局很混乱，讯息完全不对称，现在这支仓促联合一起的部队只需要做好自己就行了。
“既然情报已经清楚了，回不回头？”王五郎眼看着徐大郎主导了军略，无奈催促了一句。
今天格外活跃的徐大郎意外的没有下定论，而是看向了张行：“我觉得可以去围武安。”
“那就回头去围武安。”张行倒是毫不犹豫。
“现在我们有多少人？”徐大郎得了话，立即再问马围。
“一万人，牛达和王雄诞又在周边收拢了不少人，但伤病者不下两千……”马围立即汇报。
饶是早有准备，此刻听到这个最终数字，张行还是心中一紧……毕竟，徐世英跟周行范两个营是绕回来了，换言之，这很可能就是黜龙军被围主力的最终存续数字，实际减员达到了近三分之一。
张首席自是慈不掌兵心中一紧，而徐世英则面不改色看向了那位首席的舅舅：“黄将军，晋北与北地联军五千骑？”
“是。”黄平平静作答。“路上其实抛洒了些，我估计四千五六还是足的。”
徐世英顿了一顿，看了眼雄伯南后立即做出了最终方案：“如此，我的意思是留下所有伤员，让他们在这里等着，其余人整理出一万两千骑步，天黑出发，乘夜向南，直奔武安郡黑帝大观，杀个回马枪！”
众人各自凛然，而雄伯南刚要点头却又想到什么，赶紧来问：“不对，若是我们无功而返或者逼降了李定都好说，若是要趁机转向逃回平原，这里的伤员又该如何？”
其余人也都反应过来，不由紧张。
徐大郎笑了笑，坦荡来答：“大陆泽在襄国郡、赵郡边界上，北面是冯无佚所在的赵郡，南面是李定的武安军，若我们真从南面见缝插针逃回去了，李定首当其冲，冯无佚势力弱小，两者又都动摇，如何敢来专门追杀我们的伤兵？”
雄伯南一时沉默下来。
周行范倒是率先赞同：“是这个道理，你们逃出去了，李定就有忌惮，我们反而安全。”
小周开了口，其余人便多颔首。
雄伯南略显艰难：“这个时候确实不该求全责备，但真有万一的时候，要让他们尽量往北面走，还要有些照量的。”
“真到了那个时候，让尉迟将军引军回来，护送他们北上就是。”徐世英给出了妥协方案。
雄天王想了一想，也只好点头。
“那三哥还有什么言语要交代吗？”徐大郎环视一周，最后看向张行。
“有一个……”张行想了一想，看向了宇文万筹几人。“我见北地骑兵多有皮袍？晋北骑兵也有一些有？”
“是……这才二月，出发时北地早晚还算冷。”宇文万筹立即应声。“晋北一个道理……张首席什么意思？”
“已经用了北面诸位兄弟的粮水、军械，就不客气了，劳烦诸位兄弟再分一分皮袍子……”张行平静吩咐。“一个袍子切成两段、三段，不能穿就系在肩膀上，尽量每人都有，带给李四郎去瞧瞧！”
“张首席好手段！”宇文万筹几乎是瞬间醒悟，然后干脆站起身来跺脚。“那就干！”
既然议定，便去准备，然后不等天色变黑，军队便已经动员起来。
这个时候，计有雄伯南以下，徐世英、王叔勇、伍惊风、莽金刚、谢鸣鹤、牛达、贾越、程知理、徐师仁、王雄诞、周行范、崔肃臣、马围、贾闰士等大小头领，再加上尉迟七郎、黄平、宇文万筹、蓝璋、陆大为等援军首领，除了周行范、贾闰士留下，其余尽皆被分派下去，起一万两千兵南下。
而一万两千兵中最少有六千马匹、骡子、叫驴等驮兽，此时多分派给之前突围辛苦的黜龙军，反倒是北面援军选择随马步行。
这还不算，按照张行的要求，北面援军将自己带来的皮袍尽数割裂，或一分为二，或一分为三，只是系在单个肩膀上来披挂。
出发时，太阳刚刚落山，双月却早已经不复之前几日那种圆润，而是各自露出大半阙，月光映照之下，尤其是一开始的时候，根本不用火把照明，全军便整齐有素分多路出大陆泽，远远望去，居然隐隐有几分与子同袍的气氛了。
大军发动，前期以军中数量不少的修行者为先导，迅速汇集。很快部队又寻到了浊漳水，便早早渡河，并沿着河道西侧往南进军。
就这样，部队行进顺利，午夜之前便已经离开了襄国郡范畴，进入了武安郡境内。
但好运气也到此为止了，进入武安郡不过数里，开始零星举火的黜龙军触发了武安军的预警体系，烽火居然在河北平原上燃烧传递了起来。
黜龙军众人看着烽火次第不断，面面相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前进。
这个时候，跟在旗帜后面的陆大为忍不住向身侧刚刚知道姓名的牛达来问：“牛大头领，敢问这个李定是个什么人物？”
单手纵马的牛达面色微变，扭头给出了答复：“张首席人称张三郎，李定人称李四郎，当日大魏没被那位圣人糟蹋到土崩瓦解的时候，他们两个在洛中，再加上白三娘还有个叫秦二的，还有现在占了东都的司马正，相互为友，号称知己，据说相互都认为除了这几人，天下其余人等皆不在话下……现在看来，虽是年轻人平日吹嘘，却居然也有几分道理。”
陆大为一时色变，却又忍不住来问：“若是这般，咱们过去，有几分胜算逼降他？”
“不知道。”牛达想了一想，瞥着远处的烽火干脆来答。“不亲眼见一见，谁知道？”
陆大为终于无奈。
到了正午夜的时候，烽火就传递到了黑帝观，李定翻身起床，走出自己歇息的厢房，望着烽火，却丝毫没有惊讶，只是向匆匆赶来的苏靖方传令：“是张三来了，让你父亲与王副都尉各自分出两个五百主领兵巡视周边，让其余全军继续睡觉，四更再起来造饭，吃好了他们就来了，几位都尉、副都尉都不用过来……咱们以逸待劳便好。”
苏靖方心惊肉跳，如何不晓得自己恩师早有预料，否则何至于将全军都猬集到这一个点上？而且是那边一看到黜龙军突围出去就立即采取行动？
一时间，苏靖方只觉得自己在恩师与那师叔之间，真真宛若稚童，却是硬着头皮接下军令去了。
另一边，李定虽然下令让部队继续休息，他本人却再也睡不着了，却是负着手披着衣服，在黑帝观大殿周边往来行走，一会看看头顶双月，一会吹吹风，一会瞅瞅烽火，一会去听听部队动静。
偶尔驻足，却又忍不住去看大殿内的黑帝像，然后若有所思。
“四郎早就知道他要来？”终于，明显紧张起来的张十娘趁机来问。“若是张三来，四郎准备怎么办？”
张十娘问的并不突兀，也并不愚蠢，因为李定战后的表现委实显得自我矛盾……若是打，之前为什么不把白横秋留下来？难道是为了显自家本事？而若是……不打，为什么又要那么快将兵马夺回来，还将兵力集中起来？
“为了吓到他。”李定幽幽以对。“把他顶回去！他兵力不足，又疲敝不堪，只是修行高手占优，但凡见到我严阵以待，就该老老实实的掉头从西面逃回平原，省的将黜龙帮打断了腰……我估计他也是这么准备的。”
张十娘点点头，复又摇摇头：“若是他没被吓到，非要定生死怎么办？经这一遭，他还会如以往那般留有余地吗？”
李定沉默一时。
张十娘的问题依然不愚蠢，因为别人不清楚，他们夫妇比谁都清楚，虽然武安军算是生力军，算是以守对攻，占据了战术上的优势，但经此一战，这支军队也是明显被动摇过的，而且是多方向的动摇……心向黜龙帮的、心向白横秋的、只想保住自己实力的，暴露无疑，使得整个武安军都显得有些摇摇欲坠……说白了，这一战的影响是切实的，真要硬对硬，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结果！
赢了会怎么样？
输了会怎么样？
一念至此，李四郎不由叹了口气，然后回过头去，给出了自己的答复：“十娘，真要硬碰硬，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张十娘本来想要说些什么，此时却忽然意识到了对方的纠结所在，心中醒悟之余，反而闭口不言。
只能说，身边能一直有一个可以坦诚相告一切的对象本身就很幸运。
当然，李定的迷茫和张十娘的忧惧注定无法持续太久，因为结局很快就会自动展现在他们面前，到了天亮之前的时候，连夜行军的黜龙军便已经抵达位于武安郡郡治外的黑帝大观前……黑帝大观既是作为军营来营建的，自然有它的门道，所谓东西两面隆起，形成拱形台地，四面皆有墙垒，尤其是南北两面的墙垒非但高大甚至是三层，再加上里面的建筑天然充当了望台、将台，却果然是个形胜之地。
李定没有搞夜袭，只是登上了大殿北侧的楼阁，冷冷观望。
黜龙军也没有发动进攻，而是在夜色中整队，收拢后方跟进的部队。
但是，随着太阳在东面渐渐显露，双方都意识到，他们小瞧对方了！
“我小瞧张三了！他哪来的这么多兵马？！援军？！晋北的援军？！来了就直接掉头来打我们？”李定连番质问，却几乎是将事情瞬间理顺。“好本事！”
“我小瞧李四了，武安军这一番折腾居然没有离队的成建制部队，几乎全都被他带回来了，也是他厉害。”张行听雄伯南说明大观内的兵马数量后，不由在初出的阳光下微微眯眼。“这黑帝观的形制应该天然助于结阵吧？”
雄伯南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们结阵都是李四郎教的。”徐世英倒是干脆。“关键是现在怎么办？要打吗？”
“按照原计划先劝降吧！”张行望着前方大观若有所思。“至于动手不动手，我再想想。”
其余人本能看向了谢鸣鹤。
孰料，谢鸣鹤想了一想，缓缓摇头：“不是我推脱，首席，既是劝降，有时候私人关系作用极大，你本就是李四郎至交，咱们这些年的俩家交往也都是你亲自来做，此时何妨去当面谈一谈？”
“我大概会谈的，但要先有人给他算清楚账，把话先摊开。”张行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才给出答复。“老谢你先去，主旨就一条，让他看清楚往后河北的局势，想想他还有没有资格维持独立！”
谢鸣鹤点点头，不再犹豫，直接腾空而起，标志性的长生真气配着灰扑扑的袍子，不再像个白鹤，倒像是只灰鹤……墙垒上此时早已经整齐布置了许多武安军士卒，这只灰鹤先飞到阵前呼喊，须臾片刻，便得到答复，却是再度腾起，落入黑帝大观中。
李定身侧此时也已经汇集了多名将领，脚下的空地中还有三队军士列阵，委实是半点破绽不漏，待见到谢鸣鹤飞入，也不做多余之事，只让人挥舞旗帜，居然任由对方来到楼上。
双方见面，李定咄咄逼人：“谢兄，张行竟然不敢亲自来吗？”
“有些话，我来说就行了。”谢鸣鹤得了吩咐，也不客气，而是带着明显疲惫的面孔微笑来对。“李府君，能否让我开口？”
李定不置可否，倒是他身后几位都尉明显注意力集中了起来。
“要我说，李府君如今已经没了退路。”谢鸣鹤开口似乎便是大话。“因为此战前我们黜龙帮开仓放粮，尽收河北人心，而白横秋这么一来，反而使得天下人都晓得大河以北，其实就是这两家而已……换言之，不管白横秋是否无功而返，是否丢了些许良机，也不管我们黜龙帮是否被重创，又是否被分割开来，你们这些小势力都已经没了独立独行的本钱，因为河北人心波动，已经不在你们这些边角势力上面了！”
李定没有开口，他身后几人似乎想要驳斥，也被他抬手制止。
谢鸣鹤便继续来言：“其实，不是李府君无能，也不是李府君没有尽力，只不过依我看，李府君有两个大的失误，所以落入了下风，而群蛇相争化龙这种事情，是越大越快，越快越大，一旦落后，便极难再起了……这个道理，薛常雄那种脑子还在大魏朝倒没倒上面的老旧固执之人是不懂得，但李府君应该懂才对。”
李定没有理会后面的言语，反而问到：“哪两个失误？”
“一个是李府君没有站准天下大义所在，不能膺服河北人心，大魏为祸河北到了极致，李府君囿于官职出身，打着暴魏旗号，而我们黜龙帮则是天下义军领袖，人心归属谁不言自明。”谢鸣鹤根本没有废话的意思，甚至有些言语急促。“另一个是李府君只仗着个人才略，试图以一人而定大势，却不晓得，凡作大事必以人从众，方可生生不息源源不断，以成将来……敢问李府君，你一个人如何与我们黜龙帮这么多英豪对抗呢？便是人家白横秋，也懂得要去争关陇领袖，来到河北这个客地还知道尽量汇集联军呢！”
李定面无表情，似乎心中毫无波澜，而他身后许多人则干脆早已经面色发白起来。
“不过，这一点不怪李府君，因为你便是想跟白横秋争夺关陇首领也没法争，而黜龙帮自是张首席亦步亦趋，靠着反魏安民汇拢天下英豪而成，你当日选择从了官军，自然也争不过我们。”谢鸣鹤说到这里，直接抛出题中应有最后之义。“但现在为时不晚，李府君若来，黜龙帮上下诚心以对，河北百姓也必当欢欣鼓舞。”
李定点点头，再度制止了身后几位都尉的作态，眯着眼睛来言：“谢兄说的都挺好，但嘴上功夫是要有现实事态来做映衬的……我也告诉你三件事如何？”
“李府君请讲。”谢鸣鹤明显不以为意。
“其一，我的兵马全在这里，你们打不进来，这是事实。”李定平静言道。“其二，我在你们过来的黑帝观北面地下，许久前便挖了许多暗沟，存了不少火油，上面则明目张胆的摆着一些柴堆……天亮之前，你们刚刚抵达，我是可以放火的，却没有放……这是诚意；其三，白横秋要攻击你们济阴行台的援军，我前日夜间便派人去做了告知，这也是诚意。”
谢鸣鹤听到一半便面色大变，耐着性子听完，微微一拱手，就直接跃起，往北面归来。
众人闻言心情复杂，挖开下面果然见到有火油浸润……众人连夜赶路至此，如何会察觉到这些东西，也是有些后怕。
回过神来，徐世英再度来问：“三哥，他这是不愿意降了？”
“好像是如此。”张行点点头，复又反问回来。“你觉得还能打吗？”
“能是能，但委实艰难。”徐世英也给了自己的答复。“至于火油，只是一个引战的便宜，不至于影响战局胜负……所以，我还是一开始的意思。”
“那就是能打。”张行会意。“但是李定主动避战，还给了李龙头他们讯息，再加上此战一开始给我们报信的事情，不能不计算人家的恩义……我的意思是不打，你们几位大头领怎么说？”
“不打！”谢鸣鹤率先表明态度。“李四郎态度坚决，这个时候打，只怕适得其反……先走。”
“先走！”原本态度并不坚决的徐世英也开口应和。
程知理等人纷纷跟上，雄伯南也毫不犹豫放弃了作战。
唯独贾越与几位北面援军感到不理解，却没有反对，或者反对无效。
“那好，咱们走，往东去，从之前战场逃回平原。”说服了众人，张行立即催促。“尉迟将军也先跟我们去，在东面脱离了他们视野再分兵回转，不要露出破绽。”
尉迟七郎明显觉得有些泄气，只是颔首，却不应声。
就这样，已经走了一夜的大军直接转身，再度踏上了逃亡的道路……不敢说是失败，但张行回马枪的策略，最起码没有起到预想中的最佳效果。
黑帝大观中央大殿的北侧楼上，李定望着这一幕，居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就这么走了？
确实是走了，黜龙军突围出来的残部在北面援军的混合护卫下，转向东面，迎着早晨的太阳，丝毫不顾牲口开始倒毙，毫不犹豫的快速离开了黑帝观，而且越过了表明空虚其实是陷阱的武安郡郡城，消失在视野内。
武安军上下振奋。
但这支部队的首领却依然不能振奋，实际上，李四郎非但没有振奋高兴起来，反而失去了刚才的坚定，重新变得迷茫和忧惧起来，甚至更加严重。
只是，他如今也学的不露在外面罢了。
另一边，眼看着日头越来越高，张行带部队渐渐走出二三十里外，大约算了算路程和时间，他忽然勒马，然后回头看向了那些明显释然、焦急、不甘的头领与援军首领们，却只点了雄伯南、徐世英、谢鸣鹤、崔肃臣、马围等寥寥几人。
待到几人来到路旁树荫下，这位张首席更是语出惊人：
“我回去一趟，劝一劝李四郎！”
徐世英只觉得有些眩晕，复又看雄伯南。
雄伯南也皱眉：“咱们已经诚心诚意的劝过了，他反而挡住了，这个时候再去劝他，还有什么用？”
“李定这个人，是我生平所见难得的聪明人，最起码在军事形势上的见识和悟性超过我所见的所有人，政治上虽然差了点，但也算优秀，他肯定已经清楚自己的局势，甚至在我们逃出去那一刻就已经意识到了结果，之所以不降，无外乎是他恃才傲世，心里那口气不能吐出来，所以才会匆匆摆出这副样子，不愿意让自己落到被人鄙夷的地步。”张行认真对着几人来言。“而刚刚我们其实已经示威成功，无论如何，折返回来的勇气和援军上来便与我们宛若一体的团结他是看到了，老谢也肯定把话说明白了……现在将兵马撤离到不能威胁的距离，我再回去，说不得有奇效！”
“是有几分这个意思。”谢鸣鹤点点头，若有所思。“张首席这才回去有几分把握？”
“八分。”张行在黄骠马上笑道。“依着我看，他一开始就是围着当日战前与我约定的那个‘降’字来做防御的……而我此去，乃是个人上的回马枪，他若真无备，掏中了，也就成了。”
“那可以做这个买卖。”雄伯南听到这里，毫不犹豫转变了立场。“他若来，以他的地盘和这次的手段、恩义，我觉得可以当龙头，他要面子，咱们给他足够大的面子！”
“就是要这句话。”张行打量四面，点点头，不再犹豫。“我只一人去足够了！不管成不成，你们只继续向东，一路往清河、平原去汇集魏公他们！我叫你们过来，是怕说的话传开了，让李四郎觉得自己被拿捏受辱！”
“好！”徐世英抢先一点头。“三哥放心，事到如今，尽可将部队托付给天王与我们。”
张行看了对方一眼，毫不犹豫转身打马折回。
这一走，原本面面相觑等待的头领与援军首领各自惊疑，却被雄伯南、徐世英、谢鸣鹤等人速速迎上。
一骑飞驰，就比大军行进快的多了，张行一路行进，迎面越过数拨武安军追出来的哨骑，片刻不停，只在正午时分便抵达了黑帝大观，然后却绕到南门，报上姓名张行张三郎，请求谒见李府君李四郎。
李定早下了楼，正在大殿前的广场上板着脸批复文书、布置军令，准备下午便出兵重新控制郡内要点，忽然闻得王臣愕亲自来报，却是当场受惊，将纸笔掷于案下。
没有人感到惊疑，因为此时此刻，周边人跟李定一样惊慌不知所措，唯独一个苏靖方，却不是不惊，而是早就麻了。
而李定回过神来，更是在座中苦笑：“何至于逼迫到这种程度？！”
周围人不敢接话。
半晌还是李定挥手：“让他来吧！”
然后便站起身来，在正午的太阳照射下往中央大殿而去。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位天之骄子，此世之潜龙，走到殿门处，一抬头，看到北方黑帝的塑像端坐在前，面无表情来看自己，却是心中翻滚，涌出一股无名之火来。
对视片刻，身后脚步声传来，这股无名之火反而愈盛。
下一刻，其人回身去看目光扫过自己妻子张十娘，然后缓缓伸出一只手来：“十娘，鞭子与我。”
张十娘不明所以，但还是将自己的金丝红绫长鞭取了出来，双手递给了明显情绪不对的丈夫，然后便后退一步，挡在廊下，以防着对方要对已经出现在视野中的张行做什么。
然而，李四接过金丝红绫鞭来，看都不看身后张行，反而箭步上前，冷冷来对着黑帝爷的塑像喝问：“黑帝爷，我有一事不明，我李定天生地载，有此昂藏之身藏天下兵甲之书，神仙真龙凡人豪杰又是算卦又是许诺，都说我是天生奇才，而天生奇才又当此乱世，为何无非常之运呢？前夜我便在这里做祈祷问你，昨夜又问，你都不应声，想来是我没有说清楚……现在我说的清楚，也请黑帝爷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天生我才，是要我证位成龙？还是要我当个一统天下的陆上至尊？！”
跟在堂外的人已经听傻了，唯独张十娘瞪大眼睛，连连喘着粗气。
但那塑像果然纹丝不动，分毫不应。
李定见此，愈发愤恨：“你还不应我吗？！你若不应，那这个塑像便是个寻常的泥胎木偶，平白顶着你的名号受河北百姓百代景仰，我便替黑帝爷亲手鞭此木偶，以正视听！好也不好？！”
塑像还是不应。
李定冷笑一声，直接跃上供案，然后灌足真气，对着身前黑帝爷的塑像狠狠一鞭抽下，复又接二连三，直抽的这塑像木屑横飞，抽的门内外的武安军大小将领侍卫目瞪口呆两股战战。
倒是张行此时抵达，之前听了半截，此时看见这一幕，不由鼓掌来笑：“李四郎好气势！”
李定闻言，并不回头，而是定了一会，忽又一鞭抽在黑帝爷的面上，方才在案上站着回头，居高临下冷冷来问：“你是来再劝降的了？”
“我是见李四郎豪气逼人，特来请你与我携手，剪除暴魏，安定天下，好使黜龙帮成一番大事。”张行昂然拱手入内。
李定愣了愣，忽然来笑：“既如此，你将黜龙帮首席让给我做如何？”
“不可以。”张行平静以对。“你若来做，帮内人心不服，你可做一龙头，开设行台……李四郎，天下虽大，可你统兵在前，我耕耘在后，天下何处不可去？何必再犹疑？”
李定还要说话。
张行却抬高了音量，以手指向案上的对方，声振屋瓦：“不瞒李四郎，当日伏牛山中一谈，我便认定了，你是要承一统四海之运的天下奇才，今日还是如此，故此，呼云君一去不返，我来寻你！黑帝爷不应你，我来应你！这红山之下，正该是你兴天下一统之运的启程处……李四郎，何必再犹疑？李四郎，李定，你还不应我吗？！”
李定定在案上，一时愣住，手中金丝红绫鞭居然滑落在地。

第二百八十八章 山海行（35）
李定扔下金丝鞭，定定立在案上，一时欲言，却居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张行见状，晓得自己突袭成功，乃是毫不犹豫，主动上前，一只脚踩到供案边缘，便伸手抓住了对方手臂，径直将对方给捉了下来，复又揽着推着对方往大殿外行去。
来到外面廊下，李定似乎还是浑浑噩噩，张行却不管不顾，只拽着身边人往四面来看，昂然来笑：“诸位，事情已经定了！而今日事定，那天下说不得也算定了！”
说着，张行便将二人牵着的手给举了起来。
且说，李定将武安军几乎全军汇集在此，刚刚他更是在广场安排军务，故此，几乎军中这两个字多余所有五百主以上皆在此地，复又几乎全员跟到了廊下，见到了刚刚李定发怒失态，也见到了张行力劝以及眼下的场景。
自然也晓得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与之前张行止住了李定以至于几乎是所有人都如释重负不同，现在随着这话说出口，一众武安军骨干反应却又不同……苏睦、苏靖方父子领着一波校尉、五百主在一边，几乎是立即朝着二人俯首行礼；而王臣愕为首的部分军官则明显犹疑，并看向了李定。
于是，张行也看向了被自己捉着的李定。
李定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这人惯会说些大话，这个样子如何就能定天下了？”
周围人闻言再无疑虑，便是王臣愕等人也都即刻躬身行礼，以示服从。
“当日大周前身的那个混血部落，自苦海南下，辛苦建制，花了许多功夫数代人才坐定了晋北三郡，更换了血脉，但谁都知道，自此后，数朝风云，其内里就已经定了。”张行依旧是那副什么都懂的姿态，好像回到了与李定在东都高谈阔论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时候。“这次两家合一，其实类似。”
“怎么类似？”李定似乎真的有些不解。“你莫再说什么咱们两人联手天下无敌之类的话了，今日谢鸣鹤都替你骂清楚了，个人再强在众人面前也只是无力，否则我又何至于落到眼下局面？”
“还是有些说法的。”张行继续挽着对方，就在廊下脱口而对，却是对着廊下诸武安军将领来言的。“一则，你李四郎也不必过于妄自菲薄，人从众是对的，可你今日不就是弃了个人从众吗？你这天下奇才有了众作倚仗，专心军务，必能横行天下；二则，两家合一，最直接的便是河北局势大变，咱们这么快解决问题，其他诸如薛、罗等人，恐怕都措手不及，河北局势说不定会迅速抵定，河北定，自然会影响天下局势；三则，李四郎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是第一个带着成建制部队与地盘来入我黜龙帮的关陇贵种！仅此一条，足以告诉天下人，黜龙帮早非当日东境一团，乃是要卷起天下英杰成天下事！”
李定前面还在装作若无其事，听到最后却也色变，隔了好久方才讪讪：“何谈第一个，白三娘莫不是人吗？”
张行本能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到底是意识到事情已经定了，此时又非当年在东都洛水畔整日高谈阔论的时候，就不再理会，反而正色来言：“不说此事，既然事情定了，便该看眼下局势如何……你有什么想法吗？”
李定思索片刻，缓缓摇头：“得看南线情报，现在情况不明，还是按照既定方略，让你们的人继续往平原去为上，不过可以在渡清漳水后稍微偏南，靠近武阳郡一带为上……”
“什么意思？”张行状若不解。
“何必装作不知？”李定无奈叹气道。“你这个人若说行军布阵可能差了点，但抓战机的天赋比我跟白横秋都要强上三分……我知军不知人心，白横秋知人心不知军，你却都能兼顾……堪称独步天下！现在的局面是，既然武安军从了你，东都军又溃散，那自此地往大河为止的局部战场上，便是黜龙军反过来占尽了优势，你若不追一追，装作是你胜了这一场，趁机收拢人心、收复失地，必然是不心甘的。”
“知我者李四郎是也。”张行大笑，却又立即肃然朝周围吩咐。“诸位，今日事可喜可贺，但现在还是在战中，必须要立即采取举措才行，李龙头就在我身侧，我说几个事情，他若不反对，辛苦诸位去做一下……首先是要接济我部……哪位是高士省高都尉？”
一名藏身在张十娘侧后方的将官转身出来，拱手以对：“张首席。”
却又瞥了一眼目光向斜上方的李定。
“请你回一趟襄国郡，不要带太多人，三千人足够了，然后有两件事要辛苦你，一件是我们在大陆泽有伤员，是周行范周头领与贾闰士两人带领着的，你务必帮我安置一下；另一件是要你看管住襄国各方面动向，不要让消息外泄，引来河北其他各家的窥探。”张行认真吩咐。
高士省省的意思，但并不直接应声，还是去看李定。
李定目光根本不在此人身上，但闻得声音停顿却也晓得是怎么一回事，然后随着张行一拽，无奈低头叹气：“按照张首席的意思去做，总不能让人病饿在大陆泽里。”
高士省彻底释然，立即拱手称令，然后匆匆而去。
这个时候，张行复又四下来看。
苏靖方被扫到，立即便要拱手。
孰料，张行直接指向他身前一人：“苏都尉，请你亲自走一趟！带本部三千人加部分军需追上去，接应我部主力，然后一起渡河往武阳走。雄天王和徐大郎他们知道我过来，派个斥候联系一下，他们就晓得我的意思了。”
苏睦答应的就很利索了，但还是多看了一眼李定。
苏睦一走，张行便又来看王臣愕与苏靖方：“王副都尉，你跟小苏一起留在这里安抚军心，务必不要让事情外泄，同时南面情报若到，务必第一时间交予李四郎与我知道，我与四郎和四嫂就在这里坐一坐。”
这个任务，若是王臣愕去看李定等后者同意，反而显得荒唐，便也只好拱手。
而转过身来，眼见着整个黑帝大观重新活了过来，又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小苏，这位王副都尉不由叹了口气。
且说，王臣愕作为王臣廓的同族，甚至是王臣廓投奔白横秋的搭线人，其政治倾向毋庸置疑。
但是，之前李定对其的警告和他本人的剖析也清楚让这位河北本土豪强出身的武安军支柱醒悟到，既然已经成为了李定-武安军这个集团的一部分，而且是支柱部分，并且长时间存活了三四年，他身上的政治烙印就已经无法摆脱了。
哪怕是从功利角度来说，也只有跟着李定走，才能取得更好的结果。
这份觉悟，再加上此战规模与结果的冲击，包括之前谢鸣鹤对局势清晰分析与诚恳劝说，其实已经让这个政治上略显灵活的本土军头意识到，有些东西几乎不可避免。
然而，即便如此，张行的举重若轻，对武安军上上下下……也就是李定本人到下面他们这些立场偏向略显不同的同僚……都能如此轻易拿捏，还是让这位王副都尉感到一丝恐惧。
他敏锐的意识到，李定已经够可怕了，张行更可怕，自己恐怕上了一个更大、更强、更有粘性的贼船，很可能这辈子都脱不开了。
可那又如何呢？
乱世当中，自己一个本土本地的豪强，能连续搭上船，就已经算走运了，那什么高士瓒、诸葛仰，论家底子论修为，哪个不比自己强，如今都在哪里？
张行骤然一个回马枪，说降了李定，武安军上下有思想上的摇摆乃是理所当然之事，莫说只是武安军的高级军官们胡思乱想，便是闹出什么兵变逃亡也属寻常，故此，张行和李定根本不做理会，只是在破了相的黑帝爷注视下坐在了廊下以避正午阳光。
张十娘没有留下，她在李定的示意下去了隔壁的郡城，人一走，剩下两人这才终于撒了手，然后就如当日东都小院中闲聊一般开始了……闲聊。
“你弃了伤员还这么齐整，必然是有成建制援军，哪里来的？”李定率先来问。
“北地与晋北。”张行毫不遮掩。“合计五千骑，然后整合了部队，皮袍子撕开了以求整齐。”
“还是不对。”李定想了想，复又摇头。“数字不对，这么算，你们加上伤员几乎到了万人，那夜激烈到那个份上，如何还能剩这么多？”
“还有周行范……小周，他受了重伤，却居然走运遇到了徐大郎，然后一起找到了大陆泽，汇合了我们。”张行立即补充道。“我们是七个营一起到了。”
李定这才稍显恍然，却又一时沉默，片刻后方才来问：“小周伤势如何？”
“只能说现在勉强保命吧。”张行幽幽以对。“之前根本来不及想，也不愿意想，我现在就怕等这股劲过去他落到李清臣那个结果……钱唐说李清臣勉强活着，修为却再难上去，身体也渐渐支撑不住，反过来影响了心智……身残志坚，谈何容易？”
“这就要看他的血气了，不过小周素来比李十二郎要强一些的。“李定也只能这般说了。
而过了片刻，李四郎复又开口：“你知道李枢没有过河来吗？”
张行闻言一愣，旋即失笑：“这又如何？总有人要守着河南，何况他本不擅长领兵，让单通海来足够了。”
“道理是对的，但李枢并未留在河南。”李定缓缓摇头。“听人说他直接带着剩余部队，还有他在河南新起的几个营头往南面去了。”
笑了一整天，或者说从昨晚上就笑个不停的张行终于沉默了下来，他根本没有在意是“听人”的“人”是谁，而是在沉默了好一阵子以后语气萧索起来：“麻烦了！”
“你也有麻烦的时候？”板了两天脸的李定反而失笑。
“怎么可能没有麻烦？”张行无奈道，简直就像是在倒苦水。“天下事最难最容易的都是人心，之前白横秋一击不中还要强行围困，可不只是他军事误判，更重要的是他在赌人心，赌我们被困时，外面的黜龙帮各处人心离散……我本可再耗一耗，却在闻得战机后咬牙突出来，也是担心人心离散。现在河北人心险之又险的拢住了，但还是不保险，还是人心波动，不然何至于匆匆来你这里，又要装作得胜去追白横秋？河北如此，河南那里原本就分锅吃饭不说，还有许多诸如淮西军、内侍军、知世军这些外家的人，不是说这些人就居心叵测，但最起码是容易误判形势，擅作主张的，到时候算谁的？”
到了这个时候，李定其实心中稍微平复，接受了眼下被事实兼并降服这个事实，而接受以后也觉得自己今日之前有些失态，现在也有些不够爽利，便反过来安慰：“不管如何，先做好眼前的事情，最起码要将白横秋送出河北……我派出去的人估计也快回来了，白横秋有没有在单通海身上得手，情势如何，才是关键……已经让你部往武阳郡靠拢，咱们这里稍微等等，不耽误事情。”
张行点头，不由来问：“南线情况复杂，而且关键，你派谁去报的信？为何不让小苏去？”
李定略显尴尬：“主要是觉得小苏这些日子往来不断，白横秋说不定已经有所察觉，而且也太累了，但也有一些私心……”
“怎么说？”
“我派出去的是樊梨花。”
“樊虎、樊豹的妹妹？我托付你收留的那个？”
“她……如何？”
“修行上是个奇才，突飞猛进，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或许已经凝丹了……或许没有……她去年这个时候大概就是这个修为了，是武安军没有伸展，耽误了她。”
“这倒是实话，黜龙帮里的那些高手真的是水涨船高，得势不得势，对下面人影响太大了……然后呢？”
“然后，领兵上限应该是个……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只能让她做个五百主，想来领个几千人做个战阵之将总是没问题的。”
“你知道我是在问什么。”张行终于无语。
“她有些粗心，而且作为军中少有女将过于显眼了。”李定平静作答。“至于说对黜龙帮的态度，也不好说，或许转过弯来了，或许没有呢，尤其是对上单通海，那可是跟樊虎打了许多仗的人……我用她，本就是想，若是通知到了，也就到了，是你们黜龙帮的运道；若是她被发现了，心中懊丧故意拖延了，那自然是我李定对你们包藏祸心，想让你们吃暗亏了。”
话到这里，李四郎顿了一下：“只是没想到，你连着杀了两个回马枪。”
张行点点头，不再吭声。
正午春光明媚，两人许久未见，如今又刚刚结束了数年的分裂，完成了会师与合并，本该是热情高涨，从私人情谊到革命关系全都更上一层楼的，但是没办法，数年的独立派系生涯还是让双方形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隔阂。
当然，这种隔阂其实也不算什么，依着两人的交情和这些年持续的势力互动还是很容易打破的，然而，这不是局势还没有稳定吗？不是危机一个接一个吗？
这个时候，谁也不知道清漳水南岸的情况，不晓得接下来是一场武装游行还是一场必须要迅速发动的解围战。
故此，两人都不再言语，只是坐在廊下望着因为开拔彻底喧嚷起来的大观广场发呆。
而残破的黑帝爷则在自己的位子上望着他们发呆。
就这样，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终于等来了第一个行动反馈，紫色的云霞将雄天王衬托的宛若神仙一般，直接从黑帝观的外墙飘过，落在了大殿前，明显有示威显圣之意……这位天王既晓得张行此行有较大把握，怎么可能不做留意？张行走后更是在与徐大郎商议妥当，亲自往回来准备做接应，结果见到黑帝观中第一批放出的信使与哨骑，问得结果，就径直过来了，再加上局势气氛不明，自然要展示出力量，以防万一。
不过，等他落到殿前，见到端坐二人，晓得情势比自己想的要好，不由大喜，便来称贺，而闻得张行追击计划，也表示赞同……这个时候不去追，反而显得会露怯……只是忧心单通海那些人会不会被扑到，希望樊梨花能将消息及时送达。
转而正要问李定如何一致行动，要几个头领名额时，那樊梨花果然回来了。
“属下没见到单通海，也没继续南下。”樊梨花俨然认识张行，也知道雄伯南，便带着某种局促涨红着脸来朝廊下诸人复命。“属下遇到一个黜龙帮的熟人，交给她后就折回了……是窦小娘，她从东面过来去西南面，路上撞到的。”
李定没来得及反应，本就意图让樊梨花自行其是的他也没有资格反应。
实际上，反应最大的是雄伯南，其人振奋难耐，刚刚坐下便又站起：“如此来说，单大头领那里是能得到妥当消息了！窦小娘不可靠，谁还可靠？！而且这说明魏公他们一点都没有耽误事，该出兵出兵该联络联络，这是最好的局面……咱们可以不必等了，先汇集兵力往南走。”
李定面色如常，张行微笑表示赞同……因为确实如此，尽管不能直接得到南面相关军情的确切反馈，但毫无疑问，窦小娘以信使身份中间截胡是一个最好的前置结果。
不过很显然，惊喜还在后头。
“若是这般……”李定犹豫了一下，忽然来问。“你只走到半路上便遇到了人，为何现在才回来？昨日不就该回来了吗？”
樊梨花不敢隐瞒：“属下得到的军令是去传信和打探情报，遇到窦小娘只是传信的事情了结了，但打探情报还不行，就在渡清漳水回来后转到邺城，在邺城北面浊漳水桥头上守住，那里消息灵通，是咱们往南面的交通要害，若是南面有战事既方便知道也方便回来汇报。”
“那你得到南边战事情报了？”李定还是不解。
“没有，属下今日早上在桥头遇到了人，他们看属下亮着旗号，就问属下是不是府君手下的人？我说是，他们就说他们是府君在东都的故人，要见府君，属下就把他们带来了。”樊梨花依然不做隐瞒。
“你去侦查，还亮着旗号？”尽管知道对方不是这块料，是自己强行赶鸭子，但李定还是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他们说是故人你就信了？”
樊梨花近乎委屈，却只能辩解：“那两个人里面有位年纪很大的，说是府君你当日在东都的上司，从东都逃出来要来投奔府君，我觉得一来这么大年纪不大可能作假，二来府君也肯定想知道东都的事情，就把人带来了。”
“算了，把人带来吧！”张行忽然打断了对方的言语，扭头看向了李定。“我们现在问一下东都的情形，然后立即合兵南下！”
李定只能胡乱颔首：“你把人带来。”
樊梨花如释重负，却因为张行和雄伯南的出现和什么合兵南下的说法而对局势一片茫然，只能带着疑惑匆匆退下。
随即，两个熟悉的人被樊梨花引着转到了大殿前。
见此二人，李定还有原本还想着要如何拿捏樊梨花的张行齐齐诧异站起身来，引得雄伯南一时不解，但马上雄天王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无他，来的两人，年长者他一时没想起来，其余人却晓得是张世昭，而另一个昂藏大汉赫然是见过几次的秦宝秦二郎。
果真有些人生何处不相逢的感觉了。
几人相见，出乎意料，秦宝居然是唯一一个没有诧异之色的人……实际上，他们刚一进来，本地士卒过来牵马收兵刃时，秦宝忽然闻得一声马鸣，然后便见到了那匹主动向自己打招呼的黄骠马，然后瞬间醒悟了局势。
只不过，秦二郎到底是个内敛精细的，没有吭声罢了。
而四人中，第一反应最激烈的则是李定，这位自诩天下奇才的李四郎终于将惊异慌乱摆在了脸上，他看了看秦二郎与张世昭，复又回头去看被自己打的漆开木绽的黑帝塑像，再来看张行，饶是他已经对局势发展有了足够的想象，但这种一日内昔日故旧汇集的戏码，而且是归于同一阵营的戏码，还是让他感到一丝荒诞与恐惧。
没错，是恐惧，李定有点后悔去鞭打人家黑帝爷了，毕竟，现在看来，张行对自己的喝问，本身就是一种回应，而秦宝与张世昭的出现，更是加深了这种回应。
但是，真有了某种意义上的回应，他反而有些恐惧了。
只不过，李定到底是李定，其人稍一思考便收敛了表情，压住了这种多余的心思。
反倒是张行，一开始惊异，然后是微笑，显得从容，结果一笑起来居然没完，而且越笑越厉害，最后干脆是抑制不住的大笑，仰天大笑，笑的旁边侍卫什么的脸都白了。
而且笑着笑着，居然有真气掺杂鼓荡，引得整个黑帝大观的广场都被惊动。
雄伯南察觉异样，一开始还不解，但旋即醒悟，不由也笑……他如何不晓得，这位一直卡在凝丹到成丹层次上的张首席，终于渐渐凝固丹田，有成丹迹象了。
另一边，张行遇到修行境界的颠簸，笑了好大一阵，笑的好大声，方才渐渐止住，然后便立在廊下得意来问：“张公，二郎，你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啊？”
秦宝等到言语，并不开口，只是拱手下拜。
倒是张世昭从容拱手来笑：“让首席见笑了，李龙头在河南一意孤行，非要去南面，单大郎与几位头领领兵北上接应，我去东都去探听司马正虚实，回来路上遇到了秦二郎，晓得他的决意，便起了歪主意，准备往李四郎这里做笔买卖，没想到首席与天王捷足先登。”
“惭愧。”李定回过神来，朝张世昭躬身行礼，倒是终于恢复了神采。“居然劳动张相公这般辛苦！”
“哪来的张相公？”张世昭站直了身子，负手再笑。“我自是黜龙帮资历护法，只是之前碍于大魏尚在，为了家人不好出面罢了，如今大魏将死，总能站出来为帮中做些事情，便是劳动也是为帮中劳动，李四郎何必在意？况且，你若真知道我准备用什么法子与你谈生意，怕是反而要后悔这般礼遇的。”
李定定了定神，晓得没有好话，还是认真来问：“张公准备怎么跟我谈生意？”
“我来的路上，只从樊头领妹妹这里得知，你在这里猬集了武安军全军，而张首席他们当时突围向西北而去，便决心来见一见你，乃是要以司马二郎信使的身份靠近你，然后让秦二郎突然出手挟持住你，逼迫武安军分出一万人北上去追击张首席他们……”张世昭脱口而言，没有丝毫迟滞。
樊梨花听得面色煞白，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带来的这两个人居然真存了不良之意……然而仔细回想见面时的言语，这老头好像又没有说过一句谎话，复又觉得有些荒诞。
另一边，刚刚笑完的张行听完，第一个反应过来，忍不住拍着柱子大笑：“好主意！张公不愧是天下智囊！”
李定和雄伯南都有些不解，前者忍住，后者不由来问：“张……张护法，何妨先礼后兵？你看首席这里不就说动了李府君吗？如何上来便要喊打喊杀？”
到底是没有问为什么要追击的问题。
“天王，事情不是这么说的……”张世昭听了以后连连摇头。“之前一战撕裂了河北局势，双方力量拉扯，李四郎猬集全军在这里，是不敢动也不可能动的，无论是让他北上还是让他南下，无论是让他从我们还是从白横秋，都不会动，所以必须要用奇招……而反过来，只要他动了，靠近了咱们，威逼利诱、宽宏恩义，都能轻易将他拉过来，到时候便能从容来处置了……只是我也没想到，李四郎不动，首席却反过来动了，而且效果这般好。”
雄伯南恍然，李定讪讪。
“都是李四郎本心已定，咱们的计策虽然不同却都是上来推一把的意思。”张行发自内心的为李定解释一句，却又立即来问。“而且现在也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张公，我意武安军反正，便仿效白横秋当日出红山之事，汇集河北全军再拉上武阳郡兵马，合力向南，追击太原军，你意如何？”
“可行。”张世昭眼皮都不眨。“正该如此！我自南面来，看的清楚，东都军全然崩溃；非只如此，之前曹林将东都军带出东都，随后身死，以至于东都内各方人心惶惶，也都想寻一个稳妥之人来保卫东都，故司马二郎入东都轻而易举，各处要害掌握妥当……现在白横秋再去，不免晚了，他唯一的道路就是在河内转入上党，出河东，入关西，咱们拿出之前顶住他的谨慎，慢慢压过去，自可借势而宣胜！”
张行愣了一下，这个回答自然没什么问题，但其中有个信息还是让他不得不幽幽以对：“曹林死了？”
“死了。”张世昭面色稍肃。“就在我眼前，最后一丝元气当面从身上散了，然后就是朽木死肉一坨了。”
此言一出，李定还好，毕竟之前从联军那里早有信息和猜度，只是此时完全确定而已，但也不好受。
黜龙帮最高战力、宗师雄伯南却有些感慨了：“大宗师……大宗师何其难？自正脉开始，十二正脉一条条来冲，然后靠天赋和运气来冲奇经八脉，来凝丹，而凝丹后接着又要艰难夯实丹田，夯实了又要观想，到了宗师还要有自己的念想，还要有地气来依仗……天时地利人和都到了，才有万一的结果成了大宗师，可说死还是要死。”
“那是因为大魏要死了，他自然也要死，他死了，大魏更要死。”张世昭冷冷以对。“他自家将身家性命与志向修为全都托付在大魏上，却不能阻止大魏土崩瓦解，岂不是自败？天王，你既到了宗师，便该晓得，大宗师、宗师，存了道、立了塔，于寄托的事业而言，自然是个巨大的助力，但于个人而言，便也是个囚笼！”
雄伯南点头：“我只是稍有感慨，并非不懂得其中道理。”
张行安静听完，复又来问张世昭：“张公，所以，现在集合兵马往武阳-魏郡汇集，可行吗？”
“我觉得没问题！”张世昭正色作答。
“那就也出兵吧！”张行看向了李定。“武安军先南下往邺城，到了那里，讯息更加明了，再行汇集……”
李定想了一想，点点头，便直接朝发懵的樊梨花招手。
张行复又看向雄伯南：“天王，虽说徐大郎那里不用担心，但还是请你亲自往返几趟，要告知北面援军，咱们要汇集多路兵马，去追杀一位大宗师！请他们务必随从！也要告知咱们自家兄弟，我知道大家很累，但当此时机，正是伸张之时，今日疲惫，可以省却将来许多性命！至于我跟张公他们，就在这里随李四郎行动，从速合兵。”
雄伯南也不再犹豫，看了眼下拜不动的秦宝，径直腾起离去。
张行这才走向了一直没有理会的秦宝，后者拱手躬身，全程一声不吭。
来到跟前，张行只是单手去扶，言语也简单到极致：“二郎，你来的正好，贾闰士在后面照顾伤员，此战你为我主骑！替我开路！”
秦宝拱手不变，即刻抬头：“秦二不才，敢不为三哥效命？”
当夜三更，武安军一万两千人进抵浊漳水，突袭五都之一的邺城，兵不血刃入城；同一时间，在旧战场休息了不过两三个时辰的黜龙军前锋，开始渡过清漳水，却不往东走，反而南下武阳郡腹地。
翌日，在得到相关讯息后，武安军放弃了邺城，向东而行，并在武阳郡边界渡过清漳水，于魏县、繁水之间重新会师突围部队，到了下午部队陆续抵达，黜龙军突围主力、北面援军、随行支援的苏睦部，约一万四五千众尽数抵达，双方合军两万七千众。
且说，到了这一步，战场已经是混乱的，张行依然不知道大兵团在哪里，而单通海、刘黑榥等人又在哪里，更不知道太原军的主力在哪里，更不要说碎成一地的东都军了。
想来太原军那边只会更糊涂。
说起来可笑，这个时候，晓得整个战场情势的势力还真有一家，却居然是武阳郡本土势力，也就是元宝存及其下属。
“元公，要不要去联络一下魏公？”武阳郡郡城贵乡城内，郡府后院，一个摊开的大桌子前，本郡贼曹小心翼翼摸着桌上的巨大武阳郡地图打破了沉默。
“放屁！”元宝存勃然作色。“每支兵马都在运动，局势稍纵即逝，等见到魏玄定，什么都晚了！”
那贼曹立即闭口不言。
但是很快，随着元宝存死死盯着地图以及地图上的简单标注数息后，这位始终在河北屹立不倒的军阀还是喘着粗气缓缓开口了：“这也是机会……这个时候，只有我们一家知道整个情势！必须要立即决断，告知情报，参与战斗，便可起到奇效，立下奇功！”
“那元公，我们是从张氏呢，还是从白氏？”又有人按捺不住了。
元宝存扭过头去，看着对方，依旧是严厉呵斥：“什么张氏、白氏？我们是为了天下大义，为了河北安靖，为了武阳郡百姓之安泰！”
众人愈发惶惶。
而元宝存吐出一口气后终于下令：“户曹去找在莘县的刘黑榥，让他去截杀在沙麓收拢溃败的段威！兵曹寻堂邑的黜龙大兵团，贼曹去寻在元城的魏玄定，功曹寻在魏县的张行、雄伯南，安副都尉亲自去寻在澶渊的单通海，告诉他们，白横秋主力昨日自内黄转博望，其部孙顺德在观城……他们自不量力，居然妄想围杀单大头领！”
众人气息粗重，各自凛然躬身称是。
元宝存点点头，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暂时不要动惬山的窦历……仓曹去请他喝酒！天黑之后，再宰了这小贼厮！”
话到最后，居然咬牙切齿。

第二百八十九章 山海行（36）
夜间，已经进入下旬的月色显得有些昏暗，河北武阳郡繁水县以北、魏县以南、清漳水东南侧的旷野中，混着分不清杂草与庄稼的田地上，铺陈着一大片军营，军营虽然连成一体，却明显分为东西两个群落。
此时，周遭并无多少动静，但在西边军营的中心位置，一处较大的篝火圈旁，还是有许多人围拢起来讨论局势……没办法，他们刚刚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情报。
“你怎么看？”待信使第四次重复完情报后，张行看向了李定。
李定沉默片刻，反问过来：“你确定要先听我的言语？”
周围将佐中，有黜龙军头领，有武安军的校尉，有北面援军的几位首领，堪称泾渭分明，便是张世昭张护法与秦宝也独自坐在张行侧后方，显得有些与众不同，此时却都默不作声，那来报信的武阳郡功曹也低头不语。
毕竟，事情敏感，军情严肃，战机就是一瞬间，这个时候必须要迅速作决断，然后这个决断很可能直接导致数万人的胜败生死，张行这个时候问一个降将，说好听点是用人不疑，说难听点是你张首席信他可刚刚熬过生死劫的黜龙帮头领们却未必愿意信。
李定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
至于说武安军的其余将佐，对这个问题就更是敏感了，而且心思也更复杂……没看到唯一女将樊梨花一直神游天外吗？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自家哥哥下落和位置，却偏偏没有开口的机会，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转过来，张行想要回复，却被雄伯南抢了先：“李龙头这是什么话？既举了义，来了帮中，便是一家人，你自先说，行不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大家再论，何必顾忌？”
李定无奈，只能给出答复：“我觉得可以即刻传令各处，明日一早发兵合围白横秋的太原军主力。”
周围人还是不应声。
李定察觉到某种怪异，便去看张行，身后张世昭也来看张首席。
孰料张三反问：“具体方案是什么？”
“具体来说，我们这边，可以顺着清漳水去扑黎阳，背水以作堵截；让单通海作诱饵，在澶渊不动；其余各处，包括武阳郡郡兵和刘黑榥，什么都不用管，段威不值一提，都尽快往这边赶就行，然后看形势把太原军围起来！”李定说完不由皱眉来问。“到底有什么不妥吗？”
“武阳郡本乡本土，元府君又在此地经营许久，他在贵乡先知道各方动静实属常理，但问题在于，武阳郡可靠吗？消息是真是假？会不会是白横秋联手元宝存反过来对我们的诱饵？”王叔勇忽然正色来问。“这俩人都是大魏朝廷里的高官，肯定认识。”
张世昭微微挑眉，嘴角也不由挑了起来……这话怎么听起来有些怪异呢？
不过，济阴行台的事情确实是一摊烂账，张行这里虽然纳了自己，却不好多说的，今日军议也是如此，大家都是头领、大头领，还有个带着地盘兵马过来的大龙头，自己一个护法，还是不要摆旧朝宰执的谱为上，弄清楚怎么回事为上。
“我觉得不会是诱饵。”正想着呢，盯着火堆的马围头也不抬，便说出了张世昭想说的话。“若是诱饵，前提是白横秋料事如神，早在我们还在大陆泽的那天晚上就猜到首席能说服李府君，然后预备下这里……可便是我们，王五哥你想想，昨日之前，又有几个人想到会与武安军合流呢？咱们到今夜都还是惊讶的。”
“不错。”崔肃臣也提醒了一句。“不只是这件事，十七日的战事之后，军队是散的，我不信韩引弓往西面跑是他白横秋的布置，更不要说东都军碎了一地了……现在局势混乱，十个里倒有七个是散开的东都军混淆视听，这个局面他预判不了。”
王五郎胡乱点点头。
而崔肃臣也继续分析了下去：“还有，退一步讲，非说是白横秋修为通天，有什么法子第一时间知道了我们合兵过来，或者昨日便有人间谍去报信，现在他遣人引诱我们入彀，可为何要用武阳郡的人？武阳郡的人为何又要助他？也没道理的。”
“此人会不会是白横秋的暗子，老早有什么安排？”徐大郎冷不丁开口。“恰好在附近，就过来了？”
这话说得就过分牵强了，甚至有些抬杠的意思，以至于完全没有插嘴意图的北面援军四位首领纷纷皱眉……不过，崔肃臣本人倒是没有任何不满的意思。
而那功曹惊愕之下也只是要自辩。
不过，马围冷静反驳，立即又堵死了这个口子：“不会，因为局势这么乱，非是武阳郡郡中，是不大可能第一时间便知晓四下关键军情的，而关键军情如何，咱们辛苦一下伍大头领走一遭，天明就知道，做不得假。”
“此事交与我。”伍大郎立即颔首，复又摇头。“不行，还是不能去打白横秋。”
几人古古怪怪，俨然有事隐瞒。
现在轮到伍惊风，李定看了眼这位堪称总角之交的故友，脾气终于有了发泄对象，当场冷冷来问：“伍大郎，你来说为何打不得？！你们之前一万人守得他十几万人，现在他剩两三万人，你们马上就要调集个十万大军，为何反而怕了他？”
伍大郎欲言又止。
王臣愕在旁似笑非笑：“难道是因为这主意是我家府君提议的，便不想去做吗？”
众人齐齐去看王臣愕，宇文万筹等人干脆精神一振，巴不得两家打起来。
而尉迟七郎更是忍不住嘟囔：“说的不错，危局解了，现在头前便是大宗师也该去打一打！”
此言一出，立即引发了讨论，苏睦等人也都纷纷出言，而黜龙帮诸将只是冷冷驳斥，强作分辨。
黄平眼睛尖，注意到这个时候，坐在正北面的自家外甥忽然转过头去，就在身后附着旁边李定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后者一愣，则死死盯了回来。
很显然，黜龙帮有什么内情，不愿意跟自己这些援军还有新转变立场的武安军当众分享，自己也不好问。
周围几个黜龙军头领见到，也晓得李定是知道了原委，便都不再计较，而徐世英更是适时开口，朝几位武安军将佐来解释：“其实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我们太疲惫了，而且损失极大，尤其是队将、准备将一层中坚力量损耗太大，未必能再摆出大军阵来，所以实在是不敢再与大宗师对垒，省得再白挨三颗棋子了！”
李定回过神来，微微一颔首：“那就错开，不理会白横秋，从此地往南直接插过去，截断孙顺德……其余兵马务必赶上来！单通海也来！”
还想说话的王臣愕等人不由讪讪。
张行则看向了徐世英：“徐大郎怎么看？”
“可行！”徐世英干脆了许多。“但真有必要打吗？若是白横秋为了面子咬死了要回身救援孙顺德，又该怎么办？真要大战一场？真要是白横秋发了狠，肯定比大兵团来的要快许多。”
“那不正好？！”尉迟七郎似乎迫不及待。
“既然没把握，还是没必要拼命。”陆大为在旁主动来劝。“徒耗士卒性命。”
一众人再度争论起来，很显然，在张行和一众黜龙军部队明确表示了战力有些问题以后，这次争论的是关键从要不要尝试包围整个太原军变成是包围太原军的偏师还是干脆放缓一步，将偏师也放出去。
而说了许久，都争论不出结果来。
于是，张行干脆拍了下手，周围随即变得安静下来：“诸位，咱们不能耽误时间，按照规矩，赶紧举个手吧！”
周围人精神一振。
话到这里，不待众人言语，张行临时以手指向了在坐的许多人：“北面援军四位各自算一手，武安军中都尉、副都尉也都各自算一手，张护法和秦二郎暂时不算，张公慎将军先表头领再细细论功，算一手。”
说着，径直举手，其余人面面相觑，各自举手。
然而，张行以下，在座众有举手资格的二十人中，居然来个十对十。
其中，雄伯南、李定、贾越、马围、张公慎、尉迟七郎、宇文万筹、蓝璋、苏睦、王臣愕是赞同去打的；徐世英、王叔勇、伍惊风、牛达、徐师仁、莽金刚、程知理、崔肃臣、黄平、陆大为都是不赞同的。
“总不好让守营的谢大头领跟王头领（谢鸣鹤、王雄诞）再过来吧？”雄伯南有些无奈，干脆看向张行。“按照规矩，首席这一手直接定了，你怎么说，直接下令吧！”
张行点点头，复又在火堆旁苦笑起来：“鸡肋鸡肋！今日终于知道什么是鸡肋了！”
在座众人中有些明显不解其意。
但马上，张行稍一思索，便反问过来：“既如此，我怎么操作都行？”
无人驳斥，而不等人点头，他便下了军令：“那就试着把观城给围了！”
计议已定，篝火旁的众人当即振作，抛开之前的各种犹疑，又议论了些细节，最终还是让伍惊风辛苦，连夜先去见单通海，然后若情报有误便折回告知，若无误，便让他转向东面寻魏玄定、陈斌等人，召集兵马来援。
这个时候，还是安全为上。
同时，到底又让偷懒睡觉的谢鸣鹤起来，随这武阳郡功曹连夜折返，乃是要求元宝存扔下一切，同样出兵来援。
既上了船，如何能干站着不卖力气？
至于本地的黜龙-武安联军主力，却要歇息一晚了，因为这里面的黜龙军委实疲惫不堪。
而就在众人准备散去，黜龙军诸将也要折回自家在东面的大营时，张行忽然开口，叫住一人：“樊校尉，樊梨花！”
樊梨花措手不及，匆匆回头。
张行立即告知：“你兄长在东面大兵团里。”
说完这话，便也转身随李定往中军而去……原来，张行与张世昭、秦宝居然是住在李定的武安军营中。
一夜无话，翌日一早，造饭饮马之后，全军启程，径直南下。
到了这个时候，武阳郡的各方兵马也都重新活了过来，走了不过十五里，刚刚越过繁水县县城，便开始撞到零散的东都军，以至于不得不拉开阵型，分出两翼骑兵在侧前方与前方扫荡隔离，小规模战斗到处都是；走了二十五里，中午时分，他们又迎面遇到窦小娘带领的一队骑兵……这让黜龙军大为振奋。
没办法，尽管张行屡次回马枪看起来效果显著，突围的黜龙军也似乎获得新生，但实际上，对于黜龙军而言，他们其实一直都在被包围、在战斗、在逃窜，而且全程充满了战斗与非战斗减员……武安军的倒戈无疑是完全打开了局面，可对于黜龙军来说，让他们在刚刚经历这么多以后立即信任这支兵马数量比自己还多一些的生力军，未免显得强人所难……这也是两军分营而立，双方隔阂明显，包括昨晚上战和不定的根本缘故。
毕竟，道理上是武安军降了黜龙军，但黜龙军现在没有那个本事实际上能控制武安军，更不要说，他们甚至需要倚仗北面援军来维持平衡，但北面援军就完全可靠了？
尤其是中下层，就更是有一种从头到尾的紧绷与不安感。
但窦小娘就不同了，这是他们突围后遇到的第一支自家兵马，而且还带来自家一支主力友军的动向——单通海凌晨得到伍惊风消息，今日一早起兵，率领济阴行台五个营的兵马，外加曹晨一营轻骑，合兵一万余，已经离开澶渊往观城去了！
窦小娘本人也是被专门派遣来迎的。
于是，黜龙军主力立即微调方向，转向观城以西位置，试图会师。
非只如此，全军也不再尝试维持阵型，节制行军速度，而是拼尽全力，以战场机动的方式往彼处而去……毕竟，事到如今，与其余六个营会师，才是最稳妥也是最佳的战场选择。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昨日黜龙军刚刚抵达武阳郡境内，尚还好说，但事到如今，大军骑步两万余众公然穿越州县，还是从白横秋-孙顺德-段威之间的正经通道上经过，再加上单通海也动了起来，还想不被发觉未免就显得自欺欺人了。
果然，黜龙军在窦小娘的引导下，距离观城以西预定地点还有二十里的时候，正在往黎阳进发的白横秋便得到了最关键消息——张行带着足足两三万的兵马忽然从旧战场的方向出现，向观城而去。
而在这之前，他们已经知道了单通海整饬兵马往观城去的情报。
但那个时候，这个消息不能给白横秋带来任何情感上的波动，最多喊一句‘小子狡猾’，反正不耽误合围……但现在呢？
坦诚说，现在，听到消息的这个时刻，这位大宗师、大军阀第一次在河北这边感到了一丝惶恐。
甚至是他离开东都往太原以后，面对着纷繁复杂的局势，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惶恐。
一丝，那也是惶恐。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自己成为宗师后第一次面对喜怒无常的“圣人”奉迎时？还是因为牵扯到夺嫡被先帝贬谪南岭那一回？又或者是当年见到杨斌驾黄龙直下京口那一次？！还是与冲和年轻时游历蜀地，察觉到一丝天机时？
回到眼下，平心而论，这次太原军对黜龙军的突袭并不成功，可也称不上失败，因为一直是黜龙军在被围攻、围困，是黜龙军在逃，哪怕是白立本带领的少部分兵力被围歼，考虑到黜龙军也在战事与逃亡中损失惨重，这绝不是一个不能接受的结果。
而如果放大到整个出河北的特别军事行动这个层面来看，太原军甚至是不可置疑的胜利者。
原因很简单，别忘了，曹林死了！
这个才是此战最大的战果，诱杀曹林是进入关西的必须前置条件，也是最难的前置条件，他已经完成了，与之相比，围黜龙军不成，联河北无力，终究只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的东西……调整好心态就行。
更不要说，他还准备临走前再狠狠杀伤黜龙军几个营，让即便是军事行动最终也变得体面起来。
然而，现在张行领着两三万部队从原战场方向南下是怎么回事？
“白公。”
察觉到异样，窦琦勒马近身来问。“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白横秋回过神来，在马上失笑。“李四郎这小子，我竟没看出来是个两面三刀的……前日夜间当着我的面恭恭敬敬，我一走，便居然降了张行，然后引张行反过来南下！”
窦琦目瞪口呆，隔了数息方才恍然，继而大急：“若是这样，咱们岂不是反而危险？！”
“我在这里呢，谈何危险？”白横秋瞥了对方一眼。“而且他们也没有往我们这边来……他们去了观城！”
“观城……”窦琦立即分析了起来。“怕是不光他们，单通海估计也会往观城去了！咱们马上就能知道情报了。”
“不错。”
“黜龙军大兵团一直在后面保持克制，现在估计也会发了疯往那里赶。”
“应该如此。”
“还有武阳郡……”窦琦忽然觉得有些眩晕。“武阳郡的元宝存是个老狐狸，这个局势他肯定会反水。”
白横秋点点头。
窦琦立即来问：“白公，那我们要不要回身去救？”
“你觉得该如何呢？”白横秋反问道。
“我……”窦琦心乱如麻，但思考片刻还是咬牙给出了结论。“我儿尚在武阳，此番若不救，不死也要被擒拿起来，生死难料……所以我私心是要救的！”
“私心？！”
“是。”窦琦肃然道。“但出于公心，我觉得白公，咱们真不要在这里耽搁时间了……大局上来说，曹林已死，东都不可取，河北不可撼，就该摒弃这些事情，速速西进，省的再出岔子；非只如此，若是从我们现在的战事上来说，咱们措手不及，被他们打了半日的时间差，张行、李定、单通海的联军绝对要比我们早半日与孙将军他们接触，而且很可能是在旷野中遭遇，完全来不及救援，留在城里都要被武阳郡的人给卖掉的……所以就算是我们去了，也不过是救些败兵残将，然后与黜龙军再拼命耗上一场，不值得！”
“你儿子也不值得吗？”白横秋幽幽来问。
“于大局而言，这厮无足轻重，唯一值得思量的是孙将军，我们派个信使过去，让他投降，然后赎人，反而是最好的。”窦琦艰难作答。
白横秋点点头，复又摇头：“若是这般说，我反而一定要试一试把人救出来了！成不成是一回事，轻易视自家子弟性命为无物是另外一回事！窦将军！”
“属下在。”
“咱们试一试，以接应孙将军突围为主，一击之后，不管成与不成，都立即撤回……”话到这里，白横秋语气稍微温婉了一点。“至于段公和你家小子，委实远了些，但想来元宝存老奸巨猾，我们展现出对自家子弟的决意后，他反而心生忌惮。”
“足够好了！”窦琦如释重负。
说完，二人便准备要大军从向南，改为东南。
然而，军令未下，复有下面的一位都尉亲自驰马来报，说是有人求见。
“东都故人……自东面来？叫张世昭？！”白横秋无语至极，却也是第一时间相信了对方的汇报，因为这种离奇恰恰就是张世昭的风格。
果然，片刻之后，白横秋便见到了昔日南衙故人，后者骑着一匹略微眼熟的黄骠马出现在了视野中。
“老白。”张世昭打马而来，开门见山。“局势你应该也知道了，张首席请你撤军，咱们两相方便。”
窦琦目瞪口呆。
白横秋压住种种心思冷笑以对：“这么说，他是怕了？”
“确实是怕了。”张世昭笑道。“他说硬碰硬不是不可以，但委实爱惜自家帮众……突围一次，减员三成，尤其是其中骨干，损失更多，再打一次赢了，也要心疼死，偏偏没什么意思。”
“果然是怕了。”偏西的阳光下，白横秋幽幽以对，却又摇头。“只是，他的帮众是帮众，我们的子弟不是子弟吗？”
“只要你现在应下，今日中午之后被俘的人都可以发路费放回去。”张世昭晓得对方是同意了，立即说出了条件。“只要谁想走，都可以走……孙顺德也是如此，我们不会抓他，放他直接逃走，他强要作战，我们也尽量俘虏，事后放回。”
白窦二人对视一眼，明显心动，这确实是真正要谈事情的意思。
“东都军呢？”白横秋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连太原军都能回去，东都军想回东都，自然也可以。”张世昭立即笑了。
“还是不要回东都了。”白横秋幽幽以对。“司马正带着数万原本的东都精锐控制了东都，过一阵子说不得司马化达还要再带数万东都精锐回去……当年这十万东都精锐，可是集天下精华而成的顶尖募军，都藏在东都，还要再送人回去，你们就不怕睡不着觉？”
“难道要他们他们拿路费去关西？”张世昭依旧含笑。
“交给段公，让他处置，如何？”白横秋正色提醒。“李定不会让张行杀了他旧日主官吧？”
“也不是不行。”张世昭答应的干脆，却又再问。“可若是屈突达知道我们一律放回，忽然冒出来找我们要人我们又怎么办？”
“段公、屈突达、郑善叶……”白横秋严肃给出了条件。“东都军俘虏一分为三，只要三人活着，谁想带到哪里就去哪里！”
白横秋眼看着对方点了下头，便再度回头看了眼窦琦，后者却只缓缓摇头……那意思很简单，没必要专门提他儿子……而白横秋会意，终于微微颔首，却还是不表态，只是来问：“张公，你堂堂大魏宰执，若来助我，必以国事相托。”
“什么权啊谋啊，我对那个其实已经没兴趣了，你能给我的，不过还是一个南衙位置，委实没什么意思。”张世昭抬头看了看太阳，眯着眼睛平静以对。“我现在只想一件事情……”
“是什么？”白横秋试探来问。“是你覆灭东夷，一统四海的夙愿？”
“我老了，不敢想了。”张世昭缓缓摇头。“只要有生之年能看到巫族被解决，就足够好了。”
白横秋完全不解：“若是如此，何不助我？我现在就要与巫族开战！”
张世昭沉默不应。
白横秋眯着眼睛看向对方。
过了好一会，随着一道风起，卷动旁边抛荒田野上的杂苗，张世昭给出了答复：“你也老了，咱们得试试新法子。”
白横秋目视对方良久，而张世昭只在黄骠马上巍然不动，二人对视许久，终于，还是白横秋勒马转身而去。
随即，太原军终于转向西面。
一个时辰后，战斗爆发，休整妥当的单通海部主动撒开阵势，有心算无心，待孙顺德部哨骑察觉，根本来不及后撤回观城，双方在旷野中直接爆发战斗。
而且双方无论是兵力占优的单通海还是部队平均战斗力明显略高于对方的孙顺德都没有撤军的意思，因为双方都在等援军。
援军也果然很快到了，快的让孙顺德瞬间就反应过来，来者肯定不是要从澶渊更西北面过来包抄单通海的太原军主力……果然，下午春日暖阳之下，尘土飞扬，红底的“黜”字大旗当先出现，然后是密密麻麻远超想象的黜龙军。
一开始，孙顺德还以为是黜龙军大兵团连夜赶来……这当然已经很绝望了，因为他肯定会在援军抵达前崩溃……可为什么会来这么快？
一夜奔袭一百五十里？！
不过，转机似乎来了，这支风尘仆仆的兵马抵达后，却在距离战场两三里的距离外停了下来，整理队形……这似乎是个机会，或者说代表了一点机会。
“张首席，这局面咱们直接冲过去就行！我愿意做先锋！”尉迟七郎明显战意盎然。
“一炷香时间作招降，不行你来做先锋。”张行竖起一根手指，然后看向雄伯南。“天王，你去告诉孙顺德，白横秋不会来了，他今日无论何时逃我们都不追……战事已经没意义，尽量避免无谓之伤亡。”
雄伯南点头会意，标志性的紫色云霞腾起，立即吸引了整个战场的注意。
孙顺德也是如此，他定定看着那朵紫色云霞落到自己旗帜前方，根本没有逃离，反而拱手相对：“雄天王。”
雄伯南也不废话，上来告知：“白横秋不会来了，你今日无论何时逃窜，我们都不追击……李定李府君举武安全军降了我们，北地援军也到了，现在大局反覆，战事已定，不要让儿郎们平白送命！”
孙顺德没有吭声。
“你不信吗？”雄伯南蹙眉道。
“是有些不信，但无所谓信不信了。”孙顺德回过神来，勉力作答。“论私谊，我为白公旧交；论身份，我是偏师主将……我可能会逃，但不会不战而逃！”
雄伯南点点头，纵身一跃，便离开了此处。
远处，张行看到这一幕，毫不犹豫下达了军令：“尉迟将军，两军交战不久，请你率本部自蹈两军东西交战战线，沿途毁敌军锋芒！”
尉迟七郎即刻拱手，兴奋而去，俨然是得偿所愿。
张行再看秦二：“二郎，你为我前驱，咱们直扑孙顺德所在大旗。”
秦宝立即拱手称喏。
这时候张行方才回头看李定与徐世英：“我走之后，你们二人齐发全军，武安军随我身后铺陈，本军绕东侧包抄！”
说完不等二人称是，便兀自勒马向前。
秦宝更是持一大铁枪，字面意义上的一马当先。
孙顺德刚刚送走雄伯南，便看到了这让他绝望的一幕……黜龙军根本没有留任何余地，通知完就立即发兵。
而很快，让他感到冲击以至于彻底放弃抵抗举动的另一幕随即出现了，在足足数千骑脱离大军向前方战场过去以后，一彪人马直直卷着烟尘向自己而来，非只如此，临近军阵之时，浓厚的寒冰真气忽然间便在那彪人马中铺陈开来，白色雾气一下子就代替了烟尘。
之前参与了围攻的孙顺德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雄伯南怕是一个字都没说谎。
一刻钟后，随着军阵全线崩溃，孙顺德腾跃起来，向着那面大河方向逃去。
果然无人追赶。
战斗轻松取得胜利，汇合单通海带来的六个营更是让黜龙军重新掌握了部队的主动权，临近傍晚，刘黑榥、郝义德渐次抵达，落日之前魏玄定也与李子达带领淮西营抵达。
到了晚间营盘落定，元宝存居然也亲自到了。
而在这之前，张世昭更是回来告知了相关军情。
到此为止，完全可以说，黜龙帮已经熬过了这个春日猝然爆发的大危机，不要说援军如何欣喜，便是黜龙军主力部队在进入到观城城内后，也都明显有些骚动，甚至放浪形骸之态。
坐在城头上，隐隐可以听闻到哭声与笑声。
但是……
“诸位，你们也该看出来了，我们兵强马壮，危机尽释，甚至借此机会李四郎得以重归咱们黜龙帮，许许多多豪杰也都因为这一次汇聚过来，咱们自家人也前所未有的团结，这种情况我张三本该大喜特喜的，但偏偏就是我这个首席昨日以来一直心不在焉，甚至有些敷衍避战，乃至于有绥靖之态。”观城城头上，宴席开始，先飨了此战阵亡兄弟，众人落座，张行却站着不动，并按着酒碗四下来看，说出了很多人早就藏在心里的话。“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是死伤太重吗？”就在身侧魏玄定恳切来问。
“死伤很重。”张行认真回复。“但不是我这般行为的原因，我的性格你们不知道吗？死了的全力抚恤，伤了的尽量去治，不会耽误我去进取做事的……耽误我做事的只有一类缘故，那就是有其他的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周围几桌人全都无声，他们中猜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猜是担心白有思一头撞到幽州，唯独没人敢说是伏龙印。
“不是白总管那里，那里便是走了些冤枉路，一个信使足够了。”张行解开了谜底。“是李枢，另一位李龙头的事情。”
“啧！”单通海当场仰起头来，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然后又端起酒来兀自灌下，似乎对此事早有想法要做表达。
其余人反应也都类似，都是果然如此的样子，而虽然没喝酒，却也干脆交头接耳起来，少数北面援军首领不大清楚，也在其余桌子上趁机来问。
“所以我从李四郎那里知道李枢离开后就有些焦躁失态。”张行继续来言，周围人也都安静来听。“今日知道一件事后，更加焦急……魏公，你从大河那边过来元城，柴孝和柴大头领就在对岸，为什么一直没找你，随你一起过来？”
“因为……”魏玄定摇头。“他之前就被李龙头叫走了。”
众人一片哗然，张行再度摆手制止了这些人。
“诸位！”张行言辞恳切。“我知道，现在河北有许多许多要紧事，战事要做收尾，要论功行赏，要抚恤士卒，要感谢辛苦数百里翻山渡海来救援咱们的援军，要对李四郎和武安军做人事改制、军事改编，要接手汲郡、魏郡，要处置俘虏，还要与河北各方势力算账……就连武阳郡、汲郡、清河郡春耕被战事耽搁了要补种都要排在后面……敢问诸位，哪件事不重要？但我必须要走，明日确定了白横秋西进了，我就要立即过河！这碗酒，先做赔罪！请诸位在河北继续辛苦一阵子，我尽快回来！”
说着，张首席终于端起酒来。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起身举杯，随着对方一饮而尽，只是单通海端了个空碗，却是站在那里给自己趁机倒了酒，待酒倒完，其余人已经纷纷落座，打眼一看除了自己和张行张首席却还有两个人没有随众坐下，乃是元宝存和雄伯南，便晓得，这是有话要说。
果然，元宝存适时开口：“首席且去，经此一战，谁是真心为了河北士民，谁持天下大义，哪个还不清楚？我们必当尽力。”
说完方才坐下。
这是表忠心，但也是大实话，很多人都诚心附和。
剩下两人，雄伯南眼瞅着单通海站在那里眯着眼睛不开口，只好先行来说：
“首席，我只一句话，李枢毕竟是龙头，这次去徐州可能还要牵扯淮右盟杜龙头跟几位总管，确实非你去不可，而首席既去了，我便不好走，但请首席如有可能，务必快刀斩乱麻，把大军带回来就行，千万不要牵连过多兄弟……”
张行听到这里，仰天长叹：“天王想哪里去了？！我之所以这般焦急，不是担心李枢把部队和帮内兄弟拉到徐州回不来，而是咱们这里既然成功说服李四郎，立即重新打开局面，河南那里受了刺激，会有人自以为是，直接动手处置了李枢李龙头！而李枢平素自视甚高，怕是也自以为是，被人轻松挟制，失了性命……我是着急去救他的命！否则便先留在河北安排下事情来了！”
城内外还是嘈杂如白昼，唯独这城头上仓促摆起来的简单宴席上，却忽然鸦雀无声。
张行无奈，按着酒碗，继续来言：“诸位，你们以为柴大头领、张金树这些人，能容忍李龙头这般明目张胆分拆兵马？还要越级带走其他行台的头领？你们以为东境本土头领会愿意背井离乡，去徐州不回？更不要说，还有失了地盘的杜破阵杜龙头，各有想法分别在徐州两翼的王焯、王厚两位总管了……李枢之前最关键时候分兵，是不对，要严惩，但一则他身为龙头领行台总指挥，在我被困的时候确系有权限自行其是，最起码从现在看是如此，所以罪不至死；二则，这个此战中最大的罚，须我们帮内名正言顺去罚，而河南那些人，不管是好心还是歹意，都不能放任他们自行其是，闹出内乱来！你们说是不是？”
没有人吭声，连李定都明显有些惊讶，那些北地来的，以及武安军的军官们意识到怎么回事后也都目瞪口呆，张世昭都低头发愣。
张行无奈，去看最后那个还站着的人：“单大头领，你有什么话说？”
“没有了。”单通海回过神来，直接拱手。“且敬首席一碗酒！”
说完，其余人还没来得及倒酒呢，便见到这位此战中忠勇可嘉的大头领直接端起不知道何时满来的碗，一个人一饮而尽！

第二百九十章 山海行（37）
天黑了，宴席散了，观城内的黜龙军突围部队还是有些骚动，明明大家还是很疲惫，却总是睡不着觉……头领们当然可以理解，实际上，就连这些头领们也按照地域、隶属、交情，三三五五聚集在一起交换情报，讨论局势。
至于张行，他往城西河南五营的营地略作巡视，便匆匆回到了观城城内的县衙……这是他主动要求的。倒也不是说这些日子累坏了，要脱离一下群众，而是他确实有事要做。
回到县衙，铺开纸张，也不用墨水，而是用随身携带削尖的炭笔来书写，具体内容也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维持军备到白横秋彻底离开，之前不得放松警惕，之后迅速设置防务；
各家都要派使者，但要分清楚态度，招抚冯无佚，镇压崔傥、王臣廓，示好幽州，防备薛常雄，联络晋北与北地；
严密监视东都；
果断占领汲郡、魏郡，河内郡可以稍微放缓；
李定集团保持两郡地盘和军队建制，暂时不插手对方人事、财政，但要求执行黜龙帮相关政令；
以军械、金银作报答予北面援军各处，可以仿照李定特例讨论给洪长涯龙头身份，给尉迟七郎、黄平大头领待遇，陆大为、宇文万筹、蓝璋头领待遇……若他们不愿意接受也不勉强；
迅速追回白有思；
讨论周行范、刘黑榥为大头领，韩二郎、黄屯长、白金刚、庞金刚、张世昭转为头领事宜，落实谢鸣鹤、崔肃臣为大头领事宜……秦宝不急，要带在身边安安心；
设军务总管，以徐世英兼任，以军法部兼计军功；
讨论建立大行台，并与将陵行台分割，下属王翼（军事参谋）部、文书（政务秘书）部、军法（统揽准备将兼计军功）部、军务（指挥）部、法务部、外事部、民部、屯田部、后勤军械部、仓储部、巡骑部等，直接统揽各行台指挥与地方总管……风声先放出去，行台属部数量、职责可以放开讨论补充、议论人事；
抚恤死伤士卒、安抚地方……可以询问西北诸郡受损情况，尤其要注意春耕补种，不能因为之前放粮家中有存放的陈粮、朽粮就坐吃山空，也要迅速组织商队流通……
写到这里，张行只觉得有些头疼，一时也写不下去了。
不是说不能写，毕竟，真要是写下去，他能写一整夜，但关键在于写多了没有意义，稍微布置一点要害问题才是正确的，但偏偏连续高强度作战到今日，身体和精神负荷都到了一定份上，什么是要害，什么是关键，也未必能认知妥当，写的完全。
于是乎，其人不由叹了口气，干脆走了出来。
城里塞了这么多人，县衙里当然也不例外，许多随军的准备将、文书、参军皆在这里落脚，而且也都没睡觉。
张行之前只寻了一间公房，这些公房排列整齐密集，分为左右两翼，是县衙正经办公地点，现在便相当于临时宿舍，自然人多，于是就在这两处混着王雄诞、秦二、胖金刚等人胡乱说了一圈话……无外乎是问候家人安否，调笑此战经历，也算是他张三郎的传统艺能了……待到气氛火热，从左翼公房说到右翼公房，便也站起身告辞，连秦宝等人都没叫，只孤身准备回去补完自己的计划书。
而其人来的时候是从公房正路走，走的时候住在这里的参军们则指了个侧门，说是更近，便径直过去，结果入得侧门进入一条小巷子，却当面闻得有人在啜泣。
他修为基本上已经脱离了凝丹，只要准备好观想的东西去作观想，便算是正经成丹境，自然目光透彻，抬头一看，却居然是有些印象小刘参军，不由头皮发麻，几乎想退出去，但还是扭捏走了过去。
“小刘，你这是未婚妻子出事了？”张行硬着头皮来问。“她在将陵，竟也不得安吗？是得病了吗？”
小刘参军抬起头，缓缓摇头：“不是……有劳首席挂念……她在将陵，并未出事，我也活了下来……只想着此番回去，务必完婚。”
“那是怎么一回事？”张行终于不解。
“是赵大哥，做大参的赵大哥！我孤身从河南过来，只赵大哥待我如父兄……此番战事，我跟赵大哥都随首席一起……从一开始到突围出来，生生死死都没事……反而今日大事都定了，在打孙顺德时候落了马……我现在想来，实在是忍不住。”说着这话，小刘参军眼泪是止不住的往下流，前后好几次，几乎泣不成声，最后勉强止住，告知了原委，告知完以后，复又泪流不止。
张行无奈，只能拍了拍对方肩膀，然后原路折回，喊了一个参军，让他盯着小刘，自己则绕路回去了。
回到公房内，准备继续来写，但是刚刚削尖了炭笔，便有人敲门。
“三哥，有位抱着镜子的先生要找你。”秦宝敲完门后推门出声。“他说是约好的，但贾闰士不在。”
“哦！”张行恍然，却是放下了炭笔，摆了下手。“请他进来。”
果然，片刻之后，王怀绩抱着镜子走了进来，然后笑了笑：“张首席明天就要过河？”
“是。”
“定下了？”
“是。”
“那我就放心了……”王怀绩叹道。
“这样就跟你没关系了？”张行抓住要点连声反问道。“有人在北面给我安排了东西？对吧，你说的！但现在看来，你只是传话的，并不愿意牵扯进来？现在晓得我下定决心南行，终于最后一丝顾忌也无了……还是说，事到如今，已经是最后机会，所以想说服我尽量北上？”
“说的都对。”王怀绩想了想，正色道。“都对。”
“坐吧。”张行抬手示意。
王怀绩也不关门，而是抱着镜子坐到了张行桌案后面的简易木榻……两个人好像是一起办公后闲聊的县中杂吏一般。
“那我先问……你说的，什么都可以问。”张行先开口。“你便是劝我，也是想通过让我知道一些事情，看看我自己能不能改主意对不对？”
“自然。”
“那好，你是谁？”张行也坐了下来，第一个问题理所当然。
“我当然是王怀绩，但现在我知道白帝爷知道的所有事情，也知道他的想法，他若是有话说，我也会转达。”王怀绩难得显得平静和随意，这一幕加上门外的嘈杂，若不是立在门外的秦宝回头看了一眼，几乎让人以为这是在说什么闲话。“你就当我是个活镜子。”
“好。”得到了意料之中答案的张行点点头，复又来问。“谁想让我去北面？北面的东西是谁安排的？”
“想你去的自然是黑帝爷，但安排上讲白帝爷也稍微掺和了半手，顺势而为那种。”王怀绩摸着镜子笑道。“你是黑帝爷的点选之一，北地人，荡魔卫出身，在黑水被黑帝爷开了锁，路安排的明明白白，自然是希望你胜过其他几个种子，回北地、整合七卫八公，仿效他当年作为，出北地入河北而争天下……便是争不了，也要趁机替他梳理荡魔卫。”
“实话实话，这一条线如此清晰，我反而有些谨慎了。”张行有一说一。“黑帝爷有几位点选？”
“表面上四个，实际上五个，死了两个。”王怀绩回答干脆。
“还剩我跟贾越……还有谁？”张行抱着不问白不问的心态来问。
“陆夫人。”王怀绩平静作答。“那两个就是死在她手上的。”
“啧。”张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声音。“《六韬》就是白帝爷掺和的那一手？”
“在北地掺和的那一手。”王怀绩的回答客观公正。“白帝爷在这事上掺和的多了……不管是黑帝爷的点选计划上，还是你身上。”
张行听出了意味：“所以，具体怎么掺和的？”
“他就是把一些东西摆在黑帝爷规划的路上。”王怀绩依旧冷静，没有半点谜语人的意思。“但这个作为还是要瞒着的，因为有些东西摆上去，黑帝爷根本不在意，有些东西就不好说了，毕竟是另一位至尊……当然，白帝爷敢这么做也是因为他知道黑帝爷对一些事情不在意，似乎知道了也无妨，但关键还是要尽量瞒着……比如说，你的另一个来历。”
张行沉默了一阵子，缓缓开口来问：“我也算白帝爷摆在黑帝爷点选计划上的东西？”
“非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行。”王怀绩语气冷静的可怕。“否则，我凭什么坐在这里有问必答？”
“那我是不是也算是白帝爷的点选？”张行眯着眼睛来问。
“不是。”王怀绩立即摇头。“四御的所谓点选都是有根由的，有一种切实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具体很难说清楚。”
“那就打个比方。”张行毫不迟疑，步步紧逼。
“也罢，我就大约讲解一下。”王怀绩坐在榻上，伸手从桌上取了一张纸，一边折叠一边款款来言。“你知道天地元气从哪里来吗？不是说什么根由，那个白帝爷也在找，大家只是猜想……我是说渠道，天地元气进入此方天地的渠道。”
张行想了一想，忽然看向了屋外，彼处，双月月影昏沉，但还是有一点月光落在秦宝高大身躯上的。
“不错，就是那颗红月。”王怀绩幽幽以对。“银月有形，红月其实无形，但到了至尊那个层面，是能从无形之月上感受和察觉到一些东西的……三一正教并起三辉，固然是压制了四御，可三辉并起，日月之光也相互混淆了……我明白的告诉你，天地元气就是从那颗你那边没有的红月中流出来的。”
张行心中微动，却面色不变。
“只不过，这天地元气有时有有时无，有时多有时少，大家也看的明白，还是人的活动和念头多了，天地元气也多了，所以，红月更像是一个通道，天地间发生了多少事情，出了豪杰，需要多少天地元气来对照，祂便送来多少……就好像普通人眼里，祂隐隐像是银月的影子一般，但谁是谁的影子，委实难说。”王怀绩说着，将那张有了折痕的纸展示了一下。“你也该猜到，或者说察觉到了，有时候红月那里会有些成了形状的东西出现，对应着这天下就会出特定的英雄豪杰……就好像这张纸，这张纸正是四御从那些东西里尽量取出来，控制在手里的总份。”
说完，王怀绩将纸张均匀撕开，中间是一个圆，然后是四个角，这个时候，其人将其中一角拿出来，撕扯成几块，扔在了桌上一角：“这是黑帝爷的那份，他分了几份，扔下下去，便是所谓点选了。”
张行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这一幕，只能苦笑来对：“原来如此，我竟是一块碎纸，其余几位呢？”
“其余，如白帝爷出身巴蜀，成于关陇，破局于襄樊，他当时有别的兴趣和心思，便干脆将自己那份撕的粉碎，然后扔到了整个关中、陇西、巴蜀、荆襄的地界上，谁成了这些地方的地气，便可得到这份点选。”说着，王怀绩将另一份纸角给烧掉，然后洒到了桌上空置的一个盘子上，又拿出一纸角铺在另一个桌角上，最后一个纸角干脆揉成一团摆在桌上。“青帝爷，他拿来扔给了东夷，以保他的五十州……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东夷那么难打？还有赤帝娘娘，她是最干脆的，直接选了一个人……除此之外，四御老爷因为担心这张纸撕的过于分散不能成事，便干脆留下一个没有棱角的，摆在天下之中，任由四方来争。”
说着，王怀绩将剩下那个圆摆在了桌案正中。
张行不由摇头：“四御老爷都太自以为是了……倒不是奉承，白帝爷还有些大气，但也不多。”
“四御老爷也都是人……和龙和妖族公主，谁还没个脾气？没个脑子转不过弯来？”王怀绩不以为意道，然后拈起一纸碎片，继续他的回答。“你的黑帝爷点选，就是这个……没这个，哪里有资格称点选？”
“这个有什么用？开锁？”张行状若不解。“我的下属个个凝丹成丹上宗师，我只在这里打熬？”
“你肯定已经猜到了。”王怀绩伸手往门外一指。“跟这个没关系，那是黑帝爷一个标记手段而已……真正的用处是这个，你从二征中活着回来后，一进登州就遇到了门口这位……这才是用处。”
秦宝听得云里雾里，诧异回头来看，却只见到自家三哥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很显然，张行确实早就猜到了……秦宝这些人也是纸，却是四御没有取下的那些纸，是被红月照在此间天地中生出的本土人物。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过了一会，秦二继续扭头过去，张行则继续开口：“你说我不算白帝爷点选，因为我不是那种东西……我也觉得不是，可若如此，我又是什么东西？”
“这个又是个大问题。”
“不急。”张行神色意外的放松了下来。“就当是听个故事……事到如今，我的作为，我进行的路程都是自家选的，今日阁下过来，不也是因为我走了自家的路，所以要做交待吗？”
王怀绩欲言又止，想了一想，却只是抱着镜子嘿嘿一笑：“好，我慢慢跟你说。”
“我来问好了。”张行一反前态，坐直了身子，昂然来问。“白帝爷是跟我一个来路不？”
“不是，他是本乡本土，是红月中有明显映照的，也就是那一次吓坏了其余三位，让其余三位至尊看懂了一些事情，于是在后面祖帝之事上拼了命的去折腾，结果犯了天怒。”
“真有天怒？！”
“真有。”
“天是什么？”
“天有意，天意天无处不在，天生万物，万物无所不包，否则哪来你我对坐？何况还有红月。”
“那好，若白帝爷不是跟我一个路数，他是怎么找到的我？又怎么找到你怀中镜子的？”
“有人扔过来的。”
“什么玩意？！”张行目瞪口呆。
平心而论，今晚上王怀绩过来，很多问题的回答更多属于印证，因为有些东西线索很明显，一想便通，张行本人也有了一个完整的思考……目前为止，只是一些概念上的东西稍微得到纠正，而眼下这个回答却让他措手不及。
可仔细一想，却又似乎对得上了。
“老君观……”张行若有所思。“金刚们剃光头？”
“老君观是白帝爷建的。”王怀绩立即纠正。“他捡到了一些东西，然后就在梦里跟一些人联络上了……后来那些人就主动扔一些东西过来，剃光头是胡乱看到的东西，学歪了。”
这下子，张行真有些慌了神：“所以，白帝爷居然做了邪魔外道的内应？”
“非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行。”受此一击，轮到王怀绩苦笑了。“但哪来的邪魔外道……若真是邪魔外道，白帝爷本人算什么？门外秦二郎算什么？你黜龙帮上上下下又算什么？”
张行也笑了。
“其实，麻烦就在这里……白帝爷因为好奇，探知了一些事情后，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了……你知道他最差一个猜想是什么吗？”王怀绩渐渐无奈了起来。
张行摇头：“愿闻其详。”
“他想，是不是天地宇宙本是宇宙根本一绝物之梦？而且不光是那个绝物自己做梦，而且有人梦中侵略，趁此方宇宙之根本尚且弱小，被你那位老君爷拿自家的东西做了污染，将自家的东西注了进来，而此方天意竟不能察觉，便生天地元气以做模仿……”王怀绩说着说着，居然有些哆嗦，眼神也有些不对劲。
怎么有点污？而且穿越一下而已，还要搞历史虚无主义吗？
张行有些无语，却赶紧来劝：“若是说梦，梦到了这个份上，又算什么梦？你能想吗，宇宙不过是一个爆竹，而我们那方天地不过爆竹上一粒炸开的火星，转瞬即熄……”
“你们竟然这般凄惨吗？”王怀绩明显一惊。
“我是打个比方，但确实有这种说法。”张行勉力来劝。“意思就是，不管是梦还是一个爆竹下的灰尘，对于我们而言都只是高深不可测，既高深不可测，就不必测，只要我们面前的都是真真实实的活人，行事作物也皆有规律……你管他是什么呢？做切实的事情就好……白帝爷不也才千把年吗？”
王怀绩有些讪讪：“确实，但还是忍不住往虚了想。”
“至于说什么污染，什么模仿，更是可笑……真要是按照这个说法，我可不可以说，此方世界以彼宇宙为父，以本宇宙为母，父母之间明媒正娶，而且还双方还都这般贵重，于是父精母血，将来不可限量？”张行诚恳追问。
“若是这般说……也的确这般想过，但还是心虚，所以那老君观又撤了。”王怀绩终于不再计较什么宇宙人生了。“撤了以后反而又不甘心，总想弄清楚，再加上那边的大道与此间的大道确实同路，于是这一次分纸条后，白帝爷便与那边一位道士做了个商量，那边则用个罗盘将阁下送了过来。”
“若能回去，必要与那个卖罗盘的道士算账。”张行反而笑了。“但此间此时，还是那句话，我张三是自家一脚一步走出来的路，谁也不能指着来去剥夺了我什么。”
“诚然如此，否则我何至于此呢？”王怀绩也诚恳了起来。“就是因为你不需要这些讯息了，就是因为你不想逃了也不怕了，就是因为你有自己的局势和根基了，而且要观想自己的东西了，我才来的……反过来说，真要视这些讯息为什么指示，然后拿着罗盘乱窜，我才不理会呢。”
“阁下倒是滑头。”张行不由摇头。
“白帝爷落事无形，黑帝爷质朴坦荡。”王怀绩幽幽以对。“其实倒像是反过来……可还有问的吗？”
“一直心心念念的两件事，来历晓得了，黑帝爷和白帝爷的安排也大约猜对了，剩下的，竟不知一时不知从何问起了……难道要问天地起源？白帝爷有没有几个伏龙印，或者镜子、罗盘一样的东西存在哪里，好给我用一用？”张行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前一个正是白帝爷一直想知道的，答不了；后一个，倒是有些说法，但答案反而简单……没有。”王怀绩依旧很实诚。“实际上，白帝爷做伏龙印这些东西，就是因为他知道做这种长久的东西极难。”
张行恍然，继而连连颔首：“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我早就注意到了，天地元气似乎只是依着人……或者说依着有脑子的东西，却不见依着死物……连大宗师都只能做临时的物件，还未见效用如何，便是白帝爷亲手做的伏龙印，用着抵挡大宗师，居然几次也就碎了。”
“正是此意，正是此意。”王怀绩连连颔首。
谈话到了这一步，倒不像是答疑解惑，而刚像是平等交流了……而秦宝今夜却又一次回过头来，很显然，之前那些玄而又玄的，他很多都对不上，但伏龙印碎了，却是听得清楚。
而且，他还想到了自己的斑点瘤子兽……那也是一个能让天地元气依附的活物。
“二郎你的马呢？”张行忽然朝秦宝开口。“为什么没见到？”
“路上得病，穷困潦倒，疼痛难忍，只能卖给龙囚关尚师生了。”秦宝没有遮掩。
“终于卖马了。”张行幽幽以对。“无妨，再取回来便是。”
秦宝点了下头，继续在门前站直了。
张行则继续看向了王怀绩：“怀绩公，我还有两三个好奇的事情，明日还要辛苦，说完咱们就散了吧。”
“张首席要是真问的太多太杂，我嘴上答应其实也烦，说不得便要糊弄起来了。”王怀绩也不客气。“两三个还是没问题的。”
“几位至尊平素都在忙什么？那些被他们分走的神仙、真龙呢？”
“以前是插手凡间事，以凡间为棋盘，那时候可热闹了……祖帝之后，各方休战，白帝爷不用说，就是探寻刚刚说的这些事情，至于下面的真龙神仙，其实白帝爷这边不多的，有懒的有忙的，只要不惹事就好……而白帝爷之外，我反而不好多说。”王怀绩先做提醒。“大约就是青帝爷在拨弄祂的东夷五十州，游戏人间；赤帝娘娘继续在偏远之地开山排海拓地，应该是受了妖族二岛的启发；黑帝爷倒是像坐着不动的那个，但那位爷素来有狠劲，落事无形，不晓得会弄出什么来……但大家有约定，真到了神仙、真龙那个层面，只要是四御归拢的，都是不许入中原熟地的，不然哪来的我王怀绩能遇到此方宝镜？”
“这么看来，还是白帝爷做的好大事业。”张行公正点评。“敕龙碑那些龙呢？”
“留在中原的，都是有说法的，也不多。”王怀绩摆着手指来说。“脾气坏的就一个，你见过了，其余的人家老老实实的。咱们不好说也不敢说……至于其他经常惹事的，其实都算是外围边地了，北地的吞风君、东夷的避海君……海里还有些，就跟敕龙碑没什么关系了。”
“那……三辉……”
“这个不要问，三辉的事情很麻烦，是真让四御老爷无计可施的，这千把年大家这么老实，不只是天罚，三辉确实占了一半，但偏偏不清不楚，谁也不敢有定论。”
“也罢，那我最后一个问题，我有可能证位至尊吗？证位跟修为有什么关系吗？”
“先说简单的，无论是人还是之前的百族，乃至于开了灵智的野兽，修为到了大宗师那个层面，也就是个人本属的天地元气到了一定份上，便是证位的基础，而证位在四御之前就是要天意认可，四御之后，稍可代天来敕。”王怀绩先回答了后一个问题。“而这也是你前一个问题的基础……若论证位四御，前四位都可以，后来人自然也可以，而你尤其可以，因为没有人比你更懂天意，咱们刚刚说过天意是什么的。”
预料之中的答案，甚至是一开始穿越过来就觉得理所当然的答案，但张行此时听来居然不喜不怒：“不是我矫情自饰，但若是这般说来，岂不是我占了天下古往今来英雄的便宜？”
“四御老爷，哪个没有占天下古往今来英雄的便宜？”王怀绩的回答倒是出乎意料，却居然是连串反问。“譬如这黜龙帮，到了今时今日，若说你张行还不算什么，那黜龙帮加在一起算不算一条真龙？若此龙得证一位，你以为是谁来受此位？！
“四御黑白赤青，他们建功证位的时候，难道没有自己的黜龙帮？黑帝爷五百英豪出黑水，如今都在哪儿？白帝爷建业，干脆就是起兵讨荡，确立人族之重，可人族自百族中拼杀出来，哪一代哪一时没有豪杰？凭什么祂收了天恩？至于赤帝娘娘，祂平山填海，干脆用的多是妖族掳掠来的各族奴隶；青帝爷自是群龙中最聪明那个，第一个听懂了天意，其余诸龙又落得什么下场？
“若这些还不够，巫族罪龙算什么？
“张行，天意就是这般不仁不义，你占了一番天机，能了一场事，那便是你的一份机缘和道理……这般感慨，不是矫情自饰，又是什么？”
张行认真听完，心中冷笑，不由反问：“阁下如何这般动怒？莫非也是矫情自饰？”
王怀绩忽然一滞，立即闭口。
张行也站了起来：“今日的事情，张某感激不尽。”
王怀绩点点头，从榻上翻身坐起，抱着宝镜来对：“是我失态了，若有其他想问的，我就在这边，你走前尽管来问。”
张行再一点头，对方已经走到门前，秦宝也让开道路。
但就在这时，其人忽然止步，然后回头：“我刚才就想说的，竟被阁下弄糊涂了……张首席，有件事情，你不问，我也要告诉你。”
张行抬手示意：“请讲。”
“白三娘就是赤帝娘娘那一块。”王怀绩认真告知。
“早猜到了。”张行不以为意。
“我不是要说这个。”王怀绩抱着宝镜继续言道。“我是说，你不要小看四御，你一个点选之一，黑帝爷都能做个北地的局面请你去，那赤帝娘娘对你家白三娘呢？而且，你看白帝爷写的小说便该知道，赤帝娘娘的脾气可素来执拗偏激，黑帝爷懒得用的手段祂偏偏就敢用……这出戏，本该是大魏将亡，各方归位，其中你翻山，白三娘越海，是为山海，现在你自行做主，未见山便折回，可白三娘却已经出海，未免前途未知了，你对她有信心吗？”
张行愣在原地。
同一时间，渤海腹地，黜龙帮河口舰队已经自大河口北上数日，估摸着已经要到幽州以东境地。忽然间，正在船舱看书的白有思放下了手中的《六韬》，然后警惕了起来。
这是一种莫名的心惊，而已经到了宗师境地的白有思有理由相信，这是某种对自己而言有着巨大命运改变的预兆……于是乎，迟疑了片刻后，白有思直接起身取了长剑，便往舱外而去。
“总管。”一旁马平儿被惊醒，连忙惊愕询问，然后匆匆持剑追出。“出了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白有思立在甲板上，扶着长剑四下来看，任由杂乱的海风将她发丝吹乱。“你帮我留意。”
马平儿不明所以，但还是打起精神，四下来看。
看了一会，这个正经在淮上涡河口做过事的前女侠忽然察觉到了一点什么，却没有开口。
白有思立即去看对方：“怎么回事？”
“风向忽然变了……春日间居然起了西北风！整个船队都在往东面偏！”马平儿嘟囔着。“但我不晓得海上气候，是不是不算什么？”
得到提示，白有思迅速察觉到了异样，但也同样不解，因为风向虽然怪，但风本身不大。
而她刚要再开口，下一刻，大风骤起，自西北向东南，海浪也随之而起，摇动船只。
“落帆！”
风浪第一时间惊动了各船值夜的船老大，而白有思修为这般高，却是听得清楚。“落帆，跟着海浪走，不落帆，要翻船的！”
听到这般话，她便是修为高深，此时此刻，又如何能笼罩整个船队？只能眼睁睁看着船队降下帆来，然后改变方向，向东南方飘去。
“要是风一直吹，这么飘几天会如何？”待到船帆下落，白有思主动上前来问船上老大。
“不瞒总管，要饿死、渴死的，咱们是近海靠岸走的，没有储存太多粮水。”船老大此时并没有过于紧张，因为帆已经落下。
“必死无疑？”
“那倒不至于。”船老大想了想，认真告知。“实在是不行，就开了帆，借着风往东南跑，到东夷落脚……渤海这个地方，只要不往东北面飘荡，就没有绝路。”
白有思若有所思，继而眯起眼睛看向了东南面的海上。
而她头顶骤然而起的西北风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居然真的维持住了这个烈度，卷着整个船队向东南面飘去。
转回观城，王怀绩说完就走，张行则望着门外夜色愣了一愣，想了一想，但听着外面依旧充满了全城的欢声与哀戚，其人还是回过了神来，然后缓缓回到桌案前，只低头在纸上又加了一条：
查询军中、地方未婚士民百姓，鼓励嫁娶，建议各行台为军中将婚者统一主持举办婚礼。
写完这一条，张首席忽然放下手中炭笔，喊了秦二，坦然去睡了，竟是难得睡个好觉。
正所谓：
一泊沙来一泊去，一重浪灭一重生。
相搅相淘无歇日，会教山海一时平。

第一章 风雨行（1）
进入三月，江南已经开始热了起来。九江一带，最近刚刚落了一场雨，雨水之后，鄱阳湖水涨，植被也愈发茂盛，阳光之下，花红叶绿配合着江湖之水，鱼虾鸟兽到处都是，显得格外生动。
景色生动，人更生动。
鄱阳湖通往大江的狭窄区域偏西侧，一处港口后方的官道上，喊杀声刚刚稍歇，两拨人马，一拨只剩百十人，还多带伤，只缩在背河的一个小丘上，负隅顽抗而已；另一拨足足数千人，却是水陆并存，将小丘围的除了水泄皆不通。
“许大哥。”一名左手掌整个断掉，只拿衣物简易捆住的军官卧在丘上一块大石碑旁，看着这一幕近乎咬牙切齿，却又强忍疼痛与愤怒来看身侧之人。“姓朱的跟姓沈的这是有备而来，你走吧，趁还有些真气，加上水性好，从水路逃出去！”
“我碎了丹，也要跟朱纣拼了！”一旁一位肩窝上中了一箭之人居然是位凝丹高手，闻言愈怒。“这厮当日疑惧黜龙帮和淮右盟不能容他，从南阳逃过来，分明是个丧家之犬，是我们湖南人收留了他，他却勾结江西人截杀我们……怎么能忍？”
“许玄！”那断掌军官大怒，一开始便想打断对方，但明显疼痛失力，费了好大力气方才止住，继而呵斥。“你碎了丹，必死无疑，他逃了便是，不过是多杀几个喽啰，得有人去报信，只要张大哥他们知道是朱纣做的好事，必能处置了他！况且，这事不是一个朱纣，背后还有操师御跟……这才是关键！”
听到这里，那唤作许玄的凝丹高手终于忍耐不住，先是当场落泪，抹掉之后，复又扶着肩膀站起身来，却又朝着那石碑狠狠唾了一口血沫，然后方才踉跄几步，向后方水面上腾跃起来。
结果，刚一起来，水面上那些船只尾部齐齐掀开一个芦席，各自露出或三五或七八不定的钢弩弩机来，一时间钢矢齐飞，居然朝着此人攒射过来。
那许玄明显真气已经耗到一定份上，护体真气都不足，又猝然被伏击，居然当场中了四五根钢矢，宛若中了箭的大鸟一般，歪歪斜斜朝着湖中落去。
继而溅起一片水花。
岸上水上，齐齐欢呼，完全盖住了小丘上众人的绝望。
几艘小船转的快，便飞速往落水处去捞战利品。然而，就在这时，众人看的清楚，一艘跟战场不能说完全不搭界，最起码让人感到突兀的乌篷船莫名出现在了视野内……而且，那乌篷船看起来明显就是顺水而走，缓慢到激不起多少波纹，却居然抢在那些快船之前来到了之前许玄的落水处，然后一个年轻文士模样的人走出船舱，一根绳子甩下去，居然就如变戏法一般把人捞了起来。
倒是卸人的时候累得不轻而且一身水渍，俨然狼狈。
说实话，这幅情形已经很诡异了。
但更离谱的还在后面，乌篷船在几艘小船的小心环绕下，带着受伤的许玄，居然主动往岸边而来，两侧水军在军官指挥下分开，船只很快与这支兵马主将朱纣等人当面而对。
“朱将军，在下河北房玄乔。”年轻文士拿下刚刚发现的肩膀上水草，匆匆拱手来言。“能否给我个面子，就此撤兵罢手？同室操戈，实属不当。”
骑马立在湖岸上的朱纣目瞪口呆，偏偏他晓得对方必有古怪，却是在回过神后失笑来问：“阁下姓房，是河北人，莫非是黜龙帮的吗？”
“在下现在无所属……不过我有三个族叔，都在黜龙帮做头领。”房玄乔有三说三。
朱纣笑了笑：“便是阁下有三个叔叔做黜龙帮头领，可这里到底是梁公治下，阁下的面子怕是不顶用吧？”
“也有道理，但正所谓不看人面看龙面，我的面子不顶用，那位的面子却该给吧？”说着，房玄乔指向小丘顶部。“千金教主立千金柱，莫说梁公以真火教为护国真教，你们都该敬奉，便是千金教主对天下的恩泽，也不该在这碑上撒血吧？听人说，这些千金柱就是千金教主的塔，你们不会以为他察觉不到吧？”
朱纣听到第一句话时便面色大变，继而欲言又止，却又看向了身侧两人，但那两人明显跟朱纣一样，既慌乱又有些不甘，最后三人面面相觑，只一起看向了房玄乔身后船舱，俨然是心中存了猜想。
倒是那船上的许玄，浑身血流不止，还扎着几根弩矢，如今努力挣扎着撑起身子，居然对着身下再度吐了一口血沫：“便是死在这里，哪里又要那个欺世盗名的来救？！”
闻得此言，朱纣等人明显抓到机会，即刻便要开口。
但也就是这时，一名年长文士忽然从船舱中走了出来，却是双眉一皱，当场对着岸上呵斥：“滚！莫要惊扰了老夫随恩师游湖！”
一声发出，虽然带怒，却并无多少中气，但还不等朱纣等人反应，下一刻，这句话仿佛从天上地下一起涌来一般，便是整个湖面也都起了无数微波。
朱纣等人大惊失色，连忙勒马后退，却又在退却数十步后反应过来，仓促下马，纷乱回身朝着船舱恭敬下拜。
然后居然就是水陆一起撤走。
非只如此，被围困的那伙人也醒悟过来，稍作收拾便相互搀扶下来，来到湖畔接了许玄，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在为首那个断掌之人的带领下恭敬下拜，朝着船舱重重磕了几个头，然后才带着复杂心情仓皇往大江方向走了。
眼看着人走了干净，那年长文士，也就是晋地文修宗师王怀通了，方才入了船舱，将、自家恩师，也就是晋地大宗师、金戈夫子给扶了出来。
一月而已，相较于之前河北时的风采依旧，金戈夫子明显已经行动不便，神色萎顿，但双目依旧清明。
随即，房玄乔引路，师祖孙三代登上了土丘，踩着斑斑血迹和抛弃的军械杂物，来到了著名的千金碑前。
石碑很大，上面清楚的刻下了大江周边一度流行的咳血病种种详细症状，以及眼下无药可救的现状，最后对此病由来的几种猜想，和包括人畜一起远离钉螺、泥沼中尽量穿草鞋、少喝生水等防范法子。
“怪不得要立在湖边。”房玄乔登时醒悟。“之前郡城外的官道上是治脚气、伤寒的法子，那边集镇是小儿急救与妇科药方，路边的都是柱子，这里却是碑……千金大宗师委实用心了。”
“人命至重，重于千金。”气色不佳的大宗师张伯凤仔细也看了一遍，然后闭目摇头张口，须发随风而动。“恨我年轻时早早自诩见识过天下英豪，便故步自封，不愿离开乡梓，若早至于此，见得此碑，便也早走通了道路……可惜，可惜！不过，我沿途走来，也为千金教主可惜……可惜，可惜！”
“惭愧，惭愧。”
王怀通刚要接口，却不料，南面风中也传来一个苍老声音。“不过，朝闻道夕死可矣，若能与张兄闲坐论道，相作解惑，便是此生无力再行新路，也不算可惜……洞庭孙思远，见过张兄，不意你我此生能相见。”
王怀通松开扶持自己恩师的双手，与学生房玄乔各自后退了几步，很快，随着一阵并不浓郁的长生真气沿着湖面飘来，一艘船载着两人也出现在了小丘另一侧，为首者赫然是一名同样须发皆白的老者。
孙思远的状态远胜张伯凤，其人登上岸来，走上小丘，主动行礼：“刚刚多谢张兄解围了……委实感激不尽。”
张伯凤勉强还礼，还是好奇：“孙教主，你自是这几百年真火教最出众的教主，为何连自家人内讧都不好出面？反而要我出来？”
原来，张伯凤之前便已经察觉到了孙思远的存在，也意识到对方似乎有些无能为力，这才主动出面阻止了这场战斗。
“确实有些原委，主要跟我之前的负气作为，还有我们真火教的一些经历有关。”孙思远主动来搀对方，然后两位大宗师就在石碑旁的草地上盘腿坐了下来，一时望鄱阳湖而叹。“当年大魏灭陈，势不可挡，我作为真火教当时的教主，早晓得没了什么机会，东齐灭亡后便亲自去了一趟西都……那时候还不是大兴城，还是长安城……得了先皇帝的许诺，只要我不出手，约束着下面的人不出手，真火教就是与三一正教齐平的国家正教。”
“应该有忌讳武功山的缘故吧？”张伯凤插了一句嘴。
“就是看到了这个才去冒险的。”孙思远坦荡来答。“虽说三一正教上面不管着下面，而且素来恭顺不惹事，可代代都是大宗师，还就在长安城边上，谁能不犯嘀咕？真当伏龙印搜罗过去是要搞政变的？而天下一统，便要对我们这些教派远交近攻了。不过……终究还是被我一时冲动毁了。”
“巴陵那一战吗？”张伯凤醒悟。“你果然出手了？可杨斌当年一日千里，江神成道，据说不也成功了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出手了却没成，反而弄得对外失信，对内失威。”孙思远幽幽以对。“我当日让下面人不要出手，可我爱徒却在大魏真打过来前两年娶了陈朝公主，并铁了心要镇守巴陵，维护陈朝。当时杨斌自上游而来，他干脆变卖家产，招揽教中好手，一意守江……甚至不惜以观想的铁索横江，试图就地立塔。结果当日杨斌也在一日千里，炼化黄龙，他的副将刘仁恕也有隐隐骑行黑龙之态，最后就是杨刘两人水陆双龙并进，一日内九次攻击，我那徒弟技不如人，铁索崩坏。战后，杨斌释放了俘虏水军，但刘仁恕在岸上却放肆屠戮，那些都是教中精英……我没有忍住，出了手。”
“怪不得刘仁恕当年那么大声势，灭陈之后反而没了踪迹，竟是被你重伤。”张伯凤也不由叹气。“但这么做，非但惹怒了大魏，便是教中精英也恐怕不会感激你。”
“何止？！”孙思远一声叹息，满眼无奈。“其实，因为江南地理分野清晰，我们教中素来有湖南、江西、江东三大派系，而那一战后，教中湖南精英死伤颇重，恨我不早救，江西精英却因为驻守此地的长沙王降服，整个囫囵跟着降了……从此以后，湖南当地虽然还点真火，却都弃了真火教的总舵，自行其事了……三家也更加生分，却都怨我，内外都嫌，我也只能离了教。”
“但若如此，刚刚孙真人出手救人总是没顾虑的吧？”王怀通在后蹙眉发问。“为何这般无奈？”
“那是因为刚刚这次刀兵，埋伏者背后乃是如今正经的真火教主操师御。”孙思远低头捏起一小团被血污了的泥土，无奈又放下。“我若拦了他，不知道教中又要闹出来什么，说不得引出来别的大祸……梁公起兵，我本以为教中能再次统一的，却不料反而加剧起来。”
“说不得操师御还以为自己正是要来统一贵教呢。”房玄乔忍不住插了句嘴。
“其实这正是那什么梁公和操师御无能！”倒是王怀通毫不犹豫拂袖道。“曹彻就在江都，依旧作威作福，索取无度，但凡来个白横秋在萧辉的位置上或张行在教中做个执事，都能借着反魏反曹把人捏在一起，别说什么湖南、江西，便是江东世族都能服膺！服不了，也能处置得当，何至于当道火并？！”
“师父所言极是，不说之前，现在司马正去了东都，徐州空虚，江都内外失衡，马上就要倾覆，萧辉和操师御不去集合力量去做大事，最起码也要防范东都精锐失控，反而在这里大开杀戒……”房玄乔分外同意。
孙思远低头不语，他的那个随从一时涨红了脸，也只是低头。
王房二人即刻晓得，这倒不是说孙思远就觉得那俩人“有能”，而是说，在这方面他孙思远当年和现在也都“无能”，实在是没脸讨论这个话题，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赤帝娘娘不是素来管的多吗，现在也不管了？”张伯凤倒是从另一个角度解了围。
“赤帝娘娘对我当年的行为应该也是有怨气的，祂素来不吝于显圣表态，结果从我退教前后开始便不怎么理会我了，反倒是我离开真火教后，教中便恢复了正常。”孙思远愈发无奈。
“你也难。”张伯凤不由笑道。“都说大宗师是陆地神仙，可你看咱们这几个大宗师哪个不被锁着？上面有至尊朝廷，下面有家族师门，还要顾虑地气、地域，全身都套了圈子。”
“确实，而且我的经验是，单以修行来论，当日离教未必是坏事。”孙思远倒是冷静。
“相当于脱了一层枷锁？”
“是……我虽在教中时便是大宗师，但是出来以后自立千金柱，才觉得像是脱胎换骨，有了自己的东西。”
张伯凤缓缓颔首，复又摇头：“不知道南岭那位和黑水那位又是怎么回事……老夫一定要去南岭看一看！”
“南岭的话，张兄恐怕撑不住了吧？”孙思远一声叹气。
此言一出，王怀通、房玄乔俱皆色变，自数日前在襄阳追上张伯凤，他们便意识到知道对方已经天人五衰，不可违逆，但总因为对方是大宗师而带着一丝侥幸……现在孙思远一句话，却彻底让他们躲无可躲了。
在曹林死后这才多久，另一位大宗师便也要死了。
“这有什么值得忧惧的？”张伯凤似乎是晓得自己的学生与徒孙的心思，反而回头含笑。“自大魏灭陈算起，地气稳固，几位大宗师一直是那几位大宗师，现在大魏已经到了最后一口气，我们这些人……别的倒也罢了，曹林和我算是正经大魏余孽，牵扯太深了，既没有本事学英国公革陈出新、另起炉灶；又没有孙真人大破大立，重新立塔的魄力……不过，也都来不及了。还是可惜。”
王房师徒各自黯然。
便是孙思远也有些无力。
“孙真人也可惜，但说不得还能不可惜。”说到这里，张伯凤忽然又看向了一侧的千金教主。
“正要请教。”孙思远也肃然起来。
“其实，我在河东时听河北黜龙帮的一些作为，便有了些察觉和醒悟，而来到这边，看到你的千金柱，便彻底晓得，我后半生犯了个大错，那便是建学校教学生却不能做到有教无类，立教统却不能广传己学，不能做到推私及公。“张伯凤正色道。“反过来说，阁下在这些方面做的极佳，却又缺乏条理和深度，缺乏一个汇集有志之士的根基之所，将这些千金方推陈出新，来精研求本。”
孙思远一时沉默无语，只是望着鄱阳湖湖面失语。
到了他们这种地步，其实就是一句话和一个决心的事情，张伯凤说完，也不言语，只是努力抬头来迎湖风。
倒是王怀通，心中一动。
他如何不晓得，自己恩师是在提醒孙思远，更是在提醒自己，给自己指路呢？
照理说，已经走上同一条路，而且注定要接手南坡的王夫子更应该理解到自己恩师的思路，但王怀通想了一阵子，反而闷闷：“恩师是说，黜龙帮最无稽的政策，也就是强制少年少女一并筑基、识字，反而是走在我们前面的天下正道了？若是如此，我们便是学了，路已经被人家走了，我们又能如何？”
“首先，我现在的确觉得，这个政策是天下之正道……他们都说这是张行这个年轻人少有的昏招，乃至于有人猜测是他建立私人权威、控制地方的手段，但自从我晓得以后就觉得，这可能是人家走在所有人前面的正道、大道……倒因为有些超前，反而被人轻视了。”张伯凤喘了口气，缓缓来做回复。“至于说，人家做了，我们就不能做，那更是负气的言语了。且不说争龙这个事情，内外上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谁一口气泄了，就失了风头，他们未必能做成。只是人家在河北东境做了，我们难道不能在晋地关西来做？还不要说，我们要做的事情，跟他做的事情也不一定是竞争关系……书院还是太高了，便是往下一点也够不着他们刚刚筑基、识字的地步；恐怕还要他们再往上一点才能连起来。”
王怀通陡然醒悟，却又叹气：“可惜，事情总是要从下面起来的，不免还是要以他们为本，否则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你能晓得这个，说明比我强，没有被家世蒙了眼睛，看不起下面人。”张伯凤诚恳来道。“最关键的就是这个……既见了千金柱，便该晓得，凡事以人为本是对的，只要是人，便可动摇天地元气，便可寻路成道。”
“若非是河北一行，见到了黜龙帮的和作为，晓得魏玄定那些人居然还有些能耐和前途，我还真未必这般坦诚说出这般话来。”王怀通板着脸答道。“我不是厌弃他们，而是一直只觉得他们不能受教，不能成事。”
“所以说，还是要多走一走，看一看，不能因为一座塔、一个念头就把自己束缚住了。”张伯凤拍着自己腿弯失笑道。
“说得好。”这一边，倒是孙思远开了口。“说得好……刚刚张兄点醒我，我如何敢不再入俗世试一试？可人在庐山，思虑周边皆是真火教的根基，哪怕是治病救人，也不好再起炉灶……唯独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当今乱世，或有大厮杀，我为什么不出去走走，寻一个要冲之地，起一个千金台，重立些千金柱呢？却不知道往后何处将大乱？哪些地方合适一些？”
张伯凤愣了一下，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头看自己徒孙房玄乔。
房玄乔立即拱手作答：
“不瞒孙真人，马上要打大仗的是关西、河北、江淮，可前两处便是激烈，也会迅速平息，至于北地、巫族、东夷之地，皆不可幸免，但又偏僻。故此，我以为将来战事持久、反复拉锯者，又道路通达者，还是东都周边为主，淮西-徐州似乎可行。”
“东都有了司马二龙。”张伯凤点头，回身来对。“大河两岸是黜龙帮的根基，张行、雄伯南，乃至于其下种种，皆不可限量，关西自是关陇连成一体，巴蜀的当庐主人估计也要起来了，再加上晋地，关陇还是很强，你若行此事，便不好专向一家……所以若江南不愿意留，老夫以为江淮确实可以去看看。”
孙思远拱手以对：“既如此，送了张兄南下后，我便不拘江淮之地，北上走一走，再看看如何定址，招揽人手。”
张伯凤也笑了，却居然有些如释重负。
他既弃武从文，一辈子都不能更改好为人师，劝道解惑的本性。
解决了眼前的事端，说了情况，谈了道途，这个时候，却是孙思远继续了话题：“不过，刚刚三位言语，只说黜龙帮此番立住了跟脚，我倒是有些好奇起来……真火教传承许多年，尤其是之前几百年，几次想做事，但总不能脱离教派樊笼，以至于为豪杰所破，沦落下风。再看其余地方，荡魔卫之类也多如此。往之前看，许多帮派起势的也不是没有，却都没有摆脱帮会草莽之气。想来黜龙帮本是东境帮会，如何做到这般地步，听起来竟似遥遥领先一般？”
“还得孙真人自己去看，至于说黜龙帮眼下的局面……”张伯凤摇头以对，却又止住。
身后王怀通则看向了房玄乔。
房玄乔失笑，拢手走下坡来侧身而答：“不瞒真人，要我说，什么帮会、教派、霸府、朝廷都是虚的，关键只在一点，便是如何能调动治下的人才、兵丁、钱帛、盐铁，又能调度到什么程度，然后使用这些根本时又能有多少用在正途而非私欲上……而要从这方面来说，黜龙帮却是更胜其他各家一筹，因为他们家是帮政分立，郡府、县衙、乡里都在，仓储、官道照样维护，上头也有霸府类的行台，对应的官职也都在，所谓帮中身份乃是单独的收拢人才，进行人事安排，也是团结人心的东西，并没有影响正常的行政体制。至于说寻常帮派，多是以利而合，上来便从根基上坏了正常的政务，不是一回事。”
孙思远恍然，复又不解：“黜龙帮一开始便是如此吗？”
“当然不是。”房玄乔认真作答。“他们一开始用帮派来拢人是不得已，因为起事之初东境西段两郡中，固然有朝廷官员和文修要反，但真正有兵马钱粮的却是几个乡野大豪、东齐故将之后，这些人已经被大魏朝廷压得成了坐地的盗贼之流，不用帮派来排位子，那些人根本不懂……只不过，从一开始的时候便有张行这些人一直带着往帮政分离走，这才有了后来。”
孙思远连连点头：“原来如此，事在人为。”
“其实。”房玄乔看了眼恩师，主动继续言道。“非要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好像朝廷体制之外关陇世族相互联姻结成一体一般，但黜龙帮不是用血缘婚姻，而是尝试另辟蹊径，尽量以剪除暴魏安定天下为志向，从所有人中拉拢人才，构成一体……从此处来说，或许有些虚浮，但无论如何都胜过其他了。”
孙思远没有吭声，只王怀通负手来言：“你若有心，尽管去便是，我从来没有阻拦你的意思，只是恩师这里即将……远行，南坡的事情我也要承担起来，接下来咱们得有所选择。你是要出仕入帮做个图谋，还是要留在晋地潜心文修？入仕，自然可以去借黜龙帮或者关陇之地气，腾云起舞；而文修，你师祖已经指了新路了，咱们师生完全可以在晋地徐徐展开走下去……所以你的志向到底在哪里？”
一直没说话的孙思远侍从也看向了房玄乔。
而房玄乔犹豫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答复：“不瞒恩师与师祖，我都想要。”
“那就去黜龙帮修行嘛。”张伯凤反而给出了建议。“在黜龙帮里也可以教学生，而且教的更多，刚刚都说了，一定不要囿于出身、囿于地域，黜龙帮里做书院，说不得事半功倍。”
房玄乔拱了下手，没有应声，也不晓得他是如何思量。
“这张行是什么来头？”孙思远适时来问。
“黑帝爷的点选，却走出来了一条自己的路……但有没有人指点，我就不知道了。”张伯凤有一说一。“我与他细细聊过，满肚子想法，六七分的诚恳，极利的口舌，但最关键是还能笼络人心，让人跟他走……”
“每样都很了不起。”孙思远幽幽以对。“加一起更了不起了……如此说来，必然是黜龙帮与关陇新贵决一死战了？”
“不好说。”张伯凤幽幽以对。“白横秋刚走，黜龙帮马上就有一个新的大坎，却不知道黜龙帮能坚能硬之外是不是还能屈能伸。”
“江都吗？”孙思远当然晓得对方是在说什么。
“不错。”张伯凤刚要展开，却又忽然感觉到一丝疲惫，不由苦笑。“罢了，反正是见不到了。”
几人皆不好再长篇大论。
“你们两人不要跟来了。”停了半晌，张伯凤忽然再开口。“剩下路程请孙真人送一送我便可，你们只管走自己的路。”
王房二人齐齐来动，却又被张伯凤摆手制止：“老夫这一生，年少从军，横戈百战于晋地，之前虽说是自满，就此迷了眼睛，但确实也将西魏东齐的英杰们看了个遍，算是稍有见识，稍得军功；后来侥幸活下来，南坡开院，教书育人，什么都教，什么都想，却还是限制在一地，天然做了世族子弟的专院……但我并不以为这就是什么不值的事情……尤其是先帝晚年，甚至禁了学校，独有我的南坡坚持了下去，也算是有一份功德了。”
孙思远立即颔首。
“其实，人之一生，道阻且长，便是没什么成就，只要做事为人问心无愧便可！”张伯凤继续言道。“便是曹林，将来天下人可能都会视之为可笑之辈，但他自己想来也是无愧的！既然无愧，走到哪儿，就落在哪儿，何必再给自家子弟露什么衰像？你们委实都不要跟来了。”
话到这里，两人都不好说，而张伯凤顿了一顿，便站起身来，就望着烟波缥缈的鄱阳湖出神。
隔了好久，到底一声轻叹：“但还是可惜，可惜！”
周围四人，俱皆动容，王怀通更是双目发红，继而直接带头，引房玄乔一并下拜，朝着张伯凤恭敬大礼……这位已经成名许多年的晋地文修宗师，本想按照一定古礼来完成告辞，孰料跪下以后，却情难自抑，只如一个老农一般在满是血渍尸首的草坡上狼狈叩首，而且反复多次。
房玄乔完成礼节，看着这一幕，只能无声静候。
停了片刻，干脆是张伯凤主动扶住了孙思远，后者会意，干脆以真气“扶”着对方，往下方船只而去，待上了船，复又回头拦住一人：
“士扬，你也不用跟来了。”
那随从一愣。
“我知道你早就存了建功立业的心思，教中随萧辉起势后你更是坐卧难安，如今我要去江淮了，你也可以放开手脚，做你想做的事情了……操师御跟你是同乡，我又走了，必然重用你……尽管去吧！顺便收拾一下此地的尸首，都是教中兄弟。”说着，脚下船只逆风自动，须臾更是自行转过弯来，往鄱阳湖深处去了。
徒留岸上三人沉默无声。
过了好一阵子，眼看着两位大宗师消失在视野中，房玄乔却主动拱手开口：“未请教阁下姓名……是姓是，江都是姓，还是姓别的什么？”
王怀通这才回过神来。
“林士扬。”那人仓促拱手。
而顿了一顿，这林士扬复又甩手低头，情绪低落起来：“其实，我不止是操师御的乡人，还是他的义弟兼心腹，是操师御做了教主后派来监视老教主的，老教主早就知道，但到最后都没有揭开这一层，给我留足了体面……这话，也只能对两位北方人来讲，不然一直要憋心里的。”
房玄乔没想到这一出，只能颔首。
王怀通也只好胡乱点头：“记住孙真人的大度，以后做事妥当些便是……我们师生随你处理一下这些尸首，也算是在这里守恩师最后一日。”
林士扬也只能跟着点头。
三人对着点头，接着却还是林士扬出了大力，他等了一阵子，自寻了之前散开的朱纣等人，说明身份，朱纣军中本就有操师御派来的高手，自然无话可说，乃是将尸首收拾起来，稍微冲洗了干净，当晚便放在了准备好的木柴堆上，继而挨个点燃。
熊熊烈火，燃尽残躯，许多年了，江南都是这个规矩。
王怀通望着这些火光失神许久。
翌日，朱纣等人开拔，晓得王怀通是太原王氏出身，还是晋地成名的宗师，更是大宗师嫡传，当然要小心来问，准备邀请对方往九江城去。
但王怀通是何等人，连张行都看不上，如何能看得起这群自相残杀的江南义军？实际上，他知道朱纣本是南阳义军却畏惧黜龙帮的帮规逃到这里后，就是更是看不上了。回过神后，对林士扬也有些鄙夷。
再加上他此行本就是要送恩师最后一程，如今恩师已经相当于告别，又怎么会留？
于是，也干脆带着房玄乔北上。
只不过，走到江上时候，忽然想起来，旧交吐万长论如今正在下游宣城，便干脆动身过去。结果，一日千里行到宣城，却又闻得一个新的讯息，乃是吐万长论连宣城都不能立足，已经逃到北岸历阳去了。
所幸，只是南岸北岸，没有耽误路程。
再行到历阳，终于见到吐万长论，而后者身心煎熬，忽见故人，不由惊喜。
王怀通倒也干脆，见面后握手直接来劝：“老将军，江都必出大乱，大魏必亡，早点走吧！回关中做个安乐公便可，总比在油釜中煎炸要强。”
吐万长论犹豫了一下，也当场剖心来对：“我也觉得要垮，可是，江都城内有牛督公、来总管；而鱼总管已经退到江宁，我已经退到历阳，三郡挨在一起，足足四位宗师，便是乱又从哪里乱呢？怕只是怕，我一走，反而开了口子，露出破绽，到时候那些人作起乱来，将大魏之亡都推到我头上……我本人一个战场上进位宗师的将帅，这把年纪了，死了也就死了，名声坏了，反而要连累家人的。”
王怀通无奈，只能仰头而叹：“既不能走，也一定不要再入江都了。”
“自然晓得。”吐万长论连忙颔首。“你小子既来，今日且纵情一醉……也与我说说北面事。”
王怀通只能与对方携手进入。
倒是房玄乔跟在后面，不由无语……不入江都，便躲的开生死吗？不走，便不会坏了名声吗？天塌了，大宗师挡不住，心思各异的四位宗师又能如何？
但终究没有开口。
“虞常基和齐王殿下且不论，只四位宗师怎么办呢？”
酒宴摆开，邻郡而已，江都城内，东都骁锐中的一位中郎将在桌上认真来问，赫然是之前在徐州与黜龙帮大战的赵行密，此时职务依然还是右御卫的左翼第一鹰扬郎将。“”
为首开宴者沉默不语。
这引得宴席气氛直线下降。
而等了片刻，非但无人开口，反而有一人忽然借着酒劲哭泣起来，却是左屯卫所属右翼第二鹰扬郎将张虔达：“我当日怎么就从徐州逃回来了……若是不逃，此时也跟着司马二郎回到东都了！何至于在这里人不人，鬼不鬼？”
众人既鄙夷，又心酸，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半晌，赵行密缓缓开口：“还是要找司马氏……司马将军，你跟司马氏虽不同族，但毕竟同姓，何妨跟我一起去联络一下司马化达？还有张将军，你也不要哭了，司马士达虽已经死了，但何妨去寻当日接应你和司马士达一起出逃的司马进达？”
为首那名复姓司马的将军一时不解：“为什么司马兄弟就行了，他们敌得过四位宗师？”
“敌不过，但他们加上你，便可以全面封锁宫禁，可以欺瞒那位圣人。”赵行密目光灼灼。“我其实也没法子，但最起码知道，若是那些宗师是护着那位圣人的，圣人便也可以调动起宗师……这就有了机会。”
话到这里，颇有几人心动。
而赵行密也继续叹了口气：“更不要说，司马正据说坐稳了东都，而全军根本上还是想回东都。所以于全军来说，也只有司马氏可以给他们回家的承诺，也只有给了大军回家承诺的人能担起弑君的名号！咱们不行。”
终于还是把那两个字说出来了。
这是鸦雀无声的后堂内，几乎所有人的想法。

第二章 风雨行（2）
宴会散掉，足足十来位中郎将，各自趁着暮色分批离开。
这其中，赵行密自去乘夜寻司马化达，而果不其然，后者也在饮酒，而且是独饮。不过，司马化达见到素来依附自家的赵行密，倒是显得格外亲热，乃是亲自走下来拽着对方同榻而坐，然后共饮。
没办法，老子死了，儿子跑了，弟弟也无了一个，像赵行密这种素来依附自己家族的高手兼领兵之人，他自然要潜心拉拢。
就这样，二人坐着说了会话，喝了几杯酒，而司马化达也不是个单纯的废物，或者说，人家能在当今这位圣人旁边屹立不倒几十年是有一番道理的，很快他就嘘寒问暖完毕，顺便让人寻了些财货，直接送到了赵行密住处。
赵行密先避席谢过，回到座中，又喝了两杯，终于开口了：
“大将军，不瞒你说，我是受人之托，专门找你来打听一下，二公子回东都，跟您有说法吗？”
这话问的是如此顺理成章，但司马化达听完，却是放下酒杯，仰天无言半晌，方才扭头按着赵行密大腿诉苦：“老赵，你又不是第一日认得我那儿子，他但凡把我当个爹，给我一声信，我早带着老七他们匹马追上去回东都了！怎么在这里喝苦酒？”
“确实。”赵行密点点头。“我如何不晓得二郎脾气，但大将军，我不是自家来问的，我是受人之托……那些人，可不信你们父子形同路人。”
“都哪些人？”司马化达带着酒气来问。
“只鹰扬郎将、参军什么的，总有二三十来个在问吧。”赵行密平静告知。“我刚刚从一处宴会上过来，他们叫我去就是为了这个。”
脑子有些昏沉的司马化达闻言不由扶额，然后开始算账。
且说，当日二征之后，大魏损兵折将，朝廷核心的关陇府兵更加式微，彼时是皇叔曹林主导，以天下钱粮在东都招募天下骁锐，重新建立了新的大魏军事核心力量。但随即，圣人居然迫不及待发动了第三征，这个过程中朝廷也重新发布十六卫大将军，就势将招募来的数万东都骁锐和东都周边的各地府兵剩余精锐一起整编扩充为了十六卫。
这十六卫大军，便是大魏的军事精华，每卫分左右两翼，五六名将官，云集了大魏军事体系的精华，总数也是确定的……彼时三征队伍出东都的时候为二十万，走到黎阳一带时，又汇集河北、关西的部分精锐屯军，总数是三十万。
配合上当时尚在的徐州大营、登州大营、河间-幽州大营，端是威风凛凛，震慑天下。
三大行营现在不提也罢，只说这十六卫三十万大军……沿途逃亡一部分；在落龙滩损了一场，司马长缨为首的前三军大败；决定撤退时又有薛常雄去河北、白横元回襄樊；然后来到江都，又有韩引弓出徐州后率两万众出走；司马正出镇徐州后也出走；吐万长论和鱼皆罗分两翼镇压江东、江西义军失利，再去掉摆在北面运河-淮水上的一个半卫……司马化达怎么算，这江都城周边一时能沟通的最多也就是六个卫，七八万的规制。
六个卫，每卫一名大将军，六位鹰扬郎将，两位参军，一位监军……加上他司马化达，也不过正好六十个人……不对，监军也不会去的，所以江都城中，能聚起来喝酒的军队高层，拢共也就五十来个。
拢共五十来个人，现在有二三十个来问自己，可还行？！
“我要被这逆子坑死！”账目算出来这一刻，司马化达又惊又怒，忽然单手拂案，将半桌子酒菜给拂到了地上。“我是他亲爹，可亲爹和几个叔叔的性命在他眼里是什么？！”
“圣人怎么说？”赵行密见对方意识到了情况严重性，便趁热打铁，立即追问。“二郎就这般带着三万精锐，近乎两个卫的主力兵马回东都了，圣人不恼吗？好几日没动静，下面人都胆战心惊的。”
“这也是个大麻烦……”司马化达收起作态，喘着粗气尴尬以对。“我去向圣人请罪，圣人却说‘回去也好’，就接着看歌舞了，中间等着的时候还问我江宁能不能去得？那里行宫到底什么时候能成？”
赵行密目瞪口呆，继而便觉得一股离火真气无故自胸腔烧起。
别看他之前说了“弑君”二字，但实际上，弑君从来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真正的目的只是想回家，回东都！只不过是眼看着司马二郎走了，这位圣人还是没有回去的意思，然后按照大家对这位圣人的了解，晓得他是回去的最大阻碍，这才不得已说了这两个字！
既然是不得已，那现在为什么又突然生气呢？而且是骤然的、极度的愤恨？
因为赵行密从司马化达的话中陡然意识到，行宫中那位圣人是晓得对错的，那厮知道把大军带回东都是对的，但他就是不回去！就是不愿意做对的事情！
而原因嘛，还能有什么？
圣人要最后的面子，圣人不想去死了曹皇叔的东都，圣人不想理会整个北方的烂摊子！而且圣人还要享受！而为了维持这种掩耳盗铃一般的生活，圣人还想要剩余的东都骁锐继续给他当保镖……这厮丝毫不觉得这好几万东都骁锐是有想法有家人的活人！
想到这里，赵行密忽然又不气了。
曹彻不是一直如此吗？
从自己血缘最近的血亲宗室开始，到大魏功臣，关陇新贵旧贵，再到寻常士卒，底层民夫……哪个曾被这厮当过人来看？哪个不是被他成片成片的弄死？
也就是曹林他弄不死，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才死了。
黜龙帮那边有句话说的好，大魏这个局面是土崩瓦解！上面瓦解，下面土崩，这可不是没有缘故的！
思索片刻，赵行密咬咬牙，看着司马化达来言：“大将军，我刚刚竟对咱们这位圣人动了怒。”
司马化达一愣，继而四下来看，意识到没有危险后，便要劝解。
孰料，赵行密反过来拉住对方的手，把自己刚才的愤怒骤起又落的过程仔细说了一遍。
司马化达无奈，只能往后仰着身子，以作逃避，偏偏对方是位成丹高手，根本挣脱不开，就只好保持这幅尴尬姿态。
好不容易听完，便赶紧来劝：“老赵，不要说这些话，这是取祸之道。”
“取祸的不是我，是大将军你。”赵行密冷冷来对。
“这是什么话？”司马化达心下一惊。
“道理很简单。”赵行密一边说，一边撒开了手。“大将军，我平素是个愚笨的，都能想明白不能回东都是圣人在作祟；平素也还算个是小心的，都能对圣人起了这般怨恨……那敢问，今日请我打探消息的这几十位军中柱石又会是怎么想呢？我能想到的，他们想不到？我能愤恨起来的，他们竟能优容下来？而若是大家一起愤恨起来，大将军你现在执掌城防，二郎又去了东都，大将军你能逃出这个刀山火坑？”
司马化达想了一想，委实觉得这是实话，不由失魂落魄，便反过来又捉住了对方的手，继而直接带了哭腔：“赵将军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原本还指望着你们这些故旧保一保我，可现在连你们都起了怨气，我又能怎么办啊？”
“我有个主意。”赵行密想了一想，继续来言。
“速速讲来。”
“很简单，大将军，你假传一份旨意，说是要收复徐州，带着大家走……只要到淮西，就连上二郎了！到时候，你们司马氏做东都主人，我们大家家都在东都，就跟着你们父子来做事。”赵行密认真献策。
司马化达听完这话，当场愣住，继而死死盯住了对方，隔了好久方才抓过对方身前没有被拂开的酒杯一饮而尽，然而带着酒气连番喝问：“老赵！我待你不薄，为什么要戏弄我？！大军开拔，怎么可能不惊动圣人？没有圣人还有虞常基虞相呢，还有来战儿来总管呢。而且前面徐州现在已经被黜龙贼接住了，回东都要打仗的，后勤怎么供应？还有……还有军中，确实大部分的家都在东都周边，可也有不少人在江都这里被赐了婚，他们要走，不需要带着家眷吗？更不要说，还有混编的本地兵马！他们乐意走？！”
赵行密也笑了：“不错，真要走，必须得圣人点头，然后重新整编梳理部队才行，是不是？”
“这是自然。”司马化达无奈道。
“那圣人会点头吗？”赵行密循循善诱。
“当然不会……”司马化达失笑以对，然后立即愣住，却又瞬间醒悟，继而撒开了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曹皇叔一死，二郎一走，下面的军队也绝不会再等了。”赵行密言辞恳切。“大将军，你只畏惧圣人，难道不畏惧下面人吗？”
司马化达居然没有惊异，反而摇头：“大不了每日烂醉，躲着便是……什么都装作不知道。”
赵行密想了想，也不多劝，径直起身，便要拱手离开。
司马化达也不理会，他现在就已经开始不知道了。
另一边，赵行密出来以后，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却居然见到了司马家这一代最成器的老七司马进达，乃是张虔达真的听话，把人带来了……赵行密原本还有些发愁，看到此人，反而重新稳住了阵脚，甚至鼓起了信心。
“七将军怎么说？”赵行密先行来问。
司马进达看了看赵行密，又看了看本地主人，反而干脆：“我家二郎做的好大局面，我也想回去！但是看你们这个局面，尤其是司马虎贲也在，却由不得我多想了……你们想做什么？”
原来，另一个人正是司马正出镇徐州后接替他担任虎贲将军，实际上掌握金吾两卫的禁军统帅司马德克。
也怪不得足足占据了军队小一半力量的高级军官们都以此人为主。
“七将军，事情很简单，江都周边的禁军里，大部分都是从东都出来的，军官几乎全是，本来就人人思归，现在曹林死了，二郎回去了，更是压都压不住。但我刚刚从大将军那里过来，大将军的意思很清楚，圣人的脾气摆在那里，是断不许的……实际上，我们也不敢直接劝谏圣人回去，因为之前劝的全都死了。”赵行密中气十足，逻辑清晰。“所以，只有一个法子。”
司马进达沉默片刻，扶着腰中长剑冷冷来问：“什么法子？”
“我们应该发动兵变，杀掉那些奸臣，护送陛下回东都。”在司马德克与张虔达的注视下，赵行密言辞恳切，说出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
“这怎么能行？”司马进达嗤之以鼻。
“那七将军以为该如何？”带人来的张虔达忍不住追问。“你刚刚不是很坚决吗？说但凡能回东都，什么事情都可做的。”
“我现在也很坚决。”司马进达瞥了对方一眼，然后继续扶着剑去看司马德克与赵行密。“司马虎贲、赵将军，在下以为，虽说大魏无道，曹彻暴戾，自弃天下，但他毕竟是在位许多年的皇帝，威望仍在，而且性情狭隘，不要说挟持他能否成功，便是成功了，回到东都，也要杀掉我们这些人的……所以，你们的法子没有用，必须要杀了他！事情才可以定下来！”
司马德克与赵行密各自一振。
而这个时候，司马进达却继续说了下去：“然而，曹彻到底是君，弑君之事哪里是寻常人可为？唯独天命昭昭，不东则西，不南则北，如今我家二郎得天意授东都，尽取天元之精华，正是我司马氏理当代曹之明证！故此，我以为当以我大兄为主，覆灭曹氏，并定下主次尊卑，方可从容北归。”
话到这里，其人复又一声冷笑：“说句不好听的，没有我司马氏，这事必不可成！不说别处，回家路上的黜龙贼，你们要怎么对付？谁来对付？”
司马德克低头不语。
赵行密反而如释重负：“七将军，我也是这个意思，但大将军只是畏惧，不愿意出面。”
“此事简单，等我们发动起来，把他架出来便是，到时候他难道还分不清利害？”司马进达大手一挥。
“那现在该怎么做？”张虔达迫不及待来问。
“若司马氏愿意出面，我倒是有了些想法。”赵行密正色来言，却又看向了没表态的司马德克。
“说来。”司马德克终于也表态。“若能回东都，如何不能认司马二郎？”
“其一，我们要搞清楚，谁可用谁不可用。”赵行密根本坐都不坐，就在满是残羹冷炙的后堂上来言。“私下要将回东都跟圣人断不许我们回东都这个关系利害告诉所有人，如果愿意承认的，而且想回去的，就可以用；而想回东都却畏惧圣人的也不要慌，只说我们是要杀虞常基，然后护送圣人回去，同意了，也可以用；再退一步，便是兵变都不敢的，也要告诉他们，我们是要哗变后自行逃窜回乡，愿意的还可以用；最后的极少数人，才是我们要对付的。”
司马德克与司马进达齐齐眯眼来看赵行密。
张虔达更是大喜：“好，我去说。”
“不是你去说，去找人说，层层说，不要一个人乱跑。”赵行密继续言道。“尤其是你，张将军，你还有别的事情……也就是我现在要说的其二。其二江都周边有四位宗师，必须要借力打力，而要借力打力，必须要隔绝内外，控制机要，所以我们要把最可靠最核心的人送到关键位置上……包括我们现在敢计划此事，不也是因为司马大将军控制了城防，而司马虎贲控制了宫城吗？但还不够，张将军，你要去御前做机要。”
“我来安排。”司马进达立即摆手。“大哥不管事，我却可以借他的名义去安排。”
“不光是御前。”赵行密继续来言。“马厩、仓城、武库、各处城门、宫门、渡口，都要换成自家人……大家都要努力。”
“自然。”司马德克也同意。“还有吗？”
“还有其三，我们要控制住一些事情，不要直接找其余几位大将军，司马大将军和司马虎贲足够了，多请了这些大人物，不是担心他们泄密，而是容易内部出岔子，各行其是。”
“还有吗？”
“还有就是四位宗师了。”
“恕我直言。”司马进达冷笑道。“你赵将军这般谋划，把军中几乎一网打尽，便是四位宗师要阻拦，咱们也不是不能结阵把他们对付下来。”
“能不打还是不打。”赵行密赶紧来劝。“我的意思是，鱼皆罗与吐万长论两位老将军到底是关中人，回去的心思是一致的……但这些都无所谓，关键是我们是兵变，是能迅速达成的，他们到底在邻郡，消息封锁住，事情做成了，他们也就无所谓了。”
“不错，关键是来战儿跟牛督公……你要怎么处置？”
“这就是隔绝内外的缘故了，隔绝内外之后，便诬告说吐万长论要率军自行北上投奔白横秋，然后建议圣人以来战儿为帅率江都本地兵马出兵镇压。”赵行密咬牙道。“来战儿先走，再找人告诉圣人，江宁行宫已经开始建立，江东士民都还记得圣人恩德，请牛督公去江宁查看行宫进展，布置宫人……牛督公一过江，我们就动手！只要成功了，什么宗师都要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战？为谁来战？”
“是这个道理。”
“可行！”
“就这么做吧！”
就这样，四人喘着粗气在烛火摇曳的后堂中定下了计划。
过了好一阵子，还是司马进达失笑来问：“赵将军，平素未见你这般有韬略。”
“有韬略个屁！”赵行密难得爆了出口。“一则是被逼急了；二则，我被从淮口替换回来之前，恰好隔着淮水见证了黜龙贼张行如何处置的李枢……原本以为他从河北匆匆过来又要着急回去，说不得会闹什么乱子，乃至于会火并，结果竟然这般干脆……也算是现学了点。”
两司马齐齐松了口气。
“回去路也不太平。”想到这里，赵行密复又幽幽以对。“张行把杜破阵摆在了徐州，杜破阵失家之人，必定会死战……这就给张行留足了时间在后方准备。”
“所以要以我大兄为主，团结一致，方能归家。”司马进达强调道。
“这话就远了。”司马德克摇头道。“我们现在正做着掉脑袋的事情，成事之后的事情都要压住不想。”
后堂内，剩余三人齐齐颔首。
虽然一波两折，但这个叛乱集团到底是完成了连结司马氏这个关陇名族外加江都实权大族的任务，而且在最短时间内制定出了一个可行方案。
接下来，从当日夜间开始，大面积串联便已经开始。
首先是四人分头去寻之前宴会上的那批骨干，按照新的分层原则试探他们对宴席上“弑君”二字的反应，重新确定梳理了这些人的可靠性后，翌日一早便是往全军扩散。
到了这个时候，江都城其实早已经沦为一个包裹着宫城的大兵营……再加上皇帝整日享乐，不问政事；南衙虞常基孤掌难鸣，只是迎合皇帝应付周遭；各部官僚没了地方区块形同虚设；便是北衙宫人因为主体力量在南迁时被黜龙军击溃降服，也被迫陷入困境……故此，这些军官居然就在白日间公然往来，四下串联，堪称毫无顾忌。
结果就是，整个军队上下对回归东都一事保持了前所未有的一致性。
高层军官也在极快的时间内完成了分流。
如果说，昨天晚上，赵行密对司马化达的言语有夸张威吓的意思，二十多个其实是半真半假（数字正确，但里面有一部分是更底层的校尉、都尉、五百主之流），那么眼下，基本上可以确定，几乎所有人都有北归东都的意图，至少五分之四的人都基本同意大不了直接一哄而散的逃走。
这还不算，到了下午时分，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出现了……具体来说就是，更多的军队外的官员在察觉到风潮后，主动参与了进来。
想想也是，他们何尝不想回去，而且他们哪个不是人精？再加上关陇本就是出将入相，很多文官都有军事职务经历，渠道也是通的。
到了第二日傍晚，赵行密统计完名单后，惊讶的发现，这个江都小朝廷居然有八成的高级官员愿意为了回家做点事情，五成以上的官员不吝于要动刀兵。
甚至连内史舍人、太医正、符宝郎，都加入了进来。
“现在怎么办？”
司马德克家的后堂中，聚拢起来的核心人员越来越多，而在看到赵行密烧掉那份刚刚统计完的名单后，有人忍不住急切来问。
语气中是带着兴奋的。
“现在我要去见一见虞常基……你们谁跟他有私下的交情？”赵行密反而满头大汗。
没人回答，很显然，作为南人下层士族出身的虞常基在江都这里煎熬了数年后，早已经沦为上下左右一起怨恨的对象。莫说本就没有，便是有，现在也无了。
“局势不是很好。”赵行密看着几位骨干焦急来言。“局势发展太快了，我们也得加速，否则虞常基、来战儿他们肯定会察觉到什么……或者已经察觉到了，咱们必须要赶紧操作。”
众人立即色变。
“我和张将军去见虞常基，看看能不能让张将军转为监门直阁（最直接的御前护卫首领），你们等消息，即便是没有问题，我们明日也要把剩下几个关键位置拿下，然后提前发动，但三月十五，月圆归家的流言要继续传，麻痹他们。”赵行密明显是真慌了。“而要是出了什么事故，大家不要管军队了，各自逃散吧！”
众人各自惴惴不提，赵行密便要起身与张虔达一起过去。
这个时候，司马进达站出来阻拦：“不对，老赵，张将军转监门直阁，应该是求我做中人，你的身份不对，不能因为你不放心，要亲眼看看就露出破绽……还是我去。”
赵行密想了一想，也只好点头，便坐在那里枯等。
另一边，司马进达带着张虔达直接于暮色中抵达虞常基府邸求见……前面还好，来到府中，进入花厅，等虞常基负着手面无表情进入，张虔达却忽然两股战战，连头都不敢抬了。
“怎么回事？”虞常基平静发问。
“能怎么回事，被吓的。”司马进达硬着头皮来编造。“所以这厮求到了我大兄那里，我大兄又让我来找虞相公来帮帮忙……”
“被什么事吓到了？”虞常基看都不看这两人，只是在案上铺开纸笔，准备写字。
“江都内外的流言。”司马进达接着来讲。“回东都的流言……照理说这流言几个月就要来一回，但这厮这次嘴不严实，仗着曾在我家二郎麾下做过事，喝酒后吹嘘，被人以为真有门路可以回东都，被几个夯货给缠上了，不得已找到了我大哥，请调出军中，换个能避开那些人的差事，省得被人误会。”
“想要什么职位？”虞常基一边写字，一边平静发问。
“监门直阁。”
“躲到陛下身边吗？”虞常基终于抬了下头，瞥了来人一眼。
“也只有陛下身边能躲开那些人。”司马进达也有些慌了。
“可以。”虞常基点点头，然后继续写字。
前方二人一个抬头一个低头，却都有些愕然……这就行了？
这么顺利，会不会有诈？
是在麻痹自己这些人吗？
正想着呢？
那边虞常基终于笔走龙蛇将自己的一幅字写完，然后指着桌上书法来言：“我这幅字值五百金！”
司马进达和张虔达瞬间释然，后者立即应声。
而前者也刚要答应，却回过神来，微微皱眉：“五百金也太多了，张将军品级都是没问题的……”
“不讲价。”虞常基冷冷回应，已经开始在旁边仆人端上来的脸盆里洗手了。
“四百金，我给虞相公送到钱塘江老家如何？”司马进达继续来劝。
“可以。”虞常基一声不吭洗完了手，平静答应。“文书明日一早走南衙发遣，这字干了，我让家人送到哪里？”
“我住处就行。”司马进达赶紧拱手，然后会意告辞。“先行一步，不打扰虞相公晚间闲适。”
虞常基也不吭声，就目送两人离开，立在那里发呆。
而翌日，叛乱集团的中坚人物张虔达，果然成为了一位监门直阁，直达御前。
到此为止，叛乱集团已经成功控制了江都城城防、宫城守卫，以及最直接的御前护卫。而仅仅是这日上午，便又有吐万长论面见白横秋使者王怀通，意图北归的消息传来。
平心而论，王怀通的出现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这个确实的消息自然给了叛乱集团一个意外的大助力。
只能说，局势不是小好，而是大好。
然而，到了下午，张虔达第一次执勤，在面见了圣人后，扶刀立于侧殿门外后，刚刚做好心理舒缓的他忽然就亲耳听到了一句让他心脏差点麻痹的话：
“陛下，现在外面都说有人要造反，陛下知道吗？”
说话的是与圣人一起来看歌舞的皇后。
PS：感谢读者老爷提醒，司马士达已死，改成了司马进达。

第三章 风雨行（3）
“陛下，现在外面都说有人要造反，陛下知道吗？”偏殿上，舞蹈间隙，皇后忽然开口。
出乎意料，皇帝居然没有生气，他在座中沉吟片刻，然后捻着案上鲜花花瓣戏谑来问：“皇后不是亲口说，朕心情不好，不要拿一些不实的传言打扰朕吗？”
这话当然不是胡说。
上一次，皇后身边女官从黜龙贼那里被释放过来，思来想去，怎么想怎么觉得黜龙贼有点不像是寻常贼寇，再加上她们到底比江都这里的人晚了许久才到，发现江都这里根本不晓得外面是什么局面，不免忧心忡忡，想做汇报，皇后也同意了。
但结果就是，那个去见皇帝的女官直接以“妖言惑众”的罪过被斩首。
皇后也只好对其余女官说：“圣人心情不好，不要去做打扰。”
从此，江都这里的内侍与宫人，就无人再于皇帝面前说任何外界的负面消息了……遑论造反。
“因为此一时彼一时，此一事彼一事。”皇后丝毫不慌，只是认真来言。
“哦？”皇帝状若惊异。
“当初说的是外面盗贼如何厉害，现在说的是江都周边的禁军；当初说那些，是希望陛下振作起来重定天下，现在说这个，是怕祸起肘腋，若不提防则江都安危、陛下安危都不好说。”皇后言辞诚恳。
皇帝不由来笑，却给了皇后面子，直接放开花瓣向外喊人：“当值的是谁？”
早已经大汗淋漓的张虔达狼狈转入殿内，扑通跪倒叩首：“臣监门直阁张虔达……”
只说了自己姓名，便已经惊慌到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
“张虔达。”皇帝想了一想。“你不是在做鹰扬郎将领兵吗？”
“圣人明达万里。”张虔达听到这个问题，倒是稍微恢复了一点神智，毕竟这个问题是有预设答案的。“臣之前确实是在领兵，但最近因为司马正领兵回东都的事情，军中上下起了些骚动，臣因为是司马大将军的旧部，却因故没能回去，惹得军中起了怨气……这才求到虞相公跟前，弃了兵权到御前当差。”
“因为你阴差阳错没有回东都，所以招来了本军下属的愤恨？是这个意思吗？”皇帝立即会意。
“是。”
“皇后说有禁军要造反，是指这件事吗？”皇帝继续来问。
“臣不敢隐瞒圣人。”张虔达明显有些紧张。“这几年，每隔几月就要起些回东都的骚动，但这一次司马正一下子带走了三万精兵，上面这些登堂入室的晓得是接替曹皇叔，多还只是议论，下面队将校尉之流就串联的有些厉害了……皇后娘娘为此惊动也属寻常，但事情似乎又不止如此。”
“有话便说。”皇帝明显又有些不耐烦了。
“是吐万长论老将军的传闻，据说前日晋地文修宗师、太原王氏的王怀通忽然出现，拜访了吐万老将军。”张虔达虽然还是战战兢兢，但嘴上却利索了不少。“臣委实不敢蒙骗圣人，江都城内现在很有些流言，都说王怀通是受了英国公白横秋的委托，劝吐万长论回关西的……而具体如何回去，又有许多说法，是孤身离开、仿效韩引弓引兵离开，乃至于说吐万老将军要发动兵变，率军来扑击江都的说法，都是有的。”
皇帝沉默了下来，皇后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闭口，只是看向了前者。
一阵压抑的沉默之后，偏殿上皇帝重新开了口，却是看向了平案之人：“都是一些流言，皇后想多了。”
皇后便要点头。
而皇帝反而抢先解释：“外面是有许多人要算计咱们，但只要不落到黜龙贼手里，我总能做个陈朝后主当个安乐公，你也可以仿效当年陈朝的沈皇后，安心做个公夫人。”
皇后只能点头。
“下去吧。”皇帝这才朝下方摆手。
张虔达赶紧谢恩，然后爬起来回到殿外继续巡逻，稍顷回过神来，又不禁心思微妙起来。
一来，他是庆幸，庆幸成功将这次危机应付了过去；二来，他是失望，失望没能趁机祸水东引，借此机会引得皇帝对吐万长论惊怒起来，反而轻飘飘过去了；三来，正是这种轻飘飘，以及皇帝明显展示的畏缩，让张虔达起了一丝轻松之意……原来，这位之前看起来那么深不可测的主，也可以这般轻易糊弄，自然让他放轻松了不少。
张虔达如何思量不提，偏殿中一场小小插曲过去，便继续歌舞宴饮起来。而到了日落天黑，歌舞结束，满殿烛光燃起，按照这位圣人在江都的规矩，就该挪动位置顺着烛光大道往西面一排居所处按着顺序去找妃嫔……这一年，尤其是这位圣人又从江东、淮南重新招了许多妃嫔美人后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数十位美人，每人一舍，一天一个，挨个拜访，轮到谁，白天负责歌舞节目，晚上负责侍寝。
白天的时候，皇后经常会来，极少概率会有随行的皇子、皇孙跟着一起，晚上的时候，就是皇帝一人去美人舍中。
但这一次，曹彻没有着急起身，反而是呆坐在座中，一时出神。
皇后也没有走，只是在旁边金丝坐榻上等候。
过了好久，曹彻方才出言：“取铜镜来。”
周围宫人原本大气都不敢出，闻言如蒙大赦，赶紧寻得一面铜镜，摆在了曹彻身前案上，又将烛台移近。
曹彻端详了一下镜中自己，扭头朝自己妻子来笑：“我与白横秋年纪仿佛，只小了两三岁，之前在东都看他满头花白，还有些忧虑，觉得自己这般年纪也会如此，如今看来是多虑了。”
皇后轻笑：“圣人天资卓越，远胜于人。”
曹彻点点头，看着镜子内自己的头颅，笑了笑，忽然又言：“大好头颅，谁当斫之？”
一言既出，殿中原本刚刚释然下来的气氛荡然无存，便是连被俘虏时都维持体面的皇后都为之色变：“二郎何出此言？刚刚不还说可以做安乐公吗？”
许是这相隔数十年的称呼，在此旧地被喊出来，曹彻居然心软，缓缓出言安抚：“贵贱苦乐，更迭为之，如三辉轮转，何必忧惧？”
皇后立即安静了下来。
皇帝也站起身来，就在殿中换了短衣，戴起幅巾，然后拿来一藤杖，宛若江东八大家的闲居士人一般，顺着烛光出了侧殿，往今夜要宠幸的妃嫔处而去。
皇后没有随从，她停留片刻就回到自己宫中去了。
倒是张虔达，其人耐住性子跟着皇帝去了嫔妃住处，目送对方进去，又在春日暮色中等到了替班的其他直阁，便也匆匆去了，中间路上遇到昔日军中同卫监军牛方盛，只打了个眼色，便心照不宣，一起往司马德克府上而去。
这一次，司马德克家中后院的人又多了一些，以至于几名骨干干脆早早串联了一下，决定人走之后再开小会。
而果然，人一多根本没法说清楚，大家议论纷纷，基本上是各说各话，少有讨论一致的话题则落在了王怀通拜访吐万长论身上……不少人是真的动心了。
毕竟，回东都当然好，东都是家，但这个家也不过是一代人十几年的光景，大家都是当今圣人营造东都后搬到东都的关西人。那么现在北方三大势力，黜龙帮起东境而趋河北；英国公据晋地而入关西；司马正入东都而压淮西……除了黜龙帮明显是敌非友，其余两家哪个不成？
只不过，东都位置摆在那里，想要从江都去关西，要么扔下部队，要么单独领军从襄樊绕路转汉水。
路上可不好走。
议论完毕，大部分人离开，除了司马德克、司马进达、赵行密、张虔达等骨干外，只有元礼正和牛方盛两个新人留下。
他们二人留下当然也是有理由的，因为这二人，都是之前那场仗后从徐州逃回来、换防回来部队的一员，跟这个叛乱集团核心骨干赵行密、张虔达本就属于同一个小集团……更重要的是，元礼正现在是金吾卫做一名中郎将，是这个叛乱集团另一位核心司马德克的直属领兵实权人物，当时做监军的牛方盛现在也是内史舍人，隶属南衙……两人都位置紧要。
故此，这二人虽然不是一开始的鼓动发起者，现在却理所当然的被直接吸纳为了最核心的成员。
“我先说。”
一人走，元礼正就黑着脸开口道。“我来这里是听说你们几位要做大事，若是要如薛万论那几个人说的那般，三月十五时直接逃散，随吐万长论一起北上，那我现在就走，另寻他人做大事？”
张虔达便要解释。
旁边赵行密嘴快，抢先来问：“他们说的不行吗？”
“行个屁！就姓薛的那个修为，还去关西？若是领兵，莫说张行跟司马二郎，上游萧辉他都过不去。”元礼正破口大骂。“而要是孤身走的话，恕我直言，他们可以走，我们不行！没有兵马，没有这支禁军依附，没有司马二郎这样的人占着落脚地，咱们只是孤魂野鬼！”
赵行密等人大慰，纷纷颔首。
“说得好，就是要做大事。”司马进达更是上来拉手，引得司马德克侧目。
赵行密看到这一幕，立即去问一声不吭的牛方盛：“牛舍人，你也看到了，我们是要做大事的，你可愿意？”
其他人会意，也都来看。
道理其实很简单……若是前几日，吐万长论真要走，他们知道了，觉得有个宗师可以依仗不怕落到之前几个逃人下场，怕是也真要直接领兵跟随了，甚至孤身随从……但现在呢？现在这个叛乱集团已经建立起来了，有了自己的计划，自然要尽量达成某种诉求。
而元礼正就说出了这里几位骨干的基本追求，那就是要自己做主，掌握这支禁军，作为乱世中的本钱，然后再北上。
这个时候，唯一有些尴尬的就是牛方盛了，他之前是参军，现在是内史舍人，都跟军权无关。而他亲爹牛宏，是以多年吏部尚书身份在南衙做相公的，门生故吏满天下……这种情况下，去哪儿没个前途？
“诸位，诸位。”牛方盛心知肚明，连连摇头。“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但也不用疑我……其一，我修为虽在，却只算是文修，这等乱世，龙蛇俱起，若没个舟船躲避，随便哪家盗匪军头都能杀我；其二，我从上次徐州回来，一直在御前宫中做事，想要自行脱身，跟你们还不一样，只会更难；其三，圣人这个鬼样子，再不做些事情，咱们都要烂在江都的！”
说到最后，也是愤恨咬牙。
众人见牛方盛表态，这才放下心来。
赵行密更是来劝：“既然大家一致，便不要浪费时间内耗，只说事情……今日虽然嘈杂，但看局势，要害位置都已经入手，群情也已经起来，也该往下走了。”
“你们何时开始的？”元礼正打断来问。
“前日。”赵行密只能如此来答。
“是不是太快了？”元礼正一时犹豫。“我看宫中一切如常，而且你们不是也说要十五月圆发动吗，要是十五日发动，却早早准备万全的话，空耗着反而容易出事。”
“十五是最后期限。”张虔达解释道。“实际上能早就早，绝不耽误。”
“今日是初六……最早到什么时候？”元礼正反而有些紧张。
“就眼下来看，只要把来总管与牛督公调出去就可以发动，不拘具体时日。”赵行密坦诚以对。
“这事怕有点难。”张虔达忽然开口，却是将今日经历的事情说了一遍。“事情就是这般……我怎么觉得咱们这位圣人已经沮丧到什么都不想理会的地步？”
“若是这般，反而就麻烦了。”一阵沉闷的粗气之后，司马德克只觉得脑袋有些发懵。“他烂在那里不动，来总管和牛督公也跟着烂在这城里和宫里，我们不也要跟着烂下去？”
“那只能孤身逃散了？”牛方盛插嘴来问。
赵行密也有些焦急。
“若那样不是不行，但我觉得未必如此。”这时候，司马进达缓缓出言，若有所思。“这厮要是这么颓丧，为什么之前还要派出骑兵追杀逃人？只一个宗师要背离，他又不是没有压制手段……”
“七将军的意思是？”赵行密微微皱眉。
“他不是那种人。”司马进达冷冷以对。“他不是那种放任背叛的人，我大兄做了他许多年的侍卫首领，我们几兄弟都知道，他是那种自己负了天下人，却不许天下人丝毫负他的人……今日事，一则是他确实感时伤怀，到了这份上，如何不伤怀？二则也恰恰说明吐万长论背离他去投奔白横秋犯了他最大的忌讳！只是不知道他在意的是吐万长论这个老将、宗师，还是在意白横秋这个昔日在他面前低眉做小的，如今也敢觊觎他的天下！”
“那我们……”
“明日就公开上告吐万长论造反，反正这事又不是没有凭据，看他如何处置！”司马进达直接下了命令。
而说完之后，其人环视左右，复又提醒：“诸位，就看看他对吐万长论是如何态度，到时候便该晓得，咱们若是生怯，是个什么下场！”
众人不由凛然。
事情定下，核心团体也各自散去。
这其中，元礼正回到住处，居然辗转反侧，不能安睡，翌日天亮，也不多待，更是早早披甲扶刀去宫城执勤去了。而其人既至行宫，顺着宫城城墙走了一早，却转向一侧的仓城而去，并在这里的一处暗房中见到了一人，然后恭敬行礼。
“督公，司马德克是虎贲将军，执掌金吾卫，我昨夜不敢再冒险入宫以免他人生疑。”元礼正起身后，朝着身前之人小心来言。
那人穿着官服、戴着小冠，身后都是些板车、麻绳之类的粗物，手上居然正在捻着一束麻在手搓麻绳，闻言抬起头来，露出颌下微微发白的须髯，赫然是大内第一高手、老牌宗师、北衙牛督公。
牛督公点点头，面色不改，继续来搓麻绳：“如此说来，他们果然是要谋反？”
“看怎么说。”元礼正叹气道。“目前来说，还是想把人找的多多的，然后一哄而散，逃回东都……但若说这是谋反，也不能说是错。”
牛督公点点头，继续来问：“人多吗？”
“无论文武，登堂入室的几乎七八成都想走，下面的人更想走，根本没法问。”元礼正继续来言。
“三月十五？”
“对。”元礼正稍微打起精神。“我问他们了，有没有虚晃一枪，然后一些人提前走或者做事的打算……他们的意思是，若是要逃散，提前走反而引人注意，落得之前被在淮水边追上处死的下场，就是要一哄而散。”
“一哄而散。”牛督公重复了一遍，还是在搓麻绳。“还有吗？”
“有。”元礼正正色道。“其实这些人都不敢保证事情能成，因为吐万长论的事情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好多人都想跟着吐万长论走，去投奔白横秋……”
“吐万长论。”牛督公喃喃自语，慢慢嘀咕了好几个名字，手上终于停顿了下来。“吐万长论……王怀通……张伯凤……孙思远……白横秋……张行……司马正……雄伯南……李定……曹林……张世昭……王焯……真是物是人非，天翻地覆。”
“可不是嘛。”元礼正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变，只是当场附和。“这几年高手辈出，太吓人了……不过，督公已经知道这事脉络了吗？吐万将军真会反吗？”
“自古难测人心，谁知道呢？”牛督公摇摇头，重新搓起了麻绳。“你去忙吧！我早晚都在这里，想找我随时过来。”
元礼正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追问：“现在不做理会吗？放长线钓大鱼？”
“做什么理会？”牛督公头也不抬。“把全城七八成的文武官员都抓起来？去吧。”
元礼正点点头，匆匆退了出去。
初七日上午，忽然有禁军军官自历阳而来，声称吐万长论公然下令部众收拾行装，准备西进淮南，借道南阳，往归关中，却未见相关公文，故冒死来报。值守将领赵行密不敢怠慢，匆匆入报禁军总参军司马进达，司马进达复又转呈柱国、睿国公领左翊卫大将军司马化达。
司马化达也不敢怠慢，只能一边司马进达匆匆将事情转到南衙，一边匆匆洗了脸，来见当朝圣人。
折腾了半日，圣人终于传旨，着江都重臣汇集，商议此事。
说实话，这种场合已经大半年没见到了……上一次还是讨论在江宁设行宫的事情，而这个时候，大家才意识到，这个朝廷里似乎还是藏龙卧虎。
司马进达半低着头，立在门内，目光顺势从最远端也就是最内侧挨个扫过：
齐王殿下面色惨白，只立在最上手位置束手低头，若不是见过这位殿下前几年的锋芒，司马进达几乎以为这是个废物……但好像也不耽误这几年成废物了；
齐王之后是两位皇孙……这让司马进达心中一惊，然后敏锐意识到，两位随行的皇孙居然在这几年渐渐长大了，已经不是少年郎了；
皇孙之后就是自己兄长了，自己这位兄长虽然洗了脸，但身上酒气隔着很远都还能闻到，似乎也是个废物……但到底是自己大兄，是司马氏的掌门人，是二郎的亲爹……当然，也是如今禁军序列第一的人，是自己能在禁军中实际掌权的最大靠山；
兄长之后，是另外三位执掌一卫的大将军、将军，其中司马德克看到自己，立即跟自己打了个眼色，另外两人看到自己，也都微微点头，却不知道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随意打招呼；
至于最后一人，身形魁梧，宛若巨人一般一人就占据了小半个队列的，赫然江都总管来战儿，这位江都本地出身的宗师也不与其他人说话，只是低头发呆；
这排人对面，最里面一位赫然是虞常基虞相公……坦诚说，司马进达对上这位在江都独立支撑南衙的相公还是有些心虚，哪怕他前日晚间刚刚见识到对方那过分的贪婪；
虞相公下手乃是国舅萧余，如今也只是面无表情，不知所想，其余委实没几个像样的人物，只是虞相公的几位副手里面稍微需要注意一下，比如两位内史舍人，一个是封常，这是渤海人，虞相公真正的左膀右臂，另一个正是牛方盛；
这些人之外，还有两个群体就在左近，一个是立在皇座之后的几位，其中包括符宝郎许宏；另一个是殿外侍立的两位阁直，其中一人正是张虔达。
不管如何，四面八方都有自己的人，这还是让今日事情的谋划者司马进达更添了几分信心。
正想着呢，圣人一身短衣幅巾，拄杖而入，众人赶紧下拜行礼。
礼毕之后，司马进达抬起头来，看见圣人侧后一人，心下一惊，却也无话可说……因为那正是许久未曾露面的牛督公。
“事情都知道了，你们都什么意思？”皇帝坐姿随意，言辞也随意，根本就没有让司马进达汇报情况。
“回禀陛下，臣以为可以唤吐万老将军过来，以作试探。”一人立即出列，正是国舅萧余。“免得伤及无辜，或者误会。”
“你倒是心善，也心急。”皇帝嗤笑一声，复又去看他人。“齐王，你怎么看？”
“儿臣以为，国舅所言未必不可取。”齐王抬起头来，面色有些涨红。
“你也心善，也心急……吐万老将军来了，江东就是你的了，对不对？”皇帝再度冷笑一声。
“儿臣并没有非分之想，只是担心局势失控。”齐王低下头，面上的血色也随之消失。
“回禀陛下，臣以为确实可以将吐万老将军请到江都来问清楚……但为防弄巧成拙，要确保他不能抓住时机溜走，就得派一位能看的住他的人。”就在这时，司马进达果断拱手出言。“他若果真要做叛逆，则就势镇压；若不是叛逆，正好来江都做替换……臣荐来总管领兵前往。”
“倒也妥当。”皇帝想了一下，复又去看来战儿。“来卿，你就走一趟吧！”
来战儿犹豫了一下，拱手出列：“臣非是畏战，而是有些忧虑江都局势……”
“江都局势？”皇帝紧随出言。“江都什么局势？虞常基？”
“回禀陛下。”虞常基即刻出列。“军心有些波动，有流言，说是三月十五，全军北归。”
皇帝愣了一下，复又去看司马化达：“睿国公。”
“回圣人，是有这回事。”司马化达脸色发红。“但这种流言隔三差五就有……臣不敢隐瞒，之所以这一次有些严重，正是因为吐万长论那里有些其他流言，凑在一起了，所以显得比之前厉害一些。”
皇帝微微皱眉，越过了司马化达，看向了另外一个信任的将军：“司马德克。”
“臣在。”司马德克赶紧出列拱手。“陛下，确实如此，流言一直都有，但这次这么厉害，正是前几日太原王怀通去见了吐万老将军引起来的……所以，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朕就知道。”皇帝再度冷笑，复又去看来战儿。“来总管，你听到没有？你不去将吐万长论带来，这儿反而会生乱……吐万长论就是这个口子！”
“臣没有推辞，只是忧心陛下安危。”来战儿诚恳来言。“臣不在，江都一旦生乱，陛下有了闪失，臣万死莫辞。”
“无妨，牛督公在这里呢。”皇帝以手指向了身后之人。“去吧！”
“那陛下要应许臣一件事情。”来战儿抬起下巴，目光越过殿上几乎所有人，直接与皇帝对视。“臣回来之前，天大的乱子，万般的计较，包括臣那里出了什么岔子，都不能让牛督公离开江都城……否则，臣宁可抗旨不遵，也不去历阳！”
殿中所有人，神色不一，齐齐去看如山一般的来战儿，皇帝也是如此。
而过了好一阵子，皇帝方才点头：“那就速去速回！带江都兵去！不要去六合山，从北面绕过去，堵住通路！”
“臣先去见吐万老将军，兵马自行北面。”来战儿再度更改了皇帝的计划，然后不等回复，便当场叩首而退。
人一走，皇帝也走，会议散去，众人也各归各处，该喝酒的喝酒，该执勤的执勤……但这其中，参会的几名叛乱集团骨干却都反应一致，那就是如丧考妣，不知所措。
没办法，怕什么来什么，谁也没有想到，来战儿走之前，居然来了这么一出，咬死了牛督公留在江都城。
下午时分，来战儿便已经匆匆率部分精锐先行出发，而人一走，彻底按捺不住的几位叛乱集团骨干便已经在光天化日之下聚集到了司马进达的住处……然而这些人聚在一起也没用，一个下午，他们只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个时候再提出让牛督公离开江都，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会让皇帝起疑，也都会无效，而牛督公不离开的话，就意味着皇帝有一位老牌的宗师保镖在宫中维护，这让大家生怯。
到了晚间，因为更改了地点，大部分人之前被拉拢的人都还往司马德克府邸去聚拢，甚至估计正因为来战儿的离开而振奋，倒是司马进达这里，只有寥寥几个碰巧的人抵达，算是扩大了争吵与混乱。
不过，混乱中，局势反而渐渐明了，因为道路似乎就那一条。
“一位宗师而已，三个成丹看住，不行四个，再不行提前调集高手结阵，而且我们是攻其不备，他护不住圣人，圣人一旦除掉，牛督公便不会反抗了。”司马进达最为坚决。“难道这个时候要退却？”
“我也同意。”赵行密气喘吁吁。“我也同意，不能临阵畏缩……今夜就做，现在就做，联络军中高手，然后发动当日走北面玄武黑门。”
司马德克也随之点头。
这三位点头，自然就是要议定了。
随即，张虔达也咬牙以对：“那就干！”
“这个时候确实不能退。”牛方盛居然也没有退缩。
“我是圣人身边的人，你们要发动了，就告诉我，我临时假传圣旨，看看能不能把牛督公诓骗走。”走对地方的符宝郎许宏干脆献策。“万一成了，总是个好事。”
“我也有个主意。”太医正张康也在，居然也没有退缩。“我给后宫里的妃嫔看病，知道有几个妃子、宫人深恨圣人把她们掳掠过来……不跟她们提前说，发动前去说，让她们配合着许宏一起去假传圣旨，或许能动摇牛督公。”
“可以！”司马进达立即点头。“都行！”
而这个时候，今晚一直比较安静，更像是观察所有人态度的元礼正忽然站起身来：“诸位，我有一问！牛督公果然忠心耿耿吗？”
众人一时诧异。
元礼正干脆摊手：“我们这些人来江都前难道不忠心耿耿？现在如何？来总管忠心，是因为他跟皇帝一样，都是江都长久居住的，没有这个怨气……可牛督公呢？”
“牛督公家在东都又如何？他一个公公，而且没听说他学着其他督公在外面纳妾。”牛方盛略显不解。
“但牛督公对下面内侍和宫人一直很好。”元礼正正色解释道。“宫人和内侍也都尊敬他，而宫人和内侍，包括牛督公本人，若非说有个家，那也是西苑和紫微宫……他们也是想回去的。而且莫忘了，大部分内侍和宫人失散在淮西，王督公当了反贼，入了黜龙帮，我不信牛督公没有因为此事怨恨圣人。”
“你想拉拢牛督公？”赵行密略显不安。
“不能提前拉拢他，太冒险了。”元礼正平静解释道。“但就像张医正说的那样，可以临发动前找他，以作动摇……我的主意是，到时候咱们兵分多路，我和符宝郎一起去找牛督公假传圣旨，顺便看看能不能劝住他；太医正找那些妃嫔和宫人，让她们假传圣旨把江都这里不多的内侍聚拢起来，到时候扣为人质，内外夹攻，或许可以动摇牛督公……与此同时，还是要联络高手，聚集起一个可以必要时应对宗师的精锐团体。”
“可行。”思索片刻，司马德克抢先给出了回复。
“什么时候发动？”张虔达见状来问。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急。”赵行密立即给出安排。“仔细联络筛选人，千万不要找那种过于忠心的……就暂时以十一为限，开始散播流言，十二日动手。”
“为什么是十二日？”张虔达追问不及。
“因为来战儿今日走了，要么吐万长论不随他回来，总有七八日时间空闲，十五之前都可以；要么极速回来，则大约是明后日，那我们就等他回来立即推动处死吐万长论，然后再劫狱，请吐万老将军做主，一起掀开这个摊子！”赵行密逻辑清晰严密。
“好。”司马进达也咬牙答应。“从明日起，咱们几人只在我这里说话，拉拢其他人在司马虎贲那里。”
就这样，随着局势变化众人反而坚定。
翌日，也就是初八日，局势平稳，来战儿果然未归，众人只是按照计划在各军中寻找高手，拉拢精英，唯一的波澜是江宁的鱼皆罗发函来问来战儿出兵之事，也无人理会。
到了这日夜间，叛乱集团骨干汇集在司马进达府上汇总，发现寻找高手的事情格外顺利，便要歇息一日，后日开始准备工作。
然而，三更时分，就在一众人准备散去的时候，忽然间，南风大作，呼啸如冬，外面莫说花叶凋零，便是树枝都被吹断，瓦片也被吹落。
更有甚者，几名反叛骨干正愣楞之时，一股强风越过走廊，随着双月之光自窗中卷入司马进达的书房，将案上墙上纸张书画吹乱如雪。
稍倾，外面大风仍在呼啸，堂中稍微平息而已，司马进达却望着被风送入手中一幅残字出了神。
几人回过神来，见状不解，纷纷借着居然还在的烛火围拢来看，却见这残纸上只剩两句话：
“可恨狂风空自恶。晓来一阵，晚来一阵，难道都吹落？”
落款居然是虞常基。
看了一阵，有人懂有人不懂，还有人误解自以为懂，但不知为何，几人全都气喘吁吁起来。
“我意已决，天时不可逆。”司马进达忽然冷冷将这半篇残字撕碎。“明日天亮，若此风仍在，便借赤帝娘娘这股天威，白日串联、鼓动，晚间三更就发动！待到十日早间，或生或死，不足道也！何必躞蹀不前，顾虑一宗师？！”
其余人刚要言语，外面狂风再作，各自心神激动，却是纷纷颔首。
待到天明，正是三月初九，披挂整齐的虎贲大将军司马德克推门出来，发现狂风呼啸一夜不停，果然仍在。

第四章 风雨行（4）
晚春大风呼啸，满城狼藉。
司马德克走出房门翻身上马，行到街上没多久便知晓到一件事情……原来昨夜到现在一夜大风，许多城外城内的军营房舍不敢说都被吹坏，但损失却是普遍的，于是禁军各处的中层军官都在往城外南侧的备身府（禁军指挥管理部门）索要物资和抚恤。
知晓消息后，其人毫不犹豫，立即更改了计划，乃是一面去通知司马进达，一面亲自将太医正张康接过来，二人稍作商议，便干脆出城往城南备身府而来。
到了地方，得到消息的司马进达已经抢先一步进入备身府，这位八达中的老七，本就是禁军总参军，正经在这里办公，又是司马氏这一代的最得力者，背后是整个司马氏家族，在整个禁军体系排序极高，是公认的江都牌面人物。
故此，其人来到这里，便立即越权接收了物资与抚恤工作，却不着急解决具体问题，只是将几百中层军官密密麻麻聚拢在备身府内那几乎可以做校场的围栏大院中，而且按照序列排好，自己也坐在那里，顶着大风拿着炭笔做损失记录。
正写着呢，忽然间，司马德克就好像长了透视眼睛一般，直接引张康穿过偌大的备身府各处，来到此间。
司马德克是正经的虎贲大将军，军中阶级法在这里，几乎所有人都立即起身相迎。
不待行礼，司马德克便几步走到司马进达身侧朝众人摆手：“诸位兄弟，今早我本来去宫中做事，结果迎上了太医正张太医，他天一亮就从宫中逃回来，与我说了一件天大的事……”
“什么事不能等等？”下面刚要嘈杂起来，坐在那里的司马进达便冷漠驳斥，好像是对对方越过自己说法不满一样。“司马虎贲，我们这里在说骁士的衣行住食呢！”
“还衣行住食。”两位司马之间的摩擦促成了大院内的安静空档，但出乎意料，司马德克几个字后居然卡了下壳……不是他忘了词，而是他晓得，这话从这里开始就没有回头了……不过，他终于还是咬牙说了出来。“按照张太医的说法，东都禁军，怕是连性命都要无了！”
下面彻底喧哗，还是司马进达站起身来，拿着刀鞘拍打柱子，这才止住了喧哗，满院子军官也都重新坐了回去。
“到底怎么回事，不要危言耸听。”司马进达继续呵斥，却转向了张康。“张太医，你来说。”
“我也觉得匪夷所思，但……但确实是真的，昨晚上，我去给圣人按摩，他问我有没有什么毒药能毒死几万人？”张康匆匆来言。
毒死几万人，东都禁军性命，众人如何不惊？
故此，话刚说到一半，便再度引发混乱，逼的司马进达使用上了真气呼喊下令，并引来备身府自家的甲士整顿秩序。
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这一次，不知道是众人都有了猜度还是周围围满了全副武装的甲士，反而持续冷静下来等对方说完。
“我那时还不懂，只说毒药自然有的，但哪有砍头容易？圣人就说，若能砍头何必毒药？得不漏风声才可。”张康赶紧努力再言，而这个时候南风呼啸，司马德克也施展出真气，却是替这位太医正隔绝了侧方刮来的乱风。“我这个时候便已经被吓到，赶紧敷衍，说若是这般，须防着毒药气味泄露，然后最好一起服用……最好是用酒水遮掩。圣人便说……”
“便说什么？”司马进达复又来催促。
“便说只要中毒，失了力气就行，还有江东兵马可用呢，然后又问我，毒药对修行者可能用？”张康继续来言。“我说一般毒药对长生真气稍微弱了些，其余都可用，圣人便说可行，然后催促我速速准备，近日就要用，省的日久生乱……我回去后左思右想，实在是觉得不能做这种事情，便一早逃出来，却遇到了虎贲大将军。”
话音刚落，司马德克便扬声来言，做了总结：“诸位兄弟，陛下分明是想去江宁久住，不回东都，又见东都骁锐个个思乡，隔三差五便要出事，这次因为吐万老将军要走，更是难忍，所以干脆一并毒死东都人，好自家往江宁自在！”
这下子，原本被控制住的局面彻底失控。
愤恨者，懊丧者，哭泣者，喝骂者都有。
坦诚说，这个谣言有点低端，但架不住队将这一层的军官本来就文化水平低，甚至可以更低……因为修行本身，尤其是正脉修行的确是个辛苦活，每日打熬身体来冲正脉的就没几个能坚持看书的……故此，一时间许多人居然真的信了，继而群情激奋。
可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所有人都信，一定有精细人、有有经验的人对这个下毒的说法感到疑惑，因为从操作性上来说太离谱了。
只不过，如果是精细人的话，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总参军司马进达和虎贲将军司马德克这两位并不同族司马的一唱一和呢？这件事，要么是真的，要么是大人物有决断。
而且更重要的是，圣人想去江宁难道不是真的？不许大家回家不是真的吗？
谁不想回家呢？
所以，群情激奋中，并非无人站起来说这是谣言，但却完全被控诉声淹没。
传完谣言，两位司马对视一眼，司马德克居然直接带着张康走了，而司马进达负着手，看着场内乱成一团，却也在随后放开了维持秩序的甲士，放任这些中层军官在备身府内散开。
混乱中，谣言大面积传播开来，其中，不是没有人带着别样心思回军营，或者干脆想着入城。
然而，回到军营的人很快发现，谣言好像乘风而来，整个军营全都被谣言裹住……基层士卒对这种谣言更加没有辨别能力，而更高级别的军官不是不懂，恰恰相反，这个谣言在高级军官那里根本没有多少可信度，可面对着全军的压力，高级军官们也都感到无力，甚至不敢反驳；至于尝试去江都城内的人，也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城门各处说是得到军令，有的说是有人听信谣言，起了逆心，还有的说是有人勾连吐万长论，总之故意趁着大风入城纵火，故此各处城门全都封锁，严禁出入。
这使得大部分想表达些什么的军士更加愤怒，少部分想联络询问的人则陷入到惶恐与无奈之中。
没错，叛乱集团的第一步是传播谣言，广泛传播谣言，以酝酿气氛；第二步就是自外向内依次开始封锁城门，隔绝消息、控制交通。
尤其是第二步，正体现出了这个叛乱集团的根本底气……江都城的城防，是睿国公司马化达控制的，自然也是司马进达可以直接下令的；而宫城的城防，正是掌管金吾卫的司马德克控制的。
他们想要封禁城门，根本就是顺理成章。
“大将军，现在要封闭宫门吗？”司马德克进入宫城，目送太医正张康往大内去，刚要自行其是，迎面便有直属金吾卫中郎将元礼正从门楼上下来然后低声询问。“我听他们说，事情顺利的不得了。”
“不行，现在封闭宫门会打草惊蛇。”司马德克正色提醒道。“不要管别处，你的任务不变，从现在开始，如果有可疑人物想入宫告发，你就拦下来，等到晚上的时候，确保北面的玄武黑门不落锁……其余暂时不管。”
元礼正立即颔首。
而司马德克便却兀自离去，转向了宫城一侧。
且说，江都城是大魏五都之一，城内有宫城，宫城坐北朝南偏西，两侧偏北又有分城，其中东北是仓城，也就是当年张行等人发现粮食亏空的地方，里面装的是粮食、布匹、财帛、家具、车辆等死物；而西北面则是马厩与武库。
司马德克此行，正是要做第三步，也就是拿走御马和兵甲。
这不光是为了进一步完成自家武备，也是为了解除皇帝最后成建制的反抗能力和大队逃亡能力。
这一步非常敏感，因为皇帝就在宫内，牛督公也在宫内，只不过，司马德克身为执掌金吾卫的虎贲将军，只要不惊动皇帝，理论上也是没有问题的。
唯独事情顺利了一个上午，终于还是发生了意外。
“御马如何能动，这是要转到何处？”马牵到一半，忽然一名装束比较得体的内侍带着几人转到马厩这边，然后匆匆询问。“司马虎贲，你怎么亲自到此？”
军士们有些紧张，这些司马德克的心腹部下当然知道是要造反。
倒是司马德克显得从容：“赵副监，这不关你衣帽局的事情，前面不是吐万长论造反嘛，朝廷要发禁军支援来总管，我请了旨意，刚刚跟牛督公也打了招呼，要将御马转到备身府去。”
那人登时讶然：“我昨日新任了御马督监，且刚刚从牛督公那里来，未……”
话说到后来，音量已经微弱到消失在风声中了，人也面色煞白。
“杀了他们。”司马德克有些无奈，挥手下令。
甲士们蜂拥而上，只能将几名内侍匆匆斩杀于马厩之下，然后按照军令，将尸首弃于马厩之中，留下一队军士封锁看管，然后依旧将战马兵刃带走。
还没到中午，就已经见了血。
平心而论，这让原本显得从容的反叛集团稍微有了一些紧张。
而接下来，是第四步。
御马与军械被带出来以后，司马德克立即转向城南，却并非是直接进入备身府，而是来到备身府更南面一点的真火观，这里已经到大江边上了，彼处司马进达和赵行密也已经带着许多人在观外大江滩上等他……非只如此，南风之中，聚集而来的军吏还在增加。
没错，第四步就是集合部众，确定最后发动的总军事力量。
然而……
“人来的有点多。”赵行密低声解释的时候不免有些恍惚。“备身府散开后，我等了一个时辰，然后才找人说想做大事的下午都来真火观，结果估计城外的一半军吏都跟我来了。”
旁边司马进达面色也有些潮红。
司马德克转身来看，也一时无语，却还是努力振作点头：“这是好事。”
司马进达与赵行密也只能点头，然后一起努嘴示意。
见此形状，司马德克咬咬牙，便自行往前走去，乃是跳上临时堆砌的木台，拿掉头盔，先放出真气，然后借着江上吹来的南风做出了准备阶段最后的宣告：
“诸位！我是虎贲将军司马德克，我问你们，想不想回家？！”
下方没有想象中的一呼百应，而是在风中继续着之前的嘈杂，赵行密此时凑到了下方军官军吏群中，赶紧呼喊回应，周围却还是嘈杂如故。
这个场景不只是让司马德克心中惊慌，司马进达本来没有登台，此时毫不犹豫，也随之跃上，然后也运动真气大声来问：“虎贲将军问你们呢，你们想不想回家？”
这一次，下方安静了下来，但还是没有人回答。
司马德克几乎沮丧，但他如何不晓得，就凭今天已经做过的事情，如果不能鼓动起来这些人，他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马上骑着御马，孤身逃窜。
正恍惚中呢，司马进达在旁，几乎咬牙切齿再度来问：“想不想回家？！”
片刻的恍惚后，忽然间，下方山呼海啸一般，数百名中层军吏大呼回应，声音嘈杂混乱，没有半点齐整，却音形一致，赫然都只是一个字：
“想！想！！想！！！”
台上的司马德克和下面的赵行密几乎瘫软，复又醒悟，原来只是人心波动，加上大风呼啸，众人反应慢了半拍而已。
好不容易等人安静下来，司马进达继续在上方言语：“我也想，可是圣人不许我们回去！所以必须要做大事！”
这一次没有山呼海啸，而是气喘吁吁，而且众人的喘息声是如此之重，以至于很难分辨现场的杂音是呼吸还是与呼啸的南风。
而司马德克终于在司马进达的目视下，重新鼓起勇气，说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话：“诸位，我已经跟睿国公商议好了，天黑之后，你们愿意来的，就带兵到城西找我汇合，然后我来指挥，等到今夜三更就发动，到时候再由睿国公去劝谏圣人，最后咱们一起护送陛下回东都，好不好？！”
听到这话，下方再也抑制不住，又是杂乱的呼喊声趋向一致，赫然正是一声：“好！好！！好！！！”
白日计划中理论上最难的一步，居然如此顺利，顺利到在场三人几乎难以相信。
不过，错愕之后就是振奋，而振奋之后就是迷茫。
要知道，他们本以为下午会花掉许多时间才把人聚集起来，然后又要辩论，又要铲除掉动摇分子，才可能彻底组建成这个军事叛乱主体，估计折腾完，也就是傍晚了，大家直接回去带兵汇合，在城西集结起来，必然已经三更。
然而，谁能想到，三句话……三句话就让数万东都禁军交出了性命呢？
那么接下来该干什么？
解散？
等天黑？！
是不是有点仓促？
这不像是干大事的样子啊？
在场三位叛乱集团的核心骨干各自都有些迷茫。
“能成吗？”
就在这时候，风声与振奋的喧哗声中，赵行密忽然听到一个很微弱的声音，很明显，不管群情如何激愤，还是有人本能对这件事感到畏惧的。
而得此声音，赵行密忽然意识到该做个什么了，其人毫不犹豫，扬声来喊上面的两人：“司马虎贲！此事吉凶如何？真火观在后面，要不要祭祀一下赤帝娘娘，询问一下吉凶？”
上面两人只是紧张，又不是傻子，一下子醒悟过来，当然知道这时候怎么打发这阵前时间，司马德克立即赞同了这个建议，同时司马进达也赶紧让心腹提前入观，招呼那些女观做“准备”。
而很快，就有早就被吓懵的女观出来，告知了仪式方略——很简单，简单到异常，取纸笔写上要问的事情，诚心上香供奉，然后将问纸投入观中真火大盆中，看火势大小形状，便可知晓。
一会，又有司马进达心腹出来，小心汇报，说是准备好了硫磺、木炭之物，就等着投入问纸时一并投进火盆。
台上两司马心中大定，便装模作样，当众书写起了问吉凶之事，果然吸引了大家注意力，也给了所有人打发时间的去处。
好不容易写完，又当众展示了一圈，最后下午过半了，实在是拖不得了，便也下令让大门打开，然后还选了赵行密赵将军这位公认的军中既有资历又有修为还有德行的人为首，领着几位代表入了真火观大门亲眼来看真假。
“我投了啊？”司马德克瞅了瞅周围，看着司马进达来问。
后者立即点头，让他放心来做。
这位虎贲将军也觉得这一日风中折腾的够呛……不是人累，真不累，是心累，毕竟是造反！哪怕顺顺利利，神经也时刻紧绷！
故此，现在他反而有了一点释然，只想着把此事做了，然后回去休息，等晚上动兵戈便是。
动起兵戈，顺势而为，见招拆招，反而不累了。
一边想着，这位虎贲将军一边将手中被木夹夹住的问纸投入眼前那足有半丈方圆但真火却只是一小团随风摇曳的真火盆中。而问书刚一入火，下一刻，观内众人，观外的军吏，或是惊呼，或是目瞪口呆……无他，观内观外看的清楚，真火瞬间而起，居然直冲云霄，且隐隐有离火真气在其中鼓动如浪，仿佛不是从火盆中起来，竟似从天上落下一般。
其实，非只是这城南真火观周边，便是城内，随着这条火起，也有三个人齐齐一怔。
其中一位，乃是城内修为最高的牛督公，他正走在宫城内的道路上，忽然停下，怔怔望向了城南，停了片刻，却是继续低头往东北面仓城而去；
另一位，正是大魏皇帝，号称陆上至尊的曹彻，其人正在殿中饮酒，只觉得心口莫名一悸，似乎察觉到什么，又觉得一片混沌，继而一股酒气上涌，反而倦意明显，居然昏沉在座中睡了过去，引得皇后停了歌舞，又遣人来铺盖锦被以避乱风；
最后一位，却是大魏齐王，这位正值盛年的皇家贵胄并没有饮酒，而是躺卧在堂上看院中乱风，但他的反应也是最小的，因为自从当日强行使用惊龙剑唤醒真龙后便在修为上一蹶不振，只是微微有些心理上的触动罢了。
不过，正是这位感触最浅的齐王做了唯一的反应。
“利儿。”迟疑片刻，齐王轻声唤来一人，正是他的长子赵王曹利。“晚饭的时候你去一趟宫中，见一见你皇祖父。”
曹利匆匆从侧房内跑出，只是一拱手：“父王安心。”
然后便又跑了回去。
无他，曹利早就适应了这种角色……去迎奉祖父，同时查看祖父有没有对付父亲的安排……数年前开始，齐王跟皇帝之间忽然便再没有半点亲情可言，反而相互提防日益严重，原因不言自明，齐王是唯一一个真切威胁到皇帝皇位的人，偏偏之前一段时间内，只有齐王一个人是大魏成年的皇子，而且修为深厚、英气逼人，再加上曹皇叔在侧，使得皇帝又不可能真宰了这个亲儿子。
这一点，从齐王的长子刚刚脱了稚气，便立即被封为与父亲同等级亲王这件古怪的事情上，更加显得明了。
曹彻就是这种人，不管你合适不合适，只要你威胁到了他，一万个好处都是坏处；而你威胁不到，只要逢迎的花，一万个坏处都是好处。
转回城南真火观，司马进达等人也在发虚，因为他们看的更清楚，这绝不可能是硫磺木炭能搞出来的动静，这是真有“人”给了明示。
而且别看司马进达昨天晚上如何宣扬这是赤帝娘娘指引……指引个屁！
他昨夜起了那个劲头，一则是风起来了，大风可以遮蔽行动；二则是看到了四百金买来的虞常基的字……虞常基或许是感慨他本人在这个位置上整日被逼迫，而七将军看到的却是一种持续煎熬带来的不耐，虞常基受不了，他也受不了了，所以干脆直接就干！
但现在，随着火光冲天，别人不晓得，司马进达几人反而彻底无话了。
沉闷中，赵行密忽然转身，第一个往外走去，然后对着外面也惊住的数百军吏高声宣告：
“诸位，三月初十，天下大吉！咱们晚上见！”
说完，自己第一个带头离开，回去整军了。
就这样，到了傍晚，天还没黑，城西便开始有军队聚拢，那些军官回去以后，几乎每个人都带来了自己的部队，几百个军吏就代表着数万大军……实际上也的确如此，整个傍晚前后，果真有数万大军汇集而来。
可以想见，至少半数以上的禁军都决心参与进来。
而在真火观枯坐了半个下午的司马德克也再无多余心思，他从傍晚开始，就尝试整理部队，准备做事。
只不过，司马德克这般认真，却没有意识到，天黑之后，数万部队聚集在一起，很快就产生了一个反叛集团成立以来最大的破绽！
另一边，曹彻从睡梦中醒来，早已经忘掉下午的事情，又因为今日大风，没法准备烛光大道，便也没有计较，只是换了衣服，短衣幅巾拄杖而出，只在灯笼的指引下去寻今晚要宿的妃嫔住处。
不过，当他走出殿来，却第一时间在呼啸的风中察觉到了异样。
“城西是怎么回事？”走了几步后，曹彻便突然停下，然后指着城西映照的火光来问。“如何有火光，好像还有些喧哗？”
旁边等了一整日的张虔达如何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放在第一日来当这直阁的时候，怕是要直接露馅，但这一次，可能是有了经验，张虔达却能维持住表面镇定，其人闻言，立即上前下拜拱手：“回禀圣人，城西草料场失火，风太大了，大家都在救火，却还是止不住……这种事情，也不敢惊扰陛下休憩。”
曹彻看了看周围乱风，摇了摇头，果然扔下此事不管，继续拄杖去见妃嫔了。
张虔达跟在后面，目送对方入了今日妃嫔的住处，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宫门外，年轻的赵王曹利也注意到了城西的火光与动静……他犹豫了一下，朝元礼正拱手：“若是皇爷爷说今日不愿打扰，小王就先回去了。”
元礼正眯着眼睛看了看对方，想了想，点点头：“赵王殿下路上小心。”
曹利点点头，回身上了马，便掉头离开了宫城。
但刚刚走过两条街，来到十字路口，因为宫城偏西的缘故，这位明显对局势疑惑的年轻皇孙亲眼目睹了让他惊惶至极的一幕——天色已晚，理论上各个城门应该落门才对，但今日完全相反，封闭了一整日的大门此时反而被打开，然后数不清的甲士自西面城门涌入。
这完全违背常理的局面使得曹利惊惶之余完全懵住。
但是不要紧，有以身做则来当榜样……大街上，因为刚刚天黑，恰好有一大队值夜的金吾卫不明所以走上街去巡逻……这些因为城门封锁和执勤日期而没有被纳入反叛集团的士卒瞬间被围住，并在叛军分路指挥官司马进达的指挥下轻松解除了武装。
随即，这第一批入城的叛军开始沿途控制街道。
得益于这一大队金吾卫的牺牲，曹利很快恢复了清醒，他知道这个时候再往父亲那里跑根本无用，唯一的要害是祖父，便又不顾一切，借着街上的人马嘈杂，纵马折回了宫城。
然后再度呼喊元礼正。
元礼正守在宫城南面威凤朱门，见对方去而复返，心中反而没有负担，便居高临下，从容询问：“赵王殿下何故折回？”
“我刚刚纵马，被风一吹，居然中风了……我年纪轻轻就要死了！”曹利也有些急智，却不说他看见有乱兵明显要造反，反而带着哭腔临时编了个理由。“求求元将军，去告诉皇祖父，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元礼正点点头，匆匆下了城门楼，走不多远，却见到张虔达主动往自己这边来。
两人见面，稍一言语，张虔达便下了结论：“必是外面发动被他察觉，所以想来报信……不能让他见皇帝，也不能让他走去惊动其他人，拿下他！”
二人计议清楚，便立即行动。
乃是元礼正装模作样去开门，张虔达引十余心腹在拐角处埋伏。
可怜赵王如何晓得宫城里面居然是最早被叛军控制的，其人匆匆进入，却刚一拐弯便撞到了张虔达……到了这个时候，赵王依然不晓得身前人身份，反而本能拱手问候这位皇祖父面前的新贵。
孰料，回应他的，乃是带着鹿皮手套的狠狠一巴掌。
只是一巴掌，赵王就被扇的后仰，却又被身后跟着的元礼正直接抱住，其余士卒此时一拥而上，就将其实是一位奇经高手的赵王给捆缚妥当，还勒住了嘴。
“放到马厩，不要声张，我现在去见司马虎贲，等到三更，万事大吉。”张虔达即刻来言。
赵王此时方晓得原委，却只觉得头晕目眩。
而张虔达既走，元礼正目送对方离开宫城，回头来看被控制住的赵王，居然在原地沉默了数息，方才摆手：“放到马厩。”
赵王被拖往马厩，路上还有些想法，还在思索叛乱者都是谁，还在想着有没有可能撞到一些人获救……可当他真被扔进空荡荡的马厩，看到马厩里那几具内侍尸首后，闻着马厩里冰冷的骚气与血腥气，脑中不由完全空白，继而恐惧到泪水涟涟之地步。
偏偏嘴被勒住，连哭泣声音都放不出来。
另一边，张虔达匆匆离开宫城，就在十字路口遇到了刚刚掌控了核心街道的司马进达。
两个人交马，司马进达便做催促：“万事顺利，司马虎贲在城西点兵，你速速去接一支部队来。”
张虔达点头，复又来问：“七将军哪里去？做大事时来吗？”
“三更后我必然从正面威凤朱门过去，不过现在，我要去杀一人！”司马进达明白告诉对方。“虞常基是南衙的独头相公，又是江东人，而且智略超群，若不速除，必生后患！”
张虔达胡乱点头，脑中全被“做大事”给遮住，匆匆往城西而去。
而司马进达则匆匆离开，径直率千余精锐直奔虞常基住处。
这一次，不需要通报姓名，根本无法与东都相提并论的虞常基府邸也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叛军轻松控制了全府，然后将虞常基绑了过来。
“虞相公。”司马进达坐在院中，身边火把随风缭乱，映照的他脸色也阴晴不定。“可恨狂风空自恶。晓来一阵，晚来一阵，难道都吹落？你既这般煎熬，今日我且送你安稳，不再为狂风所迫……如何？”
“甚好。”虞常基看着对方，没有半点惊讶和不解，只是点头。“甚好。”
司马进达便要摆手下令。
这时候，虞常基府上并不多的家人立即哭做一团，而人群中，更是有一人伏在地上，背上被反捆的叩首前行，并带着哭腔呼喊司马进达：“七将军，我兄长虽是相公，也只是个文修，放他回钱塘江老家，不碍你们回东都的！”
话说到一半，就已经被甲士拖拽回队列，却还是叩首哭求。
司马进达瞥了地上那人一眼，平静来答：“虞大夫……你兄长是相公，我杀的不是虞常基，是虞相公！”
“若七将军觉得须杀相公来立威，何妨杀了我代替我兄长？！”地上那人，也就是虞常基的弟弟谏议大夫虞常南了。“我们兄弟长得像，杀了我，装作我兄长，也是无妨的！我兄长智略超群，可以做你们司马氏的智囊！”
听到这里，司马进达终于微微动容，而一直面无表情也无言语的虞常基也扭头看向了自己的弟弟。
片刻后，虞常基先行开口：“司马将军，我弟弟才略不下于我，而且素无根基，这种人你们用了才妥当，而我在朝十余年，用人使权，贪财乐享，非但名声不好，而且颇有些威望，留下来非但得罪怨恨我的禁军，而且还要防着我反戈一击……反过来，杀了我，却是对虞氏一命了百账，于我家族也是有益的……这一点，我弟弟也一清二楚。”
司马进达便要说话。
虞常基却又继续来言：“而且还有最重要一条，圣人性命，你们肯定要细细思量……万一不想杀皇帝的人颇多，想杀皇帝的也多，你们到时候夹在中间也难控制局面，而杀了我，便可以将禁军不能北归的事情归在我身上，到时候处理起皇帝就从容的多……也算是我为圣人尽忠了。”
听到第一句话，虞常南便已经泣不成声，听到最后，晓得根本无法来救自家兄长，却干脆是哀嚎嘶叫起来，配着晚间怪风呼啸，几乎不似人声。
以他的聪明如何不晓得，自家兄长这十几年揽功过于身，肆无忌惮，一则是要报圣人，二则是要保全自己呢？
不然呢？二虞北上，无根无基，真要像他这般爱惜羽毛，不去迎奉皇帝，又该怎么立足？
司马进达见此，加上自家兄弟子侄间的关系经历，竟然也懂得对方，终于和善了几分：“既如此，请虞相公自去，令弟虞大夫这里我带他去我兄长身侧存身。”
虞常基连连颔首：“就在这里动手吧，不要浪费时间……诚如你所言，恶风不停，我已经忍受够了。”
司马进达点点头，亲自起身，却从腰中取出一把鲸骨金锥来，走到对方跟前，只一锥便刺入对方太阳穴，没入半尺，复又搅了一搅，就放倒在地。
随即，其人也不耽误，便带着哭嚎不成形的虞常南往见自家兄长。
另一边，张虔达见了司马德克，说了今日遇到的两场意外，本意是自鸣得意，说自家如何轻易化解……但司马德克与赵行密闻言，则各自凛然。
“必须提前动手了。”赵行密迅速给出意见。“风声遮蔽了动静是好处，但火光这么明显，城内、宫内都能看见是我们的失误，警觉了一个赵王，迟早会让其他人警觉，尤其是牛督公那里还是个空法子……必须提前所有，现在就控制大内，然后劝降牛督公。”
“正是此意。”司马德克转过身来，就在火把下给张虔达下令。“大部队还没有整备好，给你两千人，你从正门回宫中，将大内不属于我们的宿卫全给替换掉……记住去找张太医和元礼正，让他们速速发动，按照计划对牛督公威逼利诱。”
张虔达愣了一愣，立即领命而去。
“赵将军，现在就把精锐修行者给你，你马上去玄武黑门……如果牛督公动手，你们就动手，拼个你死我活；你战力充足，若是牛督公不动手，等我大部队到，堵住各门，搜检全宫。”司马德克继续下令。
赵行密也赶紧率众而去。
一人走，司马德克立即加速点兵，却依旧从容。
实际上，这位虎贲将军到了眼下反而心知肚明，这就是军事行动的典型特征，临到跟前什么计划都要赶鸭子上架，而且已经赶了，反而没什么可计较的。
自己半个时辰后，最后带兵进入宫中收尾，临阵处置局势便是。
司马德克点兵匆忙，赵行密提前进入最方便直入大内寝宫玄武黑门外埋伏，张虔达被迫临时更换宫城宿卫，全局被迫提速……一时间，居然忘了通知去控制城中宫外地界的司马进达，也不知道是不是粗心大意。
“老七你太大胆了，这是要命的勾当。”将虞常南送出去安置后，满身酒气的司马化达扶着额头，明显焦躁。
“兄长，木已成舟，虞常基都杀了！”屋中只有两人，司马进达自然努力来劝。“军士们全都想着回东都，比我想的要容易多，咱们须立即动起来，不然司马德克会控制局面的！”
“你要害死我……”司马化达放下手，面色焦急。“我问你，牛督公你们安排了吗？”
“安排了。”
“那陛下本人呢？”
“自然重中之重……”
“他要靠着修为跑怎么办？”
“他……应该也不惧，毕竟能对付牛督公的高手阵列，应该也能压着圣人……兄长，大家都想回去，这次造反的人里面，光成丹就有七位，便是来战儿还在也不怕！”
“那齐王杀了吗？”司马化达冷不丁继续来问。
司马进达微微一愣。
“齐王杀了吗？”司马化达眯着眼睛，吹着酒气，催了一句。“他不死，你能心安？去虞常基府上写文书，找个舍人假传圣旨，说是陛下知道齐王要谋反，要处置他，要他自杀！”
司马进达依然还是愣了一下，但这一下后却是忽然醒悟，拔腿就走。
老七走后，司马化达扶着额头支在几案之后，几案上与旁边的烛台上，烛火摇曳不停，而门外的风声几乎与昨夜无二……司马化达听着风声，看着烛影，喘着酒气，不由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第五章 风雨行（5）
天黑以后，双月之下，南风之中，江都城内的局势开始失控。
这种失控，并非是说军事政变出现反复乃至于失败，事实上，到目前为止事情顺利的过分，只不过，军事政变这种东西本身就不可控……说好的是三更之后动手，正好天明把局势控制住，但部队一集结就被人注意到了，于是所有人不得不提前就位发动；而且政变的参与方并非是单纯一心，大家虽然结成一个团体，但司马德克等人既需要司马氏的名望又不想司马氏主导一切，既想尽量扩大叛变集团，又不想特定的人参与进来。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军事政变天然是清算与扫荡、投机与夺权的舞台。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一个掌握暴力加主动权的人会循规蹈矩，也没有任何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不做挣扎……哪怕只是象征性的挣扎、徒劳的挣扎。
转回眼前，张虔达率领两千司马德克挑选出来的可靠精锐甲士，其中包括一位成丹高手、中郎将令狐行，然后大队人马自正门进入，汇合了元礼正，后者听完前者介绍情势，晓得躲无可躲，却是咬牙即刻去寻牛督公了，而张虔达也和令狐行在匆匆派人去寻太医正张康后，也一起开始按照计划，用自己带来的兵马更换宫城内各处宿卫。
宿卫，指的是晚间留守在宫内的守卫，理论上由一位正经的大将军轮值带领，碍于敏感性，叛乱集团不敢轻易接触，他们也因为被隔绝在宫城内而根本没有机会加入叛乱集团……一般而言，因为夜间执勤的特点，这些人会在特定的几个偏殿内集中留守，少部分在外面巡逻或者站岗。
故此，张虔达只换了三个廊下偏房区区几十人，便迅速来到了第一处集中了宿卫兵马的所在——成象殿。
“什么人？有贼！”
大队兵马来到成象殿外，里面执勤的宿卫中早有修行者耳聪目明，只在里面便透过风声察觉到了外面动静，当场大喊，并迅速引发里面数百宿卫的警觉。
张虔达本就紧张，在外面闻得这一声喊，心下一慌，居然当场勒马，狼狈掉头逃窜……乃是身体力行的展示了什么叫做字面意义上的做贼心虚。
追随他的叛乱甲士为之一愣，只能莫名其妙随对方出来，而回到院墙外面的廊下通道中，被临时指派来的令狐行忍不住拉住张虔达的战马，当场询问：“张将军，为什么退出来？”
张虔达怔了一下，立即醒悟……不错，自己为什么退出来？！
对方作为宿卫，察觉到一大堆甲士还有人干脆骑着马大晚上的来到宫内，喊一声不是正常的吗？
至于说做贼……自己是要造反，是要“做大事”好不好？还做贼？做贼算个屁啊！
想明白了以后，张虔达不由面红耳赤，所幸天黑风大，大部分人看不到，便一声不吭，又赶紧勒马掉头回去，然后重新来到了成象殿外，并迅速下令：“关掉所有殿门，只留西面侧门的一扇门，让他们从这个门里挨个出来！出来便是自家人！”
叛乱甲士们人多势众，立即依言围住成象殿，同时鼓噪呼喊：“出来！都出来！”
“出来一起回东都！”
“全军都要回东都，晚了就走不了了！”
“江都这里五位大将军一起做了决议，大家一起回东都。”而与张虔达的慌乱不同，跟来的那位中郎将更是驰马到了殿门跟前，激烈催促。“现在速速出来，一切好说！晚了不要逼自家兄弟动手！”
一时间，天上风声呼啸，殿中殿外则一片喧哗混乱。
这个时候，殿中一名老者匆匆自殿中一处单独房室内走出来，听了听周围动静，却是迅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后赶紧阻止：“什么五位大将军一起做决议？我白横俊不是就在这里吗？这些人来历古怪，不要信他们，也不要乱动！”
很显然，这位白姓老将军颇有威望，殿中宿卫稍有迟疑。
而殿外张虔达闻得是白横俊当值，而且居然亲自宿卫在殿内，赶紧呼喊：“今夜当值的是白老将军吗？何时入得宫……不过今夜不关你的事，速速出宫去吧！你堂弟白横秋占晋地入关西，你弟白横元占荆襄也入关西，还有个白横津在东都，你这个姓氏哪里去不得，如何要掺和我们的事情？”
殿中白横俊愣了一下，反而大怒，就在殿中隔空喝骂：“张虔达，你这是要反了吗？我受皇恩，连你说的这几个白氏逆贼都势不两立，怎么能跟你们同流合污？！”
说着，便呼喊周围宿卫武装起来反击。
可是，白横俊发怒要求反击，这些宿卫反而不再迟疑，乃是纷纷鱼贯而出。
对此，白横俊惊怒交加之余，反而有所觉悟，反手拽过一个亲卫，低声交代：“我儿刚刚去了内院，你混在人中出去，寻我儿去调集宿卫去营救陛下！”
那亲卫应了一声，学着其他宿卫一样，低头而去。
殿外，令狐行思索片刻，忽然凑到张虔达身侧：“张将军，准备动手。”
“怎么说？”张虔达心下一惊，不由压低声音。“这可是白氏出身的一卫大将军！”
“白氏出身不错，一卫大将军也不错，却是个假的白氏……不然，为什么这种局势还跟我们一起烂在江都？”令狐行冷笑一声。“他根本就不容于白氏，又没有自己的根基，现在突然陷到这个境地，怕是只能靠着做圣人忠臣来求名了。”
张虔达若有所思，将信将疑。
道理他是懂的……其实，人尽皆知，白横俊这一支，并非是白氏的种，而是渤海高氏的种……当年大周东西分裂，司马大行台占据关陇，神武帝建立东齐，两家相争数十年，白横俊他爹就是战场上被白家那位奠定了关陇军事优势的老爷子给俘虏的，认了义子。
从这个角度来说，白横俊似乎还真就是被白氏抛弃的弃子。而一个根本无处可去的弃子，在眼下局势中选择做个忠臣搏名，似乎也属寻常。
只不过，一个弃子，还能做到一卫大将军，还能让人可望不可及，却是让张虔达有些懵。
倒是一旁令狐行，同样出身晋地世族，但可能是王怀度、王怀通、王怀绩三兄弟的外甥，读书多了些，似乎见识也多了些。
就在叛军开始公然鼓噪，解除宿卫武装的时候，另一边，司马进达也带着写好的圣旨来到了齐王住处，并由中书舍人封常当面宣读了诏书：
“太子之位，实为国本，苟非其人，不可虚立。自古储副，或有不才，长恶不悛，仍令守器，皆由情溺宠爱，失于至理，致使宗社倾亡，苍生涂地。由此言之，天下安危，系乎上嗣，大业传世，岂不重哉？！
自前太子薨逝，齐王曹铭，地则居长，情所锺爱，然性识庸暗，仁孝无闻，昵近小人，委任奸佞，前后愆衅，难以具纪。朕恭天命，仰至尊纲纪，属当安育，虽欲爱子，实畏上灵，岂敢以不肖之子，而乱天下？
故久不立也，期以皇孙贤明，可托魏之国祚。
然铭冥顽不灵，素视太子之位为己属，肆无忌惮，渐起不忠不孝之心，养凶淫悖伦之士，乃至于一朝发作，欲置亲父亲君于死地，岂能不除？
唯此事只罪铭一人，其男女为王、公主者，并可优存，仍托骨肉。
顾惟兆庶，事不获已，兴言及此，良深愧叹！”
夜风中，满是甲士的院内，中书舍人封常战战兢兢念完了这封他自己刚刚写完的、实际上一封废太子的旨意，然后却不敢看身前下拜的齐王，而是扭头看向了带他来的司马进达。
司马进达叹了一声气，扶剑向前，却又主动对呆呆跪坐在那里的齐王单膝下拜，然后拔出剑来，拄着剑做解释：“齐王殿下，我其实大约晓得，现在攻击宫城作乱的那些人只是打着你的旗号，想自家回东都罢了，未必跟你有关……但是既然旗号已经打出来了，而且你还派了赵王去窥探，赵王还被圣人扣住了，却也不能怪圣人震怒，认定了你要作乱，然后下决心要处置你……而且，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咱们谁不知道，圣人想杀你许久了？！”
齐王怔怔抬起头来，居然无法驳斥。
这才是他心里过不去的那个坎，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被冤枉了，但圣人……他的亲爹，早就想让他死了！
这一点，整个东都都知道。
隔了片刻，就在司马进达有些不安到蠢蠢欲动的时候，齐王抬起头来问道：“只杀我一人对不对？”
“自然如此。”司马进达赶紧点头，能不动粗，他还是不愿意动。
“不对。”曹铭想了一想，缓缓摇头。“司马七郎，若只杀我一人儿女保全，我就认了，但我死了，我的儿女果然能保全吗？”
“当然如此，圣旨明言了，儿女并可优存，仍托骨肉……”司马进达赶紧重申了一遍。
“还是不对。”曹铭缓缓站起身来，赤手空拳，却居高临下盯住了拄剑的对方。“司马七郎，这件事情是这样的……若是事后父皇认定此事是我图谋不轨，那我儿阿利被蒙上窥伺宫城的罪过，将来怕是也免不了一死……反正他不止一个孙子；而若是此事后父皇醒悟过来，晓得我是被人利用了，不由后悔，必然会迁怒你们今天这些做事的人，到时候我已经没了，反而是你们这些人会拼尽全力，撺掇父皇杀尽我儿女，以绝后患，是也不是？！你别告诉我，我父皇与你大兄干不出这种事！”
司马进达愣在当场，竟也无法反驳。
而思索片刻，他也马上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赵王，为什么赵王今晚上忽然会去宫城？
如果赵王没去，自己这一招，说不得直接就把对方给弄死了，便是对方有这些话，他也可以当场做大方，允许对方将子女给放出去……然后再逼齐王自杀……但现在，赵王……为什么啊？
“齐王殿下。”司马进达没有起身，反而就在地上抬起头来，面露不解。“我还是不懂，你为何要让赵王晚间时候一个人去宫城，以至于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齐王摔了下双袖，也有些沮丧无奈：“我能怎么办？我到底是曾摸到宗师门槛的人，对今日军变是有些气机感触的，但偏偏丹田坏了，一闪而过都算不上，也不知道是哪里会出问题，只看形势猜着可能是军变……才让老大走了一遭，却害了他。”
跪在那里的司马进达心里发虚，旁边的封常两股战战，而齐王本人也失魂落魄。
三个人全都在这个大风之夜被逼到了墙角，而且局势一触即破。
不过，三个人中间，司马进达却晓得自己尚拥有一点信息差，而且也晓得到了最关键时刻，却是强打精神站起身来，语出惊人：“齐王殿下……要不你走吧？”
齐王怔怔回头：“去哪里？”
“甭管去哪里。”司马进达将剑插在地上，摊手无奈，言辞恳切。“殿下，现在的局面是，禁军虽然鼓噪起来，却只是想回东都，再加上圣人那里还有一位牛督公与不少忠心的人，你肯定没有胜算……没有胜算，圣人要你死，你不愿意死，那除了走，怎么办？要跟我们这些奉旨行事的人动手吗？一旦动手，你坐实了是此次兵变的主谋，反而要连累赵王。而且动手了，你又能如何？不还是或走或死吗？齐王，局势这么混沌，我们也不想动手。不动手，只能你走，带着剩下的子女走吧！也是我求求你了！你走了，我们找机会再放走赵王不行吗？”
齐王明显动摇，却又缓缓摇头。
司马进达急的不得了，当即将长剑拔出来指向对方：“殿下，不要逼迫我们！”
曹铭反而摆手：“司马七郎，看在往日情分，给我半个时辰好不好？”
司马进达分外不解：“半个时辰有什么用？殿下这么拖下去，难道指望赵王自己趁乱逃回来吗？”
“不是，我是要观成败。”曹铭深望着宫城方向深呼吸了一口气。
司马进达目瞪口呆。
而封常终于颤颤巍巍说出了一句话：“居然真是殿下吗？”
“你们真的误会了。”曹铭无奈至极。“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做这种事的，因为我知道，大魏已经名存实亡，只剩一口气，这个时候，只要起了乱子，便可能会直接倾覆……就像现在，禁军喊着要回东都是不错，父皇还有余力派人来杀我，可一旦闹起来又拖延下去，整个禁军都卷进来，父皇只能屈从了，到时候以他做的孽，必死无疑……我在这里等一等，就是想看他还有没有当日宗师乃至于大宗师的修为和魄力，能不能马上联合牛督公一起把乱子压下去？而若是半个时辰他都鼓不起勇气来作战，牛督公一人是拦不住大局的，他也必死无疑，大魏也真亡了，到时候我走便是。”
司马进达和封常面面相觑，都有些慌乱。
但二人慌的俨然不是一回事。
“封舍人，你去寻我长兄，跟他说实话，我这里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请他指教。”司马进达想了一想，忽然开口，却是打发了有可能泄露特定情报的封常。
曹铭看了眼封常，后者也看了眼曹铭。
但这位中书舍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而是依照吩咐，逃也似的跑了。
人一走，司马进达稍微松了口气，却也鼓不起勇气跟曹铭拼命动武，反而只能立在那里，陪着对方心惊胆战来看宫城夜乱。
到了此时，宫城已经彻底乱了起来。
一则，是叛军大规模入内控制局面，二则，是发生了明显的交战与对抗。
具体来说就是，白横俊只带着十几人在殿中负隅顽抗，而张虔达无奈之下，尤其是知道白横俊儿子白有宾居然已经汇集了一支兵马去后宫时，更是无法再拖延，立即亲自上阵，参与扑杀白横俊。
战斗本身没有什么意外，白横俊虽然是位成丹高手，但年纪却很大了，而且被困在了殿中，成丹高手最大的机动优势被遮蔽，而叛军既不缺质量也不缺数量，数十名甲士在两位凝丹高手的带领下结阵反复扑杀，不过数个来回，白横俊便已经气喘吁吁，真气与力量全都不足，继而落入下风。
不过，即便是占据上风也无妨，因为这个时候赵行密察觉到了里面的混乱，不敢再等，乃是即刻率领禁军精锐，包括他在内至少七位成丹高手，十几位凝丹，数十名奇经自玄武黑门突入。
结果，迎面撞到了慌慌张张的太医正张康。
“出事了！”张康手脚冰凉。“赵将军！原本该留在玄武黑门和后宫的那些内侍早一步被牛督公唤走了！许多宫人乱后也得了言语往仓城去了，他必然已经发觉！这还不算，刚刚有大将军白横俊的儿子白有宾带着一队兵马涌入了后宫！白横俊现在则被张将军堵在成象殿！”
“张虔达是个废物！”闻得局势不妙，赵行密此时反而不惧，只是喝骂了一声，便行催促。“不要慌，带我去后宫！”
张康立即掉头带路。
从玄武黑门突入的本意就在于此，不过片刻，一行人便到后宫，却惊讶发现，白有宾居然被挡在了后宫一处小宫门那里。
而白有宾回头来看，因为天黑风高，并未发觉是赵行密等一众禁军高手，只以为是一小股乱军，不急反喜，立即拍打此处小宫门，然后高声叫嚷：“陛下！我们现在兵马齐备，乱军反而混乱，只要你出来，乱军肯定会逃亡失措的！陛下！”
赵行密带着禁军中的一支绝对武力，信心满满，不然也不至于刚刚进宫时昂然自若了。但此时闻得此言，居然跟身边那些将官高手一般无二，乃是齐齐一惊，当场停在了阴影中！
与此同时，宫城东北面的仓城内，元礼正看了看外面的动静，忍不住朝身前搓麻绳的牛督公来发问：“督公，你到底意欲何为？”
“我一个内侍，能有什么欲？”牛督公平静来答。“不过外面风大，带着儿郎们还有宫人们在仓城这里躲躲罢了。”
“可现在外面已经乱起来了。”元礼正咬牙来对。“你堂堂宗师，若不表明态度，两边都会防着你的。”
“我没有态度，也不需要表明什么态度，只是需要陛下旨意罢了。”牛督公继续搓着麻绳来答。
“陛下这种局势如何传旨到这里？”元礼正眯着眼睛来看对方。“督公，你何必这般作态，但凡给我一个准话，我也好放心。”
“旨意不需要写也不需要传，禁军想回东都，若陛下同意便同意，若不同意，或者觉得禁军在造反，他便该亲自腾跃起来，披坚执锐来平叛，我在这里一望便知……到时候自然会去协助陛下作战。”牛督公平静来答。“反倒是这些儿郎，如何是禁军对手，宫人们也要忧心被杀戮抢夺，所以只在这里等着便是。”
元礼正懵了一下，复又低声来问：“敢问督公，陛下是什么修为？”
“之前一度想靠立塔来成大宗师，现在不好说。”牛督公有一说一。“因为皇帝的修为跟大魏朝廷兴衰有关，不然何至于哪个皇帝都想一统四海呢？而且也不能强身健体，还一般受限于都城，所以做皇帝的晚年都会有些急不可耐之态……但不管如何，真到了最紧要的时候，总能腾跃起来吧？”
元礼正听到这里，想了一想，反而大笑：“若是这般，我看未必！他都把这国家糟蹋成什么样了，大魏都要亡了，若是国家成败拴着他的修为，我就不信他还能跳的起来？！”
说到这里，元礼正干脆朝着牛督公正色一礼：“多谢督公解惑，我这就去催促他们处置昏君！”
这次轮到牛督公愕然了。
而这位几乎算是反叛集团中最三心二意之人说完话，也不再理会牛督公，而是径直扶刀出了这暗室。
这还不算，来到外面，还能听到其人对着仓城内满满腾腾躲避着的那群内侍和宫人们来问：“牛督公问你们，你们想回东都吗？”
原本喏喏的內侍和宫人们嘈杂了一下，却是纷纷来应：“愿意！可是真要回去吗？”
元礼正再度大笑，然后根本不作回答，便离开了仓城。
牛督公在屋内，怔了片刻，只能继续低头来搓麻绳……结果只搓了一下便因为用力过猛，使得麻绳断开……这位北衙仅存的督公也只能束手呆坐在那里。
“他跳不起来！”司马化达坐在自己府邸后堂上，听完封常的陈述，忽然开口，却又有些驴头不对马嘴。“他跳不起来，他就不能跳，他若能跳，三征那一遭、晋北那一遭便该跳，一征二征的时候也该跳起来的……何至于拖延到现在这种地步呢？”
“明公是说齐王还是……圣人？”封常小心翼翼来问。
“明公是说我？”司马化达回过神来，却还是驴头不对马嘴。
“自然。”封常愈发小心起来。
“我算什么明公……”司马化达赶紧摆手。“我也跳不起来的。”
“那我们呢？明公呢？”封常继续来问。“我们该如何作为？”
“我们？我？”司马化达想了一想，给出答案。“我等天亮再说……你比较忙，你现在去告诉老七，齐王是个半拉子宗师，这确实是个麻烦，但也不能拖延，要么让他走，不走就动手，反正不能让齐王再入宫。等处置完齐王，让他去宫中控制局面，你回这里来准备一篇文章，明日去喝问独夫，问问他，是否知罪？！对了，我把这里的人都给你……他们都是好手。”
封常想了一想，起身而去。
又过了一刻钟，封常还没回到齐王府邸，元礼正刚刚抵达后宫处，担心局势有变的司马德克也正式率大队兵马涌入江都城内，宽阔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披坚执锐的禁军，密密麻麻何止数万？
这股力量是绝对的，放在整个天下都是不可忽视的，遑论是在这一座城里？
而随着满城满宫的动静，局势终于彻底倾倒。
“杀了他。”
听了听完全盖住风声的呼喊声与甲叶作响声，张虔达回过神来，气喘吁吁的对身侧军士下令。“杀了他！”
不用军士动手，一旁令狐行上前，抓住已经完全丧失抵抗力的右屯卫大将军白横俊的发髻，当众一刀枭首。
杀人之后，两人便迫不及待，匆匆往后宫而去。
后宫那里，赵行密也失去了耐心：“白有宾，最后一次与你说，速速让开道路！”
并不知道父亲已经死亡的白有宾嚎啕大哭，转身趴在其实他本人可以轻轻翻过去的后宫小门上，再三奋力拍打起来：“陛下！陛下！”
回答他的，还是一片寂静。
赵行密见状，冷笑一声，便往前去。
孰料，刚走了两步，那后宫小门忽然开了。
所有人惊疑不定，齐齐去看。
而下一刻，一名哆哆嗦嗦的女官从里面踉跄爬了出来，越过了刚刚还在嚎哭的白有宾，面朝赵行密等人往后宫里面指，一开口居然也是哭腔：“圣人要跑！侍寝的韩尚宫让将军们快点进去，晚了要抓不住的！”
赵行密等人大惊，再也不顾什么惊扰，直接腾跃起来，越过宫墙，往里去搜寻。
几十道流光，一起腾起，端是惊人。
下面的白有宾则完全呆傻，只有太医正张康想起什么，赶紧进去，招呼那些后宫的宫人，让她们去皇后殿中或者干脆去仓城。
不只是白有宾，就在仓城的牛督公也察觉到这一幕，其人张了张嘴，颌下胡须抖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到底是闭目一叹，扔掉了手中麻绳，一言不发，在外面密密麻麻内侍的瞩目中缓缓走了出来，却也没有多余动作。
后宫那里，又等了一会，张虔达和令狐行过来，见到这幅情形，问了下局面，前者便要杀了白有宾。
结果白有宾还没有开口，其下属便纷纷来喊：“已经投效，何故杀人？”
居然又把白有宾给拽到一边去了。
张虔达还不想放过对方，然而亲手杀了白横俊的令狐行都不再理会白有宾，而是毫不犹豫腾跃起来，加入了后宫的搜索队伍……张虔达晓得利害，只能赶紧扔下这里，往后宫而去。
也是张虔达和令狐行走运，不过几步，便闻得下方有宫人呼喊：“圣人逃到永巷去了！”
张虔达晓得宫中位置，立即转向，令狐行赶紧跟上。二人来到永巷，沿途不停有宫人指路，最后一名宫人更是直接指向了一处狭小的冷宫。
此处冷宫极小，就是一个人的规制，勉强放下一张床一个虎子的那种。
晓得人就在这里，张虔达还有些犹豫，令狐行却当场拔刀上前推门，却没有推开，便直接一刀隔着木门攮入其中，而长刀插入，赫然听到了衣帛撕裂声与粗重的呼吸声。
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想杀了朕吗？”
令狐行大喜，却又笑言：“陛下说什么呢？我们只是想奉陛下回东都！”
门内又喘了两口气，似乎如释重负：“我也早想回东都，只是担心粮食不够，在等秋后罢了……你们这么着急，趁着暑气未至，一起回去也无妨。”
“臣奉陛下出来。”令狐行根本懒得听后面的话，直接施展真气破开门来。
这一次，屋内没有抵抗，而令狐行也将满头汗水污渍、只穿中衣的曹彻给扶了出来。
这时候，赵行密等人也已经抵达，纷纷在下方行礼，然后却又蜂拥而上，将人请了出去，刚出永巷，司马德克与元礼正也至，就一起将皇帝送往了方便屯兵的成象殿，众人集合起来，准备彻夜守护。
这个时候，张康和元礼正同时提醒牛督公的位置，众人醒悟，复又下令安顿秩序，不得惊扰皇后、妃嫔，并驱赶宫人与内侍往仓城而去。
“我走了。”齐王府上，眼看着宫城那里数十道流光起了又落，而整个江都城全都喧哗胜过白昼，曹铭终于也死心转身。
“晚了。”刚刚在外面见过封常的司马进达已经变脸。“请齐王自裁，否则我们来动手！”
说着，扭头来催促身侧甲士：“上弩！架枪！”
与此同时，其人直接放出真气，与身后十几名高手隐隐连在了一起。
“我早该想到的。”曹铭见状，格外沮丧。“早该想到的……不管如何经过，现在禁军控制局面，大局颠倒，你们不可能放过我，也不可能放过父皇……但是司马七郎，你们占尽了优势，不能留我一条生路吗？”
司马进达不由来笑，似乎不屑。
曹铭继续来言：“司马七郎，我今日不说交情，只说当日曹氏代司马氏，虽然不是你家，却也还是留有余地的；今日后以江都这里来论，必是司马代曹了，而今日司马氏若不能仿效曹氏当日对司马氏留有余地，将来又怎么能指望其他人对司马氏留有余地呢？”
司马进达沉默了下来，片刻后抬手示意：“走吧！”
曹铭微微一振，拱手道谢，便要去后院去取子女。
“你不要步行，借真气腾跃起来，去后院！”司马进达复又喊住了对方，此时却接过一支弓来，弯弓搭箭，蓄满了断江真气，指向对方后背。
曹铭满头大汗，定在当场。
他不是不想腾跃，而是发力时丹田疼痛难耐，竟不能起身。
司马进达见状狞笑一声，手中真气长箭飞出，正中对方后背，随即周围弩箭齐飞，都往曹铭身上飞来……曹铭后背疼痛异常，大吼一声，却居然引动真气，当场腾跃起来，而且腾跃距离极广。
这还不算，飞到空中落下还有数丈高度时，其人身上的辉光真气明显在夜空中散开，摔落下去。
司马进达赶紧下令：“你们留下杀尽他子女，我去追他！”
然而，就在司马氏的私兵大肆屠戮齐王家眷时，追出去的司马进达却怎么都寻找不到齐王，毕竟黑灯瞎火，也不知道落在哪家哪院哪条街。
还要挨家挨户之时，为了躲避屠戮场景而跟出来封常赶紧来劝：“七将军，速速去宫中，那里才是最关键的地方。”
司马进达无奈之余也只能应声，却是下令部属来搜索，自己仓促又往宫中去。
到了宫中，晓得皇帝被控制住，也不敢乱走，便干脆与这些禁军领袖一起带兵，就在成象殿中守了半夜。
翌日一早，赶紧喊了司马德克，让后者引兵去请自己兄长。
结果，司马德克只是推脱。
这下子，司马进达惊怒交加，却不敢此时翻脸，而且皇帝还在禁军高层包围的殿中，更不晓得如何来做，只能匆匆去找其他人，终于找到了令狐行，这才有一支兵马专门去迎司马化达。
另一边，司马化达听了局势，犹犹豫豫：“牛督公在仓城没出来？齐王负伤跑了？”
“是。”
“禁军也没有杀了皇帝，反而供奉有礼？而且控制了宫城秩序？”
“是。”
“那宫中岂不是还很危险？”司马化达继续来问。
“危险……总是危险吧。”令狐行心中不屑，面上却只是若有所思。“但这个局势，睿国公难道还能继续躲着吗？”
“确实。”司马化达连连颔首。“那我就走一遭，还请令狐将军尽量顾我周全……封舍人一起去。”
令狐行只是敷衍颔首。
就这样，天刚刚亮，令狐行便护送柱国、睿国公领左翊卫大将军司马化达自东门进入，刚一进去，便闻得宫城内欢呼震动，一问才知道，居然是虎贲大将军司马德克刚刚护送着皇帝曹彻走出了殿外，外面参与兵变的禁军见到皇帝露面，正在欢呼雀跃。
司马化达知晓后一声不吭，先去东北面仓城，见到了惊惶不安的內侍与宫人，却也不吭声，只是来到房前与牛督公一礼。
后者不敢怠慢，终于出了仓城暗室，也是一礼。
见此情形，內侍与宫人也不由欢呼雀跃起来。
随即，司马化达不再犹豫，只喊了一名内侍引路，便重新回到外面队列中，在令狐行的护送下抵达了成象殿外，而此时此刻，皇帝已经回到殿中，而成象殿外正有人争吵，却是中郎将赵行密和右候卫将军赵光，其余人则在围观。
二赵与看热闹的人见到是司马化达带着封常和令狐行来了，赶紧转身行礼。
司马化达也不摆架子，只是负手好奇来问：“你二位为何争吵？”
“我刚刚奏请圣人去宫城外再见见其他军士以安军心，圣人也同意了，结果因为内侍都不知道跑去哪里，御撵没人扛，只能骑马，可圣人却嫌弃御马的马面有些旧……”右候卫将军、绰号摩云金翅大鹏的赵光愤然不平。“到底是发生了兵变，一个不好就还会出事，这时候是计较这个的吗？赶紧安抚军心才对，结果赵行密将军居然说既然如此，就不必出去了……这是什么道理？”
司马化达来看赵行密，后者欲言又止，干脆不言。
于是，司马化达点点头，再来看赵光：“赵将军说的对，皇家体统还是要的，我府上有匹御赐的北地好马，好鞍好笼头好马面还都是新的，不如辛苦赵将军亲自去取来。”
赵光大喜，拱手而去。
目送对方离开，司马化达这才看了眼赵行密，带着一行人走入殿中，其余外面的中郎将们，见到司马化达来了，也都随之而入。
司马进达早就在殿里面，也引着一群高级军官匆匆迎上。
而司马化达只是摆手，便带着一大群禁军军官往正中间御座方向而来。
司马德克正在殿中为御案供奉饮食，见到司马化达赶到，而且气势非凡，不敢怠慢，便匆匆扔下皇帝来迎，看动作，似乎是要引导对方朝皇帝行礼。
非只如此，皇帝也眯起眼睛，死死盯住了来人。
孰料，二司马还未相互走到跟前，带着一大群人的司马化达便忽然止步，然后昂首挺胸，指着御座中的皇帝对司马德克变了脸，堪称声色俱厉：
“司马虎贲，都到这个局面了，你还把这个昏君放出去干什么？！是要害死我们大家吗？！”
军事政变实际发动者、筹划者、组织者，执掌金吾卫的虎贲大将军司马德克当场愣住，继而手足失措，宛若被教训的下属一般。
曹彻更是面色惨白。

第六章 风雨行（6）
“虞常基呢？”就在司马德克尴尬之时，意识到什么的曹彻忽然来问。
“已经杀了，枭首示众。”司马进达扶剑上前扬声宣告。
“齐王呢？”曹彻再问。
“齐王全家昨夜已经伏诛。”司马进达依旧不停。
曹彻怔了一下，沉默片刻，却还是没有死心：“牛督公呢？”
“牛督公想救来着，却被宫人和内侍们堵在仓城，我刚刚已经见过他了，做了约定……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深恨于你，为什么你这厮到了此时还对他人有指望？”司马化达上前一步，凛然来对。
说着，居然义正辞严亲自拔出剑来指向对方，旁边司马进达见状，也赶紧拔剑，其余令狐行、赵行密等人纷纷随从，最后眼见前面一圈人大部分都拔了刀剑，司马德克也只能拔刀。
“我曹彻何罪之有？”曹彻看到前排所有人都拔刀，终于再度惊惶，却居然咬牙反问起来。
装了几百人的成象殿中，陡然鸦雀无声，连司马化达都愣住了。
而过了片刻，赵行密忽然上前，将刀插在案上，然后指着对方奋力呵斥，以至于额头青筋跳动：
“陛下在位这些年，对外出兵不停，对内骄奢淫逸，因为你个人心意一次次葬送全军精锐，使上百万、千万丁壮死在路边。丁壮死了，妇女老弱支撑不住，又是成百万、千万的填在沟渠田野里。士农工商全都没有立足之地，盗贼蜂起，黜龙帮快把半个东齐给打下来了，巫族侵略到渭水边，白氏在晋地和襄樊反了，萧氏在江西与湖南反，皇叔被扔在东都耗死……你知不知道，早在三征前，天下就叫你毛人怪了？！就这，来到东都偏安一隅，还要专任佞谀，饰非拒谏，怎么有脸说自己何罪？！！！”
“我确实对不起天下百姓，但对你们却称得上是一向优待吧？”曹彻想了一想，缓缓摇头反问。
“优待是说将我们拘禁在江都好多年不许回家？还是一旦获罪，立即诛杀无赦？”元礼正冷冷喝问。
“不止是江都，你是从登基开始便暴虐无度，亲王贵胄，将军大臣，稍不得意便要贬斥处死……我问你，你的骨肉兄弟们呢？就算是堂兄弟，哪个现在还能安享富贵？登基时的宰相和柱国们呢？现在又何处？”司马化达持剑冷笑。“而且，你哪次治罪不是牵连全族？哪次泄愤不是株连过度？”
话到这里，司马化达回头去看其余人：“诸位，这个人要留着，但有半分兵马权责回到他手里，咱们这些人全都要死！家人子弟门生故吏，也都要死！”
这句话切中要害，众人纷纷颔首，以至于持刃鼓噪向前。
却不料，居然还是司马化达拦住了这些人：“名不正言不顺，要让中书舍人来问罪于他，然后记录成册。”
说着，其人朝落在殿门内角落的封常示意。
后者战战兢兢走上前来，拿出昨夜写好的问罪书，便要宣读。
曹彻听到之前司马化达的话便知道没有幸理，但此刻见到封常过来，还是不由蹙额：“封舍人，你不是读书人吗？你们读书人不都说要建设纲纪，视君如天，才能天人和谐吗？皇帝的威望，不就是你们这些读书人压着修行的人帮忙垒起来的吗？怎么你也要做这种事情？”
封常面红耳赤，扭头看向了司马化达：“司马公，我文书已写，还是不要念了吧……主要是昏君罪行，天下昭昭，我写的也太长了……迟则生变。”
从司马大将军升级成明公又变成司马公的司马化达闻言也笑：“不错，就不为难封舍人了，你去把文书贴出去，然后找皇后要皇后印，跟许宏一起写个传位诏书……”
“传位给谁？”司马德克立即紧张了起来。
周围人也都紧张。
“赵王吧……赵王不是还在吗？”司马化达平静做答。“实在不行随便一个姓曹的都行，他不是这两年又生了两个吗？反正让下面的军士有个缓冲。”
众人如释重负，便没了异议。
这个时候，所有人齐齐看向了御座上的曹彻，却又几乎齐齐一滞。
“我来！”片刻沉寂后，司马进达主动持械上前。
“我亦可为之。”有一人主动上前，却居然刚刚去接司马化达时还有些看不起对方的令狐行。
张虔达见状莫名有些慌乱，也主动向前：“杀之如杀一条狗，何须在意？”
说着，这三人便在赵行密等人的复杂目光中越过其余人等，然后白刃环绕御座，真气凝结，三人也相互交换眼神，便要动手。
到了这个时候，出乎意料，曹彻反而没了那些计较，其人沉默了一下，开口来言：“皇帝有皇帝的死法，我不能被乱刃所伤，也不能流血到地上……”
“这个简单。”司马化达干脆打断对方。“用白绫。”
“不能用鸩酒吗？”曹彻继续讨价还价。“我看太医正也在。”
司马进达等人扭头去看司马化达。
后者如何不晓得利害，直接挥手催促：“不要中了他的缓兵之计，真以为他是真情流露呢？！速速动手！”
赵行密醒悟，也终于不顾一切向前，他的刀子插在案上，再加上不愿意直接动手，却是干脆直接运行真气，捉住了对方一只手按在了案上。旁边令狐行见到，有样学样，立即抓住了曹彻另外一只手。
两边被人扯住，视野开阔，曹彻目光扫过在场几人，心中一动：“三马食曹！竟在于此！”
这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最近的张虔达更是毫不犹豫，挺刀便刺。
孰料，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三马食槽之旧梦，曹彻当次生死之际，反而努力调出一股真气，张虔达是唯一没有调度真气的，一刀下去，居然只入对方胸口皮肉。
不过，与此同时，一旁司马进达却见机的快，弃刀拔出自己脚踝绑着的金锥，然后只往对方脖颈里一插，便轻易插入半个金锥。
而也就是这么一插，下方那股真气陡然一缩，张虔达手中白刃也刺入对方胸口。
接着，一人拔刀，一人抽刺，两人撒手，曹彻胸口脖颈齐齐喷溅出血液来，激的整个御座、御案，外加四个动手的人全身是血。
这还不算。
曹彻心口、脖颈既破开，疼痛难耐，但莫忘了，他曾靠着皇帝之位摸到宗师境地，此时重创之下，身体本能发作，丹田那里居然还有真气在一股股的按照身体本能去遮护伤口，可惜他这些年荒废修为不说，把天下折腾这个样子，也不可能真的有什么深厚地气来护体……结果就是，真气断断续续来遮护他，他本人则反反复复遭受血液喷溅和伤口崩裂之疼痛，以至于在御座御案中反复挣扎挪动，血也溅的到处都是，几次想喊，脖颈那里也不知道断了几根管子，血液呛入，根本也嚎不起来。
周围人见到，并无人上前帮助了结，只是躲闪逃避，但还是不免溅了一身血。
最后，折腾了一刻钟，其人方才渐渐失了力气，只勉强躺在御座上，奋力喘了几口气，却依旧是被自己血水呛到，而这次艰难咳嗽之后，便再无了声息。
杀个人弄成这个样子，大家都有些烦躁。
但也只是烦躁，毕竟大家都是战场上经历过的，没有几个人觉得这有什么说法。
更不要说，过了片刻，符宝郎牛方盛与中书舍人封常便一起回来，带来了“皇后旨意”。
两个人进来，看到满地血渍和躺在御座血泊中不动的男子，心下一惊，居然一时间没有开口。
“是请赵王登基吗？”司马化达见状不由不耐，直接扶剑上前询问。
“是。”可能是宰相子弟出身见识的多，牛方盛第一个回过神来。“是立赵王……赵王在哪里？”
“赵王就在宫中别处，只是我们一群将军，如何能立赵王？”司马化达摊手反问。
这下子封常倒是有准备，赶紧取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旁边牛方盛根本不知道存在的“旨意”，然后高声宣读：
“有旨，柱国、睿国公领翊卫大将军司马化达加上柱国，为左仆射；虎贲大将军司马德克加柱国、骁国公，同为左仆射；备身府总参军司马进达为右仆射……共掌国事，定赏罚，立新君，商议回东都事。”
旨意简明扼要，就是承认叛变集团三位领袖掌握一切的名义。
而司马德克刚刚弑君前后还有些紧张，闻得此言，彻底放松，便主动朝司马化达拱手。
司马化达点头，只是一回礼，便环顾左右：“先派人去请牛督公，告诉他，宫人和内侍都交给他，今日后皇后也要请他来护卫，我不会干涉大内，但皇帝……”
说到这里，司马左仆射终于想起来一件正事：“赵王在宫中我知道，到底被安置在何处？”
其余人都不知道，各自乱看，最后看到张虔达那里，张虔达又去看元礼正。
元礼正一懵，赶紧回复：“昨夜群情激奋，昏君把赵王当做窥伺宫城的同谋，扔在马厩了，咱们赶紧去。”
虽晓得只是个傀儡，但想要安抚下面军士，方便赏罚，都还暂时需要这位，于是众禁军骨干不敢怠慢，纷纷簇拥着三位复姓司马的禁军首领往宫城一侧的马厩而去。
至于曹彻尸首，居然就扔在了成象殿。
众人抵达马厩，看到赵王被捆缚着扔在马粪堆里，一夜间脸都哭花了，旁边还有几具尸首，不由大定，几名军士赶紧上前扶起来，而三位司马仆射就在马槽这里，朝着马粪堆里的战战兢兢的赵王一起下拜，口称万岁。
赵王还想说些什么，却口舌嘶哑，而且无人理会。
实际上，一大堆禁军骨干下拜之后，司马化达便迅速起身，转身来言：“诸位，新君已立，正该封赏，但我以为，现在军心动荡，这个时候把诸位和旧部分开，反而容易出乱子，所以今日来的各位军权不动，而没有来的几位大将军也不要动他们，少许昨夜功臣，也只进补出缺的职务……还请大家不要觉得我赏罚不公。”
诸位军官闻得此言，反而振奋，纷纷称赞。
而司马化达却又干脆指了几人：“右威卫将军一直出缺，鹰扬郎将赵行密功勋卓著，可以补上；张虔达将军应该补白横俊的位置，做左骁骑卫将军；元礼正是虎贲军的人，请骁国公做主；还有令狐行将军，委实没有将军位子了，但本要回东都，请你来护卫赵……护卫陛下，然后单独成军，做伏龙卫的将军。”
众人纷纷称好。
司马德克又匆匆提拔了元礼正做了虎贲右翼将军，执掌金吾右卫，然后司马化达又提出来让牛方盛出身中书舍人，与封常一起暂时辅佐三位仆射管理南衙庶务，也都一路通畅。
随即，令狐行自引兵来，将新的皇帝带走去另一处殿中安置，而三司马带头，众人则边说边谈，往成象殿这里回来，却又开始说如何应对。
还没走到呢，昨夜没来的几卫大将军、将军，也就是张世安、李安远、张瑾、崔弘昇、何稀几人纷纷赶到，却也都和谐异常。
且说，他们之所以如此和谐，就是因为整个禁军体系都晓得，外面还有来战儿、鱼皆罗、吐万长论几人呢，尤其是来战儿和他的江都兵，跟禁军就尿不到一个虎子里去。
便是他们谁谁谁心中不满，或者另有想法，此时也要一致对外的。
更不要说，大家还要回东都的！
正和谐着，众人回到了成象殿外，忽然间，便闻得殿中有人放肆嚎哭，而且哭的那叫一个真情实切，哭的叫痛彻心扉。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尴尬，甚至有不少人低头黯然，而所有人都止步不前。
“还是换个地方吧。”有人主动建议。
其余人如释重负，便又簇拥着三司马仆射往另一处殿中而去。
来到此处，又说了好一番话，眼瞅着外面太阳高照，便按照约定，匆匆往各处安抚军士、宣扬回东都，以及防备江都兵等事宜，而司马德克去巡视宫城，司马化达则留在殿中居中调度。
众人走出来，司马化达来送，其弟司马进达落在最后，趁机趁机低声来告：“殿中刚刚嚎哭的是那只大鹏……可要杀了？”
“先不要杀，却要留心看住。”司马化达负手含笑，姿态面色不改。“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对付来战儿那些人需要这种好手……而且，也要给他时间，把对我们不满的，对那昏君还有感情的给汇集起来，才好一网打尽……不然如何能成大事？”
司马老七心中了然，补充了一句：“那位左仆射也要注意。”
同样是左仆射的司马化达干脆摆手。
于是，司马进达告辞兄长，自行出宫去安抚部属……然后其人来到宫门外大街上，听着满街欢呼声，心中微动，然后陡然抬起头来。
无他，一日两夜大风，不知道何时便已经停了。
司马氏果然有至尊垂青吗？

第七章 风雨行（7）
三月初十，在三征东夷行动接近四周年的时候，那个暴君、昏君、毛人怪、陆上至尊、大魏第二位皇帝，死在了江都行宫成象殿的御座上。
昏君已死，风和日丽，血溅满地，天下大吉。
这不是胡扯，接下来，掌控了江都局势的禁军集团展现出了强大的执行力、战斗力，而且非常团结，在处理问题的过程中也显得非常有谋略，甚至展示出了相当的灵活性……使得江都周边的局面迅速得到改善。
首先，三司马当政后立即对外宣布了对暴君的讨伐和另立新君之事，他们并没有讳言弑君之事……原因很简单，一则，如果大魏也崩塌的话，那这天下就已经数百年连续纷乱了，弑君之事虽然比较吸引眼球却并不少见，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二则，就曹彻做的事情，完全可以说一句天下苦其久矣。
坦诚说，反响确实很好。
江都城内，不能说没有反对者，但禁军整体上维持了团结，足以镇压一切，而皇后、牛督公等城内杂余势力，全都得到了禁军的安全保证，各方也都选择了依附于禁军这个团体，暂时达成合作。
这是对内。
对外，禁军并没有选择直接对来战儿开战，而是派出了大量使者，包括来战儿在内，吐万长论、鱼皆罗，乃至于目前占据徐州的杜破阵、占据大江上游的萧辉，当然还有东都方向，甚至包括黜龙帮，全都有使者派出。
总体上就一句话，我们事情已经做了，现在要回东都，收拾完东西，准备好粮秣就走，诸位想走的跟我们一起走，不想走的希望让开道路，没在路上的也不要阻碍我们。
恍惚中，似乎已经忘记了刚刚杀掉的曹彻。
实际上，也的确忘了。
“我不知道……反正动身来的时候还扔在殿中御座上，我也不敢去看。”秘书监袁盈主动选择了来做来战儿方向的使者，见面后，却是大哭一场，稍作整理，说到皇帝尸首，却又再度黯然。
很显然，这是一位保皇派。
“连尸首都不收吗？”宛若一个小巨人一般的来战儿瘫坐在堂前榻上，双目赤红。“整个江都都没有人收？”
“我来之前没有。”袁盈确定道。“恰恰相反，宫中宫外城内城外，颇有官吏士民载歌载舞，饮酒达旦。”
“我这里也有。”来战儿应了一声，却又沮丧。“我知道陛下不得人心，我知道天下人恨他许久，但是于我而言，若非是陛下当年简拔，只怕还是这江上一土贼……我又怎么可能不感激？我的命都是他的！”
“我也是这个意思。”袁盈喟然道。“陛下有负天下，却没有负我，更没有负司马氏，大家到底是君臣一场，无论如何，我不能与司马氏那些人同列……所以才寻机会逃出来。”
“江都那里……像袁监这种多吗？”来战儿试探性来问。
“当然不多。”袁盈言辞诚恳。“不过关键不在多不多，而在于根本无法聚拢联络起来……现在江都上下，人人思归，谁这个时候冒出来，上到一卫大将军下到寻常士卒，便是牛督公，怕也是要被禁军乱刀砍死的……所以，来公不要指望江都那里会有内应。”
“皇后与赵王如何？”
“皇后应该无恙，但赵王迟早会被杀了的……那些人杀了圣人，杀了齐王，杀了赵王两弟两妹，怎么可能会留赵王性命？怕是一过淮水便要动手的。”
“只为此事，也要尽量救一救……牛督公果真当日与禁军是同谋？”
“我得到的消息是，牛督公是在两可间，这在当日变中其实已经算是忠臣了……但下面的宫人、内侍全都愤恨圣人，堵住了牛督公，牛督公是个无根之人，反过来说根就在这些人身上，便顺水推舟留在了仓城看护那些人……我还听人说，圣人被寻到是宫人指的路。”
“这么说，江都竟然是个团结一致的样子了？”
“是……都要回东都嘛，什么人什么事一听到这话就眉飞色舞，四年了！”
“那就真难了。”来战儿无奈摇头。
“吐万老将军这里怎么回事？是跟禁军商议好的吗？他们本属一脉。”袁盈反问。
“吐万老将军应该跟江都这一次没关系，是禁军知道了王怀通的事情，反过来陷害他，引诱我出城，只不过他到底是真见了王怀通，也不愿意撒手兵马去江都城赌命，这才对峙起来。”来战儿正色道。
“也是。”袁盈也极为无奈，却又强做振奋。“不过也好，现在还能留下空隙来，不然他们早就在事变之后直接联手来攻你了……现在来公准备如何应对？”
“我要先联络吐万老将军跟鱼皆罗老将军，萧辉也要联络，若是他们反应一致，都愿意铲除司马氏，未必不能动手……但……”来战儿明显无奈，话到一半，卡了许久方才出言。“说句实话，要是我当日留在江都，看三司马这个气势，也未必阻拦得下来，可那样最起码也能一死尽忠，偿了圣人这条命……可现在呢，若是吐万长论与鱼皆罗都不愿意动手，我怕也只能枯坐，等他们走后收复江都而已；若是他们被说动，跟司马氏联手，我反而要先往江东或者上游去，以避开他们，根本就是无能为力。”
“我猜也是如此，不管如何，我随总管在这里，不回去了。”袁盈立即表态。“我没有什么其他指望，就是不能跟司马氏同列。”
“那就请袁监安心留下。”来战儿立即颔首。
就这样，秘书监袁盈只在六合山下的乌江城内留下，其实，来战儿和他的万余江都兵昨日其实也刚刚来到此处不过一日，他是听闻后方消息，惊愕之余刚刚放弃了对前方历阳城的进逼……这一日是三月十四，却有些云层时时遮蔽。
安顿好袁盈，派出使者后，来战儿有些疲惫，然而说是要早早歇息，却晚饭也没吃，也没有去睡觉，只是坐在他那个充当椅子的木榻上望着案上烛火发呆，一直到双月高深如轮。
坦诚点说，以来战儿这个天资卓绝的身体条件加上这个宗师修为，是不大可能真的疲惫的，与其说是疲惫，倒不如说是某种对局势的不安以及皇帝死后不知所措的外在表现。
来战儿自问自己这一生还是非常精彩的。
生下来就世道不好，正值乱世嘛，但所幸天赋异禀，稍微长成就仗着天赋异禀学着前辈麦铁棍做贼来奉养老母，然后还想着学麦铁棍这个老前辈再去陈朝当个兵，再去给老母挣个官身面子。
没成想，忽然间大魏建起来了，北面东齐被吞了，大江以北都成大魏疆土了。
然后老母也没了。
浑浑噩噩的时候，晋王来到了江都开设行台，听说了自己，把自己喊过去打伞，见识多了，心思才活泛起来。
那时候大江上下都说，江南有个麦铁棍给陈主打伞，江北有个来战儿给晋王打伞，就又记挂起了那个做贼的前辈……随后，两人的命运也似乎纠缠到了一起……等到陈亡了，麦铁棍跟了杨斌，自己还跟着晋王；再接着，杨斌成了太师，晋王成了太子；然后杨斌死了，太子又成了皇帝……这个过程中，麦铁棍和他来战儿一起，全都水涨船高。
都是成家立业，做了一方军镇大员，都成了国公，都成了柱国，在东都的时候，都是一卫大将军，都是家里点着真火的南将，还都成了宗师。
俩人其实没什么交情，也没有什么共同履历，可就是有点像是对手，又有点像是兄弟。
随即，忽然就开始征东夷了。
征东夷也没什么，之前打巫族、逼降北地就很利索……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圣人开始变得荒唐起来，开始将军国大事当成儿戏。
而第一战，那个仿佛镜子里自己一般的麦铁棍就死了。
从那之后，来战儿就好像失去了功名、修行上的灯塔一般，开始在修行上止步不前，开始在政治上不知所措。
但好在圣人信任他，将他派回了江淮之地的老家，接下来就跟周效明一起搭伴，着手设立海军，建设徐州大营。
回到家乡，时不时的就能看到自己从小见到的江水桃林，身边也都是说家乡话南人，慢慢的也就解开了心结，还跟周效明关系紧密起来，政治上、军事上都听这个精明强干的南地将种，甚至开始学着安排布置子女的婚事，购置房产，捐助修真火观。
这种舒坦安稳的日子，便是二征都没有打破，这主要是因为二征主力部队交战过于激烈，战斗结果过于惨烈，而过程又过于迅速，徐州大营根本没有来得及全面参战，还真就让他躲过去了。
可是，四年前的那个春夏之交，三征来了。
自己后半生好不容易重新交的好朋友、新兄弟周效明就那么死了，辛苦多年建设的数万徐州大营的水军也都片板未归，儿子也死了一个，就好像整个被军报一口吞掉一般，如果不是周效明的幼子恨自己入骨，那般激烈的与自己撕扯，甚至直接做了反贼，他几乎要以为这一战是在做梦。
而紧接着，根本不让他喘口气，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皇帝居然也弃了国家，来到了江都。
从当日劝谏不成那一刻开始，来战儿的生命中就只剩下煎熬了……他并不知道虞常基临死前写过什么“可恨狂风空自恶”，若是知道，必定感同身受。
谁让他们都是所谓忠臣呢？而做这种皇帝的忠臣，除了煎熬还有什么呢？
总之，老母没了，麦铁棍没了，周效明没了，现在，那个被所有人唾弃，众叛亲离到只剩自己的圣人也没了。
人生中经历过的那些事情，那些如山一般英雄，如风一般的豪杰，仿佛与天地凝固在一起，壮观而又伟大的大魏朝，全都没了。
来战儿感觉自己像是没了根的烛火，不知道往哪里飘，更不知道从哪里获得油脂来继续燃烧……总不能去真火观做个看火盆的吧？
可真火观只收女观，男子进了真火教都是听教主调遣的，现在连教主都是萧辉手下的反贼，自己难道要给那些人当下手吗？怎么可能！
正想着呢，身前案上那团火忽然就熄灭了。
今日风也不大，但就是一团风吹来，将烛火熄灭了。
来战儿无奈，只是打了个响指，一股离火真气便汇集到了烛芯上，烛火重燃。
随即，又陷入到了那种漫长的，不知道往何处依附的空虚与疲惫，以及对那些人和事的回忆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又一阵风卷进了屋内，烛火再灭。
来战儿茫然抬起头，盯住了蜡烛，然后缓缓抬手，却没有再一次轻易点燃……作为一个江都人，一个生在大江边上的南汉子，他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真火信奉者、赤帝娘娘的供奉者，而且他还是一位宗师……所以，在从极度的空虚与回忆中清醒了过来，取而代之的是种种赤帝娘娘的传说和亲身经历的一些真火事例。
想到这些，其人心中也稍微起了一点波澜……赤帝娘娘在提醒自己，又或者是怜悯自己？
带着某种疑惑和不安，来战儿第二次点燃了烛火。
随即，其人站起身来，走出屋子，宛若巨人一样的身形微微紧绷，淡红色的离火真气凭空闪过，下一刻，这位巨人便出现在了空中，而他身下赫然是一座宛如圆座一般的巨大赤色火盆。
“来公居然察觉到了！”
城东北面不过数里的六合山中，借着下方城池的火光映照，一阵骚动之中，此行名义上的主帅司马进达一声惊呼，然后看向了身侧的实际指挥官赵行密。“怎么办？”
赵行密倒是冷静：“首先，这厮命不该绝；其次就要问右仆射了，若是我们依旧发动进攻，你觉得吐万老将军会依约动手吗？”
“我觉得会。”司马进达沉默片刻，给出答复。“大家都想回东都，便是说我们之前利用了他，可他真正该怨恨的难道不是那个还在成象殿躺尸的玩意吗？我觉得便是来公也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才忽然警醒的。”
“那就动手！”赵行密毫不犹豫做了决断。“击溃这支江都军，杀他个片甲不留，让来战儿滚蛋，然后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集合所有禁军，带着三位宗师回东都！至尊下凡都拦不住我们回家！”
“好！”司马进达也不再犹豫。
随即，军令层层下达，山顶和各处山道上特定的篝火被点燃，数不清的部队在火光的映照下，顺着六合山多个出口与道路涌出，居然足足有数万之众！
来战儿遥见此间动静，却没有第一时间扑上去……原因很简单，首先，他也被如此大的动静给惊到了，毕竟，眼前这副场景意味着东都禁军在控制了江都局势后，第一时间就派出了大部分兵力来对付自己，是没有丝毫犹豫的那种，这是何等的果断！
其次，他同样晓得，禁军的高手数不胜数，成丹者十余人，凝丹者数十人，哪怕来了一半，自己便是宗师，一旦交战，也不可能取得什么优势，反而要最大限度防止被困。
最后，如来战儿预料的那般，下方的乌江城内外，随着六合山上陡然显露的夜袭，瞬间就有不稳的趋势，这里才是关键。
而就在来战儿做出判断，准备当空巡视城防的时候，忽然间，他又汗毛乍起，惊恐回身看向了身后西南方向，彼处乌江城得名的乌江河道这一侧，居然也亮起了无数火光，而火光之上，一支淡青色的巨大弓箭宛若满月一般拉起，箭头已经指向了自己。
那是吐万长论在巫族战场上观想巫族长弓的结果。
自己早该想到的。
一箭当空飞来，射中火盆，数不清的离火真气随着仿佛被打翻的火盆散落在乌江城内，迅速点燃了许多火头。
而半空中，火盆也没有再聚集起来，而是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往西北方向而去……这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东南面还有一位鱼皆罗呢……而很显然，那把巨大的长弓也没准备就此放过他，长弓化作一阵青光，引着与东北侧的几道流光一起往西北面追逐而去。
至于乌江城，早就随着那一箭迅速陷入到了炸营状态……江都军大开四门，未及接战，便狼狈逃窜。
混乱中，秘书监袁盈乱军中被践踏而亡。
至于宗师来战儿，却在持续了半夜的追击后不知生死，消失在淮南方向。
到了翌日，也就是三月十五，宛如钉子一般钉在江都、历阳、以及大江对岸江宁中间的这支江都军，一夜消失……而江都-历阳-江宁也重新连成一体，三地三部禁军重新合一，构成了一个新的、完整的军事集团。
准确的说，这是一个完整的流亡军事集团，它拥有一个大家公认的太后，一个大家未必公认的皇帝，有完整的六部与南衙、北衙体系，还有三位宗师，十数名成丹高手，数十名凝丹高手，多达七八万之众的总兵力中，奇经、正脉修行者的比例也远高于中原各地任何一支军队。
大魏最后的军事精华，以完整的方式保存了下来，从硬实力上来说，依然足以傲视天下所有的武装割据势力。
而现在，解决了后顾之忧的他们，马上就要回东都去了。
PS：感谢新盟主jackchenYL老爷的打赏……感激不尽。

第八章 风雨行（8）
回东都！
司马化达也好，司马德克也好，心里非常清楚，他们必须迅速兑现承诺，如果在这件事上稍有迟疑，就会引发整个禁军集团的不满，反过来说，只要坚定的回东都，那禁军似乎就会牢固的团结起来。
实际上，他们自己目前也是想回东都的。
故此，在这个共同理念的加持下，外加这个军事集团相当高的军事素质，这才果断发动了一场突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灭了江都军，从而使得整个南下禁军连成一体。
接着，从三月十五日开始，江都城就连番发出布告，要求士卒开始收拾行囊，点验军械、战马，汇集粮秣、车辆、牲畜、舟船，准备启程归乡。
竟然是真的履行了之前三月十五月圆归乡的说法。
当然了，三月十五当日肯定回不去，但大家从这一日开始、从江都开始，立即忙碌起来，准备北归，却是一句实话。
这其中，不只是禁军们忙碌，连太后与小皇帝都在身体力行的辛苦忙碌……字面意义上的身体力行与辛苦忙碌……没办法，家里死人了，又没人帮忙，他们只能亲力亲为。
具体来说就是，那日兵变，禁军杀了皇帝，杀了几个将军和一堆侍卫，杀了几个内侍，还杀了齐王的儿女，还造成了一些恶性治安案件杀了不少老百姓……其中，将军和侍卫有禁军收尸，内侍有内侍收尸，就连齐王的儿女和“齐王的尸首”外加江都城内被牵累的老百姓也被司马进达的下属统一收了尸，唯独皇帝被扔在了成象殿上，反正驻扎皇宫的禁军不愿意收尸。
要知道，这是三月晚春，风和日丽，虫蚁丛生，又到处是血，不过五六日，就已经臭烘烘的满地爬蚂蚁、窜老鼠了……甚至还有蛇！
那太后跟小皇帝怎么办呢？那是你正经半辈子丈夫，双方感情一直很好；那是你亲爷爷，虽然对你爹不咋地，但对你还算一直比较宠爱，你们俩不收，委实没人收了。
偏偏宫人和内侍们也因故不能或不愿帮忙，外面的人比如国舅萧余这种也进不来帮忙。
于是乎，即便太后也是头发花白的年纪了，小皇帝也刚刚长成身子，可俩人只能在那里亲手拆成象殿的门板做“棺材”，然后用白布蒙面装殓……这个过程已经折腾了好几日，原本还想在后花园挖个坑，结果挖到一半的时候，禁军又来催促，无奈只能亲手将“棺材”拖来，然后匆匆覆土，土不够，就拿砖瓦来凑。
至于碑什么的，现在肯定来不及，太后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还有没有机会跟对方合葬，便只好记住旁边树木池塘的位置，便随禁军出发了。
没错，禁军只耽搁了五六日，把兵马撤回来，收集了周边城镇的粮食就立即出发了，堪称神速。
非只如此，禁军到了眼下这一步，居然还是不乱……几日内，他们便商议妥当，部队按照前卫-主力-后卫的方式前行，吐万长论部为前军从大军西侧稍微先行北上，江都大队自正常的运河官道随后，鱼皆罗随即渡江为殿后……这样既能保持军事上的一体，又防止了鱼皆罗与吐万长论这两位宗师进入主力部队，影响这个流亡集团的政治平衡。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一群军人，怎么可能一直英明神武，一直相忍为大家呢？
那样，他们早三年就回东都了好不好？
实际上，撤离当日，江都便爆发了一场巨大的骚乱。
事情起因很简单，曹彻在此地四年，在民间一直没有停过搜罗美女，前后大约千人……那么现在禁军要走，要如何处置这些本地和江南的美女？
放回家？开什么玩笑！
禁军上下先行讨论的结果很简单很一致，那就是把这些美人分给当日宫变有功之臣做妻妾。
说白了，就是要分女人。
当然了，这事没这么简单，之前几日内，一直有一个巨大反对力量，或者说是一位强力反对者……为了宫中上下打起精神的牛督公以北衙督公的身份公开、坚决的反对，他认为这些本地选的美人不只是宫妃，实际上大部分还是宫人，一旦开这个口子，宫中剩余内侍、宫人迟早要被当成官奴一般被禁军继续瓜分下去的。
这就好像狼一旦吃羊，就管不住自己嘴了。
对于三司马而言，牛督公其实不可或缺，因为这位督公是他们用来钳制一前一后那两位宗师的核心棋子，必须要重视。而对于司马化达兄弟来说，可能还要更重要一些，因为牛督公还是他们在内压制司马德克和禁军其他离心者的重要砝码。
故此，三司马和其余高级将领最终放弃了原方案，准备按照牛督公的意思将这些本地和江南女子留下，让她们自归家乡。
用司马化达的话来说，就当牛督公好色，这些宫人全都拿来收买牛督公便是。
然而事情虽然这么定下，可是临到二十一日出发这天，还是出了问题……当时军队已经开拔，宫中内侍、宫人，外加文官，以及小皇帝、太后，还有后勤辎重车队，都已经聚集起来出发，留在宫中的这些南方美人亲眼目睹队列出发，有些人没有按捺的住想归乡的念头，居然尝试逃离宫城。
结果呢，结果是，前面出发的队列中相当一部分人需要在城北运河渡口上船，所以许多禁军根本还在城内呢，数百名美人直接一头撞到了后续禁军的阵列中。
这些禁军如何能忍，当即当场抢夺起了这些美人。
只一抢，混乱很快就漫延出来。
要知道，虽然大魏之前分批次赏赐宫人给禁军结婚，还有一些官员、军士干脆是自家在江都这里安了家，但这种婚配相对于庞大的禁军军队而言到底是少数，绝大多数人，还是打了四年光棍的单身汉，早就忍耐不住。
非只如此，之前的皇权约束现在也没了，律法和军纪似乎也没了，再加上已经启程，多少的挨了一种都要走了不抢白不抢的心态……于是乎，劫掠女子的行为，很快就形成规模……一开始是这些从宫中逃出来的美人，然后就是主动往宫中搜索，接下来就漫延到了城中本就不多的住户的妻女，然后是城外，以及各处乡野市集。
而且一旦施展了暴力，又怎么可能只是劫掠女子？
烧杀抢掠，肆无忌惮。
平心而论，三位司马仆射也好，禁军其他各处高层也好，包括文官的几位头面人物，还有早就表明立场的牛督公，甚至包括没有表态资格的皇太后与小皇帝，都是不愿意看到这一幕的。
但到了这个时候，谁也控制不住局面，这反过来更加加深了他们的不安乃至于恐惧。
“牛公，我尽力而为了。”江都城北运河西侧河堤上，司马化达摊手来对，他的东面是运河，西面是官道，此时全都络绎不绝，而他面对着的江都城，混乱和火灾已经则漫延到了全城。“可没办法，我连上头几十个中郎将都没法收拢，如何能越过他们去管下面？”
牛督公面色铁青，颌下花白胡须似乎又白了许多。
“名不正则言不顺。”司马进达也随之开口，却居然当众直接了当的自嘲起来。“我们几个弑君之人，如何能服众？便是做了仆射，大家也只会想，那是我们动了手换来的，他们来动手，也能如此。”
“这倒是个大实话。”司马德克脸色同样不好看。
“但也没办法。”司马进达瞥了周遭几人一眼，继续讽刺道。“总不能真让咱们的新皇帝主政吧？”
“这不是想不想的事情。”赵行密冷笑一声。“依着军士对成象殿里那位的愤恨，真要是认认真真打着大魏曹氏的旗号，下面反而要生乱！”
虽然有些一唱一和的意思，但没有人反驳，这就是一个叛乱加流亡军事集团的根本问题，他们很强大，但内里的权力结构却不够稳固，驾驭和控制这个集团需要很多东西……就目前而言，他们连领导层都不够稳固，遑论层层叠叠，按照军中阶级法控制整个军事集团了。
“到淮水再说吧！”沉默着思考了好一阵子，也看了好一阵子突然遭此厄的江都城，司马化达忽然甩下一句话来。“到淮水再说吧。”
然后，直接转身下了河堤，上了战马。
随即，牛督公回身往运河上的舟船腾空而去，那里数十艘船只用麻绳联结，宫人、内侍，还有皇太后、皇帝，一些仓城里的储存，全都藏身于此，而牛督公闪在已经启程的船队上方，忽得就不见了。
河堤上几位禁军高层都打量了一下这个明显自成一体的船队，然后也都散开，催促整理军队北上。
再往后的路上，除了烧杀劫掠，并无太多意外，而到三月底的时候，这支强大的流亡军事集团便抵达淮水南岸，前卫部队吐万长论在上游，主力集团在下游。淮水北岸，徐州一带，杜破阵已经紧张到了极致……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两三万残兵加新兵，根本挡不住对方一击。
但出乎意料，其人虽然连番向身后发出信函告知军情，却意外的没有向黜龙帮求援。
至于这个时候汇集在黎阳的黜龙帮高层，碍于路程的缘故，其实刚刚得知了江都兵变的消息，但说实话，从前日开始得到命令陆续集结的他们有着充足的话题，似乎江都兵变一事，并不能在其中有什么充足的优先级。
汇集到黎阳当然是要开会，这当然是黜龙帮的传统，就好像禁军觉得办事就应该兵变一样，大家都觉得黜龙帮就该开会。
开会的地方其实是在黎阳仓仓城前的平台上，而且是在下午，但从早上开始，数里外的黎阳城内便已经活泛起来，尤其是张行、魏玄定、李定一起入住的县衙左翼公房外侧院中，早已经汇集了不少的头领。
这些人主要是河南各处头领以及之前没有来得及见到张行的河北大兵团成员，一开始只有十几号人，但随着日头上升，人也越来越多。展开的话题也越来越纷乱，却果然没几个人在意江都兵变……当然肯定是提了，毕竟死了那个皇帝。
但还得说句良心话，虽然大家都恨那个圣人入骨，可真等他死了，却并没有多少意外或者大仇得报的感觉。
那种感觉的确有，却是在一开始造反夺取了本土政权时才是高峰，现在反而有些新的念头了……就好像那个皇帝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一般，还不如张世昭突然冒出来说自己比一多半头领入帮都早要让人惊讶。
“现在别的都不要讲，最要紧的还是李龙头的事情，到底要不要杀？”纷乱中，坐在墙根一个条凳上的八臂天王张金树忽然语出惊人。
“李公何罪，如何喊打喊杀？！”一直没吭声，明显有些疲态的房彦朗就在角门外，闻言准确寻找到了张金树，并当即呵斥起来。
要是不担心他被杀，你们这几个人为什么也守在这里？张金树抱怀以对，心中冷笑，却一声不吭。
房彦朗见对方如此，反而无力。
“杀不杀不说，罪肯定是有的……要是真让他把河南的兵马全带走了，首席以下，这么多大头领、头领，总管、分管，外加七个最顶尖的营，都要死在北面的。”原本跟李枢交好，最终因为本土力量的推动选择跟单通海渡河的黄俊汉此时开口，却不知道是想卖谁的好，又是什么立场。
“这就危言耸听了吧，便是济阴行台不救，河北的大兵团难道不救首席？”刚刚抵达没多久的崔玄臣打起精神，也赶紧反驳。
却不料，这话立即引起了当时在大兵团的许多头领不满，夏侯宁远当即驳斥：
“人家就等着大兵团过去，好打我们个落花流水呢！不然我们如何会分出骑军三个营绕后？崔分管，不懂军事就不要乱说！”
“我确实不懂军事，但白横秋明显只是突袭，看如今局势就知道，他还是要去关西，既是突袭，不过是挨一下就走，哪来那么多门道，还要包围，还要设伏对付我们的大兵团？”崔玄臣状若不解。
“你这人真的是……等下午举手，看你的嘴能顶过来几手？”夏侯宁远本想好好解释……毕竟，他作为单通海的亲信大将，在帮中素来有稳重善战的称号，所领一营兵马也算精锐，上下似乎也都认，却几乎每次大战都落到个中规中矩，往上最核心那批部队轮不到他，往下原本不如他、比他晚的刘黑榥、黄俊汉，乃至于孟啖鬼等野路子、后进者却居然屡屡砸出一片天来，如今虽然号称稳重，居然也有些燎火了。
偏偏刚要发火，那边自家老大哥单通海与窦立德不知何时已经踱步过来了，这才闭嘴。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争出火来。”窦立德过来，也干脆表了态。“我是这般觉得，不管河北大兵团有没有起到效用，也不管河南渡河过来的几个营有没有起效用，也不要问有没有张首席的军令，李龙头都不该转身离开去徐州的！都该来河北的！”
原本只是头领们相互争论，现在窦立德这种真正的一方山头大佬做了言语，许多人也都敢说话了：
“不错，说破大天去，首席跟其他兄弟在拼命，你扔下他们去抢地盘……首席没有在徐州杀人，已经是宽宏大度了！”
“放在以往帮派里，这也是要直接弄死的。”
“我们是黜龙帮，是要剪除暴魏，安定天下的，是要黜擅天下之利者，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帮派！”一直没吭声的小房房彦释寻到破绽，终于也厉声开口。“做事要讲规矩。”
“自然如此，自然如此……可要我说，不管怎么样，便是首席大度，便是按照规矩来，他今日也该主动认错，然后听凭发落，因为河北的兄弟是在拼命的。”窦立德居然不气，只是为对方做分析。“你们看看小周头领，现在还站不起来，其余死伤的兄弟那么多，各郡损失也那么大，难道还不许他们撒个气？咱们河南的兄弟要拿稳立场。”
房彦释手足无力，哑口无言。
“其实，我大约能看出来，首席还是想保李公性命的，但大家怨气都很重，而且可惜，白总管也不在，否则大头领们那一层还能有些说法。”窦立德见说倒对方，却又没有乘胜追击，反过来上前安慰这几位清河老乡，李枢旧人。
“白总管那里有消息吗？”单通海忽然开口，正色来问。
“确定是飘到东夷了……有些走海线的兄弟们都说，肯定是青帝爷爷做的局面。”二鲁中的大鲁赶紧做答。
“青帝爷为什么做这种事？那可是我们五六个营外加所有水师！”单通海只觉得荒唐。“只是遇到海风吧！”
“那谁知道？”
“东夷怎么说？”
“东夷人……不知道，现在只晓得登州那边飘到了东夷，一万多人，那么多船根本没法遮掩，别的都不知道。”
“这算什么事啊？怨都不知道怨谁？怨青帝爷？”听到这里众人都无奈起来。
“也没必要怨，没耽误事。”有人安慰。
“怎么不耽误事？现在江都兵变了，那些人肯定要回东都，登州这一万多人要起大作用的……说句不好听的，若不是白总管被飘走了，她才是最适合的徐州行台龙头，如何能让杜破阵得了这个大便宜？”张金树终于回到议论中，却气得跺脚。
“说起杜破阵……二弟知道吗？我听人说，徐州那边若非是首席去得快，李枢要被淮右盟跟我们自家的一些人给联手做了，根本没机会留性命到今日。”落在外面的翟宽忽然低声来问自家兄弟。
“首席早猜到了，当日才那般匆匆走了一遭徐州。”翟谦似乎真有信息。
“怎么说？”
“当日大兵团没赶得及，只是魏公他们、北面援军、河南援军、突围主力聚拢了半搭子人，稍作安稳而已，当晚首席便说，李龙头这般行事，是自寻死路，他不能让黜龙帮正经的龙头死在外人手里，所以才要匆匆离开河北去寻人……”翟谦蹙眉道。
“若是这般说，李枢也该死，河北这么多事，登州也出了事，马上江都也出事……哪个不要用尽全身力气来做？偏他惹事！”翟宽这个时候倒是有些居高临下了。
各处正乱着呢，那边单通海和窦立德直接入内去了，翟谦也匆匆跟上。
须臾片刻，角门内忽然有脚步声传来，接着闪出来一个大家都有些陌生的高大汉子，却只立在门前朝众人一拱手，众人晓得这便是秦宝，乱糟糟的拱手回礼，而只是一回礼之后，不知为何，原本乱成一团的院内立即秩序井然起来，所有人都不再言语，而且所有人也都站了起来，并往角门那里蜂拥了上去。
“你们起这么早，都不累吗？”单通海、窦立德、翟谦几人先有些面色古怪的鱼贯而出，然后张行便跟着走了出来，身后则是正在想什么的李定。“早饭用了吗？”
“大家过来，正是要请首席一起去用廊下餐！”张金树伸手一指。
其余人也都附和，几乎人人带笑，一时间气氛好到了极致。
“好，同去。”张行立即赞同，然后回头喊角门内还拖着的一人。“李龙头，咱们同去。”
随即，一人在贾润士的陪同下从角门内走了出来，脸有点黄，却没有多余表情，正是随张行从徐州折返的济阴行台军政总指挥，帮内龙头李枢，而不是大家以为的魏玄定。
外面的一众头领，好像凭空卡了一下一般，然后又恢复了之前的气氛，晚春怡人的早晨，众人一起乐呵呵的簇拥着张首席和两位李龙头去吃廊下餐。

第九章 风雨行（9）
张行一起床，门外就许多人，来到外面公廊下吃早餐，周边人就更多了。得亏是雄伯南、陈斌惯起的早，带着一拨人先吃了，魏玄定跟徐世英还没过来，否则不知道折腾成什么样子。
早饭没什么可说的，左边右边两个李龙头，一个若有所思，一个若有所想，两边夹着，其余人想来递话都难。
于是张首席自家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反正也是一副思考人生的模样。
不过，廊下还是很热闹的，因为更外面两位，一个窦立德，一个单通海，就是另外一个状态了……周围人与他们轻松攀谈、说笑，他们全都接下，然后这两位本人该严肃的时候严肃，该和气的时候和气，有时候皱眉批评几句，有时候开几句玩笑，倒是让廊下气氛显得活跃。
但这更加衬托出了最中间三位那里的冷清。
周围人自然心里也会有嘀咕……这里面，李枢想什么最好猜，李定想什么大约能猜到，张首席想什么，就无人知道了。
吃完早饭，李枢先行起身离开，贾闰士在后直接跟上，二房一崔想起身，却因为离得远，周围人又多，根本来不及跟上。而稍倾片刻，张行和李定也吃完饭各自起身，其中李定去寻自己的部属，张行却是径直来问：“哪个是韩二郎，哪个又是黄大郎（黄屯长）？都来了吗？”
众人立即嚷嚷起来，却发现这二人显然是新晋的，根本不晓得廊下食的规矩，没来一起吃饭。
便有人去喊。
张行也不急，就起身让了座位，只到旁边一个大开门的公房里坐着来等，秦二之外，窦立德、单通海等人也都跟了进来，颇坐了几人。
须臾片刻，韩二郎和黄大郎匆匆被喊了过来，张行便起身来迎。
结果，也就在这时，忽然间陈斌带着谢鸣鹤、崔肃臣几人从斜刺里杀出，远远便喊：“首席，可有空隙，我们有话要问你。”
这三位是真正的帮内高层加骨干，张行也没法子，只能起身朝韩二郎那边招呼一声：“你们吃没吃，没吃先吃饭，吃了一起去。”
说着，还是往陈斌那边去了。
韩二郎俩人不敢怠慢，即刻转向，窦立德跟单通海对视一眼，也面色如常，随之而去。
“首席，李枢是死是活？”转到陈斌落脚的院子里，不顾旁边还跟来四五位头领，此地主人便直接蹙额来问。
说来好笑，这种敏感问题问出来以后，绝大部分人居然全都面不改色，便是韩二郎也没有色变，只是盯住了张行而已。
实际上，明显愣住的只有黄大郎与张首席本人。
张行顿了一顿，反而失笑：“我还以为你们要问江都兵变的事情呢。”
这下子，不少人都懵住了，虽然知道消息，但还真没想过会是最重要的一条。
“江都那里最麻烦、最严肃，是接下来最大的军国之事，但攘外必先安内，不把李枢处置了，根本没法安排人事，不安排人事，就没法赏罚，然后安排布置来对江都。”陈斌倒是逻辑清楚。
张行点点头，坦诚以告：“我觉得这件事情，李枢生死不足为道，交给下午会上头领们自议就好，包括日后结局如何，也都随他造化……”
这话是真心话，李枢是死是活，是撵出去还是降级闲置，再然后此人是自杀又或者是逃出去，都无妨的。
每一个结果张行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而院内几人稍微一愣，不待他们来想，张行也便继续给出了关键：“我之所以过去，是为了咱们黜龙帮的脸面，是为了帮内不坏了规矩，更是为了让这件事只框在他身上，不让他牵累其他兄弟……你既问了，那我便直言不讳，今日咱们也应该以这个为准，不该多做牵累。”
陈斌等人各自恍然。
其中，窦立德和单通海面色不改之余，还都忍不住再度对视一眼……无他，这俩人早上纯属撞到了，根本来不及试探，现在却是恍然，对方跟自己一样，都是捞人来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
首先，大家看的清楚，三四年内，李枢在被这位张首席用接近于王道的手段一次又一次、一层又一层的挤压后，终于顶不住压力做出了那种事情……真的是王道，安排个张世昭做间谍这种事情，根本不算什么……那从权力斗争角度来说，现在张首席已经胜利了。包括他匆匆去徐州，将人带了回来，也的确做到了他之前的意思，也就是防止流血事件发生，以免坏了帮里的规矩，算是维护住了黜龙帮的尊严和秩序。
可即便如此，大家依然还是关心李枢的生死和结果，却正在于张行这番话了……大家都怕这事会不会牵累济阴行台乃至于河南各处的其余人等？
单通海作为济阴行台目前的内部实际领头者，当然想保护那些人，并收拢这些人；而窦立德嘛，原本应该跟这些人这件事没关系的，但架不住此人几乎是张行以下最擅长团结人的那个，他就是见到人就想伸手，而且确实有伸手的渠道，李枢的几个基本支柱，居然都是清河人，包括一些其他的河北世族……这些河北世族，之前跟窦立德那些中下层泥腿子义军并无关系，甚至是敌对立场，现在却在黜龙帮的大环境下有了合流的条件。
“这事还得两说。”陈斌明白张行意思后，却在沉思片刻后明确表达了不同意见。“这件事情里面，有的人确实无辜，但有的人却是真犯了错的，本就该处置。”
“比如呢？”张行正色来问。
“房氏兄弟和崔四郎本就是李枢私人，杜才干也是……”陈斌毫不客气。“他们这些人，留之何用？”
“黜龙帮没有私人，便是因为私情入了帮，可都有自己的职责，也都能在下午这种会上举一手……能做到这一点，就不能因为人家经常在一起就说人家是私人。”张行认真提醒。
“难道这天下就没有私心杂念了？”谢鸣鹤突然插嘴。
“这就要看有没有酿成祸乱。”张行正色回复。“酿成了大乱，哪怕是大多数人一起同意的，那也要检讨，领头人的人也要负责；没有酿成大的祸乱，就看错误是谁直接犯下的，不能搞诛心，因为一旦诛心，如何能定边界……现在咱们说杜才干也是，可凭什么呢？若是杜才干是，那柴大头领呢？邴元正呢？张金树跟张亮也跟过去，论迹不论心，他们算不算？”
陈斌和谢鸣鹤都一时沉默，周围气氛也有些紧张。
韩二郎与黄大郎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见到这种讨论，本就有些晕，只觉得这个说的对，那个说的也对，再加上他们根本没有几个人脉，对一些事情完全是稀里糊涂，看到一时僵硬，就更显得不安了。
不过，其余人却多晓得张行是什么意思。
这位首席走之前说担心李枢在徐州被人宰了，那么大家想着，于外当然是淮右盟、內侍军、知世军这些半盟友半附庸的外人半外人，于内就是张金树和张亮这些个人。
然而，张行虽然刚刚回来河北，徐州那也没有闹出乱子，但还是有些说法通过一些渠道传了回来的……据说，当时真正有动手迹象的几个人，外面自然是杜破阵、王焯和王厚，里面居然是柴孝和打头，带着邴元正、张金树、张亮！
张金树和张亮是张行以军法部的名义留在河南的监察棋子，就是干这事的，但柴孝和、邴元正这两位原本公认的李枢旧人还是让人很惊恐……唯独仔细一想，柴孝和是正经的大头领，地位摆在那里，邴元正则是当时那个团体里唯一的东境本土人，也不是没有理由……但还是让人觉得惊恐。
“这事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了。”单通海适时开口打破了沉默。“当时我们几个渡河过来的头领都在，刘黑榥也在，去徐州的事情就是李枢一意孤行，不信，可以挨个来问。”
“那剩下的人就是被他裹挟的了。”窦立德随即跟上。“便是现在奔走来救，那也是念及旧情。”
“首席，我不是不同意你的这个方略，但事有缓急，白横秋刚走，江都禁军马上就到，堪称大敌当前。”陈斌顿了一下后，无奈继续来劝。“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现在松了一下，会不会导致一些人枉顾军纪帮规，然后在战事中再度酿成跟李枢这次一样的祸乱？就南边那些人，他们这次虽然是反的李枢，却也是作乱的心态，跟我们不能说是一条心。”
“若是这般说，我们从严了。”窦立德可不惧陈斌，直接接话来反驳。“会不会让一些原本清白的自家人反过来心生畏惧呢？比如说杨得方、范定兴、郑德涛那几位一直在东境东南面辛苦的文职，这次他们根本没有去徐州，却按照要求提供了粮秣，偏偏还是李枢的旧部……惊惧之下人人自危又怎么说？他们可比我们都入帮早。”
“那窦大头领的意思呢？”陈斌毫不客气反问。“该如何处置，可有条案？”
“我跟首席想法一样，就是觉得大战之后，该以安抚人心为上！”窦立德毫不犹豫将自己的立场抛出。“只处置李枢一人即可。”
“我刚刚说的话难道是白说了？”陈斌无语至极。“什么叫做大战之后？这是大战间隙！江都禁军马上就来了！我们怎么办？”
“江都禁军有确切消息了吗？”单通海严肃起来，问了个不少人都想问的问题。
“江都禁军既然兵变杀了那昏君，必然要北上回东都的……回东都，就意味着七八万大军，三四位宗师，十几二十个成丹，几十个凝丹，要从我们东境地盘上过……到时候，济阴、东郡这种核心地盘都有可能被攻击。”谢鸣鹤立即解释。“而梁郡、洛口仓所在的荥阳，几乎是必然要被扫荡。”
面色有些难看的单通海立即看向张行：“首席，果真如此？”
“十之八九。”张行平静以对。
院内树影之下，一时骚动，这个不是没想到，而是人在河北，真的觉得有点远，而且毕竟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战事。
过了一阵子，骚动平复，窦立德再度开口，却是坚持了自己意见：“若是这般，还是该安抚人心为上，否则就不是人人自危了，而是要直接降了投了也说不定。”
“正该今日处置了，不然反而是给他们降了、逃了的机会。”陈斌也坚持己见。
两人例行打成这样，又不是之前魏玄定领着相忍为帮的时候，自然齐齐来看张行，以求做个决断。
张行想了一想，又看了看周围人，给出了一个意外的答复：“我之前说不要牵连，确实没从马上要到的军事情境上来想，但不是我疏忽了，而关于禁军北返的事情，我在徐州时便有了些想法，在徐州也已经布置了一些东西，恰恰牵扯到了你们说的这个……诸位，我这个话不要外传……我觉得对付禁军不能用硬的，而且禁军强横，尤其是一开始进入淮北的时候，根本势不可挡，再加上那边本就有许多跟我们只是名义上的从属，投降什么的，不可避免。所以，也不要顾忌他们会不会降什么的。而如果有要保护的人，也可以调到河北这边来，不用非得喊打喊杀。”
事关重大，众人一时都不好说什么的，但看陈斌和谢鸣鹤的样子，应该是意识到了张行的意思，各自醒悟颔首，这件事却是定了下来。
不过，窦立德和单通海却并没有胜利者的心态，恰恰相反，这两人都有些严肃……窦立德是敏锐察觉到了自己的麻痹大意，眼里只有河北，心里只有人事，却根本没有注意到江都禁军的事情，黜龙帮到底还是在打天下的阶段，军事胜利是主要问题，必须要重视；单通海就更简单了，他其实类似，只不过他注定要直面禁军，压力更大。
“今日是这样的。”张行现在也不想多讲这个话题。“下午先开会，主要是确立人事；确立之后，晚上大头领开会，再统一商议一下对禁军的策略，是让开还是阻拦，是驱逐还是消灭……何况这件事情还要考虑东都的问题，司马正是敌是友？以将来的情势来讲，他又该是敌是友？”
众人会意，都不再多言此事。
至于人事，谁都想问，可是头领们不敢问，几位大头领又过于敏感，也不好问，唯独还是那句话，事关大家前途根基，而且李枢都彻底倒了，李定都降了，白横秋走后，现在张首席的人事议案基本上不会产生阻力了，又怎么可能不旁敲侧击呢？
“李枢的事情倒也罢了。”陈斌想了一想，正色来问。“首席，你的议案是不是有点仓促？一回来就开会？”
“是仓促，但不是猜到江都要出事吗？”张行有一说一。“曹林一死，当时大家就说，江都要出乱子，现在看来，反而有些慢了。”
“这倒也是。”
“而且，我也不是自己做的提案，走前给你们留的那些事情，其实就是这次的基本构架，不会超出太多……换句话说，今日议案就是让你们做的那些合起来，而且是请魏公合的。”张行进一步做了说明。“大家不要有顾虑。”
许多人心中稍微一松，韩二郎跟黄大郎更是惊异……人事这种事情不该是首席一个人抓在手里不漏的吗？
除此之外，也还是有人明显犹疑。
张行见状也笑：“老陈，我离不开你这个大管家，你放心吧，大行台立起来后，你一定要来继续来文书总管，若是不能过，我单独提出来。”
陈斌如释重负，众人也都笑，内心却反应不一……许多人都是苦笑，陈斌这个人，处理庶务很有一套，但过于严厉了，大家都怕他。
不过，这么一算的话，空出来的原本的将陵行台，却不知道会是谁来领了？
还有登州，登州跟无棣几乎一空。
还有刚刚拿下的汲郡、魏郡，降服的武阳郡。
还有武安郡，也不知道张首席跟李定如何做的约定，据说是五个营？七个头领？
真是一团糟。
正想着呢，张行倒是终于主动开口了：“韩二郎，清河崔氏那里怎么说？”
“属下惭愧。”韩二郎赶紧站起身来，略显尴尬。“崔傥扔下兵马家宅，带着一些崔氏子弟逃去信都了，我修为太低，根本拦不住也没发觉。”
“这算什么惭愧？”张行笑道。“你一个据说刚刚碰了奇经的人，带着几队屯田兵，破了三次围攻，杀了两个大将，最后吓走了一个宗师，若是这般算是惭愧，其余人都没有立足之地了……而且，崔傥也是狡猾果断。”
众人纷纷颔首……这可不是大实话嘛……韩二郎就是这一战最出彩的一个，而崔傥也委实狡猾，大家都觉得他一个宗贼，离不开老家，却忘了人家真走了，这还有个忠心耿耿的崔二郎就在院子里坐着呢，难道还能拆了崔氏老宅不成？
不过也有人诧异，张首席惯会收买人心的，这韩二郎如此出彩，如此功勋，如何只是坐着夸一句，也不拉个手什么的？
实际上，秦宝都觉得疑惑。
疑惑归疑惑，张行离开此间，又如与此间一般，继续跟魏玄定、雄伯南、柴孝和、徐世英、周行范几人分开谈了一场，每次也都有五六个不同的头领跟随，算是尽量通了气。
等到跟高士通、刘黑榥这一批人说完，便也到了中午，就一起出城往城西南的仓城平台上过来。
时值晚春，黎阳城居于河畔，又难得有两座山，一青一黄，倒也显得出春日风采。
来到仓城这里，远远便看见当日发粮食的平台上已经将那个红底的“黜”字旗挂起，座位也分成内外两圈摆好，诸头领到底是把什么江都禁军将至、什么登州军消失在东夷给按了下去，只打起精神来听大家所有人都最关心的人事以及以人事为基准的赏罚问题。
进入仓城，上了平台，这时候大家才发现，头领们的座位都是定好的，而且是按照姓氏繁简自内而外排列，倒是更加无话可说。
而张首席来到这里，更是先催促众人落座。
须臾片刻，众人便都坐下。这个时候，张首席方才带着几位龙头、大头领走进去，外面的头领们刚要再起身，却被他制止，而且当众喊了一人：
“韩二郎在哪里？”
韩二郎只是临时表的头领，需要马上的人事提议通过，才能落座，此时正在最外面跟一位姓张的据说是什么智囊的老头，还有黄大郎，以及今日见过的秦宝，几个光头站在一起，闻得招呼，也不知道如何回应，被秦宝推了一把才踉跄往里走。
未走到跟前，张首席先迎上去，然后挽住对方，回到中央，方才扭头来对众人：“诸位，这就是那个清河本地降将出身，以副屯长的身份带着几屯屯田兵废了白横秋一臂的韩二郎！”
不只是外圈头领，更外面一层，除了维持秩序的甲士，准备将们、文书参军们、本地临时发遣的官吏们、黎阳驻军的军官、以及部分要跟韩二郎一样确定身份的功勋之人，闻言纷纷翘首以对，继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韩二郎脸上涨的通红，完全不知所措。
过了片刻，等周围安静后，张行继续捉着人家扬声来言：“诸位，记住我一句话，黜龙帮若有一百个韩二郎，我张行这个首席，今日便能借着诸位的光，证位至尊了！”
众人再度轰然，却不乏开始有人妒忌和不满了，而张行这才松了手，让韩二郎回去，还不忘鼓掌相送……周围人见状，纷纷仿效，连李枢都鼓了掌，倒是真有几分雷鸣之态，将这些杂音给完全盖住了。
等到这一波落下，张行也落座，魏玄定当仁不让，站起来主持会议：“诸位，咱们黜龙帮规矩，大战之后必有决议，今日也是如此……军事还没有平稳，咱们闲话少说，首席要先跟大家讲一件事情。”
张行站起身来，环顾四面，真气鼓动，确保所有人都能听到：
“诸位，具体军事讨论和经验，徐世英头领已经带头讨论了，各营自家也有，我只说这一战的大略，也就是做一个战略上的解释。
大家都知道，不知道的我现在告诉大家……那就是这一战，白横秋过来确实未必能猜到，可取了黎阳仓召来大宗师报复，却是我们这些负责军务的龙头们、大头领们早就猜到的。但为什么猜到了还要顶着大宗师的威风来打黎阳呢？实际上，我知道，现在有些帮内兄弟姐妹还是转不过弯来，觉得这一仗损失太重了。
但我要说，这种想法不对。
我们之所以要取黎阳仓，原因很简单，就是去年河北遭了灾，今年河北肯定短粮食，不打不是不行，但河北各处都会有饥荒。而咱们黜龙帮已经明白着告诉天下，我们是要黜‘天下擅利者’，而黜‘天下擅利’者，就是为了平天下之利，这样才能真正安定天下。可若要平天下之利，又怎么可能坐视河北百姓饥荒倒毙，而不把河北人自家膏血换来的粮食给送回去呢？
所以，这一战，大义在我们黜龙帮！至于曹林也好，白横秋也罢，虽是大宗师，却皆是可黜之贼！”
此言既罢，周遭轰然称好，但也有不少人如最里面的李枢、李定、高士通等人并无多少反应，中间的一些头领也有些不安，也有些敷衍。
唯独韩二郎在最外面，却觉得这话正说到自己心里面，几乎想喊出来，却平素习惯了沉默寡言，只是涨的脸红。倒是旁边有个面皮白净的光头，不顾周围几个光头拉扯，伸出一只手，在乱中放声来喊：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不然我白金刚如何弃了那些腌臜货，来了黜龙帮？！”
引得几个坐的近的头领诧异回头。

第十章 风雨行（10）
“首席以下，大头领以上，凡到场者，张行、李枢、魏玄定、李定、雄伯南、陈斌、单通海、窦立德、王叔勇、程知理、翟谦、柴孝和、伍惊风、牛达、徐师仁、贾越、芒金刚、高士通、李子达，合计十九人。
徐世英等头领至五十三人，加上大头领是七十二人。
按照上次在河南的计算，合计八十八人，算上现在临阵弃暗投明多出来的李龙头，去掉投降又没了踪迹的史怀名，还是八十八人，无论是总数，还是大头领的数量，都是合乎三分之二规矩的，大家可以点验……而且这里面还有件事要说清楚，那就是白总管跟登州的诸位大头领、头领是遭遇了风灾，被隔绝在东夷，算是敌后，按照帮规，也可以直接减掉，大家可以减去后再做点验，那就更不会坏了规矩的。”
“就不该给淮右盟这般多位置……凭什么？”魏玄定刚刚报了个数，下面就有人私下吐槽起来。
“当日想的是并吞淮西，结果杜破阵自家都没那个本事守住地盘，声势倒是一直大……”
“首席也看走眼了。”
“不好说，若是没这个大度，莽金刚跟伍氏兄弟，还有李子达、徐开通这些人如何在这里坐？又如何引得十三金刚一起过来？”
“也不知道给武安军多少个头领、大头领位置……”
“魏公是不是修为上来了？真气用的这般好？”
“……”
非只如此，更外围那里，北面援军留下的几人，还有一些武安军的军官们，他们在台子下面，只听到声音，看情形就差了些，也都窃窃私语，不过这些人的反应倒是直接——那就是意识到黜龙帮确实家大业大，人才辈出。
但这些外围的私下讨论没有耽误魏玄定对会议的主持，很快就来到了最核心的表决，下方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头领雄伯南议，头领史怀名叛帮，下落不明，悬赏追索……七十手；
“此役，周行范头领此战突围在先，凿开通路，所向无前，立有殊勋，老夫以龙头身份提议，加周行范为大头领……请诸位大头领举手，过三十六手即可……六十七手，好，这一手也过了……周大头领在养伤，今日未至，就不加座了。”
前两个决议迅速过去，外围有些乱，大家没看清楚第二个议案是谁没举手，但内圈大头领那里却看的清楚，前后竟是只有李枢、李定没有举手……众人心知肚明，李定应该是要面子摆清高架子，他是临阵投降直接加的龙头，不好参与帮内这些事情，多少是个姿态；李枢就纯粹是心灰意冷了。
至于这几个晋升，张首席去了徐州一遭，大家也都知道是谁了，估计什么阻力都没有。
但还是有人惊异……听到第二次报数少了几人，台下的宇文万筹当即便抱怀来笑：“真有人不举手？！”
旁边武安军王臣愕愕然来问：“举手这规矩不是说黜龙帮从张首席身上学你们北地荡魔卫的吗？居然不同？”
“我不知道，我不是正经荡魔卫的。”宇文万筹只嘿嘿一笑。
“看怎么说了？荡魔卫确实有这种类似的东西，却只是司命们一起说话时才有，也不是举手……”旁边黄平幽幽以对。
“举不举手无所谓，他就是举脚也行，关键是能不能举……有这个举手的道理，身份就重了一层，这头领当了还是有意思的。”宇文万筹正色道。
周围人都不说话……北面援军是走了三家的，一家是蓝璋，一家是陆大为，直接回去了，尉迟七郎是将部队直接摆到了赵郡，跟王臣廓对峙，一时赶不回来……这种情况下，宇文万筹愿意跟张首席的舅舅黄平一起留下，就显得有些“突出”了。
“下一个，刘黑榥此战穿插敌后，联络友军妥当，数次击敌之后，扯开包围一角，立下殊勋，大头领陈斌提议，加刘黑榥为大头领！”
魏玄定刚说完话，窦立德跟单通海便迫不及待齐齐举起手来，然后两人再度对视一眼，颇显暧昧，很显然，这两位又找到了一个联结点。
“五十七手，好，这一手也过了，请刘黑榥大头领入座。”魏玄定轻松来言。
早就按捺不住的刘黑榥忽的站起身来，左顾右盼，昂首挺胸，往里面走的时候，步子迈得那叫一个大，手几乎甩到两边人的脸上，堪称走出了一个虎虎生风。
这还不算，其人来到中间，也不着急落座，而是扭头团团拱手，而且周围颇有回应……这个时候大家才注意到，其人专门换了一身新衣服不算，额头上居然还系着一个红色绸缎绑带，甩在脑后上下晃动，端是一副英雄好汉模样，倒也配得上他的忠勇。
内圈诸位大头领，见状只是微笑。
外围的座中，夏侯宁远几人看到这么一个才入帮两年的河北混混居然有了眼下局面，几乎人各自气愤，却又无可奈何。
“现在是二十位大头领……”魏玄定稍作提醒。“下一个，徐世英以偏师为饵，引诱敌军，协助突围，后率师汇合大队，统揽指挥，窦立德大头领提议，当升为大头领……六十五手，徐大郎上前来吧。”
徐世英在众人略显敬畏的目光中站起身来，一声不吭转到内圈坐下。
不过，大家倒不是敬畏此人的影响力，而是对这位的“能上能下”感到佩服，真就面不改色？换成自己，丢了大头领又得了大头领，还能比刘黑榥的得意忘形差几分去？
这徐大郎真就是做大事的样子！
徐世英之后，谢鸣鹤、崔肃臣、元宝存等三位也没有太大波澜就转入了大头领序列……不过有意思的是，谢鸣鹤得到的支持格外多，跟周行范、徐世英无二，拿到了六十多手，而崔肃臣却差了许多，只是有四十多，连元宝存五十多手都比不过，只能说合乎规矩罢了。
究其原因，还是这个姓氏起到了反作用，以及他平素为人做事跟其他帮众比较远。
实际上，便是大头领那里，也有程知理、翟谦、牛达几人没有举手。
而就在众人以为黜龙帮内部赏罚体系中的大头领补录到此为止时，魏玄定却在圈内继续扬声宣告了一个意外的人事提议：
“二十四位大头领了，下一个，曹夕曹头领自入帮以来，常督转运后勤、分配物资，殊无偏私，每每清扫战场、收拾城寨，任劳任怨，不计名利，首席提议，考虑到后勤事务日重，当加大头领，以备将来，以兹鼓励。”
下方完全骚动，内圈窦立德都有些懵，外圈曹夕也有些懵，后者作为帮内少有的女头领，如今白有思、马平儿都不在，只是坐在外圈都够显眼的了，遑论什么大头领？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首席提议这四个字起了作用，还是曹夕素来有人缘，现场平静下来后，内圈单通海率先举手，然后点验人数，哪怕是窦立德避嫌没有举手，居然也有足足六十手赞同！
曹夕手足无措，但还是束手走入其中，坐在了一把新摆放的椅子上，却已经面红耳赤。
众人看到第二对夫妇一起出现在了黜龙帮的核心圈层，一时心情复杂。
台下的宇文万筹那些人干脆没了话，但震动最大的还是旁边几位武安军军官，他们敏锐意识到，自家那位主母和樊梨花，似乎要比许多人都稳当。
实际上，李定都有些诧异起来，忍不住看了张行几眼。
接下来，是黜龙帮内部赏罚下的头领们一层补录，到这一层，外面的武安军与北面援军就没了多余心思，可外圈的头领们反而更加诧异了……因为他们恍然发现，除了韩二郎、黄大郎、张世昭、张公慎、白金刚、庞金刚之外，居然没有秦宝，反而还有一个曹晨！
没有秦宝，还可以理解为秦宝刚来没有功勋，再打两仗任用更能服众，可曹晨呢？
而仔细一想，大家才想起来，曹晨居然跟之前临阵署任了大头领谢鸣鹤一样，都是早就实际上担任了头领该领的职责，领了一营轻骑，现在只是补入，这种补入理论上只要不犯错，比升迁更稳当……只能说，得亏窦小娘年纪还小，没有直接升上来，但……但窦小娘这勤勤恳恳的样子，而且已经以舵主身份领一整队巡骑了，升头领怕是迟早的吧？
可这样的话，这一家过于显赫了吧？
一家两大两小四头领！
心情复杂，也就直接影响到了举手：
韩二郎的赞同手最高，居然是六十八手；黄大郎、庞金刚一个六十二一个六十一手；帮外出身的白金刚差了点，五十五手；张世昭虽然被告知是当日南衙相公，是老早入帮的人，还有最后外交谈判撵走白横秋的现实功勋，却无疑被打上了张首席派遣在李枢身侧间谍的身份标签，也有五十手；唯独曹晨最是莫名其妙，居然只有四十二手，差点没过。
补录之后，有人开始心中计算，然后便来趁着头领们入座的空档交头接耳。
“只这里共八十人，却二十五个大头领，大头领是不是多了？”问话的是关许，而他询问的对象是在他侧后方的周为式，两人都是在东郡投降的，原本就是上下级，关许去魏玄定麾下领兵后也没耽误俩人关系。
“龙头也要多了。”不待周为式开口，旁边的杜才干便幽幽叹道。
“有什么讲究吗？”虽然不愿意跟这位扯什么关系，但既然开口，关许无奈，也只能硬着头皮请教。
“地盘大了，南北又多了五六个郡，还能有什么？非要说什么，这样的话，首席和马上要立的大行台就更贵重了。”杜才干明显心情复杂。
“这倒也是。”关许赶紧敷衍。
“我估计就是为了大行台做准备……大行台里面的几个要害的部，总得是大头领吧？”周为式忽然插嘴。“南衙那里不也经常有六部尚书、侍郎跳进去吗？”
关许登时醒悟：“就是这个了！”
不过，现在还没到说这个的份上，因为接下来还有一个大家最关心的流程——李枢。
“下一件事情。”魏玄定拿过一张纸来，努力使用真气，却又言简意赅。“龙头李枢领济阴行台总指挥战中领军南下徐州，大头领领军法总管雄伯南以临阵脱逃提议，罢免李枢一切职务，降为舵主安置，其余不问……”
下面立即鸦雀无声。
“大头领领聊城行台副指挥柴孝和以临阵脱逃提议，罢免一切职务，开除出帮，其余不问；
“大头领领文书总管兼将陵行台副指挥大头领陈斌以临阵叛逃提议，处死勿论，并罢房彦朗、房彦释、崔玄臣三人头领，另做安置；
“张首席提议，以临阵脱逃，罢龙头、总指挥，降为头领任用，其余不问……
“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大头领们提出的建议就这四个，我的意思是大家先做思索，定好主意，然后分批举手，哪个得手最多，就按照哪个处置，而且谁都要举手，不能不做理会，这样才算公平……如果有人觉得这样不好，有新主意，也可以趁机来说。”
说完之后，并没有之前那种中间一说话，四下轰然的场面，周遭反而格外冷静，便是李枢自己虽然脸色难看，却也只是坐在那里神思飘忽，只是听到“处死勿论”后，脸色有些青灰色罢了。
唯一产生骚动的，正是一些还没入局的人，比如说宇文万筹跟黄平，还有武安军的那些人……真不是这些人多么关心这件事情，恰恰相反，他们事不关己，才有了一点讨论余地。
“这种事也真举手？”依着宇文万筹的性情，这次居然也压低了声音。
“居然只有一家想着株连，还只株连了三人……”王臣愕也是愕然。
但没人理会他们。
过了一会，台上开始渐渐响起细密的讨论声，然后越来越大，甚至出现了争论。
这是当然的，首先，如何处置李枢确实争论比较大；其次，李枢是龙头，是济阴行台总指挥，是一开始黜龙帮建帮时就存在的两大山头之一，即便是崩了，那也影响力巨大；最后，正是宇文万筹吐槽的那般，是所有人都没想到，这种事情真让大家一起决断。
但并没有人提出新的方案，也没有人质疑这个方式，李枢自己都没说话，二房一崔也没有开口……因为这确实是个最公平的方略了，即便是留存李枢的几个方案似乎分了票，可张行本人也通过提案明确表态不杀人，而且雄伯南的方案摆在第一位也有了牵扯中立票的作用，没什么好说的。
过了好一阵子，一阵云彩都飘过去了，也听不到平息，魏玄定无奈做了提醒，再过一刻钟就举手。
然后不用一刻钟，气氛就开始重新凝固起来。
“同意雄天王提议的举手……降为舵主，其余不问……三十三手！
“同意柴副指挥提议的举手……开除出帮，其余不问……一十六手！”
话到这里，下面许多人都已经松了口气，李枢也从青灰色的面孔转回到了淡黄色，因为结果实际上已经出来了，但魏玄定还是在向张行征求了意见后继续了下去。
“同意陈总管提议的举手……处死，追责三人……二十三手！”
同意处死的意外的多，而且不只是陈斌，李定居然也在必须举手的提示下选择在这里第一次举了手，贾越、牛达、高士通、李子达、谢鸣鹤也都举了手……这要是直接在大头领内部举手，李枢真就要死了。
“同意张首席提议的举手……降为头领，其余不问……七手……结果出来了。”魏玄定也有些神色复杂，其人顿了顿，也没有追究李枢本人没举手的事情，便扬声宣告。“罢免李枢一切职务，降为舵主，别处安置。”
李枢猛地站起身来，晃了一晃，然后立定，团团拱手，却又对准了张行：“张首席，今日之恩，绝不忘怀！”
然后不待张行起身回礼，此人便径直离去，乃是在在场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昂然而去，倒是多少显露出了关陇贵种的几分风采。
人一走，现场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李定及武安军、洪长涯及晋北军，还有黄平、宇文万筹等北地援军的方案也顺利通过。
跟传闻的一样，李定以龙头身份在武安郡建立行台，称总指挥，领武安郡、襄国郡，同时允许他联结冯无佚向北，攻略赵郡，下辖五个营，有一个大头领、六个头领名额，却只报了王臣愕和苏靖方两个在场的；而洪长涯类似，加龙头，称总指挥，领晋北三郡，也有一个大头领、六个头领名额，但大头领直接给了此次来援的尉迟七郎，而且暂时不编营。
黄平、宇文万筹更只是两人，不成体系，一个大头领，一个头领，也是轻松通过。
然后，在场四人各自上台寻了个座位，却说好的不举手。
而这三家顺利通过的原因在于两点，一点是武安军确实临阵倒戈有大功，晋北和北地的援军也是救命的功劳；另一点则是，这三家大部分大头领、头领都只是给名额，而且全是暂署，要等年底，或者下一次大会再做通过，正式入列。
这一次，除了一个李定象征性的坐上去外，其余人暂时没有举手权的。
对于这个安排，双方意外的都比较认可。
黜龙帮这里的头领们不敢想象刚刚决定李枢生死时，居然要新来的外人举手；而无论是最近的武安军，还是北地来的人都明显还是有顾虑，前者担忧被吞并，后者顾虑荡魔卫……所以，这种模糊有时候是有好处的。
不过到此为止，会议还没有结束，因为人事不只是谁当得大头领、头领，谁不再做龙头这种东西，还有人事架构和差遣呢。
果然，片刻之后，便有文书们过来将抄录好的纸张分发下去，大头领们人手一份还好，头领们却只来得及两人一份共阅，显然是上午临时抄录，不敢放开，以防流出。
而魏玄定也重新站了起来，拿起一张纸，扬声来言：
“诸位，首席议，建立大行台，暂驻黎阳，总揽全局，统一指挥各个行台与全局军务，其中张首席本人担**指挥，下设十六部，分别为文书部、王翼（参谋）部、军法部、军务部、刑律部、屯田部、仓储后勤部、户部、蒙基部、外事部、水利道路部、内务部、军情部、军械战马部、玄道部、卫疫部。”
话到这里，便全然安静下来，有人低头看，有人看不大懂的便抬头认真听，而听到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涌上了一个念头，果然来了！
随即，却又有些振奋、疑惑和紧张起来。
振奋是因为这么多分部，而且许多分部明显跟朝廷有对照，终于像个正经朝廷了；而疑惑是其中颇有些部让人不明所以，还有些让人觉得小题大做不至于，而紧张是因为他们看的慢，一眼不能将所有任命看清楚，不知道自己还有跟自己有关碍的人是否在其中，又是什么权责？
魏玄定没有理会下面的这些情绪，只是继续自顾自念了出来：“各部以大头领为管时称总管，头领为管时称分管，通过头领身份但还没有过预期的称为代分管或者代总管。
“其中，文书部总揽地方文书，兼做地方官吏考勤，以大头领陈斌为总管，兼领副总指挥；
“王翼部做军务辅佐谋划，头领马围为分管；
“军法部监督各营兵马，兼做军官、准备将、士卒军功计量，大头领雄伯南为总管，兼领副总指挥；
“军务部管调度各营各处兵马，统一指挥出兵，大头领徐世英为总管……兼领副总指挥；
“刑律部修补新律，推行新律，监察民间刑诉，大头领崔肃臣为总管；
“屯田部继续都督原十余万屯田兵各处屯田事宜，相关律法人事归于军法部，黄大郎为分管；
“仓储后勤部管理各处地方仓储，多余官舍，弃业私舍、商铺，分发俸禄住宅奖赏，曹夕为总管；
“户部专职授田、均田，点验民籍军籍商籍，收拢田赋商税，点验军役劳役，邴元正为分管；
“蒙基部，专管各处少年孩童筑基、开蒙，同时设立各处学校，鼓励继续修行、学习……同时负责科考，公开选授官吏、军士，张世昭为分管；
“外事部，负责各路义军、诸侯联络商议，宣战议和劝降内应等事，谢鸣鹤为总管；
“水利道路部，整修水利，修缮官道官舍码头，协助监督军队、民夫运输，冯端为分管；
“内务部，监察地方，防范间谍渗入，镇压小股流窜盗匪、乱军，预防叛乱，张金树为分管；
“军械战马部，整修锻造军器军械军衣军中杂货，饲养购买战马、驮兽，张公慎为分管；
“玄道部，联络鼓励三一正教、四御正道，管理各处道观人员、产业，白金刚为分管；
“卫疫部，整备药材，组织医士、道人，治疗伤患、埋葬死者，防范病疫，庞金刚为分管。”
念完之后，魏玄定环顾四面，正色提醒表情不一的众人：“诸位，先仔细看清楚，可有哪里不妥，若有顾虑，现在可以寻自己同行台的大头领来说。而且这个名单并不是固定的，有不少任命是临时的，而且不少人是有兼任的，一打起来，一做起来，很可能便有变动，驻地也是……而若是没有顾虑，还是一刻钟后，大家就来举手！任命后，诸位总管、分管就要立即分担做事的！”
随着魏玄定坐下，场面居然跟之前李枢那次表决一样严肃，争论很多，但居然没有失去秩序。
但是又不一样，因为李枢那一次是随着时间流逝争论越来越大，这一次，却是很快就平息了下来，很显然，肯定是有一些分部的设立和任命是令人不满的，可面对这么大一个提案决议，尤其是张首席亲自提的决议，却也没有几个人真的能鼓起勇气来作新的表述。
徐世英目光从周边许多人身上扫过，对此心知肚明。
没办法，经历了建帮、突袭东都车队、历山血战、收编登州义军、北上渡河、建台河北，包括去年的黎阳开仓与今春的突围，张首席的威信已经到了一定份上，没有人再怀疑这位的权威和地位了。
尤其是李枢也没了，自己这样的刺头也终于服软了，那还有谁呢？
李定吗？
半推半就，不还是整个被吞了吗？当然，也跟他李四无能有关，区区将才、帅才，就以为可以做皇帝，或者说当那个头？不像自己，自家老早便意识到，不要想着当头，太难当了，藏在身后才是最妥的。
不过怎么说呢？到底尝试过。
窦立德吗？
徐大郎目光落在了这个眼下帮内崛起来最大山头的首领身上，却心中冷笑……对方现在怕是患得患失，想着自己的龙头位置到底稳不稳呢？
这个人，怎么说呢？微微可惜了，因为他最擅长的就是拉拢人心，可人家张首席最擅长的也是这个，而且手段更高明！
实际上，看看这个大会上的大头领、头领们就知道了，这所有的一切就是张行拉拢出来的山头，这个山头甚至溢出了黜龙帮！窦立德再怎么起山头，都只是群山中的一峰。
至于说单通海？
徐大郎看了眼单通海，却没有什么多余作想，因为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打小认识的兄弟……这厮表面上是张首席的最大反对派，却总在最关键的地方维护着张首席。
但自己好像也没自己资格说什么……谁跳出了张三哥的手掌心呢？
自己为什么要说跳出手掌心？这是什么典故吗？
哦，是因为张三哥将整个黜龙帮都握在掌心，而其余所有英雄豪杰都脱不开这个帮会的志向、道义、体制、前途以及现实的荣耀与利益吗？
或许，便是张三哥还是有些幼稚，但还真有可能成大事。
“诸位头领，既然大家都不说话，距离一刻钟还有些时候，借此机会我便来多说几句话。”正想着呢，那边张行张大首席忽然重新站起身来，然后环顾四面，却是打破这种僵局。“首先要给认个错，我之前对咱们黜龙帮的前景，一直有个念头，那就是取下一整片地方，安安心心打几年粮食，练几年兵，给几茬孩子全都开了蒙、筑了基，熬到他们十八九岁可以上阵了，然后天下之事就可以从容为之……三年前来河北，其实就有这个意思，现在也没变，还是想取下整个河北做根基。但从这次白横秋突袭开始，却又晓得一个道理，那就是这种乱世，指望着人家给你个安稳路数是不可能的……你们看，白横秋刚走，南面江都就兵变了，一旦兵变，江都禁军必然北上，马上南面又要打大仗……大家都安静！”
原本因为“打大仗”刚刚骚动起来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江都禁军这一遭肯定要来的，但我们又不能只想着应对眼前的麻烦，不去做长远计划，更不能只想着打仗，不想着做内政上的事情……
“大家想想就知道了，我们之前用的甲胄、军械，其实就是吃大魏登州仓储的老本，这次开仓救济饥荒的粮食，也是从大魏洛口、黎阳两仓储里取出来的。可是从去年开始，咱们有些精密军械就坏掉不好修了，今年这一战后缺口肯定更大。那敢问军械如此，粮食如何呢？那些陈粮能吃几年？
“更不要说，我们黜龙帮是要安定天下的，安定天下，就要执行好的律法，要有好的选官任官的制度，要清理无能之辈、处罚贪腐之辈。”
话到这里，张行语气明显加重。
“所以，我们要改变思路，要所有事情一起搞，军务最严肃，马上大头领们要举行小会说江都禁军的事情；可也不能因为要打临时的仗就放弃咱们自家原本的战略，更不能放弃建设内政来养精蓄锐，哪怕只有见缝插针的机会，也要见缝插针的做事情……现在这个提议，设置大行台，本质上就是为了不担心这些事情，我希望大家也要认真对待，举它一手。
“既然请了你们举手，那么里面的一些设置原委和建部后的思路，还有一些相关的决意，我也要说清楚，让你们心里有些底……
“比如说外事这里，往后我们拿什么原则来劝降？
“我知道，帮内现在有河北跟河南两大派，却处的还算可以，因为我们现在的地盘都是东齐故地，原本就是有联络的，只跟关陇势不两立；而且我也承认，往后我们要对付的敌人，恰好也都是正经关陇大族做的领头人；非只如此，我还得承认，关陇世族相互勾连了快百年，早就结成一体。
“但越是如此，我们就越要站稳脚跟，拿好立场，帮里河北河南人多，那是我们在这地方起的家，却不代表我们就是要给东齐复国，我们是黜龙帮，我们有自己的志向，我们决定一个人是不是可以做我们的同列，入我们的帮，只看他的作为对不对，跟我们是不是有同一个志向，能不能对我们的事业有帮助？除此无论。”
众人不免看向了李定，李定也终于没了今日淡漠的表情，略显生动起来，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筑基开蒙的事情，很多人都觉得那是我个人之私政，恰恰相反，我今日明白的告诉大家，那是最公的政略，因为这个东西往上走，就是选官任官的公正之所在……我们许多人为什么造反，为什么嫌恶关陇，就是因为他们在选官任官上不公平，关陇人好像天生高我们三等一般……那么公平的选官任官是什么呢？抛开后续的功勋认定，我认为一开始的时候就是唯才是举，具体来说一个是看修为的高低，另一个就看学问的高低。而修为看高低，你得有修为，所以要筑基；学问看高低，一来得开蒙，二来得公平考试……大魏先帝发明的科举就很好，将来我们也要用。
“还有道路水利的修整，为什么坚持均田授田？为什么没制定新律法前就废弃官奴，减少私奴，制定新律法后更是公开废奴，以至于大头领和头领因为军功分了几百亩田都不能自家耕，还要租出去……其实道理跟筑基开蒙是一样的，就是一个字，公！
“黜龙帮为什么叫黜龙帮，因为龙是擅天下之利者，那么黜龙就是要平天下之利，就是要公！
“为什么要剪除暴魏，因为暴魏之前就是天下至不公的所在，肆意将上百万人给累死只为一人或几个贵种的享用，擅天下之利，无过于此！
“为什么要安定天下，怎么安定天下？不是简单的打下天下换我们来擅天下之利……物不平则鸣，人不公则起，只有尽量去维系公正，天下才可以安定！如果不公，总会有英雄豪杰起来的，所以天下才乱了这么久不得安定。
“这些话，这层意思，我曾在红山跟许多人说过，但是没有跟自家兄弟讲清楚，这是我的不对，我今天专门要说出来，希望大家心里有些计较，明白该怎么做事！”
一气说了许多，张行方才坐下，朝魏玄定点点头。
后者起身，示意大家举手。
“七十九手，全手过！”片刻后，扫视了好几圈的魏玄定松了一口气，然后换了一张纸，稍一顿，便继续来念。“首席议，撤南阳总管部，淮西行台转为徐州行台，龙头杜破阵为总指挥，大头领辅伯石为副指挥，出头领寿金刚，其余不变。”
刚刚经历了一次这么重要决议的众人差点趔趄，但考虑到张首席这装模作样的习惯，也还是纷纷举了手。
“七十五手，过。”魏玄定继续来念。“首席议，撤聊城行台，置行台于济北郡平阴，辖济北、齐、鲁三郡，加柴孝和为龙头，领总指挥，大头领徐师仁为副指挥，原辖十营兵，出正将牛达、郎将徐开通两营，改为八营，其余不变……七十七手，过。”
这个改变属于意料之中，众人晓得，魏玄定这种到头的，这次又有功无过，必然有新任命，但柴孝和上位，虽然理所当然，但似乎也印证了某种流言。
“首席议，济阴行台因龙头李枢出缺，拟大头领单通海加龙头，为济阴行台指挥，统揽军政，除原三郡外，加荥阳郡，仍督南路梁郡与淮阳郡，原辖十二营，出伍惊风一营、房彦释一营，许以李枢招募新兵新设两营，以寿金刚、白金刚为将，依旧十二营，原东平太守出缺，杨得方调任，其余不变……七十六手，过。”
单通海是李枢滚蛋后最大的得利者，大家早有预料，稍微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军务设置，明显是要为打仗做准备的。
“首席议，将陵行台依旧辖三郡不变，首席转大行台，加大头领窦立德为龙头，总揽军政，大头领高士通为副指挥，出王叔勇、翟谦、贾越、李子达四正将，另徐世英、张善相、夏侯宁远、周行范、王雄诞、刘黑榥、冯端、郭敬恪、鲁明月九郎将，合计十三营，保留剩余七营，另加头领贾闰士，新设一营，合计八营……其余行台内分管另议……六十六手，过。”
窦立德听到第一句话未免心中松了口气，听到保留八营编制也无话可说，唯独听到只有六十六手却稍微警惕起来，他哪里不晓得是自家提升太快，而且全家都起来了，偏偏河北人又来得晚一些，被帮内河南老底子给记上了呢？
但他也不怕，既要做事，又有了机会，如何会在意这些？
“首席议，合魏郡、汲郡、武阳郡，及河内半郡，设新行台于邺城，以龙头魏玄定为行台指挥，统揽军政；以大头领元宝存为副指挥，以元宝存、伍惊风为正将，房彦释、张善相、夏侯宁远、郭敬恪、徐开通、庞金刚为郎将，设八营；魏玄定兼任魏郡太守，元宝存兼任武阳郡太守，范定兴为汲郡太守……其余行台内分管另议……七十五手，过。”
完全的新地盘，新行台，魏玄定这个人选……也肯定没什么，只是有少部分人想起来帮内这位魏公当年是元宝存元公的幕僚，倒是完全转了个个……但也没什么，君不见魏玄定自己都口干舌燥，丝毫不停吗？
唯一的关键在于这里的兵马理论上是属于邺城行台，实际上肯定是直属大行台的，所以，大行台直属兵力是多少，会不会扩军？
“首席议，以大头领程知理出登州代总管，将陵行台、平阴行台协助，安抚登州，防备东夷，兼寻登州各部下落，必要时设立四营防务兵。”
众人各自一愣，但旋即醒悟，差点忘了此事。
程知理本人却是长呼了一口气，不管如何，自己到底重新站直了身子的……也是那位白三娘给机会，这个局面下，想要安抚登州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七十一手，过。”魏玄定已经口干舌燥，却还是努力来念。“首席议，以徐世英、王叔勇、贾越、翟谦、芒金刚、周行范、李子达、刘黑榥为正将，韩二郎、张公慎、曹晨、冯端、王雄诞、鲁明月为郎将，并以雄伯南、柳周臣设两营军法营，张金树、吕常衡、张亮设三营巡骑，首席亲领准备将一营，合计二十营，直属大行台，北面各处援军在时，亦直属大行台……七十八手，过！”
这个时候，说是没过去太久，但已经太阳西沉。
于是张行站起身来，立即提醒：“诸位，淮西我们现在够不到，其余六十一营，尤其是战兵五十六营，必须要尽快补充、休整完毕，但今日大家不用回，明日再走，现在其余人都先回城，大头领以上与行台各部分管留下，我们一起商议如何应对江都军务……大家或许今晚还能得到军令。”
众人不敢犹豫，而且不知道是因为李枢之事过于严肃，还是今日过于仓促，居然没有人学之前开会时那般领着大家发一声喊什么的，乃是头领各自起身拱手，朝中间的首席、龙头、大头领们拱手，张行以下，内圈众人也匆匆拱手回礼。
不过片刻，台上便已经只剩下二十几名大头领、龙头和几名行台分管了，外面也只是许多文书、参军辅佐。
众人屏气凝神，静待今日正式登上帮内权力、威望最高峰，似乎黜龙帮势力也达到最高峰状态下的张首席开口。
“我觉得这一仗能不打还是不打。”然而，刚刚还对头领们苦口婆心、说了一千字都还志气昂扬要坚持革命的张大首席在西面太阳映照下等了许久，甫一开口，便弄得大家有些气馁。“因为打了很可能白打，还不一定打得赢。”

第十一章 风雨行（11）
张首席上来就说丧气话，搞得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又不知道从何处来劝。
过了一阵子，居然是李定蹙眉来对：“白打是什么意思？是怕伤亡多了得不偿失？！”
“它就没有得。”张行摊手以对。“把禁军灭了能有什么用？”
“能涨威风。”李定正色道。“覆灭禁军，足以震慑天下，尽取淮水以北，甚至包括淮南，乃至于江南。而包括河北薛常雄、东都司马正在内，甚至关西白横秋，天下诸侯其实多是禁军出身，晓得那支兵马厉害，一旦击破这支禁军，他们也会胆寒。反过来说，从此黜龙军对上任何一支兵马，心里也就有了底气……除此之外，还可以收降部分精锐，黜龙帮这边战兵营五十六个，补员完毕，便是十多万人，収降个两三万，完全控制得住。”
场上一时沉默，却不知道是不适应跟李定做讨论，还是被李定的言论给震住了。
“哪里这么轻松？都说了，未必打的赢，确实是怕伤亡多了得不偿失。”过了片刻，还是张行来反驳。“我从徐州回来就一直在算，跟我们比，他们顶尖战力可能相当，但中高层和下层战力，都是他们强！而且他们是归师，再混账的玩意，想着回家，都会拼命的。”
“可便是你不想打，他们一路烧杀劫掠，冲入梁郡、济阴、东郡、荥阳，你们又如何？坐视他们将你们最早的根据之地给吃了？将洛口仓夺走？”李定继续补充。
“洛口仓的东西可以仿效黎阳仓这里，完全发下去，黎阳仓的剩余陈粮也可以继续转运到后方分散安置。”张行平静答道。“也算是坚壁清野了。”
“自欺……”李定嗤之以鼻。
“关键是东都，前提也是东都。”谢鸣鹤忽然插嘴。“无论如何，必须要摸清楚东都的动向……”
“不错，要是司马正与禁军呼应起来，那可真是大麻烦，到时候要么分兵，要么就要冒被他们决战夹击的风险……看司马正夺东都，还有之前策反我们琅琊郡就知道，这人打起仗来可不糊涂，而且有决断，敢赌；禁军那里也不缺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如今又为了回家，也不会耽误事。”雄伯南也早早面露难色。
“这里面还有个难处。”徐世英也接过话来。“那就是东都如何，我们肯定要试探，可不管试探出什么结果，都要做好战备；而且要考虑时间差，往东都试探的同时，我们马上立即就要做准备……毕竟，主要对付的，总还是江都禁军。”
“这是实话。”李定微微一笑。“无论如何都要做好打仗准备，打不打、如何打是另外一回事。”
“那不管如何还是要去东都走一遭。”谢鸣鹤下了定论，也是给自己交代了任务。“我走一趟，弄清楚司马正的底细和态度。”
众人看向张行，后者却没有吭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去东都是必然，可从这个议论来看，现在最主要的是整编部队，恢复战力。”窦立德见状，顺势转开。“春夏之交，又有仓储陈粮，粮草应该没问题够，可兵员、军械怎么说？”
“军械足够。”陈斌眯着眼睛开口。“武阳郡那里有些多余的，东都军溃散的时候遗留下来也有许多，还有战场那边，黎阳仓和洛口仓里也有一些可用于军械上的杂货。”
“但要修复整理，军马损失是补不上的……”窦立德提醒。
“补不上的主要还是兵员。”陈斌略显烦躁的打断对方。“兵员跟得上，军械修复整理也就跟得上，咱们将陵的大铁坊、登州的制革坊、济阴的大军衣坊都没受影响，工匠也保护的好……首席辛苦在前面顶住，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属下冒昧问一问，大概要多少人？”相较于比较沉稳的军械战马部分管张公慎，新任户部分管邴元正在外圈直接起身来问，明显焦躁。
“三万，后续还要三万后备兵。”徐世英脱口而对。“真打起来，民夫也需要。”
“民夫不提，准备兵可以走屯田兵的路子。”窦立德提醒。
“武阳郡的郡兵也可以转出来不少。”元宝存也赶紧附和。
“武阳郡不行，武阳郡的郡卒要起芒金刚和元公你们两个营，剩下的则要赶紧复员，这次武阳春耕全被耽误，哪怕回去种些蔬菜都是好的。”魏玄定立即否定了对方建议。
“屯田兵也不行。”陈斌也否定了窦立德的建议。“屯田兵也耽误了生产，也要补种，还要选出来一些给韩二郎的那个新营打底。”
“事情要分急不急。”窦立德坚持己见。“要按照陈总管的意思，河北这里都不好出新兵了！”
“屯田兵可以晚一些再出发南下。”张行忽然打断几人争论。“三万战兵要尽量从河南出。”
“登州也要起四个营的防备兵马……”程知理赶紧提醒。
“李枢那里还有一些兵。”单通海却又提及另外一件事。“他就是照着四个营的编制在洛口仓招募的，如果以方便来算，我们两个新营，加上参战营的补充，都可以自行解决……”
“那兵员就没问题。”听到这里，邴元正毫不犹豫下了定论。“河南六郡老底子其实躲开了这一战，便是不理会登州，每郡五千也吃得下，但时间上我只能说是有多快赶多快，却不能保证……”
“自然如此。”发红的太阳照在身上，张行坐在那里幽幽以对，不免感慨。“局势变得太快了，我们这个大行台也太仓促了，连这种讯息都是临时汇集起来的，真跟草莽江湖一样……张公，大魏朝廷做事也是这般狼狈吗？”
“大魏朝廷倒是文书齐备，令行禁止，结果靠征兵和徭役把天下给征没了。”张世昭在旁捻须笑道。“至于说大行台，再仓促也要立，不立连这种信息都没法聚集，事情也不知道交给谁办，找谁来协调。要老夫来说，现在兵员、军械都有路子，已经不错了。日期嘛，这个真没办法，因为不是我们决定的，我们只尽量做便是……”
“这倒是老实话。”张行也笑。
而张世昭顿了一顿，继续笑道：“其实，东都那里、河北各处、关西、江都，大家也都不要太忧虑，我们辛苦，我们麻烦，我们仓促，说的好像他们不辛苦、不麻烦、不仓促一般……诸位都是英雄豪杰，不要妄自菲薄。”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得，似乎也是张行提醒下说出来的安抚人心的，但无所谓，毕竟是张相公，有身份作保证，大家多少还是信的，气氛也的确缓和了不少。
“我说具体一点，比如说东都。”话到这里，张世昭又看向了谢鸣鹤几人。“东都那里，一来，司马二龙要收拢控制东都还有淮西是需要时间的，未必能伸缩妥当，从容出兵；二来，司马正这个人既然去了东都，跟东都合流，本质上是曹林喊过去当自己继任的，便是要走个大魏忠臣的路子，结果他爹跟他叔叔杀了皇帝、齐王，估计马上还要杀这个新立的赵王，他如何跟东都那些曹林旧部交代？哪怕两边都是亲戚也难！所以，那边麻烦真不比我们少。至于说江都禁军，弑君之人，内乱外忧，据我所知，江都那里住着还好，可一旦动起来，粮食肯定不能持久，他们麻烦更多。”
谢鸣鹤点头认可。
“非只如此。”张行也插嘴道。“我想过的，司马正入了东都，让王代积这厮担任淮西总管，便是个大破绽……江都禁军不来，他就是东都军实际上的二号人物；可禁军入了东都，王代积便只能勤勤恳恳做东都下属，他在整个东都军里怕是要被人排挤的连淮西都立不住……我亲自去联络一下他。”
众人各自心中微动。
谢鸣鹤也稍微放松……其实，他今日的紧绷，包括今日在决议中的保守、严厉，本质就是因为忧心江都禁军……莫忘了，他本就是被江都禁军给从老家撵出来的！
别人不知道江都禁军的厉害，他知道；别人都还沉浸在河北战事结束、李枢被拎回来、大行台立起来这些事上的时候，他只想快点了结这边，好去对付禁军。
倒是陈斌，虽然也有身为南人对江都禁军的重视，可今日、包括之前的紧绷里，倒有几分是忧心自己前途。
“王代积还真是个破绽。”李定微微皱眉，以自己十年王九郎老同事的身份举了赞成手。“那在淮西打？能把禁军引诱过去？”
“最好从淮河上就开始动手。”张行认真以对。“我来时就做了布置……希望起些作用。”
说着，便将自己的想法和一点小的布置给抬了出来。
说实话，这个策略并没有得到大家的普遍性认可，但问题在于，对黜龙帮来说，江都禁军这一波最大的两个问题，一个在于他们现在都没有争论结果的“打了怕得不偿失”；另一个就是矛盾激化极快……他不是忽然冒出来的，是曹林死后必然的结果，理所当然跟刚刚结束的这一波大战连上了，没有给黜龙帮留下喘息之机……从这个角度来说，张行能在那种情况下搞出来一个对策，已经足够好了。
实际上，听完张行的布置，参与会议的黜龙帮核心骨干整体上是精神再振作几分的，以至于接下来的讨论也都没有了那么大的爆竹木炭味。
就这样，在继续讨论了补员、军械修复、外交努力、部队配置、战术选择、战场选择之后，还是有一个基本的问题摆在黜龙帮高层中间。
这个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我来做决断吧！就是积极防御，主动削弱！”张行迟疑片刻，却又坚定给出了最后方略。“咱们先尽量将他从梁郡那里引到西面，让他们从淮西北上，避免正式大规模交战；但反过来说，如果他们军队失控，或者就是一心向我们核心领地杀进来，就要坚决做好战斗准备，但依然不追求决战，而是要以坚壁清野、层层迟滞消耗为手段，寻机杀伤部分有生力量，逼迫他们快速逃向东都……说白了，可以让他们回东都，但若他们敢来招惹我们，或者真就从我们核心地盘上走，那就要扒他们一层皮，必要时断他们肢体！否则，天下人还以为我们黜龙帮真怕了他们。”
火把下，众人多松了口气。
事情就是那个事情，总需要有人做决断的。
“之所以说许他们回去，是因为我们需要认真考量对东都的外交和军事定位。”张行稍作解释道。“不能因为东都就在我们跟前，就想着一口气吃下来，一个钉子般的东都不只是让我们如鲠在喉，也让关西如鲠在喉……我觉得我们最好的策略，是拉住东都，不指望跟他们做朋友，但不能让他们倒向关西；不让他们强盛起来，也不能让他们衰弱到无力的地步……这样才能争取到时间和机遇，控制河北、东境，乃至于北地、江淮，来做发力。总之，没有绝对的战略优势之前，东都是我们钳制白横秋-关陇这个势力的最好棋子。”
平心而论，这一点，在场的人不是没人想到，但也真不多，故此，闻得张首席此言，许多人都有了恍然之态。
“若是这般讲，那就这么定吧！”思索片刻后雄伯南第一个表达了支持。“首席下令和分派任务吧！”
“可以。”
“听三哥的。”
“听首席的。”
“我不认同张首席，我觉得该狠狠打，但既是议论不定，自然要以首席为主，暂时就这样好了。”
“我赞同首席。”
陈斌、徐世英、魏玄定、窦立德、单通海、柴孝和等人依次表态，其余人也都顺了下来。
张行点点头，却第一个看向了李定：“李龙头，这是正经军令，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文的武的，总之要快点北上打垮王臣廓，并将冯无佚和赵郡势力控制下来，然后迅速集结有生兵力渡河参战……最好在半个月内……帮内上下都想看看你的本事呢！”
“莫要用这种小手段激我。”李定冷笑一声：“但你且放心，既是军令，我便遵从。”
张行点头，复又看向谢鸣鹤：“老谢，司马正那里咱们必须去，还是要辛苦你，只这件事，摸清楚他的情况和态度，布置好眼线，然后监视一下他们动向就行，唯独既要跟东都留有余地，不妨多做些布置，金银财货都可以放心用，后路身份也可以许出来，多埋几条线，多交几个朋友……”
“放心，我们手上有棋子的，东都溃军俘虏，还有段威他们，都可以用。”谢鸣鹤立即点头。
张行依旧是只点头，然后又点了另外两人：“张分管、邴分管，刚刚已经议论清楚了，大家都要忙，但军械和兵员的事情最紧急最重要，你们要辛苦起来……多找曹总管、黄分管他们联络，遇到疑难就找雄天王跟陈总管，他们俩一文一武是能做主出头的。”
张公慎和邴元正一起站起身来，拱手称是。
“还有徐世英、王叔勇、徐师仁、马围、张金树，你们几个要一起做好军事布置和计划，打听好情报，做好预设阵地。”张行继续吩咐。“还是那句话，大家看好自己的头衔，咱们的部都是名副其实的，叫什么名字就管什么事，营也是真切领兵的，就是一营兵，该做事做事，该领兵领兵……天王要处理好整编赏罚的事情，陈总管，你除了抓总之外，还要跟天王一起忙一件别的事情。”
张、邴还没有坐下，徐世英就带着马围、张金树站了起来，拱手行礼，姿态严整，王叔勇、徐师仁也当仁不让。
而这个时候，陈斌也主动站起身来行礼：“请首席吩咐。”
张行还没有开口，刚刚提到名字的雄伯南跟谢鸣鹤一起默契起身，恭敬行礼。
这个时候张首席才有机会说话：“很简单，咱们要扩充准备将、文书、参军，而且要让他们流动起来，往下面的营中去，往各部去，往各个行台郡县中去，还要从下面军中、行台郡县里收纳俊才，装进这三个水囊里……将来咱们自己的学校铺陈起来了，科举选出来跟看修为选出来的人才日后也要放进来。”
后半句话，隐约是朝着蒙基部张世昭来说的，但其实没有再行点名。
然而，这天下，怕是没几个比张世昭更有眼力见的人了，其人听到自己相关，毫不犹豫，立即起身朝张行恭敬行礼：“属下得令。”
暮色中，火光下，李定长呼了一口气，盯着当日自己的顶头上司的上司看了几息时间，然后终于也站起身来，转向了张行。
而这个时候，好像完全没有察觉这个小细节的张行张首席已经继续开口在做吩咐了：“没有直接点到的各部和各个地方上要尽全力配合，我也会在黎阳稍待，等情报清楚了再行南下，大家先回去，有什么疑难，随时找我，我不在，还有陈总管、雄天王、徐大郎。”
说到这里，在场所有大头领和分管都已经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张行也站起身来，主动还礼。
众人于是散去，张行拍了拍李定肩膀，两人宛若东都街溜子一般揽着肩膀走在了最后，秦宝从台下转来，负手也如往日东都行止。
人还没完全走散呢，李定便先忍耐不住尴尬苦笑起来：“我还没那般矫情，只是确实没注意。”
张行也不撒手的。
这边会议终于结束，另一边窦小娘跟苏靖方却刚刚见面，而李枢枯坐住处，则始终没有等到来见他的人，不由有些心灰意冷。
而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杜才干与房彦朗一起来了。

第十二章 风雨行（12）
三月底，黎阳，白天刚刚结束了一场胜利的大会、团结的大会、激动人心的大会，可随着暮色降临、会议结束，并没有关闭城门封锁道路的黎阳城内外，却暗流涌动，人心叵测起来。
这不是夸张或者污蔑，而是事实。
因为几乎所有大头领、头领，都趁机在暮色中私下相互试探、交流起来，都自觉不自觉的聚拢起了小团体、小派别，几乎是可以说，大会之后他们就立即分门别类开起了小会……这其中，有的还可以称之为自然形成团体，或者有帮内职务级别背书形成的官方团体，但有的就是纯粹的拉帮结派。
比如说窦立德带着刘黑榥回去找他老婆、大舅子，还汇集了高士通这些将陵行台内的大小头领一起吃顿便饭，这当然很正常，可另一位龙头单通海在其中是怎么回事？
再比如说窦立德他女儿跟李定学生跑到马厩外面闻着腥臊味看星星、吹晚风，小男女在哪儿偶遇都无妨，合法合情合理，但遇到张金树、邴元正、柴孝和带着一堆心腹文书、侍卫从马厩另一边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商议如何说服雄伯南和陈斌严密监视李枢跟二房一崔什么的，就也只好蹲在这边马屁股后面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还比如魏玄定跟自己副手兼旧主元宝存一起挽着手去喝酒……一开始是两个人去，走着走着张世昭就跟来了，满口都是什么旧日河北之风流。就连张首席自己也不遑多让，他跟李定搂着肩膀，跟着秦二，走出来后就喊了牛达、吕常衡，也是张口东都旧日风景，闭口靖安台、伏龙卫的。
知道的自然知道这些是黜龙帮根基与新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魏遗老遗少聚会，无人不怀念我大魏呢。
包括跟着李定来的王臣愕突兀去找了房彦释，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种情况下，徐世英请王叔勇、徐师仁、马围去喝酒；雄伯南带着算是刚加入的张公慎、韩二郎去吃饭；黄平、宇文万筹跟着贾越去了一处地方私聊；陈斌独自回去，谢鸣鹤却主动引着几位新任的分管，什么喏喏切切的黄大郎、惴惴不安的冯端一起跟上；崔二郎带着崔二十六郎找到了崔四郎，几位金刚聚在一起啃鸭子……反而都显得合情合理了许多。
包括房彦朗跟杜才干去寻李枢，也都显得光明正大。
老领导、老朋友降了职，还不许老下属去安慰一下？
“你二人能来，我李枢感激不尽。”等了许久的李枢看着身前两人，居然有些激动和感激。
“崔四郎也要来的，但被崔二郎带着几个崔氏子弟给牵扯住了，二十九郎（房彦释）也要来，但刚刚也被李定的人拉扯走了。”房彦朗稍作解释。
“这是自然，崔氏刚刚遭了这么大一档子事，若是崔四郎也跟着我一条道走到黑，崔氏上下都睡不着。”李枢苦笑道。“二十九郎那里更是算他走了运道，还有李定当年建立蒲台军这条线，正好接上了……不过，这更显出来你们两位来，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房彦朗当即摇头：“我们坦坦荡荡来见李公，有什么显不显的？”
这是实话，他们专门等后面的会散了，才过来的，就是图一个坦荡。
“帮里其实很大度了，也足够公正了。”杜才干一声叹气，倒像是来劝。“今日这局面，张首席若真要杀李公，连带着处置了我们几人，也只是顺水推舟的事情……我当时在台上已经想着今日回不来城里了，谁想到真给了生路。”
“是大度，也公正。”李枢正色道。“但也更让人心寒，让人肝胆生颤。”
杜才干明显一愣。
倒是房彦朗微微摇头，似乎晓得对方什么意思：“李公，恕我直言，人家是首席，名正言顺，张世昭、邴元正他们都选那边也正常……徐州那边咱们输的不冤。”
“这事关键都不在徐州，而在河北。”杜才干也有些无奈。“李定降了，张首席原本可能要从北面绕过来的，可能要三个月倒半年才能回来，结果直接掉头了……这一仗是因为放粮的事情引起来的，河北、东境出身的头领都觉得只要白横秋走了就值当，甚至算胜的，他声威大涨之下，人人依附，如何会有人跟你走？”
“所以我不怨他。”李枢面色不改。“也不怨张世昭、邴元正、柴孝和，更不怨杜破阵、张金树那些人……我说一句多余的话，便是你们也跟那些人一样，我都不怨，我只是懊丧自己一开始就选错了路……我这人，大半辈子都在走错路。”
房彦朗和杜才干对视一眼，虽然不敢说一清二楚，但也大约晓得李枢几分意思，因为他们恰好都是陪李枢走过错路的……杨慎之乱，他们都是参与者与受害者，现在又……所以，有些话听多了就烦。
唯独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过来看李枢，不就是听一听这些牢骚话，好让对方舒坦一下，省的走极端吗？
“我这辈子走了三次错路，第一次是少年青春时，想着能靠自己的才学修为与兢兢业业做大魏忠臣复兴家门。”李枢的开头让对面两人有些诧异，他们真没想到对方这么早就走错路。“结果呢，辛苦数年，就因为站岗的时候偷看了新皇帝曹彻一眼，便绝了前途；没办法，只能去投靠天下仲姓杨氏，指望靠着他们复兴家门，结果你们也都知道，非但败了，而且家门都无了，连龙囚关以西的私人故交，经营势力，也被一扫而空；那时候几乎想求死，靠着一口气顺下来，便想着此生能见大魏崩塌，便也无憾了……结果现在大魏是没了，我也空荡荡的了。”
“不对。”房彦朗正色更正。“你第三条路或许是因为剪除暴魏这个目的走上去的，但走着走着，大家就都晓得，大魏必亡，这条路其实是要走以新代旧的路子。这几年咱们一直在一起，我如何不晓得，你是想走出来自己的路，开创出自己的天地呢？活着的时候看看能不能成个圣王，死了后化龙被四御接走，最不济也要让自己也被写进神什么小说里做个主角、写进史书里做个吹嘘……”
“对，你说的对……这黜龙帮的路，一开始是剪除暴魏，现在却是争天下、开创基业。”李枢面色惨白。“但我真没有指望做什么圣王，没指望化龙被四御接走，我见过先帝，晓得圣王多难做，等到三征时我年纪也比张行、李定、徐世英那些人大许多，最多最多也就是先帝的格局……所以，我也只想学先帝，开创一份局面，将来有人写小说的时候，把我算个主角，也好让人记住……但现在，小说主角让别人做吧！路也让给别人走吧！”
话到这里，倒是真有了几分哀凄之态。
房彦朗见状，也有些不好受，不由低声安慰：“事已至此，何妨放开心怀，只在河北安坐，以观将来……”
“不错，且停一停，看清楚路再走。”李枢匆匆颔首。
房彦朗就等这话，闻言不由释然。
倒是跟李枢认识更久的老朋友杜才干在旁听此言语，一时欲言，但终究没有开口。
月底的时候，双月几乎不见，而随着夜色越来越浓，晚风袭来，似乎堪称月黑风高。所幸到了春末，繁星点点，已然灿烂，加上黎阳城、黎阳仓以及二者之间道路上的火把、灯笼，当然还有此地的兵马、人流、仓储、田野，倒是依然有几分人间安泰之色。
张行很少喝酒，但今日还是饮了几杯，其余几人也是，放浪形骸称不上，但的确话多了些。
当然，他的话向来很多。
“你就这般放过李枢？”牛达落脚的小院中，李定望着头顶星空，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不屑。“临阵叛逃，却能苟全性命，简直妇人之仁！”
“那也是黜龙帮上下的妇人之仁。”张行不以为然。
“三哥，今日只要把这件事推给大头领们，李枢也必然死了。”牛达也有些气闷。“到时候，也是黜龙帮上下严明军纪。”
“得不偿失。”张行语气缓和了一点。“你跟李四想杀他，是真心的，李四在兵部修路的时候就素来把自己当成一军之元帅，讲究一个慈不掌兵；而你作为军阵上的将领，好几次大战都是由你来领兵做苦战之侧翼，所以心里对这些耽误战事的心存愤恨……但其余人呢？高士通、李子达举手是真心想杀人吗？”
牛达一时惊醒，脑子却转不过弯来。
“他们是降将，是外面藩属的人质，他们是看到局势已定，借此来表忠心。”见到牛达愣住，吕常衡忽然放下酒杯代为回复。“实际上，他们是最畏惧李枢被处死的……连李枢都不保，还要牵连其余头领，他们如何能心安？”
牛达听懂了，但也完全愣住，李定也有些恍惚。
因为这个他们真没想到。
“谢总管应该也不是真心想杀人，他只是必须要跟着陈总管行事。”秦宝也开口道。“黜龙帮内英雄豪杰辈出是不错，但无外乎是东齐故地之人，是河南河北人为主……这事三哥今日还专门说了的……而陈总管一个南人来做文书总管，统揽黜龙帮文书来治十八郡五十六营，其实是南衙宰相的格局，要是连谢总管这位帮内最近的南人兼故人都不能跟紧他，其他人只会更加不服。”
牛达和李定半晌没有说话，只能低头喝酒。
“李枢这种级别的人，处理他要考虑的是政治大于军事。”张行幽幽以对，做了最后解释。“所以，这件事的处理顺序这样的，先把他跟他带走的兵马给带回来，确保没有黜龙帮自家内讧；然后不能让他被杜破阵那些人给在外面弄死；再确保他是被帮内自家公决……换言之，公决他的下场这件事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而不是说他该有什么结果。”
“但李枢如何落得如今下场，生死都无足轻重呢？”秦宝产生了新的疑问。“记得一开始的时候，还是他掌兵东进的，便是数月前也还是帮内实力最大的一位龙头。”
“因为他目光短浅，看前途、寻路线，只能一不能二，遑论三；而且他性格也有缺陷，表面上为人谦和，待人诚恳，其实性格傲慢固执，不能容人；但这都不是他落到眼下局面的根本，因为前面说的这些缺点，我其实也有，你也有，李四也有，思思也有，大家都有，只是各不相同而已，他的问题在于他不能一直把这些缺点给盖住，或者说不能坚持对的东西！”张行带着酒劲侃侃而谈。“天下事都是这么败的，李枢再如何，或者说这天下人任何一个人再如何，难道有刚刚死了的那位圣人登基时来的显赫吗？有当时那位圣人前途远大？那那位圣人又是什么下场？！”
秦宝重重颔首。
李定在旁，终于失笑：“你们这问答，倒是真像极了当日东都承福坊的时候……连我在旁边看着都一般无二。”
秦宝不由尴尬一笑。
张行一愣，旋即也笑：“时日一去不复返，孰料故人皆安全。”
“哪里来的皆安全，三娘是怎么回事？”李定当即驳斥。“这事怎么想都太突兀了吧？”
“说简单点，就是遇到了风灾，实打实的风灾。”对上这几人，张行没有遮掩的意思，却又言简意赅。“而若是说透彻点，这可能是她的命……有人跟我说，赤帝娘娘视她为私物，想要她自行一番事业！”
“那你就任由赤帝娘娘掳走她？”
李定本该这么问，但却一言不发，他知道张行不是这种人，秦宝也知道。
“这一仗之后我无论如何都会去找她，于私，那是我妻子，于公，那是我黜龙帮的五个营，许多个头领……但我总觉得，三娘不是需要帮助的人，她自己就可以解开枷锁，说不定能直接迎上去。”张行依旧坦荡。“我信得过她。”
几人倒不好说什么了。
因为很少有认识白三娘的人对她没信心。
“单大郎今日的意思我大概晓得了，你是想说，咱们这位首席必能成事，而我们这些人也要提前准备？”时间继续流转，黑夜中，城内外几场宴席都已经散场，但其中最大一处，两位最主要的列席者还在院中相对而坐，正是两位新上位的龙头窦立德与单通海，却不知在勾连什么。
“已经成事了。”单通海冷笑道。“便是争到最后黜龙帮全没了，依着眼下帮里的成就，咱们这位首席也跟他最喜欢看的《郦月传》中游龙宰相一般格局了……至于说将来，将来不管是白横秋还是萧辉，但凡不是黜龙帮赢了，关我们何事？我们难道还能弃了自家在河北河南的格局去给他当狗？还是说以眼下这位首席的威望，咱们还能另起炉灶？”
“是这个道理。”窦立德似乎是酒喝多了有些失神，但片刻后还是点头不止。“就是这个道理，那该怎么预备呢？”
“其实就一句话，一定要守住举手的规矩。”单通海肃然以对。“我不晓得他张首席是为了团结人心的权宜之计还是真心要搞这个……但这个规矩是我们立身的根本，守住这个规矩，自家犯了错，不至于动辄身死族灭；自家也不犯错，便可以稍作制约，行些咱们自己的策略！”
“若是他……若是他……”窦立德点点头，却又摇头，显得有些迟疑，但终究还是开口了。“若是他真就是权宜之计，最后当不了至尊改一心做了皇帝，要改规矩怎么办？”
“那他总得先改吧？”单通海倒是想得通。“总不至于一下子就没了吧？而且，总留下一个老规矩日后再改回来吧。”
“不错。”窦立德也笑了。“还是单龙头洒脱。”
“谈什么洒脱？”单通海停了一会，方才来答。“不过说实话，有时候我也想，咱们还是有运道的，不管将来黜龙帮到底成什么样子，也不管那位张首席将来会不会翻脸，这四年总不是虚的，总是走运的。不然你看看其他地方……也不用看其他地方，只看看两三年前的河北……我就是来河北后看到你们的凄惨，看到你们这儿的杀人如麻，四野枯敝，才晓得之前东境格局的珍贵，晓得黜龙帮规矩的难得。”
窦立德不再言语，而是眼神飘忽起来，也不知道是单纯醉酒，还是想到了加入黜龙帮前遭遇的河北的境况……又或者更具体一点，是三征前官道旁抛尸的青壮？是被杀死的窦氏宗族父老？还是冻死饿死在高鸡泊里的各路义军家眷？
谁知道呢？
进入四月，淮上军情继续传来，刚刚重新组织并发动起来的黜龙帮上下一时紧张不已——因为江都禁军发动的太快了！而且根据情报来看，也太团结了！甚至实力几乎无损！
这还不算，随着黜龙帮将情报能力转向禁军为主，加上禁军北上，相关情报周期变短，很快，就给人带来了一种局势加速崩塌的感觉。
四月三日，禁军前卫吐万长论率兵一万四千自淮南化明先行渡河，杜破阵初来乍到，立足不稳，根本没有阻拦，直接放弃当面的淮北徐城……这个消息，黜龙帮是四月七日得知的；
四月五日，禁军主力自运河淮口山阳正式渡河，轻易夺取了泗水入淮口，这个消息传到黎阳是四月八日；
四月六日，禁军主力循泗水北上，占据要冲淮阳，这个消息传到东郡白马是四月九日早上；
同一日，就在淮阳身后徐州城的杜破阵不战而逃，放弃了徐州本镇，这个消息传到黎阳是四月八日深夜……因为杜破阵提前通知了黜龙帮。
故此，当夜张行便立即动身，来到了大河对岸，结果刚到对岸的白马，吃了顿东郡治所的廊下餐，便接到了这个消息。
情况发展到现在，前后三日，禁军便全面渡河，徐州不战而逃，整个黜龙帮都被惊醒，原本还沉浸在河北战事余波与各种内政、整编、扩军讯息里的黜龙帮各个层级全都清醒的意识到，一场新的军事冲突在所难免。
而原本胸有成竹的高层也不免有些动摇。
原因很简单，禁军的团结与迅速，虽然事与愿违，却也算是早有想象，高层早就通了气，制定了策略……问题在于杜破阵放弃徐州治所与核心一郡下邳，逃往东海躲避……这件事情可不是谁的提前布置。
这是杜破阵为了保存最后的实力，自行为之！
四月七日到八日，禁军主力继续大举渡河，而前锋赵行密不确定在具体什么时间点轻易夺取了徐州城。
一时间，全天下的目光都投向了徐州，大家都想看看天下数得着的两个强梁是如何一决胜负的。
但只看了一两天就不看了，因为很快另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就传出来了，所有人都看向了西面：
英国公白横秋在击败了渭水畔的一支巫族部队后继续率两万主力西行，驻守西都大兴的当庐主人韦胜机出城来迎，白横秋兵不血刃控制了西都城，然后当日便寻到了一个曹氏远支的子弟，立为新皇帝，自称丞相，大赦天下，并正式将大兴改为长安，然后遣使四面。
这一日是四月初九。
之前被当庐主人拦在蓝田东南通道的荆襄总管白横元接到讯息，扔下大军，单骑入城，向白横秋称臣，这一日是四月初十。
而见到白横秋使者的都蓝可汗竟是丝毫不惧，其人毫不犹豫撕毁了对方的劝退书，反而发出金箭，要各部不再劫掠，速速汇集于渭水北面，同时往北面巫族领地邀请援军，俨然也是要大战一场。
相对而言，萧辉趁机去取江宁、江都反而显得波澜不惊。
只能说，全天下的局势都已经紧张了起来，而且谁也顾不得谁。
实际上，到了这个时候，黜龙帮已经变得艰难起来，因为禁军的坚决和神速直接影响到了其他人的态度，东都什么话都不给是理所当然，淮西王代积原本已经在私信中与张行谈的入巷，如今也变得滑溜起来。
黜龙帮内部也产生了一些杂音，因为大家都已经意识到，杜破阵的不战而逃虽然是他自作主张，可也明显是受了张行一些布置的影响。
这还不算，到了中旬，另外三个天大的坏消息也依次从徐州传来了。
四月十一，黜龙帮大头领、淮右盟副盟主、徐州行台副指挥，辅伯石公然率部投降了禁军；随即，知世军自琅琊南下，黜龙帮大头领、总管，原本被要求留在琅琊防御禁军北上的知世郎王厚，于四月十三率全军降服司马化达；倒是內侍军王焯，又拖了三日，四月十六才按照禁军的劝降提出反向条件，所谓降牛不降马，降东不降西……也就是要求直接归属牛督公指挥控制，而且归于禁军主力而非前卫吐万长论……但也是降了。
黜龙帮建帮四年，迄今为止不过两个叛徒，这一次一口气连续降了三个大头领，虽说是外藩，但也足够惊人……当然，因为过于惊人，所以不用问都知道，这里面肯定就有张行当日在徐州的“布置”。
仓促之间，他能想什么主意呢？无外乎是降了当眼线之类。
只不过，他的这个主意直接牵动了杜破阵不战而避，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里面肯定有张行派来的间谍。”徐州城城头上，刚刚押运了一批粮食过来的赵行密如此下了结论。
“必然如此，你觉得是哪家？”司马进达蹙眉以对。
“你问我吗？”赵行密无语至极。“我这些日子都在外面搜罗各地仓城剩余粮草，又没见到几个降人。”
“內侍军应该不是。”司马进达想了一想，给出自己看法。“内侍军是我们劝降的，牛督公在这里呢……回东都不好吗？韩引弓跟他们有仇又不是我们。”
“应该如此吧。”赵行密点点头。“但反过来说也不可靠，反正人家只听牛督公的……是那个知世郎吧？”
“王厚一开始我也是不信的，但见了人以后我反而信了，不只是我信了，在场的诸位上下文武都信了。”司马进达摊手解释。“我大兄问他，你被黜龙帮搁置，扔在琅琊不管，人尽皆知，有怨气正常，但也不至于投靠我们吧？你不是天下第一个跳出来反魏的吗？”
“他怎么说？”赵行密愣了一下，好奇以对。
“他说，他就是因为恨大魏入骨，恨曹彻入骨，所以才心甘情愿来投靠我们，而且对我兄长感激涕零，他投的是司马氏。”司马进达幽幽以对。“正好他被排挤了许多年，自然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赵行密怔了许久，竟不能驳斥。
半晌，其人方才言道：“那是辅伯石了。”
“应该辅伯石。”司马进达点点头。“但辅伯石只是名义上投降，人都不来的，只带着两千兵在东面驻扎着……我们现在也没法处置。”
赵行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劲：“可若是这般说，这才是正经投降的反应才对吧？”
司马进达也沉默了，停了片刻，方才反问：“难道都是真心投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行密冷笑一声，点出要害。“七将军、右仆射，我问你，黜龙帮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司马进达立即给出答案：“自然是战力，他们之前一战损失惨重，还有白三娘这种离奇的事情，少了这么多兵。”
“是战力……但恢复战力要时间。”赵行密提醒道。“他需要抓壮丁来补充兵马，需要时间修军械，需要时间来压服新投降的李定那些人。我们则反过来，不能耽误时间，一耽误时间禁军就会闹，粮食拖下去也会成问题。”
“是。”
“那你想想，我们在徐州城耽误多少日了？”赵行密继续提醒。“四月五日渡河，三日就拿下徐州，结果却在徐州硬生生耽误了七八日，若不是他们挨个投降，是不是早就启程了？所以，这三拨人里面一定有张行派来的间谍……但这件事情反而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告诉左仆射，不能再耽误时间。”
司马进达愣了一下，整个人惊醒，只是一拱手便匆匆去了。
“赵行密说的有道理。”片刻后的徐州一处宅邸，原来来战儿的总管府，司马化达喝着酒，带着酒气来答。“但我觉得还真不能立即走，还是要在徐州多待几日。”
司马进达目瞪口呆，便要言语。
“你听我说老七。”司马化达抬手制止对方。“首先是我们内部不安靖，诚如你所言，降人里面是有可能有黜龙帮的间谍……而且十之八九是那个辅伯石……但禁军就听话了？禁军里面就没有想杀我们的人？说句难听的，辅伯石那两千人一营兵，我们防着就是，大家也都会防着，可那只大鹏鸟呢，不是你让我们小心的吗？我告诉你，他现在已经在串联了，要是现在启程，路上寻到破绽忽然杀过来怎么办？联合了另一位左仆射怎么办？”
司马进达想了一想，便坐下身来，诚恳点头：“大兄说的是，确实该动手了……那我们怎么办？”
“简单，先弄清楚那只大鹏鸟的根底，然后告诉司马德克，请他动手。”
“驱虎吞狼？”
“也是坐山观虎斗。”司马化达昂然来对。“禁军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个正式的头……大鹏鸟为昏君报仇，必然不得人心，必然是司马德克获胜，但大鹏鸟是个有本事的，司马德克也必然损失惨重，到时候正好我出来收拾局面，顺便做个丞相，定出个上下名分……英国公都做丞相了！我睿国公做不得？！”
司马进达犹豫了一下：“就怕黜龙贼……”
“怕个屁。”司马化达嗤笑一声。“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个缘故了……若我们渡过淮水，他们便蜂拥而至来做救援，我还要忧心一二，可他只能让杜破阵避战，让属下诈降，而且这么多人投降，难道都是诈降？你看王厚明显是不服的，內侍军更是真心动摇。这说明张行这个人虽然厉害，可之前一战还是损失惨重，委实不能为无米之炊。而且看他行止，我估计他是把根基早早摆在了河北，视河南诸部为外藩，所以是不会因为我们在河南借道就跟我们硬碰硬的。”
司马进达仔细想了好一阵子，只能缓缓点头：“大兄说的都是有道理的，可是我还是要提醒大兄，拖久了，必然生乱，千万不要忘了咱们原本的目的是什么，就是回东都。”
“这是自然。”司马化达嗤笑来对。“必然要回去，我难道不想回去？不然我为什么让赵行密搜集粮食？不过老七，既然说到这份上了，我还有一句话。”
“大兄请讲。”司马进达肃然以对。
“现在来看，回东都是没问题的，动起来就行，也没人能拦得住大家动起来。”司马化达幽幽以对。“可我要是不能带着一支听话的兵马回东都，你信不信，我那个儿子还是不把我当个爹！”
司马进达反而无话了。
四月的徐州城风平浪静，今年的雨水期也远远未至，而势不可挡的庞大禁军主力也顺理成章的稍作停留。相隔数千里的关中渭水流域，渭北的巫族主力越来越多，但白横秋始终窝在长安，也没有出击，而是将精力放在部队整编、人员任命封赏之上……这跟黜龙帮其实非常相似。
这个四月，上旬的时候，大家原以为全天下都会风雨骤变，但出乎意料，到了中旬，居然是风平浪静。
PS：上章错字有点多，惭愧……很奇怪，不是错字奇怪，是人犯困的时候真的会产出错字而不自知，真是个明显教训。

第十三章 风雨行（13）
正所谓：“山中无岁月，世上已千年。”
时间需要往前数日，位于东夷五十州北部名州出云州的白有思并不晓得外面许多局势发展，但到了四月初，还是及时知道了江都兵变，彼时她正在东夷王族大将王元德的陪同下登出云港西面青云山准备拜谒山上名胜青帝总观。
行到半路上，有私属门客自山下匆匆来报后，王元德当场失态，然后犹豫片刻，就停下路程，转到半山腰的亭子里上告知了白有思这件事情。
而白有思闻言，却只是微微颔首。
“白娘子，皇帝被杀了，堂堂陆上至尊就这般被自己的禁军给围杀了，你为何丝毫不乱？”王元德之前一直摆出一副贵胄风流姿态，此时却有些慌张和不解。
“我其实也是心乱的。”白有思有一说一。“只是这个时候乱也无用，干脆不做理会好了。”
王元德这才颔首，似乎是心理平衡了，继而稍微恢复了神采。
且说，这位东夷王族大将衣着华丽到过了头，金冠玉带香囊自不必提，身上的衣服居然是蜀锦所制，这在东夷根本是有价无市。而最离奇的是，性情似乎也温顺了不少，言谈举止和四年前战场上的暴烈形象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竟真有几分东夷贵种风流了。
“不过，依着我看，这件事最大的麻烦是禁军既杀了曹彻，必然北上，这时候说不定我们黜龙帮已经开始与他们苦战了，我却被隔绝在此，简直荒唐！”白有思继续恳切相告。“至于曹彻，死就死了，亡就亡了，有什么可在意的！”
话到这里，立在亭子外的程名起与马平儿一起回头。
王元德愣了愣，看了看外面两人，然后犹豫了一下，正色来告：“白娘子，你这几日也该弄清楚了，不是我推脱，而是你们的去留根本不是我们这些就在出云的人能决断的，而且我跟姓郦的也不对付，断不可能联手哄你……”
白有思淡然颔首了：“我知道王将军说的是实话。”
王元德是出云这里的驻军将军，却好巧不巧在黜龙军的船队被吹到这里数日前才率领一支万人兵马移镇过来，现在看管住了黜龙军的那一万多人马；而姓郦的专指出云太守郦求凡，出云是东夷大州，尤其是治下出云港面对渤海，直接对接北地、河北的贸易，却不是临时派来的，但因为掌握港口并接管了黜龙军船队的维修工作，相当于变相扣住了黜龙军的船队……这二人正是出云这里所谓东夷贵种里的两个实权派，也是将这支黜龙帮偏师给锁住的两把锁。
没有船就没法走，至于说为什么要将船队交出去……你得修船啊！无论如何得修船！
部队窝在这里也要补给。
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就是了。
平心而论，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东夷人对黜龙军采取的行动看起来非常合乎情理而且务实：
比如允许基本的物资交易，包括船只修理、伤病员的治疗等也都非常配合，只是要求以黜龙帮名义打欠条以大宗商贸抵款罢了；
再比如这支万人规模部队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连军官也不允许离开出云港，但王元德、郦求凡以下军吏，包括当地有品级的世族子弟，都对白有思以下的大小头领保持了某种礼貌与热情，经常邀请这些人饮酒赴会，也会适当邀请出城往周边游玩；
还比如，监视、观察自然是全程的，黜龙帮的船队因为要修理被集中在了港湾里，而部队则被要求就地在城外某处山海野地里建立营地屯驻，但这个过程中黜龙军的营地却得到了尊重，没有谁趁机进入、要求管辖什么的……一开始的时候王元德一度发文尝试征缴武器，但被白有思给直接拒绝后也不再坚持；
除此之外，还有犯法了或者逃亡的黜龙军士卒被处置时会请头领旁听等等等等……
咋一看，这就是一个既防备又维持了某种外交面子的体面姿态。
只不过，眼瞅着船修好了，人员休整好了，白有思提出要出发离开东夷回河北时，王元德与郦求凡全都顾左右而言他，问急了，就是船其实还没真修好，或者近来海上有大风。
现在则终于在私下承认，他们得到授意，不许黜龙军离开。
“不过若是这般，谁又能决断呢？又为什么要留住我们？留我们有什么好处？”白有思顿了顿继续来问，竟没有许多惊愕之态。
倒是马平儿和程名起，几乎是满脸的不解，几位陪同而来的本地东夷世族子弟，也多皱眉疑惑。
“我也不知道，我是直接得了我们国主的旨意……不过白娘子也不必过于担心，就像你说的，你们黜龙军一整个船队，战兵一万，数千水手船夫，为了看管你们，我们也摆了这么多人，徒耗人力钱粮，留着你们没好处……所以，既没有一开始图你们的意思，那便是真有事要与你白娘子商议。”话到这里，王元德顿了顿，方才继续言道。“据我所知，再过几日，应该就有人从王城那里过来了。”
“希望如此。”白有思也只能颔首，却持长剑站起身来。“反正不能这么拖下去……恕我直言，若是东胜国一心要与我们黜龙帮为敌，一开始趁着我们船队损伤全军无力之时便该请来你们那位大都督，来轻松覆灭我们，而若是暂时并不准备与我们为敌，便该早早放我们离去……这般拖下去，我们受困日久，怕是无人能忍，双方不啻于开战。”
王元德笑了笑，没有理会对方的威胁……只能说，数年光景，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外在性情，尤其是在政治斗争复杂频繁到极致的东夷这里，他早就不是当日战场上直接威胁大宗师的那个年轻王族近支子弟了。
这次，对上一位“可能宗师”他都足够尊重和圆滑。
然而，饶是如此，其人随之起身后还是忍不住来问：“白娘子。”
“什么？”已经走出半山亭子的白有思回头来看。
“杀皇帝，杀一个自称了快二十年陆上至尊的圣人，居然无足轻重吗？”王元德还记着这事呢。
“那又如何？”白有思略显不解。“不说曹彻自寻死路，便是其他皇帝被人杀死的还少吗？王将军，中原非是东胜，没有一个至尊整日盯着的……甚至莫说皇帝，四御至尊，难道不也相当于被中原人硬生生赶出来的吗？”
王元德一愣，讪讪颔首。
就这样，二人不再多言，回到登山路上……路上可不简单……马平儿、程名起亲自带着二十名单衣劲装的黜龙军随行除外，居然还有数百名侍从、侍女，全都是出云州分给王元德这位皇族将军的官奴，他们或赤身抬着空置的步撵，或举着罗伞旗帜，或捧着盛满清水的盆罐，或捧着衣物箱笼，或扛着扁担、推着车子，或持长刀短枪摆出姿态，几乎塞满了山道上的这块平台。
而这堆人后面的山路台阶上，许多准备上山参拜祈福的平民与贱民，皆被堵塞，却又密密麻麻跪在那里，俯首不敢抬。
白有思望了这边一眼，微微蹙眉，然后转身继续向上而去，王元德、程名起、马平儿还有几位本地东夷贵人，纷纷跟上，偌大的队伍也再度启程。
很快，中午之前，他们便登上了青云山，来到了青帝爷的总观中。
宗师修为的白氏女、黜龙帮登州总管与皇族后起之秀中排名前三的将军一起抵达，观中自然是大开山门，掌管观中的一位紫袍道人更是亲自出迎。不过，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此地的道人们倒是明显不卑不亢……人家是有倚仗的嘛，这里是青帝爷的总观，或者说青云山所在的整座大山脉都是青帝爷的私龙财产，而青帝爷则是东夷这个国家-地域-政治实体的实际创造者与保护者，再加上这里到底是中原之外的边鄙之地，没了三辉挤压，朝廷与士人抵抗，神圣之事屡见不鲜。
据说，就连青帝爷都经常亲自出现呢，只不过，在化成凡人的情况下，很难分辨真假罢了。
既到了此地，肯定要正式的祭拜青帝爷了，过程也不是太繁琐，上香，写了祝词塞入香囊，拿丝线挂到院中许多棵大树中的一颗上去就行了。
就好像当日东都温柔坊里一般。
“国师。”白有思歪着头看了看满树的香囊后，似乎回想起了什么事情，过了好久才回过身来，却转向了身侧一名紫袍道人。“我有几件事想问一问。”
“不是国师，是副国师，三品阶位。”紫袍道人赶紧更正。“白娘子请讲。”
“当先一件事，乃是当日贵国大都督郦子期帐下有个学生，五六年前去了江淮一带做间谍，是当时靖安台派遣我去办的案子，他本人被我夫君张行发觉处死，临死前答应将他骨殖送回，不知道是该送入家中，还是送在什么地方？若是送入家中，能否请副国师遣人稍作打探，此人在江淮时自称左游仙，又冒充了一个叫左才将的人……据说是下三品家世出身，靠修为和功劳有希望转到上三品的家世，娶了王族下嫁的宗室女子。”
“道理是要送到家里，但送到此间也无妨，我们可以代为转送。”紫袍道人倒是格外利索。“而且此人我一听就知道是谁，国中姓左的不多，来历还这般清楚，便是左游仙的名号我们也听过，委实错不了……不过，若是左游仙自家请求张首席送骨殖回乡，倒也不是回乡安葬的意思。”
“有什么说法吗？”白有思不免好奇。
“有。”旁边王元德忽然开口。“他这个回乡其实是想证明自家是殉国，想让他家家门再升一品……若我没记错，这厮六七年前消失的时候，家门应该是第四品，若按照大都督的法令，凝丹以上殉国，家世自提一品，便成了上三品……从这个道理讲，白娘子今日问出来便是相当于送他骨殖回乡了。”
白有思若有所思，继而颔首，却没有再问上三品有什么好处，这九品制度本就是从中原建立起来的，被青帝爷给“收纳”了而已。
“正是这个道理。”紫袍道人也没有遮掩。“白娘子还有什么想问的？”
“有。”白有思回过神来，指着脚下大山来问。“这山跟登州北面的山本是一体？”
“据说如此。”紫袍道人昂然来答。“当日东楚龙凤齐陨，赤帝娘娘震怒，主动战了白帝爷与黑帝爷，却渐渐不支，青帝爷便慨然出手，以作劝和，据说祂顺着那钱毅殒身之地，亲手施展威能，将他所居的东胜神山一分为二，一半落在中原登州北侧，一半落在东胜国里，这便是落龙滩与眼下两山隔滩相望的局面，而黑白二帝见状，晓得厉害，便放了手，也不敢再为难赤帝娘娘。”
白有思道：“东境那里却没有青帝爷主动分山的说法，倒也是说四御是因为之前祖帝一事，到东楚龙凰一事，各自再不能忍耐，相互大战了一场，死了不少神仙真龙，四御也直接动手，可最后却是赤帝娘娘强行给郦月、钱毅升龙，弄出来一片能被海水浸没的荒滩来。”
“《郦月传》这种小说荼毒甚广，许多人看了都以为是真的，我们要多看史书……这件事《太玄经附注》里有写。”紫袍副国师谆谆善诱。“就是青帝爷劈开的。”
“但据我所知，《郦月传》是白帝爷亲手所录，一些小说演义倒也罢了，这种祂亲身参与的事情也会说假话吗？”白有思继续来问。
紫袍道人愣了一下，继续来笑：“至尊也有喜怒哀乐，更有恩怨，未必不会扯谎骗人。”
“原来如此。”白有思也笑了。“原来如此……这是落龙滩的来历，但这山呢？”
“什么？”原本还挺坦然的紫袍道人莫名有些尴尬起来。
“山……”白有思指着脚下大山说到。“整个山脉，落龙滩出来之前，自大河与济水口南侧一直漫延到此地的这座大山脉，果然是天成的吗？”
紫袍道人想了一想，无奈摇头：“这个真不知道，白娘子问这个是有什么缘故吗？”
“没有。”白有思便做解释了。“只是我那夫君张三郎素来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许久之前就说这个山不正常，否则大河口和济水口应该转向北面的，倒像是个至尊显圣的痕迹。”
紫袍道人这才恍然，再三来笑：“张首席说的其实有些道理，毕竟是青帝爷他老人家之前万载里的居所……但具体如何，老道确系不晓得，而且照这个道理来说，如何不是大河有人动了手脚，使之不能移动呢？”
白有思点头，也不计较：“还有一事。”
“白娘子尽管来问。”紫袍道人也不计较。
“我此番上山，并非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为至尊上香祈福，然后替我家夫君问下左游仙之事，如此而已，现在事情了结，接下来只想自行游玩，能不能请国师放开禁制，让寻常百姓进来上香挂囊，祈福问安？”白有思继续来对。
“自然可以。”紫袍道人摆摆手，示意下面随行的道人去放行，王元德也挥手，示意跟来的官奴们往两侧偏殿躲避、安歇。
而见此形状，紫袍道人犹豫了一下，复又主动来问：“白娘子，我之前就听说黜龙帮治下没了官奴，现在又连私奴也直接开释了，不许再蓄？”
“国师消息灵通，不错，新的《黜龙律》里是废了奴籍的。”
“但还是授田为国本？”
“是。”
“若是这般，你们的贵人，也就是龙头、大头领、头领，份地应该比丁口授田多许多吧？”
“是，授田分两种，一种是丁口田，人人都有，看当地人口均分；一种是军功田，看军功分授，而头领、大头领又有作战的基本团体战功，自然会多许多田。”
“那若没了官奴、私奴，谁来耕种这么多地呢？”紫袍道人看起来是真的好奇，而且他说的相对于东夷本地而言应该都属于前沿信息。
“雇工，或者把地租出去。”白有思给出了一个答复。
“可开释的奴籍都授田了，他们只种自家地怎么办？贵人繁忙，又没人来租地或者雇佣不到帮工该如何？”
“我们没遇到这种情况。”白有思认真道。“四年前起事的时候虽然没有律法，却也实际上开释了几乎所有官奴，然后就地安置授田，而他们中但凡想过点好日子的都会再去做帮工，便是寻常授田百姓，日常也会编个席子去集上卖的……至于说授田后仓促寻不到人，或者头领在军中没有安家的，也还真有，他们一般会将自己的授田低价租给当地官府，官府再去雇佣，因为给的价高，反而更容易招人。”
说着，白有思伸手指向了随行的马平儿：“她就是如此……不然如何来的钱整日买桂花油抹头？”
马平儿不由脸色一红。
而白有思则干脆摆手：“你们也都去拜一拜青帝爷，挂个香囊做祈福吧！”
马平儿外加随从侍卫闻言如蒙大赦，赶紧散开，只程名起还板着脸扶刀立在那里。
对此，紫袍道人全程捻须含笑颔首不停，心中却反而惊疑……这黜龙帮的头领收些租钱，只是每个月弄些桂花油吗？这般情势，如何收了东境全境加半个河北？一个头领到底能有多少亩地？
应该只是玩笑吧。
一念至此，其人非但不敢问个清楚，反而赶紧赔笑。
倒是王元德，一直只是眯着眼睛不说话，很显然，这些天的接触中他早就知道了一些情况，知道这个道人是稀里糊涂，但他为什么要替对方说明情况呢？
他都不知道这个道人是替谁问的！
说不定是给姓郦的来问的呢！
就这样，接下来，紫袍道人引着白有思往偌大的观中各处颇逛了不少地方，一面自是主动讲解青帝爷的相关典故和对应景色，一面又问了不少事情，但无外乎是从东夷人角度来看黜龙帮比较推陈出新，或者说离经叛道的玩意，外加一些中原形势的关心。
这个时候一直还算淡然的白有思也看到了问题所在，一来，在黜龙帮地盘扩大到并跨河济之后，也似乎赢得了他们的尊重……说白了，这群东夷人跟她观察的一样，非常在意身份与强权；二来，相对于自己心心念念着回去不同，他们对黜龙帮的认知和震惊还停留在红山之会上，停留在多位大宗师认可的集会上张行的政治宣言；三来……他们是真的在乎那位皇帝。
没错，白有思开始反思了。
白三娘这个时候才醒悟过来，那位皇帝对于八成的天下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注定要死的难看的暴君、昏君，是早四年前就公认的冢中枯骨，但对于东夷人来说，却还是一条观感复杂到难以言表的恶龙。
三征可不只是把大魏打垮了，也把屡战屡胜的东夷人打垮了。
那位圣人，用如此荒诞的战争方式，用近乎小丑一样的表演，用巨大到难以理解的人力物力外加威信人心的损失，使得东夷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用倾国之兵来拼命，不得不在十几年内连续三次召唤了避海君，也不得不忍受了长达十数年的商业封锁，使得地气凋敝、土地减产，丁口不足、百业凋零，甚至还激化了东夷内部政治矛盾……这些东西，白有思都是有观察到的……那么敢问哪个东夷人敢小瞧了那位圣人呢？
但现在，这个整的东夷要死要活的陆上至尊，忽然一下就死了，死的像条狗一样，难怪他们会觉得难以接受！
交谈兼游玩中，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随着山门禁制被打开，寻常东夷乃至于全天下来朝圣祈福的客人们蜂拥而入，白三娘总是往人多的地方钻、去闲逛，看到祈福的残疾人也问对方如何上得山来，看到一身病的官奴就劝对方啊？东境，听说这官奴根本就是官府分给青帝观的，更是当场劝那紫袍国师放人治病。
也是颇得张行三味，就差学张三挂着那张难看笑脸了。
几次三番后，那紫袍道人实在是受不了，终于逃了。
而人一走，王元德就望着此人背影瞥了嘴：“这位副国师说来说去，其实就是想问一句话，却偏偏不敢对白娘子说。”
“什么话？”白有思状若不解。
“黜龙帮是敌是友……或者说黜龙帮得了中原，会来打我们大东胜国吗？”意识到事情很快会被接手的王元德倒是毫不犹豫问出了这个问题。
白有思思索片刻，语气轻松给出了答复：“黜龙帮一日不得中原霸权，就一日不会向东。但反过来说，何止是黜龙帮，便是幽州罗术得了中原，也都会来打东胜国的。因为天下豪杰早有共识，一统四海，势不可改，这是自百族混战开始，几千年的天下大势，是天意所求……至尊都拦不住的。”
这话一说完，白有思自己便心下微动，然后微微转身来看周围，却没有察觉异常。
而王元德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闻言也不气，只是来笑：“若是这般说，东胜国岂不是必亡？”
“非也。”白有思正色来答。“甚至恰恰相反，东胜国的机会反而很大……天意是四海一统，却不是灭亡东胜国，我倒是不能理解，三征之后，便是东胜国也受了重创，可难道有大河两岸残破？为何不主动过落龙滩求大局呢？你们东胜国中，不是有许多中原正统吗？”
“就是正统太多了！”王元德幽幽以对。“一层叠一层的，有的无能到了极致，有的又太厉害，不给做事人机会。”
白有思目光扫到一处，心中略微一惊，但还是主动上前，却不忘同时交谈：“可这般说，岂不是在埋怨青帝爷给你们上的锁链？”
“如何不是呢？”王元德明显怨气深重。
“三位是要算卦吗？”来到一处观中成排卦摊其中一处前方，坐在桌案后的中年青衣道士赶紧摆手示意。“先来后到，你们三位虽有两位是贵人，却也要先给前两位客人算好再说。”
白有思自无不可，实际上她前面的二人正是马平儿与阎庆。
没错，正是阎庆，他风尘仆仆，满脸疲态，还背着一个包裹，俨然是连大决议都放弃掉，当日战后直接受张行委托就往东夷来了……而白有思允许大小头领接受宴请游玩也是为了此类事，需要将自己展露出来，信息流传出去，才方便汇合。
今日果然成了！
“这位中原来的小哥问什么？”青衣道士握着几根木棍，看着身前略显紧张的阎庆，从容来问。
“问……”阎庆愣了一下，可能到底是还记着被自己错过的人事大决议，登时无奈。“问前途吧！”
“先说好，乱世争雄，这个东西是不敢算的，说的大约都是假设你这一方能成事，然后再看卦象结果。”道士立即将手中算筹撒在身前，然后微微挑眉，看向阎庆的目光也略显惊异。“少、次二：自少不至，怀其恤……”
“什么意思？”阎庆当然知道马平儿、白有思就在身后，但此时那东夷贵人也在，却干脆认真来问卦象。
“就是说，你这个人有很多很好的品质，照理说能达到很高的位置。但是呢，你这个人每个品质又都不是很纯粹和强盛，所以就导致你必须要牢记谦虚谨慎这四个字，能做到这四个字，你的那些品质就会显露出来，然后被周围人倚重，便可以做到极高的位置，去南衙当相公也说不定；可要是做不到这四个字，乱世之中，困顿不前乃至于中途夭折也是寻常……”
阎庆愣了愣，重重颔首。
那青衣道人根本不作理会，只是一摆手，示意对方让开。
阎庆赶紧抱着包裹躲开，然后陡然醒悟，朝着对方躬身一礼，还摸出一个小银锭，放在了桌角，就匆匆越过自己此行联络目标，在王元德略显惊异的目光中往门外而去。
阎庆一走，便是马平儿。
“姑娘问什么？”青衣道人从容来问，语气和善了不少。
“我什么都想问……”马平儿自然晓得阎庆是张行和白有思心腹的东都故人，是人事分管，前途不可限量，却觉得这卦象极准，语气也谨慎了不少。“还是只能问一个？”
“两个吧。”青衣道人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但偏偏游刃有余。“饶我一饶。”
“那就婚姻，还有我父亲在刀兵中的平安。”马平儿赶紧来言。
“先看你父亲吧！”青衣道人随手一掷，立即给出断语。“羡-上九：车轴折，其衡抈，四马就括，高人吐血。”
“车轴折了又吐血是什么意思，要得病吗？”马平儿大惊，都带哭腔了。“还是残废？”
“都不是。”道人从容解释。“是说不能后悔……你父亲所处的环境比较凶险，而你父亲的职务又好像是军官之类的，这就好像在险恶环境中奔马走车一样，这个时候，最大的忌讳是掉头或者更改道路……换句话说，只要你父亲闷着头一条道走到黑，做个尽职尽责的纯臣，反而没有大的凶险，但他如果为了一些事情做反复，比如背主、比如脱离一些故人，反而会九死一生，立即遭厄。”
“我还劝我父亲离了淮右盟，他却要一条道跟着杜龙头走到头……”马平儿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这说明你父亲经验老到，反而看的清楚。”道人嗤笑一声，然后再度抓起算筹，随手在桌上一扔。“婚姻……上-次四：夫妻反道，维家之保。”
马平儿刚刚如释重负，此时又紧张起来：“夫妻反道是什么意思？”
“夫妻反道，各有守也，这是好事。”道人收起算筹，随口解释。“你婚姻注定不错，是因为你们夫妇都各有自己的事业，虽然会在聚散上有些辛苦，但因为各自都有倚仗，反而不会出岔子。”
马平儿连连点头，也学着阎庆作为，站起身来恭敬一礼，却没带钱，便直接掉头去往阎庆离开方向了。
“三位谁先来？”青衣道人此时稍作凝重。
程名起一声不吭，走上前去，就在卦摊前坐下：“我……问我这辈子……随便什么都行。”
青衣道人愣了下，然后当场一抛，给出答案：“擅自问了前途……戾-次五：东南射兕，西北其矢……你这人很有意思，你永远做不到首脑位置，做什么事也都不会当主持者，但做事情、坚守职责总是无可挑剔。结果就是，跟你一起的那些做主的人，如箭矢流水一般快速从你身旁经过，有的一飞冲天，有的一蹶不振，有的反反复复，而你始终缓步前行，最终成大器，出将入相也说不定。”
“承阁下吉言。”程名起点了下头，不置可否，只从腰中摸出两个大钱来摆在对方案上，便转到白有思身后了。
白有思望着身前中年青衣道士，终于将长剑放在一旁，平静坐到了卦摊前，然后微微一笑……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东夷后，她反而渐渐变得爱笑了：“道人也请算一算我的前途。”
那道人握着算筹，望着对方眼睛，竟不能投，半晌方才给出答复：“白娘子的前途不是我能决定的。”
“道人认得我？”白有思侧头来问。
“这是自然，白娘子到出云一月了，今日来观中，国师专门叮嘱，要好生应对的。”青衣道人无奈苦笑。“谁伺候不好，本旬剩下日子就吃不到鱼了……但真寻到我头上，手里这个算筹又怎么敢松手呢？”
白有思点点头，也笑：“那就不为难阁下了，我夫君张行的前途如何？”
青衣道人握着算筹的手一时间更紧了：“这个得让张首席亲自来我面前才知道。”
白三娘再三来笑：“那问下我们二人婚姻。”
“差-次八：足累累，其步躟跃，辅铭灭麋。”青衣道人终于将手中算筹弃到案上，然后迅速给出解读。“足累累，说明一旦踩过去就绝不会回头……意思是说，你们二人都是有自己心思且意志坚决的人，是绝不会轻易回头、变道的，这就使得你们的婚姻根据前途道路来定，若你们二人道路不同，则虽然在一起，婚姻却名存实亡；反过来，若道路相同，哪怕是分割两地，也名亡实存。除此之外，还似乎要坚定决心，大踏步奋起，才能相互跟上对方。”
“好卦！”白有思听完，居然有些茅塞顿开之意。“好卦，这三卦都是好卦。”
青衣道人明显一愣：“我只算了一卦。”
“至尊祖庭之中，道人又是侍奉青帝爷的道人，言出便是青帝真卦，何拘形势？”白有思昂然来对。“第一卦，你说我的前途不是你能定的，而我眼下最顾虑的便是至尊插手，将我困在此地，你既替青帝出言，便是说青帝爷已经许诺不插手此事，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卦吗？”
“若是这般讲，黑帝赤帝白帝都管不着你。”道人愣了半日，方才低头来言。“这是实话。”
“多谢此言。”白有思点头。
“那敢问白娘子，第二卦怎么解？”道人复又抬头，神色也严肃了不少。
“就更简单了，往表面上讲，便是我夫君胸怀大志，一心要一统四海，所以最后终究要在这东胜之地决一胜负，看看能不能登此山来见阁下；往内里讲，便是他的事业顺应天意，将来或许能得证真位，这不就跟当日白帝爷、祖帝类似吗？他们一意变革，而青帝爷万事保守，迟早要对上当面做过一场……”话到这里，白有思幽幽感叹。“成了就是白帝爷，不成，就如祖帝那般不知所踪。”
道人沉默良久，喟然来对：“天下新事，十之八九皆为逆天而为，青帝爷守旧存亡，难道还是坏事？祂自是晓天意之第一，万载经历，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在逆天还是顺天？”
“又不是在指责青帝爷。”白有思认真道。“诚如道人所言，青帝守旧存亡，万载如一，未必是坏事，更像是与守旧之道相合。而天下新事，是好是坏，天下英雄，是顺是逆，与他碰一碰，不也是个检验吗？”
道人终于稍作释然，便来笑问：“这是白娘子的道理，还是那张三爷的道理？”
“是我认了他的道理。”白有思言语干脆。
道人连连颔首：“今日三卦，白娘子都算满意，看来还是有鱼吃的。”
白有思持长剑站起身来，微微一礼，便折身而去。
倒是王元德，早在一旁听愣了，居然没有跟过去监视，反而迫不及待恭敬行礼，然后立即坐下来言：“请阁下务必帮小子算一算前途。”
那道人愣了一下，无奈至极：“王将军，白娘子只是觉得这是在青帝爷的祖庭里，借我这个道人与青帝爷做个交流，不是说我真是青帝爷下凡……我要是青帝爷下凡，我记挂那饭里的鱼干嘛？”
“我也只当你的卦是青帝爷的卦……帮我算吧！”王元德听得如此，还是不甘心。
道人无奈，只能抓起算筹往桌案上一砸，然后立即给出了结果：“戾-次五：东南射兕，西北其矢。”
“跟刚刚那位程名起程将军一个卦象？”王元德一愣，努力回忆。“缓步前行，终成大器？”
“不一样的。”道人无奈，指着头顶太阳说到。“风云日月天地，时间不一样，天象不一样，同一个卦象根本不是一回事……这是说，你可以在自己的格局里做到极致，却始终不能做‘首’！而王将军既是我东胜国王族，这便是说，不管将军怎么谋划，怎么辛苦，这大位都与你无缘！”
王元德再度愣了一下，站起身来，勃然变色：“你这厮是谁家的关系，专来坏我心智？”
道人愈发无语，指着周边巍峨建筑群来答：“若此事是青帝爷借此卦说的，将军不信有何用？若是我串联他人，专行哄骗，将军不信，便当自强而已，如何前恭后倨，这般荒唐？！”
王元德目瞪口呆，只呆呆坐了回来。

第十四章 风雨行（14）
阎庆的抵达使得出云州的黜龙军军心明显振作，这倒不是说他带来了多少军情讯息与局势情报，或者是带来了多少物资补充，物资肯定是没有的，情报有也是落后的，主要是联络人的出现和来自黜龙帮指挥机构的直接响应让他们摆脱了之前的孤立感与不安感。
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从阎庆抵达的这日开始，出云州这里对黜龙军的管控也明显放松了不少。
在白有思向出云太守郦求凡发文请求得到应许，并以十三副甲胄换来八百贯文现钱后，黜龙军开始以五百人规模全面轮换休假，每人发五十文半日假往城内、城外做娱乐。
至于头领们，活动范围就更大了些。
正是因为如此，接下来，黜龙军这支偏师的上上下下得以看到了许多他们之前没心思看或者根本没看到情形，也对东夷有了些真切的了解。
但也仅此而已，不过是四五日光景，大约是东都禁军渡河占据徐州的时候，这支偏师终于迎来了一位某种意义上可以决定他们命运的正主，也是东夷这边一位真正的贵人：
出云太守郦求凡的叔父，东胜国水军元帅，太师，侍中，安西将军，都督东胜国西、南十七州诸军事，华阳郡公，东夷九百年名门、一品氏族郦氏族长……
当然，也可以更简单一点，东夷唯一一位大宗师郦子期。
见面地点在出云州州城内，却没有去太守府中，而是本地一家世族的后花园中，这里有州城城内最高点的一座五层楼，在顶楼可以俯瞰整座城池，然后北面见海，西面见山，委实是个好去处。
号曰归春楼。
四月初六下午，郦子期刚刚抵达此地不过一个时辰，便在归春楼顶楼设宴招待黜龙军诸人，白有思着收袖布衣劲装配长剑戴武士小冠，如约领王振、钱唐、阎庆、马平儿四人来见……这里面阎庆是刚来，王振、马平儿本是随行领军头领，稍微值得一提的是钱唐，他离开平原郡转到新设立的无棣郡本质上就是为了建立大河出海船队，此番随白有思一起出动，负责后勤，来到出云后，更是与领兵众人分隔，只在出云港内负责看管船队，这几日才往来方便一些。
至于其余头领，也就是唐百仁、王伏贝等人，则留在营中值守。
须发花白的郦子期那边，王元德、郦求凡之外，当然还有不少本地官吏世族子弟作陪……倒没有大都督的随员，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
就这样，双方行礼完毕落座，白有思先行来笑：“不想居然是大都督亲自来见我们。”
其余人虽然没有吭声，却都与白有思想的一样，然后一起去看主位上的大都督……毕竟，这位的抵达来者属于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大家还是有些好奇的。
头戴高冠，同样一身布衣却衣袖宽大的郦子期闻言也捻须来笑：“老夫若不来，这东胜国五十州，怕是只有青帝爷下凡才能制住白娘子了。”
果然如此！
在座的东夷众人心下一惊，却是终于验证了某种想法。
而郦子期顿了一顿，则继续言道：“当然，四年前在落龙滩遇到司马将军，便晓得那人委实不可制，也便一直想着与之齐名的白娘子是何等风采？今日也该一见。而既见面，也果然如我所料……只能说，司马将军也好、白娘子也罢，这个年纪便进位宗师，委实让人心惊肉跳……张首席如何？我虽未见他，但黜龙帮如此势力，想来修为也不浅了吧？莫非也是宗师？”
“这倒不是。”白有思倒也坦诚。“我家三郎算是黑帝爷的点选，二征前后便开了一种锁，真气积累极多，修为进展却极慢。”
郦子期一愣，难得颔首，却又摇头：“这般说来，怪不得要用伏龙印了，却居然正好契合，也怪不得你父亲会退却。”
“这我就不晓得了。”白有思有一说一。“此类消息，我虽得了帮中一些告知，但也是稍早一些的，未必有大都督知道的清楚。”
郦子期点点头，复又来问：“那雄伯南据说是黜龙帮中第一个进位宗师的，却不晓得是多大年纪？”
“大都督只顾打探我们战力，莫不是如传闻那般，是敌非友，这次来也是要对我们用强了？”就在这时，不待白有思开口，王振忽然插嘴。
“王……大头领想多了，只是好奇而已。”与东胜本地世族子弟的惊惶不同，郦子期倒是毫不在意。
“你问天王与我们首席，倒也算是好奇，但眼下呢？你亲自过来看管我们的宗师又算什么，便是好奇，你不也亲口承认要来‘制住’我们总管？”王振几乎冷笑。
场上刚刚还算和煦的气氛陡然尴尬起来，但因为郦子期和白有思这一主一客的放松，却称不上紧张。
而回到眼下，郦子期想了一想，本欲驳斥，但“制住”二字是自己亲口所说，再加上白有思也不接话，只放任王振，却也无奈，便扭头去看自己侄子：“五郎，莫非是你不听军令，没有好好接待诸位，以至于起了什么误会？”
“断然没有此事。”出云太守郦求凡赶紧避席来告。“侄儿一直按照叔父军令来做，白娘子麾下也一直妥当，一月之内，并无抱怨，非只如此，前几日晓得叔父要来，还专门放开禁制，许白娘子麾下出入更加方便，却不知为何这王大头领反而有此言语。”
“正是因为放开禁制，老子亲眼见到你们东夷人的腌臜，晓得我们这一万多孤军是被逼到墙角了，这才敢来问！”王振振振有词。“否则你一个大宗师主动来见，我是疯了吗当众找你难看？！”
郦子期一愣，然后便是真的不解了：“什么腌臜？还请阁下细细来说。”
非只如此，在场东夷贵人，包括原本看笑话的王元德，此时也都看向了王振。
“不用细说，就一句话。”王振伸手指向窗外城池、港口。“放开了禁制，我方才晓得，这满街人，十之八九竟都是奴！那敢问郦大都督，要是待会你要我们做的事情我们不从，是不是也要被发卖去做奴？！”
郦子期怔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不只是他，在场的东夷人都有些发呆……最主要一个，就是这个“奴”让他们有些懵，因为他们没有把这个平素浸淫在日常中的概念当做一个什么难以接受东西，并跟眼前的人联系到一起。
奴籍多了些又如何？
但是，王振发作前后，白有思以下几人全都无声，却也说明了黜龙帮这些人的态度——他们居然觉得这是个什么天大的事情，甚至还记恨和忧虑起来了。
于是乎，慢慢的，东夷众人也才反应过来，而郦求凡还在避席姿态，也只好无奈笑道：“王大头领何出此言？你们过来本是遭遇风灾，我们以礼相待……”
“若是这般，还请大都督现在就许我们启程回去……这次收留之恩，我们黜龙帮必牢记在心，我来时首席有言，此次所费钱粮货物，必从登州加厚加优送还。”对方话没说完，阎庆也起身拱手相对。
这是告知对方，黜龙帮是联络上此间了，这不是一个可以任由他们欺辱的孤军。
故此，这些天有些走神的王元德明显一愣，郦求凡也心下一慌，倒是郦子期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只是轻笑了一声，维持了体面：“如此说来，诸位倒是不想用宴，而是要直接说正事了？”
“还望大都督体谅。”白有思终于也再度开口，乃是执长剑正色一礼。“我们被困了月余，归心似箭，偏偏东胜国上下却又屡屡阻拦，委实军心波动，人人生疑。”
“那好，还请诸位且退，只我与白娘子一人交代个清楚。”郦子期摆手示意。“一刻钟说完，大家再来行酒。”
郦求凡为首，东夷方面的人纷纷起身，就要告退，唯独王元德昂然不动，非只如此，黜龙帮那边王振四人也都不动。而本地太守郦求凡见状，咬咬牙，居然也回到座位上去了。
郦子期见状愈发无奈：“王将军，白娘子……你们这是何意？”
王元德依旧昂然：“我乃东胜王族大将，不晓得这东胜国中有什么事需要避我。”
“不瞒大都督。”就在王元德对面的白有思也笑道。“我们黜龙帮制度，讲的是大家一起做主，这一万军、数千水手组成的船队里面，有一个任正将的大头领，四个领兵任郎将的头领，一位任太守的头领，一位任行台分管的头领，又不是我一人之私军，他们的生死求留，怎么可能是我一人与大都督做讨论呢？况且，我实在是想不到，连我们整军都被扣住了，还有什么话需要避人耳目？”
郦子期沉吟片刻，朝着郦求凡继续再一挥手，示意这些人离开后，顶楼这里只剩七人，却还是没有放弃：“白娘子，有些话不是避讳他人，而是说本就是针对你私人的告知……”
“若是这般。”白有思想了想，恳切来问。“能不能让他们现在就动身，起船队回去，我大可安心留在这里，与大都督做说法，听些私人告知。”
郦子期这一次沉默良久，终于喟然：“罢了……那我现在只有一句话，白娘子！”
“在。”白有思倒是依旧坦荡。
“我和我家国主受人之托，请你们南下，所以，诸位何妨自我东胜国东南济州出海，离开我们国土。”郦子期说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
“仅此而已？为什么？”白有思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王振、钱唐等人也都面面相觑。
“当然不是仅此而已，但这件事不是我们东胜国做主，你又不愿意私谈，我也不好强行灌入你耳，只能说，你既引军自出云这里入我们国土，我们东胜国因为一些缘故，只想从济州将你们驱逐出去……”郦子期神色严肃。
“荒唐！”说话的竟是王元德。
“若我们不从呢？”王振冷冷反问。
“那就在东胜国待着就好。”郦子期语气清冷。“不是你们自家说的吗？区区东夷也有五十州，既有五十州一万兵还是养得起的，我们不怕浪费钱粮。”
“若我们宁死不从呢？”钱唐也黑了脸。
“那也无妨，老夫可以在这里等着，先让我侄儿一把火烧了你们船队，或者直接放你们船队离开，反正到时候我们水军还可以护送你们离开；然后老夫便亲身与王将军一起，联手与你们做过一场，看看谁胜谁负？”郦子期语气有些无奈。“但若是这般的话，老夫反而不懂了……只是要你们换个地方离开，如何便要宁死不从呢？”
确实，这是一个问题。
理论上，这支偏师是没有反抗余地的。
“因为这话听了就荒唐。”王振看着主位上的大宗师，居然拍案而对。“无缘无故扣押我们，再行哄骗我们穿过你们腹地，除了将我们贩卖成奴，还有别的说法吗？”
郦子期这个时候反而不气，甚至，他在看了眼并没有太大反应的白有思后便立即晓得，这位白娘子估计已经猜到或者知晓了是怎么一回事，便更加放松起来，却又放开失态的王振看其余人来问：“为何诸位张口闭口都是奴？奴籍这种事情，你们大魏……中原不也一直有吗？也就是黜龙帮刚刚才正式废了奴籍，便如何这般上心。”
“奴籍跟奴籍不一样。”钱唐平静开口解释。“大魏那里，官奴和私奴加一起，也不过天下一成往上，最多的时候，也不会过两成……而这些日子，我在港口看管船队，看的清楚，除去往来的北地、河北水手客商之流外，往来街道上的东胜国本地人，却十成里有七八成是官奴、私奴。这岂不让人畏惧？”
“其实没这么多。”白有思忽然插嘴。“咱们昨日说了以后，我专门留心了城内街道与城外田野里，城内这里，委实商铺船队皆是贵人私有，本地人也十之七八是奴籍，但城外的话，只看田地分界便晓得，平民还是有一些的，所以整个东胜国内，奴籍与平民差不多一半对一半。”
“那也够吓人的。”马平儿面色有些发白，她晓得自己不擅长应对，所以今天原本不准备说话的。
“确实吓人。”白有思点点头。“中原那里，不说我们黜龙帮废了奴籍，只说大魏奴籍总不过两成，便说明这天下七八成到底还是良民，所以大魏的根本也都还是授田制下的平民百姓；而东胜国这里，奴籍却占了一半……既如此，东胜国只要不想自家生乱，便要尽量让奴籍与平民待遇仿佛。”
“这不是好事吗？”说到这个话题，王元德终于站在了与郦子期相同的立场上。
“我没说这事是好是坏，只是这样的话，便会使得东胜国没了平民百姓自己的东西，使得东胜国与中原上下截然不同，那反过来说，在中原做惯了平民的人，自然畏惧于来做东胜国的奴籍乃至于东胜国平民。”白有思稍作解释。
“可若是这般说的话，为什么三征之后，许多流民自登州来东夷？”王元德当即反驳。
“因为彼时是生死攸关。”钱唐也立即反驳了回去。“只是忧心为乱兵所丧罢了。”
“这事我与老钱曾细细论过。”王振也再度冷笑起来。“你们这些东夷……东胜人必然是在奴籍上出了大岔子的，不然不至于在我们都在登州立足了，还遣人去沿海拐骗丁口……为此，帮中还跟你们掰扯过，是也不是？”
“是，有这件事。”郦子期点点头。“三征之后，我们少了许多丁口青壮，自然也缺了些官私奴籍来做生产。”
“听到了吗？总管，这都是命，这些人成了奴都是天意如此！”王振听到这里，忽然狰狞起来，扭头盯住了白有思。
“什么意思？”白有思微微蹙眉，她看出来了，王振是真的情绪上来了，不是按照之前商议的那般扮演这个混不吝……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这话说的很奇怪，跟他前几日做商议时的态度有些冲突。
怎么就是命了？
“王大头领这是如何说的？”钱唐也不由蹙眉，继而呵斥王振。“我在河北头一年，亲眼见局势坏掉后那些豪强筑坞堡收拢百姓的情状，若是没有帮里去专门拔除坞堡，只学薛常雄应了那些豪强，不是也凭空多了许多奴籍？便是朝廷之前的官奴私奴，虽说是穷困自卖多些，可哪个没有被豪门逼迫的？东胜国这里，便是再奇怪，奴籍也还是更底下的，也是被逼迫的，没人愿意被发卖成奴。”
“那也是命！”王振摆手以对，却又醒悟。“总管和老钱会错意了！我是说他们好好地没犯错，入了奴籍都只怪老天罢了！怪三辉四御不长眼！”
白、钱二人这才了然，想看内讧的王元德、郦求凡也登时觉得无趣。
而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已经看穿了对方策略的郦子期此时忽然间开始后悔放这个有怨气的黜龙军头领开口扯淡了，因为他隐约意识到，对方接下来的话会有些……奇怪。
果然，王振再度面容狰狞起来：“其实不只是他们，要我讲，全天下的人都一样，都是天生地养的，人活着就没错，心里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也都合乎天意！否则凭什么要生人到世上？错不是没有，但都不是人自己招的，错都是命给的！都是天意自家没安排好！是三辉四御不长眼！放在东夷这里，就是青帝爷没做个好至尊！平白让好人家遭了殃！”
原本想安抚此人的其余人等，不管是东夷方面的人还是黜龙帮的人，全都一愣，却居然说不出话来，而大宗师郦子期更是在众人之前，便略显诧异的看向了这个王大头领，然后呆呆不动。
而白有思看着这算半个老下属的部属，然后忽然意识到，这话太符合王振的脾气了，这个伏龙卫军官出身的大头领，是公认匪气最重、义气最重，也就是无畏无惧，什么都混不吝，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不对的，不然当日也不会以伏龙卫的身份离职跟随三郎了。
就是这种人才能说出这种绝对的、明显缺乏敬畏的言语！
这种人，若没有一个厉害的人压着，那不管是在黜龙帮还是在大魏朝廷，乃至于去做个盗匪，若到最后恐怕都无法存身……必然没有好下场的。
但与此同时，不知为何，白有思还是觉得对方这临时起意的话有一番自己的野性生命力，让她情不自禁表示认可。
人是没错的，错的都是天！
“全都是他们的命！都是天意！”一念至此，白有思扭头远远眺望街上熙攘人群，想了一想，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嘲讽，复又看向了不吭声的郦子期。“大都督！不要怪他胡言乱语，而是这几日见到东胜国中的情形，军心委实有些不安，几乎人人担心一旦被你们控制，最后便是为奴的下场！”
“那你呢？”郦子期收回针对王振的目光，看向了身前的女子。“白娘子，你怎么看？”
“但他们是我的兵，我从登州带来的，我个人不管信还是不信，都许了他们，绝不会让他们落到为奴的地步！”白有思昂然来对。
“那你想要什么？”郦子期点点头，认真来问。“你要什么才肯动身？要保证吗？要我写给你们？发布天下？”
“不。”白有思从容笑道。“你还是误会我们了……我们是黜龙帮的人，哪怕是最后战死了，也永不会为奴，这点不用大都督亲自来保证，我们自家决心就是最好保证。”
“那你……”
“请将我们昔日登州的逃人在奴籍者往登州发还，还有三征时从南边渡海来的徐州败兵俘虏为奴籍者一并释放，与我们一起出海。”白有思凛然道。“这样，我们便愿意从东南面济州出海。”
王元德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全都不吭声的黜龙帮头领全都看向了郦子期后，却又干脆闭嘴。
而郦子期沉默片刻，给出答复：“我东胜国五十州，许多地方都有自己的规矩，我本人管不到，只我坐镇的西南一十七州内的十三州，可以应许你！大约三万流民，一万俘虏，如此而已……再多，恕老夫不能答应。”
“足够了。”白有思站起身来，拔出长剑插入身前案上觥筹之间缝隙，昂然应许。“郦公一言，我自当效命！明日咱们便出发！”
孰料，郦子期见到对方应许，反而摇头感慨：“白娘子，你可晓得一旦再出海，便又是波涛万顷？”
“那也拦不住我率部自徐州归入。”白有思低头收剑。“人的命，好的都是自己修的，坏的都天给的！王振这厮看起来混，今日这话却说的好，但若如此，人跟天便总得时时刻刻定个胜负，省得遭了殃，大都督您说是也不是？”
话到最后，已经抬起头来，一双秋水般的眼睛迎上了郦子期的目光。
郦子期点点头：“上次我知道了司马正的锐利，今天算是晓得了白三娘的锋刃，可能还隔着帷帐隐约摸到了那张三郎的一点厚重，中原真是人才辈出……下雨了。”
众人一起看向归春楼外，等了数息，才隐约察觉到云彩下面开始滴落细雨。
初夏的雨水自东夷开始，渐渐出现了。

第十五章 风雨行（15）
四月初六，黜龙军偏师与东夷人达成协议，决意穿越东夷领地南下，接下来自然是一番历程。而在这个过程中，钱唐奉命率先离开了队伍，往东夷西部地区而来，他的任务有两个，一个是监督郦子期履行承诺，将登州逃散到东夷西部地区的部分转化为奴籍的人口转运回去；另一个是代替阎庆反向与帮中取得联系。
因为前一个任务的缘故，直接联系是不大可能的，消息是先传到了登州代总管程知理这里，然后真正负责向西传递消息的是诸葛德威，他是登州七营中留守两营中的一位……此时过来，委实不知道是被程知理程大头领给排挤了，还是他耐不住寂寞。
这一番历程，从出云转到东郡，路程繁复近乎两千里，何况中间还有传递者的更换……故此，等到诸葛德威日夜兼程抵达东郡白马，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而随他一并抵达的，还有自东向西渐渐铺陈开来的夏日雨水。
至于此时的白马，已经成为了各路兵马的汇集、分流中心，数不清的各路兵马自河北从此处渡河，准备往各处分散而去。
坦诚说，初夏雨水断断续续，也不是很大，并没有影响到军队的运动，但黜龙军却似乎早早做了应对接下来雨季的准备，许多河北部队都在白马这里稍作停顿，领取苇草，然后在东境本地军士、甚至民众的教导协助下制作蓑衣与斗笠……鞋子倒是没准备，因为六合靴委实妥当。
实际上，诸葛德威来到东郡白马，被带路的巡骑队将窦小娘引入城区，见到第一位大人物时，包括这位大人物在内，周围人恰好就在编蓑衣。
“咱们蓑草不多，一时间也来不及找，只能教你们个窍门……你们记清楚啊，蓑草主要用在肩膀跟胸背上，其余地方都用稻草。”
说话的是赫然是刚刚上任的将陵行台指挥，所谓窦立德窦龙头是也，他一身布衣，光着头露个发髻，此刻正冒着细雨站在白马港城里的一处土台子上，教下面军士编蓑衣的小窍门，而下面河北军士也围了一大圈，都拎着蓑草好奇仿效。
“稻草不能久用，淋几场雨就烂就得换，不过按照单龙头他们的说法，往南走，济阴再往南种稻子的就多了，稻草就不缺了……
“为什么是肩膀和胸背？我问你，铁甲里最简单的样式是什么？是不是铁裲裆？对！你们就按照铁裲裆来编个宽阔点的蓑裲裆罩住衣甲，其余地方填稻草……
“稍待一待，你们先编着，小高你来教……诸葛头领？！来者可是诸葛兄弟？”
且说，诸葛德威看了一会，本想去打招呼问候，但对方忙，他也忙，而且觉得对方举止有些怪异，便只望了一眼，就匆匆勒马往南侧白马城内而去。
结果，他没想着去巴结人家河北最大山头的龙头，人家反过来喊他了。
“窦大哥！”诸葛德威这般心思活泛的人物倒是晓得怎么称呼，立即停身热情回喊，然后主动下马迎上，引得身后窦小娘无奈驻马。“窦大哥怎么来这边了？这是你行台中的兵马？”
“不是，我们将陵行台的主要任务还是守着薛常雄，只分了两营兵过来，前日就过去了。”窦立德脱口而对。“这是邺城行台的兵，主要是韩二郎麾下的新兵，里面有许多都是武阳郡的郡卒改的，我怕他们被人排挤，没人管……不过我过来也不单是为了这个，还是要听一听首席他们最后计划，心里才有底的。”
诸葛德威连连颔首不及，心里只有一个服字，虽说是河北必然要出一个山头，但为什么是人家窦立德不是高士通不是其他人，不就在这份劲头上吗？不过，这位诸葛头领向来也是与其他人不同的，正是因为意识到对方的政治野心与拉拢意图，他心中反而觉得，不妨与对方保持距离……因为跟这种人，对方得了势，自己这种不一路的登州系河北义军未必能水涨船高，而对方万一被张首席给瞅见不妥当打压了，却要受牵连。
但也正是决心如此，诸葛德威言语上却显得更亲热起来：“以前就说窦大哥是咱们河北人的擎天柱，如今做了龙头，还能不忘了大家，正该多联系才对。”
窦立德眼睛眯了一下，嘿嘿一笑，便要说话。
孰料，引诸葛德威进港城的窦小娘在旁早不耐起来，此时瞅到机会，赶紧插嘴：“窦龙头，我将人家诸葛头领从港城带进来是这边兵多，是为了遮人耳目，人家是有要紧情况汇报给首席的，你如何半道上阻拦？”
除了陈斌，窦立德对谁都不发脾气，对自己女儿跟老婆尤其矮了半头，只是赶紧颔首：“我本也要去见首席，咱们一起走。”
窦小娘气了个半死，只能扶了下额头抹额，然后打马在前头引路，而窦立德却也寻了匹马，还趁机拉住了诸葛德威的手，并马在后面闲聊起来。
诸葛德威这才知道，这座包裹了白马津的港城敢情是黜龙帮举事时的第一处所在，当日徐大郎、翟二郎那群人就是在这里发兵，先杀了东郡的都尉，然后趁势兵不血刃平了白马城，而且几乎整个纳降了东郡郡府，算是取下了黜龙帮第一座根基。
也就是这区区一座城，出了两位大头领，三位头领，而按照窦立德如数家珍一般的说法，还有两个人如今在帮内渐渐有了名望和功勋，将来怕是也要出息……一个徐大郎的亲卫首领，就是当日在白马举义扛着扁担进来的元从，这个倒好理解，就好像王雄诞、贾闰士之于张行一般，资历加水涨船高，而且据说还入了张首席的眼睛；此外还有一个姓贺的，也算是当日举义的元从，他是纯粹靠着资历和政务上的经验被顶上来的。
“诸葛兄弟你想想，白帝爷刑文刑碑后，便有个说法，这天下太大了，所以要以文书律法御天下，咱们黜龙帮真的是又走了一遍路，这地盘一大，就真发现治理地方和国家少不了读书人，少不了刀笔吏……偏偏咱们这方面还真欠缺。
“帮内头领就这几处来源，东境这些当年东齐军官的后代，文武双全是不错，却都在领兵；登州义军，河北义军，河间降将，擅长文书的也真不多……正是为这个，所以陈总管才能得大用，李枢那伙子人也总散不了，剩下的多是地方上的地方官降过来的，但用起来还是觉得不如自家人。
“姓贺的这位，就是占了这个好处，他是元从，信得过，一开始哪怕只是个文书，可做了两任县令没有出错，这一次被转到文书部里，大家就都说，稍缓一缓，锻炼一下眼界，但凡下次再有个扩张，估计就要做个太守了。”
“应该的，应该的。”诸葛德威只能这般说，却又有些口齿干涩起来。“人家是元从。”
“可不是嘛，但咱们河北人读书的也不少，却要在资历上落下人家东境这边一头了。”
“谁说不是呢？”
后面说的干涩，而前面得亏周围人多，否则骑马引路的窦小娘恨不能回头翻个白眼……别人不晓得，她如何不晓得，自家亲爹这是勾引人家呢？
勾的人家心急，就靠上来了。
不过，若是用官位、帮内位阶来勾搭此人，是不是说这个人也是个官迷？
小苏是不是也是个官迷？他要是官迷，自己亲爹也是官迷，这日子将来怎么过？
正想着呢，入城后一转弯，来到一处路口，忽然看到侧面街上过来一彪人，皆是高头大马，衣甲振振，为首三人并马而行，也都是出挑的身材魁梧……中间一个身上并未着甲，乃是一身绿色束带戎袍配上一条宽阔的红色抹额，抹额上还镶裹着数条鲸骨，马上挎着一柄钢槊；左边一个穿着轻便皮甲，套着淡黄色罩衣，则是绿色抹额，抹额上也是镶裹着鲸骨，只挂着一柄细腰刀，；右面一个同样没有着甲，却是一身简易白戎袍，马上侧搭着一柄大铁胎弓，也有条抹额镶裹鲸骨，也是白色。
最后，三人肩膀上还都有白色短氅，身后另有四面旗帜依次在细雨中举起铺开，从左往右乃是伍、单、王、刘，几乎铺满了整条大街，端是一副天下英雄姿态。
窦小娘不敢怠慢，立即翻身下马，按照军中阶级法主动避让，然后拱手行礼。
对面三人初时见到最前头的窦小娘，只是一颔首，来到跟前，发现了窦立德与诸葛德威都在，还都先行下马，也都纷纷下马，然后上前攀谈。
单通海、伍惊风、王叔勇三人围住窦立德与诸葛德威稍作寒暄和打探，刘黑榥……这个时候窦小娘才注意到刘黑榥也在……刘黑榥顶着自己的红色抹额，见那边人多，干脆停在这里与窦小娘说话。
刘黑榥三征前就是被窦立德资助的清河本地混混，自然认识窦小娘，要说闲话自然有无数话可以说。
实际上，一开始刘黑榥炫耀自己的新兵器和新装束，窦小娘都还能敷衍，但后面说到军事，嫌弃张首席软弱不愿意打大仗，还非要等李定过来，小娘反而焦躁起来，偏偏这里又不是只她爹扯淡，一群龙头、大头领都在扯淡，便只好闭口。
所幸，几人谈性未消，雨水先密集起来，便一起往郡府方向而去。
这时候，窦立德与几人并马走在前面，窦小娘反而落在最后，却又趁机将自己抹额给拿掉，偷偷藏了起来。一开始帮内流行这玩意的时候她也跟着带，但不知为何，看到刚刚那一幕，她反而觉得这玩意看起来挺傻。
雨水越来越大，众人抵达郡府，两位龙头几位大头领头领一起入内，窦小娘却又呆呆愣在雨中……原来，她刚刚才发现，自己那修为素来可笑的父亲衣服居然没有湿透，而且与其余几人一样，肩膀上微微泛光，俨然已经凝丹了。
对此，她本想惊讶的，但刘黑榥这个混混的经历在前，反而又觉得没什么可惊讶的，偏偏又有些不甘心，只好跺跺脚，转向马厩去了。
另一边，四位抹额大将与窦立德、诸葛德威转入郡府的后堂中，此地却正在爆发一场争吵。
或者更确切一点，是一个人在发脾气，而周围大小头领，数不清的文书、参军，包括张行张首席，都只是在听这位放肆呵斥。
“我不管是谁提出的这个法子，是王翼参军，你最好把他调走去做个队将，反正他没什么军务上的前途，要是个头领什么的，你最好查查他是不是司马正还有司马化达的间谍！
“在谯郡和彭城郡交界地方立个大营？！是指望着这样就能威慑禁军让他们不敢进入帮内核心地盘，还是指望着这样能方便决战？”
“当然是两者兼顾。”单通海眼见着徐世英跟徐师仁不说话，忍不住插嘴来答。“他们要是被吓到，就会沿着司马正的旧路从大营南面过去，走淮西回去，这样最好；要是想强行进入咱们的地盘，咱们的兵力集中，就可以迅速以多打少碰他们一下，吃掉一部分兵马，把剩下的吓走。”
没办法，这个计划就是他跟济阴行台的几个头领商议出来的，然后通过徐师仁上报给了徐世英的。
李定，也就是刚刚发脾气的人，看了看单通海，心中了然，复又看向了一声不吭的张行，冷笑以对：“这个方案，问题不在于它有什么作用，而是它本身便是个致命的败笔！只要把大营摆到禁军的视野里，就变成了一块肉！”
“李龙头是说，我们设立大营，把兵力摆出来，会失掉机动性，对方会来断我们的后路，吃掉我们周围的城池，尝试包围我们？”徐世英尝试理解。
“若是这般，我们如何怕他们？白横秋引十万兵都没压垮我们，他来吃我们，我们反而能打垮他们！”刘黑榥双手张开，声音宏亮。“打一场大仗，杀个血流成河！不是李龙头说的嘛，这样咱们威信大涨，淮南都能取下来。”
李定这次没有生气，他对刘黑榥这种人没有生气的必要，只是看向了张行，而张行则将目光投向了徐世英。
徐世英沉默片刻，然后在张行的注视下缓缓开口：“不管李龙头如何嘲讽，我都说，如果非要打一仗，退无可退的打一仗，立个大营引诱他们来攻其实都是有些可行性的，总是一个方案……但也确实可能惨重，尤其是还要顾虑司马正接应他们合兵围攻的可能……总之，李龙头如此嫌恶这个计划，必然是有个更好的主意，那何妨让大家都听一听呢？”
“不是有个更好的主意，而是说立营这个事情，会将对方最大的几个优势全给逼出来，把我们最大的两个优势给全放弃掉……所以，但凡是个其他主意，都会更好！”李定在张行目光提醒下，环视四周，意识到周围所有人的抵触心态，终于恢复了一点冷静，开始说出了问题关键。“我问你们，东都禁军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兵员素质甲天下？”窦立德主动开口替徐世英等军务人员解围。“不是说他们是那个死了的圣人以极优厚的待遇向全天下招募的骁锐吗？里面的修行者数量也是最多的，我记得当时许多河北好汉都忍不住去了。”
“这就要看怎么说了。”李定再度冷笑道。“首先，东都禁军确实在兵员、待遇、装备、修行者数量加质量上面是甲天下的，毋庸置疑，当年我就在兵部，咱们张首席当年还给这些人修过驻地。
“但是，四年整的时间，他们被消耗在江都一地整整四年，训练有吗？
“军械再怎么维护又如何能比得上东都？有那么多老练工匠？
“战马怎么补充？
“那些修行者蹉跎着不动，几个人能再提升修为？
“军心士气如何维护？
“而且四年时间，可有人老弱？可有人伤病？
“他们果真还是当日集合了天下精华的东都骁锐？”
众人沉默不语。
只有问问题的窦立德硬着头皮来迎：“那他们其实没有想的那么强横？”
“当然也不是。”李定依旧摇头。“其实看看来战儿的江都军下场就知道了，虽然曹彻之死让来战儿失了敢战之心，但禁军发兵之迅速果决，军事联络之配合，委实是回到了当日之强军姿态。”
“那他们到底是强是弱？”单通海也不耐了。
“不知道。”李定微微摆手。“不确定。”
周围人都觉得对方不好好说话，举止离谱，单通海本人更是气闷的额头抹额都紧绷了起来，但后堂之上，张行、徐世英、马围三人却各自一愣，俨然意识到了关键。
“李龙头的意思是说，禁军最大的特点，其实就是不确定……不只是兵员素质，还有战术能力……他弱就可以弱，强就可以强。”马围目光炯炯。“而决定这一点的其实是军心和状态……是他们归师的夙愿、补给的充分！是也不是？”
“是。”李定微微颔首。“江都一战说明，他们可以回到相当强的状态，但这种状态是不可能一直持续的。”
“所以我们应该对应的迟滞他们，骚扰他们，疲惫他们、消耗他们，不让他们有那个最好的状态。”徐世英面不改色接上，表面上接话，实际上却是主动为后堂上的其他头领做解释。“这种情况下，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利用我们对地形的熟悉以及补给的通畅，不让他们抓到我们位置和兵力……反过来说，如果建立大营，暴露了位置，反而会激发他们战术能力，会从容组织起来，来攻打我们，我们更是主动放弃了迟滞、消耗的能力以及隐藏兵力对他们的威慑感。”
“我明白了。”窦立德也似乎想到了一点。“其实，现在夏日雨水已经开始了，如果能把他们迟滞在淮北而不是到东境，他们肯定士气日益低落……雨水能替我们迟滞他们，也能遮掩住我们行踪，自然是我们的优势，我不信他们留在徐州能跟我们一样在不停编蓑衣，也不可能出发前人人再凑一双六合靴。”
“其实不只是蓑衣和鞋子。”马围继续言道。“我们的另一个优势，就是我们所有的备战补充能力……他们靠着军事政变仓促北返，在徐州停留也是中了我们的计策和可能的内乱，对我们的认知还是刚刚跟白横秋打了一仗，死伤惨重……他们甚至不知道黜龙帮是怎么一回事，也肯定不知道李龙头降服冯大头领的事情，所以也不会知道我们此次出动的兵力！李龙头说的不错，隐藏兵力是必要的……既是麻痹，也是必要时的威慑！”
“说了这么多，到底该怎么做？”单通海瓮声瓮气来问。
而这个时候，随着单通海开口，一直立在门内的诸葛德威忽然掉头出门……众人目视，各自一愣，却又立即重新看向了李定。
“很简单，荥阳那边留五个营做疑兵，剩余全军南压，却不汇集成一个点，而是聚集成两条线，一虚一实，虚线在前，大约十五个营，顶到他们行军序列五十里内，可以相机做任何能够迟滞损耗他们的动作；实线在后，大约二十五个营，还是不要太集中，假设他们从徐州直接往西北走，走到彭城郡郡治的时候，我们应该以汴水上游的芒砀山为假设的集结点，在东、西、北五十里内铺陈；如果他们是从谯郡顺着涣水往西北走，那他们进入谯郡境内的时候，我们应该以……”李定等诸葛德威走远了才开口，说到最后却难得卡壳。
“以龙冈、稽山一带为集结点。”张行脱口而对，忍不住回头去看角落里一直没有吭声的秦二。“二郎，还记得这地方吗？”
秦二不由失笑：“如何能忘？”
张行点点头，继续来言：“若是他们连涣水都不走，那就由着他们进入淮西，我们就不打了……这也是既定的策略……谁还有问题？”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好说什么。
倒是刘黑榥直接颔首：“这也无妨，只要将我摆在第一线就行！”
“可以。”张行爽快答应，然后继续来言。“部队继续南下，武安行台的五个营要从东面渡河，遮掩行踪。李龙头、徐总管和马分管设计进军方案，今天下午必须完成，等到晚上，我与你们三人还有单、窦两位龙头一起署名发布……谁可还有什么要说的？我马上约了人的。”
“天王什么时候回来？”李定追问。“对方最多也是宗师，真要是打起来，有没有一位宗师会成胜负关键。”
“他不会耽误战事的。”张行笑了一声。“他是数日前便去东都接应谢总管了，发现司马正没有为难谢总管后应该立即南下护送谢总管去淮南，然后转徐州了……”
“去侦查？”李定诧异来问。
“不是。”张行干咳了一声，略显尴尬。“那时候你在北面还没回来，所以不知道，他去请降了。”
李定有些懵，然后面露疑惑：“司马化达会信？”
“不是天王自家请降，是替我请降。”张行认真以对。“这就可信多了。”
“战略上示弱也是个法子，但也会增加作战的可能。”李四郎想了一想，也无话可说。
“事到如今，难道真指望避战侥幸不成？”张行应了一声，便起身招带着秦二往外走去。
其余人也都无话可说。
走到外面，来到走廊尽头的角门，见到诸葛德威，便也招了下手，后者不敢怠慢，立即将转了几手的白有思书信递交。张行接过来边走边看，意识到事情跟自己想的一样，心中百感交集，既佩服白有思的决断，又有些欣慰，却并不说什么，只是将书信收入怀中。
此时外面雨水已经重新缓和，甚至有放晴迹象，三人也不上马，就一起出了府衙，顺着街巷步行。同时诸葛德威主动开口说了些话，从登州局势，到程大郎抵达登州后的行为，今日撞到窦立德经历，全都过了一遍。
而很快，随着铺垫完毕，这位早就观察了几年从而熟悉了张首席脾气的诸葛头领毫不犹豫的主动提出，自己想换一个地方，不领兵也可以。
总之，就是要放弃闲置，寻求进步。
果然，张行对这种寻求进步的人没有半点抵抗力：“那你想做什么？”
“不瞒首席，我原本是想留在大行台，哪怕没有职务，给哪位总管分管做副手都行，但是既然晓得这边军情，却有了个新想法。”诸葛德威毫不犹豫说道。“首席你看，任命我做谯郡太守，若是禁军真从涣水走，我去投降如何？”
考虑到对方之前主动避开具体军情的举止，张行并没有过度惊讶，但还是驻足，然后当场反问道：“事情不是不行，但这么一来，投降的是不是太多了？”
“是这样的首席。”诸葛德威恳切道。“若是他们不从涣水走，我也能做个好的太守，尤其是谯郡那里情势复杂，要的就是我这种能察觉人心平衡好各方诉求的人；其次，若他们从涣水走，大军压境，我单人先去降，一来无关大局，二来他们也不会起疑，三来却可以替帮内监视其他降人，确保他们不脱出掌控。”
“这是要冒险的。”张行不置可否，只是认真提醒。“而且，有些事情我也不好给你交底，你也不好擅作主张，须防弄巧成拙。”
“首席，属下已经想好了，愿意冒险，而且在下绝不会做画蛇添足之事。”诸葛德威鼓起勇气来对。“只希望首席信得过我，若真派我去，此事就不必告诉帮内其他人了。”
“那倒不至于，雄天王跟陈总管还是要说的。”张行喟然一叹，倒没有纠结。“而且你既有心如此，那就去吧！晚上我发令！”
诸葛德威一时振奋，想要告辞，却又犹豫。
“无妨，一起过来吧。”张行会意，立即招手，然后重新往目标处行去。“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也无关军事。”
诸葛德威愈发大喜，赶紧与秦二一起跟上。
过了片刻，三人来到白马城的一处房舍前，院门敞开，往来颇有人物，张行来到门前，对着已经有些慌张的守门之人拱手：“可是霍总管府上？北地张三、登州秦二，还有河北的诸葛头领，久仰总管忠义，特来拜访。”
诸葛德威在后面，想了半日，都不晓得这帮内哪位总管姓霍？为何不去府衙中商议？以至于大战之前需要专门拜访！
PS：感谢母猪催情专家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

第十六章 风雨行（16）
张善相府中大堂上，张行与霍老夫人谈笑风生，两人从之前刘黑榥求援的事情一直说到东齐往事，从眼下局势说到当年霍老夫人那辈人从官家小姐沦落到走私犯的精彩故事。
看得出来，张三是真的对这些故事津津有味，而霍老夫人则对张首席的造访感到振奋。
不过，相对于这二位，其余三人就反应不一了。
秦宝也有些好奇，他是认真在听的，但却没有过度参与交谈；闻讯赶回来的张善相则只觉得自己汗流浃背，尤其是自己舅母动辄还要与首席一起回头问话，要自己对自己当年的幼稚行径进行补充验证；至于诸葛德威，也只觉得自己不该一脚踩进来的，如今白马城里到处是大人物，既跟张首席订了说法，那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去寻个单通海、徐世英计较一下呢……只不过，他虽然这般觉得，却不会表露出来，反而是三人中融入最热情的一个。
一番交谈，人也夸了，故事也听了，眼瞅着外面雨停之后夕阳显露出来，张首席便也准备告辞了。
而犹豫了一下，张行在临走前专门说了个事情：“有个想法，还请霍总管参详一二。”
“首席尽管说。”说了一下午的话，霍老夫人依旧精神抖擞。
“是这样的。”张行认真来言。“之前就想了，咱们黜龙帮起事过去整整四年了，中间经历了许多战事，许多人立下功勋，其中有些人位置恰好，功勋也足够可以，便是升迁、加授田，但这些人还是少数，许多人立下功勋后我们的赏赐却不足……”
“没有听说这类事！”霍老夫人当即打断对方。“上下都说，就数咱们黜龙帮作战赏罚最公正！官兵上下记功都没有等次！”
“倒不是说这个。”张行摊开手来讲。“像那些临阵战死的，给了抚恤，授田里多几分永业地之外，虽说是没办法了，但总会觉得哪里不足，该给些名头才对……”
霍老夫人一愣，立即点头。
“还有些人，每战都参与了，积功也是不少的，却因为卡在队将那一层，很难升上去……虽说登堂入室的，有人一辈子都难，但当事人不免也会有些心浮气躁，便是有些头领，时间久了也有些不安，不晓得自己是做的好做的坏。”张行继续恳切来言。“这些人，也要安抚。”
“确实如此。”回过神来，霍总管当然不会让张首席在自家堂上冷场。
“至于说，有些根本不是军中的，或者不是咱们军中的，就好像那些走了的北面援军……还有没在一线厮杀却立下了奇功殊勋，又或者在后方积累了许多艰辛的……比如说这次您老人家带刘黑榥去荥阳，就是有大功的，还有济阴的军衣坊，几次大的后勤准备都没有出错，几万几万的军衣，做的又好又快，委实出色。”张行继续解释。“除了基本的授田、赏赐，难道不该给个说法？”
“跟那些阵亡的将士，几千个宫人连夜的辛苦是没法比，但这次能催促单龙头他们出兵，我也挺觉得自己做了些事的。”霍老夫人听到这里，倒也不推辞。“只是不知道首席准备给什么？若真是多给些钱财，我反而不用。”
“所以要搞个钱财赏赐外的东西，以名头显耀在外为主。”张行认真来答。“这事我想许久了，但事情确实急，这次也要对付了南面的禁军再说……结果，今天先见到帮内上下都带抹额，便心里有了个念想，来到您府上，又有了个念想……老夫人看这样行不行？譬如打过历山的，就治个专门的历山勋印，就好像之前官府里靖安台的人挂黑绶、白绶一样，可以佩戴在身上；再比如像你府上，可以挂个竖牌，或者横牌，就像那些关陇大族的阀阅一样，在门前记录功勋……可能做得？”
“如何做不得？”霍总管当即来答，甚至明显振奋。“人生在世，吃饱喝足了，无外乎名利，谁不想家里个人都有阀阅显露出来？”
“那您这里跟丁老夫人那里是必少不了一个牌子的。”张行恳切至极。
“我若拿了，也不摆在他这里显眼，只挂回庄子里去，让周围乡亲们来看，因为这是我这个寡妇自家挣的，跟外甥侄子什么的不挨边。”霍总管昂然来道，却又主动起来。“不过这么来讲，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好干坐着了，张首席，但有半分要我们做的，都请务必说来，否则岂不是要坐等着上次的功勋？这也太尴尬。”
张行本想拒绝，或者糊弄过去，而且他已经准备走了，但目光扫过身侧秦宝和尴尬站起身的张善相，却又心中微动，反而继续坐着来讲：“还真有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请老夫人帮忙？”
“首席说来。”
“这是秦二郎，我积年的兄弟。”张行以手指向秦宝。“他从东都来投我们，老母和妻子却留在那里，虽说那边司马正是个讲究的，东都也有做官的朋友照顾，但母子夫妻分离，终究不是长久……”
秦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听到一半还是赶紧起身行礼。
而霍总管也是马上醒悟，从座中跳起：“此事交给我！我一个老妇人，不带兵甲，去了就来，反而妥当。”
听到这里，秦宝更是直接跪地下拜。
霍老夫人立即起身来扶。
张行见到如此情形，反而来笑：“不如多磕一个，认个干娘，也有个住处，只是不晓得你们两位愿不愿意，可有忌讳？”
秦宝毫不犹豫，再度重重叩首，然后抬头：“老夫人一言就要解难，既称义气如海，又称恩重如山，秦二如何不能认作干娘，以作身前孝顺？”
霍总管也挑眉大喜：“我正嫌这些本地的后辈无知，想寻个出挑的，你这人晓得谁是正道，弃了安逸来做大事，便晓得是个英雄，我岂会嫌弃？再说了，认了义子，见到你娘，也好说话。”
秦宝不敢怠慢，再度叩首。
那边张善相跟诸葛德威见状，自然不会破坏气氛……诸葛德威甚至在看了眼面色发红的张善相后心中微微泛酸，可惜他娘死的早，不然也想跟秦二这种首席心腹结个义亲……当然，他也知道，这种事情的关键其实还是张首席的首肯，真要有人知道了这边再去学，反而要落到程大郎之前的下场。
总之，事情进展到眼下，虽说是临时起意，但到底算是皆大欢喜，张行干脆要求张善相出钱请客，自己晚上还要再来……在这之前，他还是得回去发布命令。
而回到府衙，这里已经做好了方案，具体的布置且不提，一线十五个营作为最先发动者却是足够清晰，其首领分别为：
单通海、王叔勇、伍惊风、刘黑榥、李子达、范望、左才相、夏侯宁远、郭敬恪、韩二郎、尚怀恩、曹晨、伍常在、常负、翟宽。
这个名单看起来随意，其实还是有说法的，乃是以一位龙头总揽，然后以一个大头领作为正将，对应两个头领作为郎将为标配，分成了五个战斗组……同时尽量集中了具有机动性的骑兵，而且尽量以河南、江淮人为主，却又不是完全的精锐，反而专门搀了些新兵营和战力平素不足的营，以求做到迷惑敌军的作用。
张行稍一审视，便不再犹豫，乃是即刻签署军令。
而随着军令发出，这十五个营也不再耽误时间，包括单通海这位龙头在内，许多就在白马附近的兵马几乎是连夜而去，剩下的也会在明日接到军令后立即南下。
这个时候，张首席非但没有去送，反而带着李定、窦立德、徐世英等人回头去参加霍老夫人认干儿子的宴会去了。
只能说，这个作风，颇有些将士阵前半死，首席案前犹酒肉的感觉了。
当然，可能是优秀的匹配制度起了作用，这一日，徐州城内也在摆宴，而且是白天大宴，晚上小宴……司马化达在白天公开招待了雄伯南与谢鸣鹤，晚上又专门带着自家弟弟跟赵行密、令狐行、张虔达、虞常南、牛方盛、封常等心腹私下招待了谢鸣鹤。
为什么没让雄伯南晚上来？
当然不是因为司马左仆射怕死……而是据说司马左仆射素来是位风流人物，跟雄伯南那种粗人没话说，只想跟谢鸣鹤这种名门子弟交往。
就这样，区区数人，排案置酒，酒过三巡，举着酒杯的司马化达便朝一侧自家弟弟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朝对面拱手：
“谢公！”
坐在对面的谢鸣鹤一声不吭，只是举杯相对示意。
司马进达见状也低头捧杯一饮而尽，然后便准备来做质询……不过，话到嘴边，他却又改了直接了当的方案，转而问了个有意思的问题：“谢公，若黜龙帮与我们于此时决战，谁胜谁负？”
“应该是我们胜……惨胜。”谢鸣鹤想了一想，给出答复。
“为何？”
这个回答似乎还是诚恳的，所以司马进达以及其余几人都略显好奇，唯独上首的司马化达则自顾自低头饮酒。
“要我说，两家实力其实仿佛，却各有长短，眼下情况纷繁复杂，对两家也算是各有优劣。”谢鸣鹤举着空杯在灯火下反复来看，语气虽然随意，内容却显得恳切认真。“譬如说我们刚打完一大仗，损失颇重，你们仓促迁徙，辎重有限；我们是守土，你们是归师；我们有几营成建制的骑兵，你们兵马中的修行者却比我们多；至于说即将到的雨期，当然对我们有利一些，可你们也可能有东都的援军，我们肯定要分兵防备的……”
这几个例子确实中肯，少数牵强的地方也属于人之常情，所以几人全都颔首。
而谢鸣鹤说了几个例子后，见到众人同意，果然一拐：“但有一处地方，双方对比，并不是简单的优劣，而是能直接决定生死……对你们来说，这就是命门，也是我们必胜的缘由所在。”
话到这里，他却忽然又闭嘴不说了，似乎是在卖关子，又似乎是不想说。
而司马进达听到这里也并不吭声，乃是扭头回头去看自己兄长，因为他也不确定要不要听下去。
毕竟，身为敌方的使者，谢鸣鹤接下来的话明显是会带来风险的……当年张世昭巧言乱巫，一张嘴弄崩了巫族联盟的事情，他们可都还记得呢。
不过，坐在首位的司马化达并没有表态，而是自顾自缓缓自斟自饮，非只如此，就连谢鸣鹤也不急，也坐在那里自斟自饮。
终于，等了一阵子后，不待司马进达说话，座中张虔达便先忍不住了：“谢总管，你说的命门是什么？”
“就是你们军队虽然强盛，却令出多门，群龙无首，而且名实相违，而我们黜龙帮虽然经历了许多波折，但终究借上次的事情罢黜了李枢，还趁机建立了大行台，使令出于一。”谢鸣鹤昂然道。“这种情形下，若是双方强要决战、死战，我们一定能在首席的指挥下连续不断汇集力量，并坚定策略，从而取胜，你们则必然生乱，继而溃散。”
此言一出，私宴之中，稍显安静，司马化达都不喝酒了。
隔了好一阵子，也无人反驳，只是司马进达来笑：“谢总管，你这离间之策也太直白了。”
“你说离间就是离间，无所谓。”谢鸣鹤毫不在乎。“说的好像我一个外人区区几句话，就能凭空引得你们自相残杀一般。须知道，自古以来，我们这些做游说的，便从来不是靠我们一张嘴……若是离间，也是你们自家有裂隙；若是结盟，也是两家合则两利；若是劝降，则是强弱分明；若是求和，也是自家有所恃……司马仆射心中若坚信禁军上下一体，团结一致，又何必嫌弃我这私下酒后一张嘴呢？”
司马进达一时讪讪，其余几人也都面面相觑。
片刻后，牛方盛打破沉默，来问其他：“谢总管，你自东都来，不知东都如何？”
“东都尚好，毕竟有那么多存储，陈粮也是粮嘛，还能酿酒，这年头老百姓能吃饱就行，贵人有酒喝也行……曹林去后，上下也都需要一个司马大将军这般正派的人来维护东都安全……唯一的动荡是你们杀了曹彻，引来一些人对司马大将军的疑虑，还有些人在犹豫要不要自立新君，与你们抗衡。”谢鸣鹤认真作答，复又来问。“你们在徐州停了十来日，司马大将军没派人来说吗？为什么反而问我一个过路的外人？”
在场诸人多有语塞。
“果然，这个不需要我来离间吧？”谢鸣鹤叹气道。“据我所知，东都那里，其实乐意接收禁军，但不愿意接这么多；乐意接收皇太后与新帝，却不乐意接收弑君之人……譬如牛舍人你父亲，便是持此论的，司马大将军本人也有些认可……所以东都才不能跟我们黜龙帮做准数，我才到此……”
“我就知道！”听到这里，牛方盛当然黯然，司马化达却当先发作，乃是直接将酒杯掷在地上。“他眼里素来没有我这个做父亲的，乃至于当做仇雠！别人父子相对是因公废私，他是因私废公！”
司马进达一个头两个大，本想起身来劝，让对方不要在谢鸣鹤面前露出破绽。
但既然摔了，也是无奈。
还是封常朝谢鸣鹤干笑摆手：“谢公，咱们还是不说东都了。”
“那好，司马仆射，几位将军、舍人你们自江都来，不知江都可好？”谢鸣鹤平静反问。“你们在江都四年，我也躲了三四年。”
在座几人干脆沉默。
“诸位，我看明白了，咱们多谈无益……但身为黜龙帮的外事总管，走前我还是要将帮中的意思给重申一遍的。”
谢鸣鹤终于也摇头，而且说着竟也站起身来。
“我们不怕打仗，但这一仗真要打委实有些得不偿失。而且，等你们到了东都，咱们两家也未必一定要为敌，因为白氏势必要取你们，你们强盛一些对我们黜龙帮来说不是坏事。
“故此，只要你们约束全军，逆流而上，沿着淮水一线从淮西北上而不进谯郡北部、彭城郡北部威胁我们的根据之地，并将徐州移交给我们，我们愿意不追究之前你们夺取徐州的行径，并尽量约束部众，不做攻击。
“为了表示诚意，使两家互信，再加上曹彻已死，我们也确实没了顾虑，所以我们愿意接受新帝敕封……但我们不要虚名，只要一件事，那就是予我家张首席建立大行台都督河北、东境、北地、江淮四处百余州郡城卫的权责。
“而且，既然两家说和不战，便要将投降的各处人等，如辅伯石、王厚、王焯等人交还，让我们黜龙帮自家处置。
“话止于此，我与天王明日就走，还请司马左仆射思量清楚，给出答复，若司马左仆射不能做主，也请尽快与另外一名左仆射还有新帝商议妥当，明日午前给出结果。”
说完，再朝主位上的人一拱手，又朝周围人团团一拱手，便径直离去。
人一走，气氛反而活跃。
“求和都是假的，他本意还是要挑拨离间。”封常冷笑一声。“让我们内讧！”
“也不尽然吧？”令狐行摇头以对。“此人当然不可信，但有些话却也实诚……黜龙帮尚未恢复元气，不想跟我们打总是真的。”
话到这里，其人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言道：“打起来，我们未必能胜也应该是真的。”
“我觉得是在拖延时间。”赵行密肃然道。“咱们不能老是从我们这边想，得从黜龙帮那边想……时间每往后拖一日，黜龙帮便能恢复一些战力，等到他们恢复到全盛，可打可不打，而我们又渐渐生乱，说不得便不是这个心思了……左仆射，为什么又在这徐州耽误了四五日呢？”
“这不是司马德克说，赵光不动手他也不动手吗？”司马化达两手一摊。“而赵光偏偏不动手，我又能如何？再说了，这件事情，我找你们一起商议了，你们也都同意的，真把赵光带出去，野地里又交战起来，他忽然杀向咱们谁，那才是真的大祸害！”
赵行密瞬间沉默，继而又觉得后背无端出汗。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要不不要等骁国公（司马德克）了，我们自己动手处置了赵光？”张虔达终于也说话了。
“动手之后，万一损失惨重，连老七都伤了，结果他司马德克过来，趁机发兵反过来杀了我们兄弟怎么办？！”司马化达忽然作色，并且直接拍案呵斥。“张虔达，你安得什么心？”
今晚上只说了一句话的张虔达登时惊愕站起，慌张不知所措。
倒是令狐行赶紧离开座位拉住张虔达，并反过来劝司马化达：“左仆射，张将军对你是忠心耿耿，断无二心。”
说完，又来责备张虔达：“张将军，你主次都分不清吗？眼前的人才是禁军的主心骨，不要老是站在司马虎贲那边。”
竟是只称呼司马德克旧职。
张虔达一时恍惚：“诸位的意思莫非是要连左仆射一起处置了吗？”
这个左仆射说的是谁大家倒是分得清楚。
但司马化达还是装了糊涂：“我如何能处置我自己？”
张虔达便要解释：“我说的是司马虎贲，骁国公……”
“问题就在这里，左仆射有两个，还都姓司马，下面人连令从谁哪里出都不知道。”内史舍人封常也起身来言。“但也未必需要处置司马虎贲……关键是令狐将军那句话，要分清楚主次。”
张虔达这个时候方才反应过来：“诸位的意思是，贬斥掉司马虎贲？”
“骁国公有大功于国，如何能轻易贬斥？”封常赶紧解释。“只要让睿国公独自再进一步便可……在下觉得，睿国公可以学着白横秋做丞相，或者仿效东夷的那位大都督做太师，如此，主次分明之余，赵光的事情或许也能解决，堪称一石二鸟。”
“为什么睿国公更进一步，反而能解决赵光？”张虔达是真糊涂了。
“因为赵光和他那帮子人自诩是大魏忠臣，睿国公既做太师，我们再传些流言，说是东都那里司马大将军另立新帝，现在的小皇帝要扔给黜龙帮借刀杀人处死……他一定会忍耐不住。”封常给出了最终答案。
张虔达彻底明白过来，然后思考片刻，反而摊手：“这么好的主意，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
“主要是怕骁国公心不能平，觉得睿国公做了太师，他做不得。”封常立即来答。
“我去说。”张虔达如释重负。“这有什么？论家门与名望，他虽姓司马，却如何能与睿国公相提并论？而且到了东都，还要指望司马大将军做主……司马大将军再跟睿国公不合，那睿国公这个爵位将来也是司马大将军的，疏不间亲！骁国公该清醒了！”
司马化达连连颔首，并起身过来握住了张虔达的手：“倒是我误会张将军了，此事若成，将来到了东都，必有厚报。”
说着，不待张虔达感恩戴德，司马化达复又环视座中其他人。
虞常南一声不吭站起身来，低头侍立。
而司马进达与赵行密则是对视了一眼，随即，前者勉力向后者来言：“此事若成，其实不止是赵光能处置，然后速速成行，关键是回到东都，也可以让二郎不要过于轻视我等。”
“只要能快点动身，怎么样都行。”赵行密面色铁青，但还是做了回复。“不过我想提醒诸位，在徐州这十来日，虽说一直有事情和说法，但军心已经不稳。”
“所以要速速解决此事，不能再拖。”司马化达一手拽着张虔达，一手举起宣告。“三日之内，必杀赵光，若他不中计也要强杀，以确保咱们没有腹心之患，三日之后则必然出城。”
赵行密精神微振：“那要接受黜龙帮条件吗？”
“可以给张行这个封赏，虚名而已。”司马化达当场应道。“但降人不可能给他，否则谁还能信我？你们都不信我了！只拖延下去便是。”
虞常南微微舒展了一下身形，却恰好迎来了封常的目光。
“那路呢？”赵行密赶紧来问。“咱们要避开北线，沿着淮水走吗？”
“这如何能定？”司马化达当即摆手。“若后勤不足，若军心不稳，若老二到底醒悟过来利害有兵马接应，若黜龙贼外强中干，若局势有变，咱们都要随机应变的。”
赵行密立即颔首，反而安心。
倒是司马进达，想了一想，继续来问：“大兄，去封赏的话谁做使者？黜龙帮战和不定，这一去可能会回不来的。”
封常立即向前拱手：“张行此人到底是靖安台中厮混过得，不至于肆意杀戮使者，所以此事简单，属下走一遭便是，顺便打探一下情报。”
司马化达看了看这个河北出身的心腹，笑了笑，复又看向了江东出身东都安家的虞常南，给出答复：“我这里离不开你这个智囊，让虞舍人走一遭吧！”
封常面色不变，只是点头。
虞常南也是拱手如常。
“那一旦启程……徐州怎么处置？”司马进达依旧还算是面面俱到。
“给辅伯石？”司马化达也给出了一个还算是巧妙的安排。“大军一走，徐州必然要空置，正好辅伯石这个人我们也信不过，给他不正好，让他去跟黜龙帮还有淮右盟撕扯。”
“不是不行。”司马进达立即认可。“既然辅伯石有了安排，王焯又在前面等我们，那位知世郎呢？大兄有什么安排？还是一并扔掉？”
“知世郎我有用。”司马化达终于松开了张虔达的手，呼着酒气来对。“我准备用他来看管皇帝与太皇太后，也看管文武百官和宫人。”
众人目瞪口呆。
令狐行更脱口而对：“这如何能行？一个降人，还是个盗匪，如何能托付皇帝与太后？”
但话刚一出口，他便似乎意识到什么，继而低声来问：“丞相的意思是，骁国公就不必专门看管皇帝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司马化达看了此人一眼，连忙摇头。“我是担心万一路上还是要打仗，打大仗，肯定是要全发战力向前的，却又不好分兵留下来看管皇帝与文武百官，不然留谁？而反过来说，知世郎本人可信，他部下呢？带到前线跟黜龙帮作战，怕是反而会生乱子……正好嘛。”
几人都无话可说。
倒是司马进达硬着头皮提醒：“他本人也未必可信。”
“有个法子可以试一试他，封舍人出的主意。”司马化达反而笑了。“咱们不妨从明日晚上开始，从徐州城内开始，就让他看管皇帝，不正好合了我们要将皇帝送给黜龙帮的流言吗？然后等那只大鹏鸟去营救皇帝……到时候看这位知世郎是什么反应？动不动刀，拼不拼命？又会不会来通知我们？你们看，这计策不就连上了吗？正好嘛。”
司马进达看了看自家大兄，又看了看面带笑意的封常，莫名心慌，却又无言以对……不是因为这法子如何，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家这位大兄本有智囊，且早有决断，却偏偏连自己都没有提前交代。
PS：感谢新盟主高级保安墨悦霸霸老爷，感激不尽！

第十七章 风雨行（17）
四月廿一，微雨，白天的时候，司马兄弟以讨论进军与黜龙帮相关事宜召集禁军诸郎将以上汇集于原司马正、来战儿总管府旧邸，尚未坐定，内史舍人封常忽然自外冒雨而来，自称奉旨宣诏，然后宣布了司马化达登丞相的旨意。
事发突然，绝大部分人几乎不知所措，再加上之前的军事政变气氛尚在，居然无人反对。
此事既成，剩下的事情反而没了多少阻力……司马丞相在几位亲信的拥护下端坐主位，接连下令，发虞常南随从雄伯南、谢鸣鹤去招抚黜龙帮，发知世郎王厚为鹰扬郎将，戍卫“宫廷”。
然后又当众宣布，联络吐万长论与鱼皆罗，三日后，也就是四月廿四日，全军西进，折返东都。
众人散开，自然议论纷纷，但大多数人居然有些释然。
许多人都觉得，司马化达要是不做这个丞相反而奇怪，之前拖着不走，固然是接二连三的受降与使者来见，但何尝不是司马化达拿这个做要挟，不当丞相就不走呢？
真当谁不懂啊？
唯一的问题自然是司马德克，原本是同列的左仆射，现在落了半个身子，而且失了控制皇帝的权责，未免有些受压制的意思。但司马德克当时也在场，他虽然全程黑着脸，也无反对的意思，俨然是早有沟通的样子。
待到下午，徐州城内风平浪静，司马德克老老实实让出了太后、皇帝、宫人与文武官员们暂歇的徐州仓城，黜龙帮的那位宗师雄伯南更是带着黜龙帮的外事总管谢鸣鹤与使者虞常南一起离开，众人只觉得卸下了一块胸垒，那自然万事大吉，准备西行了。
就这样，来到晚间，就在其余各营兵马都开始收拾行装的时候，回到本营的右侯卫将军赵光却选择置酒设宴于徐州城西门外大营内。
宴至一半，这位绰号摩云金翅大鹏，估计是军中宗师下第一高手的赵将军，突然掩面叹息，继而开始泪流不止，以至于放声哭泣，哭的叫一个情真意切，叫一个哀意绵绵。
周围人不少，但下属与亲卫们面面相觑，却无人开口，乃是被邀请来的客人麦季才挨得最近，无奈来问：“将军为何哭泣？”
“思及先帝与陛下，情不自禁罢了。”赵光掩面作答。
闻得此言，座中倒是没有冷场……实际上，除了赵光的下属之外，请来的几位客人都是赵光精心挑选的，如麦季才，乃是麦铁棍的幼子，他家里跟被打垮的来战儿其实无二，都是对先帝感激不尽的南人草莽武将；如钱英，是赵光自家结义兄弟；如魏敦，是赵光仿照自己履历找到的被先帝提拔起来的布衣将军。
而到场的下属们也都是赵光精挑细选，要么是随从他一路厮混过来的老兄弟，要么是亲手提拔过的亲信。
实际上，麦季才作为座中另外一个独立领兵之人，立即做出了表态：“不管如何，先帝的恩义别人可以不顾，我们不能装作没有……我先父在世的时候，天天说，若不是大魏恩重如山，他还是一个江贼。后来杨氏造反，我父亲已经去世，我们兄弟总担心会被牵连，陛下却依旧对我们任用如初……于公于私，我麦氏又怎么可能忘记先帝的恩义呢？”
赵光连连颔首，便去看钱英。
钱英沉默片刻，给出答复：“我不觉得先帝死的冤，但你也不要问我多余的话，咱们既约了生死，你做什么我跟上去便是……就好像那白三娘，家中那般事业都还为张三弃了，我不过一个队将，如何不成？”
赵光愈发振作，便去看魏敦。
魏敦想了一想，倒是放下酒杯给了另一个说法：“我也不觉得先帝死的冤枉，说是活该也无妨，当日在江都，上下汹汹，一下子聚集了几万人要杀他，难道是装扮出来的？大殿之上，他自己都承认对不起天下百姓，也被赵行密骂的无言以对，我虽受他提拔，却不觉得要偿命，跟你赵将军更没有什么生死盟约。”
赵光心下一惊，脸上鼻涕未及去擦干净便几乎要去摸剑。
却不料魏敦继续摆手：“但是，先帝暴戾不代表大魏该亡，太皇太后素来有德，新帝才十八，没有发过一张政令，今日司马兄弟这般作为，又算什么？他自家将赵王立起来的，又要轻易废掉？废掉倒也罢了，若是真按照传闻中说的，他们兄弟一面要护着司马氏代魏，一面又早跟黜龙帮勾结，这知世郎是来取赵王给那张行用来称帝时禅让的，那我们这些人领了十几几十年大魏俸禄的人又有什么面目在天下立足？故此，今日之前，碍于大局，不是不能忍，但今日之后，却万万不能忍了！”
“就是这个意思！”擦干了脸的赵光大喜。“就是这个意思！魏兄将我心里想说的全说出来了！”
便是麦季才也随之颔首。
而魏敦也继续来做剖析：“其实，若没有今日的事情，我是断不会过来的，因为无论做什么都必败无疑，但今日事后，就有说法了……因为司马氏兄弟自家太着急了，将自己野心暴露了出来。
“你们想想，今日他做了丞相，原本跟他们联盟的司马虎贲虽然认了，但心里必然不能服。除此之外，牛督公虽然也选择中立，可并不是他本人如何，而是内侍与北衙如何，现在按照司马老贼的主意，将陛下送出去，那敢问没了皇帝，内侍又算什么呢？必然也不能安。至于其余各营，大约都是事不关己，只想赶紧走，现在都在收拾行装便是明证！
“这就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几人精神一振。
赵光更是主动来问：“果然可以动手？！”
“可以。”魏敦昂然来答。“但是，我们如果要动手，有几个要害……”
魏敦根本没想卖关子，但赵光还是迫不及待。
“一则，千万不要打着为先帝报仇的旗号，否则便是与整个禁军为敌，司马德克那边也会死战，但也不要用我们几个人的名义，否则不能服众，也压不过司马氏的名望……”魏敦赶紧来言。
“那该如何？”麦季才也有些焦急。
“齐王殿下素来有威望，而且是正经该做大位的，这次无端被杀大家都有不满，偏偏又有流言说齐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就打着他的旗号，直接攻入仓城内，只说司马老贼要将陛下送给黜龙贼，我们是去解救陛下！这样牛督公也不会抵抗，那什么知世郎的兵马极弱，也正好来杀个痛快！得手后，全军上下也会震恐疑惧！”
“好！”便是钱英也忍不住拍案，这个法子，绝不是他跟赵光这些少年时便无赖的人能想到的。
但是赵光却一边点头一边微微皱眉。
“非只如此，一旦夺回了陛下和太皇太后，便可说服了牛督公，然后就下旨，只杀司马兄弟一人，还要继续西归东都，如此，只要再发兵攻打司马兄弟，或杀了他们，或驱除他们，局势就可以定了！”魏敦继续来做计划。“除此之外，想要动手，依我来看，还有两个要点……”
此时已经无人出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来听。
“一处是时机，咱们动手不可太急也不可太缓，启程后被大军裹住，部队运动起来，便不好动手了，但也不能立即动手，需要有所准备，最好是明日晚间或者后日晚间；另一处是兵力，兵力不能太多，多了没用，还容易泄露消息，也不能太少，否则未必能成！”魏敦继续来言。
“魏将军的主意正！”麦季才即刻表态。
“魏将军的主意确实正，但有两件事情我觉得不妥。”赵光沉默了一下，在其余几人的目视下给出答复。“当先一个，我觉得不应该先打仓城，而是应该擒贼先擒王，直接发兵去打司马兄弟！”
几人各自一愣，魏敦更是来辩：“打了仓城，护住了陛下和太皇太后，咱们就有了大义，还有了牛督公！”
“牛督公肯定不会参与这种厮杀。”麦季才立即醒悟，摆手以对。“护住了陛下，牛督公也不会动手杀司马氏的家主，堂堂丞相。”
“那也有了大义。”魏敦继续坚持。“再打司马氏就简单了。”
“还是不妥。”赵光不以为然。“杀了司马化达才是目的，他一死，陛下必然安稳。”
“不错。”钱英也醒悟过来。“打杀了司马化达才是根本，而这般动手，最大的倚仗便是一开始的攻其不备，自然要首选司马化达。”
“确实，而且司马化达修为不高，又喜欢喝酒，突然攻打过去，说不得直接擒杀了。”麦季才也完全站在了赵光这边。
几人瞩目之下，魏敦沉默了一阵子，勉力来言：“赵将军，那我也实话实说好了，你说的自然有道理，可是我愿意与你做事，不是因为什么先帝的恩义，而是为了如今大魏皇帝不被黜龙帮弄走，你们动手的落处是司马化达，我动手的落处就是仓城的那个王厚……你若是强要如此，我怕是难从你做大事。”
赵光也沉默了一会，却又来言：“若是这般，我并不强求，只请魏将军不要泄露。”
“这是自然。”魏敦立即端酒来应。
“那就请魏将军留在此营中一日夜，对外只说是喝醉酒。”钱英忽然开口提醒，俨然是不信任对方。
魏敦心下一惊，便要拒绝。
赵光当即摆手：“一日夜也太久了，到了明日白天不回去，魏将军部属不生疑也生疑了，尤其是魏将军看守的是城门。”
几人立即点头，但魏敦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更加警惕起来。
果然，赵光继续来言：“我刚刚就说，还有一条我觉得不妥当，兵贵神速……咱们人少，靠的就是一个突袭，若是拖延下去，万一走漏风声，基本上就没了指望……所以，第一个是要杀司马化达，第二个就是要立即动手！咱们现在回去，动员可用兵马，不用多，八百、一千足够了，天亮之前就可以发动！”
钱英率先颔首：“我这就回去，我能带五十人！”
“你不带人都行，要的是你的修为！”赵光提醒道。“司马氏看似强横，但其实司马正一走，司马化达是个废物，我看住司马进达，你直接进去杀了司马化达，事情就妥当了。”
钱英点点头：“若是如此，我就留下带你部精锐！”
赵光点头，复又看向麦季才：“麦将军，请你同时发兵大张旗鼓去攻打仓城……”
麦季才会意，立即应声：“晓得，做你们的幌子，也是另一手。”
这个时候赵光才看向魏敦：“魏将军，你就待在这里，只遣人与营中说酒醉等天亮跟我们一起回去如何？正好我们要借机开门！”
魏敦面色铁青，四下来看，却又侧脸低头相对：“若是你们拿定了主意，明早事后，成了倒也罢了，若是事败，我这个开了门的难道还能不作数？也罢，你原本要我作甚，我随你赌一把吧！”
赵光不由大喜：“若是这般，不用其他，还是只请魏将军天亮后跟我们一起打开城门，然后点兵马随我同行便是！”
魏敦一愣，却是醒悟，对方到底没有让自己提前离开的意思，偏偏又无可奈何。事到如今，他只恨自己不识分寸，非得在这种场合坚持自己方案，以至于召来对方生疑。
就这样，赵光扣押了一度动摇但却是发动突袭的必需人员魏敦后，立即开始筹备，到了三更时分，三个核心再来帐中魏敦身前交流，便已经完成了筹备，然后只在帐中假寐，准备天明之前便做发动。
也就是这个时候，全副披挂的司马进达闯入了他大兄的卧房，一把将近乎赤裸的兄长从一名漂亮侍妾的环拥中揪了起来，惊得这位一月前还是曹彻妃嫔的女子仓皇逃到了床角。
新任宰相清醒过来，懵了片刻，却又似乎反应了过来，立即来问：“魏敦回来了？”
“魏敦没回来！”司马进达当即摇头。
司马化达一时恼怒：“那你老七这么忙慌干什么？有事不能先喊一声？弄了我半床雨水！”
“魏敦没回来！”司马进达待对方呵斥完毕，重新加重语气提醒了一句。“三更了，魏敦还没回来！”
司马化达一愣，终于醒悟：“你是说他被赵光发觉，直接砍了？！”
“有可能。”司马进达也恢复了正常语气。“但也有可能是被扣押，可扣押不可能持续太久，或者更干脆一点，觉得没必要让魏敦回来，再加上赵光是个纯粹的武夫，性格急躁，所以他们可能会在今夜天明前便发动。”
“不错。”司马化达想了想，立即点头。“你去寻司马德克准备吧，我也起来休整一下，那边事罢，我就过去。”
“然后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魏敦既被发觉，却又被扣押。”司马进达继续提醒。“这也是我这么着急找兄长的缘故。”
司马化达想了一想，一时间居然没有想明白，而是有些茫然来问：“这是什么意思？”
“赵光有没有可能知道仓城是诱饵，反而意识到可以直接冲兄长你来呢？”司马进达冷冷提醒。
司马丞相想了一想，继而目瞪口呆，以手指向自己面孔：“赵光冲我来了？！”
司马进达一声不吭。
而下一刻，司马丞相毫不犹豫，立即从床上跳起来，一边扒拉自己衣物一边喊人来帮他穿衣着甲，匆匆套上了衣服，穿上了其实有点不合身的甲胄，看了眼床上侍妾便径直离开。
气喘吁吁走出总管府后院卧室，司马丞相看向跟来的自家七弟，方才下令：“老七，你留在这里，屋里的女人让她继续睡，这里的官奴家仆和侍卫也继续睡，我先去找赵行密，然后去找司马德克，要是赵光真朝这儿来了，我立即会催促司马德克发大军来围！”
司马进达缓缓颔首，然后在黑夜中看着自家兄长不等回复便匆匆离去的背影，一声不吭。
微雨很快就结束了，而很快，赵光便意识到天亮比想象中来的要早，其人不再犹豫，果断发动，大约千余人的部队在他的命令下立即启动，再加上一起随行的钱英、魏敦，直奔徐州城西门而去。
来到西门，魏敦在赵光的目视下下令开城，而这个时候，麦季才部因为驻扎位置的缘故，也已经来到西门外，并等候在城门另一侧。
城门毫无波澜的打开，随即，麦季才翻身上马，率部先入，然后立即转向位于城市西南部的仓城。
其部打着旗号，骑着战马，行不过百步，趁着早间微弱光线，路上遇到第一队不知所措的巡查兵马后，便立即高声喧哗喊杀。
却正是“奉齐王旨意，只杀司马化达一人”！
一时间，全城震动，继而城外也被震动。
也就是在这些喊杀与混乱声中，赵光、钱英、魏敦率领千余名的精锐披挂完备，步行涌入城墙高达数丈的徐州城内，并且在留下魏敦召集他守城的本部兵马后，毫不犹豫转向了城池正北居中的总管府。
这个时候，位于总管府的司马进达和位于城东司马德克住处的司马化达都有些惊讶，但不是很重，两人只是几乎同时冒出了一个相同的念头——莫非是自己（老七）想多了一层，赵光留下魏敦只是因为决意现在动手，并未察觉到魏敦？
这个不知道是正确还是错误的念头之后，两人瞬间又陷入到了一个关键的犹疑之中——要不要按照计划立即发兵去仓城？
毕竟，现在司马进达率部回到了总管府，仓城那里的皇帝与太皇太后万一被赵光得手了怎么办？
而犹疑片刻后，两人都迅速做出了选择。
“等一等，这厮虽然中计，却不妨等两刻钟再动。”司马化达一副胸有成竹之态，而且理由充分。“好看看那个知世郎的成色，看他是不是个可信之人。”
唯一有资格动摇司马化达军令的是司马德克，这位如今唯一的左仆射并未吭声，而是望着外面微微发亮的天色，听着满城的喊声有些发呆，坦诚说，他对这个局势有一些失望，现在他其实更希望赵光没有中计入城。
何必呢？
另一边，立在总管府后院的司马进达犹豫了一下，突然朝身边的侍卫下令：“走！准备跟我去仓城！”
总管府瞬间乱作一团。
而刚要扶剑离开，司马进达突然想起一件事，复又转回到卧室，须臾片刻，便拎着带血的剑走出来，然后重新插入剑鞘。做完此事，其人也不上马，而是率领自己昨夜带来的千余人精锐迅速撤出了总管府内外，往预定的埋伏点仓城而去。
于是乎，一刻钟后，他与摩云金翅大鹏在大街上当面相撞。
司马进达见到赵光率部而来，居然也松了口气，而且明知道自己不是对方对手，也毫不犹豫施展真气，奋力迎上……毕竟，这位司马右仆射心知肚明，只要对面这只大鹏鸟不能迅速杀了自己，那援兵马上就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这一次猎鸟的计划，终究会成功。
而赵光见到司马进达率部自总管府而来，同样不惊反喜，也是立即鼓荡真气，高高跃起，而且是后发却远高于快于对方，然后宛若一只大鹏鸟扑杀猎物一般直接扑向对方……赵光同样清楚自己不可能在援军抵达前宰杀掉司马氏这一代最出色的一位，但不要紧，只要在那些人围杀掉他之前，偷偷从巷口绕过交战街道的钱英能够杀了后面总管府里的司马化达就行。
不是说这样就一定会反转局势，但最起码能够坏了司马氏的局面，算是给先帝报了三分仇！
这就足够了！
区区匹夫，哪里要想那么多呢？

第十八章 风雨行（18）
事后而论，不管怎么分析，大魏右侯卫将军赵光于四月廿二日清晨向徐州城内发动的军事行动都没有些许胜算。
原因很简单，不管赵光及其同党有没有打出齐王的旗号，有没有喊出只针对司马兄弟的口号，都无所谓，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赵光就是要报答先帝曹彻的恩义，就是不满司马氏对大魏皇室的欺压，这位在那个昙花一现榜单上位列人榜第三的英杰就是要对江都军事政变进行反动……而从这个角度来说，赵光无异于将自己投向了整个江都军事政变主体的对立面上。
那么江都军事政变的主体是谁？
答案是整个禁军！是所有想回家的人！
赵行密在之前的江都军变中充当了前期谋主的作用，他就说过，要想搞成军事政变这个事情，未必要把自己朋友搞得多多的，但一定要把自己的敌人搞得少少的……而赵光从一开始就在这个最关键问题上犯了大错。
仅凭他部下千把人，加上钱英、麦季才区区几百人，即便是当机立断，且用了双重声东击西的策略，可本质上就是靠着钱英这个老兄弟凝丹不久不为人所知的信息差外加他自己的修为玩弄一场刺杀罢了。
故此，当新任丞相司马化达提前警觉，离开总管府，直接去了了其余各路兵马当中时，完全可以事后白帝爷的说，赵光的行动就已经失败了；而当钱英抵达总管府，发现自己无法一击而中后，即便是从赵光这边的当事人来看，行动也已经宣告失败。
但是，那一天早上，在徐州城内亲眼目睹了赵光最后表现的人，恐怕都不会这么认为。
“他怎么了？”
重新开始飘起小雨的徐州城内，当街而立的司马化达有些发蒙……他刚刚得知了总管府被赵光别动队扑空的消息，晓得大局已定，更是以此为理由轻松催动司马德克等人发兵来围杀赵光等人……结果刚刚率主力抵达街口，尚未立定，便看到一只金光闪闪的大鹏鸟冲天而起，不由愕然。
这是一只“真正的”大鹏鸟，浑身金光灿烂，肩膀两侧真气逸散出来足足丈余，宛若一对金翅，手中一柄带着倒钩的三尖两刃奇门长枪，远远望去宛若大鹏鸟伸出来抓取猎物的利爪。
然而，回应司马丞相的只是数道粗重的喘息声，是一道几乎由远而近的狂笑声，当然还有身前身后瞬间亮起的不同颜色真气光芒，以及前方一道自上而下宛若金光的巨大身影！
赫然就是刚刚腾起的那只摩云金翅大鹏。
大鹏金光闪闪，径直扑杀而来，司马化达在足足七八位成丹、凝丹高手的护卫圈中，只觉得身前金光一闪，然后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一股劲风卷动了周边所有事物，碎砖瓦砾枝叶雨水全都飞起，既像飓风又似地震。
“碎丹了！”待对方一击不成而走，毕竟见多识广的司马化达立即反应过来，然后抹着脸上不知道谁喷溅的血沫喃喃自语。“他见我来此，知道此番扑了空，竟然碎丹了？人非激愤异常不能碎丹，他竟然碎丹了？”
周围人，自左仆射司马德克以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何必呢？何苦呢？”头盔都被打歪的司马化达无语至极，径直摊手来问周围人。“跑了也行，我们自会放他一条生路，何必要为曹彻这种昏君送命？还是说当了皇帝就这么厉害？让人心甘情愿为他拼命？”
周围人屏息凝神，以作防备，根本无人理会。
下一刻，大鹏鸟再度飞来，而这一次，有了准备的诸位高手在司马德克的统一指挥下同时发力，真气流转，赫然成形，组成了一个以辉光真气为底色的小军阵，恰如地上凭空起了个小太阳，并由令狐行挥舞佩刀借着军阵呼吸腾跃起数丈，朝着扑来的赵光奋力劈杀过去。
两者相撞，到底是实力差距巨大，空中的金光大鹏鸟仿佛被斩断了小半个翅膀一般，瞬间一黯，而剩下主体部分同时飞出，砸落在街边，几乎将半个砖瓦楼给砸碎。
但也只是如此，几乎是须臾之间，一只翅足俱全的大鹏鸟便再度裹着金光飞出，而且不再执着于真气军阵，反而扑向了周遭来围杀的其余禁军各部。
所到之处，真真如雄鹰扑兔一般，几乎当者立碎，更有甚者，直接被那三尖两刃钩枪舞动真气卷起，升到空中再被扔下……这种杀戮方式，在周围军士普遍性着甲的情况下，其实效率更高，更不要说这些人在空中的哀求与落地后的哀嚎引发了混乱与惊慌，使得赵光更加从容出手。
看到自家下属被如此屠戮，立即有三名凝丹将官脱离大阵腾跃起来去阻击，却惊愕发现，这赵光不愧是当年人榜英杰中仅次于龙凤的大鹏鸟，速度奇快，碎丹之后更是肆无忌惮，狂笑声中，往来杀戮，根本阻拦不成，甚至有凝丹高手修为气力不足的，几次被他撞落受伤。
“这么下去不是事！”乱战中，不知何时便已经披头散发的司马进达又一次被从空中扇飞，落地后脸上赫然又多了一条鲜血淋漓口子，情知不能如此，便干脆狼狈脱出战团，来到自家兄长跟前，却又看着对方肩膀上微微泛起的金光一愣，然后心中压下许多纷乱想法，只努力来言。“大兄，总不能等他耗尽真气，那样得死多少人？”
“那该如何是好？我又没有伏龙印！”司马化达无语至极，依旧摊手。
“七将军的意思是请援兵！”赵行密就在身后来喊。“要么再唤几位成丹高手来，四面结网困死他，要么请牛督公出手！”
司马化达醒悟，却又迅速有了想法：“都要请！派下面军官去城外请其余各家兵马，告诉他们赵光要替曹彻复仇，如今发了疯，还想西归的都要过来！然后老七你亲自去仓城那里，请牛督公来！说明利害，告诉他，要是他不来，我就告诉禁军上下，全是内侍勾连赵光，不让大家回东都！”
司马进达闻言，不顾自己被破了相，乃是片刻不停，直接招呼部属，外加自己兵分两路，分别往城外与仓城而去。
城外那路不提，右仆射司马进达抵达仓城的时候，麦季才已经被埋伏在此的元礼正等将给困在仓城外城墙内的一处狭小缝隙中，更有知世郎王厚亲自着铁甲披大红披风，持刀自仓城内率众主动来夹攻。
但司马进达根本不做理会，直接披头散发，拎着一把剑从空中腾跃过去，然后当空来喊：“牛督公！牛督公何在？如今军中都说，是你勾结赵光，意图阻挠全军归东都，是也不是？！”
这话问到第二遍，将要落在屋顶的时候，司马进达忽然觉得脚下一沉，整个人从屋顶上陷落，带着砖瓦木料被拽进了另一间房内。
待到狼狈起身，正见到牛督公冷冷来看自己，身后则是十数名内侍持棍棒而立。
遭了宗师的手段，司马进达没有丝毫胆怯，反而径直挺剑呵斥：“牛督公，今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都是你的缘故！大家本欲归乡，你身为唯一宗师，为何反而带头作乱？！”
“咱们有言在先，虽是结伴而行，我只负责宫闱安全，然后互不干涉，结果你们却将乱事引入此间，我尚未问罪，如何反而说我作乱？”牛河冷冷反问。
“国家有乱，大家一起飘零在外，内有逆贼，外有强敌，你身为中枢唯一宗师，不助丞相维系人心，便等同作乱！”司马进达大声呵斥不停。“今日事，你觉得你受了惊扰，却是我等既要应付反贼，又要提防你……这般作为如何能让我等视你为自己人？”
牛督公丝毫不慌：“休要强言虚恫，你只说是不是要毁约了？”
“放屁的毁约！”司马进达双目赤红，俨然失态。“为你一人，我等反复妥协，空耗心力，你却始终暧昧！牛河，你今日必须要说清楚，你到底是要从我们，还是从赵光那些贼厮？”
“我若从你们如何？从赵光又如何？”牛督公终于也怒了，长生真气在屋内凭空出现凝结，宛若形成了一条碗口粗的青色巨蟒，然后隔空自动，绕着对方盘旋起来。
司马进达临宗师之威，始终挺剑不惧：“若是从我们，现在就要遵丞相令，即刻诛杀赵光！这厮如今碎丹，肆无忌惮杀戮军中兄弟城中百姓，一刻也等不得！而若是要与他共死，我们杀了赵光再来杀你！拼却几位将官与几百个甲士性命，耗尽了你真气，总能让你无法立足！”
牛河听到一半便已经被气笑，因为他已经知道对方打什么主意了。
且说，赵光都已经碎丹了，他难道还有得选？现在去助一个必死之人？或者说，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他难道要坐视一个碎丹的疯子肆意屠戮军士？
可若是这般去阻止赵光，却也相当于顺水推舟认了从司马氏的说法。
不过，这似乎不是司马进达的法子，而是司马化达的风格……司马进达这幅样子，明显是挨了打，吃了亏，心中激愤，才对自己这个本可以阻止他吃亏的人展露了激烈之态。
一念至此，牛河反而冷静了下来。
平心而论，牛督公不是一个善于权谋政治的人，也不是一个权欲旺盛的人，不然以他在内侍中独树一帜的修为，即便是日常随从御驾出行，那把控北衙内部也轻而易举，如何有什么高江、王焯、余威等公公依次分权乃至于擅权北衙？
但是这不代表牛督公是个对此一窍不通的人……便是一窍不通，经历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事，也该通了六七窍了……这种人最起码知道什么叫做认清形势，不然哪来的之前江都城内明哲保身。
现在的局面是，主导整个迁徙队伍的，依然是禁军，而禁军中占据了绝对政治优势的乃是司马兄弟。至于赵光，这只大鹏鸟试图替皇帝报仇的想法本身就很可笑……别人不知道，他牛河难道不知道吗？要论报仇，这天下不知道多少人都要恨皇帝死的太轻松了。
更不要说，赵光已经碎丹，何必让他继续痛苦下去，同时来造杀孽呢？
“我随你去。”牛督公忽然笑了笑，青色大蟒随之消失。
司马进达一愣，手中长剑也去了真气，反而有些慌张。
“但我跟你去，不是要向你大兄俯首称臣……若平安到东都，见了司马二郎，届时向司马氏低头未必不可，至于你大兄，他早年做先帝侍卫，我们算是几十年相识，如何不晓得，他这人只晓得嗅上闻下，争权夺利，偏偏没有一丁点光明正大的东西，司马七郎，你自己说，如此之人，如何能成大事呢？”牛河言辞恳切。“今日之行，只是赵光碎丹求死，不想让他伤及无辜罢了。”
司马进达闻言，居然有些尴尬：“是小子今日孟浪。”
牛河摇摇头：“堂堂右仆射，何谈小子？”
说着，便卷着对方飞向屋顶，来到外面，牛河指向仓城门外方向战场，刚要询问，孰料，司马进达忽然先低声来问：“牛督公，我大兄府上的那个妃嫔是怎么回事？”
牛督公也明显一愣，然后低声摇头：“我不知道……这个恐怕要问元礼正了，昨日之前我领着诸内侍只在城外河上，并不与陛下、太皇太后、后宫、文武百官在一处。”
司马进达点点头，复又摇头，直接给出对方未问出口那问题的答复：“不用管这里，麦季才是个庸才，留我在此便可，只要督公出手处置一个金翅大鹏！”
牛督公点头，下一刻其人直接消失在了仓城屋顶，而司马进达留在原地微雨中，一时心下茫然，稍后回过神来，却不着急参战，反而干脆将长剑插在屋檐上，然后坐在瓦片上，盯着战场，将自己的乱发盘起。
仓城这里，司马进达稍得喘息，徐州城正中央，司马化达已经被逼到一定份上，因为外面援军尚未到场，而那只大鹏鸟却在自己最疯狂的时候得到了助力——他结义兄弟钱英在从小路扑空了总管府后，又晓得了自家兄弟已经碎丹的情况下，居然毫不犹豫选择折返回来，自中央大街北侧率众来援！
且说，钱英其人之所以被当做一个杀手锏，正是因为他是江都几年苦捱中少有的凝丹之人，却因为彼时局势，刻意做了隐瞒。
故此，此时此人突然杀来，众人也不以为意，只一个之前被赵光撞飞的凝丹郎将来迎。
结果，钱英施展离火真气，挥舞着一柄长刀而来，远远望去，只像是挥舞着一个火炬一般，却还是让那郎将起了三分凝重之态。而临到跟前，其人离火真气突然绽放，宛若当空燃起一团街面宽的火云，与此同时，他整个人腾空跃起，从真气中劈杀出来，好像从火团中飞出一般，骇得那郎将在身前身后惊呼声中本能卷起全身的弱水真气来抵挡！
离火对弱水，前者看起来盛大，但因为相生相克与双方修为，居然也只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只是苦了周遭士兵，被火燎到的还只是外伤，可被两股真气直接交叠撞到的，却只觉得自己浑身剧痛，偏偏又失了行动力，只能狼狈在地上翻滚哀嚎。
而就在那鹰扬郎将觉得自己逃过一劫的片刻，后背却陡然剧烈一痛，继而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撕扯着飞向空中！
司马化达等人目瞪口呆，亲眼目睹了一位凝丹郎将在周围军阵援兵俱全的情况下，被赵光突袭得手，就在半空中用那三尖两刃撕开了半个脊背，然后却又当空砸下！
一时间血水混合着雨水，纷纷而落。
而那凝丹郎将到底是凝丹层面，落得这个下场只是被突袭得手，丹田未损，护体真气依照本能激发反而护住要害内脏，砸落之后，居然还在哀嚎！
这可是正经登堂入室的禁军高层，在这么一场结局注定的战斗中落得这个下场，在场其余禁军高层几乎人人兔死狐悲。
而司马德克见状，更是目眦欲裂，亲自挥刀杀出，试图不等援军先把赵光这个疯子给拦下。
司马德克既出，军阵当即失效，赵行密心下大惊，喊住其余几个想要跟随的将领，便要匆匆以自家为基地重建真气军阵。
但赵光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心有默契的钱英不顾一切，脱离部队腾跃起来，直接迎上老牌成丹司马德克。
而赵光这只金翅大鹏在空中打了个呼哨，毫不犹豫飞向了司马化达……正当面的令狐行咬牙挥刀迎上，却被对方宛若扇动翅膀一般，直接从空中用真气拂开……见此形状，司马化达也毫不犹豫，转身拼却全身真气就要逃窜。
但其人速度如何能与摩云金翅大鹏相比，只是一瞬间，刚刚当了一天丞相的司马化达便听到了身后的风声，只觉得全身血都凉了。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其人狼狈落地，回头去看，惊讶发现，那只大鹏鸟忽然便侧身悬停在了一处屋檐上。
当然，这是他酒色掏空了身子，修为虚撑着，看不清楚的缘故，赵行密等人就看的清楚，那是一道忽然出现的长生真气在赵光借力的屋檐上缠住了那只大鹏鸟的一只脚。
“牛河！”赵光双目通红，挥舞三尖两刃钩枪，之前无坚不摧的真气扫到屋檐上却像是扫到了金铁一般，然后几乎是哀嚎一般来喝问。“你不助我倒也罢了，如何能助司马化达？你不知道他要将陛下与太皇太后送给黜龙贼吗？”
周围空气似乎凝固了片刻，但这只是假象……大多数受伤士卒还在哀嚎，所有人都在喘粗气，微雨还在细细洒落，只不过，从高手的真气运动层面而言，这一刻确实维持了某种静态。
但也就是片刻罢了，司马化达反应过来，当场怒吼：“牛督公，今日事，不过从我从他罢了！你还在疑虑什么？！”
似乎是这句话道明了形势，真切起到了威胁作用，下一刻，盘着赵光左脚的那条长生真气忽然极速暴涨，不过数息，便长成了一条碗口粗的蟒蛇，而蟒蛇也绕着这只金翅大鹏迅速游走起来。双方真气遇到一起，很难说长生真气便直接起到了压制作用，但也不用如此，因为赵光的辉光真气同样不能割破牛督公的长生真气，而后者化作的蟒蛇却游走不停，几乎是瞬间变将赵光整个人完全捆缚起来。
后者身上真气继续从前者真气中放泄不停，却渐渐连声音都不能发出。
下方诸将，包括许多军士都已经看的呆了。
惊醒众人的是一团飞向赵光的火光，却被司马德克与赵行密前后一起飞出，当空劈落在地，然后便是钱英的左支右绌，是伤口渐多，是四肢沉重，是欲走无路。
但是，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还在那团透过绿色条状依旧绽放光芒的“团子”上面，以及出现在旁边屋顶上的牛督公上面。
令狐行吐了口血沫，转到被扶起来的司马化达跟前，苦笑一声，问了个有意思的问题：“丞相，你与牛督公相交日久，能否告诉我们，他观想的到底是龙蛇还是绳子？”
“绳子！”司马化达看了眼这个今日算是救了自己一命的人，言简意赅。
令狐行也只是讪讪颔首。
随着赵光被制，这场动乱其实已经消解，但还是需要时间来等待他的死亡，否则谁也放下心来。
更不要说，司马丞相还要借这个场景进一步确立自己的政治地位，于是当场下达军令：所有作乱者，就地格杀勿论，不受降。
然后，却又在当场静候，乃是要看一看那些城外的将领都分别什么时候过来，然后面对这幅场景对自己又是何等姿态？
然而，片刻后，第一个赶到的援军，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丞相！”身材粗矮却披着一个大红氅的王厚不顾街上尚在负隅顽抗的赵光旧部，径直打马穿越战场而来，还不忘远远大声呼喊。“丞相何在？”
说着，来到有些发懵的司马化达跟前，却又直接翻身下马，径直在雨水碎砖中跪拜：“丞相可受了伤？！俺听到贼人要来杀你，赶紧来救驾！可实在是对不住，当面贼人杀散了就来，还是有些晚了，不曾出得几分力！请丞相责罚！”
司马化达张口欲言，但还是止住，然后也不让对方起来，只正色来问：“仓城那里是麦季才？”
“听下面人说举的旗子是个‘麦’，但俺不晓得是谁。”王厚有一说一。
“已经被处置了？”司马化达点点头，继续来问。
“本来就抵挡不住俺们夹击，等七将军站出来以后，领头的就自杀了，七将军跟之前管事的元将军一起在那边受降，俺忧心丞相，直接来了。”王厚继续来言。
“如此，事情还算妥当。”司马化达终于满意，复又招呼对方。“起来吧，王将军，今日你有功无过！日后好好做事，我司马化达不会亏待你的！”
王厚只是谢恩。
“元礼正，我问你一句话。”仓城那里，司马进达将血淋淋的首级掷到地上，却依旧拎着剑回头来对身侧之人。
“右仆射请讲。”元礼正一面诧异一面紧张起来，也握住了兵器。
“我大兄那里有个先帝嫔妃，你知道原委吗？”
“我知道。”听到这里，元礼正不由一松。“之前入徐州城，我护送宫中入城，丞相便看到了这位，觉得入眼，但没有什么多余吩咐，昨日不是要移交后宫防卫吗？丞相专门做了言语，让我送过去的……右仆射什么意思？觉得不妥当？”
司马进达闭目良久，任由雨水洗脸，半晌方才来对：“不要随着他的性子来，不然到了东都，二郎那里要发怒的。”
“不是不行，但丞相若发怒，还要右仆射替我们遮挡。”元礼正似笑非笑。“你们自家的事情，我们够不到的，只眼下来说，到东都之前却还是丞相做主。”
司马进达只是摆手。
就这样，从清晨开始折腾，到了中午之前，随着赵光身上最后一股真气逸散，这只大鹏鸟死于当场。
而赵光一死，牛督公便径直离去。
司马化达以下，数不清的人立在残破的街道上，看了半日，方才由这位丞相开口：“麦季才死了？”
“是。”司马进达彻底恢复了冷静，言辞干脆。
“钱英呢？”
“也死了。”这次是赵行密做答。
“三个人悬首示众，这些随从逆贼也悬首示众。”司马丞相狞笑以对。“魏敦既不能及时来信，又不能告知钱英的修为，无功有过，罚为队将，其部为元礼正所领。”
张虔达、令狐行、王厚等人纷纷喊好，元礼正更是直接下拜谢恩。
赵行密微微皱眉，去看司马进达，后者只是不吭声。
“还有什么？”司马化达主动来问。
“蒋将军后背一侧肋骨全被扯开，内脏护不得许久，只让我们不要扔下他。”司马德克喘着粗气来对。
“当然不能扔下他，让陛下让出御辇，来盛放蒋将军……其实只要不是逆贼，咱们一个人都不能拉下。”司马化达微微抬眉。“至于说他的部属，他是左仆射下属，左仆射点人来领兵便是。”
司马德克一愣，赶紧拱手，乃是当众俯首：“属下替小蒋谢过丞相。”
“谁还有什么事？“司马化达见到自己权威到底是立起来了，也有些恹恹，似乎着急回去喝酒。“没有的话大家散了，继续收拾行装，还是后日照常出发！如今万事妥当，只防着黜龙贼大军，便可轻松归家！”
不管在场许多人有什么想法，闻得此言，也都各自一振，一起称喏。
旋即，这位司马丞相便在前呼后拥中回有些狼藉的总管府宴饮去了，依旧只留着自家七弟与司马德克、赵行密等人来做事后处置。
而人一走，司马德克也去看那小蒋将军，细雨中赵行密先来寻司马进达：“你大兄何时凝丹？”
“我也不知道。”司马进达似乎同样在意这个问题。“他要是之前便是，这些年一直懒散不用，尚且无妨，我只怕他是素来懒散，一直没有凝丹，结果杀了曹彻，做了这个丞相，掌了权，忽然一振，反而凝丹……这样的话，他怕是要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我就不好劝了。”
“你晓得这个就好。”赵行密无奈。“你晓得就好。”
两人随即无言……有些话没法说出来，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去了一个曹彻，再来一个曹彻。
赵行密还好，只要赶紧动身，走完这段路就行，司马进达更无力，因为他还要面对到达东都后，司马氏内部的纷争，所以他打心眼里对司马化达掌权后的不妥行为警惕至极。
但两人偏偏都有一种无力感，因为司马化达在政治上太容易压制两人，更不要说，刚刚司马丞相就已经说了，明日便可出发。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精力在再做多余之想。
就这样，四月廿四日，晴，得到讯息的禁军三路兵马按照约定一起启动，其中吐万长论在西侧继续沿着淮水进军，而主力兵团自徐州出城向西南方向追吐万军后背，也顺着淮水进军，至于鱼皆罗，则正式开始渡淮水。
这个进军路线，是司马进达和赵行密一力推动的，本质上是就要避开从黜龙帮腹地行军，逆淮水往淮西而去的路线，以求进入安全区，避免大战的意思。而司马化达也在二人坚持下选择了认可。
事到如今，似乎真如司马丞相那日徐州城内所言，内患已除，外面只要警惕着防止大战发生，就可以从容回到东都，再开事业。
然而，大军发动当日，连城内兵马都没有完全出城呢，点验各部的司马德克就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乃是居然少了一位鹰扬郎将。而稍一问询，便迅速查明——原来，鹰扬郎将白有宾在赵光部属被处死当天夜间便只率十五骑弃众而走，其部属多念其父子恩德，佯作不知，糊弄了一日到此。
算算时间，若是去投黜龙贼，怕是已经见到张行了也说不定。

第十九章 风雨行（19）
当细雨下起来以后，窦小娘又一次明显察觉到淮北地区跟河北地区的气候差异……虽然都是平原，都是河网纵横，但夏日渐渐升高的温度以及稳中有增的降水量还有空气湿度还是让她以及下属队伍中的河北骑士感觉到了明显的不适。
没办法，身为游骑，不能像成建制大部队那样在城池、营寨中躲避，反而要整日载着蓑衣，一边出汗一边淋雨，只在野地中往来不停。
尤其是这种不知道该不该披蓑衣的细雨，那就更加难熬。
无奈之下的窦小娘只能用自己的离火真气来做烘烤，让自己身体躲避潮湿罢了，至于其下属没这个修为的也就没有这个好运气了，数日内颇有几人被迫减员，转去后方休整轮换去了。
这种情况下，窦小娘只能想到张首席那日在黎阳的言语，却觉得果然是要人人筑基，才是正途。
不过，回到眼前，这一趟差事是也算是要结束了，可以暂时歇一歇，因为窦小娘之前路上得到消息，张首席居然就在眼前的砀山，此番行程的主导谢总管直接做主掉头，这也省的她带着人继续穿州越郡了。
来到砀山，窦小娘立即发觉，此地竟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军营，只是看山谷内的旗帜与口音便晓得，最少十五六个营已经抵达，而且应该还在汇集中，俨然是要借着砀山那特殊的两侧山形包裹、宛如城池一般的结构，在这里屯驻大军……这种地形，再加上初夏雨水、雾气渐多，遮蔽炊烟，那只要没有敌人直接摸进来，最多就是说晓得这里有驻军罢了。
而如此局面，加上前线的十几个营，尽管窦小娘不晓得全貌，但也意识到，黜龙帮是真的做好打大仗准备的。
只是不知道小苏借着他老师的名头做了个头领，有没有来？来了又有没有因为算是个外来户被人欺负？
“这里有贵军多少个营？”
巡骑队伍中，最兴奋的居然不是黜龙帮的人，而是一名衣着明显与黜龙帮众人有差异的年青军官，其人连甲胄都无，却穿着一件锦衣戎装，挂着赤色印绶、金色印囊，戴着雕花武士小冠，配着一柄金银嵌丝柄的长剑，而且一直在释放着护体真气以保护衣物不被雨水侵袭……很明显，这就是一个大魏高级武官，而且出身高贵。
而这一点直接导致了巡骑队伍对此人的排斥，哪怕是此人上来便说了，他是来投降的，谢鸣鹤谢总管也认可了此人的投降与价值，并亲自掉头来迎，也还是无法改变巡骑们态度。
譬如现在，就根本没人理会他，连平素还算认真的窦小娘都似乎在神游天外，这让此人振奋之余复又有些紧张起来。
不过，也不是没人懂他，队伍最前面的谢鸣鹤就晓得，此人这身衣服不是在显耀，而是在求生……这个唤做白有宾的降人，现在最怕的就是黜龙帮或者淮右盟的人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把他给扑杀了……想想也是，便是凝丹修为在身，一时不死，可身处敌境，雨水绵绵，一旦受伤，怕是也没有好果子吃，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把身份给亮出来。
然而，理解归理解，谢鸣鹤却同样没有理会对方……原因很简单，一则，此人结果如何到底要让张首席来定夺，没有说法之前不好泄露军情；二则，谢总管绕了一大圈才回来，虽从各处晓得了一些情形，但此地此时有多少兵，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也就是如此了，沉闷中，游骑早迎到张首席带来的大行台文书，做了交接，便自行撤退，而谢鸣鹤则在出迎的几位大头领、头领带领下转到了那芒砀山砀山一侧主峰上，也就是那宛若峭壁上的聚义堂。
来到那几乎伸出峭壁的巨大“义”字旗前，堂内里许多人知道是谢鸣鹤谢总管来了，自是蜂拥而出来做迎接，只不见张行几人罢了。谢鸣鹤的性情摆在那里，也不在意，与李定等人稍微一拱手后，便随雄伯南、徐世英等许多熟人一边说笑一边转入堂上，却正见到张行立在堂中，然后伸手握住座中一人，在那里奇奇怪怪的说话，被握住那人则明显紧张，汗水沁满额头，时不时还回头看身后身材高大的秦宝……谢总管见怪不怪，也不吭声，而是径直上去寻了个座位来看。
倒是白有宾，见到李定时便愈加振奋起来；而一瞥之下又看到徐世英那长的过头的佩剑，复又心惊；好不容易按下许多心思，待来到堂上，看到里面情形，又不由紧张……虽有人指了个座位，也不敢落座的，直到其他人都随意坐了，不好显眼，这才坐下，可还是认真盯着中间拽着人手的那位，竖起耳朵来寻些有用信息。
“老赵，你晓得规矩，不要东张西望，我来问，你来答，可否？”这个时候，张行握住身前人的手，寒冰真气已经缓缓放出。
对方一面颔首一面也战战兢兢使出来通红的离火真气与对方在手上相持。
“江湖上不是说你去了东夷吗？到底去了吗？去了又何时回来的？”张行好奇来问。
“确实去了，一月前才回来。”那人勉力来答。
“为何回来？”
“知道张三爷成了大事，想借着当日芒砀山上的香火情求个出身……”
这话太假了，真要找自己，为何不去河北？于是张行一声不吭，手上寒冰真气加速涌出，而秦宝也在身后按住了此人肩膀。
真气一上来，那人立即改口更正：“真有投奔张三爷的意思，但我也知道，当日在这左近跟张三爷、秦二爷闹得有些不开心，所以一直下定不了决心，只今日才来，是因为晓得杜破阵杜盟主丢了淮西又做了徐州局面……想着他手下可能缺人，能容我这个旧日淮上往来的人，这才过来。”
张行失笑：“如此说来，你是觉得我不能容人了？”
那人满头大汗，偏偏手上真气不敢断，又不敢主动发力，只能胡乱来对：“是觉得自己不是做大事的料，怕坏了张三爷的局面，那就罪过大了。”
“那你就不怕坏了老杜的局面？”
“坏了那也就坏了。”此人尴尬以对。“反正杜盟主现在连番丢了基业，也没什么局面……”
这就是彻底的胡言乱语了，莫说周围大头领和头领们，连白有宾都笑了，只是不知道笑的是此人，还是总想保持独立，却被连番打击的杜破阵。
“为什么来芒砀山？”
“是想在这里寻些旧关系，本来想找那位通臂大圣王振王大头领的，结果走到登州却晓得他出了海，又听人说范厨子虽做了头领，但还是很照看当年芒砀山上的兄弟，就往此间来……”说着，此人还忍不住看了眼面色发黑的范六厨，后者只是面无表情。
“为什么是此时回来？”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却似乎问了个重复的问题。
“因为知道杜盟主丢了淮西去了徐州。”那人也继续重复答案，却明显有些不安起来，手上真气也有些不稳，话刚说完便被寒冰真气逼上了双臂。
其人大惊，赶紧发力，却只觉得对方真气如海如渊，根本半分推不动，反而是自己双臂之上两股真气交锋处的酸麻感在稳稳往上走，也是愈发大骇。
须知道，他自诩与张行、秦宝、杜破阵有旧，却不来寻前者，只找后者，本就是因为当日在这芒砀山与涣水之间的一场恩怨中与前二者有怨无恩，反倒是后者，当日并无多少利害牵连。
再加上此时此情，自己被当做奸细擒拿，人家又是已经横跨数十州郡的大行台，死了也就是真的死了。
想到这里，其人终于无奈承认：“是东夷人……我当日狼狈逃到东夷，待了几年，少许钱财全都用光，只能给东夷贵人做门客，是东夷大都督的属下找到我，带我见了那个大都督，他告诉我这边出了个机会，问我有没有心思回淮北来，找杜盟主做个出身……”
“你是东夷奸细？”张行若有所思。
“如何算是东夷奸细？”那人终于崩溃。“我自是淮上厮混了半辈子的中原人，名声、经历都在这里，如今晓得机会来了，自然便迫不及待回来。至于东夷人，他既有这份说法，最多也就是留一份说法，除非他东夷人能真打到徐州来，而且是占尽了优势，否则如何算是奸细？还请大行台明断，给我赵兴川一个活路！”
张行点点头：“我若不给你活路，早就杀你了……怎么可能不给你活路？”
那人，也就是当日这聚义堂中一起饮酒，事后逃出去的赵兴川了，闻言大喜，不顾已经到肩膀上的寒冰真气，努力来应：“若是如此，只请张三爷吩咐！”
“先别急，我再问你一件事，当日这堂上，楼老大死了，韩老大是陈凌的人，秦宝、范六与我都在此地，你则去了东夷，那周老大呢？当日堂中他自称周乙，明显是化名，却不晓得是个什么来路？”张行见状也不再计较，只问了自己想问的事情。
“张三爷不知道吗？”赵兴川一时惊愕，但真气已经快逼到脖颈上，哪里还顾得许多，直接给出了结果。“周乙是登州人，这条确不是假的，只是后来入了真火教罢了……你去问问你们自家的大头领程大郎，便能知晓他根底！至于眼下去了何处，是南是北，是东是西，我就不知道了……”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便继续来问：“你既得了东夷人说法来此地，愿不愿意得我的一个说法，去西北走一遭呢？”
饶是赵兴川早有各种心理准备，此时也有些发懵：“西北……哪里？”
“西北，陈凌在西北做了个割据的小局面，怕是巴不得有有本事的江淮故人去寻他，好在当地腾挪。”张行循循善诱。“况且，我也不是让你做奸细，按照你自家说法，我给你一个说法，你也就留一份说法，除非我大兵压境打到西北去，而且是占尽了优势，否则便是你自家在西北张罗事业……如何？”
赵兴川只觉得两臂全无知觉，连脖子都冷起来了，只是赶紧应声：“全听张三爷的！”
张行这才松了手，却又招呼了范六厨：“你且带他歇息，明日我还要回一趟白马，顺路带他过去河北一遭。”
赵兴川恢复了知觉，狼狈起身，复又弯腰咳嗽了两声，这才跟范厨子一起离开。
人一走，周围气氛稍作缓和，张行也向谢鸣鹤打了招呼，然后也与秦宝各自坐下，而刚一落座，之前当仁不让坐了次位的李定就皱眉来问：“将此人送去西北有用吗？这人明显不老实，只是时势如此，稍作屈从罢了。”
“怕他泄露信息，随手而为。”张行坦诚以对。“这个局面，总不能让他往南去？”
“这个局面南面还打的起来吗？”雄伯南忽然插嘴。“按照情报，江都禁军果真是按照我们的劝，顺着淮水走了。”
这个话题一开，众人议论纷纷，白有宾立即便想言语，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乃是他忽然回过神来，还是应该先看看这些黜龙帮高层的战争意愿再开口……真要是人家上下一致不准备打，自己却先摆出立场强行煽动战争，怕是要被打杀了当诚意的。
这个世道，先活下来再说。
果然，白有宾仔细听了一二，很快就听明白了一些东西，那就是这聚义堂上的人多数还是想打的，但似乎之前早有讨论和决定，乃是除非禁军主动侵略，否则就不会大动干戈……所以都以为这一仗怕是真要打不来了，以至于有些遗憾和无奈。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那位理论上算自己妹夫的张首席似乎对这个讨论并无多少注意，反而有些出神。
“说这些没什么用。”最后，是明显沉稳，或者说更像是放松了许多的徐世英出言中止了讨论。“他便是真打不起来，咱们也要做好防备的……”
说着，看向了张行，俨然是要尊重这位首席，请后者开口。
“不错。”孰料，李定先行看着张行开口。“所以我还是要去一趟前面，亲眼看看各处地形……真要打起来，再做准备不免仓促，而想要计划得心应手，一百个斥候都比不过亲眼去看看战场。”
“这是自然。”张行也回过神来，正色应声道。“让天王随你去，以防万一。而且，你跟我、徐大郎、单大郎，离开大军时，最好不要在一起；到前线又脱离大军时，连任意三人都不要轻易聚集。”
白有宾在军中厮混多年，几乎立即会意，天王是雄伯南，这是最高武力不说，而其余四个人，应该就是负责打大战的统帅人选了，最起码是有部分主力调配权的大将。
而这其中，其余人倒也罢了，什么徐大郎和单大郎他也知道是谁，唯独一个李定，这才刚刚投降，居然就有这个指挥权，却有些让人惊愕了。
李定、雄伯南各自颔首不提，徐世英干脆主动来问自己想问的：“首席要回白马？”
“不止是白马，济阴、荥阳、黎阳、将陵，都速速走一遭，看看后勤，查看下北面防务。”张行有一说一。
徐大郎等高层也会意，集中兵力来淮北是必然，但也必须要防备河北与东都，实际上，黜龙帮除了被迫留下陈斌、魏玄定、窦立德这些重要成员在河北外，还被迫留下了相当数量的防护兵力，以作防备与战略欺骗……但这还是不稳当，所以，张行此番北上，白马、济阴是查看后勤，后面几个地方就是故意露面，震慑河间军与东都，甚至不大可能触碰黜龙帮的晋地兵马了。
“这位是白有宾，禁军鹰扬郎将……其父白横俊死在了江都军变之时。”谢鸣鹤终于开口，指向了白有宾。“此番专门来投。”
众人听到其人姓名与其父姓名，不由神态各异。
而白有宾情知到了关键时候，立即起身团团拱手，然后正色做了解释：“张首席，诸位黜龙帮的好汉，在下此来不是为了什么求报父仇……曹彻丧尽人心，自寻死路，我父子念在大魏俸禄恩情，尽力而为，落到那个局面，也只是天意，并无什么怨恨……今日至此，只是因为司马化达有了自立之心，在军中作威作福，我既得罪了他，只怕落得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所以脱出来，只求一份生路。”
众人听闻只是避祸，而不是恳求出兵，纷纷释然……毕竟，想打是想打，却没人愿意为了一个曹彻的忠臣孝子来打这一仗。
还是李定，依旧不守帮内秩序，再度抢问：“白二郎自徐州来，禁军此行虚实，所有将领修为、兵力配置、后勤数量，能否告知？”
“这是自然。”白有宾立即应声，这是他此行最大的本钱，却又不能有半分犹豫。
就这样，李定迫不及待来问，白有宾则有问必答，双方连续二三十个会合，方才止住。
“如何？”张行等了片刻，看向了若有所思的李四郎。“可有什么想法？”
“想法自然有，但还是要去前线看一看的。”李定回复倒是妥当。
张行点点头，看向了白有宾：“白将军呢，你觉得如何？能打起来吗？”
白有宾犹豫了一下，给出答复：“我不晓得。”
“那若打起来，你觉得我们能打赢吗？”张行继续来问。
白有宾张口欲言，但还是决定保持低调：“在下只是一个郎将，七八万人的大军胜负，如何是我能知道的？”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只是继续来问：“那你觉得应该打吗？”
白有宾压抑住自己在江都军变前平素性情带来的冲动，只是来笑：“张首席说笑了，既不知胜负，如何能说该不该打？”
张行也笑了，却又回头朝着聚义堂侧房里喊了一声：“虞文书，你瞧瞧，白将军可比你谨慎多了……不像你，见到我就说，司马化达可破，引得许多人觉得你是想报仇想疯了。”
白有宾愣楞看向那边，却见到一位江都故人自侧房内走出，正是之前来“传旨”的虞常南。
虞常南面无表情走过来，当众拱手一礼，言辞干脆：“首席，恕在下直言，白将军其实也觉得该打，能打！而且比谁都想打！只不过，人逢巨变，多有逆旧成新之态……譬如我之前性情还算内敛沉静，江都剧变后多觉得自己之前迂腐不堪一般，白将军平素性格冲动，江都剧变之后，小心翼翼也是寻常。”
张行点点头，复又来看白有宾：“果真如此吗？”
白有宾长叹了一口气，再度行礼：“诚如虞舍人所言，杀父之仇，焉能轻弃？只是在下晓得，当下局面非在下一人可动摇，强要多言，怕只会违逆了诸位黜龙帮豪杰，惹来不满。”
“既如此，你也请坐，此战能不能交战且不说，但必要做好万全准备，就请你与虞文书留在这里一起为此战做个参详。”张行抬手示意。“若真要作战，两位须有奇效。”
白有宾心中大定，再三行礼，回到座中。
而虞常南却昂然来问：“首席，我与白将军的情报既可以相互补充，也能相互印证，不知道首席自家可有判断，这一仗可打的起来？”
“判断称不上。”张行思索一二，给出答复。“不过，我确实觉得，这一仗怕还是要打的多一些……因为司马化达控制不住禁军，也控制不住自己，禁军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
不止一旁李定一愣、虞常南沉思、白有宾一喜，在场之人其实多有反应，但俨然大多数人都已经习惯张首席，却只是有几人潦草点头罢了。
事实证明，张行那套玄虚说法还是有些道理的……四月廿六日，这边张行刚刚动身往归白马，那边禁军刚刚离开徐州城，下午时分，淮北一线便出现了一场切实的战斗。
必须要说明，这场战斗没有任何预谋，不是刘黑榥这种主战者刻意深入淮水一线发动袭击，也不是单通海得到张行密令私下发动的系统性攻击，而是一支禁军确实出现在了黜龙帮一线防区范围内，与黜龙军发生了冲突。
具体的地点是徐州城西侧数十里的磐石山下小镇内，位于睢水北侧。
很显然，禁军这支部队并不觉得自己在挑衅或者如何，他们作为禁军主力大部队西北面的侧卫加后卫，冒雨走了一日，因为沿途城镇的雨具多被前方其他侧卫部队给夺取，使得他们理所当然盯上了睢水对岸的城镇，并在下午时分来到一座浮桥后，由一名队将自作主张带着一队人渡河去对面那座看起来就很繁华的商业小集镇“取”雨具，另一队人随即跟上。
对此，正在这个集镇旁边磐石山后方驻扎的黜龙帮头领尚怀恩没有任何犹豫就下令发动了反扑，这位被认为是张首席嫡系心腹却素来战绩不佳的头领迫不及待想证明自己是一回事，对方越过睢水进行劫掠的行为也足够让他理直气壮……尽管没有任何明文约定的界限，可被单通海直接指定到此地的尚怀恩有充足的理由认为自己防区是包括这座小镇的。
不过，战斗结果对尚怀恩来说例行有些丢脸，过程也挺丑陋的。
黜龙帮出动了大半个营，一千四五百人，大约十来个队，却因为尚怀恩贪图战果，下令两侧分兵绕行包围，使得各部队行动脱节，也给了原本在劫掠的禁军重新集结起来的时间，以至于黜龙军以多打少居然不能迅速吃下这越界的两队禁军。
非只如此，尚怀恩下令负责截断退路浮桥的，也只有一队人，反而被对岸的援军迅速渡河，冲破了桥头，硬生生将被包住的两队人给接应走了不少。
仗打成这样，得亏这支禁军缺乏骑兵，也没有凝丹高手坐镇，否则怕是要让黜龙军闹大笑话的。
这一战本身只能算是所谓摩擦，只要双方高级将领还有理智，就都不会以此为根据就如何如何，但战斗过程与结果在军中自行传开，原本其实有些紧张的禁军自然是士气大振，不由开始轻视黜龙军，而最前线的黜龙军各营也多愤然，深以为耻。
据说刘黑榥当场就骂了娘，单通海稍晚得知具体战况，更是直接遣使呵斥，而且这只是上面的领兵头领们的反应，下面的军士、军官同样会愤怒与傲慢起来。
而这些变化，很轻易的就导致了类似的摩擦数量迅速增长。
于是很快，双方开始互有胜负，开始有人主动越界进行挑衅性战斗或者针对性破袭……没办法，这就是战争的混沌，两只数万人的庞大军队在渐渐漫延起来的数十里、乃至于百里长的战线上，不用说根本没法做到令行禁止，甚至战场气氛的转变也都由各种复杂因素综合推动，以至于显得千奇百怪。
总而言之，到了四月廿九日那天下午，当休整回来的窦小娘回到前线时，迎头就在睢水北岸遭遇了一场非针对性伏击，以至于有些手足无措。
彼时细雨正绵绵。
PS：四号晚上回来的，抱歉。

第二十章 风雨行（20）
已经展现出梅雨征兆的细雨中，睢水北岸的一处树林内，战斗忽然就开始了。
平心而论，窦小娘虽然天赋异禀，人生经历也算丰富，但单纯的军事经验还是有些不足，尤其是缺乏正经的战场带队经验。故此，猝然遭遇伏击之下，眼瞅着身前直接有人被弩矢攒射落马，这名年轻的巡骑队长不免惊骇，只是连番呼喊本队数十骑带上伤员撤离，却又亲自持长剑反扑向前断后。
此举反而有了奇效……埋伏的禁军欺她是个年轻女娃，更兼是在树林中，似乎觉得可以生擒，便弃了弩机第二轮攒射，纷纷扑出，尝试肉搏。
然而，这些人既小看了这位小娘的马术武艺，也小瞧了对方的修为，窦小娘在马上挥舞长剑，七八尺的离火真气顺着剑锋扬起来，既如实物与对方铁甲金戈相交，又有火焰不停逸散熏烤对方口鼻，居然是以一对多丝毫不落下风，搞得这些禁军也很快就没了气势。
随即，窦小娘只是窥到一个破绽，纵马一跃，飞过一个大树桩，在树林中转了几个弯，便成功逃离。
而其人既逃出树林范畴，在外面遇到了等待自己的部属，不由劈头盖脸来问：“荀参军，可有人战死了？伤了几个？战马呢？”
“回禀队将！”相当于副手之一的随队参军在雨中勒马相对，立即回复。“沈二郎与李大哥当场便死了，冯十五郎的马伤了，其余有人丢了些物资器械，还有赵七郎几个人因为路滑摔了跤落了马，但总体应该无碍……其余就再无了。”
“就再无了？”被雨水淋湿了头发的窦小娘明显一愣。
“确实再无了。”参军努力来对。“除了沈二郎与李大哥的事情，这禁军还不如这淮北的雨厉害！”
窦小娘还是不能理解，如果禁军是废物，如何能策划这么成功的包围，而且成功完成弩矢攒射？如果他们不是，为什么就造成了这点伤亡？而且，两名队友当场身亡又算什么，这本身跟没有其余伤亡对不上好不好？
实际上，若非是包括沈二郎这位准备将在内的两人当场落马，窦小娘也不至于惊慌到那份上。
不过，这参军此时明显有了计较，立即给出了猜想：“队将，我们一起看了下，都觉得可能是弩机的问题。”
“弩机？”
“不错，他们应该是弩机受潮。”参军解释道。“大家不是没有中弩矢，但按照各人说法，大多数都射偏了，然后遇到湿掉的甲胄滑了过去；还有几个是挂到蓑衣上的，我们则亲眼查看了，似乎也少了些力道，连蓑衣都射不透……而沈二郎跟李大哥就是纯粹倒霉，正中要害……沈二郎是咽喉，李大哥是腋下。”
这解释似乎可行，但窦小娘还是不解：“弩机也会受潮？”
“木头弩机会潮。”参军进一步补充。
窦小娘愣在雨中，许久方才抹了一把脸：“禁军也用木制弩机？”
“不然如何会这个样子？”这一次，参军只是摊手。
小娘勒马原地转了一圈，想到此番南下接到的新命令，便立即下令：“派人将这个事情送回身后十里铺！天王与李龙头都在那里！其余人将尸首暂且撇下，随我回去，务必抢几个弩机到手！”
这次轮到参军有些茫然，但还是迅速辅助下令，大约两三骑特意先后出发，往十里铺而去。
待到这些信使离开，其余人也都重新装备整理完毕，临出发前，窦小娘看了看头顶根本不停的雨水，却又补充了一个命令：“全都套上蓑衣，再进去搜寻。”
巡骑们自然依令而为。
事实证明，刚刚抵达睢水北岸的李定对这个情报的重视远超想象，他几乎是第一时间便从刚刚落脚的十里铺出发，而且只带了十几骑，还让雄伯南也只骑马，不做招摇。
十里铺，不是得名于距离某座城池十里，而是距离睢水一处浅滩十里，所以距离其实颇近，再不顾及马力与雨天风险的情况下，距离之前那场埋伏战不过半个时辰，黜龙帮前线地位最高的两人便带着随员冒雨驰马来到了这个小树林的外围。
然后，雄伯南立即就察觉到了树林中的动静，便要动手。
“天王不要动。”李定当即阻止了对方。“也不要其他人支援，我们就在这里等。”
雄伯南一时不解：“李龙头何意，不是要看弩机吗？”
“弩机不会跑，人会。”李定面无表情。“既然来了，他们又没跑，何妨看看这群禁军战力如何，军心如何？让他们跟这队巡骑打便是，生死各安，咱们不要插手，只看结果。”
雄伯南一面醒悟过来，一面却又忍不住当场蹙眉……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照理来说，这是军队统帅测试双方部队战力，找出破绽确立战术的正常行为，属于战术侦查的一部分，所谓慈不掌兵嘛。唯独明明自己都过来了，还要放任帮内自家兄弟平白拿性命做验证，不爽利就是不爽利。
而就当雄天王有些焦躁的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李龙头时，心中却又微微一动，因为他刚刚顺理成章的想到了张行张首席……李定视人命为胜负之余料，自己觉得兄弟更重要做不出来这种事，那张首席呢？
答案非常简单，张首席肯定是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做这种事情，非要做了，也一定要跟上下说清楚，讲明白做这种事情的必要性。但是，张首席在这里见到李定这么干，怕是也不会阻止，只不过要替李定做解释，安抚自己这种人。
仔细想想，张首席不顾下面兄弟们的情绪，一意将李定这个降人摆在了这个位置，很多人都拿这位李龙头和张首席之前的交情说话，却恐怕落了下乘……交情是有的，但如果说交情，为什么秦宝只是个舵主领队将职务？要知道，贾闰士没放出去前，可是以头领身份来作为的，那贾闰士那个年龄，都能因为要照顾济水下游降人而给一个头领，凭什么秦宝不行？
所以，淮北初夏标志性的绵绵雨中，连胡子都没沾到水的雄伯南微微眯眼，一个念头呼之欲出——张首席就是知道这么做是对的，但包括他自家在内的帮里人都不乐意这么做，所以才把这个人请过来，然后摆在这个位置上的。
就是要这个人做这个事情。
不过这又何妨呢？
陈斌、谢鸣鹤当年也是如此，但如今如何不是帮中干城？便是自家，当年入帮，难道没有类似说法？
既入得帮内，便如这雨水绵绵，终究要汇入河流的。
李定不知道雄伯南的胡思乱想，也不晓得雄伯南总能自信的绕到黜龙帮本身的强大上，只是勒马在树林外等待，而树林内，战斗也果然有些激烈——事实证明，禁军的弩机确实多为木质，只有少数还是之前的精钢弩机，这使得他们在树林中对付骑兵的最大利器其实无用，最终演变为了白刃肉搏。
而一旦展开白刃战，双方其实各有优劣。
巡骑有马，哪怕树林中加雨中机动优势被大大削弱，也依然有高度优势，还有窦小娘这个强点；禁军则干脆一些，就是人多，他们有足足一百多人，这是正经的一整队人，巡骑却因为是骑兵编制只有数十人。
不过，树林内的战斗还是迅速结束了。
原因很简单，这里是睢水以北。
睢水并不宽大，夏日雨水没有存起来之前，浮桥浅滩多得是，非常容易往来。但是，已经持续了足足三四日的频繁小规模战斗，还是隐隐制造了一条双方心照不宣的分界线，就是这条睢水。
故此，敢过睢水挑衅作战的自然是好汉，是英杰，可反过来说，睢水对岸对自己一方还是过于危险。
于是乎，树林中这支埋伏不成然后又被反扑的禁军在持续进行了大半个时辰的激烈战斗后，在付出了大约四五条人命和七八个伤员的代价以后就撑不住了……不是不能继续打下去，实际上，对面的骑兵也被他们打杀了两三人，打下去未必谁胜谁负，可问题是若是再打下去，耗到天黑，或者等来黜龙帮的其他援军，那可就没法回对岸了。
这群禁军可不知道，外面有个脑子有病的黜龙帮龙头，不准援军过来的。
李定立在马上，看着这支禁军队伍有序撤出了树林范畴，往睢水方向而去，一面勒马缓缓跟上，一面头也不回吩咐：“现在还是不要动，看看追击效果，看他们渡河是否迅速，等他们跑到河对岸再动手截下来。”
吩咐完了，才察觉到自己语气不对，因为这个吩咐是直接对着雄伯南的，而依照人家雄天王在黜龙帮里的地位与威望，怎么都不是在自己这个降人龙头之下的。
于是，其人便要回头稍作缓和，但甫一回头，正看见对方坦然点头，反而又懒得说话了，只将注意力迅速重新放回到了前方的战斗中。
树林外，禁军全伙逃了出来，前头大约百十人，乃是维持了一个大略阵型，用几头驴子兜住自家伤员放在最中间，弓弩兵、短兵环绕先行，后面则分了两组人，每组都有约莫二十来人，各持长兵盾牌，轮番接应，以作断后。
而黜龙军骑兵追出，上来便因为交战与对方后卫混做一团，完全没有绕行侧击前方虚弱方阵的意思。
如此巨大的战术素养差距，莫说李定，便是雄伯南也紧蹙眉头，难得主动开口：“怪不得交战到现在，我们败多胜少。”
“到底是汇集天下精华而成的东都骁锐。”李定却只是叹气。“也算意料之中……否则的话，小股作战，巡骑里又有那个小娘在，早该分出胜负的。”
雄伯南扫到挥舞真气愈发勇猛的窦小娘，立即点头……这种级别的战斗，只要这个修为颇高的小娘不顾一切迅速杀伤个几人，对方会立即撤退才对……拖到现在，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不过……
“那是……窦龙头的女儿？”雄伯南忽然认出了那小娘。
“不知道。”李定反过来皱起眉头。“窦龙头女儿身手这般俊俏吗？”
“确实是。”雄伯南叹了口气。“巡骑队长的身份对得上……之前没说，还以为是别的巡骑队。”
“若是这般，雄天王还须看顾些，不要让人家出了岔子。”李定依旧蹙眉。
“我还以为李龙头依旧大公无私呢……”雄伯南不由失笑。
“不是说要私，而是若为这事平白让人死了，惹来身后不稳，反而废了局面。”李定也主动稍作解释。
而也就是两人说话期间，前方战斗局势渐渐发生了变化。
要知道，虽然战术高下立判，但到底是禁军在撤退，黜龙军巡骑在追击，后者在平原地带仗着骑兵优势始终咬住不松口，而前者在两股后卫连续两三次交替后，终于因为雨天湿滑与沉重盔甲影响到了战术动作，以至于两股后卫合为一体，再难展开。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雨水淋蒙了，窦小娘今天一打起来就忘记思考，现在也是如此。不过，战场之上的要素不止是指挥官的及时思考，她依旧能够维持某种微妙的战场感触——当对方两股后卫混为一体后不久，这位年轻的巡骑队长便察觉到了对方阵型的散乱，以及对方后卫动作的沉重与迟疑。
相对而言，凭借着对马力的消耗，以及身上的蓑衣，巡骑这一方居然保持了一部分体力。
片刻后，听到对方明显沉重的呼吸后，刚刚完成交马一合的窦小娘忽然掉头加速，朝着前方敌军唯一一个骑马的军官再度冲锋过去。
后者并非是这支禁军的队将，而是队中一位战斗经验丰富的奇经高手，此时其人见到窦小娘逼迫不断，一时心惊，却还是凭借着战斗本能举起长矛，准备再度迎上。然而只是一举矛，他便察觉到自己双肩的酸痛，以至于当场吓得脑中一片空白。
毕竟，经验丰富如他，如何不晓得这个时候力气虚脱意味着什么？
于是乎，其人毫不犹豫，居然当场拖着长矛，越过后卫，打马往更前方的方阵那边去躲……或者说是逃窜。
窦小娘见状，晓得是机会，也丝毫不让，硬是纵马追上。
双方一前一后，不晓得是窦小娘体重更轻还是马术更好，又或者是那人雨中掉头，加速稍慢，小娘居然抢在对方进入方阵之前便追上，然后直接挥舞长剑，释放真气，朝对方后腰砸去。
不过，真气尚未砸到对方身上，窦小娘便觉得一股巨力从身前涌来，只赶紧双腿运行真气锁住马鞍，勉强定身没有落马，而前方那人则没有这个修为和运气了，只是在马上一个晃动，便整个人从马上扑落。
原来，居然是追的太紧，且泥地打滑，以至于两匹马先行撞了一下。
不管如何，窦小娘知道痛打落马人的机会在此，立即强行勒马，便又要挥舞长剑将对方斩杀于此地。
然而，裹着离火真气的长剑再度挥舞，尚未落下，下方落马之人便匆匆举起空空如也的双手高喊起来：“莫杀我！我愿投降！”
窦小娘也觉得脑袋一空，当场愣住，这就降了？！
而愣归愣，反应过来后，小娘一剑挑飞对方长矛，便喝令起来：“往边上去，不然立即杀了！”
那人翻身起来，居然真的抱着头狼狈往一侧一颗树下而去。
目睹这一幕的禁军当场动摇，阵型愈发散乱，而巡骑骑士们则不由振奋起来，纷纷仿效，勒马冲撞外围落单之人。
一时间，虽有禁军队将以下军官不停呼喊下令，却还是止不住双方情势逆转。
须臾片刻，四十人的后卫便已经被逼杀、逼降了七八个，所幸，前方方阵已经来到了睢水旁，便毫不迟疑，纷纷下水，准备从一处浅滩上逃离。
这个时候，又出现了意外，前面的禁军士卒倒也罢了，几头用绳索相连的驴子入水，忽然其中一头一个踉跄，直接带着背上伤员滑倒，往下游而去，引起的其余几头驴子也被拽倒，莫说驴子驮着的人，前后禁军军士皆被裹住，后方没有入水的军士们更是堵塞猬集一团。
到此为止，后方的禁军后卫再不能忍受，纷纷弃了阵型往河畔逃来。
结果就是，黜龙军巡骑顺势跟上，就在河畔追上，逼的禁军彻底失措……有人降，有人顺着河流往上下游逃窜，还有的干脆入水，却又因为准备不足落入深水区。
原本势均力敌的战斗，忽然就演变成了一方全胜，一方溃散的结果。
李定一言不发，看着这一幕，直到有禁军成功抵达对岸，方才回头瞥了雄伯南一眼。
早就振奋起来的雄伯南会意，整个人离开马匹腾跃起来，天空中陡然出现了一面紫色帷幕，就往河对岸卷去……见此情形，黜龙军巡骑欢呼不断，禁军却彻底气馁，干脆投降。
整场战斗，不过百人级别的小规模战斗，即便是因为雄伯南的出现造成了对方成建制的降服，也对整体大局没有多少影响，但到了此时，之前观战时一直蹙眉的李龙头却居然兴趣盎然起来。
他打马上去，先是检查弩机，果然发现这队禁军的弩机居然只有两柄是全副精钢打造，其余多有木造配件；再去看雨具，几乎只有几位军官有雨具；然后又去看对方唯一一匹战马，检查了马的牙口与蹄铁；至于其余甲胄、军械，也都细细过了一遍。
这还不算，他甚至亲自下水，往睢水的浅滩中走了一个来回，还请雄伯南出手捞上来两匹淹死的驴子，检查了驴子的体格以及驴子背上伤员的伤口、所驮货物的具体成分。
最后，当然免不了审问俘虏，却反而没有耽搁太长时间。
饶是如此，一圈折腾下来，已经快要天黑了，李龙头更是一言不发，直接上马离开，窦小娘等人也赶紧收了之前的振奋，只催促俘虏跟上，往十里铺押送而去。
“如何？”因为下雨迅速转入的暮色中，雄伯南主动跟上，面露希冀。
李定也给出了判断：“条件都比想的要好，此战完全可以放开手来打，只要切割对方主力得力，就有胜算！”
雄伯南精神一振，复又警惕：“是否主动开战，还是要看首席决断，否则还是要看之前制定的案略来应对。”
“这是自然。”李定本能瞥了对方一眼，却又再度皱眉。
赶到十里铺，众人各自忙碌、歇息，李定径直去了自己住处，然后也不吃饭，而是提笔来写信……一开始是写给张行的，但不知为何，写了两次都只是半张纸中途停下，放在火上烧了，第三次再写，却干脆是写给自己妻子张十娘的寻常问安信了。
也就在他快要写完的时候，忽然有人在外求见，却是他的学生苏靖方。
“师父。”苏靖方明显轻松，进来后只是一拱手便抬起头来，双目清亮。
“你不在芒砀山宿营整军，如何过来？”李定放下笔，依旧蹙眉……他今天一下午到晚上都只在皱眉了。
“回禀恩师，是师娘到了芒砀山没看到你，便写了信让我亲自送来，芒砀山那里也跟徐总管说明的，营中暂且是家父管束。”苏靖方从容做答，并将书信递上。
“我还以为是来见窦龙头的闺女呢。”李定嗤笑一声，便接过信来，然后便认真来看，而全程小苏都面不红心不跳，置若罔闻。
稍倾，李定看完，放下信来，一时幽幽：“都是些闲话……你自北面来，可遇到你张师叔？”
“师父说笑。”苏靖方不由笑道。“我们这五个营为了掩人耳目，是从聊城那边转济北过来的，张师叔回河北露面，必然要从西面走，方才起效，如何能碰到？”
李定沉默片刻，正色来道：“我见你入了黜龙帮后如鱼得水，正好有个事情，为师想听听你的言语。”
“师父请讲。”苏靖方恭恭敬敬。
“我才来睢水第一日，便见到一场交战，虽是孤例，却也有些说法……譬如禁军锐气仍在，实力仍存，但军械荒废四年，其实已然敷衍；对梅雨的准备也不足；战马奇缺……种种事端吧，虽然都已经料到，但也比之前的预料还要猛烈一些……这些东西叠在一起，便使得他们的军心其实比我预想的更加不足，想来若要交战胜算也明显，我便有了主动求战的意思。”李定稍作解释。“可是，临到此间，却又不晓得该不该给你张师叔写信要求主动作战了。”
苏靖方想了一想，不明所以：“想要作战，难道还能绕过张师叔？还是说师父对此战尚有考量？”
“考量必然有，但接下来还会再看一看。”李定平静道。“我说的这个主动求战是说有了这个可能性，要追加一个主动求战的计划……怎么决断，还是他的事情。”
苏靖方又想了一想，更加不明所以：“那就直接写信给张师叔便是，为何要疑虑？”
“我也不瞒你。”李定沉默片刻，坦诚向自己的学生。“一则，从军务上说，我其实还是觉得有些居于人下，不能自行其是来做军务；二则，从政务上讲，我又有些忧虑自己过于依附你师叔，又与其他人对立，使自己不能在黜龙帮内立足。”
苏靖方三度想一想，终于醒悟，敢情就是跟自己入了黜龙帮如鱼得水相反，自家恩师还是没适应……既忍不住的想领大军打大仗，又明显察觉到自己不能服众，担心自己不能立足。
一念至此，小苏倒也干脆：“师父，从第一个来讲，你便是想要自行其是，也要等自己立足妥当后才行，否则人家黜龙帮自家四年辛苦累积的本钱，凭什么交给你来掷？现在，只能先寻张师叔张首席，让他来做你保证。”
李定想了想，虽然不甘心，但还是颔首。
“而从第二个来说，我反而觉得恩师有些想多了，现在师父只是初来乍到，人心不服是正常的，将来必然无碍的。”苏靖方依旧宽心。
“你是想说你师叔地位稳固，无人能动摇，我可以在他羽翼之下，安然为之？”
“此其一也。”苏靖方笑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咱们没有师叔的遮护。”
“那其二呢？”
“其二便是，与其他人对立也无碍恩师立足。”苏靖方稍微敛容。“不然，谁能动摇师父？须知，师父非是师父一人，乃是三郡七营的规制，自成一体。”
“雄伯南如何？”李定脱口而对。
“雄天王虽只挂了个大行台副署的名号，但人尽皆知，他是帮内唯一宗师，是军法总管，素来主管军中赏罚，威望几乎只亚于张师叔，若说真有人能阻碍师父立足，怕真就是他。”苏靖方脱口而对。“但雄天王之所以如此威望，正在于他赏罚分明之余义气过人，这种人若是专门来寻事对付师父，反而要失了他自家在帮中立足根基，又怎么会如此呢？”
“那陈斌呢？”李定点点头，继续来问。
“陈总管名为总管，其实是做的南衙庶务，算是帮内文职宰相，确实位高权重。”苏靖方笑道。“但可惜，恩师立足之道是军中，与他所掌庶务岔了道。而且，他自家在帮中立足都有些艰难，哪里有心思杯葛跟他岔道的师父你呢？”
李定继续面无表情点头：“那几位龙头呢？魏玄定？”
“魏公年长，李枢去后，就数他资历最为深厚，而且地盘跟我们紧挨着，但他没有自己的班底，头重脚轻，根本不是老师的对手。”
“魏公不行，自然柴孝和也不行；雄天王不行，自然单大郎也不行……但窦立德如何？”李定眯着眼睛来看自家学生。“窦立德不是声势日重，有冠绝河北之态？”
“窦立德素来得人，河北豪杰也都服他，隐隐是河北第一大山头，而且依着此人往日行径，必然会尝试经略汇集帮中所有河北豪杰，偏偏帮内的大出路就是要先定河北，将来帮内河北豪杰必然越来越众，再加上我们这个行台也算河北所属，所以他还真是个威胁。”苏靖方不由再笑。“但他势头猛是不错，麻烦和弱点也多……陈斌陈总管是他的对头；魏玄定魏公其实是分了他的势；单大郎据说跟他走到一起去了，可实际上单大郎只是与他没有冲突，真到了要害关键，未必与他同路，因为河南河北还是有些分歧的……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因为他在师父面前有一个天大的破绽，使他天然只能拉拢师父，而不是与师父对抗。”
“怎么讲？”李定是真好奇了。
“他不会打仗。”苏靖方摊手以对。“剪除暴魏，安定天下，这话说的清楚，那就是现在还是立业之时，大部分事情还是要靠刀兵来做的，可他偏偏不会打仗！不会打仗，说句不好听的，帮内看不起他的武夫头领也多得是！遑论服从？而师父最擅长的就是打仗！试问帮内，谁能代替师父，自行其是？”
李定心中微动，脱口而出：“徐大郎。”
“正是徐大郎。”苏靖方也连番颔首。“若真有人能使恩师有些立足不能，便是徐大郎占了七成，因为这个人是打仗的主力，资历也足，李枢去后，帮中河南豪杰也多服从他多一些……但还是要看战场上的本事，看他能不能代替师父，主导军略。不过我觉得，他不如恩师。”
李定幽幽不语，外面雨水带来的腥气依旧鲜明。
过了好一阵子，其人方才回过神来问到：“那你觉得，便是我们有了几分胜算，这一仗可能打起来吗？”
“恕在下直言相告。”苏靖方恳切以对。“张师叔大概会认可订立对应的新计划，却依然坚持原来的策略……敌主力不犯界，我们便不反击……所以，这一战能不能打起来，还是要看禁军怎么想。”
两日后，五月初一，禁军主力经过数日的辛苦冒雨行军，抵达了对张行等人熟悉而又陌生的涣口镇。
司马化达总算能安心喝一杯了。
PS：感谢老学长的白银盟……委实惭愧，这本书一定会认真写完。

第二十一章 风雨行（21）
“杀了我们的人，如何能轻易放过？”
“其实还是我们胜的多一些，便是这一次雄伯南出手，最后也把我们的人放了回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黜龙贼战力不足，应该是上一战确实伤到筋动到骨了，所以畏惧了我们。”
“正是此意，按照这些天的交战经历来看，他们最多也就是十几个营的样子摆了过来，而且应该是为了凑整以至于有些良莠不齐。”
“但骑兵应该都来了。”
“若非是骑兵都来了，咱们早整营整营吃他们了！”
“现在吃不下吗？”
“能吃，可得按部就班，把城镇渡口都一个个弄下来，不然太危险，那几个骑兵营是一说，步兵营里也颇有几家是有章法的，头领也厉害……他们兵马不行，但上头的头领真不赖。”
“这就说明摆在跟前的这十几个营是真的，真就是黜龙帮的正经底色，咱们是真胜过了他们。”
“赖不赖的，胜不胜的，都该多弄些城镇下来才对，咱们雨具不足，粮食也发霉了……之前只窝在江都，不是没见过这雨，竟真没想过换到野地里这么厉害。”
“这事得上心，雨具不足粮食发霉可不是难受的事情，是要得病的，要死人的，就算活着，到时候打仗都软绵绵的。”
“所以要往北面打？这不是节外生枝吗？你怎么知道人家这十几个营后面没有几十个营？！”
“几十个营肯定有，可黜龙贼不用防着薛大将军跟司马大将军吗？而且这几十个营哪里能像前面十几个营全须全尾？这等兵马来支援，一则首尾不能兼顾，二则编制不全，三则越过梅雨跋涉，岂不是正中我们下怀？”
“你们就这般想打吗？我们不是有盟约吗？”
“有个屁！莫说已经打成这样了，便是之前去宣旨的虞舍人都被扣了，这算什么盟约？！还有白有宾，明显也是投他们了！全都抵赖不承认！”
“有些事情装作不知道、不承认，就已经是个态度了，我们是官，他们是贼，还真以为要结盟吗？”
“大家都是反贼……”
“你可闭嘴……”
“咳！徐州、涣口都过来了，若是以淮西为标的，都已经过半了，再加把劲，过了彭城、谯郡，不就到了吗？何必生事？”
“既到了涣口，我多句嘴，跟着涣水走，走谯郡、梁郡、荥阳这条路，反而更快，因为官道跟官道不一样，河道跟河道也不一样，涣水这条河跟它挨着的官道本就是是朝廷用来转运江南、淮南赋税的，最适合大军行军……从这里走，大军其实比走淮西快得多，而且安全的多，因为根本不用像现在这样，部队还要散开在几十里地才能走的通。”
“不错，如果往淮西去，是要一条河一条河过的，到时候我们的兵马会被这些河给分割开来，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须反过来防着人家下来切我们的后腰……反过来说，大家从涣水走，一起走西岸，就妥当的多。”
“有道理，你看着淮右盟大堂的规制跟此地遗留酒楼的数量就知道了，当日都是靠这涣水。”
“你们说的不对……现在部队散的开还是得怪吐万老将军，他在前面才一万多人，就把沿途的粮食跟雨具给拿光了，不散开走，莫说这些，连柴火都凑不起。”
“这跟吐万老将军有什么关系？他的一万人也是人，终究还是我们人多，而且不愿意受约束……有城镇可以驻扎过夜，谁愿意露营？”
“这倒是……”
“且停停。”坐在上首主位的司马丞相忽然出声，打断了众人的争吵，并举杯相对。“诸位，咱们辛苦走到此间，借淮右盟的大堂躲躲雨，总归该先饮一杯，暖暖身子，祛祛潮气才对！”
说完，自站起身来，昂然饮一杯。
周围人不敢怠慢，自左仆射司马德克、右仆射司马进达以下，纷纷起身，齐声拜贺：“谢丞相。”
方才举杯共饮。
雨水中的淮右盟大堂，一瞬间仿佛回到了自己最荣光的时刻。
一饮既罢，司马化达方才落座，然后眯着眼睛来问左右：“你们争了半日，可有人跟我说清楚，到底争的什么？”
司马德克本欲拱手做答，却干脆闭口，只瞥向了对面的司马进达。
司马进达无奈，拱手做答：“回禀丞相，这几日冒雨前行，更兼与黜龙帮密集交战，堪称内外交困，所以颇有些人觉得应该弃了原定的计划，从涣口这里转向，不再去逆着淮上淮西，而是逆着涣水道走荥阳归东都，为此不惜与黜龙帮正式交战。”
“就是这个？”司马化达完全不以为意，甚至有些不屑一顾。
“就是这个。”司马进达俯首恳切回复。
“那该不该转向呢？”司马化达继续来问。
司马进达先是长呼了一口气，然后看了看大堂屋顶那些没有来得及更换的残破装饰，又扭头看了看外面屋檐下的雨水，最后回过头来，在堂上许多将领的注视下朝自己兄长缓缓开了口：“我觉得没必要。”
“为什么？”司马化达这次问的稍微认真了一点。
“因为黜龙帮虽然确实有些战力不足的样子，可我们也因为雨水有了明显损耗，这种情况下，与其冒着跟黜龙帮这种天下数得着的强梁一战的风险往北走，不如快点往西进入淮西那边，好做休整。”司马进达认真回复。“眼下的交战，其实只是摩擦，完全能看出来，黜龙帮那头掌舵的，也不想打。”
很显然，这不是司马右仆射临时做的结论，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而是代表了政变核心队伍中彻底投靠了司马兄弟的那批人做的最终决断。
当然了，司马进达回复过程中的犹豫也能说明问题，但他还是给出了明确答复。
故此，昔日聚义堂主位上的司马丞相想了一想，也点了头：“那就这样，咱们赶快走！去淮西！”
“那就这样吧，咱们得赶快走了。”还是五月初一，河北，将陵城外的大铁坊内，借着晴空万里的光线，张行看完了手中信函，不由微微皱眉，然后抬头对身边几人言道。“去淮北！”
“南面还是打起来了？”一旁的新任将陵行台龙头窦立德立即紧张了起来。“禁军果然朝我们腹地过来了？”
“不是。”张行抖了下手里的信函，言简意赅。“禁军没有大规模越界，我们的人也没有主动挑起大战，只是李定李龙头去前线看了一眼，觉得对方有破绽，制定了一个南下突袭涣口，依托淮北水网分割禁军主力，吃掉对方一部分的计划罢了……而既有了这个计划，便是要否了他，也该立即去前面看一看，跟他说清楚的。”
话到这里，张行扭头看了眼秦宝：“二郎，咱们怕是来不及走白马去等你母亲与月娘了，要即刻从济北郡这边速速南下。”
秦宝点了下头，没有吭声。
而外务总管谢鸣鹤则正色来问：“那我现在要不要再跟过去？”
“你不急，眼下在河北敷衍就好，真到了要做事的时候，怕也还是要往东都走，没必要再南下。而且从年前开始，你便没有好生休整过，也该歇一歇……倒是张头领，你虽刚刚从河间回来，却可以跟我再往南面去一趟。”张行扭头看向了张世昭。
“可以。”张世昭立即点头。“我这张老脸，也就是现在刚刚露出来的时候有点效用，晚了就没用了……其实老冯也行，甚至更好，因为他本就是从江都过来的，在那边人头熟。”
“现在把冯公调过来会不会打草惊蛇？惊扰到薛常雄？”说话的乃是马围。
“马分管想多了。”张世昭捻须来笑。“将老冯从北面调出来，乃是寻常作为，如何会惊到薛常雄呢？要我说，不调他，说不得也会惊到薛常雄。”
马围一愣，当即醒悟：“是了！冯公刚降，不做调度是大度，做些调度也无妨。”
其余人也都是聪明人，几乎人人醒悟。
且说，之前李定迅速整军北上，联合部分之前的北面援军，三战三胜，迅速击败了王臣廓，并将对方驱逐进了山中，而大军压境之下，又是以援军姿态过来，本就动摇的冯无佚自然选择了配合与服从……从外面看也就是降了……然而，因为战事连续性的缘故，这个降是不尴不尬的降，是顺水推舟的降，并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易帜或者说是公开文告。
这种情况下，黜龙帮把冯无佚带离赵郡，让对方做个表态，反而合乎情理。
甚至一举两得，因为黜龙帮也确实需要冯无佚的正式降服……他若能南下一起对付禁军，本身就是一个正式服从黜龙帮的动作了。
“真要是想迷惑薛常雄，可以让尉迟七郎继续送北地剩下那两家援军北归，往代郡走……”马围回过神来，继续提议。“让他以为我们胃口大，还想继续打下去，把注意力撤到河北的西北角上去。”
“可以。”张行立即点头。“就是这几家的人情要记大了！”
“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马围努力来劝。“一南一北，白横秋、司马化达连在一起，太急了！”
“唤冯公南下，几路北面援军一起往代郡走回家，还有吗？”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
“我觉得薛常雄未必会动，上次出动大军时他明显就已经心思疲惫，现在部队也疲敝，如何会再来？最该担心的还是东都的司马正。”谢鸣鹤认真提醒。
“所以马围不跟我走，他要去白马，几个军法部领着的营都在那里，雄天王不在，得有人抓走。”张行脱口而出。“哪怕知道司马正从那里出来的可能性不大，也还要摆出来并做防备。”
众人旋即沉默，马围更是有些无力……他这个人，聪明归聪明，但其实不是能拿乔做主的人，所以本质上更希望跟着张行或者留在某个组织架构中做个辅助，但现在还是要去独当一面，甚至是错位的独当一面。
但是没办法，这就是摊子铺大之后的结果，也是连续军事压力下的无可奈何。
要知道，之前那场死伤惨重的突围根本就是在二月中旬，下旬才结束了战斗，而四月开始，黜龙帮就在南线进入到了新的战备状态。
而且，这中间黜龙帮甚至重构了组织架构，还重组了六十一个营，动员了其中四十个营南下，以至于现在的局面是，四十个营猬集在南线，北线只有十几个营，西线只有几个营……典型的后方空虚。
这种情况下，要是没有错位什么的，反而奇怪。
甚至，出现大规模人事、军务、情报混乱，才是正常认知。
这种情况下，打破沉默的，赫然是张世昭，其人捻须来笑：“所以，首席还是不想打？”
“老张怎么看出来的？”张行回过神来，也不由失笑。
“首席若是想打，反而不用顾虑这个那个了，直接压上去便是，这般纠结，便是不想打。”张世昭笑道。“最起码是犹豫。”
“不错。”张行坦诚以告。“我是真不想打，真怕平白损兵折将……但李定说的也有道理，还是应该适当削弱一下禁军，不然这么多禁军进了东都，总要向外扩展，取些地盘以自养的，到时候还是要打。而现在的麻烦是，只怕我们跟禁军高层虽都不想打，却还在双方都模棱两可的情形下打了起来”
“首席倒也不必纠结。”张世昭继续笑道。“我懂首席的意思，两支大军，几百里的战线，上头犹疑不定，下面将士心思不一，谁也不知道局势发展，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不过，真要是最后闹到稀里糊涂开了大战，也不会是平白冒出来的，他总有一个拐头，我们认真留意便是。”
“说得好，他总有一个拐头。”张行点点头。“所以不管如何，咱们且南下吧！冯公他们可以后来跟上。”
“不管如何，且南下吧！剩下的可以后来跟上。”
来到五月初二这日，涣水中游，距离涣口镇百余里的地方，芒砀山以西，对于黜龙帮而言非常危险的一个地方，忽然来了一位非常危险的客人——可能是北衙最后一位督公余烩。“禁军主力会沿着涣水进入谯郡，然后再西行，牛督公会在三十里外接应你们，咱们先去，跟司马丞相打个照面，好做后续……”
“余公公喝茶。”内侍军首领王焯看着身前的昔日下属（余烩做北衙机要文书的时候，他已经是相当于督公的更高一层执笔了，只是后来又被对方反超了）一口气说完，微微眯起眼睛，却没有直接接话。
余烩低头端起有些烫嘴的茶水，只喝了一口，便赶紧放下，然后继续匆忙来问：“不知道王督公准备何时让內侍军的爷们动身？”
“一定要走吗？”王焯似笑非笑。
“为什么不走？”余烩明显不解。“牛督公之前还忧心你们是假投降，是张三郎派你们去做内应的，结果今日冒险送我过来，王督公你亲口对我说，张三郎亲自来见过你，许你们来去自由，若打不起来，真跟着禁军回东都也就回了……若真打起来，我们也无话可说……现在两头都约束着，张三郎这里大度，司马七郎那里也不想惹事，岂不正是回东都的好机会？”
“关键是回东都又如何？”王焯还是似笑非笑。
“回东都，司马进达已经亲口许了我们，西苑给我们做安置……再加上东都的仓储极多，陈粮总是够得，不用忧心没有着落。”余烩苦口婆心。“而且牛督公还在，他在一日就能保咱们一日安全。”
“牛督公连陛下都没有保全，如何能保我们？”王焯依旧是那副表情。
余烩终于有些诧异：“王督公是怨恨我们没有帮助陛下，坐视陛下被杀吗？”
“当然不是。”王焯幽幽以对。“陛下把天下搞成那个样子，死多少次都不足为道，我是说，连陛下那种煊赫起点，都能在几年内落得众叛亲离、死葬树坑的下场，牛督公只以一身宗师修为做保，对我们这么多爷们，还有些宫人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余烩恍然，一时也觉得萧索，只能勉力来劝：“诚如王督公所言，可那又如何呢？天大地大，我们一群无根的人，哪里又能落地生根？大魏将覆，有牛督公替我们遮护个些许年月，年长的求个平安，年幼的在东都这个天下之元地等个新朝结果，也算是以逸待劳了……去别处，只会更糟。”
王焯还是不说话。
余烩见状无奈再劝：“老王，王督公，现在是你灰心丧气的时候吗？一则，你既已经送了降书，总要交代；二则，你既做了內侍军的首领，便要为这些爷们遮风挡雨；三则，退一万步讲，便是你现在变了卦，或者之前的降书是帮着张三郎做禁军的麻烦，可禁军到了涣口，便是马上往淮西走，也要擦着谯郡最南头的边，到时候大军稍一掉头，几十里地马上就能压到你这里……红山压顶之下，有什么可说的？”
王焯点点头，却又抬手：“余公公先喝茶。”
余烩无奈，只能再度捧起茶壶，这一次，茶水温软，居然适宜，再加上其人说了半日，早已经口干舌燥，便干脆牛饮而尽，然后以湿漉漉的袖口抹了下嘴。
这个时候王焯终于正色来言：“小余……余督公。”
“不敢当。”余烩明显误会，赶紧起身。“王督公去了东都，还是要以你与牛督公为主。”
“不是这个意思。”王焯摆手叹道。“小余……按照你的说法，昨日司马化达他们才到的涣口，当场争论之后才做了继续往淮西的决断？”
“是。”
“然后牛督公知道消息，原本准备直接过来寻我，却担心以他的修为与身份过于深入引起误会，再加上雄天王一直在左近徘徊，于是专门请你过来？”
“是。”
“你是上午到的，咱们直接见了面到现在？”
“自然……”
“好了。”王焯再度抬手制止对方开口。“那么换句话说，你今日过来，我其实没有半点准备，对也不对？”
“王督公，此事由不得你准备。”
“你还是不懂我意思。”王焯失笑道。“余公公，我是说，既然我没有准备，你何妨亲自出去走一遭，当面问问內侍军的人，到底愿不愿意跟你们走？”
余烩明显一愣，旋即肃然：“既如此，我就当面跟他们说清楚，绝不让王督公有什么为难之处，正好也取信他们。”
王焯连连颔首不及，便站起身来，而余公公也不顾连夜赶路之后的疲惫，随之起身而去。
外面还下着雨，到了五月，梅雨已经很明显了，而两人交谈的地方赫然是谯郡最北面的酇县县衙内……得益于淮右盟的两次根据地转移，早在两年多前內侍军就已经将地盘从北面的梁郡南部扩展到此地，只不过因为內侍军实力有限，哪怕是产生了巨大的权力真空，也只能稳住这周边几个县而已，并没有继续扩展……而从禁军出现在淮北以后，內侍军的首领、黜龙帮的大头领王焯就一直都在此地。
来到县衙大堂外的街口上，王焯看了看头顶的雨水，主动来问：“要不要敲钟把内侍都喊过来？”
余烩看了看对方肩膀的微光，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焦躁感，却强行压住，只微微摇头：“我先去单个谈谈……都在何处？”
“县衙公房里的县吏。”王焯抬手随意指点。“大街上巡逻的军士，还有那边那几个铺子也是我们的，里面卖布卖衣服的，城头上的守军……都有东都出来的内侍。再往外面找，外面庄子里、牲口棚里、铁匠铺里、涣水渡口上，都有。”
余烩敷衍着点点头，他没有选择回县衙中找内侍出身的县吏，而是往大街上拦停了一支披着蓑衣的巡逻队，并告知了对方相关情形。
孰料，队伍中几名内侍形容古怪，只一名首领在雨中按刀回复：“余公公不该来问我们，我们虽是内侍出身，如今却是军士，军令让我们去哪儿就去哪儿。”
说完，居然径直率队离开。
余公公无奈，在雨中街上跺了跺脚，复又去寻了几个县吏，但县吏们听完后却多不吭声，而是一意去看王焯脸色，于是乎，余公公只能扔下这些人，又朝着王焯指过的一处成衣铺走去。
来到铺中，铺内并没有待客，而是在收拾东西，十几个人正在将许多布匹、衣物，包括一些麻、丝之物进行封装，见到王焯与余烩进来方才止住。
余烩进来后大喜过望，因为他居然认出了其中一人，然后立即迎上来问：“章贵儿！”
那内侍见到余烩，明显一惊，但看了一眼对方身后的王焯后，反而后退了两步，惊愕来问：“余公公何时来的？怎么这个时候来这里？禁军那边怎么说？”
“能怎么说？正要来接你们回东都。”余烩不顾对方手上还有件衣服，直接拉住对方双手。“章贵儿，咱们爷们一别六年了吧？”
“是。”唤作章贵儿的内侍目光闪烁，却还是在周围人的奇怪注目下有些感慨说起了两人过往。“我比余公公晚两年入宫，却在内学堂刚建起来的时候在里面过照面，当时余公公读书好，是内学堂的第一，早早去做了文书，我不是那个料，读完了反而去了衣帽监……后来余公公都做到北衙执笔，常随御前了，还不忘看顾我们那些内学堂的爷们……咱们是从西巡开始错开的，真就是六年了。”
余烩听对方说完，几乎要落泪：“不要紧，咱们这会又能在一块了！”
章贵儿抿了下嘴，又看了眼王焯，然后恳切来问身前之人：“余公公也要入帮吗？那就太好了。”
“你还不知道吧？”余烩一愣，继而一笑，便将禁军与黜龙帮维持住了大略和平，禁军将走淮西，黜龙帮放任內侍军来去自由，而牛督公又为内侍争取到了西苑等等好处大略说了一遍。“咱们爷们可以回东都了，将来在西苑一起快活。”
章贵儿点点头，干脆回道：“我不去！”说着不顾对方惊愕将手抽回，转身继续叠衣服，“回东都又如何？东都也不是家……我不去，留下挺好。”
余烩本想来劝，但回头看到王焯怪异表情，反而无言，只低头走了出来。
来到外面雨中，余烩拢着手沉吟片刻，正色告知王焯：“王督公，还是敲钟把人都聚集起来最好……”
王焯点头，便要去叫人。
余烩复又拦住对方：“能不能只敲钟聚人，王督公就不要露面了？”
王焯立即点头：“我随余公公在这里等着，人到了，余公公你去，我留下。”
余烩只是颔首。
片刻后，县衙里开始响起钟声，并有吏员骑着驴出来，沿街呼喊，要内侍出身的人往县衙去，不过一会功夫，便有上百人聚集而来。
“城外还有，余公公要等吗？”王焯认真提醒。
“不必了。”余烩也正色回复道。“我一定要跟他们单独说清楚，牛督公也好，我们其余这些江都的爷们也好，都不会扔下他们不管的。”
说完，便一个人冒雨往县衙去了。
王焯负手立在原地，隔着细雨望着对方略显畏缩的背影，神情复杂。
另一边，余烩来到县衙门前，也不知道今日第几次重新开始讲述事情原委，但讲着讲着居然有些哆嗦和颤抖……要知道，这可是五月梅雨，主打的就是连绵不绝加一个高温，也不知道他抖什么。而县衙正堂前的街上，包括之前章贵儿在内的足足百余名内侍打扮各异，神色不同，却都立在雨中，用一种复杂的眼光来看正在恳切说明情况的余公公，同样不知道都在想什么。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余烩方才说清楚情况，也是愈发诚恳起来：“诸位爷们，跟我走吧，牛督公也好，我们这些江都的爷们也好，都不会扔下大家不管的！”
然而，没有人理他。
大白天的酇县县城里，下着雨，称不上嘈杂但也绝不算安静的，可现在，这上百名内侍却只是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坦诚说，这一幕，近乎于诡异。
不过，余公公明显有些不安和惶恐的同时，却居然没有过度的惊异……可能是连夜赶路的缘故，也可能是现在有些惊恐过了头，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聪明如他其实已经察觉到了一点事情的真相，只是还没拐过弯罢了。
过了一会，大概是有些可怜他，也可能是无可奈何，章贵儿在内的一些认识余公公的内侍们开了口：
“我们不去。”
“我们不走。”
“余公公回去吧。”
“留下也行，反正我们不去。”
“回到东都，西苑就是咱们的，咱们把西苑修好，进退自如啊。”得到回应的余烩似乎如释重负，努力补充了一句。
“余公公，进退自如什么意思？”章贵儿蹙眉道，他是真不理解。
“就是说，我们可以在西苑关起门来守着，借着牛督公的本事做庇护，借着东都仓储的粗粮，等着天下易主。”余烩连忙解释。“你们想想，我们一群没有根的人，总要依附个皇帝跟宫城？又不像宫人，还能嫁出去。”
“那我更不去了。”听到这里，章贵儿的声音忽然高亢起来。“我这辈子都不伺候人了！”
“我们也不要人遮护，我们自己就能护自己。”一名披着蓑衣的内侍扶着刀对道。
“反正我们不去东都！”
“我们就留在这儿！”后面的话与之前零星的回复很像，但却是几乎所有人一起喊了起来。
余烩余公公立在那里，目瞪口呆，这位北衙督公既恐惧又不解，偏偏又隐隐想到了什么，继而隐隐有些好奇与期盼。
“都回去吧！”过了一阵子，大头领王焯出现在众人身后，从容下了命令。“我与余公公再私下说话。”
众人依言散去，王焯负着手走上前去，来到对方跟前，然后看着粗气连连的余公公平静开口：“小余，你看明白了吧，道理很简单，他们喜欢这几年的日子……”
余烩点点头，复又摇头，俨然还是难以置信。
“我来告诉余公公咱们的岔子出在哪儿……岔子出在余公公你们觉得我们的日子应该很苦很累，所以无论如何都没有在宫中舒坦，宫中有供给，最差也有陈粮送来吃，所以你们觉得你们爷们是在救我们爷们。”王焯把脑袋往前探，几乎是用嘴挨着对方耳边轻声言道。“但你想过没有，你跟牛督公那边的爷们，只捱过那般日子，却没受过我们这般日子，而我们这边的爷们，两边的日子都享用过，但我们都觉得现在这个日子更好过……那你说，该听谁的？或者直接一点，到底哪个日子好过？”
“这边日子好过。”余烩到底是内学堂第一出身的人，一瞬间就得出了答案。“只能是这里日子更好过。”
“就是这个意思。”王焯微微缩回头来，死死盯住了对方的眼睛。“我们这些爷们现在的日子更好过，所以谁要我们过之前那种伺候人的日子，还要扔下这里自家产的粮食去吃陈粮，我们就要跟谁周旋到底……小余，你、牛督公，还有那些江都的爷们，你们现在得选一个，是要跟我们一起过这个好日子，还是要跟我们爷们刀兵相见，周旋到底？！”
“我跟你们过好日子。”气息重新稳下来的余公公还是那般反应灵敏。“无论如何，咱们爷们都不能自相残杀。”
王焯立即点头……北衙督公这个位置，素来不养闲人……若对方真的冥顽不灵，也就休怪他心狠手辣了，但对方愿意跟自家爷们站在一起，却也委实让人在这个沉闷的梅雨季节里稍得舒缓。

第二十二章 风雨行（22）
进入五月，梅雨开始肆无忌惮的展示自己的威力，潮湿、泥泞、瘙痒、酸臭、冷热不均、疲惫与疾病或多或少的侵袭了所有军营与行军队列。
到了这个时候，什么名师大将，全都败下阵来。
黜龙军前头那几个营里最喜欢乱跳的，再不能逞能，单通海、伍惊风、刘黑榥、夏侯宁远、伍常在几营全都蔫掉，范望、曹晨等河北骑兵营也都不敢再四处乱窜，反倒是李子达、左才相几营，因为从上到下本地人颇多的缘故，算是熟悉并善于应对气候，反而维持着活跃。
这个情形，大大刺激到了李定李龙头，在张行重新南下抵达战线之前，他几次三番进入涣水下游区域，有时候是徐世英随行，有时候是雄伯南随行，以图近距离观察前线黜龙军与禁军的状态，而得到的结果也让他更加心痒难耐……原因不言自明，相对于占据了半个主场优势的黜龙军，仓促启程的禁军对梅雨的应对能力更差，遭遇的困难也更大，部队的削弱也更明显。
更不要说，随着雨水渐渐累加起来，淮北各处的淮水支流都在涨水，这使得自东向西运动的禁军天然会前后脱节，而南北往来的黜龙军更容易抓住战机。
一句话，即便是早有预料，但是黜龙帮还是低估了天威，而且高估了禁军的后勤保障能力。
时代不一样了，大魏没了，仓储都只剩碎成渣的陈粮了，考验所有人的东西也都变了。
五月初四日晚，闻得张行日夜兼程折回芒砀山，李定也即刻从前线折回，向张行当面说明了情况，并提出了正式的军事建议：
“现在的情况是，首先，咱们二十五个营的部队主力已经全部来到左近，刚刚离开芒砀山，正往涣水中游稽山周遭进发。
“其次，禁军各部因为遭遇梅雨，行军松散拖沓，其主力部队前锋已经离开涣口镇三日，后尾还有部队尚未离开涣口。他们的前卫吐万长论已经到达了更西面的淝水口，而后卫鱼皆罗遭遇后勤困难，却还在徐州西南艰难跋涉。
“再次，禁军主力为了躲雨和取得补给，明显是准备先沿着涣水到谯郡，再做转向，相当于我们面前拐了一下，将腰部对着我们暴露了出来。
“这样的话，等禁军主力中段抵达谯郡最南端准备离开涣水转向时，我们的部队应该已经在稽山一带到位，到时候即刻发兵南下，就在涣水截断禁军，然后配合前线十五个营，两面包夹，便可将禁军主力涣水东岸一部一举吞下，然后反过来从容逼降鱼皆罗……
“这个方案的好处是，打的快，打的猝不及防，只要迅速解决战斗，禁军剩下的部分和东都是来不及做反应的，来得及以后怕是也不敢做反应的。”
张行目光落在了对方身下断断续续滴落的雨水，一声不吭听对方说完……其实，他还没有听完就已经意识到，这个计划，比之他在河北收到的概念性计划更加清楚明确，而且李定的态度也说明对方是经过认真考虑后才做出的计划，最起码李四本人认为这个计划是有充足可行性的。
当然，如果李定认为这个军事计划有充足可行性，那张行自然也会认可它的可行性。
此时，已经是二更天的夜里了，外面雨水淅淅沥沥，甚至能听到从悬崖上流下的水流声，尚有些混乱的芒砀山聚义堂上灯火通明，此时只有张行、范六厨、秦宝等寥寥几人来听李定言语，其余巡骑、文书、参军等随行或留守人员皆在忙碌，至于张世昭，因为年纪大了太累，一到此地便去下面的仙人洞休息去了，根本没有喊他。
在几人的注视下，张行只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给出了答复：“发巡骑信使出去，能在明晚之前赶回来的所有头领都要回到此处，咱们一起举手决断是否开战。”
一言既出，聚义堂轰然乱作一团，李定则定定望着自己这个好友，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感激对方的快速反应与迅速决断？
还是鄙夷对方对开战的犹豫不决，将主动权推给所有前线头领？
而很快，聪明如李定便醒悟过来——张行个人还是抵触作战（不晓得是出于政治还是什么别的考量），但却从军事上认可这个作战计划，所以才会如此。
一念至此，李定决定尽最后努力来尝试改变对方的态度：“张三，不要担心战损，现在来看，局势比预想的要好，而按照这个方案来，便是有战损，我们也能在战后通过俘虏和扩张，迅速把损失补回来，甚至得到更多。”
“我信你。”张行点点头，双目有些充血。“但是我怕的不止是损失太重，也怕这个。”
“也怕这个是什么意思？”李定一时不解。“这个是哪个？”
“就是怕自己人死太多，也怕人死后补进来许多禁军。”张行平静以对。“李四，你自己说，就这些禁军，便是降了，也果真可靠吗？无根之募军，安家在东都，一辈子最精华的四年废在了江都……帮里总共五六十个营，十来万人，要是死了两三万再补进来两三万这种禁军，值得吗？”
李定愈发不解：“军队的事情，缺了补上，然后严明军纪、训练得法，能用就行……便是忧心他们会军心不稳，先打散了补进去，然后过几年再慢慢换成新兵，将他们打发出去便是，何至于为此患得患失到这种地步？”
“李四，咱们黜龙帮的军队不止是用来打仗的。”张行沉默了片刻，给出了最终答复。“具体来说就是，在这之前，因为打仗的缘故，帮就是军，军就是帮；而现在，黜龙帮已经有了根基，又建了大行台，正该将帮会从军中扩散出来，重塑一个大的帮会；更不要说，禁军一走，河北时机也到，打不打仗接下来大概都会扩张，到时候还要学以前的时候直接任用降人吗？这些地方官和行台官又从哪里来？自然是从军中来。所以，这个节骨眼上，军队产生大规模损伤，影响的不止是一时的战力，而是整个黜龙帮的发展。”
这次轮到李定沉默了。
半晌，他才叹了口气：“你总有自己的道理，但我还是觉得，这仗不打可惜，而且只要打赢了，局面跟着开了，你想做什么都更容易……更不要说，真打起来，未必有那么多伤亡。”
张行点点头，不再做声。
李定也不吭声。
没办法，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军事活动有风险，谁也不敢做保证。而且事到如今，两人再相互计较这些也已经无用，多少年都没有改变对方的思想也不可能在这么一日夜内促使对方改变。
所以，两人也只好一起在这个潮湿的聚义堂中等候人来。
梅雨中，枯燥的等候过程无疑是煎熬的，但实际上，得到消息后纷纷冒雨折返的黜龙帮各路头领、大头领才是真正的遭罪。
张行没有刻意隐瞒此次召集头领们的原委，之前李定的反复侦查与表态以及眼前的局势，前线众人自然也都清楚。
故此，五月初五，芒砀山外的路口，雨中飞驰的刘黑榥一见到等在这里的单通海，便直接抱怨起来：“单龙头！各处都在行军，雨下成这样，死的活的全都泡烂了，李龙头是发什么疯，非得逼着首席这么着急把人聚起来？我这般修为和马术，路上都栽了一匹马！”
“不要抱怨。”单通海当场皱眉，等对方下马过来后却又觉得自己语气不对，复又在雨中解释。“无论如何，还没开战，首席跟李龙头愿意开会商议，便是好事！”
刘黑榥只是胡乱点头。
单大郎见状，却又不解：“黑龙（刘黑榥最近刚刚叫起来的外号，来源不明），你不是一直想打吗？照理说该高兴才对吧，如何这般不满？”
“我是想打，却信不过李定。”刘黑榥毫不顾忌已经到了芒砀山，张口就来。“这李定是什么人，一个降人，也未见本事，凭什么他说打就打？凭什么他说怎么打就怎么打？我不服！”
单大郎恍然，却又有些无语：“若是这样，你想如何？”
“自然想单龙头你做第一线，徐大郎做第二线，我来做先锋！”进入芒砀山特殊地形下的山内，刘黑榥声音越来越大。“张首席自家做主帅，在芒砀山或者稽山坐镇，便可以指挥若定了！”
“张首席也未必擅长指挥这么多兵马。”单通海再度皱眉更正。“平素都有马分管领着参军们为他谋划的，现在马分管不在，只能依仗李龙头……之前咱们的军阵都是李龙头帮忙筹划的，人家是有真本事的，而且蒲台那边几位头领，也对李龙头服气。”
刘黑榥听到这里，终于有些不安，赶紧不再说李定的事情，同时语调也降了下来：“不管如何了，咱们总该要打的，这点应该是一样的。”
单通海没有吭声，只是牵马入了仙人洞。
仙人洞是芒砀山内部的自然山洞，原本在芒砀山内并不显眼，但是当二十多个营于梅雨季节汇集过来以后，却成为了储存物资的最好去处，后来被雨磨病的人一多，又变成了伤病员修整外加开小灶的地方。现在大军已经启程，此地自然成了最后一个天然营房。
反倒是聚义堂在悬崖顶上，又潮又不方便，只是空气好一些。
这个时候是中午，已经有不少头领抵达了，而刘黑榥自称路上累的不行，却在进入仙人洞后第一时间四下窜动串联起来，一意鼓动开战。
且说，周遭四十个营，便至少有四十多个头领，其中二十五个营就在芒砀山附近，都是上午便抵达……这也是张行召开前线会议的条件所在，而以刘大头领的活力，理论上自然可以在这些人中如鱼得水，但实际上，这位黑龙一头扎进去以后，却发现诸位头领来源五花八门，连他都有些吃力。
原本济阴行台或者将陵行台的还行，都算一起河北并肩战斗过的，说几句话就扯上去了；但也有柴孝和带来的一些济北行台头领委实难以入手，因为他们多是当年济水下游的降人，这几年根本就是充当预备队闲置的，资历却比刘黑榥还老，而且之前在河北还没显出来，如今在河南老家旁边却反而活跃团结了不少；至于李定带来的五个营的头领，他更是摸不着头脑，唯独考虑到李定的下属其实正是支持开战的盟友，他反而不需要多做理会了。
实际上，在将精力主要放在了济阴行台这边十来位头领身上，并获得了一定承诺后，刘黑榥摆着手指头算了一算，惊讶发现，这些表态的主战派加上李定的新旧下属，其实已经占据了多数……好像只要提起前线决议，那开战这件事原本就会通过一般……不由心下大定。
到了下午，一个更好的消息传来，为了不耽误时间，在已经到达了三十七名前线领兵大小头领的情况下，张首席和雄天王外加前线两位龙头稍作商议，决定不再等待，立即召开决议。
众人闻讯，立即起身，就往聚义堂那边走，到了地方，四下一看，便也晓得是哪些人。
首先是张首席这边几个抓总的，包括雄天王也在，蒙基部的张世昭张分管也跟来了，那位秦宝也在，却没有举手的权责，类似的还有虞常南跟白有宾，倒是就在谯郡做太守的诸葛德威居然没来。
而下面领兵的，大概分为四拨：
徐世英为首，包括牛达、贾越、翟谦、芒金刚、徐开通、张善相、房彦释、庞金刚、张公慎、冯端、王雄诞、贾闰士，合计十三营，多从河北过来；
柴孝和为首，包括徐师仁、樊豹、贾务根、关许、张道先……济水下游这个行台，实力素来最弱，这次却因为地理原因来了七个营，反而算是倾巢而出了；
李定为首，其麾下指定大头领苏睦，三名头领王臣愕、樊梨花、苏靖方各领一营，带了五个营出来……其妻张十娘代李定暂领本营，也有头领身份，也过来了。
单通海为首，却不是指他领的济阴行台，而是他临时指挥的前线营中此时抵达的头领，包括王叔勇、伍惊风、刘黑榥、范望、左才相、夏侯宁远、郭敬恪、尚怀恩、韩二郎、曹晨、伍常在……其余几营因为离得远，此时都未到达。
算在一起，能举手的，乃是四十一人。
“临阵决断，不要耽误时间。”张行坐在那里制止了众人的寒暄。“就一件事，李龙头定了一个奔袭涣水下游的计划，大家听一听，议一议，然后立即举手，决定是否主动出击作战。”
聚义堂上立即安静了下来。
李定也毫不犹豫起身来做了讲解，果然如刘黑榥所想的那般，大多数人当场意动……说白了，这些领兵的头领，还是希望打仗的多些，所谓只算军事账，其余不管的。
说完之后，李定却没着急回去，而是看向了张行，主动来问一事：“张首席，有件事情要你亲口来说清楚……之前你说几家降了禁军的多是你安排，但彼时只说是为了拖延时间损耗他们，现在能否说清楚具体安排？”
张行顿了一下，点了头：“知世郎那边是他自荐的，王厚听说曹彻死了，一刻都不能忍耐，问我要不要打？我说不确定，最好不打，但真打起来也要上，他便说想诈降，无论如何做个虎口夺食，便是大魏真的死了，也要对大魏朝廷的尸首上捅一刀……我看他说的恳切，就让他去了，还叮嘱他可以去找虞……文书。”
众人心中一跳，不管明白还是不明白的，都立即看向了立在柱子后面的虞常南。
后者毫不犹豫走出来解释：“我给知世郎出了主意，让他奉承司马化达，然后又贿赂了封常，让封常说话，给知世郎安排了看管后宫、皇帝与文武官员的活……我们当时想的是，不管是打仗还是行军，文武百官都要拖在后面，到时候若能支开牛督公，便可以直接卷了小皇帝、太后和文武百官往我们口袋里钻！”
众人又是心中一跳，这位虞文书死了哥哥以后，果然是肆无忌惮。
而张行也继续说道：“还有內侍军那里，就说的比较开了，我告诉王焯，他们真想走我也不拦的，可不管如何，都要尽量替我拴住牛督公，必要时给知世郎一个结果……而若要作战，还是希望他们尽量协助。”
这就比较合乎张首席的作风了，不少人都点头。
徐世英立即提醒：“但是王焯只带了两千人过去，也就是他自家一个营的编制，他的內侍军，尤其是许多安家的内侍，都在原地不动，如今大军去了稽山，将內侍军的那几个县挡在身后，也不可能走了。”
“那就是不会与我们做对了。”单通海迅速下了结论，然后看着张行追问。“还有辅伯石呢？也是首席安排的？”
“我倒是跟杜破阵说，他可以投降，也可以作战，只要拖延住禁军给我们争取时间就行。”张行也继续给出答复。“但杜破阵干脆让开了徐州，反而是辅伯石去降了……”
“辅伯石与杜破阵无所谓。”还在众人中间立着的李定打断了对话。“现在的情况是，除了我之前说的局势，我们还有两股内应在敌营……而且，虽然一开始让他们做内应时是担心我们准备不足，是用来拖延的，但两家也都得到了必要时参战的说法……甚至，我们有机会动摇对方中军主力坐镇的那位宗师。”
众人更加意动。
而张行还是之前的态度，并没有主动鼓动，也没有反对，只是平静来看一众头领：“诸位兄弟，可还有言语？举手前都可以来说。”
“打是对的！哪有肉从嘴边过不下嘴的？”刘黑榥迫不及待。“首席，不打这一场，天下人还以为我们怕了禁军！反过来说，吃下他们，天下人就都晓得我们的威势，然后让杜破阵交出徐州，滚去淮南，他都能老老实实替我们做南面屏障。”
不用张行，雄伯南便严肃提醒：“杜破阵是咱们帮中龙头，便是这次有了不妥当，也要战后决议处置，而且不管如何，都不该说的淮西兄弟们像外人。”
刘黑榥一时讪讪。
而就在这时，单通海霍然站起身来：“咱们今日只就事论事便可，我反对主动开战。”
在场至少一多半人都目瞪口呆，刘黑榥更是有些在座中摇摇晃晃。
“我的道理很简单。”单通海走上前去，与李定并立，来看周围人等。“诸位，咱们在河北开大会的时候是做了决断的……那时候说的很清楚，禁军不主动来犯，我们就不打！而现在跟之前的预料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吗？我们集结快了一点，兵力充足了一些，柴龙头他们组织后勤充分了一些，然后这梅雨厉害了一点，知世郎他们做的内应顺利了一点，那又如何呢？还是没有特别的大的变化！没有新的军情！既如此，那凭什么前线四十个头领忽然就要推翻之前八九十个头领做的决议呢？！
“更重要的是，这次虽然是张首席发动的决议，算是合乎规矩的。但大家都知道，张首席是被李龙头一个人撺掇的，而李龙头之前在河北难道没有说想打吗？为什么他只是坚持己见，就可以动摇首席，让首席日夜兼程赶过来，连露面威吓薛常雄都没做就回来主持这个事情？这合乎规矩吗？”
李定面色发青，他虽然早就知道自己不见容于黜龙帮内部的一些实权人物，却万万没想到这种杯葛来的那么快，而且角度那么刁钻，甚至发起者都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场中许多头领也都凛然，单龙头跟新降的李龙头打起来虽然有些让人惊愕，但也只是如此，黜龙帮又不是没见过内斗，张行李枢之间、陈斌窦立德之间，谁还没见过呢？可是，单龙头连稍带打，把张首席也挂进去，那就有些吓人了。
之前上蹿下跳的刘黑榥此时更是屁都不放一个。
李定没有开口，只是冷冷以对，而张行则缓缓开口：“若是你单龙头力陈要害与我，我也会日夜兼程回来的……至于召开决议，是我认可李龙头开战的计划，却觉得开战后政治风险仍大，心中确实起了犹豫，所以才召集你们决断。”
“敢问张首席，什么叫做政治上风险仍大？”单通海微微皱眉。“这个词又不好懂了。”
张行也不慌张，却看了李定一眼。
李定一愣，按下气来，转身与单通海言道：“这个东西张首席昨夜便与我说了……敢问单龙头，你可知道黜龙帮的军队素来不只是军队吗？”
这话一出口，李龙头便觉得自己脑子一懵，自家明明是要促进开战的，怎么还要替张三这厮做反向的解释？
单通海同样一愣，他从对方一说出口便晓得自己这波是够不着张首席了。
而果然，等李定硬着头皮将张行昨晚上那套道理说完，单通海思量片刻，也只能瓮声瓮气问了一句：“所以，首席私人是反对作战的了？”
“不是。”张行适时中止了左右互搏，恳切出言。“我私人现在是想打的，我这人性情跳脱，占了优便想欺压过去，稍受挫便忍不住想躲……只不过，我从四年前寻到王五郎庄子上决心造反那一刻便晓得，咱们做了首席、龙头的，志向是志向，想法是想法，要为了志向做事，便要压住私人想法……我昨夜到今日的动摇，全都是从帮中利害考虑。”
单通海看看张行，居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有心想告诉自己，对方这是又扯大话，但是理智和经历告诉他，这位首席说的是真的，他就是这种表面镇定，内心慌乱无所适从的人……然而，如果一个人如此慌乱却总是能顶住内心的波澜去作正确的事情，那又算什么呢？
四年时间，他张首席之所以能得人，能斗倒李枢，能让徐大郎这种刺头，让雄天王这种有自己一套想法的宗师，让整个黜龙帮里绝大部分有自己想法的豪杰全都服服帖帖，不就是因为他把局面做好做大了吗？不就是他一直能证明，他张行张首席是正确的一方吗？
若真如此，这位首席反而更可怕了。
“若是这般说，我反对出兵也是出于公心。”单通海收敛心神，正色来告周遭，语气却缓和了不少。“也希望今日的兄弟们记住，没有大的军情变化，咱们强要改弦易辙，就是四十个人推翻了一个八十人的决议，帮中规矩还要不要了？”
“帮中定这些规矩终究是为了得胜！”李定也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做了回应。“胜不胜成不成才是定某些规矩合适不合适的道理！现在虽然没有大的军情变化，却有许多小的变化，累加在一切已经足以改观，胜算大增！如何不能决议改变战略开战？”
单通海微微一笑，终于将早就准备的关键言语说出了口：“事已至此，若不举手决议，反而可笑。我的意思在于，现在是推翻旧的全帮大会上的决议，总要有个限制……所以，在举手决议开战与否之前，要先取一个小决议，举手只看简单多少来定，是要一半人同意便可以小改大，还是三分之二的人同意才更改？而我个人以为，既是以小改大，最少要三分之二的人，也就是最少二十八人同意作战，方可有什么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戏码！当然，若是首席有自家想法，我这个龙头尊重首席，毕竟也是军中，是前线。”
说完，径直转回座中。
在场之人几乎人人愣住，被将了军的张行、李定不说，包括徐世英也都重新打量此人……勤勤恳恳的徐大郎万万没有想到，这单大郎还真靠着规矩做出了一点钳制张首席的作用……可惜，还是晚了，自家雄心一去不复返，也不能与这位老兄弟做联手了。
片刻后，李定立在那里，思索片刻，左右无法，也只能回去。
而雄伯南见状，只是微微蹙眉来言：“可还有人要说话？”
座中并无人理会。
雄伯南回头去看张行：“张首席怎么看？”
“单大郎言之有理。”张行想了一想，也无话可说。“前线不是不能相机决断，但既是临时以小改大，总要有个限制，也得有首席、龙头在场主持，就多举一轮手吧。”
雄伯南点头，立即来言：“既如此，大家不必耽误，觉得以小改大要三分之二的便举手，过半来定这一轮。”
说着，雄天王先行举手，张行也随之举手，周围人见状，多跟着举手，只有跟着李定来的武安军五六人未动，当日蒲台军成员房彦释未动罢了……就连刘黑榥，在左右打量了一下后，也随之举手。
“三十三手。”随着最后韩二郎认真思索后举手不动，等了片刻的雄伯南选择报数。“过了……现在举手决定是否改变计划主动开战，同意的举手，要有二十八手以上方可……大家不要犹豫。”
在虞常南与白有宾的注视下，一只又一只手被举起，李定本人和他麾下五人，外加房彦释是第一波；看了一眼自家老大哥的夏侯宁远第一个打头，牛达、贾越、翟谦、伍常在、刘黑榥、左才相、张善相等立场坚定的主战派第二波举手；然后是徐世英、王叔勇、张世昭、贾务根、韩二郎几人稍作思索，依次举手补充。
等到贾闰士最终在催促声中举手完成，在虞白二人明显失落的眼神中，雄天王也举起了手，然后宣告了结果：“二十二手，没有过。”
这是个很让人沮丧，也很让人不服气的结果。
但之前两次决议都没有露什么鳞爪的张首席此时反而严肃：“既是规矩就要遵守，这是大家公议的结果，我也要在此重发军令，除非前线有明确的军情变化，否则诸位回去还要恪守之前的军令，不得擅自发动集团式攻击，不得主动攻击对方主力军营与驻扎城镇，稽山那里的二十五个营更要按兵不动……全都速速回去！明日我也启程，往稽山而去督军。”
众人收敛心神，各自起身拱手行礼，然后议论纷纷而去。
李定本想留下，也只叹了口气便走，张行与雄伯南也都起身，看样子既是送人，也是准备往仙人洞去休息了。
倒是张世昭这个时候，估计休息妥当了，反而随意，居然主动来与虞常南、白有宾二人说话。
二人原本沮丧，见到这位主动过来，反而惊悚，就在堂上赶紧俯首。
“你二人似乎有些沮丧？”张世昭负着手明知故问。
“不敢。”白有宾本能否定。
“确实。”虞常南立即承认。
“无妨的。”张世昭笑道。“你们看老夫我，我也想打，但我就不沮丧，甚至有些高兴。”
白有宾与虞常南对视一眼，齐齐俯首来对：“请张公赐教。”
“道理很简单。”张世昭和和气气道。“一来，张首席以下，黜龙帮这些人能摒私论公，哪怕是装的，都极为难得，因为咱们是见惯了假公济私，乃至于公就是私的……而且我告诉你们，我在黜龙帮藏身三载，看了许久，就是想看张三郎这几位的虚实……恕老夫直言，只说张三郎与雄天王这两位，便是装，那也是装的滴水不漏，也足够我豁出来残生再赌一局了。所以，你们也应该感到高兴，因为这样的黜龙帮能走的更长远，你们也都有长远时间来做长远打算。”
虞白二人听到这里，到底是有些震动，毕竟，眼前之人对他们来说本身就是一个最好的保证书。
更不要说……
“更不要说，二来，便是今日稍有可惜，可本来也只是李四郎的一次躁动罢了，只是回到原本。”张世昭继续笑道。“而回到原本，前线局势还是可能发生变化的嘛，这谁又说的清呢？”
百余里外，涣口镇，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跟芒砀山不同，这里雨水更大一些，而且因为芒砀山聚义堂在悬崖上，此处却挨着涣水、淮水，所以居然蛙鸣不断。
镇中一处小楼内，浑身湿漉漉的王焯站起身来，来到窗前，准备将窗门关上。
“不必关窗。”坐在屋子角落里尝试用绳子修复一件蓑衣的牛督公出言喝止。“我在这里，除非也派来一个宗师，否则不会让人偷听出去的。”
王焯点点头，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去看对方手里的麻绳与蓑衣，而在旁边的余烩则明显陷入到了某种焦躁情绪中，只是攥着沾水的衣服眉头紧皱。
看了一会，王焯忽然开口：“督公，我记得你观想绳子这事是先帝要求的？”
“不错。”牛督公忽然放下手中蓑衣与麻绳，一时叹气。“不过应该是先帝的先帝了……总之，先帝的意思是，让我们做绳子，给大魏拴住一些东西……我这人笨，不晓得该拴些什么，有时候拴车，有时候拴船，有时候拴蓑衣；曹皇叔倒是聪明，知道是要栓人，却死的比我还快。”
话到这里，其人严肃向王焯来言：“小王、小余，我也劝你们不要太聪明！乱世之中，太聪明反而容易葬送局面！现在大魏到了这个份上，是他曹家人自绝的生路，咱们可以不管，可自家人呢？我身为督公，不能放任你们将他们断送给禁军！”
“督公！”余烩当场跺脚。“都说了，这不是聪明不聪明的事情，是要从咱们整体考虑，爷们一分为二，一半的人都说去北面好，不想去东都，另一半人不知道去哪里，那便该去北面才对！而督公你呢，你自观想是绳子，如今大魏又亡了，便该将自己与我们爷们所有人拴在一起才对！”
“余公公还不懂吗？”牛督公按着蓑衣来对：“老夫何时说不听大家的？老夫是因为事关重大，不敢轻易信你们两个聪明人罢了！若是两边爷们都说要去北面，我跟你们俩在这里自家撕扯什么？”
“只是这个局面，难道要我们当着禁军的面把人都聚在一起挨个问吗？还是请督公你北上去亲眼看一看？你不怕死，我还怕你一个人不清不楚的过去会被那紫面天王卷走了呢！”余烩都快急死了。“督公，明日咱们也要启程，得速速定计才对，最好是一日夜能跑到稽山后面的距离就脱身！”
牛督公沉默不语，明显也有些焦躁起来。
而这个时候，眯眼观察牛督公许久的王焯突然再行开口：“我倒有个折中的主意，可以大略证明爷们大家是想去北面的。”
“什么？”
“如何？”
“很简单，我这边两千个爷们十五个队将，再请督公你亲自从这边挑选二十个带头的爷们，咱们聚在一起，举个手，督公你算两手，其余一人一手，回东都的手多，我就随你们去东都，去北面的手多，就请督公你随我去稽山！”王焯果然给出了一个方案。“这个公平吧？可行吧？讲规矩吧？”
余公公当场愣住，而牛督公想了一想，居然深以为然。

第二十三章 风雨行（23）
“既然是爷们全体的意思，咱们就去北面。”
天亮之前，王焯站起身来，对着周围明显有些气喘吁吁的众人来言。“到了北面，士农工商都可以做，不会的有原本的爷们教你们，暂时缺衣少食会有爷们分你们，但凡过去，我不敢说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但只要大家自主自立，就绝对能养活自己，也绝不会再受人腌臜气！”
跟着王焯来的十五名队将即刻应声，喊了一声“好”，堪称整齐划一，而从江都来的的二十名管事也随之零散附和。
牛督公在旁，脸色其实并不好看，因为他看的清楚，之前举手决议中，江都这二十个管事其实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倾向，更多的是受周围人的影响和鼓动……这个过程里，自家迟疑和谨慎的态度虽然表达了出来，可最多是抵消王焯与余烩这俩人，却架不住北面来的十五位队将早有立场，而且全程都不顾及自己的态度在那里鼓噪煽动。
两边原本都是旧识，相互知根知底，这种来自于现场近乎一半人的猛烈煽动，效果是不言而喻的，最后居然有足足三十人举手赞同北上。
“督公以为如何？”就在这时候，王焯忽然回头，去看面色不佳的牛督公。
牛督公与对方对视起来，一时不语。
不止是一旁的余烩，便是看似掌握主动权的王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且说，王焯从来没指望用举手这种事情来做决断……开什么玩笑，内侍这里，尤其是江都内侍这里又不是黜龙帮，有那种建帮时就兴起的传统，而且这个传统还让他们屡战屡胜，越来越壮大，所以习惯性遵从……江都内侍这里讲的是以往的内侍规矩、宫廷规矩，而以往的内侍规矩是什么呢？
答案是，这个群体内里如军队一般阶级分明，在意的往往是资历与身份，采用的是一种类似于大家族制度，“男”压制女，上压制下，长压制幼，只有在缺乏绝对领头者的情况下才会启用一定程度的内部高阶层民主。可是呢，现在牛督公还在，他的修为、资历、身份摆在那里，天然就是这个群体的大家长。
牛督公不同意，什么都是胡扯！
那为什么王焯还要搞这个举手呢？还要让下面人搞这个煽动的手段？
答案很简单，这个手就是举给牛督公看的，王焯在用这种方式来向牛督公表达內侍军的存在感……毕竟，你牛督公的那根绳子不应该只拴着江都爷们的，也该拴着內侍军爷们的。
所谓內侍军的爷们也是爷们！
而只要牛督公公平的把自己绳子拴在所有内侍身上，在江都内侍缺乏内动力的情况下，內侍军足以牵着牛督公改变方向。
这也是为什么张行给了足够宽松条件的情形下，他王焯决心已定要留在这边的情形下，还要冒险过来的缘故。
不仅仅是要执行所谓黜龙帮的任务，不仅仅是要接应知世郎，不仅仅是要劝牛督公不要插手战事，他还想着更多，指望着牛督公心里拴着內侍军是一头，他王焯心里也拴着江都的爷们呢！
两人对视了一阵子，王焯虽然紧张，却丝毫没有退让，楼内原本颇显激昂的情绪也很快就冷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两位的针锋相对。
而注意到以后，十五位队将中，居然渐渐有人想站起身来。
也就在这时，牛督公将目光一转，看向了这些人，然后忽然一笑：“既是大家都想去北面，那就去嘛，我一个没有牵扯的老头子，不跟你们走，还能如何？只还有件事……”
话到这里，牛督公也莫名萧索起来。
王余二人齐齐肃然。
余烩更是迫不及待：“督公请讲。”
“大魏实际上已经亡了，咱们其实……老早就算是走自己的道了，但无论如何，太皇太后没有失德的举止，新皇帝，也就是原本是赵王，根本就是个孩子，在江都长大的，也没什么过失……我们不能拿他们当什么奇货可居。”牛督公认真以对。
余烩赶紧去看王焯。
后者稍作迟疑，给出了一个答复：“督公，我的意思是，咱们最好是只往前走，寻到机会闷头逃了就行，太后与皇帝如何，咱们统统不管！既不要主动拿捏他们，也不要因为他们处于什么险地而更改作为……因为接下来若真出了乱子，根本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做局势的，咱们要保着自家人的平安为上。”
众人纷纷颔首，但也有人有些迟疑。
这个时候，不等牛督公开口，王焯继续来言：“不过，有一点我可以保证，那就是真出了乱子，然后太后与皇帝又拐到了黜龙帮的地盘，张首席却是讲道理的人，我们自当与他分说，尽量让太后与陛下有个体面。”
牛督公听到这里，反而点头：“正是此意，正是此意……有这句话就行了……你们去做吧。”
此时，王余二人并非大喜，反而只是如释重负。
翌日天明，也就是五月初六日，盘桓在涣口镇的禁军主力尾端也开始启程……分别是张虔达与另一位郎将带领的一支六千人禁军、如今颇受信任的知世郎所领的两千多知世军，以及刚刚投靠过来非要先见牛督公的王督公和他的两千內侍军，外加小皇帝、太皇太后、牛督公、江都内侍与宫人、文武百官。
此外，还有一位赵行密赵将军，却是陪着內侍军过来的，只他一人。
雨水没有停。
当然，这个季节，偶尔停一阵子雨也没什么意义，因为太阳也不会出来，而且路上到处都是泥，各处都是水，不管是脚还是车轮只要陷进去便是一个麻烦，什么材质的衣服也都好像刚洗过一样，一捏一把水，更不要说，任何稍微被空置的物件，只要一两个晚上就会神奇的长毛。
这还不算，因为是整个主力大队伍的末尾，他们还要经历更多更麻烦的东西，道路更泥泞倒也罢了，反正就那点泥，关键是现在泥里面掺杂着相当的人畜屎尿，一些青蛙、蚯蚓之类的尸体也屡见不鲜，以至于原本应该算是清新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隐让人作呕的味道。
但这依然不算什么，泥里的这些脏污加上之前经过士卒遗落丢弃的甲片、木刺，甚至是刀刃，那才是让人战战兢兢，所谓为了赶路而付出生命代价的东西。
所以，太皇太后与皇帝，包括宫人、大部分内侍、百官，原本是准备继续行舟的……按照规划，他们会沿着涣水继续走几日，抵达梁郡最南端的时候，再脱离船只，改从陆路西行进入淮西地区，再从那里北上东都。
这是早在江都便计划出来的一条路线，而且前面还算是比较顺利的（阻碍主要是政治军事上的问题），可谁能想到，慢慢慢慢的，这路本身居然就这么难走了呢？
不说别的，当先一个，逆水行舟，可是要纤夫的。
“所以陛下与太后到底是坐船还是坐车？”五月雨中，王焯立在镇口的港湾处，面色阴沉，待见到赵行密出现后，语气更是明显不耐烦起来。“还请赵将军赶紧定下来，我去参见一番太后与陛下，咱们便立即动身。”
刚刚走过来的赵行密闻言也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后悔昨日跟过来了……倒不是因为王焯这幅梦回东都时代北衙督公的样子，而是对方问的这个问题本身确实是个问题！
且偏偏面对这个问题，王焯可以负手旁观，自己这个司马氏代言人兼政变核心却不得不过问。
“王督公。”赵行密硬着头皮来言。“我问过了，据说之前梅雨季节涣水也是能行舟的，但那是零散客商，现在大军走过，路面都坏了，想要行这么大的船队委实困难……而且也实在是找不到也来不及找那么多纤夫，除非让内侍们全都下船拉纤……”
“那你去跟牛督公说呀。”王焯背着手直接打断了对方。“跟我说什么？我们內侍军这个营是正经黜龙帮编制的营，现在降过来也是兵，我们不拉纤。”
说完，直接把头扭了过去。
“那就麻烦了。”赵行密无奈至极。“江都那些内侍，根本拉不动船只……”
王焯干脆不出声了。
赵行密愈发无奈：“这样的话，只能跟陛下还有太后说清楚，然后请他们上车了。”
“那就快点，反正是你们的事情。”王焯也愈发不耐了。“司马丞相把后军托付给你，你赵行密就这般拖拖拉拉？”
赵行密终于有了火气，但火气上来以后却又意识到，自己怎么对眼前这位发脾气都没有用，因为自己眼下并没有压制对方的手段……之前是有的，刚刚投降的时候，两千人塞在好几万主力大军中，屁都不是，捏扁揉圆都随意，不然这位王督公也不至于对司马化达那边那般小心翼翼，几乎声泪俱下说什么只想来汇集昔日宫中伙伴；对牛督公这里也是有一点应对手段的，因为牛督公本人需要尊重，可下面的江都内侍却是典型的手无缚鸡之力，素来也可以欺压。
但现在，王焯跟牛督公汇合在一起了，內侍军跟江都內侍们汇合在一起了，就既有高端战力又有正经成建制部队了，还掌握了一部分物资，这就有点麻烦了。
隐约中，赵行密似乎窥破了对方的用意，这应该就是内侍们的打算了。甚至他隐约觉得，这位王督公应该是在刻意激怒自己，好要借机发作，不管是强要內侍军来作纤夫还是要让江都内侍们来做，人家登时就会联合牛督公一起出来立威，取得行程决定权……一位督公，在外漂泊多年，虽说遇到张三那种人物是运道，可能在虎狼群中立身不倒，哪里会是眼下这般傲慢无知的样子，必是装出来的。
一念至此，赵行密干脆冷笑而去。
然而，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今早上的麻烦逻辑倒清楚：
坐船需要纤夫，但梅雨期间路和堤岸被泡坏了，一则不好拉纤，二则临时也找不到纤夫，于是去找內侍军，希望內侍军来拉纤；但內侍军坚决不干，赵行密等禁军忌惮现在腰杆子的内侍于是便只好弃船上岸；可是，陆路就好走了吗？仓促间哪来那么多车辆装载船上的东西跟人？而且这个路况车辆也不好走！
于是乎，赵行密与张虔达这两个能做主的商量了一下，赵行密是头疼，张虔达倒是干脆，后者的意思是直接把没用的物件扔了！包括船都沉了！
什么大内御用，又不是没扔过，当年太后跟这位王督公丢的更多！
而且，这次没必要便宜了黜龙贼，所以干脆全都扔进涣水口，堵塞河道。
赵行密本能觉得不妥……毕竟，涣水是经过多次疏通的，是贯通中原、东境、江淮的一大渠道，这沉了涣水口，南北交通的东线就断了，只能从汉水了……于是便努力来劝。
赵张二人，到底是赵行密修为更高，政变时出力更大，主导型更强，故此，张虔达虽然觉得对方装模作样，但还是忍耐，答应只将物件扔下，不做多余处理。
于是乎，折腾了半日，终于上路，却是让小皇帝与太皇太后下了船，共乘了一辆帷帐牛车，百官中几位年纪大的也都乘车，其余宫人内侍，包括百官中的低阶者，皆步行随行。
一开始牛督公还有些想维持皇家体面，但是赵行密认真说与他听后这位宗师督公也同样无奈……如果皇家体面这个时候只能用內侍们在烂泥里来换的话，那就没必要了。
就这样，折腾了许久，终于弃船换车，等王焯跑过来跟太后与皇帝匆匆见了面，行了礼，然后正式启程时，已经是中午时分。结果，那几辆车子走了不过七八里，坏了一辆还好说，扔那儿就行，关键是这几辆帷车上的丝绸质量过于好了，以至于车顶上很快就存满了水，再一晃，立即就把车上的人给浇了个透。
几位年纪大的文官先受不了，干脆撤了车上的帷幕，淋着雨赶路。太后也被浇了两次，又不好撤了帷帐，小皇帝无奈，只能在牛车上站起身来，伸手撑着车顶帷布，替他奶奶做个人形的伞柄，偏偏他年纪小，耐力不足，站一会便要坐下，然后反复来为，滑稽样子引得两侧前方的人时不时回头来看。
最后，还是牛督公看不过去，一股长生真气盘了过去，从外面盖住帷车，方才让小皇帝能坐下。
这还不算，走了一下午，因为行程过慢，到了天黑的时候，居然没有赶到预定的营地……这个环境可不敢露宿淋雨，于是众人不得不冒雨赶起夜路。
然而，这一走，怨气可就来了，尤其是禁军的六千人。
捱过一晚上，半夜来到宿营地，张虔达立即就跳脚，说明天要扔下这些累赘和杂牌降人自行西进，反正护卫皇帝的活应该是那什么知世郎的。
赵行密便来劝，说现在皇帝周边内侍军与知世军都是降人，不能把他们单独留在最后云云。
张虔达愈发气闷，只是勉强答应。
赵行密无奈，临时写了封信，让人提前送往前面，要求司马进达弄一封司马化达的正式丞相手令来，好对张虔达做约束，毕竟，他只是孤身到后面，这边的禁军都是张虔达的人。
而这封信送出去，回信的手令却居然隔了快两个整日，也就是五月初八日晚上才到，这个时候，队伍拖拖拉拉，居然才走出五六十里，距离梁郡最南端的转折点还有一大半路程。
这个速度，放在平日里行军简直想都不敢想。
然而，赵行密将手令递交给早已经焦躁到一定程度的张虔达后，稍一思索，居然失笑：“这么一算，咱们走的不慢了。”
张虔达在火堆旁单手接过手令，却只看了几眼，便随手扔进了眼前的火堆里，然后冷笑以对：“你在这说什么风凉话？敢情不是你的兵，你不心疼？”
“就是因为晓得我的兵其实也这样，这才笑的。”赵行密略显无语的解释道。“你算算就知道了，手令里说，他们已经进入梁郡，还有两日，也就是估计明日到谯郡南头的山桑县休整，那假若以山桑为标的，咱们三天大约走了三成的路，可其他部队呢？他们花了几日？”
张虔达愣了一下，想了一想，给出答复：“最前头的最快，四五日就到了，正经的行军流程，往后，以司马丞相他们为准，却走了七日……咱们可能要十日……大家越来越慢，都不好走。”
“不是慢的事。”赵行密无奈道。“我还是忧心黜龙帮，部队被雨淋成这个鬼样子，若是黜龙帮来打，咱们如何抵挡？”
“抵挡个屁！”张虔达脱口而对。“咱们淋雨，他们不淋？为什么把我们放在最后，不就是担心跟之前那段路一样摩擦吗？可你看看，这几日可有人来？我说句实在话，这雨是招人厌，但人家跟三辉一般都是一视同仁的！”
赵行密想了想，点点头：“这倒是实话。”
其实，赵行密心中所想的却是更复杂了一点……他觉得，黜龙军退到人家自家的城市内休整，肯定比眼下禁军这个鬼样子要强，真要是再来袭扰，那相较于前段时间对抗占优的局面，现在的禁军肯定要吃大亏的……但是，雨下成这样，却基本上确保了黜龙帮不可能在五月之后再有休整好的成建制援军南下，这就确保了禁军的总体战略性安全。
所以，这雨确实是公平的。
只不过，这个思路就没必要细细跟情绪不好的张虔达再说了，省的这厮无端生事。
一念至此，赵行密便起身告辞，往营地中做巡视去了。
说实话，尽管这几日他一直都在留意，但每次探查禁军的后勤保障时都会心惊肉跳：
三个人才能分到一个帷帐，还基本上是湿透的，只是大家背靠背躲雨取暖，病号在里面更是只能苦捱。
锅倒是齐整，十人一口锅少有损坏，但严重缺乏燃料，这点真没办法，因为沿途城镇的房子都被前面禁军给拆光了，营地原本的栅栏也被刨了烧掉，周围野地里全都是绿色，根本就是找不到燃料。
粮食一团糟，而且赵行密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模式的粮食损耗——按照大魏禁军规制，除了集中的后勤运输外，还要每人背一个麸袋，里面装个十来斤磨好的麦麸、米粉之类，一则为了行军方便，二则为了军士能及时快速得到补给，结果现在全都被雨浇透，继而泡胀，有的从里面发热发霉，带着一股馊味，不怕死都还能吃，最让人发懵的是，居然有整个袋子被撑爆掉的情况。
锥子、钳子、矬子、钻子都还好，火石是十不存一。
牲口还有，但基本是都已经沦为驮兽。
鞋子是损耗最严重的，按照东都时的条例，禁军本来每年可以有三双靴子，两双六合靴，一双冬靴，但在江都荒废四年，六合靴基本上只有军官才能每年发了，所以军中都是旧靴子，很多人都穿草鞋……这倒不是连布鞋都不发，实在是布鞋禁不住泥路糟蹋，军士们干脆将布鞋挂在身上……而现在赵行密细细来看，却发现连草鞋都艰难了起来，因为路边没有那种坚韧的长草了！
这一点都不荒诞，禁军折返，抛开一头一尾两万多人，中间的核心禁军主力也有足足五六万，加上随军的百官、宫人、内侍，还有得到了军士待遇的工匠，以及新降之人，十万人总是差不多的，这些人未必是沿着一条官道走，也未必会蓄意屠城、掠夺什么的，却足以对沿途城镇以及自然环境造成巨大破坏。
这点从毛人皇帝获得毛人这个外号的过程便可见一斑，那时候天下太平，各地都有仓储，官道平整，可几万人沿着天下腹心之地走一遭，便足以造成巨大的不可逆的破坏，遑论眼下。
但赵行密不是个心怀天下的人，他只忧心自己的处境，而现在又因为在禁军这艘大船上，所以忧心禁军的处境。
在营地里探查完毕，这位刚刚做了一个多月右威卫将军的禁军宿将，并没有直接去睡觉，而是停在了营地的西南侧，站在那里发呆……雨水毫无意义的稍驻，吸引赵行密的是自彼处飘来的零散雾气。
其人望着雾气，始终难以放下心中忐忑。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禁军现在看起来强大，但别人不知道，他不知道吗？
内里自是千疮百孔。
从今年春末开始，禁军依次经历了最出色大将的出走、弑君、一次平叛和一次暴乱，然后迎来了一位只知道夺权的丞相还有忽如其来且又来源驳杂的降人，现在又经历了上百里战线上的骚扰，以及眼前最麻烦的梅雨。
至于内部山头林立，大小军头相互妥协、对抗、抱团，就更是传统艺能了。
这些东西，加上四年的蹉跎，使得原本傲视天下的禁军战斗力大打折扣。
这一点，禁军内部的人都知道……只不过，为什么其他人都只是烦躁不安，而他赵行密却忧心忡忡呢？
原因不言自明，主要是之前驻扎在淮口以及更早之前与黜龙帮交手的经历，让赵行密意识到，黜龙帮不好惹，而且上上下下都不好惹，文的武的都不好惹……他很怀疑，黜龙帮会不会看清楚禁军的“大打折扣”，然后忽然咬过来！而且，当黜龙帮真的咬过来的时候，禁军到底能不能支撑？
毕竟，其他人都觉得，就算是禁军战斗力大打折扣，可主力尚存，对付一个刚刚在河北打过大仗的黜龙帮还是没问题的，或者说，大不了闭着眼走过去嘛。
这个雾起的真不是时候。
“这雾可有名了。”
就在这时，王焯忽然出现在赵行密的身后，主动解释。“据说是当年青帝爷除去了淮水原生的真龙，以至于淮水无主，呼云君原本在江口盘桓，听到消息后便想占据淮水，结果来到这里，却发现赤帝娘娘祖上一位妖族圣主已经到了淮水南岸的涂山，还要以彼处为据点，疏浚淮水，扩展良田……呼云君晓得这个妖族是要大气运的，委实无奈，只能躲到涂山上，长呼三息而走，从此涂山，还有涂山对面的淮水北岸，便常常起雾。”
赵行密回过头来，眉头皱得发紧：“王公公也信这些故事？我怎么觉得这雾气是西南边的三汊泽冒出来的呢？水汽又重，天又热，雨一停就出雾吧？”
王焯大笑：“我也觉得是三汊泽冒出来的，只不过看到赵将军深夜皱眉，才说了个典故。”
赵行密闻言非但不笑，反而更加严肃：“我前日早上的时候，竟不知王公公这般待人随和。”
“此一时彼一时也。”王焯怡然自得。“那时候我们內侍军刚刚把粮食交给了前面的司马丞相，若是当时我再稍微软弱一点，说不定就要害自家儿郎真去拉纤，现在连车子都坏的差不多了……事到如今，总不能让我们內侍军扛着禁军走吧？那自然就能与你赵将军说什么雾气了。”
赵行密摇头不止，却又忽然来问：“王公公，你果真是真心愿意离开黜龙帮的吗？”
“什么意思？”王焯状若不解。
“我觉得你们內侍军留在北面，未必就比回东都差。”赵行密幽幽以对。
王焯欲言又止，只是干笑。
而下一刻，赵行密继续来言：“你想想，现在的局面，是黜龙帮、英国公、司马氏、萧氏四家的局面，虽说结果不定，但哪一家要做皇帝，怕是都要内侍的，你们分开各寻一处结果，岂不更好？”
王焯愣了半晌，然后负手嗤笑一声，便去看雾，根本懒得与对方言语。
赵行密见状，虽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话，却多少晓得对方态度，也干脆摇头不语。
就这样，二人看了一会雾气，随着又一团雾飘来，王焯率先转身离开，倒是赵行密又继续立了一会……须臾，这位右威卫将军也觉得无聊，便准备回去休息……但刚一转身，他却好像在雾中隐约听到了一个叹气声。
且说，赵行密自是一位成丹高手，胆大且目光如炬，他淡然回头一扫，越过雾气看的清楚，周围并无异样，便只当是沼泽里起了水泡，再加上心中有事，只不做理会，兀自回去了。
其人既走，却不晓得，先走一步的王焯已经寻到了知世郎，并制定了计划的最后一环。
翌日再度启程，这支队伍正式离开了涣水沿岸的官道，转而向西北面走向了单纯的陆路，因为车辆损毁，这次连皇帝都得步行，太皇太后则由几名有修为的內侍轮流背着赶路，这一日没有下雨，走的意外的快了些。
到了五月初十，雨水再度下了起来，而且特别大，下午时分，队伍遭遇了一次黜龙帮哨骑，后者观察了片刻后，一个呼哨就消失了，这让憋了一肚子火的张虔达根本没来得及动手，以至于更加愤怒。
这日晚间，因为禁军尝试抢夺宫人的行为，发生了禁军、內侍军、知世军的混乱冲突，张虔达本想借机发作，却被赵行密努力劝住。
后者的原话是，真闹起来，不知道难看的是谁。
五月十一，部队进入谯郡境内，这一日得病的人很多。
五月十二，傍晚，雨水中，这支队伍抵达了山桑城。
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准确，因为他们跟山桑城之间还有一条在梅雨季节显得稍微有些宽阔与湍急的河水——涡水。
这是跟涣水、淝水、颍水、汝水并列的淮北支流，理论上它是几条河中最小的一支，但依然是正经的淮水支流，依然是宽阔超百步的河流，之前军队随意往来的睢水则是支流的支流，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歇一晚上吧！”几位军中领头人临河而对，王焯第一个下了定论。“不可能摸黑过浮桥的。”
“也只能如此。”赵行密叹了口气。
“赵将军过河去吧。”张虔达嘴角燎泡，提出了一个建议。“去城里歇一晚上，你的兵不在这里，没必要跟我们在外面耗……把皇帝与太后也带过去，省心了。”
赵行密一时心动……饶是他作为一名成丹高手，这些日子也被梅雨折磨的够呛，再加上军中缺衣少食，臭气熏天，谁不想睡个舒坦觉？
而就在这时候，素来沉默寡言的知世郎王厚忽然开口反对：“皇帝跟太后是丞相交给俺来看管的，赵将军自己去就行了。”
“知世郎，若不是你的人路上惹事，在路口鼓噪，咱们今晚上本可以全都入城的！如何还来聒噪？”赵行密没有开口，张虔达先发作了。
“俺能怎么办？”身形粗矮的王厚闻言涨红了脸，身上的全是泥的披风也抖了起来。“俺虽是一心投了司马丞相，可俺军中有想家的，不想去淮西安置，俺能怎么办？”
“总得把闹事的都杀了！”张虔达面目狰狞，嘴角的燎泡居然随着他的表情动作破了一个。“不然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你今晚上非要把皇帝和太后留在这边，明日他们裹挟了太后与皇帝投了黜龙贼也说不定！”
“你不要胡扯，这些兵马都是俺的根本，要是因为几句话就动手杀了人，才是闹出祸乱的缘由！”王厚面色愈发红了起来。“至于他们要是真想跑，真想裹了皇帝跑，俺自会处置！”
“赵将军。”张虔达还想说话，王焯却忽然插嘴。“依着我看，你还是留下吧……不然，皇帝没被偷走，这两位反而要火并的。”
赵行密无奈，只能点头。
当然，这一晚上并没有火并，也没有知世军造反，只是一如既往的疲惫、争吵，外加各种怪气熏天。
赵行密忍了一夜，翌日一早，又耐着性子在细雨中等全军吃完某种奇怪糊糊为主的早餐，便迫不及待主持起了过河事宜。
浮桥是前军留下来的，现成的，禁军理所当然争相先过。
然而，过了一两千人，另外一位郎将到了对岸接应，赵行密稍微得闲的时候才注意到，知世军与內侍军还在紧锣密鼓收拾东西，却全都约束妥当，并无人过来争抢浮桥。
犹豫了一下，赵行密决定过去干涉一下……倒不是他如何好心让对方先走禁军殿后什么的，而是职责所在，要让一部分知世军护卫皇帝和太后先过去，内侍军也可以护卫着百官过去。
“赵将军，你怎么来了？”
出乎意料，这次王焯的反应比较主动。
赵行密自然没什么可遮掩的，便将自己来意道出：“禁军已经过去不少了，是不是可以让陛下、太后还有文官们过去？”
“自然。”王焯点点头，回头相顾身后被雨淋到面色发白的余烩。“余公公，你先去知会一声知世郎，让他自家做好准备，然后去喊督公过来，得让督公亲自护送陛下与太后过河，下雨浮桥是滑的，省得出乱子……”
余烩会意离去。
然后王焯再来相对赵行密：“六千禁军，先过去四千，总得让张虔达把县城抢了他才能顺了气，然后让督公看顾着知世郎领着几队人护送陛下和太后过去，再过其余禁军，然后知世军，我们內侍军带着百官可以放在最后……今日总得赶路，总不能睡在这县城里吧？”
赵行密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讪讪：“张将军只是被落在全军最后，再加上雨水委实难熬，有些不爽利罢了，不是针对几位……”
“无所谓。”王焯摆手。“本就不是一路人，倒是赵将军你非得凑过来，将来路上不免显得奇怪。”
“等进了淮西，最晚入了东都，你让我凑我也不凑。”赵行密幽幽以对。“王公公以为我是主动揽了送你们这个活吗？我这是整日在司马丞相面前说要小心黜龙帮，惹烦了司马丞相，被发配过来的。”
王焯愣了一下，反而失笑：“倒是真没往这里想，只以为你是来监军的……”
赵行密只是摆手。
过了好一阵子，牛督公与余烩方到，几人就在王焯的內侍军营中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然后看着禁军过河，然后直接涌入县城，看着知世军和內侍军，包括内侍宫人们做好轻装行军的准备在那里干等。
最终，眼见着禁军过得数量差不多了，赵行密终于主动开口：“可以了，禁军得过去四千多了，咱们也过去吧……过去后不要理会城里的禁军，直接护着陛下与太后向西赶路。”
“是差不多了，走吧！”王焯点点头，然后回头去看牛督公。“督公，你也看到了，是赵将军非要找咱们，没办法，辛苦你一回。”
牛督公一声不吭，只负着手看了看王焯，然后去看赵行密。
赵行密不敢怠慢，赶紧拱手：“辛苦督公了。”
牛督公长呼了口气，终于也点头：“今天才知道什么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事已至此，咱们走吧！赵将军也走！”
赵行密听到前半句还有些懵，后半句却似乎回过劲来，便又要拱手。结果，下一刻，其人面色突变，因为一股熟悉的长生真气莫名从自己脚下冒了出来，正如当日缠住那只摩云金翅大鹏一般，轻易缠住了自己的脚踝。
这还不算，就在他准备质问对方之前，这位被真气卷起来的右威卫将军便亲眼看到了答案，继而瞠目结舌于半空中——涡水东岸的营地中，知世军、江都内侍宫人们俨然得到通知，几乎是一起打开了营门，却是早有准备，簇拥着皇帝、太后和江都百官们蜂拥往东北面而去！
那里是黜龙帮腹地！
王厚与王焯都是黜龙贼的内应！
这还不算，脚下的內侍军营地中，两千內侍军却丝毫不慌，居然整齐有序，分队列阵，或持长枪或举刀盾，向着浮桥方向做出了防御姿态，然后有序后退，以作掩护。
浮桥那边，禁军们明显愣了一下，毕竟还有一千多禁军没有渡河，他们不可能不被这边动静给惊到的……但是很快，这些人便更加快速的涌向了浮桥。
看到这一幕的赵行密被拉扯到了半尺高的空中，然后随着这些內侍军缓缓有序向北，却是不由叹了口气。
说来奇怪，让这位右威卫将军感到沮丧的直接原因并不是他被真气封了嘴，不能开口呼救；也不是他自投罗网的阴差阳错；同样不是他中了王焯和王厚的计策，六七日同行却没有察觉；而是一个很小的事情，也就是刚刚那一瞬间，他在空中看到剩余禁军在雨中蜂拥去抢浮桥。
毕竟，赵行密心知肚明，这些禁军不可能在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事情原委然后慌忙逃窜的，那些禁军只是听到动静，以为內侍军和知世军要抢他们浮桥不想让出来罢了。
换句话说，即便是王焯和王厚都没问题，他今天早上按部就班安排好的渡河顺序也会失控。
禁军这里，什么都会失控，再妥当的安排都会失控……这实在是让人沮丧。

第二十四章 风雨行（24）
五月十三日上午，涡水东岸，黜龙帮内应知世军与內侍军一起发动，利用行军渡河造成的局部控制权，裹挟了江都内侍、宫人、百官、皇帝、太后，往北面而去。
这个时候，雨水并不是特别急，涡河对岸的山桑城内，作为禁军宿将之一的张虔达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然后迅速意识到了可能的情况……或者说不需要做“可能”的假设，因为军队自有军队的逻辑……两支刚刚投降没几天的部队在行军途中忽然脱离队列，带领着皇帝跟太后往旧主那里去跑，那就只能当做叛变！
但是，张虔达立在城头，却没有去追。
理由当然很多，他怕死，这个情况谁知道牛督公是不是也叛了，过河去追被捏死怎么办？
皇帝和太后怎么办？万一死在军中，不是自己也是自己的锅好不好？小皇帝和太后虽然不是事，但也要大家一起扛，自己一个人可抗不了。
而且，打得过吗？对方四千兵，自己六千兵，兵力是自己占优，而且对面的那个王厚似乎修为不高，王焯就算是凝丹了也没有战斗经验……但对方有牛督公啊，也不知道赵行密这厮去哪儿了……最关键的是，人家有接应怎么办？遇到黜龙军怎么办？
随便来一个营，或者说，只要自己敢去追击，却短时间分不出胜负，对方肯定有支援过来的，那到时候自己岂不是在涡水东岸成了一支孤军？
当然，这些念头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因为这些理由都无须纳入真正的考量，只是脑中的思索过程而已，张虔达有着更加明显和理所当然的理由来做选择。
“张将军，咱们要不要去追一追？”跟着张虔达的周郎将有些心慌，这位鹰扬郎将还是按照基本的思路来看问题。“这要是丢了皇帝跟太后不管，咱们会不会被军法从事？”
“谁军法我们？”张虔达不耐回头。“司马丞相难道跟那个毛人一样随便杀人吗？还杀领兵大将？”
“那……”
“不是我们不追。”张虔达指着浮桥前后拥堵的军士叹道。“这个局面，一个时辰内，你能收拢好部队重新列阵吗？”
“勉强吧……我估计还要久一些。”周郎将回首望了下有些嘈乱的城内，彼处早已经因为之前大军多次经历变得空荡荡甚至于脏兮兮了，自然引得涌入城内的军士们不满。
“然后呢？”张虔达继续冷冷来看对方。“然后你觉得你能把这些人再撵回涡河对岸去做追索？”
周郎将一愣，旋即醒悟，不由苦笑以对：“还是张将军看的透，除非告诉他们，大军转向，要改从北面荥阳回去了，北面有不发馊的粮食，有黜龙军攒了四年的钱帛，还有洗热水澡的地方……否则，便是四御下凡也难赶这些军士回头！”
张虔达闻言反而一愣，但仅仅是一愣，便肃然相对：“事到如今，总要给司马丞相一个交代……老周，你在这里守好城池和浮桥，收拢好部队，顺便找一找赵将军的踪迹，我飞速走一遭，去见司马丞相请罪。”
“只能如此。”周郎将连番点头。“只能如此。”
张虔达点点头，望了望雨幕中头也不回的叛军，匆匆转身离去，乃是挑了一匹马，几乎孤身而走。
张虔达还是有一些小聪明的，他并没有直接去见司马化达，而是一路向西，沿途遇到每一拨禁军队列都停下来，与对应的禁军首领汇合，并说明情况——既说明內侍军与知世军叛离并拐走了皇帝、太后的事实，又辨析了军心士气无法有效追击的无奈，同时讨论了赵行密可能是黜龙帮内应的重大新闻！
没错！
知世军这群琅琊贼不可靠，知世郎这个三征最先冒出来的反贼不可靠，大家全都知道，也就是司马丞相当了丞相，看到有人愿意这么直白奉承他，这才昏了头，以为是个忠臣……实际上，从张虔达部的行军序列就知道，其余人都防着这个呢。
只不过没起作用罢了。
内侍军居然没跟着牛督公去东都，竟把牛督公这些人给反过来拐走了，虽然一时让人惊异，但仔细想想也是有些路数的，人家毕竟算一家，属于预料之外情理之中。
但是，赵行密这厮浓眉大眼的，也算是军中宿将，又是这次兵变的主力，竟然也是黜龙军的内应，这真真让人不寒而栗了！
“赵行密是黜龙贼内应？！”
当日夜间，花了一整日的时间，张虔达才和一路上汇合的十余名禁军将领抵达了淝水对岸，并在这里的一个小镇子里找到了禁军主帅，也就是司马兄弟，而大约说完情况，丞相司马化达还在发懵呢，右仆射司马进达已经暴怒了。“张虔达，你晓得你在说什么吗？！你若说你投了黜龙贼我还信一些！”
满身水汽的张虔达一惊，登时便吓得说不出话来。
倒是旁边跟来的几位将军，此时七嘴八舌，竟有两人主动上前护住张虔达，然后毫不犹豫来做驳斥：
“右仆射说什么胡话，张将军若是投了贼如何孤身在眼下？”
“倒是赵行密，虽说也不敢断言，可军中失了踪迹，又有在贼军反叛之前主动入叛军营地的事情，便不是内应也十之八九被挟持了！”
“那就是被挟持或者裹挟了。”司马进达一个措手不及，赶紧解释。“牛督公的本事在那里，赵将军又能如何？诸位，赵将军须是正经一卫将军，不能轻易说反。”
“现如今一卫将军算什么？皇帝跟太后被黜龙贼一锅端了，大魏都没了！”
“军中的规矩，凡事从疑……”
“若按照右仆射的意思，那知世郎也是一个正经郎将，是不是因为皇帝和太后被挟持而囿于职责被裹挟了呢？牛督公更是北衙大督公，算不算被內侍们裹挟了呢？內侍们是不是又被王焯裹挟了？王焯又被张行裹挟了？岂不是都是好人，没了个计较？！”
“不错，军中自有律令，只要走了，就是反叛！”
“右仆射为什么这么遮护此人？”
刚刚爬起来的司马进达也有些懵了，首先当然是事发突然，其次是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些人反应那么大，是针对赵行密，还是针对自己，又或者是针对自家兄长？总不能是为了维护张虔达吧？
“这个事情无所谓。”就在这时，一开始发懵的丞相司马化达倒似乎回过神来了，突然出言安抚。“既是走了就先当他叛了，若是日后回来，自然可以再听他说曲折，看要不要赦免……现在的关键是，假设按照大家的意思，后面的知世军跟內侍军裹了赵将军、牛督公、皇帝、太后一起反了，咱们怎么办？要不要追？”
而司马化达既问，周围又是一片喧嚷。
“总得去追，没了皇帝和太后，我们算什么？”
“我们自是我们，皇帝和太后算什么？给黜龙贼便给了！”
“关键是贼人狡猾，全程引而不发，骗了丞相信任后忽然发动………现在我们全家都已经过了涡水，还有三分之一的兵马过了淝水，前卫吐万老将军更是已经进抵汝阴，算是进了淮西地界了……如何还要回去追？”
“我们想追，军士们也不乐意……”
“就是，这半个月行军，可是把什么军心士气够给腌没了！”
“难道真不管？”
“走吧！前面就是淮西，就有热饭吃了！”
“也不能不管，否则到了东都怎么交代？”
“跟谁交代？老子跟儿子交代？丞相在这里！”
“没了皇帝，如何称丞相？”
“……”
“……”
“好了！”听了一阵子，司马化达忽然有些烦躁起来，摆手尝试制止这些乱七八糟的讨论。
但是，居然没有起效。
“都且闭嘴！”司马进达此时发起怒来，用上真气呵斥，倒是立即起了效果。
一阵沉默之后，司马化达开了口：“不要乱扯，一个一个的说……左仆射呢？来了吗？”
“左仆射马上来。”有人立即应声。
司马化达眼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困意未退：“令狐将军、牛舍人、封舍人他们喊了吗？”
“我这就去喊。”司马进达醒悟，立即让人把自家兄弟的依附者都喊来，省的被司马德克借势“逼宫”。
“那咱们等等吧，反正这事挺大，得左仆射开口才行。”司马化达见状点点头，却干脆在案后板起脸来。“左仆射来之前，全都闭嘴！”
其余人见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当，纷纷立定，不多言语。
就这样，外面雨水滴答作响，夜色中，这个临时充当了禁军指挥中枢的小镇子上小小宅院内却陷入到了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安静之中，偶尔有人咳嗽走动，也不能打破众人的沉思，也惊不破外面的雨声。
且说，众所周知，司马七达是个聪明人。
作为司马八达中公认最成才的一个，此人受到过很好的贵族教育，并有着充足而丰富的战场、官场经验……修为好，有文化，有军事履历，同时也有一定的政治嗅觉，而且执行力强，从不拖泥带水……这么一个人物，早该露出来的，只不过司马氏一直以来的光辉都太明显了，下面有个注定要成龙的侄子，上面又有个很早便进入帝国权力中枢的父亲，不免给遮掩住了。
实际上，司马进达也素来自诩才能，并认为自己是能做出一番事业的，不然也不至于成为江都军变的主要策划人之一了。
不过，军变之后，这位自诩才能的人却认识到了一个道理，而且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事情是说，指望着个别人（不管是多高权位多大实力多聪明）就能决定一件大事的走向是不现实的，有时候必须得服众或者从流，反过来说要尽量避免自己落到跟大部分人对立的局面；而人，就是指他的兄长司马化达了……司马进达现在非常清楚，自家这位大兄在政治权力上面有着远超自己的清晰目光与敏锐嗅觉，但也仅仅如此，除了这个，这位大兄还是一无是处。
这甚至使得自家这位大兄的长处也变得危险起来。
以此为前提，司马进达立在案后，开始认真思索起这件事情的首尾以及大家所有人的反应来。
首先是事情本身……这个反倒成为最简单的一部分了，就是黜龙贼处心积虑嘛，不管是为了麻痹禁军还是为了单纯的拖拉时间，反正这几个投降的全都是黜龙军的内应，走到这里窥到机会，就不愿意耽搁，直接把皇帝和太后卷跑了。
至于牛督公，十之八九是被内侍群体给裹挟了，而牛督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又只好把去监军的赵行密给控制了。
那么，只就事论事，该不该追呢？
司马进达觉得不该追，因为就十之八九追不上，再加上禁军已经被梅雨季节行军给拖得七荤八素，这个时候尽快进入淮西，包括回东都休整是最好的去路……等休整妥当了，秋后再杀回来，或者外交解决都没问题。
可其他人怎么想呢？
张虔达是想脱罪，这件事情他是有责任的，而且是明面上最大的责任人，但他又不敢讨论实际上最大的责任人，也就是自家大兄司马丞相，以才迫不及待泼污水到赵行密身上。
至于其他人……想到这里，司马进达心下一沉，因为他已经从夜间的猝不及防中反应过来了，其他人其实是对他们司马兄弟有怨气。
怨气有两层，一层是这件事情本身就是自家大兄的责任，是自家大兄被那些降人给拍马屁拍迷糊了，尤其是信了那个知世郎，才致使皇帝和太后被卷走，包括之前王焯回来，只因为收了对方带来的干粮物资什么的，就直接送到后面去见牛督公了，还有对赵行密的任用，都是自家大兄的问题。
至于另一层，就是行军过于辛苦，这些将军们本能的对安排计划的上位者产生不满。
坦诚说，有点麻烦了。
而当司马右仆射将目光对准自家大兄时，却又再度心中一沉。
无他，司马进达顺着想了下去，却是又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今天晚上，自家大兄似乎才是那个最不安的人……丢了皇帝和太后，对禁军整体而言，或者说对在这个屋子里的其他将军而言的确是个问题，但不是什么天大的问题，可是对自家大兄来说却真有些麻烦，因为皇帝和太后是他回到东都面对二郎以及东都旧势力的重大筹码，是他这个丞相身份的合法性的根基。
当然，只是一半筹码和一半根基。
自家兄长这个丞相身份的合法性其实来自于两处，一处是小皇帝和太后；另一处正是屋子里的这些人。但是，今天晚上，不仅仅是太后和皇帝没了，这些人也都有怨气，那自家兄长为了权力的稳固会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来？
可千万别再学死掉的那位了！
正在想着呢，先是被司马化达带在中军的几位舍人和中军几位将领抵达，紧接着，几乎是前后脚的样子，左仆射司马德克也带着元礼正等几名将领过来了……这位左仆射原本在更前面，结果淝水东岸过来的将领们却越过了这里的司马丞相，直接联络了过来，不然之前兄弟二人也不会那么明显发怒了。
“左仆射怎么看？”司马德克既至，司马化达立即来问。
“我觉得要把人救回来。”司马德克明显路上便已经想好，几乎是脱口而对。“不然去了东都咱们没法立足。”
“不至于。”右仆射司马进达赶紧反驳，语气却比刚刚和缓了不少。“东都本是故里，我侄儿与我们既是同门又是同列，再不济咱们又有兵马在手，若是还要计较立足之事，岂不可笑？”
“不是我无端计较。”司马德克皱眉道。“后面人不知道，右仆射和丞相不知道吗？之前接到吐万老将军的讯息，他说领兵到了汝阴郡，并未见到接应兵马……”
周围哗然！
司马进达赶紧补救：“汝阴郡偏远，算是淮西跟黜龙帮的交界，还经历过战事，现在王代积随司马正入东都不过一月的功夫，缺兵少械，放弃空置汝阴也是寻常。”
“我也是这般想的，所以之前没有计较。”司马德克继续皱着眉头来言。“但今夜来之前的晚间算是刚刚又接到吐万老将军的讯息，他说专门遣人往汝南、淮阳求援，要求兵马和后勤接应，结果淮阳太守只是虚应，半点人没派去，物资更无；而汝南那边干脆没有半点回应，据说是王代积收到军令往东都去了。”
司马进达也愣了一下。
而也就是这一愣的功夫，周围彻底难忍，众人轰然，或是愤怒，或是沮丧起来：
“去西面，去西面！这回怕是要死在西面！”
“死不了的。”
“死不了也要脱层皮，再这么走半月，有修为的都受不了，没修为的怕是人都要废了！”
“司马二龙不是你们司马家的人吗？为什么这般疏离？”
“总不能是因为杀了那个皇帝，必是有人自取了丞相，想要以父临子，被人看破了！”
话越说越难听，越说越露骨，越说越肆无忌惮。
但大家这个情绪都还能理解……毕竟，如果前面汝阴和汝阳都没有接应，那就意味着剩下这半个月的梅雨季节还要再遭同样的罪！
这谁能忍？
耳听着众人越说越不客气，司马进达却想压制也无法压制，想反驳也无法反驳……因为，禁军里的这些关陇贵种们没几个是傻子，他们说的都挺有道理，真要硬做驳斥，怕是丢脸的反而是自家，硬要压制，这个情状也无法压制。
“但是回去也无用。”司马进达努力来言。“军士们不答应。”
“答应的。”张虔达忽然开口。“只要告诉他们，我们改从北路走，走荥阳回去，北面有不发馊的粮食，有黜龙军攒了四年的钱帛，还有洗热水澡的地方……他们就去了。”
司马进达脑袋一嗡，却是本能来看自家兄长。
而果然，司马化达闻言微微一愣，旋即眯眼来对：“你们都是这般想的？”
“是。”
“主要是军心遭不住……太苦了。”
几人零散开口。
“我反对。”司马进达赶紧表面立场。“都走到一半了，何必回头生事？部队进入东都休整起来再做计较才对。”
司马化达不由犹豫。
这个时候，元礼正忽然插嘴：“丞相、右仆射，我对汝阴、汝阳、淮阳的情形有个猜想。”
司马化达抬手，示意对方来说。
“我觉得司马大将军（司马正）是故意的。”元礼正扶着刀，言辞干脆。“他就是要拖垮我们，然后等我们进东都的时候自然无力反抗，便会任其拿捏……不要觉得将军们有修为就如何，他们也要有军士才算将军的，只会跟着下面军士走。”
司马化达干笑了一声，没有言语。
司马进达也笑了：“你这话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便是没有汝阴、汝阳那边的情形，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就不用被整编吗？一开始回东都，就免不了低头的……而且，便是被整编了，诸位难道会少了什么吗？不还得用你们？”
后面那两句话，似乎不是说给同一个对象听的。
“我们自然不会少了什么，但丞相就要少了。”元礼正依旧立在那里，不急不缓。“因为丞相这个位子只有一个，司马大将军和丞相虽是父子，却素来政见不合……真要是被整编了，我们这些人都还可以继续做将军做郎将，但丞相，包括左右两位仆射，可就要没个结果了。”
“只要是司马氏能起势，我如何在乎一个空头仆射？！”
司马进达本想这么说，却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自家兄长在乎，而且他才反应过来，司马德克其实也在乎，继而觉得荒唐起来……一开始搞军事政变的时候，三司马之间是司马兄弟对司马德克，现在居然是自己大兄跟司马德克对自己？！
“难道还能不进东都吗？”司马进达想到这里，几乎是带着一股冷气嘲讽道。“早晚是这一遭。”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东都外面补给充分，军容整齐，甚至可能带着太后与皇帝一起回东都的。”元礼正一面回答司马进达的疑问，一面还是只看向了司马化达，他知道，司马进达可制这里所有人，唯独会被坐在这里这位丞相所制。
“你什么意思？”果然，司马丞相睁大了眼睛来问。
“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在谯郡郡内转向北面，既是去追击陛下与太后，也是真的如告诉军士们那般，取道北面，从荥阳回东都。”元礼正说出了自己的谜底。
“荥阳有什么？”司马化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有洛口仓。”司马德克终于也来言。“我问了路上的人，大约是年前李枢破了洛口外仓的敖山仓，跟张行破黎阳仓是同时，也正是为此引来了曹林出战而死，白横秋出红山入河北大战一场……我不信黜龙帮又是打仗又是内乱，能来得及能把洛口仓搬空，便是搬空了，不也落在路上的梁郡、荥阳这些地方上吗？正好可以取而用之。丞相，不管能不能追上皇帝跟太后，我们都可以在荥阳休整好，从容入龙囚关。”
司马进达和司马化达几乎同时长呼了一口气。
然而，二者便都要言语。
这个时候，元礼正主动的，也是进入这个房舍后第一次看向前者：“右仆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还是怕打仗，怕打不过对不对？”
“不是吗？”司马进达有些无力道。“咱们之前就紧张于黜龙帮的军力才不愿意走北路的，现在淋了半月雨，战力大损……”
“就是因为有这个雨，才有了绝大的胜算。”元礼正看了眼屋子里的其他人，然后方才对着司马兄弟认真来言。“这件事之前，军中其实就讨论过，这个时候去打黜龙军，反而是绝妙的时机，因为他们的兵马被雨水分割了，而我们现在掉头，他们更是猝不及防……有这两条，军务上足够了！反倒是右仆射你，可能是满脑子都在去东都这件事上，以至于忘了去想！”
司马进达一愣，旋即恍然，竟当场语塞。
无他，这位司马氏的精英心下了然，对方说的是对的——穿过谯郡，接了几个假降人，遇到了一些本地人，基本上已经可以验证一些信息了。
黜龙帮一共五十个营，而且分行台，这是江淮之间都知道的，跟白横秋大打了一场，死伤肯定是不少的，而现在在禁军眼前出现过的大约有十五六个营，来源不同、兵种不同、战力不同，这说明这十五六个营是专门优先补充起来应对防范禁军的。
那么敢问黜龙军还有多少个营？在哪里？
白三娘登州五营遇到台风是天大的奇闻，人尽皆知；肯定要留下最少十个营在河北防备薛常雄；荥阳要放四五个营防备东都；新降的李定也不会来……那么估计还有十几个残破不堪的营，应该是在大河两岸黜龙帮的核心领地做总预备队，也正是因为残破不堪，也只能做预备队。
至于说雨水。
之前的话，雨没有在淮北一线下透，一旦发生大战，还需要担心这个预备队会南下跟前线的十几个营汇合，弄出来一个五六万人的大兵团，但现在呢？进入五月，梅雨下了半个月，没有人会主动让自己陷入到禁军这种行军境地中去。
就连黜龙帮前线十五六个营都渐渐消停了。
换言之，梅雨将黜龙军的主力分割成了一前一后两个集团，而且应该都是分散式的那种集团。
而禁军的主力却因为不得不行军，已经全员暴露在梅雨中。
“是这样吗？”司马化达对军事明显不够有信心，所以主动来问自家七弟。
司马进达迎上自家兄长期盼的目光，却并不着急回复，而是环视屋内，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不管是张虔达这些跟在淝水东岸、涡水西岸，满腹牢骚的禁军主力将领，还是明显已经有了串联的前方司马德克、元礼正等将，又或者是自家兄长和就在这个小镇子上留宿的几名舍人和被兄长视为心腹的令狐行等将，全都面无表情来看自己。
“应该是这样。”司马进达收回目光，近乎平静的向自家大兄讲述了雨水带来的战机。“但是这样还有个问题，那就是雨水中大家难以结阵，而对方有三位宗师……”
“不会。”司马化达几乎是脱口而出。“牛督公不可能是蓄谋，这次脱离必然是王焯那厮用内侍裹挟他，他既不会对我们出手，也不会对黜龙帮出手的……”
“那就是二对二！”有人迫不及待。
“张三贼的位置也不清楚。”又有人提醒。“并不确定在不在前线。”
“这更是好事，但要料敌以宽，就是二对二，把吐万老将军跟鱼老将军汇集起来，直扑谯郡！”令狐行也忍不住了。“然后不管胜不胜，也不管能不能得手太后跟皇帝，我们都不追过涣水，只是沿着涣水大道北上。”
“那就打吧！”听到这里，晓得军事上没问题的司马化达脱口而言。“不就是再来一次剿灭来战儿嘛！一箭三雕！如何不打？！”
房舍里瞬间喧哗起来，几乎人人绽开笑脸。
司马进达看着这些人，并没有反驳，他如何不晓得，皇帝与太后之事只是一个契机，真正的关键在于，今日屋子里的所有人外加整个禁军都淋够了雨，想洗个热水澡呢？
司马右仆射无话可说，只能随之苦笑。
天明的时候，徐州三郡彭城郡萧县定陶山下，雨水弥漫如故，喝完粥准备启程赶路的黜龙帮首席张行接到了李定的又一封信。
他打开来看，沉默了足足十几息，许久方才在黄骠马上回头来笑：“二郎，你猜李四又要做什么？”
“打仗？”秦宝脱口而对。
“不错。”张行点点头。
“发生什么军情了吗？”秦宝淡然来问。“否则何至于再度发信？”
“王焯和王厚把太后跟皇帝带到稽山了。”张行平静叙述。“牛督公也去了，禁军最高战力缺了个角，这自然算是重大军情变动了。”
“要打吗？”秦宝不以为然。“稽山那里这次能有三分之二的头领赞同？”
“不管如何，总不能去徐州了。”张行幽幽以对。“我也写封信吧……告诉杜破阵和辅伯石，要他们来见我。”
秦宝点头。
就这样，张行自写了信，发了信使，然后带着十几个侍从打马折回，大约走到中午的时候，几乎快要来到涣水跟前时，却见到足足数十骑顺着涣水而来，远远铃声未传到便纷纷呼喊。
临到跟前，居然又是一封信。
张行在雨中大略看完，直接交给秦宝，言辞随意：“禁军居然全军掉头往北而来，恐怕要再写封信给杜破阵、辅伯石了。”
“什么内容？”秦宝看完短信，微微挑眉。
“让他们猛攻鱼皆罗，若是这次再违背军令，我就要让杜破阵做第二个李枢。”张行一边说一边翻身下马，就要在雨中来写今日第二封信。
秦宝在马上想了想，似乎才反应过来，却是当场再问：“禁军主动来撞进来了？”
张行没有理会，只是在马鞍上摊开一张纸，用真气裹住，看了四周，犹豫了一下，拿起炭笔写道：“时为五月，雨如天下倾。”

第二十五章 风雨行（25）
五月十四日，禁军统一思想，掉头北进，很快就取得了大量的战果——尤其是淝水与涡水之间的禁军主力部队，他们一路向北，瞬间侵略了小半个谯郡，并且在谯郡北部诸县、镇、市、渡缴获了大量的物资。
干净的粮食、新鲜的蔬果、充足的柴火、宽敞的房屋，理所当然的热水，甚至还有意想不到的布帛、铜钱、漆器、牲口，包括女人，全都让在梅雨中苦捱了半个月的禁军欣喜若狂。
也让尚存了一丝疑虑的禁军将领们彻底释然，他们谁都没想到，仅仅是涡水西岸的区区小半个北谯郡地区居然就这么富。
一时间，自然士气大振。
但随即，他们就面对了一个幸福的烦恼，那就是还要不要渡过涡水去追皇帝和太后。
去追，自然就是贯彻昨晚上的计划，而那样的话必然要打一场堪称战役的，跟黜龙帮至少十五六个营发生剧烈冲突，好处是战机难得，兵力战力绝对优势，形成的突袭态势必然会让黜龙帮在战略层面上猝不及防，很大把握能拿下这一仗，然后就可以维持住对黜龙帮的战略优势。
不去追，更简单，连谯郡西部都这么富庶委实超出预料，而这次更改路线，表面上是皇帝跟太后什么的，本质上的原因，或者说最核心最过不去的一个坎其实很简单，就是禁军主力在战乱后的淮水北岸一线被黜龙军挤压着行军，最终在梅雨中军心士气下降到了一定份上，上上下下都不乐意，那现在知道北面物资充裕，直接顺着淝水、涡水北上，军心士气不也照样稳定吗？
就在这里等一等，等鱼皆罗跟吐万长论过来，然后直扑荥阳便是，反正黜龙帮此时必然也不敢主动求战的，便是求战等禁军补充了物资、恢复了士气也不怕。
下午时分，争论起来的有些猝不及防。
希望北上的赫然是丞相司马化达，并且瞬间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而坚持渡河作战的领头人则居然是之前唯一的反对者司马进达……不过，司马进达这个时候坚持渡过涡河的理由倒不是只出于什么战略考量，他还有一种强烈的对自家大兄的不满情绪，这位右仆射认为，既然已经决定渡河寻机歼灭部分黜龙军主力并吃掉，就应该保持军事思路的纯粹性，坚定的完成这个计划，而不是为了所谓政治话语权擅自反复更改决断。
没错，司马老七已经看出来了，他大兄出这个主意，并不是情势如此，咱们正好如何……而是说，昨晚上我被司马德克跟一群禁军将领弄得有点像是逼宫，现在局势变了，气喘过来了，我可得趁机找个机会主导一下行动，告诉上上下下，这禁军到底是谁说了算。
这就是司马化达，这就是睿国公、上柱国、丞相，这就是司马进达的哥哥，司马正的父亲，司马长缨的儿子，司马氏理论上毫无争议的家主。
当然了，司马进达并没有将这些怨气说出口，他只是单纯的抓住军事原则问题，从军事角度进行反驳。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场争论跟昨晚的一边倒完全不同，这次反而有些焦灼，因为前线将领明显分裂，很多人收问询性的信件后都反问为什么要更改计划不再渡河？
须知兵贵神速。
非只如此，就连司马化达倚为日常身边来用的那拨人也都分裂，封常这些文字幕僚全都赞成司马丞相，而令狐行在内的直属军将则赞同司马右仆射，认为应该贯彻军事计划。
只能说，禁军不管如何，军官们确实都有极高的军事素养，只说军事，他们都认为应该打过去。
双方一时争执不下，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封常转送来了一个消息。
“属实吗？”司马化达不喜反惊。“黜龙帮的谯郡郡守要投降？”
“消息自然属实……”
“本相不是说消息，是说这事……这人可靠吗？他们明明刚刚弄了两个假投降的内应，如今又来诈我……”原本就因为争执不下而有些气急败坏的司马化达此时更加气急败坏，居然当场握拳捶膝。“把我当成什么了？天下第一等的蠢货吗？”
封常沉吟不语，反而是看向了司马进达、令狐行、牛方盛几人……前一刻，他们还在激烈争辩。
司马进达几人面面相觑，然后牛方盛不由蹙眉：“此事确实奇怪，这个什么谯郡郡守不晓得王厚跟王焯的事情吗？”
“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司马进达也醒悟过来。“知道了固然奇怪，不知道的话，那就更干脆……”
“老七的意思是，这次投降莫非是真的？”司马化达一时诧异。
“不是。”司马进达赶紧解释。“知道了再投降也可能是故意反其道行之来迷惑我们，不知道的话，那就是一次正常投降，就更不晓得是真是假了。”
司马化达一时无语。
倒是令狐行此时忽然笑了：“丞相，此人投降真假其实都无所谓，关键是他要献出来的城池就在我们北上的路上……如果我们要北上，肯定要把谯郡的郡治谯县给拿下，便是不北上，渡河去追陛下，最好也要拿下谯县，以作撤退与进军的支点。”
司马兄弟和牛方盛齐齐一愣，倒是封常此时赶紧点了下头，后者本就想这么说，但现在气氛越来越微妙，他反而不敢说这种其实算是大实话的话。
“确实。”司马进达回过神来，修正了说法。“不管此人投降真假，我们都要收下他，这样才能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占领谯县……这是涡水西岸的要害大城……是涡水西岸最大的城池吧？”
“是。”牛方盛一边点头，一边却又去看坐在那里的司马进达。“丞相，反过来说，此人见到大军北上，晓得谯郡郡治必失，担心黜龙帮处置，主动投降，倒也可能是真心的了。”
这次并没有人反驳……说白了，什么投降诈降，都是小手段，皇帝、太后不能说小，但也只是偏枝，曹彻都杀了，这祖孙俩算什么？
从头到尾，对于禁军这种规模的大型流亡军事集团来说，根本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在不散架的情况下顺利转移到新的根据地。
不散架，不只是要防着外力，也要防着内力。
司马化达同样沉默片刻，然后忽然摆手：“那人叫什么名字？”
“诸葛德……”封常便要告知对方。
“大兄。”孰料，司马进达几乎是瞬间醒悟了自家兄长的意思，然后立即提出反对意见。“遣一员大将去占住谯县就行了，令狐将军就很合适，你何至于亲自去谯县？”
“我不去谯县去哪里？”司马化达明显不以为然，而且不耐烦起来。“去城父？谯县是郡城，城墙规制、物资储备，必然都胜过城父的。”
司马进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大兄应该过河督战的。”
司马化达懵在当场，半晌方才来对：“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当日曹彻也没见到身先士卒吧？”
“曹彻是能学的吗？”司马进达是真急了。“他是什么下场？他落到那个下场不就是因为跟禁军分开了吗？”
“那大家一起北上就是了，不过涡河了。”司马化达忽然想到了一开始的争执，顺理成章起来。
“那皇帝怎么办？没皇帝跟太后，大兄的丞相在东都对付过去？”司马进达无奈重复之前的争论，事情好像回到原本的路数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来做丞相好了！”司马化达终于大怒。
司马进达立即沉默了下来，司马化达也觉得尴尬，后者想了一想，干脆站起身来，走过去来握自家七弟的手：“老七，我一时失言，你不要记挂在心上，局势如此，咱们兄弟更该勠力同心，这个时候，我真只能指望你了……”
“大兄多虑了。”司马进达倒是语气平静。“这样好了，就按照你说的来，咱们从这里下令，大家一起北上就是，咱们也直接去谯县接收城池……只不过……”
“只不过……”
“只不过，万一有人不听军令，或者已经来不及，直接渡河过去了怎么办？还有鱼皆罗将军，要是黜龙帮反应的快，路上阻击和围剿他们，他们向我们求援怎么办？”司马进达反问道。“难道要放弃他们吗？这要是引发军中分裂怎么办？”
“如果发生战斗，我就立即渡河过去督战，这次我给你发个誓。”司马化达赶紧举起一只手来安慰对方。“若是不能为，便让我跟曹彻一般不得好死，如何？”
“大兄何至于此？！”听到这话，司马进达终于不安，赶紧低头，眼泪都出来了。“我这般忧心，其实只是为了司马氏能久安，绝无与你生分之意！”
其余几人原本还用奇怪目光来看这对兄弟，此时也都赶紧来劝。
局势一日三变，五月十四日，到了傍晚时分，全面北上的禁军主力大部分都已经进入到了谯郡郡中涡水以西、淝水以东的地域，但打着夺回御驾旗号的禁军中，居然只有张虔达一支六千人的兵马一开始从最南端的山桑渡河，却也在北上二十余里后停在了一个比较富庶且有渡口的镇子上，诡异的不再动弹。
期间，只与黜龙帮发生了一次只能算是野外摩擦的小规模战斗。
而与此同时，黜龙帮于当日下午便早早完成了出兵的决议。
没错，这一次决议没有任何问题，甚至一开始李定都不愿意进行决议，因为这次明显是发生了“重大军情变化”的，这时候要搞决议，反而是在浪费时间，到时候徒劳丢掉战机。
好在此时大部分头领都集中在稽山一带，倒也没有耽误事情，包括张行与单通海这两个之前反对开战的两位在内的所有人，全都举手通过了开战的决议，然后大军齐发，不只是稽山大营这里的二十五个营，其余十五个营中最少十二个营也都纷纷往谯郡中心位置，涣水、涡水中间的龙冈一带汇集。
大小头领们也纷纷随从张行往龙岗去迎王厚、王焯、牛督公，并准备接收皇帝与太后。
当日一下午繁乱行军不说，第二日五月十五一早，众人汇集起来，雄伯南、张世昭、虞常南、白有宾等人早早南下去接应，而他们刚一走，剩下的讯息汇集起来，龙冈这边就得知，整整两天，禁军居然只有一支部队渡河，还是那支负责看管內侍军、知世军的甩尾部队，却只进发了二十里就不动了。
如今，乃是左才相引兵横在其部东北面，以作军情隔离。
坦诚说，这跟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一些头领也不由再度动摇起来。
“我们取了皇帝和太后，他们从谯郡西边劫掠一次，也不算太吃亏，若是他们不来，不如就这般算了……”
清晨时分，谯郡龙冈大营，雨水居然堪堪收住，露出了一点早霞来，此时说话的是尚怀恩，他一边说一边去看一大早来到营内制高点，也就是龙冈小石坡上观察什么情况的张行，身边则是十来位一同跟出来的头领。
此人既开口，周围这些头领中不少人精，却是瞬间晓得了情况——尚怀恩这人，性情能力摆在那里，又刚刚出了次大丑，怕是没有胆量和本事提出新意见，反而更像是在尽一个所谓首席心腹头领的义务，先把话说出来，为张首席留下转向余地。
你还别说，一时间真有不少人附和。
毕竟，能一大早追着张首席出来看风景的，又有几个会违逆这位首席的，偏偏之前那次决议，张首席在内的上面的人把心思也都展露出来了。
但张行并没有理会，只是负手站在那里看风景。
须臾片刻，又一位大头领过来，见到这一幕便参与其中，稍微听了一听这边的意见，似乎也很赞同，却从另一角度进行了论证。
“雨也很大，从之前芒砀山到稽山，从稽山到龙冈，路都太差劲了，行军委实艰难，既不方便作战，也不方便追击。”徐师仁犹豫了一下，认真来言。“而且我问了下这边的乡亲，他们都说昨晚今早这晚霞早霞不对路，恐怕今日晚上又要下雨，明后后日雨水反而还要加重一下……”
“老徐是说……”
“我是说便是咱们下定决心来打，说不得也打不起来……”徐师仁正色道。“现在的情况是，回头是他们回头的，止步也是他们止步的，若是接下来两日下起了大雨，他们自家一路向北去了，或者直接掉头又往西去了，咱们隔着一条条河，想打也追不上，又能如何？”
徐师仁的资历、威望、战功摆在那里，许多人仿佛得了主心骨一般附和起来。
与张行并身而立的是李定，其人本想冷笑一声，却最终没有再开口说什么，而是看向了张行。至于张三，此时立在龙冈之上，却正望着西面发呆，好像没有听到这些杂音一般。
且说，此时是清晨，雨水稍驻，但连日下雨，水汽极重，还有早间的炊烟，虽称不上雾气弥漫，各处却也有些视野模糊扭曲，太阳露了一下，也旋即被乌云遮蔽，只有不断变化的一点金光自东向西照射下来，却更使得视野中的大平原愈发混沌不堪。
张行看的出神，李定却不惯着的。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前几日在芒砀山得了教训，李四本欲就战事做主动询问，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别的东西。
“张首席在看什么？”李四语气有些怪异。
“随便看看。”张行回头笑道。“主要是看到这个混混沌沌的景色，想到了一些事情。”
“那张首席又在想什么？”李四郎紧追不舍，似乎是真的好奇，又似乎是在嘲讽。
“我在想，这天下大势到底是谁来推动的？”张行看着对方，恳切以对。“就好像眼下这一轮事端，前面的江都叛乱，禁军归东都，都是有迹可循的，从曹林死开始，是个聪明人就能预见到。可是，等到禁军往归东都，上了路，他们跟我们，这天下数得着的两大强梁是否要做过一场，分明就是决定天下走向的一个大事端，偏偏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再聪明的人都只是觉得乱做一团。”
身后人更多了，此时闻言，饶是各怀心思，也都有一种“就是如此”的感慨。
没办法，这一个月太憋屈了，这种憋屈倒不是谁更占便宜的问题，而是这个上层决策圈的纠结，而上层决策圈之所以纠结，真不是他们自己反复不定，而是前线形势变化的太快了。
情报一直在更新，局势一直变化。
当然了，张行内心的想法可能更符合他的人设一点，他刚刚其实是在想……这一战，如果战后总结的话，肯定会有无数的规律，什么必然性、偶然性的表达，也肯定能找出特定的责任人与导火索来。但是，只说目前为止，真要深究细节的话，很难说事情是随着某个人的主观意愿而发展变动的，但也不是什么客观规律导致的，更像是许许多多人的大大小小的主观意愿与能动性加上不断变化的客观条件，导致了局势的动荡。
而对于脆弱的禁军内部关系、脆弱的禁军与黜龙帮关系而言，这种动荡是否致命，谁也不知道。
但无所谓了。
因为反正张行不会让这玩意动摇黜龙帮内部的组织架构关系，他决心已定。
李定在旁刚要再说些什么，忽然间，单通海亲自驰马而来，众人立即止住讨论，等待此人。
待到单大郎过来，却是告知了一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消息：“张首席，李龙头，天王遣人告诉我们，他们在半路上就遇到了两位王总管还有那位什么牛督公轻身过来了，还带着之前说的那个禁军将军，马上就要到了。”
话到这里，单通海勒住码，自顾自冷笑一声，补充了一句：“这位督公怕是信不过我们，还想要我们什么言语。”
“我倒是觉得，这反而省事了。”张行倒是坦荡。“说清楚事情，无牵无挂，便可一往无前了。”
几人来的很快，而他们抵达的时候，张行等人却已经在龙冈大营内那个小楼前进行“廊下食”了，甚至给几人留了位置，连赵行密都有位子。
不过，牛督公也好，赵行密也罢，却没有被这新颖的迎接方式所惊到，反而是各自沉默着一拱手，干脆落座了。
这倒不是牛督公和赵将军见多识广，不惊疑，而是一路上惊麻了。
首先是张世昭，尤其是张世昭……听说是一回事，见到是另一回事，而且张世昭的身份地位对大魏中枢体系里的人真的是一种红山压顶的感觉，在河北的时候连白横秋都掌不住，这边白有宾、虞常南见了以后也是如见到荒年之谷一般振作，何况是正显得落魄、患得患失的这两人？
尤其是对于牛督公而言，他跟张世昭作为曹彻前期作为期间交流妥当的同僚，还算是旧交，见面之后，一句“老牛”，几句闲话，便让这位督公卸了原本的忧虑之态。
然后来到龙冈，见到庞大的大营后，更是一点心气都无了，赵行密基本上是从意识到龙冈上面那玩意是炊烟而不是清晨起雾后便完全失去斗志，甚至有些如释重负。
作为禁军之前的主力将领，他当然知道禁军之前的误判，若是黜龙帮早就在梅雨季节前完成集结，那禁军什么动作都是在玩火！
若是他早知道如此，甚至可能会建议禁军从大江而上，从南阳回去！何至于此呢？
至于说见到李定和这么多头领蓄势待发之态，反而也就那样了。
吃了点饭，稍作收拾，早间那点阳光浑然不见，反而重新开始滴落雨滴，便是没有本地风土气象常识的也能看出来，这次的云层有点厚。
而张行同样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也不起身，也不回后面楼内，反而就在这楼前的桌案后迎着雨滴开了口：“牛公，既然来了，便是一家人，何况你本是长辈，却不知可有见教？”
牛督公沉默了一下，给出言语：“穷困丧家之人，何谈见教？只不过有两件为难的事情，想请张首席看在以往情面上给个方便。”
雨水已经一滴一滴下来，张行点点头，只待对方开口。
“一则，先帝自取灭亡，谁也怪不到，可是太后却没有失德，皇帝也是少年郎，更是张首席故人之后，希望张首席能妥善看顾。”牛督公先说一事。
张行没有直接点头，而是来问座中一人：“王总管，人是你取来的，你如何看待？”
王厚披着红绒披风坐在那里，挺胸凸肚，闻言拱手回来：“俺只要大魏皇帝被俺劫来，晓得大魏最后落在俺们手上，出了这口子气，就足了！其余听首席吩咐！”
“那我就要多说几句了。”张行正色道。“你若心思在剪除暴魏上，那曹氏到了今日便已经绝了，只向禁军这些暴魏残余之爪牙动手便可。”
王厚并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想了一想，方才点头：“禁军是，东都是，白横秋还是！都要对付！不瞒首席，俺心里这一口气还没散掉！”
“王总管凭着这口气当年首倡义兵，如今又虎口掏心，彻底废了大魏体统，便是千百年也不会有人忘了王总管心里这一口气的。”张行恳切称赞，然后才来对牛督公来讲。“牛公，你且宽心，我们黜龙帮计较的是暴魏，不是一对孤儿寡祖，就让他们去河北居住，授田免役，你们想要接济救助我也不会拦，待到局势安定，他们想回东都就回东都，想回西都就回西都，便是回江都也无妨。”
牛河长呼了一口气，忙不迭点头。
而也就是这时，张行回身朝虞常南做吩咐：“虞文书，辛苦你也做份公告，告诉天下人，我们黜龙帮捉到了大魏第三个皇帝，已经废了他，大魏体统到今日为止。”
虞常南面无表情，直接点头，全程并无犹疑。而周围人，也早从张行与牛督公交谈时便已经安静下来，并没有什么多余表达。
至于大魏，从曹彻把上上下下都玩失控以后逃到江都算起，所有人就都知道，大魏要亡了！
包括曹彻死了，黜龙帮上下也都没觉得有什么惊疑的。
眼下也是如此，也就只有牛河、张世昭这两个大魏老臣有些表情罢了。
但不知为何，这话出口后，张行还是觉得这天地间似乎陡然一滞……这委实奇怪，总不能是雨水停了片刻吧？
“牛公还有什么言语吗？”回过神来，张行继续来问。
“还有一事。”牛河喘了口气，幽幽以对。“老夫虚度半生，倒也混了个宗师修为，但如今颠沛流离，委实心境受损，不堪来战，更兼贵帮兵强马壮，若决意要作战，还请放我随江都的宫人、内侍们往酇县安置。”
“可以。”张行脱口而对。“牛公自去，待小儿辈破敌，再来与牛公从长计较。”
牛河再度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
这个时候，张行终于看向了左右其他人：“我今天听到有人说，禁军又停下了，所以干脆不打了？”
没人回答，倒是李定将早间那声冷笑放了出来：“要不要再开一次决议？”
“当然不可。”张行平静来看身侧之人，似乎没察觉到对方的讽刺意味。“临时决议这种事情，本身是遇到巨大分歧，或者决定做大事，才要做的，如果事事推给决议，不光耽误时间，浪费机会，还有一个大毛病，那便是降低决议的权威，反而使得决议被人轻视鄙夷。”
众人连连点头，只是有少部分人可惜单通海在外面调兵，否则这位一定要站起来跟张首席掰扯几句。
“至于眼下，禁军不前，包括今明日雨水可能会重，都不足以推翻原定大规模作战的意图，只是需要更改一些作战计划而已。”越来越密集的雨滴中，张行看向了就在自己身侧的李定。“李龙头可有备案？”
“有。”李定脱口而对，声音宏亮，俨然早有想法。“现在不要管禁军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不管如何，他们都是刚刚从东西改成南北，这个时候，他们的兵马是混杂分散在淝水、涡水之间的，大约是一个南北一百里，东西五十里的规制，相互之间并没有什么紧密队形……至于高手，牛督公来了这边，鱼皆罗在后面不可能扔下兵马支援，他们最多最多只有一个吐万长论的强点……那么现在，兵力占优、后勤占优、军心士气占优、高端战力也占优的我们只要做一件事就行了，必然大胜。”
张行没有追问，李定已经迫不及待说出来了：“请雄天王督军，然后全军以营为单位，不要集中渡河，不要计较前后各军之间的呼应，不要尝试在对岸摆大阵势，不要理会涡水这边的张虔达，四十个营分散开来，先二十个营，单独行进，后十五个营，每三营一处，最后五营一起，分批次在三十里宽的战线上过涡水，然后再度张开，往淝水方向一百里的战线上铺开！遇到敌人就作战，赢了就进，败了就退！如此，禁军必然全军崩溃，我军必然全胜！”
“胜的道理我懂了。”张行听完，不待有些人激动表达，抢先来对。“可有什么风险吗？给大家说清楚。”
“有，两个风险。”李定平静以对。“一个大风险，若是司马正引超过三万人的兵马在后日之前全面越过淝水，则我军此战唯一可行路径是立即撤退回涡水这边来……对应的应对是确保浮桥安稳，并在前线交战后寻机压制张虔离开涡水东岸；一个小风险在于，禁军现在的状况是不能持久作战，不能大规模作战，却不代表不能作战，尤其是第一批渡河的二十个营里，有可能会有人撞到对方优势兵力、精锐兵力或者正发疯的将领，以至于损兵折将。”
众人纷纷颔首，雄伯南想了一想，不由来问：“大风险是全局上的，我们一早就有准备，小风险呢，怎么应对？”
“小风险没有应对，死了就死了，伤了就伤了，不会影响全局大获全胜。”李定干脆回复。
雄伯南面色一变，却终不能言，反而看向了张行。
张行点点头，严肃来问：“诸位，可还有更好的军事方略？”
无人回复，徐世英一开始就点头了，单通海不在，柴孝和不通军略。
张行见状不再犹豫，而是站起身来：“诸位，我刚刚有句话没说完，现在来告与大家也不迟，现在禁军自家回头，且已攻入我们治下，烧杀抢掠，我们又已经上前，一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做避让犹豫，只会使军心萎靡；二则也要做个结果，与谯郡百姓一个交代，还要防着他们得寸进尺，继续往北走，继续祸害我们治下百姓……所以，这一战不要再犹豫了，我来下令，禁军不来，我们渡河去就他！全军用完早饭就做启动，按照李定的安排，今日便要渡河作战！”
此时雨水已经密集，但众人浑不在意，反而轰然应声，就在雨中呼喊，不少人早就想作战，经历了一番折腾，不敢挑起话题，而现在大局已定，不由振奋，也有不少人其实不愿意作战，但此时军令已下，也都大声呼喊应答，决心一战。
当然，也有如牛督公这般看着捻须含笑的张世昭、拍案而起的王焯，不由心下茫然的。
别处不提，半个时辰后，作为抽签抽到第一批渡河营头之人，几乎在这场混乱对峙加中全程沉默的韩二郎回到营中，让自己的副将张五郎汇集兵马，然后便登上小营内的木台，以作阵前演说，而韩二郎的阵前演说，素来不同他人。
“诸位兄弟，咱们马上要出发作战。”
韩二郎背着手，表情严肃，虽是雨中，他却能看清下面形色不一、却多振奋的面孔，然后只是认真叮嘱。
“但在这之前，你们须按照我平时教你们的，做好检查……一定要穿好靴子，渡河的时候也不要扔下，脚下的六合靴是你们的最大依仗；蓑衣也是，交战之前，行军的时候一定要穿好，不许擅自脱下，行军累一点，战阵中却能攒不少力气；水粮也不能抛弃，不要喝生水！雨天活水都脏！
“至于渡河之后……”
话到这里，韩二郎忽然有些口干，因为他知道很多行军的经验，便是第一次见识江淮的梅雨也能迅速总结经验，但他真不知道渡河后要如何进攻，因为他从没有带队进攻过。
但很快，面对着数不清的期盼的而又紧张的目光，韩二郎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经验：“渡河之后，你们跟在我后面就行！我韩二所往之处，怎么能让你们落在我前面？！”
五月十五日，下午时分，莽金刚、韩二郎、刘黑榥、贾务根、王雄诞各率本营分别从五处地方（两处浮桥，三处渡口）同时启动，越过涡水。
随即，王雄诞营渡河中便被发觉，然后立即与当面的元礼正一部发生交战。

第二十六章 风雨行（26）
雨水果然如当地农人所言变得更急了。
涡河东岸一处乡野渡口的临河窝棚下，张行、李定、徐世英、柴孝和围着一个借来的大方桌而坐，身后还摆了两个桌子，虞常南带着一帮文书围坐了，秦宝、白有宾带着一群准备将连桌子都没有，只全副甲胄坐在后面几排十几条条凳上，然后各方各面的信使便将数不清的复杂情讯带到此处窝棚下。
至于绝大部分头领，则无一例外，全都被发动了出去。
“芒大头领来讯，他渡河后不过三里，便攻下了当面一个寨子，里面有禁军两队三百人，已一战而胜……”一名披着蓑衣挂着铃铛的信使从专门预留的船只渡河过来，拱手汇报了第一个军情，说着便去摸腰中文书。
“这类军情报我们干吗？不是有规制吗？五百人以下交战，没有预料之外、重大变动情况的军情讯息直接去找虞舍人归档，然后我们会看！”李定眼瞅着对方将用牛皮封着的文书送上，非但不接，反而严肃起来。“都挤过来，耽误了正经军情怎么办？”
那信使吓了一跳，明显不知所措起来。
“是虞文书。”徐世英坐在一旁，低着头来看地图，顺口一提，状若提醒。
李定愣了一下，回头来看。
这个功夫，那信使反应过来，赶紧解释：“芒大头领的意思是，那个寨子规制较大，防御性比较好，是不是可以运一些军资过去，作为继续攻击的大营？”
“有道理……”柴孝和恍然，立即表达了赞同，同时示意对方将文书交给他。
“不可以！浮桥、渡口数量是有限的，船只数量也是有限的，现在必须以转运军士为主，其余种种最少要等到渡过去二十个营以上再做考量。”李定从徐世英身上收回目光，顺便瞥了眼一声不吭在写什么的张行，给出自己的答复。
“原来如此。”柴孝和也随之转变了态度。
“今日肯定是渡不完的，夜间要继续渡河吗？还是趁机用船只送一些许物资过去呢？”倒是徐世英抬起头来问。
“夜间船只也要尽量渡人，这个时候一点兵力过去都是好的，比之物资，同样能救了前面人的命，倒是浮桥，夜间经过确实危险，也就算了。”张行终于开口。
“那就速速回他吧……”柴孝和回头将手中牛皮袋直接递给了后面桌子。
信使立即就往棚子后面去了。
人刚走，又一人过来，却只是拱手：“张头领有讯……”
“哪个张头领？”李定紧蹙眉头。“文书何在？”
“张世昭头领，没有文书。”信使赶紧低头来答。“只是口信。”
“张头领送什么口信？”张行这个时候倒是主动了一点。
“他说跟着大魏前太后、皇帝一起来的还有一群官员，以跟过去的六部文官为主，他跟这些人聊过以后得了当面禁军最新的一些人事情报，跟之前的情报对照后发觉多了薛万论跟牛方盛，应该是禁军在徐州处置了赵光后缺人领兵顶上去的。”信使忙不迭言语。“还有，他说冯无佚大约明日到。”
“知道了。”李定面色稍微缓和。
“薛万论……是薛常雄的长子？”徐大郎若有所思。“牛方盛……是那个南衙牛相公的儿子？”
“是。”棚子最后面，白有宾立即起身大声回应。“其实不好说这两人是顶的谁……徐州之后，加上在下，最少少了三个领兵将领，加上赵行密部，就是四个，谁也不知道是谁顶上去了……首席、两位龙头、徐帅，请许在下即刻渡河，去寻一寻在下与家父的旧部，必能起到奇效。”
“让你在此便是这个意思。”徐世英扬声来答。“只不过，若让你第一波便渡河，必然如无头苍蝇一般，撞到哪儿是哪儿，而若是等一等前线情报，今晚或明日再出发，找到你旧部的情形就多许多……”
“原来如此。”白有宾立即应声，坐下以后却还是显得有些跃跃欲试。
李定看了白有宾一眼，没有吭声，他原本想说晚一点出发，找到旧部可能性大点是没错，但依然是无头苍蝇，大概率是撞不到，这种规模作战也不可能是因为他的旧部就如何如何……但是，这个声明没必要，甚至恰恰相反，正需要此人不计回报的去做这种事情。
换句话说，正该有徐世英这种人说出这种看起来可靠其实虚无缥缈的阵前话语出来。
想到这里，李定又去瞥了眼对面正在写信的张行，按照对方以前的习性，不管是道出真相以诚待人还是像这样鼓励对方，反正他都一定会主动来做这种事的，现在这般从容，却是有了徐大郎和自己为他做事的缘故。
不管如何，人从众果然才是做大事的出路。
“牛方盛倒也罢了，薛万论那里要不要让前头人注意一下，留他一条命，毕竟转身就有大用？”正想着呢，柴孝和已经继续开口。
“没必要，现在是打仗，打仗千万不能束手束脚。”李定脱口而对。
“可以告知天王，让他留意，若有机会和条件就活捉，其余头领就不用通知了。”写信的张行插了句嘴。
“天王在哪里？”柴孝和继续来问。
“天王在对岸，往西北方向去了，还是要查看禁军可能的援军情况……”徐世英立即告知。
“西北是司马正……司马正果真会来吗？吐万长论呢？我怎么觉得连吐万长论都不会来？吐万长论按道理是三日距离，可若是他明日得知了战况，真会来吗？他不怕天王？不怕‘伏龙印’？”柴孝和连番来问。
“来不来都要防备……吐万长论来的概率大些，司马正小些……但都要防备，尤其是司马正，他若真的已经来了，必然是大麻烦，甚至是我们优势兵力下唯一要防备的要害，算是不得不防。”张行看出了柴孝和的紧张，主动来做解释。
“吐万长论不说，鱼皆罗呢？鱼皆罗在后面，肯定会拼了命的来救吧？淮右盟那群人又靠不住！要不要分兵阻击？”柴孝和继续来问。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看出来了，柴龙头明显是第一次参与指挥这种大战，而且是兼有第一次参与军事和第一次履行龙头的身份，确实紧张。
“不用管他，因为咱们是自东向西攻击，鱼皆罗跟上来，我们也在往前走，大不了把涡水东岸全扔给他。”李定也解释了一下。
“不错……雨水是最好的阻击，派人去不是不行，但是投入兵力少了不行，多了又不值得。”张行继续来言。
“还是交给淮右盟吧！”徐大郎也随口来劝。
“淮右盟会听话吗？”柴孝和稍微放松下来，但还是紧张。
“这次还不听话，就回头往徐州去，一次解决杜破阵！”李定冷冷下了言语。
“说的也是。”
“不好整。”徐大郎忽然幽幽开口。“关键是，谁都知道这淮右盟的人名义上属了咱们，实际上全须全尾都是他自家的，不然为什么会前有辅伯石现有李子达？下面都说，这是淮右盟给咱们交的兵税，剩下的若是再要管，就要有兼并的名头了。”
“兼并又如何？”李定反驳道。
“话不是这么说，既受了命，便该是统一指挥的，但眼下战事为先，其余都可以暂时不提。”张行中止了可能会外扩的争端。
“我其实就是因为战事才提及此事。”徐世英正色道。“首席，不只是淮右盟不清不楚的，此战之后，对外自然是扫荡河北，对内却要整治起来了……”
李定微微眯眼。
“说的不错。”就在这时，柴孝和明显是误会了徐大郎的意思。“咱们黜龙帮这五六十个营的头领里面，不是人人都是打仗好手的，许多人就是因缘际会……譬如我，我如何懂打仗？这次之后，地盘再扩大几个郡，立两个新行台，便该收一收一些头领的兵权了，让能打仗的人去打仗，不能打仗的去做个郡守、分管、总管，就挺好。”
“话虽如此，行台总指挥总要有一营兵的。”李定看向柴孝和，虽然还是有些硬邦邦，但了解他的张行知道，这厮是在努力让自己语气显得和善。“就好像一卫将军也好，一个郎将也好，行军打仗时总要有三队四百五十人的兵马随时跟在身边，再加上直属的精锐卫队，才能有效指挥、灵活应对。”
“原来如此……这又是什么？”柴孝和眼见着徐世英接下了一个信使。
“徐大头领来信，他提议前十营渡河后单营行动，后十营不妨改为两两行动，这样也好衔接。”徐世英打开牛皮袋，拿出纸来瞅了一眼，便交给了身后。
他所说的徐大头领，只能是徐师仁了。
“有道理吗？”这一次柴孝和谨慎了许多。
“不行！”
“不是这样的……”
李定与徐世英几乎同时开口，然后二人对视，到底是徐世英做了解答：“李龙头之前安排是对的，因为单营行动会让禁军摸不清我们的兵马数量，还以为是之前摆在一线的十五六个营，依旧陷入麻痹……而如果过早集中兵力，他们容易察觉到异样，直接逃了，反而麻烦。”
“原来如此。”
“这样回给徐大头领，麻烦他跟大营里其余准备出击的头领做好解释。”徐世英一边说一边回头交待文书。
“这又是什么？”而这个时候，又一份讯息抵达。
“王大头领请战，希望带知世军渡河参战。”
“可以，让他在稽山休整一夜，明天跟着单大郎一起出发。”
“单大郎在何处？”
“他跟伍惊风去找伍常在那个营了，伍常在之前打的就特别靠南……现在跟鱼皆罗部已经接战了。”
“要不要派人去找一下、提醒一下，让单大郎跟伍大郎明早之前回来，不要耽误大事？”
“他们俩要是连这个都耽误了，那也是活该王五郎出头了……要是单大郎赶不及，就让王五郎留在最后压阵。”
“什么事？”
说话间，又一个牛皮袋子从加急的雨幕中撞了出来。
“韩二郎部刚刚到对岸站点汇报，雨中混乱，他营在当面路上撞到了一支禁军，数量最少两千，很可能有三千，应该是由一位郎将（鹰扬郎将）带领的整府（鹰扬府）敌军。”信使气喘吁吁，递上了牛皮袋。“双方激战。”
满员全编制状态下，禁军一卫下辖左右两翼各三位鹰扬郎将，每将以府兵制组织结构鹰扬府为单位带领两千到五千不定的人员……当然，一般而言是三千人，对应的正是黜龙军一营的设置。
这意味着战场上发生了成建制对抗，战局进入了新的阶段。
“知道了。”李定平静了下来。
“开始了。”柴孝和似乎也平静了下来。
“我们几个，挪到对岸去吧！”就在这时，张行收起刚刚写好的信，霍然起身。
众人都不反对，黜龙军指挥中枢随即渡河。
船只不大，涡河上的船也不大可能有多大，船只数量也很紧张，这里到底不是涣水，哪怕是黜龙帮按照可能的计划提前控制了不少船只，此时依然显得捉襟见肘。
柴孝和修为低，第一个乘船先渡，而刚刚渡河，他便收到了一个巨大的坏消息，一时心中沉下，然后强作镇定，立即向河东送去。
而信使尚在河中，张行便与李定一起出发了，李定乘船，张行直接冒雨腾跃过了河面，而也就是冒雨腾跃过河面的时候，这位首席忽然意识到，此战的要害在哪里了。
“李四！”
落在西岸，头顶雨水急促，散了护体真气的张三立在河堤上，任由雨水落在身上，却是扫视了河面上正在分批赶来的那些准备将们，看过了对岸尚未登船的人群，最后落在了刚刚坐船过来正要登岸的李定身上。“你想到了吗？”
“正当其时。”李定几乎是瞬间晓得了对方的意思，甚至可能是在乘船时便已经有了想法，所以，一脚还在船上时便大声作对。“正当其时！”
“首席和龙头要做什么？”第一个渡河过来的柴孝和披着蓑衣在河堤高处放声来问。“接到信了吗？”
“要在这里结阵！”李定上了岸，宣告了胜机所在。“就在这里结阵！把河冻住！这样明早之前，除了伍常在那个营，咱们就能都能过去！”
“什么信？”张行则回头来问。
“能冻住吗？”柴孝和愣了一下，看着雨季后期湍急的流水，不由发慌，也不知道该跟谁先说。“是刚刚收到的军情……贾务根营在距离此处二十里的西南面围攻一个市集时，雨中视野不清，忽然遭遇数倍之敌的支援与反包围……要不要更改计划，让修为高些的莽大头领直接去支援？”
“不用管这个！”李定大声回复。“让莽金刚那些人继续往西进，进到淝水为止，让后面新渡河的营去做支援！”
“来得及吗？”
“他便是全军覆没也不耽误此战之胜负，哪有来得及来不及的说法？”李定已经登上了河堤，来到了面对涡河的张行身后，距离柴孝和只有几步之遥，声音依旧大的吓人。“再说了，若是此间能冻住，援军源源不断，何须来不及？至于能不能冻住，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但是……”柴孝和仓促走到对方跟前，说出了关键。“真气这个东西我虽然不懂太多，却也晓得每人都是定量的，用了就要休整恢复……而且，便是首席真气深厚，其余人也只是寻常修为……若是此时用了，明日后日决战，要结阵又如何？”
“此事若成了，四十个营一夜插入对方腹部，哪里还有决战？”李定不慌不忙，却又坚定异常。“渡河便是决战！”
“那就做吧！”张行看着已经平静登岸的徐世英，扭头下了命令。“我来作阵底，徐大郎持剑引动真气！所有准备将都围过来！柴龙头去速速搜集一批木板、稻草来！咱们就在这里决战！”
柴孝和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应的声，他扭头便往河堤上跑去，根本不顾头顶雨水与脚下泥泞，只觉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来到涡河之后，在这一瞬间之前，有自知之明的他一直想努力跟上这几个人，想成为黜龙帮真正的顶梁柱之一，但这一刻总算明白，人跟人真的不一样，有的人就是闻乱则喜，有的人就是铁血铅肠，有的人就是千回百转，有的人就是心怀四海，有的人就是深不可测！
自己做好自己最擅长的后勤就好了，天下就交给这些人搅和吧！
雨更大了！
傍晚时分，东面莫名滚来一团雾，雨水、暮色、迷雾，便是凝丹高手也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做出有效侦查，这使得战局基本上陷入到了一种只有纸张和口头转述来做判断的地步。
而禁军这里更糟糕，因为他们之前是在做战略性的转向。
跟李定说的一模一样，当多达六七万的军队，加上附从的工匠什么的，从一个近百里的东西向点状行军方略转向为南北的过程中，什么都是乱的，再加上这个雨水，一旦遭遇全面进攻，便是神仙也无法确定哪支部队什么时间在具体什么地方。
换言之，禁军的指挥体系是半瘫痪的，最起码到眼下是如此。
“这雾来的奇怪，但并不是很大，马上就要就雨冲散的，不必忧虑。”城父县城西十五里，一个连镇子都不挨的村寨内，司马进达一边说一边走进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农舍堂屋，但自己脸上却愁容不散。“只是吐万老将军那里稍微有点远，便是送了信区，怕是也要三日才能到。”
坐在主位上的司马化达根本不吭声，只是看向屋子一角，彼处，两名军士正用长矛从砖土墙缝里拨弄什么东西。
也就是司马进达修为高，一眼看到是几只墙缝里的大蟾蜍，也是无奈：“蟾蜍是瑞兽，《太玄经补注》里也说，以前是出过蟾蜍样式真龙的，大兄何必呢这是？”
司马化达终于挤出一点笑脸：“叫的我心烦。”
“先是把人家家具物什全都扔出去，现在又要杀屋角的蛤蟆，接下来是不是要把屋子拆了？”
司马进达本想继续吐槽，但是大敌当前，还是忍住了，乃是站在那里，冷冷看着军士用长矛穿了几个大蟾蜍，然后出去到旁边屋子里找火去烤，这才回头重复了之前的话：“雾气撑不了许久，马上就散。”
司马化达点点头，却迟疑不语，半晌才问：“老七，你觉得这一战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黜龙帮的人突然就渡河来打我们呢？”
“封舍人，令狐将军你们怎么看？”司马进达并不直接做答，反而看向了屋内其余两人。
“应该是想把我们吓走，不愿意让我们北上进他们的地盘，谯郡是他们的熟地是一回事，荥阳的更是他们现在的根本之地，洛口敖山仓更不可能愿意让出来的。”封常想了一想，给出答复。“而且应该是之前就有定论，只要我们北上进入他们旧领，就直接动手，所以我们一动就过来了，动作快的吓人。”
“确实。”令狐行也有些赞同。“老早便听说黜龙帮有个坏毛病，凡大事要商议，大头领或者头领们举手才能定事，定了事之后怕是前头一时间没法改……但这股气势还是对的，趁我们刚刚转向，也有奇效……不过，若是被他们打懵了，疑神疑鬼转头走了，那才是中了他们计策。”
“老七以为呢？”司马化达再度来问自家兄弟。
“应该是这样，也可能是怕我们追皇帝，反向出击，以作阻碍。”司马进达想了一想，竟也无法反驳。“但这些都是猜测，现在情报乱做一团，只知道下午开始沿河一线出现了黜龙帮几个营，打了大大小小好几仗，难分胜负……”
“不是赢了吗？”司马化达诧异道。“不是说前面何稀那里赢了吗？”
“那只是何稀在城父南边凑巧围住了一个营。”司马进达正色道。“若是不能一夜攻破，明日一早人家援军抵达，救出去也不好说，甚至胜负也不好说……莫忘了，他们足足十五六个营呢，还有宗师。”
司马丞相登时蹙眉：“宗师我们也有……总之，不管如何，黜龙军兵力不如我们，战力不如我们，又是渡河过来，大军渡涡河有多难别人不晓得我们不晓得吗？所以便是现在咱们因为转向和下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可胜算不还是在我们这里吗？况且前线并未吃亏……甚至占优！”
司马进达竟不能驳斥。
“大略上确实如此。”封常甚至主动来肯定。“只以之前的情报来推算，胜算到底在我们这里。”
“话虽如此，可情报还是太少了。”司马进达蹙眉来看封常。“谁也不知道黜龙帮有没有我们认知之外的准备。”
司马化达还是不吭声，只是看封常。
封常无奈，只能对司马进达摊手：“右仆射，恕我直言，若黜龙帮真有大阴谋，咱们到现在没有发觉，也就活该了……而且真要补救，也该先去前线探查情报，然后再做定夺和应对。”
“封舍人说的对。”司马进达点点头，干脆认了错。“是我过于忧虑了。”
“既如此。”司马化达终于也主动开口。“老七，咱们不如兵分两路，我跟令狐将军他们继续去谯县，你跟后面的牛方盛明日一早一起带兵去支援何稀，然后等司马德克跟张虔达到了，就一起商量对敌之策，解决此战……如何？”
司马进达当即蹙眉：“这种时候，大兄应该亲自留在军中才对，只有你才有威望汇集所有兵马，然后统一指挥。”
“这又不是之前说的那般，需要渡河作战，我不去就跟曹彻一个下场，现在是防御，你跟司马德克最多是军略上的争执……何须强求？”司马丞相恳切来言。“等你们战胜了，我估计梅雨也差不多了，我就从谯县南下，拿谯县的物资慰劳你们……如何？”
司马进达还要说什么，封常也赶紧来劝：“右仆射，这件事情是这样的，谯县很重要，总得有人去，而前线也很重要，总得有人参与战事，省的左仆射威望过重，而且还有万一的战局不利的情况，就更要有知兵的人去……以往的时候，不就是右仆射在前线做事，丞相在后方坐镇吗？为何如今右仆射反而不愿意了呢？”
司马进达闻言愣了一愣，然后在几人各不相同的目光下想了一想，最终长呼了一口气，却是朝自家兄长开了口：“大兄，不是我这些日子犯倔，而是我委实担心司马氏的前途……”
“司马氏的前途……”司马化达笑了一下。
“我是真怕禁军路上散了架。”司马进达认真道。“若不能平安把禁军送到东都，使之成为咱们司马氏争雄天下的根本，那我就罪莫大焉了……若按照一些人说法，死了的人里面，真豪杰可以从红山入了黑帝爷的府邸常欢久乐，那我将来到了黑帝爷府上，有何面目见父亲呢？”
这话听到一半司马化达眼皮就跳了下，等对方说完赶紧摆手：“老七，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总把事情太当个事，咱们司马氏的底气在这里，什么撑不起来？不要说这种话了，放心去吧，咱们兄弟一定能把这事做好！”
“也罢！”司马进达点点头，然后四下看了看。“我回去视察一下兵马，整备一下，明日一早转向东南何稀那里吃掉黜龙帮的那个孤军……兄长自去谯县吧。”
司马丞相忙不迭颔首。
就这样，司马进达刚刚进来没多久，便又离去，而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司马进达刚走，屋子里居然又有蛙鸣响起，这一次，司马化达没有着急喊打喊杀，反而是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在重新响起的蛙鸣声中幽幽吐了口气。
封常看了看一旁令狐行，犹豫了一下，小心上前开口：“丞相，恕在下直言，右仆射到底是您亲兄弟，是您臂膀一般的人物，不宜生分……这几日，您二位委实有些尴尬了。”
司马化达笑了笑，微微捏了下有些发涩的胡子：“这尴尬是我惹出来的吗？”
“丞相。”封常再上前一步，就在灯前低声提醒。“右仆射真要跟你生分，只能是回到东都后，在您跟大将军之间徘徊，而没有见到大将军之前，你们自是一体。”
“说的好。”司马化达收起笑意，按着身前御用的桌案叹了口气。“封舍人一语中的，我这个兄弟现在是我的臂膀，可到了东都就是我儿子的臂膀了！”
封常明显不安，只能去看唯一同僚令狐行，后者却只是微笑，这让面色如常的封常心中大怒——不就是仗着自家是晋地名门，可以在白氏和司马氏之间游刃有余吗？不就是欺负自己是个只能抱人大腿的河北书生吗？！
此时都在一艘破船上，谁比谁从容？！
正想着呢，司马丞相又发令了：“把这个刚刚乱叫的蛤蟆找出来，弄死！”
封常只能去外面喊人。
用完晚饭后一个时辰，徐州城内不知道转了多少手的总管府中，杜破阵正在听取众人意见，而众人议论纷纷的对象，自然是今日白天就收到的黜龙帮首席张行书信。
书信中，张行以黜龙帮首席的名义直接下令，要求淮右盟不顾一切缠住鱼皆罗，否则便要帮规处置。
话语说的很重，刚刚进入徐州才两天的杜破阵不得不慎重对待。
但是，吃完饭以后，就在饭桌上开始的会议一上来，淮右盟内部便争执不下，而且不是派系分明的那种争执，乃是几乎所有人的立场都有些混沌……譬如东海这边的本土势力大多是反对，这合情合理，但东海势力的领头人，早在淮右盟成立时便是副盟主的苗海浪却认为不应该三心二意，真的触怒黜龙帮；
类似的，淮西的老伙计们也发生了分裂，除了对于黜龙帮的态度外，另一个分歧在于，一部分人认为这个时候应该趁机打回淮西，说不定能重新拿回部分淮西的地盘，另一部分人则认为这个时候应该站稳徐州为上，其余不管；
就连太保军里的军官们也发生了分裂，他们当然普遍性为黜龙帮这个派头而气不平，但依旧有人觉得不打仗是没法坐稳徐州的，之前不战而走委实羞耻，甚至太保军的首领阚棱还有一个别的想法，他认为应该南下，进攻江都！
这种争执不下的情况下，自然要看杜破阵的决断了。
“别耽误时间了，按照黜龙帮的意思，天一亮就得发兵，然后一直追到涡河边上汇集到了黜龙军主力才能算数。”苗海浪有些焦躁起来。
对面的阚棱本能想要驳斥，却被杜破阵抬手阻止：“天亮发兵是一定的。”
众人不由诧异，若是你杜盟主、杜龙头、杜老大早有决断，为何放任争执到现在？
杜破阵摊着粗粝的大手，缓缓来言：“说破大天去，咱们都是义军，都要打官军，之前是可以不打，现在都打起来，便没有躲着的道理……再说了，我们淮右盟跟黜龙帮再有说法，那也不可能是敌非友，甚至是亲眷也算的……更不要说，之前战败，是黜龙帮收留了咱们。所以，这件事的关键是，要不要全伙都动，顶着之前淮西大败的伤筋动骨，去为了黜龙帮拼命？”
众人都不吭声。
杜破阵看了看周遭，点了一人：“老马，你一直不说话，是有想法吗？”
马胜闻言一愣，赶紧起身做答：“不瞒盟主，我一开始是想回淮西的，我本就是涡口的人，但后来一想，自家又在彭城做过公人，留徐州也无妨，便犹豫了起来……后来大家说的多了，我听着都觉得有道理，就想着不如听盟主决断好了。”
杜破阵点了下头，目光扫到座中最后一个全程没有发言的人，却有些发怵，但却似乎又躲不过，便硬着头皮来问：“老辅，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没想法吗？”
辅伯石面无表情看了杜破阵一眼，又扫视了长条桌上的许多人，终于开口：“我有想法，也知道你的想法，但不说话，是怕说话了，弄得你下不了台，坏了你堂堂盟主的威风！”
杜破阵愈发尴尬，只能苦笑：“淮西一败，现在还被人呼来喝去，哪还有什么威风？”
“也是。”辅伯石也笑了。“你这个人我还不晓得吗？胜的时候是不许人说话的，败的时候倒是素来诚恳，还能让人说几句话。”
不止是杜破阵尴尬，阚棱在内，许多人都尴尬起来。
“其一，这个时候要么全力以赴，要么干脆别打，老早逃去淮南。”辅伯石言辞干脆。“因为黜龙帮越来越大，断不会再容忍你三心二意，而且你有没有三心二意不是你自己觉得的，是人家觉得的。”
不少人面色微变，杜破阵倒似乎是如释重负，准备说些什么。
却不料，辅伯石抢先一步继续下去：“其二，徐州留不住，这一仗之后，只要黜龙帮自家不坏了事，肯定要去徐州自用了！”
餐桌周围嗡的一下热闹了起来，不少年轻将领直接面红耳赤站起身来，嘴里也不干不净起来，俨然是对“黜龙帮要来抢地盘”感到愤怒。
但是，阚棱居然没有多大反应。
“都安生点！”杜破阵将自家粗壮手掌狠狠拍在案上，立即便震慑住了这些以他义子为主的少壮派。“老辅，你继续说。”
“为什么黜龙帮一定要取徐州？为什么上次张首席过来没说？”辅伯石微微敛容，做了点解释。“说白了，之前知道禁军要走，但还没走，所以徐州是前线，但从禁军走了以后，从现在开始，徐州就不是前线了，黜龙帮自然要收取自用……”
“确实。”杜破阵居然不气。“那我们去哪儿？你觉得张首席会让我们去哪儿？”
“这就要看你了。”辅伯石眯着眼睛，看向了偷自家羊的生死兄弟。“老杜，你是不是还是不甘心？给我个话。”
“是。”杜破阵倒没有什么隐瞒的意思。
“那就自请回淮西，或者自请去淮南。”辅伯石毫不意外的点点头。“你的意思我知道，可既想要求自主，求自强自大，那就只能去大势力的缝里去，才有机会……回淮西，替黜龙帮看住对面的王代积；去淮南，替黜龙帮挡住当面的什么梁公……看你心思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留在徐州，做个正经的黜龙帮龙头，没什么不好的。”
杜破阵似乎没有听到最后一句，他思索片刻，却又苦笑着得出结论：“去哪里，哪里是我们能定的？不还得去听我那张三兄弟的言语吗？”
“若是黜龙帮愿意让我们回淮西，去淮南，给他拼一次命也无妨。”阚棱站起身来，努力来劝自家义父。
“好了。”杜破阵抬手制止了自家的大太保，做出了最后的宣告。“诸位兄弟，路是自己拼出来的……不拼命，人家凭什么给我们出路？大家早早回去，连夜整军，明日上午，咱们全伙出动，从我以下，徐州一个人不留，直接向西攻击，打回涡口去！”
下方轰然起身称命，辅伯石眯着眼睛，看了下对面迅速起身的马胜，也缓缓站起。
PS：感谢郭总的第四盟，感激不尽，提前祝大家新年发大财，全家幸福团圆。

第二十七章 风雨行（27）
五月十五夜，是决定很多人命运的一个夜晚，但他们自己其实并未察觉，来到五月十六白日，依然还摸不清局势。
“黜龙贼的一个营，全轻骑，应该就是之前遇到过的刘黑榥那厮，昨夜攻击了这里往南二十里稍微偏西的一个村庄，那里是我们跟崔（弘昇）大将军的结合点，但刘黑榥击溃了那里的兵马以后，根本没有顺藤摸瓜连夜来摸我们或者崔大将军，只是稍作休整，据说天不亮就继续直直往西去了……”
“有意思。”
“何稀将军发文来，说昨夜三更时分，又有一营黜龙贼自他的东北面抵达他处，因为是夜间，又是这个雨水，便没敢交战，只是继续围住原本困住得那个营不动，援军也没有动弹，反而在东北面控制道路，铺设阵地，所以不晓得是谁。”
“还有一个营，昨日跟张谨大将军下属的一个郎将打了起来，直接冲破了那个郎将的三千兵，却根本没有扩大杀伤，也是直接往西走了……张大将军的意思是，那人好像是之前骚扰过我们的一个姓韩的，只是不确定。”
“昨日下午，应该有兵马攻击了沿河渡口、浮桥等据点，但既不知道是哪个营，也不知道后来的路线，甚至不晓得是几个据点，打了几场仗，消息太乱了。”
“张虔达的兵马也不知道动没动，什么结果……鱼老将军那里更不晓得情形。”
“吐万老将军那里送到讯息了吗？”
“都快送去十个信使了……其实鱼老将军那里也试着送了几个过去。”
“左仆射什么时候到？多少兵马？”
“下午能到，他昨晚的说法是当时他身边的是九千人，元礼正也会一起过来。”
“跟我们兵力一样，加一起就是一万八。”
“加上何稀将军那里的四千人……不对，是六千人，那里还有还有两千人今日中午会汇合过去。”
“这就是两万四千众。”
“足够了，咱们一共是七万八千员额，前后各一万去掉，淝涡之间的主力就是五万八千，几乎快一半了，什么人对付不了？黜龙军十五个营一起来也能胜！何况他们自有好几个营明显往西去了。”
“知道了，还有吗？”
“……”
“那好。”
伴随着清晨的稍微减弱的雨水，刚刚吃完带着馊味早粥的右仆射司马进达坐在一个农家院的草棚下，听完汇报后，对目前的情报做了总结。“现在的情况是：
其一，黜龙贼猝发，而且借着雨势和我们转向之际，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以至于我们连自家兵马位置都找不到，战况情报更是一团糟；
其二，渡河之贼军得到的任务应该是不顾一切，往西穿插，以打乱我们的部属，让我们不知道该作何应对；
其三，目前来看，贼军出现的兵马应该都还是之前袭扰压迫我们的兵马，并没有明显援兵，但即便是他们之前露出来的十五六个营，我们也不知道各处都在哪里；
其四，何稀将军无意间咬住了对方一个营；
其五，涡河东岸的张虔达将军和鱼老将军现在是整个没了音讯……是也不是？”
“是。”
回答司马进达的是代理行军的牛方盛，而两人之外，棚子下面还有几位郎将，十几位队将，也多颔首。
“那好，我现在大胆猜一猜，这些贼人是有章法的，就是想通过快速的军事行动，弄乱我们的部属，打杀我们一部分兵马，让我们不敢渡河去涡水对岸，也不敢继续北上走荥阳，反正就是要我们掉头走淮西。”司马进达话到这里，明显有了一丝迟疑，但还是说了出来。“而他们想要打杀的兵马，应该就是张虔达跟鱼老将军这两部。”
众人多颔首认可，牛方盛则似乎意识到了司马进达的迟疑所在，不由抱怀叹了口气：“放出五六个营来作穿插，也是疑兵，让我们一时无法集中兵力，然后集中优势兵力先吃掉张（虔达）将军，再吃掉鱼老将军……所以此战之关键在于我们救不救？若不救，就真的被人家用十几个营玩弄于股掌之间了；若救，必要丞相和左仆射一起决断，一起渡河督师，还要吐万老将军务必紧随，而且还要快！说实话，张虔达不指望了，鱼老将军还是能接应到的！”
意思很明显，这个时候司马化达就在北面，应该还没动身，是可以现在去喊的……毕竟有言在先嘛，如果要渡涡水去东岸作战，则丞相是要亲自统军的。
然而，司马进达沉默了一下，却只摇了摇头：“我会发信给丞相说明情况，此时左仆射也应该在路上了，而不管救不救，眼下我们都要努力向前，先吃下这个被黜龙帮困住的棋子，再论其他，也是要借此汇集兵马再做讨论的意思……所以，启程前咱们再派出使者，去找散落在各处的各部，除了已经占据的城父城要留人把守外，要将兵马尽量汇集起来。”
“没错，反正要等人，反正要先肃清河西，且向东去，吃掉这个营再说其他！”牛方盛点点头，没有再计较，显然晓得他们兄弟这几日的尴尬。
二人议定，便即刻动员部队，合兵约九千余启程。而司马化达也宛若无事人一般自在令狐行的保护下启程往涡水第一大城谯县而去。
兄弟二人一个大约朝南，一个大约朝北，背向而行。
司马丞相且不提，只说司马右仆射这一路……此地距离黜龙帮那个营被围地点不过二十里，只往南偏东行进便可，牛方盛率部为先，后面部队还没有完全启动呢，司马进达便收到新的战况消息……原来，何稀那里黜龙军又到了一个营。
这个时候，司马进达就开始有些蹙眉了。
因为按照他的推断来想，黜龙军渡河的兵马应该以穿插为主，是为了打乱禁军部属，迟滞禁军反扑，那这个时候即便有一个营不巧被围住了，也应该狠下心来才对。
之前派出一个营做接应还算合情合理，此时又送来一个营，难道不怕禁军聚集过去轻松吃掉？
当然，也有可能是黜龙帮贼军心思作祟，不能做到战场取舍，放不下那一个营；又或者是这些领兵头领视己营为私物，相互串联，战场自行行事。
这却是好事了。
一念至此，稍微放下顾虑的司马进达到底是整装上路了。
而当这位右仆射在后军行进进了大约六七里路，前方牛方盛走了十多里的时候，又有军情送达，却不是前方何稀处的军情了，乃是昨夜的军情，刚刚寻到这位右仆射身前罢了……具体来说是，战场最南端，黜龙帮又一个营被禁军困住了。
右候卫大将军李安远，算是禁军实力派，其部不光有三征前的募军，更有之前老禁军中射声军的老底子，那营黜龙贼夜间撞到，非但没有动摇这支禁军精锐，反而被打的落花流水，死伤惨重。非只如此，李安远指挥妥当，知道夜间冒雨追击有困难，便分出三队精锐，分三个方向，宛若一个爪子一般跟上黜龙贼骚扰不断。
然后天一亮，大军一部便启动反扑，果然将对方扑在了涡水以西五六里路的一个小集市上，正急速攻打。
而且，随着天亮，这支兵马也被探照的清楚，赫然是之前遇到过的黜龙贼一营，头领姓尚，据说是张贼心腹。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连带着司马进达都有些轻松起来。
毕竟，从昨日到现在的军情汇总来看，双方虽然各有胜负，但成建制作战上来看，禁军的综合素质还是明显强于黜龙军的，同时，黜龙贼的兵马也都一直没有超出之前被探知的兵马范畴。
这些都让人感到安心。
就这样，司马进达放下心来，继续行军，大约又走了四五里地的光景，距离他直线距离只有二十里左右的地方，涡水西岸十里的一处台地上，一座略显粗陋的白帝观中，张行等人也收到了此战的讯息！
原来，昨日傍晚黜龙帮决定结阵封冻河水，居然成功，然后靠着坚冰浮桥，一夜之内居然走过来了二十七个营，加上原本渡的五个营，昨夜从其余四处身后跟过去的四个营，赫然已经渡来三十多个营，其中少部分散落在别处大部分正在城父以南十几里地，涡水西岸五六里的地方汇集。
乃是在此整备，然后发起全面进攻。
包括昨夜贾闰士和今早派出去的翟宽，与其说是救援贾务根，倒不如说是为了遮蔽战场讯息，掩护这个重兵集团的意思。
实际上，从昨夜开始，散出去的侦察兵的任务就不是去侦查了，而是被限制在周遭十里方圆内，努力反侦察。包括军中高手，也都全力收缩监视。
然而就在全军养精蓄锐，准备以贾务根那里为诱饵，让禁军汇集更多兵力，打一场大的时候，下游的莽金刚不惜运行真气，亲自送来了一个天大的坏消息。
“全营崩溃？”几乎塞满了人的观中堂上，便是张行都怔了一下。“尚怀恩呢？”
“应该凶多吉少了。”光头的莽金刚头上全是水渍，却不是雨水，而是他出的汗。“俺路上接到败兵，知道前面尚头领全营坏了，就赶紧让部队退回到最近的镇子，然后亲自去看了……到那儿就看到禁军举了一个白色短氅在那里耀武扬威！俺心乱如麻，又怕军情严肃，赶紧直接来寻首席了！”
“我去看看！”刚刚回来没多久的雄伯南双目发红，便要再度离开。“最少要抢的尸首回来！”
“天王不能去！”徐世英严肃喝止了自家姐夫。“我们昨夜刚刚结阵冻了河，待会当面战场须你坐镇，以防万一！现在也要你在这里坐镇，防止敌军高手亲身来侦查！”
“话虽如此，话虽如此。”雄伯南明显方寸大乱。“咱们从当日张须果后，何曾遭此大败？”
雨水中，周围头领自单通海、柴孝和、王叔勇以下，包括许多文书、参军、准备将，也几乎人人面色惨然。很显然，这种猝不及防的成建制损失，让黜龙军产生了巨大动摇。
李定微微皱眉，本想说些话，但他到底也晓得自己的话难听，立场也不好，尤其是此时不只是一个张行，雄伯南、单通海这些人都在，态度又是这般，那要是临阵起了冲突，未免影响接下来作战。
实际上，正是因为如此，刚刚他没阻止雄伯南，包括张行，以他的身份，此时也都不好开口。
“我有句话，有些难听。”就在这时，徐大郎再度开口。“尚头领生死不知，确系是个坏消息，一个营几乎覆没，更是天大的坏消息。但恕我直言，只以战局大略来说，尚头领这个时候败了，反而对我们有一定好处……因为禁军必然会轻敌，当面贾头领他们聚集吸引的兵马也会更多，更无备……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摒除杂念，继续原定计划，往西推过去！也算是与尚头领报仇了！”
徐师仁在内，许多人立即颔首，单通海、王叔勇等人稍作思索，也随之点头。
便是雄伯南，此时冷静下来，也点了下头：“是我想太多，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布置。”
见到众人被扭过来，李定从徐世英身上收回目光，转而来问莽金刚：“一营兵马，下着雨被困容易，但被全部击溃，委实困难，尚怀恩那里，我们从天一亮收到讯息就让芒大头领去救援了，居然不能撑到你去吗？”
“因为禁军的援军去的更快，而且更多。”莽金刚赶紧解释。“看旗号是张虔达部，足足五六千人，直接汇合李安远的那个部将。”
“张虔达不是主动去围杀尚头领的。”徐世英想了一想，立即给出判断。“他是察觉我们渡河，慌了，不敢在涡水东岸独留，所以连夜渡回来，去靠近其他部队，结果正好撞到了尚头领。”
众人面色稍缓。
毕竟，如果是这样，算是尚怀恩和他的部属倒霉，而不是说黜龙军的战力相对于禁军来说已经跨到一定份上。
“但这从眼下战局来说反而是个坏消息。”李定却黑了脸。“因为禁军里的聪明人一定会马上意识到，我们根本没有围困张虔达的动作，然后对其他方向小心起来，更何况莽大头领亲身在他们军前现身了……张首席，不要犹豫了，也不要等伍大郎、夏侯宁远那几个营了，先吃掉当面何稀的六千人和最近的援军，再论其他！立即进攻！”
周围人不管是谁，听到最后四个字，便全都将其余事端抛到脑后，齐齐看向了张行。
“好！”张行一如既往的对李定从善如流，其人就在观中扬声下了军令。“就按照原定计划出击，莽金刚！”
“俺……属下在！”莽金刚忙不迭拱手。
“除你本营外，徐开通、张善相、庞金刚、范望四个营一并与你，尚怀恩残部也由你安置，你回去南面咬住张虔达与李安远的那支合兵！不让他们往北面来，也不能让他们跑了，临阵若有计较，找单龙头的军令！”
“晓得！”莽金刚立即应声。
而被张行点到的几营中，除了范望已经在南线渡河，其余三人也都拱手称令，跟在了这个光头身后。
“单通海！”张行喊了另外一人。
“我……属下在！”同样换了个称呼，但单大郎似乎是没反应过来，明显卡了一下，才赶紧拱手。
“除你本营外，常负、房彦释、郭敬恪、左才相四个营，一并从你，也是往南走，从下游做侧翼，包住当前之敌，路上有军情变数，整个南翼，你自决断！若是伍大郎他们从南线渡河，也听你指挥！韩二郎、刘黑榥若去了南线也归你！”
“得令！”单通海明显呼吸粗重起来。
而除了已经提前渡河并在南线的左才相外，其余三人也都拱手后立到了单通海身后。
接下来，观中并不明亮的光线下，张行在王叔勇与牛达身上扫了一下，再度下令：“王叔勇！”
王五振奋一时，当即拱手：“属下听令。”
“张公慎、冯端、樊豹、曹晨随你，去北面，如单大郎般为北翼方面担当，包抄合围，同时有北线临时决断权！”
“请首席放心！”王五郎只觉得胸口都要绽开。“此战必成大功！”
“牛达。”
“首席吩咐！”牛达精神一振。
“苏睦、张道先随你去，锁住城父外面道路，不求破城，但求分割锁敌，如军情有变，则知会王五郎听他军令。”
“明白。”
“徐师仁。”张行忽然又喊了一个让人意外的人名。
“末将在。”徐师仁恭敬俯首。
“你为前锋，王雄诞归你指挥，前面贾闰士、翟宽也听你指挥，直接扑向前方，与贾务根联手，猛攻何稀！”
“诺！”徐师仁没有半点犹豫。
王雄诞毫不迟疑的站到了徐师仁身后。
“贾越，你为次锋。”张行又点一人。“翟谦为你副将，次行出发。”
贾越一声不吭，只是低头行礼。
倒是翟谦，行礼时笑了一笑：“正要再会会这些禁军。”
张行闻言，不由笑了一笑，周围紧绷着的许多人也都随着笑了一笑，气氛稍做缓和。
“告知伍惊风，尚未渡河的李子达、伍常在、夏侯宁远、王厚四营交予他统一调度，让他留意前线军情，自行安排各营渡河路线，极速来对应战场支援！”笑过之后，张行继续下令，则是对着身后虞常南这些文书来言。
虞常南点头称是，便转到了小观廊下去写文书。
“剩下的人，自雄天王以下，所有其余头领、文书、参军、准备将，连同最后七个营（李定、徐世英、柴孝和、苏靖方、樊梨花、王臣愕），一起出发，以作中军。”张行没有半点停顿，下达了最后的指令。“谁可有别的建议和异议？最后的机会提出来！否则便准备披挂出发！”
所有人中，只有李定张了下嘴，但最终没有吭声。
张行公布的军令，大约就是今日早间他李四郎根据渡河状况亲手制定的临时方案，十八个营左右两翼张开，剩下的十几个营分前后三段向前突击……只有一处稍微变动了一下……不是牛达和王叔勇，而是前锋与中军，原定的前锋是苏睦领着樊梨花、王臣愕、苏靖方，也就是他的武安军，结果张行却临时改成了徐师仁领着王雄诞连着贾闰士这种他张首席亲军性质的兵马。
其实，李大龙头之前那么安排倒不是说方便手下建功又或者表忠心什么的，主要目的是想通过武安军的突然出现，使得禁军那些人精将领陷入疑惧状态。
现在，张行这么安排，直接用他的亲军做先锋，倒是有类似效果。
而且，还避免了武安军新降之人的避战心态。
所以，李定到底是闭了嘴。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提出新的方案。
张行点点头，就在白帝观中背对着形制粗糙的白帝像做了例行陈述：
“诸位，我就不重申军法什么的了……只说一件事情，这一仗，我们早就议论过，大家都不想打的，因为对局势没有大的作用，徒耗自家兄弟性命，但仗还是打起来了，为什么？！是因为禁军自家背约，往我们领内来打！而且沿途劫掠无度，如果放任他们这般行迹，谯郡、梁郡、荥阳都要被他们啃食干净，我们是为了保卫自家不得不打这一仗。这一仗，我们是保家卫帮！”
说着，这位首席挥了下手：“而打仗这种事情，不行则已，一旦动手，就要尽全力而为。所以，我望诸位努力作战，就在这涡淝之间杀这些禁军一个血流成河，就用这些大魏遗祸的血，来清洗地方，来震慑天下！”
众将轰然，自观中鱼贯而出，整饬部队，即行开拔。
张行等人在中军，属于最后序列，倒是多了几分从容，但也需要立即披挂。
而就在全员忙碌的时候，张行想起一事，终于对相互帮忙披甲的李定提及一事：“十娘呢？不是替你领本营吗？为何我从徐州路上折返就没见她？”
李定愣了一下，马上给出答复：“她就是在你走后当晚，得了真火教的什么密信，跟我说她恩师的恩师就在淮北，找她打听些事情……看她的意思，是正经长辈，就让她去了，结果没想到错开此战。”
“恩师的恩师……难道是千金教主驾到淮北了？他不是一直在大江之南游荡吗？”张行明显不解。“总不能是萧辉那边怕我们抢淮南，派人来问我们虚实吧？”
“若是前者，本该去见。”李定倒是早有考量。“若是后者，一来十娘只知道武安那点东西，并不知道黜龙帮内里虚实；二来连我们自己都没有认真想过淮南之事。”
“鸡肋，鸡肋。”张行几乎是脱口而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淮南倒称不上鸡肋，因为我们本就力所不及，若强把淮南吃下，不是不行，但以黜龙帮眼下的力量，怕是要更改战略，专心经营江淮了。”李定认真驳斥。“你要放弃执行了两年多的既定河北战略，转身经营江淮吗？”
“怎么可能经营江淮？”张行按着对方护心镜幽幽以对。“你又如何晓得鸡肋只是说淮南？”
李定一愣，到底是放弃与对方言语上做掰扯了。
就这样，二人相互协作，披挂完备，其余人也多整饬好了衣甲，便蜂拥出了小观。
来到外面，江淮之间五月雨水依旧，但可能是雨水不大且是上午的缘故，视野却比早间好了不少……而入目所及，数不清的军士或披着蓑衣，或直接着甲，都在台地周边于雨中疾行组队行军，又有军官往来奔走，传令不停，各色旗帜也都被冒着雨水举挂了起来。
这其中，最吸引人注意的，居然是每时每刻都有人从队列中滑倒、摔跤、滚出，然后大部分人在战友协助下重新起身跟上，少部分人却只能挪到一旁，紧张的看着战友离去。
这就是大部队雨中作战的必然。
实际上，就在台地往东面涡河的大道旁，就有一个营地，全部都是因为行军摔伤、扭伤，因为淋雨而生病汇集的伤病员。
军士们一早被严令喧哗，夜间渡河、汇集时甚至一度衔枚，而到了此时，虽然没有人解除禁令，可却因为行军的动静和军令的传达，明显形成了一种类似于喧哗的噪音。
动静根本没法被遮住。
而从粗陋的白帝小观中走出来，迎面扑来雨水和这些场景，望着、听着这些东西，许多人都有些发懵。
“比历山好多了。”张行看了一遍，给出结论。“军纪、兵员素质、精神气、后勤，都要好得多。”
“必然如此。”柴孝和插了句嘴。
“我就说，咱们没有那么差，不可能跟禁军一碰就溃。”雄伯南脸色也好了许多。
“不过，既然放开了动静，启动了部队，禁军马上就该发觉点什么了。”徐世英微微皱眉，第一个开了口。
“事到如今，无妨了。”张行微微眯眼。“把我那面‘黜’字旗升起来，加速出兵！”
事实证明，徐世英也好，其余黜龙帮高层也罢，还是小瞧了禁军的上上下下，不说别的，黜字旗还没有打起来呢，十余里之外的既定战场上，今日尚未遭遇交战、但已经被黜龙帮设计为第一波进攻主要目标的的左候卫将军何稀便已经察觉到战场上的微妙情势，继而见微知著，意识到了局势可能跟之前预想的完全不同！
所谓“微”，其实是两面旗帜。
随着天亮，何稀敏锐的注意到，昨日下午被自己部队无意间堵在眼前小村庄内的黜龙军一营打起了“贾”字旗……这其实很正常，姓贾的人黜龙帮头领是有的，而且似乎不少，即便是之前行军中遭遇的黜龙军那十几个营里没见过“贾”，也不能说明什么，因为很可能就是自己没见过。
但是很快，随着村庄内的黜龙军打出旗号后，几乎是呼应一般，村庄东北面的官道上那两支来援的黜龙军也打出了旗号，其中一个是“翟”，另一个赫然也是“贾”！
翟倒罢了，两个贾让何稀完全懵住了，他反复在两个阵地间往来，亲自观察军情，并在反复询问下属后得出结论，那就是虽然有些兵力上的出入，但那明显是之前战斗和行军减员，这两面旗帜下马就是两个独立的、成建制的营！
两个独立的营，两个贾字旗，按照黜龙帮的制度，就是两个姓贾的头领。
突然冒出来两个姓贾的头领意味着什么？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会觉得奇怪，然后可能会有些本能的不安，但也只会不安，一时间是不能得出什么确切结论的，但对于何稀而言却不是这样……因为何稀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他是黜龙帮头领冯端的老长官，是司马长缨的继任者，是曹彻在时全军工程部队的总统帅！
而且，他不是白横秋和司马长缨那种名义上的工程领导，他虽然在关西长大，但自幼失祜，而叔叔是一个前代南朝的降将，所以，他是亲自干活的那种！
营建陪都、建造宫室、制作车辆，通天塔、大金柱也都是他设计的！之前征伐东夷时，也是他负责督造土山、规划营寨、掌管车队。
换言之，这个人，可能是禁军中，甚至是之前整个大魏朝廷里最有数学思维和工程思维的高级官员。
那么，这两个“贾”字对于何稀而言就是一道数学题罢了：已知，黜龙帮有五十营，其中三营由贾姓头领带领，之前出动了十五营，本军遭遇十营，皆无贾姓头领参与，那么，现在突然出现两个贾姓头领带领的营，请问，这两个营都是之前十五营中的概率有多大？
天知道！但绝对很小！
没错，何稀在确定出现两个贾姓头领后，立即意识到，要么这是疑兵，要么是黜龙帮的援军来了！
对面的兵力不是十五个营！
而是更多！
“给司马右仆射说，当面两营都姓贾，都没见过，很可能是黜龙帮新来了援军！”何稀已经完全紧张了起来。“然后给我抓活的，拼了命的抓活的，问清楚这两个营的来路！”
使者派出去，命令下达后，何稀还是紧张不安，他几乎本能想到逃跑。
但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跑，弊大于利。
首先，司马进达就在数里外，此时跑了，司马氏饶不了他，不管是执行军法还是回到东都被处置，都够要命！其次，也是何稀此时的底气所在，那就是他同样认为，即便是黜龙帮援兵已到，而且准备大举进攻，也不至于立即就会攻到他跟前……作为一名工程大师，他知道部队渡过涡河需要多久。
完全可以联合司马进达吃下这支兵马，汇集了其他兵马，然后再行讨论撤军或作战。
故此，何稀几乎是强撑着留在原地，并追加下达了准备作战的军令。
事实证明，何稀的想法似乎是正确的，两刻钟后，禁军援军率先抵达，牛方盛的前锋部队出现在了西北面。这位左侯卫将军毫不犹豫，下令开战。
而且是反向开战，除了包围圈必要兵力外，其部几乎所有兵力，全都扑向了两面贾字大旗中立在外面的那个。
措手不及之下，又缺乏坚固阵地的贾闰士部瞬间便落入下风，他的这营新兵几乎是在第一波冲击下就丧失了一半阵地，败兵崩溃式的往侧方翟宽阵地上逃了过去。
“前方交战得胜？”
司马进达愣了一下，居然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反而有些茫然的勒马环顾四面，似乎想窥破迷局，但却只看到了烟雨迷蒙下的一片旷野。
且说，他刚刚收到了何稀的汇报，也几乎是立即便认可了对方的猜想，这位右仆射也认为黜龙帮一定是有援军到了，这也反过来证明了更早一点他被追加的尚怀恩部被击溃的情报……张虔达渡河过来了。
这两个情报相互呼应，说明黜龙帮的援兵到了，然后恰逢禁军掉头，便毫不犹豫渡河来战，试图击败禁军主力。
推翻了原定的猜想，司马进达自然不安的，因为这意味着很可能会爆发大战。
而作为禁军实际上的帅职担当者，与何稀不同，这位右仆射是以全局考量的，他认可何稀黜龙军渡河不利、短期作战禁军无忧的看法，但也意识到，如果在这里耽误时间，很可能会被黜龙军主力追上，不得不战。
不是说不能战，而是说，有没有必要决战？如果决战，是不是应该先汇集兵力，以逸待劳？要不要守城以消除雨水劣势？要不要持久作战？要不要呼叫东都援兵一举击垮黜龙军？
这些东西都是司马进达脑中一直在思考的。
然而，现在前线已经交战，而且占据了优势，那就要暂时放下这些心思了。
实际上，司马进达从来不是一个犹犹豫豫的人，考虑归考虑，真正要做决断时却从不迟疑：
“下令全军加速，不要理会当面何将军那里的战事，让牛将军处置那边就行，所有人往左拐，从东面绕到敌后，包住这两营外围的黜龙贼！”
军令既发，司马进达毫不犹豫，亲自打马向前，后军六千众，立即脱离前军三千，转而改变方向，加速往东而去。
这一去，果然使得司马进达以最快的时间知晓了战争迷雾外的真相！
无他，仅仅是两刻钟后，就在徐师仁的部队刚刚接应到了几乎要崩溃的贾闰士的新兵营时，虽然下雨，可在午前时视野依旧优良起来，刚刚转向没多久的司马进达在旷野猝不及防的看到了一支足足过万的军队和一面让他心惊肉跳的红底大旗。
然后当场如坠冰窟。
且说，双方一个是临时掉头，一个是临时发兵，都认为前方是交战区域的空隙，哨骑即便是撒出去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布控。
而相对来说，正常晴朗天气下，相隔四里路是能看到对方军队的，但需要集中注意力，而且稍有地形起伏、树林阻碍就会被遮蔽。当然，再接近下去，就会越来越清楚。
实际上，因为哨骑、修行者的存在，双方是在相距六里察觉到对方存在的。
但不确定兵力，不确定对方真正行进方向，甚至不确定是敌是友，是友无妨，是敌也不知道有多少……而这个距离，仅仅是片刻的调整和验证，根本不可能直接转向、停滞的双方就直接进入到对方视野中了。
张行骑着黄骠马，透着雨幕看着双方都有些慌乱的部队，双方部队一支向东偏南，一支向南偏西，眼看着就要撞上，都在慌乱调整，似乎都准备当面来战。
“不对劲。”李定微微眯眼，然后忽然给出了一个意外判断。“他不是要跟我们作战，他要逃，他肯定没有直接后援……打着司马的旗帜，不管是司马化达还是司马德克，都不能放过，得赶快追上去。”
“我去拦住他！”雄伯南便要动身。
“哪里有一开战就用压箱底手段的？”张行制止了雄伯南，然后翻身下马，踩着雨水将黄骠马牵到了身后一人跟前。
那人会意，也翻身下马，接过了黄骠马缰绳，却正是连头领都不是秦二。
“三百准备将全部与你。”张行将缰绳松开，指向远处正准备逃窜的那支部队中的“司马”旗帜。“司马化达这种人在对面，活着比死了好……只是那面旗帜不错，替我取来。”

第二十八章 风雨行（28）
秦宝率三百骑突出后，张行便意识到，此战早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这个不可收拾，倒不是说战局要大坏，而是说，这一战，从江都军变开始后黜龙帮内部的纠结不定，到禁军渡河后双方态势的反复更易，终于到了眼下这个再也没法凭借某个人的个人意志来控制走向的地步了。
因为接下来是双方主力面对面情形下没法回头的冲锋，是不计后果的战争与杀戮，是双方所有人都要为了生存与胜利而竭尽全力的碰撞。
且说，淮北自是梅雨季节的主要分布区，自然也有应对梅雨的法门……此地不论官道小路，普遍性掺杂一种唤作“沙姜石”的碎石料，既方便排水，也能保土，配合着各种沟渠、植被，大大减少了泥泞地形。
只不过，这玩意也需要定期维护，而且也禁不起糟蹋，所以谯郡这里，最南头的一片地方基本上坏掉，倒是北面算是黜龙帮统治辐射区的大部分地区，包括此地之战场，依旧起着明显的作用。
秦宝和三百骑准备将就是借着这沙姜路以超出双方主将预料的速度飞扑了出去。
毕竟，双方原本都是行军，都在路上。
“张贼欺我太甚！”
眼看着三百骑黜龙贼脱离大部队，稍微顺着道路拐了个弯便直插自己中军而来，饶是司马进达已经决定撤退，此时也不禁火冒三丈，因为这种攻击过于傲慢了，几乎将他和他的六千禁军视为无物，而即便如此，他还是以理性压住了感性，做出了最合乎战场情况的应对。
“你们三队全都出去，结阵阻击！长枪在前，弓弩押后，刀盾绕侧！其余人继续转向，汇集大军！”
三队直属将官的别动集群立即出动。
很显然，李定一再于武安军和黜龙军中宣扬的“三队别动集群”制度，对于禁军而言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配置，甚至更加完备。
“七将军！”
几十步外的一骑根本没有到跟前来，远远便在细雨中大喊。“前方既是张贼当面，他派出来的先锋不可小觑，我们也去挡一挡！”
“且去！”司马进达没有半点犹豫，就认可了对方的提议。
随即，大约三四十骑自正在转向的阵中驰出，赫然是司马进达的亲卫，这些精锐骑士多为修行者，且全是禁军编制，可究其根本，其实到底算是司马氏私兵，当日江都杀齐王，便是依仗这些人。
不过，这支精锐队伍刚一驰出阵去，尚未接阵，堂堂右仆射却又在马上当场懊丧起来。
无他，司马进达这个时候方才想到一事，那就是自家兄长那里的精悍私兵明明更多，却都随之去了什么谯县，甚至里面还有一位凝丹高手呢。
而现在他已经有些后悔让这些人贸然冲出去了。
毕竟，正如那个心腹所言，来者必然是张贼派出来冲锋陷阵的精锐，甚至很可能就是张贼在河北、东境豢养的私兵。而现在自己的私兵这么少，若是不敌，白搭上去，岂不可惜？而便是起了作用，可要是司马氏私兵俱在，把握不会更大？甚至由此想到，现在禁军最大的问题就是各部分割开来，主帅都不知道是谁，而黜龙贼不管是什么法门，此时张贼大旗在此，到底能凝聚人心，若是禁军上下俱全，一心一意，自家兄长亲自汇众在此，又何必畏惧什么张贼，以至于临阵而走？
但是，司马进达心思百转，却都追不上局势变化……沙姜路上，骑兵驰上，蹄铁铿锵，几乎是这边三队人刚刚逆行穿越军列，尚未来得及列阵，对方便已经欺身到了几百步外。
私兵首领不敢怠慢，自领兵顶上，却并没有发起想象中的面对面冲锋，而是从自家步兵挨着大路那边的侧翼顶上，步骑混合，以求相互掩护，并尝试逼迫对方减速，进入混战。
可惜，黜龙贼的骑兵并没有减速。
取而代之的，是临到禁军阵前数十步的忽然发一声喊，以及数不清的各色真气，或如雾或似光，陡然泄出！
禁军上下，稍有修行常识之人几乎人人骇然，包括司马进达，原本刚刚缓过来的一口气也是重新堵在胸口……到了此时，他如何不晓得，这正是黜龙帮敢于以几百骑来冲自己的中军的底气？！
这么多真气外显的高手，几乎可以认为全都是奇经高手，是凝丹、成丹的种子！黜龙帮居然能在维持各营正将、郎将、队将之外还集中了这么多，而且还是在这次明显带有突袭性质战斗中带使用出来，俨然说明了黜龙贼的真正实力。
莫非，黜龙贼真的已经将大河、济水上下游各处几十个州郡吃透了吗？当地豪杰全都认了这群贼吗？
可是，黜龙贼的起家之地，那些大头领们、龙头们不都是从济水上游那几个郡里出来的吗？不然为什么对禁军从梁郡转荥阳那么抗拒？那么其余各郡为何这么轻易服从？
正思绪杂乱之际，前方黜龙贼的高手集群已经冲到禁军的断后部队跟前，有着真气充当攻击和防护的媒介，骑兵直接冲入阵中，瞬间造成巨大杀伤，几乎有立即透阵的趋势。
见此形状，司马进达的亲卫首领，也是禁军断后部队中修为最高一人，毫不犹豫释放真气，然后朝着黜龙贼为首一名大汉发动了反向冲锋。
这是决死冲锋，却是死中求活……不冲，必败；冲了，却还有一线生机。
毕竟，对方这么多奇经高手，却居然没有连成一片，组成真正的真气军阵，说不得便是对方大将惜命，不敢亲身上前，以至于群龙无首……这样的话，狭路相逢勇者胜，奇经高手的对决的只在毫厘之间，靠着修为和经验斩杀一二强横者，未必没有奇效。
事实上，这位司马氏的私兵首领一早便注意到为首的一名贼寇，此人身形高大雄壮，身着黑甲，手持一柄大铁枪……这倒无妨，修为上来以后，力气不是靠身形来判断的……关键是，此人胯下一匹黄骠马格外神骏，虽在雨中奔驰，且背负着这么一个大汉与这样的武器，却没有半点吃力与打滑。
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此马毛发油亮，雨水落在马身上，居然宛若落在凝丹高手的护体真气上那般，直接滑落。
生长在司马氏的庭院内，这私兵首领自是见多识广，如何不晓得，这根本就是一匹龙驹！能骑龙驹的人是谁？！
念头到此，双方也已经逼近，私兵首领看的更清楚，对方身遭根本没有成股成形的真气，反而只有一些奇怪的电光跳起，心中不由更加坚定：
杀了此人，夺了此马，逼退此军，自当显耀于司马氏族中，将来登堂入室，取一郎将也未尝不可！
一念至此，其人便使出浑身力气，涌出平生真气，以至于下着雨，凤嘴刀刀尖上却变成了自行光亮的淡金色，然后就往对方身上掼去。
孰料，凤嘴刀刚刚下落，拍到对方铁枪，此人便觉得双臂发麻，也是心中一惊，觉得对方力气根本就是不可理喻。
可还没完呢，那黜龙贼大汉在马上持枪顶住长刀，居然堂皇松开一手，往马侧又取来一根粗壮铁锏，然后一手架枪一手挥锏，夹着电光便朝着对方头盔护耳狠狠拍去。
可怜那私兵首领，到了此时，依然只觉得是对方天生怪力，直到想要抬起兵器格挡，方才发觉，双臂发麻根本不是被力气所震，而是被对方古怪真气袭入，以至于双手麻痹，此时尝试抬手，反而一个激灵，便只剩酸软，连兵器都脱手了。
与此同时，那闪着电光的重锏拍到，其人登时只觉得半个脑袋如针扎一般疼痛难忍，什么念头都无，口鼻出血也都没有发觉，只是想发喊嘶吼，结果复又被那大铁枪当头拍下，就连喊叫都被砸回到了胸腔里。
这种击打，莫说只是甲胄，便是凝丹高手多一层护体真气又如何？
竟是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再无知觉，倒是省了后来马匹践踏带来的痛苦。
三百黜龙军骑兵一起显露真气，断后部队便已经不够看，而首当其冲的禁军骑兵被迅速剿灭后，三队步卒加私兵骑士构成的断后别动队，居然有一触即溃的趋势。
不远处司马进达目睹这一幕，心中更慌，却不只是因为自己断后别动队的失利，还有更远处的情形——黜龙军大队那里明显察觉到了这里的战事有利于他们一方，却是不顾一切分出了一支千余人的部队，打着一个“樊”字旗，依旧沿着道路，继续往自己这里而来。
可以想见，如果不能压制这支骑兵别动队，被这支部队欺入阵中，那迎接自己这六千禁军的，就是连续的波次进攻，直至全线溃败。
但他确实无法压制这支别动骑兵。
距离敌军后军阵线不过百十步的距离，秦宝斩杀数骑后，当道兵马早已经被强大的黜龙军最精华一支骑兵冲散，其余断后步兵也完全失措，而秦二根本没有理会这些几乎算是到手的军功，却是号令身后，不管不顾，扔下这些断后兵马，顺着大道直直冲向了那面“司马”大旗。
这一次，禁军再也不能组织新的断后阵线，但秦宝毕竟是在混战中呼喊号令，一时间却只有七八十骑摆脱了战斗跟上。
见到对方如此果断，司马进达手脚冰凉，懊丧不及，却不是顾虑自家性命，只是忧心战局。
下一刻，他便来不及忧心战局了，因为对方为首一骑，已经飞到身前来了。
秦宝并没有离开战马腾跃，而是临到所谓临时转向防御的中军阵前，忽然提马，平素不显山漏水的黄骠马一声嘶鸣，借着身遭电光与真气高高跃起，居然一跃数丈，飞过了后方好几排军阵，落在了司马进达本阵空隙中。
司马进达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因为直属别动队和亲卫的尽数出动，身侧反而空荡。
而对方就是利用这个空荡，直接越过最后发那几排军阵后，单骑打马冲来。
这么看来，目标就是自己了。
沿途不是没有禁军主动来阻拦，但不知为何，那骑身侧电光闪烁，无论将佐军士，骑兵步兵，但凡靠近此骑一丈内，便都身形一滞，动作什么的要么缓慢下来，要么就有些失控，以至于不过须臾，居然就被此骑冲到了跟前。
司马进达面无表情，也不呵斥，也不再呼喊指挥，而是亲自提枪迎上。
双方未及交马，这位见多识广的司马家七郎便瞬间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对方的真气古怪，非但穿透极强，而且专门麻痹人肢体！
一念至此，司马进达手上便缓了三分，存了谨慎之意。
然而，双方一交手，这位禁军主将还是惊骇起来，因为他还低估了对方修为……原本他跟自己的私兵首领判断一样，只以为是一位奇经高手，否则必然起真气军阵，但兵器一交，司马进达便意识到，对方最起码也是凝丹，说不得跟自己一样是成丹！
此人必是黜龙军大将！却居然掩了旗帜来做偷袭！
若是被对方真气麻痹人的行动，再加上如此修为和武艺，今日岂不是要落在此地？
慌乱之下，一臂酸麻的司马进达扔下长兵，俯身单手抱马，也不恋战，便往一旁阵中逃去……他倒不是要就此避战，更不是堂堂成丹高手一下子就没了反抗能力，而是存了以主帅之身将对方诱入一旁田野地里的密集军阵中，好做围杀和反击。
其人既抱马而走，离开官道，进入野地中后却才察觉，那黜龙贼大将居然没有跟来，扭头一看，对方居然弃了自己，继续向空虚的中军而去，而随行的其余骑兵也打开了最后几排后卫的防护，紧跟不舍。
见到这些黜龙贼的骑兵继续顺着官道冲锋，司马进达初时不解，六千禁军原本是行军状态，军阵沿着道路铺设，这几十骑难道还想凿穿六千人的细长军阵不成？
但很快，其人便意识到那黜龙贼大将要做什么，或者说已经看到对方在做什么了，复又目瞪口呆，继而惊恐起来。
无他，他的“司马”将旗被人拔了出来。
斩将夺旗嘛，将旗被卷，委实难堪。
但这还不算最难堪的，或者说难堪也就罢了，毕竟……原来，“司马”将旗被拔出来之后，那黜龙贼大将并未直接弃地或卷走，反而是手持大旗，高高举起，然后纵马向前，身后那些突破后卫跟上的黜龙贼精锐也都纷纷尾随，居然顺着禁军之前进军的道路反向奔驰而去。
沿途禁军将士，根本不晓得后军发生了什么，只见到自家主帅大旗端端高举，然后一股骑兵护着大旗顺着进军的大路穿阵而过，几乎是人人躲避，就从官道分裂行军阵列，转到两侧田野。
远远望去，宛若秋日麦浪被奔跑野兔分开一般流畅。
稍有躲避不及者，试图查看者，皆被骑兵当场刺于道旁，恰如野兔蹬伏麦秆，也是进一步引发了恐慌与混乱。
司马进达目瞪口呆，还想要做些什么，却不料，此时身后喊杀声大作，其人复又回头去看身后，却见到黜龙军那千余人的次锋已经杀到后军，正在发动冲锋，这还不算，而更远方的黜龙军大阵也都启动，却是离开了道路，踏着田野中的郁郁葱葱的麦秆，往自己这里铺陈而来。
远远望去，仿佛雨水中有一根连结天地的横线，正在推着那面“黜”字大旗向自己压来。
司马七郎登时明了，由于自己的错误应对以及对方的强大，自己这支部队凶多吉少了。
“传令下去！”
一刻钟后，司马进达几乎是单骑寻到了队伍中被隔在官道南侧的另一位郎将。“不要顺着大路往回走，全都往西南走，去原定战场范圩子找何将军也好，去范圩子西南找左仆射也好，总之要汇合其他兵马，能带走多少人是多少人！”
说完，亲自招呼了几队人，便开始带领这些人往西南而去。
这几乎相当于放弃了抵抗。
但实际上，留下来也没用，全家被驱赶下了官道，阵型被从对方骑兵从腹心中间直接穿过，后卫先被突破又被咬住，现在黜龙军大队又要到来……倒不如说，这个时候放弃抵抗，鼓动逃窜，才是最明智也是最负责任的选择。
中午时分，司马德克在距离预定战场，也就是范圩子西南面十里的一处小村子，唤作张圩子的地方，见到了司马进达。
左仆射见到了右仆射。
后者坐在路边一个石墩上，甲胄和罩袍上有些泥点，头盔倒放在一边，里面的衬垫已经完全湿透……此时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双目却有些失神。
“七将军。”司马德克扶着腰中长剑似笑非笑。“听人说你六千人被几百骑打崩了？以至于扔下一半人就逃了？黜龙贼何时这般能战？”
司马进达没有理会对方嘲讽，倒是一五一十将战败经过讲述了一遍。
司马德克听到一半，便收起笑意，也变得严肃起来：“三百骑，全都是奇经高手？张贼本人亲自督大阵在后？”
“是。”
“那倒败的不冤。”司马德克眯起眼睛，扭头去看身侧的部队行列。“张贼本阵有大概多少个营？”
“七八个……不好说，十来个也说不定。”
“雄伯南在不在？”
“没见到。”
“这倒是有些怪了。”
“雄伯南？他此时直接去淝水西面监视东都或吐万老将军也是寻常吧？”
“本将不是说这个。”司马德克叹了口气。“而是说，可惜七将军没有去见何稀将军。”
“何稀怎么回事？也败退了吗？”
“恰恰相反。”司马德克认真作答。“何稀那里又遭遇了贼军五六个营的猛扑，而且其中明显有张贼的心腹部众，三个姓贾的、两个姓翟的头领全都到了……领头抓总的也是熟人，徐师仁你还记得吧？那个偷了家人回到鲁郡的鲁郡大侠。但这么多贼人，居然都拿何将军不下。”
“一万对九千？”司马进达想了一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援兵到了，兵力差距不大，而且何稀有工事阵地？”
“对。”司马德克点点头，顺便努嘴示意。“淮北的村寨都是圩子，自带工事的。”
司马进达扭头看了看带着壕沟和土垒的小村子，摇摇头，也叹了口气：“那也很了不起了。”
“可还是不知道是不是贼军故意示弱，引诱我们过去。”司马德克提出了看法。“七将军怎么看？”
司马进达坐在那里，身上的护体真气一开始见面时还在，到现在则不知何时已经散掉，其人抬头望了望天，任由雨水打在脸上，片刻后却摇了摇头：“左仆射，不瞒你说，我从前几日开始就思虑过重，失了果断，今日作战，更显得失措……贼军做什么，我都在那里想缘故、做考量，反而失了敏锐。这一战，你尽管做决断，我和我剩余部属，任你驱驰。”
听到这里，司马德克大喜过望，赶紧松开扶剑之手，上前按住对方肩膀，顺势就在石头上与对方并坐下来：“不瞒七将军，我觉得这一战还是有的打的……但现在，我们何妨就在这张圩子不动，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
“不错。”司马德克朝身边人笑道。“贼军虽众，且超乎预料，但我已经联络了最近的崔（弘昇）将军，李将军（安远）、张将军（虔达）现在合兵一处，兵力更盛，也马上要到，咱们以援兵为限，若今日有援兵至，而何稀尚在守，不管黜龙贼是装的还是真的，哪怕是夜间也可以出兵反扑……若是援兵不至，而前方支撑不住，我们主动后撤，去汇集其他兵马，再做打算。”
司马进达本想说对方过于想当然，尤其是对对方情报不足的情况下，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进退取舍什么的，也都无从谈起，就只能颔首：“左仆射思量妥当，我还是那句话，你尽管决断，我任你驱驰。”
“何谈驱驰？”司马德克愈发大喜。“七将军且坐此地休整，军事我自为之。”
随行大军就此停驻。
另一边，预定的主战场处，也就是贾务根昨日不巧被包围的地点，唤作范圩子的地方，何稀带领自己手下一个郎将，加上牛方盛先行的援军，后来抵达的本部另一援军，合兵近万，果然是抵挡住了足足七营黜龙军。
而且并非是虚假的阻挡，是实打实的拦住了黜龙军。
原因嘛，不言自明。
“兵不甚优，将不甚优，但到底算占优。”分战场战局已定，扔下追击部队匆匆抵达主战场的李定只是一扫，便蹙眉下了定论。“只是何公工事确实修的稳妥……一夜之间，缺乏建材，却依然反向起了三条壕沟，如今还占据了村庄……壕沟里是什么？”
“是从地里割来的绿麦秆。”徐师仁迅速回报。“还撒了土……下着雨，军士披甲过去，打滑的厉害，倒下爬起来都难。”
“还真是何公的手段……”李定明显有些无语。“村子呢？之前村子不是在大贾头领手里吗，我看还有壕沟跟土垒，为何全被禁军所占？”
“算是我们中了计策。”徐师仁明显有些尴尬。“何公原本是围住这圩子不动，全力攻打在外围的贾闰士、翟宽两位头领，当时已经把小贾头领的阵地夺取过半，然后我们前四个营与禁军援兵正好一东一西抵达，我们便赶紧迎上，试图夺回阵地，结果何公立即趁势收缩兵力，转而与援军围攻圩子里的大贾头领，却专门露了个破绽，将南面让出了个缺口……”
“何公还有这个临阵的才智？”李定有些发懵。“我怎么不记得？还是军中有哪个郎将出的主意？”
“我觉得何公倒不是存心想如何，只是看上了村子的天然工事，想占据下来而已。”徐师仁有一说一。
“确实。”李定愣了一下。“换成别的人，总该想着吃下大贾头领……从昨晚上便该想着吃了，也就是何公，从头到尾都在防。”
徐师仁沉默片刻，复又来问：“李龙头，你既过来，眼下情形，可有指导？”
“真要是打，不是不能打，但就这样也不错。”李定毫不迟疑给出答案。“伤亡少些，还能引来援军……如我所料不差，他们后方不远处必然还有一支兵马，犹豫要不要上前……反正这样耗着，最起码不会让后面的禁军跑了吧？”
徐师仁点点头，立即会意……眼下这个局势怎么搞无所谓，只要两翼大包抄到位，局势就会抵定，非要说一些额外的关键因素，一个是包抄之后包住的禁军有多少，另一个是真要围歼时的战术速度。
放下这个，徐师仁复又来问：“如此，那边不是说轻松获胜吗？如何只有龙头来此，首席又在何处？”
“那边打的很利索，但好几千人……莫说好几千人，就是好几千头猪都得抓半日。”李定冷笑道。“但张首席倒不是去督众追溃去了，那边是徐大郎的看着，他跟雄天王、柴龙头在来的路上遇到了这边撤下来的伤员，外加一些避难的本地村民，反正后方得胜，而前方又听说僵持，便留在在那里存问风俗呢。”
“这倒像是张首席的作为了。”徐师仁连番点头。
而李定顿了一顿，主动来问：“徐大头领可有什么想法？可寻到破绽？”
徐师仁苦笑一时：“破绽自然是有的，但哪个破绽不得试一试？”
张行的确是在存问风俗。
但风俗只问了一会功夫，他就遭遇问题了。
“道观被拆了是什么意思？”数里外的一条涡水小支流旁，坐在一座规制较大白帝观外围棚子下的张行有些不解。
“不瞒大首席，主要是木材，拆了之后有的拉到前面阵地做栅栏，有的直接烧了引火。”回答张行的是一个道人，白帝观道人，却不是光头，只是眼下张行一行人落脚的这座白帝观主持，而他寻张首席诉说的，正是突然爆发的战事对当地道观的恶劣影响。“一开始是拆观里的栅栏，然后是门板、窗楹，现在烧的是地板和几案……再拆下去，怕是只能拆白帝像了。首席，您若不信，现在动身，往院中你去看一看，完全不成样子。”
“看就不必了，我信的。”张行连连点头。“这也确实过分。”
“可是下着雨，伤员要热水，便是万一能有热水都要尽力而为，这是首席叮嘱的铁律。”坐在旁边的柴孝和正色提出了不同观点。“更何况，老百姓被战事连累，离开家中，也要烤火才能生存。实际上，按照我们自行补充的军规来看，这种情形下，凡可为火源的都可以被军士、百姓便宜使用而不追责。”
张行也同样点头：“正是这个说法。”
“可是平白拆毁道观，无论如何也都不对呀？”白帝观道人不由着急。“而且大首席你看，一逢战事，百姓往往就要到观中躲避，要是按照这个说法，这次都得拆了道观，那下次没有可拆的，又该如何？”
“确实。”张行一面再三点头，一面却瞬间给出了方案。“那这样好了，按照我们帮中刚刚立下的规矩，所有的道观道产都归玄道部管，那道观道产就应该从玄道部中登记清楚……这样登记之后，战时，道观有为周围百姓、我方伤员提供庇护的义务，包括观中任何事物人财，需要贡献的时候，观中也不得推辞；但是战后，玄道部应该按照战前对应道观的登记，在三年内重建相同规模的道观，补足对方消耗的财产，还应该分别按照道观和对应道人在战中的表现，予以表彰和惩罚……这一次，大家就不要计较什么细枝末节，三年内，官府出钱粮，周遭百姓出役，给你重新修好便是，你看如何？”
“这就妥当了。”一直有些紧张的雄伯南登时松了口气。
“不错，这就妥当了。”柴孝和则是拊掌而笑。
而那道人面色严肃，低头思索，却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悻悻而退。
“也只能是这样。”张行见对方离开，却只看着雄、柴等人来言。“而且，若是我猜的不错，之前各朝各代的法度中一定都有类似的规矩，只是荒废或者失效了而已……”
“不错。”柴孝和继续附和。“也就是崔总管不在这里，不然早就一五一十的给我们背出来了。”
“崔总管不会这么做。”张行终于摇头感慨。“他一定知道这些旧日法律，却不一定会主动当面说出来……他会看我们能不能自行处置，若不能，再告诉我们相关旧律；若能，便会等我们处置完了，再行告知，而且一般是私下告知。”
雄伯南想了一想，重重颔首。
“为何如此？”柴孝和倒是真好奇了。
“因为他知道，律法是为了让人方便做事，做成事，做好事，而不是阻碍人做事。”张行平静叙述。“偏偏这种土崩瓦解的时候，很多时候需要便宜行事，需要糊弄行事，才能勉强成事，他是怕先把律法说出来，会束缚人做事，反而阻碍了成事，所以谨慎。”
柴孝和想了一想，然后不由摇头：“委实受教了，加上今日秦二郎的姿态，帮中真是藏龙卧虎……我原本以为准备将们昨夜结阵封河，今日已经不宜上阵，却不想还有秦二郎这种突阵猛将可做先导。”
“秦二自是有本事的，不过，藏龙卧虎也是实话。”张行幽幽以对。“若黜龙帮真的稍有气象，能聚如此之众，合这么多英才，方是根本。”
“张首席有这个聚人的念头，也是根本。”几乎算是一直旁观的雄伯南忽然插嘴。“秦二郎今日夺旗之功，可以临时署头领了。”
张行点点头，却来不及表态，而是接过了此时忽然有人送来的一个牛皮袋子，打开一看，犹豫了一下，方才看向了不远处面无表情听着一切的一人，稍显犹豫：“虞文书！”
虞常南立即起身，从容拱手：“首席吩咐。”
“你知不知道这种道观道产在战时的规矩和律法？”张行认真来问。
“知道一些。”虞常南有一说一。“但要以白帝爷前后做计较……前面的是道观自家就有所属，四御各家都有各家的支持，相互拆观杀道人也属寻常；后面三一正教起来后，大略就是首席的那个规矩，但还是会掺杂立场……比如大魏与真火教之间就有计较。”
张行点点头。
“那为何没有告知我们呢？”雄伯南此时也认真来问。“是跟崔总管一般心思吗？”
“不是。”虞常南倒是坦诚。“是跟崔总管一样怕律法、旧制坏了眼前事情，但崔总管是为公，我是图私……现在司马兄弟就在眼前，而且已经打了起来，恕在下不愿遮掩，此战没有个结果，在下是不会定下心来，替帮中做全盘考量的。”
雄伯南都笑了。
张行也点点头：“也是，若要你归心，总得看此战结果……我其实正想跟你说，前面说秦二捉到一个郎将，汇报了最新军情……说是今日当面的确定是司马进达了，若是这般，是不是有些可惜？”
“确实可惜。”虞常南摊手，言语却依旧从容。“但也无妨，一则，仗还没打完，无论今日下午包抄完成后，还是再往后，司马进达未必就能逃脱；二则，天运无常，若能打杀了司马兄弟，自然能纾解胸意，但不能打杀他们，破了禁军，大大坏了司马氏成事的根基，也是报仇。”
“末将也是这个意思。”旁边白有宾也起身拱手。
“都不好说。”张行幽幽以对，还是不置可否。“两位，我还收到一个情报，说是司马化达可能不会参战，而是要去投降的谯城过夜……你们觉得是真是假？”
“必然是真。”虞常南抢先做答。“必然是真！”
“这就好。”张行点点头，似乎终于问完了，却又忽然再看向了白有宾。“白将军”
白有宾一愣，赶紧再度拱手：“首席吩咐！”
“徐大头领与李龙头说，前面支援何稀的是牛方盛，牛方盛部中似乎有你旧部。”张行下了军令。“到前线范圩子去，先做调略，不要着急发动，等李龙头或徐大头领指示……”
白有宾一时惊喜，匆匆拱手便走。
倒是雄伯南，此时陷入到了一个疑惑——那就是，张行明明只收到一个牛皮袋子，那袋子里的情报到底是指哪个？
当然，在眼下这个战场中，计较这个委实没什么意义。
半个时辰后，刚入午后，秦宝收军而来，负责追索的六个营中，三个营也在徐大郎的指挥下归于建制，重新汇集到张行身侧，而又过了半个时辰，苏靖方、樊梨花联手发回布告，他们追击之前溃散敌军来到何稀部西南方十里的地方，遭遇到了大股禁军主力。
而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军情变得密集和紧张起来，北翼、南翼、前方都有战事，莽金刚、牛达处更是同时爆发大规模战斗。
这不是巧合，必然是禁军临时指挥中枢的反应传达到了外围部队，而外围部队在执行中遭遇黜龙军引发的冲突。
张行在徐世英的建议下，停止了对后方逃难百姓的召见，离开了后方伤病营地，迅速前提，来到了预定主战场，看到了何稀的阵地。
黜龙军中路主力各处头领也都汇集在那面红底“黜”字大旗下，等候军令。
“两个方案。”
此时雨水稍歇，李定步行从一处阵地走过来，远远见到张行，便言简意赅说了计划。
“第一，在这里等，后方禁军主力集团已经暴露，在我们的包抄的范围内，等两翼合围后再进攻，这样的好处是稳妥，能确保包围的敌人足够多，甚至可能还会有其余禁军主力落入我们包围；坏处是两翼包抄和打援的部队可能会陷入一定时间苦战。
“第二，现在就攻击，趁你刚刚抵达，眼前敌军震恐的机会，先发动总攻，然后驱赶身前败兵到禁军主力集团处，恰好与两翼包抄部队会师，这样的好处是能确保和维持胜势，不让自己部队陷入苦战，却让禁军抬不起头；坏处是此处战斗失利后，可能会让后方禁军那个主力集团丧失战斗欲望，转而逃窜，就好像今日司马进达一般，跑出去许多兵，将领更是别指望能抓到扑杀几个……”
“你建议哪个？”张行蹙眉道。
“第一个！”来到跟前立定的李定扬声做答。“吃一口饱的，让禁军今日内便损失过半。”
“我选第二个！”张行也没有半点迟疑，却又看向了白有宾。“白将军，如何，其中有你旧部吗？在何处布防？可愿投降？”
“是我旧部，我也都见了，他们在圩子西北部，也就是在眼前禁军阵地的侧后方，但他们都有顾虑，不愿意轻易投降。”白有宾紧张万分。“但那是之前的，现在首席过来，又带来新的援军，他们必然震动，请首席许我再走一遭！说不定连牛方盛也会动摇！”
“那就再走一遭，但不要做商议，只做通知，告诉他们，等我发起进攻后，立即倒戈，杀向何稀，否则战后决不轻饶。”张行立即吩咐。“来去都从敌阵上空腾跃过去，速去速回，我还要等你消息……其余所有领兵头领，各自进入各营阵地，见我这里出兵，便发动总攻。”
前面还是交代白有宾，后面赫然是吩咐其他头领了。而无论是白有宾还是这些领兵头领，全都来不及再做讨论与进言，便都匆匆离开这面大旗，连徐世英、柴孝和都回各自营中了。
一时间，只有李定这个本营就在大旗之后的人随雄伯南、秦宝等张行直属留下。
须臾片刻，白有宾不顾一切，果然从敌阵上空腾跃回来，告知了任务的完成。
张行便扭头去看身侧之人。
秦宝本能便要出列拱手。
孰料，张行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接去看周围参军、文书、准备将：“你们现在去传令，天王一动手，全军十个营就一起发动！先登圩者赏，擅退者斩！”
说着，终于看向雄伯南：“天王，正要你做总攻先手！大旗与你，借你神威，先去白将军旧部阵地，狠狠给他们来一下，让他们见识一下宗师之威！”
雄伯南未及开口，秦宝还在错愕，身后虞常南呼吸都重了，白有宾更是面露骇然之色，倒是李定笑了。

第二十九章 风雨行（29）
与历山一战比，虽然都是雨中作战，而且南方的梅雨明显比北方的雨水更绵延一些，但实际上，因为南方有对应的排水能力，这就导致此战虽然是雨中作战，但却并没有泥窝打滚的感觉，战场上的局部行动最起码是视野可及的、大略可控的。
取而代之的，其实是战略层面的混沌，是战略上视野的受阻与行动挣扎，完全可以说这次是战略层面陷入到了泥潭打滚的境地。
只不过，这个战略泥窝境地其实是单方面的，黜龙军通过冰桥渡河，成功摆脱了这个境地，而禁军却还是在泥窝中。
早在张行率领又三个营抵达范圩子以后，何稀就立即向身后求援了，他是知道司马德克和司马进达在身后的。而且，彼时其人措辞便非常激烈，直言若不来救，他就直接降了黜龙贼！
“听何将军瞎扯，除非他被擒，否则断不会作降的。”张圩子外面的一处土垒上，伴随着雨声和远处的一点嘈杂声，元礼正嗤之以鼻。“他以降人子弟身份少年入关，几十年辛苦，如今终于爬到尚书、将军的位置，成了关陇的中坚，若是降了，倒无所谓取舍，关键是他得在河北重来一回少年时低人一等的艰辛……这如何能忍？”
“这倒是实话。”司马德克笑道。“何将军一定会为了禁军大局撑住的……但现在的关键是，崔（弘昇）将军的前锋还有七八里路，我们是等他一起，还是直接去支援？”
此时汇集过来的禁军众将已经颇多，闻言却无人做答，反而纷纷去看立在一旁的司马进达，这让左仆射司马德克一时无奈，只能继续干笑，却也看向了司马进达。
无他，从局势上来看，黜龙帮明显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援兵（三贾二翟与疑似河北李定部属），展现了意料之外的战力（三百奇经准备将），所以大家确实有些畏战；而从权力结构上来说，平素司马兄弟颐指气使的时候，大家本能拱着司马德克以作对抗，但那本质上是为了各自兵权与政治独立性，真不是说要跟根基深厚的关陇顶级门阀司马氏作对，至于现在司马德克要做主，大家反而不安。
说白了，此司马非彼司马，你也配姓司马？
司马进达见到众人都来看自己，也有些无奈，只能开口：“若是两可，只听左仆射决断即可，这个时候最忌讳的乃是分兵与犹疑不定。”
这话是个正确的废话，众人无奈颔首，只能又看回了司马德克。
“还是要说清楚。”司马德克见到司马进达态度依旧，愈加振奋。“若是等在这里，一则是等援兵，二则是防止打草惊蛇，三则是以少耗多，借着何将军跟雨天耗一下贼人；而若是此时支援，则有可能一举击败贼人中枢，促使全局及早获胜，摆脱这次贼人发动的突袭影响。”
众人面面相觑，只逼着元礼正正色道：“左仆射，好处是好处，坏处是坏处？两个选择的坏处什么？”
“第一个的好处就是第二个的坏处，第二个的好处就是第一个坏处。”司马德克昂然笑道，俨然自信。
众人还是面面相觑，似乎有些话不好说出口。
便是司马进达，这个时候都有些后悔，因为自己思虑过重而主动让贤是没错，统一指挥是没错，可放给司马德克后这厮这般志气昂扬起来却委实没有想到。
就好像……就好像穷人乍富，贫贱忽贵，就开始管不住自己一般。
这种局面，只虑胜，不虑败吗？
“左仆射只虑胜不虑败吗？”眼看着司马德克过于自大，而司马进达又似乎没了志气，无奈之下，元礼正只能冒头充当这个角色。“留在这里等援军，前头何将军便是不会降，可直接败了又如何？按照右仆射的说法，张贼那里带着足足三百奇经高手，实力不俗，若是结阵攻进去，坏了局面也是寻常。而若是现在往前去，结果却是诱敌，贼人还有更多大部队在埋伏，又如何？”
“若是照你们这个计算，我们是不是要弃了何将军和牛将军他们，直接撤退？或者学司马丞相寻个城守着，等司马大将军从东都来救我们？”司马德克立在雨中失笑道。“你们心里只有胜败，没有考虑得失吗？”
众将陡然一滞。
还是元礼正赶紧拱手：“请左仆射指教。”
“没什么可指教的。”司马德克摆手。“人各有志，我也不好与你们说什么得失，只说一件事……元将军，你说贼人或有埋伏，那我问你，便是黜龙贼早有准备，而且确实有援军，此时又全力来发，可从昨日下午河畔交战开始，到此时此刻，一日一夜，他到底能渡过河西多少个营？”
不只是元礼正，其余诸将也似乎都若有所悟。
而司马德克也继续嗤笑道：“要我说，咱们不要管什么三贾二翟什么武安李定，只说他们能渡来几个营？现在露了几个营？分别在何处？被我们打溃、打残的又有几个营？分散在南侧明显远一些来不及过来的又有几个营？兵力、天时、敌我，这些东西，诸位果然都没有计较吗？”
说完，司马左仆射便扶着腰刀扭头看向了应该正在交战的东北面，似乎是不屑于与众将辩论这么简单的事情，又似乎是不适应这种以单临众的对抗局势。
而众将思索了片刻后，明显没了刚才的紧张，但还是不主动说话，只是去看元礼正，逼着这个理论上算司马德克直属的人做出头鸟。
元礼正何等滑头，他还是去看司马进达。
无奈何下，司马右仆射再度开了口：“确实，而且若这般计较，反而要尽快过去为上，因为去的越晚，他们的支援可能就更多。”
本质上，到底是附和了司马德克。
“右仆射所言极是。”司马德克立即颔首，同时继续认真来劝其他人。“其实，便是那三百奇经高手，诸位想过没有，是不是恰好说明贼人本就知道自己来不及渡这么多兵，就先把其余各营精锐集中带过来了呢？”
众人再度一愣，继而恍然。
便是司马进达一愣之后，也居然觉得挺有道理，不然如何解释？
“有没有一种可能……”事情既然说开了，两位仆射也似乎统一了意见，就是要出兵，这个时候的元礼正反而理直气壮装扮演起了反对派。“贼人开了真气大阵，还有宗师坐镇，直接封冻了河面将黜龙帮五十个营一起送了过来呢？当日二征时，不就有人这般做，使得物资无数过了东夷一条河，方便何将军给那先帝起城吗？”
“这倒是个说法，说不得真有些可能。”司马德克笑道。“可要是这般，咱们也没什么可计较的，扔下何稀牛两位将军还有九千禁军将士直接跑了便是……但还是那句话，现在情况不明，谁来做主弃了他们？而若不弃，便要想着何时出动的事情了。”
元礼正立即颔首而笑，他本就是做个角色扮演而已，刚刚那话他自己都不信。
不过，司马进达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应该不会，黜龙贼一见面就发那三百骑来冲我，他们都只是奇经，真气最不稳定，若昨夜结阵封了河，彼时必然已经萎靡，如何敢放出来直冲大军？便是三百骑冲我时没有自行结阵，也只是为首大将想做偷袭，而不是没有再结阵的底气。”
“这不就妥当了吗？！”司马德克摆了下手。“其实，我知道诸位为何担心，本意上还是咱们被突袭，发动从开始到现在还不到一天的事，而且聚在这里的都是偏后方的兵马，大部分人是昨夜才接到消息，也缺乏前面的情报……但是诸位，还是那句话，现在被突袭，明明被突袭前的情报还是我们战力占优，被突袭后各处战场也是有来有回，难道真要不战而逃吗？难道要弃友军而走吗？”
其实还有何稀跟司马进达没有成功布置侦察网有关，但何稀被黜龙军刻意遮蔽视野，司马进达一战而败，甚至黜龙军派了两个一直追着败兵压到此地，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正是这个道理。”司马进达也深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来言。“现在走，弃的可不只是眼前何将军跟牛将军那九千人，鱼老将军也相当于被我们弃了！还有张虔达将军跟李安远将军，我们已经让他们过来了，若是路线有偏差，贼人见我们跑了，却在破了何将军他们后转头咬住了张将军，我们又该如何？”
“末将懂两位仆射的意思。”元礼正也俨然严肃了起来。“可若如此，就只剩一件事了。”
“说来。”
“雄伯南没露面，可张贼的旗帜是正经出来了，不是说他也是个宗师吗？怎么对付？”元礼正愈发严肃。
“那是之前的说法，我得到的最新说法是，此人不是宗师，之所以能与英国公相对是因为他有伏龙印、惊龙剑在手。”司马德克即刻回复。“若用伏龙印，我们反而得利！”
元礼正一声不吭，只去看司马进达，后者也立即点头。
到此为止，周围禁军诸将再无异议，只催促两位仆射做主，而司马进达再度表态，要司马德克来自行主帅之事。
司马德克也不客气。
不过，他稍作思索，却选择了跟之前想法不一样的方案：“诸位，既然大家还是忧心，咱们就不等崔将军了，立即出发，反正也差不了多久，先保住何将军，再试着当面一战逼退贼军，取得主动再说。”
这一次，众将轰然应诺。
片刻后，包括司马进达残部在内的最少一万五千大军不顾左前方尚有两个营的黜龙贼阻挠迟滞，径直启动，离开了张圩子，向东面的范圩子而去。而部队才刚刚启动，忽然间，队伍中司马德克、司马进达为首的几名修为较高将领便齐齐惊动，各自从马上抬起头来，穿过雨线，惊愕看向东面。
彼处，云后似乎有一面紫色巨幕一闪而过。
这意味着什么，谁都知道——黜龙帮的宗师已经抵达范圩子战场，并投入战斗。
而且，这位宗师在刚才那番看似调理分明讨论中并没有被提及，或者说这个敌方重要战力已经隐隐被否定会出现在战场上。
“加速前行！”司马德克沉默片刻，立即继续催动马匹，同时大声通知了自己的亲卫们。“告诉各部，加速前行！”
诸将闻言，情知司马德克是想说“继续前行”，却也无话可说，毕竟，大军已经启动，若是临时要停下来，必然会引发混乱。
再说了，前方贼军大盛，更应该速速去支援才对。
这个时候，正是所谓主帅临机决断之时。
就在禁军大队大举东进的时候，范圩子西北侧某处，随着天空中的紫色巨幕往下一扫，伴随着明显的版材、布料撕裂声，以及呼啸风声，整个阵地都陷入到了混乱中，继而又响起惊呼声，哀嚎声，咒骂声、哭泣声……杂成一片。
而范圩子的东面、南面、北面，原本就在冲锋的黜龙军则为此爆发出了更为巨大的欢呼声。
“牛将军！牛将军！”这个时候，相对于被直接扫到的人，反倒是旁边没有被波及的人里有人立即反应过来了，直接去寻这支部队名义上的主将牛方盛。
一处原本应该是放牲口的草棚下，牛方盛本来就被这一下惊的不行，此时被人喊到跟前，却如何不晓得对方意思，却几乎是哀求起来：“再等一等好不好？”
“牛将军！”来人急的跺脚。“兄弟们若本没有生路倒也罢了，现在有了却被你堵塞，怕是要视你为仇雠的！你不要再拖延了，速速启动吧！”
“我懂你们的意思！”牛方盛大怒，终于也扶着剑从棚子下面钻了出来。“可是我们身居后方，若是轻易从了贼人，前面何将军岂不是被我们卖了？我们是挨了打，可现在何将军也正在为我们抵挡贼军！”
那人还要说什么，却不料牛方盛直接摆手：“我意已决！只要何将军在前，你们若想如何，且从我身上踩过去！”
却是缓兵之计失效后，根本就不装了。
然而，话音刚落，头顶不远处再度卷起的那面方圆十余丈的紫色巨幕已经成型，而且微微一动，只是一动，便引得下方阵地当场一静，然后那巨幕便往下方又一处地方扫去，只是一扫，便又是一阵胡乱呼喊之声。
来人再度去看牛方盛。
牛方盛闭目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一人，后者是牛方盛从司马进达那里要来充当亲卫的部队首领：“你带人去圩子中间那几处路口，看住了，若是这些人真因为白有宾的鼓动要反，而我无法阻拦，你们无论如何都要拦住他们去冲击何将军背后！然后再唤一队弓弩手，对着雄伯南放箭！”
那首领闻言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提醒：“牛公子，后一件就算了，不能让人白送命。”
说完，只是一拱手，便径直带人去了。
而此人既走，牛方盛尚在怔怔，来说降的白有宾旧部，却在在雨中仰天一声叹气，然后便要离去。
孰料，牛方盛回过神来，直接拔剑：“你不能走。”
“牛将军这是何意？”来人无语摊手。“我们这般举止，归根结底不过是想救兄弟们的命罢了，你既派了兵，我如何还要拿自家兄弟当头来撞？”
“我不是怕你再去前线。”牛方盛摇头。“而是怕你带兵从后面逃了……还是那句话，何将军在前面一刻，我拼了命也要在后面为他顶住一刻……前面不行，后面也不行。而且你也听我一句劝，前方作战，你若逃了，后面撞上司马仆射，怕是要斩了你的。”
“黜龙帮不放过我们，你们也不放过我们！”来人气急败坏之余又有些沮丧。“不过是想囫囵着回个家而已，如何这般难？！”
牛方盛便想安慰对方，结果，这个时候，天上再度紫影重重，而且就在当头，也是立即骇的不敢言语，转身藏入棚中……这倒不是他愿意被棚子砸，而是更怕被头顶那位宗师发觉。
反倒是那来劝牛方盛投降的人，此时立在原地不动，只是呆呆望天，气喘吁吁，然后忍不住大声来喊：“黜龙帮的天王，竟然就这般力气吗？！未见你杀几个人！”
骇的牛方盛脸都绿了。
“雄天王观想大旗，可有什么出名的路数？”范圩子东北面的一处台地上，李定眯眼望着远方紫色大幕，忽然回头来问。
很显然，他已经察觉到了，雄伯南的宗师修为毋庸置疑，气势雄浑也没有半点问题，但是这位天王在半空中汇集真气，凝成紫色大幕，再如扫地一般向地面卷过去的招式，杀伤力其实并不显著……最起码跟薛常雄的金刀、白横秋的棋子、张伯凤的金戈相比，感觉不像是专造杀伤的招数。
“白横秋落子那种？”张行想了想，意识到对方的意思，便也给出答复。“有的，一则是真气卷成帷幕，以作阵地防御；二则是铺天而盖地，卷住尝试腾跃之敌将……眼下其实足够了。”
“原路如此。”李定恍然，却又再问。“可若是这般，没有居高指挥，规划进退的能耐吗？就好像真正的军旗、令旗那般，不是说单纯鼓舞人心那种。”
“或许将来有，但眼下貌似真没有。”张行连番摆手。“据我所知，天王的这两个本事，本就是因时而生……前一个是他当时孤军在前，对上司马正，恰好需要防护营寨，被逼出来的；后一个，是当时帮中缺乏高端战力，每次打仗，都不能了断对方的凝丹高手，所以在河北就连成了这种扑杀高手的手段。”
“有需求，便应时而生。”李定若有所思点点头。“擒拿高手确实是宗师高手的必修……曹林跟牛河的绳子，虽然刚柔不同，却都能捆缚人，便是白横秋那个棋盘，怕是也能在必要时落下来作网，只是不晓得其他几位宗师的手段是什么？”
张行摇头不止：“观想这个东西，我倒是觉得只是个途径，就好像登山的路一样，路怎么走无所谓，归根到底还是要登到山顶上。”
“这是废话。”李定嗤笑道。“也是浑话……按照你的说法，能摒弃观想路数，可以攀着山顶的，最少也是个宗师，可天下宗师总是能一个个数出来的，大部分跟观想沾边的人，还是要重视观想路数的成丹境……太难了！”
张行默不作声。
因为就在这时，那面紫色的大旗第三次向着敌军阵地卷了下去，隆隆声隔着颇远都能听到。
“军中法度皆从三，三通鼓、三遍锣，雄天王如今已经三卷敌阵，白有宾的旧部便是降了，可要是落在第四卷之后，也不算是循了你的军令。”李定看了身边人一眼，提出了明确要求。“届时，这股敌军要严肃处理，你这个首席就不能再妇人之仁了。”
张行便要点头。
而这时，一直在后方束手而立的白有宾再不能坚持，赶紧抢在张行表态前上前，居然直接拜倒在台地上叩首：“首席，请再与我一次机会，让我再试一试！那些人两次救我性命，我实在是不能放他们自寻死路！”
“你自可去劝。”张行似乎认可了对方，却居然摇头。“但还是要以天王第四击来计量，须知军中无戏言！”
白有宾不敢怠慢，当场化作一道流光，飞也似的又去了。
“莽金刚那边已经跟张虔达交战了，阻击兵力暴露，他们就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李定看着此人离去，微微皱眉。“再耽误事，说不得就会有变。”
“无所谓了，之前跟司马进达交战的时候我就知道，什么都撒出去了，没什么可计较的，便是后续冒出来个几个宗师要我们停战，我们也只能见招拆招了。”说着，张行又看向了秦宝。“做好准备，一刻钟后，若前线还没有突破，你就带人从侧翼去破一路，天王也会破一路，打开两个缺口，当面之敌便没有什么计较余地了。”
且说，雄伯南紫旗三卷之后，禁军牛方盛部，也就是白有宾旧部，委实动摇，在旧日主将的劝降与眼下黜龙军针对性的施压下，许多人早已经有了求胜反叛之心，纷纷以队为单位集结骚动。
但一来，现任主将牛方盛态度坚决，宁死不反，而且还牵制了白有宾旧部中几位威信较高的人，使得已经动摇的禁军不能集结成大股行动；二来，牛方盛在本部与其他禁军的连接处设置了类似于军法监督的部队，尝试隔绝两部，效果显著。
故此，这支禁军即便动摇，而且已经有人动员起来来到了圩子里的连接处，却也一直没有按照张行施压的要求向前线的何稀部发动成建制的反冲击。
而这个时候，禁军的援军已经启动了一阵子，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了。
甚至，相关的信使、前驱，应该马上就到。
然而，随着雄伯南第三卷紫旗落地，被震动的却不止是挨打的那边，范圩子的东部，左侯卫将军何稀本人也觉得心中猛地一跳，继而双目死死盯住了天空中再度缓缓汇集起来的紫色云雾。
见此形状，何稀的心腹参军小心来问：“将军，要不要给后面张圩子再送一封求援信？”
“送个屁！”何稀回过神来，勃然大怒。“姓司马的没一个好东西！必然已经弃了咱们了！”
周围将佐，一时愕然。
之所以愕然，是因为按照何稀这个出身、经历和特长，注定了他是个老好人，是个在禁军内部圆滑处事的人。那么谁能想到，他居然会失态到当众喝骂丞相和左右仆射呢？不过，也只是一时的愕然，因为这一战，从昨日下午开战算起，真正承受了黜龙帮最大的压力的，不是别人，就是何稀跟他的部属！
没错，牛方盛部是直接挨打不错，可何稀也在被十个营围攻！而且他从昨日就开始接战，亲眼看着自己及其所部从优势变成劣势，从围攻变成被围攻，今日开始，更是亲眼看着黜龙军一拨又一拨的抵达！
就连雄伯南这三击，难道没打在他何稀的肝胆上？！
“将军，司马……”有心腹意识到不妥，试图劝解。
“不要管什么司马了，反正这仗只靠咱们没法打。”何稀忽然打断对方，用一种似乎冷静到过了头的语气下达了一个军令。“借用圩子里的建筑和工事做接替掩护，准备把部队从西面撤回去！”
下属一愣，赶紧提醒：“将军，西面是人家故意围三缺一的。而且，牛将军在西北面，咱们要撤退，得跟他们商量好，然后还得他们先走……”
“他们在路口派了人，莫不是要防着咱们跑？”另一人忽然插嘴。
“还有这回事？”何稀立即警觉。
“是。”那人不由一慌，赶紧解释。“开战后没多久，就是那什么天王使第二次招数的时候。”
“若是这般，我倒觉得，这厮不是来做督军，反而是真要拿我们做投名状了！”何稀语气凛冽起来。“你们没看到白有宾飞来飞去吗？你们以为雄伯南为什么只打他们？配合着前面的围攻打我们不好吗？这是贼人在逼他们下决断！而他们也确实动摇了！”
“那……”
“不要等了，也不要通知牛方盛。”何稀毫不犹豫做了决断。“前面去通知各部，后面直接去抢从西面出圩子的通路，带我直属的三个队去，若是路口的人稍有阻拦，立即动手抢路！现在就去！”
周围亲信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即跌跌撞撞爬了起来，纷纷去做，而何稀直属的三队兵马也立即行动。
不远处的空中，雄伯南已经开始凝结第四面紫色巨幕，但他稍微迟疑了一下……因为他自家晓得，三击之后，禁军中的白有宾旧部若是再不发动，按照张行的军令怕是要被李定军法从事，而偏偏他居高临下，也看的清楚，这些禁军的确是在动摇和行动，只是差最后一举罢了，所以留了一丝余地。
当然，紧接着白有宾的再度出现也让他动作稍缓，但也就是白有宾再度出现之后，可能是受此刺激，下方范圩子内里，禁军阵地中央，终于发生了期待已久的变化——牛方盛部与何稀部的交接处，禁军爆发了内讧。
唯一的问题是，或者说雄伯南也觉得自己好像看错了，先动手的似乎是东面的何稀部。
但无所谓了，白有宾来到这里，看到冲突已经发生，大喜过望，乃是毫不犹豫飞身下去，亲自聚拢旧部，向东进攻，内讧规模瞬间扩大。
手持大旗的雄伯南也不再拖延，乃是凌空将第四面真气紫幕卷到了交通要道上东侧一面。
只是一击，暴露在外的密集部队便被击破阵型，使得白有宾及其旧部瞬间打开通路，向着东面阵地大面积涌入……远远望去，就好像一击打破了堤坝一般，高位水流随即整个涌向低地。
“事情竟然成了！”李定远远望着明显骚动的禁军阵地，似乎有些不可思议，然后便看了张行一眼。
孰料，面对着旁人以为匪夷所思战术的成功，始作俑者张行张首席却似乎没有半点波澜。
当然，反应大的人有的是，振奋起来在台地上手舞足蹈的虞常南是其中一位，在屋顶上目眦欲裂的何稀也是其中一位……这位站在房顶上观看形势的左侯卫将军几乎是声嘶力竭：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果然反了！不止是姓司马的，整个禁军都靠不住，都是王八蛋！”
“将军，这个时候不是发脾气的时候，赶紧走！”一起上房的亲信立即提醒。“牛方盛一反，阵地马上就要垮，趁着西南面还有一丝通道，赶紧走！”
何稀立即本能颔首，同时下了房顶就开始脱衣甲，旁边亲信也赶紧来协助与之调换……没办法，天上那团紫云还在，若是敢直接腾跃逃窜，怕是要被当场拍下来做蒜泥的！
然而，衣甲匆匆更换了一半，何稀下面甲裙还是明光铠的配置，上身已经是普通铁裲裆的时候，这位老牌禁军统帅忽然又顿住，继而在雨中闭目长叹。
周围人一愣，也都默然。
无他，即便是何稀没开口，众人如何不晓得他是在感慨禁军境地？不要说何稀，周围人谁曾想过，有朝一日，近一万禁军，在拥有简易防御工事的情况下，在面对区区两万贼军围攻的情况下，居然在片刻功夫，也就是那个雄伯南往地上扫了四次的简短时间内，居然便要沦落到全军崩溃、主帅逃窜的地步？
当然，何稀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在愣了一下后，继续换起了衣甲……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分外理性的禁军大将还是比周围人想的多一些，而且他已经因为自己特殊的思维方式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那就是不要管什么原因，禁军和黜龙军眼下恐怕就是这个战力对比，战局恐怕就是要这般发展下去。
事实已经发生了，决不能做无法面对现实的人。
“怎会如此？！”
范圩子的西北处，坐在倒塌棚子旁的牛方盛手脚冰冷。“怎会如此？！”
周围没有人理会他，包括原本指望着他能松口的白有宾旧部中坚，此时早已经离去参与组织战斗去了……而牛方盛本人想表达的意思也很简单，他都做到这份上了，如此坚定，如此相忍为国，如此大义凛然，居然还止不住大局崩塌？
凭什么？
但还是那句话，没有人理会他。
事实上，如所有人判断的那样，当牛方盛部跟何稀部突然爆发战斗，无所谓何稀有没有将撤退的命令传达下去，范圩子这一战就没有什么计较余地了。
阵地被突破，部队开始逃窜，内讧从旗帜分明的两部对抗变成了以队、仕、伍（禁军军制），乃至于镇、旅、团（府兵在籍制）为单位相互对抗的复杂局面。
甚至很快，随着十营黜龙军大量涌入圩内，成建制投降便也开始出现。
也就是这个时候，禁军援兵前哨出现在了圩子西面。
“有什么想法？”张行主动来问李定。
“若是能让白有宾旧部主动撤出圩子，让开通路，便可以驱赶败兵顺着西面几条路去反过来冲击禁军。”李定也即刻给出方案。“不是指望这样能倒卷珠帘，直接获胜，而是说这样就可以避免大面积交战，减少损失，只要坚持一会，等两翼包抄消息传来，他们必然自乱阵脚，然后我们只管追击、合围，他们就会自行溃散，此战也就从容大胜了。”
“好。”张行点头，同时会意。“你去前面联络徐大郎，我之前就跟他说过，由你来总揽战事，但你下命令最好通过他，其余各营才会服气！”
李定在对方的逼视下点了下头。
“还有秦宝，你带着准备将走一趟，去寻天王和白有宾，试着把控制局面，把他的部队带圩子来，让开通路！”张行见状立即再向另一人下令。“不管成不成，都必然有溃兵往西面走，只是多少而已，你尾随左右，观城禁军援军形势，该打就打，该收就收，替溃军开路！”
秦宝立即点头，专门再度上了黄骠马。
和之前稍有忐忑，算是被军令推上战场不同，经历了上午酣畅淋漓的胜利，和眼下的战局的大面积倾斜，再加上这些准备将多随从张行等主要指挥人员，也多晓得大包抄的战略也基本上胜利在即，所以这一回堪称战意盎然，几乎人人踊跃。
倒是李定追问了一句：“你在这里等着？”
“我就在这里，观尔等成功。”张行摊手，干脆一屁股坐到台地上的一根木头上。
片刻后，周遭更是只剩下区区虞常南为首的十几位文书与几队甲士。
雨水淅沥，一刻钟后，位于援军最后端尚未看到前方败兵的司马进达从身后接到了一个消息，继而懵在当场——身后西面偏南的左武卫将军崔弘昇，也就是他们以为的后续援军居然反过来发来求援，说他被最少六个营的贼军给从南面过来突袭了，为首者甚至是之前行军路上的老熟人黜龙贼大将单通海！但他带领的六个营里至少有三个是从未见过的！
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但这个时候，司马进达并没有慌乱，恰恰相反，雨水中，撤了护体真气的他反而冷静了起来，他先是想到了另外两个疑点。
首先是城父城的事情……城父城，挨着涡水，在范圩子北偏东，而张行、李定带领的黜龙贼中枢大部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所以，有四五千驻军的城父城现在怎么样了？
城父那里没有信息，但没有信息，从清晨到现在一直到现在没有信息，恰恰就是最大的信息。
要么城已经破了，要么就是有一支兵马，今日早间突然封锁了城池。
其次是李安远-张虔达这支部队，这支部队很强大，兵力充足，甚至可能不亚于司马德克这边，而且已经跟黜龙贼交战，必然暴露了，可是，为什么单通海能够不理会这么一支强大的部队，直接带着六个营从南面穿插过来呢？
答案似乎也很简单，就好像有人看住了城父城一样，必然也有一支黜龙军的部队充当阻击打援的任务，来负责应对张虔达-李安远这支兵马。
好像还不对，城父跟张虔达那里是阻援，是对称的，那么没理由只从南面来做包抄和穿插吧？应该还有一支兵马，跟单通海那六个营对应的兵马从北面，城父城与战场中间穿插向西，来做包抄。
司马进达的呼吸变得颤抖起来，脑袋变得沉重。
好像堂堂成丹高手，只是撤了真气，淋了一阵子雨，就直接得病了一般。
一道流光从空中划过，又划了回来，然后落在了路边司马进达的马前，赫然是面色惶恐的元礼正，很显然，他也得到了后方军情。
“前面战事如何？是部分溃了，还是全溃了？”司马进达冷静来问。
“更糟糕……白有宾说降了他的旧部，两面夹击，何将军一开战就全军崩溃了。”元礼正气喘吁吁。“后面崔将军的信使右仆射见到了吗？你说……”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司马进达在马上抬手制止了对方。“我来告诉你，按照我的猜度，黜龙贼这次启动了最少五十个营，而且最少有近四十个营已经渡河了。”
元礼正目瞪口呆。
而司马进达没有理会对方，只是以手指向各处方向，稍作解释：“除了正面进攻的十二个营，还有五六个营的前驱，也就是昨日第一批渡河的人；两翼包抄的各六个，其中一处是单通海领的六个营，合计便是十二个营；两翼对城父、张虔达应该还各有阻击部队，加一起应该也有十二个营……除此之外，今日晚间之前，应该还有十来个后卫营也渡河过来。”
元礼正张了张嘴，想做反驳，却又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浪费时间，半晌只能提醒：“左仆射让你去前面打个照面，意思大概是他准备分成四部，相互掩护，有序后退。”
司马进达点点头，复又摇头：“分成三部即可。”
元礼正莫名其妙。
“我现在要走，去谯城去救我大兄。”司马进达进一步平静以对。“我不能让大魏丞相、司马氏的家主，被黜龙贼俘虏！”
说完，这位司马七郎，便扔下元礼正，径直号令残部，转向北面……他知道，黜龙军北翼穿插部队，此时必然已经接近身后的崔弘昇部，这是个脱离包围圈的好机会。
元礼正懵在雨中，竟不知所措。
“写两张军令。”几乎是同一时刻，坐在雨中台地上观战的张行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向虞常南吩咐。“一张给王五郎，让他等天一黑，就扔下城父，去谯城做封锁围困；再一张给后面的伍大郎，让后续渡河的全都往城父-谯城一线汇集。”
虞常南醒悟，立即去做。
这个时候，其实司马化达已经抵达了谯城……比预料中的快，可能他已经迫不及待。
而且，他全程都不知道他的身后，他的南侧五六十里的地方，在这大半日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很快乐，因为有热水澡洗了，洗完了，居然还有上好的淮阳酒。
诸葛德威俨然是个好样的。
“诸葛头领是黜龙帮诈降的内应吗？”
诸葛郡守刚刚安排好宴席，准备去亲自安顿司马丞相带来的美人、家仆时，却被一人堵在了郡府侧廊的拐角处。
诸葛德威心惊肉跳，抬起头来，不由有些慌张。
原来，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司马丞相的心腹、随行直属禁军的首领、晋地大族子弟，令狐行。
此人披甲扶刀，正含笑来问。

第三十章 风雨行（30）
诸葛德威束手立在廊下，听着廊檐滴落的水声，沉默了一会，才忽然叉手苦笑：
“令狐将军擐甲执刀在手，在下只一座城，如今也献了出去，现在你我恰如刀斧与鱼肉一般，那在下是不是诈降，算不算内应，难道不是令狐将军一言而决吗？”
令狐行愣了一下，不由也笑：“诸葛头领的意思是，我说阁下是内应，阁下就是内应；我说不是，阁下也就不是？”
诸葛德威没有吭声，只是继续叉手而立。
令狐行点点头，居然话锋一转：“那就问个诸葛头领说了算的事……诸葛头领从黜龙帮来，可知道黜龙贼虚实？”
“这倒是晓得一些，但在下在帮内也算降人，少得任用，晓得的也不多。”诸葛德威依旧叉着手来答，却是坦坦荡荡将自己知道的黜龙帮情报给大约说了一番。
从黜龙帮的高层名单，到帮内的几个派系起兴，什么河北河南对立；河北那边陈斌与窦立德对立；河南那里单通海为首的一群建帮元老始终放不下架子向张首席服软；自然还有李枢的事情，以及刚刚成立大行台的事情；最后免不了说登州被边缘化，自家河北义军出身头领被闲置的事实。
令狐行认真来听，时不时问几句，倒果真有几分询问虚实的架势了。
等了一会，对方说完，令狐行若有所思，却终于松了扶刀的手：“黜龙帮制度这般完备吗？下面跟朝廷州郡无二，上面跟当日大周分裂时高浑、司马洪仿佛，所谓霸府行台？”
“差不多吧。”
“原来如此。”令狐行微微颔首，继续来问。“若是这般，你以为张行张首席是何等人？”
“是个了不得的人。”诸葛德威脱口而对。“别看黜龙帮内里这般派系林立，但哪家不是如此？何处不是这样？反倒是他一个北地的排头兵、靖安台的黑绶，便是有黑帝点选的说法，可平素也不用这个唬人的，只是靠口才、策略、修为、德行来整合人心、开拓地方，最后居然成了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势力，这种人不算了不得，谁能算了不得？”
“那你为何还要投降呢？”令狐行不由失笑。“跟着了不得的人在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势力中厮混不更好吗？”
诸葛德威瞥了眼外面还在继续的细雨，拢了下手，苦笑一声：“我倒想跟着张首席做大事，奈何，人家张首席没想着带我做大事……白横秋走后，建制河北，大行台里没有我的份，军权也被扒了，若是做地方官，我本是登州河北一带厮混的，留给我也罢，可他连河北也不让我待，登州留守也让程知理做了，反而把我撵到这种地盘都不稳当的边沿郡，我能如何呢？厮混了半辈子，都得有个盼头吧？”
“我懂，我懂。”令狐行似笑非笑。“如诸葛头领这般人，我见得可不少……只是可惜了。”
“确实可惜了。”诸葛德威眼皮一跳，立即拱手。“不过，待到东都，还要令狐将军看顾才好。”
“好说，好说。”令狐行连连点头，转身而去。
诸葛德威叹了口气，等对方走了，复又松了口气，方才离开偏廊。
且说，因为战事的突发性，战场以外许多地方并没有察觉到局势进展到了何等地步，故此，诸葛德威与令狐行，包括堂上饮酒的某人才能置身事外。
按照这个道理，禁军的前卫和后卫，也就是吐万长论跟鱼皆罗这两位，也应该置身事外，优哉游哉才对。毕竟，他们甚至都不在谯郡。
可实际上，这两位老将，根本不可能如某位丞相一般一心一意找个大城安安泰泰喝酒躲雨的。这其中，最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连军情信使都没接到的鱼皆罗，早在这日早间，这位老将军就嗅到了危险。
具体来说就是，他发现黜龙军消失了。
一直以来，在北线和西线不厌其烦骚扰、阻挠鱼皆罗部的黜龙军那几个营突然就离开了……伍常在、李子达、夏侯宁远，这三个营在这七八日期间的作为，已经足以让鱼皆罗及其部属知晓他们的根底。
一个韩博龙的徒弟、伍氏余孽、修行上的武疯子，见到打着大魏旗号的官军就管不住自己，没日没夜的骚扰；一个分不清是淮右盟还是黜龙帮的本地人，仗着对地理和气候的熟悉领着几千本地长枪兵反复攻击自己的薄弱处，是让自己行军遭遇阻碍最大的一家；最后那个据说是贼首单通海的心腹，似乎是三人中领头的，总在后面试探，想连着其余两家弄个大的，结果总是犹犹豫豫绕来绕去不出手。
而现在，他们忽然消失了。
李子达和夏侯宁远是五月十五日白日就消失不见的，而宛若疯狗的伍常在傍晚还发动了一次突袭，然后忽然就没了踪迹。
讲实话，事情到了这个时候，鱼皆罗就已经心惊肉跳了。
可这还不算，紧接着上午时分就有哨骑飞马来报，东面徐州方向淮右盟大举出动，阚棱领着太保军打头，后方杜、辅、苗、岳、马旗帜不避风雨，直接一字排开，也不知道加一起是三万人还是五万人，反正乌泱泱一片就来了！
这不对劲！
鱼皆罗如何不晓得这不对劲？！
一边是不顾一切扔下自己往西，一边是不顾一切离开安乐窝来趋自己，只能说明黜龙军有绝大的动作……而再考虑到自己部队的状态，自己部队在整个战场的尴尬位置，他不得不进一步考虑战场上最关键也最寻常的一个问题了。
那就是生死存亡。
“往西走！扔下辎重，除了兵器、甲胄和能随身携带的粮食，其余都不要管！”本就在行军途中的鱼皆罗听到徐州方向消息后只是愣了几息的时间，便在马上挥舞手中鞭子，以最快的速度和最严厉的态度下达了最正确的命令。“往西走！快走！”
“大将军！”
不过片刻，前方的郎将赵忌便飞驰而来，明显不满。“咱们是后卫，本来补给就少，贼人又一路这般骚扰，若是没了辎重，怕是没几日就要崩溃的。”
“赵忌！”鱼皆罗在马上扭过头来，随着其人双目狰狞，发白的头发与胡子几乎是从头盔中“绽放”出来。“你既晓得我是大将军，可还晓得军法二字？！”
赵忌看着对方这个样子，当即吓了一跳，然后脑中转过对方那些传奇经历，却是赶紧应声，不再计较，然后老老实实离开去执行军令去了。
然而，一目之威就让人屈服的鱼皆罗目送对方远去，却收起表情，然后忍不住仰天叹了口气。
无他，鱼皆罗虽然修为和资历摆在这里，但有时候资历过深也不是什么好事……他和吐万长论参军自然是前朝时期，跟着司马氏厮混，后来成名成功则是大魏建立初期，他二人沿着毒漠，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前后十数年，以相对而言极少的兵力防御住了东部巫族和中部巫族，为大魏灭齐、灭陈创造了极佳的条件。
修为也是那时候大成的。
可是好景不长，新帝登位，忌惮老臣，于是他们早在一征东夷时便开始被刻意闲置，三征东夷，坏了不知道多少人心，于他们而言则却只隔了几层，最大的事情无外乎是自家某个子孙忽然没了结果。
等到大魏土崩瓦解，这二人作为关陇理论上最冒尖也最靠近官方的力量，却又忽然被征召过来，替准备在江东安乐的大魏皇帝清理安乐窝周围的盗匪，打治安战。
然而，不要说年老体衰，也不要说什么异地异客，就连禁军上下他们都已经不熟悉了，除了几个主将还有点面善外，其余军中上上下下不知道换了几茬，哪里能指挥得当？最后，干脆沦为南方局势恶化的最大替罪羊。
皇帝不再信任他们，自成体系的禁军排斥他们，地方势力视他们为仇，有家还不能归。
好不容易动身回家了，被司马氏提防也无所谓，这个时候谁还在意什么兵权啊？结果走到路上又遇到这种事……这司马化达到底行不行啊？这司马长缨怎么教的？！
愤愤然之后，还是要走。
部队扔下辎重，全力西行，走了半个上午、半个下午，就在黜龙帮完成了大包抄的时候，他们居然已经抵达涣水，堪称神速。
但困境也随之而来。
“徐州那边的淮右盟追的太快了。”赵忌主动来寻鱼皆罗说话，似乎是在焦虑军情，但语气却并没有多么紧张。“他们都是本地人，又不像我们已经行军许久那么累，而我们只有两条船，搭浮桥的建材也不足，这么下去怕是要被他们咬到的。”
“那你觉得该如何？”鱼皆罗皱着眉来问。
“就在这里设伏。”赵忌昂首挺胸，提出建议。“全军以逸待劳，再借大将军神威反扑一波，打垮他们！如此便可无忧！”
鱼皆罗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身前的副将，半晌方才开口：“你以为我们这么着急往西走，是为了逃避追兵？”
“不是吗？”赵忌目瞪口呆。
“危险不在后，在前！”鱼皆罗没好气道。“黜龙贼扔下我们往西去，必然是要集中兵力对禁军中军主力发动进攻！而徐州的淮右盟那些人，任务就是拖住我们……那不管他们是咬住我们、阻拦我们，还是跟我们打一场他们自家大败，都算是拖住我们，都算成功，而我们便是胜了，也无益处！”
赵忌明显慌乱：“所以，我们现在应该不顾一切，快一些去西面参战才对？”
鱼皆罗看了对方一眼，本想点醒对方，却鬼使神差一般，收回了到嘴边的话，只点点头。
“要是这样。”赵忌还是发慌。“咱们还是躲不过的，从这里渡河太慢了，肯定要被对方咬到……”
“上下游没有其他渡口浮桥吗？”鱼皆罗又有些没好气了。“分开渡河就是。”
“往上游是黜龙帮控制的地方……伍二郎那些人走的时候必然该拆就拆，该砸就砸！”赵忌无奈解释道。“下游……”
“下游如何？”鱼皆罗追问道。
“下游除了入淮口并无什么渡桥。”赵忌正色道。“但那是因为河口本有涣口镇，内里自有许多船只和几座大浮桥，便是桥没了临时搭，房屋建材也充足……前军就是从涣口过的。”
“那就去涣口。”鱼皆罗无语道。“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但涣口太偏南偏东了。”赵忌认真提醒。“我们既是要去支援，按照之前的传讯，中军主力应该在涡水两岸谯郡境内偏北的位置，也就是我们西北面……若是从涣口渡河，先东南再西北，时间就耽搁了。”
鱼皆罗点点头，认真思索了一下，复又摇头：“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赵忌自然无言以对。
“这样好了。”鱼皆罗叹了口气。“咱们分兵吧！全军从这里渡，渡不完就会被淮右贼给咬住，所以干脆分出一半出去，从涣口走，一半从这里渡河直接去西面参战！如何？”
赵忌想了一想，也是无法，只能点头：“如此，末将一定尽快追上大将军。”
鱼皆罗一愣，也只是胡乱点头……没办法，既要参战，肯定是要他这位宗师带队效果才更好，他没有推辞的理由。
就这样，傍晚之前，淮右盟追兵抵达之前，鱼皆罗率领五千禁军渡过了涣水，然后立即急行军往西北而去。如果他赶得快的话，估计明日天亮前是能抵达谯郡南端的。
而这个时候，吐万长论已经率军抵达淮阳、汝阴、谯郡三郡交界处了。
但是，就在进入谯郡的大官道路口这里，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他不久前才见过的年轻人……后者在道旁拦住了他。
“老将军。”大概是地理缘故，雨水已经非常小了，房玄乔立在道旁带笑拱手。“请不要往前了，不然凶多吉少。”
“何意如此？”吐万长论一时不解。
“司马丞相既然违约往谯郡内里而去，那张首席必然不能忍受，双方必然开战。而若开战，黜龙帮虽军势参差不齐，可准备却更足、总体实力也更强；禁军虽精，却长途跋涉，补给乏力，故小战禁军胜多，大战黜龙帮必胜。”房玄乔认真拱手道。“老将军，已经开战一日夜了，你这个时候再入谯郡，已经赶不及了，反而要落入虎口。”
吐万长论有些懵，他的信息还停留在黜龙帮几个营渡河，禁军胜多败少，为了可能的大战，需要他去支援的地步……如何就成了羊入虎口呢？
停了一下，吐万长论看着马前之人，认真来问：“小子，是你觉得如此，还是你老师觉得如此？你老师怀通公又在何处？”
“是我觉得如此，然后说给恩师，恩师颇以为然，便让我来南下劝阻老将军。”房玄乔言辞利索。“至于恩师，司马丞相掉头入谯郡时他正往淮阳郡郡治赶，准备拜访淮阳太守赵佗。”
吐万长论听到这里，却是终于翻身下马，然后上前牵住对方手：“听人说，赵佗之前给黜龙贼上过降表，受过黜龙帮列名，莫非他已经投了黜龙贼？”
“赵府君立场确实存疑，但老将军若是以为他会主动出兵参战，使禁军陷入罗网，那就想多了。”房玄乔笑道。“大魏崩塌，如赵府君这类地方大员，若能拿捏住地方又无太大野心的，无外乎就是自保观望罢了。既是观望，又怎么会在情势不明之前便做先手呢？”
“那你是从何处断定前方已经大败了呢？又如何说服你老师的呢？”吐万长论一时疑惑。
“我断定的简单，说服恩师也很简单。”房玄乔稍微认真道。“因为我跟恩师之前都从河北来，晓得黜龙帮虚实，此番回程，恰好又窥见禁军虚实……老将军，我和恩师的看法一致，都觉得黜龙帮是虎，禁军是狼，原本狼群猬集一起尚可从容，但正值梅雨，狼群既疲惫又自行散开，露出破绽，此时猛虎不动则已，一动必能吞狼。”
“黜龙帮是虎？”吐万长论愣了一下，认真反问。
“是。”
“禁军是狼？”
“是。”
“你跟怀通都这般以为？”
“是。”
连番问答之后，吐万长论长呼了一口气，却又缓缓摇头：“我自然信得过怀通，但既为一军之将，总要尽力而为的，明明受了军令去支援，怎么能止步不前呢？”
房玄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扭头看向了身后，也就是吐万长论大军行进方向，这个时候禁军的进军队列已经明显迟滞，甚至有止步不前的趋势了……这倒不是吐万长论言出法随，而是前方就是谯郡边界的淝水，上面对应着官道的乃是一座桥……因为前锋部队在从桥上过河，所以堵塞起来。
就这样看了一会，确保吐万长论注意到眼下境况之后，房玄乔方才回头，回应了对方的问题：“老将军，且不说皇帝都没了，三位弑君的司马有没有资格给老将军下命令，在下也没有说让老将军不去支援。”
“怎么说？”吐万长论微微挑眉。
“很简单。”房玄乔转身指着身后方向言道。“若是在下想错了，前方没有大战，那老将军行军缓一日也无妨；而若是前方有大战，老将军过去也该是接应为主，并且要防备撤退引发动乱……这样的话，何妨从淝水上游绕过去？淝水源头就在此地往北三十里，且从那里过去，部队就不会在撤退时被淝水所困，还能先拿下谯城以作接应和防守，岂不两全其美？”
吐万长论想了一想，也终于笑了：“这倒是妥当！你们这些文修倒也奇怪，总是能有这种两头不挨却让人无话可说的妥当法子。”
房玄乔也笑了：“文修无用，只能想法子，决断还要老将军自己下才行。”
吐万长论点点头，倒也干脆，直接唤人去传令，乃是让部队即刻转向，逆流而上，而已经渡河的部队，则充当哨骑，往东面去探听军情。
就在部队转向之时，吐万长论看了看头顶已经小了许多的雨水，忽然发问：“小子，你刚刚说弑君？”
“是。”
“可是，你们当日走后，江都军变，所有军士都欢呼雀跃，我也如释重负，跟禁军上下交流，大家都说曹彻早该死了，杀曹彻是天下第一等正经事。”吐万长论幽幽来言。“然后一路行军至此，沿途士民、官吏，便是黜龙贼都说，曹彻之死，轻如鸿毛……实际上，据我所知，禁军之所以服从这三人，正是因为他们三人带头杀了曹彻……若杀一人而天下欢呼，如何还要称之为弑君呢？”
“因为这三司马乃是魏臣，而且都是曹彻一手提拔的。”房玄乔想了一想，给出答复。“故此，即便是曹彻死有余辜，江都军变情有可原，但在一些固执的人眼里，仍不免有背主之嫌……何况，这三位军变前后的嘴脸也过了一些，立新帝却杀齐王，又是丞相又是左右仆射，又排挤两位老将军，为人不齿也是寻常。而若为人不齿，又要大败，失了吓唬人的兵甲，那自然要被人嗤之为弑君了。”
“没想到你这般年纪就这般‘固执’。”吐万长论听完，也不由喟然。“算了，生死荣辱，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跟我这种没什么指望的老头子也没什么关系，梅雨眼瞅着也要停了，不管什么结果，撑一撑，回到东都再……”
话到这里，这位老将军心中一动，却是意识到了什么，但他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有些意兴阑珊……君臣相惧相残，父子相悖相仇，还有背盟卖友、表里比兴……这些事情，他这辈子见了太多了，根本提不起兴趣。
一念至此，吐万老将军只是翻身上马，顺便努嘴示意：“小子，你的马吗？速速跟上。”
房玄乔心下一惊：“老将军，我也要与你一起去吗？”
“你这人！”吐万长论有些无语。“既是你出的方略，便是我信你，也要防着你被黜龙贼抓到，晓得我的行军路线……不是你说的吗，黜龙帮是虎！再说了，你不跟我往北走，又能去何处？难道还能渡淝水去涡水那边找黜龙贼入伙吗？若是那般，我更要揪住你不放了。”
房玄乔想了一想，居然无可辩驳，便寻了一匹马，跟了上去。
只能说，这个下午，司马丞相在喝酒，吐万将军在绕路，鱼将军在加速，剩下的人在打仗，禁军的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转到主战场，完成左右两翼包抄的黜龙军此时自然已经算是大获全胜了。
“咱们当然能赢！”
李定从前方战场回来，按照传令兵的指点回到范圩子，远远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而待其拐过一个圩内路口，便一眼看到声音的主人立在路上正在大声说着什么，两边乌压压一片，屋内院外，全都塞满了伤员、俘虏，正在愣愣来听，也是不由放慢了脚步。
“为什么能赢？”
张行继续大声来做宣告。“因为你们军纪严明！全天下，就数咱们黜龙军的军纪最严明！你们看看禁军，看看之前的东都军、晋地军，哪个不劫掠百姓？哪个不滥杀无辜？只有我们没有！非只没有，这次出兵，根本就是为了保卫百姓！咱们是天下第一等的仁义之师！
“而我们这般秋毫无犯，这般救护百姓，百姓自然也会信得过我们，信得过我们，就会给我们传递情报、提供给养、补充兵员……有了这些，凭什么不胜？
“说句不好听的，咱们这般仁义文明，禁军那般残暴粗鲁，若是我们还输了，那就是老天无眼，三辉四御全都是泥胎木偶！”
话到这里，张行扭头看到李定，却是赶紧来做收尾：“诸位兄弟，此战咱们已经胜了，就在这里安心修养，且待禁军一败涂地，纷纷来降！到时候与诸位兄弟计功！”
张行站在路中，两边都是民居和院落，一边是黜龙帮的伤员，其中虽有些人知道开会“鼓掌呼喊”的规矩，却也是少数，再加上几乎人人带伤，便也只是零星呼喊；另一边，多是禁军的俘虏和伤员，此时则完全是懵的，吓懵的，饶懵的，想懵的。
“你不会真信了这个什么‘仁者无敌’的一套吧？”二人走近，满脸一言难尽之色的李定毫不客气。
“胡扯的。”张行摆手示意，声音却压低了不少。“黜龙帮的经历我不知道吗？一开始在东境是在自家地盘上起义，哪里有劫掠自家的道理？后来去了河北，倒是想抢，结果刚去的时候河北几乎是一片白地，也没什么可抢的。我现在跟他们说这个，是为了以后铺垫，因为再往后，战斗肯定会激烈和拉锯，等到军纪坏了再整顿就难了。”
李定这才缓和下来，却又感叹：“无论什么缘故，军纪没有坏总是好的，确实不容易。”
这次轮到张行多看了对方一眼，但马上就回过神来：“突然回来，怎么回事？”
“两件事，也是一件事。”李定也回过神来，正色回复。“我想问下，你让伍大郎他们一过来就南下去谯城了？”
“是。”
“围住司马化达？”
“是。”张行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能说有，本来是想让后续部队补充中路的。”李定叹了口气，说出了另一件事。“前面翟宽大概是立功心切，饶过溃兵去做截击，被司马德克一个反扑给全营打崩了，翟宽本人也重伤。”
张行怔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缓缓呼出。
他能怎么样呢？
他只能喘口气。
“不耽误前面推进吧？”半晌，张大首席方才努力开口来问。
“目前不耽误，司马德克便是胜了，也立即往后退了，大势不变。”
“司马德克……现在三司马是不是都出来了？”
“司马化达在谯城，司马德克跟司马进达在当面，不过司马进达的旗号没再看到，而且苏靖方说他部下有人看到一彪兵马往北去了，可能是司马进达去寻司马化达也说不定。”
“这边一打完，就都得往北面去……破了他主力，抢了他皇帝，再杀了他们的丞相和左右仆射，这一战也就是完胜！”
“也是。”李定意外的没有反驳。
人少的时候，他还是能控制自己那股傲气的，这让张行私下有发脾气的环境时反而没了机会。
停了片刻，张行还是不能忽视这一战中黜龙军的失利部分：“这一战后，得让一些只有资历和山头，没有打仗能耐的头领都下来。”
“有地方安置吗？”李定不由皱眉。
“徐州可以建个行台，谯郡这里也可以建个行台。”张行俨然有些想法。“哪里没地方安置？大不了大行台里面各部再加个副手。”
李定胡乱点头，似乎忘了徐州还有淮右盟呢。
“这一战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什么意外吧？”而张行忽然又问，俨然被继二连三的整营成建制崩溃弄得不自信起来。
“不会！”李定坚定摇头。“除非天黑前中军连着再垮下来三个营，或者吐万长论能飞过来，现在就在单通海、王叔勇那里撕开两翼包抄部队，否则断然不会！”
这次轮到张行胡乱颔首。
事实证明，黜龙军并没有虚弱到中军剩余的十多个营连续再垮掉三个的地步，吐万长论也没有隔空带着一万人飞过来的本事……恰恰相反，随着战事持续下去，禁军连续行军的长久疲态终于在不停的战斗、撤退中渐渐显露出来，经常是打着打着，忽然就垮了。
非只如此，越接近天黑，禁军上下的军心就越加动摇起来。
就这样，溃兵越来越多，追兵始终不断，包围越来越明显。而果然，当天黑之前，司马德克麾下维持着建制和战斗状态的部队退到身后左武卫将军崔弘昇那里时，禁军各部的军心士气终于撑不住了！
且说，淝涡之间，以丞相司马化达为首，合计约有五万八千定员禁军主力。
而今日之战，包括左仆射司马德克、左武卫将军崔弘昇、左候卫将军何稀，加上逃走的右仆射司马进达，四位禁军主力大将，外加七位郎将，合计约三万五千之众，占据了淝涡之间禁军主力兵团小三分之二的部队，被黜龙军以大约三十个营的兵力用两翼包抄、穿插的战术给迎面包住。
刨除白有宾旧部三千人的倒戈，只有司马进达率领的三千人，以及前期其部被击溃的几千人中的一部分最终逃出了最后合围。
剩余两万三四千众，在三分之一兵力于前方范圩子先行崩溃，又在沿途死伤了两三千的情况下，于退却和被夹击的状况下艰难支撑了半个下午，最终在张圩子以西、以南的大片野地中被团团包围，并随着黜龙军的大面积收缩，迅速陷入了失去指挥、建制的总崩溃中。
这个时候，天还没有黑。
虽然有许多波折和意外，黜龙军还是坚定完成了李定布置的战略任务，促成了最终战斗的胜利！
“黜龙军已经开始大队大队招降了。”混乱中，左侯卫将军何稀撞到了左仆射司马德克，不顾一切远远放声嘶吼喝问。“司马进达据说跑了，牛方盛一早降了黜龙贼，元礼正也看不到，崔弘昇在西面不知道是死是活，黜龙军围的跟铁桶一般，雄伯南还在天上，咱们两个该如何？你是左仆射，是主帅，你给个主意！”
“能有个什么主意？”司马德克也早已经破防。“你不就是想让我领头投降吗？我堂堂左仆射，如何能降贼？！”
“左仆射是个屁！”何稀气得脸都红了，却还是条理分明。“大魏没了，皇帝没了，禁军大队也没了，你是个狗屁的左仆射？！不怕人笑话！”
“你若再乱军心，我便现在斩了你。”司马德克双目圆睁，真气肆溢，死死盯住了何稀。
“不投降也有一条路。”见到对方这般姿态，何稀一时生惧，却咬着牙，指向了天上的紫色云幕。“雄伯南就一个人，咱们赌一赌，一起腾跃起来，你往北我往南，生死有命，看雄伯南到底拿谁！”
司马德克仰天看了看那紫色云幕，咬咬牙，忽然腾起，却居然是在两军数万人的目瞪口呆中化作一道流光直接砸向了那面紫色巨幕。
而在这“左仆射”腾起那一瞬间，素来理性何稀便已经明了……可能对方一开始军变是为了回家，但走到眼下，却是根本割舍不下这个空头的左仆射，还是要妄想靠着下面已经没救的部队，求得人上人的滋味。
哪怕这个滋味，这厮根本就没有真正尝过，只是似乎有了尝到的可能，再加上如今一日兵败的刺激，也变得疯魔了。
空中巨大的紫色帷幕卷动起来，只是一卷，便将那道流光给完全包裹住，然后空中仿佛有一个无形巨人一般，直接将裹着那位大魏左仆射的帷幕卷子给狠狠砸到了地上。
众目睽睽之下，除了正下方被波及到的禁军将士狼狈逃窜外，几乎所有人都维持着目瞪口呆之态。
反复数次之后，眼看着那道紫色巨幕卷向已经被黜龙军控制的张圩子后，黜龙军自然是欢呼震野，而那些禁军，虽然也似乎恢复了活动，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莫名安静了不少……不管是向外投降还是没头苍蝇一般往里钻，甚至包括沟渠内的相互踩踏，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另一边，司马德克被从天上扔到圩子的土堤上时，虽然全身都有血色，但居然还有一口气。
“到底是成丹高手，挺硬实的。”雄伯南气喘吁吁，但依旧遮不住眉目的喜色。“这就是司马德克吧？”
“是他！”白有宾双目发光。
“司马左仆射，愿意降吗？”张行看着地上的血人，诚恳询问。
趴在那里的司马德克四肢都没有动，只抬起头来，眼角一耷拉，缓慢而又坚定的摇了下头。
“好，宰了，传首劝降。”张行轻松给出答复。“你们谁动手？”
话音未落，雄伯南毫不犹豫，早持着大旗走上前去，只将旗杆往对方背心部狠狠一戳，便将这位左仆射给当场处置……旁边白有宾和虞常南齐呼可惜，又齐齐振奋！
白有宾拎着刀连转了两圈，虞常南则不顾体面，直接跪地以手捶泥。
“你降不降？”张行没有理会这些情形，反而显得有些着急，那边人一死，便立即看向身侧另一人，赫然是被之前俘虏的牛方盛。
牛方盛哆嗦了一下，一时没有吭声，不知道是不愿意降还是被吓到了。
“打断他双腿。”张行点头吩咐，同时站起身来，根本不顾不远处敌军中心的惊呼声和各种动静。“准备送到谯城……我要带走一个营，现在就往谯城去！”
竟是不管不顾这数万敌军的生死，先行去谯城了。
“这里是什么？”
几乎是同一时间，百里开外，莫名心脏乱跳的老宗师鱼皆罗忽然注意到了自己左侧的一片地形，雨水只是稍驻，便居然已经有雾气逸散开来。
“是三汊泽冒出来的雾气。”有参军即刻做答。“据说是呼云君的典故，祂因淮水被夺，趴在河对岸的当涂山上往淮北呼云。”
鱼皆罗忽然一怔，当场勒马：“这片起雾的沼泽背后便是淮水？”
“是。”参军不解其意，还是解释。“水道蜿蜒，确实如此。”
鱼皆罗看了看眼前大面积的沼泽，想到自己渡河过来沿途没有遭遇任何黜龙帮的阻击，却是当场起了一个念头，然后扭头来看自己身侧的诸人：“你们想活命吗？”
周围将佐、参军、侍卫莫名心慌，一时不知所措，不知所答。
“传令下去，咱们从三汊泽里走。”鱼皆罗这个时候反而平静了下来。“不许声张，也不用告知赵忌将军，路是自己选的……谯郡那里的战事，十之八九没了，咱们过去必死无疑，想活命的，现在跟我走。”
说完，这位大魏朝的老牌宿将、宗师，居然离开官道，打马往泥泞不堪、时不时雾气滚动的三汊泽中而去，竟是远远绕开了前方的谯郡。
天黑了。
雨也停了。
谯城内，诸葛德威又替司马丞相准备好了晚餐和佐餐之酒，并亲自安排好了晚间沐浴、住宿的事情，这才匆匆转了出来，而这一次，他不知道是不是吃一堑长一智，并没有从侧廊离开，而是选择孤身从前门直接转出。
结果，刚一出郡府前门，迎面便被一人堵在了门槛处，然后劈头来问：
“诸葛头领是黜龙帮诈降的内应吗！”
诸葛德威心惊肉跳，抬起头来，彻底慌张。
原来，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司马丞相的心腹、智囊，随行大魏中书舍人封常。
此人气喘吁吁，行止狼狈，脸色在刚刚打起的灯笼映照下显得扭曲不定。
诸葛德威刚要说话。
孰料，封常上前直接揪住这位河北老乡，压低语气，颤抖来言：“诸葛头领，你最好是，否则你我将死无葬身之地！黜龙军前方大胜，数万禁军主力一战而殁，信使前脚刚到，后面便已经有黜龙军的兵马悄无声息急行军堵到城前了！”
诸葛德威便要再说话。
孰料，也就是此时，城南方向，忽然便响起一阵喊杀声，俨然是两军大队在城外交战。
封常更加慌乱，赶紧来看诸葛德威。
诸葛德威张了张嘴，这次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是真不知道。
PS：前几天写了个绍宋的番外，大家可以在手机端看到。

第三十一章 风雨行（31）
谯城南侧的战斗是在牛达、张道先所率领的两营兵马与司马进达的部队之间发生的。
作为最靠近谯城的一支部队，牛达得到军令后只留下他不熟悉的苏睦一营兵马看守驻军其实不多的城父城，自己便带着张道先极速赶往谯城。
坦诚说，牛达接到军令后对张三哥张首席只有感激。
当然感激！
张三哥跟他牛达说是兄弟，其实就是当年东都的一次遭遇，也还是人家张三哥和秦宝单方面救了他涉世未深的牛达，后来等张三哥来到东境拉杆子，四五年到了眼下，居然恢弘数十州郡，喧嚣于世，放在之前几百年的乱世早就称王称帝了……那他牛达跟人家实际上什么关系呢？
就是君臣，最不济也是帮派里老大跟喽啰的关系。
而这种关系下，对方能不计较自己各种奇怪的屡战屡败，始终坚持任用，而且是明显是一直坚持做大将任用，委实让人感激。
这一次更是无话可说，一面是给了一个集团的指挥权，然后又直接送上了禁军首脑这么大一个立功机会，任谁也要感激的。
然而，谁能想到，居然有一支禁军部队这么果断的扔下中部集团，巧妙而及时的越过了黜龙军的包抄部队，跟自家前后脚来到了谯城城下呢？
双方都猝不及防，背后遭遇突袭的牛达心中早就恨的骂娘，可司马进达又能好哪里去？后者的兵马根本就是折腾了一整日，早就疲惫欲死了。
俩军登时陷入混战与苦战。
城内，正在赶晚场的司马丞相明显喝醉了，但还没醉倒，此时自然也闻得动静……而中书舍人封常、原城主诸葛德威二人不知道为什么，来的特别快，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来到堂上。
司马化达明显心慌，也明显脑袋发晕，只能勉力来问：“何处交战？何人交战？”
两人面面相觑，还是封常上前，先屏退周围所有人，尤其是那几个陪着喝酒的马屁文吏军官，便是几个司马氏贴身私卫也被要求立到堂门前，然后方才无奈拱手告知：“回禀丞相，是城南有两股兵马交战，至于何人……无外乎是禁军与黜龙贼，非要说第三家，只能是司马大将军从东都来了。”
这话回答的滴水不漏。
然而，司马丞相想了一想，反而惊吓：“二郎要杀我？”
这是什么话？！
封常满头大汗，只能小心来言：“回禀丞相，在下觉得不会。”
“你不懂。”司马化达幽幽来言，一副看破一切的姿态。“你不懂，便是二郎自家不好行为，也有王代积这种人替他做，是要防备的。”
我不懂个屁！
封常无语到了至极，还是只能低头小心翼翼来言：“丞相，是这样的，属下来此，并不是因为知晓城外交战，而是知晓南方军情，路上恰好撞上这个动静……”
封常说到这里便闭了嘴，乃是等对方主动询问，结果等了片刻，并没有半点动静，抬头去看，却发现这位丞相只在那里坐着发懵，也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酒劲委实难过去。
无奈之下，封常只能硬着头皮告知对方：“丞相，我军主力……左仆射、右仆射、崔将军、何将军四位大将，不晓得具体多少兵马，一起在城父西南一带战败，只知道右仆射领了几千人逃出来，其余人生死不知，据说全被围了……换句话说，城外十之八九是右仆射刚到的残兵，而跟右仆射交战的，也应该是黜龙贼。”
“是这样吗？”司马化达听到一半就慌了，强压着等对方说完，赶紧来问。“若是如此，如之奈何？”
封常松了口气，赶紧来答：“大局艰难，眼下则当速速出兵，从西门出去绕行，然后与右仆射做夹击，击败当面之敌，将右仆射接入城内，方可再商议大局。”
诸葛德威看了封常一眼，默不作声。
“也只能如此了。”司马化达点点头，目光从封常身侧的诸葛德威身上掠过，直接朝门口的私属侍卫下达了命令。“请令狐将军来。”
没错，出兵肯定是让令狐行带队的，丞相肯定是要在后方运筹帷幄的。
须臾片刻，令狐行全副甲胄来到堂上，不过，这位丞相身边唯一的领军大将听完叙述后，却明显有些迟疑。
“令狐将军。”这个时候，倒是一旁封常有些等不及了。“军情如火，何必迟疑？”
令狐行瞥了此人一眼，心中了然，却并不回应，反而只蹙眉朝司马化达拱手：“丞相，右仆射将丞相安危托付给在下，在下不敢不言……诸葛德威既与你出的这个出城夹击的主意，其人则必是黜龙贼的内应，可以立即斩首！”
堂上其余三人，某种意义上都是聪明人，却俱皆一愣。
回过神来，诸葛德威看了令狐行背影一眼，又看了错愕加愤怒的封常一眼，低头叉手，却还是没有吭声。
封常第二次想开口说话，而这一次却被司马化达阻止了，后者抬手示意，眯着眼睛，带着酒气来看令狐行：“令狐将军这话如何说？诸葛太守的建议明明光明正大呀！”
“正是表面光明正大，实则包藏祸心。”令狐行昂首扶刀，不屑一顾道。“常理上来说，外面应该是黜龙贼与我们的人在交战，可以出城夹击，但实际上，外面交战是天黑后才交战的，交战双方都是谁，战况如何，双方具体位置兵力如何，谁也不知道……不要说有可能是黜龙贼自家做戏骗城，便真是右仆射和黜龙贼在作战，我们现在开城，都有可能被黜龙贼埋伏的兵马摸进城来！届时城内空虚，那属下敢问丞相，丞相安危谁人负责？至于诸葛德威，他本就是这一郡太守、一城之主，更加方便接应贼兵，那他此时这般建议丞相，岂不显得可疑？”
外面雨已经停了，但还有淅淅沥沥的积水从屋檐上滴落。至于堂上几人，司马化达歪着头在案上若有所思；令狐行昂首挺胸，独立堂中，似乎一切在握；诸葛德威仿佛傻子一般半低着头；封常也是一般低头，但好几次抬头，又都好几次低了下去，俨然是在酝酿什么……几个人都好像一时失语，以至于堂上寂静无声。
隔了许久，还是上座的丞相叹了口气，打破沉默：“令狐将军想多了，诸葛太守应该是不通军事，没想这么多……只说现在局势危殆，若不出兵，又该如何？”
令狐行想了一想，认真来对：“其实，若是按照战场距离以及双方兵力来算，黜龙贼便是大胜，其主力也不大可能这么快脱离战场来到城下的，那丞相何妨现在扔下辎重累赘，直接连夜出城往西北走？之前考虑路线、补给，是因为要为禁军全军考量，现在大局已坏，主力尽丧，咱们自行出发，便没这么多计较了。”
司马化达茫茫然一片，稀里糊涂便要点头。
倒是封常忽然上前，恳切来言：“丞相不可！”
“这是何言？”司马化达是真懵了。
“丞相，道理很简单。”封常在令狐行的斜视下从容来对。“属下敢问丞相，若是出城夹击须防备黜龙贼趁机抢城，那夜间出城逃窜，就不怕被黜龙贼发觉追上吗？黜龙贼的主力是不在，可北面兵锋就在城下，而咱们在前面又没有接应，人家只要分出小股部队跟上就行！然后天一亮，黜龙贼那几个骑兵营就可以从容追上，将我们围住！”
“确实。”司马化达恍然一时。“连夜出城太危险了！”
“可是丞相。”令狐行赶紧来劝。“若是不走，也只是困守孤城……甚至贼人主力一至，什么宗师两三个，成丹凝丹二三十的，城池也无用，还是死路一条……我估计，后半夜黜龙贼就有援兵到了，明日上午主力就会到了。”
“还有一件事。”封常也苦口婆心。“夜间出逃最大的倚仗不是兵力而是可靠战力，七将军是丞相亲弟，又是成丹高手，没有他，我们逃窜路上只是被几个黜龙贼高手追上，便没了结果……令狐将军虽然忠勇，怕也是无用。”
令狐行终于对封常怒目而视，后者却根本不看前者，是对案后那个酒气熏天的人躬身俯首，倒是门口的司马氏私兵们明显听懂了这话，忍不住回头来看。
“也是，也是。”意见分歧公开化，司马化达犹犹豫豫，只能趴在案上仰头四顾茫然。“可是……可是这样……又如之奈何？”
这个时候，堂上另外一人，也就是一直没吭声的诸葛德威早已经瞧明白了……之所以是眼下这个局面，主要就是令狐行与封常各怀鬼胎。
首先，两个人都因为局势动摇过，也都对司马化达不以为然，但动摇的程度却各不相同。
这点，从之前两人来试探自己这个降人的过程就可以窥得一二。
令狐行有兵在手，家门也高，大不了拍屁股去找白横秋，算是有所恃，所以居高临下，姿势从容，上来就毫无忌惮的试探；相对而言封常就慌乱许多，并且一直到前面大败的消息传来才找自己，俨然是孤身一人势单力薄，看局势走向再行事的意思多一些。
其次，这俩人即便动摇，也只是出于对局势的担忧，并不是真想降服，他们都没有把投降黜龙帮当做第一选择……封常见到外面交战，晓得可能是司马进达回来了，第一反应是出兵接应；而令狐行则想护着司马化达趁机逃走。
最后，这二人明显也有矛盾。
封常的方案，是最合理的，但拿现有兵马冒险迎接司马进达入了城，他令狐行还算个屁？索性装糊涂，踩着封常提出了扔下司马进达逃走的方案，这个方案其实迎合了司马化达贪生怕死的念头，但没想到司马化达过于贪生怕死，连夜间逃窜的风险都不愿意付……结果自然引来封常的反击。
正想着呢，忽然上方来问：“诸葛太守，你以为该如何？”
诸葛德威抬起头来，看到是司马化达来问，却是毫不犹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止是司马化达，包括其余两人也都愣住。
“丞相，我一个降人，说什么都是要被人攀诬指责的！”诸葛德威既下跪伏地，居然立即就带了哭腔。“赞同出城夹击，便说我跟黜龙贼交通，趁机引兵入城；赞同逃走，就说我包藏祸心，故意置丞相于险地，甚至说不得早就在前面布置好了陷阱要引丞相入彀；便是说请丞相留在城内固守，也要说我拖延时间，等贼人来合围的……我能如何？”
司马化达叹了口气，看了看其余两人，但两人都不吭声，也是无奈，便要自行安慰这降人。
结果，就在这时候，诸葛德威抬起头，涕泪满面之余，竟忽然在灯火下咬破手指，然后以血指举手指天：“丞相，我委实无法，只能在这里指着三辉四御给您立个誓！若是要出兵夹击黜龙贼，我愿做先锋！若是要往北走，我愿背着丞相走！若是丞相要留继续在城里，我愿意持剑为丞相守门！便是为此疑虑，就地斩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这下子，不要说这三人，就连门口扭头观望的司马氏私兵都愣住了。
而司马化达看对方如此激烈，就要再来安慰。
孰料，诸葛德威复又叩首恸哭不止：“丞相！不是我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作态，而是我已经无路可退，只有丞相一个依靠了！”
“诸葛太守说的哪……！”
司马化达终于能开口了，似乎要起身来搀扶，结果刚一起来，便又跌坐回去，慌得封常赶紧去搀扶。
扶着丞相坐下了，还不忘回头“埋怨”令狐行：“令狐将军，你看丞相这个样子，如何能夜奔？”
“出城作战难道就容易了？”令狐行皱了皱眉，本能反驳。
然而，这话说完，眼看着周边几人一个比一个能作，尤其是司马化达那个鬼样子，明显不可能速速做决断的，便干脆不再理会，直接拂袖而去了。
当然，令狐行世族子弟作风，又在禁军厮混，怎么可能就被一个酒蒙子、一个江湖混混、一个无赖文书给拦住？
其人离开郡府，堪称雷厉风行，第一时间便召集了城内禁军，乃是下令部队一面谨行城防，不许擅自出兵，也不许擅自开门纳人，一面则赶快收拾东西，主要是装备和干粮，准备护送司马丞相北走。原来，这厮已经下定决心，待会回来私下再劝一下司马化达，若是这厮果真不愿北走，便直接裹挟了他，强行把他带走！
为什么还要再劝，而不是直接动手？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即便到了眼下局势，司马化达手里还有张底牌……其人身侧有一支精锐私兵，就是之前站在堂外，目前主体驻扎在郡府后面两侧公房里的那支精锐部队，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令狐行也猜的到，估计全都是有修为的高手，为首的那个老头甚至可能是司马长缨留下来的凝丹高手。
故此，真到了万不得已，恐怕也只能近身劫持司马化达，才能把人带出去了。
带着这种决意，折腾了一阵子的令狐行带着一大队军士回到了郡府，迎面遇到了出门来的诸葛德威，便招了招手。
脸上还有泪痕的诸葛德威不敢怠慢，小心上前：“令狐将军请说。”
“封舍人还在里面吗？”令狐行蹙眉来问。
“在。”诸葛德威赶紧做答。
令狐行顿了一下，因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城南的喊杀声似乎更大了一些，而且隐隐有流光闪。
但无所谓，战事越激烈，他越要及时离开，便又来看身前之人：“诸葛头领，不管你是不是内应，都回去速速收拾下东西，准备跟我们去东都，马上就走。”
诸葛德威没有半点迟疑，赶紧行礼称是。
令狐行点点头，便率众昂然进入郡府。
诸葛德威也低头向前，走到前方转向自己所居县衙路口时，却忽然黑了脸，然后立在阴影中身形不动，却回头来看令狐行的背影。
很显然，令狐行还是把诸葛德威当成了一个必要时跟黜龙帮沟通的渠道，所以才要带着对方，而诸葛德威也立即意识到，这位掌握城内兵权的禁军首领已经决定自行其是了。
但这可不是诸葛头领乐意见到的一幕……因为一旦连夜出城向北，风险就太大了，万一真让司马化达逃了怎么办？
自己这手指不是白白咬破了吗？不白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了吗？不白磕头了吗？
他妈的对张首席自己都没磕过！
一念至此，诸葛德威甚至觉得手指有点疼。
他站在阴影中，安静的等着，过了一阵子，看见一个身影略显狼狈的从郡府侧门中出来，却是立即不顾还有其余军士在场的情况下大声呼喊。而那人听到声音，四下瞅了几眼，发觉郡府门前军士都在往城南方向看，也是毫不犹豫低头钻入阴影。
两人见面，诸葛德威拉着那人，也就是被赶出来的封常了，直接转入一个巷口，便立即出言：“令狐将军怕是要强行带丞相北上了。”
“我知道。”封常咽了下口水。
“如此，你便要死了。”诸葛德威恳切提醒。
封常一怔，复又苦笑：“我如何就死了？”
“刚刚令狐将军见到我，让我收拾东西随他走，俨然是觉得我还是黜龙帮内应，必要时拿我做个说话的。”诸葛德威平静分析。“我有用，可以活。封舍人呢？你既恶了令狐将军，又是个没到凝丹的文修，路上一个壮汉怕是都能持刀把你杀了……”
“他为何一定要杀我？”封常焦急打断对方。
“没说一定，只是有可能要你命。”诸葛德威纠正道。“但你真要赌上自己的命，把命交到人家手里吗？”
封常转过脸去，气喘吁吁。
“而且。”诸葛德威眯着眼睛，指向城南方向。“这还只是说黜龙帮追不上咱们的结果，若是黜龙帮追上来，你还是无用，也有可能要你的命……一来二去，你活命的成算还有几分？”
封常回过头来，死死盯住了眼前人。
但诸葛德威毫无畏惧，迎面对上对方的目光。
半晌，封常方才冷笑：“你果然是黜龙贼内应。”
“我不是。”诸葛德威摊手道。“但局势变化这么快，知道我是主动投降的人不过司马丞相身边区区数人，若真有黜龙帮兄弟围上来，我只说自己是诈降，帮内到底如何处置我我不知道，但我到时对那领兵头领说就是那个封常该死，他如何处置你我也是不知道的……”
封常不吭声了。
诸葛德威也不吭声，只盯着对方等待回应。
过了一阵子，封常终于一声叹气：“你意欲何为？”
“留下司马丞相。”诸葛德威言简意赅。
“我要能留下他，何至于现在被人拎着刀撵出来？”封常冷笑拂袖。
“你不能留下，但有人能。”诸葛德威言道。“令狐行依仗的不过是禁军，可是禁军只听他的吗？我们只要寻到禁军中忠于司马丞相的，就说令狐行非但对司马进达见死不救，还要挟持司马丞相逃窜，让这人开城去寻司马进达进来，不就行了？”
“不行。”封常摇头道。“司马进达进来，也不会耽误时间，或战或走而已，你的目的达不到。”
“那怎么能达到？”诸葛德威诚恳来问。“乱起来就行，找到那些人，让他们去阻拦令狐行，乱起来就行，没必要强求什么结果。”
“你应该对这支禁军比较熟悉，谁能用？”
“确实有一部能用。”封常拢手而言。“可是，如此我就能被黜龙帮任用了吗？”
“任用？”轮到诸葛德威愣神了，但他马上醒悟，赶紧摆手。“都说了，我不是内应，便是向帮内说了你的功劳，等我倒霉了，你又如何？”
“只要你说就好。”封常斩钉截铁。“倒霉了算我的。”
诸葛德威看了看对方，晓得不做承诺是不行的，便点了头：“我只说你有功劳，还是要看张首席本人的处置。”
封常也点头：“就在后面公房里，司马氏的私兵，几十个高手，为首的应该是个凝丹……你带我去郡府后门，我去说。”
诸葛德威点点头，也是毫不犹豫带着对方从巷子另一头离开，绕了一大圈，来到郡府后门，进入公房内。
入得公房，封常一马当先，踉踉跄跄，便做呼喊：“司马将军救我！有人要害我！”
公房里立即骚动起来。
诸葛德威愣了一下，明显畏缩，但很快他就咬咬牙，一头扎了进去。
城南数里的官道路口，司马进达已经绝望了……不仅仅是因为张行居然提前派了部队过来，也不仅仅是刚刚伍惊风忽然单枪匹马从空中划来，更重要的是，苦战、乱战到现在，城内居然毫无动静。
若是一开始就出兵，趁着对方立足未稳，一下子就冲开了，什么事都没有！
便是没出兵也行，依着自家兄长的德行，趁机跑了，也不枉自己辛苦这一回，可是一直战到现在，也没见城里有逃窜的动静，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战不逃？！
便是喝的不省人事，令狐行和封常在干吗？！
背起来跑便是。
正在想着呢，一名手下队将忽然在西北方向大呼：“七将军！七将军！”
司马进达本不该接应的，因为伍惊风的黄风就在不远处的路口乱滚，但此人正是他派出去入城传递消息的，而他本人千辛万苦至此就是为了城内那位好大兄，所以如何能忍？
便一咬牙，也腾空而起，一个雀跃落在了那名下属的方向。
双方打了个照面，那队将晓得情势危急，当场告知：“七将军！城门被锁了，说是令狐行下的令，不许任何人进入，以防黜龙贼冒充我们赚城！”
这个回答其实很在情理之中，甚至也在意料之中，只能说，有些不顺罢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司马进达还是懵了一下，继而心情沉到了底！
他现在只觉得一切都糟透了，事情是从徐州开始糟糕起来的，然后一桩桩一件件就没有顺利的。
他不想这个时候还做什么马后炮，自我安慰自己做的选的都没错，错的都是别人！
他只是觉得一切都糟透了！
就在这种强烈的情绪侵袭下，司马进达甚至没有听到耳边的惊呼声，干脆被那道土黄色的光芒掠到面前方才如梦方醒，其人与伍大郎在空中交手几个回合，却忽然一闪，又落在原地，对已经负伤的原本那位队将做了交待：“都走！往西北走！自家寻路！我没法带你们了！”
说完这话，其人再度跃起，与伍惊风当面一碰，撞得伍大郎空中几乎倒飞了出去，而待后者翻滚了下来，抬头去看时，却发现那道流光已经往城内方向划去，却不急反喜。
甚至是惊喜万分！乃至于当场大笑！
他知道，昔日司马氏名震关陇的司马七郎，如今大魏禁军最后一根脊梁，已经放弃抵抗了。
随着司马进达的逃窜入城以及伍惊风的狂笑，城外的这股原本就已经到极限的禁军登时溃散，毫无组织的往西面、南面，甚至北面而去……没办法，哪怕是司马进达指明了唯一的逃窜路径，部队夜间真溃散时又怎么可能真得辨析清楚？
黑暗中，牛达也在呼喊，却是让部队放弃追索，往城下靠拢。
司马进达狼狈飞入城内，却居然也不敢让守城军士打开城门让溃兵入城，只是寻到军士问清楚司马化达落处，便径直飞去。
来到郡府，此处正上演一出剑拔弩张的好戏。
当然，弩是真没有张，但剑是真拔了……令狐行挥舞长剑，立在司马丞相侧前方，严厉呵斥封常与司马氏私兵！而私兵们控制住了郡府大堂内外，也在那里喧哗，而堂外庭院中的地上，赫然已经出现尸体。
便是司马化达本人，似乎也酒醒了，只是歪着头带着某种奇怪神情斜眼来看令狐行后背。
至于被呵斥的封常则带着诸葛德威躲在了堂门外，只出个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司马进达来了。
一道流光划过，落在堂前，封常一个激灵，立即扑上前去：“七将军！速速救下丞相！我等本要出兵援护，结果令狐行见机不谐，居然就要弃了七将军，劫持丞相自行北归！”
令狐行在内，闻得动静，本欲驳斥，却不知为何，先手足灌铅……之前的决断和傲慢，此时宛若见了太阳的霜雪一般，一下子就黏稠起来。
而司马进达赤手空拳入了堂上，看到眼前场景，却并没有直接对令狐行发难，反而是看向了自家大兄。令狐行察觉到这一点，有心回头去看司马化达表态，却居然不敢背对司马进达，只能额头沁汗，手中刀子也不敢放下。
司马化达一声不吭，只是斜视令狐行背影，努嘴示意。
司马进达见到，毫不犹豫，便往前行，只是一步，令狐行便支撑不住，居然弃了一切，鼓起真气往堂顶天窗腾起，却不知道是修为不足还是这郡府大堂修的坚固，居然在天窗这里一滞，也就是一滞，其人便觉得头晕目眩，继而全身剧痛，挣扎起身，已经是口鼻出血，耳鸣失衡。
原来，司马进达早已经追上，拽住对方脚腕，直接掼在了堂上石板之上。
这个时候，早有司马氏私兵涌上，将令狐行打断腿骨，给牢牢捆缚，押了下去。
封常也赶紧进入堂上，便要说话。
结果，司马进达一摆手，拦住了封常，反而看向了自家兄长：“大兄，封舍人要你出兵援救？”
“是。”司马化达明显清醒了不少，就要解释。“但我……”
“兄长不必解释……令狐行要你自行北上逃窜？”司马进达继续来问。
“是。”司马化达继续点题。“但我……”
“兄长。”司马进达忽然一屁股跌坐下去，然后就在地上歪着头悲愤来问。“我不是问你为何不去救我，或者为何不立即逃窜，而是问为什么两个策略一个都不选，反而犹犹豫豫，最后弄得被人拿刀子给挟持住？我扔下中军的将士，拼了命的回来，不就是怕你被黜龙贼俘虏，为人所制吗？！”
周围人一声不吭，司马化达犹豫了一下，略显尴尬的应了一声：“我那时候醉的厉害。”
司马进达看了自家兄长一眼，竟也一句话说不出来，司马化达也只是讪讪。
兄弟二人此时相顾无言。
停了片刻，封常小心来问：“如此，丞相、仆射，咱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能走还是要走，但只怕现在能不能走不是我们说了算。”司马进达吩咐道。“我军势已溃，若是黜龙贼压上来的快，便走不了……你去做好出逃的准备，瞅准缝隙，若是可行，咱们就走，若是不行，再寻我来说。”
封常忙不迭拱手告辞。
走出门外，一直隐身的诸葛德威立即低头跟上。
人一走，只剩自家私兵，屋内兄弟二人倒是放松不少，司马化达也进一步解释：“我当时真是喝多了，脑子转不过来了，后来慢慢的就醒悟过来，哪个都行，只是令狐行跟封常两人内斗，把我绕进去了。还有那个诸葛德威，表面上奉承我，却引着我留下来，让我觉得走不走，救不救都无所谓，这人应该就是个黜龙贼内应……等我醒悟，想要出兵救你，结果令狐行直接拎着刀带着人来了，也就是封常自己怕死，又把咱们自家人给带来堵住了他……”
“什么都无所谓了。”司马进达敷衍颔首。“大兄，你若酒醒，就准备一下，咱们准备出逃。”
“好。”司马化达自然无话可说。
“我说的是现在，让咱们自家人护着咱们俩走，立即就走。”司马进达随即强调。“趁封常去吸引贼人注意。”
司马化达一愣，旋即惊恐起来：“何至于此？”
“已经是生死存亡了。”司马进达拍着地，无语至极。“几万人一败涂地，司马德克那些人不知道有没有死光，你还想着安逸吗？”
司马化达微微皱眉，只是解释：“我醉成这样，平素也无锻炼，若此时出逃，便是没有黜龙贼追上，也说不定能从城头掉下去摔死！终南山喝醉摔死的关陇贵种少了吗？”
“便是摔死又如何？”司马进达坐在地上平静回复。
“何意？”司马化达忽的彻骨冰寒。
“我此次没有在前面随诸军将士一起战死，以至于拼了命丢了脸也要回来，就只为一件事。”司马进达冷冷答道。“就是不让司马氏的家主为人俘虏！”
司马化达愣了一会，然后忽然将案上酒壶拎起，狠狠砸向对方，然后不顾一切暴怒起来：“我就知道！你眼里素来没有我，只是怕我成了二郎的累赘！当日在徐州，你杀了我爱妾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有一日你要杀了我的！”
司马进达看了自家兄长一眼，抹去了额头上的酒渍，分外平静，外围的司马氏私兵这次也都老老实实低头看地。
“我绝不拿自家性命冒险！”司马化达见状，愈发愤恨，却是掀起桌案，转到后方去了。“就在这里等死吧！看那个忠臣孝子来不来救？”
司马进达一声不吭，也不去看自家大兄，只是仰天望了望被开了一半的天窗，盯着天窗中隐约可见的几颗星星看了看，然后闭上了双眼。
城外正乱糟糟一片，诸葛德威悬着绳子出了城，结果刚解开绳子，一个蹴溜一下子就砸入墙外壕沟，摔得这位黜龙帮头领、本郡太守四肢酸痛，好像一条腿也崴了，费劲力气起身，却又因为沟内湿滑积水，半晌没有爬出去。
诸葛头领自家都蒙了，千难万险，斗智斗勇都过去了，难道要被一条小沟给困死？
这也不敢喊呀！
外面那么乱，谁也不知道谁，你说什么怕是都少不了一枪戳下来，一箭射下来的。
正哀叹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正在大声指挥部队注意环城各处动静，诸葛德威也是大喜，赶紧在沟内趴着大喊：“牛大头领救我！”
牛达一愣，等了片刻，又听到一声，晓得无误，而且确实有些耳熟，赶紧去寻人，却果然是顶着城墙上几只乱箭将诸葛德威救了出来。
双方见面，牛达表情古怪。
诸葛德威俨然晓得对方意思，赶紧解释：“牛大头领不要怀疑，我是首席安排的内应，专门把司马化达往城内引的……之前你们作战时司马化达想出兵救援又想要趁机逃跑，都被我拖住了，现在司马进达入城，你们又迫近城来，便赶紧妥善……牛大头领若是不信，见到首席便好。”
牛达点点头，给出答复：“无妨，首席马上就到。”
诸葛德威一时诧异，但牛达并没有说谎，仅仅是两刻钟后，张行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诸葛头领辛苦了。”张行听完汇报，开篇明义。“此番你的功绩，不亚于前方作战的诸位大将！”
诸葛德威折腾许久，闻得此言，却是瞬间开阔，连崴的脚都不疼了。
安抚完诸葛德威，张行便看向牛达：“牛达，你要辛苦一些，一面要接收部队，围困城池，还要伍大郎他们注意是否有高手自行潜逃；一面要替我联络涡河以东，此地以南，打探北面和西面情报，对接跟来的文书、参军，就在此地建立指挥中枢。”
听到前半句，牛达还有些惊愕，居然让自己指挥伍惊风，但听到后半句，却当即肃然：“三哥的意思是，暂时围住，不趁机攻入吗？”
“没错，夜间太乱，逼急了太容易出意外，而我想要活的。”张行一边点头一边。“一则南边还在收尾，禁军还有最少三支过万的成建制部队在战场外侧，不知道胜负，此一时彼一时，彼时司马化达做禁军首脑，利于我们作战，现在俘虏他，也有利于我们阻吓其余禁军；二则，禁军虽败，东都位于天下中心，自带数百万人口、积攒粮帛金铁无数，却不是那么轻易动摇，更兼司马正浑然天成，做大做强情理之中，我想留个应对他的抓手。”
牛达连连颔首，跟来的白有宾与虞常南也没有驳斥的意思……与司马兄弟是死是活，被谁处置，如何处置相比，他们现在其实更怕司马兄弟死的不明不白，那可真是。
一夜之间，城内虽然骚动，但却始终没有突围、逃散之意，尤其是张行在牛方盛身上绑了一封劝降信送进去后，就更是安静了下来。
相对应的，城外就混乱和繁琐了许多，张行几乎是每两刻钟就要接到一份报告：
有的是南线战况的，什么抓住何稀了，李定、徐师仁联手为何稀求情了；什么莽金刚处战事不利，且战且退，结果天一黑被张虔达和李安远反向脱离战斗逃了；什么被俘虏的禁军太多，塞满了周遭几个村庄，后勤压力骤增之外可能要留下不少看管人员。
有的是涡河东面的情报，什么冯无佚撞上了牛河跟太后、小皇帝，听说了张行发布大魏除名的布告，据说是当场在泥地里抱头痛哭一场；什么赵行密受不了跟一群大魏忠臣或者同情者整日挤在一起，请求谒见张首席，说愿意提供军情，协助作战；什么全军出动的淮右盟在涣水西岸截住了鱼皆罗的大军，正在激战……
甚至有一个报告说，帮里一支去联络淮右盟的巡骑，居然在路上遇到了神仙。
除此之外，不停有河东部队陆续赶来，因为冰桥融化，过河变得艰难，使得部队零散起来，也是个麻烦事。
倒是北面和西面，一直缺乏报告，这倒也是寻常，因为一来，张行刚刚挪到此处，哨骑还没有集中，没有撒开，只是靠牛达派遣的军事侦查部队来探听消息；二来，这两处地方除了吐万长论的部队方位需要注意，理论上也没有别的计较。
天亮以后，太阳出来了，但还是有些云层，似乎还要反复数日，经历几场间歇性雨水，才能真正的让淮西地区脱离梅雨季节。
而就这个阳光灿烂的上午，牛达将好不容易睡了一会的张行叫了起来，并向对方汇报了一个紧急情况。
“北面禁军的援军？”醒来的张行似乎并不诧异，只还是躺在那两条条凳并做的榻上。“吐万长论来了？”
“来了，但不止是他。”牛达表情严肃。
张行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不止是他是什么意思？”
“淮阳郡的兵马也来了。”牛达依旧严肃。“赵佗那厮反了。”
“赵佗算个什么反？”张行愣了一下，明显不以为然。“哨骑有限，只侦查到赵佗跟吐万长论的联军，没往后走？”
“是。”牛达心里一惊。
而昨夜就在这附近对付的文书新首领虞常南本想说些什么，听到这里，也闭上了嘴。
张行叹了口气，终于站起身来，但起身后形容姿态却显得格外轻松，乃是以手搭棚，抬头看了看太阳，又环顾四面，只见城墙上干湿阴阳分明，不远处涡水浑浊不堪，南流不止，周围营地则杂乱无章，连栅栏都没有，遑论营房，部队疲敝明显，早餐是有的，但也是相互匀着吃干粮，只用头盔喝澄下来的河水。
这些其实都没什么。
因为这里六七个营里的部队几乎全是长途奔袭，而且一半是渡河而来，一半是经过苦战的，算是情有可原。更重要的是敌军主力已经大败，被包围的城上，部队明显人心惶惶，城中将领更是完全颓丧。
所谓大局已定之下，这些都无所谓的。
随着张行醒来，并四处张望，军中将领也汇集起来，牛达、伍惊风、王厚、李子达、夏侯宁远、诸葛德威、张道先、苏靖方，包括白有宾、虞常南等人，除了一个在城南死死看住城池的伍常在没来，基本上全到了。
张行环顾四面，神态俨然轻松，却又忽然发问：“天亮前李定是不是来信说今日上午能大约打扫完战场，陆续分兵支援包括此间的各路？”
“是。”回答的是苏靖方，他是昨晚跟着张行来的那个营，而后者也一直在他营中歇息。
“你们河东来的几个营是不是因为河冰化了，只能分头渡河，部队分散，到现在各营都缺员严重？”张行继续来问。
“我估计中午之前能到八成，晚上就能集合的差不多了。”伍惊风赶紧解释。
张行点头，没有继续来问，只是嘴角翘，微微笑了起来。
在场除了牛达和刚刚听到的苏靖方、虞常南，都不明所以，但前三者都已经心里紧张起来。
而张行继续环顾四面，笑意也越来越明显，最终居然笑出了声。这还不算，其人继续来笑，仰头大笑，越笑声音越大，越笑表情越生动，甚至隐约笑出了眼泪，到了最后，干脆有真气放出，几乎震动了半个营地，引得无数黜龙军军士抬头来看。
说真的，见此情状，还真有人觉得张首席是见到大局已定，在这里享受胜利的喜悦与感激的泪水呢，但也有人……不是牛达和虞常南这个知情人……反而心里发毛起来。
虞常南更是再度不安起来。
反倒是牛达，大概是对张行比较熟悉，此时居然有些石头落地的感觉，因为他突然觉得，一直在此战中……甚至是之前许久时间内，保持某种从容甚至是模糊状态的张首席，似乎又活了过来，变成了当年的那个生动的张三哥。
而若如此，局势如何，也都无所谓了。
张行笑完，回头看向众人，喘了口气，挥手扬声来告：“诸位，如我所料不差，司马二郎已经来了，前锋两万说到就到，咱们是不是得……嗯……得摆好桌子再请客？”
牛达面露喜色，虞常南面色如常，其余诸将，几乎人人色变。

第三十二章 风雨行（32）
东都军来的飞快。
一开始是吐万长论跟赵佗，前者一万禁军，后者一万淮阳郡卒……也就是后者的到来，让人第一时间意识到司马正来了……因为赵佗这个万年墙头草和他的淮阳郡本该是黜龙军此战的胜利果实才对，如今这般作态，除非是身后有东都大军，否则委实难以想象。
而果然，连针对性的侦查活动都还没来得及大规模展开呢，东都军的序列就出现在了视野内。
这让刚刚转移到谯城城下的黜龙军诸将明显骚动起来。
“前锋很少，只有两千人，已经到了谷阳城。中军极多，最少三万，一时探查不清。后军不晓得有没有，又在何处……已经派遣巡骑从后方绕行侦查了……”
“中军是司马正亲自带队？”
“最起码是打了司马二字的大旗，而且看旗帜，是大将军级别的绣边方形大旗。”
“果然来了！”
“来的好快！”
“三万多人是对数的，哪怕他留下防御兵力，可带上王代积的人也够了。”
“确实有王字旗。”
“我就说嘛，之前俘虏讲他们去了西面没见到王代积才回头的……结果是应在这儿了。”
“刚刚一场大战，难道又要大战，这次轮到我们被以逸击劳了吧？”
“损失确实不少，好几个营都打残了，尚二、翟大、小贾这三个营基本上就算没了。”
“后面还有张虔达跟李安远，他们当时是打赢了自己撤的……”
“已经让单龙头带着八个营去了，若还是不行，那就真不行了。”
“鱼皆罗呢？他是不是也有一万人？还是已经败了？”
“鱼皆罗那里不好说……”
“不好说什么意思？”
“淮右盟说他们大胜，结果却是全程没见到鱼皆罗……现在的说法是，鱼皆罗跟他副将分兵了，胜的是副将，鱼皆罗凭空消失了。”
“消失了？他真是一条鱼游进淮水了？”
“也是个麻烦，这要是一个宗师领着五千兵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又如何？”
“派了四个营过去接应淮右盟。”
“那算一算，我们这里还能有三十个营？这倒妥当了！”
“妥当个屁！好几万俘虏，得留多少人看管？而且莫忘了，咱们损失真不少。”
“我估计，这里是二十来个营对他们五六万人，整体上是三十五六个营对他们八九万人……”
“好不容易大胜，怎么一转眼反而变劣势了？”
“这就是之前首席不愿意打这一仗的根本缘故……打了，未必有明显的好处，也没有明显态势的改变，反而耗费兵马、徒增伤亡……”
“若是为了灭薛常雄，死再多也值得……”
“谷阳城……谷阳城不是涡水东岸吗？”
“应该说是北岸，涡河在这里往上游拐了个弯，是一段东西向的……所以，谷阳城虽在对岸，却依然在吐万长论与赵佗的遮蔽下。”
“倒是一步妙棋，可是两千人有什么用？想要截断我们退路，或者威胁后方，未免痴人说梦了吧？”
“应该就是个支点，真要做什么，肯定会再增兵，不过据说里面有宗师……”
“宗师？！谁？！”
“贴出了一个布告，说是魏公的半路老师王怀通在那里……”
“这真是……”
“王怀通亲自领兵？”
“不是，领兵是李清臣，靖安台出身的黑绶，现在的靖安台长史，但中间转任过淮阳郡都尉……”
“这倒是合乎情理了。”
“李清臣怎么有些耳熟？”
“之前被我们俘虏过……当时还是曹林主政，韩引弓就是他跟吕头领接引过来的。”
“想起来了……”
外面议论纷纷，隔着一张带有云纹的大魏禁军制式高级帷幕，李定与徐世英正面面相对，他们一起侧耳倾听，但眼睛却都斜在了小帐内几案后的张行身上，后者正在写信。
这厮这几日写信写的过于多了些。
等了一阵子，眼见着张行写完信，小心折好，喊来一名文书，只以寻常黜龙帮内部传信方式送走信，李定方才缓缓开口：“怀通公从了司马正，眼下故人是个麻烦，但从长远来讲，未必是件坏事。”
张行心不在焉点点头。
徐世英也认可式的点了下头。
道理很简单，王怀通到底是宗师，还是晋地顶尖大世族出身，而且作为金戈夫子的嫡系传人名望极高，甚至以金戈夫子那个身体状况，完全可以说，王怀通天下文修正统的身份短时间内已经无人可以撼动了……但是很可惜，这么一个仅仅存在就价值极高的人却不大可能从“贼”的，而既不从贼，无外乎是从白或从司马……而以将来可以望见的天下局势来看，黜龙帮当然还是希望他从司马正了。
毕竟，白横秋的实力和发展路线更让人警惕。
“跟王怀通比，我倒是更在意李清臣……”张行看了看身后的秦宝。“二郎，李清臣不是废了吗？怎么司马正一去又活了？”
“我也不知道。”秦宝摇头以对。“但也不好说，当日我也差点废了，现在也活了……”
“心中郁郁吗？”张行若有所思。“现在司马正去了，东都有救了，就有盼头了？”
秦宝只是摇头。
“二郎你也不要多想。”倒是张行反过来安慰。“卖药的青帝观道人都说没问题，徐大郎用长生真气探你也没探出来什么，说不得那般遭罪只是曹林的手段，然后靠着东都地气来发，所以曹林死了，你过大河了，便没了计较。”
秦宝先是胡乱点头，但最终忍不住一叹：“若是李十二郎真顶着那般病情过来，那可真了不得。”
“怎么说？”张行已经起身离开几案，正收拢案上情报准备带出去，便只随口来问。
“那次遭病之前，我身体强健，从未想过受伤得病这般遭难。”秦宝正色言道。“包括看史书跟小说里那些人，说谁谁谁英雄了得，忽然得病，便万般英雄气都散了，或者干脆直接从书里退场，便觉得匪夷所思。偶尔看到有人残废了、伤病了，还能做事，书里便夸他身残志坚，委实了得，却又觉得大惊小怪……便是对上李清臣那个鬼样子也觉得他有点装……直到自己遭了罪，才晓得身残志坚这四个字真真是了不起。”
屋内几人都有些诧异反应，很明显，他们意识到这是秦宝难得的真情流露，是肺腑之言。
而顿了一下，倒是李定幽幽来笑：“若是李十二真是抱病而来，也不知道是算他厉害还是司马二郎厉害了？”
几人颔首，各自一叹，便走了出去。
看样子，虽然外面局势堪忧，但黜龙帮的军事指挥核心却都还是挺放松。
来到外面，雄伯南以下，诸多头领都在议论纷纷，见到这三位来了，也都收声……张行带着几人落座，依旧一如既往的干脆：
“几件事，大家记一下。”
众人纷纷凛然，而除了外围的文书和参军们，甚至有不少领兵头领也莫名摸出小本本来，拿着炭笔准备稍作记录。
“第一件，便是之前一战的赏罚……不是具体赏罚，记功不可能计算妥当，但头领这一层我心里还是有谱的，跟天王、李龙头、徐副指挥，包括单龙头、柴龙头几个临走前也都说过……具体一点就是四个人，白有宾举义，并说服本部禁军临阵倒戈，直接促成了此战大胜，我意署代头领，让他在范圩子那里看管俘虏同时整编出一营部队，建制上让他代替牺牲的尚怀恩头领；虞常南借机投奔，将禁军虚实、行军计划分派尽数告知，亦有奇功，我也署了临时头领，依旧管文书……”
白有宾在看管俘虏，虞常南倒是就在一旁，赶紧站了起来，但未及开口就被张行摆手示意坐了回去。
“还有诸葛德威头领，这次也是奇功一件，他本人的意思是想转带兵头领，正好翟宽临阵不遵军令，致使部队损失严重，调离前线，发回济阴，待战后转岗，他的部队就交给诸葛头领……诸位可有异议？”张行最后说完，四下环顾。
众将面面相觑，原本想记录的几位头领也都没有记下几个字。
很简单，一则，他们委实没想到张首席这般好整以暇，居然是在东都军大军压境的情形下先讨论上一战；二则，这话说到最后一位，也就是翟宽身上后，好像也不好插嘴的样子。
翟宽本人不在，打完仗后这厮就称伤病，一直在后面伤兵营内，这种情况下，他二弟，也是帮内资历大头领翟谦自然成为了众矢之的。
翟谦面色涨红，半晌没说话，眼看着张行似乎又要继续下去，方才强压着种种开了口：“首席，我有话说！”
“说。”张行精神一振。
“我大哥既贪功又无能，这次打废了仗，坏了那么多兄弟，是实际，也该罚！”翟谦瓮声瓮气来言。“但他到底也是当年跟着首席你在济水起事的第一批头领……要知道，当年起事时可不是眼下这样，当年张首席只带着周行范一个人来到的王五郎庄子，起事时的根本我们这些济水大家全都把自家家产人口送了出来……我不是要在首席跟前要什么丹书铁券，但最起码得给我们这些起事时就在的头领一个说法，能不能单算一份功劳？省的我们这些人有些废物一头栽下去起不来？”
这怨气也不知道是对他大哥还是对张首席，周围人表情自然微妙起来。
张行好整以暇，点点头，便要说话，正好雄伯南也要说话，二人卡了一下，却是忽然听到徐世英冷笑一声，然后插了嘴：“翟二，你要这般算，我一个人出的力便是你们兄弟的许多倍，可不可以再加几份功劳与我？可我为什么从头到尾跟你一样都只是大头领呢？”
翟谦听到徐世英说话便知道要糟，半晌也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服软，只是顶在那里。
徐世英见状愈发不耐，便要再说。
“好了。”张行摆手示意。“徐大郎不必咄咄逼人，翟二郎也不必这般忧虑……事情要分开看，首先，咱们前头还有东都大军，不该在这里耽误时间，所以翟大头领便是有纷争的想法也该等会议后，或者此战之后再来计较；其次，翟大头领既开了口，我也不必遮掩，我确实是把你们这些举事元初头领的资历和贡献各自算一份功劳的。”
周围明显有些骚动，很多人的眼神都有些变化。
“之所以如此，不是为了偏袒元从，恰恰是要给后进人留路。”张行一声叹气。“咱们黜龙帮要赏罚公正，要能上能下，而且要一力摒除人身依附……所以才起名叫黜龙帮……但是呢，从黑帝、赤帝开始兼并争霸的时候，就是这种一层附着一层的人事，都多少年的习惯了，你要想摒除它，得先承认它，而帮内元从的优势从不是什么贡献了多少家资和丁口，而是那些丁口自认是元从的附属，哪怕到了别处做队将、县令，甚至做到头领、大头领都还是自认附属，这就麻烦了。所以，把这些东西具体化，当做一个功劳，正是解决这个东西的一个法子。翟谦？”
“是。”翟谦这次终于站起身来。
“没有夺了你大哥的头领位置，只是要他转到地方。”张行平静提醒道。“不让他带兵罢了。”
翟谦点点头……倒不是说他一下子就被说通了，而是说他一个豪强加郡吏，文化有，但不多，道理晓得，但眼界窄，只是入了黜龙帮才开阔些，平素最怕张首席这些人说些乱绕的道理，结果其他人都还纷纷点头，好像都听懂的样子，再加上之前徐世英的发作，这就让他慌张，便只能点头。
当然，点头后翟大头领临坐下时还是想起了什么，赶紧应声：“这次是我不对，不该这个时候说这事的。”
张行再三点头，等对方坐下却又开口道：“诸位，既然话到这儿了，我就多说几句。现在在打仗，之前几百年也都在打仗，诸位当然觉得管兵马的、手里有一营兵的才算是正经的路数，便是做太守、总管也要看手里有没有兵才算数……下面传的那些话，什么‘总管不如现管’的我都知道……但时势易转，天下事不是一成不变的，黜龙帮也不是只要打仗，真有一日我张三借着诸位的威风，连东夷都打下来了，证位了神仙，却不知道那时候天下还留许多兵？郎将可比得上太守？”
这一次，众人难得纷纷附和，却大都觉得张首席在放屁，真有那日那日再说，熬到那时候还做郎将算自家倒霉便是。
也就是雄伯南几人深信不疑。
张行自然晓得这群出身驳杂的兵头怎么想，也不做理会，继续开会：“给虞头领设个座位，咱们接着说下件事……也就是涡河上起桥的事情，之前打仗需要渡过来，如今则要保障后勤，所以需要大力起桥，保障后勤，但没必要再封冻河流……这件事交给柴孝和龙头来做，涡河南边派出去的四个营，马上从荥阳南下的几个军法营，河南两个行台的官府、仓储、民夫也都交给柴龙头，淮右盟的进军事宜也交给他……柴龙头对接到这边就是徐副指挥。”
除了徐世英点了下头，大帐内很平静，经历了之前的一次波澜，这些事情就显得平淡了起来。
“第三件事就是立垒。”张行继续言道。“就在城下立垒……李龙头抓总，徐副指挥做副，立个无懈可击的营垒！”
此言一出，众将终于议论纷纷：
“只是立垒吗？”有人诧异问道。“这是要长期对峙打呆仗？我们耗得起？河北那边马上该有反应了！”
“还有分兵做犄角，下一件事就是这个。”张行立即作答。“河北的事情确实麻烦，但总要先管这边。”
“与其立垒，为什么不打下谯城呢？”雄伯南也出言质询。“我看城内士气萎靡，尤其是咱们昨日又放进去不少禁军伤员……不管那个内应应不应，我出手便是。”
“谯城说下便下。”张行认真道。“但司马正既到了，城内这两兄弟便是个手段，可以用来跟司马正交涉……这便是我要说的最后一件事，这一仗，做好准备，立垒严整，分兵犄角，攻守自若，然后尽量跟东都军议和……这一仗对双方而言过早了，我们太累了，减员也多，再打一场大仗必然伤亡剧增；而司马正此来也只是为了接应禁军，并没有跟我们拼命到底的理由。”
不少人如释重负。
坦诚说，之前范圩子一战固然打的精彩，但黜龙军良莠不齐的战力遇到还有一点强弩之末态势的禁军时，确实也损失不少，而这次司马正来的时机似乎将将好，轮到黜龙军强弩之末，再打下去也难。
但也有人有些其他想法：“趁着东都军中军尚在几十里外，今夜突袭对方前军如何？”
“我觉得是诱饵。”出乎意料，回答这个问题的居然是虞常南。“司马正原本是想来救援，必然要尽速行军，而现在这个拖拉姿态是反常的，我能想到的就是，他知道大战结束，临时改了计划，故意落在后面，想用前军做诱饵。”
李定在内，不少人都点头认可。
张行也点了头：“这种局面一旦受挫，就艰难起来了。”
“分兵怎么分？”建议被否决，牛达赶紧回到原本计划上来问。
“针尖对麦芒，分之一支兵马，过河，绕到东都军前军和中军之间的谷阳去。”李定接口道。“兵力要足，实力要强，可以随时吃下李清臣和王怀通。”
牛达不吭声了。
“那……我去？”雄伯南蹙眉道。
“不必。”打完进入黜龙帮后的第一场大仗，李定明显轻松了不少。“真要打，雄天王可以自行轻松去支援……”
“让王五郎去，带五个营。”张行给出预定方案。“马分管（马围）已经南下，天王直属的几个军法营也会来，一起来的还有几位金刚，十三金刚俱在，就不慌。”
王叔勇精神一振，立即应下，这是他的优点，敢打敢拼，闻战则喜。
相对应的，雄伯南则松了口气。
坦诚说，现在这局势他还是比较焦虑的，一则对面大约算一算居然有四位宗师，作为黜龙帮唯一宗师不免压力倍增，尤其是伏龙印碎了；二则，作为之前负责侦查警惕东都军与吐万长论的人，虽然实际上只是针对开战当日的短期侦查，可吐万长论与东都军合流，尤其是司马正收拢了王代积一起过来，不免有些自责。
“若是议和，有什么说头吗？”又有人来问。
“没有。”张行脱口而对。“先接触看看，走一步算一步……虽然咱们不想再打仗，我也觉得对方也不想打仗，但凡事都不是心想事成的，咱们决不能接受对方过度的讹诈，不能让这一仗死的那么多兄弟白死……但同时，总得计较薛常雄那里跟河北的局势，真有坏消息，真得计较清楚。”
众人无话可说。
黜龙帮已经是个成熟的势力了，会议结束，立即便执行了下去，搭桥、立垒、分兵、派遣文书参军往各处做使者，一切都还算是有条不紊。
不知道算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东都军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而且，信使进入谯城、吐万长论与赵佗大营、谷阳城，全都遭到了已读不回的应对。
但也无所谓了，在拖拉了一整日之后，司马正终于率领中军抵达谯城北面涡河南侧的旷野中，然后就地与前军合兵立营，却又往前铺陈营寨，以至于前营距离对方数量达到五万之众。
当然，也派遣了一支兵马支援了谷阳。
这个时候，黜龙帮在谯城下方建立的营垒中大约还有二十个营，加上分兵的五个营数量，约四万众，双方正式开始对峙。
不过，这一次张行就没有对司马正主动派遣信使了，他还是对司马化达、李清臣、王怀通、吐万长论、赵佗，包括刚刚抵达的王代积、屈突达，甚至包括当年在徐州交战过的樊超、卫忠，乃至于包括司马正的主骑王童这些人不停得发信送信，而且还不只是自己发，还让所有跟对方将领能扯上关系的人都发。
徐师仁就吐槽过，自己半辈子没写过这么多嘘寒问暖、剖明形势的信。
但是，就是不给司马正发信。
就这样，对峙了大约又两日之后，随着雨水落下又放晴，这日早间，东都军、黜龙军、黜龙军分寨依次飘起大量炊烟，很显然，虽然不晓得是浮桥数量的快速增多、分兵的如鲠在喉，又或者是这么多无聊的书信，包括可能是某些情报被探知，乃至于单纯的想示威，东都军最终决定出阵。
上午时分，双方营寨开始骚动，营门大开，各部有条不紊开始出兵，就在两营之间空地上开始排兵布阵。
谯城城头上，司马进达望着夏日阳光下的这一幕，看了许久，忽然一声叹气：“咱们输的不冤！”
旁边的封常拢着手，认真点点头：“确实，一直走到徐州的时候……不对，是走到颍水的时候，哪怕沿途遭遇过十几个营了，咱们都还觉得黜龙帮就是个大点的、有些制度的盗匪，从未将他们抬到跟禁军并列的地步……结果呢，不晓得人家有多少兵力，不知道人家战力如何，稀里糊涂先立约又违约，送到了人家口中。凭什么不败？”
话到这里，封常愈发蹙眉：“想想也是，人家几年前就跟河间大营有来有回了，咱们当时到底是中的什么邪？！”
司马进达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看向了北面，彼处一面大将军级别的制式绣边黄色云纹军旗缓缓而出，正中间稍显扁一些的司马二字在他的修为中渐渐清晰起来。
封常也望向了那里，却只能看到隐约一面大旗。
“七将军要做援助吗？”封常心中微动。
司马进达缓缓摇头。
“七将军听我一句劝。”封常见状犹豫了一下，缓缓来言。“下面黜龙军大营里，应该至少有两个宗师，可能还有个什么能对大宗师的十三金刚，还可能有伏龙印，再加上成名的成丹高手七八位、凝丹几十位，咱们这个城，根本就没有抵抗的能力……想要活命，只是看司马大将军那里的结果，你留在这里，其实无益。”
“我知道。”司马进达抬头看了看刺眼的阳光。“但没办法，大兄还在这里，他也是个关键。”
封常点了点头，心中颇显遗憾，却也只能眯着眼睛看向了远处的战场。
又过了一阵子，大约快到中午时候，彼处战场中央，随着双方列阵完毕，张行和司马正终于再见面了，一起相见的，还有秦宝、李定、王代积这些都中故人。
“可惜了，思思不在，李清臣也不来，还有钱唐也不在，否则可以就地摆宴的。”张行骑着一匹劣马言笑晏晏。
此言一出，唯一赔笑的居然是对面的王代积……但是马上他就肃然了，因为其他人都没笑。
司马正看着对方，然后仰天看了看阳光，复又低下头来叹道：“军国重事，生死存亡，张三郎倒是一如既往这般轻佻。”
“庄重过的。”张行认真作答。“这几年一直挺庄重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晓得你来了，反而轻佻起来了。”
司马正愣了一下，然后也来笑：“你这是嘲讽我吗？”
“不是。”张行摇头恳切以对。“我是觉得，败给其他人都不甘心，若是败给你，也就败了。”
这个反转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不止是司马正，便是双方阵前面理的各自七八人都有些沉默。
“两军交战……”司马正重新肃然，但还是那句话。“张首席只会戏谑吗？”
“那就说点正经的。”张行也肃然起来。“阁下从东都来，那地方是天下之中，应该知道不少消息……河北那里薛常雄有没有趁我们不在起兵攻打我们黜龙帮？”
司马正原本只觉得自己完全被对方绕着走，但既然说到这个，他倒是乐意奉陪：“我不晓得薛大将军有没有主动攻打你们，但我从收拢部队，准备蓄力一击时，便已经往河北送信了，约定的就是五月下旬开始时务必南下出兵。”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只继续来问：“那西面呢？关西是什么局势？巫族退兵了吗？”
“哪来的退兵？”轮到司马正笑道。“巫族三部中的两部几乎倾族而来，势要夺取关中，怎么可能说退就退？就因为白横秋是白老爷子的后人？”
张行不置可否，只是认真提醒：“人家是丞相，如何能直呼其名？白丞相有拥立之功的。”
司马正面不改色，但他身后的东都诸将却几乎全都色变……赵佗更是迫不及待，立即越次应声：“白横秋自行其事，擅立皇帝，与贼臣无二。”
好嘛，成大魏忠臣了。
司马正听到这话，心中也不由咯噔一下子，但偏偏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阻止这位刚刚投入自己阵营的地头蛇。
果然，此言一出，张行身后许多人都笑了。
李定率先提醒：“赵府君，白横秋立皇帝的时候，司马大将军的亲父和亲叔先杀了皇帝，还杀了齐王，而且也立了个新皇帝，人家白家只是立，司马家却是废立，而且还要屠戮皇室。”
赵佗脸色一红，却依然抗辩：“白贼立皇帝时，焉能知晓江都事宜？其人正是篡逆！而司马兄弟废立时，大将军在东都，也如何晓得彼处事宜？委实无辜！”
这便是要将司马正与司马化达做切割了。
黜龙帮诸将愈发哄笑不止，就连雄伯南这种对政治没什么大兴趣的人也都觉得可笑……不是切割有问题，而是过于狡辩了，而且真要切割，哪里轮得到他开口？
相对应的，不止是赵佗，司马正身后几员大将面色都有些难看，王代积也在左右瞥了一眼后，早早黑起了脸……毕竟，这些人都知道，当日司马正离开徐州本身就是导致江都军变的最直接原因。
司马正自己也心知肚明，否则何至于面不改色同时双手握住的马缰变得紧绷起来？
“我倒是不以为然。”就在这时，出乎意料，张行反过来制止了哄笑。“这事没什么可笑的……曹魏暴虐无道，曹彻死不足惜，杀曹彻是对的，哪怕是以臣弑君也是对的，只是不该无故杀齐王；而立新君这个事情，是曹彻死了大魏朝廷内里的人没办法的举止，是正路……至于白横秋，便要问他立新君时不晓得知不知道东都的事情，若是日期差了点，或者不知道，那便算是乱臣贼子了。倒是司马二郎，真真正正的无辜。”
还能这么算吗？
两边人都有些无语，但下一刻，张首席的一句话便将众人拉了回来。
“不过这些已经过去了。”张行看着身前的东都主人继续言道。“司马二郎，现在江都立的新皇帝也已经被我俘虏了，我也发了文告，告知天下，大魏已经亡了，你若是想做大魏的忠臣，恐怕在东都也要再立一个皇帝；而若是存了争雄争霸的心思，恐怕也要学着白横秋，还是要立一个皇帝再说篡位的事情……而且要快，否则师出无名，便是东都内里人都要弃你而去的。”
司马正干笑了一声，已经忍不住了：“我是不会做篡逆之辈的。”
“那举义从我们黜龙帮如何？”张行忽然提出了一个建设的建议，似乎也是非常诚恳的建议。
但也就是这个诚恳建议，引得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发懵。
“自曹氏父子以来，苛刻人心，滥用民力，致使天下崩塌，四海扰攘，大魏遂土崩瓦解，早已无救。而我们黜龙帮起于济水，不过四载，扫荡河北、东境、江淮数十郡，百姓倾心，四方仰德，绝非以区区权势刀兵取之，实乃为天下人心所钟，而人心既天命，又足称天命所归！”
张行言辞愈发恳切，却词句流利，不知道是不是早存了这么一番话。
“现在你司马正才德兼备，自命不凡，为何强要逆天意、背人心而行事呢？岂不闻顺天者昌，逆天者亡。若你愿举东都从我黜龙帮，总有方面之任，而到时候我们一统四海，建设天下，使百姓不再有苛政之苦，战事之卒，岂不美哉？”
司马正听了半晌，冷笑以对：“张三郎，你这话是不是对别人也说过，我怎么这般耳熟？”
“对钱唐说过，对他也说过。”张行指向了眯眼来看自己的李定。“对薛常雄也写信说过，对你身后的赵郡守也写信说过，屈突将军是昨日刚刚送信说过，王将军更是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便是对你，也不止说过一次两次……但恕我直言，这些人眼下各自之情状更能说明我的诚恳，我是真心实意想与你共襄大事，开创未来的。”
司马正叹了口气：“我也信你张三郎的诚意，只是天下分崩，人各有志，你张三郎才智过人，我素来敬服，又何妨稍作屈尊，助我重定天下呢？”
这似乎是一个万能的拒绝诚心的理由……唯独李定在旁莫名有些尴尬。
“不一样的。”张行摇头以对。“我不止要重定天下，还要黜龙的。”
“那就可惜了。”司马正昂然答道。“早十年前，天下人就知道我司马正要成龙的。”
“非要打吗？”张行无奈至极。
“不是针对你。”司马正平静宣告道。“天既降大任于我，我就要以此为根基重定天下，张行如此，白横秋亦如此。”
张行沉默了下来。
他从没指望司马正会纳头便拜，实际上，东都本身的实力和政治影响摆在那里，加上司马正的家世、才能、品德，几乎要成为大魏崩塌后天下数得着的三大势力之一。
没错，在张行眼里，完成某种胜利最大的对手是白横秋，最大的阻碍就是眼前之人，最终的标志是东夷，而什么梁公、淮右盟、幽州、河间、南岭，他倒不是说不重视，而是委实没法抬到前面来。
唯独阻碍归阻碍，张行也没指望对方真的会以礼来降，只回到这一战本身，还是那句话……双方没有打的必要，因为打的结果都可以谈出来的……但对方还是这般梗着脖子，这就可惜了。
张行隐约意识到，对方可能是因为这一年的变故和过往双方的交战经历，有了一些钻牛角尖的意思。
一念至此，犹豫了一下后张大首席并没有再与对方计较这个，反而转回话题：“司马二郎，关西那里你还是要注意……不是说白横秋本人多么厉害，而是说他若能合关中、晋地、蜀地三处之力，巫族根本不可能是他对手……更不要说，巫族看似赳赳，其实难副，一旦在关中享受到了富贵，势头就没了，何况他们本就是诸多部落混合而成，不能持久。”
“这是金玉良言。”司马正平静做答。“但不要紧，据我所知，白横秋还在汇集兵力、调略巫族头人，估计要等到夏末再动手，以图渭北秋收，咱们有的是时间。”
“原来如此。”张行点点头。“既如此，便没什么可计较的了……各自回去开战吧。”
说完，这位黜龙帮首席便已经勒马回转，往自家阵中而去。
这下子，不要说司马正，便是跟来的李定、雄伯南、秦宝等人也全都面露诧异，但阵前总得尊重首席权威，只能强压不解，追随自家首席归阵了。
而司马正，盯着对方背影发呆了许久，几乎要等到对方回到那面大旗下，方才缓缓率几人归阵。
临到自己旗下，其人方才尴尬失笑，与留守在这里的吐万长论、尚师生等人解释：“本想继续厮混下去，等正午日头偏过去，不想张三不中计，待会作战，太阳对着我们，咱们要失一手了。”
吐万长论心态摆在这里，自然无言，但在龙囚关闭了许多年的尚师生却不以为然起来：“大将军说的哪里话，这般大军作战，怎么可能因为日向便失手？便是日向不利，你让我换宝马来做先锋，必可扳回一城！”
司马正想了想，正要用此人志气，便也点点头：“如此，就看尚将军威风！”
另一边，张行回到帅旗下，自然调配部队，准备应战……黜龙军此战用的是他们擅长的保守战法，主力部队背营而列，后半截其实已经渗入到了营垒中，然后集中精锐到正面、前面击破来犯之敌，所谓以打促和，以攻为守。
不过，眼见着部队调度妥当，徐世英等人都各自落位，李定却忍不住来问一件事情：“你怎么连谯城的事情说都不说？”
“谯城就在身后，肉眼可见，司马二龙全程佯作不知，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张行骑在那匹劣马上缓缓以对。“我们知道他的意思，他也知道我们要做什么……毕竟是父子，何必说出来，故意让人难堪呢？”
雄伯南在旁醒悟过来，不由一声叹气。
而李定则目瞪口呆看着身前之人，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嘲笑还是该佩服……无论如何，就是这种小事，他李四是万万想不到的，他总觉得这种小聪明于大局无益，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他也渐渐意识到，可能就是这种小事，让眼前的张三“能得人”。
一旁秦宝想的倒是更多一点，他当然知道这是他三哥的手段，而且单就此事来说，可不只是留情面，把人家爹扔出来计较这件事，司马正虽然在逃避，但估计也早就有心理准备，就是丢脸罢了。可与之对应的，三哥刻意引而不发，未必不会让对方重新纠结此事，信息也是传达到了的。
很难说哪个效果更好。
正想着呢，秦宝忽然感觉胯下黄骠马有些异动，他也感觉到了一丝怪异，却是抬起头来，望向前方，彼处东都军大阵中裂开缝隙，一彪人马当先而出，正在前方列阵，震得地面隆隆作响，而为首者骑着一匹带了马面甲和披绸的雄壮高头大马，头顶大旗则绣着一个“尚”字，正在夏日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
秦宝放下多余心思，歪头看了两眼，回头却来问李定：“李龙头，若我不用准备将，还能在一刻钟内将这股先锋击溃，此战是不是就可以守住了？”
李定带着疑惑看了看对面那衣甲鲜明足足三千众的骑步精锐，又看了看素来老实的秦宝，只觉得今日人人都要出挑，只他李四是个呆瓜的样子。
当然，他还是点头了：“十之七八吧！你要如何作战？”
“前方迎敌如故，借左翼最前方小苏两百骑，我隐身其中，自侧翼突袭斩首。”秦宝诚恳给出方略。“杀不了这尚师生，也能击伤他或者逼退他，然后再度夺旗！”
“你有多大把握？”张行也有些懵了。
“十之七八吧。”秦宝依旧坦诚。
张三李四对视一眼，都晓得秦宝是不会夸大其词的人，便各自颔首。秦宝见状大喜，只一点头，便转身勒马而去。
人既走，张行想起什么似的，扭头叮嘱虞常南：“写封信给城头观战的司马进达，告诉他，我说要司马正退兵，否则当众煮了司马化达，司马正说，若如此，且分他一杯羹……写的绘声绘色一些，这一仗一结束就送过去。”
虞常南深呼吸了一下，却是迫不及待，直接就翻身下马，然后蹲在中，趴在马背上来写。
李定只做什么没听到。
而就在这时，前方轰然一片，乃是伍常在部与东都军当面接战，引得中军众人一起收心来看。
与此同时，相隔颇远的涡河对岸，谷阳城内，裹着锦裘的李清臣望着河对岸隐藏在夏日绿色中的灰蒙蒙一片，听着隐隐震动原野的动静，却露出了跟谯城城头上司马进达一样的忧色。

第三十三章 风雨行（33）
雨后夏日骄阳之下，尚师生身披紫色龙鳞宝甲，脚踩斑点龙驹，戴着一顶镶嵌了晶莹龙骨的凤翅盔，宛若长了第三只眼，手持一柄提炉枪，只是一挥，三千骑步俱全的虎贲便蜂拥上前，几乎是人人争先，个个求战，一时声震原野，而先锋大将尚师生本人也端是威风凛凛，志得意满。
没办法，没办法不志得意满的。
作为韩博龙的旧部中坚，在曹彻一朝却几乎被弃用，明明是顶尖的成丹修为，却只能做一条看门狗，甚至还是一间空房子的看门狗，任谁不恼？
可如今呢？如今曹氏自废，司马大将军来了，天竟也亮了，英雄得用武之地恰如宝刀久藏得出鞘见血。
而说到“宝”这个字，恰是尚师生的第二个得意之处，蹉跎了十几年，有钱有闲还在可能是天下交通要冲之地有点权的他便染上了一个坏毛病，那就是收集宝物。
具体的引子，其实还是要落在他的老上司韩博龙跟韩博龙外甥李定各自少年时的遇龙事件，这两件算是身边人经历的事情给尚师生带来了某种刺激，让他意识到了另一个世界好像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远……只不过，枯守在京畿附近，也没法探求什么，便转而对收集相关物件起了兴趣。
有一说一，这个很难。
伏龙印是时间最近的一位至尊亲手打造，张行用了几次就碎了，而惊龙剑、敕龙碑这种东西，看那个破样子，到底有没有一点用也很难说，具体到眼前，宗师以下修为的人也很难将真气跟物件搅和在一起，而到了宗师的，如果没有基础的话又有几个会想着整这个的？
故此，宝物难得，委实难得。
但是，偏偏尚师生十几年蹉跎，还真就得了！
头上这顶龙晶凤翅盔，戴上之后，只使出护体真气，两侧、身后感知便强，虽然称不上脑后长眼，但也足够神奇；身上宝甲紫鳞层层叠叠，坚固异常不说，关键是有变化，使出真气收发自如，要它紧实，便光滑紧密，以作偏折，若要它叠嶂，便也可以张开鳞甲，让人猝不及防，使兵器勾头被夹，使人无从下手，真真宛若龙鳞伸张；至于那柄提炉长枪，看似与寻常铁枪无二，却妙在材质惊人，真气传导通畅，宛若经脉自然延伸。
最后，当然是胯下龙驹。
龙驹这个东西，跟通达真气的死物件相比，反而是多见的，只不过，既然多见，门道也就多，优劣也就明显……尚师生十几年间寻了七八匹龙驹，还自己试着配过种，结果就是，最好的一匹似乎也比不上当日老恩主韩博龙胯下的那匹乌骓兽，直到数月前，就在他准备前往拜会东都新主人的时候，居然遇到了一匹威势犹若当日乌骓兽的神驹！
而且对方主人当时已经病的要死，却几乎算是平白得了此宝。
现如今，四宝俱全，又重为大将，率虎贲横行疆场，履师为先锋，尚师生只觉得的人生已经达到某种顶点了。
实际上，他的攻势也的确厉害。
正当面的伍常在算是修为极高的一员将领，其部也算是辗转南阳、淮西的老卒然后在济水整编的所谓“老营”，但无论是兵还是将，却都落入下风。
究其原因，可能有伍常在之前在淮北奔袭往来疲敝所致，但原因到底是原因，战场上可不讲原因。
“伍二郎！”在亲自率众杀入对方阵中，逼退旧识之后，尚师生抬起铜枪，临阵大笑。“曹魏已亡，大仇已销，正当英雄用命之时，你跟着一群贼有什么用？何不早降？届时我看在老帅的面子上，许你一个郎将如何？”
伍常在目眦若裂，原本已经要退却的他居然复又折返身来，身边最后三队兵马也都随之涌上。
尚师生见状愈发大笑，对方是韩博龙晚年的徒弟，他如何不熟？乃是情知对方脾气，故意激怒，避免对方全师而退，与后方贼军交换而已，而如今对方果然中计，正要大破了当前一营贼人，显威于两军阵前的。
届时正好折了日头正对的劣势，后方大军趁机掩攻，便是一场大胜，自己也是头功一件。
当然，黜龙军也不是傻子，尚师生看的清楚，两翼各军虽不敢轻易挪动阵脚，却也都分出或一百或两百骑的规模来，有的往伍常在身前去，有的往自己这里来。
但这又算什么，只你有援兵吗？
尚师生根本没有回头，也晓得自家后方必然已经也有小股骑兵集结，准备来支援自己。
“尚师生与你有旧？”远远看着前方明显呈现劣势的战场，已经登上临时土垒的张行倒是从容。
“我舅舅的旧部。”李定倒是平静。“有些交往。”
“嗯……”张行不由来笑。“你舅舅的旧部跟你舅舅的弟弟各守东都东西一关，你负责铺路，也不知道是得用还是不得用了。”
李定没有回应。
“可惜。”雄伯南例行想着扩招。“当日差一点就把他招降了，东都也拿下了。”
“且不说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难如此，便真是万般顺利，黜龙帮此时怕反而正内战呢。”李定此时反而幽幽以对。“李枢据东都，收拢关陇人，咱们的张首席据有河北，收拢东齐故地，双方就在济水上游的黜龙帮起家之地，打的昏天黑地，死伤累累。”
雄伯南愣了一下，又看了张行一眼，不由摇头：“不至于，单大郎那些人不至于跟李枢走，到时候不过是李枢离了黜龙帮自立门户，谈何内战？”
李定欲言又止。
“我想起来了。”这个时候，张行忽然开口，恍然大悟。“秦二跟我说过这事！”
“什么事？”雄伯南不解。
“前面的事。”张行以手指向前方。“尚师生的事！这次这厮要马失前蹄了！果然可行！”
彼处，前方各营已经有数支小规模骑兵出动，去协助陷入劣势的伍常在，其中既有从侧翼骑射游击骚扰的，又有的尝试直接包抄后路的，当然也有直接随伍常在冲杀尚师生本阵的，但东都军的相应援军也出现了，正在试图反截杀。
雄伯南还想追问，却被李定插嘴打断：“不能把指望全放在秦二身上，调度必须跟上，让伍大郎做好接应准备，并传令营垒那里做好接应。”
周围文书参军立即忙碌起来，雄伯南也闭口不语，以防打扰到军令布置。
而也就是军令被下达的同时，秦宝在苏靖方亲自带领的两队骑兵掩护下已经加入前线最激烈的一个战团……战团的中央是伍常在与尚师生，前者身材巨大，连马都不骑，就在地上持一柄几乎算是原木的大棍与对方作战，而大棍挥起，带起一阵阵黄风尘土，宛若鬼神；后者则披甲执锐，骑在一匹戴了马面披风的高头大马上，巨大的木棍扫来，其人只是提枪从容应对，枪尖上的白色光芒忽长忽短，每每与木棍相交便能削下不少木片来。
实际上，若不是风尘木屑做了遮蔽，众人便会察觉，伍常在已经浑身是血，乃是身上时不时便多出一个浅浅伤口的缘故。
不过，二人这般对决，且不说谁占上风，只周围风沙卷动木屑，伴随着真气飞出，在战场上便已足够致命，即便是寻常甲骑上前，也捱不了片刻便会被波及，这个情况看似给了秦宝突袭的机会。
然而，可能是头盔真的起了作用，秦宝跃马逼近战团中央的时候，尚师生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黑甲骑士……很明显，这是一个修为颇高的高手，或许是凝丹，很可能是黜龙贼的闲散头领，厮混在一群寻常甲骑中，却杀伤颇多，进展极速，眼瞅着直直朝自己而来，俨然是要来行战场刺杀之举，试图通过压制自己以逼迫自己退军的。
而晓得对方来历后，尚师生居然有了稍退之意……倒不是怕了谁，只是军阵优势在握，委实没必要冒险……再说了，此时后方援兵已至，自家军阵又厚实，若稍作退让，引来追击，说不定可以反过来扑下对方，甚至直接行回马枪。
伍常在修为高、耐打耐磨，杀了黑甲小子，同样可以起到震慑效果。
不过，当那一骑黑甲成功杀出军阵，来到视野之中时，也就是尚师生收了神通准备回头那一刻，其人只是一瞥，便改了主意。
无他，尚师生多年浸淫相马之道，看的真切，只一眼便晓得，对方胯下那匹黄骠马居然也是龙驹！而且与胯下的斑点瘤子兽一般强悍！
只不过，斑点瘤子兽善于冲锋陷阵，而那黄骠马应该善于长途行进……这要是都得了，岂不是人生圆满了？
一念至此，尚师生不退反进，仗着马力轻松摆脱伍常在，然后亲自转身跃马来迎那骑——若是对方不中计跟来，岂不可惜？
双方相距数丈，尚师生一夹双腿，提马跃起，同时断江真气疯狂流转，却不只是寻常白光……白光中其人浑身上下四宝齐振，宛若油洗过一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若是张行在跟前，一定会觉得，这厮连分辨率都变了！
但无所谓了，尚师生兵更强马更壮修为也更高，装备也远超对方，更是早早窥见对方的小伎俩，此时反其道而行之发动突袭，复又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以至于自空中先攻为上，提炉枪尚未落下，胜负便似乎已经分晓。
实际上，下方那似乎修为不错的黑甲骑士似乎也被这反向突袭给吓傻了，居然只立在马上，手持大铁枪望向自己，连招架的姿态都无。
见此形状，尚师生反而无语，为了保护对方胯下的龙驹，其人空中变势，不惜让自己空门大开，由竖刺转横挥之架……当然，他也不怕，因为下方之人也是空门大开，甚至还是没有反应。
但也就是此时，尚师生忽然在空中凭着本能觉得身体有一丝不和谐的晃动，似乎是对胯下龙驹有些指示用力过猛，便赶紧从双腿施展真气去在空中控制宝马，结果真气刚一使出，胯下龙驹便如发了疯一般在空中疯狂扭动起来，还未及再如何，便整个人在空中翻倒失衡，然后平着身子砸了下来。
一瞬间，尚师生完全懵了。
不过，也就是他在空中横着的那一瞬间之后，其人借着头顶宝盔的视野扩散和战斗本能，却在即刻察觉到了两件事：
那个原本看起来呆愣住的黑甲骑将居然毫不迟疑，坚定而及时的出手了，原本摆荡着的大铁枪枪尖上电光弹跃，直直朝着自己插了过来；然后，借着电光他认出了那个男人，正是数月前病的连床都爬不起来的病夫。
这让尚师生感到了一丝明悟，却也增加了一丝近乎于无奈的恐慌。
紧接着，是多年未曾感受到的疼痛，剧烈的疼痛……那柄大铁枪在他尚未落地之前，便已经刺破他的护体真气，扎入他的肩窝，然后居然又在其中一搅！
尚师生一声大吼，声震周遭，却是弃了提炉铜枪，就在地上不顾一切，双手抓住对方大铁枪的枪头根部，反过来使出真气，与对方强行争夺铁枪。其人修为便是成丹行列中也是最顶尖一层，此时不顾一切来反扑，居然让以为完全得手的秦宝措手不及，一时间断江真气反过来顺着铁枪过来，驱除了那层电光！
秦宝大惊，便干脆弃了大铁枪翻身下马来寻提炉枪。
尚师生不敢怠慢，便分出手来尝试去拿就在自己身前的提炉枪，结果因为一个肩窝被深深刺入，无法发力，只是摸到枪柄，却抬不起来，便只好靠着此枪绝佳的传导性以真气去做驱除，同时试图抬起另一边的铁枪以作支撑从马身下站起……不过，就在其人试图发力起身那一刻，这位东都军大将忽然又觉得自己右腿内侧剧痛难忍，疼的莫说去抬枪起身了，就连整个身体都痉挛起来，只在地上嘶吼。
原来，那斑点瘤子兽，早已经在地上甩开马面甲，侧身起立同时，察觉到临时主人也要起身，便趁机张开大嘴狠狠一口咬到了临时主人的大腿根处，也是那宝甲全身少有未遮盖的部位。
瘤子兽也不是全然占了便宜。
之前半空中奋力翻身，摔了尚师生，也摔了自己，此时去咬人家腿根，却也被人家宝甲竖起的鳞片蹭的满脸满头的血。
但这龙驹只好像是个疯的一般，受了伤反而更加兴奋，站起身来便仰头唏律律大叫，复又抬起双蹄，不顾一切去踩踏对方。
只能说，尚师生委实是宗师以下顶尖的高手，而且早年经历也丰富，此时居然能拼了命的忍住两处伤痛拄着铁枪爬起来，只不舍得去杀身前宝马，只转身逃窜而已。
但秦宝早已经拿起了提炉枪，如何能饶他？
直接便是一枪灌着电光戳了过去，却居然只是戳了对方脚跟，俨然是存了留下此人之心！
尚师生脚上挨了一下，而且寻常胫甲被穿，直接单膝跪倒，一时大恨嘶吼：“如何少了宝靴？！”
秦宝使出这一枪后也觉得惊人，复又翻身上了自己的斑点瘤子兽，然后冷笑持枪往对方身上连番刺去：“以你宝枪，刺你宝甲，看是宝枪无坚不摧还是你宝甲无锐不当！”
尚师生跪在地上，奋力举起铁枪往来阻拦，不忘嘶吼：“怎能这般不爱惜宝物？”
说话间，两军周遭早已经被异变惊动，东都军自然纷纷来援护自家主将，却不料苏靖方早已经跃马而出，飞驰骑射，箭矢之上金光湛湛，中者纷纷落马，俨然不能小觑。
尚师生等不来救援，不敢再拖，忍着身上三处伤口，靠着修为死命后撤，却是瞅准秦宝的一个动作缺口，不顾一切腾跃起来，然后却在空中歪歪扭扭，俨然真气四泄……那个样子，让秦宝莫名想起了多年前靖安台上空跟着莽金刚一起突袭黑塔却被曹林抓住的一位。
胡思乱想同时，他也不得不服气对方修为之高，与身上宝甲之坚固。
而就在秦宝准备放弃对方去夺旗的时候，忽然间，周围狂风四起，众人目瞪口呆中，一个巨人提着一个巨大木棍凌空而起，朝着空中歪歪扭扭的尚师生狠狠砸去！
只是一棍，尚师生便被捶落在地，不分敌我，当场压死数人。
众人目瞪口呆，秦宝第一个打马上前，欲寻到对方来做了结，也惊得两军无数人去抢。
后方土垒上，张行、李定、雄伯南远远看着这暴露了前方突袭战况的一幕，各自释然。
“七八成的七八成，居然成了。”李定愣了一下，似乎冷笑。
“秦二郎这功勋，早上竟也没署名头领，这次怕是做大头领也无人说闲话了。”雄伯南在旁正色道，复又抢在某人推辞前重申。“这不是做什么人情世故的时候，首席，咱们做事情，尤其是军功上得公私分明、半点不能出差错，你不能因为秦二郎是你至亲，便刻意做谦虚，这不光是对秦二郎不公正，日后也是个反过来打压他人军功的口子，今日可以让，明日就可以抢……而我也不是在恭维你这个首席，我是军法官，平时做军功计量的，心里有谱。”
张行便要点头。
然而，下一刻，土垒上的三人几乎齐齐变色，而雄伯南更是直接擎起大旗飞了出去。
原来，几人抬头望去，只见北面东都军军阵中凭空站起一尊近乎十丈高的巨大金色无面神像，几乎与正午阳光融为一体，然后便往前军扑来。
很显然，身为一军主将的司马正直接动手了。
后方看的清楚，前军更是震撼，秦宝、苏靖方等人尚未抵达跟前，便察觉到一股劲风迎面而来，几乎立不住身，抬头看见那巨人，更是因为离得近心驰神摇。
且说，黜龙军也算见多识广，包括交战前都说了可能遇到的事情，看这个样子自然晓得是司马正来了，但即便是心里清楚，也觉得骇然，不少人直接逃回阵中，剩下部分人两股战战，未必是要坚守阵线，反而可能是被惊吓到不知所措。
但也有人丝毫不惧，反而行动迅速，秦宝只是一怔，便继续跃马突刺不停，试图抢在对方援护前直接取下被部属护着拖走的尚师生。
同样行动迅速的还有飞起来的还有伍常在，这个身上已经有了十几处伤口的巨汉居然毫不犹豫，往北面正在过来的金色神像上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一面巨大的紫色帷幕几乎是瞬间在黜龙军后军处铺陈开来，宛若一片紫霞朝着前军铺盖过来。
刚刚还是凡人之间的军阵对决，忽然间就变成了神仙一般的交战。
但却是一边倒的神仙交战。
众人目视之下，伍二郎飞腾而起，直扑巨像，而巨像只是一挥手，便将在自己身前宛若猫鼠大小的攻击者给砸落在地，那个样子，真真像极了之前伍二郎击落尚师生一般。
这还不算，随着紫色巨幕铺陈下来，秦宝已经杀破那些忠心军士，来到完全丧失行动力的尚师生跟前，然后直接一枪便捅向对方脖颈要害。孰料，一双金色巨手居然直接撕破紫色帷幕，就在秦宝跟前将尚师生给遮护住。
秦宝丝毫不惧，奋力来刺，明明只是真气，却仿佛刺入真的肉体一般艰难，但好在提炉枪惊艳，勉强穿过那辉光真气凝结的手掌后果然刺到对方脖颈侧面，然后划破皮肤，便要努力深入。
然而，司马正既至，如何会任由秦二这般轻易得手？
神像立即单手护住尚师生，然后分出一只手来，只是一推，便朝秦宝推来，秦二丝毫不惧，乃是从容勒马向后一跳，复又提起那提炉枪来刺巨手。
但司马正丝毫不恋战，救下尚师生后便往后退。
雄伯南再度跟上，巨大的紫色旗帜空中一转，试图阻拦对方，可下一刻却主动收起，重新覆盖在了下方军阵上……无他，东都军严整的军阵之上，一支巨大的弓弩凌空出现，且已经弯弓指向了黜龙军的军阵。
那是吐万长论。
“鸣金收兵！”李定眼看如此，即刻下令。“各部回转阵中！留出小股兵马去清扫救援！”
军令传下，张行方才低声来问：“这个时候鸣金会不会露怯？”
“不会，我们已经击败当面先锋，算是他们先退的。”李定正色道。“更关键的是，若此时不退，继续纠缠下去，战斗升级，咱们没有伏龙印的事情就会彻底败露是一回事，援兵马上就到，没必要徒送伤亡抵挡对面多位宗师则是另外一回事。”
张行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看来这次不给秦二大头领，怕是说不过去了。”
“你不如担心一下司马正。”李定狠狠瞪了身旁人一眼。“这厮看起来好像已经成了大宗师，而若不是，就更麻烦了！这种人真发起狠来决战，谁人能挡？援兵里的几个金刚真是这种天地英雄的对手？”
“你是第一日晓得他厉害吗？”张行对此倒是看的开。“再说了，他厉害也不是我们黜龙帮一家的麻烦，我就看白横秋麻烦不麻烦？”
“先过了这一场再说！”李定无语至极。“真这么耗下去，军心就会疲敝，到时候必然耽误大事！”
“我试试。”张行叹了口气。“我试试。”
五月下旬的这一场战斗，算是草草开头，草草收场。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东都军先锋大将尚师生居然有这般离奇破绽，被秦宝和斑点瘤子兽轻易突袭得手，以至于重伤昏迷，生死难料。所有人也都没有想到，仅仅是先锋不利，一军主帅，甚至是一个乱世政治实体的军政领袖便直接下场，偏偏战力又那么强大。
整个下午，双方都心无战意，只是以小股部队在之前的战场上进行低烈度交战。
战到傍晚，便各自回营。
双方罢战，别处暂且不提，只说谯城城内，司马进达从城头下来，来见自家兄长，说完今日情状后，司马化达终于有些慌张了：“我儿这般强悍，能在万军中顶着宗师帷幕救下一名武夫，如何不能来救我？莫不是真怨了我？”
“现在来看，倒不是怨不怨的。”出乎意料，司马进达也冷静了下来，或者说他一直如此冷静。“拿这个来评判二郎未免显得掉价……”
“什么意思？”司马化达状若不解，但他的兄弟并没有直接回应他，于是这位丞相复又看向了立在一旁的封常。
封常顿了一下，确定司马进达没有开口的意思后方才小声解释：“回禀丞相，右仆射的意思是，大将军已经坐稳了东都，他做什么事情，肯定是要以整个东都上下的得失来做考量，而不是以个人情致来做考量……换言之，大将军要不要来救我们，跟父子关系没关系。”
“那到底跟什么有关系？”司马化达立即打断对方。
“那就多了。”封常苦笑道。“比如说，虽说江都军变自有道理，可在东都那里来看，弑君的事情跟杀齐王的事情就不好计较了，因为东都本是大魏中枢腹心，得了大魏的利，却未曾遭禁军的苦，心里向着大魏也是多的，更不要说还有立新帝的考量……”
司马化达看了眼一侧席子上侧躺着倾听的牛方盛，没有吭声。
封常则继续言道：“还有之前禁军大败，被俘虏了数万人，这个时候我们就跟禁军俘虏成了一杆秤上的两头，若强取下我们，或者索要了我们，俘虏那里便难说了。”
司马化达冷笑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还有……”
“好了。”司马进达不耐摆手。“说来说去，就是东都人心……而我们这个城里的人与东都人心无益，甚至反而有害。”
“若是这般说，你又讲二郎如今不计较私心，只计较公心，岂不是要送了我们来换东都人心？”司马化达大怒。“只要人心，父子都不要了吗？连父子都不要，谁敢信他？哪来的人心？”
很显然，这位丞相的政治嗅觉还在，只是事关于己，计较的多罢了。
司马进达沉默了一下，似乎是被自家大兄说动了，终于幽幽以对：“这便是二郎的难处了，咱们是累赘……救我们是弃了禁军将士，失了东都人心；不救我们，失了孝道，也难收拾人心。”
司马化达只是冷笑。
而牛方盛跟封常都不吭声。
过了好一阵子，忽然间，外面一阵骚动，却是几名司马氏的私兵押解着一名寻常守城军士走了进来。随即，在堂上几人并不怎么在意的目光中，一名私兵将一封信递给了司马进达，并做了说明：
“七将军，城下有人给城上送了信，专门扔给了封舍人收拢的南城守军，而且指名要给封舍人看！不过我们早就控制好了城头，半路把他拦住了！”
封常双目圆睁。
而司马进达则置若罔闻的接过信来，翻覆上下的瞅了几眼，便打开来看……信里明明只有一张纸，但不知道为什么，司马进达却看了许久。
而且，放下信纸后也久久不语。
“七将军。”封常也掌不住了，近乎哀求来言，却努力撑着让自己不下跪。“敢问信中是如何诬陷于我？”
“不关你事。”司马进达摆了下手。“是之前的虞常南借同列之谊劝降你而已。”
封常如释重负，赶紧来言：“这虞常南也是糊涂，既见了今日大将军神威，如何还敢来劝降于我？”
司马进达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将信纸递给了封常，便径直起身走了出去。
司马化达坐在上首，冷冷看着这一幕，待自家兄弟离开，终于喊了一声：“拿给我看！”
封常已经看了一半，一时心慌，但还是将书信转交给了司马化达。
后者认真看了一遍，只是片刻便忽的起身，匆匆离去了。
封常立在堂上，满头大汗，左右去看，看到腿被打折的牛方盛躺在那里，眼睛圆溜溜对着自己，终于点了下头，喊人将牛方盛抬了回去。
然后再不敢出来。
天黑了下来，黜龙军的军营也安静了下来，在经历了近乎于乱糟糟的吹嘘与表功后，刚刚被公议署了临时大头领的秦宝陪着张行悄悄出了营。
二人一骑黄骠马，一骑斑点瘤子兽，也不着甲，张行配一把刀，秦宝负着新得的提炉枪而已。
先是过了涡河，然后沿河北上，方才一边从容赶路，一边开口闲聊。
说的事情也都杂七杂八：
“这枪好使吗？”
“还行？”
“为什么叫提炉枪？哪个炉？”
“不好说……这个炉应该就是取一个同音……战场上是头颅的颅，把脑袋拴在枪头下的意思；私下里是葫芦的芦，可以挂个酒葫芦，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有人挂香炉，或者是别的配件，就成提炉枪。”
“倒有意思……有人把尚师生的头盔给捡回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要吗？”
“这种事情没什么特别想要或者不想要，今日事就能看的出来，什么宝贝都要看人……而且便是这提炉枪，我也准备还回去的，何况头盔根本不是我战场上夺的。”
“你要还回去？”
“那尚师生当日在龙囚关，说是夺马，但到底给了钱，遣人治了我……更算是强买强卖，我心里其实有些不安。”
“那就找机会还回去，这头盔也还回去？”
“头盔与我无关。”
“那好，我正想把这个头盔赏赐出去。”
“给谁？”
“韩二郎，连正经名字都没有的那个头领，这人这次打的也不错，要给点表示……”
“我听过此人，听说是之前一直没做修行，结果去年年底战中硬生生得了天机筑了基？”
“对，我就是觉得这是个因人事而成天命的，该多看几眼的。”
“黜龙帮果然藏龙卧虎，我看苏靖方应该也是凝丹了。”
“哦，这倒是……这倒是理所当然，水涨船高嘛，而且这小子本是天分极高。”
“可三哥你居然只是成丹……”
“没办法，黑帝爷这个东西太古怪了，甚至有些邪门……”
“贾越……”
“以后再说吧！”
“那三哥观想的什么？”秦宝忽然问到了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我听人说，人一旦到了成丹境，不由自主就会开始观想。”
“有这回事吗？”张行诧异以对。“我还没想好，也没感觉，只是糊里糊涂罢了。”
秦宝情知自家这位三哥修行上素来古怪，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意思，便又扯开话题。
就这样，二人乘夜赶路，逆着涡河而行，也看过了东都军大营，大约三更之前便又来到一处城池与一处军营，乃是径直喊了营门巡逻的士兵，刷脸同时验了鲸骨令牌，然后便进去拴马。
须臾，王五郎起身过来，秦宝却已经消失不见，一问之下才知道，秦二郎竟不用腾跃的，居然已经直接攀城而入了。而且张行还不许王叔勇惊动他人，只在马棚坐下闲聊，说些白日战事。
原来，他们来到的地方赫然是谷阳县城，城外是王叔勇领着的五营针锋相对的兵马，城内则是李清臣和王怀通所领偏师的驻地。
而秦宝只去了一阵子便很快又回来汇报，而且还带回来了一个人。
靠在马槽上的张行在灯下见到此人便笑：“这不是房头领吗？如此，怀通公果然在里面？”
那人，也就是房玄乔了，顿了一顿，也是苦笑：“在下不记得自己做了黜龙帮头领……不过，恩师确在城内。”
“怀通公是……”
“偶遇……”房玄乔赶紧将他们师生之前红山分别后的经历讲了一番。
张行听完之后也是欷歔：“如此，张老夫子竟是真的无了……数月内，两位大宗师并去，虽说是这两位跟大魏息息相关，受了牵连，但还是让人惊异的。”
“师祖倒是没有计较这些，只是觉得可惜。”房玄乔认真答道。“所以力劝千金教主北上江淮，重新立塔。”
“怪不得……若千金教主在江淮行事，我黜龙帮当全力襄助。”张行就靠在马槽，于灯下来问。“不过你呢，你觉得可惜吗？”
“我也觉得可惜……怎么可能不可惜呢？”房玄乔幽幽一叹。
“那你想如何呢？要不要今夜就随我走，帮张世昭张分管做蒙基？”张行诚恳来问。
房玄乔想了一想，缓缓摇头：“时也命也，本来这一次我该直接寻到首席营中的，但居然被司马大将军给裹住……倒不说就此就信了什么，却也好奇东都走向……至于说蒙基之事，反而是个长久的事情，若张首席有容人之量，容我去东都看一看，包括这一次尽力促成退兵和解之事，再去河北寻首席也不迟。”
“我也好奇东都走向，也有容人之量，你便是十年后天下太平了再来寻我也无妨。”张行点头。“此次议和怎么说？”
“其实，首席既破了禁军主力，这一战本就没有必要，或者只是为了和而做试探才对。”房玄乔在马槽旁认真对道。“但依我观之，司马大将军似乎有些执拗，却不知道是因为禁军损失惨重还是他父叔的事情，又或者是对首席有心结，想要立威以束东都？”
“对我？”张行略显诧异。
“他自诩天下第一，却还没赢过首席呢。”
“……”张行沉默了片刻，认真来问。“这是你的想法还是谁的？”
“是我的想法，但李少丞似乎也是这般想的。”房玄乔有一说一。
“李十二郎吗？”张行不由一叹。
“若不是李少丞，在下如何能出城相见？若不是李少丞，张首席如何能来此地？”房玄乔不由笑道。
“他身体还好吗？”张行认真来问，却旋即失笑。“这话好似黄鼠狼给鸡拜年一般……他那身伤最开始就是在淮北被我们黜龙军给捅的……王雄诞捅的吧？他如今也出来带兵了。”
“战阵上的事情……”房玄乔也不好说什么了。“但依着在下来看，他应当是不怨的。”
“以前怨恨，现在不怨了。”秦宝忽然插嘴。“便是怨也无所谓了。”
“为什么？”张行诧异道。
“因为他快死了。”秦二给出了一个无可反驳的答案。“我一眼就看到他快死了……他死前想做点事，所以拼了最后一口气来帮司马正，却不是放任司马正来做没有意义事情的。”
“那他觉得什么有意义呢？”张行紧追不舍。
“这就要问他了。”秦宝也有些黯然。“反正应该不是让司马正跟我们空耗。”
“李少丞请张首席城北河畔一叙。”房玄乔躬身拱手。
“他身体不好，我入城去见吧。”张行倒是大方。
“不可以。”听到饶有兴致的王叔勇忽然醒悟，立即阻拦。“李清臣跟我们有宿怨，如何能信？城北涡河对岸就是东都军大营，司马正、吐万长论都在那里，更别说入城了。”
“如此，就不入城了，至于城北，正要仰仗五郎神射，替我掠看河面。”张行脱口而对。
王叔勇一愣，随即应声。
没办法，张行当然不能说我信秦宝，而秦宝跟李清臣明显有点生死之交的意味，他说李清臣有诚意就真有诚意……这话没法对黜龙帮里的下属们来说的。
就这样，一行人即刻启程，只数骑轻驰，来到城北，时值夜半，却见双月半开，星辰点点，南岸大营影影幢幢，仿佛楼宇，皆倒映河中……河堤之上，李十二郎早早等候，虽是夏日，也无风雨，犹然裹着锦袍，此时回头来看众人，却见面色惨白。
一张口，更显得气虚：“张三郎，我要死了。”
张行顿了下，点点头，翻身下马。
数十里外，谯城城内，司马进达坐在城头，望天不语，过了许久，才缓缓看向了身前的司马氏私兵首领：“他是这么说的吗？先下手为强，否则他性命不保？”
那首领跪在司马进达身前，低头不语。
“他总在这种事情上最聪明。”司马进达反而释然。“不过也好，这般的话倒省的我再计较了……什么时候？”
“明日。”
“换句话说，我只一日性命了？”司马进达坐在城头上，吐了一口气出来，再四下来看时，只心中茫然。
四下俱静，没有人回答他。

第三十四章 风雨行（34）
“十二郎喜欢此景吗？”
张三负手缓缓走上前去，秦宝跟上，房玄乔跟着走了几步，在距离数十步的位置停下，而王五郎干脆没动，只隐身在河堤下方的阴影中，持弓搭箭肃立。
“如何不喜欢？”李清臣轻飘飘做答，却又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反问。“张三郎是在试探我？担心我人要死了，万念俱灰，不能帮你做事？”
“只是担心你罢了。”张行负手走到跟前，望着星月波荡的河面叹道。“若非心如死灰，谁人不喜夏日风景？”
“不至于。”李清臣缓缓摇头。“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难舍夏日星汉，不然也不会在这里贪图一时了。”
张行点点头，负手与对方并肩而立，看了一会，忽然来问，却是个离题万里的话语：“十二郎知道汉吗？”
“天上星汉，地上河汉，何其美哉？有谁人不知？”李清臣平静做答。
“可惜了。”张行叹道。“当日白帝爷厚积薄发，断江斩龙以出汉水，迅速扫荡天下，却来不及建制立朝便登位而去，否则他所建皇朝怕不是要以汉来称。”
“有道理。”李清臣思索片刻，点点头，复又来问。“那你呢？”
“我？“张行一时不解。
“你若建制立朝，称什么？”李清臣俨然好奇。
“没想过。”张行有一说一。
“是没想过皇朝名号，还是没想过**？”李清臣继续来问。
“都没想过。”张行干脆答道。“我这些年的迹象你李十二难道不知道吗？全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就连当日造反，也不过是一怒为之，哪来这么多念想？”
“我不信。”李清臣摇头道。“你造反的举措，分明是个有章法的。”
“有章法跟处心积虑没关系。”张行辩解道。“早在东都我天天与李四郎他们掰扯，何况还有这么多典故、历史可以借鉴。”
李清臣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若是这般，你就真是个造反的天生之才了。”
张行摇摇头：“既来之，且安之，若大魏蒸蒸日上，我说不得是个顶尖的大奸臣！”
乱世之贼首，治世之奸臣吗？
“那你要当皇帝吗？若是当准备起个什么名号？”李清臣将乱七八糟的心思摒除，继续来问。
“当也可以，不当也可以，什么名号都无所谓。”张行实话实说。
“那你倒是豁达。”
“不是豁达，我也有念想，我老早就想做至尊呢……若是能跟白帝爷一样证位至尊，皇帝不皇帝，皇朝叫什么名号不无所谓吗？”张行依旧坦诚。
李清臣终于扭头来看身侧这人，半晌方才笑道：“我也想过证位至尊，非只是我，这天下怕是有一半的人小时候都想过证位至尊，只不过几乎所有人的证位之路都早早被截断了，你现在还没有看到断头路罢了……这算什么念想？”
张行这次没有再做解释，一面是觉得没意思，另一面是他忽然莫名的看出来，对方虽然言语如流，可实际上却气虚空乏，只如夜间一盏将灭油灯一般，那面对这盏灯时自然不免小心……这厮是真要死了。
就这样，两人安静了一会，还是李清臣重新开口：“我说这些，到底还是想问你，如果你最后不当皇帝，没证位至尊，那你做这些到底有什么用？不是白做了吗？”
张行想了一想，忽然醒悟，回头看了眼房玄乔，然后才正色来告李清臣：“李十二郎，若是你想验证房家小子跟你转述的言语，当然无妨，因为我从始至终都是这么计较的！”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李清臣冷笑反问道。
“是但行好事，前程自往上走，因为前程始终是有的。”张行正色相告。“只不过，这个前程未必是个人的，说不得便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也说不得是先往下走，再往上抬。”
李清臣缓缓点头：“具体讲法，房玄乔这几日已经跟我细细说了，我想问的，你是真信这个吗？”
“我当然信。”张行笑道。“不过未必是你想得那种‘信’，我这个信，不是靠意志、德行那种信，而是更类似于相信春夏秋冬、三辉四御、天地陆海的信，是相信火能融冰，冰化了是水的这种信，我觉得这就是天地间基本的道理，不会因为人的念头动摇……而且，也不光是好事，若行坏事，前程自往下沉。”
李清臣沉默许久，方才叹气：“这就是症结所在，我信你是真信这个的，但我没法证实它，也没时间证实了……”
张行默不作声。
李清臣忽然回头：“秦二，你信吗？”
“我信。”秦宝在后面几步的距离摊手以对。
“你能懂这个？”李十二郎面露不屑。
“三哥信，我信三哥，自然也可以信。”秦宝自有他的道理。
“也是一个说法。”李清臣转过头去，对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笑了笑。“而且像他这种人委实不少……”
话到这里，这位靖安台少丞复又肃然起来：“但这个法子于我无用，我是注定不能得其道了。”
张行一声不吭，秦宝则盯住了这个算是生死之交的背影，更远一点的位置，房玄乔心中则幽幽一叹。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清臣方才继续言语：“那就不说闲话了，秦宝跟我说了你们的意思，但我只负责传递条件，绝不会为你们做多余计较……若是退兵，你们能给什么？”
“俘虏。”张行脱口而对。“三万禁军俘虏，可以尽数交还。”
“这倒是盘硬菜……怪不得你有底气来此。”李清臣微微颔首。“还有吗？”
“之前俘虏的禁军随从人员里，无论是工匠、内侍、宫人，只要是家在东都的，他们又乐意回去东都，我们都可以放回。”
“皇帝和太后呢？”
“不可以，我们黜龙帮就是为了反魏才起来的，大魏皇室便是我们黜的第一条龙，怎么可能放回去让你们继续供着当皇帝？”
“那禁军俘虏里，包括司马化达跟司马进达吗？”李清臣顿了一下，继续追问。
“不包括一卫将军以上的人。”张行划出了线。“这一战是他们违约挑起来的，冤有头债有主，这些人被我们捉到便归我们处置。但反过来说，没被我们抓到也不关我们事，司马兄弟如今尚在城中，不是我们俘虏，你们如果确实想要，也不是不能让开道路，只他们有什么意外，也不是我们黜龙帮要承担的。”
李清臣点点头，不置可否：“鱼皆罗老将军必须要回来。”
张行笑了笑：“十二郎，你露怯了，鱼老将军没在我们手里，他跑了，这位老将军经验太丰富了，一下子就嗅到了我们的包围，早早如一条鱼一般钻出去了……不过，你也别指望他能助你们，因为他是从三汊泽那里钻过去，然后渡过淮水走的淮南。”
李清臣一愣，也不由笑道：“原来如此，确实是我露怯了，我只看你们兵马齐备，还有追击张虔达他们的别动军，便以为鱼老将军那里已经覆没。”
张行笑而不语。
“地盘怎么划？”李清臣收敛心神，继续来问。
“你们想怎么划？”张行反问。
“很简单，谯郡这里双方以涡水为界，再往北，以郡界划分，你们是梁郡、东郡，我们是淮阳郡、颍川郡与荥阳郡。”李清臣言之凿凿。
你在想屁吃！
下面王五郎都差点抬起宝弓了。
“荥阳自然是我们的，独龙囚关归你们，淮阳也可以认了赵佗，但谯郡当然也是我们黜龙帮的。”张行并没有生气，反而给出了一个极为优惠且极为出其不意的条件。“不过，河内郡咱们可以以沁水入河口那段线为界，把大部分河内郡都给你们……之所以不能全给，是因为我们不能把荥阳郡北面隔河暴露出来……你看怎么样？”
下方王五郎懵住不说，便是李清臣都有些懵了，半晌才来反问：“这么宽大吗？”
当然宽大，因为两个世界相似的地理环境，河内郡一直是最顶尖的大郡，经济发达、人口众多，而且还是东都的北面屏障，这个条件自然宽大。
“没什么可计较的。”张行坦诚以对。“我们黜龙帮意欲在北，并不想跟你们包括白横秋过度纠缠，河内郡固然民丰物饶，但却夹在晋地与东都之间，给你们，我们只要防御红山、紫山几条通道就行，你们也能获得东都屏障，何乐而不为呢？”
李清臣思索片刻，微微颔首：“若是这般，也不是不行。”
“还有什么吗？”张行追问。
“没有了，还能有什么？”李清臣反问。“你总不会想问月娘和秦二他母亲的事情吧？我也好，司马正也好，是这类人吗？”
“当然不是说这个。”张行摆手笑道。“我是说，不用签一个合约吗？双方约定疆界、停战三年或五年，不禁商贸旅人，共同维护官道、航道……”
“你在想什么？”李清臣有些无语。“东都里的那些人会允许朝廷跟天下最大的反贼构约？”
“可以是密约。”张行迅速答道。“然后心照不宣便是……诚如你所言，我难道信不过你跟司马二郎？”
李清臣沉默片刻，正色给出答复：“若是这般，我这里是可以说给司马二郎听的，但你们不要以为我就能如何动摇他……”
“不是指望你动摇他、说服他，而是希望十二郎你能让司马二郎恢复清明，拿出一方领袖的姿态来做事。”张行叹道。“不能人没死，心先钝了。”
李清臣点点头。
张行看了看对方，继续来问：“那就这样？”
“就这样。”李清臣点了下头。
张行便回头往下走。
走了数步，后方便再度出言：“忘了件事情，司马化达的话，尽量帮我们弄死……这不是司马大将军的意思，是我私人请求。”
张行回头笑了笑：“十二郎的面子自然要给。”
李清臣点点头。
张行复又继续往河堤下行。
这时候，身后再度来问：“张三郎，你也喜夏日风景吗？”
张行这次没回头，只缓缓做答：“以前其实不怎么喜欢，现在渐渐喜欢了，若是能有一杯冰镇的酸梅汤，那就更喜欢了。”
李清臣点点头，目送对方翻身上马离去。
天亮以后，两军犹然对峙，并围绕着昨日战场的打扫继续发生小股冲突，而在早炊之前，李清臣便渡河见到了军中主帅司马正。
闻得李清臣来到，司马正非但不喜，反而有些惊惶之色。
但是，司马正到底是个有担当的，沉思不过数息，其人便起身主动去迎，并将对方亲自引到中军后帐。
双方坐定，司马二龙先做埋怨：“十二郎，你怎么这般不爱惜身体，东都内外，许多事都还要仰仗你！”
李清臣坐下来，喘了许久方才止住，想了一想，复又苦笑起来。
司马正见状心里发毛，不由来问：“有什么好笑的吗？”
“确实好笑……”李清臣依旧苦笑不止。“司马二郎，我实在是不想逢人便说‘我要死了’，结果还是要一而再再而三来说‘我要死了’……都快死了，如何保全身体？还什么东都内外事宜？”
司马正面色不由有些尴尬。
“我今日过来，是请大将军出去夏游的。”李清臣见状也不计较，反而自顾自提议道。“夏日景盛，咱们去涡河上游玩一下如何？”
司马正愈发尴尬：“十二郎，你要说事情，在这里说就行，我凝丹时便学会以真气阻隔声音了，何况现在？”
“是真的想出游，就去大营后面的涡河上看看。”李清臣催促不及。
司马正心中其实有些猜度，再加上看到对方身体，却也无奈：“你想出去看看，那我随你走一走便是。”
说着，便仗着自己修为，自备了十几骑，随李清臣一起出去往北面涡河沿岸去了，沿途走马观花，以真气扶持对方，自不必多言。
而李清臣难得出来，沿途赏景，吟诗诵辞，丝毫不提军务公事，却也不可能让司马正渐渐放下心来。
另一边，张行早上擂鼓聚将，用了“廊下食”，闲谈了几句，分派下今日的军务，又在众人离去后就在夯土将台上与李定、雄伯南、徐世英几人说了昨夜去见李清臣的事情。
昨夜去的时候，跟他们做了一声知会，但回来后还没来得及说具体事情。
而几人闻得讲述，反应不一。
“把河内让出去？”雄伯南显得有些不理解，其实就是反对。“至于如此吗？”
“把河内让出去不是不行。”徐世英也有些幽幽之态，但他的角度有些不同。“但要是把河内让出去，几个行台就有些不平衡了……原本魏公所在的这个邺城行台有大魏之前的陪都，有四个全天下都顶尖富庶广大的郡，还有个残存了不少粟渣铜钱的黎阳仓，正好承载大行台……可现在把大半个河内让出去了，谯郡与荥阳却保住了，那济阴行台坐拥六个郡，比大行台所居行台都要大，是不是不妥当？”
“这事简单。”张行脱口而对。“咱们可以把徐州这个总管州恢复到原来的三郡之地，然后让谯郡还有徐州三郡中的彭城郡凑一起，再建个小行台；徐州剩下的下邳、东海跟琅琊凑一起，又是一个行台。”
“这样便妥当了。”雄伯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这两个行台让谁来领？”徐世英忍不住来问。
“谯郡加彭城这个，是济阴行台的延续，都是要直面东都势力的，我推荐伍惊风伍大郎，让他升龙头。”张行认真道。“但莽金刚不能让他再自行其是了，这是浪费，要他们跟十三金刚整合起来北上，随大行台行动，或者最起码在济阴与邺城两个行台里，方便集合。”
“也该是伍大郎，资历、修为都在那儿呢，原本还有些半路过来的隔阂，河北一战也消磨了，关键是这地方正合适他。”雄伯南认可的点了下头。“而且两个郡的行台大家也不会说什么……那徐州呢？东海、琅琊、下邳这个可是个大镇，不比原来的徐州差……王五郎吗？”
“徐州是这样的。”张行说了自己想法。“首先不管谁来做，小周都应该过去副手，然后我有意留王五郎做直属部队的大将，而徐州那边想交予牛达来做……当然，若是叔勇一意想做一任龙头，也可以尊重他的意见，毕竟，牛达没法跟王五郎争夺。”
说是尊重，但首席这般话说出来了，就是要抬举牛达了。
雄伯南想了想，认真道：“周大头领去是必然，但王五郎那里咱们须轮番与他说一说，看他愿不愿意。”
“自然会给他个名头。”张行补充道。“加大行台行军总管如何？给龙头的身份也行？”
“首先是王五郎，若五郎愿意留下领兵，就该是牛大郎了。”雄伯南点点头，既赞同又没完全赞同。“龙头太多了吧？”
“其实。”就在这时，徐世英忽然又来参详。“若是让淮右盟回淮西，将谯郡跟徐州西边划给他们，然后咱们自徐州进取淮南，江都立一个行台，寿春再立一个行台又如何？”
“那河内呢？”眼看着三人沉浸于山头人事与嘴上开疆，李定忽然插嘴来问。“两位也认可将河内送出去了？”
雄伯南和徐世英各自一滞，随即，徐世英率先反问：“李龙头如何看此事？河内可以送吗？”
“我觉得莫说河内，荥阳都可以送，谯郡也可以送。”李定给出自己意见。“都可以送！现在全军看似赳赳，其实处在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不能拖下去了。”
“李龙头难道担心战事……”
“不是战事，是军心士气，是老兵的磨损。”李定正色道。“跟白横秋打了一个月的艰难战事，死伤那么大；然后南下匆匆整编，又打了一场大仗……其实，刚刚过去这一仗已经能看出来了，部队成建制动辄被全歼，动辄就崩溃，本意就是军心疲敝，老兵损失太多，若是再来一场一个月的消磨加一场大战，怕是真要伤筋动骨的，原本一两年就可以并吞河北的一下子变成四五年也说不定。”
“正是这个道理。”张行立即表达赞同。“我就是怕这个才如此计较的……咱们要分清楚真正的利在哪里？肯定要全河北，甚至北地，然后再并力以取天下，这个路线不能轻易动摇，而且做事的时候要尽全力让自己只往一个地方使力气才对……也正是为此，不光是东都这里，南方也要使手段，尽量不跟那个什么梁公直接接触，让淮右盟去淮南，当我们的盾牌。”
“若是首席有全盘考量，我便赞同。”徐大郎第一个纠正了方向。“而且若是这般我也晓得首席让牛达去徐州的缘故了……那里不用多激烈的战事，更多的是支援作用，要的安稳不出错，王五郎不合适。”
“不错。”雄伯南也点头。“要是这么说就妥当了……从今日开始，咱们陆续的跟下面头领讲一讲，让他们心里有底？”
“好。”张行旋即点头。“咱们分头说一说，从议和的道理到可能的人事，都去说。不过，今日先把眼前事做了！”
说着，便也起身离开了中军，准备今日之事。
且说，张行选择昨日夜间去见李清臣，包括司马正选择昨日一早发兵对阵，恐怕都不是什么偶然……因为黜龙帮的援兵将于今日抵达……司马正为了维持兵力优势，所以发动了昨日之战，而张行则希望今日抵达的援兵能够在某种程度上震慑或威胁到东都军，让对方配合着谈判条件知难而退。
上午时分，第一波援军抵达，这是大约四个营的兵力……之所以说是大约，是因为理论上应该是五个营，但其中三个营都是巡骑营，来自于河南六郡、隶属于军法部的巡骑，他们注定不可能来的太齐全，只能只能先到王焯那里做汇集，凑出两个营的样子，对应的，剩下两个营则是军法营……这些原本直属于军法部的兵力应该是在荥阳一带充当疑兵，对东都军进行战略欺骗的，但显然没有起到作用。
故此，随行的头领不止是有柳周臣、张金树、张亮这些人，还有参谋分管马围。
外务总管谢鸣鹤、蒙基分管张世昭也带着冯无佚一起抵达。
几位留在北面的“金刚”，包括掌军的白金刚、瘦金刚等人也都扔下部队，匆匆随行。
这支部队从南往北来，而且一开始就暴露在东都军视野内，自然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来到涡水后更是一分为二，一部渡河往大营而来，另一部分直接去了谷阳城下的王五郎军营，这就看的更清楚了。
“张三辛苦四五载，已使黜龙帮巍巍然庞然大物，不是能一蹴而就的。”相隔一条涡水，李清臣看着河对岸的这一幕，不由幽幽而叹。
“十二郎让我来这边游玩，只是为了看这个说这个？”司马正笑道。“这些我难道不知道吗？这支兵马早在我们计较之中，至于一蹴而就这话，白横秋也已经亲身证了……十二郎，我从未小瞧……”
司马正刚要展开却又止住，因为对方忽然便要下马，他只好赶紧协助。
而李清臣俨然病入膏肓，即便是在一位顶尖宗师的隐性协助下也显得艰难，下马之后更是有些立足不稳，竟然缓缓坐在了河堤之上。
司马正看着眼前之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入主东都，虽说是替曹林填坑，但他之前在徐州难道不是陷在坑里？归根到底，这事是你情我愿、相互成就的。而这个过程中，在曹林死后实际上控制东都城防力量与特务力量的李清臣，也实际上算是人家靖安台真正的直系继承人，却选择了无条件的协助自己。
从东都的移交到此行淮阳的挺身而出，且不说为什么，也不需要问为什么，这个姿态就足以让人感激了。
更不要说，对方多少算是昔日西都、东都优游之伙伴……尤其是当日之少年青年之伙伴，十之八九烟消云散，少数几个留下的，居然多在对面，辗转反侧之后，还能同列而坐的，竟也只剩下了寥寥几人，如今竟也要无了。
一念至此，司马正也不禁黯然起来。
随即，其人一声叹气，主动来问：“这一战十二郎有什么主意吗？”
“很简单，从眼下具体的事情来说，我们是来救援禁军的，现在也应该如此……禁军败了，还有俘虏，趁着黜龙帮不愿大战的优势，将禁军俘虏都拿回来。”李清臣坐在那里，缓缓来道。“而不是跟黜龙帮打的你死我活，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司马正没有吭声。
“至于说大的局面。”李清臣继续言道。“黜龙帮大势已成，不大可能一蹴而就，白横秋跨关陇、晋地、巴蜀，势力更大，隐隐就是重现昔日大魏初创时的局面，也不可能轻易对付过去……我们居于其中，势力其实最小，首先要做的应该是安抚人心，稳固地盘，然后择机而战，缓缓扩充……战略上就不该主动寻衅。”
司马正幽幽道：“正是因为是三家最小且居于其中，若不趁着西面白横秋抽不出手在东面能胜一仗，那东都外围诸郡怕是都要被黜龙帮兵锋所压，不得安生，到时候便会顾此失彼……”
“都说了黜龙帮不可能一蹶不振……”李清臣有些无力。
司马正也有些尴尬，沉默了一会，方才来问：“张行让你送的条件是什么？”
李清臣摆摆手：“先不说这个，我怕现在说了以后就我没有那个力气和勇气与你做辨析……有酸梅汤吗？算了，想来也没有，来些酒菜，不用多，我吃不了多少，送来一下。”
晓得此间大局关键在眼前人身上，司马正自然无话，便遣人去取酒菜。
另一边，张行迎接了援军头领们入营，自然也要稍作招待。
而几人在夯土将台上落座，便有人迫不及待：“张首席，此时与东都军如此大战有何益？当日与禁军作战，首席都犹疑不定，只是做好大战准备，今日又怎么能连番开战？”
话说，整个黜龙帮大营上下，普遍性还是以为能战、敢战的，便是张行跟李定等人觉得不该战，在之前局势处于一定劣势的情况下，为了维护战意，也都只是拿河北方向可能有危险吹吹风，停战议和的事情更是只在最高层进行讨论。
故此，此人既出此言，在场许多头领都微微皱眉……昨日司马正确实厉害的紧，但如今十三金刚齐至，又如何怕了对方？
而张行循声望去，看到是张世昭，也不由失笑：“张分管想多了，我们如何不晓得这一战不该打？便是之前一意觉得要跟禁军开战的李龙头，如今也一意主张议和了。”
“正是这个道理。”不待李定出来背锅，张世昭便扬声言道。“不光是这一战，放到天下大局上来说，我们若要用心河北与北地，反而要跟东都一定时期内维持和睦才对，战略上的事情，说白了就是尽一切努力只对上一家敌人为上。”
“张分管金玉良言，我们自然要准备议和，只是议和前还有一件事要处置，还要等下午才好办。”张行连番颔首，复又去看神色比较难看的几人。“马围、张金树，你们也不要太失落，对方躲在关后调度兵马，你们察觉不到也寻常，咱们记功记过就行，不要耿耿于怀。”
马围等人方才面色稍缓，却还是有些低落。
张行复又看向了冯无佚：“老冯，你来的不巧，原本请你来是要借你在江都与禁军之中的名望来与禁军接触，如今他们已经战败，如今更重要的是河北，却又再借你在河北的根基，去拖住薛常雄了。”
冯无佚低头想了一想，认真来问：“听说帮内已经宣告了大魏覆亡，然后要将太后和皇帝送到帮内治下以平民身份安置？”
“是，你有想法？”
“有。”冯无佚恳切道。“如果可以的话，请首席开恩，让太后与皇帝送到我那里去供养……不是信不过首席，而是说一方面算我个人对两位的恩情，另一方面是要借这两位来震慑薛常雄……薛常雄到底是没能真正割据，没能脱离大魏窠臼，总是有效的。”
“可以。”张行略一思索，便给了答复。“但不是供养，而是安置……他们既是平民，可以按照孤寡照顾，却不能再养尊处优了。”
“好。”冯无佚立即起身。“如此，老夫现在就回河北，尽量替帮内牵扯薛常雄，让他无法出手。”
“老冯。”张行见对方如此痛快，南北往来不计辛苦，也起身恳切给出承诺。“你告诉薛常雄，只要他这次没有出手，日后又没有发疯，我们心里是会有个计较的，总会让他体面。”
冯无佚点点头，居然直接拱手离去。
目送对方离开，众人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半晌，还是李定出言：“不对，禁军不是还有一部吗？让老冯试一试如何？”
“不必了。”张行先是摆手，复又抬手指向了谯城。“诸位，我刚说议和前还有一事要做，正是说要将谯城了断……待下午援兵到了，借兵势之威，先让城内动摇，然后晚间突袭，天王与十三金刚都要准备妥当，务必处置了司马兄弟，复借此来威慑司马正，以图议和。”
弄死了人家爹和叔叔，好达成议和？
许多人尚在懵懂，另外许多人却也醒悟，这些天不停写信什么的，却也让不少人记住了司马正的尴尬政治立场。
当然，也有人本来就明白，只是计较别的事情罢了。
“下午还有援兵？”张世昭略显诧异。“有多少？”
“四万！”张行脱口而对。
这一次反过来了，除了极少数人外大多数人都知道。
张行没有扯谎，确实是四万大军，有之前去支援淮右盟的四个营，还有淮右盟自己的三万多人，只不过淮右盟部队那个尿性，除了一万太保军和几千长枪兵外，其余各部将将与对面的淮阳郡卒相提并论罢了。
但也足够了，尤其是眼下，尤其是淮右盟的部队根本是黜龙帮常规动员力之外的存在。
实际上，根本没有到下午，中午时分，便已经有淮右盟的先头部队迫不及待抵达了，而最先发觉这个的敌军阵营部分，赫然是谯城上的最后一股禁军残余。
不知道是不是天热的缘故，司马进达居然没有着甲，只一身布衣立在了城头上，正望着这另一支南来的、旗号分明的、根本一眼望不到头的援军若有遐思。
这一支部队，足以改变两军的实力对比，最起码让黜龙帮从所谓局部劣势上彻底翻转过来。
有意思的是，立在那里的司马进达居然没有半分不安之态。
甚至反而有一丝释然的感觉。
“七将军。”也不知道看到什么时候，忽然间，有人小心翼翼来请。“丞相请你去喝酒。”
司马进达回过头来，笑了笑：“那就去喝一杯吧。”
那人似乎有些愕然于对方态度，但还是应了一声，而司马进达已经走了下去，步入城墙的阴影中。
这一支南来的援军，加上上午抵达的北面援军，黜龙军陡然获得了近五万之众的援护，兵力当场翻番，立即引发了全面震动，到了下午时分，东都军察觉以后，更是全面收缩，完全放弃了与黜龙军的小规模缠斗，相对应的，黜龙军上下则士气大振，彻底从昨日金甲巨人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而这个时候，张行接到了一个意外的、奇怪的，却似乎又不怎么意外和奇怪的要求。
“首席，能不能趁着这一战将老杜留在你身边？”
第一个抵达的淮右盟核心人物是带领数千淮西长枪兵的辅伯石，他来到之后，直接请张行借一步说话，刚一转到边角处，却语出惊人。
张行愣了数息的时间，终于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你怕他落不得好下场？”
夏日烈阳下，辅伯石低头黯然以对：“这是在下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了……而且，不光是他，也是为了淮右盟的其他兄弟。”
张行叹了口气。
坦诚说，他并不确定辅伯石这番话到底几分是为了杜破阵的前途，几分是为了自家前途，或者两者并不冲突，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如果按照对方的要求来做，一来依杜破阵的性格和威望，肯定不服，甚至会闹出事情来，包括辅伯石在淮右盟那里说不得也会出事；二来，黜龙帮确实需要一个有活力的集团来为黜龙帮做针对江南势力的缓冲。
所以，他注定不可能答应。
当然，这不妨碍他对辅伯石从此高看一眼。
片刻后，辅伯石明显失望离开了这个将台侧后方营帐的拐角，在许多人的诧异目光中回到了将台，而隔了许久，张行方才缓缓踱步而出。
其人也没有直接上夯土将台，只是在下方来看，只见周围纷纷扰扰，帮内数不清的头领们在相互勾连，也不知道是革命友谊还是私欲横行，而络绎不绝的援军部队使得大营陷入到了一种近乎于焦躁的境地，所谓到处都是尘土飞扬，到处都是人。
一切都显得那么庸俗，就连今日的风儿都显得有些喧嚣。
但张行只是看了一看，便迎上几人的目光走了上去，然后安然坐在了那面已经被夏风卷起的红底黜字大旗下，重新加入到劝说与讨论中去。
“所以，你要我看的是这个？”相隔颇远的涡河河堤上，司马正似乎察觉到了真相。“黜龙帮的援军远超咱们想象？淮右盟举全盟之力来援？咱们此战已无太多胜算？”
“我带你来这里，真不是为了看这个，而是真为了看风景。”坐在河堤上已经有些微醺的李清臣有些无奈的、被动的开始了自己蓄谋已久的表达。“司马二郎，你觉得这夏日风景如何？我是认真来问。”
司马正闻言强行收敛心神，四下去望……虽说涡河两岸双方兵马犬牙交错，营寨、沟垒、城池密布，数不清的军士队列往来不停，甚至他修为高深，就在此时此地也能闻得大营内外本方部众的不安与焦躁……但抛开这些，去了前几日雨季浑水的涡水却也清澈了起来；河堤河下花草俱盛，争奇斗艳；再往远处去看，军马营地之外，旷野之中全盘绿意盎然，既是绿木，更多的则是这片膏腴之地上的庄稼。
当此时也，夏风一动，绿浪翻滚，花树齐摇，河水碧波荡漾，推陈出新着就往下游而去。
这是雨季之后，典型的夏日的中原地区生机勃勃万物竞发之态。
司马正看了片刻，回头正色道：“夏日风景怡人，可惜我不通文学，难以描述。”
“那就好，那就好。”带着酒气的李清臣闻言居然咋喜。
司马正自然不解。
“我听人说，天人交感，一个人，若非心如死灰，断不会视夏日风景为无物的。”李清臣随即解释。
“十二郎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会心如死灰呢？就凭淮右盟那几万在我手下走过残兵败将？”司马正一时无语。“还是说你已经心如死灰了？”
“我若心如死灰，如何要强撑着东都等你来？又如何要带着最后一口气来帮你取淮阳又至于此呢？”李清臣脸颊微红，失笑反问。“只是觉得你既还能观风景，便是还能听劝罢了，否则也不说了。”
司马正顿了一下，然后正色来对：“十二郎，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司马二郎。”李清臣平静言道。“大概是曹皇叔受重伤的同时，我大概也就发觉自己一年半载内必死无疑了，那你觉得我这将死之人为什么要拼却性命又收拢东都等你，又南下淮阳助你钳制赵佗呢？反正要死了，在家里躺着，这个时节正是都中酸梅汤盛行的时候，喝汤也好喝酒也罢，一边喝一边等死不好吗？”
司马正想了一想，略显犹疑：“前一件事是因为曹皇叔之恩，后一件事是因为……因为你想为东都多存几分折冲余地？我着实惭愧，不能尽言。”
“都对，但太具体了……笼统来讲就一句话，我觉得做这些事情比留在家里等死有意义，哪怕我要死了，这些事情也是有意义的。”李清臣娓娓道来，却渐渐激烈起来。“司马二郎，我想说的也就是这个，你做事情想的太多了，不要老是觉得这么做值不值得，或者那么做哪里没有顾忌好，然后耿耿于怀……要我说你从出仕以来，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
“移镇东都这件事情上，你觉得忠孝皆不得，可我却觉得乃是忠孝皆得，因为那个毛人皇帝在那里，你们司马氏于禁军的影响在那里，你留下要么是父子相残要么助父弑君……更不要说，你回到东都，使数万禁军得以归乡，使东都百姓和成千上万的大魏遗老遗少得以安顿！
“你想一想，若你不来，东都是不是要沦为白横秋与张行交战的战场？他们便是畏缩是不是也都要硬着头皮去争？最后东都化为鬼蜮？
“所以，你来东都，功莫大焉！
“这件事上，哪怕你父亲怨恨你，哪怕大魏已经实际上亡了，哪怕张三那里整日鼓捣他的一份道理拉走了那么多人，你也是忠臣孝子！你没有让自己跟父亲一起去弑君，没有让自己跟那个皇帝去作孽，反而护住了那么多人！足够好了！”
司马正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盯住眼前将死之人。
而后者在喘了几口气后继续缓缓来言：“司马正，人生于世太难了，如我这种本没有多少天赋还自以为是的人，少年浪费光阴，中年蹉跎受挫，一辈子能在死之前做点事情……就是你说的，能替有知遇之恩的曹皇叔维持几日局面，能让东都不死人的把你迎进来，能替你钳制一下赵佗让他降服，我已经很知足了！
“这几件事情，在张行李定思思姐和你这种人看来根本什么都不算，但那又如何？我尽力而为了！我虽死，做的事情却能影响下去，哪怕后来人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使一些人一些事往好了去。更何况，还有安一舍之丈夫；救一命之良人；鸣一怒之豪杰……这些人难道不该称赞，难道活的没意思？而你呢？与我相比，与这些人相比，你空有这般能耐，行事却瞻前顾后，轻重不分，纠结这个，缠怨那个，这算怎么一回事？”
“惭愧。”司马正终于勉强开口。
“司马二郎，我这里有一番道理，你且听着。”下午阳光照射下，李清臣面色红的有些不正常。“这天下事有一举必有一得，不过这个得并不定是立即就能得，可能会先失再得，可能是己失他得，可能是死后再为生人得……所以，你有举天下事的能耐，就不该不举，你有使天下得的本事，就不该不做……你说对不对？”
司马正看着对方，终于低头：“那该怎么做呢？”
“张行愿意交换将军以下所有俘虏，外加东都北面的大半个河内，换取两家罢兵，修密约不战三到五年。”李清臣缓缓给出了条件。
话到这里，李清臣如蒙大赦，整个人都萎靡了下来，干脆躺倒在了河堤上……他已经尽力了，若是司马正还钻牛角尖，那他这个废人、死人就真的没法子了。
司马正闻言站起身来，远远望着南面的喧嚷，过了许久方才都没有吭声，但似乎是意识到这么做的不妥当，意识到身后等他答案的这个人都快死了，他还是叹了口气，说出了最后的症结：
“这个条件确实极好了，但我父亲跟我叔父怎么办？尤其是我父亲，他回来是个大麻烦，不回来也是个大麻烦，我跟张行把他当一回事是个麻烦，不当一回事也是个麻烦……十二郎，你说我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司马正一开始没有在意，只当对方也无法应对这个疑难，但是片刻，随着一阵聒噪的夏风吹过，其人心中微动，缓缓转过头来，却是愣在当场。
李清臣忽然死了，果然死了，终于死了，他在尽力挣扎之后，将最后一口气咽了下去。
因为一直气若游丝，连司马正都没有注意到这口气是什么时候咽下去的。随即，这位东都之主茫然起来，慌乱起来，复又在河堤上悲恸起来。
谯城城内，气氛也不是很好，焦躁的夏日似乎让所有人都陷入到了一种明明不安却不顾一切奋力挣扎的态势。
“黜龙帮大局已定了。”依旧盘坐在首位上的司马化达双目满是血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很显然，外面突然到来的大股援军给了他巨大的压力。“这张三怎么就这么厉害？不就是一个贼吗？！”
说完，更是将酒杯愤愤砸在几案上。
“既来之则安之。”坐在左面的司马进达从容给自己满了一杯酒，依旧还是那些话。“真到了那个时候，咱们一起逃，能逃走就逃走，逃不走，我且宰了你，断不会让司马氏的家主被俘的。”
司马化达黑着脸注视对方饮下一杯酒，然后忽然转向了封常：“封舍人，你跟虞常南还有联系吗？”
封常措手不及，赶紧摆手。
未及开口呢，司马化达便迫不及待提醒：“不要跟他联系了，虞常南恨极了老七，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是当然。”封常赶紧起身应声。“何况属下也的确没跟他联系，那封信是他故意的，是离间……”
“你没懂我的意思。”司马化达不耐道。“我的意思是，让你寻一个别的门路，看能不能联系到诸葛德威，从他那里降了！”
封常当场愣住，而司马进达也停了宴饮，冷冷去看自家兄长。
“诈降。”司马化达无奈解释。“诈降，以麻痹他们，然后我们再突围就好很多了。”
司马进达点点头，继续来倒酒，又从容饮了一杯，然后吐了一口酒气出来。
司马化达叹了口气：“既要作诈降，得有全套，咱们先把令狐行跟牛方盛做礼物送出去如何？”
怪不得没让断腿的牛方盛过来，封常一时汗流浃背。
但下一刻，他就汗都不敢流了。
“令狐行已经被我杀了。”司马进达忽然提醒。
“什么时候？”司马化达目瞪口呆。
“刚刚。”司马进达指着外面的风尘。“见到黜龙帮援军大举抵达，我便晓得咱们这里不好了，不能指望救援了，就立即处置了。”
司马化达盯住了自己的兄弟，然后忽然一笑：“老七，你还是这般果决！”
“人不该犹疑不定，犹疑不定只会让事情更糟，这是父亲生前教导的。”司马进达叹了口气。“该出手时就出手。”
司马化达点点头，忽然来问：“老七，你也不要再说瞎话了，你是不是担心我要投降，准备提前带我突围？”
司马进达点点头，复又摇头：“我是担心你要投降，所以准备先杀了大兄，一了百了……毕竟，按照我对大兄的了解，你若能降，断不会跟我一起冒险冲锋陷阵的……我最后问一句，大哥，现在跟我走，咱们现在就突围，好不好？”
司马化达沉默了一会，在封常的斜视与自家七弟的注视下慢慢开口回应：“我跟你走，但既是突围，等晚上不好一点吗？白天不过是自投罗网罢了。你说对不对，封舍人？”
封常早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此时只是闭口，束手束脚立在那里而已。
司马进达再三叹气，然后霍然站起身来：“大兄，你是不是觉得，到了晚上，我就可以因为这酒里的毒毒发不能为了，你就可以出城投降了？甚至可以先宰了我从容出降？”
屋子里一时鸦雀无声。
司马化达几次开口想做解释，都只是无声而已。
司马进达见状终于懒得再盘桓下去，其人径直起身，走上前去，惊得司马化达惊惶后仰，试图离开。但区区几步距离而已，司马进达只是伸手一薅，便将自家兄长直接从几案后薅了过来。
这个时候，司马化达陡然嚎叫了起来，身上真气也开始乱窜，但仅仅是叫了一声而已，就被自家亲弟拗住脖颈，从后方奋力一拧。
没有什么痛苦，没什么多余挣扎，一下子就安静了。
封常站在那里，纹丝不敢动，瞥了一眼门口肃立却也纹丝不动的司马氏私兵后更是连话都不敢说。
屋子里再度鸦雀无声。
司马进达抱着自家兄长的尸体，缓缓坐到地上，过了许久，方才松开，却又看向了封常：“封舍人，你去跟黜龙帮谈，告诉张行，能不能用司马化达的人头换司马氏的私兵回对面营中，换此地禁军无刑之降？”
封常哆嗦了一下，努力来言：“属下以为必然可行，甚至此间事了，大将军那里就跟黜龙帮直接议和了也说不定。”
“那就去做吧。”司马进达催促道。
封常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这个郡府大堂。
而落日之前，张行便得见到了封常，并得知了城内发生的所有事情……然后，他陡然意识到，一个契机提前来了。
“司马化达死了？”一念至此，张大首席看着身前其实在东都有过几次打眼的著名人士，恳切来问。
“是。”
“司马进达杀的？”
“是。”
“司马化达本来也要杀司马进达，却被反杀？”
“是。”
“那你说司马进达现在是什么情况？”张行继续来问。
封常犹豫了一下，在数十名大小头领的注视下缓缓做答：“说不得已经中了毒，但也说不好，总归是存了死志。”
张行点点头，忽然看向了虞常南：“虞头领，司马化达伏诛，但我军委实不堪再战，我欲存司马进达以作议和，你怎么看？”
虞常南想了一想，出列拱手：“若非首席与帮内诸位同列襄助，我便是拼却性命也动不了司马氏与禁军分毫，如今击破禁军主力，斩杀司马德克，逼杀司马化达，在下已经感激不尽，虽然尚有余怨，也确实至死方休，却也半点不敢对首席与帮内诸位的，反而只有感恩，此恩也只能倾余生来报。”
说完，居然不顾体统，当众在夯土台上俯首下拜，朝着三个方向依次叩首，并自行退回原位。
张行来不及阻拦，也不好阻拦，只是点头，复又指向了徐师仁：“老徐，时候到了，你走一遭东都军大营，说明现在的情况，告诉司马正，此时只有他这个弃父之人可以挽回他七叔这个杀兄之辈，所以，若他来，司马进达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去，他七叔必死无疑。而若是他愿议和，我们便绝不阻拦……再告诉他，千金教主就在淮北，我已经遣人去请了，无论是他七叔还是李十二郎，说不得都是有一线生机的，我不是在糊弄他！”
徐师仁当仁不让，拱手之后，乃是当场化作一道白色镶金的流光，往东都军营地而去。
杜破阵等人见状，也都一时凛然，目送流光飞去。
转头想继续说话，却见坐在正中的张首席居然眯起眼睛，似乎假寐起来，之前因为战和、人事、战略方向而喧嚷的将台之上也莫名继续安静了下去，只有封常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
过了大约不过两刻钟，忽然间，一道比之前不知道快了多少的金色流光自北面飞来，越过黜龙军大营，直接砸入谯城城内。
张行睁开了眼睛，看了看身前的封常，忽然来笑：“封舍人，你是不是后悔亲自出来了？”
“不后悔！”今天早已经立得双腿发麻的封常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学着之前虞常南叩首以对。“在下早在东都便窥得张首席风采，当日在沽水见首席浮马而走，便晓得首席是大英雄，只恨当日修为浅薄不能下定决心跟随，今日终得时宜矣！”
众人目瞪口呆。
便是张行点点头后，也只好四下来看：“今日风儿竟也有些喧嚣了。”
众人也纷纷四下去看，却见热闹了一整日的夏风也居然停了，只有余晖自西面射来……何谈喧嚣？
唯独无论如何，大家也都晓得，不管之前夏风如何喧嚣，梅雨如何绵连，此番事情大约、应该、确实了结了，黜龙帮可以并力北向了。

第三十五章 归来行（1）
夏日炎炎，东夷南部重镇济州首府金鳌城外，一处面积极大，却又略显混乱、嘈杂的营地中央，白有思带着刚刚接到的信函回到了自己的木屋内，然后就在窗前坐下，略显期待的打开了这封来自于张行的最新信函。
“我妻思思挚爱，见字如面。
接上次来信诸事之前，另有一事不得不相告，李十二郎清臣死矣。”
抛开那个已经有些习惯的开头，只看了一句话，白有思便怔在那里，迟疑了片刻才看了下去。
“其人伤病许久，之前状若倚靠曹林引东都地气方稍得和缓，与前信所言秦宝之伤略有类似，故曹林既死，秦宝得生，李清臣反而病重。此次交战，不知是否离开东都缘故，我请他协助与司马正交流议和，见面便察觉他气若游丝，方去请正在淮北的千金教主，结果其人面谏司马正后便当场命陨，未及救治。
此事虽然可惜，但查其情状，似乎早有觉悟，促成议和，死而无憾。”
白有思看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难得显露几分怅然之色。
且说，自从东都城温柔坊的大小林都知一并死于路途后，她便晓得，这乱世之中不是自家一把剑就能把所有人遮护住的，后来转了一遭天下，看了天下之大与纷扰后，才会选择暂时藏剑，寻求斩天下之剑。
而照理说，从那时开始，她也早有觉悟。
只不过到底是少年相识，多年随从，怎么可能不在意？唯一稍作安慰的，就是三郎信中所言，李十二郎死而无憾了。
“还有议和一事，得益于李十二郎的努力，议和已成，战事已平。我们将禁军俘虏分部，准备将其中与我们交战较多、劫掠地方较多的禁军十一抽杀后依次放回，弃河内、承认淮阳归东都，以换取三年不战、商贸流通、物资交互之密约。
部队已经开始解散，持续七八个月的高烈度作战，使得部队疲敝不堪、伤亡重大，若非中间补充了一次，军队建设几乎要前功尽弃。故此，帮内年内并不准备做任何刀兵，以整军、休整，接收淮河以北地盘为主。对薛常雄也是扰而不打，以外交、收买、离间、袭扰来应对。
具体事宜日后再讲，只是李四郎一如既往惹人嫌。
一来，还是瞧不起我的十一抽杀，嫌我不够凌厉，他甚至认为禁军俘虏可以全部抽杀，少部分东都勇悍精锐可以三一抽杀，以威凌禁军，使之日后不敢再与我们交战，司马正既退兵也只能吃个闷亏，只被我装糊涂过去了。
二来，我们说到部队战力不一，应该适当整合，徐大郎跟我想到了一个主意，那就是给所有步兵配备一张弓、三支箭，或者有力气的带两根投矛，临阵不拘准头，射出去、扔出去再说。我去问李四如何，李四居然说：‘这法子极妙，是徐大郎这种乡下把式能想到的，也适合黜龙帮大部分营头，只是不适合我部正经精锐。’”
饶是刚刚还有些哀戚，白有思此时也不禁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促狭的表情，她都能想象得到，李定说这话的语气，跟张行气得心里冒烟，嘴上必然反过来挖苦回去的样子。
“前信中，你曾问我，一曰何以收众心？二曰何以整饬部众，让人能够行动起来……在我看来，这两件事，其实就是一件事，那就是如何让人跟你走……心甘情愿跟你走。”
白有思的表情的严肃了起来，目光也在“跟你走”三个字上面停留了片刻。
“而要做到这一点，无外乎泛泛而谈的几点：
其一，弄清楚这些人的想法跟自己的想法；其二，根据这些人的想法跟你自己的想法定下合适的目标；其三，选拔一些人用合适的制度建立起一个合适的组织；其四，用这个组织来执行你的命令、传达你的意图，收集和控制能得到的资源（包括人力物力时间方向），然后朝着你的目标行动起来。
但是这些过于泛泛而谈了，我也没法到你跟前弄清楚你那边的情况，只能提醒你一些要点。
建立组织首在选人，但选人要因地制宜，不能被出身所囿，包括在弄清所有人想法的时候也不能被出身所囿……这个出身所囿，不止是说要突破界限，大面积放开选拔和询问对象的范畴，更重要一点是，不能带有刻板印象。
关陇贵种里，有你跟司马正、李定这样的天才，也有窦氏子弟那样的废物，即便是司马氏家族里，司马长缨、司马正、司马化达、司马进达四个要害人物的立场、能力、品行也都截然不同。
类似的还有，黜龙帮初期建帮的根基是济水豪强，这些人身上是有很多共性的，而且立场相近，但是，随着黜龙帮地盘的扩大，帮派的成长，这些人摆脱了一开始的那点文武对立后，徐世英的天纵英才、王叔勇的纯粹奋进、单通海的固执坚毅、牛达的沉稳干练，就各自显露了出来。
所以，务必要把每一个人都当成一个人，只有在总结的时候才能把他们归纳起来。
除此之外，你孤悬在东夷，需要猝然临时建立起一个组织，就需要在架构与根基上依靠传统，或者说尊重传统，这样才能让尽量多的人迅速接受……比如说宗教、官府、帮派之类；同时，在高层则应该尽量简洁、直接和坚定，这样才能确保决策的迅速和果断，坚决朝向你的目的进发。
还有，务必要在纪律、政策上保持外柔内刚，甚至是对新纳入者的外宽内忌……要允许跟随你的人有应急和临时的权宜之计，要对愿意服从你的新来者大方、坦诚，但心里始终要保持警惕和怀疑，对于影响你真正目标的人和群体，也要迅速果断的镇压……这在平时是不对的，会积累出大问题，但对你现在的特殊情况而言则是无奈之举。
因为你的处境太危险了。
当然，还有那个老话题，咱们说过很多遍，我认为，一旦有所决断，还是应该坦坦荡荡的把自己想法说出来，正义的就是正义的，光明的就是光明的，普通人坚持和表达这些都会产生力量，何况是你这样的修为和领袖身份。
最后还有一点，那就是千万不要把任何政治活动想象的很美好，真正的政治是繁琐的——它们是务虚的形式主义，是辩论比赛一样的会议，是不厌其烦的解释与说明，是周而复始的工作表格和人事活动。
一旦对此产生厌烦，就会变成李枢甚至曹彻那个样子，他们当初也曾不厌其烦，也最终因为焦虑和好高骛远放弃了这些，最后成为了现在的样子。”
白有思反复看了这几段好几遍，又思索许久，方才往下继续看去。
“正事说完，咱们聊聊之前说的闲事，你问我跟那个王氏的镜子人有没有说证位至尊之事？这事当然说过，但依我看来，他言语中明显有些虚实。也就是不说假话，可是对关键信息却有些缺失和遮掩。
他的意思是，证位是没问题的，道路是通的，似乎是暗示无论是谁，只要把东夷也打下来，彻底统一天下，做第一个成此业之人，便可证位做个至尊。这个说法，其实也是符合大部分人猜想的，可我思来想去，却总觉得有些虚妄。
须知道，天下一统之伟业，其实肇始于白帝爷，其人当日出汉水入中原后，几乎势不可挡，统一的业绩也近在眼前，却因为功业极盛，只降服巫族、击败当时妖族大国后，迅速因为人族制霸的业绩证位而去，岂不显得仓促？
当时有传言，青帝爷畏惧白帝爷一直击破东夷，主动下凡，化为白帝爷麾下大将，迅速击破妖族大国，说是神话故事，到底有趣。
后来，天下破碎数百年，祖帝东征，阻于郦月、钱毅，掷刀而‘亡’，对天下统一的推动也极大。当时又有传闻，白帝爷助力祖帝，青帝爷、赤帝娘娘助力郦、钱，几乎就是实情了。
再后来，祖帝‘亡’后，部将继业相争，四御再度下注，唐皇起于关西，数代内渐渐囊吞四面，前期只差南岭与东夷，中期失了北地，继而南渡，但他们到底建设了州郡，消除了天下大部分国中之国……这又是对天下一统的巨大贡献，所以唐皇据说化龙去了白帝爷身边。
那么事到如今，我也好，谁也好，便是越过了这条线，真正的统一了整个天下，是不是真的就能证位呢？
我不以为然。
对于证位至尊这个事情，我其实有一个大胆的猜想，那就是证位之事，需要名实兼具。
譬如白帝爷，其人名义上证位是人族独霸，但人族独霸之功业怎么可能是他一人之成？早在黑帝爷时便已经百族辟易，三族鼎立了。故此，人族独霸只是他证位的名分，实际上其人之功业分散在天下一统、建立制度、修订律法、推进锻造工艺等等等等之上。
类似的，黑帝爷荡魔除怪是名实兼具不错，但也兼有人族兴起、军事发展、拓展宗教之‘实’。
赤帝娘娘搬山造田也是名实兼具，同样兼有妖族割据，发展宫廷艺术、拓展宗教之‘实’。
至于青帝爷，我倒是觉得反了过来，大家都以为祂是教化的名实兼具，我却觉得祂应该是教化之‘实’，驱逐野龙为‘名’，所以才会在撵走那几条龙后猝然登位。
若是真如我想的这般，便是说，‘实’来源不一，却需要真功业的积累，而‘名’，则是天地人事发展形成的特定事物，是早就在摆在那里的，只要率先摸到便可。
换言之，‘实’，便如满蓄之水，‘名’，便如开窍之道，‘名’‘实’交加，便可以倾泻而出，直通大海了。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祂们告诉我，最近的‘名’是一统四海，可我若真有所求的话，我的‘实’又是什么呢？如果我未得‘实’而取‘名’，又会是什么结果呢？反过来呢？”
白有思思考片刻，既有所悟，又有所疑……悟的是，三郎这番猜度确实让人茅塞顿开；疑的是，若如此，正如信中所问，三郎的实又是什么？她白三娘的呢？
再去看信，信后面却是一个字也无了……这不是疏漏，而是省略，省略的什么内容，白有思也心知肚明，他们之前在信中已经讨论了很久关于回归的问题，但是现在回归本身就是个最大的问题，更不要说赤帝娘娘还没有摊手，她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想让自己去哪里。
没错，张行跟白有思已经讨论了很久，都认为，只看那场风就知道是最少真龙更似至尊亲自出手，而依照着东夷人的古怪态度来看，这次针对白有思的行动应该不是东夷主人青帝爷的主导，而更像是青帝爷的古老盟友赤帝娘娘手笔。
这种情况下，白有思自己不说回不回，往哪里走，张行在信中一再重复希望对方早日回归，未免显得咄咄逼人。
一次清晰无误的态度表达已经足够了——在第一封信里面，张行便明确写到，希望白有思回来，助他一剑之力。
思索许久，白有思低头看向了腰间一物。
然而，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后，犹豫了一下，但始终没有拿起那个东西，反而是在停了片刻后走出简易的木屋，来到了外面。
外面是一个庞大到过分的营地，夏日阳光照射下，里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过青壮比例还是比较大的，这是因为白有思自己带来的一万登州军和随从船队人员都是青壮，除此之外，东夷那位大都督折回的人里面相当一部分是之前三次征伐中的俘虏，尤其是最近一次征伐中从水路而来却被抛弃的徐州军俘虏。
剩下的才是从登州等地来到东夷避难的人和一些其他来源驳杂的奴隶。
白有思立在营地看了一阵子，稍作沉吟，目光扫过远处的海面，便让人将王振、程名起、马平儿、阎庆等人招了过来，然后……嗯，按照黜龙帮的传统，开了个会。
建立组织这话说起来高大上，但实际上，对于白有思这种关陇贵族出身、靖安台公干，又入了黜龙帮的而言，即便是没有这个概念，甚至没有观想某个人，也总会根据自己的经历模仿出特定的东西来，更不要说这次本就带着一支成建制的黜龙军。
只不过，在这封信之前，她也确实忽略了一个事情，或者说犯了一个大错，那就是单纯的把自己索要的俘虏、逃亡人、奴隶当做了受保护者，最多就是让王振收拢一些降兵中还算强健的当做护卫队，却忘了可以从这些人中选拔任用一些其他功能的人，并将所谓组织扩大到其内部。
当然，也缺乏跟这些人的交流。
跟来的几位头领，钱唐人在金鳌城内，其余王振以下，程名起、马平儿、唐百仁、阎庆、王伏贝都在……白有思便将自己想法说了出来，乃是要众人分工明确，王振、王伏贝负责武装保卫，程名起负责大营内的俘虏，马平儿负责逃亡人与奴隶，唐百仁负责营地整体规划使用以及责物资管理，刚刚折回没多久且没有到场的钱唐依旧负责对东夷人的交涉与联络。
至于阎庆。
白有思看了眼阎庆，眼神有点古怪，因为这个被张行专门派来送第一封信的东都亲信，之前在帮里居然就是负责人事的。
这一迟疑，阎庆便有些慌了：“白总管，我做什么？”
“你要做人事，搭建一个黜龙帮的分支。”白有思脱口而对。“俘虏跟沦为奴隶的逃亡人有足足数万之众，而且还在源源不断，若只靠我们在外面监管恐怕是不行的，更不要说咱们还要启程，路上更乱，所以，咱们得在这些人里面建立起一个小的黜龙帮……得从他们里面挑人来用，自己管自己。”
阎庆只是一愣，立即点头。
王振张了下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其余人也是，王振、程名起、马平儿，你们都要派人下去，去问咱们自己的人，问他们想不想家，愿不愿意去俘虏跟逃亡人里面帮忙？问那些俘虏跟逃亡人愿不愿回家？”白有思继续来言。
“肯定都要回的。”王振有些不耐。“谁还想做个奴呢？”
白有思看了一眼这个伏龙卫出身的旧部，后者立即收敛表情，一声不吭了。
“要跟他们讲清楚现在登州跟徐州地盘是安稳的，黜龙帮是要授田的，也要弄清楚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什么帮会，有没有什么真火教或者其他信奉？”白有思继续吩咐道。“还要弄清楚俘虏里是不是还有人心向大魏，想当个忠义之士回去做官的？是不是有人还对东夷有什么记挂，比如妻子父母分开的？”
话到这里，众人多少是肃然起来。
“一句话。”白有思看着这些人，幽幽来言。“得把所有的事情搞清楚，把所有人搞清楚，咱们才能确保上路时不出岔子。”
这次王振也没有出岔子，只是颔首。
实际上，王振这只猴子在面对白有思或司马正的时候，反而比面对张行时要老实的多。
但是，当日他居然弃了前二者，随张行走了。
也是有趣。
事情分派了下去，众人各自去忙碌，白有思想了一想，干脆学张行做派，就在自己所居木屋前张了一个桌子，摊开纸笔，然后犹豫了一下，将原本放在桌角的长剑横在桌上，方才安心坐定，以待纷扰。
你还别说，之前没做详细调查，只以为这些俘虏跟逃亡人都是没心肝的假人，这次一问却出了端倪。
白有思之前提点的事情一个不差，全都遇到了。
这些人中，帮派和教派居然有十几个，而且大部分都是糅合了帮派和教派，里面信什么的都有，三辉四御是常态，分山君、避海君也能理解，可信奉吞风君或者呼云君的……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俘虏中有北地人与江东人。
但是，信奉一征时死掉的麦铁棍，认为麦铁棍本就是神仙转世的，信他腿长能跑回家的，就稍微有点让人疑惑了。
还有信奉大魏皇帝曹彻，认为曹彻真的是陆上至尊的，可以来救他们的……只能说，还真就是忠义之士了。
当然了，真冒出来这么多组织以后，黜龙帮的人反而能够理解了，毕竟，这些人都是刚刚抵达东夷没超过十年的中原人，算是外人，生活习惯什么的都不对路，却又普遍性落到陪隶、奴仆的地步，这种时候就需要一些民间组织来相互帮助，最起码是相互慰藉。
那么军中和民间的帮派、宗教自然迅速扩张了起来。
既然有了信奉曹彻的，不用说，肯定就有对“黜龙贼”感到恐惧和厌恶的，家里有骨肉分离的也不在少数，甚至有在东夷贵人家里做了大奴才，生活体面，根本不想动却被那位大都督一句话给撵来的，几乎是每日以泪洗面……之前大家还以为这人是因为要回家激动的。
总之，事情纷纷扰扰，白有思真的算是涨了见识，却又耐着性子按照张行的提醒进行处置，先是对较大的帮派和有正经信仰的，予以区别任用……信三一正教的和互助性帮派给了最大权限，首领和骨干获得了更好的待遇与相应的管理权力，并要求他们承担起管理责任和宣传鼓动的任务；那些信奉真龙和单独某位至尊的得到了认可，有发言权和待遇，却没有被吸纳入管辖体系获得权力；小的奇怪的信仰，明显意识形态冲突的信仰……比如信曹彻的，则被驱逐出营地；而一些恶名昭彰的帮派和个人则被交到王振那里一刀一个，果断处决。
有些例外的，则是那些有特定信仰的人，比如说信奉分山君、避海君的，因为这两位就在边界上，再加上两位素来有些超出常理的活跃表现，算是不得不防，却又不能够一股脑的切割出去，只能心里划出个道来，警惕着罢了。
至于说真火教跟信奉青帝爷的，虽然说这两位更值得警惕，因为大家沦落至此可能就是这两位搞的事情，但真没办法，人太多了，谁让人家是正经至尊呢？
只能装作不知道罢了。
最后，不忘跟郦子期交涉，要钱、要粮、要药、要柴、要骨肉团聚，甚至要甲胄、弓箭、刀枪。
这些事情，加上营地存在本身引发的骚动，郦子期是一个头两个大，就差乘坐自己那座巨舰出去钓鲸去了，却居然还是强行忍耐，钱粮药不是不能分，柴可以自己打，骨肉团聚倒是可行，但甲胄断然没有，弓箭也无。
最后，商量了一圈，三五日内反复来寻，钱唐来见、白有思来见，最后终于允许拿来一万柄有些损耗的旧长枪，让这些人充当防身之用，然后三日后又允许拨出软弓三千，箭矢三万。
郦子期自是是一个头两个大，同时期白有思恨不得能生出张行私下故事里的三头六臂来。
原来，随着她渐渐掌握了营地，不能说深入，只是半深半浅的控制了营地内的降兵与逃亡人，就已经激发起了营地的某种“活力”。
一时间，找她来断案的，知道她是白氏嫡女加黜龙帮首席妻子想来投奔的，营地里帮派地域出身对立的，缺特定物资的，建议厕所转移地方的，五花八门呼啦一下就冒了出来。
好像这些诉求原本不存在一般。
白有思无可奈何，只能一面让程名起组织起来一个简易军法部来作纠纷处理，一面当众明确告知，求田问舍无用，想要做官须做事不是不行，她也给得起政治承诺，但要去寻阎庆按规矩来。
然而，即便如此，这些人还是纷至沓来，只是将人和事分发给各位头领都够她喝一壶酸梅汤的，遑论还有大量的只有她能决断的总体性事件。
所以还是得坐在那儿听事情。
而且她本人还要坚持每天早晚一个会，入城见一趟郦子期，观察周围地形和船队，巡视营地一个时辰什么的。
说实话，真的枯燥无味，真的让她恨不得直接拔出剑来飞到天上，长啸而去。
相对应的，这个夏天，张行的日子就好过一些了，他最起码真能喝到冰镇酸梅汤，甚至能为整个济阴城公房的人员提供冰镇服务。
之所以停在济阴这里，而不是直接北上，一方面是因为目前主要工作是完成议和，解散和整编部队外加南方的人事安排；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黜龙帮目前的实际威胁只有一个薛常雄。
“为什么威胁是薛常雄而不北上呢？”济阴城郡府左公房第三间屋子门前，刚刚抵达的王五郎坐在一个条凳上，端着被张首席刚刚冰镇好的酸梅汤认真来问。
就在公房门口的长条状院子里，沿着公房一溜烟的摆着许多条凳，因为已经过了最忙碌阶段，所以许多空闲下来的头领都在这里闲坐说笑喝酸梅汤……至于为什么要在这里喝酸汤……当然是因为张首席在这里，方便冰镇了。
不然呢？还能是什么？
而此时，众人也都纷纷端着汤来看王五郎与张首席说事情，等着张首席做解释。
“因为薛常雄实力有限。”只在门前桌子后面坐着的张行认真作答。“咱们进入河北后跟他前后两战，第一战是攻，第二战是守……攻是趁其不备，但已经说明问题了，而守看似是被动迎战，其实则是薛常雄最后整合河北所谓大魏官方势力的最后一次机会，既然没成，他就永远成不了了……这也是他后来跟白横秋一起时三心二意的缘故，因为他知道自己从那以后只能伏低做小，所以才会不甘。”
王叔勇状若恍然。
“其实，倒不一定是他本人有所觉悟，正是白横秋逼迫他过去这个事情，让他意识到了这一点。”李定忽然插嘴。“所以他才适时起了情绪……换言之，人在局中，都是认不清自己的，总得有人去提醒，这个事情本来该是黜龙帮去做的，却被白横秋做了，所以怨气都朝着白横秋来了，反而给了黜龙帮机会。”
“对对对，李龙头言之有理。”张行赶紧点头。“谁还没个脾气？总之，薛常雄现在是有点实力但不多，有点野心但施展不动，有些怨气却硬不起来，这个时候，如果我们摆出一个强硬的姿态，聚集重兵压回河北，那他反而会强硬起来，跟我们对峙……但如果我们无视他，继续用河北的那十来个营跟他周旋，他难道会坚持下去？这边大破禁军、俘虏太后与皇帝、杀了司马化达跟司马德克，又跟东都军议和的事情，难道他会不知道？”
“我晓得了。”王叔勇终于真正醒悟。“他会疑神疑鬼，他知道我们身后有重兵，只要讨不到大便宜，反而会疑惧畏缩……这是兵法上说的，弱的时候要示强，强的时候要示弱。”
“正是此意。”张行继续言道。“不过，我们也不会放着他不管的，这一次休整回来，等明年春耕后，就要大举吞并河北，河间薛常雄要灭，幽州罗术也要灭，甚至北地八公七卫还要灭，要一口气推到黑水北海，然后合天下三分之力回身与白、司马决战……”
王五郎听得热血沸腾，几乎就要请战，周围黜龙帮的头领也都入神，便是坐在靠墙条凳上的杜破阵也端着冰镇酸梅汤若有所思，也就是这个时候，公房一墙之隔的郡府前厅檐廊处却忽然一阵嘈杂，几人都立即闭了嘴。
须臾片刻，窦小娘带着十数甲士押着一人过来，在座众人更是纷纷肃然。
无他，来人算是此战最高级别俘虏，原大魏左侯卫将军何稀，也是李定、徐师仁的老上级……此时黜龙军已经从按照密约从对峙前线解散、转移了一多半兵力，俘虏也在部分抽杀后放回了不少，却将这位留到现在，用意不言自明。
见面后，雄伯南和李定原本都想起身，结果看到张行坐在原地不动，却又只能坐了回去。
“何将军，且坐。”张行随手一指，只指了一条被人放到桌对面的条凳。
果然是贼寇做派，明明想要招降自己却连礼节都不通，何稀心中暗暗吐槽，但扫视了一下后，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只坐条凳，便是张行屁股下面也是一个条凳，终于无奈，只能坐下。
张行点点头，摊开纸笔，遮盖住桌上的信件，然后便来提笔询问：“何将军，问你几个问题……你怎么看大魏朝廷？”
何稀有点懵，不止是何稀，周围人都有点懵。
“那换个问法，你自成年便入仕，一直都在大魏朝廷里转圜，一直履任到工部尚书、左侯卫将军，那请问你，你觉得大魏朝廷是黑是白？天下在大魏治理下是好是坏？”张行继续来问。
在何稀看来，张行肯定是想要一个特定的答案，但起了抵触心理的他却不想这般回复，而且真要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对于经历了许多的他来说也确实有些艰难。
于是乎，其人不但没有回答，反而反问：“张首席也在东都做过黑绶，当过伏龙卫，又觉得大魏朝廷是黑是白，天下是好是坏呢？”
“是黑的，是坏的。”张行一面抬手记录，一面脱口而对。“不然我何至于此？”
“张首席既然知道答案，为什么又一定要问我呢？”何稀戏谑追问。
“因为我是一个北地排头兵出身的人，做到最高也不过是个伏龙卫黑绶，我看事情，只是从下面往上看，只一条三征使百万户口家破人亡就足以让我豁出去了……所以也不禁好奇，像何将军这种一入仕就摸到关陇贵种的门槛，后来更是日益精进之人，又是如何看这个朝廷与天下的？”张行认真回复。
“我……”何稀这个时候反而不好发作，而其人想了一想，给出一个真心答复。“朝廷算是由白变黑吧……也不止，应该是由白变黑再变白再变黑，两位皇帝都是前期英明神武，没几年就残虐起来，从工程就能看出来……至于天下百姓，好像从第一位皇帝晚年酷烈之后，就一直都不好过了。”
张行点点头，提笔记下。
何稀见状，赶紧补充：“我不是说大魏差到不行，实际上，先帝……我是说开国那位，其实是做了许多事的，相较于之前的南北东西许多皇帝，他已经是顶好的了……不然也不至于是他成了最大的功业，而前面那些皇帝都一个个的不得好死了。”
“我懂你的意思。”张行点头，只继续来问。“大魏朝之前几百年，天下沦丧，先帝反而是个像模像样的，只不过，那你在其中，亲眼看见先帝晚年变得残暴酷烈，看到曹彻痴迷功业，眼见着朝廷黑白变幻，最后无可救药，可曾想过要如何应对这黑白变幻的朝廷吗？可曾想过要如何对这天下几百年来一直都不好过的百姓吗？”
“想过如何，没想过如何？”何稀复又警惕起来。
“想过就是要问是如何想？没想过就是要问是在想什么？”张行认真解释。“我总得知道，何将军跟我们是不是同路人吧？”
总算承认了！
何稀心中冷笑，却也坦诚起来：“都想过，但最终觉得无法，便只一心一意做官了……反正只是个做工匠的，自己不害人便是。”
“好。”张行点点头。“那最后一个问题，若阁下有法子让朝廷变白，让天下百姓没那么艰难，你会做吗？”
何稀沉默了一下，在周围许多头领的注视下缓缓作答：“我知道张首席想诱我说什么，也知道张首席是什么意思，但天下人，不管有志无志，有才无才，当此一问，谁又能说一句不会做呢？我自然也是愿意做的。
“只不过张首席，回复此问后我还是要说，你这个假设，太过于轻佻了。实际上便是，于个人而言，想要天下由黑变白，想要世道往好了走，哪怕是倾尽全力，恐怕都动摇不了分毫……若是说，能集合众人建立一个稍微白的朝廷，再去让世道变好，也只是痴人说梦，因为人不是木料、土石任由堆砌，人一多就乱，一个变坏的，其余人就都争先恐后的去变坏，生怕自己吃了亏，到时候全都在内耗，又有几个记得一开始的志向呢？
“便是退一万步说，大家聚在一起还是要让世道变好的，又如何斗得过那些不管不顾只要赢的其他人呢？”
“何将军这话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张行放下笔来，恳切相对。“但既如此，何妨留下来看一看呢？将来的事情不好说，但我们黜龙帮一开始的时候倒确乎是想要让这天下变好的，今日也似乎没有变成你说的那样。”
“我留在这里能做什么？”何稀对对方的自矜不置可否，只冷笑一声，反问回来。
“倒不如说，何将军去了东都又能做什么？”张行失笑道。“再把大金柱立起来吗？若是何将军留下来，我倒有几件要紧的事情想托付何将军……比如说，大河金堤许多年没人管了，不知道如何整修？淮北诸水系一直没有系统的水利工程，可不可以做？漳水和济水是不是要疏通？官道也是如此。我们其实设立了一个部来应对这些的，但都是胡乱揪来得几个人，大工程真不敢上手。除此之外，我们设立了蒙基部，准备给所有孩子强制开蒙筑基，但之后，就不管了吗？所以也要建学校……”
话到这里，张行看向了雄伯南：“天王，还记得咱们昨日说的事情吗？”
“自然。“雄伯南似乎有些出神，顿了一下，才做回复。“忠嗣学堂，要让死掉兄弟们的后代跟头领们的孩子一起上个学堂，出来之后修为好的参军，学问好的做文书。”
“要建学堂。”张行看着有些发愣的何稀正色道。“不光是一个忠嗣学堂，还有个大学堂，每个郡都要建一个中学堂，县里也要建个小学堂，这是首先要做的事情……何将军能帮忙吗？”
何稀欲言又止。
这个时候，李定忽然起身，上前双手握住对方将对方扶起，恳切来言：“何公！没办法了，小子们想做事，但力有未逮，真的靠你帮一帮忙……”
张行也随之起身，在旁拊掌：“世人都说，黜龙帮以成强梁猛虎之势，但要我说，何将军若至，便如猛虎生翅，隐隐如龙了……想要黜龙，先得如龙吧？”
何稀还是不吭声，但众人却晓得，这厮到底是心动了，于是雄伯南、杜破阵以下，无数头领一起起身附和，这个夸那个赞，然后趁机七手八脚护着李定将人推搡出去了。
人走之后，杜破阵先回来，背着手来笑：“首席准备给他个什么职务什么身份？”
“头领嘛，去水利道路部做个副的分管。”张行坦诚相告。
“是不是有些小了。”杜破阵明显震惊。“大头领外加一个正经的总管总是可以的……”
“没办法了，此一时彼一时。”张行无奈叹道。“若是这位能在战前领兵降了，那自然有这个待遇；要是早几年我们黜龙帮还没过大河去河北便来，孤身过来也是这个待遇；而要是当年跟我们一起起事，也是孤身，被推了做了首席也说不定……”
“黜龙帮家大业大了。”杜破阵闻言想了一想，一声叹气。
“确实，已经不是当日来者有份的时候了，往后得制度化，得自己成规模的大量培养。”张行微微颔首道。“像这类降人，除非是特别要害的，否则只能这般处置。”
“所以才问了那些问题？”杜破阵正色道。
“对。”张行点了下头，走到桌子前端起酸梅汤，复又放了下去，然后看向了杜破阵。“老杜，你不要忧心……当年芒砀山的情分我记得，这次来援的情分我也记得，我连薛常雄都能容，这何稀都能容，如何不能容你？要我说，只要你也能在心里问一遍刚刚我问的几个事，便是流落到天涯海角，那也是兄弟！何况只是想去淮南争一争局面？”
杜破阵即刻肃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自己是个偷羊贼！更不会忘了自己是因为吃不上饭才去偷得羊！张三兄弟，我这里给你立个誓，除非是天灾人祸，大家一起吃不上饭，否则我再怎么无能，也都不会让自己管的地方里饿到孩子！”
其余还在嬉笑的头领们明显对这二位的摊手猝不及防。
且说，之前杜破阵如此想要去淮南，当然出于个人政治野心，他始终没有跳出来一个农民-盗匪领袖的格局，而且说句公允的话，如果从半农半盗的格局去评价的话，他其实表现的极为出色。
至于说辅伯石等人疑虑，和杜破阵的信心，除了事情本身外，倒是跟这个世界的历史有一点点关系。
比如说唐皇本身只是祖帝麾下一重臣，祖帝大业不成，后续正是其部众相争，唐皇成了个相当的局面……这就产生了一种历史的相似感，会让身在局中的人觉得能够重复一些事情。
便是张行来的那个世界也有类似的事情，曹操跟袁绍嘛。
只不过，张行却不以为然。
“你想去淮南争一争天命，那就去嘛……我留你到现在，真不是要做什么，一来，帮内其余各部委实疲敝，需要你的淮西兵占着本地地利替我收一收场；二来，我也要定下去徐州为你殿后的人选才行。”张行继续来言，忽然看向了王叔勇。“五郎，你是要去北面打仗，还是要去徐州帮杜龙头料理身后？”
“我自然是要做北面先锋。”之前便与雄伯南交谈过的王叔勇即刻做答。
“那好，你来北面统兵，让牛达去徐州收拾地方。”张行脱口而对。
王叔勇再度点头。
另一件大事情居然就这么轻飘飘过了，但之前张行跟雄伯南的努力却也无几人知道。
正在其余头领尚在胡思乱想之际，李定和雄伯南已经折回。
张行不由笑问：“如何？他可心服了？”
“还好，帮里又添一大助力。”雄伯南摊手笑道。“但好像是被你问懵了，心里还有些胡思乱想。”
“天下事不都是如此吗？”李定倒是有些叹气。“说起来简单，但其实又有几个人晓得自己念想到底是什么？”
话到这里，李四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忽然来问：“你罗盘呢？”
“给思思送去了。”张行已经重新坐了回去。
其他人不晓得原委，李四却已经满头大汗：“你好大的胆子！”
“不是胆子大，是信得过思思。”张行好整以暇。
夏日波涛汹涌，白有思忽然接到了城内钱唐带来的郦子期邀请，用那位大宗师的原话就是——“接应你们的人来了”！
似乎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但要求只让白有思一人相见。
白有思不敢怠慢，即刻化作流光，飞入了金鳌城。
然而，即便是白有思，在进入大堂，看到等在里面的人以后，也是不由目瞪口呆，恍神了一下，方才出言：
“齐王何至于此？”
等在大都督府后堂上的一人抬起头来，见到是白有思，苍白的脸上也明显愕然，但愕然之后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竟是白三娘吗？”
原来，此人居然是江都之变中消失的齐王曹铭。
他乡遇故知，两人错愕之后竟也都有些放松下来。
停了片刻，还是白有思重新来问：“大家都说齐王你在江都为司马氏所害，如何至此？”
“死了，又被人救回来了。”曹铭正色道。“然后从南面水路送到这里。”
白有思幽幽叹了口气：“谁救的你，又是谁送的你？”
曹铭刚要开口，孰料，旁边立着的大宗师郦子期忽然插嘴：“两位且容我稍作避让……”
说着，居然准备直接离开，乃是一点都不想听清楚里面原委。
“不用了。”白有思反过来喊住对方。“哪里有客人驱赶主人的道理，若齐王是正主，我自与齐王去营地中说话。”
郦子期犹豫了一下，但也无话可说，便只好点头。
曹铭也不反驳，低着头跟对方离开，出了后堂，转到前面，遇到复又追来的钱唐，后者眼见曹铭在此，也是目瞪口呆，却随着白有思一个眼色，立即低下头不吭声。
双方离开，转到城外，却不回营，只往营地对着的一片临海礁石滩上而去。
“是真火教救的我。”双方来到一处大礁石上，刚一立定，曹铭便束手开口，直截了当。“也是她们让我过来的……”
“真火教老教主在淮北准备立新塔，新教主在取江都，哪个救的你？”白有思依然不解。
“都不是。”曹铭有些气虚。“是一群真火教的女冠，你晓得的，江都城外，养孩子、奉真火的那些。”
白有思恍然，继续喟然：“所以，果然是南面那位至尊做的此间事？”
“应该是吧。”曹铭点点头。“我那伤势，便是千金教主亲自救治怕也艰难，现在居然能无事人一般，必是至尊垂怜……更不要说，后面那些女冠交待了许多不是她们能计较的事情。”
“祂想要如何？”白有思继续来问。
“想要你跟我带着这些人一起去妖岛，然后在海外开创基业。”曹铭平静讲述。“仿效当年钱毅、郦月的故事。”
居然还有拉郎配！
说实话，这比白有思想的还要糟糕，但出乎意料，她并没有生气，只是反问：“钱毅、郦月什么下场？”
“祂……她们让我转告你一件事情。”曹铭叹了口气。“她们说，你不是白横秋的亲生女儿，你本就是真火教的嫡传，是祂一开始就选定的这回乱世的天命之人。”
白有思确实被震惊到了，因为她知道，这种事情对方应该不会轻易说谎……没必要骗她。
而且，这也解释了一些事情。
“而且，白横秋无意间遇到你后，似乎也察觉到你的不凡，只将你送到三一正教教导，却不教你文韬武略、熟悉权谋，本就是蹉跎你的意思。”曹铭继续转述。“除此之外，你刚回西都得时候，他还试着将你嫁给我，以求一举两得，只不过被我那位父亲警觉了，反而没有成功……我那父亲担心我有白氏襄助，会反过来压制他。”
白有思缓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然后反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曹铭不解。
“只有这些吗？”白有思正色问道。
“这些还不够吗？”曹铭反问。“到底是至尊的旨意。”
“不说至尊，只说你，你呢？”白有思继续正色询问。“你自己有什么说法吗？”
“我能有什么说法？”曹铭苦笑。“唯一可计较的，便是我为了对抗东夷，几乎废了修为来引动真龙，如今却居然要依仗东夷，与东夷人并立……不免荒唐。”
“我是问，你不想知道你儿子赵王在哪里吗？不想知道你母亲在何处吗？”白有思微微侧脸来问。“你就这般心甘情愿要去什么妖岛，当什么钱毅……你是做钱毅还是郦月？”
曹铭不由愣住：“我母我儿尚在？”
白有思终于失笑：“我以为齐王殿下眼里只有旨意呢……陆上至尊的旨意不敢违逆，天上至尊的旨意也不敢违逆”
曹铭欲言又止。
白有思收敛笑意，正色相告：“齐王，赵王被拥立做了新皇帝，然后禁军北返，又被我们黜龙帮击败，你母亲与你儿子，如今都在河北安置，过寻常日子……你要背离他们吗？”
哪怕有夕阳照射，曹铭面色也显得更白了：“我……可是白三娘，至尊到底如何违逆？”
“这个事情先不是如何的事情，而是要先问可不可以违逆，该不该违逆？”白有思抱着长剑来言。“齐王，你觉得至尊可以违逆吗？该违逆吗？”
曹铭默不作声。
“我觉得可以，因为只要该，就可以。”白有思正色道。“你觉得这件事该违逆吗？”
“如何能说‘该’呢？”曹铭勉力来应。“天意晦暗，只有至尊明了，你嘲讽我畏惧旨意，但天上至尊跟陆上至尊还不是一回事，真正的至尊行事是合天意的……”
“你也说天意晦暗，所以至尊行事便合天意吗？”白有思反问。“若是这般，当日至尊们怎么打起来的？”
“我……”
“齐王殿下，你知道我观想的是什么吗？”白有思打断对方。
“不知道。”曹铭对对方这个话题转换明显不解。
“我观想的是一个人，正是我夫君张行张三郎。”白有思平静来言。“而我看他行事，素来大胆，便也好奇，但后来看的多了，观想得道，却是有所察觉……他这个人是这样的，若天意昭彰，便顺天而行，而若天意不明，居然就敢妄自尊大，以人心来定天意！”
话到这里，白有思虚抬起剑柄向上指天，重申了一遍：“这件事也是一样，若天意如此，请天自言，而若不言，这个该不该的，便由人来定。”
曹铭整个愣住。
而天空依旧万里无云，周边也是海浪如常。
片刻后，白有思复又转过脸去，看向了被夕阳照射的大营，然后抱着长剑继续来言：“这营地里足足有数万之众，其中一万多人还是我原本的部属，他们这些人，麻烦不断，想法不同，但想来想去，看来看去，却总是想回家的居多……而我也答应过他们，无论如何都要送他们回家去的。
“而我也要回家去的。”
曹铭听到这里，总算晓得对方心意已定，却又无奈：“便是该，又如何呢？那是至尊！”
“这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说着，白有思单手持剑，然后单手将腰中那物，也就是那面罗盘了，拿了出来，放在掌中，并毫不犹豫的念出了一句非常古怪的话：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第三十六章 归来行（2）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夏日傍晚的夕阳下，一句怪异而又简单的话喊出来以后，就在旁边的曹铭猛地打了个哆嗦，竟是莫名生出了一股彻骨寒意。
然而，其人四下去望，却不见半点异常。
夕阳还是夕阳，映照在海面上金红一片，随波荡漾；远处的营地内，炊烟袅袅，正是晚前最热闹的时候；而一侧的金鳌城内外，却因为要关闭城门而已经进入整肃状态。
这一切都如常。
甚至，甚至……有点封建主义大和谐的那种感觉。
转回头再慌乱去看白有思，却发现白有思的目光已经落到自己身后一处地方……曹铭无奈顺势看去，却正是刚刚看过的金鳌城。
“真有意思。”而将待曹铭要问时，白有思却含笑开口了。“我欲归登州，罗盘却指了这金鳌城……齐王殿下，你说这城里有什么关键或要害吗？”
“能有什么？”曹铭强作镇定，几乎是本能做答。“这城里有大宗师！也是至尊派来的监军！你这罗盘……”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说我的船队呢，但方位稍微有些不对。”白有思晃了晃罗盘，确定方向后便将罗盘从容挂回到了腰间，而也就是挂回去的那一瞬间，罗盘那明显挺直的指针复又神奇的垂了下去。“齐王殿下，你说这东夷大宗师是心甘情愿为南面那位做此番辛苦的吗？”
曹铭摇头苦笑：“不管如何，他还能跟你一样对至尊起了逆反之心吗？你以为人人……”
话到一半，这位光杆齐王殿下便闭上了嘴，然后再三回头怔怔看向了身后的金鳌城。
“天不言，就有人来定。”白有思抱着长剑微微眯眼，同样看向金鳌城。“别人不晓得，咱们难道不知道吗？大宗师到底还是人的…”
曹铭这次没有说什么丧气话，他犹豫了一下，反过来问道：“你是说，这位大都督到底是东夷人的大都督，所以便是论至尊也是先以青帝爷为主，南面那位次之？所以总可以为难他一下，试一试他？”
“自然有此意。”白有思认真作答。“不过我觉得最大指望，还在于他是人而非神。”
曹铭摇摇头，他不是不懂对方意思……实际上，论修为，他曾经一度到过宗师；论政治地位，他在许多年内一直是被朝野广泛认可的隐性继承人；论经历见识，他也曾提惊龙剑去唤分山君，且两位大宗师与他都曾亲近……一个算是他老师，一个是叔祖。
但是，越如此，他越是觉得天堑难越……至尊对上白三娘这种宗师，乃至于郦子期这种大宗师，应该就是大宗师对上寻常奇经正脉吧？
怎么对付？
而且你对付完了大宗师又如何？还有至尊呢！
说白了，他就是没有那个信心。
只不过，话还得说回来，而且还得说的更难听一点……都到这份上了，他的境遇还能更糟糕吗？他反对，有效吗？
所以，曹铭干脆再度摇了摇头：“白三娘，我母我儿在张三郎手上，救助也好，劫持也罢，反正事情是如此，故你若一心如此，我无话可说，听你差遣便是……你要我去跟郦子期说吗？”
“不。”白有思微微笑道。“郦子期这里我来对付，我要你去寻王元德，借他之力来为难郦子期。”
曹铭懵了很久，眼瞅着太阳都快落下去了，方才来问：“王元德又是谁？”
“侯君束是谁？”济水畔的一个小村子里，坐在村头树荫下的张行盯着眼前公文愣了许久，愣是没想起来上面这人是谁，便张口来问。
这才几年，自己已经到了这种份上了吗？连所谓幽州重臣都记不住了？曹彻附体了？自己不就是夏天来了以后多喝了几杯酸梅汤嘛，还自己冰镇的……也不算懈怠吧？
就在张首席有些茫然到自我怀疑的时候，随行的新任文书封常赶紧从后方出来躬身做答：“回禀首席，若侯君束能到首席案前，只应该是幽州方面的使者……此人是正经关陇出身，但其祖父却在前朝之前的司马氏与东齐对峙时得了北地七卫八公中柳城公的位子，却又在大魏并吞时迟疑了一些，又被前朝一朝弃用，如今只在幽州一带厮混。”
张行看了看手上转自济阴城却来自于河北的公文犹疑片刻，然后认真来问：“这人很有名气吗？”
“他有什么名气？”封常不由苦笑摊手。“这人就是个破落户，而且算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修为也不高，做事也没有耐性，急功近利倒是出了名的，只是在掷刀岭周边有些名头罢了。不过……”
话到这里，封常反而稍微肃然起来：“不过这种人到了乱世，反而是如鱼得水，算是天生做……乱的料。”
“原来是个新冒出来的人，我还以为此人是幽州重臣，我居然忘了呢。”坐在那里的张行如释重负。“他应该是罗术控制幽州后刚刚投奔的？”
“应该是。”
“这个什么幽州北面都督、安乐郡太守、奋武将军、柳城公……”
“柳城公肯定是他为了彰显祖上名号自夸，将军号十之八九是幽州内部自表，幽州北面都督跟安乐郡太守则是一回事，就是幽州北面通往掷刀岭要道上的一个小郡，只有两个县，甚至就是两座小城……”
张行想了一想，还是朝旁边参谋来言：“去济阴城内看看张公慎张分管有没有出发，没有请他来一趟。”
参谋随即便要去寻人。
但也就是此时，封常赶紧又来言：“首席且慢……”
张行随即抬手制止参谋，同时来看封常：“怎么说？”
“首席，敢问首席为何来问此人……是此人做了什么事情，还是来了咱们这边？”封常立即询问。
“来我们这里做使者。”张行抬手道。
“这就对了……幽州此时遣使过来，依着罗术这个人的眼界狭窄，怕是难直接降服，反而是要与我们联手，夹击河间薛常雄……敢问是也不是？”封常继续来问。
“确实。“张行点头，复又不解。“封文书，你如何晓得幽州上下，罗术也倒罢了，这个什么侯君束居然也晓得？”
“回禀首席。”封常赶紧解释。“属下本就是河北人，母族正是幽州人，所以晓得。”
“可你不是早就出来做官了吗？”张行依旧好奇。“我记得你妻子是杨斌的幼妹，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不过是二十年前。”封常勉力笑道。
“二十年前就入了中枢，如何晓得一个二十来岁的破落户，还是母族乡里的？”
“谁让杨斌这个人外宽内忌，杨慎这个人志大才疏，而前朝大魏两任皇帝曹彻一个酷烈偏私，一个视人为草芥呢？”封常连连苦笑。“在下遇到张首席之前，能寻到虞常基虞相公做个遮蔽，已经很不错了……常年不得位，上头又云波诡谲，自然要留意乡梓，注意退路，所以才知道幽州燕山北麓有这么一个人。”
张行若有所思点点头，却又去看侧前方树荫下磨盘旁的文书副分管虞常南，但后者只是坐着凳子于磨盘上奋笔疾书，按照要求回复什么公文，对这边的事情充耳不闻。
这俩人，再加上马围，以及尚未归来的阎庆，其实就是张行为陈斌配的四个核心副手了。
如果考虑到马围主要负责军事上的辅助，阎庆更像是人事监督，那陈斌真正的助手反而就是这俩个德行、资历、功勋不一的降人了。
坦诚说，这不合规矩，不合情理，但实属无奈。
说白了，黜龙帮的那些资历头领们没这个本事和经验……就连陈斌其实都是降人，而且是二重降人，是南陈的皇族。但即便是陈斌，在面对越来越大的摊子时，也明显吃力，只能指望这些之前替大魏打理天下的降人了。
想到这里，张行心中委实有些感慨——文法吏……文法吏，以文书治天下，便是神仙真龙来了，都不耽误纸笔的力量。
“那你为何不让张公慎过来呢？”张行想了一下，方才回到原本问题。
“回禀首席，罗术这个人图小利而无远见，再加上他可能自恃之前在河北战事中对我们有‘恩’，若不来求夹击反而奇怪。”封常也去了紧张之态，立即解释。“只不过，这种事情到底是大事，敢问他为何不派自己心腹过来呢？比如说什么燕云十八骑的那些人？”
“可能是需要靠十八骑掌军，也可能是怕这些人见到我跟张公慎张头领一般不走了。”张行笑道。“这些人见到张头领，总免不了一些尴尬。”
“首席所言极是，就是因为张公慎头领在这里，他怕这些人见到张头领后尴尬。”封常正色道。
“那他派这人来，还是顶了公慎之前在安乐郡位置的新人……”张行话说一半，却也摇头失笑。“我知道了，他是要反过来让公慎尴尬……不要喊张头领了，让他回河北忙军器监的事情，什么都不告诉他，只让那个侯君束来这里见我。”
王翼部的参谋随即而去。
“首席英睿。”封常目送参谋离去，也跟着笑了。“属下也要恭贺首席了……看来河北一统断无波折了。”
“怎么说？”张行似笑非笑。
“因为之前只知道罗术是个没有远见的武夫，却没想到他这般无德无略。”封常笑道。“这种人，看似赳赳，而且武力煊赫，似乎有些能耐和本钱，但他越是折腾，越是葬送局面，平白将豪杰与河山推给有德之人……而首席便是有德之人。”
“我也是有德之人？”张行大笑。“李四郎他们可不是这般说的……”
封常一时干笑，却不好接话了。
张行却又正色起来：“其实，评论一个人的德行还是要看他处境和位置，真到了山穷水尽或者无牵无挂的时候，烂事我也干，换成在之前大魏朝廷里，上下左右都无德，你想有德怕是也难……只不过，罗术到底是幽州十几郡之主，这次来也是为了结盟，为了他的赳赳武志……不说他结盟对不对，只是既要与我们结盟，偏偏又要来让我们帮里的头领尴尬，让张头领尴尬不就是让咱们黜龙帮难堪吗？这也确实有些……短浅了。”
封常只是颔首。
就这样，众人撇开这个话题，只回到原本的工作上去。
原来，此时议和已成，军队也解散到了最后一步，随着将牛达派遣往徐州后，最后一桩大事也已经敲定，于是大部分人便都启程，或者回到原本的行台，或者回到预定但从未落实的大行台驻地。
李定回武安了，柴孝和回济北了，单通海没有“回”济阴，反而“回”了荥阳，谢鸣鹤去了东都还没有回来，王叔勇则直接去了魏郡，就连秦宝都去了东郡接他娘去了。
现在，张公慎、张世昭、韩二郎、十三金刚他们这批人也要启程了。
当然，雄伯南尚在谯郡带着几个军法营计点军功，伍惊风也留在了谯郡，几个降人，还有部分文书、参谋、准备将也都留了下来，随张行在这里盘桓，却什么正事、大事都不作，反而把心思放在了这回战事伤亡的抚恤上。
而且不是整体的把握，是亲自往济阴周边巡查这一年战事后的烈属与伤残退役军士。
究其原因，不是说没有事做，真要做肯定有的做，而且都算是大事，尤其是两个新立行台的结构、人事、方略什么的，只不过张行决定缓一缓，等秋收后再来切实做这些事。
而且即便是秋后，也要做的缓慢一些，甚至还准备做点别的闲杂事情，比如说祭祀、运动会、蒙基部开学仪式什么的，包括想过给窦小娘和苏靖方主持婚礼……黜龙帮之前一年过于辛苦了，战争烈度也极大，是时候缓一缓了。
所谓休整，是要全方位的，从兵员、器械补充到人精神状态的全面性休整。
不过，张行留在这里做调查而不是去别的地方调查，究其原因还有一个说法，那就是他在等人，但不是等侯君束，而是在等那位就在淮北的大宗师……此人已经联系到了，原本想要过来，路上听到要着急救治的人已经死了，却又稍微一停，在谯郡去协助处理战后死伤了。
总得弄清楚这位大宗师的立场。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距离此地并不远的济阴方向，驰来数骑，而此时张行所在的树荫下，却又不止是文书、参谋、准备将了，还多了几十位村民。
张首席正坐在树下，与这些人闲谈呢。
真的是闲谈，一行人抵达，队伍里的幽州军使者侯君束听得清楚，张首席在问这些人村里的婚姻情况，谁家嫁给谁，几个媳妇是村外的，又有几个姑娘嫁去了济阴城里。
坦诚说，这让侯君束有些措手不及，来之前想好的言语也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始。
非只如此，那张首席抬头看了看来人，却只是皱了皱眉头，然后居然置之不理，继续与那些村民聊及婚姻：
“残废的军士竟然争着嫁吗？”
“不是争着嫁，是不愁娶……”已经明显适应了交谈的村民赶紧回复。“有残废的，就有死的，死的就有寡妇，寡妇就喜欢带着地跟儿女去嫁残废的，一下子老婆孩子都有，还成了地主。”
张行恍然，却又苦笑，只能摆手：“我知道了，辛苦老丈们了，先回去吧，我这里来客人了。”
那些村民这些如梦方醒，赶紧起身慌慌张张入村去了。
张行叹了口气，然后看向到来队伍中一人：“公慎，你怎么看？”
那人，也就是黜龙帮头领张公慎了，闻言认真思索片刻，给出答复：“应该算是好事吧？到底给了功臣一个交代。只怕不能长久。”
“关键是死人……三征以来平白死的人太多了。”张行摇头道。“可靠死人来兼并土地做地主，哪里能长久？得想着人口正常繁衍的局面……到时候人口增多，地还是那些地，狭乡宽乡一起，却不知道要如何处置了？而且那个时候也不用打仗了，更不知道如何引导咱们这些拿命换来的功臣地主？”
张公慎点点头：“首席想的长远。”
旁边侯君束面色不变看着这一幕，却忍不住暗暗咽了一口口水。
这位不知道算是关陇还是北地又或者幽燕豪杰的想法很简单，这张三郎说的想的，还有这个坐立说话的样子，怎么那么，那么不着调呢？
当今乱世，英雄辈出，豪杰并起，正是大肆兼并，攻伐杀戮，图谋设计，以求功业的时候，怎么能像个老农一样坐在村头大树下，靠着磨盘唉声叹气跟人说什么乡里的婚姻？
这种人，简直就是个笑话。
但是，偏偏侯君束心知肚明，眼前这个张三郎断然不是个笑话。
想一想就知道，此人自此地济水畔起兵，四载有余而已，硬生生带着一群豪强盗匪之流，标准的乌合之众，灭张须果，破薛常雄，拒白横秋，并李定，降冯无佚，逐李枢，吞司马化达，两度俘虏皇太后，废一任皇帝。
到了眼下，他的黜龙帮只是地盘便东并大海，西挟红山，北跨大河，南连淮水，稳稳当当好几十个河北、东境、江淮的心腹大郡，隐隐有了当日东齐的七分局面。
更不要说，大魏的宰相对他纳头便拜，草莽宗师俯首称臣，如今人家麾下宗师数人，成丹凝丹数不胜数，堪称英雄汇聚，豪杰如云……不说别的，之前在河北接待自己的八臂天王张金树，这护送自己来的河南巡骑营头领张亮，昔日燕云十八骑中几乎算是前三的张公慎，哪个不是英雄豪杰？哪个心中没有丘壑？哪个是不能攻杀谋略的主？
却都只是黜龙帮寻常头领。
那么，眼前这位张首席，怎么可能是笑话？
而若人家不是笑话，那本能以为人家是笑话的自己莫非反而是个笑话？
可自己怎么能是个笑话呢？
自己是个大大的豪杰！
侯君束脑子一片混沌，那边张行已经继续来问张公慎了：“公慎，你不去往河北，如何来的此地？可有什么计较？”
张公慎倒是坦然，直接往侯君束身上一指：“幽州来使者，直接在城内寻了我，想让我做个介绍，正好遇到首席召唤他，我便跟来了。”
张行摇头不止：“你倒是大度。”
张公慎面不改色：“人家以礼而来，总要听听说法的……就好像首席刚刚说的那般意思，三征以来平白死太多人了，能少死人还是少死人。”
“不错，就是这个意思。”张行复又颔首不及。“算了，你就听一听吧，这人我已经知道底细，侯君……束？是吧？”
说着，张行终于转头看向了幽州军来使，而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稍作打量，看清楚对方的衣着容貌。
侯君束今年二十多岁，面白皮净，却显得瘦削，衣着明显上档次，一身锦衣专门做了收口，方便舞刀弄枪，腰间也的确配着一把刀鞘装饰华丽但刀柄古朴的长刀，再戴着崭新的武士小冠，踢着裹了透气六合靴。
很显然，他在打扮上下了功夫。
不过，他最明显的特征却是那双眼睛，眼缝细长，却始终努力睁大，而且不停的四下转动来看，与保持固定的身躯、毫不动摇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让张行莫名想到了一个根本不怎么相像的人——刘黑榥。
不过刘黑榥这厮喜怒形于色啊，而且审美也没到戴武士冠的地步，最多头上勒个带子。
“在下便是侯君束。”那人终于俯首下拜。“奉我主之命，来求见张首席，以期达成盟约，夹攻薛常雄，若能成功，则平分河间。”
张行不置可否，只是缓缓来问：“怎么平分？”
“我们幽州只要河间郡，其余郡县全都交予黜龙帮。”侯君束脱口而对。
周围人不少立即笑出了声。
且说，河北的州郡就是这么古怪，跟济水一带州郡大小相当、人口类似不同，河北那边州郡的差距却因为地理和人文历史因素而显得巨大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小的，如张公慎跟侯君束所领的安乐郡，其实就是个联结河北跟北地的交通要道，两个县都是硬凑的，大的，如幽州、河间这种基本上算是总管州的州郡，幅员辽阔，一个抵得上寻常州郡三五个。
实际上，大魏治下，这两个地方本就有设有大营，各有总管，只不过幽州是常设，而河间是临时设置罢了。
那么回到眼下，薛常雄现在的地盘有多大呢？
答案很简单，一个河间郡，一个信都郡，半个博陵郡而已。而其中一个河间郡便抵得上三个信都，或者三个博陵了。
那罗术这种分法，尤其是黜龙帮实力明显更胜一筹的情况下，不免显得可笑。
“这是罗总管的意思，还是你侯将军的意思？”张行想了一想，问了个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当然是我们总管的意思。”侯君束即刻做答，而且也觉得对方有些莫名其妙。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幽州北面都督、安乐郡太守、奋武将军、柳城公吗？”张行状若不解。“这般身份，明显是幽州重臣，如今又做了使者，显然是罗总管心腹，总应该有些临机决断之权吧？”
侯君束不由有些尴尬，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答非所问：“既为使者，总要不辱使命。”
“那你的使命是什么？”张行继续正色来问。“难道不是为了达成两家盟约，合攻河间吗？现在我问你有没有临机决断之权，明显是对这个盟约条件不满意……”
侯君束闻言赶紧拱手笑对：“张首席若自有方略，尽管来说，我回去必将转达。”
张行含笑摇头不止。
侯君束愈发紧张不安。
这个时候，封常忽然上前一步，拱手来言：“候将军，我家首席的意思是说，你到底是做使者还是来做信使的？若只是个传话的信使，为何一定要求见我家首席？而且，若只是个信使，为何要你一位幽州重臣来做？这委实不合情理。”
侯君束终于支撑不住，一时面红耳赤。
“算了。”张行摆手以对。“从幽州……不对，从北地柳城那边过来到这济水，堪称千里迢迢，也算辛苦，不妨稍住几日再回去，只请罗总管再遣一位能做决断的心腹过来就好。”
侯君束似乎还想说话，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巡骑营头领张亮赶紧上前立在了此人与张行中间，并抬手示意，请他离开。周围随行巡骑也都拥了上来，直接按刀围住。
侯君束无可奈何，而且他委实有些发懵，实在是不理解为什么好好的出使活动几句话就弄成这个样子？
不是你张首席刚刚说的吗？能少死人还是要少死人的。
稀里糊涂被赶走后，其人还能听到那张首席对沿途招待自己的张亮进行训斥……这就更让人难堪了。
“你怎么能随着他让他自行去拜会张头领？”张行面色确实不渝。
张亮一愣，醒悟过来，也是一时讪讪。
孰料，张行随即努嘴示意：“追上去，埋怨一下此人，顺便告诉张金树，让他想法子把张头领的家人接过来。”
张亮恍然，立即转身离去。
这个时候，张行方才来看张公慎：“公慎，没必要委曲求全的。”
“首席想多了。”张公慎连连摇头，却又正色来问。“首席难道是为了我的脸面才拒盟的吗？恕我直言，国家大事，若是因为我私人缘故而有些偏差，那反而让我惭愧。”
“何至于此？”张行连连摆手。“河北之事，一年内咱们都不会动刀兵，翻脸也好，结盟也罢，于此时而言只是敷衍哄骗北面两家的手段，公慎不必有负担。”
张公慎这才放下心来。
另一边，张亮追上侯君束，却是立即让周边巡骑回避，然后只与对方两人并马，这才低声埋怨：“侯将军，我看你是名家之后，又豪气过人，这才与你方便，结果你怎么是个被排挤出来的？复又连累到我身上？”
侯君束莫名其妙：“如何说什么排挤？”
“你若不是被排挤，怎么能出来做这活？”张亮冷笑一声。
“如果说出来做公事就是被排挤，你们那位谢总管未免日日被排挤了。”侯君束即刻反讽。“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外面？”
“何必自欺欺人，那是一回事吗？”张亮嗤之以鼻。“你也知道人家是总管？而且谢总管在外面，哪家不是奉若上宾？又何曾说话没人撑腰？你自是北地厮混，也该晓得，当日谢总管请来上万北地援军，救了我们全帮命数的事，这是何等功勋，还排挤？再加上还有位实际上是宰相的陈总管做后台，便是想排挤，谁排挤的动？”
侯君束这次并不驳斥，只是默默打马。
“你晓得刚刚我们首席呵斥我什么吗？”见此形状，张亮想了一想，却换了个方向。
“怎么讲？”果然，侯君束微微一振。
“他责我一不该轻易将你带到他跟前，二不该许你去自行拜会张公慎张头领。”张亮连连摇头。
“你也是个被排挤的。”侯君束冷笑。
“不是这个意思。”张亮再三摇头。“我觉得我们首席责备的对，你这次出使这般尴尬，随便换个脚力过来送封信就可以，而罗术之所以用你，不过是将你当做一个羞辱张头领的展示……哪里是真把你当个心腹使用？”
侯君束想到来时罗术叮嘱与刚刚那张首席与张公慎的对话反应，晓得这是实话，到底是不再吭声了。
而张亮眼见如此简单便动摇对方，更是精神一振，下定决心要在此人身上打开一个局面，捞个功劳。
大概是侯君束无功而返的几日后，充当使者的曹铭在东夷都城寿华府见到了传说中的王元德。
前者干脆是在临出发才知道，王元德是东夷王室年轻一代的佼佼者，算是羽翼较为丰满的一位王室大将，而且素来与郦氏不睦……而晓得这个，便也晓得白三娘遣他来寻王元德是什么意思了。
东夷素来看重身份，得知是大魏齐王殿下来访，虽然晓得是亡国的亲王，而且的对大东胜国动过手的亲王，可王元德依旧没有任何架子，反而与对方并案落座，招待的也还算阔气，美酒佳肴，歌舞时鲜，比某些人的刻薄小气强太多了。
而酒过三巡，歌舞皆罢，王元德方才开口询问，委实修养过人：“齐王何至于此啊？”
“山穷水尽，求王将军收留。”曹铭拱手相对，也不知道是他临时想的，还是白有思叮嘱的说法。
王元德一时干笑：“据我所知，大魏还没有山穷水尽，东都和西都都还奉曹魏为正统，若齐王折返中原，说不得还有一个皇位……”
“有位子也不敢坐了。”曹铭喟然道。“坐了就是死路一条……大魏气数已尽，我能活命已然是至尊庇佑了……王将军，我不是来求什么良田美宅的，更不敢奢求什么权位，我虽因为当日强行唤起分山君坏了身体，但还有半个宗师的架子，哪里不能活？只求你给一句话，许我留下。”
王元德反而不解：“若是这般，齐王殿下尽管留下便是，何须我一句话？莫非是要我引见我们大东胜国国主？”
“不，不用引见国主，见了国主反而难堪。”曹铭恳切以对。“我只要王将军一句话……不瞒王将军，我之所以至此，是因为贵国大都督非得想把我扶到妖岛国主的位置，我心灰意冷，却又不堪其扰，恰好有人告诉我，整个大东胜国只有王将军能抵挡那位大都督，所以至此来求庇护。”
王元德联系起之前的一些事情，瞬间醒悟。
而这个时候，曹铭语调却又哀伤起来：“国破家亡，妻离子散，本想寻个清净之地了此残生，但大都督却不愿意放过我……而我思来想去，发觉这天下之大，竟然只有王将军这一处可以存身了……王将军，我不敢说这天下我最凄惨，但这天下可还有比我更孤立无援之人？”
说着，曹铭居然当场垂泪不止。
王元德眼见对方情真意切，也有些感慨，但他到底是个心怀大志的，想了一想，还是认真来做验证：“如此说来，之前白三娘的纠缠，也是为了妖岛？”
“他想要白三娘去协助我。”曹铭坦诚相告。“如此好在妖岛立足。”
“好大的谋划！”王元德点点头，复又摇头。“好坏的谋划！”
曹铭只是掩面擦泪：“我也不愿意，白三娘也不愿意，但大都督一意孤行，据说还到青帝观做了占卜，也是许他的。”
“占卜。”王元德似笑非笑。“若信占卜，不是不行，得青帝爷亲自来讲……否则，谁能心平？”
“那……王将军能不能留我在这里，然后给大都督去一封信，劝一劝呢？”曹铭面露期待。
“此事容易。”王元德倒是干脆。“一封信如何不能写？齐王且在我这里安坐便是。”
还是比某人大方干脆。
时间一晃数日，金鳌城外，营地已经整肃起来，并且几乎已经做了启程的部分准备，这一日，在巡查完营地之后，白有思同时等到了两个信使。
一个是城内钱唐派来的，乃是说大都督郦子期请她入城一叙。
另一个也是钱唐派来的，却是从登州快马转来的某人书信。
“让钱唐转告大都督，我这边收到夫君来信，正要阅读回复，就不去城里了，明日再见。”白有思掂了掂手里厚厚的信封，从容下令。
说完，直接转回到了自己的木屋内。然后，便就着海风与下午阳光，于桌前打开了那封信。
“我妻思思挚爱，见字如面。
此信发出之前，中原战事已悉平，两家各军尽散，阡陌之间，行人如织，稍复安泰之象。另，月娘与秦宝娘亲已至东郡，皆平安，勿忧。”
白有思随意扫过，目光停在月娘二字上面，想了一会，还是放下，继续看去。
“千金教主确信已至淮北，其人得金戈夫子提醒，决心重新立塔，委实可敬。只是，不知是否属我误会，我屡次延请相邀，或求拜访，他虽回复泰然，却始终不定，总觉得他有些回避之态……不过，如今时间充裕，再加上小周已经准备秋收前便启程过来，我总要送小周与他一见，请他治疗，届时便晓得原委了。”
白有思心中一叹，她如何不晓得，对方回此信时必然还没接到自己上一封回信，否则便该猜到，这千金教主之所以回避，怕是有她白三娘的缘故，所以想拖一拖。
只是不知道，这位教主跟自己到底有多大关系，又对此番事有几分知情了？
“除此之外，不晓得是不是之前一年过于紧绷，如今安泰下来，帮中反而有些人心不定，只是不易察觉罢了。
如谢鸣鹤，往来如常，但内里似乎有些厌倦疲惫之态；如陈斌、马围几人，干练依旧，也好像隐隐有些不安之心；还有一些领兵头领，晓得自己要被渐渐剥离兵权，行事也有颓唐起来。与此同时，窦立德用心功名，不愿停留；张世昭恨时光飞逝不复回，心中紧张；韩二郎、封常虽德行不一，却都是新人，自然想有所为，于是各自显得难承平安，坐立不定起来。
我细细来想，这其实是人之常情，四年纷争不断，人心疲敝，终得喘息之机，自然有些不知所措。其实非只是他们，便是我，虽有计划，却也有些行事杂乱起来，留在济水这边等个秋收，也都常常不安。
遑论他人？
故此，我与你写信同时，也开始与这些人私下写信，或是鼓励，或是安慰，或是装模作样寻求意见，以求人心妥当。
不过，对于李定，我倒是准备写信嘲讽于他。
须知道，这次议和，本是这厮一力主导，修养整备一年不动刀兵，也是他一力推动，可真到了偃旗息鼓之后，反而就数他最为不安，宛若猴子一般，竟是连老婆都等不回来，就直接回武安去做整备了。
竟没我有三分耐性。”
白有思思索片刻，便也想到，是不是也可以与王振、马平儿这些人，甚至更下面的人写信做安慰呢？黜龙帮主力在中原大胜，进入整备而已，便已经这般人心惶杂了，自己这里情况更差，却不晓得人心已经落到什么样子了。
正想着呢，再往下看，却又失笑。
“我这里人心长草，却不免想到，你那里恐怕更加艰苦。
不过，这两者肯定是截然不同的。
我这里是大局稳定下，许多人对个人前途在明确新局势下的不适应和不安，你那里却似乎会更计较于整体局势的发展情况，是对整体前途的迷茫与惶恐。
我人不在那里，不好与你做分析，但还是要提醒你，有时候纠结于特定的人，不如自己及早做出表率，明确方向。毕竟，你在那里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所有人其实都在看着你。”
白有思抬起头来，望向窗外，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也确实觉得，很多人有意无意，都在往自己这间小木屋来看。
是时候了。
“当然，这个建议的前提是你没有与至尊直接为敌，否则他们很容易动摇，这也是你面对的最大一个困难。
而这同时是我的尴尬之处，你那边的情形我不能及时知晓，所有鼓励都只似隔靴搔痒，所有策略都只如盲人引路，万般艰难都只能靠你一力劈开。
但如果不写信鼓励你，不帮你做分析，那便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思思，天下大乱，纷争不断，你不可能一直藏剑，我也永远不会忘记当日见你出剑扫荡，一击而定的样子。阡陌之间，花开叶绿，人世悲喜不断，我也想与你一同来看。
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白有思心中默念，久久没有放下手中书信。
一直到窗外有人来言：“白三娘也有这般儿女态吗？”
白有思面色不变，从容反问：“大都督不曾年轻过吗？”
郦子期不知在何处一声叹气：“如此说来，王元德信里说的是真的了，你不愿意去妖岛？”
“去妖岛？”白有思收起书信，蹙眉来问。“去妖岛做什么？此间数万士民，自我以下，不都盼着回家吗？大都督为何要我们去妖岛？”
郦子期许久没有吭声。
而白有思早已经走了出来，却是拎着长剑对着木屋前纷纷来看的下属下达了命令：“今晚之前告诉所有人，我们明日启程，走陆路，过落龙滩，回登州！”
郦子期负着手，立在门外窗边，一声不吭看着这一幕，只海风阵阵，越来越大，将他白发卷起。
“白三娘，海上尚安，可若不走，就要起风暴了。”终于，郦子期开口了，既是提醒，又是警告。
“我不会将这些人送到妖岛再做背井离乡。”白有思回过身来，抱着长剑与对方面对面相告。“我自己也不会将自己掷于什么命定之地！时代变了，大都督，不是几百年前靠真火占卜来定天意的时候了，当今之世，人心既天意。我们此举，是代天而为二，你若一意孤行，我等数万之众，虽拼却性命，也总能逃出去几个人，向天下昭告你这逆天之罪了！”
郦子期还未及言语，营地内却已经渐渐喧哗，乃至于沸腾起来，声势已然压过了海风。
很显然，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要启程回家了。

第三十七章 归来行（3）
在经历了雨水与酷暑之后，济水流域的天气渐渐没有之前那么热了，田野也开始由青绿转为青黄，而就在这个时候，济阴城内忽然出了一档子天灾……具体来说是起了一阵大风。
大风范围只济阴城及其周边，这点从城外渐渐成熟却没有倒伏的庄稼就能看出来，时间也短，只持续了半个时辰，但威力极强，当场吹落了许多瓦片，还吹倒了郡府周边数棵大树，其中一棵大树倒下后还砸倒了张行及其幕属经常呆的郡府公房围墙，那棵树的树尖更是直直的指向了墙内。
根本不需要精通青帝爷的《太玄经》，大部分人都能说个一二，晓得这在风水局里唤做祸起腹心。
张行一开始没有在意，极端天气嘛，风灾嘛，有什么可计较的？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就如张首席之前信中所表示的那般，连续四年的军事政治斗争，尤其是之前一年堪称连续高强度作战，突然闲下来，许多人都心里长草。
一时间，周遭内外竟流言四起，且迅速扩散开来。
连地头都走了的张行这时候不能置之不理，但他也不大可能多么认真对待这件事情，因为周行范已经到了，他正准备带着小周去见已经在谯郡现身的那位千金教主。
就连谢鸣鹤都在前方的淮阳郡边界等着他呢。
所以，也就是听一听。
“不瞒首席，主要是说有人会造反……”主动来汇报的张亮显得有些小心翼翼，汇报地点也因为公房的维修变成了郡府后院。
“谁？什么时候？怎么造反？”坐在院中树下石桌后的张行认真问道。
“不好说。”张亮既小心又有些尴尬，额头也湿津津的。“都是些流言，而且各种流言都有，但主要是说济阴行台这里的一些头领，也就是原来跟着李枢的那些人，然后说，首席这一次对他们赏罚不公，所以要造反……”
“具体一点。”张行将冰镇的酸梅汤推了过去。“如何赏罚不公？”
张亮接过来灌了一口，方才放松来言：“具体是指单龙头那里，这次立了功，却要被伍大头领割出去谯郡建一个新行台，这事虽然还没做，但大家都已经知道，单龙头自然不满。还有之前的翟氏兄弟，翟大被罚了兵权……就有传言说，之前跟着李枢厮混的那些头领，都要被夺兵权。”
“之前跟着李枢还领兵的，总共有几个营？”张行若有所思。
“除了翟大，还有小房房彦释，外加丁盛映、黄俊汉、常负等头领。”张亮分不清对方是询问还是嘲讽，只能赶紧做答。“非要计较的话，单龙头也算……但小房头领人和兵都在河北没动。”
“也就是原济阴行台这些人因为战后措施不满，再加上之前有李枢的旧账目，担心我秋后报复？”张行想了一想，不由反问。
“是有这个意思……”张亮愈发小心。
“那流言中他们要用什么手段制我呢？”张行几乎没有半点停顿。
“手段就五花八门了。”张亮干笑道。“但大多是说要趁着首席的心腹都回河北，而首席独自在济阴，然后抓住首席独处或者从河南回河北路过东郡的空档，发兵突袭。”
“他们没考虑修为吗？”就坐在张行侧后树荫下周行范，也是之前张亮有些尴尬的部分缘由所在，忽然插嘴来问。“这些人里，修为最高的不过是单龙头的成丹吧？也没听说近来证了宗师……”
“他不是凝丹吗？”张行诧异来问。
“那都什么时候事情了。”小周正色纠正。“应该之前打河北的时候他就成丹了……反正年初他渡河作战杀了那姓丁的都尉时候，那手段，便是成丹无误了……不过那也不够，三哥虽说是成丹，但黑帝点选的能耐在哪里，谁都只当三哥是个宗师。”
“凝丹跟成丹太难分辨了，得他们自己说。”张行若有所思，却又跑偏了。“是不是该趁这个空档再普查一下，弄清楚咱们现在的战力？之前一年太匆忙了，许多人晋升都说不清。”
“可行。”小周点头认可。“地方上也要再来一次，把现在的一些准备将放出去，再收一批进来……指望着蒙基的那些孩子，怕还是要再等个三五年。”
张亮在旁听着，莫名也放松下来……很显然，这两位都不曾把这个造反当回事。
“是有这个准备，但要放在明年，没看现在一个人事调整就要造反吗？”张行一边说一边反过来问张亮。“这个修为上有什么说法吗？他们若把我当宗师，总要对付我这个宗师吧？”
“说的最多的是他们会联络司马正。”张亮说着也笑了。“还有说跟南面那位千金教主有联络的，再有说是崔傥见薛常雄不能成事，又报仇心切，便在离开薛常雄后寻到了王怀通，俩人联手……还有说是，这些人都会出手，而李枢是发起人……当然，下毒肯定是有的。”
“李枢……”张行若有所思。
张亮见状，一时犹疑。
“这些都是胡扯，无凭无据的当真了反而被人嘲笑，关键是李枢。”小周在身后幽幽开口。“李枢还在，他们就有个由头，路人扯闲篇都能有个由头……三哥，黜龙帮的经历就在那里，李枢的影响也摆在那里，不是罢免了就能躲掉的，不说别的，人家比你还早认识济水群豪，又在济阴做了好几年的龙头，帮内那些起头的首义文士文修更是受他知遇之恩……你得当一回事，切莫爱惜羽毛，酿成大祸。”
张亮愈发心动，便要言语。
“我若是不把他当一回事，当日也不这么急主动往河北去了。”张行摆手示意。“现在的计较是，若秋后算账，又撞到济阴行台这里人心稍有不稳，怕反而弄巧成拙，更不要讲你也说了，我确系爱惜羽毛，不愿意轻易坏了名头，也免得兄弟们心寒。”
周行范点了点头，张亮也只不言。
张行便对张亮下了命令：“小心留意，既不要把这些流言当一回事，也不要不当一回事，跟张金树两边通着气，待我南下回来，便与济阴的几位头领聚一聚，安抚一下人心……若遇到麻烦和紧急的情况，找不到我就去找雄天王，然后是陈总管。”
张亮也点了下头。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大约隔了半个时辰，稍微用了些饭，张行便与周行范一起出发，门口迎上窦小娘领着几十骑，护着一辆辎车，张行亲自弃马上车赶着，载着周行范便往谯郡而去。
且说，周行范之前在河北战中为了掩护主力部队突围，正面迎击大宗师和河间军主力，被重伤到几乎瘫痪，后来虽然挺了过来，却始终不能活动灵便，阴雨燥热，全身骨骼也都疼痛难忍，更不要说修为进展了。
而张行无论如何，都不允许这个自家最根底心腹之一落到李清臣的地步，这也是他一直对那位千金教主战前战后格外优容的缘故。
有求于人嘛。
实际上，秦宝也该来看看的，只不过他伤病明显消除，并不着急，所以先去见老娘和媳妇了。
就这样，一行人行了四五日，沿途走走停停，包括在內侍军那里停了一日，见了王焯，说了些话，然后方才入了谯郡，进抵谷阳，接到了等在这里的谢鸣鹤。
双方见面，并不停顿，却免不了一边并马渡河南下，一边说一说公事。
然而，会盟的消息说完，张行复又惊讶发现，居然连谢鸣鹤都听到了一些“祸起腹心“的流言。
“你从何处听到这些的？”涡河上一座之前东都军搭建的浮桥前，目送着周行范临时换乘板车渡河，张行语调压低，明显警惕。
“淮阳。”谢鸣鹤言简意赅。
“从何处流传过去的？”张行想了一想。
“荥阳。”谢鸣鹤也想了一想。“便不是从东都传过去的，你也要上心才是。”
张行点头，便在浮桥前将之前张亮汇报、自己与周行范言语都讲了一遍。
谢鸣鹤听完微微皱眉：“若是这般，此事就只是个笑话了……但周大头领杀性如何这般大？是受伤不得屈伸的缘故吗？”
“未必是受伤不得屈伸。”张行摇头。“他本是南朝将门之后，你难道不晓得，南朝将门几百年都屈伸不得吗？也是为此，耳濡目染，习惯了这般处置风险……而且也不要怪他，他也是为了我着想。”
谢鸣鹤难得面色一红……因为他倒是听出来这张三的例行嘲讽了。
南朝将门哪里是习惯这般处置风险，分明是习惯了被当做风险这般处置……而且处置这些南朝将门的，恰恰是他谢鸣鹤身后的南朝世族。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近来有些疲态的谢鸣鹤听到这种许久不见的嘲讽，反而有些亲切，居然精神稍振，只脸红后缓缓来言：“现在赶路，不说这个，等见到那位千金教主，先请他验一验那个风灾的灾异，这解释灾异，难道还有谁比大宗师说的更算数吗？他若开了口，下面的留言就散了三四分。”
“也是个法子。”张行点头。
二人随即牵马登上浮桥。
孰料，二人押后走到一半，谢鸣鹤忽然止步，然后略显怪异来看身侧之人：“不对。”
“什么不对？”张行一时不解，却也在河中半道驻足。
“你不对……”谢鸣鹤正色道。“这种事情的根本如何是李枢？李枢不过是个由头。”
张行点点头。
“所以你难道就没有个正经想法？”谢鸣鹤继续来问。“为何当时只是敷衍？”
“小周正在伤病中，你也说了，他屈伸不得，我便不想让他多耗费心神。”张行坦荡来答，同时继续牵马向前。“而且，这事的根本太深了，一时半会也难……”
“你倒是心疼他。”谢鸣鹤看了眼前方已经上了河堤的板车，彼处周行范明显自尊心作祟，居然主动下来，让人搀着走上了河堤。“根本是什么？”
“是现在的兵制，府兵制。”张行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咱们看起来花里胡哨的，还套了个帮会的壳子，其实就是当日大周分裂时，霸府政治、文法吏外加授田府兵制的套路……只不过更讲究制度和总体罢了。”
谢鸣鹤连连颔首，若非如此，便是他也不会在这里长久的，江都军变便该走的，遑论像崔二郎这些满脑子制度律法之人了。
“只说府兵制，府兵制情况下，其实没有禁军，或者说各处府兵轮番来做禁军，这种情况下，我这个首席，总要暴露在下面各营兄弟跟前的。”张行有些无奈。“而如果想避免这个情况，就是建立所谓禁军，也就是直属我的一支精锐募军，一支可以压制周围各营的募军……可要是这样，这支募军、禁军只会越来越强，最后完全代替府军，就没法发挥出上上下下的战斗力，我也不准备这么做。”
“确实如此。”谢鸣鹤已经醒悟。“这都不是两相其害的事情，而是只能忍……真要是此时强行立一支募军做禁军，只怕现在这谣言早就把五六十个营一起裹进来了。”
张行点点头。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光看着听着吧？”谢鸣鹤复又觉得不妥。“府兵制只是军权分散，不代表其余的事情不做，既然立了大行台，该有的规矩就该起来了。”
张行还是点点头：“是有计较，但不急，慢慢来……你莫非真以为会出乱子不成？难道我这四年在人心上的辛苦都是白费？”
说话间，二人已经越过了夏末水盛期的涡河，来到了浮桥的尽头。
这个时候，谢鸣鹤犹豫了一下，瞥了张行一眼，开口道：“若是真要歇一阵子，趁着议和已成，我要先告个假，回家一趟……河北薛常雄的事情，交给陈斌、窦立德足够了。”
张行想也不想，直接颔首。
随即，二人一起踏上河堤。
数千里之外，白有思登上了一处绿油油的高坡，然后便眺望起了前方的一座城池。
说是城池，其实更像是一座堡垒，甚至是关隘，两条河流从两侧过来，在城池的南面交汇，然后继续向南流入大海，而在河岔口后方北面，立着一座并不高大的石山，这座城池便是背山临河而起，锁住了河山之间的通衢大道。
实际上，此城便唤做三河城。
坦诚说，一直这一刻白三娘似乎才对城池的重要性有了切身的体会……之前是不一样的，真不一样，从太白峰上下来以后，她就习惯了高来高往，似乎从来都没有什么城池能束缚她，便是在西都与东都城内，她也喜欢在宵禁后飞来飞去，自由自在，而彼时需要注意的仅仅是城内城外那些修为高深却总是安分守己的大宗师、宗师们……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一直都对城池的作用有一些怀疑。
但是现在，当身后还有数万之众，还需要考量他们生活的时候，他们每移动一日都要耗费那仅有物资储备一部分的时候，每移动一日内部都要生出无数事端的时候，每移动一日都要遭遇东夷人的骚扰、阻拦与恐吓的时候，白三娘却是非常清楚的意识到，这些曾经被她忽视的城池恐怕是她这次折回中原的重大阻碍之一了。
正想着呢，远处城池外的河岔木桥上驰来数骑，远远落在坡下，却是之前派遣入城的王伏贝。
后者走上来，距离数十步的时候，便再拱手。
“怎么说？”白有思收回心思，正色来问。
“三河城内守将姓郦，叫郦求胜，明显紧张起来了，我跟他说了经过，他只说不信，反而让城池戒备。”王伏贝无奈汇报。
白有思点头：“劳烦王头领再去一趟，就说我请他郦将军当面一叙，必定交待清楚。”
王伏贝心中不解，也有些不满，但还是拱手而去。
又过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身后庞大的队伍的前半部主体也已经出现在坡地后方，而且明显因为前方城池的出现与前卫部队的停顿出现骚动。
这个时候，城内终于又有数十骑驰出，来到了这个小坡上。
“白娘子。”未待王伏贝介绍，郦求胜便主动拱手，却用了个少见的称呼。
“郦将军知道我？”白有思立在坡上，抱着长剑微微笑道。
“自然知道。”郦求胜无奈再度拱手。“白娘子来东夷也有半春一夏了，如何不晓得？”
“既晓得，如何不让开道路？”白有思反问道。
“我怎么知道白娘子此行是私自携十万众西行，还是有我家大都督的许可？”郦求胜双手一摊，面色发苦。
白有思点点头，复又摇头：“若无你家大都督许可，我如何能携十万众西行？”
郦求胜一时无语，过了片刻，也跟着摇头：“或许是大都督有难言之隐吧？”
“你就没有难言之隐吗？”白有思追问不及。
郦求胜愕然。
王伏贝赶紧来劝：“郦将军，道理很简单，大都督既放我们过来的，那不管他什么缘故，你只要学着他放我们过去，便没有责任，否则出了岔子，总脱不开你的关系……你又何必这般计较呢？我之前只当你不晓得我们白总管事迹。”
郦求胜沉默许久，缓缓摇头：“既如此，可有通关文牒，或者我家大都督手令？”
“我自是黜龙帮总管，如何受你家大都督手令？更不要说什么通关文牒！”白有思反问，语气也凛冽不少。
“既如此，我不能放你们过去！”郦求胜鼓起勇气，努力来言。
“阁下心意已决？”白有思蹙眉反问。“黜龙帮与东胜国此时并无冲突，我们一行从根底上也不是敌我，在下委实不愿意刀兵相见。”
郦求胜面色发白：“既如此，只求白三娘看在我主动出城来见的诚意上先放我回去，再做计较。”
“既如此，你自回去吧。”白有思摆手示意。
郦求胜一刻都不敢多待，径直下坡，也不敢施展真气腾跃，只是低头上马，匆匆折回。
眼见对方下去，王伏贝赶紧来言：“这人油盐不进，态度古怪，再加上此地距离金鳌城不远，恐怕是得了郦子期言语才故意为难我们。”
“正是如此，但他‘既如此’，咱们也只好‘无所谓’了，你去寻程头领一起，整饬前军，准备随我攻城。”白有思懒得计较这些。
王伏贝听到这里，精神大振，赶紧下去了。
另一边，白有思远远眺望，须臾片刻，便见到那郦求胜带着几十骑入城，更是眼见着城上兵甲调度更急促起来，还待要看，却瞅到一处奇怪地方……原来，城外引河水做了一条护城河，护城河上便有吊桥，而那郦求胜入城之后做起防备，竟没有收起吊桥，岂不奇怪？
而看了片刻，眼见着一彪人马又出了城来，白有思一个激灵，晓得对方打算，再加上此时兵马尚在整备，却是毫不犹豫，凌空而起，金色真气溢出，宛若化作一只数丈长的巨凰，便往城前扑去。
城前那支人马，披甲参差，手持锤凿居多，乃是奉命出城去断城外正经河道上的木桥，刚刚走出来，一抬头，便见东方多了个太阳，仔细一看，又仿佛是个宛若巨鸟形状的真龙，早吓得惊惶，纷纷折回，果然抢在对方扑来之前躲回了城门洞里。
刚要庆幸，却发觉四面八方猛地一震，接着就是上方轰隆隆一片，砖石齐下，竟是整个城门楼都塌了下来。
原来，白有思化出宗师特有的真气外显，状若巨凰，只是一扑，居然便把城门楼给扑倒了。
城内郦求胜已经做好布置，此时刚刚登上城内一座守城用的高台，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也是骇的目瞪口呆。结果，白有思一击救下城外桥梁，早瞥见郦求胜在那高台上手持令旗，不由想起刚刚的“既如此”，再加上她自晓得这是郦子期在背后耍的手段，便也恼怒起来。
结果，又是一跃而起，只飞到对方高台侧旁，便挥舞长剑，真气如扇，纷纷割去，宛若切豆腐一般将这个硬木、砖石构建的竖直高台给拦腰切碎，然后足足一丈方圆的高台便也在满城守军的注视下轰隆隆倒塌。
“既如此，让你过了便是！”
郦求胜已经骇到失神，见到对方直接奔自己而来，心中不由冒出这句话，却不料惊吓过度，话到嘴边，居然不能出声，而真气挥来，只凭本能用真气腾跃起来，试图逃窜罢了。
孰料，白有思瞥见这一幕，战斗本能发作，外加真的是许久没动手了，就只抬手一剑，便将对方从空中劈了下来。
劈下来之后，方才醒悟，本该活捉的。
但已经来不及，只一剑，那郦求胜便断成两截落下，内脏更是涂抹了一地。
也是晦气！
当然，回到眼前，只说今日这一关，结果还是好的，城内上下军士不过千余，目睹了这白娘子一扑、一挥、一劈，宗师之威一至于斯，余下不能说跪倒便降，却也是随着白有思宣布军队不入城而变的乖巧起来。
城外的道路变得通畅，城内也“自愿”为路过的这支庞大队伍补充了一定军械和粮食。
三河城这一关，竟也是轻松过来。
眼看着队列花费了两日，才从三河城这里过去，城内如释重负，复又飞驰出数骑，往各处通报，别处不说，其中两骑，一路向北，乃是往国都方向而去，却只疾驰了一日夜，便在一处小城被拦住。
那位东夷大都督却正在此处。
非只是他，东夷王族大将王元德也在此处。
两人听完汇报，都有些恍惚与沉默。
半晌，还是王元德来问：“为什么是凤凰？她从何处观想得来？”
“正该是凤凰，这就对上了。”郦子期幽幽以对。“天下真龙形态各异，状兽、状禽、状鱼蛇，而赤帝一系便多状禽……这说明白三娘观想的是自己，或者是某个人，所谓观人而成己……由此看来，她果然是赤帝娘娘的点选，甚至关系更近。”
王元德状若讪讪：“若早知道是至尊钦点，我也不会无端插手了。”
郦子期缓缓摇头，难得有几分怨气：“你便是知道，恐怕也会插一手，只要让我难做，不管于大局于你是否得利，又或者牵扯到谁，你总是乐意的。”
王元德不由干笑一声，却又反问：“大都督既然知晓我是个看不到大局的，当日为何还是要放走她呢？”
郦子期闭目一叹，方才开口：“因为这件事太麻烦了……若是论天不论人，她白三娘是至尊钦点的妖岛主人，可人家自家不愿意，便是至尊的一厢情愿；若是论人不论天，便是人家遭了风灾落在我们这里，咱们现在又没有跟黜龙帮翻脸的道理，本该和和气气的送回去，结果却无端扣了人家；而最麻烦的，却是我们并非当事之人，只是受‘人’之托，就好像外人掺和人家父子母女家事一般，莫说本不想掺和，便是真要掺和，也是剪不断理还乱，不晓得该如何下手，也不知道该轻该重？所以，当日才闭口不言，任她走了。”
“确实，真要是打杀了。”王元德眯着眼对道。“不要说黜龙帮就此成为生死仇人，便是两位至尊那里的差事，也是十成十的做坏了……不过，真要放任他们走的话，让后路关卡城池放行如何？省的他们落到郦将军的地步？”
“当然也不行，那便是明摆着跟两位至尊对着干了。”郦子期看着眼前人，严肃提醒。
“大都督的主意是什么？”王元德想了一想，回避了对方的警告，继续来问。
“若是她孤身走了，咱们是真没办法，但她雄心万丈，自作聪明，大包大揽，非要取了俘虏、流人，加上她自家带来的五营兵，一支船队，这便是一支差不多快十万众的大队了……我们要做的，便是沿途阻碍她，拖延她……十万之众，便是沿途割豆粟，也只会更耽误时间，算是饮鸩止渴……只是可惜，我明明叮嘱了求胜，他却自作聪明，迟迟不愿毁桥，反而出城相见。”
“不说这个……若是拖垮她，她径直走了怎么办？”
“真走了就真走了，咱们反而没责任了，不过看她的样子，便是真垮了，她也要带走那五营兵的……”
王元德想了想，缓缓颔首，然后追问：“然后呢？”
“然后五营兵到了落龙滩，就不是我们的事情了。”郦子期平静叙述。
“便是她带着十万之众到了落龙滩，不也行吗？”王元德话语虽然轻佻，但语气也慎重了不少。
“那我们拿什么去交卸差事呢？”郦子期淡然做答。“总得做些事情吧？”
“大都督也要敷衍行事吗？”王元德摇头不止。
郦子期同样摇头不止：“不是敷衍，是尽人事听天命……这事不该如此吗？”
王元德沉默了一会，忽然冷笑：“事事都该如此吗？”
郦子期这次没有吭声。
王元德则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堂门处，歪着头眯眼看着外面的大好夏末风光，然后忽然回头，平淡告知：“大都督说我事事都与你作对，这件事情，我大约还是支持大都督的……咱们就一起尽尽人事吧！后面的路途经过，我也会尽量帮忙的。”
说完，便走了出去。
“所以说，东夷人不敢打过来，不止是自家虚弱，还有担心分山君的缘故？”树荫下，张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可我们没有敕龙碑啊，惊龙剑便是用上了，又如何确保分山君替我们做阻挡？”
“不用敕龙碑。”千金教主坐在树根那里，一时捻须失笑。“分山君只要惊动真身，便要往落龙滩去迎敌的，就好像避海君一出来，也要去那里迎敌一般。”
还有这机制？但似乎又有些合乎情理和认知。
张行心下一惊，却还是摇头：“可还是不对，我们便是有一把惊龙剑，可如何惊，往哪里去惊，都不晓得。”
“等你这东境之主成了宗师，便晓得如何惊了，没有惊龙剑也能惊。”千金教主继续笑道。“再说了，便是你不晓得，东夷人知道你不晓得吗？”
“是了，他们总得以我们能惊动分山君做考量。”张行恍然。“我还以为他们是战后虚弱呢。”
“也确实虚弱，但未必到了那份上，到那份上也只会觉得中原更虚弱。”千金教主点头认可。“不过除了分山君，东夷人还有个大问题，那就是贵种林立，天然喜欢内斗，现在的那位大都督自成一派，王族必然不服，免不了相互掣肘……”
张行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然后忽然来问：“本是闲谈，孙教主为何教导我这些东夷的事情？是要提醒我什么吗？”
孙思远一愣，并未直接做答。
张行干脆挑明：“年初时，河北大战，我妻白有思举兵乘船北上接应我时，半路被奇风吹到东夷，到了彼处，东夷上下形容古怪，仿佛此事是早有安排，孙教主知道此事首尾吗？”
孙思远沉默片刻，反问回来：“张首席以为此事是什么首尾呢？”
张行也不客气，便将自己与白有思猜想托出：“按照白帝爷那边给我的说法，每有天地气运出，四御便去盗取，然后分割使用，或落地为人，或投入地方，或指定使用，便是各家的所谓点选……思思不会是青帝爷或赤帝娘娘点选吧？所以被风卷走却又态度暧昧？只是这也奇怪，她不是关陇名族之后吗？”
身后第一次听到这个的谢鸣鹤明显惊异，却没有吭声。
孙思远干笑了一声：“说不得白三娘是在南方出生的呢。”
“所以，这件事如果是赤帝娘娘所为，孙教主身为真火教教主，却不知道其中详情吗？”张行继续追问。
“我早许多年就因为南陈覆灭引发的教中大乱而退位了，那件事不止是帮众疏远了我，赤帝娘娘也似乎怨了我，从此少有旨意。”孙思远被逼到墙角，到底遮掩不得。“现在的事情，可能要问现在真火教，甚至是专职看管真火的女冠们了。”
这就是相当于承认了。
而既承认了，张行也不好再逼迫过甚，便在犹豫之后转移了话题：“若是这般，孙教主现在可还会为真火教前途做考量呢？”
“张首席何意？”孙思远立即严肃起来。
“两个事情。”张行摊开来讲。“其一，孙教主既要在淮北重新立塔，按照我们前两日的议论，建医学院对医术进行传承，建医院大规模治病救人，这种合天下大义之事，我们自然是要拼了命来帮忙的，但不知道孙教主会不会趁机传教？如果传教，会不会被南方的真火教以为你在分裂教众？”
孙思远沉默片刻，不由反问：“张首席觉得我们可以传教吗？”
“当然可以。”张行坦然应许。“真火教是四御正传，哪里有禁的道理？只是若真在淮北成了气候，另起了炉灶，孙教主不能怪我们分裂真火教才好。”
孙思远点点头：“我自北上，如何能怨你们？若淮南怪起来，也只是我一人负担。”
张行点头，继续提醒：
“其二，真火教在江南的事情我其实略有耳闻，如看管真火的女冠，倒无所谓，可真火教的主脉，也就是现任教主操师御统率的部分，却是专心武斗的，包括另一支不承认自己是真火教一脉，实际上也混在荆襄义军中，甚至两家还有争斗……我不是说内斗的事情，而是说，据我观察，这些人行事草率，做事要么过于幼稚，要么只懂诡计，甚至整个江南的义军都有些不成器，将来若有交锋，不免玉石俱焚，到时候孙教主该如何自处呢？”
孙思远再度沉默了一阵子，却还是反问：“张首席以为我该如何？”
“首先是孙教主身为大宗师，本质上无人可制，你非要如何，我也没办法，但还是希望如果两家相争，孙教主能继续坚持中立。”张行说出了自己的条件。“不过，如果孙教主真的斩不断香火情，非要如何的话，我希望孙教主能大度开阔一些，先卸任医院院长与医学院院长，然后回到南方，再以私人身份行事……换言之，要公私分明，坦坦荡荡。”
孙思远想了一下，一声叹气：“若是这个说法，其实公允，老夫无话可说，自当遵从。”
“不敢说让孙教主遵从。”张行赶紧解释。“而是我们这几日亲眼看了教主的医术和医德，真心觉得孙教主能来淮北立塔，是我们千金难换的机会，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要反复思索可能会让此事没有个好结果的地方……所谓预则立不预则废，大约如此。”
“是这个道理。”孙思远点点头，复又低头去看身前几张纸，那是今日对方过来一开始便交付的几个条文，不免再度感慨起来。“我来之前听张夫子说过张首席，等动身后更是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但还是没想到张首席做的这般滴水不漏，而且还这般大度……”
说着，却将手一抬，那几张他们已经讨论过的纸便直接飘起，夏风阵阵，也不能丝毫吹乱，直飘到身后说是木屋更像是敞门棚子里面去了。
不一会，屋内一人低头走出来，身形极高极大，比之伍常在还要大一号，宛若巨人，却只穿着一件粗布短衣，正是之前据说在江都动乱中消失的前徐州总管、江都留后、宗师来战儿。
来战儿捻着这几张纸走出来，张口便叹：“我觉得挺好，就是一条，要是有人违背这条约怎么办？”
张行苦笑：“若是大宗师违约，或者我们黜龙帮违约，委实没有办法，就是这事情从此不做了一拍两散嘛，因为我们是主要的缔约人，大不了名声臭掉……所以，我也只能说请两位且看将来我们作为。”
“我不是这个意思。”来战儿走到前来，端着纸正色道。“我是问，要是医院里有人违约如何？比如你们刚刚说的，传了真火教，里面有人给南面传情报……”
“来公。”谢鸣鹤起身道。“这第一条便是医院里的人也要被我们黜龙帮做司法管辖……”
“那要是医院的人给黜龙帮做掩护又如何？”来战儿反问。
“什么？”谢鸣鹤一时不解。
“若是那般，被抓住了，医院可以不认。”张行倒是反应的快，迅速给出了回复。
“真到了那个时候，怎么可能不认？”来战儿一声叹气，却又摇头。“也罢，能有这句话，就算给我们余地了。”
张行想了一想，到底是没忍住：“来公，你真要留在这里做医生吗？你若愿意来，总有一席之地，便是不想纷争，依你的威望，回徐州坐镇也让人放心。”
“小周去徐州足够了。”来战儿回头看了眼棚子，语气明显柔软起来。“我就算了，天下之大，能容下我的地方其实只有孙真人身侧了。”
“我懂，我懂。”张行连连点头。“新时代的船已经盛不下旧海贼了。”
这话莫名其妙，谢鸣鹤都向自家首席投来诡异目光……来战儿何时做过海贼？便是江贼，那也是麦铁棍好不好？
便是孙思远跟来战儿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所幸听懂了对方意思。
“那就这样吧。”张行站起身来，丝毫不在意失言。“我们立即动手，秋后蒙基时便会抽调第一批人来学医，然后同时着手修建医院和学院……至于院址……”
“就在这儿吧。”孙思远倒是随性，起身环顾来言。“大战之后的伤病员都在这里，还要处理尸体防止瘟疫，还有之前的军营旧址，若换别处，不免麻烦。”
“学院和医院可有名字？”张行继续来问。
“此地在涡河之西，就叫西岸如何？”孙思远脱口而言，内容依旧随意，却显得有些郑重其事。
张行点点头，显然是意识到什么。
就这样，达成最后共识，落到纸面，张行又进去看了下正在修养治疗的小周，双方言语了一阵，看到小周对来战儿怨气已消，心中大安，便决定回去处置这几日愈发激烈的流言之事。
便是谢鸣鹤来之前也做好准备，这边一做完最后的交涉就立即回乡。
最后，将窦小娘一组巡骑留下，以作医院的建备联络之后，张行与谢鸣鹤便一起打马离开。
然而，二人越过浮桥，来到东岸，即将背道而行南北时，谢鸣鹤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首席，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情？”
张行一愣，旋即醒悟，却又失笑摇头：“无所谓的事情，没必要再折回去走一遭。”
谢鸣鹤点点头，也就不再计较，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张行一开始其实是问了风灾的事情，结果那孙教主避而不谈，反而说了一堆东夷的事情，最后真就扯到至尊和真龙搅局的地步了，现在张行复又对风灾避而不谈……这风，不会真是什么至尊发怒的征兆吗？
一念至此，谢鸣鹤犹豫了一下，主动建议：“我不着急回家，且送你回河北见过陈斌再走如何？”
张行原本骑在黄骠马上不动，此时闻言，也不由失笑，却又问了对方一个奇怪的问题：“老谢，天下无不是至尊……是也不是？”
谢鸣鹤想了一想，给出自己答复：“莫说无不是的至尊，依着我来看，几乎算得上无不是的大宗师了，就现在这些大宗师，哪个做的事情没有说法……便是白横秋、曹林难道没有定国安邦之志？只是立场不同、路径不同，可以视为仇雠罢了。”
张行点头，复又来笑：“既如此，你自回石头城便是，何必担忧？”
谢鸣鹤醒悟过来，点点头，终于不再计较，打马南下。
张行也勒马北上。
又过了两三日，张行从容回到济阴城内，果然一切风平浪静，之前风灾也仿佛真就是寻常风灾，流言也因为秋收即将到来而有销声匿迹之态。
就在张首席犹豫要不要将召集济阴行台的人做通报之事推到秋后时，这日下午，张亮忽然打马入城，向张行汇报了一件大事情。
“首席，李枢逃了。”张亮满头大汗，只说了六个字。
正在刚修好公房处理医院后勤表格的张行一愣，然后哑然失笑。

第三十八章 归来行（4）
张行哑然失笑。
许久方才止住笑意开口：“我以为他是个英杰。”
张亮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口。
“其实，谁都能晓得他难处，也知道为什么要逃，只不过……”张行抿起嘴唇，似乎还是在憋笑。“只不过，他既是个英杰，如何还要逃呢？”
“他小看了首席的肚量。”张亮终于接口，这也是他真正所想。
别人不知道，他作为此事的亲自汇报者与决策旁观者，如何不晓得？这张首席根本就没把流言放在心上，遑论想着处置李枢了。
“可能，但未必。”张行摇头。“或许他是觉得黜龙帮已无他用武之地，借此流言，只说是被我迫害，趁机跳出泥潭，另寻出路……但若如此，也还是奇怪，因为他若是英杰，便该晓得，三征之后已经四五载，乱世已经到了一定份上，各处各地都有成气候的势力，而他的根基名声能耐都在黜龙帮里……留在这里，还有一帮人会护着他，将来起复也未必，去了别处，不就是别人案上的鱼肉吗？真要东山再起，不是没有可能，但何其难呀？”
“那还是他没眼光，看不清天下大势，也看不清自己。”张亮想了一想，依旧恳切。“到底不是个英杰。”
张行摇摇头，却并没有驳斥：“不说这个了，李枢去了哪里？”
“不清楚。”张亮正色道。
“那如何就说逃了？”
“上个旬日休沐后没有去公房，魏公派了文书与参谋去问，当场见到人，说是得病要休养……那时候，也是流言最盛的时候，魏公就说，由着他避让一二也无妨，反而遣人隔两日送茶果探视。而我们按照首席的意思，也没有专门的精密监视。结果，过了四五六日，忽然就寻不到人了，也不知何时走的。”张亮赶紧解释。“他这般敏感身份，既然这般轻易走了，魏公当场就说自然是逃了。”
张行点点头，这是实话，便是李枢现在再跑回来也解释不清楚的。
“事情是魏公那里先获知的，不晓得有没有书信或者别的讯息落在魏公那里，但那边行台的消息应该马上就会送到。”张亮继续补充。“还有，之前几日李枢称病的时候，一直有人探访慰问不停，怕是此事根本遮掩不住……”
“之前都谁去见过他？”张行想了一想，放下去留本身，从外圈来问。
“小房房彦释头领和邴元正邴分管经常去，河南这边从单龙头往下，许多人经常会送信送物过去，也有人偶尔渡河过去探望……最要注意的应该是崔四郎崔玄臣，也就是崔总管的那个族弟，他本是济阴行台的文书分管，单龙头也留了他，还要继续署他头领，他却主动辞职，孤身去了河北，随从李枢闲住，却又经常往返于邺城、荥阳与清河老家……消息到来前，张金树分管已经遣人往清河去寻他了。”
听到关于崔四郎的描述，张行面色不变，心中却明显咯噔了一下。
倒不是说他不记得这个人……当日处置了李枢同时，房彦朗、房彦释、崔玄臣这三个李枢南下徐州计划的主要执行者和拥护者是一并处置了的，都罢了头领“另行安置”。
但实际上，为了消除影响，三人都是立即又被新的龙头给“起复”，重新做了临时署任的头领。
小房房彦释继续领兵，只不过去了邺城行台，张行还准备年后进一步把他安排到李定的武安行台；大房房彦朗还是被单通海委任了太守，只不过改了荥阳，而且因为单通海政务上的缺失，实际上更加重用，基本上相当于行台的政务总管。
而崔玄臣作为唯一一个没有接受“头领暂署”的人，张行当然也知道。
但问题在于，现在结合着李枢逃奔这件事再去看这个崔玄臣，却觉得此人过于刻意了。
“无论如何，这个崔玄臣的嫌疑都很大，便不是主导者、共谋者，也应该知情在先。”张行缓缓来言。“最起码其他人都会这么看这么想。”
“确实。”张亮立即点头。
“现在的麻烦是，帮里人会不会觉得，这个人是我派过去的呢？”张行忽然发问。
张亮一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想了一想后，却也觉得怪异起来：“这……这不好这么说吧？”
“算了。”张行心知是个麻烦，却只是摆手道。“随他们怎么想，清者自清……你现在两个任务，一个是继续盯紧这件事，另一个是帮我把整个河南这边的大小头领都聚集过来，我要做个通报。”
张亮当然晓得张行此时身侧几乎什么人都没有，却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先行北上的准备将、参军、文书们召回？他们未必渡河，到时候方便发布什么文告……”
“那就召回来吧。”张行这次没有犹豫，只是淡淡吩咐。
张亮自然告辞而去。
事实证明，这件事情的影响是如此之大，传播的速度也有点超乎想象（河北那边根本压不住消息），济阴的巡骑出动后尚未回复，包括张行直属的准备将、文书、参谋们都未抵达，黜龙帮龙头、济阴行台总指挥单通海便亲自率领一队骑士抵达了济阴城……这个速度，肯定不是得了巡骑传令再来的，而是从河北得知消息后自行出发的。
“秦二郎不是在东郡吗？”
中午时分，单通海当先翻身下马，迎上等在城门口的张行，却先瞥见对方身后一人，也是心下一惊。
“上午刚到。”张行代为解释。
“也是。”单通海强做镇定，当场笑了一声。“出了这种事，便是首席不生疑，秦二郎也得生疑，先顾着首席的安全……不过首席放心，李枢那厮没去我那里，我们济阴行台也不是来作谋反刺杀的。”
“顾虑我安全的可不只是秦宝一人。”张行摇头，却也不惯着对方，乃是随手指向了城门洞外跟出来的十几名武士。
单通海一愣，再去看这些人，便觉得有些面熟，然后陡然一惊，却又回头去看跟着自己来的几位本行台头领，发现他们也有些慌张……无他，单大郎已经认出来，这些人居然都是东郡本土子弟，其中几个还是身后几位头领的亲眷子侄，居然随秦宝至此。
这事吧，其实不难理解，上次刘黑榥就有过类似待遇，而且是霍总管一个长辈亲自护送刘黑榥过去的，而这一次秦宝老娘和妻子恰好也在霍总管家里，能带来些晚辈子弟也属寻常。
只是……只是，上次霍总管跟着刘黑榥是为了确保自家子侄，也就是丁盛映那些东郡人坚定立场来帮着张行对付李枢，现在这些子弟兵来，却是要丁盛映这些人坚定立场对付谁？！
李枢已经跑了呀！
总不能说，是瞅着机会把这些刚能用的子弟塞到张首席身侧求个前途吧？
可不管如何，自己又算什么？
想到这里，饶是单大郎自诩心坚如铁，也不禁有些愤愤然起来，而愤然中似乎又有一丝慌张。
“崔玄臣不是我的人。”寒暄完毕，尚未动身入城，张行便先做了说明。
单通海一怔，他真没往这里想，而回过神来，立即摇头，语气也变得无奈起来：“应该不是崔玄臣，最起码崔玄臣不是最后那个推了李枢的人……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快来见张首席的本意……张首席，我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我是来请罪的，之前流言四起，济阴行台里有人想杀了李枢自证清白，估计行台里有李枢的耳目，反过来吓走了李枢……我应该早早与你沟通才对，或许就能免得了今日尴尬。”
张行想了一想，大致理解了对方的意思，然后便去看对方身后几位头领，几乎是瞬间便晓得了对方是想遮护惹祸的那几个头领，甚至都能猜到是哪几个人分别扮演了什么角色。
但怎么说呢？
“只是想杀了李枢？”张行认真来问。“没有动作？”
“若是真要动作，最起码人要过河北吧？而若是那样，我也会把人绑来交与首席发落的。”单通海明显有些无奈。“依着我说，李枢也是太……我本以为他是个英杰……再怎么如何，也不能背帮的！背了帮，他拿什么立足？天下之大，又有何处立足？”
张行本想也顺势嘲讽一下李枢，但想了想，却只能拍了拍单大郎高大的肩膀：“无所谓了，无所谓了。”
确实无所谓了，不仅是李枢无所谓了，这些因为李枢而起的风波也都无所谓了，谁只是想杀了他而没有动作的话，周行范也干过，如何能当定责？
泄露消息的更是没法追责。
而且还是那句话，李枢到底逃了，人一走，帮内影响烟消云散，之前的各种心思也只能无所谓了。
“不能无所谓。”原本有些丧气的单通海反而昂然起来。“他这一走，可不是再无相干这么简单，还是那句话，凡事总得讲个规矩，请首席下个通缉，从此是敌非友，格杀勿论！”
张行点点头，却又觉得对方有些虚妄，这有什么好表态的？
还能不通缉？
说着，二人就要往里走，也就是此时，随着所有人动身入城，单通海身后一位一直拉着脸的头领忽然驻足开口：
“我不服！”
众人诧异去看，见到是满脸通红的房彦朗，也都沉默，丁盛映几名头领则隐隐将这位同僚给从后面半包围住了。
这一声之后，便是房彦朗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以为自己会等到入城以后，张行对李枢的逃亡行为下定义以后，自己才会宣泄出来，却不料，只是在城门前，看到对方如此无谓之态，便已经承受不住，当场破防。
然而，可能是这件无稽之事持续的太久了，从刮风到现在，南面的地里都开始秋收了，依旧掰扯个没完；影响也太过头了，帮里帮外，上上下下，不去好好做事，都把注意力已放在这件破事上……总之，就连一直对这件事情保持耐心的张首席也终于不耐烦起来。
“你不服什么？”张行同样驻足回头，冷冷来问。“不服什么人，还是不服什么事？”
“不服你如何胜过李公？！”房彦朗手足发抖，声音也颤了起来。“怎么就能这样稀里糊涂，一次次不战而胜？”
“你是嫌我胜之不武？”张行闻言正色反问。“还是嫌我胜的轻而易举？”
房彦朗欲言又止……不是他不敢发问，而是明显也迷茫了。
“我懂了。”张行恍然。“你是根本不知道我怎么胜的，自然不服……那我今日便告诉你我是怎么胜的李枢。”
闻得此言，不止是房彦朗，不少人都打起精神，纷纷看向这位首席，便是单通海都扭过头去。但也就是单通海，扭过头后却正见到一根手指直直指向了自己，也是一时发懵。
随即，这根手指复又一一指向了丁盛映、翟宽、黄俊汉、常负等头领，又指向了秦宝，指向了秦宝身后的东郡子弟，最后绕了一圈，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又指回到了单通海的面门。
“诀窍就在这里。”张行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着单通海，缓缓道出了答案。“我把这些人当人，你……李枢不把这些人当人！”
“何其荒谬？！”房彦朗怒发冲冠。“李公素来礼贤下士……”
单通海也觉得荒谬，却在面对那根手指时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是不敢，而是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反驳。
“礼贤下士又如何？”张行也勃然发作，却到底是收了那根手指。“那一套东西谁不会？可下士之后呢？是把这些人当做爪牙，当做工具，还是把他们当做可以共襄大志的同列？！”
房彦朗一愣，竟似乎抓到了什么东西。
“李枢那厮，骨子里总是觉得自己是关陇贵种，觉得天下事是他这种人该为的，其余人就该俯首称臣，任他驱驰！可曾有半分把这些东境土豪看作肱骨，视为兄弟？”张行负手四下环顾，冷笑不止。“当年他跟着杨慎一败涂地，是雄天王跟徐大郎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送他去东夷，他可曾为此打破隔阂，将自己放低下来，与这些人同列？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吗？他连我都看不上！便是你这般出生入死的交情，还是房氏这种出身，可等张世昭与崔玄臣过去后，便也分出三六九等，将你视为决策时次等可用之人了……”
房彦朗终于抓住一点，可做驳斥：“事已至此，张首席何必离间？李公与我，自是冰清雪白，互通肺腑。”
“那为何不带你走？”
这是单通海在内，许多人脑子里第一反应，但他们都没有插嘴。
而有意思的是，张行并没有反问出这句诛心之语，反而失笑：“说得好，就当你们冰清雪白，我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房头领，我还是要问你，那又如何呢？他便是视你为同列，又可曾视这些河北之盗匪、东境之土豪为同列？”
房彦朗面色发白，却不知道是被这个问题问到了，还是想到了单通海想问没问的那句话，以至于心神失守。
但他毕竟是从杨慎造反时便投身时代的英杰，还是迅速收过神来驳斥：“阁下一口一个土豪，便是视为同列了吗？”
“你觉得什么是视为同列？”张行随即反问。“是满口兄弟仁义，心中弃置如遗，还是察其过，用其长，压其桀骜，壮其强奋，继而赏罚分明，节制升黜，不分私谊亲仇，奋起者与之共用权柄，落后者倾心挽回任用，努力同趋大志？”
房彦朗顿了一下，然后即刻驳斥：“不过是你占了上风，掌了权柄，能够做权柄职务上的分配才这般说，若是李公当政，亦必不负诸位帮中兄弟……当日在济阴，李公也是要招降巨野泽盗匪的，反而是你不同意。”
“巨野泽那些人，不说恶贯满盈，也污糟一片，我正是因为知道自己不能用他们为同列，所以才要舍弃，而李公便是取了那些人，又要如何用？便是退一万步讲，我当时那般不懂以人为本，后来为何反而懂了？他那时那般懂，如今现在不懂了？”张行还是紧追不舍。“至于说掌握权柄，就在这济阴郡中，咱们立帮起事，三大头领两个都是助他李龙头的，也是他率先取了军权，如今如何让我掌了权柄？！”
房彦朗气喘吁吁，胸口起伏不定，却是再不能答……因为他知道，如果沿着这个问题计较，就是张行的功绩多一些，李枢的败绩难堪一些……但是，这么计较的话，他还是不服，因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非但不是他房彦朗想要讨论的，甚至不是张行刚刚自诩的那些东西。
这不是诡辩吗？
“你以为我要说对张须果的胜负吗？”张行似乎早就窥破对方心思。“我想说的是，一开始落入下风，我便去下游寻李定、程知理、房彦释、程名起诸将，并往河北战张金秤，寻到贾越；回到济阴，就在这里安置地方，清查田亩，为你们供粮供人，不曾断绝，还抓住时机劫持了大魏宫廷……若无这些，何以在历山倒转乾坤？
“而李枢呢，待他落后，连河北都不敢去，反而由着我去冒险，一而再，再而三，只想着坐观成败，以得大局，这是成事的气魄？”
房彦朗还要驳斥，却不料张行早已经拂袖，厉声如旧：“但这些都无所谓！最关键的是，他身为帮中核心，从头到尾，不能提出一次大政方略，不能兴一点制度律法！
“开释奴籍是我提的，保存官吏守住仓储是我议的，帮内制度建设是我做的，重新度田授田是我推的，蒙基建学还是我立的……头领们从各领私兵建营，到眼下可以进退如常，能上能下，中间如蚂蚁搬树一般，隔三差五便革新一点军制，也是我冒着领兵头领处处不满三番五次做的，他在干什么？！
“房彦朗，我问你，你是他的腹心，是他的生死之交，四五年来全在他身侧，你告诉我，他在想什么，做什么？”
房彦朗气血上涌，依旧不能答。
“我来告诉你他在想什么，做什么！”张行忽然敛容，连连摇头，声音也有些低沉下来。“他在想，东境土豪、河北盗匪，皆不能成事，便是有了三分局面，也是那个北地军汉张三的……他表面上在与我争权夺利，其实他自己从心底未将黜龙帮视为可得天下的根基，他还是梦想着当年杨慎以天下仲姓起兵的威吓，还是觉得这天下该是他们关陇贵种内部更迭来做……你信不信，他便是得了整个黜龙帮，也要用之如草芥？！”
房彦朗没有吭声，只是有些颤抖着努力去看单通海。
张行也转向了单通海。
单通海迎上张行逼视的目光，心中难得有些慌张，因为他其实已经信了五分张行的言语，但出于对抗的本能，他鼓起勇气来与张行做反驳：“首席何必与房头领这般计较？他也是与李枢交往深切，一时想不通罢了。”
张行面色阴冷，毫不客气反驳：“单龙头以为我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
单通海明显一滞。
张行复又扭头去看房彦朗：“房头领以为我这就完了？我来告诉你，李枢自是在心底不把黜龙帮当做根本，我也不是你们所想的那般。”
众人皆是一惊，唯独房彦朗杵在那里不动。
“你们素来以为，我做那些事情，都是为了能在兼并争雄时对其他诸侯战而胜之，这话既对也不对，战而胜之是有的，但我从心底就觉得，虽是土豪、盗匪也可塑造为同列，从心底就觉得，开奴释奴是大大的德政，是我生平做过最坦荡舒心的事情，觉得强制蒙基是能翻天覆地的举措，觉得以制度组织框进更多人来远胜几个英豪单打独斗……
“你们都以为，我天天说以人为本，表面上是以人为根本，其实是以人为资本，方便以此来做图雄争霸；嘴上说黜龙，其实是要黜关陇之龙，成我自己的龙。我也常常故意表现，让你们以为如此。但那不过是我担忧一些人畏惧无知，不敢承受我的志向，所以拿这些人能懂得来做敷衍罢了。
“殊不知，我从心底便是想的以人为根本！从心底就是要黜龙而齐人！这是我的路，既然选定了，就要行到底！莫说只去了一个李枢，哪怕只有一个人留下来，与我同行，我也要行到底！
“而今日既去李枢一块垒，帮中再无人可制，反而要趁机吐出这个心中之块垒！”
言罢，张行拂袖而走。
单通海、秦宝等人皆有些震动，那些跟着秦宝第一次见此场面的东郡子弟干脆如痴如醉，而所有人或懂或不懂，也都摇摇晃晃，匆匆跟上。
结果刚一抬脚，便闻得身后“扑通”一声，乃是重物落地，回头去看，却是众人匆匆跟上，居然忘了房彦朗，而这位被李枢遗弃的帮中旧友，生死故人，不知何时便已经气血上涌，以至于堂堂凝丹修为也都头脚发麻，此时又不知道是想要动作跟上还是被激的难以忍受，居然直接扑倒在地。
也是慌得众人赶紧去扶。
张行也无奈摆手：“赶紧救治，然后送到谯郡寻孙教主做照顾，莫要人说我刚刚排挤走一个李枢，又气死一个房彦朗，那就真的洗不干净了……我是出了名的爱惜羽毛，你们难道不知？”
上午时分，白有思跃马来到一条河前，望着喜笑颜开，自河上大桥上前进不停的队伍不由微微皱眉。
“为何这几座桥没有被拆？”看了一会，白有思将疑问甩给了身侧的王振。
便是王振此时也都蹙眉：“确实古怪，之前路上都拆了，快到这草关了，却反而道路通畅，桥梁完整。”
原来，自从在那三河城斩了郦求胜以后，白有思率领的这支庞大流亡队伍立即就遭遇到了东夷人的对应举措……他们没有直接军事攻击，却选择了层层阻碍……最主要的方式就是断桥断路，包括转移沿途城池仓储等等。
而且还刻意保留了沿途地里已经成熟的庄稼。
这倒是可以理解，对于这么一支庞大的队伍而言，尤其是成分复杂的队伍，一旦放开了去割取豆粟稻米，再收拢组织起来，耽误的时间里吃用的粮食，反而要超过收取的粮食。
更不要说，一旦耽误下来，谁晓得东夷人会不会变更政策，会不会有大宗师亲自率领追兵过来？
故此，这一路行来，委实艰难……一面组织工程部队，沿途收集建材，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面还要时时刻刻努力约束队伍。
前者不管做的多好，可开路搭桥总要耽误时间，而后者，委实是一件辛苦至极却又注定不能妥当完善的事情。
实际上，当日白有思杀了那郦求胜后便有些后悔了，上路之后就更后悔了。
“不管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万般谋略，我们也要迎上去看看是什么谋略。”白有思看了一下桥梁，不过片刻，反而扔下种种疑虑。“草关在前四十里，道路狭窄，让程名起总督大队缓缓而行，王振领一千兵加速随我去关前查探。”
王振大喜，一千人即刻轻装启程，下午便随白有思来到了草关跟前。
草关位置紧要，它坐落于东夷都城寿华府西南角，往东是寿华府，往南是金鳌城方向，东北面则是面积广大的也是寿华府标志性的平泽湖，往西则是通往落龙滩的正经大道，算是寿华府对着西面与南面的重要门户。
同时，它也是已经实际灭亡的大魏两任皇帝拢共四次征伐中，魏军最远触及之地。
开国那位靠着海上突袭，抵达过一次，然后因为小看了东夷人的实力，部队数量不多，被东夷人各州郡勤王之师会歼于平泽湖畔；后来曹彻的一征中也打到过此处，却被草关守将钱支德五次诈降成功，反复横挑，硬生生在山穷水尽的境况下撑到了那位大都督山从后方落龙滩唤起真龙避海君，断了魏军粮道；然后是三征，周行范的父亲周效明率徐州水师绕道至此，结果落龙滩那里居然一战而溃，水师遂成孤军、弃军，覆灭于关前。
实际上，眼下白有思的队伍中，相当一部分人都是徐州水师俘虏。
看着关门前被摆放成小山形状，还加了土封、贴纸、旗幡的京观，白有思今日第二次皱起眉头。
从东夷人的角度而言，这些首级是他们的荣耀与功勋，然而，四五年了，血肉已经褪去，白骨层层，被遮掩在土层之下，长草起苗都是寻常，却为何要新加土封与贴纸呢？旗幡也是新造？
是一直如此，还是专候自家？
只看了几眼，紧闭的关门上方便有人涌出，其中甲士数十，明显都是好手，只簇拥一名金甲老将，立在了门楼上。
白有思收起多余心思，就在关下勒马拱手：“可是钱老将军在上？”
“正是老夫。”那金甲老将按着门楼上的胸墙睥睨而下。“你便是白有思白娘子？”
“正是在下。”白有思微微眯眼，同时回头看了眼王振。
后者会意，一声不吭，缓缓打马往后退了几十步，更靠近了身后那一千军士。
“白娘子来寻老夫可是要请老夫让开关门，放你们西进？”钱支德面露戏谑之态。
白有思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并非如此，在下此来只是好奇，为何沿途桥梁隘口多被破坏，而钱老将军这里却没有丝毫损坏？莫非是钱老将军可以不听大都督军令、政令？”
“白娘子说对了。”钱支德扶墙大笑。“那位大都督的军令管不到老夫这里。”
“那能请钱老将军自行让开关门，放我们西进吗？”白有思随即来问。
“不可以。”钱支德陡然严肃起来。
“为什么？”白有思真心好奇。
“因为老夫守土有责。”钱支德正色道。“此地是我们东胜国国都门户，怎么能任由敌国之众从容往来？”
“大魏朝已经亡了。”白有思苦口婆心。“何来敌国？”
“敌国哪里是什么大魏？中原自换了一家一姓，难道就不来打我们东胜国吗？”钱支德不由冷笑。
“可我们只是遭了风灾的无辜之人，得了大都督许可归乡罢了，钱老将军又何必计较？”白有思继续苦劝。
“黜龙贼的事情老夫也听说过，一开始老夫还觉得以帮派为架构，拿什么以人为本做什么黜龙之事来作图雄争霸略显荒诞，但如今你们已经巍巍然四五年不倒，甚至威势一日胜过一日，反而要警醒了，只怕将来得了中原打着一统四海的名号再来攻杀我们的便是你们黜龙贼。”钱支德俨然不服。“而你这行人里面，要么是黜龙贼的正经军将，要么是我们东胜国将士拼却性命才夺下的魏国俘虏青壮，你却要轻飘飘从老夫关下将他们带走，以至于此消彼长，老夫如何能忍？”
白有思沉默片刻，重新来作提醒：“钱老将军，我能至此，人尽皆知，是大都督放行，可见大东胜国中已经有了决断。”
“老夫也还是那句话，老夫守土有责，既当此关，便是什么大都督也不理会的，更不可能让敌国军列从此关穿行。”钱支德依旧赳赳。“所以老夫才没有去断什么桥，坏什么路，老夫就是要在这关上等你来！你若有本事，就率你的十万之众穿此关而过！”
“钱老将军是觉得，大魏百万甲士，十数宗师都不能破此关，所以我也破不得吗？”白有思反而语气平淡下来。
“非也非也。”钱支德再度扶墙大笑。“老夫这辈子别的倒也罢了，可见过的战场英豪太多了，自然晓得自家斤两，所以，老夫既没有觉得自己当日能挡住大魏军势，也没有觉得今日自己就一定能胜过你……只不过，若没有拼却性命也要守住此关之决心，没有不放一兵一卒通过的念想，又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守住此关呢？白娘子，你尽管征兵造械来攻，不要在意老夫的生死。”
白有思愣在关下。
但也仅仅是一愣而已，下一刻其人直接自马上腾起，然后一剑飞出，直取关上那老将咽喉。
钱支德大惊失色，却不耽误长生真气自关楼上各处漫延出来。而且非只是他一人，周围那数十甲士也都明显是长生真气的好手，一时间真气连成一片，状若结阵，却又更胜一筹……白有思看的清楚，只是一瞬间，那青绿之色便裹住了整个关楼，并且不是浓郁一团，乃是贴着关楼建筑与关上之人，竟靠着真气使人、关、镇有一体之态。
而既冲到关楼上，钱支德来不及拔刀，却是身侧两名甲士一人持刀，一人架矛，卷起汹涌真气，迎上了白有思。一剑之下，竟然只将这一刀一矛给劈断，再往前去，便已经被钱支德及时提刀架住。
白有思难得在战阵上吃惊，而钱支德看到那断开的一刀一矛落在关墙内外，也同样吃惊。
二人对视一眼，白有思翻身落回关下，却是立即明悟，之前为何此关是大魏百万之众力尽之处了……这钱支德便不是宗师，有此法门也恰如宗师倚城立塔了，何况她亲自交手，也觉得此人应该是靠着之前数场大战磨砺出了宗师之境，。
这架势，只让想到当年自家先祖（？）的那位白公守城立塔之势。
正惊讶间，那钱支德也自在关上横刀来看关下之人，满眼都是说不清道不明之恍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什么？”白有思冷笑反问。
“数年前郦子期自落龙滩回来，说司马正不过是一个成丹，便可以自他手中出入如常，甚至还能伤他，果然有成龙之态，老夫只觉得荒诞，今日见了你，才晓得其言不虚。”钱支德缓缓而对。“他见少龙，我见威凰，倒也算涨了见识。”
“老将军觉得涨了见识，我却觉得可惜。”白有思闻言，反而失笑。“因为我自是不逊司马正，可老将军到底不是大宗师！”
钱支德微微色变，即刻朝身侧做了个手势。
而白有思也从容回头做了个手势，随即便迎着头顶泼洒下来的弩矢再度腾空而起。
尚未飞到关楼上，坐骑便已经哀嚎嘶鸣……没办法，这些弩矢都有真气加成，轻易便穿透骨肉，跑都跑不掉。
白有思既再度腾起，钱支德早已经横刀在手，严阵以待。孰料，对方既然飞起，既没有拿出之前的宗师外显威凰的本事，也没有直接扑关，反而是孤身越关楼而去，落在一侧关墙之上，随即便哀嚎声四起，却是白三娘先拿墙上埋伏的弩手为自己的坐骑报了仇。
钱支德微微眯眼，似乎有所犹疑。
而白有思既杀了一通弩手，复又飞起，往关后而去。
钱支德算是靠守关做了一时之名将，心知肚明，这是一位宗师，而且是一位有非常之才乃至于天纵之才的宗师，若任由对方这般杀去，怕是真气耗光之前真能把这关城内的三千士卒杀个半数，然后剩余士卒一哄而散，自己也将不能幸免……故此其人再不犹豫，一通鼓响，令旗四起，整个草关关城瞬间绿意盎然，墙面屋顶，俱为长生真气附着，寻常士卒也都有真气裹体。
原本蠢蠢欲动的王振望着这一幕，熄了冲动上前助阵的心思之余，也是醒悟过来，此关为何唤作草关了。
远远望去，可不就像是整个关城各处都密密麻麻长了草吗？
只是为何不叫绿毛城？
另一边，白有思见到如此震撼一幕，却不惊反喜，然后只是在空中一扫，便盯住一处地方，俯冲而下，金光乍现，只一闪而过，一名藏身在望楼下方的军官便被斩杀。
如此起落反复，便有数人接连被杀。
钱支德面色凝重，他如何不晓得，自己还是小觑了对方……只不过，这一次小觑的不是对方修为和杀伤力，而是这个年轻人敏锐的观察力与见识。
原来，白有思一开始便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钱支德的修为固然是到了宗师，刚刚在关门楼上的真气看似是军阵，其实是他的观想外显，但眼下这个“绿毛城”呢，也是他的观想外显吗？
这么大一座城，怕是大宗师以城为塔，方才有此规制吧？
只是，钱支德果然立塔了吗？
若是立塔方有此威，可是草关之名早就流传，一征之时其人便名扬天下，彼时靠的什么防守？
故此，白有思大胆猜测，钱支德还没有做到自家那位先祖（？）立塔合城的地步，跟之前假做军阵实为宗师外显的关门楼反过来，这座关城的本质，反而是集众人之力而成的军阵！
而若是依着思维惯性，试探出之前是宗师之外显，此刻怕要被吓跑的。
至于白有思，她既察觉出来，又刻意如此，便是要逼迫对方显露整个大阵，继而选择定点清除其中要害节点。
另一边，钱支德当然晓得这姑娘胆大心细，窥破自家要害……想当年一征之时，他为何要三番五次诈降？还不是因为真气军阵短处与长处一般明显，要取得喘息之机，好让城内士卒恢复体力与真气，外加从后方补充修行者？
但现在，你一个人，便是宗师又如何？难道要比当日大魏百万大军？
一念至此，钱支德也是怒气渐起，终于在又一声惨叫后难以忍受，干脆提起长刀飞起，然后聚拢全城之力，舞动一条足足十来丈的绿色真气巨浪，便往空中那道金光拍去。
白有思眼见如此，丝毫不恋战，径直往外飞去，轻松躲开这一击，然后只是须臾，便又折回，复又在关墙上挑死一人。
钱支德愈发大怒，便去做追逐。
白有思眼见如此，只是一闪，往城外落去，落在王振军阵前，钱支德以为对方要走，气喘吁吁，方欲松懈，孰料那白娘子与王振做了几句交代，目送随行队伍回去阻拦大部队以后，居然又折了回来。
一整个下午加傍晚，一直到天色彻底黑透，猫捉老鼠，老鼠偷袭一般，又尽力杀了十几人，几乎把钱支德急的心火攻心方才撤走。
回到十余里外的临时前哨营地，见到王振和闻讯赶来的马平儿，白有思便将今日遭遇说了清楚，说完之后，不由摇头：“我们遇到真正的硬茬子了。”
“这算什么硬茬子？”王振反而兴奋起来。“白总管一人敌一城，便是他反击过来杀戮的慢，可今日杀十几，明日杀十几，不过五六日，便可杀光里面的修行者，然后从容削了这老头，不就过去了？”
这话莫说白有思，马平儿都有些无语：“王总管，这是人家地盘，今日杀二十，人家补三十，怎么办？便是只补十个，杀个月余，中间会不会有援军？之前这城能撑住，就是靠诈降来不停补员和修城的。”
王振回过神来，却依旧无忌：“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们还有别的法子吗？今日白天白总管还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现在最好的法子就是这么来……百万大军都得跟他耗，我们没有百万大军，更是只能如此……而若是东夷人反悔了，援军到了，跟他们拼了便是，能胜就胜，不胜就败，败了就走，走不了就死！”
白有思也笑了：“说的好，硬茬子是硬茬子，尽力而为便是。”
王振和马平儿都不说话了。
倒是白有思犹豫了一下，反过来问王振：“王振，你今日听到那老头言语了吗？”
王振点头。
“是不是觉得有些怪异？”白有思追问道。“我怎么觉得他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似乎是晓得些什么，跟郦子期之间也有些什么。”
王振连连摇头：“我没听出来，但有什么又算什么？要说怪异，咱们这趟行程本身就是最怪异的，那个风更是怪异中的怪异，郦子期的态度也同样怪异……与之相比，这老头仗着自己修为和经历死守这座草关，反而没什么怪异了。”
白有思点点头，又与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让马平儿回后面的大队大营中交代一些事宜……主要是维持纪律和严防逃人。
没办法，队伍太大了，而队伍一大，里面什么人都有，作奸犯科的，坑蒙拐骗的，哪怕是从最开始就有严格的惩罚措施，但也总有层出不穷的新玩意让你长见识；而除了常规的犯罪行为，随着队伍的前进，明显出现了人心动摇的趋势，不少吃不了苦的人尝试逃离队伍。
只不过，一开始说要回去，现在又不愿意走，难道由得他们？
为了防止队伍崩盘，白有思也只好选择镇压了。
交代完毕，用了些餐，再吩咐王振值夜，就在道中这小营内歇息下来……睡了一个时辰左右，白有思只觉得心浮气躁，便翻身坐起，看向了腰中罗盘。
她知道这个罗盘的妙处，察心之所欲，指点必可行方向，只不过，在一件事上用一次之后就要在这件事上遭遇一次足够大的考验……往往是生死之间察你心志的那种。
从这个角度来说，眼前的草关绝不是这次折返中原的那个考验，因为对方没有伤她性命的能力。
可是，这个草关也确实让她挠头……因为她心知肚明，或者说越往西走越能察觉到，维持队伍跟这些阻碍未必谁比谁难……那老头真要是用那些低阶修行者的性命跟她耗下去，不用援兵，不用那位大都督改变心意，只是自己的这个庞大队伍就会人心浮躁，不攻自乱，抢在粮食吃完前就一哄而散。
既有难处，又不是一回事，白有思便动了再用罗盘的心思。
毕竟，自己既许了这些人归乡，难道怕拼命？若能拼却性命就能越过去，又有什么不值得呢？
一念至此，白三娘拿起那罗盘，深呼吸一口气，便说出口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罗盘指针借着惯性摇晃不停，并没有上次异象。
白有思愣了一愣，再度晃了一下罗盘，却不料罗盘还是不动……一瞬间，白有思脑中闪过许多念头，包括赤帝娘娘或者青帝爷亲自动手坏了此物，也准备再念一遍再尝试一回。
然而，也就是此时，她忽然想起自家丈夫与她说过一件往事，然后心中微动，继而寒毛竖立，便匆匆出帐，却留了个心思，只速速往东面大部队方向飞了出去。
不过是离开小营那一瞬间，白有思看的清楚，罗盘指针在空中便猛地弹起，直直指向了自己歇息的小营。
她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一刻钟后，白有思寻到了正在篝火旁抚刀值夜的王振，给出军令：
“不要值夜了，立即回后方大营……一来，要程名起小心防范，既要防止小股部队绕后袭扰，更要防备夜间营啸；二来，尽量、尽快带来两营可战之兵，却不要回此出来，只往小营两侧后方田野中做埋伏。”
正光着膀子擦刀的王振愣了一下，继而当场大笑，然后连上衣都不穿，便匆匆提刀出门，打马而去。
人既走，白有思复又吩咐小营中灯火如常照旧，千人也继续分出一百如常值夜，剩余九百人分成三队，轮番休整，枕戈待旦，而自家则干脆在营帐中借着灯火，夜读《郦月传》。
时间来到三更，忽然间一阵风起，继而喊杀声也起。
白有思扔下小说，提起长剑，却并没有着急出帐……事到如今，她倒是验证了一件事情，至尊没有坏了罗盘，却明显屏蔽了她平素靠着修为对吉凶的心血来潮。
但无所谓了。
这件事比想象中的要简单——此次夜袭，既是危机，也是战机，对方怜惜士卒性命，主动出城夜袭，那她也正好借机斩杀一位脱离了天然军阵的宗师，以开前道。
下一刻，白有思拔剑出帐，看了眼黑夜中冲大营当道而来的澎湃真气与点点火光，毫不犹豫，便化作一只威凰，当面扑杀过去。

第三十九章 归来行（5）
钱支德扔下自己可以随时起阵的草关，主动夜袭，从他的角度而言无疑是有充足理由的……白有思只觉得这么杀下去，十天半月都杀不破这个军阵，自家自然就陷入绝境，简直是必死之局。
可那是真把自己比作百万大军了。
从钱支德的角度来说，这是被大魏征伐到国都门口，然后于国家而言是生死之局，于自己而言是生死置之度外的局面吗？
当然不是。
白有思虽强，可他钱支德也有羽翼支撑，并不怕对方轻易坏了自己性命。
他现在所不能忍受的，乃是白有思窥破他虚实，然后仗着个人修为就像今日这般这么肆无忌惮的杀下去，把他的部属精锐，把大东胜国的修行苗子跟军官种子给这么轻易的拔除。
而反过来说，一旦突袭得手，便是杀不了白有思，只夜间突破小营然后卷到对方大营……这种连乌合之众都算不上的队伍，便会一哄而散。
届时，这白娘子西归之事变没了根底，也就没了针对草关的道理，这些青壮也能继续留在大东胜国。
当然，因为一些缘故，钱支德对夜袭也确实是犹豫了一下的，但并没有犹豫太久。
他钱支德守此关数十载，从最开始一个无名低阶凡品的寻常守将，一路到现在的名震天下，连国主都要敬重三分，靠的就是心性坚定与敢作敢为，如何要被什么大都督和一个小娘子所束缚？！
但还是那句话，他既出来，白有思也有了一搏而胜的机会。
杀了此僚，破了草关，便可扬长而去！
天下，哪有什么至全道理？
“钱老将军！”白有思化作威凰，当面一扑，旋即飞上天来，借着弯弯双月的月光当空叫阵。“听说你在草关数十载，威名传于天下，以至于号称草神，自诩此关如东夷野草，战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乃至于割首断肢亦可复生，我如今却不信，白日所斩首级可曾复生？！”
钱支德既惊且怒……惊的是，对方这般迅速扑出，战意盎然，显然没有被突袭吓到；怒的是，对方居然这般挑衅，还是拿他最在意的子弟兵死伤死伤做筏，如何能忍？
可钱支德还是忍住了。
就好像白日那般忍住了……原因很简单，强迫自己冷静以后，钱支德反而醒悟，对方这般反应疾速只是因为对方是顶尖好手，是一位天纵奇才的宗师，却不能说自家突袭被看破，更不能说整个小营都严阵以待！
恰恰相反，这白娘子此番挑衅反而更像是是故作从容，虚张声势。
若被她吓住，反而中计，让小营中军势整肃，或者等来后方大营援兵。
当务之急，是整军攻寨！
一念至此，钱支德立即转过头来，对自家副将重申军令：“不要管她，你们三人为锋矢，我当其中，一起压过去，压到后方大寨，便是全胜！”
言迄，其人头顶真气凝结，别人看不清楚，白有思居高临下看的真切，却正是一座翠绿色城门楼的模样。而率先突出的三名副将不晓得是凝丹还是成丹，连接这座城楼后隐隐化为三个突出的支垣，将核心突击部队全部笼罩其中。
真真是以人为城，以人为垣。
偏偏还不是扼城而守，乃是如城如垣，铺陈而下。
效果也极为明显，堪称所当者破，临时搭建的营寨根本就是被连根拔起。
白有思见状，狞笑一声，忽然翻身扑下，却不再取钱支德，而是直接朝向三支分垣靠左的那个光点，乃是长剑先行，全身笔直跟上，辉光真气连结，宛若一体，看起来好像一柄巨剑，直刺如星落。
倒是原本的威凤被收入体内。
对于凝丹以上高手来说，黑夜与白昼何异……那名副将见到白有思扑杀过来，早早抬手抵挡，长枪舞动，借助军阵之力，仿佛凭空起了一棵丈余的绿树立在自己上方。
却不料，那金剑刺下，如火侵草，如光化雪，绿树当场散开，副将也被那白娘子欺身到跟前，惊骇一时。
唯独白有思此时到底不能突破修为桎梏，剑锋破了绿树已经力尽，但见到对方惊骇，晓得还是出了机会，却是刚一落地，便准备再度发力挥剑，试图趁机了结此人。
只不过，钱支德就在身后，如何能允许她轻易破了自己内丹外显之阵，斩自己心腹之将？
其人一声怒喝，挥舞长刀，人刀俱前，先卷起一阵大风，风中夹杂了一些物与水汽，寻常军士都不能承受，便是相隔甚远，也让许多人瞬间惊动，往此处望来。
白有思原本是此时侧身相对风向，也在此刻忽然转身回头，似乎是被这风惊动了一般。
风过之后，真气便至，逼上前来的钱支德正好在淡淡月光下看到对方面孔，却是一时心惊肉跳……无他，之前还狞笑的白有思面此时无表情，原本还化做威凤的厚重辉光真气此时也荡然无存，甚至连体表的护体真气都不再见，只有双目精光四溢，然后完全凝实的金色辉光真气止不住的从眼角逸散出来。
真真是望之宛若木偶却有神，似乎神仙又存真。
这个样子，便是不晓得根底，可稍有常识之人也能看出怪异，钱支德也心中一慌，自然暗叫不好。
果然，白有思根本不是回头来对这风、这真气与这钱支德的，其人拂过已经擦面的长生真气，继续翻转身体，翻转的角度也不是平地转圈，而是斜侧向上，随着其人在空中翻转，手中长剑也随着主人的躯干、肢体、衣袖，在半空中斜侧着画出了一个圆。
具体来说，是在空中与那名凝丹副将体内画出一个圆。
圆形完成的那一刻，那名副将整个人被从肩膀到腰间斜劈成两节，整个身体仿佛是被轻易划开的丝绸一般，轻松裂开，只有血浆在两者之间稍有粘连，宛若线丝崩断。
而紧接着，不待倒地，尸体的两段复又如破布一般被后方卷来的长生真气吹起，落入半空中。
同样被真气扑到的还有白有思，她整个人也被真气卷起，明显失控，却是在半空中才勉强施展真气定身，然后回头去看钱支德，还是之前那副骇人模样，身上和嘴角则多了明显血迹。
身上的是溅污，嘴角是被真气扑打导致的内伤吐血所致。
然而，明明算是出乎意料的得手，钱支德却反而如丧肝胆……他不是为一个副将可惜，或者说不是完全为了自家副将身死而如此，他守关这么多年，遭遇了那么多名将豪杰，手下的军官士卒更是死了不知道几茬，他当然会惋惜，却绝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动摇甚至失态。
钱支德现在的动摇失态，本质上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白有思此时展示的决心和状态，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不知道对方能做什么，又会做什么。
局势很可能在极短时间内完全失控，转变成他难以想象的情形。
事情也果真如此。
白有思只在空中看了钱支德一眼，便再度俯冲，杀向了军阵右侧。
钱支德心惊胆颤，匆匆追上，还是落后一步，奋力一击，也不能阻止对方再下杀手……如此再来两回，白有思便将三枚箭头人物杀掉，整个军阵也瞬间萎缩到了钱支德身侧。
钱支德此时已经完全后悔出关夜袭了。
而白有思依然不停，却是继续围绕着钱支德做定点拔出，杀了三个凝丹，复又去杀奇经，这次更是一剑一个，钱支德此时想再趁机去伤她也都难……连杀了十几个，钱支德正在失魂落魄之时，忽然间，小营两侧偏后，陡然火起，继而喊杀声也起，眼瞅着两股兵马自左右两方田野中奔袭包抄而来，更有明显的光点滑过，其中不乏高手。
钱支德终于如坠冰窟——最后的指望也没了。
此时可退吗？
当战吗？
要拼命吗？
还是努力逃回关吗？
这位老将军并没有犹豫，事到如今，不可退，只能战，而且只有拼命一战，才能一丝可能搏得生机，尽量挽救一些下属。
心中所念，不过瞬息，却似乎还是慢了半拍，这边刚要寻敌，却先察觉到一股劲风自侧面袭来，赶紧躲闪，只在侧过脸颊时窥见一道寒光堪堪贴着自己飞过，回过神来，便意识到面颊被刺破出血，再去看来寒光去处，愈发心惊——原来，那白娘子杀到现在，已经全身浴血，此时立在自己前方，依旧面无表情，唯独杀意不可抑制。
钱支德目光从对方面无表情的脸上转向对方全是血水的身上，最后落到那似乎没有半点真气附着的长剑上，忍不住摸了一把自己刚刚被刺破的脸颊，舔了一口自己的血水，然后神色复杂，缓缓摇头：
“白娘子，老夫这张老脸来做磨剑石，可还有些功效？”
白有思依旧面无表情，却终于缓缓开口：“承蒙钱老将军盛意，然老将军不死，何谈磨砺？”
说完，也不鼓动真气，也不跃起，只是挺剑迎面快步而来。
而钱支德呼出一口气来，抬起国主御赐的刀，横平于侧肋旁，随着这个动作，身前原本破碎的真气城楼也瞬间补全，而且凝实了不少。
这时，白有思也逼到看似庞大真气城楼之前，长剑飞起，宛若削木劈竹，便将对方内丹外显之物给层层剥开。
钱支德微微眯眼，忽然跃起抽刀，奋尽平生力气与真气储存，朝着对方肩颈处劈杀过去。
横刀挥过，真气并不宏大，却层层叠叠，宛若龙鳞，且隐隐有龙吟。
白有思头也不抬，只是猛地加速，箭步蹿过两尺，让过刀尖，然后抬剑架住刀身，身体一旋，剑尖一拐，一压，一荡，便将刀身荡开，然后便顺势回手一刺。
就刺入对方胸腔之内。
这一幕，就好像没有修为的人靠力量和技巧作战一般，但实际上，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钱支德内丹外显的真气城楼内。
甚至钱支德的刀锋还有异象。
可就是被白有思给一步步毫无花哨的给破了。
钱支德看着胸口的长剑，强压住伤口，看了看自己周边正在坍塌的真气城楼忍不住来问身前之人：“你刚刚在我城门楼内舞剑时是什么感觉？”
“如在水中。”白有思平静做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做不到。”钱支德点点头，胸口积攒的真气似乎要散掉，一只手还想去摸伤口处的剑身。
也就是左手摸到剑身之时，其人忽然怒目圆睁，全身真气大作，尚在握刀右手则再度发力，往对方肋下去刺。
白有思持剑欲退，却不料被钱支德抓住剑身，居然稍滞，以至于被对方横刀刺入左臂内侧，直达骨骼。
白三娘见状大怒，不退反进，受伤左手抬起，反过来夹住对方右臂，右手长剑复又刺回对方胸膛，然后便奋力一搅。
钱支德再不能忍受，跌跌撞撞后坐于地，手掌虽然捂住伤口，却还是不能阻止体内长生真气疯狂涌出，而那真气是如此浓郁，以至于身体周遭野草居然在夜间疯长。
钱支德面色惨白，看到这一幕，倒似乎释然：“不想老夫虽死，残气也能沃东胜国之草，如此何惜？”
说完，便干脆放开手掌，任由真气漏出。
白有思则根本不管这些，只复上前去，一剑毙命，一剑割首。
转过身来，则变回了原来那张生动面孔，护体真气也回来了，长剑也被辉光重新包裹，再飞起来时，更是重新展现出了那只威凤，一时纵横于大局已定的战场。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只威凤似乎变大了一圈。
就这样，等到了天亮的时候，草关也随之告破。
与此同时，西进队伍闻得白三娘斩杀宗师，黜龙帮一方的自然振奋，而随行的逃人与俘虏则整肃一时。
因为所有人都在这一夜后不再怀疑，这位白娘子能将他们带回中原。最起码从武力角度而言，只要那位大都督不反悔，谁能当这只威凤？！
“他们是这般说的？”草关西面出口处，胳膊上缠着白布的白有思回过头来，似笑非笑。
“不止是这般说的，也是这般想的，我就这般想的。”王振昂首挺胸，却又有些遗憾。“我是真没想到，两翼夹击没到之前，白总管你就已经把钱支德杀了……白总管你在凝丹时杀凝丹就这般简单，如今成了宗师杀宗师竟也这般轻易连三个副将也全都杀了，未曾与我们留一个……这三个副将，是不是就是这草关三个方向的守将？”
“必然如此。”白有思平静做答，却又望西摇了摇头。“必然如此！”
“必然如此，白总管如何摇头？”王振似乎察觉到什么。
“必然如此是说三个副将的事情你说的对，摇头是因为杀宗师哪来这般容易？”白有思轻声提醒。“杀了一个钱支德就受了这般伤，还是他自家出了这草关露了破绽，接下来，咱们得长个心眼，先发制人，不能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王振恍然，不再计较对方的怪异：“不错，再往西走，便是东夷人对着大魏设置的层层防线了，虽是对着西面的，可照样是阻碍；杀了钱支德更是不晓得东夷人态度……如此局面，恰如穷寇入巷，就不能想着巷子通不通了，什么都要撂出来。”
这个比方很符合王振，而白有思这次也只是点头，倒不显得怪异了。
就在白有思大展神威斩杀宗师之后，夏秋之际的一股温热南风再度启程，它们自南向北，自东向西，滚滚而来，势不可挡，所过之处，田野俱皆金黄。
却是毫无疑问的进入到了秋收时节。
说来也怪，前几年乱世刚刚开启时，就有频繁的小规模天灾，包括黜龙帮在内都吃了不少苦头，甚至成为之前一轮巨大动荡的起因。那时候有识之士就都觉得，这么下去，再加上往后几年天下动荡，兵灾不断，必然会导致出现人力难以挽回，也让所有人难以承受的真正灾荒。
但是，得益于多种有利因素，比如大魏那些仓储被广泛且及时释放，比如几乎所有大势力都在仲夏之后保持了某种表面上的和睦，又比如是几家大势力都能娴熟的接手和使用地方官府，总之，随着这一次满野金黄，却似乎是又给续上了。
打马其中，沃野千里，农夫农妇们又忙忙碌碌，见到成队骑士只是在道中稍微避让，甚至隐隐有了几分太平盛世的感觉。
“还是仗打的节制。”白马城外的官道上，单通海一边前行一边给出自己的看法。“谯郡今年收成就不行，听人说淮南也不行……”
“武阳郡和汲郡收成也不行。”张行在黄骠马上接口道。“春末补种了许多杂粮，但还是抵不上正经的豆粟。”
单通海点点头，顿了一下道：“等到入冬，我尽量从济阴这里送些新粮给谯郡那里，全吃碎成渣的陈粮，军心民心都要沮丧……”
“我觉得可行，你跟陈总管做商量便是。”张行明显赞同。
孰料，单通海闻言反而皱眉：“张首席，我之前便想问，难道事事都是陈总管来管吗？便是这几位文书、参谋和准备将，若不是出了李枢的事情，怕是都也离了你直接去邺城了吧？也是要归陈总管吗？”
这就是公开抱怨了，而跟在后面也是被提及的虞常南、封常二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若有所思。
“本该如此。”张行则明显更轻松一些。“大魏朝别的不说，有些制度还是不错的，南衙制度还是好的，该陈总管辛苦一些。”
“那你这位首席做什么？”
“我能做的还是颇多的。”
“愿闻其详。”白马城就在眼前，单通海还是紧追不舍。“总不能只是一直在田野村社中打转吧？”
“肯定不能一直这样，虽然田野村社多看看也很重要。”张行有一答一。“市场、城镇也应该看，官府军营也要……看这些东西，不是要做什么大事，而是要发现问题，然后解决问题，就好像你以前待在军营里，甚至更早与道上兄弟同吃同住是一个道理，只不过做了首席，待的地方就该多一些。”
单通海恍然，是真恍然。
“至于其余的事情也不少。”张行继续介绍。“比如大行台内与地方行台核心成员的人事安排，比如军事行动和外交行动的决断，还比如调解行台与行台之间矛盾，头领与头领之间私怨，最后免不了要继续整饬部队，精研战力……”
“若是做到这般，自然可行。”单通海忽然勒马，似乎是不想让城门前迎接的人听到下面的谈话。“可是，如果陈总管……我是打个比方，如陈总管这种直接抓总处理具体事情的人……也负责中下层人事，对不对？”
“对。”
“那他肆意为之，欺上瞒下如何？”单通海认真来问。
不少人心中一跳，便是封常也偷偷去看张行侧脸，但让他失望的是，这位张首席丝毫没有生气或者其他情绪流露，只是停下马耐心解释：
“所以要亲自去田野村社，市井城镇，军营署衙中去。
“可看的总是不全。”单通海似乎是在抬杠，又似乎是真的想知道法子。
“那就让下面填个表格嘛。”张行忽然笑道。
“若要看表格可就真没完了。”单通海愈发皱眉，他对表格其实并不不陌生。
“看特定的表格。”张行脱口而对。“首先是人口，有多少人口，分多少户口，可参军的壮男多少，可在家操持家业的壮女劳动力多少，老弱多少，可筑基的少年多少，修行者有多少，什么修为；然后是田亩，哪里是狭乡，哪里是宽乡，哪里授田妥当，哪里不妥当，有没有多报，有没有少报；还有军队的数量……这你是行家；官吏的数量，都什么等级；还有财税田赋，以及吃公家粮的人占了多少钱、多少粮，多少地，剩下的在哪里存储；还有牛马牲口铁器军备的状态与数量……掌握这十来个表格，时不时查验一下真假，核对一下，对上什么都不虚。”
单通海微微发愣，好像是又恍然了，但又似乎有些茫然。
张行倒是保持了耐心，立马等在那里。
片刻后，单通海似乎是意识到暂时难以消化这些，便将这些按下，继续来问：“那要是陈总管跋扈专权呢？”
张行依然没有多余表情，只是继续解释：“以陈总管的身份，他做什么事算专权呢？想来想去，无外乎是开战出兵？但莫说他，便是我要决定出兵，要不要先告诉你们，然后通知下各营？实际上，这次回河北，我已经决定了，趁机设立虎符制度，任何一队甲士调度，都要经虎符剖书核验……”
单通海终于急了：“若是这般，敌军来袭，如何应对？”
张行笑而不语。
倒是封常等的久了，在后面捻须来做解释：“单龙头想多了，若是要调度龙头你这里，自然应该是徐总管处或者是首席亲自发符；但若只是一队甲士的调度，一营郎将即可；而一营兵马调度，可能就要复杂些，首席以下，包括龙头与特定大头领所领正将，应该都可以调度。”
单通海听了一半就晓得自己闹了笑话，连连点头：“有制度是好的……可军队都被锁在各处，平素日常使用该如何？”
“巡骑营、军法营、府署衙役官吏，不在其中。”张行随口对道。
单通海想了一想，再三点头。
这时，之前打前站入城的秦宝，眼瞅着张行一行人卡在门外数百步的距离不动，到底是担心张行安危，为以防万一还是亲自打马来迎。
而他这么一动，城外迎接的东郡太守周为式等人也都纷纷跟上。
张行见状，就收起跋扈那个问题的答案，勒马走上前去。单通海当然也晓得这白马城里还有些关键，不敢怠慢之余便匆匆追上，随行的行台头领们也都赶紧跟上。
人太多了，几名文书远远落在后面，封常一时没有忍住，转头向虞常南来笑：“虞舍……虞文书，你看到没，单龙头也反陈总管，却不料首席软硬不吃……陈总管固然是替首席担了怨气，却也真值！”
虞常南缓缓摇头：“我只看到首席在认认真真教单龙头治国之道。”
封常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随即，众人进入白马城，然后先往郡府集合。
张首席一如既往的干脆，落座后便做了分派，乃是说休整一天后要虞常南、封常带队过河去邺城寻陈斌做汇报；让单通海在内的济阴行台成员就地解散，自行去忙碌秋收事宜；然后声明，自己将会在白马待几日，然后在秋收后回归邺城……或者也有可能往济北或者登州方向。
没错，张行向一众人解释了白有思西归的消息。
最起码按照最后一封信来看，她应该是踏上西进路了……而按照时间，如果西归顺利的话，应该能在冬日到来前抵达。
所以，他非但要组织调遣一支部队去做接应，还要在登州做好可能得安置工作。
白有思是黜龙帮登州总管，而且这次被卷入东夷的还有另外五个营兵力、数位头领，外加一支船队，无论是公还是私，都没有反对的理由。
事情自然就定了下来。
全程都没有提李枢，哪怕这厮高达三十两纹银的悬赏已经挂到了白马城各处。
而散场之后，众人各自去休息、忙碌，这其中，单通海立即让几位头领引路，亲自去拜见了城内的几位长辈自然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张行却没有着急拜会长辈们，恰恰相反，他在鼓动其他人做不孝之举。
“你们俩去邺城，让婶娘留在这里。”张行坐在小院的树荫下，端着可能是今年最后一碗酸梅汤如是建议。
“哪里有不亲自奉养老母的道理？”秦宝明显不安。
“当然有。”张行开始……循循善诱。“你想想，你母亲跟着你去邺城，你每次出兵是不是都会担惊受怕？”
秦宝立即咽了口口水。
不是被这句话给吓到，而是他陡然意识到，这场谈话的结果已经定了……自家这位三哥总是能让自己心甘情愿的采取他得方案……这种事情不是第一回了，只是突然回来，不免有些让他措手不及。
“而她留在这里，跟丁老夫人、霍总管这些人住在一起，反而无忧无虑……你想想，人生难得知己，她们都是一样的出身，之前东齐官宦遗留，又在大魏这几十年受了许多苦，年纪也相当，如何能不快活，非要带她去河北受罪？”张三果然不负秦二所望。“更不要说，到了河北，除了担心你之外，还有一个大麻烦，就是你姑父一家……”
秦宝更加无话可说了。
“罗术这个作为，不是说没有可能投降，然后做个头领安稳下去，但不得好死的可能却更大。”张行喝了一口酸梅汤，最终给出了不可辩驳的理由。“咱们稍作休整，接着要做的便是扫荡河北，我估计跟薛常雄动手的时候你姑父就要掺和进来了……”
秦宝只能点头。
也就是这时，旁边厨房的门帘被打开，已经是少妇打扮的月娘冲了出来，将一碗炸面团摆在张行身前，然后一声不吭又风风火火冲了回去。
张行放下今年最后一杯酸梅汤，吃上了今年最新一碗油炸面团。
秦宝在旁，一声都没有吭。
这一日，本该这般轻易划过，结果，到了晚间的时候，两个消息突然前后脚传来：
第一个消息不算什么正事，就是东都那里，随着鱼皆罗的正式回归，早就酝酿了许久的司马正终于拥立了新的大魏皇帝。
叫什么，没人关心，只知道是曹彻的一个孙子。
相对应的，司马正正式承袭睿国公，加元帅，立大行台，总督东都、近畿、中原十三郡军政。
算是拿到了那个名正言顺的牌子。
除此之外，据说还封了张行做齐王，都督东境、淮北、淮南二十七郡，封了白横秋做英王，都督晋地、关中、河北三十六郡，封了萧辉做梁王，都督巴蜀、荆襄三十一郡。
这就是个单纯恶心人的政治表演了。
而另一件事，虽然没有多么出乎意料，却也算是一件正经大事——白横秋忍耐了大半个夏天，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粮食不足，又无法在巫族人眼皮子底下从晋地运粮，准备等待秋后再开战时，就在关中秋收前一刻，他忽然出兵了。
最新的消息是在渭北双方发生大战，战况不明。
事情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张行根本毫不在意，只能说知道有这回事了，不过他也知道，这两件事情对于普通人而言还是会非常震撼。
但是，即便是他也不会想到，这两件事会跟已经完结的李枢事情产生某种化学反应，继而使帮内气氛变得进一步微妙起来。
不过这些暂且不提，翌日，吃饱喝足的张行浑不在意，只让就在此地安心等了起来，准备熬过秋收最麻烦几日，免得给上上下下添麻烦。
结果，待了两日，虞常南等人早早过河了，却又发现单通海居然也有样学样留在了白马……考虑到这本就是人家的直属领地，倒也不好说什么。
唯独他明显察觉到，这几日河南河北的信使也多了起来，其中不乏来找自己的，却多是表忠心的，好像李枢之事现在他们才消化完一般。
其中稍微有些现实意义的也不过是贾务根拿父子一起掌兵不合适为理由主动要求转任地方之类的。
张亮人在南边，也没法问，似乎也没必要问。
而又过了几日，最繁忙的秋收线明显卷过了大河一线，张行便也决定动身去自己还没怎么落脚的邺城走一遭。
然后，等在这里的单通海提出主动随行。
张行这个时候已经察觉到对方眼神中的古怪……似乎是有些期待，却又有些不情不愿的表露……这个时候张三已经猜到了点什么，只是此时阻止已经难了，不如当面迎上再做辨析。
于是，张行也改了带月娘一起成行的计划，只带着秦宝和几骑与单通海轻装渡河，迅速抵达邺城，然后惊讶发现，自己并没有打这里一个措手不及……实际上，不止是陈斌、徐世英、王叔勇以及大行台的上上下下，也不只是魏玄定所领的本地行台头领们，李定、窦立德、柴孝和竟也到了。
就连雄天王和伍大郎，居然也从荥阳那边渡河先到了。
乌压压一群人来到邺城南面棚下相迎，刚刚收获的耕地里也站了许多人，也就是差了最远的牛达、程知理跟养伤的小周。
张行这个时候反而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劝进也好，围杀也罢，就在眼前了。
“你们要做什么？”这个时候，再装糊涂也显得不合时宜，张行干脆点破。“莫非真要我受了司马正封赏做什么齐王不成？”
资历最老的魏玄定今日换了一件新衣，闻言上前一步，微微拱手笑道：“我们知道首席不计较这些虚名，但李枢此贼既走，帮内却该团结一致起来，免得其余诸侯还以为我们出了乱子。”
张行便要摆手驳斥。
而精神抖擞的陈斌也上前一步拱手：“首席，我们素来晓得你志向，也没有让你称孤道寡的意思，但最起码要做出样子，定下名分和制度，也好与关西、东都对抗，不落下风。”
张行这次方才稍缓，认真来问：“你们准备如何做？”
“其一，建立制度，所有头领、大头领、龙头家眷，聚居邺城。”窦立德上前，拱手进言。
他肯定不在乎这个。
而这个建议也确实有实效性。
张行想了一想，认真以告：“可行，但不应该太急，等年底再做。”
见到张行点头，许多人都以为事情要这般进行下去，气氛也松快了不少。
于是李定居然也走上前来，装模作样拱手，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行总觉得他眼角笑意是在嘲讽：“定服色品级。”
“这个不用。”张行立即摆手制止。“可以给头领军士官吏们分品级设计衣服，但不用制定全民的等级服色，脱了公服放了假，人人都可以穿紫戴朱，只不许仿造官服印绶罢了。”
“张首席说的有理。”李定居然不当众争辩劝说，就这么一点头放下手了，引得许多人朝他来看。
“那无论如何，最后一件事，首席一定要做。”陈斌见状，赶紧出言。
“什么？”张行不由好奇，不是装的，是真好奇。
因为他很难想象在不称孤道寡情况下，如何定下名分？
“很简单。”陈斌侧过身子，指向身后邺城某个方向。“请首席搬入邺城行宫。”
“哦！”张行恍然，然后立即点头。“好。”
除了封常这些新来的人，这个回复之干脆的让所有人都有些诧异。
没办法，长久以来，张行一直都对这个事情保持了某种看似豁达，实际上是抵制的态度，否则今日肯定是劝进了。
而这般政治含义明显的举止，他居然如此轻易答应，甚至让一些人有些失望……却又不好说什么。
实际上，包括单通海、李定在内的失望者，都在心中迅速的说服了自己……这是迟早的，必要的。
但下一刻，张行负着手看着隔着外城墙都依旧显得巍峨壮观的内城，直接发问了：“这宫城挺大吧？五都制度，跟江都宫城比如何？”
“差不多。”陈斌脱口而对。
“那我就放心了。”张行点点头，指了指在场众人。“咱们都搬进去……整个大行台和邺城行台都搬进去，不就整饬出一个名分和样子来了吗？外地头领的家眷来了，也都住进去，最起码安全有保障……如何？”
周遭鸦雀无声。
过了几息，秦宝忽然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PS：感谢盟主老爷布啊霖的上盟！感激不尽！

第四十章 归来行（6）
黜龙帮上下请张行入邺城行宫的戏码能出现，背后自然有着各种缘由。
比如李枢的逃窜，这件事本身意义其实并不大……他在节节失势下实际影响力已经很低了，这一点从他逃走时只带走了一个崔四郎，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冒头拉杆子就能看得出来。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从他离开的那一瞬间，张行在黜龙帮的最后一位直接权力挑战者便消失了。
其人绝对领袖地位就变得无可置疑起来。
而这个时候，巧合的，也是顺理成章的，甚至是人人都有所预料的那样，司马正立了新皇帝，建了大行台，称了元帅。
如此局面，加上江都军变大魏实际上灭亡，白横秋在关中也立了新皇帝称了丞相，萧辉更是早早称孤道寡做了什么“梁公”，也不要管什么主动被动了，黜龙帮内部必须团结一致，将自家的政治格调抬起来，才能继续维持政治吸引力，确保继续在争雄天下的道路上不落人后。
不过这是表层原因、是契机。
实际上，帮内本就有一股“建制”势力，出身大魏朝堂的降将们、文修们、刀笔吏们、世族出身者们，甚至如早期的徐大郎等心思深沉者们，虽然被动主动接受了帮会这个体制，但也天然对这玩意有些不满和不安，他们本就渴求回归传统的朝堂制度。
好像只有这样，黜龙帮才能真正建功立业。
好像这样以后，黜龙帮就能承袭天命，国祚永延了。
此外，张行本人的嫡系势力也是一个重要且强力的推手，尤其是现在组建了大行台，让这些人有了聚集和串联的组织依靠……不管是真心觉得张首席该更进一步还是期待着水涨船高，这些人明显是此事的发起者和鼓动者。
当然了，这不代表其他人就反对，这点从雄伯南提前过来、单通海随行隐瞒就可见一斑……甚至，按照陈斌等人的安排，张行例行辞让的话，接下来就是徐大郎过渡一句，最后雄天王来劝的。
只不过，张行根本没给这两位开口机会。
回到眼前，张三郎近乎出奇的应答方式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荒唐，但不知道为何，大家又觉得这好像就是张首席一贯做派，他就会干这种事情。
除此之外，也的确有不少人心动了。
大家又不是傻子，其中不少人都读过小说和史书的，如何不晓得这话背后的政治承诺？
什么大家一起住行宫，这是张首席要与诸位头领共天下！
便是不晓得具体含义的粗人，也都能察觉到这个气氛……然后跃跃欲试。
相对应的，有心反对的人也一时不大敢反对。
“刘黑榥，大魏的行宫，敢住吗？！”张行见到众人不说话，秦宝又失态笑起来，便拿手指了一名头上插了一根艳丽野鸡毛的头领。
那人一个激灵，也不顾周围人态度，立即耿了脖子，也将头顶的野鸡毛给高高甩起：“首席这般大度，我如何不敢？只怕我自家第一个出头，结果大家又不都愿意住的，岂不显得我不晓事！”
“怎么会有人不愿意住呢？”张首席大声笑道。“只是不敢罢了。而你若住进去，大家就都住进去了……到时候，大家只会念你的好！”
话音刚落，刘黑榥便拍起了胸脯，周围也轰然起来……不止是头领，跟来的许多低阶帮众、官吏都在紧张而又急切的议论此事。
而在这之前，张行便已经伸手止住了想要说什么的陈斌。
等了片刻，人声稍定，张三复又点了一人：“李四，你愿意来住吗？”
周围喧哗声立即又止住了，人人竖起耳朵来听。
李定冷笑一声：“你这般大度，我如何要推辞？只是我无子无女，宗族家人也都不在，只有一妻，还日常助我领军，便是分我一处怕也常常空着。”
“无妨，总有你一处地方。”张行脱口而对，却又点了第三人。“张世昭张头领，你住进来吗？”
张世昭捻须大笑：“张首席开什么玩笑？我弃了东都至此，不就是想更进一步吗？若来了黜龙帮还住不得行宫，不如回去做南衙相公。”
不少人随之开怀来笑，好像他们离开黜龙帮也能做南衙相公一般。
而张行也终于看向了在场的另一位大人物：“雄天王，大家一起住进去，你觉得如何？”
雄伯南想了一想，认真来答：“我自然觉得极好，怕只怕后来局势再变化，大家还得出来，未免伤了兄弟情分。”
这似乎便是关键了。
张行笑了笑，便要做答。
孰料，当此之时，一直没开口的徐大郎反而扬声驳斥起来：“那就到时候出来便是……若为了将来可能要出来便此时不进去，这天下事还做不做？这就好像取天下一般，谁起事的时候十拿九稳，说天下必是我得？依着我来说，只是今日一起住进去，便已经值当了！”
“不错。”张行大加赞赏。“都可以赌上性命来争天下，竟然不敢住一个行宫吗？”
雄伯南等人各自一愣，旋即失笑，单通海更是深深看住徐世英，许久方才挪开目光。
众人再三笑完之后，张行方才来看陈斌。
陈斌无奈苦笑：“首席一意如此，我自然不能阻拦……但首席今日促成此事的手段，却不免失之于术了。”
张行笑意不止：“陈总管也知道我是要一意如此吗？”
陈斌终于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事情定下，张行便在众人簇拥下自北门入了邺城，然后便在数十个大小头领数百文武的簇拥下招摇过市、耀武扬威，穿过大街，一起去了位于城西北侧的邺城行宫。
一进去，便先登了个正门门楼。
这个时候，刚刚还在城门外说要共天下的黜龙帮马上就上下尊卑起来了，文书、参谋、准备将们只能在下面站着，龙头、总管们围在首席身旁，其余大小头领只能站在门楼边上，然后才一起眺望这个行宫。
不过，只是看了一眼位于城西北侧的行宫，张行便觉得眼熟，然后失笑来言：“之前陈总管说这邺城行宫跟江都行宫差不多，哪里是差不多，分明是一模一样。”
“没办法。”陈斌也苦笑起来。“邺城这里跟江都那里，都是曹彻登基后迁都时趁机恢复五都制度，一起动工修建的，所以都差不多。”
张行点点头，复又惊醒：“原来的邺城呢？东齐故都呢？”
“烧了，拆了。”张世昭在一侧扬声来对。“大魏开国那位素来心思重，不止是东齐故都，南陈的江宁，当时都一并拆了、烧了，有钱的、有修为的、有势力的，也被迁走了。”
帮内不少年长的头领都点起头来，不少年轻头领却有些诧异。
张行面上没什么，心中却幽幽一叹，他如何不懂呢？
老早他就察觉到了，曹彻的那个爹真的是两极分化，尤其是晚年的苛刻严酷和登基前的英明神武，形成了鲜明对比，但有些东西，却是一直有迹可循的……只论此事，便是他关陇本位思想极重，而且这种思想也不仅仅是停留在人事任用上的，想想东齐故地跟南陈故地的大小亩就知道了。
与这种持续了一两代人的大面积歧视性苛政相比，烧了邺城跟江宁，似乎也就那样了。
想到这里，张行四下再去看，反而又有些感慨：“若是这般说，邺城跟江宁都只是恢复这十几年，便重新有了如今规制？”
众人颔首不及。
“那邺城果然是河北霸业之根基，恰如江宁是江南之荟萃。”张行有一说一。
“诚然如此。”魏玄定明显也有些心潮澎湃之态。“必然如此，邺城本就是河北天然之首府。”
张行不置可否，复又去看眼前宫殿：“若是跟江都行宫一样的话，那便是西面夹城为仓城？”
“反过来的。”陈斌提醒。“东面是仓城，西面是马厩，前面是公房，中间是大殿，后面是后……居住之地。”
张行再三点头，却又迟疑：“西北面是什么？宫城外到漳水那里……”
“是旧漳水三台遗址。”魏玄定野再度解答。“昔日东齐宫室外延所在。”
“可以修起来。”李定眯起眼睛道。“以作卫城……不用太大，方便起军阵，长久防守即可。”
“头领太多，家眷更是没有准数，后面未必住得下。”陈斌微微皱眉道。“仿照西苑扩展为居住区也无妨。”
“两个相互不耽误的。”张行认可道。“那边空地极大，西苑也好，卫城也罢，扩展公房与居住区也行，就往那里走就行……但还是那句话，不要着急，今年年前非但不动兵戈，也不动水利之外的任何工程……何头领在吗？”
何稀立在楼梯口，只半个身子在外面，朝空中虚虚拱了下手，倒是老实：“属下在此。”
“听说你已经上手工程了？”张行见到此人果然在此，便直接走过去，正色询问。
城门楼上挤满了人，不免显得逼仄，众人见状只好纷纷后退，只挨着墙排了三排。
眼看着那张首席走到楼梯口，何稀无奈，只能拱手：“回禀首席，只是规划了几座学校，刚刚秋收完，还没动工，如今只是医院那边要去瞧瞧。”
“那就好。”张行正色道。“我之前一直在河南，怕大家不知道，这里正式的说一下……咱们今年不折腾……只要没人来惹事，咱们就不打仗，大工程也不做，便是人事的任命和调整，还有军队整编，也可以先计划着，然后等到年后再正式发布。”
这个时候，众人虽然想法不一，却意外的没有多余讨论，只是任由张行来说话。
张行眼见如此，便转回何稀：“何分管，你这里先建医院跟学校，休整一下道路，多余计划都押后到年后。”
话到这里，张行便走了回来，而中间经过许多头领，心中微动，有心想在这里挨个谈下去……毕竟，在这种环境下，加上今日的气氛，怕是无论停在谁面前说什么，都没有谁能有反对的余地。
而且，虽然说了大事都要等到年后做，却不代表没事做。
只不过，之前陈斌便嫌弃他用手段推动进程，却也不必如此了。
一念至此，其人回到门楼中间，便直接宣布：“这行宫大家已经一起进来了，就让魏公跟曹总管来替大家做住处上的安排，大家可以跟着去看看，也可以寻地方歇着，去办公做事也行……且放宽心，我在邺城会稍待几日，大家有什么疑难的事情，或者有事情要人背锅，尽管来寻我……而过几日我便要去登州接应白总管他们，到时候还要带走几个营的。”
说着，便挥挥手，催促众人走下去。
下了城门楼，且不说魏玄定和曹夕如何张罗，张行如何弃了正事且与众人说些闲话，只说当日散去，济阴行台——也是目前最大行台的总指挥单通海单龙头便专门寻到了如今在大行台主管军务的总管徐世英。
徐世英早数月来到邺城，自然按照惯例在邺城郡府旁边得了一处小院，却只带了一个本家机灵小子，又雇了个做饭打扫的老寡妇罢了。此时见到单通海来，天又已经黑，便让寡妇煮粥做饭，让那小子去周边头领家跟寻些酒肉来，还让隔壁护卫院中送些他们刚刚从自己这里拿走的秋日瓜果。
单通海自然不在意这些，但见到这一幕也觉得有些古怪，便在堂屋落座后直接发问：“你家中那般资本，来到邺城，便是不在城外置换个庄子，也总能在城内买几个店铺，置几个院子吧？日常供应过来，何至于这般清苦？”
“这有什么清苦的？我一个人整日在郡府忙碌，一个睡觉的地方而已。”徐大郎嘴角似乎一撇，坐下时却也正色起来。“至于店铺……邺城之前一直是大魏朝廷在河北的要害，年初那场大战他们也是目睹的，算是敌我分明，现在我们进来了，以我的身份去买铺子，谁敢不卖？那不是强买强卖了吗？平白毁了黜龙帮的名声。”
单通海沉默了一下，无奈点点头：“这倒是无话可说。”
“单大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这个无话可说吧？”徐大郎不以为意道。
“我是觉得，你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单通海也干脆起来。“之前打仗还不明显，只觉得你话少了，私下联络也少了，今日才猛地察觉，你好像是心思也转变了，所以来瞧瞧……”
徐世英连连点头：“不错，确实变了……我之前一直在意黜龙帮能否成事，张首席能否成事，然后以我私人的前途做最终之考量，然后来行事，不免畏首畏尾，滑头滑脑，同时也喜欢私下勾连，维持实力……但今年之后，尤其是几次生死之间，见张首席谈笑自若，总能靠着勇气和得人来翻转局势，便弃了之前的心思，决定不计成败生死，随他赌一场了。”
坦诚说，单通海问之前是没准备对方回复这么利索的，他甚至都有点不自信，觉得是不是自己错觉，甚至他自己都说不清徐大郎之前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只是模糊感觉而已，以至于现在得到答案，反而有些慌张。
停了半晌，等做饭的妇女端上来两盘洗好的瓜果，单通海方才回过神来，重新来问：“私人前途是怎么说？莫非现在就不顾及私人前途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徐世英捻起一串秋葡萄，言辞坦诚的可怕。“而是说，我以前未曾将私人的前途与张首席还有黜龙帮捆缚在一起……我素来跟你们不一样，只说咱们兄弟，我比单大哥年轻，比单大哥不要脸，还比单大哥狡猾……单大哥便是对黜龙帮和张首席没什么私人情分，可真有一日黜龙帮覆灭的时候，你恐怕也会一死了之，而我到时候怕早就降了，降了之后还能在东都或者关西厮混个前途。”
单通海犹豫了一下：“今年之前，你都还有这个想法？”
“都说了，咱们真不一样。”徐大郎吐了葡萄籽后卷着舌头回味道。“不止是单大哥，王五郎也不会想着投降的……只有我，之前一直只是济水一狡贼，虽然做贼的格局越来越大，还是一狡贼。”
单通海叹了口气：“那现在不投降了？”
“倒也未必。”徐世英恳切道。“只是在黜龙帮大局倾覆前都能一心一意去做事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的无鞘长剑：“首席看中我的天分，一直希望我能跟李定学一学关陇那边的军学，兼做实践，好成黜龙帮自己的统帅，这事我一直知道；除此之外，私人前途我一直也是在意的……譬如今日，首席这般轻易答应，我没来得及劝他入宫，便觉得少了一次确立地位的机会，也不免焦躁。”
徐大郎这般自黑，却泰然自如，而不知为何，反而是单通海愈发无言，只能以掌抚面……甚至有遮面之态。
此时此刻，这位昔日济水上游黑道头号人物，当时黜龙帮建帮三大头领之一，眼下最大行台的掌控者，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心慌……之前还没感觉，但仅仅是一个秋收前后，属下头领试图杀李枢以证清白，昔日合作者李枢的突然背帮，引以为根本的济水上游子弟越过自己与张行建立联系，包括之前贾务根自请放弃兵权，还有今日张行的入宫，面前徐世英对他自己转变的直言不讳，全都让单通海感到惶恐。
他总觉得，总觉得自己好像落后于人一般。
而且是忽然间落后于人……明明年初的时候，自己还是帮内典范，是力挽狂澜的英雄，不然如何做得这济阴行台的总指挥？这可是黜龙帮实力最大的一个行台、也是起家的地方。
哪怕是如今南面要再起一个行台让伍大郎来做，可获得了荥阳的济阴行台地位依旧稳若红山。
但现在……
想到这里，单通海复又看了徐大郎一眼，心中不由一叹，然后严肃提醒：“徐大郎，不是我说你，你变了过来，认真做事自然是好的，却如何只为他张首席一人不计成败生死呢？就好像今日的局面，大家一起住进来是好事，但你只是为了迎合张首席的主意却是不对的，而是应该考量得失……大家本就该共天下，所以该一起住进来。”
徐世英闻言笑了一笑，却又摇头：“单大哥这话有些古怪……甚至有些虚伪了。”
“怎么说？”单通海蹙眉道。“咱们之间不必忌讳。”
“那是自然，咱们之间既是早许久结义的道上兄弟，又是一起在济水做生意的乡人伙伴，还是一起建帮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真真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徐大郎幽幽道。“所以我今日才这般坦荡……但是单大哥，我是真觉得你想错了……
“其一，如今局面，张首席便是不做什么王什么公，也是帮中唯一领袖，不可动摇那种，从他、助他，分明就是在为帮中使力气。而单大哥你自诩规矩大于天，可帮中规矩难道不是首席为了他的志向所制定的吗？
“其二，也是真正重要一条，单大哥你如今的姿态和局面果真是一心为公吗？难道不是因为你之前一直存了野心，不想受制于首席，结果首席日渐强盛，你又忧心自己会被排斥，转而依仗所谓帮中规矩来保护你的地位吗？都是存私化公，怎么还瞧不起我徐大了？”
单通海听到前一条还能忍耐，却已经面色发红，听到后一条，干脆直接站起身来，便往外走去。
徐大郎在后面坐着不动，只捏着葡萄梗来问：“饭菜已经做上了，大哥不吃了饭走？”
“没有怨徐兄弟的意思。”单通海摆了下手，往外不停。“我现在心乱，容我想想。”
徐大郎也不追的，只坐在那里吃葡萄。
就这样，单通海胸口堵着一口气走出来，便来外面的巷子里，然后越过郡府，来到另一个巷子处，却又踌躇起来……今日虽分派了行宫，可这之前大家总还要日常居住，故此，按照惯例，黜龙帮大行台的总管、分管们，外加直属领兵头领都在郡府两边的几条巷子安置。而他刚一出来，其实是想去寻另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也就是王五郎那里的，但一想到王五郎跟某人更亲近，才到这边巷口便消了那股冲动，转而颓丧，几乎想回城内自家产业里睡觉的。
唯独虽然天黑，可因为张首席第一次来邺城的缘故，郡府周边还总是纷扰，往来都是熟悉的帮内人物，单龙头又是个好面子的，来到巷口再退出去不免要被人笑话，便硬着头皮钻了进去。
不过，只进了这个巷子没多远，却正见到换回抹额的刘黑榥拎着一盒东西从一个院子出来，里面的人送出来，却居然是窦立德。
单通海大定，赶紧上前招呼。
而待刘黑榥急匆匆走了后，单龙头便顺势进了窦龙头……或者说是曹夕曹总管的院舍。
曹夕这里可就热闹完备许多，里面颇有几个男女在此，而且多有些眼熟，不用想都知道，这便是高鸡泊里的那些人……那两年过于凄惨的经历让这些人结成了一个牢固的团体，此时窦立德过来，这些已经是帮内中层的人自然纷纷聚集……甚至，考虑到此处平素只有曹夕一人，说不得有些人直接就是住在这里的。
不过，单通海可不是来计较这些的，他只是准备蹭个饭便走，而入了门，曹夕等人刚刚迎上来，他便努嘴询问：“刘大头领这是怎么回事？见到我也不多留？”
“单龙头不知道，他现在只想着搬家的事情。”曹夕笑着解释道。“明明下午已经跟着看了，却又再来验证帮里分给他的住处到底在哪里，然后又将他之前存在我这里军功、赐田的出息都拿走了，说要定制家具，雇人做帮厨……”
“真要搬进去，帮厨什么的得帮里统一雇佣吧？”单通海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管他呢？”窦立德拉住单通海往里面走。“这厮半辈子烂泥里糟践惯了，自然是按捺不住，不然今天首席也不会先点他了……咱们进来吃饭，单龙头是专门来寻我的？”
“哦。”单通海醒悟过来，落座之后，却不尴不尬转到一个话题上。“之前来河北的路上，我跟首席说大行台陈总管的权责过重了，却被教训了回来……想着跟你说一下。”
窦立德一声叹气，然后瞟了一眼自家老婆的背影，方才来应：“首席是下定决心了，而且也是大势所趋……你不知道吧？今晚上首席就是去的陈总管院子里，准备跟他同塌而眠的。”
“同塌而眠无所谓，关键是大势所趋……就像今日的事情，看起来有些出奇，但我想了一下，何尝不是张首席拿自家的称孤道寡来换大行台的权威呢？”单通海正色道。“咱们这位首席素来喜欢如此，而等制度建设好了，他的权威更上一筹，再做皇帝也是不耽误的。”
“确实。”窦立德立即应道。“首席权威起来是必然的，大行台也是大势所趋，咱们这些人要有计较才对。”
单通海心下一闪，大势所趋四个字跟之前徐世英的言语混在一起，一时便有些失神……会不会不是自己落后了，而是说随着大行台建立和首席的绝对权威不再被质疑，自己原本以为能控制的地方失控了呢？这才导致了自己之前在徐大郎那里的惶恐？
正想着呢，曹夕曹总管亲手端过来一个托盘来，到桌前放下酒水，然后也从容落座：“瞧两位龙头，好像这是什么坏事一般，如何就要唉声叹气？今日无论如何，难道不是大喜事？”
窦立德一惊，赶紧来笑。
便是单通海也干笑了一声。
随即，几人吃了些菜，喝了几杯酒，话题也顺势转向了一些闲话。
“你家小娘如今在那位千金大宗师那里帮忙做医院跟医学院的联络，其实是首席用心做锻炼……等事情成了，加上年初的在河北的战功，估计明年头领也差不多了。”单通海理所当然的从窦小娘的行迹说起。“听说年后要成婚？”
“没有准呢。”窦立德精神一振。“首席跟我说过，那个苏靖方我也见过几次，但总觉得太仓促。”
单通海想了一想，认真来问：“我其实有些好奇，苏靖方是李龙头唯一的弟子，若婚事成了，便是你们两家联姻，到时候河北三行台，俩家是亲家……不是说什么顾虑和防备，而是从张首席那里来看，总该有些考量吧？如何反而要促成此事？”
“单兄这就想岔了。”窦立德立即摇头。“你以为河北这边是只是大行台立起来，其他人就都侧目了？其实真要是相互瞧不上，我们这些河北义军跟李龙头那些整个依附过来的河北官军之间才是真真正正的心怀耿介……反倒是围着陈总管身边的早一批战败的降人，两边都能说上话。”
“不对吧？”单通海略显不解。“李龙头的武安行台未倒戈之前就是河北的边缘势力，如何与你们有耿介？”
“以前是没有，但从年初开始就有了。”窦立德闷了一口酒，摊手比划了一下。“你就像之前的邺城行宫大使吕道宾，哪次围剿我们高鸡泊邺城不发兵配合？年初那一战后就跑到武安去了，李定收拢了他，据说要等谢总管回来，请谢总管举荐入帮的。”
“这种人多吗？”
“这么说吧……年初那一战后，整个河北动摇的大魏官军如果有心的，都往武安去了，便是薛常雄那里也是走冯无佚的路子联结的武安。”
“这不合规矩。”单通海一口酒下肚，有些不满。“只算吕道宾，他当日从逃出去，算是敌还是友？跑到武安，算是投降还是临阵倒戈？而且李四郎说要等谢总管回来举荐入帮……那这几个月他岂不是知情不报？”
“没那么多计较。”窦立德反而为李定解释了过来。“当时急匆匆南下，便是计算也要从南面那一仗打完算起，可是那一仗打完以后首席又说了，什么都可以缓一缓……”
单通海无奈点了点头，敷衍过去，心中却愈发茫然。
不要说这些话题，他进这个院子都是稀里糊涂进的，本质上他还是在计较那个问题。
还是曹夕此时插嘴说了句公道话：“说小娘婚事，如何扯这么远？小娘自家乐意，首席做了媒，不就行了？”
话题终结，窦立德也只能赔笑点头。
“河北这边最近有什么动向没有？”单通海再度饮了一杯，然后收敛心神来问。
“能有什么动向？”窦立德明显也喝的有点劲道了，只眯着眼睛来答。“首席今日这般说，乃是对着所有人公开讲的，做事的却是早就知道他的意思，大家便也多偃旗息鼓……”
“你们就什么都没做？”
“怎么可能？且不说行台自家的事情，薛常雄那里也没放松，我们这边是跟薛常雄手下那些本地出身的豪杰接触，李龙头那边是冯无佚冯大头领在跟有大魏朝廷背景的接触，效果比想的要好……只是没有首席的军令，大家全都引而不发罢了。
“还有魏公，他在大肆招揽河北的人才，文修、武修全都要，识字读书的也要……尤其是文修，去的极多。
“至于说大行台里面，我是知道有不少事情，各部都有想法……蒙基部、军械战马部这几处做的尤其出色……崔肃臣崔总管也有些想法，马分管回来后更是知耻，整日都在参谋中打转，还往北面探查地理，安插间谍什么的，忙的不可开交……我估计，这几日他们都要纷纷寻首席去做汇报和请示了。”
单通海听到这些，愈发不安，却还是强压着来问：“若是这般来说，河北这边果然尽心尽力、欣欣向荣了？”
“称得上如此。”
“就没有个颟顸的？”
“有。”
“谁？”
“王大郎。”
“那是谁？”
“屯田部的分管，年前清河随韩二郎立了大功的……”
“他为何颟顸？”
“因为屯田兵被开释为授田良民了，他就个负责拿新刻印章盖章的……”
“这算什么颟顸？张首席放他在这里，不就是看重他没有半点根基，只会配合，不会抵抗吗？”
“那就没有了。”
“我们这位龙头是为自家失了屯田部的事情计较呢。”关键时刻，还是曹总管点破原委。“可俘虏屯田本就不是长久之计，而做了总指挥，便该下了这些分类的差事。”
“我倒不是这般想……”窦立德赶紧解释，但解释到一半还是屈服。“这事倒是我颟顸起来了。”
单通海犹豫再三，终于忍耐不住，打断人家夫妇的亲密互动：“窦龙头、曹总管，我素来佩服你们夫妇精明正派的，这次来，我其实是想问一问你们……你们觉得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或者身上有什么天大的漏洞要填一填？”
窦立德跟曹夕对视一眼，既有些惊异，又似乎在犹豫什么。
单通海一看这个样子，便心中拔凉，如何不晓得，在窦立德这种聪明人、在曹夕这种正派人眼里，自己确实是一直有大坑洞的？
而停了一下，窦立德摆摆手，只对自家妻子来言：“辛苦曹总管，再去弄两个菜。”
曹夕会意，起身离开。
人一走，窦立德便正色起来：“老单，你既说到这个了，便是你自家有了认识，那我也与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有件事我一直不懂，你看我这个人，能耐远不如你，可从天下开始板荡起来的时候，却也知道，人心刀兵什么的才是要害，钱财田土若不能收拢人心，留着便是无用，为何你反而因为此事混沌起来，以至于成了大家侧目的所在呢？”
单通海大惊：“我没有贪财夺田啊？当初帮里刚起事的时候，我一个族叔便因为这种事被砍了，我虽然因为此事跟首席起了分裂，却也觉得我那族叔做事太浅显恶劣，从那以后约束的严整。”
“不是说举事后，是举事前。”窦立德正色点出。“而且只约束的严整也是不够的。”
“这我就不懂了。”单大郎摊手以对。“我举事前还做黑道呢，徐大郎、王五郎他们也是如此，若论这个，人人该杀。”
“不是这个意思。”窦立德干脆挑明。“我问单兄，起事前你家的庄园是不是没有被度田重授？”
单通海一愣，明显想起徐大郎的“清苦“，然后只缓缓颔首：“是，但当时都是如此……帮里头领原本的庄园家产都不动，然后按军功再授，只后来废除奴籍时改了雇佣，立了合约……这？”
“这不合时宜了。”窦立德正色道。“当时不做这个，是因为帮中兵马都是你们这些人的，若是做了，黜龙帮怕是立马要分崩离析。”
单通海点点头，却又摇头：“现在做了，怕也还是要出乱子……那些混子，当日造反固然是被局势逼的，但求得不也是田土安乐吗？尤其是翟宽那些人，本就被夺了兵权，还要夺他们的田土，不反也是反了。”
“所以大家也就认了，首席更是挑明，建帮的功勋是可以放在明面上计较的，这些也可以算是他们建帮的勋田。”窦立德苦口婆心。“可那是那些混子的路数，单兄你呢？你跟那些人难道是一样的吗？你难道没有志向吗？你也想求田土安乐？你可是黜龙帮下面最大行台的总指挥，是龙头，是黜龙帮怎么数都数不出前六的人，你怎么能计较这些呢？”
单通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窦立德也便继续了下去：
“单兄，时局不一样了，如今黜龙帮几次难处熬过去了，外人不晓得咱们不晓得吗？眼瞅着最少是个三足鼎立的局面，取天下也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了。所以现在这个时候，有志向的人，都想着更进一步，而没有志向的人，恐怕一念之间就滑下去了……你以为张首席为什么缓这一年？只是休养生息，到冬天足够了，甚至现在就可以打，喝着新粟粥扛着铁裲裆拎着长矛照如何不能打？可首席为什么一定要缓一缓，从头到尾从上到下缓一缓？”
单通海的脑子里已经有兔子在跳动了，却还没有抓到兔子的耳朵，于是其人有些艰难的催问：“为什么？”
“因为张首席在等，等想追上去却爬的慢的人爬上来，等那些追不上的人自家坐稳当免得被晃荡出去。”窦立德握着单通海手，言辞恳切。“这就好像一锅浑水加油，静澄一段时日，把油倒出来，把渣子收好……这是在等我们！单龙头，这个时候，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咱们俩说好的，往后还要一起相互扶持呢！”
单通海如遭雷击，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且说，单大郎虽然一直是以武夫形象示人，行事做派也显得固执强横，但不代表他脑子不清楚，他要不清楚，别说后来“讲规矩”了，只是之前黑道老大，把控济水上游走私生意他都做不来。
而经历了这些天这些事情的刺激，与今日徐世英、窦立德的点拨，当然还有他一直以来的思考，自然也是忽然就醒悟了过来。
事情其实不在于什么田土，也不在于对那位首席如何转变态度，而在于黜龙帮发展到现在，已经要转型了……这个转型不是什么帮会不帮会、称不称王这种表层，而是说如今的黜龙帮地盘太大了，要建制，建立起一个统一运行调度的机构和对应的制度，大行台和维系张行绝对领袖的身份都是属于其中一部分。
所谓文治的重要性也会渐渐抬头。
便是战事，往后的战事也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各处忙各处的样子，而很可能是有细致谋划、大规模动员的大规模战争、全面战争。
那么对应的要求是什么呢？
很简单，要有做大事、做公事的本事和器量，不是不让你存私心，但是要不耽误做大事、做公事，而且有本事也好，有器量都行。
所谓不进步，就是退步！
最起码对于你单通海这个级别的要求在这里。
一念至此，单大龙头一声叹气，彻底清醒过来：“说得好，大势如潮，咱们既然存了几分志向，又落在这个位置，就该做出些样子来，不能老是计较什么边边角角……我回去后，先安抚了那些兄弟，然后将自家之前的庄子度理清楚，迁一些狭乡的百姓过来，只留后来军功给的田亩。”
“只要念头通了，怎么做无所谓。”窦立德叹道。“我也是听说了张首席在济阴呵斥房彦朗的那些话悚然而惊的……连收拢人心的法子都变了，可见上下局势是真变了！”
单通海不再多言，只觉得酒劲发作，弄得满身是汗，被夜风入堂一吹，不免发凉。
而二人收敛心神，正准备再用些酒菜时，忽然间外面便喧哗起来，一片乱七八糟……两人不解，却也不动。
停了半晌，曹夕竟也不回来，也是愈发糊涂。
好在过了一会，高三嫂进来，只哭笑不得起来：“窦大哥、单龙头，你们晓得是怎么回事吗？刘黑榥那混货，都大头领了还改不了毛病，大半夜的就要搬进宫里去，偏偏张首席在陈总管那里听了，居然准了他……大嫂如今无奈，只能去帮他做安置。”
又一阵秋日凉风吹来，窦单二人面面相觑，双方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疑惑——这也算是跟上去了？
数千里外，月光如纱，东夷釜岭关城内，也一群人正在宴饮，而忽然，也是一阵怪风袭来，正入堂中，便将正在宴饮的一众人吹得心背发凉。
风过之后，副将刘延寿在下方恭敬拱手：“将军，此风怪异，莫不是不祥之兆？何不撤席歇息？”
端坐在堂中首位的乃是釜岭关守将王元真，其人摆手冷笑：“刘副将，你莫忘了，我可是在青云山修行过的，如何不知道风从赤、雨从青、雪从黑、电从白这种粗浅道理？尤其是咱们东胜国在中原外头，素来是讲究这些的。”
“那……莫非这不是什么凶险之兆？”刘延寿一时不解。“我想错了？是吉兆？”
“不，应该就是凶险之兆，而且应该是应的那魔头白娘子。”王元真愈发冷笑不止。“那白娘子轻易斩杀钱支德这条老狗，已经不是寻常宗师模样了，她现在正往此处来，若至此地，只要动起刀兵，郦子期又不来救，咱们必死无疑。”
“那……”刘延寿是真不解了。
“她便是来，算算路程，也还有一百五十多里呢。”王元真举杯昂然道。“十万之众，日行二三十里已经了不得了，也就是有足足五日空闲，何必现在撤宴？依着我看，这应该是我平素礼敬，所以至尊垂青，提前来做提醒。”
刘延寿缓缓颔首，却还是不安：“便是如此，三五日后，那白娘子到了，咱们又该如何应对呢？”
“此事我早有计较。”王元真依旧举杯睥睨道。“其人既至，我也不准备硬抗，只伏低做小，好做招待，却在招待军官的酒水中下毒，在赠与他们大部队的粮食中放巴豆，然后直接逃走……我已经专门让人去采买了，明日就到……我就想看看，那白娘子修为通天，难道还能管人拉肚子？如今秋收已过，昼热夜冷，无病也风寒，小病也能拖延个旬日，到时候我虽一剑未发，却也足以伤她一臂，岂不比钱老草送了性命值当？”
刘延寿听了一趟，心中既不屑对方计策内容，也觉得这计策可行性太低，但偏偏自家门第低下，又是副手，总不能与这位王族大将对抗，便努力点点头：“王将军才策过人，说的极是，末将受教了。”
王元真真真得意，便要捻须再做解读。
孰料，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洪亮女声：“王将军才策过人，我也觉得受教了。”
堂上众人一愣，便看到两个人直接从门外上方落下，然后径直入内，乃是一女一男，男的倒也罢了，女的一身淡色锦衣，衣服上还有明显血污没有洗干净，右手则拎着一柄长剑，左边胳膊还绑着布带，偏偏夜间连护体真气都不显，也是让人惊悚一时。
而那女子见状，也不追问戏谑，也不多言，径直走上前去，绕到案后，将那早已经瘫软的王元真揪着领口便拖将出来，然后也不管对方哀嚎求饶，一剑便捅入对方心口，复掷在地上，然后转过几案，在主位中坐下，并从容举杯：
“诸位，这酒中应该没有巴豆，且陪我白有思饮一杯如何？”
说完，自行一饮而尽。
周围人一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却也战战兢兢，哆哆嗦嗦举起杯来陪酒。
白有思放下酒杯，四下来看，见到众人都饮了酒，不由鼓掌欢笑，道了声好，然后方才指了一人：“刘副将是不是？这是我们黜龙帮的钱府君钱头领。”
一声不吭的钱唐朝刘延寿拱手示意，慌得后者赶紧起身回礼。
“刘副将，辛苦你一下，让钱头领跟你一起去聚众点兵，先让军官们集合来见我，再让士卒们放假归乡半月……也省的再做杀戮，你觉得如何？”白有思甚至征求了对方的意见。
刘延寿当然不敢有意见。
不过，其人走到门外，却又回头入门下拜，言辞诚恳：“白总管，在下若做了这种事，东胜国是留不得了，还请在下随白总管西行，寻一条生路。”
说话间，白有思在座中又斟了一杯酒，便举杯饮胜，以作应承。
PS：感谢Llld老爷上盟，感激不尽。

第四十一章 归来行（7）
釜岭关内，白有思正在校场那里审案。
案子很简单，有人路上去岭中采秋日野果，坠崖死了……但同队的其余伙伴却说，去采果的人里有那人仇家，所以此人之死恐怕并非偶然。
故此来告。
到了眼下，已经知道的是，仇家是真的，两人都是军汉、俘虏，一个是北地出身一个是江都周边出身，一边信黑帝一边信赤帝，天然不合，结果编排队列时因为都是轻度残疾，恰好挨着，一路上又因为分粮和立营的事情生了龃龉，导致矛盾不断……就在昨日晚上，因为城内新粮发下，双方因为抢占锅碗再度发生冲突……若非是程名起素来军纪严厉，而王振又杀人不眨眼，怕是当时就要火并的。
而采果坠崖时，这俩人确系一起在山岭中。
但是，死者滚落小崖才被发觉，致命伤明显都是顿挫伤也是实情。
换言之，这似乎是一桩无头案。
白有思听完叙述，扫视了一眼身前的尸体和跪伏在尸体后的几人，立即醒悟：“是钱唐让人送来的吗？”
“是。”临时任命的“巡骑”队长赶紧应承。
“我知道了。”
白有思一边说一边走了下去，却是宛若把脉一般蹲下捏起了死者的手腕。
就在众人惊疑之时，下一刻，细密的辉光真气便顺着死尸的手腕处朝着身体各处铺陈过去，而且是一条一条一层一层的，先是尸体内部经脉，十二正八奇，便使得尸体隐隐透光，然后是肌肉骨骼，再是皮肤，最后是衣服，不一会，整个尸体便金光熠熠起来。
而且真气过处，纹理分明，有的通有的不通，暗伤擦面清晰可见。
过了片刻，白有思松开手站起身来，正色宣布：“此人确实只有钝挫伤，但后背一处有长条棍状施力痕迹，略显奇怪，当时可有人持棍棒在侧？棍棒什么样子，来做个比较！”
此言一出，旁边巡骑立即投出一个短棒，而下跪中的一人也立即叩首不断：“请白娘子饶命！”
竟然吓得直接招认了。
“这是此人拐杖……”巡骑队长赶紧解释。“总管可还要验证？”
“验一验吧，又不麻烦。”
说着，白有思剥开死尸后背衣服，然后单手拎起，使后背对向众人，紧接着金色真气自手中溢出，沿着身体各处游走，很快将各处暗伤、明伤给显露出来，然后果然在后背左胛之下画出了一条明显的棍痕，却又将其余真气散开，只留此痕。
巡骑队长赶紧拿起拐杖，比划了一下，一开始没有对上，将拐杖掉过头来，用拐杖的头部比照时，印痕却居然分毫不差。
围观众人哗然惊叹，议论纷纷。
而那人也只是依旧叩首求饶罢了。
白有思摆摆手，示意巡骑将此人带下去行刑，却又转头皱眉来问：“钱唐既安排了此事，他人在何处？”
巡骑队长是事件主要参与人，还以为对方是对钱唐钱头领擅自安排这种事情不满，便慌乱去寻。
其实，这倒是这个临时从俘虏中选拔任命的巡骑队长想多了……白有思并不特别反感这种人前显圣的手段，尤其是眼下需要穷尽各种手段来维系队伍的齐整，莫说这种表演式的断案了，只要能安定人心，就算是让她表演剑舞都行。
她只是单纯不解钱唐怎么安排了这种事情本人却消失了？
要知道，原本负责对东夷官方外交的钱唐，在于金鳌城断后并重新追上队伍后一直担任“不管总管”的任务，而这次也是直接负责起了关城的物资发放……突然间找不到人算什么？
而过了半日，白有思几乎要以为自家这个心腹也被人一棍子捅下悬崖的时候，钱唐终于回来了，而且还带回了一个并不应该算是意外、但似乎还是应该让白有思诧异的人。
“白三娘。”
曹铭面色发苦，难掩疑惑。“我为何至此？”
白有思明显无语：“齐王自家至此，为何反来问我？”
“不问你问谁？”曹铭摊手对道。“我本以为你这里沿途顺畅，听说你过了草关便与王元德告辞主动追来，路上才知道钱支德那种东夷大将都被你杀了，见到钱府君才知道你沿途已经破了三关斩了三将，还收了人家正经的副将做降人……这跟直接开战有什么区别？而且为何王元德还能放我走？退一万步来说，我出发时他总知道钱支德死了吧？如何不让人疑惑？”
白有思终于失笑：“或许是王元德私心太重，前面死的是郦子期的后辈跟东夷王的心腹，他非但不在意反而高兴呢，便是王元真也未必是他的人。”
“王元真是他的人。”曹铭正色提醒。“我在他那里做了打探，是知道的。”
白有思歪头想了一想，继续辩解：“那就是你出发时他还不知道王元真已经死了。”
“有这么巧吗？”曹铭气急。“而且便是他真不知道王元真已经死了，可你连杀了郦求胜跟钱支德，他也应该给王元真提醒才对……”
“可能也提醒了吧？”白有思若有所思。“但我下手太快。”
曹铭无语至极，放弃了与对方的争论，反过来询问：“接下来你准备如何？”
“虽还有千把里路，但其中数百里只是落龙滩荒芜罢了，剩下几百里中，若路线妥当，只还有两三处要紧之地，一往无前便可。”白有思平静做答。
曹铭想了一想，也收起各种情绪，叹了口气：“如此局面，也只能如此了。”
“话虽如此，可有件事还需要齐王去做。”白有思片刻都不耽误。
“何事？”曹铭明显有些惊吓警惕之状。
“前面龙骨城倒也罢了，只是险要，再往前去，落龙滩这边有两个屯兵的大营，据说各自有一万七八千的常驻戍卫兵，虽无宗师，加一起却足足有十来个凝丹、成丹，若是荒地旷野之中他们出兵阻拦我们，我们必然要溃散的。”白有思正色道。“还请齐王作为使者走一遭较近的南侧大营，告诉他们，我们只想西归，并无作战之意……落龙滩地形开阔，放我们走并不碍他们的事。但反过来说，若是他们非要动手，我们的队伍或许会遭大害，但我们也必然能重创他们！”
曹铭松了口气：“若是这般，我愿意前往。”
白有思自然微微展颜。
而曹铭犹豫了一下，复又来问：“落龙滩大营是这般处置，那更近的龙骨城天险你准备如何过？”
白有思摊摊手：“突袭、斩首、逼降……还能如何？总不能请客吧？不是我每次去人家都在摆宴的。”
“也是。”曹铭想了想。“龙骨城虽是天险，却根本装不了许多兵，能有个凝丹的守着就不错了……只是你若处置了龙骨城，务必封锁消息，不然我在落龙滩那边就难了。”
白有思自然点头。
曹铭也倒痛快，见到对方答应，也不耽误时间，分明刚刚抵达，还是单骑匆匆走了。
人一走，过了好一阵子，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钱唐跟着白有思忙碌了一阵子，却又忽然出言：“总管，我觉得齐王说的有些道理……”
“哪些话有道理？”依然在校场上，却只是在对照一些表格的白有思头都不抬。
“郦子期、王元德态度确实不对路……”钱唐眯着眼睛看向自己这位老上司。
“哪里不对路？”白有思依旧不抬头。
“首先，郦子期跟王元德都不可能是什么懦弱昏庸之辈。恰恰相反，郦子期是大都督、大宗师，东夷人能扛过三征，此人居功至伟，如此人物，乃是英杰中的英杰。至于王元德，也参加过二征与三征，而且刚刚我跟齐王说起此人，都觉得此人身为皇族年轻一代领兵大将，却全心全力经营派阀，野心极大，明摆着是想按照东夷这里的政治传统做宗室权臣，甚至想着继位也说不定……他也算是半个枭杰的。”
“有道理。”
“这俩人既是英杰与枭杰，对上我们此次西行之事，便该利索些……若是真得了至尊明示，或者拿我们没办法，便该放开道路，早点将我们送回去省事的……钱支德只忠心东夷国主，或许有驱虎吞狼的可能，但也觉得荒唐，何况王元真、郦求胜呢？
“而若是决心将我们留下，他们也不会犹豫，早在过草关前便该以大宗师领袖，合大军将我们扑灭的。
“便是不好动手，存了忌惮之意，想靠粮草拖垮我们，咱们连破两关就够他们该注意，如何到了眼下还要放任？乃至于齐王都能从容归来？”
“所以，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呢？”白有思终于抬起头来。
“我思来想去，觉得他们一定有别的图谋……他们自己的图谋。”钱唐正色道。“只是要借我们成事罢了……就好像他们或许真想杀钱支德这样，但肯定更大，否则何至于放纵我们至此？而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事应该就在前面。”
“我也是这般想的。”白有思点点头，复又低下头去。“但那又如何？眼下唯一忧虑的，不过是既然许诺将这十万众带回去，结果却不能做到罢了。”
“不错，眼下局势，已经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而是箭已经射出去了……我也只是稍作提醒，以防总管万一真的没有计较。”钱唐放下心来，却又来问。“龙骨城怎么说，要极速发兵吗？”
“不必。”白有思再度抬头，双目如星。“龙骨城的防卫力量不值一提，我已经有了计策。”
钱唐自然不再多言。
当日傍晚，风尘仆仆的曹铭来到龙骨城外，驻马在了龙骨山对面的一个小坡上，借着最后一束阳光，望着这座天险微微皱起眉，并旋即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是江都军变落下的病根，皱眉却是这位大魏朝的余孽敏锐意识到，他跟白有思似乎都低估了此处天险。
虽然之前十几年中，他早就从各种军报中得知过此城此山的情报，甚至见过大差不差的模型，但不是真到了此地是意识不到一些情况的。
首先，这座城是东夷人为了防备中原方向的大规模进军专门依据地势修筑的城池，或者说是堡垒。真要算它的总体面积，似乎比登州城都大，因为它干脆是沿着龙骨山走势修的城墙，以至于将整座山包裹了进来，但因为山势陡峭外加龙骨山怪石嶙峋的同时几乎是寸草不生，实际使用面积却小的可怜。
诚如之前他自家所言，此城之逼仄顶天了进去千把人，而若是当日一征时郦子期亲自入此城镇守倒也罢了，此时便是有个出挑的，如何是白三娘对手？
如此分散的防御设计，便是来个宗师怕是都难结阵。
那么问题在哪里呢？
问题在于这座天险下方狭窄的通道。
曹铭几乎可以想象，即便是这座城轻松入手，可十万乌合之众想从此处经过，却不免要耗费时日，而且会被这座山天然隔成两段。
实际上，以这座黑漆漆的山城为限，东西两面望去，连地形地貌都不一样……虽然咋一看都是发黄的模样，但东面乃是丘陵、平原交错，上面到处是秋后枯黄的植物，也有点缀的森林与河流；西面灰黄一片，却是典型的戈壁滩，只顺着河流走向，衍生着大量沼泽，此时秋后，到处都是密集的芦苇和蒲柳罢了。
一时间，这位大魏余孽便想回去提醒白有思，甚至想建议对方从北面通道绕行，但思来想去，白有思都不可能会忽略掉这个问题，反而这么多人绕行到北路怕是要在落龙滩遭遇冬日，然后死伤枕籍……一念至此，曹铭只觉得自己此行任重道远，为了老母和仅存的独子，怕是要尽力而为了。
便也不管不顾，打马西行了。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不止是曹铭在辛苦奔波，河间最北部的滹沱河畔，狐狸淀内，也有人一直到深夜才停止奔波，然后点燃篝火。
有一说一，此地蒲柳与芦苇极多，竟与曹铭踏入的戈壁滩中沼泽地极为类似。
倒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同何必相逢了。
篝火旁，闻着鱼肉被烤焦的糊味，崔四郎崔玄臣有些不耐烦的伸了下手，似乎是要从族弟那里把鱼抢救过来，但也就是此时，他忽然觉得右边大腿一侧奇痒，伸进去一摸，竟摸出一只秋后已死的毛虫壳子来，心中无语，赶紧扔入火中，复又忍不住隔着衣服挠了几下。
旁边几人中，除了一个崔二十七郎修为低一些，又在专心烤鱼，其余两人全都洞察到这一幕，也都有些黯然，只是这两人都算是心思深沉之人，并没有表露出来而已。
而崔四郎何等精明，也是迅速察觉到了气氛，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计较，也只好继续板着脸，竟忘了从族弟那里把烤鱼抢救过来。
过了好一阵子，竟然还是崔二十七郎开的口……他以为自己将鱼烤的将将好好，却在转交烤鱼时才发现，鱼的另一面已经被火舔的焦糊一片，却又赶紧翻了回去：“叔祖，滹沱河对岸就是鄚县，咱们为何不渡河在那边落脚，反而要在这里宿营？依照你的修为，难道还怕谁生歹心不成？”
俨然是存了抱怨的。
而一行人中最年长的一人，也就是当日被白横秋卖了的崔氏族长崔傥，闻言只是笑笑，然后接过焦糊的烤鱼来，却并不吭声，似乎是等崔四郎这个后辈来替自己做解释。
“二十七郎误会了，咱们不是怕了谁。”出乎意料，主动解释的竟然是最后一人，也就是被悬赏的黜龙帮叛徒李枢，只见其人一开口便言笑晏晏，俨然风度犹存。“只是担心暴露了行踪……”
“暴露行踪不也是怕帮里的追捕吗？”崔二十七郎依旧不解。
“真不是怕这个。”李枢笑道。“如我只被悬赏了几十两银子，便可见人家根本懒得理会我们，只是想羞辱一下我罢了。唯独咱们往哪里去，便是要在哪里汇集力量做事情的，轻易暴露出来就显得可笑了……崔公在河北名头极大，咱们稍微躲一躲最好。”
崔二十七郎这才半懂不懂的颔首。
“可笑薛常雄，好大的名头，却只是坐以待毙。”听到这里，嘴上已经发黑的崔四郎终于也忍不住埋怨起来，不过看他那样子，却更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不去理会手里鱼肉味道多一些。
“这件事帮里之前反而说的通透。”李枢捧着烤鱼微微眯眼道。“三征之后，这薛常雄带着河北行军总管的名号，加上薛氏的出身，宗师的修为，国公的地位，还有河间大营的兵力，有名有实有势有时，却居然不能在两年内整合河北的大魏势力……当日不是他渡河南下，反而帮里渡河北上，他就已经输了。”
“莫说渡河南下了，他连窦立德那些人都按不死。”崔二十七郎也忍不住吐槽。“但凡能把高鸡泊剿灭了，那曹善成跟我们崔氏不就倒向他了，曹善成跟崔氏倒向他了，清河便是他在河北南头的根基，到时候渤海、武安皆不能自立，他不就能把河北压服个七七八八了？压服个七七八八，然后进了邺城，收了李定，降了罗术，冯无佚回来也只会服从他，根本就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势力！北上南下都随他！可是他连高鸡泊都不能清理，反而让窦立德那些人等到了黜龙帮，这才让黜龙帮有了清河、渤海的局面……也是他活该落到现在等死的局面。”
“窦立德哪里是那么好按的。”火光映照之下，李枢若有所思。“当时河北这里受三征之苦极甚，张金秤、高士通、孙宣致，还有现在还在上谷厮混的二高，包括现在出挑的韩二郎、刘黑榥，一个连一个，都算是河北义军出身，而窦立德是其中最有韧劲的，这也是张行当日渡河的底气了……但不管如何，薛常雄不能整合大魏官方势力，便是他无能。”
“联姻、驻军、自设官职……”崔四郎想了想，还是觉得疑惑。“他自家明明用河间大营的名义表奏设置了许多武官，收拢了许多河北豪强与修行高手，却为什么连往各郡驻军都不做？自家带了六七八个正当年儿子过来，也不与河北世族联姻？叔祖，他有跟我们联系过婚姻吗？”
“没有。”认真吃鱼的崔傥终于开口，而即便是宗师，嘴角和胡子也不免被涂黑。
“连黜龙帮的程大郎都知道第一时间跟我们攀亲戚，便是张三……张三虽敌视我们家，还专门打压了程大郎，可也晓得用我们，给了两个头领位置，这薛常雄到底怎么想的？”崔四郎原本只是转移注意力随口开的话题，但此时却越想越觉得荒唐。
“老夫倒是晓得他的一二心思。”崔傥放下鱼来冷笑一声。“还不是他觉得自家是关陇大族，就没把河北当成根本之地？便是联姻，也要他们薛氏几个儿子娶白氏、窦氏、司马氏的才像话，至不济也要跟荥阳郑氏、河东张氏这些更近的大族联姻，跟我们崔氏联姻有什么用处？”
众人各自一愣，反应不一。
无他，这话听起来荒唐，但似乎又合情合理……人家薛常雄从生下来就是关陇名门嫡传，一直到四五年前还一直跟着这个政治集团进步，一起见证了关陇集团达到最盛的辉煌，有这种关陇本位的想法不是很合理吗？
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如此？
想到这里，便是李枢都只好低头去看篝火。
“你们都说，他是没想过做君，总不能脱离臣子范畴，所以才被张三跟白横秋给甩开。”崔傥继续冷笑。“有没有可能，这厮就是看不上河北，就是觉得自家根本在关西，若是留在关西，早就**称王了呢？”
李枢等人依旧默不作声，只是盯着篝火来看。
“照这般说，咱们再去罗术那里，就不至于像在薛常雄这边被人束之高阁、只闻不问了？”过了一阵子，依然还是崔二十七郎打破的沉默。
“罗术应该会务实一些。”李枢勉力含笑安慰。
“也难。”崔四郎叹了口气。“眼下局势，想要在河北有些作为，前提是罗术跟薛常雄合流，便是罗术务实一些、积极一些，可一个巴掌拍不响，薛常雄这个样子，又如何能让他们合流呢？”
“防守还是可行的。”李枢正色道。“张行便是再拖延，半载之内也必然来攻薛常雄，薛常雄虽然无力主动出击，可据城而守支撑一段时日应该还是可行的，到时候只要催动罗术及时出幽州突骑内外夹击，便足以翻转局势。”
“然后呢？”崔傥终于也蹙眉来问。“便是守住一时，可黜龙帮一退，罗术真要务实反而要尝试兼并薛常雄吧？而黜龙帮如此势大，再回转过来又如何？一来二去，两家再无信任，黜龙帮自然可以从容吞并了。”
“太难了。”崔四郎也颔首不断。“黜龙帮大势已成……年初那一战便是白横秋看到了黜龙帮成龙之势，哪怕是去关西之前也要来试着捅一刀，却终究被黜龙帮熬过去了，自然难制。”
“可以建议罗术与薛常雄结盟，最好是放下身段名义上居于薛常雄之下，然后让他往南以薛常雄为御张行之盾，再往北攻略北地，等北地八公七卫在手，自然可以转身南下。”李枢似乎早有想法。“而促成幽州-河间联盟，包括攻略北地，就是我们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北地……也不是不行。”崔四郎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自家叔祖。
“竟似乎只有这个法子了。”崔傥想了许久，竟也颔首认可了。“黜龙帮势大，偏偏咱们总要回清河的……况且，此时不指望河北本土势力，难道还要指望关陇人？自白横秋到薛常雄，我也看明白了，竟未曾有一人愿意视我们为同列！”
很显然，这位是还记着白横秋卖了崔氏的事情呢。
当日怎么就觉得白横秋能一击就推倒了黜龙帮呢？
另一边，崔二十七郎本想点头附和，却忽然想到，身侧的李枢似乎也是关陇世族出身，也不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自家叔祖这般言语似乎又有些试探之意，也是赶紧佯作不知，低头啃鱼。
倒是李枢，此时不由捧着鱼来笑：“张三外宽内忌，独霸黜龙帮而驭河南河北，我们不得已流落，但天下如此之大，总有一线生机，何况我们尽知黜龙帮虚实，而崔公又负河北之望、逞宗师之强，算是有所倚仗，外面更有许多家诸侯可做投靠……眼下局面比我当年流落东夷要好得多……诸位不知道，我刚刚入这狐狸淀时便察觉，此地与落龙滩东侧戈壁中的沼泽极为类似，而当日杨慎事败，我孤身流落其中，见不到半分前途，而且前无城镇后无倚仗，身侧也没个同列，竟然存了投河而亡的心思，只是硬撑下来而已，哪里像现在，还有诸位同行，也有烤鱼来吃？”
崔四郎笑了笑，崔二十七郎也笑，便是崔傥也啧了一声。
几人一起闷头啃鱼，气氛倒是好了不少。
然而，鱼吃得大半截，嘴角正黑乎乎，四人中三人修为都算顶级，却是先闻到沼泽外马蹄阵阵……几人对视一眼，修为最高的崔傥随手一挥，篝火便停止了摇曳，然后迅速萎缩、熄灭，其余几人也都放下烤鱼，沉默着静耳倾听，只能猜到是怎么回事的崔二十七郎更是警惕到四面来看。
但很显然，外面那群人就是冲着他们来的，这些人直接就在狐狸淀外停下，然后又完全散开，继而堂皇入淀来作呼喝。
崔二十七郎尚未听清楚声音，崔傥已经诧异起来，并看向李枢与崔玄臣：“如何？”
“应该是真的。”崔四郎笑道。“咱们固然是想隐瞒行踪，可罗术若是个务实的，早该趁着薛常雄失去雄心时联络河间的本土势力了，而若幽州的间谍铺满了河间，那知道我们离了薛氏的消息，乃至于此时大约在狐狸淀似乎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说着，其人复又看向李枢：“李公，你觉得是吗？”
“自然如此，自然如此。”李枢一声叹气。“只是这罗术比我们想的更务实啊！未免……太务实了些！”
崔二十七郎不提，其余两人自然晓得他意思。
但崔玄臣只能苦笑来劝：“话虽如此，总比在薛常雄那里空耗来的好。”
话音未落，篝火便已经复燃，甚至当空腾起。
李枢见状，不再叹气，只是端坐而候。
须臾片刻，便有一队幽州骑士寻到此处，却不敢上前，等了一会，一名明显是为首之人方才来到这边，看着四个端坐不动的人，丝毫没有停滞，直接朝着最年长的崔傥下拜行礼：“可是清河崔公在前，在下幽州北面都督、安乐郡太守、奋武将军、柳城公侯君束，奉我家主公幽州行营总管、河北道大都督、北地监护使罗公之命，特来相迎。”
坐着的四个人愣在篝火旁，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答。
半晌，还是崔玄臣反应快，指着身侧李枢起身：“这位……侯将军，非只我叔祖崔公在此，李公也在这里。”
侯君束也是一愣，但旋即醒悟，不由大喜：“李公也在此地吗？那可真是双喜临门，若得崔公、李公，我家主公岂不是虎生双翼便成龙吗？”
李枢这才来笑，便站起身来，要与对方握手言欢。
而也是此时，崔二十七郎看的清楚……几个人刚刚吃鱼吃到大半，匆匆灭了篝火，却是从崔公到李公，嘴角都还黑着呢！
但那又如何呢？
只能跟那什么北面都督一般，装作不知道罢了。
就在李枢、崔傥等人与侯君束在狐狸淀金风玉露一相逢的第二天，张行毫无廉耻的搬入了邺城行宫，并住进了最北面居住区最大的一个院子。
院子在行宫内偏西，前面有个不大不小的堂屋，可以开会议政，两侧有公房可以做文书和防护工作，后面是居所，也有十几个房间与一个小花园，其中西北角连着三层起来，算是一个小楼，尤其是第三层，四面开阔……估计就是这座通风小楼的缘故，整个院子唤作观风院。
对此，张首席连名字都不改，直接拎包入住。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以秦宝的大头领尚未得到正式认证为名，却是让秦宝暂时住到了观风院中。
而既入住了观风院，张首席立即就忙碌了起来……不是他要主动生事，而是许多人都来找他做汇报和请示……有的真请示，有的假请示，但张首席之前有言在先的，也不好计较的。
不过，今日今时，这一位来做请示的，肯定是真的。
“你怕新律推行不下去？”后院小花园内，张行若有所思。“是哪些条款下面有谁抵制吗？”
“若是这般反而不怕了。”刑律部总管崔二郎崔肃臣表情还算轻松。“因为真要抵制的，肯定是从度田授田与开释人身那些利害相关的地方弄出来事端，而这些地方上上下下全都看着，哪儿能做，能做到哪里大家也都清楚，若是谁强要抵制，别人不说，首席你难道会放过谁吗？”
张行也笑……因为确实如此。
别看他整日嘻嘻哈哈，不是喝酸梅汤就是跟村子里人拉呱，可作为一个合格的键政者外加此间多年的经历，他便是再糊涂又如何不晓得土地和人口的重要性？
别的不说，帮里这些人，济水上游的头领如何装糊涂存了造反之前的庄子，济水下游的头领有多少工坊，之前被河北义军抹空的登州如今又有什么人在置业，他都一清二楚。
包括崔肃臣眼下话题背后的真实所指，他其实也清楚。
“我不想现在就对地方官府、吏曹动手。”张行笑了一笑，没有再做遮掩。“不是在做什么玩弄人心的把戏，而是没有准备好。”
崔肃臣登时肃然。
“事情要是总指望着自上而下就能推陈出新，未免自欺欺人。”张行收起笑意，认真解释道。“黜龙帮这个制度行到现在，便是有些新鲜，其实本质上还是一群东齐故地的豪杰精英被我拉扯起来，若说根基深厚，上下一体，其实还差的远……偏偏又是战时，是争天下的时候，我们也没有足够有经验的基层官吏，这个时候若是清理他们、更换他们，反而要出岔子的。”
崔肃臣想了想，认真来问：“所以首席才让张世昭张公这位大魏宰执来做蒙基部的分管，是要文武并行，培养出一些自家的年轻人来以缓缓代之？”
“是。”张行点头道。“不过，这个职务是张公自家要的，他看的清楚，知道这是真正立新的源头。”
崔肃臣不由叹了口气：“几年前刚刚取济水的时候、进河北的时候，连制度都没有，州郡都来不及攻略，首席便坚持这件事情，后来连年大战，几乎喘不过气来，首席也还是坚持……大家虽然碍于首席的权威不好公开反对，但实际上却是人人都不以为然，即便是现在，也只有些许人慢慢意识到这个的好处。”
“说好处还有些晚，估计还要两三年，就能慢慢的显露出来了。”张行继续言道。“不过，若是说担忧《黜龙律》不能被广泛接受，倒也不必计较在地方官府和吏员上，我有个主意……”
“请首席赐教。”崔肃臣立即打起精神。
“你下去乡亭里亲自审案子如何？”张行笑道。
“我……我审什么案子？”崔肃臣明显茫然。
“是这样的。”张行解释道。“你带着刑律部的几十个优秀吏员、文书，下到邺城周边的乡里，利用秋后农闲的功夫去审案子……”
这话说清楚了，但崔肃臣还是懵：“我一人，便是带着几十个吏员，又能审几个案子？而且下面百姓看到是我这种官，怕是都不敢寻我告的。”
“若是乡野之人不敢寻你们告状，你就专门去郡县中找积存的案子，找能体现出来新律善政的案子，或者找已经宣判，但可以按照新律改正的案子，然后跑到案发的乡亭中把人叫去做判……”
张行如是解释道。
“也不用担心一人无力，其实这个法子的妙处就在这里……你亲自领着人走完一个县，十几个乡，一个乡挑一个案子就行，做完就回来，然后就从跟着你的吏员选出来七八个表现优秀的，让他们带头，再往魏郡各县挑郡县中低阶吏员组队，继续下乡亭中继续做这个巡审！”
崔肃臣眼睛明显一亮：“好主意！若是这般，等魏郡的做完了，估计还没到冬日，还可以从魏郡这些本地随从巡审的吏员中挑出好的，知道我们是要推新律的，归到刑律部中，然后再让他们也带头，去整个行台，乃至于河北、河南各处做巡审。”
“不必这么着急。”张行笑道。“一冬天巡完两个行台就足够了，明年春后再去河南……而且，也不必让这些地方吏员归到刑律部，不然怕是养不起的，只挑优秀的晋升就好，其余人做个履历和记录，日后方便晋升也足了，只是巡审过程本身一定要保证待遇跟安全，可以发些钱粮布帛……至于说安全，虽说巴不得有不开眼的地方上闹出来，我们好动手立威，但还是要以维护好自家人为先。”
“首席这般思虑妥当，若不去做一做反而不安。”崔肃臣站起身来，直接行礼告退。“如此，我去寻陈总管做计划，尽快施行。”
张行点头，也不相送的。
倒是秦宝在侧，忍不住来问：“三哥刚刚说从不指望自上而下便能推陈出新，但没有准备好更换地方官吏……所以有了蒙基部？”
“是。”
“那以退役军士为基层乡亭小吏，难道不也是自下而上的填充吗？”
“当然也是。”
“为什么不告诉崔总管呢？”秦宝略显诧异。
“为何要告诉他？”张行回头来看对方。“蒙基部的事情是他自己想到的，我也承认了，又没有刻意隐瞒什么……”
秦宝犹豫了一下：“不该待人以诚吗？”
张行缓缓摇头：“或许可以，但没必要……尤其是现在，论局势，黜龙帮已经成了气候；论制度更新，差两三年就能见效……事情还是稳着点好。”
秦宝点点头：“我晓得，三哥如今怕死了。”
张行犹豫了一下，继续来言：“其实这个不算什么……此去登州，才是要小心的。”
秦宝反而冷笑：“登州有谁，不就是程大郎吗？便是程大郎反了，我若不能将三哥背出来，也便白活了。”
张行点点头，到底还是交了底：“我们先去，几营兵马押后，雄天王、十三金刚都会随行。”
秦宝终于皱眉：“程大郎真要反？”
“以他的为人，十之八九不会。”张行坦诚以告。“问题是落龙滩，这次无论如何得回去走一趟……不免心里发怵。”
秦宝终于恍然，却又恍惚起来，俨然是想起当日二人初见时的情形。
兄弟二人正在枯坐，忽然外面一阵喧哗，各自打起精神，然后立即就有人来汇报——谢鸣鹤谢总管回来了，而且带着煊赫了数百年的江东谢氏的主枝嫡脉四十余人俱至，已经到了城外。
PS：赵子曰开新书了，隋唐……瓦岗流……

第四十二章 归来行（8）
谢鸣鹤的回归极大的震动了邺城与黜龙帮上下。
原因很简单，首先，江东谢氏的名号太大了……张行自号黜龙，本意是要尽量减少人身依附和阶级差异，但能把这个当做终极理想和目标，本身就说明这个时代人跟人的等级差异是沁入到骨髓的。
而这种差异，在核心表现上自然是政治集团垄断一切利益，但在民间的视角里，更直观的表现却是这些世家大族的“高级性”。
崔傥为什么反？
理论上黜龙帮跟他们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但是经历了几朝的崔傥却敏锐的嗅出了许多让他不安的气息……比如说，即便是清河崔氏在大魏一朝被打压到极致，可跟关陇贵种联姻依然是可行的，嫁女儿嫁到东都西都依然常见，可程大郎娶了一个崔氏女，却反而遭到了张行警惕和打压，这算什么？
再比如说，黜龙帮进取清河，不是把崔氏做拉拢的对象，而是做假设敌对的对象，这又算什么？
还有，你既要拿河北做根基，就不说什么豪强盗贼满堂坐了，房氏这种清河本地的二流世族都挤进去四五个大小头领，要领兵有领兵的，要管理地方管理地方，崔氏为何反而不如房氏？
世族世族，尤其是这种文修世族，根基便是礼法、家学、婚姻、宦途……如今这世道往下滑了几百年，礼法什么的莫说这些世族了，全天下都无；家学则是自家事，你爱修宗师修宗师，爱培养文法吏培养文法吏；剩下的命根子就只是婚姻和宦途，却都被你张行给威胁到了！
所以，人家清河崔氏是真的冤，崔傥反水的责任全在他张行！
你凭什么不把人家当棵葱？！
而回到眼下，谢氏这种地位的世族，而且是江东的顶尖世族，主脉嫡枝扔下盘踞了几百年的江宁，几乎算是举族投奔邺城，都足以证明一些东西。
其次，谢鸣鹤本人请假之前，李枢都还没跑，更不要说后来的行宫事件了，甚至他当日走时，正是人心有些荒疏的时候……当时就有流言说，谢鸣鹤请假南下怕是要一去不回……结果人家非但没有一走了之，反而带着家眷回来，而且好巧不巧成为了第一个把家眷带入邺城的外地籍贯大头领，那敢问这谢总管算是何等的革命觉悟呢？！
正准备回济阴的单通海都懵了。
一个个的，干什么呢这是？
而在陈斌的建议下，所有正在邺城的黜龙帮大小头领却是再度齐出，在张行的带领下往城北出城相迎。
随即，由曹夕出面，将原本邺城行宫大使吕道宾的住宅官卖给谢氏，而无妻无子的谢鸣鹤在晓得行宫之事后也毫不拖泥带水，让自己守寡的婶娘带着两个未成年的侄子侄女入住了其中。
谢鸣鹤既归，委实有锦上添花之态，邺城内外人心也从之前的荒疏变成热烈，张行放下心来，便要东行登州的，只不过，可能正是因为之前气氛便已经鼓动起来，所以不止是一个崔肃臣巡审，许多事情都已经被一件件的顶了上来。
张行既要走，不免要做一个批示。
经过张行、雄伯南、陈斌、徐世英、单通海、李定、窦立德几人的小范围讨论，最后通过的临时举措一共有十二项，分别是：
刑律部总管崔肃臣提出的巡审计划——张首席讨论完毕后，在传达到大行台文书部的文书上，除了正式的同意与签名外甚至还有个附带批示：崔总管专心专意，《黜龙律》必然大兴于世；
蒙基部分管张世昭提出的，给冬日筑基开蒙的少年们统一冬衣计划——张首席批示：官服可以晚一些，这个要放前头，而且要够漂亮；
军务部总管徐世英提出来的……没错，就是徐大郎提出来的，按照这一年的收成，将对应比例的陈米碎渣拿出来酿酒，一方面是为了获利，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民间部分富户拿新粮酿酒的计划——张首席批示：徐大郎文武兼备，非是一般头领器量；
还有文书部总管陈斌，他建议年末时，从现有的地方官员、吏员、中级军官中，以舵主身份为准，提拔出两到三位头领，并形成定例，以激发中层军官和中层地方官吏积极性——张首席批示：陈总管高屋建瓴，能从最高处做事，极其难得；
军械战马部张公慎也提出了，利用这次从禁军中俘虏的工匠，仿照济阴制衣场、将陵大铁坊，将各地的军工坊专业化，譬如将陵那里除了农具家用外只做长短武器，而齐郡那里除了农具家用外只做铁裲裆，登州那边多做皮具，济阴多做布衣，并且在基层集中，却在宏观上分散，最后将具有复杂工艺的高级军工……譬如明光铠、弩机、马铠、长槊，集中在邺城周边的一系列举措——张首席批示：此类举措要看具体情形，因时因势而为，而公慎此时提议正得要害，其人如其名，通公晓义，谨慎细密，所以托付军工，岂能以寻常武夫相待；
济阴行台指挥、龙头单通海提出，李枢既去，当安定人心，应该事止于此，继续以房彦朗为行台文书分管领荥阳太守——张首席批示：只要人家乐意，自然没问题；
武安行台指挥、龙头李定提出，他已经注解完毕了一本唤作《易筋经》的书，可以给蒙基部与帮内修行者参详，对奇经求证凝丹的修行者应该大有成效——张首席批示：他还记得此事，难得；
王翼部分管马围提出，在大河设置多处永久性浮桥，甚至建城，在河北、河南设立兵站，以备来年开战方便兵马输送，同时防备凌汛期被分割——张首席批示：可以先建浮桥以防凌汛分割，兵站挑重点慢慢建造，城池不是不行，但可稍缓，薛常雄之案，军事三分，政治七分，马分管勤勉是好的，但不必纠结一时，此次可以随行登州，事情交给冯分管来做；
军法总管雄伯南的提案简单些，他认为，虽说如今大略是歇息修养半年，年底再开大会，但头领以下的功勋应该先通知到位，地方上也应该提前做好田产清查，确保届时授田不会出现无田可授的局面——张首席批示：天王思虑周到，赏罚是胜负存亡之根本，切不可轻忽，应该同时加紧准备各类勋章以备年底授勋，并让户部总管邴元正与仓储后勤部总管曹夕商议增加军功恩授的多样性；
卫疫部分管庞金刚与玄道部分管白金刚联合提议，除了往历山收拢帮内兄弟尸骨并例行祭奠外，还应该在河北、河南地界大举收拢无名尸骨，统一集中安葬，并做仪式祭奠——张首席批示：极好建议，可以立即让下面人先做施行，而且应该常态化，不必急于一时，几位金刚先辛苦东行；
仓储后勤部总管曹夕也有建议，乃是提议部分公中商铺在短期内无法出售、出租时，适量开放租给帮中直属工场，如內侍军的丝织场、济阴的制衣场、将陵的农具场等等——张首席批示：可以大胆一试，但一定要账目清晰，公私分明，收放自如；
最后，还有张行本人提出的一条，也就是在邺城行宫养奶牛的计划——张首席也自行批示：或许有大用！
竟然也给过了。
其实，除了这十多条外，短短几日内，其余还有二十几条建议成文，却根本没有通过，其中纷原因繁复杂：
一部分是诸如贾务根自请辞去领兵头领、建议牛达升任龙头、秦宝做大头领这种顺理成章到虚浮的内部人事调整建议，多被张行推到了年底；另一部分则属于是针对薛常雄的计划讨论，窦立德、李定、马围、刘黑榥，包括陈斌，都提出了许多针对性的建议，从军事到外交到间谍到政治承诺权限，什么都有……却被张行统一给压住了。
暂时不论。
当然，还有一些不乏离谱的建议，比如新来的文书封常就建议，收纳已经退位的原大魏小皇帝与太后，还有牛河牛督公为头领、大头领什么的……不是不懂他的意思，牛河战力难得，也能安定一些大魏体系出身的人，但还是觉得荒唐。
还有内务部的张金树带来讯息，东都大将郑善叶，他之前被黜龙帮俘虏过，按照合约带领俘虏被释回后第一时间是想投奔白横秋的，结果司马正手段利害，第一时间控制了所有东都军俘虏……而相比较于段威的倚老卖老，屈突达的沉默服从，郑善叶便明显有些不安，如今因为被移动到龙囚关驻扎，居然寻到了张金树，想要投降换个大头领。
连河间都要放到明年处置的张行能答应他就怪了。
比较敏感的建议在于大行台的组织架构上……当日这个事情完全是赶鸭子上架，都来不及讨论的，而到了现在，就有人建议增设一个礼部，或者说是大义部之类的存在，还有人建议增设一个吏部或者人事部的存在，建议设立专门的靖安部的人也有，争议都比较大，也都被张首席推到年尾了。
倒是一直空缺的军情部，大家心知肚明，这可能是张首席留给阎庆阎头领的萝卜坑，接到白总管后，阎庆便可顺理成章出任，或者让张金树转到军情部，阎庆出任内务部……所以，居然没有人提。
事情讨论完毕，张行便发出批示文告给陈斌这个文书部总管，自有陈斌通过大行台再做分派和执行，而张行本人也不再犹豫，通过大行台军务部点起了十二营军马，往登州汇集。
十二营兵马则分别是：
王叔勇营、芒金刚营、刘黑榥营、徐师仁营、李子达营、高士通营、王雄诞营、曹晨营、苏靖方营、樊梨花营、樊豹营、贾务根营。
兵马以强将精兵为主，兼顾登州地理，其中颇调度了四五个驻扎位置在登州周边或者与登州有渊源的营头。
军令既发，张行也不等待这些部队汇集，而是带着秦宝、马围、白金刚、庞金刚等人在张金树的护送下先行启程，却是在两日行程后与张金树分离，转而在黎阳上了鲁大月的水营船只，然后挂上那面红底“黜”字大旗，便顺流而下……同时，雄伯南也率领数骑另道而去。
秦宝随着张行这一走，自然是恰好又错开了月娘的入住。不过，莫说张行，便是船上其他人都能看的出来，秦二郎是真的归心似箭——他已经有足足八九年没有回登州了。
而这么一说的话，张行从登州那片山中钻出来，也有个八九年了。
人都老了。
大河奔涌，船只顺流而下，虽称不上千里登州一日还，却也可以每日轻过十数城镇，上船是中午，傍晚就到临黄（武阳郡），第二日晚间就到四口关（济北郡），第三日就是鹿角关（渤海郡）……沿途摒弃了所有地方上的巡视与召见，行台指挥也没见，历山也没去参拜，就是每日白天放舟东进，晚间宿在渡口。
时值仲秋，草木颜色不一，河畔芦苇丛早已经发黄，岸边大树却还是青绿居多，不过，对于航行在大河上的人而言，真正构成两岸主色调的，却是收割后一望无际的黄褐色田野与蔚蓝色的天际。
“可惜。”这日再度启程，风和日丽，船头上，张行望着收割后的田野，忽然来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言语。
“什么可惜？”临近家乡，或者说已经算是到家乡的秦宝明显不解。
“你不知道吗？”张行嗤笑一声。“幽州以南，都是可以种双季庄稼的，这两边本来是可以绿油油的……”
秦宝想了一想，看了看周围的田野，缓缓摇头：“我虽是少年才开始务农，但也有七八年辛苦，并没听过什么双季……那应该是江南或者淮南的地界吧？”
“一百年前吧。”张行若有所思。“我在靖安台看文档的时候看到的，双季庄稼就出来了，从南方开始出来，立即就往北方漫延，于是不过又数十年而已，就几乎铺陈了整个天下。”
“那为什么后来没了？”秦宝不解。
“因为北方的大周马上就塌了，天下大乱了……先乱杀了十几年，相互杀的人头滚滚，等到司马洪、高浑分据东西，一个不得不启用府兵制，另一个要以河北、晋地来养北地、巫族的部落与战团，自然就会察觉到，若是都种两季庄稼，田野耕作接连不断，出兵的时间便大大受限，连冬季演武的地方都没有，于是不约而同重新换回一季庄稼……再加上两季庄稼确实伤地，收成只是稍多几成；人口因为战乱减少，相比较耕地利用，更多是人力要紧，也就执行到了如今。”张行娓娓道来。
很显然，来到这个世界八九年了，有些事情早就了然于心，以至于轮到他跟土著人物做历史介绍了。
秦宝点了点头：“这倒是合情合理……现在也是这样，打仗、演武、人少地足，确实没必要搞这个……不过一旦安定下来，人口涨的也快，到时候就要考量种双季了。”
“不错。”张行幽幽道。“全天下安定了，就可以减少常备兵马，只维持少数精锐，然后自然可以用心在农事、商事、工事，还有探索上……不过后几样是需要农事先提供人口才好做的。”
秦宝终于从对家乡的渴望中回过神来，然后若有所思：“我本以为三哥是看田地空闲才有此言，现在怎么听着是从别处感慨过来的？”
“我是来到这里，想到了咱们初见，想到了我从前面那山中出来，想到了东夷，想到了三征，想到了曹彻固然是个混账，但无论如何总要灭了东夷的。”张行平静来答，却在话语未尽时便再度看向了大河南岸方向。“天下一统的意义，再怎么高估都不为过。”
秦宝未及点头感慨，便也随之看向了南岸。
闲谈之中，彼处金堤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队骑士……具体来说，是一队少年骑士。
这些骑士骑着各色马匹，穿着五颜六色，装饰奇形怪状，也没有队形，只是呼哨着沿着金堤奔驰，与船只相隔着两三百步的距离平行进发。
而且，少年骑士的数量似乎还在不停增多？还有人在表演马术？
“这些人什么来历？”张行也觉得古怪起来。
“自然是登州的少年郎。”秦宝叹了口气。“算算时间就知道了，三征后各路义军围攻登州，算是第一个被攻灭的总管州，整个登州也沦为白地，那个时候逃到徐州的人极多……现在徐州也算是黜龙帮的地盘，他们自然也就回来了，恰好也长大了，能骑马了。”
“原来是刚回登州的本地游侠，也算是有名的本地特产了。”张行恍然之余又继续来问。“他们这是做什么？”
“反正应该不是程大郎派来刺杀三哥你的。”秦宝看了看船只桅杆上挂着的大旗，似笑非笑。“如我猜的不错，他们应该是想向张首席展示才艺……一征的时候，我记得有个叫段英的，才十四岁就到了奇经修为，靠着在达官贵人旁纵马挥舞双戟，直接应募从军，还替他父亲挣了个小官，如今却不知道在何处了。”
张行恍然，然后抱着怀看了一会……但他的马术审美能力委实跟不上潮流，只看了一会便觉得意兴阑珊，只一回头看到秦宝看的入神，反而失笑：
“二郎，你当年这么大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形状？”
秦宝连连摇头：“我当年就是看到他们整日这般形状，才辞了程大郎回到村子的。”
张行点点头，复又来问：“这么说，这些人果然是程大郎的手笔？”
“程大郎如今管着登州军政，未必是当年的做派了。”秦宝摇头道。“应该是咱们得旗子太显眼了，但也不好说……关键是三哥你的名头已经是甲天下的那份了。”
正说着呢，隔壁船上刚刚凝丹不久的白金刚忽然腾空过来，落船便问：“首席，马分管让我来问，以防万一，马上到蒲台，咱们要不要先在北岸登陆，在北岸准备妥当，等到渤海平原的几个营到了，再去南岸？”
“不至于此。”张行摆手拒绝。“还是按照原计划，从蒲台那边直接上岸往南去登州。”
白金刚没有继续坚持，而是跃回了自己的船只。
秦宝眼见如此，终于面色古怪起来：“我怎么觉得不止是三哥怕死了，其余人也都担心三哥在登州出事？程大郎就这般不值得信任？还是你们有什么情报？”
“我是信得过程大郎的。”张行无奈解释道。“但问题在于，一则，他们既请了我入住行宫，自然便开始担心我性命了，就像你说的，我自己也怕死了，一个意思；二则，李枢既走了，如今程大郎这里怕是就成漏勺了……便是信得过，也是他破绽最多。”
秦宝这才醒悟。
船上插曲没有结束……原因很简单，就像秦宝猜的一样，这些刚刚回到登州的年轻游侠们就是来做才艺展示的，就好像十几年前的那个投军的段英，也好像八九年前跟着靖安台走了的秦宝一样，这似乎是他们的传统。
而张行一行人于中午在蒲台地区的南岸登陆后，也没有驱赶这些年轻游侠，甚至还让秦宝出面与这些人做了些交流，这使得他们更加振奋，人数也越来越多，以至于马围、白金刚等人多次提醒张首席注意安全——最终，这种焦虑与欢快热闹并存的气氛，随着仓促得到消息的程大郎率领百骑于道中仓促相会达到了某种高潮。
“首席。”
程知理何等精细人物，如何不晓得李枢的逃亡外加邺城的种种动静，又如何不晓得眼下这个场面有些超出控制，却是远远便在路旁翻身下马，恭敬大拜。“听闻首席入了邺城，我在登州不胜欣喜！”
张行见状也翻身下了黄骠马，远远来笑：“是该欢喜，邺城行宫里也与你留了住处……赶紧起来吧，咱们黜龙帮里，哪有大头领给其他人下拜的道理？”
程知理晓得张行做派，赶紧起身，接着来笑：“首席说的是，也是我知道首席到来，心里高兴。”
马围没有吭声，白金刚便有些皱眉……前者还是纠结于之前被司马正骗过之事，想要找回自己价值，后者则是天然看不惯程大郎这种做派。
而张行点点头，故意装作没有察觉到两位头领的不满，只和程大郎一起看向了身侧的秦宝。
这是三人第一次相聚，但两两之间却都已经相识许久，实际上，张行便是从秦宝口中知晓的程大郎，这才有了当年专程寻人的经历。
然而，两人看向秦宝后，却惊讶的发现，多年后归乡还见到了故人的秦宝丝毫没有理会二人，只是骑在斑点瘤子兽上眯起眼睛，盯住了程大郎身后的骑士队伍……具体来说是其中几人。
“正要与首席做交代呢。”程大郎反应快，赶紧介绍。“首席以登州空虚让我来做戍卫，让我起四个戍卫营……虽是戍卫，却也不敢怠慢，一心想着招募些强兵强将，这几位都是昔日我在登州便结识的豪杰，当初登州刚乱的时候逃到了它处，如今回来，便被我扯住了。”
张行顺着对方介绍瞥了眼对方身后的近百骑，心中毫无波澜，他如何不晓得程大郎这厮是想着他那营如今归到周行范手里的骑兵呢？
明明是戍卫营，也要再弄个几百骑，还要有修为的高手。
正想着呢，程大郎便招手：“老郑，来见见首席。”
张行也便也收起多余心思，堆上笑脸，在众人簇拥下来看向那几名骑士。
然而，被点到名的那名骑士居然畏缩不前。
张行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下扶着马侧挂锏的秦宝，再回头来看那几名骑士，心中依然毫无波澜，只是觉得无语……另一边，程大郎回头看了眼自己专门抬举的昔日登州游侠头目，如今刚刚招募的骑兵近卫，心中却是一凉。
场面则一时莫名僵住了。
连更外围的那些少年骑士们都察觉到了某种气氛的不对劲。
秦宝终于冷笑，却直接抬锏：“郑二，你如今既是帮内军官，来见首席却畏畏缩缩是个什么意思？”
那郑二郎还是僵在那里。
这下子，马围与白金刚、胖金刚也各自怒目起来，马围更是抬手要说什么。
程大郎晓得出了事情，却是毫不犹豫，直接折身入阵，然后只是一伸手便亲自将此人从马上拽下。
就在张行抵达登州，然后立即逼的程大郎这位心腹大头领陷入到疑虑状态之时，幽州一地，刚刚抵达幽州城的李枢、崔傥等人却与幽州主人罗术显得宾主尽欢……中午刚过，双方便宴饮妥当，转而上了茶水。
而稍作犹豫，随着罗术眨了下眼睛，坐在大堂右手下方第二的幽州右都督白显规忽然开口向对面之人发问：“李公与那张行一起创业，能否教教我们这些幽州军汉，那张首席到底是何等人物？又该如何应对？”
坐在左手第二的李枢闻言捻须来笑，却并不直接做答，而是在扫视了一眼对面的许多幽州军将后反问了回来：“那敢问白都督，你以为张首席是什么人物呢？”
白显规沉默片刻，认真作答：“我以为，张行此人乃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绝世之英杰，文韬武略倒是其次，关键是极擅笼络人心，而且心中似乎早就窥破天命，知道要成大势什么为主什么为次，什么可以舍什么一定要留。
“就好像一开始，听说他都点了太守，又是白公的女婿，却什么都不管，直接弃了这些到济水寻那些豪强做盗贼……这事当时怎么看怎么不对，但事后来看，却是河北、河南百姓士民恨大魏入骨，数年内义军蜂起，接连不断，而大魏官家却疲于奔命，渐次衰弱，所以以义军起家实际上远胜过以官军起家……他就是靠着这个轻松越过了许多官家豪杰的。”
“那张行恐怕真是黑帝爷的点选。”这时候，坐在右侧首位的幽州大将、左都督魏文达忽然插嘴，按照之前介绍，这位幽州第一大将随着幽州重新整合完毕，已经快到宗师了，这也是罗术的倚仗之一。“不然他一个北地小子，不过是在靖安台呆了三年，如何就能这般通晓政治，硬生生弄出来一个黜龙帮？依我看，这必是至尊亲授的学问。”
此言一出，周围议论纷纷，却多是附和魏文达，只有少数几人沉默——譬如侯君束，这厮坐在最外面的位子上，几乎要坐到堂外去了，闻言实在是忍不住撇了下嘴……他可是北地厮混长大的，又是亲眼见过张行的，如何不晓得张行的做派跟北地的做派表面相似，本质不同呢？
不过，也由不得大部分人都这般想。
一来，幽州在河北与北地中间，受黑帝信仰影响极大，天然会计较这个；二来，张行和黜龙帮的崛起过于匪夷所思，最起码对于他们来说显得匪夷所思……你既是黑帝爷的根基，官府的路子，却弃了这些，以盗匪义军的身份起事，然后也不称孤道寡，也不阴谋诡计，甚至修为似乎都是靠着地盘后发撑起来的，结果这么年轻，就步步为营到了目前天下四分有其一的地步，委实让他们难以理解。
议论声中，李枢一早将目光斜到了主位上的罗术脸上，而后者只是一开始听到“点选”二字眨了下眼睛，后来就一直表情从容的来看这些议论纷纷之下属了。
李枢见状，心中冷笑一声，复又捻须开口：“罗总管听说跟张行也有交情，敢问总管怎么看此人？”
堂上立即安静了下来。
罗术闻言则笑了笑，然后缓缓开口：“不瞒李公，我当年看走眼了……当年只觉得这小子足够聪明伶俐，通晓政治情势，算是个人才，甚至把他做智囊，却并没有把他脱出我那妻家外甥与我犬子后辈的圈层，以至于等他忽然打到河北的时候，完全措手不及。”
侯君束瞥了眼自己身前的罗信，前者清楚的看到，这位幽州的天公子，听到这段话明显双肩抖动，似乎是恐惧，又似乎是愤恨，根本不像是一个年纪轻轻便凝丹乃至短短数年内便直奔成丹、如今已经是罗氏幽州霸业根基之一天才高手该有的表现。
“后来呢？”李枢当然不晓得门口那点动静，只是继续追问。“黜龙帮过河北也有三年有余了……罗公后来又如何看他这人？”
罗术沉默了片刻，缓缓来答：“确实是个超乎想象之人……不承认也不行吧？”
“确实，不承认不行。”李枢平静应声，却明显音量大了起来。“依着我说，张行委实为超世之英杰。”
“那我们该怎么应对一位超世之英杰呢？”罗术正色来问，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投降吗？若是投降，我能做一个行台指挥领龙头吧？”
“罗总管，在下还没有说完。”李枢扬声做答。“张行这个人，的确是超世之英杰，但凡人超世，非大毅力、大决心、大气运者，反必遭重厄。何况，张行自视过高，他便是超世，也只是到了祖帝身后继业英豪的地步，结果呢，他自己却常常自诩能证位至尊，抢在三辉之前，先与四御平身……这不是自取灭亡的预兆吗？”
堂上众人各自凛然——比起黑帝点选，想跟黑帝爷平起平坐的疯子，似乎就没那么可怕了。
罗术也精神一振：“如此说来，张行并非毫无破绽？”
“岂止如此，连我都知道那张首席破绽多多。”崔四郎也忍不住插嘴了。“譬如说，白都督说他能得人，这是实话，但他也只是外宽而内忌，一来不能容忍稍有触他方略权位之人；二来刻意放纵属下组建派系对立，防止这些豪杰威胁自己，却又使得帮内内耗无度。”
不少人都点头认可。
这的确是实话，黜龙帮的派系斗争是出了名的，而这位崔四郎的描述也是符合他们认知的，至于不能容忍特定的人，更是不用有丝毫怀疑，因为眼前这几位就是明证。
罗术也缓缓点了下头，却又摇头：“确有其事，但之前我们就在前线，如何不知道黜龙帮虽有派系纷争，可临到生死关头，总还是会团结一致呢？单通海逆李公你的命令，率军北上，正是那战能反复的根本所在……若非如此，我与薛公又怎么会自保而退呢？”
李枢干笑了一声：“那是生死存亡之时，自然会团结，但若是攻出来呢？若来打河间与幽州，河南的几个行台还愿意为河北那几家拼命吗？机会便有了。”
罗术再度点了下头，却没有接上这个话题，而是继续来问：“还有别的破绽吗？”
“有。”李枢正色道。“非只是外宽内忌，而且还好谋独决，繁文多事，轻而无备。”
“繁文多事我知道，黜龙帮的会太多了，好谋独决是什么？”
“繁文多事不是说开会，好谋独决才是说开会。”
“哦？”
“黜龙帮喜欢开会，张行也经常把事情推给会议，让大头领们与头领们来商议，但名为商议，却只是喜欢听大家的谋略建议罢了，真正决断时从来只是一意孤行，然后借开会来堵大家嘴罢了。而且，无论事后情势有没有发生改变，大家又有没有什么新的计策，他都只是听而不从，就是要一心一意按照自己之前的想法坚持下去……这便是好谋无绝，当然也是一个大大的破绽。”
“原来如此。”
“至于说繁文多事，乃是他设计官制时叠屋架构，好好的六部不用，却硬生生弄出来十几个部……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最要命的是，这是乱世，是大争之世，是刀兵谋略来决天下的时候，正该把一切心思都用在军事上，他倒好，总是想着搞什么全民筑基，搞什么《黜龙律》，甚至想着修水利……我不是说这些事情不对或者不好，实在是不应该此时来费心力来做。若天下一统，四海晏然，再来做这些不好吗？”
“说的好！”罗术精神大振。“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还有轻而无备，说的是他平素喜欢摆出亲民简朴的做派，却又经常随意行动，而且防护极差……这种做派，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于四方。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罢了。以我来看，他迟早要被刺杀个几回，只是不晓得会不会得手罢了。”
“如此说来，可以尝试刺杀？”罗术明显一愣。“但他不是宗师吗？还有伏龙印在手？”
“伏龙印那一战后便碎了，他也不是宗师，只是有些说法的成丹罢了。”李枢自然不会遮掩。
众人轰然起来，而罗术也若有所思，俨然心中大动。
“但我并不建议罗总管行刺杀之法。”李枢话锋一转。
“何意？”罗术正色追问。
“因为此事到底是个赌，而且赌赢的面太小了，偏偏黜龙帮强横，论及军事、财赋，幽州不过黜龙帮三一之数，一旦事败，便无转圜余地了。”李枢认真提醒。“反正他轻而无备，自然有有心人会尝试刺杀的，咱们看着便是。”
罗术不由来笑：“话虽如此，可让两家没有转圜余地，不是李公所求的吗？”
李枢大笑：“罗总管太小瞧我了，我既至幽州，便要想着如何让幽州能胜，怎么能因为个人私怨而陷幽州于无谓之险地呢？”
罗术立即颔首，复又反问：“我果然能胜？”
“张行有此四败，罗总管自然有四胜。”李枢即刻提醒。
罗术点点头，认真思索片刻，再度来问：“便是如此，又该如何施展呢？先与黜龙帮做臣服吗？可若如此，李公如何能在我们这里立足呢？”
李枢再三笑了笑，便将自己想好的那个南援薛常雄，北取北地的计划说了一遍，却没有提及要罗术主动居于薛常雄之下的说法。
而此言一出，堂上气氛倒也严肃了不少，虽有议论，也都严整有序了不少，看的出来，许多人都明显动心——作为一个军政实体，于乱世之中能有一个可行性计划当然是好的，但计划是否可行大家也都疑惑。
便是罗术也只是认真听了些议论，然后称赞了李枢有大智慧，却并未直接表态，搞得李枢也不好说什么慷慨激烈的话。
不久散场，自有人将李枢送入精美客房，而后者愕然发现，宴席中一直没吭声的崔傥与崔二十七郎，外加自己心腹崔四郎，居然全都不见，而其人虽然心惊肉跳，却也无奈，也只能在房中枯坐。
坐到太阳偏西，崔四郎方才赶到，李枢也才放下心来。
结果刚一坐下，崔四郎自己便苦笑起来：“李公，有好消息与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李枢也笑：“随便。”
“好消息是，罗总管此人确实务实，留我们祖孙三人说话时，我告诉他要伏低做小，他眉头都没打一下，便直接应了，俨然是准备用你的南援北进之方略……甚至已经准备遣使南下，与薛常雄修好了。”
李枢再笑：“果然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他这人务实的异常……他问我叔祖，崔氏在南面还有多少势力，能否联络二郎、二十六郎与程大郎？”崔四郎一声叹气。“还问我叔祖是否与冯无佚有交情，问把太后与小皇帝接到幽州牛河是否会随从？还问我们，李公自是关陇名族，既可以弃黜龙帮，将来又会不会弃他？”
李枢听到最后一句，终究难绷，却是忽的一下站起身来。
然而，这位昔日黜龙帮二号人物，在客房内兜兜转转半日，到底还是坐了回来，然后勉力来笑问：“仓促来投，不能取信于人乃是寻常……好在他信得过崔氏。”
崔玄臣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怕只怕要李公对这罗总管伏低做小，才能取得一方任事之权。”
“罗术能对薛常雄伏低做小，我如何不能对他伏低做小呢？”李枢反而坦荡了起来。
“正是此意。”崔玄臣也肃然道。“李公的根基都在黜龙帮，想要一图雄才，到底还得借外力回身取这份基业而代张行的……总不能离开河北去关西吧？而且真要去关西，以白横秋之根深蒂固，莫说不能取黜龙帮基业，怕是只能做个富贵闲人了。”
李枢心中一突——无他，这话过于突兀，崔四郎很明显是在暗示，即便是同病相怜的崔氏那几人，尤其可能是崔傥，恐怕也在刚刚的私下交谈中质疑了他李枢的关西身份。
甚至，崔玄臣自己也在担心。
这些河北人！
李枢心中发苦，却只是再度来笑：“说得好，只要还存了一份念想，就不能西去的。”
崔玄臣如释重负。
另一边的登州，随着夕阳西下，张行一行人也抵达了登州境内的一座县城，而这个时候，程大郎的不安已经到了极致……哪怕是张行路上还安慰了他一句。
没办法，真没办法，自己暂署的地盘上，自己老家附近，自己招的人，自己的故旧，即便是张首席信他，知道不是他的授意，可总要承担责任吧？
真有一日，黜龙帮地盘再大了些，要真正任命一个龙头，或者进入大行台，开大会的时候，有人提一嘴此事，到时候怎么说？
如今只能指望这些人并非刺客，而只是间谍了。
“我等是东胜……东夷人的间谍，那位大都督安排的，这次随行，本意是想行刺杀之举，只是没想遇到昔日故人，更兼张首席威仪出众，让人心折，所以不敢动手。”随着为首之人下拜招认并奉承起来，程大郎脑瓜子都嗡嗡了起来。
“威仪？”张行忍不住吐槽一句。
他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威仪？尤其是今天，那些少年游侠搞得跟马戏团一样，还威仪。
“跟周乙不一样，这郑二郎因为年龄缘故我是认识的。”秦宝打断下方那人稍作解释。“当年在登州打过几次，他素来怕我，这次见到我便显得慌张起来，所以漏了馅。”
这就对了。
张行点点头，方才来看程知理，却并不追责，反而问了个意外的问题：“周乙这人程大郎知晓吗？”
程知理茫然摊手。
张行于是解释了一遍缘由，乃是早年便凝丹的登州黑道高手，当日上过芒砀山劫纲，现在据说信了真火教，南下去了。
程知理这才醒悟：“这不是周乙，是赵议，他用的母姓假名！表面上粗鲁，其实是半个精细人。”
张行摇摇头，不禁感慨：“登州游侠何其多，何其散乱……而且怎么个个都是精细人呢？”
“没办法。”秦宝幽幽一叹……很明显，来到登州老家后，他话就多起来了。“这地方先是个针对东夷的总管州，是个军州，然后又连着东夷，教人筑基的武馆也多，黑道逃命也都从此处过，三征也都从这里走……游侠自然多，而且不精细或下不去。”
张行点点头，终于再看向那下拜之人：“郑二郎，你是自作主张来刺杀，而是郦子期给你们有说法？”
“是有说法。”被捆缚严密的郑二郎赶紧做答。“大都督说，白娘子被困在东胜……东夷那里，程大郎这里肯定要招兵防卫，我们几人是登州人，又与程大郎相识，过来必然会得用，然后张首席又必然会来登州做接应，便让我们趁机作为，到时候程大郎无地自容，只能倒向东夷……”
“我视尔等为兄弟！”程大郎气急败坏，再度抢在面色不善的马围与白金刚之前开口。“就这般害我？”
郑二郎也有些惭愧，直接低头：“今日也有些顾忌程大哥好意的意思，才那般尴尬。”
程知理还想呵斥，张行却摆手制止：“老程，你不要计较，这事跟你无关，最多是个失察……这是那位大都督来给我打招呼呢！”
程大郎强压不安，便要来问。
孰料，张行反而看向了那几人：“郑二郎，那位大都督是大宗师，又位高权重，还极擅用间，你们在东夷地界地被他拿捏使用也属寻常……所幸今日你们主动收手承认，倒也不是不能做个赦免……去晋北如何？那边正缺人手。”
郑二郎连连在地上叩首，口称愿意，马围和白金刚早已经不耐，前者更是赶紧一挥手，让人将这些刺客带出去了。
人走了，张行方才与几人做解释：“是三娘的事情……郦子期如何会指望这些人杀了我？或者说，能杀我了固然是好，但杀不成也是个说法……他是让我做好准备，千万不要小看这次落龙滩之行。”
“是警告吧？”白金刚蹙额提醒。“警告我们不要带大军过去……省的把避海君招惹出来，到时候不好收拾……路上首席不是说了吗？千金教主提醒的，我们这边出兵，避海君就会动，东夷那边出兵，分山君就会出来。”
“不是。”马围脱口而对。“不是出兵就一定会有真龙阻拦，而是说，若真龙被唤醒，一般而言只会阻拦对面的军队过来，或者相互斗争。”
“真龙这般没有计较吗？”程大郎反而不解。“故事里的真龙，不都是挺聪明的吗？”
“谁知道，也可能就是不聪明，也可能是被至尊下了命令，还有可能是有怨气。”马围干笑道。
“这就差不多了。”程大郎叹了口气。“我们登州这里，其实对这两位真龙也不熟悉，只是因为三征的缘故，这个二十年里忽然跑出来两回，也都有些糊涂。”
“若是这般，千金教主哪来的言之凿凿？”马围明显一愣。
“我仔细看过一征二征的记录。”张行插嘴道。“一征的时候是东夷震恐，上来就请了避海君，然后避海君涨潮，使落龙滩化为浅水，阻断进军，然后大魏这里请出分山君，双龙相争，下方是大宗师、宗师结成军阵在水上作战，宛若神话；二征的时候，是东夷人诱敌深入，待后方杨慎忽然造反，趁大魏退军时方才请出避海君涨潮落火，然后分山君方才出动，再度与之争斗。”
“这么说确实有缘故了，郦子期也似乎有理由来做这个提醒，他是怕我们谁过去，惊动了真龙，到时候闹得不好收场。”秦宝眉头紧锁。“可白总管怎么办？真要把一切都压在她身上吗？”
在场几人表情各异，心思不同……说实话，大家都好像抓住了点什么，也都有点迷糊，然后全都不知道如何权衡利弊。
“当然不能。”张行倒是决心已下。“这件事到了眼下，必然牵扯到分山君、避海君，也会牵扯到东夷与我们……具体利弊，因为情报缺失，委实难以判断，但既然难以判断，咱们也没必要判断，只按照既定计划，去落龙滩接人就是……于公于私，都不可能弃三娘与诸将士在彼处的。分山避海，也要一起来当。”
话到这里，张行顿了一下，方才开口：“再说了，我既是从落龙滩逃回来的，而且还是从那两位真龙鼻息下逃出来的，便总要往那里走一遭……看着近了，一步步的强盛起来了，但这天底下最强的真龙差距到底有多大，总要看看的。不止是我要看，咱们黜龙帮也得看，因为咱们得事业也迟早会对上这些真龙。”
众人晓得这位首席决心已下，再加上真龙二字委实惊人，便都不再吭声。
倒是秦宝，心中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当日自家这位三哥从落龙滩转山中逃回来，乃是当面遭了龙厄的。
黜龙帮，黜龙帮，说要剪除暴魏，说要一统天下，说要利天下，说要尽量让人平等，但偏偏用如此生僻的词来定这个帮，不会是因为当日的心魔吧。
众人收敛心神，只去准备物资后勤，迎接后续部队，自然不必多言。
而距此地约莫千里之地，落龙滩的另一边，白有思没有半点阻碍，早已经轻松夺取了龙骨山城。
“总管。”龙骨山上，程名起来到抱着长剑望向戈壁滩发呆的白有思身后，直接认真提醒。“此地地势险要，不得不防……总管可有策略？”
“有。”白有思回过头来，平静做答。“让咱们的登州老人先过，过了以后不着急走，等所有人都过了龙骨山，然后再一起出发……不过过去的人也不能闲着，要传令下去，让他们沿着河去各处滩涂割芦苇，用芦苇立一个营寨。”
“芦苇立营寨？”程名起大为不解。“不怕着火吗？”
“防着点便是。”白有思无奈道。“这边除了垂柳根本没有树木，垂柳又扭曲不成材，只能用芦苇……不要涂泥，稍住几日，走的时候还能拆了做柴草，前面的路可不好走。”
“既是总管吩咐，我照做便是。”程名起打量了一下身前的白三娘，想了想，点头认可，却又再三连问。“不过，前面东夷人果真愿意让路吗？还是要再打一仗？若打仗又该如何？在此地设伏吗？”
“都不好说。”白有思回头看着这位经历过三征的黜龙帮头领笑了笑。“要不要打不好说，但也没几日就要见分晓了，而且我准备马上派第二个使者过去接应咱们的齐王殿下了，至于在哪儿打也不好说……你心里明白，做好准备就是。”
程名起点点头，面不改色走了下去。
秋高气爽，白有思难得机会，继续抱着长剑，挂着罗盘，望着西面戈壁发呆，甚至远眺向了根本看不到的落龙滩。
就这样，两日之后，在白有思视野所向却不能及的地方，落龙滩核心地区南端隘口处，东胜国大将、左亲卫大将军，之前担任过郦子期副帅的高千秋正在自己那座永久性大营的房舍内召见新抵达的使者。
“如此说来，你在釜岭那般作为竟是被胁迫的吗？”听了片刻，高千秋居高临下，冷眼来笑。
“自然如此。”原釜岭关副将刘延寿在地上叩首以对，再抬起头时已经是血污涕泪满面。“高副帅，那种情形，若不从她，必死无疑……你不知道，她杀王将军如杀一只鸡……当时不止是我，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出一声，她说要举杯满饮，我们只能全都举杯满饮。”
“这我倒是信的，这我倒是信的。”高千秋叹了口气。“可你既如此畏她，为何还要临阵反水呢？”
“不是临阵反水，是她自家以为我会服从，还把我当做使者送来。”刘延寿赶紧道。“而我此时若不能立功，求得大都督原谅，我家人如何？难道我要弃了全家去中原吗？我又不是高副帅这般名门出身，整个河北、北地都是同宗。”
高千秋笑了笑：“如此说来，倒是要防着我反水了？”
“末将不敢！”刘延寿只能无奈叩首。
“起来吧。”高千秋想了想，也觉得没什么可计较的，便抬手向门口侍卫示意。“给刘副将弄个座位，拿个热巾过来擦擦脸。”
刘延寿如释重负。
而待其人落座擦脸结束，又喝了一杯酒水，高千秋方才继续来问：“那白娘子想让我们放他们走？是真心的吗？”
“确实是真心。”刘延寿解释道。“依着我看，她只是想带人回去……能战能胜，自然就战了，战而胜之麻烦的，肯定是要先礼后兵……你让她走，她就走，不让她走，她就来打。”
“这倒是……无话可说了。”高千秋点点头。“所以，这次也是先礼后兵了？”
“算是。”
“算是？也罢，那你自诩要立功，又有什么说法？”
“我出发时她正在过龙骨山……十万之众，其中大部分是之前的俘虏，少部分是之前登州和徐州来的流民，只有一万登州老兵，如今也不足数了……”
“原来如此。”
“依着我看，她遣齐王这种贵人过来，其实是缓兵之计，想要敷衍高副帅，趁机夺取龙骨山，然后赶紧越过来。”
“你是说……”高千秋表情古怪。“她若全队过了龙骨山，是敢再来打我的？”
“在下没这么说。”刘延寿再三解释。“但她肯定是有以齐王和我这些使节作掩护意思的，因为过龙骨山是大队行军最危险的时候。”
高千秋点点头，然后沉思片刻，再来询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什么？”
“那我就要先问高副帅了，高副帅的意思是什么？你准备放白娘子径直走了吗？”刘延寿居然反问。
“他杀了我好友钱支德，杀了我大东胜国那么多将士，还破了足足四五关城，我岂能容忍？”高千秋神色凝重。“唯独此人修为极高……按照郦大都督的说法，此人与那司马正之修为绝不可以常理来论，这俩人是宗师，寻常宗师就都不是对手，大宗师也拿不下，所以，她让那齐王殿下来作的威胁，不是没有根本的……我也不得不谨慎。”
“这就是我指望高副帅在大都督面前替我转圜的立功根本了。”刘延寿也严肃起来。“不瞒高副帅，依着我看，那白有思白娘子的胳膊在与钱老将军作战时伤的极重，怕是没那么大威风了……便是之前径直入釜岭关，看似强横，其实也是以斩首而作避战之态。”
高千秋心中微动：“如此说来，你的建议是，咱们现在发兵东进，趁着他们被龙骨山一分为二的时候，突袭其部？”
“还可以用火攻。”刘延寿进一步提醒。“末将来的路上看的清楚，秋后戈壁滩上荒芜，偏偏充作来路的河畔颇有滩涂，到处都是枯黄芦苇，沿途收集一二，到了龙骨山下，人手一把火，此战便可了断。”
“好计策，好计策！”高千秋连连颔首，却又反复摇头。“但我不会中白娘子这个好计策的！”
刘延寿茫然一时。
高千秋也不遮掩：“刘副将，你不觉得按照你的方略，我分明是在学钱老将军的行止吗？你想让我自投罗网是不是？”
刘延寿大惊失色，再度弃座跪地：“高副帅！我所言俱是真心！何曾要引诱副帅去自投罗网？”
“或许吧。”高千秋笑道。“或许是你中计而不自知呢？”
刘延寿沉默一时，状若茫然，只能小心提醒：“可是副帅，你想过没有，若是白娘子没你想的那般聪明，你可能会错过最后一次击败此人的机会，此生都不能与钱老将军复仇了！”
“我想好了，你也不用说了。”高千秋摆手正色道。“不能尽信你，也不能不信，不能畏缩，也不能冒进……我之前就派出了哨骑，现在再派出一个使者，假装答应她，却要留你跟齐王在营中做人质，然后观察龙骨山的情况……若是她委实破绽明显，我便发兵，若不明显，我便等她过了这百里戈壁滩涂，只在这里以逸待劳，再来攻她！”
刘延寿无奈，最后来言：“副帅扣着我们，果真能取信白娘子？不会打草惊蛇？”
高千秋摆手：“我自有手段。”
刘延寿哑口无言，只能闭嘴。
又隔了一日，随着日落，龙骨山下的芦苇营地中，因为要防备火灾，却居然没有点起几个火把，不过，此时仲秋，双月如双目高悬，倒也有些清亮，而白有思便在双月照耀下，于龙骨山顶召集了所有头领，然后盘着腿宣布了一个军令：
“明日一早，已经过来的八千登州老营，全都出动，拆了芦苇营地，人手一捆，奔袭高千秋的落龙滩南营。”
也是盘腿而坐的众人闻言多不言语。
其实，并不是没有话说，比如程名起就想问：“这几日哨骑明显，而且今日白天来了使者，芦苇营寨暴露明显，为何不等对方主动来攻，以逸待劳？”
马平儿也想问：“总管左臂伤势如何？非要做战吗？那使者不是说许我们走了吗？”
钱唐也想问：“齐王不管了吗？”
王伏贝也想问：“兵马足够吗？要不要从这次解救的俘虏中抽调个五六千？”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几人都没有开口，只有王振笑了几声，却也没有说话。
最后唯独阎庆，明显有些小心：“高千秋不是号称名将吗？而且部众极多，手下修行者也多，总管又受了伤，真要主动开战吗？”
白有思本想解释，高千秋这个人，谨慎多疑，又有钱支德的前车之鉴，自己反反复复送了真真假假许多混淆信息过去，又派了齐王这些人安他的心，给他错误的安全感，他必然会疑虑不前，只会选择落龙滩入口等待机会等等……
但是，最终白三娘也没有说这些话，停顿了一下，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今日刚刚从高千秋使者手中获得的信来，然后在几人的注视下打开信封，缓缓念了其中两句：
“按思思之前记叙，此事首尾已经尽知，便是之前猜度了。而当此之厄，别无他法，只所谓一与一，勇者得前耳。思思且当其重，仲秋之后，我亦将提十二营兵马东进，与你会剑于落龙滩。”
一言迄，白有思环顾几人，眉目挑起：“诸君，今日咱们且当其重！”
双月清辉红光之下，众将皆起身拱手，口称得令。

第四十三章 归来行（9）
登州城，秋高气爽。
数以百计的少年骑士们依然是高头大马、披红挂彩，却个个面色发白，老老实实的立在道路两侧，看着一排又一排的黜龙帮正经军士挂着铁裲裆、套着黑罩衣、踏着六合靴、扛着长铁枪，以一种相当齐整的姿态走入登州城内。
那个样子，跟回到乡中听到的所谓当年荷戈扫荡登州时的黜龙帮几乎无二。
不过，这些被惊吓到的少年骑士们肯定想不到，他们见到的这一营打头的兵，几年前却是被扫荡的那一批……这一营兵马是高士通所部，基本上是当日占据登州的河北义军精选而出。
紧接着，是樊豹、贾务根等营，也都是当日之降人，只是距离近来得快而已；与此同时，曹晨、刘黑榥这两支骑营也已经抵达，却是从登州城外围的城池穿城过，直接往更东面的旧日登州大营而去……至于剩下的几个营，估计还要两三日。
当然，都已经足以震动登州内外上下了。
而这些人，或者说除了程大郎以外的登州上下所有人所不知道的是，这些兵马抵达之前，紫面天王雄伯南与几位未至头领的金刚已经一早便入得城来，此时正在总管府后堂与张首席做一些计较。
同时列坐的，还有登州这里的代总管程知理、白有思在时转任的文书分管房敬伯，外加白金刚、庞金刚等人……马围倒是不在，他老早去了更东面的登州大营做总揽去了。
而秦宝如今还没有正式的任命，没有说话的权力，却被支到门前去站岗。
总之……没错，他们又开会了，也不嫌烦的。
“登州有很大问题。”雄伯南一出口，就让程大郎有些如坐针毡。“我动身比首席早一天，到登州地界也不过两天，但寿金刚、矮金刚、高金刚他们来的早，让他们来说。”
坐在张行身侧的程大郎立即看了一眼那几个新添光头，然后又忍不住去瞅早一些随张行抵达的两个光头，复又想起那位在河北战场上大显神威、帮里地位不比自己弱半分，估计两三日就能到的另一个光头，不由更加心乱——别的不说，只是先到的白金刚，对自家明显是有意见的，从第一面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也不知哪里得罪了这群金刚？
郑二郎间谍刺杀纯属意外好不好？肯定跟这事无关的。
胡思乱想间，几位被点名金刚还没开口，那白金刚居然已经催促起来：“速速说来。”
高金刚几个自然晓得对方脾气，却也不慌不忙，只坐在那里汇报：“事情很多，但大约可以分成两类，一个是许多帮里头领的亲眷故旧都在登州各处置业，比较他处，实在是多了太多，说一句登州四成的工商产业都被帮内头领和舵主们这一层的家中给占了，怕也无妨……”
程大郎欲言又止，房敬伯倒是没有什么反应。
“另一个是今年以来，尤其是秋后这一轮授田，过于无序，甚至堪称放纵。”矮金刚也接口继续报告。“具体来说就是，只要从登州折返的形势户索要自己的所谓祖产，州府都会给无条件调到原籍，然后按照原本的田产位置给授……而索要超出定量田产的，一般而言，只要有对应子弟进入军中，程代总管就会给对应的署任，然后按照军士品级补助让地方上再增补过去。”
“还有一件事。”寿金刚补充道，作为领兵头领，他这次是轻身而来。“其实跟授田算是一回事，只是值得单独说罢了，我亲眼见过，许多刚刚回来的形势户里，都还跟着奴仆，没有释放奴籍的意思……还有一起回来的人里面，有人朝其他人放高利债，登州这里却置若罔闻。”
原本程大郎一直有主动辩解的意思，话到这里，反而安生了，而房敬伯则依旧从容。
“还有吗？”张行没有去看两个当事人，只是继续询问。
“要说具体案子就太多了，但登州这里的事情脱不出这两类三件。”雄伯南皱眉总结道，同时扫了程大郎一眼。
“程总管，是这样吗？”张行终于扭头去看程大郎。
程知理站起身来，看他神情和动作就知道，这厮并没有太慌张：“回禀首席，我不敢说这些话是假的……”
“首席。”听到对方承认，白金刚忽然起身与程大郎并列，然后朝张行拱手来言。“首席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言语吗？要我说，程知理这类人便是假英雄、假豪杰，若留着此人在帮内，还是如此紧要位置，便是帮中基业崩塌的预兆，将来坏了天下生机的，也就是他了。”
原本还算从容的程大郎目瞪口呆。
是真的目瞪口呆，因为他根本不理解为什么对方要这么说，更不理解这话的道理在哪里，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从首席张行到天王雄伯南再到其他几位头领，全都没有什么惊愕之态，似乎早有预料一般。
一瞬间，这位心思细密的黜龙帮大头领脑中闪过许多想法，却还是不解……若是因为秦二到了或者白三娘即将回来所以张行想卸磨杀驴，可昨日那么好的机会，直接借着郑二的破事拿下他不就成了，何必眼下再发作呢？
等今日兵马入城？
不对呀，他程大郎再不知机，也跟这位张首席厮混快五年了，如何不晓得这位的脾气性格？真要存了心拿自己，早就干脆拿了，而且一定会公开理由，光明正大，绝不会这般遮遮掩掩，拖拖拉拉。
那这白金刚到底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他是真糊涂了，只能求助性的去看张行。
张行倒是坦然，只是失笑来言：“程大郎莫要有什么不安，白头领自江南过来，亲眼见南方义军腐化堕落、火并厮杀，而这其中主要的缘故便在结党营私……所以对此类事极为敏感，不是针对你。”
程大郎似乎是得到答案，却还是不安，便再度朝张行拱手：“首席，敢问你也以为我结党营私吗？”
“这要看今日天王他们所说之事是否属实，你又是如何计较的其中利害了。”张行面色不改。
“回禀首席，我刚刚说了，确有这些事情，但我并不认这是什么结党与营私。”程大郎赶紧解释起来。““譬如第一件事，不管谁来置业，我便是代总管，又有什么道理不许人家置业？而至于说为什么这些头领家眷在登州置业比其他地方多，道理也很简单，登州这地方之前数年都没有人，偏偏矿山、海港、田野、牧场、山林都不缺……产业空出来了，他们自然蜂拥而至。”
“有道理。”张行点头。“这是实话。”
雄伯南也点了下头，然后扭头亲自对白金刚稍作解释。
原来，这个算是历史遗留问题，登州一直是三征的起始基地，是军事化管理的，偏偏又是义军蜂起时第一个攻陷的重镇，当时河南河北乃至于江淮的义军足足数十万，规模比之三征时的大魏主力也不遑多让，直接就把登州一带给卷成了白地。
能跑的都跑了，不能跑的也被裹挟了，程大郎这种实力的地头蛇都捱不住，当时情况之惨烈可见一斑。
然后这些义军就在登州割据乡镇、县城，几乎把登州分光了。以至于黜龙帮击败张须果进一步东进后，最大的收获赫然是这些义军本身，而这也是当时张行决意过河北上的原因之一。
等到黜龙帮北上之后，因为河北空虚外加这些登州义军多来自河北，所以大部分义军又都被迁移回了河北，要么被整编成营，要么被拉去屯田。
于是乎，再往后，登州就一直处于程大郎所说的那个奇怪状态，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什么资源和设施都有，城池也多，偏偏就是没人……闹乱子的时候，士民百姓往东夷跑，自然不好回来；地主富商往徐州跑，在当时军事对峙的状况下也回不来。
这种情况登州似乎的确是个置业的好去处。
但白金刚依然没有完全认可：“若是这般说，为何寻常商人、富户不来，来的都是帮里头领、舵主的亲眷？”
程大郎此时只以为自己已经重新立住脚，也是心里来气，便直接冷脸来对：“自然是因为只有帮里人物的亲眷才对帮里有信心，寻常富户对上前几年那个局面，哪个敢把资产安排出自家本土郡县？”
“那为何之前白总管在任的时候没有多少头领亲眷过来，只你程代总管在任时一窝蜂来了？”白金刚同样不惧，直接转向与对方面对面，甚至音调都高了。
“那我老程就要说句实在话了。”程大郎扭过头去，状若冷静下来，只叉着手站在这里叹了口气。“便是帮内头领的亲眷，去年之前也都对帮里没几分指望的。”
白金刚当场一噎。
雄伯南几人脸色没变，乃是因为他们之前脸色就一直不好看。
张行倒是笑了：“这话也有道理。”
“但还是不对。”白金刚重打精神来言。“便是此事道理是通的，可普通士民看到之后又怎么会不怀疑我们帮中人物趁机侵夺地方？而程知理身为一个总管州的代总管，却放任这种有嫌疑的事情发生，不仅会败坏帮上的名声，而且会撒开口子，让帮中人争相效仿，自甘堕落！”
张行点了下头：“这话还有道理。”
程大郎心中一凉且一惊——敢情真是因为这种事情上了计较，可这算什么事啊？回登州才大半年，怎么变成这样了？李枢一走跟行宫一入影响这么大吗？
正想着呢，张行却似乎看破了程大郎的想法，直接来问：“程大郎是不是觉得这才回登州大半年，帮里怎么就这样了？这种事也算个事？”
晓得对方脾气的程大郎只能点头。
“那我说句公道话。”张行叹口气，依旧坐在那里不动。“单指这第一件事，你并没有任何违背法度的地方，若以此来治罪，人心皆不服，连我都觉得不以为然，所以我不会治你的罪，甚至不会拿这件事与你做任何指斥与计较。”
程大郎心下一松，却还是觉得糊涂——你到底计不计较？
“我不服！”也就是此时，旁边白金刚毫不犹豫，大声来对，隐隐失态。
登州总管府后堂上一时鸦雀无声，而明明是白金刚突然失态对抗了张首席，有些自取其辱的意味，但不知道为什么，最慌的居然是程知理。
张行丝毫不慌，只是再去看白金刚：“白头领，我知道你这人志怀霜雪，闻善则惊、闻恶则怒，但我们现在掌管八九个行台几十个郡，几千万人口，不能只凭好恶而枉顾律法帮规来做事情，否则只会徒劳生乱……”
“那就坐视这等事不管吗？”白金刚怒气不减。
“当然不能。”张行进一步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凡事要从制度层面来做解决……就好像这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能认为是程大郎的责任，因为他确实没有违反律法和帮规，而且这种情况下就算是没有程大郎这么做，将来出类似的事情，只怕还有其他人这么做……所以，我们要做得有两点，第一个，不能拿这件事情来定程大郎的罪过；第二个，想个法子，立个新的帮规，让以后这种事情被防范。”
白金刚立在那里，喘着粗气，既像是被说服了，又好像是依旧不忿一般。
这个时候，高金刚在旁不慌不忙提醒：“老白，首席说的有道理，你若是依着性子处置人，便是成了，也坏了《黜龙律》跟帮规，让更多的人以为律法跟帮规不值一提，到时候害处更大。”
“若是这般说，倒显得是我不知轻重。”白金刚听完，立即吐了口气。“只是新帮规该如何立呢？不许头领家眷经商置业？”
“当然不行。”张行立即严肃更正。“且不说咱们没这个本事约束他们，便是有，也不能约束长远，更不该去约束，因为人性逐利，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管了以后怕是还会弹回来，便是咱们黜龙帮也是以利来合人的……白头领，我与你认真做个警告，天下万事万物以人为本，而既是人，便有好的有坏的，有忠孝仁义的也有狡猾卑鄙的，有求公利的就有求私利的，这是天性，既不能把人简单的分门别类，也不能指望着能有什么法子把所有人都扭转成你想要的样子，非要那般做，只会自取灭亡。”
张行言语说的郑重，周围人都不好说话，而白金刚思索片刻，却是给出了一个不算意料之外的回复：“我不信张首席的断言，我出白帝观就是为了让天下人都干干净净的，但首席毕竟是首席，我此时也愿意暂时服从，唯独等到了年底开大会的时候，我便要往大会上提不许头领亲眷经商的案，只是不知道首席会提什么案来应对这种事情？”
“我觉得帮内头领级别以上的人都应该将自家工坊、商铺资产汇报，就好像田产入档一样，专门设档案来存。”张行给出自己的方案。“每年拿出来给所有头领一起看。”
“这就行了？”白金刚明显不服。
“我觉得已经是比较好的了，也能起到震慑作用。”张行认真道。“若是谁当权的时候家里几年内资产涨的过头了，便可让大家都心里有数，然后将他的权位收起来……就这样，再过几年了，大家都习惯了，你还可以提一个新帮规，谁家及其亲眷短时间内资产增加的过多，说不清楚的那种，便可罢了他的职。至于瞒报，更不用说，直接罢免便是。”
白金刚这次没有再气闷，反而颔首：“若是能按部就班把人跟事情抬上去，也不是不行。”
其余人不说，旁边程大郎倒是心里松了口气。
无他，真要是这白金刚撞个头破血流，倒霉的固然是这个光头，可自己算什么？到时候不是错也是错了，营私二字是死活躲不开了。
“第一件事这般计较，大家以为如何？谁还有不同意见？”张行见到白金刚松口，立即追问，见到没有人驳斥，便继续往下走。“授田的事情怎么说？”
“若是第一件事是这般计较，授田的事情也无话可说。”雄伯南叹了口气，接上了话。“因为程大郎自是登州代总管，又是奉命来征四营卫戍兵的，自然有权招募任用……这也是合乎规矩跟律法的，只是有些操切罢了。”
“非只如此。”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房敬伯忽然出列，然后朝四面团团恭敬行礼。“将自徐州归登州的户口放回原籍授田，其实是在下建议的……为的是登州人少，想尽量吸引这些人归乡。”
“原来如此。”张行点头应承。
“至于第三件事，这件事确系是我们不能尽职尽责，但也事出有因。”房敬伯继续解释。“一开始是顾忌授田的时机，因为秋收才方便授田，就想着秋收后再执行开释奴籍的政策，结果秋后却又晓得白总管要带着十万之众回来，这些人与奴籍类似，复又想着等白总管回来，一并处置。”
张行点点头：“也有些道理。”
“但还是有不容辩解之处的，譬如对徐州回来的形势户过于优容，害怕提前执行一些帮内方略会吓到他们，然后不愿意回来了……而这就是登州本地官吏的私心了。”房敬伯继续解释。
“可以理解。”张行也继续点头。“但要立即执行，不能再拖延了。”
“是。”房敬伯赶紧应声。
张行却又看向雄伯南：“天王，我觉得第三件事反而只是小问题，有错就改，没做就补，有情就谅，有理就服，反而是第二件事跟第一件事类似，看起来没有什么法度帮规上的问题，却显得瓜田李下，不得不做计较……”
“是这个道理，这些事情，如果不计较，什么事都不是，可若是计较起来，怎么诛心也不为过。”雄伯南的脸色一直不好看。“所以，我也赞同首席的意思，这是我们自家帮规的漏洞，得亡羊补牢的补起来……而且这第二条反而好补许多，从今年年底的这次整军开始，中级军官的任命要从军务部那里走。”
“正是此意。”张行立即点头，复又去看白金刚等人。“你们可有别的异议？”
白金刚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那我再多说几句。”张行看着白金刚，很明显有针对性。“白头领，登州肯定是有问题的，尤其是主政管军之人觉得天高行台远，无视法度帮规肆意妄为是跑不了的。但是，登州人口流失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白总管跟一万多登州核心力量被风刮走更是无妄之灾，这个时候我们任命程大郎来做这个登州的代总管，其实对有些情况是有些认知的，换言之，程大郎他们是有错的，但这个错起码有七分该我这个作任命的人来担。”
白金刚闻言面色舒缓了不少，拱手以对：“首席之前说的已经很好了，但反而没有这话妥当。”
那意思就是这个理由还行，之前的理由他还是不服。
雄伯南见状，也赶紧来言：“这事不能只归到张首席身上，当初程大郎的任命是张首席提出来的不错，却是大家一起认可的，若是当时赞同的人不晓得登州情况，反而算失职。”
话到这里，程大郎是真觉得如释重负了，总算是过关了。
果然，白金刚没有再纠结，张行也继续来问：“可还有别的事情？”
雄伯南一声不吭，低头不语，几位随他来的金刚也都默不作声。
还是白金刚熟悉自家几个师兄弟，原本已经坐回去了，此时复又来问：“莫非还有什么不好的讯息？”
程大郎原本也要坐回去，听到这话反而差点跳起来，直接回头来问：“若是有什么，还请天王说清楚，我肩膀窄，可担不动许多罪过！”
这也是个带气的。
无奈之下，雄伯南叹了口气，只在张行的逼视下开了口：“是有事，但不是登州的事情，有几位金刚从各处地方带过来的消息，也有哨骑带来的消息，都不是什么好事……偏偏首席来之前专门没带哨骑与文书，就是不想分心，我也担心落龙滩那里情势复杂，怕影响首席作战。”
“既还是传来了，说来听听也无妨。”张行不以为然。“反正还有两三日兵马才能齐全。”
雄伯南回头去看随行的三位金刚，三位金刚对视一眼，然后矮金刚率先开口：“不瞒首席，我来的时候，伍大郎那边手下有个亲信叛逃了……这是伍家被抄家时跟着伍大郎逃出来的，地位比较高，基本上仅次于伍二郎跟徐开通，这一次，伍大郎要抬行台，据说也准备举荐他做太守的……”
“到底为什么逃？”白金刚明显不耐了。
“听人说有两个缘故。”矮金刚正色道。“一个是因为我们……”
“我们？”
“就是我们这群光头。”高金刚插嘴道。“当日南阳事败，伍大郎来投的时候，大师兄只是伍大郎手下一个将领，结果现在过去了几年，伍大郎麾下的头领没多一个，反倒是我们几个光头里出了好几个头领，他心里不忿，觉得我们是幸进小人。”
白金刚目瞪口呆。
程大郎在旁边都想笑，就白金刚今日跟首席差点打起来的样子，若还算幸进，他程大郎算什么？
“另一个在升迁本身上，据说他平素就自诩关西名族，之所以不能做到头领，便是小人排挤，而这次虽说伍大郎起了行台，他的位置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但任命迟迟不到，行台迟迟不起，他反而渐渐生了疑虑，只说东境人绝不会让伍大郎起行台，最后直接跑了。”矮金刚不慌不忙将事情说完。
而张行只是面无表情：“这有什么可在意的？自古以来都免不了这种人……他要是个基层军官，因为授田晚了一些，耽误了二亩地的春耕而投敌，那我们要反思，是不是赏罚做的不到位；可他一个要做太守、升头领的人，连几个月都等不得……走了也就走了。”
“其实。”程大郎在旁笑道。“这事真怪不到谁身上……伍大郎的亲信，自诩关陇名族，之前不走，无外乎是跟曹氏有仇，现在司马氏跟白氏当家了，便不想在外地呆了……李枢不也是这样？”
“李枢去了幽州。”雄伯南忽然开口。“被奉为座上宾，崔傥也在，而且据说幽州大将魏文达已经到了宗师境地……这是另一个坏消息，昨日哨骑送到的。”
在场众人都明显一愣，也严肃了许多。
“魏文达、王臣廓，当年都是跟天王齐名的，如今都落在天王后面了。”张行反而失笑。
“若是这么说，似乎反而是好事了。”雄伯南一愣，也不由来笑，却又不由感慨起来。“到了宗师，就不是看个人天分了，而是要看事业成就，看念想……我是靠黜龙帮的兄弟们抬起来的，魏文达是幽州整合起来了，他又成了名副其实的幽州第一大将，这才起来的，王臣廓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戏的秦宝心中微动，却是在程大郎的身上落了几眼——如果自己当初没有离开登州，如今会是什么“修为”？
然而，按照张三哥这些日子毫不遮掩的一些表达，自己当日离开登州好像就是什么命数一般。
不对，那意思是说，真正的命数在于人跟人能遇到一起，而非是往何处去。
“还有吗？”屋子里的气氛明显缓和不少，张行也继续追问了下去。
“关西那里，白横秋应该是打了个大胜仗，但具体情形还不知道……”
“打不赢就怪了，只是不知道战果如何，还有吗？”
“淮南那里，杜盟主刚过淮河就在江都北面打了个败仗……”
“有点意思……还有吗？”
“没了……”
“这算什么？”张行听完，反而不屑。“都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事情，且都不足为虑。”
“首席乐意听，我们也就是一说。”
“若是如此，皆不足为虑。”张行见状，也就收了收味。“登州这边，准备好后勤保障，一面是几日内就要到的各营兵马后勤，一面是白总管回来可能会带来大量的流民和三征俘虏。”
程大郎和房敬伯赶紧再度起身，行礼称是。
“至于军事。”张行去看雄伯南。“还是那句话，两手准备……接应为主，要有跟东夷人动手的准备，还要通知各营主将，点略各营修行者，以做其他预备。”
雄伯南也点头：“首席这里都明白就好，咱们先把要紧的事做了……跟之前的那些比，白总管那里才是眼下的要害。”
说着也起了身。
就这样，众人各自散去，包括张行也一如既往木着脸背手而去，只是出门时朝秦宝努了下嘴。
秦宝晓得意思，低头跟上众人，眼瞅着张行拐到侧院住处，便忽然开口：“程大哥，咱们兄弟许多年没见了，昨晚上也没一起说话，且说说这些年经历。”
程大郎闻言赶紧掉头迎上，便去扯秦二袖子。
周围人只装作不见，径直接应入城部队去了。
须臾片刻，秦宝将程知理引到后院，自己依旧在门外站定。
而程知理虽然情知是张行有话要私下交待他，但入得院来，见到对方脸色，还是心下一跳，当场紧绷起来，然后方才小心翼翼拱手行礼：“首席。”
“程大郎。”张行负手站在院中树下，此时黑着脸对上此人，好像昨日说‘哪有大头领给其他人下拜道理’时的如沐春风根本不存在一样。“我问你，你来答。”
“是。”程知理已经紧张了。
“第一件事，就是登州产业被帮里亲眷抢占的事情，未必是你引导的，但依着你的性子，应该是乐见其成的，心里是把这类事情当成了与帮中各位头领交好的手段，是也不是？”张行冷冷来问。
程大郎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头压得更低了：“是这个意思。”
“第二件事也是类似，你骨子里就是忘不了你那一营骑兵，还是想掌握一营完全被你控制的精锐才能安心，内里还是想把地盘、兵马当做私人经营，是也不是？”张行继续来问。
“是。”程大郎头低的更深了，但这次答的却快了一些。
“程大郎。”张行语气松了下来，能认账还是好的。“我并不觉得你有这种私心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也不觉得其他大头领、头领就比你干净，何况你还是个有本事的，能文能武，如果真要计较这些，黜龙帮早散了……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个关键，不许嫉恨白金刚，你能做到吗？”
程大郎抬起头来，严肃以对：“当然能！”
“能就好。”张行严厉呵斥。“但你不要觉得这是个什么你程大郎度量如何的事情……而是说，人家白头领是真的志怀霜雪，而你程知理也总要知道，表是表、里是里，表这个东西看起来无用，但实际上是脱不开的，真撕开了，只有里，怕是要一蹶不振的！”
“属下晓得。“程知理甚至有些凝重起来。
“这次出兵你随我一起走。”张行反而叹起气来。“别处倒也罢了，唯独落龙滩这一场，三娘其实凶险异常，我之前只做是不知道，但到了眼下，再装也无用……按照总管、总指挥这一层来看，你功勋其实不足，这次在登州也做得不好，若是三娘回来，你做副总管或者去大行台领兵还好，怕只怕三娘回不来，或者重伤，登州还要你来做，就得拿出些姿态来让雄天王这些帮中兄弟晓得你的能耐和担当。”
程知理赶紧点头，却又心中醒悟——这几日见了张首席，总觉得跟前几年比木了许多，现在看来，被事情累到是真的，但也有担心白三娘的意思，而且心里总还是透亮的。
且说，话到这里，不管是之前大家聚在一起，还是眼下的私下交谈，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白有思的难处只在落龙滩，却从未想过，落龙滩之前，必然也足够艰辛了。
午后阳光还在，但落龙滩东面的戈壁滩上却起了风，风力颇大，虽称不上飞沙走石，却也卷起戈壁滩上石缝内的灰尘和沿途河畔的柳絮、落叶，弄得昏沉一片。
这很不常见，但白有思也习惯了。
“总管，这是好事是坏事？”同样背着一捆干芦苇的王振蹙眉来问。
“是坏事。”白有思坦荡来答。“若是不起风，哨骑能看到我们，我却更容易看到他们，确保不走漏消息，起了风，就难了，更要命的是，咱们行军就更难了……当然，也有些许好处，若是临到军营前还在刮风，一则突袭容易成功，二则放火也效用快些。”
王振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那要不要缓一缓，歇一歇，等风停了再走？”
白有思也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摇头：“迟则生变！谁知道高千秋会不会察觉？而且指望着等一等就风停，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王振再度颔首，然后依旧显得犹豫。
“有话就说。”白有思催促道。
“总管。”王振笑道。“按照路程来算，如果没风，咱们估计是傍晚抵达，现在走了七八成的路程，对不对？”
“自然如此。”
“也就是说，我们已经没了退路。”
“不错。”
“出发前你就说，此一与一也，勇者当前，到了眼下，就更是如此，但偏偏遭遇此风，加上行军疲惫，若是等到天黑抵达，对方又发觉，咱们是不是就危险了？”
“你想说什么？”
“我不是想说什么，总管，我是自己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请你验证，但你既这般说了，就说明我想的不错。”王振低着头侧身躲避风沙，笑意不减。“而既然想的不错，那就请总管将队伍中的骡马集中起来给我，我率领五百人带着芦苇顶着风沙冲过去……这样的话，便是哨骑发觉也无所谓了，只是前后脚罢了，赶到那里，我们先放火，惊扰他们，总管随后掩杀！”
“好！”仅仅是思考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白有思便同意了对方的方案。
王振得了言语，毫不犹豫，便去呼喊自己部属精锐，收集队伍中的那些缴获没多久的牲口，然后将芦苇挂上，甲胄压上，便不惜畜力，顶着风沙先行顺河而进。
后方部队呼喊起来，七八千众再度打起精神，继续前行。
而后方且不提，只说王振带领的五百骑，中途果然遇到了几名哨骑，王振腾跃起来，杀了一个，但其余几骑跑的飞快，遁入戈壁，他也懒得追赶，反而催促部下极速前进。
另一边，高千秋正在设宴。
倒不是因为风起而设宴，乃是因为第三位使者抵达了……没错，三位，第一位是前大魏齐王殿下曹铭；第二位是东胜国前釜岭关副将刘延寿；第三位则是今天刚刚从海路抵达的苗海浪。
苗海浪是东海人，也就是徐州这个总管州建立前东海郡人。
其人一开始就是当地与东夷人走私团伙的头目，然后以此身份进入淮右盟；三征后司马正占据徐州，他又名义上脱离了淮右盟加入徐州行台，同时又与黜龙帮、淮右盟保持联系；等到司马正走后，徐州被淮右盟占据，他又重新回归淮右盟，并推动淮右盟出兵援助张行；如今淮右盟主体南下淮南，他则再被张行专门写信留下，要求协助徐州行台的建立，并在之前张行过河去邺城时接到命令，来东夷这里做打探。
三姓家奴，大约如此，但实际上，就是守着东海一亩三分地的，是当地海商的代表人物罢了。
至于苗海浪来东夷，也不是有什么重大使命，张行当时让他过来的原因很简单——他跟白有思的通信忽然断了，信使也消失了，而苗海浪在东夷人这里熟稔，让他看看情况。
只不过，因为时间差的缘故，苗海浪这边从海路到了，那边白有思也到而已。
而且，人家苗海浪到底是代表黜龙帮张首席来的，自然也不能轻视了。
于是乎，风起之后，高副帅一边担忧局势，连番派出人去接应哨骑，另一边专门以欢迎苗海浪的名义在永久性的大营正堂设宴招待。
但说实话，气氛不是很好，尤其是三位使者面对面以后。
首先发难的是曹铭，酒过三巡后，其人忽然将酒杯掷到地上，然后便来质问：“高副帅，我诚恳请你让出道路，你不答应倒也罢了，为何反要拖着我？莫非是有计划？是不是要借着龙骨山分割之势突袭白三娘，只留我做麻痹？”
高千秋被问，却丝毫不尴尬：“齐王殿下想多了，我若是发兵，你难道看不到吗？”
“那为何二番使者前日到了，今日才告诉我？”曹铭气愤不平，复又指着有些畏缩的刘延寿来问。
高千秋心中冷笑，却是毫不示弱：“因为正要查探白娘子心意……齐王殿下，你莫非以为我今日设宴是好意不成？我早晓得你与刘将军一个正一个反，一个拉一个扯，不就是想让我去龙骨山攻白娘子吗？偏偏龙骨山下白娘子营地都是芦苇所构，明摆着引我去，今日验证出来，我如何能上你们当？！”
曹铭目瞪口呆，不由指着刘延寿大怒：“你今日不说，我都不晓得他是使者……我问你，我来时怎么可能知道他在釜岭关降了？”
高千秋一愣，心下也一突，却又失笑：“自是白娘子做主，你二人连番过来互不知晓也寻常。”
话虽如此，高千秋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多想，平白错过了一次好机会。不过，他旋即就否定了这个念想，因为无论如何，都是有中计风险的。
第一波哨骑回来后，那个连泥都不糊的芦苇营寨未免太小瞧他了，真以为他会冒冒失失中计呢？
正想着呢，那边曹铭早已经彻底发作：“若是高副帅这般想，便是正经欺我了，我现在便要走回龙骨山，与白三娘说清楚，让她做好准备，发兵来攻！”
高千秋努了下嘴，下方四五个军将涌出来，护体真气一水的绿色，却都是典型的东夷军将高手了。
曹铭大怒：“高副帅，你这是什么意思？”
“等风停了再走吧！”高千秋在上首叹了口气。
“高副帅。”苗海浪终于也坐不住了。“如此说来，信果然是你截的了？“
“是。”
“哪有截人家夫妻私信的？”苗海浪无语至极。“你知道这般做是什么后果吗？真要跟整个黜龙帮翻脸？”
“我也是无奈。”高千秋似乎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便四下去看，然后看到一声不吭只往门外看的刘延寿，便来指点。“刘将军，你看什么呢？”
刘延寿犹豫了一下，正色来问：“高副帅，你听过，风从赤、雨从青吗？”
苗海浪一愣，也望着门外若有所思：“你是说……”
刘延寿不敢怠慢，避席俯首下拜：“高副帅，这是机会，是赤帝娘娘在提醒你，此时出击，正当其时。”
高副帅愣了一下，还没开口，旁边曹铭先破口来骂：“刘延寿，你若已经降了，便不该再行倒戈，无论往何处，反复小人谁能信你？”
苗海浪也叹了口气：“刘将军，降便降了，倒戈便也倒戈了，却要留几分余地，怎么能多此一举，行戕害之实呢？这般行为，没人敢用你呢？”
俨然是经验丰富。
刘延寿只是不吭声，去看高千秋。
高千秋犹豫片刻，负手来到砖木大堂门前，望着外面昏沉天空仔细观察，周围人也都不吭声，不少军将也都探头来看。
却只见外面昏黄一片，飞尘满天，连带着太阳都不现，偏偏空气中还隐约有些沼泽泥水腥臭味道，再加上风啸如鼓，似乎空中有什么怪兽隐藏其中一般。
正看着呢，忽然间，昏暗飞尘之上亮起一道闪电，继而隆隆声不断，自远方压了下来。
高千秋如释重负，扭头来笑：“且不说这自是秋日暑气未消，海上来了狂风，估计还要下雨，谈不上什么至尊提醒，便真是什么征兆，你这般风雷，部队奔袭数百里，怕是到地方也被人轻易打回来了。”
周围军将也都附和。
便是曹铭跟苗海浪看着这个风雷发作，也都面色严峻，刘延寿也有些无力。
因为对方说的太有道理了。
你万般计略，百般思量，对上这种天气又如何呢？
这种天气，怎么可能出兵？
“快！快！快！”
十余里外，王振已经快要疯了。“披甲好了就快往前去，不要管队列了，背上芦苇，到地方就点火！抢在下雨前点火！点火！”
周围五百骑士，俱皆慌乱不堪。
而再往后二十里，亲自背着一捆芦苇步行的白有思望着天上一闪而过的电光，同样微微眯眼，却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去看身侧部队，而整个部队却都在明显提速。
很显然，这些老兵纪律极好，也都信得过，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同样察觉到了可能的危机。
又过了两刻钟，一名哨骑自戈壁滩中驰入军营。
又过了一刻钟，眼瞅着已经算傍晚了，这名被风沙吹得有些晕头转向的哨骑被带到了即将散席的大堂上。
“怎么说？”高千秋坐在那里，亲自看着这名哨骑灌了半壶北地蜜酒，抹了嘴，方才来问。
哨骑不敢怠慢，赶紧将自己的经历说了出来。
“所以，你们没有接应到之前派出去的那批失踪兄弟，反而遭遇到了小股骑兵，还被他们打散，撵入到了荒滩中？”高千秋尝试总结对方经历。
那哨骑忙不迭颔首。
“小股骑兵多少？”高千秋连忙再问。
“两三百？”那哨骑有些茫然。“不敢瞒着副帅，离得有点远，就被那高手察觉到了……但大约是一两队的样子。”
“这就是之前哨骑失踪的缘故了。”有军官在旁提醒。“白娘子专门分出一支小股骑兵来顺着河流做扫荡。”
高千秋连连颔首，又扫过面色都有些不佳的三名使者，然后吩咐：“却也不能不管，既只在几十里外，且分一支骑兵去，肖将军亲自去。”
刚才提醒的军官倒也没有埋怨之态，直接拱手称是，便先走了。
这个时候，高千秋已经没了心思，便来看三位使者：“三位也都去歇息吧！我营中高手颇多，最好不要动手，尤其是齐王殿下，不要觉得自己修为如何，当日执惊龙剑把分山君唤出来，又在江都伤成那样，便是治好了，也只是空壳子罢了，何必装模作样？”
曹铭愣愣看着对方，片刻后直接拂袖而去。
随即，苗海浪也起身离开，最后是刘延寿。
三人几乎前后脚回到营寨各处，然后几乎是刚一入房，便忽然闻得某处似金戈之声，也是各自骇然。
“放火！”营寨北侧，绕行戈壁转到此处上风口的王振几乎被风沙和汗水卷成泥人，此时看到属下作为，更是大怒。“不要贪图斩获，斩获又何用？趁他们没反应过来，放火！速速放火！”
五百骑不敢怠慢，俄而一人寻得火种，百人寻得火种，便是不少人火种丢失，也赶紧寻到他人，然后径直点燃芦苇捆，不过片刻，五百捆芦苇便被扔到营寨北侧各处。
大火借着风势速起，一时满寨卷起，连着营寨旁河畔的芦苇杂草，一起来烧，弄得上下通红。
惊的满营慌乱不堪。
唯有高千秋察觉到情况，巍然不乱，径直下令：“让郦将军带人拆掉北营南墙，阻止火势漫延；王将军引兵绕后去捕杀这几百骑！”
正说话间，其人忽然发觉，一道金光、一道绿光，直接从营中飞出，一东一西，绕而去北，也是心中微动，复又下令：“遣人去拿刘延寿！韩将军去助王将军，齐王跟那个苗海浪去助这股骑兵了！”
众人即刻依令而行。
而高千秋说完之后，复又安慰左右：“只是小股部队，察觉到大风，想要借火势惊扰我们，看路线都是追着哨骑来的，不是计划好的，从容应对即可，不必慌张。”
话音刚落，风沙之中，一道金光自东向西，由远而近，众人看的清楚，却是一只巨大的金色威凰，双翅张开，在众人视野中越来越大，直往此处扑来。
眼见如此，诸将俱皆色变，便是高千秋也呆若木鸡，他如何不晓得自己完全被戏弄了？
什么使者，什么引诱都是假的，都是混淆他视线的，对方一开始便是要来攻他的。
营中各处，原本稍有整备的秩序，也再度垮塌，明显混乱加了三分。
白有思既至，迎面便是原本要去拦截王振的肖并及其部属，却先越过他们，将一捆着火的芦苇自空中抛下，方才回身来战肖并。
然而，不过片刻，尚未拿下这支骑兵，一人忽然从营内钻出来，远远便呼喊做提醒：“白总管速去营中，他们要拆后营南墙！”
竟是刘延寿。
而一言罢，他居然又钻回营内，消失不见。
白有思心下一惊，不敢犹豫，径直腾起，突入后营南侧与大营结合处。
“都去。”高千秋眼见如此，心急如焚，立即回身下令。“都去拦住这白娘子！”
说完，复又跺脚：“我也去，都随我来！”
然而，高千秋亲率营中精锐至于此处，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阻挡，白有思如龙似火，扫荡诸军，肆意横行，根本拿她不下……就这样，纠缠不过两刻钟，天色黑下来之前，大火便乘着风势漫过北营，卷入中军大营。
大火如墙，又借风势，人力如何能敌？
便是凝丹高手也只能掉头逃窜。
与此同时，黑夜中，又一彪兵马自东营来袭，一并放火，而且火源源源不断，喊杀声也越来越多，更有数道光点，盈盈绕绕，直破重围而来。
两方挤压，不过片刻，便全营失控，两万之众，外加万余民夫，狼狈逃窜，相互践踏，再不能救。
十数里外，落龙滩中一处残破岗楼之上，腥风之中，一只略显老态的手微微颤抖，似乎想要抬起，却被一只更紧致有力的手给死死握住，继而缓缓放下。
随即，一个声音缓缓道来：“大都督，这场赌局，不止是你一个下了注的，我的心腹也死了，国主的心腹也没了……而计划也是你先提出来的，事到如今，怎么能反悔呢？当日以十万之众为诱饵，引大魏兵马深入腹地的，难道不是你？如何此时失态？而且我们难道刻意放纵了白娘子吗？分明是人家自家磨砺长剑，劈杀至此的。”
回应这个声音的，是一阵沉默，与渐渐有些转小的风声。
过了好久，东夷大都督郦子期方才开口，语气也莫名显得清冷：“王将军，请回北营调兵！到时候我的水师也会过来，此事成与不成，我都要将这支兵马留下！东胜国将士的血固然没有白流，但也要更值当一些。”
王元德微微颔首，便下了岗楼。
此时，风沙渐消，一红一白，两轮月亮的轮廓也渐渐显露出来，居然没有下雨，反而连风都停了。
而准备启程的王元德抬起头，却发现那塔楼上的郦子期也正抬起头来，望月兴叹，且其人面目之上，皱纹清晰可见——但不知为何，又觉得天下地下，竟似乎为此老者所联。

第四十四章 归来行（10）
风势稍歇，却不耽误大火早已经翻滚如云，营寨、粮草、木料，外加落龙滩畔的芦苇与杨柳树，全都被点燃。
且说，事到如此，如果抛开一些东西，仅以理性而言，这似乎并不能直接导致一些后果，毕竟，东夷人虽然失去了营寨，可部队数量依然占据绝对优势，甚至在交战之前就已经有相当数量的部队着甲了。
而且，高端战力也没有多少损失。
与之相比，反倒是来袭的登州军长途跋涉，这种情况下，双方混战一场，似乎未必就会如何。
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就是东夷人一边倒的崩溃了。
士卒相互践踏，争先恐后，火势翻滚，经常将逃窜士卒卷入火海，而那些没有凝丹的基层军官在踩踏与火势之前，也宛若土鸡瓦狗一般，毫无自保之力，便是凝丹的高手们，面对着火舌与溃兵也只能选择掉头逃窜，而且慌不择路。
喊杀声与火焰吞没木材的哔啵声中，身上居然有些血渍的白有思立在原本中军大营前的望楼上，正往四面搜寻着什么，丝毫不顾望楼下层已经着火。
忽然间，其人扭头看向一处燃烧的厢房，眼瞅着房顶坍塌掉落，激起一片火星，却有一道红光从后方射来。
而白有思则纹丝不动。
“总管！”红光坠到望楼下方，赫然是马平儿，其人面色被火光映照的通红，手里还拎着一个首级，一开口居然有些发颤。“我斩了一个郎将！我的离火真气被火光遮住了，他没注意，被我一箭射中了膝盖，然后得了手！只听旁边人说姓肖！”
白有思大加赞赏：“平儿好身手！”
当然值得赞赏，一名凝丹阵斩另一名凝丹，哪怕是偷袭，也委实难得。
然而下一刻，白三娘便明显一愣：“你凝丹了？何时凝丹的？”
“我其实在打龙骨山城的时候就觉得差不多了。”马平儿面色依旧发红，声音也依旧发抖。“可一直到刚刚才敢试着腾跃起来。”
白有思笑了笑：“好事！”
“自然是好事。”马平儿鼓起勇气。“总管，我们是不是胜了？”
“自然。”
“我是说，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再往前就没有阻碍了！只往前走就行了？”马平儿在下面迫切追问道。
“不是。”望楼上的白有思回答的极为干脆。“落龙滩里十之八九要有阻碍！而且很可能是天大的阻碍！”
“那也不要紧，因为帮里的援兵也就该到了。”马平儿也毫不迟疑。“到时候咱们又一起了！大宗师亲自来也不怕！”
“说得好。”白有思微微笑道，却又抬头去看远方。
马平儿顺着对方目光去看，却只见到一片火海，什么都没看到。
而白有思微微眯眼，忽然腾起，身上却半点光辉都不见，只如离弦之箭一般飞过烈火。
烈火另一边，隔着足足小半个军营，刚刚落地的高千秋正在气喘吁吁……他和几人先试图联手阻止白有思失败，火势便起，部队也陷入混乱，这个时候又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那就是下令众将四下逃散，试图重整部队，结果就是部队没有重整不说，将领们也陷入到了危机。
到处都是火，所有的突袭部队都悍不畏死，仿佛中了邪一般。
而对方除了一个白娘子外，好像所有将领都是凝丹与成丹，这跟情报不符不说，关键是这些人不管修为高低、武艺强弱，却都仗着白娘子这个强点追着他们打，已经失去合击机会的东胜军诸将根本不敢恋战，宛若鼠虫一般沦为猎物。
高千秋就是从他之前不屑的曹铭那里逃出来的。
曹铭真不行，真的是空架子，一交手就察觉到了，可他高副帅就是不敢与之纠缠，只能狼狈逃窜。
下午还好好的局面，如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还不是自己多疑多思，只以为对方诱自己去攻，却不料反而落入陷阱，居然等来了对方突袭！
正想着呢，忽然间，其人察觉一股风动，然后不由回头，便如坠冰窟，呆立当场——原来，那白娘子不知何时已经持剑到了身后。
高千秋先是往后踉跄退了几步，却又面色发紧，提刀向前进了几步：“白娘子，你知道前面还有大灾厄吗？”
“不知道也能猜到。”白有思面无多余表情。
“也是。”高千秋喘了口粗气。“那你知道，你破了我这南大营，杀了我，便是大都督有所计划，最终也不会放过你吗？”
“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白有思依旧平静。“但便是知道又如何？穷途归乡之人，何谈顾虑？又怎么可能将性命操于他人之手？”
“也是，也是。”高千秋连连颔首。“你知道就好，你知道就好……”
下一刻，其人奋起生平之修为，鼓起全身之真气，向着前方的女子发出全力一击，巨量的弱水真气卷出，仿佛凭空扑出来一股黑色巨浪，隔空便将数丈外正在剧烈燃烧的火焰给压了下去。这还不算，真气波动接触到那正在燃烧的营房时，甚至当场升腾起了一阵水汽。
但这些没有意义。
高千秋用一种绝望的目光看着白有思在他平日摧枯拉朽的真气波中灵活上翻，如一只蝴蝶，又如一只雨燕一般轻巧，待到其人在自己刀尖上翻转一圈，长剑顺势递出，却恰好插入他的咽喉。
那个样子，好像他高千秋的弱水真气根本不存在一样。
镔铁大刀落地，长剑收回，高副帅想说什么，却只能捂着喉咙跪倒在地，而当他仰头倒下时，只看到了有些模糊的两轮圆月。
白有思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尸首，原本波澜不惊的面孔莫名松动了一下。
坦诚说，她有些疲惫，还有些忧虑，而且这种忧虑与疲惫是一直存在的，是从她遭遇怪风的那天就存在了，是随着她越靠近落龙滩越加深的。事实上，她也对可能的结果感到忧惧，这种忧惧不仅仅是个人的性命，更多的是领导者的责任，是一万登州军，一万船夫，七八万俘虏、流民在可能危机下的重量。
但是，仅仅是松动了一下，白有思就恢复到了原本淡漠的表情，然后挤出一丝笑意——这是张行教她的，如果不知道如何展露领导力，保持面无表情，然后时不时笑一笑就行。
大火只烧了一日便熄灭了，因为一场秋日雨水及时来袭。
这很不好，因为会让行军变得艰难起来……要知道，数万西行队伍还在龙骨山那里没过来呢。
实际上，这几日遭遇的困难比想象的多，雨水的侵袭、东夷人南大营残兵的骚扰、漫长戈壁滩上河流通路的污染，全都让队伍的转移西进变的艰难起来。
而最离谱的事情发生在第三日，就在雨水抵达的第二天，一支留在龙骨山东面的队伍，大约两千多人，趁着龙骨山隔断大队而登州核心部众又尚未折返的空档发生了暴乱，直接向东逃窜了。
原因不问自知，必然是登州军主力消失引发了流言，然后一场雨水又给了他们逃窜的机会。
至于一路上队伍内部的矛盾，少数人对前途的忧虑和不满，大部分人的盲从和不安，更是不用多言。
而白有思听到消息也的确是不怒不惊，只是笑了一笑，便让王伏贝率部去做追赶，三日内能追上便追上，追不上便折回，以示姿态罢了。
再加上之前其人调度分明，集中军需物资，沿着河道建设兵站，大队折返接引队伍，包括遣钱唐去往西面来寻张行，遣苗海浪重新出海去引据说已经抵达登州大劳山的东海船队来做接应，堪称有条不紊……倒着实让周围人愈发敬佩起来。
且不提白有思在下雨前的这个仲秋成功打通前往落龙滩的最后一个节点，另一边的登州，却过了一个无风无雨的仲秋。
“登州没有仲秋节？”微微迎风滚动的红底“黜”字大旗下，张行明显觉得有些奇怪。
“不能说没有仲秋节，秋收后第一个农闲的月中，怎么可能没有节日？”秦宝俯身安抚了一下胯下的斑点瘤子兽，然后有一说一。“只是习俗跟东都的不一样……东都那边的仲秋三哥还记得吧？就是官府要给六十岁以上的人发米、送饼……”
“我记得，我记得。”骑在黄骠马走在前面的张行连连颔首。“我在台里做过这个……饼要粗大，胡黑绶还提醒我，所有的饼都不许比中丞的大。“
秦宝愣了一下，方才继续来言：“是……至于登州这里，主要以祭祀为主，一般要祭拜三辉四御，尤其是祭拜三辉中的双月，白月保丰收，红月保平安……也要做饼，但饼要圆，跟月亮一般圆，而不是要粗大。”
“关西也是吃饼，但不是粗饼，而是小饼，红饼跟白饼叠在一起吃。”插嘴的人是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唤作张十娘，乃是李定之妻，之前一直在河南涡河一带协助千金教主建设医院与医学院……此时闻得消息，知道是要接应结义姐妹，却是轻身而来，堪堪赶到。”
“好像河北也是。”从前方目的地过来迎接的苏靖方顺势接了自家师娘的话。“我都吃过。”
“关西的双饼是甜的，河北的饼子是咸的。”雄伯南认真提醒。
“这个确实。”张十娘表示认可。
“南方是赛凤舟。”那天以后明显有些沉默的白金刚脱口而对。
“南方什么节日都赛凤舟，北地人什么节日都夺陇。”不知道是想嘲讽还是单纯想跟白金刚搭话，程知理又插了一杠子。
而话题到此，众人不免议论纷纷，结果就是，好像仲秋这个时节，各地都有风俗，却都不相同。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听了一阵子，张行连连颔首。“时间摆在这里，又是秋收后，怎么可能不过这个节呢？等这次事了，我们就重新定个礼法……不是重新修订日期月份的意思，而是要把这些节日给官方化，这一天就是一个节，然后都吃一样大的咸月饼，还要放假，过年放假、清明放假、端午放假、重阳放假、仲秋放假……过年放十天，其余放五天，不耽误旬日休沐。”
雄伯南有些无语：“是不是假日太多了……而且端午是什么节日？”
“不不不。”张行在马上抬起一只手连连摇摆，假装没有听到端午的疑问。“是太少了，要我说，还可以每月最后一旬多加一日休沐……不要小看休假这个事情，消费和放松的效果其实比咱们想的要多要好，只说一个提振士气，就堪比廊下食。”
几名交谈中的人面对着这只手明智的闭上了嘴……至于其余随从，一直都是在周边听着而已……唯独张十娘，倒是跟着点了头。
就这样，众人不停转换话题，又走了一阵子，而转过一个小丘，一个其实算是熟悉的庞大永久性建筑群忽然出现在视野中，张行却往道旁一拐，然后勒马驻在小丘下，也慌得随行许多人勒马。
“算了。”张行在马上沉吟片刻，给了众人一个颇为无语的表达。“本想问问胡彦胡黑绶如今情形的，但眼下局面，众兄弟都在前面等着，何必计较一个外人？”
说完，竟重新打马往前走了。
众人无奈，只能跟上。
再往前几步，便来到了登州大营……或者说是三次征伐东夷的前进大本营处……眼见来人，等候在此的诸位头领也纷纷迎上。
双方见面，刚刚下马，未及寒暄，马围便迫不及待：“首席，十二个营已到此地十营，李子达营在东南侧大劳山港口处，曹晨营已经直趋落龙滩。除此之外，登州四个戍卫营中的两个在此，诸位金刚也已经齐全。”
见到马分管上来谈了正事，随行的与等在这里的头领都只好肃然起来，而张首席也不好压制人家的工作热情，只是瞥了眼装了两三万人居然还显极度空旷的营区，便立即点头，然后步行牵马入营：“部队士气、装备如何？”
“都比较完备。”马围继续介绍。“毕竟已经休息了三四个月，兵员都补充了，装备也齐全……其实只说休整，到这个份上足够了，只是因为要去落龙滩，还是有些畏惧，我们已经做了安抚。”
张行继续点头：“他们畏惧什么？”
马围明显一愣，复又立即解释：“三次东征都无了，自然畏惧。”
“具体一点呢？”张行将战马交给营门内马厩前的军士，回头追问不及。“到底是怕什么？怕落龙滩两头算起来几百里的荒滩没有补给？还是怕东夷人的军队、大宗师？怕不怕真龙？”
马围沉默了一下，周围人也没有抢答，而片刻之后，这位负责此次行动的王翼部分管方才缓缓开口：“都怕！”
“那你是怎么安抚的？”张行目送黄骠马被送入马厩，驾轻就熟朝着营地内的一处地方而去，周围人纷纷跟上。
“我告诉诸位头领，让他们依次往下传达，咱们这次的根本目的是接应登州白总管，而非是要主动作战。”马围一边走一边说。“其次，便是作战，东夷人也不可能是倾国之兵，十之八九是一支两三万追击或阻截部队，最多最多是一支追击部队、一支阻击部队外加一支水军从河口登陆……而便是这般，咱们也不怕他们；至于大宗师，我也说了，咱们有十三金刚，有雄天王跟白总管，并不怕他们。”
张行再三颔首：“是这个说法……真龙呢？”
“真龙……我觉得便是有可能遇到，也不该跟军士们说。”马围坦诚相告。
“对的。”张行开始爬坡。“这是对的，没必要跟他们说，说了只会引发军心浮动，疑神疑鬼，更不要说真遇到了，也不会让他们上，这十二营兵马，就是为了做接应，而不是让他们对付真龙……对付真龙的是我们。”
“真龙真会出来？”刚刚抵达的王叔勇明显好奇。
“不大可能，但咱们作战得以防万一。”张行继续爬坡不停。“而且我得告知你们一些实情……白总管被卷到东夷，十之八九跟至尊真龙有关，所以，咱们这次遇到真龙至尊的情形，肯定不是‘万一’。”
身后众人明显一滞，连爬坡的速度的都慢了些。
不过，很快就有人越次跟了上去，却是学着那些登州少年披着彩色罩衣的刘黑榥，其人上前几步，便大声来言：“要我说，早该遇到了！咱们黜龙帮如今多大威势，就算是薛常雄跟罗术还没拿下来，地盘也有整个东境、整个淮北，外加大半个河北了，到这份上，有些事躲不掉的！今天没有落龙滩见见青帝爷，明天去打北地，难道就不去拜拜黑帝爷了？真到了一统天下的时候，首席都是叫陆上至尊的！”
“这话有道理。”张行回头来笑。“若我是陆上至尊，那咱们刘大头领也是有真龙风范的。”
周围哄笑一阵，纷纷跟上，反倒是刘黑榥本人明显一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再跟上时也没有再说话。
开口的是莽金刚：“其实诸位兄弟也不必太慌张……时候不一样了，至尊是不会亲自下场的，最多最多是露个脸，说几句话，平素也就是刮个风下个雨，哪里会真的动手？我估计最多最多，就是此地的分山君、避海君露个面。”
“分山避海君露面又如何？”张行来到坡顶，驻足回问。“咱们总得从最恶劣的情势做个计较。”
众人忙不迭颔首，就势在这个小坡上按照帮内身份站好，然后看向最近明显新剃了头（也可能是自家用真气刮的）的莽金刚。
“真龙是这样的，大家不要以为真龙便是无敌的，真龙强不强？确实强，而且就是强在一则通人性，二则非人力所能及。”莽金刚作为一个半专业人士，倒是言之凿凿。“通人性大家都知道，可非人力所能及，却不是说战斗，而是某种能耐……譬如分山君，就是钻山分野；又如避海君，就是括海起潮；还有那北地凡人最常见的吞风君，就是吞吐寒流；呼云君呢，就是召唤云雾……”
不少人恍然，也有不少人似乎早就知道。
“大家想一想，分山君起了地震，凝丹的真就怕了？飞起来就是。而且落龙滩本地多泥沼之地，周围都是荒滩，起了地震又如何？”莽金刚继续来作讲解。“倒是避海君，若起了潮水，就不得不防了……况且，避海君是受那边的敕封，咱们出兵，更要提防。”
众人议论纷纷，毕竟，避海君涨潮这个事情，之前三征中可真是印象深刻，唯独开了这个话题的张行，此时反而有些出神，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其人方才回过神来一般发问：“若涨潮如何？咱们可有防备？”
“有两个策略，但都一般。”马围随即开口。“一个是顺着几条小河，趁着秋日水涨运送一些小船进入落龙滩，还有一个是从海路，发一些海船……后者是主要手段，集中了东海跟琅琊的海船，李子达大头领去大劳山就是为这个，但总体来算，船只还是不足，尤其是以接应近十万俘虏流民为主时，就更是显得杯水车薪，只是勉强够咱们这十来个营必要时承载。”
张行点头。
“其实也不必太过忧虑。”徐师仁忽然插嘴。“若是东夷人用兵，双方在野滩交战，敌我混杂，如何起潮？若是东夷人不用兵，强行召唤真龙起潮，那便是天灾一般了，咱们尽人事听天命便是……何必非要争高下？”
“徐大侠说的有道理。”程知理也插了嘴。“咱们是去接人，又不是学那死皇帝要灭了人家……怎么就要动地气唤出来真龙？更不要说学之前不计自家儿郎生死平地起潮了！”
大家纷纷颔首赞同，确实是这个道理。
张行想了想，也是无奈：“若真是涨潮，咱们也没办法……海船就那些，河北那边的海船就是这次登州军放弃在东夷的船队，徐州的海船更是在三征时就丢在了东夷……咱们算尽力了，反而不必挂虑。但若是没有涨潮，只是真龙出现又如何应对？”
众人复又去看那光头。
莽金刚摸了摸光头，诚恳以对：“真龙抛开自证或者至尊所授的神通，其实便是一条，就是祂自家的身体……真龙的身体不是什么骨肉那么简单，祂的体型便是祂自家真气显化的大小，而且鱼尾便能游水，鹿角便可知福祸，神通多多。”
雄伯南明显一愣：“只是如此？”
“这还不够？”莽金刚明显无语。
雄伯南摊手：“我也能显化个几十丈真气出来，也能飞起来，那司马正的巨人你们也见过……”
“天王晓得真龙有多大吗？”莽金刚愈发无语。
“真显露真身，百丈也是有的。”张行插嘴道。“或许更大，记不得了，反正堪比山丘……虎首、鹿角、蛇身、鹰爪有四、鸟尾分三叉。”
周围一时沉默。
“这是分山君……”打破沉默的是白金刚。“首席见过？”
“见过。”张行抬手往东北面一指。“当日二征，自那里逃回，恰好就是分山君自那里钻出……打了个照面。”
“首席，这不是黜龙的时候……”马围勉力提醒。
“自然，但还是那句话，心里总得计较一下。”张行看着莽金刚来问。“分山君去了地震，还有百余丈真身，如何计较？”
“想要计较百余丈真身的巨龙。”莽金刚忽然开口。“其实按照刚刚天王的话来算就行，总得有十二三个同心同德的天王才行。”
“可惜我们只有一个天王。”张行幽幽以对。“加上白总管也不过是两个……”
“白总管一人胜我三人，与司马正仿佛。”雄伯南诚恳言道。“十三位金刚加一起，也抵我三个……若是其余人能再抵我三四个……”
“账不是这么算的。”莽金刚无奈解释。“我们结阵，最多是防御抵抗，况且我们能抵抗三位天王，却未必能受十位天王合力一击……至于其余人，即便是大家加一起实力够了，有几个能在空中稳住结阵的？真龙怎么会落地跟你碰？”
“那便是没法子了？”张行若有所思。
四下没有回应。
说实话，进行到现在，大部分人都意识到了，张首席可能是当年做排头兵的时候，对分山君有了心理阴影，所以放不下了，这才追着问这个。不过，大家也都觉得张首席有些过虑，只是去接应白总管，便是中间有些真龙神仙身影，也不至于会交战……最多最多，就是大家担心的会起潮，真这样的话，就当是天灾便是，反而没有多少念头。
“首席，要我说，咱们走的是落龙滩南路，最麻烦的是潮水，其次是地震……而与这些天灾相比，真龙真的跟我们打起来，反而不会有太多伤亡，大不了跑就是。”莽金刚适时提醒。“能耐到了，自然要分高下，能耐不到，只做是天灾，没什么可想的。”
“说的好，说的对。”张行想了一想，挥了下手，倒算是坦荡。“我不该过分想着什么黜龙之事，咱们这次的主要任务是做接应，应该以这个为准……说说进军安排。”
“戍卫营就不去了。”马围恢复精神，努力来言。“十二营兵马，先锋是曹晨的骑营，已经出发，其余分成三路，一路往北面顺着那边一条河道走，一路从南面大劳山沿着海岸走，以监护船只，然后大部队从此处出发……我意，北路以樊豹、樊梨花为主，南路以贾务根营去支援李子达，其余分步骑，自此处出发，一路向东。”
“可以。”张行点点头。“军事计划就这样，马分管办事是妥当的。”
话到这个份上，周围人都去看张首席，等他下令。
但不知为何，张首席却并没有下令，也没有继续说些什么，反而是立在这个山坡上，望着远处出神，而且目光不仅仅是停留在东北面那座绵延不断，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天经地义、对他来说突兀雄奇且有巨大意义的山脉，包括东面消失的视野尽头的荒滩平原，东南面的丘陵、海面，也全都在目光之中。
停了片刻，张行方才笑了出来，然后左顾右盼来言：“诸位，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一进来就来此地吗？”
众人自然不解，便是身后秦宝晓得，此时也不会插嘴。
“当初三征，前方水陆主力一起大败，损师数十万，全军沮丧，而当日我就是在这个坡下，以伏龙卫常检的身份持刀做护卫。守到傍晚，忽然一个来战儿营中公干的刑部吏过来，寻到刑部侍郎王代积，说是前方周效明水师大败，其子周行范口出怨言，要杀官做反，王代积是个有计较的，便来看我，我则一刀杀了此人，却又惊扰了坡上的皇帝。”
张行娓娓道来，周围人都听得入神。
“然后我又上前搪塞，说是看到一只仙鹤从此处飞起，一时按捺不住，起了动静……结果大败之下，皇帝直接赏了我武安郡太守的职务……从那时起，我便晓得，得造反了！”
众人各自一振，都想继续听下去。
孰料，张行立在那里，却闭上了嘴，停了许久，方才望着前方的山海平野吐了一口气出来：“诸位兄弟，今天咱们站到当年曹彻跟大魏权贵站的地方，虽然气势上差了许多，大营也空荡荡的，但到底是站上来了……所以，总得记住，不能把指望放在什么仙鹤上面的……走吧！不要耽误了，即刻出兵！”
众将凛然称命，纷纷往下归营。
这个时候，秦宝方才跟上一步，低声来问：“所以，三哥不准备往山里走一遭了？”
“不去了。”张行一边往下走，一边平静叙述。“等咱们老了，退休了，再来历险吧，现在每时每刻都应该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秦宝克制住了对“退休”的吐槽，安静的随对方走了下去。
下午时分，全部十一营兵马便已经汇集起来，随即樊豹、樊梨花兄妹二人先行出北门，贾务根出南营……张行也上了黄骠马，将甲胄打包挂在马后，然后便目送中军大队的前军，也就是王叔勇部出营。
但也几乎就是这个时间，不知何时，渐渐有人看向了北面的天空，彼处，似乎有一股乌云正往此处飘来。
张行也很快察觉到了这一幕，然后他迅速意识到那是什么了，这一幕他见过了很多次，属于正常的自然现象——一大群乌鸦而已。
冬季之前，乌鸦会合群，往往会形成万只以上的巨大集群，看位置，应该是从东北面山中出来，往周边田野集体觅食的。
很合情合理。
然而，即便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当数万只乌鸦铺天盖地飞过营寨，并在略显破败的登州大营周边盘旋了几圈方才离开后，还是陷入到了某种奇妙的情绪中。
“传下去，让所有军士都知道，这是黑帝爷在保佑我们。”张行在马上与马围做了吩咐，然后目光扫过从自己身侧路过此时却惊愕停驻的一营兵马……这是苏靖方的营，其中一些军士身材高大突出，皮肤微微发红，明显是红山人……然后却毫不犹豫，打马引着自己的大旗出了大营，往东面荒滩而去。
且说，落龙滩是一个条状、甚至算是扇形的水沼洼地，本质是一个河道的样子，所谓北面山中出来，南面入海，然后中间许多河流注入，宽度迅速扩大，窄处几十里，宽处几百里，全都是泛滥的咸水、淡水沼泽地……以前的时候淡水和咸水之间还算稳固，算是有独立的生态体系，就是一个盐碱沼泽群……这种地形，非常常见，在大河入海口北侧豆子岗就是，只是落龙滩面积更大而已。
但最近一二十年内，因为三征缘故，多次咸水上涨，直接破坏了此地的生态，便是周边，也因为咸水反复浸泡的缘故，沦为了植被难存的荒滩，只有少数河道周边还有些生机，却只是芦苇荡而已。
这也是白有思之前沿着河流进发的缘故。
不过，落龙滩西侧却有着一条康庄大道……怎么来的？不问自知，曹彻修的嘛。
没法跟官道比，但比另一边的沿河通道要方便太多。
张行仲秋第二日出发，不过四日，便来到了落龙滩的核心区域前，也就是那边被破坏了生态的沼泽洼地区。
而也就是同一时刻，在落龙滩另一侧的白有思等到了王伏贝。
后者给她带来了一个“惊喜”。
“你追到人了？”细雨中，白有思看着对方拎着的首级，难得有些错愕。“怎么追到的？何处追到的？”
“就是顺着路追到的。”王伏贝反而对对方反应感到不解。“他们躲到釜岭那边，被我追上，速战速决了……只是可惜，许多人都沿途散了，没法整个带回来。”
白有思想了一想，点点头：“做的好！但你确系沿途没见到东夷人的追兵，也没见到有兵马收拢和控制沿途关卡？”
王伏贝愣了一下，也是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然后缓缓摇头：“没有。”
“那事情就简单了，他们必然会在前面堵截我们。”白有思做出了判断。
“不错。”王伏贝此时也醒悟了。“如果要放我们走，他们必然会早早起兵占据被我攻破又扔下的关卡才对……前面必然有阻截！”
“咱们当面的落龙滩有多宽？”细雨中，白有思忽然来问。
“当面是最宽的，大概两百六七十里？”程名起在旁插嘴。
“每日三十里也就是九到十天？”
“是。”程名起提醒。
得到答复后，白有思在雨中转过身来，看着尚未完全抵达的队伍行列，做出了决定：“不要休整了，咱们今天就冒雨出发！扔下多余粮食跟辎重，轻装上阵，须知迟则生变！”
周围几名头领，从王振开始，到马平儿为止，面面相觑后全都颔首。
便是不懂规矩的东夷人刘延寿，也都点头认可。
然后白有思复又看向另一人：“齐王，三郎必然已经在对岸了，你速速过去，连夜不停，告知情形，让他做好交战准备。”
曹铭立在雨中，似乎有些狼狈，闻言还是颔首，然后转身而去了。
目送对方鼓动真气骑着马消失在雨中，白有思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回头朝登州头领们提出了一个方案：“我有一个想法……是不是应该让大队拆散，分多路进发？毕竟一打起来，咱们就没法顾忌他们了……到时候，能走多少是多少，而两边的队伍便是被东夷人截住，也不会有性命之忧，而我们与接应部队则以此为预警，集中与他们交战……如何？”
“可行。”王伏贝第一个赞同。
而其余人明显还在想，倒是王振有些不耐，闻言立即挥手：“不要想了，到了这个时候，有主意、能行就做，想太多、算计太多，反而没用……就这么办！”
此言一出，程名起与马平儿外加阎庆也都赞同。
计议既下，十万之众也被分割成了十路，当日下午便冒雨出发……坦诚说，问题多多，很多人都抱怨冒雨赶路，路线也有些混乱，要求扔下多余粮食的军令也没有被彻底执行……但是，随着之前逃窜队伍被捕掳的首级挂在了河畔树下，队伍到底是在强压下大举出发了。
两日后，也就是仲秋后第七日，八月廿二，天气晴朗，曹铭见到了张行。
八月廿三，小雨，白有思遇到了曹晨部的轻骑，双方完全联络成功，并尝试讨论调整路线以作汇合，但白有思这里因为队伍过于分散，已经无力调整，而且因为天气，路线弯曲，部众分散，补给不足，非战斗减员，士气低落等等缘故，白有思这边的行进速度远远低于之前预估的每日三十里……三天只走了大约六十里。
实际上，不止是白有思，张行那边也是，双方一进入落龙滩核心区域便意识到，在秋日水位较高的情况下，整个滩内水涨，沼泽面积扩大，以至于距离是距离，路线是路线。
两百七十里的距离，实际上的路程可能要增加一半。
故此，到了这一日双方联络成功的时候，双方主力距离足足有一百余里，实际路程可能有两百里，但因为曹晨部的骑兵营早早进入滩内巡视，双方的哨骑已经频繁往来，联络也通畅起来，且未曾见到任何东夷人的军队。
八月廿四，樊豹、樊梨花兄妹接到军令，扔下船只，放弃河道路线，在落龙滩内往更北面巡游，以确保西进队伍完全被包裹接应，也是做上游警觉的意思。
八月廿五，双方再度通信，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苗海浪消失了……这个时候，即便是苗海浪真出了事故，淹死在海里了，也不能这么想。
但是，到了此时，想要调整路线避开南侧海岸线已经没机会了，双方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进发。
八月廿七日，又是小雨，昨夜扎营，双方主力相距不过三十里。
启程后，张白二人虽然都急切看到对方，但依旧压阵不变，甚至张行主动放缓了速度，也要求所有部队放缓速度，准备中午接触对方之前就完成掉头，倒是张十娘这一次算是编外人员，第一时间先行过去了。
而西归众人见到张十娘到来，晓得今日就能会师绝非虚言，士气自然愈发振作。
到此为止，依旧没有见到东夷人的大部队。
“四娘，你还想着要给大哥报仇吗？”落龙滩内，黜龙军最北端，距离主力足足五十里的地方，接到军令停止进军就地警戒的樊豹似乎有些百无聊赖，在布置好军务后，勒马立在细雨中，然后忽然开口来问身侧的自家妹妹。
樊梨花沉默了一阵子，明显有些迷茫：“我不知道，若是以整个黜龙帮做仇人，那现在我活着的亲眷朋友，从二哥你开始，全都是黜龙帮的人；而若是以个人为仇人，大哥是自杀……而且，便是想报仇，现在黜龙帮的局面哪里是我一杆枪能戳得动的？大宗师都压不住。”
“那就是放开了？”樊豹继续来问。
“也不是。”樊梨花坦诚以对。“心里还是有一些别扭，还是觉得不能让大哥白死了……说不得有一日黜龙帮落难了，只剩几个人了，我还是会动手。”
“不会了。”樊豹抬头看了看阴恻恻的天，幽幽以对。“真到了那一日，你肯定想着为帮里你这些亲眷报仇的心思更多一些才对。”
樊梨花愣了一下。
“其实我也是跟你一般心思，所以才想到这一层。”樊豹一声叹气。
樊梨花是真的无言以对了。
过了片刻，樊豹忽然再问：“苏靖方如何被窦龙头招了女婿？你不管的吗？”
樊梨花目瞪口呆，半晌开口：“我管他作甚？”
樊豹点点头，复又来问：“帮中河北那边那么多年轻头领，你看上哪个了？”
樊梨花依旧无语，半晌只能摇头：“半个未曾看上。”
樊豹依旧缓缓，好像当年张须果麾下那个脾气暴躁的人不是他一般：“没看上就好，不然我给你说了媒，你又闹出事来……”
“你要说哪家？”樊梨花是真懵了。
“贾闰士。”樊豹坦然的可怕。“乡里乡亲，知根知底……现在还是首席的嫡系，不好吗？贾务根这次也来了，我们在登州大营里就说了。”
樊梨花只觉得头都要炸了，刚要发作，却见一骑自北面冒雨而来，正是她的副将，也是当日护着他出走河北的郭三郎，也是赶紧肃然，主动迎上几步：“三哥，如何这般急促？！”
“东夷人来了，哨骑汇总，最少三万！”雨水不大，郭三郎脸色明显是汗水。“打着王字大旗，分明是东夷王族领的主力，应该是东夷北营的兵马！”
樊梨花立即紧张起来，本能看向自家二哥。
倒是樊豹，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这就好办了……提心吊胆许多天，早就等着呢，不怕他们！全军披甲、集合，缓缓往南押后，四娘带两三百精锐往北面走，骚扰阻挠，发哨骑，告诉南面部众此间情况。”
得了军令，樊梨花如得了主心骨一般，立即招呼了自家营与兄长营中各自一个骑兵队，套上甲胄，便汇集三百骑北上去了。
部队也在郭三郎的协调下整备起来，结成松散阵线，缓缓南撤，更有哨骑数十，拼命南下。
距离颇远，而等到消息传到“黜”字大旗下时，黜龙帮主力军阵已经开始掉头了，西归之众也远远望见这边军阵，欢呼雀跃起来，但张白二人尚未见面。
也就是这个时候，樊豹的信使到了。
“首席，是分兵阻击，还是集中兵力反攻过去？”马围紧张询问。
“我觉得应该分兵阻击。”张行想了一想，给出答复。“分兵是因为只是北面，不能确定南面是否还有东夷人的水军，阻击是防止与对方交战迅速决出胜负，结果潮水反而涨起来了……天王，你们以为如何？”
就在旗下的雄伯南立即点头。
马围也毫不犹豫，转身去做传令。
而张行则继续往前去……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越过已经开始转向、分兵的本部主力军阵，便见到对面队伍中有一簇军势明显严整，却都是步行，但周围却有许多哨骑往来环绕不断……其中一人，素衣负剑，正是自己妻子白有思。
张行见状，便翻身下了黄骠马，步行迎上。
待到跟前，周围早已经欢呼雀跃起来，但白张二人却明显克制，双方只是正色相迎，甚至还有些紧张。
“北面已经有三万东夷主力过来了，已经遣了五个营去做抵挡。”张行一开口，却只是公事。“思思自东面来，觉得东夷人战力如何？”
白有思想了想，认真相告：“只是寻常战力，一路走来，只觉得曹彻果然该死。”
就跟在张行身后的曹铭居然没有黑脸，反而只是一声叹气。
“那就好。”张行点头，复又看对方放开悬挂却还明显做了包扎的左臂。“伤势严重吗？”
“不严重，只是使用的时候有些疼。”白有思抬了抬胳膊坦诚道。“可又有些奇怪，区区骨肉之伤，许多天不好。”
张行点头，终于没忍住：“可曾想我？”
白有思终于绽笑：“确实想你。”
周围人，便是张十娘也只好低头做没听见，却不料众人都假装没听见，不免显得附近都安静了下来，跟更外围的喧嚷兴奋格格不入。
不过，张行到底是脸皮厚，只装作不知其余人在装作不知，继续来问：“思思觉得，咱们这次回去，只是这三万东夷主力军吗？”
“必然不止。”白有思即刻摇头。“我知道三郎在想什么……我也觉得你之前猜的对，但那又如何？既然又一起了，便是真龙至尊咱们也不怕！”
话音刚落，微微变大的秋风中便又有哨骑抵达，却是南面海岸线传来消息，有水师自海上抵达，黜龙帮的船队远远便狼狈逃窜，而水师并没有追击到底，只是继续往西越过一点位置便往岸上靠拢了。
关键是，水师中有一艘巨大的楼船龙舟，格外显眼。
很显然，人家要集中优势兵力，辅佐以大宗师之威，在这个前后百里都是沼泽的死地，将他们全部拿下。
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张行也好，白有思也罢，包括雄伯南等东进接应将领，王振等西归将领，此时全都是一个念头——就这？！
黜龙帮至今日，何惧此类？

第四十五章 归来行（11）
面积巨大的盐碱沼泽地内，黜龙军冒着细雨行动了起来——他们更改了之前的计划，不再立即向北面布置防线，而是大举收缩队伍，同时催促夹在中间的各路流民、俘虏速速往原定路线偏北的方向极速前进。
这个动作有两层含义，首先是以战兵做诱饵兼断后，确保这些流民和俘虏尽量脱离战场西归……一百多里地而已，沿途有黜龙帮建立的简易补给军营，所谓盐碱沼泽地里也不乏淡水溪流、河道，若没有追兵的话，便是有所减员，也绝不会耽误大部折回登州；其次是要集中兵力的同时尝试引诱对方兵马深入，然后相机动作。
实际上，又过了一个时辰而已，北面樊氏兄妹便传来最新的讯息——樊梨花亲自冲阵侦查妥当，通过观察与审问俘虏，得知来敌应该是以东夷人在落龙滩北端设立的北大营为主力，然后都督此军的东夷王族大将王元德又带来了一部分增援兵马。
“按照之前南大营的战力来判断，完全可以打。”军情严肃起来，马围反而振奋。“只要王元德深入，咱们可以直接集中优势战力，一举冲散北面部队，到时候就算没有破局，也足够从容了。”
“可以，先按照这个计划来。”张行一如既往的选择推卸责任。
马围振奋而去，一手牵着黄骠马一手牵着白有思步行的张行却开始了夸夸模式……倒不是夸只白有思，而是说，在夸完白有思的大智大勇之后他便与身侧白有思一唱一和，对西归的众人，从唯一的大头领王振开始，到随行的三征俘虏，只要是被点到跟前的，全都开始了不要钱的夸奖。
他说五百骑突袭东夷人南大营的王振：“志气天成，果敢英进。”
夸沿途负责武装保卫的王伏贝：“有勇有略，帮之臂膀。”
夸管理俘虏的程名起：“朴素严密，文武兼通，将来未必不能进南衙。”
就连阎庆都被夸赞：“聪达明锐，临乱持节。”
弄的其实只是跑来一趟别的啥都没干阎小哥都有些不好意思。
倒是马平儿不在，猜也能猜到去见王雄诞了。
而这就显得很不务正业。
人家大宗师与王族大将领着两路大军正在往你这里呈两面包夹之势呢！
然而，不止是张行，包括雄伯南、程知理，连着来接应的许多其他头领，乃至于下面队将甚至什长一类军官，也都在做类似的事情……他们或是嘘寒问暖，或是夸赞称颂，或是单纯说笑话，还有人在夸饰他人与自己的武勇、修为，甚至有夸文学的，反正不一而足。
这与外围大量军队的披甲整备，整队整营的调度，往来不断的哨骑，挤在一起参军们停在泥沼中大声商议的计划，盐碱地里的杂乱水汪，包括天上渐渐加密的小雨，都与这种放松气氛形成了某种怪异的对比。
你别说，效果还是有的，最起码许多原本紧张的人也都渐渐放松了下来。
“经历过年初河北那一场的都挺自在。”同样在步行西进的高金刚四下去看，得出结论。
旁边的白金刚抹了一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甩到脚下，继而微微皱眉：“这是自然，但我还是觉得首席托大了……应该再多带些高手才对。”
“不对，你说的不对。”高金刚摇头反驳道。“帮里那么大摊子，不可能倾巢而出，那能出多少呢？再来，不过是多来十来个凝丹-成丹之类……”
“既能多来十来个凝丹，来了不好吗？”白金刚脚步不停，却转过身来正色驳斥。
高金刚晓得自家兄弟脾气，也是不急不慌：“这就要扯到另外一个说法了……现在是一个大宗师领着两路几万兵，而咱们只是要走的话，眼下阵容足矣；而若是真龙出来了，多十来个凝丹成丹，说不得反而会增添伤亡，给帮里造成多余损失。”
白金刚一愣，复又摇头：“话是这么说，可指望这些人就能从容压过大宗师，还要看那白三娘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实才行……”
“你连这个都疑？”高金刚看着自家兄弟，微微眯眼。
“以前是不疑的。”白金刚一边走一边低声道。“但从观里出来，见到这么多所谓英雄、豪杰、点选、教主之后，觉得也就那样……未必没有一块好底子却被这世道人心磨烂的。”
高金刚这次倒是附和着点点头：“这话是有道理的，只不过人家白三娘未必是你说的这种……帮里这么多人都服气的，何况人家这次既把整个登州军给全须全尾的带回来，还带回了这么多之前三征的俘虏，还有这么多流民，沿途破关斩将，丝毫不乱，足堪对她身份了。”
白金刚这次也没有继续再犟，反而点点头：“这倒也是。”
话到这里，他复又催促对方：“你自去忙碌，不必围着我说话。”
“我若不陪着你，岂不是又要你一个人孤零零赶路？”高金刚依旧从容随行，却又忽然止步。“不对。”
“什么不对？”白金刚反而诧异。
“这白三娘自金鳌府一路杀过来，过了几多关，杀了几多将，早已经让东夷人心惊肉跳、咬牙切齿，不然也不会也有今日的事情了，对不对？”
“自然。”
“那敢问王元德如何会中计，轻易提兵冒进呢？”
“这就是高师兄你不懂军事了。”白金刚嗤笑一声，反过来做了解释。“几万人的军事对峙，但凡有一成中计的可能，便该有此准备的……这种力量差距不大的大规模野战，都是这般不断拉扯、试探、对峙，然后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忽然爆发战斗的。”
高金刚恍然，兄弟二人便继续在周遭怪异的夸夸气氛与整肃氛围中赶路。
不过，不得不说，两人的判断还是对的，黜龙军大举收缩，但王元德俨然早有计较，根本不中计，反而在面对黜龙帮假装出来的阻击骚扰下主动放缓了行军速度。
这基本上宣告了黜龙军诱敌深入的战术预想失败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下午时分，更麻烦的事情出现了——东夷人水军在西南侧海岸登陆后，行动迅速，连滩头阵地都不设，就立即往黜龙帮主力西侧最近的一个营地，也就是张行等人昨夜设立的营地而去，而且是登一军发一军，半点迟滞都无。
南北两面，一偏西一偏东，一水一陆，一急一缓，形势立即改变。
这个时候，有人提议反向改变策略，集中兵力，猛扑海滩，却被马围拒绝……马围的理由也很简单，那艘巨型楼船明显是郦子期的塔，有塔的大宗师跟没塔的不是一回事，不然也不会让俘虏和流民远离海岸西归了……所以，与其冒险，不如稳妥起见，待其自行离开海岸，从容在昨夜营寨处作战。
这就是要放弃急袭的计划，转而寻求稳妥对峙路线了。
而大部分人也都迅速同意并通过了这个建议……毕竟，大宗师的威力大家已经见识过一回了，对于来援的黜龙军主力来说，眼下的高端战力配置似乎足以应付一位离开塔的大宗师，却未必一定要尝试应对一位有塔的大宗师。
哪怕说，众人心知肚明，等在距离海岸线几十里的地方，未必就能真的避免面对一个“有塔”的大宗师，但还是愿意为了这点可能性放弃战术选择。
说白了，不能讲是有了心理阴影，但也是见识了大宗师那种碾压式手段后，宁愿真刀真枪去拼命，也不愿被人轻易宰杀……哪怕这种宰杀造成的伤亡未必有军队交战杀伤来的多。
对此，张行也同样是迅速赞同批准，主打一个逃避责任。
计议既定，全军极速收缩进军。
但是，这位大都督麾下兵马果然不同凡响，仓促登陆，临时突袭，却居然在黜龙军主力回归前便有一军扑到了那个临时的、以土垒杂石为基准的营寨之前。
“余将军，黜龙贼主力还没回来！”排头小校大喜过望，立即回身来向自家主将做汇报。“营内空虚！”
东夷名族余氏出身的水师大将余义慈也不搭话，径直打马上前来看，果然看到偌大的营盘只有靠着自己这面挂着一架高字旗，营中士卒也极少，不由振奋。
不过，其人依旧没有急切下令，反而是忽然自马上腾跃起来，卷着一股仿佛什么带着翅膀活物的长生真气来到高空之中，借机四下来看，立即看的清楚——黜龙军主力其实已经快到了，只是阴天小雨再加上隔着营盘，所以寻常士卒没有发觉而已；而与此同时，黜龙贼营内确系只有一个高字旗，而且兵马稀疏；更重要一点是，这盐碱地沼泽区内缺乏木材，黜龙贼的营盘极其简易，根本没有木栅，只有一些石垒壕沟外加一些帐篷罢了，望楼和门也没有，只有几个人工堆砌的高坡和一些稍作平整的道路。
探查清楚，待余义慈在空中一转身，看了眼身后自家军势，便径直落下下令：
“黜龙贼主力马上就到，但不要紧，咱们的主力也在后面，此战胜负就在谁更快谁更狠！无须顾虑，速速出击，抢占营盘！”
军令既下，那排头小校即刻兴奋折返。
而余义慈也再度回头吩咐：“飞马去唤大都督来，只要他来，占住营盘，此战便如潮水滔滔，势不可挡了。”
言迄，前方已经交战……或者说，随着余义慈部的陆战排头军杀入前方黜龙帮军营，零散的黜龙军几乎是一触即溃，拖着那面“高”字大旗便往后方营寨中心逃去。
余义慈表情怪异，在马上探着脖子来看，似乎既有些期待，又有些嘲讽，还有些警惕之态……毕竟，那白娘子一路过五关斩了八九将，兵锋之锐着实让人心惊，想来这黜龙贼自有些能耐，如何这般不堪一击？
正想着呢，随着排头军数百人涌入当面第一个营寨，忽然间，一声梆子响，后方营寨边缘的石垒之后立起来许多黜龙军军士，各自持弓，然后箭飞如雨，顷刻间便将突入其中的排头军射的七零八落……第一轮箭雨下来，这些排头军虽然有了明显损伤，却居然不惧，反而加速冲锋，但是紧接着，第二轮箭雨又来，配合上在地上哀嚎的伤员，便明显迟滞了这些排头军，而待第三轮箭雨又明显齐射出来，这些人再不能忍，直接仓促逃窜，连伤员都来不及带走几个，留在那里被趁势追出来的黜龙军就地刺死。
“上盾，接应部队，轮换突击！”余义慈眼见如此，只是嗤笑一声，然后便迅速下令。
数量足足是排头军两倍，刚刚抵达此地的五六百披甲持盾武士立即涌出，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分成五队，或是循门，或是翻过矮垒，轻易便再度冲入当面的这个小营盘。
然而，守在营内的黜龙军不甘示弱，他们不再放箭，反而是在主将旗帜的摇动下蜂拥而出，就在营盘内，顺着营垒走向结阵，居然全都是铁甲长枪兵。
然后甫一结阵完毕，便以一百五十人一队的建制，主动反向朝着涌入营中的东夷盾刀兵冲锋而来。
余义慈看到这一幕，终于是仰头大笑，然后在已经渐渐稀疏的细雨中回头来言：“诸位，这黜龙贼四五年扫荡了几十个郡，隐隐然东齐规制，今日一见也算是盛名之下无虚士……这样好了，金副将往后走，见到后军便告诉他们绕行去抢占营寨其余各处空虚之地，此地我亲自上阵，务必要生擒当面之贼！”
旁边金副将便来劝：“这当面之贼，怎么算也不过是黜龙帮一营之兵罢了，为首者不过是一个领两千兵寻常头领，余将军身份贵重，何必亲自冒险？”
余义慈摆手来笑：“金副将，你不要瞧不起人，这当面之黜龙贼挂着高字旗，不问自知，定是东齐皇族、环渤海皆有的高氏……如何能小瞧人家？再说了，此人以一营之兵留后大营，却被我们大军水路突袭，寻常人早逃了，他却能临危不乱，调度有序，足堪称名将了，自然也值得我走一遭。”
说完，径直打马向前，周边精锐亲卫纷纷随从，而随着其人向前，身前身后长生真气涌出，聚集在身侧，竟然有足有吻，有翅有体，隐隐化作了一只浓绿色的大鸟模样，然后昂首挺胸向前推去。
周围亲卫见状愈发欢呼不止，蜂拥随从，后方副将也下令击鼓助威。
其实，若是张行在此，必然要惊愕的，他理解以真气化为动物的表达方式，尤其是长生真气，徐世英身上就经常缠着一只绿色蟒蛇嘛……但是，绿色的龙他能理解，绿色的蛇他也能理解，可是一只绿色的、昂首挺胸大公鸡？
是不是有点怪异？
当然了，这只是张行不同于他人的怪异审美，此时此刻，营中留守的高士通在一个人工小坡上遥遥见到这一幕，心中非但没有半点滑稽之意，反而震动……因为对方这个威风凛凛的绿油油大公鸡走过来，便不是个半步宗师，也是徐大郎那般的天纵之才了。
一念至此，其人叹了口气，扭头先看向一人：“齐……曹先生。”
今日其实一度随军出营，但还是早早转回营内的曹铭被叫的浑身不自在，还是只能应声：“高大头领尽管吩咐。”
“战事凶险，本该以你为使者请援兵一举两得才对，但是现在东夷人凶淫，没有你襄助，我真不敢说能对付这位长生雄鸡，还请你待会助我一臂之力。”高士通言辞恳切。
曹铭还能如何，只能硬着头皮点头：“高大头领放心，也不必疑我，我拼了命也要回去见我母我子的。”
这倒是个无可辩驳的理由。
见到曹铭应许，高士通方才再度转身来告身侧一名准备将，言语则加快了许多：“高秉，东夷人凶淫，我跟曹先生不得不上去拼命，现在你走一趟，这次一定要亲自见到张首席，让他速速加快派遣援兵。”
那准备将闻言居然直接跪地叩首，方才转身寻了战马从大营东北面离开。
而目送着自己侄子离去，高士通方才来看周围的准备将与三位队将：“诸位，事情撞上来了，咱们不能不拼，支撑一时半刻，援军马上就到。”
众军官不敢怠慢，纷纷出列拱手称是，曹铭也不尴不尬的站起来，还无奈接过了一个铁裲裆挂在身上。
披挂完备，高士通也不再废话，使起平生之真气，鼓出来一个真气团团来，便自领着几位准备将与三队长枪兵，从另一个土垒隔断的营中而出，绕过正在陷入混战的小营，去袭东夷军之侧后。
至于曹铭，却只藏身其中，并不直接显露出来。
且不说高士通如何奋战，另一边，高士通的侄子高秉不过刚刚出了营地，行不过两里路，便已经遇到了一营兵马，却居然是王伏贝部……而其人不免有些犹豫……一方面，身为高士通的侄子，他当然亲身经历过河北战事，而彼时王伏贝是官军，他和他叔叔则是被迫放弃河北去登州的义军，双方是有过阵战之仇的；另一方面，他也晓得王伏贝这次是被接应的疲敝之军，刚刚与那些流民分离而已。
不过，停了片刻，其人还是主动往王伏贝旗下去了。
“何事？”此时雨水稍停，王伏贝见到来人面熟，也未多想，只是张口来问。
“王头领，前方大营内东夷人攻势急促，我正要寻首席求援，你部若是远来疲敝，可以避开大营，往正西面稍驻。”高秉一言出口，便不再理会，而是死命抽马，往已经有些泥泞的盐碱地上奔驰而走。
王伏贝目送对方离去，过了足足数息方才反应过来，此人好像是当日在河北被自己杀了两个义兄弟的高秉，不由微微皱眉。
高秉继续疾驰，又不过两刻钟便寻到了那面红底的“黜”字大旗，然后见到了已经骑到马上的张首席……很显然，只看周围人的神色就知道，前方战事的消息已经传来，而且引发了不少人的担忧。
听完前方军情汇报，雄伯南首先忍耐不住，立即拱手请战：“首席，高大头领在帮内威望卓著，不能有闪失，我先走一遭如何？”
“当然。”张行立即点头，却也抬手止住对方。“不过我有两句话速速的说一说……”
“请首席下令。”
“不是下令，而是提醒。”张行认真道。“天王，咱们这一次来的根本是要把人带回去，不是作战，更不是要跟东夷人拼的你死我活……所以，之前尝试先行打垮王元德那路兵马我是认可的，然后拒绝在那楼船下交战我也是认可的，刚刚知道东夷人抢营却不着急让部队扑上，我还是认可的……这不是跟着大家随风倒，而是这些举措其实一直都在避战，马分管他们是知道这次事情要害的。而天王先到前面迎战，心里也要有底，咱们的根本在河北，然后是北地，不该在这里过多损兵折将。”
雄伯南立即点头：“首席说的这般清楚，我如何不晓得？既是来作接应的，总不能接应出来了五个营，又赔了十个营……”
“关键是也不能示弱。”雨水已停，沿途赶路，身体本来就虚的马围脸上都是汗，却抢过了插了句嘴。“最好是避免损失的同时把战力和实力露出来！”
雄伯南再度颔首，却是直接从秦宝手里接了那面大旗腾空而去了。
那高秉在内，见到雄伯南卷起紫色烟云，几乎人人松了一口气……毕竟，之前战事开启，几乎人人色变，都担心那郦子期直接过来，以大宗师的身份强行占据营寨，而若营寨被夺，今夜黜龙军便无立身之地了。
非只如此，张首席虽然现在说的清楚无误，让人放下心来，但之前作态，却好像是因为许久未见白三娘，满脑子发昏，只顾着牵手，完全没有承担起责任一般。
如何能让人安心？
“得给天王立一杆自己的大旗了。”张行远远望着那团消失在西南面的紫色云烟，思绪一如既往的与众不同。
众人都没有回过劲来，只有白有思与秦宝点了下头。
就这样，大队继续前行，丝毫不管前方营盘处双方不约而同来了一场类似于添油加火之态势。
而待到主力抵达营寨前时，却发现营盘南面、西面、东面都有交战，而且乱成一锅粥，只有营盘上空雄伯南时不时执大旗往来各处支援，早早看的清楚。
众人不敢怠慢，簇拥张行上了一处小坡，借着远处乌云缝隙里的光芒来做观望，这个时候才大略分辨了一下之前留守与陆续抵达的各营位置——高士通、徐师仁、马平儿、王雄诞四营都在营内各处交战，明显是处于守势，营外则是刘黑榥全营、曹晨半营骑兵侧翼绕后，但效果极差，也明显是在收着打……除此之外，居然还有王伏贝？！
张行将目光从那只绿油油的大公鸡身上收回，落在了营盘西南侧的一处阵地上，不由诧异：“王伏贝如何这般深入敌阵？”
“首席。”马围立即提出建议。“此战首尾就在王伏贝！即刻发精兵自外围打通敌阵，联结王伏贝，同时驱重兵入营挤压敌军，那么东夷人不想被分割包围的话，就只能撤军！”
白有思便要动身，王叔勇也要动作，却被张行拦住：“不急……郦子期为什么没来？”
自王叔勇以下，众将面面相觑，皆不能答。
还是马围，咬牙来对：“要么是郦子期自己不愿意来，要么是身后有兵马咬过来了，他要先处置那一边！”
“贾务根与李子达？”王叔勇立即意识到马围在说什么。
“应该是。”
“那该如何？”
“救是来不及了。”马围立即给出答案。“这个是从他们水军海上登陆就没办法的事情，真要想救，就是在这里把东夷人打疼！”
“说的不错。”张行点头认可。
“那我去！”王叔勇立即请战，而白有思这一次没有吭声。
“你要入营，从正面压过去，然后与天王一起接管全营。”张行抬手一指。“务必把那只攻的最猛的绿公鸡撵出去！”
王叔勇立即点头，却没有立即动身，他还要知道自己能调度的有谁，而哪些人又来负责绕后切入。
“那我去做绕后。”秦宝继续来做请战。
“可以。”张行再三点头认可。“但还是要等一等。”
众人一时不解。
“要等刘大头领与曹头领。”马围赶紧提醒。
果然，片刻后刘黑榥卷着黑乎乎的弱水真气从空中扑来，一落地后溅了一身泥水，身上披红带绿全都一片黑褐色，他也不在意，只是大喊：“首席！本就是盐碱地水洼子多，又下了半日雨，地面上还被踩踏，泥泞的厉害，骑兵过不去！而且这股东夷人确实厉害，兵厉害，将也厉害，跟我们有的拼！怪不得东夷人能撑过三征！”
张行听到这里，回头相顾众人，即刻来言：“诸位，不能耽误时间了，这么办吧，我随二郎一起入阵，引骑兵突进去！”
众人各自一愣，随即是马围先反应过来：“首席，不如入营起大阵！”
莽金刚也来劝：“首席，入营之后我们兄弟藏在阵中，什么都能挡。”
“不值得。”张行摆手。“十七个营，四个营被隔绝，五个营疲惫不堪，偏偏还有七八万俘虏、流民在侧后方赶路，咱们还要阻击、断后，对方还有大宗师没有露面……现在起了大阵是方便，怕只怕后续无力。”
其他几人反应过来，也要来劝，却不料，白有思先行开口：“既如此，我也随你走一遭，断不会让你出事。”
张行点头，其余人皆不好言语，更兼战事紧张，便各自认可。
须臾片刻，马围分派妥当，乃是秦宝率部分准备将以及几营临时调度出来的精锐，在刘黑榥部掩护下发起突击，张行与白有思亲自掩藏其中；王振、钱唐引军去支援曹晨做另一侧疑兵；而王叔勇率领剩余所有部队涌入营中，正面挤压这支东夷主力；十三金刚也入营，却都藏在莽金刚营内，引而不发。
而且计划即刻得到了执行。
时间来到现在，已经临近傍晚，一日小雨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乃是西面照射出的一抹光亮……而就在这一抹光亮之下，两军士卒那带着一些水渍的甲胄，尤其是干净头盔和上半身，全都被映射出了丝丝金光，丝丝金光汇集在一起，在头顶乌云的压迫下，显得格外瞩目。
前线喊杀声中，黜龙帮抵达的主力大军轰然启动，无数东夷水师步卒都去看东北面的这一团反光，然后看着其中绝大多数部众都往正在陷入肉搏战的营垒区而来，也是一时心神激荡。
但也只是激荡，并没有什么畏怯。
这支可能是东夷人最精锐的一支部队，展示出了极强的纪律性和傲气，原本稍占优势的他们见到对方主力尽数赶到战场，非但没有惊骇，反而战意大增，片刻之后，更是群情振奋，在各层高级、中级军官的带领下发动反扑。
双方步兵主力，就要在满是土垒、石垒的营盘西南部发生全力碰撞。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东夷军中几名修为较高的军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们纷纷看向了营地的正西面方向，然后就发现，那个披挂夸张的刘姓贼将也在重整本部骑兵，试图再次发起攻击。
这似乎没什么，这个时候这厮要是不来反而奇怪，而且来了也不妨，一下午都过不来，此时凭什么来？
然而，这几位军官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非只如此，很快，便是偶尔抬头或者占据一些高处的东夷军士也察觉到了一点异常——那就是雾气和寒气。
刚刚下完雨的盐碱地，距离海岸几十里的地方，八月底还算适宜的温度，夕阳光芒之下，寒气既出，雾气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弥漫起来，而且这雾气还在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迅速扩大并移动起来。
很快，就仿佛一团裹在雾气中的骑兵在绕侧突击一般。
过沼泽，如履平地。
那只绿油油大公鸡第一个反应过来：“告诉各部，不要轻易后撤！现在各部尽量脱战，往我这里猬集，然后全军结成厚阵！大都督必然会来接应，到时候与大都督做呼应，不管是退还是进，都会立于不败之地！”
看的出，这余义慈在军中威望颇高，而且确系对战场局势把握清楚，此时振臂一呼，亲卫发了疯一般往四面去召唤友军，居然起了些效果。
但还是有些来不及，甚至连后撤都来不及。
那支骑兵，前锋处白雾奔腾，宛若龙首吞云吐雾，身后近千骑尾随，宛若龙身，偏偏白雾所过，地面僵硬，水洼冰封，骑兵踏过，铿锵阵阵，宛若战鼓隆隆，立即就以一种步兵难以企及的战术速度完成包抄。
紧接着，这团白雾在稍微一拐后便直截了当的朝着当面的一个东夷军裹了过去。
真的是裹了过去。
雾气所过，伴随着哀嚎声与喊杀声和刀剑甲胄相交声以及马蹄隆隆声，当面之东夷人的甲士集群，仿佛被白雾吞掉一样，又好像只是被不真实的什么面团包裹住一般，然后就被裹进去了，吞进去了，融进去了……反正白雾过后，好像就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余义慈双目圆睁，看着这一幕，没有过度的愤怒，也没有过度的不安，经历过三征的他见识过太多类似的场面了，甚至见过更极端的……他只是有些懊丧，为什么没有更早一点意识到，除了天上那面紫色大旗，对方必然至少还有一位与那白娘子类似的强悍人物，然后提前收拢部队。
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郦子期还在，这一战没那么简单。
正想着呢，更让他无力的事情也顺理成章的发生了——那股白雾如龙似虎，吞裹军阵，须臾便已经切过外围东胜国军阵，杀到那攻的最狠，陷的最深的王伏贝部跟前，打破了半包围的局面，并反过来切割出了一部东胜国精锐，形成了反包围。
不过此时，最起码王伏贝部上下是没有意识到后一点的，他们只看到大股骑兵轻易便击穿了敌阵与自家汇合，却是欢呼雷动，宛若得胜。
非只如此，欢呼声顺势从身后营垒处传开，黜龙军全军各部也都渐次随之鼓动起来，仿佛已经全胜。
余义慈口干舌燥，赶紧撤了身上真气，便要继续下令，让部队主动往战场西面挤压过去。
结果，刚一开口，忽然心中莫名一惊，其人转过头来，正见一支被淡金色断江真气包裹，以至于在夕阳下显得刺眼的长槊般巨大箭矢迎面射来……便要躲避。
但几乎是一瞬间，余义慈便也察觉到，这一箭威力异常，却射歪了。
于是乎，其人目送那支箭矢射入旁边数十步外的军阵，当场切掉数名甲士肢体……尚未说什么做什么，复又一惊，再回头看时已经来不及。
原来，那一箭之后，居然还跟着一箭！
前者真气过于充盈，宛若马槊般长短大小，后者也是断江真气包裹，却只如一剑长短，半臂粗细，借着前者掩护，居然正中来不及躲避且刚刚撤去那绿色大公鸡的余义慈大腿。
这位东夷名族当主，哀嚎一声，落下马来，几乎引得东夷军全军震动。
王伏贝军阵处，白色雾气迅速向外围扩展，反倒是内里干净起来，而这个时候，骑在黄骠马上的张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和白有思一起勒马向西南侧看了一眼，然后二人又对视一眼。
晓得是怎么回事的张首席不再犹豫，身上寒冰真气愈发浓烈同时，反而有心情转身指着王伏贝遥遥来笑：“王头领，如何这般不计生死？”
“回禀首席。”王伏贝身上的弱水真气仿佛火焰一般跳动不止，闻言放声来答。“王某本是降人，若非首席与白总管收留，早就是跟着滩中枯骨一般了，而首席与总管却视我为臂膀，若要报答，却只有这份勇力了！”
张行一看对方这个样子，就知道是杀的红眼了，所以口不择言……刚要安抚一二，又忽然觉得一股心悸，晓得那人已来，却是闭口发力，将丹田气海中的真气奋力引出，然后手中长佩之弯刀一卷，便将一股寒冰真气朝着空中察觉的方向腾去。
远远望去，仿佛一条灰白色的龙身自下方雾团中凭空而起一般。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天空中数十丈之高，数十丈之远的地方，也忽然凭空钻出一条翠蓝色的水龙，却是自上而下……这还不算，灰龙与蓝龙相向而出，居然空中撞了个正着，然后眼见着那灰龙消失不见，蓝龙则整个被涮的僵硬发白，失去了动力和活性，就在空中变成了一巨型冰块，而且几乎是立即便开始解体炸裂。
下方正是王伏贝部与刘黑榥的骑兵，结果连惊呼都来不及，又一只巨大的威凰腾空而起，只在空中一搅便那冰块搅的稀碎，化作水滴下落……或者说，远处的人根本看不到这个冰化水的过程，只是两龙相交之后，威凰一起，便漫天华彩，夕阳下更是忽的就冒出了一条彩虹出来。
如此天象奇观，竟只是须臾片刻，看的双方军士先是目瞪口呆，继而几乎全都欢呼雀跃起来。
黜龙军是欢呼于自家一方的实力，不到一年而已，哪怕雄天王还在营中，居然都可以做出这般宛若神话的操作，而东夷人则是晓得，他们的大都督来了。
而欢呼之后，双方又好像同时振作起来，冲杀也变的更加激烈。
“咱们去会会这位大都督。”张行抬起弯刀指了一个方向。
秦宝会意，雾气再度运动起来，而这一次，当面的东夷人并没有再坚持阵型来做阻挡，而是主动如潮水一般让开道路……不过，即便如此，这支骑兵队伍的头部还是越来越慢。
没办法，越往前去，下面的冰渣就越厚，一开始还是冰渣和冻土，往后就是大面积冰层了。
等越过了对方军阵，骑兵已经是寸步难行了。
于是乎，张行留秦宝在后，自与白有思越阵缓缓打马向前。
而前方百十步处，赫然有一名未及盔甲、只着武士冠的老将骑在一匹几乎算是赤红色战马上，而老将身后，则是一支蓝色披风的黑甲骑兵……骑兵队伍中，还有两个熟人。
夕阳下，双方相对立定，不顾身后刀兵与喊杀声不断与队伍中二人，张行先行开口，却是朝身侧白有思来问：“三娘，前面这位可曾认识，能否做个介绍？”
白有思按了下胯下的寻常战马，不由来笑：“正是当日你排天榜时列的最后一位，东胜国大都督，大宗师郦子期郦公。”
张行点头，回身在黄骠马上朝郦子期拱手：“久仰郦公大名，小子见礼了……时势流转，几位大宗师皆仙去，如今大都督怕是这天下数一数二的了。”
郦子期终于也有了表情，也骑着那匹赤红色战马向前，然后微微一笑：“数一确实做不到，老夫必然不如白娘子的那位恩师……不过，如今在我东胜国地界，便是三一正教的太白峰主亲身过来，老夫也有三分信心的。”
张行点点头：“诚然如此。”
郦子期眯着眼睛，认真打量了一下对方，也点点头：“张三郎也名不虚传……这真气和修为，果然是黑帝爷的点选。”
“未曾以此为傲。”张行坦诚相对。“反而有些惶恐。”
“这就是了不起的地方了。”郦子期再度颔首，复又看向白有思，眼神复杂。“白娘子也是这般，也了不起……更了不起的是，赤黑二帝的绝代双骄竟能并肩而立。”
“确实珍贵。”白有思接口道。“但恕我直言，郦公，天下英雄何其多？便称天骄，若不能聚人心汇集英雄，仅凭刀剑与至尊垂青，又如何能成事？更不要说，天骄也好，英雄也罢，所行所为是为了什么？根底上不还是人心二字吗？难道是为了修成神仙给至尊做侍从吗？”
郦子期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颔首：“说得好，所谓英雄，若不能为人事，又凭什么是英雄？何况天骄？老夫若非是保家卫国，如何能成大宗师？”
张行听着身后刀兵之声，有心要进入正题，却晓得，若是过于操切，反而会有些艰难，便要顺着对方话语再做周旋。
孰料，还是白有思先行接口：“郦公说的也好，当年那巫族的罪龙怕也是这般自我安慰的。”
郦子期一怔，不由来笑：“白娘子区区数月，如何这般伶牙俐齿了？不过，我以为罪龙便是身堕苦海，也是祂心甘情愿的……天下人心如海，我只取这东胜国一瓢来饮。”
张行见到对方气势稍消，便趁势来做质问：“郦公，你既已经许诺放我家三娘西归，如何又要引兵阻拦？还无故伤我兄弟？”
说着，张行指向后方，彼处，有两名黜龙帮的俘虏，一名是苗海浪，另一名是面色惨白，已经明显受伤的贾务根。
“自然是因为白娘子不守信用，沿途打杀我国名将忠军，若不能灭之以示惩戒，国家何以存续？”郦子期当然有理由。“至于这两位，战场之上相见，难道要留手？白娘子也未对高副帅他们留手吧？”
“沿途关卡守将自取灭亡，我不信郦公不知。”白有思冷冷相对。
“便是知道又如何？我身为大都督，就不要为他们报仇雪恨了吗？”郦子期依然言之凿凿。
“便是路上有些误会，又何必刀兵相见呢？”张行笑道。“这样好了，郦公放我们回去，包括苗头领与贾头领，也一并让我们带回去，我们愿意将登州往后五年之财帛结余全都送来，以作赔偿……你们可以派员去查账。”
郦子期头也不回，直接笑了出来：“张首席在开玩笑吗？”
张行却忽然敛容：“那就说句不开玩笑的……请郦公退兵，否则咱们也不用挑日子，就指着今日的局面同归于尽便是！”
郦子期陡然色变，但片刻后还是敛容以对：“这一次，老夫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你们。”
张行面色不改：“便是要战，今日局面这般混沌，已经不可能分胜负，只会两败俱伤，何妨今日且退兵，待无辜流民走后，郦公与王元德合兵，咱们就在这野地里，摆开阵势，决一生死？届时，胜者自归，败者就随着滩中许多骨殖一般，食尘陷泥？”
郦子期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你们若有心，此举可行。”
张行点头，复又指向后方：“那好，我们今日一起退兵，各自收拾伤员……请郦公顺便将这两位兄弟一起与我。”
“这不行。”郦子期回头来答。“你那两个营本已经后撤，却又忽然反扑，自后方猛攻我军，伤我军极多，若非如此，我早来此地了结此战了……如何能轻易与你？”
张行便要再劝。
“这样好了，你拿降将刘延寿，还有那位已经应许留在我们东胜国的齐王殿下来换便是。”郦子期提出了一个新的不可能的方案。
“郦公开什么玩笑？”白有思先黑了脸。
“郦公要降将我明白，为何要齐王？”张行倒是一如既往的视角不同。
“因为老夫存着打败你们之后，趁势进取登州的念想。”郦子期坦诚的过分，但其实有点像示威。“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名分吧……替齐王报父仇如何？”
饶是张行知道对方是在说地狱笑话，也不禁在夕阳照射下于马上仰头大笑了起来。
便是白有思也忍俊不禁，郦子期自己也大笑起来。
“既然不许，那就退兵吧，还请郦公好生照顾我们的伤员。”笑完之后张行提醒对方。“早些退兵，省的无故之伤亡太多。”
郦子期点头，张行与白有思也不再理会，直接要勒马掉头。
但也就是此时，郦子期忽然喊住了其中一人：“白娘子。”
白有思不解回头，却见那东夷大都督主动下马，将那匹赤红色战马往前推了一下：“既是绝代双骄，张三郎自有龙驹，你便是少骑马，也不该骑一匹劣马……这匹赤驹，本就是妖岛过来的，正适合你，而老夫自有龙首楼船，不习惯骑马，正好与你。”
众人都有些意外，但白有思还是主动下马拱手行礼，拜谢了对方，换了那匹赤色龙驹，与张行缓缓归阵。
就这样，暮色落下，两军罢战，各自收兵。
而很快，郦子期就暗呼侥幸，因为连余义慈都被重伤，此时被抬了过来……若是稍晚，后果不堪设想。
双方见面，暮色中的余义慈略显羞惭，却主动开口：“大都督，不要跟黜龙帮作战了，咱们小瞧他们了，真打起来，也只会是两败俱伤。”
郦子期并没有多余反应，只是从容来问：“怎么说？”
“黜龙贼已经成势了。”余义慈恳切言道。“我初时来到贼营，遇到是高士通，见他调度从容，兵强敢战，只以为他是黜龙贼里的精锐……结果打到后来，才发现贼军各营一个比一个敢战，高士通的那个营已经是最垫底的了……这让我想到了一征的时候，大魏的官军也是这样，最差的官军也敢战，也不惧生死，装备也齐全，将领也敢用手段。而若是这般想，必是黜龙贼制度已经很完备了，士农工商都有正路，所以从上到下，从将领到军士，都对黜龙帮的前途有预想，所以才会如此，才能如此。”
说到这里，形容激动，扯到大腿伤口，赶紧咬住自己的袍袖，忍耐了过去。
“你说的对。”郦子期叹了口气，伸手度过一些长生真气，方才开口。“我在后面也遇到与你一般的事情……那两个遮护船只的营，见我们登陆包抄，居然不顾一切反扑回来，而我之所以吃亏，乃是因为我有谍报，早晓得这两个头领是怎么回事，一个降人，而且马上要卸了兵权的；另一个干脆是淮右盟的‘上贡’……本以为他们不愿来、不敢来，结果他们还是杀回来了，杀了后军一个措手不及。现在来看，只有你这个说法是对的了，黜龙帮已经有新兴之国的态势了。”
余义慈赶紧来劝：“既如此，何妨退兵？这又不是一征二征的时候关系家国存亡，此时跟他们拼死拼活没有意义。”
郦子期居然面不改色直接点头：“说得对，有道理，但咱们要缓一缓，不能示弱，要成建制缓缓而退，而且要再碰一碰，否则军心会沮丧。”
余义慈自然赶紧点头。
另一边，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张行这边倒也干脆，众人汇集，张行做完情况通报，立即集中大头领开会，说出了自己的方案。
他的方案非常简单，等明日两翼各部兵马全部汇集到一起后，正好俘虏跟流民也错开了，就约定后日或者大后日，也就是月底作战，然后列阵出营，却不做主动交战，而是直接西归登州。
届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宗师来了，白有思、雄伯南、十三金刚去做应对，真龙来了，部队西行，凝丹以上的人并肩子上便是！
至于两位被俘虏的头领，等回到登州，再从外交方面来做交涉。
这个策略没有人反对，也无从反对。
因为这就是最简单直接的法子……盐碱沼泽地里，可用的水都不多，根本不能在这里多待。
计议既定，接下来的事情非常顺利，因为东夷人没有半点阻碍的意思，好像他们真的被廿七日这场几乎算是棋逢对手的遭遇战给弄懵了，意识到打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一样，又或者只是在等王元德就位，反正他们只是在黜龙军西南侧三十里靠近海岸的地方立营等候而已。
于是，廿八日，樊氏兄妹上午归营，李子达率两营残部下午归营，少部分伤员护送重伤员离队，黜龙军重新完成集结。
廿九日，王元德也在黜龙军西北侧三十里立营，三军呈一个三角形，黜龙军隐隐被东夷人在归途两侧夹住，但却没有多余应激反应，下午时分，张行还专门派遣程知理、钱唐为使者，带了些礼物去见郦子期，一面是约战于明日，另一面是请求对方释放两位俘虏。
郦子期应许约战，没有应许归还俘虏。
八月三十日当天早上，黜龙军之前三日在盐碱沼泽里取存的水与燃料一起用光，来大举埋锅造饭，而有些阴沉的天空下，三个营地的炊烟几乎是一般粗壮。
接下来，也就是早间“廊下食”，大家一起在营帐前吃饭的时候，张行忽然觉得哪里一晃，不由端着碗诧异来问：“是地震了吗？”
白有思、雄伯南、莽金刚在内，众人纷纷摇头。
张行松了口气，也觉得自己疑神疑鬼。
吃完饭，全军推倒那些土垒，就在营西列阵，张行披挂完毕，出得营寨，却忽然又察觉到了一处奇怪的地方，便指着营垒边缘的一条小溪来问：“雨停了三日，我记得昨日取水都艰难，需要存续，如何今日溪水反而涨起来了？”
秦宝素来晓得张行心意，此时其人径直下马，就捧溪水来饮，然后回头相告：“三哥……首席，这水变咸了。”
张行一怔，旋即望天，只见天空阴沉，云层厚重，映照山泽天海之间，却未见什么怪异之处。
于是，其人强压不安，即刻下令：“全军开拔，向西回家！”
数万将士轰然，便将少许辎重护好，列阵西行。

第四十六章 归来行（12）
这一日，天气跟前几日无二，云层厚实，略显阴沉，偏偏山海天地之间光线始终充足，视野也可以延展。这种天气，加上更早那日的阴雨，似乎就是落龙滩秋日的寻常气候。
只不过，落龙滩这破地方，寻常也没人观察气候，所以是不是寻常也就无从知晓了。
回到眼下，黜龙军大举出动，列阵西归，为了随时投入战斗，前锋多已着甲，中军也都挂上铁裲裆，此时头上光影转动，铠甲兵刃耀眼，层层叠叠，宛若鳞角，旗帜则在风中微微扬动，恰如羽翼，显得气势不凡……实际上，中下层的士气的确非常很高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是要回家，而且算算距离，也就是这一百多里地，他们自己走过的路难道不知道？至于今日可能要被阻击的讯息也没有动摇士卒，甚至让部分军士跃跃欲试起来，因为那日下午不落下风却又猝然而止的战斗让他们在存有信心的同时甚至还有些遗憾。
不过，这些军士不知道的是，相较于他们的踊跃而言，他们的主帅以及部分高层却只在表面上昂然壮志，内心则明显有些纷扰。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黄骠马上的张行忽然开口，吟诵了两句诗。
“许久未听三郎你吟诗。”白有思抚摸着赤红马的脖颈，若有所思。
“被我那位结义兄长按在石头城外的江水里泡了一夜后，就再难有半点诗兴了。”张行说了句大实话。“不过，今日这诗也不该吟……露怯了。”
“确实不该露怯，但也情有可原。”白有思面色如常，却也在说完后也叹了口气。“要用下罗盘吗？”
张行毫不犹豫摇头：“可以用，但不是现在，现在要用了，没有的事情怕也有了……”
“我已经用过两次了。”白有思复又提醒。“一见面便说了，你记得吧？”
就在旗下的雄伯南听着这对公母的言语，此时却是终于忍耐不住：“首席与白总管在说什么，我自然是晓得的，不就是还在担心遇到真龙吗？可且不说今日未必就会遇到，便是真遇到了又如何？流民和俘虏已经先三天回去了，现在大军齐心向北，便是事有不济，我们尽力遮护兄弟们狼狈而走便是，连死都难，如何就要这般忧心忡忡？当日被围在漳水畔，外面既有白横秋，又有李枢，也未见首席这般忧虑。”
张行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白有思本想解释，听到白横秋三字，也神思飘忽起来。
倒是秦宝此时插了句嘴，做了解释：“雄总管误会了，三……首席不是怕了今日的局势，而是说他是二征生还者，逃命时又恰好走的是北面山路，当时许多亲旧兄弟都死在了地震里，他对分山君也从此存了私意，素有黜龙之心。而今日他担心的是，真遇到真龙了，却发觉真龙强横无匹，我们非但眼下无法对付，将来也见不到对付真龙的希望，未免沮丧，所以才有忧惧不安之态。”
“原来如此！”雄伯南恍过来，反而有些尴尬。“想当日在河堤上初次相见，首席便是背着二征时兄弟的尸首回乡……我竟然忘了。”
“倒不怪天王。”张行在马上幽幽以对。“当时我只告诉天王我那兄弟是路上闹了内讧，被想祸害百姓的溃兵下了暗刀子，并未提及分山君，天王这才没往这边想……实际上，当日也是害怕，李枢问的时候也是故意暗示没见到真龙的。”
雄伯南点点头，复又抬头看了看上方飘起来的大旗，不免感慨：“不说什么分山君，说也没用……只说当日河堤上咱们本是三路人，也是各自分道扬镳走了的，如今却走到了一面旗下，真是天命难料，人心难得。”
话到这里，其余几人都有些沉默，俨然是一起想起了当日几人第一次相逢之时。
便是雄伯南自己，话说完后也有些黯然，因为相较于当日的几人，徐大郎留在邺城主持日常军务倒也罢了，可李枢不明不白的跑了，却既让他愤怒，又让他有些黯然于这种聚散离合……何况将来或许还有生死无常呢！
而转念一想，从少年在河北厮混，到修为日增开始反抗大魏朝廷，再到眼下加入黜龙帮，渐成天下强梁，中间多少故人兄弟或死或亡，或离或叛？
难道就为此不讲义气了吗？
秦宝也在想类似的事情，这次回到三哥身边，便听到他说，所谓天命点选的机巧，不在于说什么真气开锁、修为法门，而在于当日他背着尸首回到登州，上来便遇到自己……当时想着还有些疑惑，可此时想起河畔相逢的人和事，却是真切信了。
然而，当日河堤相逢后，自己便一直随行这二位，真到了天翻地覆的时候，反而动摇，这到底是为什么？
是自己从张三哥的暗示中察觉到了所谓宿命，意识到了自己可能只是一个映射，所以想要反抗？还是单纯的被世俗裹挟住，反而证明了自己只是个寻常的软弱之辈？
白有思同样在想类似的事情，她先想的是萍水相逢遇到张行，鬼使神差跟着他去了趟红山，从此乱了此生展望……但转念一想，若是齐王传的话为真，似乎自家此生注定不是原本的展望……然后便也想到了当日河堤相聚之事，却也感慨，当日到了河堤的钱唐就在身后几十步的距离，胡彦虽成陌路却也听说还在东都做官，却是没到河堤的李清臣这般轻易死了，难道果然有些说法？
同样转念一想，当日相见何止是几人？徐大郎船上许多家丁，自家队伍中许多锦衣骑士，如今安在哉？
自家身侧故旧，又到底有多少尚在人世？
昔年大魏全盛，天下人口数千万，据说算上东夷、计量巫族逼近万万，不过区区数年，如今又剩多少？彼时见到张行杀人，五条人命尚算大案，如今自己带回来八九万俘虏，光是路上病死的又有多少？这一段落龙滩路上又会有多少人无辜而死？又有谁能顾忌？
一念至此，白有思不由又觉得这天道不公起来，便是至尊也失了些体面——天下大乱，兵戈不休，想重新收拾起来已经很难了，甚至不少人都觉得可能收拾不起来，祂们还要非得掺一手。
至于张行张首席，此时所想大概与其他人也类似，而除此之外，他倒是难得的回想起了分山君的模样，那个虎首、鹿角、蛇身、鹰爪、鸟尾的模样，而且细细品味，似乎要刻印在心里一般。
还有跟在旗帜后面的曹铭与钱唐二人，也算是半个当事人，虽然没有插嘴，此时却同样是回想起了当年往事，感慨起了如今的物是人非。
不过，停了片刻，白有思最先警醒，立即扬声来笑问：“诸位，如何全都不说话？莫非都与我一般在回忆过往？人人心血来潮？”
众人各自一惊，在场至少两个至尊点选，三位形态各异的宗师，一个修行奇才，如何不晓得修行之人的心血来潮素来是有说法的？
但未及讨论，便见到数骑疾驰而来，直趋旗下，然后为马围所领参谋所阻，也是各自肃然。
很快，马围也亲自并马过来，告知军情：“首席，东夷人两军齐出。”
“意料之中。”张行也警醒起来。“有什么地方不对路吗？”
“有。”马围严肃告知。“东夷人动的太晚了，而且行动缓慢……若是照这么下去，咱们很有可能抢在他们会师前就闯过去。”
“这是好事吧？”张行想了一想，继续认真来问。“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确实有个不算方案的想法。”马围即刻给出了一个选择。“还是之前的思路，不从中间冲，往北走，还是去打王元德！一鼓作气，先打垮打崩一路敌人，便好走了！”
“有些冒险。”张行若有所思。
“是。”马围恳切道。“但如果不做反应，继续这么西进，风险也不小……很可能是冲过去了，却被东夷人从两侧咬住尾巴，打成烂仗。”
“天王和白总管觉得如何？”张行回头来问身侧两个地位最高的人，也是队伍中实际上两名副帅。
“不如先打过去。”雄伯南直接给出了明确意见。
“我也同意，风险无外乎是没打垮王元德，郦子期的部众过来了……至于郦子期本人肯定会支援的……而若是这般，与正面突破遭遇的风险其实类似，与其如此，不如把局势握在自家手里。”白有思也没有犹豫就表达了赞同。
“那就转向，往王元德那里扑。”张行点点头，转向马围。“但要从容一些，先引导前锋转向，同时让各营传达上下，告知王元德在前方阻拦，等再靠近一些，再猛扑出去……樊豹、樊梨花为先锋，刘黑榥、苏靖方绕侧，王五郎做前军指挥，徐师仁做副指挥。”
“晓得，安抚住部队，同时打东夷人一个措手不及。”马围得令，却没有直接离开。
而张行也知道原委，复又看向身侧几位：“天王、白总管，这一次你们二人稍歇，随几位金刚在后军做防备……王元德那里没有像样的高手，我带着程大郎与秦二郎，还有……钱唐去破阵便可。”
雄伯南有些犹豫，但也晓得自己其实更擅长防守和捕杀逃将，冲阵这事未必在行，便看向白有思。
白有思倒是晓得东夷人这个落龙滩南北营的实力，也晓得此行真正的要害，便直接颔首：“三……首席小心便是，便是真有什么埋伏，我跟天王再跟上。”
张行点点头，最后落在大旗后的一人身上，远远提醒：“曹三郎，上次分山君是你放出来的，之前郦子期又专门问你的下落，怕是有些关碍，这一次你不要去作战，也不要留在大旗下，去程名起营中待着，不要乱走乱动。”
曹铭等到对方说到分山君才晓得曹三郎是自己，赶紧点头，然后直接打马而走……走到这里，他根本没有半点多余心思，就是想早点到河北见到自己老娘跟儿子，自然乐得如此。
张行没有去理会此人，继续来问：“张十娘在何处？”
“十娘没有管军，自然是在她徒弟樊梨花营中。”还是白有思来答。
“那就正好了。”张行这才回身对马围下达了最后的命令。“让张十娘随樊梨花营一起突击，全军除了后军芒金刚以下三营，其余全部都听王五郎和徐大头领的指挥，我这里也是，他们俩让什么时候出击就出击。”
马围这才打马而去。
大旗下，虽有些讨论，却都是在马上不停，只是片刻而已，部队便已经更改了军事计划。
又过了一刻钟而已，原本还在因为贾务根被俘事件而争吵的樊豹樊梨花兄妹便接到军令，张十娘也赶紧从什么儿女婚事上收了心，两营部队立即从全军侧翼偏移出来，朝着王元德部开始提速。
紧接着是刘黑榥、苏靖方两营，吃一堑长一智刘黑榥放弃了骑兵奔袭战术，与苏靖方合成一军，步骑混合结阵，也开始有意识的往西北面脱离主力军阵。
随着四个营分两路别动而走，部队也开始在排头部队的引导下渐渐转向，全军上下也很快就得到了通知——东夷王族的一个大将为了跟那位大都督争功，居然只率领三万人抢在东夷大都督之前来到了前方路上，试图阻拦全军返回登州，要所有人准备作战。
消息传下，原本就士气良好的部队居然踊跃起来，全军都开始提速。
另一边，王元德及其所带领的落龙滩北大营部队原本就行动缓慢，等他们意识到黜龙军忽然向自己这边扑来以后更是有一些明显有些迟疑和动摇。
但也仅仅是片刻而已。
“大将军！”
一名披着披风的疤脸大将勒马靠近王元德，明显有些不解。“黜龙军兵强将强，应该速速转向避让才对，如何迟疑？”
“你不懂。”一身金甲却戴着银冠的王元德明显有些无力。“这一战非同小可……事关咱们东胜国国运……我不敢让。”
“那就该迎头而上。”疤脸将官肃然以对。
王元德沉默了一下，稍作更正：“不是之前三征时那种稍有不慎便亡国灭种的国运，而是反过来进取的国运。”
“那也该迎头而上。”疤脸将官这一次稍作迟疑，但还是坚定了立场。“大将军……莫忘了，你自姓王，东胜国国运兴衰，你得利失利最大，别人犹疑还有情可原，你为何犹疑？”
听到这里，王元德明显精神一振，立即颔首：“说的好，要不是姜副帅提醒，我反而要误事的，你来指挥，咱们迎面扑上去！拼却性命也要拖住他们！”
就这样，王元德这里也选择主动迎战，而待其部完成转向，扑出去不过两三里，双方前锋便已经相遇……战斗比预想中来的要快得多。
不过，诚如王元德之前担心的一样，他的这支部队，不大可能是黜龙帮这支归师加精锐的对手，尤其是现在黜龙军中高手云集……这点从之前白有思击杀钱支德，击破南大营便可见一斑，从前几日那场遭遇战也能看出来。
实际上，双方前锋甫一交战，东夷人一方便败下阵来——樊豹指挥全军维系阵型，樊梨花率小股精锐骑士冲锋在前，而张十娘以半步宗师的修为藏身前锋中，待突击最深入的时候，突然发动，重伤对方主将，逼迫对方弃军而逃，东夷人前锋随即溃败。
而前锋刚一败退，东夷人的右翼又遭到突袭。
紧接着，被两支别动队夹住东夷人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在黜龙军主力部队排山倒海攻来之前，乃是黜龙帮首席张行亲自带领的那支白雾骑兵……这种修行者集中使用的小型军阵屡见不鲜，常常能够在中小规模的战事中一锤定音，而随着张行张首席屡次以少见的寒冰真气为阵底发动此类军阵，却是早已经有了响亮名号——不是寒冰阵，是踏白骑。
立在一处高地上的王元德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晓得对方军势比自家强，晓得自家前锋必败，但没想到对方会那么强，前锋败的会那么快，但偏偏已经来不及继续调整了，只能目视那支三日前轻松穿插了东胜国最强军的骑兵自远处直奔自家被两面夹住的中军而来。
这里面很可能有三位以上的宗师级别高手！
一瞬间，王元德觉得自己该撤了，但是扫视了一下局面后却又觉得荒唐，因为主力部队根本没有遭受重大损失，甚至还没有接战。
不是说要为东胜国的国运大局尽力而为吗？
“大将军速退！”疤脸将军再度打马而来，一如既往的坚决。
“尚未交战！”王元德无奈道。“我若是此时退了，全军便要崩溃！”
“换铠甲，银冠与我！”疤脸将军直接取下自己头盔扔给对方，复又将对方银冠夺来。
“我走了，姜副帅如何自处？”王元德眼瞅着那股白雾已经逼近军前，依然抱着头盔不敢轻易离去。
“我如何自处没有关系，关键是能否拖住黜龙贼。”疤脸将军戴上银冠，抬手指了一指，然后赶紧去甲。“待会我直接迎上去，大将军趁机带着我的旗帜引兵往那边逃！”
王元德顺着对方所指，立即醒悟——原来，对方所指乃是侧后方一处水洼，这是要他王大将军引一部分部队进入大家避着走的沼泽水洼，借着地形拖住对方。
有了说法，王元德倒也干脆，其人一面戴上头盔开始脱甲，一面咬牙承诺：“姜副帅的恩义我绝不会忘，今日若能回去，不论阁下生死，我都会视姜氏为近亲！”
姜恩桓只是闷哼了一声……他才不是为了王元德如何呢，身为驻守落龙滩北大营的副帅，是谁的副帅？自然是郦子期的，劝对方留下和现在决心拼命也是为了报答大都督，相信大都督会及时赶到。只不过，对方身为王族年轻一代最出色、地位最高的大将，愿意承情当然更好。
二人仓促换了上身衣甲，便已经不敢继续折腾了，因为那股白雾已经冲到了军阵前。
于是乎，戴着银冠披着金甲的姜恩桓直接招呼了属于王元德的金蛙旗，随自己反向迎敌，而王元德也毫不犹豫带上了属于姜恩桓的黑罴旗，直接招呼直属部队往侧后方的水洼里蹚。
刚刚进入水洼，察觉到战马陷入淤泥，还没来得及高兴，便闻得身后齐齐一声喊，待回头去看，王元德便惊愕发现，那代表了自己皇族大将身份的金蛙旗居然在距离白雾尚有数丈远便已经倒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名高高跃起在半空中的高大黑甲骑士……那黑甲骑士手持长枪，胯下是一匹怪异大马，背后连接着灰白色真气，枪端却明显有电光跳跃，范围笼罩极大，远远望去宛若神明。
也是让王元德惊得浑身冰冷。
他真不是怕了这区区一人，若只有这一人，他反而会见猎心喜，上去试一试，而是委实怕了黜龙军这个深厚的实力和这种不要命的架势！
而就在立在烂泥中的他犹豫要不要连黑罴旗也扔下的时候，半空中一声龙吟，却让他如释重负。
不是龙来了，是大都督的水龙来了，一股海水凭空出现，宛若龙形，极速运动之下，更是产生了巨大的音量……且听龙吟的王元德心知肚明，郦子期能使出这般招数，是因为这位大都督的塔就在几十里外的海边，借此塔其人可平地兴风作浪，战阵上没少见……当然，也有不可靠传言说，郦子期本身是避海君后人，可借避海君的神通，因为风水二道皆是避海君的能耐。
但不管如何，支援也算及时，而且总算是见了真招。
郦子期既至，形势自然为之一变，但不能说是出乎预料，只能说是有些难以接受——黜龙军后军立即腾起一道金光与一道紫光，引着十余道白光就往水龙处袭来，而黜龙军各部只是稍作迟滞，就攻势如故！
踏白骑士依旧踩着白雾向前，最前方的黑甲电光骑士依旧在大杀四方，更要命的是，后方的黜龙军主力大阵在稍作迟滞之后，居然在大宗师与宗师的战场下方朝已经陷入败势的东胜军发动了总攻！
上方的大宗师的确在尽其所能，但王元德看的清楚，郦子期一面在防御白娘子的进攻，一面又被那面紫色大旗裹住，行动迟缓起来，与此同时，好不容易挤出一些心神和力量向下攻击，所成风卷和水龙却总被十几道结成网的白光给轻松切碎，散开在黜龙军头顶，复又被大旗一卷，彻底消失。
下方黜龙军每见如此，皆欢呼振奋，然后继续催动全军向前。
这个时候，下令将黑罴旗放下的王元德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他没有再逃窜，因为他已经察觉黜龙军的动向了，再加上军势已经不可收拾，上方的争斗才是东胜国此番作为的真正落处，便干脆就立在烂泥中冷眼旁观，看事情走向。
果然，黜龙军踏白骑的白雾之中，一道赤红色的流光忽然落入，赫然是张十娘，其人既落下，便直接告知张行：“张三郎，那马分管让我告诉你，沿着水洼切过去，隔开两军，不要让咱们的人陷进去，趁此机会，全军往西奋力走吧！”
在对方通知过来之前，张行已经这么做了，此时更是应了一声，便催促秦宝归队，卷动军阵以作分割……而踏白骑这么一路踏下去，沿途冰霜仿佛在地上生生画出一道白线来，将黜龙帮主力与溃败的东夷军主力大略分开。
之所以说大略，乃是说樊氏兄妹的二营因为率先攻入敌阵，此时尚陷在其中，其余部队则已经在不许越过冰线的呼喊声中顺势往西去了。
“撤出去！往南撤！撤出去这一仗就算了结了！”樊豹立马在烂泥中，朝着自己下属奋力嘶吼。
几次整军后依然顽固存在的几百樊氏子弟兵也在奋力奔走，他们不止是在传令，而且还主动承担起解救被困同胞的作战任务。
而眼见着几个大的战团都被顺利救回，樊梨花也鼓动着真气跃马出来，心已经止不住乱跳的樊豹却是咬牙下达了一个不近人情的军令：“走！现在就走！不要管剩下零散几百人了！让他们自己跟上来！现在就走！”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了败仗。
“你先走！”樊梨花一声大吼，看似是在怒斥，却只是战场上杀戮之中的寻常状态。“郭三哥还在里面，他当年不顾一切护我去河北，我不能把他扔在全是烂泥和人骨头的落龙滩里！”
说完，便行打马折回阵中。
樊豹本想来劝，却晓得自己根本劝不动这个唯一的妹妹……当年劝不动她上战场，劝不动她离家，这几日劝不动她的婚姻，眼下自然也劝不动她去救郭三。
先将两营兵马送过，若她到时候不回来，自己拼却性命也要将她带回来就是。
一刻钟后，张行开始掉头回转，顺着来路那条白线继续奔驰切割，而这个时候，全军已经开始有节奏的欢呼了……因为谁也没想到，胜利来的那么快，那么直接，那么完全……王元德部被一个照面冲垮，黜龙军主力却完全没有被粘黏住，大宗师来了，却被帮里预备好的高手给防的水泄不通，而此时，东夷人另一支更强的兵马，却还没有抵达战场！
剩下的事情，就是往西走便是！
“首席！落龙滩的事情成了！谁也不能拦着咱们回去了！”马围面色绯红，驻马在冰霜分界线的南侧，等到雾气涌来，便立即放声大喊。
“做得好！”等到白雾过去，程大郎方才出阵回身过来，远远便告知马围。“马分管，首席让你与王五郎一起组织主力过去，不用顾忌太多细处了，速速西归，待会我们再维系军阵送回来一趟，就停下断后！”
马围欣喜异常，应了一声，便有些颤抖着挽了一下马缰，带着几名参军离去。
而待张行带领着踏白骑折回战线东端，复又折向西面时，则明显放缓了速度，而且与后军相联结，几乎是推着大部分黜龙军主力往西走。
头顶上，那位大宗师虽然尽力往西来，却始终难以越过后军。
而待这条线越过了水洼，算是脱离了东夷军部众时，便是张行也散了军阵……这个时候，已经脱战的黜龙军主力欢声动地，全然不可抑制，水洼里的东夷军也都恍然失神，这使得极少数尚未脱战的黜龙军军士得到了机会，开始尽全力逃脱。
与此同时，张行也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些人身上，当之前结成小型真气军阵后，真气散开，联结天地时他的感官进入到了一种奇妙的状态，以至于他清楚的察觉到还有一名自己一方修为较高的将领在水洼里救人，而随着樊豹越过那条线又折回水洼，张十娘也紧随其后，却是毫无疑问，应该就是樊氏兄妹加张十娘尚在彼处了。
“程大郎、秦二，后军已动，你们俩去把那一彪人接应过来，咱们也可以走了。”张行以手指之。
“不去。”秦宝抢在程知理之前强硬拒绝。“来之前王五郎通过雄天王有言语，不许我离你百步，也不许轻易解散这支精锐骑兵。”
张行一愣，也是无奈，而程知理更是趁势横槊立马，昂头挺胸，一副我亦如此的样子。
不过，事实证明，秦宝的坚持似乎是有意义的，因为就在下一刻，头顶上的那位大宗师忽然穿破紫色帷幕，亲身直扑下来……下方诸将骇然一时，各自腾起真气，张行也赶紧试图重新结阵。
好像是十三金刚的功劳，匆匆自后军扑出来的十三金刚在莽金刚的带领下仓促铺陈成网，竟吓得郦子期在空中明显一翻，以作躲闪。
也就是这个功夫，下方真气军阵，仓促联结。
而郦子期也终于再度下扑，却是不顾身后白有思一剑飞来，直接往下接上了张行手持弯刀的奋力一扬。
待郦子期的手“握”住扬起的这股寒冰真气，没由来的，真气储量绝对充足张行居然反过来莫名打了个寒颤……然而便察觉整个军阵的真气都在晃动失控，然后牵引着自己丹田的真气海往地下钻去。
这一钻，张行与其部众周边数百上千步，全都猝然结冰结冻，说不清是寒气还是真气自他本人周边往四周翻腾而去，带起雾化的水汽具象化了一个烟圈向四面八方散开。
秦宝先一步跃起，本意要借军阵的真气来挑上空的大宗师，虽然借着斑点瘤子兽的夸张弹跳力高高跃起，电光也闪过，却好像跟军阵脱节了一般，居然无法借力，只是他一人一马一枪的能耐罢了，自然也只是稍微用真气够到对方脚底而已。
好在白有思此时一剑飞来，直刺到郦子期身后脖颈，而这位大都督凌空一转，努力闪过，却还是被削去了半个武士小冠，一时间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但郦子期凌然不惧，反而失笑：“白娘子的剑磨的真够利！好！好！好！”
白有思心中一动，未及开口，那郦子期又往下来看：“张首席，刚刚那一次不算，你等一下，咱们再试试。”
说着，其人一手凌空伸出，向南面海边抓去，下方周围所有有修为之人先是一怔，旋即面色大变，因为他们清楚近距离感觉到了一股强劲的长生真气释放出来，几乎一人可当他们百十人结成军阵……这还不算，随着这股似乎直接通往海边那龙首楼船的真气涌出，沿途几十里范围，远的看不到，近处的龙卷却接连而起，大大小小十数，或聚或散，不一而足。
这还不算，这股近乎于天灾龙卷一般的真气涌动似乎还在越来越强，似乎直接搅动了远处大海一般……黜龙帮的高手们不是没见过大宗师，甚至他们本身就是宗师乃至不是寻常宗师，此时都觉得匪夷所思。
因为这股力量根本不是简单的三个宗师等于一个大宗师那么简单。
慌乱之中，雄伯南紫色大旗当头卷下，尚未近郦子期那凌乱的头发，便居然被那股隔空涌动的真气给卷了过去，给原本一色的长生真气与风水龙卷杂流抹了一道紫色外罩。
而目送着这道紫色迅速循着那股真气卷向海天之处，复又极速折回，半空中的白有思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张行，手中长剑也意外的没有再动。
已经猜到什么的张行心乱如麻，却也点点头，然后回头与地上众人来言：“真龙要来了，待会看祂拦不拦我们，若是阻拦咱们奋力一击，一击之后，就四散而走！”
程大郎和秦宝以下，包括此时逃过来的张十娘、樊氏兄妹，全都有些惊愕失色。
猜测归猜测，知道归知道，可听到这句话，还是让他们感到愕然与不安，甚至是怀疑。
不过最后一个怀疑立即消失了，因为就在这个时候，那股真气波动明显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南面海天之处涌来的巨大海腥味以及隐隐可见的一层不知道算是海啸还是海浪的存在。
接着，是一声龙吟，是寥寥几匹龙驹之外的绝大部分战马，包括已经逃离此处战场的黜龙军和尚未抵达战场的郦子期直属青龙军的绝大部分牲畜，都开始失控，乃至于惊惶起来。
不说别处，只是事发的中心点那里，黜龙军那百十位精华骑士，也都任由马匹逃离真气军阵，因为很多人都吓傻了，少部分心智坚决之人努力严阵以待，也放弃了战马，而更远的黜龙军主力军势中，王叔勇以下，凝丹以上修为的诸将几乎全都放弃了已经混乱的部队和战马，然后都如流星一般全力赶来。
他们中有的人还不知道是龙，只是按照备用计划来做接应罢了。
便是素来豪气的雄伯南也赶紧落地，惊惶四顾，刚刚对方那一下，太过于匪夷所思了。
但奇怪的是，一切的中心点那里，张行和白有思这对夫妻，都明显有些古怪，白有思还落下来，骑在了那匹赤红马上，倒持倚天剑，似乎还在等着什么一般。
不远的水洼里，王元德望着这一幕，非但没有感觉到什么终于如此的样子，反而有些疑惑……？
当然，很快这种疑惑与坚定的等待就迅速结束了——披头散发郦子期单手唤来真龙避海君，真气联结天海不断，面色早已经发白，却不管不顾，在王叔勇、徐师仁这些将领抵达之前，复又以另一只手挥动真气往下方黜龙军的军阵中再度握去。
双方真气交汇，身为阵底的张行再度感觉到了之前那种失控的感觉，好像整个军阵的真气海都被对方拿捏住，然后整个往下方落龙滩地下刺去一般。
而与上一次不同的是，随着这一次真气失控倒灌地面，似乎是头顶大宗师另一只手牵引的避海君真气也掺杂其中的缘故，忽然间，张行察觉到自己的正西面，有一股巨量的真气正极速涌来……这还不算，随着那股真气涌到距离自己数十里的地方，自己丹田内似乎从来用不完的真气，也如决堤之水一般，与西面那股土黄色的真气极速接近，然后忽然连成一体。
接着，地动了。
张行身形一晃，已经了然——原来……或者说果然，正如他和白有思早就分析的那样，郦子期如果要唤真龙，那他真正想要唤醒的则一直是分山君，是阻碍他们进取中原的分山君！是可能会阻碍黜龙帮西进的分山君！而与此同时，是自己，而非曹铭；是黜龙帮，而非大魏，才是如今唤醒分山君的关键！
惊龙剑不过是个器具，是个放大器，关键是得天命而御东境、河北的人。
张行又晃了一晃，然后在周遭慌乱中与白有思一起沉默着抬头看向天上那位发须凌乱的大宗师，那位大宗师也忽然松了手，立在空中负手向西张望。
然而，此时的天海之间仿佛陷入停滞一般，周围人也迅速沉寂了下来……不是冷静下来，而是带着警惕与不安的沉默……又过了小半刻钟，王叔勇、徐师仁、王振这些人已经支援回来，西面的黜龙军已经重新启动，并在中级军官的催促下不顾阵型、不顾装备，加速向西逃窜了……可四周还是没有动静，许多人都以为自己刚才是幻听了。
但也就是此时，一南一北，南面海中，忽然波涛汹涌，北面山中，忽然地动山摇，两只宛若神话一般、形容古怪，但几乎所有人看到后都毫不怀疑得意识到，那是两条真龙的生物，各自腾空而起，朝着众人正上方相向扑来。
一曰分山，一曰避海。
张行修为已足，看的清楚，分山君还是那副虎首鹿角、蛇身鹰爪鸟尾之态，而避海君则是牛首鹿角，带鸟身鱼尾，除却双足之外，还有一双带爪巨翅……两条龙都有赤帝娘娘麾下专属龙形的鸟类特征，也都有青帝爷本身最传统的鳞甲龙身，宛若互补互换一般，可面容却一虎一牛，自有特色。
张行看的出神，白有思也眯起眼睛望向头顶，郦子期也是如此，不少人都是如此，但更多的人已经完全惊慌失措，黜龙军、东夷军全都把持不住，根本不用谁下令，各自在这种近乎于天威一般的争斗下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两条真龙在天空中激斗几个回合，早已经电闪雷鸣，雨如沙扬，只有凝丹以上的修行者还能少有目力，并以真气为导，猜度战局。
但这似乎又陷入到了僵局，因为两条真龙只是在相对认真对决，丝毫不顾下面召唤他们的凡人。
停了好一会，大概是等待双方普通士卒逃得远一些，也可能是刚刚耗费了太多体力和真气，已经不晓得是下午还是上午的天空下，郦子期再度出手了……他掏出来一颗印，一颗铜印，一颗样式不同，却让张行白有思等人瞬间意识到是什么作用的铜印……下一刻，真气从郦子期手中涌出，刺入铜印中，不过一瞬间，这颗铜印便粉碎如尘，而且碎尘被他手中真气卷着裹向天空。
紧接着，天空中的避海君与分山君各自一声巨大嘶鸣，明显狼狈……其中，避海君努力拍打翅膀，往海中而去，而分山君就没有那么走运了，祂虽然努力尝试控制身体，却还是因为身体构造的缘故失控着往下扑落。
只不过，祂还是太强大了，全程努力提升，居然在空中产生了一种跌跌撞撞的感觉。
最后，也平安落地，扑在了十余里外的地面上，小山一般的身躯，直接引起了大地震动，却又不管不顾，双目如电，便往郦子期，也就是张行等人所在的水洼旁看来。
然后只在地上挪动，眼瞅着便要爬过来，扑杀这边胆大包天的凡人。
樊豹这些寻常头领，此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完蛋了，这个郦子期果然狠毒，借龙杀人！眼前这些人或许还有逃命希望，但按照分山君阻军西进的说法，身后的黜龙军呢？便是不管身后正在死命逃窜的军众，只当着当面的分山君，难道不要拼命吗？
念头反复旋转，众人心中俱皆冰凉。
但说时迟那时快，下一瞬间，随着对面的真龙扑近，一道宛若龙卷的真气忽然从空中旋过，披发的大宗师郦子期随手从战场上取下一柄寻常铁枪，身形如电，宛若离弦之箭一般，便迎着分山君往祂的一只眼睛方向刺去。
似乎是落下来耗费了许多真气，似乎是那颗印起了巨大作用，似乎是这条真龙小瞧了这些人，又似乎是只是单纯的没想到而已……那杆寻常铁枪，整个插入到了那只老虎面容上左侧的金色眼眸中！
战场上似乎停滞了片刻，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一幕，还有人根本被风雨遮蔽看不到这一幕，却也察觉到了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可是，这些都只是错觉，没有什么停滞，仅仅是一个呼吸而已，便是巨大的嘶吼哀嚎声，是巨物翻滚动地声，是四面八方的回声！
白有思反应最快，其人长剑一出，蹬开赤红马，便也朝着失控的真龙凌空刺去，张行呼吸粗重，夹紧战马，紧随其后！
两人之后，是南侧远方海面上空一声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惊喜，甚至有点像是哀恸的龙吟。
借此声音，秦宝跃马跟上，与前方张行几乎已经要脱离真气军阵的灰白色真气再度连结，紧接着是雄伯南与莽金刚为首的十三金刚，而宛若战场本能一般，王叔勇、刘黑榥、王振、王雄诞、钱唐、苏靖方、樊梨花各自腾起，紧随其后；樊豹、徐师仁、程知理、程名起、王伏贝、马平儿也跟着前面的人一起向前；最后是近乎于无奈的曹铭、高士通、李子达、曹晨等人，也都努力跟上，不敢断了相互之真气联结。
几乎可以说，除了阎庆、马围修为不行，不能赶来，黜龙帮有能之人，流光如虹，复又融入灰白真气之中，算是人人都随之出击刺龙了。
千里之外，涡河畔，立在涡河岸边的千金教主孙思远望着东面，怔怔出神，身形在秋风之中显得佝偻，他的身侧，来战儿仿佛巨人一般的身姿也有僵硬，明显有些焦躁，而两人身后，面积巨大的医院早已经有了规制，其中忙碌的寻常士民和伤病员根本没有半点不适，只是有如周行范这种大胆的人偶尔抬头看到孙思远的背影，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位大宗师要立在河畔发呆罢了。
同样是千里之外，东都城内，司马正正在看着案上的一封文书，神色凝重，那是一封建议他迎娶大魏公主的“奏疏”，公主是曹彻的亲女儿，当日离开东都时还是个黄毛丫头，如今已经是婉婉少女了……然后，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惊得往东去看，却什么都没看到，一时不安起来。
再往西去，关中，刚刚改回长安的西都城内，刚刚大胜巫族主力的白横秋正看着一封劝进表似笑非笑，忽然一个冷颤，然后居然本能望向了西南面的太白峰。
太白峰中，似乎瘦了不少的蓝衣老道士愁眉苦脸，将手中以木杆结成的小人偶再度抛出，却还是愁眉苦脸。
转向北面，顺着落龙滩往北，先是山，然后是海，然后又是山，是林，又是山……北地那宛若树叶一般的地形上，叶梗状的中央山脉最高峰中，算是最能为人所常见的真龙吞风君忽然一声长啸，引发寒风阵阵，卷动冰雪往山下滚去……对于北地而言，今年的冬天似乎恰好要到了。
顺着叶梗继续往北走，听涛城内，一名四十余岁的宫装妇人忽然从出神中抬起头来，然后捂胸四顾，似乎是被吞风君那一声龙吼惊吓到一般，引得一旁侍卫的李清洲与前方正在汇报什么的宇文万筹各自惊愕。
听涛城往西北面，冰沼城的聚居点，一名头发花白的黑衣瘦削者正在雕刻什么东西，忽然也抬起头来，却又在某种冷笑中重新低头雕刻起来。
倒是听涛城的东南侧，黑水源头处，一座满是石刻的山中，明亮的大堂内，作为北地修为最高的人，一名披着黑氅的黑胖黑衣老者好像对一切都闻所未闻一般，继续低头来看手中表格，时不时去问白狼卫新任司命黑延，以作求证。
北地往西，苦海一片寂静，毒漠以北也一片寂静，倒是毒漠的一处关口内，一行人中，在已经很寒冷的天气下，一名光着膀子满身刺青的老者抬起头来，只是看一看，便继续低头骑驴赶路。
最后是南面，南岭之中，一座算是富丽堂皇的山城内堂里，一名已经极为衰老的老妇人张开眼睛，弹了弹身上的蓝染布衣，似乎是有灰尘一般，然后瞥了眼刚刚正在激烈争论什么此时看到自己醒来各自肃然的儿孙们，便重新躺下，似乎是想继续假寐，却怎么都闭不上眼了。
回到落龙滩，谁也不知道到底是郦子期一枪刺入真龙左眼，还是真龙疼痛之下的怒吼，又或者是张行等人的奋力一扑，引发了几乎整个天下的强者心血来潮……好像也没必要计较这些。
因为这个时候，白有思、张行，以及张行身后的黜龙帮精华们，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用尽全力刺过去，然后撑一撑时间，寻机离开落龙滩。
白有思是锋刃，她的长剑也最先到，趁着郦子期在分山君右眼上空盘旋的空挡，便往分山君那巨大的虎首下巴处刺去。
真气凝实，丝毫不散，双目流金，长剑如电，居然轻松切入对方皮肉，然后往颌骨处切入。
但也仅仅如此，便已经艰难，再难切下。
而反应过来的分山君再度怒吼，鹰爪扫过，逼的白有思狼狈后跳。
“白娘子，半刻钟而已，地气复聚于龙身，咱们便没这个机会了。”片刻而已，郦子期仿佛老了十几岁，声音也沙哑了不少，却能透过分山君的嘶吼传入众人耳中。
张行闻言大笑：“若是这般反而不必计较了……诸君，咱们借力与三娘，奋力刺祂三剑，然后各自逃窜，登州再见！如何？”
黜龙帮诸人多在张行身后以真气联结，也能听得清楚，纷纷呼喝起来。
刘黑榥更是大吼：“便杀了此龙，让黜龙帮名副其实！天下谁还敢昂首相对咱们？！”
更有一人，早自旁边水洼中腾来，不知藏在何处，此时闻言也是大喊：“是非敌我，将来再说，我王元德不能坐视尔等替我东胜国成此大事，且由我来！”
不少人此时已经适应过来，闻言冷笑不止，刘黑榥更想要嘲讽。
孰料，张行掌控军阵熟稔，早已经掀开阵脚，将王元德裹了进来，刘黑榥更是张口就改口：“虽是个废物夷人，到底有两个不怕死的好汉！且寄汝头！”
话音刚落，军阵也是刚刚集合完毕，那边分山君已经侧身，三叉尾羽当面扫来，更有数支细羽如矛如槊，直直射来。
众人不敢耽误，各自凛然，负责持剑的白有思纹丝不动，临到跟前，却是一直闷不吭声提供了巨大的帮助的十三金刚自阵中跃起，白网扑起，便将尾羽切断。
而白有思这才突然启动，真气源源不断，从身后张行处接过，而张行处则抽动帮内精英之真气海，越过己身丹田，再奋力将前方白有思送了上去。
白有思凌空而起，距离张行数十丈而真气不断，却也不刺，而是待尾羽扫来忽然转身切下。
三叉尾羽中的一根，被当空斩断，一时龙血激出，喷洒于地，也当头浇向了白有思，却居然染了白有思半身赤血。
分山君到了此时，明显有些一些清醒，居然没有嚎叫嘶吼，而是身都不转，后爪往黜龙帮军阵方向奋力一蹬……这一蹬，已经隐隐然有了一些真气风动。
很显然，祂在恢复。
还是十三金刚，他们奋力往前一挡，却被当场隔空蹬回，不能半空立足。
而雄伯南此时咬紧牙关，不顾之前与郦子期对决时受伤，奋力卷动大旗，黜字旗凭空而长，大了不知道多少，然后借着所有人得真气，将那只巨大鹰爪从中间裹起。
半身浴血白有思喘息得当，再度跃出，狠狠朝着分山君被裹住的鹰爪下部斩去，居然再断其一趾。
鹰爪本能收缩挣扎，却不料旗上的“黜”字忽然白光阵阵，将鹰爪紧紧束缚，秦宝在旁看的真切，挥舞其铁锏，带起无数电光，狠狠朝着那根断趾的鹰爪伤口砸去，而一砸之下，引得前方还在对付郦子期的分山君整条龙剧痛之下失衡，当场扑倒在了落龙滩上。
机不可失，白有思回头来看张行：“三郎，你我尽知，今日不是你黜龙的时候，但却是我白有思斩破天人勾连的时候，今日我无论如何都得让这分山君痛彻心扉，记住我白有思，也请你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说完，不待答复，便径直向前跃去。张行在内，能跟上的都努力跟上，竟然全都不管不顾，踏着分山君那是满是污泥血渍的黄铜色鳞甲往前走去跟上。
白有思速度快，冲到前方，朝着对方下巴下方落下去。
分山君虽然狼狈至此，犹然本能警惕，奋力昂起头来，以作躲闪。
原本就刺破的下巴伤口血水龙涎混杂滴落不停，白三娘也丝毫不停，乃是奋起全身力气，高高腾起，并将自己手中那柄从金鳌城一路磨砺到落龙滩的倚天剑竖直举起，径直刺入虎首下颌。
然后，便是在空中奋力挥动，再度尝试将对方下颌切开。
但还是在之前下颌骨处卡住。
与此同时，分山君的前肢鹰爪，也已经向着下颌再度准确抓来。
就在白有思有些沮丧无力之时，忽然间，张行也高高跃起，却不是要将对方拽下救走，反而是将平生之真气从对方后背用手掌度让过去。
一时间，白有思身上金光大闪，整个军阵都几乎被染成金色，手中长剑也继续切过分山君的下颌，但此时分山君的鹰爪也已经到了跟前，身后诸人皆不能跟上，可原本就在分山君仅存右眼之前诱敌的郦子期却忽然扑下，将那支鹰爪稍微扑停了一下……准确的说是晃了一下。
但也足够了。
血涌喷溅，更有数只龙齿飞落。
分山君喷血哀嚎，整个天地都被震动，但其狼狈之态也被所有人看的清楚。
“要不要趁机杀了此龙？！哪个至尊不曾杀龙？！便不是至尊，古来英雄，也曾黜龙！”看着这一幕，几乎所有人都冒出了这个想法。
可就在这时，头顶乌云之上，忽然有无数龙卷垂下，原本消失不见的避海君忽然整个扑下，祂双翼扇动，真气充盈，除了郦子期、白有思、张行、雄伯南和莽金刚外，包括张十娘在内的高手居然被尽数从空中扇飞，狼狈卷起流光护体，只能保命……几匹龙驹也都哀嚎逃窜。
而在郦子期复杂的目光中，在白有思、张行、雄伯南、莽金刚等人的愕然中，扇走大部分人的避海君居然先是整个以双翼覆盖住了分山君，然后卷动无数真气，将对方那宛若山丘一般的躯体裹住抬起，往北面山中而去。
分山君也没有挣扎。
此时天空乌云密布，电雨交加，更有无数龙卷在四周走动，连石头、尸体都能卷起，白有思喘了口气，就在雨中上前抬剑指向半空中郦子期，扬声来问：“郦大都督，人算不如天算，事到如今，你有什么话说？”
披头散发，浑身湿透的郦子期回身摊手：“我当然有话说，老夫尽人事而随天命，算是尽力了，为什么不能说话？倒是你白娘子，若非有人助你一臂之力，怕是今日这把剑要断在这里吧？当然，你也是尽人事听天命，我也很以为然。”
“不管以为然还是不以为然，事到如今，你既用计图我们性命，总要拿命来才行！”满身都是血水往下流的白有思双目精光四溢，俨然明知事情会如此，但还是怒极。
“我知道你意思，但避海君出，水路倒灌，我的龙首楼船正顺着河道往此处来，你一人取不了我性命的。”郦子期在空中负手平静道。“而你们四人一起上，也要留下两人性命来换……你想留下谁的？而且，你怎么知道分山君和避海君不会回来？”
白有思为之一滞。
“不过。”郦子期幽幽以对。“我虽不怕死，却也想着要回去，借这条烂命的最后两年来做东胜国的传承……咱们君子一言，各奔东西，如何？”
白有思沉默片刻，回头与面无表情的张行对视片刻，忽然失笑看回郦子期：“既如此！且待数年，由我来覆灭东夷！”
郦子期面色一凛，却再无言语。
风雨雷电四起，甚至隐隐有冰雹雪粒砸下，白有思收起倚天长剑，四人转身，去收拾散落的诸将去了。

第四十七章 千里行（1）
落龙滩一战，黜龙军从上到下，丢盔弃甲，狼狈而归。
张行回到登州大营的日子是九月初五，又等候三日，同时计点兵马，到了九月初八，连着三匹龙驹，大部分头领都已经折回：
其中，苗海浪、贾务根被俘虏，贾务根还重伤，不知生死，这算是标准的损折了；
没有危及性命，但也不能称之为轻伤的有因为惊马而落马的阎庆；
有被避海君扇飞时因为真气不支坠落的高士通，外加庞金刚、高金刚、矮金刚、寿金刚……前者是之前作战受了伤，而几位金刚则是十三金刚中修为不足的那几个，一旦脱离大阵，没了护体真气，立即遭遇明显创伤，而且是内伤外伤一起来，现在只能躺着；
修为在凝丹以上的，也有空中被石块撞击到的钱唐，和不巧跟王元德落在一处，挨了一击的苏靖方；
至于尚未归队的，也有一个樊梨花，可从回来的一些军士那里得知，其人倒还好，只是在落龙滩搜寻落难的部众。
除此之外，大家没说，却都能察觉到，乃是雄天王在与郦子期的对决中明显吃了大亏，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来，脸色蜡黄蜡黄的，说话都不利索……只不过到了那个层次的损伤，寻常人想也无益，问也无法，只能装作不知。
甚至，包括张首席本人和实际上划开分山君要害的白总管，虽然精神都还好，但所有人也都能察觉到他二人的形容憔悴，也明显是吃了亏的。
最后算起来，三十多个头领，折损了两个，伤了七八个。
而士卒也差不多，算上之前那场遭遇战黜龙军自己收的千把人尸首就地埋葬，三万多人差不多折损减员了三四千，轻伤者不下四五千……但这还不是总体数字，因为白有思的部队之前路上就损失了不少，一时难以计量。
便是之前提前抵达的俘虏、流民，零零散散也有七八千人的离散，也不知道是被困在了落龙滩里，还是不了解这边情况，故意不往登州大营来，逃到他处去了。
至于装备、牲畜，更是丢失损耗的厉害，最后真龙落下的时候，所有牲畜都几乎发疯逃窜，大部分人都选择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再加上分山君被重伤，避海君却无损，从今往后的不确定时间内，东夷与登州之间的这扇门，却是被单向打开了……黜龙帮在登州只能被动防守。
故此，落龙滩这一战，从理性角度来说，似乎确实是黜龙帮棋差一招，所谓战术的两败俱伤，战略的完全失败。
不过，登州大营这里的气氛却远比想象中要好许多。
“差点就杀了那龙！差点就杀了那龙！”一直到今日才从落龙滩回来的刘黑榥胳膊打着木板，不顾浑身污泥，一进来就连连跺脚。“太可惜了！太可惜了！我越想越可气！”
“确实可惜。”早两三日就回来的王振也觉得可惜，只是气性没这位他走前还没冒头的刘大头领来的大罢了。“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一直就不甘心，为什么避海君要护着分山君？他们不是死敌吗？怎么就扑下来了？！”
“确实，真要是杀了分山君，取了那龙首回来，咱们再去对付薛常雄跟罗术，怕是能不战而胜，整个河北都降了。”王雄诞也有些感慨。
“其实已经足够好了，重伤分山君一事也足以自傲，便是不能威吓河北，也足以震慑人心。”苏靖方倒是挺乐观。“只把重伤分山君的事迹拿出去，看河北那几家心慌不心慌？“
“要我说，你们这就多想了。”王叔勇倒是豪气。“河北那两家，有没有分山君的脑袋，要不要这个事迹，难道都能跑了咱们手心？”
“说的对，关键是有黜龙的门路和把握，有了将八九万人带回来的经历，别人便是不信，也不耽误咱们有这个心气和本事收了他们！”徐师仁也忍不住插嘴。
“现在先不说这个。”张行看了一眼徐师仁，然后忽然插嘴终结了闲谈。“大家都到了，说几个要害事情……还有谁没回来？”
“除了被俘的两位，现在没回来的自然只剩一个樊梨花了。”正在对表格的程知理脱口而对。“但她应该没事，不止一处回来的军士告知，她只是在收拢旧部。”
“她的副将，算是看着她长大的一个家人，此战怕是凶多吉少。”樊豹此时插嘴做了个说明。“她心里熬不过，所以才会如此。”
张行点点头：“情有可原，但还是要回来休整一下……告诉她，反正得有人在落龙滩做收拢、搜寻和防备，她来做也无妨，但得先回来一趟，确保她本人及部属无恙。”
“理所应当。”樊豹站起身来，眼窝深陷。“我走一趟，务必交代清楚。”
“可以，但等开完会再去。”张行语气依旧平和。“而且樊头领，凡事可一不可二，若是你带不回人，帮里便要军法从事了。”
“这是自然。”樊豹紧张起来，再三许诺。“属下绝不是不知机的人，一定将人带回来。”
“那就好。”张行也是再三认可，却又看了一眼张十娘，后者本想插句话，硬是憋了回去。
眼见如此，张首席方才继续来言：“两位头领被俘，非战之过，得发使者认认真真讨回来，不管是要钱要粮要兵甲，只要是有认真交换的意思，就都可以计较……除此之外，还要讲清楚，确保贾头领得到妥善治疗才好。”
“这是自然，我觉得等这几日落龙滩安生了，可以派登州这里的医生过去探望。”面色蜡黄的雄伯南终于开口。
“若是郦子期那里要不到，可以去找王元德，包括东胜国国主试一试。”钱唐想起什么，稍作提醒。
而众人也继续议论了几句，倒也没什么出奇的，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接着就是部队休整与俘虏的安置。”张行一边说一边看向了房敬伯。
房敬伯早有准备，立即起身拱手：“首席放心，秋粮入库，钱粮目前是不缺的，更兼首席早早指挥，准备也算妥当，只有一事……”
“说来。”
“俘虏和流民中有登州人，自然是就地归乡安置，授田屯田，可若有籍贯在其他地方的，能不能先问问原籍家小还有多少，若是老家已经没人的，或者老家人不多的，就在登州安置……毕竟，这落龙滩一开，总得防备，这也是人力储备，偏偏我们登州最缺人。”
“道理是有的，但不行。”张行想了一想，给出答复。“得让人回家才能心安。”
“是。”
“但是可以提前通知下去，告诉他们可以回家后自己选择，一月内回登州安置就行，因为登州这里人少，怎么跟徐州还有济北比都是宽乡。”
“是。”
张行点点头，再去看周围，见无人言语，方才继续来言：“刚刚房头领有一事说的对，从今天开始，登州这里就不是一个后方了，以前的防备东夷跟现在的防备东夷不是一回事……海上陆上，都要有计较。”
“陆上就是登州大营这里，海上是大劳山。”程知理赶紧发言，以确保自己的发言权。“只要卡住这两个点，登州就无恙……当然，这管不住郦子期，要是郦子期经历这一回还没死，再带水军过来，就不是登州地方上能阻挡的。”
“到时候自然有支援。”张行听出了对方的试探，却没有多做遮掩。“不过水路只卡住大劳山有用吗？琅琊那边，东海那边，一直到淮河都要防备吧？”
“那边就要问牛大头领了。”程知理嘿嘿一笑。
“这个没办法的事情，归根到底还是要搞一支水军。”白有思插嘴道。“但也难，尤其是这一次登州的船只都被扣在那里了……”
“不光是扣不扣的事情。”程大郎复又提醒道。“水军便是凑起来了……假设这次没被扣，东海的船跟登州的船，还有渤海的船还都能凑到一起，不也是出海就会被郦子期一人给沉了？海上的事情，麻烦着呢！船只是一说，水手是一说，海上作战是一说，顶尖的高手护航是另一说……现在还得考量避海君。至于之前三征时能走水路，不还是落龙滩这里有更强的兵马主力，逼的郦子期他们只能待在落龙滩吗？”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便是白有思也闭上了嘴。
“水军要从长计议，现在只从海岸防守上做计较就行。”张行将水军一事压了下来。
“若暂时不管水军，关键便是登州跟徐州两地放多少兵马了。”徐师仁插嘴道。“现在的情况是，狮子搏兔也应该出全力，咱们再歇一个冬季，便也该对河北动手了……到时候，徐州、登州、济阴、谯郡，要各自留多少兵马？”
“问得好。”张行认真道。“接下来肯定要集中主力向北的，大行台那里原本的计划是，四个地方各自有一位总管或者行台指挥坐镇，各自留下三四个营……也就是五六十个营留下来十五六个在河南各处防守，其余尽全力北上……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有些虚。”
“其实……”半躺在那里的高士通犹豫了一下，加入到了会议讨论。“那分山君本是几百年的盘踞了，如今重伤，怕也是经年的算计，更重要的是，那郦子期谋划这件事情，本身不大可能只是为了一时的军事通达……他果真会来攻登州吗？”
“攻不攻，咱们都得有防备。”程知理赶紧接过话来，然后顺势将自己的方案抛出。“首席，我的意思是，这四个地方，能不能用之前登州的应急策略……设立戍卫营……戍卫营不用头领亲自管军，装备次一等，不必计划离开本地作战。”
“这不就是军屯吗？”刘黑榥大为不解。
“比军屯精锐，要发钱，归根到底军屯是以屯为主，而这个戍卫营是以卫为主。”程大郎认真解释道。“细细准备起来，只是防守的话，战力不比战兵营差的。”
众人思索片刻，也议论了一番，但最终看向了张行。
“不是不行。”张行给出答复。“但丑话要说到前头……等局势改观了，这些戍卫营该撤要撤，该改编要改编，地方上要有心理准备，不能把着不放。”
程知理立即恳切点头：“这是自然。”
而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是再愚钝的人也都意识到，程大郎这是要保他的戍卫营。
“钱粮要计算清楚。”张行继续叮嘱。“千万不要一朝缓下来，便没了个计划，弄得穷兵黩武，百姓人人叫苦……那跟大魏朝廷没啥两样。”
这话是警告程知理的，但在场的所有人却几乎一起看向了在门内凳子上坐着旁听的一位，也就是曹铭曹三郎。
倒是曹铭自己，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了这种凝视，只是低头而已。
“我晓得厉害。”回过神来，程大郎赶紧拍了胸脯。
“其实短时间内也不必过于忧虑。”张行复又安慰。“登州原本的五个营回来了，也只好在登州休整，也是过完年再说其他的……不过，白总管要配合天王把此次东夷之行的功勋牺牲都统计好，尽快赏罚出来……这次去救援的时间虽短，战事也少，但也要计量清楚。”
雄伯南跟白有思各自点了下头。
其余人也都安静了一下，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流程是当然的，而且比较繁杂，唯独头领这个层级以上的功勋和安排是要在这里讨论的，也是大部分人更关心的那部分。
“我先说几句……首先，这次出去的五个营，有功无过，尤其是带回了数万万俘虏和流民，算是大功，这次救援也算是胜利，重伤了分山君更是足堪自傲。”张行停顿了一下，下了基调。“而这其中，白总管过关斩将伤龙，王振五百骑突袭东夷南大营，王伏贝作战奋不顾身，程名起管理十万众而不乱，算是有殊勋……便是钱唐、阎庆、马平儿，半路依附的曹铭，降人刘延寿，都有明确的功勋。”
见到众人没有异议表达，张行才继续说道：“对应的，咱们这次救援，最出彩的高士通高大头领与李子达李大头领，还有被俘的贾头领，以及作为我主骑冲阵的秦宝……但最大的功劳却在十三金刚的阵法与登州这里的后勤准备，他们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咱们需要牢记心里。”
众人也没有反对和异议。
而终于，张行说出了众人都一直等待的话：“所以，我准备在年末的时候，推荐王伏贝、程名起两位担任大头领，曹铭、刘延寿充任头领，白总管、王大头领，还有马头领转任大行台，至于钱唐钱头领，暂代贾务根营的残部。”
众人反应不一，但大多数都是精神一振，晓得登州还是自己来做主的程知理更是一时压不住眉眼，倒是真得了最大升迁的王伏贝和程名起，此时反而镇定，至于白有思和雄伯南，也是一个依旧从容，一个依旧面色发黄，显然是早就通了气。
唯一例外的是曹铭，他明显有些惊慌，却不敢插嘴。
“大行台那里，军情部一直缺人，而且这一次白金刚白头领虽然不在这里，可他也提醒了我，要设立一个类似于大理寺或者御史台的地方，所以大行台还会调整，具体人选和直属部的设立，还要大家详细参详，年底在邺城推出来。”张行说着，本能看了眼莽金刚。
在坐人中，几位光头都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程知理第一个心下一惊……只是他刚刚已经喜形于色，这个时候却晓得必须得压住不安，所以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地方上也是类似，大魏已经亡了，那如登州、徐州这种总管州的还合不合事宜则不好说……如眼下，登州或许还合适，但徐州已经可以拆分成郡了，而且，有些郡县大小不一，也是可以调整的。”说到这里，张行不由叹了口气，音量也提起来了。“我说这么多，其实就是一个意思，也是提醒诸位兄弟……今非昔比，尤其是大头领身份的兄弟，心里要晓得，帮内阶级再想上去就很艰难了，取而代之的是差遣和职务，切莫转不过弯来。”
“首席想多了。”刘黑榥几乎是没有半点隔断便说出话来。“兄弟们不是傻子，这职司是职司，阶级是阶级，要我说，帮内的阶级其实是爵位，头领就是个伯，大头领就是个侯，再往上的龙头便是封了公，天下未曾有几十个王公的说法，何况天王跟陈总管、徐总管、白总管，还有王五郎，都只是大头领，有他们压着，任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众人醒悟过来，便要附和。
孰料，张行当即摇了摇头：“若是按照你这个说法，我这个首席怎么也是个王，乃至于皇帝了？比方是对的，但不是一回事……若大头领是侯，天下可有封侯的只多几百亩授田的侯吗？”
“那首席的意思莫非是说，俺们这些人将来还能封侯吗？”刘黑榥不以为意，反而大声笑问起来。
“或许吧？”张行表情飘忽，状若感慨。“但是我得跟你刘大头领说个清楚，若是成了真龙神仙，那是天赏，若是封侯，那一定是皇帝赐下的，唯独这个大头领，是你们自家挣下来的，是下面的人推上来的……要分清楚孰轻孰重才好。”
这话很张首席……在坐的这几十个大小头领里，其实颇有一半精明的素来不以为然，只不过，经历了这次落龙滩，亲眼看见真龙落滩，又被自家合力重伤，却不免有些心驰神摇，比往日多想了几分。
尤其是刘黑榥，这厮虽然是个混的，但素来也是个有追求的，尤其是投了黜龙帮这些年，眼瞅着也凝丹了，也成领兵大将了，也能举手了，也住上行宫了，甚至还忠义起来了，此时听到这里，难免心里一突，然后有些信服，继而羞惭起来……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一直有些充数的样子。
反而沉默了下来。
正事说完，樊豹先行离开，众人也散去。
诚如张行所言，登州事宜还很繁杂。
樊梨花是第二日垂头丧气回来的，然后张十娘便放下心来，先走归谯郡，阎庆也代表张行往邺城一行去做汇报，随行的还有曹铭；
又过了七八日，到了九月月中的时候，各处信息已经交流通畅了，登州这边能搜罗的溃散军民尽量搜罗了，军功赏罚统计的差不多了，流民也初步安置到县一层了，更重要的一点是，第一批去东夷要俘虏的使者虽然没有要回俘虏，却清楚的探知到，当日落龙，对当时在周边的东夷金蛙军、青龙军、黑罴军也造成了巨大的震动，彼处也是在大举收拢残兵败将，安抚人心，混乱场景难以做假。
于是乎，从这日开始，各部开始带着部队折返回驻地……王叔勇等人往河北，徐师仁等人往济北，莽金刚有些例外，他是亲自引了几百人，护送着受伤的兄弟以及其余重伤者去了谯郡。
而过了几日，在意识到郦子期是真不准备放回俘虏之后，也没有什么天灾降临来对他们之前伤龙的事情充作处罚，考虑到军心已稳，张行复又催促雄伯南去了谯郡寻千金教主做个检查。
最终，时间来到十月，在检查完登州部队的冬营准备后，加之雄伯南那边传来讯息，说是伤势好转，放下心来的张首席便与白有思、秦宝一起外加刘延寿这个闲人，轻骑离开登州，往济水上游而去。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信息的滞后，随着他们一行人上路，反而开始沿途大面积的接收到了特定情报。
而且还都算是回事！
首先，最无聊、最没价值的一个，就是白横秋称帝了，建号大英。
没有遮掩，没有多余的矫情，就是之前对巫族主力的一场大胜……现在知道了，虽然巫族人本来面对着关陇、巴蜀、晋地的合力就注定讨不了好，但是都蓝与突利两位可汗中了离间计明显也催化了这一战的结果……大胜之后，白横秋将巫族人一口气撵出关中平原，回身在改回长安的西都稍微整合了巴蜀、关陇、晋地的力量，然后就直接走流程了，之前的英国公摆在那里，也就直接用了。
按照张首席的话说，这事办的合情合理，对于传统关陇势力而言，换皇帝本来就是一个迫切任务，本来就有这种“习惯法”，轮到苗红根正的白横秋，那就更迫不及待了。
而对于白横秋本人来说，也需要这个皇帝身份，加紧加速的整合晋地-关陇-巴蜀这个广泛意义上的大关陇联合体。
实际上，这个消息中唯二让张行多看了几眼的，一个是大英这个名号，另一个则是关于蜀地当庐主人的传言。
按照现在流传出来的说法，当庐主人这位在天下大乱前就被认为是最有希望成为最新大宗师的人，其实跟白横秋，以及那位太白峰冲和道人是青年好友，三人曾一起仗剑游历巴蜀。
这当然解释了很多事情，但也让人无可奈何，谁让人家家底厚呢？
哦，只准你张行有朋友，人家横秋也有横秋的朋友好不好？
不过，一路上骑着赤红马的白有思却免不了为此胡思乱想……她的身世，她身上的明显属于赤帝一系的点选开锁，她跟白横秋之间并不能作假的父女之情，包括之前在登州时从前线收到的皇位许诺，和此时黜龙帮不弱于白氏的基业，都让她止不住的思索起来。
但也只是思索罢了，白有思心知肚明，便是父女之情是真的，皇位许诺是诚心的，事到如今，父女二人已经不是一路人了……哪怕是如今的自己真回到那边，当了皇太女，怕也要建一个新黜龙帮的，但新的大英皇帝如何能忍？
怕是马上就要刀兵相见的。
相当于自投罗网。
第二件事也很有意思，对黜龙帮也比较重要，不过对张行这些人而言，依然属于意料之中——杜破阵过淮水后连番诈败，将那位梁公在江都周边的主力诱到了淮水南岸的湖泊区，然后部队转乘小舟绕后突袭，一战而胜，彻底在淮南立住了跟脚。
按照淮南那边的消息反馈，这一战的根本其实还是出在梁公萧辉不能团结人心、平衡派系这个死结上。
萧辉的纸面实力强大，基本上占据了江东、江西、荆襄南部诸镇，又是所谓前前朝的嫡脉，形势上来看，说是跟黜龙帮、白横秋的大英、司马正的东都势力，相互鼎足也无妨。但实际上，其人根基浅显，一开始是因为血脉被地方豪杰推上来的，只能靠着平衡各部势力来坐稳自己的位置。其人麾下，真火教占据江西、起家的那批有真火教分裂性质的豪强占据湖南、世族们依旧把控江东，三股势力内斗严重，势同水火。
而这一次，杜破阵击败萧辉的一个大前提就是，那位梁公为了扩展自己的直属领地和力量，坚定的拒绝了江东人跟真火教的人渡江去攻打江都，而是只用自己的直属力量加湖南兵去攻。
这一攻，不但让杜破阵抓到了战机立足下来，据说萧辉战败后要身后真火教教主操师御来救援，操师御居然都置若罔闻。
难怪张行也好，白金刚也好，包括没说话的谢鸣鹤，都看不起江南的义军。
这群人是真不行……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江南割据势力的传统艺能了。
第三件事，罗术让自家儿子罗信认了薛常雄做义父。
据说是罗术主动向薛常雄称下属，薛常雄有些警惕，于是罗术心一狠，直接把独子送出去了……用他当日送儿子出城时公开所言，就是要对方视薛常雄为亲父，尽孝于膝下。
也不知道薛常雄的几个亲儿子怎么看？而且做薛常雄的儿子，就不怕不吉利吗？死了那么多……
这件事其实对黜龙帮和眼下局势影响最大最直接，但张行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实际上，张首席对这三件事甚至没有做任何公开评价，只是让邺城方面给杜破阵发出贺信和表扬而已。
临到白马，准备渡河去邺城的时候，第四件事传来，司马正迎娶了曹彻的女儿……已经有些麻木的张行依旧让邺城遣使去祝贺，如此而已。
抵达邺城，就不能说是消息了，这一次是李定带着冯无佚、牛河、曹铭三人提前两日抵达此处，然后等张行一过河，就以后三人的名义写了一封文书，由李定转呈，向大行台提出了两个建议：
其一，请大行台对之前江都俘虏中没有选择去东都，籍贯普遍性在河北、东境、江淮的前大魏官僚进行查检，择贤任用；
其二，请大行台讨论，出兵河间、幽州、代郡诸事宜。
说是让大行台讨论，但偏偏等张行回到邺城的第一时间来上书，就很明显是到底想让谁讨论了。
而很快，刚刚回到邺城行宫观风院的张行，只不过当晚见了贾闰士一人，做了些安慰，第二日一早便就迎来了陈斌、徐世英为首；李定、冯无佚、牛河、曹铭为客；魏玄定、元宝存为辅的一批人……这下子，谁想让张首席讨论，似乎也清楚了。
秦宝和月娘去城中采买去了，只白有思在旁，也确实有资格旁听。
而观风院三楼的漏风台阁上，张行认真听完，立即察觉到一丝异样：“曹三郎跟牛公还有冯公建议帮里任用东都俘虏归乡之人，我自然是赞同的，也没有道理不做，年后、年前若有时间，粗粗略略请张世昭张分管开一场科考便是，而且这事几位提的也名正言顺。只是，你们三位建议帮里出兵是什么名义？难道是要帮里为大魏讨伐叛臣？咱们黜龙帮是有立场的，千万不要做为曹彻报仇的事，那是自毁名望。”
“回禀张首席。”坐在斜对面的冯无佚苦笑一声。“这出兵的事情并非没有道理，乃是太后与……与前赵王在赵郡安置后，幽州与河间多有觊觎……之前首席去登州，薛常雄和罗术曾经一起发兵往代郡，表面是讨伐代郡二高，暗地里却派了一支骑兵，尝试直入平棘。现在曹……三公子回来了，听闻这个，便有些坐立不安。”
“原来如此。”张行恍然，却还是正色相告。“道理是有，但还是要下不为例，要有这事的敏感性……不然起了误会就不好。”
这话前面是对冯无佚，后面还是拐到陈斌这里了。
“确实不妥。”陈斌立即作答。“是我们思虑不周……”
张行一愣，装傻充愣：“关你们何事？不周也是李定这个行台指挥的不周吧？”
周围人一时尴尬，白有思都忍不住笑了。
还是魏玄定来打圆场，也算是摊牌了：“首席，启用大魏归乡旧人是顺理成章，而开战之事，是大势所趋，是全帮上下……最起码和河北这里，从大行台到地方上一致的念头。”
“既如此，直接来说便是，何必让他们捎带呢？”张行状若醒悟，却也切入主要话题。“全都想尽快开战？”
“是。”陈斌肯定的做了答复。“首席在登州时还好，大概是从入冬以来，我们就忽然接到了许多这方面的建议，大行台内部也有些讨论……”
“你们几位呢，也动摇了？”张行继续追问。
“是。”
“可之前不是说好了过年前不动吗？”张行有些无奈。“是因为白横秋称帝的事情？还是南北两面的事情？”
“都有。”陈斌坦诚以对。“秋后不出兵，干捱着，大家本就有些不甘心，这次又遇到这些事情，就更心慌……便是登州的事情，虽然折损了一些兵力和装备，可击伤真龙的结果，大家反而振奋，以至于跃跃欲试起来。”
“我还是觉得要耐住性子，沉住气。”张行给出自己的看法。“争天下确实是滚雪球不错，但更要防备自家出乱子，不做好充足准备的话，便是轻易夺下地盘，也不一定能扩展力量……到时候说不得一脚把自己绊倒。况且，这些事情本是意料之中，并没有什么动摇大局的东西……如白横秋，只把巫族人撵出平原，北面山区就不收复了吗？更西面的陇上薛挺不要打吗？至于登州，见识了分山君，就更该知道天高地厚。”
几人面面相觑，然后还是陈斌来言：“那怎么才能算准备妥当呢？首席可有计较？我们也好与大家说清楚，让大家安心。”
“有。”张行俨然早有准备。“首先要开一次会，把曹三郎、牛公、冯公，包括余公公、秦宝这些人的身份给定下来，大行台职司也要调整，地方行台也要立起来，地方行政区划也要调整，人事当然也要跟上。”
“这是自然。”陈斌正色来言，却又瞟了一眼坐在远端的白有思。“而且这些我们早有准备，首席走登州之前就吩咐下来了……但一些大的人事还要首席来做主，比如白总管来大行台，职司是什么？”
这话问的清楚。
须知道，白三娘之前只是成丹，身份也尴尬，去登州做个后备自然可行，可如今走了一遭东夷，非但成了宗师，还重伤了真龙……过关斩将没几个人看到，但砍真龙的那三剑却是几十个头领一起亲眼目睹……一个要争天下的军事割据势力，内部第一高手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更不要说，人家白三娘是跟张首席住一个院子的。
“我想让她整备一个黜龙帮的靖安台。”对此，张行也毫不避讳。“将在籍的修行者全部立档，交给这个新靖安台管理，然后直接向大行台汇报。还准备起一个监察部，让白金刚去做，专门监督头领，向靖安台与大行台汇报。”
靖安台的职责是什么，天下人都知道，而汇报又是什么意思，黜龙帮上下怕是也没人不清楚。
故此，陈斌犹豫了一下，主动来问：“白总管要不要加一个大行台副总指挥的身份？”
“不用。”张行干脆回答，丝毫不顾白有思就在现场。“她的功劳还不能服众，你们也不要有负担，天王、陈总管、徐总管三位的地位是咱们黜龙帮自家经历决定的……其余人想要取而代之，也很简单，立下比三位更多的功勋就好。”
白有思没有任何反应，倒是李定眼皮跳了一下。
“那这么说的话，开会的事情就更没什么阻碍了。”魏玄定见状捻须笑道。“只等天王过几日从谯郡回来，随时可以开会。”
“开会不是说只有开会本身这事这么简单，得做成了事和要做事才值得开会。”张行摇摇头，继续来讲。“所以依我看，还有几件事是需要在开会前后做完的……比如阅兵，我要在开会前对之前一年大战不断过程中的功臣授勋，还要确保出战河北的基本军事力量得到补充和休整，然后等开完会，人事到位后，就可以随时从容出兵。”
“这事早有准备。”徐世英面色不改，立即做出回应。“可是战事常损常备，不应该求全的，尤其是登州这一次损失颇多。”
“你说的有道理。”张行继续来言。“但还是要有个整备成果。”
“这是自然。”徐世英俨然信心十足。“四十个齐整的营绝对没问题……勋章和奖赏名单什么的更是早就按照首席的意思备齐了。”
李定也默不作声点了下头，不知道是应许了张行的要求还是认可了徐世英的表述。
“除了阅兵，刚刚说了，还要来一次科考和修行者的集体登记，登记在军事情报部里，让阎庆暂署这个，等靖安台立起来以后，再汇报过去……科考允许自荐，谁都能来考，而且要糊名，考律法、策论、表格、文书、刑案、军略，要挑出来就能用。”
“可行。”
“还要等我走前通过的那十几件事落实下来……”
“大部分都已经落实，只是有些事情确实需要时间……”
“还有日常工作也不能放，比如强制筑基跟秋后授田，都不能落下。”
“这是根本。”
“还要举办一次夺陇……”张行点点头，继续来说。
“什么？”前面听着还算顺利的陈斌明显一愣。
“举办一次夺陇，河北人和北地人最喜欢的夺陇。”张行认真道。“各郡都要出一队，各营也要出一队，就在邺城比；河南人不乐意就让他们去比射箭，比跑步；还可以让济阴的女工比纺织；让各地的铁匠比铸剑；乃至于让各营的厨子比炸面团……总之，要把人聚集起来，比试一番，才能开会。”
观风院的三楼这里，一时安静如斯，隔了许久才有人开口。
“张首席的意思是，一定要看到军心士气鼓荡起来，才愿意开会、出兵？”李定认真来问。
“是。”张行语气肯定。
周围人都无话了。
倒是张行，表态完毕，反而赶人了：“诸位，若你们都无事，且去忙碌，往后咱们有的是时候说事，牛公、冯公、曹三郎也是，你们既来邺城，我自然要做个招待，偏偏刚回来，院子里什么都缺，等正午再来喝酒。”
陈、徐、魏等人晓得张行脾气，几个大魏余孽更是早就尴尬，便都赶紧起身离开。
人一走，张行在三楼上看着他们远去，一时失笑：“徐大郎眼巴巴过来，却什么都没说，估计年底还要折腾。”
“为什么不现在折腾？”白有思略微不解。
“因为他察觉到我心意已定，就熄了今日说出来的念头。”张行回头来答。“不过他这个人，虽然会回避，会退让，会改弦易辙，却也总能尽力而为，把想做的事情推到自己能推的最后一步……而且，这大半年过来，明显能看到他稳重不少，也开始渐渐晓得大局为重了。”
“徐大郎是这般，其余人呢？”白有思若有所思。“比如这么多人想早点动手，若是他们直接在前线搞出事端来，到时候怎么办？”
“凉拌。”张行走了回来。“该罚罚，该收收，反正我不打。”
“真到那时候，你收的住？”白有思似乎不信。
“这便是小看你家夫君了。”张行昂然以对。“我这个首席也是黜龙帮经历决定的，可不是什么头重脚轻的。”
坐在那里的白有思看了看对方，然后忽然笑了出来。
张行则继续往楼下而去：“去寻秦二跟月娘，多买些东西，午间做招待，三娘来不来？”
白有思笑吟吟起身跟着走了下去。
另一边，一行人离开张行住处，分批散开，其中曹铭与冯无佚、牛河顺理成章回到之前一直待的李定住处。而很快，随着李定也被人喊出门去了，三人愈发尴尬……正午还有时间，却因为身份尴尬不好走动，就在他们犹豫要不要去寻张世昭聊一聊的时候，倒是之前见过的元宝存忽然遣人来请，说要一起叙话。
三人便离开宫城，去了城中一处宅院。
而来到此处后厅，看到刚刚分开的元宝存不说，居然还有一位三人共同的故人，前大魏中书舍人、现在的文书部机要文书封常。
几人见礼完毕，只在圆桌旁落座，毕竟是无国之人，更兼江都一事，还是有些尴尬，唯独那封常，泰然自若，先是主动为众人奉茶，然后便笑吟吟来问：“听元公说，正午的时候首席还要宴请几位？”
“是。”冯无佚尴尬少点，勉强笑道。“承蒙张首席看顾。”
“如此，我就恭贺几位了，尤其是曹三公子。”封常放下茶壶，朝着猝不及防的曹铭拱手行礼，然后抬起头来，居然带了一丝泪痕。“曹氏可得安了！”
厅中沉默片刻，竟无人驳斥。
过了数息，还是曹铭叹了口气，上前扶住对方：“封文书说的极对，我来到赵郡，见到至亲尚存，心中稍安，而待听到白横秋建制，司马正娶了幼妹，反而醒悟，曹氏要是想求平安，怕是反只有黜龙帮这里最安全了……所以才会劝了牛公，请冯公和李龙头带我们再来一遭。所幸张三郎还是个有担待的，给了我们这些余孽一条路。”
众人各自欷歔，然后一起落座，这个时候，此地主人元宝存接上之前的话叹了口气：“确实，天下之大，反而只有此地最安稳了，原本还有些边角之地……譬如北地、南岭，现在看也是无稽。”
“不错，一来，谁也不能保证那些边角地会不会要利用曹氏的名头；二来，现在的局势过去，边角地也存不了许久。”冯无佚捻须感叹。
这一次，一直沉默寡言的牛河也点头应和：“确实，黜龙帮如今是得了大气运的，斩龙一事就能看出来，边角地方是挡不住的。”
“不过，我还是有些忧虑。”就在这时，曹铭忽然开口。“一来，黜龙帮本身能长久与否？须知那白氏、司马氏威势也不能小觑；二来，张三郎气度不凡，愿意接纳我们，黜龙帮里的其余人又如何？咱们到底是寄人篱下，谁也不敢得罪的。”
此言一出，几人都有些不安。
倒还是封常，当场失笑：“曹三公子多虑了……前者，不是我们能定的，真有那一日，就再说吧；后者，我倒是在邺城多呆了几日，察觉到一些事情，这黜龙帮里，张首席的权威倒是堪称说一不二，没人可以动摇。”
“怎么会呢？”曹铭似乎不信。“便是李枢去了，这么多行台跟龙头，都是有兵的，说是诸侯也无妨，而大行台这里，他张首席反而少参与庶务，都是几个副指挥自行其是，时间一久，未必妥当吧？”
“曹三公子，不是那么算的。”封常幽幽一叹。“几位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好了，帮内许多诸侯，各分其类……一则，如雄伯南雄天王，是个真讲义气的，处事为公，这种人，谁都当做依靠，张首席自然也可以。”
除了牛河委实不清楚外，几人都来颔首，俨然大部分人都认可。
“二则，如王叔勇、牛达、程知理，包括陈斌陈总管，这是他张首席自家的亲信、嫡系。
“三则，如魏玄定魏龙头，马上要上任的伍惊风伍大郎，前者没有自己的根基，后者是降人，只能如你我这般依附张首席。
“四则，须有野心、根基者，方有资格挑战张首席，这就又去了单通海与柴孝和两位龙头……”
“你且住。”听到这里，原本听得入迷的元宝存忽然出言打断对方。“封文书，柴孝和确实如此，单通海单大郎非但实力强横，堪称帮内第一大诸侯，又素来与首席不睦，怎么也列入其中？”
“元公，且不说你说的对不对，便是都对，也没有道理的。”封常也不卖关子，直接点出关键。“我只问你，单通海的根基山头在哪里？”
“自然是济阴行台！”
“济水上游之地作为建帮之初的根基，其中出身的头领占据了帮内要害军权、治权之外又内里相互勾连，确实是对张首席威胁最大的一个山头，那敢问这个行台除掉张首席本人，谁才是第一要害人物？”封常微笑反问。“果真是单大郎？”
元宝存被这么一问，自然心虚，想了一想，试探来问：“你是说，这个山头其实是单大郎、徐大郎、王五郎三位平分的？”
“不是。”封常放声一叹，连连捻须摇头。“所以我才服气张首席的手段……世人都以为单大郎是这个山头最需要警惕的，实际上这个山头真正能威胁张首席的只有一人，那便是徐世英徐大郎……徐大郎的年龄摆在那里，天赋摆在那里，更重要的是，其人身段柔软，能屈能伸，如单大郎那个执拗做派，反而不能团结人心，王五郎又过于单纯，所以，河南之地，只是徐大郎一人而已，却被张首席黑虎掏心，直接将他本人驯的服服帖帖。反倒是单大郎那个做派与身份，更像是首席刻意摆出来，算是驯服徐大郎的手段罢了。”
众人目瞪口呆，连牛河等懵住了。
“类似的，河北这个地方，还有一个窦立德窦龙头算是有资本和能耐，算是能得人心，可是却被张首席从他最内里下手，用他一心一意丰满羽翼的执念，反过来收拢了他的妻女亲信……让窦龙头不知不觉就被拿捏住了。”封常还在摇头感慨，宛若摇摇晃晃一般。“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李定李龙头，但李龙头是自家看不到大势，等他入帮的时候，已经晚了，就不提了。”
厅中鸦雀无声。
同一时间的邺城街道中，张行跟白有思终于寻到了秦宝和月娘，说明情况后，却惹得月娘不满起来。
“我又不是厨子，还要给这个那个做饭的。”月娘摇头晃脑，头上崭新的红头绳甩的乱飞，身后秦宝抱着一个大箩筐，里面堆满了杂物，却没几个厨料。
张行果然中计，直接来问：“红头绳多少钱？”
“二尺十文钱。”意识到对方注意过来后，月娘昂首挺胸，自得一时，并指向了一侧一条巷子。“那边全是卖首饰的，好便宜的，可惜我没钱，只扯了二尺红头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二郎发俸禄？”
秦宝见到妻子活泼如少年，心中反而松快，白有思也要调笑。
孰料，张行扔下几人，直接往那边走了几步，探头去看巷口，看了几眼，终于回头来笑：“其实，真是此时出兵，河北也只在囊中了……但还是不妨再等一等，等腊月再说。”
白有思愣了一下，秦宝也有些发懵。
倒是月娘，居然第一个醒悟，继而不屑：“若是等腊月，红头绳必然涨价的，你拿这东西价钱来断民生经济，到时候要闹笑话。”
PS：感谢slyshen老爷的又一盟，感激不尽。

第四十八章 千里行（2）
红头绳到了腊月什么价格不知道，但到了下一个月，也就是十一月的时候，这玩意的价格非但没有上涨，反而下降了，变成了二尺六文钱。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不过四五日，随着大量参加科考的人员开始来到邺城，市场上整体物价上涨这玩意还是涨回到了二尺八文钱，并且还在攀升……按照月娘的猜测，等到下旬夺陇大赛开始，腊月阅兵开始，年关前，涨到一尺十文钱都有可能。
至于说为什么会出现一次下降，这就要说到邺城最近的一段公案了……一段一直到现在还没有了结，甚至要打到张首席案前的公案。
原来，造成这次红头绳降价在内的特定几大类商品冲击市场的行为，居然是黜龙帮官方下场的结果。
不仅是红头绳，还有一些中高级织物、染物，连着部分贵金属首饰，基本上来自于仓储后勤部曹夕曹总管下属的济阴军衣场……按照之前曹夕曹总管的提案，济阴军衣场的女工们承租了包括邺城在内的数个城市的官方铺面，然后这群前紫微宫宫人们，用高超的技艺和集约化生产几乎是瞬间对此类市场造成了降维打击。
没办法，这个群体既不乏出色的庶务与政略女官，也不缺规模化的宫人数量，更不缺技术与艺术能力。
实际上，早在这次事情之前，在张行有意无意的的放纵下，这个群体在黜龙帮内部就非常有存在感……往上，她们参与到了曹夕带领的仓储后勤部管理中，往下牢牢把握着济阴军衣场，而且跟內侍军的有着直接的经济、人员交流，各种文书中都能经常看到她们，据说年底被表彰的也有她们。
对应的，也自然会引起许多人的不顺眼。
而现在，她们终于干了一件有把柄的事情，被人直接告到了大行台，然后大行台内争执不下，最终居然就闹到了张行面前。
“为什么这种事情要闹到我这里？”邺城行宫观风院三楼，迎着河北地区乍起的寒风，张行有些不理解。“我甚至都不晓得，为什么这事能闹到大行台？”
“首席。”换了一身红色新军衣的徐大郎正色道。“这件事情只有大行台能解决……因为人家告的是咱们大行台直属的军衣场，从大行台成立那一天开始，各地的军用工坊就归对应的部来管了。”
“这就是这事荒唐的地方。”张行立即指出了关键。“谁来告的？邺城的其他商户对不对？为什么他们那么清楚，这事需要直接找大行台？而且他们为什么能直接指出来军衣场是归曹总管那边的仓储后勤部，而不是张分管那边的军械战马部？”
来汇报这件事情的人，以及事情的利害关系方的人加一起足足六七个人，闻言明显一愣……一两个没愣的，也都假装愣住了。
“大行台才建立半年好不好？”张行笑道。“据我所知，上个月月底当天，军衣场的各类货物才开始发卖，本月初一下午市面上才开始降价，结果只隔了三天，今天是初五，今日的价格就重新回来了……那么说，也就是这几日的空挡，他们就告上来了，事情也就摆到我面前了？这告状的人是不是太聪明了？他们找谁了？找封文书你了？”
“绝对没有。”封常一个激灵站起身来，赶紧摇头。
“所以说这件事荒唐。”张行示意对方坐下后拍着手吐槽道。“如果没有封文书这种在文书部做机要文书的聪明人直接指点的话，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些觉得黜龙帮军衣场争了他们利的，也是黜龙帮的人……对不对？”
观风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下方院子里月娘在指挥一些侍卫搭建小食堂和厨房的声音……封常更是如坠冰窟，他如何不晓得，这些天自己乱勾搭人被这位首席看的真真的，今日点上来了呢？
徐大郎干咳了一声，他知道这个时候躲不掉了：“也不能说是帮里的人，大多是帮里人的亲眷。”
“帮里什么人的亲眷？大头领、头领的亲眷，还是舵主、护法、执事的亲眷？又或者是寻常帮众的亲眷？”张行盯着徐世英追问道。
“不好这么分。”徐世英认真道。“更像是从军的那批人的亲眷，譬如这里面确实有不少队将一层舵主的家人，但没有县令一层舵主的亲眷；而且，按照籍贯，应该是河南的居多，河北的较少……”
怪不得你要亲自来！
张行心中无语，面色如常：“也就是帮内当势者、军功者、资历者的亲眷来告的对不对？”
“确实能这么说。”
“那就好说了。”张行这次摊了整双手，干脆至极。“既然寻到我这里，我这里自然要给个说法，我的规矩是，为了黜龙帮的稳定……民重于帮，帮内下重于上……这是因为帮出于民，而上出于下，只有下面牢靠，我才放心。”
“但是首席，这里面有名分的问题。”徐大郎继续抗辩。“这些人到底只是亲眷，而不是这些头领自家的生意，名义上依然是民，反倒是军衣场的人，是真真切切的帮里人，不少还是有阶级的……”
“这个事情简单。首先，我们可以划两道线下来，比如没有分家的，分家仍是三代内血亲的，我们就算他们是一家；其次，不是不让他们做生意，只是不许他们得了便宜还卖乖，一朝受挫就要拿权势来欺压别人……”张行话到这里，忽然停住，似乎想起了什么。
周围人也都紧张起来，观风院里再度出现了只有楼下叮叮当当，楼上呼呼风响的怪异景象。
“首席想到了什么？”脑袋最硬的徐大郎无奈，只能由他来问。
“我在登州的时候遇到了类似的事情……”张行将登州程大郎与白金刚的事情叙述了一遍，然后神色复杂的盯住了面前几人。“你们说，会不会是这事传开了，有人私下勾连，想抢在年末大会前跟我打擂台？或者想报复白金刚？”
众人神色一凛，然后一人赶紧站起身来，却居然大行台直属的领兵头领，屯驻邺城旁边要塞韩陵山城的夏侯宁远：“首席想多了，断不会有人如此。”
张行扭头过去吹风，佯作不答。
夏侯宁远更慌了。
而徐大郎面无表情的看了眼这位有些慌张的建帮济阴功勋、单通海心腹，又看了眼周围同样面无表情的曹夕、封常等河北人，然后方才正色来告张行：“首席，军中断无人会违逆你的方略，真要是这般往阴私了想，那还有人说是河北方面的头领眼馋河南头领起家早、资产多，故意引着这些人往首席你身上撞呢！”
张行这才醒悟过来：“不错，徐大郎说得对，咱们不能老往阴私里想……那这件事就这么办吧，不扩大不追究，去弄清楚，只要他们确实是按照我那个划分算是帮内中高层的亲眷，就申斥他们，把这件事撤掉。”
“是。”徐世英起身应声。
一起起身的还有一直一言不发的实际关系人曹夕、此事的文书经办者封常，以及一位算是直接当事人的女官。
“还有，包括有本地普通商贩来告，也要弄清楚他们后面有没有人……”张行继续叮嘱，他认为事情已经结束了。
“这是自然。”最后一位坐着的大员也起身了，赫然是巡视地方回来没多久的刑律部总管崔肃臣，而有意思的是，作为此事理论上最终的处置者，其人之前一句话都没多说。“但首席，属下还是多要问一句，如果真的出现普通本地商贩，或者跟帮内不牵扯的地方商会来告我们，说我们与民夺利，该怎么办？按照之前的意思，是民重于帮？”
张行正色起来：“这个就麻烦了，因为要具体事物具体对待……比如商货的种类，如果是粮食、基本布料、牲畜、金银、铁器、陶器这些关乎民生的商货，就要一万个重视，过快的涨价、降价都不好，但如果是其他的杂货种类，尤其是有点脱离基本生活需求的，比如瓷器、漆器、首饰、皮毛、绸缎，让地方上受些冲击，未尝不可。不过，今天这件事是不要紧的，因为我晓得邺城内外的价格，这次制衣厂并没有对本地小商人造成伤害，尤其是接下来邺城人还会更多，本地物价还会继续涨，她们入场反而会对本地人有好处。”
“所以，首席的意思是，要对曹总管提出来的官产承包制度，还有类似帮产帮商，在一定的分量上予以鼓励了？”崔肃臣继续来问。
“就是这个意思，谨慎的鼓励。”张行承认了下来。
“那这样的话，这件事情本身没有什么可计较的了，我还想再问首席一件事情……”
“你说。”
“除了这个帮产帮商，首席又如何看待商农之争？”
“以农为本，谨慎鼓励商事。”
“首席觉得商农不相侵？”
“不是不相侵，也不是非此即彼。”张行晓得这种理论问题只有崔肃臣能跟他讨论，便摆手示意。“你们要是忙，就去忙，不忙留下来听几句……崔总管坐……我的意思是，指望着种地就天下太平万万世，是不可能的。或者说，便是天下太平万世，只种地也撑不住，咱们不能一些事情没有发生，就忽略可能的问题。”
旁边几人，徐世英与封常选择留下，夏侯宁远却在犹豫之后随曹夕与那名女官离开。
几人下楼，迎面遇到白有思进来，那女官还明显惊吓了一下。
楼上，张行难免说一些老生常谈的话题，什么耕地是有限的，财富是人的劳动创造的，所以手工业也是根本，而商业是农业与手工业外必不可少的另一极，既是维持流通的主要方式，也是满足人需求的维稳手段。
这个红头绳就是如此。
是生活本质。
不管崔肃臣接受不接受，旁听的人理解不理解，大家还是看在张首席的名头上大略的听完了这些诘屈聱牙的话，然后方才准备离开。
这个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而徐世英还是坐着不动。
崔肃臣和封常不好说什么，直接离开，这边一下楼，便听到上面张首席抱怨起来：“这种事情如何也找到我这里？白白耽误我一下午，你又不是不晓得，我这大半月多快活！”
“且不说这件事尴尬，非首席不能决，便是快活日子，首席也没几日了。”徐世英言之凿凿。“五日后就是科考，然后就是各种授勋与阅兵……接着大会。”
“还是能快活的，科考后就是各类比赛了。”张行不以为然。“我连年戎马，还不许享受一下了？”
徐世英越发无语，若不是他晓得张行这些日子只是逛街逛的多，平素也去军营跟行宫前面大行台各处去晃，怕是以为对方是夜夜笙歌呢！
便是逛街逛的多，如今也晓得，还是在注意物价和人心居多。
一念至此，其人便摒除杂念，认真来问：“还有几件事，不好打扰刚刚首席与崔总管。”
“你说。”
“首先，是科考后的选拔……便是科考是按照首席定的规矩，糊名，誊录，盲批，可实际最后任用的权责还是在各部总管、分管那里，如果有争夺怎么办？如果有人考上了，却没有人任用又如何？”
“如果有争夺，就让人家自己选，如果没有任用，放在文书部、王翼（参谋）部或者发往地方都是无妨的。”张行也皱起眉头来。“不过我晓得你的意思……你是想问，要不要设一个专门管理这个中下层人事去向的吏部？”
“是这个意思。”徐世英道。“以前咱们的人事，本质上是军功，其实就是天王及其下属来做了这个吏部，现在不能把专门做文法吏的科考人事交给天王吧？”
张行点点头。
且说，别看这两人讨论的流畅，实际上他们都刻意忽略一个隐藏的议题，那就是为什么科考这个事情在有大魏朝模版，而且在张行提出快两个月马上都要施行的情况下增设吏部这件事情才拿来讨论？要知道，增设吏部这个话题从大行台建立以来一直是有人提的，反而到了科考这个具体事件上没人提了，难道不奇怪吗？
当然不奇怪，因为大行台眼馋这个任用权，他们也想学大魏南衙相公们夺走所有的人事任用权，而实际负责这件事情的张世昭与魏玄定也根本没有得罪他人或者争权的必要。
但现在徐世英忽然问了这件事情，说明他背刺了陈斌。
当然，按照张首席对徐大郎的认知，这才是徐大郎本郎嘛。
“是该设，那你觉得谁合适呢？”暮色中，点头后张行想了一想，轻飘飘来问。
“这要看首席决断。”徐世英提醒道。“只是没必要跟阎庆头领这两个月登记的全军全帮全地方修行者弄在一起就好……两者不是一个路子。”
张行点头，想了一想，一时没有心得，便道：“这事自然可以有，但未必要太着急，第一次科考就一定要如何，还有什么？”
“还有一件事，按照陈总管之前通过的提案，年底应该从中层舵主一层，提拔出一位头领，以作循例，所以我想向首席推荐一个人。”徐世英严肃了不少。
“谁？”
“我的亲卫首领，跟韩二郎一样没有正经名字，姓也怪异，唤作西门大郎，他不是我家人出身，而是在白马卖炊饼的，当日白马举义，他扛着炊饼担子便跟上了我，这些年经历了几乎所有大战，日益精进。”徐世英毫不犹豫推荐了自己的私人。“不过此人最大的优点是为人诚实质朴，从不避讳，虽是一匹夫，却不可夺其志，我本人非常欣赏他……虽然有父亲，有两个弟弟，还有两个姐姐，但真要我托付什么大事，我只会托付他。”
“听起来是个好人选。”张行点点头。“我是认的，但我建议你在开会前写一份正式文书，让陈总管转给我。”
“是。”
“还有吗？”张行接着追问。
徐大郎犹豫了一下。
“用兵的事情你有别的看法吗？”张行忽然来问。“我之前就见你有犹疑。”
“有。”徐世英终于承认。“但不是早一个月，晚一个月打河北的事情，而是我一直以为不应该去打北地……”
张行终于一愣：“原来如此……你觉得得不偿失？”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徐大郎诚恳道。“北地地广人稀，面积与河北相仿，人口却只有河北一半不到，而且一半是荡魔卫的人，一半是分封制度，许多人在那里传了十几代……我不怀疑咱们打不过，却怕咱们一头栽进去，耗费时日，耽误了与白横秋抢攻东都。”
张行沉默了片刻，然后来问：“那你以为该如何处理北地呢？”
“打过幽州，控制掷刀岭，把掷刀岭北面的两个城拿下，然后与荡魔卫交好，让他们自家闹，就回身来打东都。”徐大郎言辞恳切。
“东都也不是那么好打的。”张行幽幽以对。
“但必须得打，咱们跟白横秋，谁得了东都谁就占了七分优势……不然咱们怎么跟大英争？指望着从河北打进晋地？”徐世英愈发恳切。“这也太难了……而且夺了晋地也要争东都，才能坦然入关中！”
张行沉默了一下，忽然就在座中伸手握住了对方一只手，然后说起了另外一个话题：“大郎，我晓得你这次过来，不是遮护那些河南头领，而是心里存着大局，故意引着他们往我身上撞，让他们知道利害……我也晓得，从今年年初一起生死与共逃出漳水包围圈算起，你便是一心一意为了黜龙帮大局做事了。”
“真做起事来，才晓得什么叫艰难。”徐世英微微一叹，并没有否认。“以前这些事情，是可以不管的。”
“不过你放心。”张行握着对方手，迎着侧面出来的冬日寒风，平静做起了宽慰。“断不会让你一人艰难的，我这里也下定了决心，所谓万念不能乱我心，万事不能夺我志……尤其是如今，眼瞅着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就更不会放松下来。”
话到这里，张行顿了一顿，继续言道：“这次稍缓下来，有人说我是怕有些兄弟跟不上，也有人说我是单纯误判了形势，其实都有些道理。但实际上，我自家也清楚，这是事情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我怕帮里跟我自己一起打跌，自家心虚……我要亲眼看到全帮被整合好，半点风险都不想冒。因为歇完这一次，之后，咱们不止是要打河北，而是要一口气统一天下，而取北地，既是统一天下必不可少一环，也是关键一环。”
徐世英心中微动，尚未开口，张行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对于此事，我有个具体说法，谁都没有提过，今日跟你单独来讲，你记在心里就行。”
话到这里，张行微微压低声音，讲出了一番话来。
而徐大郎听完，沉思良久，却居然是被当场说服：“若是首席有这个计划，我自然会支持全取北地，首席放心吧。”
张行一点头，扶着对方站起来：“此事放在心里便可，我送你下去。”
说着，二人竟是挽着手一起走下楼来，到了门前方才撒手。
目送对方离开，张行心中稍作感叹，回过头来，却见白有思抱着怀立在院子里，而且居然也是一身崭新的红色布衣，难免吓了一跳：“怎么不声不响？”
“不声不响才听得清楚。”白有思放开手，主动迎上来学张行之前牵人手，面带戏谑。“张首席，吏部的职责我能学徐大郎荐一人吗？”
“谁？”张行不由好奇。“是阎庆报给你的那些修行人里找到遗贤了？”
“闹了这么久，刀兵之下，哪个修行者能藏得住？”白有思不以为然道。“不外乎就是新添了一些归乡的大魏遗臣罢了……可是吏部这种要害地方，怎么可能让新来的降人去做？”
“那你是推荐谁？”
“钱唐如何？”白有思认真道。“以他的才能，只是领兵，未免有些大材小用……吏部分管，是不是挺合适？”
张行想了一想，倒也心动：“确实。”
不过，他旋即又来笑：“怎么，白总管也要起自己的山头吗？”
白有思丝毫不慌：“我自立在这里，便是不起山头，难道其他人就不会靠过来吗？”
张行只能服气，然后被对方牵着去吃晚饭了。
红头绳的风波来的快去的也快，过了五六日，随着黜龙帮第一次正式科考展开，邺城上下的目光全都转移了过来……人不多，来了四五百人而已，连归乡的大魏旧吏们都有一半是观望的，而且上来就出了一个乱子，之前按照张行的要求，是分科来考的，结果大部分人都选了策略，少部分人选了军略，刑案、公文、表格基本上就零星几个人，也是让人无可奈何。
而接着几日，糊名、誊录、盲批，一番下来，定下一个极度宽泛的录取员额三百，揭开名字一看，愕然发现，快两百人都是归乡的大魏旧官，少部分是允许报考的军内与地方中下层官吏，也基本上是大魏旧官，只有极少数人是年轻新人。
当然，这事完全可以理解，黜龙帮才起来四五年而已，大魏从曹彻死亡算起也不过小半年。
甚至张行这些人不也是大魏旧吏吗？
只能说任重道远而已。
“第一名是萧余？”主动换了新军衣，也就是那套红布戎装的张行看着名单来问。“那位太后的弟弟？”
“是。”陈斌略显振奋，他居然也换了一身红衣，实际上，整个邺城行宫里，随着张首席前几日换了衣服，就没有不穿这套新军衣的，只能说幸亏都还挂着鲸骨牌罢了。“他在前朝也算是副宰相了……算内相？”
“对，侍中，算是跟冯公一起的。”张行立即做答，然后飞速扫过名单。“不过前十名有没有没做过官的？”
“有一个。”魏玄定伸手来指。“第五名就是，叫许敬祖的，二十多的年轻人，文法吏都精通，就是策论里鼓吹黜龙帮当以荡天下为己任，白氏、司马氏、萧氏皆旧日沉渣的那个。”
张行一愣，看向了没吭声的张世昭。
张世昭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给出了答复：“这是前礼部侍郎许善行的儿子，早年参加过大魏科考，就已经中过秀才，而且是最年轻的秀才，却没有出仕，只是侍奉他父亲，江都军变，他爹被乱军弄死了……”
好嘛，还是人家大魏锻炼的人才。
而张行恍然之后，也收敛心神，昂起头来，弹着名单大言不惭道：“不管如何，天下英雄也算是入我等彀中了！”
几人心中无语，这算什么？却都来附和，便是谢鸣鹤也只是撇了下嘴，没有公开来怼。
确实，张行也注意到了，眼下居然没个人扮演劝谏角色的……反正魏玄定在这个世界里是黜龙帮元勋，放不下身段来作谏臣的，谢鸣鹤都随着资历日深、庶务繁多没了这个兴趣，或许新降的大魏官吏里会出几个，但这除了封常跟虞常南外不是都还没混到这行宫里落个宿舍吗？
“这个许敬祖，我来指名，给徐大郎做机要文书，可行？”心中乱想了一圈，却只是瞬息，张首席很快便抢在众人附和声继续起来之前发问。
满堂红衣，都无不许，而且气氛更热闹了，前十名很快就被瓜分完毕，萧余这个南朝前前皇族，更是被陈斌这个南朝前皇族给要走了。
于是乎，张行复又提醒众人，既然定了服色，不是军中之人就没必要穿军衣，还是穿回之前的衣服为好，然后就走了。
没错，就走了。
黜龙帮第一次科考就这么结束了。
不是虎头蛇尾，而是蛇头蛇尾。
没办法的，科考这件事情，属于小试牛刀，属于从黜龙帮发展考虑，必须要有，但目前来看似乎称不上是什么突破性的东西，最起码眼下的邺城是没有察觉到此事有什么深远意义，最多说是糊名誊录让不少人觉得跟之前大魏朝廷的科考比严格了不少。
而且不少人都觉得，这是针对江都军变后归乡的大魏官吏搞得针对性举措，从结果上来看也似乎就是如此。
实际上，此事刚刚过去不过四五日，就没多少人议论了，大家的兴趣明显转移了。
夺陇大赛开始了。
这个时候所有人才发现，黜龙帮的规制已经如此大了，每郡一队，每营一队，以至于参赛队伍早早破百，然后不得不采用编号抽签的两两淘汰制，即便如此，因为场地有限，也不得不分批举行多达上百场的赛事。
而在这个过程中，张行屡次穿梭赛场，多次亲自去助威不说，还带动了一个新规则，那就是每场比赛在胜方选择一名表现最出色者，唤过来专门握手，还要问问籍贯、年龄，家中人口，何时参军，有何经历战功，问完之后，鼓励一番，还要给人带上一朵绸缎红花，让他去场中骑马环绕一圈。
张首席这般做了，但他最多能去十分之一的赛事就了不得了，其余参赛队伍不免眼热，便请自家主将、上司去寻人。于是乎，刚刚修养好的雄伯南领头，徐世英、魏玄定、谢鸣鹤（代替陈斌）、白有思，包括李定、窦立德、单通海、柴孝和都渐次出现在赛场上，并开始执行这个唤作“红花郎”的新规则。
然而，当大部分人都参与进来以后，决赛之前，张首席反而把注意力放到了别的赛事上去了。
跑步、射箭、投矛都去看了，甚至还看了纺织比赛与锻刀比赛，还在锻刀比赛上亲自抡了几下锤子，并且做了没几个人参加的炸面团比赛评委。
总之，整个十一月都是这般热热闹闹的过去了。
可是还没完，到了腊月，随着最终夺陇比赛决赛的举行与结束，邺城反而愈发热闹了起来……晋北、淮南纷纷来人，北地、东都和江南，包括河北两家的使节也纷纷抵达，就连白横秋都派了一个唤作张世静的人过来。
按照张金树调查的说法，张世静是藏着一份所谓大英皇帝旨意在背包里的，只是没敢拿出来罢了，他们也找不到机会调出来看。
而张世静来到邺城，根本没有半点指手画脚的意思，更没有提及半点军务外交，反而只是装作来探亲访友一般，今天去拜访一下算是半个同族的张世昭，明天去行宫的观风院给白有思送点小礼物，后天也随着其余使节一起去城外看夺陇比赛，回过头来又去在城内寻访萧余去打探前太皇太后和前齐王殿下如今的情况。
反正谢鸣鹤素来是潇洒性子，一忙起来就烦，乐的少了份工作，也就随他去了。
不过，真正让邺城热闹起来的，也是让这些使节们真正趋之若鹜的，乃是黜龙军开始大规模集结……一时间内，河南河北都有调度，再加上本就在邺城周边驻扎的大行台与邺城行台的二十多个营，只是兵力就达近四十个营，除此之外，还调度了许多没来的各营精锐。
四十个营，八万人，加上集中其余各营的精锐，足以发动一场统一河北的主力会战了。
很多人都在猜测，张行的什么大会会是个幌子，他会在阅兵和奖赏之后，直接借着冬日河北地区水浅地平，发动总攻……实际上，河间与幽州早已经开始了全面军事动员，以备不测。
很快，就连黜龙帮内部都有人提议提前举行大会，然后阅兵，阅兵后直接发兵。
但张行予以了明确拒绝。
进入腊月中旬，随着红头绳暴涨到二尺十六文钱，阅兵，以及同时举行的授勋仪式，正式开始了。
阅兵是有惊喜的，至少二十个营全都是在正常装备外携带了弓弩，而且所有四十个营的人员全都补充完毕，披甲率更是达到了几乎百分之百。
对此，被邀请观礼的人态度既有些不以为然，又颇为重视。
不以为然的是军备，毕竟，在刚刚死了不到一年的大魏皇帝曹彻的对比下，这个东西你没法比，人家动辄几十万战兵，上百万辅兵，甲胄弓弩战马如流水，你拿什么比？
而且，现在的诸侯谁不是靠着大魏的军事遗产来维持基本武装力量的？
哪家缺甲胄？
重视的地方则在于，无论如何，普通军事力量的顶峰就到这儿了，这般轻易动员了四十个营，加上大家已经很难再怀疑的落龙滩刺龙事件，已经足以证明黜龙帮的军事实力了。
这就是天下数得着的军事实体。
与之相比，授勋倒着实让这些人多看了几眼，但只是看新奇，内里却没有太重视。
勋章分为三大类，第一是经历：
以济阴起事、平定东境、河北解放、扫荡淮北为节点，授予四类经历勋章，只要是经历过这些军事阶段的人，包括文职、后勤、督战人员，几乎人人有份，而且是统一发下去的，没有来的，也都能按照名单发过去。
而勋章铜牌上，姓名都没有的，就是通用的四大类牌子，用小红绳挂着。
第二是战功：
以历山会战、般县会战、漳水突围战、谯郡阻击战这四场动员了黜龙帮主力，影响黜龙帮命运的大战为准，参阅四场大战的军功讨论，予以各营、各队，以及特殊个人特殊奖章，以彰武勇。
而且这一次，众人便晓得为什么要其余各营精锐都来了，因为是当面授勋，而且是在城外漳水畔举行大规模集会，在当日漳水三台的遗址上进行公开授勋。
授勋者是从谯郡修养回来没几日的雄伯南雄天王。
在邺城的所有大小头领，都在张行的带领下肃立旁观，所有外来使者也都冷眼旁观。
而且，这次铜牌就有人刻的姓名了。
第三是集体荣誉：如单通海、徐世英、王叔勇、牛达、王雄诞五营，都得到了帮中柱石营的表彰；如周行范、徐师仁、刘黑榥、王振、李子达五营被授予帮中锋刃营的表彰；而济阴军衣场、军法部、济北郡郡府、鲁大月营、郭敬恪营被授予了帮中辅弼的称号。
这些都是张行亲自颁发的，更大号的铜牌，配上一面特定的小号“黜”字军旗，而这次铜牌上面的文字更多，但因为是发给特定集体的，且数量有限，反而制作简单。
第三次授勋之后，阅兵也于当日结束，张行张首席旋即发布军令，各部解散回归驻地，按照原定计划，轮休过年。
黜龙帮内部的人员各自遗憾，而那些使节居然无一人相信此事，河北两家的使节更是发了疯一般派遣了人回去……但黜龙军真的是回家过年去了。
带着新版印的小册子——包含了这次授勋名单和张首席继往开来的文章以及许多授勋人物和集体的介绍与故事，然后回家过年去了。
两三日后，意识到黜龙军真的回家过年去了的使节们陷入到了某种惊疑不定与茫然的沉默中。
这个时候，谢鸣鹤出面，再度邀请这些人旁听他们的年底大会……用这位谢总管的话说，黜龙帮做事光明正大，没有什么不可展示的。
似乎没什么理由拒绝，于是乎，包括大英使者张世静、江东使者林士扬、东都使者房玄乔、幽州使者侯君束、河间使者慕容正言，全都选择了留下旁观……至于说北地的两位使者黄平、宇文万筹，因为当日救援有功，早早有了头领待遇，是要参会的。
晋北的尉迟七郎、淮南的马胜，更是理论上黜龙帮自家人，当然也要参会。
只是年关将近，晋北孤悬，淮南更是在交战，就不好让两边的头领尽数回归了……至于其余各处，除了少数领兵头领防守边境外，其余几乎所有人都在腊月中旬汇集到了邺城。
黜龙帮终于要解决内部人事和组织架构，完成军事扩张的准备了。
邺城行宫中心靠西面的一处大殿内，偌大的正殿已经被拆的干净，然后摆进来许多椅子，内圈外圈分明，还是圆形排列。与此同时，殿内早已经人声鼎沸，上百号人只穿着崭新的红色戎衣，踩着六合靴，腰间挂着鲸骨牌，胸前串着刚刚领到的铜制勋牌，正在那里相互寒暄调笑。
几位使节站在大殿靠外侧一个角落里，看着那些头领们高谈阔论，言笑晏晏，心中则想法不一，表情也不一。
而别人怎么想的不知道，面带微笑的张世静此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猿猴沐而冠”！
明明定了服色，却一股脑的都穿红色布衣；明明占据了行宫，却一窝蜂的搬了进来；明明有了正经议事的明堂，却居然撤了位次，摆起了乱糟糟如山……不对，山大王聚义都要排位次的，这椅子摆的跟看歌舞一般……心中这般想，只是偶尔目光扫过几位熟悉的人物，心中稍微惊悚罢了。
这些俊彦，怎么也跟着这些人这般胡闹呢？
“张公怎么看，这种圆形的朝堂？”旁边的侯君束束着手忽然来问。
这是不妥当的，因为堂中有许多修行高手，不乏宗师，讨论躲不过那几位的耳朵。
于是张世静微微笑了笑，捻须相对：“挺好的，素来就知道黜龙帮制度特殊，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侯君束叹了口气：“小子我也是久仰大名了，今日一见也确实有独到之处，毕竟这样的话，就不至于有人明明上了殿，却要排殿门口吹冷风。只是……”
“只是？”
“只是，排在后面的人乐意了，排在前面的人甘心吗？凭什么要跟这些人一个圈里坐？“
“确实。”
两人稍作讨论，便去看其余几位使者，然而房玄乔笑而不语，慕容正言是个瘸子，只坐在那里冷冷来看，不知道在想什么。至于林士扬，众人晓得，这是个真火教背景的盗贼出身，本来就做排斥，此时虽见他神色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懒得理会。
“诸位，诸位。”
正乱想着呢，大约算算时间是上午过半的时候，忽然间一人走到中间来，带着真气四面来喊，却正是军法部的柳周臣。“时候到了，大家落座！还是老规矩，大头领进内圈，其余头领在外圈，尚未正式补名的和旁观的使者们，辛苦在边上站一站。”
众人耸动起来，又闹了一刻钟，方才落座。
然后还是柳周臣来言：“诸位，这里有一个今日会议的流程，大家看一看。”
说着，便有十几名文书从侧门进来，将一些纸张发放了下去，连几位旁观的使者也各自拿到了一张，在那里蹙眉来看……纸上面的文字很简单，大概就是先说人事增补，然后是人事升迁、职务调整，然后部门调整，以及新帮规增补什么的，占了主要篇幅的，乃是几个候选人的名单和简历。
而别人不知道怎么想的，张世静只看一眼便满心无语。
因为人事表决拿出来本身就显得，这种人事难道不应该自决于内，然后直接下令吗？放到这里来论，便只是过场，也未免儿戏吧？
若是想用之人被否了？
到底算谁的？
头领们中也有一些有相关经验的人陡然紧张起来，倒不是因为这张纸，而是他们刚刚亲眼看到，大殿两侧，几十名文书都有几案和笔墨纸砚，正在摊开准备，却是瞬间意识到，从这次开始，大会上所有人的言行估计要记录在案了。
换句话说，所有人要为自己的表决和言行负责了。
不过，这类政治嗅觉灵敏和经验丰富的人到底是少数，众人看了一会，反而是喧嚷的居多……这个说谁不该是大头领，那个担忧自己调到徐州，引得周行范当场瞪了过来，还有问新增的部里面有没有白金刚，白金刚会不会不许大家家里人经商的，结果一回头就看到身后坐着俩光头，也是愈发尴尬。
还是那句话，看上去就像是乌合之众。
堂内纷纷攘攘，角落里几位使节冷眼旁观，同时努力来听，但是忽然间，好像是私塾里进来塾师一般，又好像是菜地里跳出一只青蛙一般，一下子就安静了。
张世静等人抬眼去看，却果然见到张行带着一些帮内要害人物从一处侧门正进来。
许多人想起身，却见那位首席遥遥摆手，就把人压了回去，而且这个时候，后面侧门复又跟来十几个甲士，各自捧着一柄刀剑，好像什么仪仗一般立在侧门内。
正疑惑间，那张首席已经进入场中，立在中央位置，先趁着周围雄伯南几人落座的空档，四下来看了一圈。
凡被扫视到的人，俱皆肃然。
而张行见此，也只是笑了一笑，便也坐下。
于是这个时候，之前一直负责主持会议的魏玄定也终于起身：
“诸位兄弟，本帮上次全帮大会开始时是八十八人，结束后增补了六人，到了九十四人，而后，李枢和崔玄臣被贬斥，又逃亡做了叛贼，尚怀恩头领临阵牺牲，贾务根头领与苗海浪头领力战被俘，实际员额应该是八十九人……今日到了七十八人，也就是跟上次比少了些淮南的兄弟，而登州的兄弟都已经回转，算是难得的人员齐备，自然也符合帮规三分之二员额的大会需求。不过，马上咱们就会有更多兄弟。现在咱们不要耽误时间，先开始人员增补……名单大家手上都有，大家举手来做定论，但这次我就不主持了，让大行台里的新人做主持。”
不得不说，魏玄定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从容了，众人也匆匆去翻那张纸，对上名单，结果听到最后一句，赶紧又放下那张纸去看是谁主持。
结果，只看到一名跟魏玄定年纪差不多的年长文士走上来，先朝周边躬身行礼，然后方才抬头，竟也丝毫不慌，丝毫不乱：“首席、诸位龙头、大头领、头领，在下是本次科考策论第二名欧阳问，现为大行台机要文书，发遣邺城行台魏公行事，今日议程由在下主持。”
下方稍晚耸动了一下，谁也没想到这群江都降人出现的那么快。
而大殿中央的欧阳问已经开始了：“人事增补第一项，军法部雄总管案，经计揽军功，有员秦宝，为首席主骑，领踏白骑，多有冲锋陷阵之举，平素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临阵破了东都四宝大将尚师生，更为殊勋，故当破格举为大头领……请大家举手……现在咱们是七十八人，依照帮规，须半数以上，也就是四十手方可通过。”
欧阳问四面去看，反复对照周边文书送来的统计，最终确定只有一个单通海没有举手，便立即报数：“七十七手，此案已过，请秦大头领入内圈入座……现在还是四十手为过。”
望着秦宝越过那连成一片的手臂往预留好的内圈座位落座，远端那几位使者中自然有人冷笑，但帮里这些举手的头领却有不少人心知肚明，秦宝的功勋是最清楚无误的，后台也是最硬的，大会人事表决从这位开始，本身就是个手段。
“王伏贝、程名起两位头领，在遭遇风灾后，带领十万流民、俘虏和登州五营兵归登州路上，劳苦功高，具有殊勋，东夷釜岭关副将刘延寿反正，立下殊勋，大头领白有思提案，王、程二位增为大头领，刘延寿增补为头领……”
这下子举手的人就少了许多，很显然，登州方面的军功不能说服其他方面的人，尤其是基本的领兵头领，都颇为不屑。
但是，登州、济北、将陵三行台作为此次登州军折返东夷的行动参与者，倒多是明显支持，而更重要的是，已经有人看出来了，大行台，以及大行台所在地的邺城行台，合计近四十位大小头领的存在，却是形成了一个基本上能决定举手走向的新-巨大政治实体。
“六十一手，过。”
王伏贝与程名起越过外圈，来到里面，一年辛苦，终于有了回报，而刘延寿也战战兢兢寻了个靠外的座位赶紧坐下。
而这个时候，外圈与内圈的比例已经没有那么大了，基本上二一的样子，只不过，内圈最里面一层，一位首席，三位大行台副指挥，五位龙头，则明显给里圈的人又做了一次分层。
“还有一位窦……窦小娘，任职巡骑营，漳水突围立有殊勋，考虑年龄，上次大会未提决议，这一次谯郡修建医院、医学院，她全程负责后勤协调，算是多有建树，加上年龄已到，单龙头提案，当增补为头领。”
跟前两次不同，下方议论声立即响起。
而欧阳问在周围文书的协助下统计完毕后，明显有些吃惊：“四十九手……之前是八十整人，须过四十一手，已经过了此数……请窦头领入座，现在开始，需要过四十二手方可通过。”
窦小娘明显有些委屈，而在内圈坐着的窦立德也有些无奈，他知道，不光是年轻和女性这两点，关键还是自己连累了自家女儿……小娘的功勋上次就可以了，当时就担心这个，结果在张首席专门给了小娘医院这个功劳后，还是差点没过，只能说自家一家三口加大舅子全是头领，越来越引的一些人不满了。
其实，窦立德也听过一些其他的言语……有传言说，张首席是故意抬举曹氏兄妹跟窦小娘，外加刘黑榥，就是要让他众叛亲离。
但这话未免离谱？
抬举自家至亲，怎么就能起到离间作用呢？
若论帮内权衡，这几个亲近的人再怎么抬举也过不了自己的方面龙头吧？既抬不过，自家还是高鸡泊的首领，甚至是整个河北义军山头的头领；而若论亲疏关系，反倒是之前家庭素来有些不睦，如今安泰了不少。
且不提众人如何胡思乱想，窦小娘到底是坐了下去。
“张首席案，有员高金刚，行事谨慎淳朴，素有建功，补为头领……四十六手，过。”
好嘛，又多了一位光头头领，十三金刚会不会全进来？
“还有一案，魏玄定魏龙头提议，以科举为常例，两至三年一行，各科总揽第一者，直接加头领，故提案本次科考第一萧余为头领……六十五手，过，请萧头领入座。”
即便是这一次，赞同的也比窦小娘赞同的多。
而接下来则是另一个影响巨大的一揽子人事方案：
“首席提案，江都军变，大魏……大魏实际灭亡，过程中多有立下殊勋的反正功臣，当择贤则重使用，建议以前大魏北衙都督、宗师牛河为大头领，前赵郡太守冯无佚为大头领，前北衙都督余烩为头领，前大魏齐王曹铭为头领……还有早就被临时署任头领的前大魏中书舍人虞常南、前禁军郎将白有宾，也要正式录入。”
这个提案引发了殿内骚动，许多人都回头去看那群等在外围的人，欧阳问自己也热不住去看……说到底，这里所有人都是在大魏名号下长大的，都是大魏的官吏和百姓，别看张行之前一套一套的，什么大魏亡了就亡了，大家也亲身经历了许多相关事宜，但是所有人还是忍不住会在意这些皇帝、亲王、太后、公主、宰相、督公们。
与其说，他们是在意对方的将来，倒不如说是在在意自家的过去。
而且，无论如何，多一位宗师，多了河北名门冯氏的投效，总还是能让人安心的。
当然，也有人心情沮丧到了极致……坐在一侧几案后面奋笔疾书的封常，脑袋就嗡嗡作响，即便他早就知道自己因为擅自串联和乱说话的缘故被排除出了这次晋升，但事到临头，看到虞常南那些人从容落座，也还是沮丧至极。
“七十三手，已经过了，咱们继续审议人事……之前秋收时，陈总管提出了一个建议，乃是要不论殊勋只谈优勤，从舵主这个层级选一位平素表现良好的帮内骨干，于年底提拔，以为常例，首席已经批准。但现在是徐世英徐总管推荐了一位军中队将西门大郎，陈斌陈总管推荐了一位王翼部参军慕容正及，一起经大行台送到了张首席案前……两人的履历在会议纪要上都有，大家看一看，待会选出来……这个不是要过半，只要举手支持谁的更多，就可以了。”
这件事也立即引发众人议论，他们早知道有提拔人这回事，看到纸上简单介绍还以为是两人一起提拔呢，现在居然是二选一……二选一倒也罢了，甚至这个头领归谁也都无所谓，关键是陈总管怎么又跟徐总管打起擂台来了？
这不是逼着大家站队吗？
而张世静也没忍住，主动来问身侧的慕容正言：“慕容将军，这是你家的子弟？”
“渤海同族。”慕容正言微微皱眉。“应该已经进入黜龙帮两三年了。”
张世静若有所思，连连颔首。
过了片刻，在张行示意下，欧阳问便开始催促举手。
“赞同慕容正及的二十三手，赞同西门大郎的三十五手，请西门大郎入座。”欧阳问倒还好，他现在来不及多想，但他周围的那些龙头、总管们却明显对这个结果也有吃惊。
只能说，帮里还是河南人力气足一些，领兵的更团结一些，但也有可能是陈斌的位置太遭人嫉了，实际上，陈总管的脸色已经有些发黑了，只是外圈人看不到而已。
眼看着最后一位新头领入座，欧阳问稍作提醒与陈述：“诸位头领，现在九十整位列席头领，其中大头领以上三十一人，咱们继续审议提案……再往后，若是立法、立帮规，有争议的，便是要四十六手朝上才能过；而若是其余的规制设计、人事调度有了争议，那就是头领们旁观，三十一位大头领中的十六手便可过。
“现在还有一事要做通报，李枢叛帮而走，十恶不赦，崔玄臣以帮外身份协助，是敌非友，二人悬赏已发，但要这里做一次人事通报……不必举手。
“此外，雄总管议，拆分徐州总管州为东海、下邳、彭城三郡，并于徐州设立新行台，下辖以东海、下邳、琅琊三郡，以大头领牛达领行台军政指挥兼下邳太守，加龙头，以周行范大头领与王厚大头领为副，分别兼领东海太守与琅琊太守，带兵头领为牛达、周行范、王厚、苗海浪、左才相，计五营兵，其中一营海军，另许设立四营戍卫营，以防守海疆为主，兼支援淮南、淮西。
“八十三手……过。”
这是一个后方的行台，而且也代表着黜龙帮并不准备掉头去吃淮南，这让淮南派出的代表辅伯石既松了口气，又有些发自内心的哀叹。
“单通海单龙头议，设新行台于谯郡，领谯郡、彭城郡两郡以及梁郡东三县，以大头领伍惊风为行台军政指挥，加龙头，以大头领王焯为副，设领兵头领伍常在、诸葛德威、白有宾、孟啖鬼、余烩，合计七营兵，并许招募三营戍卫营。其中，诸葛德威兼谯郡太守，余烩兼彭城太守。
“七十二手……过。”
“白有思白大头领议，以登州为总管州，以大头领程知理为登州总管，署军务；头领房敬伯为副，署政务。领兵头领为程知理、刘延寿、范望、郝义德，计四营兵，许设四营戍卫营。
“七十三手……过。”
“张行张首席议，大行台增设靖安部、人事部、监察部，以白有思为靖安部总管，执掌帮内帮外安全事务；以钱唐为人事部分管，专职头领以下人事调配与流程；调白金刚为监察部分管，专职监察帮内头领违法违规；补阎庆为军情部分管，专职军情打探与修行者管理；补高金刚为玄道部分管……
“六十六手，过。”
话到这里，欧阳问稍微往自己手中的长长文稿下方一扫，转身便与魏玄定低声说了些什么，魏玄定再与张行言语几句，也站起身来，做了宣告：“诸位兄弟，接下来的议案分两类，一类是大头领们商讨的架构安排，一类是需要大家讨论的新帮规，都比较耗费精力，大家不妨先歇一歇，等一两刻钟，正好首席有事要说。”
众人原本已经准备起身去交流之前的议案了，听到最后一句，反而更安静了。
而张行站起身来，依旧是四下看了一圈，便笑了起来：
“诸位兄弟，耽误大家一些事情，我这里忽然想到一事，要借这个场合来做，还望大家谅解。”
周围嘈杂声微微起来，复又落下……因为众人看的清楚，张行伸手一招，一名甲士立即上前，将手中所捧的三尺刀奉上，张首席接过来，直接拔出刀刃，也不用借四面光线，只是稍微用了一些真气，便见一股青光宛若青水一半从刀身上荡过。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柄宝刀，难得的宝刀。
“此刀是近日锻刀大赛的一个结果，我给它取名唤作青冥，如今已经铭文配鞘……”随着张行开口，在座几乎人人醒悟，不由呼吸粗重起来。“张公慎张分管何在？”
在包括远端侯君束在内许多人的复杂目光中，有些措手不及的张公慎自后方座位中起身，有些慌乱的往前去，接过此刀。
而张首席则趁势挽住此人，继续取来第二把，却是一剑：“此剑名为白虹，马围马分管何在？”
马围明显一愣，也只能赶紧起身，来到中央去接刀，然后在张行示意下立定……这个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了那些甲士身上，大家远远去打量那些刀剑的形状，计算刀剑的数量。
“第三把是一刀，唤作真刚，白金刚白分管何在？”
白金刚缓缓起身，周围人面露惊疑，毕竟这次大会关于这位的传说可是颇多，尤其是他还刚刚做了什么监察部的分管。
“第四把又是一剑，唤作祛邪，张金树张分管何在？”
张金树大喜过望，匆匆起身来接。
“第五把还是一刀，唤做百炼，阎庆阎分管何在？”
阎庆不慌不忙，不惊不乱，径直来接。
“第六把是剑，唤作瑞雪，谢鸣鹤谢总管何在？”
谢鸣鹤虽然不屑这些，但早已经养成气度，便从容去取。
这个时候，待六人各自捧起刀剑，张行方才环顾四面，扬声来告：“诸位，有些人勤勤恳恳，平日不露锋芒，但其实是外拙内锋，所谓当谦得谦，当刃得刃，这样的人才既不是凡俗武夫，也不是寻常朽吏，而是可当倚仗的英杰……这便是这六位的品性了。”
说完，兀自鼓起掌来，周围人不敢怠慢，纷纷鼓掌应和。
六人性格不一，如张公慎素来持重，此时只抱着刀剑面色发红，白金刚也只是这般谨慎，而且颇为警惕；张金树倒是志得意满，四面举刀展示，引得刘黑榥在下面跺脚；阎庆和马围倒是盯上了谢鸣鹤，学着后者从容挂剑，然后按剑展示。
最后，六人便如之前授勋时那些人一般，朝张行一鞠躬，便昂然走回座中了。
而张行这边已经招手要第二批甲士过来了。
刀鞘一拔，真气拂过，刀身白光一闪，也不晓得哪里好，而张首席已经喊人了：“此刀名为百里，苏靖方何在？”
有了上一批人的榜样，苏靖方从容许多，他起身离开座位，来到中间，先不接刀，而是向四面拱手行礼，又向自己兼恩师兼政治领袖李四行礼，最后才向张行行礼，接过刀来。
紧接着，韩二郎取了含光剑，王雄诞取了掩日刀，贾闰士取了长鸣剑，马平儿取了赤霞刀，窦小娘取了火精剑。
“此六把刀剑便是极快极利。”张行再来解释。“我将它们赠与这六人，乃是说，有人虽然年轻，却天赋异禀，乃是少见的千里龙驹，盼着此六人一日千里，迟早为黜龙帮的骨干。”
这个时候，不用张行带头，大家已经鼓掌，也晓得了，上一批是对大行台里辛苦又妥当的一批人进行表彰，这一批是勉励年轻人，却不至于平白妒忌了。
而接下来，张行继续取来长剑：“此剑名为夺魂，刘黑榥刘大头领何在？”
刘黑榥跳将出去，昂然取了此剑，甚至当场拔了出来，以做展示，弄得胸前铜牌叮当作响。
随即，周行范得了抗志，贾越得了惊魄，王振得了行威。
四人俱是帮内勇悍之将，只是徐师仁和王叔勇居然没有得此剑，不免让人不解。
但很快，张行便取出一把新刀：“这是最后一批刀剑了，一共是七把……徐师仁徐大头领，这柄剑名为工布，不争不露，却削铁如泥，堪称帮之大用，请受此剑。”
徐师仁松了口气，赶紧上前感谢，但没过多久他就愕然乃至慌张了。
“此剑名为纯钧，浑然一体，大巧不工，正合窦龙头来用。”
窦立德就在旁边，赶紧起身来谢。
“此剑名为照胆，剑身挺拔，无坚不摧，乃是英锐之剑，合王五郎来配。”
王叔勇已经等了许久，早就不耐烦，此时闻言，自然振奋，尤其是此剑描述，正得他意，也是毫不犹豫，起身受了此剑。
“此剑名为巨阙，剑身浑厚，锋重并存，乃是威风之剑，合单龙头来配。”
单通海之前冷眼看张行收买人心，心中不屑，但眼见着配到自己这个层级来了，却还是不免有些不安……毕竟，若是其他人都有了，就他没了，虽说是一起丢脸，可也不爽利……此时听到这个，一面是松了口气，一面也重新端起来，慢慢起身踱步来接。
“此剑名为湛卢，毫无杀气，却可明鉴室内，洞察人心，该与雄天王来配。”张行笑了笑，回头继续取剑。
雄伯南没想到还有自己这一遭，再加上落龙滩受伤后虽然修养妥当，又怎么可能一下子回到原本的状态，到了此时方才微微有了些生动表情，便也含笑起身来接。
“此剑名为定国……”张行犹豫了一下，没有解释，直接看向李定。“李龙头，望你持此剑定国安帮。”
李定深深吐了口气出来，缓缓起身，接过此剑。
“最后一把剑名为泰阿，泰阿即天下，天下既泰阿。”张行取下最后一剑，而此时，堂中早已经鸦雀无声。“陈总管在大行台实际总揽庶务，日理万机，掌握兴衰，正该来持泰阿。”
陈斌心下一动，之前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消失不见，只是昂然起身，甩了下红色军衣其实并不存在的宽袖子，然后郑重接过此剑。
周围还是寂静无声……因为这七把剑明显太重了，尤其是泰阿。
更何况还有一个徐师仁也混进了里面，虽说这次赐剑是安抚人心的，不少得了升迁的人反而不好列入其中……如牛达、伍惊风、程知理什么的，但还是显得有些不够分量，以至于有些人一直想问是不是张行把徐世英跟徐师仁弄混了，然后将错就错？
不过，也有人想起什么，心知肚明，徐大郎那里其实是有一把原本属于张首席佩剑的，据说还是惊龙剑，而白有思白总管那里，其人手中所谓倚天剑更是刺过真龙的，却也不必。
所以……这徐师仁莫非要被抬举上去了？打了河间，再起个行台，他做龙头指挥？
可徐师仁到底是个后来的，算是半个降人，降人也能做龙头、起行台？
“诸位。”张行此时已经回身来指，声音宏亮。“这七剑，不能说是咱们黜龙帮的根基，咱们黜龙帮的根基素来是东境河北淮北诸地的百姓，是数十万基层帮众，是今日殿中所有人……但是，有根基也要有锋刃，有众也要有首，这七剑却正是咱们的领头人！兴衰进退，屠龙定势，便是他们领着咱们去做的！反过来说，有这七位做领导，有几十个郡的军民做根基，又什么事情咱们需要怕？
“之前说歇息几个月，就有人不安起来，尤其是什么人做了皇帝，谁娶了个媳妇，谁认了个干儿子，居然都要当回事？可要我说，他们算个屁呀？！”
下方哄笑声起，在带有回音的大殿中回荡起来，而那几位使者，早已经面色发白。
“为什么可以不在意他们？
“因为那些人，不过是欺世盗国之辈！他们的地盘和人马，全都是以大魏臣子的身份篡出来的，甚至是偷来的，哪里像我们这般，是从济水边上王五郎家中一个小庄子里，亮起反魏的旗号，一个县一个郡，一个乡一个里，自己打出来的？他们那些人，又要收买人心，又要建制立规，打败了仗担心少了嫡系兵马，打胜了仗还要担心有人造反！
“咱们有这种事吗？咱们的人是自己的人，咱们的兵是自己的兵，最大的破事就是河南人嫌弃一下河北人，河北人骂一下河南人！然后担心一些头领初次掌权，鬼迷了心窍，多开了几家铺子，如此而已！
“便是不考虑这些，咱们的地盘也已经足够雄厚了，咱们的兵马也是最强壮的！
“非说担心，也只该这天下其他各家来担心我们！担心我们破其国，杀其众！担心我们扫荡万里，不给他们留半点立足之地！担心我们破旧立新，打造一个是全新的天下，让他们沦为与曹彻那般史册经书众里的丐丑！”
言至于此，下方早已经压不住轰然之态，不少军中将领直接鼓噪起来，敲凳拍案，不一而足……也不知道是本性如此，还是表演欲过强。
而远端角落里旁观的几名使者，面色各异，心情不一……别人不好说，张世静却是觉得，如此来看，这张行还是有草莽豪杰气质的，做个草莽皇帝也能装个样子，可是为何不做呢？
过了好一阵子，殿中气氛稍安，那七位持剑者也已经落座，而张行也重新开口：“诸位，我刚刚听到你们鼓噪，有说不过年的，马上就出兵；还有说首席现在做皇帝的……”
话到这里，明显是触发到了关键词，四周原本还有的一些杂音忽然消失不见，众人只屏气凝神。
“我这里给大家一个明确说法。”张行微微眯眼。“首先，大家都要回去好好过年，不但要过年，来年还要春耕后再出动……而且，过年的时候还要好好过，每个领兵头领都要去自家营中兄弟家里走一走，看他们过年有没有给闺女买二尺红头绳，没买的，你们要替他们买！地方官员就更忙碌，既要确保年关物价不能腾涨，又要连结春耕，还要准备春耕后出兵后勤事宜！
“至于说皇帝，我明白的说，不是不能做，但要两个前提：一个是天下一统，不然的话，只打了天下四分之一五分之一的地盘，就惶惶急急做皇帝，是要被人笑的，就好像我今日笑白横秋；另一个，即便是做皇帝，那也是我以首席的身份出任，就好像我现在以首席的身份做大行台一般，也是要大家举手通过的。
“而若是不做皇帝，就是以这个首席和大行台的身份，看着兄弟们取了天下，安了四海，那谁又敢说这个首席与大行台不比皇帝珍贵？！”
满殿凛凛，无人做答。
而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张行便已经坐回原处。然后，正在发懵的欧阳问便在张首席的示意下仓促开始了下半场。
PS：推书南宋之基建狂魔。

第四十九章 千里行（3）
“诸位，张行张首席议，因帮内事务增多，军外头领明显，改军法部为帮务部，依然以雄伯南为总管，除军功计算赏罚外，增添帮内头领功过赏罚以及执行……此案是大头领以上举手……可以先举手议论……无人要议吗？
“三十一手，过。”
就在这时，外圈的头领忽然有人呼喝起来，一开始有人没反应过来，想起是什么后，也赶紧跟上，引得殿内使者和新加入的头领们惊疑不定……却又马上意识到，这似乎是一种类似于鼓掌的赞同表态。
“诸位，张首席案，更改大行台制度，设立负责制。
“如监察部、军情部和内务部可以向靖安部负责，地方出现特大刑案也可以通过巡骑营向靖安部求援；如王翼部、屯田部、军情部，各野战营、卫戍营，要向军务部负责；但是所有大行台内事务，都要向文书部负责；所有帮内头领，都要向帮务部负责；所有大行台外部事务，地方行台，军政法度，都要向大行台本身负责……
“专门要说的是，这种负责制度并非是单一的，譬如军情部，军事侦查方面是向军务部负责，而其中修行者的统计与安置才是要靖安部汇报。而出现刑案，肯定也要向地方和刑律部走文。
“张首席说，此类改革，是为了方便集权与分权，确保事情快速解决，又避免个别人权责过大，出现李枢故事，给帮里带来大麻烦……而且，也不是一定要特定的部向另一部负责，具体还会因地制宜，因时而变，关键是要立好这个制度，做后来的榜样。
“此案，依然是大头领举手，但要先行讨论，有要发言的大头领，请有序开口……”
这是一系列绕口的表达，但意思很清楚了，要集中和梳理大行台内部权力架构，然后总体上加强大行台的权责。
“靖安部是否权责过大？”单通海开门见山。
“靖安部就是靖安台。”回应单通海的，居然是李定。“相比较靖安台，靖安部其实权责还少了些……最关键的是还没有组建成建制的修行者巡骑……没有这个，何谈权责过大？”
“不错。”窦立德也发言提醒。“只要还在打仗，修行者肯定要放在军中，没有这个，靖安部就跟靖安台差了几层，便也称不上权责过大。”
“可要是这样的话。”单通海似乎还是不满。“那要靖安部有什么用吗？只这几个部不就行了？”
“因为需要有人抓总合力，譬如遇到有要害人物再如李枢那般搞叛乱，而且还带了兵，里面还有修行高手，只一部一营是无法处置的。”白有思忽然插嘴。“若对上这类人，帮中便只我一人有此经验与修为……此部非我莫属。”
单通海立即闭嘴，他老早就跟程知理一起见识过白有思的剑……外围更是安静。
“那我也来问一句。”半晌，程知理忽然开口。“监察部跟帮务部，是不是有些重复了？”
“监察部顾名思义，是监督和调查，没有处置的权力，白金刚白头领也没这个本事去处置头领；而帮务部反过来，天王是处置这些人的最佳人选，却没那个时间和精力去监督和调查。”谢鸣鹤眯着眼睛回应道。“除此之外，还要加上刑律部制定律法，处理文案，才能确保大家不徇私，也能让人服气……更不要说，帮规是帮规，国法是国法，不是一回事……譬如有些人没有犯法，却违了帮里的规矩，也要处置的。”
“那我知道了。”程知理略显不安。
“还有人要议论此案吗？”停了一会，欧阳问认真问道。“那好，请诸位举手吧……二十五手，过。”
外圈再度呼喝一声，而且整齐了不少。
“张首席案，陈斌、雄伯南、徐世英三位副指挥，实际负责帮内庶务，劳苦而功高，应该名副其实，当加帮内龙头阶级。”
“我反对。”徐世英第一个开口。“我们这个职务，其实是管着整个帮，几十个郡，几十个营的，权力极大，若是再加上这个位分，不免显得强势……我意，龙头这个说法，就留给地方行台专用，大行台这里，大头领、头领就足够了。”
此言一出，陈斌雄伯南各自也都发言推辞。
张行犹豫了一下，晓得必须自己开口，便也出言：“既如此，我就撤了这个议案。”
欧阳问点头，继续了下去：“既如此，此案撤回……徐总管案，明年内淘汰五名旧日领军者，转为地方戍卫，有才情者经过讨论可以转为文职……除了新立的两个行台和登州总管州，其余四处行台，加上一个大行台，都要各自淘汰一人……”
“我反对。”还是单通海第一个发言。“我不是反对淘汰，我知道这个议案的来历，咱们黜龙帮一开始建帮的时候，有兵就要用，有人就要领兵，现在确实有人跟不上，反而是一些新人、降人里明显有拔尖的，偏偏首席不愿意大肆扩军，那就总得有人走……可是为什么要每个行台去做淘汰呢？不该仔细考虑各营的战绩和这些头领的能耐吗？每个行台汰一个，会不会让有些人蒙混过关，有些人又受委屈呢？”
“问的好。”徐大郎接过话来，不慌不忙。“我一开始也是准备如单龙头想的那般公平淘汰的，但恕我直言，若是让我来定，反而是济水上游出身的老兄弟要多淘汰一些……可这样的话，会不会伤了老兄弟的心呢？何况，首席之前就说了，要把老兄弟的资历当成功劳来算的，这就更不好直接淘汰了。”
单通海愣了一下，方才醒悟对方是什么意思，敢情如果让他徐总管来按照才能淘汰的话，自己这个济阴老行台里，居然是淘汰最多的了？
他刚还要再说什么，身后翟谦猛地开口：“那就这样吧！首席愿意照顾脸面，咱们不能不识好歹！”
话里还有怨气的，但也确实是主动认了。
“我也觉得可行。”窦立德瞅着不好，干咳了一声。“其实得认一件事，只看资历是万万不行的，我们这边有许多河北义军，其实也不行……首席这般安排，也是给他们面子。”
众人沉默下来，过了好久，欧阳问才来言：“如此，请诸位举手。”
“二十四手……过。”
又是一声呼喝。
而呼喝声后，欧阳问明显卡了一下，不知道是口干舌燥，还是下面的内容让他有些吃惊：“陈总管转头领白金刚案，帮内头领不分家同族之内，或分家三代血亲之内，不得经商，不得营矿，若有此类，形同受贿。”
同样，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内容有些让大家吃惊，殿中一时无人开口，无论是内圈的大头领们，还是外圈的头领们，全都安静如鸡。
过了片刻，外圈才稍有骚动……他们其实早就听说了白金刚的事，早就听说了相关议案传言，但委实没想到这位这么狠！
要知道，均田制下，尤其是前几个月单通海还带头将起事前的庄子奉献了一些出来，再不让经商买铺子，全家那么多张嘴，怎么活下去呀？
但是，这首席刚刚赐了白金刚剑，刚刚让他转任了权责更大的监察部，好像刚刚还在说，帮里最大的毛病就是买铺子……这，这莫非是要赞同白金刚吗？
又过了一会，主持会议的欧阳问无奈，只能追问：“无人发言吗？”
“大家觉得如何？”张行忽然开口。“程大郎，你觉得如何？”
程知理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乃是强行压住，然后硬着头皮发言：“头领们让家人经商、占矿是个大麻烦，因为钱财这个东西最动人心，一旦贪了，就止不住自己，止不住自己就要用手里的权甚至兵去做争抢，那就跟之前大魏那些贵人们强取豪夺没什么区别了……确实要管一管……但是……”
“但是如何？”张行面无表情追问下去。
程大郎晓得今日这锅必须得背，谁让他身上这类屎沾的最多呢？而且作为当日讨论过这个问题的当事人，也算是晓得张首席心意的。
停了一下，其人继续辩解道：“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都喜欢吃好穿好的，人欲本是天理，若不让大家的家里人经商，便要让头领们俸禄充足，否则谁来做头领？有本事都要去做商人了！更不要说，我们还在争天下，连钱都不给够，凭什么人才要来邺城，不去长安？所以，我的道理是，要划出道来，不许这些头领家人强取豪夺，让这些头领的亲眷晓得有度，却不能直接禁止经商！”
张行点点头，却不出一言。
程大郎无奈，只能四下来看，等其余人开口，偏偏又无人愿意掺和此事，场面一时僵在这里……而就在其人尴尬到无奈之际，雄伯南看不下去，主动搭了一句：“要不让白金刚破例来做辩论？”
“也不是不行。”陈斌接过话来。“白金刚，是你向我转呈的议案，现在程大郎驳斥，你上前来，说清楚道理。”
白金刚丝毫不慌，直接按着之前张行的赐剑“真刚”走上来，然后环顾四面，却根本不看程大郎，只对周围大头领来言：
“诸位，我以为程大头领所言荒谬，他自家都说了一旦动了贪念便与大魏那些贵人无二……而大魏的贵人是什么人，别人不晓得，我们这些被他们素来欺压的人不晓得吗？若是帮里全是那种人，什么大业都不要指望，因为便是一时成了事，咱们黜龙帮也要跟大魏一样二世而亡的！”
“而按照程大头领的另一个意思，若是因为咱们摒弃了他的天理，便招不到豪杰，那敢问这种豪杰又是什么人呢？为了钱过来的豪杰，别人给的钱多，马上就叛了！便是不走，怕也是想贪得更多！
“我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起了贪心的人便是有害无用！届时只会坏了大局，毁了帮中根基！早早撵出去才对，更不能主动招揽！而若是将这些人撵出去，帮中事业只会日益强盛，决不会倒塌！
“至于今日提议，正是要断了一些还可挽救之人的贪念，本意也是要救人，救帮！”
白金刚憋了数月，此时奋力一吐胸中块垒，周围人则悚然一时，不知道多少人从听到二世而亡开始面色发白，程知理更是懊丧到了极致……他当日怎么就想不到，有些话有些事在私下是一回事，上了这个会又是另一回事呢？
非只是对号入座的一些人被吓到，就连原本觉得白金刚过于激烈的一些帮内支柱，一时也都有些不安。
半晌，再度打破沉默的雄伯南居然点了头：“白头领说的是有些道理的！首席，你怎么看？”
“我还是觉得有些激烈。”张行叹了口气，也引得内圈外围许多人松了口气。“不过，他们二人的讨论，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些事情……我在东都，亲眼见过皇帝的姐姐，轻易拿手段掏了半个东都的金银，坏了东都人心……曹彻那个姐姐，已经是曹氏名声较好的贵人了，尚且如此。”
“既到了这个份上，就得讲一些超凡脱俗的道理。”单通海忽然开口。“我倒是觉得，白头领说的是有些道理的，但现在的头领们几乎人人经商，强要不许，会出乱子……要不改一改，龙头和大行台内总管的家眷不许经商？毕竟，既做了龙头和总管，就要拿出点正儿八经的气魄来！而若是论身份贵重，咱们能到这个份上的，其实就是张首席刚刚说的皇亲国戚了。”
不少人都心动。
“可也不能放任头领一层不管。”白金刚严肃驳斥。
“让所有头领都出示家产如何？”程大郎抢到机会，赶紧来言。“就如白头领说的那般，三代人亲眷，或者没分家的全族资产，每一年年底都要出示给帮里，涨的离谱，便让监察部去查，出示的不实，直接罢免到底！”
“头领出示家产，龙头跟大行台的副指挥不许经商……怎么样？”窦立德立即做了整合，向白金刚来问。“白头领，有些事情真不能一蹴而成，这不是夺陇比赛！帮里刚刚起事的时候，领兵头领都是黑道做走私的……要是按照你的道理，整个黜龙帮都不该有。”
白金刚微微一怔，外围也是再度议论纷纷……这样也不是不行。
“还是不行。”白金刚想了一想，缓缓摇头。“只出示家产不足以起到约束作用。”
窦立德小心提醒：“白头领，我还是那句话，做事不是夺陇比赛，不能指望着一局一胜，你既有心在此事上，又是监察部，更应该持重一些……若是一点退让都不愿，强行举手的话，怕是连已经取下的地陇也要被夺走的……现在举手，你的提案决难通过。”
“若是通不过。”白有思忽然插嘴。“失掉威信的可不只是白分管，外人也会以为咱们黜龙帮无意澄清吏治呢！”
“确实。”雄伯南为难起来。“这个必须要顾忌……白分管说的光明正大。”
“那就再多加几条约束如何？”就在这时，张行忽然开口，引得许多人整肃起来。“你们有什么想法？不禁止亲眷行商开工场作坊之外……”
“之外……矿山如同土地，禁止头领亲眷开矿如何？”魏玄定提了个建议。“还是干脆禁止所有私人开矿。”
“禁止私人开矿有些过犹不及吧？”窦立德立即提醒。
“矿山本就是公产，起事后都收为帮产，所谓私人开矿只在登州有，也只是包揽出去……”曹夕稍作解释。“所以只要外包时查清楚来人底细即可。”
“那就好办了，就是禁止头领亲眷开矿。”魏玄定拿定了一个限制。
“若是按照这个道理走，还可以禁止帮内头领亲眷参与一些特定商事。”崔肃臣接到了一些路数。“比如刚刚首席说的金银……那位***在东都就是垄断了金银兑换的生意，又碰上曹彻要修大金柱，才能这般轻易掏空了地方。”
“金银、矿山、盐、铁、大宗粮食、布匹，战马牲畜，船只车辆……”徐大郎幽幽数了起来。
“不行。”出乎意料，张行打断了这个思路。“若是这般计量下去，就没有赚钱的生意了，还不如直接禁止亲眷经商呢！我的意思是，除了基本的盐铁，其他各处的关键是垄断！不垄断就行，不让有靠山的人再独占某个生意就行。”
“确实。”崔肃臣第一个反应过来。
“的确如此。”陈斌也醒悟过来。“关键是不能垄断，一旦垄断，加上背后又有人，那不是祸害也是祸害了！”
“之前有相关律法吗？”张行来问崔肃臣。
“有。”崔肃臣立即点头。“早在白帝爷时候许多诸侯国就有，当时普遍性不许都城内行业被垄而断之……”
“那就这么加一条约束，以行台为准，头领家眷的生意不许垄断行业。”陈斌咬住了这个讨论结果。“让崔总管结合律法制度，制作出来一个特定的帮规。”
一众大头领纷纷颔首，外围的头领们听到这里，也都无话。毕竟，到现在为止，其实并没有伤及他们的真金白银，只是稍微在外面立了个有形无形的约束罢了。
只不过心里到底不爽利起来。
然而，不爽利的人有的是，还轮不到他们。
“如此，只是隔靴搔痒罢了，本质上还是放纵。”白金刚站在大殿的最中央纹丝不动，声音却在殿中回荡起来。
那副气势，莫说周围的大小头领们各各心里心虚，便是远端的几位使者，也看的发呆——他们晓得这大会是真讨论事的！但没想到会讨论到这个地步！
且不说外面人如何佩服，殿内的气氛已经尴尬到了极致。
其实就是那个道理，大家都知道白金刚有些脱离实际了，但偏偏他是占着大道理的，而且在这种大会上把大道理一摆，谁也受不住。非只如此，只是受不住倒也罢了，关键是帮里的核心们明显也不愿意出现通过举手否决这个大道理的情况，那样的话显得黜龙帮也太不光明正大了！
而这些核心的态度，又反过来让外围的头领们心慌不止，这万一要是里面的人太要脸，真让白金刚的提案给过了怎么办？
真要为了那些铺子搞叛乱吗？事业搞到现在搞得那么大，难道真要为几个铺子送了前途不成？！
而且就现在这个一年一整军的结果，搞叛乱也搞不起来呀？
退一万步说，万一搞起来了，也怕是要被那白三娘一剑戳死吧？
可真要把铺子交出去？！
殿中已经明显有些慌乱了。
“其实吧，白头领的意思，本质上是要尽量杜绝帮里头领们腐化堕落，沦为民贼……但要我说，真要是留心这个，以大魏做反面参考，关键还真不在商事上。”眼瞅着气氛差不多了，张行决定图穷匕见。“关键还是土地！”
“可是首席，我们是均田制。”白金刚本能警惕了起来。“便是之前一些资历头领藏了些庄子，今年开始也统计了出来，以建帮的功勋授了回去，而单龙头更是带头上交了不少庄子……这种情况下，并没有什么土地上的乱子，铺子才是最大的乱子。”
“现在没有，将来就没有吗？”张行盯着对方缓缓来问。“白头领，就现在这个天地，最值钱的，最为人看重的，其实还是土地……便是帮里头领家眷占铺子，本意还是因为咱们均田制执行的好，没有土地上的空子让他们钻……而一旦有了口子，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你看大魏朝那样子。”
白金刚想了一想，点头承认：“确实如此。”
“所以，与其计较商事，不如在土地上防微杜渐更重要一些。”张行继续来言。“应该趁着均田制稳妥，大家没有过多土地上计较的时候，把几个规矩给落实了……你以为如何？”
白金刚意识到什么，正色来问：“首席已经有了腹案？”
“不错。”
“可若如此，为什么不能两个一起防微杜渐呢？”白金刚还是不想放弃。
“那就是真要把帮里头领给挤爆了。”张行指着一侧言道。“白头领，大家刚才与你说了许多，有对的有不对的，但无一人不是想尽量团结包括你在内的帮内人心，好让黜龙帮接下来绝荡万里不受阻碍……你既为帮中头领，也该有几分此类心思才对。毕竟，咱们要晓得一个基本的道理，只有黜龙帮存续下去，眼下的制度存续下去，你才能站在这里讨论这个事情……对不对？”
白金刚沉默良久，方才在众人的屏气凝神中来问张行：“首席的防微杜渐又是什么呢？”
“很简单。”张行站起身来，与白金刚并列，然后看向另一个方向来言。“现在咱们的税赋大约就是三种……商税、田赋、丁税……商税不是今天要说的，但也可以提一提，咱们应该撤掉多余关卡，留下的特定关卡也只收运费而不是过路费，从而让货物尽量流通，然后只在市场中收交易税，以此来鼓励商贸。”
不少人点头，但也有人没听懂，还有人只是等着这位首席说“今天要说”的。
“然后是今天要说的，咱们应该把丁税入到田赋中去！”张行音量明显提高了一截。“以现在均田制来算，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这么算其实没有半点变化，只是一些土地较多的人，也就是今天在这个殿中的人要多纳一些田赋……大家以为如何？我是以为，这是防止出现大魏那种均田制度受损，功臣占地无度的一个法子。”
“我赞同。”白有思脱口而对，很显然她也是第一个意识到张行在说什么的人。“别人不晓得，白氏当年就是这种情况，关西土地有限，于是就在关东占地……只一个梁郡那里，白氏的庄园，加上白氏姻亲的庄园，加一起不知道有多少地……我也不晓得当地有没有公平收田赋，便是公平收了我家的田赋，梁郡百姓因为我家少了许多授田，丁税却不变，岂不是合法合情合理的被我家欺压侵占了？”
众人一时轰然起来，都在议论类似的事情，这个道理很简单，人人皆知。只是正如张行所言，授田制下，加上黜龙帮刚刚崛起数年，那土地超额拥有者，其实就是军功者，也就是黜龙帮的人，所谓最大的地主，更是这殿中的头领……所以，张首席的防微杜渐的法子，虽然有道理，却是让在场大家出钱，自然也有些不乐意。
只是，白金刚就站在张首席身侧呢。
“这有什么可说的？这是不是良法？”单通海有些焦躁了。“跟断了商事比，能多纳几贯丁钱？更不要说，是先多授了地，才有这个多给的丁钱，总是得利更多的。”
“不是得利多少的事情。”崔肃臣正色提醒道。“说白了，是要税赋公平，不能占平头百姓的便宜。”
“不管前面的如何讨论，只这个我是赞同的。”雄伯南忍不住直接给了表态。“想要人心依附，就是公平这两个字！”
见到大头领范畴内，几乎无人反对，而外围头领那里又忌惮自家权威与白金刚的“真刚”，张行晓得机会难得，赶紧抛出了第二个目的：“天王说的极好，所以徭役也该公平……”
“这就更简单了，领兵的天然抵多个徭役，只是不参军的头领家中才有这个，但如今也是可以拿钱抵役的，也是多几个钱的事。”窦立德立即道出关键。“但首席是对的，也该这个时候来说，因为就是现在不领兵的头领还少，此事过得轻巧，不然往后有的牵扯……这是首席看得远。”
“这不是我的主意。”张行言之凿凿。“这两个防微杜渐其实是济阴几位头领家眷亲长的主意……上个月几位头领的亲眷家长来邺城来看夺陇，我请她们在观风院吃了饭，与她们一起聊了聊，就有一些头领的亲眷主动说起此事……诸位，这才是帮之楷模！”
丁盛映只觉得脑子嗡了一下，单通海、刘黑榥在内的许多头领也想起许多往事，却是立即信了。
那几位老太太，早被这位张首席那些虚头巴脑的甜言蜜语给哄得入了巷，只要这位张首席稍微暗示，她们绝对乐意用几贯钱来换个好名头！尤其是那几位老太太的核心人物，当时还得了漳水突围战的勋章，就更好哄骗了！
只是，知道归知道，你也没法驳斥吧？
非要说哪里不对劲，也就是这位张首席不对劲，为了几贯钱，就以这天下数一数二的身份去与几位老太太做交道，让他们来推着帮里最不愿这事的几个头领……何至于此呢？
“龙头禁止经商，头领出示财产，经商不准垄断，摊丁税入田，头领一并交役钱……还有什么？”刘黑榥本来对这事半点兴致都无，只是潜心来看这些掌权的关系罢了，此时却莫名急惶惶起来，而他一急，那就是真急了。“首席一并说来，咱们速速把事情过了。”
“还有……”张行认真想了一想。“还有，各地征粮运输熔铸的火耗要统一，不能乱定私定，只能让大行台来定。”
“这是自然，早该如此。”陈斌第一个应声。“省的官吏明着贪污，这也是防微杜渐。”
话到这里，雄伯南忽然来问白金刚：“白头领，如果是这样防微杜渐，你觉得如何？”
“尚可。”白金刚终于不再坚持……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本质是张行张首席用来推行这些政策的工具，但他乐意如此，就好像那些需要成就感和存在感的老太太们乐意被驱使是一样的。“只是必须要严肃执行方可！”
“所以，用你为监察部分管。”雄伯南再度提醒。
“那我接受。”白金刚终于妥协，说完，竟是直接回到座位中了。
“咱们举手吧！”刘黑榥迫不及待。“白头领已经改了提案，现在几个防微杜渐放在一起……一起举，过去就行了！”
“这次就不用只是大头领了，既然这几个条理牵扯到所有头领，也主要帮内头领的首尾，那所有人一起举手。”留在原地的张行说完，直接举手。
最内圈的帮内核心们，也几乎是毫不犹豫，人人举手，连单通海都没有作妖，而受此影响，大头领们纷纷跟上，无一人不举……不过，到了最外圈的头领们那里，还是引起一些波动和犹疑。
最后，张行等来统计，当众宣布：“七十八手，此番连续提案，已经正式过了。”
此番讨论，明显超过之前的决议许多，大家讨论到现在，更兼有一位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白金刚存在，更是觉得累，此时通过，反而让众人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张首席本想回到座位，看到这一幕，却不由似笑非笑来喊：“诸位，为何不呼喊起来呀？”
外围的头领们心下一慌，一个激灵便争先恐后呼喝了出来。
呼喝完毕，张行终于大笑：
“诸位，诸位……不要觉得这个提案简单，或者觉得最起码是现在简单，就不把这个议案当回事。要我说，这便是咱们黜龙帮最了不起的地方，因为不管如何也不管多少，咱们都是为了天下的利，让了自己的利，而这正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事情，也是咱们建黜龙帮的初衷，更是咱们胜过那些故步自封土包子的所在！
“凭这个，天下也该是我们的才对！”
这般夸赞一番，其人方才坐回，而那些被一惊一乍一夸的黜龙帮众头领，却都有些茫然无感。便是围观的使节里面，也多觉得这位首席是在调理属下，只有一个房玄乔思虑较多。
就这样，议案继续了下去。
说实话，接下来的议案还是非常多的，尤其是考虑到大行台刚刚成立，考虑到之前一年因为军事活动过于密集以至于大部分举措多是临时设置，那就更明显了。
使节们和头领们的兴致也都在重新恢复，因为这些后来的议案说到了军事调度，说到了后勤补给，说到了军队的新一轮整编和中下层军官调度，也包括窦小娘、西门大郎等人转为领兵头领的安排，将房彦释转为武安行台等重要人事安排。
甚至有人提议将周行范的骑兵营替换到北方，只是没通过而已……那支骑兵，本就是在河南组建的，而年初那一战损失极重，增补新兵极多。
不过，这些敏感的军事提案都没有让房玄乔提起精神。
“最后一个议案。”
时间来到午后，欧阳问也已经口干舌燥，精疲力竭了。“军务部总管徐世英议，以春后，发……发首席张行以下，雄伯南、徐世英、李定、窦立德、单通海、白有思、王叔勇、牛河、徐师仁、伍常在、秦宝、贾越、翟谦、芒金刚、李子达、刘黑榥、张十娘、王伏贝、程名起、郝义德、韩二郎、张公慎、丁盛映、曹晨、冯端、马围、王雄诞、柳周臣、张金树、窦小娘、元宝存、房彦释、张善相、夏侯宁远、郭敬恪、徐开通、庞金刚、寿金刚、常负、余烩、苏睦、苏靖方、樊梨花、西门大郎，并赵郡暂署头领齐泽、高士省等四十七位头领，及其所领三十八营战兵，两营军法兵，一营巡骑，一支踏白骑，合计八万众北上，扫荡河北！”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欧阳问说出了今日殿上他最后一句：“九十手，今日议毕！”
殿内呼喝声整齐而宏亮，黜龙帮年末大会正式结束。
众人散开，张行落在后面，喊住了张世昭，然后先目送众人离开大殿各归行宫内住处，才与张世昭一起缓缓出殿，准备去一个地方。
临到殿门前的时候，房玄乔走了过来，拱手行礼。
张行当然会给这个印象不错的年轻人面子，便也站住回礼。
房玄乔行礼完毕，不顾周边还有零散头领和几位使者，直接来问：“张首席，你定的那些防微杜渐之策是为了万世之太平吗？”
张世昭也好奇来看张行如何作答。
张行先是大笑，然后面露不解之色：“房玄乔，你不是晓得我的那些政治道理吗？我怎么会求什么万世太平呢？今天这些策略，便是再有效，时间一长，也会被人钻空子，也会弊病重生……只是按照我素来的道理，那又如何呢？一来，我的防微杜渐之策是好策，二来，我已经推陈出新了，不管是新的策略，还是让黜龙帮这个新东西有了更多前景，夫复何求呢？”
“我想也是如此。”房玄乔明显松了口气。“但还是担心张首席对那些策略过于自傲，以至于忘了咱们说的那些道理，现在看来，还是小子多虑了。”
张行点点头，复又来问：“你在东都随你师父一起做事，他做太学，你做蒙基？”
“是。”
“那就一起过来吧。”张行抬手示意对方跟上，然后便兀自出了大殿。
房玄乔不顾身后张世静、慕容正言、侯君束几人的怪异目光，匆匆跟上对方二人，拐了四五拐，出了行宫，便来到城西漳水畔的一处新造的建筑……来到之前，他就猜到这是什么地方，可来到之后，还是有些惊讶，因为这些蒙基的孩子待遇太好了。
他们穿着统一的漂亮蓝白衣物，踩着裹了皮毛的六合靴，住着统一的宿舍，吃着与行宫内部廊下食一般无二的……呃，廊下食。
甚至头发都是干净的。
东都那里也在强制筑基，但跟这边比，就宛若一锅杂烩汤一般混沌和脏乱。
带着房玄乔参观了一圈后，张行在筑基小城高台上坐了下来，原本以为他是在居高临下观察好苗子，看看谁先筑基成功……结果等了一等，却见着那位曹夕曹总管亲自引着抱着一个大木箱的窦小娘过来，而窦立德窦龙头则背手走在后面。
“来来来！”这个时候，张首席却是终于出声了，带着雄浑真气的声音都快传到旁边结冰的漳水上来。“男孩子不许来，女孩子都过来，人人一根红头绳！”
房玄乔终于懵住了。
到了腊月底，过年的时候，红头绳的价格稳在了二尺十文钱。

第五十章 千里行（4）
二月末，河北大地当然称不上是草长莺飞，但也有杨柳争相吐枝，桃杏花色满庭，更重要的是，刚刚完成耕作的土地带出了一股新鲜的泥土味道，卷着微微冒头的新苗，染得河北大地赏心悦目。
这个时候，伴随着北归的候鸟，黜龙帮开始在邺城周边大举进行军事集结。
动静遮都遮不住。
这是一场准全面动员，所有黜龙帮的地盘都被激活，不仅仅是军队，大量的物资也通过刚刚解冻的大河上从河南运来，河上各处港口夜以继日，片刻不停。与此同时，原本在前线的防卫部队与河北地方各处也开始营建简易-临时军营、补给兵站，同时检查与维护道路。
至于邺城西北侧的宫城中，此时也不是简单的人满为患，更准确的描述其实是人来人往：
许多大行台的直属部门成员及其负责人现在并不在这里，而是分别去了各处，有去北面前线的，有去巡查交通的，有去河南押运粮草军械的，有去军营中检查兵员状态的……但是往往又持续不了太久，便又折回参加一些会议，提交或者传达一些文书，填一些表格，然后又去了某个地方。
除此之外，大量的中低级军官和地方吏员以及退役老兵被召唤到此处，他们与邺城这里原本的文书、参军、准备将们一起得到了普遍性加衔，然后又大量发往军中、后勤队伍和前线各处地方，担任核心职务的副职。
这不是简单的掺沙子来加强大行台权威，也不是单纯的追求战斗力提升，更多的考虑是基于以往的经验，为了大战和扩张而设计的一个方案。
大量增加军官是为了在可能的大战导致大规模减员后确保军队的架构不倒，以维持战斗力或者迅速重建；而转到后勤和地方则是为了确保有足够的备用官员及时接收新地盘，确保新地盘被黜龙帮的文法吏体制迅速激活，然后为此次北伐及时输血。
而就在这种背景下，黜龙帮外务总管谢鸣鹤又一次亲自北上，于二月廿七来到了河间。
“若薛公降服，其一，薛公本人与几位公子来去自由，无论是往归东都或者西都皆不阻拦，若是留下，薛公有大头领的位置打底，在大行台做事便是总管，领兵是正将，若是想往地方上去，予以龙头、行台指挥或者总管州总管待遇，只不能留在河间，可能要去登州或者徐州。
“其二，河间大营这里，薛公可以列出一个名单来，我们除了正常任用外，保证两个大头领、八个头领的位置，而且按照你们的观念，全都予以总管、分管、太守、正将、郎将的差遣……原本在河间大营任官的中层军官郡吏，只要不是明显跟我们对着干，两年内也不会调度。
“其三，以上条件，是张首席亲笔签字，经大行台内正式发出的……限期是三月初八，三月初五之前，我都在河间，初八之前，只要薛公这里实际上放弃抵抗，我们也尽量按照这个条件来……请薛公鉴纳。”
随着谢鸣鹤说完，河间郡河间县河间城内的河间大营总管府大堂上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默中。
坐在首位的薛常雄两下去看，心中冰凉……他久在军中，如何不晓得，军中自有气氛，若是此时不去喝骂，便是意动了，而且这也是自家权威衰落的结果，否则只是为表忠心，也该有许多人骂出来的。
“狗贼怎敢小瞧了我们河间？”正在不安中，一将忽然按剑跃出，指着谢鸣鹤来骂，却是前河间副总管窦丕之子窦濡。“我们河间与你黜龙贼仇深似海，只决生死，何谈媾和？！”
众人听到这里，也多肃然起来，无他……之前黜龙帮侵略河北，跟河间大营打了两个急促而又激烈的正面大战，黜龙帮速胜、河间大营速败之余却是产生了许多伤亡。
大胜的黜龙帮都死了一位头领，河间大营这里更是惨重，薛常雄死了俩儿子，窦濡的父亲身为副总管也战死，现在的河间大营二号人物，河北本地名族慕容正言也是重伤残废。
其余将佐军士，也是颇有死伤的。
“说的好！”薛万成也站出来呵斥。“你们杀了我二哥四哥，这是生死骨肉之仇，如何能与你们做议论？咱们俩家，只有生死而已！”
“不错！黜龙贼若要战，那便来战！”
“义父放心，幽州十万铁骑随时可以南下，到时候不知道是谁投降呢！”
“黜龙贼看似来势汹汹，其实只是虚张声势，若是真有把握，何必给这么厚的条件……这就是缓兵之计！总管，千万不要中计！”
“父亲，四弟和二哥的仇不能忘！”
“总管，咱们不怕他！”
“……”
“……”
“好了。”忽然间，坐在主位上的薛常雄抬了下手，制止了这种突然爆发的无谓表演，然后看向了一位关键人物。“慕容将军，你觉得如何，能打吗？”
双腿残废的慕容正言坐在左手第一位的位子上沉默了好一阵子，以至于周围将领都有些不耐烦起来，倒是薛常雄一直保持了耐心。
过了许久，这位本土大将方才开口，却并没有直接回复：“总管，不管如何，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我之前去黜龙帮也得人家好生招待，且请谢总管回驿馆歇息。”
“好。”薛常雄会意，然后便朝谢鸣鹤一点头。“谢总管且去，生死荣辱，我们自会给你个说法。”
谢鸣鹤也不纠结，也不生气，直接一拱手就走了。走出大堂来，迎上明媚的春光，其人还抬起头对着春日暖阳微微翘了下嘴角，却不知道是想冷笑还是单纯想打哈欠了。
且不说谢鸣鹤乐得回去自在，人一走，这边堂中便有骚动再起之意，却被薛常雄一只手按下，然后继续来看慕容正言。
慕容正言犹豫了一下，继续来问：“总管，能不能私下相对？”
薛常雄叹了口气：“我知道慕容将军的意思了。”
堂上也冷了下来。
慕容正言无可奈何：“总管，有些话牵扯到人，真不能公开来讲，你也不该这般直接下定论。”
薛常雄想了一想，只好一挥手，示意其他人离开。
而就在众人无奈转身时，这位河北行军总管复又喊住了其中两人：“万全，阿信，你二人留下听一听。”
薛常雄幼子薛万全，义子罗信闻言各自精神一振，重新立定，而其余三子外加一个侄子则一起愤愤带头离开，倒是其余将佐，依旧冷静，没有多余表示。
人走后，慕容正言看过两个年轻人，便朝薛常雄直言相告：“我知道总管想问我什么，我也不能做隐瞒，河北地方出身的军官和地方官吏，信都那边的完全不能再信，一开战便要倒戈卸甲的；博陵那边的，未必会直接倒戈，但也不会过分助力我们，只要黜龙帮过了浊漳水，他们也会不稳……”
“信都我懂，博陵都这样吗？”薛常雄难以理解。
“这还不算什么。”慕容正言正色道。“关键是军中……”
“慕容将军是想说那些军官人心动荡，居然敢直接哗变，还是有人已经做了黜龙贼的内应，成了叛贼？”罗信插嘴来问。
“不是。”慕容正言正色道。“不是军官，最起码不止是军官，我担心的是军官和士卒一起动荡，尤其是这两年河间大营里的士卒大多是河间三郡新募的……他们都是本地人，多晓得黜龙帮政令简单，授田公平，所以多有动摇……总管，军官和地方望族未必真对黜龙帮有多少向往，便是有往来也艰难，只是碍于形势，而下面的百姓却是管不住往来的，尤其是这一年，黜龙帮多有针对性的鼓动……现在怕的是两边相互影响，造成大乱。”
薛常雄面色有些难看。
罗信和薛万全一时也都不吭声。
原因很简单，慕容正言身为本地军事世族之后，现在的河间阵营的二号人物，算是对本地人心这个事情有着独一无二的发言权，更重要的是，人家当日也是为薛常雄拼过命的，这两年也是任劳任怨，算是可以足够信任的对象。
那么，他现在这么说，恐怕下面真就是不稳了。
“那该如何是好？”半晌，薛万全也有些无力。“难道只有降或者走的结果了？”
薛常雄也是一声叹气：“黜龙贼说的不错，给我两年时间不能收拢河北人心，使上下一体，活该我败给他们……”
“总管这话说的。”慕容正言叹气道。“那是总管谨守臣道，没起野心……不是人人都处心积虑，以至于先帝刚刚去了江都便存心要取而代之的。”
“这倒是实话。”薛常雄闻言冷笑一声。“天下诸侯，从南到北，要是贼军，便要从头拼杀，一城一地来建立基业，若是官军，十之八九要随波逐流，被形势逼到份上，只有他一个白横秋，处心积虑，一出动，晋地十几个郡就成铁打的一片了……而且好巧不巧，三征前便落得太原留守的位置，哪里是等先帝去江都？”
“之前的事情就这样了，多想无益。”慕容正言无奈打断对方。“总管，你问我地方上的情况，我已经如实作答，现在咱们得有决断。”
“如你所言，便是不能打了？”薛常雄顿了一顿，问出了一个跟自己幼子类似但又不同的问题。
慕容正言瞬间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说白了，薛常雄这个人没那么难以理解，甚至他这类人才是乱世最常见的……有本事和想法，但没有改天换地的野心和勇气，有忠心和道德，但又无法抵御割据一方威福自为的诱惑，好的结果是谨守一方，逍遥半生，乃至于按照之前几百年里的范例，遇到特定的历史环境，是可以让后代称王称霸，逍遥几代人的。
而若是不好的结果呢？
不问自知，生死荣辱，一刀而已。
其实，杜破阵也是类似情态，只不过他的淮右盟生在黜龙帮这个庞然大物身侧，还都属于义军阵营，他本人能踏上台阶也是因为张行、白有思、秦宝这些人，天然多了两道捆仙绳罢了。
回到眼前，慕容正言沉思片刻，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此说来，总管还是想尽量生存？”
“不错。”
“那我能想到的，便只有死守河间城的一个方略了。”慕容正言艰难道。“一旦出兵野战，部队洒在外面，自东向西战线绵延四百余里，打起来以后犬牙交错，那就更乱了，到时候必然有人投降、倒戈，也十之八九会引起人仿效，更多的人还会坐守城寨，以观成败……而这样的话，按照现在咱们两家的实力对比，几乎是必败无疑，而且是如山倒，如水决，一发不可收拾的那种。”
“可若是死守河间，哪怕是我在河间城立了塔，也不过是枯城待死吗？”薛常雄皱眉道。“我晓得你的意思，借我的宗师修为和河间大营多年对河间城的整修经营收拢部分军心，把握住河间一城，但是军心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离开了外面的纵深只是枯耗而已。”
“只能指望守城期间外面有变了，幽州军唇亡齿寒，不会不救的，但指望他们也难。”慕容正言无奈道，然后稍微一顿，道出了他本人的看法。“其实总管，要属下诚心诚意为你着想，我还是要说，黜龙帮给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了……总管要面子可以去东都、关西，总管长子不是在东都吗？要里子也可以给自己和几位公子寻个实权的结果，何必计较那些私仇旧怨呢？”
“我若是能放下这些私情旧怨，当日就直接随白横秋走了。”薛常雄摆手制止了对方的劝说。“大魏既亡，我薛常雄便是再无能，也不愿再被这些瞧不起的人给使用折辱。”
“可是如之奈何呢？”慕容正言无奈摊手。
场面再度陷入尴尬。
而过了片刻，罗信终于忍耐不住：“义父，慕容将军，事到如今，小子有一计，或许可以一试。”
慕容正言与薛万全对视一眼，然后各自去看这位罗少将军。
“你说。”薛常雄倒是没有什么忌讳的。
“慕容将军和义父的话小子已经听明白了，想坚持住就是只有固守待援一条路，却忧虑于河间军上下早就没了军心士气，守城期间外面被黜龙贼攻城略地，更是会人心自丧，不能持久，然后等到幽州军到了也无能为力……对也不对？”罗信恳切来问。
“差不多。”薛常雄给予了肯定回答。
“那何妨诈降呢？”罗信猛地上前一步。
“何意？”薛常雄一愣。
“向黜龙贼诈降，按照他们的条件要军权要头领数量，并以此为理由将河间大营主力汇集过来……这样的话，便是河间大营内部早已经军心涣散，或者跟黜龙帮眉来眼去，也反而容易聚集到此，并且不出乱子。”罗信将自己计划的要点点出。“然后黜龙帮见到大军汇集，一面会因为诈降而放松，另一面却也会因为我们大军聚集不敢怠慢，依旧派遣主力来河间做打算……这个时候，若是幽州铁骑尽出，我们再忽然从河间城出兵，双方夹击于滹沱河与浊漳水之间，黜龙军必然猝不及防，一战而胜，扭转乾坤也未必不可。”
薛常雄一时沉吟不应。
“怕只怕弄巧成拙，反而失控。”慕容正言正色提醒。
“是有这种可能的。”罗信连连颔首。“也有可能计策上来就失败暴露，比如黜龙贼下了狠手，直接派遣了他们的三位宗师过来控制局面，咱们又有人直接顶不住压力去告密……怎么都有可能。但是，刚刚慕容将军不是说了嘛，现在的局面是十成里没有一成的胜算，更有可能是坐以待毙……与其如此，不如一搏。”
“说的好。”就在慕容正言还要说什么的时候，薛常雄忽然开口采纳了这个建议。“说得好……咱们跟黜龙帮比实力太差，比势头更是一个上一个下，我又是外来人，不得河北人心，本来就没有什么指望，现在阿信有此一计，而且仔细想想确有一定胜算，已经足够好了，就用这个法子！”
慕容正言面色一僵……却也无法。
他刚刚想说的是，这的确是个死中求活的法子，但前提是抵抗到底的法子，而若是单纯考虑生路，这么做，无论成败，便也相当于自绝于黜龙帮了，将来人家抓到你和你几个儿子，直接一刀砍了，怕也活该了。
而很显然，薛常雄是知道他慕容正言这个意思的，却直接抢在他开口前出言定下此事，俨然是要宁死不屈了。
但是……慕容正言面色不变，心中却叹了口气，薛常雄对他来说有知遇之恩，便是如此，大不了随他一死罢了。
“若是这般，此计还有个要害，请义父大人计较。”
罗信见到薛常雄采纳他的建议，则是欣喜若狂……这完全可以理解，不仅仅是他得到谁谁谁认可那么简单，这当然也有，可除此之外，他来时得到亲父罗术的明确提醒，晓得河间大营的存亡对幽州大营来说也是生死存亡的大事，所以这一次是既为大局出了力，又是个人得到了义父的认可，而且很可能为此得到亲父的认可，还能挫败自己的表兄以及给自己带来心魔的那些人，简直不要太让人振奋。
“你是说得让一些人知道这事，但又不能让一些人晓得此事？”薛常雄立即抓到关键。
“正是。”罗信赶紧颔首。
慕容正言做好了心理建设，此时想了一想，立即出言：“几位公子自然可以信任，窦郎将也可以信任，还有高将军也要告知……”
“高将军可信吗？”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薛常雄幼子薛万全忽然出言。“渤海高氏可不只是在渤海一郡，整个河北、北地、东境，乃至于东夷，全都有渤海高氏，黜龙帮里姓高的就不少。”
“高将军若不能信，河间大营本地军将就没人可信了。”慕容正言赶紧提醒薛常雄。“总管，少了本地军将控制，到时候突然出兵，怕是要出岔子。”
“有父亲在，只要军队都在一处，如何会出岔子。”话到这里，薛万全脸色有些发黑。“慕容将军，我不是在对你，我绝对信得过你，可是莫忘了陈斌……他当年如何得父亲信任，结果呢？只是那谢鸣鹤与他做了勾连，临到阵上遇到了事，便直接膝盖一软了……而高将军仅凭他的姓氏便晓得，他肯定跟黜龙贼有过勾连。”
慕容正言听到陈斌两个字，立即心下一凉，却是晓得，自己无法再劝了。
非只如此，薛常雄排斥投降黜龙帮，乃至于排斥向黜龙帮低头的一个硬结，应该也在于此了。
果然，薛常雄听到这里，微微一叹，看向慕容正言：“慕容将军，地方军将的约束就看你了……此计没必要再外扩，人多必生乱。”
慕容正言只是点头。
须臾片刻，薛常雄先唤来儿子薛万年、薛万成、薛万平，以及侄子薛万备，战死的窦丕之子窦濡，先做了一番交代，随即又喊来军中其余十余位军将，宣布了准备接受黜龙帮条件，和平交接河间的意思。
做戏做全：
众将闻言，自然大吃一惊，却居然纷纷来劝，但薛常雄只是叹气，说要给几个儿子留足后路。
而几个儿子反应也不一，有两个同意的，有一个不做声的，还有一个幼子薛万全似乎心有不甘却又不敢违逆亲父的；侄子薛万备则是请求离开河间，往归西都；窦濡更是不忿，坚持要作战，被慕容正言呵斥后眼看着薛常雄不理会自己，更是直接愤恨离场；而罗信也在苦劝之后，直接请求离开河间回幽州报信。
两个反对派离开后，薛常雄复又开始讨论起自己应不应该留在河间，以及两个大头领、八个头领该分别是谁……好不容易议定了结果，复又请来了谢鸣鹤。
谢鸣鹤听完条件，也不多言，只说薛常雄此举善莫大焉，然后便遣随员速速南归，告知邺城，自己则继续留在了河间城。
随即，二月廿八，河间大营便正式发布命令，要求各地驻军抽调精锐，汇由主官带领，汇集于河间城，以作整编。
黜龙帮马上就要北伐，此时进行整编，似乎只有整编投降可以理解，故此，消息传出，河北震动。
而也就是此时，谢鸣鹤的随员便已经带着特定消息回到了邺城。
随即，三月初一，在临时召开的高级军事会议上，此事引起了剧烈的争议……譬如陈斌坚定认为这是诈降，因为薛常雄不是那种会投降的人，何况投降的那么干脆利索？而窦立德则认为，河间大营上下早就有人心离散，再加上冯无佚的倒戈、曹铭与牛河的政治震慑，河间大营三大根基之一的信都郡几乎已经算是瓜熟蒂落，这种情况下河间大营的投降是非常可信的。
不过，这番争议虽然激烈，却来的快，去的也快，因为临时赶来的李定迅速终结了这个讨论。
“我是不信薛常雄会降的，他若是能降，当日便该随了白横秋离开河北……割据一方，作威作福的滋味，你们都没尝过吧？如何轻易放下？”李四郎似笑非笑，环顾而谈。“不过无所谓，他哪怕是真降，我们难道就要放松警惕，不做防备吗？数万大军，猬集一处，一旦失控，谁来负责？谁知道他会不会反悔？
“更重要的是，现在我们黜龙帮势大，幽州与河间互为表里，这几日间幽州会不派人去再劝回来吗？会不出兵干涉吗？所以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薛常雄和河间大营一心一意来降，我们就不做在河间与人大规模交战的准备吗？”
这话一出口，窦立德等人即刻放弃了争论。
“李龙头说得好。”徐世英旋即给出定论。“不管如何，咱们都得继续完成之前的部属，以在河间周边发动大战为前提来做进军。”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之前的争论也都无稽。”窦立德主动认了错。“只是，军事归军事，咱们也得说清楚，认不认他的条件？他答应我们的大部分条件，却坚持要留在河间到底行不行？”
“大战在即，不要拖延，举个手吧。”张行抬手以对。“就我们几位，大行台四人加在场的四位龙头……快决快定……同意的举手。”
说完，张行直接举手。
但出乎意料，只有一个柴孝和和雄伯南举手赞同，其余五人，陈斌、徐世英、李定、窦立德、魏玄定，全都反对。
“那就不答应。”张行催促道。“回信给谢总管，让他说清楚，薛常雄本人必须离开河间，其余条件不变，他本人也依旧以三月五日为准撤离河间……不过这么一来咱们要不要更改军事部署？”
“不用。”李定立即摇头。“原来计划就好……不是说不能改，而是现在改，后勤部署反而要浪费。”
众人都默然，随即，还是张行说看向了一旁正在奋笔疾书做记录的文书和参军们：“说起后勤浪费……是不是有个议题正好是这个事情？”
被看到的一名年轻人，赶紧从座位中起身，要将一页表格交给张行，却被张首席直接抬手制止：“许敬祖是吧？你来叙述议题。”
“是。”许敬祖咽了口口水，却又赶紧看着手中表格来言。“回禀首席与诸位副行台、龙头，自动员以来，许多物资转运到目的地的火耗都比大行台制定的成例要高，靖安部和帮务部牵头去查，发现一些的确是属于路线拥挤，火耗超出寻常，但有一些也的确是属于贪墨、浪费……目前查实的案例一共有二十三件，严重的有五件，牵扯到鲁红月、郭敬恪、关许三位头领，十七位县令、队将一层的舵主……”
“该裁撤裁撤，该杀头杀头。”李定明显有些不耐起来。“军法何用？”
“不可以。”徐世英立即驳斥。“我看过表格，这些人里面，贪污的少数，更多的是人第一次组织这么大规模的后勤转运，脑子发热发昏发懵……而且，这三位头领和十七位舵主，都是在物资转运的关键位置上的人，如果全都裁撤杀头，反而会耽误马上要开始的战事。”
“所以我说‘该’。”李定半点情面不留。“这些人没有副手吗？没有属吏吗？之前塞了那么多军官进去，现在又没有了？真有要害的人员，暂时忍一忍，其余依然能杀！徐大郎，这般袒护，无外乎是要顾忌情面，想要维护所谓帮中人事罢了……可这般行止，是宰相作风，却不是元帅的做派，你莫非是下定决心不上战场了吗？”
徐大郎面色一僵。
“首席。”陈斌黑着脸插嘴道。“这件事情大行台是有责任的，我们也没顾虑到这么多物资人员一起转运，会相互影响那么深……现在的情况是，即便靖安部与帮务部查的清楚，可真要是定罪，还是要以我们颁布的统一火耗来算计，那样的话，未免让人心不服。”
“说的对，火耗的事情是我们这次没有定好，不能全都推给下面人。”张行忽然开口。“这样好了，确定是贪污的，军法从事，杀之以儆效尤；因为发慌导致浪费的，按照民法从事，而且可以戴罪立功，以申斥、罚俸、降田为主，不能牵连过广……”
“这是妇人之仁。”李定无语至极。
“此时就需要一些妇人之仁。”当着许多人面，张行毫不犹豫驳斥了回去。“三征的事情才过去几年？河北河南的士民对这类事情格外敏感……这是黜龙帮第一次主动全面动员，必须要考虑人心，不能给两河士民一种咱们跟大魏一样在徭役上严苛的印象，要慢慢来，把人心养起来再行严肃之事，更不要说，这次确实大行台也有错。”
不止是李定，许多人都明显一愣。
所有人，包括当年为这个事造反逃到高鸡泊的窦立德，都没有想到这一层……故此，窦龙头忍不住多看了张首席好几眼。
“那就这么做吧，还有什么事？”李定顿了一顿，选择了屈服。
“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参详。”张行认真道。“是军纪的事情……你记得咱们之前说过吧？”
李定想了一想，记了起来：“你是想借此机会重申军纪？”
“对。”张行认真道。“我让徐大郎制定了一个简单的纪律条例，主要是强调军纪中不得侵占、劫掠、强奸、滥杀无辜的一面，同时还要要买卖公平，对人和气……你觉得可行吗？”
李定看了看张行，又看了看徐世英，最后扫过殿中几人，给出了答复：“可行是可行，但还是那句话，指望着有了这个，就能提升战力，就能战无不胜，那是哄人的，甚至对一些部队来说，这么严肃军纪反而会使他们战力先有些下降……最大的用处其实是在攻城略地时，保存地方的元气地气，方便后续接收使用。”
“那就足够了。”雄伯南听到这里直接表态。“我是赞同这个军纪条例的……咱们既是要取河北为根基，如何能让河北地方上的百姓视我们为仇人？”
其他几人也都点头，但思路却未必一致，有人是认同雄伯南这套理论的，还有人是认可李定的说法，觉得这样有利于地方上的接收。
而张行也点点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道理很简单，现在的情况是，在不能确保信息传播的效率和规模的情况下，战争中道德更高尚的一方未必能借此获得多少战略战术上的优势，这就导致了很多时候封建时代的战争并不符合正义必胜的规律。
坏人、背信弃义者得了天下的，或者一时得势的，数不胜数。
但是，回到黜龙帮这里，黜龙军的一个巨大优势时，得益于义军的身份，他们走到现在居然能够一直顺水推舟式的维持较好军纪……之前张行和李定讨论过的，一开始是因为在东境本乡本土作战不好抢，然后是刚到河北白茫茫一片没法抢，而到了接收淮北地区时，张大首席就开始有意识控制和宣传军纪，并鼓吹得民心者得天下了。
现在，马上要大举进军河北，没有理由放弃这么好的军纪传统。
“既然大家都同意，就把这个军纪条例传达下去。”张行下了定论。“不过，我还是要多说两句……军纪严明有利于接收的道理是对的，天王说帮里跟地方百姓一体的道理也是对的，但还不止，还要加上一个范围……咱们黜龙帮既然是以天下为己任，便要有接收全天下、经营全天下和视天下百姓为一体的心思，所以更要强调军纪……要给下面的人尽量说通。”
“要不要设个部，专职此类事？”雄伯南心中微动。
“道理上是应该有，我也想过许久，但问题在于，这个部如果用人不善，反而会起反作用，所以在没有好人选，后方不够稳固的情况，我觉得可以缓一缓。”张行果然早有考虑。“等河北全占了，人心稳定了，从地方上的律法宣讲开始，慢慢的立起来一个部。”
话到这里，众人都不再多言，原本就有些空荡的殿中更加气氛古怪。
“还有什么吗？”停了片刻，张行追问道。
无人应声。
“那好，我最后再加一条，不管薛常雄是诈降还是真降，最后这四五日内，都要坚定的传达下去，不是告诉我们，我们反而要警惕，是要告诉整个河北人，告诉天下人，尤其是河间人，他薛常雄是要降了。”说着，张行站起身来。“除此之外，便无他事，大家回去歇息吧，四日后按计划出兵！”
在场之人如释重负。
四日后，三月初五，谢鸣鹤一大早便离开了河间城，甚至还得到了河间大营三号人物、得到了“大头领待遇”的高湛的亲自护送，而与此同时，布置妥当的黜龙军自东向西，在长达近四百里的战线上一起发动进攻，向北推进。
战线大略上被分为五段：
最东段不需要渡河，唯一的战略目标是渤海郡东段唯一的县鲁城，黜龙军也只出动两个营；
紧接着，是自长芦到弓高这一线，一共有八个营，由窦立德统一指挥，他们当面的河间大营防线理论上是最坚固的，这是因为清浊漳水两条大支流在这附近迅速收紧合流，偏偏两条支流中间还有长芦和弓高两座坚城，更重要的是浊漳水后方便是河间腹地……如果是按照之前的作战考虑，他们的任务仅仅是夺取弓高和长芦，但现在需要进一步往北渗透，控制浊漳水；
再往西，就是信都郡了，这里是河间大营地盘最向南突出的部分，被三面包围不说，郡中精华还都在清浊漳水中间，其中郡治长乐，更是冯无佚的老家，上上下下都有接触，而黜龙帮选择将这一段当做主力突破口，近二十个营汇集于此，就是要从此处突破浊漳水，然后顺流而下，直趋河间城；
第四段战线在北面，由李定带领，大约六七个营，加上冯无佚在赵郡的势力，他们的任务是占据恒山郡、博陵郡、信都郡、赵郡四郡汇集处的要害地点，然后从这里开始沿着滹沱河顺流而下，既是呼应主力部队包围信都，也是穿插，更是要对北面幽州大营进行预警的意思……实际上，主力部队二十个营的第一阶段核心任务，就是突破浊漳水，迅速北上到滹沱河与李定部连成一片；
最后一段战线在恒山，主要是防守、监视代郡方向，毕竟恒山王臣廓、代郡二高还是客观存在的割据势力，尤其是王臣廓已经正式投奔了白横秋，现在黜龙帮尝试扫荡河北，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以什么立场出现在战场上。
而四百里战线上一起推进，居然顺利的过分——河间南部完全没有设防，很多戍卫者都茫然的遵从黜龙军的要求，打开城门，信都南部的地方城寨更是纷纷主动倒戈卸甲来降。
一日内，鲁城、长芦、弓高、阜城、脩县、枣强、南宫、武邑诸城纷纷入手，信都郡治长乐也开门投诚，浊漳水以南，瞬间变色，只有长芦境内的一座小军寨明确爆发了战事，但也被优势兵力迅速摧崩。
这个时候，伴随着河间城内明确的信息传递，黜龙军上下已经有很多人相信薛常雄是真要降了，河间本地人更是对此深信不疑。
三月初六，黜龙军前锋渡过浊漳水，速度放缓，但这日晚间，中央主力部队的先锋贾越营还是与北面穿插部队中的苏靖方营在鹿城东面取得联系，而东线的窦立德部也谨慎夺取了景城，并且未遭遇反抗。
当晚，张行将大本营放在了浊漳水北岸的衡水。
三月初七，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知道，河间城内汇集了河间大营的主力近三万众，其余地方是真没兵……于是黜龙帮主力在东线窦立德部，北线李定部的策应下，大举东进，当日便连续夺取了下博、武强、鲁城，信都全郡入手。
三月初八，黜龙军主力部队前锋刘黑榥营夺取河间郡乐寿城，李定部房彦释营夺取河间郡滹沱河南岸的饶阳城……须知道，乐寿城在河间城正南，不过四十余里，饶阳城在河间城西南上游，不过五十里，而之前窦立德部夺取的景城在河间城东南，不过六十里。
三座城连成一个半圆，将河间城完全包围，而且此次北伐三部主力，总计近三十五个战兵营，两个军法营，也都连成一片。
到此为止，局势好的不得了，河间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唾手可得。
其实，所有人，不管是黜龙帮里的还是对面，河北上下兵没有谁怀疑黜龙军此次北伐夺取河间的成功概率，只是事情到了眼下，到了黜龙军给薛常雄的最后通牒当日，居然就已经完成了对河间的最后包围，委实顺利的过头。
故此，即便是黜龙军高层中，也有许多人卸下了对薛常雄诈降的怀疑。
但是，真正有大局观的黜龙军高层，还是在保持警惕，因为现在还没有幽州军主力的消息，对方会动员多少部队，从哪里来，都还不确定。
包括有没有可能是黜龙军进军太快，打乱了幽州军的部属，对他们产生了某种震慑效用，不敢来了，也都不好说。
战争迷雾仍没有散去。
三月十日，黜龙军向河间发送文书要求他们出城改编的同时，三部主力一起前提，张行也将大本营移动到了乐寿。
当日晚间，他们接到河间城讯息，表示愿意出城接受改编，但还是要求黜龙帮承诺将薛常雄留在河间，并且要求张行亲自过去参与改编，给予承诺。
这一次，黜龙帮的回信一如既往，不允许薛常雄留在河间，不过张行张首席会亲自过去参与改编……这是因为从明日开始，黜龙军中线主力和东线主力合计二十七个营，外加两位宗师在内的修行高手将会一起出动，往河间城下而去，预计三月十二日就会抵达河间城下。
届时，不管薛常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什么诈降真降，都会一并解决。
不过，就是当日夜间三更时分，宿在乐寿县县衙后院的张行被白有思提前推醒，示意有不速之客。
张行翻身坐起，披上衣服，走出来，正迎到徐世英直属的机要文书许敬祖匆匆进来后院，他是文书-参谋体系中的人，自然可以直入，而他见到张首席早有准备，也不诧异，只将一封文书送上。
张行打开来看，面色也没有任何变化。
算是个要紧的消息，但也不是那么要紧——在确定黜龙军大举动员北伐后，东都的司马正坐不住了，立即开始了东都北面横跨大河的河阳城体系的修复，尤其是开展了河阳城北岸分城和河上浮桥重建工作。
这很麻烦，因为这个工程是东都针对河北防御工作的要害所在，是这个世界历史上东齐支配东都的重要工程，是得到过验证的，而一旦修筑成功，再加上司马正的修为，那真就是固若金汤了。
但没办法，双方现在是停战和约期间，黜龙帮更是要北伐扫荡河北，人家这么趁你全面动员北上后开工，更没办法。
所以，只能是面无表情的看了，然后再回去睡觉。
好在春末困乏，很快就再睡着了，但不过又睡了两刻钟，白有思则再度推醒了张行，并直接提醒：“有人来了，好像是李四郎和张十娘。”
张行不敢怠慢，再度翻身坐起，却并没有什么惊疑之态，因为他晓得，李定这个时候来的合情合理，肯定是关键时候到了，幽州军露头了。
果然，夫妇二人一起起来，穿好衣服，等在院中，不过片刻，负责城内戍卫的头领郭敬恪和秦宝一起亲自来通报，然后负责北门戍卫的头领韩二郎也引着李定与张十娘进了院子。
过了一会，被惊动的雄伯南、徐世英二人也赶来，小小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幽州军出来了。”李定眼见二人进来，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言语。“大量在滹沱河西北面的高阳、博野一带出现，哨骑努力清点，目前在高阳以南的估计有一万骑，两万步，幽州序列中的二十五将直接看到的有十七个，副总管魏文达出现在高阳，再往北不敢去了，但料敌从宽，只当他们倾巢出动，后面还有罗术在内的两万人，总计五万众。”
雄李二人各自凛然，因为这便是幽州军主力到了，甚至就是倾巢出动也说不定。
“如此看来……薛常雄是真要降了？”雄伯南是河北人，熟悉地理，很指出一个要害。“滹沱河过了高阳再往下游走就是鄚县，鄚县过滹沱河到东南面来是狐狸淀，那里很难过几万人的大部队，换句话说，他们主力从滹沱河北岸过来，就很难及时渡河支援到南岸河间这边来了。”
“直接从高阳渡河到河间不是更利索？”徐大郎对此不解。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薛常雄是诈降，那幽州军应该藏在河间身后才对，应该早就渡过滹沱河了。”雄伯南稍作解释道。
“还是不对，便是薛常雄诈降，幽州军也只会如眼下去高阳的，因为这么多主力部队，一旦渡河，就相当于把自己扔在了滹沱河与漳水之间的套筒里，然后一旦战败，想成建制的逃跑都难。反之，若是在滹沱河北侧战斗，即便是战败，也能从容撤退。”徐大郎继续驳斥。“罗术这种人，肯定不会把家底都压到薛常雄头上的。”
“那……那就是说，眼下只能算幽州军支援到了？”雄伯南蹙眉道。“不能说明别的？”
徐大郎欲言又止，却又看向了李定。
张行也看向了李定。
李四之前一直在看头顶半圆双月，此时忽然低头来笑：“其实，这些都无所谓，我来这里也不是说这些的……首席，张三郎，现在有个战机，但要你速速决断，天亮就行动。”
“什么战机？”张行好奇来问。
“覆灭幽州军的战机。”李定面色如常。
小院里忽然一凛，一时只剩春夜虫叫，然后不知道哪位用的手段，一股真气拂过，虫都不叫了。
“具体来说。”张行顿了一顿，提醒道。
“很简单，我们最担心或者说最坏的局面就是幽州军跟河间军联手，不得不打一场大的会战，其次是分别与河间军、幽州作战攻坚，而现在，不管是河间真降假降，它都自己寻了个口袋把自己给装进去了，但只是个暂时的袋子，一两日的袋子。”李定似笑非笑道，其余人也都心中微动。“而现在，如果我们什么都不管，继续往河间走，幽州军很可能会强渡，万一到时候薛常雄是诈降，或者临时又改了主意，我们就要面对最麻烦的局面了。对不对？”
“所以与其如此，不如主动觅战？”雄伯南俨然听明白了。“河间不知道该不该打，反正幽州军一定要打，所以去打幽州军？他是三万是五万，都无妨，反正都要打对不对？”
“不止。”李定笑道。“我们还可以顺理成章的欺骗河间方向，天一亮，只对所有人说往北走一走，好助我李龙头震慑幽州军，对河间则继续发信，一边问他幽州军是怎么回事，一边继续坚持，依旧是后日首席到城下，大后日整编……这样咱们就有了一天的时间差，明日下午就能渡河，全军主力渡河，扔下河间这里，汇集兵力与幽州人决战，既能甩开河间军，也能打幽州人一个措手不及。”
“我赞同。”徐大郎终于也再开口。“须知道，军法至高至妙者，无外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罢了，此战关键就是要快，只要今夜定下来全军调头北上的决心，然后直接北上渡河，后日就开战，便得了三分胜机！这等大战能平白得三分胜算，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是后日开战，是明日下午渡河，晚间就发动突袭，要接连不断，打一场能发挥我们营将制度的大乱战！让他们想会战都会战不起来！”李定稍作更正。“实际上，我准备明早就让我部先渡，装作防御模样，也是趁机隔绝视野，防止他们的哨骑看到我们渡河……这不会引起怀疑的。”
无人应声。
“从哪里渡河合适？”过了片刻，张行忽然来问。
“芜蒌。”李定面色如常，缓缓而言。“当年祖帝身死，继业者何止五六人？唐皇彼时正随祖帝在掷刀岭，军中生乱，他只带十余人南下，来到滹沱河的芜蒌，遣人去看时河水还没有结冰，结果到了河畔已经结冰，渡河之后，冰又化开，追兵只能折回。随即，唐皇得到信都守将的协助，一路南下，归东都，入关西，整合旧国，最后胜出……从这里渡河，吉利，位置也对，就在饶阳往东北面十几里。”
“位置对就行。”张行冷笑道。“至于唐皇故事，听起来他随从中有一位寒冰真气修炼的不赖……不知道能不能比得上我？”
其余人想笑，却居然笑不出来。
而果然，下一刻，张行直接下令：“我为一军主帅，有战前自决之权，就不和大家商议了……我意已决，明日渡河！李定李龙头迅速折回滹沱河，准备渡河事宜，现在召马围马分管过来，连夜制定具体行军路线与计划，其余人各回各营，不得泄露。”
说完，直接起身回到屋内睡觉去了。
众人散去，翌日，天一亮，部队如常起身，中路主力就在乐寿城周边的军营中大举埋锅造饭，用完饭后，携带一顿干粮与水，便起兵北上。
只是路线有点偏西，据说是幽州军来到滹沱河对岸，几十里的地方，需要加强防备。
行军到下午，最先到滹沱河畔的贾越忽然接到军令，不许停留接管河防，接着已经渡河的李定所督诸营，继续从芜蒌渡的浮桥渡河北上。
与此同时，最靠近的河间城的刘黑榥也接到了一个军令，看完之后，浑身冰凉——他这个先锋，居然沦为了疑兵！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勒着马打圈。
太阳继续往西面偏去，而阳光下的滹沱河则奔流不停。
时值春末，河水不急也不缓，而芜蒌这个地区，顾名思义，本身是一片长满了杂草的洼地，河流渗入两岸，流速更缓，所以才是历来渡河的熟地，更是渡河起浮桥的好去处。
只能说，李四郎做惯了行军修路的活，还是有些东西的。
张行来到这里时，此地已经起了四座浮桥，而且还在继续增加，主持这个工作的，居然是牛河这位宗师，这位很可能是全天下浸淫长生真气前三的存在，此时使出真气来，那些临时寻来的残缺建筑材料好像平白多了绳索一般，被牢牢联结成一体。
张行见识过这位的类似本事，不过当时人家在修曹彻的观风行宫，那座能移动的大殿。
要是那座大殿还在就好了，往滹沱河里一沉，就是一座大浮桥。
洼地中还有些台地，现在支起了大锅，正在煮粥，主持这里的是冯无佚，民夫也多是赵郡的居多……心思有些繁乱的张首席转过身去，先带领着几十个准备将，也就是所谓踏白骑一起喝了粥。
而与此同时，已经有军士开始携带一些临时搜寻的零碎木料、草垫上了中间一条浮桥，将这些漂浮杂物放在浮桥的西侧。
又过了片刻，张首席不再犹豫，他借来徐大郎手中惊龙剑，身后秦宝率领十几名踏白骑跟上，白气随即便在河上升起。待到他过了这条并不长的浮桥，浮桥周边早已经结冰。
于是其人复又从另一条浮桥上走回，如此往来数次，数道浮桥便已经封冻成一体。
就这样，傍晚之前，雄伯南也过了河，并在张行的要求下，将一面济阴被服厂年后绣出来的新大旗给亲手打了起来，张行则依旧带着他那面红底的黜字旗，而这是一面挂旗，规制更大，基本上跟曹彻的三辉四御旗一般规制，很显然，这是代表了整个黜龙帮的帅旗。
不过，旗上并没有三辉四御的纹路和图像，反而只书了四个大字——“替天行道”。
大旗张开，随风摆动，立在了芜蒌地区的滹沱河北岸。
此时，加上李定所督八营，黜龙军已经渡过了十九营，所有人都晓得，箭矢已经离弦，不管能不能中的，都要一往无前了。

第五十一章 千里行（5）
春雷滚滚，浊漳水北岸，一群人狼狈逃窜，以至于那面红底的黜字旗都被弃置在污泥中，为人践踏。
“浮桥被烧，首席可还能施展真气封冻住河面？”一人焦急来问，乃是黜龙帮龙头李定。
“不够了。”黜龙帮首席张行虽然狼狈，却也冷静。“事到如今，咱们不要顾忌追兵了，一起腾跃起来，分路逃回去吧！”
几人面色惨白，但几乎是一瞬间，包括李定在内，几名头领却只是一咬牙，便不顾一切腾跃起来，抢先遁走，这一遁，直接引来身后战场的注意，一柄巨大的金刀从天空凭空出现，仿佛斩破了虚空而出一般，继而显现在了浊漳水之上。
下一刻，金刀斩落凡尘，居然将浊漳水给凭空斩断，后续水流继续流淌，水位立即下降，而上游水流却在半空中聚积起来，水位越来越高，却不往两侧散去，端是神奇。
这个时候，一人闪在近乎绝望的张行几人上空，冷冷来笑，其人言辞狠戾，明显是在发泄：“张行，你可曾想到我临阵突破大宗师？可曾想到我是诈降？可曾想到幽州军会倾巢而出渡河来援？而你现在还有几分真气，可还有生路？白三娘被魏文达引诱到巨马水，可还能赶回来救你？”
张行抬起头看向空中那人，面无表情：“薛常雄，你莫要觉得今日除掉我便能高枕无忧，陈斌在邺城，窦立德更是全军回去，他二人精诚合作，你迟早还是要死在这河间！胜的还是黜龙帮！”
“就凭他们俩？！一个堪称家奴的属吏，一个被我打的只能在高鸡泊吃水草的草寇，还能胜我？更不要说，人尽皆知，这二人水火不容！”薛常雄只觉得荒唐。
“同样一人，在你手下只是一私人属吏，在我手下是管着二十余郡，执掌泰阿的相公；同样一人，在你眼中是高鸡泊吃草的草寇，在我眼里是能团结整个河北的义军领袖：便是他们有所不合，可你既要除我，我虽死，志气犹存，他们也必然能摒除前嫌，精诚团结，卷土重来！”张行站在那里，丝毫不惧。
薛常雄大怒，血涌起来，金刀竖起，直直刺下，将那张行当场斩做两断，犹然不足，只在那里破口大骂：“偏你们这些人能知天机晓人心是不是？！我看你还能不能晓？！”
喝骂之后，气血落下，不知为何，反而觉得不安起来，乃是心里信了个七八分，自己迟早还会落在窦立德和陈斌这两个曾经对自己来说算是脚下烂泥的人手里。
然而，这种心忧难平刚刚起来而已，忽然间，随着脚下那张行的身体生机断绝，天地陡然变色，风雨雷电冰雹日月光晕齐现，薛常雄面色微动，心中醒悟过来，这张行果然是天命之人，自己此举竟是逆天而行……但似乎又没有多少惊讶？
惊惶之下，一阵疾风卷着劲雨吹来，竟然穿破其人护体真气，激的这位新上位的大宗师一个冷颤，然后从榻上惊醒了过来。
喜怒交加，竟只是一场梦。
然而，出了一身冷汗的薛常雄心知肚明，自己便不是如梦中成了大宗师，也是个老牌的宗师，如何不晓得什么叫做心血来潮？
做这个梦，也就是说明事情要有天大的变化，自家的命运很可能马上就会被决定了。
但是，只在榻上喘了两口气，听着外面虫鸣，薛常雄复又觉得无奈起来……因为不要说是他感应到了，便是这城里城外随便一个队将都晓得决定命运的时候到了。
现在是三月十一的深夜，前日开始，河间周边最近的四个县已经有三个县落入黜龙贼手里了，昨日黜龙军各部主力就已经就位从而完成半包围，今日早上就已经大举出动，明日晚间就能来到河间城下，而幽州军主力也出现在了滹沱河对岸几十里外的地方，要想支援也就是明日的事情了。
生死荣辱，就是明日，且只能是明日。
想到这里，薛常雄还是勉强振作起来，便从榻上起身，披着衣服来到屋外，本想遣人去喊慕容正言的，但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决定不去打扰双腿残废的对方，反而只喊来了幼子薛万全与义子罗信，重新复盘明日的计划。
二人此时还没有睡觉，甚至有些振奋之态，见到薛常雄后也是一副昂然姿态。
“父亲大人放心，明日早间大会，只摆出安抚的姿态，先说清楚道理让大家同进退起来，然后上午放开府库，大肆赏赐，下午告知全军，黜龙贼不满我们放空府库，要所有人交还财帛，还要十一抽杀……鼓噪起来后，就一起出城。”薛万全先行来言。“计划种种，绝不会出错，明日早间鼓噪的人我也刚刚找好了。”
“明日中午之前，幽州军所有步兵就会抵达滹沱河，从我们留好的渡口过来支援我们，出现在我们的侧后方，而两万最关键的骑兵，会利用机动优势，绕过今日渡河的李定部，从饶阳后方的安平渡河，进行一场大侧击。”罗信也随即叙述道。
“李定卡在饶阳是有缘故的，滹沱河在饶阳那里恰好是支流汇集点，往东只有一条主干，往西却有足足三四条支流……从安平渡河，要连续穿过这几条支流，会不会来不及？”薛常雄象征性的对之前早已经烂熟于心的计划提出一点质疑。
“不会的。”罗信都是满满信心。“那几条支流我亲自去侦查过，春日水没涨起来，滹沱河到河间这段都能搭浮桥轻松过来，那几条支流的浅滩完全可以让骑兵泅渡！”
话到这里，罗信顿了一顿继续宽慰：“义父大人放心，我马上就走，去滹沱河北面找到我岳父魏文达，亲自为他的骑兵带路……便是退一万步说，那几条支流恰好今夜水涨，我也能及时带他们回转，从河间城北面渡河。”
“不错。”薛万全也赶紧插嘴。“父亲，义弟这般做便是万全之计了，你不必忧虑。”
薛常雄本想再说些什么，但听到万全之计之后反而放弃了讨论的心思……因为他很清楚，一开始就清楚，哪怕是计划完全得到施行，最后决战也不过是三分胜算。而实际上，这个计划过程必然会出现动乱，幽州军肯定不能及时、完全的到位，河间大营明日重整人心反击过程中肯定会出现人心离散，出现指挥不畅，出现临战逃脱与倒戈。
哪来的万全？
唯独，战争是有自己法则的，一旦开始运行起来，就会抛弃一些战争外的东西，所以黜龙军也不可能万全，总能给他留下一搏的机会，所以才想着打一仗，拼了命打一仗，以求不受辱罢了。
可是现在，现在自己的儿子和义子还想着万全，分明说明他们对战争本身的看法幼稚到可笑的地步，也让薛常雄真切产生了一丝动摇……自家是看的清楚，定了决心，但真要为一己之念，坏了这些年轻子侄的前途与性命吗？
他们知道个什么呀？
片刻挣扎后，薛常雄强压种种心思，看向了自己还算喜爱的义子罗信：“既是如此，阿信现在就走吧，务必随幽州军骑兵主力行动。”
罗信不敢怠慢，只一拱手，便匆匆而去。
且不管薛常雄今夜如何难再眠，只说罗信出了城，打马飞奔，为了验证河间城北面浮桥，他甚至没有选择腾跃过河换马，而是亲自于夜间打马走桥，甚至还反复在这几座搭好的浮桥上反复往来了几次，这才继续北上。
此时时间还没来到三更。
事实上，当罗信抵达博野城东十五里的一处市镇内，见到幽州大营的前都督、振威大将军，昔日十八骑出身的骑军副帅齐红山时，正好算是到了三更时分。
而让罗信感到诧异的是，虽然充当军营的整个城镇陷入到了沉寂，可这位出身红山、身材高大的主将却居然没有入睡，反而端坐炯炯，充作中军大帐的那个高坡上的小院子也灯火通明。
“少将军不知道，那李定兵少，渡河后明明只该防御，却居然反其道而行之，主动朝我们发起了攻击，西南面冯、韩两位将军那里都有哨骑来报，说是遭遇了夜间突袭。”见到对方主动来问，齐红山叹了口气，便告知了原委。“只能说，这李定果然不是个善茬子，这招以攻为守，确实厉害，咱们明日想甩开他就难了。”
罗信脸色难看到极致……眼下局势当然还没那么糟，甚至算是在情理之中，但联想到刚刚自己对义父所言的“万全”二字，这情理之中的局势，却反而更加让人感觉羞耻起来……哪来的万全？
情理之中的局势都没有推出来。
更何况，只说军事，就凭人家李定这一手，明日绕行饶阳走安平的大迂回、大侧击会不会受阻？便是没受阻，也会被缠下来许多兵马吧？
“少将军不必这般忧虑过度。”齐红山见状晓得对方心思，便来安慰。“按照之前的情报李定此次所督的只有七八个营，其中两个营还留在了上游，而且还都是步骑混合的营头，明日真动起来，他们拦不住我们许多人，大队骑兵还是能过去的。”
罗信心知肚明，三更半夜的，这种军事动乱自己根本没资格掺和，便也胡乱点了头，却又忍不住来问：“冯韩两位叔父应该能拦住李定吧？不会再出乱子了吧？”
“我不想瞒着少将军。”齐红山沉吟片刻，却是干笑了一声。“若是觉得老冯老韩就能保稳顶住了，我何必这般警惕起来？莫忘了，人家还有三位宗师呢！”
灯火通明的大帐中，罗信心下一沉。
“雄伯南早年就是河北第一高手，别人不晓得，我跟魏将军却是他的熟人，认识了快二十年，他的修为、身手只在魏将军之上；牛河牛督公更是早年公认的宗师第一，也没听说人伤了，不行了；至于那个白三娘，传的有些玄乎，但是按照传言打个对折，刺龙是假的，可杀了东夷人的宗师总做不得假。”齐红山如数家珍的同时明显有些无奈。“薛常雄是主帅，河间大营又人心惶惶，他只能留在河间城里，人家黜龙帮就没这么多限制了……若是人家认定了咱们幽州兵是最大的威胁，让三位宗师带队，直接破了冯韩两营，也是没奈何的，救都没法救……不过，韩将军的营寨离得近，夜间使用宗师那个层次的真气外显，应该能瞅到……但现在还没有。”
罗信只是胡乱点头，刚要再问什么，却忽然一愣，然后几乎与那齐红山一起看向了市镇的西南面，然后齐齐色变。
“怎么说？”罗信紧张来问。“是叔父安排的防卫部队回来了？还是冯韩两位叔父谁撑不住撤回来了？”
“立即点火。”齐红山没有理会罗信，而是直接朝院子里的其他人下令。“让集镇里的士卒按规制依次起身披挂，顺序不能乱，将战马赶到中军这里一部分，分到各部各处一部分，只留几百匹在战马留在市镇北面……让王汉去做准备，等前面一交战他就直接带人上马，绕后突击！”
罗信看到对方应对妥当，稍微放下心来。
而齐红山也终于得空对罗信说话：“我只派了哨骑，没有成建制的部队撒出去……不是败兵就是贼军夜间迷路漏过来一两个营，但也有可能是贼军不愿意遮掩了……但不管如何，少将军你都赶紧走吧！我之前就向魏将军请了援兵的，你顺着官道往高阳那边走，遇到援军就让他们速速来支援。”
罗信当然不会矫情，但想了一想，他还是决定稍待：“我再等一等……看看是不是漏过来的小股贼军？”
齐红山立即颔首，也不多言。
旋即，整个大营，或者说整个市镇有条不紊的活动开来……灯火被点燃，市镇被照亮，人员战马开始往来不断，宛若一个巨大的活物于夜中苏醒过来一般，而随着一道又一道军令下达，外围阵地和防区也被建立了起来，就好像活物开始披甲执锐一般。
罗信没有施展真气，只是跟随齐红山一起手动爬上了这个充作中军大营小院的高墙，彼处有一个临时搭建加高的望楼。登上此处，便死死盯住了西南面……而片刻后，彼处就好像在回应突然亮起的幽州军驻地一般，也在黑幕中开始亮起灯火，而且接连不断。
须臾片刻，竟连成一片。
很显然，这是成建制的黜龙贼来了，而出乎意料，来到滹沱河北就渐渐不安的罗信目睹了这一幕后反而松了一口气：“只是一个营……未必是漏过来的，更像是故意来惊扰和撕咬，防止我们支援的。”
齐红山没有评论这个判断，反而催促：“少将军可以走了，速速往北面去找援军！”
罗信这次没有再拖延，也没有遮掩修为，一个腾跃往镇北而去，来到彼处，寻到一匹马，就飞也似的顺着北面官道去了。行了十数里，身后喊杀声反而渐大，然后果然迎面撞上一彪人马，正是来援的幽州军新锐侯君束及其带领的两千幽州骑兵，乃是因为屯驻距离较近，得了高阳魏文达的军令而来。
罗信本就是幽州大营土生土长的少将军，此时亮明身份，很快就见到了侯君束，然后直接下令：“侯将军速去！贼军只有一营兵，配合齐将军一战可成。”
侯君束得了言语，虽对对方擅自命令自己不爽利，可晓得前方军情有利，自然也心动，当即便应了一声。
就这样，双方交马而走，罗信继续向北，侯君束引军向南，前者不提，后者早闻得前方动静，却反而让部队整备起来，不要仓促上前乱战。
话虽如此，不过十余里的距离，又是骑兵大队，机动起来仍然很快，深夜中，前方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火光也越来越明显……甚至，当越过一个小树林，那个充当营地的市镇隔着一两里出现在侯君束视野后，喊杀声居然还是越来越大，火光也还是越来越亮。
“狗杂种！”看着眼前情境，侯君束忍不住骂了一声，也不知道骂谁。“这是一个营？！”
原来，入目所在，齐红山所在的市镇，正在遭遇两面攻打，市镇的西面和南面都有密集的火把在候命，而且还越来越多，与此同时，市镇内早已经陷入到了乱战之中，而且隐隐看到数道流光在营内翻滚……哪里是一个营？最少两个营，说不得是三四个营！
而且哪里又来的配合齐将军一战而成？这怕是要苦战好不好？
只是……只是哪来的这么多黜龙军？李定此行是督了八个营的，但有两个营是明确留在了上游的，这是公开的情报……那剩下的有可能在今夜赶到此处的这六个营如何有一半以上的兵力出现在这里？更前面的两位将军是怎么回事？
平心而论，侯君束作为最晚加入幽州军高层的一个浪荡子，此番当此黜龙帮大举北伐的大局，所谓薛常雄跟罗术担心的人心动荡，就是他这种人……实际上，这厮一开始也真就存了首鼠两端的心思，只想着拿到一部分兵马在手，在此战中保全，以求战后上位罢了。
故此，现在他现在面对复杂情况有所犹疑反而正常。
“侯将军，我们要绕到贼军后面吗？”正想着呢，旁边副将见到侯君束的失态与观察，忍不住上前来提醒。
侯君束也陡然反应过来，是了！虽然局势有些超出预料，但此刻自家到底是幽州军的将领，而且已经到了战场，更重要的是自己的位置仍然在理论上幽州军屯驻区的腹心位置，而眼下是有明显的战术机会的，此刻犹疑，只会让准备拉拢的下属对自己产生疑虑。
一念至此，其人主动来问：“孙副将，你觉得西边和南边哪个更好绕后？”
姓孙的副将愣了一下，也有点懵：“西面吧，近一些！”
“那就西面。”侯君束立即下令。“咱们分三个波次……你打头阵，试着弄出些破绽，我从你寻的破绽里突进去，留五百骑给高副将做后备接应。”
“要派哨骑回高阳吗？”被下令做后备的另一位副将赶紧来问。
“不必……这么大的大营在此，缺我们这一两个哨骑吗？莫忘了，少将军自家都回高阳了。”侯君束略显不耐。
那副将也闭嘴不言。
须臾片刻，第一轮骑兵绕后行动被发觉，被迫临时从侧翼发动突击，而让人麻爪的是，黜龙军在市镇西面的后备居然在夜中也带了弓箭，借着市镇内外的灯火，足以观察到骑兵来袭，而暮色却依旧遮蔽了箭矢的身影，幽州军当场吃了个闷亏……这还不算，躲过箭矢之后，奔到阵前，却发现当面之敌几乎多持长枪。
到了这个份上，这支幽州骑兵的突袭已经相当于失败。
侯君束心中一跳，战场上的嗅觉让他本能想放弃这支兵马，立即掉头，但是一想到好不容易获得领兵机会，若是扔下这分出去的几百骑不管，岂不肉疼？
当然，心中所想自然不会展露出来，其人面色不改，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扭头吩咐：“高副将，我绕过去，从镇子的西南方插入，然后扭头夹击这支兵马，如若连这般都夹不动他们的阵型，你就去把孙副将给扯出来，我自会从南侧入营，再与你们说话！”
高副将赶紧点头。
而侯君束也立即行动，军官层层传令，剩余八百骑也转入旁边的田野之中，却是要在战场之上，进行一个小型的绕后侧击……然而，其人趁乱领兵绕到小镇的西南侧，正观察形势准备从黜龙军西南两面的缝隙中发动突袭时，后方却又火光大亮，放眼望去，居然又有一支兵马自西南面往这里赶来。
侯君束大惊失色，这个时候他可不觉得来人会是幽州军，但这个时候也无法细细思考眼下局势背后的含义，因为他自作聪明的举动，已经把自己放置到了三支黜龙军的中间，此时唯一要做的，便是趁着对方还没有有意识的合围起来之前逃出去。
但是，更糟糕的事情出现了。
因为阵型缘故，侯君束不敢从来路折回，只能以一种相当于逆时针绕行齐红山大营的方式继续往这个市镇的南侧后方奔行……可是，当他带领着自家部队狼狈抵达此处后，却在一瞬间陷入到了绝望，因为又一支部队出现在了他们的侧前方，而且因为举火不及时和战马的速度，使得双方几乎是当头撞入到了对方阵中。
然后便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夜间乱战。
片刻后，狼狈从战团中脱战后，发现连观察局势都观察不了的侯君束终于开始思考刚才没敢思考的问题了——这么多兵，这么多黜龙军，越过了幽州军在前方设置的两个营地，集中出现在了此处，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是，他又怎么可能一下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呢？
黑灯瞎火的，自己一支孤军，迎面撞到此处，情报完全不对，部队陷入乱战，他能知道什么？或许是是那张行专门给李定多分派了几个营，但或许还是黜龙帮不顾一切，全军渡河来打幽州军了呢？
不过，很快侯君束就不需要思考了。
因为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忽然间，一道紫色霞光自西南向东北划破夜空，出现在了那市镇的正上空，然后只是一闪，一面崭新的大旗卷着紫光就在那市镇的正上方铺陈出来……不止是侯君束，幽州军上下恐怕也都知道，这是谁来了。然而让侯君束感到愕然的是，那面旗帜铺开以后，一面缓缓扩大，一面缓缓下压，而他看的清楚，居然是一面挂旗的形状，而且上面写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
如何不是“黜”字旗？
如何敢“替天”？如何敢“行道”？
不对，既敢黜龙，如何不敢替天行道？
黜龙就是替天行道吗？
侯君束目瞪口呆之余，莫名满心惶恐起来……但是，形势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下一刻，随着那面紫色帷幕越来越大，越来越低，忽然间，随着那帷幕整个向下方拍去，市镇外围的黜龙军士兵齐齐发一声喊，宛若滔天巨浪一般，震动了整个原野，然后就是人人争先，自西南两面往大幕落下的市镇内冲去。
与此同时，这一部堪称幽州军老底子的精锐，却再不能支撑，只宛若炸裂一般，自北面东面大举逃散，便是等在北面的那支后备骑兵，也瞬间崩散。
这下好了，侯君束根本不需要做什么衡量了。
“投降吧！”侯君束扭头下令，如释重负。“咱们陷在人家口里了，不要无谓挣扎……告诉他们，我是幽州北面都督、安……告诉他们，我是幽州侯君束，见过他们首席的……有我在，必能保你们平安。”
早就有分崩之势，只是因为被三面包围而如无头苍蝇的数百幽州骑兵得令，却是立即放弃了战斗。
侯君集干脆利索，其余人可就没那么顺理成章了……随着那面远超以往的紫色巨幕整个拍下，滹沱河南岸的河间城内，刚刚再度睡下的薛常雄再度翻身坐起，依旧是冷汗迭出，但这一次，他却没有再疑惑什么，而是瞬间认清了局势！
毕竟这种东西对他而言，恰如普通的电闪雷鸣对普通人……怎么可能不被震动？怎么可能不晓得，雄伯南已经莫名出现在自己正北面了？而雄伯南这般肆无忌惮的施展威能，又代表了什么，身处漩涡中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就是他薛常雄诈降把自己诈进去了，人家抓住机会全军去取幽州军了吗？
可是知道又如何？为时已晚。
这个时候，他应该怎么做？能怎么做？
去支援滹沱河北，三家两军就在滹沱河北发动决战？
道理是如此，可这个时候部队刚刚休息两个时辰，怎么动员部队？黑灯瞎火的，怎么渡河？到了滹沱河北，除了两个县城，具体往哪里扑？
这位老牌宗师、河北行军总管、河间大营领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床前，等着天明的到来……他甚至都没法召集军中其他人，让他们知道讯息去做准备，因为这样很有可能会走漏消息，造成更糟糕的后果。
说句难听点的话，现在喊起人来，说明情况，只怕会一哄而散
他只能坐在这里，回味着刚才那一下堪称浩荡的真气汇集与释放，放任自己的心在乱跳。
同样被震动的还有高阳城内的魏文达，这位幽州军第一大将，新晋宗师、堪称罗术腰胆的骑兵统帅震动只会更多，因为他跟雄伯南是熟人。
雄伯南本就是河北豪杰，早年就在信都厮混，魏文达也是河北闻名的豪杰，早年在幽州厮混，两人颇有接触，光是喝酒、比试就不止三五次。只不过，雄伯南素来不服朝廷管束，只是一味交游，到处来讲义气，朝廷压制他，他就往别处厮混，而魏文达却在凝丹后被朝廷招安，做了幽州大营的军官。
当时来看，自然是他魏文达的选择更对，早早得了前途，而且在随后的十几年中，随着地位越来越高，他也是一直这么认为，但现在来看，却有些恍惚了……一时天翻地覆，才不过四五年而已，对方如何早早成了宗师，成了黜龙帮这种大势力前三的人物？自己却还是个幽州兵头子。
虽说自家没有野心，但当此紫气南来，也不禁心中酸涩。
当然，也就是酸涩而已，魏文达心中复杂心思一闪而过，便立即面沉如水起来，他如何不晓得出大事了呢？
雄伯南出现在齐红山的位置，不顾自己和薛常雄还在，直接放了这么一个招摇的真气外显手段……所谓当军从严，作战虑败，魏文达几乎是瞬间推算出了最糟糕的局面——黜龙军主力尽渡，扔下自家锁了自家的河间，直奔滹沱河北，最前面的冯韩两个将军已经事败，齐红山的兵多一些，战力强一些，为了防止久攻不下，雄伯南终于出手，而这一击必然也要算作齐红山败北了。
那现在要做的，能做的，也没有过多选项了。
“派哨骑出去，让所有散在外面的部队都连夜撤回，博野城的赵八柱将军也不要留，都回我这里来，我这里装不下，就直接撤到身后鄚县去！
“打开城门，点燃火盆，严阵以待！
“少将军立即走，去鄚县，寻总管说话……让他一边收拢部队，一边在徐水、巨马水上增设浮桥，遣人看管！
“告诉罗总管，黜龙贼最快天亮就能到我这里，我要收拢部队，根本来不及走，只能到时候试着守一守，让他观察一下形势……若是天亮后我守住了，就动员薛常雄渡河，连着他一起来救，虽说不如之前的前后夹击，到底也是堂皇一战！而若是我速败了，他什么都不要管，带着能带的人连续渡河、拆桥，回到幽州再做打算！”
刚刚抵达高阳城的罗信目瞪口呆，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很快，魏文达下一句话就让他如遭雷击：“告诉总管，齐红山齐将军十之八九是没了……要他心里明白，一定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弄清楚局势，再来行事。”
接下来，罗信本想多问几句，却也晓得局势凶险，只能强压下各种不安，再度换了一匹马，狼狈向北。
魏文达的猜测不能说错，这个时候，齐红山还没死，但也基本上没什么指望了。
“委实不降吗？”雄伯南蹲下来问身前故人。“老齐，我知道你讲义气，你便是不顾及自己，也总该为自己部属着想吧？”
双腿齐断，被捆缚在墙边的齐红山努力吐了口气，对着故人缓缓摇头：“我自讲义气，可你紫面天王难道不讲义气？我的兵落到你手上，有什么不放心的？”
雄伯南本就心中焦急，此时被怼了一句，晓得对方态度，到到底是焦躁起来，转身对坐在一个小凳子上的张行来言：“若是张公慎头领在就好了！”
张公慎在也劝不了这人的！
众人心知肚明，却都不好说什么，而且有些人已经不耐起来了。
那齐红山似乎是注意到了这些，复又喘息来言：“雄天王，不要再劝了，张公慎在也不行的，速速杀我吧……之前你们刚到，我便让部属率五百骑出镇绕行侧击，结果一去不回，便晓得必败了，之所以不走，就是为了给魏将军和罗总管争取时间……如今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话到这里，雄伯南长叹一声，终于闭目。
张行会意，也叹了口气，便抢在徐大郎之前开口道：“既破了齐红山，正该兵贵神速……诸位，咱们不能耽误时间，也不能浪费战力，战阵之上，他若不降，只有速速处死，以绝后患。”
说完，只微微抬手，早就等不及的贾越便上前一步，将齐红山一刀了断。
旁边的侯君束看的心下一颤。
“侯君束！”张行终于也扭头来看此人。“你说你有紧要军情？”
侯君束不敢怠慢，立即下拜：“回禀首席，罗术现在鄚县，高阳是魏文达，博野是赵八柱……骑兵多在高阳-博野之间，步兵多在鄚县-高阳之间，一般都是沿着三城连线的东南侧的几条官道上的市镇落脚，没有自立营寨，而鄚县身后的徐水与巨马水上则有浮桥……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是明日兵分两路，步兵过河支援诈降的薛常雄，骑兵绕后，午后时分趁着黜龙大军往河间集中行军时三面夹击，大举交战。”
张行也不吭声，立即回头看马围。
“跟前面俘虏所言无二。”马围立即点头。“没有什么新情报。”
“部队已经往高阳开拔了，王五郎在前面统揽，白三娘随行，单大郎在博野做阻击，牛督……牛大头领在那边辅助，都不必担心出岔子，也不用想什么多余计策。”李定也插嘴道。“事到如今，咱们只不要耽误进军，速速在天亮前堵住魏文达，就这么一路卷过去，绝对能将幽州军卷到徐水。”
侯君束听得心中又是一颤，他能想象到最糟糕的局面出现了，黜龙军居然是全军渡河来打幽州军！
“侯君束，你还有别的军情吗？”张行点点头，复又来问身前之人。
“……罗……罗信刚刚去了高阳。”
“还有吗？”
“……”侯君束心跳如擂鼓。
“侯君束，你既然来降，我自然不会再杀……不过战场危急，也没有时间与你扯些别的，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张行坐在小凳上，盯着身前人给出条件。“其一，你留在这里，天亮后这个镇子去驱赶出去的百姓就会被送回来，你领着这些人，安抚降兵，看管俘虏，我就记你一功，战后可以去做个准备将或者参军……”
侯君束几乎就要答应，却又强行咽下。
“其二，你现在走，单骑北走，我知道你带来的骑兵中有几百骑是成建制的直接逃了，你去收拢他们，带他们去徐水，断了他们的浮桥……若是做成了，我许你一个头领的位置。”张行娓娓道来。
而周围人，包括李定都有些恍神……派小股精锐断桥这种事情，肯定是之前讨论过的，但考虑到路程太远，考虑到一夜打到高阳已经很难了，而且幽州大军猬集，小股部队很难正常穿梭，最终是放弃了这个策略，决定打一场滚筒摧击战的。
不过现在，张行废物利用，也不是不行。
当然，侯君束翻脸不认账的可能也是有的……可，便是他不认账，又有什么风险呢？
此番夜间突袭，早已经势不可挡。
“我愿意去断徐水浮桥。”侯君束艰难咽了口口水，然后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
“那就走吧！”张行一点头，径直起身。
雄伯南、李定以下，七八名头领一起离开，而侯君束不敢耽搁，狼狈起身随行，出了市镇，寻到一匹马，在黜龙帮头领徐开通带领和掩护下，迅速走脱大军，匆匆北进了。
离开此处，其人纵马狂奔，一路向北，果然不过十余里便在来路的一个岔道上找到了自己留下的高副将以及那数百骑兵……双方见面，侯君束只说自己全程不敢暴露修为和身份，狼狈逃回，属下果然也无反应……重逢的这么快，就算是有人指证这位投降了，怕是也没人信。
而侯君束私下与这高副将以及几位队将商议，所谓“越过高阳再做观察”的“军令”也得到了一致同意。
于是，几百骑借着骑兵的战术机动优势，迅速北上，绕过了高阳，继续向北，一直到四更天后半段，天蒙蒙亮时才在一处田野中停下稍歇。
一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能歇一歇。
也就是这个时候，稍微吃了点干粮的侯君束忽然一愣……他陡然意识到，这一次见到的张行张首席，就很符合他认知中的杀伐果断、操弄人心了。
然而，真到了这个时候，自己怎么被吓得手脚冰冷，言语都艰难呢？
难道那种躺在树下面问桑麻婚姻的做法，才是更高等的豪杰做派？
就在侯君束陷入到某种特有困惑中时，伴随着蒙蒙亮的天色，黜龙军前锋王叔勇部，来到了高阳城下。
“岳父大人。”因为担心高阳局势去而复返的罗信神色恍惚起来，只能在城头上去看魏文达。
“少将军。”魏文达正色看向了罗信。“黜龙贼来的太快了……很多人还没回来，周遭回来的几支兵马和败兵都宛若惊弓之鸟，若是马上天亮，黜龙军兵临城下，威势不减，那很可能要全线动摇的……必须要挫动对方这营兵的锐气。”
罗信信服的点点头，然后立即请战：“这里除了魏将军，就数我修为最高，我去！”
“不行，必须得我去。”魏文达恳切道。“黜龙贼这一路明显是主力，先锋既然是王，那便是王叔勇，你不是对手……何况人家若是存心藏着一两个宗师，少将军去怕是连回来都难。”
罗信一时头皮发麻，只能在清晨前一刻的风中努力来问：“可是，黜龙贼有三个宗师，如若是他们三个宗师都在眼前营中藏着，故意引魏将军去，那魏将军也一去不回怎么办？”
“所以，要将这里托付给少将军了。”魏文达正色来言。“若我一去不能回，或者狼狈逃回，咱们都要放弃高阳，继续北走……他们连夜进军，现在必然疲惫，若是能在这里断尾求生，对咱们幽州军来说，已经是个好结果了……你回去，要照顾好杏儿。”
罗信点点头，目送对方转身下了城去整备兵马，强压下刚刚想对这位岳父问出的话……若是断尾求生，对幽州军而言都还是个好结果，那河间军又会是什么结果？”
自己给义父的许诺又算什么？
亲父、岳父、义父、妻子，罗信一时心乱如麻！
须臾片刻，三月十二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了河北大地上，已经在城东整备好部队的魏文达寻常黑甲藏身于军中，唯独那柄在阳光下闪亮的大刀，却又明晃晃的显露出他的身份来。
但无所谓了，等不及了，魏文达绕着城池，立即向正在城外歇息的王叔勇营发动了突击。
同一时刻，河间城内，好不容易熬到了天明的薛常雄立即擂鼓聚将，诸将早就被安排在总管府周边，此时匆匆抵达，汇集一堂，本以为是要进廊下食，结果来到堂中却发现气氛不对，非但早餐全无，总管薛常雄更是早早披挂完全，手扶金刀立在堂上。
待到人齐，更是直接出言惊人：“诸位，黜龙贼背信弃义，名义上是要给我们生路，许我们降服，实际上却是存了一石二鸟之计，用我们做诱饵，覆灭幽州军……现在他们已经全军渡过滹沱河，正在猛攻幽州军，若我们坐视不理，黜龙贼必然在得胜后回师，将我们覆灭；反之，若我们此时全军渡河，猛击黜龙贼之后，则大事可定，河北也要翻转天命的！”
一言既出，满堂寂静无声，便是薛氏兄弟和慕容正言都目瞪口呆，因为这跟计划中完全不一样……这也太急了！
半晌，还是慕容正言在座中小心来问：“总管，黜龙军果然渡河了吗？”
“千真万确，昨夜雄伯南显威，已经越过博野了。”薛常雄昂然以对。
“可是……黜龙帮到底与我们说了条件，只要他们依旧应许之前条件，便是去打了幽州军又如何呢？”大将高湛满头大汗，硬着头皮来问。
“高将军，你也太可笑了！”薛常雄冷冷呵斥。“大丈夫生于世，岂能将性命指望到他人怜悯上？想要活命，只有自家去挣！”
话到这里，不待其他人开口，薛常雄拔出自己的金刀，只在身前一闪，桌案便被斩下一个角来，然后其人便在堂上所有人的沉默中扬声宣告：“我意已决！与黜龙贼势不两立！全军马上用餐，慕容将军留后，然后全军立即北进渡河，与贼人决一死战！”
还是无人吭声，不过这一次，安静只持续了片刻，便有人拔刀呼喊应和了起来，赫然是其人的四个儿子与一个侄子，至于慕容正言反而黯然低头了。
高阳城西侧的田埂上，阳光下，张行也在吃早饭，身后田野和树林中则不顾露水，直接睡了一地。
徐大郎灌了一口水，咽下干粮，忽然摇头：“昨夜我说既然决心渡河突袭便多三分胜算，如今来说倒是少算了……事到如今，我想不到这一战还有什么风险，无外乎是胜多胜少罢了。”
“没有少算，只决心渡河突袭就是三分胜算。”还在吃干饼的李定接过话来，一时冷笑。“只不过，咱们实力本就胜过幽州军，便是寻常作战，也有六分胜。”
徐大郎怔了一下，一时语塞，而周围其余随行头领，也都无话。
倒是秦宝，看到徐大郎尴尬，便扭头来问张行：“首席在想什么？”
“我在想，取下幽州后，到底是该去趁机进入北地，震慑北地各方势力，还是转入晋北，支援洪长涯呢？”张行一手拿饼一手拿水袋，一边咀嚼一边来答。
李定闻言哂笑：“首席不该把心思放在军事上吗？便是八九分的胜算，谁知道会不会有万一呢？须知，兵者大事。”
“军事不该是你们操心吗？”张行不以为然。“若是你李四郎和徐大郎在这里，还要我操心具体兵事，不如滚回邺城吃炸面团。”
李定还要说什么，忽然间，东面高阳城方向猛地腾起一支巨大的、卷着浪花的黑刀来，相隔七八里，犹然可见。
紧接着，是一面紫色大旗，在更高的地方显化出来，自上而下将刀身压了下去，然后复又是一条青色巨龙缠绕上了那支黑刀的刀柄，两者瞬间便将那巨大黑刀给在半空中压的动弹不得……这还不算，待到黑刀不能行动，又有一支金色威凰腾空而起，先是猛冲向天空，然后又向下面的黑刀直直扑去。
“不要看戏了，秦二郎。”众人看的两眼发直之际，李定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严肃下令。“时候到了，带着你的踏白骑去高阳城北等候城中部队逃窜……不要一味造杀伤，不要堵塞道路，你的任务是驱赶他们，打乱他们阵型，就好像家犬牧羊一样将他们顺着官道撵到罗术那里去！这就是最后一击，也是最关键一击了！”
秦宝一声不吭，只收起粮水，挂在身后，便提着大铁枪转身上了斑点瘤子兽，然后只是一勒马，瘤子兽便抬起前腿，奋力嘶鸣起来，身后树林内数百匹战马宛若受到召唤，也都嘶鸣，引得踏白骑们仓皇起身，带着粮水重新上马。
而张行全程不动，只坐在那里继续一手持饼一手持水袋，细嚼慢咽来吃早饭。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早晨的阳光射下，照射的河北田野宛若涂金。
PS：感谢谖兮Hilla同学上的又一盟。

第五十二章 千里行（6）
高阳城南三位宗师的威风一显露出来，只觉得天塌地陷的罗信咬紧牙关，立即按照原定计划，下令全军三面出城，北向而逃。
然而，两边部队逃出去，便有言语过来，说是东西两面都有黜龙贼成建制大队远远来夹，此时太阳出来，俱是赤色衣甲，宛若火海自两面来烧……更要命的是，两面的中心旗帜居然都是徐！
罗信目瞪口呆，却连登城看都不敢浪费时间，只是催促全军加速，扔下瓶瓶罐罐，尽量北走，否则真要是被堵在这城里被人一锅端的。
可还不算，很快就有人再来汇报，城北官道上又来了一彪骑兵，他们格外悍勇，杀伤无算，出城的两名将官俱被击杀，成建制的集群也被冲散无数。
罗信立即晓得这是黜龙军的设计，三面堵住，放开一头，却又以精锐部队在头前打散阵型，然后就是幽州军建制全无，被人如撵鸭子一样在大平原上给撵到下一个据点……而考虑到高阳算是幽州军此时布阵的中心点，此番要是被对方打散了，那就是一半左右的兵力，再想收拢可就不是靠谁的本事的事了。
生死关头到了！
原本还想压阵的罗信无可奈何，立即披挂上马，提枪出城，正是一副银枪白甲白马的英武之态，却是远远便看到一名黑甲大将骑在一匹紫黑色怪异龙驹之上，肆意屠戮幽州军骨干，不由怒从心起，当场大喝一声，便提枪上前去战。
反倒是那身形雄壮的黑甲骑士大略勒马回头一看，好像被对方气势吓到一样，明显顿了一顿，方才打马迎上。
片刻后，双方临近数十步，罗信陡然一惊——这分明是自家表兄！
这是要兄弟相残？！
然而，无论是考虑到对方跟黜龙帮首席的私人关系，又或者是对方老家登州现在的归属，兄弟相残不也是理所当然吗？
念头只是脑中一闪而过，但却明显影响到了罗信的阵上发挥，双方交马时，其人断江真气释出，却只觉得放的晚了，这一枪怕是要白给。
孰料，黑白两柄大铁枪当空相交，罗信只觉得手臂微微发麻，料想是对方那奇怪的雷系真气所致……可也就是如此了，对方真气似乎也不是太足，而且没有感觉太强的力道……其人不由心中恍惚，然后马上意识到，对方应该跟自己一样，也是触动于兄弟相残之事了。
一念至此，罗信心中微动，再度勒马回头，就在城北的官道上与自家表兄再度临阵冲锋。而周围士卒此时早已经散开到两侧，将整个官道给让出给这对表兄弟。
黑白二将二度交马，不能说出乎意料，双方力道还是不足，似乎都有保留，但实际上，罗信早已经被逼到墙角……三位父亲的生死，整个幽州军的存亡都在眼前，如何还能为一个表兄动摇？
故此，双方交马之后，早已经悄悄踢开马镫的罗信忽然运转全身真气，就在马背上腾起，而且腾起之时居然就在马背上方七尺内的空间中完成了一个空中翻滚回转，断江真气凌厉，枪尖一抹淡金色划过，乃是凌空回马一枪，真奔秦宝后心而来。
且说，但凡是人相对，最难得的便是出其不意……出其不意，童稚可杀壮汉，凡人可诛凝丹，弱兵可袭强军，罗信这一招，便是杀机尽显，努力一举，以求尽力挽救大局。
这时，秦宝察觉到身后真气翻滚，侧身回头一看，正见到对方翻滚之中铁枪来刺，可自家手中大铁枪在另一侧早已经来不及调转格挡，便是纵马跳跃与个人腾跃怕是也躲不开这一枪。
也是不由心惊肉跳。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秦宝心惊肉跳之余，几乎是战斗本能一般，就势单手拿起挂在马后的大铁锏，激起电光同时，狠狠砸向刺来的铁枪枪尖。
两者兵器交汇，这一次，倒是都用了十二成的力气和修为了。
不过，秦宝到底是后发临时应对，所以长枪刺来，手中铁锏根本不能支撑，当场便脱了手，一时狼狈，而罗信却只是歪了枪尖而已……可这就已经足够了！
两人心知肚明，这一招到底是罗信来攻，来做偷袭，此时被秦宝砸偏枪尖，便是罗信失手，尤其是双方两军不对称的大局摆在这里。
故此，失手之后，狼狈不堪的人马上变成了罗信，他挥动刺偏的长枪，在地上一摆，转身一个腾跃，再度飞身上马，就势北走。
不走不行，因为伴随着刚才那一招回马枪，那些格外强悍的黜龙军骑兵立即放弃了外围截杀，反过来朝此处蜂拥。
既与表兄交手，他哪里还不知道，这必是踏白骑！
这几百骑全是奇经，一旦被粘住，便没有生理！更何况，踏白骑在此，张行也必然在此，说不得就有七八个成丹在两边田埂上看着呢！
这还打个什么呀？
实际上，罗信狼狈逃窜之时，连对表兄偷袭的羞愧都来不及，只有一个念头而已，那便是黜龙帮的高手如何这般多？
宗师多，成丹多，凝丹多，奇经居然也能在正常的编制外凑了个几百人的踏白骑！
怎么打？
太阳升起，高阳城内能做主的两名幽州军大将一个生死不明，一个狼狈逃窜，幽州军自然也是全线失控，大举北走，早就预备好的黜龙军立即开始了有序的兜后追击……李定所言最关键最后一举俨然已经成功。
但是，理论上似乎还是有一个破绽。
要知道，黜龙帮是夜袭，幽州军也是夜间被动接战，双方都是边走边战了一夜，在体力上算是半斤八两，不然黜龙军也不会在高阳临时调整布置了，但就在这个战场上，隔着一条河，大约四五十里路的距离，还有一支纸面实力很强的部队——河间大营的三万众。
这是大魏官军的遗留，军械完备、建制成熟，还掺杂了许多河北本地豪强世族的精英，外加一个身为宗师的薛常雄。
如果，如果说这个时候，就是黜龙军主力以高阳为核心分部比较分散的时候，因为疲惫和驱赶败军而缓慢行进的时候，也是黜龙军与河间城直线距离较近的时候，河间大营的三万大军立即主动渡河来战……那即便是高端战力缺乏，可以生力军来对作战了一夜的疲惫之师，河间大营也足以让黜龙军伤筋动骨了。
反过来说，如果河间大营不能及时渡河，黜龙军到底是赶着幽州军往北走的，那越走越远，你河间军就怕再难赶上了。
高阳城内外已经一团糟，到处都是铁甲真气下的生死无常，而相隔数里之外的田埂上，张行认认真真吃完饼，依旧坐在地上不动，甚至有闲工夫来看腿弯下的蚂蚁搬饼渣。
而过了好一阵子，其人方才抬头，就在春日早间的晨光下来问身前负手直立之人：“徐大郎和马分管走了多久？”
“一刻钟？”
“那薛常雄会渡河吗？”
听到这里，被问之人，也就是李定了，终于嗤笑一声：“你不是说，但凡你再操心军事，就要回邺城吃炸面团吗？”
“我是说我若是操心军事，你和徐大郎该去吃炸面团。”张行眼睛明显还在蚂蚁上面。“何况我也不是问军事……”
李定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来言，却反而人有些犹疑起来：“薛常雄应该会渡河吧？毕竟，按照俘虏的说法，河间一开始就是诈降，这也符合薛常雄拿捏不下来的性格……不过，河间大营想要仓促中全军渡河，未免也有点艰难吧？最多是先来部分精锐。”
张行点点头，只若有所思。
“且不说薛常雄，你准备怎么处置河间大营其余的人？”李定倒是顺着这个话题来了兴致。“我是说那些没渡河的人。”
“若是他们没有渡河，就按照之前约定给待遇。”张行终于抬头。“包括薛常雄，只要他没渡河来战，也按照约定来……不能因为一些幽州军的俘虏说些什么，就认定了什么，谁也不能保证是罗术父子哄骗手下人。”
“你倒是大度。”李定再度笑了起来。“所以才问这个吗？要是薛常雄真不来了，真当了一个龙头到时候怎么对上陈总管？”
“大丈夫能屈能伸。”张行不以为然道。“他若能不渡河，便是自己想明白了……便是真不想对上陈总管，回东都、关西总能妥当吧？”
“回关西……白横秋也不会让他妥当的。”李定幽幽来对。“依着他的性格，也不会受这个气的。”
二人沉默片刻，张行终于也不计较什么蚂蚁了，而是起身与对方并列，手搭凉棚看了下东面高阳城的情况，眼瞅着似乎是某个营头已经入了高阳城，复又忽然开口：“之前俘虏的幽州军怎么说，也要十一抽杀吗？”
“我建议按规矩来，主动交战的、顽抗的，就好像那齐红山部，该抽还是要抽，不然人家侯君束不是白降了吗？”李定言语飘忽。“我其实晓得你的意思，你是觉得这河北扫荡起来明显利索，马上整个河北都要纳入治下了，这个时候还要杀人未免会引起地方反感……但凡事要讲规矩，河北容易，它处未必容易，尤其是关西、东都，很可能要长期对峙，要打多次大仗狠仗，若不能严明法度，是要出岔子的。”
张行眯着眼睛默不作声。
而李定犹豫了一下，继续来言：“更有甚者，真要是对北地、巫族、东夷、南岭做征服时，有时候反而是要下狠手的……你要有心理准备，否则必受其祸。”
这次张行反而点了下头，表明认可。
数十里外，滹沱河南岸，河间大营薛常雄处几乎与张行这边同时用早饭，而张行开始看蚂蚁的时候，薛常雄也放下了碗筷，但他并没有着急离开总管府，反而是披挂整齐的坐在原地等待……他要通过自己的军令反馈来确定城内外各部倾向，然后进行针对性行动。
毕竟，经历了完整三征的薛常雄心知肚明，就算是按照原计划按部就班的煽动、欺骗，都肯定有人不愿意跟黜龙军交战，遑论现在仓促启动？
所以，他必须要杀鸡儆猴，或者私下动之以情。
而果然，早餐后，随着部队开始集结……城内的部队还好办一些，毕竟就是在主帅兼宗师的眼皮子底下，而且普遍性是薛常雄子侄和本部控制的嫡系，所以虽然行动缓慢，却没有听到哪里有异动或者不动的……但是，原本安置在城外周边营寨内的那些部队，也就是来自于河间城以外、原本河间大营三郡地盘内的其他各处兵马，此时却是异常频发。
很快就有参军来报，城南部分部队有异动，军令下达后，很多士卒都产生了动摇，正在鼓噪南归。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几支军队之前驻扎在清漳水与浊漳水之间，是河间的南线防御部队，而此时他们的常驻地，甚至可能是很多人的家庭与家乡所在，已经被窦立德控制住了，之前他们的友军及其统帅，也就是王伏贝营，也在彼处……更重要的是，从河间城南放肆的南奔的话，下午就能回到家里，这种情况下，如何还要南辕北辙往北渡滹沱河去与黜龙军作战？
“总管。”慕容正言原本一直陪着坐在堂上，此时终于窥到机会，便努力来言。“城南让我去吧……”
“你去不行。”薛常雄抱起金盔，回身来对，却面无表情。“你也是本地人，虽然有些威望，却不好杀人，也未必能杀人……而南线部队距离家乡最近，若不能速速镇压，怕是要直接逃散，待过了浊漳水，追都追不到的。”
慕容正言心中叹了口气，只努力再来言：“若是如此，总管，让我陪你一起过滹沱河吧。”
“不必。”薛常雄依旧平静。“河间城还指望你呢，若是这里没有放心的人，怕是我这个河北行军总管过了滹沱河就无家可归了……”
说着，其人到底是走出了总管府大堂。
来到堂外，春日的阳光自东面射来，照的这位宗师一时睁不开眼，眨巴了几下方才适应，再上马向南，不过片刻便率数十骑亲卫出了河间城南门。
然后，其人忽然在吊桥前的官道上勒马，回头去看，正见到城门洞上写着两个大字——河间。
薛常雄心中微动，不由来来问左右：“河间河间，是不是说河间郡与河间城被夹在漳水与滹沱河两河之间的意思？”
周围人立即应声，但随即又禁不住面面相觑……这位总管来到河间五年，居然现在才知道河间的意思吗？
而薛常雄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便继续往前面已经明显骚动的军营而去。
这个时候，天已经大亮，寻常百姓也都开始起床活动，不过，远在数百里外的邺城行宫内倒是整夜都灯火通明，而本该上午才来接班的文书总管陈斌更是一大早便起床来到了行宫前半段的办公区，还在大殿侧面的饭堂用了廊下食。
吃完之后，似乎是有些遐思，又或许是单纯不想去扰乱正在大殿内值班的柴孝和，其人居然没有进入大殿，反而是坐在廊下案前发起呆来。
且说，陈斌一贯严厉，甚至有些刻薄，而周围负责后勤转运的参军、文书们这几日也是忙碌，看到这一幕，更是全都绕着走。
但也有不怕的，须臾片刻，原本准备过来用餐的魏玄定看到了这一幕，连饭都不取，便直接落座，然后顺势开口：“陈总管是担心前方战局？”
他们是邺城这里极少数知道黜龙军可能会夜渡的人……但也是知道可能会，并不晓得黜龙军眼下情状。
“怎么会呢？”陈斌回过神来，不由笑道。“我本是河间大营的监军，又是黜龙帮大行台的总管，两家什么实力，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了，这一战，只求河间的话，便是幽州人来援，也是十拿九稳……实际上，魏公想想就知道了，早在去年我就建议首席提前发动北伐，那自然说明那时候我就已经觉得胜算极大了，何况是现在？”
魏玄定恍然。
确实，无论如何，眼前之人正是对此次黜龙军北伐胜负最有发言权的那个。
他说十拿九稳，那就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所以无论如何，河间都是稳的了？”魏玄定点点头，本想继续来问，但心中莫名一转，话到嘴边又溜开，只说了句闲话。“可要是这么说，首席也是真能忍得住。”
“就是因为能忍住，才会有十拿九稳。”陈斌幽幽道。“我现在看出来了……争天下，一个是兼并扩张，就是首席说的滚雪球，越滚越大，地盘大、人多，就更强更厉害；另一个则是不能犯错，犯大错，内政外交，职事修为，文书武力、财帛人心，千头万绪，哪个都是关键，而只要有一个关键坏了事，雪球也就散了。”
话到这里，陈斌忽然冷笑一声，然后正经看了魏玄定一眼：“这事上，首席是个正例，好像天生晓得造反夺天下一般，薛常雄就是个反例，乱世的关键他天生的什么都不成！”
“我之前就想着，陈总管应该是在想河间的故人。”发现没绕过去的魏玄定叹了口气。“还想避开的。”
“到底是多年故旧。”
“必死无疑吗？”魏玄定忍不住继续来问。“真不会被大势压倒，顺水推舟吗？多少英雄豪杰不都也是如此？”
“之前我跟窦龙头有争议，我觉得薛常雄一定是诈降，他觉得河间大营一定是真降……现在想想，其实我俩没有冲突，因为河间大营是河间大营，薛常雄是薛常雄。”陈斌面色复杂。“他这一次，一定是众叛亲离，也一定是宁死不低头……我可是太晓得他了。”
“原来如此。”魏玄定状若信服，心中却不置可否……不止是心里不大信，也是忽然又觉得，只要晓得前方稳胜就行，薛常雄生死何足轻重的意思。
“只不过，我心里也晓得，首席这般堂而皇之的连番败他，按照他的性格，心里八成已经服了。”倒是陈斌，事到如今，有些话不说出来心里也不能痛快。“他本可折服于首席，认下黜龙帮的，这样最少落得一个平安渡过乱世，却因为还有一个我，所以低不下头，以至于立身河间，前不能渡，后不能渡，最后只能身死他乡……不免有些感慨。”
“原来如此。”魏玄定是来劝。“可若是此人是个放不下的，便是没有陈总管，说不得也会因为窦龙头放不下的……何必非要往自己身上来挂呢？”
“我如何不晓得呢？”陈斌终于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来。“我怎么想，都怎么觉得他是自寻死路，活该有此一死！不说别的，只为他一人执拗，一人不能低头，总会有千百人甚至更多人为他而死，只此一事，他也死而无屈！唯独人非草木，晓得归晓得，却始终心不能平……”
魏玄定终于不说话了，他明白，薛常雄生死定论的消息传来之前，这位总管是不可能平复的。
另一边，薛常雄早已经来到了城南四五里外的军营内，然后开始杀人了……城南不过四五千人，两个郎将都是河北本地人，却只有一个凝丹，正站在薛常雄身侧瑟瑟发抖……满营上下，对上宗师之威、总管之权，竟是俯首帖耳，再不敢言。
杀了足足三十多个鼓噪之人后，薛常雄终于开口：“全营开拔，现在就出发，先入城中，寻慕容将军指派队列，准备渡河。”
两名郎将立即下拜，口称遵命，然后即刻组织部队先行入城归入北渡序列，不敢有半点懈怠。
而薛常雄也立即起身离开，却没有入城，而是转向城东……没错，就在刚刚杀人的空隙，城东那边也出了点乱子，而考虑到城东不过只有两三千人，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也就是薛常雄动身没多久，数骑便飞驰到城西大营。
城西大营的光景就与他处不同了，首先是博陵、信都两郡都在河间西面，部队天然汇集至此；其次是原本方案中，黜龙军自西南面而来，所以不管是防备还是方便改编，此处兵力都足称雄厚。
实际上，城西的营地里，兵马数量足足过万，对应的，此处将佐也是最多的，来源也最驳杂。
这种情况下，这些人留意薛常雄的反应和动向，也属于常理之中。
回到眼下，数骑来到城西大营，分散而去，其中两骑则直奔此营中军处，来到一面高字大旗前一起下马，然后一个往夯土将台上走，一个往将台后面的中军帐中来走。
很快，一名年轻将领从中军帐中走出来，上了将台，阳光一照，才看到他面色铁青。
“叔父，总管真要背信弃义，去偷袭人家吗？”年轻将领来到将台上寻到一人，明显言辞失控。
“总管过不了那个坎。”将台上立着的大将，正是如今的幽州军第三号人物高湛。
高湛一开始就是河间大营的重要人物，窦丕战死、河间军大举征募河北本地士卒后，地位就更是明显……如今自然是西营的主心骨。
至于喊他叔父的，也不是姓高的，而是一个姓铁的，唤作铁子成，乃是高湛妻族在信都的世交子弟，如今也是一个郎将，被高湛用作心腹使用。
“这个坎那个坎，什么大丈夫生于世间……谁不知道他就是拉不下脸对上陈司马？！”铁子成一口戳破。
高湛沉默了一下，正色更正：“不管如何，那件事是陈司马做的不妥当……”
“我不以为然。”铁子成扭过头去。“陈司马那事，到底是他薛大将军处事狠戾，行事不公！”
高湛叹了口气：“上下尊卑摆在那里，当时陈司马是臣，总管是君，以臣悖君，怎么都是臣的过……”
铁子成闻言狞笑一声：“便是退一万步说，是陈司马叛了他，他拉不下脸，可为何要拉着我们河北人与他送命？！”
这一次高湛没有驳斥，而是沉默以对。
“叔父。”铁子成见状进一步言道。“陈斌过去，就是执掌太阿的南衙相公，王伏贝过去，也能靠军功升到大头领，冯公也是行台副贰领太守……我不是说叔父你去了就如何，但无论如何都能讲人家张首席是个有度量、用人不计出身的人吧？无论如何，咱们到了邺城，总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吧？以你在河北本地的根基和威望，保底也是王伏贝那种军将，往上则是上无止境的，何必在这里为这位总管吊死？”
“子成。”高湛认真听完，终于开口。“我晓得因为冯公的缘故，你与黜龙帮接触良多，也晓得你的一些道理，大局如此，我是不会强做遮掩的……可现在的问题在于，凡事不止要讲前途还要讲眼下，不止要讲利害还要讲成败……一则，薛公金刀在手，想要鱼死网破，而我们若要强为，怕是反而就做了那张网；二则，无论如何，他对我有知遇之恩。”
“可要是不作为。”铁子成同样言辞恳切。“咱们这张网就不怕会被黜龙军拆了吗？眼下这个军心，就算是渡河，怕也是一哄而散吧？而且到时候只要与黜龙帮交了刀兵，大头领、头领的待遇没了倒也罢，怕只怕黜龙帮律令十一抽杀下来，兄弟们未必会恨黜龙帮，也寻不到薛常雄来恨，反而只会恨咱们！叔父只考虑姓薛的与你知遇之恩，不管袍泽之情、同乡之谊吗？”
高湛终于动容，方欲说些什么，忽然一愣，却是立即下了将台，往中军辕门而去。
铁子成也肃然起来，然后立即扶刀跟上，因为早晨明晃晃的阳光下他亲眼看到数骑直直从东南侧往中军这里驰来，而且沿途辕门哨位皆没有阻挡。
片刻后，薛常雄打马来到中军辕门，却并不下马，但也制止了高湛的进一步行礼：“高将军，为何西大营还不启动？”
高湛立在马下，低头束手相对：“不瞒总管，之前上下都以为是要降服黜龙帮，今日忽然又下令要反扑，自然人心动乱，尤其是西大营这里还有许多信都人，他们家乡都被黜龙军占领，更加不安。”
薛常雄面无表情：“所以无法出兵？”
高湛一惊，便要抬头说话。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谁阻碍出兵？”薛常雄忽然有些不耐起来。“将领中可有这般人？”
高湛一愣，终于抬头去看对方，却没有开口。
二人对视一番，薛常雄忽然一笑：“没有吗？”
“总管，我立即催动部队启程向北。”高湛肃然道。“请不要株连无辜……须知，便是有人稍有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人情是人情，军事是军事。”薛常雄点点头，语义却明显不置可否。“不管如何，马上出发，一个时辰内必须全渡！”
“总管。”高湛倒是咬紧了牙关。“我只能尽力催动，能不能全渡，是要看浮桥状况，看部队顺序，看黜龙军是否阻击的……直接一个时辰的军令，我没法接。”
薛常雄再度笑了一笑，也用真气，就在马上侧身按了下对方肩窝：“老高，你告诉那些个不安分的将领，到了登堂入室这个地步，不论敌我，是要讲究一些的……尤其是黜龙帮现在有了大行台，张行不王而王，心思也跟以往不一样了，若是有人临阵背反，引得咱们自相残杀，便是侥幸逃过我手，到了黜龙帮也要被人看不起的；反过来，若是能做个善始善终的忠臣，便是临阵被俘，也能堂堂正正的再站起来……你说是不是？！”
高湛点点头，依旧梗着脖子：“大将军所言极是，但一个时辰的军令，我没法接！”
薛常雄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又似乎是有些不耐。
就在此时，一直在后面几步距离低着头铁子成忽然抬头：“总管，末将有话说。”
薛常雄立即越过高湛看向了对方。
“不瞒总管，西大营这里，最不安的其实便是末部，末将来这里就是寻高将军求情，而刚刚高将军所言，其实也都只是在回护末将……末将愿意仿效南营两部，引本部兵马入城，随从总管中军渡河。”铁子成话到这里，似乎有些气虚。“没了末将这一部，想来西大营这里也会安泰不少，渡河也会从速的……倒是中军那里，稍显臃肿。”
薛常雄仔细看了铁子成几眼，然后目光落在表情复杂的高湛身上，最终点点头：“那就这样吧！前军应该已经快到河畔了，你部一入城，咱们就正式渡河！”
然后，便打马而回。
竟是全程都未下马。
宗师之威摆在这里，铁子成不敢作假，对方一走他便回营催促部队了，只说要入城领赏……而不待部队出发，其人复又打马折回中军来见高湛。
“叔父，我要入城了，现在有几句话，请你务必思量。”铁子成表情严肃，然后不待对方回应便直接在马上说了出来。“其一，大局摆在这里，河北都是黜龙帮的，你一定不要心存侥幸；
“其二，你念人家的恩义，人家还要疑你呢，不值得；
“其三，我确实看出来了，高层军官，都畏惧他的宗师之威，我刚才也是汗流浃背，所以咱们要换个法子……叔父，我有个计策，反正黜龙军主力在滹沱河北，咱们不要存心控制军队了，待会不是要渡河吗？西营这里是要先向西去七里井那个路口再往北的，就在那个路口，你直接下令全军解散回家，无论官兵一起散开，薛常雄便是神仙也收不回来，而黜龙帮晓得事情原委也一定会记住咱们功劳的！”
高湛愣了一愣，没有吭声。
而铁子成不敢多留，复又打马回营，很快就往已经人满为患的河间城中去了。
又过了好一阵子，太阳开始微微偏南，河间城内外开始全面的活动起来：
城南小营的部队开始入城；
而西大营的部队也开始启动——铁子成领着两三千人往城内去，而高湛则监督剩下的七八千人准备启程往西面的七里井走……当然，军营庞大，七里井距离河间城七里，距离西面军营只有两三里，所以只是理论上顺着道路出门向西一下再北拐罢了；
在薛万年的带领下，河间城内的部队也开始出城向北去；
早已经等在滹沱河畔的窦濡更是都督本部作为先锋开始渡河。
与此同时，并不知道河间大营已经完全动起来的张行张首席则进入到了理论上算是河间军投射范围内的高阳城，这里有一件事情，或者说是一个人，一个只有他能决断处置的人，正在等他。
魏文达全身狼藉，甲胄被剥，左臂全是血，右腿也折，肩窝上还有两个血窟窿，此时被三位宗师团团围住，身上甚至还有一条绿色的真气“藤蔓”将他牢牢捆缚……相比较之前被杀的齐红山，却还有一把椅子让他来坐，精神也没有太萎靡。
当此形状，被人簇拥着走进院子里的张行张首席却并没有着急来做劝降，反而来问马围：“部队夜间就有些乱了，现在可有重新布置？”
“没有多少新布置。”马围有一说一。“只徐副指挥遣了张公慎头领所领的营、张十娘大头领代领的李龙头直属营，一起去了南面滹沱河方向监视河间……不过军情还是有变化的，四更时，赵八柱连夜从博野突围，被埋伏在城北的单龙头率部阻击，军报上说赵八柱几乎是单骑负伤而走，博野城已经落袋，单龙头留下丁头领守城、控制俘虏，其余三营已经随他兼程而来了。”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
倒是李定有些蹙眉：“为何还要留一个主力营守城？这个局面，守不守城有什么用？正该全都押上来才对！”
“单龙头行军打仗自然是不错的，但不知为何，战术和战略总是不搭。”徐世英也笑了。“战术上他是勇猛激烈，战略上又偏稳当。”
李定愈发蹙眉：“徐大郎倒是表里如一，可全都谨慎过了头……我刚刚便想问，这个时候让张公慎和我的那个营去滹沱河什么意思？真有必要？若是薛常雄渡河过来的部众是两个营能挡住的，那管他作甚？这个时候，所有兵马都该往北压，狠狠咬死幽州军而已！”
徐世英沉默了片刻，倒是唾面自干，立即点头：“他们应该没走远，我现在传令，让他们速速北上，纳入徐师仁大头领的指挥。”
马围立即示意文书起草军令。
张行默不作声，一直等到军令写好，马围、徐世英依次用了印鉴，遣了人出去，方才缓缓开口：“其实，徐副指挥是想爱护张公慎头领，只是毕竟大军团作战，又是这种什么都不顾的追击战，倒也不必。”
周围人这才颔首。
而张行也终于将目光放在了认真来听这小小插曲的魏文达身上：“魏将军，久仰大名。”
魏文达抬起头起来，看着对方，也只能点点头：“我这里也是久仰大名。”
语气倒还妥当。
“魏将军，你也看到了，局势就是这个局势，天王该说的恐怕也都说了，所以咱们相互都痛快一些，我先说几句话，你再给答复，都不矫情，如何？”张行点点头，便接着来问。
“请讲。”魏文达一声叹气。
“其一，你若降，自然是大头领，继续领兵，来大行台也行，或者幽州再起个行台，你也适合做副指挥。”张行言之凿凿，俨然来的路上已经思虑充足。“其二，你若降，只是你一人之降，不应该牵扯到其他人……换句话说，幽州上下谁的生死与你无关，请你不要求情，让我们难办，我们也不会因为你的求情就网开一面，弃置律法的。”
话到这里，不止是魏文达明显一愣，院中许多人都有些惊讶，雄伯南更是有些紧张起来。
“你觉得如何？”张行话到这里，直接催促。“降还是不降？”
魏文达似乎是没从对方那个第二条回过神来，一时没有直接回答。
而也就是迟疑片刻，其人将要开口时，张首席复又打断了对方：“魏将军且等一下，我刚刚还在犹疑要不要跟你说一个事情……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慢入城吗？”
“我如何晓得？”魏文达语气已经不善了。
“我在看蚂蚁。”张行言辞诚恳。
雄伯南忍不住想插嘴，却硬生生咽下，而白有思、牛河两位则与李定一样，饶有兴致的看向了张行，只徐大郎面无表情，马围丝毫不关心。
“张首席的意思是说，我们这些狼狈而逃的幽州人就好像你脚下的蚂蚁，无足轻重，可以随意拿捏了？”魏文达终于大怒。
“是如此，也非是如此。”张行幽幽一叹，看着对方认真解释。“我一开始的确是觉得这一仗太轻松，幽州军、河间军真若是蚂蚁；但转念一想，我若视幽州军、河间军为蚂蚁，三辉四御在天上看着，会不会也觉得我跟黜龙军是蚂蚁呢？
“魏将军，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是宗师也好，我是首席也罢，都也只是一个人罢了，不去赶路，就不能到地方；不去做事，就不能成业绩。
“魏将军，黜龙帮里有人亲身经历过大宗师之死，虽与常人稍异，可也是如灯灭，如雾散，然后万事皆空。你今日一死以求一个名头倒是容易，但想再见暮春三月，河北染绿；见杂花生树，群雁北归；见城头旗鼓变幻，感平生经历，或哀或喜，乃至于替罗氏父子做个祭奠，哭一场，恐怕都无了。
“魏将军，人生天地间，如花开春时，若不自惜，何望他人怜？张某言尽于此，请魏将军给个答复。”
魏文达早被说的心神震动，此时又被逼迫，抬头去看，正见到故人雄伯南来看自己，满脸希冀，到底是长叹一口气：“请首席遣人送我往邺城安置，省得在前线于心不忍。”
院中众人闻得此言，虽晓得魏文达此时心情扭捏，也被张首席之前言语煽动，但晓得帮里又多了一位宗师，也是各自震动，忍不住喜上眉梢。
同一时刻，高湛一马当先，带领部众来到了七里井的路口上，然后忽然勒马。
其人身前，已经有些许部队转过弯去，身后是两三里的队列，而且还有部队在源源不断从营寨里出来，但应该也不多了。
而高湛迟疑了一下，但也仅仅是迟疑了一下，忽然用上真气，扬声开口：“诸位兄弟，当兵吃粮，总管让我们去打黜龙军，我无话可说，但是却不能连累无辜……军中有信都郡的出身，现在直接向西回家去吧！万事我来担待！”
周围军士一开始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只有正好经过路过的寥寥百人听得清楚，也都一时不敢置信。
但很快，就有一名不知道是真想家还是高湛提前安排的心腹，忽然发了一声喊，重复了高湛的言语，便弃了队列，直接离开……甲胄还在车上，长枪直接扔下，就往西面官道上狂奔而去。
就好像火苗点燃了草堆，又好像水流渗透了堤坝，接下来，正好在路口的河间军如梦方醒，队形瞬间溃散，数不清的人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立即丢下武器，往三面的官道、田野中散开。
而按照这个架势，怎么可能只是信都郡出身的军士奉命离开，几乎所有人全都逃了。
军中其余将佐，此时都在各自队列中，见到这个状况有心来问，却不敢轻易离队。
而待到部队勉强行到前面的路口时，则宛若水流到了决堤口一般，直接就散了，将佐们去问立在那里的高湛，得到答复后，各自面色惨白，却无人阻止，也无人讨论。
这下子，决堤的口子越来越大。
甚至有后军看到前方动乱，哪怕不知道主将的逃散军令，也都直接从侧后方往南面田野中逃窜离开。
眼瞅着逃散的区域瞬间扩展到了营区，措手不及的始作俑者高湛叹了口气，再度下达了一个命令：“你们也走吧！省的总管迁怒，我一人留在这里就行了！”
周围将佐面面相觑，有人不顾一切加入到了逃散的洪流中去，有人迟疑片刻，招呼了几名心腹，打马而走，不是没有人想留下，但当此局面，又被高湛催促一下，却也是咬牙逃了。
一时间，整个河间西大营的部队都陷入到了流散之中，只有高湛一人盔甲俱全，立在七里井官道路口一旁的树下，岿然不动。
哪怕是很快又一个金晃晃太阳出现在了河间城的上空，他也没有回头去看。
薛常雄在空中，亲眼目睹自己军中小三分之一的兵力如水泼出去一般，在旷野之中四散而去，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骇然一时，然后惊呆在了空中。
就连他那身辉光真气所显化的明晃晃太阳，似乎都冷了下来。
他真知道部队不稳，真知道一定会闹出哗变之类的乱子，但从来没想到，一支成建制的部队，忽然间就这么逃散了，而且是散得这么快！
也就是活生生的人，真要是七八千头猪，怕是都一时散不开！
片刻后，这轮太阳再度落了下来，并且立即寻到刚刚出城的幼子薛万全做出了一个相当正确的军令：“老七，西大营的人逃散了，你部既出城后，不要着急向北，往西面列队封锁住路线，不要让逃散的人越过来，更不要让向北的部队逃散过去……”
薛万全当仁不让，接了军令，匆匆指挥刚刚出城的部队向西移动。
而薛常雄则是立即回城，来寻慕容正言。
“总管，怎么回事？”慕容正言虽然已经猜到几分，却还是惶然。
“西大营哗变逃窜了。”薛常雄此时强压震动，努力来言。“慕容将军，你应该晓得我留你在河间城，还将不稳的部众送进来是什么意思吧？”
“早就想到了。”慕容正言也强压种种，努力来言。“总管是晓得这些人没法用，也不准备用，留给我让我在黜龙帮那里有个本钱，而自家却准备一去不复返了……属下惭愧。”
话到最后，终究还是压不住心中翻腾，一时落泪。
薛常雄本想说些什么，但到了这个时候，也是一时无言，许久才努力道：“陈斌之后，我也晓得自己为人为事的不足，本想不能再负了你，可到头来还是要闹笑话……慕容将军，我去西面看一看，如果还能压得住局势，你就继续锁着三道门，留着城内兵马与黜龙帮做交代；若是西大营根本没法阻拦，那就是人心到一定份上了，你就等我带本部和子侄各部走了，把几道门打开，让他们也散了就是，省的把怨气撒在你身上。”
“总管，真不能降吗？”慕容正言听到这里，眼泪扑簌不能止，只能尽最后言语以作挽留。
薛常雄再度沉默了一阵子，艰难来答：“自古艰难唯一死，可让我去对陈斌低头，哪怕只是过一场，却也比死都难。”
说着，到底是甩开对方，高高飞到空中。
而只是在空中一扫，这位金刀宗师却又有些摇摇欲坠起来——无他，非单身西大营的部队逃得飞快，散得极开，便是他让自家儿子带领着做隔离的亲信部队，居然因为向西面移动，目睹了大逃散，然后也跟着逃散起来。
远远望去，自家幼子努力打马前后呵斥，却根本挡不住溃散之势。
其人无奈，只能放弃往西面七里井一行，转向自家儿子处，稍作震慑……然而，便是“太阳”移动到了头顶，居然都挡不住部队的离散。
落下地来，更有薛万全满脸惶恐迎上。
如果说，薛常雄本人对这个局面还是有些心理准备的话，只是惊讶于局势的快与不可阻挡，那薛万全就是完全崩溃了，之前多么有信心，现在就多么沮丧。
“不用管这些了，尽力拖延他们离散。”薛常雄虽然心中苦涩，却也接受的快。“能向北多少部队就多少部队，待会你单身来寻我就好。”
薛万全张口欲言，却只是喏喏无声。
薛常雄不再理会，径直转身飞来城北官道上，这个时候他便注意到，连已经踏上向北道路的部队也开始不稳了，便又对刚刚出城的侄子薛万备下令：“部队放缓一些，不要跟前面部队连在一起……若是他们也动摇了，就让他们散去！”
薛万备此时已经晓得西大营逃散以及全城不稳了，但还是对薛常雄的悲观感到震动，以至于不解：“以伯父的修为，连当面路上的部队都不能镇压吗？”
薛常雄刚要言语，却又看向了北面。
很快，最先出发的三子薛万年连续腾跃了过来，落地以后，面色苍白，张口便问：“父亲晓得局势了吗？”
薛常雄无奈，只能应声：“自然！事到如今，多想无益，咱们能带多少兵马就带多少渡河去，与黜龙军决一死战便是！若事败，就一起向北，往幽州落脚！”
薛万年听到前两个字还松了半口气，可听到后面一句话登时心乱跳了起来，然后赶紧打断对方：“不是这个……父亲莫非不知道，窦濡那厮小人做派，居然渡河后拆了浮桥吗？如今咱们一支兵一队将也带不过河去！这厮不想着父仇了吗？如何会是他反？！”
薛常雄一愣，片刻后，却在薛万备与薛万年的慌乱中笑了一笑：“如此，倒也罢了！”
薛万备和薛万年各自一愣，心中都升起一个不好却又有些希冀的念头。
“我一人去就好。”果然，薛常雄一字一顿道。“尔等各寻生路去吧！若能见到你们兄长万论，只说为父死矣！”
一言既出，金光腾起，向北面而去，只是空中未远，便显化出一柄金刀，一往无前。
而至于此，五六载河间大营，一败涂地，一朝哄散。
PS：感谢谖兮Hilla与金枪匠卢梭两位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

第五十三章 千里行（7）
滹沱河北岸，黜龙军暂时还不晓得在河北独立横行了五年、做了自家对手三年，甚至理论上就是黜龙帮主要对手的河间军已经自行崩溃了，而且是历史终结的那种崩溃。
但知道了，也就是知道了。
他们现在很疲惫，大部分部队都是连夜作战，只是在昨天傍晚或者今天早上被强制着要求稍微休整了一些，与此同时，幽州军的溃兵就在眼前，溃兵片刻不停，黜龙军也不能停。
非但不能停，还要维持战线，确保几十里的宽度上部队连成一片；还要有精锐突击部队，有主力战团外加多波次的推进序列，来应对可能的军事冲击；还要见缝插针的饮水、吃饭；还要沿途收拾双方的伤兵、看管俘虏；还要安抚很多来不及逃散或者已经逃散在河沟树林里的当地百姓。
哪有时间关心河对岸的事情？
实际上，后面几件事，黜龙军做的很不好……太乱了，也太累了，这种情况下能按照军令一路北上就不错了，哪里能安顿好老百姓跟俘虏？
能留下几十个轻伤员组织一下就地安顿或者往家走已经算尽力了。
而且，进入城寨时，基于粮秣与防护的顺手牵羊也是免不了的，也没法处置……一则是幽州军军纪堪忧，基本上就地征用的，所以黜龙军再来时就说不清楚这些东西是老百姓的还是从幽州军那里缴获的了；二则，这是战斗进行时，哪怕是给老乡留个字条都不是现在该做的。
“首席，前方芒大头领来报，与当面之敌激战后，他右翼的苏靖方营莫名失去踪迹。”
“告诉莽金刚，不用管苏靖方，是我告诉的那小子，若是前方空虚，就尽量往前插！后面樊梨花会补上战线！”
“是，龙头。”
“龙头，苏睦头领来问你，他前方半点敌人都无，能否向东靠拢。”
“不可以。”
“……是，是。”
“首席，马分管让人转告，据说是后面有两股幽州军的俘虏反了，杀了我们的人和我们指派的本地监管！”
“徐大郎与马分管怎么处置的？”
“回禀李龙头，徐副指挥不在，马分管下令，前军不管，两处造反的俘虏就近交给西南面单龙头诸营与东南面的龙头直属营以及张分管营，让他们速速追上，如若捕获，格杀勿论；如若遇不见就不用管，先向北！到徐水再说！”
“好！马围是个有决断的！徐大郎去了何处？”
“来时徐副指挥往北面去了，说是前面官道上有几个营抢路。”
“胡闹！”院中的李定勃然大怒，回头便与坐在那里闭目养神的张行商议。“如何，我们也动起来？不然不知道前军会闹出什么事来！”
“走吧！”之前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张行站起身来，复又看向了白有思、牛河几人。“咱们都走，得压上去！”
白有思等人自然无言，战略和战术上的双重出其不意，外加实力全方位碾压，导致这一战打的异常顺利，但若能北上全灭幽州军主力再擒获罗氏父子，整个河北也就是时间问题了……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泄气？
“现在应该没什么遗漏了吧？”临动身前，李定忽然发问，却又问的奇怪，毕竟，徐大郎和马围不在，这话本该张行来问他才对。
而不管如何，对方既问出口，张行也只好来答：“俘虏不足虑，他们没了兵甲也不晓得战况如何，其实没有太大威胁，于我们来说此时杀了还费力气……这样的话就还有三处能影响此战结局的了……一个是侯君束那里能否及时断了桥；另一个是罗术父子会不会及时果断放弃这里的战局北走；最后一个是薛常雄到底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怎么来？”
“这三个莫不都是听天由命的事情？”牛河负手插嘴道。“也轮不到我们插手吧？”
“有一个不是，薛常雄到底是宗师，不管何时来，总要防备一二的。”张行若有所思。“思思走一趟滹沱河如何？”
“可以。”白有思即刻答应。“你们跟牛公往北走……我去遮护十娘和张公慎那两个营，以防万一，而若薛常雄不至，我就跟十娘他们一起来……雄天王那里也是，让他送魏文达到地方后立即折回，中途跟我这里相互支应。”
“那就这么来，立即出发。”李定反过来催促一声，然后第一个走出了院子。
随即，白有思腾空而起，却殊无真气波动，张行也立即带领许多歇在这里的参谋文书一起起身离开……这一幕发生在高阳城内的战间讨论与决断不可称之为不干脆，也不可称之为不妥当。
但不知为何，落在最后的牛河望着这一幕，却莫名觉得有些怪异……作为曾经的长辈与上司，外加宗师之身，他其实是可以用一种特殊的视角和身份来旁观一些事情的，譬如说眼前这三人这次的讨论，如何是张行来思，李定来行，白有思来定？
这不是乱套了吗？
只是因为李定第一次执掌这么大的战事，有些慌乱？
当然，事情本身只是插曲，牛督公的想法更是插曲中的插曲，根本不影响整体战局发展，随着黜龙军中枢指挥部不断发挥作用，原本就在流动中的黜龙军不停地做出调整，然后继续向北面扑杀过去。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被认为是关键之一的侯君束已经拼命驰到了徐水。
夜里过了高阳，清晨绕过了鄚县，此时抵达徐水，而到了徐水之后，不出所料，侯君束开始迟疑起来了……顺着徐水上上下下的查探了几趟，确定了几座浮桥的位置，然后就一直在沿着河道往复徘徊。
心思不难猜，那张首席是给了一条路，却是一条比较难走的路，真按照张首席的意思来做，便是一切顺利，他侯君束到了黜龙帮也不过是一个头领，而且是一个有着背主之名的头领，将来再走下去，前途也不是多么敞亮。
甚至，这都不是他第一次背主，当日他作为贺兰氏的门客，在主家被杀的情况下投靠了罗术，占了贺兰氏的位置入了幽州，就已经很招人嫌了，再来一次，岂不是三姓家奴？
谁还能看的起他？
除此之外，侯君束本人是有个终极志向的，那便是兴复侯氏，重新坐回祖父柳城公的位置。
而按照黜龙帮的规制，便是真要将来在柳城留个附庸，也不可能是他侯君束一个降人头领来做这个附庸，因为人家张首席本就是北地人，黜龙帮更是群英荟萃，根本不缺这个填坑的萝卜。
更不要说，这一战，幽州军如果能及时撤退，说不得还有生路……毕竟，河间才是黜龙军第一目标，此时打幽州军本意上还是为了打河间；至于幽州，燕山南侧四郡人口稠密、城池繁多，北侧七八个郡都是如安乐那种一城、两城的小郡，却个个地形险要，盘踞着许多本土势力……真要啃，未必那么容易下口。
然而，无论怎么想，怎么分辨利害，侯君束始终都要面对两件事：
第一件，正是他刚刚与张行的当面交易，彼时齐红山之死如鸿毛，张行之言之凿凿，自己之心惊肉跳，须都做不得假；第二件，则是黜龙军昨夜全军突袭过来，这一手简直如羚羊挂角，轻易将原本设想中势均力敌之决战化为对幽州军的追亡逐北……幽州军甚至没有正面对决的机会，就变成眼下这个局面了。
换句话说，侯君束必须要考虑黜龙军大获全胜的结果，考虑黜龙军这一役就横扫河北的结果，考虑自己不能履约，面对张首席的雷霆之怒的结果！
“侯将军！”走了一阵子，一旁的高副将忍不住来问。“咱们是要干什么？若要逃，现在就过徐水，若要战，回去到鄚县寻总管军令……为何反而在河道上往来不停啊？”
侯君束闻言陡然勒马，然后就是仰天一声长叹，再低头说话时，眼泪已经下来了：“高将军，你不懂，我被人逼到河边了！”
高副将目瞪口呆，只能讪讪来问：“何事如此？谁逼的你？”
“还能是谁？自然是咱们总管！”侯君束面色通红，眼泪涟涟，声音似乎压低，却也足以让周围几个人都听得清楚。“你刚刚没看到，刚刚路过鄚县的时候，总管遣一位十八骑出身的心腹出来拦住了我，给我传了一个军令……说是可以不追究我败军之罪，却要我来拆掉浮桥，他才好在鄚县聚集起全军，背水一战！”
高副将一愣，不免觉得奇怪：“这种事情，总管为何要侯将军来做？直接遣一位义兄弟不就行了？”
侯君束连连摇头：“你不晓得，这种事情若是让他心腹来做，便是让整个幽州上下都知道是他本人决意断的桥，怨恨也都在他身上，而以他的为人，如何会这般做？而偏偏我是个命苦的，是贺兰氏的余孽，得他开恩才启用的，如今自然是不用白不用，用了之后，便是回到幽州，也是要拿我做虎子，摔给大家泄气的！”
高副将听到这里，倒是信了七分，毕竟，做这种事情，肯定是要被千人指、万人骂的，而从侯君束这里说开，也的确有些被人拿捏到动弹不得的苦衷。
更重要的是，侯君束这个表情与动作，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装的，真的是被人拿捏住了好不好？
一念至此，其人稍作迟疑，也隐晦的表达了态度：“侯将军，黜龙贼大举渡河，杀我们措手不及，而夜间又混乱，路过鄚县的时候刚刚天亮，总管在后面对局势有些误判也属寻常……可我们呢，乃是亲身从齐将军那里过来的，总该晓得人家厉害吧？那雄天王的大旗是假的吗？一压下来，如旋风扫地。若这般再来两次，魏将军又抵挡不得，今日就要一败涂地了！那敢问四五万人若没个退路，便是这徐水再浅，也能淹死人吧？”
很显然，他们还不晓得雄伯南已经护送着魏文达往南边去了，怕是来不及扫荡他们的，而魏文达也没机会再试着抵挡两回了。
“你说的我如何不懂？”侯君束在马上咬牙切齿。“但现在不是被总管逼上来了吗？怎么做怕都没有好结果！”
“大丈夫生于世，又有几百铁骑在手，如何能把自己落得个没好结果？”那高副将扫视了一下明显惴惴的其余几名靠近的骑兵，然后压低声音来道。“要我说，侯将军你不是做过两次使者吗？也算是在那张首席跟前有脸的人，投了黜龙帮又如何？”
轮到侯君束目瞪口呆起来。
半晌，其人方才努力来言：“高副将，你自是幽州本地人，家小都在幽州，如何平白生了反心？况且这里几百骑，也大多是幽州人……”
“我不是说我们，我是说侯将军你一个人。”高副将赶紧更正。“侯将军觉得难做，弃了这里，直接趁着乱军往南边投了张首席便是，我们其余人假装没有接到军令，直接从此处渡河回了幽州……至于说侯将军在安乐城的那个小妾，请你放心，我们回去后，立即遣人给送到北地去，等风头过了，侯将军再去寻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侯君束听到对方如此妥当，又见到靠近的几个其余骑士都低头转向的，俨然也是被那雄天王一击之威给吓得存了心思，不由愣住……这，这算个什么事啊？！
就这样，侯君束在几人希冀的目光中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坚定的摇了头：“不行！罗总管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反的……哪怕他要置我于死地，也要替他做了事情再说！”
高副将几人明显失望。
“好了。”侯君束不敢再装模作样，大手一挥，算是反过来被对方逼着给了一个说法。“以正午为界，不过一个时辰的样子罢了，要是到时候总管他们没有败退过来，那咱们就拆桥！而要是正午之前总管他们就已经逃了，咱们就不拆！现在，全伙到对岸去，准备好点火的东西，谁要是想违逆军令，便是要坏我的性命，须晓得我是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到时绝不留手！”
高副将等人只觉得倒霉，却也只能随着对方穿过浮桥，到徐水北岸做准备。
侯君束首鼠两端不提，另一边，薛常雄既晓得大势已去，便怀死志，自然一往无前，其人飞到滹沱河上，半空中巨大的金刀便已经振振作响，明明是明媚春光，却居然有雷声作态，以至于隔着七八里远，正在折返的张公慎营与张十娘代领的李定直属营数千将士便都望见、听见这一幕，自然各自心惊。
而更惊的，赫然是刚刚渡河的窦濡！
须知道，跟侯君束不同，窦濡断桥之举纯属临机决断，而且也是趁本部渡后以窦氏亲卫监督动手，部中大部分士卒都是不晓得此事的，少部分参与其中的，也都茫茫然……故此，金刀振振，横过滹沱河上空，窦濡部上下瞬间欢呼雀跃，只以为是总管亲自冲锋在前。
窦濡本人及其部分家族亲卫却是惊骇欲死。
慌张中，窦濡还是有些急智的，其人直接翻滚下马，便来解开披风，置换铠甲。
然而，甲胄这玩意是能轻易换掉的吗？尤其是人家宗师真气外放，行动这般神速。
但是出乎窦濡的意料，那柄数丈长的金刀在空中划过，居然顿都不顿一下，遑论下来寻到他这个叛徒，一刀两断了！
另一边，七八里外，两营黜龙军军士早已经狼狈不堪，他们在严厉的军令下自行散了阵列，然后弃了所有官道小路，只从出苗的田野中散开着往高阳方向逃窜……几乎与败兵无异。
与此同时，却居然都没有放出过多哨骑去求援。
原因不言自明，薛常雄这般威势，只要黜龙帮这边的三位宗师不是傻子，都能察觉，然后迅速支援，而在三位宗师抵达之前，没必要白白付出性命与这柄金刀相抗衡。
“怎么了？”李定诧异勒马，因为牛河与张行几乎是同时勒马，向身后看去。
“薛常雄来了。”骑在黄骠马上的张行蹙眉来对，却又朝牛河求证。“是吧？”
“是。”牛河应了一声，同时打量了一下张行。“要不要老夫过去？”
“不用。”张行想了一想。“事情到了这一步就不是求快了，而是求稳，咱们往徐水走，确保全局皆胜即可……何况天王与思思也足够应对这把金刀了。”
牛河点点头：“若是张首席觉得足够应付，那便应该无碍。”
旁边李定听得心惊，但正在北向奔驰中，却也只好强压疑惑，随着前方黄骠马继续向北去了。
另一边，金刀长啸，虽然隔着七八里远，却还是在距离河畔十余里的位置追上了两营，张十娘与张公慎也已经胆寒，却又无奈……他们此时早已经发觉，除了天上这柄金刀之外，根本没有河间大营一兵一卒追随，便也晓得之前那窦濡派来的使者怕是说真的，而薛常雄此时更是要孤身拼命了。
这种情况下，一来，一个宗师拼命，谁能拦的住？而拦不住就要死；二来，死了也白死！
所以如何不绝望？
然而，那柄金刀越过这两营散乱开来的黜龙军头顶，却还是轻易划过，丝毫不停。
张公慎和张十娘二人并不在一处，此时心情却都一样，乃是先如释重负，随即惊疑，再接着，张十娘心惊肉跳，惶急不安，居然在对方越过自己之后腾跃而起，反而来追那金刀！
这个时候，金刀终于有了反应，乃是凌空一翻，便回身往直奔自己而来的火红一团刺去……但也就是如此了，金刀刚一转向启动，便又陡然在空中停住。
这一次，可不是薛常雄自己停下的，而是被人拽住了。
就在金刀一侧数丈远空中立身的薛常雄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但旋即释然来笑：“白家三娘，数年不见，竟至于此吗？我现在真信你刺龙之事了。”
只穿简易皮甲的白有思凌空而立，一手贴在那巨大金刀的刀柄之上，一手持倚天长剑，闻言倒是礼貌：“薛叔叔许久未见，金刀也更显锋利。”
“再锋利不也被你拽住了？”薛常雄笑道。“不过也好，生死之局逢西都故人之后，便是死了也不必忧虑被野狗撕咬尸体了。”
听这语气，似乎什么都看开了。
半空中，白有思看着对方，本想提及对方几个儿子，并以此来做劝服，却最终没有开口。
而薛常雄也是一样，他本想问一问对方，为什么要离开父亲来随丈夫，但也没有把话说出口。
二人沉默相对片刻，就在这期间，那柄纯以辉光真气凝结的金刀刀柄依旧不动，刀身却开始摇晃不停，而且晃动幅度越来越大……很显然，二人虽然没有开口和动作，却在暗中以修为和真气来做较近。
远处的张十娘看到这一幕，晓得自己过去只是添乱，便毫不犹豫鼓动离火真气转身逃离。
也就是此时，那柄金刀忽然挣开束缚，再度朝着张十娘身上火红一团飞去。
白有思顺着金刀去向来看，便要再度追上，也就是此时，薛常雄猛地向前扑去，同时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那柄三尺长的金刀本刀，刀光一闪，直奔对方脖颈处而来。
竟是弃了真气凝结的巨大金刀，以手中兵刃来做一击！
然而，白三娘面不改色，甚至都没有去看，只是将已经再度贴上金刀的左手朝着侧面奋力一摆，随之而来的，赫然是那柄巨大的金刀——没错，那柄被放弃的巨大金刀反过来挥向了前主人。
饶是薛常雄战场经验丰富，见了不知道多少离奇的真气法门，此时也不由目瞪口呆，以至于当场失措，然后被自己的金刀迎面拍下，凭空飞出，最后翻落远方田野之中。
一直落了地，受了重创，他还是难以理解。
照理说，自己弃了金刀，没了真气源头的金刀会脱离控制，在向前或碰撞的过程中消散不见，真气也归于天地，可如何能被对方反过来拿走？
就算是对方也是修行辉光真气的，可那到底是自己的真气凝结显化出来的金刀呀！
自己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如今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喘了两口气，其人猛地从田野中弹起，刚至半空，复又被一面巨大的紫色旗帜迎面兜来，几乎再度被扑下，好在其人这一次非是全然措手不及，低空中一个回转，便再度冲上空中，然后金刀再度凝结，劈向了紫色大旗。
随即，不出所料，身后一道金光闪过，带来风声，却居然还是那把金刀！
两柄大小、颜色、形制一样的巨大金刀当空相交，铿锵宛若金铁，更是看的下方周遭不知道多少人目瞪口呆，如观神祇。
半空中，薛常雄不能立足，后撤了十余丈，方才在空中立定，却又分外不解：“白三娘，你观想的到底是什么？”
“是人。”白有思没有半点误导对方的意思。“观人而现己，观人以驭物，观人可黜龙，观人如问天。”
“观人御物吗？”薛常雄点点头，心中醒悟之余也是愈发佩服，而待其目光从对方金刀上收回，看向了另一侧，却又再度眯起眼睛。“替天行道？雄伯南，黜龙帮为你新起了一面旗帜？”
雄伯南面色不改：“不是为我，这是帮中本义，我来承之罢了！”
薛常雄本想呵斥对方狂妄，但不知为何，左右一看，却反而喟然……这一刻，他是真的有些动摇，觉得这些人是真心实意相信这面旗的，也有这么一丝念想，觉得这些人是真有可能做到这些事的。
因为自红山以后，那个张行的的确确是在一步步做他之前说过那些事情的。
“可惜！可惜！”想到这里，原本已经看开的薛常雄环顾四面，复又摇头。“可惜张行不在这里，不能死在他的手上！”
雄伯南本能便想说些什么。
却不料白有思抢先开口：“天王且去，此地我一剑可当。”
雄伯南愣了一下，旋即醒悟，事到如今，应当以北面战事为上，薛常雄这里，根本没有部队渡河配合，只他一人而已，那样的话，要拖住对方即可。
实际上，这薛常雄步入宗师许久，修为根本不是魏文达能比的，以二对一，操切之间也未必能确切拿下。
想到这里，雄伯南也不耽误时间，一点头，复又鬼使神差一般，怀抱旗帜朝薛常雄一拱手，便挥舞大旗，凌空摆渡，往西北方向去了。
而紫面天王刚走，白有思一声不吭，只一挥手中长剑，她身侧那柄金刀便即刻刺上，与对方的金刀舞动在了一起，一时间，两人两刀，复又一刀一剑，混在了一起。
也就是雄伯南离开此地战场一刻钟后的样子，数十里外的罗信终于逃到了鄚县，并见到了自己的亲父。
“我儿受伤了？”罗术匆匆来迎自家独子，甫一见面便惊惶起来。“谁伤的你？”
“是表兄秦宝……”罗术气喘吁吁，外加背部受伤，说几句就不由疼痛起来，直接跌坐在地上。“他沿途追索我，周围又有踏白骑协助他，我委实不能支撑，走到距离此地十里的地方，被他一锏砸到后背，然后又遇到一个姓苏的……不过父亲，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撤吧！”
罗术心惊肉跳，赶紧单膝跪地扶起对方再来问：“黜龙军已经到了十里外？如此说来，刚刚几个溃兵说的不错，高阳果真已经失陷了？！”
“不止是高阳失陷，我那岳父怕也是落入黜龙军手中了。”罗信努力来言。“我亲眼看见，黜龙军三个宗师一起动手，一下子就把岳父按在了营寨里不能起身，所以才按照岳父出城前的要求弃了高阳城，让夜间收拢的前半段各部骑兵各自逃命……却不料黜龙贼早有准备，直接布置好了罗网，紧跟在了后面！”
“魏文达没了？！”罗术面色铁青。“而若如此说来，黜龙军是全军一起渡河，而且有三位宗师压阵，连张行也来了，还有李定……全都冲我们来了？！”
“还有徐世英、徐师仁、王叔勇。”罗信咬牙切齿。“这些我都亲眼看见了！父亲，黜龙军分明是全伙来袭，咱们不要想着此战还能有什么结果了，赶紧走，能走一个是一个！晚了，连你我都没结果！”
而罗术犹豫了一下，不由再来言语：“可若是全伙来袭，如何能逃？鄚县这边到高阳都是步卒……我刚刚还让他们整军，准备南下接应败兵！”
“黜龙军也是连夜追索，大军整体疲敝，咱们赶紧过徐水回幽州，能走几个是几个，他们应该不会追入幽州地界的。”罗信赶紧解释。
“能走几个是几个？”罗术终于明白对方的意思了。“你是说，咱们不是必败无疑，而是已经一败涂地了？”
罗信眼泪都要下来了，却不知道是沮丧还是疼痛：“正是此意！高阳崩坏后，黜龙军压得太狠了，事到如今，前军全溃了，后军也都被卷起来了！父亲快走吧！”
罗术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四顾茫然，明显有些难以接受。
跟薛常雄不同……薛常雄顶在前面，战前压力巨大，所以这一战一开始他就有了心理准备，晓得十之八九要败，而众叛亲离后，更是一意求死……但罗术呢？
罗术出兵前，甚至刚刚吃早饭的时候还想着此战能有个好结果，就算是让河间这边丢掉信都，只要能挫败黜龙军攻势，保全河间大营的主体存在就算成功。
然后便可以转身趁着天气转暖攻略北地，接着做大做强，乃至于反向吞灭薛常雄与张行。
但现在自家亲儿子忽然告诉他，黜龙军一场主力突袭，河间军还没动呢，就直接把自家整个幽州军给打崩了，也太难以让人接受了吧？
哦，对了，军中第一大将，幽州唯一宗师魏文达，好像也被人抓了，生死不知。
自己独子也被自己外甥打伤了。
再不走，自己也要没了！
“父亲，走吧！”地上的罗信真的哭出来了。“我来为你断后，你带着还能整备的兵马后撤，我在后面尽量收拢部队，能带走一个是一个……”
“我儿，何至于此？”罗术回过神来，满头大汗，却说出了一番道理。“我是幽州之主，你是幽州的继任，咱们非是怕死，但要是落在黜龙贼手里，就跟往日不一样了……我去寻老白他们，让他们领兵后撤，咱们父子一起走，马上走！”
闻得此言，罗信反而惴惴：“弃军而走，便是回到幽州，也要丧失人心吧？叠加军败，说不得会引来反叛！”
“军败是必然，弃军可以遮掩。”罗术恢复了从容。“让老秦假扮我便是，而我们也不要从徐水回去，省得被人认出来……我们过滹沱河，从对面的狐狸淀走回幽州。”
罗信依然惴惴，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而罗术既然下了决心，反而利索起来，其人就在这城内道中接连下令，让这个亲卫寻白显规，让那个亲卫准备马匹，又让人去寻哨骑往南面探查具体军情。
结果白显规还没到呢，便闻得城外嘈杂起来，然后哨骑先入城，说是已经有一支黜龙军杀到城南，与城南原本就屯驻的幽州兵马交战起来。
这下子，罗术更加利索起来，乃是要求分一支兵主动去做抵挡，同时不耽误见到白显规后立即告知局势，要对方主持撤军，并以十八骑中另一位跟自己长相类似的秦功来做影子，并在随后立即换装，带着自家独子与数十骑低调出了东门，往此地已经是南北走向的滹沱河而去。
来到河畔，没有浮桥，又不敢显露修为腾跃过去，便临时寻了几艘小船，分批渡过，来到了正是杨柳如丝的狐狸淀。
这个时候，鄚县南面的溃兵已经越来越多了，与此同时，也开始出现了成建制的黜龙军，狐狸淀中，罗信忍着疼痛上了马，然后抬头去看头顶已经快到正南方的太阳，只能低头打马跟上了自家亲父。
但走不过数步，便复又勒马：“父亲，你先走吧！我不能走！”
罗术诧异回头，然后惊怒一时：“这个时候耍什么脾气？”
“我总得去告知一下义父吧？”罗信面色惶急。“父亲……岳父大人既没了结果，那咱们想在幽州守住，总得有个宗师……河间已经没了指望，若能让薛氏一门来到幽州，岂不两全其美？”
罗术一怔，心中翻转，却是在迟疑片刻后点了下头：“记得保重自己……若遇到为难的情境，该降就降！”
说完，自是打马北上去了。
罗信等了片刻，也掉头往南，直奔河间城而去。
就在罗信打马向南的时候，数十里外的滹沱河另一侧，白有思忽然就散了那柄拿来用了许久的金刀，然后立定在空中。
薛常雄心中微动，晓得关头到了，却也在空中立定不动：“白三娘有什么见教吗？”
“见教不敢。”白有思平静来言。“我有一剑，想请薛家叔父鉴赏。”
薛常雄冷笑：“刺龙之剑吗？”
“不是。”白有思看着对方，缓缓做答。“恰恰相反，正是那日刺龙之后，有所反思，才得出的这一剑……毕竟那几剑，不过是龙身落地，借力而为罢了，不足为道。”
“你倒是心存远大。”薛常雄幽幽一叹。“后生可畏。”
“我既观人，又用剑，便自然来想，人为何要用剑？”白有思没有接话，只双目清亮如水，自行解释起来。“想来想去，倒也简单，那便是人体软弱，所以要借金铁之锋锐来破人体……而这便是剑的本意，当日白帝爷以断江真气附兵刃，也是用这个本意。除此之外，非要让剑来代什么君子、天下，不是不行，但却不可以直接拿来刺人，也不能黜龙！”
话到这里，白有思横剑在胸前，另一只手挥动辉光真气拂过剑身，却没有让这柄随她许久，号称倚天的长剑多半分光华，但很快，当这柄平平无奇之长剑指向薛常雄的时候，这位老牌宗师，以兵刃为观想对象的宗师却平白在正午烈日下生出一股寒意来。
“薛总管。”白有思再度开口，却换了称呼。“刚刚以金刀对金刀，只是要知道你有多坚硬罢了，而这一剑，无关他事，也只是要刺破你的真气、你的甲胄，还有你的骨肉，只来杀你！”
一言既出，身形向前，长剑也缓缓提速向前。
而周边上下，天地田野，一时风云色变，刚刚还是三月春光明媚，须臾便四野失色，昏暗一片……这一剑，竟然直接引发了天象！
这还不止，薛常雄横起巨大金刀在前，双目颤动，他分明感觉到了四面八方的天然真气都在往那柄剑上汇集，但不知道为何，真气汇集过来以后，反而在剑身周边消失不见……那柄剑，竟还只是一柄寻常铁剑。
寻常铁剑继续向前，速度越来越快，薛常雄微微眯眼，终于不再被动应对，乃是同样舞动真气凝结之金刀，以刀对剑。
下一刻，刀剑针锋相对，金刀寸寸崩裂，带着金光洒下四方，而长剑越来越快，直奔前方。
当数丈长的金刀全部崩裂的那一刻，薛常雄放弃了抵抗——金刀既折，人何能存？
果然，长剑递入薛常雄咽喉，透颈而出，复又一转，大好头颅便从半空中掉落，抢在身躯与佩刀之前砸在了下方被血渍覆盖的春末青苗之上。
头颅既落，天象消亡，正午的阳光再度洒下，就好像刚刚的风云变色没有发生过一般。
徐水北岸，侯君束猛地抬起头来，阳光打在他沁了不少汗水的脸上，阴晴分明：“时间到，奉总管命，烧了全部七条浮桥！”

第五十四章 千里行（8）
徐水火起。
下午时分，鄚县县城西北侧距离徐水只有数里的一处市镇内，张行领着一众披甲之士站在一个土围子上叉腰而立，望着彼处的烟火看了一阵子，都觉得有些无趣。
这一仗，过于摧枯拉朽了。
晓得黜龙帮这次北伐是兵精粮足蓄势已久，晓得河间大营是江河日下，晓得对上幽州军是从将到兵全方位的碾压，晓得整个河北，乃至于北地都是黜龙帮事先内定的盘中餐，晓得司马正与白横秋才是对手，但只是一手全军偏转大突袭就这般顺利还是让人有些觉得无趣。
这种无趣，在前线告知“幽州大总管罗”军旗下的人可能是冒充的以后就更加明显了。
于是乎，看了一会，张首席带头，大家从土围子上走了下来，便都去休息或者忙碌去了，就连张行本人也开始吃今天的第二顿饼……这一次是热饼加热汤，甚至有桌椅来用……桌椅是路口一家酒楼里现成的，饼也是在人家店里热的，用了人家的劈柴，只是摆了几个铜钱作为象征罢了。
没错，仗还没打完，有些人就开始享受了。
不过，吃饭的地方好歹还算延续了黜龙帮的优秀传统，乃是专门按照廊下食的规矩把一张桌子摆在了店门口路口处，然后放了四条条凳，张首席便只坐在对街的凳上来吃用。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李定，这位龙头整理完新到的情报，又检查了一下这个市镇的布防，针对性发布了好几个军令，这才过来。
过来以后，这位此战实际策划者也坐到方桌旁的一条长凳上，却没有用饭，似乎是想说什么事情，却又觉得时机不对……张行忙着吃饭，而且都快吃完了，自然也懒得理会这厮的纠结。
正纠结间，路口一侧道路上便嘈杂起来，几人修为还是足的，远远便看到是张公慎引着十几骑夹着一人来了，看样子像是俘虏，偏偏没有捆缚。
而有意思的是，之前只是闲逛的牛河，此时也主动来到此处，然后顺势站到张行身后的门店内……那样子似乎是做曹彻保镖做习惯了，此时见到有俘虏过来，以防万一主动来为张首席做保护一般。
当然，张首席做惯了上下一致的，见到这一幕直接招手，请了牛河坐到了自己方桌的另一侧，恰好与李定来了个哼哈二将。
果然，那名俘虏来到此处，见到牛河明显一惊，然后才来看正中间吃饼的张行，却不下拜，也不行礼，只是直接站着束手来问：“可是张首席？我是河间大营的郎将窦濡，此番立有殊勋，请首席给个说法！”
张行难得一愣，不免放下最后一口饼子来笑问：“你就是窦濡？是你断了浮桥？”
“是。”
“为何要如此？你跟我们黜龙帮不是有杀父之仇吗？”张行好奇来问。
“何止是杀父之仇？”窦濡毫不客气道。“自黜龙帮起事以来，我窦氏子弟丧命于黜龙帮之手者，不下七八人，且非是族中骨干，就是族内近枝，我们窦氏根本就是与黜龙帮势不两立……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要行此事！”
“你是觉得河间大营不足以让你复仇，恰好我们黜龙帮又是讲信用的，要借此殊勋脱身，再来相对？”张行忽然醒悟。
路口周边许多人闻得此言，都觉得荒唐……便是李定，也不由挑眉。
“不错。”窦濡昂然以对。“河间大营必败无疑，莫说多几千人过河，便是全军摆开车马对垒，也是必败无疑，而到时候，我若不想死，就只能降到你们中去，可若降的话，我素来傲气，不擅遮掩，想要脱身也难……所幸你张首席虽崛起低微，却向来以恩信著称，否则何以五六年内便从单骑浮马到现在鹰扬河朔，以至于握有天下三分之势呢？”
话到这里，窦濡终于第一次拱手行礼：“张首席，战前你曾让谢总管来言，河间大营愿降者，留去自由，而我今日之举，无论怎么算，对黜龙帮而言都是有功无过，敢问张首席可否放我与我本人亲卫二十三骑，自此处西归晋地……以便将来报仇雪恨，手刃仇敌？”
“应该可以。”张行从容点头。“但不能现在西归，你要么先过去邺城，然后从邺城出发，自行决定去向，要么留在我这里等一个月也行……总之，我不能让你现在去西面，省的引出什么干扰战局的事来。”
窦濡精神大振：“我就知道张首席可信！我愿从邺城转走！”
张行吃入最后一口饼，随即一摆手，窦濡也便要离开。
不过，就在这时，李定忽然插嘴喊住了对方：“窦八郎！”
窦濡重新立住，坦然朝李定拱手：“李四郎还有事？还是李龙头有事？”
“都一样……我只是好奇，窦八郎刚刚说天下三分之势，那敢问你心里三分的三家是哪三家？”李定正色来问。
“自然是西都白氏，东都司马氏和邺城的张氏了。”窦濡冷笑道。“当然，我晓得，张首席取天下到手之前肯定不会认张氏的说法，只会说是黜龙氏罢了。”
张行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饼，开始往热汤上吹气。
“南方萧氏在你眼中不值一提吗？”李定蹙眉来问。
“南子有什么可提及的？”窦濡不以为然道。“便是有半壁江山在手，便是出了些豪杰，也只是内耗在淮水以南，坐待北方英雄决出胜负后去吞并罢了。”
“原来如此。”李定摆手示意。“且去。”
倒是窦濡，此时起了意气，居然站在那里反问回来：“李四郎，我也好奇，白三娘可以在关西河北之间不分彼此，你如何强要留在黜龙帮？”
李定凛然以对：“自然是因为黜龙帮与天承命，替天行道，能成大略，而关西诸辈皆庸庸碌碌，既不知天命，也不晓人心，不过是循着旧例裹着一群人求一家一姓之利罢了……我李定既怀大志，焉能与那般人为伍？”
“原来如此。”窦濡冷笑道。“我还以为是李四郎是不舍得自己那两郡地盘，结果被张首席给钓住了呢。”
说完，径直在张公慎及其带领的一队甲士看管下离开了此处。
而李定并无半点不妥，反而来问张行：“你觉得此人如何？”
“什么如何？”喝汤的张行有些茫然。
“能耐、才情，总之你对此人的评价如何？”
“挺不错的。”张行想了想，认真点头。“能洞悉双方阵营的底色，能在短时间内抓住机会决断死中求活，能哄骗过河间大营许多人，能来到这里对咱们侃侃而谈……无论怎么看都很不错了。”
李定顿了一顿，看到除了桌子上的三人外路口并无其余头领，便低声来问：“那比之寻常黜龙帮头领如何？”
张行想了一想，认真道：“跟帮里那些建帮前两年便加入现在还没有成为大头领的头领而言，无疑是高出许多的，但跟帮里的大头领们相比，跟现在帮里几个年轻人相比，大约还是没有过于突出的。”
李定认真打量了一下对方，也只能点头：“你晓得我的意思就好。”
张行当然晓得对方的意思，本质上就是李四郎这个贵族精英素来看不上黜龙帮里的那些混子土豪头领，而黜龙帮里也的确是猬集了一大批素质平平的头领，都是因为时势纳入其中，然后沉在里面了。与此同时，张行本人也的确因为出身缘故，素来瞧不起那些贵族子弟。
而这一次，这些东西都被这位窦濡窦八郎给钓了起来，才有此一问。
至于张行的回答，本身就对此事做了解释——确实有头领素质不佳，但是你看看，我是不是全都压住没让这些人到重要岗位上去？你再看看，咱们重用提拔的人跟现在冒出来的年轻人，是不是都是人才？
李四郎自然只能讪讪。
这一讪讪，张行就把汤喝完了。
而汤刚一喝完，碗还没还给人家，就又有人来了……乃是徐世英亲自带着侯君束来到此处。
“徐副指挥如何亲自来了？”见到来人，李定微微蹙眉。“马分管不是在鄚县吗，徐水边的主战场是谁在主持？是雄天王回来了吗？”
“给徐副指挥上份热饼与热汤。”张行倒是毫无责任心。“牛公和李龙头也要来。”
“天王还在搜寻罗术父子下落，是白总管与单龙头一起到了。”徐世英坦然回复，趁势放下头盔，坐到了方桌最后一面的长凳上。“而且徐水那边根本就不算是两军对垒，浮桥一烧起来，原本还能做支撑的步兵大阵就自散了，现在就是趁势追杀和収降。徐水不大也不小，所以淹死的人也少，可逃走的人也不少……我来之前，只有白显规打着罗术的旗号，外加七八人领着多少不一的兵马，或是背河或是占据村寨来做顽抗，单龙头跟白总管也是挨个拔除罢了。”
话到这里，徐大郎按着送上来的汤碗顿了一顿，方才总结道：“我估计，天黑之前就能扫荡完毕徐水以南战场……至于幽州军这一次，就算是称不上主力尽丧，也实际上十丧五六，再去打时，便可从容推进，全胜无疑了。”
李定微微颔首。
而张行也终于开口了，却是看向了有些狼狈的侯君束：“侯头领，这都是你的功劳！”
侯君束立在那里一直低头，此时闻言，抬起头来，居然泪水涟涟：“首席神威，不敢不从，但断了全军生路，我也着实惭愧……而且还自作主张放走了本部数百骑，请首席治罪。”
“无妨的。”张行摇头以对。“我给你的任务是断桥，你只要断了桥，什么都无所谓。反过来说，若是你没断，那还是什么都无所谓……侯头领，你千般艰难，万般心软，都不必多言，咱们的关系，从现在重新来过，你就是黜龙帮的一位头领，该你的都有，不该你的也无……不过现在给你个额外机会，你自己挑，是想领兵还是做地方官，又或者是要在大行台奉公？”
除了背对着侯君束的徐大郎在吃饼喝汤，其余几人，包括刚刚安置好窦濡转回的张公慎，都盯住了此人。
“我听首席吩咐。”侯君束当即做答。“首席说什么是什么。”
其实，这位侯头领很想说继续领兵的，但早在徐水边上他就想了又想，将心比心，张首席断不会让到自己这种人再去领兵，真要是到时候再来个临阵断桥怎么办？
所以，哪怕是一万个不乐意，却也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此时只是忍痛来言罢了。
否则，如何舍得放高副将领着那几百骑北走？
“那就好办了。”张行点了下头。“听人说你这个人是打小照着军官来养的，又熟悉北地、幽州的地形，还是继续领兵吧……不过现在暂时没有兵给你，你先去休息，今后几日只随我行动。”
侯君束既惊且喜，可转念想起放走的高副将和那几百幽州骑兵，却又后悔不迭，不由再度心痛起来。
而张行也再度招手，喊了张公慎过来吃饼喝汤。
此时，侯君束原本已经想要离开收拾一下，闻得此言，心中一动，刚刚的心痛便被压了下去，然后居然转身扶刀立在了张首席身后门店的边上，宛若侍卫一般。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瞅机会上桌。
只不过，张行早装作没看见这厮。
张公慎过来，方桌四面都已经坐了人……所幸桌子大，徐大郎主动往边上让了一让，两人各自挂了一个角，都将头盔放在脚下，然后带着甲胄和罩衣来吃饼，只是徐大郎后腰上的惊龙剑不曾放下，而张公慎腰中的青冥剑是专门取下放在桌角上的。
饼子吃了两口，张公慎便正色来言：“首席，我知道罗术已经逃走，现在打着罗术旗号的应该是白显规那几人，我想去劝降他们。”
“所以才专门押送一个窦濡过来？”张行笑问道。
“我是亲眼看到薛常雄金刀碎裂，晓得前方战局大势已定，再加上我营因为金刀来袭主动弃了建制散开逃命，短时间内很难整备齐全，才起了这个心思，然后还正式借了白总管的军令来见首席。”张公慎立即解释。
“我晓得。”张行摆手示意对方放松。“我看到你提前从高阳送来的文书了，也没有道理拦着你去劝降，真要是能说降几个幽州将领自然是好事……只是张头领，我有几句话要提前说给你听。”
张公慎闻得此言，如何能放松，反而严肃起来：“首席请讲。”
“张头领，你是个德才兼备之人，这也是我还有帮里上下看重你的缘故所在，但越是如此，越要跟你说清楚。”张行款款来言。“我允许你去劝降，是因为现在军事任务已经完成了，或者说这一次军事行动过于轻松，可以按照政治考量来做事。而从政治考量来言，自然是可以讲些人情的……我老早就听人说过，‘没有人情的政治是不长久的’，今日事大概如此……但是，今日去做这些事的时候咱们心里一定要明白，这是政治，而一旦事情归为军事，那所谓人情反而会坏事的。”
话到这里，张行指着对方身前不知道是汤碗还是佩剑来言：“金杯共汝饮，白刃饶相加……对于降人，咱们要有这个准备。”
周围几人一直没有插嘴，但不知为何，这句话后还是给人一种陡然安静下来的感觉，徐大郎甚至抬眼看了下对面面色发白的侯君束。
“我晓得。”张公慎站起身来保证。“能劝则劝，劝不了则杀，绝不会误公事。”
“吃完再去。”张行好心提醒。
张公慎复又坐了下来，真就吃完饼喝完汤，然后方才戴上头盔，拎起那柄青冥剑告辞而去……张行好像也此时才想起侯君束，唤对方入座吃饼。
侯君束战战兢兢入座不提，另一边，张公慎出了市镇，带上自己的几十骑，便往东北方的战场而去。
行不过一里路，身后市镇还清晰可见的时候，便迎面遇到足足一营兵马，却正是去年年底大会被授了百里剑的苏靖方及其部属。
双方在官道上打了个照面，张公慎自然来问：“苏头领，你为何往西去，可是西面也有被围的幽州军？”
苏靖方赶紧勒马摇手，同时有些丧气：“不是，我营本就在战场最西面，只是师……只是李龙头那里军令，之前要我尽快前突，到徐水堵住西侧，防止幽州军从西边逃出去，结果仗打的太顺了，堵住西面没半个时辰，幽州军就全溃了，我正想往东去呢，结果又来军令，让我继续往西，给首席和龙头做个西北面的侧翼前卫。”
张公慎还能说什么，只能点点头，然后又来问对方是否知道现在还被围着的几处幽州军据点，得到消息后，便也匆匆赶路。
结果，刚刚过了这营兵，走了又不过两里路，便又遇到一群人，乃是一大队扶老携幼的本地百姓，正在一队黜龙帮军士的带领下往南归已经被控制的家中……很显然，局势发展的太快，这些人原本躲藏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了战区。
张公慎已经主动让到田野中来避让，结果想起昨夜部分幽州军俘虏暴动后的举止，又忍不住靠过来提醒，让这些人务必小心防备，区分敌我。
就这样，张公慎虽是一心要来去救自己幽州方向的兄弟，可一路走来，却着实遇到了不少的事情……逃难的百姓，受伤的士兵，转移的部队，包括军法营的巡逻队在执行军法，幽州军溃兵在趁乱抢劫，当然也免不了遭遇交战。
这还没完，心情愈发复杂的张公慎来到第一处预定地方，却沮丧发现，幽州大将赵八柱再度弃军而走，剩下的兵卒全部投降给了大将徐师仁。
于是只能快马加鞭，往白显规被围的地方赶去，走到半路上才知道，白显规刚刚尝试突围，主持战局的王叔勇下令故意放开北面，现在已经往北逃散了。
张公慎愈发焦急，直接弃了亲卫和战马腾跃起来，往北面去寻，然后果然在徐水边上发觉，正有黜龙军在围攻一支明显还具有抵抗力的幽州军，且幽州军阵中尚有“幽州总管罗”的大旗飘扬。
张公慎落下，来寻负责围攻的主将，见到人后不由有些吃惊和不安。
原来，追的最紧，打的最凶的这一营主将，居然是刚刚升任头领并领兵的窦小娘，而其带领的部属，赫然是之前整军中淘汰头领的旧部整合而成……这等兵将，如何打的这般凶？
但转念一想，也能理解，窦小娘升任头领时遭遇相当多的头领落手，本身就着急证明自己，加上她的天分和能耐本就不差，自然至此。
相对应的，张公慎也有些担忧对方会不愿意配合。
“张分管有首席、徐副指挥、几位龙头的军令吗？”果然，没有挂罩袍，可盔甲上满是被离火真气烤干血渍、宛若凭空加了罩袍的窦小娘明显不满。
“得了首席口令，允许我自由劝降。”张公慎严肃以对。
“那就去吧！”窦小娘虽然情绪明显，却居然立即服从。“我让部队暂时稳住。”
张公慎惊喜之余，也不由心中微动……他敏锐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年轻头领可能是黜龙帮内第一个在基层得到充分锻炼，然后成长起来的年轻头领。
这一点，连韩二郎都比不上，跟王雄诞、贾闰士、马平儿也不是一个路子。
“不会耽误太久。”一念至此，再加上来时张首席的叮嘱，张公慎也旋即肃然以对。“若是两刻钟内我不能回来，你们便立即进攻……事情不妥，我提前逃回来，也会与你说。”
窦小娘这才稍缓。
须臾，去了甲胄，只着一身黜龙帮新式红色罩衣，带着一把剑的张公慎借了匹马，便单骑来到徐水边上那面“幽州总管罗”的大旗下。
双方见面，果然等在这里的是白显规。
但张公慎的目光先落在了旗下一具尸体上面，那具尸体穿着一副华丽盔甲，却是同属于昔日燕云十八骑的秦功。明显负伤的白显规努力站起来，也看了眼身旁死去的秦功，难掩哀色。
随即，昔日燕云十八骑中算是最出挑的两人开始面面相对。
张公慎压抑住种种复杂感情，率先开口，却居然没有谈及兄弟感情，反而是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说起：“薛常雄死了，虽说河间之败是必然，但他死这么快，还是因为其部属窦濡身为先锋临阵断桥，逼的他孤身来决死……”
白显规明显愣了一下，先回头去看身后还在冒烟的徐水，然后再来看张公慎，满脸不解：“窦濡？”
“不错。”
“他不是跟黜龙帮有杀父之仇吗？”
“张首席也这般问他的……”张公慎随即将之前窦濡在张行、李定身前的一番言语丝毫不漏的转述了一遍，最后才点出关键。“白大哥，我说这个是想告诉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连窦濡这种贵族小子都晓得，天下形势分明，能争雄的……最起码河北这边能争雄天下的，只有黜龙帮，人家威德已成、大势已成，河间也好、幽州也罢，都只是人家嘴中肉罢了，注定要被吞的。”
白显规认真听完，沉默片刻，并没有反驳，只是顺势来问：“如此说来，你老张早两年便看出来只有黜龙帮才能成事，所以早早过去了？”
这话明显有嘲讽之意。
“正是如此。”张公慎平静来答。“我之前去的时候，当然有些道理和缘故，但却没有弄清楚那些道理是什么……到了今日反而醒悟了……白大哥，我问你，你以为争天下是靠什么？”
“当然是拳头大、真气足。”白显规见对方丝毫没有被自己言语挤兑，甚至愈发诚恳，反过来就有些沮丧。“不然呢？要不是昨夜三个宗师一下子把魏大刀给拿下了，我们何至于连还手的机会都无？若不是三个宗师摆在那里，窦濡便是聪明的厉害，又如何敢违逆那柄金刀呢？”
“白大哥说的有道理。”张公慎依旧诚恳。“而且非只是三位宗师，黜龙帮内成丹、凝丹的数量，也要超过幽州与河间的总合……但是敢问白大哥，为什么这些宗师，这些豪杰，都会膺服于黜龙帮呢？里面没有你认识的吗？你不晓得那些人的能耐和气魄吗？他们为什么不来投奔幽州？”
白显规再度被驳倒，连说话的力气都无了。
“我来告诉白大哥是怎么回事，那是因为黜龙帮不光是看重拳头，还看重制度，看重人心，看重律法帮规，看重田野里的老百姓。”话到这里，一直冷静的张公慎终于有些激动起来。“我以前只是模模糊糊，现在跟着黜龙帮几年，到了今日，却终于晓得这个道理……白大哥！想干大事，你总得有些光明正大的东西！可罗术他真没有这个！他过于看重诡道，不走正道！”
白显规终于愕然，却是低头想了数息，方才勉力来驳：“便是你说的对，若能好生规劝他，静待时日……”
“没有时日了。”张公慎提醒对方。“幽州军今日就亡了……罗术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一点，直接跑了！他太习惯做这种事情了，心里从没有大略，只是计较个人的得失，结果计较着计较着，反而什么都没了。”
白显规回头看了眼秦功的尸体，抿了下嘴，没有吭声。
“白大哥，请你降了吧。”张公慎拱手一礼，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幽州必亡，罗术必亡，之前种种野心全是虚妄，根本不能成事……到了此时，不如为其余兄弟做个计较，须知道，此时还有五六处地方在抵抗，我专门来寻你，是因为我知道你若能降，他们也就能降。”
白显规再三沉默了下来，然后缓缓却又坚定摇头。
张公慎见状，几乎要开口劝对方如果不降就轻身而走，剩下的这些军士最多十一抽杀，多不能多，少不能少，不差对方一个……但话到嘴边，目光拂过自己的佩剑，到底是忍住了。
白显规也终于看着昔日的兄弟开口：“老张，你有你的路，我无话可说，甚至我现在也信你，你的路更对，但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便是注定不能成事，便是罗术本是个不成器的，可咱们十八骑聚在一起，多少年风雨义气，也都是虚妄无物吗？”
张公慎是个聪明人，他心里其实早有预感会有类似的话，而且他早就想到了无数的理由来给自己开脱，但真的临到此时，却还是情难自抑，一时泪流满面，而且无言以对。
二人对视片刻，随着白显规略显不耐的催促，张公慎转身上马离去，刚刚走了数十步，便闻得身后惊呼，然后便是哭喊……他想回头，却终究强忍着没有回头，反而打马缓缓出阵。
而待其出阵，不过片刻，这支幽州军在徐水以南最大的成建制残余力量，正式宣告了降服，其主将，也就是幽州军实际上的三号人物，罗术的副贰，燕云十八骑之首的白显规自戕身亡。
时间一点点过去，战场开始快速收尾。
事实证明，战争不是儿戏，哪怕是无趣至极的战争、是一边倒的战争、是过程极快的战争，也足够残忍。
徐水以南到鄚县周边，长二十里，宽三四十里的核心战场中，到处都是死亡和伤残。
莫忘了，这还没算上那些参与抵抗的幽州军……包括被黜龙军刻意放纵驱赶的那些幽州军……他们还要被以主动抵抗的理由十一抽杀。
这一点，张行已经对李定做出保证了。
但还没完，从徐水到滹沱河，长八十里，宽五十里的广义战场上，以及这个战场范围的更外围，整个河间三郡及其周边的百姓，很多人都被迫按照之前的经验主动离家以作躲避。
哪怕这场征伐最后被证明快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还是免不了失序与动乱，以及动乱带来的死亡、劫掠与焚烧。
时间来到傍晚，一身寻常铁裲裆，加上黜龙帮红色罩衣的罗信在一个路口勒马稍驻，然后努力来观察周边……坦诚说，罗信这一天过得极为艰难。
从半夜开始，自河间出发，先检查滹沱河上的浮桥……后来证明被窦濡给断了；
然后去见到了齐红山……后来证明被黜龙帮杀了，而且悬首示众；
再然后去高阳城见到了岳父魏文达……后来证明高阳城被黜龙军轻易攻陷，而魏文达被三位宗师轻易迅速击败，生死不知；
再再然后去鄚县见到了父亲……后面证明鄚县也被攻陷，父亲则扔下大军，从狐狸淀逃走，而鄚县周边幽州军最后的主力步兵到了此时也应该早被黜龙军打到崩溃；
接着，他离开父亲，尝试去劝自己义父薛常雄及时抽身……他去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很难，但没想到这么难，走到距离河间城还有七八里的时候就遇到了自行溃散的河间大营士兵，得知了河间大营整体全部崩溃的消息，再走到河间，又被薛氏兄弟告知，他们亲眼看到金刀在滹沱河对岸破碎了；
这还没完，晓得河间已经没法立足的他想要赶紧离开，却还是遭遇到了突袭——想想就知道了，河间大营那么多将领在知道局势已经无救，只能倒向黜龙帮的同时，偏偏部队又全部溃散了，怎么可能没几个人觉得罗信奇货可居，准备试一试呢？
只能说，罗信委实是个修行与武艺上的好手，之前两次撞上白有思是他倒霉，今日遇到秦宝，也不过是回马枪偷袭失败，后来挨了两锏导致负伤，更多的是因为黜龙帮的踏白骑质量和数量都过于离谱了。
而对上河间军的一名成丹高手，外加一名凝丹辅助，只是刚刚步入成丹的罗信在受伤外加疲敝、沮丧的情况下，还是成功震慑对方逃了出来。
还没完，逃出来以后，罗信本想顺着狐狸淀的旧路逃走，结果远远便看到一面紫色大旗在狐狸淀上盘旋。
没错，黜龙帮的人也不傻，在意识到大旗下很可能是假的罗术后，跟鄚县一河之隔的狐狸淀自然成为了率先赶到的雄伯南第一搜寻目标……只不过，雄伯南也不晓得罗术逃得那么坚定、那么早，那么大一个幽州总管，毫不犹豫就走了！
但也阴差阳错，断了罗信从战场东面逃窜的路线。
无奈何下，罗信只能掉头往南，从河间附近冒险腾跃过河，然后便不敢再暴露修为，只杀了几名巡逻的军法营骑士，抢了一匹马，换上了铁裲裆与红罩衣，吃了人家的饼子，喝了河水，便一路向西，然后向北……乃是要从战场的西侧绕过去。
到了此时，罗信站在的路口，正是鄚县以西三十余里的一处路口。
他现在犹疑的地方在于，是继续往前还是往西拐。
往西拐，自然不用多言，就是继续绕路，绕到徐水和徐水支流满水更上游去，避免腾跃渡河吸引到黜龙帮高手的注意……但这样太浪费时间，很可能要多花一整天的时间。
而继续往前呢，当然是近路，但不好走。
首先是满水，满水是徐水的支流，几乎跟徐水主干平行，但相较于鄚县身后的主干更窄、水流更少，然后是没有满水注入的徐水，相较于下游也窄……甚至两条河的很多地方都是滩涂和芦苇荡，很多河段没有像样河堤与河道。
但无论是满水还是徐水，有多窄，是不是滩涂，一旦腾跃，都会有危险……这里只是战场西侧，谁也不知道最近的黜龙帮高手在哪里？
如果那位白三娘来了，他除了被打断腿被俘虏还有什么其他结果吗？
委实不愿意受第三遭罪了。
甚至，就在徐水和满水中间，还有一个县城，唤作清苑……清苑从行政区划角度来说是河间郡所领，谁知道黜龙帮有没有趁势占领，以作战场的支角呢？
迟疑中，忽然一阵南风自身后吹来，将满身是汗的罗信吹了一个激灵，而其人也本能的有些紧张起来……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很快就疑神疑鬼起来。
然而讽刺的是，他立在路口，便是假装自己得了至尊神仙的提醒，却居然也不知道祸在何处？
是往西走为祸，还是直直向前为祸，又或者是立在这里犹犹豫豫会招祸？
想到这里，疲惫至极，焦虑至极，包括后背胸口疼痛越来越难忍的罗信忽然流泪，因为他陡然想起了昨天夜中义父薛常雄忽然睡醒喊他过去的事情……现在来看，义父大人何尝不是有所感悟，结果却还是一命呜呼呢？
一念至此，既是伤心，又是释然，随即，最终是对最后一位父亲与战局的担忧战胜了一切……罗信最终决定从当面渡满水、过清苑、再过徐水归幽州。
来到满水跟前，不出所料，前方是一道很窄的河道，河道内水也不满，两侧滩涂鼓起，中间隐约有一片浅滩，看起来甚至可以走过去。
其人再度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冒险腾跃，而是脱掉罩衣与铁裲裆，拽着战马尝试泅渡过去。
说是泅渡，其实罗信看到的这片浅滩倒还真能走过去，水线只到腰，但下面更多的是淤泥，偶尔还有泥坑，但好在有高大的战马可以依靠，好几次都扶着马拔出来过去了……这个时候，罗信只能庆幸自己脱了甲胄，否则以他现在的状态，万一着甲陷进去，便是有真气怕也难蹬上来。
走了一半，也就是快到河中央的时候，这位幽州之主唯一的继承人忽然察觉到了一些动静，夕阳之下，满水北岸近处的道路上，明显有一队人自下游往上来，而且越来越近。
罗信身在河中，到底是河岸稍显崎岖高迭，所以看不到来人，便晓得，对方肯定也看不到自己……而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藏在河里不动，等对方离开，再行渡河，到时候已经天黑，完全可以厮混过去；另一个是立即以战马为借力点，即刻拼着残存的些许真气，努力腾跃起来，奋力逃走。
这一次的纠结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罗信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太累了，还受了伤，而且一日夜耗费了太多真气，真要跳起来，也撑不了几次，而哪怕是吸引到一个黜龙帮的成丹高手，自己也落不到好的。
他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此时是否能真的跳起来。
然而，就在那支部队越来越近，似乎是要在这里拐弯向北去清苑的时候，本就在水流中不舒服的战马似乎受到惊吓，忽然嘶鸣了一声。
随即，一阵轻微骚动后，几名黜龙军骑士出现在北岸滩涂上，然后又是一阵骚动后，一名年轻骑士越众而出，立在河堤上，隔着大几十步的距离来喊：
“兄弟是哪一营的？”
罗信僵硬着身体，勉力催动马匹继续向北，同时低头来答：“柳头领军法营的，要渡河去北面清苑，刚刚听到你们动静，还以为是幽州兵马，不敢出声……简直吓死人了。”
“你去清苑何事？”更多骑士涌上来，也有步卒出现，为首骑士继续来问，其人言语中胸前似乎有鲸骨牌晃动，腰中也配剑，俨然是个军官。“为何只一人？”
“清苑县令投降了，头领遣了我们一队人过去维持秩序，以防城内的衙役、城防劫掠，结果路上遇到一支幽州军溃军，打了一场，我贪战，追一个幽州骑兵追脱了路，瞅着天黑，现在要赶紧过去。”罗信继续缓缓向前，同时从容不迫，将刚刚站在河里想好的说辞交代了出来。“你们又是哪个营的？”
“我们是苏睦头领营中的。”前方岸边骑兵首领继续笑道，却似乎是终于放下戒心了。“你还有心思问这个？身为军法营的军士，却自家误了军机，怕是罪加一等，这一战非但没有功勋，反而要倒转回去的……”
“倒不至于。”罗信依旧从容。“我与那幽州贼作战受了伤，这可是做不得假……按照军律，受伤可减免误……”
话到这里，罗信脚下忽然一滑，乃是再度踩到淤泥，然后一个趔趄……这似乎倒也无妨，可是，借着这个趔趄，他目光划到自己身上衣服，则心中明显一惊。
无他，之前因为疲敝、惊骇、受伤，为了确保泅渡时不出岔子，他是把铁裲裆去了的，而去铁裲裆时外面的罩衣也自然去掉，再然后居然昏了头没有再穿上。
没有罩衣，反而是一套格外精细的丝制春日暗纹中衣，为何黜龙军不问？
其人惊愕抬头，却见之前跟自己搭话之人已经在夕阳下拔出了一把闪闪发光的宝剑来，然后朝着河中自己便是一挥：
“放箭！”
箭矢弩矢破空之声迭起，就在几十步有效破甲射程内，罗信心知中计，不顾周围一切，尽全力激发丹田，努力来成护体真气。
生死之间，居然瞬间成功。
但是下一刻，身侧战马哀嚎不断，伴着血水与污泥四溢就往罗信身上压来。
罗信心惊肉跳，赶紧尝试推开马身。
孰料，脚下一发力，居然陷入刚刚未拔出的淤泥中，再顺势一滑，下半身便被战马压在淤泥与河水之中，上身也倒，竟然当场呛了不少泥水血污。
岸上之人，也就是苏靖方了，看到对方护体真气闪现，心下一惊，但又看到这一幕，却是大喜过望，立即回头连续下令：“放箭！放箭！上弩！上弩！”
罗信大惊失色，憋着胸口剧痛，奋力抬起头来，同时脚下尽全力使出真气……结果断江真气在泥窝与马尸下涌出，却只将脚下搅的愈烂，陷的更深。
期间，早就数支弩矢箭枝落在无甲的胸前肩膀，刺破稀薄的护体真气，钉入肉中。
而待罗信反应过来，摸到腰中马上一柄北地直刀，施展真气尝试将身前马尸割开时，忽然一箭带着真气射来，正中手臂，居然连刀都不能举。
接着又是一箭，射中肩窝靠后颈处，后背与脖颈再难发力硬挺，竟是上半身也跌入淤泥中，这下子连呼吸都难，遑论妥当真气逃生。
不过，罗信倒也没有受曹彻那种苦，只是乱箭齐着，便顷刻丧命。
借着最后一丝阳光看去，其人埋身马下，人马之血皆四下涌出，却又为水势所流，片刻不停，往下游而去。
苏靖方看了一会，着人砍了首级，又在河中洗刷干净，便也醒悟，这应该是幽州罗信丧于己手了……却不知明日见了秦宝是否尴尬？
就在此时，往东十余里地方，原本所在市镇的北侧，明显失修的徐水河堤之上，张行微微皱眉：“官道跟河堤都要修……但今年又不好征发劳役过度，怕是要等到秋后了。”
“那也没办法了。”李定面无表情。
两人沉默了片刻，侧后方的牛河与下方的侯君束也不说话。
随即，李四终于是忍耐不住，将之前藏在心里的一个问题问了出来：“张三，之前薛常雄过河来，后来又说是无了，你都能与牛公一起察觉，莫不是已经到了宗师？”
“应该没有。”张行蹙眉望北。“只是上次落龙滩之战，东夷那位大都督借我的身体传导真气呼起分山君后，便对这些顶尖高手的行动与天象变化多了些感触而已……但也要看地方，比如今日，滹沱河这边、我们战线后方的情境我就能感知的清楚些，其余就不行。”
李定点点头，没有吭声。
倒是张行，此时被提到这个话题，也有些无奈，复又摊手来言：“我现在连观想什么都没头绪，何谈宗师？”
李定再度点点头，而侧后方牛河想了一想，也插了句嘴：“其实，修为境界这个事情倒不一定是要按部就班的，说不得张首席不是寻常宗师路数，而是地盘大了，有地气加持，有了一地之主宗师的恢廓……”
“是听过这个说法。”张行精神一振。“不过这么说也有些对不上的地方，因为真要是说什么地气，什么一地之主，我分明是去年底开了会才念头便通达起来的，而这个感触在落龙滩就有了。”
“何止是时间对不上？”李定依旧蹙眉以对。“地盘也对不上。之前黜龙帮已经取了东境、淮北，地域这般大，也没见你有什么地气加持？如今河北不过占了一半，另一半还未落袋，如何就能在河北地界上有了宗师的感触？”
轮到张行不吭声了……说到猜想，他自己猜想的极多，可若说到糊涂，他想不通的也不少。
河畔安静了片刻，过了一会，还是牛河摇起头来：“我也不晓得其中具体道理，不过，李四郎说地盘大便能成就，也不免臆想……不然当日圣人据有天下九分，立塔犹然自溃又怎么说呢？”
“这倒是无话可说了。”李定嗤笑一声，似乎放弃了思考。
“至于张首席这里，古怪地方怕也不止一处，非要乱说，或许是首席心中执念在于河北也说不定。”牛河继续来说。“不过，最有可能的，应该还是黑帝点选的说法……黑帝爷那边的修行路数素来自成一体，真要是想弄清楚，怕是得到黑水畔的黑帝总观走一遭了。”
张行继续望着北面，点点头：“迟早要去的。”
“打这么利索，这次能一路打到北地吗？”李定忽然来问。
张行晓得对方的意思，乃是问早间他张三想的事情可有头绪，取了河北全境后，到底是要进北地还是去晋北？
“这个不好说吧？”就在这时，远远站在河堤下方的侯君束不晓得上方二人默契，便来插嘴。“按照现在的局势，咱们必然先要回身收拢河间……河间军自家是溃了不错，可反而要耗费我们许多兵力认真收拢起来，不然会让地方大坏；收拾好河间，再去幽州，可幽州地广城多，坐地虎就十几家，再细细收拾一番，估计就要过了夏日入秋了，到时候应该缓一缓，休整一下为好。至于说秋后再行出兵，也该去西北面处置，不好在冬日入北地的。”
“侯头领大部分说的都还有道理，尤其是最后一句话。”李定点头认可。“看来北地这次是去不得了……按部就班来吧，先去河间。”
得到认可的侯君束精神明显一振。
“北地能不能去不晓得，但河间我就不去了。”张行终于回过头来。“我要先去幽州。”
“这是什么话？”李定蹙眉以对。“你难道不晓得，此时大局已定，若是让幽州喘口气，说不得反而容易下手？”
侯君束先是一愣，随即听到李定这话，更是心中微动，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我晓得你的意思，罗术这个人有术无道，上位又晚，而幽州正如侯头领所言，地广城多，坐地虎也多，如今一败之下，我们缓一缓，他们反而会自我崩解。”张行不由负手失笑。“但不必了，没必要耗费时间，直接打幽州就好。”
轮到李定心中微动，然后意识到什么，就没再吭声。
但是侯君束反而没有绕出来：“可要是不等他们自行崩解而强取的话，恐怕得重兵压上，缓缓拔除幽州各城，层层剥入才行……这样的话，一样的耗费时间，不如留在河间稍作休整？”
“不对。”张行摆手。“我的意思是，大部队留在河间这里，收拢败兵、接收地方，顺便稍作休整，只我跟牛公率八营兵马加上踏白骑，跟着对方败军北上……其中三营，就势占领固安、良乡和涿县，以确保通路，而我跟牛公率领其余五营加上踏白骑，直趋幽州城下，与河间地方两不耽误。”
“五营兵马，连幽州城都围不住……”李定冷笑道，却似乎不是在驳斥。
“不要紧。”张行将目光转向侯君束，微笑道。“除了五营兵，不还有我吗？”
侯君束眼皮跳了一下，心中也跳了一下。
而牛河也点了下头。
虽然在场的几人都醒悟了过来，可暮色中，张行却依旧毫不知趣的指着自己鼻子继续说了下去：“我是黜龙帮首席，普天之下，只有我一人可以给幽州上下盘根错节的各类人做出承诺，他们也只信我一人。所以，我到幽州城下堵住罗术，非但不会耽误他们内部崩解，反而会加速此类事。到时候，主力在河间休整完，幽州也瓜熟蒂落，直接过去拿下便是……甚至，真要是顺利的话，我们都不必发主力北上，而是趁机分兵，扫荡代郡、恒山、上谷，届时一月内统一河北，岂不更加妥当？”
李定、牛河皆闭口不言，侯君束想拍马却不敢胡乱开口。
张行见状愈发大笑起来：“之前大家忧心我们行动太慢，不能速速统一河北，如今你们几个反而要嫌太快吗？”
就在这时，一道流光自北岸飞来，落在此处，却是面色不佳的白有思，其人落地后直接来言：“我按照市集留下的那几个老人言语，找到了之前你们驻扎市集百姓在徐水北面的躲藏处……他们遇到幽州军的溃兵，被掳掠走了，还留下十几具尸首。”
众人不由凛然。
隔了几息，李定忽然踢着脚下数年没有维护的河堤开了口：“那张首席就赶紧去幽州吧！”

第五十五章 千里行（9）
三月十四日，滹沱河-徐水一战结束后只隔了一日，稍微收拢汇集了一下兵力，黜龙帮首席张行便亲自兵发幽州。
兵力不多，张行为首，外加王叔勇、徐师仁、贾越、元宝存、王雄诞、张公慎、窦小娘、苏靖方八营，以及秦宝所领二百八十七骑准备将构成的踏白骑，还有马围带领的一整队五十名参军、三十名文书。
当然，大头领、宗师牛河随行，新降的侯君束也随行。
此外，张行还召唤了在邺城的封常、许敬祖两名分属文书部与军务部的高阶文书，让他们带着人即刻从邺城前来随军。
一同准备越过徐水的，还有李定为首，张十娘、刘黑榥、翟谦、冯端、房彦释、苏睦、韩二郎、常负、樊梨花等头领带领的另一部队集群。
他们的任务是协助张行攻下河间到幽州城下通道上的良乡、涿县、固安三城，然后就要转向西侧联合李定留在彼处的两个营，构成一个针对西线的重兵集团，控制原本要落袋的博陵之余，还要寻机对河北平原西北角的代郡、上谷、恒山三郡下手。
与此同时，张首席手书指令，以雄伯南-徐世英居鄚县，建立大营，执行军法，点算军功，追杀残余部众，管控、抽杀、接受俘虏，打扫徐水-滹沱河之间战场，并寻机支援北面张行、西面李定。
以单通海为首，组织一支五到六营为主的别动队，西进博陵，入恒山，与李定呼应，共同应对西线……二人以李定为主。
以白有思-窦立德-谢鸣鹤居河间，収降河间大营，检索河间大营将士兵丁名单，按照原定受降名单任命头领，分发职务，精选精锐，按照原定计划设置军管，协助邺城大行台进行地方接收与基层官吏的任用。
其中，县令、县尉以上的任命，要有河间白有思、窦立德、谢鸣鹤三人中一人以上推荐，再由邺城陈斌、魏玄定、柴孝和三位临时大行台总制合议后，通过监察部审查，最后由人事部发布任命。
有任命流程不畅者，随郡守、郎将、头领以上任命讯息，报首席张行决断。
完全可以说，张首席只是草草安排了一下身后，便径直率领黜龙军过了徐水，进入幽州地界。
三月十五，黜龙军便越过巨马水，同日夺得幽州第一座城，却不是预定三城，乃是偏西面在巨马水南岸、徐水北岸的遂城……他们根本就是被徐水南岸战斗与幽州溃军的望风而逃给震慑住，主动投降的。
三月十六，主动请战的黜龙军先锋刘黑榥沿着巨马水支流白沟极速北上，涿县城内的幽州军溃兵如惊弓之鸟，弃城而走，逃走时还因为与地方上的冲突引发动乱，让本有稳固城防的幽州南线门户、河北数得着的大城，轻易为黜龙军所夺。
三月十八，良乡与固安同时陷落，其中，良乡是投降，固安是负隅顽抗了两日，连着木质望楼与本地县令外加一名幽州军郎将被徐师仁一箭给射碎，然后三个营一起强攻打下。
而当日晚间，张首席便入驻良乡。
同时发布军令，以苏靖方守涿县，窦小娘守良乡，而张公慎守他曾经安家十数年的固安。
三月十九日，张行继续北进，逼近幽州城，却是按照之前的讨论，只带了五营兵，李定也同时发兵，则是按计划往西去了。
而到了这日下午，前后不过四五日而已，张行张首席来到了距离幽州城南的笼火小城。
“这是幽州城的卫城？”张行来到此地，稍一打量，便意识到了此城的意义。
“是，就好像韩陵城于邺城一般，也如金庸城如东都。”回答张行的是在河北半独立割据过数年的元宝存，其人言语轻松，捻须泰然。“这种一方之首府，城池一大，不好防御，就要设置一些犄角以作卫城，笼火城就是幽州城的卫城。”
坦诚说，很多人对元宝存能随行出征幽州而刘黑榥却只能随李定去西面是不解的，这人未见的什么战阵本事，但也有人猜到了原委，是要借这个人的资历与身份来做招降工作。
“确实。”王叔勇也插嘴道。“桑干水在幽州城南，笼火城与幽州城夹河而立，是标准的防守犄角。”
“便是卫城，如今也被幽州人这般干脆弃了，可见是穷途末路了。”元宝存继续来笑道。
“我不是说这个。”张行摆手道。“我是想说，要是把笼火城算作幽州卫城的话，是不是有点远？咱们现在站在城头上，往北看，都看不到桑干水。”
“是有点远。”马围蹙眉开口。“刚刚问过本地人，这里到幽州城有二十五里，中间还隔了一条挺宽的桑干水…据说…原本是前唐时一个县的县城，地方迁移乱了许久，城池却因为跟幽州城隔河呼应被留了下来，专来做卫城的。”
“二十五里确实有点远了。”徐师仁也皱眉了。“作卫城有点远，当做出兵的大本营也有点远。”
“若是首席准备压住罗术，对幽州其余各处攻心为上，屯在这里已经足够了。”元宝存认真来劝。
张行没有回答，而是往北面平原上去看，引得其余人也只好暂时闭嘴，一起去看……只见下午阳光下，这片幽州最精华之地遍地青绿，不过是一仗而已，庄稼就蹿了起来，而幽州这地方素来春日风多风大，风卷原野，绿浪滚滚，端是壮观。
但是，似乎也只有绿浪滚滚。
正看着呢，身后一阵嘈杂，回头去看，乃是士卒正尝试将张行那面沦为他私人旗帜的红底“黜”字旗立在这座本就是军事化城池的正中间高台上，但因为风太大，中间夯土台子上的设施又有些陈旧，再加上没有几个有修为的人来管这个，闹得有点麻烦。
张首席既看到了这一幕，自然不能放着不管，秦宝当仁不让，就要过去处置，侯君束也赶紧要下去帮忙。
“暂时不立旗。”就在这时，张行直接喊住了秦宝，然后转身与众人给出自己的态度。“天色还早，咱们打起旗号来往桑干水边上走走，看看幽州城，顺便找一找有没有更合适的地方……要是没有，就再回来，有的话就换，这地方离幽州确实有点远。”
“首席说的对，既来之，自然要打个照面。”元宝存立即应和。
众人商议妥当，便留下贾越、王雄诞在笼火城不动，而张行打起旗号，领着几百骑而已，包括牛河在内的其余几位头领一起随同北上，往桑干河边上去眺望幽州城。
尚未抵达桑干河，景色便已经变了，因为前方火起。
来到桑干河南岸，更是看的清楚……原来，此地北岸几个渡口、村市，全被临时烧毁，河上本有数座浮桥，此时也尽数被幽州人主动烧毁，但有意思的是，居然有一座形制古朴、长达百步的三孔单拱大石桥留下没动。
“有意思。”张行远远看着这个石桥，不由失笑。“这是不舍得，来不及，还故意的？”
“应该是不舍得或者来不及，咱们来的太快了，幽州兵逃得又散漫，而这桥据说是何稀何副分管恩师当年随大魏主力征讨幽州时建造的，幽州人十分敬爱，都唤作幽州桥。”马围正色道。“但要说故意，也有些道理……毕竟，有了石桥，咱们兵少，说不得就会不想造浮桥，可真要进军和退兵的时候，这个石桥就成要命的卡口了。”
“有些李龙头用兵的痕迹了。”张行继续笑道。
这算是个玩笑，而众人也并无异色，甚至有几人附和。
且说，滹沱河-徐水这一战的具体战果还没送过来，影响也还没有完全展现出来，但无论如何都得承认，这一战过程极快，损耗极小，但规模极大，战果极大，影响也极大。
最明显的战果，当然是河间大营所领河北三大精华之郡完全易手，幽州主力半数以上覆灭。
完全可以说，这一战，基本上从军事角度扫平了黜龙帮统一河北的主要障碍。
借此影响，别的暂且不提，帮中上下对李定的认可程度是大大提高的……这就是军事人才的作用，就说没有李定那天晚上过来说的那句话，这一战有没有这么轻易吧？又会多死多少人吧？
按照张行前几日路上的吐槽，不消多，要是李定能再打两场这样的仗，他在帮内威望就能到前五了。
就这样，众人瞧过石桥，再去看河水，又来扫视河床与两岸地形，还去看对面城墙……时值下午，太阳照在桑干河上，金光粼粼，水流不止，却并不急促。两侧皆是青苗，河上河边又起烟火，北岸幽州军仓皇撤离，自是一番狼狈，唯独城上旌旗还算齐整，却又不见罗术的帅旗。
看了半晌，往自家所立的南岸一看，俨然是大旗滚滚，阳光普照——又一番景象了。
“这片河道这是最近被整修过？”看了半日，张行率先打破沉默，却是指着当面河水来问了个奇怪问题。
“必然如此。”马围打量了一下，立即回道。“应该是当护城河来用的。”
“难得遇到一个知道整修河道的，却只是为了作护城河。”王五郎忍不住嘲笑。
“确实。”徐师仁瞅了眼周围的烟火，不由叹道。“这些立地的军阀，既不知制度，也不晓得律法，何况是民生？就桑干河两岸这片地，要是再能整备一些灌溉，便是哪里都比不上的乐土……可偏偏，只是修了护城河。”
“幽州城也修的坚实。”元宝存也眯眼道，却又来看没怎么说话的牛河，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牛督……牛公，敢问一句，若是有宗师在此立塔，果真能抵抗三位宗师或者一位大宗师吗？”
“按照道理是能勉强如此。”牛河的回复非常简单。
“按道理？”
“自然。”牛河正色道。“按照道理来算，这就好像一个没有修为的人对另一个没有修为之人一般，似乎应该是平手，但实际上大家都晓得，一个人对一个人，十之八九是能分出胜负的……有的人，一个能打十个，有的人连路边野狗都撕咬不开。”
这话通俗易懂，元宝存也恍然：“都是宗师，总有强弱，就好像凡人相对，也有强弱……那白总管既刺了一龙，又斩杀了两位宗师，是不是宗师里最强的？”
牛河摇摇头：“不晓得……”
“不是。”张行接口道，同时继续望着河对岸。“宗师里最强的应该是司马正，三娘屡屡不能胜他。”
众人明显一滞。
马周忍不住叹气：“东都……东都！”
很显然是意识到了日后进取东都的艰难。
“想东都太远了，抛开司马正，宗师里三娘应该算是高出一截的。”张行笑道。“不过，即便如此，她怕是也没有元大头领想的那个本事……按照三娘自己所言，她在东夷杀钱支德的时候，是诱对方离开草关后动的手，当时就晓得，若钱支德留在草关，她根本没有能力拿下对方，最多是靠杀戮关内低阶修行军官来消磨。”
元宝存连连颔首：“原来如此，不过到底是幸甚，魏文达被咱们直接在河间扑下来了。”
“崔傥还在。”马周皱眉提醒。
“马分管呀马分管。”元宝存捻须而笑。“我不晓得宗师，但却晓得崔傥……他这个人，在大魏压迫下忍了几十年，早就忍惯了、躲惯了，敢问他不能在清河立塔，如何在幽州立塔？要我说，现在去劝降，正是时机，便是不降，也十之八九能跑。而且，咱们是与他交过手的，他一个文修，便是真有万一与我们开战，也手段有限。”
很显然，元宝存是在一如既往的强调眼前幽州城军事威胁很小，应该以政治攻势为主。这当然是金玉良言，只不过只有以政治攻势为主，他这个入帮不过一两年的降人才能发挥作用也是实话。
回到眼前的正事，众人也能意识到元宝存的意思，但几位领兵的头领却都没有反驳的意思。
一则，大家早就得了张首席言语，晓得就是要靠着施压来摧毁幽州的坐地虎们，幽州城和罗术只是个把手，真正的仗已经打完了；
二则，如今看是看了，聊是聊了，但眼瞅着一直到桑干河畔都没有立足之地似乎也是真的，真就是一马平川……几个村寨也被烧了，总不能过河去立营吧？
过河就有合适的地方吗？
“河对岸有合适地方吗？”张行思索片刻，继续来问。
“有个地方，未必合适。”马围脱口道。“桑干河对岸上游，有一座渡口，唤作卢思渡，是顺着桑干河从晋北转运物资粮草的大渡，便是也烧了，必然也有像样的圩子……但那里距离幽州城也有二十里。”
众人愈发无话可说了。
“那就这样吧。”张行也没有再坚持。“秦宝……你带领踏白骑过桥绕城一周，以示威吓，没有什么意外，咱们就回去，劝降事宜明日再说。”
于是乎，众人都不再言语……也没什么好言语的，都只立在河堤上，望着踏白骑来看，然后很快就又面色古怪起来。
原来，秦宝一马当先过了幽州桥，居然便起了他那怪异的雷系真气，而随后两百多踏白骑也都纷纷随从，将真气释放起来，而真气联结一片，自然是以秦宝那黑光为底色。
威风自然是威风，但刚刚流传开的外号踏白骑怕是要改成蹈黑骑了。
再一想，更加觉得古怪，这外号刚刚起来了，首席竟不需要亲自领兵冲阵了。
河对岸，夕阳下，秦宝耀武扬威，中途甚至借着胯下龙驹往城墙上一腾，虽然没有越过那高达五丈高的城墙去杀戮，但只是凌空一显，却也足够骇人了。
而过了好一阵子，临到天黑前，秦宝方才重新从幽州桥上回来了……没办法，幽州城太大了，不带护城河，周长三十余里。好在全程幽州城八门紧闭，无一兵一卒出战，甚至都没有一支箭矢射下来，这才能畅通无阻。
且这类武装侦查肯定是有效果的，秦宝就带来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城西北有一座破败废弃的外城？”张行蹙眉以对。
“是，两三里宽，四五里长。”秦宝脱口而出，顺便指了下方向。“我原本以为是缺少兵力，幽州城太大，不好守，就弃了……但路过才发现，城内建筑明显有些失修，应该是废弃已久，这委实奇怪。”
“那不是外城。”元宝存忽然插嘴解释。“秦大头领，恕我直言，那城内中心是否有一座大殿？”
“有。”秦宝干脆利索。
“回禀首席，那是宫城。”元宝存转身朝张行笑道。
“大魏五都，没有幽州吧？”张行自然不解。
“是东齐行宫。”元宝存再度解释。“唤作临桑宫，齐亡后，也就是这幽州桥建起来以后，一度改为黑帝观，然后曹彻在位时又改回行宫，但他从未来过……到了此时，自然荒废。”
“怪不得……”张首席这才恍然，复又来问秦宝。“能屯兵吗？”
其余人被这转折弄得目瞪口呆，元宝存更是惊愕，抢先来言：“首席何必冒险？大势已定，我们在笼火城安坐便可成事。”
张行不由来笑：“元公，我问你，若是大势已定，为什么到了行宫去屯驻就是冒险？”
元宝存一愣。
张行复又来问：“秦宝，城内如何？”
“乱做一团。”秦宝应声道。“中间几次踩着城墙看了下，明显在抓壮丁、封街道，有兵刃的军士很多，但大多没有对应的旗帜……其实，就连城墙上的旗帜也只是插在了南面。”
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那能屯兵吗，临桑宫？”
“自然。”秦宝立即点头。“正经的宫城，如何不能屯？只是宫墙倒塌了几处，而且内接幽州城墙，从墙上可以直接跳下来，也能远远射箭。”
“那倒无妨，让他们一箭之地便是。”张行再来看还在发懵的元宝存。“元公……既是要压迫幽州城，逼迫幽州全州上下来降，是不是压得越紧越好？勒到脖子最好？”
元宝存被直接问道，想了一想，只能苦笑：“道理是如此。”
“马围。”张行继续来问。“能保证后勤路线吗？”
“既是在城池西北，正好可以从上游卢思渡来转运物资。”马围立即作答，同时来笑。“但也不好说，路线在那里，也不晓得会不会有骑兵会过河来往笼火城方向骚扰……得两千骑才能有威胁吧？”
“那我就在这幽州桥上堵住他们！”秦宝脱口而出。“届时莫说两千骑，两万骑也可！”
“那就好……还有什么？”张行点点头，环视两边，最后来问一人。“牛公，不说军事，只说崔傥领着城内高手来袭，你能护我吗？”
牛河想了一想，认真来言：“崔傥当然可以挡，只是不晓得城内现在还有多少凝丹以上高手？成丹呢？”
张行没有吭声。
“整个幽州还有十来个吧！”一直没有开口的侯君束忽然开口。“城内就不知道了……成丹的，整个幽州应该只有罗术本人和赵八柱，外加一个文修卢思道了，而赵八柱不是说受了重伤吗？”
“卢思道跟卢思渡什么关系？”张行好奇来问。
“卢思道原名卢思，卢思渡是他在东齐做官时修的渡口……早年间此人恃才傲物，不可一世，从不讳言卢思渡的功绩，后来经历乱事，性情大变，隐居在家做了道士，只是皓首穷经，复又觉得自己贪天之功，便改名叫做卢思道，如今应该不在城内，在也不会与我们动手的。”元宝存对河北这些掌故确实有独到之处。
“那应该就无妨了。”王叔勇有些不耐道。“幽州之前倾巢而出，没出战的，应该都不会此时出战，而那几个逃将明显也不是往幽州城这里逃，而是吓破胆后各回各家了，所以首席才说要压迫他们来降。”
其余人都无言语，便是元宝存都沉默了，因为细细一算，似乎确实可行。
倒是张行反而幽幽一叹：“幽州真是人才辈出。”
周围人只觉得这位首席思想跳跃。
但张首席也没有卖关子，而是扳着手指来解释：“你们算算，幽州虽说是十余郡的规制，但大部分郡都是山地、要道的小郡，可就是这十余郡，居然出了二三十个凝丹、成丹，还有一个宗师……岂不是人才辈出？”
众人终于晓得张首席意思，但王叔勇还是没绷住：“可惜，一半都折在几日前了……”
这也是大实话。
“那好，趁着太阳没落下，咱们走吧。”张行见状终于不再多话了。“把旗帜举高些。”
说完，径直勒马，往幽州桥上而去。
所有人中，只有秦宝一人没有半点迟疑，直接转身跟在黄骠马后……其余人等一愣，也多随上，头领中只有元宝存与侯君束，乃是呆了一会，才赶紧跟上。
踏上幽州桥，晚风阵阵，红底黜字旗迎风而展，数百骑列阵随行，更兼夕阳西下，金光粼粼，加上河上河岸烟火未消，倒真是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了。
过了河，转向西面，再向北……此时城墙上已经有些骚动了，那些本就是之前一战逃回来的溃兵们早就两股战战，而待这支只有几百骑的兵马护着那面黜字旗直接在临桑宫落下后，更是惊得当面西城军士直接逃窜。
尽管晓得黜龙军有所恃，但这份临城而居的胆气还是摧人。
张行坐在行宫中心大殿前的台阶上，眼见着旗帜立好，便来下令：“是不是带了干粮？埋锅做饭，烧水煮汤，我要吃热的。”
随行军士不敢怠慢，侯君束更是亲自砍柴生火，而眼见着火灶起来，西面城墙上逃走的军士意识到没有危险后，反而又聚集起来，远远在城墙上指指点点，来做观看。
这一次，幽州城内，却是全都晓得，张行来了。
汤饭煮好，侯君束亲手奉上之后，立即下拜：“首席，我在幽州有要好之人，此时正在安乐，我自请去劝降，连人带城都能入手，安乐是幽州北面门户，若是上来便翻在首席手上，幽州南北被夹住，肯定会更加震动，降的也会更快。”
“可以。”张行端着碗立即点头。“而你既出去，正好替我告诉幽州上下，我张行来幽州，不是做什么英明至尊的，而是来黜龙的……所谓阴阳之道，一向一背，天地之道，一升一降。”
说到这里，张行单手指了指自己身前对方身后的旗帜：“所以我不跟他们谈条件，只给他们下命令……告诉他们，河间整编完毕后就有大军发兵来幽州，而我这里也随时会攻下幽州城，那就以攻下幽州城与河间援军大队过徐水为两条线……早于两条线之前来到行宫亲自见我的，算是投降，我便既往不咎；两条线之间来的，按照他们的官职军职该罚罪伐罪，该抄家抄家，郎将以上身份又领兵对抗过黜龙军的，还要斩首；要是两条线之后还不来的，我就要在事后灭族……杀光他们家族成年男丁。”
侯君束俯首相对，居然没有太多惊疑：“属下明白，金杯共汝饮，白刃饶相加，黜龙帮既来幽州，便是灭国伐敌，如何能与他们宽松？幽州自是黜龙帮的幽州！河北也是黜龙帮的河北！”
说完，躬身向后数步，立即转身去了。
元宝存看的心惊，放下刚刚端起的碗筷，便也来问：“首席，崔傥……”
“崔傥本是叛逆。”张行立即作答。“今日看在元公份上，告诉他，若能取了李枢首级回来，便赦他死罪，可以罚为力夫，随何稀去修学校……这不是我的言语，是来之前崔总管跟我商议的最好结果。”
元宝存愈发心惊，却是晓得，张首席这是继续在撵崔傥走了，就是要崔傥客死他乡。
而这对以宗族为主要生存信念的崔傥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标准的流刑。
但等了一下，见到张首席已经开始在燃起的火光中吃饭喝汤，元宝存到底是绝了争辩求情的意思，赶紧端起碗筷，准备吃完后转身到自己落脚的偏殿里写劝降信去。
事实证明，元宝存想多了。
随着张行在临桑宫中住下，当晚的幽州城内便混乱起来。
“叔祖！”
混乱中，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崔傥门外响起。“叔祖，是我们。”
崔傥明显在出神，停了一会方才开口：“进来吧！”
外面两人进来，正是崔四郎与崔二十七郎两个侄孙，而二人中崔二十七郎明显惶恐，崔四郎也面色凝重。
不过，二人到底是天下数得着的文修世族子弟，依旧强压着不安行礼列坐之后方才由崔四郎开口：“叔祖，罗术疯了。”
“能不疯吗？”崔傥失笑道。“倾巢而出，本以为能成大事，最差也不过是救援失利退回来慢慢计较，结果一夜之间稀里糊涂失了一半主力，幽州唯一宗师也没了，他最信任的副贰也没了，独子也没了，其余登堂入室的将军也没了一半……这还不算，刚刚回来，气都没喘两口呢，就被人又掐住了脖子，摊我我也疯。”
“可是叔祖，咱们怎么办呢？”崔二十七郎一开口就带了哭腔。
“你们怎么商议的？”崔傥似乎好整以暇。
“还是得走，晓得罗术不能成事，谁晓得他不能成事到这种地步呢？”崔四郎玄臣正色来言。“先往北走，去北地，逃出去再说，往后无论是往北、往东、往西，再作商议就是……反正留在这里，张行不可能放过我们的。”
崔傥沉默片刻，复又来问：“往北我晓得，往东、往西什么意思，去东夷跟巫领？”
“渡海去东夷，是觉得天下便是再来一场风云，东夷也未必能被占取，躲在那里就此安生。”崔玄臣言辞恳切。“过苦海去巫领，不是要待在巫领，而是要借道去西都，或者东都。”
崔傥冷笑一声：“真真是丧家之犬。”
两名崔姓子弟都不吭声。
“所以，你们找我就是为了逃？”崔傥喘了两口气，继续来问。
“是。”
“没有别的出路吗？”
“叔祖的意思是？”
“黜龙帮恨我入骨，二十七郎也是叛逃，但你不是。”崔傥幽幽来言。“四郎，你是按照流程辞了职务为李枢奔走的……黜龙帮讲规矩，你这恰好也算是讲规矩，这次张行只带五个营顶在幽州的咽喉上，肯定是要大举招降的……你为什么不等一等招降条件呢？”
“来不及了。”崔玄臣苦笑。“且不说什么应不应该负李公，但现在真来不及了……我来这里，是罗术刚刚已经请了李公赴宴，专门来请叔祖去救人的。”
崔傥没有吭声，反而是在迟疑片刻后来问：“四郎，你真不是张首席的暗桩？”
“我真不是张首席的人。”崔玄臣指天而言。
崔傥一声叹气：“如此说来，咱们真的是穷途末路了。”
“还没到穷途。”崔玄臣努力来劝。“叔祖，赶紧去宴席上，把李公带来，今夜就走！”
崔傥不再言语，拂袖而起，便出门去了。
出得门来，只见满城火光闪烁，乃是不知道多少人连夜在城内往来，也不知道几许人是奉罗术军令在控制城防、镇压城内，几许人是受到惊吓，试图夜间相互联络，乃至逃窜、降服，还有几许人是伪作奉罗术军令，其实是在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崔傥也没有多看，只是低头步行往罗术所居总管府而去，他虽是文修，可到底有宗师修为，此时低头向前，真气弥散，去做探听，便也晓得四周动静，知道不少情状，但也只是验证了他之前的观察所得——整个幽州城都如被人掐住喉咙的垂死之人，看似挣扎的激烈，其实已经无力。
很快来到总管府，总管府上下内外如何不晓得来人是城内唯一宗师，故此，见到对方无约而至，也不敢阻拦，或者说无心阻拦，又或者是担心阻拦会生出祸事，哪怕是最忠心之辈，也只是往身后报个信而已，便任由对方进入了。
崔傥入得堂内，气氛早已经不堪，李枢坐在侧首，面色如常，而正中间的罗术却满身酒气，眉目倒吊，见到来人，更是死死盯住对方发问：“崔公因何至于此？”
“闻得公子蒙难，不知真假，但总该来做询问，否则安坐，是则吊唁。”崔傥躬身一礼。
罗术闻言眉目明显一散，然后低头应声：“我儿确系有些不好传闻……劳烦崔公专门至此。”
崔傥从容入了空座，自有酒菜奉上。
崔傥复又斟了一杯酒，然后才再度开口来问：“总管既摆宴，不管为何，为何只请李公一人？其余诸将何在？”
罗术微微眯眼来看对方，半晌方言：“张贼据了临桑宫，城内人心波动，军中诸将都去镇压骚乱、控制城防了。”
“原来如此。”崔傥点点头，复又来问。“可是总管，为何城内军士这般少？连城墙都填不满？还要临时抓壮丁充数？难道真如那些败军所言，滹沱河徐水之间那一战，幽州军丧了大半？”
“不至于。”罗术努力平静来言。“大败是大败了，但军中精华还有一半……防守足够了。”
“若是这般，老夫便有一句谏言了。”崔傥恳切来劝。“黜龙军势大，想要守住幽州，只有汇集剩余幽州精华于一城方能支撑……我看城中高手不多，尤其是许多家族在地方上的将军都没来，这就本末倒置了。”
“也难。”罗术咬着牙根来言。“也难……人家到底是要护着家为先的。”
“总管放心。”一直沉默的李枢忽然开口。“我们与这些幽州人不同，他们自以为可降于黜龙帮，所以三心二意，我们却是张行的眼中钉肉中刺，想降也没得降……这一回，若不能顶住，便弃了这条性命随总管去了便是！”
此言一出，罗术与崔傥皆不由来看，看了片刻，还是后者冷笑：“李公这话是来指点老夫吗？”
罗术一惊，便又来看崔傥。
“崔公。”李枢言辞也恳切起来。“晚辈不敢指点长辈，但是如今局势，一来，局势危殆，幽州城若想保全，非你莫属；二来，修行之事我不如你，军阵之事我不如罗总管，可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懂张行……此人之前没有得志伸展，还会委曲求全，做些糊弄人心的事来，既得志，便要摆起他的臭规矩来，而崔公在他眼中，如今已经是跟我一般要拿捏着给天下人看的手中虫豸了，断不会留有余地。”
崔傥怔了一怔，脸色明显难看：“原来如此吗？”
罗术见状，终于有了两分生动神色，便勉力举杯：“崔公，李公言语虽然激烈，却是实情，大难当前，别人有出处，咱们三人却只能团结一致了。”
李枢随即也举杯，倒是崔傥等了一阵子，方才勉强举杯相对。
三人一饮而尽，又盘桓了一阵子，有人来寻罗术，说是夫人喊他问话，这才撤了宴席，各自归去。
罗术如何与夫人交代不提，只说李崔二人一起出来，从离开总管府到走到街上，并无半点言语，一直入了住处，李枢方才在门内朝着崔傥拱手行礼：“刚刚多谢崔公，又是孤身来救，又放下身份与在下做配合，好说歹说脱了身。”
崔傥负手而立，眉头一皱：“原来刚刚你那话是哄骗罗术的，老夫还以为李公是真心指点我呢。”
李枢躬着身子，没有半点动作和迟疑：“崔公说笑了，人尽皆知的道理，哪里需要我来指点崔公？只不过罗术已经被打的心神俱废，不这样说话他便会生疑罢了。”
崔傥晃了一晃身子，换了个话题：“罗术心神俱废？因为独子丧生？”
“是。”李枢直起身来，正色言道。“但未必只是因为独子之死，依着我看，他是以诡道取幽州，得之如拾遗，所以在战场上没有想明白，于是也弃之如遗，结果回到城里，晓得损失惨重，知道众叛亲离，又被张三跟过来单手掐住咽喉……这才恍然过来，自己在徐水畔丢的竟是他内外所有，于是懊丧不及，才心神俱废。”
崔傥沉默了一阵子，方才颔首：“原来如此……那我们又该如何？”
“先走，今夜就走，去北地。”李枢毫不犹豫。“真要是再等几日，雄伯南与白三娘到了，咱们就没有机会了。”
崔傥点点头，但还是显得有些犹疑：“李枢、李公，你到底是与张行并争大权的人，看人看事的本事自然厉害，那你今日能否与我说个实话……黜龙帮日益强横，咱们一走再走，现在还要继续走，到底能不能走到一个地方，等到一个出头之日？”
“当然能，不过我们已经没了主动。”李枢毫不犹豫。“所以，这不是看我们，而是看他们了。”
“他们是张行、司马正、白横秋？”
“是，但能搅动风云的不只是区区三人，还有李四郎、白三娘，还有残存的几位大宗师，还有东夷人、巫族人、北地人、南岭人，还有许许多多豪杰英雄……只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那三人，而最最重要的便是张行自己。”李枢认真道。“而张行一定会自败！”
“一定会自败？”
“一定会。”李枢幽幽提醒。“崔公……你小瞧张行了。”
“你说他一定会自败，为何反而是我小瞧他了？”崔傥不解。
“我说他自败，是因为我晓得他志向有多大……”李枢叹气道。“崔公只觉得他是想夺天下，自然觉得他自败的份数不大。”
“他是什么志向……真想做至尊？！”崔傥眯眼道。“到了眼下这个规制，这个身份，这个年龄，还想着要证至尊？至尊是什么他能弄得懂？做个皇帝、当个圣君，死后寻一位至尊开恩，化作真龙神仙上天去多好！”
李枢默不作声。
“也罢。”崔傥想了许久，终于颔首。“先去睡觉，三更时分，我带上你跟四郎、二十七郎，一起出城，从城东绕行，往北地去！”
李枢只是一拱手。
当夜无言，崔傥以宗师身份趁乱裹着三人逃走，而翌日，一直到了晚上罗术居然才晓得这些人跑了，却又无力……因为这一整日，跑的可不是区区这几人，随着张行的招降公告传到城内，幽州城内刚刚收拢的溃军也逃了一整日，罗术甚至还杀了三个劝降的幽州军内部成员。
这还不算，随着更多的战场消息传回来，确定了更多人战死、投降后，幽州城更加不稳，罗术也愈发失控，恶性循环下的困兽之斗很快就起来了。
然而，即便是这种情况下，居然也没有登堂入室以上的幽州文武骨干主动向张首席投降。
降的人很多，但多是城内逃出来和原本散落在外的的队将一层军官，高层真没有……就连被侯君束寻到的高副将，此时都犹疑不定，留在安乐不动。
对此，张首席依旧好整以暇，整日在行宫里住着宽绰到离谱的大殿，吃着热汤热饼热菜，接见着投降的低级军官，完全不把战局当回事。
也就是这种情况下，三月廿二日，张行之前索要的封常和许敬祖抵达了。
他们带来了一些更有意思的讯息。
“巫族人也立了大魏皇帝？”大殿前的校场中，正晒太阳的张行不由失笑。
“是。”许敬祖冷笑道。“西都的曹氏子孙，之前被巫族人抓了几个，眼看着白横秋做了皇帝，便也立了个皇帝……巫族到底是算被大魏给大略吃下过，对此类事还是比较上心的。”
“不瞒首席。”封常上前进一步越过许敬祖解释。“后方大行台里议论，巫族人离得远，自然与我们无关，但北地就要注意了……巫族人都知道立个皇帝跟白横秋对着来，北地可是有穆国公的，他是曹彻的亲堂弟，很早就有些威势和人脉，北地也跟中原联络更紧密些，不比那些被立的小孩子。”
“穆国公……”
“是，早年被贬到听涛城的。”
“哦哦……在听涛城就是在陆夫人手上了？”
“是。”
“陆夫人还有个盟友，唤作刘文周，占了冰沼城，是之前去世金戈夫子的得意爱徒？”
“是。”
“那确实要小心。”张行点头认可。“北地人肯定不会服我们，陆夫人肯定也要碰一碰……但北地的事应该有北地的法子，到时候再说吧。”
“是。”
“大行台那里还有什么别的言语吗？”
“自然……是薛氏兄弟的。”
“怎么说？”
“薛氏兄弟耍了滑头，一个薛万全要在父亲死的地方隐居，一个薛万年愿意降我们做领兵头领，另一个薛万成愿意降我们做文官，还有一个薛万平跟薛万备想离开此地，说是一个准备去东都寻他们兄长薛万论报丧，另一个准备回关西老家寻白横秋领爵位。”
“这是晓得窦濡的事情后，明白我们会按规矩来，故意在这里求个万全万备呢……”
“所以说耍了滑头。”
“那就这样吧……不能因为人家耍滑头就刻意苛待人家，薛常雄都死了，许诺也许出去了，照常任用就是。”
“首席大度。”
“还有吗？”
“慕容正言的事情……慕容正言不愿意做官，想要回家隐居，陈总管觉得可惜，想让首席写封信与他一并去劝。”
“慕容正言残废了，又见到薛常雄身死，心灰意冷也寻常，陈总管有些刻舟求剑了……但既是陈总管开口，总要给面子，你待会替我写一封信，我来誊抄。”
“是。”
“还有什么吗？”
“其余并没有让我们专门言语。”
“那有没有没有要求你们言语，但你们觉得可以一说的事情呢？”张行忽然又问。
“还真有。”封常沉吟片刻，正色来言。“首席现在可曾知道，滹沱河-徐水一战战果有多大？”
“昨日晚间从徐水发来的总结。”张行若有所思道。“我记得目前的战后点查是，咱们这边战死者不过八百余，伤势到了必须要离开前线的伤者两千余，而获首却高达五千，俘虏两万八千众……对不对？”
“对。”回答张行的是马围，封常和许敬祖仓促赶来，自然不晓得路上情报。
“然后河间大营河间大营首脑薛常雄战死，全军基层溃散，慕容正言、高湛二人率余众全面降服，幽州军方面，二号人物魏文达战败降服，幽州军三号人物白显规、继承人罗信、大将齐红山以下，将官战死者多达九人……对不对？”
“对。”这次封常就知道了。“这就对了。”
“然后呢？”张行不解。
“事情很简单，首席，大概是因为战斗过于顺利和迅速，邺城和沿途忽然就冒出来不少新鲜论调……”封常笑道。
“都什么论调？”
“有人说，首席是黑帝爷点选，天下四分有其一，除了张首席、白横秋、司马正、萧辉外，其余人等都该早降，往后就是这四家争雄了，不然为什么齐王和皇太后都留在黜龙帮里了？为什么几年间帮里呼啦啦就多了许多宗师？”
“有人是谁？”
“一开始是行宫内外头领们的家眷所议论，后来成了市面上的主要说法。”
“还有呢？”
“还有人说，根本不是什么天命，就是张首席雄才大略！”
“啧！”饶是张行早有准备，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啧了一声。
而封常丝毫不受影响，继续拍马道：
“他们说，之前看帮里起势尚不觉得首席哪里出色，可是几年下来，不要说首席在帮内无人能比，只看其他诸侯也能晓得，周遭没一个能比得上的……造了反还知道留下郡县官吏收税，是义军独一份；打着仗还知道修桥补路建学校，是天下独一份；至于什么团结上上下下，让降人、文修世族、豪强、修行强人、元勋、新晋都汇集一趟，让大家都有地位，都有官做，恐怕也没第二家能这般像样的。
“还有什么修订律法，严格授田，建立军械后备，制定服色……每一个说出来其实都很简单，也都有势力来做，但像黜龙帮这么周全的，还真就没有！
“最离谱的两件事，科举与廊下食，这两个承袭自暴魏但大家都还觉得不错的事情，竟也只有黜龙帮一家在做，还是张首席力主坚持的，如今看来也是极好的。
“故此，首席治下，黜龙帮看似是起于草莽的义军，是帮会组织的壳子，内里却是比任何一家诸侯都要正经的朝廷底子。
“而这一战，也本就是倚强凌弱，以高蹴低，甚至像是正规军来平叛一般。”
“这是谁说的？”张行继续好奇来问。
“主要是之前做过大魏官吏的人，不止是新降的这一批，也包括之前老早就过来，甚至是起义元勋的人，也有些世族文修以及文法吏这般说。”
“可以理解。”张行恍然，复又笑问。“封舍人也是这般想的吗？”
封常赶紧摆手：“属下是机要文书，何谈舍人？不过属下也的确是大略这般想的。”
“那还有些其他想法吗？被这一战激出来的，还有别的吗？”张行追问。
封常再度来笑：“当然有……”
“首席，我的想法就与前面的都不一样。”就在这时候，一直冷眼旁观的新科第五名许敬祖忽然抢回自己位置，扬声来道。
“说来。”坐在台阶上的张行不以为意。
“我觉得，前面那些说辞不能说有误，但不是关键，首席本人固然是雄才大略，但更重要的是首席带着咱们黜龙帮抓到了前人未有的军政诀窍。”许敬祖在封常斜过来的目光中言之凿凿。
“什么诀窍？”张行追问。
“具体来说就是首席拿北地战团、荡魔卫的模式混合着中原治政体系达成的现在这个制度，而这个制度效果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咱们黜龙帮现在的威势就是明证……事到如今，总不能说将河北、东境加淮北搞得风调雨顺、国强民富的黜龙帮制度没法治理天下吧？”
许敬祖摊手道。
“而且，也不是我一人在此吹捧，帮里有些同列早就察觉，只是不会说话罢了……譬如早就有人说，咱们这个头领举手的大会，就比白横秋匆匆登位、逼着众人一起给他下跪，更得人心！还有首席不顾闲杂人反对，坚持不懈让帮里辖制的少年强制筑基，以前看不出来，但现在来看，过不了两年，黜龙帮后进之奋勇就显露无疑了，也一定能结合着这个头领制度发挥大功效！说不得到时候对上白横秋跟司马正，乃至于萧辉、东夷、巫族，也能如这次徐水之战那般轻易。”
许敬祖年轻气盛，又跟关陇势力有仇，此时说起话来，简直声振屋瓦，身后大殿内忙碌的参谋文书们，还有周遭执勤的甲士、轮休的准备将们都听得认真。
“有点过头了。”张行听完，想了一想，也无奈摆了下手。“什么制度都是试出来的……好的就用，不好就不用，只是说有的检测时间长有的检测时间多，有的眼下还能用罢了……将来这个举手的不行了，自然可以让后来人再试新的。”
许敬祖点头称是，毫无之前的嚣张之态。
旁边封常想说话，却见到张首席说完之后就低头沉思，便也不好多言……实际上，张行的确是在思量，他晓得这番大胜，而且是如此轻易之胜影响巨大，但没想到影响这么大，河北还没真正统一呢，马上就有人为黜龙帮辩经了。
而且，张行也不好拦着大家主动为黜龙帮辩经，恰恰相反，他张首席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主动辩经的，红山上辩过，观风院里辩过，开大会时辩过，吃个饼买个红头绳都要辩的，怎么能这个时候收住？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一战之后，确实需要把之前讨论过很多次的宣发工作给提上日程了，然后对这些讨论在帮内帮外进行引导。
对于这个工作，张行原本是有个不错人选的，但可惜……那小子去东都搞教育试点去了。
所以，这个职务不免棘手。
“可惜！“一念至此，张行不由叹气出声。
封常在旁，不明所以，有心来问，却不敢来问……不过也就是此时，元宝存忽然匆匆自侧翼进入大殿中央广场，汇报了一个消息，打断了张行的感叹。
“渔阳太守要降了？下午就到？”张行有些不解。“为何今日来降？”
“回禀首席。”元宝存满脸喜色。“其实说来简单……前几日我们的消息，那些溃兵的消息都有些混淆，直到今日，越来越多可信之人带着消息回到幽州，那渔阳太守阳圭才信了，魏文达竟然真降了我们，白显规和罗信也真死了……”
“竟是我们来的太快，他们不信吗？”张行恍然。
“自然如此。”元宝存如释重负。“首席，局面打开了，接下来就好办了。”
张行只是点头。
张首席在点头，而城内身为幽州军统帅的罗术却不可能如那个郡守一般直到现在才信魏文达投了黜龙帮……他早就知道了，不然魏文达为什么不回来帮他守城？为什么不把自己儿子带回来？
但是，他心知肚明，不代表城内其他人心知肚明，黜龙帮只将主力四个营放在一侧临桑宫内，然后另外一个营由贾越领着在笼火城看着后勤线，幽州城基本上是与外界畅通无阻的。
所以，诸如魏文达投降一事在城内传播，并渐渐随着形势被锤实，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军心进一步动荡也是不可避免的。
实际上，晓得自己撑不了多久的罗术已经开始构思最终计划了。
“什么事？”
满脸疲色的罗术停下与燕云十八骑中最后十一位的讨论，闷声来问门外。
“总管，夫人在后面哭闹的厉害……”停在门槛外面的家人低声来答。
“昨日不是不闹了吗？”罗术无奈。
“夫人上午去城内黑帝观给公子上香，在那里听其他上香的妇女说魏文达降了，问了好多遍，我们只敢说不知道，她却直接信了，当场就与少夫人厮打起来，少夫人先逃回来，夫人又追回来打，厮打累了就哭，说魏家父女坑了少公子性命……”家人努力简要回答。
罗术扶额不语，双目却渐渐发红。
正待旁边几位兄弟要来说几句转圜的话时，这位幽州总管忽然咬牙切齿来言：“夫人说的对……把魏文达的女儿给我宰了，替我儿偿命！”
燕云十八骑中最后十一人，俱皆悚然，纷纷起身要劝。
孰料，罗术看到这一幕，反而失态，当场呵斥门外家人：“你还站着干什么？！魏文达是个宗师，他女儿却只是个大脚丫头！速速去杀了！”
最后十一骑各自愕然，却如何能想不起来，这位要自己叩首相对的大哥素来都是不能劝的呢？

第五十六章 千里行（10）
“大哥，这事我去处置，偷偷的杀……时局混乱，城内魏文达旧部极多，不能把消息传出去。”十一骑中一人艰难拱手。“不然军心动摇，想做事就难了。”
罗术盯住自己这位兄弟良久，嗤笑一声：“小田，我想出一口恶气就这般难吗？”
这年轻军官僵立当场。
又一人起身，却是剩余十一骑中最年长的一位，其人拱手相对：“大哥，我只说一件事，若是少夫人已经有身孕呢？”
罗术依旧冷笑：“林六，你是不是傻了？我儿去河间数月，哪来的身孕？”
那年长者面露诧异：“大哥，上个月底公子从河间来家住过两日的，你……”
罗术终于迟疑。
老林赶紧来言：“大哥，公子是独子，这种事，便是万一也要忍耐的……”
听到这里，罗术再度发怒看向门外：“你还站着干什么？滚回去将那大脚丫头塞进厢房里锁着，不要断了食水！”
那家人狼狈而走。
家人既走，剩下十一骑与罗术继续商议最终一搏，商议到傍晚，方才散开。
出得门来，十一骑便去全城各处去整饬军马，晚间还免不了去往城墙上去巡视，而到了三更之前，其中四五人则顺理成章的城西南角的角楼上汇集起来。
这几人并不是存心要搞什么阴谋团伙，而是身为十八骑中修为和其他能力都更差点的那一批，平日在军营、城墙、驿站，乃至于罗术住处时，都要在晚间巡视，结束后一起喝完热汤说说话，再散去休息的。
算是惯例。
而且平日这种场景，也是几人最放松最舒坦的时候。
但今日嘛……
“幸亏六哥还记得上月底公子回来的事情，否则今日不知道如何收场……我都没敢让小田过来。”闷坐了片刻，其中一名年轻的喟然开口。“白大哥、老张他们一个个要么走要么死了，还得六哥多拿主意。”
白日出言解了大困厄的林姓年长军官沉默片刻，然后闷闷回应：“能记得什么事情？什么月底回来的事情全是我瞎编出来的。”
几人愕然一时。
“如此说来……”其中一名骑士满头大汗。“如此说来，这要是有人再提醒，那魏家的姑娘是不是还要一死？林六哥也要被牵累？”
“我死无所谓，但不能任他滥杀无辜！”林姓军官严肃道。“不过你们也不必太过忧心，今日那罗二管事在门外没开口揭穿我，回去自然也会敷衍。”
“那以后……”
“什么以后，过了后日晚间再说吧。”
“后日晚间真能得手？得手便能解困？只怕便是胜了也只会这般煎熬下去，到时候更加丧心病狂！”
“说的不错，我只怕后日一出兵，就会学薛常雄那里自溃……玩弄人心可是黜龙帮那位的擅长手段。”
“那又该如何？”
“我意，大家现在回去收了家小，直接从西面城墙上跳下去得了……寻了老张哥，总有个立足之地。”
“这么做自然简单，但多少年义气，真能扔下他不管吗？”
“真要是管他，我的意思怕你们几个听了惊讶……咱们一起动手，明晚上杀了他吧，省的坏了他多少年豪杰名头，这样，恶名头咱们做兄弟的担，他还最起码能落得个薛常雄那般在军中不留恶名。”
“这到底是咱们大哥和主上，这叫弑！”
“那怎么办？”
区区几个兄弟，居然念头各不一样，但无疑所有人都对罗术失望透顶了。
说来说去，最后几人还是看向了今日解救了魏文达大脚女儿的人……后者开了个口之后就一直坐在岗楼靠窗户的位置，挨着油灯旁的墙面来靠，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时看到众人来看自己，这位姓林的军官晓得躲不过去，无奈开口：“诸位，说句公道话，咱们这位大哥，当日做郎将的时候，还是顶好的人……替本地军官出头，照顾乡土豪杰，虽说不上什么扬善，但抵恶还是有的，大家也都敬佩，不然咱们如何能聚起来？”
“六哥说这些有什么用？今日是往日吗？！”
“不错，要是他能做一辈子将军，不要说将军，做了总管也好，但不起争天下的志向，只与黜龙帮做个龙头，咱们下面做个头领帮衬着，照样是个英雄样子！可他竟起了争天下的梦，之前整日信那逃走的李枢胡扯，这次出征前还叮嘱我，回来后替他打扫临桑宫……这是他能想的吗？黜龙帮都晓得让所有头领住进去！”
“我刚刚就想说这个了……现在来看，咱们这位大哥不算是什么大英雄，只是个寻常豪杰，若在之前的豪杰局面里，怎么都能应付过去，但做了总管不算，还想着争天下，这就是所谓下士有志，反而不如碌碌庸人，自家坏了局面。”
“诸位兄弟，你们说的都对。”林姓军官赶紧打断这些人。“所以，咱们既要记住他当年的好，也要明白他如今不可救药……”
“六哥说怎么做吧！”又有人不耐起来。“我们听你的。”
“那好……我的意思是，后日晚上那一仗，咱们豁出命来替他打，算是偿了旧恩。”林姓军官严肃以对。“可打完这一仗，咱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那不拘胜败，也不拘回城的还有几个人，就带着所有人家眷走……先走再说，出去后与他再无干系，再商议联络去哪里。”
几人沉默了下来，好几次眼神交流，却都没有说出口。
最终，大约是意识到大家都不得不同意这个方案后，有人打破了沉默：“其余几个兄弟呢？”
“都是兄弟，当然要一起走，马上我就去找他们说清楚……你们不要动，今晚明日，我一个一个找机会说，若是真有人泄露了，只会揪在我一人头上。”
“那魏家的女儿呢？”又有人来问。
“那不光是魏家的女儿，也是咱们大哥的儿媳妇，他自己不认，我们却要认，不光认，还要救……到时候我直接去救人，带着人直接出城……后面的事情交给你们。”话到这里，这林六复又颤抖着喘了口气。“要是到时候闹出什么动静，你们都不要理会，要是我跟魏家女儿都没出来，你们也都不要理会，只替我照顾好我家里就行……除非是我后日那一场之后没回来，老冯替我去做便是。”
其中一人赶紧应了一声，而剩下几人面面相觑，有心来言，却被这林六摆手制止，然后直接定下了逃跑路线，和汇集家眷的地点，包括计划的执行人与候补执行人。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三更时分，便各自散去，林六也走出了岗楼，却又望着头顶的连钩双月，一时陷入茫然……今天白天救人的是他，刚刚定了决策要跑也是他，而无论怎么说，他们这个行为其实就是密谋反叛了，而他林六正是这个反叛的头子。
唯独虽然做了反叛头子，可十数年经历，哪里又是那么轻易视为无物的？
人生于世，有几个十数年？还是人一辈子最好的十数年！
事情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怎么可能不痛心？
而且一想到白显规与张公慎彼时又是何等痛心，眼下便更痛心了。
停了许久，其人方才艰难挪动脚步，去来寻人，顺着城墙又找到两个离得远的兄弟，说清楚原委，得到应许入伙，本想就此暂歇，却忽然想到一人，便不顾天黑疲惫，专门再来寻找白天尝试出头却失败的小田来。
小田是十八骑中比较年轻的，浪荡性子，还没有成家，父亲又死在二征时，故只与老娘共住在一个小院内，林六到了地方，也不叫门，直接点起弱水真气，便轻轻翻入墙内。
小田果然也没睡，见到来人，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欣喜。
二人在后院马槽旁坐定，林六便要说话，却被小田抢了先：“六哥，我回来后一直后怕，连城上都不敢去，怕招嫌……”
“这有什么不敢去的？”林六赶紧安慰。“与城里其余那些溃兵比，他能用的就是我们了，我们本就是他的耳目、臂膀、根基……什么都不要怕，什么都可以大胆做。”
“六哥，我还是心慌。”小田明显没听出来对方的暗示，只抿着嘴道。“我回来后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大哥这次太……太瘆人了。”
“他自然是丧心病狂，魏文达力战三宗师，不胜而屈，魏家的女儿自然无过，何况还是他的儿媳，算是他在世上少有的亲眷，本该更疼惜才对，居然要杀了……”林六无奈，又把之前与几个人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止是这个。”小田低头道。“六哥，若只是想起独子没了，亲家却降了，一怒之下要杀人倒也罢了……我坐着想了一阵子，最怕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什么意思？”
“他后日不是要带我们突袭一搏吗？”
“是。”
“他自己领兵的人，难道不晓得幽州城虽然极大，可到时候真正能用的只有他做第二中郎将时拢住的几千人和我们几个替他聚拢的几千人，而其余都是听不得风吹草动的溃兵与民夫？”
“哪里是听不得风吹草动，没有风吹草动，这几日也不停有人去投降……”
“所以，他既晓得杀了魏文达女儿，会让魏文达旧部离心离德，甚至说叛逃是必然的……为什么还要杀呢？”小田艰难问道。
林六刚要说丧心病狂四个字，却忽然一滞，然后原本就冰冷的心更加冰冷下来……隔了片刻，其人才缓缓开口：“小田，你是觉得，他杀了魏家女儿，就是为了让魏文达旧部叛逃，然后借此麻痹黜龙军，方便他后日忽然突袭？”
“是……”小田艰难应道。“六哥，若是这般，我只觉得咱们这些大哥更吓人了。”
林六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吟吟来言：“或许吧，但无所谓了，都一样的……小田，我找你是有个说法，后日战后，咱们就趁机逃了吧，带上你老娘便是。”
小田一惊，然后直接点头：“好，要是这样，确实无所谓了。”
当夜不说，翌日，不知为何，总管囚禁了魏文达女儿、自己儿媳，甚至想直接杀掉却被拦住的事情还是传了出去，当日城内明显震荡。
甚至发生了魏文达旧部溃军尝试组织起来夺取西侧那段城墙却于街道上遭遇埋伏的戏码，至于百姓壮丁借城墙巡视机会趁机逃窜，就更不用说了。
这还只是下层动乱，中高层同样动荡，因为昨天晚上渔阳太守阳圭投降的消息也传来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危险信号……实际上，从这一日下午开始，张首席那里就络绎不绝了。
不过，主要是之前逃亡的将领和本地世族、豪强，掌握的部队、人口、产业，全都有限，而那些依然控制城池和成建制军队的太守、将军，以及有名的世族，却只有一个阳圭到来。
而这种情况在隔了一日，也就是三月廿四日凌晨时发生了改变。
“这个时候喊我？”张行被喊起来以后似乎有些起床气。“罗术打出来了？”
“没有。”王雄诞小心道。“是有人来降……”
“来降就来来降，让他们歇着，等天明就是。”张行还是有些不解。
“是一堆人络绎不绝来降，半个时辰里，断断续续有四个将军，三个太守，而且应该都是西面的居多……所以来问问首席。”王雄诞稍作解释。
“有意思。”说着，张行站起身来，便要去看看。
然而，晚春时节，夜间已经显得闷热了，张行睡的汗津津，起来后也有些燥热，衣服到了身上，居然有些黏糊糊的……可总不能光着膀子去见人，便干脆施展了寒冰真气，结果寒气一出来，又觉得皮肤紧了起来，便皱眉来问王雄诞：
“城里没动静？”
“没有。”
“那就不见了，把他们安置到偏殿里，吃喝睡都供给上，我先睡一觉，明日再说。”张行说着，直接解开衣服便躺了下去。
王雄诞没有半点惊讶和迟疑，直接应声离开……没办法，作为可能是最熟悉这位首席做事风格的人，他可是再晓得对方脾气不过，说要睡觉，那就要睡觉，说要吃饼，就要吃饼，至尊神仙都拦不住。
实际上，王雄诞见得多也晓得多一些，这位张三爷，有些时候睡觉、吃饼是有道理的，但有些时候就是变相的立规矩，而且越是其他人觉得了不得的事情，越是贵重的人物，他越拧巴。
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这些人，你们这些人、这些事还比不上吃饼睡觉来的重要。
不过，王雄诞本人没有半点意见，因为他很清楚，这位的傲慢只是对传统意义上的达官显贵、世族强人，对下面反而能摆的开，而作为一名出身盗匪、少年时饿肚子流浪的人，这些拧巴任性的行为其实反而让他心里暗暗有些舒坦……可是有些时候，王雄诞也会思考，到底是自己念头本来与本地排头兵出身的首席做法相合，还是跟首席久了，被反过来影响到了呢？
当然，种种小心思，已经算独立起来的王雄诞也不可能表露出来的，全程其人都面色如常，从接待那些降人到入内喊起张首席，再到出去重新安排这些人住处。
半夜无言，天亮后，张行起身，被告知城内昨夜并无异动，又被告知来降者整个凌晨络绎不绝，而且原因现在已经对上了，正是李定在上谷郡与幽州直辖的广宁郡交界处打了一场大胜仗……而很显然，那几个最先到的降人居然跑的比黜龙军的军报都快。
听得原委，张三爷却如何不晓得，局势反而更加稳妥了呢？
于是乎，其人便端起河北之主的架子来，又是洗脸又是洗头，吃了粥还要吃炸面团，然后上了厕所回来，又换上一身新的红色制式戎装。
一切打理整齐，刚刚决定召见那些人，却又有元宝存亲自赶到，兴奋告知，幽州卢氏当家人卢思道弃了清修马上亲自到了，张行竟又重新坐在了大殿前晒起了太阳，同时听马围、封常、许敬祖继续汇报情报，以作等待。
也就是这个时候，张行才知道李定这一仗是怎么打。
“内应？谁？”张首席诧异来问。
“邓龙，前幽州大营中郎将，当年李龙头还没有入帮的时候攻略襄国、赵郡，阵上打败了此人，并做収降。”许敬祖赶紧汇报。“后来在武安呆了不过半年，就又逃出去了，据说不敢回幽州，李定又苛待他，便去投奔了代郡二高，做了将领……”
“哈！”张行没忍住冷笑一声。
李四这叫皇图霸业一场梦，之前是真想着扫荡河北，然后自己当皇帝呢。
许敬祖等张首席哈完，继续汇报：“这一战其实很简单，代郡二高与恒山王臣廓，还有幽州部分军将联合，幽州军将负责诱敌深入，二高与王臣廓设伏在巨马水上游对岸某处山谷，结果李龙头全军压上，却以齐泽、高士省两位暂署头领做幌子佯作渡河，主力则提前在下游先渡河，然后绕到埋伏山谷的后方，二高与王臣廓忧心后路被断，就想逃回，结果邓龙趁机易帜，贼人几乎全军覆没……具体战果，过两日应该就要到了。”
“没有后顾之忧的李四郎，隐约有军神之态了。”张行幽幽来言。
“这都是首席慧眼识英雄。”封常例行拍马。“而且经此一事，河北是真的要平定了。”
“李四郎可不是会被埋没的那种人才。”张行幽幽叹道。“时逢乱世，生出他这种人，简直是天意感化了。”
倒是没提什么河北一统。
几人还要说些什么，便看到元宝存两脚生风一般快速走来……这几日，他走的可勤快了。
而来到跟前，元宝存一拱手，便来询问：“首席，卢公到了，要不要单独见一见卢公？”
“他有什么要害军情吗？”张行诧异一时。
“自然没有。”元宝存一噎，赶紧解释。“但卢公算是幽州人望所在，而且历经三朝，尽得兴衰之要，首席跟他聊聊，或许有所得。”
“无妨，既然是兴衰之要，大家都来听听就是。”说着，张行摆手示意，终结了这次情报汇总。“请卢公过来，摆条凳子，也喊那些降人来吧！”
几人旋即肃然，王雄诞立即多调来了一整队甲士，须臾，秦宝也带着一众准备将入内，绕到张行身后的大殿两侧，而牛河就更不用说了，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忽然一瞟眼就看到了他。
而元宝存更是亲自选了一条最宽的条凳，仔细研究了一下位置，将之摆在了张首席坐着的大殿台阶左侧往下三个台阶的位置上，甚至稍微斜了一下。
准备妥当，他便去亲自请人，而马围也于此时驱赶着昨夜到今日为止多出来的降人们来到了临桑宫中央大殿前的广场上，而大殿台阶往前到“黜”字旗为止的空地上，则摆好了一堆条凳。
这些人见得有座位，先松了一口气，想要见礼，又被王雄诞提醒，不必行礼直接入座，也只好去做……可虽然是来投降，却也有次序的，你推我，我推你，既有人主动往后躲，还有人主动往前面凑的，折腾了好一阵子，刚刚坐下，那边元宝存领着一身道士打扮的卢思道进来，却又慌忙起身，也不敢行礼，只是束手立着，目送对方上前。
张行见到对方须发皆斑，委实年长，倒没有继续摆架子，终于也起身主动拱手行礼，口称卢公，然后一手握着对方，一手捞起摆在台阶上的条凳，随手放到正中间，然后一起坐下。
倒是让元宝存白白摆了半日。
见到此景，下面投降的人方才松了口气，也都纷纷坐下。
上面，张行与卢思道聊了几句闲话，问了对方年龄，知道对方这身道士服装只是代表离家避俗之意，并不真的侍奉哪位至尊，晓得对方也的确有个侄孙在下面坐着，便无话可说，就看向了下面的降人。
说实话，张行既晓得李定打赢了一仗，造成了震动，也知道幽州这里罗术眼瞅着穷途末路，愈发失控，据说昨日儿媳妇都差点杀了，那幽州上下自然大幅动摇，但也没想到这小半夜凑了这么多人。
从上面往下望去，竟乌泱泱坐了一大片。
“诸位可报姓名、年龄、籍贯、职务，以及个人少许经历，按照座位顺序，自左往右，自前向后，依次起身来言。”开口的是封常。
虽然刚来的时候摸黑填了表格，但降人们此时并不敢怠慢，立即依照顺序站起了第一个人：
“降人田行，年五十六，幽州北平郡海阳人，原为幽州直属大宁郡太守。”
话到这里，此人明显言语酸涩：“降人在大宁，靠近苦海，地方偏狭，不晓得首席德行与黜龙帮威势，闻得罗术兵败，还想聚众抵抗，结果昨日举众欲与李龙头一战，尚未到阵前，便闻得前方已经兵败如山倒，晓得大势已去，天命在黜龙帮，乃以残部退桥山，我与本郡的韩都尉并身来降……若首席宽宏，不敢言尽犬马之劳，只求能平安归乡读书修行。”
“既未交战，又是在城破、进军之前来降，自然是来去自如……若想归乡，自然可行，想留下，也必然有任用。”张行倒是大度，也算是重申了之前的条件。
按规矩来就行。
“谢过首席。”
有第一个人打样子，后面自然也顺利起来。
而细细究来，大部分都是在幽州西半部任职或者盘桓的，大部分人也都是幽州本地出身，正是张行等待许久的坐地虎……姓氏不外乎三类，一则田、高、阳、卢为主，这是幽州南麓精华所在的世族；二则以双姓为主，这是苦海过来的巫族-北地混血部落特征，跟着大周起势的；三则黑白红黄北地荡魔卫特色的简姓。
不过，待几十个人说完，张首席的注意力却例行偏了：“卢公，我晓得幽州许多郡，但如何这般多，而且许多我都对不上号，有什么说法吗？”
“不瞒首席，幽州确实多郡，道理也很简单。”卢思道笑道。“就是大周、东齐、大魏，三处叠的……大周起势于晋北，所以在幽州西侧，多设了几个郡，上谷、代郡之外，还有大宁、广宁、偏城；东齐立身河北，却不能安定北地，便在燕山北麓、掷刀岭内外，设了几个军务上的边郡，安乐、辽西、北平、广阳、密云，都属于其中……甚至，如今的白狼卫、铁山卫、落钵城、柳城，都一度设郡；而等到大魏来了，一来是当时还要进取北地，二来本地军务上的世族也确实多，便干脆全取燕山内外，以范阳、渔阳、燕郡三个幽州核心大郡为腹心，一起合为一个总管州，却又保留了下面的许多小郡，这才成了眼下的局面。”
张行恍然：“可算是有人给我说清楚了，这几日我对着地图都凑不起来。”
“这当然容易混，许多地方名字都改了，这个郡名给了那个城，那个城又换了地方，也就是本地人才晓得原委。”卢思道笑了笑，复又来问。“不过，不是有传闻说张首席是在铁山卫长大吗？怎么也不晓得其中渊源？”
张行苦笑：“我自北地出来，往邺城应募排头兵的时候，连《郦月传》都没读过，哪里能关心这些？”
卢思道终于讶然：“如此说来，张首席反而是天纵奇才了？这才几年……我可是听人转述过首席在红山上与大宗师、宗师的辩论，那俨然是早就心中不惑，有了自己的道了……这难道也是读《郦月传》读的？”
张行自然是没法解释，又不想拿什么黑帝点选来遮掩，便有些尴尬，只是干笑一声。
另一边，卢思道自然不晓得对方尴尬，便是晓得也无妨，因为他既然这把年纪还被抬过来，肯定是要替幽州人做个说法的，所以其人迟疑了片刻，便自行说了下去：
“说到不惑有道，我就差了张首席许多。
“少年时，因为出身卢氏，又早早进学、修行，自诩天才，谁都看不起，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趁着春光明媚踏青出游，借着真气爬高上低。大约十六岁那年，到了掷刀岭，看见一个明显是荡魔卫的人扛着一个大石碑自北面来，说是要替换道中被山洪掩埋不知去向的古碑，因为见他一人扛碑如负无物，且那碑竟是一无字青石碑，便好奇跟上。
“结果到了地方，那人放下石碑，塞入基座，然后拿出锥子，运转真气，简直就像是写上去一般轻易刻完了字，刻完之后，还来问我：‘少年认的这些古字吗？’我本就惊异对方修为如此高深却行事这般简朴，此时再去看，果然许多字都稀里糊涂，连在一起更不知道什么意思，不由惭愧，当时就掩面而去，闭门重新修读起来。
“这一修，大周就变成东西两立了，我也已经快三十岁，就出来做官。这一次虽然对上乱世，可官却做的极为顺当，造反了也有人赦免，等到东齐建制，我更是与当时的恒山王要好，他做那几年皇帝的时候，我自然是锦上添花，几乎算是半个南衙相公的局面，修为也早早凝丹，开始观想外物……人生之种种精彩，多在那些年。
“只不过，东齐皇室自相残杀，又惯用佞幸，几年之后便是急转直下，我几次入狱，几乎身死，后来虽逃出性命来，腿脚却因被多次打断落下病症，修为也卡住不前，再加上失势之后常常被人刻意羞辱，就重新归乡读书，顺便教育乡里。
“再后来，大魏来了，我也已经五旬过半，只是看到天下有一统之象，又有了一些志气，便不顾廉耻，主动上书求官。本以为家门、名望、经验都在这里，而且在西都陛见大魏开国那位时列写诗文，我也是当时入朝文士第一，想着总能给个入朝为官重用的格局，却只是让我去做武阳太守……
“我当时就晓得，大魏果然是如传闻般关陇为本，是不可能真正用我的，便在做了两年太守后，弃官归家，穿了道袍，只在乡野中一座小黑帝观中研磨古代碑刻。”
话到这里，靠着武阳郡割据，然后混到眼下局面的前大周皇室后裔元宝存差点没掌住……好嘛，自己心心念念的宝物、根基，是人家弃之如遗的玩意，是不被重用，是被不公平对待的明证。
卢思道可不管元宝存怎么想，其人一气说完，便来询问张行：“张首席，你说我这一辈子活了七十多岁，历经三朝，少年时无知倒也罢了，怎么大半辈子都不顺心呢，以至于白发苍苍、十指如干姜，都不知道自己道在何方呢？”
张行笑了一下，下面许多降人也都盯住了这位首席。
很显然，卢思道这番话既是自叙，又是埋怨，还是询问，是代整个幽州的文武世族们来自叙、埋怨与询问，是想知道张首席治下，他们会是个什么情况？
有什么政治前途？
难道还要受欺负？
当然，或许也有点示威的意思，毕竟，三朝尽去，幽州似乎还是幽州人的幽州。
不过，这番话好就好在，卢思道没有说一丁点谎言，他所陈述的都是他个人的真实经历，没有任何添油加醋，而且虽然问的隐晦，却又让人避无可避。
这个时候逃避这个问题，你们黜龙帮想干什么？
张行笑完之后，果然也没有继续拖延，而是直接开口，却又语出惊人：“我觉得卢公的经历，实属寻常，皆是时势使然。”
卢思道眉毛一跳，却知道对方言语未尽，且本身修养足够，所以没有打断。
“我其实也有与卢公类似的经历，但不是什么仕途经济，而是心境浮沉。”张行继续缓缓言道，笑意不减。“我年轻时遇到不平事，总觉得自己若能持其强盛取而代之，必能做的好；后来在东都厮混了几年，看到了中枢最腌臜的一面，便怒气盈天，恨不能扫荡天下清，再立一番新天地；只不过，这不是自己真来造反了吗？便又晓得，凡事皆有初，一初叠一初，世事浮沉，皆是自古以来一件件事一个个人叠起来的，人居于其中，想要有所作为，一来要尊重过往，顺势而为，二来要理清头绪，弄清楚脉络，才能对症下药，增添一些好的脉络出来……”
“这是不是首席红山上关于‘努力行事’的道理？”卢思道脱口道。“只要不停做好事、新事，使人间繁盛的事，那世道虽有周折，但一定会变好。”
“正是这个，卢公果然是真曾听过我的话。”张行笑的更开心了。
“那敢问，首席所言时势使然，又是哪一个脉络使然，首席又准备如何在这条脉络里加新东西呢？”卢思道追问了起来。
“很简单，卢公三朝之不顺，在我看来，其实就是‘政出于何处’导致的错位问题。”坐在条凳上的张行稍微严肃了一下。
卢思道肯定是对自己的人生仔细思考回味过许多次的，而且很明显是专门研究过张首席的思想理论的，所以随着对方这句话说出来，虽然称不上虎躯一震什么的，但也瞬间有些恍惚之态。
至于下面的这些幽州降人，就反应不一了……肯定有人能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什么，但肯定也有人糊涂，而且肯定有人懂装不糊涂，有人糊涂装懂。
再加上在场的黜龙军精英们大多需要板着脸，倒是更加显得气氛古怪了。
“三辉四御……白帝爷之前的历史脉络只有大概，咱们就不说了，只从四御归位之后来讲。”张行娓娓道来。“先是白帝爷一统之业未竟，天下分崩，列国封疆，到了《郦月传》的时候，祖帝与双骄并争，虽掷刀成岭，大业崩塌，但到底是取了天下大廓，就有了唐皇继业……到此为止，天下政令，其实一直是在从封建地方转移到中央的，从贵族人治转移到文法吏的文书治天下的。
“而又因为自古以来都是家天下，所以，实际上可以说，政出于皇帝。”
“说的好！”卢思道拊掌认可。
“但是，政出于皇帝，皇帝也只是一人，一人之善，天下大善，一人之恶……这个就不举例子了，曹彻尸骨还未寒呢……再加上文法吏、文修、武修，本就天然有力，有力之士逢皇帝作恶，就造成了前唐的政治大溃，然后地方割据，衣冠南渡，而从前唐后期渐衰，一直到大周出现，这个时候天下的走向是‘政出于家门’。”话到这里，张行看了看身侧的卢思道，语调提高了不少。“卢公以为如何？”
“是有道理的。”卢思道想了一想，点点头。“政出于皇帝闹得天下大乱，便归于有力的文修、武修、文法吏，而他们又没有自己的朝廷，便以家门宗族为限，借着朝廷的壳，以作政令……正是前唐衰亡以及后面乱局中的走向。”
“正是如此，只不过乱了两百年，天下人终于意识到，政出于家门，竟然比政出于皇帝还要差劲。”张行喟然道。“政出于皇帝，或许十个里还能遇到一两个好皇帝，政出于家门，四处都是一般黑；
“政出于皇帝，只要供奉一人便可，政出于家门，便要供奉所有世族门阀；
“政出于皇帝，平民百姓还有些许机会能逢君之恶，政出于家门，连寒门都不能登堂入室；
“更要命的是，昔日之所以能成政出于皇帝这个局面，不是人们拼了命的要把这个政塞给皇帝，而是列国纷争，无地不战，无日不战，战争本身就是天下最大的恶政，必须要用一体之政来避免这种各处纷争，而现在政出于家门，天下人竟是用两百年的凋敝、万里的僵尸来重新认识到统一的必要，于是自大周以来，天下就开始从政出于家门，渐渐转回来政出于皇帝。
“卢公，大周、东齐、大魏，你自家想一想，便是中间多少离奇故事，多少豪杰英雄，是不是就是这个转变的趋势？”
卢思道沉默良久，方才缓缓来言：“是……确实是这个趋势，世族一日日无力，皇帝一日日权重，便是有关陇诸族，也不知道换了多少茬，也还是皇帝一日日权重；就连东齐这里，也是晋地军族、河北世族一起渐渐让位于皇帝之权……总体上就是这个趋势，张首席，你果然是个天纵之才，我一辈子没窥破的东西，到了你这里却一语道破。”
张行不置可否，只宽慰道：“卢公只是身在局中罢了……你出生前，两百年的走势都是政出于家门，何况本就是天下一等一的世族出身，自然以此为金科玉律，然后从出仕开始，却恰好遇到了天下大势的更易，走了下坡路，而这个下坡路对我这种小子来说自然是大势所趋，可于你本人而言竟是生死荣辱……哪里能轻易摆脱？”
“我后半生常常想，为什么东齐那些贵人要一次次刻意羞辱我？为什么宁可用奸佞，也不用我？这竟然是合乎天道的吗？”卢思道言语艰难起来。“是我活该受辱？”
“卢公这就想多了，掌权者羞辱世族以作打压，固然是寻常手段，但无故辱人总是不对的。”张行笑道。“大势是大势，现实是现实……但无论如何，时代变了，总是对的。”
卢思道低头好久才缓过来，然后一声叹气：“说的好，是我身在局中，走火入魔了。”
张行没有吭声。
“张首席。”卢思道叹气之后，言语清朗了许多。“若是这般我还有个问题。”
“卢公请讲。”
“无他，张首席既然心中看破了大势，可为什么并没有按照你所言大势去做皇帝呢？而且我听说张首席此番北讨，专门起了一面规制极大的大旗，唤作‘替天行道’，那敢问，张首席要行的到底是什么道？”
“很简单，我想行自己的道，废‘政出于皇帝’中不好的地方，取好的地方，来个‘政出于帮’。”张行言简意赅。
“怎么讲？废什么，取什么？张首席不做皇帝了吗？”
“废皇帝擅天下之利于一人这一条，取集天下为一体的中央集权，同时继续顺应天命，压制家门之政，同天下之利。”张行张口就来，没办法，都快背熟了。“至于皇帝，可以做，可以不做……如果事业有了挫折，不做皇帝不能聚集力量，我就做；而如果一切顺利，做不做都无所谓，反正我的志向不在此世间，而且这个皇帝也不是之前那般样子。”
卢思道深呼吸了几口气，望了望清朗的天空。
“而具体到幽州……”张行终于再度看向了那些降人。“一则，谁也不许与我做家门之政，无论文武，尚有幻想者，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扣押，咱们刀枪见过再说其他，省的将来再闹事，对咱们都不好，不要怀疑我之前族诛之言语，那就是对着幽州掌握军政的家门而言的；
“二则，只要摒弃家门之政，从黜龙帮之政，就不用担心被人羞辱、打压，我视河北为根本，视天下为一体，以才德取士，不敢说绝不偏颇，但也会尽量公平。”
下方有些骚动，却无人敢言。
卢思道回过神来，主动替这些人来问：“可是张首席，要是你的道错了怎么办？”
他没有问诸如什么“后来人改了你的道怎么办”之类的，因为他早就从其他人那里听到过这位首席的许多言语和对应回答……人家不在乎，人家问心无愧，人家就是冲着超脱此世间走的。
所以，他只问了这一句。
“错了，也要行我的道，”张行坐在条凳上，如同辩论一样用极快的速度回答了这句话。“不然阶下诸位，为何至此呀？”
卢思道没有吭声。
下方降人也都无声。
周围军士、准备将、文书、参军也都沉默。
整个大殿前的空地上全都鸦雀无声。
秦宝抱着怀在后方大殿侧门前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这就是他张三哥的行事方式，你要辩，他乐意辩，甚至喜欢辩，但从不指望着言语能够压服对方，也从不会动摇自己的路线与行动。
当然，从幽州人的角度来说也算是做到极致了。
秦宝甚至怀疑，即便是李定那边败了一阵，这些幽州人也会来降的，因为他们本来就没得选，只是基于幽州民风，总想着打一拳再来下拜。
打一拳胳膊折了，没奈何下过来投降，都不忘请来一位文修老者来做个软垫。
够可以的了。
想到这里，秦宝忍不住又看向了东面城墙方向……他很好奇，自己那位姨夫到底还能不能出拳？
不过很快，秦宝的遐思就被打断了。
只见上午的阳光下，那须发皆斑的卢思道从条凳上起身，走到了台阶最下面，然后转过身来，背对那些降人，面朝张行恭敬行了一礼。
身后降人们不敢怠慢，纷纷起身。
而此时，卢思道已经转过身来面朝这些幽州乡党，言辞恳切：“诸位乡里，你们请我来，我便来了，现在也可以告诉你们，黜龙帮非是一般雄图强梁，张首席更不是什么北地军汉，其人深谋大略，我平生历经三朝十余帝，见过的豪杰、英雄数不胜数，真没有如张首席这般通晓大势的，仅此一项，其人便足以立足河北，何况今日是人家兵临城下，对我们网开一面……我老了，不能再入世求新，但你们应该珍惜这个机会，听我一言，就此一拜，甘为马前卒，必胜过我早年蹉跎。”
此言一出，下方稍作耸动，随即有人直接下拜，接着惶惶然拜倒了一大片。
但也有几人没有下拜，而是束手转到一旁，低头不语。
很显然，这些人只为保命而来。
倒也无妨。
就在张首席起身还礼后，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戏码就此结束时，那卢思道忽然又开口：“张首席，既然他们已经行礼，愿效犬马之劳，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既有益于张首席攻略幽州，也算是这些人为首席做下的第一份效诚，当然，也是我一点私心，想救一救人。”
张行听到最后，便大约醒悟，便来笑问：“卢公想让他们替我劝降谁？”
“罗术不可救药，值得劝降的，自然是幽州东部诸郡与藏在那里的溃军首领，东面不是只降了一个渔阳郡太守阳圭吗？”卢思道继续拱手道。“张首席，给我们一个机会……若是明日天亮之前我们能把东面剩余四郡太守全都带来，就请把这些人也按照是今日投降来计算，省的平白送了脑袋……当然，这是我的私心，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幽州城何时就自溃了。”
“既然卢公有言，如何不许？”张行笑道。“一言为定，若明日天亮前东部四郡太守全都来此，那你们带回来的降人全都算是现在降服的。”
就这样，中午之前，卢思道就带着人走了。
而不知道是不是卢思道的乌鸦嘴，下午时分，幽州城内也开始喧哗起来。
这么近的距离，还不断有逃人趁机翻墙出来，驻扎在城西北临桑宫的黜龙军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偌大的幽州城内，幽州军在尝试换防与集结。
很显然，所有人都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重压之下的罗术要做最后挣扎。
只是这挣扎的有些吃力，只是集合可靠兵力，就在自己的大本营中引发骚乱，不免让人对他此番挣扎的成果产生怀疑。
“首席。”从高台上爬下来后，明显有些心慌的封常走到正在披挂起来的张行跟前，小心询问。“若是罗术只是虚晃一枪呢？他不是来攻击我们，只是假借攻击我们，趁机逃窜又如何呢？”
张行没有及时开口，他正在套肩甲。
也就是这时，一旁协助张行披挂的许敬祖忽然开口接道：“那就让他走嘛，他走了，幽州人心留给咱们了！这不正是首席等在这里的缘故吗？”
封常愣愣看着身前这位河北乡土后辈兼江都行在后辈兼黜龙帮文书后辈，一时失语。
他失语的不光是对方越来越具有攻击性，丝毫不顾前后顺序就要踩着自己上位的架势，更是失语于对方刚一说完，他就意识到，对方说的好像是对的。
这首席肯定就是这般想的，连着上午的那番言语，明显就是这个意思，而自己居然没有这个年轻人反应的快。
换言之，眼前这个小子，不仅有上位的野心，居然还有这个能力。
这还了得？！
混乱持续了一个下午，城池几乎失序了一小半，但是张行这里始终按兵不动，因为按照马围所言，幽州城太大了，就黜龙帮摆在行宫这里的四个营，一旦进入，反而会迅速丧失战斗力，这就显得危险了……毕竟，动乱的同时，罗术居然真的在城东的仓城内外组织起了一支大约四五千人的骑兵。
其中两千余人来自于城内，剩下两千多人是从城池东面各处集结而来的，一股一股的，分成了七八股抵达。
这么一支部队，兵力只是半月前幽州军气势汹汹南下时的十分之一，如今却反过来让人惊异于它的存在了。
“罗术还能拢得起这么多人？”军中实际主帅王叔勇有些诧异。
“他自己常年担任幽州大营第二中郎将，而且还有燕云十八骑做爪牙，升任总管后大都放了出去领兵，如今兵败，还有十来个尚存，也必然能带来些人……便是每人只能带来两队人，凑一起也差不多了。”马围稍作解释。
“其实无所谓。”王叔勇想了一下，倒也坦然。“四五千骑，任他来攻，只是徒劳而已。”
“怕只怕不往此出来。”徐师仁插了句嘴。“咱们这里兵强，何必明晃晃往我们这边来碰的头破血流？去笼火城不好吗？”
“这就对了。”王叔勇冷笑道。“那个桥……天气温暖，他们从城东浮马渡河，然后直扑笼火城，我们摸黑从幽州桥上走，根本没法支援得力。”
话到这里，王五郎似乎有些困惑，认真来问身侧马围：“马分管……为何我们在这里好几日，竟然没想到在河上架几座浮桥呢？莫非是我们昏了头？”
“当然不是。”马围无奈解释道。“五郎，莫忘了，咱们的后勤线是从上游卢思渡过来的，那里不但有浮桥，还有船只。”
王五郎点点头，可想了一想，还是不解：“可便是如此，为何不在这里搭几座浮桥以备万一呢？”
马围这次没说话，直接看向了一声不吭在那里张行。
后者原本在出神思索着什么，此时闻言，倒是干脆做答：“是我故意让马分管留的破绽……总不能一直耗着吧？”
王叔勇登时释然，却又拱手来问：“首席，那现在该如何？”
“我不知道。”张行管杀不管埋。“你们看着商量就是。”
王五郎晓得对方脾气，也不再废话，元宝存随那些人去做招降，例行不在，便直接与徐师仁、秦宝、王雄诞、马围，加上封常、许敬祖几人往殿中找参谋们商议。
不过，一则对方兵力有限，二则己方兵力分布也就是那个情况，三则如今的局面是幽州已经要瓜熟蒂落，没必要激进行事，却很快定下了几个保守的预备方案。
随即，徐师仁部自西面撤离，现在就在行宫与幽州城的掩护下往上游渡河，走大路行一个五十里的急行军路程，去笼火城做支援。
笼火城在内，桑干水南侧四个据点自然也有言语过去。
春末时节，已经明显昼长夜短了，所以看着是傍晚，却折腾了好大一阵子天才黑了下来，而天黑之后，幽州军果然开始在上游渡河……这个时候的王五郎明显有了一些焦躁之态，他是很想从幽州城北绕过去捅这支军队屁股的，却又晓得幽州城太大了，那些人又都是本地人，绕过去后什么都来不及，不然人家也不会从容渡河了。
但是明白归明白，也不耽误他躁动。
其实，这些天看着张首席在这里钓鱼吃饼摆条凳，他心里本就大概猜到些什么，马围也主动给他讲明白了，晓得是有安排，甚至对自己来说算是照顾……不说别的，今日这些幽州降人，将来在帮里成了气候，哪个会在自己面前梗脖子？
甚至这几天文书们中间就有说法了，说徐水之战后不是进军，而是论功行赏……白总管和窦龙头吃河间，单龙头和李龙头吃西北三郡，而幽州这个席面分成两边，一边是雄天王与徐副指挥在那边吃，一边正是张首席带着王五郎亲自过来吃。
所以才有元宝存上蹿下跳。
可没办法王叔勇就是觉得无聊，他就是不喜欢这种事情。
实际上他自己可能都没发觉，自从徐世英开始入职大行台后他就渐渐丧失了与对方对抗的心态，少年时修为上对抗、年轻时黑道生意上对抗、从军后军功上对抗，到现在已经渐渐没了那种劲头。
不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或是说觉得追不上了，认输了。
而是压根没想过要在那个领域与对方竞争，而且，现在黜龙帮里面的豪杰太多了，即便是自己跟徐大郎都还是要紧人物，却也不足以眼里只有对方了。
要知道，不管是不是边郡，是不是小郡，可幽州郡多，以至于河北全境加一块有近三十郡，东境跟淮北又有十五个大郡，若是登州拆成原本三郡，这就是快五十个郡了，还不算名义上臣服的晋北、淮南。
之前还都紧张于张首席按兵不动，觉得他是在硬拖，如今却觉得有些快的吓人。
想到这里，焦躁起来的王五郎莫名又安定了下来，甚至有些心虚……黜龙帮这种局面，跟东齐有什么区别？而按照自己在帮里的地位排序，岂不是要比得上那些在老家口口相传的东齐名将了？
自己一个当坐地虎搞私盐的，也算是名将吗？
心中翻腾不止，面上却不觉，须臾，王五郎更是全副披挂，背着弓，扶着刀，随张首席一起立到了南面宫墙上去，来看波光粼粼的桑干水。
端是一副名将姿态。
又过了一阵子，桑干河波光粼粼的河段就不只是临桑宫南面这一段了，远远望去，下游远处对岸的地方，火把连成一片，而那一段的桑干河更是宛若火海，更壮军势。
很显然，那边已经渡河成功，正在整军。
“首席，要我走一趟吗？”牛河忽然出言。“他们没有高手，一击之下，足以挫动士气，或许有奇效也说不定。”
“不是不行，但没必要。”张行想了想摇头道。“此时还跟着罗术的，总是心里有口气的，累他们一夜，让他们使尽能耐，最后都不能成，散了这口气，才好收拢。”
牛河不再言语，其余人也都不言语，只是来看。
随即，眼瞅着那支整备好的骑兵往南面去了，就更是让本部军士就地歇息起来。
另一边，幽州军渡河，多是骑兵，此时机动起来，虽只四五千骑，却宛若一条火龙一般势不可当……二十余里外的笼火城，在骑兵战术机动下，哪怕是夜间，也只是小半个时辰而已。
这似乎正是罗术此次夜袭一搏的指望所在。
黜龙军到底缺马，夜间机动只会更加逊色于幽州军骑兵，这种情况下他们分散在后勤线上屯驻兵很容易会被相对数量较多骑兵给突袭到。
然而，走了不过一刻钟，本地人的林六忽然察觉到路线不对，本就在中军的他立即打马追上前头罗术：“总管，这不是去笼火城的路！”
“我知道。”罗术睥睨来答。“笼火城距离幽州城不过二十五里，必然早就有所准备，支援也肯定早在路上……打了必败！”
“那我们去何处？”林六打马不停，努力让自己跟上。
“去固安！去我们老家！去找我们的老兄弟张公慎来算账！”罗术咬牙切齿，说到最后，已经是在嘶吼了。
林六在后面，依旧努力打马跟上，却已经有些恍惚了……他部分认可这个行为，从军事角度来说，既然要发挥骑兵优势，打最远的固安当然没问题，只是张公慎在那里，果然免不了手足相残吗？
而且，固安是黜龙军在幽州最南边的据点，一百里的距离已经很极限了，一旦不成，还能退回来吗？
更重要的是，即便是退回来，要是天也已经亮了又如何，还能从容带着家眷逃出去吗？甚至更直接一点，家眷们应该会在四更天开始往城头汇集，要是自己这些人一直回不去，他们会如何行事？
黜龙军知道幽州军最后一支兵马奔袭百里之外，会不会直接入城？
心慌如麻，大军却如龙似火，一路向南，中间在官道上汇集后速度更快，裹在其中的林六根本没有半点作为空间，而一个时辰后，一口气奔出五十里的他们开始就地稍作安歇。
这个时候林六也下马歇息，却不免紧张不安。
罗术看到这一幕，忽然失笑：“老六，你是在担忧家眷？”
林六一惊，赶紧低头承认：“是，咱们都走了……若是去笼火城这么近，黜龙军肯定来救，顾不上城池，可若是他们发觉我们去了固安，趁机攻城如何？”
“他们不会入城的。”罗术坐在那里冷笑一声道。“幽州城这么大，夜间入城必然生乱，而关键是自张行来到临桑宫我便知道，他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更是早就视幽州城为囊中之物，所以根本不会在意一时……他只会明日白天再入城！”
“可是，既入城……”
“你放心，我来时准备好了。”罗术叹了口气。“三更的时候就会有人去汇集咱们兄弟的家眷……若是四更天我们还没有回去，他们就会逃出城去，往东面暂避，乃至直接出海去北地……老六，做好准备，若是这一击不能成，不能逼迫张行撤军的话，咱们也要弃军而走，去北地再说。”
“去北地跟那个李枢再见面吗？”林六苦笑，同时心中乱跳。
“虽然尴尬，也只能如此。”
“可为什么不直接走呢？还能带些兵马过去？”
罗术沉默片刻，缓缓来言：“不打黜龙贼一拳，我怕日后都无勇气与黜龙贼再做相对，那杀子之仇岂不是就要藏在心里一辈子了？”
林六心中一叹，旋即想到什么，便来正色提醒：“大哥，魏家闺女到底是你儿媳……这一次，不管是能回去，还是等咱们上了船，都放她走吧！”
罗术当即作色：“若是有孙子，也是我的孙子！如何能放手？”
林六叹了口气，似乎是觉得尴尬，就势起身：“我去看看有多少人掉队。”
罗术晓得气氛尴尬，便任由对方去了。
而林六既借着对方作色离开中军，毫不犹豫，立即去混乱的军势中去找自己约好的兄弟。
他第一个遇到的，赫然是小田。
“六哥。”满头大汗的小田也明显惊吓。“这是要去哪里？不光是我，军中上下都疑惑。”
“去固安。”林六小声来对，就趁着周围士卒喧嚷之际将罗术安排家眷事宜直接告知，然后下令。“小田，我在中军，没法乱走，给你两个任务，第一，尽量寻到所有兄弟，待会上路，让他们陆续走，分开走掉头回去，按照计划行事；第二，传完话后，你马上走，偷偷走，带着十几骑先回去……回到城内，先顶着总管的命令去找家眷，包括魏家女儿，不要让他们被带走，等兄弟们汇合了，就赶紧走，一起走。”
小田喘了口气，来不及多想，立即转身去寻人。
林六望着对方背影消失在战马之后，愣了片刻，方才回转。
过了一刻钟，部队重新开始整备……但这一次，明显缓慢了许多，部队很久没有整备妥当，甚至已经军士自发来问要去何处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小田呢？”重新上马的罗术面色铁青。“让小田来，带两队人巡视下去，执行军法！”
自然有哨骑去寻罗术的心腹、燕云十八剩余十一骑之一的小田副将。
但是，他们没找到。
“没找到什么意思？”罗术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大哥！”林六在侧，忽然低声提醒。“找不到就算了，不要张扬。”
罗术叹了口气，在马上狞笑了片刻，看看南，看看北，只能抿嘴。
部队好不容易成行。
行了又不过一刻钟，有哨骑忽然来报，说是两支部队卡在了身后路口，导致部队脱节，不能跟上。
“是谁的兵？”罗术这个时候已经心慌了，他直接勒马到了道旁停下。
“是孙副将与赵司马的。”哨骑立即作答。
孙副将和赵司马，自然也都是十八骑出身。
罗术眼皮跳了一跳，正色来问：“小孙和老赵人呢？怎么不做约束？”
“那些人就是说小孙将军忽然就带着十几骑转头从路边田野里回去了，他们也想掉头追上去，却没跟上，反而跟后面的部队撞上了。”哨骑也紧张了起来。
罗术如遭雷击……这一次，怎么都骗不过自己了，的确是有人叛逃了。
可是问题在于，就好像刚才装糊涂不去找小田一样，现在又能如何应对呢？自己的爪牙、心腹，不就是这些人吗？用谁去抓？谁还能信？
自己去？自己去岂不是相当于把整个部队放弃了吗？
“老六，你说，要是我一意南下，不会到了到了固安，就跟薛常雄一样，只剩一个人了？”罗术意识到这一点后，扭头看向身侧地位最高的中军心腹。
“不会。”林六叹了口气。“因为没人会主动断了大哥的桥……大哥，事到如今，我请你不要追究什么了，他们只是不晓得大哥安排，惶恐之下自行逃亡罢了。”
罗术闭嘴不言，嘴角跳动，似乎是愤怒，又似乎是在嘲讽。
“大哥！”林六见状翻身下马，抱住了罗术的大腿。“事不能成，就当兵败，咱们掉头吧！”
“掉头回城？”
“不回去，直接绕城走。”林六道。“这边不能得手，回到城内不过是黜龙军口中的一块肉，咱们直接逃了便是。”
“那岂不是不战而逃？”罗术冷笑道。“不行，我都说了，不拘胜败，若不能打上黜龙贼一拳，比死了都难受！”
“那……”
“不过你说的也对，咱们若不回头，只怕路上人要跑光。”罗术自己倒是一如既往的转弯极快。“那走，掉头回去，从幽州桥上过，去打临桑宫，也算是给家眷们出来做个掩护！”
林六无奈，只能应声。
旋即，部队再度停下，整顿，委任临时将领，只说掉头回城，却是让许多人松了口气，因为大家只当是回城。
就这样，二更时分，幽州军忽然全军折返了，而且举着火把就往幽州桥方向过来。
这让临桑宫上下都看懵了：
“这是要做什么？绕一圈回来了？”
“那谁晓得？闹分崩了，赶紧回城？”
“总不能是想来打临桑宫吧？刚刚是调虎离山，觉得我们派出去了不少兵去支援？”
“这倒是有些道理。”
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提出什么应对措施……因为早在半个时辰前，应对措施就已经布置好了。
罗术来到幽州桥前，前锋军马早已经狼狈撤回，各自逡巡不前，亲自看时，只见桥上绑满了火把，照的如白日，而宽达百余步的石桥另一头，赫然有一黑甲骑士，胯下一匹怪异斑点龙驹，正横在桥中。
桥对岸到城下的空地上，则是两三百骑黜龙军的踏白骑从容列阵。
那骑士看到来人，直接抬枪相对：“姑父，你如今穷途末路，何不早降？我也好与老娘交代。”
意识到是谁后，罗术眼睛一眯，怒从中来，当即怒吼：“小畜生！若非你之前阵上伤了你表弟，他如何会死？”
说着，径直打马上桥。
秦宝见状无奈，也翻开手中大铁枪，二人就在桥上交手。
坦诚说，罗术是老牌成丹不错，甚至算是半个修行天才，但秦二的真气过于克制寻常凝丹、成丹了，大枪翻转，每次兵器相交都让罗术臂膀一麻。
双方倒是难的在桥上斗的你来我往。
这也就足够了。
前面桥上交战不停，后方十一骑剩余的许多人担心自家家眷，纷纷趁机撤离，乃是普遍性冒着夜色从下游弃甲浮马渡河，往明显已经乱糟糟城中而去。
不知不觉，桥后这支幽州军最后的主力就被抽空了骨架，却浑然不知。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笼火城内，徐师仁与贾越商议后，徐师仁来援的兵马守城，贾越却率领自己的北地直刀营直接从城内扑了出来。
战斗忽然就爆发了，而且是乱战。
桑干水两岸，北岸连城墙到临桑宫灯火通明，而南岸则是喊杀声震天。
喊杀声喊起来一刻钟后，有两拨人，一自西北，一自东北，远远望见了这一幕，却反应不一。
西北面来者是一队四五百人的骑兵，远远见到这一幕，为首二人一个惊疑，一个却喜上眉梢。
“老高！你的利市来了！”侯君束大喜过望。“罗术必败，你此番过去，将兵马交付，只与我直趋临桑宫来见首席，一则应了城破之前来降，二则顺势请战立功，岂不就立住脚了？”
“战事不明，不需要观望一二吗？”高副将略显不安。
“观望个屁！”侯君束恨铁不成钢。“你连降服都要落人之后吗？还是觉得罗术有翻盘的机会？”
高副将终于凛然。
另一侧，东北来的一行人并不多，但几乎人人色变生疑，反倒是前面为首二人，一个惊惶，一个大笑。
惊惶者，正是随从去劝降的元宝存，而大笑者，赫然是幽州人望所在的卢思道。
一身道袍的卢思道笑完，勒马回看身后众人：“诸位，你们好运气，遇到这种事情，直接过去拱卫张首席，明日更可协助张首席入幽州城整理城池，顺其自然，岂不妙哉？须知晚一日，真就要被刑罚了，便是躲过了刑罚，也省不过一番降人的尴尬……速去速去。”
元宝存听到这里，赶紧点头：“不错，速去速去。”
众人本在惊疑中，此时被卢思道一推，倒是鼓起勇气，纷纷打马向前，更有几位有修为的，直接腾跃起来，争相而去。
前面先去的不说，后面的人匆匆赶到临桑宫，见到此间并无半点兵戈，更是暗喜自家选对，然后又被召见，随从卢思道与元宝存一起往临桑宫北面墙上而立。
见到张首席，后者全副披挂，只是来招手：“卢公，速来速来，且观小儿辈破敌。”
卢思道心中大定，领着一众降人走上前去，居高临下一看，却也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只见此时月末，并无月色，唯独晚春临夏，星汉灿烂，下方野地交战火把乱点，桥上流光溢彩，最让人吃惊的是桑干河水，既映星光，又映火光，还映真气霞光，自临桑宫这个视角来看，似乎将整个天地都倒映入其中一般。
端是眼花缭乱。
这一幕没有持续太久，大约又等了一会，笼火城内的徐师仁部休整妥当，毫不犹豫，全营弃城出战……这一出战，桑干河南岸的幽州军最后一支兵马，登时便全军大溃，各自奔命。
罗术心惊肉跳，便也弃了秦宝，努力腾跃起来，试图往城内而去，孰料，刚到空中顶点，一箭裹着断江真气直接射来，将他空中撞落，直接跌入河中。
张行见状，回头来看牛河：“牛公，事到如今，不必再拖延，请你出手了结。”
牛河不慌不忙，认真来问：“首席要死要活。”
“活捉也要杀了悬首示众的。”张行干脆回复。
牛河点点头，腾空而去，脚下长生真气浓郁，联结成条，宛若驾龙而去。
周围降人目瞪口呆，这才意识到传闻不假。
张行到此，终于懒得再看，让人将来降的幽州城内人放回去安抚地方后，就要去卸甲休息了。
而也就是此时，城东某处，一行妇孺之侧，十名壮汉汇集一团，等了一阵子，眼看着河边动静渐小，终于无奈。
一人便也开口：“六哥看来不会来了，他之前就有要为那厮偿命的意思……咱们得先把家眷送走……去哪里？”
其他人神色黯然，却也只能咬牙思索。
而这其中，年纪最小的小田咬咬牙，低头给出了一个建议：“诸位兄长，咱们去固安如何？”
周围九人沉默片刻，然后纷纷颔首认可。
没办法，天下之大，似乎竟只有这一个去处了……那是他们这些人之前十数年居住的老地方，而且那里还有一位很可能是他们唯一一个还在世的结义兄弟可以倚仗。
时不我待，借着星光，十人组织起家眷，便从下游过了一处浮桥，往之前罗术想去而不可达的固安连夜而去。
这个时候，张行卸完了甲，正在擦脸，听着外面各种称颂大胜的动静，其人忽然就想起一事——当日在晋北第一次见罗术，自己跟秦二路上解救的两名妇人去了何处？
可曾活下来了？
这恍惚间已经六七年了吗？

第五十七章 千里行（11）
三月廿六日，张行起床的时候外面正有些小雨，但不碍事，反而有些消除了这几日晚春燥热。
而一直到上午时分，等着那些降人先入城安定了秩序，然后王雄诞、元宝存两营入城控制了城防，又将罗术首级悬上城门，张首席这才装模作样又绕回到桑干河对岸。
随即，前方以秦宝率领踏白骑开道，身后王叔勇、徐师仁、贾越三营排列整齐，全军甲胄齐整，罩袍统一，军官配鲸骨牌，军士踩六合靴，马匹上面甲，骑兵步兵、弓弩直刀长枪，各自成列。
一身红色戎衣的张首席本人则在马围带领的军中文书、参谋簇拥下，在牛河的护卫下，骑着黄骠马，打着红底黜字旗，经行幽州桥，堂堂正正的进入了他忠诚的幽州城。
这一幕还是很有意义的。
因为到了这个时候，考虑到西北三郡的二高一王联军的战败，完全可以说，河北就此一统。
更不要说，事到如今，黜龙帮可不止是取了河北全境之地利，政治架构也得到了考验，经济民生也维持了运行，军队建设和人事建设也成了粗浅体系，玄而又玄的修行者也有了质量和数量。
在很多人眼里，这就是一个完整且勃勃向上的新生国家。
可叹三征之后，烟尘乱起，黜龙帮甫一起事便自称义军盟主，时至今日，局面始终不落人后，功业委实惊人。
回到眼前，张行入得幽州大城，沿着中央大道前行，走到一半小雨就渐渐停了，而待行至总管府前，连青石地面都快干了。
等候在此的众人相迎，轮到卢思道，其人还是一身道士衣服，却又主动以手指天来做恭维：“张首席，黜龙帮此番横扫河北，真真如辉光破云，廓清四野，卢某将走，且先为首席贺。”
这比喻，啧啧，文化人说话就是好听。
张行闻言赶紧上前拉住对方手：“卢公，我见你身体康健，心智高尚，何不共图前程？”
卢思道苦笑以对：“张首席，我与你说实话，实在是之前数十年做官做事把血气都耗尽了，现在一说到去做官做事，就想到之前几十年受到的种种羞辱……还请首席网开一面，让我安静旁观这大势翻腾便是。”
张行见对方说的真切，也不好强求，便立即点头：“既如此倒也罢了，但是卢公全幽州之功人尽皆知，不能不做表示，我与卢公暂署一个不任职的头领，日后开会时来听一听便是。”
卢思道想了一想，一则对方诚意明显，二则他本身也对黜龙帮的治政起了好奇，便也答应了下来。
孰料，张行顺杆子扯，继续拉着对方来言：“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份外的事情想请卢公帮忙……卢公先不要推辞，且听我说……我一直以来都在让乡野少年强制筑基，这事是出了名的，到了去年，发现河济之间需要筑基的就只有刚刚到年龄的孩子了，于是从去年开始从那里大举兴建专门的学校，而现在河北一统，除了这些学校外，还准备在邺城建立一个大学，让有心出仕的文修，乃至于武修，都有个汇集和学习的地方……我想请你帮忙修订教材、课程。”
没错，前几日在临桑宫，基于徐水大胜的政治影响，张行还觉得局势发展太快了，想着应该把搞宣传导向的部门弄起来，不过两三日，入了幽州城，便又发现，这局势又快了，是时候主动把自己的人才选拔机制中新的一环给挂上了……恰好卢思道本身属于这个方向的人才，却是直接提了上来。
反倒是宣传导向的负责人还是没有头绪。
而得到邀请的卢思道虽然大为心动，可沉吟片刻，反而不安：“首席，不是我不想做，而是这件事事关重大，我却是个古早的老孽，且这事耗费功夫极多，偏偏又耽误不得，所以既怕做不及，又怕做的不合首席心意。”
“这事有比没强，早比晚好，而且邺城那里还有魏玄定魏公、张世昭张公他们一起牵头做，断不会把责任推给卢公你一人。”张行好心劝慰。“再说了，真做出来，难道我不看的吗？”
“既如此，我就试一试。”卢思道终究是没抵住诱惑。
卢思道应许下来，自然皆大欢喜，可以一起炸面团了。
于是乎，接下来，就在总管府前面，借着头顶的辉光，张首席发表了一场正式的、热情洋溢的讲话，称赞了黜龙军将士的善战，认可幽州上下按时来降人的深明大义，夸奖了大家对幽州城的有效控制与接收。
然后话锋一转，就在这总管府门前，下达了一系列准备好的军令。
乃是要打扫战场，追索逃兵，严肃军法。
要控制幽州各处要道，发了侯君束代领元宝存营往安乐郡扼掷刀岭，发了苏靖方往大宁郡通苦海，发了窦小娘往北平郡复舟山联络柳城、白狼卫。
然后以徐师仁、贾越、王雄诞为首，诸文书、参谋辅助，接管、清查幽州各地城镇、市集、渡口、军营、仓储、官产，统计工匠，报张首席批复。
又以王叔勇、元宝存、马围、张公慎为首，诸文书、参谋辅助，检查原幽州大营文武官吏，裁定任用，报张首席批复。
同时免不了重申军法，但有依旧冥顽不灵抗拒抵抗者，依照之前约定严肃处置，不赦。
还发文徐水、河间、邺城，调度军马北上，充实幽州。
军令下达，张首席立即转换角色，从之前的吃饼督军变身为无情的表格盖章机器……话虽如此，也不是完全波澜不惊，甚至可以说大事小事不断，内争外交不停。
譬如说，刚刚审议降人就遇到了一件事，投奔张公慎的燕云十八剩余十骑，到底是属于幽州城破之前投降还是幽州城破之后投降其实是一个非常难界定的事情，因为他们在天亮后才抵达固安。
当然，这件事本身很小，在听完这些人的经历后，张大首席直接越过时间问题，指出这十人有拯救已经确定为黜龙帮阵营降人家眷之功勋，可以予以优待。
立即就顺利解决了。
不过，这件事倒也引起了他的一些格外想法。
于是，他又专门写信给邺城的魏玄定，让对方准备一个关于特赦制度的提案。
然后还有骑兵编制的事情。
黜龙帮有自己的军队体系，不可能打下一块地方就把降兵一股脑的全收了，肯定要先设置编制，然后挑选任用，但幽州有一个特殊的地方，就是本地素来有骑兵传统，而且因为挨着北地与苦海，战马资源充沛，所以骑兵极多。而黜龙帮的军队体系中肯定不能说缺马、缺骑兵，但也仅仅是不缺，所以面对着优质且配合的骑兵兵源，负责整编的王叔勇就动了心思，想要多留一点。
他提出，应该给所有目前的营增加两队两百名骑兵，或者既然地盘大了，干脆集中增设十个骑兵营。
张行给出的答复很简单，原则上同意保留更多的骑兵编制，但要先行遣散回家，再行授田，然后按照名册重新招募，具体事宜，发大行台与诸龙头议论。
这件事，本质上进取幽州过快导致的。
而且这还只是幽州这边的事情，河间、徐水、邺城、西北三郡照样事情不断……什么慕容正言到底是拒绝了出仕，然后谁来补慕容正言河间方向大头领位置引发了邺城与河间的争端；什么邺城方向有百姓建议张首席称帝，又有些帮内人觉得首席不称帝无妨，但应该正式建国立号。
除此之外，关于河间、幽州、西北三郡是否要设行台，谁来负责的问题，则更是暗流涌动，陈斌、雄伯南、徐世英职责范围之内倒也罢了，但据张行所知，不少帮内大小头领都在串联……准备按照山头推一些出来。
就是这种纷乱的情况下，很快又来了一件事情，却似乎没什么可讨论的价值。
因为这件事情与其说是事情，更多是个消息——三月廿八，李定遣人将代郡二高的首级一并送了过来，并汇报了对西北三郡的扫尾过程。
过程很简单，二高战败后逃了回去，矛盾立即爆发……没办法，两人从一开始就是面和心不和，虽然都姓高，但起事时一个是本地顶尖的豪强大户就势扯旗，另一个是矿工加私盐贩子拼命斗狠，从来就不是一路人，只是被局势压迫着聚在一起，甚至高开行在罗术征讨代郡时还主动绕开高道士投降过罗术，而高道士自诩跟雄伯南有旧，这一次作战根本不愿意来的，乃是被高开行胁迫着过来的。
故此，战败回去之后，高道士就战战兢兢，生怕会被高开行给剁了，于是先下手为强，一边设宴尝试毒杀对方，一边联络李定，说自己是雄伯南的生死兄弟，两年前也得到过雄伯南的正式任命，请李龙头速速发精锐去接应。
而按照军中某些途径汇报，李定这厮明显耍了个花枪，当场答应，还当着使者的面下了军令，动员了部队，却速度奇慢，结果高道士那里得了一半的手后，中毒的高开行在亲卫的带领下居然逃了出来，复又发兵攻打高道士。
一对渤海高氏出身的本家，又是代郡本土义军的两个领袖，就这么放肆自相残杀一通，杀的血流成河，杀的妇孺难存，杀的刀枪卷刃，一直到黜龙军出现，才控制了局面。
此时，高道士已死，高开行还有半条命，被李定以罪魁祸首的名义就地斩杀，悬首示众。
这件事情没有争议，没有麻烦，没有人可以说什么。
因为从黜龙帮的角度来说，这俩人死的好，死的妙，一下子就把西北三郡弄干净了……李四郎手段了得。
实际上，原本留在井陉口有些观望态势的王臣廓在知道这一消息后，立即、毫不犹豫、极速的带着他的残部整个逃入到了晋地，去做他的大英忠臣去了。
一时间，西北三郡干净的不能再干净。
但是，仅仅是如此吗？
军事如此，政治如何？
跟高道士有生死之交，跟王臣廓以往也素来齐名的雄伯南雄天王嘴上无话可说，心里怎么想这事？这种肆无忌惮的对降人欺骗、利用，包括二高旧部、家眷的惨烈，会不会让刚刚投降的河间、幽州人惊惶？还有，李定这么做，必然有借着帮规掩护取得高道士家产犒赏西进部队的嫌疑，会不会让部分帮内性格耿介的人感到不满？
隔了一日，外面又开始下雨了，雨不大，却因为伴随着升温与南风而稍显聒噪。
张行盘腿坐在幽州总管府后院的砖榻上，望着榻前桶内两个被石灰腌渍到不成样子的首级，微微皱眉。
屋子里大概还有四五张桌子，十来个忙碌不停的文书、参谋，门内廊下还有七八名甲士，坦诚说，能在这个屋子里帮张首席处理文书与表格的人，不敢说全是人精，但绝对少不了人精。
尤其是资历最深的封常，最近格外主动。
“首席。”封常思索再三，站起身来，来到榻前，避开那个木桶，低声相对。“要不要补发一封公文，催促一下李龙头？”
“催促他什么？”张行平静来问，俨然意识到了对方的意思。
“催促什么都行。”封常低声道。“总之，借此提醒一下李龙头，也模糊的保护一下他，好让人知道，李龙头事出有因。”
“也罢。”张行叹了口气。“发个公文，催促他尽快向西，打通与晋北通道。”
封常立即应声回转。
张行则再度低头去看那首级，心中一声叹气……他其实晓得，一切都是徒劳，因为李四这厮根本就是乐在其中。
没错，李定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目的不得已如此，或者为了特定的指标而刻意为之，他就是喜欢这些，用代价最小的方式来获取最终的成果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奖励，实现这个的过程就是他愉悦的源泉。
这似乎是好事，包括眼下这件事情也不可能真有什么严重后果。
可问题在于，这一切的一切，似乎包括他李四这个人本身似乎都被包裹在了单纯的军事范畴内。
少年时受的教育是军事教育，自我钻研的也是军事理论，年轻时履任的工作是军事工作，后来乱世开启，所获得的成就也都来自于军事反馈。
这个人不是没有其他的才能、品德、魅力，但似乎这一切都是为了服务于他军事行为的。
所以，当其他视角与军事视角冲突时，他会无条件选择军事视角。
什么张三雄天王，你就说我这一仗打的如何吧？
能如何？会在任何政治体制中成为内部政治斗争天然靶子的！
但没办法，有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厮到死都改不了。
更要命的是张大首席心知肚明，他早已经设计好了这柄绝世宝刀的指向，而按照计划，接下来数年，恰恰需要李定这厮在军事上的乐在其中来打破僵局。
换句话说，造成李四现在这个情状的人，本就是他张三，而且他还要继续推动对方往这条路上走。
正胡思乱想中，秦宝忽然进来了，看了眼木桶，躬身一礼，口称职务：“首席，我听人说二高的首级到了？”
“是。”张行看了对方一眼，立即醒悟过来。“你是要求情换下罗术的脑袋安葬吗？”
“是。”
“也行吧，正好三天了。”张行想了一想。“等明日正午取下来，交给你姑姑，还有罗信的尸身不是也到了吗？一并交给她去安葬。”
“多谢首席宽宏。”秦宝如释重负。
“怎么讲？”张行看到对方状态不对。“这几日被逼迫的受不了了？”
“到底是姑母，而且丈夫、儿子都无了，我不能不管，更不能嫌弃，但委实如坐针毡。”秦宝摇头不止。“比那些日子瘫在榻上动不了都难受……莫忘了，他丈夫儿子没一个是我杀的不错，但两个人身死也都与我有关系。”
“难为你了。”张行自然无话可说。
秦宝无奈，复又坐到榻上来问：“三哥，这河北算是平定了，没有战事了？”
“怎么，你想出去躲躲？”
“诚然如此。”秦宝点头。“躲一躲，等她回到河南见到我娘，我就省事了。”
“不好说。”张行拍了拍案上一摞文书道。“真要打仗，无外乎是往北、往西、往东……”
“往东？”秦宝略显诧异。
“就是昨天才到的消息……”张行稍作解释。“登州程大郎传的讯，说是有东夷水师出现在沿海，而且尝试登陆劫掠百姓。”
“应该是知道我们大举北伐，来看看能不能捞点便宜。”秦宝立即给出看法。“相隔数百里的落龙滩与海路，哪怕是往这里来的真龙被重伤了，可没有充足准备和足以让他们立住脚的兵力，不会真跟我们打的……而且咱们没有水师，也不是我们想打就打的。”
“不错。”张行也认可。“咱们跟东夷之间经历了上次的事情已经是刀兵相见，是敌非友了，以后这种事情怕是要成常态。”
“西面和北面……”
“西面是有个王必成，以前在晋北雁门到河北上谷一带活动，被魏文达领兵击败过一次后待不住，就越过晋北，去定襄一带投奔了梁师城，现在背靠着白道关的陈凌不停尝试侵占定襄……你还记得陈凌吗？他现在是梁师城的左膀右臂。”
“一辈子都忘不了。”秦宝冷笑一声，复又正色来问。“现在要打他们吗？薛挺和梁师城这俩位，应该算是白横秋的心腹之患吧？白横秋现在应该在打薛挺？”
“肯定是在打。”张行点点头。“但我们打不打梁师城不是看白横秋，而是要看洪长涯的意思……如果他和晋北的人坚定要打，我们只能去打。”
“也是。”秦宝点点头。“这事不是我们说了算……而且也太远了，打起来怕是也要李四郎来处置。”
张行听到这里，莫名有些迟滞，明显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却才继续说道：“北面就是柳城与落钵城，北地八公七卫，这两个城挨着燕山，早被大魏用手段夺了，如今是关陇高门在袭爵……照理说该打，但……”
“但也得跟荡魔卫的人打好招呼。”秦宝立即就懂了。“可偏偏咱们进展太快了！”
张行点点头。
秦宝也无奈起身：“那我去临桑宫的营中转转，再躲一躲。”
“人头带出去。”张行顺手一指。
秦宝便将木桶挎在胳膊上，如同挎着一个装饼子的食盒一般给直接挎走了。
秦宝一走，旁边封常便将拟好的公文送了上来。
孰料，张行接过公文，仔细看了一阵子，忽然将这封公文撕成两半，然后扔到了地上的柳条筐中。
封常心一惊，赶紧肃然立身，等待吩咐。
“重新拟三封军令。”张行听着窗外雨滴声，更改了主意。“第一封给燕山前线所有头领，让各部主动侦查和接触柳城、落钵城，主动联系白狼卫、铁山卫，告知他们，我们要取柳城与落钵城……对待荡魔卫的人态度要好，不许发生冲突，最后请对方司命级别的人来一趟。”
“是。”封常立即点头。
“第二封军令给单通海单龙头，让他极速北上，从飞狐陉进入晋北，协助洪长涯洪龙头控制局面。”
“是……”
“第三封军令，给李定，让他引兵来幽州，准备进取北地！”
“……”
“怎么？”张行看到对方顿住不应声，不免发问。
“首席，北地之进取是不是有些急切？”封常小心来问。“我赞同请李龙头来幽州，但北地那里应该以外交为主吧？最起码应该先做外交尝试才对……而且，我们这一次一口气吞下整个河北，想要吃干抹净，总要时间，人事扩充、军制扩编，地方重新授田更是要等到秋后，都是麻烦，这些日子的忙碌就是明证。”
“你说的有道理。”张行想了想，认真回复。“但两城若下，便可将兵直压北地腹心，且自古征战艰难，每一发兵，头须为白，所谓人心苦不足，既得幽，又望北，不也是寻常事吗？”
封常点点头，一声叹气，立即改了话锋：“首席说的对，北地冷冽，冬日几乎不可行军，若不能趁着现在天气暖和去攻取，便要白白浪费一整年时间，到时候还得重整军势北进……既如此，我现在就去拟定文书。”
封常既去，须臾便将三份多封军令拟定，张首席看完之后没有异议，便依次签上“张三”二字，然后加盖上此次北伐前才刻好的首席章鉴，再由参谋封装，便经过黜龙帮的巡骑体系正式传达了出去。
军令传达，速度毋庸置疑，理论上不停换马一天就能到李定处，但即便如此，李四郎在四月初一便抵达幽州城还是显得有些过快了。
他居然是轻身过来的。
来的时候，幽州城这边已经放晴，而张首席本人并不在总管府，而是北面城墙上。李定闻得讯息，也不等候，直接上了城墙，却看到了一副稀松平常的景象。
“城外土包子，馅料在城里。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眼见李四到来，张三又不知道盗了谁的诗。
李四看了看城北起的一片新坟，复又回头去看城内，果然看到城门内两侧偏道上摆满了棺椁，然后低头一算，不由皱眉：“七日了吗？中原五日，江南三日，北地七日……不过你这又是发的什么疯？打仗难道不死人？堂堂一国之首，一军总帅，在这里感慨敌军性命？”
“李四，你须珍惜一下眼前。”张行无语至极。“现在我还能说道你几句，真到了独当一面远征万里的时候，你便是想我说道，怕是都寻不到我人。”
李定微微一愣，立即来问：“果真要立即打北地？”
“打。”张首席毫不犹豫。“先把柳城、落钵城打下来，我同时去寻荡魔卫做交涉，若能迅速交涉妥当，你就继续北进，最好能在冬日前打到听涛城……便是今年打不到，明年也要打到，反正你就是北面主帅。”
李定长呼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是要撤了我兵权呢。”
张行诧异回头来看。
李定被看的发毛，而此时城内棺椁也开始往外运送，城门内外登时哭声一片，无奈何下，李四郎只能低声来对：“是王臣愕，他从后方押运粮草……”
“他怎么说？”张行依旧冷冷。
李定沉默了片刻，只能在周遭越来越重的哭声中低声解释：
“他说，我用计弄死了高道士，雄天王一定心中愤我至极，而且我这次确系用这个法子取了高道士家产做战利品，有收买西路军心的嫌疑，你身边那么多文书，有年轻的聪明人，有年长的东都资历，个个都想做头领，一定会与你说，李定要将武安三郡与西北三郡连成一片，将来与白横秋决战时，我一旦倒戈，后果不堪设想……然后你文书就到了。”
“所以轻身而来，以示忠忱，还是示威？”张行依旧冷冷。
李定没有吭声。
“李四。”张行盯着对方叹气道。“就这，你还嫌我话多？真到了你领大军在外我在内的时候，怎么办？我能保证压住里面，你能保证压住外面吗？”
李定愈发尴尬。
张行却根本不放过对方，反而摇头：“其实这样还好，真要是咱俩反过来，你自己起了一方势力，又非得领兵远征，我是给你留后镇守的，只怕你在前线呆着呆着就觉得我要造反，回身砍了我！”
“我如何砍的动你？”李定终于气闷开口。“真有那个局面，怕是要上上下下一起给你披上一件龙袍，反过来对我替天行道了。”
张行摇头不止，然后肃然以对：“李四郎，我跟你说清楚，不要把这种事情不当回事，你既入了黜龙帮，我自然会按照咱们东都悠游时的言语，给你统兵一方，远征万里的机会，但你也要自己拿捏的住！你须知道，军事讲人情会出大乱子，但政治上不讲人情，却反而会出大乱子，跟帮里核心人物有一个好的关系，本身就是一种好的政治举措。”
李定低头许久，却似乎还是不服气：“那要处置王臣愕吗？”
“处置他干吗？”张行不以为然道。“这种人还能少吗？去了一个再冒出来一个，你到时候说不得又觉得自己对了呢！只自己把持住便是。”
“你要真处置他，我反而不能答应的。”李定叹了口气。“不然我如何在军中立足？”
“我既要用你清廓万里，如何会让你无法立足？”张行再度看向对方，表情中全是一言难尽。“你能不能分得清好赖？！”
倒是李定，被看的浑身不自在，不免有些尴尬，乃至于扭头躲闪起来。
就这样，二人继续在城头上站了下去，目送城内出殡城外安葬，折腾了许久方才离去。
翌日，张行、李定扔下进军幽州的兵马，只与牛河一起，带贾越一营与秦宝踏白骑北上，行至螺山稍待，又过两日，李定此次所督十一营兵马中前锋刘黑榥营便已经抵达，而且按照军令径直越过螺山，进入安乐郡。
四月初五，徐世英所督六营兵马也抵达幽州城下，就势屯驻，白有思也回信，将马上轻身北上。
张行、李定闻得消息，不再犹豫，立即越过螺山，进入安乐，并于四月初八，来到别名掷刀岭的燕山北麓通道跟前，而黜龙军在此地已经猬集了近十四个营，刘黑榥、侯君束更是早早越过了掷刀岭，正式进入北地。
也就是此时，有客自北面来。
“黑司命，如何来的这般慢？”山谷军营的大门口，张行见到来人，远远便笑。
配着直刀、挂着白狼尾的黑延也远远翻身下马来笑：“老夫还想问呢，张首席怎么这般快？”
双方笑了一笑，各自上前问候、寒暄，倒是都没有急着说眼下的利害干系，只是一边往营中去一边做叙旧，张行这边说了河北进展过快的事情，黑延那边着重问了落龙滩刺龙之事，然后也说了他们的事情。
原来，北地春日来的晚，三月间正是黑帝爷大祭和春耕的时候，黑延等人也去了黑水做祭典，也与大司命那边讨论了夏季与黜龙帮来夹击幽州的时候，结果没成想黜龙帮居然直接打到北地了。
归根到底，就是黜龙帮打的太快了。
“这是证位成龙了。”来到营中，只在军帐外面牵了凳子落座的黑延幽幽叹道。“势不可当，势不可当。”
坐在对面的张行也笑：“想要黜龙，总得先有真龙的本事。”
黑延点点头，却没有继续闲聊下去，而是有些沉思之态，似乎是在筹措语句，旁边围拢的黜龙帮精英与对面随同而来的白狼卫诸人，也都有些紧张起来。
“黑司命。”张行面色如常，主动来问。“我有件事情稍显好奇……之前两年，就听说白狼卫与柳城打起来了，这两年陆夫人也把八公中的北四公给整饬的差不多了，可为什么你们一直没有取下柳城，而陆夫人也没有取下北面那几个卫呢？”
“这个就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了。”黑延被打断思路，苦笑一声。“是有些相互忌惮，不好出全力坏了古早规矩的意思，但北地冬日长一些，打起仗来束手束脚也是有的，包括柳城这里，我们之前不是没动过心思把柳城打下来，可之前柳城背靠着幽州我们不好下手也是有的……”
“原来如此。”
“至于陆夫人那里的事情，怕是张首席要去北面黑水走一遭问问大司命了。”
“一定要去的。”张行正色应声。“实际上，我准备让李定李龙头来领军，我亲自北上走一遭，我妻三娘也想见一见大司命，她速度快，应该很快能追上。”
黑延点点头，然后忽然肃然来问：“张首席是一定要全取北地吗？”
“不错。”张行坦荡应声。“黜龙帮既求一统天下，怎么可能放弃就在身侧的北地呢？而从我个人而言，本就是北地出身，既建立黜龙帮以遂生平之志，又怎么可能不囊括家乡呢？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黑司命没有想过吗？”
黑延迟疑了片刻：“若是如此，张首席准备如何处置我们荡魔卫呢？”
“其一，我绝不会用处置二字来对待荡魔卫，我本出身于此，两家又素来和睦，自然希望两家能合而并之。”张行即刻应声。“其二，至于如何合而并之，却正是我去见大司命要说的事情……当然，黑司命若是沿途随行，咱们自然可以先做探讨。”
黑延再度沉默了下来，良久方才再度开口：“事关大的方略，我的确不好多说，但是张首席，我还是白狼卫新上任的正司命，须为白狼卫替你要个保证……”
“我从大司命那里回来之前，只夺柳城、落钵城……散落在各处的战团，只要主动离开这两地，我军也不做追击。”张行随即补充。“还望白狼卫的兄弟主动替我与铁山卫做个联系，一起控制住局面。”
黑延终于无话可说，半晌起身：“既如此，咱们宜快不宜迟，不知道张首席要带多少人？”
“三十骑足矣。”张行端坐不动，稍作解释，然后又看向身侧一人。“如何，可要同行？”
被问到之人，也就是黜龙帮大头领贾越了，闻言也随之起身：“本有此意。”
“那就去吧。”张行终于也站起身来。
倒是黑延此时有些不安：“张首席要不要多带些人？不是说有三百骑踏白骑吗？还有一位姓牛的宗师？”
“无妨。”张行摆手道。“我自去北地黑水见大司命，难道还要担心安全不成？而退一万步说，最后没有好结果，翻了脸，我也不信大司命会当场扣下我；反过来说，我带了踏白骑与牛大头领一起去，翻了脸，荡魔卫要留下我，难道还能跳的出来？”
黑延无奈，只能点头。
既定下方略，张行一行人便即刻动身……乃是真的即刻动身，十骑准备将，十骑文书，十骑参谋，加上张行、贾越，以及确实不放心要随行的秦宝，而黑延那里则是选择留下十人襄助联络，自己则与二十骑白狼卫武士随行……双方不过五十骑出头，一人双骑，直接就出发了。
很显然，张行这里的人选和补给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实际上，早在螺山时，文书之间就出了点小插曲……许敬祖坚定的要随行，而眼见如此，原本并不准备冒险北上享受北地风情的封常却也改变了主意，主动寻求随行，结果入了山后，这厮不知为何，复又感染了风寒。
当然，还是许敬祖领队。
回到眼前，从进入掷刀岭的那一刻，张行便晓得为什么会有这个名称和那个传说了，因为整个山岭中的通道都仿佛是被乱刀切过一般，虽有坍塌冲刷，植被遮蔽，也不能遮掩这种奇怪地貌的大略。
尤其是中间很多石层，都被整齐切割，两侧俱是高低悬崖。
张行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有大宗师以上的高手，在此山中以真气开伐道路所致，甚至就是有真龙神仙一般的人物，直接在空中划开地形。
从这个角度来说，怪不得掷刀岭与红山齐名，都是这个世界超凡力量的直接体现。
走了一阵子，来到一处路口，前方道路被山洪冲垮，白狼卫的人轻车熟路，试图夯实碎土再过去，秦宝、贾越也去帮忙，也就是这个时候，张行注意到了路边露出的石碑。
他走了过去，认真的打量。
但是很可惜，跟卢思道一样，他也读的似是而非。
“这是古字。”黑延稍作解释。“据说是黑帝爷跟赤帝、罪龙争雄时的文字……据说那时候只能刻在石碑与铜铁之上。”
原来是金文……张行心中恍然，怪不得能看出许多字形，却多不认得。
不过，这个世界的文字也是从甲骨文一步步演化来的吗？为什么不让造字的那位圣贤直接感悟到小篆或者楷书呢？
张行此时再来想这些事情，就已经没有畏惧和不安了，而是带着某种趣味性的审视心态。
黑延在旁，继续解释，大概是说这篇文字应该是黑帝爷当年从此处出兵南下与那两位争雄中的某一次出兵记录，记载了出兵的人数、日期，会从的部落名称与数量，有几条真龙开道，然后占卜说大吉云云。
很典型的金文类型。
“几条真龙开道？”张行看了看周边这刀割一般的道路。
“确实有人说，这些道路不是祖帝掷刀所开，而是至尊或者至尊座下真龙所开。”黑延负手笑道。“毕竟，虽说红山一战后大多数真龙都少见现身，可一直到现在，吞风君都还在那大兴山上，天晴的时候常常有人看到，刮风的时候则常常有人听到……大家自然会有所联想。”
“这倒是人之常情。”张行微微颔首。“我从进了这道山岭便知道又一番天地了……之前在落龙滩时也是这般感觉，仿佛跟中原相比就是两个世界一般，一头是凡人的，另一头是真龙神仙的。”
“谁说不是呢？”黑延微微凛然。“我去河北，也有这些感触。”
“那黑司命，你说是哪个世界好一些呢？凡人的，还是真龙神仙的？”张行忽然来问。
黑延捻着腰中白狼尾，一时沉吟不定，半晌方才失笑来答：“这可不好说。”
“不好说就是说了。”张行也不由失笑。
“这算说什么了？张首席可不要乱讲。”黑延赶紧纠正。
张行刚要继续说些什么，就在这个当口，远处那些人就来呼喊，说是道路已通……黑延心中发慌，赶紧先离开了石碑，张行随之而去，身后许敬祖在内的几名文书则忍不住面面相觑，毫不掩饰的笑了出来。
然而，众人跟上，重新上马，刚刚越过那段被冲垮的路，却又各自随着为首之人勒马，因为就在那段路的前面，又一块巨大的石碑跟前，一个人似乎等待了许久一般，赶紧起身，然后举着手中事物奋力摇晃，胸前的铜镜也随着乱晃。
张行难得去看了眼腰中那个许久不用的罗盘，然后重新抬头微笑以对：“怀绩公，许久不见，你风采依旧，如何在这里？”
那人，也就怀抱神镜的王怀绩了，闻言赶紧走上前来，一边过来一边还将手中书卷高高举起：“当然是在这里等着张首席了！张首席，你的书！你本该两年前就来取，如何来的这般晚？”
张行笑而不语，只是安静等对方过来。
倒是秦宝、许敬祖等人不由面露好奇，他们都听过此人之神异，却是第一次相见，而贾越与黑延则各自肃然，一动都不敢动，只是忍不住目光往张行与这人身上反复去看罢了。
王怀绩过来，将书卷递上。
张行就在黄骠马接过，直接打开，果然是《六韬》缺失的第一二卷，也就是《文韬》与《武韬》。
然而，其人翻看一二，便将这两卷书随手递给了身侧秦宝，然后含笑来看马前之人：“怀绩公，可能确实差两年，这两卷书来的有些晚了？”
王怀绩愣了一愣，不由疑惑：“这么好的书，怎么会晚呢？”
“当然会晚，前两卷之精义，也就是天下归于天下人，同天下之利者而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失天下，我已经清楚无误告诉天下所有人了。”张行缓缓言道。“至于说得此道者可谓受天命，可掌师征伐天下，我也已经身体力行做了证明，尤其是近来扫平河北，更得其中三味……那敢问怀绩公，有没有这两卷书，又有什么区别呢？
“甚至，我以凡人之身而行此道，难道不比借此天书而求天命要强一些吗？而阁下屡屡助我寻此书，是看重这书呢，还是看重我是否能行此道呢？”
王怀绩再度愣了一愣，不由抱着镜子叹了口气：“说的不错，你自行其道，将来更有说法，反倒是我着相了……只想着你要去北面，担心你被人套住，才仓促了一些。”
张行状若不解，回头来问黑延：“被北面哪个人套住？”
黑延干笑了一声，没有吭声。
而王怀绩则往一侧让开身位，然后催促：“既有底气，那就去吧！只是务必小心，有人表面看起来大度沉稳，不拘小节，其实内里又爱面子又小气，还总喜欢玩弄人心……我就不去了，省的被人记挂。”
张行点点头，只当没听懂，却是直接打马过去了。
四月初七，张行越过掷刀岭，来到他……阔别已久的北地。
而甫一来到原野之中，他便清晰听到，远处中央山脉的上空云层中，赫然有一声龙吟。而仅仅是这么一声龙吟，他体内的寒冰真气便隐约鼓荡起来。
正所谓：帆翅初张处，云鹏怒翼同。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第五十八章 万里行（1）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落钵原上，远山近野，一览无余，数十骑飞驰而过，惊动了不少放牧者与采集者，他们抬起头来去看，不由略显诧异，但也只是略显，便继续忙碌去了。
这一行数十骑，虽然一人双马，精悍难掩，而且文武分明，但都不出意外，尤其是还有挂着白狼尾的白狼卫在其中。唯一的问题是，那面红底大字旗不免让人感到奇怪，北地号称八公七卫一百个团，却不曾记得哪个战团唤作“出黑”？
然而，面对此旗，原野中的牧民还能将此事当做一个笑话，落钵城内，现任鹿野公元宝起就没法淡定了。
实际上，在获知消息后，这位年约五旬，理论上应该正在一方领袖黄金年龄的北地八公之一，当时便大惊失色起来：“确定吗？果然是黜龙贼亲自来了？”
其人身前堂内，虽然稀稀疏疏，却也站了二三十人，周围人一时间竟都不吭声，场面异常尴尬。
这个场景倒也没什么玄乎的……根子其实还在大魏身上，大魏当年号称天下只缺东夷一隅，倒不是胡扯，曹氏对巫族三部、对北地都有相当的统治渗入，甚至是过乎其半的。别的不说，北地封建制度上的八公七镇基本上顺着大魏走的，而且是远交近攻，北面那几家是联姻、结盟，高高抬起，南面这几家，尤其是柳城跟落钵城，就是完全征而服之，取而代之了。
甚至白狼卫、铁山卫，因为地理原因，之前也相当程度上被大魏所掌控，整个荡魔七卫也都实打实的向大魏低头称臣然后接受敕封的。
至于说前任柳城公姓侯，前任鹿野公姓梁，现任柳城公姓李，现任鹿野公姓元，全都来自于关陇，只不过一拨是大魏建制前一拨大魏建制后，那就更是明证了。
非只如此，到了曹彻时期，大魏更是派出了于叔文这样的宗师大将担任方面，以北地中央山脉为界，理论上执掌整个北地西麓的三公三卫，外加幽州西北部一郡、晋北一郡，实际上是把控苦海，隔绝北地、巫领，既是大魏整个北面屏障，也大大加强了大魏对北地统治。
换言之，元宝起这个黄金年龄，反而充分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一生中最宝贵的青年时代和中年时代，都是大魏的傀儡。
或者更直接一点，在闻得黜龙军出苦海与掷刀岭后，领内最大的主战派，近来崛起掌握权势的元宝起长子元戎已经带领领内主力南进，那剩下的人，包括元宝起都是什么成分？他们这些人在晓得张行的旗帜出现在落钵原侧后方，似乎要往铁山卫时，又能如何？
“确定无误！”来汇报的这名战团佐领看到场面尬住，无奈拱手行礼，以作重申。“元公，我们看的清楚，就是传闻中张首席的红底黜字旗，还有白狼卫的人随行，然后我们团首亲自过去招呼，确定是张首席，还有白狼卫黑司命亲自陪同，直接明言要经铁山卫，过葫芦口，去黑水见大司命……我们团首说了，毕竟他是您老人家座下军官出身，我们这伙子人也多是落钵城的跟脚，不能不来一趟，然后问你有什么想法，又需要我们如何做？”
白白胖胖的元宝起听到这里，愈发慌乱，便来问左右：“那如之奈何呀？”
周围人一开始还是无言，但眼瞅着元宝起将目光投向了来人，似乎准备向来人作问“如之奈何”，便有一名老者上前，拱手无奈言道：“元公，那张首席应该是真要去黑水见大司命的，不然黑司命如何亲自陪同？而且算算时间，拦截也是来不及的。”
“所以，只是路过，无须顾虑？”元宝起稍微振奋。
“不能不做顾虑。”那老者无语至极。“元公想一想，黑司命既随行去见大司命，十之八九是荡魔卫要因为之前数十年跟大魏的仇怨要倒向黜龙帮了，尤其是这张首席本就出身铁山卫，之前他在河北被英国……皇帝围困，但是铁山卫没有出兵，他舅舅竟也集合了几个战团南下救援，那敢问他现在路过铁山卫，会不会就势唤起一些人趁我们空虚来攻击我们呢？”
元宝起严肃起来，认真再问：“如之奈何呀？”
“一则速速请世子回援；二则，聚拢跟咱们要好的战团，就地在城池周边防护起来。”老者只能继续说下去。“因为即便是铁山卫来攻，也最多是来一些战团。”
“那就这么做。”元宝起赶紧来言。“赶紧做。”
周围人这才努力吐了一口气出来。
就在鹿野公元宝起运筹帷幄之际，张旗不响鼓的张首席一行人，也来到了一处地方，然后进入了一个战团驻地，并见到了一个熟人。
说起来，此人还算是黜龙帮的头领呐。
“宇文头领，你如何在这里呀？”张行见到出迎之人，明显一愣。“是专门等我吗？我看到宇文的旗帜还觉得奇怪……”
宇文万筹也明显措手不及，却又赶紧来笑：“本该我问首席与黑司命为何在此，如何反而盘问我了？我们本就在这里过得冬，如今四月份天热起来，正要协助这里的人春耕，然后便要去做矿石转运的生意了。”
黑延闻言嘿嘿一笑，倒是没说什么。
反倒是张行，明显来了兴趣，乃是接连不断的发问：
“战团没有固定过冬的地方？”
“工业、商业、农业、牧业，运输，渔猎，全都做？而且还帮人打仗？最大的利市在哪里？”
“本地耕种与放牧的矛盾大吗？”
“战团之间如何相处，会不会争地盘？战团跟八公七卫之间呢？战团之间有组织吗？”
“战团内部如何承袭？”
张行接连不断来问，宇文万筹似乎也晓得对方二征时被人家东夷大都督打成白痴的事情，倒是知无不言。
其实，张行虽然内里上的确是个外人，但既然战略上吃定了北地，尤其是这大半年休整期间，怎么可能不做功课？八公七卫，战团制度，多少晓得一些情境。
譬如荡魔卫中明显的内部分离态势，八公中贵族由来渊源导致的派系斗争，以及无论八公七卫都普遍存在的南、东、西三面隔离导致的地域争端，外加那条在被称为大兴山的中央山脉上泰然处之却给整个北地人带来微妙心态的真龙……他其实都知道。
至于战团这种因为地广人稀、冬日偏长、山脉阻隔等自然环境而产生，又被黑帝爷亲自代言过，在北地绵延几千年历史的军事化生产生活自助团体，他当然也知道一些根底。
但这不是来了吗？
总得问点啥吧。
实际上，张行甚至在河北时就早已经确定，眼前这位宇文头领，其实是听涛城陆夫人的根脚多一些，而按照黜龙帮的既定战略，河北既下，便来图北地，而北地最大的假想敌，目前来看就是把控了北四公的陆夫人。
但知道又如何？
就这样，当晚张行一行人宿在宇文万筹处，后者也设宴招待，宴后双方要害人物还聚在一起聊了许久，一直到夜色已深，宇文万筹等人才好离开，方便对方休息。
不过，黑延却一直拖到最后，等屋内只有六七个人，才忽然开口：“张首席晓得为什么宇文……宇文头领的战团要在此处活动吗？”
“因为这个地方是北地南部要道葫芦口的西面必经之路。”张行愣了一下，才从容做答。“必是陆夫人给了他任务，让他冬日一结束便至此地看管，观察往来人员物资，确保南部情报通畅……说不得还有必要时封锁葫芦口的任务。”
黑延也愣了一下，不由反问：“原来张首席早就知道……这是与他打夺陇假赛呢？”
“怎么算假赛？”张行不以为然道。“他固然是陆夫人的人，可也是正经的黜龙帮头领，也真切在我们黜龙帮最危险的时候南下救援过……便是日后真打起来，黜龙帮上下也不会忘记他这份恩义的。”
“张首席这话倒是敞亮。”黑延再三顿了一顿，方才叹气起身。“而且不管如何，咱们来的这般快，整个北地全都措手不及，便是谁有恶意，怕是都来不及放出来的……也无妨。”
说完，径直离开去歇息了，屋内便只剩四人。
人走后，张行沉吟片刻，扭头又来问问秦宝：“如何？营地果然没有不妥吗？”
“之前没有，夜里便是要做手脚也要等三更、四更。”秦宝闻言起身。“不过我得去看看瘤子兽跟黄骠马，亲自上点夜料。”
说完，也直接出去了，这时候屋子里只剩下张行、贾越、许敬祖区区三人。
张行没有吭声，坐在灯旁的椅子里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许敬祖起身踱步，不知不觉就出了门，贾越留在最后，枯坐了一会，也站起身来告辞离去了，全程一如既往的一言不发。
而贾越一走，许敬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摸了回来，还像模像样的拱手汇报：
“首席，我看了一圈，这宇文万筹应该没有做什么手脚，其实刚刚黑公说的极对，首席这般快，整个北地都措手不及，何况是这里？”
“还是河北打的太快了。”张行回过神一般道。“整个北地就没有对付我们的战略意识……”
“自然也是这个意思。”许敬祖立即附和。
张行犹豫了一下，继续来问：“那你说，宇文万筹晓得咱们知道他根底吗？”
“应该晓得。”许敬祖认真分析。“便是他小瞧了我们，也不该小瞧黑公这个堂堂一卫司命身份的地头蛇。”
“说得好。”张行点头。“既如此，他岂不是真与我们打假赛？”
许敬祖犹豫了一下，然后正色来言：“首席，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那就说嘛……”
“首席，咱们这次过来，一则是既入北地，总要与荡魔卫认真讨论一份，见个分晓，能拉拢的就拉拢；二则也是要摆明车马，打草惊蛇，弄清楚其他各方的立场，方便日后进军……对也不对？”
“打草惊蛇，敲山震龙……是这个意思，不然我为什么要大张旗帜？”
“既如此，首席何妨喜怒形于色呢？”
“嗯？”
“之前数年，咱们黜龙帮虽然一直在发展，但无论内外总还有倾覆之危，那个时候首席在政令上光明正大，在内外交际上则喜怒不形于色，好让他人猜不到首席心思，这当然是对的。但是现在，黜龙帮根基已成，河北这一战已经很清楚了，将来就是与那几家拉锯、决战，然后席卷罢了，而从帮内来说，首席更是名位已定，再无人能动摇，那于首席而言，无论内外，其他人其实都是居于下的……这种情况下，不让下面的人知道首席的心意，反而容易误判形势。”
“也就是居于上者，不能不教而诛。”张行心中微动，不由点头。“说得好。”
“是这个意思。”听到赞赏，许敬祖反而顺势赶紧找补。“不过，具体到宇文万筹此人和今日之事倒也无所谓，因为咱们只是过路的而已，明日就走，此人也无足轻重，不差这一回。”
“不不不。”张行连连摇头。“宇文万筹是有功之人不说，只说喜怒形于色，未必只是对他本人有效果。”
许敬祖旋即恍然……正是如此。
翌日天亮，张行等人休息妥当，起床后就发现，战团驻地那排永久性房舍前早排开了木桌，于是所有人一起来用餐，也是上下一致，完全按照黜龙帮廊下食的规矩来，真的是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而就在餐桌上，吃了两口的张首席忽然开口了：
“宇文头领，你在此处守着葫芦口要道，可晓得帮内通缉的要犯李枢、崔傥是否是逃到了北地来？”
就坐在张行身侧一桌的宇文万筹明显惊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行立即便晓得是怎么回事了，却还是追问不停：“如此说来，便是没见到了？”
宇文万筹还是没接话，与此同时，周围人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原本喧嚷热闹的廊下食陡然安静下来，双方都看向了中间方向，秦宝与贾越二人更是本能放下了筷匙。
孰料，已经答应别人要喜怒形于色的张首席依旧面色如常，甚至继续装起了糊涂：“这样的话，你要多留意，有了他的情报和落脚处便速速上报到南面……现在整个河北都是咱们的了，想联络也方便。”
“是。”宇文万筹这才松了半口气，而松了半口气后又只能硬着头皮来做试探。“但话虽如此，北地这么大，且势力众多，所谓八公七卫一百团，再加上那崔傥虽是文修，可到底是个宗师……首席，只怕我这里是有心无力。”
“无妨的。”张行摆手道。“刚刚都说了，现在整个河北都是我们的了，那北地还会远吗？此去黑水见大司命不就是要说北地的下落吗？我也不瞒宇文头领，我已经将北地视为囊中之物，卧榻所在了，那敢问又怎么会让敌人与叛贼继续藏在自家囊中，睡在自家卧榻呢？肯定是要除掉的。”
宇文万筹张了张嘴，一时不敢多说话，却也不敢不说话，只能点头糊弄：“是，首席说的是。”
此番畏缩之态，莫说跟当日初见时堂皇去试探对方一帮之主修为的豪气截然不同，便是跟昨日的热情圆滑都差了几分。
实际上，不止是宇文万筹，其团中许多人都有些小心翼翼，倒是一旁认真听完了的黑延却忍不住冷笑一声：“张首席果然志在必得。”
“若非志在必得，我何必轻身而来？”张行毫不犹豫答道。
黑延嘿了一声，不再言语。
张行则举起手中汤碗，以作示意，贾越等人反应过来，随之举碗，事情算是告一段落，周围人也多趁势用餐，宇文万筹更是吃的最快，生怕再被张首席问上几句话来。
饭吃完，众人各怀心事忙碌起来，宇文万筹躲不掉，更是忙前忙后，帮着对方一行人准备出行。
不得不说，人家宇文万筹果然做事万全。
马匹夜间被悉心照料，干粮清水被补满，少数路上有些损伤的战马还被主动更换，此外每人的马上还多了半张春日羊羔皮做的软垫……据说还能围在脖子上，勒在腰上也行。
总之非常实用。
最后，检查完出行准备，其人还亲自牵马，将一行人送往东北面葫芦口方向的大路上。
果然，临到告辞的时候，张首席又开始做幺蛾子了。
“补了多少匹吗？”张行从宇文万筹手中接过缰绳，却又扭头来看贾越。
贾越愣了一下，立即亲自去查探，一会就跑回来告知：“首席，补了七匹马。”
“七匹马，还有五十四张羊羔皮，记下来，打个欠条。”张行旋即吩咐。
闻得此言，许敬祖立即跳下马来就来写条子，而宇文万筹只觉得心中慌乱不已，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就势扯住张行来言：“张首席，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你直言便是，何至于此？”
“你不懂，这是为你好。”张行一声叹气。“宇文头领，我晓得你是陆夫人的人，黜龙帮北进，陆夫人什么意思，谁也不好说，指不定就要刀兵相见……”
宇文万筹听到这话，反而没了之前的顾虑，不由苦笑：“首席果然全都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张行继续言道。“只不过，我们黜龙帮要讲道理，当年最艰难的时候，你受谢鸣鹤谢总管召唤，随我舅舅南下救援，这份恩情绝不会忘……你这个头领，也绝不是什么虚妄说法……宇文头领，我明白告诉你，我希望你能弃北从南，省的大家难做。”
宇文万筹低头不语……这便是明确表态，不可能背弃陆夫人了。
“我就晓得如此。”张行见状也不生气，也不错愕，而是转身接过了许敬祖打好的欠条，写了张三二字，然后也不用印鉴，而是拔出金锥，以锥尖刺破食指，滴血于上，然后以拇指按压，忙完这些，才将欠条递给对方。“宇文头领，我也不瞒你，帮里最近在讨论特赦的事情，准备每年在军务上设置几个特赦名额，真有那一日，也必然有你一个……但是，那肯定是年底的事情了，在这之前，李龙头便要打来，他是个不讲情面的元帅，所以我才给你留这个欠条，到时候充当赦令，当年去北上救援的那批人，可以免受抽杀之刑。”
宇文万筹双手接过来，不免惭愧：“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首席之腹了，谢过首席。”
“你不要谢。”张行翻身上马，在贾越与黑延的注视下望着宇文万筹幽幽来言。“这只是一次性的，若你反复强行交战，李定那厮断不会给你留余地，况且一旦交战，刀兵无眼，一张纸如何救得了你这么多兄弟，你也该给他们留些余地。”
说完，倒是终于打马走了。
当夜宿在了葫芦口。
葫芦口是北地中央山脉南端与燕山山脉北麓延展的交汇点，是北地南部地区的核心通道，考虑到荡魔卫中大司命所在的黑水卫至尊石窟位于北地中央山脉东麓北面位置，此地算是张行此行道路的唯一必经之所。
故此，甫一落帐，秦宝便亲自往前方去巡视，黑延也派出了人去找接应，许敬祖更是亲自去负责晚炊。
趁着这个时候，篝火旁的张行主动向贾越开口了：“老贾，没有话与我说吗？”
“没有。”贾越干脆来答。
“那为何自从进了北地腹心，便觉得你有些心事？”
“是有心事。”贾越叹气道。“但心事只是心事，要见到大司命，听他说清楚才能知道该如何做如何说……”
“那到底是什么心事？”
“其实也简单，就是不停的想，咱们身上这个黑帝爷点选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要为黑帝爷做事情还是为荡魔卫做事情，总不能是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事情吧？还有，现在你局面这么大，照理说荡魔卫该直接同意两家合一，一起做大事才对，可是沿途走来，连黑司命都明显有别的想法，要待价而沽，更不要说北地各处其他势力了。所以越走心里越慌，但又只是慌，没有真见到不好的事情，不免有些焦躁。”
“原来如此。”
“倒是首席你，直接这般奔葫芦口来了，铁山卫就不去了？你舅舅家里不说，你到底是在那里长大的……听涛城你也去过的，差点还成了陆夫人的手下……”
“想不起来了。”张行沉默了片刻，无奈以对。“都想不起来了。”
贾越复又叹气：“所以没有话与你说。”
这下子，反而是张行被堵住了嘴。
二人沉默下来，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山谷上方的风声越来越大，而且杂乱起来，张行微微皱眉，刚要询问，黑延便回来了。
“张首席，葫芦口那头遇到了我们荡魔卫的兄弟，估计过两三日会迎上黑松卫来的大队人马。”黑延就势坐在篝火旁，明显放松了不少。“到时候老夫我也算是能松口气了。”
张行指了指上方风口：“黑公，这个不需要小心吗？”
黑延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稍有星光的头顶，反而不解：“小心什么？”
“这风不对吧？”张行正色提醒。
“张首席，这是北地。”黑延无语至极。“赤帝娘娘的风刮不到这里，北地的风，都是从这大兴山上与北面冰海里卷出来的……”
张行略有恍然，但似乎还是有些不解。
贾越在旁进一步解释：“首席，现在不是冬天，乱风只能来自山上，而山上是有吞风君的，有些真气乱流也属寻常。”
张行这才醒悟，却依然有些许不解：“可这吞风君不是在长白山天池上吗？”
北地中央山脉整体唤作大兴山，其中北段高耸，雪线之上的部分极多，唤作长白山，而山上有个类似于之前曹彻在晋北祭祀黑帝爷的天池，被认为是吞风君的巢穴。
“四处跑的。”黑延伸了伸脚，好整以暇。“有个说法，说是当年黑帝爷跟吞风君有过约定，整个大兴山雪线以上都是祂的……不拘于天池。”
张行这一次才彻底放松下来，呼了一口气出来：“我说嘛，这刚刚入夏，便是北地，也该是暖风和煦才对，怎么就真气乱流，北风倒刮，甚至有些发冷呢？不过，这吞风君自领大兴山，四处乱窜，难道不会给北地百姓带来麻烦吗？据说中原那里，真龙一动便要夺地气的，夺了地气，来年收成就不好。”
“若是从这个说法来看，北地每年冬日四五个月，大雪封路、封山两个月，也算是年年都被夺地气吧？”贾越幽幽来言。
“是有这个说法，但也有人觉得这是北地的正常气候，而且北地到底是至尊亲领之地，所以吞风君现世，便是耗费地气，也都是至尊亲自度让真气以作滋养的，并无人间损害。”黑延俨然晓得更多说法。“除此之外，吞风君是天下寒冰真气之源，北地修行者用此真气的十有一二，还有专门敬奉吞风君的战团、道观，过于苛责吞风君的说法怕是立不住的。”
张行再三点头，心中却又泛起一丝怪异之感，因为他怎么听怎么觉得，这黑帝爷跟吞风君的关系恐怕没有那么妥当呢？
就算是自己多想，可若夺取北地，自家这个黜龙帮又该如何面对这条占据了北地中央山脉的真龙呢？
三个北地人正聊着呢，忽然间，不远处的山谷凹口内，众人存放战马的地方，明确传来几声嘶鸣……不过，也仅仅就是几声嘶鸣，并无别的动静。
但张行听了片刻，忽然一惊，便站起身来，黑延与贾越也意识到了什么，随即起身。
“三哥。”就在这时，秦宝紧张过来。“要出事……黄骠马跟瘤子兽都有些嘶鸣不安之态，其余战马个个畏缩，怕是被什么吓到了。”
张行与其余几人交换眼色，一起看向了头顶。
彼处，月暗星稀，乱风鼓动，隐约能感知到一股杂乱的真气在山顶鼓荡……这个时候，队伍中其余人也察觉到不对，因为明显变冷了。
“不要紧。”身为东道主，黑延赶紧安抚所有人。“无非是真龙过境，这是常事，大家散开安坐，看好牲畜不出声就行……片刻而已。”
众人依照言语，各自紧张散开，一时间只有张行、秦宝、贾越、黑延四人留在原地望天，这四人既是此行中为首四人，也是队伍中修为最高的四人。
不过，四人表情态度明显各异。
黑延是紧张，饶是他亲口做了安慰，此时反而最为严肃，毕竟，真出了什么事，肯定是他这个引路的东道主来负责……而说句不好听的，真惹怒了黜龙帮，别处逃得开，他们白狼卫靠着南面是断然跑不掉的。
贾越也明显紧张，但却更多是防备姿态。
而秦宝在晓得是怎么回事后，如今半点紧张都无，只是好奇……毕竟，莫说见到真龙，他可是一锏把真龙砸趴下过。
至于张行，他也应该会好奇，但偏偏刚刚恰好想到这条真龙的怪异之处，不免有些出神。
头顶乱风越来越激烈，同时渐渐统一转向北风，而北风带来的寒气也越来越明显，张行立在那里，努力尝试感应北面远方必然存在的那股真气……但就是做不到。
这倒是证明了一件事情，他这个能力真就跟黜龙帮的治权息息相关，现在北地不属于黜龙帮。
正在胡思乱想中，忽然间，一股磅礴巨大的真气自头顶滚来，山谷内，周遭平地起霜，乱风更是呼啸如雷，仿佛一瞬间从夏入冬。
非只如此，所有修行者也都觉得浑身真气鼓荡，张行更是觉得丹田内真气如潮，滚滚不停……随即，四人在内，许多人抬着头，眼睁睁看见高空中一个庞大的雪白色身影轻易掠过，速度极快，却因为颜色清晰以至于人人都亲眼目睹。
真龙既过，秦宝忍耐不住，沿着山谷两侧夹壁腾跃而起，似乎是想去看真龙形状。
而张行体内真气刚刚稍稳，复又有起势，不由大惊，赶紧也腾跃起来，将将在崖壁之上截住对方，然后本能便要施展真气，再度翻上崖顶立住……唯独寒冰真气使出同时，心中微动，却又使出难得的手段，转出长生真气，靠着长生真气特性挂在崖壁之侧，垂了下来。
秦宝心中有异，不敢怠慢，倒是没有多余反应。
或者说，来不及有多余反应，刚刚落地，寒气再来，真气再滚，而这一次寒风却居然自南面来，然后伴随着一声穿破了乱风且越来越大的龙吟，一个巨大的身影扑在了葫芦口上方的山崖之上。
吞风君居然在空中绕了一个回旋，去而复返！而且直直落在此处！
下方上百战马彻底失控，有的嘶鸣逃窜，有的跪伏于地，还有的干脆七窍流血。
队伍中几名没有修为的还好，那些有修为的人，全都觉得体内真气不受控制，仿佛身体是个水桶，而桶内的水莫名摇晃起来一般。尤其是那几名修为低下的文书，原本以为真龙已走，站起身来，此时当头一落，居然站立都不能，直接扑倒在地。
多处篝火，此时也被扑散，却又有火苗砸在一旁的帐篷上，复又燃起。
也是乱做一团。
然而，无人敢去搀扶战友，也无人敢去追索马匹，去救火，所有人在内，只要还有行动能力的，全都抬起头来去看头顶的白色巨物。
葫芦口只有十几米宽，对于扑在上方的巨大的真龙而言未免狭窄，实际上，大家只能看到白色一条线而已。
不过即便如此，张行还是察觉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情状，譬如那白色的外层不是想象中的鳞片，而是羽毛；再譬如，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反而觉得在彻骨的寒气背后，有一股被藏着的庞大热量。
头顶之上，真龙在挪动肢体，每动一下，山谷内便字面意义上的地动山摇……山石滚落，岩壁坍塌。
但还是无人在意，因为下一刻，一只巨大的，火红色的眼睛，出现在了众人的头顶。
张行死死盯住了这只眼睛，或许只是错觉，他感觉双方在凌空对视。
就在张行身侧，贾越毫不犹豫拔出了自己的直刀，秦宝来不及去寻武器，即刻拔出了靴子处的金锥，黑延迟疑片刻，也拔出了自己的直刀，三人将张行夹住，一起来看头顶。
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行觉得头顶的真龙似乎在迟疑什么，然后忽然间，不晓得谷中哪里卷来一股暖流，似乎是受此刺激，吞风君猛地腾空而起，直直向北去了。
众人目送真龙消失，却因为前车之鉴，许久不动，一直到一个帐篷被烧干净，方才渐渐活动开来。
“救人，救火，疏通道路，检查物资，继续准备晚炊。”张行下达的命令极为简短。
忙了好一通，才安生下来，但气氛却有些怪异……大家纷纷议论之前的真龙，却没有一个人敢大声的。
而张行几人，也都各自无话。
过了片刻，许敬祖端来一碗羊肉汤，亲自奉给张行后，却又立在一旁，小心来问：“首席，那吞风君至此，明显是有针对……莫不是来看首席你的？”
此言一出，周围人无论是随行黜龙帮精英还是白狼卫骑士，俱皆来看，躺在地上的伤员都好奇抬头。
“或许吧。”张行端着汤碗正色来答。“但说不定也是来看贾头领的，我们俩都是黑帝爷点选。”
“原来如此。”许敬祖状若恍然。
“我可没法转用其他真气。”贾越咕哝了一声，却无人在意。
“如此说来，那吞风君只是好奇了？”许敬祖继续来问。
“或许。”张行不以为意道。“或许是存了恶意，想要吞杀我们，但是这谷底不是至尊允祂的地盘，不敢下来；又或许是善意，晓得两个至尊点选在此，单纯来打个招呼……但那又如何？于真龙而言，无论善恶，一动而已，凡人便要遭如此大祸，无论如何都是受不起的。”
许敬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话术，是准备用来安抚人心的，此时却硬生生咽了下去。
倒是张行，此时完全喜怒形于色了：“要我说，这吞风君于北地，乃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咱们若存了并吞北地的心思，便也要有处理吞风君的准备……只不过，并吞北地需要多方下手，对付吞风君也要做好多般准备，或战或驱或和，都要看具体走向，但必须料事从宽，切不可存侥幸之心。”
许敬祖连连应声，心中却已经醒悟，这首席刚刚受了那真龙威迫，已经存了杀机。
但出乎意料，荡魔卫的人居然没有太多反应。
一夜翻覆，第二天一早，众人便立即上路，并被迫沿途清理葫芦口内的落石与塌方。而很明显因为昨夜动静太大，引来了不少人，一开始是数人数十人的战团巡逻队伍、附近牧民，上午时分，则遇到了一支两百余骑来自于白练城的队伍。
有黑延这位在北地数得上号的人在，在他的指挥下，双方相向动手，一下午就打通道路，黜龙帮一行人也穿越了葫芦口，正式抵达北地三区的东部丘陵地区。
此时，身后宇文万筹的人也追过葫芦口，张行等人就势将伤员托付，然后径直换马离去，到了这个时候白练城的人方才晓得，之前黑司命亲自护送的人，竟然是如今的河北之主，天下前三的雄主。
惊愕之下，也不敢做什么反应，只能匆匆折回白练城以做汇报。
另一边，张行等人既出葫芦口，便顺着东部丘陵地区的核心大道一路疾驰，昼夜交替，一意前行，越白河，翻赤岭，中间婉拒了来迎的黑松卫大部队，三日后便进入黑松卫那标志性的巨大黑松林，在这里汇集了黑松卫的司命陆惇，也就是陆夫人亲父后继续北上，终于在第五日见到了蜿蜒曲折却又波涛汹涌的黑水河。
众人就此改道，逆流而上，往大兴山北段长白山下而去，又过了五日，便抵达黑水卫。来到此处，北三卫中另一家司命蓝大温也已经在得到讯息后抵达，便亲自出城池来迎。
这么算来，这黑水卫中已经有一位大司命，三位司命在了。
这就很像是认真讨论事情的样子。
于是张行就跟随这些人绕过足堪称之为大城的黑水卫山下临河之城，登到石山上，入了石门，转入一处山谷，却见到与下方临河木石大城截然不同，山上各处都是石头，许多建筑都是在石山上用真气划出来的，镶嵌其中。
而最惹人注目的，赫然是这座石城四面，密密麻麻，皆为文字图画的石刻。
稍作停留，三位司命继续引路，张行也随之而去，乃是入了山谷，转到内部深处一座并不是很大的黑帝观前，众人此时才发现，观后赫然是一处巨大之石洞，而且明显是天然洞穴。
石穴巨大空旷，仿佛不似人能居，远远望去，灯火之下，只有一处祭祀地点和一些石桌石椅。
“这就是俗名说的神仙洞。”蓝大温稍作介绍。“是至尊老爷修行立志的地方，当初就是在这里汇集了数百豪杰，建立了荡魔卫，决意荡平天下魔物；也是从这里屡次发兵南下，试图为人族争得天下气运；当然也是在这里证了至尊之位……不过，咱们今日不去这里，得先去见大司命。”
张行点点头，众人再度启程，却是从黑帝观一侧上了一处石头长廊，越过长廊，就有一座与中原无二的建筑，乃是外面一个院子，中间一个大堂，两侧两排公房。
大司命本人就在这里面日常办公，处理七卫乃至于整个北地各类事宜。
张行依旧坦荡，结果临到这个院子门前，却又驻足……他当然不是怯场，而是意外的看到了一个面熟之人。
“你不是李十二郎的妹妹吗？”张行驻足在门前，看向了石门前肃立的一名戎装女子。
“张首席好记性。”那女侍，也就是李清洲了，扶着腰中直刀冷冷来顾。“竟然还记得我们兄妹。”
“真是时也命也。”张行一声叹气。“我以为天下纷乱，不会有这种万里之外恩仇相逢的戏码……”
“张首席不必顾虑。”李清洲依然扶刀，语气却幽幽起来。“兄长送我来北地避祸前就有言语，要我斩断中原故事……”
“我可没见你斩断。”张行看着对方握刀之手，不由叹气，他是真心有些可惜。
“张首席误会了。”李清州再度握紧直刀。“我扶此刀不是为了中原故事，而是为了北地恩义……我如今乃是陆夫人之武令官，自然要做谨慎护卫。”
张行点点头，然后越过身侧陆夫人的亲爹陆惇，去看刚刚来接自己的蓝大温：“蓝司命，我以天下之任，孤身千里至此，是为了跟大司命还有诸位司命共论北地之将来，这陆夫人何至于此呀？”
蓝大温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眼陆惇，不由捻须笑道：“那谁知道，说不定是来探亲的，陆夫人不光是出身黑松卫，她舅舅就是黑水卫的……张首席，咱们总管不了人家走亲戚吧？”
张行也笑：“说得好，天大地大，如何管的了人家？”
说完，便昂首踏进去了，身后贾越、秦宝不顾风尘仆仆，各自引众随行，二十余骑行列入内，倒是让三位司命愣了一下，方才赶紧跟上。
张行一马当先，入得门内，进入大堂，却见里面石桌石椅横列，远端一名披着黑氅的黑胖黑衣老者正在皱着眉头来比对一堆表格，石桌侧面隔着四五个空位的地方，一名四十余岁的布衣妇人端坐不动，手里还拽着一个十来岁的锦衣孩童。
若非女子面容光彩照人，说不得已经有宗师之能，张行几乎以为这是一个替贵人照看孩子的仆妇呢。
“你来了。”黑胖老者待张行走到石桌前，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好像见到熟人一般。“先坐，我对对今年羊羔皮的账目，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我来吧！”张行径直越过那布衣妇人，来到黑胖老者身侧，将桌上表格拿起来扫了一眼，便直接吩咐。“大司命这把年纪，庶务早该交给我们年轻人才对……许敬祖？”
许敬祖原本小心翼翼，正想着领着文书们站到什么地方去，此时闻言一个激灵，飞也似的跑过去，替大司命去计算羊羔皮了。
黑胖老者，也就是天下仅存几位大宗师之一了，也顺势将眼前文书表格一并推了出去，然后摇头来笑：“这些新东西好是好，可对我却不好，以前根本算不及的，也就算了，现在有了这些，勉强还能算，就不得不算。”
张行直接坐在对方身旁，握住这位实际上初次见面的大宗师之手，然后昂然来言：“所以说，这些庶务应该交给年轻人来做……大司命，我此行只有一个目的，请你将荡魔七卫及所有附属战团、货栈、港口、山林尽数托付给我。”
这个时候，陆夫人刚要起身与自己父亲见礼，三位司命，秦宝、贾越，都未落座，许敬祖更是捧着一堆文书到边上小桌，只看了一个“四百八十三张羊羔皮”，便心下一颤，与其他人一样，目瞪口呆起来。
自己只是劝这位首席喜怒形于色，没劝他单刀直入吧？！
PS：推书《苟在战锤当暗精》

第五十九章 万里行（2）
“你不等等那位白夫人吗？”大司命被握着手逼到墙角，一时竟也尴尬，这事心知肚明是要讨论的，但哪里想过要这么急，便只能顾左右而言她。
“三娘如今到何处了？”张行自然也要来问此事。
“四日前就到了苦海那边的奔马城。”大司命介绍道。“她一人一骑，应该比你快一些，这两日应该就会到。”
“确实。”张行想了一下，摇头以对。“但无妨，这件事情乃是我的本职，不差她一人……大司命以为如何，能否同意两家就此合一？”
好嘛，又绕回来了。
这大司命晓得无处闪避，便也终于正色：“事情千头万绪，张首席谈何轻易合一呢？”
“时不我待。”张行干脆答道，抓着对方手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有时候千头万绪想开了，不过是一念之间。”
这大司命愈发无语。
“虽说时不我待，可张首席也该晓得欲速反而不达的道理。”立在石制大堂外侧三司命之一的蓝大温回过神来，主动开口为自家大司命做解。
“蓝司命误会了。”张行回头看着此人言道。“我说的时不我待，不是说黜龙帮，而是说荡魔卫……是荡魔卫时不我待，所以我们黜龙帮才来救时争先。”
房间里当场尬住，估计平日里在北地，也没人跟这几位饶舌过，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停了半晌，还是大司命自家叹气：“张首席好利的口舌。”
“口舌生在人身，乃是为人处世的基本技能，若能厉害一些当然是好事。”张行笑道。“不过，事关百万之众的归属，我以为大司命和几位司命即便是口舌不利心中也必有计较，所以我的口舌再利，也不能变黑为白，而如果切中了要害，那只推辞是口舌，也未免可笑。”
“那敢问张首席切中了我们什么要害？”陆夫人的亲父、黑松卫司命陆惇忽然冷冷开口。“就是这个时不我待吗？”
“这当然是其一。”
“我们荡魔卫时不我待？”
“是。”
“待什么？”
“待到荡魔卫有消亡之危，便会后悔不迭。”
“荡魔卫有消亡之危……”
“然也。”
石头大堂里再度安静了下来。
张行依旧拽着人家大司命的手，扭头环顾堂内，明显不解：“荡魔卫有消亡之危，这不是人尽皆知的道理吗？若非如此，我来这里干吗？直接打下南部三城两卫，然后回邺城建国，趁势跟北地各方定个名义上从属合约，不就行了？为什么要亲身至此？”
几位司命是真差点嘴皮子上的功夫，一时间是真有些懵了……他们不理解，以对方的身份，是怎么把这么无稽荒唐的事情说的那么冠冕堂皇的？
这传承了几千年的荡魔卫真要亡了？
这不可能啊！
张行回头来看身侧黑氅老胖子，言辞诚恳：“大司命难道也不知道吗？要是连您也不知道，那我真就是白来了。”
黑氅老胖子一声不吭，他知道个鬼？！他现在还晕着呢，大宗师也跟不上这种嘴皮子呀？
张行见状失笑，便来连番问那几位司命：“诸位，你们若是觉得荡魔卫可以千秋万代，那敢问为什么当年要弃了河北？那红山难道不是至尊拿真龙的性命外加另一位至尊的血染红的吗？掷刀岭里面和此城周边到处都是碑，可天下难道有比红山更明显的荡魔卫功业丰碑？还有那武安郡内的大黑帝观，是我生平所见最大的黑帝观，如今为何沦为兵营？我还去过晋北一座小天池，是中原皇帝祭祀黑帝爷的所在，据说是黑帝爷的遗迹，既是黑帝爷的遗迹，难道不是荡魔卫昔日兵锋所至？如今都在哪儿呀？”
“若是这般说，倒也无可辩驳。”听到这里，蓝大温第一个带头坐了下来，不由叹气道。“我也大约晓得张首席的意思了，天下大势滚滚向前，赤帝娘娘那里说是真火教遍布江南，可若只是烧个火敬奉一下至尊便算是至尊直领未免可笑，更不至于专门开辟了妖岛……东夷那里局面是最好的，但大魏一而再再而三去打，换成你们黜龙帮或者哪里取了天下也不可能不去打，这便是你们中原的大势所趋对不对？”
“奉三辉以驱四御……”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黑延也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落座。“何止是河北，南两卫这些年是个什么情景，大家也心知肚明，北地内里压不住八公，也做不得假。”
“张首席是想说，至尊让地于人是天命大义，而我们荡魔卫若不能化神为俗，迟早自取灭亡，是也不是？”陆惇也与其余两位司命并肩而坐，然后面朝张行严肃以对。“若是这般，你虽是夸大言辞，可这个道理我们也是认的，只是恕老夫直言不讳……
“一来，让地于人，化神为俗，为什么不能是我们荡魔卫内里自家来做，为何要靠降服他人来做改革？
“二来，历来这等事都要如夺陇赛那般反复拉扯进退，而这一进一退恐怕就是几百年，就是中原朝代更迭，而我们荡魔卫根基深厚，凭什么就要说迫不及待？
“三来，既是进退便可百年，既是内外有分，我们凭什么要选定张首席和黜龙帮作为改易的机会呢？”
这就是摒弃话术，讨论到核心问题了，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的确是先默认了张行的故作大言，进入到了张行想表达的区间。
“第一个问题很简单，确实不能指望荡魔卫内里来做革新。”张行笑道。“甚至指望北地内里的豪杰来做这事都难。”
三司命既坐，秦宝和贾越便率领随行二十余人立在门内，此时听到这话，却是不约而同去看那位布衣妇人，但后者只是面色如常，还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个甜饼来喂身侧孩童。
“你不也是北地豪杰吗，如何这般小看北地人？”陆司命皱眉相对。
“谈何小看，只是实情罢了……敢问卢公，北地乃是天下一隅之地，是也不是？”
“自然如此，却又如何？”
“自然如此，便有几个说法了，这几个说法，不仅是我做的议论，也是荡魔卫存世以来，所谓制度革新之事的总结，若有不对，几位司命可以随时教导我。”
“说吧。”黑延似乎有些不耐。
“一则北地于天下人口稀疏，地方偏远，不是说荡魔卫内里和北地豪杰不能自改，而是总没有中原腹地改的快，改的猛烈，敢问是也不是？”
被质问的荡魔卫一方只有四个老头，所以没有人做专门的辩解。
“二则，北地虽远，但到底是天下一部分，区区一座掷刀岭，一片苦海、渤海，根本不能阻止北地与天下交通，何况黑帝爷起于北地，北地本就算是天下人族之祖庭，中原视北地为一体，北地也没有独反之意，这种情况下，便是荡魔卫和北地内里想自行其是，也难阻止中原之汹涌澎湃或明或暗涌进来，敢问是也不是？”
“……”
“三则，北地虽号称善战，但比之中原之力到底有限，所以只要中原与北地相撞，至尊又没有亲自插手，便是北地常常力有不逮，以至于屡屡受中原之汹涌！敢问是也不是？”
“哼！”
话到这里，张行稍作严肃：“然后便第四了，真到了这个汹涌之时，便不止是一个胜败，而是说即便北地豪杰内里真的自行尽力改了，到头来也会被更激烈的中原豪杰指为阻碍大势的守旧逆势之人……我不信荡魔卫中没有此类英雄气短。”
听到这里，堂内三位司命皆有凛然之态，张行身侧那位大司命也是一声叹气。
随即，三司命中的陆惇缓缓来言：“张首席这几句话是有些道理的，我们的确很难驳斥，但我怎么听着，首席这一层叠一层，最后居然威胁之态呢？难道今日这里不能妥当，那黜龙帮便要刀兵相攻吗？”
“陆司命没有弄错我的意思。”张行手里还握着身侧大宗师的手，却居然还敢大放厥词。“我来之前，已经遣任方面，攻击柳城、落钵城了，而此番不管有没有好的结果，待我回去……或者不回去，他也一定会催动大军继续北上，到时候沿途荡魔卫各处是敌是友，都是无所谓的……这一点，黑司命最清楚不过。”
黑延似笑非笑，却不否认。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眼见如此，蓝大温直接拍案。“咱们回去各自准备，做过一场再来说话就是。”
“蓝公这话未免偏颇，越是刀兵相迫甚急，越要尽最大努力避免刀兵，省的谁家丈夫谁家儿子死在大兴山下，收尸都来不及，只被野狼啃走。”张行气势不减，扭头再来看身侧老胖子。“大司命，我以为越是如此，越能显出我的诚意来……黜龙帮的局势摆在那里，现在是多家蓄势争雄的时候，而之前春日收取河北之迅速连我们自己都没想到，现在不可能不趁天时地利入北地的，这一点不是谁一念能阻止的，还希望你能理解。”
大司命再度叹了口气，却没有说话。
见到对方不说话，张行依旧握着身侧这位大宗师之手，然后来看陆惇：
“陆司命，咱们接着说你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我已经答了，第二个问题和第三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便是为什么荡魔卫要此时选黜龙帮和我来做这个改革，我现在也来告诉你们答案，那就是黜龙帮给你们的条件是最好的，好到对荡魔卫和你们而言，一旦错过便再难寻此良机。
“除此之外，虽然有些自灭威风，我也要说清楚，荡魔卫自有倚仗，完全赌的起这一遭，便是我们黜龙帮败了，坏了，不能履约了，你们荡魔卫依然能重新来过。”
陆惇听了片刻，冷笑一声：“之前说我们荡魔卫力有未逮的是你张首席，说时不我待的也是你张首席，现在怎么说我们赌得起的还是你张首席？你这张嘴难道不是在信口开河吗？”
“这有什么矛盾吗？”张行认真解释。“力有未逮说的是一时和现在，现在我们黜龙帮就是有扫荡北地的能力和决心，荡魔卫注定阻拦不得；而时不我待说的是荡魔卫改弦易辙势不可挡，而我们黜龙帮是条件最好的；至于说赌的起，则是说长远，是说荡魔卫居于天下一隅，又有至尊加佑，真到了大局将倾的时候，反而容易存续。”
“可是，若被你张首席糊弄着上了船，荡魔卫果真还有长远可言吗？”黑延忽然开口。“你在中原所为，荡魔卫里没有人比我看的更清楚，中原人都说你张首席是拿着荡魔卫的人事制度去套中原的政治制度，可我却晓得，那些人都是胡扯。你所为看起来跟北地荡魔卫、战团有些相像，其实内里完全不同……我们荡魔卫从来没有让孩子强制筑基，然后连着出仕当兵，更没有将卫里的人放到地方充任官吏到乡里一层……张首席，便是黜龙帮有几分北地的影子，那也只是影子，其实比荡魔卫严密十倍！到时候，只怕荡魔卫在黜龙帮里是要被整个化掉的。”
这话说出口，很多人都面露诧异，一直在算账的许敬祖都迟疑了几分。
“黑公这话说的，岂不是自相矛盾？”张行昂然笑道。“若是真被化掉，便是说你们先认了我的条件，然后咱们又一起成了事，那到时候不化掉又待如何？”
黑延严肃以对：“张首席，我得跟你说清楚，荡魔卫传承数千年，虽然正如你说依次丢了河北，去了晋地，如今连北地的南部两卫都遥遥欲坠，可到底是个有分明家法的去处，你必须要保证我们荡魔卫的规制，否则后世子孙要骂我们这些人的。”
“黑公若是这个意思，我当然可以保证。”张行即刻应声，然后扭头来看身侧之人。“既如此，大司命要不要正经听我说一说大略条件？”
披着黑氅的胖子再度叹气：“那就请说吧。”
张行心中一定……因为对方这般表态，便是说明这位大司命原则认可了之前的前置讨论，也就有了合作基础……你总得弄清楚对方是否有合作意愿吧？
“你们也都坐。”张行这才松开了人家大司命的手，然后招呼自己人落座，却又看向前面的蓝大温。“蓝司命，可有茶水点心？”
蓝大温一摊手：“得去观那头的厨房去拿，陆夫人是自家带的……我原本是准备让你们来跟大司命见一面，然后歇息一下，晚上再说正事的。”
“那就不用了，反正我接下来要说的反而简单。”张行看了看前面三位司命，目光扫过那位陆夫人，昂然来言。“诸位，我今日来北地讨论合并条件，能稍微自傲的，便只是一件事，那便是公平……而中原与北地，最大的问题和隐患就是不公平，所以最公平的条件，就是最好的条件。”
石堂内鸦雀无声，黜龙帮的人是习惯了自家这位首席的语言习惯，而荡魔卫的几位司命则是完全不习惯，倒是愈发认真了。
“首先，荡魔卫的存续问题，我认为可以让荡魔卫继续留存，而荡魔卫的成员以个人身份加入我们黜龙帮，两套体制并列运行……诸位以为如何？”张行先列出一个条件。“能否接受？”
“这个法子是有些别出心裁，也给我们留了余地，但不能现在就说什么接受不接受，张首席，咱们都说到这一步了，更该坦诚……”
“那好，再说下一条，加入黜龙帮的荡魔卫成员，我们既会按特定的人保证待遇和职位，也会按照荡魔卫的规制保证总体待遇。”说着，张行指向身侧之人。“比如大司命过来是龙头，诸位司命是大头领，副司命给头领，战团看人数和修为，基本上凝丹以上的，我们都给头领待遇，并且保证，整个荡魔卫不少于两位龙头，十位大头领，二十位头领。”
“两个龙头？”陆惇冷冷反问。“黜龙帮这个安排是想干什么？”
“是想做到公平公正。”张行坦然作答。“诸位若稍知我们黜龙帮制度，便该晓得，按照北地的地理、人口，应该设三个行台，举三位龙头，南部一个，然后北面以大兴山为限，东西各一个……而这三个龙头里最合适的应该是黜龙帮那边派来一个，荡魔卫一个，然后北地其他人再来一个，但问题在于，大司命是大宗师，无论如何都应该专而待之，所以再给大司命加一个位置。”
“道理是对的，但张首席还是在耍滑头。”陆惇继续点破道。“无论如何，北地一隅，两个龙头，总会让我们荡魔卫离心。”
“话到这个地步，如何会耍滑头？”张行不由笑道。“那就请另一位龙头异地出任，去大行台或者河北，乃至于去淮北、东境，包括请大司命去邺城坐镇又如何？”
三位司命面面相觑，都不好再追问此事……平心而论，黜龙帮给足了脸面，北地人口和地理情况摆在这里，就是三个行台的规制，而荡魔卫实际占据北地是不足一半的，现在人家给两个龙头，又可以摆出北地一个，倒是实打实的多赚了。
“眼下的人事安排是这个安排，诸位要是没有反对的意思，我就继续说最重要的人才选拔。”张行再三催促，而眼见如此，便也继续了下去。“诸位应该晓得，我们黜龙帮最核心的身份其实就是头领身份，有了头领身份，就算是登堂入室了，大会举手也好，掌握职司也罢，都要经此一遭，所以，想要自诩公平，除了眼下的任命之外，还要给诸位做个保证，保证以后黜龙帮吸引人才，选定头领，也能对北地和荡魔卫公平公正。”
话到这里，不止是三位司命，便是跟来的黜龙帮精英们也都竖起了耳朵。
“先说选拔人才的途径。”张行正色道。“其一，自然是看修为，物以稀为贵，真气又是天下至玄之物，那有人修为到了宗师，又长居治下，黜龙帮总该去寻人家问一句，愿不愿意来做大头领？所以，咱们因时而动，挑选修为拔尖的人来做头领，具体到现在就是凝丹，我以为凝丹者只要人家愿意来，都要给个头领的待遇，然后一起做事情。”
这算是题中应有之义，没有人有过多反应。
“其二，科举……这主要是文修和文法吏的选拔处，大家一起来考试，遮蔽姓名，统一考题，分科分类专项取士……这件事情古已有之，大魏将之制度化却没有做好，我们黜龙帮准备完善然后坚持做下去，看人数，每年或每两三年都要来一次，而且还要建立各级学校一直到邺城的大学，让这些文修和文法吏，包括那些依仗武力做修行的年轻人，都有个基本的路数。”
“这倒是显得公平了。”有人嘟囔了一句，却居然是贾越。“但如何显出对北地的公平来？”
“其三，从底层官员提拔，要让最基层的乡里士卒有往上走的通路，让他们能登堂入室。”
张行没有理会对方，只继续按部就班做了最后陈述，却也是做了回答。
“而这其中，尤其是第二条跟第三条，我有一个关键的建议，那就是按照地域予以分榜保护……譬如现在，假设全取了北地，黜龙帮便有河北、北地、东境、淮北四块大的地方，就科考和提拔的时候就应该有个大约的比例，比如河北取一百人，北地就要取五十人，东境和淮北也各要有五十人，就是按照大略人口比例，公平分配名额，这样就能避免大魏时期瘦天下而肥关陇的不公用人方略。”
话到这里，张行摊手来问：“几位司命还有大司命，你们以为如何，这番人事设计可够公平？”
回应张行的乃是沉默。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些想法。”张行继续笑道。“也算是一个条件，诸位，如果北地一举而平，咱们多争取几年安泰时间，我们黜龙帮愿意协助北地修一条路。”
“修路？”黑延诧异来问。
“修路、建桥、整修河道与港口，将北地核心地区整个联通起来。”张行没有过多解释。“路上我就发觉，北地明显需要这个工程，我们也愿意帮忙，只要给工钱，如何做不得？总之，这也是一个条件，加上之前的条件，诸位以为如何，可够公平，可能买诸位随我们黜龙帮搏一把？”
几位司命面面相觑，一时无语，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气氛明显平和了不少，似乎这个条件也戳中了他们的要害。
半晌，蓝大温开口道：“张首席，我们不能说你给的条件不公平，但太急了……荡魔卫家大业大，不可能就这般轻易一口应许。”
“不错。”陆惇也蹙眉道。“张首席话说到这份上，非要说没有诚意，那必是我们装大，或者别有他图专做混淆，但张首席，你不能空口白牙，用几句话就逼着我们立即将基业奉上……能否稍缓一缓，让我们做个商议？”
“诸位当然可以继续做商量，但稍缓却不能太缓了。”张行笑道。“因为我只有十日的时间，过了十日，我自南归，届时玉帛变干戈，就不能算我的责任了。”
话到这里，贾越到底是没忍耐的住：“首席，你到底是北地人，荡魔卫的出身，还是黑帝爷的点选，现在做出这么大局面，回到北地，两家合一本就天经地义，就算是有些艰难，也该努力克服过去，何必这般急迫？”
和石堂内所有人一样，张行看了这位黜龙帮资历大头领一眼，却也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吭声。
其他人是不好开口，而张行则是早有预料。
实际上，早在之前于掷刀岭询问对方要不要一起来的时候，甚至在幽州把对方安排到北进序列时，张行就预料到了这个场景。这是因为张行心里清楚，作为极早入帮的骨干战力，贾越却一直不能融入黜龙帮，或者说，这位北地武士一直更在意的是他自己的至尊点选身份，纠结于与其他至尊点选的关系。
他被这个东西给捆缚住了，好像这个才是他人生的全部，他的人生使命就在这个。
第一次见面时，这厮就已经有些走火入魔的感觉了，不然也不会给喜欢上杀人的义军当刽子手，往后张行稍作开解过几次，眼瞅着的确是渐渐好转了的，但黜龙帮千头万绪，偌大的事业也不可能一直看顾着他，尤其是这两年，这厮行为做事是好了不少，但还是不能摆脱这个身份桎梏。
坦诚说，现在在谈判中露出破绽，只是个不足为道的小问题。
“说的好，这堂中所有人都是至尊名下，何必喊打喊杀？”一直没开口的陆夫人此时果然插嘴了。“要我说，张首席也不必过于纠结于十日，稍微放缓到一月又如何？”
“一月怎么说？”蓝大温立即来问陆夫人。
“一月时间，南边已经开打的两城暂时撇下，却足以召集八公七卫百团其余的豪杰汇集在此，张首席这般公平之策略，何妨就在这神仙洞里当着黑帝爷的面与北地所有豪杰说个清楚，若是能说服他们，整个北地全都不战而降，岂不是更好？”陆夫人款款而答。
“确实。”蓝大温随即来问张行。“张首席怎么看，陆夫人这个建议绝对可行，而一旦事成，也足以让所有人心服……这不就跟你们在邺城开大会一个意思吗？”
所有人都来看张行，那贾越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出言有误，反正此时是期盼来看的。
张行闻言一声叹气：“不可以，只能是十天……”
“何逼迫太急？！”陆惇明显愤愤。“明明可以一月来决，非要十日，难道荡魔七卫如此轻贱吗？！”
“十日何其苛刻！”蓝大温也给了基调。
张行扭头看向许久没开口的大司命，从容来问：“大司命也是这般想的吗？”
“有什么道理一定是十日，不能是一月，是军事上的考量吗？还是河北另有他事？”披着黑氅的老胖子微微来笑。“张首席，若是能一月而事成，使北地人心膺服，再去处置其他的事情，总会事半功倍，若是真有什么具体难处，我随你走一遭便是……”
“非是此意，而是另有说法。”张行连连摇头，脸色也严肃起来。“十日而决，荡魔卫与黜龙帮合一之事或许能成；三年两载而决，我也有把握必成，但时势不允许；至于一月而决，恐怕十之八九不能成……只能说，这位夫人到底是不懂这些政治上的事情，不晓得我们黜龙帮在北地最大的要害就是没有根基，不能深入各处号召豪杰，更不晓得我其实只能寻大司命还有几位司命来独断，从而尽量博一个好结果。”
陆夫人闻言微微一笑，低头来摸那孩童脑袋，好像刚刚真的是不懂政治才这般出言，现在晓得不对了不好意思一般。
而堂内其余人则不免有些紧张乃至于紧绷起来……贾越固然是有些不安，就连几位司命脸色也难看起来。
“既如此，我全然晓得黜龙帮与张首席的形势、难处、条件与要求了。”大司命点了点头，俨然准备终结这场开门见山的会面。“十日就十日吧，我尽量给个具体的答复。”
张行点头，然后起身：“既如此，请大司命给安排个住处，我们这些人里多是第一次来北地，未曾好好见过北地风情。”
“这是自然。”黑胖子难得起身，微微抬手，却是指向了蓝大温。“大温，还是你来好好招待。”
蓝大温点点头，叹了口气，方才起身：“诸位，请随我来。”
张行带头，黜龙帮上下一起动身离开。
也就是这时候，三司命之一的陆惇忽然在座中冷冷来言：“张首席，你这般说话，我们也没有了转圜余地，但我要提醒你，大司命和我们不是不能自决，但这般自决，本身就要耗费我们的威信与名声，所谓或许能成也只是或许能成。”
张行点点头：“无妨，只要我确实能做到公平，几位司命也能做到公正，咱们便是不成，那也是天意如此，至尊自家束手了。”
说完，一拱手便出了门。
然后一如之前来的时候那般，越过李清洲，踏上那个石头里掏出来的长廊，蓝大温在前面引路，往神仙洞前的黑帝观方向而去。
越过神仙洞，走到黑帝观前头这里的路口，本该往石头城里去安顿，但张行忽然止步，盯住了身后一人：“贾越。”
贾越明显有些出神，此时一愣，不由停在当场：“怎么？”
周围人也是一愣，然后纷纷止步，秦宝更是微微向前，让自己立在了贾越侧后方。
“你是不是觉得，你和我，还有陆夫人，都是黑帝爷的点选，所以要有点选之间该有的言语与行为，便是大司命和几位司命也该以侍奉至尊为主，而我们刚刚举止言语，完全不是这样，所以疑惑不安？”张行认真来问。
“是。”
“那我明白告诉你。”张行严肃以对。“至尊是至尊，人是人……就好像这些司命，司谁的命？只是司至尊之命令吗？难道不要先司荡魔卫治下百万人性命？甚至至尊之所以能成为至尊也是因为人的事情。而我们哪怕是什么点选，也要先做好一个人，我是黜龙帮的首席，你是黜龙帮的大头领，我们都还是北地寻常一人。不是说不去与至尊做事情，更不是不敬重至尊，而是说今日、眼下，要先说人的事情，做人的事情，你千万不要把两者弄混。”
原本在最前面的蓝大温负手立在张行身后，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全程一声不吭。
而贾越想了许久，方才反问：“所以，今天的事情不关我想的那些事情？”
“是。”张行迅速点头。
“那我两次开口，是不是坏了局面？”
“是。”
“那会耽误事吗？”
“不会！”张行即刻摇头。“决定这次事情的关键，还是天下跟北地的局势，是我们黜龙帮跟荡魔卫的实力，是我们进取北地的决心与他们保全荡魔卫的思虑，是所有人为了北地大局愿意舍弃多少的计量……不是说人家不会考虑你我乃至那位陆夫人至尊点选的身份，而是说即便考虑也一定是有特定计量，不会因为你的两句话就动摇了决心。”
“不错。”秦宝也在身后挑眉来言。“贾大头领，我说句不好听的，要是荡魔卫的大司命因为你这两句话就改了主意，那这荡魔卫也就是这样了，打也能打服他们！”
贾越稍微释然，而就在正对面的蓝大温则依旧面不改色。
倒是张行回头笑了一笑：“年轻人不懂事，乱说话。”
随即，不等蓝大温说什么，又转回来问贾越：“如何，既回北地，要不要往家中走一趟？”
贾越连连摇头：“你还有个舅舅一家，我什么都无。”
张行一滞，只能点头。
当时无话，一众人随蓝大温离开了黑帝观，转入石头小城内，却没有停留，而是出了那石门，下了石头山，来到下方的大城区，然后在石山下黑水旁一处馆舍内落脚。
随即，张行下令，让个人自行往城中游戏休憩，只不许违法乱规，而他自己也身体力行，带着秦宝一起四下去逛。
只能说北地荡魔卫之首府，至尊得道之圣所，果然非比寻常……张行稍微逛了半个下午，最大的感觉就是人口中工匠与战士的比例过于高了，然后城市的工商业氛围居然大于宗教氛围。
工业是说工坊极多，尤其是各类铁器木器打造，商业则以大宗为主，沿河两岸多有仓储，往来中小船上看的清楚，多是皮货、木材、矿石、武器甲胄、粮食，北侧远一些的一处谷地里还有大量的牛马羊猪等牲口。
工坊和武器甲胄牲口能够理解，但不理解为什么会这地方搞其余的战略性大宗商品，稍微问了一下，却也释然……原来是要借着至尊与荡魔卫总部的威势来做信誉，流动性的战团在这里交易大宗商品，可以大大减少可能的人为风险。
当然，张首席遣人问了，据说是世风不古了，有些人坑了货物钱款，直接逃到八公的地盘上去，或者干脆出海，荡魔卫也没办法。
看来至尊目前，还是挡不了一些人一意为之。
看了半个下午，又去吃了顿北地特有的铁锅炖大雁，张行甚至还破例陪秦宝喝了二两北地烈酒“头盔烧”。待吃饱喝足，回到落脚馆舍，更是去泡了一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便抱着几本买来的书籍进了房间。
这个时候，许敬祖求见。
张行当然没理由拒绝自己此行的专项文书，双方就在卧室内相见。
而许敬祖进来后行了一礼，立即告知：“首席，打探清楚了，陆夫人是昨日才将将到的，是随着蓝大温一起到的，落脚处就在咱们这里的河对面，她带的孩子算是她亡夫家的表侄，正是听涛城双公另一家的正主……当年三征时陆夫人夫家那位听涛公在前线被于叔文连累亡故，这孩子的父亲也就是观海公尝试夺下全城，反被陆夫人杀了全家，独留下这个孩子作为把手，掌控全城。”
“也就是说陆夫人起势跟我们黜龙帮起势是同一年。”张行幽幽一叹。“这些年只多拿下了一个奔马城？”
“当然不至于。”许敬祖笑道。“看今日局面，这蓝司命明显是向着陆夫人的，而如果蓝司命所在的安车卫是属陆夫人，那昔日冰流城，如今被称为冰沼城的地方，就在奔马城、听涛城、安车卫中，就算名义是被刘文周这位宗师占据，可如果没有应许，便是宗师又如何站得住脚？所以，刘文周也要算到陆夫人那一边。”
“也就是说，咱们之前按照地理给北地划的三块里，北部西路，临苦海这一片，基本上算是陆夫人独占了？”张行若有所思。“了不起。”
“确实了不起。”许敬祖也感慨起来。“北地这个地方，属下也看出来一二，最大的麻烦不是人的事情，也不是神仙真龙，而是冬日太长，是山脉阻隔，荡魔卫之所以能屹立千里，固然是有至尊之命，有大宗师坐镇，但他们能为北地维修道路，控制山野猎场，调解战团争端，却不是占据了富庶之地一意自肥的诸公能代替的。而陆夫人能越过荡魔卫，收拢一片地方，安抚住当地诸多战团，与巫族保持和睦，控制往来混血部落，委实了不起。”
张行连连点头，看出来蓝大温才是陆夫人那一边，而陆夫人亲爹陆惇反而讲究一些，只是基本的人情世故，而能说出现在这番话，便是真懂得一些北地本质了。
说白了，北地这里，阶级矛盾是有的，地域争端是有的，真龙和凡人的矛盾也有，荡魔卫和封建领主矛盾更是明显，中原跟北地之间的对立更是清晰无误。
但除此之外，必须要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天文地理条件导致了北地现在的生存方式。
譬如说，不能讲这里的自然条件多么恶劣，可问题在于，这种气候和山脉的存在，以及地广人稀的客观条件，不使用战团这种生产组织，如何能在北地自立？
而另一个重大的核心问题在于，战团这种细碎化的生产组织之外，谁，又如何能够向所有人提供整体性的公共服务？
道路谁来检修维护？
贸易纠纷谁来仲裁？
港口谁来优先使用？
祭祀活动谁来组织？
这些东西，不是靠夺陇比赛就能决定的，而这也是荡魔卫能够久存，却又日渐不支的根本原因，也是张行一定要加上给北地修路这个条件的缘故。
黜龙帮想要入主北地，必须要承担起提供公共服务的责任。
回到眼前，张行继续来问许敬祖：“还有什么情报吗？”
“有……”许敬祖犹豫了一下。“下午的时候，有本地人宴请了贾大头领。”
“他是北地人，有认识的也属寻常。”
“属下来这里说这个，其实是担心一件事情，贾大头领心思单纯，而陆夫人又素来以行阴谋诡计著称，贾大头领会不会被人家赚了，然后反过来诬陷我们？”
“比如呢？”张行认真来问。
“比如他被骗去晚间见陆夫人，却被陆夫人诬陷为行刺。”许敬祖小心来言。“毕竟，常理来说，眼下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两家相搏，只要一个首领没了，荡魔卫便只能跟另一家合作……到时候我们不免百口莫辩。”
张行笑道：“大宗师眼皮子底下，一目了然，做这种事情必不能成，到时候反而徒增可笑。”
许敬祖缓缓摇头：“首席，必不能成是对的，可你再想想，事情本身果真那么一目了然吗？如果大家都觉得出了这种事是陆夫人自导自演，那为什么我们不能主动做这种事情？然后陆夫人为什么不能指责是我们主动做此事？要我说，只要这等腌臜事闹出来，咱们俩家就都是癞蛤蟆上了床。只是偏偏……”
张行心中微动：“只是偏偏咱们是做事的，人家是坏事的，所以癞蛤蟆上了床，总是咱们吃亏……是也不是？”
“是。”许敬祖笑道。“所以，首席若有意，何妨闹出点事来？”
“你呀！”张行指着对方有些无语，乃是摆出了领导架势来。“小许，不是不许玩弄人心，但那一定是要到了必要时候，没有必要的时候做这些事情，收益可有可无不说，指不定哪日就要失控落马……记住了，你的年龄、才能、热情摆在这里，迟早要做帮内骨干的，越是如此，越要懂自制。”
许敬祖赶紧肃然。
“当然，现在是做文书，有什么话说什么话也是可以的。”张行复又安慰，俨然还是脱不开对方的阴谋诡计。
正说着呢，张首席忽然自行住嘴，然后诧异抬头，随即外面一阵喧嚷，许敬祖也赶紧退到一侧。
须臾，秦宝进来，蹙眉告知：“三哥，贾越醉醺醺被陆夫人亲自带人送回来了，她问你有没有安歇？”
张行一愣，旋即失笑：“告诉她，我素来惧内，妻子未至，孤男寡女，不敢晚间相见。”
秦宝愣了一下，转身去撵人了。
PS：大家中秋快乐！发大财！

第六十章 万里行（3）
当夜不提，并无波澜，只是黜龙帮首席，出身北地的大英雄、大豪杰张行张三郎亲身至此，到底是遮掩不住的，也的确引发了一些动荡，往后三日，此地各方北地本土英杰纷纷前来拜访。
里面包括了三位女团首，两位掌管家族生意的夫人，张首席全都热情招待，也不说什么孤男寡女，也不惧内了。
且在这个过程中，张行毫不掩饰是来与大司命讨论黜龙帮、荡魔卫合一的，并多次公开重申了黜龙帮给出的基本条件……而与此同时，陆夫人亲至，就在河对岸落脚，俩家却毫无交流，而蓝司命协同陆夫人来，黑司命协同张首席来，陆司命也到，听说近一些的另两卫司命也马上到，各种信息混在一起却是瞬间卷起无数谣言。
当然，总体局势摆在这里，普遍性的认知还是没有超出现实太多的——黜龙帮已经全平河北，现在更是已经发军北地，据说南边已经打起来了，此时自然想争取荡魔卫，不战而屈人之兵，然后一举而全取北地；但陆夫人在内的北地其他势力当然对此不满，所以双方就在大司命这里拉扯了起来。
局势稍明之后，城内不免人心动荡起来，毕竟，谁还没有个立场利害？
只是在这种猝然的大变故之下，尤其是这一城之内汇集了可能是此时对北地影响最大的三个人，倒是让人有些不敢轻易发声表达了。
确有些万马齐喑之态。
而到了第四日，白有思来了。
白三娘凌空飞剑而至，临到石城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直接在全城瞩目下飞落，寻到了黜龙帮众人，见到了张行。
而夫妻经月不曾相见，一见面却只先谈了公事。
“十日的期限？那荡魔卫里情形如何？”馆舍后堂内，白有思目送秦宝出门去带“外卖”，转头立即发问。“可有倾向？”
张行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最近越来越顺手的许敬祖。
后者会意，赶紧上前来言：“回禀白总管，大司命本人不好说，几位司命态度倒是明显，南边来的黑司命路上就认可了我们的条件，算是我们最大的倚仗；而西面来的蓝司命明显是向着陆夫人，是我们主要的麻烦；至于陆夫人的父亲陆司命，却跟着大兴山东麓的大部分人一样，明显是有些摇摆；此外，那陆夫人亲身至此，其实也只是压住了蓝司命那些本就是西边来的人，并没有真正动摇大宗师的迹象。”
白有思思索片刻，微微颔首：“如此说来，陆夫人来了，却还是白来，只还是要看大司命心思了？”
“看大司命心思是自然的。”张行笑道。“不过人家陆夫人到底抢了一招，如何算是白来？你想一想，她要是不来，当日那石堂上，就是我与三位司命外加大司命，就是二对一，局势就会直接倒向我们了，可她既来了，便是不说话，那石堂内也是二对二……不就拽住我们了吗？”
白有思一愣，旋即醒悟：“是了，那陆夫人既入了那石堂，不言则言，不举手也总是要算她一手的。”
张行点头：“确实。”
白有思看着对方，稍作思索，然后略显不解：“看三郎你的样子，竟是不在意陆夫人姿态？”
“不在意。”张行摇头道。“陆夫人那里既想自保自立，便总有一战，便是荡魔卫这里，难道就存了一定能成的心思，真要是不成，也真要下定决心打进来，先吃南部，再打西部，最后来这里逼降荡魔卫。”
“这倒也是，不做过一场，北地这么大的地盘，数百万之众，哪里轻易就能入手？”白有思也点头认可，然后却又询问另外一事。“你们比预定时日早了几日，是有什么缘故吗？”
张行便将路中被吞风君惊吓的事情说了一遍。
“吞风君，那大司命没与你有说法吗？”白有思好奇来问。
“没有。”张行即刻摇头。“黑延全程经历，我也当面提了一嘴，他置若罔闻。”
“这就有意思了。”白有思笑道。
“可不是嘛，我觉得这事恐怕是个关键也说不定。”张行点头认可。“你自西面来又如何？可有什么值得一说的？”
“有。”白有思正色做答。“我到了苦海边上，倒是涨了些见识……苦海太窄了，跟巫族那里交流极为通畅，比晋北有过之而无不及，沿岸许多战团与其说是战团倒不如说是巫族的混血部落，而且听说对岸不少混血部落也更像战团……当年罪龙废了自己堪比至尊的前途，划开此海，如今却变成通途，也不晓得祂在这海中是什么念想？”
“应该不会有太多念想……”张行幽幽道。“最关键的问题其实是巫族跟人族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只是一些文化差异也都能通彻，与之相比，一片海，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所以说，我亲身走了一遭后，确实觉得你那个策略可行。”白有思稍作正色。
旁边许敬祖支棱着耳朵，却有些糊里糊涂。
“此外，我还在那里听到了许多关西的事情，我父亲那边很有一些说法……”白有思继续言道。
许敬祖忍不住抬眼去看张行表情，却什么都没看到。
“我也听说了，那边确实是在打薛挺吧？”
“是，而且打的很顺利，据说已经破了金城关，直入陇西腹地了。”
“这倒是意料之中。”张行点头认可。“论家门，薛挺连薛常雄都比不上，何况是白氏？论修为，薛挺最多是个宗师，你爹是大宗师。论实力，薛挺是以七郡之地，领着当日大魏留给他的两万老卒，纸面上算是盟友的西部巫族早就碎成一地，人心各异，哪里比得上占据了晋地和关陇精华的大英？”
“大部分都对，只一件事不对。”白有思笑道。“领兵击败薛挺的，乃是大英新的上柱国领左骁卫大将军，华国公韦胜机。”
“当庐主人？”
“是。”
“了不得。”
“当然了不得。”
“或许可以用间。”张行心思跳跃。“蜀地素来是关西的钱袋子，冒出来一个刀把子未必是好事，偏偏这个刀把子还强的过分……你爹未成大宗师之前他就号称宗师第一吧？如今名实俱存，大宗师怕也在眼前了。”
“是。”白有思点头。“我之前见过他，当时就觉得他与我父亲差不多，结果转身到了晋地就发觉我父亲已经成了大宗师……应该只是我父亲占了晋地地气，先成一步，而韦胜机大宗师也在眼前。”
“这事也不好说，还得看他跟你爹关系如何？说不定人家就是那种生死之交呢。”张行复又自行转了回来。“两位大宗师……大英真是得天独厚。”
“真到了大宗师，便是生死之交又如何？”白有思倒是不以为然。“还是需要志同道合，你看我师父，他跟我父亲也是生死之交……实际上，我父亲、我师父，还有韦胜机，这三人据说就是年轻时一起在蜀地结识的，可便是我师父，当日也只是履约击败了曹林便径直离去，目送伍大郎将伏龙印送到你手中，丝毫不管的。”
“便是他没瞧见伏龙印，过河北而走也够意思了。”张行随口笑道，丝毫不顾身后不远处就是黑帝爷的神仙洞。“有机会还是要跟你师父聊一聊，咱们黜龙帮可不是什么四御的走狗，三辉一样敬重。”
“或许他老人家真是觉得如此呢。”白有思肃然以对。“他眼里只有三辉的前途。”
张行点点头，复又转开这个话题：“你动身晚，河北那边有什么说法吗？”
“自然是有的。”白有思精神微振。“你往北地来之前，关于各地怎么起行台，谁来任行台指挥，就闹得纷纷扰扰了，你往北地来以后，更是骚动，许多人还没见到结果就觉得北地一定能吞下了，以至于有不少帮里的人都建议开国，定个国号出来。”
“也不是不行。”张行这次没有再坚持什么。“大英都有了，不差一个别的什么。”
“大英可不是什么好例子。”白有思闻言笑道。“之前就有议论，说我父亲用这个国号不明不白……自古以来国号多用地方古国，以示人族正统传序，英国虽然也有古承，但人尽皆知，大魏改制后封的国公全都跟这些没关系，不然定国公睿国公就没说法了……据说，关西那边就有人建议，以起家的晋地为号，定做大晋为好。”
“要是我就坚持用大英。”张行摇头以对。“有没有文化，丢不丢脸无所谓，关键是要关陇各家看的清楚，我大英是大魏出来的……哪怕是废了小皇帝，我也是承的大魏基业。”
“这倒是切中要害了。”白有思顺势点头，却又来问。“那你准备用什么国号？建国后国家跟黜龙帮又该如何分派？”
张行刚要作答，却和白有思一起看向外面，听得入神的许敬祖等一众文书一起停下往外看，却只见秦宝拎着一个编笼走了进来。
后者来到桌前，将编笼打开，依次排开碗筷，却是一盆皮色白亮的带汤蒸雁，一碗明显点了油的黑粟饭，一碟时蔬挂鸡蛋，一边放还一边告知：
“时候不对，只能选了蒸菜，回来路上还遇到蓝司命，说是大司命知道嫂子到了，正好这些天荡魔卫内里也有些讨论，想再听三哥说一说，便请去见一见……我说吃完就去。”
“确实。”张行点头认可。“吃完就去。”
就这样，张行和秦宝在堂上陪同白有思用餐，其余文书便去整理一些东西……过了三四日，就不能只是张行一张嘴了，否则这些文书就算是吃干饭的了。
至于说偏军事的参谋们，此时干脆消失不见，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而到了午后，一众人方才逸逸然出了馆舍，在沿街的北地士民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登上了那座石山，入了石城。
来到此处，蓝大温迎上，稍作寒暄，多看了白有思几眼，却也无话。
随即，一行人来到石城中央后方的神仙洞前，于黑帝观中稍作参拜祭祀，折腾了好一阵子，白有思还想去神仙洞看看，却又被拦住，到底是转向了那个石头小院，还在这里遇到了李清洲。
白三娘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坏毛病，明知道人家跟黜龙帮不对付，明知道身旁还有个早就不耐烦的司命，里面更等着一个大司命，却还上去拉着对方的手又说了一阵子话。
说的蓝大温都有些发呆了，方才入内。
来到石堂内，大司命依旧端坐石桌尽头，陆夫人也在，依旧坐在左面，还带着那个孩子，只是换了身稍显华丽的宫廷衣装，黑延、陆惇也在，又多了两位新抵达的司命，一起坐在了右面。
随即，张行一行人进来，秦宝自留在门内，张行先不开口，只努了下嘴，许敬祖便领着七八个文书占据了陆夫人那边空出来的一排座位，摊开文书，与对面的几位司命相对。
然后，张大首席依旧不吭声，只是朝着对面一拱手，便与白有思、贾越一起坐到大司命对面。
见到张行如此反客为主的姿态，两位新来的司命不由斜眼来看，而大司命倒是神色如常，等蓝大温也落座了，方才含笑开口：“张首席，听说白三娘也到了，怎么也要见一见，恰好我们这边黑岩卫的黄司命与青龙卫的乌司命都来了，他们对之前谈的条件有些不清不楚，想再问一问……”
张行只是点头，白有思也只能拱手，引得那陆夫人多看了好几眼。
而简单的招呼以后，堂内明显沉默了一阵子，又经历了一些眼神交流，才由新来的黄司命开口：“张首席，我看你给的条件，明显是要在北地设行台，那敢问届时北地这里荡魔卫与行台并立，权责如何划分？”
张行没有吭声，只是看了一眼许敬祖，后者得到应许，立即扬声做答：“不瞒贵方，基本的军、财、民、工、教必须要纳入行台，否则何必应许荡魔卫的诸位那么多头领和大头领？不就是为了方便兼任实职吗？当然，诸如祭祀节庆的事情还是荡魔卫自属，包括部分纠纷裁决权，大部分荡魔卫直属产业，我们也尊重北地传统人心，愿意让出来，约个五十年、一百年的期限，再做处置。”
“若是这般说，岂不是说我们荡魔卫被你们黜龙帮吞并了？”黄司命蹙眉来对。
许敬祖去看张行，眼见后者殊无表情，便笑着与对面之人来讲：“若是黄司命觉得不妥当，也可以让荡魔卫吞并我们黜龙帮，然后各地设司命，允许我们黜龙帮的人以个人身份加荡魔卫来……只要荡魔卫确保大司命是我们张首席的，河北、东境、淮北各地司命也都是黜龙帮出身，然后按照荡魔卫家法一起开会议事，平日听大司命指派，其实也未尝不可。”
黄司命愣了一愣，捻须不语，其余几位司命也有些尴尬。
过了片刻，换那乌司命缓缓开口：“张首席既存了免动兵戈之意，为何此时大军还在攻打南两城？”
“乌司命，咱们莫要弄混了因果。”许敬祖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轻松了。“天下四分，黜龙帮全据河北如卷席，临到春末便已经来到北地跟前，是不可能在幽州空耗整个夏秋的，否则便是帮中哪位头领的老母也要来问，如何坐失良机，将来在它处坏掉许多儿郎性命？换言之，是必须要打，所以我们首席才为了北地苍生来求和，而非是为了求和才让后面装模作样打起来……两者截然不同。”
到了此时，莫说几位司命，便是大司命与那陆夫人还有白有思都忍不住来看这年轻的黜龙帮文书。
而那乌司命被憋得难受，大概性情也有些不耐烦，便终于抛开这些浮皮，说到今日最关键的一条了：“黜龙帮对北地势在必得，可北地却不止是荡魔卫一家……你们黜龙帮准备如何来对镇守府八公？难道要学眼下对落钵城一般给挨个敲了？”
许敬祖微微一笑，欲言又止，复又看向了张行，他心里清楚，这种关键表态还得是这位首席才行。
张行面色不改，终于开口：“乌司命所言极是，既要寻机与荡魔卫合力，自然要将八公挨个敲掉……不然呢，留着他们过年一起炸面团吗？”
这下子，石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没办法，这几天闹闹腾腾是干什么？陆夫人匆匆赶过来斗智斗勇的所为何事？荡魔卫最大的外力牵扯是哪里？
其实人尽皆知。
“张首席。”黑延冷冷开口。“荡魔七卫与镇守八公素来对立是真的，但却不是你拉一个打一个那般简单，因为荡魔卫跟北地是一体的，荡魔卫便是再日薄西山，也抓着整个北地，要为整个北地局势负责，你若想存心让我们跟镇守八公之间势同水火，那便是小瞧我们了。”
张行点头：“我自然晓得这个局面，但是诸位，我也实在是不愿意遮掩……那就是即便荡魔卫跟我们合为一家，下一步也是要敲掉镇守八公……非要说有些素来合作的镇守府子弟，那我们给他个身份，继续任用便是，但也要打掉镇守八公，去其规制，建立郡县……否则还是那句话，我为什么要来这一趟？直接在打下南边两城，要个名义上的盟约不就行了？”
原本石堂内颇有几人在愤愤之态，但中间听到郡县二字开始，便如中了定身咒一般瞬间无声。
很显然，他们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个说法，而这两个字也的确给了他们很大压力。
许敬祖见状，不失时机来插话：“诸位，你们莫要忘了，北地镇守八公是怎么来的？难道不是中原豪杰北上，逼的北地内里改荡魔卫变镇守府吗？而千百年来，中原豪杰一而再再而三往北地来，逼着北地改制，莫不都是失心疯？而这种举止，不也正合了上次我们首席的言语吗？大势如斯，不在此就在彼，诸位何必徒劳做一棵违逆大势的逆风野草呢？道理我们首席委实说透了！再计较就没意思了！”
此言一出，陆夫人殊无言语表情，蓝大温却看向了坐在尽头的大司命，而眼睁睁看着后者并无半点反应，这位安车卫的司命却是终于大怒，直接起身呵斥：“你们想要投降做人家的狗，那便自家去做，反正这卫中是你们说了算！但真到了那个时候，且与我先说一声，我好卸了这个司命的职责，去专心给人拉车运货！”
说完，竟是拂袖而去。
蓝大温一走，石堂内的气氛不免更加沉闷，过了片刻，那大司命更是一声叹气，然后终结了这场蛇头蛇尾的会谈。
被赶出了石城，尚未来到下面馆舍，许敬祖便迫不及待，难掩喜色了：“首席，总管，这事竟是要成了！”
这话自然有些道理，那蓝大温被压得破了防，本身就说明荡魔卫高层讨论中他处于弱势……按照某些高端电影里的说法，谈判的时候最大的忌讳就是一方展露出内部意见的不一致。
几日前，贾越稍微露了一下偏向北地本土的立场，晚上就被人灌醉送回来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那今日又如何呢？
“如何就要成了？”张行轻易打断对方。“咱们到底是外来的，没有这里的根基，只能指望几位司命和大司命能高屋建瓴给个好结果，千万不要得意忘形，更不要激化矛盾。”
“是。”许敬祖肃然以对。“首席所言极是，往后几日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张行点点头。
倒是白有思搭着凉棚去看这黑水旁的偌大城市，给了一个莫名的判断：“依着我说，怕是没有几日了……”
“怎么说？”张行认真来问。
“现在局面摊到这份上，他们再等下去还能等到什么？等李四攻下南面两城？还是那个刘文周敢来？”白有思若有所思。“总不能是等至尊开口吧？”
“不错。”张行想了一想也笑了。“只是几位司命之间商议，几日也就够了，如今你又来了，他们之间也闹僵了，除非确实还有什么可等的，否则也该揭底了。”
两人猜的一点都没错。
且说，今日恰好是四月月中，到了晚间，头顶双月如盘，照的满城辉光熠熠，而因为白有思到来，再加上来到这黑水畔反而能偷得清闲，于是张行便约了城内一家饭庄，点了些北地菜肴，叫了几坛酒水，就在馆舍院中摆宴赏月。
结果，两杯酒刚刚下肚，几盘菜还冒着热气，一碗面都没吃完，便有一名直刀武士随着送菜的进来，说是大司命有请。
众人无奈，便要起身一起过去，这武士便再度强调，只请了张首席和白、贾两位大头领，请不要带随员。
这下子，几人反而精神一振，晓得戏肉到了，便立即应声，让秦宝留后，就要直接过去，唯独贾越，张行眼瞅着对方回到屋内，将自从入了北地就没佩戴的惊魄剑带了出来，然后才一起动身。
还是那条路，上了石山，直奔黑帝观，也就是在这里众人准备转向那个石院时被领路的武士制止了。
“大司命在神仙洞里。”武士抬手一指。“从石廊前头的凹口下去就行。”
三人没有停顿，快步进了这黑帝爷成道的根基之地。
入了这天然石室，果然见到弃了黑氅的大司命本人，戴着武士小冠，披挂一件黑色的半身甲胄，挂着一套黑色战袍，然后正在石室正中央的一处石壁前手舞足蹈，眼瞅着就是北地特有的战舞戏，当初高督公擅长的那个。
眼见如此，贾越不敢怠慢，快速上前对石壁行礼。
其余两人却走的慢了些，而且沿途四下打量……然而，打量来打量去，也没发觉这神仙洞有什么玄机。
非说特色，那就是一个字，大！
外面看起来也就那样，但真走进来就发现，这个天然石室对于人而言非常宽阔与高深，地面和墙壁被人为打磨后形成了明显的功能性区划，除了房顶比较高外，跟外面的石头建筑内部没什么区别，几乎算得上一个六面包裹的小城……可以想见，这在黑帝爷那个时期，是一个多么出彩的军事、生活根据地。
就是这个大石头洞，造就了黑帝爷麾下部众那种带有根据地的酋帮活动形式，继而影响了整个北地，诞生了荡魔卫叠加战团的组织架构，继而影响到了整个天下。
但它真的就是一个大石头洞而已。
神奇的永远是人。
来到石壁前，张行和白有思一起抬起头来，却是不约而同心中一声叹气——原来，中央光滑巨大的石壁上，只有三个金文形态的字而已，虽然对金文似是而非，但这三个字却不知为何，乃是一眼而知，正是天、地、人！
张行一声不吭，躬身一拜，然后肃立静候大司命跳完舞，也就是这个期间，陆夫人也孤身至此，后者也来一拜，然后朝几人微微含笑颔首，方才立定，似乎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人白天口口声声说要铲平镇守府八公一般。
过了片刻，大司命跳完了舞蹈，负手立在一侧，便望着头顶石壁娓娓道来，乃是做了个张行前世参观时导游一般：
“想当初，青帝爷教授文明，百族昌盛，但也很快起了隔阂，相互兼并起来，到了黑帝爷降世的时候，虽还有其他的部族存世，但人巫妖三族的气势已经势不可挡。
“可也仅此而已，因为当时除了三族之外，还有许多真龙横行天地，山野湖海中也有许许多多那种得了真气然后显化神异的存在，他们有的善，有的恶，有的干脆与野兽无异，还有的直接受至尊庇护，但总归与三族凡人秉性不符，而且有相争之态，这就使得所谓邦国内里联系都难，遑论建起如今这种国家了。
“黑帝爷诞生在晋北与河北那边，具体位置已经不可考了，祂幼年时父母就亡在外面的神异之中，据说祂还有个姐姐，作为祭品也亡在某个神异口中，再后来不用想也知道，稍微长大一些，祂就大杀四方，把部族周围的神异杀了个干净。
“但因为居于河北腹地，杀了一个，总还有三五个其他的再过来，而且还要与四面八方的其余部族打仗，还要应付部族内里的贵种的防备，祂便觉得有些不耐，再加上后来遇到一条真龙，极有手段，便干脆弃了河北之地，北上至此，再起基业。”
张行听到这里，眼皮一跳。
“祂老人家想的很简单。”话到这里，大司命也扭头来看张行。“既然在河北那种地方杀了那些神异，周围总还能补上来，那干脆从全天下的最北面杀起，从头到尾杀的干干净净……结果，祂也在黑水这里遇到了吞风君，吞风君让出黑水与这石室，自家去了天池，祂老人家就在这里自行领悟了弱水真气，还聚集了一些愿意追随祂的豪杰。
“因为祂不敬那些真龙，不敬那些神异，甚至不敬真龙出身的彼时唯一至尊，所以才只敬天地人，也还是因为如此，干脆斥那些神异为魔，所以从神仙洞里出来的这几百好汉，就号称荡魔卫……”
“闻之令人神往。”白有思怀抱长剑，难掩幽幽神色。
“这是自然。”大司命点点头，也有些感怀之态。“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就不多说了。”
几人都点了点头。
后来的事情是什么，无外乎是这位至尊老爷几乎将北地、河北一带的“魔”杀了个干干净净，将真龙也杀的七七八八，降的降，死的死，几乎只有一位吞风君还在祂的领内活动，而且杀着杀着这唤作荡魔卫的酋帮就锻炼出来了，也成人族共主了，算是名义上统一了人族……这还不算，还继续与巫妖那两族的那两位在大河上下杀了个字面意义上的天地无光，山川变色。
最后，同时代的三位天骄，一念之差，一落苦海，两登天门。
“待会再说正事。”大司命眼见如此，倒是摆出了大宗师的姿态。“你们都是至尊点选……这种天意气运之事，恐怕只有关中那位三一正教的老道士跟一个戴着镜子乱跑的人能跟我比，但偏偏老道士份属三辉，对你们深恶痛绝，而那个戴着镜子的人又疯疯癫癫，不像我，素来和气……而且，在这神仙洞中，便是至尊真龙亲至，若不能打破门前的黑帝观，亲身进来，怕是也听不到什么的，所以，你们尽管问，我有问必答。”
“大司命。”张行迫不及待来问。“我凝丹许久，皆不得观想，几位宗师都不晓得原委，你可知一二？”
大司命想了一阵子，摇头以对：“我上次与你握手许久，都没有察觉你哪里不对，只是惊异于你修为低下……唯一能说的，便是此事绝非是至尊点选所致。”
张行无语至极，这破事到了大宗师这里都没有说法，难道是另一个世界的道祖祂老人家制定了什么类似于《六韬》的物件，自己还没看到？
便是大司命，也有些尴尬，说好的有问必答，上来就答不出来。
过了一会，还是白有思继续来问：“大司命，我也是什么点选吗？”
大司命松了口气，眯眼看了看对方：“白三娘当然点选，而且是这里最大的点选，赤帝娘娘唯一的点选……说句实在话，我真没想过赤帝娘娘的点选能进到这神仙洞里，更没想过赤帝娘娘的点选会与黑帝爷的点选成婚姻……而且，今日之所以请你们过来揭底，正是因为亲眼见到了白三娘当面，才下定的决心。”
“点选也分大小吗？”陆夫人也忽然来问。
“自然。”大司命隔着石头山指天从容做答。“天运凝于红月，四御共分其中二三，然后再做平分，各自施为……白帝爷最是精明，直接撒入关陇巴蜀荆襄，壮大自己出身之地的气运；青帝也最是直接，只是来保自己的东夷五十州；而赤帝娘娘最是大方，竟只用在祂真火教中的嫡系传承，也就是只点了白三娘一人；而我们这里，黑帝爷则是把自己那份摆出来，北地英俊愿意上天池去取的，都可以自取……但这样不免人就有些多了。”
陆夫人自然惊疑，白有思虽然早晓得一些说法，但此时坐实了自己赤帝娘娘点选，晓得自己出身真火教，完全验证了当日齐王曹铭传的话，倒真有些空虚。
贾越嘴角动了一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有些胆怯。
而张行目光转了一圈，主动挑破了那个问题：“大司命，既是点选，便是有些至尊的恩泽在身上……这个恩泽是一样的吗？”
“到了最后都一样，一开始不一样。”大司命脱口而对。
“最后是开锁？天下万般种类真气，只要接引入体过，便能任意流转？”
“是开锁，但所谓开锁，其实是指点选得了天地气运，自行其是后，可以将四御之恩泽共用罢了，而之前，各家点选只能用各家的恩泽……譬如你说的万般种类真气转换，便是青帝爷的恩泽。”
“那只说我们黑帝爷的恩泽，是不是杀人夺气？”张行继续追问。
“不是杀人夺气，是荡魔夺气。”大司命立在那天地人的石壁下大声来笑。“这是黑帝爷横行天下自开的诀窍，也是祂当时力压其余两位，镇压无数真龙神异的倚仗……只是尔等如今只知道也只能同类相残罢了！”
张行愣在那里，半晌不能言语，其余几人也都无声，一时间只有大司命的笑声在神仙洞内鼓荡，外加几人的呼吸声罢了。
过了许久，张三也跟着笑了起来：“如此说来，只是我们几人素来以小人之心度至尊之腹了……不瞒大司命，我自从有了这个神异，只觉得是什么大能要把我当做一个练功的工具，替他收集真气，最后只沦为祂的口中餐；而贾越更是忧心忡忡，只觉得黑帝爷的意思便是要我们这些人自相残杀，最后成就一人……”
说着，张行看向面色惨白的贾越，摊手来对：“但其实如何呢？老贾，事情不过是一言而破，你却非得当成一块心病……若不是今日大司命当面解释，你是不是还要准备这次事后去到陆夫人那里做死间，杀了陆夫人，再让我来手刃你？以给我作个成就？”
贾越面露惊惶。
张行和陆夫人也都瞬间愣住……无他，看贾越的反应，这厮居然是真存了类似心思的。
白有思倒是忍不住嗤笑一声。
大司命看了不好，赶紧也来讪笑：“自相残杀当然是胡扯，至尊绝无此意，反而张首席前面那句，倒也不算胡说……”
张行再度惊异。
“千古英雄，显化于世，若出于至尊之手，便如棋落子，届时豪杰自行其是，若能脱开棋局，自立天地间，自有一番造化。可若是那棋子自家厮杀陨落，终于棋盘之上，然后收于彀中，是不是白归白，黑归黑呢？”大司命正色提醒。“张首席，道理就是这个道理，我说了，今夜不会有隐瞒……你们这些豪杰，若是不能超脱凡人之境，有些东西自然是要还给至尊的。”
“若是这般倒也无妨。”张行想了一想，反而释然。“人活一世，自有其心志，至尊在上面，只要没有刻意堵住通路，便无可指摘，何况到底是助了这些点选一臂之力……只是大司命，至尊只是给了恩赐吗？没有玩弄人心，推而压之，引而诱之吗？”
大司命沉吟片刻，认真反问：“张首席是指什么？”
“当日我在河北，被大宗师所困，几无生路，若非那三一正教的掌教目送他的徒弟带着伏龙印过去，我当时唯一的出路，怕是要带着一些残兵败将随着北地援军往北地来逃的。”张行笑道。“之前还不觉得什么，可是这次过来，遇到那位胸口挂镜子的，便说我该早些去北地的，掷刀岭还给我留了两卷天书，来到这里，听到大司命你说起黑帝爷的经历，便愈发觉得怪异……怎么感觉有人引着我、逼着我学祂呢？”
大司命一时无声，明显有些疑惑，白有思倒是微微眯眼，直接认定了此事。
没法不认定的，因为当时她也是一个处境，赤帝娘娘摆明了车马要她去南面的……只不过，就好像伍惊风在三一正教掌教的注视下带着伏龙印抵达了包围圈一样，而东夷的那位大都督也有着自己的打算，这才能勉强脱身。
一南一北，一山一海，一赤一黑，太像了，也太针锋相对了。
“其实，真要是去年来了北地，便没有今日这些纷争了。”张行笑道。“不是我自夸，黜龙帮到底是天下数得着的强梁，其中英俊人物还是不少的，去年把他们带来，借着铁山卫朱司命家的家务事，还有黑司命的协助，我几乎能想到这一年如何在南部立足，又如何北上与诸镇守府交战，再如何从荡魔卫内里撬动局面……等到了今时今日，不管是战是和，是此是彼，总能从内里将北地捏合成一块了，再过几个月，天气一凉，说不得就能从这神仙洞前誓师南下河北，再度横行中原了。”
“确实。”大司命听了片刻，竟然也点头。“若是照你这般说，至尊真的暗地里推动也可能是有的，毕竟，我也不是祂老人家肚子里的虫子……这个我真不知道。”
“还是要揣摩一下的。”张行借机转到了关键问题上。“大司命，你瞧着这事，若真是至尊老爷的意思，岂不是说这至尊老爷是有意将北地托付我手？”
石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而大司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给出了正式答复：“张首席，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我与几位司命商讨了一下，还是赞成合并的多一些，今日见到白三娘后，更是不愿再做拖延……道理你已经说的足够清楚，我们也认，就不必多言了……但是，你必须要代表黜龙帮还有你自己，包括白三娘，额外答应我们三件事。”
张行看了眼白有思，然后立即回过头来肃然以对：“您说。”
“其一，我还是要借今天黑司命一句话，我们荡魔卫是跟北地打着骨头连着筋的，而且荡魔卫也不是我们几个人的荡魔卫，我们只是大司命、司命，按照规矩可以做一些决断，但荡魔卫那么大，那么多人，还有许多附属于我们的战团，不可能我一句话他们就都俯首帖耳，遵而行之。”大司命一声叹气。“张首席，消息一旦传达下去，肯定有人会造反，会闹事……你要赦免他们，因为事情是我们惹出来的，是你仓促逼迫出来的。”
“我现在还没有赦免的权力。”张行脱口而对。“但是我可以下令，所有荡魔卫内部叛乱，除非是进军路线上直接遇到，否则全都交给荡魔卫内部来处置……你们如何处理内部叛乱，我们取得北地其他地区之前，决不干涉。但反过来说，如果有人直接攻击我们，或者跑到北地敌对方参战，也请你们不要再做理会。”
“可以。”大司命想了一想，点头认可，却明显有些无力感。
白有思趁势瞥了眼陆夫人，却见对方面色如常，便主动催促：“还请大司命继续试言之。”
“其二，张首席自家说的，荡魔卫可以跟黜龙帮并存，那么你们要允许我们南下，去河北、东境、淮北去收拢各地的黑帝观，重新建立荡魔卫。”大司命继续来言。
“原则上可以。”张行想了一想，给出答复。“但是，荡魔卫南下，不是争治权军权的，不能反过来影响我们的行台、郡县，要服从我们玄道部的规章制度，不能倒反日月。”
“这是自然。”大司命正色道。
“那最后一件是什么事？”张行继续来问，却又忽然抬手止住。“让我猜一猜行不行？”
大司命微微一愣，旋即来笑：“自然可以。”
“是要我们黜龙帮替黑帝爷黜落这黑水尽头，天池中的那条龙吗？”张行以手隔着石山指天。
贾越目瞪口呆，倒是陆夫人与白有思都没有几分意外。
大司命沉默了一下，缓缓点头：“正是如此，黑帝爷一意荡魔，如何能忍吞风君独留北地？何况吞风君当日让出这神仙洞，本就是得了青帝爷的提点，相当于诈了黑帝爷一番，后来黑帝爷登了天门，这吞风君当日举止更是明摆着陷入两位至尊之间，所以黑帝爷一直想黜之而后快，只是碍于当日约定，不能背盟出手罢了，便是我们荡魔卫起于神仙洞也无法出手……实际上，历次天下动乱，至尊点选英俊，别处不知道，北地这里总是指望着能黜落吞风君的，只是一直没成罢了。”
“怪不得刚一入北地，吞风君便要去看我和贾越。”张行终于恍然。“而且露了杀机。”
“祂与至尊有约，不敢落下山谷的。”大司命冷笑道。“如何，你们先黜龙，我们就合并，决不食言。”
“先宣布合并，我们自会去黜龙。”张行答应了条件，却往前半步。“便是你们没法出手，可不全北地之力，不尽发黜龙帮精华，如何黜龙？”
“可以。”大司命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应许。
陆夫人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张行目送对方离开，然后再来从容询问：“殷龙头，既要黜龙，敢问荡魔卫这里是不是有黜龙的准备？白帝爷都知道留给后人一个伏龙印，那东夷大都督也有落下分山君的手段物件……”
大司命……也是黜龙帮最新的北地龙头之一，大宗师殷天奇缓缓摇头：“荡魔卫能做出来这个东西，但我们没法做，不过据我所知，有个叫做刘文周的人，好像是去世的金戈夫子学生，素来喜欢制作此类物件，如今赶巧就在北地，你不妨问问他。”
“哦。”张行恍然，却到底忍不住来问。“殷龙头，你说，我们黜龙帮取这个名字，是天意呢，还是人心？”
“应该是人心吧。”殷天奇叹道。“若是天意，直接叫荡魔帮岂不最好？”
张行这下倒是无话可说了。

第六十一章 万里行（4）
没有十日，黜龙帮首席抵达黑水卫后不过五日，大司命殷天奇便正式发出了布告，签署了文书，向整个北地宣布了荡魔卫与黜龙帮合作的消息。
说是合作，但其中荡魔卫成员以个人身份加入黜龙帮，荡魔卫整个获得黜龙帮龙头、大头领、头领定额，然后黜龙帮会在战后于北地建立行台，设立郡县这些消息，还是清楚无误的说明，这是荡魔卫实际上与黜龙帮合并了，而且是以黜龙帮为主吞并的荡魔卫。
布告一发，再难转圜。
当日，安车卫的司命蓝大温便直接请辞归乡，履行了自己的政治诺言……仅此一例便可想见，殷天奇昨日所言之荡魔卫内部动荡几乎是必然的，而且会相当激烈、频繁与广大。
而相较于昨夜便连夜回到听涛城的陆夫人，张行这边等到布告发出，眼见着全城沸腾，数不清的战团信使飞驰出去以后，也是毫不犹豫，只留下贾越为首、许敬祖实际负责的一个联络队伍留在此地，自己则与白有思、秦宝领着几位参谋协同黑延在内的白狼卫众人，立即按照原路返回。
来的时候大张旗帜，走的时候那面红底黜字旗干脆是卷起来的。
然而，四日之后，刚刚越过白练城领内标志性的白河，连葫芦口都还没摸到边呢，一行人便遇到了一场大规模骚动……根据自南方逃难的人说，多个战团忽然在白练城南部聚集，相互之间，包括与白练城的直属军事力量之间，产生了相当混乱的冲突。
众人马上意识到，这不大可能是因为荡魔卫易帜之事，因为他们一行南下的速度已经极快了，消息都赶不及，所以骚动的缘由必然在更南方。
果然，一日后，随着众人接近葫芦口，很快就通过黑延出面从一位路上遭遇的战团团首得知了原委。
原来，就在张行于黑水卫盘桓之际，李定已经通过一场野战和一场攻城战成功攻破落钵城，并将鹿野公父子（不止是领兵的长子，包括从行的次子和守城的幼子外加一个从军作战的二女儿）一并悬首示众……这当然是引发恐慌的原因之一，但不是说野战与攻城打的这么干脆吓到了北地人，北地又不是什么闭塞之地，不晓得大魏兴衰和天下大势，问题的关键在于一个黜龙帮的龙头就那么毫不犹豫的将在位几十年的鹿野公全家给杀了，委实惊人。
这种思想上的冲击力，完全不亚于战事之迅速。
这还不算，就在鹿野公父子被悬首示众，北地周边势力目瞪口呆之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黜龙军这支北伐主力会顺着北地西侧大道继续北进奔马城或者干脆解决就在身侧的铁山卫时，战场的东侧、位于谷地中的柳城，忽然就被一个叫侯君束的人绕过关口，偷入城内去了。
要知道，柳城原本的形势就很尴尬，他们跟东北面的白狼卫发生了军事冲突，南面的幽州又易主，然后黜龙帮大军马不停蹄出现在西面的落钵原上，所以自然紧张，早早就借助周边地形层层布防，同时不忘往周边各处联络。
其中，几家大的势力，诸如乐浪城、白练城，包括铁山卫这里还在打马虎眼，毕竟他们怎么都不想不到局势会变得那么快……而周遭战团则委实是趁着夏日清爽拢了不少，都跟直属兵马一起，摆在了外面层层设防。
结果呢，结果就是侯君束潜入其中一家，借壳入内，中心开花。
现在，黜龙帮的援军正从南和西两面极速而去，试图与侯君束联兵控制住局面，原本布置在要害关口的柳城直属部队更是发了疯一般往回逃，而现在引发骚乱的，正是之前得到柳城公召唤，原本已经抵达柳城和正往柳城赶的各部战团。
他们忌惮于黜龙帮的报复，又惶恐于局势的急转直下，生怕黜龙军从葫芦口再转出来，把他们整个包住在南部，自然狼狈北逃，却又因为失序和物资的丢失在白练城南头闹出了乱子。
“老夫不能理解。”
距离听到消息又过去了一整日，已经来到葫芦口的黑延放下汤碗，还是愤愤不能平。“这些战团，单拉出来看，哪个不像模像样，那些团首也都各有千秋，凑到一块兵强马壮，如何能说不做指望？就像这一次，说是你们有宗师，可柳城这边呢？跟宗师碰面了吗？不过是被偷了城，就一哄而散了！现在如此，当年大魏打进来的时候也是如此！到底怎么回事？！”
周围挂着白狼尾的骑士们也有些愤愤。
张行与白有思对视一眼，尚未开口，秦宝倒是悠哉说话了：“黑公何必愤愤，若是有一个能领头的大宗师过去，然后团结一致，李龙头那十几个营根本不够看……说不得到时候死的就是那个李龙头了。”
这厮眼瞅着是越来越松快了。
听到这话，黑延冷笑两声，竟是自己反转过来了：“那可说不定……就他们这个样子，便是大司命亲自来了，打了一两个胜仗，又有什么用？还能离开北地打到幽州去？等人家重整兵马再来，他们还在？大宗师也能一直守着不动？迟早要被人分化瓦解，各个击破的……我又不是没见过！”
秦宝“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而黑延反应过来后，也是不禁摇头。
其实，短短一个小的插曲，却把黜龙帮此番能险中求和，与荡魔卫和平合并的原因给展露了七七八八。
首先，最核心，最大的几个理由很明显：
从文化上来说北地和中原本来就是一体的，政治上中原对北地的深入进取更是波涛汹涌，从未停止，外加大魏虽猝然消亡，却并不能阻止之前几百年乱世导致的人心思定，这叫历史潮流不可逆；
而从具体眼下的局势来说，黜龙帮掌握了河北、东境、淮北等人口密集的中原菁华之地，理论上确实也有军事实力吞并北地，李定的大军和幽州的徐世英就摆在那里呢，是真要打，不是虚言恫吓，这叫现实大势不可欺；
除此之外，北地镇守府八公与荡魔卫之间统属不清，镇守府八公占据最富庶的地区，掌握经济人口主动权，却是各自为据，而荡魔卫理论上一体，却被分割到各个地理要害上……这在退缩期是维系北地基本公共架构不得已的法子，却也丧失了集结力量对抗外来势力的基本体制。
三个大的理由之外，也存在几个作用不小的其他道理。
譬如说张行北地出身，黑帝爷点选的身份，外加黜龙帮那看起来跟荡魔卫类似的政治体制，确实也起到了巨大作用，省下了很多糅合的步骤；再比如说北地南部三城两卫跟河北的政治经济联系过于紧密了；还比如如说，大魏嗝屁的太快了，北地人现在都对大魏之前气势汹汹扫入北地的样子记忆犹新，更是愤怒于后期的横征暴敛，结果现在黜龙帮以反魏的身份建立基业，再回到北地就跟与大魏发生过激烈冲突的荡魔卫有了天然的政治立场。
只能说，大魏对黜龙帮的贡献还在被低估。
至于眼下的黑延，就是被这些力量推动的标志性人物。
当年大魏北进的时候，他正血气方刚，作为亲历者与失败者亲眼目睹了中原起势王朝的强盛与残暴。
然而，他所在的白狼卫握有出海口，地方又多是丘陵地带，严重依赖商业，所以跟河北商贸联系紧密，也因此对中原局势有着更敏感且有着清晰的认知，故此，当黜龙帮寻求针对河北大魏势力的盟友时，他主动跳了出来，成为了第一个跟黜龙帮结盟的荡魔卫核心成员，并缔结了基本的通商加军事互助盟约。
而且，他还是第一个在北地对大魏官方势力动手的人。
这么一个人，天然就是黜龙帮的盟友，但即便是他，也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感到不安与迟疑。
“张首席，你说，接下来北地还有大仗吗？”黑延吃喝了几口，果然还是来问。“这种挨个拔城的不算。”
“路上不是说了？”张行立即作答。“关键是北部西路那边，陆夫人回去了，蓝司命也辞了职务，可见彼处是存了一些心思的，不打一仗也难吧？”
“事就在这里。”黑延蹙眉道。“我现在才反应过来……张首席，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情，陆夫人行事也是出了名的，最喜欢的手段就是借力打力，自己却抽身在外，等战后再做处置，所以，真要去打的时候，未必是什么陆夫人领头了。”
“她领头不领头，想要做过一场，兵马总不是假的，高手也不能是假的，都打光了，又待如何？”白有思也蹙眉相对。
“怕的就是这个。”黑延认真道。“若是一战把西北路的精华打光了，却偏偏留下了最主要反你们黜龙帮的人，岂不显得死了的人冤枉？”
“若是真上了战场，便无人算冤枉。”白有思想了一下，冷笑一声。“不然可就真不把刀兵当回事了。”
黑延为之一滞。
倒是张行，此时幽幽接口道：“我其实晓得黑公的意思，最好是能从容取舍，赦免特定的人，加罪特定的人，但现在我没有这个权责，不然也不会在与大司命议论荡魔卫内部问题时用那个法子……直接赦了便是。”
黑延微微皱眉：“张首席，我之前就想问你了，要是说此番横扫河北前还有人能稍微用开会举手的法子抑制一下你，但如今呢？依着你的威望，你要做什么，还有人能拦你？说句不好听的，便是我们大司命发起狠来，我们几个司命又如何，何况是你？”
“话是如此，你们几位司命不也说了吗？但凡坏了规矩，损害的也是自家威望。”张行摊手道。“没必要……而且，我也没说不解决问题，北地这里，荡魔卫里面的你们自决，荡魔卫外面的这些，正好我要回一趟邺城，顺便建个国号，到时候问帮中要个在北地自行其是的权责，然后就再回到北地。那时候如果你们已经解决了内部问题，就一起过来，咱们定个范围，比如大司命还有你们几位司命，我还有李龙头外加几个大头领，一起来决定哪个该赦，哪个该杀……但话说回来，要是我回来之前，他们就已经死了或者降了，就怨不得谁了。”
黑延点点头：“若是这般倒也算仁至义尽了，真要是我们这边内乱都没处置好，那边就已经打杀了，只能说他们也太没有眼力了，这般差距还硬往上撞……活该。”
张行点点头，不再言语。
且说，此时在这里说这个话是有缘故的，白天在路上双方就已经说好了，既然李定打的这么快，那黑延应该速速北上，去白狼卫动员起来，立即参与对柳城和乐浪城的攻击，这也是最好的合并方式；而张行则趁机去铁山卫老家看一看情况，不指望能直截了当的接收铁山卫，最起码要表明立场，控制一部分力量，以作震慑，这样等到黜龙军再度北进时才不至于闹出乱子。
所以，黑延会护送张行越过葫芦口，然后立即折回。
果然，两人说定，第二日就在葫芦口西侧分手，黑延自回白狼卫，张行则与白有思、秦宝一起来到了他理论上的家乡铁山卫。
铁山卫，顾名思义，是依着一座具有优良铁矿的山丘而立，实际上，铁山卫与落钵城一高一低，一工一农，一镇守府一荡魔卫，互补性的构成了北地这里最富庶一块地区的基本政治、经济、文化生态。
而值得一提的是，作为北地南部地区的荡魔卫，铁山卫也同样处于思想动摇的第一线，其中最大最明显一个表征就是，铁山卫的司命朱穆，一直有心推动自己儿子继任铁山卫，以仿效旁边的镇守府八公以及幽州边缘小郡，来完成世袭。
坦诚说，他的前半段手法还是很无懈可击的，就是培养自己两个儿子，让他们先行建立威望，提升修为，收拢人心，掌握地方军事、经济的发言权……说白了就是，利用规则内的手段，推自己两个儿子上位。
这个方式，真不能说有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里？
出在两个儿子不相上下，但铁山卫只有一个，而且两个儿子的根基都在铁山卫。
于是乎，等到两个儿子都羽翼丰满，老父亲又在四五年前一场大病，多少有些精力萎缩，反而使得原本经营如铁桶般的铁山卫分裂开来……而且，居然不是只分成两瓣。
“是三瓣。”黄平坐在木桌旁，神色居然显得有些木讷。“还有一瓣，是你的人。”
“我的人？”饶是张行如今也算见多识广，此时也一时懵住。
“你太小瞧自己了。”黄平正色道。“朱司命病弱，两个儿子闹得乌七八糟，而荡魔卫自有制度，当然对他们有些反感……只是正经司命也姓朱，依旧坐在那里，无从对抗罢了，可这不是出了个你吗？浮马渡河，赤手空拳开的如此基业，如今已经全然不逊东齐了，更兼去年那次救援，几千人哗啦啦去了一趟，亲身晓得你的架势，再回来可不就扬了名头嘛。”
张行点点头，心中醒悟，其实对方还有一点没说，那就是自己这个舅舅本人的作用……这是自己理论上的唯一至亲，又在铁山卫坐地几十年，素有威望，是一个天然的政治担保人，所以才能围绕着“他”组成“一瓣”。
不管怎么说，有抓手就好办多了，怎么来都行。
但是，张行心中大定，却没有多余言语，只等自己舅舅继续说话……他一早就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对。
“大司命果然同意了吗？”果然，隔了好一阵子，黄平才闷闷开口。
“这也做不了假吧？”张行只能笑道。“舅舅都说了，我如今这般基业，那作假图的什么？只为了动摇一个铁山卫的决心，方便李定发动突袭？而且舅舅，你在铁山卫，也该晓得如今天下局势和荡魔卫内里的问题，有此一遭，不是大势所趋吗？”
黄平缓缓摇头，脑袋不由自主就耷拉了下去：“话虽如此，话虽如此，可如何能心甘呢？”
张行当然能理解对方心情，但舅甥关系摆在这里，反而没法摆出首席的架子来，便只能扭头去看周边，最后目光落在一个小娘身上。
小娘年纪其实与月娘差不多，却明显性情不同，此时立在黄平侧后方不免局促，而小娘身后的屋内，张行修为虽然连大宗师都觉得奇怪，但感知力倒是一如既往的出色，早早晓得那里有个正在熟睡的婴儿。
见此形状，张首席便要从这里闲话一番，打开僵局。
孰料，就在这时，白有思忽然开口了：“舅舅在荡魔卫数十年，身心牵挂于此，乃是人之常情，但现在的问题是，事情已经成了定局，而舅舅又是铁山卫中亲附黜龙帮与荡魔卫正统众人的根基……若是舅父大人不能振作，怕是反而会更加误事……舅父大人，这可是性命攸关，乃至于血流成河的事情。”
坦诚说，白有思这番话毫无技术含量，就是简单提醒局势严峻罢了，但妙处在于她的特殊身份。
天下数得着的宗师，黜龙帮内部一大派系首领、实权总管，大英皇帝的嫡长女，张行的唯一发妻……这个时候开口，反而轻易击破了张行没法击破的舅甥身份壁垒。
“白……白总管说的对，要不是忧心局势，我也不会让家里小娘带着外孙回这里躲避。”黄平反而无奈。“只是到底该如何处置？”
白有思这才看向了张行。
张行笑了笑，给出答复：“怎么处置都行，处置了就行……现在就把消息放出去，告诉上上下下，荡魔卫跟黜龙帮合成一家了，以后就是我当家，我现在就在舅舅这里，请铁山卫所有人都来，三日之内，愿意来的就都到舅舅这里来见见我，只要是过来坐下喝碗汤，握个手，就算是自己人……不是说什么前途，关键是刀兵之前，总要分个敌我。”
黄平点点头，复又来问：“那些战团呢？”
“只要是在铁山卫周边的，也请他们来。”
“总有人不会来的……”黄平还是有些黯然。
“战团还是铁山卫里的人？”张行继续来问。
“卫里到底没有撕破脸，便是存了一些心思，也不至于在这么短时间内冒着这么大风险翻脸。”黄平认真道。“而战团那里，本来也不会有人能自作主张，可肯定有卫里的人存心不良，然后鼓动着一些外围战团来闹事……”
“无妨。”张行依旧从容。“舅舅……战团平日里争夺场地，生意上起伏，肯定有些矛盾吧？甚至总有仇家跟友家是吧？”
“这是自然。”
“那就务必留心一下那些可能闹事战团的对头，到时候我让他们去控制铁山卫外围的局势……”
“这会闹出事的。”黄平急忙提醒。
“就是要闹出事来。”张行平静以对。“舅舅，你想想，三日之内，能闹出来多少事？而少数人闹出了事，其余人不就妥当了吗？这对全局是有好处的……你要想保全铁山卫，这是最好的法子。”
“不错。”白有思也开口提醒。“舅舅请想清楚，这是刀兵生死的事情，那些人自家去博，不管是自己心思还是乐意当人的刀枪，便也都由不得人了，生死也是活该。而舅舅这个时候要做的，便是抓紧时间利用三郎的身份和在这里的优势，赶紧把事情落实了，真要是拖下去，三郎走了还不能分野，会出大乱子的。”
黄平叹了口气，如何不晓得被这位外甥和大势逼到墙角的不只是荡魔卫、不只是铁山卫，也包括自己呢？
决议定下，事情就变得简单了，张行亮出身份，荡魔卫合并于黜龙帮的正式消息也传来，再加上李定之前的表演……三重压力之下，整个铁山卫立即陷入失序状态，上上下下惊疑惶恐之中纷纷来拜见张行。
朱司命的两个儿子都来了，朱穆本人没来，却也带着身体不好的借口让副司命过来了。
而张行在确定宇文万筹匆匆离开此地北进后倒是也没了多余的念想，只是一心一意、按部就班的操纵起了本地局势，这与朱氏父子的患得患失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就是不相信，这事这么简单就行了，偏偏又不敢有所大作为。
平心而论，如果张行真的是如之前跟大司命殷天奇开玩笑那般，当日以残兵败将之身过来，那他肯定会拿朱氏父子搞事情，肯定会费心费力，想着怎么见缝插针，怎么利益最大化。
说不得就能上演一出跟之前对付陈凌一般的金锥戏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真不一样了，雪球已经滚起来了，黜龙帮的规制真的就是之前的东齐模样，这么大地盘，而且还在席卷之势中，这个时候，朱氏父子的事情只不过是茶壶里的风暴……无论是学李定一脚踢翻茶壶，杀个干净，还是学张行现在这样，将茶壶拎起来放在一边，都无所谓了。
实际上，结果比想象中更加顺利，最终闹腾起来的只有四个战团，却又因为察觉到气味不对，在第三日之前又有两个团首孤身前来谒见张首席。
这下子只剩下两个战团了。
不过，即便是只剩下两个战团，张首席依旧没有食言……四月廿五，黜龙军如约出现在了铁山卫的边界，并且在大头领刘黑榥的带领下以其实只是象征性的三个营兵力果断发起了攻击。
这两个战团哪里还有战意？
直接便要往北面奔马城去，结果被白有思路上截住一个，斩了团首，还有一个被刘黑榥紧追不舍，部众溃散，不得已自戕谢罪，以便部属投降。
战事没有半点波澜。
随即，黜龙军顺理成章，转身就开入铁山卫那座临山之城，并在张行军令下堂而皇之要求铁山卫提供军械补给，并要求所有来谒见过张首席的武装团体首领统一号令，抽调铁山卫直属力量与战团精锐准备向北参战。
这个时候，反抗也没有意义了，尤其是黜龙军后续部队还在陆续开进，而随着北地南部三城两卫中另一卫白狼卫也旗帜鲜明的投入到了进攻柳城战斗的消息传来，就更让人丧失对抗欲望了。
于是乎，张行也不多留，再度启程南下。
这一次，身边的人就多了一点，牛河依旧留在这里协助控制局势，但踏白骑重归了秦宝领下，继续充当张首席的直接护卫，病好的极快的封常封文书也带着留在此地的一部分文书、参谋随行。
此外，还有一位来自铁山卫姓朱的客人，不是他俩儿子，而是朱司命本人，在张行强烈“建议”下，此时动身随行，准备去寻千金夫子养病去。
甚至，这里面还有张行的表妹和外甥……黄平要求的，理由是北地要打仗，他不放心……这当然没什么，可一上路张行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因为很多人都对张首席这个表妹和外甥的态度暧昧，不仅仅是重视，还有些避讳敏感之态。
但也马上醒悟……不是说自家这个表妹如何，而是说自己这个外甥是目前自己唯一有一定血缘关系的下一代，尤其是考虑到张行本人其余的亲属关系缺失，就更显得重要了。
偏偏白总管也在队伍里呢。
张行反应过来，却也懒得理会，反正孩子到了邺城，确实会教育环境更好一点，总不能撵回去。唯一的困惑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无论是他，还是白有思，似乎都对生孩子这件事情没有确切的追求。
这是夫妇二人不对劲，还是怎么回事？可为什么其他人都对此没有太多反应呢？
好像，好像，帮内许多同龄人也多没有子嗣？
据说是修为越高，子嗣就越少，可这正常吗？
“有个事情要告诉你们……”走到掷刀岭前的路口，早就从柳城方向过来的李定已经等在了这里，然后就在路边语出惊人。“十娘有孕在身，我已经让她提前回去了。”
张行和白有思明显都懵了一下。
然后不及恭喜，张首席就进入到了政治动物模式：“这是好事，让她去邺城，等开会时推你做北面主帅一定轻松不少。”
李定愣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孩子的缘故，虽然还是嘲讽，语调却朴实了许多：“我便是将她留在身侧，你难道没本事推我到主帅？”
张行干笑了一声，却又来问：“如何数年不见开花，今日结果？”
“你说为什么？”李定昂然道。“修行之事耗时耗力，所以修为之辈本就子嗣艰难，何况咱们生逢乱世，之前五六年最好的时候整日四处奔波，常年宿在军营里，聚少离多，也就是这半年，你强行压着帮里歇了半年，帮中这些头领才出了些子嗣……”
张行想了一想，总觉得哪里不对。
白有思倒是一语道破：“可是按照日期，十娘应该是在幽州乃至于在北地怀上的，跟之前半年停歇有什么关系？何况别人四处奔波聚少离多是真的，十娘却常常随你身侧，哪里要这么计较？”
李定一时讪讪。
张行倒是没计较这个，反而例行思维跳脱：“可曾取了名字？”
“你在开甚玩笑？”李定一时发懵。“男女都不知道。”
“若是生了男孩，就叫悟空，若是生了女儿就唤作沉香。”张行想了一想，怎么都没法将哪吒二字说出口，这不成字呀。
“悟空倒也罢了，还算有些经学影子，沉香算什么？”白有思都听不下去。“女孩子如何能用香料取名？”
张行只能点头：“那就叫李贞英。”
“别胡扯了。”李定无奈至极。“我找你来不是送行，也不是说这个的，只是不好瞒着而已……张首席，张三郎，你将北面托付给我，有一个地方就显得重要了……幽州你准备交给谁？”
张行肃然一时，却又反问：“你觉得谁好？”
李定看向了白有思。
张行立即摇头：“不行，我也不瞒你，我准备让三娘去做南面元帅。”
白有思面色如常，俨然是夫妻间讨论过此事。
“若是这般，为何让三娘来大行台做总管？不继续去领兵，顺势转向南方？”李定略显不解。
“因为南面和北面不一样。”张行肃然道。“南是佯攻，北是实攻。南方本就有淮右盟的兵，咱们只要以少部分精锐攻击特定城市，沿着大江控制局面就可以，北面则是大兵团野战，是一刀毙命。所以，要让三娘先掌握类似于之前靖安台那种力量，同时让你先经营北地，做好准备。”
李定想了一想，也点头赞同：“不错，若是三娘往南路走，必然能让白横秋侧目，三娘的修为也适合在南方施展。”
白有思低头不语，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想起自己的身世。
与此同时，张行微微颔首，再来询问：“三娘之外，可有人选？”
“你让徐大郎留在幽州如何？”李定继续来问。“他虽有些心术不正，但仅论天赋和能耐，绝对是帮中翘楚，你看柳城的事情，他支援的极快极好，他在幽州坐定，对我助力最大。”
“其一，徐大郎我要放在身边当中军元帅。”张行立即摇头。“其二，把他放到地方上对他来说对帮里来说都未必是好事。”
“那……要不把幽州一并划给我。”李定图穷匕见。
“不可以。”张行摇头以对。“不光是帮里不能同意，更重要的一点是，一旦把幽州划给你，白横秋就会警觉了。”
李定沉默以对，半晌方才颔首：“有道理……那你准备安排谁来幽州？”
“窦立德如何？”张行也不遮掩了。
“窦立德……”
“窦立德这个人好就好在他擅长处理关系，而且幽州这般大，能调过来的人不多……”
李定终于无话可说：“也罢，窦立德总比单通海强……”
“我回河北，先见一见雄天王、徐大郎、窦立德、洪长涯这些人，透透风，协调一下，这些是帮里真正的核心，总得尊重他们的个人想法，然后再回邺城。”张行想了一想，给了最后答复。“但你放心，一切的布置都要服从咱们的大方略，我就是要借你李四郎的雄迈来定胜负，若是窦立德不来，我就把小周调来。”
李定叹了口气，只能点头：“你最好说话算话……最后一件事，你回邺城不能待太久，要快点发兵支援，按照你之前传来的说法，听涛城前要有一场大战，战场已经铺开了，我兵力不足。”
“这是自然。”张行点头。“北地的事情，无论如何不会拖到冬日的。”
二人说定，终于放行。
而张行这一次则是畅通无阻，直入幽州。
抵达幽州，喊上镇守幽州的徐大郎说了些话，问了下河北情况……说是询问，其实张行此番进入北地只不过是一个月，并没有哪里翻天覆地，甚至河间和幽州的人事安排都没妥当呢，唯一的重大变化是单通海进入晋北，联合洪长涯与大英的兵马在山地里做了一场，却不分胜负。
当然，对于黜龙帮而言，打通晋北，本身就是一个胜利。
于是张行复又四下传出哨骑，点了河北北部周边几位要害人物，要他们来见，却不是往幽州，而是往南下道路上雄伯南雄天王的驻地。
也就是当日徐水之战黜龙帮的战后大本营处。
更加庞大队伍继续向前，抵达彼处时已经是五月上旬，天气愈发炎热起来，好在此地作为之前一战的战后大本营，很多建筑都齐全起来，围绕着之前他们屯驻的市集，甚至有些城市的感觉了。
而因为距离和轻车简从的原因，此时窦立德、洪长涯、冯无佚都已经抵达，只单通海还在晋地驻扎。
张行见了几人，却没有搞什么场面话，也没有着急公开谈论正事，而是直接让三人先回营，自己则是先带着白有思、徐世英与雄伯南匆匆做了说明，算是先行得到了雄伯南的认可。
随即，就在当晚，开始分批召见那三人。
先见的是窦立德。
窦立德来到此处，只见星光之下的一个小院，外面全是踏白骑，秦宝亲自领着巡视，内里却居然只有张、雄、徐、白四人，联想起白日不急脸面的将自家三人各自撵回，却是心中猛地一跳，晓得是要说关碍大事，便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以至于张首席亲手给递了一碗冰镇酸梅汤都忘了喝。
而送完酸梅汤后，张行便也开门见山：“窦龙头，马上去邺城，有个临时的大会，我们想请你会后转到幽州去起行台，做幽州行台的军政指挥。”
坐在对面条凳上的窦立德听到这话，一半放下心来，一半却也有些犹豫。
放下心，自然是因为幽州位置紧要，地盘也大，相比较留在之前的将陵，肯定是往上走的，而且他也有信心梳理好幽州复杂的关系，安抚好本地人心，甚至将这些人收拢起来，围绕着他窦龙头一起进步。但犹豫，也是有道理的，这几个月窦龙头自问也有些思索……黜龙帮横扫河北如卷席，甚至如今北地也大举入手，这种情况下，继续留在地方上做个管着几郡地盘的行台指挥，果然是进步吗？
“首席，天王，照理说幽州极盛大，让我来管，是首席信重我。”窦立德没有犹豫，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可是，我本就是河北义军出身，又在河北做了龙头，大行台里一直对我有说法，说我要挟河北地方来自重，现在又去幽州，若是经营久了，怕是闲话更多……首席，我不怕，不怕累，只怕被帮里嫌弃，若是可以，我倒是想去大行台做些事情。”
张行点点头，却看向了徐世英。
徐大郎即刻开口，却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窦龙头，当日我们黜龙帮起兵，喊得是剪除暴魏，安定天下，到了现在剪除暴魏实际上已经成了，可安定天下还没有，替天行道也在路上，你觉得咱们如何能安定天下，又如何替天行道？”
窦立德一愣，缓缓来言：“我觉得，只要能做到替天行道，就能收拢人心，壮大力量，到时候自然能安定天下。”
“是这个道理，但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而是问具体如何操作？”徐大郎不由失笑。“比如军事战略上的操作与安排。”
“徐副指挥有话直说。”窦立德无奈至极，他懂个屁的具体军事操作。“军务上我素来苦手。”
“不瞒窦龙头，其实张首席作为北地人，却是早早起了一个基本的念头，来对付咱们最大的敌人，也就白英。”微微风中，徐大郎先以手指西南。“东都是天下之元，不得不争，而司马氏在东都，虽然有识之士都晓得，他们迟早会为他人做嫁衣，可司马正之强，东都之坚固，粮储之深厚，真要是争，怕是要血流成河，要精疲力竭，要命悬一线的……所以，首席的意思是，他率河济之众，以大行台为辅，不能说佯攻，而是耗在彼处，拖住司马正与白横秋这两家主力，唯一的要求便是不能让白横秋得了东都天元。”
窦立德没有说话，而是极为严肃的认真听讲。
“随即，以李定李龙头为首，集北地之众，辅以河北之经济，渡苦海，伐巫地，然后南下取白英之脊，则大事可成。”徐世英继续来言。“若有必要，还可以遣一大将南下，扼大江，逆流而上，分白氏之力……此所谓，明取东都，暗渡苦海之计！”
窦立德懵在了那里，他的军事眼光没法让他去评判这个计划的优劣，但是他很快就又意识到，这种级别的战略计划从来不是优劣的问题，而是可行性。
且只看眼前四人，俨然都是认可的。
没错，这就是张行一直以来的一个军事战略计划，从一开始的腹案，到与白有思的私下讨论，再到必然的执行人李定认可，然后是与陈斌、徐世英、马围三人的透露，接着是此番北地之行，白有思和张行分别亲眼目睹了北地的战争潜力和客观可行的地理条件，终于是决定将方案在最高层摊开了。
其实，这个计划并没有什么真正出奇的地方，这种局势下，东都必然是要争的，但因为司马正的存在，导致东都这个必争之处太硬了，硬到让人生畏偏偏还不能放弃。
那还有什么法子呢？
只能是咬住东都的同时，从南北两个方向找法子。
南边好说，不止是黜龙帮会派大将南下，白横秋也一定会派大将以方面之任从大江处绕行，以图包围东都。
而北面呢，北面当然是渡苦海，借巫地再南下……只不过，迄今为止，这个世界还没有人进行过这个路线的尝试而已。
这些人之前同意，本质上也是因为就没有别的路可走。
“老窦。”张行见状缓缓提醒。“这个策略，目前只有这里的几人和李定李龙头、陈斌陈总管那里有些知晓，马分管也晓得额一些，你是第八个知道的……有什么看法吗？”
“要我说看法，我如何能与首席、李龙头、徐副指挥相比，若是你们觉得可行，那就可行。”窦立德咬牙道。“所以，让我去幽州，是要为李龙头做遮掩和辅助？”
“是。”
“那我愿意去！”窦立德霍然起身。“我怕的，只是自己被帮里空置，不能尽力做事情罢了，若是能为北路主攻辅助，自然尽心尽力。”
“好！”张行立即颔首。“有你这句话就行了……请冯公和洪龙头来。”
窦立德如释重负，重新坐回去，本想问问张行，自己到幽州，将陵行台怎么处置？谁来接手？但目光一扫，发现自己坐的条凳与对面四位对着，明显是被召见的样子，不由心中微动，于是站起身来，从容挤到了斜对面徐大郎凳子上，乃是摆出了一副等待召见他人的形态。
也不嫌天热的。
而片刻后，冯无佚与洪长涯过来，后者端着冰镇酸梅汤落座的时候，还觉得奇怪，为何自己屁股下面的凳子是热的……难道有人坐过不成？
见到两人，张行也没有多余客套，开门见山，直入主题：“洪龙头，自从当日白总管晋北一行，助你起事以来，晋北一直立场坚定，自认黜龙帮一脉，当日遣尉迟融来救，更是铭记于心，何况你谨守晋北，多年不失，委实了得……现在帮内联通一体，你可有想法？是要入邺城大行台做事，还是继续在地方立行台？”
洪长涯晓得这是题中应有之义，却是立即起身行礼，说出了自己早就坚定好的想法：“首席明鉴，我们这些人之所以起事，是因为当日白横秋为政偏狭，以晋北地广人稀，纷乱难治，非但不救灾荒，反而将我们这些所谓晋地纷乱之辈尽数撵了过去……首席，无论如何，请留我们在晋地前线。”
“好。”张行点头。“那来武安如何？”
洪长涯一愣，还没开口的冯无佚也愣住。
“武安行台，原本有武安郡、襄国郡、赵郡三郡，我现在加上恒山郡，一并与你，请你替我防备兼渗入晋地……如何？”张行继续来问。
洪长涯仔细一想，也一时无话可说。
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行台人口、经济、地盘都比晋北穷荒且不全的三郡要好，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三郡也的确符合自己刚刚要求的对晋地前线，挨着自己老家，更重要的是，这个行台的设立，明显是充当了整个河北精华之地防护的……仅此一条，不能说人家有什么歧视，或者什么不信任的说法。
说白了，是收编，是兼并，是要吃掉你，但条件很好，面子里子都有……唯独，唯独若是信任，让自己留在晋北又如何呢？不更省事吗？
一念至此，洪长涯认真来问：“若是这般，敢问张首席，李龙头又去何处安置，晋北又谁来接手？”
“李龙头要担任北面元帅，扫平北地之前，这个行台也只是空置，我也与他说好了。”张行说着，看向了雄伯南。“至于晋北，我想让徐州行台的副指挥周行范接手。”
雄伯南想了想，也只是点头。
洪长涯当然知道周行范是张行心腹中的心腹，却是愈发不解，这个晋北三郡这么穷，只守着苦海……
而这个时候，似乎是猜到了对方想法，张行也笑道：“不瞒洪龙头，我准备让周行范适应起来后，将幽州靠近苦海的地方一并分过去，让他仿效当年的于叔文……届时，晋北不止是应对晋地的前线，也是借着苦海控制北地局势的要害”
洪长涯立即点头：“张首席若有此番计量，在下无话可说，愿意移镇。”
张行这才看向冯无佚：“冯公，武安行台的事情还要劳烦你多多协助洪龙头。”
冯无佚更是无话可说。
事情到了这里，似乎妥当，倒是窦立德还记得将陵行台的时候，便正色来问：“首席，将陵行台可有安排？”
“有。”张行笑道。“将陵不设行台了，济北也是，河间也不设了……便是魏郡也不设了，这些个远离前线的行台全都撤离，然后统一归大行台直属，军政分离。”
窦立德一惊，复又来问：“可要是这般，柴、魏两位龙头要如何，都入大行台吗？”
“大概如此吧。”张行言辞闪烁，且忽然转移了话题。“诸位，你们说以这个地方的规制和新纳的屯田兵，足以新建一个县出来吧？”
“是。”雄伯南立即接口。“我之前就与大行台那里说了，这里安置的俘虏太多了，部队往来，物资运输，也把这里给带起来了，可以专门派人来管……是可以新建一个县。”
“那我来起名字如何？”张行端起酸梅汤起身自顾自言道。“三辉分日月，普照天地，而日月合为明，可见三辉既明……黑帝爷只敬天地人，我们后人不敢这般，还要敬一日二月四御，此地就叫做兴明县如何？”
众人尚有些发懵，却先觉得周围风起，晃动星野，而头顶双月，虽非月中，却也莫名更加明亮起来，白有思更是猛地站起身来。
这个时候，张行端起酸梅汤一饮而尽，然后举空碗对月：“三辉流转，大明终始，四御分野，则黜龙以登天……诸位，若是能尽得天地运转之机，那我大明天下无敌呀！”
几人终于醒悟，窦立德更是莫名有那么一丝心痛……大明是个什么鬼呀？非得蹭三辉，多俗啊！他都想好了的，叫大夏多好！
PS：大家国庆快乐发大财！

第六十二章 万里行（5）
五月上旬，张行继续赶往邺城。
雄伯南、徐世英、窦立德、白有思、洪长涯、冯无佚等帮内要害人物皆随行。而按照要求，之前在兴明县便发了军令，要求除了北地以外的各处按下兵戈，谨守待命，单通海、伍惊风、牛达、程知理、周行范、王焯等实际上的军政一把抓封疆全都要带着尽可能多的下属来邺城相见，燕山以南各处军将也要汇集。
而为了确保有足够的人员能够汇集，明明北地还有战事，张行也还是稍微放缓了一些行程。
就这样，到了五月中旬，走到邺城前时，连路程较远的单通海都从晋北追了上来，幽州、河间的降人也都跟上了这个行列，而抵达邺城时更是遇到了万人级别的出城相迎。
说实话，场面挺震撼的，河北刚刚投降的这批人几乎要下跪了，只是政治素养摆在那里，晓得自己是降人，愣是等别人先跪的时候没等到。
“太招摇了。”张行居然没有生气，但也不是太高兴。“下不为例……定个规矩，出迎不能劳动普通百姓，也不能动用驻军和有低阶官吏，最好专指两队兵，做个迎接的仪仗。”
典型的张首席处事风格，但不知为何，面对着一如既往的张首席，来迎接的众人中却明显有些反应古怪……有不少人有如释重负，有人好像则似乎有些失望，还有些人莫名紧张。
为首的陈斌明显是有些失望的那种，他是先是点点头，然后重新打起精神恭维：“首席甫一出兵，便横扫河北，薛罗伏诛，降服北地，荡魔卫易帜，须臾万里澄清……这份功业，怎么称赞都不为过。”
“那倒不至于，都是些瓜熟蒂落的事情，东都才是关键，灭英才是大业所在，而现在的主要任务则是扫荡北地。”张行干脆作答。“让大家散了吧，只头领们一起进去说事。”
“是要现在就正式开会吗？”陈斌肃然来问。“牛指挥与周副指挥晚上才能到。”
“不至于，风尘仆仆的，今天先讨论一下，明日再表决。”张行连连摆手。“总得让大家晓得我们要说什么，省的稀里糊涂就跟着举了手……还有幽州、河间刚来的人，也要先缓缓，见见咱们开会是怎么回事。”
陈斌点了头，而其余众人则轰然一时，居然立即照做了。
平心而论，张首席的威势越来越大了，从河北去北地时他自己就有感觉了，然后从北地回来以后就更有这种感觉了……什么事情说一句，周围人能办就给办了；而除了极少数人，现在大部分人（无论帮内帮外）在面对他时，也不会有之前那种抗辩讨论的气氛了，唱反调更是一次没见着，哪怕是明显有抵触，也能自我压制消化了。
张三郎自是个见多识广的，当然晓得这样不好。
接下来来到行宫正堂，众人只按照平日开会的形势坐下，乃是头领里面环坐，幽州与河间降人则随参军和文书们在外。
至于张首席虽然是想要速速达成共识以求明日通过一些方略，却还是放缓了节奏，并对着聚拢来的几十个大小头领放低了姿态：“其实北地的事情还没有最后结果，这次回来，一则是要给帮里做个汇报；二则是要做好继续扫荡、接收北地的准备；三则也确实有些事情要与大家商议。”
众人都不吭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样子哪里是打了大胜仗回来分桃子，根本就是麻杆打狼两头怕的古怪样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外围的降人们赶得急，还不晓得“兴明县”的事情，更是茫茫然不解。
张行无奈，只能将幽州招降、北地谈判的结果大约说了一遍，只暂时没说要替人家黜龙的事情，然后又介绍了一下第一次来的洪长涯，还让徐世英、窦立德、谢鸣鹤几人将新降之人做介绍……这个时候就能看出来了，带着晋北三郡来降的洪长涯得到了充足的尊重，而对上幽州、河间降人时，连黜龙帮例行的鼓掌都变得稀疏起来，也就是曾经力战三宗师的幽州大将、宗师魏文达稍得了些体面。
折腾了一通后，张行也终于做了强调：“这些举措大多是之前空闲那半年里大家商议好的预案，我按照帮里给我的权责，挑着来的。”
这话说完，气氛到底是好了一些。
陈斌先点头：“首席处置的极好。”
“说的不错。”程知理也开口赞扬，而且是站起身来对着身后人放声来讲。“这一年登州人口回流，各处事业百废俱兴，偏偏东夷人又来骚扰，我愈发觉得做事之艰难……就首席做的这些大策略，莫说是跟帮里人商量过的预案，便不是，也没有半点指摘的余地，因为这种事情但凡能做成便已经是千难万难了，何况首席做的这般利索？”
这话虽是拍马和表功，但也道出了一些做事的道理，立即引来不少人附和，便是单通海都微微点了下头。
“现在最关键的，还是北地的事情……”张行继续言道。“咱们要继续发兵，务必在冬日前解决北地，没道理得了荡魔卫的认可，反而不趁机秋风扫落叶。”
众人纷纷颔首，这次参与度就多了，毕竟这事顺理成章。
有之前闲置的头领趁机说愿意去领兵的，有大行台这里的头领认真问反抗方还有多少实力的，还有人问荡魔卫局势，能否及时参战？
而张行则分别依次解答，并将来的路上黑延的言语趁机托出，最后亲自提出建议：“北地那里，一则要继续出兵，扫荡干净；二则需要大家通过正式会议上的说法，给前方一些不同以往的临机决断之权……允许前线那里在对俘虏策略上，以及用兵手段、用兵时机上，自行其是，军纪军法也稍作转圜。”
众人一时又议论起来，果然有些回到了以往开会时的样子。
张首席也赶紧补充：“不止如此，将来东夷、巫族，或者南岭都要如此……说白了，那些地方风俗习惯跟中原完全不一回事，相隔也远，咱们要让前线的人放开手脚。”
众人议论了一番，然后是单通海蹙眉先问：“只在边角地放开手脚，中原这里还是要严肃军中规矩？”
“是。”徐世英接口应声。
“那敢问首席，这个放开手脚包不包括军纪上的事情……劫掠，屠城？”窦立德联想起之前谈话时自己被安排的职责，心里自然对这些事是有思量的，可却一直等到单通海开口，徐世英表态，才正式加入讨论。
“我不赞同有这个。”张行正色道。“我的意思里有两重……第一重是战术的灵活性和远方统帅的自主权；第二重是部队孤悬在外，生死难定的时候，不能被规矩框死……比如说，咱们反对劫掠，但远征时部队生死存亡的时候允不允许征粮？允不允许征发工匠随军？反对杀降，可眼瞅着俘虏要反，要不要杀将领和军官以防暴动？”
众人凛然起来……须知道，即便是这一次扫荡河北的战斗极为顺利，可还是出现了因为急行军导致后方俘虏暴动的事情，为此徐大郎与雄天王在兴明县可真杀了个血流成河的。
这个时候，谢鸣鹤忽然插嘴表态：“若是这般，没有道理不允许，可我还是觉得这个讨论不要公布出去，只止于会议上做个决议……只头领们明白就好。”
“这是应当的。”单通海也点头表示了有限的赞同。“但要给个说法，大家都是大头领、头领，便是龙头也有许多，道理上领的也只有一个营，不能谁到了北地都可以这般肆意……”
“借大魏的名号，行军总管？”
“咱们的行台指挥不就是行军总管吗？军政一把抓……”
“那给个元帅、战帅的临时身份如何？”
“名字无所谓。”单通海音调稍微高了一些。“关键是限制……不能人人到了北地都是战帅。”
“一个地方一个嘛。”窦立德接口道。“北地最多一个，巫地也最多一个，东夷一个，要打仗、乱起来就设，地方安稳下来就撤，首席本人另算，只要首席去军中，都给个战帅一样的权柄。”
“这样的话我同意。”单通海点头认可。“关键是要守规矩，不能滥权。”
“非只如此。”崔肃臣插了句嘴。“这个规矩不应该是允许军中必要时如何，而是给予这些战帅一定范围内的赦免之权，劫掠还是犯军规，只是赦免了而已，而且战帅每次撤下时也该让军务部或者帮务部对他的赦免做审查……不然的话，下面的人察觉到有空隙可钻，就会肆无忌惮，最后制无可制。”
“崔总管说到了要害。”张行大为赞赏。
“我之前便想着，战场上的事情不能一概而论，尤其是往后要打东都，更加艰难，准备这一次提一个特赦的说法。”魏玄定也趁机言道。“现在倒是撞到一块去了……省了事情。”
“特赦也要有员额，而且事后要被审议。”张行赶紧补充。
周围几人零星点头，这个事情基本上就算是事先充分讨论了，基本上明天也不会遇到什么阻力，张行最担心的一件事情就算是顺利的预过了……这个方略，直接是对上李定征伐北地来的，但更重要的是为他计划中李定渡海击巫地的秘密战略做准备。
实际上，他从北地回来邺城这一趟，就是这个事情算是最重要，其余的不过是局势到了，该怎么办怎么办而已。
然而，面对着该怎么办怎么办的情况，接下来这个行宫大殿上却明显冷场了。
是真的冷场了，半晌无人开口，弄得几位圈子内里的几位张嘴就变成咳嗽……也不知道在怕什么、躲什么。实际上，之前别看讨论的热烈，但有心人早就察觉到古怪了，比如说刚刚那个事情牵扯到军纪，是雄天王的本职，天王本身又素来对帮务热情严肃，结果一直到现在，这位帮内威望可能仅次于张首席的人却只是呆坐不动，俨然是有心事的。
冷场中，张行无奈，只能赶紧点了座中一人，就好像是没话找话一般：“张公，有件事情想问问你，你觉得从北地出发，能跨海压制住巫族吗？”
后排的张世昭不知道在想什么，停了好一阵子方才回过神一般动了下身子，然后轻声笑道：“我觉得还是可以的。”
“有什么说法吗？”张行追问。
“关于巫族巫地的说法，我倒是觉得，就属当年大魏说的最好，做的也不错。”张世昭继续坐在那里笑道。“我现在还记得先帝……不是曹彻……的那封讨巫诏书。彼时，大魏刚刚建立，东齐未尽，南陈未下，内里不稳，边防空虚，巫族又恰好难得一统，正要南下，大家都很害怕，这个时候先帝下了一封诏书，指出了巫族最大的几个弱点，号召大家不必畏惧，写的极为恳切，而且直指要害，后来曹彻在时，更是拿巫族三部之臣服验证了这封诏书。”
“几个弱点具体怎么说？”张行好奇追问。
其余人也都再度打起精神。
“原文就不念了，只说大致意思。”张世昭言语从容，侃侃而言。“第一点，乃是说罪龙分割巫地，当年看是方便固守，但隔了几千年到现在，天下一体，交流频繁，中原物料发达，文化昌盛，巫族名为巫，实为人，反而需要迫切对外，这就使得毒漠与苦海反过来成了巫族之枷锁，使得巫族文化不能昌盛，经济不能繁荣，政治也不能进步，就连军事实力也往往落后于整合起来的中原；
“第二点，是说巫族被困在毒漠苦海之后，本该团结一体才对，但实际上，因为文明落后，始终是部落制度，而且人口受制于地方，经常需要频繁争夺草场、耕地、水源，以至于部族林立，仇怨深厚，哪怕是名义上有了什么可汗，但内里依然是父子相杀，兄弟相争，部族相残，乱成麻苇……尤其是统一了所谓一部的大部族，看起来都能称之为国家了，但部族越是庞大，内里被压榨的小部族就越多，反而更加不稳。
“第三点，还是说这毒漠苦海，毒漠苦海划定了地方，导致他们一旦遭遇天灾，就衰弱的不成样子。而且，因为地方被限制，因为贫穷落后，很多时候在我们看来不是什么大的灾害，到了他们那里就变成了灭国一般的灾祸，比如说冬天一场极大的大雪，我们这里反而会说瑞雪兆丰年，他们就可能生死攸关了，继而生乱……所以这种生乱之灾，对他们而言反而显得非常常见。实际上，如我所料不错，这种天灾导致的更迭，正是第二点他们只能团结于部落内部，不能团结与部落外部的一个重要缘故。
“而总体上说，因为有上面三点，这就导致他们看起来很强大，实际上注定只是中原的绊脚石与下酒菜，用对法子，先离乱他们的内部，然后趁着灾祸，主动去攻击他们，几次下来，就能让他们无法立足，然后被迫主动出兵，若出兵不能得，就只能降了。”
“说的好！怪不得罪龙成了罪龙！”张行认真听完之后，精神大振，拊掌而叹。“诸位，巫族说是巫，其实是人，咱们黜龙帮既要安定天下，就没有道理不去救巫族于水火，只不过，咱们现在这个局势，主要还是得打东都，要跟白横秋争雄……所以要我说，不如让李定李龙头扫荡完北地后，就移镇到北地西路，让他观察着局势，只要对面巫族有灾，就主动打一打，不指望别的，最起码要让巫族东部不能反过来骚然我们的北地与晋北……你们觉得如何？”
张世昭愣愣看着张行，而周围大部分人此时也都有些恍惚——敢情之前说那些，是为了这个铺垫，李定居然要被撵到北地安置吗？
不是说张首席跟李定私交甚笃吗？
不过想想也是，去北地也不能说是差，何况张首席要做大事，总要把身侧这个半独立的行台给吃掉才好。
众人以为窥到了要害，自然纷纷严肃起来。
而单通海也似乎是意识到躲不过去，终于也问：“李龙头去北地，那武安怎么办？”
“我准备请洪长涯洪龙头过来，连着新得的恒山一起交给他，替我们做西面防御。”张行立即给出答复。
众人看那洪长涯一声不吭，俨然早就得了言语，而且这种消除新来势力独立性的举措他们也没有任何理由反对，也都放下这个，赶紧问了下去。
“那晋北呢？”这次是陈斌来问。
“我想让周行范周大头领去。”张行立即应声。“你们觉得如何？把代郡还有幽州挨着苦海的那个什么大宁郡，一并划给晋北，建个专军务的行台，好让他们背靠河北，把控苦海，兼渗透晋地、河西。”
“倒也不是不行。”陈斌当然不会反对这个。
实际上，大部分人都对这个任命无话可说，因为随着地盘的扩张，理论上要多出五六个行台的样子，这种情况下各个行台的副手理论上就成了最大受益人……而这其中，周行范是张首席心腹中的心腹，不可能不给他一个的。
更何况，这个安排本身妥妥当当，既能控制苦海、监视晋地与河西，还能趁机吞并掉洪长涯的晋北势力，委实无话可说。
“那河间让谁去？”谢鸣鹤本见到大家都不爽利，就跟白有思一般有些不耐，这次见到话题顺利扯了出来，终于是干脆问到了关键。
“河间拆郡吧。”张行干脆作答。“不设行台了，大行台直接管。”
周围人明显一静，很显然被这话惊到了。
倒是谢鸣鹤，闻言反而有些觉得趣味起来，便再来追问：“那幽州呢，也不设行台吗？”
“设。”张行脱口而对。“幽州是监控北地的要害所在，肯定要设。”
谢鸣鹤还是蹙眉：“咱们许了荡魔卫两个龙头，人家又不乐意都在北地，另外一个出来倒也无话可说，可给负责监视北地的幽州，是不是太大方了？”
“是。”张行恳切道。“所以，我准备让一个资历的龙头兼行台指挥去幽州……”
“这就对了。”谢鸣鹤恍然，却又发现不对了。“可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只一个河间三郡直领？那不设这个行台有什么意思吗？”
“当然不能只河间三郡直领。”张行肃然以对。“魏郡这里的行台，济北的行台，将陵的行台，都没必要留着了，只打仗的地方继续安着行台。”
周围一时鸦雀无声。
但仅仅是一瞬之后，窦立德便站起身来，四下来看，然后扬声宣告：“诸位，这事我不能躲！先说清楚，首席路上就跟我说过，让我去幽州，可不管是去幽州，还是来大行台，咱们都得说明白，撤掉原本的行台做对帮里是有好处的，一口气打到北地后，这三个行台加上河间，其实已经是咱们的腹心之地了，而既是腹心之地，还让文武一把抓反而不妥当，应该把这些地方的力量都摆在邺城这里，随时对东都动作才对……我既是将陵行台的指挥，便先表个态，我愿意听首席安排，便是大家觉得我说这话是得了幽州的保证也无妨，我愿意辞了去做郡守。”
魏玄定与柴孝和还在发懵，被窦立德猝然偷袭，心中暗骂，却也只能赶紧起身表态。
不过，有一说一，这两位对这件事情还真没有什么特别难以接受的地方。
他们可不像某些人，整日里计较什么团团伙伙，想着自己威望。
“其余行台就不动了吗？”单通海自然不能让自己的盟友架在那里，赶紧插话来问张行。“只撤这几个？”
“是。”回答单通海的居然是雄伯南。“其余行台就不动了……之前设立行台，本身是为了军事上方便，那现在的道理也是一样的，前线的地方，可能要随时调动兵马的地方，就还是行台……往后也是一样，比如东都打下来，那济阴就不好设行台了，但如果西都和晋地一直打不下来，东都就该设行台，或者干脆把大行台搬过去了。”
单通海微微颔首，这说明自己还有济阴行台在帮内的战略地位并没有被动摇。
“这件事情里面，其实还有个麻烦的地方。”徐大郎接口道。“那就是海防，马分管不在，得我来说……东夷人之前就从海路来骚扰，晓得我们速速扫荡了河北就跑了，现在这个情况是，落龙滩摆在那里，南北不能通畅，河北这边的海防又因为上次的事情失了舟船，那到底要如何处置？”
“北面的渤海交给幽州行台，南面的东海交给徐州行台如何？”
“也算是将就的法子了。”
“要不专设个海疆行台，不是说许了荡魔卫两个龙头吗？出来一个坐镇海疆如何……”
“人家新来乍到玩这个，与哄骗何异？”
“那就幽州与徐州分开海疆的事情……只是这样的话，幽州的地盘和权责是不是太大了？”
“要不，将幽州一分为二……分成东西两个行台？”
刚刚坐下的窦立德心里一跳，虽然晓得说这话的谢鸣鹤是故意挑逗自己，却偏偏也晓得眼下这个吹风会的重要性，便忍不住去看张行。
张行想了一想，继续来问：“关于撤掉的几个行台，兵马好说，往前靠、往邺城这里来就好，可是一直负责的军政指挥怎么说？大家有想法吗？”
这话问的尴尬，几人都不好说，魏玄定、窦立德、柴孝和只能继续做豪气。
还是陈斌主动来言：“我觉得既然南衙相公都能有六七个才妥当，咱们现在只三个副指挥，未免辅佐不力，何妨将几位放到大行台一起辅佐首席？当然，幽州也确实需要一位资历龙头，窦龙头跟魏龙头其实都合适。”
这话说的，窦立德都心中佩服……他如何不晓得，对方恰恰因为自己不在其中，这才主动开口的？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说明一些问题了。毕竟，对方那般小心眼的性格，都能为了大局忍让，不管是临时的，还是这几年养成了宰相气度，都说明黜龙帮这几年高层政治气氛确实好，大家争成这个样子，都还能一起攒着劲做事情。
可是，既想到这里，窦立德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有些不安与哀伤起来。
陈斌既然表态，张首席也明显轻松不少：“说得对，咱们要论功行赏，不能让几位龙头入了大行台却没有好待遇，那不是平白收人权柄吗？将来谁还能尽心尽责？不过话得说回来，就像陈副指挥说的那般，咱们的大行台副指挥上可议政，下可监督全帮，中可发布政令，这就是正经的南衙相公，所以，既入了此处，我的意思是，龙头的身份就不能定住了，该升升，该降降，总之要匹配下来，要么几位撤了龙头，要么几位副指挥都加龙头。”
“首席的意思呢？”议论纷纷中，有人直接高喊了一句。
“我是赞成一起加龙头的，升官总比落官好。”张行大声回应。“再说了，咱们许了人家荡魔卫的是龙头，若是现在当南衙相公就要落了龙头，人家岂不是觉得咱们在防着人家？”
周围一时哄笑，笑声中，原本一直古怪而又尴尬的气氛到底是缓和了不少。
但很快，随着陈斌的下一句话，现场重新变得诡异起来：
“首席，到现在为止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包括撤行台的事情，几位龙头都很配合，那敢问明日会议可还有别的安排，何妨一并道来？”
“其实也没别的事了。”张行想了一下，立即开口。“就是一个建国的事情。”
刚刚还欢声笑语的殿中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张行装若无事，继续认真讲道：“建国的事情其实老早就有人提，毕竟得联结郡县，这次打到幽州的时候，我又接到不少人的信，说是规制到了，正该建国……我呢，一直以来的态度，大家也都知道，就是不反对，不主动，可以建国，乃至于可以当国主，当皇帝，但得是咱们事业需要……这次去了幽州，跟卢思道卢公说了些话，又到了北地，仗着局势弄得两家合作，便也晓得，人家是希望名正言顺，希望咱们做个东齐规制的，如此才好收取人心，便也动了心思，你们商议一下，觉得可否？”
话音刚落，陈斌先开口：“我觉得可行！”
俨然是早有思索，等着一句话呢。
陈斌既言，谢鸣鹤从容跟上：“我也同意。”
“我同意。”崔肃臣也跟上。“帮是帮，国是国，咱们郡县制度跟头领制度是并行的，互不耽误，现在帮里往上有了首席，郡县上头却只是行台，这不妥当……可以先建国立号，设了皇帝，然后一两年里借着几个行台转郡县和收北地，将大行台慢慢转成朝廷，各部名字都不用改的，只总管变尚书，副指挥变尚书仆射，就名正言顺了，连之前的服色品级也名副其实了。”
陈斌坚决表态，谢鸣鹤紧随，崔肃臣言之有理，登时引得大行台里的几位头领，以及早先就降服的河间大营出身头领附和起来。
“我也同意。”片刻后，徐世英随即来言，言简意赅。
“我也同意。”窦立德思想准备足够，也没有再观望。
单通海面色惨白……其实昨天晚上追上队伍后，他是跟窦立德有交流的，可问题在于就是一晚上而已，而且住的地方跟张行、雄伯南就两墙之隔，跟徐大郎干脆只隔着一个篱笆，什么敏感的话都不好说，窦立德只对他通报了一些基本情况，然后两人就都因为“兴明”二字背后的含义陷入到了患得患失之中。
所以，现在窦立德直接表态，剩他孤立无援，单通海也无话可说。
只是建国……建国就要有皇帝，皇帝就得一言九鼎，一言九鼎的话，那之前到现在，黜龙帮横行天下的倚仗，也就是大家一起开会说话举手，一起定大事的这个法子变得可有可无？
自己一直守着的规矩，也要成为人家嘴里一句话的事情。
当然，迄今为止，这些规矩，某种意义上也的确是这位首席一句话的事情，但那能一样吗？
正是因为想到这些，正是因为在座的所有人都从“兴明”二字传出来以后想到了这些，所以今日气氛才会从一开始就这么古怪……但偏偏，在连声赞同中，单通海却近乎绝望的发现，他根本没法鼓起勇气，喊出那句“我不同意”。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句话并不能阻止任何事情，反而很可能会因为这句话失去更多的东西。
“什么同意不同意？”就在这时候，张首席忽然站起身来，挥手打断了所有人。“今日是通气，让大家晓得明日要说什么，又不是今日就举手开会，开会的话头领都没到齐呢！大家知道有这些事情就好……现在都散了吧，谢总管招待一下刚来的诸位，让他们有个落脚的地方，咱们明日再举手！我也要回去吃饭了。”
说着，竟然是背着手踱步出了这大堂。
单通海几乎是瘫在椅子上。
且不说众人散场后如何心怀鬼胎……张首席肯定要与大行台这里的心腹，以及今晚赶到的几位牛达、周行范等人做说明，其余人也都会各自串联……只说今日看了半天热闹的幽州众降将在回到给他们安排的馆舍后，也不免觉得有些古怪。
毕竟，这些人虽然今天老实的跟鸡崽子一般，但实际上哪个不是人精？今日旁观来看，反而看的更清楚。
“这些人是傻了吗？他们一开始造反的时候，难道不是想着取而代之吗？”
“想不通……那张首席说的够清楚了，他一直都说着要当皇帝的，又不是一直哄着这些人，怎么到了现在反而装作不知道了？”
“说到底，还是张首席平日里哄着这些人了，便是没说不做皇帝，可一直摆出兄弟姿态，就让他们起了可以跟张首席讨价还价的心思……也不想想，今日便是讨价还价成了，明日张首席稳妥了，难道会不记得今日局面？哪来的胆子？”
“说句不好听的，都是草莽，没有这个见识也是寻常……你看陈副指挥那些人，不就很坚决吗？”
“这才是最古怪的地方，陈副指挥那些人也不对劲！他陈斌可是南陈皇族出身，谢鸣鹤是江东八大家的首席，崔肃臣是崔氏翘楚，这种事情别人不懂他们不懂吗？他们不该提前营造局面吗？今日在邺城北门，没有把黄袍拿出来，已经是失职了！”
“要我说，张首席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平日里那一套真有人信了！”
“卢公怎么想？”听着外面乘凉处渐渐放浪起来的议论，河间大营降人首领高湛忍不住回头来问卢思道。
“说的都对，但也都不对。”卢思道面色如常。“他们还是太小瞧了张首席这个人。”
高湛明显不解：“请卢公明示，我一个领兵的粗人，不懂得这些……”
“道理很简单。”卢思道喟然道。“我与张首席接触不多，却也察觉，这个人是个政治上的天才，而且是从天下大势走向到人事分派，全都算敏锐的……这种人，不可能不知道今日的古怪，但你看他似乎也有些畏缩和退让；而且，这种人如果一开始认定要当皇帝，中间早就排除异己，便是现在开始排除，然后过个一年半载再当皇帝又何妨？这都说明，张首席是晓得眼下这个情况的，而且眼下这个情况是他一手促成的。”
高湛醒悟：“确实，事情都在张首席掌握之中，没什么可计较的……那些犹疑的，应该是张首席故意放开让他们思量清楚；而陈副指挥那里，必然是张首席的意思，不要闹得那么急促，省的内里生分。”
卢思道缓缓点头，却不置可否：“或许吧，但张首席这个人过于高屋建瓴了，说不得他有别的想法……只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罢了。”
高湛也只能胡乱颔首，然后又笑：“说破大天去，咱们一群降人，操什么心？明日若是让我们后入座，我们只看着就行，若是让我们先入座，我们就跟着张首席与陈副指挥的意思举手便是。”
卢思道倒也无话可说。
这一夜，邺城除了有些炎热，其实殊无动静，所谓风雨雪电，一个都没有显化出来，只有双月愈发明亮，普照天下。当然了，风平浪静之下，是整个城市纷乱的人心。
皇帝，国主，不管怎么称呼……相较于什么大明，这个才是真正的关键。
“萧头领，这话就不要说了。”观风院内，杯盘狼藉之侧，张行有些无奈的摆手。“黜龙帮是反魏义军出身，我本人也是背魏浮马而走的叛贼，而且我们目前的根基是河北，对抗的主要敌人都是关陇名族……从哪个角度来说，我们都与大魏是对立的，绝不可能搞什么禅让……不是不承认大魏的正统和成绩，但要逆而取之。”
萧余坐在那里，得了答复后也没有多大反应，只是点点头：“昔日暴魏旧臣们聚在一起，寻我找首席做个说法，首席不愿意也就不愿意了，我回去也能交代。”
说着便站起身来，朝张行、陈斌几人大略行礼，就要离开。
张行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是白有思赶紧起身笑言：“姑父慢行，我送你一送。”
众人诧异，张行也是一惊，但转念一想，萧余国舅加曹彻秘书的身份娶个白氏女不也寻常吗？就这些大魏余孽，哪个不是亲戚？
只是到底意识到是亲戚，便赶紧站起身来干笑了两声，然后踱步向前相送。
就这样，张行来到院门内，目送两人出了院门，转回院中，只见桌案凌乱摆设，陈斌、谢鸣鹤、张公慎、张金树、秦宝、牛达、周行范、王振、王焯、钱唐、程知理、张亮几人神色各异，只在交头接耳说些什么，晓得是之前劝解没有让这些人完全心服口服，便落回座位，要再说些什么……可话刚起个头，便诧异抬头，自行定住。
几人陆续去看，果然见到白有思转回，却居然带了一位意外之人，赫然是张世昭。
张行赶紧起身相迎，陈斌、周行范等人也没有之前的怠慢。
张世昭倒是干脆，其人直接拱手，停在院门内：“张首席，我不是来说什么建国的，有件事情要跟你说……请私下与我片刻。”
张行点头，便与对方上了观风院的观风楼上……有白有思这个宗师在楼下，倒也的确是私下了。
片刻后，张世昭便径直离去，张行也下了楼，众人看的清楚，这位首席明显是喜上眉梢。
“怎么说？”陈斌忍不住来问。
“英雄所见略同。”张行得意答道，复又补充了半句。“巫族的事情，我本该征询于他，却因为局势发展太快没来得及，也不好扩散，没想到今日为了铺垫聊了一下，他就主动寻我，结果居然是一个策略……这事不要说了”
陈斌几个知情人会意，却也没有明显振作，其余几人心中都有些疑惑，却都能藏得住，只有王振是根本没多想。
就这样，几位算是心腹之人又劝了张首席几句，眼见不成，虽然心中不安，却也无可奈何，尤其是此时已经完全来不及……而他们也醒悟，这张首席此番突袭，真正想打的人说不得就是他们这些张氏心腹。
翌日一早，作为一年之中最热的几日，太阳早早升起，刺破漳水迷雾，而众人也早早赶去大殿外吃廊下餐。看得出来，昨夜这行宫内外很多人都没睡好，只能说修为再高，也治不了失眠的。
张首席在这里，三位副指挥几位龙头也在，众人愈发无话可说，只早早吃了饭，闲聊了几句，就进了大殿。
入得殿中，众人也不着急入座，只是或站或立，闲聊了起来，又等了一会，殿内就因为太阳进一步高升与人多燥热起来，而众人只是不觉……但很快，随着一股明显的寒冰真气莫名从大殿青砖中逸出，殿内温度降下，众人终于不敢怠慢，纷纷按照以往惯例落座。
果然，须臾，甲士开始入内环列，文书、参军们也开始入内在偏侧铺陈笔墨，这时候，张行张首席终于带着几位龙头、大行台副指挥、总管从侧门转入了。
这一次，居然还是欧阳问来做主持：
“诸位，这一次是因为战事发展太快，临时召开的帮务大会。
“按照上次修订的帮规，位于前线的头领多于总数三成时，计点会议时减去三成头领人数再做计较……如今李定李龙头引兵在北地，王叔勇王大头领以下十九人随从；杜破阵杜龙头引兵在江北，辅伯石辅大头领以下九人随从；再加上原本在北地、晋北执勤的黄平、尉迟融等五位头领，确系超过三成头领数量。
“而去年年底在这里的上次大会后，全帮头领增员至一百零一人，减去三成，当以七十一人来计，如今实际到达六十三人，大头领以上到二十四人，龙头、副指挥以上到十人，首席本人到场，符合帮规，即刻召开会议。”
凉爽的大殿内，众人齐齐呼了一口气热气出去。
“按照惯例，先做人事增补，齐泽、高士省两位头领战前便暂署，此番战斗有功，如今随从李定李龙头在北，当即刻转正……六十三手，全员通过！”
“又有封常、许敬祖两位文书，张首席案，封常资历深厚，功勋充足，许敬祖聪明可靠，立有殊勋，当加头领。”
众人有些措手不及，但马上反应过来，这是要在降人入列前，给这两位在帮内挺有名的文书一个说法，不然就有些尴尬了。
一念至此，大家倒也没有落这两位面子的意思，足足五十六手……倒是封常，原本患得患失之中猝然得了座位，仓促落座之余却是连被许敬祖正式追上都顾不得想了……只是觉得可以从此不再忧心生死了。
欧阳问目送这位昔日同僚入内，晓得帮里平日说的江都五文书，也就是他欧阳问自己、萧余、虞常南、封常、许敬祖如今齐全，也有几分感慨，只是面色不变，继续捧着文书来做流程：
“大行台副指挥领帮务部总管雄伯南议，以河间大营弃兵举地来降，按照之前全军通议，补大头领两位、头领八位，俱出自河间大营议和条款，大头领为高湛、王长和两员，八位头领为王长谐、张世让、王瑜、薛万成、薛万年、薛万全、慕容正则、孔德继……五十五手，过，请十位头领入座。”
此言既出，等在外面的十个河间降人便一起起身，只在高湛的带领下先与张行等人行礼，又与左右头领行礼，这才分成大小头领，依次入座。
平心而论，这个名单属于顺理成章中的顺理成章，除了一个薛万全原本喊着要给他爹守孝，结果只守了三个月，眼瞅着黜龙帮非但打下了整个河北，连北地都一枪攮到了头，又忙不迭凑过来，显得有些可笑外，其余都是经过这几个月仔细讨论的，都是河间大营里的头目人物，照理说，应该不会让人起什么多余心思了。
但实际上，眼瞅着这几人走下来，整个殿中还是忍不住漫漫唏嘘之态。
有的人是感慨，当日黜龙帮于冬日来到受了两年兵灾的河北，彼时遍地寸草不生，然后河间大营和整个河北的大魏地方势力一起当面压来，彼时真有些红山压顶之态……然而，如今来看呢？
曹善成死了，张世遇死了，薛万弼死了，郭士平死了，钱唐降了，陈斌降了，王伏贝降了，李定降了，冯无佚降了，窦丕死了，薛常雄死了，高湛降了，慕容正言残了，窦濡跑了，崔傥也跑了。
包括自己这边，高士通降了，留了下来；孙宣致降了，又战死了，连当年帮里二号人物李枢都跑了，反倒是窦立德那批高鸡泊里吃水草的人如今立定了身姿。
就连这邺城行宫里的树都又绿了。
真真有一种大浪淘沙尽归海的感觉。
不是没有别的心思，一开始就有人想，河间大营的这十个人，除去三个薛氏子弟，其余七人全都是陈斌的同僚，天然就会归于这一边；还有人想，最后这批人，居然大部分是大族出身，黜龙帮便是义军起势，最终还是要靠这些人来治理天下的；当然，肯定也有人想起了死在之前几战中的亲友，心中难免有些愤愤。
但所有的心思，都渐渐被这种时势轮转无常之感给淹没。
回到眼前，新入列的降人头领，天然就会随着张首席的意向举手，而接下来，又有幽州十二位头领入列，总数达到八十六人，考虑到张行本人的威望和他自己的嫡系以及之前江都方向来的那群降人，基本上可以说，接下来什么议案都能名正言顺的通过了。
果然，接下来按部就班，基本上是顺着昨日通风会说的那个顺序，全程畅通无阻的将事情一件件正式的落实：
接纳荡魔卫的合并方案；
集中十五个营的兵马，抽调各部精锐，组成援军北上，支援李定；
建立战帅制度，允许在外统帅灵活使用战术以及政治许诺，给与战帅一定战场行为赦免权力，正式授予李定此时清理北地、防备巫地之权责，成为第一位方面战帅；
正式通过特赦制度，允许张首席每年以五个员额的范围，针对特定刑案进行赦免，张首席在军中时默认拥有战帅的权责；
正式建立北地三行台，以武安行台为主，移镇为北地西行台，李定为行台指挥，其余两行台后续待论；
以原晋北行台为主，移镇为武安行台，增恒山郡，以龙头洪长涯为行台指挥；
以大头领周行范为晋北行台指挥，增代郡、大宁郡，加督苦海……这也是第一个没有升龙头的行台指挥；
紧接着，以龙头窦立德为幽州行台指挥，兼防备渤海；
撤将陵、魏郡、济北三大行台，分郡统归大行台直属；
以陈斌、雄伯南、徐世英三人加龙头。
事情到了这里，稍微拐了个弯，并没有继续大家等着的最关键议案，反而开启了一系列的，不能说是不值得讲，也不能说是没有意义，但也的确让人觉得乏味的对外议案：
派遣使者，往巫族联络大魏前公主，建立联系，查探情势；
派遣使者，往东夷谴责对方无故出兵河北骚扰地方，要求送回被扣两位头领，并查探东夷局势；
派遣使者，往江南要求萧氏对江都之战做出说明，并进一步查探江南局势；
派遣使者，越过江南，联络南岭诸部，查探情势，并要求他们明确统序；
派遣使者，往河西梁师城处，要求梁师城举地投降。
一番计较下来，欧阳问早已经口干舌燥，其余人哪怕是在如此凉爽的大殿内，也都有些昏沉起来，但随着张行忽然站起身来，却又都紧张起来，已经有几位头领想着待会怎么行礼了……张首席是不喜欢人下跪，还是喜欢告诉别人他不喜欢下跪？
这可不是一回事！
果然，张首席立定之后，四下笑着瞅了瞅，终于也是拱手开口：“诸位兄弟，我还有个议案，需要诸位鼎力相助！”
此言既出，许多人都惊得站起身来……坦诚说，只是看这个站起来的头领数量，就知道，今日这事怎么都会通过的。
当然，也有七八个人没有站起来，然而让人诧异的是，单通海倒也罢了，陈斌、周行范这两位坐在前排的张首席心腹，居然也都没起来，而且脸色都不好看。
此外，白有思白总管虽然站了起来，却表情玩味，四下观察，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且不提众人反应，张行这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其实事情说来简单，就是昨日已经通过气的建国之事，事到如今，咱们也须建国立制，才好收拢四方，联通郡县，譬如刚刚派使者，咱们以什么名义去跟南岭那位老夫人交涉？而我也知道，只是建国，取个名字叫大明，以示遵从三辉之意，方便派遣使者，估计没人会反对，关键是建国后就要有国主和宰相，多了这几个职位，就要让一些人生疑……担心会坏了之前的局面。”
说着，张行指向了坐着的白金刚：“白金刚白分管昨晚上就专门找到跟我说过，他反对建国！他觉得有国主就不对，就该是以帮治天下，大家都是兄弟，而不是君臣，所以今日无论如何都会反对……我其实理解他的道理，也认可他的反应，但还是坚持要建国，不说别的，只一个郡县制度的对接，就应该如此，否则要推翻的东西太多了。”
众人齐齐去看白金刚，后者只是端坐不动，面无表情，也是暗自佩服。
“非只是白金刚白分管，雄天王也不赞同，他觉得可以缓缓……等天下一统了，再建国，这样国就可以不损伤帮，省的兄弟生分。”张行接着报出了一个令人诧异和不安的名字，然而当众人看向雄伯南时却发现他早已经站起身来，复又疑惑不解。“我对这一点深以为然，好在后来让天王明白了我的本意……”
说着，张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魏玄定：“魏公，你来发表。”
魏玄定不敢怠慢，上前接过那张纸，重新做起了许久没做的开会宣读工作：
“其一，帮国相加，以帮立国，非入帮者，虽乡里不得任官；非头领者，不得出任一营郎将、一郡太守、一部分管；非大头领者不得**管、正将、行台指挥，不得指挥其他各营兵马；非龙头者不得施政为相公、统兵为战帅，不得为国主。”
这话一出来，殿中陡然寂静，脸色最难看的单通海也心中微动。
“其二，暂不废大行台，以大行台督全帮、全国军政事。”
“其三，现有首席以下诸位龙头，计魏玄定、陈斌、雄伯南、徐世英、单通海、窦立德、柴孝和、李定、牛达、伍惊风、洪长涯、杜破阵、殷天奇十三位，外加许诺北地荡魔卫另一位龙头虚额，为十四位，此十四位，再以日后之计量，增设十位，合计二十四位，为定额，不再因职而设，不再肆意扩充；类似，以大头领定虚额一百零八位；而以头领定虚额千位，虽并天下，不得增设。”
“其四，头领贵重，须以公平进退，一则进于修为，二则进于科考，三则进于基层官吏将士升迁；一退于病老，二退于帮规国法，三退于无能沆瀣，满员后每年必有百员退……此外，进退员额，须以地方人口为基分布妥当。”
“其五，以废弃行台指挥转任大行台时，以柴孝和为大行台副指挥，以魏……以魏……魏……首席，我当不得！”
魏玄定忽然就破了音，众人原本渐入佳境，此时则诧异不解。
“以魏玄定为国主。”张行撇过脸去，昂然来言，真气滚动大殿，引起回音。“魏公是咱们黜龙帮第一任首席，而且一口气做了快三年，那自然也要做第一任国主，这次要做五年！这是我决定的！诸位头领都在这里，谁赞同，谁反对？赞同的，请站起来！”
单通海只觉得自己后背全都湿透了，此时被寒气一滚，瞬间冰凉一片，继而如昨日那般瘫倒在椅子上。
之前听着魏玄定一个个念下去，他几乎要被说服，觉得若是这般，也不是不能让张行当个国主，做个皇帝，却一直没有勇气站起来……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要让魏玄定来做这个国主，他本该满心欣喜，却居然又觉得不妥起来。
满殿肃然，不少人都在发懵，而陈斌、周行范两人依旧板着脸坐在那里，俨然是昨日被通报了这个结果，对此不服，却又不安而已，而雄伯南、徐世英虽然早早站了起来，却没有半点动摇，似乎也早知道。
注意到这一点后，同样老早站起来的窦立德也不安了起来，原来自己还是没有进入那个最核心的圈子。
片刻后，周遭开始解冻，众人或是议论纷纷，或是茫然不解，还有人依旧在发呆，但站着的人都没坐下，坐下的人也都没站起来。
张行见状，终于不耐：“诸位，我的志向，从来不需要遮掩，也未曾遮掩，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皇帝、国主，我都没放在心里。或许将来黜龙帮还是败了，天地演化，日月翻转，还是家天下，那也是时势使然，与我无关，我张三能保证的，不过我活着的时候，绝不做政出家门的事情，如此而已！还请诸位兄弟不要犹豫！”
听得此言，思绪良久的白金刚忽然站起身来，陈斌和周行范对视一眼，前者叹了口气，随即与后者一起起身，这下子，剩余的几个零星坐着的人也都纷纷起身。
唯独单通海，几度想起身，几度都无从发力，依旧靠在座中。
张行目光落在岿然不动的单通海身上，难得露出赞赏之态，当众微微一笑，然后便扯着已经发麻的魏玄定来做宣告：“八十五手，咱们过了！魏公就是咱们大明第一位国主！”
依然是，有什么事一说，周围人就给办了。
PS：还是要说一下，9-13号这个区间可能要跨城搬家，两只猫带孩子，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可能会周更状态下也要顺延几天，先鞠个躬……祝大家国庆结束也快乐。

第六十三章 万里行（6）
张行发作了一回，定下了魏玄定为国主，上下却是瞬间晓得了，那就是甭管议论多少，甭管五年后是否是张首席来做这个位置，这个国主都是比首席轻贱的，甚至根本就是首席任命的。
国家建立了，大明朝出来了，可整个大明却是通过黜龙帮进行建构的，而且二者将会并行延续下去。
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坦诚说，很多人都不看好，反对派也不要太明显……陈斌这些人应该是觉得张行可以一步到位的，所以不情不愿；单通海、白金刚这些人俨然是坚决反对任何影响黜龙帮原有规则与体制的举措。
至于说一早站起来表示同意内里却觉得胡闹的，当然也有，而且不少。
但到了此时此刻，天底下已经没几个人不晓得张首席这脾气了，你若跟这位首席说隐患，这厮一定把他那套什么管杀不管埋的理论抬出来。
所以，最多也就是冷眼旁观。
更何况，此类事端，素来不乏热眼。
接下来数日，消息极速传播了出去，黜龙帮建国号大明，尊崇三辉，国主居然是首席张行指定前首席魏玄定担任，再加上黜龙帮发出的各路信使，瞬间引得天下各处侧目……黜龙帮治外，东都当然第一个获知此消息的政治中心，而混乱中，人们自然瞄准了此地实际主人司马正。
实际上，翼国公王代积听到消息后“大为震惊”，以至于专门从南阳折回，来东都问司马正如何来看此事。
当然了，王代积之心，路人皆知，这是想让司马正正位登基呢。
“我觉得挺好。”昔日紫微宫南衙院中正北公房内，司马正将原本正在核算的表格放下，看了看眼前的己方二号实权人物，言辞诚恳。“翼国公，咱们当年同殿为臣，谁不晓得这大魏天下是被曹彻一人祸害成这样？咱们既然是要承大魏体统，便更该以此为戒才对……你说对不对？”
王代积胡乱点头，却又失笑：“话要是这么说，咱们更不该让曹彻的种继续留在皇位上了……学学人家黜龙帮，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嘛。”
“也不是不行。”司马正言辞愈发恳切。“既如此，翼国公何妨认当今陛下为义父，让他禅位给你？我来与段公他们说，也与陛下去说，断不会有人不满的。”
王代积目瞪口呆，半日方才讪讪：“司马公这不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吗？”
“以前是把你放在火上烤，但这不是黜龙帮搞了先例嘛，算不得火上烤……你真不要当个皇帝试试？”司马正依旧诚恳。
王代积沉默片刻，尴尬与不安之余居然有些心动，他其实很清楚，眼下这个局势，天下怎么都不会轮到自己来坐这把椅子，只是依着他对张行的了解，恐怕真有借此消解皇帝权威的意思，而若如此，自己便是真做了皇帝又如何？
不也能过把瘾吗？
另一边，司马正到底是个实在人，见状居然主动解套：“翼国公若不愿意就算了，咱们能留在东都，靠的到底是大魏体统，还是让姓曹的来做吧……对了，昨日段公来找我，说是闲不住，想要去陕郡，你怎么看？”
王代积这才回过神来，幽幽以对：“我觉得可行，段公是个实在人，之前便对白横秋有气，现在主动请缨是好事，不能因为他儿子在长安被白横秋招了侄女婿便以为他是要吃里扒外。”
“我也是这般想的。”司马正点头以对。
王代积犹豫了一下，正色道：“元帅，我知道你修为深不可测，若在东都立塔，龙囚关、河阳城、金镛城，皆可联结，但陕郡还是远了些，非要我说，最好的陕郡太守应该是你七叔才对……他还是不愿意出仕吗？”
“谁说我不愿意出仕？”就在这时，一人忽然从公房内屋摔帘而出，赫然是面色干瘦的司马进达。
王代积吓了一跳，赶紧拱手：“七将军！七将军如何在此？！”
“翼国公。”司马进达从容拱手。“翼国公想多了，我当日亲手杀我兄长，本意是厌弃他行事无度，葬送司马氏大好机遇……而今日黜龙贼与白贼虽然各据基业，司马氏仍为百年兴盛之顶，何况东都为天下天元所在，二贼必然来争，只要二郎在东都守住几回，则二贼根基必有破碎，届时大局未必可知……那敢问如此局面，我岂能长久坐视？”
王代积愣了一下，连连点头：“七将军说的是，所以七将军要去陕郡？”
“不去。”司马进达摇头以对。“我要留在东都……一旦开战，二郎很可能要出城临阵，东都这里须有人看管，不过，若是将来局面打开，我倒是想去出去看看……至于陕郡，恕我直言，一旦开战，白横秋亲身而来，陕郡如何能保？而若他不能下东都，转回西都，以二郎的修为，陕郡又怎么可能不回来？段公想去就去，咱们大度一点便是。”
王代积沉默了片刻，只能点头：“好，七将军出山，东都稳如红山。”
“时局变动，虽真龙亦可亡，虽红山亦可崩。”就在这时，原本已经重新在核算表格的司马正忽然在案后叹了口气。
而这话也听得其余二人齐齐一惊。
但旋即，王代积便干笑起来：“既如此，便说明那两家虽然成了气候，我们却总有一搏之力。”
倒是之前炯炯的司马进达此时忽然安静了下来，忍不住去看外面院中炙热的阳光。
消息进一步外扩，不过是又过了两日，已经改回长安的西都那边，大英皇帝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出乎意料的是，与司马正的从容相比，占据了战略优势的白横秋明显失态。
这位大宗师居然在自己的御案之上直接碰翻了笔架。
“陛下何至于此？”发出此问的，赫然是早数年便天下公认的大宗师下第一人，昔日当庐主人，今日大英上柱国韦胜机。
其人年龄与白横秋仿佛，同样两鬓斑白，却面容干瘦，唯有双目细长，精光如电，此时虽然是在御前，却只是负手而立，一身锦衣暗纹明纹交汇，图案繁复，加上玉佩、金饰，甚至显得比白横秋的玄色龙纹袍更加华丽……这还不算，他腰中居然堂而皇之挂着一柄三尺长的无鞘露刃剑。
就在距离皇帝不到三步的地方。
实际上，只有韦胜机一人离得这么近，然后又有两个人在距离白横秋五六步的距离，其余俱皆立在十步之外。
“我虽然昨日才回到长安，可却早听陛下说，彼辈之道正在于离经叛道。”韦胜机见到对方还在喘息不语，更是蹙眉。“后来还是陛下亲口与我所言，说当日一击不成，彼辈气候便无可制，要等到两条大龙在东都交汇决战了……那如此局面，不敢说预料之中，却也是理所当然吧？”
“朕当然不是惊于他们搞了个大明。”白横秋仰头坐在御座中，脚下长短软硬不一的各支笔却自行竖起，一一飞上桌案归位。“天下棋局，在势不在巧，他便是弄出来二十个国主一起坐天下，只要最后东都被我所取，河北为关陇所覆，那便都是笑话……我所惊异的是‘时’，他们居然如此之快，直接一路捅到了北地，这样的话，今年以后便能后顾无忧，好与我们全力相争天元……薛常雄、罗术冢中枯骨倒也罢了，北地荡魔卫居然降了？！黑帝爷不要脸的吗？”
韦胜机想了一想，认真点头：“确实快，咱们连梁师城都未解决，而他们此番直趋北地，相当于我们要解决的巫族……果然慢了一大步。”
“倒也未必。”就在这时，大英尚书右丞张世静忽然向前两大步，趁机与韦胜机并列而立，然后抬起头来含笑晏晏。“陛下，韦将军，咱们就不说黜龙贼离经叛道还自以为是了，只说势……咱们比之他们一则握有晋地，依然对河北居高临下；二则，咱们和他们似乎是并争东都与江南，可是，两者咱们都是在上游，他们在下游，天然乏力……
“举例来说，若是将来决战，陛下自出东都与黜龙贼争天元；臣往晋地坐镇，不求有功，但求挠黜龙贼之背；而以韦将军巴蜀英杰之姿，将兵五万，顺流而下，与当年杨斌顺江而下，到底有什么区别？谁能阻拦？届时东都胜则全局胜，江南得则大势得，何必畏惧他们呢？”
白横秋想了一想，含笑来看韦胜机：“如何，韦江神？张相公此言或许有些想当然，但战略应该是无误的。”
韦胜机想了想，蹙眉反问：“道理是对的，但巫族不管了吗？天下局势渐渐清晰，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这般计量，黜龙贼没道理不联络巫族，趁我们出兵时挠我们的后背吧？”
“这是必然。”白横秋喟然道。“所以我才失态……不然能如何，难道要现在一头扎进毒漠之后吗？”
“扎进去以后，按照黜龙帮眼下的进展，怕是要反过把巫族推到对面去了……按照会议里的情报，张行是将李定扔到了北地，此举固然是有排挤的意思，但何尝不是借李四郎的军略来压制北地与苦海，若是巫族求援，我都能想到李四郎如何欣喜若狂，直接发兵渡海，借机脱得樊笼了。”张世静接口道。
“李四郎不是你们关陇子弟吗？韩博龙的亲外甥，这都不能拉过来吗？”韦胜机忽然扭头来问张世静。
张世静一声不吭。
“难。”停了片刻，在白横秋的目光注视下，另一位站的靠前之人开了口，赫然是白氏姻亲、靖安台中丞窦尚。“之前我弟窦琦就与我说过李四郎这厮，这次窦濡与薛常雄的一个儿子过来，也各自与我说了一遍……他们都觉得，这位李四郎军阵上本事确实是有的，但是目光短浅，从头到尾舍不得地盘，舍不得兵马，这才被张行给套住。而按照窦濡的说法，黜龙帮虽然是营将专一的府兵制度，可架不住张行打一场胜仗整一次军，下面的军将士卒换了一茬又一茬，现在的军中固然知道有营将，却更知道有首席和大行台，所以，这就成了兵马与权势其实是张行的，李定又离不开手里的兵马与权势，所以变成了李定离不开张行。”
“李四郎……”白横秋若有所思。“如此说来，李四郎不能小觑，但也不应该多分心，依我看，张行把李四郎摆在北地未必算是闲置，反而算是黜龙帮的底蕴了，毕竟，真有朝一日被我们打了过去，他们退到北地，就是要靠李四郎这种人来维持局面。”
“若是这般讲就对头了……”窦尚一愣，旋即肃然。“那张三郎从来不是个嫉贤妒能的，他其实是将李四郎和北地当做托底。”
“所以，说来说去，现在的要害是要出使巫族，与巫族达成和睦？”张世静及时把核心问题拉了回来。
“有点难。”窦尚在身后认真提醒。“我们刚刚与他们大战数场，杀了不少巫族贵种，这还不算，韦将军刚刚杀掉的薛挺和马上要去打的梁师城背后都有巫族人的支持……”
“总得试试。”白横秋想了一想，认真道。“想法子哄哄他们，名号、钱帛都可以给……窦氏立足灵州与朔方百年，跟东部、中部巫族素有瓜葛，这件事情窦卿安排一下。”
“梁师城……”
“先打，韦将军亲自走一遭，务必要把白道这个毒漠出口取回来，要快，至于说如果他们逃入毒漠，咱们要不要斩草除根，就可以缓一缓了，而这个时候，窦中丞就发使者进去……韦将军可以适时自行决定是否出战。”
韦胜机停了片刻，潦草点头。
窦尚犹豫了一下，小心来问：“陛下，别的好说，总是讨价还价，可若是他们强约兄弟之盟乃至于舅甥之盟呢？陛下应该知道，他们素来对这个……”
“可以。”白横秋直接打断对方做了应许，语调也莫名高了起来。
很显然，为了大局，兄弟之盟乃至于舅甥之盟都是可以忍受的，但只是忍受，大英皇帝甚至不愿意这个概念被广泛提及，事后巫族人也必然要为这个蹬鼻子上脸付出代价。
窦尚会意，当场点头称是。
简单的高层会议结束，其余人不提，窦尚回到家中，唤来了自己近来最看重的族侄窦濡，叔侄二人在静室坐定，窦尚先将今日御前的事情告知出来，然后开门见山：“我有意让你先从韦将军出征，然后适时从白道口出使巫族。”
窦濡赶紧就在桌案前俯身行礼称谢：“侄儿刚回来，便有这个重要差遣，当真是叔父照拂。”
“哪里是照拂？”窦尚叹了口气，满脸无力。“根本是你们这代窦氏英俊子弟被张行杀了个大半，竟有些青黄不接的样子，而年轻一代剩下的人里，只有你还算是个胆大伶俐的，此事竟只有你一人能拿捏妥当……”
“是。”窦濡也不由有些尴尬。
“知道关键在哪里吗？”窦尚沉默片刻，抬头继续来问。
“关键不在于立盟，而在于不将巫族推到对面去。”窦濡立即作答。
“是，这是大英的关键。”窦尚点点头，然后语气清淡，继续来问。“我们窦氏的关键呢？”
窦濡沉默了片刻，缓缓作答：“巫族和睦这件事，陛下其实是被局势逼迫为之，心里极不痛快，而咱们既是给陛下做事，没道理让咱们担责任……所以，虽说陛下许了兄弟之盟，可真要是巫族蹬鼻子上脸，咱们也就算了，不然便是事情成了，将来陛下烦躁起来，说不得也是我们的过错。”
“就是这个意思。”窦尚再三叹气。“这也是我看重你的地方……谁让咱们窦氏倒霉呢？乱世一出便遇到了张三这个煞星，不得不小心起来。至于说长安这里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就更懒得说了，大魏时说的太多都说烦了。”
窦濡抿了抿嘴，忽然苦笑一声：“若是这般说，那张行玩弄国主之位，竟然还有些道理了。”
“有道理也不能说出来。”窦尚倒是重新恢复了冷静。
听到这话，来之前存了许多言语，包括韦胜机的特殊地位，包括家族与自己将来前程，包括陛下几个儿子还小侄子却都有了羽翼……种种种种吧，此时全都消融。
窦濡停下了一切的多余言语，转而茫然的看向了屋外，彼处绿树摇曳，蝉鸣阵阵，自是一番天地。
很显然，黜龙帮的自我政治进程反过来推动了其余各大势力务实的战略判断与调整，对自家内部其实也是如此……在短暂的内部失序同时，黜龙帮那庞大的军事运行体制却是片刻都没有停止。
不过，这也不耽误该遇到问题会遇到问题，该走的流程要继续走流程。
在张行的坚持要求下，许多临时郡守的任命被大行台审议通过，而这一次魏玄定非但有了讨论权还有了签字权，就好像张行对头领的任命有了签字权一般。
除此之外，军队的支援和北上也遭遇了一点困难，因为之前河北战事的顺利，很多停在河北本土的部队都直接回到了驻地，甚至有些直接轮休放假。而现在，随着河北腹地多个行台被撤销，部队将来的驻地在何处？要不要例行再整一次军？新打下的幽州和河间起多少个营头，包括北地的战事并无紧迫性的现实，全都直接影响到了军心。
这就使得预定的十五个营北上支援的计划遭遇到了一定迟滞。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定忽然发来求援信，声称自己集中十余营兵力沿着大兴山西路北进后，于奔马城东面的沼泽地外，遭遇到了北地联军十数万的堵截，而且其中包括至少一位宗师，一位前荡魔卫司命，一位奔马城的冠军公，外加二十余个战团。
目前，他既不敢前进闯过沼泽，也不敢后退，将沼泽南面空地让出，只能苦捱，等待援军抵达。
得到消息，张行立即在大殿内召开龙头一层的最高层会议，商议支援事宜。
坦诚说，谁都没想到，新一轮大战来的这么快，而且来势汹汹。
“十五个营够不够，要不要增加援兵规模？”略显空旷的大殿内，雄伯南当先来问，很显然，短短数日并不能让这位黜龙帮核心人物从之前的政治冲击中完全挣脱开来，但反过来说，正是这种切实的军事活动最能抵消这种政治冲击。
“我不建议。”徐大郎作为军事上的主管，几乎是脱口而对。“这是去北地，可能要一路打到观海镇，路太长了，后勤消耗极大……而且最关键一点在于，现在只是救急，等时间缓过来，荡魔卫的人就能支援过去了……咱们在北地其实不缺兵马，没必要兴师动众的耗费钱粮。”
“是这个道理。”张行即刻点头。“而且这种战团组建的联军素来不能持久，时间一长，人心就乱，只是一时赳赳罢了。”
“话虽如此，我们自己打下来，跟借用荡魔卫的兵马打下来，不是一回事吧？”魏玄定勉力发言，这些天做了国主后他反而有些畏缩了。
实际上，这行宫内已经有人吐槽，魏公这国主做的除了换了个行宫内的大房子连套新衣服都没舍得给，也不知道这国主做的是个啥。
“诚然如此……但值得为此大动干戈，浪费宝贵的钱粮军械吗？日后是要打大仗的。”单通海认真提醒。
“又得权衡……现在怕只怕荡魔卫的人再出乱子，到了秋天荡魔卫都没有把内乱收拾起来，或者假装收拾不起来。”陈斌蹙眉道。“那咱们的二十多个营可就要被白白挂在北地一年。”
“我晓得陈龙头的意思，真要是挂一年，那可真是什么都白算计了……二十多个营一年的阵前钱粮和冬营的钱粮可不是一回事，还不如现在出大军，把北地落袋为安的好。”柴孝和也小心翼翼加入到了讨论中。
“有道理，而且迟则生变。”出乎意料，张行也赞同这个论调。“但也应该节省钱粮以备大战，所以我还是要回去北地一趟……我原本就要回去的，但现在要提前回去。”
众人反应各异，这个会议连白有思都没有来，只是龙头一层，而这些人在那日大会后都被张行告知了黜龙之事，只是此时外围还有几位文书在记录会议内容，所以不好明说此事罢了。
雄伯南率先提出意见：“首席现在就要去的话不是不行，但帮里这么多宗师，应该一起去才稳妥……白总管，我，还有养好伤的魏文达，都要去，便是千金教主跟来战儿也该正经请一请……那到底是天下数得着的真龙。”
“可以试着请一下千金教主，就说请他替我们疗伤嘛，但没必要一股脑的搞。”张行认真道。“咱们建国后局势已经很微妙了，东都现在没有吭声……所以这件事情不能大张旗鼓，最起码不要让白横秋跟司马正晓得我们会有一个精锐齐出北地的事情，然后有一个从容准备和行动的时间……况且，天王担心的事情其实是跟北地的局势联系在一起的，想要做那件事情，必须要把北地梳理干净，汇集了北地的力量一起去做才行，这也是我要去的缘故，一个是我的身份总能让北地人信服；另一个便是摆出去做那件事的架势，本身就会逼迫荡魔卫的人迅速站队。”
“那具体怎么安排？”雄伯南追问道。
张行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徐世英。
徐大郎干咳了一声，清了下嗓子，认真道：“这么做的话最好的法子自然是分批过去，可如何分批过去，我却有个心思……首先，咱们答应人家的事情恐怕要集中帮内的高级修行者，而不是兵马；其次，眼下李龙头那里需要极速的支援……既如此，何妨让踏白骑先去？”
“踏白骑？”雄伯南闻得此言，反而疑惑。“这算什么策略，踏白骑本来就该跟首席第一批去？而且，我晓得踏白骑厉害，可对方兵力这么多，只是踏白骑就够了？”
“那就以踏白骑的名义，集中目前河北地方上各营所有非头领的奇经以上高手，临时组建一个更大的踏白骑。”徐大郎认真道。“然后再分批将十五个营兵马送过去……尽量在一个月内完成。等那边一切就绪，我们再请天王与魏大头领，包括说请一下来战儿与千金教主，一起过去。”
“河北各营的修行者全都聚集在一起？”单通海明显有些紧张。“包括我们济阴行台的人吗？”
单通海之所以还在这里，主要就是因为济阴行台的部队依旧留在晋北与河北西部，以协助和协调新的武安行台与晋北行台转移与对调。
“自然包括。”徐世英言辞干脆。
“会不会过于危险？”单通海继续来问。
“这个危险是指他们聚在一起，一旦受到损伤便是咱们黜龙帮的内伤，还是说这些人聚在一起，一旦有了自己的心思，对帮里影响太大，容易损伤帮内其他各处？”张行直接将话挑明。
“都有。”单通海停了一下，梗着脖子道。
“那就只有两句话了。”张行认真回复。“第一，这只是临时的征召手段，而且只有我有权力做这个征召，同时必须要配上帮内最高的高级战力相互辅助……实际上，之前的踏白骑之所以能组建起来，便是因为我修行方式特殊，被黑帝爷开了锁，真气极多，起阵极快；第二，我要提醒一下大家，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天下一统，再加上我们强制筑基的方略，果真需要非修行者来组建军队吗？咱们既要做大事，最起码我们这些人要对将来的局势有准备。”
不止是单通海，几人一起沉默。
片刻后，魏玄定干笑了一下：“若是咱们坐了天下，那时候哪里还有不是修行者的凡人？”
“肯定会有的。”陈斌幽幽道。“就好像如今咱们废了奴籍，而且授田严格，可总还有窄乡宽乡，总还有农人进城当雇工……”
“不错，真到了那时候，不到奇经的，不就是现在的寻常人吗？”雄伯南也点头。“力气大一些罢了。”
徐世英保持了沉默，柴孝和想说什么却有些怯场。
“诸位何必如此？”倒是张行闻言再笑。“真要是到了那个时候，普通正脉修为最起码种地能快一些吧？种地快一些，便能少饿死些人，少饿死些人，天下自然就少了许多欺压的事情……更不要说，把力气节省下来，去打个家具，做个小买卖，日子总是变好的。”
“诚然如此。”柴孝和立即点头，却又有些无语。“日后修不到奇经，就只能种地吗？”
众人轰然一笑，气氛难得宽松了不少。
笑完之后，张行也做了总结：“既如此，就按照徐大郎的言语来办，先召集河北地面上的修行者，不止是我们的人，包括降人，也要过去，我跟白总管带着，到北地汇合了牛河牛大头领，一起支援李龙头……后续兵马分批次在秋日前支援到位，天王跟魏大头领则在战事稳定后再动身，最后时刻再去邀请淮上那两位……包括十三金刚，也不要一起动，芒金刚几个跟我一起先去，白金刚这些在大行台做事的最后再去。”
“好。”
“行。”
“就这样吧……”
“而我既要走了，这边有几件事情，要与你们做吩咐。”张行继续来说，然后先看向了陈斌。“秋后新得地面上两件大事，重新授田是一件，强制筑基是一件……不要觉得局势好，就宽容，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留隐患，我把降人里的修行者都带走后，若是这两件事有人闹，该镇压就镇压，让张金树提前做好准备。”
陈斌立即点头。
“邺城这里两件大事，继续在秋后科考和建立大学是一件，组织新的军事防线和攻击计划是另一件。”张行继续说了下去。“事情都从大行台里走，授田陈副指挥负责，强制筑基柴副指挥负责，秋后科考的事情交给魏国主来做，军事布置则是徐大郎抓总，跟单、伍、洪、周四位前线龙头一起布置……原则是河北两个行台防御，河南两个行台跟魏郡这里进攻，扩军的事情反而不急，可以先做出计划，明年局势稳定了再搞。最后是天王，你要辛苦些，要负责全线的监察。”
几人轮番点了头。
而陈斌犹豫了一下，主动来问：“科考、大学，还有强制筑基，都跟蒙基部有直接关系，张世昭张头领一直勤勤恳恳，是不是该提一提？”
“可以，年底给他加大头领。”张行立即点头。“包括大学出来后，还有科考的事情，都可以专门设个部，然后让他转出蒙基部，做个教导部，三个小部一起向他汇报，他再向魏公……魏国主汇报。”
众人点头……其实张行之前跟他们聊过关于大行台设部的道理，以前只有一个皇帝加一个宰相，皇帝和宰相如果不分权，那在军事体制之外对接六部，或者搞三公九卿就是正常人精力的尽头了，后来搞了多个宰相，理论上应该可以让工作细化，但皇帝依然不舍得分权，这就导致了皇帝其实要同时对接几个宰执和六部，这同样会被精力和时间限制。
而黜龙帮之所以这么搞，就是因为张行不需要直接对接这些部，他只要对接大行台内外几个龙头，这些龙头再层层负责下去，到了普通小部这一层，其实已经是第四层了。
换言之，这个部的设计，是跟大行台本身的集权有关，跟张行本人无关。
张行顿了一下，继续吩咐：“我此去北地，便是顺利，估计也要明年春日再回来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精诚团结，大事上如果出现争执，大行台内按照陈、魏、雄、徐、柴的序列走，大行台外，按照单、窦、牛、伍、洪、周、程的顺序走……而如果争执不是单人之间的争执，那就开会，大行台里解决，最多召集外线龙头一起商议……程知理就不要叫了，他不够格，十个龙头一起开会，如果十个龙头居然五对五，那哪怕是我没来，也要算我一票，我支持陈总管，他办事我素来放心。”
众人点头，而单通海与魏玄定心里居然跟陈斌一样松了口气。
“最后的最后，我再做个叮嘱，你们一定要记住，也要记下来。”张行环顾了在场几人，并看向了远端正在亲自记录会议的萧余。“其实小周、程大郎，包括伍惊风与洪长涯，离开邺城时我都叮嘱过了，现在正式说给你们听……如果我此去北地，黜龙失败，死在了天池，就先以魏公为国主，领首席，维持现在的高层局面，并且和司马正正式结盟，抵御白横秋；而五年后，如果没有人立下殊勋，就应该推动徐大郎出任首席，让他带着大家争天下，继续我们的旧方略……我们握有河北、北地、东境、淮北，只要稳住局面，谁都不怕。”
气氛陡然严峻起来，但众人又不好说这是不必要的话，偏偏这话的内容不免让人震动。
停了片刻，还是徐大郎自己开口来问：“如此，置白总管于何处呢？”
其他人都竖起耳朵。
“她若有本事，自会有殊勋。”张行昂然来答。“你们不会以为黜龙帮的首席是谁一句话来定的吧？今日在座的，都是由黜龙帮历史来定的，她的将来也如此。”
众人不由凛然。
张行顿了一顿笑道：“其实，我既说遗言，便是天池败了，那她作为此番黜龙主力，自然暂时没资格做龙头，可若是天池成了事，咱们平心而论，她必然是首功，反而不好不给一个龙头了。”
几人一起干笑了几声，却又迅速收住。
就这样，五月下旬，张行不过在邺城呆了小半月的时间，连月娘跟新来的“北地表妹”怀娘联合开发的炸肉丸子都还没吃过几顿，便再度与白三娘一起启程北上了。
随行者，不过是两百余踏白骑与莽金刚、秦宝在内的几位好手头领。
不过，随着队伍越过漳水，河北各处隶属于黜龙帮的修行好手便开始密集汇入，大部分都是奇经，少部分是降人中的凝丹高手。
而且，居然是降人们来的最快、最急。
另一边，张行建国前后，虽然表面上一直成竹在胸，态度倜傥，但实际上，他在邺城这小半月里还是承受了不少政治压力的，尤其是几位龙头都明显展露出了一些对前途的迷茫……或者说是有些不知所措更准确一些……他们不是担心黜龙帮会失败，而是不知道张行会搞出什么新的东西，他们的自我定位又在哪里，显得无从落脚。
这也切实反过来影响到了张行。
而现在，离开了邺城，再往北地，虽说是夏日炎炎，但也视野开阔，事少心净……更重要的是，他自往北地来，其实是存着此番北上黜龙，借此从多个层面一起破局的心态，所以期待感也渐渐升起。
这还不算，再度来到幽州桥，入住临桑宫后，张行更是信心大振。
无他，此时从河北各处汇集的奇经高手数量远超张行想象，居然已经达到了八百余人的数量！
要知道，黜龙帮一直采取的准备将轮换制度，所谓的踏白骑，本质上是各营准备将与中层军官的轮换池，也是军事体制下军官转地方和大行台的中转站，所以，靠着踏白骑的数量是可以轻松估算出黜龙帮的整体奇经修行者数量的。
而之前黜龙帮北伐时，接近三百的踏白骑，其实已经让张行很满足很得意了，因为这意味着黜龙帮在地方和军中估计还有四五百这个数量的同等级修行者。
加一起就是七八百。
那么现在呢？
现在有八百人，虽说这里面有黜龙帮大部分军队中的精华，和幽州、河间的降人，可是北地还有二十多个营呢，文官体系和河南的一半兵马都也没有动，这么估算下来啊，到了眼下，黜龙帮的奇经修行者储备，很可能已经过千了。
而若是全取北地呢，整个北地又有多少修行者？
想当年，张行与徐世英闲谈，觉得这个天下从老到幼，从南岭到北地，从东夷到巫地，满打满算，凝丹者怕是不满千的。
那若黜龙帮稍作整备，能得奇经三千，岂不是根基已成，不可动摇了？
幽州稍候，张行又等到了洪长涯专门派来的头领尉迟融尉迟七郎，后者只是请战，遇到了这一场。而张首席也算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干脆将这八百余骑一分为二，让秦宝与尉迟融分左右翼并领，然后部队继续轻身北上，到了六月上旬的时候就再度越过燕山山脉，进入掷刀岭。
而当着前来迎接的侯君束等人的面，张首席一如既往的小人得志了一番。
当时，他指着旁边刻着金文的石碑，顾盼生姿，说今天我才知道，当年黑帝爷为何只敬天地人，而不敬至尊鬼神了……但凡能提八百奇经，结阵而行，便是至尊也要避让锋芒的的！
委实狂的没边了。
不过很快，当他来到落钵城，见到李四郎的时候，便再也笑不出来了。不是局势恶化到什么地步，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李四郎给哄骗了。
“皇帝能给魏玄定做，是不是说我也可以做？”刚到桌后坐下，李定便昂然来问。
“不是皇帝，是国主。”张行无奈更正。
此时已经坐到门内条凳上的苏靖方一愣，直接拉着尚未落座的窦小娘起身，就势坐到了门口最远的桌子，乃是借助尉迟融与秦宝高大的身形挡住了自家恩师的视线。而门口要进来的芒金刚更是干脆，直接在大门口拐弯走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光头金刚是走错门了呢。
倒是牛河，这位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月随从李定已经适应了，只是瞥了李龙头一眼，就低头喝冰镇酸梅汤了。
“无论怎么叫了，就是那个意思……”李定根本不管这些人反应，依旧赳赳。
“那也不行。”张行也忽然正色。“你没有足够的功勋、资历和人脉，在帮内地位不足以与魏玄定相提并论，换你上去，帮里没人会服气……虽然外面都说是我指定的这个国主，可如果他没有资格，我指定又有什么用呢？若是能直接指定，我为何不指三娘？便是三娘在帮里，都有登州、晋北、靖安台降人三个小派系做自己的根底，比你还容易些。”
李定看了眼一声不吭的白三娘，无奈道：“那若是我能立下不世功勋，五年后能换我来做五年吗？”
“你可以出来自荐，但我会反对，而且到时候我也会自荐。”张行干脆回应。“你选不上的。”
“为什么？”李定明显有些愤懑。“你若把这个国主轻贱起来，为何我不能去取？”
“首先，我没有轻贱这个国主的位置，之所以请魏公来，是因为帮里既有想让我立即做皇帝的，也有做惯了之前黜龙帮制度，不愿意我做皇帝的，所以选魏公来做过渡。”张行言之凿凿。“其次，你本人也不适合做国主，你这个人，根本没见识过我们黜龙帮这个房子是怎么建起来的，不晓得里面的脉络，你见识过的只是大魏怎么建起来的，真让你做了国主，一定会不知死活的弄权，引来帮内众怒！”
李定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张行无语至极。“我本人倒还好，知道你是个政治上的废物，便是让你当了国主也可以忍让你，甚至护着你，但那又如何？怕只怕我哪天出门黜龙，回来就发现你这个国主已经在大会上被几十个大头领一人一刀攮死了，想为你报仇都不知道找谁，你家十娘与沉香说不得还要把我当做仇人，再来行刺……李四，你能不能长点心？我才发现，现在你领兵起势了，每一回都能借机给我弄点事出来！”
“这一次……”
“这一次我来之前是立了遗言的，要是死在天池那里，帮里如何继业的遗言……现在我也给你留一个。”张行再度制止了对方言语。“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在北地整军备武五年，五年后再执行我的方略，渡海做这个大侧击。打完之后，你就去邺城当个富家翁，不要自己养孩子，把孩子交给三娘来养做义女、义子，如此可保你平安。”
李定沉默半晌，方才来问：“前半截尚算是正常的托付遗志，如何后半截反而像是活着的我向死了的你做托付？”
“因为你只有这条路才能活下去！”已经转到门口却没道理离开的秦宝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我不能渡海后自立吗？不能投大英吗？”李定想不到连秦宝都教训他。
“就凭你现在说的话。”白有思也实在是听烦了，忍不住插了句嘴。“我父亲死前一定把你亲手杀了以作陪葬……不然就我那几个弟弟，哪个镇得住你？”
李定终于闭嘴。
尉迟融更是都听呆了。
“说话。”轮到张行反过来催促。“你不是军情紧急吗？为何身为主帅反而在后方隔了七八十里的城内？“
“确实军情紧急。”李定缓了许久方才开口。“但军情紧急未必是坏事……至于为什么我要到这里，有两个缘故，一个是大局可能要坏，那干脆做好让人撤到这里的准备；另一个，当然是要借此让沼泽北面的那些人胡思乱想，以此寻得战机。”
“战机寻到了吗？”张行追问道。
“你带了一位宗师、七个凝丹成丹，外加八百奇经过来，本身便是最大战机。”轮到李定无语了。“还想要什么别的战机？”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李定有些不耐烦了：“你们既然来了，我有个计划，可以一战而定。”
“先说说局势吧！”张行稍微挪动了一下条凳上的屁股，往对方那边靠了一下。“你说大局可能要坏是什么意思？”
李定一脸嫌弃。

第六十四章 万里行（7）
李定说的大局要坏，倒也不是危言耸听。
想想就知道了，张行刚走，李定马上遭遇这么大规模的军事抵制力量，而且据他现在说周边各处全都在乱，荡魔卫各处实际上已经瘫痪，那就必然是有些其他的缘故了。
而仔细听下来就发现，这明显是荡魔卫内部原有的问题，因为这次的事情被强行撕裂，爆发了。
具体来说就是，荡魔卫内部本来就有对立，这当然是合情合理的，地域、经济、信仰、集权之类的矛盾，闭着眼都能想到，但问题在于，其中一个主要矛盾，正是地方和大司命那里的矛盾……长久以来，因为各卫被从地理上分割开来，所以实际上的军政大权都掌握在各地司命手中，但是大司命的修为和神仙洞的正统也都毋庸置疑，所以大司命的影响力也是客观存在的，各卫内里司命的反对派自然而然就会拿大司命和荡魔卫中枢为借口，反向钳制各卫司命。
譬如之前铁山卫内里，张行的舅舅黄平就算是半个例子。
那么这种矛盾，忽然遭遇到了以大司命手令的形式投降这个事件，自然会激化矛盾，导致内部瘫痪。
当然了，有一说一，李定之前对鹿野公全家干的那事……包括张行不在时对柳城公全家干的事，以及张行带走了铁山卫朱司命的事情，都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这个问题。
现在的北地，沸反盈天，西部是直接军事对垒；东部是瘫痪与暴动；南部是暗流涌动。
“不管这些了，管也没法立即管，现在最要紧是把这一仗打好，对不对？”张行想了一圈也只能放弃。
“对。”李定回答干脆。
“就算是想管，恐怕也得从这一战后开始管。”白有思也觉得头疼。“战事是怎么回事，是担心刘文周吗？”
“肯定有担心刘文周的缘故，上次你们也说了，这厮身上怕是有类似于伏龙印的东西，我怎么敢让牛督……牛大头领出手？”李定正色道。“但又绝不止这个，现在的局面是，刘文周负责震慑，蓝大温胶合人心，还有个藏在最后面根本没出头的陆夫人提供粮秣……”
“这据说有十数万人……陆夫人不过掌握三四城，她供的起吗？”不知道什么时候，芒金刚忽然出现在了门内。
“差不多吧，旗号、营寨分明，确实有十万。”接口的是之前消失不见的苏靖方。“只怕整个大兴山西路四城两卫加所有的战团都来了……至于说粮秣，从道理上来说反而是供得起的，因为我觉得他们肯定是有考量的，或许是觉得咱们背后形势不好，万一咱们身后闹出点事来，恐怕只能撤军，到时候他们只要涌过沼泽地，这些战团就会各自为战，陆夫人就不会管了；又或许，确实存着诸如从海路包抄的计划。”
“海路包抄倒也罢了，可把战团推过来各自为战是不是算计的太精明了些？总得拿落钵城跟柳城做饵料才好让这些人白做工吧？”白有思也问道。
“应该有这个意思。”李定抢在苏靖方前道。“落钵城鹿野公活着的那个女儿，就在陆夫人那里……而且，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李枢与崔傥应该也在对面，情报说他们之前往那方向去了……只有一点奇怪，若是崔傥在对面，为何不把宗师修为露出来？两个宗师，加上一个藏在后面的陆夫人，三个宗师，处于守势，提升军心的作用可就不是一回事了。”
“崔傥不会是已经跑到巫地了吧？”白有思若有所思。
“真有可能。”张行终于再度开口。“崔傥这人没心气了，倒是李枢说不定会挣扎一下……不过都无所谓了，你说这仗怎么打吧。”
李定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半天没说出什么话来，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发什么呆。
夏日炎炎，对北地而言却是一年最好的风光，所谓天蓝地绿，却在接天之山顶纯白一片，偶尔混入白云，更是让人看不清楚天地的边界。加上山顶的雪化，以及丰沛的降水，使得河流宽阔，沼泽丰盛，植被也跟着密集起来，到处都是郁郁葱葱，都是鹿走鹰飞。
这个时候，北地联军十数万联营数十里驻扎在奔马城南端的沼泽鹿野泽北侧，难免让周边的鹿兔鱼鸟尽数遭了殃……没办法，北面运来的陈粮能吃，但谁乐意吃呢？
连黜龙帮当年打破大魏仓储后，都晓得要拿新粮当军粮的。
实际上，就在联军日渐汇集的这二十日内，营地中最普遍的争端就是争抢猎物和营地，而营地往往也是因为是否方便狩猎才被分出三六九等。
当然，一切都在控制范围内，尤其是联军实际统帅、前安车卫司命蓝大温素来威望卓著，睡觉最后一个睡，吃饭也只吃最普通的陈粮，每天还要亲自在空中腾跃几次，确保三天内大略看过所有战团，并且每天早间点名，晚间召开军事会议，以解决矛盾，商讨军事方略。
也算处置的井井有条。
而这一日，中午的时候，井井有条蓝大温忽然扔下繁杂军务，就好像当年他在荡魔卫中还是个小执事一样，亲自在烈日下赶着一辆车子，车技娴熟的驶入到了一个战团的营地。
营地内，“宇文”二字的旗帜迎风飘扬。
这不稀奇，这类明显带有巫族色彩的复姓本身就是北地常见的姓，很可能是这个战团的团首祖上是从那边逃荒逃过来的，也有较小的可能是整个混血部落整体转化为战团，这类战团内部则比较团结，甚至整个战团都是一个姓也说不定。
宇文万筹的战团倒非如此，但他却是陆夫人的心腹，所以蓝大温和陆夫人才将两位重要人物放在此营内。
“蓝公的意思我已经了然了。”树荫下的桌案后，李枢看着面前被团首宇文万筹亲自奉上的烤鹿肉，面无表情。“不就是让我再去劝一下崔公吗？多一位宗师，军心就会大振，然后你们再进军南部就多了些把握？”
“不用他亲自出手，只要他从奔马城过来一趟，显露一下宗师修为，振奋一下军心就行。”蓝大温诚恳请求，连烤鹿肉都没有多看一眼。“真打起来，过不过鹿野泽再说。”
李枢叹了口气，表情终于生动起来，却显得有些怪异：“蓝公，我们这几个丧家犬的立场比你们北地人还坚定，这话我一定带到，也一定努力劝他！”
“劝什么？！”就在这时，低头吃了两口鹿肉，拉碴胡子上冒着油的崔玄臣忽然扔掉手里鹿肉，当场发作。“要我说，赶紧走，跟叔祖一起渡海去巫地……这北地片刻都待不得，还去劝他来送死？！”
“玄臣……”李枢劝了半句，却也止住。
蓝大温本能去找宇文万筹，对方的随员发作，他不好直接开口，这时候最好是宇文万筹来说话，软的硬的都行，然而，回过头来，却发现宇文团首在背对着自己烤肉，头都不抬一下，很认真的样子，也是无奈，便回头亲自蹙眉来对：“崔四郎有话直说便是，何必发作？你这般性情，在北地也好，巫地也罢，耍出来是要被别人捅刀子的。”
崔玄臣一滞，立即昂首来言：“那我直接说了……蓝公，敢问咱们这边有几位宗师？”
“自然是两位……”
“若是两位，还打什么呢？人家有四个！很可能有五个！马上还有一个大宗师，说不定还能再请来一位大宗师，凝丹成丹数以十计，奇经的高手哪怕是抛开军中和地方，也能聚集三百，你们到底打什么？便是今日打过去，援兵过来照样被打回来，到底打什么？”崔玄臣怒气勃发，但说到最后反而冷静。“只有三位宗师，最少有三位宗师才有坚守的可能……蓝公，咱们有三位宗师吗？”
“若是崔公诚心诚意来问，那算上陆夫人，还是有三位的。”蓝大温勉力做答。
“这就是问题所在。”崔玄臣直接站了起来，毫不客气的指着周边营寨来说。“这些人聚在这里是干什么？打仗对不对？跟谁打仗？黜龙帮对不对？为什么跟黜龙帮打仗？守卫乡梓是不是？乡梓是谁的？背后四城两卫，是不是有三城都是她陆夫人的？那敢问为什么十万之众在这里为她打仗，她却没有出现在阵前鼓舞士气，反而要我叔祖一个逃难的外人来做这个事情？”
话到这里，崔玄臣直接逼到对方跟前，严厉提醒：“蓝公！道理很简单，她陆夫人不来，无论我叔祖来不来，北地都没有半点指望！只有她来了，摆明车马要与黜龙帮决一死战，然后所有人众志成城，才有三分指望！让其他人为她卖命，她自家躲在后面待价而沽，天下没有这般道理！”
蓝大温沉默不语。
宇文万筹看着面前火坑上的鹿肉也没有吭声。
停了片刻，还是李枢一声叹气打破沉默：“蓝公，局面比你想的更糟糕，现在好像是黜龙帮为政严苛，以至于北地局势不稳，有机可乘，但也就是有机可乘，甚至这个机都是稍纵即逝的，张行的援军说到就到……假设以支援十五个营来算，下旬就能到，到时候他们把局势稳在落钵城，再等黜龙帮后援过来里应外合怎么办？”
“可是我们十万大军在此……”蓝大温居然涨红了脸。
“这个大军是有问题的。”崔玄臣正色道。“蓝公，你不要觉得黜龙帮的营将制跟你们的战团制很像，就是一回事了……张行确实是用北地的制度套上黜龙帮的，但是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制度的问题，那就是营将一体，很容易不听指挥自行其是，所以，黜龙帮那里只要打了胜仗，打一次胜仗就要让雄天王以赏罚的名义换一拨人，这个营的升到那个营，那个营的补入这个营，换了七八次，换到去年初那场大战时，蓝公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吗？”
蓝大温面色发紧，还是忍不住来问：“什么事？”
“登州、齐郡边上土豪出身的程大郎，入帮前就有数百骑自家庄园里养的骑士，因为娶了我们崔氏女，被夺了兵权，去了地方……不过半年，他去接应黜龙帮的败兵，结果路上遇到了自己原来的营，他曾经的家养亲卫们居然因为他是崔氏女婿疑他反叛当众拔刀对他。”崔玄臣幽幽言道。“就是这件事情以后，程大郎争还是争，小心思还是小心思，却实际上什么帮外的想法都无了，一心一意在帮里做事……宇文团首，你当时就在那边，也听过这件事吧？”
宇文万筹头也不回，只面色木然的继续摆弄着一份新的烤肉：“听过。”
李枢也多看了崔玄臣一眼。
“蓝公，你觉得你这大军跟人家的大军是一回事吗？”崔玄臣继续叹道。“你们这样的军队，人多了不是好事，进的时候蜂拥而进，退的时候一哄而散，打的时候指挥不动，立营扎寨的时候争个猎场倒无所谓，关键是消息乱的你甚至分不清情报真伪……”
“若是你这般说，难道不打了吗？！”蓝大温愤然反问。“坐视张行一句话夺了我们荡魔卫基业？坐视那个李定将镇守府诸公挨个杀的干干净净？”
“所以把陆夫人请过来呀！让她站在这营中说，我们北地人要同生共死，要荣辱一体，我陆氏只会冲锋在前，却不要南部一城一地，谁功劳多给谁！可她为什么不来呀？”崔玄臣摊手问道。
蓝大温再度语塞。
“蓝公，这就是大争之世，容不得三心二意，容不得自以为是。”李枢也接口道。“不是我们不愿意帮忙，都说了，对付张行，没有人比我们更坚定，是你们太不像话……就好像，就好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个世道，就被人一棍子打蒙了一般……可是，你们的本钱就这么多，这一棍子要是真懵了，也就再也睁不开眼了。”
蓝大温无奈起身，一口肉都没吃，便答应了下来：“如此，你们去请崔公，我写信让人快马与陆夫人说清楚利害。”
“我们其实不必去请，我们跟崔公说好了，只要陆夫人动身，他就会来，让陆夫人来的路上在奔马城把人带来便是。”李枢再度说明。
“好。”蓝大温直接点头，转身上了空荡荡的架子车，赶着车就离开了。
人走后，李枢率先招手，喊了周围歇息观望的士卒过来吃肉，宇文万筹也趁机放下烤糊的肉，喊了属下代劳，三人一起往边上走，明显都各怀心事。
走了几步，李枢先开口，却是来问崔玄臣的：“老崔，你刚刚说程大郎的事情是真的吗？”
“自然。”崔玄臣一怔，然后反问。“李公不知道吗？”
“之前不知道。”李枢闷声道。
崔玄臣立即醒悟对方的意思，便要来劝。
孰料，李枢先行立住，然后就在营帐旁负手感慨了出来：“老崔，你说，连程大郎都拉不动他自己庄户里出来的部队，我还能自欺欺人，以为帮里必有我的脉络将来会响应我吗？”
崔玄臣沉默了片刻，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若是这般计较，李公后悔当年离开黜龙帮吗？”
李枢报以沉默。
崔玄臣叹了口气，继续来问：“那在下换个问法，李公当年决意带兵往徐州，直到被单通海他们阻拦前可曾自行动摇过？”
“动摇过，但我始终不能服气……不能忍受就此居于其下。”李枢言辞干脆。
“那还有什么可想的呢？”崔玄臣反问。
“不错。”李枢醒悟过来，反而苦笑。“事情一步步到了眼下，皆是我自作主张，又有什么可犹疑的呢？事不能成，不过一死，若能侥幸不死，大不了再往巫地走……实在不行，都是关陇一脉，投白横秋做个散官，在长安老宅了此残生便是。”
崔玄臣面色不变。
而李枢叹气后似乎想起什么，又来看身后脸色阴沉的宇文万筹，言辞诚恳：“宇文团首，我晓得你之前在军中受了委屈，今日且送你一句话……大丈夫在世，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要战团部族平安，那该低头低头，该市侩市侩，不丢人；但若想要施展胸中抱负，那便要想清楚自己抱负要在哪儿展开，要有为这个抛弃其他所有的决心，千万不要这个也顾忌，那个也想要，最后只会害了自己。”
宇文万筹闻言不由苦笑道：“这话后半截倒是有人跟我说过的……”
李枢心中微动，便要询问，可也就是此时，营中鼓声忽然响起，惊得几人齐齐变色……要知道，这可不是每日早间击鼓聚众，这大下午的，上不接三下不及四，必是有要害军情。
果然，李枢照例不露面，崔玄臣随从宇文万筹往中军大帐而去，路上遇到其他团首，便先将杂七杂八的谣言听了个够，这个说是陆夫人从海路绕后成功，要前后夹击了；那个说是黜龙军援军主力已到，要商议对策；还有人说，的确是有人绕海路了，但不是陆夫人，而是黜龙军，他们从晋北过来的，现在得赶紧撤。
最后众人按住性子来到中军大帐……所谓中军大帐倒不是个大帐，而是跟黜龙帮当年路边开会时一样，临时搭了个乘凉窝棚，然后很快知道了具体消息——沼泽对面，相距三十里，相持了近二十日的黜龙军主力突然拔营走了。
走的是干干净净，走的是猝不及防。
“那就进军呀？”沉默了半晌，一名团首略显不解的站起身来。“咱们不就是在等他们撤军吗？赶紧追上去呀！还是你们怕打头阵？”
“不是这么简单的。”有人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十万大军，几十个战团，四城两卫的兵马，都押在这里，若是人家诱咱们深入，然后在这鹿野泽南头一败涂地了，可就全完了……得慎重些。”
“可不是吗？”又有人言语戏谑。“之前宇文团首就一而再再而三的说了，黜龙军强横，咱们十几万人虽是对方数倍，但也最好不要攻，而是往后退，诱敌深入，在鹿野泽这一头吃掉他们……看来宇文团首当年没白去河北一遭，也没白担着黜龙帮头领的身份，都想一块去了。只是按照这个路数，那到底是对面两三万人强一些呢，还是咱们十多万人强一些？”
众人哄笑，但也有少数人没笑。
过了片刻，随着蓝大温面无表情的扫视了下去，笑声还是迅速停止了。
“宇文头领谨慎些有什么过错吗？黜龙帮强横是说假话吗？”蓝大温脸色极为难看。“整个北地愿意反黜龙帮的家底子都在这里，一个不慎，就什么都没了，怎么反而要被嘲笑？要说嘲笑，之前不愿意让你们主动进攻的也是我，我也是畏敌？要不要也来笑我几声？！”
满满腾腾的大帐内并没有人再驳斥，但各种动作，咳嗽、喘息的杂音还是很明显。
蓝大温叹了口气，继续肃然道：“都好好说话，前面应该是个怎么样的局势，该怎么应对？”
“我还是那句话，应该追上去打！”第一个开口的人重申道。“古往今来，但凡想要做事，哪有拥兵十万不敢动弹的？这不是笑话吗？！”
“确实，哪有拥兵十万却不敢进的道理？”
“就是，真到了鹿野泽南边，咱们也不是瞎子聋子，在座的有几个没去过那边扎春跑秋？那边的地理也是我们熟悉才对……他们才来几天呀，难道就会反客为主了？”
“不错，他们耍不了什么阴谋。”
“如此说来，便是黜龙军有谋划，也只是阳谋了？”很多人赞同出击，但蓝大温听完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继续询问。“阳谋又如何？”
“那就是大队援军到了？诱我们深入，然后反过来包围？”
“不可能……援军差不多能到个先锋就不错了，断不可能来五万以上援军……天这么热是一回事，掷刀岭那破地方他想过那么多人也得慢慢过呀！”
“这倒是……”
“那就应该是援军的先锋精锐到了，不是说有三百奇经踏白骑吗？”
“三百奇经且两说，这个思路是对的，之前其实是他们不敢退，又担心身后荡魔卫的人起来闹事断了他们后路，现在有了一些精锐接应，赶紧退到城里，省的后路被断……接下来就是守城了。”
“大队援军不好从掷刀岭过，会不会从海上来？”有人再问。
“倒不用担心这件事。”蓝大温主动解释了一下。“东面海上赶不及，西面苦海这边，陆……陆夫人已经将观海、听涛二镇的船队尽数发到奔马城港口……原本的计划是，若当面再没机会，就分一支兵马渡海绕后。”话到这里，蓝大温强调了一句。“他们想从苦海来，船队只能依靠晋北与幽州，根本不成规制，更不要说跟我们的船队比。”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打就是了！赶紧打，现在就出兵！”还是第一位开口的那人大声喧哗。“你们怕死，我们这些战团冲在前面，顺便做侦查了……真有万一，或者黜龙军厉害的紧，折了我们一个两个三个战团，也不耽误你们的大局，反而替你们挡了黜龙军的锋锐！有什么可怕的？！”
“程团首！”有人扬声以对。“赶紧打是对的，现在就出兵也是对的，反正都要派整团的人去侦查，可是要不把一些话说清楚……你乐意送死，我们却不乐意！”
“什么话？”还是那人质问过来。
“蓝公。”接话的人回头来看蓝大温，手却指向了座中靠前的几人。“这些人明明指望着我们卖命替他们保全权势，为何反而总坐在这里，宛若木偶，每一次都像看傻子一般来看我们议论……我今日说清楚，若是我们过了鹿野泽，他们觉得危机过了，驻军不动，或者干脆回城怎么办？蓝公，我们是冲着你的威名来的，你要给我们说清楚才行！”
蓝大温面色严肃。
其实这就是联军内部最大的一个分野所在了，零散的战团以及西部四城两卫的直属力量，前者激进，后者保守，前者来源驳杂，指挥体系混，后者因为受陆夫人在内的实力派支持，所以立场一致。
蓝大温也没有想到，这些战团团首会在局势发生变化的同时，选择逼宫。
但问题就是这个问题，你得解决……要么压服这些团首，要么做出承诺。
而在再一次扫视了在场密集的人群之后，蓝大温犹豫了一下，然后鬼使神差的开口道：“你放心，断没有让你们独自上前，而他们在后面坐收其利的道理……这仗本来就是为他们打的。”
闻得此言，大棚下许多人都愕然起来，就连明显是串通好的几位团首都有些诧异，那几位城里来的正规军将领也有人按捺不住，想要询问。
纷乱中，好几个人想要起身鼓噪。
“好了！”蓝大温忽然作色。“我意已决，从今日起，无论进退，战团跟镇守府的兵马都要齐头并进……先从现在开始，程团首，你带着你的团，还有听涛城的李郎将一起出兵，先去侦查，立即去，探马一刻钟一报，两边都要报。”
那程团首被拿捏住，委实无奈，只能起身拱手：“蓝公这般说了，我程瞎子自然要尽心尽力。”
随即，众目睽睽之下，那来自听涛城的郎将李郎将也只好闷声起身，与程团首一起去了。
人既走，蓝大温又来看剩下人，继续凛然相告：“不止是他们，待会哨骑回报，要是前方无碍，咱们继续进军，按照原计划扫荡落钵原，或驱逐对方，或困城断后，都要战团与镇守府的兵马并行，谁也不能藏在这里！”
听这意思，竟是已经决定出兵了，而不知道是不是本就赞同出兵，又或者是慑于对方威望，并无人立即起身决绝反对。
倒是宇文万筹，回头瞥了身后立着的那位崔先生一眼，心知肚明，这是之前此人和李枢的言语，起到作用了，但是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意见表达清楚。
一念至此，其人主动起身，拱手来问：“蓝公，此战已经定下了吗？就是要过鹿野泽出击吗？不能谨守吗？若是那张首席自领着三百踏白骑到，怕是能……”
话还没说完，周围便哄笑起来。
蓝大温也无奈，只能指着众人来言：“宇文团首，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尊重你是唯一往河北一行见识过黜龙军的实力的团首，但是，我受人所托，掌管这里的联军，你看这里的人，只有你一人反对出战，其余大多赞同，你说，我还能只听你一人的道理吗？”
宇文万筹便也苦涩起来。
也就是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起，飘飘渺渺，分不出来路，似乎在棚内，又似乎在棚外，偏偏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宇文团首，你这就是为难蓝司命了，便是蓝司命心里也认定了你的道理，恐怕也得出兵吧？”
棚内许多人，闻言都有些紧张防备之态，但也有几人赶紧起身，以作姿态。
宇文万筹则只能低头继续朝前方行礼：“还请刘公赐教。”
“有什么可赐教的？都是些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一人从棚外走进来，阳光下清晰可见空中烟尘尽数被分开，露出细长身形，长须凤眼，却是一身布衣，腰中挂着几个囊袋瓶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正是北地这几年风生水起，外来之人却据了冰流城的宗师刘文周。
而说来也怪，刘文周此人来了以后，那冰流城短短几年便水流枯竭，硬生生被改了名唤作冰沼城，以至于各处传来流言，说是这位出身金戈夫子门下的宗师修了邪法，能盗地气，冰沼城就是他的杰作……也正是因为如此，北地众人对这位跟陆夫人结了盟，理论上的宗师盟友还是带着几分审视。
“宇文团首。”刘文周根本没有理会其余几人的行礼，也没有理会蓝大温难堪的脸色，直接来到宇文万筹身前负手而立。“你以为若是守下去的话，咱们的粮草能支撑这十万人几日？我直白告诉你，便是撑到秋日，明年开春也将无半分军粮，到时候人家再来，怎么办？守城都没法守！”
宇文万筹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怎么可能呢？人总要试一试才甘心的，不然来这里干吗？”刘文周失笑道。“而到了眼下，人家果然撤了，露出缝隙来，咱们要么向前，将几十个战团撒到南部就食，要么散了军势，就此不管。而原本陆夫人与蓝司命商议的是，到时候将战团撒出去，本军在此驻守，观前方局势……”
“刘公！”蓝大温忽然打断对方。
“这有何妨？”刘文周回头言道。“蓝司命不是也意识到这么干不对，主动更改了方略吗？”
蓝大温无奈，只能板着脸提醒：“我已经不是司命了，请刘公不要这么称呼我。”
刘文周点点头，似乎想继续与宇文万筹说些什么，但最后化作一声轻叹：“其实，这些道理说不说都无所谓，倒是那位程团首一句话就足够了……古往今来，要做事情的，哪有十万之众不敢向前的？”
听到这里，宇文万筹也只能重新坐了回去。
蓝大温也赶紧严肃询问：“刘公，你难得过来，只是为了说这些话的吗？”
“自然不是。”刘文周捏着胡子笑道。“我来是想问，黜龙帮发了精锐来支援，会不会有踏白骑？而那位张首席又会不会亲自领着踏白骑过来？”
蓝大温无奈，只能摇头：“这得等情报传回来。”
“传回来，告诉我。”刘文周说完，居然又转身离开了棚子。
人一走，棚子下面的人大多松了口气，蓝大温也觉得无趣，直接挥手：“现在都回去整备兵马……我随时调遣，此外，日落前惯例汇集。”
众人也都不敢怠慢，纷纷应声，然后乱哄哄回去了。
回到营中，崔玄臣则将棚下见闻一一说与李枢，得知情况后，李枢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等待进一步关键情报再做打算。
而这个情报来的比想象中要快。
诚如那些团首们所言，鹿野泽以南，他们知根知底，黜龙军才是外来者，而且是刚刚杀过人的外来者，所以，当程瞎子越过黜龙军遗弃的完整营寨，来到一处相熟市集时，立即得到了他们想知道的最关键情报——黜龙帮援军确实到了，铁山卫出身的那个张首席亲自领着的，但据说只有八百骑。
“宇文”旗帜下，听到这个叙述后，李枢、崔玄臣、宇文万筹都有些失态。
几人几次想把那个猜想说出来，但最终都闭了嘴。
过了半晌，还是宇文万筹无奈起身：“我先去一趟，晚间军议，务必再劝一劝，让他们晓得，若有……若有八百踏白骑，十万之众是真的是，真的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但真的要小心再小心。”
“没用的！”崔玄臣跺了一下脚。“你自己心里又不是不明白……北地没人有这种大战的经验，而这种气氛下，你一个人的意见没有用！”
宇文万筹都要哭了：“可我既然知道危险，总得去劝劝。”
“那就去吧。”就在这时，李枢忽然向前，摸住了对方双手。“但宇文团首，咱们对他人尽心尽力之后也得同时想想自家……你是黜龙帮的头领，之前却接应我们去陆夫人那里，现在又真切领兵在他对面，便是叛徒了，张行此人断不会饶你……听我一句劝，咱们先尽心尽力，若事不成，没必要白白送死，渡河去巫族吧！”
宇文万筹本想说些什么，但只能苦笑，然后转身匆匆而去。
下午阳光下，目送对方离开后，李枢与崔玄臣对视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转身离开……不是离开这个营寨内的高地，而是毫不犹豫，各自跨上一匹马，径直出营往北去了。
没错，两人已经意识到，再不走，是要死人的。
另一边，宇文万筹的劝说果然没有起作用，他对八百踏白骑的臆想被人一句话就顶了过来——“宇文团首这是把张行当成黑帝爷了！”
而与此同时，前方情报继续转回，部队也依次进发不停。
到了日落前，联军已经通过多方面的情报源确定，当面之黜龙军确系正在往南面落钵城撤离，而黜龙帮确系也只派了八百骑过来，但是很有可能有一位宗师白有思在其中。
而联军也已经往鹿野泽南部投放了四个战团，四支直属部队，总数达到万人。
这个时候，在与诸位将领、团首商议之后，蓝大温复又去寻刘文周，获得了后者随同南下的许诺后再不犹豫，立即下令，利用对地形优势，借着夏日星月之光连夜进军，务必在夜间再过三四万人。
这个时候，宇文万筹回到营中，方才发现李枢、崔玄臣已经逃走。
但让其他人意外的是，他根本没有半点意外。
星光如河，而下方鹿野泽中有一条最宽阔的“官道”，也是双方营寨之所以立在此间的缘故，此时联军举着火把从官道上穿过沼泽，赫然也如一条火河……远处，居然并没有走远的李枢与崔玄臣远远望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可惜了，这么多兵马，里面那么多修行好手，就这般无了！”李枢心痛不已。
“张行来的太快了。”崔玄臣无奈劝道。“太快了！须臾半年，辗转万里，大势已定……李公，咱们走吧！去巫地吧！”
李枢沉默良久，到底是转身勒马而走。
同一片天空下，往南大约五十里的野地中，张行也在看河，却是在星河，他看了许久，然后疑惑来问身侧众人：“这些星星到底是什么？”
“据说修行者得了位，或者到了真龙那个层次，就能在天上显化一颗星。”白有思脱口而对。“不对吗？”
“不敢说假，但肯定有些星星不是那么来的。”张行望着头顶银河一侧的牵牛三星道。“不然哪来这么多颗星星，尤其是这道银河？”
“这倒也是。”白有思点头认可。“你的意思是，这些银河里的星星是从你……从别的地方来的？”
“不好说。”张行回头笑道。“说不定是这样的……银河里的星星都是人，自百族开智至今，每有一人而出一星，凝练成河，而真龙神仙跳出银河，自成一星。”
“人……怎么能成星星呢？”白有思幽幽反问。“凡人穷尽一生，生老病死，连其他人都无所动，何况是天地感应？”
“谁知道呢？或许人心所念，皆是天地所钟，又或许连至尊在天意之下也只是个工具。”张行笑道。“但无论如何，人都不能失了念想……喜怒哀乐，德行志气，乃至于如你我现在这份遐思，正是我们之所以为人的珍贵之处。”
张白二人胡扯，一旁秦宝已经习惯不说，尉迟融却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由胡思乱想，跃跃欲试。
毕竟，张行是首席不说，这白三娘也是当年晋北起事的倚仗，来的时候洪长涯也说了许多遍，要他认准张首席，然后是白总管，跟紧这两位就行了，而张首席更是刚一见面就直接与他一翼踏白骑来领……这可是好几百奇经，怎么能不受宠若惊呢？
这种心态下，自然要表现一下。
“首席、总管，我们部族中倒是有些类似的说法。”尉迟融认真言道。“说是天上星确实不止是真龙神仙的映照，只要是个巫……是个人，筑基成了，引了天地元气入体，便能与天地沟通，就可以显化到天上，成个星星。”
“原来如此，这倒是更有些道理了。”张行当然没有怪对方破坏气氛，反而点头认可。“这天地元气，既是天意照人的途径，也是人意映天的途径……所以才有证位之说。”
“确实。”白有思也随之颔首。“若如此的话，这天地元气只是打架更厉害，岂不是显得太无用了一些？又如何担得起天地元气的名号？又凭什么让人借此证位立塔？”
几人正在感慨，数骑却从远处驰来，径直穿过树林，准确来到张行等人落脚的斜坡上前方才下马，正是北地战帅李定，身后还有另一位黜龙帮内宗师牛河。
张行停止讨论，远远来问：“如何了？”
“还行……但不是最好，也足够了。”李定嘴里说着一些奇怪的话，脚下不停，已经来到跟前。“过来了大约四万人，其中三万留在了我们放弃的营地中，鹿野泽北面的人多了些，应该不碍事吧？”
“不碍事……这碍什么事？”张行不以为然道。“最差最差就是他们掉头就走，大不了等援军到了，追上去再打一仗便是。”
“这倒也是。”李定点头。“白天的时候我也想过太仓促了，但想来想去，还是要从速，让他们反应不过来……而既然当面之敌较少，牛公便随你们行动最好。”
张行朝牛河点点头：“辛苦牛公。”
牛河倒是坦荡：“老朽不过是条朽绳，也就是这点用了。”
“朽绳未必不能吊千钧。”张行立即更正道。“而若依然能吊千钧，那何谈朽绳呢？”
牛河嘿嘿一笑，倒没有多言。
“现在动手吗？”张行问了最后一句。
“现在吧……”李定想了一下。“我没让部队入城，若是真再休息下去，怕是对面没困倦，我们的人先困倦了，那反而不好，我们先动手，看看能不能再引一些人过来，你们后发。”
张行点了下头，不再做声。
李定则径直打马离去。
就这样，时间来到二更时分，北地西路联军三万刚刚进入黜龙军废弃的营寨，稍作修葺布置，才刚刚躺下，还没有睡着呢，便有哨骑飞马折回，惊醒联军众人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既惊讶却又恍然的军情——下午离开的黜龙军主力又打回来了。
且说，原本退出去的黜龙军的确是往七八十里外的落钵城去了，但既是下午拔营，自然不可能一夜便到，所以，之前黜龙军在天黑时于三十里外的正道上重新立营休整，委实合乎常理。另一边，联军拖到落日后才从鹿野泽中官道赶出来三十里抵达此处，刚刚折腾到现在才准备休息，却是正好被对方打了个时间差。
“好精明！他们休整了半夜，我们一点都没睡！也不敢睡了！”
“非只如此，这营寨的鹿角、木栅本就是对着鹿野泽的，这一边根本没有多少防备，咱们之前稍微整饬，也不过挪点栅栏来，岂不方便他们突击？”
“关键是兵力！咱们提心吊胆，不敢多派兵马过来，程瞎子他们两个打头的又散开侦查去了，现在一个回马枪，正是两万对三万，真不好说胜负了！”
“三万守两万，还不好说胜负？”
“你忘了人家援军了？八百踏白骑……”
“我们骑兵更多！”
“就是骑兵多人家才要在晚上把我们堵在这背靠沼泽的营寨这里，而且踏白骑不是光有马……”
“都别吵了，段小公爷，你是头，赶紧做主叫援兵！”
“已经叫了！”奔马城冠军公的长子，也可以唤作段世子了，立即作答。“大家按照之前划的防区，赶紧布置防线！后备的人也准备起来，然后来我这里随时听调……我先去见刘公，做个汇报，马上回来这里。”
众人轰然，然后迅速忙碌起来，很明显，这些人的情绪倒是没有过分沮丧和不安，反而有些跃跃欲试，说到底，之前只是纸上谈兵，虽然因为黜龙军横扫河北，轻松击破南部两城的战绩让大家不得不把黜龙军的战力往上拔，但实际上心里还是不服气。
而且有一说一，黜龙军接下来的表现，似乎真就不咋地。
先不说杀回马枪从一开始就被北地联军的哨骑轻松发现，只说既被发觉，那黜龙军更应该兵贵神速，让骑兵先发，借着夜色从大路过来先打一个猛攻然后步兵跟上才对，结果黜龙军明明有两营骑兵，而且还在击破北地南部两城后补充了大量战马，却居然选择了维持了十来个营齐头并进的姿态。
这么下去，等他们到营寨后不久，身后的援军就已经穿越沼泽过来了好不好？而且给了这些联军部队从容出营，背营列阵的机会。
不管如何了，三更时分，战斗爆发了。
可能是编制类似的缘故，双方不约而同的采用了滚筒式的轮番上阵战术，然后就在黜龙军抛弃的大营南端外的空地上，在夜间，展开了一场看似混乱，实则反而让人觉得公平的混战。
当然，这一打起来，北地联军确实感觉到了，对方是比自己这边强一些的。
战斗经验，部队纪律，军官素养，整齐完备的装备，包括之前老生常谈的修行者比例，这里多一点，那里多一点，加一起就产生了极为明显且稳定的优势。
很快，随着后方有人发布了明确军令，黜龙军居然在夜间组织发动了一场简单却又极为有效的战术突击，先是一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好的长枪兵齐头并进，将联军挤压回了营地范围，然后忽然后退，却又有一整个直刀营当面涌入，趁势杀入到了营区，展开了肉搏战。
什么叫做压着打，这就叫压着打！
后方黜龙军给修好的现成将台上，坐在那里的前军实际主帅段世子看的心惊肉跳，本能转向了身侧宗师，孰料，刘文周反而握着腰中的瓶子失笑：“小公爷，你真要我出手？”
段世子愣了一下，立即摇头：“刘公且安坐！局势没到那份上，你若出手，他们的宗师也必然出手，应该等咱们援兵来，压过去，逼他们的宗师先出手才对！”
“宗师算什么？”刘文周缓缓摇头。“不要把宗师看的太重，当年在南坡，于恩师座下曾听他说，军事上，军阵第一，军阵中真气阵第一，真气阵中，大阵为上，但屡世难得，所以最常见最厉害的，还是修行者构筑的小阵……后来杨慎造反用过一次，我当时虽然还在那边，却恰好错过了，再后来又直接来了北地，其实还挺好奇的。”
段世子更加紧张，却不知道大敌当前该不该和这位闲聊。
不过，好在救命的来了……黜龙军过慢的进军速度，给联军后方援军的到达预留了充足的时间，当他们刚刚在前线失利后不久，一条火龙便从后方汇入了早已经火光琳琳的营寨中，然后引发了北地联军上下一致的欢呼声。
欢呼声惊天动地，连隔着二三十里的联军后军都能听到，反而让刚刚知道李枢和崔玄臣逃跑的蓝大温更加紧张起来，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是哪一方在欢呼，只能催促部队赶紧向前，同时不要忘了随时传递消息。
好在宇文万筹终于不再说什么后撤的话，而是主动求战，稍微让蓝大温安心了几分。
随即，蓝大温做出安排，让宇文万筹及其战团加入支援序列，准备南进参战。
也就是宇文万筹回营整军的当口，蓝大温忽然又察觉到了沼泽对面有了新的巨大动静……说动静有些不准确，应该是颜色，他突然发觉，隐隐的喊杀声中，对面战场方向亮起了一道金光。
并不是耀眼，却有些庞大的金光。
用庞大形容光似乎又不对劲了，可蓝大温马上意识到那是什么了，那是真气波动，庞大是对的……莫非刘文周跟对方的宗师打起来了？对面到底是一位还是两位宗师？
自己身为军事统帅，要不要支援？
崔傥这厮有万一可能性过来支援吗？
蓝大温当然是判断失误了，二三十里外的军营外，八百踏白骑这一次以白有思的辉光真气为大阵基底，连成一线，轻易结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纯真气军阵，然后居然没有理会正在激战的军营战场，而是直接从旁边的沼泽地中踩踏了过去，光芒正是来自于他们。
而看这架势，竟是要不管这里的交战双方，从沼泽中穿过，直奔鹿野泽对面的联军后军大营而去！
这倒也罢了，下一刻，随着前方真气割破无数草木，冲在最前方的白有思忽然发现前方有一条夏日水量充沛的沼泽暗河，然后几乎是本能一般，提起胯下东夷大都督所赠的龙驹，高高跃起，便要借着真气大阵飞过此河。
而飞到半空中，福至心灵一般，白有思心中微动，忽然绽放真气，将自己的威凤在大阵前方显化了出来。
阵中的张行和牛河几乎是瞬间察觉到白有思的心思，惊愕之余，前者赶紧往阵中疯狂输送真气，而后者则迅速在阵中分出真气绳索，尽量将所有人深度联结。
接着，在双方将士，包括对面的联军后军，包括李定、刘文周、蓝大温这些见多识广之人的呆滞目光中，庞大的辉光真气军阵前端，一只真气威凤先行显化，然后瞬间与整个军阵合成一体，先使得军阵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威凤，然后居然顺势抬头振翅，腾空而起！
有修为的人看的清楚，那威凤包裹着的军阵内八百骑也居然随之踏上气浪，在众目睽睽之下，高高飞跃起来。
然后威凤再一低头，双翼随着骑士于空中分散而张开，竟然在沼泽植被的上方，包括其中官道上正在行军的联军头顶上飞速划过数里，然后再点向地面，再腾空而起，再划过……不过两三扑，居然扑在了对面军营的后方的空地上，这才从容掉头，宛若一只活生生的威凤回头来看猎物。
这一幕，对于见惯了吞风君的北地人而言似曾相识，但所有人知道这不是一回事。
以至于威凤落地后，又隔了片刻，一声不知道代表了什么情绪的长长龙吟忽然从远端白色山顶中传来时，很多人依然是在呆滞的状态中。
刘文周似乎是所有人里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其人似乎是见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东西一般，忽然握着自己腰间的瓶子手舞足蹈，疯癫大笑，毫无宗师风范。
但不要紧，他不需要担心自己会被人说失了风范——下一刻，包括刘文周身侧的段世子在内，亲眼近距离目睹了威凤起飞的沼泽南端联军几乎不战而溃，数不清的军士丢盔弃甲，发疯一般往鹿野泽内东西两面逃去。
也有少数人趁着黜龙军愣神往南面突围的，却无人敢往亮如白昼的北面家乡方向而走。

第六十五章 万里行（8）
随着远处山顶空中一声龙吟，夏日夜间忽然就起了杂乱的大风。
凌乱的风中，真气威凤停在旷野之中，根本没有理会远处的龙吟，而是回头凝望身后的营寨，随着巨大的辉光真气团在月下如潮汐一般鼓动，真真宛若活物……其实，单论大小，这只威凤与尚在这天地间活跃的几条真龙已经不相伯仲，考虑到威凤本就是赤帝娘娘那一脉最常见的真龙形态，就更加逼真了。
当然，还是不一样，因为这只纯由真气构筑的威凤正在夜间熠熠生辉。
字面意义上的熠熠生辉。
毕竟，辉光真气本来就是这个天地间最基本的光源，而且混合了一日二月的金、银、赤色后，呈现出的也并非是一种刺目的光芒，而是一种明亮却又不失温婉的光亮。
以至于被威凤注视的联军大营营寨，虽然亮如白昼，也还是处于一种类似于阴天状态下的白日。
此时此刻，联军主帅蓝大温立在宛若白昼的营寨中，怔怔望着这只无论是从体型还是从威力都堪比真龙的美丽、奇幻怪物，呼吸粗重而杂乱，脑中在熬过那一片空白的阶段之后，他的第一个念头倒是格外清晰，那就是全都没用了。
没有继续之前的愤怒，没有被瞬息间的转折弄得失态，只是忽然间醒悟，之前自己所有的军事安排，所有的忧虑，所有的希冀，甚至之前所有的愤怒和艰难的维持，全都没用了。
同样意识到全都没用的还有宇文万筹，他也意识到，他个人立场的挣扎，陆夫人的政治抉择，北地人自发的自我意识分歧，随着这八百骑凌空一踏，也全都没用了。
当然，不管他们怎么想，联军都在溃散。
而得益于良好的视野，在最初的崩溃之后，这些联军居然又有了些许秩序，许多团首、将领都在呼喊，号召自己的部队往鹿野泽深处跑，下面的人虽然很少有理会自己上司的，但也在本能的往沼泽里跑。甚至当李定反应过来，下令全军推进，而那只威凤也意识到情况有了变化，主动放弃了真气显化后，这些人还在不停的往沼泽深处钻。
似乎只要跑进去，就能重新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一样。
“牛公，辛苦走一趟。”这个时候，黄骠马上的张行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告诉李定，不许放火！告诉他，这将来都是他的兵！”
众人闻言一惊，目送牛河腾空而起，也纷纷从刚才腾空时的玄妙状态中收了回来，然后意识到，在一年之中最热的一个时间段，再加上这个莫名其妙起来的乱风，那不管是沼泽还是树林，只要有密集的植被，一旦火起，可就是真正的天威难测了。
尤其是此时来看，鹿野泽中已经出现了零散的火源。
偏偏这些人还在往里面钻，至于北面偌大的空地与官道上，明明只有八百骑，却无人敢来，仿佛是什么禁区一般。
“蓝公！”片刻后，营寨内的宇文万筹忽然也想起了什么，挣扎一般寻到了蓝大温。
后者立在中军将台的旗帜下，面色如常，纹丝不动，而闻得有人来喊，也只是微微转过头来，然后依旧一声不吭。
“蓝公。”刚刚还跟对方一个德性的宇文万筹此时焦急万分，扯着对方袖子指向了此时星星点点的鹿野泽。“赶紧投降，不然他们会放火，尤其是那个李定，也就是之前没有风，否则便是没有这次来援，以他的做派怕是也要放火的！”
蓝大温陡然变色，却又闭目摇头：“来不及了，而且咱们投降也管不住他们往里面钻，也管不住人家放火。”
“总要做些事情的！”宇文万筹努力来劝。“少死一个是一个，好汉死在火里，真就是个灰土一般……”
“死在阵前也一样，死在真龙利爪前还是一样。”蓝大温缓缓倚着一辆板车坐了下来，也最终没有把话说死。“总之，我不想动了，我的旗帜也好，中军也好，全都交给你，你去把人招回来做降吧。”
宇文万筹不敢耽误时间，立即让蓝大温中军的人去传令，告诫鹿野泽中的危险，喊人回来一起投降，然后又让人解下蓝大温的“蓝”字大旗，自己亲自带上，便匆匆往北面已经暗淡下来的方向去了。
另一边，黜龙军的八百踏白骑现在状态很古怪，作为阵底的白有思去了真气外显，但大阵尚在，而这些骑士停在阵中，似乎是刚刚凌空而起的状态过于玄妙，一直到现在都还在回味一般，久久不动。
张行可以确定，这种感觉不是单纯飞翔带来刺激感，刚刚飞起来的时候，他明显通过真气察觉到了周围人的一些情绪，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这些情绪居然全都是昂扬振奋的，以至于反过来联结了他，将他的情绪也抬了起来。
可以想见，自己的情绪也一定反过来染到了其他人身上。
所以，一个确切的描述是，现在的踏白骑全军都在某种贤者时间，与之相比，倒是他张首席喘了几口气后马上要求牛河去阻止李定放火，显得更可怕了一些。
当然，随着那面“蓝”字旗出营直奔踏白骑的方向而来，踏白骑中的不少人还是恢复了正常的警醒，辉光真气重新鼓动，将前方照的透亮，更有数骑发觉情况后直接脱离军阵向前迎上。
须臾片刻，那面“蓝”字旗被倒放在了黄骠马前，宇文万筹更是扑倒在地，牙齿发颤着道出了来意：“首席，我们愿意降服，还请首席下令，让李龙头不要放火。”
“我已经让人告知南面不要统一放火了。”张行立即颔首，却又提醒。“但是宇文团首，这种乱象逢此乱风，便是我们没有点火，也怕有意外的。”
宇文万筹闻言再是一惊，可在地上爬着转身去看已经星星点点的鹿野泽后，却也只能在风中瘫倒在地，回头想要再说些什么，居然又泣不成声。
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想到这一战后北地联军的凄惨，心痛至极。
张行耐心很好，就在这里看着对方哭，倒是旁边人渐渐都走出原本那种怪异的感觉，尤其是尉迟融来的迟，有心表现，总觉得该说些话，便提马上前呵斥：
“你这汉子，哭哭啼啼不成样子，算什么好汉？”
宇文万筹努力止住眼泪，强撑着做答：“本是投降，说什么好汉？”
“便是投降，也要投降的清楚。”腰间系着羊羔皮的秦宝也勒马向前呵斥。“你来这里，自称投降，却只带了二三十人和一杆旗，反过来还要我们止住放火……敢问你兵马呢？十万众全一哄而散了，营中怕是也能剩下三千伙头兵吧？至不济也有十万大军的名册吧？何况还有粮草囤积位置，北面城池内有什么要害人物，这个时候还要哭哭啼啼以做隐瞒吗？便是主帅蓝大温如何不出来，反而要你出来，你都没说清楚。”
宇文万筹被逼的没法，只能勉力相对：“不瞒首席和秦将军，我是忽然想起风这般大，沼泽也可能着火，所以寻蓝大温来降，结果蓝大温已经失了魂，只让我自行处置……残存兵马自然有，粮草也在，只是这个样子，兵马一半在南边，估计已经败了，还有两成在鹿野泽中间的路上，如今带着两头的人往沼泽里钻，根本没法收拾……”
“若是这般，你到底降个什么？”尉迟融听得直皱眉头。
宇文万筹也带着满面涕泪愣在那里。
“无妨。”就在这时，白有思也从大阵前端跟了过来，然后出言戏谑。“宇文头领不比他人，他是个有功的团首，便是无关大局，可只要说清楚自家经历和所知信息，便总有他一个说法。”
这话显得有些刻薄，但绝对是实话，不然张行和秦宝也不会优容到现在了。
当年那一次，要不是北面援军及时南下，吓跑了河北西北部的杂牌势力、阻隔住了河间大营的人，接应住了黜龙军，怕是张行早就从北地这里重新开始了，如今能不能回到邺城都两说。
宇文万筹如释重负，俯首相对：“首席仁念，主动拦了李龙头放火，事到如今，我不能再做丝毫隐瞒……不瞒首席，我和我团本是陆夫人安排在南部做监控的，之前在葫芦口遇到首席，便扯了谎，因为那时候李枢与崔傥刚刚被我送到北面陆夫人去，便是今日晚间之前，李枢还在我营中。”
“也就是说，他在战前就闻着味跑了？”张行恍然。
“是，如今应该到了……”
“不用管他，接着说别的事情……”
“还有崔傥，崔傥就在奔马城，因为陆夫人不愿意到前线而发怒，据说要去巫地，根本就没来……”
“还有呢？”
“还有联军……联军确系是陆夫人所发，这其实人尽皆知，却是以蓝公做的前线统帅，刘文周做的副帅。”
“刘文周在哪里？”
“就在前面，他随前军一起去了。”
“刘文周为何要服从陆夫人？”
“便有什么内情，我也委实不知，我是负责监视南部的……只是大家确实都对陆夫人容忍刘文周不解，只是一个外来的宗师，而且占据了冰沼城后彼处怪事频发，这个人明明是可以撵出去的，很多人都怀疑是夫人不愿意显示修为，或者求助荡魔卫。”
“都是自己人，有些事情说清楚就好。”张行想了一想，微微一笑，不再多做询问。“现在给你个任务，带我们一起去大营，控制要害，然后再遣人请刘文周这些人来降便是。”
“诚如首席所愿。”宇文万筹赶紧起身，转身便引着踏白骑向大营而去。
来到中军，此时这里早已经失控，之前发出传令的人早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看到踏白骑到了，更是一窝蜂的散去，无视宇文万筹呼喊零星反抗的，也都被轻易抹平。
尤其是将台周边，似乎是因为属于蓝大温的嫡系，反抗格外激烈，但也格外脆弱，几乎没有让张行等人的马蹄停下。
登上将台，众人将张行的“黜”字旗升上去以后，连尸首都来不及收拾便立即忙碌起来，大部分人都在秦宝、尉迟融的带领下去随宇文万筹控制营中要害，遣用营中一些降人维持秩序，少部分人则随张行与白有思一起立在将台上看火。
此时的鹿野泽中，原本的星星点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少数连起来的火线。
张行看了片刻，感受了一下明显渐渐减弱的风力，认真来问白有思：“要是风再起来，火也真起来，咱们有法子拦住吗？”
白有思想了一下，认真道：“换成弱水真气，再起一次真气外显？可能得不偿失，到时候被真气伤到的人说不定比被火燎到的更多……而且弱水真气也不一定能救火吧？”
“这也确实，咱们也没有一个避海君给凌空调出海水洒下来。”
“所以关键还是风。”白有思继续分析道，却看了眼左侧高大的大兴山脉。“这里到底是沼泽，水汽多，若是风不再起来，也就是这几条火线了，不会烧起来的……可风起不起来，能起多大就不是我们能定的了。”
“那就不管祂了。”张行点头认可，然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刚才飞起来的时候，你作为阵底，又自行显化，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自然有些奇怪……一面是察觉到了阵中所有人的情绪，但怪异的是，居然全都是欣喜振奋，根本不见一点惶恐；另一面是自己与整个显化的威凤合为一体，心中雀跃，想要一飞冲天，只是晓得自己力不从心，这才赶紧抓住地面。”白有思有一说一。“至于说有没有像吞风君的风、避海君的水那般神通……应该是修为还没到份上，我没察觉到。”
张行点头：“我也差不多。”
二人沉默了片刻，还是白有思来问：“三郎，你说我的将来是不是就这么定了？凡间建功立业也好，修为通达也好，到了那个时候，就登上天门，变成刚刚那个样子……或者没有登上天门，也变成那个样子？”
“那个样子是好呢，还是不好？”张行认真询问道。
“照理说应该是好，若不能证位做个真龙神仙，命都没了，何况刚才也感觉到了一些，真到了那个份上，肯定是有些逍遥之态的。”白有思认真作答。
“但还是有些不安？”张行补上了一句。
“对。”白有思坦诚以对。
“不安才是对的，凡人化圣，根本不晓得前面到底是什么，到时候是不是人都不知道，自然不安。”张行叹道。“但前路漫漫，总不能停下，何况这条唯一之路目前来看来，还是有些前途的。”
“这倒是你的做派……”白有思微微一笑。“所以，刚刚我飞起来那一瞬，头顶上有没有多一颗星星？若是多了，现在应该又没了吧，如何没的，变成流星了？”
“原来流星是这般来的，我还以为是真龙陨落呢。”张行也笑。“可要是这般说，流星时不时来一个，死的真龙未免也太多了。”
二人相视一笑，白有思明显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微微皱眉，四下环顾起来。
张行也是如此，随即，二人便发觉了问题所在……就在混乱的鹿野泽与更南方的方位，有着明显的真气闪烁，甚至有两道明显的光芒不急不缓的往此处来，可是明明肉眼可见的动静，二人却根本无法直接通过真气来做感知，取而代之的是忽然而来的一种模糊感。
好像从真气角度来说，那边蒙上了一层雾一般，还是红色的。
让人心烦意乱。
“这是刘文周来了。”白有思眯着眼睛给出判断，然后转头吩咐。“喊秦大头领回来，让他控制将台周边场地。”
“果然有些能耐。”张行也微微皱眉。“不是一般的宗师手段。”
果然，须臾片刻，两道流光从容落地，却不是两人，而是三人，前面带路的自然是牛河，后面则是一名细长身形、长须凤眼的布衣文士，后者手里居然还拎着一个衣甲华丽的年轻人。
待到落地，这文士扔下年轻人，便摸着腰中几个囊袋瓶罐，昂然向前，抢先来言：“鄙人雁门刘文周，黜龙帮好强的实力，张首席好大的气魄，白总管好俊的手段。”
张行眼见牛河落在对方侧后方，方才拱手以对：“刘公，久仰大名。”
“我有什么名头？”刘文周笑吟吟来道。“我一个雁门乡家子，做官最多做到一介县令，求学又破出师门，来到北地想做点事情，还被人当做丧家犬来提防，如今更是败军之将。”
这话是有怨气的，但撒错了地方，毕竟双方现在是敌非友，哪怕是都明白有合作的前景，可立场没转过来，总显得过于急迫了。
“这是哪位？”一念至此，张行伸手指向了被对方扔下的那名年轻人。
“段继业，奔马城世子，段老头唯一成年的儿子。”刘文周也稍作收敛。“今夜的前军指挥……我在旁边看着呢，其实还算有条理，只是可惜，便是没有那威风一跃，依着黜龙帮的强兵，他们今夜也要艰难的。”
无论如何都是联军中数得着的一条大鱼了，张行立即点题称谢：“多谢刘公了。”
随即又来问那地上的年轻人：“如何，段世子，可愿投降？”
那年轻人面色发白，却在火光照映下显得有些油亮，之前便在地上一直偷看几人，此时被问到，倒也干脆：“愿降。”
“这个降字可不是这么简单的。”张行闻言不喜不怒，只是提醒道。“我们黜龙帮是要去府退卫，建立郡县的，你家祖传的冠军公从此就无了。”
“我晓得。”那年轻人还是不敢起身，就在地上做答。“不然为何李龙头要杀鹿野公和柳城公全家？而也正因如此，如今兵败，只是为了保全家人，我这个辱没祖宗名声的废物也该投降。”
“那就好。”张行也终于再度笑了起来。“难得你这般年轻就这般通透？寻宇文团首来安置他。”
那段世子终于敢站起身来，却也苦笑：“张首席面前如何敢谈通透？实在是今夜一战，便晓得强弱分明，如今能有一条命还能有机会保全家人，委实应该感激张首席恩德，也谢过刘公的恩义。”
说着，居然又朝将自己带来的刘文周躬身一礼。
众人多颔首认可，这段世子等了不过片刻，见到宇文万筹随一些人过来，便往将台下面去走……走了几步，其人稍微驻足，似乎是想问什么，却没有敢问出来一般，立即又往下走了。
不过，此时赶来的秦宝终于也想起一事，认真告知：“首席，别处也没有找到蓝大温，照理说应该是直接逃了，毕竟鹿野泽这么大，也没人拦着，可是宇文团首说蓝大温断不会逃的……”
“那就是死了。”刘文周接口道。
张行愣了一愣，去看宇文万筹，后者只是低头，便在将台上四下去看，却看到将台的边缘摆着一辆板车，然后停住目光，秦宝会意，往前推开车子，一具血泊已经凝结的尸体便随之往后仰倒，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中。
前荡魔卫司命、联军统帅蓝大温，早就死在了自己年轻时便熟稔的架子车，看其模样，应该是绝望下的自戕。
略显焦躁的气氛中，张行沉默了片刻后，终于也叹了口气：“也算是个半英雄了，好好收敛便是。”
宇文万筹早料到这一幕，只是低声道谢，便与那段世子一起上前将尸身抬了下去……他之前那般哭泣，便是知道现在会有很多类似的场景，到了眼下，反而没必要哭了。
人走后，刘文周蹙眉来问：“这种人也称得上是半英雄吗？却不晓得张首席眼里的英雄又是个什么样子？”
张行沉吟片刻，正色相告：“很简单，英雄有很多种嘛，但从我这里来看，明知道前路艰难，甚至自己都心存迷茫，都不晓得前路到底通不通，还能咬着牙坚持往下走的人，便足以称得上是某类英雄了……”
“如何是足以称得上？分明是大大的英雄。”刘文周听到这里，倒是有些感慨，竟直接打断了对方。“天下滚滚万载，使人稍得进取者，哪个不是如此？至于说此人，不过是有一口气梗在心里罢了，跟这个沾不得边，哪里又称得上是半英雄？”
张行并没有分辨，反而是挥手示意，让秦宝等人清空将台，待到人都远了，周遭只剩三位宗师和一个秦宝，方才来问：“既如此，敢问刘公的坚持的前路又是什么呢？”
刘文周嘿嘿一笑，迟疑了一会，方才指着远处的大兴山脉缓缓来言：“黜龙！”
张行愣了一下，反而大笑：“既如此，我们黜龙帮建帮六七载，声名远扬，为何不见阁下来入我们黜龙帮呢？”
“因为要黜的龙不一样。”刘文周毫不客气答道。“你们只是以龙为意象，黜关陇这条龙，我刘某人要黜的，是活生生的龙！”
张行点头。
白有思则若有所思：“其实，既然取黜龙为意象，那黜真龙也必然是合乎意象的。”
“这倒也是。”刘文周也笑。“但这不是怕耽误你们正事吗？反正最近的真龙就在北地，不如在这里守山待人。”
“刘公为何要黜龙？”张行复又来问。“是跟我们一样要黜龙以归地气于民吗？”
“那倒不是。”刘文周昂然来答。“我少年时有奇遇，碰到了一面镜子，借此知晓了开锁之事，晓得如你们这些黑帝爷的点选可以杀人夺气，而既然能夺气，敢问杀的千万人，又如何比得上黜一条龙呢？黑帝爷可以靠着荡魔夺气而成至尊，我今日黜龙而成大宗师又如何？”
“所以，阁下所求的，乃是黜龙夺其气？”
“是。”
“那阁下也是黑帝爷点选了？”
“我不是。”
“哦。”
“我老早便问过那面镜子，才知道当年黑帝爷荡魔，真气三分归天地，三分归黑帝爷，还有三分则是归于黑帝爷麾下那数百荡魔卫……所以，你们既不用担心吃了亏，也不必想着什么归地气，我猜想，关键是要有黑帝爷的点选在其中做阵底。”
张行恍然，敢情还是打团本，经验按比例分的，只要是有个开了锁的至尊点选来开团罢了。
“若是这般，就是另一个说法了。”白有思接口道。“敢问刘公，我们兵强马壮，打下北地，自去黜龙又如何？届时北地安乐，我们黜龙帮的人趁机升迁，为何要分阁下那一分气？”
“当然是因为没有人比我刘文周更懂黜龙！”刘文周还是那副昂然自得之态。“我从晓得这条路之后便弃官钻研此道……譬如刚刚，你们二位的修为，可曾察觉到我与牛公过来？”
张行摇头。
“这便是黜龙必须的一个物件了。”刘文周从腰中取出一个小瓶子，稍作摇晃。“真龙精血，释放出来便能遮蔽真气，没这个，别说上山了，就是在这里，你们刚刚显化出来，不也引得一声龙吟？”
几人全都颔首认可。
“还有这个。”刘文周见状略显得意，复又从腰中摸下一个银色令牌。“这玩意是仿照伏龙印来做的，却效用不同……它能暂时封住天池下的火山口，将那位直接封冻在天池里，逼迫祂与我们在天池冰坑里作战……诸位，敢问若真要去黜龙，哪个有我的功劳大？何况我还是只要我那一分气？”
“确实没有道理不请刘公一起共襄盛举。”张行点点头，表示认可。“只是好奇，如伏龙印和这般事物，为何少见？”
“因为材料得之不易，能做的人也少之又少，偏偏效用又总是有限。”刘文周收起银牌，反而不解。“这些道理，张首席应该早就晓得才对。”
“这不是见刘公轻易拿出来两件吗？”张行不由自嘲。“所以，又起了多余心思。”
“我这般说吧。”刘文周也叹了口气，将手中银牌再度亮出。“就是今日展示的这两个东西，花了我一个宗师十年功夫，你如这个银牌，为了此物，尽取冰流城周遭寒冰之精，以至于冰流城变成冰沼城……”
张行恍然，同时心中难免有些膈应，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怎么看怎么跟真龙侵占地气是一回事，当地百姓生存条件必然也艰难。
当然，若能击败真龙，返还的地气怕是也值得，只是以后不能让这厮自行其是，得规划着来。
“还有这瓶龙血，就更是辛苦。”刘文周收起银牌，复又取出那瓶红色叹气道。“我在南坡读书，看到有古文说，真龙精血远处可蔽真龙感应，近处还能激怒真龙，但哪里能寻到真龙取血呢？有这本事还用做这个？没办法，只能去红山用真气抽赤水池，用真气抽，寻到存着血池的地方，一处一处的抽。因为经常这边一抽走，那边山就崩了，以至于有的地方血池离人近，就只好下雨的时候去，好让周遭官府以为是滑坡……取了三年，还准备再取两年，又被恩师知道了，将我逐出师门，所以只此一瓶，不敢多用，而刚刚我用此物做展示，已经是十足的诚意。”
在场五个人，刘文周滔滔不绝，很显然，多年计划下的隐忍遇到可能的强援让他非常振奋，甚至振奋的过了头，牛河则纹丝不动，只盯着刘文周的后背，白有思和秦宝如同平常一样不由自主的往张行这里看。
至于张行，他听得很认真，如此而已。
过了一会，这位张首席更是面色不变，直接点头应许：“有用就好，刘公，我这里正式邀请你参与黜龙之事，你来谋划，我们全帮力量供你调遣……咱们务必精诚团结，黜此真龙，各取所需！”
“好！”刘文周嗓音都颤抖了。
这一夜，吞风君并没有再度嘶吼，风也没有再起，鹿野泽中的火势最终没有成燎原之势，但战事却进展极快，李定总攻前便有军令，要求所有部队务必在天亮前汇集到对面的联军大营内。
而到了这里以后，不过是吃了顿早饭，刘黑榥与侯君束、苏靖方三人就被下令极速出兵，三营无论骑步，全部轻装骑马，直奔奔马城而去。
随即，到了上午时分，张行复又签署文书，一则张贴布告，要求所有参与联军的战团团首必须在五日内赶往就近的黜龙军军营，来则万事可从宽，不来则严惩不贷；二则，发布文书，严肃军纪，安抚百姓，让北地西路各处港口、市集、林场、矿镇、牧地打开门扉，提供军需和敌情讯息。
最后，发布昨夜到现在入营降服的五六名联军将领为临署头领，让他们分别往奔马城、冰沼城、安车卫、听涛城、观海城去做正式劝降。
当然，几人也晓得，这不是什么优待，这是黜龙帮自诩北地在握，对这些人提出的警告，要么办事，要么就顶着黜龙帮叛徒的帽子逃到巫地去。
否则就去死一死！
等到了下午，部队更是正式开拔，往北面的奔马城主城缓缓开进。
一系列的举措之下，当然，更根本的缘由是昨夜那一战的影响过于直接，兵强马壮也好，威凤一跃也好，直接告诉了所有人，所谓北地联军的的确确从实力上不足以与黜龙帮抗衡，全方位的不足。
而等到刘文周倒戈，蓝大温战死，李枢与崔傥连夜出航逃走的消息传开后，更是给整个北地西部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兵没了，将没了，修行高手也没了，甚至粮草军械都没了，那还打个什么？
于是乎，还没到奔马城就有许多团首单枪匹马跟上了张首席的旗帜……他们也不知道“团首来降”这个空子是不是刻意给他们留的，反正都是自己独自一人跟上，大部队还留在鹿野泽周边。待到三日后，部队尚未抵达奔马城，前方刘黑榥等人便传来讯息，奔马城开城，而他们则按照原计划，继续顺着北地西部地区的官路北上威慑。
时间来到第五日，黜龙军正式入驻奔马城，到此时，据说之前联军中的近三十个战团里，有二十四个团首都已经抵达，一起来降的其余各城直属将领也来了十几个，剩下的，很可能是已经当场死亡。
没办法，当黜龙军入驻奔马城后，这些人就已经意识到，他们被锁在了这片区域中，除非在鹿野泽中过一辈子，否则只能出来投降，而到那时候，很可能一个都逃不掉。
至于说为什么是很可能，不是还有两位联军首领老早越过去侦查了吗？也不知道这两位现在准备怎么办？难道还有再回头？
第六日，陆夫人的使者以一种离奇的速度出现在了奔马城。
回应他的，是一场别开生面的仪式，张行居高临下，没收了奔马城冠军公世代相传的金印，然后当场熔铸成了李定的新战帅印，这才宣布，改奔马城为咸平郡，分十一县，为李定行台驻地，改冠军公段睿为柳城郡郡守，加大头领，世子段继业为中郎将，依旧暂署头领，属李定咸平行台，单设一营。
至于新任咸平郡郡守，居然给了宇文万筹。
其余降将，张首席倒没有着急任用，毕竟，要是一个战团一个头领，那加上八公七卫的直属力量，只一个北地就要两百个头领了。
可实际上，整个北地，按照目前的头领数量和可能的扩容，最多五十个头领名额，前提还得是河北东境那边提升到一百五十位以上才可以施行。
这注定是一个缓慢而必须的过程，很可能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才能建立起一个属于黜龙帮组织体制的新架构，而张行不可能一直都在北地，所以，他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的去做一些事情，给北地打上自己的烙印。
于是乎，在理论上的战争尚未结束的时候，张行停在了奔马城，开始与上上下下接触，几乎是每天接触两个战团，见五六拨人，询问商业矿业、农业牧业渔业的相关运行规则。
然后仅仅是三五日内，他就立即意识到，北地这里，想要收编所有战团，或者撤销战团制度，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顺理成章的转变了思路，那就是与其招揽控制，不如拆分战团，每个战团员额不得超过五百人，不得持钢弩与甲胄，以求让这些战团不足以形成军事威胁，而是专心经济。
这个思路还只是思路的时候，也就是六月底的时候，随着安车卫的抵抗被李定亲自指挥击溃，刘文周也返回冰沼城做进一步准备后，陆夫人派出的第二位使节抵达奔马城，并当面提出了新的条件。
“她要做龙头？”张行望着面前的李清洲，神色古怪。
“是。”李清洲鼓足勇气再度重申。“我们夫人说了，她要做龙头，而如果你们许诺三年内不动听涛、观海二城，她甚至可以去邺城，甚至可以去淮南做龙头，但一定是龙头。”
张行沉默片刻，以手指向了正在看表格的白有思：“她都不是龙头。”
李清洲面色不改，继续来言：“我们夫人说了，这是最后的条件，如果不同意，她就在听涛城尾巴那里的听涛馆立塔，便是就地死了，也要多拖你们一年！北地的冬日是她最好的盟友，绝不会动摇和降服于你们的！”
张行点点头，反而不生气：“我知道了，过几日我们帮里的雄天王就会来，大司命说也要来一趟，到时候我与他们还有李龙头一起商议一下。”
李清洲一愣，反过来问道：“你不着急？”
“我为什么要着急？”张行继续低头来对。“北地的事情急不得。”
“大英的人出兵白道，要打梁师城了。”
“我知道。”张行依旧头也不抬。
“你不要唬我！”李清洲再度提醒。
“我不唬你，去城里找地方住下等着吧……”张行反而催促。
李清洲终于无奈转身，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白有思和张行夫妇二人安静的查看着表格与文书，以制定战团分成子团的具体计划。
而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有思忽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决心已定吗？”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难道还要下决心？”张行头也不抬，回答的也莫名其妙。
Ps：感谢共分一斗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

第六十六章 万里行（9）
进入七月，照理说最炎热的时间便已经过去，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整个北地在密集的军事活动与繁忙的政务中依旧显得燥热。
李定在摧枯拉朽，明明只有二十来个营，还被分散在整个北地三分之二的广泛地界里，却不耽误他攻城略地，杀伐灭族。
没办法，联军主力被摧毁，却不代表北地就此安稳，荡魔卫的内乱也还在外溢，战后到处都是小规模流窜部众和反抗的队伍，尤其是陆夫人在联军战败后反而摆出了一副决一死战的态势后，就更是给了这些人底气。
与此同时，张行在安抚降人败兵，肢解大型战团，改镇守府与荡魔卫为郡县，以及这期间断不可少的一名政治领袖最基本工作——政治承诺与政治恐吓。
这种焦灼的局面大约又持续了小半个月，终于随着黜龙军的后续援军大举进入北地发生了某种变化。
北地南部地区最先安稳下来……不止是紫面天王雄伯南以及三万生力军的威吓，还有来自于幽州方向的大量官吏介入。而随着大量成建制的兵力越过鹿野泽，沿着大兴山脉西路继续北进，北地西部局面自然也迅速稳定，而这也反过来极大打击到了各地荡魔卫内部的反抗势力。
到了七月下旬，随着李定集中了大约二十个营的兵力越过冰沼城，逼到观海-听涛这座双子城前，北地的局势终于在表面上暂时平稳了下来。
不过，黜龙军并没有直接发起攻击，反而是就此停下，也不知道是顾忌这座北地最大城市本身的财富与人口，还是顾忌它背后的政治影响力。
七月廿五日，黜龙帮首席张行、靖安部总管白有思汇合了龙头雄伯南、大头领魏文达，将后续兵马布置妥当后，径直率领踏白骑北上，于八月初三抵达观海镇前，这个时候，黜龙军前线已经汇集了一位首席，两位龙头，四位宗师，八百奇经，二十营兵马，却依旧没有发动攻击。
八月初八，所有人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荡魔卫大司命殷天齐率领三位司命，包括陆夫人的亲生父亲陆惇、青龙卫司命乌进、白狼卫司命黑延，加上之前黜龙帮留在彼处的联络者贾越与许敬祖，一起赶到了此间。
很显然，黜龙帮想要干干净净的解决这件事情，先达成政治协议，再行武力扫除。
坦诚说，这有些堵人嘴的感觉，毕竟，之前也打了仗也杀了人……甚至细细究来，北地八公七卫，黜龙帮目前碰了九家，结果直接灭了两家镇守府公爵的门，杀了一个暂时退卫的司命，软禁了另一个司命，就连鹿野泽一战，虽然是一战而溃的结果，可其中战死、烧死，包括其他种种战斗非战斗减员，也足以称得上是大魏横扫北地之后的最大一次战损了。
暴力含量十足。
结果现在到了最后，反而装模作样起来，不免显得虚伪。
闭门会议发生在黜龙军军营范畴内的黑水畔一处仓库，列席人员极少，张行这边是他本人带着雄伯南、李定、白有思，对面是大司命带着三位司命，简单直接的四对四，然后之前一直在黑水卫做联络工作的贾越带人在外面负责戍卫，许敬祖在里面带人记录而已。
“我有一句话。”
作为黜龙帮在北地第一位也是最坚定的盟友，刚一落座，随行三司命之一的黑延便抢在所有人之前开了口。“你们要是再这么在北地滥杀下去，我们荡魔卫的人就跟你们黜龙帮势不两立了……不要觉得死了蓝大温一个老头子就如何，今日我们不是又来了三四个吗？而便是老头子死绝了，总还有小孩子。便是联军在鹿野泽一败涂地，总还有些战团愿意给我们上大兴山。就算是你们依旧把北地推平了，我们总还能刻字在石头上教导小孩子朝你们黜龙帮扔石头！”
这话说的委实硬气，怨气明显。
而跟刘文周之前乱撒怨气不同，这回黑延绝对是撒对地方了。
李定没有吭声，但忍不住在座位中挪了一下肩膀。雄伯南则是满脸通红，继而忍不住来看张行和李定，想要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局面大好，大家团结一下就能彻底解决问题吗？
怎么盟友上来就要翻脸呢？
而被看到的张行居然也不好意思一般干笑了一声，然后就势承认：“黑公说的极对，李定只是个战帅，而非是个仁君，他做的事情，都是以军事结果为考量，不足以安抚人心……蓝司命自戕，我们没拦住，朱司命二子相争，我们也没控制住局面，委实惭愧。”
黑延当场冷笑，却没有接口。
说白了，李定确实干了不少看起来残暴的事情，最明显的就是两家镇守府被准灭门的事情，但问题在于，李定杀鹿野公全家的时候，黑延是知道的，而且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后来杀柳城公……谁都知道，黑延所在的白狼卫跟柳城之间是宿敌，恐怕他也没有太多意见。
那么为什么黑延一来就要撒气发作呢？
当然是因为他张首席跟黑司命分手后这一个月，黜龙军依次解体了两个荡魔卫，而且还死了一位蓝司命，软禁带走了一位朱司命，甚至眼下还有一个青龙卫已经被全面包裹住了，附属的战团都被肢解的七七八八，此时青龙卫的乌司命就在旁边坐着呢，那再不发脾气，要是青龙卫也无了，荡魔七卫便是跟黜龙帮走下去，恐怕也得先改名叫荡魔四卫。
这就损失的让人心痛了，更让人忧心荡魔卫将来在黜龙帮内部的前途。
只不过，张行也回答的直接，蓝大温是自寻死路，朱司命是俩儿子内斗引发了铁山卫内部的强烈不满，不能把这两个卫的覆灭推到黜龙帮身上。
黑延既然语塞，大司命殷天奇倒也干脆：“张首席，我晓得你们现在没有违反咱们之前的约定，是你们进展太快，而我们被内里耗住，但你也该知道，咱们之间是合并，不是兼并，我们现在有这么大的损失，你不能拿这些言语上的东西来堵我们……”
早这么说嘛！
“大司命所言极是。”张行恳切道。“那么荡魔卫想要什么补偿呢？”
能要什么补偿？之前的条件已经足够公平了好不好？眼下不就是担心黜龙帮打顺手了，又有那只“威凤”在手，准备趁势侵吞荡魔卫的实际人手与势力，然后翻脸不认人，所以来警告一下吗？
故此，殷天奇也噎了一下。
片刻后，还是乌司命最无奈，也最着急，直接开口道：“此时能要什么补偿？别处不晓得，我们青龙卫得先要个说法，现在不能直接改郡县，要等到东边叛乱平息，大司命一声令下一起改才行，包括我们附属的战团也不能动，张首席你在奔马城这大半个月快把我们附庸的战团拆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被李龙头给屠灭了……他们可不光是兵，还是我们转运粮食盐巴、经营产业的根基。”
“是我操切了。”张行立即点头认错。“万分惭愧，我可以做这个保证，但乌司命要保证立场，现在在打仗，我们不指望青龙卫立即出兵，可最起码不能窝藏对面的人，不能阻拦我们追击入领和作战……没道理他们打了我们，我们不能还手吧？”
乌司命如释重负：“这当然。”
黑延与殷天奇对视一眼，二人满满都是无奈……来的时候他们就讨论过，他们四个人的嘴加一起怕都不是张行一张嘴的对手，尤其是陆、乌两位还都有心事，但这么快就被对方拿捏还是有些过分。
而对视完以后，无奈之下，黑延只能跟上：“非只是青龙卫，其余荡魔卫你们也不能再干涉，我们内里进展再慢，也要让我们准备好了，给了你们具体答复，再开始郡县化，包括战团，我们给你们一个单子，暂时也不能碰。”
“我觉得没问题。”张行正色道。“但咱们得有个大略期限，不然的话，你们拖一百年又如何？”
“三年如何？”大司命想了一想，询问道。“假如一切顺利，事情结束后，三年内一定改完？”
张行看了眼李定，后者立即摇头。
“两年。”张行回头与大司命对视。“假如一切顺利……或者干脆一点，我们处理了眼前的反抗军，去了天池又回来，那荡魔卫应该在两年内履约完成，而且要从天池回来开始，就从军事上无条件支持李龙头，让他在西路这里编练一支大军……这支军队是我们在前方与白横秋争夺东都的最大后手，也是最后一个后顾之忧，我们只争朝夕。”
“好，那就两年。”大司命心中微动，也随之肃然。“关键是，你们要先登天池，把约定好的事情做成……那一切都好说。”
“这是自然。”张行肃然以对。“但大司命，我要提醒你，事情的要害是相互的，我们登天池做那件事，是荡魔卫与我们合并的核心条件，可反过来说，想要登天池做成那件事，就需要北地这里没有腹心之患，然后还要全力支持我们才行，不然我们黜龙帮如何敢将全帮之精华弄过来为荡魔卫做这种事？而且，这两件事不能简单的分主次，不能说天池那里牵扯到真龙至尊，就压倒一切，我们黜龙帮去天池，本质上不也是为了北地平安，您说是不是？”
简单的军帐内气氛显得有些紧张，许敬祖大概是唯一不知道登天池做那件事是什么意思的人，但也肯定有了猜想，此时只是记录不停，贾越则是屡屡回头，欲言又止，而其余人也都一时沉默，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其实。”白有思一直有某种旁观的视角，此时打破沉默。“说到眼下的麻烦，我的看法是，之前许诺荡魔卫两个龙头，最好两个龙头都放在北地，一个在东路一个在南路，这样的话有助于荡魔卫下面的人理解，也有助于北地的安定。可偏偏面前的这座城内，还有人想要一个龙头……”
这有点挑拨离间的感觉，只偏偏白有思用出来，效果好不好是一回事，却能迅速起效。
“所以，你们是铁了心要吞并整个西部，以求黜龙帮立足妥当吗？”陆惇蹙眉来问。
“倒也未必。”张行正色道。“只是北地三部，我们总得要一部立足，而剩下两部，当然要优先同为一家人的荡魔卫……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有道理不把龙头给主动合并的荡魔卫而要分给起兵对抗我们的镇守府首脑……否则，人心不能服！便是你们自己愿意让，我们也要顾虑这个问题！”
陆惇沉默片刻，缓缓来问：“可是据我所知，婉儿虽然求了一个龙头的身份，也是愿意离开北地的，这不耽误事吧？”
“陆夫人的原话是，她若离开北地，需要保证眼前的观海、听涛二镇在三年内不做任何改动，但这样的话，李龙头在北地就只有一个奔马城可以立足，又怎么去号召和编练整个北地的军队呢？”
陆惇复又紧锁眉头。
“刘文周和冰沼城……”黑延搜肠刮肚，想到了一个点。
“且不说一码归一码，便是非要说，冰沼城素来贫瘠，也不过是眼前这双城的十一，不足以支撑我筹备军事。”李定终究没忍住开口。
而按照会议前的交代，张行是不允许他张嘴的。
“何况这还不是支撑不支撑的事情。”白有思也接口道。“诸位司命应该晓得，陆夫人是之前举兵对抗我们的北地联军实际后台，她要强留二镇在手，那这三年内，反我们的人就有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根据地，既能躲避我们追捕，也有钱粮兵源补充……之前定约的时候，我们首席有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而她的条件，乃是我们在卧榻酣睡，他们在侧旁有怀刃潜伏……这种局面，便是稚童刺凝丹也有可能成功的，谁敢放任？便是诸位一起作保，我们也不受。”
几名司命面色都有些难看，也都不做声。
“除此之外，既说到刘文周，他事情我也要与你们说个清楚……他这个人我已经见到了，而且也晓得了他确实有些手段，是我们上天池的必须。”张行也顺势说了下去。“但是这个人做的恶事也有些离谱，事成之后我要自行处置，请诸位记在心里……而反过来说，事成之前，要尽量先逢迎他，荡魔卫的诸位便是不好奉承也假装个无可奈何的样子。”
双方几人一愣，各自颔首，然后继续一起沉默。
不过，黜龙帮一方是抬着头的，而荡魔卫一方明显是低头为难的一方……这就是军事实力的作用了，那只威凤没有开过口，甚至今天大家都默契的没有提及，却依然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当然，荡魔卫是要团结的对象，是要纳入黜龙帮的同列，不能这么晾着人家。
片刻后，张行无奈主动开口：“诸位，我也听明白了，咱们之间其实没有大问题，主要是我们进展太快让你们心慌了，我们当然愿意对你们做保证，但你们似乎是想通过保留镇守府的势力做个缓冲，省的荡魔卫将来没有回旋余地……那咱们也坦诚一些，直接谈谈陆夫人和眼前观海听涛双镇的事情……双镇我们一定要拿到手，这点不可以动摇，陆夫人可以做龙头，但要离开北地，如何？”
陆惇叹了口气：“这就是最后条件了？”
“是。”
“那我多嘴问一句，若是婉儿不应，你们会立即攻击吗？”陆惇追问。
“诸位当面，我只说实话。”张行的回答出乎意料。“照理说，部队到位了，连宗师我们都凑了四个，甚至都入秋了，没理由不动手了结……但如果你们强烈反对，我们说不得会再讨论，因为与荡魔卫合并相比，陆夫人其实并不值一提；唯一的麻烦的是陆夫人威胁的那般，她退到听涛馆立塔，拼了命的拖我们一年……那我们反而也不得不拼了命要处理掉她，以免上天池的时候身后出乱子了。”
“若是那般，我其实可以替你们看管着……”大司命忽然插了句嘴。“倒不必担心上天池时身后空虚。”
“真要是那般，我们只能拼了命处理掉她。”张行忽然扬声强调了一遍。“因为真到了那个份上，她便是铁了心的要与我们黜龙帮为敌，到那时候就不是算账计较利害的事情了……或者说，真要计较利害，就是打杀掉她最重要！反倒是上天池的事情，可以缓一年两载。”
殷天奇终于闭嘴。
过了片刻，陆惇陡然起身：“我去城内见见她！”
说完，竟是直接出了营帐，往外去了，空荡荡的仓库内，几人都没有起身，只是目送他离去。
另一边，陆惇出了黜龙帮占据的临河小镇，也不骑马，也不坐车，就是步行沿岸而下，走的不快，也不慢，出仓库的时候太阳已经很西了，但天黑前便进入了观海镇，然后摸黑穿过中间的大桥，来到听涛镇，再转入听涛镇伸入海中的海岬，进到听涛馆中，全程道路通畅。
这是当然的，莫说人家是陆夫人亲爹，便不是，这个时候谁又会拦一位荡魔卫司命？
听涛馆里正在用餐，陆夫人见到自己亲爹过来，也没有什么大的动静，只是让侍女去取饭菜来，同时叮嘱侍女，鱼汤里多放醋而已。
陆惇也不说话，闷头吃饼喝汤，一大盆鱼汤，四个饼子全都吃完，抬起头来，看见自家女儿早已经收拾妥当，正正襟危坐等着自己，反而低头不语。
陆夫人见状无奈，只能扭头来对李清洲：“把宇文万筹带来。”
李清洲转身离开，须臾片刻，便将一人带到饭厅来，正是前几日自告奋勇来劝降的宇文万筹，而这位倒戈之辈倒是一来就替陆惇把想说的话说了：
“夫人，不要再折腾了，黜龙帮不吃这一套，再这么下去，真要玉石俱焚的，威凤之威，我是亲眼目睹，那就是一条真龙……之前大司命宣布合并，我还觉得是黜龙帮手段高明，四两拨千斤，我们这些人确实憋屈，到了那一晚，我才晓得，黜龙帮是真的大势已成，有这一遭没这一遭，不过是少一年多一年的事情。”
陆夫人面色如常，听完这话，也只是摆手：“我晓得你意思了，现在人家也有新使者到了，无须你多言，咱们之间到此为止，算是恩断义绝，你回去吧！”
宇文万筹闻得此言，如遭雷击，当场失控，跪了下来，一时涕泪相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陆夫人看的心烦，复又摆手：“宇文，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感情，闷闷嘟嘟的，动辄就哭，在我这里就算了，到了那边，就别再哭了，省的被黜龙帮的人看不起。”
宇文闻得此言，哭的更伤心了。
陆夫人无奈，只能再度摆手，然后李清洲便上前拽起对方，将梨花带雨的对方推搡了出去。
人既走，还未再开口，外面北海中忽然一阵波浪翻涌，海风阵阵，灌入了听涛馆，整个石制的堡垒瞬间呼啸声阵阵……父女二人一起扭过头去，趁机来听波涛之声。
然而，波涛有起必有伏，过了一阵子，终究还是渐渐平息。
父女二人在石桌前相隔甚远，沉默良久，到底还是当父亲的陆惇开了口：“婉儿，咱们爷俩八九年没说过话了吧？”
“没那么久，不过六年零三个月……”陆夫人开口应声。“当时我杀了河对岸观海镇宁远公全家，留了这个孩子做义子，爹爹来寻我，嫌弃我杀戮太重，咱们大吵了一架，不过在那之前，大约快十年前吧，我寻大司命参加仪式，强行登天池成了点选，爹爹便震怒，从此不愿意认我了。”
“不错，我六年前来这里与你吵了一架。”陆惇神色愈发挣扎。“婉儿，你名字叫做婉，可却从小性子野，修行的事情，当年杜郎的事情，后来又自行嫁人的事情，都是你自决的，便是点选的事情我也拦不住你，更不要说你都成了一方诸侯还想干涉你了……”
“爹爹还是有怨气。”陆夫人幽幽以对。
“不是怨气。”陆惇停顿了一下，哽咽以对。“是觉得对不起你……你母亲去的早，我只是一味呵斥与打骂，若不是我过于严苛，与你生分，你也不会事事自决，半点不愿意倚靠我，以至于到了今日的局面……我现在想一想，当年不拘是哪一处，只要顺了你的心意，哪里还有后来的事情？尤其是杜郎身死前线……”
陆夫人原本眼神已经生动起来，但只是生动了片刻，听到这里，直接打断：“若是这般说，爹爹不免也太自以为是了，我自绝自立，一步步走到今日，皆是我一厢情愿，谈何归咎于爹爹？两个丈夫，更是自家身死阵前，与爹爹无关！更不要说，我走到今日，并没有半分后悔，便是将来结果，最多一死而已，我一个寡妇，连儿子都不是亲生的，又怎么会惧怕一死，归咎于谁，未免可笑？”
“你有你的想法，事到如今，我既知错，又如何会再与你辩论？”陆惇神色哀婉。“我今日过来，只是要告诉你，为父多年都错了……仅此而已。”
说完，陆惇难掩哀色，一时泪如雨下，却连掩面都不能。
而之前还呵斥宇文万筹哭唧唧丢份子的陆夫人，此时也没有半点反应，只是茫然坐在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海风再起，波涛再乱，眼泪已经干掉的陆惇缓过神来，终于起身，却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提醒：“黜龙帮愿意让你去做龙头，但要先交出这二镇……如果荡魔卫那里尽力阻拦，可以缓一冬，但黜龙帮决心已定，真缓一冬，最后反而没了转圜……婉儿，你若实在不能心平，就逃了吧，硬碰硬是不行的，外面全是宗师。”
说完，其人终于支撑着石桌起身，然后离开了。
就好像他来的时候那般，陆惇走的时候也无人阻拦，从听涛馆走到听涛城，过了河，进入观海镇，再出城，逆流而上，三更天的时候就回到了黜龙军军营中……李定早早歇息去了，其余白日开会的人居然都还在，众人汇集在仓库内，听陆惇细细说完了他此行经历，不由心中欷歔，却也无可奈何，便都告辞，说是等明后日城内反应再做军议。
走出仓库来，往歇息地方而去，暗淡的星光下，还在沉浸于陆夫人过往经历的张行看到了明显失落的贾越，不由心中微动，然后招手，喊了许敬祖一声，而被隔空提拔了头领的许敬祖闻言，立即如一只猫一般悄无声息跟上了上去。
当夜无言，翌日，贾越自自己营中起身后不免忙碌，许久没有回到自己营中，很多事情都要了解，伤亡如何，部队内是否有退役与升迁，李定有没有公平使用自己的直刀营等等……一番计较下来，其实都还好，主要是李定在几次战斗中都把直刀营当做最后突击的主要力量，部队对此普遍性比较满意，唯一麻烦的是，确实也有不少军官离开了，河北各处和北地南部都缺官员，这些中级军官包括高级官员都是最好的选择。
就这样，折腾了一整日，贾越好不容易整理好营中事务，见了新来军官，可转念一想，将来北地平安后自己很可能要留在北地，未必还会管军，便有些焦躁；再想到黜龙的事情，不晓得事情能不能成，又会不会为此损失许多儿郎性命，更是不安；最后想到眼前，那陆夫人同为点选，却固执至此，这一整日都没有回复，怕是要自寻死路，还牵累北地大局，不免更加烦躁。
当然，最可恨的是这种无能为力感，想当年自家成了点选，杀人便能夺气，便自诩能横行天下，与张行一起坐船出海到了河北，也真遇到了乱世，可是真杀起人来就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贾越本以为自己可以无视那些死人的挣扎、喊叫与眼神，专心做一把直刀，结果还是很艰难。
而数年后张行的重新出现，与其说是压服了他，倒不如说是解救了他。
他简直不敢想，要是没有张行，自己在那个混沌的世界里，到底是个什么结果——走火入魔，然后被白三娘、雄天王这样真正的大侠、高手一刀了断，为民除害？不然呢？
但是，明白归明白，或者正是因为明白之前自己的浑噩，贾越反而愈发放弃不了这个身份，他越来越渴望证明这个黑帝爷点选的价值……上天池黜龙当然是个好方法，甚至堪称终极的方法，但和平统一北地不也是如此吗？使具有北地色彩的黜龙帮统一天下也是如此！
这个时候，同为点选的陆夫人用这种情绪化的方式处理问题，不免让贾越有些联想起当初的自己，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行事不正。
正想着呢，门外忽然有人来问：“贾大头领可有时间，小可有事做询。”
贾越微微皱眉，他当然知道来者是谁，能这个时间在满是兵马的军营里自由出入，来到自己所居的营区核心位置直接发问的，只能是黜龙帮头领，而这位头领，还是他比较熟悉的一位，也就是之前留在神仙洞协助他做联络的许敬祖。
照理说两人也算是有一番革命情谊了，但实际上，贾越本能的不喜欢此人，就好像狗不喜欢猫一样。
只不过份属同列，到底不好拒之门外罢了。
许敬祖进入被征用的房间，看了看对方神色，然后方才寻了个桌前的小凳放在对方桌案一侧，坐下来问：“贾大头领，在下冒昧来问，你是不是也觉得陆夫人不会来了？”
贾越点了下头。
“那要是这样，贾大头领是否觉得可惜呢？”许敬祖挪了下屁股下的小凳，沿着桌案靠近了一步。
贾越又点了下头。
“那具体为什么可惜呢？”许敬祖继续挪近一步。
贾越稍微后仰，避开逼近的对方，蹙眉来言：“本来可以皆大欢喜的事情，就因为自己不切实际的野心死伤累累，当然可惜。”
“其实要我来说，可惜的不止是大局，还有陆夫人本人。”许敬祖不再挪动凳子，反而也作态后仰笑道。“因为昨夜陆夫人必然是心动了的……人之常情嘛，哪有亲父如此诚恳而不动摇的人呢？只是心中一口气堵住，不能平而已。”
“确实如此。”贾越沉默片刻，再三点头认可。“所以更可惜。”
“若是贾大头领也觉得可惜，我们能不能想个法子，帮陆夫人捱过这一口气呢？”许敬祖再度向前贴了过去。
贾越这次没有避让，而是蹙眉认真来问：“你是说给她给台阶？可是首席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名分也好实际也罢，是一分不会让的……实际上，咱们心知肚明，陆夫人固然可惜，但她在咱们整个帮面前又算什么呢？我今日在军中问的清楚，连军中对鹿野泽战后忽然大举赦免都不满意，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会为她特事特办，而且还是龙头，还要自主？”
“贾大头领，我说的是捱过这一口气，又不是说替她出了这口气。”许敬祖耐心听完，似笑非笑。“你想想，陆夫人心里其实已经被陆司命给捅虚了，那无论是什么法子，只要过了这表面上的关卡，后面怎么处理不都无妨嘛……怎么就想着对她服软呢？”
“许头领，你若有主意，不妨先说出来。”贾越终于主动把耳朵靠了过去。
“主意很简单，请大司命明日如昨夜陆司命那般往城里走一遭，只说是去劝劝陆夫人……进了听涛馆，到了陆夫人跟前，大宗师伸手一抓，把人直接抓走便是！”许敬祖压低声音，言辞荒谬。“都不用回营，直接带回神仙洞看管起来。”
“荒谬！”贾越一愣，然后即刻拍案。
“这种事情谈何荒谬，自古至今，以高手胁迫对方主君以求合约让步的，数不胜数。”许敬祖言辞恳切。
贾越再度一愣，还是不解：“既如此，为何首席没有用此类计策？你又为何不直接向首席进言？”
许敬祖干笑了一声，勉力答道：“道理很简单，也很充足……一来，咱们跟陆夫人是敌我，咱们去人家就得防着，可是荡魔卫立场既中立又尴尬，去那里反而大家都觉得合乎情理，也不会有人防备；二来，咱们这边只是宗师多，去的多了人家就警觉了，这种事情还是大宗师来的利索；三来，这种事情到底是个诡计，谁用了就是耗费谁的信用，而首席正要收服北地人心，宁可打一仗也不会用这个诡计的，那我又怎么可能建议让咱们去做呢？”
贾越连连点头：“就是这个道理，我说荒谬也是这个道理……我们都知道这要耗费大家的信用，人家荡魔卫不知道吗？”
“荡魔卫当然也知道。”许敬祖继续笑道。“只是呢，这不是蓝司命爱女心切吗？不是荡魔卫正在内乱，也想要局势稳定吗？不是七位司命，一位死了，一位被首席请去邺城喝酸梅汤，再来一位陆司命撑不下去，大司命接受不了吗？和平解决北地这件事情，荡魔卫比我们其实更着急，最起码陆夫人这件事，他们更着急，不然也不会急匆匆过来了。”
贾越若有所思，俨然动摇。
而许敬祖也继续道：“至于我为什么来找贾大头领，其实也是因为这件事只有贾大头领方便去找大司命……不要用咱们黜龙帮的身份和名义去说，就以北地出身的黑帝爷点选身份去见大司命，说不忍见到黑帝爷点选自相残杀，然后痛陈利害便是。”
贾越忽的一下站起身来，朝着身下还没来得及起身的许敬祖拱手一礼，便从几案另一侧绕出来，直接推门去了。
夜色如琳，一时也不晓得结果。
只说第二日，军中召开大军议，双方首脑在内，到领兵头领俱全，张首席先做询问，下面领兵头领们各自发言，却是几乎一致，都认为应该尽快开战，省得拖入冬日。
倒是几位大头领里面，有几位建议等几日，看南面能不能把千金教主请来，若是千金教主能到，那便是陆夫人强行立塔也不怕，大不了强冲，万一受伤，请千金教主救一救。
张行犯惯了举手病的，听完后自然要大家一起举手，而且还建议大司命和三位司命一起举个手，先适应一下。
然而，大司命听了半日，此时却忽然起身，阻止了举手。
“张首席，昨日陆司命没有说清楚日期，咱们现在定策，显得不够诚恳。”殷天奇言辞飘忽。“今日我再去城内一趟，劝一劝，说清楚限期到明日，再不降就没有说法了……决策的事情，等明日再定也不急。”
张行大喜：“大司命亲自去，自然是极好的，一日而已，无妨。”
殷天奇得了答复，却立在堂中不动，反而显得迟疑。
张行见状，便硬着头皮来问：“殷龙头还有什么言语？”
“我要进城去，到底有些危险，有件事情想请张首席先做个讨论。”殷天奇似乎有些畏缩。“省的我来不及计较。”
张行心中苦笑，晓得是自己被人家看穿，却也无法，只能颔首：“殷公尽管来说。”
“按照之前议论，这观海听涛二镇，张首席是准备划入西部，归李龙头管辖的，是也不是？”
“是。”
“而李龙头却要驻奔马城？”
“是。”
“那这二镇是分两郡吗？”
“倒也不必，划成一个大郡也无妨。”张行已经猜到对方所想了。
“若成大郡，这一郡便是没有北地五一，也有七一之精华了……不知道张首席准备用谁做郡守？”
“原本是想用老沈的……”
“此人是谁？”
“是黜龙帮资历精英，当年历山之战前，踏白骑还是临时汇集的白衣骑士时，他就已经是护法兼奇经高手了，如今屡任队将、县令、副营将、踏白骑队将，鹿野泽战后，更是凝丹成功，我正要用他在北地为郡守，好抬举为头领。”
“这番履历让人无话可说。”殷天奇沉默片刻，但还是拱手来问。“可是北地初纳，为了地方安稳着想，能不能换个北地出身的人来做这个郡守呢？实际上，我以为北地郡守、县令，前三年应该多一些北地出身之人。”
张行认真思索片刻，给出答复：“观海听涛二镇改的新郡，可以让贾大头领以副指挥的身份来兼任，但其余地方长吏的人选，我以为就不必这么计较了……北地人往外走，外面的人往北地来，才是让大家尽快融合的方法……大不了，多让一些北地人南下去河北做官嘛。”
殷天奇想了又想，便点点头，拱手以对：“若如此，老夫此去，便是有什么闪失也算是给了北地人一些交代了。”
说完，这位大宗师居然朝周围面色不虞的黜龙帮头领们团团拱手，惊得众人纷纷起身，然后不顾众人惊愕，直接披着黑毛氅子，大踏步出去了。
张行亲自率众人送出开会的棚子，目送对方离开营帐顺着黑水河一路向北，不由环顾左右，讪讪一时：“诸位，就殷公这几句话，要是此行他做了什么出奇之事，怕是天下人还以为是我撺掇的呢。”
众人闻言，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愈发惊疑。
而这种惊疑，很快随着张行亲自下令，要各部严阵以待，进一步发酵起来。
当然，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
中午时分，随着全军包括对方姊妹城中无数人的惊呼，日光之下，堪称北地母亲河的黑水河忽然活了过来一般，凭空在观涛镇上方蜿蜒而出一条空中“飞河支流”，若以黑水为龙的话，这条空中飞河好像是祂探出的脑袋与脖子一般……甚至考虑到黑水河的长度，更极端一点，像是伸出的舌头。
这还不算，这条舌头只是在听涛馆上一点，便凌空卷起一根巨大的青色玉簪，然后又如缩回一般，在众目睽睽之下，飞速的逆着黑水往上游而去了。
张行对真气的感知能力堪比宗师，他明显感觉到，此时此刻，不仅是那条飞河充盈着弱水真气，便是整条黑水河居然都有些真气翻滚，绵延不断，根本看不到头。
这手段，便是大宗师都离谱！
或者说，不愧是背靠至尊的大宗师！
当然，感慨不及，他更是亲眼看见，那大司命用黑氅卷住陆夫人双手手腕，在黑水上逆流如飞。
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数息之后，呆若木鸡的木棚外，伴随着陆司命忽然一下子瘫倒在地，张行顺势推了一下李定。
李战帅反应过来，毫不犹豫，下令全军按照预定计划，对这北地第一也是最后一对双城发起总攻。
到了晚间，张首席居然便入得听涛馆了。

第六十七章 万里行（10）
“此人是谁？”纯石头做成的大堂内，高居中央石头尊位的张行茫然来问身侧之人。
就立在一侧的机要文书许敬祖赶紧做答：“前大魏穆国公曹……”
“哦哦，想起来了，赦为平民，给他在……你准备回长安吗？现在叫长安了……还是去河北寻你堂侄一家？”张行听到一半便想起来是谁了。
“罪臣不想再走了。”前穆国公曹成表情很奇怪，像哭又像笑，似乎是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如何面对黜龙军和张行。“罪臣能活下来，就已经了不得了，只望留在本处，安心生活。”
“好。”张行立即点头。“给你在河对岸观海城安排一个房屋，以后自食其力，若将来懒得饿死了，也与我们无关。”
曹成俯身下拜，就在这听涛阁大堂内的石板地面上重重叩首，站起身来，方才想起一事，复又来问：“罪臣冒昧问尊位，尊位要如何处置陆夫人？”
“陆夫人是荡魔卫大司命带走的，我也无法处置。”张行恳切来答。“不过，想来大司命这般做，就是为了避免玉石俱焚。”
“那就好，那就好。”曹成连连点头，彻底释然，然后又一叩首，就直接走了。
甚至有几分潇洒。
仔细想想，兜兜转转，在曹彻持续不断的努力下，居然还能有这么一支曹氏宗亲囫囵的保全了下来，也的确让人佩服。
曹成既走，又一人被“押”了进来。
张行远远皱眉：“他还有家人吗？”
“没有。”回答问题的是当代观海镇主人，他小小年纪便梗着脖子大声来答。“张至尊，求你替我报仇！我愿意奉献观海镇为郡县！”
说完，也扑通一声下跪，朝着硬梆梆的石头地磕起头来！
张行看的两眼发白，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喜欢在石头上磕头？而且怎么都喜欢乱给自己起称号？
想了一想，这位首席给出答复：“不是这样的，前朝的仇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没有立场为你报仇，哪怕跟陆夫人敌对，也与此无关，更不会为了你的恩怨继续动兵刀……至于观海镇，你若强留，反而要成为我们敌人的。”
那之前还乖乖从陆夫人手里吃点心的小孩子此时倒是硬气，其人立即抬头来问：“那就不劳张至尊替我报仇了，听说你们黜龙帮治下，小孩子都要强制筑基，是也不是？能否让我也去？”
张行自然晓得对方什么意思，但也无话可说，只能点头，然后朝押解这孩子的甲士来言：“送他去邺城，寻一户帮中有孩子的寄养个几年，让他参与筑基，成年后给两间房子，均田列户，任他自由。”
末代观海镇主人立即再度于石板上叩首，然后转身出去了。
人既走，又一人被押解进来。
张行看到来人，直接摆手：“带她去黑水卫神仙洞与陆夫人团聚。”
李清洲自己都一愣，然后却立即摇头：“我不去！”
“哦？”张行略显诧异。“那你要如何？要降服于我们还是要求死？”
“都不是。”
“所以呢？”张行耐住了性子。
“夫人之前便有吩咐，若是她退到这里立塔而你们不来攻，便要我去伪作投降，随行观察，防止你们冬日上山。”李清洲干脆做答。“若你们真的上了天池，那就等事后无论成败都迅速与她沟通……”
张行心下恍然，以陆夫人的修为，又立了塔，吞风君真没了，她也立即就知道了，沟通根本没必要，所以不管陆夫人对黜龙帮有没有心存恶念，对这小姑娘都是一番善意……只是刚刚那孩子，怎么就……？
实际上，便是立在门口的宇文万筹都眼神飘忽了一下。
想到这里，张首席便也失笑点头：“既然你们夫人用心良苦，那我就成人之美，你去做樊梨花头领营中做个首席队将便是。”
李清洲扭捏了一下，拱手而退。
只能说，总算不磕头起外号了。
接下来，眼瞅着宇文万筹还要往里带人，张行直接抬手制止，然后来问身侧许敬祖：“是不是北地人人都知道我们要黜真龙了？”
许敬祖想了一想，正色道：“首席，吞风君在北地，堪比苦海兴山，屹立不倒数千载，而几千载中，既有崇拜祂到处立庙的时候，也有说祂夺北地地气要兴师讨伐的时候，所以说，只要北地人知道我们要去天池，自然是晓得要与吞风君不善，不过，即便是他们晓得，也不一定是从我们这里泄露的……而且说句荒唐的话，说不得有人看了我们黜龙帮的名字便有了猜度呢。”
“这倒也是……”张行点头认可。
“不过属下以为，若是真要计较起来，麻烦也是有的，却未必是咱们这里。”许敬祖继续言道。“首席，想那吞风君是修行不知道多少年的真龙，神智不能用野物比较，若是祂知道了我们要黜落祂，会不会有所防备呢？所以，怕只怕有信奉祂的或者对咱们怀了恶意的人直接去告知祂，让祂有了防备……”
“这倒不必计较。”张行摆手道。“从那吞风君几次示威来看，祂是早知晓我这种黑帝点选路数的，而这种情况下大司命还提出这个要求，便是说明另有缘由……我问这个，也只是担心谣言不断，会闹的人心波动起来。”
“确实如此。”许敬祖立即颔首，然后又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道。“不过首席，那恕属下冒昧，若是吞风君晓得我们熟路，那便说明之前许多黑帝点选都败了……咱们又凭什么能赢呢？是不是应该慎重一些，比如全取天下后再集中七八位大宗师一并来黜真龙？”
张行摇头：“道理似乎是对的，但这些年我也察觉到了，只怕黜龙与夺天下本就是纠缠在一起的……你想想，大魏三征东夷与那避海君之间是不是这个道理？又焉知曹彻没有想过灭了东夷后以陆上至尊的名义号令天下宗师一起来灭吞风君呢？至于我们，既用了这个名号，恐怕更加躲不得。”
许敬祖思索片刻，也只能点头：“确实。”
“还有什么人？”回过神后，张行忽然又来问门口的宇文万筹。
“有不少人，十三个团首，七个中郎将，还有两位伯爵……”许敬祖抢着做答。
“伯爵？”
“东齐时才设置的，用来分观海听涛这两个最富镇守府权责的，现在基本上已经沦落到等同于这两镇的民政官……”
“不见了。”张行想了一想，摆手道。“宇文头领，你带他们去找天王和白总管，许头领，你也不要处理这些事情了……去黑水卫，找大司命，不是问陆夫人的事情，这个不要管，而是找大司命做一个上天池的具体方略来。”
“晓得。”许敬祖精神一振，立即就去做安排了。
宇文万筹也一拱手，匆匆去了。
人是被自己赶走的，可接下来张行却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这听涛阁外的波涛声所吸引：海风呼啸，卷起无数波浪，全都滚在了这听涛阁下方的海岬峭壁上，海浪的扑打声与海风的呼啸声一上一下一粗一细汇聚在这石头厅堂内，让人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为什么这地方明明是个石头堡垒，却有着听涛阁这么雅致的名字了。
继续听下去，一开始还只是浑浑噩噩，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渐渐入了神。非但入了神，张行还感觉自己身边本能调度的真气在发生变化，这是一种类似于液体变成雾气一般的变化，真气很快就弥散开来。
非只如此，一起伴随着真气散开的，还有他的神识，现在他能够更加清晰的察觉到整个听涛阁内那些修为较高之人的动静。
他“听”到了白有思在下令斩杀一名想攀关系的伯爵；“看”到了雄伯南在拉着手劝一名团首投降，而魏文达在旁努力说着什么；随即，随着那名团首点头应许，他又随着魏文达“走”了出来，然后遇到了立在外面走廊上的牛河，察觉到二人陷入到某种社交尴尬中；甚至，随着他将注意力转移到李定那里，他居然隐约“读”出了李定手里的一封信，似乎是他留在武安的心腹下属在求救，因为后者认为，黜龙帮张首席已经开始趁着黜龙帮席卷身后之势开始对武安集团下手了。
这还不算，随着神识与真气的继续扩展，很快就联入到了下方海岬旁的波涛内，然后又随着海浪的往返不停地往返，而在这个过程中，好像遇到了什么放大器一般，很快，张行能感知的地域就不只是一个区区海岬了，而是扩展到了整个黑水口。
继而是整个北地北部海岸线与对应的几条河流的轮廓。
这里面最特殊的就是黑水河，因为当波浪卷着丝丝真气倒灌入河口时，那些细微的真气几乎瞬间就被吸入进去，然后便丧失了感知，就好像雨水落入深不见底的水潭中一般——整个黑水河，都在“视野中”变成了这种黑洞。
波浪继续鼓荡，终于，张行的感知越过了海面和地平面，抵达到了整个北地的内陆。
到了这个地步，他第一时间便朝着之前便隐约察觉到的天池方向而去，尝试寻找到吞风君的踪迹，但不出所料，整个大兴山脉，从南到北，都在感知下显得模糊与杂乱，仿佛是穿越前小时候看的黑白电视机雪花信号一般，这与黑水河的深邃形成了鲜明对比。
倒是西面的苦海，居然很难察觉到什么异常，委实让人难以理解。
也就在张行准备放弃大型山脉与苦海，细细“看一看”北地地理时，没有什么预兆的，也没有感觉到什么突然性，感知直接便收回了，就好像睡了一个午觉，自然清醒一般。
醒过来以后，张行细细回顾与感受，并没有功力大涨，也没有什么空灵感悟，同样也没有什么悚然而惊之类的心血来潮，可是怎么想都该晓得，这个级别的感知扩散绝不是什么北地主人尽得地气那么简单……在河北，他能隔着几十里模糊察觉到几万部队和宗师就算不错了，哪里能跟这次相比？
对此，张行也只能瞎猜，莫非黑帝爷给自己预留的观想对象正是大海？而这黑水口的观海听涛二镇便是自己“注定”得道的地方？好像确实有传说，此地正是黑帝爷开悟到一定境界的地方，只是不晓得是大宗师还是宗师了。
心中胡思乱想，却不耽误他察觉到有人到来，而且修为不浅，这似乎也是自己自然醒来的缘由……而过了片刻，白有思、牛河、雄伯南、魏文达等人也才依次往自己这边过来……不过他本人依旧纹丝不动，状若无感。
须臾，随着白有思与牛河先来到门外，一名腰间叮当作响的黑衣文士也凌空踏风而来，却直接落到边廊上，然后走了进来，正是金戈夫子的逆徒刘文周。
后者还未正式进入听涛阁的大堂，笑声便先传来：“张首席感觉如何，这听涛阁果然如传闻那般对修行有益？可到底是对弱水真气有益还是对黑帝爷点选有益？我试了几次，总是不行。”
张行摇头以对：“只感觉恍然一下，失神许久，似乎是北地尽入手中，模糊感觉到了一些地气，察觉到了一些北地的地理形状，并不察觉到修为如何……”
“也是。”刘文周丝毫不管四位宗师此时一起聚拢过来，只是继续感慨。“张首席是黑帝爷点选，最开始便能杀人夺气，这气夺的轻易了，这种修行契机便不以为然了，甚至可能是丹田内真气存的太多了，增加一些也无感，不像我们这种苦哈哈，一开始筑基都要靠机缘……穷人家，哪里晓得什么是通衢大道？”
牛河惯例落在了门内边缘位置，自然没有开口，魏文达新降之人，也没有插嘴，而雄伯南板着脸，居然也不吭声。
不过，白有思倒是直接进行了驳斥：“刘公这话对着我们黜龙帮来说未免显得苛刻，须知道，让穷人家孩子筑基的事情，这天下就我们一家来做。”
刘文周一愣，依旧笑嘻嘻着要说什么。
孰料，这边张行也接过话来：“说得好！由此看来，刘公与我们黜龙帮不光是一个向上黜龙的志向相合，便是底下让人人成龙的志向也相同，那如今既然相遇，何妨就此入了我们帮中？黜了吞风君，还有分山君、避海君，还有没见过的呼云君，一并黜完了，还可以继承张世昭张公的位子，来监督天下少年筑基，也算继承了尊师金戈夫子的遗志！”
这话一出口，别人倒也罢了，雄伯南居然先尴尬起来，而且是场中唯一尴尬之人。
至于刘文周，其人仰天来笑，笑了好一阵子方才摇头：“张首席，人人成龙，何其谬也？天下真气便是日有所增，也不过是推陈出新，供养几条新龙……若非如此，我何必向真龙来寻前途？”
张行也笑了：“如此说来，刘公是铁了心要做新龙了？”
“当然。”刘文周昂然做答。“张首席你呢？你莫非不求成新龙？”
“人活一世，总要有些志向。”张行也昂然做答。“既有至尊，我自然要试着证至尊，怎么能停在一条龙的份上呢？”
刘文周一愣，嘴角终于没了那股子让人厌恶的上翘，转而肃然：“怪不得张首席这般举止……但人贵有自知之明。”
张行撇了下嘴，终于没有再继续下去这个话题……其实，刚刚白有思也不想开口的，只是担心雄伯南这个知情人太实诚，所有人面对如此轻易便能驳斥的话题却不说话会引来猜疑，这才主动充当了这个质疑的角色。
而现在，稍微说了几句之后，张行确定，恐怕所有人都展露对这厮的厌恶，才是最合乎情理、最不会暴露真实态度的应对方式。
一念至此，其人主动来问：“如何，刘公去而复返，是有完全计划了吗？”
“计划什么的自然早就准备好了。”刘文周盯着坐在石座中纹丝不动的张行看了片刻，方才低头干笑了一声，然后摸着腰间的瓷瓶来答。“我在此地数年，只说计划，早就不知道盘算多少遍了，也尽量寻了能用之人，便是今日离开的大司命也曾当面讨论过此事……只不过，我原以为你们会耗费些时日才拿下陆夫人，不料张首席好手段，这般轻易破了局，便也匆匆过来了。”
张行面色如常，直接点头，等待对方叙述。
刘文周明显视此事为生平之要害，自然也直接进入了主题，但却先做了发问：“诸位，你们既与分山君交过手，那敢问，你们觉得对付真龙最要害的是什么？”
“不能让祂飞起来。”白有思脱口而对。
“诚然。”刘文周立即点头。“但如何让祂飞不起来？”
“之前所见，乃是东夷大都督用了个类似伏龙印的玩意，消了祂的真气。”张行接口道。
“我这里没法消祂真气。”刘文周似笑非笑。“但可以锁住祂，而且让祂不能借用存在天池下方的真气……”
“用寒冰之精封住天池你已经说了，可祂存了真气是什么意思？”张行蹙眉来问。
“大司命没跟你们说吗？”刘文周反问道。
张行无奈道：“大司命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刘公来的太快了。”
刘文周笑了笑，丝毫不忌讳脸上得意之色，便做解释：
“吞风君这条龙，贪而滑，狠而蛮，祂不是青帝爷开化后修行到位的真龙，而是自古时候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天生真龙，按照黑帝爷的说法，这其实是‘魔’……
“有一个传说，我是比较相信的，当日祂是得了青帝爷提点，晓得黑帝爷将来成就，故意在神仙洞等着黑帝爷，做了结交，然后骗取了黑帝爷一时信任，占据了大兴山，后来黑帝爷得了尊位，反应了过来，却受制于身份和承诺，这才对祂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这个事情大司命倒是说过。”张行立即点头。“青帝爷这事做的太顺手了……”
“问题不在至尊这里，而在于吞风君为何要求大兴山？问题在于祂献出神仙洞这种地方，想保的又是什么地方？”刘文周摆手以对。
“天池吗？”白有思当然猜到了答案。“天池有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那里有地火。”刘文周肃然道。“祂吞地火而呼寒风……吞风君这个名字，其实是个错位……寒冰真气确实来自于祂，却不是祂本源，而是祂吞地火产生的结果。”
这个说法倒是有些耳目一新，尤其是联想到当日葫芦口见吞风君时对方那火红色的眼睛。
“吞地火有什么用？”张行不由来问。
“我的猜想是，祂是为了锁存住更多真气。”刘文周继续言道。“对于吞风君这种天生的真龙而言，祂们本就是生灵感真气所化，什么恩怨情仇都是虚的，只有真气对祂们来说是根本，是一切，体内不能存住更多，便要追求与天地合一，用天象的方式锁住更多真气，所以才会有呼云吞风……如果天池下面有地火的话，那祂想做的，应该是通过吞取地火与地下火渐渐合一，然后将自己攫取的真气存入火脉，求得与天地同寿，求得万世逍遥。”
“我懂阁下意思了。”张行想了一想，尝试总结道。“若吞风君是以天池下地火为修炼和存身的根本，你手上有真龙精血与寒冰之精，我们借着真龙精血掩护上去，直接用寒冰之精锁住天池……既是阻隔了祂数千载存放的真气通道，也是坏祂根基，祂必不能忍，必会在天池与我们周旋，而祂既断了与天象联结，身上的真气也是有限的，我们就在天池这里耗祂，等祂真气渐少，就对付一只异兽，是也不是？”
“若是我猜的对，比这个其实要轻松许多。”刘文周解释道。“一则，你也是黑帝爷的点选，去过天池的，应该知道，那里水深不见底，我们摸上去，使用寒冰之精，若行的快，祂反而要在池中被寒冰冻住，更容易对付；
“二则，我在这里数年，见山上寒冰真气往往杂乱，很可能是祂贪婪过度，不能稳定所吞地火，所以对应呼出之风也乱，而且祂平素往来大兴山南北，总是及时回天池，虽说祂天生喜欢天池，却也未必没有体内地火不稳，需要天池镇压的缘故，若这样的话，我们只要控制住天池，便是祂万一挣扎出去了，也撑不住许久，只能回到天池与我们相决！”
“可是……这些都是阁下的猜度。”张行其实心里已经信了几分，但想了一想后，还是认真驳斥道。“万一没有地火呢？而且，你的寒冰之精真的那么厉害，可以封住真龙，断绝地火？”
“可以先问问大司命嘛，至于寒冰之精，封住真龙真不好说，可断地火是它的本业，必然能成。”刘文周摊手道。“至不济，我猜的都是错的，事不能成，咱们逃下来再做计划便是……张首席，我十年辛苦，绝不会拿自己开玩笑。”
张行点点头：“道理是如此，我也信得过阁下，可还是万全为上，以防轻易抛洒了我们帮里的种子。”
“张首席！我晓得你要证至尊，所以要仁爱！可做这种事情哪里能计较些许牺牲，慈不掌兵我不信你不懂！”刘文周有些没好气起来。
平心而论，对方说的很有道理。
对付吞风君这件事情，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有充足理由的，最起码一个，这是你合并荡魔卫的最核心条件之一，你不能不认账的，否则后续荡魔卫闹起来怎么说？政治信誉破产了怎么办？
其次一个，黜龙这事本就是黜龙帮意识形态下该做的事情，甚至从统治角度来说，也没有理由放过霸占了自己心腹之地最大山脉的魔龙，杀了魔龙也足以迅速震慑住整个北地，方便李定整合军事力量。
更不要说，刘文周和荡魔卫的提醒还明确告诉了黜龙帮上下，黜了这吞风君，大家一起涨修为，本身也是有直接益处的。
所以，上天池对付吞风君，根本就是一场应该打也必须要打的仗，死伤牺牲都不是一个统帅应该过分考虑的。
只不过，这话从刘文周嘴里说出来，不免让张行觉得刺耳罢了。
“说得对！”张行立即点头。“无论如何都要上天池的……刘公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没什么补充的。”刘文周昂然道。“要是你能调集兵马的话，咱们现在就可以去！”
“现在还真不能去。”张行笑道。“我们这里最起码要等到冬日，冬日下雪，消息隔绝，我们才敢将大部分战力集中到这边，否则被东都和西都知道，说不得要趁虚来攻的……而且我们也要尽可能联络汇集一些高手过来……刘公，我已经遣使者去见大司命了，你也去，咱们都是要黜龙的人，问清楚要害原委，你们就在黑水卫那里建立一个基地，制定一个计划，而我趁着冬日未至，再走一趟河北，安排好南面的事情，亲自再见一见千金教主，这种事情，若能多一位大宗师，总是极好的。”
“这是自然。”刘文周似笑非笑。“便是千金教主拿乔不愿意出手，总能做个医生，替咱们治个伤。”
张行也笑了笑，干脆催促起来：“那就劳烦刘公先行一步。”
刘文周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雄伯南等人，撇了下嘴，也不拱手也不说告辞，直接便走到外廊，当场凌空而起。
人走了许久，连魏文达都意识到氛围主动离开后，雄伯南方才开口解释：“既知道将来要对付他，我实在是做不了与他周旋。”
“不要紧。”张行摆手道。“刘文周自己心里明白他那副姿态会得罪人，只是故意要看我们反应让他痛快罢了，我们也没必要装的太假……天王，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首席请讲。”
“我们要安排李龙头在北地常驻，整饬一支兵马过苦海，而要整饬这么一支大军，就需要我们黜龙帮原本的精华参与控制，可现在的问题是，原来武安行台的人未必愿意来北地，而且官兵立场都不一样……待会我要下令，全军在北地冬营，而我要你去军中，不止是武安行台的人，而是所有到北地的三十余营，问清楚他们官兵的态度，整理出一份名单来，开春就要用。”张行认真嘱咐。
“我明白。”雄伯南明显振作。“需不需要我做劝解和说服？”
“暂时不需要。”张行认真道。“讲清楚我们安排，告诉军官留在北地不会被弃用这一件事就好……其实，从建制上来说，肯定要在北地建个二三十营，兵员也肯定要从北地起，没必要求全责备。”
“好。”雄伯南明显有些释然之态。“这事我保证做好，三十七个营，外加多出来的零散头领，只要没在天池上受伤，我保证在开春前挨个走完。”
“那就好。”张行说完，再去看白有思。“白总管，你的任务跟之前在河北一样又不一样，先是人事，这次是跟李龙头、天王一起商议，把北地南部、西部除了荡魔卫的地盘外的人事整理清楚……原则上多做调换，让北地人出去做官，让河北跟河南人来北地做官，务必流动起来；其次，做好靖安部的职责，把本地的势力弄清楚。”
白有思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而张行稍作迟疑，复又来问两人：“李定在哪里？刘文周这么大动静，为何没有过来？”
雄白二人面面相觑。
张行无奈，只能点头。
当日不提，又过了两日，张行正式召集就在观海听涛二镇周边的大小头领，包括暂署的降人头领，下达了一系列的军令以及人事安排：
全军即刻准备冬营，建立营寨，筹备过冬物资，准备在北地过冬；
以雄伯南为主，连同李定、白有思，检验军功，核查北地军民人事安排；
以李定为主，负责军事要务，制定和分派防区，镇压叛乱，追击叛军残部；
以白有思为主，负责北地靖安善后事宜，检查、梳理北地地方武装势力，预备收编与镇压；
以贾越为主，组建一支工程器械营，尝试制作弩车与投石车；
以许敬祖为主，负责荡魔卫联络事宜。
简单安排完毕，刚刚进入北地才两月的张行复又启程，再一次离开北地，往河北而去，而这一次，他连踏白骑都没带，只是让尉迟融带领百骑护卫随行而已。
走到鹿野泽，就明显变冷了。
来到铁山卫稍驻，不过是八月中旬，他们居然就见到了北地这一年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小，却预示着北地一年一度的隆冬即将开始。
当他们越过掷刀岭，来到河北的那一瞬间，几乎相当于从冬日又回到了秋日一般。
回到邺城，天气依然暖和，张行在此地停留了好一阵子，公开参与了很多活动，包括召集新一届科举通过者在观风院设宴请人家吃炸肉丸子，包括去看望新一年强制筑基的少年（这一年人很少），还慰问了伤员，检查了许多部门的工作，甚至还处置了一大批人。
具体来说是温和的清洗了武安行台里的李定旧部，许多暗地里发牢骚的人都被直接点名，然后平换到了河南、幽州、登州各处，彻底丧失了政治团体的向心力。
至于说名单怎么来的，这就要问李定李龙头了，张行离开观海镇前对这位北地战帅说，要么主动提供名单，然后他只平调相关人员，要么他回去查，抓到一个弄死一个。
然后李定就提供了名单。
折腾了一个多月，随着邺城也开始入冬，张行放弃了吃炸面团的好日子，只与刚刚抵达邺城的谢鸣鹤一起在尉迟融的护送下又过河去了河南。
随即，他例行拜访了东郡、济阴的头领家眷们，又往历山祭祀了死者，然后终于在十月中旬，抵达了涡水畔，来到了昔日战场上建立的医学院与医院，见到了千金教主。
实际上，如果非要计较的话，这才是张行此番不惜千里奔波二度南下的真正缘由——千金教主孙思远不愿意去北地黜龙，张行在进入观海镇前两日就得到了这个消息。
“孙教主为何不愿意北上一行呢？”涡河畔医学院中，建在一处高台上的屋舍门前，张行等到了授课回来的孙思远，却连起身都不愿意起身，直接开问。
孙思远笑了一笑，放下手中一个盛满了药材的筐子，从容落座，稍作解释：“张首席何必逼我？咱们不是有言在先吗，我们不参与各方势力之间的争斗，只是救人，谁都一样救。”
“那说的是人，这吞风君不是人！”张行强调道。
“便不是人，也是跟人有关的……张首席，老夫到底是做过真火教教主的人，如何敢去北地在荡魔卫大司命的眼皮子底下来黜人家黑帝爷座下真龙呢？”孙思远继续苦笑。“怕是去了就回不来吧？”
“若是这般说，”张行微微蹙眉。“我路过幽州的时候亲眼看见窦龙头让人在幽州桥畔立您的千金碑，也未见去武安大黑帝观的荡魔卫队伍砸了您的碑呀？两家真的这般势如水火？”
孙思远一愣，也不好再装傻：“张首席说的极是，老夫能在这把年纪再寻一条证道之路，是受了黜龙帮不少恩惠的……老夫也知道，这件事不是去对付黑帝爷和荡魔卫，而是帮助黑帝爷疏通内里，但越是如此，老夫越是难做，因为老夫我到底是真火教出身，是赤帝娘娘恩义所及，之前离开南边，就已经怒了娘娘，断然不敢再去惹她生气。”
话到这里，似乎已经说死了，赤帝娘娘的脾气，人尽皆知。
“就为这个？”张行想了一想，反而失笑。“为了至尊脸面？”
“荡魔卫助你黜龙，不惜合并基业，不也是为了至尊脸面？”孙思远无语一时。
张行再度笑了笑，忽然换了话题：“说起南方，孙院长晓得最近南方形势吗？”
“愿闻其详。”孙思远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这话里必然还有扣子，但终究不能遮掩住自己的牵挂。
张行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看向了一直没说话的谢鸣鹤。
“孙公，萧辉**了。”谢鸣鹤单手摊开来道。
“这当然知道。”孙思远有些无语。“他本是南朝里萧朝的后裔，之前不**只是因为你们黜龙帮没有立国主，现在有了国主，自然迫不及待。”
“那孙公知道他一口气封了九个王吗？”谢鸣鹤盯着对方继续来问，其人口中寒气化作白烟在身前消散。“而且每个王都不是一个姓？”
孙思远一愣，苦笑半晌无语。
“我在北地的时候，使者去了一趟，萧辉就**了，然后邺城那里不放心，让谢总管以绝交的名义又走了一趟江都，亲眼见到了萧辉和他的那些王们，结果原本要去绝交的谢总管反而临时改了主意，自己写了一封贺表……而回来后，包括我在内，没有任何人反对，都觉得他处理妥当，您又知道为什么吗？”张行也接口来问。
孙思远已经麻了，但徒子徒孙都在那个什么萧梁政权里，只能硬着头皮来问：“为什么？”
“很简单，小子在江都看的清楚。”谢鸣鹤捻着风中摇晃的胡须冷笑道。“萧梁这个朝廷，与黜龙帮恰恰相反……黜龙帮自称帮会，其实内里比谁都整备，比谁都讲制度，甚至真要说继承大魏制度最多的，也恐怕是我们这个帮会才对；而萧梁那里，表面上是个朝廷，其实内里反而正是个草莽帮会，其人自一县令至此，全靠江西、湖南、江东的势力支持，湖南的豪强，江西的水匪和真火教，江东的世族，每一个都是自行其是……非要说他像极了黜龙帮建立时的样子也无妨，只是不晓得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点都不能改好。
“而我之所以改换贺表，也是因为我晓得，只要这帮子人没有能耐再扩张，接下来，必然会自相残杀，而萧辉根本不能阻止，甚至也会参与其中……萧辉这个人，非要我做个评价，其实像极了李枢，只是能耐、私德全都不如李枢，反而是不能容人学了个十成十，就这，他还问我张首席的修为如何？问魏国主有何过人之处？还对我说，若是张首席与魏国主内讧了，我随时可回江都，愿以王爵相与。”
孙思远只能不停叹气。
张行接过话来，继续言道：“这个内囊，不光是谢总管一眼就看出来，就连淮南的杜破阵杜龙头也察觉到了，早早主动与江都伏低做小，就是要等着他们无法扩张，内里自乱……孙教主，恕我直言，萧梁这帮人，必败无疑，甚至不用我，给你见过的杜龙头足够时间，他也能尽取淮南，窥探江左的。”
“所以，张首席是什么意思呢？”经历了太多真火教内乱的孙思远实在是听不下去，只能让张行进入正题。
“很简单，孙教主，你是大宗师不错，但大宗师不止是要往上看，也还得顾虑着下面……赤帝娘娘的脾气我们知道，但是你就不想着为真火教将来做考量吗？”张行认真言道。“只要你随我北上助此一阵，无论成败，将来不管是萧梁内乱真火教的人逃出来，还是我们直接打了过去，便有一个赦免和接纳的说法……你觉得可行吗？要我说，保留了真火教的香火，反而维护住了至尊最大的脸面。”
早就立志救人不做杀戮的孙思远无可奈何，只能点头……这倒也无妨，毕竟，此举本意还是为了救人。
唯独子孙不肖，便是身为大宗师又如何呢？
曹林躲得过吗？还是白横秋躲过去了？
只能点头。
PS：先是感冒鼻塞，然后中作协叫开会(我也不是作协成员也不知道为啥)，两天在山沟里，加上往返飞机，连续三天加重，回来后直接荨麻疹，从脚面到嘴唇全都是红斑，红斑退了又开始咳，低烧…没完没了。

第六十八章 万里行（11）
初冬时节，北风再起，河北、河南都开始降温，一些小河开始结冰。
按照传说，这一切都是吞风君造成的，祂是黑帝爷座下排名第一的真龙，听调不听宣的那种，受封整座大兴山脉，可以毫不避讳的显露真身与威能，这是因为祂有着一个特殊的职责，那就是在每年冬天，要将大兴山上的寒风驱到整个天下，使一年四季得以轮转。
甚至有人说，在北地广为流传的寒冰真气源头也是祂，祂总是会吞入过多的寒风，然后在体内变成寒冰真气，以此来做冬日冷热的调控。
不然的话，连江南都要冰封。
而张行现在知道，事情的真相可能不是这样的。
但也未必不是这样的。
北风中，张首席开始今年的第三次向北进发，这一次的声势跟前两次没法比，不过是尉迟融带着百来骑而已……宗师来战儿没来，他的热情与血气已经葬送在了曹彻的时代，或许将来还能养起来一些血气，但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外务总管谢鸣鹤也没有随行，他直接从涡水出发去了南阳，然后还要去东都，这是因为黜龙帮，或者说刚刚成立的大明要与大魏商议续约的事情——虽说距离三年不战之约还有一年半的时间，但总不能挨着年限再谈续约吧？
至于说大明是不是诚心要跟大魏和平相处一百年，那就得看谈判过程了。
当然，大宗师、千金教主孙思远带着几十名新弟子随行，到底壮了人心。
回到眼前，张行等人正式北上，却并没有匆匆赶路……实际上，他们刚刚启程，就在济阴这里稍作停顿，因为张行发现帮内地位颇高的曹总管正在这里处理一件让他感兴趣的临时公务。
事情很简单，北地送来了一大批皮货，请求济阴这里给做成帽子。
“要做多少顶鹿皮帽子？”济阴郡府的公房内，张行认真发问。
“四万顶。”曹夕立即给出详细答复，同时忍不住瞥了眼坐在公房远端的白胡子老头。“是小苏头领发的文书，给了大约五万顶帽子的材料，多的算是给我们部中的酬劳。”
“四万顶是二十个营的列装，他这是给明年北地西部行台正式编制做的准备。”
“自然……真要是一个营要这么多东西，徐总管也不会批准。”
“你们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这个月内就行。”曹夕回答迅速。“首席上次回来时有过交代，明年扩军可以按部就班来，所以今年冬天委实清闲……”
“若是放开来做……不是说帽子……只是说置备御寒衣物，济阴这里两个月间能做多少？”
“若是做军中列装，且济阴这里不做临时雇佣的话，五万顶帽子，加三万套军衣，便到拼了命的极致了……冬日做活不比春日。”
“若是临时雇佣呢？”
“临时雇佣的话就好办了，把料子发给河南三郡家中有公务或者牺牲的户口里，一个村一个里去两个帮忙照看的女工，做好了给钱收回来，我们能在两月内做十万套军衣……不过这要户部专门拨钱，而且现在仓库里的布料虽然很多，御寒的毛皮却不足，非要做冬装的话，不是不行，却要患不均。”
“若是不计军装，只说御寒呢？”
“咱们的军士其实不乏御寒手段……”曹夕迟疑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位宛若寻常游方道士一般的白发老头，很显然她已经意识到了一些情况。“首席担心的到底是什么？”
“今年冬日帮里要趁各方不备去讨伐吞风君，无论成败，总得计较一下天象，万一今年冬日格外冷呢？”事到如今，张行也没有再继续遮掩计划，曹夕也成为事情相关人员之外第一个龙头以下的知情人。
当然，从张行开始询问御寒这件事情开始，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是这件事的相关人员了。
而听到这般惊天的讯息，曹夕居然没有失态，不过是停顿了片刻，便尝试给出相关方案了：“若首席担心今年冬日太冷，只是想着百姓御寒，倒不必计较冬衣，依着属下来看，现在最简单最有结果的法子其实是糊墙。”
“糊墙？”
“用稻草、麦秸和泥，然后配上芦苇杆修补房舍，才是最合适的法子。”曹夕继续解释。“咱们仓库里除了秋后当税赋收上来的布帛，还有大量的芦苇杆和麦秆、稻草……原是为了存着做燃料和喂牲口的，此时正当用。”
“能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吗？”张行不由笑道。
“当然不能。”曹夕也笑了。“只能庇河南河北的寒士……首席，其实咱们今年之前的旧领并没有多么虚弱，尤其是您去年强行押后了半年没有动手，使得民政铺陈得力，旧领之中，若是不计孤寡，便是最穷困之人，在授田制下安稳了数年，又怎么会在冬日冻僵呢？最多是民力贫乏，不能修缮房屋而已。”
“所以帮他们糊上房子。”张行含笑颔首，同时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落脚的第一个村庄，彼时自己干的活就是帮人补房子。“然后孤寡聚拢一起安置？”
“是。”
“那咱们今年的新领呢？”张行继续来问。“北地不算，幽州、河间、晋北……怎么说？”
曹夕深呼了一口气，脸上笑意也消失：“那就只能尽力而为了……这些新入之地若真要顾忌寒灾，与其细碎补救，不如尽量调配些大宗物资过去，做整体援护……粮食、柴火、衣物，都要。”
“好！”张行闻言反而大为赞赏。“你有自己想法更好！帽子的事情先放下，咱们现在一起去邺城，我当着陈总管和魏国主的面做个交代，你来负责冬日防灾的事情，我让其他各部都配合你。”
曹夕不是个往外推事的人，自然点头。
不过，其人还是没有忍住，问了一个刚刚便压在心里的问题：“首席，咱们帮里许多人都随你与白总管在落龙滩亲手刺过龙，应该晓得真龙底细，这一次要黜吞风君，果然有把握吗？”
张行再度失笑：“其实情况很简单，若是按照与分山君、避海君交手的经验，再以常理推算，咱们对上吞风君应该是有充足优势的，只不过，只有一次经验，而且咱们是一群人与真龙作对，不是军阵对军阵，所谓常理本就不存在，若是强说把握十足不就显得自以为是了吗？”
“这倒也是。”虽然是不确定的答案，可曹夕依旧松了口气。
“所以要多做些准备。”张行也给出了自己的道理。“但又不能过度反应，反过来阻碍作战。”
话到这里，张行回过头去，看着旁听了整场谈话的孙思远，给出了最后的判断：“不管如何，咱们又多了位大宗师，优势在我们！”
孙思远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在这个屋子里说一个字。
队伍再度启程，这一次行程稍快，迅速抵达到了大河畔，而来到这里，张首席却再度起了幺蛾子——渡河后，他让人摆起桌案，放了一些简易的饭食，寻来一些香烛，就在渡口准备祭奠大河河神。
而这个尴尬的项目很快遇到了现实问题。
“大河河神是哪位？”张行认真来问周边人。
然后他就得到了不下十个完全不同的答案，有人说是祖帝，有人说是唐皇，有人说是大魏开国的那位，还有人说是东齐神武帝，甚至有人说谢鸣鹤谢总管的祖上……只能说，多数说法都是在这大河畔有过英雄事迹，被认为死后可能登龙的英雄人物，而且集中在四御列位后记载明确的这千年间。
倒是尉迟融给出了一个比较特殊的答案：“俺们那边都说，大河现在肯定没有真龙附着，因为一定是黑帝爷亲自掌管。”
寒风中，张行迟疑了一下，扭头来看孙思远：“孙院长，你觉得呢？”
孙思远沉吟了片刻，给出答复：“大河是天下最关键的一条河，是天下万河之盛，若无至尊做干涉是不可能的……譬如大江那边，确系是赤帝娘娘看管，汉水则是白帝爷杀真龙以定势，淮水则是青帝爷落真龙而自取……所以，此间便是有真龙藏着，也一定是至尊应许，或者干脆从属至尊。”
“既不晓得到底是谁，那就一并祭祀吧。”听到这里，张行倒是干脆。“黑帝爷为主，祖帝以下，记着名字的都刻个牌位，一起来祭祀……取木牌来，我自己刻！”
张首席的习惯作风，众人自然无话可说，赶紧在曹总管的指挥下忙碌起来。
须臾片刻，木牌到手，张行掏出金锥便来刻字，却又想起一事，便头也不抬，一边刻字一边好奇来问：“孙院长，既然大江是赤帝娘娘看管，为何当年杨斌能顺流而下，将你们真火教打的稀碎呢？还顺便证了大宗师，是也不是？”
“若是至尊能时时照拂，我何必与你北上？”饶是孙思远大宗师风度，此时也有些气浮。“早在白帝爷之后，这中原熟地便已经少有神异了，你难道不知道？”
张行点头，换了一个新牌子继续写字：“可若是这般，为何说这些江河还是四御所属呢？”
“所属不是拒人，而是拒神仙真龙……”孙思远稍作解释。“比如赤帝娘娘想往河北显露威风，黑帝爷想往江东去，岂不乱成一团，借此江河，天然取个界限。还有个例子，便是那呼云君，祂是正经大江尽头出身的真龙，却不属四御，如今四处乱窜，据说在淮河边上有个巢穴，也未见敢据了淮水。”
“没编制……”张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刻字。“可若如此说，为何孙院长的千金碑立在河北无事？”
“那千金碑到底是我想着立的，而我到底是个人，又不是至尊亲自插手。”孙思远无奈至极。
就这样，周围人也没有插嘴，两人反复说了好一阵子，张首席终于将十几个木牌刻完，复又来问了一圈，又加了一位当年战死在东都的前前前朝名将的名字，然后便将牌位附着断江真气给按在了桌案上，等到一些简单祭品摆上，又也从尉迟融手中接过了三炷香来。
点燃之后，真气顺势流出，又随着香上烟雾散开。当此时，其人心中空灵，倒是诚心诚意举着此香朝几案后的大河波涛拜了一拜，心中更是诚心感慨，若是这些神仙真龙是个讲究的，便该让真龙之祸不及凡人才对，何须自己亲自来此？而转念一想，自己既要黜龙，便是以人来攻神圣，怎么还能妄想着只许自己为寇，不许人家做贼呢？
翻转至此，张行反倒看开了，便将立香插入小小香炉，干脆转身离开。
刚一转身，他却又眼皮一跳，复又转了回来，看向摆满了木牌的桌案……看了两息，还是有些发懵，便又来问左右：“你们看到了吗？”
尉迟融愣了一下，立即扶刀来问：“首席说什么？”
这一下子，其余随从也都紧张起来，便是曹夕也茫然不知所措起来。
张行有些无语，又对着孙思远认真来问：“孙院长，你是大宗师，你看到了吗？”
孙思远点点头。
张行再度回首，来看桌案上的木牌，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上面，这才相信自己刚才不是恍神。
原来，就在刚刚张行行礼祭祀之后，香上真气即将散去之际，居然被动的往其中一个木牌上飘了过去……很显然，这个木牌蒙对了，而且河中主人也接受了他张首席的祭祀。
平心而论，对于一个准备黜龙且已经与真龙交过手的人来说，这不足为奇，甚至没有见过真龙，修为到了一定份上，什么神异也都能懂，人家大宗师孙思远就很淡定嘛……但张行依旧愣神了片刻。
原因无他，自己自从来到这个世上，往来反复，十停里倒是有七八停的大小事务发生在这大河畔，甚至自己还曾用过惊龙剑指着大河起过誓，却未曾见过什么神异，结果到今日方才惊动正主。
只能说，这一位委实稳健。
河畔插曲按在心下，众人继续北上，于月中进入邺城。
初冬的邺城并没有被所谓冬日寒冷所压制，恰恰相反，城内外气氛反而有些热火朝天的感觉……想想也是，春、夏、秋连续的战争胜利，刚刚纳入统治的大量土地、人口，以及最直接的新纳入河北精英们的到来，都进一步催化了这座城市。
此时此刻，曾经被系统性拆解和迁移的河北旧都重新显露出了绝佳的生命力，在城市面积本身有限的情况下，周围的土地被重新开发。城南、城北、城东都建立起了具有专项功能的小城，加上东南面屯军的韩陵山城，几乎连成一片。
就连城西漳水畔的三台旧址，也都多了许多成排成列的公房，以应对日益庞大的大行台系统。
张行就是在这种氛围下，回到了邺城。
进入邺城，张首席没有回观风院，而是直接到了陈斌所在的侧殿，又召集了魏玄定、徐世英二位，将曹夕的事情发布了出去。
坦诚说，事情很顺利，但气氛不是太好。
原因很简单，哪怕是张行带回了大宗师，但随着这位黜龙发起人自己都开始预备应对可能的天灾后，众人还是不免陷入到某种不安中。
看的出来，这几位都想要劝张行不要现在对付吞风君，因为一旦出了岔子，黜龙帮最后统一天下的决战步伐难免要被拖延。
不过，这几位也都晓得，这只是情绪，是一种面对着未知的高层级战斗的不安，从现有的局势和既有的经验来看，这一战没有任何理由中止。
所以，他们也同样忍住了没有去劝解。
按照计划，张行应该在邺城稍等一等……因为徐世英还要集合最后一批黜龙帮的修行精锐，而张行本来就准备拖一拖，拖到年关再出战以避免这一战天象影响与冬日相叠加……但是，这个时候城内的气氛已经很不对了。
张行几乎能想象的到，随着曹夕的工作展开，黜龙帮上层渐渐知晓吞风君相关事宜并忧虑胜败后，一定会对这一战产生阻碍效应。
事情就是这么吊诡……张首席这些年也渐渐摸索出了一些规律，那就是哪怕一件事情大家的态度和思路都对路，也会在具体想法上有大量的细节错位，还会随着事情的推进产生明显的变形。
而这个时候，他如果想有效推动预定好的事情，往往要采取与大众相反的态度。
这不是故意唱反调，显得自己如何力排众议，而是要采用拔河战术，确保已经制定好的方略和计划不出轨。
要黜吞风君，就黜吞风君，不能畏首畏尾，不能半途而废！
要迅速整合北地，就迅速整合北地，不能计较零星的利益分割，不能言而无信，不能过于宽纵，也不能过于严苛！
要以李定为利刃，以北地为基地，完成对大英的战略侧击，就要坚决的执行下去，千方百计完成这一战略计划！
当然，要处理掉刘文周，就一定处理掉刘文周！
于是乎，张行没有在邺城停留，他在发布了几个命令后于当日傍晚就再度出发，继续往北去了，晚间干脆宿在了漳水对岸的一个小镇子里，全程愣是没有回到观风院看一眼，也没留下吃一顿饭。
这个行为，当然传达出了某种坚决的态度。
十一月初，天气愈发寒冷，张行缓慢而又坚定的抵达幽州，并继续逗留了下去，在外界看来，就好像是在正常的巡视新得之地一般……实际上，他也的确是在巡视。
慰问孤寡，勘察地理，询问风俗，与新上任的官员和降人做交流，中间甚至跟冯无佚一起在南宫湖设了一场宴席，请信都降人一起看了场小雪落南宫的雅致景色，顺便参与了大宗师级别的义诊活动和千金碑奠基仪式。
也不知道是不是张行全程都在帮他立千金碑，孙思远倒是全程从容配合。
当然，期间也有麻烦，比如刘文周早早不耐，还专门通过白有思发来一次问询，得到了张行亲笔回信保证后方才罢休。
北地也爆发了数场小规模战斗，还出现了一次挺麻烦的政治余波——安车卫有人造反失败后，逃入了黑水卫的范围，刘黑榥部尝试追击却被黑水卫的人阻拦在了黑水畔，大司命殷天奇发出了一封措辞严厉质询给李定的同时，还以龙头的身份要求刘黑榥缴械，然后往神仙洞前说明情况。
刘黑榥是什么混账狡猾玩意，哪里能听他的？又哪里会惹出真正的大祸？便干脆在黑水畔赖了下来。
双方现在是一团糟。
只能说，张行不在，大司命带着龙头的身份和大宗师的修为外加荡魔卫的整体实力，李定、雄伯南、白有思根本压不住。
也正是因为如此，十一月中旬，张行越过了掷刀岭，进入北地。
而几乎是在张行抵达柳城的同时，一个情报传递到了东都。
“张三这要逆天而为？”司马正看着情报，心中微动，却又给出了一句奇怪的评价。“还是顺天而为？”
司马进达在侧，不免诧异：“什么意思？”
“他要集中黜龙帮的精华，去黜吞风君。”司马正将手中纸张递了出去，却没有直接给自己叔叔，而是给了身侧苏巍。
苏巍颤颤巍巍的接过来，看了两眼，没有说话，便将纸张递给了牛宏，牛宏动作利索些，上下看了两遍，眉头皱起，便也递给了司马进达。
司马进达此时看完，终于晓得原委，却先提出了一个意外的问题：“这般大规模调度，便是黜龙帮掩饰的严谨，也该早有流言和猜测出来，按照情报上说的，之前踏白骑跟着李定一起在北地冬营时就有了流言，那为何一直到现在才有情报传过来？”
“这有什么可疑惑的？”司马正苦笑道。“自然是因为张三之前在河北，他不敢有动作。”
“张行的威望到了这个地步吗？”司马进达想了一想，也有些无力。“好不容易才有了内线，却这般畏首畏尾？过几年会不会直接缩了？”
“难说。”牛宏稍微插了句嘴，和只是躺平做装饰的苏巍不同，他儿子算是东都骨干将领，所以还是愿意做点事情，说点话的。“而且，相较于咱们的那点子内线，更应该计较的是人家在咱们这里的内线……东都以外就不要说了，那几位甚至都跟黜龙帮正式称臣过，东都内，便是丞相亲自坐镇，可东西两家到底是从东都出来的，千丝万缕的关系也斩不断。”
“确实。”司马正依旧苦笑。“所以咱们先不要想这件事，只说最关键的……黜龙帮精华八九成都去了北地黜龙，咱们该如何应对？”
“从道理上来讲，自然是趁虚而入，起兵直趋邺城。”苏巍忽然开口，也算难得开口。“但若如此，一则是要毁约，二则是要计较攻占邺城后的处境……”
“不错。”司马进达点头认可。“以现在的局面，潜送兵马过河阳城，以二郎亲自带队，突袭邺城把握还是有的，但攻占之后又如何呢？从黜龙帮那里说，他们黜龙不比作战，成了败了都是极快的，必然会掉头再来……而便是他们死伤惨重，咱们能守住邺城，也要顾虑身后东都空虚，为他人做嫁衣的。”
“其实道理就在这里。”牛宏叹气道。“咱们力弱，而其余两家强横，唯一的法子是在东都这里消磨，等其余两家都弱了，再做扩展，若是中途其中一家忽然弱了，咱们反而应该联络他们，一起抗衡强的那家……匆匆发兵，打破了平衡，只怕不妥。”
“确实不能轻易动手。”司马正笑道。“但我还是在想，黜龙帮此举，到底是顺天还是逆天？成则如何，败又如何？”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司马正一开始就没问多余的话。
而现在，面对着这个问题，大魏南衙公房内却陷入到了一丝沉寂。
片刻后，还是苏巍给出答案：“成则顺天，败则逆天。”
又是一片沉寂，但没人能否定苏相公的这个答案。
“那我们又该如何？”片刻后，司马进达问出了之前自己侄子问过的问题。
“之前谢鸣鹤不是来问我们续约的事情吗？”苏巍继续给出答案。“现在不就有结果了吗？成则弃约备战，败则续约合盟。”
“正该如此。”司马正点头，却又失笑。“可若如此说来，岂不是黜龙帮逆天咱们则助他，黜龙帮顺天咱们则敌他？这不就显得我们逆天而为吗？”
“以一城而图天下，以一身而抗四野，本就是逆天而为。”苏巍继续做答。“睿国公今日才醒悟吗？”
这一次，公房内没有人再反驳苏相公，也没有人回应他。
进入腊月，大雪纷飞，徐世英也带着最后一批黜龙帮精华进入北地，到此时，白横秋也得到了情报，却也意识到，自己已经鞭长莫及。
真的是鞭长莫及，大英皇帝扶着额头想了许久，发现此时此刻唯一理论上可行的方案竟然是他说服冲和，再加上快到大宗师的韦胜机，三人一起从苦海直奔大兴山天池。
然而，且不说如何能说服冲和，只是自己和韦胜机去北地的风险就得不偿失。
若是去了那里，闭着眼睛都能想到，张行一定会拼了命说服孙思远和那位大司命，再加上黜龙帮本身的精华好手，将吞风君扔下，只求将自己和韦胜机留下来。
到时候都不用真留下，只伤了二人，断了韦胜机马上要登大宗师的契机，黜龙帮都敢趁势发兵去取晋地，天下大势就翻转了。
所以，白横秋也只能扶额，希望吞风君不要堕了祂几千载的威风，或者希望司马正能够耐不住性子，将东都拱手相让。
没有人是蠢货，在张行刻意拖延之后，北地众人也都意识到了这位首席的想法……无外乎就是夜袭挑在黎明，冬日是上天池的最好时间不错，但挑在年末以避免可能的天象影响当然也无妨。
可是，你张首席这般想，也不耽误其他人有自己的想法。
腊月初十，刘文周抵达白练城，将张行堵在了这里，他的道理也很简单，黜龙这种事情未必就能一战而胜，如果对方跑了怎么办？所以，何妨早一些动手，万一不成，也能进行第二次尝试，反正对方不会轻易放弃天池。
此外，现在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上下都知道黜龙帮要对付吞风君的事情，而吞风君是有灵智的，祂也一定知道了大家的动静，晓得黜龙帮要冬末再去，到时候会不会有准备？
张行倒是从善如流，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具有黜龙帮特色的答复——召开会议，讨论此事。
刘文周无语至极，却也无可奈何。
于是乎，腊月十五，张行又一次抵达黑水卫。
坦诚说，这一回张首席不是焦点，因为所有本地人的目光都放在了新来的那位大宗师的身上。没办法，哪怕是前一年估计都没人能够想到，有朝一日，真火教的教主……哪怕是前教主……居然会来到神仙洞前！而且是以盟友姿态抵达的！
还没到黑水卫下方的那座商业城镇时，所有人就都看出来了，荡魔卫真的很重视这场会面，因为从距离城镇三十里的地方，便有荡魔卫精锐沿途引导路线，而且越往前走人越多。
考虑到眼下北地不怎么平静的局势，这简直有些离谱。
到了城内，哪怕是有荡魔卫的人隔绝了道路，也不耽误城内扶老携幼，登高爬低，纷纷来看真火教教主。
骑在一匹北地矮脚马上的孙思远都有些尴尬了，只能目不斜视，倒是张行恬不知耻，明知道所有人都是来看千金教主的，却毫不忌讳的在黄骠马上四处招手，仿佛人家是来迎接他一般。
这种情况，在穿过城市后稍微缓解了一下，因为从下马往那座石头城进发的山路上，普通民众就少了许多，而且也多是荡魔卫核心成员，他们的很多人也是第一次看张行，晓得这是日后的顶头上司，自然也会多些关注。
当然，来到那座满是石碑的石头城内，这种表面上的纷扰就少了很多，因为到了这里，很多人都眼熟了起来——大司命殷天奇和几位司命正带着包括张行舅舅黄平在内的荡魔卫核心在这里等候，雄伯南、白有思也早早领着黜龙帮的人在此，而且人数竟然不亚于荡魔卫的人，刘文周当然也在这里。
这些全都是要害人物，今天都要上桌讨论或者旁听事情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自然没什么可说的，大司命上前，张行做了介绍，两位大宗师历史性的握了手，寒暄了几句，便要一起入内。
而就在即将抵达神仙洞前的那个黑帝观时，张行心中微动，忽然止步回头：“大司命！”
殷天奇一惊，赶紧来问：“张首席有什么交代？”
“自然是有的。”张行昂然道。“千金教主此来，根本上是为了助我们一臂之力，咱们是承了人情的。”
“这是自然。”殷天奇赶紧应声。“确系感激不尽。”
“只是口头感激，未免显得我们小气。”张行摇头道。“我看到这里到处都是石刻，倒是有个想法，能不能就在这里，为孙教主立一座千金柱呢？也算是做个纪念。”
众人一惊，随即，黜龙帮这边的人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即刻鼓噪起来，而荡魔卫那边的人自然是本能抵触，然后紧张商议起来。
出乎意料，大司命以下，几位司命几乎是迅速达成一致，然后殷天奇上前半步，点头认可：“张首席好主意，本地百姓也乏治病的医方，正该如此。”
孙思远心中叹了口气，他自然晓得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也不能说吃亏，便也只能含笑点头。
大宗师立碑，自然不比寻常人，何况还是两位大宗师相互协助……殷天奇伸手一挥，一条石柱便顺着成型的弱水真气从旁边石山中滚了出来，落在孙思远身前时早已经打磨的光滑，而且上下有了形状。
随即，孙思远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真气凝结，似火似水，分不清楚，落在身前虚浮着的石柱上，却是如墨临纸，将他早已经烂熟的千金方内容一一写了下来。
每写三字，石柱便被拖动几寸，每写一列，石柱也随着稍作翻滚。
不过是片刻，便已经完成，接着殷天奇大手一挥，背上黑氅一抖，那石柱便落在前方空地上，稳稳立住。
众人欢呼一场，却居然没有什么异象，也是奇怪，便也只好随着张行招呼，继续往里走。
再往里走，便是神仙洞前的黑帝小观了。
而石柱既立，孙思远也无话可说，来到此处后，却是干脆抢先众人几步，就在观前对着小观以及小观身后神仙洞从容一拜。
众人这才晓得，张首席刚刚为何要让大司命为人家立碑了，也是再要称贺。
然而，不待众人再度欢呼，忽然间，石山内外飞出无数乌鸦，乌鸦凌空而起，就在石城上方结阵，盘旋数圈方才离开。而乌鸦一走，细细的小雪就飘落了下来。
没有风。
预兆来了，大家反而不好多说什么了。
没办法，黑帝爷的招呼，素来没有人家赤帝娘娘来的大方……什么真火一窜到天上，光华直冲云霄，那多漂亮。
于是，众人依次拜过黑帝观，过了神仙洞，便入了石院，进了石室。
然后张行当仁不让，径直抢了之前大司命的座位，复又请两位大宗师左右列坐，然后是雄伯南、白有思、牛河、魏文达、刘文周五位宗师依次列坐，最后才是荡魔卫诸人与黜龙帮诸人左右分品级坐下。
既然落座，张行也不问陆夫人的情况，也不说北地政治经济，而是开门见山：“诸位，今日之会只说一事，黜龙而已，大家畅所欲言，其余不论。”
话音既落，刘文周抢先来言，先是叙述了一遍自己的方略，然后说出之前与张行见面时的一番话，最后干脆直接：“我意，若准备妥当，当即刻上山，不要再做拖延，以免日久生变！”
众人迟疑，稍作议论，一人复又起身来问，正是第一次来北地的徐世英：“我只一问，为这吞风君的事情，千金教主都主动来帮忙，荡魔卫的诸位真不能去帮忙吗？不需要其余人，只要大司命上去，两位大宗师，五位宗师，数十成丹、凝丹，近千奇经，这吞风君岂有幸理？”
“委实不能去。”殷天奇无奈解释。“若是我们能去，便是至尊可以直接动手，又何须诸位？”
“那荡魔卫能给我们什么帮助呢？”徐世英紧追不舍。“在下初来北地，许多事情都不清楚。”
荡魔卫一方的人愈发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把商议好的事情重新说了个遍，而这一次，连贾越都没有插嘴……哪怕他晓得，这是徐大郎在故意压迫对方，以确保这次会议黜龙帮这一方能得到足够多的主动权。
双方你来我往，基本上把黜龙之事又过了一遍。
到最后，便是殷天奇以大司命之身都说的口干舌燥，甚至有些动气：“还有什么，徐指挥不妨一并来问，老夫有问必答。”
“我没有了。”徐大郎难得笑了一笑。“大司命说的清楚。”
“我倒是有个问题。”听了半日的张行忽然插嘴。“大司命，那些神仙真龙，不是说像吞风君这种，而是说的其余的那些，而是说被黑帝爷正经接引的，祂们跟黑帝爷是什么关系？有没有自己单独的意识，能不能自由自在？若是有，平日祂们都在做什么？跟黑帝爷每日在天上宴饮吗？”
大司命张了张嘴，许久方才出言：“这个真不知道，首先，确实是有这些正经的神仙真龙，也应该能自由自在，但祂们也的确少与我们接触，好像是有自己事情一般……至于说是不是在宴饮，只能说应该不是……”
“这倒是奇怪了。”张行蹙眉道。“有自己的事情，我们却察觉不到……是什么事情呢？”
大司命一声不吭。
张行无奈，只能放弃了这个话题，回到了黜龙之事：“所以，最终方案并没有什么新意，只是多了一个带上弩车和油桶的方略？”
“是。”许敬祖有些不安。“但委实没办法，因为咱们没有足够的情报……”
张行又看向大司命。
殷天奇无奈，只能补充：“能说的都说了，只是这黜龙之事，本就罕有，没有几个先例可言，尤其是以凡人黜龙。”
“那我明白了。”张行点头。
“那老夫也要提醒一句，既如此，更不该畏首畏尾，无论如何，先撞上去试一试才知道。”刘文周也抢道。“什么多余顾虑，都未必是真的。”
“但也可能是真的。”雄伯南蹙眉顶道。
“大司命。”张行抬手压制住了两人，再度看向了殷天奇。“我们黜龙帮到底是有自己基业的，今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有些话也不得不说……”
殷天奇肃然：“张首席请讲。”
“徐大郎不会上山，李龙头也不会。”张行指了指徐世英。“你也不会……而若是我们败了，或者虽胜而损失惨重，包括我死了，你是唯一立场分明的大宗师，要讲良心，替我们黜龙帮稳住局面！”
“北地之事，义不容辞。”殷天奇愈发肃然。“非只是我，整个荡魔卫都是如此，之前已经答应要合并，就不会再反转。”
“不止是北地。”张行提醒。“既是一家人，就要为黜龙帮生死存亡尽力。”
“可以。”殷天奇想了想，言语干脆。“若有征调，义不容辞。”
“那就没必要多说了。”张行抬手压住了在场所有人，然后给出答复。“上山吧，诸位！告诉所有兄弟，我张行，还有雄天王、白总管，包括千金教主，都会与他们一起披坚执锐，生死与共！”
孙思远到底没有吭声。
而说完这话，张行复又将腰间罗盘解下，递给了一侧的殷天奇：“殷公，若事不成，这件罗盘帮我送给白帝爷座下那位抱镜子的王怀绩，他眼馋这件宝物许久了。”
殷天奇一时竟不敢接手。
PS：推书，《太平记》

第六十九章 万里行（12）
腊月十九日，神仙洞石头城内人员齐备，小雪则一直未停。
但无关紧要，因为山上雪线以上一直是积雪覆盖的，而通往天池的道路却是通畅的……荡魔卫多次修缮、维护道路，甚至有去除雪和打扫，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一日……但这也不代表路好走，实际上，即便是一名身体康健的正脉或者奇经修行者，从神仙洞出发，也需要两日才能抵达天池。
考虑到黜龙部队组成的复杂性，实际需要更多时间也说不定。
除此之外，虽然北地这里早就传闻满天飞了，可是当踏白骑们和正在北地冬营的部分军中高手被聚集起来，并被宣布要上山黜龙之时，也还是引发了人心动荡……不动荡就怪了！
这可是真真切切的黜龙！
唯独黜龙帮到底是刀兵起家，踏白骑自有军事素养，再加上队伍中多了徐师仁、王叔勇、芒金刚在内的二十余位资历头领，张行也亲自带队，还有一位大宗师、五位宗师的超绝战力随行，包括集合点的特殊性，种种因素叠加下，方才从表面压住了人心。
此时，弩车已经运送完毕……不是黜龙帮的人所为，也不是荡魔卫的人所为，是殷天奇亲自安排本地人负责的，一队又一队猎人、采集汉、天池祭奠者、收货郎在几日内将十五辆弩车拆分后分批次运到了天池下方的一处山坳内，并组合备用。
而诸事既然齐备，黜龙军也不再犹豫，便立即行动起来。
队伍分成三拨，第一拨天没亮就出发，依旧是跟前几日一样，多个批次，伪作成寻常人员上山，他们的任务是提前抵达山坳，组装和验收弩车，带队的是贾越，张公慎、冯端副之。
第二拨其实是留守队伍，以徐世英为主，马围、黄平副之，带领一百余骑随同荡魔卫主力留在神仙洞，负责接应。
最后一拨便是黜龙的核心队伍，也就是张行亲自带领的八百余员额的踏白骑。
而随行踏白骑的，还有一位大宗师，即孙思远；五位宗师，即白有思、雄伯南、牛河、魏文达、刘文周；分批次抵达汇集起来的十三金刚；外加临时从北地冬营部队中征召的诸多帮内头领，包括王叔勇、徐师仁、秦宝、尉迟融、李子达、刘黑榥、王伏贝、程名起、王雄诞、郭敬恪、徐开通、马平儿、韩二郎、窦小娘、许敬祖等人。
这些人中大部分是凝丹以上高手，武器装备自行决定，倒是踏白骑，因为山路难行全员弃马，改为步行，然后穿皮甲、披白氅，六合靴套草鞋，佩戴着直刀、战锤，持长枪……这对于奇经修行者而言，并不是什么负担。
而在中午时分，随着刘文周打开了一瓶真龙精血并用真气激发后，队伍也没有半刻迟疑，即刻冒雪上了山，而且行程顺利，天黑前便抵达雪线……也就是此时，队伍第一次陷入讨论和停顿。
分歧很简单，荡魔卫的人之前沿途安排了多个营地，而现在，前面带队的徐师仁认为应该在雪线以下就地露营，这样的话今晚可以休息充分，为明后日留足体力；对应的，中军王叔勇则认为天色还早，哪怕是下着小雪，也能够继续行进相当一个距离，到时候很有可能将路程确保在两天，方便第三天作战，所谓迟则生变。
对此，张行稍作问询后便选择了第二个方案，全军继续前行。
就这样，天黑后足足一个时辰，队伍成功抵达一处提前扎了帐篷的树林，就地休整，全程竟无一人掉队……实际上，这也是张行选择第二个方案的缘故，真龙精血散开的血雾遮掩下，宗师牛河轻松施展自己长生真气所化的绳索，使得队伍并为一体，从容向前，哪怕是下雪加黑夜加山地，也并不用发愁人员掉队和迷路。
来到营地，雪花更盛，队伍根据帐篷简易分组后便开始享用预存在这里的物资——不怎么烈的酒水、压在油罐里的咸肉和涂了蜜的面饼，甚至还有专门用来涂抹面部与手足的凝固油脂，修补皮甲、整备武器的工具。
当然，铺了毛皮的厚实帐篷也是物资，而且可能是这个雪夜价值最高的物资。
平心而论，这个级别的后勤补给，除了没有篝火，已经算是到了某种极致，若是放在寻常行军途中，哪怕明日要以少临多，队伍也会欢声笑语……但这一次，营地里几乎没有什么欢快气氛，如果必须交谈也都会刻意压低声音，大家做什么动作也都小心翼翼。
原因不言自明，既然上了山、过了雪线，那按照传说，大家自然害怕惊动天池的吞风君，以至于睡觉的时候被一口寒冰真气当头吹下，到死的时候都还是个冰棍。
而这个联想，也会进一步加深大家对此战的忐忑。
张行当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紧绷，但也不好故意做出什么举动来，省的弄巧成拙。
所以，没有开会。
只是让同行的二十多位头领分散开来，严格执行军令，非必要不得胡乱走动，以确保营地各处军心罢了。
不过，就在张首席坐在帐篷前慢悠悠的咂吧油浸肉的时候，一人却违反了张行之前军令，穿过了大半个营地、拎着酒水袋过来坐下，正是黜龙帮核心人物，也几乎算是这个队伍中张行最信任人之一——紫面天王雄伯南。
他在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替天行道”大旗立起来以后，就直接过来了。
“天王有事？”张行一眼看出来对方有话要说，因为雄伯南这人很难遮掩自己的表情。
“有件事情。”雄伯南坐下来，先举着袋子咽了一口酒，然后方才正色道。“山下不好开口，过了天池也没必要问了，正好现在来问首席。”
“天王请说。”张行也随之肃然。
且说，张行所居帐篷前只有白有思、王雄诞、马平儿、许敬祖四人，此时早就来看这位帮务总管，而帐篷密集，二人也没有刻意以真气隔绝，所以周围一圈几十人，外加几位宗师、大宗师，怕是也都能听得清楚。
回到眼前，雄伯南虽然行止坦荡，但甫一开口还是有些迟疑，问的问题也有些像是临场发挥：“首席，我见王雄诞、马平儿、韩二郎、窦小娘都上了山，敢问为什么苏靖方没有上来？”
说着，雄伯南放下指向身前两位年轻头领的手，继续蹙眉来看张行：“他们不都是帮内新锐吗？当日首席赐下六剑，指明了帮内六位年轻才俊，除了贾闰士之前根本没来北地，其余五人都在，却是拿着什么条例选的这四人上山？”
“天王想的没错。”早就晓得对方到底想问什么的张行笑了一下，选择坦诚以对。“苏靖方没来是因为他是李龙头的左膀右臂，没必要冒险……而且非只是苏靖方一人，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没有让李龙头和他的旧部包括预定给他的北地英杰参与。”
“果然。”雄伯南微微颔首，依然蹙眉。“那敢问首席，李龙头及其部属不参与此战，总不能是因为他早年得的呼云君谶言吧？我在听涛馆听人说了这个荒唐流言……说是什么遇山而亡……所以不敢上山？”
“不是遇山而亡，是遇山而兴，全部说来则是‘遇龙而颓，遇猪而废，遇客而富，遇山而兴，遇潮而止’。”张行愣了一下，然后解释道。“而这些谶言怎么解释都是通的……就好像这一次，既合遇龙而颓，也合遇山而兴，怎么说都行的。”
“既如此，为何不让李龙头和他的部属过来呢？我算过，现在他那里最少十八个凝丹，便是北地新降之人不可信，也有八个凝丹可用。”雄伯南继续来问。“尤其是苏靖方、樊梨花几位头领，乃是当日在落龙滩是亲自面对过真龙的，天然更有效用……”
张行顿了一下，但不是迟疑要不要回答，而是注意到自己几口白气在雪花中散开，莫名分了下神。
片刻后，回过神来的张首席反问了一个与之前话题似乎无关的问题：“天王，你晓得我之前在邺城为何指定徐大郎做后继，今日也让他在山下做接应吗？”
“我确实有些疑惑。”雄伯南闻言精神微振。“一开始我以为是大郎最年轻的缘故，但后来想，若是就以这次上天池黜龙做分野，除了魏公外，没有谁特别老吧？咱们起事不过七年，大部分人都正当年，又何必一定要大郎？而且，我想来想去，觉得真要是从做你继承的路数上讲，不应该让陈总管来做吗？他才是你的心腹，而且也一直执掌庶务，可谓顺理成章。”
“其实很多事情的根本就在这里，就是人的问题。”张行笑了一笑，语出惊人。“天王，我直白的说，真要说帮里这些核心，自然个个是人才，但人才跟人才是不一样的，譬如以帮内大位继承而言，简单来讲，你可魏不可；徐可单不可；窦可陈不可。”
雄伯南愣了一下，认真询问：“为何？”
“因为做首席跟做别的事情一样，都要有相应的本事，跟铁匠要力气、商人会算数无二的……而这本事具体来说大略分成两层。”张行娓娓道来。“第一层是最基本的，就是有自己的人际根本，而且能团结其他人。”
“这倒也是。”雄伯南恍然。“河南那里的人望就是徐大郎跟单大郎，但在全帮这边看，单大郎不如徐大郎能收拢人；河北这边是窦龙头跟陈总管，陈总管性情差了些……可魏公与我？我们俩不都是没有根本吗？”
“你是宗师，这便是一种根本。”张行笑道。“而且你是徐大郎的姐夫，是河朔成名几十年的大侠，这个根本比魏公强太多了。”
雄伯南这次没有驳斥，而是继续问：“那第二层本事呢，是智谋吗？”
“不是，或者说不单是。”张行依旧含笑。“这第二层与其说是某种本事，倒不如说是性情，乃至于单纯的心思……非要来说的话，便是有一份自己的念想，而且能够不顾一切的顺着这个念想走，千方百计的走……就好像，就好像刘文周刘公一心黜龙这般才行。若无这般思量，便是有些才能，有些根基，做了首席也不能带着大家成就事业的。”
张行举了个令人意外的例子，包括雄伯南在内，周围几人却都有些恍然之态，至于远处刘文周，不晓得是不是错觉，似乎也得意轻笑了一声。
雄伯南沉吟片刻，若有所思：“若是这般说，帮里核心有几个既能得人又有这般念想的？徐家大郎算一个？”
“徐大郎当然算一个。”张行点点头。“他那份打小做贼的道理自己是深信不疑的，换句话说，他比谁都能看清楚自己的位置，晓得自己和其他人，和咱们帮内帮外，跟天下地方的关系，继而晓得自己在什么时候要做什么。”
“原来如此……那除了徐大郎，帮里还有谁呢？”
“她。”张行指了下身侧慢慢抿酒喝的人。
“白总管自然算是有念想的……”雄伯南叹了口气。“窦龙头算不算？”
“算半个。”张行给出个意外的答案。“他看起来是最坚定的，但其实不是那么坚定，依着我看，他自己其实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家的念想是不是对路。”
“原来如此。”
“魏公以前算是半个，但现在已经不算了。”张行继续点评道。“他的心气其实在世族、寒门，关陇、河北不平等上，咱们黜龙帮现在成了气势，他是国主，自然就没了心气……不过，真要是咱们这次败了，失了底力，对上关陇出身的那两家，他一定会重新振作，费尽心力与对方周旋到底的。”
“不错，不错。”
“还有天王你，其实也算半个。”
“我？愿闻其详。”
“若说魏公的念想在于河北、阶级，你的念想便是咱们黜龙帮是否一体了。”张行从容应道。“只不过，咱们黜龙帮到现在一直是团结的，一直是一体的，你的念想就难显露，以至于现在在帮中竟有些虚浮之感。但恕我直言，这没必要，真到了黜龙帮四分五裂，人心浑噩的时候，自然就要靠天王你的豪气了。何况，咱们黜龙帮之所以到现在都能团结一体，本身就有天王你坐镇压仓的缘故。”
雄伯南喟然以对：“便是如此，也还让人有些不安。”
话虽如此，雄伯南的情绪明显好转了不少。
“还有一人。”出乎意料，张行没有趁热打铁，安抚雄伯南，反而是继续点评了下去，而且居然越过了陈斌等人，直接点题。“李定这厮，倒也算是个有念想的……李四郎有才，有根基，却不能团结众人，这是他的弱点，但是，他自幼受军事教养，青年在军内文职上蹉跎，中年方有尺寸之地，数营兵马，却始终不能忘怀执兵戈一统天下的念想，委实难得。”
雄伯南连连点头：“李龙头有这个念想是好事。”
张行继续来言：“至于今日之战，让白总管和天王上来，是因为你们二人本身就是我们的战力所在，不得不来……除此之外，徐副指挥、窦龙头、李龙头，都没有让他们上来……本意就是因为，万一我真栽在这天池了，这几人和你们，是黜龙帮能否存续、复起的指望。”
雄伯南长叹一声，思绪也随面前乱舞的雪花搅动起来。
说白了，他的意见从来不是针对什么谁上山谁下山，而是对张行这一段时间……具体来说就是从今年年初大举进军以来，到目前为止时间里的独断专行，感到不满。
甚至不能说是不满，而是某种不安。
大量的人事、战略安排，显得过于仓促和混乱……河北倒还算是某种计划之中，可是北地呢？
一进入北地，一切都乱了！
李定的战略安排固然是张行本人深思熟虑许久的，但却从未与其他人商议过；荡魔卫的合并当然是好事，但跟河北降人不同，北地这里的豪杰注定是不清楚黜龙帮内里的，更不要说还有荡魔卫的架子做遮护，想要彻底吸收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心力和人心；还有这次黜龙的事情……道理上似乎没有问题，就该来，也应该能胜，但万一呢？万一吞风君就是强的厉害，黜龙帮损兵折将怎么办？
最直接一条，万一你张行死在这里，让黜龙帮怎么办？
一念至此，雄伯南倒是放下了心里之前的一些沉重，正色来言：“其实，说来说去，帮里最有本事，最能得人，最有念想的，难道不是首席本人吗？我之所以忧虑，其实还是担心这一次会得不偿失……只是，事情既到了这个份上，多言无益，倒不如好好修养，后日无论如何将你护住了。”
张行也不矫情，直接点头：“那就劳烦天王了。”
话说完，二人就在帐前雪下一起喝了淡酒，吃了肉和饼，然后各自回帐休息去了。
张行与白有思同帐，之前白有思一言未发，此时却用真气隔绝了帐篷，然后好奇来问：“看这个情形，三郎你所谓帮里有念想的人其实都不愿意上山，因为都担心黜龙帮前途……咱们二人也有念想，也都重视黜龙帮，为何却都想着上山？”
“因为咱们俩有私心。”张行解开皮甲，放在一侧，躺在柔软的熊皮上，扭动了一下，方才给出答复。
“什么私心？”白有思追问不及。
张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抬手指了指上面——不是帐篷，而是天上，然后才来回复：“咱们俩都有修行通天的私心，咱俩也知道这次黜龙是咱们的契机……这方面的心思，其实跟刘文周是一样的……也的确因为这个，在考量事情上跟帮里有些偏差。”
“若是这般说，咱们俩岂不是有些因私废公？”
“有因私，没有废公。”张行认真更正道。“黜龙而安荡魔卫，安荡魔卫而定北地，定北地则取后方兼出巫地，这是符合咱们黜龙帮战略的……唯一的是问题是，咱们因为这事是个人的契机，所以答应的过快，事情推进的也过快了……就是这个过快，弄得大家有些不安。”
“那就好。”白有思应了一声，也躺了下来。
与此同时，外面的雪花落下时扑簌声也再度传来……两人都没有说话，也都没有睡觉……这不是什么修为到份心血来潮，而是单纯的在想什么，或者说意识到什么。
其中，张行想的事情很清楚，他在想自己与白有思的关系。
众所周知，他们俩是夫妻，这毫无疑问，无论是外人还是他们自己都承认、接受、尊重这个关系。与此同时，另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他们的关系跟普通夫妻并不一样。
他们之间的家庭生活在他们各自的生活中占比极低，他们的相聚时间根本就是跟着各自的公务安而被动出现的……这种情况，在黜龙帮内其实并不少见，乱世与战争逼迫着所有人都是如此，这一点从李定一直到今年才有孩子就可见一斑。
然而，别人不晓得，张行和白有思却都明白，被动归被动，但两人都不在意这一点。
两人都不在意家庭这个概念，也对家庭生活没有兴趣。
他们在意是自己。
张行很快就得出了这个答……但这个在意自己，不是那种简单的自私自利，而是一种寻求各自追求而不顾其他的意思，也就是张行自己刚刚跟雄伯南以及白有思说的那个念想。
朝着这个念想努力向前，力有不支的时候找对方借个力，累的时候靠着对方歇一歇，而考虑到二人的追求其实都是超脱世俗的，说一句两人是道侣似乎更加贴切。
也不知道身侧之人有没有跟自己一样想到这一层？
周围营帐内，孙思远、刘文周……乃至于白金刚那些人，又都在想什么？
胡思乱想之中，渐渐昏沉，再一睁眼，已经是天明。
张行起床，却见外面早已经是银装素裹，雪花不大，积攒一夜，足以覆盖山野，讨伐军休整的营地在树林间，一侧又有峭壁阻碍，倒也罢了，可用过餐后，众人甫一出发，便察觉到山路积雪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出行。
“三哥。”王叔勇从山道上下来，指着没到小腿的雪痕提醒。“上面是昨日下的新雪，下面昨日旧雪已经结冰了，这般道路，要是不施展手段，咱们今日只能走昨日一半路程，等到天池怕不是还有两三日才行。”
张行面色如常……倒不是说心中早有对策，而是说既然来上山黜龙，这种阻碍虽然客观存在却不该放在心上才对……只不过，他身为首领，需要做出决断，并为之负责罢了。
“这般积雪，加上雪还不停，便是施展手段，手段小了，怕也会弄巧成拙。”张行望着满山白色眯了眯眼睛，然后看向一人。“孙院长，大家都想见识一下你的手段。”
孙思远迟疑了一下，看向刘文周：“阁下的手段能遮掩多广？”
刘文周微微皱眉：“一千步总是有的，但我不晓得能不能遮住大宗师的真气波动……毕竟以前也没大宗师让我实验。”
此言一出，周边人都来皱眉……有人皱眉是担心刘文周的真龙精血遮不住大宗师，引来真龙，而有人皱眉是意识到，刘文周之前一直在哄骗大家，明明不晓得自己的手段能否遮住大宗师，却在孙思远抵达后一次未提，俨然是为达目的刻意遮掩。
而孙思远也不得不来看张行。
张行倒是心大，只是扶着腰中直刀点点头：“无妨，都到了这个份上，何必纠结，真有真龙来了，咱们就在这里与他作战！一路顶上天池灭了祂！孙院长尽管施展手段！”
有人做主便行，众人松了口气，都来看大宗师手段。
孙思远得了令，倒也没有藏私，只见他背着一个药葫芦，亲自走在最前面，抬手一指，手中离火真气凝结，前方数百步外的山道上，便赫然出现了一座虚化的红色火盆，火盆一立，足足丈余高，而方圆数百步的积雪便如临骄阳，登时自内向外整个化开。
甚至，因为真气影响，雾气居然也是在空中十余丈的位置出现，雪花也不见落下，以至于丝毫没有影响视野，眼看着露出了地面，又将上山的石阶显了出来。
见此威风，张行心中大定，亲自带头向前，后方诸人踩着包了草的六合靴，也赶紧跟上，一起踏上湿漉漉的石路，沿途虽偶有泥水，外包的草垫也能轻松应付，一时间，竟然有些如履平地之感，比昨日还要轻松。
与此同时，孙思远虽然看起来行动缓慢，却始终在队伍最前方，每过数百步，来到他所立的火盆之前，伸手一摆，火盆便自行往前走，隔几百步再立，如此往复，丝毫不滞。
就这样，众人轻松向前，速度惊人，连过数个补给点都不停歇，却始终没有见到真龙被惊动出来，反而愈发加速向前。
很快，下午时分，一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发生了——他们追上了第一波出发的队伍。
很显然，前者没有大宗师开道，甚至里面有颇多贾越营中工匠，积雪加新雪自然艰难，以至于被后来者追上……但无所谓了，当日晚间，他们居然在群情振奋下抵达了预定的那个山坳，见到了那些待组装的弩车。
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天池，只有半日的距离了。
实际上，这一次宿营，大家讨论的就不是真龙来不来的问题了，而是担心吞风君直接跑了！
很显然，大宗师的威风和行军的顺利，使大家催生了一点信心……这当然是好事，因为张行等人心知肚明，参照之间分山君、避海君的情形，这些人中的大部分见到吞风君时，无疑会惊惶沮丧。
那是真龙之威。
当夜无事，翌日，也就是腊月二十一，众人一早起来，先一起用餐……在张行的专门交代下，他们甚至用了明火来烤面饼，然后夹着肉吃。
饱餐一顿后，众人收拾妥当，面对上了此行两日内的第三个犹疑之处：
且说，因为先头部队被雪所挡，而主力又来的过快，以至于前者没能提前抵达山坳营地对弩车进行组装，而昨夜为了休息妥当，张行也没有允许他们连夜组装，以至于现在不得不面临一个选择，那就是主力部队要不要等候弩车组装完毕，再行出发？
“要多久？”张行向贾越发问。
“快的话，一个多时辰。”贾越面色严峻。“但不能保准。”
“那就不等了。”张行这次依旧做了果敢向的选择。“真开战的话，肯定不是一两个时辰的事情，而且真龙真气没有耗到一定份上，弩车不大可能起效用……我们先去，你们不要急，只要能赶到就行……万一路上泥泞，没法用弩车，就弃了这些，让工匠下山去，你们几个过来就行。”
贾越满心焦躁，却也只能答应。
此时已经雪停，张行转过身来，就在这山坳里的简易营地里观察了一下营地情况，然后喊了一人：“许敬祖，点好名吗？”
许敬祖慌张过来，将一纸文书递上：“回禀首席，没有算上贾大头领他们第一拨人，只我们一行，宗师以下，自首席算起，到十三金刚里不是头领的几位同列，共有要害者合计二十九人，头领及十三金刚以下，踏白骑内，全员八百三十四人，已经全员应号了……不过，有三人似乎是两日赶路，有些病症，但他们也应了号。”
“让他们留下守营地……煮开水，等着我们回来做接应。”张行立即分派，却又想起一事。“二十九人，是算上你自己了吗？”
许敬祖一愣：“自然。”
“你也不用去了。”张行摆手道。“让你随行是因为你跟贾越之前上过山，后勤计划也是你安排的，现在到了这里，你已经算是尽职尽责了，一介文书，没必要去拼命……留下吧。”
许敬祖思量了一下，立即摇头：“首席，我知道自己修为不足，但确实想去观战，而且不是我故意表忠心，我之前去天池看了三回，那地方太大，真开战了，若是还能波及到我，那留在这里也怕是也有可能丧命……不如去见识一下。”
“好，那就走吧！”张行按了下对方肩膀，然后转身扬声来做询问。“还有谁要说什么吗？”
一时没人应答，倒是营地间开始渐渐安静了下来。
停了片刻，冬日山上的太阳开始映照在山坳上方的岩壁上，下方营地内则彻底安静无声。
张行等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这些人是帮里的精英，他能说的平日早说了，这些人也早听了，临时的演讲对他们来说反而显得露怯，便点点头：“那好，大家跟我走，上天池黜龙。”
说完，带头出了营地。
队伍一如既往开始赶路，但这一次跟前两日完全不同，他们离开山坳，只走了几百步，回到原本的大路，只是一拐，便霍然开朗，目视所及，天池就在山路远端，遥遥可见，而且随着水波晃动，竟将冬日早上的阳光直接映射了过来。
而神奇的是，非但几十里方圆的天池没有结冰，就连金光闪闪的天池周边居然也没有任何积雪，乃是黝黑一片的土地与岩层，面积极大，地势也平坦。
众人望山而走，虽然天池就在视野中，可还是走了足足两个时辰，临到正午，方才来到天池跟前。
然后，大部分人就懵了，包括刘文周都明显有些慌张。
原因无他，天池在山顶微风的吹拂下波光粼粼，安静的过了头，却并未见到任何真龙踪迹。
没了！
平素总喜欢在天池上方盘旋，一声龙吟震动半个北地的吞风君半点影子都无！
联想到过于顺畅的来路，大家自然会想到某种可能。
“这要是吞风君灵智高深，晓得我们来历和手段，每次我们一来，便偷偷往大兴山飞过去，躲个三五月，我们又能如何？”王叔勇明显有些丧气，以至于有些愤愤。“刘公，你的那个什么寒冰之精便是有效，难道能一个夏天不化吗？之前几千年里，那些人是不是也这么无功而返的？”
刘文周张了张嘴，硬是没有吭声，只好停下对真龙精血的催发，转而以手握着自己的那个冒寒气的银牌去看在场修为最高之人。
然而，即便是停下了真龙精血，孙思远立在湖畔闭目许久，睁开眼后也还是是摇了摇头：“老夫察觉不到祂在何处……”
周围人愈发茫然，这一次，目光理所当然的转移到了指挥者张行身上，这才发现，张首席一直盯着地面来看。
实际上，张行从刚刚来到天池边缘，便注意到了这里的地面……之前远远看过来黑色的土地其实并不是黑色的泥土，而是一种黑色的、坚硬的碎石滩。
众人目视之下，张行又踩了一踩脚下那硬的过分还有些光华的黑色碎石凝块，然后捡起了一把黑色碎石在阳光下仔细辨认。
过了一会，他将碎石扔下，指了指眼前波光粼粼的大湖，言辞清楚：“不要犹豫，吞风君就在下面，我走到半路上便察觉到了……”
刘文周一愣，然后不由狂喜，便将装着真龙精血的瓷瓶收起，然后手持银盘向前。
周围人也在王叔勇、徐师仁等人的呼喊下，开始整队。
然而，可能刘文周自己都没有想到过自己手里的寒冰之精起效如此之快——当他施展真气将银牌卷放入湖中，只是一瞬间，原本还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立即泛起一丝流动的白色絮状物，然后迅速扩展开来。
不过是片刻之间，便填充了大半个湖面。
这个时候，队伍刚刚开始进行展开，而那些絮状白色物却已经停止了运动，并且开始消失不见。
很快，湖面再度开始反光，却不再是粼粼之态，而是一闪而过的那种……这个时候前排的人已经注意到，湖面开始缓慢“上涨”了。
这意味着，不仅仅是表面，天池下方的水体也在快速的凝固。
这个时候，队伍才按照操练展开了一半，然后，地震了。
很明显的山体晃动，然后是冰湖内剧烈的响动，是那种犹如骨头摩擦一般的咯吱声，只是声音格外的巨大。
意识到什么的雄伯南将手中大旗高高展开，遮护在众人上空，并回身嘶吼：“先不要再动，立即准备结阵！”
话音刚落，湖中心位置，随着冰面破裂，宛若长满了白色绒毛的一个巨大鲶鱼头，忽然就从碎裂的冰渣中刺了出来。从更远的地方望去，这鱼头在周长几十里的天池冰湖居然占据了相当的比例，好像一只真正的鲶鱼从一个井口冒出来一般，冰渣都直接飞到了冰湖之外。
号称要观战的许敬祖此时已经瘫倒在地，但他根本没有去顾忌头顶纷落的冰雹，而是目瞪口呆看向自己的侧面。
彼处，冰湖的边缘，一只收拢着翅膀的巨大金色威凤不知何时现身，此时缓缓抬头看向湖中心，仿佛是被那条巨大白毛鲶鱼打扰到在这个满水的井口饮水一般。
而随着威凤抬起头来，鱼头努力转动，一双巨大的红色双目看向了这只纯由真气构筑，却格外完整的巨大威凤。
确实格外完整，跟上一次在鹿野泽只有翅膀和大略凤头凤尾的威凤不同，这一只非但更大，以至于跟湖中央的“巨鱼”相匹配外，还有着细密且颜色不一的羽毛，有着明显的腿部，甚至有两只眼睛，和一张利喙。
下一刻，意识到危险的双方不知道是谁先谁后。
满是白色绒毛的巨大鱼头当空一吼，竟有无数熔岩一般的真气火焰从这位号称寒冰真气来源的吞风君口中喷涌而出，落在周边湖面，立即带起无数滋啦声与白烟。
而随着祂这一吼，一只宛如白色蝙蝠一样的翅膀带着血痕从冰渣中顶起，然后立即展开，以足足百丈的巨大幅度展开，复又拍在了一侧湖面上，将冰面拍的凹陷了下去。
另一边，不过数里的距离，金色威凤忽然一蹬腿，高高跃起，翅膀都未来得及打开，便往前啄去。
可临到跟前，威凤却双腿向前，头身后仰，顺势张开嘴来，口中一道金光直直射向了巨鱼这一侧的红色眼睛。
巨鱼明显具有神智，立即闭眼侧身，同时将蝙蝠翅膀展开，试图将自己的头部要害遮住。
威凤的腹部位置，张行目视着王叔勇和徐师仁双箭合并射出，亲眼看见那只翅膀从满是碎冰的湖水中高高抬起，遮住自己眼睛以后，全程没有在阵中发力，只是随波逐流随着真气鼓荡运动的他猛地转身，隔空将那面银牌从十余丈外的刘文周手中夺来。
裹在真气中的刘文周没有反抗，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了。
而张行拿到冰凉的银牌，却是毫不犹豫，将生平之真气奋力从丹田运转开来，以寒冰真气的形式卷着那面已经小了一圈的银牌往那只翅膀下方的巨大冰窟中砸去。
银牌入手，瞬间碎裂。
与此同时，吞风君再度一声嘶吼，却不是示威，而是剧痛之下的发怒……原来，随着银牌碎裂，吞风君那只翅膀下方，或者说祂突破冰层的核心位置，再度被封冻，而且封冻的极快，范围极广，几乎瞬间将吞风君周边全部冻住。
可是，祂的那只翅膀还在顺势往上扬起，却是一下子将翅膀下方肋部的龙皮撕裂了数道足足七八丈的口子，真龙之血一下子染红了数里刚刚凝结的冰面，引发了密集的血气蒸腾。
但是，祂没能借机挣脱出来。
“就是现在！”
片刻后，停在了湖面的威凤内部，张行根本没有说话，却瞬间将心意传达给了正在前方显化的白有思，甚至可能是整个真气威凤所裹挟的所有人。
后者会意，往前一扑，顺势张开双翅，仿佛滑翔一般，绕到了巨大鱼头的后部，整个身体扑了上去，巴着对方刚刚垂下的肩膀，朝着对方的一只眼睛，狠狠啄了下去。
吞风君第三次怒吼了起来。
山下神仙洞内，正在跟陆夫人当面喝茶的大司命殷天奇眼皮一跳，立即往上看去，手里茶撒了都未察觉，陆夫人更是一个趔趄，差点跌倒，而之前数息内，已经连续两次失态的其余荡魔卫众人，此时却茫然不解，他们居然没有听到这次吼声。
倒是相隔数百里的苦海内，数息之后，陡然卷起一个巨大旋涡，但也旋即消失不见。
更远的晋北小天池内，好像在钓鱼的王怀绩原本已经昏昏欲睡，此时也猛地惊醒，直接栽入满是乌鸦屎的烂泥地里。
大河滔滔，宛若寻常，而更奇怪的是，大河以南，无论是大宗师还是真龙所在，则全都毫无反应，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一般。
回到眼前，对于天池上的黜龙军来说，吞风君这一声怒吼，却堪称惊天动地。
不知道是吼声本身还是真龙眼睛里蕴藏的巨大真气喷击，威凤内部，整个讨伐部队的人，从心脏位置的孙思远开始，到腹部观察形势的张行，再到各处寻常奇经，都猛地察觉到眼前血红一片，继而头晕目眩。
更有一些居于前端之人，如王叔勇与徐师仁，几乎同时吐血，血水飞出，却又在真气海中翻滚起来，完全不往下落，便是白有思都觉得胸口翻涌。
事实，就是这一吼，刚刚趁机完成战术动作的巨大真气威凤再难支撑对吞风君肩部的附着，虽然大略形态还在，却是整个身体垮了下来，落在了冰面上，一时难以再度振翅。
“还等什么？！”
回过神来的张行大怒，就在坑坑洼洼的冰面上放声呵斥。“回到寻常真气军阵就不会打仗了吗？分组向前，借着真气大阵发力，长枪刺祂翅膀下的伤口！锤子砸祂的翅膀！便是兵器在空中丢了，也要与我薅掉祂一撮毛来！”
话音未落，之前分左右翼的秦宝与尉迟融已经率先扑出。

第七十章 万里行（13）
“你们不要动！”
血涌之际，张行居然顾得及回头喝止了队伍中的几人。
冲在前面的白金刚一愣，还未及反应，便被身后庞金刚等人拽了回来。
在这之前，白有思已经一身当先，持剑飞出大阵，此时虽然闻得身后呼喊，却不耽误她长剑一摆，即刻腾空而起，俨然是往这吞风君正上方当面引敌去了，而刘文周也充耳无闻，紧随其后……这使得其余人也都立即意识到，张行喊的不是他们，便不再迟疑，纷纷涌出阵来，扑向前方冰面上吞风君那巨大的身体。
到此为止，战斗立即转化为了阵地战。
只大宗师孙思远携大部分踏白骑坐镇后方维持大阵，牛河则持丝线联结出阵众人没有动弹而已。
张行也亲自持弯刀押后出阵，抬头一看，却如先前出来的人一般无二，当场愣了一愣……没办法，头顶巨物虽然刚刚完成了近乎神通一般的保命嘶吼，此时正在气衰，却依然因为体型巨大而引发了夸张的动静，对于在冰面上立定的凡人而言，祂只是粗粝呼吸似乎都在雷鸣，只是扭动身体似乎都如天地翻转一般。
这种场景，正常人不愣一下就奇了怪了。
可除此之外，临此巨物，张行居然还有了一点额外的、不合时宜的想法。
须知道，吞风君一直都是有一些传说形象的，人们远远看到祂在大兴山上方展翅高飞的体型，加上与雪山相映的洁白之色，以及祂对天池的霸占，理所当然认为这是一只身上长满白色鳞甲的双翼真龙。
但实际上，漫长的时间里，总有极少数靠得近的目击者会带来某种纠正——吞风君身上似乎不是鳞甲，而更像是白色毛发，不像是水生，而似乎是兽形。
这不符合认知审美，却更符合情理。
而回到眼前，这厮被冰水急冻，只露了半截身子，连翅膀都只露出半个，全身毛发要么打湿要么结冰，弄得一团糟，却居然是如一个长毛的胖头鲶鱼形象。
这未免对不住吞风君的名号，甚至有些对不住之前数月自己与许多人的小心谨慎、战战兢兢。
脑中质疑完对方的形象，张行人已经逼近那如山峦一般的巨物，果然是一层白色毛发……而且，虽然从宏观来说，这厮身上的毛根本不算是羽毛，而是确切的贴身绒毛外加稀疏硬毛，可对于寻常凡人来说，这层绒毛也足以成为某种令人难以逾越的关卡。
冲在最前方的乃是刘黑榥与韩二郎二人，其中韩二郎虽然有奇遇，成年后开了丹田，引了真气，却还未凝丹，只能手持直刀借着大阵的离火真气来刺，结果居然直接在厚重的白毛上滑开；而刘黑榥早已经凝丹，便运行自己的弱水真气包裹直刀，同时牵引身后大阵气海，然后高高跃起来刺，竟只割掉了几根毛，染的周遭毛簇发黑，也不能直接破防。
其余人也多类似。
但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停下来开会研究如何作战了，所有的法子都要看个人临时尝试了。
王叔勇和徐师仁二人是最早找到有效伤害手段的，他们转到一侧，举弓仰射，真气团裹着箭矢飞行了十几丈高，爆裂在之前吞风君被凝固时挣扎撕扯开的伤口处，使得血肉横飞。
黜龙军在下方，甚至能察觉吞风君在随着这些暴裂在本能挣扎……只不过天上还有两位宗师在对吞风君发动攻击，并且时时奏效，使得后者总不能顾忌这里罢了。
不管怎么说，王、徐二人的手段非常有效。
但是，其余人一则修为赶不上，二则也不擅长射箭，而且也没有那么趁手的弓箭，所以根本没法仿效。
刘黑榥等凝丹以上高手只能纷纷腾跃起来，去寻距离冰面不远的伤口，试图用近战突刺来仿效王徐二人，而韩二郎几位未凝丹的，干脆立即尝试用火攻。
此时，张行本人已经来到那堵“山”前，却见那本该是绒毛的存在却如半个寻常刀剑一般粗细，最短的也有两三尺长，长的干脆如长槊一般，而且相互层叠，冰渣血水乱做一团，韧性惊人……心中一骇之余，不耽误他挺起弯刀一试。
且说，张大首席本人的修为虽然一直没个说法，却素来有些神异，此时转出断江真气，一刀刺去，登时便切破绒毛，没入了肉中。
然而想想也知道，这刀与绒毛长短差不离，一刀插入对吞风君而言又算什么事呢？勉强能刺破皮？
只能感慨，这皮毛鳞甲就天然就比什么真气护体更强悍。
一念至此，理所当然的，张行开始运转真气顺着弯刀送了过去……而很快，随着断江真气涌入对方体内，张行可以清晰的察觉，他的真气突破了某种桎梏，进入到了对方体内的某种“河流”之中，不是血管，而是真气脉络。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立即确定了，或者说验证了两件事情——其一，吞风君体内的真气，的确不是什么寒冰真气，而是一种类似于火山熔岩感觉的真气，以至于甫一交接便察觉到对方真气中蕴含的热量来……实际上，他之前能确定吞风君就在冰湖下，也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份巨大的热量，刚刚吞风君第一声嘶吼喷出的熔浆也都符合这个认知，所以刘文周的猜测是对的，方案也是对的，这个寒冰之精效用极佳；其二，对方的真气极其庞大，集合成团，宛若山河，而自己这把刀只是当初在靖安台做公时用的寻常弯刀，仅靠这把刀，并不足以将自己的真气快速的输入进去与对方有效对抗。
没办法，那柄无鞘的惊龙剑是张行生平所用传导真气最好的一柄剑，但名字既叫惊龙剑，这次偷袭行动就没敢带上来，只依然让徐大郎佩戴。
至于说其余的……张行从靴子上摸出一柄金锥，往前面的肉墙一刺，轻易没入是固然，却碍于尺寸大小，连真气不能轻易突破进入对方脉络。
真要是指望着这个起作用，恐怕要先烧了吞风君的毛，再扒了吞风君的皮，然后割开肉层，最后插入骨髓才能起效。
正想着呢，旁边几人已经放弃了火攻……果然，这些毛根本不怕烧！
“换大枪刺！”李子达大喊一声，对这些没有凝丹的人下达了新的指令。
话音刚落，回过神来的张行放弃了真气对抗，转而一手弯刀，一手金锥，弯刀来割对方皮毛，金锥剜肉，不过片刻，便在这吞风君后背上划开一个方圆近尺的口子。
完成后，也不继续在对方身上掏洞，反而回头对那些长枪突刺也艰难的人呼喝下令：“不要慌张，往这里刺便是！”
李子达当先，持枪便来刺，长枪牵引身后已经变成红色的大阵真气海，居然直接将长枪攮入大半个身位，再一拔出，登时血涌出来，喷的周围冰面滋滋作响。
众人见到起效，不由大喜。
张行更是呼喊在空中去劈砍吞风君伤口的魏文达：“魏将军！你的刀阔，专做此事！伤口扯大一些，好让大家伙组成枪阵往上攮！其余人也都下来，专攻一点！”
闻得此言，不止是魏文达，便是王叔勇等人也都陆续落下……众人**协力，以魏文达与张行为先很快就割开了吞风君皮毛，露出多个伤口，然后凝丹高手跟上，踏冰冲刺，扩大伤口，最后便是黜龙军三三五五组成枪阵，卷动真气，轮番冲击，而打开最外层半丈厚皮后，即便是奇经踏白骑的枪阵，都能深入伤口尺余，并将血肉卷出。
就这般，黜龙帮主力汇集，就在吞风君后背开了多个小口，然后自身后冰面上的红色大阵中轮番出击不停，若是居高临下来看，真真若蚂蚁反复啃食倒地巨兽一般。
“就是这般！”
刘文周不知何时也落下，看到这边情形后就在冰面上兴奋大喊。“就是这般！咱们用对了门路，吞风君被咱们偷袭得手现在根本动不了，倚天剑在上面，连祂的须子都给斩了一多半，我们就在下面，就这么挖进去，掏到祂心肺，莫说是一条龙，便是真的至尊也要死在这里！”
这话一如既往的癫狂和表达欲过盛，但这一次没有人嫌他烦，因为情况似乎就是这么个情况。
局势发展到现在，虽然一波三折，但总体而言，顺利异常。
话音刚落，似乎是呼应着刘文周的言语，忽然间，随着尉迟融一次猛冲，某个已经被弱水真气腐蚀到糜烂继而露出大洞的伤口再度被长槊贯穿，随即猛地飞出红黄交加的血流来！而且这一次跟之前的伤口出血完全不是一回事，非但出血量巨大且急促，更重要的是这血中居然弥漫着一种类似于硫磺的味道，同时热量惊人，飞出之后喷在尉迟融的胳膊上，登时融化了皮甲，激的尉迟融这般好手一个趔趄，散落在地上，更是瞬间消融了好大一块冰壳。
但冰壳上的水很快就重新凝结。
张行的洞察能力可能是这里最高的，但根本不用他，即便是在场的随便一个奇经修为踏白骑也都能立即察觉到这股血液中蕴含的夸张真气。
刘文周大喜过望，继续呼喊：“事成了！挖到祂精血了！精血流尽，祂必死无疑！你们换个地方继续挖！我来破这个口子！”
说着，不顾尉迟融还在扶着自己胳膊，便用腰间取下一个瓶子，打开瓶塞，运气掷入伤口洞中，只是一落入，便见到伤口周边的血肉立即不自觉扭动起来，然后便有黑水涌出，将洞口周边血肉消融，真龙的精血流速更快。
众人来不及高兴，也来不及惊叹，甚至尉迟融都来不及告知他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怕是要丧失一半战斗力。就在这时，头顶那巨兽明显是被这一下给刺激到了，不顾之前的萎靡再度努力扭动了起来，只是一扭，便有风雷之势。
然而，祂似乎真的是被这寒冰之精所凝的整个湖泊给固住，即便是挣扎，却也只是将背胸上的伤口撕裂愈甚，并不能撼动整个凝结成块的天池以及改变祂现在这个困窘之势。
见此形状，下方原本两股战战的黜龙军几乎要欢呼了出来。
可下一刻，随着吞风君努力的挣扎，祂那支耷拉着的巨大单翅忽然抬起展开，然后朝着黜龙帮军阵的大略方向砸了下来。
众人仰天看这一幕，各自惊骇……因为便是他们躲得了，可身后已经失了威凤形状的真气大阵也仓促间难以移动，里面的许多踏白骑便要遭殃，而若没了这八百奇经做支撑，想再有所为，怕是也要艰难起来。
“都回来，重新结阵！”关键时刻，身后一人腾空而起，赫然是一直押后未曾出战的雄伯南，其人一边呼喊，一边将手中大旗展开，俨然是早有准备，否则决难这般迅速。
前方出战的精锐各自身上真气奋起，匆匆折回，张行同时察觉到，身后大阵中那位大宗师纹丝不动之余，真气冲天而起，恍若一座巨塔立于冰面。
但是，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还在上空，紫色的帷幕展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竟然映照在了天空之上，旗帜的显化如之前白有思的威凤一般脱离了现实，又从另一个层面进入或者塑造了某种现实。
真龙的单翅撞上了帷幕，明显受到了迟滞，但紫色帷幕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形，而且下沉之势依旧。
不过，这已经给了出击精锐重新归队的时间。
张行原本已经准备尽全力协助大阵运转，但眼瞅着那只已经很慢的翅膀并无多少真气，只是纯靠力量，便居然纹丝不动，立在阵外负手旁观。
果然，那翅膀在距离下方大阵与冰面数十丈的位置明显再度一挫，然后脱力滑到了百余丈外，砸的冰面震颤，冰屑飞散，四面八方宛若下了一场冰雹。
冰雹落定，众人看的清楚，便是那翅膀也有些形状变形扭曲，而紧接着，又是一声龙吟。
但这今日第四声龙吟，却明显有些悲愤哀鸣之态，力气都不足的样子。
这跟祂背后的欢呼形成了鲜明对比。
“祂不行了！真龙如今也是待宰羔羊！兄弟们，今日便是功成名就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指挥，全军继续投入到了在吞风君背上挖洞的工作中去。
“小心龙血，不要往脸上抹，这血不光是发烫，挨着了还有内伤，尉迟头领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终于有人发觉尉迟融受伤了。
“去几个人，看看那个翅膀有什么说法，能不能先断翅膀？”
“首席，首席！”作为战场上情绪高涨仅次于刘文周的人，刘黑榥甚至找到了张行主动献策。“能不能换成魏大刀去做阵底……弱水真气能侵蚀伤口，比断江真气都更利索！现在的离火真气只能是个基本的用处！”
“不可以！”立在冰面上的张行莫名有些焦躁。“大宗师做阵底咱们才有底气应对攻击……”
“首席你看，祂都这样了，还有什么攻击可应对的？”刘黑榥指着身后最大的那个伤口也有些焦躁。
张行顺着对方指向去看，果然，吞风君哀嚎挣扎不成之下，伤口愈发崩裂，已经有了房子大小，内外血肉满地不说，加上祂自己那泛黄的精血，弱水真气侵蚀出的黑斑，视觉效果委实惊人。
实际上，空气中似乎还有股肉香味，明显是离火真气充盈的铁枪头与龙肉摩擦的效果。
张行甚至亲眼看见，一名轮换的踏白骑抱了一块龙肉回了阵中，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传说起了影响。
不过，当这位首席的目光再度转向上方，看向对方那高耸的背身，比较起对方伤口大小比例后，还是坚定的摇了下头：“不行！老刘你想想，若是祂真不行了，咱们就这般慢慢耗下去等弩车到又如何？可若是祂还有手段，魏文达关键时候可救不了咱们！”
也不知道是这话说的有道理，还是一声老刘让刘黑榥心里舒坦了，这厮应了一声就跑回去挖洞了。
人一走，张行继续站在冰面上袖手“监工”，心中却愈发焦躁，双目则不由自主的往冰面下方去看……原来，他从黜龙军挖洞成功以后就一直在用真气观感来观察这只被困住的庞然大物，而从刚刚喷出精血时他就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的，对方体内那团堪称宏伟的黄亮色真气团虽然有所流失，但减少的速度却似乎不及流出的那么多。
而刚刚，随着对方那山穷水尽一般的挣扎，却是终于让他察觉到了异处所在——对方胸腹内那团庞大的发黄发亮的真气团下方居然还遮蔽着一个小尾巴，一直往下而去，深不可见。
是连着火山地脉？
是这位吞风君自己的特殊器官，又或者是单纯的神通手段？
是不是只要有这个尾巴在，祂就能源源不断的从下方汲取真气？
这种情况又将能持续多久？
而且，抛开这个不说，最关键的问题依然是对方体内那庞大如山的真气团……按照修行上的说法，真龙庞大的体型本意上就是为了承载真气，所以，肉体摧折到这个份上的吞风君其实根本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那祂会怎么做呢？
迟疑了片刻，张行转身回到阵中，直接寻到孙思远：“孙院长，大阵能撑到什么时候？”
坐在一个冰台子上的孙思远一愣，旋即回复：“若是这般行动，可以撑个三五日。”
“那若是重化为凤呢？”张行继续来问。
“要是大家都回来，拼尽力气，还是能支撑片刻的。”孙思远也继续解释道。“刚刚那一声，不是寻常嘶吼，我的气息现在还在乱，阵内踏白骑们的经脉也都在酸胀……不过，我见白三娘天资秀出，她做显化，我们出些力气，还是应该能聚成的，只是不能长久，其余人委实撑不住。”
“那这真龙能流三五日精血不死吗？”张行想了一想，转头来问。
“刚刚那一击前，可以流七八日。”孙思远正色道。“现在能流三五日……再挖下去，晚上之前挖到龙骨，刺入肺腑，便是几个时辰了。”
张行面色不变，只将自己观察的情势告知对方。
孙思远立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是担心祂有诈？”
“必然有诈。”张行答复确切。“而无论是什么手段，祂都要先解开这冰湖……孙院长、牛公，你们二人能在冰湖翻覆时护住大家吗？”
“老夫自当尽力而为。”孙思远认真道。“但若是晓得祂必然有诈，为何不把大家都收回来稍作休整呢？必要时再化为凤，只要稍作振翅，便可轻易脱身。”
“自然是因为我们是来黜龙的，不是戏龙的。”张行失笑道。“孙院长，你这一问我现在反而想明白了……真龙之所以为真龙，便是体气并存，灵肉相合，祂现在的困境并非是假的，再这么挖下去，必死无疑，而之所以不动，是因为刘文周的十年之功不是虚妄，我们也的确偷袭成功，祂可能只有少数，甚至一次机会，一旦不能脱困时击破我们，继续对峙下去，还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那我们不还是该收回来最稳妥吗？”牛河在旁似乎没转过弯来。
“得先挖个足够大的洞，让祂天黑前就死，才能收回来。”张行给出答复，然后转身押着弯刀离开。
既转过身来，张行下达命令，一则让雄伯南去联络白有思在内的所有人，确保必要时极速归位，二则是督促众人，继续在这位吞风君背上挖洞，要把之前打出来的洞全部连成一片，好好让吞风君放放血。
命令下完，张行如释重负，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神清气爽起来。
其实这就像打仗一样，一旦窥破了对方的意图，安排好了方案……即便不是什么周详的方案，甚至可能只是你要如此我偏不如此的方略，都会给人以巨大的信心。而一旦有了思路和信心，方案本身也会周详起来。
张行也是这般，他在一炷香后，立即意识到，自己还有最后一个重要事端需要安排，那就是尽可能的寻找更多的终结手段。
之前的计划中，威凤化形现在已经很艰难了；弩车因为下雪耽搁了，目前还在路上；大宗师和几位宗师中的两位被拴在了大阵上……
“刘公。”张行喊住了兴奋中的刘文周，指向了对方腰中的瓶瓶罐罐。“刚才那一罐子是怎么回事？”
“是黑水之精……”刘文周笑道。“收寒冰之精时顺便收的，没敢收太多，怕惹来山下那个大司命。你不晓得……”
“我晓得。”张行打断对方提醒道。“现在你把能对真龙有伤害的，全都挂在腰带上，然后不要再用，只必要时交给特定的人，或者自己寻到最好机会，再做关键一击。”
刘文周一愣，随即凛然。
张行尽可能的寻到这冰湖上最后一个黜龙的手段，便再无牵挂，干脆学着大阵中的孙思远，直接坐在了一个血红色的冰坨子上（血肉化开冰面又凝结），横着弯刀在膝上，做起了一个挖洞的监工。
这其实并不荒诞。
因为战斗从来都是这样，近十年时间里，张行已经指挥了很多战斗，而这些战斗只分两种模式，一种是亲自拎刀子上的突击运动战，另一种就是坐在军中不动的阵地战。
现在就是阵地战。
黜龙军在争先恐后的去扩大真龙的伤口，就好像战阵中发现了对方阵列上的一个小缺口，然后尝试攻入、扩大一般；而吞风君看似被动的隐忍，更可能是因为背后有一支别动队已经就绪，只是犹豫于何时发动，才会起到最好效果。
下午时分，战阵的消耗中，别动队出现了。
但却是黜龙军的别动队——贾越带着十二驾弩车出现在了冰湖边缘，并直接往冰湖中驶来，明显是想要靠近攻击。
对此，张行下令，只让推三辆弩车过来——不是因为他晓得吞风君还有后手，冰湖很可能会崩裂，所以担心弩车部队里的凡人，而是说，冰湖一旦崩解，根本无法立足，需要弩车在岸边继续攻击。
三辆弩车被推来，抵进到了伤口，甚至可以说，进入到伤口。
张行犹豫了一下，终于从几乎有些粘屁股的血红冰坨子上起身，亲自走过去，学着贾越，扶住了一辆弩车，而第三辆弩车则是秦宝负责。
放松呼吸，绽放真气，与后方大阵相连，在明确感觉到此间九百人的真气海呼吸后，张行将弩车瞄准到了他所感觉到的距离那最核心一大团真气最近的一个方位。
迟疑了一下，张行回头下达命令：“其余人都退后，不然再溅到精血也要麻烦！”
身后众人纷纷后走，而还没有撤到被真气海覆盖的方位时，真气海的又一次鼓动已经来到跟前，张行毫不犹豫，闭目，扳动机扩，只是临到跟前，又从断江真气转回到了寒冰真气。
其余二人也几乎是同时发射。
三支巨矢，本有手臂粗细，此时被裹住真气，更是粗了一圈，一支黑色，一支电光跳跃，一支裹满白霜，直直朝着吞风君体内而去。
三矢齐发，没入真龙体内，却没有什么激烈反应，甚至没有之前那般精血喷溅。
“肉太厚了？”秦宝有些无语。“没入的太狠，反而没有效果？”
贾越也要再说些什么。
孰料，张行忽然抬手制止，然后眯起眼睛望向前方——原来，他身前顺着之前巨大弩矢的前进方向居然飘起了一股淡淡的寒冰真气，宛若薄雾一般。
然后，忽然间，薄雾猛地变浓，继而如实体一般，疯狂向前方涌去！
张行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那一矢是成功了的，直接击破到了对方气海周边的核心经脉通道间，随即寒冰真气与真龙那近似熔岩性质的真气撞到了一起，变成了一种类似于黑色石头的凝固体。
还未来得及说明，忽然间，吞风君发出了今日第五次嘶吼。
这一次嘶吼，只是单纯的愤怒，可随之而来的，是其体内那如山海一般的真气不受控制地翻滚起来，是整个真龙躯体开始发热发烫，是周遭冰面的微微颤抖，以及更大的，更明显的颤抖——来自于天池的最深处。
“走！”
张行大喝一声，提醒身侧和身后众人。“归位！”
众人不敢怠慢，尤其是得了张行之前军令，早有准备，此时轰然一声，便纷纷往后逃去，须臾便尽数归位。
而天空之上，雄伯南也抖动旗帜，提醒白有思归位。
但也就是此时，远超所有人想象的震动发生了……整个冰湖自下而上，剧烈的抖动下开始破碎，整个冰湖似乎都碎成了粉末，地面无一处可立足，中间吞风君所在的周边更是水汽蒸腾，开始融化。
白有思飞身而来，但吞风君忽然从冰下扬起另一支翅膀，翅膀之上宛若涂了一层浓厚的油脂一般，黄中带亮，凌空遮蔽住了之前一直在祂头顶肆虐的凡人。
来不及等待了，几乎在同时，已经破碎的冰湖从吞风君所在的位置开始，向外翻腾起来。
黜龙军所立之阵堪称首当其冲。
可是，此时白有思被吞风君半是预谋半是临门一脚般的阻碍，自然无法显化威凤，阵中诸人自然也一时惊惶。
实际上，来的时候黜龙军是做过细致情报工作的，比如孙思远这位大宗师观想的是火盆，雄伯南观想的是大旗，牛河观想的是绳索，刘文周观想的是容器，魏文达被人唤作魏大刀。
这个时候，这些玩意哪个能带着大家飞起来逃离破碎的冰湖？
孙思远迟疑了一下，然后他立即临时接管了大阵，尝试强行抬起转移众人，而就在他努力将众人抬到空中十来丈的时候，作为阵底的他忽然察觉到有人在显化，而且一瞬间便意识到是谁在如此做了。
是张行！
作为黜龙帮的首席，踏白骑真正的核心，他在阵中本能起了庇护与腾起之意，瞬间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呼应，真气疯狂涌向他，又顺着他的心意转化出来，覆盖了整个大阵，继而大阵发生变化，形状扭曲重组起来。
冰湖畔，弩车阵地旁，早已经因为突变而呆住的许敬祖根本不需要转化表情，只是呆呆的望着这一幕。
他看到吞风君终于一怒，如张首席之前提醒的那般发出通天彻地的威力，搅碎了整个冰湖，自己也得以脱困，而震颤与模糊之中，黜龙军原本趴窝的离火大阵忽然变得寒气逼人，变得辉光熠熠，然后又如一只蠕动的鼻涕怪一般立起身来。
没错，一只巨大的、辉光熠熠的鼻涕怪。
只是为什么不是灰白色的寒冰，而是辉光？
下一刻，就在吞风君几乎要摆脱冰湖束缚，腾身反扑身侧的鼻涕怪时，忽然间，那个鼻涕怪当空伸出了一只巨大的金色五趾鹰爪，并狠狠地按在了吞风君那只残破的翅膀根部。
吞风君一个趔趄，下半身尚未完全滑出，便被这支鹰足给按倒在已经破碎的湖面上，半个身子陷了下去，再挣扎抬头时，复又一声哀鸣，竟有一丝恐惧之态。
这还不算，鼻涕怪继续变形，伸出其余三只五趾鹰足，各自按住对方不放，同时身躯拉长，显露鳞甲。
许敬祖也好，阵中能感应到大阵变化的人也好，都是一个念头，那就是张首席要带着大家显化出一条金辉色的，青帝爷那般的真龙，然后与吞风君搏斗。
事情似乎也真是往这个方向来的。
鹿角、牛鼻、鹰爪、鱼鳞、蛇身……然后突然就展开了双翼！
接着是虎足，是鱼尾，是腹下绒毛，是背上峥嵘。
好像，好像是四御座下真龙混交一般。
但是不要紧，有用就行。
鹰爪牢牢锁住吞风君，双翼展开，竟将对方死死压住在湖面下方，而吞风君则是拼了命的一般在挣扎，整个一天的活力都没有这一刻多。
只是阵中不少人有些惊惶，因为他们晓得阵中奇经们已经经脉酸麻了，不管你张行显化的东西多厉害，可根本撑不了多久了，为什么不转移到陆地从长计议？为什么要在这里，在破碎的冰湖上与对方缠斗？
而下一刻，所有人就都知道张行为什么要这么做了，甚至有人觉得他已经知道张首席要用辉光而非最擅长的寒冰真气来做显化了。
天池中心，一股热流自下而上，磅礴不可阻挡，所过之处，冰雪融化，寒气顿消，直直的打到了吞风君的背部，竟然让真龙疼痛明显。
这还不算，又一股热流喷出，在半空中喷到了空中辉光真龙的翅膀，惊的后者当场收缩……实际上，阵中当场便有数名好手死亡，落入冰火两重天的天池中……张行心惊之余也几乎要放弃这里。
不过，就是这一思考，更多的热流自下方喷射出来，密集的打在了吞风君的后背上，背上那些被黜龙军所开的洞，无论大小，全都被喷入了热流，然后瞬间变熟。
剧烈欲死的疼痛和诡异的肉香，无不提醒着吞风君，再不起来，必死无疑。
可是，祂背身朝下，当面被压住，便是挣扎起来，弄得满湖都是真气，也居然难以脱身。
“走！”
察觉到什么的张行忽然间主动放弃了大好局面，一声不知道对谁喊的话之后，辉光真龙忽然松开所有鹰爪，努力振动双翼，向着湖畔滑去。
而这只人造的真龙刚一离开，吞风君也努力挣扎起来，试图腾空而走，可是刚一腾起，尚未发力，下方一股难以描述的炽热液体便从满是水汽的湖中喷射出来，打在了祂的腹部、翅膀、
腹部当场皮毛销毁，直入肉中，翅膀则被洞穿……不是一处洞穿，是密集的细小洞穿……洞穿之后，吞风君登时便无力坠落，却没有砸入水中，反而一直在水面哀嚎嘶吼，并且不停地翻滚与颤抖。
没错，天池的火山，那个直通地脉，被吞风君觊觎、占有了数千年，以至于火脉中全是密集真气的火山，喷发了。
地脉直扑地表，被寒冰之精控制的天池整个被融化，真龙被击穿。
人造的辉光真龙也挨了一下，几乎要跌落天池边缘的水面……关键时刻，白有思穿过无数冰火汽，加入到了阵中，协助张行抬了一下翅膀，使得这只真龙砸落在了天池边缘那黑漆漆的碎石滩上。
就是这么一砸，就有近百人身死，其余几乎人人带伤。
数里之外，许敬祖立在那里，将目光从那边转回，然后依旧纹丝不动……不是他多么大胆，而是他根本不敢动。
这等冰火天威，真龙身死，真要波及，你跑几步就有用了？
山下的神仙洞里，大司命一个人孤零零坐着，不时摩挲着手里的罗盘……其余人全都出去看火山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叹了口气，望向了石壁上那“天地人”三字，幽幽以对：“时候到了？”
竟然是一句问话。
天色将黑，火山喷发还是没有停止，但是昔日天池中央，已经一根毛都不剩的吞风君以一种怪异的姿态躺在那里，身下身侧到处都是凝固状的黑曜石，几乎形成了一个湖心岛，而下方火山喷发至此，却是早早被阻拦，不能再对祂有影响了。
然而，外侧岸边，几乎所有人都能清晰的看到，那位半熟姿势的吞风君居然还在呼吸。
没办法，这就是真龙。
张行晓得时候到了，他站起身来，双腿一直在打颤，一百多具尸体就摆在前面，其余人人带伤，几乎全都瘫在地上，此时见到自家首席起身，虽然人人无言，却是人人期待，便是正在包扎伤员的大宗师都停了下来，看将过来。
张行莫名会意，也不知道对谁点点头：“除了白总管，谁跟我去？”
“我要去！”刘文周第一个跳出来，他腰间的瓶瓶罐罐早已经稀碎，只剩下零星几个。
“我也去。”雄伯南意识到什么，也勉力起身。“我还能动。”
贾越、秦宝也想起身，却没有撑住，直接坐倒，尉迟融更是躺在了那里。
“那就这些吧！”张行再度点点头。“剩下的人，你们且观之。”
白有思会意，真气裹住张行与刘文周，腾空而起，雄伯南随后，直奔湖心吞风君所化小岛而去。
来到此处，众人落下，也没有寻心脏，而是直奔龙首所在……此时的吞风君满身满脸都是黑色烧伤、烫伤，但仅存的一只眼睛却还没有闭上，甚至偶尔转动。
张行四人来到此处，也不晓得吞风君还能不能看到……但无所谓了，张行摸到了对方那已经不动的眼睑，直接坐了下来，然后将金锥取出，递给白有思：“要不要这个？还是用你的倚天剑？”
压着长剑的白有思缓缓摇头。
张行便催促：“那就动手吧。”
“你来！”白有思反手将长剑递了过来。“你是黜龙帮首席，这是黜龙帮所黜之龙！我助你真气便是！”
“说错了，你是点选，黑帝爷点选，只有你动手，才有真气馈我们！”刘文周也有气无力喊了一声。
张行点点头，也不知道是赞同谁，也没有接长剑，而是坐在原地，转过身来，白有思也上前蹲下，按住了对方背心。
随即，张行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金锥直接刺入对方的眼球……金锥太小，似乎并没有为已经这个样子的吞风君提供些许疼痛和生命流失。
不过不要紧，下一刻，张行运转丹田，真气从白有思手掌中传入，化为寒冰真气，然后顺着金锥涌入对方眼球，又顺着眼球后的一条脉络直奔对方大脑。
接下来，只是一搅，吞风君原本就很大的瞳孔瞬间张满了整个眼球。
张行几人，好像坐在一个冷凄凄的墨潭边上一般。
ps：抱歉，本章在复制到发布页面时忘了把草稿删除干净了，再次向读者老爷们致歉。

第七十一章 万里行（14）
起先，并没有太多动静。
只是吞风君的瞳孔放大，整个眼珠变成一个黑漆漆的石潭，张行坐在岸边，依旧全身酸软。
然后，小山一般的湖心岛中心渐渐没了起伏，周围的水汽与热浪依旧翻滚，唯独这里到底是天池，雪线以上的地方，偶尔周遭风气袭来，依旧是那种刺骨之寒。
接着，远端夕阳进一步贴近地面，使得整个天池映照成了某种暗淡中偶尔闪过斑斓的特殊情境，似乎一切都在这里被熔固成一体。
但忽然间，一切都改变了。
好像是风，好像是雪，又或者是霜，又似乎是雾，可在这隆冬时节的北地，在这最高峰的天池畔，风却暖如胭脂，雪竟亮同财帛，霜则软若花草，雾更坚愈钢铁。
然后是狂风暴雪，是霜雾满天，是波涛汹涌，是三辉合一，是花开花落，是金戈铁马，是一切的一切。
再然后，居然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了。
下方神仙洞外的石头城内，徐世英、马围、陆夫人、黑延，以及许多荡魔卫的精英们都立在那小黑帝观前，怔怔望着天空，彼处有七彩之光华冲天而起，又有云雾自四面汇集，俄而，一股浩荡之风自山顶落下，将云雪尽皆冲散，几有天倾之势，在场中修为高深者皆有些骇然，因为他们察觉到那风居然尽是真气翻滚。
不过，那股浩荡之气卷下山峰的时候，却并没有一泄到底，只在山腰处便猛地散开，然后顺着大兴山朝着整个北地，乃至于天下席卷而去。
但即便如此，徐世英和马围还是察觉到了明显的真气涌来，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充盈，继而忍不住相视大笑。
另一边，气浪翻腾，越过大兴山，铺陈北地，继而翻越山海，直趋天下。
北地与河北之地，数不清的黜龙帮官吏军士都在生产生活之中，绝大部分人只觉有风拂过，并无多余反应，少数修为高深者也只是觉得风来的有些暖。
直到邺城行宫，傍晚时分，忽然间北面风起，卷动了行宫内所有的旗帜、绳索、植木，便是门窗也都摇晃。
经历过一次济阴郡府腹心之灾的黜龙帮众人自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寻常动静，加上张行走前给的时间是卡在过年动手，他们只能猜度这是黜龙的预兆，却又连是吉是凶都不晓得。
过了大河，夕阳下，正北邙山麓刑场上勾决犯人的司马正抬了下头，然后低头去看卷宗，复又抬了下头，然后猛地恍然，却只是意味莫名的笑了一笑，似是苦笑，又似是释然。
长安城北门，白横秋正在不拘礼仪于下午时分来做郊迎，对象是得胜归来的韦胜机，周围的大英臣子们依旧将注意力放在了二人之间的互动上……长久以来，二人名为君臣，但相处之时总是逾矩，而大英全取昔日西魏根基，风气、军制一如既往，便是对历史也有了理所当然的继承……他们很想知道，这二人什么时候会翻脸，或者说韦胜机什么时候要为自己的逾钜付出代价？而白横秋会在这之前优容对方到什么地步？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二人还没来得及有什么交流，便齐齐愣住，一起去看北方。
不过，二人到底是大宗师与准大宗师的底子，相顾失态便已经是极致了，不能指望他们有更多反应。
可与此同时，就在长安西南面不远处的太白峰上，二人共同的好友、三一正教的掌教，据说是在世第一大宗师的冲和道长，却是大惊失色，手足无措……以至于手中那几根用了一辈子的木棍当场撒落在地。
然而，当他低头去看时却又满脸的疑惑不解。
除去这几位，这天下其实不乏察觉到异样之高手，但是他们却并不晓得具体情势，只能感慨，这天下大乱终于到了这个份上了，却不知是真龙陨落，还是天地崩塌？
而且然后呢？
是就此反弹，天下激烈之势渐缓，还是日加肆意，将大争之世贯彻到底？而自己与自己所在的势力又要面对什么？
不免让人神思。
天风横野，三辉交错，夕阳落下之前，双月已经显现，日月三辉隔空相对，其光汇集在了大兴山天池之畔。
此时此刻，张行依旧坐在那真龙的眼睑上，却神游于天……不是那种遐思，而是真真切切的神游天外。
且说，就在刚刚，随着真龙的死亡，其积攒了数千年的真气喷薄而出，却又层次分明的涌入到了黜龙队伍中，张三首当其冲。
一开始，他还有疑惑，因为他在第一时间模糊的感知到了吞风君死前的许多情绪……愤怒、恐惧、悲哀、贪婪、不甘……但并没有多少预想中的老谋深算，也没有什么苦大仇深，更没有什么责任、义务、天意、人心，就是简单的、发自于本能的情绪与欲望。
难道这就是这位横霸北地数千年真龙的底色？
不过，仅仅是片刻之后，张行就明白过来，吞风君正该如此！
或者说，在这一刻，这名穿越者终于无师自通的明白了很多很多事情……比如说，自青帝传道开始，近万年中，那些四御与特定真龙之外的神仙真龙都在做什么了？为什么他们鲜有踪迹？为什么只有四御作为代表在努力活跃？
无他，与想象中限制过度的原因相反，这方天地过于大度与慷慨了。
张行受得真龙真气不过一两分，一时周遭内外俱为真气，便直接神游天外如临虚空，但这个天外与虚空却并不冰冷与憋闷，在这里，他好像，好像回到了母亲的羊水一般，那是一种完全难以描述的安逸与畅快。
在这里，他没有了哀伤，没有了失落，没有了迷茫，甚至没有了愤怒！
他只感觉到了满足、欣喜与温暖，乃至于振奋、迷醉、清爽。
不仅仅是低阶的身体放松与愉悦，还有精神上的舒张，甚至他能同时感觉到根基对立却能让人愉悦的不同情绪，而感受到这一切后，自然是无欲无求！
极乐中无欲无求……或许叫做逍遥？
只能说，怪不得吞风君一日日窝在这冰湖下面的地脉之上少有动弹，怪不得祂一旦身死这般不甘，怪不得那些过往英豪虽有化龙成仙的传说却往往消失不见。
因为一旦来到这个阶位，就实在是太满足了，而一旦失去这些，自然会那般反应。
若是这片天地真是一个可以拟人化的存在，那祂对自己这方世界的里的一切，都未免过于宠溺了。
只要到了这个地步，就让其往生极乐逍遥，永不堕凡尘。
可是，可是为什么四御还要掺和凡间事呢？祂们得到的应该更多才对！
当然是因为祂们有欲望，有不甘，战胜了这种沉醉感。
这个时候，张行拼尽全力睁开了眼睛。
因为他也担心，自己曾经的愤怒会变得无足轻重，自己的不甘会烟消云散，自己的卑鄙与荣光都会就此不见。
张行舍不得自己身上这些腌臜东西。
往周边去看，白有思似乎也没有回过神来，雄伯南和刘文周同样没有回过神，但后二者跟前者明显不是一个状态……张行可以肯定，白有思是到了自己刚刚那个状态……也就是只要本人愿意，就可以永久沉溺进去；而后二者应该只是临时的这种感觉，很快会退出来。
而就在张行思索要不要先叫醒白有思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理论上算是熟人，而且是出现在此处毫无违和感的熟人，此时正立在吞风君僵硬的额头上观望夕阳与云雾。
张行没有迟疑，直接起身……身体很轻盈，之前的伤势似乎一扫而空，步伐也很轻快，中间虽然崎岖，却也如履平地……几乎是眨眼之间，他便来到了对方身后。
然后，他用了个特殊的称呼：“阁下什么时候到的？”
对方没有转身，但毫无疑问是大司命的身体，而且一开口依旧还是殷天奇的嗓音：“那厮一死我便到了，但也是刚刚到，你在其中沉醉，看似经历许久，其实不过是瞬息而已。”
张行点点头，强行压制对方怪异用词引发的不适：“原来如此。”
“机会难得，你有什么要问的吗？”那人回过头来，果然是殷天奇的容貌，但眉毛扬起的角度却比以往高太多，脸也有些紧绷。
“有。”张行晓得遇到了真神，不敢怠慢。“这吞风君倒也罢了，可这火山又如何处置？”
“我来就是处置此事，而且已经处置好了，午夜的时候，此间就会沉没，天池恢复如初。”那人语调平和。“你总不会以为我难得过来只是为了看眼祂的尸首，痛快一下吧？”
那倒未必。
张行腹诽心谤，同时点头：“那就好，小子还有一些疑问。”
“说来。”
“那些神仙真龙沉溺天地元气的有多少，这么做有什么后果，算不算误入歧途？”张行赶紧将自己新得的感受与反思摆了出来。
“九成九都沉溺其中，愿意出来的少之又少……便是吞风君都不能算其中，因为祂时常能想起我来，生怕我派人过来黜了祂，便往山上飞两圈，观察一下形势……后果嘛，无外乎就是成了天上的星星，悬浮于世，不休不灭。”那人挨个回答，干脆利索。“至于说算不算误入歧途，我觉得是不算的，因为谁也不能说这么干有什么害处，于祂们自己来说是享尽天地钟恩，且真想出来也不耽误事；于这天地，自是天地宇宙恩赏下来，可谁也不晓得天地宇宙有多大，怎么想怎么错，干脆不要计较这一件……至于说于这世间如何？”
话到这里，此人居然冷笑：“你想想，祂们便是出来了，于这个世间又有什么助益呢？尤其是近千年来，人间豪杰都有共识，自是厌烦于我等的干涉。”
“不错，不错。”张行连连点头，却又显得不安。“那我又跳出来是因为什么？是福是祸？白三娘现在又如何？”
“你这么快跳出来，自然是你自己有定力……也确实比我想的要利索一些。”那人竟也有些迟疑之态。“刚刚都说了，这事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不过你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不入其中自然对此方天地人间都更好一些……实际上，若你不出来，我是要喊一下你的。”
“人间我懂。”张行忽然不顾礼仪抢话。“人间我还有功业，可天地呢？只是因为人间功业有益于天地吗？”
“当然不仅如此。”那人叹了口气道。“人间功业当然有益于天地，但天地本身也有说法……我是说，你的身份许不是什么秘密，我晓得，许多‘人’都晓得，因为那厮不止弄了一个你过来，只是之前全都败了而已……倒是你，委实没想到能走到这一步，现在来看，说不得真能成了。”
“之前不能成，又是因为什么？”
“什么都有……但最主要的是两条，一个是没有身份，没法尽快寻到生存之道，另一个是祂的法子总要真气牵引和将死之人，换句话说，只要过来，便会撞到大场面，而且会托生在大场面下的死人身上，便是勉强活下来也吓得不敢动弹了……你不就是一来撞到分山君与避海君吗？”
“原来如此，我也吓得不轻，若是遇到太平盛世，怕是一辈子在东都当差了……所以，我能至此，算是托阁下福运了？”张行恍然一时。
“称不上托谁的福运，你以为你之为你，皆是你自己辛苦砥砺也好，算是西面的手段也罢，甚至是更大能的棋子也无所谓，因为你终究还是我的点选。”那人面色如常。“还替我黜了此孽障……而你的事业，无论怎么说，都是黜龙帮承荡魔卫之基业，发扬北地、河北之风俗，将来还要以人族为主完成天下一统……我夫复何求呢？”
“确实，不管是阁下还是西面那位，我都算是承志绍业。”张行干笑了一下。“甚至更宽泛一些，算上东面和南面的也说不定……毕竟，人世间的功业有哪些不是继承四位的志向呢？”
那人点点头，不置可否，只看向白有思：“她若是不醒，我也会叫醒她……不然南面的疯子会找麻烦。”
张行同样不置可否点点头。
“还有问题吗？”那人继续提醒。
张行想了一想，决定追问下去：“阁下的想法我已经很清楚了，咱们不谋而合，承志绍业，可是西面那位用心操作了这些，把我弄了过来，有没有别的、特定的想法？”
“这事你自然得亲自去问祂。”此人语气重新淡漠起来。“但大约可以猜度，祂是想借你联通两个世界……这也与你不谋而合吧？”
张行点点头，不管眼前这位有没有挑拨的意思，可白帝爷把自己拉过来又指望着自己走回去替祂开通道路，怎么都是亏欠着自己的。
不过，这不耽误他继续来问：“那敢问要怎么才能打通两个世界呢？”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腰中一个物件取下来，递了过来：“你的东西，确实有独到门道。”
张行将罗盘接了过来……他看的清楚，那玩意之前指针直直指向自己，结果自己一接手指针便耷拉到一边去了，也是心下一笑。
那人明显也注意到这一幕，或许是为了缓解尴尬，便指着这罗盘继续讲解：“等你的修为实打实的到了份上，以此为引，自然可以找到路……你一路上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张行点点头，立即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敢问阁下，我的修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迟迟不能观想？刚刚显化的辉光金龙又是怎么回事？如何轻易便显化出来？”
那人表情怪异起来：“你的修为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你的观想对象有些罕见，以至于你一直到今日下午破了宗师境地都没有察觉而已……”
“我观想的什么？”张行莫名其妙。“我如何都不晓得？”
“日思所念，便是观想。”那人幽幽以对。“你是不是一心一念要做至尊？”
张行目瞪口呆，却又心下恍然。
是了，自己长久以来观想的对象，恰恰就是至尊……至尊不仅仅是一个结果，同样也是客观存在的多个个体，不然自己面前的是什么？而且，这其中的四位都有祂们自己的行为方式和历史路径，自己刚刚不还说自己是继志绍业吗？
而且，自己非但不知不觉间就以至尊为对象进行了观想，还早就在人世功业中做了实践，有了足够磨砺，所以今日下午被逼到份上后才突破了宗师，显化了出来……又或者是显化了出来，所以算是突破了宗师。
只是那条辉光金龙……
“只是不晓得你心里是怎么想的，难道觉得有了黑白青赤，下一个就该是黄色？还是说觉得三辉无识，你可以代而为之，所以整出了辉光？”此人微微蹙眉。“而且为何一定是龙？须知道，我等四位中，只有东面的是条龙，其余可不是这般姿态。”
张行连连点头，这就是属于自己的妄想认知了。
但问题在于，自己既然已经显化出来了，并且以此成功黜龙，那妄想难道还是妄想吗？
实际上，这应该恰恰就是天地元气，是真气的根本作用，也是最玄妙的作用，万事万物都可以在这里被转化，主观可以变为客观……否则，如何能让那些神仙真龙沉醉其中？
迟疑了一下，张行继续来问：“敢问阁下，你之前说修为到了一定份上便可寻路，是不是说一定要成至尊才行？越过大宗师往上那个境地我刚刚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可到底什么才算成至尊？”
“至尊这个东西没你想的那般玄妙严整，就像你们凡人开会一般，能到会场说话举手的便是大头领、头领。”面前的人指了指东面已经出现的一丝弦月。“能亲身到红月上的，现在只有四位……你有朝一日去了，说自己是至尊便是至尊，说不是也没人管你。”
张行恍然……草台班子嘛，哪哪还不是个草台班子？但只要能做事情，草台班子也是历史推动者，四御搭建的草台班子就更不用说了。
其人连连颔首，再度来问：“还有一事，刘文周收红山精血、断北地冰流，阁下知道吗？”
“知道。”
“……”
“几千年了，什么都看开了……生死荣辱，凡人自为，与我何干？”那人有些不自然的负手喟然道。“就好像那红山，说是与我有关，可也不过是我几千载性命中的一件事而已，相较而言，倒是凡人一生碌碌几十年，常有人生于红山死于红山，所以，红山到底属谁，恐怕不是这么好计较的……又不像是这大兴山，只一条龙霸占，恩怨逃不出彼此。”
这话说的诚恳，也显出来至尊的器量来，张行对这个回答也足够满意，便再三点头，然后准备继续问下去。
孰料，就在这时，对方抬手一指，指向了张行身后：“你妻醒了。”
回头去看，正见白有思怅然若失，四面来看，双方目光交汇，张行点了下头，再回头来看这位“阁下”，却见对方神态早已不同，乃是摆着眉毛含笑来看。
张行晓得怎么回事，但还是问了一句：“阁下走了？”
殷天奇点点头：“走了……祂老人家性格深沉，不耐烦了。”
“感觉如何？”张行关切询问道。“这么干对你身体有没有损害？”
“当然是有的。”殷天奇苦笑道。“但没办法呀，祂老人家不来，谁做善后？”
张行点点头，然后竟拍了拍这位大宗师的肩膀，这才转身走了回去。
白有思醒了过来，却还在愣神，见到张行过来，勉强来笑：“你果然舍不得凡世俗业。”
张行自然也来笑：“你又是舍不得什么，这般快就回来了？”
“我舍不得你。”白有思言辞诚恳。“不亲眼见到你走通这条路，我是万万不甘心的。”
张行只能继续点头。
这个傍晚，他都不知道点了多少次头了。
夕阳西下，日暮之态很快就要结束，进入冬日夜晚，此时，天池内的喷发已经明显减弱，而终于，雄伯南与刘文周也依次幽幽醒了过来。
雄伯南先醒，然后是刘文周。
暮色中，刘文周站起身来，略显摇晃，好像一名醉酒之人一般，但很快他就恢复了神智……这么说也有些不太准确，因为他马上进入到了另一种癫狂的状态。
“你们也都感觉到了吧？”刘文周的语气一开始并没有多么激动，动作幅度也很小，但很快他就完全伸张了起来，音调与五体一起伸张。“这是什么？！这就是证位后的极乐！天地何其宽厚？！竟有如此极乐！我不光要做大宗师，我还要证位做神仙！做不了神仙也要去成龙！否则人活一生还有什么意思？！”
其人声嘶力竭，手舞足蹈，在吞风君身体凝结的小岛上不要过于显眼，尤其是跟周围三人形成鲜明对比……张行只是看了左右两人一眼，白有思面色如常，雄伯南却还有些脚步虚浮，三人都没有说话。
“张首席！”刘文周似乎想起什么，几步来到跟前，迫切言道。“你不是要做至尊吗？不是要黜龙吗？正好，还有分山君、避海君、呼云君，皆可以黜之，到时候咱们还是这般协作，共分元气！若还是不足，便将这天下几位大宗师一并打杀了，必能成功！还有一些江河，眼瞅着也是有真龙潜藏的，为何不去找一找？”
张行还是没吭声，只是面无表情的歪着头审视了一下对方。
刘文周依旧沉浸在刚刚的兴奋感中，复又单脚转了一圈，越过白有思来看雄伯南：“雄天王，你我修为相仿，你一定也感觉到了吧，那是何等滋味？”
雄伯南没有回答对方问题，而是看了眼张行。
刘文周见状，终于发作：“雄天王，你既晓得那般滋味，如何还要计较凡俗旧事？我不过是当日背出师门而已，我恩师都未发文开革，你却一直对我不假辞色，张首席，你来说……”
话到这里，他又来看张行，这一次正好撞到对方的目光，然后终于心下一惊，再去看其余两人，不由心生寒意，颤抖来问：“你们这是何意？张首席，你是嫌分我的多了，要独吞？”
鬼使神差的，张行点了点头……他隐约意识到，只有这样，对方才会觉得不甘，才会愤怒，而不是带着迷迷糊糊的不理解了结这件事。
刘文周没有直接求饶，而是去摸自己腰间，却立即发觉，自己按照对方要求将瓶瓶罐罐全都挂在一个腰带上，而那腰带已经消失不见了。
再一抬头，发现那腰带赫然出现在张行的后腰上，也是愈发心惊，便来赔笑：“张首席！我晓得你是以帮为重，我在这里确系是个外人，分了你们的份额……这样好了，你之前不是请我入帮？今日我便去做个大头领，咱们便是一家人，也就不必计较其他的了！”
张行摇摇头，神色不变：“晚了，杀意已现，怎么可能再做托付？”
“下次黜龙，你不要我协助吗？”刘文周一边言语，一边已经运足真气，当场便要腾空而走。
孰料，其人刚刚起身，便被一面紫色巨幕兜头拍下，身形迟滞了何止数倍，而张行只是上前一步，从容捉住对方一条腿，往下一拽，手中金锥便趁势从对方腋下刺入胸腔内。
刘文周措手不及，实在是没想到这么简单被破防，还要挣扎，白有思上前长剑一扫，惊得他赶紧拔出唯一一把匕首做支撑，真气也瞬间爆裂，却依旧被长剑削断匕首，继而斫入肩骨之上，不能发力。
此时，张行再度向前一步，几乎是贴着刘文周，拿起金锥便在对方另一侧肋下连番戳刺。
刘文周根本无法抵挡。
连刺了几十下，胸腹肋腰一片糜烂，真气经脉根本无法维护妥当，血流不停……剧痛之中，刘文周忽然想起，那吞风君好像就是这般处境，精血流失不断，便是真龙也要死，恰是自己言语。
而吞风君尚有下方一条地脉岩浆可做放手一搏，自己还有什么呢？
想到这里，刘文周几乎是最后赌气一般用根本无法转运真气的手臂去摸张行腰间，想把自己那几瓶东西拿回来做最后一搏。
当此行为，张行居然捏着金锥退后了两步，然后冷冷来看就在自己鼻尖前半尺的手臂。
与此同时，暮色中有人一声叹气，然后踱步走了过来，却正是大司命殷天奇。
这下子，虽然性命还在，刘文周却就此晓得自己再无生理，终于不能忍受恐惧与愤怒，学着那吞风君仰天一声嘶吼。
相隔数里的外侧滩上，早就晓得大功已成的黜龙军中气氛正在热烈，忽然闻得此声，各自一惊，却又马上在王叔勇、徐师仁、贾越等人的带领下安静下来，更有数名已经恢复的凝丹在贾越的带领下飞身而去。
接下来，哀嚎嘶吼咒骂声不停，不待贾越等人带来讯息，外围黜龙军上下便已经猜到情形，却是各自凛然之余，继续谈笑晏晏，同时整理死者仪容。
一个时辰后，刘文周的血终于流干，这场几乎算是众目睽睽之下的半谋杀半处刑终于结束，张行割下了他的首级，用那条皮带系好，悬在腰间，便和其余人一起回到了黑石滩上。
也几乎是他们落地的一瞬间，暮色中，原本已经风平浪静的天池忽然再度隆隆作响，然后那座原本以为要成为新奇观的“吞风岛”忽然开始塌陷。
不是那种往水中倾倒的塌陷，而是吞风君的肉体仿佛灰烬化的塌陷，只是剩余的岩浆凝固体破碎沉入而已。
不过即便如此，动静也足够大了。
混乱持续了足足两个时辰，中间有巨浪打来，都被在场高手们轻易阻挡……而即便是午夜之后，天池中心一切归于平静后，也有人忍不住惊呼，自己的龙肉居然无了。
而这一幕，则毫无疑问的表露出了一个事实——到此为止，吞风君大约的确已经灰飞烟灭了！
张行没有再做多余的胜利表达，因为这一战的战果已经直接分发到了所有存活之人的体内了……张行和白有思一头一尾显化居功最多，然后大宗师孙思远以下，到寻常踏白骑，乃至于弩车部队里的一些正脉修行者都明显得到了提升。
这种时候，委实无需多言。
天亮后，众人没有去理会已经与昨日并无差异的天池，只是认真收殓尸首，然后便拔营下山。
孙思远此时主动告辞，最先离开。
下午时分，队伍走到半山腰，便已经迎上一些荡魔卫精锐……他们看到山顶异象频出，又寻不到大司命去向，便来探查，得到殷天奇亲口验证的消息后，自然振奋，且难免有对黜龙军生些敬畏之态。
不止是他们有这般能耐，关键是黜了真龙，居然只有八分有一的战损，且得胜之军殊无恣意傲慢之态，也无不安焦躁之形，愈发显得可畏。
第二日，再往下走，便是数不清的荡魔卫主力与本地士民。
晚间回到山下，队伍汇集徐世英、马围、黄平等人，稍作商议后，决定以徐大郎为主留在北地，继续监督荡魔卫合并事宜，而张行等参战者连年关都不做理会，就此南下。
理由是要尽快将战死者带回故地安葬，同时还要观察河北在开春后是否有气候异常。
理由堂堂正正，荡魔卫诸人也不好阻拦……当然，大家也知道，最主要的原因是，经此一役，荡魔卫心悦诚服是一说，整个北地都会丧失继续军事对抗黜龙帮的勇气。
这种情况下，再加上踏白骑从年初开始，一整年的时间都在奔波往来，所谓每战皆用，每用必克，刚刚还遭遇了一成多的直接损失，怎么算都该回乡休整了。
而张行也要随之回邺城，对这支黜龙帮的战略核心力量进行晋升与调整。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临走之前，张行赦免了失魂落魄的陆夫人，让她好自为之。
年关是在黑松卫过的，正月初八便过了掷刀岭，进入燕山，婉拒了幽州行台窦立德和踏白骑出身涿郡沈太守等人的挽留，一路南下，正月十五居然便抵达了邺城。
但是事情还没完，队伍根本没有做停留，而是继续向前，大部队护送踏白骑战死之人尸首往历山而去，张行则带着刘文周的人头亲自往红山一行。
他拒绝白有思、秦宝的随行要求，和当年一样，孤身前往。
如今他已经是顶尖的宗师水准，自然不会担心他的安全，便也由着他去了。
然而，这位新晋宗师，却不施展手段，反而只是骑着黄骠马，将刘文周首级用囊袋裹了，便从容进发……正月十七，便来到红山外。
此时，春日景象已经显露了出来，而且非要说气候上有异象的话，并不是之前担心的北方寒流，而是说今年的春日暖的极快，这一日下着牛毛细雨，便已经感觉不到半分寒意了，连腰垫上的皮毛都撤了下来。
下午时分，来到山谷前，便看到一处酒旗在烟雨中招摇如常。
张行本可直接进山，今夜便抵达目的地，但心中一动，反而就地下马，走入了店中。
店中早有店家迎上，便来询问：“客官是要入山？山路难走，又下了雨，正该在我家里歇一歇，明日一早出发。”
张行看着对方明显年轻的容貌，不由失笑：“这店是你家里传下来的？八九年前，杨慎刚刚造反的时候，可是你长辈在这里看店？”
年轻店家登时愣住：“客官年纪也不大，竟认的我父亲？”
“恰好是那一年来过一次。”张行也不落座，只是笑问。“他如何了？可曾熬过前几年？”
年轻店家既笑且叹：“既是故人，不敢隐瞒……家父被武安的李龙头给招了过去，因为以前是酒家，算账好，便做后勤武备，现在做到准备将，正在北地……若论前些年河北这般乱子，能有性命已经极好，只是如今到底是军务在身，将来听说还要留在北地常驻，还要转为地方官，相隔万里，不免忧虑父子难再相见。”
“北地到这里，便是最北面的观海听涛二镇到这里，也哪有万里？”张行听了，如释重负，却又来做纠正。
“没有万里吗？”店家诧异一时，俨然是真不知道。
“路程不过是三四千里。”张行认真算了算。“万里还远。”
“便是如此，往来两趟也够万里了。”店家感慨。“若不是父亲叮嘱我不要弃了祖业，我也要全家迁移到北地随他去的。”
张行点点头，复又惊醒，指着西面来问：“你说山路不好走，可是最近又有血池空洞引发山谷坍塌，以至于阻断道路？”
那人愣了一下，连连摇头：“血池的说法许多年未曾听见了，也许久未见了，便是坍塌，道理上应该是有，是山都该塌，可这两年也的确少了……还真奇怪。”
张行按捺不住好奇，只点点头，便要了一包肉，两个热饼，外加一壶酒，然后出门直接往山中去了。
此时虽然细雨绵绵，但张行修为到了这个份上，自然五感清晰，他只是往里面走了四五里路，便察觉到异样，然后忽然醒悟——原来，红山的土色虽然还是红褐色没变，碎渣的土感也没变，那种淡黄色茅草与红褐色灌木依旧普遍存在，可是相较于数年前，山上高低各处却多了许多明显的绿植。
张行此行跟之前不晓得路乱转不同，自然早早认定目标，再加上黄骠马委实山中雨中如履平地，竟是天黑前便已经来到当年那个山谷，然后惊讶发现，昔日自己躺着睡觉的土坡，如今早已经被平整干净，而且原地赫然立着一个黜龙帮的乡所。
而且，此时尚未天黑，居然是人来人往。
其实，想想也是，这山谷内自有田地，按照黜龙帮基本国策之一的授田制，此地若没有迁移过来一些人反而奇怪。
张行驻马痴呆片刻，姿态怪异，自然惊动了乡所里的戍卒，须臾便有一名典型红山人身材的断臂汉引着人扑来，远远便呵斥询问，说是这里挨着晋地边界，为防间谍，必须要出示文书云云。
结果，来到跟前，那明显是老卒出身的断臂汉便有些慌张和迷惑，语气也奇怪，俨然是张行多次亲临阵前，人家连人带马认得三分。
张行倒是没有暴露身份什么的，反而从怀中取出一份真的不能再真的踏白骑遣用文书，给对方看了一下，不待对方继续试探便直接打马轻走，往更深处而行。
走到目的地，天色已经入暮。
所谓日落而息，山谷中的居民自然也不会浪费灯油，但刚刚掌灯，少年无赖依旧活跃，夫妻不能歇息，人声弥漫村庄，也是毋庸置疑的。
张行立马在细雨中，怔怔望着眼前数十栋明显已经有了几年新旧模样的村社，哪里还不能确定，他当日埋尸立门的地方，早已经被人刨的干净，然后又复起人烟呢？
听了半晌杂乱的动静，大约是某个熊孩子挨了打的时候，张行将那冰冻的首级取出，一点卫生都不讲，便随手扔在人家门前，然后调转马头而走，全程并未多用一次罗盘。
翌日天明的时候，辗转数万里的张行回到了满目春色的河北平原之上。
正所谓：一年又逢春，万里归故人。
PS：圣诞快乐！

第七十二章 安车行（1）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
漳水畔的一处酒楼上，刘黑榥摇头晃脑，端着酒杯，侧靠着远端的漳水，便将酒楼粉壁上的一首诗给吟了出来。
然而，等待他的却不是欢呼与掌声，而是曹晨在内诸多清河兄弟的诡异眼神。
“你们这般看我作甚？”刘黑吟诵完毕，反而对其余人的反应不满。
“老刘！”曹晨最是无语。“你自己什么样子你不晓得吗？胡子拉碴到脖子，非得学人家吟诗作对？趁着现在闲下来，先去南边相亲会把婚事定下来如何？再说了，这都夏天了，你还在这吟诵什么春眠不觉晓，果真应时？”
“曹大，你这就是……就是没出息！”面对一连串揭底的反问，刘黑榥非但没有灰头土脸，反而立即反击了过去。“上个月，是不是首席跟我们亲口说的，各营做主将的要读书，便是不懂经史子集，也该看看《郦月传》这种小说，至不济背几句诗词……如何到了你这里便是不应时了？要我说，你再这般下去，一营主将不保！”
曹晨难得脸色一黑：“老刘，你自站在岸上，可不要这般幸灾乐祸！”
刘黑榥嘿嘿笑了几声，宛若得胜公鸡一般坐下，丝毫不顾忌伤了老乡感情。
但酒席立马变得潦草起来。
在场的清河老乡忍耐不住的议论起来，都在说今夏大调军的事情，也是目前跟他们最切身相关的事宜——去年过于成功的大进军行动加上黜龙帮高层普遍不愿意背盟的意愿实际上为黜龙帮争取到了足足一年半的休整时间，没有任何一个组织政权会放弃这个窗口期进行大规模军改和军备。
而黜龙帮也确实已经着手此事，唯独这类活动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军官人事更迭，不免牵扯到这些刚刚回来休整的各营军官了。
仔细想想，一年半前，也就是黜龙帮上次横扫河北、北地之前，已经做过一次营将级别的更迭了，而且淘汰了大量的资历深厚却乏军事才能之辈，其中很多人干脆是建帮功臣。
那一次，好像闹得还挺紧张。
“其实，真要是让我转地方，或者来大行台这边也不是不行。”一名络腮胡子的大汉按着酒杯道。“我看小高跟他浑家在曹大姐那里就做的极好，可怕就怕，真转过去了，还是全须全尾的，人家暗地里就说你，觉得你是因为无能才落下来的……这到时候怎么辩白去？”
“名声算什么？转的人多了，自有人辩白……关键还是前途。”又一名白净男子接口道。“接下来还得打仗，还是四家争雄的大仗，这才功勋所在……刚刚曹大哥说刘大头领是站在岸上，不要太对，但可不是说他还能留在军中作战，而是他已经大头领了，我们这些人却卡在头领前望眼欲穿。”
“不错，想升头领太难了！三转的舵主和护法多的是，这一层的准备将、县令，还有一些没有说法的郡守，加一起怕不是要成千上万？可头领就那百多个！”有人明显焦虑起来。
“一个营十个队将，十个准备将，笼笼统统七八十个营，加上踏白骑那边，这便是小两千了！县令、还没说法的郡守也得五六百，还有新科进士，大行台里的资历参军、文书，各部里的司官，怕也有五六百，新降的荡魔卫再加五六百……可不是成千上万嘛！”有人干脆算起了账。
“要我说，曹大哥你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头领才是最最关键的一层！”说到这里，一开始的白净男子干脆拍了桌子。
“曹大也没说瞎话。”倒是刘黑榥适时说了句良心话。“这不是大家都想要进步嘛，你们想冲个头领，曹大也要冲个大头领……首席都说了，既入了帮，便是要为天下人做公道，不想进步岂不是不想为天下人做更大的公道？你们都没错，都该想着进步才对！”
众人纷纷颔首附和，又喝了一轮酒，吃了几筷子菜肴。
“进步都想进步，可如今黜龙帮规制到底不同以往了。”等众人再静下来，曹晨方才一声叹气。“再往后，不光是头领，哪儿都难！从龙头到头领早就定下总数了，还要分地方……我之所以心里发慌，还不是因为大行台这里藏龙卧虎，河北地方也全是功勋人物，跟人家争起来没把握？所以，还是得指望打出去，以营将的身份把隶属放在别处，就好像如今武安的人都把隶属放在北地一般。”
众人再次颔首附和，认可这个说法。
“要是这么计算，曹大，你也去北地便是！”刘黑榥眼睛半转，端起酒杯嘬了一口，给出了一个建议。“首席那里又不撵人，你当面去观风院求一句试试呗！反正如今窦大哥在幽州那里也只是支援，怕是再难出去单领一路打仗了，总不好去幽州……幽州也没几个营吧？”
曹晨沉默半晌，还是摇头：“北地过去简单，可以后窝在那里没有仗打，真就好升迁？何况李龙头到底是河北官军的身份，跟咱们河北义军的出身尿不到一起去，不是一个姻亲就能如何的。再说了，我哪来的脸面当面去求首席？总不能拿自家妹子的”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你还有没有点子出息？”刘黑榥似笑非笑。“还是说，你就是拿定了主意，就想留在大行台这里继续领兵打仗？”
“是！”曹晨应了一声。
“这就对了！”刘黑榥指着对方鼻子啧啧起来，复又指向自己的鼻子。“主意得正！就像我，我就是指望着平定天下时能得了龙头的位置，这才不枉活这一回！”
“你哪里是为了做龙头，你分明就是只会打仗，也只想打仗，除了打仗你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想，你连老婆都不想！”曹晨无语至极。
“无所谓了。”刘黑榥摆了下手，终于按捺不住性子将自己本意扯了出来。“如何，老曹？还有你们几个兄弟一起，要是都觉得北地不好去，又想留下做军官，我带你们去寻首席说，就说咱们几个兄弟打仗时向来习惯了，而且配合顺畅，请他为我们做个主意？”
众人心中大动，纷纷看向曹晨，而曹晨起先自然也是一喜，却又陡然一惊，然后想了一想，却也只能颔首。
原因很简单，曹晨当然希望能够得到刘黑榥这种战功卓著的大头领的保荐，可与此同时，他……或者说在场的所有人也都能意识到，对方这是在挖墙脚，公开的挖墙角，还是在挖曹晨妹夫、所有人昔日的领导，如今的幽州行台窦立德的墙角！
这个光棍汉不去相亲，专门起宴招待这些清河军汉，本就不怀好意！
唯独转念一想，现在这个情况，窦立德确系在幽州做行台，曹夕也在经营她的大部，窦小娘也做到一营主将，这根本就是窦立德全家进步的太快了，摊子太大，反过来兜不住军中剩余的老兄弟了。
这个时候，本就是清河出身的大头领刘黑榥站出来，替窦大哥收拢一下，难道就算是坏事？
最关键的是，现在确实需要人家刘大头领站出来替大家说句话，才好保证大家伙不在整军中靠边站好不好？
一念至此，曹晨也不矫情，立即点了头，周围人自然也都点头。
刘黑榥见状得意忘形，当场嚷嚷起来，要现在便去寻张首席。
众人自然乐意，跟着刘黑榥下了楼，曹晨在后面付了账，也匆匆跟上。
此时正值初夏中午，微风鼓荡，漳河饱满，而众人喝酒的地方居然是在城内。
没错，邺城又又又变大了！
原本的邺城作为河北首府一直很大，但是大魏统一天下过程中出于关中本位的思想，曾经将邺城成规模的拆迁并遣散了大量人口。
黜龙帮接手后，第一时间仿效之前的习惯，在城南、城北、城东依次设立了大型马厩、制铁坊和一座多用的校场，然后又在更南面的韩陵山城驻军，算是为邺城增加了四座有足够经济活力的支城。
随即，在那一次经典的活动之后，黜龙军又正式启用了城西的行宫。
这还不算，从黜龙帮大行台在邺城建立以后，整个河北、东境、淮北、北地的资源都理所当然的汇集过来，人口日益增加，工商业随之发展，消费水平也蹭蹭上涨，城外到支城之间的空地被广泛准许开发，渐渐堆满了商户、工坊、仓库以及相关的住户。
最后，在魏玄定的直接主持下，邺城开始有步骤的在外围区域开挖壕沟，整修下水，建立矮墙……去年张行北上黜龙的时候，这个工程就已经有了一些规模，而如今，这些完全可以称之为外城的工程基本已经完成。
整个邺城的面积直接扩大近三倍，逼得用来检阅部队、搞运动会的大校场挪到了更东面，倒是大铁坊和大马厩分南北保留了下来，并正式建立了支城。
而这场酒宴其实就是在刚刚开辟的北外城挨着漳水那边的新区中举行的，而此地的商贾工坊多来自于北地……据说，张首席有时候也会来这些新店做回忆。
回到眼下，众人离开北城，直奔行宫北面新开的玄武门而去。
验了鲸骨牌，签了名字，便入了玄武门，而玄武门后却并不是行宫区的核心部位，反而是最具有生活气息的一片地方，经过改造后，几乎每一位大小头领都在这里有一个住处，龙头们会有一个单独的院子，而到了普通头领就只有加筑院墙隔开的两间房了。
就这，估计也不够了，而帮里已经着手将更西面的漳水三台修复，然后将主要的公房搬过去，好腾出空间来给头领们分房子了。
张行、白有思、秦宝共享的观风院不在北面，而是在行宫中央偏东位置，刘黑榥等人下定主意抵达此处，却得到了正在洗马的秦宝一句话——张首席居然去城南相亲会了。
张行当然不是给自己相亲，他是给帮里老光棍找老婆！
再问什么时候回来，给的回答也是不知道。
闻得此言，很多人都要打退堂鼓，但刘黑榥是何人？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些兄弟聚在一起时机也难找，便咬了牙，招呼了一伙子人又往城南去了。
从行宫出来，此地又是一番风景，这边多是跟黜龙帮大行台有关系的生意，或者干脆是帮产。
譬如大行台这么多人薪、俸、衣的存储发放，都需要地方，继而又有了成衣制作、酒楼、杂货等生意，后来又有笔墨纸砚书籍，到了现在，连金银钱帛兑换的钱庄都有了两家。
而且据说背景深厚。
越过今日格外热闹的宫前小广场和商贸区，来到仓储区，便是今日举行相亲会的地方了……实际上，刘黑榥等人走到这边，便已经察觉到异样。
无他，人太多了。
此时此刻，这些子混军汉才意识到，相亲会可不止是各家小姐、未婚女官加上帮内光棍那么简单，哪个小姐家里不跟着长辈妇女来观看？不跟着兄弟来扈从？有些家底的，自然还要带些签约的仆妇伙计。对应的，那些光棍哪个是自己光秃秃来？不得跟几个成了婚的兄弟，外加大嫂长辈一起来看？
仅仅是这些人还不算，莫忘了，这是河北，是邺城，是行宫对面，张首席亲自来站台的相亲会，但凡家里有辆车的姑娘家，要不要驶出来？帮内的光棍汉哪个不骑马？
便是没车没马，是不是也得借一个过来？
于是乎，街道充塞，人声鼎沸，这边在谈哪个男的胸前鲸骨牌杠杠多，那边在说谁家小姐有多少嫁妆……刘黑榥带着一伙子人带着酒气挤进去半条街，之前观风院都没打退堂鼓的他现在终于撑不住，便要一起撤走。
结果刚要回头，便听到里面几声锣响，说是下午的第二场开始了，外面的人蜂拥进来，饶是刘黑榥早就是成丹高手了，此时也不敢腾跃逃窜的，只能顺着人流被挤了进去，一起来的兄弟都挤散了。
然而，这还没完，刚刚被挤入大仓库改的场地内，刘黑榥便后悔自己没有直接跳到房顶逃跑了。
“老刘，你竟也来了，速速过来！”坐在临时搭建台子上的张行远远看见来了一位未婚大头领，自然兴奋。
刘黑榥此时已经从头凉到脚，但首席召唤，他也没有胆子就此溜掉，只能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诸位，诸位！”张行起身牵住刘黑榥与台下乌泱泱的人做介绍。“这是咱们的刘黑榥刘大头领，清河人，今年刚过三十，修为在上次黜了吞风君后便窜到了成丹境界，身体健壮，身家清白，如今父母早去，就他一人……有没有毛病？有！这厮决意反了大魏，为河北百姓争个太平之前，因为家里穷困，又受大魏官府盘剥，只能做个赖账的破皮，全靠窦立德窦龙头接济，不然就要被人抓去上枷示众去了……所以，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泼辣一些，能管的住他！
“不要觉得他是大头领，又泼皮，就担心管不住，只要有那个泼辣性子，敢管他就行，因为只要你受了委屈，便可先来寻我，我做的媒，我管到底！他要是打老婆，我就打他！他要是敢偷偷娶小的，我便撤了他的大头领，撵到大兴山守天池去！
“诸位不要不好意思，这可是这般年轻的大头领，军功卓著……过了这个村便没了这个店……现在有兴趣的，把自家女儿的表格填好，往前面的箱子里投进来！
“不要怕多投！本就是相看，要是女家只能投一份表，岂不是太便宜这些混军汉了？”
台下哄笑，然后便蜂拥上前投表。
刘黑榥立在台上，眼瞅着张行将他如年猪一般发卖，实在是没忍住，当场便吼了一声：“我有话说！”
“你有甚话要说？”张行扭过头来，笑吟吟来问。
刘黑榥看到对方和蔼表情，心里先发了个慌，但到底是泼皮本色，强忍着不安也放声叫了出来：“既是相看，不能只他们相看我，我也要相看她们！”
张行再度笑了笑：“收到这么多表格，还怕不能相看？”
相看个屁！
刘黑榥心中无语，真要是你张首席硬塞进来一个河南头领的什么亲眷，便是再丑、再穷，自己还能逃婚？
一念至此，这厮倒是豁出去，直接梗着脖子来喊：“漂亮我不管，籍贯也不管，脾气也无所谓，只要家里有钱的！”
张行撇了撇嘴，竟直接把这个丢人现眼的货色推到一边去了，而台下哄笑之余，却又有数家上前塞了表格……这些都是有钱，但是之前却不敢去投这位大头领的。
其实想想就知道了，按照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婚姻观，婚姻市场上最高端的女性便是大族女子，但当初黜龙帮还是那种规制的时候，程知理就能娶到崔氏女，遑论如今黜龙帮的局面了。
这种情况，刘黑榥只要自己想，去哪家提亲，哪家都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甚至，这个相亲会能开起来，最大一个原因根本不是什么天下崩坏到现在进入到了一个整合期，有了空闲可以结婚生子，也不是有刘黑榥这种优质单身汉来充当资源，而是说，张行张首席居然亲自来做主持！
他不去参与制定新的分郡计划，不去侦查司马氏刚刚修建起的河阳三城工事，不去招待大司命参观河北，甚至都不对白横秋这个老岳父搞偷袭！
但是不管如何，张首席出现在了这个场合，众人自然纷至沓来，便是已经有婚约的，也想从这里走一遭。
你放在大魏，放在东齐，放在现在的大英，你能让皇帝给你当媒人？
相亲会纷纷扰扰，刘黑榥到底是没寻到机会说事，非只如此，就连随行的人都被冲散，一个个寻不到了。但事到如今，他反而决心今日一定要把话说出来了。
于是乎，等到一连三场相亲会结束，刘黑榥立即跟上了张行。
此时天色尚亮，刘大头领也猜到这位首席应该还会有其他事，却不料人家居然是送几位老太太回家！但刘黑榥偏偏也认得这几位河南出身的老太太，倒不好说什么……一路上，反而是他沦为了讨论的中心，几位老太太都关心他手里的表格，询问他有没有看中谁谁谁。
刘黑榥一个头两个大，只能在几位老太太的指指点点下，当场翻看起了表格，还煞有介事的恭维起了几位济阴、东郡出身的老太太。
好不容易送人入了行宫住处安顿，张行还不回观风院，居然又从玄武门走了出去，刘黑榥沿途随行，竟然到了白日他们喝酒的地方。
不用说都能猜到，这是约了人。
所幸张首席没有赶人的意思，刘大头领便也装模作样的跟着上了楼……等在这里的人年纪颇大，须发花白，身上的衣服和头上的帻巾都有些不太合适，似乎是新做的，这配合着此人明显发胖的体型，不免显得滑稽，但是刘黑榥却半点没有怠慢之态，反而肃然起来。
无他，此人正是最近刚刚来到邺城的荡魔卫大司命殷天奇。
双方落座，稍作寒暄，却又只说些闲话……什么河北气候如何，可还适应？邺城风景如何，玩的可尽兴？
不过，说着说着，似乎也提到了一些算是正经事的话题，比如荡魔卫准备如何启用武安郡的大黑帝观？允不允许外人参观？邺城这里北地货物是否畅销？荡魔卫作为黜龙帮的并行组织如何纳税？北地诸位头领要不要在邺城分派房屋？是不是该把家人接过来？
而且，双方明显有讨价还价的意味，也算是有来有往。
就在刘黑榥听得津津有味之时，大司命忽然提及了一个有意思的话题。
“钱庄？”张行也明显一愣。“荡魔卫也要开钱庄？”
“张首席这是犯了什么糊涂？这本是我们的本业！”殷天奇大笑。
张行一愣，也是反应了过来……可不是嘛，人家荡魔卫在北地负责提供公共服务，而北地地广人稀，商业活动是根本要害，这荡魔卫天然就要负责给那些战团做拆借。
“开钱庄当然可以。”张行想了一想，倒是干脆。“但有件事情要告诉大司命，省的你们以为我是针对北地做的举措……我本就想让帮里出面开一家大钱庄，不光是拆借、兑换金银，还要发通票，还要负责发放和转运官吏军士的俸薪，还要管束其他民间所有的钱庄，规定利息高低和金银钱帛兑换的定例。”
殷天奇沉默片刻，看了一眼低头喝酒的刘黑榥后给出答复：“不瞒张首席，我们荡魔卫是开惯了钱庄的，当然晓得这么一个大的官家钱庄有什么用，而且我们也还没开起来，确系不好驳斥，只是我委实好奇，现在的两家钱庄，不是黜龙帮内里的底细吗？张首席这么做，不怕得罪自己根基吗？”
“这话应该反过来说，若是他们贪图过了头，便是在挖他们的根基，也就是坏黜龙帮的大局，如何能拐到我头上？”张行不以为然道。“我身为首席，都没有作威作福，他们私下索求，我也没有刻意阻拦，若是遇到大政方略，受了影响，居然还有人觉得委屈，那便不能一个锅里吃饭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殷天奇笑了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而是干脆点了头。
倒是刘黑榥此时插了嘴：“首席，你这般觉得当然是通的，我也觉得河南和东都的兄弟们大多会认首席你的官家钱庄，可有些人就不是这个想法了……他们觉得他们是功臣，弃了军权，便该天经地义的受政权，弃了政权，便该求田问宅，可现在咱们黜龙帮最根本的就是授田法，他们连田宅都难聚集，高利债也不许，奴仆也只能签约，这个钱庄的浮财，怕就是最值当了……若是首席你轻易断了他们这个浮财的来路，怕是真有人想不开的。”
“想不开就不想嘛。”张行坦然道。“反正帮里头领正嫌多。”
刘黑榥点下头：“就是要首席明白，不是要劝首席……我也巴不得去掉一些人呢，好给愿意上进的兄弟们腾空。”
“任重道远。”张行幽幽以对。
刘黑榥依旧打住，没有将想要说的事情摆出来，而是等面前两位大人物自行结束。
“老夫即将南下，张首席可还有什么交代？”殷天奇倒也没有拖延。
“有。”张行正色起来。“我想请大司命去河南探查地方之后，去一趟东夷……我们有两个头领被俘虏，一直到现在还没回来，使者去了七八轮，统统没用，正要借大司命的面子。”
“可以。”殷天奇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头。“既入了黜龙帮，这便是首席安排下来的第一个事务，我必然尽全力而为……只是这件事，非是人力所必成，我不能打包票，说人一定带回来。”
“大司命能走一趟，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我替这两位头领的家人谢一谢殷公。”说着，张行直接举杯，引得刘黑榥也赶紧满酒举杯。
殷天奇也不客气，举起酒杯后却又含笑提了一个条件：“张首席，老夫听人说，这后面影壁上的‘春眠不觉晓’便是你做的……今日我要离开河北，能否赠我一首诗啊？”
张行想了一想，倒是笑了：“大司命，此时于我而言，乃是真龙已黜，长缨再空，四下茫然之际，于你来说，则是卧龙北地数十载，一朝出山，如虎啸山林，所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这种情形，既做不出来诗，又何须求诗呢？”
殷天奇点点头，不再纠结，一饮而尽，然后拿袖子抹了下嘴，便径直扶着头上帻巾下楼去了。
堂堂大司命，如今离开北地，也要为荡魔卫众人前途奔波了，委实让人大开眼界……刘黑榥心中这般想，不耽误他立即开了口：“首席，我找你有事。”
“说。”张行倒是干脆。
刘黑榥不敢怠慢，立即明明白白的将自己此行目的说了出来，就是要在新一轮整军中保这些清河-高鸡泊出身的河北义军，而且理由就是这些人相互之间以及跟他刘大头领配合默契，作战便利。
张行听完以后不置可否，反而来问：“你这般挖高鸡泊的墙角，窦龙头知道吗？”
刘黑榥当即梗起脖子来：“首席说的什么话？相互都是黜龙帮的人，谁是谁的墙角？”
“这话当然是对的。”张行不由发笑。“但一锅饭也总得盛到各自碗里去吃……高鸡泊的人跟这窦龙头一起进的水泊，然后一起吃水草扛了一年多，相互之间联姻结义，就是人家窦龙头是头，不然如何是他成了河北义军的代表，做了龙头？”
刘黑榥也跟着笑了笑：“首席说的是，但窦大哥这不是远在幽州嘛？便是大家的意思，却都想留在大行台这里好去打大仗……而大行台领兵的人里面，河北义军里，就是我最出挑，这个时候当然要替首席还有窦大哥做个补漏。”
“这就对了嘛，该担起来的责任就要担起来，但要光明正大的担起来……你跟窦龙头写封信，然后再写封信给徐大郎，把人和事情说清楚，你本就是大头领，有举荐的责任。”张行最后吩咐道。“我会让徐大郎去专门看看这几个人，若确实军务娴熟，又真想留下来，那就让他们同级中优先便是。”
刘黑榥立即点头……不管如何，这事算是办下来了，跟谁答复都能立得住。
但是，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够利索，因为张行居然没有直接答应。
一念至此，其人不由来问：“首席，我月前就想问了，怎么觉得你现在不管正事呢？”
“我如何不管正事？”张行诧异来问。“军改吗？头领以下的任命我要是管，岂不是累死？人事上管头领以上已经不错了。”
“话虽如此，可首席明明还在管其他的事……就好像这相亲会，我也晓得首席是想趁机弥合帮内派系，南北合一，可也不至于亲自坐镇吧？”刘黑榥说出了内心真实想法。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南北合一去做监督的？”张行略显诧异。
“不是如此吗？”刘黑榥真心不解了。
“我是为了让老百姓相信，这个黜龙帮，这个什么大明，是真能让他们过太平日子的，所以才会做这些事情。”张行喟然以对。
刘黑榥有些茫然。
“老百姓相信我们，我们就能调度更多的人力物力，这样才能在马上要开始的战场上更占优势，就能让天下快一些统一。”张行补充了一句。
刘黑榥这下子懂了。
张行起身离开，刘大头领主动在后面结了账，这才一起入了玄武门。
夏日总的过得很快，尤其是在某种相对而言的无所事事中……其实，这种心理也很奇怪，因为战乱之世中，这种和平的生活本身就应该是人们的追求才对。
但实际上，因为战争的威胁，人们始终觉得这种生活不真实，始终觉得这种生活是在为了战争做准备。
这么说似乎也没错。
毕竟，仗总是要打的……天下万事，唯战不易。
进入五月，河南那边已经进入到了一年一度的梅雨季节，河北这里也开始时不时的有了典型的五月雨……邺城的事情很顺利，在没有战争活动的情况下，军国主义体制推动起其他各类事务总是那么快捷高效。
在继扩展邺城、收编北地之后，张行想要的帮中直属大钱庄也建立了，按照黜龙帮政治传统，这个钱庄专门组了一个小部，向大头领曹夕负责，全程顺利，无人反对。
就连相亲会也显得格外成功，不管张行如何给自己的行为上价值，但事实就是，刘黑榥说的有一定道理……连续多年的战斗，从去年开始才有了一定的喘息之机，到了今年，婚姻和生育成为了邺城行宫内的主流，而且很明显的，张首席在通过那些东郡、济阴的老太太们刻意推动着河南、河北、东境、北地，乃至于江淮的各方婚姻合流。
至于例行的每一次军事活动成功后都要进行的军事改革与军队改编也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头领一层的安排也已经完成，现在正在制定总数在六十个野战营加二十个军法、巡骑、土木营，再加上八十个后勤、戍卫、军屯营，合计一百六十营的军事重构计划。
没错，从野战部队角度来说，黜龙帮似乎并没有在夺取幽州、河间、北地、晋北后大肆扩军，他们原本就有六七十个营，现在不过是增加了十来个而已，最大的要点似乎是有序建设了多达十六万之众、与野战部队几乎相当的强大预备役。
不过，这里是有一个明显战略欺骗的——徐世英按照张行的要求，将新增的北地军事力量通过戍卫、后勤、巡骑、土木营的方式隐晦的投射到李定以及他周边的行台那里，实际上构筑了一个多达五万，全力支援下可达七万的战略重兵集团。
所以，如果黜龙帮这一次军改成功，那将来黜龙帮一旦动员，表面上会有合计十六万常规野战兵力。而实际上，会有十九万左右的野战部队。其中多出来的三万，大略分布在李定所在的北地西行台，以及西行台周边的其余四个行台，也就是北地其余两行台，加上幽州行台以及周行范所在的苦海-晋北行台。
到时候，就可以轻易发动张行的全地图钳形攻势了。
总而言之，进入这一年的黜龙帮，最起码在邺城这里，一切都显得很成功、很顺利，但又莫名的很匆忙、很焦虑。
五月初七，一场雷雨中，多名哨骑从大河河道方向飞奔而来，向邺城报告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消息——这一轮军改中转为戍卫营主将的头领常负，因为被挤出野战军外加钱庄生意被管控等等缘由，利用河南那典型的梅雨气候，几乎是单骑逃亡到了淮阳郡，通过太守赵佗，向司马正请降。
走之前，还留下书信喝骂张行与徐世英处事不公。
一时间，邺城震动。
而很快，整个黜龙帮上下就应激了起来——单通海几乎是当日晚间便亲身驰到了邺城，请求出兵龙囚关，逼迫东都将人送还；参军部在内，绝大部分的邺城大行台官吏都认为，应该趁机撕毁到明年此时的合约，抢攻东都。
张行拒绝了这些，只是让谢鸣鹤走外交途径要人而已。
相互嘈杂了半个月，梅雨都要结束的时候，司马正给出答复，人已经自行去了西都，大英似乎对黜龙帮的叛徒很欢迎，尤其是黜龙帮刚刚进行了一大半的军改，据说常负直接被授予了一品散官并遥领了关中一郡太守，很显然，只要常负稳定下来，按照惯例，他将会获得这个实职，然后再等第一次立功后加爵位。
孤身一人，便至于此，这是典型的降人优待，参照的是当年大魏对东齐、南陈降人的惯例。
这下子，张行没有再迟疑，下令周行范、洪长涯二人对晋地发起报复性的攻击，军队规模限定在两个行台内。
五月底，周行范引兵一万叩楼烦关，几乎是同日，已经做了大英忠臣的王臣廓引兵七千反向侵入恒山，逼的洪长涯不得不回师。
而晋地还没有结果呢，淮南突然来人，杜破阵遣人告知了邺城一个消息——南梁内乱，梁主萧辉要借淮右盟兵马平叛。
说是请示，其实就是个通知，因为杜破阵此时应该已经出兵了，而且邺城这里确系答应过杜破阵，给他自行其是的机会和权力。
换言之，南面也打起来了。
那么看起来，战事似乎没有那么轻易就能离开这个崩乱之世……于是乎，张行亲自主持了六月份的又一轮相亲会，只白有思开始巡视淮北。
PS：大家新的一年发大财！

第七十三章 安车行（2）
夏雨茁茁，从刚刚修复好的临漳三台上望去，漳水之上烟雨蒙蒙，根本看不清具体情形，但即便是毫无修为的普通人也都能从台上这么远的距离察觉到漳河河道上的喧嚷。
没办法，邺城之所以是邺城，就是因为这是漳水距离大河最近的节点……漳水斜穿了整个河北平原，源源不断将整个河北的精华输入或者分发出去，而距离大河最近，又使得此处成为面向中原的门户。
这是河北天然的心脏和首府。
得益于此，此时此刻，无数的航船在漳水上的交汇，又因为雨水在邺城南北两个码头外陷入拥堵中，以至于如此嘈杂。
被命名为吞风台的新三台中台之上，某处偏堂内，黜龙帮首席张行将目光从河面方向收了回来，回头看向了身前崭新大圆桌：“咱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看他样子，竟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分了神。
这是一次临时会议，原本大行台一个月一次例行会议，张行为首，一般是魏玄定、陈斌、雄伯南、徐世英、柴孝和五位大行台龙头参与，而其余龙头只要在邺城也都应该列席，整理一月工作，发布整合政令……而这一次因为是要临时讨论眼下忽然出现的军情，所以单通海、洪长涯两位临近的龙头也都赶了过来。
一共八人，团坐在一个大桌上。
到了现在，会议其实已经过半，大家听完了洪长涯、单通海对军情的汇报和安排，听完了柴孝和对后勤的安排，听完了徐世英关于后续部队的临时调度安排等等，现在要进行最后的补充提案环节，理论上也该疲惫了。
然而，作为目前自成为宗师的存在，张首席的走神还是让大家觉得有些奇怪。
“有人对这轮整军不满。”就在张行右手边的徐大郎就没有半点奇怪之态，反而是立即接口。“可既然是整军，肯定有人不满，当时宣布头领任命后就闹了许多事，只不过常负忽然叛帮，大家不免同仇敌忾，这事就消了。不过现在眼瞅着没有大打，一些没有捞到军功的，还有指望着战事打乱整军计划继续掌兵的，就又指着这事闹了起来，手段五花八门……而依着我看，有常负的事情在前，他们决不会闹出大事了。”
“你的意思这事不做反应，也能正常推进整军？”陈斌蹙眉追问。
“是，我是大行台副指挥兼军务部总管，若为此事闹出波澜来，或者耽误了整军，自然是我来负责。”徐大郎抬手拍了拍身前一摞文书。“而且与这事相比，我这里还有两件整军相关的麻烦事务要诸位龙头决断呢。”
偏殿内一时无人出声，只有大圆桌外围方案上文书们的纸笔作响，与外面的雨声以及河道上的人声相和。
“若是无事，为何提出此案的？”张行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徐副指挥提的，是我做的提案。”陈斌轻叹了口气，认真来言。“首席，我其实对之前调整的领兵头领名单有些意见，尤其是常负的事情出来后，按照单龙头的汇报，竟有不少人差点被他说动，全都是整军落下来的头领……可见之前的结果确实有些不够周全。”
话到这里，陈斌顿了一下，还是言辞清楚的表明了所指：“比如说之前对刘黑榥，要不要对这个泼皮这般优容，他只是一闹，就为他调整了三四个营的配置？”
徐世英张了下嘴，但没有吭声。
实际上，做出解释的是张行：“既要是讨论整军的事情，就只有一个道理，那就是有没有稳固和增加战力？毕竟，咱们还在打仗。而刘黑榥这厮确实是个连他自家都认的泼皮，可这厮从军以来，素来敢打敢拼，凡战争先……而且这厮过于突出了，此类不辞辛劳、闻战则喜，即便是敌后困境也能周旋到底的将领还真不多，咱们帮中竟只有刘黑榥一人打出来了！不然我也不会给他赐刀了。所以说，之所以优容他，是因为他真能打仗，而且他提出的理由也是从能战且优的角度来说的，不是一意胡闹。”
陈斌怔了怔，认真来问：“如此说来，首席觉得刘黑榥是大将之材了，竟要围着他做个军事安排上的计较？”
“是。”张行肯定道。“咱们帮里出身河北义军的头领不少，但就数他最成军阵上的气候。”
“若是这般讲，拿河北义军出身的头领给他做搭配，倒是不冤了。”陈斌微微颔首，不再计较。
张首席装糊涂失败，被迫亲自出面将陈斌逼退，在场的其余人里，别人不好说，魏玄定是明显松了口气的。
便是张行自己也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没办法，这就是陈斌。
陈斌能做到这个位置，是理所当然的，且不说彼时黜龙帮刚入河北时人家反正立下的殊勋，最最关键的是，当时黜龙帮内部一群豪强地主加破落户贼坯，哪个懂治国？哪个对河北全局的政务军务有个整体梳理经验？
除此之外，人家作为河北官军投过来的代表，也是一堆降人头领拱着的。
所以，虽然当时大家对张行破格提拔此人有些诧异，也只是有些诧异，后来还要说一句张首席有魄力、有眼力，千金市宝马。
但是，随着他实际执掌起了大行台，此人优点和缺点就都出来了，优点是经验丰富善于处理繁杂事务，而且任劳任怨，缺点则是很明显的心胸不足……最起码对于一位宰相而言，确实是有些不足的。
他一开始是跟窦立德打擂台。
可因为河北官家与河北义军的矛盾天然而然，算是派系矛盾上升到各自首领，大家虽然觉得有些掉价，也算是事出有因，所以并没有太觉得这位陈总管如何如何。
到了现在，窦立德去了幽州，陈斌却又将矛头指向了徐世英……不是文武对立，而是陈斌总想把军务的事情也抓在手里，这就显得有些矛盾根源果然在你的感觉了。
没错，陈斌这一次更多的是对徐世英的意见，而不是针对刘黑榥这个河北义军出挑的混混或者是河南那些被淘汰的老头领。
而这不免让人怀疑这位实际首相的德操如何，乃至于称职与否！
但那又如何呢？
确实，现在黜龙帮有人才了，几个大魏降人出身的文书比陈斌这个南朝余孽明显更擅长处理政务，理论上能做这个宰相的人也有，甚至已经在大行台内做辅助工作了……但问题在于，这些人在黜龙帮内有资历吗？有功勋吗？有稳定的支持者吗？
非要说的话，黜了吞风君之后，以张行的威望的确是可以强行更换人选的，但问题在于张行也不愿意换……一则是他的老毛病，爱惜羽毛，不希望在淘汰了大量老资历低层后再动高层，弄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嘴脸；二则，黜龙帮还在打天下，河北和北地刚刚完成统一，这个时候保持政治的稳定性还是要的，最好是不犯大错的顶层不要乱动，中层汰换精炼，下层纷纷往上走。
所以，这位陈总管陈副指挥应该还会在长时间内继续承担起足够的责任来。
脑中一转，不过片刻，张行继续解释：“至于说河南那几个头领，到底常负自行去诱他们的，这不能算数，反而是人家抵御住了常负的诱惑，稳住了立场，算是经过考验了。”
“说的对！”坐在张行正对面的单通海立即应声。
“不能胡乱处置人。”雄伯南也立即表态。
陈斌点点头，也不再计较这个话题，按照张行的建议，这类小会议放在最后再集中举手，所以直接就过去了。
张行随即追问徐世英：“军改还有什么提案要放在这里讨论？”
“首先是军械……大部分基本的军械都已经生产，但后续计划里就有差异了。”徐世英正色道。“北地那边，按照首席的意思，他们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但我们这边又如何？不仅仅是花队和纯队的区分，更重要的是，很多头领都有自己的想法，想要自行配置军械，咱们要不要同意？同意的话，战力未免参差不齐，而且耗费更多，不如统一军械配置来的便宜量大。”
“都具体有什么特异的军械？”单通海先来询问。
“那可多了！”徐大郎明显带着某种戏谑之态。“很多营都不想要之前的三矢弓，但有一个营要多配五百劲弩，又一个营要三百优质铁胎弓，还有一个营要三百点钢丈八马槊，还有谁我都忘了，要五百面铜皮大盾……”
“确实都是些费钱费力的玩意。”负责后勤的龙头柴孝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最简单的盾牌，五百面铜皮大盾足够换三千面铁箍钉盾，也足以应对箭矢刀斧了！凝丹高手或许能用断江真气劈开，可也不能为这个配。”
“这些其实还好，关键是有些人要在盔甲上加铁面，铁面上还要雕獠牙，有人要配绣着吞风君的披风，还有人要头盔带羽毛，铁铸的羽毛。”徐世英摇头以对。“说下去没完的……”
“这些确实过了。”魏玄定也皱了眉头。“有这些闲钱和功夫，不如让工匠们造些农具……幽州跟河间还有晋北都缺铁农具。”
大家难得达成一致，但张行却没有着急自行下结论，而是回看向徐世英：“徐副指挥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还是统一为上。”徐世英正色道。“后勤压力很大是一方面，关键是从全局来看，这样总体战力能得到保障，弱营战力能得到托底……将来作战，是大兵团大战，这种时候更要忌惮弱兵失利引发全局崩溃。”
“我大略赞同。”张行终于表态，却留有了余地。“先紧着你的方略来，但可以记下大家的想法，按照实用、后勤储备、各营头功勋积累排个序列，有余力就给他们做。”
这个方案波澜不惊，基本上算是赞同大家伙的一致意见，但在场的龙头们，魏玄定、陈斌、雄伯南、徐世英、柴孝和、单通海，包括第一次来此全程一句话没有说的洪长涯，全都忍不住瞟了张首席一眼。
他们意识到了张行在今日核心问题上的基本态度，张行确实是不想现在就扩大战事，否则直接否了这些奇奇怪怪的要求就是，如何还能留余地？
“继续吧，还有什么提案？”张行继续追问。
“还有屯驻点的事情……”徐世英继续道。“之前是各营分部在各处，但现在已经跟大英开了战，是不是要把主力部队前提，或者干脆全都集中到前线布置？”
“我直白的说，我不赞同现在开战，打大仗、做决战。”张行当然晓得今日要讨论的核心问题在哪，便也毫不迟疑拐到了这个问题上。“大战不可避免，我们也不怕打大仗，但是没必要……我知道休整是各方一起休整，但莫忘了，此时我们跟大英都很疲惫，一旦打成烂仗，伤亡肯定大大增加，而偏偏东都那里休整的极佳。”
“我对此有些看法……”即便是上一个问题时就从对方的回复中大略得知了对方的基本态度，但徐世英还是毫不迟疑给出自己的反驳。“东都那里久不战，战力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便是司马正强力些，可政治一塌糊涂又如何？到时候他们一触即溃，被白横秋所抢咱们怎么说？”
“所以，一旦白横秋出潼关，咱们也立即出河内、龙囚关与南阳。”张行回应道。“都说了，不怕打大战，只是咱们没必要主动开战……包括这一回，直接让小周去扣关，本意反而是为了不打大仗。”
“若是这般……还是应该把兵马集中到邺城周边，以免届时应对不及。”柴孝和认真建议。
“可若是这般安排，邺城这里民生就要出问题了。”魏玄定立即驳斥道。“整个河北、北地、东境、淮北一统，经济恢复，最明显的地方就是邺城，这是诸位亲眼目睹的……敢问如果这个时候，周围忽然多了十几万不事生产的兵马，要占多少地立营立寨？要设置多少校场？还有这漳水，现在都堵成这样了，若是再运上十几万人的军械粮草，还能成事吗？”
“确实。”陈斌扶着额头认可。
柴孝和更是连番点头认错。
“说白了，现在地盘这么大，人口这么足，咱们的兵马现在算是募兵还是府兵都说不好了。”雄伯南从另一个角度做了感慨。“说是募兵，却还是授田制从各郡遴选，说是府兵，待遇却足以反过来养活家里人，退役了还能去做小吏，有的小吏还升上去了，不免人人争先了，兵马也几乎全年在营内训练警备。”
“量变引起质变。”张行嘟囔了一句。
周围人则都面有难色，因为这事好像真的难做决断……没办法，谁让邺城这么临近前线呢？
过了好一阵子，张行忽然扭头看向了魏玄定：“魏国主，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加一个修整漳河河道、扩充码头的议案。”
“当然可以。”陈斌抢先应道。“而且不止是邺城的两个码头，沿途诸城，成安、清漳、临清……一直到长芦，都应该整修码头，建立仓储……甚至非要往大了说，不止是跟前的清漳水，浊漳水、滹沱河、桑干河，都应该重新整修。”
“那整个河北也就焕然一新了。”雄伯南脱口道。“这是好事。”
“话虽如此，驻军说调就调，工程如何来得及呢？”魏玄定反驳道。“更不要说整修整个河北水系了……要多少钱，多少粮，多少人工？刚刚不是说军械都困难吗？”
桌上的气氛似乎有些焦灼，大家都有些烦躁和不安。
且说，魏玄定做了国主，倒没有什么就此生出多余野心或者干脆把自己架起来，他迅速且意外的找到了一个工作方向，既让他不至于牵扯过多军政引发上下忌惮，也不至于就此闲摆，恰恰相反，这个工作方向很得他心意，而且非常务实，功勋也明显，甚至就此培养一些自己的人事把他素来缺乏的派系根底建立起来，也无人能说什么。
这个工作就是首都建设。
没办法，邺城的发展太快了，而魏玄定不仅是国主，之前还以邺城行台指挥的名义兼任了魏郡太守，等到邺城行台被解散，等他做了国主，也都没扔下，所以不止是这大半年，包括之前几年，邺城的扩展和规划全都是他顺理成章、亲力亲为做下来的。
而邺城的工程也不是一个郡内的工程，是整个新兴国家的工程，这在整个大明和黜龙帮内，都是能摆的出来的功勋。
也正因为如此，做了国主后本该谦逊的魏玄定反而在高层会议和执行层面变得格外强硬起来，首都建设和经济民生的事情，全然不许其他人插手。
他资历既老，年纪又大，还替张行顶了这个国主，军事不干涉，政治不过问，如今只守着邺城不松手，谁都得避让三分。
“这就是我们来这里开会的本意，为什么不先一条条举手？”
这个时候，张行终于端起他面前的冰镇酸梅汤了，却只喝了一口。“是因为现在局面大了，大家只能管自己面前一坨子事，偏偏很多事情又都是交汇着来的，资源又有限，所以大家就要把事情讨论清楚，先定下主要的策略决断，再安排政略顺序，分配资源，最后才好一致通过。
“所以，大家不要畏惧提案无法通过，也不要过分计较单项提案的结果，把问题都摆出来，说清楚才是极好的。真要是把事情窝在自己那里，出了事，便是自家的毛病，可要是说出来，从这里发布出去，那毛病肯定少一点，真弄错了，也是咱们一起弄错了。更不要说，你窝着事情，自己是做不了的，而这里发出去，便是改动再大，那也是能推进的。因为从这个吞风台发布的事情，就是大家一致商定的结果，就有了权威性，就一定会做下去。
“至于整修整个河北河道的说法，我是全然赞同的，甚至我还想在北地修路，但确实资源有限，所以这个可以缓一缓，有资源就做，现在可以只整修邺城左近的漳水河道，扩展码头，拓宽道路，大家觉得如何？”
“可以！”
“赞同。”
“就这么来……”
众人认真听完，纷纷应和，单通海甚至本能想举手，半路上才放下。
“那驻军呢？”陈斌打起精神，回到原本的问题。
“能不能驻扎到大河沿线？”雄伯南忽然来问。“背靠大河，补给方便，一旦有事，便直接往黎阳一带集结！”
“难道把兵马都摆到那边？军事上不就一目了然了吗？”徐世英立即摇头。“东都的人只要扮做商贾，顺流而下，什么都能弄清楚了。”
“一目了然也不误事吧？真到大军决战，十万对十万都不止，哪能应付得妥当，什么兵力配置又有何用？”魏玄定没有像之前那么咄咄逼人，但也还是有所坚持。
“不能这么说……最直接一个道理，若是意识到要开战，司马正反过来抢先突袭我们呢？他晓得我们军事布置，顺流而下，扫荡我们的兵马，我们怎么应对？”单通海立即驳斥。“魏公，邺城再好，也要有兵遮护才行！”
魏玄定深深吐了口气，但没有反驳。
“那建立大营如何呢？”陈斌忽然开口。“兵力集中起来，让敌人无法急切击败，而且因为兵马调度往来繁杂，也不是能轻易侦查妥当的。然后位置也不全设在邺城，而是分别在南面汲郡黎阳挨着大河设一处，在邺城西侧设一处，在北面武安设一处，各自安置七八个营，甚至十几二十个营……这样既能调度方便，也能拱卫邺城。”
众人一愣，各自沉吟。
“我觉得挺好。”片刻后，稍作思考的张行第一个赞同，然后四下来问。“这个有什么明显不妥当之处吗？大家说说”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徐世英提出了关键问题：“若是这般布置的话，难免要设置大营负责人，这就实际上打破了咱们的小营制度，变成大将负责制了……”
“这是难免的。”张行干笑了一声。“马上都要上百个营头了，还要打几十万人的大战，怎么可能不设置大将？不过也不用担心营头会废，要我说，恰恰就是这个小营制度能管住这几百年的大将有兵便上下猜忌的局面，打完仗，各营随时调配，各营主将不是头领就是大头领，如何服别人？”
“这就要反过来说了，得龙头这一层才能镇住这些营头，统一指挥。”单通海叹气道。“咱们最最开始就是为这个设的龙头。”
“是这个道理，所以没必要畏惧。”陈斌昂然道。“说句诚心的话，自从首席黜龙之后亲自动手帮忙建起这吞风台，若是还有谁能跋扈恣意，那是他蠢，总免不了蠢货，但若下面居然真有成堆的头领如何如何，反而奇怪。”
“不错，常负的事情就是个例子。”徐世英淡淡接了一句嘴。
“那就这么办吧！”雄伯南赶紧抢在陈斌憋气前表态。
“邺城这里徐大郎多费些心。”张行想了一想，给出大营制下最重要的人事安排。“南面让王五郎去，北面让徐师仁大头领去……正好今天有八个人在这里，我想听你们的意见，可不可以先给这两人加个龙头？毕竟，之前北伐和黜龙的功勋只给到头领往下一层，他们这几位还没给呢，不能因为龙头的位置限制死了就当成宝贝不给人家……而且单龙头都说了，这个才是当年设置龙头的基本道理。”
众人既惊讶又振奋。
确实，张行上次设置了二十四位龙头上限后，帮里就没有再度提拔龙头，现在占了位子的十四个龙头，魏玄定、陈斌、雄伯南、徐世英、单通海、殷天奇、窦立德、柴孝和、李定、牛达、伍惊风、洪长涯、杜破阵，前十三个一个不动，就连北地许诺给荡魔卫的另一个龙头，殷天奇也说了要等他逛完河南再给回复，因为他要弄清楚到底是自己出来邺城还是派个人过来，而这种选择直接会影响到另一个龙头的任命。
那么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位新龙头的出现都不免会影响黜龙帮眼下的内部政治结构和权力划分。唯独这事明显是张首席权责所在，众人虽然早有各种揣度和想法，也都一直无法置喙。
所以，现在是谁都觉得该提拔龙头了，却都各自有各自看法，而且谁都没想到会在这么一个临时会议上提出这个议案。
只是再一想，确实是被眼下突然闹出来的军事冲突给一步步逼到这个份上，也算是顺理成章。而且，现在殷天奇还没有正式纳入组织，另一位龙头根本还没出现，包括杜破阵这厮也有个内部惯例，就是他来，就算他的数，他不来，就不算他的数。
那么按照目前的组织程序，龙头以上的决议会议一共也就是十二把椅子，今日到了包括有龙头暂署权的张行的八个，的确是可以讨论通过这个问题的，而且按照惯例，张首席那边多半票，今天在场的只要没有三人及以上反对，那应该就会通过。
可谁会反对呢？
而两位军方龙头的出现，到底又会起什么作用呢？
“王五郎自然是早该升龙头了，也无人会质疑。”雄伯南犹豫了一下。“可是徐师仁呢？会不会差一些。”
“徐师仁当然差一些。”陈斌微微蹙眉道。“但只差了建帮的资历，其余功勋素来与王叔勇相等。”
“可到底是差了个建帮的资历。”单通海严肃以对。“就该有差别！”
“不如一个正式，一个暂署？”魏玄定和了下稀泥。
“都是暂署，年底才会开大会。”徐世英提醒。“到时候一起正式，没有差别。”
“那……”
“我的意思是，就是因为徐师仁不是建帮元老，而是个第一批主动逃离朝廷回到东境投奔咱们的人，才应该更大度一点……何况，他的军功委实充足。”张行重申了意见。
“那也不是不行。”雄伯南第一个会意。“这些给大魏效力过，又算是本土豪杰的人，帮中如今委实不少，得给他们个表率……何况，徐师仁确实军功卓著。”
“不错，正该如此。”本就赞同此时更赞同的陈斌立即跟上。
“我同意。”徐世英也点了头。
在场八人，剩下四人中魏玄定、柴孝和、洪长涯立即不同幅度点头，只单通海微微蹙额：“我不赞同徐师仁。”
但已经无关大局。
“那好，只单龙头一人反对，大家都大略同意，这件事又算是独立的，我就暂署两人为龙头，因为是暂署，就不让他们来开会了，只事后发表即可……驻军的事情也就这么大略安排下来，谁还有哪里补充？”张行继续来问。
“有。”徐世英开口道。“邺城这里是都城，没必要集中安置兵马，我也没法细致的管理，所以何妨分开几处，让芒金刚、刘黑榥、王雄诞几人分开带领两三个营屯驻，而韩陵城那边也不变……这样既方便管理，也省的窝在一起影响民生。”
“可以。”张行点头赞同。
这个补充很有道理，其余人也都纷纷颔首。
“那还有其余提案吗？”眼看事情定下，张行再度追问。
“我这里暂时没了。”徐世英摆手道。
“我这里有一个。”单通海忽然举手。“王代积……我觉得这个人可以拉拢，他不是会轻易倒戈的人，但真看到局势垮掉，怕是会立即弃司马正而去，我们要保证他到时候不倒向白横秋才行。”
徐世英看了眼张行，然后立即回头对着单通海说明：“这件事我跟首席讨论过，王代积这个人只靠金帛名位是拉拢不过来的，得打疼他，让他这个一意放不下野心的人晓得，他在南阳孤悬，没有地理保护，咱们怎么都能吃下他……所以，一旦开战，单大哥与伍大郎的任务都是要去打他多一些，反而是龙囚关只顶住就好……这件事我跟首席讨论过，因为是开战后的局面，所以没有跟诸位龙头通气。”
单通海有些意兴阑珊，但片刻后还是点了头。
“还有吗？”这次轮到徐世英追问进程了。“诸位谁还有提案吗？若无计较这次临时会议也该散了，军务严肃，要速速监督成行。”
“没有的话我这里还有个提案。”等了片刻，张行忽然开口。“我想撤销白有思白总管的任命，以去年北伐、黜龙的功勋暂署她为龙头，南下淮南，让牛达支援她，在萧梁打开局面！”
众人这次是真惊了！
不仅是惊于一场临时会议多了三个龙头，也不仅是惊于白有思终于终于走到这个位置要独当方面，更是惊于张行居然要现在主动干涉南方局势！
会不会太早？！
而且，不是刚刚还是不想过早介入大战吗？
“道理很简单。”张行言简意赅。“咱们前面的军事布置，后续的提案讨论，我的立场已经很清楚了，我不想立即决战，但真要决战谁也没办法，所以干脆另辟战场！四家分列，我们跟大英最强，最具有攻势，司马正的东都狭小，却是不得不争的硬骨头，江南虚弱，却是块人人垂涎的肥肉……现在我不想在东都开战，也不愿意暴露北地安排，更不愿意在晋地山窝子里搞对峙，那何妨在南方兴风作浪，吸引大英的目光，最好让大英也分出个大宗师去，自巴蜀东进，与南梁来战！”
“我赞同。”身为南陈余孽的陈斌眼睛都放光了。“咱们地理摆在这里，占不了上游，可下游精华之地得护住！”
“若是那边不中计，或者没成呢？乃至于真的把杜破阵弄反了，随着萧辉去了怎么办？”雄伯南有些忧虑。
“不成就不成，至于说杜破阵……”徐世英幽幽道。“真要是咱们这边开打了，然后再朝南面动手，四下乏力，还真不好说！不如现在去，几十万大军悬着，看他如何？”
雄伯南还是有些迟疑。
张行见状，叹了口气，指着外面的烟雨蒙蒙再做解释：“诸位，我之所以下决心提这个议案是因为刚刚漳水上的动静和魏公、陈总管的言语，我是真想去修漳水，想把整个河北的水系修一遍！真要修成了，河北一体再无阻滞，将来打几次东都都能撑下来！靠着河北、东境、淮北、北地的人口经济，拖也能拖死白横秋！而诸位想一想，若是白总管此去不成倒也罢了，可若是成，咱们这一年能安稳坐下来，我亲自带着踏白骑去修河，能不能成大功？”
“踏白骑愿意去修河？”魏玄定有些吃惊。
“能修吞风台为何不能修河？”张行指着脚下，反而不解。“这吞风台能这么快起来，不就是我带着他们建的吗？要是换成普通劳役，要多少人多少工？”
“修吞风台当然乐意，可修河就不好说了。”魏玄定也不晓得张行是不是在真装傻，反正这事对他来说很重要，干脆直言不讳。“修吞风台，算是为我们这些龙头修，还有表旌他们黜龙功业的说法，而且只是在邺城里面，出门就能做，前后数日就成，现在让他们去修河，要踩着烂泥，成年累月在野地里……又不能为这个升头领，谁愿意去做？”
“那我亲自带队，再请上大宗师和几位宗师，一起去踩烂泥，再告诉他们，去的人不一定升头领，不去的人一定升不了头领，且看他们愿不愿意！”张行冷笑道。“我就不信了，黜龙都敢去，踩烂泥就不敢？”
“那我同意！”魏玄定想明白后既是无语，也是支持，乃是立即点头。“反正受苦挨怨的是首席，得利是漳水和邺城，如何不同意？！”
柴孝和也立即点头：“还是值得的，便是不能成大功，只要能疏通一个漳水，也足够好了！到时候回来歇着嘛，正好秋后又该搞夺陇大会了！”
雄伯南见状，终于不再迟疑：“既然首席有通盘考虑，那就这般来吧！到时候若真有机会，我跟你一起去踩烂泥！”
“若是河北能疏通，济水也该来看看。”单通海竟也没有反对。
其余人也都没有再驳斥。
张行连连颔首，目光扫过所有人：“既如此，咱们做总结吧！核心的大问题，就是我们不主动求战，但要预备被动作战，还要主动采取措施，延缓可能的大战！然后以此为基准，设置和布置一些方略……设置大营，暂署王叔勇、徐师仁为龙头，王雄诞为大头领；军械先紧着统一配置来做，有余力再做特殊装备；疏浚邺城周边漳水河道，建设扩展沿河城镇码头，有余力扩展到整个漳水，乃至于河北全境，更甚于河南济水、淮水，北地的道路；以白有思为暂署龙头，南下萧梁，背靠徐州，协控淮右盟，干涉萧梁内战……大家若无异议就举手吧！”
说完，张行率先举手，其余人也都跟上，便是单通海都没有迟疑，八个人一起通过了这个一揽子方案。
结束之后，张行便要身后文书起草公文，等待署名。
孰料，就在这个空档，柴孝和忽然想起一事，认真来问：“白总管南下署龙头，谁代她做靖安部总管？”
众人心下一惊，各自凛然。
毕竟，龙头虽然重要，可那是张行张首席负责安排的，这个功能极强的大部才是他们这些龙头最该关注和争取的。
只是事发仓促，大家不免要临时想一想对应人选，同时不免忧虑张行抢先提出诸如阎庆、钱唐之类的纯粹代行者……真要是那样，不免要堂而皇之的辩驳一下了，这么重要的大部，怎么能代行、兼任？
“让谢鸣鹤谢大头领兼任如何？”张行抢先来问。“现在四家并列，外务部便没了多少要紧工作，谢总管就闲的整天去漳水钓鱼画画，剩下些间谍、内应的事务，恰好是靖安台的关系，正好让他兼任过来……大行台内，资历身份越过他的大头领，没有谁吧？”
“这是自然。”陈斌等对方刚刚说完一句话，便毫不迟疑的应声。“非他莫属！”
他要是慢了半息都是对不住人家谢总管六七年如一日的支持和几十年的交情。
其余人面面相觑，竟也不好辩驳……只能感慨，什么河南河北，东都江南的，你夹袋我墙角的，闹了半天这黜龙帮整个不还是装在人家张首席腰囊里的吗？
众人散去不提，夏日雨水中，文书部正式发布了相关台令。
其中，有些命令是公开的，有些命令是机密传达的，但无论怎么修饰文字和配置阅读权限，黜龙帮多了三位龙头却是毋庸置疑的，不要说邺城城内，便是全天下都自然而然的激荡起来。
很多人都猜度，眼下这个情状，配合着这些人事任命和黜龙军大举向邺城周边汇集，是不是黜龙帮已经决心开战，要正式开始天下最后的争霸之战？
但是，战争并没有到来。
军队停在了黎阳、武安和邺城，战斗局限在晋北和武安两个行台，一个是新组建的，一个是外藩刚刚转移进来的，战力有限，规模有限。
双方各自一万人左右的队伍，从不敢过度深入，也没有见到大宗师、宗师出场。
战争意外的被勒住了缰绳。
而让邺城人相信战争确实不会继续扩大的，是张行亲自带领踏白骑开始了漳水河道的整修。
清漳水之所以唤作清漳水，便是因为这里水清，所以所谓疏浚工程其实就是拓展、深挖河道，加高堤防……说人话就是挖泥巴垒上去。
这个活干的踏白骑苦不堪言，连真龙都黜落了，如何还要挖泥巴？
然而，张首席和雄天王这两位一马当先，光着膀子下了河，就连徐大郎、陈总管居然也隔三差五的过来帮忙挑个担子，魏玄定国主之尊摆个桌子在河堤上，踏白骑修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这让七八百奇经也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修下去。
你还别说，工程渐渐展开后，不知道是谁的手段，踏白骑为乡亲们谋福利促发展的怪异口号便传开了，日渐的，便有行宫里的头领家眷们来慰问，然后便是城内商店、工坊组织起来慰问，包括本地驻军也有轮番来协助挖泥的，最后，张行甚至在河堤上举行了一次相亲会……当时，张首席便如卖年猪的贩子一般立在河堤上，指着下面烂泥里的光膀子踏白骑发卖，说这个壮实、那个白净。
被指到的年轻光棍羞得头都不敢抬，只一力干活，差点没把铸铁的锄头挖断。
种种手段之下，大家都觉得，在魏郡这边拓展一下河道还是能够接受的，反正张首席亲自负责拍打修整河堤，胜的过百千个民夫砸压杠，雄天王旗子一卷就能将满河的泥沙石头给捞起来，比什么渔网、兜拦都利索，好几百奇经就是挖泥嘛，埋汰点，还真不累，回去军营里不也没冰镇酸梅汤吗？
就在张首席变着法的哄着这些人清理着河道，而这些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着的是一场如黜龙一般伟业之时，表面上还是靖安部总管的白有思烟花六月下扬州，来到了更名回扬州的江都城。
她在徐州与牛达会面、在山阳与辅伯石会面之后，越过了尚因为没有谈拢停在高邮的淮右盟大营，径直单骑入了扬州城。
入城后，白有思径直来到了昔日踏足过的前大魏江都行宫、现大梁皇宫前，打量了一下这座可能是曹彻经营最多的一座行宫，确认自己不是记错，而是事实上这座行宫远超邺城行宫以后，便忽然转身，将一顶准备进宫的华丽轿撵拦下。
轿撵的主人和周围扈从、使女们还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发怒的时候，白有思抱着长剑从容一礼：“大明靖安台总管，黜龙帮暂署龙头白有思见过阁下，受萧梁国主之邀，前来平乱，还请阁下帮忙通报。”
那人还在发懵，只见一只十余丈的辉光威凤光天化日在自己身前腾空而起，飞到空中碎开，宛若白日放了个烟花，立即引得扬州全城内外一起来看。
然片刻后，这名南梁贵人果然好像反应了过来，竟扔下轿撵，踢飞木屐，一手扶着自己的发冠，一手拎着宽松袍子，不顾一切往皇宫内奔去，一边跑，一边还放声大喊：“祸事来了！快告诉国主，北人又打过来了！”
这还不算，随着此人一声喊，皇宫前的“天街”上，商贩百姓，使女扈从，一起乱窜，喧哗乱起，真真如被人打到皇宫前一般。
饶是白有思自诩从容镇定，此番也下定决心，要与南梁君臣斗智斗勇，不顾艰辛自行开创一些局面，以此换来黜龙帮稳住局面休养生息一年的机会，此时也不由目瞪口呆，甚至有些惊慌失措起来。
PS：感谢覆汉新盟主天帅老爷……感激不尽。

第七十四章 安车行（3）
扬州城行宫，昔日大魏皇帝曹彻享乐之所，此时正莺歌燕舞。
不过，仅仅是片刻后，宫殿的新主人萧辉似乎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赶紧下令让刚刚上来的歌舞撤掉。
“请几位姐妹稍驻。”坐在左手第一位本来正惬意欣赏舞蹈的白有思一愣，醒悟之余却又主动喊住了这些大梁后宫舞女。
听到姐妹二字，萧辉满身不自在，但还是正色来问：“白总管竟也喜欢歌舞吗？”
“自然欣赏，可倒不是为这个喊住人。”白有思以手指向场中领舞。“这位姐姐竟有些眼熟，好像哪里见过的样子。”
萧辉一愣，赶紧含笑先做了介绍：“不瞒白总管，这是朕后宫六妃之一的韩妃，极擅歌舞，却算是那昏暴之君留下的孤苦之人，那些贼人走时她躲在后宫墙角柴垛内，朕入城整理此地时遇到的，便纳娶了过来……想来，或许当日在东都或者三征后你护驾来此时曾见过的。”
白有思点点头，看向那女子：“姐姐去过东都吗？认得我吗？可晓得当日都中大林小林都知？”
那女子难得感慨，就在殿中匆匆一礼：“当日在东都，侥得同名，自然晓得大小林都知，也晓得白总管与大小林都知素来亲密。”
白有思神思恍动，扶案长叹，起身认真回了一礼：“竟然是韩都知……韩都知如何入宫？”
“本是扬州人罢了。”女子苦笑以对。“当日在东都，杨慎叛乱，我便与大小林二位谈论，都觉得天下将乱，不如早些归乡，我行动的早，却不料来到扬州不过一年两载，便又遇到暴君搜罗城内女子，因为擅长舞蹈，所以反而在家乡入宫……后来暴君得诛，我怕再被掳掠出乡，便藏在后宫柴垛内，所以至此。”
“白总管不晓得。”萧辉居高临下，继续以手指之。“当年江都兵乱，正是韩妃大着胆子指出了曹彻藏身的冷宫，然后又那些禁军押解皇帝不及劫掠时先行逃走躲下，端是胆大心细。”
白有思喟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似乎是在敷衍御座上的那位大梁国主：“怪不得我说哪里见过的样子。”
那韩妃此时也忍不住来问：“不晓得大林小林两位如何结果？”
“小林都知半路获救，归乡去了，大林都知回乡路上遭遇盗匪，人已无了。”白有思坦诚以对。“我彼时自诩天下一剑可当，却不料人力有限，乱世一开，连朋友都救不得，所以才弃身去了黜龙帮。”
韩妃自然黯然：“乱世浮萍，随风东西流，哪里能指望他人呢？反而是白娘子这般身份，还能记住她们俩，尝试去救，倒是君恩难得了。”
白有思无言以对。
上方萧辉也叹了一叹：“既是故人相逢，韩妃也不必避讳，不如一并列座。”
然而，韩妃本人只是摇头：“情难自禁，还请圣人恕罪。”
说完，只是一礼，便随其余舞女一并退了出去。
萧辉分明有些无奈与尴尬。
就这样，歌舞既去，主宾又饮了几杯，依旧是萧国主先来感慨以掩饰尴尬：“不想以白总管的出身、修为也有这般不能为的时候，朕还以为只有朕这般半生流离之人才会屡屡不得伸张呢？”
“韩姐姐说的对，人生于世，恰如浮萍入水，只要没有超脱凡尘，谈何肆意？”白有思稍作感慨。
萧辉沉默片刻，忽然主动来问：“白总管晓得今日宫前那人经历吗？”
白有思也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提及此事，只能摇头：“自然不晓得。”
萧辉再三叹气：“那是朕的近枝堂兄……国朝再创，相隔日久，昔日皇族凋零，朕身边乏人，便将他寻到了。平素其实还好，梳理文档，监管行宫这里的器械战马粮草，都还顺当……但他年纪大一些，小时候亲身遭逢过本朝覆灭，壮年又遇到杨斌来南方屠戮逆陈……他不是敌视北人，而是对北人和兵事有了畏惧之意。”
听到这个解释，白有思倒是也有些欷歔之态，真要是如此，倒也不能怪人家反应这么大。只是，既晓得这厮被吓坏了，如何还要用作监管行宫军械这种要职？
这萧辉委实乏人。
不过，这对自己和黜龙帮来说不是好事吗？
然而，白有思虽打定主意要在南方挤开一条缝隙，将自己在黜龙帮的基业展起来，可接下来，这萧辉明明自陈缺人，却闭口不提之前借兵之事，也不说两家关系，更不论什么天下大势、国中内乱，反而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喝了下去。
讲实话，别的倒也罢了，连黜龙帮黜吞风君的事情都不问一句，委实显得刻意了。
相对应的，越过杜破阵至此的白有思虽然心里很急，但毕竟历练出来了，反而晓得不能操之过急，便也只按住多余心思，陪着对方从容用过宴席。
当日宴罢，白有思拒绝了留宿皇宫的邀请，只告知对方，她有亲眷和朋友在扬州，无须劳动。萧辉也晓得自己阻拦不得，只能任由白有思去寻了一名江东八大家出身的大梁臣子，然后住进了对方家里。
当晚，白有思理所当然的与姓虞的这家子弟们聊了下萧辉眼下处境以及南梁如今的局面……说实话，效果不是很好，因为这家人到底是江东八大家的做派，说来说去，不得其中要害，都是些虚浮之物，反而是后来抱怨起江东那边的资产被新权贵所占时，意外点破了一些东西，让白有思多晓得了一些事情。
“真火教内相互争夺这些庄园产业，操师御竟然不管吗？”虞姓人家后堂灯火下，白有思略显诧异。“他不就在江宁？”
“他管不来。”灯火下，搬着小板凳环坐的三四人中一个年长的赶紧解释。“白总管不晓得，真火教里也是有脉络的……当年真火教在南方是全盛，虽说跟世族、将门、皇家都有纷争，但本身一体，各处都有分布。可是南朝几次更迭，加上大魏刻意打压，现在早就分裂，如今的湖南诸侯，其实就是当年陈亡时被真火教卖掉的自家嫡系；而后操师御这一脉则是之前窝在江西山中的新枝；但江西穷困，江东富庶，真火教自然不可能放弃，便有许多帮会留在江东做生意来支援江西……”
“所以如今相争的，正昔日江西山上的与江东帮会的？一边是刀枪，替他领兵打仗的；另一边是钱囊，替他管理地方的，都没法动？”白有思轻笑了一声。
“白总管明鉴。”那人立即点头。
而白有思又想了一想，不由再笑：“如此说来，你们这些江东世族是不愿意为他们出力的了？”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最年长那人苦笑起来：“白总管，我们既不是傻子，也不是什么野心之辈，更不是什么勇烈之人……他让我们去做，我们便去做，但现在这个局面，若说要我们一心一意为他们做事，怕是也难。”
“这倒是。”白有思点头，却又摇头。“他们若不用你们也不是不行，但总要收拾好内里，把自己的人规整好……现在这个局面，算是什么？”
“其实就是争权夺利。”还是那年长之人解释道。“江南这边，看起来一统了，下面实则四分五裂，真火教这里不过是最大的派系，不然那湖南也不会屡屡反叛……而操师御想继续做大，吞了湖南跟这边，就得用东西哄着下面的人……这跟之前南朝世族更迭还不一样，世族接替秉政是有脉络和承续的，他们这个纯属是刀兵相争。”
白有思连连颔首。
“非只如此。”就在这时，一名坐在最后面许久没说话的年轻人忽然开口道。“最近有些谣言，说是操师御有些别的想法……”
“什么意思？”发问的是最前面虞家那位年长之人。
“就是说操师御觉得真火教代代换人不好，他想让自己儿子直接接任。”那人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他想的美……真火教几千年的传承了，他擅自纳入私人，下面谁认？”
“上面也不认呀，小心赤帝娘娘一道雷劈死他！”
“这话有点糊涂……因为他便是有，也不会做的，更不会说，不会做不会说的事情，那就是没有。”
“所以听人说，操师御其实是在打重起炉灶的主意……就是学……学张首席，脱离北地和黜龙帮，在外面建个大明，自己过几年再当国主的路子。”那人小心翼翼来做解释。
周围人都不说话了。
而且很难说是因为操师御的流言敏感，还是关于张行的描述更敏感一些。
“他若真在南边搞这个路子，岂不是要夺了萧国主的位子？”白有思根本懒得更正对方关于张行与黜龙帮、荡魔卫以及大明的关系，只是把焦点放在了眼前。
“无论如何得先吞并湖南。”虞氏年长者更正道。“而真把湖南吞了，那以后的事情便真不好说……不过，听人说正是因为忌惮，所以萧国主才不愿意让操师御去湖南平叛，可偏偏湖南又不能不平……那是萧国主起家的地方，是他制衡操师御的根本所在。”
“制衡的根本先反了？”白有思终究有些无语。
“就是制衡的过了头，那些人恨操师御跟真火教正统入了骨。”下面的人有一说一。“觉得萧国主放任了操师御占据江东，是背叛了他们……这里面的事情绕着呢。”
白有思点点头，又问了下湖南的问题，眼瞅着这些人修为不足精力匮乏，便也挥手让这些人去了。
不过，白三娘本人可没有这么早就睡的习惯，其余人人走后，口口声声说不愿意留在人家皇宫的她却半夜里回到了宫中，先找了值守宫女问了韩妃的位置，然后找到韩妃，喊对方起来说了几句话。
也不是叙旧，而是担心萧辉是个小心眼的，回去后给这位东都故人穿小鞋……没办法，有这个皇宫里住的前一位圣人作为榜样，任谁都要嘀咕一下。
不过，好在萧辉也是在大魏阴影中蹉跎半生的人，算是经历了小半辈子民间疾苦，便是有些不舒坦，又如何能与那位圣人相提并论？
所以，今夜委实无事。
白有思晓得情况，更兼那宫女必定会做汇报，算是有了态度传达，便也回去睡觉。
一夜无言，翌日，白有思本想继续拜访一些黜龙帮兼昔日白氏的人脉，却不料，中午时分，她刚刚在城外真火观后面的河堤见到了几人，未及攀谈，便有使者自城内过来，说国主请白总管去赴宴。
非只如此，在场的几人中有官身的一并被传召。
这个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怕白有思问出了点什么，或者拉拢了谁……委实有些小家子气了。
但也没办法，众人只好一起折回城内。
而甫一入城，白有思便察觉到什么，继而醒悟过来，只其他人还以为是萧辉小家子气呢……当然，对于这些人来说，这种误会也很快就结束了。
因为，当他们来到皇宫，步入大殿的时候，大梁国师、元帅，真火教当教教主，老牌宗师操师御，已经等在了昨日白有思坐的位置上。
其余人见到这位大梁第一高手兼第一权臣，各自凛然，如家雀见到老鹰一般，只是各自扑倒在地大礼相见，堪称唯唯诺诺。倒是白有思，从容排众入内，先是朝萧辉躬身一礼，又朝那应该是操师御的人一拱手，全程一句话不说，径直往前面操师御跟前而去。
操师御见状也不好继续坐着，便起身避席往前走了几步，也要拱手回礼。
孰料，白有思来到跟前，看都不看对方，反而趁着这个时机，直接坐到了昨日自己的座位，也就是刚刚被操师御所占据的对于萧辉而言左手第一位的位置。
操师御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后当场不知所措。
若是一个寻常人，他袖子一抬便把人卷走了，自己再坐回来就是，可这白三娘本身也是宗师，而且刚刚径直越过自己落座，就已经说明了她的修为，那他还能卷的动？
实际上，考虑到对方那号称宗师第一的传闻和这份视自己为无物的表现，操师御还真不敢翻脸动手。
真翻脸，真就可能葬送自己如今大好局面了。
另一边，倒是萧辉看到这一幕，脸上怎么都压不住那份笑意，直接便来寒暄：“白总管昨夜好心情，还来宫中寻韩妃叙旧。”
“夜间难眠，便来叨扰。”白有思也笑。“给国主添麻烦了。”
萧辉再度颔首：“无妨，故人相逢，人之常情……倒是白总管夜间难眠，朕这里有南岭来的熏香，安神有奇效，待会让人给白总管住处送去一些。”
“那就多谢国主厚意了。”
两人一唱一和，竟然视操师御为无物！
不过，操师御到底是老牌宗师，几十年的教主，此时回过神来，压住焦躁之意，也干脆坐到了对面，然后直接插嘴加入谈话：“白总管何时到的？宿在谁家？”
也是有几分唾面自干的风度了。
白有思这个时候才来正眼看对面之人……然后忍不住与上方萧辉做了个对比。
无他，按照情报，萧辉其实只有四十多岁，而操师御已经年逾六旬，两人是差着辈的，但现在来看，萧辉皮肤虽然抹了些粉却难掩松弛，头发涂了油也难掩枯白，一身绣凤锦衣虽然华丽却不耽误宗师能清晰听到他肺腔里的浊音；相对应的，操师御的外表几乎完全相反，配合着简单的绸缎修身武士服与武士冠，简直堪称精神焕发了。
尤其是这厮的一缕白发，居然也被专门修饰归拢，挂在耳边，宛若装饰一般。
“我是昨日刚到，宿在了世交虞侍郎家中。”白有思心中对比不停，嘴上回复清晰，甚至还带了一丝莫名笑意。“操国师何时过江的？我怎么没有察觉？”
“又是虞侍郎，扬州这地方就是不缺姓虞的。”操师御也恢复了笑意。“其实昨夜就闻得白总管来了，今日上午便过江来了。本有渡船，就没有施展手段，惊吓百姓。”
白有思点点头，不再言语，直接低头给自己倒酒……对方坐在这里也不知道多久，酒碟什么的都没动，也不知道在装什么样子。
但白有思不吭声，操师御可不会不吭声，他本就是为前者来的。
“白总管，你是大明和黜龙帮数得着的人物，北方听说又有战事，为何此时忽然来我大梁？”操师御顿了一顿，直接恳切发问。“可是有什么缘故？”
萧辉立即来看白有思。
“自然是有的。”白有思啜了一口酒，昂然来答。“我们黜龙帮横扫河北，黜真龙而合北地，霸业已成，此时正该并吞天下，顺者昌逆者亡是也……这其中，大英不识天数，已经决定要与我们交战了，但大梁素来与我们相合，两家并无龃龉，反而因为对抗暴魏，多有合作……所以我此番亲自过来就一个意思，乃是请萧国主自去国号，以礼来降，到时仍不失龙头之位，岂不美哉？”
萧辉闻言笑了一笑，他当然知道白有思是在胡扯，毕竟自己的求援和北面杜破阵的军营可不是假的。
不过，也只是笑了一笑，这位大梁国主便又凛然起来——不管怎么说，这个以礼来降还是太刺激了一点。
右下方，操师御沉默了许久，他当然知道对面的白娘子是在胡扯，但问题在于，到底要不要就此把话题挑明？挑明了之后呢？真就在这里翻脸吗？
总得先摸清楚对方的底吧？
而且，对萧辉还是应该震慑为主，至于北面，自己对北面则委实好奇。
一念至此，其人鬼使神差一般正色来问：“若是我大梁果真仿效北地那般与你们聚义，萧国主自是龙头，却不知道我能得个什么位子，二十四位龙头位子里可还有我一席？”
白有思毫不犹豫摇头：“操教主想多了，我们给荡魔卫两席，一席是给荡魔卫，一席是给大宗师，阁下区区一个宗师，哪里有资格做龙头呢？”
操师御被气笑了。
而白有思却继续正色解释：“其实操教主想一想就知道了，我们黜龙帮又不是没有宗师，之前的牛河牛督公，就在这宫中驻了许久，对你们来说如芒在背的人物，在我们那边便是大头领，幽州的大刀魏文达，算是乱后幽州自起的宗师，也是大头领……阁下何德何能，想觊觎黜龙帮的龙头之位呢？”
操师御冷笑：“白总管这话是自己临时编造挑衅在下的吧？且不说牛河与魏文达都是战败収降，自然降一等，便是论及荡魔卫，也不该拿大梁来比，而是与我们真火教相提并论才对……真火教不值得一个龙头吗？”
这话说完操师御便后悔了，因为若是对方真就应许，他难道真就降了？本身在这里计较什么龙头就已经掉价了……应该多试探对方，而不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操教主想多了，人家荡魔卫虽然零散衰落，犹然实控半个北地，一旦合并，整个北地也都轰轰然而落，而阁下与真火教呢？当年真火教在湖南分裂的时候，我父亲当时就在杨斌军中，算是亲身经历……你们连内里都不能统一，统一了又不能直接影响整个江南，又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呢？”白有思依然紧追不舍。
“无所谓了，都是戏言。”操师御想了半晌，只是一声叹气。“反正我对大梁忠心耿耿，而大梁握有江东、江西、湖南、淮南五十余郡，若是仅凭你宴中一番言语我们便倒戈卸甲来降，白娘子未免小看了大梁五十州的英雄豪杰。”
“我想也是，但总得有人来说这番话。”白有思从容应对，却是扭头看向了御座中的萧辉。“萧国主，这番话非是玩笑，是来时黜龙帮龙头会议上定下的，所以，便是国主现在无心，将来万一有意的时候，也可想一想这番话……或许能免去一番刀兵。”
萧辉能说什么，只能苦笑摇头：“白总管说笑了，我大梁五十州的英雄豪杰俱在，如何能言降字？倒是阁下与张首席这般英雄，若有一日不能在北面立足，朕这里总有两个位子的。”
白有思点点头，不置可否，终结了这个话题。
但操师御却不能就此打住，他想问的都还没问呢，其人只是稍作片刻，举了一轮酒，算是开了宴，便继续喧臣夺宾：“白总管，听说你们收取北地时竟将吞风君黜落了？可吞风君不是黑帝爷座下的吗？如何要与他作对？”
此言一出，非只萧辉，在座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吞风君为真龙而据大兴山，天然夺北地地气，仅此一条，无论祂是黑是白，是南是北，都要黜落的……实际上，当日黜吞风君，后勤就是荡魔卫提供的，而大阵则多亏了贵教前千金老教主孙思远，正是南北合力，众人一心，方才成功。”白有思对这个问题明显早有准备。
“可要是这么说……”操师御听到自己恩师也曾参与，却是心里信了个十成十，对待这个问题也严肃了多。“你们黜龙帮是真要尽心尽力黜真龙了？”
“自然如此。”白有思坦荡道。“我们重修了漳水三台，中间一座唤作吞风台，南北两座却只唤作南北二台，操公以为我们是为谁准备的？”
操师御冷笑一声：“天下真龙何止三条？”
“是有区别的。”白有思认真解释道。“如吞风君，占据大兴山，侵夺地气；如分山君、避海君，怨气冲天，隔绝东夷与天下都是要黜落的……而若是其余真龙，不管是真是假，是被迫还是从心，只要他们没有侵夺地气，干涉人间，也不能都要追杀到底。”
“这话倒是实话。”操师御想了一想，还是不解。“可当初你们建帮时不过是两郡之地，还都是草莽居多，如何敢告诉他们，这个黜龙帮的意思是要黜真龙呢？”
“黜龙本有两层意思，倒没有说这个原本的意思。”白有思失笑道。“黜龙帮一则黜真龙，二则黜假龙……”
“真龙我已经晓得，何为假龙？”
“如之前北方数十年关陇贵种独断天下，如在之前江东世族反覆数朝括尽南方锱铢，如再往前将门武人予求予取，还如东夷隔绝天下，都算是假龙。”白有思也是张口就来。“便是阁下与真火教，若肆意兼并土地，欺压百姓，黜龙帮也要把你们视为一条假龙的。”
陪宴的许多人都面色发白，萧辉也眼神飘忽，倒是操师御仰头大笑起来，笑的满殿哗哗，笑的声浪滚滚。
片刻后，这位大梁权臣方才摇头摆手戏谑来道：“白总管，白总管，你说这话我信，信这是你与那位张三郎的本意！可是，可是，可是黜龙帮建帮时那些人听了这些话敢信吗？怕是只听了一句要打破关陇吧？”
白有思点头：“诚然如此，彼时口号是剪除暴魏多一些，现在已经成了，便少提了。”
“而且。”操师御继续摇头指着对方道。“我也晓得为何当日红山上张三郎说什么只尽力去做，将来人便是反覆也要费力气改回来了……诚然如此！你们早就晓得，这真龙黜了就没了，据说还能提升黜龙者的修为，可这假龙黜了，还会生出新的，是也不是？”
“是。”白有思依旧点头。
“那……那……”操师御想了又想，始终不知道如何准确表达，甚至有些激动的样子，以至于语无伦次。“那你们值得吗？而且能黜几条假龙？换成你们的说法便是，能让新龙再长起来时少几斤肉？”
“若是以往，我会说，能少几斤是几斤，我们自己觉得值得就行，而且一旦做了，总有人以我们为榜样再去做。”白有思语气幽幽，音量却在殿上堪称滚滚。“但现在我觉得，只是我们这一拨人，便能做许多事情了，而且已经做成许多事情了……我们黜了一条真龙，首倡义兵推翻了暴魏，对河北、河南重新均田，完全消除了奴籍，修订了以民为本的律法，摒弃了内侍……至于说高利债、妓女、世族影响，肯定是有残余的，私下里也会继续维持下去，但全都效果显著，远胜以往，目视可及的将来也都不能再上台面。
“非只如此，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充足信心，再黜落两条真龙，然后一统四海，届时天下一起公平授田，公平赋税，让全天下一起消除奴籍，使高利债、妓女和世族影响降到最低。
“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黜龙帮的所谓权贵，也就是那些大小头领们，虽然三郎他屡屡不满意、始终不满意，我却私以为，已经是青帝爷传道以来攫天下之利最少的一帮掌权者了。
“操公以为如何？”
操师御中途就已经变色，此时沉默良久，方才缓缓言道：“那只能希望三辉四御都护佑贤伉俪，免得步郦月钱毅后尘了！”
“真若如此也无妨。”白有思笑道。“但事到如今，我却觉得想落那个下场极难……因为郦月那时候，真正坏了英雄局面的，其实是更上面的至尊、真龙，郦月、钱毅，乃至于祖帝，他们当时都受制于修为，不能逆天而为；时至今日，或许正是因为当日的教训，四御退避，三辉无声，人间事人间了，而我们黜龙帮连吞风君都已经黜落，就反过来成了人间的天！倒是那些自诩旧例的假龙，现在应该小心一些，不要再逆天而行！”
操师御只能摇头：“白娘子好厉害的嘴！”
“只是稍得皮毛。”白有思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操师御赶紧摆手，似乎是要歌舞还是要饮酒什么的，打断这场谈话。
但白有思如何能饶他，乃是立即扬声追上：“操公，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有些东西不吐不快……江南素称陈旧，但种种经历摆在那里，也该晓得，天下事本就是如此，平素看起来一成不变，实则早已经暗中潜流，而一朝遇到对应的人物，若是守旧人物倒也罢了，遇到个像我家三郎那般肆无忌惮到不管不顾的，反而会大踏步向前，所谓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就是这样……只不过，这一次他更肆无忌惮一些，要向前的也更多一些罢了！还请你们真火教看清楚利害与前后，千万不要做假龙！”
操师御抬手停在那里，隔了片刻，忽然扭头看向主座上的萧辉，言语冷冽：“国主，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以为黜龙帮可以倚仗吗？人家是真要我们去戈卸甲，将大梁五十郡奉上的！不会跟你应承的！”
说完，不待萧辉回应，此人直接起身拂袖而去。
白有思没有理会他，只自顾自宴饮，而萧辉意外的只是沉默了片刻，依旧没有做任何多余的政治表态，也只是宴饮如常。
这一日，竟也平安度过。
非止这一日，第二日也无什么叨扰，只操师御直接回了江宁……这倒也好，因为扬州城内外的梁国官吏立即就有了行动力，一面是流言四起，一面是有人主动过来找白总管做打听、问说法了。
到了这日傍晚，且不管扬州城内外如何上下疑惧纷扰，白有思所居的虞氏府上突然有人造访，此人自称是黜龙帮使者，从徐州而来。
虞府自然不敢怠慢，将人留下，然后去寻在外面酒楼上与梁国官员喝酒的白有思，后者当然知道自己的脚程，晓得徐州的使者不可能追来，但也只是不露声色，继续与这些探风的人将酒瘾饮罢，方才从容回府召见那人。
而那人则来到白有思面前，拱手行礼，语出惊人：“白龙头，在下是淮南行台所属，杜盟主义子，领亲卫队将……义父大人让我告诉你，我来扬州时他已经收到大梁皇帝的书信，也要往此处兼程而来……不过，我走的是运河西岸，他走的是东岸，要过两次河，怕是会晚半日。”
白有思恍然，却是瞬间明白了一切。
且说，萧辉到底是个旋涡中挣扎出来的国主，虽然下面一团乱麻到无法收拾，但实际上，像张行那般能将一群草莽收拾成局面的反而是少数，白横秋都要借关陇的旧制度和政治传统，所以并不能说萧辉此人无能。而这样的话，其人前几日的表现就显得窝囊过了头。
现在来看，他倒是第一时间抓住了要害——他萧辉请的是杜破阵这个黜龙帮的“外镇”，如何来的是白有思这个黜龙帮的核心，而且是孤身而至？
这跟之前与淮右盟的交涉也不合。
所以，萧辉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拖住白有思，问清楚杜破阵立场，再行方略：如果真的是白有思不请自来，那最好的处理方式是是借操师御逼退对方，然后依旧以杜破阵的淮右盟为基础，完成湖南平叛；至于说若是杜破阵跟白有思立场是一致的……
“有意思。”
白有思想了一想，只能在心中如此说，然后便将使者安置下来，让对方缓两日再走，自己则趁着暮色收敛修为，出城而去……出城后，先绕行城东，彼处有一道联结淮水与大江、也是扬州之所以称为扬州的运河。
过河，守在渡口，等到半夜并未见人来，于是其人便循路北上，然后在距离扬州渡口近二十里的一处驿站寻到了一盏灯。
整个驿站已经全然黑掉，只有一个不大侧房的窗户还有微光。
白有思寻下来，只是真气一扫，便有所察觉，然后推门而入，见到了等在这里的杜破阵。
杜破阵似乎还是那个老样子，永远永远的沂山农民模样，但皮肤还是比年轻时好了许多，衣着也不由自主的整洁起来。
这位黜龙帮的外镇等到白有思，拱手一礼，从容至极。
这倒也是，这一次搞偷袭的乃是黜龙帮大行台和白有思，某种意义上而言，淮右盟和杜破阵是受害者。
白有思点点头，坐了下来。
两人相对，杜破阵先行皱眉：“白龙头，现在萧辉把咱们隔绝起来，明显是担心你过去太过强横，只想用我和淮右盟的兵……若是如此，咱们怎么办？”
白有思顿了一下，她彻底意识到对方的狡猾了。
道理很简单，萧辉做出现在这个动作，肯定是有疑惑，但事发突然，这位内虚的国主是不会直接否定让白有思参战的，证据恰恰就是他这个私下邀请杜破阵的手段，这本身就说明他在疑虑，不可能迅速做出决断，。
而杜破阵这里滑了个坡，他默认对方已经做出判断，并只接受淮右盟而不接受黜龙帮核心主力。
他不担心白有思会与萧辉对峙，因为萧辉接下来肯定会先召见他，只要那个时候他杜盟主私下直接把事情挑明了，建议对方拿出这个态度，萧辉也没有理由不采用。
联想到他还主动让白有思来这里跟他见一面，规避掉了背叛黜龙帮的风险，只能说，这老革有些伎俩。
至于说，白有思有没有破局的手段呢？
当然也有，比如说现在直接带着杜破阵去找萧辉，这样的话杜破阵当然不会当面挑明矛盾，确保淮右盟跟黜龙帮进退一致，而到时候萧辉或许依旧会采用他们做援军。但问题在于，此类揭牌的手段都是建立在破坏黜龙帮团结的基础上的……有的是内里，还有的干脆会把黜龙帮跟自己外镇的矛盾公开暴露在外。
真这样，得失就不好计算了。
不过所幸，白有思这几日提前突袭不是白做的，缓过神后，她笑了笑给出答复：“无妨……你明日告诉萧辉，黜龙帮大行台已经有了秘密决断，若是他坚持只要借淮右盟为援而拒绝我的话，或者一个援兵都不借了，那我们大明便会与大梁正式宣战！一旦开战，我会亲自动手先宰了操师御，而你和牛达会发兵南下！到时候，江南豪杰纷乱，五十郡之地委实难吞，可他安身立命的扬州却是一定能打下来的……而真到了那个局面，他可以去江南投奔操师御的属下嘛。”
杜破阵愣了一下，赶紧认真提醒：“白龙头，这般诈唬他，事后被他发现言语虚妄，会被他轻视的。”
“谁告诉你我是在诈唬他？”白有思面露不解。“是我杀不了操师御，还是你跟牛达联手打不下一个扬州？杜龙头，你在淮南快两年，大行台那里把河北跟北地都吞了，连真龙都黜了，莫告诉我你竟还没有充足的军事准备！”
外面熏风阵阵，难掩夏日夜晚的高温，可杜破阵此时心都凉了。
若是黜龙帮真的正式宣战，自己如之奈何？真有那个魄力联萧抗张吗？寸功未立，下面的淮西子弟凭啥跟你走呀？
而且，对方问的好呀……大行台把河北跟北地都一并吞了，自己却才等到一个机会，难道真的是天意流转到了张三郎和这位白三娘身上吗？
一念至此，杜破阵只能苦笑掩饰：“儿郎们当然得用，只是我数年不战，髀肉都复生了，所以不敢想了。”
PS：大哥大嫂过年好……祝早点回家！

第七十五章 安车行（4）
夏日炎炎，浊漳水上游的大陆泽畔倒是还有几分清风，此时号称横行大明一百州郡的踏白骑全员汇集，正在大陆泽边缘的一个小湖中……嗯，竭泽而渔。
是真正的竭泽而渔，他们筑起泥垒，阻隔湖面水道，然后将被隔断的湖水水引向早就挖好的新河道，只兜着渔网和藤筐放水。等到水放的差不多以后，张行一脚当先踩了进去，远远炫丽的辉光真气甩出去，宛若凌空飞出一根金色绳索，便将一尾众人早就察觉到的、足足四五斤的胖头鱼给高高卷起，然后砸落在身后的大木桶内，溅起一大片水花。
周围看热闹的还有无数军民齐齐发一声喊，竟然为了一条胖头鱼而欢呼雀跃起来。
随即，随着张首席一招手，更是苍头垂髫，齐齐奔入沼泽，来捉鱼摸虾。
这场竭泽而渔持续了一整个多时辰，而在日头偏西之后，更是转移到在水泽边缘通往一处村庄的树林旁，此地早已经挖坑起灶完毕，柴火野菜也都准备好，然后便一起炖鱼。
炖鱼的时候，只穿着一件单衣的张行亲自拎着一个大桶，挨个与围着坐的一些本地父老孩童舀冰镇的酸梅汤。而因为一些完全可以想象的到的缘故，那些老人拿着碗接过后都捧着转交给自己的儿孙来喝，到了后来，更是有人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孩子过来，求一碗张首席亲自舀的酸梅汤。
张行明显是见过世面的，自然晓得这是把自己当成霍去病的膝盖了，而且已经有过经验，便只让人去约束不要拥挤，然后将三桶酸梅汤倒干净，再给现场的幼儿们每人发一截准备好的红头绳，就不做多余举动。
等到鱼汤翻滚，更是从容端过第一碗汤坐在了还有些腥味的土垒上，用起了自己的下午汤。
按照惯例，接下来会午睡半个时辰，等转凉后的傍晚再干活，所以，从这个时候开始，周围是应该渐渐从喧嚷到安静的……孰料，鱼汤喝了半碗，忽然间，南面官道上便锣鼓喧天，唢呐齐响，原本要散去的村民更是蜂拥而去，瞬间便人山人海，几乎将官道遮蔽。
片刻后，仰头把温热鱼汤倒入口中的张行见到了始作俑者。
为首的是刘黑榥，其人穿着赤色锦缎束袖，戴着雕花赤铜武士冠，挂着鲸骨牌，悬着大红花，趾高气昂骑着一匹大白马过来，身后则是一连串的队伍，有人骑马，有人坐淄车，其中颇有几位头领……实际上，张行清楚的看到，就连一向老实的韩二郎也在刘黑榥身后，也戴着大红花。
也是大略醒悟过来这个队伍是怎么回事了。
甚至大约猜到他们还会搞什么别的事情。
外面热闹了好大一通，刘黑榥终于晃悠到张行跟前，却是将已经有些残破的大红花一摆，直接来问：“首席，好看不？”
“你在作甚？”放弃去打第二碗鱼汤的张行坐在泥台子上搭手失笑来问。
“我来覑新娘子。”刘黑榥叉着腰得意道。“生平何曾想过能娶到这般富贵又漂亮的新娘子？还会算账管家！”
张行连连点头：“确实值得炫耀，但如何直接从邺城炫耀到大陆泽来了？这般忍耐不住？”
刘黑榥丝毫不慌：“这婚事是首席做主，全是首席的恩义，自然要领着新娘子来首席这里做个首尾。”
“这话说的也通，来吧，把人都带来，我就坐这里，都朝我拜一拜，便回去吧！”张行懒得计较，只想打发对方。“大热天的，别把新娘子热坏了！”
刘黑榥欲言又止，但也只好匆匆跑回去喊人。
须臾片刻，刘黑榥这个大头领带着，韩二郎这位头领次之，外加其余一些还算眼熟的中高级军官、吏员汇集，各自领着新妇，就在这烂泥坑前朝只穿着单衣的张行一起行礼下拜。
张行当然也不会怯场，坦然受了一礼，然后立即说了些好歹话。
什么你们这些野汉子既然结了婚，就须懂得家国天下，以后做事也要体面起来，不要丢了我的脸面；而你们这些媳妇，不管以前是不是帮里的，既然结了婚，便是一家人，以后就要一起为黜龙帮和大明的天下做贡献；反过来讲，若是因为结了婚有了小家，继而存了私心，拉自己丈夫妻子的后腿，我也是断断不饶的！
最后，重新强调了一遍，既然是我给你们牵的线，如今又受你们一拜，将来婚姻中不管受了委屈，尽管直接给我写信，一时寻不到我，将信送到观风院就行，到时候必然与你们做主。
张行说完这些废话，便摆手让他们散去。
新娘子们热热闹闹来，热热闹闹走，但刘黑榥和韩二郎为首，这群清河籍贯或者高鸡泊经历的军官却明显在拖延，他们绕来绕去，最后又围在了张行周边。
眼瞅着是不让张首席睡午觉的。
果然，随着刘黑榥推了一把，老实巴交的韩二郎无奈涨红着脸上前，说出了此行真正或者说最大的那个目的：“首席，我们想问个事情，为何清漳水修了一半，修到高鸡泊那里，反而转到浊漳水了？高鸡泊不修了吗？”
张行啧了一声，心中感慨，果然如此。
且说，这个夏天，张行赫然发现，他对局势的发展产生了明显的误判……不是对外，而是对内。
他一直担心，自己这一次的缓战策略会不会遭遇到巨大阻力？毕竟上一次北伐前持续了近大半年的缓战方略，他就遭遇到了相当多人的剧烈反对……当时很多人因为战事和各家政治对立，都担心这么慢动手会落于人后。
但现在来看，似乎恰恰是因为上一次缓战策略超出预想的成功，这一次并没有多少人反对，甚至颇有不少人主动认可这种方略，觉得好生休整一番，然后出大兵一出，便可吞千里万里。
对此，张行不得不反过来强调将来战斗的艰巨性，并连续发文书到所有头领层面，继而到舵主、护法，也就是县尉、队将一层，要求他们端正态度，严肃对待军事问题，不要轻视战争风险，而且要随时准备面对可能扩大的战事。
但是，话容易说，真到了具体问题上，却很难扭转对应的行动，尤其是张行自己还在坚持“缓战”的策略。
而这其中，目前最突出的，就是这个他身体力行的整修河道工程。
张行之前觉得，这事可能会异常艰难，因为那些黜过真龙的踏白骑会对这种脏活累活有抵触心理，而如果征发劳役的话会让河北百姓联想起大魏那十几年间的恐惧……毕竟，眼下的壮劳力，都是那段时间的长大的。
然而，整修河道的收益是如此诱人，如此有成就感，张行在内的几乎所有黜龙帮高层又都不愿意放弃。这就导致了最终黜龙帮维持了一个几乎是最保守却又最高效的工程规模——也就是踏白骑为核心，修为到凝丹以上的高层轮番协助，只在每个县境内征伐本县劳役，然后每次也只集中在同一条主河道进行的工程方式。
与此同时，在动员踏白骑这支超级工程队伍时又显得用力过度……这一点就纯粹是他张三的锅了。
实际上，随着工程展开，踏白骑很快就迷失在这种接连不断的举措之上。
不停被人慰问，不停被表彰，帮着娶媳妇，然后每修一个县的河道就有一个表现最突出的成员被外放为地方主官，踏入高阶升迁流程……当然，不是没人看出来张首席是在弄虚势、搞障眼法，比如娶媳妇这个事情，难道之前不是一直在帮着娶？还有外放主官这个事情，就算是不修河道，踏白骑也是挑选地方主官的核心组织吧？不过，即便是存在着少数心怀不满之人，面对着热烈的气氛，张行亲自下场的镇压，队伍的纪律以及个人的前途，都依然选择表面上的顺从。
这支超级工程队居然就这么以一种堪比神仙真龙的伟力为依托，持续把河道给挖了下去。
在修哪个县哪个县临时出劳役协助的情况下，他们十五日便整修完魏郡河段，三十日就修到清河郡，而这个神奇的速度，反过来产生了巨大的轰动效应……张行彼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还让那几位文书去写呢，写真龙有这个本事只知道吞地气，大魏有这个本事只想着建大金柱奉迎独夫，只有黜龙帮愿意用这种天地伟力来造福百姓。
这就是黜龙帮能得天下的缘故所在！所以黜龙帮一定能得天下！
然后没过多久，张行便意识到自己过火了，因为从各地百姓到黜龙帮各级成员，全都对这个事情上了心，甚至可以说相当多人的热情都聚在了踏白骑修河这件事情上。
“诚然如此。”张行想了一想，就坐在泥台子上承认了。“高鸡泊工程太大，收效却低，倒是浊漳水这里水中泥沙多，旱涝多灾，有这个功夫，不如在浊漳水这里多修些分流河堤，效用最好。”
韩二郎顿了一下，躬身行礼：“首席，这个道理我们自然晓得，可若是缺人手的话，我们这些清河本地人愿意自己去修，尤其是当日屯田营多安置在清河与平原，颇有几个营算是清河籍贯，还都落在高鸡泊周边……”
“这事没那么简单。”张行本想直接拒绝，但想了一想，还是决定稍作解释。“自行水利牵扯到方方面面，一旦开了口子，怕是会扯出乱子。”
韩二郎虽然焦急，但还是马上反应过来：“首席是担心信都那边有话说吗？不要紧的，高鸡泊都在清漳水南边，都属于清河境内。”
“便是都属于清河境内，你们一旦将高鸡泊围起来，也会影响人家信都的。”张行认真解释道。“再说了，只要许人自行修水利，何止是郡县之间，怕是乡里都要争抢的，到时候闹出事来，如何清理？”
韩二郎一愣，还是勉力抗辩：“首席，若是能将高鸡泊彻底排干，便可得良田万亩，到时候公平分润，信都、清河两郡的人均田下来，一起受益，什么争端都不起的。”
“这是实话。”张行立即点头，但其实还是在劝慰。“可是，这种大型水利，一旦开启，旷日持久，干一半打仗了怎么办，会不会之前的努力全坏掉？而且，真要是按你的法子来，排干了高鸡泊似乎简单，可你有没有想过，那里之所以是大泽，就是因为那里地势低洼，所以一旦雨水盛大，河面上涨，便是有堤坝也成悬河，外面的田到时候也不保稳呢？大家授了田，安排到那里，结果前面打仗顾不得，后面毁于一旦，又应该如何处置？”
韩二郎终于默认，只回头去看其余人。
还是刘黑榥，晓得张行不会忌讳这些，大大咧咧来问：“首席，我们自然晓得这些难处，可这不是看你来大陆泽了吗？大陆泽比高鸡泊大了数倍，你若能带着踏白骑整饬了这里，我们自然能依着葫芦画个瓢，去整饬了高鸡泊……自说公平，也将这个公平了再说嘛。”
“那你们就想多了。”张行连连摇头。“我都说了，我来这里是整饬浊漳水的，而整饬浊漳水，只能从这里算是上游，并没有对大陆泽大动干戈的意思……”
刘黑榥几人彻底无奈，对视一眼，还是这位大头领来做求证：“说到底，首席不想把工程做大？可咱们不缺人手。”
“不是不想把工程做大，是怕做乱。”张行重申了自己的观点。“水利这个东西要讲技术，而且一般会跨越郡县，我自己领着，一段段修，清漳水那边只修河道，浊漳水这里只做分流河堤，怎么都不会出错，也不会闹出乱子，随时也都能停下去作战，而若是一窝蜂上来，不能说没效果，只怕浪费人力，不如等往后几年慢慢来，何必急于一时呢？须知，咱们还要打仗呢。”
刘黑榥等人明显还是有些焦躁之态。
“这几日不是只有你们来找。”张行见状继续来言。“两日前从高鸡泊那里过来的路上，魏公还专门寻到我说，魏郡西北面那片地方一直缺水，希望能挖一条运河过去，我都没答应，因为真去了才发现，那片地方地势高，而浊漳水河道低，水便是强行引过去，也多半损耗渗走了，也不方便浇灌……以眼下的人力和这么多待修整的河道来言，委实不值得。”
听到这个，刘黑榥等人彻底无奈，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越过魏玄定和首都邺城所在的魏郡让张行先开了高鸡泊的工程。
但他们还是不甘心，刘黑榥专门提醒：“首席，现在大家群情振奋，何必这般谨慎？”
张行晓得这些人乡土心思重，根本没法几句话说服，只是道理已经摆出来，倒也没必要继续纠缠，便直接摆手：“咱们现在的局面看起来顺风顺水，可即便是不说外战的局面，光是内里都不知道多少难处和问题等着呢……如何这般大意？”
刘黑榥等人见张行态度坚决，虽然还是焦躁，但终于无话，只是表示今日既然来了，自然要帮张首席挖几筐泥再走……这倒是合乎黜龙帮一贯的常例。
因为这些人的打扰，午睡是没了，而过了一阵子，太阳进一步西斜，空气中的温度明显降了不少，张行便起身招呼起了踏白骑，刘黑榥等人也参与了进来。
然而，等到队伍集合，却不见众人取锄头、箩筐，反而只是往河口处集合，这让最近忙天忙地的刘黑榥、韩二郎等人不免有些好奇。
当然，这种好奇很快就消失了，因为队伍在河口集合以后，便立即开始轻车熟路的组阵！
这下子，刘黑榥等人瞬间醒悟，原来之前传闻中张首席用神仙手段修河是真的……也难怪他们会想错，毕竟之前在清漳水魏郡范畴内还只是让这些踏白骑下去挖，仗着修行者力气大力气足，然后张首席带着那些高手用真气平整河堤而已，所以只当那些说法是误传。
这个时候，张行拎着一个寻常锄头走过来，喊了刘黑榥，指向了视野中被撒了白灰的两条细线：“看到了吗？两条线内五丈宽，不能太深，两丈，也没必要太陡，挖出的泥拍在两岸，长度已经定好，往田地里延伸七八里而已，你能做吗？”
刘黑榥会意，接过那唯一一把锄头后立即拍了胸脯：“首席尽管放心让我施为，这种沟天黑前我能挖出来十条！”
真气鼓荡，联结一体，张行亲自做阵底，却选用了跟刘黑榥一般无二的弱水真气，一下子便在原野中升腾出一团巨大的黑水，宛若地上悬湖，又鼓鼓动动，分明活物。
而刘黑榥拎着锄头，借着身后弱水真气，高高浮起，然后施展手段，将一股巨大的弱水真气挑起，然后锄入前方白线之内，远远望去，宛若一个大黑螃蟹忽然举起一个大钳子，再重重刺下。
弱水真气所化的大钳子落了地，便先将下方硬土侵蚀的酥软若沙，刘黑榥一锄头下去，却是立即意识到自己挖的太深了，尴尬之余，努力调整，终于把握住了分寸，轻松刨开地面，往前眼神而言，真如神仙在天上往地下开个田陇一般轻松。
本地士民从远处村庄田野中愣愣去看，虽是上午已经看到了一场，但还是不禁神驰魂摇，甚至有老者忍不住跪拜在地，念念有词，坚称是黑帝爷下凡来了。
而今日下午，一直到日落，当然没有挖十条沟渠这么多，毕竟还要不停修整和培压，却也足足挖了五条沟渠，而且其中三条已经在本地民夫的协助下成功沟通了大陆泽或者浊漳水。
这些带有高高河堤的沟渠，既能排水也能储水，旱灾时灌溉，水灾时避险，正是对付浊漳水这种泥沙偏大的河流最好最方便手段。
而回到眼下这些人中，你还别说，挖完几条沟后，不管是亲自挖了四条的刘黑榥还是挖了三条的韩二郎，都莫名没了之前的那种焦躁之态。
与其说他们就此意识到踏白骑这支工程队的效率，从而认为张行修完这些简单工程后迟早还是会去动高鸡泊这种更大更难的工程，倒不如说，当他们亲身以如此伟力参与到这简单的地理改造后，却是完全相信了张行的本意……知道这位首席绝不是因为某种场外的思量而拒绝高鸡泊工程，而是发自内心的觉得现在不合算。
原因嘛，很简单，此情此景，诚如许敬祖在那份文章中所言，古往今来，如张行这般把这般伟力用在民生之上的，不过是三辉四御而已。
便是赤帝娘娘远远见了，都要觉得这是承祂衣钵，凡人夫复何疑？
夕阳照在大陆泽上，染成一片金黄，颇有一番盛景，但此番盛景，张首席只看了两晚便看不到了，因为他还要继续顺着浊漳水把这种高堤沟渠继续修下去，而踏白骑的速度委实惊人，第三天他就转移到瘿陶县境内，看不到巨鹿泽了。
而也就是来到瘿陶县的当日，他便发现，不知道是不是乌鸦嘴的缘故，前日所言黜龙帮的麻烦果然渐次来了。
当先一个，便是水利工程的后续……黜龙帮修的快，修完就走，后续带来的一些问题则需要传导到官府和巡骑，才能再集中转达过来。
目前来看，核心问题还是更细微的水源争夺。
这是免不了的，而让张行重视的一点是，即便黜龙帮把均田授田制当成基本国策一般对待，而且还趁着大魏崩塌之际在河北系统性的拔出了各处豪强，可是，就在这黜龙帮统治的最核心区域，还是出现了明显的民间有力人士。
在这次的水利末梢争夺战中，宗族以及黜龙帮背景的基层官吏开始成为主力。
这似乎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张行不敢说黜龙帮的官府就比这些民间秩序更公道，更重要的是，黜龙帮也没这个能力将自己的行政触角放在最基层。
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让刑律部和户部一起，跟在踏白骑的后面再搞一次大规模巡审，来为这些细微争端做调解和判决。
随后，是大行台那里的问题。
黜龙帮的此轮军改已经到了尾声，而似乎是为了彻底消解之前的波澜，也的确是在张行的建议下，在一切都成定局的情况下，徐世英公布了自己的一些选择根据……他承认自己有一些他身为军务部总管的私人裁量权，但总体上还是遵照了这些将领跟部队的紧密关系以及他们在几次大规模战事上的表现。
而这个表现，就引发了黜龙帮内部的一些纷争，最终闹得有些难看了。
为什么前日刘黑榥与韩二郎没有说这些事情，原因很简单，他们是此轮军改的最大受益者，当然不会无事生非。
回到问题本身，其实争论焦点很简单，一个是最常见的争功，人人都觉得那场战役中自己如何如何，谁谁必然比不上，这一点属于老生常谈；而另一个争论的焦点就是，哪些战役有资格成为军改中人事任免的参考？
徐世英给出的是表格上清晰标注着以下战役：济阴-东郡建帮起义，历山之战，平原郡般县防御反击战，漳水之围，涡水剿灭大魏禁军战，河北-北地平定战。
争议的焦点在于，相当一部分人认为，河北-北地平定战属于伐谋、伐交、伐政，是瓜熟蒂落，军事上的发挥不大，并不能显出来打仗的能耐；而相对应的，黜龙帮在历山之战前对梁-谯一带的防御性突击战，进入河北后为了立足打的渤海郡突袭战，也都是关键战役，而且更显军事能力。
对此，张行心知肚明，这不是什么肤浅的争论，实际上，这种争端直接关系着许多人、许多团体的归属感与政治地位。一旦确定，将来也许继续影响着黜龙帮内部的政治生态。
比如说，历山之战前对韩引弓的那场防御作战，为什么这么多人提？因为那是內侍军的根子，也是踏白骑第一次出场，这两个背景的帮内高级官吏就会对这件事格外看重。
别的不说，现在的涿郡太守老沈，当年就是那一战中展露头角，而在这一战之前，具体来说，在踏白骑第一次组队冲锋之前，他还是一个明显对黜龙帮有抵触心理，觉得自己单纯是因为家乡被黜龙帮占据属于被逼迫过去的修行高手。
他能不上心吗？所以以他为首的几名崭露头角踏白骑对这件事的反应极为激烈，和南面內侍军的王焯几人相得益彰。
至于说渤海突袭战，那是河北义军的根！
不管是窝在高鸡泊的窦立德，还是之前从渤海平原去登州又折返的高士通，都是这一战才正式在黜龙帮立足，如何能不重视？而黜龙帮既选择在河北立下根基，这些本土义军的影响力也是不能忽视的。
而想到这里，张行忽然又想到了刘黑榥，这厮从窦立德去幽州后日益活跃，隐隐有背靠大行台成为河北义军首领的趋势，结果前日来见自己却没有提这件事情……是体谅他张首席和徐总管，还是到底不如窦立德那般晓得要多团结人心呢？
恐怕还真不好说。
思索许久，张行只能给出批复，徐世英原定的说法不变，将梁-谯防御战纳入历山之战中，非只如此，之前黜龙帮与张须果集团的拉锯也应该纳入其中，要将历山之战扩展成一个战役；同样的道理，渤海突袭战也可以纳入针对河间大营的般县大战，甚至河北义军在高鸡泊的坚持，也可以纳入其中；而吞风君的黜龙之战也应该纳入河北-北地的平定作战中。
最后，张行还专门写信给张世昭、许敬祖几人，让这几位政治智商极高的人着手编纂黜龙帮的简略起家史，并专门提醒，应该对內侍军，南阳伍惊风-莽金刚义军，河北义军，荡魔卫，乃至于知世郎王厚的义军都抱有正统来源的包容性，而且应该着重写明白大魏暴虐黑暗，黜龙帮各路豪杰对大魏**，继而聚拢成事的脉络。
甚至，李枢也应该给予客观的评价，说清楚他的功劳和不可饶恕的背叛。
送完这封信后，张行难得有些疲惫，这是他这些日子随行挖河后少有的感觉，便也提前睡去。
孰料，半觉黑甜，到了这晚上三更时分，有人直接闯到了张行睡觉的窝棚，喊醒了张行。
张首席翻身坐起，一时有些发懵，因为来到他跟前的，除了他一早感觉到的雄伯南，还有陈斌、徐世英、王叔勇、徐师仁、谢鸣鹤、张金树、阎庆、钱唐。
想了一下，张行只能开玩笑：“这是司马正打到邺城了？可便是邺城被夺下，你们也该带着魏公一起逃出来才对吧？”
陈斌想要说话，却被素来谦让的雄伯南挡住了，后者主动第一个开口：“首席，前军来报，李枢似乎到了太原。”
张行想了一想，终于意识到为何是这般阵仗了，却只是摇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刀兵相见是难免的……何至于此？”
陈斌终于抢到言语：“首席，关键不在于此。”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其余人也都没有把话直接说出来的意思。
张行沉默了一会，猜到了原委：“他想回来？”
“是。”徐世英言简意赅。“他说他愿意献出楼烦关，引我们入太原……这样河东的鱼皆罗根本支援不及，太原的王怀通又是个文修，只要我们派遣三位宗师以上，是可以突袭得手的。”
鱼皆罗，逃到东都后又被白横秋招揽过去的老牌宗师，实际上，很多有关陇背景的将领从江都那边回到东都后都选择倒向了白横秋，至于王怀通则是太原本乡本土的宗师，一文一武，算是大英在晋地的两个支点。
“你们觉得可信吗？”张行微微挑眉。
“事关重大，魏公身体不行，没赶过来，但我们几个路上商议了一下，都觉得此事真假不好说……”雄伯南肃然道。“还得首席拿主意。”
“我不想立即主动开战……一旦入了晋地，便是能立足，咱们跟白横秋也肯定要在山窝子里面对面耗下去。”张行缓缓以对。“而且，我也不想接纳李枢，便是他真的想回来，我也不想纳他！”
“我们的意思是，若能将计就计，将他擒回来，就地正法，也是个说法。”徐世英提醒道。
“不错。”谢鸣鹤也点头。“所以，信与不信无所谓，关键是这算不算个机会……你不想突袭晋地，难道不想擒杀李枢？”
“不想。”火把下，张行揉了下眼睛，给出了一个意外的答复。“他这个人，若是回来，不管是収降还是正法，帮里肯定有动荡……这事就像往煮鱼的锅里倒满瓶子醋，看起来是去腥了，其实反而坏了汤底；而于他个人来说，之所以会来这么一回，不管是真想回来还是引诱我们，都免不了他忍受不了自己无所为的心态……要我说，对付他，最好的法子就是轻视他，乃至于无视他……把他当做一个投降过去的寻常舵主来看最是妥当，咱们至于因为一个叛帮的舵主弄得这么多龙头总管连夜乱跑吗？”
众人都有些无言以对，不是没人想过或者猜到张行可能就是这个意思，但问题在于，不来之前，谁敢保证呢？
而且平心而论，在场中确实有几位对李枢此人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暮色深沉，数千里外，就在张行结束了与黜龙帮最高层的这场临时会晤的时候，萧辉则连夜召见了白有思。
满是烛火的大殿上，这位南梁国主开门见山：“白娘子，所以，若我不用你们为援兵，大明便要起兵来攻是吗？”
白有思看了眼立在侧面的杜破阵，然后再看萧辉，明显不解：“萧国主难道没听杜龙头言语吗？他是龙头，我这个龙头还须年底才能翻正，他说的话便是黜龙帮要说的话。”
萧辉连连摇头：“我还是想听白总管把这话说出来。”
“确系如此。”白有思言语干脆。“萧国主若不用我们，我们自然要攻取淮南以自肥。”
萧辉沉默良久，然后负手居高临下来问：“何至于此？”
“国主说笑了。”白有思不由失笑。“当今之世，乃大争之世，便是只有四家，那也是大争之世，所谓不合则战，大约如此！”
“可是你们跟东都不就只是不战吗？”萧辉当即反问。
“只是之前战后定的不战之约罢了，合约到期，必然也是不合则战。”白有思丝毫不做避讳。
萧辉想了一想，一声冷笑：“可是白娘子，既是不合而战，既是大争之世，我便是退让，许你们引兵平叛，不也是羊入虎口吗？跟丢了淮南逃走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白有思忽然提剑上前数步，来到萧辉跟前，然后隔着一节台阶抬头相对。“萧国主，黜龙帮或者说大明，在没有灭掉东都和大英之前，是不可能全局南下，然后将自己的腹心放在人家刀口的……换言之，不合而战，我们也只会取一个淮南，何况是合呢？我们的合，必然要比真火教操师御的合更宽松！”
萧辉沉默不语。
白有思看了杜破阵一眼，后者心中会意……他如何不知道，萧辉这般反应，其实已经心动，只是需要一些额外的说明与保证罢了。
一念至此，杜破阵心中长叹一口气，艰难开口：“萧国主，你要明白我们黜龙帮的好意！我们来南面，一则是跟你们不合则战，二则也是要防着大英从上游冲出来，所以我们替你去平叛湖南，同时也是替你抵挡大英，这对我们来说才是合的道理所在，大英是关陇的根底，他们对南人向来视为案上鱼肉，是不降则战。至于说，黜龙帮有没有将来施展开来吞并你们的意思，便是有，那也是北面统一之后，而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没有用我们这把刀在江南剖开你的一片天地，只能说，便是被収降了也活该。”
这番话说的意外的情真意切，白有思都多看了杜破阵几眼。
萧辉也明显被对方说动，不由艰难相对：“若是这般，我有三个条件。”
很显然，他之前三天内必然思索称量过许多遍这些事情。
“萧国主请说。”白有思言语轻松，甚至主动往下走了几步，让开空间，以免咄咄逼人。
“大明和大梁是平等关系，而且要正式结盟，我们借盟友的兵马平叛和抵御大英，而且盟约要明确两家疆界、臣属，而且若将来取下巴蜀，也是大梁的基业，咱们南北平分。”萧辉言语急切，颇有些如释重负之态。“此其一也。”
“平等盟约应该无妨，可以仿照与东都的例子，至于说平分天下，这个我觉得有待商榷，而不管如何，这个都要大行台那边回复。”白有思立即拱手。“出了此宫城，咱们就派人速速北上。”
萧辉点了下头，继续来言：“你们的兵马进了我们疆界，我们供给你粮草，你们则应该严守军纪，不得劫掠，也不能擅自偏移我们定下的行军路线和平叛地区。而且，平叛过程中，我身为国主，才是唯一能做赏罚的人，所以你们不能杀降，叛军官兵都要我来处置……此其二也。”
“这个没有问题，我现在便可以答应。”白有思脱口而对。
萧辉点点头，神色却愈发凝重：“其三……白娘子说，你杀操国师如杀一犬？”
白有思立即笑道：“我说的是如凡人杀一犬，麻烦是有的，但总有把握……如何，萧国主的意思是，让我先杀操师御，两家方能合？”
“不是。”萧辉旋即肃然。“我是说，将来局势稳定了，我们南方不需要你们协助就能自为了，要你们走，你们要随时走，不能拖延。”
白有思立即点头：“但要先结清报酬……我们来打仗不能白打，夺取州郡，消除叛逆，都要明文记录对应酬金。”
萧辉愣了一下，立即颔首。
天亮之前，商议完具体细则的白有思、杜破阵一起走出行宫……来到宫门前，白有思有些疑惑回头：“我本以为他晓得利害，知道我们心存不轨，与我们撕破脸也说不定，如何最后还是答应了，且这般干脆？他不像是那般懦弱之辈吧？”
杜破阵苦笑一声，在凌晨的露水中拢手以对：“整个大梁都如泥沼上的房屋，还时不时有潮水在眼前涌出来……要我说，咱们说不得已经是他最正经的支柱了，跟他懦弱不懦弱有何关系？”
白有思一时错愕。
而话到这里，杜破阵收敛表情，复又有些艰难言道：“其实白总管，我现在觉得，咱们还真不如直接开战的好，我有一万义子军，一万长枪营，外加淮水水军，以你的英武，和徐州的后援，说不得真能全取淮南、江东……”
白有思也沉默了一下，但还是摇头：“人无信则不立，况且若是那般，荆襄就保不住了……咱们不能让大英的人占据优势。”
杜破阵只能点头。
此时，天微微亮，有鸡鸣于市。
PS：感谢覆汉新盟主大越陶朱公范蠡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也感谢所有的读者！大家蛇年大吉，人人发大财！给大家拜年了！

第七十六章 安车行(5)
甲士粼粼，如过江之鲫。
艳阳天高照，江心洲畔树荫下的一群劲装皮甲之人正在抱怀来看江中舟船与洲上道路往来不停的甲士，各自面色铁青。这些人，皆是真火教骨干，而面前的甲士如流赫然是所谓黜龙帮对大梁的新援！
按照说法，这第一批抵达的应该还是黜龙帮外藩淮右盟兵马，却不料竟这般精锐。
“林大哥，数完了，应该就是实打实的一万人整！”一名年轻军官沿着江心洲林荫气喘吁吁跑了过来，远远便做汇报，明显是江东吴地口音。
“什么林大哥，叫林护法，要不然林将军，哪来的大哥小弟？有没有一点规矩？”人群中一名年长之人严厉呵斥，却是江西口音。
被呵斥者面露不屑，则不晓得是对这年长者拍马屁的行为感到不爽利，还是单纯江西江东两地隔阂所致。
“无妨，小赵辛苦，且歇一歇。”为首之人此时终于开口，却意外的年纪不大，想来不是修为到位就是有跟脚的。
实际上，此人唤做林士扬，赫然是操师御关门弟子，据说还受过那位千金老教主的亲身教导，所以年纪刚到三旬，便已经是成丹高手，算是真火教中年轻一代的领头羊了。
而更妙的是，此人是江东出身，却明显在江西生活日久。
回到眼下，那小赵稍歇，不过片刻，便有另一名年轻的江西军官自江心洲另一侧过来，飞速回报自己观察，也是一万人。
“那就没错了。”有人总结道。“就是一万人。”
“应该是杜破阵的义子军。”扶着腰中弯刀的林士扬给出判断。“这是袖里乾坤从一个登州偷羊贼到淮上立足的手段，也是他被司马正从淮西撵走又能依次在徐州、淮南立足的根基，他收拢淮西子弟，要么是修行者，要么是青壮，俱纳为义子……”
话到一半，林士扬似乎中途想到了什么，直接停住，只看着眼前的义子军甲士发呆。
其余人以为话尽，其中一人赶紧来笑：“为何叫杜破阵袖里乾坤？”
“当然是他背后手段惊人……刚刚林大哥说的那般清楚，从一个偷羊贼到一方诸侯，次次被打败，次次都还能重新立足，而且次次都还能不失了面子，靠的就是这背后勾连的手段！纳义子，联豪杰，交诸侯，还不忘倚仗强横，始终屈服那张行……偏偏江湖上哪有说人家背后如何的，只能用袖里乾坤讽他。”
“原来如此。”
“扯这个作甚！”有人不耐起来，直接看向林士扬。“林将军，如此说来，这黜龙帮此番并没有施展全力？只是一个外藩一万精锐的话，咱们怎么都能拿捏！在这里吹捧他杜破阵，只是自己吓了自己！”
“别忘了，还有一位号称宗师第一的白娘子呢。”被打断那人冷笑提醒。“这位跟司马正从少年开始名扬天下，至今未堕名声，绝不是什么虚妄之辈。”
“若是这般来讲，也该是司马正宗师第一，白娘子勉强第二，非要号称宗师第一，不免有些刻意鼓吹的嫌疑吧？”
“非也非也，司马正没有堕威风是不错，但这几年龟缩东都一隅，未见战绩，反倒是白娘子，出入东夷，刺穿北地，亲手斩杀宗师，参与黜龙，现在是说她是宗师第一，其实并不为过。”
“其实，白娘子的战绩颇有些可疑……”忽然另一人插入谈话，表达了质疑。
“你是说造假？可是东夷人也没有驳斥，北地人也都服膺，这不是证据吗？”
“不能说造假，而是说黜龙帮刻意推崇……”提出质疑的那人笑道。“譬如黜落吞风君，据说黜龙帮汇集八百奇经，外加咱们的老教主一起动手，最少一位大宗师，四位宗师，那敢问为何一定就要说是她白娘子如何如何呢？而且谁知道荡魔卫的大宗师有没有参与？还有一条明显至极的，便是她夫君张首席了！”
“张首席又如何？”连林士扬都暂时放下眼前的义子军甲士，转过头来。
见到林士扬参与进来，那人赶紧来言：“道理很简单，诸位想想就知道了，那张首席做到当日东齐格局，荡魔卫未降服之前，手下宗师便有四人，若无修为如何镇得住下面诸多豪杰？依我看，他早就是宗师，而且是顶尖的宗师，尤其是他早年便亲自率领踏白骑建功立业，素来亲自做阵底，就是明证。然则，其人对外，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宗师修为，反而只做凝丹表态，岂不有些用荒诞？
“所以要我说，白娘子的战绩，多是黜龙帮并力而为，而张行身为首席，主动让功，其余人也都无奈，以此硬生生堆出一位宗师第一来，对内则是要推白娘子上位，夫妻并权；对外则是要如今日这般，威吓外邦，使之不敢当其锋芒。”
闻得此言，不少人纷纷颔首认可，但之前与之争执的一人思索了一下，反而直接拂袖：“王都尉，你这番话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她白娘子是宗师第一还是宗师第二，是真单人黜龙还是并力而为，于咱们而言到底有什么区别？咱们难道有第二位宗师？”
众人面色陡变，便是被骂的难堪以至于要发作的那人，听到后半句也都戛然而止……实际上，树荫下忽然间就沉默了下来，而伴随着头顶树叶的哗哗作响，远端舟船上与江心洲的临时兵站周边则依旧是甲士如鳞，似乎过江之龙。
没错，这人终结了这番争端——白有思如何如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即将渡江的白娘子能不能打得过他们真火教教主，也是教中唯一宗师兼他们的领袖操师御？
答案似乎并没有那么复杂。
恨只恨，之前大魏在时那二十几年，将南地种子拔的这般干脆！现在关陇的后人占尽了这天下地气！
“说的不错，便是白娘子一时不能成功，黜龙帮再派两个宗师潜行过来替她成名又如何？”忽然有人言语冷冽。“说不得还能来一位大宗师呢！”
“若是这般讲，兵马也是这个道理，淮右盟一个外藩只有一万精锐，可黜龙帮则有一百六十个营！”又有人猛地愤怒起来。“可只因为他们强横我们虚弱，就放任他们这般堂而皇之入我们心腹之地吗？江心洲、京口被他们这般轻易占据，江宁宛若去壳之蛋，无鳞之鱼！而江宁若也无了，整个江东不保！江东不保，我们如何敢自称基业？！还要退回到江西山窝子里吗？！”
“到底是有国主大义名分，说白了，这些人还是要去湖南的，江心洲和京口分明是为国主占的！”有人压低声音做辩解。“软硬兼施，名实俱下，教主也难！不如让他们一条路，等白娘子领着这条过江龙去湖南，再想法子拿回来。”
树荫下又是一阵沉默，但沉默中明显有不少粗重喘息之声。
片刻后，许久没有开口的林士扬忽然扶着弯刀来问：“诸位兄弟，你们只把江东、江西算做我们的东西，淮南和湖南就不算吗？”
众人难免齐齐一怔……他们跑到这里看了半日，说了半日，包括眼前的渡了半日，一切的根子在哪里？
不就是湖南叛逆外加淮南引狼入室吗？不就是真火教在大梁内部强大到过了头，引发了淮南与湖南的强烈不满甚至刀兵相见吗？
林士扬沉默了片刻，并没有什么失望之色，这倒不是说他不失望，而是说他对眼下的局势和人心已经有了足够的认识，以至于问出现在这句话前就已经预想到结果了。
所以，他没有再做什么解释，而是很认真的做出了宣告：“诸位，国主引狼入室已成定局，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要我说，他萧国主此举是先负了大梁五十郡的豪杰百姓，也负了我们真火教的扶持，这个时候，咱们无论如何，一定要正大光明的指着大梁五十郡的人心表示反对，否则一步步入侵下来，教内教外的人心都会涣散，都还以为是我们也要对黜龙帮做降服呢！最差，也会觉得我们怕了黜龙帮，没有半点反抗之力，自此起了二心。
“现在，我要去江宁见教主，当面痛陈利害，谁跟我去？！”
这下子，下方中的不少人，尤其是江西口音的年轻人纷纷活跃起来，很快就形成声势，便是其余的老成之人与江东之人也多有些意动。
于是乎，不过片刻，口音混乱的众人便达成一致，集体随着这些过江甲士一起过江，往京口而去。
既过京口，便纵马趋句骊山，越蒋山，直趋江宁城，都是走惯的路，不过傍晚便入得城内，然后他们就见到了自家教主……还有之前一直嘀咕的宗师第二白有思。
原来，外面义子军借道江心洲与京口的同时，白有思一直在造访江宁城的操师御。
而林士扬率领教中所谓少壮派抵达时，这里的气氛已经不需要他们添油便已经如火如汤如油炸了。
“操公，这江宁城自数百载前大唐南渡时便号称有王气，为何贵国国主只在扬州居住呢？”白有思瞥了一眼鱼贯而入却又戛然而止的一众真火教骨干，回过头来继续发问。
操师御面色如常，有问必答：“道理很简单，江宁城当日被暴魏肆虐，连石头城都拆了，宫室也无，我们那位国主白娘子又不是没见过，他可是一定要排场的……宫室、人口、三宫六妃御林军，还有皇亲国戚，一个都不能少……”
“那也不能一直窝在扬州吧？”白有思似乎依然不解。“你看我们的邺城，也是被拆了七七八八，连漳水三台都被削了，可那到底是河北天然之首府，于是我们又重新建了起来，现在的规制已经不比昔日东齐旧都差了……江南如此富庶，江宁这般重要，为何不重新修起来呢？”
操师御点点头：“其实已经开始修了，只是我们碍于湖南叛乱，人力物力都不足，所以现在也只修了半个石头城……不信白娘子去江边看看。”
白有思点点头，不置可否。
修石头城嘛，石头城首先是个江防堡垒，是江宁的卫城，操师御修这个肯定不是为了保卫大梁国主，防备倒还差不多……但也不一定，他这个修为，这个势力，防备占据了半个淮南的萧辉未免可笑。
不过，考虑到石头城-京口-江心洲这一线足以笼罩在同一位大宗师的机动防御范围内，一旦操师御成了大宗师，这江南可就没那这么容易进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人家要防备的，说不得本来就是黜龙帮呢。
只是现在，份属假想敌的义子军已经占据了江心洲，到了京口，石头城还没有修复好……
白有思若有所思之际，那边操师御也有些心烦意燥的看向了来人：“士扬，何事匆匆？”
林士扬顿了一顿，明显刚刚从话语中想到什么，但还是决定躬身拱手：“教主，淮右盟以外军入京口，人心震动，教中年轻子弟多有浮躁之态，请教主训示。”
操师御明显早有预料，便立即呵斥：“什么外军，那是盟友借道！又不是赖着不走了，有什么浮躁的？好好招待便是！”
林士扬一声不吭，低头称是，而跟来的一群少壮派更是有不少人面色发白，只能束手而立，纹丝不动。
白有思在旁笑了一下，也不知道算不算借坡下驴：“既然操公这般好客，趁着军队流转，我想去参拜一下贵教的大观！不知可否？”
操师御一愣，旋即警惕起来：“哪个大观？”
“扬州城外的临江大观我已经去过去了，此番平叛又不免要去湖南的湖心观，那就只有真火教的江西总观不得见了，不免可惜。”
操师御认真看了看对方，干脆挑明：“只是白总管一人想去？不是受淮北那位托付？”
“我来的事情孙老教主都不知道。”白有思连连摇头。“何况千金教主何等人物，他既然主动离开了南方，便不会再插手真火教内外俗务……就连吞风君一事也是荡魔卫的大司命出面，拿南北和谐的大义规劝才动身的，也只黜龙成功后直接离开。”
操师御幽幽一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方才看向了林士扬：“如此，你就好生陪同白总管走一遭江西总观。”
林士扬不敢怠慢，赶紧俯首答应。
白有思见状，终于不再玩王对王的戏码，直接起身抱着长剑从林士扬这群人身侧离开。
人既走，这昔日南陈宰相府大堂上便不免窃窃私语，而林士扬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上前，拱手进言，丝毫不顾人家白三娘宗师之身就在门外：“教主，我有话说。”
“讲。”操师御抬起手来，同时深呼了一口气。
“教主，我觉得容忍黜龙帮，哪怕是他们的外藩入境，都是切切不可取的。”林士扬肃然扬声道。“若是以大梁、以江南计，湖南叛乱也只是内忧，应当自攘，以内忧而引外军，是本末倒置；而若以真火教计，国主此举已经是在对我们动手了，不能不做反击！”
此言既出，堂上不只是那些随林士扬的少壮派，诸多真火教骨干都上下来看操师御与林士扬二人。
“不是这样的。”停了一下后，操师御也正色回复。“我自然晓得咱们跟黜龙帮是争雄立足的对手，可现在人家强我们弱总是实话……尤其是江防尚未整备，石头城都没有修好，如何抵抗？只能暂时与之周旋罢了。而且，你们也不要觉得我什么都没做，对外，我一直在联络南岭，在拉拢安陆；对内，我也一直想使大梁一体，只是湖南那边对我们成见极深，江东世族又看不上我们，便是国主也嫌我们势大难用，有了猜忌之心，这又能如何呢？现在真要是弃了大梁的大局，便是便宜了别人！”
“是属下不晓得大局，更不晓得教主一片苦心，擅自猜度，还请教主恕罪。”林士扬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跪地。
看这样子，似乎是师徒二人早就准备好的双簧，用来安抚人心一般。
果然，随即其余人也都出列称自己之前思虑不周云云，而操师御更是如释重负，直接摆手，让林士扬去陪同白有思去了。
就这样，趁着南梁理所当然的内乱，梁主萧辉请淮右盟入援的机会，黜龙帮趁虚而入，白有思先导，淮右盟义子军一万再进，接着是徐州行台与淮右盟水军合并一万充当后勤支援自淮入江，最后则是徐州行台与淮右盟后军合计两万众并进江北。
到了六月底，就有黜龙帮四万之众水路并进，夹江而上。
而实际上控制江东江西的南梁权臣操师御竟不敢阻拦，甚至有礼送之态。
时间来到七月，炎热已经开始从最北面消退，但不知道是不是吞风君被黜落的缘故，河北和北地今年都没有过早转冷，而大约就是白有思等人逆流而上的时间，张行来到了他不算熟悉的滹沱河。
河北流域最大的四条河流（虽然最后都汇集到一处，但已经到了出海口），清漳水、浊漳水、滹沱河、桑干河，水文条件各不相同……清漳水最清，而且处在河北最精华富庶地带，经常得到疏浚与加固，甚至张行此番修河就是从清漳水开始的；桑干河过于偏北，大部分流域都是山地，只幽州段需要看顾，而且水流量很低，应对起来比较简单；接着是浊漳水，泥沙、泄洪湖泊面积过大，年久失修等等，使得这条河成为了一个麻烦；但最麻烦的还是滹沱河，它虽然水清，可冬夏水流量差距极大，夏日经常闹洪灾，甚至因为洪灾无序而缺乏成体系堤坝！
一句话，这是河北最麻烦的一条河。
但张行还是来了，因为他已经敏锐的意识到，如他这般修河不仅仅是一个水利，是增加灌溉面积、增加田亩的一个过程，还是一个如之前刑律部巡视地方使统治深入人心的一个过程，甚至是他自己观想至尊，模仿赤帝娘娘开辟山野的一个过程……换句话说，修河的好处虽然之前就有所预料，但还是远远超出之前的预料。
所以，张行毫不犹豫的来到了滹沱河畔。
“首席请看。”信都郡最北端的边界上，冯无佚指着眼前的滹沱河内侧来言。“那边就是著名的半坡……”
张行放眼望去，果然看到彼处河道边缘隐隐有零散真气飘荡，与三辉四御的道观相差彷佛，晓得是个有来历的地方，但还是奇怪：“为何是在河道里？”
“因为半坡先民大概本就是靠着河道来过活。”冯无佚一声叹气。“青帝爷教授了许多东西，可唯独这稼穑之事，怎么都不可能是青帝爷之后才有的……就好像这滹沱河，冬夏水差极大，一旦水涨，便有淤泥留在河道坡上，先民在此处寻得稗草，便依此地种植，又因为鸟兽无常，就只能在这河道内搭起半入土的窝棚，日久天长，便有了半坡先民的聚居，也有了百族之一的人族……不过，这些也是老夫我看着本地风俗掺着自己猜想的，算不得准。”
张行点点头，心里已经信了十分，却是径直走了下去，其人身前断江真气如草丛生长一般自内向外翻滚，竟将身前数尺深的河水刺开，然后又一步步踩着淤泥走到那之前所观河道半坡之地，伸手取了一块泥土来，这才一步步走了回来。
来到岸上，其人散开手中真气，直接捏住了这块淤泥。
没有什么先祖之血，没有什么遗物，也没有什么凝结成华，就是这么一捏，烂泥散落流下，弄得张首席满手污泥。
“筚路蓝缕，方有尺寸之地，兴衰涨落，透尽先人之血，而我们到了今日又如何能放弃这河道呢？”就是对着这一手泥污，张行依旧大为感慨，然后即刻来问。“冯公，依着你的经验，滹沱河该怎么治理？”
“我所能想，便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拉宽河道，在外围筑大堤，以防大涝，在围内筑格子缓堤，以分水势，在内河道则立夹堤，束水攻淤！”冯无佚俨然对自己老家的这条河流早有想法。
“不做分流分势？”张行追问。“不做灌溉？”
“滹沱河没法这么搞……防洪去淤是第一要务。”冯无佚坚持道。
“那就这么搞，起三层河堤。”张行答应的干脆。
冯无佚忍不住看了这位首席一眼。
“冯公何意？”张行略显不解。
“无他。”冯无佚苦笑道。“滹沱河非是不能治，但投入极大，却无多少收效，最多只是免去沿岸百姓可能的灾荒而已，让他们省的每年夏日都担惊受怕。所以，非只是大魏时，便是东齐时、周时、唐时，也都无人修，只把清漳水修了无数遍，好将河北财赋输入妥当……
“首席，我明白告诉你，以信都人来讲，我自是希望你连修滹沱河的三层堤、可若以黜龙帮大头领来讲，委实不如用这个功夫去修济水、淮水，乃至于去北地铺路都无妨的，那样得人心也多些。在这里，便是周遭百姓都不一定想起来记你的好歹……”
“无妨。”张行摆手示意。“事情要一件件做，这次要做的就是整修河北水利，使河北一体，断没有遇到硬骨头就躲开的道理……现在秋水未过，先修外面的大堤，这样好了，我还是引踏白骑筑堤，冯公负责规划河堤，然后我给你签个文书，直接动员地方官吏直到民夫一层。”
冯无佚点点头，便转身而去，往身后鹿城方向而走，但走了几步，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忘了行礼，便又回头下拜，乃是在荒草茂茂的河堤之上直接跪地，重重叩了一下首。
张行看着这个老头，既没有专门阻止，也没有上去表演什么，只是目送对方起身离去，然后才转过头来去看身前被滹沱河水淹没的半坡。
看了许久，翻过手来，才发现手中淤泥已经干涸，搓了一搓，全是灰土。
七月初，滹沱河工程的外堤正式开始。
而这个时候，白有思抵达了位于江西临川郡的铜山，见到了真火教的总观。
“未曾想贵教总观这般……”白有思看着眼前略显破败的、与其说是真火观倒不如说是山寨的建筑群，明显有些古怪之色。“这般节俭？”
“让白总管见笑了。”林士扬肃然道。“其实所谓总观，不过是暴魏横行时我们教内中枢自保的地方罢了，并没有多少神奇，反而应当偏僻一些才对……而如今总舵挪到江宁，此地也自然破败。”
白有思点点头，抱着长剑走到那个真火教标志性的大火盆前，转了一圈，然后继续来问：“可为何是此处？”
“因为这里是铜山。”林士扬莫名有些口干，赶紧指向了山后。“里面有个铜矿，彼时教中穷困至极，无能无力，暴魏朝廷又看管的厉害，有这个出息就算是救命了。”
白有思再度颔首，却又摇头：“还是不对，南陈亡后，各地先后叛逆，杨斌反复来剿，将南方杀了一层又一层，却如何不来铜山处置？”
林士扬顿了一下，但还是低头苦笑，给出答复：“这大概是因为老教主在北面庐山守着鄱阳湖吧，杨斌根本不敢率大军进入江西腹地。”
“这就对了。”白有思也笑了，却停在了那火盆前。“我记得林将军曾在千金教主那里服侍过？”
“呆了七八年吧？”林士扬若有所思。
“你这个年纪……七八年，怕是一生最好的时候都在那边吧？”白有思继续发问。
林士扬没有否认：“诚然如此，我对师祖的教导感激涕零。”
“我还记得你作为使者去过我们那边？”
“是，大长见识。”
“那你知道我为何要来此地吗？”话到此处，白有思话锋突转。
“不是参拜总观吗？”林士扬一愣，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白有思却没有遮掩的意思，而是开诚布公：“参拜自然是要参拜，但若不深入到此处，与江上兵马分割开来，又怎能卖出破绽来？林将军，你们真火教若存了与我们不靖之心，那现在就是个好机会……”
林士扬一时心惊肉跳。
无他，眼前这位白娘子所言，正中要害。
真火教之所以选择近乎于屈服的礼送模式，本质上黜龙帮兵马和眼前这位号称宗师第一的强点并立，实在是寻不出破绽，而就在眼下，黜龙军正在继续西进，即将脱离江西范畴，而白有思则深入江西腹地至此，双方分隔开来，若真火教有意，此时对正在进军的黜龙军发动突袭，是很有可能解决掉这支军队的。
击溃大部队，再由操师御亲自率领教中好手来联合应付白有思，未必不能全胜。
而林士扬更在意的是，对方如此坦荡就把这个话说出来了，俨然是有后手应对的。
“白总管是吃准了我们不敢动手？”林士扬眯着眼睛来问。
“当然不是，我们自己是有后手的，只是想借这个机会看看操师御和真火教在得了江东富贵地后还有没有几分血性与乱世的才能。”白有思摇头道。
“什么后手，军中藏了宗师？”林士扬继续追问。
“徐州军都到了，自然也会有高手压阵，但也真没宗师……最出人意料做指望的，是上游有援军接应。”
林士扬怔了半日，方才来问：“安陆的周效尚……他投了你们？”
“他本来就对我们称臣，侄子也在我们那里做到一个行台，更重要的是，他在安陆为三方挟持，不能动弹，巴不得借我们的力量伸展一番，所以我就让他取夏口以作联结了。”白有思从容解释。
林士扬干笑了一声，愈发苦涩：“这南方真真是……大梁也是……便是我们真火教，上面夏口，下面京口，旬日之间，宛若被人挖心抵背……而且这周效尚，我们教中多次拉拢，都是表面功夫，不肯亲自动一动，反倒是黜龙帮一使唤就动弹了，真真奇怪。”
“怪不得他。”白有思背靠着真火火盆正色来道。“周效尚是将门出身，到底是见过正经朝堂，自然晓得真火教不是成事的样子……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不可能跟你们走，倒是我们跟大英还有东都，谁来得快他跟谁。”
“真火教不能成事吗？”林士扬似乎有些愤愤，但还是在笑。
“从三征算起，天下群雄并起，也有许多年了……这六七八年真火教都不能使内里平顺，也不能化教为国，怎么可能还有指望？”白有思继续言道。“林将军，不知道你信也不信，我跟我家三郎闲时是畅想过自此地起家的……如何入教，如何联络教中年轻人，如何收拢本地，如何开辟远方，如何建立制度……可惜，时也命也，三郎走到沽水忍耐不住性情，去了东境，而如今我也走到这里，却只是见到一个火盆罢了。”
说着，白有思不顾身后年轻人面色铁青，将一片衣袖割下，投入了火盆。
火盆上原本只是摇曳的火苗登时暴起，直插云霄。
白有思怔了一下，不由摇头来笑：“还是将真火教说的不堪了一些，至尊都不高兴了。”
林士扬立在身后，望着这火柱沉默良久，等到这异象渐消，方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来：“其实白总管所言，我素来知之，此番所求，我也尽知。”
白有思背对着对方纹丝不动，只静静来听。
“事到如今，除非北面相持二十载不分胜负，否则真火教与大梁断无胜机，这是实情。”林士扬在后面肃然道。“但是白总管，你莫非以为我没有二十年空耗的决心吗？如我这般身份，本该在二十年后再做乾坤的。”
“所以，我从未指望着要你二十年的忠心，我只要三年五载。”白有思依旧言语缓和，却是终于转身对着对方做出了正式招揽。“三年黜龙帮未见胜势，五载黜龙帮不进江南，你自作你的真火教后继……可若是三年五载中便要剧变，你便还是为了真火教，也该主动做个周旋。”
林士扬这一次没有犹豫太久，而是肃然给出自己的条件：“凡事皆有价，我林士扬也不是空虚之辈，须得一个好价位。”
“你要什么？”
“我要真火教……”林士扬明显是想说什么，却一时卡顿。
“你要真火教？”白有思略显玩味。
林士扬咬了咬牙：“我自然要真火教，要做下一任教主，但也要真火教与荡魔卫一般，有龙头，能传教到各处，而且江南也要与河北一般比例擢取进士……总之，该有的真火教都要有。”
“不行。”白有思想了一下，给出答复。“一则若只买你，自然只酬你；二则，公平取士，放开传教，本是黜龙帮平策，无须你言；至于真火教将来的地位，那是要看这三年五载真火教会有如何举措的。”
林士扬恢复冷静，却只是冷哼了一声：“这就是我的意思，若黜龙帮大势压来，我自有法子使真火教动作起来，免得双方徒丧血汗，否则我自赔命。”
“那就一言为定。”白有思瞥了眼身后如常的火盆。“你看，至尊也未反对。”
回应白有思的，是火盆内的火光一时摇曳，与林士扬毫不迟疑的应声：“那就一言为定。”
林士扬既被收买，白有思追上继续逆流而上的大军，并于夏口汇集割据安陆三郡的周效尚，三方合兵，总数达到六万。
然而，如此大军，又有宗师坐镇，不去奋起进军直扑湖南叛军腹地，却居然在夏口掉了个头，顺着汉水而上，去了江北，直扑竟陵而去。
竟陵守将朱纣明明是受了大梁敕封的一个王，此时竟不敢做任何辩解与对抗，而是毫不犹豫扔下了竟陵，带着数千从南阳跟过来的部属，又一路往北逃去了。
原来，朱纣曾是伍惊风的旧部，但军纪极差，当日伍惊风在南阳不能立足，投奔黜龙帮时，这厮因为畏惧黜龙帮军纪，便干脆自家拉着几千人南下，做了大梁的官，还果断投奔了操师御，并替操师御与湖南诸侯发生过交战。
此时，闻得白有思引着这般兵马过来，他如何敢留？
然而，朱纣既带着兵逆流而走，如何能快？白有思亲身追上，到底是在石梁山寻到他，一剑了断，复又拎着首级回来了。
朱纣既走且死，倒也干脆，可是这么一来，湖南叛军便有了充足准备，很快就有情报，大量的部队往洞庭湖内外集结，而有意思的是，作为洞庭湖往下游门户的巴陵，却并没有汇集过多兵力。
白有思率军重新顺汉水而下，回到夏口，再转陆路，于七月十八，从容进抵巴陵，临洞庭湖。
随即，她下令将朱纣首级送入城内，然后要求对方投降——她申明自己客军之名，只要梁主萧辉不做追究，她也不做多余之事。
然而，巴陵守军骨头意外的硬，对方派人送还使者，先对白有思斩杀朱纣一事表达感谢，然后直言不讳，梁主萧辉不辨忠奸，不明是非，此番湖南十三路诸侯一起反叛，便是决心不再与大梁共事，所以他们有死无降。
“那就打吧！”杜破阵摩挲着自己的掌心，率先表态。“总得动手。”
“我赞同。”辅伯石也立即表态。
“赶紧打！”王厚干脆是迫不及待。
这三人一说完，淮右盟内有头领身份的跟徐州来的头领们纷纷赞同，倒是周效尚保持了某种冷静，只盯着白有思看。
“那要不这样，你们不降大梁，降大明如何？”白有思将目光从外面的雨水上挪开，看向了身前湿漉漉的使者。“可以走安陆，转到淮北，我让他们找地方安置你们……到时候不拘是继续从军还是转为百姓务农，也总比白白抛洒在这里要好吧？湖南我还是要交给萧国主的。”
营帐内，不少人都先错愕继而心动起来，便是跟着白有思过来的萧辉亲信也都有些犹疑，一时半会算不清账目来……这听着，也不是不行吧？
而杜破阵和辅伯石心动之余更是觉得，这白三娘越来越像张三郎了。
PS：大家回来工作了吗？

第七十七章 安车行（6）
夏末的雨水霏霏，撒入烟波浩渺的洞庭湖。
传说中，洞庭湖中曾有龙，只是因为时常兴风作浪影响了赤帝娘娘开辟山野给宰了而已……这也是关于赤帝娘娘黜龙的唯一确切记载。
实际上，黜龙帮既然起了这个名字，如今又得了势，甚至还真黜了龙，那自然要把黜龙的正当性往上延伸，四御黜龙便也成了某种招牌。
据说，魏玄定魏国主已经着手要在邺城构筑浮雕了，头一篇就是四御黜龙，只是没有确定到底是在临漳三台上雕刻还是在城东大校场来刻罢了。
当然，这暂时不关白有思的事情，她现在的任务就是清剿这没有龙的八百里洞庭湖。
“白总管，这不该拦一下吗？”半日雨歇，傍晚阳光再现，巴陵城南联军阵地某处临湖小丘上，当着一众联军高层的面，杜破阵指着湖上一处认真进言。“要不要我遣淮水水军试一试？”
彼处，正有一艘小船从巴陵城背后驶出，看方向，应该是从水门驶出，往洞庭湖内部去做联络的。
白有思微微皱眉，似乎是在考量这个建议。
这个时候，同样在小丘上观望的林士扬却忽然开口呵斥，丝毫不给对方这个实际联军领袖面子：“杜盟主这是什么话？既是劝降，便要示之以诚，如今动手，岂不是平白失了人心？”
且说，联军成分复杂，白有思是名义上的统帅，兵马是杜破阵所领淮右盟、王厚所领徐州行台、安陆周效尚部三处构成。此外，南梁这里，真火教跟南梁国主也都派遣了类似于监军的存在，其中真火教那里来的正是林士扬，而南梁来的则是之前被白有思吓到的那位宗室萧烁……可除此之外，大军行动总要民夫与物资，而江南江北各处虽都在大军当面之实与国主加国师晓谕之名下不敢不从，可也不免心怀鬼胎，这些沿岸和巴陵周边郡县的官吏、驻军，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的立场。
故此，此番林士扬直接顶上杜破阵，却是引得下方不少人不安起来，乃是生怕真火教与得了外援的国主刀兵相见。
真要是那样，这大梁也就真要凉了。
偏偏又不敢作声。
而杜破阵被当众顶撞，竟也丝毫不乱：“林将军，军中相商大事，你不要插嘴。”
“杜盟主，你此番言语，是以何身份来教训我？淮右盟盟主，抑或黜龙帮龙头？”林士扬愈发愤怒。
杜破阵面色未尝有半点变化，只昂然来应：“自然是替萧国主来做教训！白总管现在是萧国主延请友军之元帅，我是副帅，这是萧国主明文旨意，你是什么身份，在这里指点军务？”
林士扬冷笑一声：“在下是国师所遣沿江都督，兼湖南平叛向导，杜盟主要看文书吗？”
杜破阵居然伸出手来。
林士扬气急败坏，终于拂袖而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回营临时写文书去了。
另一边，目送林士扬离去，白有思终于开口：“杜副帅所言极是，兵战凶危，若不是将咱们的能耐露出来，怕是巴陵城内也要觉得我们可欺也说不定；可刚刚那位林将军说的也有道理，既是劝降，反正只约了一日，若是此时动手怕是会弄巧成拙……不如这样，我送一送他们。”
前面一段话众人还以为这位白总管在和稀泥……颇有些老僧也伸伸脚的感觉，但听到最后一句话，却又委实茫然起来。
当然，茫然只是一瞬间而已，下一刻，这位号称宗师第一的白总管腾空而起，然后空中一抖，真气显化出来，如龙又如凤，便往水门后刚刚驶出的船只方向而去。
然后在城内城外数万军士的目瞪口呆中只是凌空一驻，便俯身而下，直扑船尾兴风作浪……是字面意义上的兴风作浪，在真气的推动下，浪花翻滚，逆向往湖心而去，连带着那只船，也被浪花所推动，往湖心扑去。
不过，白有思还是失算了，随着这一滚，水门附近水位下降，不过半刻钟，那浪又滚了回来，将船只送回。
白有思难得尴尬，空中笑了一笑，便又飞回。
然后，待这小船在波浪中反复了好几回方才寻到机会离开，白有思却不再做多余动作，只早早回到那小丘上，与那些面如土色的江南江北官吏谈笑风生，说些他们不知道的宗师能耐。
而这些南方官吏平生委实见不得几个宗师，竟然现在才知道，宗师可以凭空而定，可以显化观想之物，可以穿山过水，单人破城。
就这样，到了第二日，巴陵城内再度遣人来见，而且居然自称是城内守将，此番叛乱的湖南十三诸侯之一的苏车，而众人素来晓得，苏车此人一手手掌断了半截，乃是当日湖南、江西第一次大摩擦时被朱纣军所伤，此时伤口已经长好，断然做不得假，也是立即做了验证。
城中守将亲自到来，加上昨日宗师之威，更重要的是白有思对此番湖南叛军的承诺，上下自然晓得这是守将顶不住了，要来降了，于是纷纷装束停当，来为白元帅做仪仗。
而苏车既至将台之上，也是干脆直接，当场拜倒，口称有罪：“罪将拜见元帅，元帅杀朱纣、宽宥全城之恩，罪将没齿难忘。”
白有思自然颔首，便要起身，另一边，杜破阵与林士扬两人也都忙不迭起来要继续搞他们的幺蛾子，便是那萧烁也都犹犹豫豫的站起身来，只是没有那两位这么利索和急切而已，而且恐怕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然则，恕我本人不能降，请斩我以存城内湖南子弟。”苏车头也不抬，继续来言，半截手掌全都按在雨后软泥之上。
“你这人，到底懂不懂得什么是江湖义气？”杜破阵一怔，倒也不稀奇，当先呵斥。“你只晓得对其余湖南各家义气，难道不晓得对自家兄弟义气？我们黜龙帮自然大气，可这些人没了你，到了淮上也不免忐忑的，有了你他们才能心安！”
“苏兄！”林士扬干脆走过去跪在对方身侧。“时势不同了，当日在鄱阳湖上，你已经尽了对张范、许玄他们的义气，如今国主借了黜龙军来，白元帅这般能耐，周遭这般兵马，你无论如何都已经仁至义尽……我当日无能，不能救你，这一回是断然不能坐视你这般自家糟践自家的……咱们真火教不能再自相残杀了！”
说着说着，竟然泪水涟涟，当众哭了出来。
那苏车看了看立着的杜破阵，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林士扬，虽然不晓得前者身份，只知道后者根脚，虽然既有些反感和恶心，又有些认可和委屈，但此时一切的一切却被另一种巨大的情绪给遮掩住了，那就是无力感。
“诸位，你们这都是什么呀……”苏车无语至极。“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不愿意降，是不能降！昨日使者走后，我连在真火盆里扔了九次献祭，全都是蓝焰可降，但之前为了方便作战，也为了防止谁擅自投降，我们的家眷全都送入到了八百里洞庭湖里，不光是我们城内这三千兵马的家眷，便是其余十二家也都是如此，而且湖内情况复杂，如今便我是想把人撤出来，也都不知道去哪里寻，怕是亲自在湖内坐镇的张范都分不清谁家家眷在何处！故此，事到如今，只能用我一死，来换家眷安稳罢了！省的湖中有些人脑子发热，便朝家眷下手！”
众人也都讪讪……这种情况确实难办。
犹豫了一下，林士扬收起眼泪，朝着白有思下拜：“白元帅，可否给我们真火教兄弟一条活路？容苏将军回去，多待几日，尽量多收集一些军士家眷？”
白有思虽晓得对方是在趁机登鼻上脸，但居然没有恶心之意，只是立即摇头：“不可以，大军初战，必然要从速，所谓不降则战，以振军心。”
林士扬还要说些什么，苏车也要表态，白有思却继续挥手：“那就这么办吧！请苏将军先协助杜龙头收降巴陵城，然后协助周将军转运降人北上淮西……事情做完了，再劳烦周将军在江北岸将他公开斩首！”
在场之人还要说些什么，一直闷不吭声的周效尚早已经起身，恭敬做答：“白总管放心，属下一定让苏将军明正典刑，不使湖中降人家眷受到牵累。”
不少聪明人此时方才醒悟，反正只是一个表态，那苏车真死假死其实无谓，甚至人家苏车说不得也有这个意思，只是没法亲口说出来，结果这些人只顾着拉拢作态，却无人想到这一层，差点真把人憋死。
当然，林士扬想的更多，他作为局内人，心知肚明，别看湖南这边现在如何大义凛然的，那不过是操师御占了上风，这些湖南人占了下风而已。实际上，真要说各种人心散乱，各种争权夺利，湖南诸侯内里并不比现在的真火教还有萧国主那里差。
当初真火教还没有加盟的时候，萧辉在湖南这边，就是被湖南诸侯内部厮杀弄得焦头烂额，只是现在被操师御压着被迫一体罢了。
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说，苏车真真假假的去死，说不得也是一种针对湖南诸侯的攻心之计。
想到这里，林士扬又忍不住去看白有思……他心知肚明，自己之所以会动摇，包括黜龙帮之所以选中自己，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一则是他现在的地位，真火教拿下江东，不能自我把持，上下左右动荡内斗，自己算是趁机拉起了一个年轻人的派系，这算是有实力；二则，所谓内奸自古似忠臣，他当日去老教主身前固然是个耳目，但到底得了老教主的教导，有了一层关系，便是操师御这个前义兄也不得不用收徒的方式来做遮掩，这就是老教主的影响力，而黜龙帮一旦南下，少不了要把老教主再架起来的，这叫做有靠山；三则，他其实是江南这里少有的了解过黜龙帮体制架构的人，那一次出访以及与东都使者房玄乔的多日交流，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他敏锐的意识到，黜龙帮是真的把架子搭起来了，而且是有他们自己一套说法的，就像盖房子和造船一样，是有章法和道理的。
不过，一直到现在，这位真火教后起之锐都没有搞明白为什么黜龙帮能够把房子盖起来，但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目前呈现出的结果是，黜龙帮那一套成了，架子立住了，没有出现割据造反的情况，没有出现大规模内战的情况，而且现在在整军蓄力，伸张布局，准备与大英并争天下。
而江南这里，却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甚至，有时候林士扬自己会纠结一个特别没有意义的问题，那就是到底是黜龙帮做的特别好，超出了常规，还是江南这边做的特别不好，烂到了淤泥里？
总之，他是有意愿改变江南的。
这一日，林士扬失神了许久，一直到晚间进入巴陵城为止，竟没有再与杜破阵争吵。
“巴陵既降，洞庭湖门户大开，接下来应该以雷霆之势继续进军，以扫荡洞庭湖，而若洞庭湖能速速入手，则湖南之乱便可平了八分。”巴陵城原郡府大堂上，借着身前身后多个火盆的映照，杜破阵指着面前简易的洞庭湖地形图言之凿凿。
“杜副帅何其谬也？”林士扬立即反驳。“湖南之乱，应当攻心为上，如今巴陵猝然降服，便是明证，也应该借此机会继续对湖中各路诸侯招揽为上，哪来的雷霆之势？”
“若要招揽，之前便不该‘杀’了苏车。”杜破阵瓮声瓮气。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应付的时候说杀了，招揽的时候说放了，乱的反而是湖内那些人！”林士扬语气坚定。“反倒是杜副帅，你想过没有，洞庭湖这么大，岛屿草甸无数，连苏车一个巴陵的守将都不晓得自家家眷在何处，咱们怎么征伐？往哪儿征伐？”
“湖中不是有真火观吗？”杜破阵语气有些怪异。“那个湖心大观，必然是他们的要害，占住便是。”
一个真火观所在的小岛顶个屁用！
林士扬当场冷笑，便要嘲讽对方……但旋即他便意识到，以杜破阵多年做贼的水平不至于不懂得这个敌进我退的基本道理，而且对方语气也明显不对路，俨然这厮也是知道这个话是不对的，那这厮必有后话。
所以，林士扬硬是把嘲讽的话给了咽了下去。
“只是一个岛，占住了也多少无用。”白有思盯住了杜破阵，直接来问。“杜龙头有什么见解？”
“其实很简单。”杜破阵摊手来道。“洞庭湖八百里，若只是那张范领着几千精锐散在其中，怎么也难找，最起码要找本地人弄清楚地理，然后挨个破寨，咱们这么多兵，跟他耗下去，本身便是他赢了。可这不是我们往北面杀朱纣晚了一旬，使得周遭的几家叛军都把家眷放进去了吗？这么多人，接下来粮食怎么调度？湖南诸侯掌握整个湖南，不至于要各军家眷去吃水草吧？所以，关键是摸排住进入湖内的粮道，或者找到湖内存粮的地方，截住他们，便可逼迫他们来与我们作战了。”
“确实可以寻找粮道，这么多人用粮，免不了痕迹。”周效尚表示赞同，看向杜破阵的眼神也明显变了。“而且还可以现在就卖破绽，从今日开始，就把咱们自己的粮道暴露出来，城内也可以每日宴饮，大开城门不禁来往。”
“确系是个手段。”林士扬勉力应对。“可是白总管，此战还是应该攻心为上。”
“说得对。”白有思立即点头。“你们说的都对，而且相互不干涉……杜龙头，你把淮上水军开进洞庭湖，然后熟悉水道，寻找粮道，遇到机会直接下手；林将军，你去联络本地人，尝试招抚湖内各处乱军；至于周将军，你继续保障后勤，把粮道暴露出来；还有王大头领，你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立寨，以作埋伏，若他们真敢上岸来抢粮，你就断了他们后路；辅大头领则负责监视和控制此城；萧将军负责在城内安抚本地士民……至于我，平素就在这城内等他们，也去做亲身侦查。”
众人听得白有思吩咐妥当，不敢怠慢，纷纷起身称是，便是林士扬也没有追问若是他的抚与杜破阵的剿撞到一块该如何……他自家心知肚明，此番过来是为了立人设，又不是真要做慈善至尊的。
事情到了这里，就算是定下了策略，众人不该多做其他的，但周效尚本是南方将门，转身看到那个立在堂前院内的火盆，不由心中微动，复又止步来言：“白总管，既然那苏车九次献祭都蓝焰，可见此次平叛大势所趋，至尊也是庇佑的……咱们要不要也试试？”
白有思笑了笑，主动割下衣袖一角，直接走上前抛入其中。
火苗轻易将布料吞没，并无什么明显焰色，众人中的南人见此，多如释重负……有时候没有什么征兆，反而是最好的。这个道理，杜破阵、王厚、辅伯石也都晓得，便是那个萧烁都懂得。
不过，也就在周效尚要说些场面话的时候，忽然间，火盆中的火焰在燃尽衣料的情况下复又变得明亮起来，中间甚至有一丝黄亮色的光芒直冲云霄，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周效尚见状，立即改口，却不免声音微颤：“白总管得至尊钟爱，此战必胜。”
其余人也都有些色变。
白有思闻言，反而摇头：“到了我这个修为，差一步就是大宗师了，如何不得天地钟爱，倒也未必是至尊的本意。”
大家纷纷颔首，却也不免心惊，这是白有思第一次承认自己已经接近大宗师了。
随即，众人散去，倒是白三娘依旧留在火盆前若有所思……她现在想的倒是很简单，自己还是个凡人，所以有时间依然难明心迹，譬如现在，她看似豁达，但还是有些不晓得该如何面对天上那位跟自己的关系以及自己的身世。而且难免会想，天上那位虽为至尊，却素来有些情绪，也不晓得还有没有凡人这些忧思，会不会对自己来征讨当日真火教残部而同样觉得为难？
而且，继续想下去，想到凡人与至尊，想到自己的路途，想到自己观想三郎，之前觉得是循绳脱井，如今却不免有些忧虑，会不会一直居于人后？
想到这里，白三娘忽然警醒，自己这是修为到了一定份上，遇到了壁障，起了心潮。而且，她也马上意识到，想要破解这个壁障，怕是不止念头通达，还要用功业成败来定。
当日杨斌顺流而下，势如破竹，直入大海，如江神骑黄龙以证大宗师，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念至此，白有思倒是收敛了心神，抛下摇曳火光，转身休憩去了，只是不忘写信给张行，说明自己的所感所遇。
相隔数千里路程，张行倒是没有遇到什么修行上的壁障，恰恰相反，他这些天倒是有些御风而行的舒畅感……倒不是说他喜欢挖泥打灰，而是他发现，随着他把河修起来以后，现在的帮内事务几乎全部都迎刃而解。
这倒不是说什么他张首席英明神武，威望卓著，所以无往而不利……便是他真到了那个份上，又哪来的无往而不利？这么大一个帮，一个国家，即便是结构性的矛盾都数不胜数的。
但是，修河这个事情，本身具有一种很微妙的性质，它是介于常态和非常态的，同时能动员到最基层……介于常态和非常态，意味着张行可以灵活的利用它，用非常态压制常态，用常态抑制非常态……什么意思？你要打仗，对不起，我们在搞民生工程，你怎么能想着去打仗呢？你要躺平，对不起，我们在搞民生工程，你怎么能躺平呢？这个时候应该突破常规才行！平时不能做的，现在都可以做！
而且，修河本身就是一项需要广泛动员的工程，便是踏白骑能挖沟，可总要有本地役夫来培土，总要有本地官吏规划河道，这种广泛动员，配合着黜龙帮兼大明实际领袖张首席，天然就能对精英阶层起到压制。
自陈斌到冯无佚，自单通海到韩二郎，自魏玄定到老沈，全都在这项规程面前大败而归。
到了后来，张行开始主动出击了。
一开始是水利资源分配，然后是借此引申出的行政区划重构，再然后是人事检验和调度，现在已经开始大规模惩治贪污了。很难说水利工程是怎么跟惩治贪污联系到一起的……但事实就是，一边修河一边惩治贪污具有极高的效率。
张行可以从被激发热情的最基层那里轻易获知相关官吏的风评，能从后勤准备与动员工作看出来相应官员的能力，甚至还能亲自与嫌疑官员做个交谈，上演一出青天大老爷的戏份。
平心而论，他现在不是很热衷于这种表演，但有时候依然需要这种表演。
“听人说，你是河北老义军的出身，从咱们一来河北便投效了，也算是积年的老人，如今更是做到县尉，前途大好，便是此番修堤也算谨慎，如何贪这几匹马？”张行坐在秋风舒畅的新立河堤上，状若不解。“岂不是因小失大？”
被喝问的弓高县尉羞愤欲死，只在地上叩首，周围人则泾渭分明，踏白骑以及本地官吏多肃然以对，而本地百姓则指指点点……当然，后者很快被前者同化，现场变得安静起来。
可能是过于安静的气氛让此人承受不住，最终这位贪污了役马的县尉说出了理由：“首席，是我不知耻，来到地方做了县尉，便想着要富裕威风起来，又因为咱们授田这么严密，想要多些财物委实艰难，乡里认可有排场的财物，只有牲畜不限，这才打了役马的主意。”
张行沉默了一下，认真来问：“火耗归公，都是定数，你贪役马的时候没想过会被轻易指出来嘛？”
“是我贪心太过，无耻无能。”那县尉连番叩首。
“你的功勋授田远高于寻常百姓，却还是不足？”张行继续来问。
“是我无耻无能！”那人只是叩首。
张行扭头看向对方侧后方的弓高县令，后者不敢迟疑，立即向前：“首席，按照他平日里的言行来看，应该是拿自己跟当年暴魏时县尉的排场来比的……暴魏时的县尉跟他的地差不多的，可实际的利市却多的多。”
“那倒是。”张行幽幽一叹。“当年那情景，多少人都是见过的，城内的妓院赌坊，城外的野寨码头，乡里的高利债，哪个不要给县尉孝敬？”
“暴魏的时候，下面的县尉道理上是流官，实际上却多是本地安家难得升迁的土皇帝，这些人，只要县令不管，那可不只是这些黑道生意。”一人突兀出言，却是最近寻来的登州总管程知理。“只是你这厮，明明亲身做了如今的好大局面，却如何还以为这河北是过去的河北？这是白做了这几年！”
“我……无耻无能……”那县尉只是如此言语。
张行看着身前之人，心知肚明，弓高县尉是河北义军出身，是窦立德在去年夺取河北后推荐的人选，而此时，这县尉自己的认罪以及程知理的谴责，都不能说有问题，却也必然掺杂了对窦立德的维护……程知理打帮腔只是顺路，而这个县尉恐惧到这个份上，就是更多的出于担心自己会连累后面一堆人的缘故了。
平心而论，从黜龙帮建立以来，张行似乎都在与这种东西做斗争，也算是与这种东西做共存，而无论是斗争还是共存，本质上都是为了不让这些东西影响他想要做的事情，今天当然也是如此。
“如此说来，咱们还是有些亏待了这些官吏……”一念至此，张行压下心中的多余情绪，扭头来看程知理。
程知理一时间有些懵，对方这话语气恳切，明显是要自己说亏待，但现在说亏待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于是乎，其人愣了一下，只能嗯了一声。
“土地是根本，但土地的收益太低了。”张行正色道。“强压着这些人不能得利，迟早会出岔子……”
“那按照之前帮里的说法，把火耗归公的盈余做养廉钱？”程知理马上跟上了趟。
“必要时可以搞，但现在没必要……毕竟火耗本质民脂民膏，是从下面来的，若是这些官吏能从这里面光明正大的拿钱，怕还是要折腾下面。”张行摇头以对。
“那我知道了。”程知理立即扬声道。“用曹总管那里的出息做贴补便是……而且有些东西本是贴补，也应该收回来，放在曹总管那里……就好似大行台的廊下食。”
“不错，大行台基层文书参军们的廊下食；偏远地方炭补衣补；离家远的人传邮费……要有针对性，不能大撒钱。”张行补充道。“所以你觉得如何？”
程知理还能如何，乃是立即颔首：“当然是极好的方略……便是现在曹总管那里刚刚赚了钱，将来的事情不好说，也可以做个试验，先拿修河的这些官吏做个样子。”
“好，这事你来办。”张行即刻做了发落。
程知理有些兴奋，但也有些心慌，乃是一面赶紧答应，一面又赶紧来问：“休整济水的事情首席怎么说？”
“不是不行。”张行给出答复。“尤其是济水下游，按照你说的，大宗师过去后东夷人立即老实了，没有战事风险自然可以修，但要量力而为……这样好了，你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再弄个计划，只今年秋后一冬的，多一日都不行。”
“好！”程知理大为惊喜，只觉得此行不虚，因为目前为止他是唯一一个从张行这里讨来修河工程许可的封疆大吏。
而就在程大郎几乎要直接走人时，却又马上醒悟过来，指着地上那人来问：“首席，虽说凡事举一反三，但此人罪过却不可恕！而且正当修河，反当严惩！”
“我又不懂的刑律。”张行摆手道。“只是恰好遇到这么一个事罢了，当然要送给刑律部议罪。”
这就是要确保不做牵连了，程知理更加欣喜，立即去呵斥那县尉……而那县尉真真是蒙了大赦，就在地上朝张行与程知理重重叩首，然后便掩面而去了。
当日不提，过了四五日，张行铺陈完浊漳水下游区域，却并没有继续将修河继续下去，反而是回到了邺城……首先是因为要秋收了，不能调度地方人力，其次是下一步要进行的工程乃是滹沱河的二期工程，需要滹沱河水位下降，目前也没法修的缘故。
就这样，张行时隔小半载，回到了他忠诚的邺城。
而不过是半年，邺城又已经反覆换新颜了……这还不算，借着秋收，明显有往外进一步扩展的意思……没办法，比较一下东都和西都两个天下首都就知道，原本的邺城再怎么扩展还是显得小了些。
不过，相较于东西都坊市制度的严密，邺城这里走的是典型的自然扩张和引导，商业市场到处都是，城市形状奇奇怪怪的，却是显得不够严整。
可以想象，治安风险也更大一些。
而果然，大行台众人迎上张行，第一个话题也是这邺城。
“两个路数，魏公的意思是继续扩大邺城，或者修建宽阔驰道，联结魏县与临漳县。”说话的是代领靖安部的谢鸣鹤，他负责汇报情况似乎没什么不妥。“陈总管的意思是，都挤在一起没什么必要，幽州也挺好，济阴也不错，乃至于听涛城都是大有可为的……”
“这不搭边。”骑在黄骠马上的张行当即失笑。“做军事考量也不是这么来的。”
“不错，所以陈总管自家改了说法，他觉得应该着重发展邯郸、贵乡和黎阳三城。”谢鸣鹤没有理会身侧面色发紧的陈斌，继续来言。
“这就对了。”张行点头，复又看向了另一侧并马的魏玄定。“魏公，你跟陈总管的方略都是一样的，但你想把什么东西都装在魏郡一个郡里，这次怎么就不考量之前兵马太多地方承受不住了？这事你不占理，我赞同陈总管的方略……可以给邯郸、贵乡、黎阳三城重新划界，然后抬高三城城守的级别，算是都尉、郡丞一层，副于郡守，许他们建立新郭，但不管怎么要预留足够的军事通道。”
“这就妥当了。”陈斌立即出言敲定。
魏玄定也只能叹口气，他如何不知道是自己胃口太大？如何不晓得自己的建议一定会败给陈斌主动调整的建议？但他原本准备的是，这条建议会在正式的吞风台会议上进行讨论，成为他其余议案的垫脚石……但现在好嘛，谢鸣鹤一张嘴，直接在城外就给定下了。
到了这份上，魏玄定也懒得再给谁面子，当场便拉下脸来：“首席既回邺城，总要秋收后再走，什么话不能放到吞风台上说？便是谢总管要汇报机密也该等到没人的时候，现在人山人海的，又如何能说出口？”
谢鸣鹤目的达成，嘿嘿一笑，丝毫不在意。
其余人也在雄伯南的带领下哄然一笑，气氛随之摆开……然后又簇拥着张行走进了邺城的东大门。
魏玄定所言人山人海委实不虚，张行带领踏白骑回归，怎么都算的上是荣归，大行台上下相迎，邺城百姓早晓得张首席没有规矩，也都纷纷来看，这还不算本就往来不停的北地、东夷、南梁商队，甚至有巫族人驻足……城头郭外，切切实实都是人。
张行一如既往的和善，举着手左右招呼，便打马过了拓展后的“城门洞”，进入“天街”，眼瞅着穿城而过，往城西的行宫方向而去，谢鸣鹤忽然又来开口：“首席，百姓热情，要不要说几句？”
张行驻马四下来看，心中微动，却终于是缓缓摇头：“确实有话要说，但不是今日，再等一等吧！魏公主持一下，让踏白骑皮红挂绿，好生恣意一会，我们且回吧！”
众人不明所以，但也只能一分为二，大部分人留下，秦宝亲自护送魏玄定以外的黜龙帮顶层往行宫而去。
到了行宫，入了观风院，谢鸣鹤居然真有他觉得机密之事来做汇报，逼的其余人纷纷回避。
“两件事，其实都称不上是大事，但我觉得首席应该知道。”谢鸣鹤言简意赅，神情严肃了不少。“一个是上次盗役马的弓高县尉，他来到邺城被降职为里长，转到登州上任，结果出了魏郡就在兵站里自戕了……他从弓高到邺城，再到离开，许多头领和之前相熟的同侪都来探望过……不过没有任何证据说是谁挑唆的。”
“知道了。”张行脸色果然收敛了不少。
“另一个是李枢的事情，我们没有做任何理会，他却明显不安了……公开的情报是，他这几日反复在太原-河东-上党一带乱走，可能会出岔子。”
“随他。”
“他无所谓，但若是他真不管不顾的回来，直接寻到几位河南头领那里又如何？会不会连累无辜？”
“无妨，便是有头领接纳他，也是误以为我们跟他又有了联络，让张金树再去告知就是了……告诉他们，李枢是一个叛逃的舵主，仍然在通缉中，该如何就如何，然后尽量明正典刑。”
“是。”
“还有吗？”张行复又追问。“只这两件事？”
“只这两件事没有必要付诸文书，却又觉得该让你知道，其余都有之前你在河堤上所看的那种例行文书。”谢鸣鹤轻松道。“江南、北地、东都、太原，东夷乃至于南梁，还有咱们内里，应有尽有。”
张行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洞庭湖的夜雾弥漫，四下昏沉，只有零星几处地方稍有火光，可相隔太远，非是修为过人根本无法察觉。某处小岛上，距离一处火光足足数里之外，漆黑一片中，白有思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正用奋笔疾书——她正在写信给张行，因为用的是炭笔，所以江南湿润的空气没有给她带来太多麻烦。
但是，写到一半，她却忽然收起，然后直接腾空而起。
片刻后，这位宗师忽然落在了一个破了洞的乌篷船上，船上两人见到白有思，虽有惊却没有多少吓，正是来此地劝降的林士扬、苏车二人。
“如何？”虽然猜到结果，白有思依然问了一句。
“确实是张范本人，总管之前观察的对，但他不愿意降。”林士扬干脆言道。“我们竟还见到了许玄……白总管，他们二人就在前面寨中。”
“许玄意动了。”苏车察觉到林士扬暗示，赶紧接口道。“白总管，许玄马上要走，请你发发慈悲，看到他的去向，将我送去，我跟他是生死之交，一定能劝降他……真要杀他们二人，你随时可以动手，不若再给我个机会。”
“可以，本就许你一夜时间，并未违约。”白有思点头。“但军情严肃，后果你自负。”
“性命都是总管给的，如何敢推脱？我只是想救人。”苏车匆忙言语。
白有思没有接口，看向林士扬。
后者会意，也赶紧点头：“许玄确实是动摇了，我也随苏将军去便是……只是总管，既然摸清了他们的要害，就没必要拖了。”
“好。”白有思言简意赅，直接又从船上腾起。“你们尽量劝他，若能让他在我们发动前点火最好，若不能，便免不了泥沙俱下，玉石俱焚了。”
林士扬二人便要答应，却忽然齐齐扭头然后愣住……原来，那许玄根本没有隐蔽离开，而是干脆借着雾气用真气腾跃的方式离开。
不能说他愚蠢，反正白有思在这里，他也躲不开的。
就这样，目送两人离去后，白有思的身形再度消失在夜雾中，再次出现时，已经是在是一个港湾中了。
杜破阵亲自等在这里。
白有思将情形转述清楚，复又来问对方：“雾气浓厚，火船可有妨碍？”
杜破阵倒是从容：“照理说撒了油的干草，配上秋后芦苇，什么雾都不耽误，何况马上天亮雾散？可要我说，便是不能起火，咱们难道还不能肉搏吗？只是十几路一起发动，到时候免不了要有人迷路，有人危机，还要指望白总管的能耐！”
“无妨，且观在下作为。”白有思同样放松。
二人不再多言，静静等候预定的五更天末，也是天明之前那个时候到来，但是，大约四更天靠后的时候，湖中一处小岛忽然火起，火光浓烈，照破夜雾，方圆十数里可见。
白有思不再迟疑，直接起身下令：“开战，放火！”
言罢，自己先腾空而起，在正上方旋转不断，一时间湖面上空辉光大作，竟比之前那火光还要强盛，复又如龙御风，先直扑之前小岛方向而去，乃是要急切擒杀洞庭湖首要叛首张范。
而随着这一幕，沿岸与湖中多处已经被联军控制的港湾，也都依次点火，各自发船。
PS：大家元宵快乐。

第七十八章 安车行（7）
天色刚刚亮的时候，洞庭湖上方仿佛笼罩了一层雾海，那是晨雾未退，而雾海之中竟然又弥漫着烟尘与火光，远远望去，仿佛有火焰困在雾海之中。
无数鸟类寻不得落脚之地，只能四处乱飞，更给这洞庭湖增添了许多纷乱之态。
这个场景意味着不管会遭遇多少意外，白有思带领的援军对实际上对湖南叛军中理论上最麻烦的洞庭湖叛军发动了总攻。
也使得白三娘在战后方才将那封信完成，并在秋收结束以后方才送达邺城。
信件送达的时候，邺城正好下了一场秋雨，秋雨不大，没有给秋收入仓带来太大的影响，但也使得乡野之间进入到了某种仓促的境地。
实际上，就连观风院里此时都垛了两垛秸秆，这不是张首席非要展示自己跟农业生产的亲密关系，而是观风院内有小灶，本就需要柴火，而当张行坐观风楼上，打开这封信的时候，下面正在讨论要不要将这些秸秆盖挪到后院马棚下。
说是讨论，其实月娘一如既往的强势，只是发布命令而已，秦宝与张行的表妹怀娘只能做个听从号令之人。
张行听了一会下面动静，便在听风楼上打开了这封很厚的信：
“三郎会字如面，洞庭湖一战已经稍作了结，张范被擒杀，许玄投降，其余各处仍在清剿之中。
诚如你所言，江南既乏高手，又匮精炼之军，我以宗师之身附淮右盟并徐州行台压入，并无人可挡，但大英兵马未至之时，江南之事，本就不在兵戈，而在人心……依我所见，江南各处各方，皆各怀鬼胎。
杜破阵此人，亦诚如三郎所言，因为少年、青年求生艰难，极度不安，一心便要找你所说的安全感，遍观其言行，无不是为此……保持淮右盟的半独立是为此；收义子军是为此；打压淮右盟内元老是为此；身为外藩联络其余各方也是为此；最后，绝不与我们翻脸同样是为此。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他知道我来江南本身就有假道吞并淮右盟的意思，却坚决不翻脸，也坚决不配合，总是在找机会跳出去。
而我以为，不管他如何折腾，等到秋后大英的兵马到来，天下再无空隙，他去无可去，终究还会是做出最终倒向的，大势由不得他。但也需要提防他被我父亲诱以巨利，所以最好加强对淮右盟的渗透……我建议将李子达一营走安陆送来，然后再让他抽调一营长枪兵北上。
实际上，辅伯石、马胜等人都怀有忧虑，辅伯石跟我说，他们到底是跟着杜破阵一起从草莽中走出来的，这么多年一起，生死荣辱都在一起，还是希望帮里让杜破阵有个结果。”
张行看到这里，想了一想，提起炭笔在辅伯石、马胜后面打了个括号，加上了李子达、苗海浪等人，犹豫了一下，又写下了阚棱这个名字，然后专门画了一个圈。
且说，淮右盟是张行亲手组织起来的，后来又被黜龙帮设为外藩，内里的条路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局面是，里面既有辅伯石、马胜这种明显主动偏向将淮右盟彻底化为黜龙帮一个行台的二号人物和水军骨干，也有李子达、苗海浪这些因为有家底子从而被动服从黜龙帮的淮上豪杰。
唯一的麻烦就是那一万义子军。
义子军当然称不上是针扎不进水泼不进，但义子军的统帅阚棱绝对是个人才，有勇有谋有修为有忠心，而且性格刚烈……如果杜破阵犯了糊涂，拉上了阚棱，动员了义子军，很可能会惹出事来。
当然，这么想本身也有些一厢情愿，因为杜破阵这种以追求安全感为底色的野心之辈，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撒手淮右盟这个鸡蛋壳，在维护淮右盟统一的方向上说不得比辅伯石这些人更上心。
但既然计划到这一层了，总要对黜龙帮这边无法触控的方向再努力一下，于是张行复又低头亲笔写了一个文书提案，一个私人的条子，分开放置，然后继续去看书信：
“至于江南这里，竟是暮气沉沉与草莽无度并存。
萧辉与操师御乃是南梁支柱，却同病相怜，二人皆有所求却无从着手，困境之中胡乱施为，宛若缘木求鱼。
萧辉此人其实颇有才行，既晓得一些局势，也晓得自己斤两，本可有所作为，但偏偏忘不了自己的出身，又在数年内重得了昔日萧梁的名分，总想着能一步回到昔日局面，做个名副其实的国主、皇帝，乃至陆上至尊。但他本人殊无根基，一个得力的亲信也无，只能借力打力，指望着借力成事，未免可笑。
还有操师御，修为到了，实力也足，但总不甘心做个教主，要么想着化教为国，要么想着取萧辉而代之，但前者是与真火教之外的所有江南人为敌，后者是与包括真火教自家在内的所有江南人为敌，怕是已经陷入障业，此生难再进一步了。
至于说湖南诸侯，就更是脚下无根，头上无云了。
倒是那个林士扬，虽然行止可笑，计策幼稚，但因为其余人都是走的死胡同，反而有了几分生机……依着我看，湖南的几个降人，明显都看出来林士扬的拙劣，也都猜到他的想法，但兵败无依的情况下，又不愿意再试着信任操师御与萧辉，却都只能捏着鼻子随他。
此人将来的局面，或许比我们想的要好。
此外，三郎之前问医院的事情，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没有医院……自扬州到江东再到江西、湖南，并没有医院，连千金碑都有缺乏打理的情况。”
看到这里，张行不免摇头……倒不是感慨操师御和真火教的器量，而是想着医院这东西迟早要建的，就好像筑基的学校一般，现在操师御不愿意建，那将来黜龙帮还得建……委实麻烦。
相较而言，据张首席所知，人家东都和大英，老派是老派，可照样允许医院开进来，而且两家今年都毫不迟疑的推行了强制筑基的策略……用那位便宜岳父的话说——“道不同，然则战时相争，虽分毫利害不得相让。”
而这么一想，活该江南势力明明棋手的体量却变成了棋盘。
正想着呢，下面院子里的声音已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雨水夹杂着炊烟的味道，张行呛了一下鼻子，便收起神，翻看了下一页纸：
“三郎，我既到了洞庭湖，竟有些胆怯起来，巴陵刚刚打下来，湖心岛就控制住了，但我准备拖到这封信后再上去……这些天，我望天望月望湖，常常泛起一些思绪，有时候会觉得至尊无情，肆意玩弄凡人，可恶可憎，将来若有机会，应该像黜吞风君一样黜了其中几位；有时候又觉得，恰如君王安排官吏，将军分派士卒，有些事情就是这么顺理成章来的，不能过于苛责祂们；而有些时候，我竟只觉得天地浩渺，人生短暂，莫说我们未必就能跨过那一步，便是跨过了，如祂们那般，似乎也无聊无趣，不如散为烟尘，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这些想法，我心里明白，是修为上的关卡，尤其是要迈进大宗师之列，便先要克服这些，方能性情率真，肆无忌惮……可这也是我真真切切的感受，绝非作假……而且，有时候我胡思乱想之际，甚至有些可怜你，你那般坚硬如铁，似乎觉得万事万物皆都要服从大道，所有情谊遐思都只是脑中虚幻，就连生死都只是这宇宙间一闪而过的尘埃，也不知少了许多乐趣？
当然，或许如你所言，要先认清楚宇宙唯物，再去享受情感，珍惜生死，方才是正道，但要到那一步，怕是又要往后了。”
信的落款是一个白字加三撇。
但翻过来，又见这封信最后一张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我在江南，多见烟波浩渺，你在河北，也不要一味去修河，可以与雄天王稍作替换，纵马原野，看风卷四下。”
张行看完信，心中难免叹了口气……也有许多情绪涌上，便想要立即写封信给对方做回复，孰料，刚刚拿起炭笔，却远远便察觉一些动静，居高临下看了一眼，发现竟是刚刚来邺城述职的幽州行台指挥窦立德亲自顶着细雨来了……手里还拎着两包什么东西，老婆孩子也跟在身后，束手束脚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邻居串门来了，当然知道的也得捏着鼻子认，人家就是邻居串门来了。
收好书信，将写的几个条子封住，张首席便也走下楼来，远远看见对方进了门便笑：“窦龙头，这是闻见我这里开了小灶，专门过来的？”
窦立德立定在门内，手中油纸包耷拉下来，然后方才来笑：“首席只会冤枉人，如何不说我是一回来就想着送礼？”
说着，将手里的大小两个油纸包抬了一抬：“北地的柿饼子跟幽州的金丝小枣。”
话音未落，月娘便已经走了过去，麻利接了过来，同时招呼后面的窦小娘，问对方吃不吃枣糕……这倒不是月娘跟对方很熟悉，恰恰相反，后面跟来的母女中，曹夕虽然忙，但作为大部总管总免不了要来来往往，宫城女眷们与女官们也总会说起她的事情，视她为榜样，月娘来邺城行宫居住许久，也算是熟悉；倒是窦小娘，老早晓得这是军中少见的女将，却一直不得见……只不过，月娘看的清楚，这窦龙头装出一副自来熟的上门模样，其实身体紧绷，身后妻女明显对他这个作态更有些尴尬，一时难做配合，尤其是窦小娘脸薄，看到自家父亲这个姿态，愈发无地自容，所以月娘才上前招呼。
怎么说呢？多少年了，她的性格一如既往，始终像是当年帮父亲在坊门口卖包子的少女。
只不过，当年随便一个净街虎都能吃她家的饭不要钱，现在连窦立德这种封疆大吏来吃她做的饭都得带礼物了。
就这样，窦立德一家进来，月娘指挥若定，就在廊下摆开桌子，顺便将对方带来的柿饼摆盘，金丝小枣下粥，须臾片刻，几份小菜放好，两瓶酒水摆上，众人刚刚落座，她又招呼窦小娘帮忙将一屉新出锅的白面馒头抬了出来。
月娘的“喧主夺宾”明显打断了窦立德施法条，他愣了好一阵子，等大家一起用餐，眼瞅着张行的那个刚刚会跑的外甥抱着馒头去后院寻那两匹龙驹，这才缓过神来，主动给坐在旁边的张行倒了一杯酒。
“我以为你会贴着日子才到。”张行接过酒来啜了一口便放下。“幽州秋收应该比邺城这里晚一旬吧？”
“不是这样的。”窦立德立即有了精神。“幽州那边分山区与平原，山区比平原大得多，但秋粮却比平原少得多……而且平原秋收与邺城这里差也差不了两三日，差一旬的是山里那几块谷地，我是等平原秋粮收割的差不多了，才抽身过来。”
“原来如此。”
“张首席……”窦立德顿了顿，举杯停住来问。“我既从幽州来，有句话不得不问，桑干水为何修不得？我们幽州自家出力便可，连踏白骑都不用来。”
“不是修不得。”张行摆了下手，随即捏了个馒头在手。“是害怕各地一拥而上，争先恐后……这样的话，最少也是滥用了民力，多想的话，为了在我这里表功，不该修的也强行修，弄出水患来也说不定……所以，除了程大郎算是济水下游本乡本土，平日里对本地优纵过了头的，稍微可信，其余人我是不敢放权的。其实，窦龙头也该看出来了，我这人平素不喜欢折腾，之所以要强行做一些事情，一则是不得不做的，二则是要绕开其他的事情。”
窦立德饮了一口，复又点头：“这是实话，首席修河其实是不想立即开战……不过首席，我有句话还是要说，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咱们这些人不把事做了，后面的人就没有心气做了呢？咱们到底是死人堆里爬出来，都受过暴魏欺压，看到过暴魏土崩瓦解，见过赤地千里的，所以晓得如今的局面多么来之不易，所以晓得要体恤人力，晓得要为民造福，晓得不把基础做牢固日后也会土崩瓦解……可以后的年轻人呢？现在行宫里到处都是刚刚出生的小孩子，他们生下来就是在这邺城那么繁华的大城里，能晓得这馒头是从那些秸秆里出来的就不错了，何谈主动想着去铺路修河呢？不去建宫殿就了不得了。”
“这事没必要这么忧惧。”张行笑道。“因为它就是没办法、变不了……所以反过来想想，咱们做咱们的，尽量教导他们就是。”
“关键是先得做。”窦立德毫不迟疑的切入正题。“首席，你的担心是对的，一旦放开肯定会一拥而上，但也不能只你一人做，我窦立德不是无知无畏之人，也可以做……”
话说到这份上，再质疑人家就是打消革命热情了，张行还能说什么，只好干笑了一声，立即点头：“窦龙头说的有道理，你准备个提案便是，三日后的吞风台会上我绝对支持。”
窦立德得了应许，也不喜形于色的，更没有趁机要更多，只是一边吃饭一边说些闲话……从北地货物与人口流通需要拓展掷刀岭通道和渤海码头，到幽州检地再均田过程中燕山山脉里的一些小摩擦，乃至于自己女儿冬日婚事在哪里办，都有提及。
而且也不是一味的展示自己的革命立场多么坚定什么的，也有抱怨和吐槽的意思，尤其是盯着自家三口人散在三个地方的事情，似乎还有些炫耀。
全程更没有提及刘黑榥，更没有提及那个盗役马的弓高县尉。
看得出来，窦立德本就是帮内数得着的人物，此一番脱了原本河北义军的窠臼，到了幽州主政一方，竟隐隐又有了几分长进，视野也开阔了，身段也更柔了，心思也更稳了。
与之相比，倒是邺城这里大行台熙熙攘攘，陈斌心胸狭窄未得长进……不过跟他同气连枝的谢鸣鹤倒是长进了不少，关键是态度渐渐扭转了，愿意做事了，愿意把黜龙帮当做自己的事业来干了，不再有之前那种“我来助你”的疏离感。
至于雄伯南、魏玄定、徐世英各拥气度吧，不能算有长进，却也都在深耕各自所领。
竟也不能说谁就退步了。
一顿饭吃完，张行目送着对方一家三口离开，月娘还追出去，将一个临时用红缎子捆起来的新鞍鞯送给了窦小娘，原话是担心对方直接在北地办婚事，这边就没机会贺喜了。
窦小娘自然感激，秦宝也只能下午再去买一副鞍鞯回来。
就这样，往后几日，天气晴朗，邺城没显出来，可行宫这里却忙碌了许多，因为有大量的地方官吏开始往这里做述职，汇报秋收事宜和之前一年的刑律案判、钱粮支出、仓储余额等等。
按顺序，大略是河南那边的先过来，不过行宫内的文书参军们也都注意到，北面的几位龙头也都到了，很显然是为了赶上八月上旬举行的吞风台例会。
所谓例会，当然也没什么仪式，但龙头们聚在一起，当着首席的面讨论出来的事情，具体的基本上要马上执行，而宏大些的到了年底大会也没道理过不去，自然也有些一言而定的感觉。
实际上，那刚刚建成不久的吞风台，已经有了堪比原本大魏制度下南衙一般的名号。
没错，大魏是大了一些，可大魏也不止有南衙呀，大明和黜龙帮可就只有一个吞风台。
“要学筑基学校里点个名吗？”张行见到人多了几个，难得开了个玩笑。
“点，记录在案。”魏玄定配合着应道。“平素咱们不开口，人家几位文书都是亲手把名单先摆好的……首席张行？”
“到。”张行举手应对，声音洪亮，依然开得起玩笑。
“算了！”魏玄定自己先掌不住。“首席以下，大行台五位龙头都在，外镇来了窦立德、单通海、牛达、伍惊风、洪长涯五位……一共十人。除此之外，王叔勇、徐师仁、周行范三位暂署龙头都还没有转正，但按照的首席的意思，一起过来商议事情，只不能举手表决，眼下也都列坐……这就是十三人。”
“也就是殷公、李龙头、杜破阵、白总管四位没到对吧？”陈斌好整以暇来问道。“主要是李龙头竟也不来吗？”
“李龙头说他在北地整训部队，忙碌的厉害。”张行接口道。“还说只要不撤了他的职司，就不回来。”
这吞风台上大桌周边，不少人都微微皱了下眉头。
“我觉得这样不好。”坐在背靠漳水方位的周行范脱口而对。“总是特立独行，时间久了，真以为自己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错。”雄伯南也肃然道。“首席，我晓得你在保护他，让他专心北面的事情，但老是这般，没有嫌隙也要自己生出来了……”
“你们说的对。”张行认错极快，可就是不改。“但我还是以为要保证李龙头在北地的优先……要我说，冬日间天王不妨主动去北地走一走，去视察一下北地帮务，徐大郎就不用去了，这边的军务也该严整起来了。”
雄伯南顿了片刻，点头认可了这个方案。
倒是王叔勇思路奇特，此时瞥见执勤的文书首领萧余已经领着几个年轻文书奋笔疾书，却是有些诧异：“现在就开始记录了吗？”
“当然。”单通海昂然道。“从进这个屋子开始，大家便有公无私。”
饶是王叔勇军中号称勇冠三军，此时也不禁脸色一紧，变得跟旁边自进来以后便眼观鼻鼻观心的徐师仁一般老实。
其余人被单龙头这么一喝，也都有些凛然，纷纷入座。
而且入座之后，这十位龙头，三位暂署龙头，全都有些茫然，一时竟冷了场。
半晌，还是雄伯南看向了张行与魏玄定，后者会意，开口来道：“诸位龙头，今日只是例会，但难得秋后相聚，几位地方行台的龙头都来，我的意思是，咱们大行台这里可以缓缓，若是首席没什么言语，就让几位地方行台的人先做言语。”
众人一起点头。
张行迟疑了一下，也缓缓开口：“我其实是在想，要不要就此定下大略，这次会议之后，帮中就转回以军务为主？”
“有道理的。”徐世英当仁不让接口。“秋收前是咱们有主动权，放弃了大举进攻，秋收后大英可就坐不住了。”
“不是让白总管南下去吸引大英的兵马吗？”窦立德蹙眉来问。“而且听说效果极佳？”
“大英跟咱们都算是万里大国，一旦动手，便是南线再牵扯一二，都不会耽误十万大军出东都……而且还是那句话，一旦大英去取东都，咱们万万不能让的。”徐世英稍作解释。“到时候也要起五十个营去抢。”
“那我直言好了。”窦立德言语艰难。“幽州这边是今年刚刚收复的，才经历了一次秋收，我是想再整饬休整一下的……不过我也有句话，若是大行台这里有言语，幽州便是再难也一定服从大局，否则要我去那里干嘛？”
陈斌前面已经准备驳斥了，听到后来反而心惊，一时不敢言语。
“幽州还是有些空档可言的。”张行插嘴道。“原定就是用来支持北地的，而不是这里……”
“所以现在只南面适当动员转型？”负责后勤的柴孝和认真询问。“武安跟晋北已经动起来了，再让济阴与谯郡动起来？”
“还是不够，大行台一定要动。”徐世英言语坚决。“大行台不动，就没法在东都与之相争……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但是正所谓用兵分奇正，没有正是不可能出奇的，这件事千万不能有侥幸心理。”
“说得好。”张行立即认可。
“那大行台这里也都停下之前的各类工程与举措，转而军事动员起来？”魏玄定眉头比之前窦立德的还紧。
“停下来民生民政的工程与举措，但不大举动员，咱们不做主动应战，加紧军备就是。”张行给出了大略基调。“不过，滹沱河修了一半，没道理停下，大家给当地百姓个机会，让我把它修了，若是真打起来，我也就停下来……”
“那大行台这里就只保留一个滹沱河的工程！”陈斌抢在魏玄定之前下了结论。“大行台便是大行台，有些事情不能躲闪。”
魏玄定硬生生把自己要争取一些“魏郡特例”的话给咽了下去。
张行也不由多看了这位大行台文书总管一眼，心中那里不晓得？陈斌觉悟是有的，自恃为首席心腹的他在大事上也一定会配合自己，但毫无疑问，窦立德此番归来的姿态也明显刺激到了他，逼的他把积极态度摆了出来。
“那就这么办。”陈斌的表态不止是堵住了一个人的嘴，片刻后，见到无人开口再做讨论，张行定下了这个会议的基调。
坦诚说，有些措手不及，但战和这个事情，本身就是贯彻着整个黜龙帮的当前第一要务，人人心里都有思量，只没想到会在这么一个例会上就定基调罢了。
“咱们要大略转向备战……接下来几位外镇龙头谁先说？”魏玄定绷着脸来问。
自从开始掌握一个具体方向的工作以后，魏玄定就发现自己在变得越来越情绪化，对着下级和工作成果常常轻松过了头，对着需要争夺资源的其余龙头他就仇大苦深起来。
但没办法，老魏自己偷偷请教过张世昭，后者告诉他，这是没有经历过足够的官场历练的缘故，所以没辙，反正黜龙帮其余高层也都是类似的模样，倒也不必为此不安。
当然，魏玄定还是渐渐发现，帮内这些高层中，越来越多的人变得沉稳干练，变得喜怒不形于色起来，而自己这个脾气，怕是还有年纪太大转不过弯的缘故。
这么下去，怕是要落后于人的！
并不晓得魏玄定心思也没有刻意喜怒不形于色的窦立德开口了：“我先说吧，幽州要修河，要修路，要建码头，要造船，要起仓城，还想把山地里那些小郡给整理一下。”
众人纷纷侧目。
而窦立德从容从自己腰中一个制式骑兵皮包……真的是皮包，牛皮包……取出了厚厚一沓文书，然后亲自起身与大圆桌上的诸位分发，还给正在记录会议的萧余送了两份。
这上面清楚详细的写了要在何时何处用多少人修哪段河，要在哪个山口扩大通路，要造什么船，如何选定仓城地址，如何整理那些小郡的疆界，甚至包括了准备将一些在燕山山地中很有影响力的家族迁移到邺城的方案。
看得出来，窦龙头准备充分。
而众人心思复杂的看完这些，也都无语，还是王叔勇来问：“窦龙头这么多安排，做的完吗？”
“王五郎哪来的这话？”窦立德当场笑道。“你莫忘了咱们黜龙帮历来做事的规矩，只要是对的事，能做一件是一件……何况今年首席修河的时候，大家谁能想到修的这么多这么好？我当然没有首席的威信和本事，但按着这计划表的顺序挨个做便是。”
王叔勇当场无言，其余人更是一时不敢吭声。
“那我赞同。”雄伯南想了许久，竟想不到反驳的余地。
“我也赞同。”张行还表扬了一下窦立德。“窦龙头出镇幽州后，气度才略都大有长进，咱们应该多跟窦龙头学学。”
窦立德苦笑道：“不过是走出原本的圈圈，看的清楚了些而已，首席夸多了。”
众人面面相觑，也都陆续赞同。
而窦立德说完后，按照不成文的资历排序本该是伍惊风来言，但这厮不知道是不是被窦立德吓到，还是本就没有什么方略，居然一直没有言语。
单通海看不过去，先接了过来：“济阴这里称不上什么方略，而是有个问题……那就是一旦开战，我们济阴行台的兵力应该怎么配置？是去叩龙囚关，还是渡河与大行台兵力汇集一处？亦或者南下与伍龙头一起去捅南阳？乃至于随机应变？”
“这确实是个问题。”张行一边说一边看向徐世英。
“随机应变。”徐世英早有想法。“紧要顺序依次是汇集主力、去捅南阳……万不得已不建议打龙囚关，宁可把兵马摆在荥阳吓人。”
这不就是让做预备队吗？
单通海本能想驳斥，但今日从窦立德到陈斌，一个个的都这么讲大局，自己要是出面驳斥岂不是显得私心过重？刚刚自己怎么说的来着——从进这个屋子开始，大家便有公无私！
一念至此，他竟然硬生生忍下，然后缓缓出言：“若是大行台有安排也无话可说，只是我们济阴行台都是帮里的老底子，不乏精锐，若真空耗，岂不浪费战力？”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徐世英努力解释。“单龙头，你须晓得咱们济阴行台的尴尬，争东都，对上的就是龙囚关，龙囚关距离东都不过几十里，真要是从这里走，高手要对上司马正，士卒要对上那雄关……所以既要对上雄关对上司马正，为何不从河阳那里对上？”
单通海还想说什么，徐世英继续言语：“我也晓得那些老兄弟会不满，过几日我过河去，专门与他们说，就告诉他们是我安排的方略，且看谁要如何！”
连徐大郎都铁面无私起来，单通海如何能忍，立即推辞：“何必要你，我自能压住人心。”
话一出口便后悔，因为这便是认了对方给济阴行台安排的预备队任务了。
孰料，张行此时忽然出言：“其实倒也不必……还是要考量军心的，因为谁也不知道东都这里要打多少场？一场如此倒也罢了，两场三场五场也要如此？济阴肯定不满，河北这里损耗也大。”
“那……”
“调换一下人手便是，让济阴那里抽调几个营跟大行台这里互换，每一战都换，提前换。”张行给出方略。
“也不是不行。”
“可以。”单通海先点了头，手下的军功就是他的，倒也不必争个人。
然而，伍惊风依旧没有开口，周行范不耐，直接接了下去：“晋北这里最麻烦的是没有时间整编，若说士卒个体战力，几位将领的修为都是不错的，装备也补充了，但还是差帮里正常的营头许多……能不能也与我几个老营？”
“不行。”徐世英立即否决。“一来，这边交换营头不影响战力；二来，你那里本就是偏师中的偏师，是打掩护的，不用许多战力。”
“那我没什么说的了。”周行范倒也干脆。
“多给你点文书与参军，尤其下个月就是今年的科举，取了士子也多与你一些。”张行稍作安慰。
“也行。”周行范依旧坦荡，也不嫌弃。“有比没强。”
伍惊风还是不说话。
终于，洪长涯认认真真提出了一个建议：“首席，诸位龙头，我以为武安行台没有必要再立着了，本就挨着邺城，直接收归大行台最为方便，我愿意脱了行台单独领兵，也愿意去晋北协助周龙头。”
周行范笑了一声，便要说话。
却不料雄伯南直接摆手：“这样不好，不是信不过你洪龙头，而是天下未定，将来还要招揽人的，这才一年不到就把你的行台撤了，天下人只会以为我们把你晋北吃干抹净了。”
“诚然如此。”陈斌也赞同雄伯南的意见。“正如洪龙头所言，反正武安就在邺城旁边，有什么事情我们大行台可以直接帮忙，那留着武安行台的架子也无妨的。”
洪长涯只能闭嘴。
伍惊风还是不说话。
牛达无奈，知道不能再拖，也直接言语起来：“我这里有两个事情，一则是王厚把兵马带走，杜破阵把水军也挪走了，缺兵少将，偏偏杜破阵走后淮南那边挨着淮水的地界空了下来，想要控制却有些犯难；二则是如何与南梁交往……”
“如何交往什么意思？”陈斌略显不解。
“譬如逃人……接纳了淮水南岸后，就有不少逃人过来，尤其是奴籍，他们找我们要，我们该如何？”
“不给。”雄伯南立即回复。
“实在不行，我们暂时出钱赎买，都不要把人送回去。”柴孝和也来言。“不然就是坏我们自己的根基。”
牛达点头：“还有，我来之前他们还托我打听之前的南梁皇族，比如萧皇后与萧分管……”
众人一起去看奋笔疾书的萧余，后者头都不抬，仿佛写的不是自己名字一般。
“这又是什么意思？想要请回去？”陈斌也莫名有些不安起来。
“有那个意思，但又似乎下不了决心，遮遮掩掩的……按照我的猜度，应该是萧辉确实乏人，但他只是以前前朝的皇族身份被捧起来，不免担心萧分管过去会喧宾夺主，所以有所忌惮。”
“那就告诉他们人在哪儿，什么职务，只当他想走亲戚。”陈斌冷冷对道。
牛达点点头。
“还有吗？”陈斌似乎带了火气。
“那位国主似乎还想拉拢我，送了许多男女财帛。”
“男女授田，财帛你跟行台三七分账……还有吗？”
“没了。”
“其实只要你恪守咱们的法度，对他们不卑不亢就行了……没必要计较太多。”
“主要是要与首席这里做个交代，也要弄清楚大行台这里对南梁的基本态度……”
“有什么态度？看他们自败而已，若自败的快就要趁虚而入。”陈斌言辞冷冽。
“还有吗？”张行居然没有否认陈斌的言语。
“外交上就这些，还有缺兵的事情……”牛达提醒。
“不能给你太多兵。”张行想了一下，稍作强调。“实在不行让登州给你协防，你自己编练些临时的民防也行。”
“只能如此了。”牛达叹气道。“来之前我以为还要拖个一年半载，未必就要决战了……可东夷人翻脸又如何？”
“所以请大宗师去打探消息兼做震慑了。”张行回复道。“若是大宗师都不能劝退他们，那咱们只能准备两线开战了……而若是东夷人愿意不战，连你也要带着自己的营头过来参战的。”
牛达点点头不再言语。
几人明显想到殷天奇的事情，想要讨论一下，但目光斜到伍惊风，却都住嘴。
伍惊风还是没说话。
无可奈何之下，魏玄定盯住了另外两位：“五郎、徐龙头，你二人也可以畅所欲言。”
“没什么可说的，我们既没有主政一方，也没有参与大行台决策，只是战将而已，首席与大行台有吩咐，我们勇往直前罢了。”王叔勇明显有腹稿，只是说的时候有些呛。
“王龙头说的极对。”徐师仁缓缓而言。“若非首席看顾，黜龙帮能容人，我一个暴魏逃人如何到的此地与诸位同列？只能尽心尽力作战，用这条性命报答罢了。”
众人纷纷颔首称赞，最后一起看向不说话的伍惊风。
伍大郎头皮发麻，心窝流汗，却也晓得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只能勉力来言：“我本就不知道有何言语，上来这吞风台上，只觉得大家说的都极有道理，个个都是真豪杰，便听得便入了神，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就是等着打仗了！”
众人哄笑一场，倒是张行主动来问：“大郎，你修为如何了，什么时候能晋宗师？”
伍惊风这才肃然：“其实我修为早就到份了，之所以没能晋宗师还是心中有憾，若有一日能进军到西都，怕是立即就能成个宗师。”
张行略显感慨：“到了宗师、大宗师，想要进步果然还是以符合心境的功业最常见。”
“可不是嘛。”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伍惊风便放松下来。“还是谢总管那位祖上最明显，打到大河边上，哪怕要死了，也成了一日大宗师……不过前提是底子厚，外加亲身领袖，先……大魏开国那位就是坏在这两件上面。”
众人就势闲谈了几句修为上的事情，也算是另类的歇息。
而停了一阵子，张行终于也将另一件事情摆了出来。
“杜破阵……也要交换营头吗？”徐世英明显不满。“从邺城到湖南，这得多少路程？况且大战在即，将已经成型的一个营头去换还要再做操练的兵马，值得吗？”
“关键不是一个营头的事情，也不是杜破阵的事情，而是淮右盟。”窦立德语气平缓。“若是我们还想将淮右盟吃下，觉得还能吃下，那使些法子，用些力气都是无妨的……怕只怕，淮右盟到了湖南，一去不复返，咱们白折了力气，还耽误北方大战。”
“说得好，淮右盟现在对咱们黜龙帮来说，就是首席之前说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陈斌也有些感叹，他今日和窦立德竟然意外的在很多事情上态度类似。
“也不能这么说，其实淮右盟的作用已经很大了，咱们驱赶着他们先后兵不血刃得了淮西与徐州，现在又染指了南梁内里，还有什么可说的？真弃了也就弃了。”牛达稍作驳斥，但似乎也不对淮右盟再抱有多余期望。
“白总管是怎么想的？”倒是柴孝和想起了一个关键。“现在淮右盟在她麾下，总得听她建议。”
众人这才收敛，去看张行。
张行倒是坦荡：“这就是白总管给我书信中的建议……”
说着，便将白有思那番言语与自己对淮右盟的了解依次说了出来，最后提出，淮右盟不大可能逃出黜龙帮手掌心，而若是能解决阚棱，那就更是十拿十稳了。
但想要解决阚棱……却似乎又不大可能。
“阚棱之忠，与杜破阵是真真恩犹父子，怎么解决？只能尽力而为吧？”牛达有些无力。
“那就尽力而为，直接让李子达过去，然后下文书阚棱来。”徐世英松了口。“但他能来吗？别白送了李子达过去。”
“我倒是许久没有用什么阴谋诡计了，不是不能试一试把人骗来。”张首席却是有些语出惊人。
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立即回头叮嘱萧余：“这句话不要记。”
萧余抬头看了这位首席一眼，一声不吭。
而座中其余人倒是莫名有些心慌……这位首席已经多久没有行过诡计了？而且阚棱这种人也能用诡计对付吗？更关键的是，大家伙一起大公无私了一整天，怎么就突然要诡计了？

第七十九章 安车行（8）
秋后。
本意是秋分以后，是一个关于时间节点的简单词汇。
但是，在农业社会，秋后意味着太多的东西……因为秋分同时意味着秋收结束，所以秋后才有了充足的粮食，才有了充足的牲畜，才有了充足的民夫，才避开了酷热……甚至，秋后无名河流的水流会渐渐变缓从而方便通过，而秋后的大河依旧足够充当运输干道。
秋后问斩，秋后算账，秋后开战！
而自三征大败，大魏解体，群雄并起的那个夏天来算，如今已经越过第六年，进入第七年了……或者换个算法，以江都军变，黜龙帮压制河北、司马正回归东都、白横秋西入关中那一年算起，也有三年了。
这三家，该兼并的兼并，该清洗的清洗，该建国建国，该**的**，该当元帅的当元帅，该立行台的立行台，没有什么余地了，就连东都跟黜龙帮的不战之约都只剩几个月了。
那接下来，无论怎么计较，怎么花里胡哨，若是不动大刀兵，都是难以想象的。
“人生除泛海，便到洞庭波。”
一身素色锦衣的白有思走到真火教那个著名的湖中岛真火观木门前时，忽然驻足，扶着腰中长剑望向了一侧那烟波浩渺。
“白总管说的好。”杜破阵虽然少年时没怎么读过书，也一直以大老粗形象示人，但就连那窦立德都能在短短几年长进这么明显，做了小十年盟主的杜某人当然也不是昔日登州偷羊贼，自然晓得一些风情，懂得一些言语。“这洞庭湖是平生所见的大湖，竟能内中生浪，除却大海，根本想不到哪里能比。”
随行人极多，无论是周边官吏，刚刚降服却还没来得及走的湖南叛军首脑，包括联军下属，哪里缺凑趣的？只是按照身份，最上头的那批人里面有一个就是林士扬，而林士扬这厮凡事必与杜破阵针锋相对，连白有思的脸面都不顾及，所以大家闻得杜白二人说景色，第一反应就是等着林士扬来做讽刺。
果然，林士扬随即冷笑：“杜盟主也知湖海之大吗？”
“杜龙头自登江淮，自淮入湖，生平种种，堪称湖海豪气，如何识不得湖海之大？”白有思似乎是被林士扬的姿态给弄烦了，直接来做驳斥，甚至是训斥。
林士扬也晓得过犹不及，便只负手冷笑。
而白有思依旧立在木门前，望湖兴叹：“倒是我，记事起便在西都，然后少年上太白峰学艺，青年往东都入仕，一直在暴魏朝廷与关陇贵种里往来，虽见识了不少人物，却不晓得天地之大，一直到这些年，东游两海，北进天池，南入洞庭，才稍微有所见识。”
“不管如何，白总管既晓朝堂，又知草木，到底是比我们这种草莽只晓得湖海之气强多了。”杜破阵当然要捧回去。
“我可不止是又知草木，当日我去东夷，还知道了另一件事。”白有思缓缓道来。“杜龙头，你晓得吗？彼时竟有人专门告诉我，我只是被我那位大英皇帝的父亲收养的螟蛉之女，其实另有身世。”
周边所有人几乎全都目瞪口呆，不少人更是本能去想，怪不得这对父女竟然生分到如今刀枪相对……但转念一想也不对，因为按照这白娘子说法她是去东夷那一回才晓得这事的，而在这之前就已经是黜龙帮的人了。
所以，是白横秋一开始就主动排挤这个厉害过头却非亲生的女儿？
这老头这般小器还能做皇帝？
没错，惊愕、混乱、怀疑，最后的不解。
而正混乱着呢，简直让他们慌乱的信息又来了。
“他们说，当日我父亲随杨斌伐陈，就在这巴陵城破敌后，于这湖中真火观内，在一个要点燃的柴火堆上寻到了我，从此带回家抚养。”白有思平静叙述，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他们还说，赤帝娘娘看顾我，在妖岛给我存了位置，想让我去妖岛做领袖，远离这中原是非……只是我没答应罢了。”
此时堪称秋高气爽，洞庭湖上更是微风澜澜，波浪轻涌，但这木门旁的空气却似乎凝固了一般。
对于在场的聪明人来说，很明显有一个“这是胡扯”到“她没理由胡扯”的反复震荡过程。
因为真没必要呀！
就湖南诸侯这点歪瓜裂枣，值得吗？
而且当着这真火观的大门说什么赤帝娘娘的安排，不怕被嫉恨？
所以……是真的？
苏车还在发懵，另一名降将许玄忽然想到什么，神色激动：“是这样的，张大哥曾说过，当日巴陵守将既是南陈大将又是我们真火教嫡传，几乎被认为是下一任教主，所以当日杨斌跨江而下，湖南则倾全力以助巴陵。最后还是兵败，湖南子弟中的精华尽丧，而那守将之前将妻子与刚刚出生的女儿安置在这里，说是一旦兵败，就举火自焚，结果人死了，却没有起火。事后教中又与暴魏媾和，所以才让湖南与他们离心离德……我记得那大将是姓吕……”
“姓什么无所谓。”白有思制止道。“我来这里多日，已经查探的清楚了……而且这件事情，我若不认似乎个人境遇更好，只是既然到了这个地方，若不坦诚反而可笑……我说出来，只是因为确乎有这么一回事罢了。”
众人不免凛凛，而湖南降将们虽然被封了嘴，却忍不住相互挤眉弄眼……他们本就是败兵之将，若是能直接寻到这条路又如何？
巴陵降人转运到淮西当然可行，但若能留在湖南襄助这位又如何？
林士扬也没有觉得太过于难以接受——毕竟湖南降人虽然是自己谋划的对象，可按照他的思路，无论如何这洞庭湖周边的降人降将是轮不到他吃的，他要吃的是湘水上游几家势力。
没错，即便是他，思来想去的，也觉得白有思说的是实话，并不是刻意要抢自己嘴里这三两肉。
白有思丝毫不管这些人的想法，直接转身走入那木门中，然后来到当面的巨大火盆之前，拍了拍手，然后合十，却是扬声来做祈祷：“至尊在上，自唐室南渡，天下已纷乱数百年，暴魏无德，不能守大业，以至如今又遭离乱，今日回初生之地，又见真火熊熊，唯愿天下重新一统，早得安泰，不使黎庶受苦，不让妇孺乞活，愿将来天下太平时刀剑为犁，真气铸堤，人人化龙。”
说完，也不再割什么衣角衣袖，只从腰中取下来时准备好的一个小囊袋，将一些今年新收之粮米倒入火盆中。
烈火受粮，初时哔啵作响，继而有微微爆焰，这都是正常现象，但接下来，爆焰既起，非止不落，哔啵声竟越来越密集，彷佛里面投入的不是一小把，而是源源不断的粮食一般。
再往后，并没有超出大家的预料——爆焰越来越大，以至于在小岛的上空形成了一只威凤，继而一飞冲天，直奔云霄之上。
很显然，赤帝娘娘的真火再度对白娘子的祭祀给予了明显的回应，但有人想起白有思之前的自陈，猜度这可能是宗师自为的异象也说不定……唯独若是人家这么做了，至尊也不发怒，岂不是说明至尊也认呢？
就这样，众人心思复杂，随着白元帅进入观中。
此番过来，一则是要做祭祀，二则是要讨论如何处理洞庭湖降人与家眷……祭祀是虚的，后者才是要害。
不过，白元帅入这观前先曝身世，不免让人觉得她这是志在必得。
实际上也的确是志在必得，林士扬的反对看起来很强硬，但是他的私心不在这里，更不要说他本身与黜龙帮有密约了，而萧烁带来的扬州方向意见却是反而对白有思这边起到了推进作用——萧辉明确拒绝湖南诸侯往淮西的迁移，真这样肉就被端出去了，事到如今，湖南叛军要么降，要么死。
换言之，相对于之前的方案，萧辉更加能接受白有思现在就地改编湖南叛军，然后抵抗大英的方案。
当然了，这是萧辉之前得到巴陵相关处置结果后的反应，如果他知道了白有思的身世是否还是这个反应就要另说了……但真要另说的话，这件事也不是萧辉愿不愿意就能决定的。
一番讨论下来，在已经投降湖南叛军的主动迎合下，最终达成一致，苏车以及巴陵守军不再折返，还有他们的家眷也都一并送往淮西；而许玄为首的洞庭湖降兵以及他们的家眷就地安置，接受改编。
当然，白有思也做出了某种表示，愿意让这些降人统一编为一军，并以萧烁为总统。
当日大约议定，已经到了下午后半段，众人也不好摸黑渡船回去，更兼此地到底是洞庭湖中有名之地，白元帅下令就在这岛上处置降人，将降人分批分类送来整编处置，再运到岸上。
众人恍然大悟，便也安心住下。
而到了傍晚时分，第一批降人便先送来，一起抵达的还有远处依稀可见巴陵城来的信使、文书、粮食、钱帛，甚至还有工匠去了旁边最近的一个岛上修理装备。
一阵纷乱不提，到了晚上，押送第一批降人的淮右盟副盟主、黜龙帮大头领、杜破阵的生死兄弟辅伯石便来寻到了杜破阵。
“是真的。”灯火下，杜破阵当然晓得对方要问什么，便趁着外面嘈杂将白日的事情说了个清楚。
辅伯石沉默片刻，不由来问：“她此时将身世抛出来，是为了收拢湖南降人的人心？”
“必然有此意，但要我说也是顺势而为，是到了这地方必要对上这个身世，便干脆等打完这一仗立好了威，该施恩拉拢了再说出来。”杜破阵认真道。“人家到底是宗师第一，是黜龙帮靖安部的总管和龙头，这个身世如何也就那样了。”
辅伯石想了一想，继续认真来问：“她这般设计，必然是觉得秋后要动大兵，大英的人要顺流而下来迎她了，若是那般，你有什么念头？”
“老辅你是怎么想的？”杜破阵迟疑了一下。
“现在无外乎是两条路，一条是去湘水上游，另一条是留在洞庭湖这里……我觉得应该留在这里。”辅伯石一如既往的干脆。
“为什么？”
“去湘水的话，咱们的人水土不服，语言不通，风俗也不顺，水军也没了用武之地，偏偏还要跟本地人相争，而且还没了动弹的余地……到处都是不利；反倒是留在这里，帮着白总管对付大英的人，总有功勋可以做兄弟们日后的出路。”辅伯石努力劝道。“老杜，不要再乱走了，黜龙帮对咱们一直留着余地，咱们也该心里有谱。”
“老辅想什么呢？”杜破阵干笑道。“如何能去湘水？你说的对，只留在洞庭湖这里才行！不打仗，不显出本事来，不立下功勋，谁都小瞧你。”
辅伯石松了口气，就行认真言道：“既如此，你写几封文书来，好去安抚军心。”
“军心已经动摇了吗？”杜破阵猛地一惊。
“你为何觉得不会动摇？”辅伯石气急。“从南下开始，大家之所以没有动摇，只是因为白总管在这里，因为徐州行台一起来人了，以为咱们是跟着黜龙帮、跟着大明，与南梁一起结盟来对抗大英……老杜，我说句难听点的话，要是一开始按照你的意思径直南下，咱们淮右盟在淮南就分裂了！”
杜破阵沉默片刻，缓缓来言：“便是那样，也有人跟我走的。”
“就是因为有人会跟你走，才会分裂！”辅伯石咬着牙瞪着眼压着声音来对。“老杜，没了淮右盟，只你的一万义子军，黜龙帮就只把你当流寇了！”
杜破阵缓了一下，猛地反问：“你要我如何安抚？”
“既要安抚那些家在淮上的老资格，也要安抚义子军，你写几封信吧……”辅伯石恳切言道。
杜破阵点点头：“你说的对，无论如何要系住淮右盟这艘船，我这就写，你……”
话到一半，他又停下，然后认真来问：“老辅，你说白总管将我放到这岛上，是不是有些说法？”
辅伯石迟疑了一下，然后蹙眉来问：“你是说她想将你软禁，然后有所施为？”
“不至于。”杜破阵自己立即摇头。“上岛的又不只我一人，眼下的局势还是收降洞庭湖周边叛军为上，便是禁住我，怕也是防着我趁机抢夺一些兵员，占据一些地方，而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惹出祸来……我现在写信，你带出去给阚棱、老岳他们，让他们安分些。”
辅伯石连连点头，而杜破阵就在灯下摊开纸笔，一边写一边问辅伯石一些事情，中间辅伯石也指指点点的，要杜破阵这里改的委婉一些，那里改的严厉一些。
折腾了一晚上，二人同塌而眠，到了翌日，两人又一起去见白有思，说些军务，然后免不了与林士扬争吵，但岛上委实忙碌，辅伯石待到下午，便也要离去，杜破阵自然又去送。
临走之前，辅伯石到底是没有忍住，拉着对方手恳切来言：“老杜，我还是那句话，淮右盟是咱们的根基，千难万难一定要维系住整个淮右盟，这样你我乃至于所有兄弟才能有个结果。”
杜破阵深以为然，只执手相送。
人既走，又忙碌一日不提，到了第二日早上，随着巴陵城那边又一支船队过来，白有思立即单独召见了杜破阵。
“杜龙头，首席那边有大行台的指令给你，让我把这个东西借你一用。”白有思先将文书递给对方，复又从腰间取下一物，正是那个罗盘，然后还稍作解释。“此物之神异，不亚于王怀绩的神镜，我师父的卜棍……若你心中有惑，执此物念动咒语，便能指向心中所欲……若遇迟疑不定，此物最能破局，但要小心，一旦使用此物，便有杀身之祸，非大毅力与大决心不能渡过。”
杜破阵怔了一下。
毕竟嘛，他跟张行也认识六七年了，又算是黜龙帮编外高层，自然晓得这个罗盘……不过这个东西让自己用一用是什么意思？
而很快，这位淮右盟盟主就猜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对方对自己厌倦了。
那位首席厌倦了淮右盟这种反复的脱离黜龙帮又藕断丝连的状态，厌倦了自己这种始终放不下“野心”却若即若离状态……现在要自己给他个痛快答复。
杜破阵又看了一眼，信是真的，来自于张行亲笔，而且还有大行台的文书总管陈斌、帮务总管雄伯南的联署，那罗盘应该也不是假的，因为白有思此番南下一直带着，杜破阵见过两次……这下子，杜盟主真有些畏惧了，他既对张行和黜龙帮现在这种态度感到畏惧，也对自己真正的想法感到畏惧。
过了好一阵子，眼见着对方根本不接罗盘，白有思便先放下罗盘到身前案上，然后起身绕到对方身后负手来言：“其实我也不愿意用这个东西，平白无故的，只是前途混沌，如何就要拼却生死？不是说它没用，真到了无立足之地，无一线生机的地步，这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宝贝，但依我说，三郎跟大行台那里太着急了，咱们之间不至于到这个份上。”
杜破阵心中猛地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身为黜龙帮直接对接自己和淮右盟的白有思态度和缓，似乎本就是唯一能摆脱如此困境的门路。
一念至此，其人内中强压不安，直着身子勉力来言：“白总管，在下晓得，这是大行台那里疑淮右盟了……但你亲身在此地，便该晓得我们淮右盟堪称尽心尽力，并无半点离心之举，如何便要疑我们？黜龙帮已经强横到不能容人的地步了吗？”
说到后来，竟有些义愤填膺。
在对方背后的白有思不慌不忙：“杜盟主想多了……大行台何曾疑过淮右盟？只是三郎疑你杜破阵罢了。”
杜破阵陡然一滞，旋即干笑：“我与张首席是贫贱之交，连淮右盟都是他助着我立起来的，如何会疑我？”
“那就是大行台疑你了。”白有思即刻失笑。“不然呢？”
杜破阵终于语塞，然后也只能苦笑摊手：“如此，我又能如何？”
“罗盘不过是个态度。”白有思认真道。“杜盟主，大行台其实也只是要你的一个态度……要我说，你去邺城如何？就说自己是看着罗盘去的。”
“若是看罗盘，断不会指着邺城。”杜破阵知道关键时候到了，不由喟然以对。“白总管，我也不瞒你，我之所以显得如此游离于黜龙帮，说到底是放不下淮右盟，我这个人前半生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后来稍有结果，一身的荣辱生死，亲友经历，全都在淮右盟上，而淮右盟又有自己的经历，到底不是黜龙帮的一个分舵……所以我不用什么罗盘，也都知道这个指向就在此地，因为淮右盟就在此地。”
白有思思索片刻，复又摇头：“便是你说的有道理，可大行台的意思已经到了，你总要做表示才行，走一遭又算什么？”
“白总管，不是我推辞，也不是我危言耸听，而是说，现在不止是我离不开淮右盟，淮右盟也离不开我……大家刚刚来到江南，人心不安，一旦我去了邺城，怕是要引起误会。”杜破阵赶紧解释。“这也不是什么威胁，我晓得白总管的本事大，能压住他们，可人心一旦离散，便再难收拾……何必非要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呢？”
“好话坏话都让你说完了。”白有思摇头不止，同时转回座中重新坐下，面对面来问。“可是杜盟主，我只问你，你这般软硬不吃，看起来无懈可击，但真能应付大行台？大行台凭什么信你的话，而不是以为你在挟淮右盟自重？”
杜破阵小心来对：“无论如何，白总管总是明白我心意的。”
“我俩明白没有意义。”白有思再三摇头。“如今大战在即，天下再无余地让你们这些纷杂势力自立的，若是大行台的几位龙头认定了你三心二意，仅仅是为了消除危险，三郎那里怕也要顺势而为行雷霆之势的……你得做出实际的事情来。”
“要不，让老辅去一趟，把我的意思说清楚。”杜破阵愈发小心。
“我觉得不行。”白有思笑意渐消。“老杜，大行台忧虑的是你，不是辅大头领。”
杜破阵心彻底沉了下去……没办法，邺城那边突然发难，他委实措手不及，不是没有反抗的手段和余地，就是让淮右盟里面闹起来嘛，大家一起在人家腹地，前有狼后有虎，闹起来怎么都好说，但现在被困在岛上，他孤身一人，连传信都要通过他人，如何能应对？
实际上，杜大盟主现在已经怀疑，这一遭上岛去船，宗师压阵，本就是对方为了今日对付自己做的预设手段，反倒是收编洞庭湖叛军是顺便来做。
真要是这样的话，那自己怕是逃不脱的。
然而，杜破阵到底是从一个偷羊贼一路厮混到标准的一方诸侯之辈，如何能被困境吓住？他只是稍一思索，便也干脆起来：“若是连白总管也觉得我三心二意，便将我绑起来，打断了双腿，送到邺城便是……我绝无二话！”
白有思冷冷以对：“你以为我不敢吗？”
杜破阵心下一惊，本能想要服软，却又硬着头皮撑住：“人为砧板，我为鱼肉，难道还不许鱼肉挣扎一下？”
白有思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忽然失笑：“我不过是个暂署的龙头，还没转正呢，如何打断你一个正式龙头的腿？不过杜盟主，你也不要觉得此事就能硬扛过去……这样好了，让辅大头领走一趟，带上两千义子军，然后再请李子达大头领带着他那一营兵回来，这样大行台那里或许就能察觉到你的诚恳了。”
杜破阵一愣，立即意识到这是钝刀子割肉，义子军是自己最后最根本的倚仗，这一来一去不说，更关键的是，这五分之一的义子军一旦在北面学王雄诞改了念想，再放回来就能把整个义子军拖住了。
到时候，自己怕是真挪不动淮右盟了。
“何必义子军……”杜破阵本能反驳。
“这是最后的条件。”白有思肃然道。“义子军出发，到了淮西，你再下岛……不然的话，你就去邺城，若是邺城你也坚决不去的话，黜龙帮将会正式公告天下，废除你的龙头身份，开除出帮，同时任命我来兼领淮右盟。”
杜破阵沉默良久，缓缓颔首：“那就这么办吧！可我不下岛，怎么让义子军信服？”
“我不信你没有跟义子军专向联络的信物或标记。”白有思语气更加冷冽。“杜龙头，事到如今不要再玩弄手段……大行台那里不是突发奇想不能容你，是大局紧迫，不能不一一排除障碍，你千万不要把自己弄成障碍。”
杜破阵一声叹气，终于从腰中掏出一件物什来。
白有思难得一愣：“你也有此物？”
“来处应该都是淮右陈家。”杜破阵摩挲着手里的金锥认真道。“虽说一共二十多个，但根根都不一样，我晓得张首席、白总管，还有秦兄弟那里都有……便也留了意，在淮右寻到了一根。”
“那你写信吧，现在写。”白有思点点头，不再计较。“然后将金锥一起发出去，咱们当面发。”
杜破阵到底无奈，便应了下来，当场在白有思的案上写了一封细细的书信，叮嘱阚棱挑选两千人，然后想了一想，又寻到一名隶属自己的可靠侍卫，当着白有思的面将金锥与书信交给了对方，让对方转交给阚棱。
事情似乎就此了结。
三日后，辅伯石出现在了洞庭湖北面重镇华容，义子军统帅阚棱及一部义子军就驻扎在这里。
双方见面，阚棱恭敬相迎，口称“辅伯”，然后引入堂上，辅伯石主动要求对方摒除左右与侍卫，然后依次拿出了两封信来。
阚棱大约看完，刚要言语，辅伯石却又掏出一柄金锥，交给对方。
阚棱不敢怠慢，亲自端详金锥一番，然后方才拱手：“辅伯，父亲大人还有交代？”
“有。”辅伯石肃然道。“你父亲让我告诉你两个要害，其一，这件事虽然是被人猝然逼到墙角上，但实际上也不可避免，因为秋后北面三强必然全面开战，这个时候邺城那里必然要挨个排除周遭起伏，确定敌我，而我们淮右盟再怎么计较，也不可能弃黜龙帮去投大英的，更不可能投奔东都，而南梁这里又不成器，所以反而要与黜龙帮，与大明，与张首席站在一起，而且要站的稳，站的定！”
阚棱思索片刻，喟然以对：“是这个道理，到了这个份上，怕就只有这条路了……那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父亲觉得，咱们要为将来考虑了。”辅伯石重重叹了口气。“他既担心帮里人心不齐，也就是你们跟那些淮上豪强们之间不和，又担心将来黜龙帮不能容我们……”
“这倒不是现在，平日里父亲就一直担心这些。”阚棱幽幽以对。
“所以，他希望你能亲自带领这两千人与李子达做交换。”辅伯石恳切来言。“还希望你能在北面的大战里做下功业，替淮右盟打出名号来。”
阚棱一愣，然后低头看了下手里的金锥，许久不语。
辅伯石也不敢多言，也只能沉默相对。
过了好一阵子，阚棱方才开口苦笑：“父亲平日里一再说，要我一定拴住义子军……如今竟猝然变了主意！”
“你想听实话吗？”辅伯石闻言，忽然也轻笑了一下。
“请辅伯指教。”阚棱明显有些失神。
“那是因为我一力劝他如此的。”辅伯石言辞愈发恳切。“我跟你说，白总管把他带到岛上再将邺城的文书摆出来，再让我去劝，是有把他监控起来，乃至于挟持意味的……而他虽不能说心有愤愤，但总归是有顾虑的。”
“正是此意。”阚棱赶紧来言。
“而我对他说，张首席这个人，虽说有些规矩是糊弄来的，是后补的，是装模作样的。”辅伯石语气竟重新振作起来。“但总归是讲规矩的……而黜龙帮到现在，所有龙头却只有一人是坏了事的，正该以此为戒。”
阚棱恍然：“不错，正是此意！难怪父亲也无话可说！只要我们前面奋战，无论如何父亲都坐稳了一个龙头！辅伯，我这就准备，赶紧动身！正好随之前巴陵城的家眷一起走！”
辅伯石只是颔首。
倒是阚棱想起一些多余的事情：“那这金锥？”
“你父亲也没说……”辅伯石想了一下后，干脆摆手。“你自己收着吧！”
阚棱终于也无话。
且说，义子军是淮右盟的精华，而阚棱所选两千人更是精锐，他们说走就走，随那些家眷一起动手，过了安陆，得到本地补给，更是甩开余赘，加速前行，不过八月下旬，便重新回到了他们朝思暮想的淮西故地。
这还不算，转到谯郡，进入到內侍军辖区后，更是遇到了等在这里的李子达部，双方会师再分别，李子达同时向阚棱传达了具体军令，他们这两千义子军改为黜龙帮特行的营将制度，却是要去邺城换装，同时受大行台直接指派。
再往前走，黜龙帮沿线境内多有兵站，义子军行动更加迅速，九月上旬，便抵达大河前。
这个时候来迎接阚棱的，赫然是王雄诞。
兄弟二人相会，各自心中感慨万千，却都压制住多余感情，只说公事……便是驻地、装备、序列划分这些事情说完，也都压着不谈过往，反而只说当下局势。
“为什么到九月，还没见大英出兵？”白马渡口前公房廊下，坐在桌案旁的阚棱当先来问，这不是部卒渡河时的没话找话，而是他真的好奇。
“这件事无外乎两种可能。”王雄诞笑道。“其一，大英想跟我们拖下去，等双方实力有了差距，再来打我们……但这个可能却不大可能……”
“为什么？”阚棱好奇抢问。“不是说那位当庐主人卡在大宗师的门前，就差一口气吗？拖一拖也正常吧？”
“怎么可能？”王雄诞摇头道。“当庐主人要成大宗师，可他们难道不怕白总管跟我们首席、天王哪位先成大宗师？大英国主跟那位元帅的年龄跟我们首席、白总管、雄天王的年龄摆在那里，拖下去，肯定是他们耗不住。而且，大英自诩继承关陇天下，视夺天下为己任，而关陇豪族因为暴魏灭亡而收缩关中一隅，也是忍耐不住的。”
“原来如此。”阚棱愣了一下，语气复杂。“你跟当年比长进多了。”
王雄诞一时尴尬。
“还有呢？”阚棱继续来问。“若是大英不准备拖下去，为何不出兵？”
“当然是因为他们要从秋后开始，尽全力动员全国，合大军、总精锐四下而出。”王雄诞摇头道。“不然还能是什么？”
阚棱点点头，依旧追问：“若是这般，邺城那里张首席也该准备妥当了吧？我来时见到沿途兵站也已经动作起来。”
“邺城那里自然是准备妥当。”王雄诞面色古怪。“但张首席却不在邺城……”
阚棱点点头，以为那张首席行程机密，对方不好说，便也没有多问……但也不禁感慨，不管如何，两人关系到底是不能回到从前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非但张行去给滹沱河修最后一层内中夹堤不是什么机密，便是王雄诞此番也是有心想要将昔日兄弟给安顿好，重叙旧情的……只不过，王雄诞恰好是极少数晓得对方根本是被骗过来的人，所以有些尴尬罢了。
没错，阚棱是被骗过来的。
杜破阵从来没想过要让这个能替自己统帅义子军的首席大将亲自过来，但架不住张首席故技重施，再用金锥计，然后借着辅伯石这个心向黜龙帮的淮右盟二号人物，硬生生把阚棱骗过来了。
实际上，阚棱等人到淮西的时候，杜破阵就已经知道情况了……只是白有思、辅伯石当面道歉外加张行书信道歉给足了他脸面，再加上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木已成舟，阚棱也不可能回来了，那杜盟主竟也只能在颓丧之余接受这个事实了。
不然呢，他还能扔下尚有八千义子军与过万水军的淮右盟主体去投降大英吗？大英在哪儿呢？
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感慨张首席这阴谋诡计的手段不亚于当年罢了！
而到了九月上旬，也就是阚棱渡过大河抵达河北，在北方还没有动静的时候，大江之上，联军所属水军忽然遭遇到了大英的水军。
位置就在联军刚刚控制的江陵城上游，在大英控制的夷陵下游，几乎是一个巨大江心洲的枝江县境内。
白有思不敢怠慢，她做出了让林士扬等人期待已久的安排，以林士扬为主，南下湘江，招降剩余湖南叛军，以辅伯石守巴陵，控洞庭与下游水道，她本人亲自带联军主力，逆流而上，直奔江陵。
这日上午即将抵达江陵时，便确定枝江已经丢失，但对方主力支援尚未抵达，于是白有思毫不犹豫，下令全军继续夹江逆流而上，乃是过江陵而不入，直扑枝江。
联军逆流，到底有些缓慢，而这个时候，两岸秋色已经完全遮不住了。
但上下几乎全员都没有人观赏景色，反而全都往江中去看……原来，江中废弃木料、破旧渔船、刨花竟然接连不断，俨然是上游大英水军主力已经出动，甚至很有可能已经抵达枝江。
毕竟，人家是顺流而下。
于是乎，军中大将，杜破阵、周效尚、王厚等人都来询问，是否要折返江陵，据名城与之相对。
对此，白有思接连驳斥，一意孤行，她认为很有可能是英军主力为了掩护占据枝江的英军先锋所行疑兵之计，而且，便是对方主力过来，也完全可以野地顶住两岸，再行对峙，没有理由轻易弃战。
果然，又走了十数里，那些木料、破船、刨花就已经不见，抵达枝江，大军登上那巨大的江心洲，也没有遭遇见到对方水军主力，而且随着水军陆军占定位置，继续推进，位于江心大洲上最西段的枝江城也被英军果断放弃。
但也仅仅如此了。
随着这支英军兵马收拾船只撤离到大江南侧与枝江城面对面的松滋城时，西面上游水道上忽然鼓声隆隆，继而数不清的黄色斗舰出现在开阔的江面之上，最后簇拥着一面巨大的楼船，上挂着一个黄底龙纛，单书一个赤色韦字！
非只如此，相隔极远，众人远远便看到有一团黄云腾空而起，在那楼船之上翻滚肆虐，张牙舞爪。
时值傍晚，两岸并江上金黄一片，又有秋风滚来，两岸树木一起哗动，落叶无数，配合着江中这番景色，真真宛若神仙驾临。
杜破阵等人无不变色。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枝江城上，当此情形，白有思竟然扭头望着两岸落叶之树，吟了一句不相干的诗。“如此胜景，三郎诚不欺我。”
周围诸将只是口干，不能奉承。
PS：感谢暮流清溪一叶舟老爷对绍宋的上盟。

第八十章 安车行（9）
九月间，大明-南梁联军在剿灭収降洞庭湖叛军后，迅速于上游遭遇到了入侵的大英主力水师，双方兵力各自达到五万之众，充塞江岸，对峙于枝江-松滋之间，一时天下震动。
因为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天下四分，最强者莫过英明，而两家背后的黜龙帮与关陇这两个军政实体注定要爆发全面战争，所以这突然出现在远离双方统治中心大江之上的战斗，也注定只是一个方面战场而已。
军情被极速传递，大江下游的萧辉与操师御最先得知情况，萧辉旋即下旨，要操师御御师西进，务必抵挡大英，掌控局势，而操师御接到旨意之前就已经开始对江东进行全面动员，却在接到旨意后反而陷入到了某种迟疑之中。
没办法，谁都明白，接下来的大战将会决定很多人、很多团体，包括几个主要政权的生死存亡，谁心里此时都要翻腾。
消息晚了两日传到邺城，邺城内，最为翻腾的一群人赫然是今年参加科考的文修们。
且说，今年这批参加科考的，被邺城人笑称为“老的老，小的小”……没办法，前两年观望形势的漏网之鱼，河间、幽州以及北地等新附地中那些之前没有入仕但有入仕需求之人，这些人能不老吗？
而除此之外，便是相当一部分约莫十八九岁，刚刚成年想要寻求入仕机会的年轻人，这能不小嘛？
但有意思的是，因为之前普遍性被黜龙帮强制筑基，所以便是这些小的，竟也个个有修为，都能称之为文修。再加上这些年轻人个个跃跃欲试，年老的个个自诩怀才不遇，那当然会翻腾起来。
“江南那边胜负如何？”秋风和煦，可漳水畔的一家酒楼三层上，几名年长纶巾者却明显不安，以至于屡屡望向上游那高耸的三台。
实际上，正是因为此地能望见临漳三台且与三台“共饮一江水”，所以才会受到这些科考文修的青睐。
“这谁知道？”旁边人无奈。“白总管号称宗师第一，可莫忘了，那当庐主人根本就是半步大宗师……谁知道跨没跨过去？”
“一军之胜负，乃至于江南之归属，竟然系于两人修为吗？李兄，你家去年才从蜀地搬来，可晓得一些说法？那韦胜机到底什么修为？”
“诚如你们所言，韦胜机早早有说法，几乎人人都说他是下一个大宗师，可要我说，胜负系在修为上未免无稽，应该修为系在胜负上才对，若那韦胜机能破了白总管，然后顺流而下，便是下一个杨斌，是大英的天下仲位！而若是白总管能逆流而上，便也能威凤展翅，天下无双了！”被问到的那名中年人倒是自有判断。
“是这个道理。”
“你们想着千里之外的事情作甚，莫忘了咱们是来干嘛的，关键在何处？在江南一开战，这里马上也要开战，要是明日就开战，这糊名科考不会耽误吧？”
“便是打仗也不会耽误的。”那名姓李的中年人依旧镇定。“打也是往东都那边打，最多在汲郡、河内一带开战，而晋北和武安早就打了，大不了前面打，后面考便是。”
“这倒也是。”又有人叹道。“与之相比，我倒是更在意这一次张首席会不会亲自过来监督取士……若是张首席不来，又因为战事影响连魏国……连魏公都不参与，咱们这一回岂不显得便宜？”
“这有什么便宜的？”还是那中年人昂扬一点。“前面战事激烈，反而省了许多混杂之事……到时候，不拘是军中还是地方，文书还是参军，直接就用了。”
“非只如此，你看那些小的便也知道，这科考怕是要稳稳办下去的，是连着张首席那强制筑基大政的，所以越早越好，不能跟后面相比。”
“文书、参军三年，然后军中或地方三年，再去大行台数月，再出来，就是一任县主官……是也不是？”
“不是。”有人更正道。“你说的是中下等的录入，考的好的，前十名二十名直接在大行台各部公干，更好的前几名直接发到几位总管那里做贴身文书……这种人一出去就是县君，只要没大岔子，再三年便往登堂入室走。”
“原来如此。”
“可惜……我年岁已长，便是考中此生怕也难登堂入室了。”一名只是认真听人说话的须发花白者忍不住捻须摇头。
在坐的都是所谓“老的”，最起码也算是中年人，而且都是家里富庶的，便是没那么极端，自然也都有些感同身受，不然也不会聚在一起了，所以此言一出，不免触动各自心思，便也一起安静下来。
孰料，这边安静下来，却衬得下方二楼里那里喧嚷起来——静静去听，竟然是那些年轻文修们，他们到底年轻，包不起三楼的酒席，只能在二楼的大堂里指点江山，但也因为年轻，所以肆无忌惮，声音都压到三楼来了：
“要我说，最好是投军！军功第一！”
“我晓得你的意思，但今时不比往日，黜龙帮家大业大，规制都齐全了，便是投军，也不可能有当日直授头领的前途……”
“那也比留在后方做刀笔吏强！”
“这倒是……”
“而且还有个说法，若是能覆灭司马氏或者白氏，就好像当年关陇随便一个子弟都能来咱们河北直接登堂入室一般，咱们为何不能反过来？”
“咱们还真不好反过来……首席一再说了，咱们黜龙帮黜的就是这种专利之龙，岂能自己再做？便是头领也要按地方分配的。”
“便是如此，多了许多地方，咱们又入了帮，得了进士的名号，执事的身份，也胜过那些人许多，省下三五年早早做个县君又如何？”
“这倒是……”
“你总是这倒是……”
“这些年轻人竟不晓得军事凶危。”听到这里，三楼一名年长者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调笑。
“军事凶危是晓得的，之前河北弄成那个样子的时候，他们也都懂事了，哪个没有亲身经历过生死，哪个没见识过军事？关键是不懂得军事艰难！这不是之前张首席开辟河北的时候了，关陇自成一体，跟咱们河北斗了不知道多少年……哪里这么轻易拿得下？”
“这是实话……”
“拿得下！”就在这时，二楼似乎是在回应三楼一般，毕竟这群年轻人个个筑基修行，耳聪目明，但也有可能只是下方也在争论相关议题。“一来，暴魏虽然残暴，但到底差点一统过，从那以后，人心思定，都晓得应该一统，而不是分裂地方，只不过要换个如张首席这般全天下之利的人来当家罢了，所以张首席才会创建黜龙帮，所以这一战大家竟全然有所预料……说句不好听的，便是白横秋也想着一统天下，否则何必这般汹涌来攻？！”
“是极！是极！”便是三楼也有人忍不住开口赞同。
“二来，这种国战拼的不是一个大宗师几个宗师的机巧，比的是双方全力……”下方声音继续传来，而且越发昂扬。“如何能调度全力？自然是利天下者合天下力！而我们黜龙帮素来利天下，能动之力跟他们只利关陇豪族的大英比自然更强更大！所以这一回，或许战事有反复，临阵有机巧，可最终胜者必然是我们！而且只在三年五载！”
“说得好！”三楼这位中年人再也坐不住，径直起身，却是往楼下去了，一下楼就喊。“刚刚是哪位兄台高论？河间饶阳李义署在此！”
“不敢当兄台，颍川尉氏刘仁辙在此。”下方立即起了骚动，然后又是一番喧嚷。
倒是三楼这里，剩下一堆老的面面相觑，想跟着下去也不好意思，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各自端酒。
且不说这些人如何空谈江山、纸上论兵，不过很快，他们很想知道的一件事情就交付了答案——九月十三，在科考第一场的前一日，黜龙帮首席张行回到了邺城。
好歹没有让这些文修们去滹沱河，以修河做最后一轮考试。
“哦，不要紧，殷龙头回来了，正好让他接替我修河，据他自己说也擅长这个。”刚刚回到观风院，面对蜂拥而至一群人的询问，张行有一说一。“而且他还将贾务根、苗海浪两位头领带回来了，现在人在登州，消息马上会到。”
“太好了！”魏玄定大喜过望。“两位头领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这句话中间明显卡了一下，在场的人谁不是人精，哪里不晓得魏国主的意思——开战之前，一位大宗师的折返无疑是一个定心丸、压秤砣，是足够鼓舞所有人心的，相较来说，倒是两位头领，说真的，两位头领死在东夷也未必是坏事，也照样能激发士气。
只是话不能那么说罢了！
“不错，两位头领能回来是天大的好事。”徐世英接口道。“不知道东夷情境如何？”
“不好。”张行正色道。“那位大都督当日回去便重伤难治，这一次殷龙头过去，便察觉他已经十死无生，就是这几个月了……但他活着的时候，并没有把持军政大权不动，而是有意识的让渡军权给了宗室大将王元德，以求在东夷内里完成一个以王元德为主的新平衡，并没有闹出内乱，而王元德那批年轻人算是感受到了郦子期的好意，一心一意要整合东夷打过来。”
“话虽如此，不还是晚了吗？”陈斌冷笑道。“他也想不到咱们能在数年内建立这般基业吧？真要打，那就打，便是将来他不来找我们，我们也要去东夷走一遭呢！”
“陈公说得好！”刘黑榥在人群后面喊道。
“首席。”陈斌没有理会身后那厮的喊叫，径直来言。“当务之急是大战马上开启，咱们要不要提前召开一场大会，把事情定下……”
“可以开一场会，但没必要召集所有人开大会，因为战事说来就来，召唤稍远的领军头领的话会来不及。”张行即刻应许。“就让邺城周边的大小头领们过来，时间定在晚上，以免惊动人心，内容简单一些，不要讨论什么人事之类的，只说军务，也不要表决什么，就是透个气，安下心。”
“好。”雄伯南立即应声。“我来召唤人，咱们晚上吞风台上开会。”
众人见最上头几位说定，也都不好多待，便三三五五离开，以待当晚。
人既走，张行也不着急，先写了一封简短信件给贾闰士报喜，信送走后便去洗澡，洗完澡出来月娘已经做好饭，还问啥时候打回东都去？
张三爷也不理会的，只是吃饭，吃完饭也不急，又逗了已经学话的外甥一阵子，便有几位帮务部的文书过来，告知张行，有几位头领要晚一些才能来，因为是夜间，雄伯南建议可以再等一等……张首席彻底无话可说，应许之后干脆去睡觉。
睡了一阵子，时间来到三更，这才察觉到动静，于是抢在喊他的人来到观风院门前起身，然后随着对方顶着已经很圆的双月往吞风台而去。
到了这里，又等了一阵子，眼瞅着单通海也出现在了台上，会议方才开始……人不多，大约四五十个，基本上是大行台各部总管、分管，包括邺城附近的领军头领和地方官也只喊了一半来，靠近前线的根本没喊……整个吞风台上，只有两个人显得有些特殊，一个是单通海，大家没想到他会来，但他正好在巡视河道，考虑到他的地位，所以专程去河畔喊来的；另一个是刚刚从杜破阵那里“骗”来的义子军统帅阚棱，他是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
“大家都知道了，南方已经交战，咱们跟大英算是正式开战了。”还是传统的环形排列座位，魏玄定见到人齐，立即从最中间起身开始主持会议。“今日只说军务，不谈其他，而且是讨论和通气为主，不做表决……大家有什么言语，都举手，我点名就起来说。”
众人自然有许多想法，但当此一问，竟然有些沉寂……原因很简单，大家都关心战争，但大部分人的对战争的想法都是最基本的忧虑和期盼，也就是月娘那种啥时候打回东都去之类的心思，而不是什么务实的东西，更不是什么专业的东西，自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确切开战的时间吗？”停了一下，还是魏玄定自己忍不住开口发问。“不是说咱们有许多内线吗？”
“有些情报，可以肯定就是这几天，但没有具体的时间。”代领靖安部的谢鸣鹤坐在座中接口道。“他们从秋收后就开始往上党、晋阳转运物资，还调度了一些部队，一两万的样子，而大约是三四日之前，鱼皆罗从河东转到上党，而且白横秋本人出现在潼关，与此同时，红山各处山道忽然被封锁，我们也不好侦查联络，只天王去看过一回，与鱼皆罗对峙了一阵子，确系是察觉对方在继续往上党增兵和转运物资。”
雄伯南点头认可，众人则议论纷纷，而既有了开头，后面便好说了。
“能不能先发制人？”刘黑榥大声来问。“咱们主动出击，省的在这里疑神疑鬼……听说殷龙头回来了，能不能请他出山，带着我们直接去突袭晋阳？”
“没必要，不差这几日。”张行扬声应道。“而且真耗不起的不是咱们。”
“请问具体在何处开战？”张世昭忽然问了一个不符合他水平的问题。
“一旦开战，自苦海至江南都要打，不过主战场一定是东都。”徐世英开口应道。“大英跟咱们之间主力交战，断然绕不开东都。”
“所以，他们从上党走，也可能是去打东都？”夏侯宁远明显诧异。
“从上党走也可能是打东都，也可能是打我们，但打我们的同时一定有主力兵马去打东都，而且从上党去打东都同时能威胁我们。”徐世英不厌其烦的强调。“至于咱们的主力也一定要去东都。”
“可是我们跟东都的盟约没有到期……”谢鸣鹤忽然转变了会议中的身份，反向做了询问。“东都不一定会邀请我们去做抵抗的，我们要破盟吗？”
众人一起看向了素来极为爱惜羽毛的张首席，要不是为这个不战之盟，之前他们就可以提前大半年直接朝东都开战了。
“之前一直拖着是可以不战，但真要是已经开战，就不能束手束脚……到时候不要理会东都，只说我们是去救援。”话到这里，张行顿了一顿。“实际上我们的确是去救援。”
“若有机会，不能一口吞了吗？”单通海略显迟疑。
“单龙头糊涂了。”谢鸣鹤笑道。“若是咱们有那个能一口吞了东都的能耐，晚几个月再吞又如何？”
“我是说战机……”单通海正色提醒。“若是他们两败俱伤，比如司马正一时真气尽了，而西都那里撤走了，有趁机攻下东都的可能时该如何？”
“那也暂时不攻。”张行毫不迟疑给出答复。“还要请千金教主去给司马正治病疗养，好让他下一次继续顶住关西……”
单通海沉默了一下，认真来问：“张首席，你坚持这般作为的缘由在哪里？是不是过于信任李龙头了？”
这话似乎有些莫名其妙，但几位龙头都心知肚明。
张行看了对方一眼，同样认真答复：“我当然信任李龙头，但这般作为的根本缘故不是因为李龙头如何，包括之前拖着不战，本质上是因为关陇跟我们耗不起！咱们只会越来越强，他们却不能自我变革，学着我们继续变强了！”
因为月光直接撒入而并不显得昏暗的吞风台大堂内，不少人精神猛地一振，似乎抓到了面前这场最终战争的要点。
“是说修为吗？”陈斌似乎反应了过来。“当年首席一力坚持，我们提前了五六年强制筑基，现在已经有当年的年轻人可以上阵了，而他们虽然仿效，却只学了一两年，再这么下去，往后四五年，便是我们越来越强的时候，他们却不能连续，反而会因为打仗日渐凋落。”
“是这个道理，但也不尽然。”雄伯南缓缓开口。“首席许久前就跟我聊过……关陇之所以为关陇，便是他们以家族连横，专关中乃至于天下之利，并以府兵制度将这种利扩展到极致。所以非只是往后四五年，便是再拖下去，他们也不敢真让这种人人筑基的法子续下去，否则他们内里便要天翻地覆的。”
这两人一说完，便是再不懂军事的，此时也都有些释然，大堂内竟也开始有些重压解开后的嘈杂欢笑之态。
但为首的几位，面色依然冷静，很显然还是有些要害问题没有厘清。
“其实战事的具体事宜，军务部和参谋部不知道做了多少安排和计划，说这些没意思，便是我本人若非殷龙头恰好回来接替修河，也都不愿意回邺城的，可为什么还是回来了呢？当然不是为了吃两顿今年新发的白面馍馍。”张行缓缓开口，似乎是在斟酌字句一般。“而是我晓得，大战前到底需要安抚一下人心，要让本地百姓和下面军士知道我人就在这里，也让你们知道我坚持原定战略的决心……诸位，我知道你们对李定担**预备不放心，我明白告诉诸位，李四郎我是信得过的，但万一他真要想着脱离控制，或者说真要反了，我就扔下东都亲自去剿灭他！再回头收拾河山！”
原本释然的那些头领十之八九又凛然起来，倒是那几位龙头当场呼了一口气出来。
他们要的就是这句话！
当然了，要这句话也就是个心安，并不能起到实际作用，或者更进一步，整个会议都是务虚的通气会，就是为了让人安心而已……实际上呢，战争的主动权似乎依然还是在人家大英手里呢。
这还不算，翌日，就在今年科举开始的第一日，也就是九月十四这天，一个确切的情报随着一个人来到了东都，黜龙帮对此依然一无所知。
“五日后？”昔日靖安台黑塔处，一座新修的七层白塔顶端，司马正看着眼前并不能算是陌生之人，认真追问。
“五日后。”来人低着头，目光似乎有些游移，语气却足够坚定。
“河内？”
“河内！”
“为什么是河内？”司马正一边问一边看向了外面屋檐下被风吹动的风铃，但很快就将目光收了回来。
“两个原因，一来是白横秋不放心晋地，在韦胜机去了巴蜀的情况下，若是他在弘农被你缠住，黜龙帮以与东都盟约的名义弃东都而全力入晋地，则晋地不可抵挡，出河内可以同时牵制邺城；二来，即便是黜龙帮与东都的不战之约尚存，可区区只残数月的虚名，不足以让两家相互取信，而他既率主力出上党入河内，黜龙帮哪怕是为了防备邺城也要出兵越界来对的，到时候两家自然分裂，以免东都如南梁一般被动合盟。”
“有道理。”司马正想了一想，微微颔首。“李公，我还要一问，不然不敢让你坐。”
那人，也就是李枢了，终于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想来也是。”
“李公为何来东都？”司马正叹了口气。“或者说，为何不留在大英。”
“因为大英确系不能容人。”李枢一声叹气。“我以为自己到底是昔日八柱国之后，到了大英，总有一份香火情，但没想到，昔日跟着杨慎造反，家中基业人脉早被其余几家侵吞的干净，对我便有了警惕，又因为黜龙帮的经历，上下也都顾忌，所以回到长安，竟左右不是人，前后都无个座位。后来又请出镇地方，结果到了晋地，名义上是个副使，实际上半点兵权都不让碰，连粮草调度都专门瞒着我，若说我该忍气吞声，等上几年，了此残生，可决定天下走向的大战在前，我又委实不能甘心，所以才抢在白横秋抵达之前逃了出来。”
“有道理。”司马正点点头。“可李公就没想过回邺城吗？是怕也遭到这般嫌弃？”
李枢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缓缓叹出：“想过，但张行不纳我，我在邺城的旧交告诉我，张行下了密令，若我回去，就地格杀勿论。”
司马正再三点头：“原来如此，李公且坐。”
李枢这才坐到了旁边的一个空位中……这里空着很多座位。
司马正接下来并没有遮掩：“李公，你能来投，我自然高兴，尤其是东都乏人，但我有一言须与你说个分明，那就是马上开战，东都一定会陷入苦战，不熬过去，什么都没有……”
“司**帅何必如此？”李枢拢手苦笑。“东都是无路可走，我是无处可投，咱们正是般配。”
司马正也笑：“既如此，李公且为兵部侍郎，参赞军务，替我对接南阳，负责调度援军，接应粮草军械。同时监视黜龙帮的济阴与谯郡两行台……”
李枢赶紧起身，拱手称谢。
而司马正端坐不动，直接摆手：“李公且去……本该宴饮尽欢，或者商量军务，但我这还有客人，片刻后我就下去寻你。”
李枢愣了一下，再三拱手下楼而去。
而刚一下楼，司马便扭过头来，透过微微响动的风铃看向七层白塔的外廊……果然，下一刻，一名背着一个花布包裹的青衣老道从外廊走了进来。
司马正站起身来，恭敬一礼：“冲和道长是来取我性命吗？”
“这话从何说起呀？”来人，也就是可能是如今天下第一高手的三一正教掌教冲和道长了，不由苦笑。“无缘无故，就要杀人？”
“可是之前阁下也曾替白公杀过此间主人吧？”司马正昂然问道。
“曹林之死，是顺天景命之举。”冲和肃然道。“暴魏之亡，是土崩瓦解之势，江都那里有十万骁锐，有文武百官，结构严密，能继承暴魏弄出一番结果来算是顺理成章，可他曹林凭一己之力，立定东都，逆天逆人，又算什么？我自然应许了白公的邀约……”
“那我不算是逆天吗？”司马正忽然打断了对方。“东都若无我，也要土崩瓦解的。”
冲和沉默许久，风铃响过三次后方才缓缓来言：“但你确非逆人。”
司马正笑了一下：“所以还是逆天了？”
“自然是逆天，”
“冲和道长，逆天什么的到底是谁说了算？按照张三郎的道理，人心即天命，若我不逆人，如何逆天？还是说天与人竟然是相忤逆的吗？那这天算暴天吗？”
冲和神色严肃，正色做答：“官家收赋税，百姓不愿缴纳，可实际上收赋税是有一定道理的，不然道路无人养护，河流无人筑堤，灾祸之年无人救济……这个时候官与民也是忤逆的，难道就能直接说官家不对吗？真要说不对，乃是做官的收了赋税却只晓得拿来供养自家，取了民力却只给自己修筑宫殿……司马二郎，你在混淆视听。”
“道长说的对。”司马正微微收敛。“可是天不曾暴，我到底为何又逆了？”
冲和一声叹气：“这便是司马二郎你无奈之处了……便拿刚刚的李枢做个比方好了，他是大魏的叛逆，按照大魏律法，活该千刀万剐，可现在大魏亡了，他若在黜龙帮，便是有功德的龙头；若强要自居关陇名族，便是个不相干的路人；结果他竟要重新投靠大魏，岂不是自家把自家捆死了？”
司马正微微一笑：“如此说来，下面改朝换代，上面也在天意更迭了？”
“是。”冲和迟疑了一下，还是郑重颔首。“而且天意其实是顺着人心更迭的，只是总有人卡在这前后夹缝里，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么道长的意思是不是，我只要放弃大魏的名号，向着张行或者白横秋拱手而降，便算是顺应天命了？”司马正继续来问。
冲和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司马正都被气笑了：“冲和道长不是来杀我的，是来劝降的？”
“我知道阁下不愿意降，但还是想来劝劝，因为阁下委实无辜。”冲和恳切来言。
司马正摇头以对：“我不要谁来可怜我，谁若觉得我是个逆天之人，便请他顺天景命，黜了我吧！”
冲和再三叹气：“我来此之前就晓得劝不动，但还是想来……司马二郎，我替你算上一卦，好也不好？”
司马正眯起眼睛，白塔上风铃摇曳不停，却终究答应下来：“正要瞧瞧什么是天命。”
冲和闻言也不说话，将身后的花布包裹取下，然后摊开放在面前，取出了那几根不知道掷了几回的木棍，轻轻在身前一掷，然后神色微变：“老道还是第一次见这么高的卦象……却也极合阁下。”
“请解。”司马正起身向前，来到那几根木棍跟前，方才单手做请。
“此卦有变……介于中初一、次二之间，阁下何妨跺一跺脚，看看有没有变化？”冲和迟疑了一下。
“不必了。”司马正摇头道。“就请道长直言初一、次二吧。”
“中初一，为第一卦，曰北海磅礴，幽。此卦名北海之磅礴不可变，之幽邃不可改，是明言阁下思虑之贞，不可动摇。”冲和认真讲解。
“好卦，好准！”司马正想了一想，也不禁幽幽。“不瞒道长，我修为越高，越明天意，越不可动摇。”
冲和叹了口气，继续来言：“中次二，为第二卦，曰神战于玄，其陈阴阳……这是说阁下的举动，善恶并其中，难以评说。”
“倒也有些道理，只是为何不是说我此番力战，将如神战于玄，阴阳自分一般，善恶由我定呢？”司马正继续来问。
冲和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计较，而是将地上的棍子收拾起来，准备离开。
人走到外面廊下，司马正忽然再度开口：“冲和道长，你说我逆天是因为天意流转，起了变化……可是，我在旧日天意中，果然就是顺天之人吗？”
冲和停步，难得黯然，片刻后，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背对着对方回答了前一个问题：“不是说不能以己力定善恶，但是邺城有一个张三郎，他其实也有你这般疑难，却比你能合众力，如今天下三分有其一，已然动摇了天意，便是与你类似的白三娘、李四郎，还有窦立德、雄伯南、杜破阵、徐世英这些人，也都借着黜龙帮拔出泥淖，自得天命了……司马二郎，你若想自证天命，先要灭了这些豪杰的天命，再说其他！”
司马正怔了一下，旋即失笑：“所以，冲和道长到底是为哪家说降？”
冲和没有再说什么，只背着花布包裹翻过栏杆，踏着空荡荡的秋风而走。
司马正立在原地，隔了许久，方才转身下楼备战去了。
且不提关西与东都已经进入战时状态，黜龙帮这边依然还在热热闹闹，甚至有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态，最当先的就是这次科考。
没错，人家冲和道长在与司马讨论天命的时候，他们正在考试。
先考基础的文学、数学、政治、历史、地理（包括天文）、通识，其中通识占了双倍的分数，里面既有张行认知的基础物理学，也有风俗礼法的题目，所有试题分上下两场，一天考完……不过这些科目都是最基础最基础的那种，用来做筛选的，很难想象一个天之骄子会倒在这些科目上。
然后第二天分科，上午是高阶的数学、刑律、社会议题、军事讨论，很多题目都是各部总管、分管出的，结合了大量实例，也未必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是要给出方案而已……这就是所谓分流加上难度了，把人才梯度给拉开。
最后下午，就是喜闻乐见的策论。
这一日，张行专门换上一身红色的锦衣，头发用真气梳洗的闪亮，武士冠上挂着白狼尾，弯刀横在腰间，六合靴上都插着一把金锥，然后七八个鲸骨牌钉好，坐在吞风台第一次启用的那个大殿的上首，亲自当监考。
怎么说呢，很给面子就是了。
一个时辰而已，就有人陆续提前交卷，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博一下，让张首席先看一眼。
当然，张行没看，看的是张世昭，他看完后倒是专门去寻已经躲到殿外台地上吹风的张首席了。
“怎么说？”张行看着来人，不由笑问。
“挺好的，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这些年纪大的，都晓得什么是与时俱进了……无论是哪个，都有首席你红山上那些言语的讨论，什么专天下之利必败，全天下之利者得天下……人心还是归附的，大家也都信能赢。”张世昭言语轻松。
“那张公你呢？”张行好奇以对。“你信不信？”
“我不信，但我觉得可以试一试。”张世昭诚恳以对。“所以便是不信我也愿意助你……”
张行失笑：“张公信的是推陈出新。”
“是，不能用旧法子，这才是关键。”张世昭点束手望着漳水叹气，然后忽然扭头。“首席。”
“张公请讲。”张行隐约意识到什么。
“你是不是想要让殷公去助李龙头出苦海，断巫地，以攻关陇之背？”张世昭认真来问。
“是。”张行坦诚以对。“我在北地的处置，多是为了这个，所以我知道瞒不住阁下，而且马上也没必要瞒着了。”
张世昭回头看了眼满殿学子，继续认真来言：“首席，这番事业我其实做的挺好，而且接下来这些年轻文修只会越来越多，按照咱们之前的计较还要设立郡学与郡考，把文教宣的体系都建立起来……怎么都是个大成就，我的位置也不免水涨船高，到时候与我个龙头也未尝不可，是也不是？”
“是。”
“但我现在不想做了，我想去北地，随李四郎出苦海以定巫地。”张世昭愈发诚恳。“我这个人，可以不做大官，但不兴风作浪是万万不可的。”
张行对着漳水仰头大笑，笑完之后方才应许：“可以，但你走了，后继者谁来做？”
“可以让冯无佚先接任，他的资历、威望足够，然后让萧余、许敬祖这两人做副手……首席，大战开启，如风搏浪，有些条条框框可以解开的。”张世昭俨然早有准备。“便是卢思道，我看他也渐渐跃跃欲试了，可以等开战后以事急从权启用他，他一定不会再推辞。”
“好。”张行立即颔首，而且转身郑重拱手一礼。“我许了，请阁下务必兴疾风作巨浪。”
张世昭难得振奋，也当场郑重回礼，引得后方大殿内数百考生侧目以对。
定下这个以后，张行面色如常，继续回到了眼下的议题上：“先交的策论中有人提及修河吗？”
“有。”张世昭愣了一下，即刻转身回殿中挑了一份试卷出来，稍作介绍。“修河惠及整个河北，说的人其实不少，但大多数都只是说惠及民生得民力，只有这一份最得文采。”
张行接过来，打开试卷……原来，今日的策论原题便是《明何以胜英？》……而这个士子的答卷果然出彩，先说利天下者得天下这个基本的指导思想的，再论黜龙帮种种制度，然后说人力物力，偏重全然不在军事。
尤其是最后一段，委实胜过了帮内许多人：
“今英主气势汹汹，合兵甲之利，宗师之威，睥睨天下，似以天下决战，将在东都、在晋地、在江南、在南阳，殊不知，天下决战，实在滹沱河堤、在邺城市场、在科考笔尖、在历山英魂。有此类，大英用人，如用柴薪，大明用人，如燃火炬。大英举兵，似安步当车，大明稳坐，如安车当步。
所谓力有悬殊，势有大小，今黜龙帮全压关陇，安有不胜之理？”
张行认真看完，直接揭开糊名，看清楚是颍川刘仁辙，关注点立即偏了：“颍川不是东都所领吗？”
张世昭当即摊手：“颍川跟济阴那边一马平川，司马正还能起个城墙不许人家过来？”
张行这才大笑，就点了点这份试卷，交回了对方……竟丝毫不晓得，战争已经到来。
PS：大家三八妇女节快乐。

第八十一章 安车行（10）
风高云淡潼关路，冲和道长背着自己的包裹大踏步走在大河之上，与他方向相逆的波浪仿佛什么柔软的布垫一般，非但没有形成阻碍，反而成为了他行走的助力。
这种行为，似乎任何一个宗师都能做到，但必然会光芒四射、真气四溢，可在这个青衣道士这里却真真如履平地，丝毫没有什么动静，好像真就是一个人走在水面上一般。
走了不知道多久，大约在王屋山下的地界，这位当世第一高手忽然止步，停在了河面上。而须臾片刻，一道辉光划过，落在了他的前方河面上，来人正是冲和道长的至交好友，大英皇帝白横秋。
出乎意料，两人虽然相识日久，太白峰又在长安附近，此番冲和去东都明显又在劝降，可此时相见，竟有些对峙姿态。
过了许久，还是一身华衣的白横秋开口：“道兄，东都一行如何？”
冲和缓缓摇头：“他虽身为遗蜕，却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是聪慧之人，既窥得天机，便起了**之心，如何能说动？”
“他晓得自己是遗蜕了？”白横秋微微变色。
“看他言语，应该是早就晓得了。”
“可若是他真起了**之心，如何还要死守着这天元之地？天元不是他命中注定的卸甲之地吗？”白横秋复又不解起来。“降了，走了，不就行了？”
“因为人家**之心更强烈，就是要坐在这里，横戈以待，看你们谁能把他这套盔甲穿上去……”
“这不就是屈从于天命吗？”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就要为他人做铠甲？”
“天命可畏！”白横秋摇头叹息。“真真可畏！这般英俊奇才，明明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却还是坠入其中，然后反而觉得自己在**天命！”
冲和拢手不语。
白横秋叹完，复又来看身前之人，也是许久不语。
过了一阵子，还是冲和不耐：“白皇帝，你来截我，只为问此事？”
“道兄，你此番只去东都便折回，未曾去邺城吗？”白横秋从容追问道。
“此番确实没有。”冲和正色道。“我没想好三一正教与黜龙帮的关系是主要的缘故，而大战在即，担心过去会引发误会也是有的。”
“道兄这番修为，怕是引发不了误会吧？”白横秋嗤笑道。“之前数年，你不是多次去河北吗？他们连察觉都无。”
“此一时彼一时。”冲和依旧严肃。“黜龙帮真切黜了吞风君之后，气势大增，上至首席张行，下至寻常踏白骑，修为皆有响动，更兼此时那位大司命恰好在河北，他的立场可不是淮西那位能比的，我一身如何能当？”
“道兄。”白横秋也敛容道。“你一身难当，可你我加一起，这天下何人能当？若是再加上韦二郎，咱们三人一如既往，哪怕是他们把漳水三台都立起来，天下亦可踏破！”
“一如既往……”冲和难得思虑悠悠。“当年咱们三人一起远游，踏遍巴蜀西岭，求索天地秘辛，可彼时你是一个闲散的关陇子弟，我是一个未曾列名的愚笨道士，韦二郎更是个只晓得翻山越岭的牵驴货郎，无牵无挂，什么阵仗不敢闯？可是如今呢？”
“如今又如何？”白横秋在河面上负手向前。“如今我和韦二郎不也是并肩子走吗？只差你一人！”
“老白你何必避实就虚？”冲和正色道。“韦二郎如今只求一个大宗师的契机，跟你一起打仗顺理成章，可你我呢？你如今负关陇气运，我负三一正教的气运……咱们还能轻易合流吗？”
“听道兄的意思是，想要买你，须买三一正教？”白横秋沉默片刻，略显迟疑来问。
“不是买三一正教。”冲和肃然指天。“是要顺三辉而行！或者老道我更坦荡一些，是要摒除所谓旧日四御的天意，重新做过！”
白横秋默然不语。
“你看，你晓得天意在变化中，而旧日天意有利于你，所以舍不得，对也不对？”冲和不由叹气。
“张行的黜龙帮难道就弃了旧日四御的天意？”白横秋忽然反问。“他不也是不舍得自己的黑帝点选的身份？此番能这样赳赳，难道不是凭空得了黑帝爷为他准备的荡魔卫与北地？再说了，你我皆知，他背后指不定是什么邪魔外道呢！”
“这事得分开来说，我当然知道他是攥紧了黑帝爷的便宜，所以当然也不会因为他起了个大明的国号便去助他。”冲和依旧肃然。“至于什么邪魔外道，咱们心知肚明，这事没那么简单，决不可以轻易下论调，说不得那才是真正的至尊呢。最后，咱们说的是咱们的事情，你也晓得我的脾气，拿他人做筏，岂不可笑？”
白横秋笑了笑：“道兄啊道兄，你便是修为通天，做了天下第一人，陆地上的神仙，可到底还是个道士，放不下自己的道统。”
“你不是也一样，知道了那么多事情，修为也到了这般厉害，却始终还是那个关陇子弟，一心想着家族兴盛，想着宫廷权谋，想着操弄天下。”冲和丝毫不退。
“如此说来，咱们竟还是都是当年形状了？一辈子是个道士，一辈子做个贵族子弟？”白横秋想了一想，似乎是觉得滑稽。“可为什么就不能同行了呢？”
冲和也略有失神，但片刻后，他还是没话找话一般接了半句：“依我看，便是有人要借吞风台立塔，也不是张行，他志气高得很。”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朋友义务，便径直起步，从对方身侧踏浪走过去。
也就是他转到对方身后那一刻，白横秋忽然又开口了：“道兄，你有没有想过，天下大势将决，非此即彼，三一正教若不能选择，将来无论谁得胜，都要侧目相对的。”
冲和背对着对方立定，然后昂然指天：“三辉流转，亘古不变，谁胜谁负，都要遵而从之，何来非此即彼？”
白横秋叹了口气：“那最后问道兄一件事，三辉固然亘古不变，可你身为三一掌教却只此一身，难道没想过就在你手里让辉光更盛？况且，你手握那个木偶，占卜之术天下无双……”
“就是因为占卜之术天下无双，所以才晓得不该用木偶来做此类占卜。”冲和肃然道。“否则必然招祸，正教也要在我手里再蹉跎的。”
“可古往今来战前占卜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阵卜，自然做得……你要老道帮你做吗？”冲和继续来问。“不过说实话，我在东都为司马二郎做了两次人卜，已经大约猜到这次阵卜的结果了。”
“你这么说，我也猜到了。”白横秋转身笑道。“但还是劳烦道兄替我辛苦一回吧。”
冲和一声不吭，就在水面上蹲下，取出包裹里的木棍，然后当着对方的面轻松一掷……结果，木棍落在下面波浪之上，翻滚一番，竟然往河堤沉去，好在大宗师在这里，复又轻松捞起，再掷，再度翻滚沉底，三掷，方才浮在水面，定了个形状，然后散开。
“前两卦很清楚，乃是贤上九之卦。”冲和捏起木棍认真解释道。
“这我知道。”白横秋抬头望着一侧王屋山接口道。“崇崇高山，下有川波，其人有辑航，可与过其。测曰：高山大川，不辑航不克也……这是说东都之势如大山如名川，如果不准备妥当、不小心翼翼的航行是过不去的，所以前两次是打不下东都的……是也不是？”
冲和沉默片刻，点头道：“算是这个意思，但二三未必是确数。”
“这是自然，但最终还是过了这山河？”白横秋继续来问。
“第三卦是闲次八之象，所谓赤臭播关，大君不闲，克国乘家……克国乘家就不说了，赤臭播关的意思正是入室之象。”冲和认真解释。“也就是说，多次小心翼翼、准备完全的尝试后，第三次，可以入室、克国、乘家！”
白横秋仰天一叹：“这跟我想的一样……司马正到底是天命遗蜕，还有大魏遗留精华，更兼黜龙帮大军在侧，不可能一次就打下东都，须得磋磨苦战多次，唯独他到底是天命不可违，抑或说大势不可逆，东都一隅不可能抗拒天下，所以迟早要败，换做我这里，便是要打他不知道多少回，苦战多次方能得……道兄，到了我这个份上，只怕一件事，那就是年岁日长，不能拖延，所以要从速从疾，方可成大事！这是好卦，也是坏卦！但我认了！”
冲和收拾好东西，只是默然不语。
“道兄，若朕做得东都入室之人，披上这副盔甲，届时请你再来助朕一臂之力。”白横秋恳切至极。
冲和一声不吭，背起包裹逆着河道往西面而去。白横秋目送对方离开，却转向北面王屋山，翻山而入晋地。
两人既走，王屋山依然不动，大河水流依旧翻滚不停。
顺着水流的方向，一路向东，便是白横秋的目标，也是冲和来时的地方，那里名为东都，其实是天下正中，是这个世界天然的首都，而现在，大魏本该烟消云散的最后残余却在此地获得了一名惊才绝伦的领袖。
很多人认为，即便如此，也不过是让这个兵家必争之地变得难啃一些罢了，因为经历三征与江都军变后，大魏已经彻底丧失了政治号召力，而东都一隅兵力再强，将领再横，那也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迟早被耗尽；但也有不少人认为，司马正虽然穷蹙，但毕竟有力且壮，司马氏在关陇内部影响力也极强，而相对应的，白横秋虽然占了先机，控了关中与巴蜀，成为了关陇领袖，但他毕竟年长，唯一像样的女儿也离了他，一旦熬过几场，待白横秋气力不支，司马氏未必不能取而代之。
实际上，司马正把控东都这几年，关陇人物在两边流动性很强，如鱼皆罗这种老牌宗师趁机投奔胜面更大的白氏那边固然是常态，可一些关陇世族不得志的年轻人跑到东都效力也是有的。
“关中看起来气势汹汹，但其实万马齐喑，不过是皇帝自家是个大宗师，压着大家不敢出声罢了。”当日夜间，正式启动了战争模式的东都城西北侧西苑内，临时布置了一场晚宴以酬大家白日辛苦，司马正主持，下方则坐了上百文武，而此时出声的，正是一名窦氏子弟，唤作窦僚，他就是从西都过来的。
“窦都尉这话是有道理的。”窦僚刚说完，旁边的一人开口，赫然是薛常雄长子薛万论。“我弟在西都，常有言语，说下面其实暗流涌动，只是无人敢动罢了……若是那位在东都兵败，下面必然更加离心离德，若是真到了老迈伤痛的时候，必然有变！”
这话刚说完，旁边便有人笑出声，却正是牛方盛：“薛侍郎此言极是，可咱们关陇一脉，哪个不是自家虚了就被人饿虎扑食的？还用你专门来说？”
众人一起干笑起来，但半晌之后还是压抑不住的演变成了哄笑，连主位上的司马正与今日主宾李枢都掌不住，最后真真是哄堂大笑一场。
毕竟嘛，一来这事确实好笑，关陇世族内部这种典型的丛林法则和表面上的这层皮，数百年的乱世和大魏荒唐的二世而亡，无不充斥着某种对立的滑稽，尤其是这些人本身就在其中；二来，东都这些人，这些年过得极为压抑……不止是说东都最弱小，他们的军事压力最大，而是说，他们作为关陇子弟，生在大魏兴盛年代，成长在大魏土崩瓦解之间，哪个不心累，哪个不被时局压得喘不过气来？
个个都以为天下要太平了，结果乱世兜头砸了下来！
笑完之后，还是张长宣稍微正经了一些：“白氏眼下的麻烦有两个……一个是白三娘过于出挑，偏偏又走了，以至于那位白公明明有许多其他子女，却无一能得上下认可，偏偏白氏又家大业大，旁支嫡出的，分了好几个房、多少个家，其中肯定有英杰，少不得如之前那几家一般闹出内乱；第二个则是如今大英最受信重的大将兼方面之人，竟然是之前跟关陇毫无干系的一个人，两边凑不到一块去，平白生疑。”
“这是实话。”
“话虽如此，可他到底是大宗师，皇帝身兼大宗师，一日在，便一日安稳。”
“没说现在图他。”
“先守住再说吧！”
众人纷纷感慨，普遍性赞同之前的分析，但言语中却有些飘忽，俨然还是对即将到来的战争信心不足……似乎是想表达什么，却不好直接说一般。
而且，目光也都渐渐集中在了最上首那个人身上，此时正值月中，双月并下，更兼现场点了许多西苑库中根本烧不完的蜡烛，所以便是没有修为的人也能看清楚这位东都主人的表情。
司马正笑了笑，他当然知道这些人要问什么，且事到临头也不准备遮掩，但刚要说话，目光扫到座中一人，却又不禁好奇：“李公，你在想什么？”
李枢回过神来，不由失笑：“诸位刚刚一直说大英那里是万马齐喑，是白横秋靠着大宗师修为压住的，我也是正经关陇出身，帮着天下仲姓造过反的，如何不信？只是刚刚想到，其实不止是西面，东面也是万马齐喑的。”
众人这才都凛然起来。
司马正也来了兴趣：“怎么说？”
“张行这个人，修为上自然差了白横秋一头，家世更不必说，但他有两个手段，堪称独步天下，一个建设我们帮内架构，调解各家矛盾；另一个便是能时时刻刻利用人事、方略、胜败去拉拢人……前者是让帮内上下都要围绕着他这个首席来运作，这也是他为什么当初一定要把我压下去的缘故，后者则是让人信服于他。”李枢正色道。“而他这两个本事如此强横，以至于让人以为黜龙帮上下团结一致，甚至有人以为黜龙帮的制度更胜于往日那些旧制。”
“所以，黜龙帮内里不团结？”司马正微微眯眼。
“当然。”李枢叹了口气。“黜龙帮如今的态势，其实也全靠张行一人撑着……他在，黜龙帮便是上下一体，真真腾云驾雾，如真龙起势，他若不在，怕是要从人事上便要散架的……不说别的，白三娘与李四郎这二人一南一北，其实全都系于张行一人身上，是张行用来压制大行台的秤砣，若张行一日不在，这二人会服从大行台新选的徐大郎或者雄天王？或者选了他二人，大行台的人能服膺？”
在座不少人都颔首，前面说的还不够清楚，这个例子足以说动大部分人。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白三娘和李四郎方面之任后回大行台，而大行台的几位到时候换出去，这样就不会有这个麻烦了。”张长宣反驳了半句。
“临阵换帅吗？”牛方盛嗤笑。
“咱们说的不就是现在嘛，说到底是他张首席的布置还没妥当，现在是有大破绽的……只是他到底年轻，有足够时间再去修补罢了。”窦僚也举杯插嘴道。
“非只是这两人，黜龙帮内里也有乱象……”李枢笑道。“河北跟河南，河南又分成徐大郎的中枢派跟单大郎的地方派，河北又分成窦立德的义军派跟陈斌的降人派……说白了，这也是白三娘与李四郎不能融入的另一个缘故，因为去掉这些个关陇来的贵族子弟，剩下的人本是关东的乌合之众。”
“关东也是有豪杰的。”一直没说话的薛万平忽然开口。“不然家父算什么？”
“都说了，这是因为张行把这些豪杰捏合成一体了，若他不在，这些人自己就要散的散，斗的斗……李公是这个意思吗？”牛方盛用酒杯遮住半张脸来问。
“是。”李枢轻轻点头。
“到时候说吧！”司马正幽幽叹道。“谁也不知道战阵上的事情……不过，我既到了大宗师，又已经立塔，无论是白公还是张三郎，总有机会的。”
众人大惊，继而各自相觑。
半晌，还是薛万论小心来言：“元帅，你既以宗师身份立塔，足以应对，何必非……非要大宗师？”
原来，事情过于匪夷所思，众人竟是有不少人怀疑这位在撒谎。
“你们以为我是在虚言夸大？”司马正环顾四下，不由失笑。“没有哄骗你们，我如今已经是大宗师……只不过，这并非全然是好事罢了。”
众人这才相信，然后既喜且忧……很显然，他们又误会了，只以为对方是用了什么伤及根本的法子强行提升了境界。
但无所谓了。
战争即将开始，拿起武器，反抗命运，如是而已。
双月下落，日头升起，新的一天到来了，邺城这里依旧对战争的具体信息一无所知，但这不耽误整个城市陷入到一种奇怪的状态——所有人都在忙碌，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但真正的最后的动员一直没有展开。
就好像是不停接收热量的一壶水一样，还没有沸腾，可已经开始翻滚了。
而此时不停散发热量的地方正是吞风台。
且说，吞风台挨着漳水，在行宫的还西面，之前就是河北政权建设的军事宫殿群，到了东齐时代一共有三个，并称临漳三台，只是在大魏时期被专门废弃了而已，黜龙帮接手后开始修复，但目前只有一个最中间的高台算是修复完成，有了完整的建筑体系，加上黜龙帮之前刚刚黜落了吞风君，这才改名为吞风台。
吞风台原本遗址上就有高十余丈的夯土台基，在踏白骑的努力下进一步增高、扩展，如今是一个高十五丈，南北约一百五十步，东西百余步的庞大台地，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城。
台上面的核心建筑是一个可以容纳数百人的长方形大殿，两侧夹厢，再往外的两侧还各有一个可以展开几十人会议的圆形大堂，此外，沿着台地没有大堂的两侧还有两排连廊公房，分别隶属于文书部、军务部。
这些还只是台地上的建筑，台下的后勤设施更是密密麻麻。
到了九月十七这一天的中午，一件堪称离奇的事情出现了，吞风台的三个下坡出入口出现了堵塞！
“他们说的对，下一个台地要专门储存文档。”魏玄定满头大汗，远远见到正在埋头签署文书的张行便来诉苦。“否则哪里装得下这么多纸张？首席知道吗，刚刚曹总管与我说，纸都不够了，需要临时去市面上采买！河北这么多地方造纸，咱们帮里自己都有许多纸坊，如今竟然缺纸，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张行头都不抬，不紧不慢道：“一旦开战，踏白骑出征，这种夯土大台怕是起不来吧？而若夺了东都，还需不需要在此地继续修剩下两台也难说……至于说纸，纸不够是好事，说明大行台对地方的控制更加细密，有什么好滑稽的？”
魏玄定没有继续这些无稽话题，走到跟前，将一摞纸交了过来：“张总管他们拟定了今年的进士排名，今年人多，所以只三选一……我与陈总管他们依次看过来，请你做最后的排序。”
张行接过来，翻看了一下，认真询问：“谁都改了谁的排名？”
“这次没什么大的变动，主要是两个人……李义署、刘仁辙，两人都挺出色，陈总管看中了李义署河北官宦子弟的身份，想点他做机要文书，徐总管看中了刘仁辙颍川的出身，想点他做自己的机要参军。”魏玄定认真道。
“那就各自归各自，互相不耽误吧？”
“确实，但要首席点个首位……”魏玄定催促道。
张行无语至极，想了一想，去看名单，发现第三名是个姓崔的，便来询问：“这个崔敦仪是哪家的，清河还是博陵？”
“博陵的。”魏玄定立即做答。“他父亲跟我当年一起在王公门下读书修行的……这一次他父亲还是没来，他倒是来了，文章四平八稳，为人也是如此，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
“那就这个吧。”张行直接在第三名上面画了个圈。“不能因为人家是世族子弟就歧视人家，咱们黜龙帮有容乃大。”
魏玄定心中无语，却也只好点头，然后等对方又看了一遍名单递回来后就匆匆离开。
张行也继续一头扎入之前的文书堆里。
没办法，这就是战争来临前的必然，真要是开打了，其实也没这么多文档了，可这不是没开打吗？所以张行必须审议王翼部的多种方案，跟上百个头领进行直接沟通，或者安抚或者鼓励对方，更不要说还有粮草、军衣、牲畜这些后勤问题。
到了第二日，整个邺城进一步升温，因为军队开始汇集了。
张行等人也进一步忙碌起来，他们全都下了军队去视察，包括新一批进士，倒也几乎全都被配发到了各军，并担任了一个简单粗暴的职务——各营文书副官。
这件事是有争论的，因为有人提出不能排除这些新科进士间谍的嫌疑，但张行最终还是决定下放这批进士……因为一个间谍，需要先以三选一的比例考上黜龙帮的进士，然后用黜龙帮可能的光明前程，最终却换来一个营的大致动向，还不知道能不能联络上……这也太亏了！
徐世英等人也同意，真要是有间谍，怕是也要看战争动向，战争大胜大负自不必说，便是相持消耗，这间谍怕也要潜伏到底，看能不能继续混到登堂入室的地步，可真要是混到登堂入室的身份，谁还当个间谍？
然而，话虽如此，一直到九月廿日，战争都还是没有传来确切的消息，偏偏哨骑回报不断，一连数日东都都在撤离河内吏民，检修河阳三城，这几乎明示且符合预期的出兵方向更加让人心烦意乱。
不过，也仅仅如此了，这日夜间，数不清的哨骑自河内、汲郡方向涌来，很快武安行台方向也有哨骑呼应，消息很确切，白横秋动了！
就在这一日傍晚，大英皇帝亲率大军出王屋山，过轵关，入河内，明日便可扑河阳城。
兵力数量目前不详，但号称二十万，早有准备的黜龙帮哨骑在几乎整个河内都遇到了大英的哨骑和之前不愿意撤离此时慌乱离家的河内流民。
得到消息后，黜龙帮最高层本来都准备去吞风台的，却在吞风台下被秦宝带领的人拦住，要求几位龙头立即转向张行住处观风院，至于其余人则各自回去休息，不得扩散军情。
众人自然醒悟，白横秋无论如何不能靠着半夜的时间打到邺城，前线部队也已经进入战备状态，这个时候弄得乱糟糟只会引发人心动乱，便纷纷依言而行。
说是龙头，便只有雄伯南、魏玄定、陈斌、徐世英、柴孝和五人而已，他们复又依次赶到观风院，上了那栋观风小楼，果然在上面的亭子里见到了一身便装的张行——此时，其余五人，居然人人戎装，除了雄伯南外更是人人佩剑。
佩剑的风气是张行那一次赐剑后形成的。
见到五人都团团坐下，张行先告知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情：“我已经下令封锁外城、内城、宫城、临漳三台，所有人静待天明，不要闹出动静，引发城内动乱，只咱们六人先定大略。”
众人纷纷颔首，魏玄定更是赞同：“确实如此，邺城人口众多，商人尤其多，外围矮郭却遮蔽不足，一旦惊惶起来有人逃窜，怕是会闹出大笑话。”
张行点头，旋即再言：“我这里有几个战时安排，你们有话吗？赶紧说，不要迟疑。”
五人面面相觑，徐世英先扶着膝盖来问：“那按计划，明日从东城大校场阅兵出发？”
“对。”张行立即点头。
“先出三十个营？”徐世英继续来问。“邺城这里当日午前发十个营？”
“对。”
“够吗？”陈斌忽然插嘴。“白横秋号称二十万……”
“二十万兵力大英肯定是有的，但河内这片地方，又从轵关过来，河阳城不破，他最多能发十万，甚至六七万兵了不得了。”认真解释的竟然是柴孝和。“实际上，咱们这三十个营也不是没后续的，算上河南二十个营，以及南北四十个后备营支撑，兵力怎么都足够了……”
“没错，真打起来，前线要害能展开五六万人了不得了。”张行也补充道。“之前定的这个方略是深思熟虑的，那边号称二十万不会变动什么大局。”
陈斌这才点头，但还是有些不安。
“不怪陈总管，陈总管也是军中浸淫日久的，如何不晓得军事？”魏玄定肃然道。“只是邺城就在这里……不把兵马摆到邺城前面，总觉得不安。”
“那我直说了。”张行毫不迟疑应道。“首先这个军事布置不至于影响到邺城，而且从战略上来说，白横秋根本上还是要取东都，不大可能越过东都来夺邺城。而真到了那一步，我们也会尽量保邺城。只不过邺城到底只是一个城，这种大战打的是人，所以万一有什么不慎，那邺城反而不足为重，咱们可以用两三年把邺城建成这样，自然能再建一回！”
魏玄定抿着嘴，欲言又止。
“邺城肯定是要尽量保的。”雄伯南见状终于出声。“因为邺城到底是咱们的首都，不可能轻易弃下，首席也只是说的极端……魏公，真到了必要的时候，我自然会以吞风台立塔。”
“天王还是尽量在前线施展吧。”魏玄定有些气虚般连连摆手。“道理我都懂，是我分不清轻重了。”
众人俱皆沉默。
张行等了一等，抬头看看还算半圆的双月，再来看身前几人：“所以，其实几位也没有什么言语了？”
几人还是沉默，毕竟嘛，之前那么多准备和预案，真要是临时再起什么主意反而奇怪。
“其实我也从没想过要弃邺城，刚刚诚如天王所言，是话到了极处。”张行见状笑道。“不然我也不会临时请你们做下面几个安排了……诸位，我有几件事情要趁着打仗才好做，一直忍到了现在。”
几人重新打起精神。
“第一件事情是铸币。”张行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铜钱，随手掷到了一侧桌上。“长久以来，咱们一直是用大魏的钱，毕竟大魏留了这么多储备，也没道理不用……只不过，事到如今，咱们黜龙帮的地盘也稳固了，矿产也入手了，本该自家铸币，既是收利，也是让大明和黜龙帮深入人心的手段，但大魏的钱深入人心，若是平日里更换，说不得会出乱子。”
众人恍然，陈斌、魏玄定、柴孝和更是从张行说出第一句话后忍不住拍了下大腿——这件事确实早该施行了，只是这半年被张行的修河和战事准备给耽误住了。
大家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张行见状点点头，重申了一遍自己的态度：“要慢慢来，借着军需军务展开新钱的使用，从后方到前方，从军需到民用，备好足够的旧钱和军需，不必操之过急。”
话虽如此，陈魏柴三人只是忙不迭点头。
“第二件事是设立御史台。”张行继续来言，却让在座的五人齐齐怔住。
张行幽幽一叹：“咱们帮里看起来顺风顺水，其实是靠着之前不停的战而胜之、扩而大之，以及大家相互扶持才立住，但往后不能这么一直指望着如此，得有规矩和手段……你们也晓得我这人素来的习惯，就喜欢趁势而为，省力气……所以想着现在打仗，就把严肃军纪和帮规的旗号打起来，帮务部、军务部、刑律部一起发力，把监督的条例和事情分开立起来，等战后就统一收归御史台。”
陈斌迟疑了片刻：“那靖安台如何？”
“将来天下太平，靖安台是负责镇压内乱，监视帮外修行者、世族、帮派这些不稳定之处，此时也负责军情间谍；而御史台是监督帮内国中掌权者不法不德……本质上是说，刑律部是根本，但有些地方它们没法管、管不到，便设置这两处。”张行认真道。“当然，真有帮内人联结团伙，想要造反，肯定是三家一起上，还要看规模让龙头会审。”
“那就干吧！”停了半晌，雄伯南瓮声瓮气说了一句。“说实话，首席跟我们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怎么都行，但总要想着咱们没了，黜龙帮还要往下走的事情……不止是首席，之前窦龙头回来就说过这类事，好多兄弟都提过，有些人不说话心里也想着呢……按照首席的说法，便是不指望千秋万代，这事也总得去做。”
“那就做吧！”陈斌忽然起身跺了下脚。“首席愿意做，我们又如何？但首席须答应我们，三年后约定时日到了，你一定要正经坐国主之位！”
“这是自然。”张行起身应道。“决不食言。”
雄伯南等人也都起身，最后魏玄定也在众人注视下缓缓随之起身，却嗤笑道：“首席与陈总管这般说，我倒要提个条件。”
“你说。”众人难免惊疑，倒是张行晓得对方脾气，反而失笑。
“邺城扩大后乌烟瘴气，之前禁绝的妓女一事渐渐又有泛滥，而且多是打着舞女、女乐，乃至于厨娘、女冠的旗号，我要借着军法整肃邺城！”魏玄定昂然道。
众人如释重负，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倒是张行一如既往：“你可以连邯郸、黎阳一起整肃！”
“好！”魏玄定点头。“那我无话可说了，开战吧！”
张行点头，复又摆手，示意几人离去，几人也真就离去休息。
翌日天亮，因为巡骑和信息被控制的缘故，邺城上下一开始还没有什么反应，但很快，随着上午时分，军士开始净街，黜龙帮大行台自上而下数不清的中高层蜂拥而出往东门去，布告也贴满了各处布告栏，便是再无知的人也知道了，大英侵略河内，大明将主动宣战，以求一统天下。
没错，布告里没有说什么要去援护东都，而是直截了当的告知所有人，天下纷争，大明既要自己争天下，还要阻止大英得天下。
上午时分，大校场外已经集结了当先要出发的十个营，正是王叔勇、刘黑榥、王雄诞、阚棱、夏侯宁远、丁盛映、梁嘉定、曹晨、韩二郎、贾闰士十营。
而无数邺城士民也早已经出城观望，只在大校场东侧与南北官道两侧汇集，按照布告说法，黜龙军将在阅兵之后直接开赴前线。
“马上要出动了，首席要不要说几句？”将台上，陈斌主动来问。
“那就说几句吧！”一身黑甲红披风的张行扶着腰中弯刀骑在黄骠马上，立即答应了下来，而下一句话便随着他的真气弥漫声震天际。“诸位兄弟，我便是黜龙帮的首席张行！现在有几句话与大家来说！”
声音裹着真气迅速响遍了整个大校场内外，但下方的嘈杂并没有直接停止。
“我与大行台上下，从来没有怀疑过大家是否善战，也从来没疑虑过大家是否敢战！可是大战到头，总得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为什么而战吧？”张行没有理会下方的反应，而是如闲聊一般继续了下去。
“诸位兄弟，咱们一早贴到军营的布告大家都看了，没看的也肯肯定有人说给你们了，上面写的清楚，是要争天下，可为什么要争天下，不能守着河北、北地、东境、淮北来过太平日子吗？之前大半年不是过的挺痛快吗？
“原因很简单，我们不争天下，天下就要为他人所得，比如说大英！那还是要问，若是大英得了天下又如何呢？到时候，你们这些龙头、头领做不了官，我们不还是能回家种地吗？不还是均田吗？
“诸位兄弟，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话音到此，借着真气翻动，竟如雷霆一般震耳欲聋，原本就被这种神奇的音量所震动的大校场内外此时更是鸦雀无声，人人警醒。
“我来告诉你们，大英得了天下会怎样！”张行言之凿凿，周围黜龙帮高层也都被完全吸引了注意力。“大英得了天下，他们会再拆了邺城！”
下方军中与周边民众中间轰然一片，因为这是有迹可循的实话，他们当然会再拆了邺城！而将台上的黜龙帮高层，包括下面一些知机的人，干脆有不少笑了出来……毕竟，他们还以为张首席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言语呢，相较于天下得失，拆个城算什么呢？
“大英得了天下，邯郸的女家只能去做女乐！”张行继续来言，却有些缓缓之态了。“大英得了天下，你们想做官也只能去投奔那些关陇世族，去奉承他们中的纨绔，伏低做小，然后一辈子不得登堂入室。”
这下子，那些聪明人笑不出来了。
“大英得了天下，你们筑了基的子女、兄弟姐妹，会被送到边地和关中老死不得归乡。
“大英得了天下，你们要再去修宫殿。
“大英得了天下，你们的赋税会如水一般流入他们的官仓，然后烂在里面，无人问津。”张行一句接一句，渐渐地，周边内外已经无人再议论发笑了。
反倒是张行，这个时候忽然轻佻的笑了一下，他抬手指了指东南方：
“大英得了天下，诸位兄弟，连历山他们都要扒开的！”
下方军中阵列再度轰然。
“可是我们得了天下呢？我们会去把邙山扒了吗？”张行语调一转。“我告诉你们，不会！我们不会扒邙山，我们也不会歧视关陇人来做官，我们更不会让关陇的老百姓来邺城修宫殿，恰恰相反，我们会收敛他们的尸骨，会到关中给他们修水渠！会帮他们烧了高利债，禁绝妓女！还会把他们中的英才纳入帮中，一起治理天下！
“诸位兄弟，咱们大明跟大英不是一回事，不是什么两家并争！他们不配！我们大明和黜龙帮就是比他们更强盛，更文明，更能合乎天道的一方！
“诸位兄弟，我们争天下，其实不是去与他们做相争的，我们争天下，是跟自己争！只不过，总要把这些不识天命，不晓天道便觊觎天下的逆贼给铲除！
“你们不是去简单打仗的，不是为了杀人争地去的，你们做的是天下一等一的功业！你们会给这个天下带来一个新的天道之世！
“所以开拔吧！拿起兵戈，为我们自家争得天命！”
早已经准备了许久的王叔勇居然愣了数息，方才打马阔步向前，引导自己的一营兵出发，引得周围邺城民众猛地欢呼喊叫起来。
排在第二位的是刘黑榥，他目送着王叔勇这一营开拔，一直到自己出发，却依旧在周边邺城士民欢呼中浑浑噩噩……他从刚刚就浑浑噩噩了。
原因很简单，刘黑榥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从争取所谓河北义军的军事编制，到带着自己新娘子去河堤上找张首席，他一直很清楚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他不在乎，因为他一直很清楚自己在要什么，他就是个清河泼皮，就会打仗，就是要领兵打仗，他才能觉得浑身舒爽。
对此，当战争开启，当他如愿以偿以自己最理想的状态领着一个集群部队准备出发时，他是如此的佩服自己这大半年的运作。
他觉得一切都值了，他觉得那些笑话他的人才是可笑之人。
但是刚刚，听着张首席那些他以为自己只会表面上呼喊内里丝毫不在意的话语时，他发现自己还是被震动到了……不是王叔勇那些人所在意的什么历山也要扒，而是天下一等一的功业这句话！
自己要做的，竟是天下一等一的功业，而不是什么杀人争地吗？
刘黑榥走了许久，带着大军过了韩陵山，方才放下这个念头，将心思放在了军务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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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风霜行（1）
九月下旬，大英、大明并发大军往河内。
河内郡在前唐时立，共十六县，到魏时曹彻分东八县为汲郡，剩余部分西八县依旧为河内郡，新河内呈长条梯状，两面靠山，一面临大河，只有东面畅通无阻，理论上属于河北平原伸入晋地的一个犄角，只不过，因为东都这个所谓天下天元的存在与重要性，河内实际上沦为了东都的附属，属于东都北面门户。
三年前，黜龙帮作为河北的控制者，主动交出了对东都意义非常的大半个河内郡，实际上，当日不战之约能够达成，这个条件举足轻重。
这个动作，也直接促成了东都对著名的河阳城跨河要塞进行了重建，并使得河内郡成为了三家势力交汇地。
而当战争真的爆发后，一些流言不由自主的就出现了……很多人说，这些都是张首席的算计。道理很简单，这个位置太方便黜龙军出动了，简直相当于内线作战。相对而言，关中却有明显的后勤压力，却很难放弃此处战场，因为在这里开战可以同时兼顾东都和邺城。
但也有人对此嗤之以鼻，因为反过来说，把这地方预设为战场，就相当于将邺城放在了前线位置，一旦前线失败，邺城就有倾覆之危，就邺城这几年的爆发性发展，谁舍得丢？
吞风台都修了好不好？
君不见，这刚开战，邺城的百姓刚刚欢呼过，第二天不少商贾就悄悄往河北腹地撤了，一些邺城人也将子女悄悄送到乡下。
甚至于大行台内部也有迁一半人回将陵的议论，反正那地方大家都待惯的，对此，魏玄定大发雷霆，直接签署了对应人员上前线的宣调文书，通过吏部转文书部再往军务部下达，当天就把人送走了。
没错，陈斌也只是愣了一下，就直接默默签字画押了，到了下午，徐世英也默不作声的把人发配了。
然而，就在后方还处于这种明显的战备状态和战前纠结心态中的时候，前线大军竟然已经接敌了。
就在大军出动的第二日，前锋抵达了新温城。
这里位于河内郡黜龙帮与东都势力交界处，因为需要遮护荥阳的缘故，河内最东段的临清关、延津并没有转让给东都，而是依然位于黜龙帮控制下，那么为了继续管控商道，同时也是河阳城防御体系的补充，东都便在沁水东侧、温县境内修筑了新温城以代替之前的临清关与延津。
效果也是显著的，河北与东都相安无事数年，河北商人一如既往自此穿梭，使得此地字面意义上的日进斗金。
“我老刘有件事放心里好几年，一直不明白。”刘黑榥看了看偏西的日头，复又去看身前的新温城，微微皱眉。“你们谁能告诉我，为啥新温这里收往来客商的税收的那么勤快，可临清关那里咱们就不收呢？是当年和约里的条文吗？”
当此局势，被此一问，上下都有些发懵。
然而有意思的是，还真有人答出来了，而且是个特别意外的人……曹晨懵了一会，忽然一拊掌：“我想起来了，这事听我妹子说过……不是条文，是两家的商务策略不同，咱们是只收牲畜车马朝上的大宗交易税，鼓励商贾流通，所以不收过路费；至于东都那里，一开始是循旧例，后来也想学咱们只收交易税，毕竟他们东都城在那里，更容易做这个，结果却因为东都现在地盘狭小，仓储里的东西都是糟透的玩意，军中需要新鲜物资鼓励士气，所以非但没有废除这个税务，反而改为过路抽实物，至于到了东都城里，反而可以拿着凭证不用再抽交易税了。”
“原来如此。”刘黑榥不懂装懂的点点头，复又看了看曹晨，诚恳以对。“老曹，曹总管前途真真远大。”
“那是自然。”曹晨昂然以对。
刘黑榥忽然在马上笑了出来：“你没懂我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曹晨一时不解。
“我问你一件事，咱们做个假设，若你家曹总管当日在高鸡泊没做婚姻，如今还未婚嫁，你还会舍得你妹子嫁给窦大哥么？”刘黑榥戏谑来问。
曹晨当即黑了脸：“刘泼皮！你今天哪来那么多鸟话？！”
“这不是等烦了嘛。”刘黑榥嘿嘿一笑，复又瞥了眼日头。
就这样，众人又嬉笑了一阵子，虽嘴上说是等烦了，可新温城内竟也没有刻意拖延的意思，很快做出了回复——他们没有接到东都方向所谓援军的说法，东都与邺城也不是同盟，所以拒绝开城。
非但如此，如果黜龙军强行入城，他们将会奋起抵抗。
“动手吧！”曹晨想了一下，就在马上攥紧了马鞭。“咱们虽说都是骑营，但下马并肩子上，五六千精锐淹也淹死他们了！何况韩二郎的步营就在后面，王龙头的大军也在后面，一定能续上趟！”
“不错。”夏侯宁远也咬牙表态。“我建议打！打了就是首功！”
“我不想打。”出乎意料，向来最主战，此番也是主动争取到先锋位置的刘黑榥却微微蹙眉，弄出了一个意外的态度。
“你怕打不下？”夏侯宁远喘着粗气道。“刘大头领，我须提醒你，这城当道背河而立，是前方战场的门户，也是后勤的枢纽，不管这东都守将乐意不乐意，咱们都要拿下来的，躲不开。”
“夏侯大头领说的对。”曹晨也有些焦躁。“老刘，咱们既做了先锋，就不能丢了份子……”
“你们懂个甚！我是嫌功劳不够大！”刘黑榥冷笑道。“这城当然要拿下来，也能拿下来，可咱们三营骑兵跑这么快，一昼夜一百多里地，就是图个下马攻城吗？还是攻一个后方大军到来必定淹下的城？再说了，这城到底是新修的关城，城虽小，却深墙高垒，武备充裕，如今也不缺钱帛的，守将也是个凝丹，咱们三营骑兵下马攻城，并无器械准备，便是我与夏侯大头领两人腾进去杀了守将，也不耽误外面儿郎们平白死伤的。”
其余二人冷静下来，夏侯当先肃然：“那刘大头领的意思呢？”
“绕过去就是，这又不是对岸龙囚关，过都过不去。”刘黑榥指着城后来言。“如今就是抢一个时间，若我们三营兵马今日能冲入汲郡腹地，明日前便在沁水对岸打一两仗，便能扰乱大英布置，使得咱们的大军铺陈进去，然后在河阳城要害跟前立足……那就是全局的功劳了。”
曹晨立即有些抓瞎了，本能去看夏侯宁远。
夏侯宁远勒马在原地转了一圈，看了下日头和身后军容，给出答复：“刘大头领说的对，咱们是骑兵，军务部让咱们做前锋可不让我们停下来攻城的，原定任务里‘尽量向前铺陈’也肯定不是说这里！咱们走！”
“那咱们走，就当在这里歇一歇罢了，过沁水往西走，让韩二郎过来围城。”曹晨见到两位大头领一致，立即应声。
“派个人告知韩二郎，让后面的人来围城，他也不要管这里。”刘黑榥继续安排道。“让他顺着沁水这边往上游去做伸探，须防大英的人从上游渡河来包这里，也是隔着沁水与我们做呼应。”
剩余二人听刘黑榥安排的妥当，更加无话可说，所谓兵贵神速，便立即动身，五六千骑，直接越过了新温城，浩浩荡荡的就从沁水搭建浮桥渡河，竟是丝毫不管这般做相当于将自己这三个营的骑兵扔入号称二十万众的大英主力脚下。
见此形状，新温城上千余东都军士，外加几百税吏、民夫，个个振奋，然后不免交头接耳，觉得黜龙帮确实不愿意毁弃与东都的盟约，此番可以安全了。
等到这些骑兵渡了泰半，后一营步卒匆匆赶到，连河都不渡，竟直接弃了城顺着沁水往上游去，这种讨论就更是频繁了。
然而，城上军事主管、中郎将胡彦却面色铁青，作为资历的大魏中层官员，乱世后登堂入室的典范，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势，黜龙帮既来参战，而且兵锋这么快，那这新温城就是必然要取下的……没错，问题的核心在于黜龙军真的来的太快了，快到改变了局势。
实际上，新温城内的严阵以待根本就是针对可能的西面来敌，而非东面，否则也不至于拆了沁水上那么多浮桥……只要黜龙军晚来，晚来一两天，那么等到大英的兵马先到，对新温城发起攻击，本地的军民稍作支撑，便可以以从容以共抗强敌的立场选择放弃这个战略飞地，然后从黜龙军的控制领地转延津回东都。
当然，现在想这些已经无用了，因为黜龙军已经到了，所以问题是该怎么办？
“胡将军。”本地关城大使柴愈远远走来，表情动作原本还算轻松，但越靠近胡彦，就越被后者所影响，以至于凝重起来。“黜龙帮会放过咱们吗？”
“不可能。”胡彦言辞干脆。“新温城对咱们来说是河阳外围防御的一个点，甚至马上变飞地，可对河北来说是进军的要害，必然要拿下的。”
“那咱们趁现在弃城如何？”柴愈一愣，脑子却是转得快。“他们后面应该是步营多些，咱们弃了城往南拐，挨着大河走，连夜走……他们来的确实快，但也急，从前几个营便能看出来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对我们，我们趁乱说不得能从延津渡河。”
“难。”胡彦叹了口气。“城内攒了一秋的关税，这么多财帛货物，便是黜龙军军纪再严整，也要动心的，到时候他们扑上来，咱们在野地里更无幸理。”
“胡叔。”柴愈低声换了个称呼。“我的意思是，咱们把钱货留在这里吧！”
胡彦瞪了这位自己昔日靖安台同僚之后一眼：“黜龙帮说翻脸就要翻脸，这岂不是资敌？”
柴愈明显诧异看了对方一眼，继续来讨论：“那就烧了如何？”
“俱是民脂民膏……”胡彦依旧难以接受。“何况东都一直缺这些新鲜物资，现在被困，不知道多久能妥当，要是能送过去，就更值当了。”
“可现在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吗？”柴愈愈发恳切。“胡叔，不能为了东西而废了人，再晚一些，一旦开了刀兵见了血，什么都没用了！”
胡彦沉默半晌，一直不答。
柴愈低头来问：“胡叔可是觉得咱们都是靖安台的根底，黜龙帮里的旧日同列能顾念旧情？可便是如此，人家如今家大业大，大军呼啦啦涌上来，怎么就能摊上一个东都故旧呢？而且说句难听的，如今敌我分列，凭什么就顾念旧情？”
“不是顾念旧情，我如何能指望人家能念旧情，我说的是习性和脾气。”胡彦压住情绪努力解释。“小柴你不晓得，张三郎算是个讲究的，秦二郎是个义气的，钱唐是个规矩的……所以，真要是能等到这一拨人，乃至于陈斌、谢鸣鹤这些南陈人，咱们说不得就真能全乎的离开……至于这些河北人、东境人，个个出身草莽，委实没法相信。”
柴愈还是不甘心，继续来言：“那也不能一直等，人家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攻城了……胡叔，咱们这样如何？现在先谨守，入夜开始准备，午夜前要是等不到能说话的人，就直接出发，摸黑逃走？财货只带东都急需的布帛与货物，金银铜钱都留下！”
胡彦想了一阵，也只能点头。
柴愈见状，不再计较，赶紧去忙碌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黜龙军骑营全员渡河，然后扔下浮桥，继续西进，骑兵滚滚，在平原上气势非凡，却也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庄树木之后……另一边，又一营黜龙军抵达，首领姓贾，引得城上一阵紧张，要是贾闰士，虽然不可信，但或许还能像刚刚那样沟通，可若是那位杀神贾越那就麻烦了。
但也不像，因为贾越的营头几乎人人都要配一柄斫人头的北地直刀。
就在新温城上上下下因为黜龙军的极速进军而迟疑不定的时候，韩二郎及其部属因为刘黑榥几营需要渡河的缘故，意外的成为了最先头的部队。
到了日落之前，他们已经顺着河道又走了十数里，前锋哨骑几乎可以隔河望到沁水对岸的安昌县城。
“韩二……头领。”就在部队暂歇，决定在安昌县城视野外寻找立营之地的时候，已经是营中首位队将的张老五凑了过来。
“怎么？”立在小丘上观察形势的韩二郎放下按剑的手，回头来对。“老五有话说？”
“俺……我，二哥，下面兄弟有议论。”王队将小心翼翼来言。
“怎么说？”
“他们说都是清河人，刘大头领他们是义军，咱们是官军，他们一起渡河去了，我们来侧翼做掩护，跑这么远还危险……其实是，是受了刘大头领他们排挤。”张老五努力将自己获得的信息清楚转述出来。
韩二郎怔了一下，并没有着急反驳，而是认真来问：“这种流言多吗？”
“挺多的。”张老五赶紧点头。
“是两日急行军太累了。”韩二郎想了一想，稍作推测。
“不止是太累，怕是还有些怯战。”张老五也想了一想，给出了补充。
“怯战？！”韩二郎大为震惊。
“是。”张老五稍作解释。“都说咱们突的太快了，两天下来这么累，还有人嘀咕一个步营这般深入前线……”
“这算什么怯战？只还是在抱怨罢了。”韩二郎这才松了口气，但也肃然起来。“但也不能不管，你现在去准备，让大家不用等立营，先用一些干粮清水，但要有节制，然后把随军的文书叫到新兵最多的第八队去，我也去那里跟他们说清楚，然后让文书晚上回去劝劝。”
张老五本来准备再说些什么，可到底是憋了回去，老老实实遵循军令去了。
到此为止，一切风平浪静，盛秋时节的河北大地上，脚下是平原，北面是巍峨的大山，身侧是河流，没有比这更舒爽的天气和宜人的景色了。
实际上，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是，随着休整开始，哪怕还没有立营，只是喝了些水吃了些干粮，部队的抱怨也很快得到了某种自然的舒缓，气氛也开始变得融洽。而即便如此，张老五忙完之后来到第八队的时候，发现文书们已经离开，可韩二郎依旧在这里一手拿着炒饼一手拎着水袋跟几十个新兵们闲聊。
“韩头领，俺问个事情……憋肚子里好久了。”一名稍微年长的军官见气氛融洽，忍不住插嘴来问。“你都做了头领，还得了首席的赐剑，娶媳妇都还是首席主婚的女官，不说前途远大，只现在也算登堂入室的贵人了，咋还叫个韩二郎呢？不学人家起个新名字？”
韩二郎当即苦笑：“不瞒你们，确有人劝我改名，可我就是不敢，我怕改了名字就忘了本了……你们想想，那些改名的头领都是怎么回事？哪家不是亲眷族人一大串，有的干脆是带着整个庄子一起起事入帮建业的。如今他改了名字，换了衣裳，整个庄子都一起变得名望起来。可我呢？我家中本就是清河破落户，亲人如今一个也无，也就是往日认识的一些乡亲还在乡里耕作，你们说，我若是再改了名字，端起官人的架子，那跟死了再换个人有什么两样？”
周围围着的人里十之八九不解，但少数明白的一欷歔起来，自然是一起欷歔。
韩二郎见状无奈，只好指着刚来的张老五打趣：“你们若是计较这个，张五哥才是最该改名的，他却总是不改，也不听劝，头领们都不好喊他的……”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旋即醒悟，一起哄笑起来。
无他，谁让帮里有一位更出名的五郎、五哥呢？甚至还是大家正经的最顶头上司。
开了个玩笑，说了几句闲话，韩二郎又把刘黑榥不可能与自己生分的原委凑了几句……毕竟嘛，他韩二郎是官军，可到底是清河人，更后面的各营干脆是河南、北地来的，用他遮护侧翼，还是信任多一些。
眼见着气氛好了，韩二郎也准备起身安排扎营事宜了，这个时候，数骑在夕阳下自北面奔驰而来，在一名准备将的带领下直趋此地，却也只好转向迎上。
周围的第八队新兵自然驻足，而很多军官、文书、参军却是自然汇集起来。
果然，准备将尚未下马，便先来告知：“头领，北面二十里左右有敌大军，近四五千众！”
“北面，修武？”韩二郎愣了一下。
“不是修武，他们在我们正北面的东西官道上，此时正在扎营。”准备将下马后继续汇报。
“修武在东北面……这是准备去修武？”韩二郎稍作思索，似乎得出结论。
“应该是，但也说不定是冲我们来的。”
“冲我们来？”
“不是……是说从沁水上游渡河，然后从这里去包住新温的东侧，让新温的人无处可逃。”
“这就对了。”韩二郎点点头。“那你觉得他们是从哪里来？”
“哨骑先看到人就来了，还没探查清楚痕迹……但不是从西面来，就是从北面来。”
“确实，而且这个也无所谓。”韩二郎想了一想，继续来问。“确定北面只有这一支兵马吧？”
“只能确定这支兵马南侧并没有援军，连东面修武的情况都不好说。”
“我们能发现他们，他们也能发现我们对不对？”韩二郎依旧询问，但身形早就转向了一侧，哨骑们反而落在身后。
原来，此时周围已经聚集了韩二郎的不少亲信，有文书、有参军、有队将、有准备将，至于之前和眼下的讨论，他们都晓得这并不是韩二郎真的不懂军事，实际上自家这位主将向来战场嗅觉灵敏，他只是借这种形式审讨军情，同时也在自我思考，属于韩二郎的个人习惯。
“必然如此。”下面的参军也开口了。“即便是他们没发现我们，我们也得照着他们发现我们来……”
“对的。”韩二郎点头，继续来问。“按照计划，冯端冯分管的营会去修武？”
“冯头领打头阵，王伏贝王大头领跟其余两营也会跟上。”
“现在到了吗？”
“不好说，咱们跟他们不是一路，而且咱们太快了。”
“也是。”韩二郎再三点头，然后环视四周。“我觉得眼下万全之策是放弃扎营，主动进攻……你们觉得如何？”
饶是周围亲信早就将进攻纳入思考的选项，可听到主将这般干脆表态，众人还是有些慌张。
战术上没有问题，虽然人数有差距，可此时出击便是夜袭，对方也是一整日行军没得休息，而且身后十几里地就有足够多的支援，侧翼可能也会有支援。
但是……
“我想了一想，以咱们承担的军令和当前的军情来看，无外乎是两条，要么在这里下寨守住，要么主动去打。”韩二郎认真朝营内骨干们解释道。“可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既然是做先锋来打仗的，为什么要停下来等人家来打？大军作战，个个畏缩，哪里指望能争天下？！”
众人各自凛然。
但张老五还是提醒：“打不是不行，怕只怕刘大头领那边会觉得我们抢功……咱们这一去说不得是头一战！”
“为国为帮，怎么能计较这些？”韩二郎毫不迟疑扶剑应下。“咱们学着首席的规矩，谁还有什么话？”
这下子，众人再无计较，各自赞同，然后军令顺势下达，亲信们立即散开去做准备，信使也往身后周边各营去做联络和告知，哨骑也匆匆启动，不顾劳累，再去探查军情。
韩二郎也准备回到自己直属队中。
不过，也就是这时，他又注意到了营中第八队的那些新兵，这些人之前明显是被哨骑吸引，并没有散去，此时直接接到命令，又明显带着激动和紧张……想了一想，这位营将再度走了过去。
“你们晓得晚上上了阵，做新兵的有什么诀窍吗？”韩二郎扶着腰间佩刀笑问道。
一窝新兵面面相觑，但到底是刚刚聊开了，倒也不怕，其中一人大着胆子来问：“什么诀窍？”
“其实就一个字。”韩二郎一手扶刀，一手举起一根手指，脸上笑吟吟的表情不变。“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众人七嘴八舌，有人不解，有人便要猜。
下一刻，韩二郎面色陡变，白刃半露，同时真气涌出，当场一喝，宛若雷霆：“杀！”
一众新兵多被惊得跌倒，只能目送判若两人的营将扶剑离去。
倒是旁边没走远的张老五，一时有些发懵……他倒不是不懂为何韩二郎要吓这些年轻人，这是义战嘛，临阵吓一吓，激励士气是对的，只是这厮此番作为，不免让他想起当年一起做贼做官军的时候，那时候韩二郎的那个字可不是“杀”……而是“逃”。
若非是这个“逃”字，如何从贼做到官，又从官做到黜龙军？
但好像也不对，好像从做官的时候就不是“逃”那么简单了，做了黜龙军也不是一开始就是“杀”，但要让张老五短时间能想清楚脉络，也着实难为他。
就这样，其人稍作思索，没有头绪后，便早早回去执行军令了——他那个队可是韩二郎这个营中公认的“首队”，他则是“首队将”，待会打起来是要冲在最前面的。
天色黯淡了下来，营中用完了干粮，准备好火把，扔下多余辎重……他们也没有多少辎重，因为到今日中午之前都算是内线行军……然后便在已经显现的星光之下往北而行。
行军途中，只前导巡骑与队中什长点火，队将以下皆衔枚，所**原之上，道路宽广，韩二郎很快增加命令，让前导部队将队伍铺开，进一步减少了迷路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温城西侧十余里处，发挥了骑兵机动优势的刘黑榥如愿以偿的见到了野地中的敌人，然后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无他，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营区，营区中有序而整齐的固定着特定数量的火盆，这些火盆连成一片，宛若星光一样密集……这还不算，最远端的营盘深处的空中，彷佛什么建筑一般，出现了横竖排列的线条，中间排列着黑白金各色棋子不下十余颗。
黜龙军的骨干们对这玩意可不要太熟悉了，而那时候，棋子只有三颗。
“那是哪儿……”小丘上，刘黑榥强行收起多余情绪，指着彼处来问。
“旧温城……？”夏侯宁远艰难的吐出一个词来。
“三个温城？”曹晨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自西向东，旧温城、温城、新温城。”刘黑榥勒马言道。“咱们过了两个，前面正该是旧温城。”
“我怎么没在地图上看到过？”曹晨还是有些不安。“是我糊涂到听不懂军情分析了？”
“不怪你。”夏侯宁远解释道。“之前旧温城是拆了的……只是说那个方位，大英皇帝把中军大营扎到那里了。”
曹晨点点头，但旋即意识到问题：“他把中军主力铺陈到了河阳的东面？”
“对。”刘黑榥眯着眼睛道。“他在等我们黜龙军去撼他！”
曹晨陷入到了与其余二人一般的沉寂之中，然后又第一个打破了沉默：“那还打不打？”
“打个屁！”刘黑榥无语至极。“谁也不知道这狗皇帝能不能立即起阵，要是冲过去被人探知清楚，直接包了饺子算谁的？”
“那我们今天……没打新温，没打温城……是不是该歇歇了？”曹晨有气无力。
“往北走吧。”刘黑榥也有些无力。“我实在是没想到他会把主力摆在这里……得往北走，说不得还要找浅滩渡过沁水才能安歇。”
曹晨有些不解。
“小济水。”夏侯宁远指着远端言道。“这条河不算大，但冬日之前总是个麻烦……它跟沁水最窄处只有一座石山。”
“两条河，不对，三条河。”曹晨扭头看向了南面的大河金堤，醒悟了过来。“一块五十里长宽的三角地，狗皇帝好狡猾……我们要攻他，就得越过沁水来……到时候这兵马也太密集了。”
刘黑榥脸色更差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万分期待的独立战场根本就不存在，他的骑兵营很可能会沦为这场战争中的战术承担，而无承担战略任务。
没办法，地形太狭窄了。
到时候，这片三角地里，将会是兵对兵，将对将，铁对铁，血对血。
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
亲身验证了这一点后，饶是刘黑榥豪气万千，此时似乎也只能咬紧牙关，然后摸黑带着兵马离开，准备寻到安全位置过夜了。
然而，若是这般，如何还是刘黑榥？
“既然来了，总要打个招呼，告诉关西人，咱们黜龙军到了，否则岂不是个笑话？”刘黑榥如此吩咐道。“咱们三个营，留下三队骑兵给我，你们带主力走，等你们走了，我便冲进去放火！”
夏侯宁远便要劝。
刘黑榥直接摆手：“我晓得，我只是在这里做监军，总得亲眼看看关西人成色如何。”
其余二人便不好说什么，也就依言而行。
就在刘黑榥放弃大规模战斗改为武装侦查的那一刻，战斗爆发了。
沁水北岸十余里的平野之中，韩二郎的营迎面撞上了同样来夜袭的英军！双方都没有怯场！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哨骑交汇，然后是几十人几十人的试探和战斗，而很快，韩二郎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他的命令下，所有人吐出了嘴里的铜钱，就在收割完庄稼的田野中放声喊杀！
“张老五！”韩二郎上阵之前，忽然转身拽住了一侧最信任队将的胳膊。“这是夜里的乱战，没有结果的，你不要去冲杀！绕过去，懂吗？！从边上绕过去，用你最擅长的赶路绕过去，从东面绕到他们营地，不管里面还有没有人，有多少人，放火，放一把火，从东面放，这边就能定胜负了！”
张老五浑浑噩噩，他不晓得为何绕过去放一把火就能定胜负，但不耽误他听懂命令，然后转身就走。
而张老五一走，韩二郎便拔出剑来，在这河北旷野之中放声一喊：“杀！！”
然后纵身跃向前线。
另一边，新温城，风中似乎传来了喊杀声，但胡彦知道那是错觉，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亲眼看到原本准备围困自己的贾闰士营放弃了围城，直接往北去了。
很显然，有人呼叫了他们的支援。
时间距离三更天还远，城内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胡彦现在明显犹疑，既然外面的黜龙军已经跟关西兵马交战，要不要就此趁机逃走？
只不过，胡彦不是个出奇之人，尤其是城内已经开始在按计划执行了，就更是如此。
然而，城内还没收拾利索呢，城外黜龙帮仓促堆造的营地里，又来了一营兵。
借着城头火光，胡彦略显茫然的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新到的一营黜龙军，居然打着“阚”这个奇怪而又熟悉的旗号。而在注意到这一营兵马近乎统一的长枪兵制式并听到下方略显熟悉的口音后，他迅速陷入到了某种近乎恐慌的回忆中。
阚棱望了望城头，扭头来问贾闰士留下的人：“城内守将叫胡彦？”
“对。”
“靖安台出身，做过淮阴都尉？”
“这个就不清楚了。”
“问一问……”阚棱指了指城头。
那人不敢怠慢，即刻去了城下，片刻后给出答复：“城上那位忽然不做理会了。”
阚棱冷笑一声，然后环视四面，下达军令：“既然不答，那就不要理会了，看住四门，同时准备绳索，先派小股部队尝试攀城。”
周围淮西子弟一并轰然做答，即刻散开。
半个时辰后，城上部队发现了突袭，双方弓弩交加，原本还算克制的气氛荡然无存。
胡彦捂着半张脸走下城头，心情复杂。
他知道，对方既然偷袭失败，又没有攻城器械，那一时半会不大可能就攻上来；他还知道，不管如何，既然开战了，黜龙军大队迟早淹来，所以这座城必然陷落；最后，他更加清楚，正是自己之前的无能让城下这支熟悉淮西兵认为这座城可以轻易偷下，所以才冒险尝试的，也正是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才让自己错过了之前还能有效沟通的河北、东境头领，反而等来了曾经击败过自己的淮右盟义子军。
“准备突围。”一念至此，他收起多余表情，扭头看向了身后的柴愈，也就是他老上司柴常检的儿子。“扔下细软财货，我先开道，再断后，咱们去延津试一试。”
柴愈只能点头。
另一边，旧温城远端，刘黑榥立在马上，冷冷看着自己那三队骑兵的袭扰被限制在了营盘外围，在意识到对方不会因为这种级别的袭扰就骚动后，这位黜龙帮大头领的注意力不免被更西面的中军所吸引。
他总觉得，白横秋的棋盘亮的过了头。
而且为什么呀？
为什么就这么一直亮着？他不累吗？示威给谁看？
又过了半个时辰，绕行的张老五抵达了英军营寨，毫不迟疑的放了火。而稍作准备的东都军打开了新温城的城门，胡彦一马当先，喊杀了出去，身后火把如龙。
对此，北面的韩二郎，新温城下的阚棱，意外的反应一致，他们都是仰头大笑。
相隔百余里的邺城，丝毫不晓得前方已经多处开战的张行张首席并没有笑，他只是在听风阁上从容签署了张世昭、卢思道等人一系列的任命，然后才出门上了黄骠马，并在秦宝的护送下缓步离开邺城行宫，准备加入到了邺城城南连夜开拔的军队之中。
同行的还有徐世英在内的几乎大半个军务部，他们将往前线处置一切。
大约就是这个时候，已经撤退的袭扰骑兵身侧，刘黑榥忽然醒悟，抓住了身边的参军：“立即发信使回去，告诉首席，不光是白横秋，司马正也在这里！”
PS：对不住，我之前一周一直在得病，流感没好开始拉肚子，脱水发烧，好不容易止住腹泻，发现感冒还没好利索，人一直昏昏沉沉的。

第八十三章 风霜行（2）
夜色中，秋风滚滚，将血腥气卷的到处都是。
韩二郎成年后奇遇，重新筑基，随后修为突飞猛进，等到黜龙帮黜落吞风君后不久便凝丹成功，可他到底是习惯了之前的庄稼把式，即便是凝丹都不能改……黑暗中，他拎着手中长剑躲在一个齐腰深的庄稼地沟里，贴着土层纹丝不动，宛若一具尸首，待到一名呼喝不停的英军军官纵马跑到身侧五六步外时，其人猛地扑出，长剑荡起辉光，竟然出其不意，直接将对方刺下马来！
长剑从腋窝下刺入，英军军官当场身死，而借着刚刚挥剑时的光亮，周围黜龙军士卒则几乎是整齐的发一声“杀”，然后立即加入到了针对那名英军军官下属士卒的围猎中。
很显然，这种事情已经不是今晚第一次发生了。
实际上，战到后半夜，韩二郎已经亲手格杀了三四十人，而且颇多军官，这类小规模小范围的围杀也成功了三五次，放在两三千人的战场上，足以改变战局。
可即便如此，黜龙军依然没有树立优势，之前笑出声的韩二郎此时也笑不出来了。
没错，张老五绕后成功了，他从东侧点燃了英军仓促立下的半成品营寨，这毫无疑问使得前方野地中混战的英军陷入到迟疑与混乱，而且也的确撤退了，韩二郎也成功迫上。
然而，就在这位黜龙帮新锐领军头领准备一鼓作气，夺取这个半成品营寨，确立今夜的胜利时，双方的援军都到了！
黜龙军来了两个营，一个是身后跟来的贾闰士营，一个是东面修武来的王伏贝营；但对应的，英军也来了三千多增援，而且早一步抵达，成功接应住了原本动摇的四五千众，从而依旧保持着兵力优势……现在的情况是，双方六千对九千，黜龙军兵力稍为劣势，但之前却取得了一定胜势，使得一部分英军的组织混乱起来……最后，自然就是现在失控的拉锯战。
非只如此，战场的范围也在失控，从原本沁水北面的野地里一路打到英军那个半成品营寨，又从营寨散开，到最后双方根本不知道兵在何处、将在何处，只是在沁水北岸各处乱战。
这种情况下，阚棱接到了求援讯息，并且迅速确定，自己是距离战场最近的几个营之一……但他并不准备立即增援，因为他这里也已经开战了。
非只如此，新温城的城南，阚棱立在马上，侧着头看了一会，对战况明显不满意，跟韩二郎一样，他现在也笑不出来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自己的两千人是义子军的精华，而义子军是淮右盟的精锐，换言之，这个营是淮右盟最掐尖的精华所在。结果呢？这么一支兵马对上仓皇弃城而走的一支败军，为首者还是当年在淮西遇到的手下败将，却居然不能速胜！
这还能高兴的起来？
看了片刻，阚棱终于将目光集中在了战场一处地方，然后跃马擎枪而去，相隔百余步，便见到彼处真气光芒闪过，乃是继续前进不停，遥遥大喝：“阁下莫非是淮西手下败将胡都尉吗？如何还敢在淮西男儿面前露刃？！”
胡彦闻得此声，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一颤，继而握紧了手中弯刀，扭头相对：“阚棱！我家司马公与你们张首席一并定下盟约，之前过去几个营都专门让开与我们安坐城内，如何到了你这里竟要刀兵相向？难道是杜破阵降了白横秋，故意使你做阵前挑拨？”
这话倒是有些刁钻。
然而，阚棱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冷笑：“胡彦，天下皆知我是义父最忠心的义子，难道把我安排到此战前列的张首席和大行台诸位龙头不知道吗？他们都不怕我坏了东都与邺城的大局，你怎么怕起来了？”
说话间，其人已经迫近，却是卷动真气，飞起一枪，直接掷向之前胡彦说话所在……胡彦大惊，赶紧抬起弯刀格挡，但到底是仓促应对，外加比不得对方气力旺盛、真气充沛，虽然勉强格挡，可右臂也酸麻失控，一时真气运转艰难起来，连刀都只能换手。
另一边，阚棱眼见突袭得手，复又从容从身侧亲卫手中接来一杆挂着锁链的长刀，只在数十名修行者义兄弟的护卫下缓步推进。
胡彦已经受伤不说，他身侧的亲卫根本没法与阚棱的亲卫对抗，几乎一个照面就被击垮，在黑夜中散去了，胡彦本人也只能拖着伤臂低头逃窜。
阚棱打马跟在后面，只将长刀横在身前，不急不缓。
眼瞅着追上，胡彦忽然趁着一个土埂返身蹬腿，滚着真气而起，却是翻身朝着身后凌空劈来，身后之人早有防备，长刀一甩，轻易格挡，但胡彦一击同时，早已经激发真气，便要趁势腾跃起来，就此逃窜。
只是可惜，阚棱所用长刀尾巴上居然还有一条长长锁链，锁链后方还系着一柄铁锥，此时也借势一甩，将包着真气的铁锥荡起，竟然在半空中将对方缠住，然后只是一拽，便将对方拽翻在地。
周围亲卫早有准备，之前故意落后，此时又赶紧冲出来，不知道多少条铁链锁钩跟上，登时便拿下了敌将。
胡彦一开始就晓得自己无论修为、气力、武艺都差对方，此时被擒竟也没有多少愤恨之态，腰上顶着铁锥也不管，只梗着脖子去看新温城，彷佛那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事物一般。
阚棱也望了一眼，然后嗤笑一声：“胡都尉，你是不是看错方向了，这时候不该往南边看吗？还是你觉得这城里的一些财货能拴住我，就不去追你的人了？”
胡彦这才面色僵硬起来。
阚棱再三来笑：“胡彦，你还真猜对了，我还真懒得追那些人，此番进军，重要的只有新温城，你们算什么？只是你这个故人在阵前如此奋战，我若不来打声招呼不免惭愧……好了，你且回城中安顿，我还要去支援他处呢！”
胡彦大惊大喜，此时释然下来，才感觉到腰间疼痛难忍，不由呻吟起来。
而阚棱说到做到，只迅速控制新温城，将胡彦捆缚看押妥当，便下达军令，乃是留下数百人收拢城内战利品、控制城防，派遣使者往延津各地渡口，要他们严防死守，剩余部队，不顾夜色深沉，匆匆便往北面参战了。
他不可能放着北面不管的。
然而，北面的战斗越打越大，越打越乱……当阚棱带着半个营的兵马匆匆抵达时，刘黑榥也参战了，而且他还带来了数千大英的追兵。
真的是带来了数千大英追兵，刘黑榥之前带着区区三队骑兵袭扰不成后逃离，大英反而派出追兵缀后，他当然不愿意让追兵发现骑兵大部队，便干脆避开方向，却竟然在北面的沁水上发现了成规模的兵站与浮桥，便干脆直接冲杀过去，然后只来得及烧了两个浮桥，就根本无法阻拦追兵过河继续追他了。
而也就是过河后不久，他一头扎入到了战场之中，使得混战进一步扩大。
没人能详细说明这场遭遇战的规模到底到了什么地步，打到最后，整个沁水北岸，全都乱做一团，到处都是小规模战斗，甚至出现了友军的误伤。
先是夜里，有如韩二郎部这种一开始开启战斗却大多数撤下来的情况，也有如阚棱这种去了大半个营的情况，大家都糊里糊涂的，而到了第二日天亮，双方进一步增兵，且都有方面之任的大将督战——黜龙军这里是王叔勇亲自上前押阵，收拢部队；大英那边则是宿将韩引弓前来调度。
到此为止，战事更加混乱与激烈，成建制的对抗广泛出现，而且刘黑榥成功越过沁水，汇集了自己指挥的三个骑兵先锋营，在沁水上游的石山附近开启了第二战场。
这么说或许有些不准确，因为很快，两个战场就连成一片了。
尤其是王叔勇在郭敬恪的提醒下，迅速发起了对沁水对岸温城的围攻，这使得沁水两岸上下完全陷入混战。
更离奇的是，到了第二日晚间，双方主将都有些麻爪，生怕哪支部队被人包了，便各自下令收兵，结果试图控制局势的举动竟也失败了……因为此时双方的兵马早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双方部队执行军令撤退的过程反而催化了新一轮混乱遭遇战。
战斗爆发的第三日，也就是九月廿五日，双方不约而同的派遣了生力军对前线进行轮换与增援，这导致了第三场大规模混战。
说真的，起初没人在意这场遭遇战，甚至会跃跃欲试，但现在，考虑到短短数日内的伤亡以及各种奇怪的减员，双方都开始发慌了。
没有主将，没有战略，没有配合，难道就要这里相互消耗到难以承受的地步？
“怎么讲？”这日下午，临清关，小雨初下，刚刚抵达此处的张行一踏入城内混乱的公房，便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王五郎有些虚了。”早半日抵达此处的徐世英从案后抬起头，言简意赅。“他觉得太乱了，怕稀里糊涂把兵马葬送了。”
“有这个危险吗？”张行严肃来问。
“我觉得没有。”徐世英坦然道，却又看向了此行的副手马围。“因为现在来看，不光是我们乱，大英那边也乱……”
因为连日赶路明显有些疲惫的马围见状接过话来细细介绍：“从时间上说，他们是二十日傍晚才抵达的，我们第二日中午发兵，到了廿二日晚间交战，只差了两日，考虑到他们在最重要的河阳城-旧温城一带修筑了一个颇大的营盘，同时连修武、新温、温城都没拿下来，可见并没有什么多余布置，就是花在立营和包围河阳上面了，所以，他们也没想到我们来这么快。现在的战线也能说明问题，靠近我们这边的温城得而复失，被他们抢走，可我们竟然也抢了算是在温城后面的安昌城。”
“这也只能说是现在为止没有大的危险。”张行松了半口气，就在案前寻了个长凳坐下。“可再乱也总能缓下来的，对面兵力目前应该算占优吧？若是不顾一切集中兵力来攻沁水北岸，我们会不会吃大亏？”
“应该也不会。”马围苦笑起来。“首席，你晓得就在这沁水上下几十里的地界，咱们投入了多少个营吗？”
张行没有吭声。
“我在这里算了半日，一直没算清楚，但已经确定参战的，最少有二十个营。”马围明显是想试着把各营主将序列报出来，但他自己都卡了一下，就直接放弃了。“这还不算早就散开交战的两个巡骑营，上战场控制局势的两营军法营，河内半郡和汲郡本地驻扎的四个负责转运后勤的后备营。”
“快五万人了。”张行听到一半就醒悟了。“咱们人来的太快了，太多了……而按照刘黑榥传的讯息，司马正就在河阳城，我那岳父不大可能扔下河阳大营过沁水来打我们，是这个意思不？”
“是。”马围继续苦笑道。“但不止如此，首席想一想，我们扔出来快七万人，他们跟我们混战了两三日，又放了多少人？我这里刚刚统计的情报，韩引弓、白立本、窦琦、孙顺德、崔弘昇等一卫大将都已经参战，下面看到次一级的旗号里光姓薛的就有五个……战场确实塞不下了！”
张行怔了一下，复又询问：“你们有什么想法？”
马围没有接话，而是看向了徐世英。
后者脱口而对：“地形太狭窄了，不收拾乱局是没法真正展开大规模作战的，所以要先收拢部队，维持战线，看能不能把温城抢下来，然后以沁水对岸的温城、安昌为支撑建立阵地，近距离监视河阳，等待战机。”
马围也点点头：“原计划里其实有这么一遭，但绝对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战。”
“也是我们糊涂了。”徐世英幽幽以对。“这种大战，竟然低估了两边的战意。”
“不错。”张行也肃然起来。“这是决定天下归属的战斗，便是咱们在北面和南面都有安排，也不耽误当面才是主战场，所谓胜则胜、败则败。”
周边几人，包括一直没吭声的秦宝、王雄诞、许敬祖几人都认真点头。
接下来，就在几人准备参与讨论时，徐世英却也忽然起身：“不能待在这里，我先走，去沁水看看，王大头领跟我一起去，秦大头领留在这里护卫首席与马分管整理下军情，明日等到后续尉迟头领他们汇集，再移动到新温城即可。”
张行也随之起身：“不必了，咱们一起去，秦宝领着踏白骑护着咱们去，大队也立即收拾起来，王雄诞护着随后跟上，今晚就到新温城立足……现在固然没有大的危险，可早些贴到前线早放心。”
徐大郎自然无话，这种规模战斗，张行作为全军统帅到前线根本就是一种必需的举措，尤其是按照刘黑榥的情报，此时白横秋、司马正根本都在河阳，那张行就更要去了。
周围人闻言，自然一起行动起来，后续部队刚刚入城是一回事，可跟着徐世英来的军务部、王翼部上下原本在临清关也只待了一个时辰左右而已，但没办法，他们比谁都清楚前线的混乱与紧迫，只能在马围的指挥下将刚刚布置好的东西复又收拾起来，准备往前线赶。
倒是同样早到的机要文书许敬祖，此时忽然想起一事，赶紧在临清关的关城内拦住了张行。
“柴愈……东都靖安台故人？”张行略显诧异。“我确系认识几个姓柴的，没有柴愈这个人吧？”
“首席还是见一见。”马围也跑出来提醒。“不是说什么风度……而是咱们跟东都那里关系复杂，如果咱们没有强攻河阳的打算，只是想击退关西大军的话，那最好给东都那边留些余地……可偏偏咱们赶得快，前日、昨日便已经对温城和新温城的东都军动手了，这柴愈就是从新温城跑出来的，在延津被大鲁头领给控制的。”
张行听对方说的有道理，便立即点头，却并没有下马。
而说话间，早有甲士去提人了，须臾片刻，果然从关城一侧的库房里牵出一人来。
张行遥遥看得此人便笑：“阁下刚刚双十出头吧？我在东都时，已经是七八年前，你那时多大，与我相识？如何在靖安台奉公？”
实际上，便是秦宝也望着此人蹙眉。
那人，也就是新温城的关使柴愈了，一面被牵着往前走，一面赶紧来言：“我年纪小，叔父大人不记得小子委实寻常，但我父亲久在靖安台为常检，当日叔父大人与秦叔一起入得靖安台，我便在家中屡屡闻得你们风采……”
张行与秦宝从常检二字开始，本能对视，却是瞬间意识到对方是谁了。
张行也旋即下马笑道：“如此说来，果然是故人之子……我跟柴常检是真真正正的至亲兄弟一般，当年月娘父亲杀了刑部尚书，就是靠你父亲转圜，停了月娘的通缉……这件事情，我们全家都铭记在心。”
柴愈心中大定，却不耽误他来到跟前后不顾双手被缚，直接以头抢地。
而秦宝得了张行眼色，复又上前解开绳索，将对方拽起……而刚一松手，这柴愈复又跪地叩首。
张行无奈，直接了当来言：“贤侄，既是故人，我身为黜龙帮首席，是有特赦之权的，特赦了你便是，歇息一晚，明日从延津回家吧……你随行那些人，我也尽量周全，一起回去。”
柴愈大喜过望，但还是叩首：“诚如胡叔所言，叔父大人果然体面，可昨夜不晓得局势，突围之后胡叔断后，如今早早没了踪迹……还请叔父大人成全。”
张行明显一愣：“胡叔莫非是胡彦？”
“自然如此。”
张行竟一时语塞……没办法，他本想说，胡彦也是他至亲兄弟，然而，连当日只是个行贿对象的柴常检都成了至亲兄弟，这胡彦乃是真正的老上级、老兄弟，却反而不好是至亲兄弟了；而且，他随即也愕然于胡彦被俘的讯息；最后反应过来，竟复又愕然于自己的愕然。
这不是脑子拧巴了，而是真的对自己感到不解。
放到以往，什么至亲兄弟，甭管真假，他是脱口就来，可现如今，自己居然要脸了？计较这些口舌上的分寸？
果然是首席当麻了。
实际上，徐世英都多看了张行两眼，他自然也晓得胡彦是谁。
过了许久，其人才缓过劲来，认真道：“你先回去，老胡那里且放心……临阵固然刀枪无眼，若他活着，自然治好伤与他自由，若他死了，我也要在战后操办丧事的。”
柴愈还能说什么，只是连连叩首。
小小插曲，却让张行放在心上了，当晚抵达新温城，自然忙碌开来，徐世英等人连夜去做侦查，马围、许敬祖这些人铺设参军-文书体系，张行也与轮换下来的头领们交谈，询问局势。
一番交谈下来，自然晓得，前方果然是一团烂仗，伤亡是不小的，只要是早早参战的，各营都有百人以上减员，只不过按照这些人叙述，关西人的伤亡不会比他们少，甚至更多一些，但都没有成建制的崩坏和伤亡，这是因为关西人兵力厚，而黜龙军也擅长多个营之间配合……对此，张行也是信的，反正徐世英应该也会有亲身观察；此外，他明显察觉到几乎所有人都是战意不减，有人觉得应该反复整理兵马在沁水两岸打下去，也有人觉得张首席来了，就应该收拢部队，往河阳决战，就没有人说要谨守不动的。
张行一一宽慰，复又往城内外营地里去查看伤员，慰问从淮北来的医生，包括与值夜的士卒交谈。
确定士气饱满，减员没有过度影响军心后，便回到城内，又与马围讨论补员事宜，乃是调度了颇多后备营往汲郡集结，最后又给邺城写了一封信……这才与秦宝一起探望了路上就知道还活着的胡彦去了。
三人相见，倒没有什么多余感慨，甚至气氛有些尴尬。
张行和秦宝只能先询问对方伤势，而胡彦则有些不知轻重的埋怨对方，难道不晓得自己在这里，如何让阚棱这种跟他有旧怨的外来户做先锋，平白挑起战事，闹得死伤？
于是气氛愈发尴尬。
能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确实不知道胡彦在这里，说句不好听的，他张首席现在肩上扛的是快百郡的半壁江山，心里装的是千万军民，怎么可能会在意一个不相干的关城守将是谁，又跟自己这边哪个将领有什么恩怨？
就这几天参战的，就有二十五个营，外面还有几十个营在打或准备打，哪个头领没有自己的故事？真要是计较这些，他脑子早就炸了。
甚至更进一步，知道了又如何？难道会安排人家阚棱后发？
开什么玩笑，人家阚棱是披坚执锐的为黜龙帮为大明奋战的，你胡彦私交再厚也是其他阵营的人！
秦宝先开口掰扯了几句，然后就坐在榻沿上的张行无奈开口：“胡大哥，现在咱们是两家，这话没法说，你若愿意降，我作为兄弟，自与你们做调解，如何？”
躺在榻上的胡彦因为失血面色发白，却依旧保持着某种冷静，他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去看立在榻前的秦宝：“秦二郎，当日张三郎在东境造反，你跟他生死一般的交情，为何拖了两三年才去？”
秦宝尴尬一时，但还是正色回复：“因为我那个时候眼界不够，总觉得自家能出人头地，让老母宽慰，有宅子有钱粮，让妻子无虞，有马有枪，让自己驰骋，便足够安心……却忘了，这私人的苟安根本禁不住天下的动摇，一隅之地的平泰更是遮不住天下的流离苦楚，这才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帮着三哥安定天下。”
“剪除暴魏，安定天下，这些年也听出茧子来了。”很明显是因为伤势缘故，胡彦深吸一口气的同时便面色狰狞起来。“可见便是你，也只是想着安定天下，却因为大魏对你有恩，给了你安乐窝，所以没有想着剪除暴魏的意思……”
秦宝便要解释，却被胡彦勉力抬手阻止：“我晓得，你们有大道理，真说出来，我辩解不过，只是想借你的经历告诉张三郎，我的事情，可以比照着你当年的心思……张三郎，我比秦宝年长许多，家中妻儿老小也比他多许多，这种安乐苟且的心思，自然是他的多倍；更要命的是，司马二郎来到东都后，虽然人人都说他不能长久，觉得他没有前途，可这几年，却是东都之前十数年间最安乐的几年了……而这一加起来，便是我不愿挪动的心思，胜他当年十倍。”
秦宝当即沉默。
倒是张行装起了糊涂：“既然司马正如此正派，何妨请他将你家眷送来？”
胡彦看着张行怔了一下，不由失笑：“张三郎，你是真不懂假不懂……我壮年入东都，子女都在东都长大，东都如今又这般安乐……如今该着我走运，与你相识日久，你又不杀我，我为何要降？”
张行也笑了：“东都这般安乐吗？”
“正如秦二郎所言，一隅之地，一家之私，还是让人安心的。”胡彦认真来道。
张行无话可说，只能点头起身：“胡大哥且安歇，明日去临清关，看你自己伤势，伤势一好就回东都安乐吧！”
胡彦勉力在榻上拱手。
出了屋子，一时也睡不着，便往灯火通明的本地署衙而去，与值守在这里的许敬祖做了交代……许敬祖应下之余，却又主动提醒：“首席，东都一隅之地，司马正稍作仁政，下面就死心塌地，那关西怕也如此。”
“不错。”张行点头认可。“这天底下有野心有志向的人还是少，大部分人都只是得过且过，若能稍微比之前几年过得好，便足以安下心来……然而，有曹彻在，有大魏的土崩瓦解，这几年各处都被兼并妥当，哪里过得不比前几年好？”
许敬祖到底是许敬祖，见状复又来笑：“首席心里明白就好，只不过接下来各家就要大战，一大战便要消耗人心的，而咱们的人心到底比他们厚重许多……开战前首席说的就极对，咱们是要开创天命的，这些人便是稍得人心，如何能与咱们比？”
张行只是点头。
道理都是道理，而且说的都极对，可仅凭道理是没法直接开创天命的，四御证道，哪个不要刀兵来决？而既到了此时，便也要把心思放在刀兵上才对。
自己如此，白横秋、司马正也如此。
就这样，到了后半夜，张行方才睡着，一觉到了上午，精神抖擞，便亲自骑着黄骠马去往前线巡查，准备收拢部队，调整战线。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河阳城大营内，已经收了神通的白横秋正在与营内诸将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军械。
“这个是雕花马面能猜到，可这个是什么？”关西宿将赵孝才不顾姿态蹲下来，拎起一个已经变形的未合拢小铁圈，面露诧异。“我做了三十年将军，未曾见过此物……是什么甲胄的装饰吗？”
周边大小将领十几个一拥而上，都来研究，可研究了半日也都摸不着头脑，便是坐在案后的白横秋也发懵，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过了一阵子，还是人称辛七郎的一个中郎将远远开口：“何妨找个俘虏问问？”
“没多少俘虏，还都在河边的寨子上。”白横秋的侄女婿，监军司马张岳脱口而对。
“为何不押送过来？”白横秋冷冷来问。
张岳不敢怠慢，赶紧正色行礼：“不瞒陛下，这是因为俘虏中并无队将以上贼人，按照常例与军法，押来也无用。”
白横秋愈发严肃：“两家十几万人打了三日，竟无一个队将俘虏？”
“是。”张岳愈发小心起来。“陛下，杀伤是有的，而且有多处，但俘虏却无。”
白横秋面色铁青，但到底无话了。
旁边此行副帅白横元见状，赶紧在座中来劝：“皇帝何必为此小事计较，一场乱战，也没有围歼，都不好收拾战场的。”
白横秋到底给自己这个堂兄兼第一宗室大将一点面子，微微颔首。
而下方赵孝才早就扔了那个环，复又拎起一个铁牌来，打量上面字迹，心中惊讶，却没有再开口。
白横秋何等修为，早就察觉，立即来问：“赵将军，不要因为我发脾气就遮掩什么，我不是曹彻……经历过前朝，谁敢学他？”
赵孝才立即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将手中铁牌向前递到了御案上，语气复杂：“陛下，黜龙贼的号牌竟然做到了后备营的正卒。”
白横秋摸着那铁牌看了一眼，果然上面清楚刻着“黜龙帮众，大行台直属后备营正卒王大河”，再翻开背面，上面赫然又刻着“二七七三二二”一串数字……也是不由心惊。
下方也不由议论起来。
正在这时，外面通传，前线大将司清河到了，而司清河既入，立即恭敬下拜：“陛下，前线急报，微臣不敢怠慢，一定与陛下面告……张贼来了，其人那面红底‘黜’字旗应该是昨夜到的新温城，其左膀徐世英也来了，加上前日就参战的其右臂雄伯南，黜龙贼军事中枢已经尽数到了沁水前线，而且看样子似乎是要放弃北面部分战场，往温城城下汇集的意思。”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压不住的喧哗起来。
没办法，虽是惊叹张行来的这么快、这么坚决，却也不好多说什么，都只说温城保不住了。
“温城肯定保不住了。”白横元捏着胡子分析道。“对方既然集结，温城孤悬在敌阵后方，张行、雄伯南，魏文达也在，不晓得牛河在不在，拿下此城易如反掌……我以为，此时应该也赶紧收缩兵马，要害是控制河内城，卡住北面石山，按照原计划引他来咱们大阵当面，看他敢不敢为东都拼命？”
“白将军说得好。”窦琦插嘴道。“咱们之前就有计划，若黜龙军来的慢，就控制沁水，顶住他们，从容攻取河阳；但他既然来的这般快，就该弃了沁水，引他过河，让他们置于险地，看他们敢不敢决战……至于温城，本是乱中取的，与他便是。”
众人见皇帝点头，纷纷附和。
很快就有军令传下，让韩长眉、韩引弓两位在前线的兄弟大将收拢部队，分别往河内与石山去，同时让温城内的部队火速撤离，归于大队。
安排妥当，白横秋更是亲自起身，准备往前线收拢部队，控制战线，也是防止张行聚拢高手在前线围杀关西将士的意思。
众人自然无话。
倒是出帐时，司清河竟然认出了之前帐内众将都没有认出来的那个圆环：“这是得胜环，也是许多年没见了。”
众将一起请教，更兼马上要出兵，司清河也不好卖乖，直接解释：“如镯子一般带手上的，蜀地的风俗，一般是白帝观开光后发给将士的，取谐音的意思，求个战阵庇佑，得胜而还。”
众将哄然，只觉得无稽，对着这么个玩意研究半天。
更有人直接嘲讽：“给士卒做号牌还算妥当，做这个顶甚用？蜀地见在咱们这里，白帝爷还能越过咱们去庇佑他们？黑帝爷不在天上笑话？有这个铁，打几个甲片都是好的。”
众人纷纷附和。
但也有人心中不安，因为按照他们对张行的打探，怕也不是个不知道轻重的，再加上这几日作战，黜龙军甲胄齐全可不是假的，反而是各营皆有装备特色，或面甲做鬼面、或马甲雕花、或刀兵挂缨、或披风绣边，不一而足，这得胜环怕也是哪个头领是蜀地人的做派而已。
真要是这么计较，反而是人家装备充足，士气昂昂的意思。
但没人说出口。
兵贵神速，既晓得张行亲自上阵，中午时分，白横秋也亲自领中军出了大营，然后依次收拢之前散在沁水两岸的部队，主要就是放弃沁水对岸与东段控制权，以求收缩兵力。
而可能是黜龙军也在做类似的事情，下面的军将不由得便默契起来，虽然战斗与冲突依然不可避免，但烈度少了许多，也没有了什么多余的追击和穿插。
双方忙碌了一整日，到第二日下午的时候，基本上都将兵马收拢妥当，不再有孤悬在外的孤军、孤城了。
当然，温城也变成了黜龙军的前线指挥枢纽，隔着沁水的新温城则是后方大本营。
相对应的，关西军也是如此，他们在大营合围河阳城不变的情况下，将指挥中枢移动到了小济水东侧的旧温城，与黜龙军之间一马平川，毫无阻碍的对峙。
“白横秋的意思，不会是想跟我们打吧？”马围听完情报，忽然来问。
“什么意思？”王叔勇一时不解。“他不一直在跟我们打吗？”
“我是说他此战的方略。”马围指着西面似乎可以望见的关西军营盘道。“他的方略是不是想引诱我们过沁水，与我们决战，覆灭我们……也不用覆灭我们，只要打败我们主力，将我们撵走回去遮护邺城，那河阳城或者说东都便会丧胆吧？”
“通过打我们而降服东都，一战而定双雄吗？”张行若有所思，然后笑道。“倒也合乎情理……只是他不怕牙崩掉吗？”
虽然张行第一时间信了，但其余人都觉得不可置信，理由倒是跟张首席一样，凭什么觉得可以打败我们？
“既如此，明日一早，咱们出阵挑战。”张行毫不迟疑下了决心。
徐世英、雄伯南、马围都没有反对，而王叔勇等将领更是大喜……前三位其实晓得张行的方略，他的确没有一战而胜的期望，毕竟北面还没发动，优势还没有建立起来，而且按照之前讨论，越拖下去河北的优势越大，所以黜龙军在此地的战略是稍微保守一些的，只要确保东都不被关西吞并就可以接受。
然而，越是如此，越不能在行动上保守，反而要将威风打出来，并且尝试在这里取胜才行，甚至从小的战术角度来说，黜龙军晚来了两日，营盘都没有妥当，这种时候更应该主动前压，争取时间，稳固阵地。
所以，张行的方略没有问题。
你想在这里野战解决我们，我们还想解决你呢！
众人都无意见，便回去整备兵马。
翌日一早，黜龙军在温城后方背河铺陈的简易营寨上空烟雾缭绕，关西军上下虽然有些惊愕，却不耽误他们反应过来以后各自愤怒振奋，然后也赶紧大举埋锅造饭，点验兵马器械，准备白日大战。
上午时分，黜龙军在军议后举行了例行的“廊下食”……这种本意是之前几个朝代都城经济发达、物价腾贵，中枢为了照顾直属低级官吏侍卫而进行的餐饮补贴福利，在黜龙军这里却因为常常开会外加某种指导思想而发展成了一种特定仪式习俗，既是表达官兵平等，也是会前会后非正式沟通的场所。
不过这一日，众人议论纷纷，全都在即将开始的大战上，各自兴奋难耐，全无多余心思。
见此形状，张行也没有在说些大而无当的话，只按部就班，用完餐后便点起兵马，乃是亲自装扮妥当，黄骠马、玄色甲、大红披风，再打起红底黜字旗，请牛河为护卫，以秦宝、尉迟融分列踏白骑左右两翼，又以徐世英为中军指挥、雄伯南持大旗居中坐镇兼全军监军，然后以王叔勇为左翼指挥、徐师仁为右翼指挥，不设后军，以马围都督温城，再以刘黑榥都督骑军四营为偏师沿沁水伸张。
各部所领营头数量不一，但只计算越过沁水能迅速参战的部队，包括温城、安昌两城驻军，已经合计二十八营，超过五万众了。
黜龙军排兵布阵，出兵如鱼龙之势，早早惊动了对面的河阳大营，几乎是同一时间，关西军也大举出动列阵……双方默契的在只有四十里宽的夹河之地布置妥当，中午之前，便缓步向前推进。
不算哨骑，双方两翼前锋便迅速发生接触与交战。
与此同时，双方的中军和别动队都明显保持了克制，别动队的骑兵大队在刘黑榥的带领下缓缓游弋，等待战机，而中军则是谨慎推进，一直到双方相距数百步的距离方才止住，各自立阵。
刚刚停下，双方便都有使者发出，不顾视野外的两翼已经开始交战，各自劝降对方！
坦诚说，两边都有些无语，这对翁婿真是闲的……马上开打了好不好？！便是中军不动，两翼往中军延下来，也要大举开战的！
使者各自无趣折回，然而，就在所有人都磨掌霍霍，准备今日大战开启，看看是先斗将，还是斗阵，什么时候开启真气大阵的时候，更闲的人出现了。
秋日午间的阳光灿烂而不燥热，忽然间，众目睽睽之下，关西军侧后方的西面河道上，凭空升起一轮大日。
饶是黜龙军上下都知道薛常雄已死，可见到这个场景，却都忍不住发懵，一时以为是薛大将军来援了呢。
不过很快，在两军上下的忐忑中，在两军主帅冷冷的注视下，那轮大日慢慢褪去边缘光芒，变成了一个高达数十丈的金甲巨人。
随即，巨人沿着大河河堤而来，动作看似迟缓，实际上却是极速，引得两军上下都有些喧哗和动摇之态。
“派使者去对面，说是我请白公阵前一叙，让天王和魏大头领过来。”张行迅速收起那副冷淡表情，微微一笑，下达了命令，然后回头来看牛河。“司马二龙这是大宗师了？”
牛河望着那个迅速靠近的巨人，缓缓点头：“只能是如此……老夫已经不是分毫对手了！这才几年？”
张行也有些无语，只能勒马相待，而不过片刻，雄伯南还没来呢，对面便驰来一骑，在几名踏白骑的包围下遥遥大喊：“张首席，大英皇帝陛下请你阵前一叙！”
张行无语……其实这种阵前唠嗑也不是不行，尤其是东都方面，确实可以聊聊，只不过张行和白横秋；河北与关西；黜龙帮与关陇；大明和大英之间，已经到了一定份上，没必要聊了。
刚刚双方派个使者羞辱一下对方，已经算是某种开战程序了，就是替代这种阵前唠嗑的。
真想唠，就凭两人修为，隔着几百步喊话又如何？
回到眼下，现在也是真没办法，司马正过来搅局，却没有立即攻击包围他的河阳大营，必然是有话说，他一个阵营领袖兼大宗师显化之后往两军中间一立，谁还能不听他说话？
既然司马正来了，安全有保证，张行迟疑了一下，干脆又点了几名就在中军的将领，让他们一起去长长见识。
果然，金甲巨人见到双方立住阵脚后干脆化作一道长虹，须臾便至，然后在两军之间消散，张行和金甲龙氅的白横秋也各自打马引众向前，两人一直走到相距十几步的距离，默契的与立在那里的司马正摆了个三角形，方才驻足。
然后，张行在黄骠马上与司马正拱手：“司马二郎，三年未见，风采依旧，修为更上一层了，三十多岁的大宗师，古今不能说没有，但也足以傲视天下了。”
说完，便闭口不语。
白横秋见对方不理会自己，再加上情势怪异，干脆捻须不语。
司马正见状，就在地上负手含笑开口：“张三郎，你平素话最多，今日为何见到自家岳父却连招呼都不打？”
“他虽是家妻养父，也是敌对贼酋，但眼瞅着是个死人，何必与他浪费口舌？”张行昂然做答。“我此行，只是来看看司马二郎一人而已。”
白横秋身后跟着数将与十几名奇经卫士，闻言各自作色，便要喝骂，还有人听到养父二字便心惊肉跳起来，倒是白横秋微一抬手，止住了喧哗：“大军相交，胜则胜，败则亡，他视我们为死人，我们何尝不视他们为死人，计较口舌干什么？”
司马正笑了笑：“看来两位都已经下定决心，要一决生死了，只是在下不懂，你们两家决生死，为何要来我治下的河内郡摆战场？不能在晋地在河北开战吗？白公，你是不是攻破了济源在内的七城三津，杀伤了我许多部下？张首席，你虽然晚来两日，可新温城、温城如今都在你手，其中守将、兵马都在哪儿？咱们不是有盟约吗？”
白横秋嗤笑一声，本欲做答，但听到对方最后一问，反而止住，等待张行来言。
而张行丝毫不慌：“正是因为有盟约，所以才来援助司马二郎，不然邺城离这边如此近，如何比他们晚两日才到？至于两城兵马、守将，是他们仓促之中把我们当成了关西的侵略，偏偏若不动手，又会被关西贼抢占，所以才暂时控制了两城……不过你放心，两城军民虽然有些误会和损伤，但事后我都妥善安顿，过一阵子，他们就会从龙囚关回东都去了。”
司马正耐着性子等对方说完，立即点头：“我信张三郎妥善安置了两城军民，但事到如今，我是东都之主，昔日与你立约之人，我明白告诉你，我们之间是不战之约，不是军事同盟，你不应该占我城池，伤我军民……现在请你们撤走，否则我就视你们违约了。”
张行立即颔首：“可以，司马二郎说什么是什么……但我们与关西势不两立，所以，请你先把兵马派来……只要你的兵将到了，我们就把城让出来。”
司马正看了看不远处厚重的关西军大营，竟然一时语塞，他敏锐意识到，自己不该跟张行做口舌之争，他来这里，是做政治表态的。
迟疑了片刻，司马严肃相告：“两位，我来这里是想说，既起刀兵，便只能以刀兵相结……我来这里，是给两位故人最后一个机会，若你们此时撤兵，我愿意与两家相安无事，否则，两家都要承我东都的刀兵。”
张行和白横秋都没有吭声。
司马正这话，乍一听是露怯，是幼稚，但两个当事人却心知肚明，恰恰是他们被司马正看穿了。
白横秋看起来是围住了河阳，准备鲸吞东都，实际上也是如此，但他设计的方略却是通过击败黜龙军威吓住东都，然后回身逼降，而不是直接进攻一位在东都立塔大宗师直接把守的河阳城要塞。
张行也类似，他从来都不想与东都翻脸，他有北面后手，有对东都长久以来的外交努力与经济渗透，他追求的是联合东都，在这里消耗关西，当然也消耗东都。
但现在，司马正告诉他们，想都别想。
而且，事到如今，谁会真的后撤呢？
大军迫到如此，半步都没法撤的。
所以，结果已经注定了。
“朕本就是要一统四海，此行正是要从并吞东都开始，如何能退？”白横秋稍作思索，意识到没有转圜余地后，直截了当的做了宣告。
张行叹了口气：“司马二郎，我也不能退。”
司马正见到宣战目的达成，笑了一下，便拱手准备告辞。
白横秋也准备打马归阵。
孰料，张行忽然抢在司马正告辞前开口：“不过司马二郎，我还是想告诉你，这天下一定是黜龙帮能得，希望你不要误判。”
司马正和白横秋一个地下一个马上，一个正对一个转身，闻得此言，全都摇了下头。
“我有证据，就在此地。”张行忽然下马，不顾自己只是个宗师，去牵人家敌对阵营立塔大宗师的手。“司马二郎，能不能耽误你片刻，让我介绍一下我刚刚在中军仓促召集的几位帮中将领？”
司马正愣了一下，到底好奇，便点了下头，任由对方将自己牵着往前走。
而白横秋及其随行几名大将，也都敏感回头，这个信息还是有必要留意的……说句不好听的，真打起来，白横秋扔棋子都有的放矢。
“你们不用下马，我做个介绍就行……”张行一边说，一边指向一人。“他叫韩二郎，没有个正经名字，是清河农户出身，三征逃人，先从张金秤做贼，当了个队将还是什么，张金秤败亡时逃了出来，又与清河通守曹善成做郡中副都尉，曹善成败亡，他才领兵投了黜龙帮。小时不曾修行，但我们打破黎阳仓他转运粮食时忽然有了奇遇，二十多筑基成功，当年白横秋出红山，联合河北官军将我们围困，进取清河时，他诈降七太保纪曾，自己一起饮用毒酒来蒙骗纪曾中毒，斩杀了纪曾，然后随我南下涡河，北进北地，参与黜落吞风君，如今已经凝丹……你觉得他如何？”
司马正上下打量了一下面无表情的韩二郎，认真点头赞许：“这是个大大的英雄，天地钟爱的豪杰。”
“他叫慕容怀廉。”张行继续指向下一人。“司马二郎知道是哪家吗？若知道我就不介绍了。”
司马正摇头来笑：“如何不晓得慕容氏？名门之后，将门虎子。”
慕容怀廉赶紧在马上拱手行礼。
“不错，他是河间大营的人，与我们争斗了数年，去年才算正式归了帮中。”张行点头，继续指向一人。“这厮叫郭敬恪，司马二郎应该听过他名字吧？”
“听过，应该是你们帮中资历，但具体来由还不晓得。”司马正点了下头。
“他何止是我们帮中资历，当日我浮马过沽水，到了济阴建立黜龙帮，第一批头领里就有他，这厮贩马出身，乃是建帮的功臣。”张行笑道。“但他这厮有个天大的毛病，那就是贪财……一起的几位头领，十之八九都要做大头领了，他却因为这个毛病浮浮沉沉，到现在还是个最普通的头领。”
后面关西诸将颇多笑出声，郭敬恪尴尬欲死。
张行却不以为然：“夸你呢，不要惭愧。”
郭敬恪莫名其妙，司马正也觉得怪异。
“他叫黄枇，现在还是暂署的头领，是个市井泼皮，家里父母早亡，跟舅舅贩驴，结果驴子被地方官吏给讹了，舅甥二人被抓了壮丁，投了张金秤，败亡后降的我们，是我第一批亲卫……”
后面关西诸将还在笑，黄枇则则冷冷睥睨过去，司马正也愈发疑惑，只是晓得张行迟早会解释，所以并没有询问，便只是点头。
“他叫吕常衡，司马二郎总认识了吧？”张行指向下一人。
吕常衡在马上给司马正正色行礼，而司马正沉默片刻，给这位老下属也认真回礼，然后轻轻点头：“老吕，刀枪无眼，保重，保重。”
“他叫冯惮，也是暂署的头领，是安乐冯氏的五郎，冯无佚冯公的儿子。”张行又指一人。“从县令升过来的，因为之前在河间大营做过后勤，这次整军才领兵。”
司马正微微敛容行礼，后者也回礼，远处关西诸将也多认真打量。
“他叫程名起……河北县吏出身，先投的李四郎，是李四郎发掘的他，后来在思思麾下，曾被卷到东夷，是打穿了东夷回来的大头领……
“他叫郝义德……是正经河北大豪，义军首领……
“他叫沙大盛，涡水做河沙生意，淮右盟出身，他哥哥沙大通死后才投奔了我们……”张行一口气介绍了九名随行头领，包括暂署头领，却没有介绍随行的三位宗师，然后终于来问身侧的司马正。“司马二郎明白了吗？”
司马正有些懵……他其实隐约意识到了一点什么，却抓不住。
倒是另一边关西诸将眼见着不认识都知道了，白横秋二度勒马回身后朝自己随行诸将扬声宣告：“你们看明白了吧？就这些乌合之众，如何是咱们名师大将的对手？此战咱们必胜无疑。”
关西诸将一起应声，俨然得意。
真的得意，什么义军都还能忍，奇遇筑基的也是个说法，可什么贪财的马贩子，死了舅舅的驴贩子，死了哥哥的挖沙汉，这都算什么呀？还正正经经的介绍出来。
关西诸将勒马转回，司马正还没有反应过来，张行干脆指着那些人后背来说：“司马二郎再看看这些关西将领就知道了……这些人不用介绍，我这个北地汉都知道他们姓名……孙顺德、窦琦、赵孝才、张瑾、崔弘昇……还真有个不认识的，最后两人是谁？”
张行每喊到一人姓名，便有一人勒马睥睨回来，便是没来得及喊到的，也都各自放慢马速。
而指向最后两人时，张行卡了壳，这二人干脆自己转过身来。
“是白横元白总管与司清河司大将军。”司马正反过来做了介绍。
“我想起来了，白横元老早的南阳总管，司清河老早的益州总管，是也不是？”
“是。”
“司马二郎，你还不明白吗？”张行催促道。
司马正沉默片刻，张了下嘴，欲言又止。
“走！”倒是白横秋意识到什么，直接下令，然后转身勒马归阵，再无迟疑。
关西诸将也都随从。
“我来说吧，这便是我们黜龙帮一定能胜的缘故了。”张行一声叹气，声音也大了起来。“这些关西大将，二十年前就是大将，不是说他们没本事，也不是嫌弃他们老，而是说白横秋根本不晓得如何从别处用人！
“白横秋这老贼一辈子都在关陇里打混，成了大宗师也变不了，他做什么事情心里都有个榜样，有个他想当然的朝廷、军务，乃至于天下的样子，刻进他心里了！所以他选大将，就觉得一定要从这些人里选，建设制度就一定学着那个样子来……他改不了了！
“但我们黜龙帮却不一样，我们既继承了东齐规制，又建了新的制度，我们兼容包蓄，什么人都能用！而且这些人不是没有本事，他们都是被各自的才能和时势推到此地与你相见的。
“所以，你不要看我们跟关西贼兵马数量相当，国力相当，但其实我们能用的力是他们的十倍！他力尽便力尽了，我们却能源源不断！”
司马正看了看白横秋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本能回头来望的关西宿将，然后又看了看张行，以及张行身后诸将，心中难得翻涌，却化作一句愤愤之语：“确有道理，但你黜龙帮便是再生机勃勃，又关我何事？”
说完，其人直接腾空而起，往归河阳。
张行怔了怔，翻身上了黄骠马，速速归阵。
另一边，白横秋先归阵中，面色铁青，当场来喝：“有没有三十岁以下的，父辈、祖辈都不曾登堂入室的中郎将？有没有，与朕做先锋？！有没有？！”
身侧诸将各自凛然，尤其是跟着走了一遭的所谓名师大将，如何不晓得白横秋还是被张三郎那厮的言语给刺激到了，可大宗师不该遵循自己的道吗？如何就要动摇？
罗方、薛亮都在，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复又看向身后的十二太保马开，这厮今年刚刚三十，混一下也是可以的，而马开刚要出列，却被白横秋喝止：“你不算！有没有张三贼不认识的？！”
但更令人不安的是，喊了半日，黜龙军那边都动起来了，这边还是没有人答应。
就在白横元要劝白横秋大事为重时，一名白袍昂藏小将自远端闪出下拜，遥遥大喊：“陛下，末将虽不是中郎将，可三日前随中军出轵关，遥见长河落日，侥幸凝丹，请陛下升我为中郎将，我愿为先锋！”
白横秋大喜，远远来问：“上前报上姓名籍贯年龄！”
“河东薛仁！二十三！”那将负着一个大弓，一路小跑上前下拜。
白横秋见到对方身形，愈发惊喜，伸手按住对方肩膀：“朕的伏龙卫与你！替朕搅碎那些关东乌合之众！”
另一侧，张行当然没有人家白皇帝阵前识英雄的气运，他立在平平无奇的黄骠马，左右看了一眼，郭敬恪似乎还在生气，也不理会的，直接拔出弯刀，下达军令：
“诸军努力向前，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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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风霜行（3）
午后，秋日阳光明媚，大河方向忽然吹来飒飒秋风。
但沁水西岸的双方十数万众，却并无几人在意风起……没办法，真正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随着双方主帅的军令，战鼓隆隆，绵延十数里、广义上可能绵延数十里的庞大军阵第一梯队一起向前方涌动，甲兵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密集的旗帜在风中彷佛树林一样形成了某种波浪，双方还未喊杀，仅仅是各种嘈杂喧哗之声便将一切淹没。
所有人，从仓促回到中军的两军指挥，到阵前锚定战线的双方首脑，再到两军各营各卫府的将领，包括一些有见识的寻常士卒，此时都泛起同一个念头——果然到这个地步了。
从当年大周分裂，河北与关陇对立开始，两家势力在这河洛之地反复征战，数得着的、让人印象深刻的大战，不下七八次。这七八次大战中，多少名师大将如野火一般燃起，又如流星一般消逝，乃至于帝王将相、权臣篡主也在这里更迭……那么现在呢？
都说现在人心思定，不会像之前那样打下去了，可便是这样又要几场这样的大战才能分出胜负呢？到时候自己在何处？会不会被人记住？
恍惚中，骑兵率先提速。
具体来说是关西军的骑兵率先提速……黜龙军不是没有足够骑兵，但在专门将四个营的骑兵营转出狭窄的战场区间到外侧后，剩余的数量不免相形见绌，各营直属骑兵只能龟缩各营中心，护卫营将，少部分成建制骑兵则留在后军以作解围后手。
实际上，虽然张首席下达了“努力向前”的军令，可真正得到中军徐大郎处指挥的黜龙军第一梯队却似乎没有那么激情，此时看来，他们军阵的移动速度远远慢于对面的关西军，明显是想尽量维持前线各营阵型。
这似乎是缺乏骑兵下不得已的方略，但也因为如此，随着部队向前接战，后方各营之间的距离变得明显大了起来。
第一波涌出来的关西骑兵足足有三四千众，分成三百到五百不等的别动队，他们蜂拥而出，第一批喊杀起来，并极速压到前线，却没有愚蠢的直扑黜龙军那甲戈铮铮的步兵阵列，而是分散的涌入到了对方军阵那宽阔到成了笑话的夹缝中，他们的任务是割裂、袭扰，然后等待战机做致命一击。
但他们中计了。
黜龙军早有准备，随着前军与对方步兵军阵逼近，连对方步兵都开始组织冲锋后，一阵号角声陡然取代了之前的鼓声，而随着号角声传开，黜龙军第一线军阵几乎是一起止步，然后连同后面的各营一起往视野中的敌军泼洒起了箭雨！
猛烈至极的箭雨！
这其中，被预留的军阵缝隙引诱到黜龙军军阵内部的关西骑兵首当其冲，相较于正面可能还有盾的步兵，他们猛地受到了来自于四面八方的齐射，几乎是瞬间便产生了非常可观的伤亡。
没办法，黜龙军的弓弩数量太可怕了！可怕到超出想象！可怕到不正常！好像五六万人人人都有一副弓箭一样！很多关西宿将一辈子都没见过的这么大规模箭雨！
彷佛东都五月雨！
否则以关西铁骑的甲胄水平和机动性，哪来的这种伤亡？
慌乱之中，许多刚刚冲进黜龙军各营缝隙的关西骑兵掉头就跑，很多不同层级的军官也都下达了撤退的军令，而这种慌乱逃窜式的撤退可不是来时那么简单了，因为就在箭雨泼洒期间，最前线的关西军步兵已经遵循着优良的战术素养，迅速上前与黜龙军完成接战，瞬间形成了肉搏战线，这使得很多骑兵一回头就没了来路，只能被迫放弃了骑兵的机动性，一头扎入战团肉搏……毫无疑问，大战开启后，关西军一上来便吃了个大亏。
这不仅仅是伤亡问题，还让这第一波骑兵丧失了战术能力。
“黜龙军如何来的这么多弓弩手？”关西军中军处，担任中军指挥的白横元立在之前就准备好的临时中军将台上，愕然面对了这一幕，却怎么都想不通。
的确如此，若是按照这个弓矢规制，怕是全员都是弓箭手，可这种大战难道不安排刀斧手了？不备长枪兵吗？
关西军为什么上来用这个突击分割战术？还不是因为早早就亲眼目睹，黜龙军到处都是长枪兵！所以哪来这么多弓箭手？
相较于白横元的吃惊，倒是依旧留在前军督军的白横秋很快察觉到了关碍，但也只能面无表情的盯住了自己的侧前方……彼处，张行同样没有后撤，而是带着牛河与大刀魏文达两位宗师留在了前线，只寻到了一个高地勒马观战。
没错，两位主帅兼最高战力都没有直接指挥中军，也都没有立即展开修为上的手段，而是选择了在最前线的地方放下大旗，锚定战线，对峙不动。
至于双方的中军指挥，关西军是白氏二号人物，前大魏襄阳总管、现在的大英睿王领兵部尚书兼左威卫大将军白横元；而黜龙军则是龙头兼大行台副指挥领军务部总管徐世英。
这是这种修行高手汇集同时规模庞大到极致的大战下不得已采取的双头模式。
回到宏观战场，黜龙军的把戏很快就失效了，之前堪称宏伟的箭雨很快就变得零星起来，甚至有不少黜龙军军士将碍事的弓弩扔到了身后的骡车上，换回了长短兵器。
远处的关西军中军指挥白横元这才松了口气，晓得黜龙军到底没有什么神仙手段，只是玩了一个小把戏。
确实是小把戏，徐大郎的设计，针对黜龙军平均战斗素养低于关西-东都部队而设计的小把戏……人手一张弓或一架弩，但只有三支箭矢，临阵而发，平日训练中也有要求，不需要你多准，只要你能在短时间内把三支箭矢射出去，便算是成功；装备要求也是如此，弓弩都行，量大便宜，能发三支箭矢就算合格。
事实上，这个小把戏也的确成功了。
箭雨之后，前线肉搏开始，即便是关西骑兵还算充裕，可想要越过已经展开又堆积起来的肉搏战线以完成渗入包抄，也不免显得艰难。
原本就姿态昂然的张首席观望了片刻局势后，愈发赳赳，他可没对面的白横秋那么大的野心想着一战全胜以做威吓，对他来说，只要能维持均势对峙下去，那就是他不胜而胜了。
何况眼下明明是自家占了大便宜呢？
故此，观战的张行很快将目光甩向了自己的侧后方，继而微微蹙眉……之前他就清晰察觉到，就在第一波关西突击骑兵之中，有一支格外精锐的队伍……人数不多，两百多号人，个个都是修行者，奇经正脉各半，统一的金甲赤面黑披风，还有一位凝丹将领，打着一个薛字旗，一马当先。
彼时不想影响战术齐射，所以没有动他们，而现在，张行则不得不思索一个问题，那就是这支兵马到底是来干嘛的？
是单纯的强点冲阵以图撕开阵线？还是一个诱饵？
毕竟，以坐镇的高端战力而言，此战黜龙军这里是多位宗师加六百踏白骑的规制，而对面，应该是一位大宗师，一位坐镇河阳大营还不知道是谁的宗师，外加明显多于黜龙军、十位以上成丹的规制。
那么在这种情形下，对方抛出了宛若当年东都伏龙卫类似的一支兵马，是不是有故意引诱黜龙军宗师或者部分踏白骑过去的意味？然后白横秋就能当面压过来了？！
而且，既然像伏龙卫，那么这里面有没有类似于伏龙印的存在？这边宗师去了，那边就被束缚在地，当场格杀？
毕竟，人家白横秋去了关西，大宗师做了皇帝，说不得会有郦子期、刘文周一类的手段。
当然，也有可能一切都是自己多想，白横秋就是针对黜龙军高级战力的特点，派出的这么一队搅局的先锋！赌黜龙军不敢分出高端战力去镇压，以求某种临阵的突破！
想法繁复，却只是脑中回转，片刻而已，这支部队果然已经开始重新集结，并毫不犹豫的往自己这边而来。
没错，张行扭头看了好几次，终于确定，那面薛字旗没有回身去打通前线，反而领着仓促集结的剩余一百多骑直奔自己而来。
隔着足足三个营的防区往自己这边过来。
俨然是在求奇功！
张行愣在那里，片刻后才询问身侧秦宝：“昨日马分管那里统计的薛姓敌将都有谁？”
“薛持、薛立、薛亮、薛万备……还有一个没弄清楚。”秦宝也注意到了那面旗帜。“应该不是薛亮和薛万备，这俩人没这个胆气，也不会被这般信任，这支骑兵太精锐了……会不会是陇西薛氏兄弟二人中的一个？”
“薛挺的两个弟弟？”张行微微蹙额。“他们就能得信任？”
“到底老家在陇西，虽然死了大哥，也是有根底的，如何不信？”跟在一侧的大刀魏文达也不禁插嘴。“首席，请给我一百踏白骑，我去处置了他！”
张行摆手制止，回头来看牛河：“牛公，无论如何，只一个寻常凝丹吧？”
牛河蹙眉来看：“未必算是寻常吧，怎么彷佛刚刚凝丹一般？”
张行也点头，他同样是这个感觉，对方的真气在他的另类“视野”中明亮如星，确系是一名凝丹，但偏偏跃动不停，彷佛新生的火苗一般……明显是个刚刚凝丹没有稳固住丹田的人。
可要是这样，不就更奇怪了吗？
“薛持听说都已经成丹了，薛立不也是老牌凝丹嘛？最起码在薛挺造反的时候就已经是了。”秦宝也蹙起眉来。“便是最后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也不对，因为按照情报，之前参战的五个薛字旗都是领大股兵马的，而今日这个明显是领着……伏龙卫？”
“战场之上想这么多干甚？”魏文达不由催促道。“只按照分派，这些人正该咱们处置！”
“也是！”张行忽然失笑。“依着白横秋的性情，如何会将要害托付给这么一队人？且让几位头领放他过来，我们就在这里速速处置了他！”
“太危险了。”秦宝即刻制止。“万一真带了伏龙印一般的物件，遇到一个不怕死的豪杰，给冲到跟前损伤了几位，那就影响大局了……不值得！”
“那也不能让魏大头领去了。”张行不由一叹。
“首席，便是被他用了伏龙印，我修为压下来，也能一刀斩了他！”魏文达依旧请战。
看的出来，在黜龙帮架构日益恢廓的眼下，这位幽州的战力代表有着充足的意愿通过战功获得与自己修为相称的地位。
“不必如此。”张行止住对方。“让尉迟融去好了，分一队一百五十踏白骑给他，趁着那个姓薛的闯入慕容怀廉的军阵中，压住便可……大局胜负还是放在徐大郎与我们这里。”
这便是要保守处理了。
魏文达虽然不情愿，也是无法，而秦宝则径直翻身上了斑点瘤子兽，直接驰下小坡，寻到尉迟融……后者虽然名义上是踏白骑副署，但天性好战，一开始便带着几十骑在张行周边清理战线上漏出来的部队，张行也没有约束他的理由，此时他闻得军令也是大喜，只点起一百骑便匆匆驰向那面旗帜。
张行居高而望，目送尉迟融过去，根本不用什么真气手段，便目睹那面薛字大旗竟然只在几人谈话的片刻便穿通了慕容怀廉的军阵，继续往自己这里而来。
也是不由心中微动。
且说，开战时便起了风，此时秋风猎猎，卷动了战场上双方无数的旗帜与披风，再加上随着战场被军士、战马反复踏破，更是时不时卷起烟尘来，至于双方之喊杀，金铁之交鸣，金鼓之轰然，更是如雷灌地。
故此，从张行视角来看，彼处的一些动态，真就只是一面旗帜在烟尘中穿过黜龙军一营军阵罢了，并无其他。
但土坡这里，谁不曾经历过战事之残忍，又如何不晓得，只是这个过程，旗帜与烟尘之下，就要有多少勇气、鲜血与兵戈被抛洒在这片土地上呢？
“战后一定要努力控制住战场，最起码也要与对方相约收尸。”张行向秦宝提了一嘴。
秦宝只能点头，却又皱着眉头看向了西面的肉搏战线。
另一边，兴奋而去的尉迟融上来便遭遇到了一个措手不及的问题，那就是自家兵马太多了……这不是开玩笑，实在是对方的这队骑兵过于精锐，偏偏又只有百余骑，在薛字大旗的带领下，东冲西折，所向披靡，而尉迟融自诩修为武力兵马都强过对方，却屡次受制于自家军阵，宛若猎犬遇到了在瓶瓶罐罐间乱窜的老鼠！
“冯头领！”尉迟融既怒，便直入阵中来呵斥当前营将。“你部须认得我旗号，稍作避让。”
冯惮也明显焦急：“尉迟大头领这是强人之难！我部是新编的战兵，偏偏战前有军令，务必维持军阵听从徐副指挥的指挥……若真步步让了你，我的军阵就散了！”
“那薛贼往来冲刺不能抵挡，你的军阵就不散？”尉迟融再度呵斥。
冯惮大怒：“贼人来攻，我不能抵挡，散了军阵，总有我和军士的性命来撑着脸面与首席说这叫力不能敌，可尉迟大头领要我平白来散军阵，这叫什么？！我有军令在身的！”
尉迟融见说不过，更兼远远窥见那薛字大旗在阵前斜斜插过去，赶紧勒马向前。
这一次，姓薛的将军依旧狡猾，望见尉迟大旗过来，早晓得是从黜字旗下分出来的踏白骑，立即便折出阵去……待到尉迟大旗追出，薛字旗居然复又冲回阵中。
这次轮到尉迟融大怒了，虽然隔着层层兵马看不清楚，却不耽误他指着对方旗帜大骂：“薛贼！莫要让我逮到你！”
其人本就声大，此时夹杂真气喷出，宛若雷鸣。
而薛字旗下，竟也有人借着真气鼓荡笑着回复了过来：“尉迟将军！你若能逮到我，我便伸出脑袋让你砍！”
尉迟融愈发气急，再度折入阵中，抬起头来，赫然发现原本苦苦追寻的对象就在身前百余步外，中间相隔的也是敌骑，不由大喜，当即提枪上前，放肆杀戮。
可是刚刚陷入这些金甲骑士之中，人还没杀几个，便又闻得外面一阵惊呼，尉迟七郎横枪来望，便见一箭如流星，从前头直直射向阵中之前自己所待之处，也就是营将冯惮旗下，随即炸裂开来，冯字将旗也直接崩落，也是不由心里发毛。
这还不算，随着风气暂落，他再往前望去，清晰可见，射箭之人一身白袍，身形雄壮，转过身来，甲胄却寻常，且年轻的过分。
那厮甚至又对尉迟融笑了一笑。
尉迟融惊怒交加，顾不得冯惮死活，直接拍马向前……其人的天赋、武艺、体格便是白三娘都赞赏有加，认为可以与秦宝、罗信、张长恭相提并论，此时晓得误了张首席的军令，彻底爆发，那些关西的金甲骑士便是强横又如何能当？更兼身后踏白骑蜂拥而至。
薛姓小将一箭射出，又再度挑衅了一下尉迟融，便毫不犹豫按照原计划勒马冲出阵外，人都已经杀过一队堵截过来的长枪兵，却闻得身后惨叫连连，并有那巫族大汉奋力呼喊：“姓薛的！你要弃掉你这些兄弟吗？”
原来，便是尉迟融也看出来，这支兵马早有分工，看到他来追击，立即分出二三十骑拼死阻截，剩下的却还是随着薛字旗冲了过去，所以临阵激他。
孰料，薛姓小将回头看了一眼，竟然没有被激，只是低头俯在马上一箭回应，然后再度冲了出去。
尉迟融此时反而冷静，并不着急去追索，只是认真绞杀身前断后的这二三十骑，他倒想看看，这区区百余骑还能断几次后？！
尉迟融与薛仁之间的交锋当然引人注目，因为他俩人和所领兵马在这个战场上具有战力的碾压性，寻常将士只能成为他们作画的底色，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小土坡上，张行一众人的注意力却已经全然转移了。
因为前线在败退，很明显的败退。
张行立高望远，更兼修为到了一定份上，感知清晰……黜龙军分营，而且严格执行了维持军阵阵型的军令，所以块垒明显，真真如棋子一般排布，哪怕是存在着薛字旗这种小股骚扰部队也没有动摇整体布局，一直到最前线才因为交战铺陈开来，成为一条线；与此同时，关西军看似一体，其实分成了条形，最少五个一卫将军级别的指挥官各自负责一段展现，其部下数位中郎将或骑或步反复轮番向前冲击。
这种情况下，若是黜龙军兵将弱一些，不停往后退，也就罢了，那只是落于下风，战线后移而已，依然算是相持，坚持到傍晚，大家没了力气，也就自然而然一个平手。
但问题在于，黜龙军没能维持住战线，因为营将制度下，想要维持战线不得不进行前后营的交替，而整营整营的调度又过于庞大，这就使得每次交替轮换时战线上都会出现一些缺口，而缺口很快被渗入，就会造成战术穿插与半包围，使得战线无法维持。
“要溃下来了？”魏文达扭头去瞥张行脸色，发现对方虽然很关注前线，却没有些许色变，这才敢出声询问。
“是败下来，不是溃下来。”秦宝也望着前方目不转睛，但稍微知情的他还是做出了回应。
“有什么区别？”魏文达真的发懵了，他一个野路子出身的幽州骑兵大将是真不懂这些人想法，他连这是个政治问题还是军事问题都有些懵。
“有区别的。”秦宝肃然道。“王翼部马分管那边其实想到过眼下这种情况，设计了一个备案，关键就是看部队能不能在这种情形下依旧立住阵脚……”
“战线被破，各营立住阵脚？”魏文达愣了一下。“这不是被人包围了吗？”
“双方都有五六万众，谁包围谁？”秦宝耐着性子解释。“关键是不能让他们渗入太多兵马，从战线阻拦变成层层阻隔。”
“这倒是……”魏文达看着黜龙军的阵型，倒是有些醒悟。“但何必弄险？前头的几个营撑不住怎么办？”
秦宝终于无语：“魏公，我们是准备好，不是计划好……真要是能一口气压到河阳城下难道不好？”
魏文达这才回过神来……黜龙军是真不行，不是要搞什么阴谋诡计，弄什么险。
“咱们就在这儿。”张行忽然开口吩咐。“战线越过我们，我们就起真气大阵，战线不越过我们……去把尉迟七郎唤回来，秦二你与他轮番出阵去支援最前头几个营。”
秦宝得令，连忙向旁边的旗手下令，打旗语让人回来，而张行则趁势扭头看向牛河，低声交代：“牛公，待会真要起真气大阵，你要帮忙多看下徐大郎……他才是这一战的指挥，若天王不能顾及，咱们也要尽量遮护。”
牛河微微颔首，然后立即紧张的去看前线去了。
前线果然在败退。
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太阳完全偏西的时候，徐大郎在后方的将台上，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小兄弟，无论如何都算是他嫡系的郭敬恪营第一个全营无法立足，整个散下来退了回来。
“烂泥扶不上墙。”徐世英气急败坏，直接骂出了声，俨然不晓得这厮之前已经被张大首席立为黜龙帮不计出身的典型，便是晓得，这个时候的徐大郎只怕会更破防。“看看冯惮！伤了腿都没撤！绑在马上指挥！看看他！”
“副指挥不必过虑。”许敬祖在侧赶紧来劝。“战到此时，只是一个营溃掉，已经足够好了！日子长着呢，这是头一仗，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徐大郎摆了下手，转身坐回到将台上准备好的桌案后，却没有看地图，只是以手握拳顶住上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围人都屏息凝气，大家都晓得，这是这位徐总管第一次名正言顺的做中军指挥，而且局势也的确有些让人忧虑。
倒是雄伯南，他根本不在意徐世英的紧张，立即来问：“要不要我动起来？”
“不用。”徐世英摆手。“除非前面完全垮下来，否则这一仗有的打，咱们的优势也是拖着打……留越多后手越妥当！”
雄伯南点点头，但还是不安，又去看许敬祖。
许敬祖低声解释：“天王，你路上来的快，没听到首席他们讨论……这一战是这样的，不是我们想着拖延，而是我们的长处在于后勤与兵员补充，越往后咱们就比关西人越强了……但咱们又不能一下子跳过去直接打往后面的仗，得先打了，有了足够的消耗，才能强起来。再加上咱们刚来，连营寨都不牢固，也没有道理不上来展示战力，所以才有今日这一战……这一战，有功固然好，不然只是稳住场面，就算赢了。”
雄伯南看了许敬祖一眼，复又看向前线，明显遮掩不住心里的焦虑。
还是那句话，大军垮下来了，一个带一个的崩盘了，又如何？
实际上，随着雄伯南扭头看向后方的温城，更是觉得头皮发麻，因为那里已经接触到了溃兵，并且明显是在马围的下令下开始在城前空地上堆放车垒以抵御万一的冲击了。
没有比这种坐视着局势发展，尤其是可能往崩坏方向发展的局势更让人揪心的了，张行如此、徐世英如此、雄伯南也如此。
当然，黜龙军没有那么拉胯，否则也不会一步步到如今基业了。
很快，随着关西军的推进，黜龙军前军退潮一般的后移，固然有冯惮营这种先天不足又损失极大，头领也受伤的营头直接崩溃，可前军三个强点也出现了——分别是左翼王叔勇营，右翼徐师仁营，中间王雄诞营……或者说是张行带领的三位宗师加踏白骑再加王雄诞这个昔日张行直领营。
这还不算，得益于此，很快又有几个营立住了脚，与这几个营形成了犄角之势，中军的韩二郎营、郝义德营，左军也有个夏侯宁远营。
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事先安排好的前军定海神针发挥了作用。
而对于另一方的关西军来说，这似乎是个战机。
但是，就在前军立定，望着引以为傲的关西军排山倒海一般涌向敌阵的白横秋此时却明显疑虑起来了。
倒不是犹豫要不要继续打这么简单，而是说，他这个层次如果需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彻底消灭黜龙军以及司马正的东都势力，完成一统。
他原本的计划是，顶住河阳，然后在内部摇摇欲坠的东都势力面前堂而皇之的击败黜龙军，从而进一步动摇东都……甚至，他都没准备一次就能成功，而是多次多种的胜利，在河内这里击败黜龙军，在南阳一带肃清东都的外围势力，从弘农潼关那里再正经打一次，花个三年五载破掉东都都是可以接受的。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刚刚阵前一番言语，无论是司马正还是张行都相当程度上动摇了他这位大宗师的某种想法。
同样不是说他就此不信自己能赢了，而是说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接受两个年轻人的强横，无论是司马正的顽固，还是张行自傲，都让他感到不安。
而再进一步，即便是面对着眼前这一场仗，白横秋都有些疑虑。
这个疑虑就很简单了，如果黜龙军稳住了，没有崩盘，他需不需要使出全力，与张行带的几位宗师在这里大战一场？
甚至，哪怕是黜龙军兵败如山倒，张行自己先开了真气大阵，自己真要跟上？
说句不好听的，他几乎可以肯定，司马正正在后面看着呢！
这厮便是个必死之局面，可能耐和脾气在那里，只要自己占优，他必然会助张行……可难道要自己诈败，等这厮来助自己？平心而论，要不是早就晓得对面是实打实的乌合之众，白皇帝甚至觉得现在是对方在诈败。
不亲身做决战，眼下局面，未免可惜。
只能说，虽然对了却北面三家事、一统四海的难度早有预料，可真上手起来未免太难了。
就在白横秋陷入胜利者的烦恼之时，其人身侧，中军后续部队也终于蜂拥呼喊而过，如潮水般争先恐后的往黜龙军军阵而去……很显然，白横元可没有理由跟他的皇帝堂弟一般迟疑，在确定了战况后毫不犹豫便下达了军令，发动了总攻，以求包裹住黜龙军在前方支撑的精锐部队。
一旦形成包围并攻破一二，后面便是倒卷珠帘一般的大胜……当然黜龙军的高手肯定会出手，而大英也有一位大宗师皇帝……要是大皇帝被司马正与张行联手从天上拍下来，那也不关下面将士们的事情，对不对？
唯一担心的是，会不会需要战场上的十来位成丹一起出动？
“开始了。”
张行目送着那些关西军从自己身侧绕开，往身后黜龙军军阵深处而去，终于放开了架子，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算了！”战场西北面十来里的地方，盘桓了一下午都没有找到的战机的刘黑榥终于也放弃了多余念头。“营盘碰不得，全军回师，支援右翼的徐龙头！千万不能在这里折了他！”
“再等等！”中军将台处，徐世英立在自己大舅子替天行道大旗下，望着远端如潮水般涌来的关西军，强压住自己的不安，脱口而出的话也不知道是说给其他人来听还是自己来听，因为事到如今，并没有人催促他做什么。
关西军越过黜龙军前线最后几个成阵型的营，但不知道是不是张首席的黜字旗也被淹没的缘故，亦或者是被韩二郎、郝义德等其余还在支撑的几营兄弟所鼓舞，那些撤退下来而非溃退的各营几乎是本能的在各营头领的指挥下进行了反扑。
眼瞅着就要在张行身后不远处又形成了一次战线。
这是好事，是让张首席极度欣慰的一件事，这说明黜龙军这些年的胜仗和军事建设没白来，便是差极具军事传统的关西军几分，也不多。
可与此同时，中军的徐世英看到这一幕，却终于不能忍耐，甚至发起狂来：“摇绿旗！绿旗！让他们撤下来！撤到我这里来！真要是堵在那里，今日便没有反扑的机会了！再派一轮参军过去，告诉阚棱往前走，停在黜字旗后方五百步立阵！告诉中军其余那些人，暂时不要动，不要动！既不要让败兵进来，也不要主动上前！等一等！等一等！各营都要传达清楚！每个营都要传达清楚！”
中军将台上瞬间忙碌了起来！
一条又一条的军令在下达，几乎传达到了具体每一个营，而且神奇的是，几乎每个营的军令都并不很相同，甚至随时还在更新这些军令。
整体来说，他让退下来但没失去战斗意志和建制的十几个营撤到自己跟前休整，让原本停留在中军的几营生力军与轮换下来的十来个营尽量拉开距离立定，所有人都不许再尝试组织战线抵抗……但休整的部队很快被他下达了复杂的新的指令，有的向前去填充什么地方，有的向两翼去延展，有的被要求扔下多余装备只保留长枪，有的一撤下来就不再有多余消息，只是愣在那里歇着；相对应的，十几营中军的要求也是五花八门，这个要补充箭矢弓弩，那个要建立防御阵地，还有的被要求随时做好反扑准备，甚至具体到这个营应该松散一点，那个营应该往前靠一靠。
这么搞的后果就是，饶是徐大郎是建帮时便成的军中一极，所谓根基深厚，威望卓著，也不耽误此时许多头领对他派来的参军们直接骂娘！甚至有人知道雄天王也在那里不动，不去支援张首席，还骂徐大郎的姐姐！
不过很快他们就不骂了，因为敌军已经追到跟前了，先是零散的部队，然后是成队成队的部队，少则上百，多则三五百，黜龙军中军各营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而后，上千人的部队出现了，这是典型的中郎将级别的队伍，从建制上说，少则千人，多则三千，是对应着黜龙军各营的关西军建制。
坦诚说，局势发展到眼下，即便是黜龙军中军各部都有些慌了，因为如果接下来冲过来的是更多的、连成一片的上万人规模部队，他们也会如同前军一样被包围起来。
但没有，等了一阵子，没有等到这种规模的敌军……原因一目了然，前方的红底黜字旗还立着呢！左右王叔勇、徐师仁那标志性的断江真气长箭也时不时的在空中闪过。
别说这些人吸引住了大量的敌军，就算是关西军没有包围他们的意思，超过万人的大队人马越过这条线也会自然散开。
再然后，军令就来了。
阚棱得到了第一个军令，却不是去顶住张首席身后，反而是让他往左后方某位薛姓中郎将及其两千部众发动冲锋。
若换成别人，可能还会质疑和犹豫，但阚棱自诩本部兵马精锐，正要显出淮右盟的本事来，而且他也不担心那位张首席死活，如何会拒？
军令一下，立即启动，这支今日只在阵前热过身子就撤下来的淮西长枪子弟兵马上完成了战术动作，冲杀的陇西名将薛立一时立足不得，当场便要转移……然而，身后是没法退的，不止是军纪那么简单，关键是后方通道是被堵塞的，挨了这一闷棍般的突袭又不敢深入，只能往另一侧北面走。
然而，薛立部众仓皇随着旗帜向北，却迎面撞上一个大盾长枪直刀俱全的黜龙军营头，对方阵地森严，一时根本冲不开，偏偏身后那些堪称精锐的淮西兵寸步不让，竟然逼的薛立部当场散开——薛立还想领着人从东面绕过这个营头，但其部很快就被阚棱亲自带领亲卫追上分割开来，大部分部众只能眼睁睁望着旗帜往东走，自己则被在失去指挥的情况下往北走。
这种“走”也迅速在追击下失序，之前还成团成股的大部队变成了自主行动能力的散军。
到此为止，阚棱不由在马上哈哈大笑，他如何不晓得，这是黜龙军的又一个小把戏呢？
确实是把戏，只是跟开战时那番箭雨相比，变成了更加考验整营部队执行力的分散合击战术……利用简单却又极度考验洞察力的指挥，总是让更多的部队去夹攻立足未稳不明黜龙军中军军情的关西军。
就像三支箭的箭雨战术成功掩盖了黜龙军新兵太多，缺乏自小的军事训练一样，黜龙军整营层面最大的毛病，也就是各营战斗力参差不齐的问题，此时居然也被这个战术遮掩住了！
没有进攻能力的，头领没凝丹的，你就站桩！守好你的阵地，做个砧板！让突击能力强的营头，让那些恨地无环的头领去做锤子！
这仗有的打！
徐世英居高临下，完成了第三次成功的突击后，白横秋注意到了情况，天生会下棋的他立即意识到对方是在做什么。
但是他能做什么呢？他也不能把陷入对方虎口的部队一个个拉回来呀？
很快，随着后方的黜龙军士气恢复，一个姓辛的中郎将干脆被吕常衡营驱赶到了张行身后，然后为踏白骑所卷落，便是白横元也意识到了情势不对劲起来……但他也无法！
真的无法，中军已经尽出，没法指挥，大营中还有足够的预备部队，但此时也不敢拉出来呀！司马正在河阳城看着呢！
这个时候，倒是白横秋思量片刻，主动下达了一个军令，他让随从禁卫去告诉白立本，集中前线部队围攻徐师仁……这是因为徐师仁所在的黜龙军右翼最前头只有一个营，很难支撑，此外徐师仁在西都大兴，也就是现在的长安居住了许多年，跟关西诸将很熟悉，双方知根知底。
换言之，如果能够及时突破徐师仁部，他们便能迅速打通一翼，连通陷入黜龙军中军的部队不说，黜龙军自己都要支撑不住眼下这个架构的。
然而，军令下达后不久，白横秋自己便第一个察觉到黜龙军骑兵大队折回的动静。
这让他再度陷入到之前的那种犹疑中，并且很快对此警惕起来——他不能迟疑，争天下的事情，怎么总是犹疑不定呢？便是下棋，也要改规矩了！
得失什么的，要认，而且要认的快。
一念至此，他扭头朝身侧禁卫叮嘱：“去告诉白橫元，朕的棋盘上摆够十颗棋子的时候，他要立即鸣金收兵！”
言罢，其人端坐马上不动，头顶却有辉光如笔尖划过，一道道，一条条，很快便有一面无沿棋盘出现在空中，然后迅速扩大……整个战场都喧哗起来，有些没跟上局势的关西军欢呼雀跃，还以为是战事上完全压倒了对方，陛下要亲自锁住对方的几位宗师呢；而黜龙军则立即意识到，自己刚刚获得的反扑优势怕是马上就要结束了，对方必然是因为这个才决定干涉战斗的。
张行瞥着嘴望着那面棋盘，身侧踏白骑已经紧急收缩了回来，牛河第一个放出如丝缕的长生真气，尝试先行联结起准备结阵的众人。
很快，棋盘上出现了一颗金色的棋子，不大，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张行看到了与多年前截然不同的场景……当年三颗棋子差点把整个黜龙帮打崩，现在又如何？
第四颗，第五颗，第六，第七……几乎每显化出一颗棋子，下方的关西军便会欢呼到震天动地，而黜龙军则紧张到不安的地步……渐渐地，连厮杀都不由自主的暂缓了。
第八颗棋子出现了，白横秋心里也烦躁起来，因为对面的张行根本没有启动阵法与他显圣相争的意思，好像在看什么街头把戏一般，就那么侧着那匹龙驹的身子，望着头顶发呆……这不对劲！他原本以为对方会为了维护士气，也一步步显化，双方阵型一成，对峙的气氛压抑到极致，双方军队都生畏起来的时候，趁势退兵。
可是张行没有那么做，这厮就是那么认真的看着自己的棋子，好像小孩子认真数数一般。
这是不是说明，他真的不怕这些棋子了？哪怕现在有更多的棋子？
第九颗……当第十颗棋子在众人期待中缓缓显现出来以后，没有挤入对方中军的关西军士气愈发高涨，但也就是此时，白横元老老实实的遵从的旨意，后方各处一起鸣金收兵，代表了收兵的旗帜也被专门摇晃了起来。
关西军在这个表面上胜势最大的时刻，选择了撤退。
于是换成了黜龙军欢呼起来。
如潮水般来，如潮水般落，但不可避免的要在礁石坑内留下许多海水。
一支二三十人的骑兵衣甲凌乱，倒卷着旗帜从张行身侧路过，踏白骑仅仅挨着黜字旗列阵，并没有多余动作……实际上，整个前军都事实上被天上的棋子所震慑，或多或少的放任了这些人离开。
这支骑兵也是有惊无险的越过了黜字旗，然后和其他的关西军小队一样，本能加速起来，却又目标明确的斜着往白横秋的大纛下而归。
这似乎没有任何问题，直到他们忽然就转身往土坡上奔来。
为首一将，身着白袍，相隔百余步，便径直弯弓搭箭，在众人惊呼下往旗下来射！
说时迟，那时快，张行扭头去看，便见到一道白光飞来，复有一道绿幕升起，白光撞入绿幕，当即一滞，但竟然还是突破了进来，只不过又遇到一根带着电光的大铁枪，当面劈落。
身后尉迟融大怒，再度拍马上前，一众踏白骑也不再迟疑，纷纷跟上。
魏文达更是居高临下，将手中长刀猛地劈下，下一刻，黑色的弱水真气宛若一条黑龙一般从刀尖旋出，钻入地面不见。
偷袭的白袍小将见状不妙，扭头便跑，但刚走几步，跨下战马便嘶鸣一声，彷佛陷入泥淖一般，一个趔趄摔倒。
白袍小将情知是遇到了真正的高手，不敢有半分迟疑，哪怕是刚刚凝丹不久，也不顾一切的腾跃起来，但刚一起来，便见一条绿色如蟒的真气迎面兜来。
也是心惊。
然而，几乎是同时，一颗金色棋子陡然射下，直落在冲来的踏白骑群落中。
几乎是一瞬间，半空中的长生真气如同断了延续一般当场散开，而一股寒气却又从那群踏白骑中间升起。
棋子落下，炸开，却居然没有死伤累累，反而只是十数骑连人带马狼狈摔落，最严重的当场吐血……白袍小将空中看的清楚，金色棋子落入骑士集群前一刻，踏白骑周遭寒冰真气腾起，将棋子微微弹起，直接在半空中炸开，至于踏白骑很快显露也是因为真气被炸开所致，以至于外面人看起来，彷佛是踏白骑没有真气显化，棋子直接落下一般。
腾跃落地，白袍小将狼狈爬起，刚要离去，却闻得身后山坡上有人哈哈大笑，笑声被真气放大到云间，如神仙临地一般。
这还不算，笑完之后，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穿白袍的战将，我家首席让你留下姓名！”
白袍小将专门穿了个白袍上阵，临时升了中郎将连旗帜都无，还要抢人家那位断手薛将军的旗帜来冲阵，为的是什么？当然是要显大名于两军阵前，自抬身价好升官呀！
故此，其人不顾一切转过身来，抬起手中炸开弓弦的宝弓，用尽平生力气回复：“河东薛仁是也！”
话音未落，脚下泥土忽然松软，他暗叫不好，赶紧再度腾空，却见一只金色龙爪当空落下……与此同时，又一颗棋子落下，在薛仁看不到的半空中，却有另一只金色的龙翼展开，当场被那颗棋子炸的破碎开来。
但棋子到底是没砸开龙爪，薛仁腾云驾雾起来，然后被拍翻在地，昏死之前看到的恰是今日与他纠缠了许久的黑脸大汉。
这场字面意义上一鳞半爪的真气对垒似乎又催化了两军的士气，在关西军撤军途中，双方重新鼓起勇气，战斗再度激烈起来……但即便是黜龙军，也在部队追到原本战线位置后，开始鸣金收兵。
第一战，竟是难说胜负。
PS：感谢哭泣天使与薛定谔的猫老爷上盟！万分感激！

第八十五章 风霜行（4）
“这一仗咱们黜龙军根本就是败了！尤其是右翼，根本就是一败涂地！”
温城内外，灯火通明，挖壕沟、立栅栏，转运物资、伤员，烧开水、做饭，甚至是控制战场，争夺装备、尸首……忙的一团糟！
而即便如此，黜龙帮也依旧坚持了他们那令人牙酸的传统——战后开会。
开会也不止一场会，后勤在开会，各营队将们与参军们在开会，头领们自然也在开会。至于这句震耳发聩的金玉良言，正是在头领会议上由刘黑榥刘大头领喊出的。
喊完之后，你还别说，温城府衙后院内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立即就被打破了。
“刘黑榥！”
贾闰士毫不迟疑站起身来呵斥。“你也有脸来断胜败？今日我们苦战的时候，你在何处？你若是早早回身与我们夹击，我们能吃这么些亏？！”
“贾闰士，你自在中军，吃了我什么亏？”刘黑榥才不顾忌对方是张首席嫡系呢，张口便点破了对方。“右翼那些头领若觉得是我废了局面，便该自己站起来说，我们黜龙帮什么时候不许人说话了，要寻你这个乡亲来代替？！”
这话点的过于直白了，贾闰士当场憋住。
而被点到的那些人，也就是济水下游出身的，如今被配置在徐师仁麾下的诸位头领也是面色红白不定，偏偏徐师仁面色不佳，从头到尾都没有驳斥刘黑榥，明显也有想法……见此情状，虽然不想惹事，可樊豹还是凛然起身呵斥：“刘大头领，那我来问你，若你手上四个骑兵营能早早回来与我们夹攻右翼之敌，如何让徐龙头独立支撑？”
刘黑榥早就等着这句呢，立即指着对方鼻子嘲讽了回去：“这正是我想问的，我奉命率骑军游弋，首选难道不应该是趁你们与他们对峙激烈时去偷营？乃至于表面偷营，引得韩引弓、韩长眉来援再做伏击，又或者干脆再去偷河内郡城与石山去！结果呢？我如何等到你们对峙激烈的军情，反倒晓得后方呼啦就只剩下徐龙头一个营在支撑？便也最终回去救下了徐龙头！这等局面如何要来问我？！退十万步讲，你们只若能像左翼、中军一般，稍微多一个营留下来与徐龙头互成掎角之势，我回来多吃些西贼，今晚会多嘴？！”
樊豹一时语塞，右翼诸头领也都各自面色铁青。
“好了！”雄伯南听了半日，见到气氛僵住，终于蹙眉开口道。“说话就说话，不要指斥同列……个个都对着骂，推卸责任，会还怎么开下去？首席在视察伤员和营寨工事，现在没回来，咱们更要讲同列的义气！”
刘黑榥干笑了一声，率先摊开双手：“天王说的对，是我说话刺人，我不对，可有些话便是裹上蜜也总得让人说……咱们这一战，就是败了！气势汹汹而来，却差点全局崩坏，不能因为首席带着几位宗师撑住了场面，就把这事遮掩下去……次次这么弄下去，便是得了天下，天下人也只会说我们拖了首席后腿，让新天命晚了许多年才建起来。”
气氛有些凝重，大部分参战头领都还在愤愤，但也有几人低了头，包括王叔勇、徐师仁两位暂署龙头在内的几名高层更是从头到尾脸色难看的吓人。
当然了，也有阚棱这种立下大功同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在院子边缘靠着墙来看戏。
“打得不好是实话，但若说败也不至于。”停了片刻，徐世英的声音忽然在廊下响起。
“对外面当然要说胜……”刘黑榥不吭声了，徐师仁却是终于找到适合接话的对象，表明了态度。
众人心知肚明，王叔勇还好，他那里到底还有些支撑，后来反击也吃了不少，而且这位暂署龙头如今日渐的不愿意再跟徐大郎打擂台了，所以没吭声，可徐师仁今天是真危险，也是真有气。
“不是对外面，是这一仗咱们确实没败。”徐世英在廊下看了眼对方，认真解释道。“大的战略上来说，咱们本就是来对峙的，撑住局面即可；而只说这一战，咱们的损伤未必就比他们多……”
徐师仁微微一愣：“后面的斩获挺多？”
“还在计算，而且现在战场上两家还有零星交手，怕是要明后日才能统计清楚……不过，我在后面中军看的清楚，总归后面是占了便宜的。”徐世英正色告知。
不少人松了口气。
“这是徐副指挥指挥得当。”徐师仁也稍作敛容来恭维。
“话虽如此……”徐世英没有做什么谦虚，而是继续蹙眉。“咱们的兵马比他们弱是实话，否则如何被人家冲动阵脚战线？被人冲到中军再反击，本是无奈到了头。”
这话又把气泄下来了。
“倒未必是咱们兵马比他们弱……而是说今天的局面，更多是咱们的兵马强弱不一，各营战力参差不齐所致。”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赫然是黜龙帮首席张行。
众人闻得他来，纷纷起身，便是阚棱也肃然起来——今日那龙爪龙翼虽然早听人说过，可亲眼见过后总还是要有些震动的。
“首席说的对，可若是如此，也委实无法。”徐师仁见张行到院子正中间寻条凳挨着自己落座，立即改了态度附和。“咱们要打大仗，还是多面开战，总要扩军的，而偏偏营头制度又是咱们帮内的根本，轻易动不得，所以到了这个地步……至于今日这一仗，能撑住便是极好的局面，以后那些新营头历练起来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话说到后来，根本不像是回应张首席，而是挨着身侧张首席，面朝周围头领们做宽慰了。
闻得此言，便是之前最赳赳的刘黑榥也只是张了下嘴，竟没有吭声。
“既然知道是弱点，就总要更正的，不能硬着头皮来，何况是性命相关的军事。”张行摆手道。“就好像咱们的兵，尤其是新兵，到底不如人家关西百多年的府兵底子，所以才搞了一人三矢的方略，这次效果也很好……至于各营战力不一的问题，军务部和王翼部同样早就意识到了，不然也不会设计一个精锐在前维持，各营在后方听指挥配合的后手……但要我说，还是不足。”
“那也没什么法子了。”刘黑榥悻悻且焦躁道。“一来怎么算都有新兵，二来，便是给几位领兵妥当的营头们加编制，那也是往后的事情……而且不是说了嘛，营头制度是咱们的根基，连我都晓得轻易动不得。”
“确实，有些是硬伤，急不得也没办法。”张行点头认可。“可这一次徐副指挥和马分管的战术委实出色，咱们最起码应该从组织上设计一下，尽量发挥这个战术的优势……我的意思是，咱们就不要说什么大头领可以指挥附近的头领了，仿照暴魏之前的制度，设立个行军总管、分管，建立营头之间的指挥关系又如何？”
周围莫名有些安静，安静中隐隐又有些不安之态，连刘黑榥也只是摸鼻子。
无他，王叔勇跟徐师仁都暂署龙头了，谁都能指挥的动，这个东西是无所谓的，而刘黑榥看起来最需要这个，但他这个人善于钻营，早早获得了骑军的指挥权和独立行动权，早就成实际上的骑军总管了……所以，他们其实并不在意这个，反倒是下面的这些占了大多数的头领们，固然有人怦然心动，可更多的今日表现不佳的，哪个不担心自己成为行军总管的踏脚石？
会不会就此失了营头指挥权、人事权？
“首席准备做到什么地步？”一念至此，倒是雄伯南先发问了。
“第一是跟前魏的规矩一样，只是临时举措，有战时才设立，战后自消；第二是规制不宜过大，否则便失了战术上配合的本意，三五营一总管或分管便可。”张行张口言道。“第三，既是要强化联系，就不能只担任个名头……行军总管在的时候，有权责对所辖各营头临战表现进行统计与汇报，包括队将、准备将一层在战阵中的军功得失，升迁黜落，只要上头还有行军总管，也要经过行军总管的署名。”
话到了这里，院中终于按耐不住，火把火盆之间，一时议论纷纷，众人哪里还不明白，这个行军总管、分管的制度是要弄真的了。
便是几位资历大头领也展颜开来，不管如何，日后想做龙头，只军中来言，总得先从这个台阶上去。
一时间，刘黑榥、夏侯宁远、王雄诞几人不免昂然，这与其余头领的不安形成鲜明对比。毕竟，张首席的威望已经毋庸置疑，他在军中这般说，便无人可以反驳了。
院中一时只有一个阚棱，下定决心要与对方说清楚，他自是客军，此战又有战功，可不愿受谁来管辖……只不过，转念一想，若是大局如此，不好推辞，那是不是让王雄诞来做自己上面的总管呢？
正想着呢，坐在院子正中心的张行已经继续开口：“具体人选如何，我的意思是，先听大家的，大家心里信服谁，可以待会来做商议，跟天王那里透个底……不过便是如此，我也要做个提醒，军务有专攻，不可能你们报上去什么就是什么，我跟天王、徐总管、马分管夜里还要决议一下，最后肯定会有调整，而等到徐总管这里真发表了，就要依着军律执行到底，不可以做什么折扣的！”
阚棱晓得到了关键，便要言语。
孰料，张行话语根本不停：“不过在这之前，我先来做个推荐……不管如何，今日功勋第一的阚棱阚大头领，是一定要做一位行军总管的。”
众人哗然，纷纷去看阚棱，后者更是措手不及……但旋即醒悟，人家是来拉拢自己了，唯独心中则警醒之余又不免多了几分嘲讽之态，自己岂是区区名位便能动摇之人？
既如此，平白的便宜为何不占？
一念至此，其人干脆昂然受之：“张首席与我三五个营，我自能壮之！”
周围将领见状，不由无语——倒不是嫌弃他是个外人，淮右盟的长枪兵都来三茬了，战力都不赖，不差这一个，但这厮这般干脆，委实傲慢过了头，哪怕今日淮西兵确系有大功，也还是让人不舒服。
而张行见到对方反应，反而大笑，然后起身环顾，言之凿凿：“诸位兄弟，今日之战，咱们确实称不上胜，但为此沮丧起来却大可不必……何不看看阚大头领的豪气，跟他学一学？”
周围头领打量阚棱的眼神愈发不善，而阚棱既察觉到这些人的态度，反而昂然不动。
张行则趁机来言：“诸位兄弟，依我看，咱们固然有咱们的短处，兵弱、战力参差，可有咱们的长处，将领敢战，身先士卒，算不算？今日院子里谁没有亲自上阵格杀的？就好像冯惮冯头领，第一次上阵，腿都折了，还亲自断后，如今被俘，咱们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带回来的，前面已经遣人去谈了，就用那个薛仁去换好了，他虽然厉害，但跟咱们的兄弟比，就什么都不是！”
这话冠冕堂皇，便是真有些觉得薛仁换冯惮不值当，也只会压着心思点头附和的。
“而且，咱们的军士也是好样的，虽然战斗经验和技巧差了些，可却上下一心，纪律严明。”张行声音越来越大。“就今日的局面，换作其他兵马，早就在撤退时坏了，咱们能撑住不溃散，继而在中军反击，不是靠什么运气，就是咱们的兵心里明白，知道黜龙帮、大明跟他们是一体的，所以敢战、愿战！”
“首席说的是，儿郎们都是好儿郎！”韩二郎腾的一下站起身来。“这么好的军士，只要多打两仗，马上就会比对面的府兵更强！如何能嫌弃到他们？！”
这话点到某些人是一回事，但情真意切外加冠冕堂皇也是真的，引得许多头领一起喝彩，张行也立即鼓掌认可。
旋即，这位首席又继续鼓励道：“还有一件事，我也是刚刚看缴获看出来的，他们的装备其实不如我们。”
周围人难免诧异。
徐师仁也肃然道：“未见到他们装备哪里虚弱。”
“不是虚弱，而是我看了许多缴获，除了特定精锐外，关西军寻常军士身上几乎没有装饰。”张行正色道。“往好了说，这是他们务实，但咱们都是军伍里的人，如何不晓得，只要一支兵马有好胜心，有打仗的念想，便总想着让自己衣甲区别于他人，要更鲜亮一些……诸位，要么是他们的经济根底没有咱们稳当，要么是军士严刑峻法不得伸张。”
“不错！”
“就是这个意思！”
“这就对了！”
“其实不止是根底，只这一战，咱们后勤跟援军应该也比他们利索！”
“越往后越好打！”
院中气氛终于热烈起来。
且不提张行如何搞“十胜十败”临场激发士气，另一边，被打断腿捆着双臂的薛仁躺在踏白骑位于温城城西的“宿舍”内却是百转回肠……他，一直很兴奋。
没错，薛仁一直很兴奋。
他兴奋于今日自己的越众而出，一跃而登堂入室为中郎将，乃至于堂堂国主当场夺了另一位中郎将的薛字旗以成自己先锋之实，从此名震于关西；也兴奋于自己反复冲杀，破阵压将，酣畅淋漓；甚至兴奋于自己最后那凌空一箭……哪怕是没有射死射伤那位首席以成奇功，可换来三位宗师与大宗师，也同时是天下最有权势二人为他亲身对抗，也足以让他兴奋莫名！
甚至现在，被打折了腿，安置在这里，他同样兴奋！
只想着待会张行过来劝降，若是只给个头领，自己便要迟疑几日再答应，若是给个大头领，那自己就现在答应……然后都要求对方先不要声张，允许自己回河东老家取家眷……届时，若是头领，就一去不复返，直入关西大军营中；而若是大头领，便与妻子商议一下，再做定夺。
当然，这种兴奋没有持续太久，他就更兴奋了，因为外面还在嘈杂忙碌呢，尉迟融便黑着脸来拖他了——用一个大红披风加绳索从大腿上捆住住他，然后从头顶上反兜住身体，便直接拖着披风离开了房子，两侧七八个踏白骑跟着，也不帮忙抬一下的。
对此，薛仁当然能够理解尉迟融的无礼，张首席这么早召见自己，明显是求贤若渴，而这黑厮与自己作战了一下午，多有追索不及，后来还撤回去了，必然恨自己入骨，此时抓住最后时机报复也属寻常。
这辈子最后一点苦罢了，自己难道没吃过苦？马上自己就是大头领了！自登堂入室再到一方重臣，竟只在一日之内！
带着这种兴奋，薛仁察觉到自己被拖拽出了城，被扔到了一辆驴车上，被驱赶着穿过因为战事变得崎岖复杂的战场，碾过带着血腥气的洼地与叮当作响的甲兵，然后随着一些明显不耐的交谈发生，他忽然间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情——自己被换回了关西军中！
明明算是好事，但薛仁却觉得浑身冰冷，随着车轮吱吱扭扭的声音交汇，他从牛车上挣扎起来，靠着肩膀耸动侧起身子，努力去看对面车上之人——那是一个明显受了伤，且因为失血而面色发白的黜龙军将领，此时靠在车上，同样来看自己，却神色萎顿。
似乎有些印象，却并不晓得根底。
但无论如何，薛仁都不理解，什么样的人物，值得用自己这种万中无一的勇将来换？
黜龙帮如何这般不识英雄？
披风被解开，绳索被割断，薛仁努力坐了起来，望着毫不迟疑背身而走的黜龙帮众人，他实在是没有忍住，扭头向身后骑在马上的将军发问：“那人是谁，如何轻易换的我？”
马上的将军，也就是白横秋心腹大将刘扬基长子、中郎将刘义实了，自然觉得对方无礼，但到底晓得此人得了皇帝青睐，也不好计较，便闷声回复：“冯惮，长乐冯氏的五郎，今日阵中被我们这边谁射伤了腿，最后一波前线动摇时抓到的。”
晓得是区区手下败将，却偏偏是个名门之后，薛仁扶着车轼的双手干脆气得抖了起来。
这种情况，一直到了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方才渐渐消除——白皇帝亲自下来，一边勉励称赞他今日表现，一边用真气扶正他的断骨，然后亲眼看着军医包扎夹板不算，还找了一位长生真气的凝丹高手助他润养腿伤，继续旁听会议。
没错，关西军这里，也在开会。
“刚刚说到哪儿了？”照顾完薛仁后，白横秋堂堂大宗师，竟一时有些疲态。
“哦，说到阵型。”束手而立，冷眼旁观了一场的白横元回过神来，赶紧接口道。“我今日在中军看的清楚，咱们其实是个锋矢阵，确实也攻出去了，但不能说黜龙军就是被动挨打，因为人家其实是个鹤翼阵，就是不停变阵防守的路数……从这个道理来说，黜龙贼其实非常务实，一开始来势汹汹，但早就晓得自己兵弱，又因为是平地，所以做了这个阵型。只是，他们开局那个把戏做的太大，咱们吃了一亏，让我们忽略了他的阵型，后续方才无功而返。”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白横秋蹙眉问道。
“自然是要调整阵型。”白横元正色道。“鹤翼阵最惧阵型伸张不开，只要我们能越过他们的大阵，遣一支别动兵马攻其侧翼，便不会再出现今日锋矢入阵却不能破的局面……”
“黜龙贼下一阵还会是鹤翼阵吗？”司清河略显不解。
“只要他们还是以防守为主，鹤翼阵的可能还是很大的。”做解释的是白立本，但他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只是别动队如何伸展呢？战场就这么宽，沁水到大河之间而已，而且他们也有防备，那个刘黑榥一直带着足足四个营的骑兵在侧翼游弋。”
“那就简单了，要么也集中骑兵，当面击破对方的骑兵，靠着骑兵的胜势完成侧翼包抄……要么，利用我们掌握石山与河内郡城的优势，从沁水对岸发兵，攻其不备，他们在安昌必然有足够的浮桥，就从那里渡河回来，完成侧击。”白横元言之凿凿。
“道理上是通的，但还是有些问题。”刘扬基捻须来道。“绕道的话，路程长、动静大，很难不被发现，只要发现了咱们，人家一把火烧了浮桥难道算个事？而若是当面骑兵相决，似乎妥当，但地方太狭窄，便是速速击败了对方骑兵，又能真切到对方侧翼？沁水内里，北面有安昌城做支点不说，眼瞅着黜龙军马上就要起大寨，到时候更没有侧击的余地。”
“刘将军的话也有道理，但事到如今难道不打吗？”白横元嗤笑道。“咱们不大获全胜，如何能逼张三贼动手？张三贼不动手，如何引出陛下神威，落子以定天下？！”
刘扬基也笑：“白总管这话说的，好像我不愿意打一般，我不愿意打，全家二十三口男丁一起来这里作甚？这不是要找到最好的法子吗？”
“我自然知道刘将军的忠勇，但眼下局面，一来战场局促，二来黜龙贼绝非是易与之辈，不能总想着求全责备了。”白横元顿了一顿，恳切来言。
中军大帐这里也瞬间安静了下来，倒是刘扬基明显不以为然：“照这么说，咱们今日难道是败了？非要改弦易辙？”
白横元肃然道：“老刘！不是说我们败了，而是对方虽然在劣势，却极有自知之明，守的妥当，我怕再这么打下去，只是占便宜，却不能真正定胜负，到时候不能建功，白白出来一回。”
刘扬基也干脆表明了态度：“那我与白总管意见相反，咱们既占了便宜，就这么打便是，何必冒险？真要是栽了，灰头土脸的就是咱们了。”
这话乍一听很有道理，只是立场不同而已，但其实透着古怪，因为白横元给出方案的同时也给出了理由，也就是这次出战的总体胜负……他作为中军指挥，要为这一次关西军大举出轵关负责的，不能十万大军出来什么都没有就回去了，那样的话总体上来说就是关西军无功而返；可相对应的，刘扬基却没有回应这个核心问题，只是强调占便宜，不免让人觉得虚浮。
甚至不少人本能怀疑，这是刘扬基没有捞到中军指挥，心中不忿，趁机在这里跟白横元呛气呢。
然而问题在于，上面还坐着一位大宗师的皇帝呢，而且这位皇帝之前做了几十年的臣子，关陇内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出身，他难道不懂这些道道……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位明察五千里的陛下竟然没有表态呢？
没有支持白横元，也没有呵斥刘扬基，就是坐在那里神色阴沉，若有所思。
下面的人也不是没有想法和态度的，可眼见如此，却都收敛起来。
似乎是意识到气氛不对，白横秋扫视了帐中诸人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还躺在斜榻上的年轻人身上：“如何，薛将军可有想法？”
薛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赶紧挣扎坐起身来，拱手以对：“末将以为，可以发别动队袭对方侧后，末将愿意束马为先锋！”
白横秋摇头大笑，引得其余人都陪笑：“如何能让你束马作战？你舍得朕也舍不得……且休整一二，腿好了再上战场，等你在再上战场，必与你正经的三千甲骑，剩下的五十骑伏龙卫也与你做军官。”
薛仁再三谢恩，心中也的确感激涕零。
至于其余陪笑诸将，早早敛容来看，个个心中感慨——看来白皇帝也找到自己的摩云金翅大鹏了。
可能是薛仁进来之前就讨论过许久，也可能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大战并不着急定下下一战的方略，很快，今晚的会议就随着这个僵局结束了。
众将散去，薛仁自去休整，白横秋则留在自己的中军大帐内摆开了一盘棋——这倒不是无聊，而是说随着他的修为日益加深，尤其是大宗师的境地彻底稳固，他的弈术渐渐就有了类似于冲和道长扔木棍一样的神异，让他可以对已有的信息进行梳理，从而思考、判断出一些东西。
当然，他到底不是神仙，没法对不知情的讯息加以讨论，更不能凭空猜度人心。
譬如这一次，一开战便陷入疑难，便是他低估了黜龙军的实力以及司马正的决心。
且说，今天刘扬基的表态是没问题的，甚至是顺理成章的，因为早在这一战开打之前，刘扬基就私下找到过他反对出兵汲郡，转而建议出武关，或者干脆去弘农……一句话，避开黜龙军主力，尝试强行吞并东都。
理由也很直接，作为参与了入关前对黜龙军突袭战的一员，而且是损失最惨重的一位大将，刘扬基认定了黜龙军大势难当。用这厮的话来说就是，捣那一下不成，再来碰的时候就注定东齐西魏的格局，就要不停地打！不打个五六次十万人大战，死上几个宗师、几十个成丹凝丹，几十万个好汉，是不可能倾覆局势的，想要一战建功则是痴人说梦。
换句话说，刘扬基非但是认定了黜龙军难打，而且是非常难打，那么与其如此，不如先避开黜龙军的锋芒，从黜龙军不能及的方位夺取东都。
先打弱的，整合完力量，再来碰强的。
而回到眼下，这一战后这厮的意思也很明显，既然已经认识到黜龙军的强力，那就别多想了，就是尽量赚便宜就行了，最好是对峙个十天半月，意思一下，就转回河南去找东都的麻烦。
怎么说呢？
抛开刘扬基有被黜龙帮打怕了的因素，就目前来看，他还真猜对了。
黜龙军确实难打，这几乎使得白横秋通过击溃黜龙军继而瓦解、震慑东都军的构想一上来便落空。
正想着呢，白横秋忽然停止了自我相弈，而是放下棋子，撤下棋盘，并让亲卫上了两杯茶水……茶水泡好，一人被引到跟前，恭敬下拜行礼，却正是白氏宗族中唯一一个一开始便随他起兵的大将白立本。
白立本行礼完毕，按照对方要求坐下，喝了一口温度正合适的茶水，便立即放下，然后隔着桌案正色来言：“陛下，有件事情，刚刚大庭广众之下委实不好说，但为人臣、为军将，却又不能不说，可便是在这里说了，也还是要招嫌隙……”
“那就说嘛。”白横秋不以为意道。“咱们君臣能起什么嫌隙？”
“那好。”白立本肃然道。“陛下，黜龙军扩展到如此地步，却还足以抵挡我们，固然是他们纪律严明、将士敢战、军械齐全、后勤稳固的缘故，但除此之外，今日之战他们还有一个明显的优势……”
“你是说踏白骑？”白横秋喟然反问。“今日朕确实不该将伏龙卫浪送，但当时气血上头，虽是朕也不能冷静，何况还有薛仁这个意外收获呢？你信不信，不过一年两载，他便能成丹？而且遇到寻常成丹都能战而胜之？”
“臣信，但臣说的不是此事。”白立本也叹了口气，然后直接给出想法。“陛下，臣以为咱们的中军指挥远逊于对面的中军指挥！”
白横秋愣了一下，然后陡然失笑：“你是想说，朕的那位戎马数十年，做了多年南阳总管，一度与朕争夺白氏根基的堂兄、大英的睿王领兵部尚书，不如一个好像还不到三十岁，东境豪强出身，当了多年黑道土匪的什么……徐大郎？”
白立本愈发严肃：“是，而且这正是陛下在阵前没有察觉的缘故所在……张三贼用人才之说激怒了陛下，使陛下心里蒙了障，不愿意去想此类事。”
白横秋终于敛容：“说。”
“回禀陛下，臣今日冲的猛，进入阵后，亲眼看见是将台上的人在指挥，后续在他们中军被夹碎的几军，都是将台上亲自指挥夹住的。”白立本认真道。“到此为止，或许还能归于雄伯南，乃至于说黜龙帮有一堆参军文书来做辅助，但后来我找俘虏问的清楚，一开始那一人三支箭的方略便是这徐大郎亲自推行的，包括全军的编制、后勤，都是他一力主持的大局，而雄伯南是素来不管具体军事，只做军纪与帮内处置的，可见徐大郎的这个军务总管兼大行台副指挥，乃是名副其实的……至于说归功文书与参军，那也是这个徐世英养的好参军与好文书才对。”
白横秋很明显听进去了，但却久久没有表态。
而白立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君臣二人相持片刻，白横秋忽然开口：“若是你来做这个中军指挥，能比白横元强吗？”
白立本连忙摇头：“臣殊无如此大军阵的经验，而且事到如今也不好临阵换帅的。”
“那徐大郎就有经验了？”白横秋明显不满。
白立本迟疑了一下，低头道：“臣下知道陛下还是计较张三郎中午那话，可恕臣直言，黜龙帮确系人才辈出……臣下之所以觉得那徐大郎厉害，除了之前所言那些，不也有人家这般年轻，又是第一次指挥这般大军，却能做到如此地步的缘故吗？陛下，这个徐世英跟薛仁一样，都是个天纵之才！”
白横秋再度沉默了下去。
白立本更是头都不敢抬。
而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闻得这位大英皇帝开口：“我意已决，整备兵马，歇息三日，三日后再战，依旧以白横元为帅，以你领骑兵出沁水内侧，同时让韩长眉出沁水外侧，务必将军势伸张开来，让黜龙军南北不得兼顾！”
白立本只能应声。
当夜无话，翌日一早是更忙碌的不可开交，昨天到底是天黑，很多事情都要堆到眼下——大规模交换俘虏，清理战场，伤员进一步往后方转运。
这中间还出现了一个小插曲，黜龙军那边竟然主动派出了一支百余人的医疗部队，说是来自于淮上医院，愿意无偿为关西军诊治。
这让关西军上下极为震动，严词拒绝之余，却也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黜龙帮这是在示威，是在提醒关西军，他们身后还有两位大宗师没动呢！继而引发了内部的大讨论，有人埋怨起了韦胜机有名无实，总是跨不出最后一步，连白三娘都过不去，而太白峰的那位不知道为什么，又不动弹，同时更多的人则觉得皇帝对几位老宗师过于防备，先不让鱼皆罗来，让吐万长论来了又放在后营，以至于白白浪费战力……这打仗呢，要全力以对的！
但也有人觉得，示威是示威，但根本不是在示大宗师的威，毕竟到了大宗师这个份上，如果修行的念想不在同一条路上，怎么可能轻易上这种双方决死的战场？所以，千金教主就是在老老实实办医院，人家指望这个成神仙呢！荡魔卫大司命或许会上阵动手，因为现在看来，黜龙帮黜吞风君一事，应该是受邀而去，算荡魔卫欠黜龙帮的，所以他们受了黜龙军一个名号，也应该会帮黜龙帮照看河北老家……这就好像太白峰那位虽然也不会轻易出来，可也会帮大英这边看顾关西而已。
那么黜龙帮送来医生，其实只是想说，他们的后勤军医保障是充足的，充足到可以分出足足百余人的军医出来，以此来示威，从而动摇关西军军心。
但也有人觉得，未必是示威，而是一种小伎俩。
因为这些军医其实是千金教主的人，千金教主指望着这个成道呢，所以是真的两边都想救，而黜龙军则是玩欲擒故纵，利用千金教主的医院在他们治下的优势，把这些医生统一安置，看起来好像是黜龙军的医生一般……就是要这些医生被关西人忌惮，继而白白丧了好多儿郎性命，而黜龙军也能多百余人的军医。
就在军中中下层被这件事情所吸引的同时，已经定下计划的关西军高层们则在关注着对面黜龙军的另一个动作。
此时，黜龙军以及后续抵达的民夫正在大举修筑营寨，营寨极其完备，木栅、壕沟、分营通道、望楼、高台，虽然都没成型，但明显一应俱全……这当然不是好事，却是意料之中，实际上，关西军的营寨其实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然也不会让黜龙军抢到温县了。
不过，此时关西军高层格外注意的地方，也就是营寨往两侧大河、沁水河道的延伸地区，以及这些地区再往西的延伸地区，倒是没有多少动静，只是在堆砌人工土坡而已——这当然是一种预兆，似乎是准备建立一些望楼、箭橹之类的，乃至于有建立一些分寨，但委实还好，因为这种建筑并不能阻挡大股部队，而分寨则需要中心大寨完成后才好去建。
到了第二日，就在关西军已经开始重新编制兵马的时候，一个不好的现象出现了，因为那些人工土坡上地方，虽然还没有立寨，却已经开始有人挖壕沟、堆鹿角了。
对此，关西军高层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讨论，不是说白皇帝发脾气定下了方略，下面人就不敢吭声，而是说部队已经在准备中，明天军械分派完成，就要下战书，引诱对方主力后日再度出战了，这个时候壕沟、鹿角虽然麻烦，却也只能那样了，大不了到时下马搬开。
何况，如果真把黜龙军的骑兵打崩了，他们自己的留守民夫就不用帮着搬鹿角吗？
这种内里带着某种诡异平衡的沉默持续了一日，又过了一日，时间来到九月最后一天，早间下了一场小雨，关西军上下开始按照计划进行最后的人员调配与军械配置……也就是这一日，关西军的哨骑目睹了一场奇迹般的工程。
隔着十几里的距离而已，几乎算是当着关西军的面，黜龙军一夜之间建起了一座城池！
一座长达十数里，包裹了黜龙军全军的巨大城池！
“胡扯！”正在亲自写战书的白横秋听完汇报，头也不抬便给出判断。“若是黜龙军修了一座城池……不是说不可能，而是朕不可能没有察觉……他们昨夜到现在确实在继续修建工事和营寨，但与前两日无二，也没用什么真气大阵的手段，如何便多了一座巨城？”
来报军官面色发白，不敢回复，只四下去看周围将领。
而白横秋察觉到什么，也放下了笔。
白立本会意，直接转身离开中军大帐，引百骑出营去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他便仓促折返。
“怎么说？”白横秋面色冷峻，因为就在白立本亲自去侦查的这半个时辰内，又有十几批斥候汇报来到他跟前，都说修了大城。
“是个障眼法。”白立本看的清楚，回答也干脆，但即便是他也明显有些失神。“却是个了不得的障眼法。”
白横秋听到这里，再也维持不住，径直起身往帐外而去，因为即便是障眼法，他也无法理解……来到帐外，他便有所察觉，不由惊愕，待率领诸多高级将领驰出营寨，抵达大前日战斗时将台之上，到了这里，便是寻常凝丹也能轻易从视觉上察觉到对面的“巨城”！
然后纷纷看向白立本，希望他能说清楚，确保这只是个障眼法。
“是版筑。”白立本晓得要立即安抚众将，看到白横秋没有阻拦后，赶紧出言。“后方准备好的版筑，很薄，不过一尺宽，里面夯土，上下左右钉上木板，就好像箱子一般，从后方运送到这里，直接像栅栏一样立起来……他们前两日修的缓坡、壕沟和栅栏不是乱修的，只要把版筑压上去，远远望去，明明只是分层的壕沟与栅栏，却利用坡度让上下之间咋一看连成了一片，宛若一道巨大的城墙，两侧都是如此，中间是以温城为主的大寨，还能再连起来，远远望去，可不宛若是一座巨城一般？”
众人听闻解释，晓得是怎么回事，却无一人开口说什么宽慰之语，更没有人嘲笑黜龙军只会玩小把戏。
实际上，已经有人反思了。
“照理说，这只是个把戏。”过了片刻，还是刘扬基黑着脸开了口。“就好像他们那一人三支箭一般可笑……但真的可笑吗？那一人三支箭让他们的新兵射死我们多少精锐军士？还有这个，下午雨散，营内士卒看到这个，会不会胆寒？明日我们的骑兵侧击还怎么侧击？往版筑上撞吗？这些倒也罢了，真正让我心神不安的是，他们能在这个时候，把这么多版筑运过来是什么意思？说明人家处心积虑，早就把这些东西放在仓库里，等着这一回呢！而且这么多版筑，之前要用多少时间准备？运到这里又要动员多少牲畜？！不要说民夫，民夫搬不动这些！”
这话夹枪带棒，却不知道是针对谁了。
“不光如此。”白立本低声道。“想到这个法子是一回事，有本身做这么多版筑是另一回事……可他们刚开始修建营寨时就有心为这些版筑做了预留，而且那些缓坡、壕沟、栅栏如何修的那么齐整，就不是什么土包子能做的了，必然有名匠指点。”
“何稀来了。”有人插了句嘴。“必然是何稀来了，那个冯端也是他学生，土木的高手……”
“说这些有什么用？”白横秋忽然释然了。“回去安抚军士，说清楚那是障眼法，明日之战暂缓便是。”
众人如释重负。
然而，一众高级将领刚要下将台，便见到十余骑自黜龙军大寨中过来，还举着这几日两军通用的白旗，也是不由蹙眉驻足。
而果然，那十余骑来到战场遗留的将台前，远远便喊：“关西军的兄弟留步，我家首席有战书给你们国主，正好带去！省的麻烦！”
众将相顾愕然，但还是是让一名年轻中郎将早早跃马而下，去接战书。
须臾片刻，战书送到白皇帝手中，这位大宗师就立在小雨中打开文书，看了片刻，似乎是觉得自己有些眼花，抬头看了看远端的“巨城”，然后再度低头来看，看了一会，确定了内容后，终于勃然大怒：“小儿辈欺我太甚！”
说着，竟将战书砸在了下方的泥窝里，然后转身上马，扬长而归，周围亲卫和低阶将领纷纷跟随。
倒是刘扬基资格老，乃是从容低头将战书捡起来，看了一下，才传与了白立本，并与白横元几人做了解释：“黜龙贼增兵了！何稀确实来了，谢鸣鹤来了，单通海来了……张三贼将新来的大小头领按照修为、资历以及本营战绩经历依次列了个表，并将撤换走的营头也做了介绍……还说他不会欺负老弱，全程只用三十个战兵营与我们交战……最后才约了明日开战。”
周围人听得发愣，只白横元苦笑一声：“这是要动摇咱们！巨城是动摇寻常士卒，这个战书是要动摇我们这些领兵的！”
“可不是嘛。”刘扬基背着手，又扭头看了眼细雨中的巨城，若有所思。“可不是嘛，就是要动摇咱们。”

第八十六章 风霜行（5）
十月一日，理论上进入到了冬日，但实际上天气没有丝毫的变化，甚至在前一天小雨的踪迹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一日，黜龙军如四日前那般早早埋锅造饭，大军缓缓而出，依旧如之前那般列阵，乃是骑兵单翼突出，剩余二十余营列了个鹤翼之阵，于刚刚成规模的营寨前铺陈开来。
但是，关西军竟闭门不出。
黜龙军立即发中军三营，也就是刚刚达成的一个行军总管军向前，分别是兵种复合度极高但偏肉搏的王雄诞营、以长枪为主极擅突击的阚棱营、同样是复合度较高但偏远程投射的贾闰士营……三营兵马突出阵前，王雄诞营居前，阚棱营居中却又明显偏向一侧，贾闰士营居后，立即占领了之前一战中关西军的中军阵地，然后遣哨骑上前挥舞旗帜搦战。
而且是指名道姓，要薛挺、薛立、薛亮、薛万备、薛仁五个出来，说是只须三营，便能一口气杀绝对面姓薛的。
得亏薛万全、薛万年、薛万成三个降了黜龙帮的头领不在，否则这话喊出来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当然，眼下没有出乱子，因为关西军紧闭营寨大门，拒不出战。
没过多久，沿着沁水突出的刘黑榥也察觉到不对，尝试自侧翼攻击关西军大营，却遭遇到了关西军的严密防守，几轮箭雨下来便也只能放弃，只等待身后军令。
这一次出战，黜龙军经验更丰富，准备的早，列阵完成的时间也早，而等了好一阵子，眼见到了中午，黜龙军高层便彻底掌不住了。
雄伯南落在张行身后，即刻开口：“首席，徐总管问你，是撤还是假装放松诱敌？”
“他怎么说？”张行没有直接回复。
“他觉得咱们没有这种大兵团诱敌的经验，怕弄巧成拙，引起混乱，不如妥当一些，撤兵再论其他。”徐世英果然有自己想法。
“天王知道我怎么想的吗？”张行望着前方宽阔如城池的营寨，头也不回。
“如何？”雄伯南是真的好奇……这次战事开启以来，他总有一种使不出力气的感觉，所以想摸清头绪。
“我想打进去。”张行以手指向西面远端。“大前日咱们顶住了，这一战其实也就稳住了，接下来就是相互逼迫、消耗……可越如此，越不能保守，而且咱们的兵确实需要历练……所以，他们避战，我们就打进去！现在撤军，回营打造弩车、石砲，发文给老柴，让他送火油、柴草！”
雄伯南醒悟，立即腾起紫雾离开。
过了片刻，中军开始密集传递军令，然后旗帜依次有序摇晃，小规模的锣声随之而起，伴随着这些，黜龙军交替掩护，全军后撤。
便是准备去摸河内城的刘黑榥也在得了军令后狼狈钻回大营。
这一日，竟然是连交战都无。
回到营中，张行召开会议，即刻确定了补充工程器械、进一步完善工程设施，同时辅助外交攻势的方略。
然后接连发布军令，要求军队转入轮换状态：即三分之一部队执行防御、侦查等军事任务；三分之一部队协助民夫和后备营执行工程器械与营区加固任务；三分之一部队轮休、娱乐。
这对基层军士来说当然是好事，但也有人不开心。
比如说单通海单龙头，好不容易获得成建制轮换机会亲自领兵过来，而且是听说这边己方“败了”，想要展示他黜龙军第一大将姿态的，却是这个局面，自然不甘。
而另外一个不开心的，却是谢鸣鹤。
没错，虽然这边说了，要以外交手段为辅助，可谢鸣鹤却只待了一日就立即动身了……南面白三娘来信，需要一个人为她在后方处理交涉江南事务，黜龙帮里难道还能有谁比谢鸣鹤更合适？
实际上，代替谢鸣鹤负责外交的，赫然是阎庆，而代替谢鸣鹤之前代替的靖安台的，赫然是钱唐。
阎庆是东都商人出身，钱唐是前魏靖安台出身，哪怕是有些人觉得这是张首席在利用战时给自己心腹铺路，也都无话可说……毕竟专业和出身对口。
而在将任务全都托付下去，包括正常军务也都甩手给了雄、徐、马后，张行则开始了自己最擅长的工作。
也就是组织娱乐放松活动。
首先当然是运动会了，这玩意百试不爽，何况军中此时唯一可行的就是这玩意……夺陇赛场被专门从繁忙的营地中空出来，还是一连搞了四个，射箭、掷枪、马术、披甲奔跑、阵列行进，各种比赛也都应运而出，各种各样的彩头也都挂出来，金银钱帛乃至于改善伙食的肉食、装备优先选择权、专项相亲会全都有。
运动会摆起来的同时，便是带着文书们下到营头里，去慰问军士，跟他们拉呱，替他们写信。
“老大叫水生，老二就不要叫震英了……要我说，老大改成震北，老二叫震西，你看咋样？”张行放下笔，对着案前坐着的人苦口婆心。
“首席说啥就是啥。”坐在张首席对面的中年疤脸队将迟疑了一下，方才点头，似乎是对震英和水生都有些不舍。
张行无可奈何，只能赶紧点头，在信上做了说明。
而那名中年队将还在继续输出：“还有件事，让俺老婆小心那些个雇工，这些人又不是往年头里卖身的奴契，个个滑着呢！少不了偷吃懒做，我不在家，她一个人要小心，尤其是马上冬天了，按照规矩十月中那些人也要散了回家，须防着他们顺东西，最好让大舅子过来，看着人走……发散钱也不能给太多。”
张行点点头，抬笔就写，身后立着的下营文书，也就是新科进士李义署，眼睛都看直了……因为他亲眼看见张首席答应的好好的，结果抬笔就变成要这队将老婆在家里对人家雇工好些，有人借钱千万不要收利息，十月冬散归家时让大舅子帮衬着务必每人送一套冬衣。
然而，张首席丝毫不慌，脸不红心不跳，写完之后复又抬头来问：“现在家里地不少吧？”
“哪有多少，就是八九顷。”疤脸队将立即警惕起来。
“那你多少是个地主啊！”张行略显惊异。
“都是从济阴开始，一路靠军功攒起来的。”队将赶紧摆手。
“反正比我强。”张行正色道。“我军功也不少，却一亩地都没有。”
“首席还要什么地？等你做了国主，这天下都是你的！”队将明显急了。
“胡扯！若是这般，现在是魏国主做国主，天下是他的？河北都不是他的！”张行言之凿凿。
队将愈发着急，赶紧来言：“这能一样吗？”
“你说啥？”
“我说首席，我的授田一亩一亩都有来由的！”队将也明显一惊。
“算了，我不是想问你这些。”张行摆手道。“我是想问你，若是这般授下去，乡里的地满了，没地授了怎么办？”
队将松了口气，倒是正色起来：“这个真想过，若是为了几亩地换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比方换到北地，我是不能受的，给多一半也不愿意去，但乡里人口多起来了，稳住不动了，也是实话……所以首席，我说实话，真要是这一代孩子长大了，本乡地满了，少授一些，比方以后再授地，按照军功给以往的八成，乃至于五成，我也是愿意的。”
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本地只能给五成，换到关西给八成去不去呢？”
队将认真想了一下，还是摇头：“不去！不是我不服从帮里指示……首席，真到了那个时候，你们下军令，我自然无话可说，但要我自己选，我老婆孩子如今都在谯郡，我父母衣冠冢也立在那里，我亲旧、营里同列都在周边，还挨着千金教主的医院，还是不想走。”
“可总得赏罚分明。”张行也叹了口气。“到时候没地了……或者说眼下，咱们在这里大战，又一时进展不得，到时候总得拿点什么赏赐军功？”
队将干笑一声，没有接话。
张行迟疑了一下，继续来问：“要是你们队将一层也跟着头领还有我们这些人走，怎么样？”
“跟着头领首席走是啥意思？”队将明显不解。
“就是算军功还授田的话，领兵头领，还有我跟几位龙头，怕是要占不知道多少地，到时候必然出乱子，所以从去年就开始了，这次干脆全不再授田，转而给铺子。”张行正色解释道。
“给铺子也行呀！”队将眼睛一亮，然后赶紧来问。“但不好管吧？地都这么难，何况是铺子，还要两边跑……”
“我们也不管。”张行看着对方笑道。“我们如何能有心思管铺子？都是算股本，放给曹总管曹大姐来经营。”
队将恍然，却又迟疑起来。
张行也不再继续讨论，而是拈起笔来继续问：“还有啥要写的？”
“也没啥了，还有最后一个事……请首席跟我婆娘说一声，年节前去大虎那几家时要多添些，时候不一样了，现在有钱有粮了，还拿以前的礼数不像话。”
“行台那边的抚恤没差吧？”
“若是差了，我第一句话便是与首席讲这个了……公家是公家的，俺们兄弟私下是私下的。”
“还有吗？”
“真没啥了，不过首席既然来了也难得，麻烦再给家里婆娘捎句话……我要是阵前死了，她可不能改嫁，两个孩子养大也不能改嫁，不然我队中兄弟会找她。”
“这话你们公母自家没说话，非得现在说？”
“这不是首席来了吗？”那队将摊手道。“她知道这是首席写的信，便被吓到了，且不敢起心思的。”
“那我不写这个。”张行将笔拍在案上，指着对方鼻子忽然就发作起来。“古往今来，东齐西魏南陈，哪个不鼓励寡妇改嫁？淮右盟的义子军不准老婆改嫁，被我写信骂没了，今日再给你写这个算什么？你若是不想干，去东夷去，那里还能让小老婆殉葬呢！”
队将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到底不敢再装憨，只能束手立起身来。
张行点了点桌案，继续来问：“还有没有言语？”
“没了。”这厮这次老实了。
“画押写名，封信。”张行推了一下眼前的书信。
那队将赶紧趴下来在信的末尾画了三个圈，还带了个小尾巴。桌案后方的李义署则低头上前，协助对方将信封好，描好地址，然后亲手摆到箩筐里，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一开始还觉得这活有些掉价，只是不能离了首席而已，可如今跟着这位首席写了几次信，他就已经心惊肉跳了。
就这样，几封信写完，也颇骂了几人夸了几人，也杂七杂八问了许多话，下午竟已经过半，张首席这才离开营地，往充当指挥、后勤中枢的温城城内里而去，中途遇到一群夺陇赛得胜归来的军士，还不忘夸奖几句，说明日上午他要去看比赛的。
回到城内，入了之前的县衙，此地气氛却与城外截然不同，最起码留在这里真正做事的几位统帅都还有统帅的样子，断不会去跟某些人一样不务正业。
实际上，这里的气氛简直有些凝重。
“在说什么？”来到后院，张行先去枯掉的葡萄藤下的盆架子上洗了脸、擦了手，这才好奇来问。
“一开始是说韩引弓的事情，阎分管负责外交，自然把注意力放在了东都，可他以为，韩引弓这个人首鼠两端，如今又孤悬在大营之外，未必不能尝试一下。”许敬祖赶紧解释，同时瞥了眼跟着张首席进来的李义署。“后来，大家讨论开来，便干脆说到了此战首尾上……”
“此战首尾？”张行略显诧异。
“就是此战到底如何能胜？”徐大郎也开口道。“不说其他各处，只说眼下此地。”
张行摇了摇头，也没吭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态度。
但意外的是，院中的黜龙军指挥中枢精英们，竟然没有什么意外。
“我们也觉得此战想要全胜，未免艰难。”马围身为王翼部分管，当仁不让，虽然这话说的有些泄气，却还是得说。“便是咱们这边军事上渐渐转为攻势，可司马正的态度摆在那里……真到了一方败退要走，另一方要追而成大功的时候，司马正怕也真会动手阻拦胜的一方，到时候怕还是没个结果。”
“不止如此。”徐大郎继续说道。“这只是大略，具体到如何战而胜之，其实也艰难……别看他们闭门不战，我们还要作势攻打他们，好像局势扭转了，但其实不过是我们的版筑起了效果，他们害怕底层军士动摇罢了……真打起来，估计还是我们吃亏多一点。”
“所以我就想，能不能把韩引弓或者韩长眉拉过来，占住他们后路。”阎庆接口道。“但念头起来简单，却也不晓得怎么做，尤其內侍军的几位，怕是要恨透了韩引弓……而马分管跟徐总管他们继续说起来，也觉得韩长眉不大可能倒戈，只韩引弓是个三心二意的，有万一可能倒戈，可韩引弓倒戈只是改观局面，又不能真的影响战事全局胜负，还要惹的内里不满……这才扯起来的。”
张行连连点头，似乎心不在焉，竟直接去了一旁自己盛了碗粥，端到廊下案上去喝。
几人无奈，也不知道是继续争论，还是汇报起来，反正继续说了下去。
就这样，又讨论了一阵子，单通海忽然烦躁的站起身来，声音显得瓮声瓮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哪怕是真要什么十场八场大战，可如果没有足够进度和斩获，凭什么最后赢得是咱们？”
“单龙头，之前开会时首席说过许多遍，没人觉得不该求胜……但眼下局面，怕只怕反而是求胜过度的那一方更容易露出破绽来。”徐世英言语中竟然显得有几分艰难，似乎在同时说服自己一般。“那一战你不在，但加上之前的两日乱战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这种大战，不怕攻守异势，不怕平摊了乱打，怕只怕被人聚歼……所以很忌讳分兵与深入敌后。”
单通海沉默片刻，才继续言道：“我自然无话可说，只是想提醒你们这些中枢当家的，一定要存尽全力的心思，切不可将指望放到南北，否则便是成了，你们也无地自容。”
众人愈发无奈，气氛也有些干巴，不是说单通海这话多么震耳欲聋，而是这话听得几乎要磨出茧子了，张行本人都解释了不知道多少遍，如果正面战场有机会，绝不会放弃。
唯独眼下不是没有机会嘛，所以这些话又起来了。
几名文书和参军都忍不住去看廊下喝粥的张行。
后者也无奈，这个时候不说话不就显得不团结了嘛，便也放下粥碗来言：“老单说的有道理……如此大战，不是简单的持重就能行的，怕只怕我们持重了，也没犯错，人家被逼急了，奋力一蹬，到时候垮掉的反而是我们……真到了那个地步，咱们的努力、持重全都会成笑话。”
“所以还是要试一些手段的。”徐世英接口道。“那我们试试韩引弓？”
“韩引弓、韩长眉都试试。”马围插嘴道。“其他手段也要试……但是单龙头，你真不能动，真要是我们这里败了，就指望你救场呢。”
单通海愈发无奈：“都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要诸位警醒一些，千万不要持重持重着就不知道怎么赢了！”
到底是一摊手坐了下来。
周围人依旧多是苦瓜脸，倒是张首席喝完粥，忽然想起一事：“冬衣都到了吗？”
“在汲郡。”徐大郎赶紧答应。“已经到了八成，剩下的四五日内也能到，差的也主要是民夫的白袄……天王亲自去了，准备先把预备兵的红袄在后面发了，然后带着战兵的黑袄过来。”
“这就对了。”张行肃然道。“若是对面在沁水北岸发动一场乱战，然后寻个薛仁一般的将领，趁乱掩护他突袭到后方，一把火下去，到时候肯定是咱们狼狈退兵，大败而走。”
“如此大战，真是……”其余几人还好，反而是单通海脸色有些变化。
“反过来说。”马围拢着手道。“是不是可以找到他们的冬衣，一把火烧了？”
“不好办。”徐世英摇头道。“我想过，按照眼下情状，他们的冬衣肯定是都在河东，按照情报，后营那里是吐万长论，鱼皆罗则在河东坐镇，太原则是王怀通……我们要想烧掉他们的冬衣，要么从上党绕道在王怀通的腹下去打鱼皆罗，要么等冬衣送出轵关的那一刻，连续击败韩引弓与韩长眉，堵住道路。”
“这便还是几无可能了？”阎庆再度摊手。
“说是几无可能，但还是要留意，真逼急了真要试一试。”马围正色道。“跟之前咱们说的那些走不通的路数一般无二。”
这一回，单通海全程听得尴尬，便没再吭声。
或许是单龙头在内的主战派逼迫，或许是黜龙帮的军事中枢本就有迎难而上的准备，又或许单纯是建造工程器械耗时耗力，此时不做些什么未免让人不安，所以黜龙军还是坚定的执行了一些“几无可能”的任务。
比如进一步渗透敌后，尝试策反敌方重要位置上的将领，最抱有期待的，其实还是东都的外围地区，比如南阳、淮西诸郡，但东都内里各处也都没有耽误，而几乎可以想象，大英对东都内里的渗透与策反尝试肯定是更进一步且先一步的……从这个角度来说，虽然眼下东都的局势貌似因为东西两家直接对峙进入到了一个居高临下的状态，但本质上还是最弱小且被视为鱼肉的那个。
其次，即便是韩长眉、韩引弓、王怀通、鱼皆罗，包括东都势力独立驻守龙囚关且与黜龙军有仇的尚师生，也都有使者带着张首席亲自签名的劝降信过去。
这就所谓有枣没枣先打两杆子，真到了局势紧迫乃至于必须要弄险的时候也就有了抓手。
书信最先送到的一人自然是韩引弓，他的驻地是河内郡的郡城，属于前线侧翼支点，就是河内城、安昌城、温城、旧温城四座城构成的目前战场态势。
钱唐的人先在军中搜索，很快找到了吕常衡营中一名曾经在关西当过兵的人，当晚便打着弄错尸首，交还尸首的旗号来到河内城，然后在城内指名旧日同列，提出要见一见故人……城内明显迟疑了一阵子，但还是让他见到了这名故人，随即便转交书信。
这种粗暴的方式，明显是没指望的。
然而，让黜龙帮高层根本不敢想的，或者说有意思的是，韩引弓接到书信后却动摇了。
没错，凡人论迹不论心，但此时大家都无迹可寻的时候，只从心而论，韩引弓确实动摇了。
动摇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说回到关西后，白横秋没给他预想中的地位，反而是重新启用了他那个之前被大魏废弃的大哥韩长眉，使得他不得不放弃家业独立出来；再比如说，这几日不止是对面的黜龙帮，关西诸将其实也意识到了战事的艰难……但更重要的一点是，韩引弓面对过稚嫩时期的黜龙帮。
那一战，虽然韩引弓没有把心思放在战事上，也的确没有完成曹林安排的钳形攻势，继而直接造成了黜龙帮在济水流域的崛起，可是他到底是交过手的，他知道那个时候的黜龙帮是什么底色什么水平，打个自己先锋的麻祜都要首席带着踏白骑拼命，打个一郡之力的张须果都需要全帮上下豁出去，可如今呢？
这种成长的速度，太惊人了。
韩引弓早在曹彻的时代就被锻炼成了一只极擅长跳船的老鼠，经历了大魏崩塌东西崛起的过程后就更是如此，他不敢让自己不在胜利者一方。
所以，他动摇了。
十月初四，天气居然开始转热……这当然也是正常的，小阳春嘛。
这一日上午，韩引弓接到军令，让他在傍晚后便衣离城，往中军大营内里的旧温城内进行军议……对此，韩引弓从容回复，并让属下准备寻常衣甲，晚间出城去见皇帝。
毕竟，动摇只是内心动摇，韩引弓又不是傻子，直接就做什么或者回复什么，他现在干干净净问心无愧，便是到了地方被白横秋一把捏爆，那也是嫌弃他打仗不够利索偏偏又右脚先进了门，跟动摇没关系。
然而，等到下午时分，还远不到出发的时间呢，一个不速之客先到达了河内城。
来者一身寻常甲骑打扮，混在一队巡骑之间，赫然是李定的大舅父、韩引弓的亲兄长，现大英启国公韩长眉。
韩引弓到底是关陇做派，哪怕兄弟二人已经起了嫌隙，但还是亲昵如常，出迎相见，把臂言欢。至于韩长眉来干什么，自然是也收到旨意，晚上去见皇帝之前顺路过来看看亲弟弟……说破大天去这也合情合理。
双方入了河内城的仓城，天气炎热，也不在堂中坐下，而是直接在空地上摆开桌案，而等到茶水奉上，韩长眉迟疑了一下，果然从家事说起：“三弟，李客走前与你说话了吗？”
韩引弓顿了一下，立即点头：“如何能不说话？到底是咱们亲姐姐、亲外甥，难道还要关门不纳？二哥如何想起问这个？”
“只是突然想到罢了。”韩长眉叹道。“咱们兄弟见面，不说亲戚又如何？何况这是至亲了……而且，之前还有些避讳，可如今白三娘都在南面开战了，对面喊打喊杀的张三贼更是咱们这位陛下的女婿，还有什么可避讳的？也是因为这个想起来。”
“不错。”韩引弓点点头，复又一叹。“李四这小子不错，区区一个郡的本钱，竟被他厮混成眼下这般局势，竟比咱们兄弟还有李家那些人都要强了。”
“不是说他被闲置，故意扔到北地了吗？”韩长眉略显诧异。
“或许有这个意思，但他到底是行台指挥，是个龙头，手下也有自己的人，地盘也是实的，被扔到北地不也逍遥吗？”韩引弓不由失笑。“二哥莫非不晓得黜龙帮制度吗？”
韩长眉苦笑一声：“我如何晓得黜龙帮制度？我一直在关中，不曾得见黜龙帮虚实的……不瞒你说，我被摆在石山那边，算是最后方，连此战虚实都不晓得，所以来找你。”
韩引弓摇头不止：“我又懂得什么？我虽在前线，也只是守城。”
“话虽如此，咱们亲兄弟，不找你找谁呢？”韩长眉更加愁眉苦脸。“晚上皇帝要问，我话都说不出来……而要是真去找那些人，被人下了绊子，说不得就要栽跟头。”
韩引弓点点头，站起身来：“二兄，黜龙帮的虚实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你回去找找知情的人自己问，我带你走走，说说战场上的虚实，晚上好做交代。”
韩长眉自然颔首。
兄弟二人稍作试探，便也打住，韩引弓提前换了衣服和寻常铁甲，也不让自己的人跟着，直接入了兄长的队列便往外走去。
出门打马，伪作一队巡骑，先往南走一走，沿着战场做几日前的战况介绍，顺便说一下军中流言，对面哪个头领的哪个营打得好、厉害，哪个头领哪个营是废物，大家如何暗中排挤极速崛起的薛仁，而薛亮又如何窝囊？
然后又往北走，避开了实际上掌控了旧战场的黜龙军巡骑队伍，顺着沁水往下游去，窥探黜龙军营寨。
而很快，下午的阳光下，他们就看到了那个所谓的“一夜巨城”，也就是导致了关西军士气低迷，不得不避战的元凶。
坦诚说，从沁水岸边的视角过去，反而可以清晰的察觉到这个工程障眼法的底色，因为这里是侧翼，那些版筑并不能在视觉上统一起来，反而像是什么参差不齐的柱子立在那里。
但似乎是因为西面的阳光反射过来，使得这些柱子涂上了一层金色的缘故，韩引弓和韩长眉兄弟二人都看得入了迷。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数十年前，他们还是个少年郎的时候，第一次从军，跟着大兄一起在毒漠隘口抵抗巫族侵扰，彼时就是用版筑法修补破损的城垒，而韩博龙治军严谨，即便是自家两个兄弟也只能光着膀子去和泥版筑……那时候，也这么一个温暖的傍晚，兄弟二人一起立起一个版筑，累的要死，就背靠背躺在了城头上，骂了许久大兄。
结果，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双方却不敢再交心，更不要说一起骂谁了。
一直到傍晚，两人才打马去了自家大营。
这里依旧壮观，但相较于一直扩张和翻新的黜龙军大营，关西军大营这里已经好几日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了。不过很快，他们就意识到，皇帝本人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因为就在位于旧温城东面的中军大营侧前方，一个巨大的高台正在一些军中修行的高手亲自带领下飞速升起。
而看那已经接近中军大帐本身的高度就知道，绝对是已经辛苦了两三日。
“准备起多高？”韩引弓翻身下马，看向前来迎接的白立本。
“要一百尺高。”白立本平静做答。“然后铺上木板，贴上砖石，架上楼梯，上面再起版筑和小楼。”
韩引弓点点头：“没办法，总得做点回应，不然军心堪忧。”
白立本一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进入明显已经半永久化的中军大帐，里面已经等了不少人，韩氏兄弟跟白横元、司清河、刘扬基等人依次打过招呼，然后发现又多了一位面孔，对了一会才意识到是之前东都八贵，最早投了关西的张世本，好像担任什么侍郎，也不知道此战负责什么，为何又在此处。
一众关西权贵相聚，免不了乱糟糟的联络感情、冷嘲热讽，偏偏这里是皇帝兼大宗师的地方，谁也不可能真的表露心迹，或者说即便是真有目的的表达，也免不了表演痕迹。
一时间，这个说黜龙贼的修为，那个说司马正的脾气，你说你营中儿郎损失较大，我说我营中斩获更多。
第一次来到这个场合的薛仁左顾右盼，竟无一人与他搭话，好不容易找到角落里几个闷嘟嘟被人冷落的，正背着手站在那里，看着年龄也算好，结果一问姓名，好嘛，里面一个叫薛亮，也不知道回去该不该把旗子还给人家。
闹腾了好一阵子，等到帐内外点起蜡烛、火盆，正主也终于出现。
众人不敢怠慢，就如在朝堂之上一般，分列下拜，口称陛下，祝万岁。
平心而论，白横秋模仿的皇帝是大魏开国那位和早一些司马氏的那两位，不说别的，简朴总是真的，也不会让人喊他什么圣人，包括关西这里的一些气象，也被认为一扫之前的曹彻时期的万马齐喑之态。甚至，关西这里还采取了类似强制筑基一般的激进策略。
然而，上下内外，对这位皇帝守旧、专制、暮气沉沉的批评总是不绝于耳，对大英腐败、关陇权贵压迫百姓的指责也没有停过。
原因嘛，不问自知，这里面除了暮气沉沉可以对应白横秋的年龄外，其余的批评都是来自于黜龙帮的对比，甚至就是黜龙帮本身喋喋不休，从不间断的指责与批评。
当然，关西这边对黜龙帮乌合之众，上下不明的嘲讽也是广泛存在的。
而现在，两军相撞，双方上下更是晓得，各自那些嘲讽还真不是瞎编出来的……更重要的是，将来谁赢了，那另一家身上的这类说法就要流传几百上千年的，遮都遮不住的。
就这样，关西诸将几乎与对面的黜龙军头领们一样，带着复杂心思，开始了这一轮军议。
军议内容很简单，如何取胜？
很显然，这是双方都要面对的问题，只不过黜龙军刚刚从防守转向进攻，而且还在筹划新一轮进攻，所以还不需要这种级别的扩大会议来定调与讨论。
“既如此，我先说。”第一次出现在这个场合的张世本只一拱手，便径直闪出道来。“陛下，臣以为眼下局面切不可动摇退缩，此类国战，虽血流成河亦要决出胜负，要是计较什么得失，考虑什么周全，反而会自取灭亡！”
这话说的极重，不少人都斜眼去看，但也有人面不改色，因为他们知道，张世本曾有个如司马正、白有思一般的英俊儿子，结果丧命在了黜龙帮手中，态度自然激烈。
便是这厮当年头一批离开东都，据说也是因为司马正与黜龙帮的不战之约。
白横秋也没有生气，反而点头：“张卿说的有道理，可该如何作为？”
“臣有缓急两个法子。”张世本肃然道。“关键在韦元帅那里……”
“韦元帅？”饶是白横秋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有些惊异。
“不错，只要在当面击败了黜龙军主力，一战打垮他们三十个主力营，然后追入邺城，那么天下就已经定了，江南一隅之胜负无足轻重。”张世本恳切言道。“所以臣的急策便是，让韦元帅利用自己修为的优势，扔下南面战场，直奔此地而来，抢一个先手……”
“然后呢？”白横秋心中已经否了这个急策，但还是耐住性子来问。
“然后，我们这里应该提前准备，请吐万长论大将军、鱼皆罗大将军、王怀通留后一起至此，这样，我们就能在猝然间多出一位大宗师、三位宗师，然后陛下亲自督阵为先锋，全力一击，便可完胜！”张世本说的兴奋，唾沫都喷了出来。
白横秋依旧耐住性子，继续点头：“那你的缓策呢？”
“缓策便是不用等韦元帅，只北面三位宗师来此出阵。”张世本言简意赅。
白横秋堂堂大宗师，竟再度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对方，其余诸将也都如见了鬼一般来看这位河东张氏出身的大员。
张世本似乎是察觉到众人的异样，想了一下，复又拱手补充：“但若如此，须以吐万老将军为中军指挥，上下一体，迭次突击，方可成功！”
白横元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转到自己头上，但军中讽刺他不如对面一个三十不到豪强子弟的说法确实已经喧嚣甚上，便欲出声辩解。
而白横秋在上看的清楚，赶紧摆手接口：“确系是个法子，咱们听听其他人的想法，一并讨论。”
张世本闻言，非但不退，反而就势跪地叩首：“陛下，当断不断，必遭其乱，臣决不是危言耸听，臣自爱子丧命，多留意黜龙贼，晓得彼辈狂悖之处……张三贼蛊惑世间，帮中上下乃至于河北、中原士民都为之所动，便是乌合之众也如泥土烧砖一般被他锻炼成了一体，指望着他自败，宛若玩笑！”
白横秋微微敛容，周围人也都重新冷静下来。
“陛下。”张世本再度叩首。“臣晓得军中有议论，觉得北地半降半盟，不会全力助他；还有人说，李定是被他搁置遗弃或者干脆正是用来镇压北地的；还有人说，打到现在，不见幽州突骑，只有一个幽州出身的宗师魏大刀在，倒是河间降人颇多，可见黜龙军刚刚降服他处，真正能动员、管理的地方只到滹沱河……但要臣来说，这都是狗屁！黜龙军只是碍于战场狭窄，不能施展全力，所以干脆隐藏起来误导我们而已，一旦他们从晋北、江南处打开局面，便会势不可挡！”
话到这里，张世本再度叩首，言辞恳切至极：“陛下！眼下是最好的机会，趁他不备，趁他自家大意，只拿这些兵马来，咱们一战而胜，便是豁然开朗！否则的话，一步步跟他们对下去，咱们关西人便只有满盘皆输的局面！”
这话说得更离谱了，白横秋终于也有些掌不住，微微蹙起眉来。
白横元忍受不住，扶刀上前：“张公，我多问一句，咱们现在局面总是西魏对东齐的格局吧？东齐当年还握有东都呢，一开始还是东齐入关打我们呢，最后不也是我们胜了吗？怎么到了如今，我们主动来打他们，却成了我们一开始便在弱势呢？”
“不错。”韩长眉也插嘴道。“若是张公指着强制筑基的道理，说往后几年他们的修行者越来越多，或者指着幽州、北地，说他们将来能控制局面，势力越来越大，所以这一次不能胜，往后我们要苦上两三年，我是认的……可现在不是咱们占优吗？便是之前一战，也是我们锋矢阵攻过去，他们狼狈之下用尽了手段守住了局面而已，谈什么此时不胜满盘皆输呢？”
张世本在地上抬起头来，几乎是翻身坐在那里环顾四面，然后气急败坏：“诸位，你们既然知道这些，难道还不明白吗？当年关西能胜东齐，是因为东齐那里仗着自己地大物博人多，肆无忌惮，到处浪费人力物力，而关西则开创了府兵，尽全力动员出了关西的底力！可如今却是反过来，人家黜龙帮的制度才是更能动员更多人、更多钱货、更多高手的，强制筑基就是个明证呀！偏偏人家地盘也比我们大，人口也比我们多！此时真是最后机会！”
“张公危言耸……”韩引弓也要出言驳斥。
“危言耸听个屁！”张世本气急，以手指向周围诸将。“你们真是自大惯了！之前数代关西英豪的成就与你们何干？一个个只是仗着父兄的恩荫，如何能比得上对面草莽中历练出来的豪杰？！真以为祖上英雄自己便也是？说句难听的，便是咱们关陇的英豪，不也去投了黜龙帮吗？张世昭、白三娘、曹铭都去了！牛河都去了！对面版筑难道不是何稀造的？！如何只留下你们这些废物！”
“够了！”白横秋终于听不下去了，直接呵斥起来。“张世本，朕晓得你与黜龙帮之间有深仇大恨，更兼此番去招降段威不成，心中羞愤，但这也不是你在这里肆无忌惮贬损同列的道理，张长志，把你族叔扶出去！”
张世本闻言，似乎还想说什么，却一口气呛到嘴里，再难说什么激烈言语，被拽走后不知道想到什么，干脆当着所有人的面嚎啕大哭哭泣起来，任由那个河东张氏出身的中郎将将他拽下去了，看的同为河东出身的薛仁目瞪口呆。
此人既走，灯火通明的大帐内反而冷峻下来……没办法，遇到这么一个开头和这么一个人，谁都觉得无语加晦气，甚至有人心里明显不安起来。
见此形状，白横秋的心腹重臣们自然不会继续躲闪，刘扬基闪身出来，却是将自己之前的方略摆出来，他的意思是，现在就撤兵……甚至称不上撤兵，掉头从河东转向弘农，打段威！就看司马正敢不敢从黜龙军大军眼皮子底下离开河阳去支援？
坦诚说，这似乎也的确是个方案，但白横秋只觉得气闷。
因为不管是张世本还是刘扬基，本质上都是认为，现在打不过黜龙军，他白横秋之前的战略计划是不对的。
不过也就是这两人了，很快白立本、韩引弓、司清河各自提出了一个算是务实的战术方案。
白立本的意思是，让鱼皆罗离开河东，出上党，过红山，威逼邺城，这样即便是不能把黜龙军惊吓回去，最起码也能试探出那位大司命的真正态度。
对应的，韩引弓则提出，上一战刚刚过去数日，即便是黜龙军做了替换补员，还是大英占优，之所以陷入困境，不外乎是黜龙军版筑的把戏，既如此，何妨有样学样，也做版筑……一来，自家版筑立起来后，下面的军士便会晓得对面到底是什么；二来，黜龙军明显要趁着大英不好出兵的间隙发动对营寨的攻略，以竖立信心，起版筑也是有效的防御手段。
司清河则建议，既然还是大英兵马占优，还是要攻，何妨趁着战事拉扯和防御营地的名义，迅速将营地往东扩展，拉近战场距离，确保双方一旦再度大规模交战有足够时间，而且这样的话，双方兵马猬集在空间极小的地区，便很容易将占优的攻势转化为全线击溃。
以此三件为准，大英国的精英们很快商讨出了一系列方案，充分反击了张世本“大英都是废物”的指责，倒是让人无话可说了。
于是乎，白横秋拍板，事情定下，复又摆宴招待诸将，一时觥筹交错，气氛好的不得了，只刘扬基区区几人脸色不佳，却也不影响气氛。
然而，酒过三巡，白横秋忽然抬头，然后便见一人闯入中军大帐，却几乎不能支撑，直接摔倒在地，然后抬起头来复又哆嗦到说不出话来。
白横秋在内，全场鸦雀无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可能是黜龙帮又起了一个什么“巨城”，因为来人正是张长志，刚刚将张世本拽走的人，所以，必然是张世本又闹出什么事端来了。
“说话！他怎么了？”白横秋放下筷子，不免愤愤，这皇帝怎么当起来这么难！
“族叔，族叔……自尽了！”张长志尝试了好几次，才把最后三个字说出来。
满帐皆惊，就连白横秋都呆住了。
这至于吗？！
而且你不是跟黜龙帮有血海深仇吗？！
怎么就支撑不住了呢？
除非……
“族叔没有留下遗言，但臣劝他的时候，他曾说……大英想要胜黜龙帮，只有两条路，一是眼下战局，速速胜之，但没人信他，都觉得他荒唐，便是他死谏，也会觉得他荒唐；二是迅速吞并东都，但是他这次去劝降东都，看的清楚，段威那些人并不只是简单的拿东都做进身之阶，而是真对大魏有些怀念，对大英有些愤恨，所以东都也不可能迅速吞并。”张长志跪在地上，艰难复述。
听到这里，白横秋还在想什么，刘扬基一声叹气，站起身来，拱手相对：“陛下，不必在意，这厮早在他儿子死的时候就已经疯了……而且据我所知，他不光是把张三贼当做仇人，便是三娘也被当做了仇人，大魏同样做了仇人，司马正没救他儿子他也当做了仇人，如今怕是把我们也做了仇人……天下皆仇，不疯不死就怪了。”
众人唏嘘，白横秋也只能点头：“厚葬吧！”
确实，还能如何呢？
于是乎，众将纷纷出列下拜，口称陛下仁义。
PS：感谢碧雪剑老爷对绍宋的上盟，感谢琉璃琴老爷与数学老师老爷对黜龙的上盟……愿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也希望大家五一玩的开心。

第八十七章 风霜行（6）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薛亮面无表情的将目光移到了身后那被巨大弩矢直接炸开一个口子的版筑层，然后便立即扭头看回了之前目光所在的主战场上。
彼处，正有经天纬地之势，龙腾虎跃之威。
没错，战争升级了。
尽管双方似乎都认定这场战争会是一个相对持久的战斗，双方也都认为眼下的战场已经陷入到了某种战略价值持续减少的泥淖境地。
可是，战争还是升级了。
十月上旬，黜龙军卷土重来，带着几十辆弩车，上百架简易长梯，几十队拖拽牲畜队，四五架撞车，出现在了战场上，然后就对关西军的大营进行了激烈围攻。
围攻很失败，或者说在有充足修行者的大规模战场上，这类工程进展并不能确保随后的肉搏战推进。
到了这一步，战事其实已经在短短的一日内完成了两次升级，一次当然是工程器械的大规模投入，另一次则是在工程器械的压制下，双方成丹、凝丹级别的修行者不再顾忌，或主动或被动开始密集介入战场，控制区域阵地。
正因为如此，黜龙军在热热闹闹打了半天后，下午时分就开始撤军了……大量的工程器械被遗落在战场，引发了不少关西军的追击、争夺，于是早有准备的黜龙军又反扑了回来，数个精锐营头试图将这些追出营寨的失序关西军包抄、吃掉。
当此局面，特定的凝丹高手是不敢轻易冲出营寨的，于是乎，立在百尺高台上的大宗师兼大英皇帝终于出手了。
其人居高临下，在天地之间画出经纬，每落一白子，对应苍穹下的战场上大英军士便振奋莫名、疲惫尽消，彷佛四下有风生助其扶摇；而每落一黑子，对应苍穹下战场上的黜龙军士便行动滞缓、气力不足，似乎周围化为泥沼碍其往复。
这是一个与之前直接攻击的金银赤色棋子截然不同的大宗师法门，而且效果显著，下方关西军受此激励人人奋发，几乎要冲出营寨，全面追击。
对此，张行不敢再有丝毫怠慢，他稍微度量了一下，随军的五百踏白骑摆出来三百，然后在三位宗师的组织下再度显化为一条数百尺高的金色辉光巨龙，直接张开双翼朝对方军阵扑打过去……没办法，张行没有对应的高端手段，只能用这种低端方式应对。
你还别说，大英皇帝再高端，遇到这种打法也没办法继续高端，只能转化战术，重新排列金银赤色棋子，与辉光真龙当面对决。
这么一来，这大河畔真真是神仙斗法一般精彩，打到最后，两军寻常士卒几乎无人战斗，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这神仙斗法上了，只有少数掌握弩车的黜龙军与占据营垒的关西军时不时来一发冷箭。
而且，双方主帅竟然真是个不分胜负的局面。
这不是谁刻意的控场……实际上，双方都是被局势逼着上了台，都在不停地加码、试探，都在反复提高真气的强度、利用可能的战机发动攻击，但越往后打越心惊，因为双方都意识到对方远非昔日水准，不敢说势均力敌，最起码是短时间内难分胜负的。
当然，双方也都没有敢拼命，也都没有让各自押阵的那位宗师上场，毕竟嘛，河阳城那里还有另外一位大宗师，而且是立塔的大宗师在冷眼旁观呢……至于组织规模更大、威力更强的真气军阵，仓促间也没法子呀，也不敢呀，万一败了怎么办？！
不过，两军上下却并没有为这种势均力敌而感到震惊，恰恰相反，在他们看来，本就该如此才对——那张行虽只是个宗师，却也是河北之主，黑帝点选，背后神异肯定是通天的，配上两位宗师和三百奇经自然能与带着几十骑伏龙卫的关西之主不分伯仲；反过来说，白横秋虽然没黜过真龙，可到底是正经大宗师兼大英皇帝，关陇屹立天下近百年，如何能真怕了这三位宗师加三百踏白骑？
就这样，双方战至黑夜，兵马早已经撤回，却各自临营观战，宛若看夺陇比赛，看比赛前的舞蹈一般振奋。而双方真气纵横，皆以辉光真气为底，更是将夜空照射的流光溢彩。
这还不算，真龙跃动，往往带来风啸，棋子落地，更有雷鸣之音，端是热闹。
当然，白横秋怎么想的不知道，张行到底心疼踏白骑，寻了个机会，远离了那座百尺高台，然后在对峙中缓缓撤了神通……而从白横秋的反应来看，这一天打的，他也麻爪，不然也不会这么默契的撤了棋盘。
恢复平静的暮色中，一身金甲赤袍的白横秋面无表情走下高台，身后是满脸潮红的薛仁和同样姿态的残余伏龙卫，而迎接他的竟是数以百千……乃至于在他大宗师视野内可称万计的振奋面庞。
这些人近处则在火光下诚心诚意的行礼，远处则欢呼雀跃，好像自家皇帝得胜归来一般。
白横秋心知肚明，不仅关西军会欢呼自己，张行回营后也会得到欢呼，哪怕双方都没有胜利……因为本质上，这是一种释放，战场上压力的释放，经此一役，下面的将领、军士都晓得，自己承担的战事责任变小了，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所以才会由衷的放松下来，进而欢呼。
这还不算，如果后续战事没有意外的话，那么这场战斗将会被载入史册，会覆盖掉之前军士们的辛苦作战，乃至于撤军后，大家还会根据这一战双方那神乎其神的表现给出一个此战不分胜负的总结，而无视掉内里许多纷繁复杂的事物。
甚至今晚之后都不会有人再担心仓促撤兵引发军心不稳了，因为一切的军事矛盾都在表面上转移到了最高级高手之间的战斗上去了。
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经此一役，白皇帝反而肯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场战争，最起码是眼下汲郡这场战役，很可能就是要靠下面的将士才能定胜负。
可为什么？
是天意吗？天意不许修行者自行天命？！可天命不是有加于自己吗？还是如冲和所言，张行自己动摇了天命，所以天意不敢再展露天命？
所以接下来还能有什么？司马正？
不对，司马正来了，三方更加纠缠不清，难分胜负，是真气大阵，汇集双方所有修行者再结合军阵的真气大阵……可万一真气大阵也不能了断呢？
恍惚中，思绪有些混乱的白横秋看到了刘扬基，后者居然也明显振奋起来，几乎可以想象，如果此时再问对方策略，这位起兵时的心腹宿将说不得会不再坚持撤军另战的建议……而对方不晓得是，眼前这位正在接受数万将士欢呼的皇帝，此时反而在一定程度上认可了他的建议，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到了张世本。
没错，之前一直没有动摇过的白横秋，此时竟然有了一丝动摇。
三更时分，雷声隆隆作响，后半夜的时候，一场标准的雷雨在这个温暖的初冬时节落下。
这很不合理，因为昨天还艳阳高照，没见半点云彩，但考虑到之前真龙跟天地棋盘的斗争，什么不合理也都合理了，说不得是四御老爷天上看高兴了，打个雷助威呢。
伴随着雷鸣，雨水淅淅沥沥的下，温度终于稍微转凉，不过到了第二日，黜龙军提前发放战兵标配黑色冬衣的举措还是引起了不满，因为温度还达不到那个份上，冬衣到手又免不了自家保管，丢了脏了都是自家的事。
当然，这些抱怨都是虚的，真正的情绪来自于冬衣背后的含义，任谁都知道，冬衣的到来意味着黜龙军做好了在整个冬日继续作战的准备，军士们难免不安与厌倦。
之前理解的战争长期化可不是这种长期化。
“得加强轮换，务必保持军心……尤其是在持续伤亡又没有地盘、金银钱帛战利品入帐的时候。”
“前日那一战后，军心其实是被鼓舞的。”
“没有意义，他们只是觉得首席那么厉害，自己可以省点心罢了，而不是真的军心振奋……要我说，可能往后军士作战会懈怠也说不定，偏偏这一战反而证明了，上头就是势均力敌，就是要下面敢战能胜才行。”
“开军市如何？”
“没有战利品，军市无用，总不能去搜罗妓女吧？真那样，只怕魏国主先杀到此间，砍了几千当兵的与你我。”
“把家眷接来如何？”
“嗯？”
“现在是十月，农闲，放在往日也是做市场、搞祭祀，邺城和军中也要搞夺陇的……”
“咱们已经搞了。”
“但还不足……我的意思是，反正战场在河内，背后就是咱们河北腹地，如何不能许闲坐在家的军士家眷来汲郡探视？顺便开建市场，让曹总管那里送些军需，允许他们家眷自购一些额外的补给进来？”
“家眷买补给？”
“当然……我们本身自然是发足了的，但只要家眷过来，就总会觉得自家父兄丈夫缺东西，就好像强制筑基一般，一个郡怎么都不可能饿着这几百个孩子几个月的，但现在家里有钱的要是不给孩子买个军中淘换下来的牛皮包，没钱的不给缝个布包，都是过不去的……咱们把济阴军衣场的护耳、围脖拿过来发卖，她们几个小钱花下去，便有了心安的道理，她们家眷心安了，军士也就心安了。”
“……”
“确实有些道理。”
“受伤的不说，可以先定个规矩，有战功的先去，然后慢慢的铺陈……要不要盖些房子？”
“来不及了，租赁些吧？”
“你不晓得，汲郡那里现在是寸土寸金……甚至都不是钱的事情，太多物资、伤员、民夫了。”
“确实，可那也没办法，总得做些事情，不然要我们这些军务部文书跟王翼部的参谋干什么？”
“不错，汲郡再麻烦，也总比河内强，河内倒是干净，老百姓有钱的去东都、去邺城，没钱的跑山里……”
“发文给魏公，让他想法子收容一下北面山里的河内难民。”斜靠在温城县衙公房窗台上，听了半日雨落屋檐的张首席忽然插嘴。“然后斟选一下，送一些到此间做民夫，比从后方征发民夫要好许多……汲郡开军市请家眷也无妨的，可以做。”
几名正在议论的参军、文书立即闭嘴，然后迟疑了一下，许敬祖越过了还在发呆的马围来应声：“首席放心，马上做文书。”
倒是张行，此时察觉到了马围的异样，却没有直接询问，反而继续来问许敬祖这些人：“马分管在想什么？”
许敬祖等人能如何，只能尴尬束手去看马围。
马围回过神来，难掩面上疲惫：“首席，我实在想不通，东都那些人到底为什么不降？我原以为便是我们无法动摇东都根基，可大英总能吧？人家本就是关陇一脉，可为什么一直到现在，东都那边都稳若红山呢？”
张行笑了笑：“其实我倒是想通了一些……”
马围肃容道：“请首席指教。”
那些文书、参军们也都竖起耳朵。
“小马，你在东都住过吗？”张行先行来问。
马围苦笑：“首席说笑了，我这个破落户连河北老家都住不成，谈什么东都？”
“我在东都住过，这辈子怕是都忘不了那段时日……而且有一说一，那段日子竟是人生最惬意的一段日子。”张行语出惊人。“只不过日后渐渐发觉这好日子后面的一团乌七八糟，这才弃了东都。”
“所以他们便怀念大魏？”马围点点头，心下恍然，复又疑惑。“不对，寻常官吏、普通百姓，因为在大魏时过了几年好日子，自然本能依存东都，可那些顶级的关陇门阀呢？也怀念大魏？”
“如何不怀念？”张行不以为然道。“你想想……就拿现在弘农的段威来说，他这辈子最好的光景，是不是跟着大魏一统天下，然后居东都执掌四海那段时日？”
“这倒也是。”
“不止如此的，换个方向想一想，如段威那代人，生在乱世，之前几百年也都是乱世，周遭人多给孩子起个‘世’、‘常’之类的名字，渴求天下太平，然后经历了大魏，现在又回到了乱世，是不是觉得，你们这些人都只是乱世中的渣子，所行争斗毫无意义，只是在重复之前几百年的旧事而已，反倒是大魏宛若美梦一场呢？”
马围沉默了很久，周围文书和参军都是聪明人，也都默不作声了许久，然后才由这位王翼部的分管代为一叹：“于这些人来说，大魏不止是人生之巅峰，竟也是理想之托付吗？可为何又变成暴魏了呢？”
这次轮到张行默不作声了。
其余人也都见怪不怪……宗师嘛，观想真龙甚至可能是至尊的宗师嘛，还是河北、北地、东境、淮西这么大地盘的世俗统治者，三分天下的地气供养着，打完一仗，有任何奇怪的举动都不算奇怪。
当然，张首席没有那么玄乎，不过也的确在思考前日那一战。
首先是战事升级的问题，
那天打着打着，就战事升级了，不可控的战事升级……黜龙军制造了一个小陷阱，想吃掉一部分追击出来的关西军，而关西军无法承受这个伤亡，于是白横秋就正式出手了，他充分展示出了一个大宗师单人成军的威力，对战局影响太大了，张行和前军压阵的牛河、魏文达不得不出手。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还要不要坚持这种攻击性的战术？
如果坚持的话，就需要跟之前一样，主动升级战事，可再升级的话就只有摆出真气大阵了……而如果那样的话，胜负怎么说？
须知道，关西军与黜龙军在修行高手配置上明显错位。
黜龙军没有先发优势，靠的是多年征战自己养出来的大量后发高手，也就是多位新宗师、多位凝丹、八百奇经踏白骑和已经进入军中的第一批强制筑基的青年。
相对应的，关西军有先发优势，所以每个阶段都有上段位的优势，却缺乏后进。
比如说关西军有大宗师，有临界突破的顶尖宗师，也有几位老牌宗师，却没有新宗师；凝丹高手数量双方差不多，但成丹高手却明显比黜龙军多；下面的奇经高手也有，但却没有形成踏白骑这种大规模成建制的部队……伏龙卫只有百余骑，现在更是因为徐世英的“小把戏”弄得只有几十骑。
但他们真缺奇经高手吗？会不会是散在军阵中，各卫大将军牢牢抓住不愿意撒手导致的？否则白横秋不至于这么轻视伏龙卫吧？
那么一旦开启大阵，双方胜负到底怎么说？
理智的选择似乎应该避一避，只要避过这个冬天，明年再战，黜龙军中的基层修行者数量就会爆发性增加，但那样的话，会不会露怯？会不会让对方产生某种正确或错误的判断，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都要考虑。
除此之外，前日战中，司马正过于稳当了。
双方这一次交手可不是事先下战书约定好时间、地点、参战力量搞起来的，而是战场上自行发展出来的对决，而面对这种突发的战况，司马正稳坐在河阳要塞内，除了一开始有些真气动静外剩余整场战斗都没再有半点波动……这只能说明司马正自己早有相关计划，所以才能岿然不动。
换句话说，结合战前的态度，司马正几乎一定会出手展示实力，只是不晓得是在两家撤军时，还是等双方将最大实力使出来的时候。
所以，问题又绕回来了，要不要将最终的战力给露出来？能不能承受相应的结果？
这些思考可不是张行一个人胡思乱想，自从黜了真龙以后，张宗师明显感觉到了一些变化，他对于事物的感知能力在上涨，上了战场后就更加明显……哪个营头强，哪个营头弱，接下来战线是焦灼还是崩溃，在这里守下去能不能撑住……此类判断，一个经验丰富的将军在观察完局势后也能做出来，所以理论上只能说张首席比其余人多了一份真气角度的观感。
但实际上没那么简单，天地元气是这个世界的精华所在，一通百通，且具有根源性。
尽管没有证据，但张行能明显意识到，自己的猜度和思虑是“有效用”的，这就好像冲和的占卜、曹林的镇压、郦子期的舟船巡察、三娘的真实伤害一般，是真的会有概念性的影响和准确率。
所以，真的全力以赴打起来，只以眼下这个战场态势来说，真不好说胜负……但败的那一方一定会损失惨重，而这正是张行极力避免的事端。
从这个角度来说，罗盘……
思索许久，徐世英冒雨从外面回来，却连护体真气都没有展开，一进来居然放下了一把伞，见到张行和马围立即开口：“单龙头走了，张公慎他们到了。”
这是正常的且处于流程中的轮换，只有四个营的规模。
张行点头，忽然来问：“十三金刚现在都在河北吧？”
“都在。”徐世英点头，然后迅速补充。“但白分管现在很忙，御史台的事情把他拉进去了，此外高金刚去了滹沱河……”
“让他们来！立即来！”张行即刻下令。“三日内全都要到……扔下部队、行台事务，立即过来！”
徐世英顿了一下，没有多余询问，而是追问：“要不要请殷龙头去邺城坐镇？”
“不用。”张行摆手道。“殷龙头在滹沱河正好……如果大英尝试出奇兵绕后，现在这个局面下是断不敢出武安去邺城的，否则咱们就能立即扔下此处回身吃掉，而他们的追兵必然会被司马正咬住。”
徐世英想了一下，先点了下头，却没有直接看许敬祖、李义署那些人，而是看向马围，随着马围也点头，他才摆了一下手，随即，聚拢在公房里的文书、参军们立即行动起来，然后一系列的文书，包括之前去山里搜罗河内难民、在汲郡设立军市与家眷探视点，全都被依次交给了徐世英。
徐世英签完字给了马围，马围附署，只有调度莽金刚的那份文书张行亲自签了名。
处置完了一切，徐世英方来问张行：“所以，首席下定决心了？”
“不错。”张行正色做答。“不能泄了这口气……”
“我其实也赞同。”徐世英也认真道。“咱们上面明白，可下面双方军士却不是这么明白的，得营造一种咱们什么都不怕，反而越来越强的印象……只要双方底层军士信了，到时候战场上可能就是这一口气的事情。”
“也是要大英那边晓得，咱们这里是要十万分注意的，把他们的眼睛和手都钉在东都这边。”马围也表达了赞同。
然后公房内便陷入到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沉默中了。
过了许久，伴随着屋外的雨声，徐世英将目光从发呆的张行身上收回，严肃下达了军令：“召集所有头领，今晚军议……马分管，召集人手，绘制阵图，准备起大阵。”
十月份，汲郡的战争陷入泥潭。
与此同时，相隔数千里的大江之上，这里的战争已经陷入停滞很久了。
这里的战场更清晰明了，占据了巨大江心洲的联军跟占据了南岸据点的关西军之间只有半条大江，而离谱的是，就在这个狭窄的战场两端，立着很可能是天底下最强大的两位宗师……什么船队都过不去，两位顶尖的宗师都无法从对方手下保护住自己的人，也无法跳过去消灭对方。
这还不算，因为北面正式开打的缘故，双方都没能得到任何可见的大规模支援。
于是战争变成了停滞战，只是隔三岔五两位宗师临阵交一剑而已，连多余的动作都无。
“下面人有讨论，都觉得这一战的胜负在我和韦胜机谁能先跨过那一步上面。”临江的望楼上，白有思扶着栏杆望向西南面的城市，显得很放松。“但也有人说，我们恰好就是对面跨越界限的试炼，谁赢了这一仗，谁击败了对方，谁把兵锋推进对方腹地，谁就自然而然的成了大宗师……谢总管，你觉得哪个说法对？”
昼夜不息赶到此间的谢鸣鹤想了一想，直接摊手：“照着我的品味来说，自然是后者，我祖上就是这么来的……但其实仔细想想，哪个都未必，哪个也都可能。”
“不不不。”白有思笑着摇头。“谢总管这个答案看似滴水不漏，但实际上是错的。”
“哦。”
“答案很简单，就是后一个。”白有思继续笑道，却眯眼看向了西面方向的那座临江城池。“到了宗师这份上，单纯的心血来潮也好，掌握了一些真气法门也好，是能感应一些事情的，更不要说是晋升大宗师这种要害了……谢总管，我明白告诉你，我从第一日见到对方浮江而下时便晓得，这位当庐主人与此地就是我成大宗师的契机。”
“原来如此。”谢鸣鹤恍然。“所以，这大江上的事情，乃至于全天下的事情，甚至是几百年乱世的结果，竟是要由两个人心情、机遇来定了……可这跟张首席平素的话好像不搭呀。”
白有思再度回头来看对方，失笑摇头：“谢总管这话诛心。”
“不是故意调侃，而是真的发懵。”谢鸣鹤正色道。“这种局势还能如何？”
“首先……”白有思转过身来，同时伸手在栏杆外侧布上了一层真气障壁，语气也严肃了起来，却似乎张口便是一句废话。“这种局势并非无解，实际上我觉得胜机恰恰就在这个晋升大宗师的契机上，谢总管想一想，我晓得的道理，韦胜机也肯定晓得……不然也不会隔三岔五凌空一剑，察觉到我没露出破绽后便放弃。”
谢鸣鹤没有说话，他还是有些没饶过来。
“道理很简单。”白有思不由叹了口气。“韦胜机想做大宗师想疯了，这是他的心魔，说不得关西那边主动给他派个宗师他都不乐意，而我呢？我没那么着急做大宗师……所以，何妨放弃这个机会，利用对面的纹丝不动，请谢总管替我寻个外援过来，直接败了他？”
谢鸣鹤愣了足足两三个呼吸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的意思很简单，她愿意放弃成大宗师的机会以寻求此间战事的突破。
但是话说的轻巧，大宗师的契机也可以放弃吗？
这当庐主人之所以入魔，不就是他许多年都不能成大宗师吗？眼瞅着太阳西斜，自然不安，以至于成了心魔。
似乎是看穿了对方想法，白有思坦荡以对：“就像谢总管说的那般，千百万人的性命，天下大势的走向，凭什么要系在我们两个人身上？若是大宗师不能以人为本，妄图以一人来定兴衰，那这样的大宗师别人爱做去做，我是不会去做的。”
这算是一个解释，谢鸣鹤连连颔首，也不再计较那些，而是直截了当来问：“所以白总管的意思是让我去劝说操师御来助你？”
“不拘是谁。”白有思明显思虑妥当。“正是要借谢总管的人脉地位，替我寻来援军，当面破了对方！当然，操师御自然是最方便的一位。”
谢鸣鹤再三点头，不顾连日赶路辛苦，即刻应许：“我这就走，顺流而下，先去找操师御，沿途也替你观察局势，以防后方出变故。”
既然说明白了事情，谢鸣鹤当然不会耽搁。
不过，这位黜龙帮的总管也不是当年为了逃避大魏对江东镇压而四处游历的中老年废人了，他离开江心洲，顺流而下，一个时辰后他便停船上岸，然后去见了周效尚。
南方将门与江左世族，可真是几辈子抄家灭族一般的交情，双方知根知底，有事在身的谢鸣鹤也不含糊，转交了分别来自于周行范、张行的两封私信，来自于军务部徐世英、帮务部雄伯南、大行台陈斌、国主魏玄定、首席张行的一系列正式文书……以及来自张首席的公开承诺。
“出兵前张首席在吞风台大头领扩大会上说的，天下浩荡，人心不定，英雄四起，有些人其实相差不多，能耐差不多、想的差不多、态度差不多，但偏偏有的人遇到了时势，或主动或被动与我们走近了一些，可莫小瞧了这走的一小步……因为千言万语不如一行，就这一小步我们就要认，反过来说，如果将来谁离了我们这一小步，我们也要追究到底的。”
码头上，谢鸣鹤复述完毕，似笑非笑来看对方。
“周公，首席说完这话，便通过了你与周总管一起暂署龙头的专项，我就不说什么一门双龙头了，周公，此间事成与不成，你都是黜龙帮的人了，一辈子都脱不开了，所以一定要遵守帮规、国法、军令，放到眼下，允许你暂缓推行黜龙帮的律法、制度，但要尽全力支持南线战帅白龙头的对峙。
“还有一条，你到底是外藩，有了淮右盟的前车之鉴，你这里不能有太多的大头领、头领名额，哪怕是你现在有了荆北七州之地，也只有两个大头领、八个头领名额，而且需要身为战帅的白龙头署命认可。
“可有什么言语？”
认真看完信又沉默着听完对方转述的周效尚平静开口：“没有，我感激张首席与大行台三位副指挥的英睿，完全接受这些任命和调度。”
谢鸣鹤眯眼看了下对方，点点头，同样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一拱手，便重新上了船，往下游而去。
不是没有异议、不满，也不是没有察觉……谢鸣鹤比谁都清楚对方的心思，周效尚走的是典型的南方将门路线，乱世自保，却对真正的强者恭顺到了极致，可但凡强者没有触及到的地方，他都会尽全力扩张他的私人势力，以求自保。
就好像这一回，周效尚的投靠成为了白有思在南线强有力的支撑，可这也不耽误他表面上老实巴交、忠心耿耿的同时迅速在荆北扩张一样，九个郡，或者说是昔日南陈七个州，全都被他吞下自肥。
刚刚的认可与服从里面，有多少是这七个州、九个郡的重量，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那又如何呢？
黜龙帮里，有东境的豪强、良家子、基层官吏，河北的盗匪、官军、世族、寒门，东都的各类流人，南陈的贵族，北地的战团、贵族与荡魔卫，还有江淮的帮派，难道还差一个典型的南方将门？
十月间，谢鸣鹤继续顺流而下，迅速抵达了下一站，在巴陵见到了江淮的帮派，也就是杜破阵与辅伯石为首的淮右盟诸位。
这里没什么好说的，夸了一下阚棱和义子军改编的那个营如何如何出彩，然后埋怨了杜破阵和辅伯石到现在都没有成宗师，委实让人失望什么的，获知了荆南现在是林士扬在倒腾后就直接走了。
只留下杜破阵在洞庭湖畔的风中发闷气。
再往下走，就是江西地界，饶是一路都是顺流而下而且昼夜不停，还有真气辅助，可等到谢鸣鹤在九江见到了逡巡不定操师御后，还是花了足足六日的时间。
双方见面，谢鸣鹤言简意赅，请对方即刻往上游去做支援，即便是大军臃肿，操师御操元帅、操国师也可以孤身前往，联合白龙头击败韦胜机，一举决胜。
否则的话，在这里坐观成败，若黜龙军胜，凭什么要容忍他？反过来说，若韦胜机胜，直接顺流而下，便又是一个杨斌，倒时候操师御作为江南本土的宗师，怕是性命都不保的。
这话情真意切，操师御当然……没有答应。
开什么玩笑，这个道理他不懂？他是懂了以后才聚集兵马停在江西的！你谢鸣鹤来，代表了黜龙帮中枢来，当然会给他带来一定的压力，但若说直接就催动他了，目前看还不至于。
谢鸣鹤当然也晓得是怎么一回事，耳听着对方说什么军队汇集起来以后就立即去支援什么的，便自请下去歇息，然后理所当然的在城外一处自家子侄的地方约见了军中、地方一些江南八大家出身的官吏、将佐，只说乡友聚会。
聊了一会，大约察觉到哪几个人是有些思路的，便摒弃了其他人，只留下这四五个来做询问：“这位元帅国师教主想作甚？”
这话问的干脆。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枯坐了片刻，其中一人无奈拱手来言：“不瞒世叔，这事我们自然早有议论，若是我们猜的没错，他应该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把江左势力都控制起来，以求自立或者篡位……具体到眼下的步骤，应该是想把对岸萧辉最后一点兵马、人手给骗过来，若成了，他直接遣一名大将趁着对岸空虚驱逐了对方，事情便了了。”
谢鸣鹤愣了一会。
其实，这也属于江南传统保留节目了，只是他去了黜龙帮，做了那么多事，开了那么多会，一时没把江左这个味道适应回来，也属常理。
“然后呢？”回过神后，谢鸣鹤莫名有些不安起来。“就成皇帝了？”
“不瞒世叔，我们议论了很久，都觉得确实是个好机会，因为现在天下各处都因为黜龙帮和关西人的对峙卡住了。”另一人站起身来，小心翼翼来言。“这个时候，反而没有外力来干涉了，就是萧辉和操师御两人对弈。”
谢鸣鹤张口欲言，本想问成了皇帝之后怎么办？不需要应对关西人跟黜龙帮了吗？这俩家胜了谁放过你？还是你操师御觉得自己当了皇帝就能让南朝脱离困境反扑出去？
不说别的，只是占了江南三分之一的荆襄那边就没完没了好不好？
叛乱没了，可叛乱的人都在，下面人还是恨真火教，上面还塞进来几家战斗力更强的过江龙，再加上黜龙帮跟关西人实际上在那里搞对抗，都成斗兽场了，你要怎么处置？
而且莫忘了，这大梁可是好几十个异姓王、异姓公的，这可都是有地盘有兵的，你要怎么理顺？
空头子皇帝这么吸引人吗？
好在之前几百年江南那些烂事不断地提醒着谢鸣鹤，没错，就是这样，这些人就是为了一个皇帝名号而忘记一切，什么宗师、元帅、教主都不缺的，三合一的也不可能跳出去！
于是乎，谢鸣鹤强压着某种类似于呕吐一般的感觉，继续来问：“你们觉得萧辉会上当吗？”
“回禀世叔，萧辉肯定不会上当。”又一名八大家出身的官员起身笑道。“但是操师御可以直接拉拢他下面那些人的，一来二去，有个动摇，事情不也成了吗？”
谢鸣鹤“恍然大悟”。
等前一个人坐下，又一人起身：“其实，萧辉也在拉拢这边的人，只是操师御势大，他的效果远不如操师御对对面的效果……听说，现在萧辉那边驻守六合的大将张破石已经动摇了。”
谢鸣鹤点点头，认真来问：“所以你们觉得操师御要胜了？”
“也不好说，往回看，这大江上不知道多少以为自己赢了的被人一个算计分崩离析。”那人刚刚坐下，复又起身，却似乎有些得意之态。
“所以，这事不好说，对不对？”
“对。”
“还是要观望对不对？”
“对。”
“操师御短期内不能西进对不对？成了皇帝也要耽误许久才可能西进对不对？”
“对。”
“你们听我一句话。”谢鸣鹤终于忍耐不住了。“趁着现在两边拉拢你们，你们的情境稍微放松，赶紧把家眷从海上送往徐州，自己也算准日子跑！跟这样的虫豸是搞不好政治的！”
几名世交子弟对视了几眼，明显茫然。
谢鸣鹤等了一会，眼见身前无人回应，却是忽然爆发，起身呵斥：“不对，你们也是虫豸！江南都是废物！”
说完，拂袖而出。
既然出了门，眼见九江城与鄱阳湖在侧，其人到底是冷静了下来……自己身上还有任务，需要找一位宗师去襄助白有思。
然而，江南都是废物！
这可怎么办呀？！
PS：感谢JackChenYL老爷对绍宋的白银盟，感谢黑夜女神座下忠实守护者老爷对绍宋的两个盟，感谢鼠玲珑老爷对绍宋的上盟，三位老爷五月发大财！诚惶诚恐，感激不尽！

第八十八章 风霜行（7）
就在谢鸣鹤突然陷入迷茫的时候，河内的风停了。
之前几日，先是下雨，嘴上说着没有变冷、没有变冷，可几日雨水之后还是明显冷了，然后就开始刮风，河北初冬的这个风，不敢说与河南五月的雨相提并论，但也差不离了。
尤其是隔了一日，地上干了以后，风卷起扬尘，那个味就对了。
到了这个份上，便是体感上不冷，实际上一日冷过一日。
此时，根本不需要任何本地人讲解地理气候，双方上下都可以想见，等到下个月月中的时候，就会例行结冰，大河开始凌汛，到了腊月就会封冻，然后开春再凌汛，也不晓得中间会不会下雪，有没有寒潮，会不会有大风……
这些可不是什么小事！
恰恰相反，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气象、气候变化对于正在河内对峙的三方几十万大军而言，真是要命的事情。
所谓水火无情，冷暖自知，这点从称赞一个大宗师时说他几乎能引发天象就能看出来，换句话说，这天象变化引发的影响对于军队来说，真比一个大宗师来的强。
于是乎，那日大战后，刮风下雨期间，双方不约而同选择了避战……毕竟谁也不想打到一半，来个妖风四起，全军崩溃；或者战至暮色，当夜大雪，生者皆伤，伤者皆死。
可现在，风停了。
要不要打？
答案是当然要打。
这些也不是什么废话，因为战争对人的摧残太严重了，经历了大半个月的对峙，连续打了四五场后，说出这话本身就代表了极大的勇气。
像李定那种，闻战则喜，将战争的一切视为乐趣与成就而孜孜不倦的人太少了……战争开始以来，三方、乃至于四方的政治领袖们都是煎熬的，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本人外加身后的军政集团一朝崩塌；下面的军士更不用说，双方都在拼尽全力维系士气，怕的是什么？怕的就是这些基层军士、民夫直接崩溃。
而如果最上面和最下面都是提心吊胆，煎熬难耐，那敢问中间的人？
当然，还是那句话，李定是个例外……可其余人，只说黜龙军这边，徐世英战战兢兢，紧绷的如同一张淋湿的弓，不晓得还能不能拉的响，马围兢兢战战，却似一柄豁口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还有雄伯南、徐师仁、单通海、刘黑榥、魏文达，乃至于尉迟融到寻常头领之患得患失、焦躁失控，也一个比一个清楚，倒是王叔勇、秦宝、阚棱、韩二郎等寥寥几人，方显从容。
可这几个人，也是有说法的，王叔勇是政治底子太厚，自己主动放下后到了现在的位置又不用担太多责任，堪称游刃有余；阚棱是纯粹新来之人，所谓外来的道士好占卦，无心无记；秦宝和韩二郎则是自己想通了路子，没有功业压身，一意向前。
但也就是这区区几人罢了。
黜龙军如此，对面的关西军呢？
看起来从容避战，其实一直承受红山压顶之势的东都各部呢？
都跑不了的。
实际上，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战事打着打着，看起来要拉锯几十年，结果一方随着一战之胜负莫名其妙就崩溃了。
没办法，这就是战争，通过大规模暴力手段消灭对方集团内精英乃至于根基的肉体，来换取绝对的胜利。
这个过程中，双方最珍贵的东西被当成消耗品摆在了阵前，每一次摩擦都让人提心吊胆、头皮发麻，每一次交战都让人心头滴血、肝胆俱丧。
而且谁也躲不过！
“我还是那句话，我从头到尾都认定了咱们是必胜的，这不是喊出来鼓舞士气的，我就是这么认的，不然如何敢做这般军事布置？
“而且，我也是从头到尾都认定了这一次东西对决会很快分出胜负！因为天下一统是必然，天下思定，没人再愿意过几百年人人皆禽兽的乱世！只是我们不去硬碰硬，找到他们的底子，谁也不知道这一日何时来！
“最后，坚持作战当然有给北面做掩护的意思，但是你们要只以为我们只是在做掩护，那就是在小瞧我张行也是小瞧你们自家了！兵马分奇正，正从来不是佯攻做吸引的，更是要有主力决战的威胁，才有资格做正！”
张行说完，对着下方一挥手：“现在，谁还有话说？”
下方一片沉寂。
“那就开战！明日一早，出营列阵！”徐世英竖起眉毛来，长生真气也随之鼓起，身后探出的真气长蛇竟然已经头角峥嵘，且牙眼俱全。
下方诸将惊愕之下，不敢怠慢，纷纷起身呼战。
定下明日出战决断，便也散场，大小头领们离开县衙后院，忍不住议论纷纷，都在说徐副指挥这不声不响的，怕是这一仗胜了，便是宗师了。
果然，跟之前传闻类似，想提升修为还得担责任……别看徐副指挥这些天一直绷着，但撑下来真有用。
另一边，张行倒是没看徐世英，他对徐大郎的情况心知肚明，他现在的目光摆在了院中并没有起身的十三个光头上面……光头在月光和无数火把、火盆的映照下亮锃锃的，很显然是刚刚理了发。
张行将目光晃来晃去，最后落在了其中一人头上，然后笑问：“芒大头领，你什么时候到宗师？”
莽金刚有些扭捏：“让首席看笑话了，当年天下还没乱的时候，俺就是出名的成丹，黑榜前五的高手，结果到现在不光是让雄天王、魏大刀这些齐名的人超了过去，就连徐副指挥都撵上来了，不如去营前寻块版筑撞死。”
张行赶紧摆手：“照这么说，伍大郎也该寻块豆腐撞死，他当年黑榜上可比你高，修为也是早早到位，不也没宗师嘛……”
莽金刚是真有些尴尬了，他固然脑袋滑溜溜，嘴唇也滑溜溜，可伍大郎却不是他能滑溜的对象，当年他可是托庇在南阳义军麾下的半独立势力，又跟着人家一起来的黜龙帮，非要计较，他们十三金刚全都是人家伍大郎山头的。
张行见状，倒似乎察觉到对方的不安，反过来做了解释：“其实我跟他细细说过这事，按照他的意思，到了宗师这份上还是需要个契机才行……比如他当年一心一意想打回东都或者西都报仇，如果让他堂而皇之的打进武关或者轘辕关，怕是立地便成了宗师……这有道理吗？”
“应该是有道理的吧？”莽金刚非但没有释怀，反而眼见着更加尴尬。
“当然是有道理的。”月光下，张行又指了指自己。“我当日在河北，都不晓得自己观想了什么，稀里糊涂的熬进了成丹期，结果真实实在在黜了一条真龙，应了咱们黜龙帮的名号，便也是宗师了……所以，宗师确实需要契机，而且这个契机往往跟自己念想、成就相关。只是老莽，你的念想，你自己竟不知道吗？”
不止是张行，也不止是雄伯南、牛河、徐世英、马围以及在场的文书、参军们，就连其余十二个光头也都神色复杂的看向了自己的大师兄。
莽金刚沉默片刻，终于苦笑了一声：“若是首席想问这个，俺就要让首席失望了，俺的念想是有的，那就是完成入世的修行，等天下太平后，回到青城山，到时候也不入前山白帝观做什么教主、住持，就在后山师父坟前，寻个挨着溪流、望着岷江的山窝子筑个草庐，然后拿着帮里的分红，着人不停地往山里送好酒好肉，吃了睡，睡了吃，将来哪天死了，就葬在师父坟边……可若是这般，就要咱们先击败了大英才行，我这个宗师修为也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众人听完，十二金刚自然神色复杂，而其余人多是无语。
还是张首席见多识广，早就习惯了，竟是片刻不停点了头，俨然不以为意：“无妨的，咱们如此，依着我看，对面也是如此，断不会真因为差你一个修为就如何。”
“惭愧，惭愧。”莽金刚只能起身连连拱手。
“若是这般说……”就在这时，裹着冬装的马围忽然插话。“司马正是怎么回事？之前只觉得，白横秋、司马正和咱们首席都是一样的，作为军政领袖都是自家地盘稳固、政治上有了成就，修为就上升，可若是要讲究契机和念想，司马正稳固一个东都怎么就大宗师了？难道他的念想便是稳固东都？”
“司马正天赋过人。“张行干笑道。“人家的念想未必是稳固东都，说不得是想保护东都，结果真就有了保护的能耐……莫忘了，他观想的乃是甲胄。”
马围摇头不止：“那可是大宗师！若他不是大宗师，这一战必然还是要相持不下，可却断不会这般煎熬。”
张行回头打量了一下那些光头，然后再来看马围：“小马，你这几日太累了，先去歇歇……这些眼下不着边的事情放到一边去。”
马围想了想，便从火盆前站起身来，却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而在几股真气抵达的同时，随从十三金刚一起抵达的封常也扶住了这位王翼部分管，然后一起下去了。
须臾，这温城县衙后院中就只剩张行、雄伯南、徐世英、牛河等几位要害，外加十三位光头了。
等了一会，白金刚最先撑不住，起身来言：“首席莫要忧虑，我们十三兄弟一体，便是大师兄修为过不去坎，可这些年我们其余兄弟都在帮里长进，光是新凝丹的就有四个，当年就能接对面一颗棋子，如今总还能再接几颗！”
“要你们来就是为这个。”张行微微正色。“前线打的越来越烈，不能藏着掖着了。”
白金刚点点头，重新坐下，然后继续来说：“刚才首席那些话，估计有些人自诩聪明，是不大信的，可我这些天在大行台，反而是信首席的……帮里一些人一直说我视咱们帮内为仇雠，可这次我却要说，咱们帮里比那些什么朝廷还是强太多了，徭役是公平的，钱粮都用在了军务上，连滹沱河的河堤都没停，若是这般都不能胜，我只能说天道出乱子了。”
庞金刚、寿金刚等人也都附和，有人说起了大行台那里的事情，还有人说起了自己的那营兵，马上就热闹起来。
很显然，莽金刚或许想着回蜀地再上青城山，其余兄弟的心思却都是在帮里……不止是白、庞、寿这几位中坚，便是后面几位原本只是结阵凑数的，如今修为和资历上去，也都在战前暂署了头领的，想要有一番作为。
张行也趁机来问这些人大行台与后方境况。
依着白金刚的性格，他说不错大概是真不错，但真说开了，却还是少不了抱怨和麻烦……比如白金刚就对御史台组建的速度感到不满，他觉得有些人是在故意拖延，好等到战事结束，这些领兵头领回去造成反对舆论，而且他对河北各处黑帝观如今得了荡魔卫撑腰就抵触管理也很不满，觉得该下重拳整治；庞金刚则对军医的使用权提出了不满，而且不是他不满，大行台那里都对不能妥善调度医生感到不满；寿金刚则是说起了他部中驻守四口关，整日只是帮忙转运物资，几乎要沦为民夫，不免军心浮躁，乃是请求将部队调上前线。
张行和雄伯南当然只能依次安抚，徐世英则板着脸讲前线难处。
最后，张首席总结——敌我决战岂止在战场，大家相互都是为了帮里大业，就不要分什么内外前后，敌我和帮内是不一样的。
到底是安抚了下去。
然而，众人各自休息，到了四更做饭的时候，廊下食尚未开启的时候，清晨尚未散去的迷雾中，数骑自东而来，给黜龙军前线指挥中枢送来了一个坏消息——白横秋遣老将鱼皆罗督两万军出恒山郡。
考虑到鱼皆罗之前一直在河东，那么算算时间，应该是那日双方斗法前就启动的策略。
不过，张行丝毫没有在乎，黜龙军此时只是河北就尚在幽州、邺城有多个营，河南的各营也可以随时支援，还有一位大宗师在滹沱河畔，当然不用在乎，所以在跟雄、徐、马三人通气，并遣人告知了王叔勇、徐师仁二人后便直接将军报归档于机密一层，然后便是廊下食，接着便是乘着早间阳光发兵。
一旦发兵，群情震动。
没错，整个河内战场全都耸动，黜龙军士气自然鼓舞，白横秋、司马正俱皆大宗师，便是不论什么心血来潮，只说观察形势、感知其中高手分布，也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黜龙军意图，自然震动。
一时间，非止是关西军字面意义上的如临大敌，匆匆调兵遣将，便是一直沉寂的河阳城也都动了起来，河阳要塞体系中的河上浮桥更是第一次出现了大量北进援军。
“陛下旨意，你营中调两个凝丹去中军，归薛将军指挥！”一名金甲伏龙卫立马到营寨前，根本连营寨都不入。“速速随我去！”
营中主将罗方立即去看身后，薛亮、丁顺、马开三个中郎将都在身后，稍一迟疑，便要点丁顺和马开这两个昔日跟他们一起入关的义兄弟过去。
孰料，薛亮似乎意识到对方意思，抢先一步用半只手掌的手拱手：“大兄，我跟老十一去。”
罗方这才点头。
那伏龙卫在外面似乎是不耐，又似乎是不满，勒马转了一圈，到底没敢在一位成丹、三位凝丹面前多嘴，只是等两位中郎将牵马出来，便打马往中军高台而去。
别人不说，只说薛亮与丁顺抵达中军，并没有直接上高台，而是先去见了薛仁……丁顺还无言语，薛亮先在“薛”字旗下从容拱手行礼，倒是让薛仁反而有些尴尬，便匆匆摆了下手，赶紧带着他们往中军大帐里钻。
入了大帐，此间火热一片。
一面是温度确实比外面高很多，另一面则是人多嘈杂，不停有人走来走去，还有人在毫不避讳的讨论与争论，就连白皇帝也在上面不停与几位大将低声说着什么。
薛亮也不吭声，只低头走过去，认真倾听：
“上一批粮草已经到了？”
“是，足够十日。”
“冬衣呢？”
“已经到了三成，后续还在。”
“他们是打这个主意？破我们营寨，让士卒没法保暖，冻馁不能立足？”
“不可能，咱们营寨足够厚，让他们拆也不可能全拆光，何况咱们燃料充足……”
“真拆光了营寨，咱们全军就崩了，还考虑什么挨冻？”
“两军都有营垒、坚城，都能立阵，且战场狭窄，那只要不在一日内被对方将全军击溃，就决难出现那种死伤累累，全军覆没的战斗。”
“朕就是这个意思……他们有可能一日击溃我们吗？”
“……”
“不是你们想的那些，我是说后勤、布置上的纰漏。”
“想不到……还有一个就是没准备饭，到了下午会饥饿失控……但也不对，咱们有充足的干粮。”
“想不到？”
“想不到。”
“那他……那他为什么要来拼命？一战下来，凝丹以下的修行者怕是没个十天半月不能缓过来，凝丹的也要歇个三五日……他那般自大，觉得他们的大阵一定能压过我们的？”
“他肯定没那么自大，而且也一定没把握，因为便是朕都没有把握。”
“那就不是自大，是示威。”
“用这种手段示威？！”
“诚然如此，他们就是要告诉咱们，此时此刻，咱们拼尽全力也不能胜他，然而时间却在他们那边……等明年，他们当年强制筑基过的军士就会更多，我们……”
“好了，不用说了，他要战，便来战！朕与他战！”
帐中一时凛然，谁刚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又有人闯入，赫然是出去高台上观察敌势的白立本，此人神色紧张，甫一来到跟前便朝白横秋行礼相告：“陛下，黜龙军只出了三万人便不再出兵，但这三万人甲胄旗帜齐全，乘着朝阳而来，金光闪闪，外面军士都在喧哗。”
“又来这一套！”白横秋尚未言语，一旁白横元已经气急。“整日不断的小把戏！”
“这不是小把戏！能杀人的都不是小把戏！”白立本毫不犹豫对名义上算长辈的中军指挥作色，然后不待对方回应又来看白横秋。“陛下，咱们需要赶紧调整！对方兵马数量不多，起阵更快，若是我们继续准备大阵，怕是要吃大亏，可偏偏前营军士已经骚动喧哗……”
“该当如何？”白横秋肃然来问。
“遣一支精锐……不拘是一军还是一位宗师，去阻拦、威吓！”一侧刘扬基毫不迟疑给出答案。
帐中陡然一滞。
原因嘛，不问自明。
但军情严肃，委实没法耽搁，白横秋目下一扫，厉声来问：“听到没有，有没有人愿意领一军，去做阻拦、威吓，去送死！来替全军争取重新集合整备的时间？！只要出战，不论事成事败，不论战死、俘虏、生还，不拘活赠、恩荫、死追，必有家中一卫大将军的前途！”
帐中还是一时无人应声。
主要是畏惧，但不止是畏惧，还有没反应过来，以及担心自己不能胜任，或者觉得按照身份轮不到自己，甚至有人是在看了眼面无表情坐在位子上的吐万长论老将军后才意识到，这话不是说给这位宗师听的。
“末将愿往！”
就在这时，薛仁直接翻身拜倒，叩首请战。
白横秋大为欣慰，立即站起，周围将佐这一次依旧纷纷侧目，却少了几分审视之态……说难听点，这当然是被君主一根萝卜吊了起来，就要去送命，但反过来说，薛仁这厮被连番提拔，此番主动，也算是君臣相得了。
当然，军情紧急，来不及表演什么，白横秋扶起对方，直接来问：“照理说，你修为不足，得要五七位凝丹随从，才能确保他们起阵前逃回，但此时朕反而不能与你这么多战力，而且还要你回身后努力来高台上支援……本部两千骑，加上两位凝丹中郎将，行不行？”
薛仁再度叩首：“士为知己者死，末将既白袍至军中，便已将性命托之国家！何况陛下这般恩遇？！”
白横秋无言以对，只是拍了拍对方肩甲，然后便抬手示意。
薛仁不再多言，转身招呼薛亮、丁顺走了出去。
出得大帐，白横秋补给薛仁的本部两千骑就在中军，其人传达军令，倒也顺利。然而，待其部鱼贯而出，来到营前，望着前方三万黜龙军阵型严密有序，旗帜、衣甲整齐，在朝阳下宛若泛着金光的黑潮，饶是薛仁部俱为白横秋专门挑拣出来的精锐，此时也都不安。
待到两面来看，竟只有他们一军出营，更是惊惶起来。
见到部众明显犹疑，而黜龙军已经在视野之中，薛仁只是一勒马便回身呵斥：“我为一卫大将军，尚不惜命，你们如何迟疑？只随我旗帜往来便是！伏龙卫为督战，全军畏缩不前者，斩！”
言迄，亲自跃马当先出征，直趋黜龙军大阵。
骑兵临阵呼喝冲突，须臾便至……不过，待薛仁冲到阵前，也同样无奈。
无他，黜龙军阵型太严实了。
而薛仁在其中，率部左右冲突，却惊讶的发现，自己这一次根本无法穿透明显缩编的黜龙军各营兵马……一来，这些都是精锐，各营几乎只取半，而且其中颇多生力军；二来，因为阵型紧密、部队规模较小，其中高手支援迅速，而且骑兵也挑选了精锐在其中，哪里都能撕咬他……这使得他往往在攻击一营不得手之前便要狼狈逃窜，以免自己的部队被夹住。
坦诚说，这不对劲，因为按照常规来说，过于严密的阵型在临敌时不方便调度，也缩小了接战面，难以发挥每一个士卒的战斗力，但是这愈发说明了黜龙军是要进行另一种战斗模式。
但由不得薛仁多想，就在他准备撤出这些严密军阵，绕到身后衔尾骚扰时，变化陡然出现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起风了，因为周围黜龙军的旗帜的确开始猎猎作响，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就算是风，这风也不对劲，因为四面之风居然都朝着他来了！
然后是寒气，四面八方乃至于天上地下一起来的刺骨寒气。
再然后，便是一种排山倒海一般的真气涌动，仿佛有地震、有海啸、有山崩，就发生在自己身侧一般，而且是陡然发生。
可能是天气已经很冷，也可能是处在阵中央，竟然没有多少标志性的白雾出现。
但薛仁只是脑子一晃，便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觉得黜龙军坚硬如铁、不可动摇，可黜龙军到底也是被他阻拦迟滞了一二，觉得他是个麻烦，为了迅速解决掉他，竟然提前起了大阵，而且成功了。
很难说的清薛仁此时的心情。
那是一种释然居多，但夹杂着恐惧与豪迈的诡异心情。
释然是因为，不管如何，他都完成了白皇帝下达的任务，对方大阵提前这么一起，谁也不能说他没有尽力；恐惧，自然是他知道自己现在陷在人家的真气大阵中，待会也不知道迎来什么样的强力打击；而豪迈，则是他为自己在这种关乎天下大势走向的节点上，依旧一马当先，立在风口浪尖而自豪。
须知道，数月前他还只是一个落魄白衣，为了凑一套能在阵前被人记住的白袍而让妻子典当嫁妆，可这几个月的从军经历，足以让他被天下人记住了。
脑中豪情刚刚起来，从他的视角下，一只巨大的青色龙蟒便当头咬下。
只看这股真气大小，薛仁便晓得自己不可能抵挡，便干脆弃了长戟，就在已经嘶鸣崩溃的战马上弯弓一箭，射向了那巨蟒头颅，只是一射，如石投大海，然后随着对方如排山一般的真气落下，当场双眼一黑，再无知觉。
黜龙军既提前点起大阵，轻松一击生擒薛仁，原本阵中阻拦的两千骑便登时溃散，大军也不做追击和清扫，只是随着已经联通的真气大阵之涌动，继续奋勇向前。
关西军此时虽说乱作一团，但还是有些说法，原本搭建起来是为了表威风、对抗黜龙军版筑工程的高台此时起到了绝佳的作用，各营修行者和精锐们随着将领纷纷往彼处而去。
黜龙军大阵既成，半点不敢耽搁，提速之后，撞入营中，上一次攻势下根本不能占据的营盘迅速被扯碎，大量因为反复军令来不及走的关西军死伤惨重，只能狼狈逃窜。
但也就是如此了。
待到黜龙军那灰白色的大阵连续碾破了四五层营寨之后，随着王叔勇迫不及待的引动真气，凌空一箭射向刚刚进入射程的那座高台，好像是什么信号一般，高台上猛地光芒四起：
先是最常见的金色辉光真气，恰如之前薛常雄、司马正那般，彷佛凌空腾起一个太阳，然后裹上一层银色，再然后是赤色，登时便让百尺高台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光炬。
随即以高台为中心，在台顶和台下同时漫延起无数横平竖直的光线，点亮了两面巨大的棋盘，尤其是地上棋盘，所到之处，星星点点，一时难以分辨清楚数量的成丹、凝丹、奇经、正脉如星火一般被点燃，变幻出各种各样奇的颜色，复又与棋盘融为一体。
这还不算，可以清晰的察觉，地面上的成丹、凝丹在下方棋盘上亮起后，天上的棋盘竟然也都亮起对应颜色、大小的棋子。
已经接阵的黜龙军管不了这么多，又一只青色巨蟒从灰白色的阵中探出头来，足足数丈大小，彷佛真龙出海，直接朝一颗最近的绿色棋子吞去。
白横秋居高临下，只是当空一推，天上靠近巨蟒的数颗棋子便汇集一起，半空中便化为一只与龙首差不多大小的辉光猛虎，当空扑下。
非只如此，随着下方数道光芒汇集，尝试抵御那巨蟒，竟然也都随着光芒汇集发生变化，或为刀剑盾甲，或为虎豹豺狼，或成旋风云雾，而且每次汇集都会被其中强者引动，合为一体，以更强者的形态重新出现。
但是，黜龙军这里也不止是一只青色龙首，灰白色的大阵中，金箭、金爪、黑刀、黑潮也几乎是同时涌出，将对面涌过来的神异一一击破。
一时间，彷佛两个不同的小世界交汇、撞击在一起一般离奇。
而几乎是让双方都有些惊讶的是，上方猛虎落下，竟被那蟒首回头一卷，当空咬碎，然后再度扑下时，一条彷佛蛇尾一般的青绿色竟然已经将原本的目标捆缚住，任由青色巨蟒张开大口，将其衔回阵中。
接着便是一声惨叫。
很显然，一名凝丹当场不知生死。
白横秋在高台上，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那条长生真气所化之龙——他又不是什么蠢货，如何不晓得，刚刚牛河只是偷袭捆缚自家将领的那个，而这青色巨蟒分明另有他人！
可要到这种修为，要么是个宗师，要么是如司马正、三娘、张长恭那些人一般的奇才到了成丹最尖上才行。
黜龙军真真卧虎藏龙！
“黜龙帮怎么起的这么快？！”河阳城城头上，头发发黄、眼珠发绿的骨仪扶着腰刀来问。“这分明是当年一征、二征的规制！两家加一起便是当年大魏全胜之势了！”
“我都能到大宗师，黜龙帮不起这么快反而奇怪。”司马正负手眯眼来言，然后看着依然在龙争虎斗的两大战团下了结论。“白横秋要退了。”
骨仪大吃一惊：“如何这般结论，我看俩家就算有些小亏小胜，也依然不伤筋骨，如何便要退？”
“因为关西军是来求胜的，见到不能取胜自然要退；反过来说，黜龙军到底是后发，都是年轻人，只要拖住关西人不吞掉咱们，自然就能接受。”司马正负手来看这位大魏忠臣。“就好像咱们只要守住就能接受一般。”
骨仪思索片刻，微微颔首，但还是蹙眉：“可若是这般说，关西军期待大胜却不胜而走，难道不会引起动摇？黜龙军不会追击，以求扩大战果？”
“只是动摇是不会伤筋动骨的，而黜龙军的追击嘛……”司马正冷笑了一声。“他在指望我呢。”
“不错，咱们应该阻止胜方追击才对……”骨仪恍然，复又犹疑。“可话虽如此，他们都没有伤筋动骨，我们却要为了撤退一方可能的损伤与另一家做阻击……元帅，莫忘了咱们大魏是三家最弱，这家底子折损不得！”
司马正点头：“说得好，所以，我是不会让大家轻易折损的。”
骨仪心中微动，似乎反应过来什么，想要再说，可最终放弃——毕竟嘛，这东都都是这位撑着，若是这位没有那个能耐，东都又能坚持多久呢？
河内方寸之地，三家汇集，两家精华乱战，打的人心惊肉跳。
中午之前，黜龙军折损了一位凝丹——黜龙帮资历头领，早年的河北大豪郝义德战死，数名凝丹、成丹受伤，而奇经、正脉更是损失不计其数。
对应的，凝丹数量更多的关西军损失更明显，开战到现在最少五位凝丹在他们视角内生死不明，而他们的普通军士则堪称损失惨重。
这其实让所有人都收敛了起来。
到了下午，黜龙军意识到情况后，一开始还想避开高塔，去后方攻击对方营寨，对没有入阵的寻常士卒进行杀伤，可立即就发现，关西军结阵后也是可以从容移动遮拦的，人家只是一开始在高台周围集合而已……于是乎，整个下午，双方都不再进行多余的冒险，而是围绕着高台进行攻防，少有凝丹、成丹一层高手主动突出大阵攻击了。
这一战，竟似乎也是个不分胜负。
然而，似乎是想抗拒这一点，就在太阳偏西，黜龙军明显大阵后撤的时候，忽然间，天上棋盘的所有棋子一起落下！
潜藏了一整日甚至都没有连入阵中的十三金刚高高跃起，织出一张大网，将最大的几个棋子兜住，然后白金色的大网一歪，竟轻飘飘将这难以想象的一击转移到了一侧营寨中，引得整个营寨如遭遇了疾风骤雨一般，瞬间垮塌碎裂一地。
黜龙军大阵则继续缓缓东撤。
大阵刚刚撤出营地范围，关西军便呼唤雀跃，而落日之前，黜龙军返回寨中，也旋即欢呼振奋，双方都如同得胜。
没办法，和上次一样，这种超出认知的奇幻战斗，表面上的胜负足以让所有凡人将士摆脱那种责任感。
刘扬基腾跃起来，连续两次，才登上那座百尺高台，然后一脸喜悦的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的皇帝双手颤抖、气喘吁吁。
似乎是意识到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战后表现，刘扬基重新带上笑意，准备拱手称贺。
却不来白皇帝先摆手制止，然后语出惊人：“咱们要准备撤军！”
刘扬基大惊，赶紧上前扶住对方一只手，压低声音来问：“陛下受伤了？”
“没有。”白横秋扭头来看这位心腹。“这一战被他们占了先手的便宜是不错，但也仅此而已……但是老刘，我现在……就是他们刚撤走之后，竟然心乱如麻，且比昨晚要乱十倍，这必是什么预兆！虽不晓得是什么，是冬衣未到马上有大雪，还是南面三娘胜了韦元帅，又或者北面鱼皆罗投了敌，乃至于司马正会出兵，全都不晓得！只晓得再不走，必要出大事！”
刘扬基看了眼狼狈不堪的营盘，既是信服，又明显有些惶恐的点点头，然后低声来对：“请陛下给诸位总管、大将军旨意，臣尽量去操办！”
“好！”白横秋以另一只手抚住对方之手，言辞恳切。“封住高台，只许大将军、行军总管以上，万事就拜托你了！”
刘扬基只是匆匆颔首，匆匆下高台去了。
数千里之外，北地，落钵原，黜龙帮龙头、北地战帅、行台指挥李定正在射猎。
不止是他，此时前来参加这次冬猎的，还有几乎整个北地西面行台的大小将领，以及北地剩余两个行台的部分将领，包括至今被战事拖延没得到任命却实际负责东行台的黑延、留守北行台的陆惇，外加幽州行台的龙头窦立德。
一群麋鹿被赶到了预设好的围场里，李定抬手一箭，竟没有中，然后也不着急，反而失笑着将手中弓箭递给一侧的窦立德。
窦立德接过来，也是一箭，还是没中，复又在自己女儿女婿在内的无数北地将领尴尬注视下面色如常的传给了黑延。
黑延接过弓箭，望着前方的鹿群，抬手复又放下，语出坦荡：“我是积年的老猎户，自然能中，老陆也肯定能中，可要是那样，两位龙头不就太丢脸了吗？”
李定、窦立德一起来笑，笑了一阵子也觉得尴尬，便收起弓箭，让部属们自去射猎，只与两位司命一起转回到身后小丘另一侧的房舍内。
这里是战团春日放牧牲畜的驻地，算不上什么好地方，基本上都是宿舍加牲畜棚子，而可能是此时整个北地权势最重的四个人竟一起钻进了其中一个平平无奇的屋子。
有人在里面靠着墙、歪着身子来烤火，见到四人依次进来，当场笑问：“四位怎么没带些猎物过来，正好烤了吃。”
李、窦愈发尴尬，只能打着哈哈坐下，而黑延、陆惇则是真的哈哈大笑着坐下。
那人，也就是一个多月前从大行台调任到北地西行台的张世昭了，其人何等聪明，一下子醒悟过来，也跟着笑。
笑完之后，五人稍作沉默，李定咬牙开口：“张公，你来说吧！”
“好。”张世昭正色道。“我上任时没有直接过来，而是从晋北那里走苦海去了一趟巫地，在东部巫地稍微转了一下……今年到此为止，还没有出现明显的天灾，但一来，巫族到了冬日便形同散沙，聚集调度艰难总是不变的；二来，他们被赶回巫地后，损失惨重外加东部、中部内讧对立也是无疑的……所以，我以为可以直接趁着冬日发兵，击败东部巫族，绕至关西之背！”
火塘旁边，几人自然有些迟疑与不安……他们都晓得李定有临机决断之权，但事到跟前，不迟疑反而奇怪。
“东部和中部为什么反目？”窦立德象征性追问了一句。
“因为大魏。”张世昭脱口而对。“中部那里，成义公主是大魏宗女，先后嫁阿波、突利两位可汗，掌握后帐数十年，影响极大，当日打入关西，成义公主甚至立了一个前魏远房宗室做了傀儡，而东都都蓝可汗嘛，当年雁门之围就是他做的，他对大魏有切骨之恨……两家为此出兵前就闹，占据关西时也闹，但因为彼时是得利，还能相互容忍，如今被打了回来，自然有一万个相互记恨。”
窦立德缓缓点头：“那确实有可乘之机，咱们只要对付都蓝可汗一家就行。”
也就不再说话，什么兵马如何，都蓝可汗性格如何，多少高阶修行者，渡海要什么准备，冬日后勤保障如何……这些早就是他们讨论烂的东西，多说无益。
“需要我们发兵吗？”黑延也肃然来问，却也明显问了句废话。
“不只是发兵。”李定认真道。“后勤转运、外交迷惑、向导骚扰、参战作战，都需要……这是咱们之前在首席面前说好的。”
“这是自然。”陆惇连连颔首。“但是，大司命就在滹沱河，马上就能回来，要不要等他一起？”
“不耽误事情。”李定继续道。“咱们今日下令，各部回去以后一起出兵，等过了苦海，大司命也就该到了。”
黑延即刻颔首：“咱们既然做了讨论，你们又黜了吞风君，我们自然不会推辞，一定按照约定参战，何况如今还是一家人！而李龙头又有战帅的临机之权！断然不能反驳！”
陆惇闻言不再言语，只是束手而立。
“那就出兵。”李定昂然道。“我们做了如此多准备，焉有不胜的道理？一冬一春，即可击败东部，然后震慑住中部，便可南下关陇，直趋长安！则天下可定！”
其余人都没有言语，事情似乎就要按照临机之权定下来，但李定还是在笑了以后直接举起手来。
窦立德随后，黑延紧随，陆惇也只好跟上，张世昭便来拊掌大笑。
日落之前，李定设“廊下食”，正式向在场所有头领宣布了出兵决断与出兵日期。

第八十九章 风霜行（8）
李定发布进军的命令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实际上，北地这边绝大部分人早就对这个军令的可能性进行过讨论，尤其是南线两处战场依次开辟后……没办法的，这么多军事力量被堆积在李定的麾下，外面人可能会猜测、会疑惑，甚至黜龙帮内部的其他人都会质疑，但北地这里的人自己是心知肚明的……说句不好听的，他们有没有力量他们自己不知道吗？他们忠不忠他们自己不知道吗？
那么作为可用的力量，这么多、这么强的可用力量，没有被用在河内，没有被放在河南，没有去守邺城，甚至没有在晋北、幽州集合，只在北地这里窝着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战争！
战争已经准备了许久，整个北地、幽州的物资都被持续的汇集过来，大量的战马、牲畜、甲胄、武器、冬衣、夏衣、毛皮、草料、军粮、盐巴、醋布……甚至按照李龙头的要求，还有一些类似于核桃、信鸽、乌鸦、硫磺、咸鱼、铁制烧火棍等等奇怪的事物。
相较而言，之前就尝试的外交努力下，针对苦海对岸小部落源源不断的金银钱帛、漆器陶瓷，乃至于印绶锦衣，反而显得正常了许多。
哪怕是不打巫地，也显得正常。
而就在李定这边下定决心跨海西征的时候，河内主战场这里，局势也在迅速发生变化。
一开始只是一如既往的交换俘虏、伤员、清扫战场，包括防守方的关西军在修补营寨等等，但是很快黜龙军这边就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同意了？”躺在榻上的张行略显诧异。
“同意了。”庞金刚正色道。“司清河亲自出面接待的我，一开始还在计较，但后来听说薛仁被我们俘虏，便忽然认了……说薛仁是他们皇帝爱将，他不得不从，愿意拿所有俘虏和尸身与我们交换重伤的薛仁。”
张行迟疑了一下，继续来问：“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不对劲？”
“有。”庞金刚肃然道。“他们准备的太妥当了，答应的也太干脆……我觉得，便是我们说薛仁死了，他说不得也会用薛仁的尸首做借口，直接答应交换……首席，河内这边已经有些‘规矩’了吗？我看他们昨日一战，士气似乎未堕，如何就要这般利索？”
“正是此言。”张行艰难翻身坐起，他现在四肢都酸疼的厉害，真要是现在再来昨日一阵，撑是能撑住，但肯定随后就会受伤。“若是他们早就准备妥当，不拘是哪方面，便是有计划了……他们想作甚？”
说着，复又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封常。
“不知道。”坐在门内凳子上的徐世英摇头道。“但肯定是要做大动作……打到这个份上，双方已经尽力，依着对面此番主动来攻的姿态，必然求变，只是不晓得是要撤了还是要孤注一掷。”
“孤注一掷个屁！”张行缓慢将双腿收起，在榻上盘膝而坐，同时忍不住龇牙咧嘴。“且不说关西军其实未伤元气，如何就要拼命？就算是白横秋失心疯了，想要孤注一掷，可他营中十几位总管、大将军，却总要跟他撕扯两日才行……十之八九是撤军，只有撤军那些人才不会计较那么多！只不过，便是撤军，咱们也要做好一万个提防与准备便是。”
徐世英点点头，复又摇头。
“是心中不安吗？”张行笑问道。“无妨的，最后一遭必然难熬，但只要熬过去，咱们便多一位宗师了，往后便更好打了。”
徐世英还是摇头，过了片刻，似乎想起什么一般，方才认真来言：“我的意思是，要不要遣人问问姓韩的，他之前刮风那段时间不是动摇了，主动跟我们联络了吗？”
这是张行的卧室，来到这屋内的只有徐世英、庞金刚和封常带领的几位负责通讯的轮值文书、参军，此时其余几人闻得此言，都有些惊喜。
姓韩的、总管、大将军、主动联络，加上之前的讨论，俨然就是韩引弓那厮又跳反了。
“可行。”张行想了一下，干脆应下。“我现在这个样子，小马又病倒，你跟天王多担待些……有些事情让我跟小马知道就行，不必事事亲自来商量。”
徐世英心中微动，立即起身答应，告辞离去了。
就这样，接下来两日，局势日益明显和清晰。
首先是第二日，双方交换完俘虏和尸首后，立即着手送回各自牺牲将士尸首，黜龙军这边都来送郝义德在内的诸多将士尸首，关西军也在运送尸首走轵关……然而，很快就有利用之前韩氏暧昧态度安排过去的间谍回复，说是关西军运送尸首的队伍不正常，规模大的有些过头……这倒不光是说上一战关西军基层军士死的人多，而是说按照一般的习惯，运送尸首的队伍一般很单纯，就是单纯送尸首，连伤员都不会随从，省的军心动摇，可这一次关西军却明显在其中掺杂了大量辎重转运车和大量民夫。
这就显得太着急了。
第三日，双方开始进一步转运伤员，间谍也进一步回复，轵关那里，伤员队伍中也多了很多辎重车，而且很多明显还有战力的轻伤员居然也出现在了队伍里。
这还不算，处在后卫与侧翼的关西军韩长眉、韩引弓部竟然也开始重新整修清理轵关方向道路。
也就是这日夜中，韩总管终于不再装忠臣了，他找到了一名黜龙军的间谍，让此人连夜脱身回到黜龙军营中，告知了黜龙军高层特定的、确切重要信息——白横秋确实准备撤退了，军令只传达到了总管、大将军一层，不过中郎将们已经有所察觉，而在撤退前，则很可能会有一场佯攻。
徐世英虽然得到授权，但还是主动找到了张行一起来探访那日之后就病倒的马围，迅速制定了基本方略——不管是不是陷阱，是不是佯攻，到底撤不撤，包括司马正会不会阻拦，姓韩的会不会临阵反水，都要做好再次决战并追击的准备。
决议一定，便是加紧备战，静待时机。
果然，时间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仅仅是两日后，随着一场略微明显的降温和结霜，关西军动了。
一整日的战斗过程乏善可陈，却足够激烈和紧凑。
关西军先发骑兵大队近万渡河，自沁水北岸集结进发，主将赫然是白立本，黜龙军则针锋相对，以刘黑榥为行军总管，集合了包括上次支援过来的张公慎所领一营幽州骑兵在内的五营骑军，约八九千众，迎面而击。
但很快，黜龙军这几营开战后基本上捞不到仗打的骑兵就在关西军的同行面前暴露了底细……就像步兵第一仗时的岌岌可危一样，黜龙军大队骑兵也全线落入下风。
于是乎，以此为契机，双方开始了一场添油战术，黜龙军率先支援了步兵，然后是关西军，反复数次后，沁水北岸在下午时分就已经打成烂仗。
而很显然，白横秋不可能舍弃北岸的诸多兵马直接后撤，所以他继续在当面开辟了第二战场，乃是亲自发兵攻打了徐师仁驻守的安昌城。
安昌城就在沁水边上，是联结两岸的要害，黜龙军自然不敢怠慢，刚刚有些好转的张行亲自带队，三位宗师随从，双方在安昌城下再度上演了一出好戏。
一直到傍晚，两家方才撤军。
这一天，看起来似乎是之前一系列不分胜负的对决延续，可实际上，双方统帅心知肚明，这是关西军的战术佯攻顺便试探有没有可行的战术掩护撤退机会。
当然，黜龙军没有给这个机会。
唯独白横秋既然心意已决，自然也不会再纠缠，当晚他召集所有中郎将、监军以上臣子，直接宣布了翌日撤军的事宜，且他本人将亲自断后。
决议不容置疑，尤其是总管-大将军一层已经达成一致，更不要说之前还有一位死谏要决战都未曾动摇今日决议的张世本。
于是乎，接受了撤军序列相关军令后，诸将回营，立即开始着手相关事宜，军士们也开始打包行礼。
说是打包行李，其实啥都没有……也没战利品，作战一个多月，次次平手，也没多少赏赐，甚至冬衣也刚刚发了一半，现在回到河东，正好领了冬衣回家过年……所以，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一个晚上而已，几乎上上下下就做好了回军的准备。
只能说，所幸关西兵习惯了苦战。
这其中，前大魏扶风太守、如今的大英中郎将薛亮同样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早早亲自清点完自己的衣甲武器，便呆坐在自己的榻上，望着自己那断了半截的手掌出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帐篷被人掀开，前大魏冯翊太守，如今的大英扬武将军罗方出现在了帐内。
罗方看到自己义弟的断手，心中不由一阵酸涩……就是因为这个，自己这个义弟才绝了修行之路，从此止步于一个低劣凝丹，但也是因为这个，白横秋入关的时候才放了他们兄弟几人一马，稍作任用，因为谁都知道，他们兄弟几人跟大英固然是敌我之分，可跟黜龙军也是势不两立的。
“我没敢试探老十一。”罗方坐下来，低声告知对方。“他跟老十二一样，随义父时间短，跟咱们关系也没那么深……我也不瞒你，当日老七跟咱们生分后，一心一意做白横秋马前卒的时候我就觉得，咱们若要再做些什么事情，就只有咱们兄弟二人了……”
话到这里，饶是罗方自诩豪杰，又是成丹日久的修为，此时竟也哽咽起来：“都是我无能，之前不能援护义父，之后又不能遮护咱们兄弟……若只是不能倒也罢了，最起码当日在淮西、在关西死了，也算是为你们尽力，何至于到了今日这种寄仇人篱下地步？”
薛亮的表情终于生动起来，只苦笑来言：“大哥说的什么话，事到如今，咱们还不明白吗？这天下反覆，就算是张三郎、白三娘、司马正、徐世英那般恣意之辈如鱼得水，不也有张长恭那样陨落的吗？至于白横秋、韦胜机，包括义父这些根深蒂固之人，也要讲究一个顺逆……咱们有什么呢？乱了七八年，走到眼下，还能有咱们兄弟二人相互扶持，已经是天意怜惜咱们了，就不要计较长远、计较周全了。”
罗方只能点头。
兄弟二人便一起在薛亮帐中枯坐起来……也不知道是在回忆过往，还是在担心未来。
这个夜晚如两位太保一般枯坐的人注定不止一位，白横秋在枯坐，张行在枯坐，司马正也在枯坐，徐世英还在枯坐……当然，这几位枯坐是有理由的，这一战之后局势会如何发展？要怎么继续已经不可逆转的全面战争？包括明日怎么打？
全都是要思量的事情。
相对应的，韩长眉、韩引弓兄弟也在枯坐……这似乎也理所当然，他们兄弟不约而同的因为局势而对自己的立场产生了动摇，其中一位甚至已经跟黜龙军正式的传递了军情，算是地道的反水，偏偏他还位置紧要，明日真要反水，怕是关西军要坏掉三五万的精锐战力。
没错，迈出那一步的不是韩引弓，而是韩长眉。
道理很简单，韩引弓的位置没有韩长眉紧要……谨守着石山、看管着轵关通道入口的韩长眉心知肚明，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类似的机会握住这么大的本钱来反水，所以他没有忍住。
但话说回来，真要是下这个决心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假设明日他反水，尝试控制轵关道、截住关西军退路，固然会立大功，可他也必然要遭遇到来自于关西军各部最疯狂的打击，更不要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能控制多少所谓本部兵马……万一根本无法调度本部，又被白横秋一巴掌拍死怎么办？
他又不是他大哥，百战威风和能博真龙的修为摆在那里。
甚至他能做这个什么国公，都全靠他侄子没了，而白横秋的英国公恰好是接他哥哥的盘，不给个位置脸上不好看。
更不要说，跟天性凉薄的弟弟相比，韩长眉的家眷还在长安，只是派了一位心腹回去告诉这些人，听到战败消息就扔下所有直接往秦岭里钻……这本身就很危险。
所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大问题。
相对来说，韩引弓的枯坐原委就更简单了，他属于有心而无力，根本拿不出本钱去反水，偏偏他反水的心态是最认真的，他是真觉得黜龙帮不可抑制，尤其是最近几仗打完，就更加觉得对方迟早要胜，而留在关西这边不知道哪一战就要被人当成鱼鳞给刮了。
可偏偏明日就要撤军了。
天亮后，炊烟袅袅尚未散去，新结的寒霜也没有融化，大撤退便拉开序幕，关西军故伎重施，以骑兵出沁水北岸，尝试调度黜龙军大队骑兵，却不料黜龙军大队骑兵几乎是同时出战，而且是来攻当面关西军大营。
“这是要作甚！”听到消息后，刚刚走到浮桥上的骑军主将白立本大为震惊。“骑兵来攻营寨有甚用？！”
周围骑将也都发懵。
为什么要渡河从沁水北岸进军，因为常识就是营寨当面战场狭窄，不利于骑兵作战，只有沁水北岸才能放开了打。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白立本的震惊其实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不管这些骑兵有没有用武之地，黜龙军反应都太快了！动员规模也太大了！
所以，这会不会意味着黜龙军已经知晓了他们今日要撤退的消息？
而自古用兵最难者莫过进退，会不会出大乱子？
“继续进兵，放缓速度！”一念至此，白立本对手下骑将下令，同时放弃战马，腾跃而起，径直往中央高台而去。
“此间朕自当之，你发兵如常。”白横秋见到人来，没有半点耽搁便下令。“他们若知晓我们今日撤军，必然要以打乱我们布置为先，切不可被他们调度。”
白立本闻言，只在高台上落了片刻，立即又腾跃起来，扑回沁水方向。
就这样，关西军骑兵大队渡河如初，而几乎是他们抵达对岸开始进行整备的同时，黜龙军骑兵大队也抵达关西军那刚刚修缮过的营寨前，这下子，关西军立即意识到黜龙军要做什么了。
无他，这近万骑竟然人手一根蘸了油料、裹了麦秸秆的木柴……称不上火把，什长们拎的才是正经火把……来到寨前，火把已经被点燃，随着一声令下，木柴与火把一起被扔入寨中。
一时间，长达十余里的宽大营寨，几乎全线烟火四起。
这不算什么成功的火攻，因为早间湿气太重，而且关西军的营盘虽然大，却也称得上层层叠叠、错落有致，中间分营隔寨设计的非常有条理，到处都是壕沟，火势未必起得来；更不要说那日大战后，这些前线营寨实际上已经很空虚，马上还要撤退，完全可以轻松放弃，就算是有烟，也未必有多大效果。
但是，黜龙军肯定也没指望着火攻有多大战争效用，他们只是要用这个驱赶营盘内的部队，为后续黜龙军大队进逼制造机会而已。
“放火。”白横秋只是观察了一下风向，就忽然失笑，然后做出了一个堪称福至心灵的应对。“撤出前营，然后我们也放火，把带不走的杂物都扔进去，让前营变成阻碍他们追击的烟火废墟！”
旁边的白横元迟疑了一下。
白横秋晓得他的意思，立即扭头看向对方：“提前撤退！不必顾忌！这是机会！”
白横元拱了下手，转身下去了。
烧自己的营寨可比烧对方的要方便的多，不过片刻便火起，而伴随着火起，整个关西军营寨也都沸腾起来，却是全体军士、民夫得到了军令，提前开始了西归。
而这个时候，黜龙军大队的前锋刚刚出了营盘，得到前军骑兵传递的消息，一时措手不及。
只能说，这把火放的极妙。
晓得自己出现失误的徐世英面色铁青，迅速寻到了张行：“首席，局势有变，不大好从正面进逼追击了，我现在引导后续主力渡河，从北岸压迫他们骑兵做追击，能留下几个是几个，当面战场白横秋肯定会留守高台，已经出营的几个营也不可能收回来，只能请你去坐镇！”
原本安坐温城城头的张行即刻起身，并做安慰：“无妨，只要他们撤了，便是我们胜了，不必求全责备。”
徐世英来不及多言，只点点头，便匆忙去了。
就这样，自作聪明的黜龙军终于遇到了白横秋一方的“小把戏”，被迫临时改换战术，徐世英-雄伯南都督大队步兵借助安昌城的掩护大举渡河，与此同时，张行-牛河-魏文达加踏白骑的组合则都督领已经出营来不及转头的三四个营往前方与骑兵大队汇合。
战局无疑变得混乱起来。
上午时分，沁水北岸，两军开始交战，黜龙军前锋开始连续不断冲击已经占据好战场的骑兵，虽然上来就遭遇骑兵猛扑，落入下风，但考虑到后续足足近二十个营的步兵主力以及关西军迟早要撤退的现实，北岸战场的结果与过程似乎已经注定。
至于南岸堪称满目疮痍的旧战场上，就显得很平和了。
张行缓缓出阵，沿途收拢部队，抵达前线，再往前便是着火的营寨，火势不大不小，黜龙军当然不敢轻易迈过去，而是按照军令就地列阵。
便是张首席本人，似乎是因为腿脚酸痛还没有好利索，也寻了个高地放下一个条凳，安坐了下来。
相对应的，隔着一道火墙，正西面的关西军中军高台上，白横秋也是负手而立，俨然下定决心要亲自断后；河阳要塞上，司马正则一如既往，立在城头观望局势。
三人呈一个直角三角，一时纹丝不动。
看的出来，大家都能沉得住气。
只不过动态的战场上，有的是人沉不住气。
最先显露失控迹象的当然是关西军的骑兵……没办法，局势如此，他们其实是承担了断后的任务，而且面临的赫然是黜龙军主力、数量四倍于他们的严整步兵……一开始还有些优势，可打到中午，便已经无法立足，开始大面积后撤，一旦后撤，自然焦虑于撤退事宜。
于是乎，这一撤就撤到了营寨齐平的位置，然后停在了一个理所当然的位置——韩引弓所据河内郡城的对岸。
不能再往后撤了，再撤不光是会失去河内城遮护与对应浮桥退路的事情，关键是白皇帝在对岸高台上看着呢，再撤就要顶着皇帝加大宗师的目光撤了，不到万不得已，谁敢去承受这位的怒火？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韩引弓很快得到旨意，要他出兵接应骑军，并确保接到撤退旨意之前河内城的安全。
这下子，韩大将军也沉不住气了。
平心而论，这个旨意不是针对他的，而是单纯担心骑军的安危，担心全军后路被突破，进而造成被人衔尾追击的被动局面。
所以，要韩引弓隔河兜一下。
但问题在于，这么一来，不就相当于让他韩大将军也一起跟着断后吗？
而他现在因为大撤退只有几千防守河内郡城的步卒在手，如何能与那些骑军一起进退？
且不说韩大将军如何无力，回到战场上，大撤退还在继续，这种十余万人的大撤退，只要撤下去，哪怕再有序，撤退方也肯定会越来越慌，越来越乱的。
很快，轵关道上也出现了堵塞。
韩长眉领着一队亲卫、三队甲士列阵在道旁山坡上，一直在发呆，竟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一幕，还是下属提醒，方才赶紧打马而下，呵斥阻道之人。
而也就是随着他的呵斥声出口，韩长眉心中微动，起了个念想——借着严峻军法的名头制造事端，以图阻碍大军撤退，算不算一个折中的法子呢？
毕竟，前军出现了意外，大军竟然顺利从营寨脱身了，而黜龙军只能依靠步兵自侧翼追击，这使得他反水的风险进一步扩大。
真要现在就反，不划算。
然而，还不等韩长眉来到跟前，一名将领早早从旗帜下闪出，恭敬拱手：“韩公见谅，我这就带人撤出去，让开道路请刘总管部属先行。”
说着，便直接挥手，让自己部下往道路另一侧，也就是南面山麓下避让，一时引得路口这里连番抱怨与哄闹。
韩长眉定睛一看，晓得是杂牌将军罗方，便也有些无奈……因为他知道，这厮跟他几个兄弟在军中窝囊的厉害，断不会跟自己梗脖子的，但还是摆手呵斥：“如今我来了，你便要让开道路，之前我不来，为何又抢道？”
罗方愈发将头低下去，言辞诚恳：“韩公见谅，不是我要抢，是我兄弟薛亮，他被划到薛**将军麾下，而薛大将军又重伤难起，本部也缺员严重，他是为了让薛大将军先行，才闹了起来，我已经让他撤走了。”
韩长眉更加不好发作了。
毕竟，薛仁也是个奇葩，所谓天子之宠幸、寒门之骤进，还是个打仗不怕死的，这种人躲着便是……真要是重伤状态下在自己跟前有个三长两短，便是今日不反，回去长安也要被拍死。
“要不……”韩长眉迟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让薛大将军先过吧！”
“回禀韩公。”罗方依旧低着头。“陛下有旨意，要亲自护送薛大将军过轵关，还要送他去河东老家，显耀于家乡……若非如此，前几日伤员走的时候他便该走了，所以刚刚其实是我弟因为修为低微而焦虑于撤军，不由自主便违逆了旨意……所此时醒悟，断不敢先行的，也请韩公恕罪。”
韩长眉看了眼往道路南侧撤的很远的“薛”字大旗，也有些无奈，更兼心中煎熬，便挥手让对方去了。而罗方免不了千恩万谢，才缓缓离开恢复了通行的道路，沿着庞大营盘与山麓之间的空隙往南侧避让开来。
非只如此，罗方既走，此地反而秩序井然，更是让韩长眉无奈。
难道白白弃了这么好的机会？
要不，算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面旗帜缓缓抵达，赫然是刘扬基，韩长眉不敢怠慢，打马向前迎上，二人就在路北面的高坡上闲聊。
先是问了下战事，打听了一下自己弟弟韩引弓的情况与位置……韩引弓落到最后断后且不说，关键是撤军之顺利……按照刘扬基的说法，得益于陛下的那把极妙之火，全军大部都已经离开营盘范围。
今日撤军应当是无恙了。
“那陛下本人呢？”韩长眉没有关心自己弟弟安危，反而说起了白皇帝，端是一副忠臣姿态。“陛下难道要等到最后吗？会不会有差池？司马正可是一直没动呢！”
“正是因为司马正没动，所以才不会有差池。”刘扬基正色安慰道。“韩总管想想就知道了，司马正势弱，怎会让东西俩家其一坍塌？他便是有野心，有想法，也要多经历几次这等事，使双方削弱，使东都人心安稳再说其他。”
韩长眉点点头：“如此说来，陛下是决心要以至尊之身替我们挡在最后了？想我弟也能妥当回来。”
这话刚说完，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刘扬基自然不晓得怎么回事，反而在那里调笑：“你们兄弟竟也兄友弟恭起来了？”
韩长眉尴尬一笑，迟疑了一下，还是指着已经消失不见人影的道路南侧来问：“老刘，陛下既然决心挡在最后，为何还要亲身护住薛大将军？”
“薛大将军？哪个……”
“薛亮……”
“薛亮算个屁的大将军？”
“薛亮护送着薛仁抢了道，然后罗方……”韩长眉赶紧将事情转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刘扬基愣了一下，然后隔着满满都是人员、车辆的轵关道入口，望着已经看不见人影的道路南侧呆了起来，半晌方才回头：“罗方那四个贼种反了？！还挟持了薛大将军？！”
韩长眉在马上两手一摊，愣是把亲眼看见十二太保马开早早过去的话咽了进去。
刘扬基毫不迟疑，立即从马上腾跃起来，却不是去追那“四个贼种”，那可是一个成丹、三个凝丹，他如何敢追，偏偏薛仁真是白皇帝的心头肉，又如何能不管？
便直奔高台而去。
一刻钟后，白皇帝得知情讯，也是目瞪口呆，然后立即在高台上寻找迹象……罗方一个成丹、薛亮一个凝丹，外加薛仁虽然受伤但也是一个凝丹，且就在身后营盘外围，还有大略方位，依着白横秋的修为如何找不到？
可一察觉之后也是更加惊慌，因为这俩人真的在带着受伤的薛仁往大河畔跑！是真要反！
可是……可是曹林都死那么多年了，你们几个义子，玩什么命呀？！我养了几十年的闺女，也不没见这么孝顺好不好？！
气急之下，白皇帝终于也沉不住气了，其人当空飞起，毫不迟疑扑向已经跑到自己西南侧的罗方一行人。
也就是这个时候，司马正动了。
先是那团宛若太阳的辉光真气闪过，配合着本就南移的太阳照耀了整个河内狭地，然后一个约莫二十丈的金甲巨人彷佛拨开云雾一般出现在了天地之间。
这还不算，巨人一伸手，手中竟然凭空多了一副巨大弓箭，只凌空一箭，直接射向了半空中的白横秋。
巨人显化是要耗费时间的，白横秋当然不会被一击而中，但饶是如此，其人在半空中也怒气勃发，同时本能想到，这是不是就是之前心神不宁的原委所在——罗方这几个贼厮的叛逃会引发司马正的被动参战，自己若再晚几日不走，便会受到两家的全线夹击？！
一念至此，其人不由看向了张行的那面红底“黜”字大旗。
而称不上是可惜还是让人稍微放宽心的是，大旗纹丝不动。
当然大旗不动，有的是人动——随着司马正的显化，整个河内狭地都陷入到了震动之中，二十里方圆内，尚未逃入轵关道的关西军狼狈不堪，原本秩序井然的路口直接陷入到纷乱之中，而隔河作战的两军也明显撑不住，很多骑兵直接打马向西。
很显然，经历了前几次那种作战，没有哪个人还不晓得大宗师的威力，此时这位大宗师摆明车马对关西军发起攻击，几乎是一瞬间便让原本就在紧绷着的大撤退产生了动乱。
也难怪白横秋会愤怒。
但越是这个时候，越没有发脾气的余地，几乎是在看了张行一眼后，这位大宗师便也毫不迟疑，甚至是尽全力施展了自己的神通，棋盘如网、棋子如凿，兜头朝着金甲巨人扑来——不将司马正制住，连薛仁都救不得！
金甲巨人如何怕他？
随着张行眼皮一跳，那巨人当头化出一杆怕是有四十丈长的银色长枪，只是一戳，便将宛若天罗地网的棋盘给搅住，然后拍到一侧河堤下，同时脚下不停，闯入关西军大营内，直奔那高台而去。
大营内的人早就走的差不多，而放开手脚的白横秋也没有放弃，棋子几乎如雨点一般砸向对方，却在落在对方身上后直接弹开，若说以卵击石还不至于，却像极了以石击铁，根本无法阻拦。
而随着营地被蹚平，几乎是片刻便让巨人冲到高台之下，然后速度不减，奋力一撞，真真如山崩地裂一般，百尺高台便轰轰然倒塌了，只留下一个二三十丈的底座。
白横秋心都凉了。
无他，这座高台其实是一个标杆，是他倚之起阵的中枢，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他的实力，而司马正显化的巨人可以轻易推倒高台，便意味着他白横秋恐怕不是人家的对手。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
数里之外，望着这堪称共工撞不周山一般的奇景，张行依旧坐在那里不动，好像浑不在意，但心里其实也已经麻了……他似乎应该惊讶的，但那是司马正，凝丹时就是凝丹第一，成丹时是成丹第一，宗师了压着雄伯南打，到了大宗师，有这个战力似乎也理所当然；唯独量变形成质变，这厮到了大宗师还这么强悍，已经算是无人可制了好不好？
会真切影响战局的！是需要无数英雄豪杰汇集起来才能应对的！
这不公平！
就在张行坐在条凳上思考人生的时候，高台的倒塌涟漪已经扩展到了整个战场，之前还因为几次战斗稍微有些脱敏的关西军几乎再不能支撑，河对岸的骑军大队当场崩溃，无人再听军令，纷纷打马逃窜。
而他们前方赫然是狭窄的轵关道口。
这种情况，便是白横秋打起精神再度施展神通，也都不能阻止。
面对这一幕，骑军主将白立本痛苦异常，他没有犯任何错，甚至没有人犯错，包括今天的撤退此时来看都没有什么问题，就是低估了司马正嘛，但司马正此时出手，却还是让他部下这些堪称表现优异的骑军莫名其妙成为了代价！
这不公平！
一瞬间，白立本竟然跟张行不约而同起了某种类似的心思，尤其是没有心理准备的前者此时终于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自古以来的豪杰会厌恶四御真龙的干涉了。
这种伟力在自己一方，或者双方齐平的时候，还能坦然，可出现在对面的时候，就会让人迅速醒悟。
混乱是全方位的，停在轵关道入口的韩长眉也不能支撑，什么本钱、什么机会此时全都不想了，也没法想，因为他握在手里尝试控制局的三队甲士包括他的亲卫已经被人流冲击着进入到了狭窄不可回头的轵关道内。
而在望了一眼倒塌高台处的金光巨人后，韩长眉一声长叹，带着最后十几骑加入到了撤退行列中。
还不忘沿途努力恢复秩序。
另一边，几十里外的徐世英倒来不及反思，反而大喜过望，他真没想到峰回路转之下，会有如此意外变化！而黜龙军大队也在他的催促下继续向西追击，甚至分出了三个营尝试反向渡河去攻击韩引弓占据的河内郡城。
当此局面，韩引弓彻底崩溃，怎么就一下子全都跑光了，只剩他一个呢？！欺负他和他的兵马都在城里不好跑是不是？
关键是，现在降，没有任何功劳，反而只有旧怨，会不会连命都不能保呀？！
正想着呢，却见河对岸一面紫色巨幕忽然腾起，一时心惊，便准备掉头从沁水内侧出城逃窜，可刚到这边城墙上，却又望见此战几乎算是窝囊透顶的黜龙军骑兵大队已经越过熄火的前营，又从这一面兜了上来！
韩引弓颓丧而不能定，只好遣心腹出去，与当面那个姓刘的大头领做商议。
张行端坐在条凳上，望着前方金甲巨人和在巨人身侧花里胡哨的线条、球块，似乎是在观战……也的确是在观战，只不过他观察的范围非常之广，这是他的习惯和天赋。
他当然不能细致的察觉到整个战场各类人的喜怒哀乐、动作举止，可是，当那个高台坍塌后，却足以察觉到除了金甲巨人周边整个战场的形势……哪支敌方的部队在消散失序，哪支自己的部队被堵塞难行；哪个敌将进退失据，哪个黜龙军头领越众出击……他都知道。
但是，最引人瞩目的，还是眼前的战局。
司马正根本就是在戏耍已经怒火攻心的白横秋，很明显在等待着什么；白横秋明知道不能成功还要尝试，很显然也是有理由的……而很快，一刻钟往上，两刻钟不足，随着张行注意到一个成丹带着两个虚弱的凝丹沿着河堤连续腾跃抵达河阳城下时，金甲巨人忽然甩开了白横秋，向着沁水方向而去。
张行等人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即刻在小丘上结阵，但还是不够快，司马正只是一个人而已，几乎是轻易的越过营寨，抵达沁水，然后越过沁水……等到张行这边真气弥漫起来的那一刻，前来阻挡的巨大紫色幕布已经被巨人当空抓住，拍在地上了。
等张行这边结阵后刚刚成了点形状，金甲巨人更是冲入黜龙军主力行进道路上，挥舞起之前一条长刀，如巨灵神一般奋力横扫。
一时间，所当的黜龙军损失惨重，更重要的是他们追击的进程被完全打乱。
当然，也就是如此了，废弃倒塌的高台上，一只双翼铺开近七八十丈、抬起头高低四五十丈的双翼四足金色巨龙落在此间，挡在了司马正回归河阳的路上……张行甚至没忘记他的条凳，他将条凳放在废墟之上，然后继续坐着来看对面的金甲巨人。
双方对峙片刻，效果就已经很明显了，黜龙军没有再遭遇伤亡，可是追击的进程完全被打断，徐世英在后面后槽牙都快要掉了，他能感觉到自己丹田内的真气在鼓动，感觉自己身体周遭的真气在跃跃欲试，可就是跳不出来。
很显然，这就是司马正的目的。
他隐忍了一个多月，从大局而言，只要东西两家相互损耗，而东都成功守过去，便已经算是战略目的达成了，而此番出手，固然是为了示威，是为了接应眼下于东都势力而言珍贵莫名的反水将领，但也绝不愿意打破平衡，让关西军损失惨重。
所以，接应成功后，他反而开始阻挠黜龙军追击。
过了好一阵子，日头渐渐西斜，也不晓得轵关入口处到底趁机逃窜了多少英军，忽然间，有人放弃了对峙——之前撤退到西面山麓前的白横秋猛的启动，往河阳城而去！
他这一动，司马正自然不能忍受，金甲巨人手中长刀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更长的长枪，然后便往当面的金色巨龙而来。
这还不算，居然跨过沁水，每迈开一步，真气凝结的身形都在扩大，逼到跟前时，已经有了三四十丈高矮，长枪长度更是难以计量。
早已经熟稔的两位宗师和数百踏白骑立即行动起来，秦宝与尉迟融自两侧铺展，金龙自然腾翼，与此同时，龙尾远远便高高举起，则是魏文达潜身其中，准备格开那支长枪，而牛河则立在高台下方废墟中，长生真气如匹练一般在周边反复回转，使金龙双足与下腹稳稳顶住了高台废墟。
河对岸，紫色幕布也再起，明显是雄伯南要尾随攻击。
而张行望着前方冲锋而来的巨人，面色严肃，却还是端坐不动，似乎是想看清楚对方的虚实一般。
须臾，巨人跨河而来，夸张的长枪先到，破空之声宛若霹雳，巨人动作更是引发风雷之啸……但金龙的动静丝毫不弱于对方，龙尾一甩，登时变为十余丈长的黑色巨刃，便将长枪拍散。
好像，好像之前那夸张的长枪是个样子货一般！
但金甲巨人丝毫不在意，也没有继续幻化武器，乃是径直扑到真龙胸前，张开双臂要来撕扯真龙脖颈，但早已经展开的真龙双翼带着两个前肢后发而至，将巨人双肩压住，也要撕扯，引得居然不得不双臂撑开去抓龙爪。
两个神话般的生物，似乎要上演一场肉搏大战，就像那些百族时代的传说一般。
但不是这样的。
黜龙帮首席张行坐在条凳上，扶着腰中弯刀，望着前方巨人，只觉得寒毛直立。
非只是他，河对岸的徐世英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几乎是不顾一切“腾跃”起来，往这边战场而来。
下一刻，张行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辉光真气凝结的巨人还在与同源真气的真龙角力时，并未着甲的司马正本人竟然弃了那庞大如斯的躯壳，一人一剑冲破庞大的真气外层，钻入金龙内里，并直奔高台废墟上端坐之人而来。
旁边牛河想要动作，却惊讶发现自己浑身真气根本牵扯不开，就好像通过金龙反过来被那巨人压住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司马正跃上高台，冲到张行之前。
两人没有多余交流，身遭并无半点真气的司马正临到跟前，挥剑就砍！
张行端坐不动，提起手中弯刀便来格挡！
司马正见对方还能行动，明显惊讶，却不耽误他二度挥剑来刺。
张行依然坐着不动，只是再度格挡……不是说他到了这个份上还要维持风度，而是他有预感，自己一旦起身离开或者挪动条凳，那么由自己显化的这条金龙便要支撑不住，当场散开，到时候自己依旧会任人鱼肉不说，踏白骑也要死伤累累。
只不过，既然是坐着格挡，这第二挡，虽然也挡上去了，却明显乏力，再加上是因为对方是刺击，所以长剑一滑，直接点到张行肩头。
甲胄起到了一定作用，但还是稍微刺破了肉体，产生了一种很难描述的刺痛感，跟真正的皮肉伤不是一个感觉。
司马正没有半点迟疑，第三次举起长剑，却没有直接落下，反而利用对方无法起身的姿态转到张行侧后方，然后朝着对方脖颈甲胄的缝隙砍去。
张行弯腰低头，将弯刀递上，第三次挡住对方。
这一次，司马正没有再撤回长剑，而是居高临下，将长剑一别，别的弯刀刀刃也跟着向下滑开，再双手握柄奋力一压，便推着弯刀去切对方脖颈。
张行奋力反抗，却还是不能阻止弯刀缓缓侵入……这种情况，似乎下一瞬间，弯刀便会脱手，有人就会脖颈断裂。
但忽然间，司马正明显身形一滞，长剑上的力气也明显一落。
张行低着头，不耽误他察觉到原委——雄伯南的紫色巨幕已经自后方追上，虽不晓得此间事端，却还是裹住了外面巨人一个手腕，使得金甲巨人落入下风，恐怕这正是司马正来到这里后如此急切砍杀的缘故。
稍微有了些自恃，不顾自己还被人用刀剑挤着脖颈，张行旧病复发，竟然当场歪着头来笑：“司马二郎，哪来的这番怨气？！”
司马正闻言，非但没有和缓，反而明显被激怒，手上力气也重新加大：“张三郎，你以为你有天命在身，便万事顺理成章吗？便一定能活吗？！”
“我们黜龙帮的天命是自己争来的！是万事顺理成章方才有的天命！”张行继续来笑。“倒是你司马二郎，眼下之处境，明明是你自甘如此，却还是怨恨天命，岂不可笑？！”
司马正似乎是晓得口舌之上争不过对方，干脆腾出一只手绕过对方脖颈，然后捏住对方刀背继续切入。
张行一时间被勒得喉结发痒，气息粗重，当然也不能开口再嘲讽了。
看的出来，司马正早就留意雄伯南，之前一过河便做了针对，以至于现在雄天王是带伤协助，并不能真切改变战局。
只不过，黜龙帮如今规制，哪里又只有一个雄伯南呢？
忽然，一只只有十余丈的青色蛟龙自北面飞来，抵达跟前后，一口咬到外面巨人腰间，司马正一个趔趄，惊骇去看，才发现黜龙军竟然又多了一位材质卓绝的宗师，而这位宗师在自己刚刚渡河时分明尚未显化！
这还不算，张行既然一时脱困，且依旧端坐条凳，却不耽误他不顾一切利用徐世英争取来的机会侧身来刺敌人。
司马正跳开闪过，刚要动作，外面的青蛟复又游到外面巨人腹部，然后又是一口……这下子，司马二郎到底认清了现实，只是愤愤一剑掷出，只斫到对方所坐条凳一角，眼瞅着一块木头随着长剑掉下，便转身赤手向着大河方向而去。
张行依然不能离开条凳，却不耽误他回头教诲：“司马二郎，你若想脱困，先得不恨这天地人才行！我都不恨！”
可惜，司马正既从另一侧脱出构筑金龙的真气外层，身后相隔着的金甲巨人登时便也消散，而且不是凭空消散，乃是浓烈如实质的真气如雷鸣、地震一般轰轰然落地，继而缓缓散开。
这动静，把张行的话给遮盖的齐齐整整。
司马正既脱身而走，临到河阳城边，竟然再起金甲巨人如故，彷佛之前未曾消散过一般，白横秋见状，恨恨不已，也只好转身离开，去往轵关道亲自押后如故。
张行这边赶紧散了金龙显化，然后驱散了徐世英、雄伯南等人，只按着自己肩颈上的伤口，端坐如故，一直到天色转暗，委实不能再扩大战果，各部鸣金收兵，这位首席方才撤离。
回到温城，众将汇集，准备点验战果，徐世英刚把韩引弓提上来，准备交给张行裁决，却不料，封常自外面闪入，说是马围马分管有请张首席。
张行吓了一跳，只说让徐世英和雄伯南自行主持这些事情，自己便匆匆去了。
来到马围养病的地方，见到对方虽然还是气色不佳，但到底呼吸顺畅，动作稳当，心里这才放下来……毕竟嘛，马围这里还有几位长生真气的高手轮番帮忙养着，哪里就能死了？
只是这厮生活习惯太差，又对战事过于焦虑，所谓日思夜想、殚精竭虑，这才病倒。
“首席。”马围见到张行过来，反而显得焦急。“关西军撤退，你有什么打算？”
张行当然不会跟自己的参谋长卖关子，当即来到榻沿坐下，然后道出自己想法：“我的意思很简单，之前是他们主动开战，我们被动应战，而现在他们要撤，我们却没道理回去枯坐……咱们该继续打下去！”
“正是此意！”马围长松了口气，然后努力来言。“正是此意！
“首席，这一轮碰下来，双方虚实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大英没他们想的那般强，可也没有那么弱，现在是我们占了便宜，他们明显受损，却没有动摇根基，所以一定要咬住他们不放，让他们没法休整，只能持续损伤直到根基动摇为止；
“至于东都，听说今天司马正大显神威，连首席都差点受伤，可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只是倚仗司马正，下面的根基、实力还是最弱的一个，所以应该持续压迫他们，而且应该主动避开司马正，去削弱他们的根基；
“更不要说，还有南北两线，尤其是北线，估计也要动了，就更要主动出击，把视线吸引走……
“所以首席……咱们换战场，去河南，走淮西夺取南阳，尝试打通荆襄！且看他们敢不敢放任！”
“好！”张行点点头，俨然早有考虑。“正有此意，而且这一次你跟徐大郎、雄天王都不要着急动，徐大郎整编部队，你和天王则要保养身体，南阳那边攻心为上，我一个便可主持妥当……等你们休整好，咱们再从北面发起攻击！”
马围还要说什么，张行直接摆手：“我意已决，是绝不会让自己的参军活活累死的。”
马围只能喘了口粗气。
当夜，黜龙帮首席张行下令，斩韩引弓，传首河南；又，全军撤离河内，各营士卒邺城休整半月，归乡过年。
PS：感谢37天下无双老爷对绍宋十二个盟的打赏，也感谢新盟主半生戎马付西川的上盟，六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祝大家今年发大财！

第九十章 风霜行（9）
十一月中旬，黜龙军大军折返，尚未抵达魏郡，便遭遇到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而且在这之前地面就已经微微发硬，倒是没有阻碍交通……实际上，黜龙军大队冒雪归来，军中士气反而高涨，沿途多有歌颂。
真的是歌颂……一会唱“河北雪花大如手”，一会唱“嗟嗟烈祖观功业”，一会见到张行骑着黄骠马路过，还要改个词，唱“三辉四御有成命，正要首席做至尊”。
哎呀呀，气氛好的不得了。
随行的封常、许敬祖这些有文化的，都准备记录下来，当成某种祥瑞了。
来到邺城，更有魏玄定、陈斌、柴孝和等留守龙头带领大行台与邺城上上下下一起出来迎接加劳军。
黜龙帮不尚风华，或者说普遍性出身低微，统一河北前没几个人懂那些，倒省了许多事情……一如既往的简单仪式，然后便是廊下食。
胜利之后，没什么比大吃一顿更合适了。
军士们分营，将整猪整羊和整坛的酒领回去，就在预设好的营地内杀猪宰羊且为乐起来，各营主将与提供这些猪羊酒的屯田部屯将、仓储后勤部吏员也都留在营中与本营士卒一起享用；而大行台也在城南的大铁坊外搭棚开席，宴请归来的大行台直属文书、参军们……唯一的要求是，必须坚持廊下食的基本原则，也就是露天公开平等饮食，以示无私与公正。
酒过三巡，气氛变得非常好，毕竟嘛，说一千道一万，这次对撞之前黜龙帮上下还是有些心虚的，很多人虽然心里猜度是没问题的，甚至觉得必胜的，可还是心虚。
现在好了，碰一次，没吃亏，回身吹一个连战连捷，再加上黜龙军日益强大的根基，此涨彼消，不出三五年，这天下不就在眼前了吗？
气氛能不好吗？
只不过，也不晓得是不是封常这类人早就摸透了张首席的脾气，竟无人敢当众歌功颂德，也无人搞什么政治暗示，让魏玄定立即让出国主位置来，甚至没有人吟诗作赋以作夸耀！
着实可惜。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张行举起杯来，也不用真气，就是大声当众吟诵了一首看起来挺合时宜的短歌，一时间只有周边黜龙帮高层能听得清楚。
这歌当然合乎时宜，讲的就是出征归来，而且也的确下雪了，时宜两个字算是到头了。
吟诵完毕，一口酒下肚，就更妙了。
“首席不是一月内三次大捷，逼退对方得胜归来吗？如何就悲哀了？”眼瞅着张行放下酒杯，就在旁边桌子上的魏玄定这才皱眉捻须来问。“况且，是我们后勤供给的不足吗？如何又饥渴起来？而且首席走的时候也不算杨柳依依吧？”
不止是魏玄定，在座几位龙头和大行台的总管、分管们也都停箸紧张来看。
“老魏这就是不懂文学了。”张行带着三分醉意摆手来笑。“杨柳依依是夸张，是为了跟雨雪霏霏对照，你根本不晓得文人为了对仗能硬编什么东西……至于说饥渴、悲哀，也不是说我们，而是从士卒，乃至于士卒家人的角度来言……于他们来说，战争这个事情总是危险的，哪怕是不停大捷，可只要继续打仗，也可能会毁家灭身，所以一月三捷，也要我心悲哀；相对应的，哪怕是后勤妥当，猪羊酒面俱全，也比不上家里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再兑上一碗面疙瘩汤，所以是说回家之路‘迟迟’与‘饥渴’。”
“这倒是情真意切了。”听着张首席的硬掰扯，魏玄定也只能拢起自己制式黑色冬衣的袖子幽幽一叹。“怪不得首席能做首席……打完了胜仗就立即想到这个，寻常人哪能往这里想？”
张行摇头不止，也不知道是真喝多了还是没听懂魏国主的阴阳怪气：“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因为马上还要打仗，路上又见他们因为要回家过年高兴，到处唱民谣，方才想到这个……你们几位在后方，恰是前方的支柱，这些事情上真的要上心。”
“确实。”陈斌也肃然起来表态。“这一仗早着呢，只怕来年一开春就要再打！而且不止是咱们这里，北面也要开始了……首席接到密函了吧？”
“自然。”张行点了下头，复又摇了下头。“但我说的不是来年，也不是北方，我是说马上……我准备即刻南下，带领河南诸军攻打南阳。”
周围沉默片刻，留守三位龙头注意到随军几位的表现，立即意识到来的路上这些人便已经讨论过此事，而且已经自行通过了，气氛自然显得有些微妙起来。
“首席的意思是，若非需要来邺城走一遭，哄一哄关西和东都的人，安抚一下河北人心，否则当时就要直接渡河的。”雄伯南扶着双膝在座中肃然解释道。“南面战场的人选也定了，我跟徐副指挥、马分管都留下养伤，安抚、重整河北部队，柴龙头南下总揽后勤，与单龙头、伍龙头他们一起辅佐首席……至于魏公跟陈总管，坐镇邺城总得靠你们，委实没法动。”
柴孝和便要起身拱手，而陈斌则继续来问：“这样的话，此番南下会不会人手少一些？”
“不至于。”徐世英端着酒杯道。“南下的时候牛公跟魏大头领都会一起去，更关键的是南下战场开阔，淮西与南阳诸将态度暧昧，外交与政治许诺才是最重要的，而首席素来擅长此类事，多一个少一个其实并不碍事。”
陈斌点了下头，他刚刚发言其实只是出于大行台文书总管的本能，担心事情会超出自己的认知，现在确定事情确实很急促，不是这些军前任用的龙头要故意对他们这几个留守邺城的龙头做遮掩，便也无话可说。
至于张行对他权力的侵犯，陈斌倒是没有多余想法……非要说这个，只怕佩着泰阿剑的陈总管一直觉得自己是在为张首席防备那些人呢。
“此外。”徐世英继续旋转手中酒杯笑道。“我刚刚在河内那里证了宗师，再带着我不划算……现在回头想想，首席之前为了让我锻炼，一意沉默，也是憋屈了不少，河南的事情，还是让首席肆意为之吧。”
“不错，不错！”张行难得张扬起来。“也该我再出些风头了。”
首席如此姿态，刚才猛的一惊的陈斌也只能胡乱点头，魏玄定则无声斟酒自饮，倒是柴孝和终于找到机会拱手行礼了，将事情应承了下来。
十一月中旬，邺城下雪了。
但反而变得格外热闹了。
先是担心凌汛的部分河南籍贯的军士纷纷南下，提前归乡，军功点验暂时没法覆盖到他们，可只是走前拿着这几个月积攒的军饷搞大肆采购红头绳跟牛犊子，就已经让邺城车马纷纷了。
河南人着急回家，河北人就不急了，在张首席的直接关心下，河北的军功点验复核立即展开，而不止是战斗人员，参军、文书、地方官，甚至部分表现突出的民夫也都得到了嘉奖。
与此同时，依然是在张首席的直接关心下，例行的相亲会以及祭奠牺牲的追悼会竟然也同时展开。
这使得那些最突出的，也就是被指定为“战斗英勇”、“军功卓著”，最先得到此次战斗表彰鲸骨牌和升迁机会的河北籍贯年轻人，往往是上午刚刚参加完相亲会，下午就去追悼会，转头第二日一早就拿到了新的任命文书。
然后，就要考虑腊月过年和婚姻前程了。
没办法，这就是战争年代下新兴政权的特色。
可以想见，这种生死、慌乱、结合、离别、成长挤在一团的过程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也就在这么一片生机勃勃万物竞发之态里，在一切都熙熙攘攘着往着年关而去的好时节中，张行张首席忽然就离开了邺城。
走这么急是有原因的，首先是凌汛已经有迹象了，再不走，大队兵马连浮桥都难过……没错，张行不可能真的一个人走，柴孝和不说，这次立有大功的何稀也要随行，他学生冯端的那个土木营也要带走；因为河南缺骑兵，之前退往平原一带驻扎的几个骑营也专门挑出来刘黑榥、张公慎两个营带着过了河；包括更熟悉淮西地区的阚棱义子军，此行既有打通南阳的旗号，也不可能不去；王雄诞营因为是张行亲兵，加上多是河南人，也愿意去……总之，零零总总，包括踏白骑在内，说是不去，最后还是去了足足万把人。
其次，自然是邺城这里确实气氛很热烈、局势很安稳，后面从晋地冒出来的偏师也早被大司命给吓回去了，算是没有了后顾之忧。单就从张行个人感觉来说，这一个多月的战事后，可能邺城变化最大的就是他这个身体的小外甥……小孩子长得极快，已经能简单对话了；印象深刻的政务也只有一件，那就是欧阳问申请人手，准备收集各地的志怪神异，建立文档。
而既然没有后顾之忧，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那就走呗！
坦诚说，张首席走的这么匆忙，哪怕是没有公开成行，却还是引发了一些政治动荡……一个不太好确定规模的流言暗示，张首席这么急着走固然是军情需要，但也有为了逃避召开年前例行大会的意味。
毕竟嘛，只要不开大会，那么按照战时的规矩，他这个首席就可以为所欲为，今日暂署一个大头领，明日建个御史台，后日调任一个总管啥的，谁也没办法，而更妙的是，等到这些事情积攒的多了，自然就会跟战事纠葛在一起，等到战事结束时搞一揽子追认时，根本无人能反对。
倒似乎也有些道理的，只是张首席注定听不到了而已。
十一月廿六日，张行自四口关渡过了大河，抵达东境。
而一直到了这一天，理论上军事水平更高的李定，竟然还没有渡海。
可即便如此，李龙头也没遭遇什么政治流言，道理再简单不过，毕竟是跨海征伐，毕竟北地和巫地在全天下的最北面，而现在偏偏又是一年最冷的时候，那么任何军事行动都应该准备的更充分……甚至，不是有快马急报，说是张首席那边成功得胜回到邺城去了吗？
那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着急跨海了？
当然不是。
结了婚的苏靖方并没有因此陷入思维上的迟钝，作为李定最亲密的学生兼下属，他自问非常了解自己的老师……自然条件越恶劣，就意味着在物资和组织度上处于劣势的巫族越容易打，就更容易在短时间内击垮对方，相对来说，自己这一方因为自然条件引发的减员，于自己这位老师来说，怕也就是个数字。
所以，李定李龙头一定是在等待什么，或者说是在犹豫要不要做什么。
不过很快，军令下达，若廿七日一早若无风浪，便即刻发兵，而廿六日晚间，李龙头将于苦海畔的落日堂召开晚宴，所有头领以上军官文武一并赴宴，做进军前的最后饯行。
这倒似乎无需多想了。
廿六日下午早早开宴，赫然还是廊下食。
没办法的。
这个廊下食，基本上都是最简单米面肉蛋凑成的菜式，少数会有一些酒水，而且几乎每桌都一样，甚至不分主次排列，还要最起码相互之间不做遮蔽……若是让十几年前的东都贵人们看到一定会笑话，但是伴随着黜龙帮-大明政权的确立与稳固，这种官方最高层坚持下来的东西，反而会成为民间的追捧。
甚至河北、河南、北地一些明显有传承的酒楼、大店也都做了改变，增加了许多常见份菜，设计了新的大堂与楼上开间。
至于军中和地方署衙，更是视之为一种政治表达与传统，平素不敢不用的。
宴会本身没大问题，大家吃吃喝喝，畅想一下未来，吹嘘一下战力，展示一下伤疤，气氛总体不错，唯一的问题出在不知道是不是恰好十几年前属于东都人上人的李定李龙头身上——苏靖方开席不久就确定了，自己这位恩师确实心里有事，以至于多次走神。
所以，这场宴会应该会有波折。
只是，这厮到底有什么事情需要瞒着自己这个好学生呢？苏靖方不免有些警惕起来，不由自主的捏了下刚刚蓄了几个月的胡子。
酒过五巡，忽然间，一个熟悉的将领站起身来，踉跄到大堂中央，捧着酒杯高声来言：“属下为战帅贺！终于得偿所愿，领十万众横行天下！”
众人放眼去看，赫然是王臣愕……此人固然是李定嫡系，是起于武安的本土大将，但之前卷入了一些不好的传闻中，此番还能领兵，依旧保持头领待遇，自然是因为李龙头在张首席跟前一力保举。
那么此番单独称贺，既是气氛到了，也是个人有些情绪激发，属于理所当然。
实际上，也无人多想，恰恰相反，从苏睦等武安旧将开始，随着这句话，在座众将纷纷起身，包括幽州、北地的将领也都没有破坏气氛，从张首席亲舅黄平到荡魔卫的黑延，刚来的监军张世昭，以及算是客将的侯君束，包括与李定并案的另一位龙头窦立德，全都象征性起身举杯，一起维护了李龙头的权威和此间和谐气氛。
李定也从容起身，当众与众将饮了一杯，但却没有着急坐下。
这让刚刚坐下来的苏靖方心里一个咯噔，立即晓得事情要来了……包括黑延几位经验老到的，也诧异来看，就连刚刚来投奔李定没多久的亲弟弟李客都明显有些发懵。
果然，王臣愕举杯饮了之后也没有归座，而是扔下酒杯，上前几步，直接跪下，扯住了李定的衣袍，一张嘴，还未说话，就先流下眼泪，半晌才在许多人的惊疑之中开口：“战帅于我有救命之恩，今日局面，战帅身死就在眼前，属下不得不吊！”
李四明显等这话等的有点急，立即作势摆手：“王将军这是什么话？我如何就要身死了？！”
“战帅还没看清楚吗？！”一片寂静之中，王臣愕努力大声来道。“你现在受任一方，提领大明兵马近半，偏偏所部皆出自黜龙帮之外……这还不算，渡海之后，如若兵败，自然要将你做象征，杀之以谢国内！而若成功，巫地人员要不要招募任用，巫族外事要不要自行其是？北地大军要不要赏罚升黜？如若攻入关西，直入长安，要不要安排分派人员为任？偏偏到了那个时候，你的功勋已经超过了张首席，他还能容你？！
“所以，战帅此番出征，是败亦死，胜亦死！属下难道不该吊吗？！”
说完，王臣愕抱着李定的大腿，痛哭流涕不止！
周围上下，不知道是慌了还是懵了，竟然任由这位将一大段荒悖之言清晰无误的倒完，然后还任由他在这里哭泣，也没人起身的。
苏靖方脑子转的极快，瞬间回过神来，趁机四下去看众人反应，却见他爹苏睦目瞪口呆、惊疑不定；他妻子窦小娘则慌里慌张反复在窦立德和他身上回转，似乎是想要什么答案，可同时却也扶住了腰中长剑；而他的岳父窦立德只神色怪异盯着身侧的李定……但那眼神跟他爹苏睦还不一样，他爹明显有惊吓和惊疑，而他岳父只是一种单纯的不解和震惊。
好像长见识了一般！
至于其他人，要么如李客那般战战兢兢双手发抖，要么就如苏睦那般弄不清情况，要么就如窦小娘那般慌张中带着某种跃跃欲试，但也有少数人如窦立德那般满脸疑惑，唯独目光转了一圈，迎上了张世昭，却发现后者正跟自己一样四处乱看。
两人目光相对，还本能的干笑了一下，相互点了下头，稍作致意。
落日堂外，落日被乌云遮蔽，只有冬日微微寒风卷着一点小小雪花能被人看清，堂内却热如油锅。
好在李定没有让大家久等，便扶着对方一声叹气：“你这话其实是有些道理的，但如之奈何呢？”
王臣愕估计也是被堂中气氛给弄得心虚，此时闻言，抬起头赶紧厉声来对：“战帅，现在大行台那里主力刚刚苦战一场，回到邺城后便也解散回家过年，河北至此皆有风雪，而我们已经做好了冬日作战的准备，这不是天赐与战帅的机会吗？
“战帅集合此间兵马，明日伪作渡海，其实南下，自晋北登陆，然后出恒山，沿着旧领四郡南下，沿途动员旧部，并让前魏齐王召回牛河……这样的话，只要扑到邺城城下，则大势可定！
“更何况，人尽皆知，战帅年轻时曾遇真龙，与你批下命格，说你遇龙而颓，遇猪而废，遇客而富，遇山而兴，遇潮而止……这苦海虽窄，依然是潮！便该在这里停步！而红山便是山，回身南下，反而将会大兴！
“这难道不是说战帅天意所归吗？”
李定一声长叹，跌坐在座中，便要言语一番。
孰料，此时坐在末尾的窦小娘终于不能忍耐，当即拍案而起：“龙头！姓王的鼓动你造反，为何不立即杀了？！”
苏靖方心里咯噔一下，便晓得自己师父玩砸了，果然，随着窦小娘起身，呼啦啦站起来二三十人，客将末尾的侯君束更是趁机扶剑而出，大声宣告：
“窦龙头，若是李龙头念及旧情犹疑不定，请你下令！我必斩了此人！”
这音量，彷佛他是什么苗红根正的黜龙帮头领一般。
此言既出，又有十几人起身，起身的十几人中则有七八人一起拔剑……算起来，此间已经站起来三分之二的人了。
李定眼见如此，只觉得嗓子里发痒，赶紧摆手：“都坐下！不要喧哗！”
窦立德回过神来，也赶紧无语呵斥：“都且听李龙头说话嘛！真能造反？！”
李定也晓得不好，只能在自己座中扶着王臣愕明显发抖的肩膀，然后去看上下所有人，不由一声叹息：“你们呀，既是小瞧了我，也是小瞧了张首席！我李四如何会反了张三？！”
得到这话，才有几人坐下。
“你们不晓得我跟张首席的交情。”李定继续缓缓言道，将腹内准备好的言语摆出。“当年在东都，我们贫贱相交，常常谈论天下大势，动辄通宵达旦，张首席擅长政治，我擅长军事，常常自诩能重塑天下，结果呢，等到雁门之围前，他老早就猜到都蓝会来围攻，我却笃定都蓝不会来！
“最后都蓝果然围了城，他却没有笑话我，因为他知道，军事都是政治推动的，而我虽然擅长军事，却因为连续多年蹉跎为下吏，执着于前途，反而对政治已经失去了洞察。”
话到这里，更多的人也都讪讪坐了下来，更有几人直接醒悟过来，而早就醒悟的几位此时则是真被李定言语给吸引住了。
“后来，暴魏三征，天下大乱，他浮马沽水，入东境而立黜龙帮，我恰好为都水使者，在蒲台掌管军需和民夫，也趁机建立了一支兵马，占据了两县之地。这个时候他来找我，希望我能入黜龙帮做个龙头，然后和他一起清扫东境、河北，以成大事。我却觉得，这些人都是乌合之众，难以成事，便将蒲台军程名起那些人交予他，自己孤身回了东都。
“现在大家都知道，黜龙帮已经天下三分有其一，是我有眼无珠。但他却从未因此嘲讽我，反而屡屡来信，要我去与他汇合。因为他知道，我出身关陇名族，亲眷友人、家族影响都在关西，凡人就是难脱离出身的窠臼，属于人之常理。
“再后来，我得到机会，出任武安太守，而他也很快到了河北，依旧是屡次好言相劝，让我与他合流，我却还是不应，甚至加入当时的朝廷联军讨伐他。结果呢，到底是天下板荡，各方归位，黜龙帮得了河北立为根基，我也降服于他了。
“而且大家都晓得，他还是没有与我作态，反而屡屡推崇我，任用我。这是因为他知道，我这个人少年负志，中年蹉跎日久，便存了逆反之心，乃至于逆天逆人，就是觉得这天下非我莫当，连至尊的神像都要打几鞭，自然也存了与他较劲的心思……不过这个坎，终究不能服从于他。
“当然，他一再优容于我，总是因为他知道，也愿意相信我李定是一柄足以替他割取天下的快刀，所以至此。
“诸位，诸位，以此而论，不敢说生死契阔，情同骨肉，可所谓生我者父母，知我信我者张行，总是说得通吧？”
言至于此，已经满堂无声，大家也多猜到今日是怎么一回事了。
“起来起来，老王，你委实不必忧虑局势，也不必担心自己。”而李定终于趁机扶起了王臣愕。“你说相互生疑，不错，换了任意一人到了这个关系，必然生疑！可独我与张三不会如此，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是首席，我是战帅，所以我才可以肆意任用、赏赐，他才可以从容谋伺东都，不计其他。
“至于局势……如今正是他替我清廓了政治，摆脱了出身，保障了后方，又将兵马汇集与我，中间多少辛苦与考验，才到了现在这个局面……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支持我到底，而我无论如何也要趁机伸展生平志向，将自己这刀刺出去的！
“还有什么山海之言！说句不好听的，如今便是呼云君亲身在此，我也能一刀两断，遑论什么潮水了。”
说着，李定甚至摆出佩刀，隔空点了一下前方的苦海。
到此时，王臣愕早已经趁机起身，堂中则鸦雀无声……照理说，上上下下八成都晓得这是李龙头安抚人心的把戏了，本该喧嚷一番，凑个热闹，然而，从一旁窦立德开始往下，满堂之人却多还是有些惊愕之态。
别人不晓得，只说窦立德，一开始是愕然于对方之拙劣，现在不免愕然于对方之大巧不工——这张三李四的交情总是真的！自己确实没法比，便是跟着对方渡了海，这巫地的人事权也怕是抢不到的！
过了片刻，第一个打破沉默的赫然是侯君束，其人持剑下拜，就在堂中高声来对：“战帅，要我说，我等正是你的填海之山！君束之前无知，惭愧万分，请为先锋，先渡苦海！”
气氛立即恢复了正常。
这才对味嘛！
你李龙头跟张首席的友谊未免有些纯洁和抒情的过了头。
十一月廿七日一早，河南之地竟然起了风雪。
雪花乱舞于四面，地面冻得梆梆硬，夹杂着不大不小的北风，一夜之间便到了一年最冷时节。
历山这里也是如此，张行昨日渡河后与柴孝和分开，径直来此……他不是专门来这里的，原本他只是想从这里取道，顺便做下祭祀，然后就要去济阴那边去见单通海、王焯、伍惊风等南线将领，迅速确定攻击计划……可能还要安抚和说服这些头领，毕竟下雪了，这种情况下发动大规模攻势，肯定会有非战斗减员，而一些头领对此类事情是素来有抵触的。
然而，等到简单的祭奠仪式于山下完成后，这位首席不知道是注意到了什么，竟临时改了主意，然后便在本地官员与踏白骑的护送下登上了山顶。
来到此间，赫然立着一座破败的小观。
“按照首席的要求，我们没有碰这座观。”本地县令虽然出身踏白骑，但面对如今的张行时还是有些紧张。“这些都是它自败。”
张行点了点头，而前面尉迟融伸手一推，这座无名小观那已经半垮塌的木板门便整个塌掉。
众人随即走了进去，此地积雪甚多，却遮掩不住道观的破败，到处都是自然倒塌的痕迹，入得中堂，就连里面分山君的宫装女子形象雕塑与真龙形象的木刻也都朽败。
这让张行不禁一声叹气。
旁边那位县令立即上前询问：“首席，需要稍微整修一下吗？这观极小，每季我们都有人手来整修墓地，顺手的事情，绝不会劳动太多。”
“不必。”张行摆手道。“分山君本君我们都打过，何况是一座观？再说了，这观已经没有真气汇集了。”
县令立即颔首。
尉迟融在侧，颇为诧异：“按照首席的意思，之前这观有真气，真是真龙居所？可现在为何又没了？难道是这真龙怕了我们黜龙帮，竟不敢来了？”
张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穿过小观，来到挨着山壁的后院，此地只有一处石桌石椅尚存，也被枯藤和新雪遮蔽，而从这里望去，哪怕是没有修为的人也能看到一处堪称奇观的景象——对面和此间下方的山麓上，数不清的墓碑层层叠叠，虽然雪中看不清墓碑本身，但因为墓碑的遮掩，碑后并没有积雪，反而使得墓地醒目。
远远望去，彷佛什么鳞甲一般长在山上。
而若真是什么鳞甲的话，那鳞甲之下的巨物怕是已经不逊于分山君本身……而且完全可以想见，随着战争的继续，在数年间，这里的墓碑数量还会继续增长，这种情况下，什么真龙怕是都要退避的。
只不过，靠着死人数量压倒一条活生生的真龙，固然悲壮，也难免让人哀伤，随行之人，全都沉默，不再多问。
“这便是三哥急切发兵的缘故吗？”半晌，还是最亲近的秦宝打破了有些过头的气氛。
“这就是人心思定的缘故。”裹着披风的张行缓缓摇头。“打仗这事谁都经不住……咱们如此，关西人也如此，江南人如此，巫族人跟东夷人还是如此！神仙真龙都撑不住！没必要求全责备了，天下统一已经是足够好的答案了。”
秦宝似乎听出了对方一点额外的意思，但当此情境，也没有多做表示，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不必等雪停了，现在就出发！”张行回头吩咐。“给刘黑榥他们下令，让他们先行！”
众人不敢怠慢，各自收敛心神，匆匆下山去了。
早一日渡河的刘黑榥部与张公慎部四千骑到底是大部队，反而落在了张行身后，此时正驻扎在了济北郡与东平郡交界地的寿张县境内，而因为起了风雪，两营骑兵都在查看和照顾自家战马，倒也真没起什么多余的心思——过年、赏赐、军功、家人，全都被暂时淹没在风雪中。
非只是下面军士，就连刘黑榥、张公慎这两位堪称要害的主将也都没有太多心思。
只不过，暂时淹没他们俩的并不是什么风雪，而是即将开始的淮西-南阳战役中自己这两营骑兵的战术定位——之前的河内战场过于逼仄，双方又都是立鼎的强军，打的有来有回，委实难让骑兵发挥优势，白捱了一个多月的苦战，所以此番南下，自然会想着地形开阔，河道封冻，可以放肆一些。
最好立下一些奇功，不使得几营骑兵上上下下都被人笑话。
所以，他们一直在等待即将召开的军议，或者是更直接的军令。
“军令！”细密的雪中，数骑径直闯入中军。
刘黑榥不慌不忙，披着大氅、挂着鲸骨牌大步走了出来，只见这伙子骑兵里，外围数骑，一半悬铃，自然是巡骑，一半配着雕花马甲，是刘黑榥本部，中间围着一人，却不是寻常参军、文书，乃是一名眼熟的踏白骑，便当即兴奋起来：“首席有何军令？”
那踏白骑见到刘黑榥开口，方才翻身下马，将一封手书送到。
刘黑榥打开看了一看，先是一愣，再是大喜，只是强行按住：“只是如此，首席可有其他交代？”
“首席说了，若是可能，尽量不要惊动梁郡，而到了淮阳之后声势务必壮大……”踏白骑立即叮嘱。“但首席也说，这些只是最好如此，一切还是以奔袭淮阳为上，越快越好，这是唯一军令。”
刘黑榥连连颔首，再不迟疑，不顾漫天飞雪，大声呼喊，要包括张公慎营在内，全军准备，即刻成行。
而其人下达完军令，眼见那踏白骑要走，方才想起什么，终于认真来问：“首席现在何处，还在历山吗？”
“回禀大头领，委实不晓得，非要猜测，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济阴。”那踏白骑在马上稍作回转，便打马而去了。“我从历山下来时，踏白骑已经往济阴方向去了。”
刘黑榥更加操切，直接对属下催促起来。
张行当然不在历山，也不在济阴。
而且这一日，从历山，或者说从他身侧下达的军令不止是一封，整个河南，从单通海的济阴行台到王焯的內侍军，从已经在淮西前线的伍惊风部到登州、徐州各部，全都有针对性的军令。
内容参差不齐，但合在一起，无外乎是先锋先动，同时在后方发动接应式攻击并汇集兵力，尽可能快的、突然的对整个淮西地区进行打击。
没错，刚刚渡河，漫天飞雪，黜龙军便直接发动了攻击。
廿八日一早，风雪稍驻，张行和随行踏白骑更是抵达梁郡。
具体来说，是梁郡郡城宁陵城外。
这里是黜龙军的统治范围之外——梁郡太守曹汪、淮阳郡太守赵佗，早年大魏崩坏时就是墙头草，名义上都跟黜龙帮对立过，也都暗地里接过头，但之前司马正北归，双方在谯郡做过一场，就此分野，淮阳郡全郡归了东都，梁郡除了东四县也归属东都。
当然，谁都知道，这两家是半独立势力，是双方的缓冲。
只是来到这日早晨，忽然有人告诉还沉浸在河内战事的曹汪曹太守，张行来了。
“谁？”还没从火炕上起床的曹汪有些发懵。“谁要见我？”
“不是见，是召见。”同样衣冠不整的郡丞焦急来言。“是咱们张首席来咱们梁郡视察，所以要召见头领曹汪！要你赶紧出城去迎接！”
曹汪到底是七八年的军阀，算上之前在本郡的太守经历，他足足在这河南四战之地的谯郡把持快十年，脑子还是有的，几乎是片刻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立即从火炕上跳下来，匆匆穿衣。
见他这个样子，上下都松了口气。
而等到曹汪走出衙署，翻身上马，沿着城内大街走了半截街，眼见着不知道谁已经把踏白骑放出来了，红底“黜”字旗下，算是见过几次的张行张首席骑着黄骠马正往自己这里来，不由更加惴惴，干脆下马侍立。
只是甫一下马，一阵风卷着地上积雪一吹，当面而来，这位大魏宗室出身的资历军阀忽然又清醒了三分，然后忍不住压低声音，恳切来问身侧郡丞：“我当年入黜龙帮的时候，难道不是大头领吗？”
正所谓：
涣水河畔几曾见，兔园馆内当面谈。
正是河南好风景，风霜时节又逢君。
PS：大家端午快乐，人人发大财！

第九十一章 送乌行（1）
十一月廿八日，张行带踏白骑冒雪入梁郡后，并未与梁郡上下发生任何多余冲突与对抗，甚至没有什么多余讨论。
张首席就好像真的来到黜龙军前线某个郡一般，询问本郡所存粮草、军械、防卫兵马，然后告知他们，已经有四千骑先锋抵达淮阳郡内，并有河南各行台各处兵马将经行此地前往扫荡淮西-南阳十郡之地，以求打通荆襄，联结南线……所以梁郡这里要做好准备，充当前进基地。
梁郡上下当然也非常专业，包括曹汪曹太守都没有把自己待遇问题拿出来影响公务，而是有条不紊的进行军事后勤准备。
当日而已，黜龙军的巡骑就已经接替并控制了梁郡的军情传递体系，一直在河南坐镇的八臂天王张金树也于当晚来到梁郡郡城宁陵，负责把控河南各处内外情事。
第二日，也就是廿九日上午，得到军令的单通海便也率济阴行台两营四千骑抵达此地，四千骑过城不入，径直去支援淮阳，单通海则单独入城与张行见面，知晓方略后也没有多待，而是赶紧追上部队，去往淮阳。
下午，济阴行台的四营步卒陆续自济阴一带抵达梁郡宁陵附近。
卅日上午，军情来报，伍惊风已经于昨日自谯郡大道攻入淮阳，一战擒杀了想要逃离淮阳郡治宛丘的淮阳太守赵佗，而先行抵达的刘黑榥、张公慎两营骑兵更是离开宛丘继续顺着官道直奔南阳兼东都门户——颍川！
张行不敢怠慢，不等后续兵马，便带着曹汪在内的几位头领与这四营兵马启程过结冰的涣水，自北线往颍川而去。
就这样，时间来到腊月初一，张行率领踏白骑正式进入颍川，算上前一日和当日晚些时候，同时进入颍川的，还有刘黑榥所领两营以及单通海所领济阴行台八个营，分别自北面荥阳、东面梁郡，南面淮阳三面包入，部分梁郡郡兵以及部分河南巡骑也都随行。
而与此同时，伍惊风尽起谯郡行台七营兵马，并同时召唤了內侍军，在攻入淮阳后迅速南下，开始扫荡汝阴郡。
柴孝和带领济北行台三营兵马以及柳周臣的军法营外加王雄诞、阚棱、冯端三营，也开始进入梁郡。
牛达、程知理的联合支援部队也应该已经启程。
到此为止，黜龙军已经动员了二十余营，靠着风雪掩护发动了大规模奇袭，成功逼降一郡，并轰入其余三郡……考虑到明明十来天前黜龙军还在河内与关西军连续进行十万人级别的盘肠大战，考虑到冬日风雪、凌汛，考虑很可能还有十余营兵马在路上，黜龙军这一波南线反攻委实震动了整个河南地区。
不对，是震动了整个天下。
没人会觉得二三十个营算什么了不得的兵力，但问题在于，这种战役发动能力的余裕以及丝毫不留空隙的发动速度，简直让人胆寒。
“放弃颍川，让前线部队退到襄城郡，无论如何得守住阳翟……”十几日前还大发神威的司马正此刻待在自己的白塔中竟也觉得头疼欲裂。“我亲自去，夜里就去！兵马可以等明日一早再出发！”
“若是这时关西军复来呢？”李枢在侧，赶紧来问。“来取弘农如何？出武关走上洛直入南阳又如何？”
“真要是这么来了。”司马正闻得此言，反而冷静下来。“就按照之前计划，尽弃南阳、淮西，死守东都。”
李枢在内，许多人都脸色黯然起来……但根本不需要说出来，这些人自然也晓得是怎么回事，无外乎是之前河内之战中司马正的隐忍与爆发过于成功，东都近乎兵不血刃而取得了战略胜利，还通过一战大大威慑了其余两家，以至于现在被人家一个突袭反扑打回原形后有些难以接受。
“关西军一定会来吗？”薛万论忍不住来问。“他们也猝不及防吧？此时他们的主力兵马必然已经解散回家过年了，未必要强征兵马再出关吧？白横秋也算是威望大损……”
“关西军一定会来。”李枢回头肃然解释道。“就好像当初关西军出河内，黜龙军必然会来一般无二，他们赌不起！”
“但关西军一定会来的慢，来的晚。”牛方盛插嘴道。“能不能想法子集中兵力，先击退黜龙军？而且，若是能击退黜龙军，关西军便也不会动了吧？”
“道理上可行，实际上很难！”李枢继续解释道。“不说关西军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只说想要击退黜龙军，无外乎两条路，一则出大军攻荥阳，逼迫黜龙军撤军，可我若是张行，便干脆弃了荥阳，来换南阳、淮西十郡之地又如何？难道元帅能弃了东都继续顺着济水打？
“二则便是在阳翟守住颍水，趁着关西军和黜龙军的登州、徐州后续未到，集中兵力反扑……可问题在于，他们此番突袭已经成功了，淮西三郡可不止一个淮阳无了，张行既然推到颍川，那淮西就被隔绝了，淮西的人力物力我们就用不上了，而淮西一旦全失，南阳五郡反过来也会被隔绝，人心必然动荡……”
白塔内，几人听到一半便醒悟过来。
这牵扯到东都势力内里一个重大问题——东都势力的核心固然是当年曹彻整饬的那支骁锐，但不代表没有别的、泾渭分明的存在，这里面最明显的两家分别是东都留守势力以及王代积和他的淮南兵。
东都留守势力毋庸多言，就是没去过江都，一直留守的大魏残余势力，属于曹林和大魏的遗产，对于此时东都而言还不知道下落的曹汪、赵佗都属于这个势力的外围支柱，利用河内之战刚刚逃回来的罗方、薛亮则是其中内部骨干。
至于王代积，他本人当然也算是东都-江都-东都这个流程走下来的老人，但问题在于，早年他奉命出巡淮南，成功拉起了一支兵马，并在攻破杜破阵，回归东都这个过程中独立领军，且在事后也没有回归东都，而是在南阳一带经营，渐渐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
为此，东都这里一直有流言，说王代积跟张行、李定关系莫逆，存有观望之心。
如今淮西被突袭得手，南阳与淮南通道被隔绝，一旦出现什么波折，谁晓得王代积和他部下淮南军的立场？
“所以才要尽快去颍川安定人心。”连司马正都没有否认人心动荡，而是直接越过了这个话题。“我走后，还是按照之前那般安排……请苏公、牛公他们负责行政庶务，七叔总领东都防务，你们把守各处关碍、卫城，西苑也要放人……”
司马正话到一半，明显有些迟疑。
李枢心中微动，拱手道：“元帅，要不要属下随你去？”
“不行！”司马正正色摆手。“正要借李尚书的大局观替我中转和汇总各路军情民情，所以须你留在此处辅助七将军……当然，若能有两个英锐之将替我抵挡秦宝、尉迟融这两个踏白骑的先锋，对上张行把握总会大些。”
李枢之后，在场还有不少将领，此时闻言却多有些回避之态。
这些人可是跟黜龙军在谯郡一带打过大仗的，自然晓得黜龙军实力，而秦宝跟尉迟融这俩人，就算他们中有人没见过，可既然是踏白骑的两翼先锋，是司马正都要忌讳一二的，那自然不用多想。
不过，或许是觉得这么逃避有些尴尬，或许是单纯想搞一下人事斗争，忽然间，牛方盛拱手以对：“元帅，我荐两人！当年大太保、二太保名震京师，而且此番擒获白横秋爱将归来却不投靠黜龙帮，忠心更是无二，何妨请他们二位出动，随你出镇阳翟？”
司马正愣了一下，多看了对方一眼。
牛方盛尴尬不已，却只是闭口不言。
司马正无奈摇头：“罗方修为到了成丹许久，或许还能抵挡住刚刚成丹的尉迟融，薛亮拿什么抵挡秦宝，不是让他送死吗？”
“尚大将军如何？”李枢忽然想到一人。“尚大将军上次落败于秦宝，根本上是黜龙军全线占优所致，这恰恰说明他其实是能抵挡住秦宝的……而现在单通海他们都去了淮西，故意撇下荥阳，偏偏我们也不好去，何不让尚大将军暂时离了龙囚关，与罗方一起出阳翟？”
司马正思索片刻，还是摇头：“咱们力微地小，东都防卫不可轻忽……何况尚师生到底是秦宝手下败将。”
李枢还要说什么，司马正复又摆手：“就这样吧，我一人也不是不能对付，只是上下须做好两面夹击时南阳各部一起撤回东都的准备，仅此而已。”
已经是兵部尚书的李枢终于也不说话，而是带头向司马正行了一礼，丝毫不见之前在黜龙帮时居于人下的种种不甘。
就这样，众人议定，等到晚上司马正便连夜直奔阳翟而去，翌日将今日集结来的兵马发去阳翟辅佐……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李枢说的对，张行的突袭太出乎意料了，也太成功了，所谓自古用兵莫过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东都就是被打了个没辙。
而司马正坐在白塔之上，等到所有人离去，眼瞅着暮色将临，到底是心中不安，先去南衙见了自己七叔司马进达，然后竟真去找了罗方。
此时的东都城自然是不缺大宅子的，但意外的是，罗方和薛亮只在承福坊一个小宅子里居住，再加上他们连今日的会议都没参加……倒不是说被司**帅给怀疑监视起来了，而是时间太紧了……想想就知道了，这才十来日的功夫，两人身上还带着伤，之前在河阳呆了几日，回到东都又去祭祀了义父在北邙山的衣冠冢，再跟司**帅聊聊、跟苏首相聊聊，吃两顿宴席，估计东都这边还没想着如何安置他们俩呢，那边张行忽的一下就打到颍川了。
然而，本该更加震动的罗方、薛亮二人听完之后却没有多少惊异之色。
“你们二人不惊讶吗？”司马正想起今日白塔上那几位听到消息时的惊惶，不免从座中来问。
“张行做出什么事来我们都不会惊讶。”对面的罗方率先开口，却又一声苦笑。
“其实不瞒司**帅。”侧面的薛亮也摸着自己断掌来笑。“我们回东都，从不是因为觉得东都能胜，而是天下之大，已经没有了我们的容身之地，能死在东都故地，义父坟前，已经算是得偿所愿了。”
司马正一愣，不由心中复杂起来，既有些同病相怜之态，又有些烦躁不满。
但很快，后一种情绪就消失了。
因为薛亮说完那话，便起身拱手行礼：“而现在既已经回到了东都，再无牵挂，亮愿随元帅去前线，虽死而坦荡。”
司马正大为振奋，便要应声，目光却先落在对面罗方身上。
而罗方也缓缓开口：“我们二人自然没什么顾忌，只是我们也晓得，自己不是秦宝他们对手，所以，我想向司**帅推荐一个人。”
司马正终于也笑了：“我都不知道东都有谁能对付秦宝，你们刚回来如何晓得？”
罗方也笑了：“此人恰好是跟我们一起刚来的外人。”
司马正懵住了，半晌方才来问：“此人愿降？”
“当然不愿降。”薛亮正色道。“他对白横秋忠心耿耿，如何愿降？但正因为他对白横秋忠心耿耿，且出身低微醉心名望官爵功勋，何妨让他戴罪立功，与黜龙帮作战，立下功勋便许他归关西？”
司马正终于恍然，却是毫不迟疑：“既如此，咱们一起去见见这位薛大将军。”
事情比司马正想的还顺利，罗方、薛亮二人肯定是对薛仁的心态早有思量，三人一并来到昔日熟悉岛上，寻到白塔下的一个小院，而薛仁听完之后没有半分思量就立即答应下来，丝毫不顾自己刚刚恢复了七八分活力而之前连番受伤又有没有产生什么内伤暗伤。
反正就是答应了下来。
事情定下，司马正心中稍得宽慰，便也不再耽误，连夜往东南面而去，乃是过嵩山，出轘辕关，顺着颍水直趋阳翟。
此时，依然还是腊月初一日，四野积雪，头顶无光，可依着司马正这几乎算是如今天下数一数二的修为，天上藏起来的双月也好，四面八方的村落、道路，乃至于结了一层薄冰的颍水下方鱼鳖，周遭藏匿的兔鼠，他都能有所察觉。
一开始还好，他想着薛仁的单纯，还觉得挺乐——真的是许久没见过如此单纯直接的年轻人了，一个多月前才登上这天下正中的战场，完全没有被这天命人心拷打过，太好用了，怪不得连白横秋都要视若珍宝。
简直与自己年轻时一般。
然而，这种乐子心态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赫然是他这几年在东都闲暇时最常见的一种心态，也就是对自己本心与命运的审视，以及那种永远说不清楚是因为挣扎还是因为顺从而升起的算是愤怒与悲壮混合的复杂情绪。
四野空寂，风声如啸，司马正越过轘辕关，立在嵩山之上，回头去望，大宗师修为下，只觉得那东都城池高大四面坚固，再往外，东都一面背江三面环山，八关锁钥，恰好如甲胄一般，层层包裹。
只是，又何尝不像是牢笼呢？
张三劝他逃出去！逃出去！
这话说的轻巧，可他是张三，一个外来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可自己呢？
东夷人说他司马正是天命遗蜕，一切都是天命，让他去东夷，房玄乔更是引了一个镜子人来让自己照镜子，也说是天命遗蜕，自己也觉得他们都没说谎……可问题在于，难道不是自己选择观想的甲胄，难道不是自己选择回到这东都？难道当时留在徐州，坐视自己父亲弑君，然后沦为叛逆打手就更好受了？
说自己是天命遗蜕，一切都是安排，可如果能安排到这个份上，这天下谁逃得出天命？那张三也该死了才对！为什么今日能逼迫自己到这个地步？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也是司马正始终不能越过去的一点——若说自己是被天命操纵，那这个过程中，自己在西都的少年游，东都的宦海经历，在祖父膝下承欢，在同僚宴饮中失态，包括对父亲的失望，难道也是假的吗？！
整个东都百万生民，自己日听夜听，满城都是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难道都是假的吗？！
正因如此，司马正不愿意接受，也不愿意逃窜，更不愿意投降。
他想试一试，万一能自内而外打破这层甲胄呢？
也不知道想了多久，东方渐渐发白，立在城头上的司马正转身走入了阳翟城，并在唤醒本城县令后开始发布军令……没错，阳翟虽然是大城、名城，但此时只有一位县令，连个守将都无……谁能想到这种腹心之地在区区两三日内就要成为前线呢？
说着说着，又下雪了。
腊月初二，伴随着雪花，来自东都与阳翟的军令纷纷不停，且不说颍川那里能撤回去多少人，黜龙军又如何飞速推进，只说这南阳-淮西战场上的一位关键人物——王代积。
王代积这个时候正在淮阳郡……不是什么特殊安置，而是进入腊月，正该安抚犒赏士卒，他从西面南阳过来送一些伤病老卒回淮南老家，对应的，也准备去东面汝南一带去看看刚刚招募的一批新卒，顺便慰劳驻扎在淮阳这里的一支五千人的机动部队。
驻军首领唤作闻人寻安，典型的淮南土豪家族出身，利用之前乱世南北对峙传了上百年那种，淮右盟建盟时他就是骨干了，但淮右盟本身拢不住人，尤其是当时杜破阵自己都对黜龙帮三心二意，于是当王代积背靠着军事实力强大的江都“巡视”淮南时，他还是倒向了王代积，和王代积结了姻亲，并成为了王代积这支淮南精兵的一号人物。
按照东都那里给的正经文告，他都已经是一卫将军了。
王代积自然看重自己人闻人寻安和这支兵马，前天到了以后便例行絮絮叨叨不停，弄得后者心烦，而到了昨日，也就是腊月初一，忽然间兵荒马乱起来，乃是有一名淮阳逃人至此，告知了黜龙军大举来袭的消息。
当然，消息是混乱的，这逃人自己都不知道情况，只晓得下雪后不久成千上万的大军忽然就围了淮阳郡城宛丘，然后一下子就破了。
王代积心乱如麻，只好让闻人寻安派人去淮西驻军打探军情，以作后续，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又一名不速之客忽然抵达。
来人唤作郭祝，是闻人寻安的亲外甥，也是王代积的继侄。
但当年淮西大变，也就是淮右盟西走，黜龙军南下，徐州军北归时，郭祝在闻人寻安有意识的许可下，一直跟随着淮右盟，直到失去讯息。
王代积和闻人寻安多少年的道行，当然晓得对方过来是干什么，但不管应不应，目前两眼一抹黑，正要确切军情，所幸正在劳军，那家宴肯定要先摆上来，好认真听一听的。
“你现在在何处？还在淮右盟？还是去黜龙帮？可在大明官阶里有了职司？结了婚没有？”眼见着郭祝一身风雪，脸上殊无之前分别时的稚嫩，只在那里大口吃肉，王、闻人二人都有些沉寂，半晌，还是闻人寻安做惯了舅舅的，忍不住开口，竟没问什么正事。
“结婚了。”郭祝抬头应声。“刚结婚，年中相亲会里认识的，登州人……我现在在徐州，也没离了淮右盟，只是义父南下后我们这些留守淮南的都被徐州牛龙头给卷了过去……至于职司，按照牛龙头的言语，我若是此行能把你拉回去，孬好是个正经头领，拉不回去，就去战场拼命。”
王代积和闻人寻安面面相觑，各自心情复杂。
随即，王代积勉力来笑：“小郭，只是牛龙头让你来找你舅舅，没有张首席让你找我？”
“叔叔说的什么话？”郭祝擦了嘴，打了个嗝。“张首席便是要找你，也不能来淮阳找你，肯定去南阳……咱们是撞上了。”
“张首席果然来了？”
“来了，整个河南都动了，他如何不来？”郭祝从容做答。“只是不晓得现在去何处了……”
“整个河南……”
“济阴、谯郡、徐州、济北、登州……四个行台加一个总管州，应该都有军令。”郭祝继续言道。“梁郡降了，淮阳同日突袭得手，我来的路上汝阴也要被攻下来了……那些人根本没想到我们会发大兵，伍龙头领着七个营从颍水西岸下来的，他们拿什么打？那时候我便晓得为何我家龙头要我赶紧过来这里了，再不来，怕是一点功勋也无。”
“若是这般说……”闻人寻安稍一思索，心中发凉，屁股都忍不住挪了一下。“颍川怕是也无了！伍惊风自淮阳南下来取汝阴，然后是汝南……北面颍川必然是济阴行台单通海去取，济阴行台实力是仅次于大行台的，兵多将广！而若取下颍川……”
“取下颍川就到头了。”素来絮叨的王代积终于没有忍住。“司**帅知道颍川没了，肯定去阳翟，阳翟是古时候大颍川郡的郡治，是现在襄城郡最东端，挨着如今的颍川郡，卡住颍水，背靠东都八关之一的轘辕关，保住这里，不光是能保住东都，还能保住通往南阳的鲁阳关……”
“保住鲁阳关又有什么用？”闻人寻安忽然发问。“鲁阳关只是东都通往南阳的关隘，他们想取南阳，只要打下汝阴后，依次往汝南、淮阳这里打过来，然后自然可以去打南阳。”
“哪里需要打南阳？”郭祝接口道。“只要打到这里，隔绝南阳与淮南通道，南阳的淮南子弟必然不能忍受，何况关西不出兵？到时候南阳五郡被三面包围，军心动荡……当年江都的骁锐为了回东都都能杀了曹彻，何况是眼下？”
王代积张口欲言。
闻人寻安想了一下，也来看王代积：“总管，祝儿这话真不是胁迫你，你想过没有……黜龙军这次大举突袭，果真是为了打下东都？之前河内一战打成那样，如何现在就能胜？我怕张首席的根本目的就在南阳跟淮西！吃掉这十来郡富庶之地，一来自肥，二来削东都根基，三来联通荆襄，支援白龙头……换言之，总管，人家是本就是冲咱们来的！而咱们措手不及，前卫尽失，归途也尽失。”
王代积怔怔看了桌上这对舅甥一眼，却又只闭嘴去看门外雪花，那对舅甥也不再多言，只盯着他来看。
过了不知道多久，这王老九方才一声长叹：“你们这是要……要我做不忠不义之人！”
闻人寻安和郭祝眼神都变了。
王代积见状，赶紧摊手努力解释：“你们……你们不要以己度人，你们想一想，我王代积跋涉乱世，可有半分对不住大魏体统的举止？这天下人谁来了，我都能理直气壮的告诉他们，我王九是大魏忠臣，平生没有半点有负忠义之举。”
郭祝去看闻人寻安，后者却只是若有所思。
王代积虽然还没从局势大变的震惊中走出来，但到底是一方人杰，晓得局势已经到了自己不得不做决断的地步，便继续勉力出声：“两位，咱们都是亲戚，我不哄骗你们……你们肯定是觉得，我现在是想握着南阳几万兵和几个郡做本钱，在几家势力里摇摆，卖个好价钱，但其实呢？
“其实我真能卖给白横秋吗？我这个在大魏都被人歧视的妖族杂种，凭什么在关西立足？所以除非大英横扫天下的气势已成，为了自家和南阳诸郡百万生民的性命，降了他也就算了，否则如何能卖给关西人？”
“那叔父就卖给我们嘛。”郭祝言辞恳切。
“你还是年轻，还是不懂！”王代积站起身来离了座位，身上的白色大氅被他抖的卷了起来。“到了黜龙帮这里根本就不是卖不卖！你们自己刚刚都说了，眼下局势，淮西诸郡已经无了，我在南阳的淮南子弟兵根本支撑不住……我现在往黜龙军就是降！”
“降了又如何？”郭祝赶紧来言。
“降了就是轻贱自己！”王代积厉声相对。“你想想，我此时降了，淮南子弟兵算是我的本钱吗？南阳诸郡算是我的本钱吗？他们只会觉得，那本就是他们黜龙帮的！我就是一个孤身势穷去降的野狗！甚至是被卷过去的俘虏！”
“可若是叔父明知道南阳必落，淮南子弟必然要离散，还要强行阻碍对抗，又算什么？”郭祝不顾自己舅舅闻人寻安摆手阻止，起身拍案喝问。“仅凭这件事情，你便是连降都没法降了！到了关西也只如野狗！”
“所以也不能如此自绝道路。”王代积幽幽以对，笼着袖子重新坐下，反而没了之前的气势。“当年天下大乱前我就晓得，自己修为不行、家门不足，建功立业上自然事倍功半……可我从未担心，因为我知道自己内里总比那些人聪明一些，只要多辛苦一些，迟早能追上去，然后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低头。
“后来到了乱世，看到了张三郎的作为，更是心动，因为他在我眼里素来是跟我一般的人，若他都能成事，我稍作隐忍，说不得也有一个化龙的机会……”
桌边舅甥俩再度面面相觑，无他，这位亲戚刚刚还在说他忠义无双呢，现在就自己承认想“化龙”了。
“结果呢？”王代积语气愈发黯然。“结果厮混到现在，固然是有些成就，却在人家大势相逼之下不值一提……这种情形，若说我还有什么一点立身的根本，那就是忠义仁恕四个字了……越是如此，越不能丢下这四个字！我就不信了，我做了一辈子大魏忠臣，又事事都留了足够余地，谁得了天下会不用我？！”
说着，其人复又来看两个亲戚：“你们听懂了吗？”
舅甥二人三度面面相觑……敢情你说了半天不是在直抒胸臆，而是在跟我们两个亲戚做解释？
无奈之下，闻人寻安硬着头皮来问：“那总管准备如何践行忠义仁恕这四个字呢？”
王代积摇头道：“不让天怒人怨之余保持气节就行了……闻人兄弟，你跟我走，去南阳，到了地方我把南阳的淮南兵都交给你，我自己带着东都人跟南阳人去阳翟找司马正，这里干脆交给小儿辈就好。”
这倒是个法子。
闻人寻安也大为心动，但还是有些不安，便起身来问：“总管，我若去南阳领淮南兵，你可有什么交代？”
“尽量拖一拖。”王代积正色道。“毕竟谁也不知道关西军什么时候出来……你倒得快了，等关西军来了，我跟着司马正进了东都，南阳诸郡百姓的生死就变成你的负担了；反过来讲，你是淮南人，拿捏住这剩下的两三万淮南子弟兵，只要维护好南阳地方……便是你曾经叛离了黜龙帮，此时也显得滑头摇摆，却必少不了一个大头领。”
闻人寻安还是不说话。
王代积压低声音以对：“你还不明白吗？我带着淮南子弟兵去降，我就是被迫的降，可只要换成你这个淮南人自领，你就是淮南子弟兵的头，黜龙帮就会花大头领去买！你还能为下面兄弟寻几个头领！等将来黜龙帮真成了气候，我再回来，咱们还能相互扶持！”
闻人寻安终于点头：“万事扭不过总管，我再信一次总管便是。”
郭祝全程没有言语，只是按部就班在王代积和闻人寻安的带领下见了淮阳本地驻军的高层军官们，自承了王代积侄子兼闻人寻安外甥的名头，接了中郎将的任命，然后送两位长辈打马西向。
回到城内，其人立即派遣了自己舅舅留下的亲卫和自己带来的巡骑，一并往淮水去，顺流而下去找自己的上司，徐州行台指挥、龙头牛达。
最后，只安坐城内，请队将以上军官继续宴饮，同时依旧犒赏全军。
腊月初二过去，腊月初三，在又一场新雪中黜龙军夺取了整个颍水东面的颍川大半郡之地，与此同时，汝阴郡郡治汝阴城被伍惊风攻下，其部马不停蹄，扔下根本没有去扫荡的东半郡交给內侍军，径直冲杀向西，直扑淮西要害汝南悬匏城！
而同样是当日，北面黜龙军主力也随着一场城下惨败得知司马正就在阳翟，却干脆临颍水不进，反而就在颍川、许昌二城之间汇集兵马，俨然是要待对方自退。
腊月初四，长安城内，正在吃饭的白横秋终于从东都内线那里得知了黜龙军扫荡淮西全境的消息，惊得筷子都掉下去了！
当然，他马上甩手将筷子卷回手中，还不忘擦拭一二，然后缓缓来言：“所以之前朕在河内心血来潮，回到长安也一直心绪不宁，就是应验在这件事上吗？”
随侍群臣也都有些慌乱。
还是刘扬基勉力来言：“现在看来，就是这个了……若是我们不回来，继续对峙着，他们在南面发动了，怕是不但淮西、南阳诸郡全入黜龙帮之手，连荆襄也能冲进去！然后来袭武关，乃至于去荆襄协助三娘……都可以直接破局！”
众人议论纷纷，包括商讨如何出兵。
这也没什么可商讨的，因为这里的人不缺军事素养——就好像之前关西军出河内，引得黜龙军主力不得不拥上一般，这个时候再难、再麻烦、再辛苦也要立即出兵！而且必须是白横秋亲自带队！
所以，事情本身没有什么可计较的。
但是，几乎所有人，在刘扬基说出那番堪称挽回尊严的话之后，还会忍不住心里嘀咕……为什么？为什么黜龙军可以分兵两路，连续不断的攻击？而大英却只能合兵一处呢？
是张行又耍了个小把戏，将兵力分段使用，他和几位宗师不断移动？可要是这样，为什么黜龙军分段的兵力竟然能抵挡关西军的全力？
总不能是黜龙军真的越打越强！而我们关西后继无人吧？！
而且，便是不论这些，攻守易形总是实话吧？
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当日议定，白皇帝亲自率领长安-潼关-武关诸路兵马齐出武关的同时，要求长安各勋阶子弟，凡成年者无病弱者，有官者转武阶，无官者授官，皆随行无误。
若有藏匿不从者，子弟弃市，父祖罢官！
后续各路府兵重新汇集后，再随从各卫将军出武关作战。
腊月初五，得到军情不过一夜而已，关西军再度大举出动，白皇帝再度御驾亲征。
长安西南面的太白峰上，冲和道长神色复杂的望着长安城方向，手中木棍被紧紧攥住……坦诚说，这一刻，冲和真的动摇了，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二可称之为友人的存在现在都面临着人生之困境。
但是，雪花飘摇，白皇帝带着长安驻军与关陇子弟并出长安，一直到他们消失在风雪中，这位三一正教掌教始终没有动作。
这不仅仅是多年来方外之人的身份规训，让他不愿意轻易卷入这些龙争虎斗中，另一个让他感觉到无力的事实在于，若论私情，他最喜欢的两个学生，伍惊风和白有思，竟然正在自己两个友人对面。
自己救了两个友人，万般反噬皆可承受，可坏了两个学生的道途又算什么呢？
什么叫天命难违，这就叫天命难违！
风雪如故，似乎整个天下在腊月初的时候都在下雪，而这其中，更以北地与巫地为甚。
腊月初六，就是在关西军大举出武关的当日，李定正在苦海颠簸之中。
没错，十天了，李定和他的远征军还没有渡海完成。
没办法的，渡海太难了。
首先，人也好，物也好，只能一船一船的发，北地港口虽然多，却不敢离得太远，只能用落钵原周边几处港口，于是全军十万余众，只能两三万人一渡，然后往复运输。
按照原计划，苦海近处只有几百里宽，又是狭长形状，根本起不来风浪，一两日一个来回，五六日也足够过去了。
然而，不知道发了什么邪，偏偏就从黜龙军渡海那日开始，风雪不断……风雪一起，海中船只可上下前后都摸不着，人心就发慌……也就是李定下了死命令，并且以武安旧部外加那个自己请缨的侯君束为先锋先发，否则可能一开始就要延期的。
而即便如此，也免不了一些流言，都说是罪龙在海底不愿意看到巫族被偷袭，所以兴风作浪。
还有人忍不住去扯李定那个谶言。
甚至，等到李定本人在第三批渡海时，连在这里坐镇的窦立德都慌了，他可不光是担心他女儿女婿，而是在苦海展示出它的隔绝之态后更加清晰的意识到，整个北地、幽州的精华竟然都要被送出去了！
真的是整个北地、幽州的精华，五到六万各类编制的战兵，四到五万各类辅军或者民夫，一万余各类工匠，合计十余万人，外加数不清的粮草、军械，全都要送到对岸！
他是真害怕了！
但是李定还是坚持登船渡海。
开什么玩笑？便是那日落日堂上的表演浮夸，可他的本意难道是假的？事到如今，便是那罪龙自己钻出来，他也要先屠龙的！
当然，他没有遇到罪龙，还是风雪，有些又变大的风雪，苦海内一时海浪如潮，似乎真有什么神异在阻止他渡海一般。
“我鞭子在哪儿？”随着一船满载着百余人的帆船整个倾倒最后却只捞上了小半后，立在船头的李定终于黑了脸，老婆在邺城带孩子，他便扭头看向自己弟弟李客。
李客不明所以，还是把就挂身后船舱里的黑筋马鞭取来递给了自己兄长。
李定捏住马鞭，藏在袍子里，就在摇摇晃晃的船身上继续询问：“黑延黑司命的船是哪一个？”
有人远远隔着风雪指了，李定立即腾跃而起，空中大风似乎格外凛冽，落错了两艘船，方才来到黑延船上，然后便做喝问：“黑公！你船上没有黑帝爷的雕塑吗？这个天象如何生出来？你难道没有拜祭吗？”
一身冰水的黑延也无奈，只能摊手：“拜祭肯定是拜祭的，但苦海上委实无用……或许是正常天象！”
“若是正常天象，全军葬海我也不急，怕只怕真是罪龙作祟，最起码上上下下的北地人都觉得是罪龙作祟。”李定走过去，正色以对。“我是一军主帅，雕塑在哪里，我去拜一拜，堵住人嘴，省的一下船便哗变起来！”
“船上没有雕塑，我是上船前祭拜的……只有一块平素渡海时用的天地人镇石在舱里。”黑延也没辙了。
李定闻言，便往船舱里走，走到舱门，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还是黑延扶住，方才走了进去。入得船舱，果然见到一块不大不小的“天地人”石碑摆在此间，与神仙洞里石壁字迹彷佛，俨然是认真雕塑过的，便不由一声叹气。
然后，他猛地将马鞭抽出，在后方黑延等人目瞪口呆中，狠狠抽到了石头之上。而且是接连三四鞭，黑延等人醒悟过来，死死护住石头，方才止住。
不晓得是不是之前救落水军士弄得满身冰水缘故，黑司命只觉得自己头都昏了，却还是艰难来问：“战帅为何如此？”
“执行军法。”李定收起鞭子，从容做答。
“一块石头有什么违背军法？”黑延还是有些发懵。
“不是你说的吗？这石头是渡海镇仓用的，如今不能镇这苦海，岂不是玩忽职守？！”李定振振有词。
“我晓得这是你们领兵的鼓舞军心手段。”黑延无语道。“可这到底是黑帝爷的象征，你自去割袍祭海，去胁迫罪龙，去鞭打海水都行，如何来打自家至尊？”
“打的就是自家至尊！”李定闻言嗤笑一声，丝毫不惧。“我难道是第一次打祂？这几日海上的事情，若是天象倒也罢了，可若真是罪龙作祟，不正是他黑帝爷玩忽职守的结果吗？非只如此，他一位至尊，若真是故意放纵，念祂经历，只怕内里更加龌龊……黑公，要我说，怕是祂一辈子不能覆灭巫妖二族，不能使天下一统，已经魔障了，如今见我将渡海而成大业，心中起了妒忌之心！否则为何如此呀？而祂若还真记得祂为人时的一点初心，便是今日打了祂，日后还我身上我也不惧，只不该耽搁全军进发才对！”
说完，直接负手而走。
黑延目瞪口呆，也不知道是该反驳对方荒唐，还是呵斥对方狂妄……而且，似乎竟有几分道理？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到了这日下午，苦海之上风雪居然渐渐平息，李定本人更是平安渡海，抵达巫地……而不过一场晚饭，上下就皆知，这苦海风雪平息，乃是战帅李四郎鞭笞至尊，至尊竟然听令为之。
委实可怖！

第九十二章 送乌行（2）
风雪既定，李定并没有着急用饭，也没有着急召集将领，反而去巡视了登陆港口周边。
看得出来，虽然渡海本身一波三折，但苏靖方-侯君束这些先发部队还是很坚决的执行了他李龙头的军令——依托着原本的港口、部落建筑，内内外外设立了大量的简易栅栏，布置了帐篷，而且各处都蒙上了毡布，算是进行了某种堡垒化。
与此同时，外围各处哨骑密集，将登陆点周边遮蔽完全，那两个事先收买的跟北地联系紧密的部落也被牢牢控制在本地。
很显然，大家都能理解这些军令的本意，就是要保密嘛。
“大雪已经停了，从明天开始，前锋……也就是第一批渡海且休整过的各部兵马，立即分散出击，务必要将方圆百里各巫族部落、零散战团给击败……战后，能収降收降，不能収降则俘虏他们的青壮男女，连带着牲畜、粮草尽量送到此处。
“各营、各部、各战团之间要相互援助，若有余裕而周边友军陷入苦战求援而迁延不去者，逾半日则斩其主将。
“军事上必须保密，严禁明文记录兵力、位置，对収降部落只统一说是十五个营外加七个战团。
“若方圆百里清理干净，而无大的军事动静，则自动扩展范围到方圆一百五十里。但不许擅自攻击他们的王庭直属大部队，更不许越界袭扰他们的王庭。如果实在是因为距离过远没法上缴战利品，许你们自行其是，屠戮俘虏、焚烧财货、保留驮兽和战马，包括允许降人趁机扩充部队，我都以战帅之名一力担之，绝不影响你们将来的人事。
“但不许强暴，更不许私留女性，因为会影响战力和速度。
“扩散攻击的唯一要求是，必须在三日内折回至距离此间百里范围内一次，与本帅发出的信使、哨骑、巡骑接触，检查最新军令。若没有遇到巡骑，也可以主动派遣信使，告知位置。三日加半日内没有明确百里内位置并回复至此处者，视为全军反叛！”
一个极度简易，临时钉满了木板，隐约有些牛粪味道的土屋内，借着烛火，刚刚渡海而来的李定发布了一系列军令。
认真来讲，这军令明显不对劲。
要知道，渡海前李定还要求前锋务必对港口进行封锁，现在为何反而大张旗鼓？为何不去趁机攻击毫无防备的东部巫族王庭，反而大肆劫掠？
怎么想怎么都跟此番跨海之战的战略要求大相径庭。
而且，这种对军纪的明令放松，哪怕是大家都知道渡海而战的严峻，晓得是军事需求，却因为跟黜龙军一贯的军纪推崇而让人感觉不安，乃至于产生抵触。
但是，黑延、黄平、张世昭在内的几位具有发言权且代表性不同的几位远征军高层，全都保持了沉默，俨然是早有讨论，而执行命令的各部，基本上是李定的武安军嫡系，也都没有谁反驳。
实际上，如苏靖方、侯君束都脑子灵活的人，听到最后，已经猜到了李定的主意，都反而凛然起来。
走出土屋，外面海风的咸腥味瞬间涌来。
窦小娘忍不住靠近自己丈夫，两人走到一个暗处，前者刚要说话，便被苏靖方给打断：“这是打仗，不许质疑军令！我有猜想，但不好跟你说，现在说了，就是肆意揣度军令，你只晓得战帅这般布置是有道理的便可……你要是觉得杀俘虏下不去手，便在百里内先寻到一个部落収降了，让他们自己去做。若是他们再强暴和屠杀，你又觉得不满了，可以对他们做军纪处罚。”
窦小娘不解：“把脏事推给他们我晓得，可这不是逼反他们，坏了大事？”
“不必顾忌，不反当然是好事，但真反了他们也不算坏事。”苏靖方交代了一句，便做催促。“赶紧去准备吧！”
窦小娘虽然还是不解，但既得了丈夫的言语，多少也有了些底气，便也匆匆消失在了夜幕中。
腊月初七，黜龙帮的渡海远征军刚刚渡过多半战力，在还有两到三万战兵，同样数量的辅兵，以及数不清的预定物资尚未抵达的情况下，直接发动了大规模扫荡攻势。
猝不及防下，百余里内的大小部落……或者更确切一点，基本上全是混血的巫族小部落遭遇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没办法的，来之前，黜龙帮远征军做了极为精细的准备，大量的间谍以贸易、使者的名义穿越苦海，对临着苦海的这些部落分布情况早就了然于心，而领兵的头领们甚至专门上了课，由间谍和北地人们做了讲解……然后又是一场风雪，阻碍了远征军渡海的同时，也让那些混血部落陷入到了某种半封闭状态。
总之，百里内的战果有些让李定失望，但又不好说什么，于是扫荡范围迅速扩大，从百里范围到百五十里，然后再到两百里。
一时间，整个东部巫族风声鹤唳，终于无可抑制的骚乱乃至于崩溃起来。
张行是腊月初九知道白横秋出武关的，这个时候，他已经在颍水与司马正对峙了七八日。
坦诚说，最近这几日内，黜龙军进展不大。
北线被司马正拦住，只是南线按部就班的吞并了淮阳、汝南、汝阴诸郡，还闹出了牛达跟伍惊风争功于淮安郡的事端，再然后，便听说了王代积、闻人寻安的分野……这个时候，立功心切外加梦想回到南阳故地的伍惊风故伎重施，遣其弟伍常在为主，领了两个营尝试去诈唬南阳，具体来说是想把王代积给半路拦下来，然后挟持这位淮南军的创始人直接吞了南阳诸郡。
结果就是，兵过西唐山的时候，这两营兵遭遇到了罗方带领的南下东都援军与护送王代积北上淮南军的夹击，一败涂地，伍常在都差点没回来。
进取南阳之事，一时因为兵力与后勤沦为泡影。
这个时候，河南一带又下雪了，不大，但叠加上之前几场雪，足够让天地一色。
一大早，军营内之前清扫出来的道路上，重新蒙了一层细碎白色。黜龙帮首席张行捏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饼子，带着一众随从从一个棚子里走出来，纷乱的脚步立即将这片细碎给抹开。
然后只转过一个栅栏，迎面见到单通海领着一帮子人过来，便上前招呼。单通海和河南几个行台的头领又不是反贼，也自然不用躲着，也都拥了上去。
双方打了个招呼，最后理所当然的演变为所有人看首席与龙头互动交谈。
“后勤这里还行，就是这几个郡的新粮都不在库里，全是陈粮做的储备，咱们自己的粮食估计得十来日才能续上。”张行将饼子掰开一半分给对方，示意对方尝一尝。“你一早去营内走着，军心怎么样？”
“不好说……一分为二吧。”单通海接过饼子咬了一口，不由皱眉头做答。“上面的头领跟中间的军官都挺高兴，哪怕是西唐山败了一阵，可一下子吞了五六个大郡总是真的，授田呀、退役职务呀，还是挨着河南老地方的地盘，自然都高兴，可下面的军士们还是嫌冷，嫌过年前打仗，嫌饼子不好吃，还嫌……”
“还嫌什么？”
“还嫌首席跟我与他们说话不算话。”
“哦？”张行略显诧异。“我跟他们谁说过一定能回家过年吗？还是你说的？”
“都没有。”单通海正色道。“但临近年关，总拦不住风言风语……尤其是之前大战也有些营头去了的，解散后大家都以为要过年。”
“不是这样的。”张行三两口吃完难吃的饼子，拍拍手言道。“且不说我没有对河南这边的营头说过什么，便是说过什么，那又如何呢？军事上的事情，哪里能瞻前顾后？河内一战，谁也没想到关西军看似汹汹，其实那般虚弱，也都没想到司马正这么厉害……既然这么早就结束了河内战场，战机摆在眼前，不来岂不荒唐？更不要说，此番进军虽然辛苦，但却必然省下将来双倍的辛苦，怎么都是应该来的。”
单通海捏着半张饼在旁边因为清扫而堆积成的雪窝子里走了几步，竟没有反驳，反而认真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要说给下面听。”张行叮嘱了一句。“说比不说强……这个时候没必要求全责备，咱们辛苦，关西人比咱们更辛苦，东都干脆只能坐视我们将他们视为鱼肉来分割。”
“这是自然。”单通海依然没有驳斥。
话到这里，两人都陷入沉默，张行干脆往一旁辕门走去，单通海也只是跟上，顺便把这半张饼子吃完……没办法，确实不知道该聊什么，虽然有白横秋的军情变化，但昨日晚间已经开过军议，两人也已经做出了讨论。
具体来说就是，接下来就看司马正退不退，若是今明两日内退了，北线主力就大胆往西去，跟白横秋争夺南阳；若是司马正不退，北线干脆就弃了颍川半郡，从南线去南阳，再去跟白横秋做争夺。
而无论如何，后续的后勤补给都要绕一些路从远离东都的淮阳经行，而且要维持动态补给，以防司马正搞出什么花样来。
不过，随着两人并肩走了几十步，张行瞥见对方一直走在雪窝子里，到底是没忍住，干脆主动来问：“单龙头是觉得今日军议哪里不妥？当时为何不直言相告？”
单通海不由摇头：“不是战事的事情，而是一些别的想法，有些远了，而且大敌当前，未必合适。”
“全帮资历最老的龙头跟首席之间有什么话不合适？”张行不以为然。“说嘛。”
单通海不由驻足正色：“首席，伍惊风伍龙头这一回便是帮规军法不好说，也算是犯错了吧？”
“自然。”张行点头。“他为了争功，越过牛达所占的淮安郡，没有任何后继兵马便遣了两个营冒雪过去，结果大败……就像你说的，军法和帮规上没法为了这种事情跟他做分明，但咱们心里都该有计较，他身为龙头，要为这一战之败绩和死伤，包括争功的事情负责任的。”
单通海点点头：“我不是为他求情，甚至都不是他的事情……我是恰好想到，按照首席之前对天下的许诺，头领数量是要分地域人口以作公平的，而伍龙头之前资历，怎么看都是将来关西前三，他部众中也多是西面来的，可现在他弄了这样的事情……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此时白横秋病死了，关陇里谁举关西降了，难道真要哪个降人居于伍龙头之上？若是这般，将来关西会不会出乱子？”
张行听到第一句话便晓得对方会错了意，只是忍耐，等到对方说完，干脆负手反问：“单龙头之前以为，将来伍龙头会是关西诸头领前三？”
“自然，他、白三娘、李四……”
“都不是。”张行摇头失笑。“不过巧了，我预想中将来领袖关西的帮内头领之首，正是你单通海单龙头。”
单通海愣在雪窝里，连着后面许多头领，都有些发懵。
“老单，按照地域、人口划分头领数量，外加科考与强制筑基的一部分意思，是为了得了天下后后人能公平上升，是打的补丁。既是补丁，如何能影响根基？”张行继续负手笑道。“更何况，咱们得先打天下，才能有这些，又如何能强行为了以后的公平坏了功臣现在的公平？若是按照你想得那般，怕是刚刚打下来天下，就要再反的，反的还是河北、东境的自家人……功臣稳不稳，是一个朝廷上来能不能立住的根本。”
单通海回过神来，但明显还是有些茫然：“那我……”
“还是要按照体统和规矩来的。”张行认真解释。“举个例子，现在北地是咱们的地盘，咱们也跟荡魔卫约定了北地头领的总数和比例，假设现在开始就施行这个方略，真能把北地的头领份额都给他们和本地人？依我说，现在要算的话，李定和他之前武安行台已经搬过去了，无论怎么排列，他们这些人也都要走北地的人事才对。
“类似的，将来关西平定，你单通海来不来中枢不晓得，去不去其他地方打仗也不晓得，但总该挑个时候立个暂时的关中行台维护两年治安，到时候将你单龙头和一大批咱们自己的头领安排进去，就地落了户籍……到时候，你们本身不说，等到两三代人，你们的后代自然也是正经关西人，就要走关西的榜单入仕了。”
单通海恍然大悟，却又有些尴尬，乃至于脸上发红：“是我钻了牛角尖，这样就妥当了。”
“这是单龙头讲规矩，却忘了户籍还能落地迁移，更忘了等咱们得了天下，户籍怎么落咱们说了算。”张行连连摆手。
单通海如释重负之余复又重新探讨起来：“只怕到了后来，各地方人口不一样，为了这个户籍还要重新闹起来，而且各地方还要结党对立。”
“谁说不是，但那些干咱们什么事？”张行望着远方一片素白，幽幽来道。“咱们能一统四海，弄个比之前公平一些的制度，修个比以往对老百姓更宽松些的律法，让孩子们都能筑基，坚持授田，多修水利，鼓励商贸，让商税多些农税少些，再黜几条真龙，对得起历山的兄弟们，就足够了……”
“对我们这些人是足足够了，就怕对首席你不够，首席可是要做至尊的。”聊到这里，就纯属闲聊了，单通海竟然也带了笑意，只是不晓得是不是促狭之笑。
“成则成，不成，到时候再想想办法，凑一凑、借一借，说不得还是有路数的！”
“至尊也能凑一凑、借一借给弄出来吗？”
“所以，老单是想我成至尊，还是不想呢？”
“自然是想的……”
二人难得气氛融洽，连带着跟随而来的头领、参军、文书们也都心情大愉……但也仅仅如此了，张行先行肃立看向营地深处，然后是单通海，接着是其余随从……很快，尉迟融亲自带领数名响铃巡骑冒雪穿雾而来，告知了军中两位主心骨一个消息。
前线哨骑来报，司马正全营明显提前了早饭，现在正在拔营。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两人也不好干看着，便各自回营准备。
然而，事情很快偏离了预想，司马正全军既起，却并没有沿着颍水直接后退到轘辕关、回东都，而是选择了径直向西走。
西走当然也是有路的，东都八关，南侧沿线三关，除了东南的轘辕关，还有正南的大谷关、西南的伊阙关呢。
但问题在于，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绕路？
关西既然大举出兵，南阳六郡之地回旋空间又那么大，对东都而言，是不可能在两家夹击下继续维持的，按司马正之前表现也没有这个意思，不然也不会早早选择在阳翟汇合王代积了。
所以，他们不直接回去，而是西撤，恐怕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希望以此尽量拖延、调度起黜龙军，希望关西军尽量夺取南阳，然后让两家主力在襄城-淯阳一带，也就是他们眼皮子底下对撞……当然，也很可能是继续三家首脑面对面对峙，于东都而言最好的结果恰好也是对峙！
冰天雪地，后勤压力极大，三方再各自心怀忌惮，对峙过程中军心不免要离散到一个份上，到时候东都大军养精蓄锐，直接从三关冲杀出来，未必就不能再来一次更胜一筹的河内之战。
真要是到了那个份上，关西军如何不晓得，于黜龙军来说，不要说南阳诸郡，怕是连淮西诸郡中靠北面的部分也要吐出去，甚至到时候地盘都未必是最大的问题了。
于是乎，张行与单通海临时再做商议，决定不再被司马正牵着鼻子走，而是直接南下，且看司马正敢不敢扔下东都跟过去。
当然，即便如此也是要讲策略的……二人决议分兵，张行决定带领两位宗师和踏白骑以及部分谯郡郡兵伪作被调动随从西行，单通海则在后方从容调度大部队移营，却要往颍水下游夺取对岸的颍川西南部城池以作立足……等张行那边跟到大留山的时候直接掉头，往颍川郡西南部汇合。
就这样，计议完毕，即刻施行，张行果然亲自带领往西面追去，随行头领不过牛河、魏文达、秦宝、尉迟融、张金树、曹汪区区数人，兵马不过五六百踏白骑与千余梁郡郡卒以及数百巡骑，连王雄诞营这类亲兵都未带，真真是一个先锋样子。
一路行来，雪花愈大，踏白骑尚有余力，巡骑有战马也能支撑，可随行梁郡郡卒不免有些艰难起来，到了中午就开始有人掉队，当然，东都军掉队的更多，张行也没执行什么严酷军法，只让巡骑将带回来的东都军交予掉队的郡卒，开具文书，允许他们自行缓慢往返营地而已。
以此来确保路程。
然而，明明一切都算是妥当，可越往西走，张行就越不耐，终于远远望见大留山，其人便干脆勒马：“全军止步！秦宝，遣人去告诉王代积，让他阵前搭话！”
秦宝稍微一顿，也没多问，便骑着斑点瘤子兽腾出，然后带着十数骑踏白骑出列，黜龙军更是直接在雪中止步。
等待期间，雪越下越大，张行也越来越焦躁起来，而王代积终于随秦宝出现在阵前远端时，这位黜龙帮首席更是径直骑着黄骠马踏雪向前。
两位宗师不敢怠慢，魏文达、牛河分前后随上，还未靠近，两人也都一起察觉，司马正就在山后不远处关注着此间。
另一边，张行打马往王代积跟前来，眼瞅着对方在马上似乎要拱手寒暄，要来什么一段佳话似的，竟一边过来一边劈头盖脸来骂：“王老九！你作得什么怪？！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聪明？既撇了责任又维持了忠义人设？！大魏到这个份上，要它的忠义顶个屁用？！谁会顾忌？！我们年年科考爆满，强制筑基的孩子都开始当队将了，你信不信明年这个时候我就有一千五百骑的踏白骑？！我到时候要用你？！”
王代积骇的面色发白，张口结舌，努力提醒自己，这是张三在唬自己，而且司马正还在后面看着呢，一定要撑住，结果还没挣扎完呢，对方已经来到自己马前，直接隔着鹿皮手套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下子，王代积清醒了不少。
“你看到这雪了吗？”张行一巴掌下去之后继续喝骂。“慈不掌兵是一回事，为兵为将拼却性命也是我们这些人活该，可为你自作聪明和一点不甘心，多少人要再来无谓搏杀？！你但凡清醒些也该知道，雪地里这种搏杀要死多少人？但凡我们与关西军在南阳那里撞上，前后不能支援，便是死伤累累的结果，到时候谁会记你的忠义与委屈？！只觉得你不要脸，没有担当，自私自利！”
说到这里，张行复又一巴掌下去，转身便走，走过几十步远，似乎还是不解恨，竟回头对着呆立的王代积继续狠狠来言：“到此为止，我不可能再与你丝毫情面了，下次对阵，必想方设法活剥了你！”
说完，方才归队走了。
翌日，也就是腊月十一，方才冒雪抵达颍川郡襄城县城，与单通海等人汇合。
而司马正、王代积则继续西行，也是翌日才进入襄城郡郡治承修县——双方都挨着汝水，分上下游，隔着一百三十余里，遥遥相对。
腊月十二，积雪甚厚，确定白横秋已经冒雪夺取了几乎整个淅阳郡而淮南军畏缩到南阳一隅后，张行干脆扔下司马正，继续南下，直入淯阳郡内，准备与白横秋并争南阳。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进入到一年最冷的阶段，南阳如此，巫地自然也是如此。
数日内，这里下了两场小雪，不足以形成积雪，却依然给黜龙帮的远征军形成威胁，因为太冷了，风卷起这些坚硬的雪花后，简直像空中飞起了盐粒，砸在人脸上生疼。
不止是小雪，还有能让马匹忽然整个摔倒的沙坑，足以割破皮肤的干草，看起来可以捣冰烧开实际上苦涩难言的冰洼子。
一切的一切，都逼着远征军成为了来之前课程下的顶好学生……没办法的，人教人，怎么都不行，事教人，一教就会。
唯一的幸运在于，来之前到底是教过，也做了准备。
火光映照之处，窦小娘翻身下马，揭开面罩，不自觉的转动了一下脖子——别的地方都还好，无外乎是厚重一些，但铁围项下面的毛皮围脖是最难受的，一运动就发热，一发热就出汗，还不敢轻易解开，不光是因为此处是防护要害，更是因为一旦揭开，风一吹，立即结冰，体弱的更是有直接翻倒的，所以只能忍受。
当然，窦小娘本可用真气冲刷的，坚持不用，只是一种从高鸡泊时代就养成的习惯，她总是担心自己不能察觉到下属的难处，所以不作战、不侦查时一般不动用真气。
“又开始了吗？”下馬后，小娘明显有些愤怒。
“对。”一位来自于高鸡泊的队将一边接住了自家主将的战马，一边冷笑道。“这位达奚部的‘少大人’专门避开头领你跟我一起扫荡这个小部落，不就是为这个事情吗？”
“人呢？”窦头领闻言愈发烦躁。
“还在后面忙呢……”队将依旧戏谑。
窦小娘楞了一下，施展真气手段听了一下，然后便往着火的建筑后方而去，旁边队将收起戏谑之态，扔下马缰，赶紧上前，试图拦住对方，却被小娘随手一推给挡在身后。
队将与其他护卫无奈，只好紧随其后。
绕过两三栋着火的建筑，来到一处土屋前，只见甲胄、刀剑、毛皮、衣物四处散落，十几名本地巫族武士正在门前各自说笑，见到来人，立即惊得跳了起来，赶紧往土屋南侧背风地方去……然后便是男人的喝骂声、女人的哭泣声、混乱的金铁声、惨叫声……听到惨叫声，小娘终于驻足，一时有些无力，却又有些疑惑不解。
且说，渡海来之前，窦小娘是上过课的，而且绝对是认真上课的那个，她其实心里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草原上，部落兼并就是这么残忍，杀掉上层男性，占据牲畜财产，掠夺女性和下层男性……这其中，女性是生育工具，下层男性是打仗的兵器与放牧的鞭子，就是不能把这些人当人来看，就是要当做财产来看。
而且部落兼并的目的往往并不是扩张，而是生存本能。
前一年水草丰盛，大家见面一起开宴会，后一年下了大雪，就要想着法的搞偷袭和屠杀。
如果掠夺的物资不足以过冬，有时候质量不好的女性与下层男性也会被系统性杀掉……经济、生存、传统……这几个词窦小娘都知道，都学过。
甚至，她心知肚明，当远征军击溃这些部落，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实际上，远征军渡海而来是干嘛的？不就是来杀人的吗？
凭什么又瞧不起人家部落内部的侵袭？
然而，当亲眼看见这些巫族人毫不迟疑的自相残杀，见识了被自己收服的自称达奚部的贵族武士迫不及待的于战场上强暴破亡部落女性后，窦小娘还是觉得恶心和难以接受。
“窦将军！”
达奚部继承人见到全副甲胄的窦小娘立在火光之前，呼出的寒气模糊了形象，刚刚套上衣服的他不由打了个寒战，然后便要解释。“我……”
“不用解释。”窦小娘此时反而平静了下来。“我知道……我上过课，你们总是在战场上强暴女性，尤其是部族里最好的战士最喜欢这么干，未必是管不住自己，也不是故意要跟我作对，而是巫地这里朝不保夕，遇到年轻、健壮的女俘不赶紧播种，谁知道明天被灭族的是不是自己部落？谁晓得明天死的是不是自己本人？对不对？”
达奚部的这几十名年轻贵族如释重负，那达奚部继承人见到窦小娘如此讲道理，更是彻底放松下来，赶紧来到身前下拜，表示感谢……没办法的，这几日里，达奚部先是被人家直接攻破逼降，然后部落随从之后又在数日内大肆扩张，叫声亲奶奶都是应该的……当然，达奚部的人现在也知道了，人家是一位黜龙帮大龙头的女儿，眼下突袭巫地另一位龙头学生的媳妇，叫奶奶估计人家也不认。
不过，一念至此，这自称达奚部的巫族部落继承人反而有些疑惑，不管如何，这位窦将军都是个刚刚成婚的年轻女性，也不会喜欢这些的，眼不见心不烦不理会自己不就行了，为何还专门来找自己？
只是来敲打自己？
正想着呢，其人便抬起头来，却正见到一道火光自自己身侧飞来，扭头去看时，竟然是一柄冒着离火真气的白刃。
下一刻，达奚部继承人当场身死，身上也燃起熊熊火焰。
达奚部少主的随从武士们懵了一下，便要四处逃窜，窦小娘的随从以及驻守在此地的本营军士明显也愣了一下，方才开始猎杀这些人。
那队将杀了一人后，尤其不满，立即上前要做询问。
孰料，窦小娘反而摆手：“想法子放走几个人，去给他爹报信……那边的事情我已经有安排，你不要管。”
队将这才醒悟，赶紧执行去了。
达奚部的头人是当夜逃窜的，走的时候，只带走了十三骑。
而这使得他只花了半夜加一白日的时间，就见到了都蓝可汗……具体说是都蓝可汗亲自带领的大军。
都蓝可汗本人确实没有见这个冒姓达奚的野种部落头人，只一名年轻的贵族武士过来与他说话，得到消息后也立即消失，只将其人与随行十三骑收纳到军中而已，而这一切免不了引得这位头人在马上痛哭一场。
实际上，一直到晚间落帐，这名贵族武士方才同七八个同列一起，依次将得来的讯息告知都蓝可汗。
听完各类军情汇报，都蓝可汗迟疑片刻，没有征询在座的巫族贵人们的意见，而是看向了一位明显是南人的年轻武士：
“窦大使，你以为如何？”
那名年轻南人武士，也就是大英顶尖门阀窦氏年轻一代佼佼者，此番大英出使巫地的大使窦濡了，闻言认真回复：“小使以为，之前在王庭的时候，可汗与诸位贵人商议的极为妥当，黜龙军此番过来，或许正是为了与南面争功而大举劫掠；之前一步步扩展劫掠，到了距离港口两百里的距离又开始有营团卸磨杀驴，似乎正是因为劫掠范围到了极限，准备撤军的意思……”
“窦大使，你莫以为我听不懂你们南人说话的机锋。”和十年前相比，如今多了满脸皱纹的都蓝摇头嗤笑。“你左一个或许，右一个似乎，不就是不以为然吗？你到底什么意思？”
窦濡沉默片刻，恭敬拱手以对：“可汗，我担心李定此来另有居心，未必是劫掠。”
“怎么说？”相较于周围贵人们肆意喝酒吃肉，都蓝身前的酒水、肉食未见减少，甚至就连他的语气都似乎和缓了不少。
“可汗，我曾听人转述张行议论政治，他说凡事必有初，循着事情的前身去做，便能轻易三分。”窦濡认真回答。“而如今巫族三部与如今南地各家关系恰好就是这么顺着过往来的……就好像我来寻可汗，是因为可汗素来是反魏的，我们大英也是推魏而成，两家天然相合；不去中部找突利可汗，则是因为突利可汗受成义公主影响深远，始终想打着大魏的旗号做事情，我们自然没法与他们交接……至于黜龙帮，他们虽然也是反魏出身，而且已经立国，却收纳了大魏许多核心皇族，齐王曹铭与前太后俱在河北，那么他们有没有可能为了牵制我们大英，利用这个关系跟突利可汗联合呢？这样的话，李定此番冬日出兵就未必只是劫掠吧？”
这次轮到都蓝沉吟起来了。
但很快，这位做了快二十年东部巫族共主的可汗还是摇头：“窦大使，你这话是有道理的，怎么都得防着黜龙帮跟突利结盟对付我们东部，这是关乎我们东部存亡的要害之事，但这跟眼下一战却没有关系……他李定是来劫掠马上要走也好，是准备引诱我过来替突利创造战机也好，便是过苦海来看看风景的都罢了，反正我都要速速击败他！”
窦濡一时无言以对。
且说，这位窦氏精英子弟来到巫地以后，多少晓得一些巫地内情，知道都蓝的苦衷：
这位可汗到底年纪大了，修为也停滞了许久，在部落政治体制下很容易招致内部的质疑，尤其是巫地现在有两个山头，突利那边无论是威望、实力、血统都不弱于都蓝——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能对黜龙军的挑衅进行坚决回击的话，倒不必忌惮黜龙军跨海立足，只怕王庭直属大部落会有人倒向突利那边。
这才是要命的事情。
当然，除此之外，另一个让窦濡无法反驳的事实是，从军事角度而言，都蓝的安排也的确有道理——无论如何，李定渡海而来，打下他立足之地便可全胜，而考虑到黜龙帮在河内大战（他还不知道南阳战端再启）投入的实力，那么李定此番出兵实力必然有限，依着都蓝王庭的能耐，自然是可以战而胜之的。
于是，窦濡也不多劝，只是从另一个角度做了提醒：“荡魔卫到底降了黜龙帮，可汗需小心人家有大司命……”
“窦大使想多了。”都蓝干脆摆手。“若是按你这般计较，北地早就吞了巫地了……大司命真过来，就真有人招待他。”
窦濡终于不再言语。
而都蓝见状，也不再计较，只目光扫过那些表面上吃吃喝喝，耳朵却都竖起来的东部巫族各部贵人，先是微微敛容，待到所有人停止动作，整个大帐只剩风声之后，方才冷笑出声：
“你们都听到了吗？现在贼人距我们不过两百里……但他们撒出来的兵马也摆到了两百里，咱们不能再迟疑，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亲自带着祖龙旗，率骑兵大队突袭，夜间便可抵达！你们各部贵种和精锐都要随行！”
众头人早有准备，闻言各自拔刀喧哗，就在王帐内呼喊起来，全都赞同这个军令。
北方的战事越来越激烈与频繁，就在雪花与寒气铺陈了大半个天下的时候，谢鸣鹤气喘吁吁的跌坐在了南岭的山窝子里，引得南岭冯氏的几位随从子弟窃窃私笑……南岭的瘴气对凝丹以上、宗师以下的修行者而言是一个天敌，很多北方来的凝丹高手到了这里都要丢份子，而现在看来，这位江东八大家最出名的谢老公子，似乎也摆不脱这个命运。
没错，为了防止消息泄露，谢鸣鹤先抵达江都老家，然后选择突然绕行江东外海，先于南海郡登陆，然后又北上至南岭深处，前后花了一个整月的时间，终于在腊月十三这天抵达了南岭二十一郡的实际军政宗教文化中心——圣母山。
按照白有思的要求，他是来搬救兵的。
PS：这次新冠堪称酣畅淋漓……发烧，烧到全身发烫，意识模糊，然后刀片嗓，咳嗽鼻塞，以为要完的时候，前头晚上忽然全身荨麻疹，昨天上午醒过来，荨麻疹消退，四肢浮肿，双手一攥那个酸爽……同时全家被带着一起中招，中间还穿插着宝宝急性喉炎，大半夜全家在医院求她做雾化……大家有身体弱的，尤其是独居的，家里有老人孩子的，真不要不当回事。

第九十三章 送乌行（3）
“老夫人，我是来做说客搬救兵的。”
圣母山上，谢鸣鹤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当着南岭圣母冼夫人这位老人家兼大宗师的面从容喝了两盏茶，吃了不知道叫什么的新鲜水果，还连吃了半斤，待到全身都舒坦了，周围冯氏子弟外加无数各族出身的使女们聚齐了也看烦了，这才从容开口，却意外的坦诚。
“能不能请您老人家亲自出马，去长江上替我们黜龙帮斩杀真火教主操师御与当庐主人韦胜机？实在不行，派两位宗师也是可以的。”
在石洞内改建以至于宽阔到有些吓人的大堂上一时鸦雀无声，片刻后，气氛稍缓，但也只是数十冯氏子弟与数十使女们三五成群的各自相顾，他们表情各异，或打眼色，或是撇嘴，却依然不敢发出声音。
谢鸣鹤见状催促了一声：“老夫人，你以为如何？”
坐在上首榻上的南岭圣母夫人也有些掌不住：“老身之前都不知道谢公子投了黜龙帮，还以为你现在是为大梁做事呢。”
“大梁？！”谢鸣鹤闻言拍案而起，竟有些气急败坏之态。“老夫人，我谢鸣鹤便不是什么英杰，也算是个好汉，怎么能把我当成大梁那些人呢？老夫人在南岭，到底挨着江南，难道不晓得所谓大梁的根底？
“你不知道他们十几个王公姓氏全然不同？
“不知道他们还未建国便在官道上刀兵相见？建了国反而反了三分之一？
“不晓得他们君非君，臣非臣？
“不晓得他们争名夺利，皇帝满脑子阴谋诡计，宗师一心要窃国？绕着这俩人上上下下狗脑子都要挤出来了？
“老夫人，你便是大宗师，是南岭圣母，也不能这么看不起我！”
谢鸣鹤说的是情真意切，说的是愤恨难名，周围上下早已经看的发呆，就连南岭圣母老夫人别看坐着一动不动，心里也开始发虚……因为她的修为在这里，可以清晰的察觉到对方固然是有趁机做姿态的意思，但好像……好像是真这般想的！
过了片刻，还是圣母老夫人的孙子，前大魏南海太守……现不知道谁的南海太守，一路护送谢鸣鹤上圣母山的冯缶出言解围：“谢公子言过其实了吧？内斗这种事情，别人不晓得，你我旁观南朝更迭，难道不晓得吗？自唐至陈，江南一直是这样的。”
“所以，南朝被人灭了。”谢鸣鹤正色以对。
冯缶不由捻须来笑：“若是这般说，我们也该助力灭了南朝的关陇人才对，如何反而要去替你们杀大英第一大将韦胜机呢？”
周围人如释重负……这才对嘛，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拉拢与谈判，刚才那都什么呀？弄得大家伙心里发虚，好像他们这些人也如大梁那些人一般可笑似的。
接下来就应该说一说，关陇人如何，黜龙帮如何，谁几胜谁几败，黜龙帮给开出什么条件，这才像话！
“冯府君。”谢鸣鹤闻言直接抬手做了阻拦姿态，然后跌坐回座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现在我还不能与你说……两月间，我自河北至河南再至荆襄，然后江东、东海、南海，方才至此，堪称长途跋涉，现在没那个心力与你们做计较、做辩论，何况军情如火，也没有时间与你们拉扯……所以，请让我与老夫人当面相谈，所谓事情成则成，不成的话，北面正在决战，我还要回去打仗呢！”
冯缶尴尬一笑，只能看向自己鹤发如洗的祖母。
上方的圣母夫人沉吟片刻，也在座中正色相对：“谢公子，老身与你叔祖曾一起出海猎鲸，咱们怎么都算是世交，什么话说不得？只是你既替黜龙帮而来，老身偏偏系着整个南岭的安危，那有些话便要老身先说出来才行……你须晓得，我出自高凉冼氏，身后是十万本地僚众；我夫出自长乐冯氏，却是家国覆灭后南逃之人，仗着家族名号在这南岭蛮荒之地连任三代郡守，然后自我那一代联姻合一，乃是一心要使南岭安定下来，苟全于乱世之意，却不是为了称王称霸，更没有要借此为本钱在北面求什么富贵的意思。
“便是老身本人，虽然有些际遇，修到了大宗师，但心里也还是当年保一方平安的心思，所以才北上到这南岭立足，以求安抚岭内百族。实际上，若非新心念如一这么多年，也不至于修成这个大宗师。真要说动摇，当年陈朝太祖从本地起兵北上时，我们夫妇那般年轻，与他那般交情，早就动摇了，何至于现在被你说动，卷入北面争斗是非？”
谢鸣鹤点点头：“这些东西，小子来之前便已经想到了，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过来……因为一来，老夫人这里已经是最后净土，也是最后没有上场的势力了，不来这里搬救兵也就没救兵；二来，小子这里确实有些肺腑之言，希望老夫人和诸位冯氏子弟能替南岭百族认真听一听。”
冼夫人没有言语，只是抬手示意，让对方讲来。
“我这里有三条利害，一则南岭，二则冯氏，三则老夫人……”
谢鸣鹤又喝了杯茶，平缓了一下语气，便开始了自己的劝说。
“先说南岭……恕小子直言，南岭不是冼氏僚人的南岭，也不是长乐冯氏南海分支的南岭，更不是这圣母山的南岭，南岭堂堂二十一郡，百族都只是虚数，所以，要从南岭这边计较利害，便应该从北面各家方针大略上来说，而若从此来论，其实是江南人掌权最佳……”
“这话怎么说？”冯缶忍不住插了句嘴。
谢鸣鹤瞥了此人一眼，倒是没有再让对方闭嘴，而是认真解释：“这是因为南岭开化极晚，最需要的乃是继续开化，变成熟地……江南人掌权，在江南立国，便是政治再混沌，因为挨得近，总会把南岭视为屏障，然后多几分经营，譬如他们的商贾，既跑不了北面，总得往这里钻……所以，萧辉、操师御能立得住身，对你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
“但是他们立不住身？”冯缶戏谑对道，宛若自嘲。
“这是自然。”谢鸣鹤继续道。“这是没办法的，江东没有豪杰了，最起码眼下这二十年出不了能当顶梁柱的豪杰，因为都被大魏一茬又一茬杀光了……江东八大家，好大的名号，我一个区区成丹，便是他们修为最高的，至于说政治筹谋、金戈铁马，他们连北面提鞋都不如……没有下面一茬一茬的人支撑着，便假设他操师御跟萧辉算是个人物，又谈何立身？所以，这一条不要多想，他们非但不能立得住身，便是在此番争雄中都没资格掺手的。
“不过，江南之后，于南岭而言，便是我们黜龙帮了。”
“黜龙帮施政有些离经叛道……”冯缶继续插嘴。
“我在北面待了七八年，倒是看清楚了什么叫做施政。”谢鸣鹤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冯缶。“所谓施政，其实就是用尽法子种更多地、养更多的牲畜，好产出来更多的米面肉，然后再用尽法子分下去……在北面说前面一个，那些人未必懂，总觉得天下就这些东西，但半开化的南岭这里应该是懂得；至于后面一个，大家都懂，我能说的便是，我们黜龙帮分米肉比关陇人公平的多。”
冯缶顿了一下，认真来问：“是说那个日后科举入仕和头领份额都有地域份额吗？”
“那只是一方面，轻徭薄赋，律法宽仁，授田均田，以人为本……真说起来没完，但你要是只知道一个科考跟头领的份额，也未尝不可……我可以借此再告诉你们，我们黜龙帮施政，不止是一个头领数量的事情，也不止是对你们这些有势有力之人尽量公平，对上上下下，各类事情各类人都会尽量公平。”谢鸣鹤好像已经忘了他一开始如何不愿意跟人家交谈的样子了，此时说的火热。“而要我这个半路加进去的人来看，黜龙帮最大的优点就在这里，他们不是面面俱到，却有基本的念想，既然大魏待天下人不公，所以亡了，他们就要尽量公平，如何公平不可能一开始就应知尽晓，但遇到事情，有了能耐，便会尽量制定个可行可望的公正路数。
“诸位，你们在南岭，应该晓得公平公正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吧？只是南朝江左格局，都要歧视你们南岭人，平素索取无度，却不让你们公平去石头城寻个官做……甚至，我在这里举个大大不敬的例子，你们冯氏之所以有如今格局，不也是占了歧视南岭人的便宜吗？令祖父若是没有河北名门的旗号，凭什么来配老夫人？！僚人不是自甘下贱，又如何被什么长乐冯氏占了便宜？”
这话很不好，标准的当孙骂祖，但问题在于，骂祖父的方式是夸赞祖母，偏偏祖母就在堂上端坐着眯眼来听，并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他们这些孙孙又孙孙的，也没法叽歪什么。
看到堂上这么多冯氏子弟憋得难受，谢鸣鹤终于昂然结束了三个议题的中第一个：“至于说关陇人，没什么可说的，大英便是个自新的大魏，人还都是那些人，若说他们将来得了天下会对南岭人上下都尽量公正，也不是不可能，但一定是因为我们黜龙帮像现在这般动摇了整个天下，一定是因为我谢鸣鹤来过南岭，告诉了你们南岭人天下还有另一条路可走……他们不得不迁就。”
“至于冯氏……”谢鸣鹤站起身四下看了一圈，不由摇头失笑，然后向冼夫人拱手以对。“老夫人，小子说句话，你莫生气。”
冼夫人也笑：“老身既许你说话，又如何会生气？再说了，你今日说的哪句话不招人生气？要气早气了。”
“那好。”谢鸣鹤重新坐下，语出惊人。“其实冯氏的利害很简单……若不能及时用上一些手段，就任由冯氏在南岭这么繁衍生长下去，等老夫人一死或者上天去，他们就要刀兵相见，像乌眼鸡一般斗死在这南岭鸡圈里……
“当然，冯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一两支存活下去，自然是寻常，怕只怕届时要有几十上百万的南岭士民男女，为冯氏一己之私，一氏之乱做陪葬……而那时候，你老人家若是死了倒还清静，怕只怕化龙在天上享受极乐，还要眼睁睁的瞅着，那就太可怜了。”
冼夫人闻言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而笑声也将原本想要作态呵斥的冯氏子弟都给压住……就好像这几十年她一直做的那般。
“那我个人的利害呢？”冼夫人笑完，继续来问，却居然压过了冯氏的问题。
“忘了……”谢鸣鹤想了一会，忽然摇头。“就这些了……老夫人请做决断。”
冼夫人再笑：“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忘了？是不好说，还是不能说？总不会是不敢说吧？”
“是不愿意说。”谢鸣鹤喟然道。“我曾经在邺城吞风台上见过一份文书，讲的是帮里对几位大宗师的评价。”
“哦？”冼夫人大概是今天第一次主动提起一点精神。“说来听听。”
“大约就是说，这些大宗师大约分成两类，一类是背靠着教派、政权的，这些人的命数成就是跟着背后的东西走，所谓潮涨潮落，成易败易；第二类是自己寻到了路数，开创功业的。”谢鸣鹤如数家珍。“前者最明显的是北地荡魔卫大司命殷天奇、大魏皇叔领靖安台中丞曹林、东夷大都督郦子期；后者比较明显的，是金戈夫子张伯凤，是老夫人您；比较特殊的是冲和道长、现在的大英皇帝白横秋、千金教主孙思远……冲和道长自然是三一正教掌教，但明显也有自己的念想，最起码是把三一正教的念想跟自己的念想合一了，所以他最厉害；白皇帝一开始应该是有自己道术的，但做了皇帝，不得已转向了第一类；而千金教主则反过来，他先是背靠至尊与真火教，但到了如今，却是自己要重新立道了。”
“有些道理。”冼夫人想了一想，认真以对。“但这些跟老身有何干系，为何要不愿跟老身说呢？”
“因为真道难寻。”谢鸣鹤恳切道。“如金戈夫子，自金戈至夫子，自以为自己寻得正道，但等到油尽灯枯前看到千金夫子立千金碑方才醒悟，自己路是找对了，却用错了赶路的法子，他那个只在河东开一个半坡学院的路数，彷佛旱地行舟，又似江上浮马……至于老夫人，恕我直言，您前半生披荆斩棘，后半生却钉死在这圣母山上，其实路数已经尽了，想要避免金戈夫子的结果，最好是学千金教主的路数，离开圣母山，再寻出路……只是，小子刚刚说到一半，便已经想到，老夫人是心甘情愿止于这圣母山的，非要来劝，万一劝成了，未必是是好事。”
“不错。”冼夫人微微来笑。“正是如此，老身心甘情愿在这圣母山上身死道消，不想求什么结果。”
谢鸣鹤恭敬行礼：“这是南岭二十一郡山海百族千万生民的福气，所以小子不敢再劝老夫人离开。”
冼夫人继续点点头：“利害就这些……还有别的言语吗？”
“其他的当然也能说，但相隔万里，那些虚的事情说了也无用，不如不说……”谢鸣鹤似乎有些萎顿。“反过来说，如果利害都说不动人，说什么道德人心，也没什么用。”
“既如此，那老身就给答复了。”冼夫人轻松以对。“恕老身不能应许阁下的请求，去北方杀无冤无仇之人。”
谢鸣鹤点点头，继续一拱手：“那祝老夫人长命百岁，此生能得见天下太平！”
冼夫人再一点头，谢鸣鹤便转身离开此间大堂……须臾来报，他竟然直接下山去了。
冯氏子弟再去看自家老祖宗，却见这位之前还精神抖擞面带笑意的大宗师，此时复又闭上双目，状若养神，似乎又成了那个神气不佳、摇摇欲坠的老妇人。
就这样，下午的时候谢鸣鹤就下了山，然后没有往南走，而是马不停蹄往北走，晚间的时候抵达熙平郡郡治熙平城，然后宿在了此间……这里不是南海郡，而是熙平郡，是之前陈朝为了尊重冼夫人驻扎之地，专门在圣母山周边抠出来四五个县凑的小郡……而从此间往北走，正是岭南中“岭”字所指的五岭之地。
越过五岭，便是湖南与江西了，看样子谢鸣鹤是真要走。
于是乎，当夜三更，冯缶亲自追到此间，喊醒了谢鸣鹤，然后就在花厅内认真提醒：“谢兄，北面是五岭正地，瘴气密布，你便是成丹修为，一个人在岭内病了倒了，也没得性命，到时候我们如何与黜龙帮张首席交代？不妨等个十来日，我凑些子弟，送你过湖南。”
被临时叫醒的谢鸣鹤明显有些疲惫，似乎不想继续打机锋，便直接来言：“能有宗师吗？若没有宗师，最少十个凝丹外加两三个成丹与我，否则无用。”
“宗师真没有。”冯缶无奈以对。“南岭我祖母以下，只两位宗师，一位是个僚人女族长，少年博虎自己开窍的，没有祖母吩咐，谁也请不来她；另一个正是我，但我忙碌的利害，委实离不开南岭……至于说十个凝丹，我不敢打包票，但尽量给你凑，你能待多久！”
“不能待了，最多三日……北面真在决战！杀的血流成河的那种！”谢鸣鹤同样无奈以对。“老冯，这个时候不要瞻前顾后了！要使出劲来！我今日在堂上说的是假的吗？你们冯家没内斗，就是老夫人还在，老夫人一走，必然要相互攻伐的……趁现在，送出去一大半，建功立业，在别处取头领的名额，子孙后代都不占南岭的头领份额的，还省了自相残杀，有何不可呀？”
冯缶叹了口气，迟疑了一下，认真来问：“老谢，你与我说实话，黜龙帮真能赢吗？”
“这话在这个时候问了有个屁用？！”谢鸣鹤咬牙切齿。“但你非要问，我也只能答……真能嬴！依着我看，当年白横秋入关前往河北那一下被张行带着帮内精华突围出去，这天下大势就定了，就是黜龙帮要赢的事情，只是分迟早……而现在看，这一日怕是比想的来得快！我这次能来南海找你，老冯，你们南岭冯氏须日后将我做老夫人的陪祀，逢年过节磕头才能还这份恩情！”
冯缶拢手不语，抿着的嘴唇都在发紧。
谢鸣鹤一声叹气，只能安静等待……没错，这才是谢鸣鹤真正要说服的对象，他从来没指望能说动冼夫人，凭什么说服这么一位大宗师呀？他一开始选择从南海入南岭，就是为了跟冯缶这个冯氏二号人物打照面，来表明来意，从而尽量让这厮多些时间做考虑和汇集人手……当然，他没有说谎，如果对方真要继续这么犹犹豫豫，他也不会耽搁的，而是要立即回到北方，参与决战。
过了不知道多久，冯缶终于艰难开口：“老谢，三日内十个凝丹真难，我只能说尽力去说服人跟你走……我有把握的，不过是五六个，但其中有一位成丹，而且我能再给你送三十个奇经……不过，若你能给我一个承诺，或许能多两分把握。”
“比没有好！”谢鸣鹤长呼了一口气出去。“什么承诺？”
“能不能保证去的凝丹都是头领？”冯缶恳切来问。
这次轮到谢鸣鹤沉默了……但是他也晓得，这是关键了，不能不做答复。
“按照如今的道理，说实话很难……尤其是我们自己强制筑基的孩子都已经开始入军了，接下来凝丹不值钱，而你们没有半点资历和立场，其实就是在投机取巧。”谢鸣鹤一字一顿，认真回复。“但那是接下来，此时此刻，双方决战之时，若说不值钱，我也不会来了……老冯，我只能说，依着张首席和白龙头的为人和器量，大概会认下这十个头领，而无论他们认不认，我今日既说这话，那将来拼却自己的前途，也要为这些人多寻几个头领位置……老冯，我给你做保证，而且，我还希望你也能去！去了，立下大功，不想回来，那边海阔天空；想回来，你祖母还在，谁能动摇你？”
冯缶点点头，不置可否：“你在这里等我三日！”
说完，径直离去。
夜色浓密，苦海畔，小雪再度如漫天盐粒一般狠狠砸下来，四更时分的时候，之前在二十里外休整了一个时辰的东部巫族联军骑兵大队终于发动了突袭。
风雪中，光芒四起，照亮了一面烂翅龙旗，龙旗向前，身后光芒纷纷汇聚，很快就化作了一条颜色斑斓的光蛇。随即，一支巨大的光箭凌空而起，直直射向了亮着火盆的望楼。
望楼几乎是一触即碎，引发了巫族骑兵们明显有些古怪的集体欢呼。
相隔数里，一处没有点火的望楼上，李定面无表情的望着这熟悉的一箭，心中虽没有什么称得上波澜的动荡，却也有些心情复杂。
这一箭之后，并没有什么沉默中满营点火，也没有什么整齐的锣鼓、军令和队列，但也没有完全的失序混乱，随着复杂庞大营地的最外围被一箭射醒，紧接着泛起的乃是明显带有慌乱的呼喊声、求救声，有些次序但又明显仓促的火光，纷乱而又密集的兵甲色和零星的箭矢反击……而显得如此正常的这一切，在风雪声、海浪声，以及巫族骑兵们发起冲锋时那古怪叫声中根本不值一提。
就这样，战斗开始了。
PS：成都下雨了，大家早安。

第九十四章 送乌行（4）
都蓝可汗老了，但他的战场嗅觉没有丢失。
所以，射出那一箭后，这位东部巫族可汗就带着自己的祖龙卫护着他们巫族的烂翅祖龙旗停在了战场外围，充当监军之任，并集中精力观察战事……与此同时，他此行带来的三万精骑并没有全部投入战斗，甚至可以说，绝大部分都没有投入战斗，而是拖在更后方的夜色与风雪中继续隐藏，等待军令。
同样随行至此的窦濡看了一会，心中忐忑，便打马向前，主动来问：“可汗，您在等什么？”
“等援军。”都蓝瞥了这个年轻关西贵族一眼，语气淡漠。“对面的援军。”
“请可汗指教。”窦濡想了一下，认真拱手。
“黜龙帮天下三分有其一，还是据了天下最富庶的三一，那张三首席好大的名头，若说黜龙军本身无能，以至于刚刚一箭下去直接崩溃，那反而是有诈了。”都蓝倒没有遮掩的意思。“所以，要看他们的反应……如眼下当面这片营寨，他们反应就是对路的，仓促但又没有崩溃，反而尽量组织起防御……但这只是局部战场结果，我们这么多人，迟早要攻进去，没有太大意义，这一战的关键其实是看整个战场上他们的援军有多少有多快。
“若是外围百里到两百里间散着劫掠的兵马支援的极快极多，甚至是天亮前就有人出发来救，那便是有诈，咱们就不要恋战，利用骑兵优势，回头迎敌，先吃上两三个营，跟大队汇合再来逼迫便是；反过来说，现在咱们兵力不明，若是他们当面撑不住了，结果营地里的支援却不够快，甚至就不来支援，那也要小心他要引我们进去。”
窦濡再认真想了一下，心悦诚服：“可汗用兵老道，洞若观火，倒是小子之前的提醒显得轻浮了一些。”
“这能一样吗？”都蓝眯眼看着天上雪花来叹。“我是可汗，这东部巫族千余部，数百万人口都系在我身上，生死成败，内忧外患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谁想？而你呢，你只是个大使，你唯一要计较的就是万一我全败了，黜龙帮跟中部巫族联合在一起，直接威胁你们大后方，别的都不用管的……”
窦濡在马上恭敬俯身低头，然后便驻马与都蓝一起在这块小坡上冒雪观战。
战事的进展称不上摧枯拉朽，反而有些不顺利，最明显的一点是黜龙军在这个港口营地外围设置了大量针对骑兵袭扰的简易措施——栅栏、望楼、壕沟，而且是异制化的排序，比如栅栏之间宽窄不一，甚至是前面宽后面窄，然后忽然又来个死胡同，壕沟也是无序，高的高、矮的矮，有的还倒了海水结了冰，突出一个寸步难行的作用。
当然，从道理上讲应该也有防止之前掠夺的壮丁和牲畜逃跑的意思。
但无所谓了，此番突袭来的都是东部王庭以及王庭周边大部落的骑兵，建制齐全，装备精良，他们很快在头人和贵人的命令下下马步战，或持刀枪，或引弓弦，依仗着突袭优势与兵力优势持续攻入营寨，扩大掌控区域。
天还没亮呢，东部巫族就已经完全占据上风，从火把的进退和巫族夜战骨哨声音的位置就能看出来，瓦解当面防御已经是时间问题了。
窦濡略显关切的看向都蓝，都蓝很快下达军令，从视野外的身后主力部队远端，分出一支数千人的兵马绕到营地另一头发起攻击。
对此，窦濡倒是立即理解了过来，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外围黜龙军回援的消息，眼下局势又占优，断不可能因为营寨里可能有说法而放弃攻击的，这种时候，分兵自外围敲击，扩大攻击面的同时进行试探，不失为一条路。
实际上，这个试探很快就产生了效果——绕行到另一侧的部队在清晨前的浓厚夜色与风雪中中迎面撞到了同样前来绕行攻击的黜龙军，双方直接在半道上开战。
这个消息让都蓝彻底放心，他甚至有心情再度夸赞了一下黜龙军的战力水平，绕后夹击可比直接从栅栏后面派援军水平高太多了。
于是乎，下一刻，都蓝发布军令，要求全军三万精骑一起下马，十人留一人看马，其余全部投入战斗，三面围攻这个巨大的营地。
天亮之前，没有斩获的部落，斩其头人！
营地深处已经重新积雪的望楼上，李定望着全军弃马压上的东部巫族精骑，并没有得逞的释然，反而流露出了某种饶有兴致的姿态。
战局发展的很快，也很混乱。
天还没亮呢，野地里的那支黜龙军，具体来说是一支粗略改编过的北地战团，就因为巫族精锐发动总攻而当场迅速败退下来，团首宇文万筹狼狈率领残部逃入营中；
紧接着，天蒙蒙亮的时候，首先攻击的那个半独立营盘易手，防御的黜龙军在损失颇大的情况下撤回更深的营盘内，将领的将旗据说都被巫族勇士夺走了；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在都蓝可汗视野之外的战场另一端，一支明显大意的巫族部队遭遇了一场来自于黜龙军精锐的经典诱敌包抄反击，被打的连头人都死在当场。
都蓝可汗听到最后这个消息的时候，天已经渐渐亮了，虽然风雪依然严重影响视野和感官，可庞大的营盘已经可以用人的目光来观察了。
说实话，相较于庞大战场上局部战场的得利与失利，都蓝更在意的是毫无疑问是眼前的营盘——因为这个巨大营盘的遮蔽效果太好了，到处都是毡布与栅栏，哪怕是天亮了，依然看不清内里的虚实。
兵马从哪里调度？大概有多少人？之前这些人掳掠的部落丁壮、牛羊不大可能被转运出去，如今在哪个地方？
最关键的是，大营这里的兵力到底有多少？是不是那些逃人们异口同声中的两万人？而且多是跟李定互不统属，最起码相处时间极短的北地兵马？
似乎是，又似乎不是。
都蓝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陷入到了一个陷阱中……不是那种常规的陷阱，而是他自己心境上的陷阱，因为他刚刚才意识到，从这次进军开始，自己就一直处于判断上的动摇状态，好像所有的情况都是那种有些合乎情理又似乎有些隐藏危险的样子。
而他也一直在与这种动摇做斗争，自己逼迫着自己选择极速而强硬的选项。
但这样的话，现在就要面对另一个选择——到底是情况和信息确实一直处于让人动摇的混沌状态，还是自己老了？
都蓝没有迟疑太久，他不相信事情那么巧合，不相信从头到尾都恰好是那种让他有所迟疑的境况，毫无疑问，问题就在于自己老了。
因为衰老，以至于面对着任何正常的情况都会本能想要保守与稳妥。与此同时，经验告诉这位东部巫族的统治者，为了维持统治，他必须要展示强硬和坚决，以遮掩衰老。
一念至此，都蓝可汗招手询问一侧的祖龙卫首领，也是自己的幼弟都速五：“现在还没有黜龙军外围援军的消息吗？”
“没有。”都速五立即摇头。
“你留在这里，有外围黜龙军回援的消息就要立即去旗下告诉我。”都蓝下了军令。“其余祖龙卫，随我来！”
烂翅龙旗再度卷动，这一次，不需要真气光芒也能看的清楚，前线巫族战士们欢呼雷动，而且效果也的确是立竿见影，风雪中，都蓝可汗金甲玄披风，盔戴银翎，麾下祖龙卫也都一般装备齐整，他们沿着营寨外围往来驱驰，往往裹着真气的一箭射出，当面之栅栏便会洞开，前线士卒便会蜂拥而入，夺取当面之阵地。
稍有黜龙军精锐反扑，祖龙卫便会在可汗的带领下亲自下马作战，然后一举击溃反扑。
很快，不过大半个时辰，黜龙军外围营寨就几乎全数陷落。
窦濡立在更外围的地方观察局势，战局发展到眼下，似乎已经无须顾虑什么，但等他转头去看身侧等候在这里的都速五时，还是有些疑惑：“都速五兄，刚刚可汗问有没有黜龙军外围援军的消息？”
都速五面露疑惑：“窦大使刚刚不是就在旁边听着吗？没有消息的。”
“我只是觉得奇怪。”窦濡认真分析道。“都速五兄想一想，咱们自两百里外突然扔下步卒疾驰奔袭而来，外围的黜龙军营头最近的一百里开外，远的两百里，那不管他们发觉没发觉，追没追，全骑还是步骑一起来追，咱们刚到的时候没有他们消息，后来便是有消息，今日午前怕是都赶不到了，咱们这边也该打完了，对不对？”
“自然。”
“那可汗为什么要在刚刚再问一遍有没有黜龙帮的援军？还要兄弟你在这里守着，等候援军消息？”窦濡不解道。“他就没必要问呀？”
都速五也明显疑惑，但还是努力解释：“或许可汗是担心近处还有黜龙帮的兵马吧？或者后面援军露头了，总要及时知道？”
窦濡笑了笑，点了下头，心中却有些怪异——说白了，这些当然可以担心，但那是全军投入前，现在全军压上，包括都蓝自己都上了，就只有一条路了，再担心这种消息，未免可笑。
所以，刚刚都蓝是怎么回事？
老糊涂了吗？还是临阵动摇了，心里发虚？
这可不是好兆头，便是这一战成了，黜龙军二次、三次渡海而来，或者突利自身后来，都是个麻烦事，李定四旬不到，突利五旬不到，可都远比都蓝要年轻气盛。
想到这里，窦濡又忍不住看向了前方那庞大且古怪的大营，心中不由觉得自己可笑，自己居然还担心都蓝动摇，明明战局发展到现在，他窦大使还是觉得不放心，不也是一种动摇吗？
但没办法呀，作为战死于河北的河间副总管窦丕之子，黜龙军的韧劲，他可比这天下绝大部分人都要清楚的。
莫说还没有分出胜负，便是真的把李定打崩了，不亲眼见到对方纵帆渡海逃了，怕是都不信的。
黜龙帮已经有大势了，可关西那群没跟黜龙帮打过照面的却居然以为人家不堪一击……这一回在河内，说是平手，但应该是吃了大亏吧？
正在胡思乱想呢，早晨如盐粒一般风雪中，窦濡忽然听到一声巨响，惊得赶紧去看，却发现不是想象中什么真气相撞之类的，而是随着一段栅栏倒塌，无数的巫族丁口男女外混合着牲畜牛羊自营盘内涌出，呼喊声、哭泣哀嚎声与巫族步战骑兵们的骨哨声、哄笑声一起形成了某种类似于集体呐喊的巨响。
而再一看，不止是那个缺口，而是整个大营的北侧绵延数里的战线上全都有牲畜与俘虏涌出来，而且是同时涌出，这才造就了这种同时呼喊的巨响。
“这怎么回事？”窦濡惊惶起来。“那些后面的牛羊为什么身上有火，这是火牛计吗？”
旁边都速五无语至极，忍不住嗤笑：“窦大使，你今日到底怎么了？！我们要赢了！黜龙军放出战利品，是为了让我们哄抢，他们好趁机乘船逃走！这是巫地最常见的认输手段！牛羊身上有火，是因为太多了太挤了，沾到火盆而已！”
窦濡一时无可反驳，甚至有些茫然起来。
此时被风雪遮蔽的日头已经颇高，视野愈发清晰，只见数不清的牲畜、丁壮都涌了出来，而原本因为日夜奔袭外加辛苦厮杀已经疲惫的东部巫族王庭精锐们，此时反而振奋，匆匆驱赶牛羊、丁口，只恨不能三头六臂。
更有甚者，后方轮休的部队还要往前挤，前线部众则把住营盘阵地丝毫不让，过了一阵子圈了许多牛羊丁口，遣人送到后方，却又被后方眼红的部落直接劫掠。
窦濡看的心惊肉跳，而都速五等人则哈哈大笑。
另一边，都蓝可汗不得已放弃了南线阵地，回到北线，呵斥部队，要他们继续推进，战利品放出来战后一起分配云云，但偏偏混乱和争端已经产生，一时间竟不能控制局势。
也就在都蓝离开南线不久后，窦濡不经意间一抬头，竟看到南侧隔着数里远腾起了几缕烟柱，还在疑惑与警惕中呢，烟柱已经越来越多，很快就红彤彤一片，映红了半个天。
这下子，都不用绕过去看，所有人便晓得是怎么回事，一定是黜龙军在北线放出俘虏和牛羊后，又趁着都蓝离开在南线放了火，以作阻隔。
火焰催逼蔓延之下，南线的巫族兵马也纷纷撤离，然后立即参与到了北面战利品的争夺之中，军士、丁口、牛羊挤作一团，甚至连后方的战马都因为起火而猬集起来，使得都蓝整备部队的努力完全无效。
很快，肉香味与木炭味腾起，外加苦海的咸腥味混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让人有些眩晕的诡异味道，半空中雪粒带着黑灰融化，落在人脸上，脏兮兮一片，牛羊身上更是狼狈。
营地最深处，也就是一开始登陆的野港内，李定登上了新的望楼上，凝神看了一会，复又将目光转移到近处，围绕着港口、船只，有着独立的土垒、壕沟、栅栏，以及涂满泥用来防火的毡布，赫然是一个独立于外围营盘的独立营盘，恰如城池内抱着一个独立仓城、港城一般。
而在这个港城内，赫然有足足十余营步卒装备整齐，所谓矛去套、弓上弦、铁裲裆上身，甚至人人口衔一枚黜龙帮自己发行的新钱，只纷纷排列整齐、席地而坐，任由那些灰雪落下，打脏他们身上的一切。
除此之外，这个港城边缘，还有五六个营沿线据守，却是从更外围撤回来的残兵败将。
“可以了。”李定看完之后，语气轻松，回头相顾。“黄大头领，你去组织部队接替防守，让外围兵马回来吃饭；黑公，请你带只白狼卫的精锐出去一趟，趁他们抢夺牛羊，把看管战马的人冲走！战马没必要带回来，尽量赶走，若是能完成任务撤回来自然撤回来，撤不回来骑上马走，往西面去便是……陆司命，你也准备好，待会要请你发兵反扑。”
黑延嘿嘿笑了一声，抢在黄平与陆惇之前下了望楼。
战场外围，窦濡还在发懵，哪怕是所有巫族人都在宣告胜利，他始终觉得哪里不对……而这种不安随着始终没有船只驶出港口而变得越发明显。
然后，他似乎真找到了一处破绽：“都速五兄，为什么只有牛羊，没有战马？”
“战马肯定是优先送走了，或者被劫掠的黜龙军截留了。”都速脱口而对。“不然呢？”
窦濡一时语塞，却还是不安，复又来问：“到现在了，外围黜龙军的援军还没动静吗？”
都速迟疑了一下，倒是认真了起来：“极速放马拼命去跑，若是百里距离有黜龙军的话，此时肯定已经在回援了，我们的后卫与哨骑也必然得到消息了……不会是去抢牛羊了吧？我看到许多牛羊逃出去了。”
后半句指代明显有些混沌，到底是谁去抢牛羊？黜龙军援兵还是后卫与哨骑？
窦濡听完晓得不对劲，愈发紧张了起来，指着混乱营盘后方深处来问：“为何黜龙军还不登船？他们放出男女、牛羊，烧自己营盘不是为了逃跑吗？”
都速无言以对，但也明显有些慌神了。
二人正要讨论，却听得喧哗声再起，然后两人在外围小坡上眼睁睁看着着火的南部与纷乱的北部结合处涌出一支挂着白狼尾、手持直刀的精锐，轻松冲破了本就混乱的巫族部队，却丝毫不恋战，而是直趋更后方的战马群。
按照传统，这些放置在后方的战马每十匹一个看守者，却不是什么战斗人员，而是优秀的放牧者，他们负责必要时驱赶马匹逃离战场，保护巫族战士最宝贵的战场资源……但是现在，战马群中到处都是被劫掠送回来的牛羊，很多看马者也都参与到掠夺中，包括很多战马之前放在战场南侧，被大火一熏，匆匆带到北面来，更加杂乱。
更离谱的是，窦濡和都速五亲眼看到，这支明显应该来自白狼卫的荡魔卫精锐冲到营寨外围后侧战马群中，夺取了大量战马后，北面这里的营寨中竟然还在抢夺战利品！
这还不算，两人心里非常清楚，都蓝可汗的修为摆在那里，肯定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次突袭的，但可汗和他的祖龙卫却已经因为制止冲突而混散在乱糟糟的北部营寨内，根本没法组织反击。
“我去叫后卫来！”眼见如此，都速五再不能忍耐，打马向西去调兵了。
窦濡一个大使，此番随从出兵根本连随员都没带，只一人一身，此时干脆只能在马上枯立……说实话，他有预感，既然黜龙军没有乘船逃走，那今天这一战远远没完！而且局势应该已经非常非常危险了！
似乎是在呼应窦濡的想法，在都速五调度十几里外的后卫未到，都蓝不得不严厉呵斥，让部队往回上马，并终于起了点效果的时候，整齐的鼓声猛地在营地深处响起！
继而无数崭新的旗帜在内层蒙了涂泥毡布栅栏上方立起、摇晃。
接着是辕门大开，大股黜龙军吐出新钱，放声喊杀，开始朝着失去的阵地发起反击！
说反击其实有些不够准确，因为首当其冲的，依然是那些手无寸铁的俘虏，甚至是牛羊居多一些，而更外围，都蓝刚刚还在催促自己的王庭精锐们往回撤，此时又被人顺势一冲，哪怕是没有多少实质交战，却居然被立即冲动，而且是全无建制、混乱的往外滚！
眼见如此，被卷在其中都蓝只觉得脑子空白一片，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继续催促部队往回走夺回马匹，还是该号召他们回身敌住黜龙军？
然而，吊诡的是，在表面上失去思考能力的同时，都蓝内里居然有一丝清明的，他清楚的意识到，这些反击并不是关键，关键是黜龙军此时连续而有序的反击姿态推翻了他之前所有看似果决的判断！
人家早有准备，就是要引诱你，吊着你！然后准备吃掉你！
自己一开始就中计了？！
失去指挥能力的都蓝，其实客观上做出了指挥选择，大部队在踩踏、伤亡与混乱中狼狈往外去，不少精明的巫族骑士第一时间尝试夺回坐骑……对此，白狼卫不敢恋战，按照战前要求，纷纷上马，尽量驱赶着马匹往西南面逃散而去。
这个时候，都蓝看到了有人逆流而来，挤到自己身边，然后不顾礼仪拽住自己的胳膊努力来问：“可汗！可汗！现在这个样子，黜龙军肯定是早有准备的，最起码对咱们的突袭是想过预案的……可若是如此，若是如此……为什么到现在他们外围的那些战团、营头，那些多是李定武安旧部的精锐，全都没有消息呢？他们去哪儿了？！”
他们去哪儿了？！
这个问题如一道炸雷一般将都蓝炸醒，其人望着提醒自己的窦濡，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的大营！他们要断我们后路！我的战马……我……”
上午时分，被积雪覆盖且还在下雪的淯阳郡境内，一支部队正在艰难的行军——这是一支标准的混合杂牌黜龙军。
为首者是內侍军首领、大头领领行军总管王焯，他带着一营內侍军；副手是芒砀山盗匪出身的范六厨，他带的自然是一营芒砀山老底子改编的部队；此外，隶属于徐州行台、刚刚临时得署的头领郭祝也在队伍里，他麾下部队最多，却是刚刚招降的三千淮南军。
七千人的部队，前日早间从淮安郡郡治比阳出发——內侍军的二号人物余烩带着一营內侍军留在了那里，而前日的天气还算妥当，阴沉了半日却没有下雪，官道上也被之前经过的主力部队临时清理过，所以行军非常顺利，他们当时一路走到了淮安郡最西北面的真昌。
但是，昨日一早再从真昌出发的时候，部队就开始变得艰难起来。
一来，自然是因为又他娘的下雪了。
二来，如果说之前路程里算是在控制区内行军，本地官府可以发动徭役除雪，可以沿途组织后勤供应，可过了真昌，再往西北面的目标淯阳郡走，可就没人管了，道路上到处都是积雪，还有前军抛弃的杂物，一脚踩下去，软的软硬的硬，一时没到小腿，一时又直接滑倒。
至于什么干粮发凉，一整日行军到晚上才能进城烤火什么的，更是在消耗着所有人的耐心与精力。
只能说，委实辛苦。
这还不算，范厨子在中间看的清楚，新降的淮南军倒也罢了，又是降人又是淮南人的，畏惧下雪还能理解，理论上作为主心骨的內侍军上下好像也都无精打采，士气低迷的样子。
是许多军官没卵子的缘故？还是隔着七八年依旧记着当年冒雪南下那一遭呢？
想到这里，范厨子也觉得无力，好在此行的目的只是去接管被争夺下来的淯阳、南阳一带的城池，具体来说是要去淯水对岸淯阳郡向城县，在最前面推进的自然是单通海、伍惊风、牛达这些人和他们的精锐，还轮不到他们这些改编次数都要少两回的末流杂牌打仗……自然也没资格抱怨。
中午时分，雪花稍驻，他们来到了封冻的淯水，毫无波澜的跨越了这条直通南阳腹地的河流，抵达了对岸官道上的一处三岔路口。
这个时候，行军总管王焯发现了一些情况，喊来了范六厨跟郭祝，展示了一件东西，具体来说一辆被遗弃的坏掉的独轮车：“这车子不对……我们的地盘都是平原，军中、民间现在都是双轮板车，只有关西人出入武关道，才会用到独轮车。”
范厨子跟郭祝都有些懵。
随即，范厨子忽然去道边用手刨雪。
旁边郭祝则谨慎来问：“总管的意思是，这条路上有关西人？来的这么快吗？”
“自然，而且是成建制的部队，不然没必要带后勤随军。”王焯肯定道。
“应该过去没多久。”范厨子也站起身。“雪盖的车辙不太厚……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今天，确实人挺多，但大略的踪迹还是被盖住了，不好具体分辨。”
郭祝还是有些紧张：“那我们是不是该快一些，把向城抢下来再说？这样也算锁死他们后路？要不要让淮南军伪装一下，万一向城有驻军的话想法子骗开？”
“不必。”王焯眯眼望向沿着淯水官道的北向。“我的意思是，现在南阳空虚，我们两家都在抢城，但迟早要撞上打起来，而跟一城一地得失比，肯定是部队胜负更重要……军令我来担着，咱们掉头去追这支兵马，最起码要盯住他们，遣人给武川、真昌送信，让他们速速跟我们汇合夹击。”
没卵子却腰子比他们大的人开了口，范郭二人自然无话可说，部队立即掉头，转而向北。
又走了大约七八里而已，下午时分，疲惫至极的部队转过一处弯道，越过一片地势较高的树林，然后前军便目瞪口呆起来。
原来，前方被积雪覆盖的淯水河道周边，数不清的黜龙军与关西军正在肉搏战中，远远望去，黑色的战线绵延不停，根本看不到头，却同时显得细碎，俨然战场已经被积雪和疲惫以及伤亡分割的极为琐碎，偶尔腾空而起的流光也都被雪地映照的难以识别。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交战地点周边明显带有一丝红晕。
大概还是积雪的缘故，也可能两军全都疲敝、伤亡惨重的缘故，双方将士都有些有气无力，喊杀声都显得虚弱，甚至双方将士看到一支偃旗息鼓、不明阵营的兵马远远抵达，都没有人欢呼。
王焯、范六厨、郭祝三人不顾一切疾驰到最前方，看到这一幕各自头皮发麻，却只能催促部队不顾一切冲上前去。
腊月十五这一日，巫地战场上，都蓝可汗一头扎入李定苦心算计好的陷阱中，整个东部巫族的精华力量都陷入到了一种看起来没有伤筋动骨却全体岌岌可危的诡异局势；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同一日，在大雪的遮蔽下，河南战场上，正在争夺南阳诸郡城池的黜龙军与关西军于武川以西、向城东北侧的封冻淯水河畔发生了一场典型的遭遇-添油战斗，两军足足六七万众，在脱离各自最高指挥官与最高阶战力的情况下，稀里糊涂进行了一场双方都注定伤亡惨重的战斗。
再往南去，相隔数千里的南岭之下，谢鸣鹤一阵心悸，从下午午睡中惊醒，擦了一把脸上汗水后，其人寻到隔壁冯缶，认真询问：“剩下两个凝丹明天上午到？”
“自然。”冯缶莫名其妙。“不是中午刚刚与你说了吗？这样三日内，我便算是与你凑足了九个凝丹！”
“不等了，现在就走！他们若有心，从后面追上我们便是！”谢鸣鹤伸手抓住对方衣袖，明显焦躁。“老冯，你也跟我走，现在走！”
“如何这般急躁？”冯缶对自己本人要不要去的事情明显还处于迟疑动摇中，自然推脱。“你都说了，白三娘与当庐主人是气机相冲，谁都奈何不了谁的……我们凑足人了再去破局，不更好吗？”
“不是这样的！”谢鸣鹤气急跺脚。“长江上固然是对峙难解，但全局呢？黜龙帮跟关陇，大明跟大英，两家都是庞然巨物，一旦相撞，必然是天崩地裂，不可控的一决胜负，谁都挡不住，而且会极速决出胜负……这不是当年东齐西魏的格局了！”
话到这里，谢鸣鹤抬手阻止冯缶出言，语气也变得恳切起来：“老冯，我告诉你，我们黜龙帮必胜！但是这种国战，局部败退、伤亡也是寻常，咱们早去、晚去，说不得便是一些人、许多人的生死，不能拖延，必须要走；至于你本人，你若以为可以拖延观望，怕是要后悔到后半生难安的！”
冯缶还是迟疑不语。
谢鸣鹤见状也不多言，干脆捏紧对方胳膊，语气严厉：“老冯，我现在牵你走！你若是主动摆脱，便是要与我们黜龙帮，与我一刀两断，将来是敌非友了！”
说完，竟然真的拽着对方往外走，并直接对着官府里的冯氏子弟与署吏呼喊下令，说是军情紧急，冯府君已经决定立即出发，要已经抵达的八位南岭凝丹一起随从北上。
冯缶满头大汗，但堂堂一位宗师……甭管是什么样的宗师……竟然真被谢鸣鹤一位成丹给这么一路牵出城去，往北面五岭深处而走。
PS：大家晚安。

第九十五章 送乌行（5）
昏黄的篝火旁，肉香混着屎尿臭四溢。
盐粒一般，分不清是从天上来还是被风从地上卷起的雪花砸入篝火，登时消融。都蓝可汗坐在篝火旁，盯着这些雪粒，脸色铁青，身体明显也有些僵硬，只任由身前的肉被烤黑。
下午的时候，都蓝执行了可能是最正确的应对方式，那就是重新整军，然后尝试利用部队的战力将当面的港口啃下来。
只要啃下来，获得后勤补充和立足之地，一切都好说，甚至还是他们巫族本地人胜算居多。
但失败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
首先，部队前一日夜长途奔袭，过了早上那个劲头后，委实疲惫不堪，没有力气就是没有力气，坐下来以后凝丹高手都困得不行；
其次，黜龙帮防守反击，利用大火加俘虏、牲畜打出来那一波，把原本三万现在不知道剩下多少的东部王庭精锐给打懵了，最起码建制完全混乱……没错，巫族部落也要讲建制的，王庭直属各军和各个亲附大部落都乱成一锅粥，根本没法在短时间内重新组织起来……实际上，若非是都蓝自己的祖龙卫被自己人弄散，他当时肯定就能有所作为的。
于是下午的结果就是，都蓝只能聚集自己的祖龙卫，外加少数王庭精锐集中发动突袭，却被李定亲自领着荡魔卫精锐给拦住了。早先突袭的黑延和白狼卫也好，后来出现的陆惇跟神仙洞直属精锐也罢，对于东部巫族人而言又不算什么陌生人，士气当时就跌的够呛，更不要说还有多位不认识的凝丹以及完全称得上以逸待劳的大部队严防死守。
拦住之后，就是现在了，部队暂时后退了十几里，就地露营。
这不是都蓝的军令，实际上，这位军中绝对领袖下午时分就已经神经紧绷到有些怪异的地步了，他在攻击失利的情况下迟迟不愿意下达撤军的命令，后撤几乎是部落头人和王庭贵人们自发的行为，都蓝都是被自己的烂翅祖龙卫给架回来的，只是他自己也没再反抗而已。
而停在这里也是没办法，因为撤到这儿天就黑了，就没人敢走了。
完全可以说，部队是失控的。
停下来以后秩序也没有恢复，依旧是一团乱麻！
点燃篝火……想得美！
附近成规模的木材能被砍走的全被砍走了，不能被砍走的也被黜龙军提前烧了，甚至有被俘虏的人说，黜龙军为了建那个港口自己用大船从北地运了许多板材来，这么近的距离，如何能给他们留木材？
于是乎，乌泱泱不知道多少人，只有几十处篝火，还都是贵人们占据。
吃的有，但你想吃热的，未免要用些极端手段——没错，一些人在杀那些牛羊，生吃温热的血肉！更多的人无法接受这种饮食，他们是王庭的战士，见识过南方的水土，知道什么是文明的，所以只是勉力吃冷干粮。
但吃的都不算最大的问题，冷也不是，莫说这些精锐基本上身上都有保暖的衣物，就是抱着牛羊也能暖和起来……另一个极端的困境是哭声。
那些被黜龙军俘虏又恶意放回来的丁口男女没有御寒的衣服，也没有吃的，甚至有人已经饿了一整天，他们的部落也基本上没了，只能躲在牛羊中间哭泣。
王庭的贵人们固然不用在这些人身上浪费粮食、篝火与衣物，但想阻止哭泣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甚至都不知道哭的最难听的那个人在哪只羊的肚子下面，于是整个营地哭声一片，甚至形成了一种类似于嗡嗡嗡的怪异。
最后的问题，当然是战马了。
数万匹战马在白日的动乱中跑了一半……其实按照经验，这种事情在巫地不算什么大事，因为胜利者很快就会找到那些战马，重新控制起来。
只是这样的话，未免还有一个小问题，局势进展到现在，谁会是胜利者？
不知道过了多久，寒风呼啸中，连成片如嗡嗡嗡般的哭声都小了一些，同样一直有些僵硬的窦濡忽然起身准备离开篝火，结果不知道是脚麻还是没注意，差点没滑倒。
竟是可汗都蓝抬手扶了一下。
窦濡假装没看到是都蓝，只咬紧牙关道了声谢，便往外走去，然后也不去方便什么的，竟是七拐八绕，循着火光认定了最远的一处篝火而去。
距离此处篝火几十步，此间人员便默契的闭了嘴。
待到跟前，一人起身含笑来问，赫然是都蓝幼弟，执掌祖龙卫的都速五。
窦濡摆摆手，在几位巫族贵人警惕目光中硬挤着坐下，然后开门见山：“都速五大兄，你觉得咱们还能赢吗？”
都速五表情怪异的看了对方一眼，摇头以对：“窦大使开什么玩笑？人家步步算计，从把咱们算计进来开始，便是赢了八成，今天上午那一遭反扑，便是人家已经完全赢了……我知道窦大使在想什么，无外乎还是觉得咱们打不下他们的营盘，他们也说不得也打不下我们的营盘……”
窦濡认真来问：“不是吗？”
“不是。”都速五也无力起来。“且不说人家打没打下咱们只是不知道，便是后面营盘尚在，咱们也已经败了，因为人家是有心算计的，必然军需充足，随时可以分散撤退立足，可咱们呢……咱们便是抛下这些丁口，两百里内俱为敌境，却只有明日一日的干粮了，也没有营寨。”
“不错。”窦濡望着火堆叹了口气。“战马也无了一半，黜龙军放出来的全是牛羊，却无半匹马。”
都速五闻言苦笑了一声：“窦大使，咱们知道的这营地上下所有人也都知道，按照习惯，一些跟王庭远一些的部落早该散了，你晓得我们为什么现在都还没散吗？反而大家挤作一团？”
窦濡愣了一下，若有所思道：“难道正是因为战马？”
此言一出，不止是都速五，篝火旁许多年轻贵人都苦笑起来。
“没错。”都速五努力言道。“战马跑了一半，剩下一半又乱成一团，自然是各家分别拿住了，而且是我们王庭直属各军拿的多些……其他各部便是想跑，难道要扔下自己的多半战士？至于说火并夺马，不是不可能，但黜龙军就在十几里外，不到万不得已，也没人敢动。”
“可是这般说。”窦濡认真以对。“今夜或者明日黜龙军来攻怎么办？他们远远围着、耗着，等我们吃完了明日份的干粮又怎么办？当日在河南，也是下雪，也是冬日，东都数万人护送皇后去江都，就是被张行用这般手段给耗的自行崩解，最后只数百骑拿下了皇后……”
都速五和周边的年轻贵人们都肃然起来，又细细询问了一遍此事经过，窦濡自然添油加醋说了一通，然后复又追问不及：“所以，今夜明日，黜龙军追来或者合围怎么办？”
都速五被问的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来言：“若是真到那一步，这个天气，大概就是死伤累累，全军覆没的样子。”
“诸位。”窦濡语调艰难起来。“我来东部王庭这里已经许久，今日与你们说句实心话，我不想死。”
众人终于哄笑起来，个个都说谁难道就想死？
“你们不晓得。”窦濡勉力解释。“自黜龙帮起势以来，好像跟我们窦氏有什么咒怨一般，尤其是我们这一代窦氏子弟，但凡是个出挑的，出来做点事情，又遇到黜龙军的兵锋，竟然十死八九，至于我上一代掌权的长辈，竟然也死了我亲父……实际上，若不是他们都死了，也轮不到我来做这个大使，所以诸位真不要笑话，我刚刚越想越难受，实在是不愿意轻易死在此间，就好像路边倒毙的那些牛羊一般，所以才来找你们问问情况。”
周围人一开始还在笑，后来全都沉默了下来。
“我们晓得窦大使难处，这样好了，看在咱们这些日子相处妥当的份上，待会给你一匹好马，你乘夜走吧，生死由祖龙来定。”都速五指着远处的烂翅龙旗来言。
窦濡缓缓摇头：“单枪匹马而走，我怕反而必死无疑……”
都速五面露怪异：“那你想如何？”
窦濡终于敛容相对，一字一顿于篝火畔来道：“都速五大兄，我觉得眼下生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干脆抢在黜龙军来找我们之前，主动去那个港口营地前投降……我来巫地之前，翻看了不少你们的故事经历，好像你们自古以来，无论多大的部落败了，都没有咬牙死扛到底的说法吧？素来都是能走则走，不能走则降……最多是过些日子，盛衰翻转，再做回来而已。
“而眼下这种局势，你们这些人不去宽慰可汗，反而在这里聚集，莫非是想降吗？若是如此，能否带上兄弟？将来必有回报！”
都速五愣愣看着对方，许久方才回过神来，连连摇头：“窦大使，是兄弟我考虑不周，只想着你是大英的大使，又有杀父之仇，这里谁都能降，独你是要跟黜龙帮作对到底的……却忘了，你若不降，巫地之大，你的生路反而是最小的。”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窦濡再三摇头。“都速五大兄，你还是没想明白……你只从巫地传统考量自家，最多考量部落前途，觉得降了也无妨，却忘了人家李定既然这般算计，那此番渡海而来就绝对不是简单的劫掠了，不是劫掠，就一定是如我们之前猜的那般，是要打通东部巫族，借此地南下，挠我们大英之背……而且他已经成功了，对不对？！短期内，东部巫族已经无力阻止他从此间进军了，是不是？！”
闻得此言，饶是晓得这不干自己事，都速五等人依旧心下一惊——这可是关乎天下大势的动作。
“而若是这般，黜龙帮跟关西之间，大明跟大英之间，胜负其实也已经有些分明了！”窦濡继续艰难言道。“所以我现在不光是爱惜自己性命，更是忧虑于窦氏前途……若是到时候我们灵武窦氏跟白氏一起栽了，依着黜龙帮跟我们窦氏的那个咒怨，灭族了都不一定，我此时降了，反而能为窦氏留个根！至于都速五大兄你，我建议你也要做好准备，接下来时局之倾覆，可能比你我想的都要快！”
都速五叹了口气，点点头：“窦大使，你说的有道理，且随我来。”
说着便起身往营地内里去，窦濡赶紧跟上，竟然随着对方回到了都蓝的篝火旁，然后亲眼目睹对方低声将一切转告给了枯坐在这里的可汗。
一开始窦濡还有些不安，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什么，然后冷静了下来。
果然，都蓝听完讲述，再度打量了一下这个南人大使，然后不晓得是苦笑还是嘲笑了一声：“窦大使想的通透，但不该自行其是，我原本还想带你去找突利呢……不过算了，事已至此，随你好了，就跟着都速五吧。”
窦濡无言以对，只能俯首千恩万谢。
腊月十五，夜色深沉，黜龙军并没有发动攻击，哭声愈发低沉的临时营地里，篝火开始或自然或人为的熄灭，都蓝与二三十个精锐祖龙卫一起换了衣服，只将那面烂翅龙旗卷起来背在马上，带着一张弓、两筒子箭、一柄木把长矛，便扔下整个东部王庭的精锐，毫不迟疑的消失在了夜色中。
窦濡带着复杂的心情看着这一幕……说实话，伴随着渐大的雪花，这一幕似乎还挺有美感的。
没错，按照巫族的历史传统来看，都蓝非但不是什么软弱之举，反而非常有魄力——知道必输，毫不迟疑的选择了逃亡，接下来，拥有所谓祖龙血统的他会在之前的竞争对手、堂弟突利那里获得庇护，突利也没有道理不庇护他，而按照巫族部落的兴亡迭起之迅速、繁复来看，只要李定一走，他找到机会再回到东部，很可能会迅速重建霸权。
当然，到时候也可能是都速五可汗早早趁势而起的新故事。
这就是巫族人，一日兴，一日亡，一次天灾，一次军事伏击或者斩首突击，就会让一个一度强大到出毒漠直逼渭水的政权迅速瓦解，但仅仅是一年半载后，这个政权的组成部分就会重新集结，汇集到另外一个有着血统和武力的强人手下，迅速建立起一个新的政权。
窦濡并不羡慕这些巫族豪杰，因为时代在变化，而开辟新时代的人是不会怜惜这些旧东西的，旧的规则未必有用。长安那些沉迷联姻、官职、圣眷、兵权的老头子们尚且不知道前途在哪里，何况是沉迷于更低劣政治、军事传统的巫族人？
但窦濡也不觉得这些人可悲。
毕竟，都是一种生存之道，谁比谁就能更高瞻远瞩一些？
自己能认识到这些东西，是用自己家破人亡，是自己父亲在河北用性命换来的结果，他宁可自己父亲能回来。
窦大使大约花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恢复了冷静，然后下定了决心——想要活下去，就得抛弃这些旧船！
凌晨的时候，雪越下越大，都速五这类人开始自行收拢愿意跟随的队伍，然后迅速引发了动乱，大部队在根本不晓得都蓝已经离开的情况下开始崩坏，然后预想的那般，战马成为了所有人争夺的对象……窦濡甚至亲眼看见一名之前被黜龙军俘虏的丁壮在马上咬死了一名受伤的王庭贵族，然后浑身浴血的打马逃离了此间。
也不知道他会去什么地方，能不能活下来？
就这样的，队伍的崩坏很快引来了在视野外监视的黜龙军，很显然，黜龙军都没想到巫族王庭队伍会突然全面崩解，而且他们也缺乏足够多的骑兵去追索，只能勉强控制这个临时营地，收拢包括都速五、窦濡在内的主动请降的大量降人……但不要紧，或许有个别人能逃出去，可两百里的空间，足够外围的完成任务的黜龙军各营从容猎杀逃散部队，夺回大部分还活着的战马、牛羊以及俘虏。
完全可以说，李定只用了微小的军事代价，就取得了这一战的全胜……当然了，前提是登陆港口周边两百里的这些部落以及跟牛羊尸体一起被雪花掩埋的丁口男女们不算代价。
腊月十六，天亮之后，河南雪停，抵达淯阳郡武川城的张行心如刀绞。
和李定的代价不同，张行这里的代价是真正的代价，昨日那场在淯水上的遭遇战，黜龙军的战场伤亡加上冻残累病累计减员近七千！占了黜龙军参战总兵力小两成！
平心而论，张行是真想到过会出现类似情况的。
这么严重的积雪和冰冻，极为广阔的战略回转空间，一旦在远离高阶战力的地方发生遭遇战，想退想避都难，而必然发生的低温下的雪地肉搏战，会让双方无论胜负都要付出巨大的牺牲。
这跟河内那种阵地稳固、阵型严密的战斗不一样。
这也是为什么张行之前要对王代积和司马正发怒的原因。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战来的那么快，伤亡那么严重，昨天就感觉到心神不宁了，就直接南下了，却还是没赶得及。
“这一战其实是我们赢了。”
武川城头门楼上，因为伤兵极多，占据了大部分房舍，单通海只能在这种地方对张行做汇报。“打到下午，都快撑不住的时候，王大头领领着七千人从南面过来，对方就撤了……虽说因为天黑下雪，追击没有太远，今日他们又回来带走了不少尸体，但无论如何，都是我们嬴了，他们伤亡肯定更多。”
张行铁青着脸点点头：“不错，无论如何都是我们胜了……怎么打起来的？关西人的兵马都是什么组成，他们的府兵再动员那么快吗？”
“打起来很简单。”单通海继续艰难讲述。“他们的人前日一早抢先一步占据了河对岸的向城，淯水又冻上了好几尺，便想着继续来抢武川，而那个时候我这边也有一个营已经到了武川，但只有一个营，也不晓得对面多少人，便呼喊身后的部队来武川，自己去阻击一二，然后等援军过来……结果没想到，双方大部队都在淯水两岸各处胡乱布置，都往这边支援，打到中午就已经好十几个营了。”
“这不是碰巧。”牛达胳膊上竟然挨了一刀，此时显得有些面目狰狞。“是咱们占了淮西几郡后，个个心急想去吃南阳这块肥肉，这才乱糟糟挤在淯阳；而关西人占据淅阳郡后，也想把南阳整个吞下来，就绕过了南阳，直奔淯阳，想着只要封锁了淯水两岸通道，南阳就成了他们瓮中之物……所以才会撞到一起。”
旁边一直没开口的伍惊风有些心惊，但对方没有点名说自己，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口。
“你说的对。”张行随即点头。“这一仗不是胡乱打起来的，是我夺淮西太顺利，起了轻敌之意……在淯水撞上本可以推算出来的，这一战的伤亡要记在我头上。”
周围几位直接参与了战事的龙头都有些讪讪之态，牛达也不吭声了。
“军队组成呢？”张行见状催促了一句。“你们还没说……关西军如何来这么多，这么快？”
“不全是之前的关西府兵。”牛达回过神来，语气也平静了下来。“很多都是卫戍兵，但军官都年轻，应该是征发了关西各家子弟，然后带上关中一带的卫戍部队临时混编成的兵马……不然不至于打的这么没章法，偏偏都敢战求战。”
张行心中微动：“倒算是把他们的瓤给挤出来了……白横秋呢，我都到了，他到哪儿了？”
几人面面相觑，没人会觉得白横秋敢不来，而且十之八九就在淯水对岸某地，只是事情太仓促，还没弄清楚，也不好答。
“缓一缓。”张行想了一下，下达军令。“缓一缓，天太冷了，打起来太难了……第一，发信给柴龙头，告诉他，我们要在这里这里设立大营，集中部队，保持震慑，让他建立和确保后勤线；第二，整个河南部队和兵员的事情单龙头去统一管理，确保兵员转运妥当，后续兵马进得来，伤兵能送走；第三，伍龙头去联系你的南阳故旧，牛达去联系闻人寻安，想方设法诱降他们！”
话到这里，张行顿了一下，复又开口：“缓归缓，但该示威还得示威，不能让他们以为我们不敢打，明日发一营兵南下，假装去偷南阳，做个伏击，也算做个侦查！看他们敢不敢不来？！”
周围几个龙头，原本已经气色稍缓，此时闻言，却又再度失态起来……很显然，战争发展到现在，其激烈程度已经由不得人了。
PS：祝大家七一快乐！

第九十六章 送乌行（6）
腊月中旬往后几日，南阳一带的雪渐渐停止，但风没有停，而且依旧是封冻三尺。
自腊月十五那一战之后，黜龙军与关西军的动作明显收敛了……没办法，伤亡太吓人了，谁都后怕！
唯独问题在于，这等广阔的回转空间，这么多城池据点，这么长的补给线，数不清的民夫和军士在年关前离开家中至此，伴随着的是无数钱粮物资的消耗，偏偏南阳最核心的区域就在眼前，难道要所有人都窝在城里一动不动吗？而且窝在城里就能避免战斗吗？
于是乎，接下来数日，两军逐渐进入到了一种很热闹的对峙状态。
具体来说就是，双方主力都在淯阳郡境内，大约隔着淯水对峙，双方最高战力以及指挥中枢也在这里，却都不固定地点，算是动态的调整。而在重兵集团外围和最高战力远端，则频繁发生规模限定的军事冲突。
今天黜龙军处心积虑打了一个伏击，明日关西军忽然突袭了一个驻军村庄。
可即便是规模有限，双方高层也都不免心惊肉跳，还是那个缘由，眼下这种天气极大的放大了减员率，双方都觉得“本不该如此”的伤亡太多了。
谁不比谁心疼？
故此，对峙与军事冲突的同时，双方不约而同的加大了对盘踞南阳腹地三万淮南军的诱降力度……这使得南阳成为了威逼、利诱、人情、阴谋与袭杀的重灾区。
用闻人寻安的话说，大冬天的，竟比当年淮右盟成立时还热闹。
“我跟你说实话，我是怕了，下面兄弟们也怕了。”闻人寻安对上自己外甥到底卸下了伪装。“那一战前，怎么都能谈，黜龙军到这儿，我便降了，关西人先到，我也降了……但腊月十五那一战，不光是你们怕了，我们也怕了……听说积雪都被染红了，盖上新雪后又冻上了？”
“是。”脸上还裹着纱布以至于看不清表情的郭祝指了指自己脸。“里面也有我半升血。”
闻人寻安再度看了几眼这个伤口，然后才点头：“好在已经有婚姻了……不过，你既也打了那一仗，便该晓得舅舅的意思。”
“晓得。”郭祝叹了口气。“见了这么多血，命就不算命了，尤其是你们算外军，今日想法子诱降了，明日想起你们的坐地起价耽误了多少性命，愤恨起来直接砍了也无妨……但是舅舅，你想过没有，你越是拖延，俩家都越是恨你们！所以不如早降！”
“早降，早降！你与你舅舅装什么糊涂？！”闻人寻安气急拍案。“现在你们俩家一起卡在淯水，我降了一家，然后呢？这个大雪我是能让这么多淮南军都听我的去学你们拼命，去拦另一家的后路？而若不能动员起大军参战，结果又是另一家最后咬住了南阳，便是全军一起倒霉！还拖延？这是我想拖的吗？”
郭祝抚面不语。
闻人寻安见状，言辞不由恳切起来：“关西那边不好说，但你是我亲外甥，务必要把我的难处告诉张首席，告诉他我们没二心，只是要为三万淮南子弟性命做个保护……等雪化，等雪一化，我立即去见张首席，南阳也是你们的。”
“舅舅。”郭祝终于不耐。“你莫以为我们这边跟你有些瓜葛，张首席又是个讲道理的，就拿捏我们……这事你但凡歪一点心思，都躲不过人家眼睛，到时候谁再想起这雪地里的血冰来，一发给你算总账！我直白的说，已经有河北来的骑兵总管大头领建议，若是你们不能在关西人走之前降，便要当做敌军，十一抽杀的！”
闻人寻安大惊，瞪着眼睛起身，却不料对方丝毫不惧，戴着纱布看了回来。
闻人寻安彻底无奈，重新坐下，但还是愤恨，便侧身拍案来骂：“狗日的王老九！我当日怎么着了他的道？！”
郭祝摇头不止：“舅舅想多了，只怕王代积当日也没想到这个场景，他明显只顾着自己那一套乱世手段了，就好像你当时眼里只有这三万兵一般……不过张首席也没忘了他，听人说，张首席专门在东都南面约见了他，临阵抽了他巴掌，说下次交战，一定扒了他的皮！不然舅舅为什么以为我要主动过来，只是为了求功勋？我是真怕你被王代积带进沟里以后又失足滑倒，竟淹死在这水沟里！”
闻人寻安心下彻底不安起来，偏偏也是无法，最后只能掩面相对：“我是说，当日就不该跟王老九过淮河，不然咱们舅甥早在一起安乐了……你在那边知道吗？曹凡都去淯水见张首席了！他凭什么这么顺畅，稳坐寿春就能趟过这乱世？”
“曹凡、曹汪。”郭祝当然晓得曹凡是老家淮南郡郡守。“加上河北的元宝存，也得看运气和身段……非要梗着脖子的，神仙也救不了……舅舅，你不能只看着这几个活下来的，忘了那些死了的郡守、通守、总管、副总管，黜龙军占东境入河北杀了多少？前几年几十路烟尘的时候杀了多少？”
闻人寻安只是埋怨，心里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此时闻言，逃避心态更重，干脆掩面不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处在战团中心的这位淮南军临时领袖，方才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来问：“我不过这几日而已，都要把头发熬白，司马正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郭祝这可就不晓得了，他只觉得面颊抽疼。
他也觉得为难好不好？他也想救自己舅舅，想让自己老乡、同袍都少死人好不好？
当然了，煎熬的不只是这对漩涡中的舅甥俩，整个河南地界都陷入在这种冰雪地狱里，张行半夜都能惊醒，想起那七千减员来，下面人也没辙，头领、大头领、龙头，谁不心疼自己的兵？
就连负责后勤的人跟地方官吏都焦虑的不得了，因为这种天气下的物资转运，消耗与损失远超想象，眼看着府库无数百姓辛苦多年的积存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变空，看着无数民夫冻伤、累病……一会严格要求日期与数量，一会严厉处决酷吏，后勤线上谁不麻？
从柴孝和往下，哪个不肝颤，哪个能忍住不去想十年前的百万征东夷！
而这种情况下，张行也好，下面的人也好，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的开会和廊下食，廊下食其实也要说话，也算开会，不停的用这种方式安抚人心、贯彻传达作战意图，弄清楚下面人的担忧和难处，针对性的解决和安抚，然后一遍遍告诉所有人，对面关西军的死伤更重！对面家底子更弱，后勤线更难！
坚持下去，就是胜利，胜利也不是只得区区一个南阳，而是全局对关西人的胜利，是大明统一天下的必然经历！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当然算实话，白横秋就是更焦虑，那一战就是他们死伤更多，而且很多都是被逼着初上战场的贵族、官宦子弟，是关西人的根基！后勤线上的损耗也明显更多，武关道那条路一直拉扯到淯水，怎么可能比河南一马平川来的轻快？
甚至，理论上此时应该稳坐的司马正、王代积都在患得患失，整日在关前难安，毕竟，黜龙军跟关西军现在对峙的地方是他们之前的地盘，他们也要想着接下来只剩东都一隅怎么办？
人心怎么收拾？拿一座城一个河南郡去告诉天下人与自己人，他们还有机会？
这种情况下，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出现了。
司马正开始调解黜龙军与关西军……只能是黜龙军与关西军，不能说大明和大英，不然大魏就要出场了，那可就真天下侧目了。
不清楚是司马正还是王代积又或者是李枢、苏巍、段威的方案，核心思路就一个，天这么冷，你们损耗这么大，还没什么进展，不如两家罢兵，把地盘还给东都。
这当然是胡扯蛋！
张行接见了老上司胡彦，请他在武川城外吃了顿饺子，就撵了回去……另一边去见白横秋的牛方盛甚至还被白横秋摸着背喊着贤侄拉拢了一番，邀请他出任南阳郡守，牛方盛只能赶紧逃回去。
如此这般，两三次之后，腊月廿五左右，东都给出了理论上最合适的价码，双方年前撤兵，以淯水为界，平分南阳，但襄城郡与弘农郡保留给东都，淮南军则任其去留……如果两家再不同意，年关的时候，司马正将亲提大军南下，顶着这个天气与两家在淯阳做上一场。
到时候，冰天雪地，死伤累累，各自心安。
坦诚说，这个条件还算公平，而且威胁确实有力量……司马正和他的东都军也被逼到了墙角，从心态上来说，从实力来讲都有发动这个大家一起糟烂的潜质。
张行本人甚至都有些动摇……他几乎可以想象，如果河南这里的二三十个营一起打烂了，会有多大的损失，整个河南的根据地会变成什么一副模样……甚至会让黜龙帮失掉东境根据地的一部分人心！
但是理智告诉他，司马正不大可能这么干，而万一他真要这么干，黜龙军也不怕。
原因很简单。
首先，这么干，最终得利的可能是黜龙军，是关西军，但绝不可能是东都，因为黜龙军在河北轮换的部队尚在，河南这些营头，本来就是杂牌和后续新编制的多些，打烂了河南，河北照样能出动主力继续在春耕后作战；关西那边类似，这次出动是贵族与官宦子弟加卫戍军，虽然这些部队的崩坏一样会造成恶劣影响，但关西人的府兵整体尚在，一样会再度出动；反倒是东都，现在就是这些地盘，就是一个司马正加寥寥几名大将加那几万兵，一旦失利，很难补充回来，东都主动寻求决战只会把自己往绝境逼迫。
其次，司马正这个人说好听点叫有些贵族风范，说难听点叫总想求全责备，既要实利又要风度，很难想象他忽然红了眼。
真红眼，也是被东西两家给逼的才对。
而最后，黜龙帮有坚持下去的理由。
当然，还得开会，先开龙头级别的会议，重复要求他们不得擅自与下面的大头领、头领们讨论北地-巫地事宜，然后阐述情况，要求坚守，并做好可能的战斗准备，包括撤退路径、回旋空间等等。
但说实话，这几位河南的龙头面色都不好看。
道理是道理，河南的营头崩溃了，各行台动荡了，不妨碍河北主力继续作战，也不影响北地突袭的成败，更不影响黜龙军夺取天下。
但谁让自己是代价呢？
偏偏这事还是司马正挑起来做威胁的，真有个万一，也算不到其他人头上……而且就现在这个局面，你还真能因为他一句话就撤咋地？
退一万步讲，对面伏牛山麓设大本营的白横秋都没走，你想走也不可能呀。
埋怨张行一开始就不该来河南出兵？
这更胡扯了，一开始吃淮西六郡的时候怎么没见到谁反对？反而是有人争功，有人担心迅速打进长安会不会导致头领数量的分配出现问题呢？
于是乎，会议在一种极为不安的气氛中顺利进行了……张行说的话没人反对，就应该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但所有人，全都脸色铁青。
眼见如此，张行沉思了一会，没有着急散会，而是忽然来问：“咱们着急，咱们不安，白横秋没道理稳如红山吧？”
这不是废话吗？
“他肯定跟我们一样。”单通海又开始瓮声瓮气的说话了。“不安归不安，也一定会在南阳这里钉死的。”
“我的意思是，反正他比我们更难受，为什么不能加一把火？”张行认真道。“比如，这不是司马正要我们议和吗？我们为什么不假装想议和，绕过司马正主动与他议和呢？”
“他……”
“反正我们不走，他要是万一信了，撤了，我们便直接吞取南阳；他要是不信，不撤，也让他难受一下，让关西人内里更糟乱一些……诸位，咱们根底上还是在跟关西人争天下，争天下本质上便是他们崩摧了，咱们还活着，倒也未必要学司马正一定风度翩翩，甲胄鲜明，对不对？”
“我是怕我们议和的消息走漏，咱们内里军心生乱，南阳那边那口气也绷不住。”牛达诚恳来言。
“无妨，咱们不走正经路子，各方面该如何就如何，万一下面有传闻咱们就说是司马正的计策，反正都要应对司马正这一次的事情。”张行认真言道，然后稍微一顿。“就是要白横秋更不好受！”
“首席想如何做？遣谁为使者？”牛达追问道。
“不用正经使者，也不用正经法子，白横秋到底是我岳父，遣人送他一盆鸡汤便是。”张行俨然是刚才起主意时便有了想法。“当然，要是还用间谍，让张金树去用一下。”
几位龙头面面相觑，但有总比没好，也只能顺从。
其实，他们不晓得是，张首席此举，固然是要直接施压白横秋，但更多更直接的是为了眼前这几位龙头能稍作释放……面对艰难处境，总得捣鼓点什么，吸引下人的注意力。
果然，当白横秋看到那一罐子都结冰的鸡骨汤时，直接被气笑了，当场打翻在地。
然后，满帐之人都亲眼看到了里面那不知道多少只鸡才凑够的十几根鸡肋骨。
“鸡肋，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张世静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这是要劝我们接受议和？黜龙军已经准备议和了？”
此言一出，帐中上下，一起耸动，纷纷探头去看这些鸡肋骨。
而白横秋心中一紧，却是陡然不安起来……以他的修为当然第一时间看清楚了这些鸡肋，打翻是真的生气，唯一的问题是，打翻这个坛子之前，他觉得帐中都是自己人，发脾气也就发脾气了，可打翻之后，却又担心这个信息会带来不好影响？
到底是自己被时局逼迫的开始疑神疑鬼，还是说时局之下原本最值得信任的人此时也开始动摇了呢？
“议和个屁！”就在这时，昨日才从后方带援兵赶来的刘扬基忽然跳了出来，大声喝骂。“这是争天下呢，不是翁婿商议席面！张三贼明明是要借此扰乱我们军心！”
张世静一愣，旋即肃然：“诚然如此，这鸡肋诚然是这个意思……只是刘公，争天下便要急促不可耐吗？我们划淯水为界，回身休整一二，渡过春耕再来征战不行吗？刘公，前线苦战，子弟损伤难计！”
“后面也在苦捱。”刘扬基收起刚刚的戾气，肃然相对。“只还是不能撤！张公，你可曾想过，若是我们此时撤了，黜龙贼不撤又如何？”
“那不正好？”张世静不解道。“司马正断然不能忍受黜龙贼全取南阳，不就轮到我们坐滩观龙斗吗？而且我们也不是不打，正好过了年，冰雪化开，再来吃他们的残兵败将，南阳还是我们的。”
“不是这样的。”刘扬基本想说过年后河北又要出击，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下。“还要考虑张行集中力量，趁着司马正离开东都一并而胜的可能……”
张世静还要言语，却不料白横秋忽然开口：“这事不要再说了，刘大将军说的有道理，除此之外，诸位，我们还有一个关碍摆在南阳，切莫忘了，谁要是能得到南阳，打通荆襄，谁就能去支援大江之上……韦元帅与三娘修为都到了门槛上，气机相滞，这个时候谁要有像样的高手过去，便是坏了两人成大宗师的气机，也足以分辨胜负了。”
张世静立即颔首：“原来如此！所以，南阳这里一定要咬住牙关不放松，分毫都不能相让。”
刘扬基面色不变，心中却有些疑惑，张世静这是真的想撤军又被提醒？还是主动卖破绽为之前这鸡肋找补呢？前线这里，竟然到了这帐中登堂入室的众人都不敢信任了吗？
果然，此事之后，当晚伏牛山大营内便流言四起，原本上下都在说司马正要做调解，让两家议和回家过年，来年再战，而现在更是添油加醋，说黜龙军也已经同意，若是自家不同意，便要在年关时一起来攻杀自家。
于是，陛下也同意了。
当夜，就有人打包行李。
白横秋得到汇报，倒是没有再度大惊失色，只是让军法官严肃军纪，同时派遣心腹张世静清查泄露消息的将领……然后当夜，这位大宗师竟然有些失眠，而翌日早间的睡梦竟然又做了噩梦，梦见自己昔日为司马氏大行台亲卫，夜间戍卫大行台时，总有肥硕老鼠出没，因为不舍得用剑和长戟去戳，便用烛台去刺，结果刺了一只又一只，老鼠没有刺完，反而烛台点到纱幔，让司马氏那位少主直接烧死了。
司马氏少主既死，那便没有司马氏内斗，没有内斗，曹氏如何上位？曹氏不上位，没有曹彻这个疯子，自己如何能成事？
醒来以后，白横秋满头大汗，须发缭乱，心中警醒不已。
若是冲和在此，一定要请此人为自己占卜一卦，但没有此人在此，他也能想到，局势确实已经很糟糕了，不然如何让自己这等修为梦魇至此？
“喊刘扬基跟张世静来。”
想来想去，腊月仓促出兵，能信任的人不多，尤其是还出了昨晚的事情，白横秋只能喊这二人来。
两位文武心腹本就疑惑皇帝为何没有例行早起，此时匆匆赶来，闻得叙述，不免心惊，继而忧虑起来。
倒是白横秋此时已经有些冷静，而且意图明确：“你们替我想一想，哪里有什么我没想到的破绽？又或者什么地方做的不够好，可能会是破绽？”
张世静一时沉吟不语，刘扬基倒是干脆：“我觉得要真有大破绽，未必是眼下，眼下当然重要，但要说直接的败局还不至于，应该是他处……比如说，黜龙帮会不会想法子说服东部那里，用金珠收买巫族人再度南下？比如会不会是南面三娘破了桎梏？不过，要说最有可能的，且近在咫尺危机应该是明年开春，黜龙军河北主力再出，干脆去打晋阳，咱们怎么办？”
白横秋沉默片刻，点点头：“那你觉得呢？”
“把府兵按住。”刘扬基肃然道。“不要让他们支援了，好生过年……折腾也就折腾了，别出来了。”
“也只能如此。”白横秋点头。“就在这里耗着，冰天雪地其实对我们也有利，真打烂了，也就烂了，还有主力可以在关中观望局势，应时而动，到时候万一是巫族人来了，或者巴蜀被破了，也能支援……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刘扬基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来说。“我觉得除了黜龙帮早几年强制筑基这件事让我们低估了他们的军事外，还有一件事，可能也让我们低估了人家，反过来高估了自己……这事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可真要是这么熬下去，就显出来了。”
“怎么说？”
“他们喜欢开会。”刘扬基喟然道。“我之前也看不起这个，但现在，从后面过来，就觉得长安人心诡谲，来到这里，发现军心混乱，尤其是这些年轻的官宦子弟，刚出来的时候，咱们都知道局势不好，应该稳住，却不耽误他们争先恐后要建功立业，而转身一场败仗，多死了几个人而已，于大局其实没有多少动摇，便沮丧失能，畏惧不安……而人家黜龙军开会，虽然耽误时间，却能在败时安抚、稳定人心，胜时保证赏罚公正，让争端消弭在嘴上……”
“你说的对。”白横秋忽然打断对方。“但咱们学不来……黜龙帮自己的制度，甚至越过了国家，咱们却只有一个大英的制度做倚仗，想开会也难……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在军中多些廊下食罢了。”
刘扬基点点头，复又摇头：“怕只怕人心消磨，忽然哪次战后便撑不住了……陛下，你问我破绽，我便想到这个。”
“确实。”白横秋仰头一叹。“归根到底，咱们高估了自己，低估了黜龙帮……秋日出兵的时候，咱们上上下下都觉得战力要明显优于对面，骑兵也是我们多，府兵更善战，数量我们不差……结果这里一点，那里一点，最后不过一秋一冬，竟是对面反过来在逼迫我们了。”
“不要紧。”张世静终于开口。“退一万步说，便是一时落入下风，争不过，咱们退回到关内，以守待攻，总有一番局面和将来……便是东都，司马正这么难啃，咱们也未必不能在关键时候再冲出来，做个分明。”
“张公这话虽然丧气，倒是诚恳之言。”刘扬基也认可。
“道理诚然如此。”白横秋微微一叹。“但还是要小心些……天意高远，如今果真还是当年东西相持的大势吗？人心思定，都觉得要尽快弄出来一个天下一统出来，一定要防着一败而山崩。”
“不管如何，张行真能越过东都去？”张世静咬牙道。“司马正这么难啃，只要他在，咱们跟黜龙帮便是五五相对的大势！陛下不必过虑。”
“好。”白横秋强打精神。“正是此意。”
三人态度不一，但都没有提及如果采取守势可再过几年黜龙军中修行者数量爆发该如何应对？
眼下已经捉襟见肘，心力交瘁好不好？
大宗师都做梦杀老鼠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如果你觉得你在煎熬困苦，那一定是在为他人负重前行，如果你觉得不够快乐，一定是其他人在替你快乐。
就在河南三家主力一起士气低落，军心沮丧之际，巫地，具体说是东部巫地，已经完成了横扫千里如卷席的盛举！
整个东部巫族，在王庭主力一战而败，可汗都蓝逃窜消失，降者过半、死者过半之后，再加上十万黜龙军最后两万辅兵成功上岸，整个腊月中下旬，远征军都在打快乐仗。
真真是当者披靡，望风而降。
而且赏赐如云，丁口牛羊，金银财宝，甲胄战马，丝毫不缺，连前期少数留存的新降部落都吃的肚子滚胀，莫说远征军了。
等到腊月廿六这一日，李定和刚刚从后方赶来的窦立德一起昂然打马进入了都蓝王庭所在地时，十万远征军加十余万仆从军，几乎漫山遍野，军势之大，震动苦海。
进入堂中，举行大型廊下食宴会，李定自然也要在开阔地召开宴会。
结果，吃到一半，又开始下雪了……巫地八月即飞雪，腊月是一年最冷的时候，大河都要封冻，谁还能埋怨天气？反正宴席上的东西大家都看到了，于是众人各自拾掇，回到各自帐中饮用。
李定占据了王庭里都蓝可汗的王帐，说是帐，其实已经是一个永久性建筑，砖石土木俱全，高大宽阔，里面还有一把金色的雕花交椅，椅背上立着一对巨大的相互抵角金鹿，两侧则展着烂翅龙翼，正是巫族祖龙血脉象征。
而李龙头直接坐了上去，换了金碗金筷子就用。
这一幕看的窦立德眼皮直跳，却硬是没有多余表情和言语，只当没看见……但说是没看见，还是有些忍耐不住。
片刻后，其人直接开口，却是谈起了最重要的正事：“李龙头，我只是来送最后一批辅兵，马上就要回去，临行前，能否问一问，如今东部如此迅速平定，你手握二十万众，兵强马壮，什么时候南下去打长安？现在南下，会不会立下奇功？”
此言一出，刚刚挪回帐中的远征军高层全都停下，认真来看如今威望卓著的李龙头。
李定闻言，也不遮掩，即刻回复：“我现在不准备去打长安，我要去打中部突利。”
窦立德一时有些茫然，茫然中又带着一丝警惕，他只能在思索片刻后勉力来问：“为何要打中部？据我所知，中部和东部之间有一片荒漠，虽不是毒漠，却足以分割形势，不然也不至于弄出巫族三部来了……更重要的是，现在的兵力已经足够威胁长安了，一旦南下，天下大势就定了！”
“窦龙头这话对也不对。”李定本想解释，但扭头看到张世昭，便抬手示意。“张公，请你为窦龙头做个解释。”
张世昭闻言，反而摇头：“这话还得李龙头亲自说才好。”
李定莫名其妙，但还是认真来与窦立德解释：“道理很简单，荒漠到底不是毒漠，还是能通行大军的，尤其是对巫族本人而言就更是如此，至于我们所谓的二十万大军，聚集起来容易，散起来也容易……所以，现在出兵南下最大的麻烦是，如果我们南下，依着这里的局势，等我们到毒漠塞口那里时大英肯定已经知道了消息，如果被他们堵在塞口，而中部的突利又遣主动来东部这里収降各处部落，这些附庸部落必然会立即倒戈，到时候能战的不过是那五六万主力，说不得就会陷入绝境。”
窦立德想了一下，他不懂军事，当然不晓得是不是一定如此，但最起码对方给出了一个理由，倒是只能顺着这个说：“所以要先打下中部，让大军没有后顾之忧？顺便集结更多兵马？”
“是。”李定立即点头。
“但要是这般说，中部一定有了警惕，我们又不熟悉道路，连中部王庭的路怎么去都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打下来中部的突利？若是打到明年、后年，前方胜负已分……或者更麻烦的是胜负不能分，到时候怎么跟张首席交待？”窦立德追问不及。
而耳朵尖的众人已经听懂了这位窦龙头的潜藏含义，是要李定注意政治。
然而，李四郎闻言反而皱眉：“如何要与他交待？我们这般辛苦作战，渡海涉雪，还要越过荒漠去作战，不都是为他打的吗？按照时日，过两年他就要做皇帝了，应该是他要顾忌我们辛苦才对。”
窦立德张口欲言，一时反而语塞。
堂中不少人，也忍不住去瞥上面那位威望鼎盛的李龙头。
而李龙头丝毫不觉，继续回到正题：“至于说打到明年、后年，那也是胡扯，我李四既然掌军，当然晓得巫族特征和兵贵神速的道理，这一仗反而只能打快！窦龙头，你若回去，未必赶上过年，不如等在这里，且观我破敌！”
窦立德依旧无言以对……毕竟，知道的，自然知道你李定只会打仗不懂政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挟持另一位大龙头，故意拖延，尝试吞并整个巫地自立呢！
还来不及过年，且覌我破敌？！
我看你过年怎么破敌！
PS：是这样的，《绍宋》漫画第二册快要出了（不知道具体日期），但这次要签名……签两千张亲签，我看有个顺丰明早到，不知道是不是，而且据说还要先签一千张再给漫画老师交换再签一千张……我就没干过这事，但据说是个费时费力的活，先给大家说一下，万一更新有磕绊别着急。

第九十七章 送乌行（7）
窦立德清晨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昨晚宿的居然是一张金鹿榻，便亲自指挥人换了，方才出门。一出门，正见到一些远征军在雪中放麻雀和乌鸦。
而且是先放麻雀，过了一阵子，方才放乌鸦。
窦龙头看的目瞪口呆，也不晓得这些人在作甚，难道是荡魔卫的人在做祭祀？听口音不像呀。
正疑惑呢，还是穿着黑氅的张世昭走过来，稍作介绍：“窦公不知道，这是寻路的，巫地冬日水源封冻、风雪如沙，鸟禽只能随人走，尤其是麻雀和乌鸦，而且越是缺粮越是群聚集……至于为什么同时用两种？乃是因为乌鸦什么都吃，饿极了麻雀也吃，乃是用乌鸦驱赶麻雀，麻雀引诱乌鸦，好将这些禽鸟带远一些。”
窦立德恍然，继而感慨：“李龙头是有些能耐的……这是怎么想到的？我还以为是祭祀黑帝爷的。”
张世昭嘿嘿笑了一下：“他这人心思都在这上面，就好像窦龙头善于人事一般，我稍懂巫地风俗一般，都是熟能生巧。”
窦立德回过神来，不由也笑，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谈起另一桩事情：“大司命在何处？我亲眼见他渡海的……如何又不见？侦查这个事情，包括去打突利，有他在，能多胜五分吧？便是南下，有他在，或者他守在此处，又怕什么身后被袭，身前被堵？”
“巫地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张世昭笑道。“不然代代大司命都是大宗师，早把巫地撂了，如何要借黜龙帮的手？黑帝爷跟罪龙之间，也是数千载的恩怨，自然要有些如吞风君一般的说法。”
“也就是说，这……这罪龙也有些传承？”窦立德转了半圈，找到了一个房子屋檐上烂翅龙的标志。“也是，人家巫族几千年了。”
“这也是当年曹林怨恨我的一个缘故。”张世昭喟然道。“他自白道关进军，以为自家要在毒漠上跟那些裸着上身、刺着刺青的毒漠行者一决高下的，结果人还没到，我一个凡人就在里面把巫族拆了，事后计算功勋，竟然是我头功……”
窦立德点点头：“所以这一战，根本上还是人跟人斗法，便是黑帝爷跟这位罪龙真要显灵了却旧怨，想来也会在天上打，海底捞，是这意思吧？”
“这是自然，这些神仙至尊越来越不敢理会凡间事了。”张世昭继续言道。“这是从祖帝开始，几千年英雄血逼的，不然哪来的李龙头船上鞭笞黑帝爷的镇石？”
窦立德敷衍着点点头，没有接口。
“倒是有些凡间英雄，时不时的想要登天……你看，咱们张首席不就是吗？”张世昭笑嘻嘻来言，嘴前一片白气。
窦立德没有吭声，只是去看落下的雪花，而过了片刻，眼瞅着远处一面“苏”字旗立了起来，然后往外面去移动，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而很快，旗下之人竟然骑着马引着几十骑从不远处的王庭中央大道上路过，还远远朝这里拱手。
竟然是女婿苏靖方。
窦立德也远远一摆手，示意对方不必下马，直接去忙，又目送自己这个好女婿带着他的旗帜直接奔出王庭，方才缓缓回头，神色冷峻来看等在身后之人：“所以张公的意思是，张首席要做神仙，咱们不如捧着李龙头做皇帝？”
张世昭当场大笑：“不这么说，窦龙头怕是都不愿意听我说话。”
窦立德被弄得无奈，只能拢手来问：“张公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两件事。”张世昭笑完之后，也稍微严肃了一点。“其一，李定李龙头这个人，是真想做皇帝的，他很早就有类似志向，一直到现在都还时不时的想起来，而这件事情竟然是张首席当笑话传出来的；其二，眼下的局势，不管是魏玄定已经做了几年国主，还是李定忘不了自己的皇帝，都无人能动摇张首席在帮内的权威……昨日李龙头言语行止荒悖，但有句话说的极好，那就是，咱们这里到底是为张首席打天下！哪怕是张首席自己姿态高，私心少，咱们换成说是为黜龙帮打天下，可真正能在帮里施展抱负，指画天下的，不也是他张首席为先吗？”
窦立德半晌无语，许久方才嗤笑一声：“所以张公莫非是想说，我窦立德心里不干净，所以看李龙头举止便觉得他也不干净？”
“不是的，还是李龙头不干净，他太依仗着张首席对他的信任了，他知道张首席知道他还想着皇帝的事，晓得张首席对此事的戏谑，还晓得张首席对皇帝这个位子素来有些瞧不上，所以不免起了些孩子脾气……实际上，依着我对张首席的了解，他或许还真会觉得有趣，但李龙头到底不是孩子了，黜龙帮家大业大，也不是他们两人的玩物。”张世昭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向了窦立德。“窦龙头，你晓得我的意思吧？咱们在做事业，不能让这些有的没的事情影响到战事！张首席让你督导远征军后方，可不只是负责接应和后勤的。”
“我晓得，我晓得，我保证不会有人乱传。”窦立德点点头，也只能点点头。“不过，还得看李龙头自家，若是他真能再速速来一场之前港口之战，了断中部巫族，他便是在那鹿头座上撒尿，怕是都无人理会他。”
“应该可以的。”张世昭对李定倒是颇为推崇。“巫族破绽太多了。”
“其实，真要说功劳，张公你的功劳也是极大的，若没有之前你那一回，巫族哪来这么多破绽？”窦立德这话倒是恳切。
“便是如此，也要重新收拾一遍。”张世昭明显不以为意。“而且，也该收拾起来了！”
二人既然说开，有些入巷之态，便要继续言语，结果就在这时，正中间的王帐忽然有鼓响，两人赶紧敛容往那边去，果然是李定在擂鼓聚将。
须臾三通鼓毕，见到人齐，依旧坐在正中宝座上的李定开门见山：“诸位，我准备今日便出兵，攻伐中部巫族突利可汗！”
饶是刚刚打了一个极大的胜仗，下面个个人心振奋而主帅威望暴涨，此时也有不少将领愣住，便是苏睦、王臣愕这些心腹大将也明显愕然……昨天是说要征伐了没错，还说要窦龙头观战的也没错，但今天就出发？！
这王庭的床都还没睡舒服呢！那金银甲胄战马勇士都还没分利索呢！
便是荡魔卫的几位，从黑延到陆惇到黄平，三位主事的也都茫然。
相对而言，窦立德想起早上的乌鸦、麻雀还有张世昭，愣是保持了某种淡定姿态，彷佛他早就料到一般，引得不少人偷看。
“我觉得可行。”张世昭顺势开口，打破沉默。“突利肯定已经知道我们夺取了东部，而且一定能猜到我们根本目的是南下，再加上东部、中部之间那片荒漠和现在的天气，都足以让他有所恃……这个时候打过去，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是成则成的局面！”
“话虽如此。”李定目光落在张世昭身上。“我觉得不能靠天吃饭，还是要想法子拖住突利、麻痹他，最好让他不做准备！”
“此事交给我。”张世昭竟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引得所有人侧目。“我这里有一封信，是昨晚我仿照曹铭口吻写给成义公主的一封家信，让她劝突利可汗协助我们攻打长安，而我本人则代表黜龙帮与突利做个许诺，只要他愿意帮忙，东部也是他的……这样足以拖住这对夫妇！实际上，到了如此局面，我张世昭若不去他们王庭，突利夫妇反而会生疑。”
李定点点头：“好，待会出去，我大张旗鼓给你找一队巫族本地人做护卫，他们只当你是真的去做联盟，真打起来，你要自己求生。”
“这有何妨？”张世昭毫不迟疑，复又来问。“二三十骑一人三马备好饮水干粮而不吝马力的话，从这里过去是五百里，三日而已……也就是正好年根下，不知道大军何时到？”
“比你多一两日。”李定给出一个让所有人色变的答案。“中军主力全取骑兵，只要两万人，一人双马，诈称有部落谋反，中午就走；前锋已经出发，四个营只各自取六百骑，也是一人双骑，全都齐头并进，确保能找到王庭……诸位，我拖延到现在才进这东部王庭，一来是在准备往后五六日的干粮，二来就是要整个东部都知道，我全军是昨日才到的此地，而且到了此地还要宴饮，还要分赃，让一些人在前面跑过去替张公，也替我们做个验证。”
满帐鸦雀无声，只有外面还有几声乌鸦叫，几乎所有人都被李定之决绝给震慑到了。
这厮竟然是那天刚打完胜仗，就计划当日了。
便是一直强忍着没说话的窦立德想起早间的女婿，也赶紧偷偷去看，果然帐中少了几名青壮将领，而且不止是自己女婿，女儿竟也不在！
这李定用兵太狠了！
“窦龙头。”就在这时，李定忽然轻声唤了这位帐中第二人一声。“你的事情也很繁重……我之前打完仗一定邀请你过来，昨日又说让你观战，可不是真让你干看的意思，那是当时还没到这个出兵的口子，不好与你说实话。我既要出兵，只能带咱们自己的人，这里必然要有分量足够的人替我安抚降人，控制剩余部队……什么法子都行，你把他们拴住，再给我准备好后勤，等我捷报！”
事到如今，窦立德还能说什么？！
其人微微颔首，只瞥了一眼张世昭，旋即云淡风轻：“万事之后备，我自担之，请战帅从容用兵，以成奇功！”
PS：后脑勺生疼，死活睡不着，补了一章。

第九十八章 送乌行（8）
“你姓窦？”
外面在下雪，东部巫族王帐内，端坐在中央金鹿烂翅龙座上的窦立德停下手中笔，打眼来看下方俯身之人。“籍贯是河北河间人？”
“是。”窦濡恭敬做答。
“是河北本地人，还是关西来的官宦人家？”
“祖籍是关西。”
“河间大营副总管窦丕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如此说来还是故人？”
“正是如此……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当夜便降了，还劝都速五他们一起降……只是，小子宁可不如此。”
“哎呀……你为何在此处呀？”
“做大使……小子回到关西，因为是窦氏子弟，父亲又做到副总管，还死在了河北，长安朝廷无论如何也要给小子一个登堂入室的职务，家主是窦尚，他安排的，让我加礼部侍郎出使巫地，又因为前魏成义公主的缘故，中部那里不好做事，便来了东部寻都蓝。”
“窦濡。”
“小子在。”
“咱们都是河北来的，你也晓得我们黜龙帮内情，也应该晓得我……前途、安全，我都能与你，你现在把你觉得有用的讯息都汇报过来。”窦立德终于也不装了。
窦濡同样没有装，乃是从怀中取出几张纸来，通过一旁侍卫递上。
窦立德当年造反前就是做县吏的，如何不通文案，只是大略一扫便在其中一条上心中微动，却指着另一条皱眉开口：“你觉得都速五会反？”
“回禀龙头，不是觉得都速五会反。”窦濡抬起头正色解释道。“而是说，这一类投降后还握着直属兵马或者部落的巫族人根本不可信，一旦我们南下，而突利又来，甚至不需要突利来，只是都蓝单骑回来，长安再给些许诺与好处，他们可能都会反叛……这些人反叛，就好像他们昨日汇集到此地服从李龙头一般，也好像他们当日一陷入困境就投降一般，都是习惯，都会格外轻易。”
窦立德点点头：“我晓得了，两三日后李龙头平叛回来，我与他细细说，看看能不能想想法子，或者稳一稳，开春与中部或盟或战，定下来再南下。”
窦濡没有接话。
“关中的府兵折冲府位置，倒是跟以前一样？”窦立德指着另一条来问。
“他想改也难。”
“白道关守将还是陈凌？”窦立德忽然指着一个人名来问。
“他这人比较倒霉，明明是淮上人，却不知道坏了什么事，被撵到白道关看守毒漠最东面的白道。”窦濡赶紧解释，而且解释的非常详细。“后来巫族南下，他的上司梁师城降了巫族人，趁势割据毒漠南侧各边郡，称了可汗，他也就跟着一起降了，结果陛……结果白横秋回来，撵走巫族，韦胜机平定梁师城，他又倒戈相向……应该是觉得他已经降了一次巫族，还从中倒戈了回来，而大英在关中势态稳固，白道这种地方说是要害，可没有交战就是荒野边陲，依旧用了他这个罪人。”
“你觉得他能降吗？”窦立德认真追问。
“不好说。”窦濡想了一下，摇头以对。“真不好说。”
“也是。”窦立德复又指向下一个名字。“常负，此人应该是我们黜龙军叛徒，竟在榆关？还只是副将？”
“是。”窦濡小心解释。“榆关是毒漠东段到中段三关之首，统辖三关，身后的榆林镇有专门的一位将军，姓于，是八柱国之后……常负作为降人，本身有些名份，按照惯例授予了鹰扬折冲府，给了将军身份，但偏偏之前有人说，府兵轮流卫戍宫中以及长安城，若是他趁大军外出时起了歹心，不免要出乱子，便将他安置在边关。”
窦立德点点头，不置可否。
而窦濡瞥了对方一眼，终于主动开口：“禀告窦龙头，在下以为，这些东西其实都是细枝末节……这些人，可能反正，也可能坚守，都无所谓，因为大势压下去，纷乱如麻，肯定有人反正，也肯定有人坚守……关键是要成大势，而且压上去。”
窦立德一愣，终于也笑，却是指着身前的这些纸张来对：“那你告诉我，怎么成大势？大势难道不是这么一条条一件件摞起来的吗？便是李龙头旬日平定东部，不也是我们在后方一件件甲胄，一斗斗粮食给凑出来的吗？窦濡，你既要反正，便该拿出点认真做事的样子了，不止是我们黜龙帮，你们关西当年成事的时候也是这么来的，几张纸可不行……榆关跟白道关，什么时候会知道咱们这里消息？”
窦濡思索片刻，给出答复：“动静这么大，那边根本瞒不住，更不要说还有许多逃人会想着去寻他们，我估计年关时候白道就知道了，榆关最多差两日，过完年也知道了……”
“你能去做内应吗？”窦立德忽然插嘴。
窦濡猛地一惊，抬眼去看身前人，迟疑片刻，方才缓缓出言：“其实不是不行，但属下有三个疑虑……”
“说来。”
“我若一去不复返……”
“那就不复返，你也说了，大势之下，纷乱如麻，等我们打到跟前，你觉得大英气数已尽，自然会做出选择；反过来说，我们没法给你这种见识过两家虚实的人造成威胁，那就当我是看在大家都姓窦的名义上，以此行副帅的身份给你做了赦免。”窦立德言之凿凿。“便是一辈子不再相见，也只当有缘，将来我死了，给我去三一正教观中立个牌位就算还了。”
“那……我到了关内，该如何去做？”窦濡呼了口气，继续来问。
“你身份比较高，最好还是希望你能讨个任命，握个守关之权，到时候直接献关。”窦立德恳切道。“但真没有这个任命也无所谓，好生存身便是……毕竟此番不过是见你心里明白，做个尝试罢了……譬如说，若是关西大军及时拥上，你在关中什么都不是，便是给我送军情，我们也只当是替对家诱敌。”
窦濡再三俯身拱手：“窦龙头这般诚恳，我若不应，反而虚伪……还有最后一件事，龙头想让属下去哪个关？”
“我其实也不知道。”窦立德茫然以对。“但还是去白道关吧，毕竟榆关有大将坐镇，怕轮不到你。”
“是。”窦濡再三拱手，应了下来。
年关说来就来，过完年，就是三征后群雄并起以来的第八年了，张首席来到这个世界也要十年了。
十年间，他结识了无数英豪，在济水流域建立了黜龙帮，以绝对核心领导者的身份开辟了河北根据地，继而并吞北地、徐州、淮西、晋北，势力扩展到了近百郡。
期间，他带领黜龙军击败和吞并了齐郡-张须果集团、河间-薛常雄集团、幽州-罗术集团，镇压了北地八公势力；联盟，収降，合并了淮右盟、河北-登州义军、武安-李定集团、北地荡魔卫集团；还抵御了白横秋自晋地而来的一次大规模军事干涉、在落龙滩接应回了被大风卷走的别动部队、在江淮一带阻击了江都骁锐重兵集团。
甚至，还黜了一条真龙。
一桩桩，一件件，谁敢不认张首席是如今天下至重之人？
实际上，到了今年年中，黜龙帮就按部就班的开始了最后的统一战争尝试，而且目前完全不落下风……或者说，就是黜龙军占尽了上风，实力尽显。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志在至尊的人物，带领着这么一支军队，却在这一年的年关，被人撵的弃城冒雪而走。
没错，司马正真的南下了。
而且是倾巢而出。
在确定两家都把自己的调解方案和最后通牒当废纸后，原本一直在东都养精蓄锐的三万众，包括了多位修为登堂入室的高级将领，在司马正的带领下，直接自东都城正南方的伊阙关排闼而出，然后自官道铺陈而下直趋南阳。
算算时间，明日下午，也就是大年初一估计就要到淯阳郡北面门户鲁阳关了，而过了鲁阳关，那他张首席最常待的武川城可就首当其冲了。
东都军军容严整，气势汹汹，其速度、兵力远超想象，无数哨骑飞奔而回，将消息带回，而张行召集几位龙头，只用了一刻钟便通过决议，立即放弃武川，向东南避其锋芒。
彼处有方城为基地，还有西唐山、雉衡山做侧翼遮蔽……当然，关键还是那句话，避其锋芒。
坦诚说，有些狼狈，而之前承受了那种伤亡，过年都在外挨冻，现在又要弃地而走，很多营头都有些士气沮丧之态，尤其是这次出兵，因为偏南的缘故，来了很多所谓杂牌军、新军——不说內侍军、牛达刚刚在徐州整编的新营头以及刚刚収降的几千淮南兵，就连伍惊风的营头也有很强的独立性，范厨子那些人也都算旧习气。
得亏张行亲自骑着黄骠马在路边不时与这些兵马交谈安抚，谁要是抱怨，便哈哈大笑，告诉这些人，黜龙军只是正常的战术转进，而真正被逼急了的，当然是此时耀武扬威的司马正。
核心是要笑，要大声笑，也不管人家懂不懂什么叫战术转进的。
包括几位龙头也都亲自驰马往来，用类似言语和军纪提点军心。
到了中午，来到雉衡山下，气氛稍微松了一点，几位龙头又被张行喊到路边一处废亭内，只稍作讨论，又匆匆唤了两人过来，正是內侍军总管王焯跟情绪最低落的骑军总管刘黑榥。
后者非但没有捞到他最期盼的转进如风、合而歼之的理想骑兵态势，反而因为大雪和烂仗损伤不少，如今干脆要被动撤离，这跟开战初期的攻城略地形成了鲜明对比，不免情绪郁郁，只想着能打漂亮仗。
“刘黑榥。”张行开门见山。“我们商议了一下，都觉得司马正这是被逼急了……但也不能放任不管，任他锋芒毕露，否则咱们军心先不稳了，战术转进要变立足不稳继而溃败的……你跟张公慎，还有几位龙头麾下给你凑的两千骑做补充，从这儿往东北面走，取道颍川绕过去，去挠他们后背，断他们后勤，遇到小股兵马，直接吃掉，能不能去？”
“首席这般说了，如何不能？”刘黑榥咬牙道，却毫不迟疑提了个要求。“但我的兵也疲累，减员也多，战马也不足……”
“我让王总管退到淮阳去，做你也是我们这边的后继……”话到这里，张行去看王焯。“王大头领，现在就是两国在拼底力，淮阳府库那里你自己调度，但那是新降的地方，冰天雪地，便是想搜刮都难，最近的熟地就是你们谯郡那里，那边还有没有粮食、骡马、布帛、衣物、军械储备？不止是府库，你告诉你们的人，是帮里借支的，算利息……咱们黜龙帮不许有高利贷，低利借贷，算在赋税里也好，专门偿还也罢，赶紧凑一批来，钱帛送到这里，骡马军械给刘总管！”
王焯立即应声：“让余烩赶紧回去凑，我正好从淮阳接应……但说实话，钱帛还算充足，军械有一点，可骡马委实不足。”
“无妨，有什么算什么。”张行答应，复又去看单通海。“荥阳呢？”
“府库全已经纳入坐镇济阴的柴龙头那里，至于民间……荥阳真不行。”单通海严肃否决了张首席的建议。“首席，因为荥阳对着龙囚关的缘故，那里多驻军，也做了专门的授田安置，民间多是基层军士……不能在年前、春耕前从他们那里借骡马，他们会心慌，部队知道了也会心慌。”
张行一声不吭。
而单通海也继续说了下去：“可以从济阴、东郡借，那里是我们起家的地方，便不是头领的家眷，也是舵主、护法的家眷，最差也是亲戚在，而且骡马也多，很多可以用作战马……借他们的！我让我家里人先把骡马全送出来，再去借他人的。”
张行再看刘黑榥。
刘黑榥听到一半就已经头皮发麻，此时还能说什么：“首席请放心，若是这般我们还不晓得拼命，便该我刘黑榥白活这几年了……这仗打完，若是真把骡马全损耗了，我光着腚去给那些叔母们拉犁头！”
说到这里，他还是不走，就在雪地里来捻马鞭：“我知道这个时候多要什么都算不要脸，但首席既然给了我这个任务，我总要尽量完成，而我跟张公慎都不是修为上见长，得有个能碰硬仗的……”
“秦宝，你带走一百踏白骑，跟他走。”张行扭头来看身后。
秦宝没有吭声，只盯着张行来看。
张行无奈：“你去了，伍龙头还在，况且我是宗师境地，开战后突飞猛进，修为提升不断。倒是司马正，他之前那么强横，乃是因为在东都立塔的缘故，河阳要塞前自然威猛，可如今他自家离开东都，跨越百余里到这儿……此消彼长，怎么可能让他再有河阳那种机会？”
秦宝闻言思索片刻，前面不好说，但司马正的情况倒是真如此，河阳之战那位大宗师明显不是寻常大宗师的水平，倒是无话可说了，便拱手告辞：“首席保重。”
刘黑榥得了秦宝外加一百骑踏白骑襄助，再无任何借口可言，当即也在雪地里恭敬一拜，连带着王焯，纷纷走掉了。
下午时分，张行抵达方城。
方城是南阳盆地北侧东面入口，正如鲁阳关到武川是南阳盆地正北面入口，而伏牛山下是南阳盆地西面入口一样……若是司马正明日按时抵达鲁阳关，甚至进一步到武川的话，那么北方三强的军政领袖，隔了两个多月而已，就再度完成了狭隘区域内的三角对峙态势。
但抵达方城后，张行根本懒得理会为啥又是三人对峙，为啥司马正一定要来，也不想白横秋现在是什么反应，只先去看后勤，看能不能充足的热水供应给撤下来的军士泡脚，看有没有热饭？
在得知事发仓促，柴火确实不足后，便下达了新的军令，要求头领以上的军中高层不得使用额外燃料，所有一切物资必须与自己本营军士一起公开使用；同时要求更后方的驻军，无论如何在明日转运一批物资过来，退下来的本军则明日一起去砍柴；最后，张行几乎将武川城内带回来的物资与方城内搜刮了一圈，凑了既有肉食，又有金银，还有冬衣布帛，甚至包括一些优质军械在内的东西充作赏赐，要求各营无论如何，依着之前的战功在今夜之前发下去。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经发暗，张行就在王雄诞营内连着踏白骑一起吃了饭，转过头来，还是去城楼洞子里去睡觉。
到了这个时候，他是终于开始有时间去想一想了……白横秋什么反应无所谓，最好被吓的直接跑回关中，部队军心涣散，但不大可能，最多是往后撤撤，甚至伏牛山地形好，撤都没必要……关键是，司马正为什么要来？为什么敢来？会不会真打起来？
张行想了一刻钟，想的头都疼了，都想不到什么符合大势与逻辑的思路。
但是，从人心和感性的角度来看，司马正这个时候做什么都似乎是合理的……他和他背后的东都势力真的被逼到墙角了，今天路上那些话，也不是单纯在安慰下面的军士。
张首席擅自揣度，问题的关键在哪里？
如果是从整个东都人心来看，恐怕问题恰恰就在于东都几乎算是大赢特嬴的河内之战！
这一战，司马正采取了绝对正确的谨守关隘方略，一直压到战役最后白横秋看讨不到便宜撤军了，方才大发神威，而且不用一兵一卒，几乎是单人之力搅得河北、关西两家灰头土脸。
但这一战的影响未必全是好的，比如说司马正的过于强横，让下面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或是觉得司马正这么强，未必不能当面决战大胜；或是觉得司马正这么强，下面人一点功勋都无，单纯想求战。
而更要命的一点是，河内一战前，东都内里是极度绝望的，是已经做好了抛弃东都之外所有地盘准备的，但随着河内一战结束，他们的相关心理建设反而失效了。于是等到黜龙军突袭过来，几乎是扫地一般并吞淮西，然后又跟关西人一起争夺他们的南阳盆地时，东都人就绷不住了。
这是东都人的心思，还有司马正本人的。
张行老早就察觉到了，司马正这个人现在有一种明确的自毁倾向。
但不是那种自暴自弃的自毁，而是想着要带走点什么，以及留下点什么，从而证明点什么的自毁……他想要的应该是牺牲和殉葬。
至于具体内幕嘛，张行大概能猜到一些什么，无外乎就是被四御撕扯掉的天命残余投射到了他身上，他被赋予了极大天命映射的同时也早早被撕扯掉爪牙，被四御当成了此番乱世的最终奖励。
按照四御的剧本……甚至可能只是祂们的传统，各自选定的人或者群体的胜利者可以杀掉这个人，穿上他辛苦锻造的盔甲，占据东都，从而成为此番乱世的天命之主。
司马正本人应该是在进入东都这个给他预设囚笼后察觉到这一点的，于是他本能的开始愤怒、开始反抗，他对自己这身修为有一种复杂的情感，他觉得这不是自己的东西，可偏偏又想证明这是自己的东西，想证明不是那套盔甲而是他司马正本人才是真正天命映射。
他想证明，四御其实是在违背天道糟践他！
这种生存与毁灭、本我与外我、天命与人心的自我矛盾，造就了他这种自毁倾向。
这个人或许是人中龙凤，却一直没有什么主见，而现在，这种想证明什么的自毁成为了他的主见。
所以，司马正本人也是不惮于冒险的。
换言之，这一战，司马正很可能会再度亲身出战，会打起来。
想明白这一点后，张行一声轻叹。
他当然也不惮于作战，他之前跟秦宝的话也没有糊弄，他的确感觉到自己修为也随着战争天平的倾斜在跃跃而动，或者随着黜龙帮势力的扩展、发展，可能再来一场特定的胜利，就会成为大宗师。而且到目前为止，这次河南出兵其实也算是完成了战略目标……也就是扩地和进一步压迫关西与东都，以摧毁和消耗这两家的战争潜力。
但与此同时，毫无疑问的一点是，作为战略上的施压方，他这个首席错误的低估了全面战争开启后的全局崩塌速度。
惨烈不可控的战事已经发生了，而且还要继续发生，直到胜负分明。
那天他呵斥王代积，何尝不是预感到什么，而且果真只是在呵斥王代积，没有指桑骂槐呵斥司马正？没有呵斥他张首席自己？
想到这里，大年夜的，张行竟然有些睡不着了。
张首席辗转反侧，万里之外的西北方，大概是天黑的晚的缘故，自然还有人在替张首席纵情享乐……不是坐在金鹿烂翅龙椅上的窦立德，而是在中部王庭宴会上的张世昭。
张世昭张大头领是下午到的王庭，据说颠的都差点吐了，然后却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话给说了，把事办了——家书当面送给成义公主了，成义公主还对着信哭了一通；话也给突利可汗当面说了，但突利可汗还对东部的覆灭有些懵，毕竟他堂兄都蓝反复就是那几句话，一面之词而已，所以，对于黜龙军题中应有之义的结盟要求放一边不说，这位中部可汗反而跟张世昭这个老熟人打听了半日东部覆灭过程，还有黜龙帮的架构，张行性格，包括免不了问一问这天下谁能得呀之类的废话？
反正折腾到天黑，才想起今日是南人的年节，老婆成义公主最看重的节日，然后赶紧给故人摆宴。
宴会上，凑热闹的巫族贵人不说，竟然不止有都蓝一个黜龙帮的生死仇人，另一位让张世昭都没想到的故人兼黜龙帮敌对竟然也在——崔傥崔公和他侄孙崔二十七郎留在了巫地！留在了中部巫族，成为了成义公主的宾客！
对此，张世昭丝毫不惧，他大咧咧的与都蓝问了好，然后又从容问了崔傥他家四郎的去向，得知崔四郎去了关中，做了张世静的幕僚后也不以为意，便开始吃吃喝喝。
咋地，当着突利可汗跟补妆出来过年的成义公主面，谁还能在宴席上杀了他？
这还不算，吃饱喝足后，眼看着气氛正好，这位前大魏相公也不管自己下午被颠成什么样了，竟然第一个开始下场跳舞！
没错，正如死掉的高督公擅长跳北地舞一样，张世昭相公擅长跳巫族舞蹈那也是出了名的……胯扭的那叫一个顺畅风流，而且在向突利可汗和成义公主献礼后还主动跑到都蓝面前跳象征和解的舞蹈。
都蓝被气得半死，偏偏上面堂弟突利和那个老公主还在拍手叫好，便只说反正巫族人不过南人的年，自己肚子不舒服回去早早睡觉，惹得成义公主脸都黑了。
于是，张大头领又来给崔傥跳，崔傥目瞪口呆，寄人篱下的，不是说不愿意给突利可汗和成义公主一个面子，关键是他也不会跳呀？！
倒是突利，不知道是突然来了兴致，还是怕老婆一直不高兴，竟然亲自下场，代替崔傥跳了一回！
跳完之后，两人拉着手转着圈哈哈大笑，回到座位上各自连用鹿角杯饮了三大杯！引得所有人一起来举杯，连成义公主都是喝满了三杯才离场的！崔傥都捏着鼻子陪了两杯！
哎呀呀，气氛好的不得了。
就这样，宴席一直开到二更天，一直号召大家不要停的张世昭眼看着醉醺醺撑不住了，包括突利在内，许多陪宴的王庭贵人也都醉醺醺撑不住了，终于撤宴了。
也就是这时，被人扶起来张世昭张大头领忽然扑到身侧文修宗师崔傥身上，吓得后者赶紧施展真气扶住他。
却不料，张大头领此时竟然努力直起身子抬起头，指着旁边的文修宗师对着也要回转后帐的突利大声来言，酒气扑了身侧之人一鼻子：“可汗！崔公跟我是旧、旧……识！蒙你今天亲身做了舞蹈，替我们消了……公事上的仇怨！我今夜我要跟他我……同榻而睡，抵足而眠！明天起来，起来就是好……好、好友了！”
可能是修为作用，突利虽然喝了许多，但相较于张世昭还是更清醒一些，此时闻言，也不表态，只是哈哈大笑，摆摆手就扶着肚子走了。
而张世昭真就拽着身侧人胳膊，要与崔傥同帐而眠。
崔傥这辈子都没想过会有酒蒙子来拽自己，要跟自己困觉！杨斌当年都不敢这么干！但张世昭刚刚抵达，突利都没安排睡的地方，他想赶人都不知道往哪里赶！
最后，只能勉强扶起身侧之人，在王庭卫兵戏谑的目光中一起回了住处。
好在回去把这厮往二十七郎榻上一扔，就直接鼾声如雷，睡了过去，倒没有再闹什么幺蛾子，也是让崔傥松了一口气——寄人篱下真难！
也不知道清河今年下了几场雪？
就在同一时间，王庭西侧大约二十里外，四野昏暗的夜色中，一个野山之下，苏靖方及其部剩余的五百骑失去了道路，是他们傍晚抓的活口把他们带到这里，如今已经被宰了。
而军中刚刚议论，建议借此山背风遮光来做休息，明日一早，再抓个活口，或者再放个鸟雀跟着也行，毕竟晚上连鸟雀盘旋都看不见。
苏靖方也没有办法，只能认可这个建议，于是全军一起下马，如之前那般，战马在外，人在内，分成二十多个小圈，挖了火坑，寻了点柴火，点燃了简易篝火，准备用些热食。
也就是这时，苏靖方亲眼看见，有人将吃剩的红山野核桃壳扔进了火堆，但火堆并没有迅速吞没这玩意，而是慢慢的燃掉了这些东西。
“还有多少核桃？”苏靖方心中微动，却是想起了自己恩师教导过的一个小伎俩，但其实也没有多少期待，只随口来问。
结果那红山出身的亲卫骑士以为他要吃，立即从腰中取出来一口袋核桃来，非只如此，他的亲卫几乎都是武安红山籍贯的，也都纷纷掏出一个口袋来。
可见红山的野核桃确实出名。
“先别吃。”
胡子拉碴的苏靖方接过来一袋，下了军令，然后在一众亲卫瞩目下对着火堆掰开了一个大核桃，小心掏出里面的肉仁吃掉，只将大核桃壳小心放到一旁，又取了一个小核桃，也一样掏出肉仁，复又把小核桃壳捏碎，如是再三，用了好几个小核桃壳，都尽数捏碎了塞入到大核桃壳内。
随即，其人稍作迟疑，用手裹住真气，直接将还在火中没有燃尽的核桃壳取了一片出来，小心放在了核桃碎壳内里。
最后，在确定里面的核桃碎壳依然还在阴燃后，他扯了一根马鬃，将大核桃外面捆好，这才看向那些疑惑不解的亲卫们：“还有多少乌鸦跟麻雀？”
亲卫们不敢怠慢，立即将最后几笼鸟雀取出来。
苏靖方伸手抓住一只麻雀，再度用马鬃将那个大核桃紧紧绑在麻雀爪子下方，接着放飞。
麻雀飞出后想落地，却不能立足，只能往夜色深处而去。
苏靖方也不多言，直接开始捣鼓另一个大核桃，其余亲卫还是不明所以，但出于对自家主将多年的信任，以及这么干并没有损失他们的核桃肉仁，倒是无话可说，只纷纷仿效。
很快最后几笼，大约各十来只乌鸦与麻雀被依次放飞，消失不见。
但等到大家吃完东西，喝完水，乃至于各自昏沉睡去，也都没有什么动静……便是苏靖方在往野山上四下看了几次无果后，也直接倚着一个小土坡、挨着火坑睡了过去。
时间来到三更后半段，苏靖方还在睡觉，张世昭也在睡觉，大家都在睡觉的时候，可能是王庭内修为最高的一位，也就是清河崔氏的流亡人崔傥有些焦躁的翻身坐起。
他修为其实没有那么高，不确定是什么征兆、心血来潮，还是被张世昭的到访搞得心烦意乱。
毕竟，天下大势往何处倾斜？
东部巫族覆灭意味着什么？
突利夫妇是个什么态度？
若是突利合盟，自己能否借着这一回跟黜龙帮消了通缉，回清河老家度过晚年？
若是突利不愿意合盟，自己会不会被逼着上战场？
最怕的，乃是突利表面上合盟，实际上是想骗黜龙军远征军主力南下，然后再翻脸袭击对方身后……那到时候自己该怎么自处呢？
是想法子提前消除通缉，立即回家，还是跟这突利做这一遭再行观望？
可惜四郎不在，没有人商议。
正想着呢，隔着榻下侄孙的微微鼾声，外面忽然有人喊走水。
崔傥大惊，直接跳将下榻，腾起真气便卷出屋外，然后立即又懵掉——原来，只是百余步外，王庭核心区的一处老旧木屋角上，起了一把子火，火苗还没旁边火盆大。
果然，很快有人过来，几盆雪撒上，立即熄了，远处更有人喝骂这些值守侍卫看不住一个火盆还要影响贵人睡觉云云。
只能说，巫地冬日下雪封冻，可不耽误王庭多是永久性建筑，而且颇多老旧木材，再加上封冻本身对水源也有影响，防火还是要注意的。
另一边，崔傥看着火熄，又把真气奋力撒出去，也没察觉哪里有成建制没睡觉的人在潜伏，便只好回身。
然后刚一转身，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回头再看，只见王庭还是老样子，核心区域火源稍多，以作照明，远处则干脆黑漆漆一片，只有几处零星的火点。
暗叫一声自己疑神疑鬼，其人便转回自己住处了。
又过了一阵子，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朦朦胧胧中，似乎又有人喊了起来，崔傥觉得奇怪，再度翻身坐起，这次是从容走到屋外，然后却又陡然愣住。
无他，可能是修为的缘故，王庭各处惊醒的人不多，便是近处一些侍卫还有些疑惑和犹豫，似乎根本无法分辨和做出判断。但崔傥何等修为，他看的清楚，也听得清楚，确实是起了火，烧到了东西，舔到了房子，到了绝对算是单家单户火灾的地步，而且不是一处两处，竟然是零零散散，杂七杂八，莫名起了十来处火！
这是怎么起来的？
这个时候，一阵夜风卷来，崔傥立即意识到，若是不能迅速灭火，马上火势就会疯长，王庭就要陷入混乱！
于是，其人披着衣服，往前一步，本能便要腾起真气，亲自以宗师之尊去救火。
也就是这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出声：“崔公，事已至此，你还要往哪里去？”
崔傥如遭雷击，呆立不动。
PS：三号那天闹了个乌龙……那天到的顺丰是书友老爷送的水蜜桃！当然，两千张签字纸是真的，但还没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要花多长时间，当提前说明了。

第九十九章 送乌行（9）
崔傥缓缓回身，见到一人立在身后，负手迎风，丝毫不乱，正是今日一定缠着要跟自己困觉的醉鬼张世昭。
莫说他“崔公”根本不可能小看此人，便是之前真因为那几分醉意有了几分轻视，此时闻言也尽数消无，有的只是满心满眼的震撼与不解：
“这火真是你们放的？”
“崔公觉得呢？”张世昭瞥了眼远处已经开始扩散的星火，似笑非笑。
“可是……可是，你们三四日前不才入了东部王庭吗？”崔傥觉得难以接受。“现在打仗已经到这种份上吗？”
“说实话，李龙头只说大约比我晚一日，我也没想到前锋能提前半夜放火……”张世昭终于笑了出来。“如何，崔公？新年昭始，人已苍老，难道还要颠沛流离，死不归乡吗？”
崔傥立在那里，没有吭声，张世昭也没有逼迫对方，而是与对方就这么相向而立，任由对方身后火光越来越大，人声也越来越嘈杂。
二人还在对峙，忽然间，崔二十七郎被外面的动静惊醒，狼狈钻了出来，一边披衣服一边惶急来问：“哪里走了水？如何起的火？怎么烧了这么多？！”
再往前两步，见到自己叔爷与一背身之人相对，吓了一大跳，当即惊在原地，闭口不语，连衣服都不敢穿。
崔傥将目光从自己侄孙身上收回来，再度看向身前之人：“你酒宴上赖上我，便是看中了我的修为？不是怕我救火，而是想让我救你？”
“崔公在胡扯什么？”张世昭笑了一下，恳切来言。“我原本是想半夜偷偷往北面山里钻的，这是实话，但见到崔公后才晓得，此间有一人正好需要相救……崔公，咱们是相互救一救。”
“张大头领，我晓得你的意思。”崔傥闻言不由叹了口气。“但你如今只是一个大头领，我记得之前是做科考的还是管强制筑基的，现在更只是个骗人的使者，真有本事能赦我们祖孙？若是我现在救了你，你却救不了我又如何？须知道，当年之事，张首席恨我入骨。”
“张首席或许恨你入骨，但此番领军的战帅李定李龙头却不恨你，而且跟我有事先的言语；你清河老乡，如今在东部王庭处置庶务的窦立德窦龙头也不恨你……依着我的见识，他现在巴不得多捞些清河人上岸呢。”张世昭依旧恳切。“而现在，因为远征军设立了战帅的缘故，这两人手里都有特赦的名额……换言之，只要你们祖孙送我离开，立下切实的功劳，那明后日在这里，或者图安全些，初五初六咱们回到东部，便是个无罪之寻常人，就可以回家了。”
说话间，近处的王庭核心区域也已经混乱起来，无数人喊叫着从睡梦中惊醒，已经有贵人开始指挥着什么，让人组织起来去那边救火了，而且也已经有人喊出了间谍、夜袭之类的言语。
混乱开始了。
崔傥晓得不能再拖延，只是再度轻叹一声，便提了最后要求：“张公是做过相公的人，自然说话算话，但还有一事，我受成义公主收留，不能反噬人家，所以待会闹起来，绝不替你们捉拿两位可汗与成义公主。”
说完，不待张世昭应声，直接越过对方，替自己侄孙套上了衣服。
可怜崔二十七郎惊得半死，此时又冻了片刻，赶紧套上衣服时不免还有些脑子浑噩，竟然脱口而问：“叔祖，这火竟是你放的吗？”
崔傥无语至极，一时恨不能将身边最后一个血脉亲眷扔在这里等死。
王庭的混乱越来越大。
没办法，核心问题在于火势难以控制，七八九处火源，又有风，王庭里的人发现还晚，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成了气候，想去救的时候，已经蔓延成片……不过是片刻，整个王庭便已经完全失控。
至于王庭核心区域的混乱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因为从发现起火的第一时间开始，就有人喊出了间谍……但却没人看到间谍，没人抓到间谍，没人知道怎么点的火……而与此同时，只要稍加判断就也能知道，大约差不多时间各处一起起火，肯定不是意外！
所以，争论和臆测是免不了的。
而很快，一个人的抵达将这种争论、臆测以及混乱上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还有什么可说的，快跑吧！”都蓝一出现大家就都知道为什么他来的那么晚了，这厮竟然换好了衣服，宛若寻常巫族武士一般，而且是挂弓持矛，但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也被他给弄懵了。“这是黜龙帮的大军打来了！”
“都蓝大兄，你在胡扯甚？”一身锦衣的突利无语至极。“大军在何处？没有半点喊杀，哪来的大军？”
“在外面合围呢！”都蓝焦急万分。“必然是在外面合围呢，我之前便是如此，只是这次他们远道而来，怕是不晓得王庭具体位置，所以提前派遣间谍先放火，外面的兵马看到火起，就知道往哪里打了！”
突利还是觉得荒唐：“他们四日前才刚刚进了你的王庭，怎么打过来的？都像那谁，张相公那样一人双骑带着干粮飞奔过来？”
“有何不可呀？！”都蓝眼睛圆睁。“而且事到如今你还没看出来吗？那张……张相公就是麻痹你来了！他就是要糊弄你一个晚上就行！不信你现在去找找，看他还在不在？！”
突利已经开始心慌了——倒不仅仅是堂兄的发难，更重要的是远处火势越来越大，眼瞅着短时间内怕是救不来了，这个时候真要是大军合围，自己和成义公主可也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当然，他还是存着一些幻想，还是觉得局势有一些匪夷所思，只赶紧让人把张世昭薅起来，顺便请那位河北人宗师过来。
须臾片刻，侍卫回报，张世昭并崔傥一并消失不见了，而且这位侍卫心细，进一步告知，崔傥侄孙崔二十七郎的被窝都还温热，倒是崔傥的被窝竟然已经凉了。
“看到没，宗师亲自点火，怪不得火势这么怪又找不到间谍。”都蓝无语至极，直接攥住了突利的袖子。“这个是一开始的内应，从河北来的！宗师内应！你竟还觉得是误会？记住了，待会千万不要直接腾跃，大晚上的，一个成丹腾跃起来，就是宗师的菜！”
突利还要说什么，忽然间，远处一阵喧哗，周围人也明显骚动，其人顺着众人指点放眼望去，一开始只看到似乎是火势在扩展，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什么，那不是寻常火光，是更远处有一条火龙在接近，或者更直接一点，那是千余骑的规制，点着火把，正往此间而来，远望如龙。
突利倒也称不上惊惶，只是不免口干舌燥。
相对而言，都蓝却再不能忍受，他上前直接拽着自己堂弟胸口的锦衣摇晃起了对方：“突利！火光一起，人家先锋就来了，这个样子你拿什么抵挡？你若还不走！求求你让他们放给我几匹马，我走好不好？我求你了，再这么下去要咱们俩都交代在这里，巫族这一回就不是被人犁了，是要成黜龙帮的一部了！”
突利恢复了一点神智，直接推开都蓝，呵斥了一声：“不要自乱阵脚，等本汗去见公主做个商议。”
话音未落，成义公主已经衣着严整，持刀而出，然后立在王帐的台阶上居高临下来问：“果然是黜龙贼背信弃义来攻吗？张……张相公也是间谍？”
前半句语调生硬，说到后一句反而有些悲切之态。
突利赶紧做答：“恐怕正是如此！就是那崔傥也都不见，怕是一开始就处心积虑算计咱们！”
成义公主一惊，赶紧再问：“这个局势有救吗？”
突利也只能勉力做答：“说实话，咱们没有多余准备……我召唤了其他部落的人，但定的是三日后渐次汇集……只凭王庭这些人马，又被人放火，又被人偷袭，只要黜龙军来了两三万，又已经开始投入战斗，咱们便没有什么胜算！”
成义公主长呼了一口气：“那若是此时逃走，能去哪里？”
“须防着黜龙贼合围，这样的话，带着人往圣山下面走，然后顺着山麓逃出去……至于去哪里，有两条路，一条是去西部，黜龙贼但凡还想着长安，断不会去西部，去西部他们都不知道打谁，咱们可以去西部借兵！”突利依旧回答严整。“另一条是去北面，荒漠更北面，借着荒漠遮蔽收拢忠于我们的部落，等待黜龙军离开！”
“去北面。”成义公主立即下了决断。“我是大魏公主，不能让他们俘虏到河北种地，也不能去西部寄人篱下，现在就走，让都蓝大兄跟我们一起走，到北面再说。”
都蓝在旁看完这对公母决断过程，此时更是一跺脚：“你看看，早该请公主出来拿主意，赶紧走！晚了就要被人包住了！”
既然王庭内三位最尊贵的贵人下定了主意，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突利到底是在王庭内，而且周围又没有败军，外面的先头部队明显人数也少，眼下还只在外围放火，扩大火势，自然就准备妥当了起来……大家一起换上寻常巫族王庭士卒的衣物和皮甲，拿上最简单的长矛、弓箭，骑上战马，带上大魏之前送给突利的可汗金印，卷了同样的烂翅龙旗，护卫也从容聚集了绝大部分精锐，然后分成五六队，每队三四十人，准备各自往不同方向而去。
莫说都蓝，便是突利可汗和成义公主也各自分开行动，只是约定都往北面圣山而去罢了。
非只如此，他们甚至分派了大量军官，去王庭各处聚集兵马，一来让这些人在黜龙军大部队到达前节节抵抗，二来让一部分人从他处突围往漠北集合。
逃亡队伍尚未出发，就是在准备阶段，又两支骑兵部队，一支五六百骑，另一支却也是千余火把的规制，自不同方向而来，而见到援军已到，一开始进入王庭的那支部队干脆放弃放火，转而直接突击王庭核心区域，喊杀声一度传到了王庭核心区域……自称柳城总管侯君束有令，抓突利，擒成义！
这几乎验证了都蓝的猜想，外面应该是在尝试合围，用纵火作为夜间进攻与汇集的信号而已。
此时，只是外围一些部队的先锋来抢功了！
没人再敢犹豫，所有人一起出发，两位可汗一位公主乘夜遁逃！
但今夜没有下雪。
几乎是同一时间，王庭的北面二十来里地方，一座野山上，苏靖方迟疑了一下，拒绝了属下出击的要求，非只如此，他还直接下令将山后火堆熄灭。
原因很简单，王庭这把火太成功了，而且其余三路先锋已经出现并把先锋的任务完成了。
毕竟，先锋的任务很简单，就是确保有人能找到王庭，在大部队到来之前发动突袭，造成混乱，给后续主力部队的猛扑制造前提条件。
那么这个时候，自己这五百骑，与其进入王庭参与战斗，不如守株待兔，看看能不能避免都蓝可汗的事情重演。
要知道，他刚刚才注意到，自己所停留的这座山，很可能是王庭周边唯一一座大型野山。
原因很简单，其余三路前锋，在火起后很短的时间内就都发动了突袭，这说明他们都没有被遮蔽视野，反倒是自己这个纵火者，竟然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就足够了。
等上一个时辰，等到人最好，等不到人再去攻击，还能让王庭的人继续陷入疑虑，让混乱延续。
苏靖方并没有等待太久，实际上，马蹄声响起的时间远比他想象的要早，藏在一块石头后面看着这看起来寻常但实际上人强马壮二十来骑的苏头领很快陷入到了一种疑惑中……这速度，难道是黜龙军先锋冲进王庭后一两刻钟他们就逃了吗？
“止步！”来不及多想，眼见这队巫族骑士冲到跟前，苏靖方忽然亮出真气，拎着发光的百里剑自石头闪身而出。“我家龙头有令，请突利可汗与成义公主去东面做客！我们本意在南下长安，防止可汗与公主被都蓝蒙蔽而已，委实并无恶意！”
与此同时，山上潜藏的红山骑士们纷纷举火，更有两队骑兵匆匆自山后绕出。
而这队巫族逃人反应极为奇怪，他们既没有狼狈逃窜，也没有有修为的贵人直接腾起……若说之前逃窜不做腾跃，是害怕黜龙军高手埋伏，现在都到这份上了，还不跑？
眼见如此，拎着发光百里剑的苏靖方心中微动，继续来言：“阁下不必想了，我们全军一人双马，奔驰而来，有内应纵火，有先锋骑兵袭扰，有主力在推进，还有像我这种埋伏的，你们断难逃出……据我所知，山那边已经俘虏过一队人马了，也没用动粗，只请其中贵人安坐等待见我们战帅罢了……阁下又何必要闹得刀兵相见？”
听到这话，队伍更加骚动，却还是不走，竟被黜龙军绕出山脚的骑兵大队包住。
终于，过了片刻，一名中年骑士打马而出：“我便是突利可汗，我要见李龙头，请转告他，跟都蓝被一网打尽不同，我们中部各大部落都还在外面，我愿意汇集他们，随李龙头南下长安，还请黜龙帮不要为难我和成义公主，也请不要肆意杀戮。”
苏靖方懵在原地，手中的百里剑一时都有些暗淡了。
中午的时候，突利在被苏靖方亲自牵着手的情况下见到了并不算姗姗来迟的李定，坦诚说，这位可汗并不是很懊丧……一来，即便是黜龙军主力比想象中晚了一些，而且并没有合围什么的，依着昨夜之混乱，他的王庭也不大可能幸免；二来，乃是此时他终于确定，成义公主这个大魏余孽到底是逃出去了，倒是省的忧心她被黜龙帮砍了。
夫妻一场，总是有感情的。

第一百章 送乌行（10）
大年初一，三更天往后的时候，方城城门楼里的张行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不是什么特别的人和事，而是各种各样的景物。
明明外面的土地被坚冰与硬雪覆盖，但他还是看到了冰雪下黑色的土地，土地中的湿润，甚至是温暖，以及温暖中的虫蛇蛙蚁的呼吸，各类种子的萌动。
往天上看，明明是初一，他竟然能看到双月如轮。
非只如此，白月如玉，皎皎可见，其上暗明交织，清晰如列；红月则如血如焰，非光非实，深邃不可探。
夜空之上，四野之间，群星如印，每一颗星星的位置都与原本的世界无二，但其中一些却裹着浓郁的天地元气，而另一些则只是光芒点点。
再往上，虚空如墙又似壳，再不能寸进。
转身向下，平野广阔，山峦如皱，江河熠熠生辉……尤其是据说斩杀了龙填入其中的汉水，更是宛若天上星汉一般耀眼。
至于说淮水畔的那团迷雾，此时封冻状态下大河的汹涌，似乎都能有所映照，再往外看，虽然有所感应，却已经目力难及。
于是又往下面来，回到南阳盆地周边，在盆地最北端的一小片区域内，两团明亮的光簇隔着盆地相对，而并没有让人觉得意外的是，光簇较为暗淡的那个，竟然是西面伏牛山畔的营地。
再往下来，回到方城，城内外营地连绵不绝，鼾声、呼吸声、刁斗声、窃窃私语声，包括一些微弱的哭声，都尽入耳中。
当他尝试“看”向自己的时候，张三郎自家翻身坐了起来。
张行很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的修为因为什么契机正在大宗师这个界限上跳动。
想想也知道了，徐世英指挥一场战役，撑住了局势，就已经晋位宗师，他张行作为黜龙帮首席，大明政权实际军政首脑，在控制了那么多地盘、有效统治了那么多人口、汇集了那么多力量以后，而且还在典型的乱世争雄局面里控制住了局势，若不能接近大宗师反而奇怪。
之前修为浅薄，还闹出过因为不明自己观想对象误以为自家还是成丹的笑话，此时到底是不能欺瞒自己了。
唯独修为越高，知晓的便越多，能力越强，责任也就越重，倒是让人生起更多的心思。
天亮后，局势完全如同之前预料的那般。
黜龙军这里在加紧砍柴、运送物资以作新年赏赐，而伏牛山的关西军也并没有趁机侵占昨日忽然被黜龙军扔掉的武川城，但也果然没有退却。
不过，到了晚间的时候，一点小意外出现了，司马正比预想中的更加激进——他的东都军主力先锋是下午抵达鲁阳关的，照理说应该就地休整一日，翌日再昂然南下武川城。
可是，司马正直接率领极少部分先锋精锐南下了。
当夜就占据了已经空无一人的武川城。
坦诚说，这是一个战机，司马正到底是远离了他立塔的东都范畴，而且孤军深入，如果张行和白横秋有默契的话，就是今夜，趁机验验这厮斤两，高端战力与军队一并出击，联手把他打回去，事情就能恢复到可控的局面。
只是，张行和白横秋似乎都没有这么干的意思。
司马正在武川城头等了一夜，结果自然让他比较失望……临到天明的时候，其人下达了军令，除必要部队留在鲁阳关确保后路外，其余大军依旧大举向前。
大年初一，南线无战事。
当然，这一天河北也无战事，具体来说，黜龙帮统治的最最核心区域，也就是整个河北，其实都是祥和一片。
从河内撤军开始，在全天下几乎都在战争与军事对峙的时候，他们彷佛与世隔绝一般，从十一月到腊月，再到新年正月，就是在享受冬闲与年节。各种各样的祭祀活动，扩大到整个河北地区的夺陇赛，自发延续和组织的大小相亲会，繁盛的市场活动。
而在邺城这类大城市，这一个多月间，这类经济文化活动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热烈到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虽说黜龙帮坚定执行着均田授田制，可穷富总是有的，闲忙也是有的，结果就是到了这里，好像无论是官吏、军士、农人、工匠、商贾，都在热切的参加和组织着类似活动，毫不顾忌的投入时间、金钱与精力。
就好像，就好像在狂欢一样。
自小在东都长大的月娘都觉得邺城人疯了……当然，东都人也疯过。
“不是疯了，我们大行台这边也想过原委。”吞风台上中间的大堂内，陈斌笑着落座，将佩剑泰阿解下放在大圆桌上，对着对面之人稍作解释。“一来，还是河北士民觉得咱们大明能立得住，所以敢做买卖，敢与军士婚姻；二来，也确实是晓得，这种安生日子过不了多久，南边大河已经有凌汛迹象了，凌汛一结束，能不能等春耕过去再出兵都不好说的……所谓既有些信任局势，又忧心个人在局势里的前途，这才有些热切。”
对面那人点点头，然后四下张望，眼瞅着最忙碌的魏玄定也满头大汗走了进来，却是不顾什么仪程，直接开口了：“如此说来，这邺城人也是有见识的，诸位龙头，我到此处目的很简单，我以为李龙头那里既然击破巫族王庭，那我们也应该立即出兵晋地做呼应！”
没错，李定攻破王庭的事情已经传过来了，但不是攻破中部王庭，甚至不是攻破东部王庭，而是攻破、逼降东部王庭主力这件事情，如今通过苦海，飞速传到了邺城这里。
而说话的人不是别人，乃是黜龙帮资历成员、张首席嫡系中的嫡系，如今的晋北行台龙头周行范。
周龙头态度坚决，意志强烈，消息按照之前的规制抵达他的晋北辖区后，便星夜兼程，不顾年节，打马而来，要求出兵。
大行台的几位龙头面面相觑，便是魏玄定都有些扶额之态，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位的意见不容忽视。
“晋北行台出兵我们自然没有意见，周龙头有行台自专之权，当日设置晋北行台本身也有为了配合巫族行动的缘故……”片刻后，陈斌开口，言辞谨慎。
“不是我们一个行台出兵，若是如此我也不来了，我以为应该立即动员河北主力，全军猛扑晋地，尝试夺取太原！”周行范认真更正。
“周龙头，关于李龙头那里，我们昨日其实临时讨论过这个事情，包括出兵呼应肯定也想过。”陈斌迟疑了一下，也认真解释起来。“但大行台这里都认为有两条必须要考虑……其一，是李龙头那边的具体情况，他打败都蓝后，要多久才能控制和整合东部巫族的战力，要不要对中部结盟，要不要对中部动手？不然的话，他这边南下了，前面被关西军堵死，后面被巫族袭扰其后，是要全军覆没的，所以没必要太着急做呼应；其二，首席之前专门让河北主力休整，自己带领河南各部去淮西-南阳周旋，现在马上要凌汛了，难道不是要等春耕后大用河北主力的意思吗？我们如何能擅自更改全局计划，而且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而且，如果河北主力再动，不应该是跟河南部队合力去取已经成孤城的东都吗？”魏玄定也缓过神来，插了嘴。“东都一下，天下大势便转到咱们这里了，这是我们战前开大会的既定大略。”
周行范认真听完，目光瞥过默不作声的徐世英、雄伯南，心知肚明，军事的问题必须要说服徐世英，但陈斌这里也必须要得到态度才行。
一念至此，其人干脆来言：“大行台这话是有道理的，但我不赞同……先说李龙头那里，李龙头那里确实要考虑后路，而且隔着一条苦海，我们也的确不可能及时知道他动向的，可无论如何，不作为才是不对的，尤其是机会已经出现，我们可以白费力气，但不能耽误战机……诸位想想，现在动员主力去打山西，一边是大河凌汛，一边是自己后背上的巫族出了岔子，他们必然惶恐，以至于府兵主力不能两顾。所以万一李龙头那里果然及时出兵，便可成大事。”
在座的四位龙头都默不作声，不置可否。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周行范扫视了身前四位龙头一眼，认真言道。“为什么一定要先打东都？为什么一定要把主力拿去打东都？”
其余四人各自一愣，其中三人马上有了反应，陈斌欲言又止，但很快便有些茫然，然后本能与魏、雄两人一起去看徐世英。
至于徐世英徐大郎，此时竟然懵住，久久不做回答。
“诸位。”周行范肃然道。“我来说之前为什么大家都觉得，而且确实开了会决议要先打东都……因为我们真正的对手其实是关西，只有关西有资格跟我们争天下。而且关西当时有一位大宗师和一位卡着门槛的宗师，以及多位老牌宗师，还有十几万好大名头的关陇府兵，我们自忖不能直接击败对方，只能通过吞并两家之间占据了核心位置并且有大量人才、府库的东都来分胜负手。
“但现在呢？现在一开战，我们才发现，关陇人确实有战力有实力，但他们力大却不能持久，战强而不够灵活，行动僵硬，后继无人。偏偏首席的方略是对的，我们不停的拉扯战线，四面出击，逼的他们左支右绌，就好像一个人把四肢撑到了极限一般，破绽和致命之处已经露出来了。反倒是我们，到了现在，我们的优势已经体现出来了，我们人比他们多，钱粮比他们多，准备比他们充足，我们的兵马怎么调度都没有人有异心，我们的高端战力也越打越多……徐龙头不是听说一仗就宗师了吗？
“此消彼长，反而显得东都是块硬骨头了。再加上我们现在为了扬长避短，几乎是四面开花，到处开辟新战场，自巫地到晋北到河内到河南，乃至于南阳、荆襄，几乎与关陇人万里交战，东都的位置也未必有那么要紧了。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不干脆绕开东都，全力去攻杀已经有足够破绽的关陇人呢？
“去打晋地，若不成，最多一个继续相互消耗，而若李龙头及时南下，让他们两两不能相顾，则大事可定，而一旦定晋地乃至于关西，东都算个屁？！为什么一定要先打东都？时局不一样了！”
几人还是忍不住去看徐世英。
徐大郎想了许久，认真以对：“我觉得周龙头说的有道理……局势变了，关西人明显调度僵硬，虽然他们的府兵主力还在，可如果我们在南阳、晋地、巫地三个战场同时形成致命之局，他们很可能会举止失措，全线崩溃！”
其余三人一起愕然，继而各自紧张起来。
“但这事事关重大，我们没法定。”陈斌迟疑了一下，旋即语气坚决起来。“天王，须你速速走一遭！当面与首席说清楚，获得首肯才行！你几日能回？”
“四五日……”雄伯南略显迟疑。“能来得及吗？”
“我们先动员。”徐世英接口道。“先动员主力，做好准备，同时，让洪龙头跟周龙头先出兵，立即出兵，这样的话，我们出兵就能接上去，还能迷惑对方，让对方误以为我们只是用前线原本的防御部队为李龙头做袭扰。”
这其实还是一定程度上的先斩后奏，责任没那么重，但也有责任。
陈斌没有驳斥，但也没有开口，而是目光扫过几人，在场五人，周、徐两位军务上的人都同意，自己一句话便可……
“那就这么干！”魏玄定忽然站起身来。“首席苦心培养诸位，又设吞风台在这里，难道是要我们聚在一起推卸责任的吗？”
陈斌旋即抓住了身前之剑：“说的好！雄天王且去，万事大行台一力担之！”
雄伯南见到如此，毫不迟疑，什么也不收拾，当场便卷动一片紫霞自吞风台而走，引得邺城内外人人侧目，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大年初二，河南依旧无战事。
但是，随着东都主力进一步前压到武川一带，设立前哨，控制道路，伏牛山那里，关西军明显产生了动荡——之前的谣言以一种诡异的模式复生了。
军中流言，张行让开武川，司马正压上，正是要履行之前调解不成的最后通牒，两家一起出手，惩戒关西人。
“怎么会有人信这么蠢的流言？”张世静无语至极。“黜龙贼跟东都贼怎么会互信呢？”
“未必……若是司马正现在是讲道理的，他就不该来。”刘扬基去押运新一批粮草了，来的是最后一批援军的首领白立本，他却有不同的见解。“这厮之前就行事诡异……他爹在江都要造反，他却从徐州跑了，这算什么事？要是当时他留在徐州，替他爹约束禁军，从容北归，张行敢拦？现在他们的地盘只剩一个东都？只怕整个河南都是了，至不济也要与我们争夺关中的。”
“难道……”张世静紧张起来。“他真要来打我们？！”
“他敢来，朕便敢战！”白横秋猛地抬头，双眉如剑。“朕倒想看看，离了东都，他还有几斤几两？！”
大年初三，艳阳高照，雪花稍微消融，武川在冒了一整个早上的炊烟后，大军两万众列次离开，眼瞅着就渡过依旧封冻的淯水，向伏牛山而来。
而早在早上便察觉到不对的方城一带，黜龙军稍晚了一个时辰，也以阚棱、王雄诞两营为先锋，匆匆出兵向西，张行亲自带领剩余八营并踏白骑，随后出兵。
战事忽然就开启了。
或者说，司马正此番既然出兵，就没有迟疑与犹豫。
倒是伏牛山上的关西人，在晓得两军此时往自己这边开来以后，是真有些摇摇欲坠了……真要联手打自己？！
PS：一个人在新家吸甲醛，没有孩子打扰，没有猫，昨天晚上十点到现在，中间陆续睡了十二三个小时……睡眠质量很奇怪，照理说应该一觉深沉，但总感觉自己有事，屡次惊醒，然后又尝试去睡，反反复复。

第一百零一章 送乌行（11）
艳阳高照，大军如龙，金戈铁马，正从结冰的淯水上经过。
主帅司马正停在淯水的冰面上，忽然翻身下马，用手捏了一下有些颜色奇怪的冰渣，甚至不嫌脏污，拿舌头舔了一下。
“流不尽的英雄血，竟然也是臭的。”司马正一声叹气。
旁边立在马上的牛方盛闻言嗤笑一声：“元帅这话说的，能不臭吗，这都几天了，又不是不出太阳？倒该计较一下这淯水上的冰被这么糟践，万一晚上回来的时候冰薄了，踩破了，又该如何？”
“真到了那时候，该急得是张行。”司马正不以为意。“我倒是巴不得今日冰就撑不住，我们可以直接从淯水西侧北归，他呢，得耗费真气做冰桥吧？”
牛方盛笑了笑，继续来言：“未想到张行竟这般豪气，本可以临滩观龙斗，却非要长途跋涉来此间参战……他不会到淯水不动了吧？”
“那正好。”司马正正色道。“那我们咱们先破白横秋，再回身破他！远离驻地，他不敢恋战，傍晚前必撤！”
牛方盛点点头：“元帅睿断！”
随即，打马越过了司马正。
一直在一旁没有吭声的王代积眯着眼睛目送牛方盛离开，语调怪异：“元帅，你不觉得这些禁军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无礼吗？”
“弑过君的，心里就没了什么顾忌。”司马正不以为意道。“而现在我不能保住淮西、南阳诸郡，为他们提供军用民用的物资，官职也变得无名无实，自然对我也有了不满，再加上平素他们只要不违背法度，我也不愿意干涉他们……自然会一时赳赳。”
“不该来打的。”王代积艰难言道。“不该被他们一起哄就答应出兵的，一来，这仗不知道有多难；二来，也坏了元帅权威。”
“出兵是我本意，真以为他们谁能逼迫我？”司马正难得表情生动，嗤笑了一声。“人家都打着你的脸骂我独占东都是遗祸苍生了，我若不出兵，让三家一起刀兵上相见，岂不让你白挨了打？”
王代积一愣，旋即苦笑：“元帅！司**帅！张行是猜到雪地里打仗伤亡多，急了眼，乱发脾气，他自家聪明人如何不晓得，东都这里自曹林遗留下来，又纳了江都回来的禁军，便是这天下原本没有你这个人，怕是也有个别人在这里遗祸苍生……如今你来当东都局面，怕是要比其他人来做少死多少人。”
这次轮到司马正上下打量起了王代积，而且打量了好几个来回，打量的王老九浑身不自在，以至于直接出言诘问：“元帅看我做甚？”
“若天下无我，说不得坐镇东都的是你呢。”司马正微笑以对。
“不是李枢吗？”王代积也被逗笑了。“此人刚刚来降才许久，元帅就让此人在身后坐镇看管后路了，再过几日怕是要代替七将军防卫东都了。”
“若指望李枢有龙相，那得天下无有张行！”司马正大笑起来，然后转身往战马上取下了自己的头盔。
“都无元帅跟张行了，那干脆也没有白横秋、白三娘便是。”王代积实在是掌不住。
“还得没有三辉四御！”司马正一边笑着，一边终于戴上了自己的头盔。“只是不晓得，真到了那个时候，天下又会生出什么别的英雄了，你王老九未必是赢家。”
说完，翻身上马，金色的兽纹展翅龙面盔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昂然越过了淯水。
西南面数十里的地方，张行已经能清晰的感觉到了那具耀眼的盔甲，同样，他也察觉到了伏牛山上铺陈下来的网格……虽说他的能力确实是偏感知一些，但其余两人应该也能察觉到他了。
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另外两人的真气视野中会是个什么样子？
“刚刚天王说什么？”回过神来，张行复又看身前之人。
“我说，要不要到淯水边先停下观战？”雄伯南肃然道。“让他们先打……万一两家是暗地里做了勾搭，是想引诱我们怎么办？”
“有你说的这种可能，但很小。”张行摇头解释道。“依着现在的情势，更多的是司马正抵达武川，因为要维系军队求战欲望和士气，再加上他自己也不好过久远离东都，所以迫切求战，而伏牛山更近，仅此而已。这个时候，他知道我们来，应该是想先迅速击破关西人，再回头迎战我们才对。可如果我们停下来观战，只怕他们反而会迟疑，会留有余地，说不得就会打不起来。”
雄伯南想了一下，继续言道：“那我留下，多一份战力总是好的。”
张行迟疑了一下。
雄伯南立即跟上：“我现在回去，后日晚间才能到邺城，出兵也是第二天，跟你走这一遭，大不了夜里到邺城便是。”
张行这才无话。
原来，雄伯南是路上追上来的，而张行听完汇报，抢在军情正常送达前便晓得李定多日前破了东部巫族主力，再加上大年初一那天夜间之感触，自然明白，北面李定应该确实打开了局面……事到如今，确实可以像小周建议的那般，直接往晋地发河北主力就行了。
所谓缠住一切能缠住的敌方有生力量，拼尽全力去让对方军事布置与政治动员能力僵化，这个时候只要捅穿彼辈任意一处要害，很可能就会全局压倒。
这种情况下，完全可以暂时放弃预定的东都战场。
于是立即同意了大行台那边的计划。
但反过来说，眼前的战事却依旧有意义。
战场逻辑也没变，因为从长远来看，黜龙军的总体后勤与补员优势没有变，从战略上来看，统一天下的仗不能投机取巧，更不能想着回避。
所以，就是要趁着东都沉不住气和司马正特有的思想动态，坚决的参战，从而促成三家混战，削弱其余两家的战力！
就这样，正午时分，微微融化的积雪中，东都军前锋的外围两百骑与当道立垒的一支千余人关西军正式发生交战。
两刻钟后，东都军前锋三千骑在薛万平正式抵达，然后迅速下马攻垒，加入战斗。当面的关西军不敢久战，转而放弃营垒和道路，逃往伏牛山大营。东都军紧追不舍，伏牛山大营见状毫不迟疑派出了同样三千人的援军去做接应，同时以一位中郎将为侧翼，尝试抢在东都军中军主力抵达之前完成绕侧包抄，从而吃掉或者击退对方先锋。
很快，东都军前锋有所察觉，却没有后撤的意思，而是派出信使要求后方主力迅速支援。接到消息的东都军主力两万众则在中军大将屈突达的军令下全军加速，直扑伏牛山而来。
与此同时，黜龙军主力从更下游区域，正式穿过了淯水冰面，距离战场只有二十里。
而又只是过了一刻钟，黜龙军开始与东都军发生交战。
具体来说，是一支黜龙军骑兵在野地里顺着河道旁的官道遭遇到了一支相向而行的东都军骑兵，双方从哨骑探知前方情况开始就没有过退缩，而是立即在官道上进行了哨骑战，并迅速形成了小规模骑兵混战，与此同时，双方大部队都没有停下的意思——只不过，战场不是在南阳地区，而是在几百里外的襄城一带。
具体来说，是颍川郡襄城县挨着旁边襄城郡的汝水最上游北岸地区。
没错，襄城县不属于襄城郡，而属于隔壁的颍川郡，这是典型且常见的地名漂移现象，而这个奇怪的地方正在双方实控区交界处，属于鲁阳关侧后方，这是一个意外的新战场，一个意外的遭遇战，但毫无疑问，他属于这次南阳会战的一部分。
黜龙军方面的行军总管是刘黑榥，而对面的东都军将领应该是尚师生。
前面已经开始成建制交战，黜龙军三位领军头领却还在后方议论。
“尚师生如何在这里？”张公慎最为谨慎。“他无论是想支援司马正还是想保护司马正后路，都该去襄城郡里待着，如何来了这里？”
这是最大的问题。
“不晓得，但此时难道还能撤？！”刘黑榥有些烦躁。“他们都是骑兵，我们撤了，被他们一口气推到颍川内里，甚至淮阳、谯郡怎么办？首席让我们来是做什么的？”
“肯定不能撤，也没人说要撤，但尚师生肯定有倚仗。”秦宝接口言道。
“他的修为不就是倚仗吗？”刘黑榥冷笑道。“老头子，修为摸到宗师边上，自以为成丹无敌，还有四宝在身，晓得我们成名的大将都在南边，连秦二郎你都在南边，这才肆意妄为来了……算了，打吧！反正咱们还有后手！不然咱们怎么敢往襄城郡里跑的？”
张公慎丝毫不气，只是点头：“只是可惜，要知道他来这里了，咱们直接去了龙囚关也能得手……也罢，动手吧！”
“你们先去。”秦宝努嘴道。“前面把战线弄乱，我偃旗息鼓，带着踏白骑从后面绕过去……他没有四宝了，只有二宝，龙驹本是我的，没有头盔，感知也差了许多。”
其余两人自然无话可说，战斗规模立即开始扩散，双方各自数千骑兵迅速在汝水东北侧的田野中扩散交战……然后以双方指挥官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成了烂仗！
汝水到了这一段，已经非常窄小了，河面上谁也不敢骑着马上去，与此同时，旁边田野里冰雪融化的却比想象中要快，上面还是白白一层呢，人走着都没事，可战马载着甲士一踏上去，直接就踩穿了冰雪，陷入在下面湿润的田土里，甚至有的马腿直接就伤了。
这跟之前河堤旁的官道上根本不是一回事。
连尝试绕后斩首的秦宝以及踏白骑都一时不知所措。
尚师生也懵了，只能皱着眉头下令部队维持战线、往后收缩——早在哨骑相互探知对方存在后，他就已经向河对岸请援了。
且说，这次战斗起源于尚师生的自作主张，他接到来自于兵部尚书李枢的军令，让他前往襄城郡郡治布阵，然而，他从伊阙关出来的时候还笑嘻嘻，离开伊阙后却心里腻歪的不得了。
这也不怪他，身为可能是东都资历最深的一位老将、大将，非但没有成为前面大战的中军主将，甚至要听命于一个降人，就这么负责后军的一个节点？
不腻歪就怪了。
故此，昨日抵达襄城郡郡治承休后，他稍微观察了一下后军军事布置，却起了个心思，乃是准备打个糊涂名号，去汝水外侧的隔壁襄城县。
道理他都想好了，汝水这么单薄，不占据外侧的襄城县，怎么能保护好大军后路？所以，他看到襄城二字，便以为是要去襄城县。
这不能说有错，尤其是他真遇到了相向而来的部队。
只是这仗一打，便成了烂仗，恐怕只能等待援军接应，然后在傍晚前各自撤退，这不免让人更加恼火。
日头偏西的时候，南阳的盆地的黜龙军前锋终于跟伏牛山南麓山脚下的关西军向城守军发生接触……而黜龙军主力开始在城外用干粮和饮水，准备参加战斗。
“让向城守军撤回来。”虽然局势还没有发生什么质的变化，但白横秋委实已经焦头烂额了。“收缩兵力到山上！”
“陛下。”白立本严肃提醒。“臣知道陛下肯定已经考虑，但臣不能不做提醒……如果放弃向城，而被张行占据的话，那我们就失去了对南阳方向的控制，南阳的淮南军会立即倒向黜龙帮！”
“他们控制不了。”白横秋脱口而对。“司马正和张行都是远道来战，只要天黑前他们无法攻破我们的大寨，那司马正肯定会撤走，张行如果想保住向城的话，就得有大量的后勤援助越过淯水来做支援，否则的话向城反而会成为瓮中之鳖的瓮……我可以亲自断他后勤。”
白立本点头：“陛下明白就好。”
随即，其人亲自转身下令，让部队放弃向城。
白横秋稍微松了一口气，他知道白立本这是为他好，而他复盘出自己方略后也着实松了口气。
但是下一刻，其人猛地一惊，直接走出帐篷，往山下看去，而等他走出来以后，山麓下方的战线上方才响起惊涛骇浪一般的呼喊声——有人在呐喊，有人在惊呼。
张行并不饿，但还是强迫自己跟其余军士一起坐在向城东南面用餐，但现在，他站了起来，而且是跟白横秋一样，在惊涛骇浪抵达之前就站了起来。
待身侧喧哗声响起，张行再一次见到了那个金甲巨人。
没有上次那么高大，只有数丈高，但栩栩如生……几乎每一个甲片都是真正的金铁构筑一般，头盔上的龙纹与凤翅纹理也清晰可见，胸口的护心镜更是如镜子一般可以映照周围景色，如果不是手中的那十丈长的长刀和面容上依然有些模糊，简直就像是一个真实的巨人出现在战场上一样。
非要说清楚这个形象的特质就是，好像，好像祂不再是之前河内战场上那个神灵了，而像是一个人了，只是因为太阳映照而闪闪发光罢了。
但是，祂却因为更像是人，从而引发了战场上所有敌人更大的恐惧，以及所有同列战士更多的敬仰。
张行拿着饼子，努力咀嚼，同时望着对方那闪亮的头盔直接扑上山麓。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清晰的视野，现在，他不必猜想，而是可以下结论了。
司马正就是那个意思，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了，他知道自己会败退，他知道自己是四御留给预设天命胜利者的既定奖励，但如果那个命运真的到来的话，他还是会坚定穿戴上自己闪亮的盔甲去迎战。
这不是遵从命运，成为命运的玩物，而是在明知道一切的情况下，坚信自己经历的一切和自己本身都是有意义的存在，从而坚定选择了属于自己的命运。
这个行为，是对四御的嘲讽与反抗。
想到这里，张行看了看天，此时艳阳高照，三辉存世，四御退避。
远处的山麓下，司马正挥舞长刀，直接劈碎了辕门……而在真气视野下，白横秋的棋盘直接被砍碎了一角。
白皇帝不敢迟疑了，半空中的棋盘以及数不清的棋子开始凝结，和整个军队、大营形成一体。
另一边，张行站着吃完了饭，又强行喝了半袋水，这才喊来了三位龙头……河南这破地方，兵弱、营头少，但就是龙头多……然后下达了简单军令：
“按照之前商议，依旧是单通海指挥全军，牛达为副贰，伍惊风随我入踏白骑……只是此战司马正既然一马当先，白横秋也丝毫不让，我们也不能示弱，再加上向城其实无用，甚至彷佛诱饵……既如此，我与伍龙头还有两位宗师率踏白骑越过向城，直趋山麓，单、牛两位统后军分左右翼绕城随上！天王不要动，留作预备队和傍晚前断后，可有异议？”
单通海、牛达、伍惊风面面相觑，雄伯南、牛河、魏文达神色严肃，尉迟融跃跃欲试，可这在张首席身侧的七人却都没有言语。
“开战吧。”张行拔出那柄被真气滋养到闪闪发亮的弯刀哈了口气。
明明因为半日艳阳和一路奔驰有些燥热之态，但此时一口白气哈出来，周围却重新开始寒意逼人。
一刻钟后，在白横秋与司马正的瞩目下，一团久违的白雾忽然在向城方向出现，然后带着跟整个午后气氛完全不搭的寒气朝着山麓滚来，临到山麓下的营寨，方才伸出一只金色的龙爪攀住了伏牛山。
却又迅速消失在滚上来的白雾中。
震天的喊杀声中，两位大宗师全都色变——不知不觉，竟至于此吗？
PS：这次签名纸是真来了，真要干活了，下章可能要缓缓，但离奇的是今天早上同时又来了另一位书友的水蜜桃，我接到水蜜桃的时候都懵了，要不是后来发现还有俩快递，真感觉跟狼来了一样。

第一百零二章 送乌行（12）
下午时分，伏牛山上，三方主力全线交战，而关西军几乎是上来便死伤惨重，摇摇欲坠，竟陷入到了一种负隅顽抗的地步。
原因不言自明，张行在进入战场前专门调整了攻击方位，使得关西军在前期不得不承受两面夹击之势。而偏偏黜龙军与东都军都有绝对的强点，让关西军根本无法阻拦对方的强点突击与大部队随后清扫。
战线被撕扯开来，防御工事被轻易占据，指挥体系崩塌，一多半部队努力往山顶皇帝那里靠拢，靠着与天上棋盘的联系做支撑，剩下一小半则已经被黜龙军与东都军实际上进行了分割包围，连棋盘都没法依靠，直接沦为狩猎对象。
混战中，到处都是故事。
屈突达的中军大举冲击郑善叶的防区，侧翼的大太保罗方奉命支援，迎面遇到了逃散下来的义弟马开，薛万平杀的正酣，一抬头看到亲兄弟薛万备的旗帜。
只能说，东都跟关西这些人，真的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昔日之兄弟、义兄弟、同僚，一朝便要刀兵相见。唯独事到如今，若说没有什么觉悟，反而奇怪。
于是乎，旗帜倒卷，甲胄绽开，残肢断臂，血流如潮。
当然，黜龙军这里倒也不是多么立场超然，张行在浓雾中，一抬眼就看到了司马正侧后方指挥司马氏亲卫的故人王代积……更不要说，他跟司马正、白横秋怎么都算是瓜葛难断的。
而且，战场上打的最激烈的就是他们三人。
白横秋的棋盘铺陈了全局，只要没被分割包围的关西军都能牵引，反过来说，所有对关西军的打击本身就是与他抗争……而且平心而论，若非是他，就这个局面，关西军早就全军崩溃，任由其余两家屠戮了；司马正则是另一个极端，他的外显盔甲就在他的身体外周，行动自若，所当者辟，宛若一个身材极其壮大、战力也及其强悍的战士，亲自披坚执锐、冲锋陷阵一般。
相较而言，张行似乎还是老一套。
背靠两位宗师与数百踏白骑，然后是白雾，是若隐若现的辉光真龙，真龙的形象似乎已经固定了，据说是有什么依照……但实际上，在场的两位大宗师第一时间就都感知到了，不一样了。
白横秋最先感受到压力，不感觉到压力就怪了，那铺陈而上，横扫千军的气势，他比谁都感受的清楚。
而在那团白雾裹上山麓后，司马正也毫不迟疑掉头杀入其中，然后立即亲身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白雾不是真正的雾气，是真气显化的结果。
想想也是，踏白骑好大的名头，但那不过是张行修为不足时，只能以寒冰真气做阵底结阵，然后在寻常气候下冷热交加引发的正常雾气；等张行修为摸到宗师后，加上他真气充盈，往往观想一外显就变成了纯粹的真气巨物……比如很早之前在天池，那就是一只辉光巨龙；数月前在河内，就是一个随时显化真龙的巨大真气团，雾气早就没了。
而到了现在，忽然在雪都没化的情况下冒出持续性的白气，一看就有问题。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显化白雾？他张行观想的不是真龙吗？便是如传闻中那般观想是至尊，可如何来的白雾？
是呼云君？
这是司马正在雾气中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但没道理呀？呼云君的形象跟一直以来的金色真龙差太多。
不过，这雾气确实有些门道，即便是司马正借着那数丈高的巨人都无法窥破这踏白骑的军阵……这种视野的阻隔是真气层面的，反倒是他本人立在阵中可以凭借着肉眼去观察阵内局势，然后立即察觉到另一层不对劲的地方……阵内的踏白骑行动过于行云流水，他根本摸不到截杀对象杀个痛快！
牛河的绳索怎么这么灵敏了，他也要到大宗师了？
正想着呢，须臾一黑刀自雾气中劈来，势大力沉，司马正不惊反喜，身外巨人挥刀相对，两刀相交，竟如金铁交鸣，瞬间震破了周边雾气。
司马正四下去看，黑刀复又消失，但瞥见十数名踏白骑就在不远处，立即提刀冲去，却不料一道旋风自侧面而来，猝不及防之下，外显化身竟然被吹了个趔趄，然后坐视白雾再来，遮蔽了一切。
司马正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他之所与黑刀做格挡，因为他知道黑刀是河北早年便成名的宗师魏文达，怕托大出岔子，事实上这黑刀一击果然厉害；而之所以放任旋风没有躲避，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伍惊风！伍大郎的修为、能耐他一清二楚，便是配上这大阵又怎么可能吹得动他的外显化身？
但还是吹动了。
所以，张行的这真气大阵对伍惊风的提升已经不是一点两点，不是两分三分，而是全方位的提升了。
就好像，就好像，这不是四五百奇经，而是一千奇经的大阵一般！
一念至此，其人心惊之余，干脆故技重施，留下身外化身在此对战，自己单人一剑凭着肉眼去往阵中来探查窥视。
然而，他越是在阵中往来，越是觉得惊悚。
因为他在用肉眼分辨、经验分析后，怎么看怎么觉得这阵中最多就是之前的五百骑，甚至更少！
但为何这大阵有如此气势？那白雾、黑刀与伍惊风的狂风自己可是亲身经历的，做不得假！非只如此，这期间，他还遭遇到了尉迟融的袭击，竟也不容小觑！
找了数次，就在大约望见朝着自己冷笑的张行之际，忽然间，随着阵外一片呐喊，司马正心惊肉跳，陡然醒悟，晓得自己入阵许久不能建功，其实已经算是被困了，外面战场也已经被人所趁，于是赶紧转身连着身外化身一起顺着山势往正上方脱阵而去。
须臾脱困，果然见到黜龙军气势如虹，非但侵略关西军阵地如火，竟也趁机直扑东都军各处，一时间三家战线犬牙交错，尤其是一支打着“牛”字旗帜的精锐，居然尝试自山脚绕后，将整个东都军包裹其中。
司马正大怒，当即翻身而下。
却不料身后摆出真气大阵的踏白骑眼见如此，竟然转身去攻杀东都军中军腰腹，逼的司马正复又空中折返，只在阵外与大阵拍出的金爪、黑刀相对，竟凭借一人阻拦了整个真气大阵的前进，而黜龙军那支深入过度的兵马明显也意识到什么，赶紧后撤。
东都军与黜龙军打出了真火，白横秋却在更高处看的目眦欲裂，心惊难平。
原因很简单，黜龙军参战以后，关西军被两面夹击，固然死伤惨重，但仔细想想，只要能形成三家混战，而自己立定了上方，反而能够维持今日战事的相持局面，确保关西军不被彻底崩盘。
所以，他并没有过度忧虑战局。
但是现在，借着已经在开战初试出斤两的大宗师司马正为中介，他意识到了一个新的、对他而言更加致命的事实——张行很可能要晋升大宗师了！
这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这意味着，长久以来，关西军与黜龙军之间最后一个理论上的战力缺口被补全了。
意味着关西军任何一点优势，哪怕是心理优势都不复存在……与之相对的，黜龙军长久以来表现出的人力、物力优势在这一轮南阳攻势中本就展现的淋漓尽致。
甚至更直接一点。
长久以来，大家讨论起关西和河北的时候总是说，关西比河北要强三分，但河北的黜龙帮整体上更年轻，而且有着多了足足三五年的强制筑基优势，所以河北后续的实力会更强。
这些话的意思，本意是要强调，关西一定要抓住这两三年的窗口期，夺取东都之类的，从而继续维持优势，继而再度完成大魏一统四海的伟业。
白横秋自己也是这一派论调的认可者和执行者。
但现在，半年而已，优势就没了？！
从开战时见到张行的白雾，到目前为止，白横秋终于心境纷乱起来……他甚至觉得，之前自己在河内和此地反复心惊肉跳，反复心血来潮，并不是什么别的地方会出来问题，而是一开始他就完全低估了黜龙帮的全方位优势，误以为自己可以采取攻势。
所以，只要一离开长安，一出兵作战就会使大英陷入总体性危机！
可这么一说的话，死了张世本算什么？这厮可是建议当场决战的！便是他是对的，自己和整个东都的那些老将军、老总管，就真有这个魄力当场决战？
当时当地，凭什么呀？
还有冲和的那个卦……难道说，东都被三番打破，却是张行入主吗？
“白横秋！”就在白皇帝陷入动摇之际，似乎是察觉到什么的张行忽然借着真气在下方大喊邀战，声音之大，覆盖了几乎半个山麓。“今日就在这伏牛山上，咱们二人一决生死，胜者当天下，败者归于山丘，岂不省的这山河之上反复赤红涂抹？”
白横秋闻言怒极，天上棋盘中蓄势待发的棋子纷纷横起，然后如流星，似飞虹，直接向那白雾打来。
然而，数年前对于黜龙帮而言几乎称得上是致命打击的棋子，此时却只是寻常的攻防往来，白雾中闪出龙翅，一一挡住攻击，非只如此，中间司马正来攻，也有黑刀、旋风与黑水迎上，这还不耽误真气大阵见缝插针，雾中时不时伸出龙爪，彷佛什么怪物一般攀山而上。
这一幕，直接促成了中军郑善叶部的崩溃，也让白横秋目眦欲裂，直接飞身而下，天上巨大的棋盘更是忽然如罗网一般拍下，似乎要将这个怪兽整个纳入网中。
下方张行不敢怠慢，一只龙首自白雾中腾起，准备将这罗网衔住。
然而，网兜即将落下接触龙首的时候，又有司马正的金甲巨人高高腾起，如劈山一般挥舞大刀紧随其后，既是砍向那巨大的龙首，又似要斩断罗网。
这一击终于奏效。
龙首当场一晃，然后如什么活物一般哀鸣一声，化为白雾消散，连带着下方整个大阵也都晃动松散起来，但棋盘所化罗网也随之被刀刃撕开。
紧接着，在三军紧张的瞩目之下，白雾终于散开，司马正见状，也将那金色巨人收起，白横秋也没有再着急凝结棋盘，三家军政首脑，一在空中，两在地上，全都显露了出来。
白横秋与司马正尚有风度，张行则显得有些狼狈，他正在揉脖子，但衣甲俱全，另一只手的弯刀都没撒开。另外两人看着他座下的黄骠马和显出身形的四百余号踏白骑，明显再度严肃起来。
“两位！”
随着踏白骑们的主动收缩，张行率先扬声开口，但到底没有大阵做底，不能如刚才那般让所有人听清楚了，只知道他在说话。“我还是那句话……就在此处了结又如何？何必让生灵涂炭？！咱们有这个修为，不就是因为天意人心地气相聚于己身，正该做这事！”
白横秋冷笑：“之前在河内，未见你这般说……如今证了大宗师，便迫不及待吗？”
“张三郎。”司马正也似笑非笑。“既如此，你且让你的踏白骑离开，就咱们三人……”
“那不行。”张行当场大笑起来，似乎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观想的是至尊，若无他们，便无我这个大宗师。”
白横秋面不改色，司马正则微微眯眼来问：“你既是至尊，如何来的白雾？”
“司马二郎，其实也不怪你。”张行望着对方幽幽一叹。“便是我今日也才确定，恰如观他人终究是观己，这观至尊则到底是观凡间人！我这个大宗师此时能为的，只是替阵中人做个帮扶，让强者更强，让勇者更勇，替奇经做个观想外显而已！”
说着，张行指了指身侧已经重新聚拢过来的踏白骑。
司马正目瞪口呆之余心中恍然——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观想至尊，最终落在人身上，所以，以张行为阵底的大阵，人力更众，修为更强！以至于阵中只有不到五百人，却显出了当日黜龙的八九百人之威！因为至尊之能，便是众人之能，至尊之威，便是众人之威！
至于那些白雾，也不是张行的观想，而是踏白骑们……是这四百踏白骑自家理所当然的念头，他们就觉得自己应该“踏白”……所以当张行摸到大宗师门槛后，就以阵底自然显化了他们的念头！
这还只是大宗师门槛上，便可增幅阵中人的力量，替阵中人做显化，那等他真的越过大宗师，是不是可以反过来集天下人之念，于本处显化呢？
所以，这就是至尊之途吗？
至尊能为至尊，实为苍生代行……天意既人心，至尊既凡人。
只是，若是这般来看，为何独独对自己不公？！
司马正一时心乱如麻。
也就是这个时候，白雾再起，引发了原本有些迟疑观望之态的黜龙军全军欢呼……白横秋不敢怠慢，也赶紧在天上重布棋盘，眼睛却忍不住在司马正与那白雾上打转，心中无力且无奈。
他如何不晓得，刚刚张行确系是受了两人合击，无法支撑大阵呢？所谓邀战、自陈道途，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而司马正也竟然真让这张三几句话给糊弄了过去，失神至此，以至于让对方缓了过来，重新起阵？！
当然，这位大英皇帝几乎是同时便意识到，这是三家对垒，便是司马正窥到张行不支，怕是也未必会继续与他白横秋合力的……但是，他还能指望什么更好的机会呢？！
这才是最让人无奈的！
下午过了大半，伏牛山上的战斗依然在进行，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经结束。
这不是什么自我矛盾，而是说，三方肯定会继续流血、战斗，会付出人命的代价，但是想要更进一步，在今天彻底打垮其中一方或者两者，基本上已经不可能了。
实际上，这一点在黜龙军参战而东都军还没有彻底冲垮关西军时就已经成了定局。
只是张行不甘心，又尝试了一次，结果确实证明了这一点而已。
当然，这一战一开始的战略预期就不是很明了，以至于三方其实都有一个偏保守的预期……黜龙军、关西军被动应战，司马正力求显威，只要此战不伤根本，似乎都可以称之为某种胜利。
至于具体伤亡，在三方最高战力直接对决的情况下，只要没有大将折损，那也只能大略去猜，关西军死伤更多，更明显一些罢了
然而，战争这个事情，如果能被人精密控制，那简直就是个玩笑。
此时此刻，伏牛山上已经杀红眼的三方基层军士，与已经意识到局势发展的中高层，委实无人能够想到，就在数百里外，分战场的胜负已经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倾斜。
彼处，双方在第一时间就在融化了不少积雪的田野中陷入到了进退不能的尴尬场景。
但是，这毕竟是刚刚过年，而且是第一天升温，指望着冰冻三尺一日融化，未免可笑……故此，随着日头偏西，土地竟然慢慢的重新坚硬起来，骑兵们在不顾惜战马的情况下，居然渐渐恢复了一定的机动能力。
这让所谓的烂仗重新恢复了某种可能。
之前停止了行动，躲在汝水下游远端的秦宝开始带领自己那一百踏白骑，再度尝试用偃旗息鼓的方式从田野的远端绕到后方，对尚师生进行斩首。
但是，局势比想象中变化的更快。
秦宝刚刚绕到已经在田野中不知道延伸了多远的战场远端，对方的援兵竟然到了。
来将打着一个“薛”字旗，兵力不多，两三百骑的样子。
坐在河堤上观战的尚师生看到断掌的薛亮打马引旗帜过来，明显不满：“如何只有薛太保一人？”
薛亮无语气急：“尚老将军问我？你不该在襄城郡郡治内与汝水南侧的我，还有伊阙的李尚书成犄角之势吗？如何轻易过了大留山？”
尚师生被问的一懵，旋即尴尬掩饰：“是我弄错了军令，以为是要去襄城县呢！”
薛亮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长呼了一口气，连连摇头，却强压下这个，转而询问战况。
“不分胜负，主要是午间相遇，田野下面化了雪，成了泥淖，冲不起来，不然老夫早就亲自上阵，把刘黑榥斩杀了。”尚师生自知理亏，闻言便有些小心，但还是藏着些跃跃欲试。“不过现在地面又重新硬起来，一会或许可以冲过去，薛太保来的好，待会助我！”
薛亮没有吭声，而是先翻身下马，也看了一下局势，却在瞥了眼身后那两百骑后直接摇头：“刘黑榥如何这般好杀？那张姓旗据说是张公慎，据说为人谨慎有度，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老将军，趁这个机会，咱们收拢部队，一起断后往回走吧！回到襄城郡中，你在汝水北，我在汝水南，老老实实等元帅回军便是。”
尚师生一时闷闷不应。
另一边，刘黑榥看到对方援军抵达后眼睛都直了，因为他也呼叫了援军！
没错，刘黑榥自诩的后手并不是秦宝和踏白骑，这些已经在他队中，如何当面说“还有后手”？而且援军数量虽然不多，却颇有实力，领兵的赫然是被人称为“小指挥”的登州总管程知理。
想想也是，河南大战，能招来的兵力都招来了，登州哪怕多是后备营，也该把程知理及其直属营头叫过来参战才对。唯独登州太远，而且程知理需要先协助转运登州来的物资，所以才来的这么晚，先去见了柴孝和，一直到昨日才与收集战马的刘黑榥等人相见。
双方约定，步骑混合的程知理顺着颍水外侧、背靠着荥阳走，刘黑榥等人是骑兵，顺着更深入敌境的汝水走，走内侧，两军相互并行，一起往伊阙方向进行军事扫荡，这样遇到敌人也能方便相互支援。
结果呢？
现在自己一马平川的援军未到，对方隔着汝水的援军却到了，这程知理怎么回事？还能不能好好做个大头领了？
他都能想象到已经绕到战场远端的秦宝此时有多无语。
思考再三，不敢擅自离开官道上指挥点的刘黑榥派出了一名传令官，告知侦查结果，两百骑、薛字旗，同时，自家援军没有任何动向，让秦宝自己决定是否继续突击斩首。
秦宝很快给出答案，他准备等等，如果对方没有撤退的意思，他就尝试进行突击，薛字旗大约是薛亮或者薛万论兄弟之一，并不能有效阻止他；反之，若是对方很快撤退，那他并不建议追击，而是应该尽快确定援军动向，避免新的麻烦。
刘黑榥自然同意，他已经想好了，不管这一战结果如何，他都要联合秦宝、张公慎一起在大会上弹劾程知理！
两刻钟后，尚师生还是没有动，而伴随着张公慎主动制造的混乱，秦宝毫不迟疑的在三百步外发动了突袭。
秦宝加上一百踏白骑，所当者，乃是年迈且没有上马还只剩二宝大将尚师生与断了手掌的二太保薛亮，外加尚师生本人四五十下马亲卫，以及薛亮带来的两百骑。
三百步，一旦提速，几乎是瞬息的功夫，但地面没有那么快再度封冻，战马也都优劣不一。
不得已之下，秦宝提前开启了真气，试图与其余踏白骑做个简单联结……尚师生真的老了，此时见到那标志性的真气，果然慌乱，只在亲卫援护下尝试匆匆上马，便是薛亮带来的两百骑，此时也明显慌乱，一时间马匹嘶鸣，人声扰攘……这一击应该是要成了。
可是，就在秦宝即将踏上官道那一刻，忽然间，一箭裹着断江真气自近处纷乱处疾速飞来！
不是射人，乃是射马！射的还是马腹！
秦宝猝不及防，但斑点瘤子兽却本能一般凌空一跃，并在空中以一种极其夸张的姿态扭动身体，硬生生擦着肚皮躲开了这一箭，却在随即落下时整个摔倒……秦宝被压在下面不说，与身后踏白骑的真气联结也断了。
当此之时，一骑自薛亮部属中突出，直奔此地而来，俨然是刚刚偷袭之人想要趁机补杀。
秦宝看的清楚，来人竟然是薛仁！
而再度出乎薛仁意料的是，秦宝晓得来人厉害，不顾一切单手持锏，支撑地面，那斑点瘤子兽竟然也趁机翻身站起，甚至还不顾肚皮上血渍淋漓，当众跳了一下，接着宛若无事马一般，驮着秦宝便往薛仁处冲去……好像它才是更主动要报仇那个似的！
河堤上，已经上马的尚师生遥遥望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忍不住扭头对薛亮来言：“你看这龙驹，这本该是老夫的马！凑齐四宝，便是我得道的契机，如今反而只剩二宝！”
薛亮无语至极，直接呵斥：“尚将军，你迟早死在你的宝上！现在赶紧走！迟则生变！”
尚师生无奈，只能协助下令，让全军后撤！
此时，薛仁和秦宝已经交手，虽然秦宝真气特殊，又有龙驹在跨下，但薛仁也有一手好箭术，近则长枪，拉开几十步便直接引弓，再加上秦宝摔得那一下，两人竟然是棋逢对手一般，打的不可开交。
另一边，踏白骑们倒是想协助主将围猎薛仁，然而随着尚师生正式下令撤军，他们也被冲击，只能尽量留下一些东都骑兵以作补偿。
过了片刻，随着日头西下，薛仁眼瞅着尚师生、薛亮都已经撤退，也开始且战且退，一起顺着汝水往上游而退。
秦宝等人自然紧追不放。
天黑之前，两军一前一后，衔尾递进，一路抵达大留山。
到了此地，张公慎让亲卫吹响号角，汇集起了其余两人，然后直截了当：“日头不高了，追过大留山，便不好撤退，他们可以撤到郡城内，我们却没有立足之地……薛仁在此，委实是意外，我们援军又没有动向，不如止步回身。”
刘黑榥点点头，便要言语，却不知道想到什么，张着口，一时没有合上。
秦宝看着对方，心中微动，然后也鬼使神差一般：“不如再追一追……事情不成的话，我们可以掉头去东北面的箕山，过轘辕关，去荥阳……”
张公慎觉得莫名其妙，那样的话固然是能走脱，但要绕多远，人和马要多累？而且天色一旦暗下去，哪里还能指望什么像样的斩获？能有因为天黑路滑摔伤的减员多？
但是，他看了下其余二将，忽然间也没有了反对的意思，取而代之的，是试探性的目光。
很显然，三位被张首席都用内秀评价过的将领，此时一起意识到了一种可能的局部局势以及相对应的一种军事冒险可能成果。
“那就试试！”行军总管刘黑榥眯着眼睛，下达了军令。“按照秦二郎的方案走！大不了累一夜，逃回荥阳去！这些日子这般苦都吃了，还差这一日夜？”
其余二人立即表示了赞同。
伏牛山上，黜龙军开始大举撤退，两万多部队，十来个营，多为步兵，现在还有不少伤员，他们可不敢留在这里夜战……真要是硬打下去，司马正先退回去，再集中精锐杀个回马枪，全军崩溃了算谁的？
黜龙军撤退之后不久，东都军也开始撤退。
坦诚说，无论是哪一方，那些战前赳赳之人，经历了一场混战，大多丧失了之前的力气和态度，倒是三家领袖，虽然从头打到尾，却一直不倒架。
眼看着太阳西沉，身后部队已经下了山，并且越过了空荡荡的向城，张行也带着主动散去真气的踏白骑，维持着紧密阵型，顺着来时通道缓缓后撤。
司马正也转身离去。
但就在张行后撤过一处山坳，被遮蔽了视野时，司马正陡然回身，也不施展真气，更没有动用身外化身，而是捡起战场上被遗弃的一柄长矛，朝着那个山坳狂奔过去！
山麓上区，白横秋冷冷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表情。
下一刻，司马正登上山坳，高高跃起，却见到张行在内，两位宗师，两位成丹，数百踏白骑，早已经立定，面朝他严阵而立，俨然早有准备。
司马正心中一惊，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缓，手中真气几乎是爆裂一般绽放出来，然后将长矛极速掷出。
长矛破空，竟然如雷鸣动，直奔黄骠马的张行而去。
张行纹丝不动，而那长枪飞到跟前十余丈时，早有长生真气滚过，随即黑刀、黑水、狂风一起去卷，硬生生将其从空中拽了下来。
一直到此时，张行方才笑道：“司马二郎，你还不懂吗？于我而言，人既城垣，人既甲胄，人既刀枪，你单打独斗再厉害，便是修成了个巨灵神，又如何是我对手？”
司马正一枪掷出之前就已经晓得结果，此时也不管什么是巨灵神，只张口来笑：“张三郎，你这般得意，自以为万事在握，何不来东都一会？！”
张行笑的愈发从容：“正要去的！难道还能躲过这一遭？！”
说完，到底是打马回身，伴着夕阳下山去了，司马正也从容孤身往另一侧山麓而走……倒是山上的白横秋，早已经面色铁青，他如何听不懂这两个年轻人言语？
司马正果然已经晓得他自己是甲胄，是遗蜕，而且今日竟已经认定了只有张行可以取他了！
唯独哀嚎遍野，便是再有不甘，此时也只能忍耐。
天色暗了下来，数百里外的汝水畔，黜龙军追兵并没有太急，甚至两军主体一直相隔数里……尚师生、薛亮、薛仁等人引着东都最后一支成建制骑兵，终于辛苦抵达襄城郡郡城承修之下。
襄城郡郡城城墙上明显按照要求有了防御准备，乃是城墙密布郡兵，却不举火，这说明他们肯定接到了之前尚师生派来的传令官，可此时却不敢直接开门，只是要验证身份。
倒也说得通，谨慎为上嘛。
然而，只剩下二宝的尚师生如何能让城上官吏这般谨慎？他本人倒无所谓，关键是已经天黑，他的数千骑兵在旷野中被人衔尾追击，若没有立足之地，那可是真要了命！
于是乎，其人蹬着跟宝甲配套的宝靴腾起，直接落到城门楼上，便要执拿那说话的本郡官吏。
然而，二宝大将刚一出手，却忽然寒毛直立，单手还在往前伸，双腿却已经再度发力，尝试逃窜了，身上的宝甲更是如刺猬一般整个绽开。只是那手到底是被藏在暮色中的一名雄壮大汉给捉住，只顶着城门楼的垛口狠狠一掼，便将他从城门楼上摔下，龙鳞宝甲绽开的龙鳞此时成为他痛楚的根源。
这还不算，随着这一摔，城上竟然一起举火。
城上举火之后，远处数里之外，追兵似乎是早有预料一般，也瞬间举起了数百火把。
这个时候，城上方才松了口气，一人直接喝骂：“这都什么事情，你们这边的地名差点害死我老程！为什么襄城县不在襄城郡内？！”
薛仁还要腾起，刚刚去扶起尚师生的薛亮却已经大骇，赶紧又来抓住此人：“不要乱动，你自己应许的要听我军令！程知理是早许多年的知名成丹，你拿他不下！倒是这几千骑兵是东都最后骑兵，再不走，葬送在城下，如何去见元帅？！”
薛仁到底晓得要害，只按照薛亮要求，赶紧往掉头往北面绕城而走。
但黜龙军骑兵此时已经不顾一切奔袭而来，郡城更是在城头弓弩齐发的情况下四门大开，与之夹击，已成惊弓之鸟的东都骑兵只不过两三刻钟便彻底失了建制与秩序，陷入崩溃。
混乱中，便是薛仁、薛亮、尚师生三人也失了联系，很快便见到薛仁腾起，于夜中乱战，然后便有三个黜龙军成丹翻腾起来一起去战他，流光飞梭，年轻强悍如薛仁也狼狈不堪，摇摇欲坠，薛亮与尚师生哪里还不晓得此人结果？竟不敢乱起，只能装作寻常骑兵逃散。
然而，尚师生走到一处，跨下称不上劣马的战马忽然一个趔趄，将他摔倒，本能之下，立即腾起，结果刚一腾起，之前被程知理摔下的四肢胸腹便剧痛起来，复又仓促落下，抚着胸口躺在重新结冻的雪地里。
过了许久，方才缓过劲来，然后便赶紧去找自己刚刚不知道甩到哪里的提炉枪，结果刚找到，拄着站起，一股腥风便迎面而来，接着是一声熟悉的龙驹嘶鸣。
眼见秦宝提一杆大铁枪骑着斑点瘤子兽过来，已经认命的尚师生不由望天一叹：“天意如此！我既负元帅，葬送了东都最后甲骑，这枪终于可以赠你了！”
PS：签了一千一，那边出版社肯定是低估了榴弹怕水四个字的笔画，给了五个签字笔全用秃了，我自己又买了俩笔……坦诚说，不累，就是很枯燥，不停的重复，下午到晚上，第二天中午爬起来继续到傍晚，写的头皮发痒……

第一百零三章 送乌行（13）
大年初三，一日血战。
三方各自回营，清点死伤减员，不由各自心惊。
但是，真正心惊的人在伊阙关——翌日凌晨，李枢在晓得襄城郡郡治易手，东都军最后一支甲骑全军崩溃离散，尚师生、薛亮、薛仁三将全都生死不明后，几乎陷入到了一种肝胆俱丧的境地！
没办法的，真没办法的！
首先，襄城郡城丢失，防护粮道的甲骑尽丧，意味着南阳方向的东都军主力彻底丧失了后勤道路，只能立即回师，而现在他李枢还不知道前方战况，如果前方战事不利，撤退过程中又出现什么问题，那可是天翻地覆的大事；
其次，东都被隔绝，战马补充极难，这最后的几千成建制甲骑崩散，本就是伤筋动骨的大事，更何况尚师生是东都资历大将，薛亮更是临阵相投过来可靠可用之将，如今一并没了消息，这些本就是大问题；
最后，也是让李枢难以接受的是，他这个兵部尚书，正是此战署理后方的主要负责人，某种意义上比坐镇东都的司马进达都要重要，却在短短数日内造成了这种后果……他有何面目去见司马正？！
可是，可是，东都已经是他最后的容身之所了，连司马正都没法面对，他还有什么人可以面对，连东都都无地自容，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容他？！
几乎是在麻木状态下，李枢依靠着自己的经验和素质下达了一系列军令，乃是要求关闭伊阙关大门，谨守城防；联系身后司马进达，全面警戒东都；同时每隔一刻钟发出三人一组的信使，绕过襄城郡郡治承休，不惜马力、人力，飞速给司马正报讯。
从伊阙到前线武川，大概是两百来里路，到鲁阳关干脆不足两百里，对于大部队来说，这自然是数日路程，但当骑士们不顾一切飞奔而去，当日下午便陆续抵达。
司马正闻得消息，自然震惊，但震惊之余竟有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现在回头去想，昨日阵中根本没见到秦宝，踏白骑也少了许多，恐怕正是用来挠自己身后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感慨，张行反应太快了，黜龙帮也人才辈出。
念头泛起的同时，这位东都军统帅也毫不迟疑下达了全军连夜后撤的军令，并在知会诸将之后，亲自为先锋先行向北——这当然不是要抢在第一个逃窜，而是司马正心知肚明，此时大军伤亡颇重，若不能抢在全军大部队前驱逐襄城郡内的黜龙军别动队，那么军心就会动摇，说不得会有离散逃逸之举。
大年初五，随着天气进一步升温，局势陡变。
黜龙军与关西军全都察觉到了东都军的后撤，各自派出成建制部队前往武装侦查。而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负责断后的牛方盛在离开武川城后不久忽然率领本部转向西面，直奔伏牛山北侧方向一带而去。
说实话，关西军还以为牛方盛是要从侧翼顶住自己，东都军也以为这位是有军令在身要去做侧翼遮护，反倒是通过快马来报晓得北面一些情势的张行第一时间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立即亲自引踏白骑去抢占武川。
下午时分，已经离开鲁阳关抵达汝水支流舞水的司马正得到了多个消息——黜龙军第一时间重新夺回武川，张行的红底“黜”字大旗被重新立起；北面的程知理、秦宝、刘黑榥、张公慎等人在晓得他回来以后已经全面弃城东走，归途道路通畅；尚师生确定战死，薛仁确定被俘，薛亮一个人徒步逃了回去。
此外，牛方盛似乎引本部叛逃关西！
出乎意料，司**帅竟还是没有太多的情绪与过激反应，只是回身中军按部就班处理撤军事宜。
只能说，事到如今，无论是司马正也好，还是整个东都势力也好，全都认清了形势，彻底放下了之前的种种幻想。
然而，东都的退场不代表剩下两家就能从容坚定的坚持下去，更不代表谁就是胜利者。
凌汛要来了，春耕要开始了。
要不要退兵？
南阳这块地方怎么办？！
谁先熬不住？！
当晚，伏牛山上设宴，款待牛方盛。
自古以来的习惯，多方对峙时，降人待遇就极高，更不要说人家牛方盛是关陇有根的人，还带着好几千兵，甚至就连这次反正，都不是什么无缘无故，乃是之前作为使者来到这伏牛山上以后白皇帝亲自许下承诺的结果……甚至，在之前遭遇两家夹击损伤惨重的情况下，若非人家牛方盛此时引兵反正，怕是都没脸宣传胜利的好不好？
故此，牛方盛当场被授予一卫大将军，并遥授了还在东都的大魏忠臣、老相爷牛宏一个大英的敏国公爵位，让牛方盛代领。
当然，那几千从江都带到东都的本部兵马也依旧由牛方盛带领，甚至还说要从关西府兵里给他做补充，并配以对应的左右翼中郎将，确保兵权。
一句话，事情是大好事，双方都做到位了，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相对应的，宴席上的气氛也好极了，没有谁不开眼，搞什么喝到一半抱着皇帝大腿痛哭一场的戏码，经历了前日血战的白立本、张世静，因为前日大战匆匆折回的刘扬基没一个不懂事……人家白皇帝本人也没有李定那么低端。
实际上，很多人在这次宴席上反而有些放浪形骸之态。
宴会完美结束，然而散了宴席，又过了大约大半个时辰，已经逼近三更天的时候，刘扬基刚刚脱了鞋子泡脚，却忽然收到传召，说是皇帝想要见他。
刘扬基无奈，赶紧重新收拾了过去，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多少次了，这种临时的召见其实多是坏消息，皇帝做个梦都是噩梦。
进了御帐，见到白立本跟张世静已经等在这里了，再去看白皇帝，却见这位大英皇帝也只是扶额不语，明显在等自己……刘扬基心中一片焦躁，只强撑着要行礼。
白横秋抬手制止，顺势睁眼来看三人，然后落在刘扬基身上，不由好奇：“老刘，你有话说？”
刘扬基无奈束手而立：“是有些谏言，可本想着大战之后陛下临时召见，肯定有其他事情，藏一藏再说，但陛下既然看出来了，我藏着反而心中难解。”
“咱们之间有什么可计较的？”白横秋笑着摆手，竟然有些释然之态。“是要说牛方盛吗？”
“不是，臣下要谏言的，恰恰是陛下对臣下这些故交们过于优容。”刘扬基语出惊人。“而对牛方盛这类人今日这般优容过少。”
“对你们优容不好吗？”饶是白横秋此时已经看开了一些东西，闻言还是不免诧异。
白立本跟张世静也觉得莫名其妙。
“陛下还记得臣下走前跟陛下说人家黜龙帮开会的事情吗？”
“自然记得。”
“这就是了。”刘扬基肃然道。“我这几日往返，心里一直想这件事……想来想去，今日又逢牛方盛过来受赏，便起了念头，咱们之所以不能像黜龙帮那般一起开会，团结更多人，恐怕正是因为陛下优待旧人、老臣过了头。”
“怎么说？”白横秋催促了一下。
“陛下，臣下冒昧，你觉得我这个人才能如何？”刘扬基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来问。
“你这个人……”白横秋不由失笑。“难道你想说你自家是个废物吗？”
“臣下当然不是个废物。”刘扬基无奈道。“臣下的才能和对陛下的忠心，做一卫大将军、一路总管，替陛下看守一营，都督一军，怎么都是恰当的！但也仅此而已……臣下想说的是，臣下算不上国士，于大局、国政、军谋而言，只是一个寻常将军罢了。”
话到这里，刘扬基看着白横秋诚恳以对：“可是陛下如此信重臣下，乃至于经常私下召见臣讨论国家大务……恕臣直言，陛下虽然是大宗师，可到底是个人，一日便只有十二个时辰，也要睡觉吃饭，如此一来，私下里再与臣聊上许多次，便是少了许多次与真正俊才讨论国事的机会；而如果陛下竟然直接依靠臣的本事去制定大略，那臣真是万死莫辞！因为臣心知肚明，臣的本事恐怕是对付不了张行和黜龙帮的……反过来说，黜龙帮之所以能连番开辟战线，逼的我们手忙脚乱，难道没有人家才智之辈尽得使用的缘故吗？”
说着，其人就在张世静与白立本复杂的目光中直接下拜。
白横秋也不用真气，只是起身扶起对方，却神色哀婉：“如此说来，我反而不该亲近你们这些老臣了？”
刘扬基忍不住流泪，却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若是陛下还是当年的千牛卫都尉，我恨不得每日执辔打马随从陛下出入长安；若陛下还是太原留守，我恨不能每日佩刀出入太原替陛下筹建起事兵马……可是陛下，现在你要争天下，我们这些旧人不是说没用，可不能只用我们吧？
“吐万长论、鱼皆罗、王怀通都是宗师，就算是他们有二心，不可能真正忠心于陛下，可陛下也得用起来呀，不能只用一个故人韦胜机；再比如说，我们这些人当然可信，但想要动员关中人力物力，难道不应该跟窦、李、韩几位做商议？想要对抗黜龙军的青年俊杰，等强制筑基的孩子是来不及的，应该早早动员关中子弟为自己亲信，然后放在身边提拔才对，何至于等到现在还只是用于中层军官？陛下，便是让他们家族趁机做大，同时掌握枢机、清议和兵权又如何？得先赢下来呀！”
白横秋以手抚身前之人后背，依旧不恼：“老刘，你说的极对，你说的极对，我能有你这种忠心耿耿的旧友、下属，是我的福气……咱们回去以后，从长计议，学着司马洪，谨守关西，用尽人力物力，等到时机再与黜龙帮争锋。”
刘扬基一愣，白立本、张世静也都诧异。
白立本更是匆匆来言：“陛下，不能退！东都经此一回，已经无力离开东都干涉外部局面，我们一退，南阳就是黜龙帮的了……到时候，南阳联通荆襄，韦元帅怎么办？甚至江东都要被黜龙帮收走的！”
白横秋点点头，言辞从容：“道理是这样，但也没办法，我两刻钟前收到了长安来的加急军报，李定率领北地联军十万之众，已经在年前渡海，并且一战击败了都蓝可汗的王庭主力……马上他们就要南下进袭关中了。”
三人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应声。
“那……那荆襄到底如何？”张世静赶紧追问道。
“道理上不会，他应该趁我们被李定吊住，赶紧集合河北、河南主力，等凌汛一过，立即全力吞下东都，盘活全局才对。”白横秋语气平缓。“但也不得不防……所以，要立即抽调一位宗师南下襄助韦元帅……我会升鱼皆罗老将军和吐万老将军为副元帅，给他们国公爵位，让他一个去主持毒漠防线，一个去巴蜀支援。”
“河东……”
“我在长安，可以兼顾河东。”白横秋缓缓做答。“此外，不能这么被动应付……你们三人……立本去一趟荆襄，见见三娘，告诉她，虽然她不是我亲生儿女，但父女近三十载亲恩，总不是假的，只要她愿意回来，便是皇太女！她那几个兄弟，任她处置！”
白立本张了下嘴，但最终还是点头：“臣下明白。”
“扬基，你去东都……怎么说你心里明白……怎么说都行。”白横秋继续吩咐。
刘扬基赶紧应声。
“世静，你去巫地，见李定，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反正，便是元帅领赵王。”白横秋最后看向了张世静。
张世静俯身拱手，然后忍不住来问：“陛下，若是他不应，我是留在毒漠还是干脆去晋地做监督？”
白横秋稍作思索：“你就不要干涉鱼皆罗，省的他多想，到时候去晋地……若是晋地没被大举攻击，你就努力转运物资给毒漠前线；若是被攻击而不能支应，你也要想方设法把晋地的物资和兵力集中到河东一带。”
张世静这才赶紧点头。
“就这样吧！”白横秋终于摆手。“你们先走，撤军的事情我来处理，到时候亲自断后……省的有人要学牛方盛，连爹都不要了也要跳船。”
三人一起应声。
大年初六，雪在继续融化，黜龙军从方城重新转移回武川的过程不免变得麻烦。
这个时候，张行第二次见到了第三次被打断手脚的薛仁。
秦宝认为薛仁是个好手，天生的战将，一个区区凝丹，能成功偷袭他，也能在空中跟三个成丹拖延片刻，委实是个好苗子，他希望张行能够招降此人。
自诩以人为本，爱才如命的张首席竟然明显迟疑了一下，没有直接开口，反而左顾右盼。
武川城内署衙大堂上，躺在斜靠门槛木板上的薛仁面色发白，心里也终于惊惶起来——因为，因为这是第三次了嘛。
万一，万一人家生气，真砍了自己又如何？
而且，而且为什么呀？
为什么看不上自己？
人家白皇帝、司**帅，都觉得自己是人才，可为什么就你张首席屡次无视自己？
而更让薛仁难以接受的是，相较于白皇帝和司**帅，似乎这位张首席在收拢人才、爱惜人才的名声方面更胜一筹……难道说，自己真算不上什么人才吗？
正想着呢，拉个凳子坐到薛仁侧前方的张首席终于开口，却不是对着薛仁，而是扭头看向了另外一人：“七郎，你觉得怎么样？这个人值得招降吗？”
薛仁如坠冰窟，却哪里还不晓得，自己在这位首席眼里，确实算不上什么顶尖的人才，最起码人家是不愿意为了自己而恶了另一位爱将的！更何况，这尉迟融战场上便傻傻的，会不会真记恨上自己了？
尉迟融明显有些措手不及，他之前一直死死盯着薛仁是不错，但此时闻言却也有些慌乱，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这厮确实可恶，但要是愿意降也不是不行……”
说着，他瞥了眼同僚秦宝，这才是真正俘虏薛仁的人，同时也主动建议招降了，他尉迟七郎哪有资格处理这个俘虏？
张行点点头，依旧没有问薛仁，而是依次与堂上其他人做询问。
除了单通海和稍微几位头领在外面指挥安置部队，其余几位龙头和大头领、头领，几乎都在这里，而除了伍常在以外，几乎所有人都给了秦宝面子，或者说察觉到了张首席要耍的手段，纷纷附和，表示可以招降。
一圈问完了，张行才眯着眼睛来看薛仁：“如何，薛将军，这是第三次生擒你了，可愿降吗？！”
一股强压之下，薛仁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现在非常害怕，真的非常害怕自己稍微表示一点拒绝的意思后，坏了这么多人面子，会被直接拽出去斩首，那样的话，他期待的一切就都没了。
他一开始就是为了兴复祖上荣誉，为了妻子有所回报，为了自己出人头地来参战的。
他从来都是想要这些东西且不愿意死的！
但是，剧烈的情绪下，此人心底那点东西还是压住了这袭来的恐惧，然后在门板上欠身咬牙开口：“张首席，我不是不愿意降，但我还欠陛下一个答复……不是欠他什么恩情，他的恩情我上次在河内两次拼命已经还了，也不欠司**帅的恩义，因为这次也还了……但我不能这么直接降了，直接降了，我在陛下那里便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他就不晓得我为东都效力是为了回他那里，张首席，你最起码要让我与他说清楚！”
张行面无表情听完，迅速点头：“可以，你回去与白横秋说清楚便是。”
不止是薛仁，堂上其余人也都是片刻后方才愣住，继而反应过来，纷纷去看这位首席。
“我让人送你去伏牛山。”张行正色道。“今天就去，到了那里你与白横秋说清楚，然后告诉他，你不欠他的了，如今却欠我们黜龙帮一条命……让他处置你，如何？”
薛仁愣了许久，方才在许多人的目光下喏喏：“不是不行，但我还有妻子，万一……”
“万一白横秋用妻子威胁你，那你就先回去，不怪你的。”张行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停顿便衔接了上去。“但要自己想法子带着妻子回来……我信你便是。”
薛仁终于无言，当时便被抬了出去。
人既走，堂中开始摆放圆桌和一圈又一圈的椅子，过了一阵子单通海也带人到了，张行便正式开会。
会议的议题很简单……那天雄伯南是在黜龙军全军出动的半路上赶上来的，战斗一结束就走，连动手都没有参与，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来过，更不要说河北大行台那里临时更改了预定大方略，决意全军猛攻晋地。
而现在，必须要考虑北面军情传过来以后南阳这里白横秋的反应，以及后续处置。
所以，张行先做了两处军情通报，然后就直接询问众人，南阳这里要如何收尾？
众人闻得李定已经成功击破东部巫族主力，自然多是惊喜，而且都晓得白横秋要走了，只是听到大行台临时更改战略，就没有那么态度一致了，至于说到眼下南阳这里何去何从，那就更是五花八门，各有所言了。
很多人，准确的说是以单通海为首的河南本土头领还是想着去打东都，尤其是这一回后，张行的修为到了一定份上，他们也能察觉的，那么如果此时集中河南河北主力，一位准大宗师，五位宗师，八百踏白骑一起攻击，东都说不得一个春天就能拿下。
到时候就是全局在握，从容进取关西了。
所以，他们希望当时议定出兵晋地且还不晓得张行晋升以及此战结果的大行台，现在直接把大军撤回来，掉头等待凌汛结束，然后一起围攻东都。
相对应的，一些大行台背景的头领跟少数河北籍贯头领则建议一起渡河去河北打晋地。
理由也很简单，最近越来越放得开的魏文达就说了，河北那边已经动员和出动了，河南则正要调整，没道理要那边更改路线，更不要说大行台的理由很正，打晋地能呼应李龙头，晋地本身到手意义也不下于东都。
说的刘黑榥、张公慎几人连连颔首。
当然，相对于庞大且立场鲜明的河南、河北两大块头领们，也有人提出了一些别的建议……比如说秦宝就询问，要不要先南下，収降淮南军，然后一路进入荆襄，联结白龙头，了结韦胜机？
伍惊风、伍常在兄弟俩的方案更直接，他们建议等白横秋撤军的时候直接追上去，逼入武关，万事可定！
而很快，方案逐渐集中在了前三处……因为最后一个方案很快就有人明确提出了反对意见，认为白横秋到底是大宗师，十之八九在长安立了塔，越往那边去越厉害，追上去反而会堵在武关门前没有进展，不如其他方案能迅速产生有效战果。
与此同时，秦宝的方案则随着讨论进行，尤其是在河南河北立场分明的情况下，渐渐有了更多支持者——程知理这位新来的“准指挥”第一个跟上，第一次主动表态的阚棱随之加入，然后牛达也随着转向，接着是王雄诞、张金树等人，最后连伍氏兄弟都明显动摇，并在三个选项中渐渐偏向了这一处。
至于说第三个方案为什么人多，就好像河南头领要打东都、河北头领要打晋地一样，都明显是有另一层缘故的。
那不是白三娘嘛。
争论了一阵子，就连单通海都焦躁起来，瓮声瓮气，直言不讳：“争端这么明显，又是军前，首席本可一言而决，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但我还是要说……南阳一战从一开始就是河南各行台抢在年关前动员参战，年都是在军中过的，且因为雨雪，多日大战死伤累累，若是还让他们春耕时再往南边去大江上，往河北去红山打仗，是不是对他们不公正？”
这话一说，其余人都不好开口了，但几乎所有人，包括一部分河南籍贯头领，也都觉得单通海有些过头了。
说白了，军队要听指挥，一次次整编不就是为这个吗？真要是用这个拿捏住方案，事后肯定会有处置。
“说的是，军心士气一定要考虑。”张行脱口而对。“但这不是军队不听指挥的道理，还是要考虑哪个方案更合理……说实在的，我之所以一直没开口是因为我与大家的讨论都不大相符，我是赞同去叩武关的。”
堂中一时陷入诡异沉默。
“诸位，打东都不是不行……打东都有打东都的道理，我毫不怀疑，打完东都，我就是正经大宗师了，说不得咱们还能再多两位宗师，再去攻杀关西，那就从容许多。”张行开始阐述理由。“打晋地也有晋地的道理，而且大行台那里已经打了……我是尊重他们意见的。
“那么叩武关呢，道理是什么？不是指望能直接破关成功，而是要拖住白横秋，让他这个大英唯一的大宗师兼皇帝不敢离开长安腹心之地！拖住了白横秋，其他三处，尤其是北面晋地跟巫地南下挨得近，很容易形成突破！”
话到这里，张行环顾四面：“但是这么做，也有一个麻烦，就是去武关的部队，很可能在关键的时间内没有任何战功，而我们为了拖住白横秋，最好是此间的部队一个不落的顶上去，让他知道，他要是乱动，真就能破关……换言之，我们要坐视其他人成功。”
堂上再度陷入鸦雀无声的境地。
从几位龙头到范六厨这种最基本的杂牌头领，包括之前提出这个方案的伍氏兄弟，都在艰难的挣扎。
好嘛，又回到了那天，其他人负责统一天下，而我们是代价了。
“那就去武关！”过了不知道多久，单通海忽然拍案而起，震动了堂中所有人。“首席这个方略是公心，而且是咱们自己争执不下的，去河北的话河南的兄弟肯定不满，去打东都河北已经动手了，也说服不了人家……去叩武关，谁都无话可说！争天下的事情，首席自家都不在意功勋威望，我们还要计较吗？！”
此言一出，堂中终于如释重负，众人也开始发言附和起来：
“不错，去武关！去武关堵住关西，也方便后方从容吃掉南阳。”
“武关到底也算是河南地界，只要司马正不发疯再出来，咱们也能就地休养补员……之前死伤确实重了。”
“司马正那个样子，他出来截我们，我们就能回去冲垮他！趁势夺了东都又如何？！”
“那就去武关嘛……也不要考虑什么春耕了，仗打到这份上，就是拼这一口气！”
“那大江上……”
“三娘没那么弱。”张行开口道。“她若需要援军，打通道路之后，自然会与我们说……到时候我们有余力自然可以尽量支援……但现在，如果我们准备去叩武关，现在就要做好准备，从白横秋撤退开始，就咬住他，让他一刻不得喘息！”
“那就打武关。”片刻的沉寂后，单通海重申了一遍立场。
很快，在场大小头领近二十人，全手通过了若白横秋真的撤退便立即追击到武关为止的方略。
PS：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变白金了。此外17-18号，会耽误更新，提前说一声。

第一百零四章 送乌行（14）
正月上旬，阳光明媚，洞庭湖上烟波浩渺。
年前最冷的时候，这里还下了半刻钟的雪，细细碎碎的，像撒盐一般，落入了洞庭湖内，让周遭军民颇为惊喜，都说上次见到下雪已经是五年前了。
这让巴陵城内外的一众淮右盟上下当时面面相觑。
南下小半年了，说实话，盟内其实一直有些言语……都觉得杜破阵在瞎折腾，非得让大家伙背井离乡，尤其是这几个月更明显，因为再往前还能说是为了协助南梁皇帝和白有思搞军事行动，而这几个月两边都对峙成僵局了，杜破阵却只是一心一意以洞庭湖为核心做铺陈与经营，却是终于让所有人不再多想，晓得这厮是要做什么了。
然后，便是北面连番的消息传来，引得人心更加动荡。
好在杜盟主也是有手段的，这个给安排个官职，那个给找个本地媳妇，经常骑个马坐个船去到人家家里，说些闲话，道些难处，倒是也能维持。
这一日，杜盟主尚在洞庭湖内一个岛上慰问屯驻水军，忽然有人乘快船过来，船上悬着铃铛，挂着红旗，驶入港口，惊得周围船只纷纷避让，沿途水道畅通无阻。
杜破阵远远听见铃铛响动，晓得是最紧要消息，赶紧亲自往港口上跑，然后不待船只停稳便匆匆来问：“出了何事？”
信使也是杜破阵身前得用的义子，立即作答：“义父，辅伯唤你速速回去开会，说是北面有要紧军情，还有正经的使者过来，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南面的林士扬竟也亲自来了！”
杜破阵心下一惊，他昨日刚刚知道司马正出鲁阳关、三家对峙的消息，也在想着会不会爆发大规模战斗，此时一听，不敢怠慢，立即让岛上驻军安排船只，即刻返回。
船快且稳，杜盟主如今有了修为，自然一帆风顺，不到傍晚便望见了矗立在洞庭湖畔的巴陵城，更有不远处君山与城与湖相映相承。
当此时节，真真是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杜盟主虽然不晓得这些描述，也没有什么喜洋洋的感觉，但他一路上看这些景色，却居然有了一丝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的类似感触，乃至于思索起了进退之道，产生了一种谁跟俺一条心的感慨。
倒是天生慧通了。
只不过，他过于聪慧了。
眼看着巴陵城的水门已经出现在视野中，其人忽然心中微动，下令停船收旗，然后就来问身侧同船归来的使者：“辅伯只让我回去开会，说有北面军情和正经使者……林士扬是他说的，还是你看到的？”
“孩儿看到的。”使者脱口而对。
“正经使者是谁？”杜破阵继续来问。
使者连番摇头：“连着林士扬，来了许多人，都不像是寻常人物……”
“你没看到使者从北面来，也不晓得是谁，反而是许多高手从南面随林士扬一起来？”
“是……”
“……”
“义父，可有什么不妥当？”义子明显慌乱。“这可是辅伯安排的！”
“我知道。”杜破阵面不改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怕只怕你辅伯也被对方糊弄了……莫忘了，林士扬是有兼并我们道理的，而且他也能从真火教那里请来高手，若是我和你辅伯一并被他端了，前面抽不开身的白龙头也要认的。”
“那该如何应对？”
“事情还不一定呢，不能轻举妄动……这样，你先回去复命，只说我临时去了青草湖，没见到我，岳华岛上的小张头领亲自去找我了，你先回来了。”
“是……”
“不用担心为父，城里都是自己人，为父但有了准备，万事妥当。”杜破阵催促不及。
那信使无奈，只能在船上叩首，然后船只靠岸，杜破阵自引着几个人从陆路隐蔽回城，信使则继续随船自水门归于巴陵。
且不说信使如何，另一边，跟随行侍卫换了衣服的杜破阵依旧小心翼翼，他走陆路来到城下，见到城头上秩序井然，傍晚时分出城的百姓、客商也都密集，并无半点异样。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先让自己的几个心腹侍卫兼义子先进去，控制了另一侧某个城墙角楼子，方才顺着垂下绳索爬了上去。
然而，他死活没想到，就是爬墙的行为暴露了他的行踪，引发了城墙上的警惕。
但城墙上的守军惊动，见到是杜破阵本阵，只都是不解罢了——这是在做甚呢？回自家大本营为啥爬墙？！老了要锻炼身体？！
杜破阵自然心里发虚，只是见到城墙守军可靠，便立即用了起来，先着人打探各类消息，然后依次带人接管……或者说是依次视察了仓城、武库、水兵营，却始终没有发觉任何异常，连水兵营头领马胜都在端着碗吃饭，见到杜盟主过来还问他吃不吃？
就这样，随着天黑，杜破阵终于心慌了。
因为辅伯石、林士扬真要是接了黜龙帮的密令除掉他杜破阵，或许用不上这些人，但不可能不对自己死后的动乱做防备吧？
最起码要封锁武库，控制水门才对。
正慌着呢，那边火光凛凛，大约十几个人往这边来，临到水兵营跟前，辅伯石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而且明显带着怒气：“杜盟主，你作甚呢？不是去青草湖了吗？如何这么快回来清点武库跟水兵营？”
杜破阵一时尴尬，刚要解释，林士扬那南方腔调又响起来了：“辅大头领装什么呢？这分明是你们张首席的习惯，不通知、不招呼、不陪同，直接进去查看，直接与最基本的军士交谈……都出了名的。”
杜破阵尴尬欲死，只能厚着脸皮勉力支撑：“老辅你是真冤枉我了，我都不知道你找我，小张都不晓得我没去青草湖，而是回来突袭视察城防，自然只能告诉你们我去了青草湖……”
“不要闹了！”辅伯石来到跟前，气急败坏。“是真的大事，你幸亏还知道进来，若真是今晚躲在城外，咱们淮右盟上下几万口子，怕是真要被你连累将来！”
杜破阵总算是压下不安，赶紧来问：“出了何事？”
“走……先回去，见了谢鸣鹤谢总管再说！”辅伯石一口气吐出去，当时有些无奈的感觉。
倒是林士扬一直在旁冷笑。
杜破阵无奈，只能随从两人往署衙而去。
临到署衙前的丁字路口，气息喘匀的辅伯石忽然止步来言：“老杜。”
杜破阵一愣，赶紧应声。
“我问你，若是天下大局已定，无论是黜龙帮已经吞灭了关西还是关西已经吞并了黜龙帮，让你举众投降，你会如何做？”辅伯石认真来问。
杜破阵一愣，然后缓缓做答：“若是黜龙帮吞灭了关西，我自然无话可说……其实便是现在也无话可说，直接去见张兄弟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火光下，辅伯石脸色再度难看起来，旁边林士扬几乎要笑出声。
“这不是怕黜龙帮非要拿我嘛，若是顺理成章并进去，谁会这般警惕？”杜破阵赶紧解释，然后继续来言。“至于说若是关西吞灭了黜龙帮，我们要先收纳一些黜龙帮的残兵败将，回报当年的香火情，然后再看关西人是轻视我们还是重视我们，若是重视，借机降了也无妨；若是轻视，便要想方设法打一仗，让他们痛一痛，然后再降。”
“记住你说的话。”听到这里，辅伯石语气缓和不少，然后当先走了进去。
杜破阵也低头跟上，再一抬头，只是转到堂前，其人便猛地一惊——原来，堂上竟然坐得满满当当，而且仅凭感觉就知道，竟然个个都是凝丹高手，其中一人跟谢鸣鹤分主客坐了最上首的，更是深不可测。
这难道是北面张行大胜，又不耐自己，真要遣人强行拿下自己去见张行？！
正在惊疑之间，谢鸣鹤也无语了：“杜盟主，你在等甚？之前为何哄骗我们？耍我们有意思吗？知不知道军情如火？！还是说真如大家刚刚说的，你这厮竟以为我们来兼并你的，故意作怪？你什么修为，须一个宗师四个成丹八个凝丹来拿你？军情严肃，赶紧进来！”
听到这阵容，杜破阵才终于放心，忙不迭的在辅伯石的黑脸旁走了进去。
“我是早上接到北面军情的，汉阳那边送来的，说是正月初三那一天，三方在伏牛山大举混战，虽然不分胜负，但张首席进了大宗师之位，已然立于不败之地了。”辅伯石后面跟进去，还没介绍人便先说了自己知道的军情。“但刚接到军情，马上谢总管就从南面来了，晓得军情后让我即刻喊你，准备动身。”
杜破阵听到大宗师三个字，心下一惊之余，却是毫不迟疑的信了，然后才认真打量起这些一直没开口的高手们。
“杜龙头。”谢鸣鹤接口道。“这是我从南岭圣母老夫人那里请来的援兵……一位宗师，乃是南海太守，如今南岭冯氏当家人冯缶，其余则是冯氏与南岭当地的豪杰，一共十一人，皆是成丹、凝丹，我们花了好些时日才翻过到处是瘴气的五岭，自荆南至此，准备去支援白龙头，你也不要耽误了，立即点验兵马，准备随我们循江而上，加入战事。”
杜破阵目光扫过表情各异的这些南岭豪杰，最后落在表情古怪的林士扬身上，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辅伯石要在门口问自己那句话了。
一念至此，其人倒是如释重负：“谢总管分派的妥当，咱们即刻出兵！现在早一日助白龙头攻进去，都是咱们的造化。”
谢鸣鹤等人终于无话可说。
当夜在巴陵城歇息一日，杜破阵、辅伯石连夜调遣兵马，翌日一早，杜破阵与少数水军精锐一起先行护送谢鸣鹤以及这些南岭高手出发，辅伯石、马胜分中后军都督水军大部队在后。
沿途逆流而上是个耐心活，尤其是两岸有时候是通路，有时候是山峦沼泽的，也不好时时更换陆路，唯独冯缶等人生于南岭，长于南岭，便是有人曾经北上过，此时再见此番景色，也不由大感于内外，倒不至于觉得枯燥。
不过很快这种日子就结束了，待到初九日中午抵达江陵时，他们听到了北面陆路传来的“最新”消息——司马正、白横秋都撤了，黜龙军全线追击关西军，直逼武关，淮南军惊惶之余立即参与到了对关西军的追击之中。
换言之，此役之后，淮西、南阳要尽属黜龙帮了。
众人心神震动，决定不再耽搁，继续西进，终于在当日晚间二更时分抵达江心大洲上的枝江城，就在城东沙洲上见到了等在这里许久的白有思。
双方见面，谢鸣鹤先长呼了一口气，拱手行礼：“白龙头，幸不辱命！”
白有思也笑，却不吭声，只来看冯缶等人，谢鸣鹤赶紧做了细致介绍。
白有思则一一行礼，逢一人便口称谢过二字。
而等到所有人介绍完毕，连杜破阵、林士扬都亲身谢过后，冯缶迫不及待：“白龙头，缶等自南来，正要为国家效力。”
白有思还是笑了一笑，却终于开口说了长句子：
“诸位远道来助三娘，三娘自然感激不尽，谢总管万里辗转，功莫大焉，冯公心忧国事，自然也是忠恳之态。不过，我与韦胜机的对峙，争得乃是一线之机、一念之通。其中，韦胜机蹉跎日久，视大宗师为根本，所以只将二人争锋作为试炼；而我却以为，天下相争，死伤无数，能早一日平定便当早一日，所以主动呼唤援军。
“故此，诸位南岭豪杰当下应约到此，竟反而与了我那一线机会……那我就先去试一试，若不成，咱们明日一起并肩作战便是，今夜还请诸位先入城歇息，若有兴致，便来江岸观我一战。”
说着，将罗盘取下，交予谢鸣鹤保管，白三娘自己则一人一剑，转身隔着浩荡江面步行往对面松滋而去。
时值初春，双月半圆，映照江面，白有思按剑踏波缓缓而行，只见天上双月、水中双月皆流光溢彩，四面摇动，竟然都被牵引到这位巅峰宗师身上。
走到半江之地，已经满江华彩，胜状难名。
而白有思也在江中立定，遥遥呼战：“韦公，自古以来，哪有真正的天命之才临大宗师之门十载不能入的？你何必自欺欺人？如今，咱们隔江已历一秋一冬，复又将春，正该晚辈替你了断执念，你以为如何？”
对面江畔松滋城头上先是有些慌乱，过了片刻，忽然一阵轰鸣，继而升腾起一片黄云，在双月照射下赭黄一片，宛若什么龙虎一般，便往江上扑来。
沙洲上的众人，早已经看的痴了。
PS：出发前先补一章。

第一百零五章 送乌行（15）
随着白有思的挑战，赭黄色云烟如同什么怪兽一般，张牙舞爪，便往江上来扑，而隔着黄云，根本无法察觉到其中的人影。
这不是简单的遮蔽视线，别处不说，沙洲上观战之人，最少也是个凝丹，都察觉到了其中奇妙之处，这黄云明显是韦胜机的真气外显，与这位宗师算是一体两态。而若是这种状态，不破此云，如何伤人？
这几乎算是大宗师的手段了。
只是……只是从冯缶以下，几乎每一个观战之人也都觉得怪异，因为所有人也都知道，韦胜机不是大宗师，他要是大宗师如何在这里与人家白龙头相持？
这就有意思了。
果然，当此黄云，白有思立在江中，如履平地，纹丝不动。忽然一朵黄云化作猛虎形状，便往下扑，相隔十余丈，下方水浪就被真气冲动，滚起涟漪，宛若以目标白三娘所在为花蕊，绽开无数花瓣一般。
此时白有思终于也动，只是抬手一剑，便有一道金光如轮，直接朝着黄云切了过去，金光飘过，黄云如被风吹浪打，当场消散，攻势也自然化解。但黄云一角被破，只是须臾，便也重新在空中补全，然后继续化形来扑。
就这样，两人一在空中，一在水上，一来二去，你攻我守，动作迅速加快，交战范围也变得广大……往往是四五处黄云怪兽或连番或齐下，而白有思挥动长剑，宛若在水上舞蹈，金光、赤光、银光连番交错，将之一一挡下，偶尔主动反击，也能轻易击穿黄云，却又被对方轻易补全。
动作之间，除了黄云辉光之外，空中风生，江面水起，亦是不断，煞为精彩。
然而，就在观战诸人看的如痴如醉之际，忽然间，黄云主动停下了攻势，然后便闻得空中笑声滚滚，继而一个声音居高临下，轰然来言：“贤侄女，你刚刚大言不惭，主动邀战，竟还是这般手段，若是这般，咱们莫说是又一春了，便是再打上三年，怕也难分胜负吧？”
观战之人这才晓得，这一番风生水起，黄云辉光，竟只是他们每日寻常。
而江上立着的白有思闻言也笑：“韦公所言极是，这么打断无什么结果……这样好了，我最近悟到一些新手段，正要让韦公做个评鉴，而此手段之外，我今夜只出三剑来攻，成则成，不成，咱们就早些散了，省的让两城数万军士睡不着觉。”
黄云翻腾，笑声如雷：“好！好！好！来！”
“来”字话音刚落，一道银光伴着激浪自水面飞起，切入黄云。
这一击，一开始并没有惊动黄云，实际上，黄云只是一顿，明显是要继续再笑的，但只是再笑了半声便陡然停住，继而沉默了下来。
沙洲上的众人不明所以，只有冯缶一人眯着眼睛来看，然后也渐渐神色严肃起来。
无他，刚刚那一击，并不是白有思挥剑而出……白三娘全程都没有动……竟似乎，似乎是水中倒影挥出来的！
说真的，此时此刻，冯缶非但没有惊异，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果然眼前这两位一直被认为下一个大宗师是有缘由的，因为他们真的已经摸到门槛了，有了一些对他这个寻常宗师而言匪夷所思的手段。
却不知道那位背靠整个黜龙帮与半个天下晋升证位的张首席又是怎么一回事了？
正想着呢，那边明显察觉到怪异之处的韦胜机已经主动进行试探了，黄云再下，果然水面激动，一股真气锋刃几乎是自动弹射而出，将来袭击破。
随即，黄云如落雨，锋刃似电光，双方交错，竟似暴雨淋江。
而整个过程，白有思都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持剑指江，然后微微抬头来看黄云，俨然蓄势待发。至于说周遭江水激荡，左右水雾腾起，包括天上黄云四溅，都并没有半点近她衣饰。
到了此时，即便是杜破阵等人也都察觉到，白有思竟然一剑都还没出，就是水中倒影纷乱如舞。
韦胜机明显也在观察，而且他的观察明显是更有效和深入的，于是很快，这种快节奏的攻击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乃是有意为之的试探与验证。
一会飞云如坠，一会飘忽如雾，然后猛地一击却隔着极远直砸水面，忽然又有一块黄云不知何时潜至江面远端，然后如猛兽狂奔，彷佛一头黄牛奔踏，从江面上直趋白有思。
但都被水中倒影一一化解。
好像水中那两个被双月左右映照出的影子，真就是两位宗师一般。
这个时候，便是黄云中的韦胜机也终于出言赞叹：“好手段！怪不得三娘专门邀战！况且这个手段，分明就是在江中与我对战悟出来的吧？当然，也暗合你观人终观己的观想之道，委实了不起。”
白有思刚要答话，忽然间，四面水波荡漾，远处江面黑暗之中，波涛涌起，须臾便见到四面八方皆有黄云所化黄牛再来奔踏，且这一回牛角牛身分明。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一招，似乎只是以刚刚那一招为基础演化的更高端的全力攻击。
一开始，白有思依旧没有动弹。然而，黄牛奔跑到近处，相互接近连成一个圈子的时候，忽然间一起下潜半个身位，激起无数浪花，并继续往立在中心的目标而去。
远远望去，宛若一个黄色圈套一般在水面水下一起极速收缩，以至于水中倒影被波浪扑打破坏。
这一次，白有思终于动了，其人高高跃起，空中转身一剑，团团划过，便有红光落水，连成一圈，再往四面来扩，登时便将黄色外圈给击碎。
天上黄云见此，再度大笑：“三娘，这可是第一剑了。”
白有思似乎也有些尴尬，重新立定后来笑：“刚刚想出来的手段，粗糙可笑，不然也不会来请教韦公了。”
韦胜机笑声不停，江面远端则再度震动，沙洲众人在外围看的清楚，乃是黄云垂下，生出无数黄牛，奔腾向内，而且是连番不断，卷起大股波浪往白有思那边而去，明显是寻到破绽后不留余地，连番攻击。
只是，白有思既吃了一破绽，如何会再被人寻到第二次？
这一次，其人依旧不动，而待外面黄牛奔腾，卷动水幕之时，忽然间，更外围的水面于夜中亮起，彷佛是水下起了多个月亮，又似乎只是单纯的真气激荡，照亮了环境……更离奇的是，随着亮光在水下不断，一时间四面八方水中皆有倒影，倒影则几乎是一起舞剑，却又动作不同，但不管如何，都从背后将中心的黄牛轻易搏杀干净。
局势当此翻转，韦胜机明显震动迟疑，白有思则昂然抬头，周遭倒影纷纷舞动，无数光芒飞上黄云，打的黄云连番内陷，节节退缩。
黄云迟疑片刻，忽然间，整个涨大起来，竟然将白有思所有倒影一并从空中遮蔽。
白有思一顿，便从更远处启动倒影。
黄云终于再度笑声如雷：“原来如此，果然如此！怪不得你要在江心立定！”
白有思闻言也只是冷笑：“韦公晓得又如何？你我皆非大宗师，多日相争只是伯仲，我今夜就是要借大江明月的天时地利，不然如何有胆气与你定这三剑之约？说到底，还是之前那句话罢了，你若能成大宗师，无论是遮蔽大江还是直接将我本人隔断，都是你的本事，但若不是，我借了天时，就是要胜你一筹！”
黄云翻滚，一声叹气：“非只如此，你还请了援兵对不对？今日只要我没有法门压住你，这些真火教的高手便不会再观望，明夜你就可以请操教主他们一起出手，就在这江心结阵，隔空破了我的城池、码头，杀我兵士，是也不是？”
白有思默不作声。
黄云继续翻腾，声音也高亢起来：“不过你说的也对，咱们相持，争得就是这一线，我若压不过你，凭什么做大宗师？！”
说完，黄云非但没有落下，反而高高升起，非只如此，双月照射下，赭黄色的云团不断伸张扩大，竟有遮天蔽江之态。
一直看的愣神的沙洲众人终于忍不住去看冯缶，因为刚刚那一幕和相关对话他们是真不懂了。
谢鸣鹤更是直接推了这位宗师一把。
“是双月！”冯缶一声叹气，稍作解释，眼睛却盯着那依旧在不停扩散的黄云不动。“白龙头在江中的手段不是将她的倒影显化出来那么简单，更重要的一点是真气从哪里来？若是白龙头自家真气，那断然谈不上借大江明月的天时地利……而若我所料不错，白三娘修三辉真气，正是要借双月当空，江心映照之利，直接从头顶双月借来天地真气，所以真正起效用的，乃是大江映月，然后才是宗师显化手段……至于一开始的两个倒影，只是障眼法。”
“所以，韦胜机要遮蔽大江，使江中不能映照？！”谢鸣鹤陡然醒悟。“白龙头已然借了天时地利乃至人心，如今就在赌韦胜机能不能遮蔽大江？”
众人也都醒悟，齐齐去看那黄云，似乎今夜之胜负手已经出现。
若韦胜机不能遮蔽大江，那白有思便是立于不败之地，最差最差如刚刚所言，明夜汇集了众人，在江上摆阵，直接能顶着对方的宗师从容攻击城防、港口，破了当面；反过来说，若韦胜机能遮蔽大江，断了白有思这条路……往极端了说，人家今夜就此证了大宗师也说不定。
黄云不停扩散，速度极快，片刻就已经遮蔽了大半个江面，而且依旧不停，继续往两岸延伸。
感觉到黄云逼近，冯缶赶紧抬手，一道离火真气在身前腾起，直冲云霄，如同起了个火把，也算划了一条线出来……然而，黄云还跟沙洲相隔十余丈呢，自家云团中间便忽然扯出了一个空洞。
韦胜机明显一顿，但下方白有思不知何时开始，早早闭目养神，倒似乎没有发现这个破绽。
黄云停止了扩散，但之前的扩展已经让韦胜机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三娘，你是这个意思吗？激怒老夫，挑衅老夫，让老夫自行与天时地利来斗？万一力有不支，露出破绽，你再一剑来袭？”
白有思终于睁开眼，款款相对，丝毫不慌：“诚然如此，竟被韦公看破。”
外面的冯缶等人都麻了……敢情自己这些人也被哄过去了！
正想着呢，韦胜机笑声已经弥漫大江：“好计策，好想法！但要老夫来说，若不能与天斗，与人斗，又有什么资格成大宗师？！今日随你赌一把吧！”
听他言语，竟似乎明知道是计策，还是要争此机遇！
“说的好！”白有思也昂然对道。“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两人话音刚落，黄云猛地再度扩散开来，左右几乎横江，双月之下，并无半点光彩能落入江心，只有白有思自己身侧微有光芒。
而且，整个过程，似乎并没有出现什么破绽，白有思也没有动手。
好像，好像，他真的成功了！
于是乎，下一刻，成功铺满江面的满江黄云忽然整个罩下，如瀑布飞落，又如暴雨倾盆，而远远去看，则是一个巨大的赭黄色的巨幕盖住了整个江面。
也就是此时，白有思身侧终于光芒绽放，其人脚下轻点江面，整个江面便猛地以她为中心卷动起来，如同泉涌，又似花开，将她整个人送上云霄，或者说，挺剑直冲落下的黄云。
冯缶等人在沙洲上脸色凝重的望着这一幕，一开始，只能隔着黄云看到一点光芒闪动，然后是细碎的光芒，几乎分布了整个黄云。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双方用尽了极限，光芒四溢，自从薄弱处显露。
然后忽然间，随着一道清晰、甚至巨大、彷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传出，一道辉光直冲云霄，照耀了整个夜空，被威凤形状真气巨团包裹的白有思也从中高高飞起……看的冯缶、谢鸣鹤等人目瞪口呆。
不是惊讶她竟然真的冲破了巨幕，而是那威凤突破黄云之后，依旧张开双翅，绕着破口处的光柱盘旋直上不停，甚至很快就失去了踪迹，不晓得到祂底飞了多高，而白有思又在何处？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随着这第二剑出手，轮到黄云在下，辉光在上了。
黄云明显也察觉到了危险，破口处迅速补全，再度遮蔽了大江。而借着这个机会，众人终于在空中遥遥见到了白有思的身影，此时她已经脱去威凤皮囊，正持剑立于双月之间，而双月也不再是之前半月之态，竟然齐齐满月如轮。
身形显露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只见空中的白有思只是以长剑向下一指，剑锋立即引动流光，流光牵引双月，银赤相交，横溢于己身……下一刻，其人直接出手了第三剑。
乃是自上而下，如仙子坠月，又似是主动牵动着双月一般往下而落，直扑黄云正中。
这一次，没有威凤显化，只有辉光伴随人身。
只是这辉光大盛，整个天际，都如天明一般，黄云反过来被尽数笼罩。
这还不算，随着白有思飞身直下，双月尽随，下方薄弱处皆不能抵挡，一时光绽如射，刺的黄云当场剧烈收缩起来。
但刚一收缩，映射着双月或者说无数辉光的江面又露了出来。
这下子，便是外围寻常凝丹也晓得，黄云露出破绽了！
果然，流光入水，上下一体，江面自外围映出辉光与人，人又持剑，剑又舞动。所谓，上下齐发，上只一剑一人，却引双月如坠，下有众人众剑，乱剑如从，横飞齐走，黄云片片，俱被切下。
待到白有思下坠到江上十余丈的时候，黄云竟然已经尽散。空中一人影踉跄而动，显出身形，却还是死死盯着直直而来的上方光芒。
须臾，之前万点辉光都不见，双月也恢复如常，只是闻得一声“扑通”，彷佛有什么重物落入水中一般。接着，满江泛起无数碎光，径直往东流去。
此时此刻，两军数万人早早被惊动，纷纷来看……偏偏又不晓得到底是什么情形，谁胜谁负，只是惊叹今夜过大了，以及这满江流光委实精彩。
倒是沙洲众人晓得结果，虽心思各异，却齐齐凛然，只屏息噤声，等待人来。
果然，片刻之后，流光散尽，白有思自江上走上沙洲，只见其人左臂带血，冠髻尽散，可衣袍与头发却无风自动。
来到跟前，白有思也不多言，只是持剑拱手，俯身一礼，然后诚恳相对：“幸得诸位襄助，今夜稍得契机，再斩一宗师，明日当速速西进巴蜀，以定天下，还望诸位早立功勋。”
冯缶、谢鸣鹤、杜破阵三人在前，一起严肃回礼，却一人称“恭贺”；一人叹“甚好”；一人言“敢不从命”。
PS：本来该18号晚上回来，但那天上海大雨，飞机将近后半夜才起飞，更离奇的是，到家之后反而不困了，睡了几小时就醒了，代价就是昨天晚上六点多钟吃完饭后往床上一躺，再一睁眼已经今天凌晨了。

第一百零六章 送乌行（16）
翌日天明，乃是正月初十，大江两岸，微微下了场春日小雨。
昨夜一战，光彩如华，煞是热闹，对面松滋城内自然有些流言。但实际，正是因为光彩过于繁盛了，所以关西军上上下下都还没有谁确切察觉到韦胜机的下落，就算是有一些高手看到了最后一幕，猜到己方落败，也都还以为韦元帅在城内修养，万不敢往最后一步想的。
于是乎，关西军营中竟然能有序早餐。
另一边，白有思当然向高级将领们传达了讯息，但下面的军士跟对面其实一个心思，都觉得可能是有些胜负，却万万不敢想到胜负已定、生死已决的……不然为什么之前小半年没有半点进展？
考虑到淮右盟水军主力需要下午才能抵达，白有思也干脆下令一如既往，全营如常，等待援军一起并发，并制定了援军抵达后的一个简单方略。
整个早上，双方竟然一时相安无事，宛如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而到了上午，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一切的预定计划——白立本来了。
这位白氏宗族大将在当日得到白皇帝指派来寻白有思后，大胆选择了南下路线，也就是从当时关西军控制的南阳西部地区进入汉水通道，然后避开南阳-襄阳城市群，转而利用自己的修为优势，单人翻越了襄阳西侧的荆山，直接来到了南漳水，最终直下枝江-松滋战场。
这个路线，得以让他在短短数日内便抵达目的地。
临到江北岸，白立本迟疑了一下，最终决定先去见韦胜机，然后再从韦胜机那里出发以使者身份光明正大去见白有思……理由不言自明，一则是要尊重韦胜机；二则如果不光明正大的话，是有一定被扣留风险的。
而这一光明正大，就正大出岔子来了。
他从上游冒险腾空来到南岸，表明身份，入了松滋，找到相熟的一名中郎将，然后去见元帅韦胜机。
再然后他们就发现，韦胜机不见了？！
关西军的高级军官们当然不是傻子，联想到昨日情形，立即意识到出了天大的事……退一万步说，韦胜机只是被打伤了，钻到后面山里疗伤，一时半会出不来，那也不能空悬帅位呀？！
白立本到底是有担当的，且晓得厉害，他只与带自己进来的军官做了关于韦胜机生死的讨论。然后再召集营中其他自己熟稔的将领时，便只告诉这些人李定打了东部巫族，现在随时可能南下，所以韦元帅被紧急召回长安，吐万长论作为副帅马上南下来接替，自己则作为天使和一卫大将军将都督全军撤回白帝城。
最后，方才鸣鼓聚将，汇集全军中高级军官，又说人家韦胜机久战无功，部队悬在巴蜀下游耗费日久，陛下已经下旨让韦胜机与吐万长论对调……没有想到韦胜机发脾气直接走了！
所以，只能由他这个天使和督军都督全军先撤回白帝城，等待吐万副帅。
一番哄骗之后，甭管大家信不信，但到底白立本本人的身份在这里，军中阶级法在这里，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大家知道韦胜机莫名其妙不在后，大约都晓得“一旦被发现”，白有思就要打过来了，而对面打过来是没人能阻挡的，所以赶紧走是没问题的！
于是乎，中午之前，在白立本这个天降神兵的带领下，此地的关西军如同南阳那边一样，开始了总体称得上有序的大举后撤。
这下子，白有思也坐不住了，不待后续水军援军抵达，立即仓促发兵。
冯缶带头，一位宗师和十余位新援凝丹一起出动，立即与部分水师隔断大江，试图将大英水师尽数拦截在江面，而白有思亲自与杜破阵、辅伯石、王厚等人率领部分兵马尝试跨江攻城。
白有思一动，黄云却再没有出现，关西军军心当即动荡失控。
甫一接战，便是大英水陆全军崩溃的结局！
坦诚说，从白有思到谢鸣鹤都觉得有些难以接受，因为若是能再晚一两个时辰，只要后续水师到了，有了充足的船只，完全可以一面锁住对方港口，一面从下游运兵跨江进行陆路攻击。
到时候，非但是全胜之局，还能把宝贵的船只给抢到手！
而现在呢？
现在最少有三分之一的敌方船只因为松滋城更居于上游的缘故，趁着一开始那一拨挂帆直接跑了，陆上更是因为部队短时间内难以调配过江，使得大英的大量兵马直接顺着陆路往上游逃窜。
不过，这是站在白有思和谢鸣鹤的视角来看，实际上，不要说从关西军的角度来看了，就连从冯缶这些人看来，都觉得已经足够摧枯拉朽了。
等到下午淮右盟的水军抵达后，更是浩浩荡荡，直接开始了逆流推进……卡了黜龙军南线足足小半年的松滋-枝江江心洲对峙彻底宣告结束。
夫复何求呀？
当然，话还得说回来，不能完胜总会造成麻烦，翌日，正月十一，阳光明媚。随着黜龙军兵不血刃夺取夷道，前一天未尽全功的恶果开始出现——白立本完全放弃了水军和大江航道，带着很难统计但绝对有相当数量的残兵，从夷道这里顺着清江逃入了清江郡。
于是乎，夷道城内，一个争论理所当然的出现，是要先追击他们，还是跟时间赛跑，继续西进，直接入蜀？！
“我们已经破了韦胜机，他们再来个宗师也不是咱们龙头对手，反倒是万一全军涌入，水道狭窄绵延，白立本这一两万人忽然出来，自后方堵塞我们，或者拦截粮道，都是个麻烦。”
“白立本一堆溃军，自家都没了粮食，很快就会自散，如何出来截我们的粮？”
“清江郡是一个套筒，里面是有几座城的，而且更深处还有不少熟蛮，也能引诱……反过来说，现在直接去打，反而非常容易。”
“现在去哪儿都容易……赶紧入夷陵，过巫峡，夺了白帝城，他们孤悬在外，很快就会自溃。”
“不错，几万溃军，缺衣少粮，不足为虑，尤其是我们夺了巫峡以后，他们根本无能为……”
“若是他们得到更多支援呢？或者只是幌子呢？”
“什么意思？”
“那我直说好了。”林士扬终于不耐，扭头看向了白有思，语气忽然又变得恳切起来。“白龙头，我们既然斩杀了韦胜机，击破了江上之敌，还要继续西进巴蜀，与此同时，张首席也追击白、白皇帝往武关去了，今日还有一个新情讯，说是李龙头已经破了东部巫族……种种事例摆在这里，便是稚童也晓得，天下大势已经偏转……那敢问，操师御跟萧辉还会继续对立吗？敢问所谓南梁上下还会继续支持我们抵御大英吗？我们走后，万一他们真的往上游过来，只靠周龙头，果真能抵挡？”
刚刚一直与林士扬争辩的杜破阵冷笑一声，本想嘲讽，却在瞥了座中一人后保持了沉默。
“罢了！罢了！”眼见着白有思也来看自己，谢鸣鹤一声叹气，站起身来。“白龙头，你们继续西进，我折回江东便是。”
“谢总管折回去干什么？”白有思认真来问。
“想法子劝降他们，至不济拖住他们。”谢鸣鹤状若轻松。
“没必要。”白有思正色道。“只要平定了关西，江东之事，不过是我再回身顺江而下走一遭的事情。”
“怕的就是这个！”谢鸣鹤苦笑一声，心中暗道，却没有说出口。
“白龙头所言极是。”孰料，今日才追上来且一直沉默的周效尚忽然开口。“谢总管，巴蜀富庶，而江东和江都那摊子烂事，便是他们想和解，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停的……只要十天半个月，我们大军越过白帝城，将富庶的巴郡握在手，他们想折腾，加上白立本那一两万溃兵一起折腾，也不耽误我们继续扫荡蜀地。至于说我这里，能守则守，不能守坚壁清野，将船只、粮草往襄阳送，拖延他们便是。真有万一，我便弃了荆襄九郡，带一些兵马北上南阳，协助张首席攻伐武关。委实不必忧虑的。”
白有思再三点头认可。
可谢鸣鹤还是不说话。
这个时候，杜破阵终于叹了口气并扭头看向了谢鸣鹤：“谢总管，有些话你与白龙头不方便说，我来说便是——你是前日见到韦胜机黄云似乎当年江神杨斌，却被白龙头三剑来破杀，再加上如今这个局势，担心若不能处置好江东……或者咱们干脆一点，就是江东那些人不知轻重，不晓明暗，硬是自己撞上来，到时候万一是李龙头、单龙头这种人来主持局面，不免又会来一轮杀戮，所以才自请回身，想要控制局面，扯一扯他们，是也不是？到底是乡人嘛！”
谢鸣鹤黑着脸点了下头。
“白龙头，你其实已经晓得谢总管心意，但谁也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犯蠢，也不好直接予以承诺，更担心谢总管此行之安危，不愿意他回江东，偏偏又不好阻止，是也不是？”杜破阵继续来问。
“自然如此。”白有思尴尬点头。
“那这事情好办。”杜破阵终于失笑。“两位，我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你们看，谢总管继续随白龙头西进巴蜀，我跟林将军一起回江东如何？”
众人一愣，倒是林士扬眼皮当场一跳。
而杜破阵早已经从容解释了起来：“我们就说，谢总管请来了冯府君这些人，局势大变，而白龙头斩杀了韦胜机后，眼见大势已定，趁势夺了我跟林将军的兵马地盘，我们无法立足，只能各自去找他们……到了那里，不就是想法子让他们内耗，拖延时间吗？我跟林将军须不是什么废物。”
众人大多还在沉默，因为他们已经反应过来了，这杜龙头竟然也忧心自己之前姿态不够正了。
不至于吧？你淮右盟的根基是跟黜龙帮交织最深的，多少个头领、大头领、地方上舵主、军中护法都是沾着你杜盟主色的，你都开始这样，让其他人怎么办？
这大江上哪个不是初来乍到的？
“那就这么办！”坐在上首的白有思眼瞅着谢鸣鹤朝杜破阵认真一礼，毫不迟疑，一言而定。
正月十一当日下午，几乎没有多余停顿，打着黜龙军旗号，实际上只有王厚从徐州带来几营兵马算是黜龙军却囊括了部分荆襄军、大量湖南降人、几乎全部淮右盟剩余部队的数万联军，以淮右盟淮上水军为先锋、荆襄军为后卫，果断扔下了逃入清江郡套筒的韦胜机-白立本残部，继续逶迤西进，直扑白帝城。
当然，他们不晓得的是，就在同一日，河北也在进行着一场巨大的进军行动。
与大江之上集中于一线逆流而上的进军不同的是，再度被召唤起来的黜龙军河北主力与一直投入战斗的晋北、武安两个小行台一起，是按照既定计划兵分多路，然后同时发动了攻击：
一自河内循沁水叩长平；二自武安穿红山叩上党；三自恒山出井陉叩太原；四自晋北叩楼烦关。
四路兵马，齐齐来叩晋地，看旗号，徐世英、雄伯南、周行范、洪长涯、王叔勇、徐师仁等黜龙军方面之任和核心大将都有出现，而且不用想都知道，里面肯定有疑兵，有偏师，有主力……这种明显早有准备且规模宏大的攻击，自然瞬间就让晋地全线震怖。
而很快，原本在河东坐镇，此时刚刚奉命准备北上去接管巫族毒漠防线的宗师鱼皆罗在往渡口路上就忽然收到了至少来自于其中三处的求援，整个人懵在当场。
他现在该去何处？！
“本不该多问的，但还是留个底吧，徐副指挥准备去哪儿？”
同一日傍晚，邺城城外，暮色中，旗号明明已经出现在武安的徐世英赫然出现在了一支即将启程的军队中，在一起的还有黜龙军老牌宗师雄伯南，以及一位主力大将徐师仁，很显然，前线很多都是疑兵，所谓主力跟偏师是要视情况而定的，至于此时询问他的，赫然是大行台***，扶着佩剑来相送的陈斌。
徐世英本能觉得奇怪，但还是认真做答：“还是要视情况，我们先试试最薄弱的上党，看看能不能把太原的王怀通跟河东的鱼皆罗吸引过来，让王五郎建功，而他们若不来，我们就直接拿下上党……当然，若是北面李龙头过早发起攻击，肯定是要立即从内线迅速转移战线的。”
陈斌点点头，明显敷衍。
这下子，就连一旁魏玄定和对面的雄伯南、徐师仁都意识到，计划已经组织和实施了多日，今天只是发动而已，这位陈副指挥肯定另有想法。
刚刚那话只是个引子。
“徐副指挥、天王、徐龙头。”陈斌迟疑了一下，决定开诚布公。“你们此去，咱们不讳败，或许还要回来，但眼下局势，说咱们一举成功，那也不算什么意外，那到时候，咱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再见了……有件事情，之前王五郎走的时候，我就私下跟他说了，现在你们也要走，正好魏公也在这里，我一定要公开说出来。”
徐世英、雄伯南、徐师仁一起拱手，魏玄定也捻须侧身来听。
“之前帮里私下有句话说的极好，不晓得是说咱们帮里这些龙头，还是说当日你们建帮时几位大头领，说你们其实没一个好相与，我深以为然。”
陈斌扶着剑，在早春夕阳下言辞谨慎，俨然是不想造成误解。
“其实，按照我在大行台这些年的经历和看法，哪里是区区这几人，帮中上下，就没有谁是个好相与的！
“只不过有的人野心露在外面，有的人藏在里面；有的人营私手段高明，有的人吃相难看；有的人自诩高门，看不起其他人，却不想同样有些人自底下爬上来，素来不择手段；有些人愚若农氓，一点兵权都不舍得撒开，有些人却好高骛远，总是想着一些不着调的前途。
“更不要说还要计较纷争，你是河北人，我是河南人；你是大行台的，我是下面地方行台的；你是建帮元从，我是前魏降人；你是武夫，我是刚刚科考过来的文修……他们相互之间就是不对付。
“你们说对不对？”
“这谁不知道呢？”雄伯南一声叹气。“但大家到底还能团结一致的。”
“这就是要害所在，为什么咱们黜龙帮能团结一致？为什么没有分崩离析？为什么李枢走了，都没有引起内乱？为什么还能做到如今规制，天下在望？”陈斌接上此话，连番发问。
“自然是因为……因为张首席英睿坚决吧？”魏玄定捻须言道，语气却显得有些飘忽。
“诚如此言！”陈斌忽然按着长剑扬声相对。“诚如此言！非张首席，便是有黜龙帮，不过是局促于河南济水两岸，然后要么一头栽到东都，要么跟河北这边拼的你死我活，最后被大英出关一把卷走！非张首席，便是有黜龙帮，便是越过大河界限，且熬到了今日，也免不了内乱更迭、制度缺损，你来争，我来抢，一直到今日才晓得建设制度，规范路线，然后依旧免不了被大英一席卷走。”
话到此处，陈斌一手按剑，一手指向在场的几位龙头，最后落在自己身上：“诸位……非张首席，咱们几位莫说聚在一起做事情、伸展志向乃至于廓清天下了，只怕早就在什么角落里相互搏名厮杀，成者流窜为他人犬，败者为路边骨了，你们谁能否认？”
魏玄定、徐世英、雄伯南都没有吭声，只是等待陈斌继续言语，因为他们已经猜到了对方要说什么，徐师仁想附和，但其他人都没有开口，他也只能闭嘴静待。
“几位，魏公。”陈斌先扫视了一圈，后落在了身侧魏玄定身上。“我晓得五年期限还不足，我也晓得，这个国主不是你自求的，反而是首席本人看不上这个国主之位，还有些要借他身份强化咱们黜龙帮地位的意思……但时日不同，局势也不同了，若是我们这一回真打到长安，极速大胜下，内外人心都会不稳，而且肯定会有小人投机。”
话到这里，陈斌复又看徐世英等人：“这个时候，你们若能在长安城外会师，那不管皇帝也好圣人也罢国主也行，都无所谓，反正一定要请首席继三辉四御之正统，承大位，立天命！不可有半点迟疑！这是私心，也是公务！关系着帮内之承序，关系着大明之稳定！切切不可迟疑动摇！你们三位，能与我做个承诺吗？”
“说的有道理。”雄伯南点了点头。“我想过此事的，正该如此。”
徐师仁地位偏低，他强忍着等雄伯南说完，方才赶紧颔首：“正该如此！陈指挥交代的妥当！首席正该应承天命，属下岂敢不应？！”
徐世英全程面色如常……他一开始就猜到了对方要说什么，因为他本来就想着自己把这事办了的，而反过来说，这话既然被陈斌抢了，那自己反而就没必要过于着急展现态度了。
于是乎，其人本能看向了魏玄定，好像很在乎对方态度一般。
魏玄定原本也很从容，此时看到徐世英状若顾忌的看了过来，当场双手一摊：“正该如此！不过要老夫来说，陈指挥也不必过于把此事当做什么大事，人心向背摆在这里，你看，咱们五人，出身、职务、经历、亲疏、修为全然不同，不是只徐大郎一人迟疑吗？！”
其余三人齐齐去看，徐世英愣在当场，只觉得陈斌开头那段话委实诚恳。

第一百零七章 送乌行（17）
进入正月中旬，就算是正式开春了。
整个天下，自南向北开始解冻，大河的凌汛也将结束，接着以正月十五为限，就可以进入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春耕活动了。
但这一年的春耕，注定是要粗疏与仓惶的。
因为整个天下都陷入到了一种全面战争状态，并且没有任何放缓的意思，反而有加剧与扩散的征兆。
非要定个性，按照邺城那几位著名文书之间的言语，只怕之前六十年间，只有三征东夷那一回，规模超过了今年……再往前，就是司马洪跟高浑的那些子连番大战了，而且大家也都知道，三征东夷那个规模真不是什么常规路数。
故此，很快就有一个流言在邺城传开，很多人都认为，今年一春一夏的战事，将会直接决定往后两百年的格局。
成了，就要很快进入扫尾阶段，一统天下，接下来很可能是又一个唐皇治世；败了，很可能连司马洪、高浑的路数都回不去，而是要再花个一二百年才能再见到真豪杰。
而这两个因为眼下局势方才诞生的推测，竟然完全符合之前三征后大家对乱世的普遍性揣测——彼时一部分人就觉得，这大魏只是个意外，天下还要退回之前的几百年乱世混沌中；但也有不少人坚持，这一回乱世，也就是十年八年，就是要迅速而激烈的重塑一个与大魏相当的天下之国。
讯息在扩散。
而有意思的是，最先从实际军情意识到黜龙军全军西进的，不是黜龙帮自家，也不是被多路围攻的大英，而是东都。
东都的地理优势，让他们比所有人都能更快汇集军情。更离谱的是他们还有跨越大河的河阳三城要塞群，北城南城之间有着一条半永久性浮桥，连凌汛这种让寻常凝丹都要退避三舍的天象都拦不住他们第一时间获知河北军情。
然后，司马正就懵了。
他不理解，不是应该来打自己吗？！
“倒也合乎情理。”牛宏牛相公坐在台阶上，将鞋底多余的泥巴用手抹掉，言辞和缓。“这争天下素来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路数……要么就是一下子成了，要么就要缓缓图之……现在李定在巫族打开局面，一下在关西背上剥出来一个致命的破绽，然后白横秋就要想法子堵住，张行自然要拼了命去牵扯，不让关西有力气去堵。
“当然，白三娘得了南岭冯氏的助力，破了韦胜机，忽然从大江上扯开另一个破绽，就确系有些天命的意味了。”
“不能简单的说是天命。”苏巍拄着拐杖，在旁边颤颤巍巍来言。“更像是人心人力到了……就好像南岭冯氏这一回，大家都晓得南岭冯氏是最后一家没有入场的，但为何只有那个谢鸣鹤亲身去请了呢？还有之前白三娘与当庐主人大宗师的说法，老夫也不觉得是无稽之谈……所以，很可能白三娘是自家弃了这个契机，主动去换援军的。黜龙帮的人能做到这个份上，而关西人却一团乱麻，出个兵还要相互协调顾忌，不是白白让出天命吗？”
说着，这位做了大魏几十年首相之人，眯着眼睛看向了台阶之上，彼处正是东都城南那残缺了大半的天枢金柱。
隔了这么久，这玩意竟然还没销完，委实惊人。
就在这时，司马正在后面踱步过来，认真相询：“苏公是在想什么是天命，还是单纯想到旧日光景？”
“自然是在念旧。”苏巍倒也没遮掩。“但与其说是旧日光景，不如说是想到故人了……当日圣人强行要修这大金柱，我们南衙都不敢违背，只有曹皇叔一人反对到底，那等到这大金柱立起来后，他是怎么看这大金柱的呢？而等到他亲身销毁这大金柱炼制兵甲的时候，又是怎么看的呢？”
“大概……刚开始来看时是忧心忡忡，是愤懑难平；后来要销毁时，反而有些不舍吧？”司马正若有所思。
“是这个道理。”苏巍正色道。“其实不止是曹林，我们这些老臣到了今日都有些类似……当日是愤懑与忧心，可等祂真完了，反而不舍了。”
司马正没有开口，跟在他身后的司马进达、王代积、李枢、罗方等人也没有开口……他们不是碰巧在这里的，而是在举行春耕祈福仪式……大魏的小皇帝毫无威望，也没几个人认识，自然是司马正带着几个心腹与这几位南衙相公来做这种“祀”了。
当然，其余大部分几位领兵将领都不在，大概是因为东都四下都需要防备的缘故，反倒是驻守弘农的段威亲自过来了。
而听到苏巍的言语，司马正还没说话呢，同样算是标准大魏老臣的段威反而不耐：“苏公，你不要整日劝这个劝那个的，司马二郎自从来了东都明显是个有主见的，他想要如何就如何……是生，咱们为他高兴，将来我们没了，别忘了让他来祭奠我们就行；是死，那是他自己选的，乱了这么多年，算是三征东夷动辄百万人去死，何曾差他一条命？你们中谁要是准备与我一般苟活下去的，记着他在东都这些时日的好，到时候一起来为他做祭奠。”
几人听了，都一起来笑。
骨仪更是直接表态，让段威莫忘了祭他。
苏巍几人原本想劝司马正的，见状也都把话塞了回去。
就这样，众人结束仪式，就在夕阳下散开，司马正等人打马先走，也没有什么仪仗护卫……他也不需要仪仗和护卫……直接入城往天街上一拐，耳听着净街鼓，便往白塔那边去了。
“李尚书，黜龙帮是不是没有净街鼓？”走到半路，司马进达忽然扭头来问李枢。
明显有些失神的李枢愣了一下，方才言语：“七将军是说邺城那边？”
“自然。”
“之前是没有的，但现在不晓得。”李枢明显有些沮丧和萎靡，回答起来也蔫蔫的。
“不过看黜龙帮素来的姿态，本意应该是准备弃了净街鼓和坊市这一套吧？”司马进达继续追问。
“这是当然。”李枢强打精神做答。“张行说过此事，要所有人都筑基，要均田，要商贸自由，要上下通畅公平……”
“竟是把商贸跟均田、筑基、出仕放在同一位置上吗？”司马进达笑了下。“就不怕那些商人有了钱，肆意玩弄民生？”
不等李枢做答，这位七将军复又点头：“不错，真要是到了人人筑基的地步，商人哪敢欺人？反倒是上面做官的为了安抚种田的，要好生压制这些商人才对。”
李枢欲言又止。
司马正扭头看了一眼，直接开口来问：“李尚书还是心有不甘？”
“不是不甘，而是忧心忡忡。”李枢在马上低头道。“元帅，你就放任那些人各怀心思，握着兵马散在外面的关卡、城池里？说实话，我不怕他们起了歹心，只怕他们一哄而散，各自挟兵甲而走……”
“可是李尚书，你是兵部尚书，你告诉我，这个时候，难道要学那些穷途末路之人，把兵马聚集在东都城和周边七个兵城里枯守吗？那不也是死路一条？”司马正倒是坦荡。
李枢迟疑道：“这是自然……但若趁机打出去呢？大军出动，元帅亲自看顾，他们不敢散的，而若得胜，人心也会归附。”
“打哪里？”隔着司马进达的王代积忽然插嘴来问，看他神态是真心在问。
胯下马匹继续向前，李枢却沉默一时。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打河北，只要到了去邺城的地步，张行肯定会回师来打东都，到时候可不是换家，而是黜龙军以一定的损失夺取东都的意思；去南方堵截张行后路，张行也不怕，直接回身来战便是。
“要么打长平，要么……叩潼关。”李枢给出一个艰难的回答。
“打长平有什么用？”王代积笑道。“一时半会占下两郡，根本影响不了大局，下面人也不会真就军心鼓舞的……至于打潼关，似乎有些效用，但根本上不是在替黜龙帮做嫁衣，让他们更快一些吗？”
“确实。”前面司马正也笑了，却来安慰李枢。“李尚书，你不必忧心忡忡，因为咱们实在是没办法了……上午晓得黜龙军七八路一起围攻关西，而且一南一北都突破了的时候，我比你还失落，但坐在那里仔细想想，委实没有办法，那不如安心处置好春耕，然后等人家回头收拾我们就行了。”
李枢言语艰难：“元帅，若只是这般，我到时候随你去了也无妨……可是，怕只怕真到了那个时候，东都孤悬，人心向背，咱们根本组织不起什么抵抗；甚至更进一步，张行连咱们性命都懒得取，岂不显得可笑？”
王代积心中无语，这有什么可笑的，要的不就是这个？只是不好开口罢了。
“不会的。”前面司马正继续正色道。“你不晓得，张行若志在至尊，我身上便有他想要的东西，不杀了我，便是日后把各类事做绝了，也跨不上去的。”
李枢心中微动，却不好刨根问底，也没有那个力气多问，只能赶紧将最后那个选项抛了出来：“那刘扬基呢？元帅以为刘扬基的言语可信吗？”
前面的司马正没有直接回答，旁边并马的司马进达、王代积也没有言语，只是似笑非笑来看身侧之人。
倒是落在马后一直没开口的罗方，终于出言：“李公，你是想劝元帅弃了我们这些无地可去之人吗？自诸位相公，到我这种匹夫，都已经决心为大魏殉国，以成名节的，你自己也说了要随元帅而去，又何必多言？”
王代积也赶紧应和：“诚然如此，诚然如此！”
李枢无言以对。
且说，时至今日，东都人心涣散，有心思的那就心思多的数不过来，肯定不知道想到什么地方去了；没心思的，反而放开，就连司马正都陷入到只能豁达以待的地步，何况他人？
至于夹在中间的人，如李枢有想法无地施展，如王代积自以为寻到想法，自然也是有的。
与之相比，倒是东都城内外的百姓，此时明显还没有察觉到气氛的改变，反而因为春耕到来，依旧显得有几分活力。
唯独此时已经净街，双月明明如盘高悬在天，便是那一丝活力也都消失不见了。
当夜，不晓得其他人能不能睡好，但王代积睡得却坦荡。
唯独临到三更时分，却有人将他喊起，乃是负责城内治安巡逻薛亮的人，说是出了大事，司马正喊他去道光坊。
道光坊位于皇城东门外，从东都建成后就是达官贵人们聚居处，人人都以能在道光坊有个五进大宅子为人生目标……此时被召唤，王老九也没有什么惊疑的，依着他想，大概率是哪个高官家里出了点事情，谁死了谁跑了，他这个新加了刑部尚书的左骁卫大将军去象征性处置一下。
想想白日那些军情汇总过来，这些事又算个什么？
果然，离开自己现居的敦厚坊，沿着天街过了一个坊而已，就到了目的地，入了坊，远远便听到有人哭，更是验证了猜想。
只是不免要相隔颇远的时候换上一副肃容，免得坊内居住的其余大臣看到不妥当。
然而，刚在坊内十字街大树下下马，远远亲自过来的薛亮便给出一个预料之内，却依旧让王代积目瞪口呆的结果——白日开玩笑说要死的原刑部尚书、现河南尹兼御史中丞骨仪自戕了。
平心而论，这个消息真不能说是什么预料之外，因为人人都知道骨仪真大魏忠臣，人人也都知道他早就表态要殉国，包括今天白天还在那说呢。
但王代积就是发懵，乃至于有些惶恐：“这也，这样太快了！”
“谁说不是呢？”薛亮叹了口气，用没断的那只手捏着一张纸递了过来。
“这……这什么？”王老九莫名其妙的恐惧起来，好像那玩意多吓人一样，白日看军情他都是劈手夺来的。
“遗书，骨中丞的遗书。”薛亮抖了一下，催促对方来看。“我只是巡街的，元帅喊你来不就是要你做个安排吗？白塔那边怕引起骚动，天亮才来吊唁，只请王尚书在那之前处置好一切。”
王代积无奈，直接伸手接过来，自然忍不住立即去看，只见上面虽然笔迹潦草，却苍遒有力，正是骨仪历来的笔迹，内容也很简单：
骨仪自陈，他本是妖族杂种，若非遇到天下一统，根本没有机会出仕，而“先帝”更是对他有简拔之恩，让他跃居高位。只是“先帝”做的那些事呢，人神共愤，他当然也不是傻子，素来没有为“先帝”殉死的意思，只是想着将心思转移到“大魏”身上，尽力而罢了。
那么事到如今，黜龙军越过东都去与关西全线交战，不管双方谁胜谁负，都说明大魏其实已经没有了半点契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了，既然自诩大魏忠臣，又怎么能拖延观望呢？真当天下人不晓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吗？
所以，干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了断，稳稳当当以大魏臣子身份去死。反倒是司**帅，到底年轻，其实不必平白浪费性命。
身后事也没什么交代的，三个儿子，两个战死，一个尚在河阳要塞，随他去吧；两个女儿，全都嫁人，各安天命；唯独一个老妻，反正家无余财，还是让她带着儿媳妇搬出去，在城南寻个寻常宅子，看能不能等到还活着的次子归来吧。
王老九一气看完，反复在“妖族杂种”四个字与“真当天下人不晓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这句话上徘徊，心里慌得好像骨仪是他谋杀的一般。
过了半晌，又有人来报，说是骨仪的夫人也自戕了，他更是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没逃出去……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事自己是主导，自己是刑部尚书，没人能抓自己。
然而，然而局势怎么就忽然变成了这样？而且这忠臣，这忠臣为什么一定要殉国呀？！
且不说骨仪之死，就这样又过了两日，刚刚过了正月十五而已，骨仪夫妇还没下葬呢，那边尚在蓝田还未抵达长安的白横秋终于也知晓了最新的军情。
与此同时，因为根本无法遮蔽消息，一时大英朝野震动，上下流言四起。
不可能不震动的，小半年前大家刚刚开战的时候，还觉得胜券在握，还觉得会在特定地区进行多次主力会战，结果小半年过去了，非但不能取胜，反而沦落到被人七路围攻的地步，人心不动摇简直匪夷所思。
白横秋不傻，他虽然也心神震动，尤其是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被养女三剑剁了以后，称一句肝胆俱裂也是无妨的，更不要说河北大军多路来攻晋地……但是，他也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能撑住这一波围攻，局势反而会很大概率回到对峙的老路上去，到时候万事皆可转圜。
于是乎，其人几乎是强打精神，就在蓝田大营召集长安文武高官并大营内外将领，迅速召开了一场限定半日的军议，以讨论应对此轮围攻的最终与实时方案。
你还别说，这种情况下，事情反而变得简约起来，核心逻辑也迅速讨论通畅：
首先，皇帝必须坐镇长安或者蓝田大营，因为皇帝是大宗师，在此立塔，足以抵御关中核心地区，并辐射到潼关、散关、武关，乃至于河东。
其次，吐万长论与鱼皆罗必须各自往蜀中以及毒漠关防坐镇……换句话说，要催促吐万长论赶紧南下，同时把当时被打懵后直接往上党去的鱼皆罗唤回来，迅速北上……但是吐万长论那里必须要谨慎，允许他节节抵抗、后撤，甚至必要时允许他撤到汉中。
再次，对晋地进行取舍，派出使者、监军，将晋地的兵马、粮草、军械尽量往河东送，任命王怀通为副帅，加国公，出镇河东。
而且，无论是吐万长论还是鱼皆罗，又或者是王怀通，都应该授予临时任命、决断之权，将前线托付。
最后，关中总动员，关陇各家子弟，投靠的关东英豪，迁移过来的晋地世族，包括此番撤下来的各路败兵，都要重新整编、任命、赏赐，同时，以窦尚检阅大使，去往陇上、灵武等地征发兵马、勇士。
计议既定，圣旨立即连番而下，关中旋即震动起来。
而一直到这个时候，早就拿下的中部巫族许久的李定依然没有动静，明明是他的行动引发了外面的连锁反应，此时却似乎跟外面的战事反过来脱节了一般。

第一百零八章 送乌行（18）
进入正月后半段，巫地这边，虽然依旧寒冷，但到底是见了更多阳光，温度也相对上升了不少。而李定已经在巫族这里持续进行了长达半个月的整编行动。
收拢王庭精锐，分给心腹将领带领，将牲畜、牧场、牧民、壮丁按照投效顺序予以调整，该收降収降，该镇压镇压，该赏赐赏赐，该剥夺剥夺。
包括对那位据说临阵被策反的清河崔氏文修宗师进行特赦和临阵任用，好像没有一件事是无谓的。实际上，即便是黄平这种监军类的存在，也都无话可说，都认为战帅李龙头在做必须的战争准备。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最不该对李定做出质疑的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李龙头，你这般拖延，是用兵之道还是用政之道？”这日上午，张世昭径直闯入王帐，开门见山。
“是用兵之道。”李定抬起头，挥手让还在等军令的心腹头领邓龙出去守卫，然后方才给出答案。“张公看出来了？”
“我怎么能看得出来？”张世昭笑道。“只是我晓得，就巫族这个习性，你再赏罚，再整编，不如打一仗赢了来的效用高，所以奇怪……李龙头，你的用兵之道在哪里？”
“我在等他们的主帅过来。”李定正色以对。“我这里破了巫地之后，他们必然震动，因为从巫地出去，便是关中之背，是他们致命的要害，所以不管我有没有及时出兵，他们都一定会全力收缩来对付我，从而让更外线获得进展……”
张世昭连连颔首：“是这个道理。”
“非只如此，等他们汇集兵力，来的越多，其他各处越容易出破绽，而我们这边以逸待劳，一旦得胜，造成的效果更佳。”李定继续说明。
张世昭点了下头：“我懂李龙头的意思了，眼下破绽已经造成，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这边赢其他地方赢都是赢，既如此，不如稍作迟缓，赌个大的……是也不是？”
“不是赌。”李定正色道。“是我们必胜。”
“因为以逸待劳？”张世昭继续来问。
“不止。”李定看着身前之人道。“还有军心……张公，你只想着说，打一场胜仗，巫族人便会贴服，那敢问外面的胜仗算不算胜仗？若是他们知道外面我们在多路围攻关西，而且屡屡得手，会如何作想？而关西军呢？”
张世昭沉默了一会，立即指出对方破绽：“李龙头，你这话是在狡辩！早打打小胜仗，能让小部落立即振作，等到外面的好消息只会让那些大部落头人有限的信任咱们；对面也一样，他们或许会日益紧张，或许会孤注一掷，哀兵必胜……只能说早打晚打各有各的好处罢了，不能说晚打必胜……你只是想打大仗！”
李定点点头：“那又如何？”
张世昭无言以对。
可不是吗，那又如何？还不许人家一个领兵的想打大仗？不许一个领兵的坚信自己必胜？！
“李龙头心里清楚就好。”想到这里，张世昭点点头，然后继续来问。“你到宗师了吗？”
李定摇头：“必然要等这一战了，出了毒漠，我便是宗师！”
张世昭愈发无话可说。
走出来，阳光耀眼，四下土地也已经变得柔软，微风一吹，便有一股生机勃勃的腥味涌上来。张世昭此时当然称不上失望或者忧心忡忡，而是有些慌张，因为他刚刚在王帐里就反应了过来，有问题的真不是李定，而是自己……具体来说就是，自己竟然临阵怯场了！
换成年轻的自己，一定会跟李四心有灵犀，都一样信心十足，都巴不得由自己这边打一场大的，但年纪到了这个份上，张世昭心里非常清楚，如果这一回不能成，天下再度陷入对峙，那他这辈子就没有再翻云弄雨的机会了。
想要用黜龙帮的制度将巫地彻底消化改制，更会变得虚无缥缈。
不过，这种慌张与不安没有持续太久，不过三日，前方传来线报，早年就靠着巫族战事起家的鱼皆罗即将抵达他熟悉的榆关，以北线元帅-宗师-国公的身份总揽毒漠防御。
而只差了半日，晋北行台周行范通过苦海送来的正式行台文书也抵达了王庭……这位周龙头在文书中告知巫地远征军，关西人明显要弃了晋地，大量的人员物资都在往河东撤，短时间内晋地将会完成大突破，他准备放弃跟河北联军的诸位会师晋阳，转而直接西进，从侧翼威胁白道关。
同时，他也将自己所知道“最新”南线消息转呈，也就是白有思斩杀韦胜机，突入白帝城，岭南冯氏全面倒向黜龙帮，包括张行追到武关立阵等等等等。
说实话，接到文书那一刻，李定甚至怀疑周行范在跟自己心照不宣的使用某种策略，也就是编造有利军情，通过这种公开文书，震慑巫族这些人。
不过，李定随即就意识到，恐怕不是这样的，因为周行范没必要连他一起糊弄。
哪怕是那边真急了，想让自己出兵，也最少要有大行台几个龙头一起同意，才能做出这种层次的哄骗，但时间对不上，这种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了……此外，鱼皆罗出现在榆关，本身也验证了一些说法，他原本可是在河东的。
甚至鱼皆罗的消息跟这封文书前后脚抵达也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有因果关系——鱼皆罗离开了晋地，本身就是晋地被放弃的一个特征，也正是因为如此，周行范决心放弃楼烦关和晋阳，转而去威胁白道关，这才有了这封文书。
意识到这一点后，李定于当夜匆匆召集了黑延、陆惇、黄平、张世昭，以及没有发言权且的确没有说话的突利可汗等人，在通过简单讨论后，一致认定相关军情无误。
随即，这位领军在外的战帅兼龙头向东侧不舍得离开的窦立德发出文书后，立即下达了军令：远征军全军以及所有投降后接受节制的巫族各部，外加本军后勤部队、带着大量牲畜的巫族丁壮合计二十万众一起南下，务必在十日内抵达毒漠北侧布阵。
大军浩浩荡荡，尤其是充当后勤的无数牛羊与巫族的帐篷长车，使得军阵显得格外庞大。所以甫一启动，便足以震动整个巫地，也根本无法阻挡毒漠三关的关西军获知情报。
鱼皆罗是正月廿一日夜得知的情报，此时他刚刚抵达榆关三日半而已。
平心而论，到了这个时候，这位北线元帅并没有几分惊惶之态，甚至有些如释重负……因为该来的必然要来，他从抵达此地第一日开始便晓得会很快迎来战斗，所以不停地忙碌，而且此地局势意外的没有那么糟糕。
没错，之前的战争并没有影响到三关防线，此地原本用来防御巫族基本的兵马都在，而在扫清了整个三关以及榆林、武原、朔方诸边郡，加上上任路上，从沿途延安、弘化、雕阴带来的兵马，鱼皆罗很快就设置了一支分布在三关的两万人固定防御部队，和一支三万人的机动防御部队。
此外，在他的反复要求与催促下，大英给予了毒漠防线最大的优先级，在他抵达之前就有无数的粮草、军械、牲畜被送来。而算算日子，窦尚也将会在数日内亲自带领三万余从陇上-灵武临时搜刮来的部队抵达此地，晋地也会有一万多来不及从南线撤离的部队及时抵达此处，充当天然的东部屏障。
这样的话，等到巫地的远征军来到毒漠之后的时候，他会握有一支六七万人的机动防御部队和一条完整的防线。
考虑到攻守之势，以及毒漠南北隔绝，只有那三个通道，守住……理论上是没有问题的。
想当年，大魏初立，巫族骚动，鱼皆罗就是在这里靠着机动防御抵挡住了数倍于己的巫族联军，从而一战成名，后来又代替杨斌成为北线都督，继而晋升宗师的。
算一算时间，距离第一次以帐前牙将身份在此地作战，已经快四十年了。
如今，竟也是个元帅了。
“鱼皆罗只有一个儿子吗？”蓝田县衙大堂内，明显有些憔悴的白横秋蹙眉抬眼，略显诧异。
左右面面相觑，刚刚回来的刘扬基当仁不让：“陛下，鱼皆罗五个儿子……之前全在东都，他在江都被曹彻疑心，就是担心他会跑回东都……后来鱼皆罗从东都投靠我们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幼子过来。”
“原来如此。”白横秋点点头，状若恍然。“他对司马正有授业之恩，并不担忧自己儿子留在东都会被处置……”
刘扬基点了下头，同时偷眼去看对方……他知道，白横秋这是太累了，堂堂大宗师忙昏了头，明明这事不可能不知道的，却居然没有转过来。
与此同时，他又有一丝懊恼，之前是他建议白横秋放下一切，多与这些关陇大族沟通的，可现在这些人和他们的子弟站在这蓝田县衙里，却看到了一个被局势压迫到不堪重负的大宗师皇帝。
可以想见，不知道多少野心家会在回去以后于父子之间、兄弟之间完成一些心照不宣却大逆不道的共识。
这些都是他的罪责。
白横秋放下这事，继续言道：“晋地那边怎么样，还是没有回应吗？”
“没有。”刘扬基无奈应声。“目前还是没有接到怀通公的消息……”
白横秋没有叹气，只是沉默。
“应该是上党那边被突破，黜龙贼进了壶关。”刘扬基见状赶紧安慰起来。“或许阻碍了信使也说不定。”
“进的是壶关，取的是上党盆地，又不是进了鼠雀谷，堵住了太原盆地。”白横秋无语至极。“我难道不晓得晋地地形吗？”
刘扬基无话可说。
白横秋沉默了片刻，自己先点头：“不错，我们让鱼元帅自家撤了上党，吐万老将军也南下了，便是明弃晋地，人心思乡思定……怀通公是晋人，不愿意挪动也属寻常。”
话说的坦荡，但白横秋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去，鬓角白发也显得凌乱。
刘扬基看的心下一酸，强行低下头去。
正在这时，白横秋忽然肃立，片刻后一人直接掀帐入内，恭敬下拜，却正是大将韩长眉……按照新下达的旨意，凡大将军阶级、总管职务以上，皆可直入帐内面圣。
“何事？”白横秋语气飘忽，似乎一起在握。
“陛下，臣当值中军。”韩长眉将手中文书奉上。“怀通公到临汾了……”
白横秋闻得此言，终于大喜，便是周围肃立的那些官吏也都明显放松。
但下一刻，当这位皇帝打开手中文书后，复又苦笑：“怀通公说，晋地官吏、英豪，多半不愿意过来，王臣廓想动粗也被他阻止了，他只带来了数百官吏、几十家人和两万之众……不过挺好，这时候能撤回来就行，不能苛责什么……何况徐世英和雄伯南真的在往晋阳去。”
话到这里，其人环视县衙大堂下方：“诸位，临汾不可守，但闻喜可以试一试……咱们不能一直退，否则晋地人心会散，谁愿意去接应一下？且放心，若对方宗师至，你们坦然退到安邑就行……我便在那里张网，断张行一臂！”
众人精神一振，但旋即又觉得哪里不对……一个宗师，不拘是雄伯南还是那个徐世英，似乎应该是一臂，然而，不是还有牛河、魏文达在武关吗？不是还有白三娘、李四郎在南北吗？这一臂是三头六臂中一臂吧？
就在不少人还在纠结一臂的时候，原本就在堂中的韩长眉直接拱手请战：“陛下，臣愿意去做接应！”
周围迅速一凛，大家几乎是齐齐去看上首的白皇帝。
无他，众所周知，韩家的品性可是素来不好的，尤其是这厮亲外甥李四已经在黜龙帮做到那种地步，这万一要是到地方反过来说皇帝有旨，王怀通私通黜龙帮，关上闻喜城的大门等一个黜龙军过来学他死掉的弟弟倒戈，那算谁的？！当然，话说回来，他弟弟死在黜龙帮手里，似乎又证明了一点什么，用他也不是不行。
就在这时，刘扬基顺势闪出，同样拱手：“臣也请战！”
白皇帝居高临下，看着下方二人片刻，忽然失笑，然后走下去依次扶起二人：“当此国难，两位却争先恐后，何愁大事不能成？韩大将军，着你引本部去河东便是……你且放心，我堂堂大宗师，在长安建国立塔，河东之地乃在把控之中，那边的宗师若来，委实不惧！”
韩长眉赶紧再度下拜。
众人心知肚明，或许大宗师立塔之威真能让这位陛下把控河东，但此时三面七路来攻，捉襟见肘，韩长眉这类人便是平时再提防，此时也得任用起来，何况，从道理上说，人家确实是死了弟弟的，也有说法，他都不用，用谁？否则真要计较，就他那几位心腹，能填几处关隘？
实际上，便是刘扬基也晓得这个道理，起身后从容与韩长眉称贺。
韩长眉既走，当日又有张行叩武关的讯息，虽然晓得只是骚扰，但总要去计较一二，否则任由对方迫入渭南腹地，人心军心便将不稳。
而白皇帝一走，又有白有思攻破白帝城后又破临江，已经直趋巴郡的军情传来，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就这样，白横秋与张行在武关折腾到傍晚，打的那叫一个热闹……然后诚如所有有点大局观的人认识的那般，毫无意义！
张首席就是要耗费白皇帝的心神，就是要扯住白皇帝，仅此而已，否则的话，武关都快被他龙爪拍的稀碎了，如何不敢往里面走？
怕什么吗？这么长的武关道，快两百里地才到蓝田的，往里面走就是！
但张首席就是不动，每次打的时候白皇帝不来他不过城墙，打完之后呢，一般还会很有礼貌的退回到武关那破损的城墙外面，继续安营扎寨，好像明天还要继续攻城一般。
另一边，战后，白皇帝凌空而走，退往蓝田，却过蓝田而不入，乃是一夜数百里，片刻不停，径直飞向了长安西南侧的太白峰。
太白峰上，冲和道长从当日下午便枯坐于山顶，而等到四更时分后，更是一声叹气，主动往山下去迎，二人在天亮前相会于子午关旁的一座小山前，也不落地，就在野山半空中相对。
“道兄，我为小儿辈所趁，你要助我一臂之力。”白横秋见到对方后，开门见山。
冲和默不作声。
“咱们青年相逢于渭水，日后各自行途，回首去看，不过就是咱们三人算是生平之至交，现在胜机已死，你还要坐视我亡吗？你若真这般绝情，今夜往西南面山里躲着我便是，何必自欺欺人？”白横秋继续来言。
冲和终于开口：“你是我至交不错，但惊风与有思也算是长于我膝下，这种俗世争端，我便是助力你，又算什么？”
白横秋松了口气，他知道，对方既然开口计较起来，今夜便可说下去了：“就算是两两相抵，可是道兄，你莫忘了，你还误过我一回，欠我一番计较！”
“我何时误你欠你？”冲和大为惊讶。
“当日你替我阵卜，说凡三次，入室、克国、乘家！是也不是？”白横秋追问。“你莫说这是算的今日我的局面……”
冲和无语至极：“老白，你也是大宗师，如何不晓得占卜之事，又不是我操纵的……这是天意显示！便真是反过来应在你身上又如何？”
“那你该提醒我呀？”白横秋反过来迫上。“道兄！咱们这般交情，你若当时猜到了结果，却不告诉我，哪怕是违逆天意，也该告诉我、提醒我呀？如何坐视我自败？”
冲和第二次沉默了下来，许久方才缓缓开口：“老白，我与你实话实说，我当时的确猜到，这卦象，可能会反过来应在你身上，是张行几次尝试后，对关西入室、克国、乘家。但我只是猜测，我同样也觉得可能就是应在你或张行攻东都之上！这是因为当时天命已乱，张行自立天命，日益壮大，我只能保证卦象有所应，却不能分辨大势了。”
“天命既乱，道兄便更没道理枯守太白峰，坐视我自败……且帮一帮我吧！”白横秋已经言辞艰难起来，只能尽力而为。“我不让你主动出手，替我守三个月如何？只要有人入关中，替我驱逐便可！如此守三个月，三个月后，生死成败，皆是我自作为。道兄想一想，三个月，若我能反覆局势，他们都不一定能到关内，那到时候便无人知晓你的应许，更不会影响三一正教的前途。”
“老白，你真是……”冲和摇头不止，以手指天上之双月，复又指向对方身后东方微白。“何事三辉不知？”
白横秋已经决定放弃了。
“我占一卦。”就在这时，冲和忽然取出怀中那些木棍，就在空中一抛，散在脚下，却又如落在地面上一般停住。“周，次三：出我入我，吉凶之魁。”
“什么意思？”白横秋追问不及。
“提醒我要畏惧天命。”冲和认真道。
白横秋几乎绝望。
“老白，我答应你。”冲和忽然开口。“三月之期，福祸我自担之……不是为别的，只是怕你也身死，日后我枯坐太白峰，想起当年咱们三人游历蜀中故事，情难自抑。”
白横秋在空中后退数步，如在地上一般，朝对方恭敬一礼，他知道，对方很可能要为此失去远超自己想象的东西。
冲和泰然受之，一声叹气，转身回太白峰了。
天亮的时候，相隔数千里，晋地腹心，自上党往晋阳的道路上，连夜赶路的徐世英在马上摇摇晃晃，状若假寐，忽然间，他睁起眼睛，看向身侧一座山。
那山在晋地万山之中自然显得寻常，然而，徐世英宗师修为，目力大涨，远远便注意到，山顶上一处山石平整，宛若棋盘，上方还有两块巨石，如秤砣一般压住棋盘，倒也有趣，尤其是他还能清晰察觉到，彼处真气充盈，俨然有些说法。
正看着呢，忽然间前方一阵嘈杂，片刻后，一个算是熟人的人被巡骑看押着送到了自己马前。
“徐大郎，许久不见，我是王怀绩，你须认得我！”这人抱着一个镜子，落地便兴奋摆手。
徐大郎晓得此人不是凡俗，立即下马相迎，笑眯眯来问：“怀绩公，你如何来拦我们，我家首席见在武关！况且，《六韬》劳您辛苦，如今已经全了。”
“是该拦张首席的，他不该去武关，而是该从这里去太原，然后中途上棋盘山。”王怀绩嘟嘟囔囔，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而且，《六韬》完了，还有其他的呢……之前就有一本《易筋经》，你们也都学了……这里面有本《脉经》和一本《本草》，放在那边山上的，也是他的东西，你交给他吧！”
说着，从怀中又取出两本书来，徐世英眼睛都亮了，赶紧接过来就翻，那《本草》自是一本记录药材的医书，虽晓得珍贵，却来不及多看，便继续看第二本，赫然是一些正脉修炼法门，明显跟那《易筋经》是对着的，却是大为振奋，赶紧唤人好生收起来，准备随身保护抄录。
得了东西，徐世英态度好的不得了，立即扶着惊龙剑恳切来问：“怀绩公，我家首席还有什么书吗？若是他处处都不去了，岂不浪费？”
王怀绩苦笑：“我也正发愁……他一开始还去一些该去的地方，只是顺序不对，后来就全乱套了，连地方都不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世英大笑：“总该物归原主！怀绩公，去见一见我家首席吧！”
王怀绩点点头，复又摇头：“我现在有点怕他。”
“谁不怕他？”徐世英不以为然。“但总要见得，如今世道，首席大势恢廓，他不愿意去什么地方还好说，可其他人能绕开他不成？”
王怀绩再三点头。
PS：感谢徒步天王对绍宋的上盟，期待大家八月2号上午来岳王庙见面。

第一百零九章 送乌行（19）
正月下旬，黜龙军主力轻松夺取太原全境。
关于这一点还产生了一点小争议，到底是从井陉过来的王叔勇第一个抵达太原城，又或者是自棋盘山过来的徐世英第一个抵达，根本说不清楚。
其实，两人都不差这一点军功，但还是架不住下面人会计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太原的重要性。
这是之前大魏五都之一，是东齐全盛时二都之一，是河北平原的西面屏障，尤其是在与关西势力对决时的中间核心砝码，军事地位某种程度上比东都还强，只是经济地位弱不少。对于河北人来说，这个地方具有天然的强大政治号召力。
现在不费一兵一卒夺回来了！
这不是巨大的胜利，什么是胜利？！所以，下面的军士们不免要计较一二，而且除了这个，也的确没有别的战功可以分润了。
当然，这是下面基层官兵的思路，中层军官们在兴奋之后随即就意识到，太原入手后，北线主力立即又腾出了手来了，在四面八方都在对峙-进军的情况下，必须要投入新的战斗。
而与此同时，最高层已经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雄伯南去了鼠雀谷，太原此时有四位龙头、准龙头，也就是徐世英、王叔勇、洪长涯、徐师仁……徐师仁和洪长涯比较谨慎，实际上并没有主动建议的权力，争端就在徐世英与王叔勇身上。
王叔勇的意思是，立即按照原定计划南下，压迫河东。
徐世英原本也是这么想的，直到他进入太原，接到周行范的文书，晓得对方直接转向白道后，却无端起了西进的念头。
双方争执不下，但总体来说，是王叔勇占优。
首先，南下是既定计划，没有大的意外，就应该坚决执行，否则军心会起波澜；
其次，南下是顺着晋地核心通道进军，道路通畅，补给方便，与之相对应的，自然是往西面去，西面那个大河大山，走起来要多难有多难，补给更是个大麻烦；
其三，南下的话，当面之敌是原来的太原留后王怀通带着一堆南下逃亡之人，士民官兵都有，人心不稳，军队及时压上去，很可能又是一场大胜，反之，去西线的话，道路那么远补给又不顺，很可能赶不上李定在毒漠那边的战事。
最后，就是南下的话，能迅速跟武关的张首席一起形成钳形攻势，将大英的首级，也就是关中给钳制住。
平心而论，徐世英的位置更高，龙头也不是暂署的，但黜龙帮的制度，核心就是开会与举手，现场四个龙头，只要有一个人支持他的，他都能做决断。
但实际上，王叔勇提出的理由过于有说服力，没有主动建议权的洪长涯、徐师仁其实都倾向于他。
换言之，当日的会议，基本上确定了南下的路线，只是没有强行举手弄得难看罢了。
到了晚间，按照规矩，几位龙头分散驻扎，徐世英宿在城内留守府，王叔勇留在城外晋阳宫，洪长涯藏在北面仓城，徐师仁住在郡府。
别人不提，只说徐世英，他将《本草》与《脉经》取出研习……坦诚说，非常有意思，无论是《本草》还是《脉经》都非常有意思，什么地方产什么药材，能有什么用，这要是配上那位千金教主的千金柱，说不得真能让这位教主蹚出一条路来；《脉经》也很棒，它不是上来讲如何冲脉，而是先提出一个概念，说正脉其实是附着于肉体的存在，是真气随着肉体发力过程天然形成的通道，形成体系后，反过来才会催生后面的奇经……瞬间就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然而，两本书交换着看了几个章节，徐世英猛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心不在焉。
书是好书，是真想看，但若真的用心在看，怎么会反复交换着看呢？自己心绪不宁，还是不能接受南下的方略。
就这样，徐大郎收好书卷，站起身来，往外面花园而去，此时已经是标准的初春时节，很多地方春耕都已经完成，花园里虽然无人打理，却也青翠了起来。
但徐世英无心观景，他在已经很弯的下旬双钩月下反复徘徊，反复思考，终于是一声叹气，然后推门出去了。
也不使用宗师手段，就是老老实实喊了人，骑了马，打着灯笼往城外晋阳宫而去，然后叫开门，让人喊了王叔勇出来……王叔勇还能不见？便匆匆披了衣服来迎。
二人见面，徐世英屏退他人，便寻了行宫的后花园，两个济水老乡并肩走到深处，却始终没有交谈。
就在王叔勇不耐时，徐世英终于开口，且语出惊人：“五郎，我还是觉得应该西进，而且你必须得支持我。”
王叔勇莫名其妙，刚要重申道理，却不料徐世英抬手制止了他，并说出了另一句更过分的话：“道理我已经听完了，你不必多言，我想说，这太原城的四个龙头，你们三人都只是阵前的经历，不像我，既是平日总揽全局的军务总管，又担当过方面主帅……或者直接一点，整个帮里，只是首席与那个李定我无话可说，否则军务大局上的事情，就是我最出挑，就应该按照我的办。”
即便是夜中，也能看出来王叔勇面色发红，只是强忍着没有发怒：“便是首席在这里，也要说出道理来！何况是你？”
“道理很简单，我也是刚刚想通。”徐世英认真道。“五郎，你说咱们这一战，到底是在打什么？是争一地吗？还是争一战之胜负？”
“这事白天就说清楚了。”王叔勇无语至极。“掠地是要看哪里，太原这里就是重要，一定要拿……再如要是现在有机会拿下东都，难道因为伤亡不去？只是说，太原已经入手，接下来确实应该以消灭敌人成建制部队为上。可正因为如此，才要南下，去追击已经摇摇欲坠的晋地兵马，若是能及时压上，把他们压垮，整个晋地的军政态势都要进一步稳固不说，我们也能及时冲到河东跟首席遥遥呼应，还能以极少损失吃掉那逃走的两万众，所以要南下！”
“你还是没说清楚，咱们这一战，到底是在打什么？”徐世英冷静听对方说完，继续来问。
“打什么？”王叔勇一时又气又急，竟有些懵。“你说打什么？”
“自然是要灭英，是要覆灭关陇。”徐世英一字一顿道。“难道还有第二个目的……”
“这不是废话吗？正因为如此，才要南下。”
“南下对灭英有什么用？！”徐世英打断对方。“我们能隔着一个关中与首席呼应妥当，确保攻势总是一起发动吗？再说了，那边有大河阻碍，大军再多也无用，两个宗师，更没法打破人家大宗师的防御……更重要的一点是，从河东出发，人家白横秋坐在长安就能招呼到。”
“毒漠那边可以？”王叔勇微微皱眉，意外的没有发脾气。“毒漠那边赢了能对灭英有作用？”
“自然。”徐世英掰着手指算账。“其一，毒漠那边，关西肯定会全力支援，内瓤都要翻出来送过去，一旦赢了，他们就没有余力了；其二，毒漠那边距离长安极远，白横秋支援不过去，是个独立战场；其三，一旦控制毒漠，巫地的补给就会过来，然后就可以仿效之前巫族南下，沿着灵武扫荡陇上，若是能扫荡陇上，关西不就是一个东都的局面吗？到时候人心自然会垮，天下不是我们也是我们的了！”
“我听明白了。”王叔勇继续皱眉道。“你是想说，南下，战果容易但有限，很难继续发挥……西进，千难万难，只要真能助力到了，保证了胜利，就能赢得足够大？”
“是这个意思。”徐世英恳切道。
“你准备带多少人西进？十个营？”王叔勇似乎有妥协之态。“须知道楼烦去白道的路那么窄，便是你说的有道理，也过不了许多人。而南路总不能不管，咱们分兵，你带走十个营，我带剩下人汇合天王，诈一诈那些逃窜的晋人又如何？”
“十个营太少。”徐世英得寸进尺。“河东如果只是诈一下的话，其实没必要带走那么多人……我带走十个营，不走楼烦关，而是偃旗息鼓，从太原往西，走离石，过杀巫关，渡河去雕阴，从战略上断榆林之后；让洪长涯带五个营，走楼烦关，大张旗鼓去支援周行范！你跟徐师仁带着五个最弱的营南下汇合天王，利用鼠雀谷的地形装模作样……足够了！”
王叔勇目瞪口呆：“你还让我们做疑兵为你遮护？！”
“五郎，请你务必助我！”徐世英没有驳斥，而是催促了一句。
“你说完了是不是？”王叔勇忽然眯着眼睛来看对方。“没什么要补充的，只差我给你决断对不对？”
“是！对！”徐世英言简意赅。
“那我现在问你一句，就问一句。”王叔勇走上前去逼问。“你一意去榆林身后，有没有担心李定在毒漠三关赢得过大，而私心想分功勋的意思呢？”
徐世英措手不及，愣了一下后，恳切以对：“你若这般问，我自然不能说没有……尤其是若论他此番军功做战后升迁，实际上便只是让他越过我去主导军务罢了……但是这件事，我真的是从大局先来做思虑的，只不过从大局思虑，并不耽误私心。”
王叔勇便要冷笑。
“五郎，你既问私心，我就与你说私心。”就在这时，徐世英也逼上前，抢了话语，二人几乎是面对面来言。“若黜龙帮无有天下，咱们不过是之前几百年反覆的豪杰一般，你想想整个东齐能被人记住的有几个？不过是神武帝和三杰，还要读了书才知道！可若有天下呢，咱们便是开创几百年盛世的英雄，是跟祖帝身后那几位一样被人记住千年的！
“而现在，首席把我们带到这个地步，若是不能自己奋力蹬一蹬，你不觉得亏了吗？！”
王叔勇盯着对方眼睛看了不知道多久，眼见着对方丝毫不让，终于将那声冷笑放出：“所以，临到这个天下大变的关头，李定往天上爬，无意蹬了你一脚，而你醒悟过来，现在又要蹬我一脚，好继续往上走，是也不是？”
“我是求你们推我上去，把天捅破！然后一起上去！”徐世英几乎是咬牙切齿起来，因为他心知肚明，如果对方不同意，他就真的做不来这事。“你就说行不行？！”
王叔勇不做回复，而是转身背手而走，走了十几步远停下，复又向一侧拐去，然后又是十几步停下，如此再三再四，竟是在这行宫御花园里背身绕着对方走起了圈圈。
也不知道走了几圈，其人终于在夜色中立定：“不用等天明了，我们现在一起去找徐师仁跟洪长涯……但徐大郎你须记住自己的话，你便是真捅破了天，也是我们推着你捅破的！”
徐世英心下一松，竟然觉得后背湿凉一片。
黜龙军既定下方略，得手太原第二日就立即分兵，迅速行动起来……且不说徐世英和洪长涯带领的兵马从艰难的西路和北路行走，只说另一边，王叔勇与徐师仁顺着晋地最腹心的通道而行，一路顺畅，很快抵达鼠雀谷，然后立即沿途进行多重进行封锁，确保军情不被泄露，再出鼠雀谷与雄伯南会师时，不过花了区区四日。
这个时候，他们得到军情，那些晋人，也就是王怀通-王臣廓这个逃亡集团，已经退到了闻喜。
雄伯南、王叔勇、徐师仁稍作商议，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可攻击的位置，因为对方明显是想卡住轵关道，但闻喜这个地方无险可守——北面有要地，但他们担心被人从轵关道截断后路，不敢留在那里。
决议已下，三人不再迟疑，连着雄伯南带来的五个营一起，将徐世英旗帜立在后方曲沃城头，便立即向闻喜发动了冲击。
虽然实际上双方兵力相等，但过程却如他们预想的那般轻松，逃亡晋人狼狈而走，根本没有半分战意。
闻喜，包括王怀通恩师金戈夫子生前建立的南坡学院，轻松落入黜龙军控制当中。
不过，追击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黜龙军的先锋部队就发现，虽然沿着涑水北岸逃亡的晋地部队明显失控，沿途投降伤亡者甚重，而且明显是直接奔着大河重要渡口蒲津去了，可水极浅的涑水南岸，大约是安邑方向，却出现了成建制的关西军主力部队……如果进一步追击，很可能会被切断后路陷入包围。
于是乎，为首的资历头领郭敬恪立即下令，要求停止追击，缓缓转回闻喜。
部队还没有回转到闻喜呢，当夜，也就是正月廿八日夜，得知消息后，雄伯南还没反应过来，但王叔勇跟徐师仁立即意识到出错了——郭敬恪不该后撤的，这是露怯！
想想就知道了，安邑能有多少兵？假如身后是黜龙军河北主力的话，还有两位宗师、两位知名大将在这里，怎么可能会害怕被人切断后路？
就这样，稍作商议后，三位龙头再度达成一致，决定翌日再度发起一场针对晋人逃亡部队的佯攻，由雄伯南带领，沿着涑水北岸进发，试图对已经是惊弓之鸟的这支部队再三造成惊吓，获取战果；同时在涑水上游，也就是涑水与稷山之间，摆出一支六个营的核心部队，对安邑之敌进行震慑。
坦诚说，徐师仁对这个奇奇怪怪的方案是想反对的，但王叔勇提出来后，雄伯南立即赞同……这就让他很被动。
更重要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现在就这十个营，而且郭敬恪已经露怯，再怎么补救都会显得破绽百出，偏偏又不能继续露怯，所以也实在是没办法！
到最后，徐师仁也只能提醒雄伯南，如果那些晋人跑得快，已经到了蒲津，而且谨守不出，没有被惊吓到仓促渡河，那就千万不要冒险攻击，而是应该立即后撤！因为蒲津已经是在京兆边上了，跟之前河阳城于东都一般无二，白横秋很可能利用信息差直接过来支援的。
雄伯南自然应许。
翌日，也就是正月廿九日，因为撤回来的部队需要整编，大军并没有极速发动，而是缓慢行军了一整日，抵达稷山，就地扎营，同时在身后闻喜城升起“徐”字大旗。
到了卅日一早，雄伯南率四个营以拉长部队行军序列、多做旗帜的方式当先而出，逶迤不断，往蒲津而去。
而王叔勇、徐师仁则率剩余六个营就地留守营地，看管涑水南岸三十余里的安邑。
仅仅是一个时辰后，大上午的，安邑守将韩长眉便察觉到了不对——如果黜龙军忌惮大宗师，那就没必要出兵，前日退却之后谨守便是；反过来说，如果黜龙军没有意识到白皇帝可能亲自过来这个危险，那就应该全军涌上，用几乎碾压的战力同时攻击自己和王臣廓才对。
可为什么，一面大张旗鼓去攻击蒲津，一面却对安邑的区区两万人这般严阵以待？！而且前日为什么追到一半，晓得自己在安邑，就立即掉头呢？
几乎是本能一般，韩长眉想到了一种可能，但局势偏偏由不得他多想了：“烽火点燃了？”
“是，刚刚一收到黜龙贼出兵的消息就按照之前的安排点燃了。”下方侍立的六位中郎将中资历第一的辛姓中郎将立即出列应声。
“那咱们也出兵吧！”韩长眉直接从桌案后下令，同时扔下了手中的文书。
辛姓中郎将明显惊异：“这么早吗？”
韩长眉看了看堂下其余几位同样惊异的中郎将，状若不解：“有什么说头吗？”
“大将军，贼军势大，去这么早，当头撞上，只怕会损失惨重。”辛姓中郎将小心以对。“也容易打草惊蛇吧？不如等等陛下？”
“为国用命，怎么能计较本部的损失？”韩长眉连连摆手。“而只要我们打的坚决，将黜龙军主力钉死在涑水北岸，又何谈打草惊蛇？至于陛下，他的修为在那里，难道还追不上我们？！”
两翼六位中郎将齐齐凛然，然后忍不住相互对视。
韩长眉置若罔闻，径直起身离开大堂，然后果然立即出兵……部队在安邑城北铺陈开来，立即就往北面涑水而去。
一个时辰不到，在快马的加持下，王叔勇和徐师仁等人便得知了消息，然后齐**惊，因为他们真的只有六个营在这里守卫。
“要坏事。”营寨内，徐师仁第一个反应过来，然后直接腾跃来，到王字旗下主动来寻王叔勇。“要坏事！白横秋要来，速速让天王回来！”
王叔勇此时也刚刚反应了过来……诚然如此！
这种局面，要么是自家虚实被窥破，那雄伯南处便没有了意义，正应该早早回来，应对当面之敌才对；要么是人家没有窥破，却依旧率两万众不计风险直趋此地，只能说明人家所图甚大……可图什么，怎么图？必然是以涑水北岸、稷山南侧的狭长通道为陷阱，将进入通道的黜龙军给吃下！
可若要做到这一点，除了韩长眉及其本部外，最少还需要一位不可阻挡的破阵之人配合后撤的晋地部队压制住理论上两位宗师才行。
他们昨晚还在说，白横秋说不得会去蒲津支援呢！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对方，或者说被之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不行！不能让天王直接回来！”王叔勇刚刚发了信使，那边归营的徐师仁复又折返回来。“要看他有没有攻破临猗，攻破了就不要回来，继续往前，假装没有中计，走到三疑山掉头向北！我们这边直接撤！若是没有攻破临猗，我们就等他，然后一起撤！”
“直接撤，一起撤？！”王叔勇心下不安。“此时撤了，不就暴露我们分兵了吗？”
“那也没办法。”初春时节，徐师仁已经出汗了。“王五郎你想想，白横秋真要来河东，会去从蒲津协助撤退的晋人迎击天王吗？他不需要呀，他只要跟上韩长眉的部队，来这里就行了！这里才是涑水陷阱的袋子口！”
王叔勇目瞪口呆，几乎是颤抖着手招呼了旁边的巡骑们，让他们立即按照徐师仁的补充将新的军令送出去，并确保临猗的战况被及时送回。
这个时候，算算时间，韩长眉的大军距离此地已经只有二十里了！
虽说胜败兵家常事，可局势都到这个份上了，不会让自己来打一场大败仗吧？！让牛达来多好？！为啥没人让自己蹬一脚？
“狗日的徐世英！”
大营各处在按照之前军令努力备战、准备营地防御工作，甚至因为之前一连串胜利而显得气氛有些轻松，与此同时，军中实际主帅王五郎却艰难的跌坐在了自己的将旗之下，且语出粗鄙。“他还没把天捅出个窟窿，我竟先捅了！这厮可是害惨了我！”
徐师仁无言以对。

第一百一十章 送乌行（20）
正月底，河东地区，涑水稽山之间，六营满编的黜龙军在拥有营寨加持的情况下，与两万堪称老对手的关西府兵交战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全线大败，丢盔弃甲，扔下营寨，狼狈撤走。
与此同时，雄伯南也很快掉头，放弃了刚刚占领的临猗城，往北面逃窜。
对于黜龙军来说，这是一场毫无疑义的大败。
也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大败，多路围攻，齐唱凯歌，怎么到你这里忽然就败了？更离谱的是，从接战开始到主帅王叔勇下令撤退为止，各营各部没有任何一处显露败相。
这就导致哪怕是随后王叔勇专门强调，敌方有大量援军包来，试图整个吞掉这一路兵马，却还是不免引起军心动荡和质疑。
另一边，因为被人压上武关、河东、毒漠、突入蜀中而军心板荡的关西军自然是大喜过望，士气振奋。
“陛下，臣有罪。”
与蒲津一体的河东郡城内，韩长眉躬身下拜，几乎五体投地。“臣委实不晓得他们只有五六个营在彼处，更没想到他们直接逃了，致使陛下不能尽全功。”
韩长眉看不到上方端坐之人的表情，而接下来数息也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于是努力放平心态，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顺。
过了片刻，上方终于传来声音：“这事若是要怪到你头上，那朕可就真的是赏罚不公了……韩卿，你这一战有功无过，赶紧起来吧。”
“臣还是不解。”韩长眉终于起身，却好像忍耐不住一般相询。“陛下，他们为何只有这几个营在这里？他们的河北主力去哪儿了？还是一开始打太原就没有这么多人？”
“河北在春耕前的大动员是没法糊弄人的，河北兵马肯定在，但去了何处，谁也不知道。”白横秋在上方面无表情的阐述道。“或许是南下绕过东都汇集张行了，或许是北上去攻击白道了，朕来之前刚刚接到文书，说是那个周行范领兵去了白道……但也可能只是留在太原处置宫室、田产，好做接收……谁也不知道的。”
“最起码短期内河东这里无虞了？”韩长眉继续来问。
“这是自然。”白横秋轻轻颔首。
“但还是可惜……他们经此一吓，肯定不会再中计了。”韩长眉再三摇头。
“无妨，你现在赶紧回去，控制好安邑和稷山，看清楚闻喜的情况，若是他们继续后撤，你便进取到闻喜。”白横秋语气清冷平淡。“且去吧。”
韩长眉不敢怠慢，再三行礼，这才出帐去了。
人既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横秋忽然扭头看向侧面端坐一人：“怀通公，你怎么看？这人可信吗？”
“陛下的意思是，他之前出兵太果断了，惊吓走了那些人，所以有纵敌的嫌疑？”王怀通捻须反问。
“不错……”
“但请问陛下，这么判断的前提是不是他上来便猜到稷山只有五六个营？”
“是。”
“那不就是诛心之论吗？”
“诚然如此，否则如何让他轻易走了？”
“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局势艰难，还请怀通公直言不讳。”
“那我就说了。”王怀通侧眼看着上面那人，言辞犀利。“若是诛心之论，现在这河东城的一万多晋地逃人，都该杀了。”
白横秋沉默片刻，言辞艰难：“惭愧。”
“陛下，这不是惭愧的事情。”王怀通继续斜眼言道。“河内无功而返，淮西、南阳落入人手，韦胜机被阵斩，李定偷渡巫地得手，晋地被放弃……一桩桩，一件件，怎么可能不使人心沮丧？不使人心动摇？更不要说，居其室则有德，居其野则无耻，现在这个局势，谁被派到河东孤悬在外不起心思？十六卫大将军，除了那几位心腹，陛下换任何一个人来到韩大将军这个位置，谁能不动摇？”
白横秋言语愈发艰难：“怀通公说的极是，越是此时，越要公平公正……真要是谁反了降了，也是我白横秋无能在先。”
“陛下。”王怀通继续来言。“接下来陛下意欲何为？可有方略？”
白横秋当然晓得王怀通是晋地流亡集团的精神领袖，是此时必须要争取和团结的对象，而且对方确实有能力，倒是没什么可遮掩的：“我说服了太白峰上的冲和道长，请他确保关中的防御，还尽数动员起了陇上兵马……”
“冲和道长就算是答应了，也不过是在如今日这般情形替陛下在武关与张行做过一两场吧？”
“已经做了。”白横秋正色道。“此时应该有交手和对峙。”
“臣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白横秋坦诚以对。“你是想说，便是有冲和替我防卫一二，我也不能扔下十六卫主力，孤身去蜀地或者毒漠……这样的话，只怕立即就会人心崩塌，冲和道长拦得住张行和踏白骑，须拦不住他麾下大军并进，他也没道理替我造杀孽……是也不是？”
“是。”
“这是自然的道理，但现在，既然晋地这里没有多少兵马，我也不瞒着怀通公，我想去北面看一看。”
“因为黜龙帮河北主力若去北面，北面必败？”
“不能说必败……但确实危险，更重要的是，我是一人之力，去了北面，方便防守。”
“陛下，臣能多问几个问题吗？”
“怀通公请言。”
“十六卫府兵如今到底还有多少人，满员是多少，实员是多少，其中多少是编练三年以上的老卒？”
“满员是十九万八千众，但实际上未曾满员，去年出兵时在册者是十六万余众，其中两万随元帅韦胜机往南，六千在毒漠三关，长安-武关留有一万余众，潼关八千，成都五千，河东五千，晋阳你是知道的，也有两万，此外还有一万余众轮休没有征发，故此，出兵河内时号称十万众，其实是八万府兵不足，佐以民夫……战后，约七万不足，就地解散，考虑到春耕，并没有及时补员，只是名义上增册。
“待到冬日发兵南阳，没有动员这六七万人，转而提剩余一万众与长安、武关、潼关守军，共计三万不足，并各地戍卫军三万众，合计五六万众出南阳……这一战损失极大，退到关内，正经的府兵减员过半，只余万余众。
“今春四面来迫，此时算上河东这里，约有七八万府兵，然后关中动员，临时补册，征召府兵、良家子、文武世族子，得六万众，还让吐万老将军带走了两万。”
“也就是说，在派遣了韩长眉至此、吐万老将军南下之后，此时此刻，大英在关中腹心之地，只有四万不到的经验府兵，和四万的临时征召兵马？”王怀通冷冷给出结论。
“诚然如此。”白横秋没有否认。“但是陇上已经聚集了又三万众，只是去支援了北面，怀通公这里不也撤回来一万多人吗？”
“那臣再问陛下。”王怀通脸色愈发难看。“你若动身去北面，结果李定的主力依旧在毒漠北面按兵不动又如何？你难道真能在彼处长久停留吗？还是说你能越过毒漠去攻？”
白横秋抬起头来，认真看着对方：“怀通公到底是什么意思？李定若是按兵不动，岂不是更好？他们三面绕行远攻，只要攻不进来，三月必衰，到时候便是反击的机会。”
“我的意思是，若是陛下非要往北面跑，怕是反而要被人攻杀进来了。”王怀通终于有些激愤之态了。“陛下，张行这个人不能只把他做一个大宗师，他是黜龙帮的首席，陛下不在长安，他可以写一封信许诺我一个龙头，让我放开蒲津；可以遣一个故人去见郑善叶，告诉他，只要临阵在渭北按兵不动，便既往不咎；可以发一个告示，告诉长安的所有人，此时来降，国公、总管都有大头领之位……陛下真不怕这边走了，那边关中直接塌了吗？”
白横秋肃然以对：“怀通公的意思是，之前损失太大，人心压不住？”
“是，但不止是如此。”王怀通言辞恳切。“陛下，你还记得太原起兵时的言语吗？”
白横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竟有些发懵：“我那时言语颇多，怀通公指哪一件？”
“陛下曾说，张行黜‘擅天下之利者’委实可笑，你此番起兵，正是要让一些英雄豪杰来擅这天下之利。”王怀通缓缓言道。“而臣以为，陛下这几年其实未曾让几位英雄豪杰来擅这天下之利，反倒是张行，不管如何，不管是什么途径，总是一步步在做自己向天下许诺过的事情……陛下，恕臣直言，从此事来讲，陛下的信誉不如张行！”
白横秋面色铁青。
而王怀通还在继续：“尤其是眼下，连直接领兵的十六卫大将军、总管，和下面的几十位中郎将都不能成为陛下心腹，关陇和晋地的名族也不能与陛下一体，怎么跟人家上下一心的黜龙帮比？”
“说完了没有？”白横秋终于有些压抑不住了。
“陛下若是觉得烦，臣就不多说了，就此总论。”王怀通丝毫不惧。“陛下连番大败，又不得人心，甚至自己刚刚都对外镇大将生疑，却还以为自己能仗着一位外援大宗师的威风，不顾兵力薄弱的长安独自向北，岂不是自取灭亡？”
白横秋终于气闷起身：“若是如此，怀通公为何不在太原直接降了？莫非是觉得卖不出好价钱吗？”
“只是怕丢脸罢了。”王怀通喟然道。“当日陛下起兵时，我既然随之起身，便觉得粘连上了陛下，而如老夫这等人，一旦粘连上了政治，怕是宁死都不愿意改道的……我的关门弟子年轻些，更早觉得黜龙帮更有前途，却晓得我秉性，便只在东都厮混，本意就是让我借东都为筏避开关西的乱局，如今看来，反而是老夫连累他了……陛下，我这些天做梦，倒没有梦见自己结果，反而总是担心我那个学生。”
白横秋呆了一阵，重新坐了回去，言语酸涩：“怀通公，我自然信你从南坡学来的操守，只是我也想问一问你，真的是我无能吗？我是学着司马氏两位大行台和大魏开国那位来的，他们难道是三五年就尽收人心？不都是多年蛰伏，建立心腹班底，然后一朝立在台前，再花数年或外战或内斗用自己心腹代替那些旧日关陇名族，以作成就吗？哪个加一起不用十年八年，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处处跟不上呢？”
“若是这般讲，还真未必是陛下你的错处。”王怀通叹了口气。“是黜龙帮跟张行过于疾风怒涛了。”
“朕宁可是自己废物！”白横秋摇摇头，然后终于再度站起身来，振作以对。“怀通公，你的谏言朕都收到了，朕确实不能长久离开长安，但是趁着现在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去一趟毒漠还是妥当的……尤其是算算时间，两日后等我到的时候，李定应该恰好已经发动攻击，正是起作用的时候。”
王怀通不置可否：“臣已经把话说清楚了，陛下好自为之。”
白横秋点点头，走出这河东郡城的郡府大堂，立即腾空而起，径直循着大河北去，惊得刚刚出城的韩长眉扭头来看，一时诧异莫名。
但旋即又松了口气。
坦诚说，韩长眉这个时候也意外的产生了其他名将某个阶段都会必然有的一个感慨，那就是这些修行者，尤其是宗师、大宗师之类，太过于讨厌了。
因为他们的存在，让正常的军事布置和军事行动产生了极大的逻辑偏转。
明明有些事情该这么做的，而且这么做就行了，但因为这边有个大宗师要过来，那边有个宗师要去，就只能强行更改思路，导致一切都变得怪异。
韩长眉的感慨当然是正确的。
实际上，就在此时此刻，例行突入武关道的张行正在当着万军之面公开呵斥某位德高望重之人：
“冲和道长，你做此类事，是三辉让你来做的，还是你自己擅自为之？！若是，你就让三辉当众显圣，告之天下！若不是，那我问你，你晓不晓得，三一正教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今天你可以替白横秋这种昏悖老孽守家，明日是不是要打着三一正教的牌子镇压没有纳够秋粮的百姓？再往下，三一正教是不是要去长安城里建立帮会，去找妓女收月例钱？！”
这话骂的忒难听了，尤其是张首席以那种修为当着两军之面进行宣告，可见张行也的确是真发怒了，而站在一侧山麓树下的冲和道长则宛若一个因为两军交战而逃到山上的老农一般，拢着手面无表情来听。
就好像刚刚大显神威，一个蓝布包裹挡住黜龙军踏白骑大阵的不是他一样。
“冲和，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此番撤走，咱们就此罢休，否则的话，三月五月，我们黜龙帮入主长安，三一正教的道统便与你无关了！”张行的声音再度于明媚阳光下响彻四野。“我们黜龙帮建立大明，暗合日月三辉，合该领这三一正教！”
而冲和还是站在那里不动。
“撤！”阵中，骑在黄骠马上的张行等了片刻，晓得冲和还在彼处，忽然扭头下令。
“首席，我去劝劝。”伍惊风竟然伸出手来试图阻拦张行，而他的手都是抖的。
这一幕明显引起了周遭不少人的注意……但很难说大家此时的情绪到底如何，同情居多，还是愤懑难平？
“且回去再说。”张行低声以对。“这种事情不要在意，若是打天下连这种意外都无，那也太自以为是了。”
伍惊风无奈，其余人也无奈，只能随着张行再度越过早已经沦为废墟的武关，匆匆回到营中。
这一仗，委实虎头蛇尾，跟之前与白横秋较劲动辄到半夜完全不是一回事，好像见到那位冲和道长直接怂了一般，折回之后，军中自然士气起伏动荡。
“伍大郎，你现在去找你师父。”张行倒是面色如常，但下令却极为急促。“立即去，怎么劝都行，最好能劝走，告诉他，只要现在走，我真的既往不咎……但如果劝不走，一定要跟着他，他去哪里你去哪里！明白吗？”
伍惊风立即应命，匆匆而走。
“单龙头，准备一支精悍兵马，明日出击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要有部队摸到蓝田！不指望胜负如何，一定摸到！”张行复又看向单通海。
单通海立即受命称是。
这个时候，张首席方才扫视所有人：“诸位，你们有在关中认识人的，包括自己下属有没有认识那边人的，无论文武、位置高低，有没有兵权，只要晓得对方位置的，现在写信，按照他们的阶层许诺反正得待遇……总管、一卫将军给大头领，中郎将、郡守给头领，下面的队将许诺钱财，县令许诺升迁……都去写，赶紧写，白横秋肯定不在关中，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哪怕他今晚上就回来，也要赌一把！写完交给我，登堂入室者我亲自画押，然后想方设法送进去！”
众人这才恍然，为什么张首席刚刚交战，只一个回合，就放弃战斗，直接骂人然后撤军了。
“阎庆和张金树你们不要写。”就在营帐内乱哄哄的时候，张行复又喊到两人。“张金树，你的任务是调集巡骑、信使，想方设法帮他们把信送进去！阎庆，你要亲自走一遭，冒险走一遭河东，让伍二郎送你去，从弘农翻山过去，他路熟，接着想法子渡河，去劝降此时在河东的敌军……应该是韩长眉，但也可能是别人！我给你写两封信，一封给韩长眉，一封不点名字你带过去！敢不敢？！”
张金树还好，阎庆深呼吸了一口气，方才点头：“正要这个功勋做大头领！”
张行不再言语，径直取出纸笔来写，与此同时，整个营帐内乱做一团，所有人都在找纸笔，所有人都在焦急讨论，相互征询一些信息，还有人直接跑出去找人。
局势纷乱，翌日，黜龙军再度循武关道进发，自然再度遭遇到了冲和，然而，正如大部分预料的那般，此人仅仅是阻拦张行亲自带领的踏白骑，却并没有干涉下方的战斗。
黜龙军其中一支千把人的骑兵，在程知理亲自带领下，直趋蓝田，于当日傍晚成功进抵蓝田大营。
蓝田大营如临大敌，随即，明显严阵以待的足足万众涌出，朝着这支骑兵反扑出来，早有准备的程知理掉头就跑，连夜又窜回了武关道中。
但谁都知道，程知理这一击完成的非常干脆——两军上上下下全都确定了，白皇帝不在关西。
没错，黜龙军就是要告诉关西军上下，你们的皇帝兼大宗师，现在不在家！
白皇帝当然不晓得后方情形，他已经行程过半，如何能半路停下……实际上，当他经过雕阴，发现了一支两三千人的不明部队时，都没时间下去验证那是逃亡的晋地部队还是追过来的黜龙军。
然而，二月初二，当他抵达榆关，见到了自己的副元帅与靖安中丞之后，却得到了一个让人汗流浃背的讯息——李定果然没有动手。
有战事，是周行范对白道关的骚扰与攻击，但委实不够激烈，因为周行范部数量只有万余众，而且明显疲敝，更不要说攻击相当于要塞的白道关了。
至于李定，这厮浩浩荡荡抵达毒漠北侧之后，停在了稍微偏榆关这一侧，然后就开始按兵不动。
不可能是被白皇帝抵达吓得，也不大可能是被窦尚带来的三万陇上新兵吓的，因为李定此时掌握的兵马依旧远在守军之上，而且从榆关到白道关，不过两百里，往哪儿打，三日都足够了。
但他就是从三日前抵达毒漠后完全不动了。
回到眼下，皇帝过来，窦尚跟鱼皆罗汇报完毕之后也各自说了一些事情……窦尚跟王怀通大约看法相似都是劝白横秋赶紧回去，否则长安人心动荡，白皇帝可不只是一个大宗师那么简单，他还是皇帝，这点无人能替代；鱼皆罗则告知了白横秋自己的猜测，他认为李定不可能分兵，也不可能真的不进攻，现在结合了白皇帝带来的情报，那他一定是在假装停在那里，暗地里往白道方向转运兵马，然后等待黜龙军另一只主力抵达，以绝对兵力优势攻下白道关。
所以，鱼皆罗希望白皇帝继续送援军过来。
白横秋自然晓得两人说的都金玉良言，只能各自答应，立即折回长安，同时努力再送些援军来……他都想好了，干脆放弃河东，让韩长眉跟王怀通、王臣廓一起北上。
所谓千难万难总是有办法的，但是要快。
决心既下，白皇帝只能稍作抚慰，重申了一遍守住三个月就一定反攻的道理，然后稍微饮食，便即刻折回去了。
皇帝来去匆匆，却不免让此地尚在静坐战的前线指挥官们议论纷纷。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战事。
人既走，鱼皆罗召集会议，商议军务——他之前就有猜测，此时得到白皇帝的情报，更是有了这个判断，那就是李定定是在耍诈，主攻目标就是能联结晋北的白道关。
对方停在那里，本质上是在等援军，并迷惑防御部队，让他们以为是要攻击榆关。
所以鱼皆罗提出，希望立即调整部属，将主力部队向东转移，以备不测。
在场诸将，包括窦濡、陈凌、常负，全都表示认可。
二月初三，夜间，白横秋折回路上再度经过雕阴，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情，继而独自一人于夜空中沮丧起来——之前从这里路过时，明明看到了一支一两千人的不明兵马的！
问题不在于这支兵马是黜龙军或者逃窜的晋地兵马，而是他竟然忘了跟鱼皆罗说。
什么叫破绽？这就是典型的左支右绌下的破绽。
更可怕的是，即便是现在想起来了，他也不可能真的留在这山沟沟里到处去找那支部队做验证，不晓得对方去了哪里，也不能再耽误时间在路上……万一关中真降了怎么办？
终究是人力难周！
这个事情的打击，竟然比之前到了榆林发现李定竟然真的按兵不动还要大。
长叹了一口气之后，白皇帝只能强打精神，赶紧折向长安。
二月初四日夜，白皇帝来到蒲津，他迟疑了一下，决定趁着夜色再走一遭河东……王怀通就算了，他相信对方的操守，主要是韩长眉，既然要用人家北上支援，总要安抚一二，做个许诺什么的。
一念至此，其人临时转向东面，很快抵达安邑，如他所料，对方还在这里，并没有亲身进到闻喜。
韩长眉被临时唤起，见到皇帝，竟然大惊失色，只能再度躬身下拜，五体投地。
白横秋见此，不由微微皱眉：“韩卿何必如此拘束？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直言相告的？”
韩长眉委实被惊吓到了，闻得此言，竟然迟疑起来。
这下子，白横秋终于奇怪，于是眯起眼睛来问：“你真没有什么要告诉朕的？”
“陛下。”韩长眉小心翼翼。“臣惭愧……可是陛下来的这般快，臣就算是再坦诚也要被疑的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白横秋有些生气了，也委实疲惫不堪。
“陛下，臣委实是今日晚间才收到张行的亲笔劝降信，使者是越过弘农渡河过来的，跟长安城和蓝田大营那些早三四日便收到信的人不一样！”韩长眉是真委屈起来了。
白横秋懵了一下，若非一股真气自丹田直冲七窍，框住了身形五感，竟差点眼前一黑！
PS：这个月真的到此为止了，活动流程挺密集的，下个月也要结束回来后才能重新开始码字，希望8月2号大家能在岳王庙现场见面。

第一百一十一章 送乌行（21）
二月初五日一早，皇帝宛若无事人一般出现在蓝田大营，并照例鸣鼓聚将。
众将汇集，见到皇帝，反应不一，但大多数人还是能扛得住的……能混到这份上，最起码表面姿态还是稳的，何况隔了好几日，大家也做好了准备。
然而，似乎有多数人就有少数人。
甫一见面，先有一人跪倒在地，却是张世静——这位大英尚书右丞之前奉命北上，原本是要担负重任的，结果走到半路上晋地就无了，干脆连李定也不去见了，偏偏又跟皇帝行程错开，一直到今日才再相见，所以先行请罪。
“能回来便不错，大局变幻莫测，难道还能怪在你身上？”白皇帝到底是念旧的，待对方请罪完毕，便有些喟然。“立本至今不知生死……也罢，且回长安，替朕操持后方便是。”
然而话音刚落，张世静尚未谢恩，忽然旁边闪出一人，赫然是大英宗室重臣白横津，后者直接拱手来问：“陛下，臣冒昧，敢问张相公堂堂南衙相公，之前去了何处，因何获罪，为何臣等不知？便是白立本堂堂国家大将，因何又生死不知？”
白横秋心知肚明，这便是自己离阵数日的恶果了，他来的路上便有心理准备，只是不晓得白横津是要帮忙还是发难罢了。
故此，其人依旧从容：“这是朕的不是，但也并非要与朝廷上下做隐瞒，因为当日发遣张相公、刘大将军还有立本，是从南阳撤回路上做的临时军务发遣，是要他们各自去做劝降司马正、李定和三娘，且除了张相公外，道理上是到了地方见完面就要回来的……便是张相公，原本想让他回来路上协助怀通公的，并非是要做什么隐秘之事。”
“原来如此。”白横津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只是马上又来询问。“陛下，若是这般，三处都不愿意降了？”
白横秋缓缓摇头：“只有司马正明确不愿意降，北面李定、南面三娘，都是去的路上便有了异变，不了了之。”
“臣以为，有些事不能不了了之。”白横津低着头，却迫不及待。“白立本将军那里军情陡变，生死不知，当然可以暂且放下，可是张相公这里，既然受了军令去劝降，结果中途而返……恕臣直言，从法理上来讲，这是抗旨不遵、军令不行；从实际上讲，国家危殆，尤其是李定绕行巫地，直刺我方之背，最为危险，什么法子都该试，而不是闻得自己要接手的晋地失陷就干脆转身回到长安！”
“那横津你以为此事该如何了之呢？”白皇帝没有半点失态。
“臣以为，大敌当前，当严肃军纪朝纲。”白横津此时方才抬起头来。“而欲如此，当从张相公始！如此，再去处置他人，方能让上下心服！”
趴在地上的张世静面色发白，瞥了一眼白横津后立即去看白皇帝，而后者则依旧面色如常，只是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在场其余人则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甚至有人忍不住相互打眼色。
且说，今日张世静这件“旧事”冒出来并陷入困境不能简单的从这件事本身做讨论……因为这蓝田县衙大堂里的军政要员们加上皇帝本人心知肚明，真正的要害在于那些劝降信。
简单来说就是，如何处置张世静其实关系到了白皇帝如何处置劝降信这件事，甚至，张世静本人上来请罪，白横津的姿态凛然，都更像是一种配合式的打样，他们两个也晓得这件事的干系。
而坦诚说，这其中，张世静的姿态是更符合白皇帝心思的，趴下来，雷霆雨露俱为君恩，而白横津的心思就值得玩味了，身为宗室在文臣中的代表，此番站出来要求严厉处置，必然掺杂了他趁机踩死张世静继而取而代之的私心。
但依然称不上逼宫。
若是领兵且曾经独立过的白横元站出来并提出严厉意见，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思索片刻，白皇帝也下定了决心——现在人心浮动，四下皆危，而无论如何，张世静都算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还是尚书右丞这种正儿八经的南衙相公，若是为了所谓安抚人心把心腹重臣处置掉，怕是反而会摇摇欲坠的。
“横津，你所言极有道理，朕也晓得你是为了大局着想。”一念至此，白横秋不由叹了口气。“正所谓形势艰难，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严肃军纪国法……但是张相公这件事情，根本上是朕做错了，朕不能判断形势，致使名臣大将轻易陷在外面。
“非只如此，朕还知道，这几日许多人收到了张行的劝降信，而因为朕擅自脱离战线去北疆巡视的缘故，竟使得大家连将信及时上交都做不到，以至于人人生疑……
“所以，诸位，朕赞同严厉国法军纪，但要严厉国法军纪，必从朕始！”
说着，就在众人以为事情要被白皇帝糊弄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后者忽然起身，解开身上龙纹玄袍，拿开发冠，然后以手代刀，只是一拂，头上花白之发便如雨雪一般纷纷而落，不曾沾身半根。
“诸位，没有办法，这个局势还离不开朕，只能割发代首，以作惩戒。”大宗师动作如行云流水，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已经完成，须臾坐下，更是坦诚。“至于那些书信，我让人在蓝田城内三一观中的三辉金柱下设一火盆，待朕下午往长安一行，大家径直遣人将书信送过去焚烧，便足称忠忱了！”
说着，其人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摆手示意，让张世静上前接过，然后才做说明：“这是韩长眉韩大将军的劝降信，世静替他烧掉……他现在应该已经与怀通公他们一起启程往榆关方向而去了。”
“来得及吗？”一直没出声的宗室第一大将白横元出声来问。
“不是让他去对付李定。”白横秋认真言道。“而是让他应对黜龙军后续援军，黜龙军河北主力分兵了，当面只有雄伯南、王叔勇带着十来个营。”
“原来如此……”
事情轻易转向了军务，竟好像没人再顾忌那些书信和地上的花白断发一般。
但白横秋当日没能来得及转回长安，因为张行那个疯子又来了，而且这一次，冲和消失的无影无踪……白横秋本人也不可能放弃人前显圣的机会，他需要这种战斗来恢复军心。
一如既往，折腾到半夜方才停下。
到此为止，李定在静坐；鱼皆罗、窦尚在努力的调整和调度兵力；周行范兵力弱小也缺乏高手，无法真的夺取白道关；徐世英和洪长涯还在艰难的山路中；雄伯南、王叔勇、徐师仁刚刚因为冒进吃了一场败仗，尚在汾水一带，且不晓得他们面前的河东已经被空置；王怀通、韩长眉、王臣廓刚刚启动，准备从大河内侧往北面去做支援；张行与勉强维持住人心的白横秋重新对峙于武关道；白有思突入蜀中，吐万长论匆匆南下，却因为蜀地广阔深邃，一时不得结果。
局势，似乎僵持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是浮萍，是表象。
那几根头发压不住真正的大局，而大局必然因为接下来的人心、战场变动而产生剧烈变化。
五天。
五天后，二月初十日，一个直接牵动战局的变化出现了——洪长涯率五个营的兵马，自晋北楼烦道抵达前线，与周行范会师！
这个速度其实非常快，不过这正是徐世英选择洪长涯带领这支援军的缘故所在，洪长涯是晋地人，常年在晋北活动，晓得地理。
而果然，随着洪长涯及其部属正式出现在鱼皆罗的视野中，后者终于不再犹豫，乃是迈出了原定支援计划的最后一步，也就是亲自东进，以作支援。
鱼皆罗既动，全盘皆动。
隔了一整天而已，二月十一日晚，收到巡骑情报的李定立即召开阵前军议……军议非常简单和直接，这位黜龙帮龙头兼远征军战帅，在告知了最新的军情后，直接了当的下达了出击的命令——全军连夜向偏西侧的榆关运动，准备夺取榆关道，控制榆关与榆林郡！
这个军令当然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有些理所当然的过了头。
毕竟大军至此，就是为这个来的！而且，榆关更近，现在毒漠后方的敌方部队更是在主帅的一步步操控下陆续往东面白道关移动，偏离了榆关，从哪里来说都是合乎情理的！
只不过，随着李定一路杀入巫地，或设伏、或突袭，都能轻易抓住对方要害，然后用最简单的方式和最小的代价夺取了近乎完全的胜利，众人自然不免议论，都在想，这一战是不是也有什么说法？
“哪有什么说法？”夜色中，裹着纱布以防风沙的苏靖方无奈对自己妻子解释道。“这一战隔着毒漠，就三个关口，还有个那么远的，弄不出什么花来……所以，战帅的计策其实非常简单，他就是要打榆关，然后坐着不动，等对方动，只要对方一动，有个时间差、兵力差，就可以全军涌上了。”
“要是对方不动呢？”窦小娘摸着自己脸上的纱布，好奇追问。
“对方大略还是会动的。”苏靖方继续解释。“你想想，此战对我们来说是尝试，一次打不成退回来再来一次便是，总有两三次的机会，可对他们来说是一旦失败就要是亡国的……所以，多是他们心里先撑不住。何况依着我的猜测，便是鱼皆罗最终没有动，也不耽误战帅果断出击！”
窦小娘这才点头：“我就说嘛，兵马这么强盛，打过去便是，何必再想什么阴谋诡计？”
对此，苏靖方只能苦笑。
倒不是仅仅在笑自己一时无法解释清楚其中微妙，说明这种最简单的调度兵力其实就是最高端的计策，更重要的一点是，妻子心思单纯反而有她的优势，两场战斗后，竟然已经成丹，反倒是自己整日想的那么多，却和恩师一般，修为处处落后。
这事，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这样，二月十二日晚，远征军前锋正式进抵毒漠通道。
十三日正午，鱼皆罗获得军情反馈，立即下令所有移动防御编制的部队全军折回榆关……平心而论，鱼元帅并没有惊慌，甚至有一种第二个靴子落地的安全感，毕竟他真的没有陷入太麻烦的境地，就是被晃开一下嘛，榆关那里还有大河天然做遮蔽，除非说榆关守军直接开城降了，否则足够他回军前后夹击的。
甚至可能达成半渡而击！
只能说，这些关卡真不是平白无故设立的，这些东西都考虑到了。
同样是这一天，下午时分，一直靠着山区、天然沙漠而躲藏在雕阴郡的徐世英也终于拿下了榆关后方最重要的补给通道——连谷。
然而，几乎就在夺取连谷的同时，徐大郎得到自己后卫传来的紧急军情，大队关西军援军进入了自己刚刚离开的雕阴郡，当先者的旗号是“王”，直接便有一万余众，后续兵力不明！
徐世英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做出选择，而几乎没有耽误太长时间，他便下达军令，乃是要求全军收缩，将部队猬集于连谷、银城一带。这么干以逸待劳是真的，但却没想就地伏击，而是想等对方前锋渡过雕阴郡中两条河中较大的奢延水时，自己也迅速渡过较窄小的圆河，一个反扑，先吃下对方一部分有生力量，确保战术平衡。
十四日上午，远征军主力穿过毒漠通道，寻到了此时只有浅滩可言的大河支流金水河，然后以此为天然路标，直扑向南，逼近大河。
而榆关，其实就在大河之后，背靠着一片天然……但也有人说其实是毒漠延续只是被大河净化而成的普通沙漠，左后方不过二十里就是榆林郡城，二者实际一体，然后夹河顶漠，锁住了大河南岸的通道。
一旦夺得此处，便可顺着大河左右移动，往左，去夺上游之陇上，往右顺流而下，便是关中！
此时，榆关上的守将已经做了调整，靖安中丞窦尚亲自带援军至此，自然要亲自坐镇关后不过二十里的榆林郡城，而几乎算是榆林郡附属的榆关，此时守将赫然是之前的巫族大使，也就是窦尚的族侄窦濡，副将则为原本的副将常负……这个出身黜龙帮的降人，一直不被信任，用苗红根正的窦濡为正，也是监管他的意思。
至于原本的榆关正将、修为身份俱佳的于常虔，则被调到了之前被认为可能会是黜龙军主攻方向的白道关。
原本的白道关守将陈凌，同样因为降服过巫族的缘故，此时被鱼皆罗编入移动防御部队，就放在身侧。
但是不管鱼皆罗怎么调整，破绽还是露出来了，尤其是到了十四日晚间的时候，远征军主力进抵大河畔，顺势立足金河河口之后就更是如此。
“龙头！”王臣愕寻到在河口驻足的李定，直接下拜请战。“按照窦龙头之前的传书，窦濡是降过我们的，还跟我们有过言语，现在鱼皆罗前锋距离我们还有五十里，今夜无论如何是赶不回来的，现在水势平缓，请让属下乘坐羊皮筏子，先过三千兵马叩关，或许能有奇效！”
随行诸将出发前都开过会的，晓得有这个人，现在验证了这个军情，自然人人心动，只是不好跟王臣愕这种李定心腹中的心腹抢功罢了，此时闻言，各自来看，都等这位龙头下令……便不能第一个渡河，第二、第三去抢榆林城又如何？便是黑延、陆惇、黄平这些北地将领也都跃跃欲试。
然而，李定望河而立，沉默片刻后却缓缓摇头：“不必！且不说窦濡现在被他族叔窦尚亲自监督着，未必就如何……关键是，即便窦濡跟常负一起开城，我此时也不愿意将兵马扔到河对岸去……因为咱们这么多人马，一夜加半日，怎么都不可能全渡，最多渡个两三万，到时候反而会被鱼皆罗来个半渡而击，弄巧成拙。”
众人反应不一，有人不解，有人恍然，还有人敏感的注意到了常负二字，但不管如何，李定不愿意渡河总是真的。
“如此，龙头准备就在大河之侧决战？”张世昭第一个回过神来。
“不错。”李定指向自己身前，众人这才意识到他之前在看什么。“大河滔滔，若能隔河将鱼皆罗主力尽噎于此地，那榆关守将就算姓白，不降又能如何？”
“那龙头准备如何打？”张世昭追问不及。
“金河在此，不用白不用……”李定复又指向河口一侧的金水河。“要么背水列阵，要么半渡而击，也没什么花样……我想问问，你们想怎么打？挨个说！”
话到最后，直接指向了张世昭。
“全军越过金水河，在东岸背水一战如何？”张世昭略显烦躁。“干脆利索……何况，如果我们不到东面去，人家在东岸装作渡河去榆关，咱们要不要反扑过去，被人来个半渡而击……不过这个金水河不宽不窄，不深不浅的，浮马可过深水，浅滩直接趟过，背水列阵真有效用？！”
李定不置可否，复又指向一直不吭声的突利可汗：“突利！”
突利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顺着张世昭之前的建议应声：“自然是背水一战！”
李定再度颔首，复又指向都速五。
都速五立即恭顺作答：“小将愿意率兵为先锋，背水一战。”
李定接着又连续指向了自己的几名心腹将领，包括苏睦、王臣愕、邓龙、韩定波、吕道宾等人，这几人晓得是李定要他们表态，自然纷纷拱手，支持背水一战解决问题。
李定旋即颔首：“既如此，你们这些人渡河过去，背水列阵，我在这里，领着剩下的人准备半渡而击……如何？”
这是什么鬼方略？！
众人还在发懵，倒是张世昭扭头去看对面水势走向，又看这些人员兵马安排，却是陡然醒悟，忍不住就在河口旁拍了下巴掌：“好！若是如此，便是尽可能于仓促之间将地理人心用尽了！就这般来！诱他渡河，三面夹攻！”
“不是诱！”李定更正了说法，然后双目睥睨来看突利与都速五。“你们须尽力而为，拼努力作战，若是能直接在河对岸胜了鱼皆罗全军，我舍了此番军功，拼了命也要保举你们二人为龙头！但你们若是敢偷奸耍滑，我便将你们先噎在金水河东！然后将军中巫族兵马尽数三一抽杀，生者贬为军奴！”
突利和都速五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敢情自己是诱饵，苏睦那些人是监军！然而，事到如今，两部王庭主力都被裹挟，还能如何？！
于是乎，两人无奈，只能一起下拜，却言语不一：
“小将不敢！”
“本汗愿为黜龙帮驱驰！”
PS：回来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送乌行（22）
战斗开始的时间比想象中要早。
这是因为有大魏的遗泽……曹林当年亲自设置三关防线的时候，便有沿着毒漠和大河分河内、河外四段三条兵站线做辅助，之前窦尚能从陇上迅速支援便是依靠这个，而现在，鱼皆罗能及时回防，也有沿途兵站的作用。
故此，上午时分，仅仅上午太阳升到正东南方向的时候，战斗就忽然爆发了。
率先交战的一方赫然是一支灵武出身的府兵……不要小瞧窦尚带来的陇上援兵，尤其是其中灵武作为窦氏的大本营，早在八柱国制度建立时，就被窦氏认真经营起来，所以他们世代都有战斗经验，忠诚度颇高，武器装备也不赖，而且灵武那地方虽然号称塞上江东，可周边仍不乏山脉、沙漠、河流，称得上是民风剽悍。
这么一支兵马，在此番西进路上还被鱼皆罗做了许诺，说是只要突破当面之敌，回到榆林，救出窦尚、窦濡，便许他们转回灵武……自然士气颇高。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远征军这方吕道宾及其部军法营。
这是一个挂靠在帮务部下，实际上是为了远征军而临时组建的军法营，骨干多是来自于河北地区前大魏的文法吏降人，本意真不是为了作战，即便是督战任务也需要其他部队协作。
然而，战场之上哪有你本意如何的说法？
正是这个军法营，因为第一个过金水河准备列阵的缘故，遭遇到了一支极速而来灵武府兵的迎头痛击！若非是苏睦带领的一营兵本就紧随其后渡河来立阵，协助吕道宾顶住，这个营头怕是要当场崩溃，给所有人来个大大的惊喜。
稳住了，交战了，接下来便是援军陆续抵达以及战线的扩展。
而很快，随着五个李定心腹营头在金河对岸的北侧稳住阵脚，算是强行划定了战场范围，上午的春日阳光下，数不清的巫族骑兵终于开始渡河。这些人，有的是皮甲，有的是铁裲裆，有的明显是之前从关中抢来的制式盔甲，甚至有人穿着全套的明光铠，但人人都有基本的甲械，全都是骑兵，他们将弓矢高高举起，轻易越过水面只到马肋的金河，按照部落猬集起来……又过了一阵子，随着一面烂翅龙旗出现在金河河道之中，在场的所有巫族骑兵们，无论是已经渡河的各个部落，还是之前被黜龙军直接吸收此时在金河西侧立足的王庭精锐，全都欢呼起来。
然后几乎是本能一般，已经渡河的各个部落，便开始了主动出击，用弓矢骚扰，用成团的骑兵伪装冲锋威吓，试图阻止当面也在汇集的灵武府兵重新立阵。
李定依旧站在河口内侧那个高地上，遥遥望着这一幕，然后忽然扭头去看身侧已经开始披甲的张世昭：“张公，任重而道远呀！”
张世昭冷笑了一声：“无妨，此时这烂翅龙旗在咱们一方！”
说完，便也取了战马，往上游标注好的浅滩而去，准备执行昨日傍晚“支持背水一战的去背水一战”之军令。
李定目送对方过去，也不再计较此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数十里外，凡人视为禁区的毒漠之内，因为刚才那一幕的触动，也有“人”在讨论他们刚刚讨论的事情。
“阁下不觉得奇怪吗？你们护佑的旗帜分明跟我们荡魔卫的人在同一方，可咱们却在这里对峙，岂不可笑？”殷天奇高高浮在毒漠上空，却依然披着他的黑氅。
他的下方，赫然围坐着三位身形枯槁且赤裸着的上身布满怪异刺青之老者……此时闻得这位大宗师兼荡魔卫大司命出言，三者中的两者纹丝不动，其中一个稍微年轻的也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
“哦，老夫大概猜到几位的心思了……”殷天奇状若醒悟，就在满是毒砂的空中望天感慨道。“你们防备的是荡魔卫，不是黜龙帮，荡魔卫跟你们是几千年的对手，从道统到地理，都是如此；可黜龙帮却是这几千年来想要一统天下的无数英豪建立的时势，你们知道拦不住，没法拦，勉强拦住了反而要被反噬，而且这些人来来去去，也没几个真做成的……哪怕是说到黜龙二字，罪龙非比寻常，若黜龙帮真有本事黜祂，你们也拦不住……干脆不作理会。
“甚至于你们看到我们荡魔卫和巫族人一起在黜龙帮麾下作战，非但没有生气，怕是还有些幸灾乐祸，大家不都一个样吗？是也不是？”
下面三人还是没有开口。
殷天奇继续笑道：“必是如此了，你们总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但如何能一样呢？我们背后是至尊，你们背后是罪龙，那位罪龙几千年不曾显圣，难道不是祂自家心里明白做了天大的错事，连如此宽宏之天意都要惩戒祂吗？而你们明知道祂是罪龙，却还顺着祂的罪过走，反而是违逆祂的心意，于是搞得自己巫不巫，人不人……”
说话间，下方一道黄沙卷起，直冲向上，临到殷天奇脚下却莫名消散，而这位大司命兼大龙头根本就是停都没停：“还弄得内里分崩离析，以至于九位毒漠行者缺了两位不说，竟只有三位来照看老夫……这是看的起老夫呢，还是看不起？”
依旧无人做答，但三位刺青老者的动作明显都有些紧绷。
“与你们相比，我们荡魔卫从头到尾都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沉默了片刻，可能真是无聊，殷天奇还是继续自言自语了起来。“我们从来不忌惮这些时势，只要不是一眼不能成事那种，我们都愿意接触，都愿意去融进去，成不成，试一试再说，不成了，我们再独立出来收拾北地局面。
“我也不瞒几位，我这一任算是了却了许多事情，尤其是吞风君的事情，足以对得起至尊老爷和上上下下了。所以我都想好了，真要是黜龙帮能天下一统，或者只是局势稳当起来，我就要卸了这大司命，啥也不干，就出去旅旅游，各地看一看，大半辈子都在北地石头房子里，委实憋弄。
“你们不晓得，就现在那边排阵的几位荡魔卫同列里面，还有人一直以为我不推荐他们谁做龙头是存了什么心思呢？其实就是我连大司命都准备一起卸了，龙头位置也让出来，看能不能给荡魔卫多换个龙头位置罢了。
“不过还好，不耽误他们做正事，不像你们，活的真苦不说，最关键的是，现在的巫族到底是人还是巫，都说不好了；罪龙的作为和念想，你们也不晓得冲突不冲突……最后就是你们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做的事是对是错，该不该做！这岂不是玩笑吗？”
话音刚落，下方三道黄砂一起滚动，向着殷天奇脚下飞来。
殷天奇大笑着腾起，就在空中继续讽刺：“原来如此，我竟忘了，你们毒漠行者们个个都挖了舌头，没法跟我说话。”
毒漠中滚起常见的沙尘之后大约一刻钟，鱼皆罗抵达战场，其人驻马于大河畔的高台上，先是忍不住去看了毒漠里滚出的毒砂，然后方才去看战场，却又忍不住蹙眉……因为这个局面太奇怪了！
“他们背水列阵，为何要用降人做前军主力？”鱼皆罗看了片刻，忍不住扭头相询身侧诸将。“而且为何只有一小半兵马在这边？背水列阵不是不行，但一则应该全军列阵，二则应该以士气坚韧的部队摆在前面和侧翼才对……”
众将面面相觑，无人做答。
鱼皆罗迟疑了一下，下达军令：“中军从现在开始立定不动，不要接触前军，后续兵马抵达后也按兵不动，就地休息；所有中郎将以上军官派出自己亲卫充当巡骑，去侧翼观察，去阵中尝试作战，去金河窥探对方后军；问清楚哪一部最开始交战，请他们的直属中郎将来见我！”
众将闻得此言，立即有了主心骨，登时忙碌起来，甚至有将领亲自引亲卫突入阵中与巫族人交战，以完成战场上的战术侦查。
河口处，李定遥遥望着这一幕，扭头下达了一个新的军令：“让大河畔的各部准备渡河……用羊皮筏子，认认真真渡，半个时辰内，要确保各营都有一队成建制的兵到对岸去，还要有对应的物资、装备、战马……统一指定给樊梨花，让她先过河，在对岸收拾完了就立即去叩关！”
黜龙军诸将此时倒不至于不能理解这个军令，诱敌嘛，假装渡河，反正渡不过去多少人的，而且这样干的话，能够很理所当然的将部队聚集在侧翼，将中间空出来充当伏击圈，完全可以理解。
只是为了诱敌，真将成建制的队伍扔到河对岸去，而排兵布阵又那么怪异，不免让人心肝微微一颤罢了。
大约又过了两刻钟的样子，日头愈发偏南，这个时候，河面上的诸多羊皮筏子已经不要太明显，上面的去甲军士、甲胄器械、战马牲畜，历历在目。而望着这一切的鱼皆罗身后，也有越来越多的部队自后方汇集。此时以兵力来算，鱼皆罗这里已经有了快四万众的总数，而且还在增加，但大部分没有投入战斗；对面的黜龙军总兵力依然因为存在着大量的辅兵、壮丁以及牲畜群以至于庞大到难以计数，只能大略猜度，以金水河为界限，并单纯以战兵来讲，东岸有三到四万，对岸应该有五到六万。
当然，河对岸的兵马此时有数千在河面上了，西岸的战兵兵力在持续减少。
“元帅！”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在后方提醒。“鹰扬郎将窦崖到了，正是他领着一军灵武来的府兵率先抵达并交战。”
鱼皆罗赶紧回身，认真询问：“窦将军，从头到尾将战事过一遍与老夫。”
窦崖不敢怠慢，躬身下拜，认认真真将战事过了一遍……其中当然免不了稍微夸大一下己方战力和战功，但大略上也没有过于夸张到变形的地步。
等此人说完，周围得到侦查情报的诸将纷纷附和，这基本上跟他们武装侦查的结果是一样的。
而且大家很快得出结论——不是李定不想全军背水列阵，更不是他不想以主力为前锋和侧翼，而是窦崖和后续大英主力来的太快了，窦崖的抵达直接打乱了他们背水部署的次序，而鱼皆罗的中军抵达直接迫使他们改变了战略，从全军背水迎敌变成了以巫族主力拖延住鱼皆罗的主力，然后迅速进军渡河，尝试抢夺关隘。
“军事侦查的结果如何？”鱼皆罗认真听着议论，大约见到几位核心将领都做完表态，便也立即更换了话题。
“可以打！”有人迫不及待。“确实有几营硬的，但最主要的还是巫族人……”
“中部的、东部的都有，几个旗帜都见到了，明显之前李定扫荡两部的时候做了赏罚，跟之前战力是不一样的，有的强了有的弱了。”有人保持了耐心。
“我试探了一下那面烂翅龙旗，确实是突利和真的龙旗！”
“靠河的那一侧是谁？我没看到龙旗，但明显有人能指挥……”
“是都速五，我抓了个舌头问的。”
“是这厮，怪不得！”
“都速五到底只是都蓝的弟弟……是个机会！”
鱼皆罗认真听完，然后扫视一圈，目光落到一人身上，然后正色询问：“陈将军，只有你全程没有言语……你去侦查了吗？”
“元帅军令，岂敢不遵？”陈凌赶紧下拜。“只是诸位将军说的已经极好了……”
“我想听听你的意思。”鱼皆罗打断了对方。
“末将以为，对方兵力更盛，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全军覆没在这大河畔。”陈凌无奈，只能认真回复。“但是，眼下局面确系是个极佳的战机，若能将巫族主力打崩在金河东岸，那么局势就算不能逆转，也能让兵力对比来到一个安全的界限，更不要说，巫族一旦损失严重，很快就会在后方闹起来，促成他们退兵……只是战机如此明显，委实像极了诱饵，可偏偏无论怎么看和无论怎么实际去试探，也没找到破绽。”
鱼皆罗点点头：“老夫跟你想的一样……所以再等一等，等咱们的兵力再充足一点，再让老夫决断。”
周围将领反应不一，但都还算尊重鱼皆罗的身份、经验和修为，只有一开始的窦崖转回战场前在马上回头喊了一句：“元帅，莫忘了你许了我们回灵武的！”
鱼皆罗只能胡乱点头，然后他马上就转移了注意力，因为就在刚刚说话的时候，河道上，已经有渡的快的羊皮筏子开始折回……而河口处，李定几乎是毫不迟疑的下令，要求追加渡河兵力，依旧指派给樊梨花统一指挥。
到此为止，李四依旧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但是鱼皆罗也依旧没有动弹……没办法，他的压力比下面这些将领们要重的多，他心知肚明，一旦这一战出现了闪失，坏的不止是这一处，恐怕整个大英都要从这里破开。
坦诚说，他都有些后悔收下这个元帅名号了。
若是没做元帅没来这里，大英生死关他甚事？不过战降而已。但现在，局势真压到他身上，他反而没法子那么轻易处之了。
其实不止是鱼皆罗，随着这五六日的发酵，几乎所有能接触到某些讯息的人都察觉到了可能即将到来的巨变……大河对岸的榆关上，全副甲胄的窦濡立在关城上，隔河观望着局势，他心中同样感到煎熬。
如果昨夜李定遣人直接渡河，他说不得直接按照原计划降了。
但现在算怎么回事？尤其是自家叔父就在身后，而前方作战的部队中起码有半数是自家叔父从陇上带来本来可以称之为本钱的兵马，其中甚至有一万多灵武府兵。
难道要自己在这种形势下对着区区一营兵开城？
可如果不降，黜龙帮依旧如自己所料那般最终获得胜利，自己这个三心二意的王八蛋，怕是要被那位同姓的窦龙头专门来信提醒砍了扔进河的。
太阳继续向南移动，忽然间，副将常负苦着脸也上城来，然后低声告知了窦濡一个消息。
窦濡无奈，只能强打精神等待——片刻后，他的族叔父，大魏时就是御史中丞，现在大英的靖安台中丞领陇上检阅大使窦尚在一队全是奇经的修行高手护卫下，走上了关城。
窦濡和常负刚要行礼，却被这位检阅大使制止，随即，后者直接递给了窦濡一个纸条，然后才来询问：“战况如何？”
窦濡扫视了一下纸条内容，心下一惊，但也只能故作冷静回复：“尚未完全交战……鱼元帅大概是担心有诈，不敢轻易投入战斗！”
“有诈吗？”窦尚认真追问。
“谁也不知道。”窦濡无奈答道。“反正看不出来……但李定兵力占据绝对优势，鱼公怎么小心都是能理解的……只是，黜龙军确系在认真渡河，这么下去，下午时分就会有相当一支大军来叩关了。”
“鱼公是宗师……”窦尚迟疑了一下。
“且不说黜龙军这里高手如云，十几个凝丹、四五个成丹总有，如果情报不差，清河崔氏的那位宗师崔傥应该在李定军中……李定本人也有一些传闻。”窦濡稍作解释。
窦尚只能点头，然后不顾常负在侧，忽然来问：“你觉得，这一战能赢吗？”
窦濡瞥了一眼低头默不作声的常负，无奈来答：“鱼公用兵老道，咱们到底关隘在手，无论如何，总有四分胜……但算上叔父送来的这个情报，我说句实话，只有两三分胜了。”
窦尚点点头：“那全局呢？你以为如何？”
窦濡摇头以对，谈吐艰难：“别处也有破绽的，大英这一回怕是要九死一生了。”
窦尚再三点头，认真看了看对岸，那里一半人都是他带来的陇上子弟，只是看了一阵后到底无奈，便转身拍了拍身侧之人的肩膀：“不管如何，要做个忠臣孝子！”
说完就带着人离开了。
窦濡等了片刻，估摸着对方已经走远，便将手中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纸条打开，展示给了身侧一直低头的常负……后者抬起头来，看的清楚，正是徐世英的旗帜出现在榆林郡范畴连谷一带的情报。
窦濡确定对方看清楚了以后，将纸条递给对方：“常将军，辛苦你将此物送给对岸鱼元帅。”
常负点了下头，接过纸条，便匆匆而下。
当然，这两位、包括刚刚失态的窦尚所不知道的是，徐大郎并没有往这里来的意思，他反而按照他自己之前制定的计划向南侧反扑了——目标是刚刚渡过奢延水的王臣廓。
然而，即便是自诩军事水平全帮数三数四的徐世英徐大郎，此时也有些不安，因为他得到情报，王臣廓渡河之后，没有半点迟疑和等待后军的意思，反而全速沿着北进通道一路往北而来，看起来好像是想尽快支援榆关的意思。
但为何不等后军？这他娘的会不会有诈？
顺着这条线继续往南，来到武关战场，张行此时正在披甲……他精神抖擞，没有半点疲态，好像下午即将展开的对决是什么决定性战斗且黜龙军占尽了优势一般……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期待，毕竟莽金刚刚刚带来了一支新援兵。
也就是这个时候，张金树闯入了张首席的主帐。
“谁？”张行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我给此人写过劝降信吗？还是我已经这么老了，记不住人了？”
“首席没有记错，我们没有给此人写过劝降信，因为张虔达现在在东都……具体来说是在弘农桃林一带。”张金树低头给出答复。“他应该是到了东都后因为被司马进达叔侄厌恶，便一直跟着段威，段威威望高，约束的厉害，所以一直挺老实，但段威最近往来东都比较多，给了他空隙。”
“桃林是好地方。”张行没有在意那些细节，只是被桃林二字晃了一下神。“他要降？”
“是。”张金树低头道。
张行略显沉吟。
张金树立即意识到了什么，低声询问：“张虔达这厮德行不佳……若是纳了他，牛公、曹铭不说，赵行密、虞常南这些江都降人怕是都会有些不满……要不算了？”
“不至于，此时如何能摆虚架子？”张行摆手。“告诉他，想要降服，须有投名状……潼关空虚，让他立即叩关！若能偷袭得手，我便用他！”
“是。”张金树反应过来，立即应声离去。
张金树既走，张行也站起身来，走到营帐门口，看到太阳差一点才到正南方，却又转身坐了回去，安静等待……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需要的更多是耐心。
只要能稳住，胜利大概率是属于自己的。
然而，千里之外的正北方，毒漠与大河之间，望着头顶的太阳，元帅鱼皆罗却晓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保持耐心了：
他的身后，兵力已经达到了四万，身前已经有小万把人投入到了战斗……可能还有兵马在后面，但已经来不及了，也无关紧要，而且各将全都已经就位，甚至窦崖在内的好几位灵武府兵首领都对他做了催促；
当面的巫族兵马，不知道是自发的，还是被催促的，刚刚发起了一场冲锋，只是被结阵妥当的前军勉强拦住而已；
河面上，黜龙军还在继续有条不紊的用羊皮筏子渡人过去，而且已经开始在对岸集结。
这个时候，鱼皆罗将目光从对岸的关城处收回，又看了眼手里已经变成一团絮状物的纸条，心中愈发煎熬……之前他觉得，一切都没有问题，这正是最大的问题，可现在，对岸给了他问题答案，他却还是不安。
“元帅。”就在阳光即将抵达正上方的时候，原本已经离开的陈凌去而复返，然后恭敬拱手。“我有个事情思来想去，还是要说……”
“快说。”鱼皆罗心中焦躁，不免催促。
“窦濡这个人有些可疑。”陈凌恳切言道。“元帅应该知道，他是从东部巫族王庭逃过来的，而且先到了末将当时驻守的白道关……实际上，他来的日子极晚，算算日子，怕是要等李定去攻打中部时才动身南下的，而且到了白道关后还想用大使的身份直接获得兵权……”
“为什么之前不说？”攥着纸条的鱼皆罗愈发不耐。
“因为他是窦氏这一代最出挑的子弟，而末将曾降过巫族，没有那个胆量去指认他，窦中丞来了以后就更不敢了。”陈凌咬牙相对。
“那为什么现在又敢了呢？”鱼皆罗在正午阳光下眯起了眼睛。
“因为末将心里撑不住了。”陈凌跪伏在地，勉力做答。“这一战事关整个北线生死，元帅又在迟疑，我是真撑不住了……生怕若是因为我没有告知讯息而误了局势，将不能承受……元帅，这个事情，是可以验证查询的，它就是这样的……所以无论此战胜败，我只按照实情说出来，心里都能坦荡！”
鱼皆罗闻得此言，反而沉默，数息之后，更是摆手示意：“说的好，且归队中等待军令。”
陈凌不敢怠慢，匆匆折走。
而人既走，鱼皆罗反而冷静了下来：
陈凌的话似乎又抵消了河对岸的情报，让他又有了拖延的把握。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实际上，鱼皆罗终于反应了过来，自己不是白皇帝，不需要为大英存亡负责，他现在是元帅，是这个战场上的指挥官，他只需要为战场的局面负责，这样也才是最正确、最坦荡的应对方略。
具体怎么负责？
有战机，有把握，就该先行取下，再论其他！
“传令，全军向前，先歼敌于当面，然后隔河对峙！”很快，鱼皆罗亲口下达了军令。
正午时分，得到军令的大英北线主力蜂拥向前，直扑当面之巫族-黜龙军混合军阵。
李定眯着眼睛遥遥望着这一幕，等到对岸前线全面接战，原本冲动了对方前军阵线的巫族部落集群本能分散回转，引得大英主力军阵趁势渗入过来之后，又连续下达了今日又三个军令：“让沿河诸军停止渡河，就地休息，允许少量进食；让那位崔公来我这里，以作防备；让突利和都速五努力向前，全力奋战！”
说完，他翻身下马，坐在了地上，开始带头吃炒面和肉干。
PS：晚安。

第一百一十三章 送乌行（23）
大河之北、金河之东，正在上演一场激烈的，显得有些短、平、快的战斗。
鱼皆罗没有直接以宗师身份入阵，而是腾起真气，居高临下，从容指挥……他先是下令前军适当后撤，将对方部队调出以扩展战线，随即以千把人的小集群为单位，按照简略的骑、枪、弓、盾等功能予以区别，反复执行防守、冲击、掩护、切入、侧击等战术动作，全军快进快出，尝试达成局部优势，造成杀伤。
相对应的，对面的巫族不是不想指挥，但巫族部落具有自己天然的战斗特性，他们攻击的时候不敢一往无前，往往会在坚阵前退缩，而防守时又往往稳不住阵脚……所以面对这种短平快的密集小型战术，往往会猝不及防陷入其中，然后一旦被人造成客观杀伤，又往往会在还没有达到组织度失控、无法执行战术的境地之前就先行崩散。
不是没有应对方略，突利也好、都速五也好，甚至一些有经验的部落首领全都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们本可以利用骑兵的优势，撂开这个战场，从更外围施展骚扰、牵制战术的，但现在他们被锁在这个战场上，根本无法发挥自己的优势。
而锁住这个战场的，不止是河道、毒漠这些地理，也不止是当面的敌人，还有身后与侧翼的友军。
一将功成万骨枯！
隐约或者直接意识到一些事情之后，各方人员反应不一。
黜龙帮远征军的战帅李定已经吃完了饭，在身侧崔傥略显怪异眼神下中正用一种略显欣赏甚至有些欣慰的目光来继续观战……实际上他确实感觉眼前的战场让人赏心悦目，因为鱼皆罗这种小战术打的太漂亮了！
如此密集的战术指挥，却能如此迅速，如此顺畅，以至于让理论上兵力并不弱的巫族大军根本喘不过气来。
不愧是大魏开国时期压得巫族喘不过气的老将、名将，他太知道怎么打巫族人了！
对面的大英元帅鱼皆罗当然不晓得自己被人在心里称赞，他只是很努力的集中精神指挥部队，同时心里的天平也在一直摇晃——一面是部队在迅速取得优势，达成此战目标也似乎就在眼前；另一面却是他也注意到，自己一投入主力，河面上羊皮筏子就停了下来，而且原本集结到河畔的黜龙军重兵集团也开始休整用餐。
这意味着，即便是击败当面之敌，也很可能要遭遇到黜龙军后续主力的反扑！也意味着他必须要在战胜河东当面之敌后，迅速的重新集结部队，打一场艰苦的防御战，直到天黑！
可能依旧会失败，可能需要援军。
战场中央，巫族联军实际统帅突利面色如常，他并不惧怕眼前的残酷，不仅仅是因为他已经知道李定要做什么，更重要的是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晓得战争就是会如此，只不过这次轮到自己成为代价而已。
成为代价不可怕，关键是能换来什么。
正因为如此，突利的烂翅龙旗周边，一直是巫族混合部队最坚挺的核心，突利利用自己的威望，在这里重整溃下来的部队，然后尽可能的组织部队去发起反攻，以至于双方大量的部队在他的身前被搅作一团。
堪称目标明确且决绝。
如果说突利是一个成熟将军兼政治家，那都速五就是明显失态了……这不怪他，真不怪他，他心里什么明白，可真没当过主将，没见过这个场景，没经验就是会慌张、会动摇，何况事关生死荣辱，部落存亡呢？
正午已过，日头一点点向西面而去，而所有有军事经验的人都已经意识到，河东战局在一点点倾斜，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直接倾覆。
然而，事情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
一个时辰过去了，金河战场这边局势已经摇摇欲坠，却依旧没有达到翻转的临界值，而隔着一个榆林郡，反向突入雕阴郡中徐世英却迎来一个堪称逆转的巨大军情。
“你要投降？”徐大郎看完手中确系张首席亲笔书写画押的无指向劝降信，然后再来看身前拜伏之人，明显有些发懵。
由不得他不发懵，实在是事情翻转的太快了，而且对方的姿态过于决绝了，而对方这个人也大大出乎他所料。
“徐副指挥，不是投降，是按照首席之倡议，及时反正，省的生灵涂炭！”那人抬起头来，昂然做答，赫然是王臣廓。
王臣廓此人对于徐世英而言并不陌生……或者说，整个黜龙帮里稍微长点心的都不会不知道这个人……他之前是跟雄伯南、魏文达并称的河朔豪侠，烟尘四起时自己拉了杆子，诸侯兼并时顺势投了大英，一直是大英在晋地的代表性将领。
此番晋地突然崩溃，其人也是晋人逃亡集团中的二把手，是军事方面的负责人，要不然也不会在白皇帝下令原河东各部北上支援时充当前锋大将了。
然而，就这么一位存在，竟然装扮成寻常巡骑，挂着一套最基础的铁裲裆、裹着一个发黄的旧帻巾、踩着一双磨损极大的六合靴，直接脱离自己的部队过来寻到徐世英，说他要举众投降……不对，是要及时反正！
也难怪徐大郎会有些懵。
你反正，之前那么多年不反正，做了那么多年的顽固分子，甚至晋地全失都不反正，现在来反正？
“王将军！”徐大郎忽然一手捏着那劝降信一手扶着腰中惊龙剑站起身来，然后压着步伐走到对方侧后，再回头来看。“你能来反正，我自然振奋，可便是你自己也该晓得，此番来寻我到底有多突兀……白横秋北上又回归，首席大举劝降关中诸将这件事我都是从你这里知道的！你懂吗？我想信你，可你最起码要给我一个说法，让我下决心来信你？！你懂我意思吗？你懂吗？！”
“我懂。”王臣廓头也不回，就在原地喘了口粗气。“徐副指挥，大局一日日崩塌，你们胜算一日日增加我就不说了……只说一件事，真正让我下定决心，除了张首席这封信，更是白皇帝无视于我！”
“无视你？什么意思？”
“就是眼里没有我的意思！”王臣廓单膝竖起，扭过头来，脸上的青筋都抖动起来。“徐总管、徐大郎，你晓得吗？这些晋人若非是我一力维持，半路上就要散掉……我不敢说我比王怀通更重，可也仅次于他吧？而且是不能少的！但他白横秋设计在河东伏击你们，王怀通、韩长眉都知道，就我临到跟前才知道！伏击没成，他来蒲津安抚晋地人心，跟王怀通在府衙里谈了快大半日，还是懒得见我！等到此番出兵，我们晋地残部几乎人人生怨，他竟也只去见了韩长眉，就下了军令，不就是觉得已经见过王怀通吗？我竟然还是没见到他！”
话到此处，王臣廓站起身来，低着头去看脚下黄绿相间的地面，语气放缓，却充斥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沮丧的情绪：“徐副指挥，你懂我的意思吗？大丈夫生于世间，一死而已，我他妈的难道怕死吗？不是不能替他死，但得来见我一次，给我个交代吧？你懂我的意思吗？结果一直到这个地步，他都不愿意见我一次，反倒是张首席隔着弘农和大河，将阎庆这种心腹送来，给我递了亲笔劝降信……你懂吗？”
“我懂。”徐世英立在对方身后，盯着对方脖颈，语气怪异，表情似笑非笑，好像是嘲讽，又好似是同情。“我懂。王将军，你的意思我可是太懂了……你在大魏时就是河朔豪侠……为什么做豪侠？还不是觉得自己一身本事，不想跟其他凝丹豪强一样被安置到关中给人做囚徒，整日看关中世族大家的眼色，想求一个更高更体面的位置？但偏偏大魏就是看不上，就是不愿意尊重河朔人，所以只能一直做豪侠。
“到了大魏崩塌，烟尘四起，为什么要自家立杆子，不也是不想寄人篱下吗？为什么看不上我们黜龙帮，反而投了大英，不正是觉得我们黜龙帮没有规制，做不了你在大魏时期朝思暮想的大将军、国公？
“可是临到最后，你才发现，白横秋就是眼里没你，就是觉得你王臣廓不过是个河朔盗匪……是不是？”
王臣廓听到一半，便觉得语气不对，转过身来盯住这位投降对方，而听得对方剥开自己的皮囊，又明显承受不住，一时有些羞怒之意。但很快，对方的下一句话让他瞬间丧失了敌意。
“我也是一样的。”话到这里，徐世英忽然以手指向自己，还是似笑非笑，语气却郑重了不少。“王将军，咱们是一样的。只不过，我比你走运些，我当时也看不上黜龙帮这些东西，但张首席不计较，还一直抓着我不放，这才有了今日……可要我说，还不够！”
“什么叫不够？”冷静下来的王臣廓有些不解。“你都是大行台副指挥了，相当于相公了。”
“相公跟相公也有高低的。”徐世英指向北面。“王将军，我现在信你了，而且有了一个想法”
王臣廓没有吭声，只是看着对方。
徐世英拔出惊龙剑，塞给对方，双目炯炯：“王将军，你晓得我们黜龙帮内情，也该晓得我不想落在李龙头后面，现在他在毒漠那边十之八九要成大功、做大事，而我也想立大功、做大事，不让他压过来……你刚刚说，你能带着八千人反正对不对？”
“对，那是我的兵，王怀通也放任我管兵。”王臣廓应声，却没有接剑。
“你看，原本是我两万在这里防守你们三万。”徐世英近距离盯着对方，语气飘忽。“可若是你现在回头，做我的先锋，就是咱们三万，去突袭两万毫无准备之敌……宰了韩长眉，吞了当面剩下的两万多兵马，咱们一起立功成事，扬名于天下，让白横秋知道这件事后，懊恼不已，当日竟然无视了你；让首席晓得后振奋不已，不料咱们能成大功……你懂我的意思吗？你懂吗？”
“我懂！”王臣廓顿了一下，然后气喘吁吁中接过了对方手里的无鞘长剑。“王某本意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话到最后，已经面目狰狞起来，竟喷了徐大郎一脸唾沫星子，而后者根本不闪躲的。
日头继续西斜，就在徐大郎紧急将自己所部的骑兵集中起来准备压在王臣廓部后方协助对方掉头的时候，北面的金河战场上，巫族人终于绷不住了。
做出最后一击的，是鱼皆罗本人。
这么久都打不垮巫族人，甚至隐隐间真的让巫族人搞出了一点背水而战的气势，使得他不敢再等下去了，也使得巫族人时隔数十年，再度于这个战场上见到这位宗师的显化。
跟吐万长论的长弓相比，鱼皆罗的显化非常奇怪，那不是一个什么物件，而更像是一个脑袋！由毒砂构成，口舌鼻目俱全，却只有双目灵活，而且目生双瞳，四下晃动，宛若鬼神，沿着大河之畔往前一推，当者辟易。
而他选择的路线和目标也非常明确，就是靠着大河的都速五那一侧。
都速五完全无法抵挡，直接打马就跑……他的逃窜不仅使得他那一侧迅速崩溃，更重要的是，随着大量英军顺势沿着大河北岸推进，一直坚持指挥的突利及其烂翅龙旗所遮护的中军也迅速陷入到半包围的境地。
然后几乎是立竿见影一般，全军开始动摇。
恰如山崩之初，又似堤溃之始。
“怪不得司马长缨要请他去给司马正做授业。”李定望着折回去的那个鬼神头颅若有所思。“那不是一个头盔吗？！硬生生被他折腾出活物的感觉！崔公，请做好准备，替我们抵挡一二。”
崔傥目瞪口呆，片刻后醒悟，以手指面：“我？！”
“不用你战而胜之，拖延个一两刻钟足矣。”李定回头安慰。
崔傥复又去看对岸那完全可视化的数万大军崩溃之态，愈发觉得荒唐：“此等局势，拖延个一两刻钟有什么用？李四郎，李龙头，你这是弄砸了吧？！”
李定没有理会，只是看着对岸局势继续说明：“过一阵子，我喊动手，就请阁下出手……要是一时不支，我们这里还有五六位成丹，都会尽力助你。”
崔傥只是发懵。
其实非只是崔傥，金河西岸这边，饶是全军都在休整，可当此局面，还是引发了许多人的恐惧与不安……沿河各营的黜龙军军官按照之前的布置，要求所有基层军士不得起身观战，但他们自己在马上猛一回头的时候，也还会心底一颤。
只能说，幸亏有一条金河给了所有人基本的安全感，再加上远征军人足够多，营寨又都在金河西岸深处，而且足够长，足够复杂，遮挡了大多数视线，否则不知道闹出什么乱子呢。
转回金河东岸，兵败如山倒真不是假的，随着局势越过临界值，全局的崩溃速度越来越快，这边右翼崩下来的都速五部刚刚有人脱掉甲胄跳入河口在李定眼皮子底下被冲走，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中军突利的烂翅龙旗也被裹着往河这边来了。
随即，就连被认为军阵坚固且此番并没有遭遇到重大损失的左翼数营，也都立不住阵脚，然后狼狈向金河逃窜，却又因为金河那里溃军太多，本能往更北面、更上游方向逃窜。
一下子，就是全军崩溃。
而很快，随着大量的残兵败将不顾一切的渡河而来，他们开始在岸边争先恐后，丢盔弃甲，相互践踏推搡也是有的，甚至有凝丹高手直接扔下部众腾空而来。
但有意思的是，只要这些巫族人还有一匹马并且抱住不松手，此时竟多还能平安渡河。
有马这个优势太大了，甚至影响到了英军追杀溃军的效率，即便是胜利者也需要全力追击才能获得斩获，并继续维持胜势。
于是很快，又开始出现溃军的中后方争夺马匹的骚乱，然后往往为英军所趁，平白被追兵夺了马去。
而就在李定看的入神的时候，一个人被架着带到了他跟前，赫然是之前去河西督战的张世昭。
其人狼狈不堪，身上之前勉强挂上的甲胄全不知去了何处，身上半截湿透，却什么都不顾，刚到便催促起来：“李龙头，快快快，让崔公动起来！就是这个时候！我能察觉到丹田跳动……这事要是成了，我怕是天底下最老的凝丹了！还是个因为败退凝丹的混账！可这起码能说明战机到了对不对？”
“还差一点！”李定制止住了想要动弹的崔傥，目光根本没有离开东面的溃军。“确实到了，但还差一点……马上就好。”
张世昭无奈，只能喘着粗气，扶着身侧的军士肩膀也往那边看，只见巫族溃军多有战马，虽然损失惨重，但渡河的速度真不慢，后面的英军也追杀不停，两军双方竟然连续着开始过河。
就在第一波大规模追兵在一个“窦”字旗的带领下轻松越过金河的浅滩时，李定猛然看向了崔傥。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远处半空中同样在观察战场的鱼皆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一名宿将的素质压着他的这种不安感，使得他继续观察与等待，而眼见着有中郎将级别的人追过金河后，其人眉头微皱，便想按照预案，立即下达军令，要全军折回在东岸立阵，不得追索深入……但也就是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这位宿将猛地一惊，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金河的浅滩太多了！
而且巫族人因为有马，所以逃得相当顺畅！
两者叠加，使得英军几乎是在追索过程中就能轻易且顺理成章的越过河去！
而对岸之前就知道，是有黜龙军嫡系重兵在等待的！
这是陷阱！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刚要不顾一切翻身到前面河道中亲身阻拦……却不料，一页书卷忽然自河对岸飘然而至，想要将他整个人裹住，而且书页后面还有三道光芒自后方涌来助阵，也是惊得这位宗师赶紧放出那个头盔来做遮护。
于下方来看，这一幕无足轻重，好似是黜龙军为了接应败军，防止鱼皆罗追索过度一般。
就这样，兵败依旧如山倒，追兵依旧似狂潮……不过一两刻钟而已，金河各处就都有英军追兵奋勇争先越过了浅滩，来到了东岸，而且全都因为追索而丧失了建制与军阵序列。
而崔傥当然也没有顶住人家鱼皆罗，很快也支撑不住，在三位成丹的接应下逃了回去。
这下子，英军士气愈发高涨，全军振奋！
可他们的元帅鱼皆罗望着这胜利如斯的一幕，却如坠冰窟……他已经意识到了，就算是刚刚他想尝试阻拦，怕是都无法控制局面，而现在他更是要面对一个绝望的选择，到底是继续传达军令，要所有人撤回来，还是干脆下令，全军向前，朝着对方陷阱口袋一鼓作气呢？
没错，李定的计策他其实已经完全醒悟过来——这不能算诈败伏击，而是真败反扑，对方就是要用具有相当兵力巫族大军的崩溃引发同在交战中英军的失控，继而用被金河隔断的后续伏兵发动反扑，解决战斗。
这是最残忍的却又最稳妥的胜利方式，牺牲掉一部分兵马，换你失控，胜败你都要失控，对于大兵团来说，一旦失控就将丧失指挥余地！而我，还有更多的成建制的兵力在等你过来，以图后发从容围歼！
没有耽误太长时间，也容不得他耽误时间，鱼皆罗很快有了判断，如果此时下令撤回来，同样是没法控制局面的，大军会因为失去建制和冲突的军令失控在金河与金河东岸，对方的后续兵马反扑回来，一样没有抵抗能力。
那就拼吧！
一念至此，鱼皆罗翻身来到下方，对自己的亲卫们传达了要他们去各处要求全军向前的军令后，再度腾起，却是径直越过金河，亲身向前！
李定望着这一幕，砸吧了一下嘴，鱼皆罗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失误的表现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满足感，他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都在颤抖，都有真气在流窜，好像身体要关不住他们一般。
他知道，自己跟瘫在一侧石头上的张世昭一样，来到了那一刻。
下一刻，李定用尽了全身力气压制住了自己体内的汹涌澎湃，用最平常的语气告知身侧的文书与参军们：“出兵！让沿河部队全线出兵，让营寨里的荡魔卫与北地诸部放弃营寨，反扑出来！让突利举着他的龙旗带着巫族逃兵引着这些追兵往北面走！告诉所有人，我不要缴获，距离天黑还有三个时辰，我只要杀伤！”
话音既落，周遭等候许久的文书、参军们轰然离散，去往各部，而他们刚刚才上马，还没跑出去几十步，便闻得身后有人一声长啸。
这一声，从声量上来说，根本无法跟战场的喧哗相提并论，但有修为的人全都注意到了这一声堪称震动河漠的长啸。
就连远处毒漠中的几名毒漠行者与殷天奇，也都齐齐停下动作，望向南方。
包括此时刚刚追入河道的陈凌，也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却只能茫然立在了金河中央，一时不知所措，然后又被胯下马匹带着，随从周围无数英军一起冲上西岸。
反倒是榆关关城上的窦濡，此时还有一点余地，晓得自己不能再等，他直接朝自己的副将常负拱手：“常将军！你诚恳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黜龙军的间谍……是的话，咱们一起开关，不是的话，请你去榆林城，随我叔父一起走。”
常负终于开口：“我是间谍，首席和单龙头、李龙头都知道我……但我觉得，咱们应该一起去榆林城。”
下午的阳光下，窦濡扶着额头跌靠在关城的城垛上，一时无言，而隔着一条金光粼粼的大河，远处的两军竟几乎一起振奋起来，杀声震天动地！

第一百一十四章 送乌行（24）
夕阳西下，金河已经被尸体堵塞，以至于河水四溢。
平心而论，黜龙军和关西军之间不是没打过惨烈的战斗……不说远的，就这大半年内，河内战场、南阳战场都出现过大量伤亡，而现在，又出现了一次金河之战。
只是，战斗跟战斗是截然不同的，伤亡惨重与伤亡惨重也不是一回事。
河内一战，之所以出现数以万计的减员，本质上是战争规模太大的缘故，黜龙军不停的置换部队上前线，实际参战总兵力并不比对方差多少，然后还分散在多日的往来冲突中，且双方从未丧失对局势的把控，所以那时候伤亡反而会显得无感；
南阳一战则反过来，实际上伤亡数字并没有那么夸张，可实际上，双方都对伤亡感到胆怯，这是因为那些伤亡本可以不出现，却因为积雪与寒冷而大量无序的出现，以至于屡屡触碰所有人的心理底线；
而现在金河一战，却是另外一种样子。
没有频繁的交战，没有意料之外的减员，就是赤裸裸的对阵、击溃、追逃，以及反扑、围杀。
刚一开始，渡过金河，战场转移到西岸后，场面上甚至有些旗鼓相当的感觉，关西军依然维持着追逃时的振奋和胜利的喜悦，但很快，他们就遭受到了来自于左翼和正前方的强力反扑，并陷入激烈的对攻战中。而且如所有有军事经验的人所料的那般，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兴奋却也疲惫、勇猛却失去建制的关西军没有道理能打赢以逸待劳、兵力更盛且呈半包围姿态的黜龙军和北地军主力。
那股劲头卸掉之后，就是更加变形的失控，来自于黜龙军的屠杀也就开始了。
可吊诡的是，最初的一个时辰内，双方都没有感觉在“屠杀”！
哪怕是关西军泄了气，也不是那种一边倒的局面，他们在北侧还在追杀始终不能立足的巫族兵马，金河上还在陆续进军，即便是西面和南面，偶尔也有围绕着将旗的集群能发动反扑。
除此之外，混乱的建制和部队序列，也使得关西军军阵内部难以察觉到南线和西线的杀戮，甚至少部分人还以为自己是得胜一方。
当然，这只是一系列事态导致的错觉，尸体不会撒谎，战线也不会，事实上，这种交换比就是标准的屠杀。
甚至，恰恰是因为双方的这种错觉，反过来让今日的屠杀更加难以抑制。
鱼皆罗最先意识到这一点，经验丰富的他很快就放弃多余的幻想，亲自下场努力去打通一条道路，好让一部分部队能逃出去。而且他也的确找到了最合乎现实情况的一条路——先追着巫族败兵向北走，然后趁机在上游寻机渡河，转回金河东侧。
往那里走，还有兵站可以补给，还有白道关可以屯驻。
至于更多余的事情，此时完全不需要思考了，先活下来再说。
然而，局势失去挽救的速度，完全不亚于之前巫族联军在金河东侧崩坏的速度，因为伤亡越来越大，具有冲击力的兵力越来越少，又是小半个时辰而已，还没有往北面冲出去十几里地呢，巫族败兵竟然就靠着外围周旋，勉强重新立足了！
虽然鱼皆罗一冲，他们就得跑，可一位宗师也照看不了已经扩散到十来里宽的战线不是？
于是乎，根本不用鱼皆罗引导了，部队自己就开始往东面尝试渡河回去。
也就是这个时候，鱼皆罗这位百战宿将彻底绝望了——因为修为的缘故，他看的清楚，李定竟然在追击过程中不忘分出部队自下游反向过河，然后收拢原本溃散在上游的那几营黜龙军，建立起了一个沿河的移动防线。
这是要斩尽杀绝的意思！
明明自己还是战场上的最强点，却只能坐视自己的部队被屠杀；明明没有犯任何错，却只能一步步的看着全军踏入这种境地……饶是鱼元帅做足了心理准备，可随着局势来到眼下，尤其是那些关西军果然在金河河道遭遇到阻击，开始大面积在河道上垒积尸体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沮丧到一种四肢发寒、胸腔失感、脑袋空荡荡，只能察觉到自己心跳的地步。
“龙头！”
红日即将坠河，河口处，苏靖方满身血污，翻身下马时甚至带起了一些不知道是血水还是河水的液滴洒在地上。“恭喜龙头证道宗师！更兼如此大胜！”
“你不在前面指挥，来这里要说甚？”正在看什么文书的李定瞥了眼对方，神色自若。
“龙头。”苏靖方肃然道。“关西军已经被杀戮极甚，早就有人想投降了，只是因为龙头有军令，各部都不敢停手……”
“你是想让我纳降？”李定放下手中文书，眯起眼睛来看自己唯一的学生。“不晓得什么叫军令吗？”
“所以属下过来提请。”苏靖方俯身拱手，不敢抬头。
“那就说说提请的道理。”李定似笑非笑。
“其一，这跟黜龙帮大政不合。”苏靖方低头认真言道。“龙头，若首席在此，绝不会放任屠戮……”
“若张行在此，也打不成我这样的仗！”李定冷笑道。“而且，异地处之，你怎么知道他不放任屠戮是心里不愿意还是碍于黜龙帮的名声和他的身份不好做？他说不定心里还感激我呢。”
苏靖方低头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还是李定醒悟过来，对方不光在拿张行压自己，更是在好意提醒自己，今日这事做绝了，会成为他人在帮内攻讦自己的把柄。
想明白以后，李四自然和气了不少，但还是不以为然：“有其一必有其二，第二个原委呢？”
“其二在于鱼皆罗。”苏靖方继续小心汇报。“龙头，鱼皆罗没有逃走，发现金河东岸也有我们的人后也没有再作战……我觉得他这个情况很麻烦，凝丹高手可以碎丹，宗师就不晓得还有什么手段了……万一他要拼命，又该如何？会不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李定这才微微一怔，然后站起身来望向远方，旋即皱眉：“这就不智了……不过也对，便是回去，他也没机会领兵了。”
沉吟片刻后，在远端红日的映衬下，其人扭头下达了新的军令：“去招降他，告诉他，若是愿意降服，我就停止杀伤，允许招降，否则的话，再往后的人命就要算到他头上了。”
苏靖方再度躬身一拜，却没有再骑马，而是腾跃起来往北面去了。
人既走，张世昭从一旁溜达了过来，当场摇头：“你这学生是好意。”
“可不是嘛，所以不好给他脸色。”李定干笑道。“其实不光是事后，不光是张行那里，怕是眼下那几位荡魔卫的也有心慌，只是今日局面下不好轻易违逆我罢了……他说第二个道理，其实也是好意，给我台阶下呢。”
“他比你聪明，但比你年轻。”张世昭幽幽以对。
李定收起笑意，若有所思，但半晌后，还是失笑，可是很快，笑意又没了，似乎又想起别的事情去了。
仅仅是两刻钟后，鱼皆罗投降了，但屠杀并没有迅速停止……事实上，随着天色暗淡外加战事进展到如此地步，想要在这种战场上贯彻军令已经变得非常难。
结果就是，李定虽然提前了一阵子允许投降，实际上杀戮还是延续到了落日时分，甚至一直到入夜还有各种私下的追杀与死亡。
金河河道那里，一度因为尸体的堵塞溢出水来，但很快，在辅兵、巫族壮丁们的努力下，这些尸体还是得到了专项的处理——刀剑甲胄被扒走，尸体被牲畜驮到大河畔扔下，河道很快恢复了水流。
但也仅此而已了。
尤其是众人得到最新军情，也就是窦濡与常负护送着窦尚直接放弃了榆林，明显往西南逃亡灵武趋陇上，而樊梨花几乎是兵不血刃占据了榆关-榆林城后，大家便晓得，大军马上就会启动，今日的具体斩获和一些特定人物的生死将注定会成为一个谜团。
而不知为何，晓得如此后，很多人竟然松了口气，好像嫌弃战功会多一般。
当然，高层军官那里，粗糙的统计还是有的。
主帅鱼皆罗投降，包括窦崖在内的三位中郎将投降，包括陈凌在内的四位中郎将的首级出现在了李定身前，其余十一名有名有姓的将领全都生死不明；黜龙帮远征军这边，都速五战死，兵力千人以上、有名有姓的巫族部落首领明确死了最少七八个，此外还有三四人生死不明……可以想见，这些多是鱼皆罗的杰作。
而让人诧异的是，军法营的暂署头领，极擅长算卦的吕道宾，也在这一战中失踪。
说是失踪，但大家都明白，十之八九是无了……那么多尸体摞在一起，怎么找？甚至很可能在夜中就被冲进大河里了。
实际上，全军一场无与伦比的大胜之后，气氛却显得古怪：即便是下面的士卒也不是人人在欢呼胜利，巫族联军那里几乎人人呆滞，甚至有人压抑不住的跟着剩余的俘虏哭泣；中高层军官这里，也不是全然振奋，不少人厮杀时勇猛无畏，坐下来以后，却两股战战，手抖若筛，更多的人则是有些茫然——这跟那些降服的将领几乎一个表现，只有极少数人明显振奋，却很快被其他人的情绪所感染，变得谨慎起来。
就连号称杀人如麻的大头领贾越端起酒杯时都有些手抖。
不过李定倒是一如既往丝毫没有被这些人影响，点验完这些军官的伤亡斩获后，还是那般干脆：“诸位，今日之战委实成大功，榆关易手，陇上兵马尽空，天下大势稍定……接下来，咱们不要耽误时间，不去陇上了，也不用去招降于常虔，那自有周、洪两位龙头处置，今夜好生歇息，明日开始渡河，顺着大河而下，直趋关中！则天下可定！”
众人打起精神，纷纷起身拱手称是。
张世昭更是趁机称贺，引得众人忙不迭纷纷举杯称贺，这才多少有了打了胜仗的气氛。
李定倒是丝毫不在乎，既不在乎这些，也不在乎场合，几杯贺酒下肚后竟然就在此间表露心迹：“此事从功业上讲自然值得称贺，但这要我说，这一路行来，倒是几场仗本身打的最舒坦……人生在世，求的不就是能找到机会，将自己一生所学展露出来吗？与之相比，什么事后的功勋，什么仁义王霸，倒是无足轻重了。”
众将中，无论是他的武安心腹，还是北地盟友，又或者是突利为代表的巫族仆从军将领，包括降人鱼皆罗等人在内，几乎人人侧目，继而平白生出一些惶恐来。
有些疏远之人，自然会想到那个问题——张首席是哪里寻得这种杀神，并这般用起来的？
不过好在提起了接下来的行动路线，这场战后晚宴倒不乏谈资，尤其是说起黜龙帮之前途，天下在望什么的，还是渐渐让大家都振奋起来。
不管这场刚刚过去的战事如何惨烈，如何让人心惊肉跳，诚如李定所言，这一战委实成了大功，天下大势也要就此抵定的。
得了天下，能不高兴吗？
压也压不住的！
只是周围夜风袭来，血腥味有些重罢了。
因为是在军中，酒过三巡，便罢了酒宴，各将转回各营安抚、勉励将士，大部分降将也都被指派了对应的将领看管，只张世昭、崔傥、李客等寥寥几人留下，陪着鱼皆罗说话。
但也有例外，李定专门喊了苏靖方留下，说有交代。
离去的众人自然不以为意，苏靖方是李定唯一的学生，几乎相当于半子，有什么事私下交代都属于寻常。
“你路上留意，替我准备一个东西。”李定果然是要个私人的安排。
苏靖方自无不可，直接点头：“老师要什么？”
李定脱口而对，说出了这件东西的名字，却引得在场所有人一愣，连鱼皆罗都懵了。
李定大功告成，自可以搞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此时此刻，隔着一个榆林郡，徐世英却正处在整场战斗最煎熬的阶段……照理说，无论是战场嗅觉和整个战争的局势，徐大郎都可以相信王臣廓，甚至这场战斗都是他徐大郎主动发起的，而王臣廓这种级别的将领一旦反水，战斗本身也将会变得轻而易举，再加上他徐世英本人的宗师修为，足以确保这场战斗的胜利。
但是，当前锋骑兵已经出发，并跟反水的部队折返过奢延水而黜龙军后续主力还没过河的这段空窗期内，人还是会感到焦躁不安。
会不会是陷阱？
如果失败，那两营几千骑兵怎么办？范望、徐开道要是出了事情会不会被窦立德、伍惊风视为自己处事不公？会不会因为这场战斗的失败弄巧成拙，威望大减？虽说什么强调跟李定争功是为了契合王臣廓心态，但实际上也的确有类似心思的。
更重要的是，要是万一败在这里，会不会导致已经被勒到脖子大英起死回生，就熬过这口气了？以至于坏了大局！
其实徐大郎心知肚明，自己所想的这些，多是无稽，实际上，这一战就是十拿九稳，但他性情如此，就是思虑重，而且总喜欢从恶意角度揣摩人和事……这是打小做贼养成的习惯，改不了的。
怪不得首席要千方百计留住李定，不仅仅是两人交情，怕是还有自己始终不能纯粹，不能在军事上做到极致的缘故。
甚至不仅是军事，人事调配、部队编制，也是如此，自己永远不能在人事和编制问题上做到如姐夫雄伯南那般坦荡公平，后者甚至可以做到有错认错，从不避讳。
至于陈斌、魏玄定、窦立德，他们身上的杂质私念不比自己少，白有思似乎纯粹些，也几乎本能在经营自己的势力，洪长涯、徐师仁、杜破阵、伍惊风、牛达、程知理自不必提，单通海看起来私心最明显、最偏颇，以至于不得不倚仗帮规对抗首席，偏偏首席也要一个人做此类事，如今也不晓得是把自己绕进去还是有些大智若愚之态了。
倒是周行范跟王叔勇，虽然慢了自己一步，可到底前途远大，将来大明奄有江山亦有他们二人一席之地，偏偏马围身体不好，都不晓得这回能不能及时赶到前线。
胡思乱想着呢，数骑直接迎面而来，徐世英睁眼去瞧，赫然是大头领王伏贝自前方过来，当即打起精神。
王伏贝也不废话，勒马告知：“副指挥，前面摸到奢延水了，他们留的浮桥也找到了，咱们是立即渡河，还是等各部就位一起渡河？”
“计划不变，你和我还有西门大郎三个营先渡，而且过河后要加速，你做排头，即便是有说法也不能让两营骑兵孤悬。”徐世英此时回复丝毫看不出之前的种种心思，反而显得镇定自若。“剩下五个营，交给程名起统一指挥……咱们不管。”
王伏贝点头，转身就走。
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六千众尽数衔枚，沿着之前王臣廓专门设立的过兵浮桥毫无阻碍的过了奢延水。
按照情报，韩长眉和他的部队就在奢延水下游对岸的雕阴郡郡治上县周边驻扎——这是理所当然的，这地方的山沟沟，想要屯驻这么多兵马，也只有此处了，或者说城池只能建在这种稍大的河谷中。
一旦过河，再顺流而下，距离便不足二十里了。接下来只要黜龙军顺着山谷极速前行，确保前方火起后能接上部队就行。然而，他们又走了数里路，大约还有十多里路，应该能见到动静了，却始终不见火起，也是不免诧异，更引得王伏贝心中不安，复又打马折回来问徐世英。
“不必担心。”徐世英此时反而坦荡。“咱们的人也在里面，若是陷阱，必然也折腾起来了……现在迟迟不起火，必然是有什么变故，以至于烧不到、不好烧，或者别的什么让王臣廓迟疑犹豫……所以越是此时越要尽快跟上，逼迫他动手！甚至他若不动手，我们先动手！”
王伏贝得了言语心中稍安，复又匆匆向前催促部队加速不提，另一边，王臣廓确实是遇到了意外情况——具体来说就是，王怀通听说他“因为遭遇黜龙军阻击所以径直撤了下来”，猜到他应该是有些沮丧之态，竟然专门在空好的营内等他。
王臣廓担心直接动手，会让王怀通在营中反应过来，再加上时值月中，双月并下，部队借着月光、火把一直走到上县外围都没有任何波澜，便起了个大胆的心思。
原来，上县县城周边是周围山丘中难得的一大块河谷平地，但到底是个谷地，外围道路是收束的，除了奢延水上下游的南北两条路外，还有个通往灵武一带的西向道路。
所以王臣廓的临时计划很简单，他去见王怀通，敷衍过去，同时让部队在心腹带领下绕过挨着河水与上县县城主要营地，去南路立住或者说堵住。然后等徐世英到了，就可以两面夹击，一起放火。
这当然有风险，但架不住人家王臣廓就是带了气的，气还是你徐大郎给鼓起来的，所以就是要搞大新闻！实际上，等徐世英见到了徐开道派来的亲卫，知道了前面的事情的时候，王臣廓已经见到了王怀通。
两人见面，王怀通主动寒暄辛苦，王臣廓却一言不发，兵甲都不解的。
前者无奈，只能苦笑：“王将军难道要握兵与我交谈吗？”
“怀通公，我已经下令，全军绕到南面重新立营，从今日起，请韩将军在前，我部为后。”王臣廓干脆以对。“你若有事情，便尽快说，说完了，我还要去南面协助他们立营！”
王怀通听到这话，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又不好立即离开，只能硬着头皮来问：“莫非是颇有伤亡？”
“没有伤亡，只有逃亡。”王臣廓眯着眼睛迎着这被营地包裹的民房内灯火言道。“根本没见到徐世英，只是哨骑见了个旗帜，军中便骚动起来……都说徐世英打下了晋地，晋地归他管，降了他可以归乡……怀通公，你说，我不撤下来怎么办？接下来交阵，真敢让这些晋人走前面？”
王怀通尴尬不已：“如此，便依王将军言语，韩大将军那里我现在便与他说。”
王臣廓点点头，扶着腰中长剑便往外走，王怀通也跟在后面走了出来……这片原本傍晚刚刚腾出来预留给王臣廓部的营寨，此时显得空空荡荡，而西面大军绕行营寨的动静则在夜中显得刺耳，甚至东面韩长眉寨中隐隐有骂声传来。
到此为止，王臣廓成功通过自己本来的情绪哄骗过了对方，甚至对方还会为移营主动找韩长眉解释，堪称完美。
然而，就在双方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准备就此背道而走之时，双月之下，王怀通忍不住回头来问：“王将军，那些想要归乡之人你是怎么处置的？”
王臣廓心中微动，扭头相对：“我心软了……怀通公，事先说好，若是今夜有营啸，明日有哗变之类的，你莫要惊惶……实在是不能再严厉处置了，再处置就没人了。”
“老夫晓得，老夫晓得，而且我也是这般想的。”王怀通点点头，言语苦涩。“王将军，明日启程，我让韩长眉先渡河……你把你营中想回家的那些人直接留在后营，且随他们去吧！”
王臣廓听到这里，再不能忍受，直接扶剑向前，表情狰狞：“怀通公！在太原你就放任那些人走，现在你又要放任这些人走……他们走没问题，可为什么你要留下呢？你自己要留下，为什么又许他们走呢？”
王怀通赶紧解释：“王将军，我是因为多年文修，又顾忌家门，总要讲究气节，所以不得已留下，而其余人，则要体谅他们……”
“这就是你自私自利！”王臣廓愈加大怒，竟然直接拔出剑来。“这里有多少人是因为你才来的……你为了自己的名声，就要坏了他们吗？更有甚者，我们这些夹在中间的武人算什么呀？好人是你们来做，名声是你们来得，我们这些要约束军纪，要上阵杀人的人算什么呀？！”
“老夫不能周全，委实惭愧。”王怀通愈发无力。
王臣廓看到对方这个样子，非但没有释怀，反而更加气血上涌，居然直接挥剑便砍。王怀通只是文修宗师，再加上不晓得是心中有愧还是猝不及防，竟然也只本能以护体真气抬臂一挡。而王臣廓早年与魏文达、雄伯南并称名于河朔，只是不得重用，才一直没有上宗师而已，武艺修为根本不虚，此时奋力一砍，引动真气，竟然直接割破对方护体真气，侵入骨肉。
实际上，若非是王臣廓本能大惊，临时收刀，怕是把对方胳膊砍下来都有可能。
可即便收刀，其人也惊惶失色，继而阴晴不定起来。
王怀通见状，不顾血流如注，反而安慰：“我晓得将军有怨气，绝不会怪罪于将军，只是时局如此，也请将军务必忍耐。”
王臣廓闻得此言，烦闷至极，只能弃械摆手：“怀通公赶紧走吧！”
言迄，自己腾跃起来，当空往自己尚在行进中的部队中而去。
而王怀通这才草草用真气压住伤口，却又不敢耽误，匆匆腾起去寻韩长眉以作解释……韩长眉宿在城内，本来就被外面军伍动静弄醒，又见到王怀通这个样子，登时吓了一大跳。
倒是后者，不顾伤痛，反过来与对方做解释。
韩长眉听完这些话，心里直发寒——这大敌在前，军中二号人物和三号人物搞出这种事，到底算个什么呀？！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本就有投降黜龙帮的意思，只是顾虑王怀通有威望名声、王臣廓有兵，如今王臣廓及其部也不稳，若能将王臣廓的晋人也说动，再去降，即便一时寻不到自己外甥，可三万大军在握，身后更是一路通畅可以轻松直趋渭水，难道徐世英、雄伯南就不认？
再说了，信虽然被皇帝拿走了，可总是有过这么一封信的，张首席应该也认。
这么说，这未尝不是机会！
一念至此，其人精神一振，反而一力安慰对方，并许诺明日出发他本部一定在前先渡河，并力劝对方干脆直接回长安养伤。
王怀通倒不是不愿意走，只是忧虑自己一走，王臣廓那些人会出乱子，自己保不住那些晋人，而韩长眉也看出来对方心意，便也一力许诺，绝不难为王臣廓等人。
双方你来我往，很是认真动了些感情，甚至说起一些关陇典故，一时唏嘘不已。
正想着呢，忽然间，王怀通按着胳膊诧异来问：“王将军那里后军如此多吗？”
“我刚刚也想说，过去的兵马有些繁重。”韩长眉苦笑。“莫不是留守的几千晋人也被他从营地喊了过去？”
“我不是说过去的兵马。”王怀通认真以对。“是北面又沿河来了不少人！”
韩长眉修为稍低，一时不解，但旋即大惊：“莫非是黜龙军尾随王将军来做夜袭？！”
夜袭二字刚刚落下，只闻得城北一阵喧哗，然后便是杀声顿起，火光如琳……原来，徐世英、王伏贝、西门大郎来到此地，见到王臣廓尚无动静，却是直接贯彻了决绝之态，先行点火，率众冲杀起来！
韩长眉虽然修为不比身前之人，但军事经验丰富，立即做出判断：“只有两三个营！我去拦住他们，怀通公去后面看管王臣廓！”
而王怀通也反应过来，却第一时间用没有受伤的手拽住对方，言辞恳切：“韩大将军，此事必是黜龙军尾随王将军而来，与王将军他们无关！”
“我知道！”韩长眉无语至极。“但他们不是不稳吗？怀通公，我去前线对敌，你速去他们营中安抚坐镇！万事熬过今夜才有说法！”
王怀通这才反应过来，当场显化出一面数丈宽阔、明明是墨色却居然闪闪发光的拓版，稳稳于夜空往南面飞去，与此同时韩长眉也腾起流光，往前线划过去。
然而，正当韩长眉即将落地之时，忽然间，月光、火光加真气映照的清楚，地上猛地窜起一只巨大的青蛟，将其人整个吞入口中，惊得天地失色！
远处的王怀通目瞪口呆，便要不顾一切折返来救。
孰料，他刚一动弹，身后忽然火光大作，继而无数晋地口音齐声呼喊，仔细一听，竟是在喊“杀怀通！归太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空雕此版数十载，不能启人，不能明己，不能成一片文章！”
眼见着王臣廓部早有准备，此时蜂拥杀向猝不及防的关西军后背，王怀通连声感慨，一时万念俱沮，便有了了断之心。唯独其人很快又醒悟之前那句“赶紧走”的意思，复又多了几分求生之感，却是果然转身腾河而走……竟是一刀换了一命。
PS：感谢沙沙沙沙水老爷的上盟！祝大家八月发大财！

第一百一十五章 送乌行（25）
天亮的时候，冲和道长已经在亭子里坐了一整夜，在他面前的石桌上，赫然摆着几根长短不一却整齐码放的木棍。而整个夜晚，他都在抵御自己抓起木棍在双月下抛出的冲动。
之前数日，尤其是中旬以后，即便是长安少年郎也能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大英的最后一支核心主力外加皇帝、大宗师本人被钉死在关中，只能枯耗时日，静待其余各处战场结果……这种防御姿态下的无能为本身就足以动摇所有人的决心，何况外面战场也都普遍性处于防御姿态，一旦失败，就会对整个大英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这种情况下，加上之前的劝降信，要是长安内外能安稳，那可真是白皇帝英明神武，四御再世了。
而对于冲和道长来说，对局势的判断则会进入一种更玄妙的状态……身为大宗师，尤其是善于观测天意的大宗师，有时候算一卦就行了。甚至不需要算卦，仅凭心神不安都能猜到可能是局势在恶化。
冲和现在就是这样，他从中旬开始，近来一日比一日焦虑，而从昨日开始，更是一日夜都不得安睡，他便晓得，局势要大坏了。
那么为什么不扔一下木棍呢？
当然是因为这位大宗师心知肚明，自己临到跟前被拉下水，必然会付出巨大代价，只是万万没想到代价会来的那么快罢了……没必要。
就这样，又坐了许久，冲和拿起那些木棍，起身准备离开石亭，却不料可能是当今天下第一修为的他居然一个趔趄，被石阶绊了一下，人当然没有摔倒，木棍却洒落一地。
冲和打眼一看，心中竟然没有丝毫波澜——无他，卦象竟然跟当日在大河上为白横秋算的最终结果一样，也就是闲-次八：赤臭播关，大君不闲，克国乘家。
乃是入室、克国、乘家之兆。
只是这次不需要扔三次才出来了，只是一跌，便是这个结果。
还什么三月……不过是半月罢了。
白横秋修为比不上冲和，可即便如此，这些天他也有些神驰精摇之态……只是作为皇帝，不能表露出来而已……身后长安城内的那些动静他得假装不知道；白有思在空虚的蜀中一日扫荡数郡，真真入无人之境，他得把军报藏起来；甚至，他还得如上朝点卯一样，每日与张行在武关道大战。
可即便是武关道上的例行对战，局势也在发生变化。白皇帝能清楚的感觉到，张行大宗师的修为越来越稳固，参战的踏白骑越来越少不说，牛河、魏文达这两位都开始轮休了，即便如此，黜龙军都还在每日十里、五里向前推进。
大英这里，也真不是坐以待毙，而是真的尽力了。
去东都的使者就没停过，去往南梁的使者已经出发了，但注定来不及；陇上的援兵发了，河东放弃了，韩长眉也出发了；囚徒赦免了，官仓的粮也放了……但一切的一切依然在向着糟糕的局面进展。
“什么叫潼关遭袭？”白横秋大为震惊。“雄伯南渡河去弘农了？”
“不是！”刘扬基赶紧重申了一遍。“是张虔达……”
“我知道是张虔达，问题是张虔达如何敢打潼关？”白横秋无奈询问。“是司马正直接降了，全军来攻潼关？还是张行招降了张虔达？又或者是雄伯南渡河，占据了弘农，张虔达进退不能，单独一军降了黜龙帮？”
“不知道。”刘扬基无奈言道。“突然动的，就是今日上午。”
白横秋站起身来，刚想要说些什么，却毫无头绪。
倒是一旁白横元若有所思：“会不会张虔达早就跟黜龙帮暗通曲款，只是此时来动呢？”
“是替什么事情做遮掩吗？”司清河忍不住插嘴。
“遮掩称不上，就是让我们反应不及。”白横元肃然道。“或许事情马上要起变化……就是这一晃而已。”
其余人其实并不以为然……道理很简单，鞭长莫及。
因为大宗师立塔的缘故，其余几处战场都在关中之外，就连晋地那边，人家打到河东被摸了一下都往后撤了，何况是他处？
“无论如何，得速速支援。”刘扬基无奈提议。“潼关那个位置，总不能放着不管，便是要晃我们，也得认。”
“谁去支援潼关？”白横秋当然晓得这些人的心思，立即压过这些发问。
刘扬基当仁不让，拱手相对。
白横秋点点头，便要应许。
就在此时，司清河可能是真急了，赶紧出言：“陛下，其他各处还是要警惕的，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司总管有什么言语？”白横秋蹙眉相对。
“臣在蜀中素有经历，如果能让臣去蜀中，必能与吐万老将军一起守住成都。”司清河言辞诚恳。“成都在手，关蜀一体，咱们就能保住元气，将来反攻也能更从容一些。”
“话虽如此。”白横秋早就猜到对方要如此，当场驳斥。“但如今关中胜负才是生死存亡之局，若要为成都得失而分散兵力，岂不是本末倒置？”
司清河便要解释他自己一人便可，孰料，旁边白横元忽然向前半步，拱手以对：“陛下，臣也愿去潼关支援。”
司清河心里一惊，晓得自己过了火，赶紧低头，不再言语。
“不用。”白横秋摆手以对。“潼关这么近，我亲自来吧！下午让冲和道长去与张行做分说，你们都好生歇息。”
众将自然无话可说，刘扬基等人也赞同，听这位皇帝的意思，明显是担心夜长梦多——毕竟有人叩潼关其实无妨，关键是不能拖延下去，再让人心波动。
所以，必须要出重拳！
当时议定，白横秋亲自往潼关而去，却不腾云驾雾，也不张牙舞爪，而是率两三百骑精锐不吝马力飞驰而往，区区两百里而已，中午出发，沿途在可能是当今天下最宽阔的驰道上换了两次马，傍晚前便已经赶到。
入得关内，守将牛方盛大惊失色，匆匆询问皇帝来意，晓得对方是来支援后自然无话可说，便按照对方要求，紧急发动反扑。一出城，还未摸到对方营地边缘，便惊动关外营地，随即，兵马尚未全动，先有一处真气闪烁，往阵前关外而来，结果尚在半空中，也就是凝丹、成丹这一层最难把控自己的阶段，天上地下各自显化出一张巨大棋盘来，横竖密集，上下一兜，赫然就是一套天罗地网，将那处真气如猴子一般捆缚妥当。
张虔达既被半空中拿出，也无审问，也无招降，只是如农民用连枷拍打麦子一般，被从半空中往一旁山头上去拍，连拍了七八下，估计都成肉泥了，方才没了显化，流了一地。
看的出来，这位用棋盘做显化的大宗师心里有气，让张虔达给撞上了。
解决完战斗后，牛方盛心惊胆战，匆匆将战场交给副将回城来面圣，孰料圣驾竟然在摔死人后直接回长安了，这让牛方盛觉得自己逃过一劫的同时，不免又愈发惶恐起来。
另一边，白横秋既有些愤愤失态的意思，也委实不敢耽误时间，解决了张虔达后就匆匆折回，因为已经天黑，也不再担心张行会有警觉，干脆弃了随从，径直往长安去。
可不知为何，四更天的时候，鸡都开始叫了，他才缓缓入得长安宫室内。
长安宫室乃是大魏建国时专门营造扩展的，规制自不用说。然而，张行塞兵武关道，逼的关中主力摆到了蓝田大营，此间既无枢机之务，也无皇室威仪。更要命的是，白横秋年老方才起兵，因为要拉拢白三娘的缘故一直没有立太子……不是没有人选，他看上的其实是自己的幼子，今年才十二岁，乃是当年白有思带着张行、钱唐来见他时前一年出生的，要的就是借着大宗师抵御寻常伤病的优势好好抚养此子最重要的十年。
但这其实还是一个结果，那就是几个大些的孩子，俱对他有些疏离，甚至暗藏鬼胎。
反映到这长安宫室内，自然就更显得空空荡荡，凄凄惨惨了。
就这样，白皇帝也不喊人，也不多事，一个人坐到了那座他中年时就垂涎的龙椅上，亲自打开几处窗门，任由夜风与月光自行滚入，将他白发与玄袍吹散。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他的心情如何，没人知道他准备做什么。
渐渐地，夜风变晨风又变春日熏风，月光自然也变成日光，中间有内侍和宫女察觉，却不敢声张，只是去通知那些大人物罢了，可一直到当日正午，却还是无人敢来打扰他。
不过正午刚过，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还是打断了这位皇帝的思绪，他抬起头来，看的清楚，来人正是自己多年好友兼心腹张世静。
后者满头大汗，步履匆匆。
“陛下，臣不该惊扰陛下，但不敢不来报。”张世静一直来到龙椅前，方才下跪，将一封文书递上。
皇帝还是躺在那里不动，只是摆手相对：“无妨，你直接说便是。”
“是北面来的军情！”张世静神色迟疑，言语也有些艰难。
“毒漠那边那么快？”
“不是毒漠，不是鱼元帅跟窦中丞，是徐世英给陛下的军报。”张世静头都低下去了。
“什么叫徐世英给我的军报？他要降我？”白皇帝说到最后四个字，自己都笑了。
“是徐世英在雕阴那里守株待兔，勾连了王臣廓，王臣廓这个逆贼反戈一击，就在郡治上县那里将我们两万兵马和对应的军需尽数吃掉，韩长眉战死，王怀通胳膊挨了一刀，不知所踪。”张世静已经要哭出来了。“然后徐世英这个逆贼接手了我们的军需和兵站，让王臣廓继续打着大英的旗号，以他的名义走我们自家八百里加急的军驿，将军报送来了……上县、长安相隔七百里，整好一昼夜的时间，半夜先送到蓝田，刘大将军看到后藏起来，又找不到陛下，先去潼关打听，也找不到，赶紧问我，才晓得陛下在长安……”
“哭什么？”白横秋倒似乎浑然不觉这个消息的背后含义一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只是徐世英这厮年纪轻轻，就欺到我们头上，说他是后生可畏也无妨，未免太张扬了些。”
“他不是张扬。”张世静虽然还带着哭腔，但明显一路上思考过。“他只是想尽快把消息送过来，动摇我们罢了。”
“确实。”白横秋点点头。“那就更没什么可指摘的了……”
“陛下，我们……”
“我已经有想法了。”白横秋摆手道。“徐世英那边得胜，还不能直接让咱们陷入必死之局，关键是毒漠……要是李定那里也胜了，然后跟徐世英一起过来……到时候就是一个大宗师、五六个宗师，数倍的兵力围攻咱们一个关中，那才是坐以待毙。所以，眼下之务，便是要在李定南下之前，反扑出去！”
“陛下有决意便可。”张世静听到这话，也不由坦荡起来。“到时候，臣愿持矛为一马前卒。”
白横秋终于不再躺着，而是翻身坐起，拍了拍对方肩膀：“去告诉刘扬基，让孙顺德也从蒲津那里撤回来，你们三个一起处置，潼关和长安都不要留人，把兵力集中起来。”
“诺！”张世静居然振作。
就这样，张世静离开后，白横秋挣扎了一刻钟方才决意从龙椅上站起身来，然后去了宫中一处地方，见到了一个人。
那人明显有伤，见到皇帝过来，立即挣扎起身行礼。
白横秋站着不动，任由对方行礼完毕，方才失笑：“薛将军，如何，竟然已经能行动了吗？”
“陛下厚德无以为报。”薛仁感激涕零。
“什么无以为报，你几次拿命来报，这一次明明可以直接在那边降了的，还要专门来见朕……薛将军，朕很喜欢你，不光是你年轻、天赋好，更重要的是你的这个做派也像极了当年关陇初立时的那些豪杰。”白横秋还是相距数步站着不动。“但是可惜了，咱们君臣缘分已尽，你现在能动弹了，就按照之前约定，去河东老家吧……正好河东现在也被黜龙帮占据了。”
薛仁闻言，非但没有惊喜，反而有些哀恸之色：“陛下，若是两家还在正常对峙，我走了就走了……可是我在宫中养伤，又不是聋子瞎子，陛下这里局势一日日坏下去，今日不等我伤好就来寻我，怕是更要大坏了吧？这种情形我若还走了，还是个人吗？”
“你想多了。”白横秋一声叹气。“若是有机会，我自然想让咱们君臣善始善终，一起死了胜了都无妨……但现在麻烦的是，我马上就要去决战，可你只能勉强活动，这身伤还不如一个寻常披甲府兵……白饶上你又何必呢？”
“陛下，我愿持盾为一马前卒！”薛仁几乎是脱口而出，且观之情真意切。
白横秋闻得此言，细细打量了一下对方，说实话，这句跟张世静不约而类的话，委实让他有些欣慰……但越是如此，越不好坏了这个前途无量年轻人的性命。
片刻后，其人缓缓言之：“其实，朕此来见你，还有一事相托。”
薛仁精神一振：“陛下请吩咐。”
“朕有个幼子，才十二岁……能不能请你把他带出宫去，带到河东。”白横秋缓缓言道。“若是此番朕顶住了，你再把他送回来；若事有不谐，就请你让他改姓薛，做你的义子、义弟，都无妨的，只要活下去就行。”
薛仁听得此言，还能说什么，当即连连叩首。
而白横秋点点头，转身出去，亲自安排此事去了，到了下午便将人送出……而薛仁一直到了蒲津都不知道，依着张行的做派以及白有思的关系，若说那些成年的儿子还有些计较，这个幼子反而殊无干系，
换言之，白横秋非是用薛仁保全这个幼子，竟是用这个幼子保全薛仁。
事到临头，他实在是不忍让如此一个如此单纯的年轻人平白送命。
傍晚时分，白横秋回到蓝田大营，部队已经开始整备，自不必多言。然而，隔了一日而已，也就是二月十八，潼关、蒲津、长安部队刚刚勉强汇集起来，这日深夜，徐世英又通过八百里加急给他送来一个新的惊喜——鱼皆罗的帅印。
白横秋意外的没有任何多余沮丧情绪，他只是拿着帅印找到了一旁山麓中的冲和，邀请对方明日一起出兵。
冲和没有询问对方是否知晓此举可能毫无意义，只是点头答应辍在军后十里相随。
翌日一早，二月十九，白横秋召集全军，宣告了一个坏消息——五日前，王臣廓倒戈向徐世英，并偷袭王怀通，王怀通、韩长眉殉国，两万之众尽没，随即徐世英紧急南下，昨日就已经逼近到龙门，很可能马上要与河东的雄伯南等人会师，直趋渭水。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随即，白横秋摒除了一切多余的建议，全军东进，就在武关道决战。
皇帝已经决意，剩下的人自然无话可说，一时间车辚辚，马潇潇，竟真有几分哀兵决死之态……数万大军当日自蓝田启程，直接开向武关。
且说，武关道狭长，蓝田只是关内出入口，从蓝田到武关与蓝田到潼关差不多，都是两百里……但黜龙军这些日子一日日压迫，已经实际上控制了从武关到熊耳山之间的道路，双方其实相距不过一百二三十里。
不过，即便是一百二三十里，即便是在紧挨着关中腹地的武关道，也是常规下大军两日半的距离。
所以，当日大军前进，五十里方落脚，已经是个足够多的距离，而黜龙军又在例行进逼中因为无人阻挡前进二十里，双方相距还剩五六十里。
当然，这个时候，黜龙军内部必然已经开始疑虑猜度起来。
而当夜，出乎白横秋的预料，牛方盛居然没有逃窜，但好在司清河以巡查的名义弃军而走，算一算，应该能及时将军情送出去。
“徐大郎绝不会在吃掉韩长眉后立即马不停蹄的进军渭水，按照他的性格和大局观，应该会去榆林！真要南下，必然也是李定打赢了跟上来！”夜色中，披着衣服的张行听完司清河的绝密军情后，立即给出判断。“因为他单独南下无用，而徐大郎不会做无用的事情！白横秋是用半真半假的消息来暗示我们，要是我们此时撤了，徐大郎他们的兵马就会成为孤军，被他回头吃掉，他是想拽住我们，利用冲和跟他都在关中立塔的优势与我们决战……所以不要管他，全军明日一早立即后撤！他进多少，我们退多少，沿途增灶，看他追不追！”
Ps：抱歉，这章少了点……作息乱了，连续两天下午睡觉晚上醒，然后头疼……送乌行应该快要结束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送乌行（26）
张行没有失误。
或者说，白横秋指望着用这么一点简单的用间就让张行失去判断力，本身就很有穷途末路的感觉。
进入二月下旬，草长莺飞，黜龙军连退三日，径直越过了武关。
其决绝之态，让所有人都意识到，白横秋几乎不可能强行逼迫对方决战。而且一些敏锐的将领也察觉到，黜龙军的军灶数量在持续增加，而不管是真是假，都说明黜龙军现在游刃有余。这个时候，关西军军心开始动摇，很多将领当面质疑，徐世英该如何处置？长安会不会有失？
白横秋给出答复，那个消息是假的，徐世英没来，是为了用间拖住张行罢了。
众人只能表面接受这个，但内里明显已经有人不敢相信了……当日就有逃人，只是武关道这个地形，前后一堵，后军的孙顺德一刀砍下去，登时无人再敢私下逃散了。
然而这不代表军心就能稳住，尤其是张行在二月廿四日这天继续往后撤了三十里，撤到了武关关外。到了这个地步，大家就会多想，出了武关，你白横秋还是人家张行的对手吗？又不是没在武关外面打过。
但白横秋还是坚定的跨出了武关。
于是张行再退四十里，直接来到武关道的另一头出口，也就是南阳范畴内的淅阳郡境内。
这一次，白横秋终于迟疑了，内外的压力都给到了他……再往外走，张行继续退，怎么办？再往外走，来到开阔地带，部队开始逃散，怎么办？再往外走，徐世英、雄伯南发现关中空虚直接来了，又如何？甚至此时李定都可能南下了！再往外走，便是张行真不动了，自己和冲和的战力回归到寻常大宗师，打不过怎么办？
但廿六日，没有选择余地的关西军还是继续东进了——不打这一仗，他不能心甘。
而这一次，张行没有再后撤，黜龙军全军整备，巡骑撒出，各营早饭推迟一个时辰，所有肉食新面尽数放下，人马必须饱食，然后全军自饭后按批次披甲，枕戈待战。
中午时分，双方相距二十五里，而巡骑告知，关西军发现黜龙军不再后撤后，也不再按照长途行军的姿态，而是改为临战状态，全军正在用干粮、披甲，下午恐怕将直接奔袭而来。
“能不能反向奔袭过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当此局面，黜龙军自然要例行召开前敌会议，而刘黑榥几乎每次都会率先提出建议。“趁着他们用饭和披甲，踏白骑和所有修行高手外加所有骑兵一起过去！”
“我觉得没必要。”另一位行军总管阚棱当场驳斥。“突袭过去，反而容易出岔子……既然之前计算过，说到了这里就不怕他们两个大宗师，那就列堂堂之阵，反扑出去，就能打赢！何必弄险？！”
“不错。”单通海也不赞同主动突袭。“突袭过去或许能得逞，但留在这里也是以逸待劳，况且关西军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中层军官士气不足，不全面交战，让他们看到局势，这个优势我们吃不到。”
到了这里，刘黑榥就已经闭嘴了。
但牛达还是接了一句：“留在这里，他们过来接阵总要再耗一两个时辰，这样的话，只要咱们再稳住两个时辰，对方就只能撤退，到时候不胜而胜！若是他们兵马离散，还可以趁机追击，奠定大局！”
牛达既然开口，众人理所当然去看另一位龙头伍惊风，可后者只是低头不语，众人晓得原委，也都不好说什么。
张行于是去看程知理。
程知理见状，当仁不让：“全听首席安排。”
张行点点头，复又去看新降之人司清河，这位可是明明白白受了当时张行画押招降信的，大头领，谁都得认！
司清河沉默片刻，竟认真以对：“我以为两位龙头说的极对，白横秋之所以求战，本意就是撑不住了，我们没必要跟他们冒险……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就在这里等着他们便是。”
张行点头认可，复又摇头：“留在这里以逸待劳是对的，但不能指望什么千金之子不做垂堂，否则为什么不继续往后撤？我们之所以留在这里等他们来碰一次，就是要告诉两军上下，我们其实不怕他们的两个大宗师，只要能跟他们两个大宗师对到晚间不败……他们最后一根支柱就会垮掉，军心就再难支撑，也就可以反扑回去了。要我说，便是白横秋跟冲和，其实心里也都明白，只是那口气过不去，咱们碰一次，让他们跌一下，他们也说不得就丧气了。”
司清河刚要表示赞同，却又把话咽了下去，因为程知理已经抢先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其余人也都随之颔首，
“伍大郎。”张行见意见统一，扭头去看伍惊风。“你还要去拦你师父吗？”
伍惊风言语艰难：“总要试一试的。”
“你一开始去拦是我的主意，现在断无不让你去的道理。”张行也叹了口气。“但是伍大郎，你须记住一件事……今日不同之前，若两位大宗师决意来袭，咱们就要拼尽全力，你要回来应战的。”
伍大郎当然晓得对方意思，但还是点头：“自然如此。”
计议既定，自有文书和参军们汇集，大约制定了一些简单的计划——或是拒营而守，或是反扑出去堵塞山口，或是在营外列阵静候，不一而足。
然后通过单通海、牛达、程知理三人后，转到张行这里。
而很快巡骑往返不断，将讯息带回，关西军果然也放下辎重，向黜龙军大营武装行进，速度并没有很快。于是，张行同意了单通海的建议，全军出营列阵。
不过，关西军在行进过程中体现的军事素质依旧颇高，他们一开始是全军一起行进，然后自头至尾依次拉开速度与距离，最后形成进攻波次的同时确保了各军之体力……这种情况下，很快就有成建制的关西骑兵抵近黜龙军大营。
张行没有干涉指挥，单通海直接下令，让刘黑榥都督骑兵迎敌，确保后方列阵妥当，于是双方骑军先战于丹水之侧。
平心而论，这一战跟当初河内战场类似，依然是黜龙军骑兵平均素质更差，只是好在一开始数量更多，所以非但没有落下风，反而借着武关道的地形将这些骑兵驱逐回了七八里。但很快，随着关西军后续兵马抵达，并有成阵列的步兵混杂而来，各骑营不敢恋战，一起后撤。
刘黑榥本人则径直来旗下寻张行，告知军情。
“他们没有追过来是在前面临时整军？”张行不待对方开口，先行来问。“什么架势？”
“我猜是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刘黑榥脱口而对。“我看见了。”
“这是想一出武关道就将骑兵向两侧包抄我们，还是准备正面突击？”张行追问不及。
“我觉得是想直接突击我们。”刘黑榥喘着粗气道。“他们时间紧，想要击败我们靠两面包抄恐怕有些来不及……”
“无所谓了。”张行想了片刻，扭头与身侧的单通海下令。“他们既是这个阵势，来的又这般快，要我说，不要列阵死守了，就用第二个方案，干脆直接迎上去！所有骑兵跟在踏白骑后面，走最中间大路，压着丹水走！步兵压着右侧山麓排进去！还是你在后军总指挥，让牛达居右翼，程知理代替伍惊风领几个营从丹水另一侧做左翼！这样后军也可以从容列阵。”
单通海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质疑这种战场军令，应了一声，便赶紧往后军而去，调度兵马。
不过一两刻钟，踏白骑护着张行的红底“黜”字大旗先动，右翼第一个营头赫然是阚棱，其部压着山麓阵型严密，与踏白骑并肩向前，王雄诞紧随其后，牛达亲自领本部居其三，而刘黑榥率刚刚退下来了的骑兵甩了个尾巴，匆匆领着本营跟上了张行的旗帜。
程知理晚了一步，从营寨遮护住的浮桥渡河，领着伍大郎的那个营往丹水南岸列阵。
很快，其余各营各部在单通海的调配下，也都纷纷跟上。
三军蜂拥向前，也不施展什么真气手段，也不做什么阵前鼓动，就按照他们已经反复经历过的武关道齐头并进……还没有走两里路呢，迎面便马蹄隆隆，正是关西军的骑兵大队在刘扬基的带领下整备完毕，重新扑出。
刘扬基当面见到黜龙军如今严密阵型，心中先是一惊，却马上意识到，这正是狭路相逢，若按照寻常军略讨论，必有一方大胜另外一方大败，可偏偏正面乃是大宗师外加多位宗师亲领之踏白骑，其人根本不敢当面硬撼，乃是咬起牙关，号令甲骑向前，顺着山麓先扑阚棱！
而刚一接触，这位自诩是一名合格大将之人便意识到不好——阚棱这个营多为重甲长枪，而且山麓上盛春多有灌木，地形也崎岖，甲骑哪里轻易突的动？
唯独踏白骑委实更强，却也算阳谋，甚至谋略都不算，就是人家发觉关西军是骑兵居前，应对及时下的堂堂之阵罢了。
当此局面，刘扬基也只能迅速收紧部队，避免迅速接触，以至于阵前空间迅速被压缩。
不过很快，白横秋便也察觉到前线骑兵之困境，当即自后方而来，那熟悉的棋盘立即自天地两面一起铺陈出来，甲骑居其中，如虎添翼，虽不能轻易无视之前的困境，却也大大改观，便毫不迟疑使出关陇最常见的突骑战术来——骑兵各队，前面三分之一的豪勇之士负责突阵，后三分之二负责接应和支援，只要能不吝牺牲击破阵脚，便很容易以极少代价造成对方成建制的崩溃。
当然，在对方的大宗师威能展开后，张行只是稍微迟了片刻，验证了对方的威能确实比之武关内差了许多后，便毫不迟疑的做出了回应。
秦宝立即向右翼而去，不少踏白骑也随之而去，渗入右翼阵中，随即明明是盛春下午时分，却有白雾四起，于丹水畔一直到右侧山麓，俱被覆盖。
这下子，绝对算是老对手的白横秋马上意识到了战场核心问题所在——战线太窄了。
丹水贯穿的武关道足足有两三百步的平坦大道，这对于一个通道而言，自然是足够了。可对于双方各自摆开架势的五六万大军呢？加上两侧稍缓的山麓，大概能有一两里宽了不得了，这就使得大军根本无法施展。
与此同时，大宗师或者多位宗师结阵的范畴，往往能轻易笼罩这个范围。
这就是之前在武关那边的战斗为什么沦为张行率领踏白骑与白横秋之间象征性战斗的缘故……小股部队绕行钻山窝也不行的，因为双方军队都是分波次排在各自身后通道里的。
除此之外，战场之上还有一个要命的问题，那就是白横秋能清晰的察觉到，对方显化之后，真气鼓动之威居然与自己相当！这当然不是说对方不如自己，而是对方轻易就能留下余地，这不是一个好征兆，却是一件预料之中的事情。
不过，这一次白横秋还有另一个最大的倚仗，也是双方此战的关键，还没有用上。
“师父，你晓得张行怎么说你吗？”就在两军两位大宗师各自显化的同时，丹水另一侧的远端山麓中，伍惊风在做最后的尝试。
坐在木墩子上的冲和背着他的蓝布包裹，拢着手沉默不语。
“他说，你跟司马正其实挺像。”伍惊风喟然道。“司马正自诩身抗天命，行止却如守天命；而师父你自诩身叙天命，行止却如抗天命。”
冲和的表情终于生动了一下，然后失笑：“说的竟有几分道理……那他呢？他有没有说他自己又是怎么回事？”
伍惊风无言以对。
“无妨，我去当面问问他。”冲和一边笑，一边就要起身。
而伍惊风无奈，赶紧又抓住对方的蓝布包裹，一时口不择言：“师父，你此去败了倒也罢了，万一胜了怎么办呀？！”
这话稀里糊涂，偏偏情真意切，便是早就有了觉悟的冲和也不由一滞，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这个弟子，复又心中一叹，接着背上蓝布包裹周遭猛地真气暴涨，宛若凭空变大了十数倍一般，反过来先将伍大郎压得一个趔趄，当场倒地，然后包裹四角张开，竟将对方全然束住。
随即，冲和孤身一人，赤手空拳，便往前方道中去跳。
跳到一半，还在空中，庞大的三辉真气尽显，彷佛天上拂过一阵金色云彩一般。
而金云接触到那棋盘，登时让棋盘大亮，复又落在地上，地上棋盘更是如金钩铁划一般，远远看过去，彷佛有什么神仙亲笔在地上画出这个棋盘一样。
更有甚者，那些被棋盘牵引的关西军修行者们显化之物竟然倍于之前。
张行不敢怠慢，立即使出全力，尽量覆盖和动员起自己军中所有修行者，一时间雾气大盛，遮蔽了所有其他外显，大半个山谷都被那种实质化的雾气遮蔽。
关西军借着棋盘显化出的无数真气拟物，落入雾气之中，也居然有迷茫失措之态。
平心而论，这一战到了这个时候，似乎就跟普通军士没有太大关系了。实际上，两军的修行者的确都在努力往前方汇集。而没有出乎意料，或者说早有试探和称量的张行早有过计算，他这个登上门槛且最明显表象是力量增幅的大宗师，外加两位老牌宗师，以及足够数量的踏白骑，是足以对抗对方的。
否则的话，也不会停在这里了。
可饶是双方都自诩修为高深，却都注意到了一个诡异且无奈的情况，那就是无论是关西军地上这个棋盘，还是黜龙军的白雾，都只是占据了大半个山谷，另一侧却没有顾及——这是因为丹水阻隔了一切。
这条绵延八百里的河水，塑造了武关道，历朝历代，甚至上古百族争霸的时候就有贤人治理丹江的传说，河水通畅，河道深邃，沿岸平整，而现在，双方三个大宗师，两个宗师，施展出全力后，竟然没有跨越这道界限。
不过有意思的是，浓雾弥漫了小半个时辰后，程知理率伍惊风的本营自丹水另一侧抵达战场。
白横秋第一时间就发起了攻击，天空棋盘上棋子纷纷坠落……程知理带领的这个营根本无法抵挡，哪怕他进入战场前就已经下令全军散开，却也只能在付出了上百人的伤亡代价后立即狼狈后撤。
这一幕似乎是关西军的优势体现。
雾气中的张行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行动，而是一面与两位大宗师对抗，一面慢慢的试探……一开始只是寒冰真气所化的巨大灰白龙翼在阻拦那些棋子时不经意的落在河道上，然后是寒冰真气压着河面往天上一卷以做攻击，而很快他就意识到，河水虽然深邃难越，但只是表层结冰还是能够做到的。
于是乎，其人毫不迟疑，忽然借着白雾掩护，亲身出动，向着一旁丹水河道泄出大量寒冰真气，当即便有厚重冰层出现。
白横秋立即察觉到不对，头顶棋子如落雨般砸入河道，所当冰面被迅速砸穿，边缘更是直接碎开。
但此时，尉迟融已经一马当先，率领一队踏白骑不顾一切涌上河面冰桥……数名踏白骑立足不稳，直接滑入河道，但也几乎是立竿见影一般，白雾就随之弥漫了过去，棋子再落，白雾中已经从容卷起黑水来挡。
随即，白雾继续向左翼道路、山麓翻滚不停，俨然代表着成建制踏白骑越了过去。
程知理是个知机之人，见状不再犹豫，再度催促全军向前……大军隆隆，借着白雾掩护，飞速穿过交战区域，径直往前而去。
虽然眼下不晓得这么干有什么用，但多出一路敌军直掏自己侧后，怎么想怎么都不是好事吧？
而混乱中，白横秋终于失误，他没有第一时间在白雾外继续尝试击杀和阻拦程知理带领的伍大郎本营，而是按照惯性，继续尝试阻断河上冰桥。
然而，哪怕在冲和的协助下棋子凝结速度远超之前，但落子如雨，却根本不能得逞，往往是砸开之后就迅速重新凝结……焦急之下其人终于忍不住，当空呼喊：
“道兄！”
冲和初始不答。
“道兄！”
冲和还是不应，却有了动作，他试图去摸身后什么东西，却摸了个空。
“冲和道兄！”白横秋第三次呼喊，几乎带了恳求之意。
而冲和闻言，终于不再做一个简单的真气供给者，其人自半空中走下，却不是往河上冰桥走，而是扑向了下方雾气之节点，也就是正在源源不断释放寒冰真气的所在。
白横秋眼见如此，既有如释重负之态，又不免有些虚脱，一时间，棋盘都黯淡了三分。
另一边，冲和缓步走下，下方白雾先是如潮涌上，却又迎面散开，乃至于步步为其压制，不过片刻，便已经来到了张行马前数丈的距离，然后在空中立定不动。
张行先抬头来笑：“道长这个架势，莫非咱们俩这一场也要靠嘴遁吗？”
“阁下并未落于下风，何谈遁？”冲和诚恳请教。“何况什么是嘴遁？”
“遁者，非我遁，乃使之遁，嘴遁便是说，看阁下亲自下场，却先礼后兵，不免起了说服阁下离开的意思。”张行也格外认真。
“原来如此，那张首席有什么道理说给我听呢？”冲和继续诚恳来问。“老道听说，当年红山之上，阁下就是一席话说的金戈夫子转了念想……”
“道长要想听话，何妨走下来，站到地上？这样也离得近些。”张行反手招呼对方，同时自己翻身下了黄骠马。
冲和丝毫不惧，赤手空拳，一身道袍走到地上，来到张行身前数步远……身后牛河与魏文达本能想要靠近，却被自家首席抬手制止。
反倒是莽金刚为首的十三金刚已经开始按照预案往旗后偷偷汇集。
“老道已经到了地上，张首席有何言语？”冲和依旧诚恳。
“道长，你到了地上却还听不到吗？”张行一声叹气。“咱们两人言语算什么，满耳厮杀声才是真言……今日之事本该让他们来定，咱们的行止都是僭越。”
冲和一愣，方才叹气：“张首席果然言语如刀。”
“冲和道长，你若非要我的言语，我自然有几句话说。”张行笑道。“其一，你这个人临到此时掺和此事，我一点都不惊讶，因为长久揣摩天意，居高望天，丝毫不顾脚下凡俗，自然容易说动，你若是能早些到地上听些凡人言语，早就入我们黜龙帮了，至不济也要学千金教主来我们这里建医院的……说白了，是你修行不足，头重脚轻。”
“说的有道理。”冲和认真点头。“还有呢？”
“其二，要我说，咱们这个天意过于宽宏了，以至于修行者，哪怕是念头通达的都能上宗师，而不顾忌他的德行，大宗师可能稍微要有德，可一旦失德也不见他受反噬，所以屡屡有助纣为虐者……道长，咱们不能因为没有天意反噬，就以为自己没有在做错事。”张行继续来劝。
“你说的对。”冲和继续来问。“还有吗？”
“如果道长觉得这两条说的对，却还是不愿意就此离去，那接下来有再多道理，恐怕也遁不了了。”张行笑靥如花。“咱们也别多说了，直接做过一场吧！”
冲和摇头：“阁下没有言语了，我还有一问。”
“请讲。”
“刚刚伍大寻到老道，讲了阁下一番言语，说什么‘司马正自诩身抗天命，行止却如守天命；而老道我自诩身叙天命，行止却如抗天命’……有这回事吧？”
“有，这话根本上是嫌弃阁下于我们不得天命时给我们送伏龙印，得天命时反而要捐弃一切与我们作对的意思。”张行坦然答道。“冲和道长，我还是那句话……我们黜龙帮不是不晓得恩怨之人，当年借伍大郎之手赠我们伏龙印之恩，我们全帮上下都会铭记，你现在退出去，哪怕没有退出去，依然算是我们黜龙帮的旧友。”
“我也猜到你是指着伏龙印和这次的事情来说我。”冲和表情愈发认真，却忽略了对方后半句。“那我请问张首席，你怎么看自己与天命的关系呢？为何之前还是偏离天命，现在反而与天命相合呢？”
“这就要先问问道长了，你不就是专门钻研这个的吗？”张行复又推了过去。“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只是擅自揣测，阁下莫非是自诩逆天命，而实为顺天命？”冲和眯眼来问。
“我觉得是这样，我一直在逆天命，但聚拢人多了，逆天命的人多了，天命就慢慢靠近我了……到了现在，大势已成，就好像是在顺天命一样。”张行认真回复。“当然，这只是个文字，咱们的意思并没有冲突，只是个视角问题。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从来不怨恨阁下、司马正，包括我这位岳父……你们只是以旧天命为纲，从未想过天意如此宽宏，可以反过来就人，也未想过一旦离了天意该如何……便是我，也未曾想过天意如此宽宏。”
冲和沉默了片刻，还是没忍住追问了一句：“你当日不晓得天意如此宽宏？”
“虽一贯显得万事在握，不过是要让大家相信罢了，我本人倒是常常有就此罢了也无妨的心思。”张行也坦诚了许多。“倒是如今天命真的重立了，反而可以诚实一些了。”
冲和点点头。
“道长没有言语了吧？”张行见状反问。
“没有……”冲和当即点头。
然而，话音未落，就见一弯刀自斜刺里割来，赫然是张首席不讲武德，来做偷袭，冲和抬手一挡，弯刀竟然割破衣袖，但再往后，便是如划到什么金铁一般，硬生生剌偏。
冲和低头看了一眼，也不生气，也不做色，而是依旧从容：“老道听了阁下两句劝说，追问了阁下两个问题……咱们既然要做过一场，也不妨君子相约，各做两次攻击……你已经攻一次了。”
说完，不待张行脸上笑容消失，这位可能是当世第一大宗师便抬起右手一掌拍下。
只是掌动，张行便觉得当面一股巨力袭来，身体几乎不能支撑，便要往后躲闪，但他情知自己在维系大阵与冰桥，此时一躲，便与当日在河内对司马正时其实有三分类似……跟当日不同的是，他可以自由行动，可对方却不是司马正当时强弩之末的状态，这是一个活生生且修为明显胜过自己的大宗师，一旦后撤，几乎是必然被对方抓住那一瞬的机会，将第二击演变成致命一招。
心思转动，却只是一瞬，不耽误这位为黜龙帮首席立定身形，抬刀一格。
只是一格，随着对方伸手抓住刀刃，便觉得真气如海潮般自弯刀上逆流而入，双臂正脉奇经俱皆鼓胀，张行平素自诩丹田中存储的真气量远超他人，此时维系大阵、建造冰桥已经耗费许多，本想接纳进来，但临到丹田跟前却心中警醒，想起自己之前不敢滥杀吸引真气之事，却是将丹田内真气疯狂往脚下引出，同时将对方真气借此联通腿脚经脉，径直泄下。
一时间，无数辉光真气与寒冰真气混杂一起，深入大地，复又向四面八方释放，而且真如海潮一般绵延不断，起落不停。
最先变化的是二人脚下官道，一开始只是彷佛被人犁了一遍而已，然后随着真气不停的释放，地面不停被切割，不过片刻，就变成沙土一般的存在；一旁河堤更是早早垮了半面，河上冰面更是碎了结、结了碎，远端河水则如沸腾一般涌动，却喷出的都是冰渣；到最后，甚至右翼远处的山麓上一点绿色都无，全然变成了砂土之色。
只是这一切都被白雾遮蔽，战场之外，不是修为高深者，根本无法察觉。
至于说那些修为极高者，不要说近处的白横秋了，就连东都的司马正与涡水的孙思远都意识到发生了大事，只是注定赶不及罢了。
唯独苦了近处两军寻常军士，彷佛遭了地震一般，立足不能，成为那些有修为联结双方大阵者的屠杀对象。
冲和到底是大宗师气度，眼见连番冲击都无法奏效，反而连累双方寻常将士，便弃了这一招，自认无效。
然而，张行硬接了这位当世第一大宗师一招后，只觉得自己四肢发软，尤其是两条腿，根本无法立定，只是凭着丹田真气疯狂涌出，维系四肢百骸，确保面上撑住罢了。
故此，待冲和抬手礼让，张首席却只是依旧礼貌抬手再割对方另一只衣袖罢了。
冲和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这次重新出掌，却不是拍，而是双手齐推了，待到真气涌到跟前，张行也有所察觉，这一次根本不是侵入，而是冲击，他根本不可能斗转星移，只能对抗。
于是其人毫不迟疑，先作势格挡，乃是真气涌出，待到迎面压力骤紧，这位首席忽然一个转身，竟然躲闪了出去——他相信这位三一正教掌教的武德。
另一边，冲和掌中真气无形凝结，继续向前，将插在对方身后的那面“黜”字旗给当场打翻，但旗帜翻过，却见到更前方星芒闪烁，年轻时曾经在蜀中亲眼见过的十三金刚之阵再度出现在了他面前……冲和心下一惊，手中气力再一松，便瞬间意识到机会没了。
但他意外并没有多少沮丧无奈之态，反而如白横秋目送自己下来那般有些如释重负。
如自己老友期待的那样，他尽了全力；也如自己学生期待的那样，没有胜利；更如自己期待的那般，验证了自己对天命人心的猜想……这甚至是最好的结果。
已经相当西沉的阳光下，冲和一步步走了上去，朝着自己还在勉力维持大阵的老友摇了下头。
白横秋没法说什么，刚刚第一次冲击的威力他已经亲眼见识过了，若是那都没有尽力，简直是自欺欺人，甚至他心里晓得，本来对方不需要蹚这趟浑水的，退一步，可以不出武关的，但对方还是来了，并且先协助自己立阵，后亲身对抗，而为此付出的代价却极高，这已经不算是仁至义尽了，而是全力相报。
无需多言什么，白横秋冷静询问：“道兄的包裹呢？不敢劳动至尊神偶，借包裹阻断当面，咱们撤兵。”
冲和摇头以对：“晓得此战关系重大，包裹裹着神偶，留给我那弟子了。”
“这是天意。”白横秋想起之前喊对方帮忙隔断浮桥时对方的一时失态，陡然醒悟，若是彼时包裹在，之际隔绝对岸通路便是，哪来的后来自己催促下的仓促对决，但事到如今，只能如此说了。“这是天意。”
“天意随人心。”冲和肃然以对。“事到如今，咱们兄弟尽人事吧！”
“那就请兄长断后，容我收兵。”白横秋点点头，做了托付。“不然今晚在这路中就要离散的。”
冲和自无不可。
头上棋盘渐渐缩减，张行没有半点犹豫随之收敛——不是什么心有默契、君子体面什么的，而是他现在都还两腿打颤。
就这样，傍晚时分，一场蛇头蛇尾般的战斗落下帷幕……诚如张行之前判断的那样，这一战，本身不过是让一些人放弃幻想的一个趔趄而已，真正的决战早在河内、南阳，包括可能的毒漠、雕阴打完了。
然而即便如此，到了晚间，局势还是发生了变化。
具体来说就是，程知理窜的太远了。
这厮带着伍二郎、范六厨，加上伍大郎的本营，越过了战线后，一马平川……要知道，关西军是进军途中因为黜龙军停下临时改为突袭状态的，再加上这段武关道的丹水南岸地形狭窄，不算是主流通道，所以只留下少部分兵力做呼应而已。
结果就是，意识到可能的机会后，程知理改变了方略，他下令范六厨带领所有步兵，扭头钻入了南侧山梁，翻山回营……这当然注定是一个艰难的历程……而他本人与伍二郎则率领三营凑起来的七八百骑，一路向西，畅通无阻。
他们抢在关西军主力之前先抵达对方前一日宿营处，却因为担心身后即将撤军而大宗师将至放弃了与守军的纠缠，依旧顺着狭道向西。
到了当夜，抵达丧失关卡功能的武关时，不出意外的发觉，此间营寨毫无防备！
于是乎，伍二郎当先持一杆巨木扫碎关前拒马，程知理率骑兵突破武关之后，再回头放火，点燃草料、夺得一些牲畜后也不管其他，继续向西。
隔了一日，等到了二月最后一日，也就是廿八日下午，他们借着沿途双方设立的营寨补给，居然冲到了空虚的蓝田大营！
这个时候，七八百骑当然无法破掉人家的大营，可架不住程知理脑子活，他拉住了想要尝试进攻的伍二郎，先是明确告知了蓝田大营的人，说白横秋已经被斩杀，关中府兵尽没！然后毫不迟疑的又去了长安！
伍二郎亲自登上长安城，砸碎了一个角楼，宣告了同样的消息，引发了骚动后，马不停蹄，又跟着程知理于当夜抵达长安城另一侧的小城阿城。
这一次，他们成功占据了这座本来是府兵屯驻训练此时却空荡荡的军城。
而翌日一早，能文能武的程大郎开始发布告示，自称关中安抚大使，一面不停宣告武关道内白皇帝身死、府兵尽没的事迹，一面安抚民众，招降纳叛。
就在长安的西面，大后方的核心之地，一整日，都没人来讨伐他们。
随即，关中震动，竟真有人来做投降。
要知道，前两天就有一个消息自渭北传来，说是雄伯南自河东出兵，攻下了蒲津关内一侧的渡口与城池……当时长安风声就不好；而程大郎发布告示第二日，又是一个坏消息从更西面传来，说是靖安台中丞、皇族姻亲窦尚在灵武易帜，原因是陇上兵马在榆关一战全无，鱼皆罗都战死了，不得不降。
到此为止，还是没有人讨伐占据阿城的程大郎。
这个时候，惶恐不安之下，城内的窦氏全族忽然集体出逃，进入阿城！
这就好像什么水阀门被打开一般，接下来，周遭郡县、长安官吏、蓝田大营里的辅兵，纷纷扰扰，七零八落，一瞬间就把阿城给挤得满满当当，程知理居然组织起了一支奇奇怪怪的万人规模的部队，里面不乏凝丹、成丹高手，甚至还有足够的后勤供应。
这一天是三月初二，白横秋自武关道撤回了蓝田，张行都率大军卡在武关不敢轻易进来呢，结果却迎面撞上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关中形势。
平心而论，这些坏消息已经不能给白皇帝带来多余的心理震动了，尤其是路上他已经知道程知理跑过来了。
但反过来说，白皇帝的出现，却让关中上下产生剧烈的心理震动……结果还没震动完呢，让关中人也丧失幻想的现实就到来了。
三月初四，王叔勇、徐师仁渡过蒲津，相呼应的徐世英、李定的旗号也在这一天出现在了蒲津北侧的渭北平原边缘地区。
巫族骑兵奉命前驱，不过两日便重新出现在了渭水北侧……应关中父老的要求，关中安抚大使程知理专门发出公文，严厉呵斥渭北巫族骑兵，要求他们谨守军纪，不然自己就要严肃军法。
居然起效！
三月初九，皇帝在长安城内皇亲国戚与官吏亲信们的反复劝说下，终于启程率大军离开蓝田大营，往赴长安。临行前，在皇帝的强烈要求下，冲和道长与之作别，往归太白峰。
而部队刚一启程，当夜，留守蓝田大营的守将窦琦便支撑不住，向武关道中的张行发出文告……说明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关中讯息，并请张行入关。
在单通海、牛达、伍惊风三人的强烈要求下，张行保持了谨慎，只让牛达、刘黑榥等四营兵马先行。
刘黑榥骑兵尽发，两日便先到，立即占据蓝田大营，联络程知理，并通过程知理获得渭北军情，然后迅速发信，让张行尽快入关。
三月初十，牛达进驻蓝田，同一日，王叔勇率部南下潼关，并占据大魏开国皇帝曹固时期设立的永丰仓。
十一日，伍惊风率部抵达，却越过蓝田，直趋鄠县，李定、徐世英，甚至周行范的旗帜出现在蒲津，与雄伯南会师，当晚，伍惊风于鄠县老家遥对太白峰长啸，证位宗师。
十二日，单通海单骑抵达蓝田，同日，窦尚的旗号出现在扶风郡，洪长涯孤身抵达蒲津。
十三日，张行率领踏白骑与剩余主力从武关道进入关中，屯蓝田；而同一日，李定、徐世英、雄伯南、王叔勇、徐师仁、周行范、洪长涯一起西进，过北洛水，沿渭水向西，当夜屯于金氏陂。
十五日，北路军中军自渭南至新丰一带大举南渡渭水，南路军则全军北上接应。当夜，张行先与单通海、牛达、伍惊风、程知理诸将登白鹿原，抵达灞上，窦尚更是在常负的陪同下带领着七名郡守连夜疾驰抵达此地，奉上了灵武-陇上诸郡的地图、文书。
十六日一早，李徐雄王徐诸将尽数过河，也直趋灞上。
中午之前，南北会师于白鹿原灞上要地，合兵二十万，其中首席一人，龙头十人，大小及暂署头领八十七人，以高阶战力论，大宗师一人，宗师八人，成丹二十三人，凝丹三十一人，踏白骑合兵后为七百六十四人（包含四位新晋凝丹）。
众人到了这个地步，自然个个神采飞扬，就连突利可汗、王臣廓这类人都有昂然之态。
想想也能理解，此时谁能否认他们的功勋呢？而且大明前途无量，这个时候功勋更加显得重要。
而张行也毫不含糊，就在二十万大军之侧，当着所有人的面依次称赞功勋，凡九十七人，一个不落！
他夸苏靖方、窦小娘、侯君束、樊梨花、郭祝等年轻头领英锐无匹；夸黄平、黑延、陆惇、蓝璋、陆大为等北地头领砥砺风霜，转战千里；夸刘黑榥、王伏贝、程名起、梁嘉颍、夏侯宁远、郭敬恪等主力营头，为军中柱石，此番艰苦随行，终得开明；夸秦宝、尉迟融、王雄诞、贾闰士，包括牛河、魏文达，甚至无意间将阚棱也放在一起，说这些亲信头领生死相随，不计牺牲，居功莫大；甚至夸闻人寻安、王臣廓、突利、窦尚、窦琦、司清河等人弃暗投明，尤其是突利，刚刚迎宾舞跳的非常不错；还夸鱼皆罗用兵无失，爱兵如子；当然也没忘了夸常负忍辱负重；程知理心细如发，文武双全；张世昭恢然大廓，直指人心。
几位龙头也依次称赞，说雄伯南、徐师仁忠勇可靠，单通海、伍惊风淳义风度，洪长涯、牛达不计辛苦，王叔勇、周行范隐隐有大将风范。
最后，明确告知所有人，此番功勋，首推李徐，而李定功勋可推第一。
“如此说来，我是功勋第一了？”众人来不及对这些评价进行讨论和夸耀，因为李定李龙头明显早就准备了议题。
正午阳光下，张行笑靥如花：“你若敢称此番功勋第二，谁是第一？便是三娘来了，怕也只能与徐大郎做议论的。”
“那我就要多问张首席一句了。”阳光下，李定眯着眼睛，似笑非笑。“我出兵前就是龙头、战帅、行台指挥了，此番助你一路打到长安，将定天下，你准备拿什么赏赐我？”
周遭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味，众人纷纷侧目。
张行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似的，歪着头看了对方一眼，摇头以对：“帮内国中自有制度，除了与你勋田、商铺、宅邸、金钱外，怕是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赏赐的了。”
李定点点头：“我想也是……但张首席，若事止于此，我心不甘。”
“那你想要什么？”张行一边相对，一边心中已经有了思量，不由暗骂了对方一句脏话。
“我准备了一样东西，首席且看一看，觉得如何？”李定一边说，一边招手。
苏靖方居然迟疑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才捧着一个早已经准备好的匣子跑出来，然后单膝跪地，居于张行、李定中间。
李定打开了匣子，将一件玄色三辉四御底纹绣金龙的袍子抖了出来……周围人等，或目瞪口呆，或惊呼难耐，或左右相顾迟疑……而下一刻，这白鹿原灞上大营外，立即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默中。
因为李定直接将袍子披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其人从容来问身前之人：“如何，合身否？”
张行都要被气笑了，但还是摆手：“你要是乐意，自己带回家去穿！没人管你！”
李定苦笑了一声，摇摇头：“实在是二十万大军在侧，情难自抑罢了。”
说完，其人将身上袍子扯下，将之系在张行披风外侧，并在徐世英等人古怪的眼神下后退了两三步，当场拜下，口中也有准备好的词汇：“大魏暴虐，天下离散，时至今日，十年征战，天下三分而黜龙帮独占其二，可知非君不足以汇众人至此，非君亦不足以统四海、开太平……照理说，缓个一年半载，也无人能动摇首席地位。但一来关中人心可虑，二来我等砥砺作战，各处各部沿途混杂，所服从者，唯首席一人，当此时机，为天下计，不能不正名位。”
话到这里，其人严肃以对：“请陛下登大明皇帝位。”
说完，便要单膝下跪行礼，非只是他，徐世英等人虽然脸色发黑，却明显已经有了心理建设，纷纷也准备随之下拜，后面那些头领、降人，更是跪的坦荡，唯独单通海、白金刚等寥寥数人，平素多有念想，此时明显措手不及，且不知道该不该再说些什么，一时愣在那里。
但李定没有跪下去，因为张行一脚将他踹翻了，单通海等人立即不尴尬了，因为其他人跟他们一样懵住了。
张行踹翻李定，将背上龙袍解开，高高举起，四下环顾，最后冷笑着盯住了李定：“李定，李四！你以为几句话就能让我做皇帝？天下可有这般便宜的事情？！”
刚刚本能爬起来的李定也懵了。
“你自己不是亲口说了吗？非我不足以汇众人至此，非我不足以统四海、开太平。”张行昂然相对，傲慢之态比之前李定夸功时还要夸张。“大魏暴虐，天下离散，是我带着小周与王振浮马渡河，到王五郎家中汇集英豪，亲手建立的黜龙帮，然后自济水至河北，开中原联北地，尽合关东英豪之力，一朝开战，多路伐英，不过大半年，便至于此……连你这种自恃天下英才的人经过这一番后也都晓得，这天下非我不可，何况是其他人呢？
“说句好听的，我这位置是人心天命所钟，谁也夺不走；说句不好听的，是非我不可，而你们要求着我做。
“现在，你拿着一件破袍子，空口白牙几句好话，就要我稀里糊涂做皇帝……再说句不好听的，你们也配吗？！”
周围大小头领，旧人降人已经头晕目眩了——这皇帝，还要求着你做呗？还是要交付你老人家什么条件？
可是，好像，还真可能，是这个样子啊？
他不做，谁能做？
而且怎么办？都这个样子了，不做也不好吧？
就连单通海跟白金刚几人都担心大明跟黜龙帮体面了。
“当然，咱们说实话，就现在这个老百姓九成九都还种地的样子，强制筑基后停在正脉的十之八九的样子，开蒙后只记住人名的也是十之八九样子。更有刚刚所言，长安还没有打下来，关陇巴蜀江南南岭未曾统一制度，还有东夷、妖岛未曾征服……最关键的是，几千年来都是皇帝这个路数，我若不认，怕是上上下下，内内外外，反而惶恐，觉得黜龙帮的天下不稳当。可是要我这般认了，我也不心甘。”张行继续昂然言道。“你们都知道的，我的志向不是做皇帝，是黜龙，然后证位至尊……所以诸位，我这里有几个条件，你们今日若能答应，我便屈尊纡贵，受了这个低下的皇帝位子，替你们分忧；若你们不能答应，我也不说什么我不干了，只将长安打下来，把不乐意的都撵出去，我自来提拔帮中年轻人，等他们答应便是。”
竟然是真要提条件才能做皇帝！这天下可有过这样的事情？！
“不要觉得荒唐，凡事第一次有了，日后便是传统了。”张行摇头笑道。“我来问，你们来举手……其一，我做了皇帝，咱们还是应该国帮合一，而不是家国合一，应该制定制度，依旧以各层会议为决策，不设国公、开府等额外爵位，你们同意吗？”
单通海率先举手，他之前忧虑的便是此事，而有人带头，更兼李定、徐世英等人已经反应过来张首席今日路数，自然纷纷举手，就连那几位刚刚点了头领、大头领的降人也在观察后立即举手——在他们认知里，这应该就是南衙决策差不多的东西，而且这位“皇帝”的威胁可不是假的。
“好，九十八手。”张行继续高高举着自己的龙袍。“其二，我做了皇帝，咱们还是按照制度，尽量按照职务一起住在宫城内，并且集中办公，而除了特定礼仪，大家平素不必下跪，拱手躬身下拜，军中行军礼就好……行不行？”
有了第一次之后，这次举手快了很多，当然也跟这个事情无足轻重有些关系，而且事到此时，即便是刘黑榥这类头领此时也反应了过来，这些条件未必真是条件，最起码前两条听起来是自我约束，也是对大家的许诺，这有什么不赞成的？
“九十八手。”张行依旧是那个姿势。“其三，我做了皇帝，依旧坚持天下无奴籍，富贵者乃至于宫廷内依旧雇佣而存，不得限制人身，不得使人身依附，如何？”
这次似乎有点不对味了，但黜龙帮出身的头领们举的极快，似乎没有察觉到这里面的问题，降人们自然不敢不从。
“九十八手。”
“其四，我做皇帝，依旧天下公平授田，非军功不得多授，如何？”
“九十七……刘黑榥，你什么意思……当然不许私自并购！有钱自去买铺子，吃不饱就租别人的地或者干脆饿着……九十八手！”
“其五，我做皇帝，保证徭役皆在公用，或水利、或道路、或治安、或军事，不得私用，如何？”
“九十八手。”
“其六，我做皇帝，确保强制筑基、蒙学，并设国家、郡中学校，使文修者得其修，如何？”
“九十八手。”
“其七，我做皇帝，保证科考、军功、官吏转任公正，保证新晋头领依地域公平，不做歧视，如何？”
“九十八手。”
“其八，我做皇帝，尔等保证要尽力随我一统四海，使生民无长久分裂征战之苦，如何？”
“九十八手。”
“其九，我做皇帝，尔等保证尽力而为，使天下公正为先，黜擅利者而使利归天下，如何？”
“九十八手……多谢诸位。”张行见状，终于失笑，转身将那面龙袍大略系在自己披风外面，上下打量了一下，复又啧啧了几声，这才感慨起来。“诸位，今日不但黜了关陇这条龙，还黜了咱们黜龙帮内里的一条龙……不要觉得虚妄，凡事有痕，总有将来的好处，你们功莫大焉……现在，你们可以拜一拜我了。”
众人早被折腾的不堪，更兼事到如今，大部分人确系希望对方早日登基，徐世英干脆抢先下拜，引得众人一起在正午阳光下下拜，口称陛下。
张行含笑看着众人，他心知肚明，不是他该不该做皇帝，而是这些人在迫切希望他做皇帝，今日李四不发癔症，徐世英这些人也要给他龙袍加身的。
毕竟嘛，他不做皇帝，这些人如何说服自己名正言顺得了天下，了却当年夙愿呢？
而且，他刚刚说的也是实诚话，这个九成九还是农民的时代，即便是开释奴籍和均田授田，皇帝也依然是最符合人心与传统的存在。只不过，这不是天意宽宏吗？这不是已经成了大宗师吗？这不是十年辛苦，自己到底聚拢了一些人，做成了一些事情吗？
总要任性一下的。
否则不是白辛苦了吗？
“接下来你为主帅，包打长安，有没有计划？”回过神来，张行去看李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定虽然依旧昂然，却还是显得老实了许多：“现在的局势，怎么打都行？三面围住，放开西面，让他们自己离散或逃窜，然后攻进去便是。”
“三娘已经从成都出发了，汉中的吐万长论没道理不降……尽快一点。”
“那就招降嘛。”李定无奈摊手。“还能如何？其实要我说，该把心思放在东都、江南、妖岛、东夷了。”
张行点头认可。
正所谓：金鳞万顷初生跃，天鸡高唱三界醒。
万物昂头期一跃，齐送金乌上碧空。
PS：感谢纳溪云初老爷对覆汉的上盟……感激不尽……写到最后眼皮子睁不开，有错字大家及时反馈。

第一百一十七章 跨海行（1）
李定以战帅身份定下方略，乃是三面围住长安，然后招降。
而不待全军出动，围住长安，张行便毫不迟疑在李龙头起草的文字上签了名，正式发布了他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乃是宣布时过境迁，之前所有招降布告与私信约降作废。
从发布了圣旨内容的布告射入城内开始重新计算，三日内出城而降者，官吏由新朝择选任用，府兵、壮丁免除刑罚，军官留用，基层士卒领粮归家；再三日，官吏一律贬为平民，军官、府兵、壮丁直接归家不问；再三日，无论官吏军壮，凡为敌守城者，一律十一抽杀；最后还不出城者，凡为敌编制者除十一抽杀外，皆罚为俘虏，五年役期满，方可授田，回归平民。
这便是所谓招降之策了。
话说，旨意既发，乃是三月十六，十八日方才三面围城妥当，射入布告却已经两日，之前不是没有降者，但都是零星，而围城既毕，降者当即纷纷，到了当夜，逃出来的官吏、军官、府兵、壮丁更是数不胜数。
翌日稍微安泰，待到廿日，成建制、成组织的出降就出现了。
或是整个家族出逃，或是友人结团，或是整队、整什的各类军士，甚至有兵部某某司所有人带着家眷一起出来。
而城上根本无法阻止。
没办法，这是西都长安，跟东都一样，都是人造的巨型城市——宫殿、衙署、防卫，以及对应的贵族、官吏，包括服务他们的商人、仆从，以及更下一级消费服务者，南北东西横平竖直，虽比不上东都百余坊，也有七八十坊，百万人口。
这种情况下，这类巨型的宫廷-行政-文化-消费复合型城市根本无法有效防守和控制。
这也是之前白横秋为什么停在蓝田大营而不是回长安的缘故，也是他被迫回到长安时跟冲和道别的缘故，他心知肚明，回来了，反而就守不住了，就结束了。
这也是黜龙帮的人要让张行在白鹿原登基的缘故之一，他们也知道，白皇帝穷途末路了。
张行没有掺和围城，而是留在了后面的灞上，在这里处理一些人事问题并监督粮草。
话虽如此，其实也没什么可做的，后来投降的一律暂时不予任用，将来肯定有一次大规模考核，少数在前三日投降的可以挑选任用，人也不多，何况张皇帝将这些事推给了号称“老张三”的张世昭以及“后首席”的雄伯南来负责；至于粮草……永丰仓跟洛口仓类似，不要怕，只要能忍住吃陈粮，糊糊管饱……先大魏皇帝曹固认证的囤积水平，谁吃谁知道！
甚至还能加一勺河东盐池里的粗盐！
没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张皇帝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处理白皇帝——如果他愿意体面，那就给他体面，如果他不要体面，那就帮他体面。
这一天比想象中来的要快，廿一日夜，有中郎将级别的将领遣人出城，说是可以献出城门，立即就被李定撵回去了。理由很简单，条件是公开的，不会为任何人做额外铺设。
回去以后，也不知道是怎么讨论的，第二日一早，第二段期限的最后一日，这位守将打开了延兴门，率本部全军三千众出城投降，被当场允许归家。
此举像是撤掉了最后的闸门一般，长安各处城门洞开，无数将领或主动，或被府兵们挟持着打开大门，放肆逃窜。
非只如此，城内百姓、官吏也都拖家带小，自城门而出。
孙顺德尝试关闭打开的几个城门，结果延兴门刚关上，转身就又被人打开了，这还不算，当他尝试关闭安化门的时候，遭遇到了黜龙帮至少两位宗师的伏击，当场死于门下。
到此为止，长安城城防完全崩溃，士民全线逃窜，城内也开始出现劫掠、强暴、杀人等恶性事件，什么名师大将老诸侯，纷纷出降。
李定不再犹豫，划定区域，下令各营出兵，占据长安各处。
张行也亲自带领雄伯南、牛河、魏文达、徐世英、伍惊风五位宗师外加踏白骑与十三金刚，直趋沉寂的长安宫殿区。
宫殿区一分为二，前为皇城，后为宫城，进入皇城，走在昭阳街上，刘扬基、张世静各率百余人自左右来攻，皆被当场格杀……事情到了这一步，众人便也晓得，白横秋是必死无疑了。
只是不晓得，大宗师临死搏杀之威要到什么程度了。
自昭阳门进入宫城，宫人早已经逃散，张行略显诧异的继续前行，却居然越过宫殿，直接来到了宫城最北面的大门，也就是玄武门。
跟东都在北面直接有个玄武城不一样，这里只有一个玄武门，出去了，便是内苑，也就是大内后花园。
而随着玄武门被八名踏白骑缓缓推开，白横秋赫然就等在门后。
这位大英皇帝孤身一人，束发执剑，见到门开，并不动摇，一直到整个大门完全打开，其人方才一剑挥来，数丈宽的金色剑气平平卷来。
根本不用张行出手，魏文达舞动黑刀先来迎上，两者相交于门外，宛若金铁。
随即，白皇帝一手持剑，一手在空中一卷，一张棋盘宛若渔网被扯下，复又朝着众人当头罩来，牛河不敢怠慢，手中真气划出，看似只是寻常长生真气，却居然细密如织，或者说，就是更细密的真气织成的匹练，匹练如飞，穿过多处“渔网”孔洞，复又一收，“渔网”罩到大门前便已经被扯得变了形。
白横秋冷笑一声，也不说话，直接一拽，便将牛河拽了个趔趄。
当此时，雄伯南、伍惊风也都不再迟疑，前者凭空卷出大旗，便往下盖，后者则与成丹时的战斗方式无二，直接窜过去，只是一瞬，便来到白皇帝跟前，然后一刀劈下。
白皇帝抬剑拦住，黑刀又已经到了。
刀剑相交，黑刀这一回不再轻易撤离，反而死死压住……这还不算，眼见如此，徐世英也终于出手，一只巨蟒忽然在地下出现，张口自双脚吞住对方身体。
此时大旗落下，将整个玄武门北侧空地尽数覆盖。
五位宗师，拼尽全力钳制住了这位大英皇帝。
但是，被紫色大旗覆盖住的皇帝那里，彷佛什么心脏一般依然在跳动，而且越来越快。
张行不敢怠慢，只在黄骠马上眯着眼睛不动，下一刻，寒冰真气登时弥漫开来，真的假的白雾相互混合，瞬间覆盖了整个玄武门内外，真气拂过几位宗师，白横秋便再难动弹，连上周围数百踏白骑后，彼处更是一片死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行感觉对方回到长安，竟然也只和武关之外展露的实力水平没什么区别。
当然，这个时候不是多想的时候，张三翻身下马，步行向前，过玄武门，握着一把金锥来到那个几乎成为真气“茧子”的所在跟前，却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问了一句：“岳父大人，当日曹林死前，可有什么遗言吗？”
此言一出，尚在轻微颤动的“茧子”陡然一滞，随即便有一声冷笑似乎从外围紫色幕布上传来一般：“你倒是孝顺。”
“称不上孝顺，只是好奇。”张行似乎没听懂对方的嘲讽。
“曹林说他有些失望，竟然是死在我手里……”白横秋继续笑了一声，然后忽然停住，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一点什么。
“原来如此。”张行点点头。“曹林当时是要来讨伐我的，而且岳父大人和冲和道长他都看不上，便不可能是指修为上的事情，他大概以为迟早会死在我手里吧？如此说来，倒是岳父大人应该死而无憾才对。”
话音刚落，其人猛地一锥刺入“茧”中。
白横秋先是闷哼一声，但仅仅如此而已，锥子刺到一半，即便是坚硬如此锥，竟然也不能轻易继续深入。
张行没有施展真气去持续冲击，只是安静等待。
白横秋撑了一阵子，很明显，就如张行猜度的那样，没有一会，这位亡国之君自己就觉得无趣起来，然后主动来问：“张三郎，你说，大魏两代而亡，为人耻笑，一代而亡，又算什么？”
“不至于。”张行诚恳回应。“没人会把岳父大人当做什么一代而亡，只会视你为魏末天下群雄中的第二人……”
“原来如此。”白横秋松了口气。
张行手中金锥也随之完全刺入。
而就在他想要拔出金锥的时候，这位死到临头的大宗师复又追问：“我死能落雨吗？”
张行依旧认真：“此时南面已经多了一片雨云，刚刚还没有的……可见岳父大人足以引动天象……但你不死，天地元气没有重新聚散转移，我们也不好下定论。”
白横秋点点头，不再抵抗。
张行拔出金锥来，一时血流如注……却也不再多动，反而后撤了数步停下，其余几位宗师则继续压制住这位大宗师不动……这一幕像是什么静态的画面一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春末风起，将那片雨云刮来，然后是微微电闪，继而雷声隆隆，整个长安城彷佛都在一片黑亮之中，城内城外，无数人纷纷望天而失色。
但城内占绝大多数的长安百姓还是第一时间忙着去收衣服。
就这样，雷电翻滚，黑云斜日，忽然间，自北向南，雨落如淋……长安西南面的太白峰上，坐在石亭内补衣服的冲和一脸平静的望着这一幕，复又低头来补之前被割开的道袍衣袖。
玄武门外，众人各自撤了手段，却无人离开，因为就在刚刚雨落那一瞬，众人彷佛回到黜吞风君那一刻，无数真气冲击入体，丹田奋进，耳聪目明到让人迷醉的地步。当然，跟吞风君那种久久沉醉不同，这一次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罢了，很多踏白骑只是觉得丹田一热而已，七百多奇经，竟只有三人趁势凝丹，十来人趁势过了督脉而已。
倒是张首席张皇帝立在那里不动，望天发呆，似乎是有些被冲击到的样子，不免让人有些迟疑。
但有人已经等不得了。
伍惊风立即向前，低声以对：“首席……陛下。”
张行回过神来，看向对方：“我都说了，冲和道长当年赠伏龙印的恩情没人会忘，三一正教的教义也是合乎我们黜龙帮道理的……只是他既然这么做了，必然要有代价……你去告诉他，不会有任何处罚给他，但他的包裹和木棍，我们也不会还给他，等他去世，往后三一正教的统序也就是我们帮里的内务之一了！”
伍惊风点点头，谈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了压力……但都无所谓，因为他心里明白，这件事情已经没了转圜余地。
春末这场雨根本就是夏日雨水的姿态，雷电交加，风雨如晦，而且不止是一日，断断续续下了三四场……大约是四月初一的时候，白有思冒着雨抵达了长安。
夫妻相见，却先谈公事。
“吐万长论已经降了，岭南冯氏那几位要来见你，晚两日到，我让谢鸣鹤代领全军……但彼处多是新附之兵，得遣一名资历大将过去。”白有思如数家珍。
“让程知理去蜀中做收拾，他跟王厚熟悉，又八面玲珑，而且此番招降得力，正要与他个由头抬举起来做龙头。”张行立即给出人选。“至于冯缶，让他来就是。”
白有思点点头，继续来言：“关于征伐江东的人选，谢鸣鹤明显有些顾忌，他担心让李定、徐世英这类人去，会乱杀人。”
“想这个太早，现在东都如鲠在喉，肯定要先处理东都。”张行认真道。“东都既下，江南那里再怎么折腾，都不碍事……让谢鸣鹤不必着急。”
“那就没有公事了。”白有思继续点头，复又来问私事。“我那个幼弟，听说失踪了？”
“不是失踪，是让薛仁……就是你父亲提拔上来的自己的摩云金翅大鹏，让他给带到河东老家去了，我不好遣人去取，你这边忙完了，从那边走一遭便是。”张行稍作解释。
白有思再三点头，终于不语。
“那咱们就去吧。”张行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
就这样，风雨稍缓，夫妇二人离开已经相当热闹的皇宫，依旧是自玄武门出，然后转出内苑，直奔城外一处地方而去……两人既出，竟然只有牛河一人察觉，却也没有声张。
实际上，便是牛河也只是此时才晓得，白有思竟然到了。
出长安，冒雨过阿城，沿渭水一路向西，过始平、鄠县，抵达司竹园，转向南面，抵达一处小山前。二人随即从空中落下，平步登上小山，转过一处山坳，便来到一处墓葬前。
此时雨势稍缓，白有思没有着急去看那新墓，反而去瞅周围其他墓葬，然后不禁苦笑：“传闻竟然是真的，他起兵后，长安的大魏忠臣竟然扒了白氏几代男女老幼的坟……他便是再顺理成章，轻易夺取长安，还报了仇，可来到这里时，也只能给先人立个简单空墓。”
“你来祭拜过此地吗？”张行好奇来问。
“来过两次，但没有上来参与祭祀。”白有思眯着眼睛答道。“第一次年纪尚小，第二次来是从太白峰上下来，他来接我，经过此地，他自己来做了简单祭祀，没让我上来……我当时还以为自己是女儿的缘故，还想着要去东都出人头地，现在想来，他只是觉得尴尬。”
“那你还认不认这些姓白的？”张行追问道。
“还是要认的。”白有思沉默片刻。“他们现在肯定想认我，我也没道理推开他们……不过最关键的是，我不能不认这个爹。”
话到这里，白有思顿了一下，言语稍显艰难：“当年我去找你，他觉得是因为我猜到了自己身世，但其实呢，且不说当时不知道，便是知道，也要认他这个父亲的……我当日走，只是因为晋北的事情他做的太不似人，我不认他这个君罢了。当然，在他眼里，爹和君，本就是一体的，我也无可辩驳。”
说着，白有思走上前去，朝着新起的坟茔恭敬三叩九拜，拜完之后再起身，身上衣服竟然沾了泥水，头发脸上也有雨水，却只是不管，拜完便转身往外走。
“是否类似？”张行望着走过来的妻子，忽然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如何类似？”白有思迎面立定，稍作摇头。“你当日虽只是祭送同袍，可天下之大却只有一个同袍……而父亲虽确系是我的父亲，但人生虚存几十岁，又何止是父亲呢？丈夫亲眷，友人事业，还有修为跟师父呢……我走前再去看看恩师。”
“当日你来时，我其实便想到过今日。”张行抚去对方脸上雨水，复又抬头看了眼越来越薄的云层，不由喟然。“不是他杀了我，便是我杀了他……八年了？”
“看从哪儿算。”白有思顺势挽住对方落下的胳膊，一起往外走去。“我去找你，七年；沽水浮马，八年；大河畔遇到你，十年……还是十一年？”
“算十年吧，十年好听。”张行笑道。“李四那日就说什么十年征战，他其实是从咱们跟他认识开始算的。”
“咱们都老了。”白有思忽然动了个念头。“要不要个孩子？”
“随缘吧。”张行倒是平静。“先下东都，再论其他，到时候你若还想要孩子，那就要。”
“刚刚忽然就有了念头，现在忽然又没了这个念头，看天意吧。”白有思摇头道。“有人说……你若不杀司马正，就不能成事？”
“未必。”张行也摇头。“天下之大，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以天意之宽宏，以这天下之大，想要凑点东西，不就是登月嘛，未必要他司马正做柴薪。”张行嗤笑道。“司马正这是既低估了天意之宽宏，也小瞧了天下英雄，还高看了自己。”
“你准备収降东都？”晚间的宫城内，李定明显蹙眉。“如何収降？”
“不是说一定収降，还是要做好打的准备，但可以同时试一试。”张行做了纠正。
此时，宫城内临湖大殿内，很多降人第一次见到此类大会，明显有些不适应，而黜龙帮旧人们却早已经进入状态——首席跟龙头们坐内圈，大头领们坐外圈，头领们坐在外殿来看，彷佛在邺城一般无二，而且考虑到此间龙头、大头领之汇集，除了帮内头领以上的追认还需要全帮大会，大部分事情都可以直接做决定了。
前面的还好，程知理入蜀，发布一下暂署大头领、头领名单，举行一次临时科考，安抚关中百姓什么的，都很顺利。
但很快，即便是从稳定关中局势和基本的人事任命开始，大家就发现怎么都绕不开东都了……东都面积不大，却是天下正中，黜龙帮目前的地盘已经将东都全部包住也不耽误它的存在影响到一切。
更不要说这是预设的最佳首都，不拿下他，连把大行台改成南衙和朝廷直属部台都搞不掂。
如鲠在喉，如芒在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于是理所当然的，会议主题变成了如何采取下一步行动以吞并东都！
这个时候张皇帝兼首席忽然提出了和平解决东都的构想。
“怎么试呢？”单通海也瓮声瓮气起来。“关键是司马正这厮又臭又硬……”
你也有资格说别人又臭又硬？
“司马正只是一厢情愿。”张行正色道。“如果我们能抽离东都的各个势力，就剩他一个人，他想如何可就由不得他了……说不定还能招降呢，白横秋心里有个大英的念想，司马正没有。”
“所以是要仿效长安？”李定继续蹙眉来问。
“不能单纯仿效。”张行摇头。“东都和西都不是一回事……西都这里，大英一度囊括了关中、陇上、巴蜀、晋地，这些地方易手，各处主力被围歼，都会极大动摇长安人心，最后围过来的时候，大家都晓得大英要无了，自然也就散了；而东都那里，本来就是大魏残余跟心灰意冷之人，心不可能更散……得抓住特定人心，分而治之。”
“外围将领好办，这个时候攥着军权的，都是想待价而沽的，该打打掉几个，然后吓唬也好，招纳也罢，总能处置了。”李定虽然一直皱眉，但话说到这里依然主动开始想法子了。“麻烦的是那些大魏忠臣、司马正亲族，还有李枢……”
“大魏忠臣……”
众人上来便犯了难，甚至有人忍不住去看张世昭。
“看我作甚？”近来忙碌至极的张世昭无语至极。“我如何能管住那些人？他们那个样子，说死就死了……谁能拦得住？我反正拦不了，我若去了，只怕死的更快。”
“死了就不好办了。”白有思若有所思。“死了就同仇敌忾，死了就会让司马正觉得自己心里又有依托了，又有哀兵之态，那就不算和平解决了。”
“那就请曹铭去给他们跪下，给他们磕头，请他们不要死，而是投降我们大明，最起码安分回家做个顺民。”张行语出惊人。“要还是不行，就请萧太后也过去磕头……给他们个道德上的说法便是。”
众人沉默片刻，有人又忍不住去看张世昭……现在听了这话，怎么都觉得刚刚这位“老张三”在暗示什么……而且，这不会真有效吧？反正这个时候也不必担心曹铭被东都拥立成皇帝了。
对此，张世昭无语至极，只能往椅背上躺倒，以躲避稍许目光。
“也不是不行吧！”李定诚恳道。“只要没有都死了，只有部分人被拽出来，这个事情就算是破了……那司马进达跟李枢呢？这两人如何？若是杀掉，司马正必然不能容忍……若是留下，江都来的人跟原本济阴行台的人如何能服？”
“这事我来处理。”张行闭目脱口而对。“不一定能成，但可以试一试……而且说到现在，不过是一个招降的预案，还是要做好万一事不成强攻准备的，只是说考虑到司马正的修为与东都的人口、财富，包括说东都那边一贯的立场，可以先试一试。”
说来奇怪，听到做好强攻准备，李定本该请缨，但不知为何，听到这位皇帝兼首席那句“我来处理”后，其人心中微动，反而没有争抢什么。
倒是王叔勇按捺不住，主动提议：“若是这般，能不能让我来总揽东都战事？”
“可以。”张行毫不迟疑举了手。
随即，大头领们和龙头们纷纷举手——尽数通过。
四月中旬，黜龙帮便已经整备完毕，分三路出关……其余两路不说，啃着永丰仓陈粮的中路军不辞辛苦，迅速攻克桃林、崤关、渑池，将段威、屈突达打的“仅以身免”……然后却在前方一片坦途的状态下停在了此间，距离东都尚有足足百里。
看起来应该是在等待南北两路，甚至可能是四路大军汇集。
但也有可能是要仿效长安之战，诱降、迫降东都，毕竟，就黜龙帮现在的战力配置，段威跟屈突达能“仅以身免”那是真给脸。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回到东都后没多久，奉命守卫东都西侧卫城的屈突达便见到了一位不速之客，居然是从东都叛离出去的老同袍兼老对手郑善叶，后者苦口婆心，力劝屈突达投降。
平心而论，这也不算什么，司马正在内，东都很多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想偷生的不管犹豫还是坚决，最终还是会投降，只是在等可能的条件；而不想投降的，自然也有了觉悟。
然而，就在四月中旬即将过去的时候，就在单通海的部队已经出现在伊阙关外四十里而徐世英的部队出现在河内的时候，在薛万论这些人翻墙跑出去一百多里地投降的时候，原大魏齐王、现在光荣的黜龙帮头领曹铭真的回东都“探亲”来了。
而且他还不是一个人，是百十号人，里面有许多内侍、宫人、东都旧日官吏，当然免不了有间谍，但大家都不在乎了，司马正也不是那种不敞亮的人……而曹铭来到东都后第一件事，不是去见小皇帝和司马正夫妇，而是带着此时理论上大魏太皇太后的亲笔信去见了苏巍苏首相。
你还别说，可能是真心实意的也说不定，他真就“扑通”一下跪下来，鼻涕眼泪全下来了，那是真哭呀！
苏巍一下子没掌住，抱着曹铭的脑袋，来了个字面意义上的抱头痛哭。
一时间，半个坊都在陪哭。

第一百一十八章 跨海行（2）
曹铭一开始是没想着真哭真跪的……他愿意过来，是因为他知道张行说的对，这些大魏忠臣到了眼下没必要牺牲，他能救人就不该推辞。
萧太后也认可，不然也不会专门熬夜写了好多信。
然而，当回到青少年到成年长久居住的东都，当见到白发如雪的苏巍那一刻时，想到死掉没多久的骨仪，更兼想到自己那个爹做的那些孽，想到昔日东都之梦华，万般情绪涌上心头，他是真的绷不住了，眼泪哗啦啦就止不住了。
两腿也是毫不受控的就软了。
包括苏巍，没人觉得这俩人是在假哭，就连陪哭的人里面，不可否认，很多人一开始只是应景的哭一哭，但哭着哭着就真的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了。
这里是东都，遗老遗少可不是只有他苏巍跟曹铭，谁还没有个恍然如梦了？
这一通哭，哭的人人侧目，而且不光是这俩哭，不光是一个坊哭，闻得此间事，不知道多少人纷纷来见“齐王”，齐王也得完成上头的任务，一路从牛宏哭到段威，然后又一路哭到紫微宫，哭到西苑。
哭的自己眼泪都干了，哭的司马正脚趾扣地，但又无可奈何。
为此，李枢专门来寻过司马正，说这是黜龙帮的攻心之计……司马正当然知道这是攻心之计，但他还能不许人哭？反而只能好言相劝。
而就在曹铭哭声震东都且人人侧目的时候，东都一名顶梁柱般的要员，突然拜访了另一位顶梁柱般的要员。
平心而论，司马进达不喜欢王代积。
不仅仅是因为王代积之前偶尔一闪的野心，什么巡视淮南自己拉队伍，到了东都跑出去独占南阳什么的，关键是这人也不行！
首先长得就不行，须发发黄，瞳孔暗淡，明显有妖族血统，这像话吗？
更有甚者，说起来话来啰里啰嗦，处理事情细细碎碎，时间一长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望之不似个人！
所以就烦这厮，见了就烦那种。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人，张行觉得他算个人物，李定觉得他算是个人物，司马正也重视他，那就由不得司马进达不重视，进而不得不警惕他了。
闻得王代积来访，司马进达本欲在自家后院小亭内简单设宴，但是刚进来，一身便装的王老九就反过来邀请他往西市某处酒楼一聚……司马进达自然觉得奇怪，继而警惕心大起，毕竟，彼处龙蛇混杂，平素根本就不是他们这种档次的人该去的，何况那么远！
要知道，所谓西市，其实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南市，在整个东都的西南角，隔着一个坊到城墙了。那个位置，说句不好听的，要是被人下了毒再埋伏下几个高手突袭，自己不一定撑到司马正过来救人。
但下一刻，随着王代积莫名其妙递过来一张纸条，司马进达沉默片刻后还是应允了，他换上便装，牵了一匹老马，便与对方一起往城南而去。两人一路行来，都只是王老九沿途说些闲话，说曹铭，说百姓气色，说当日在江都，说当日在东都，而司马进达则有一搭没一搭应两句。
一直到了车水马龙的西市，上了一家喧喧嚷嚷的酒楼，好不容易二楼临窗落了座，点了菜，结果王老九还是絮絮叨叨：“三面都被围了，这西市还是这般热闹，可见人心还是安稳的。”
“不一定吧？”司马进达不耐蹙眉。“西市这里原本是跟巫族还有东夷、南岭百族做特产交易的……三征后一日日萎靡，原本都到了可有可无的地步，此时热闹起来，未必是好事！”
“确实。”王代积点点头，前言不搭后语。“可据我所知，这里如今多是做勾兑的，却不是此时才热闹的……”
“什么勾兑？”
“什么都勾兑，一开始是陈粮跟新粮之间勾兑，然后是布匹、金银，后来是家具、首饰、器物、字画。”王代积认真道。“相互之间价格也在不停变……就如现在，三升陈粮就能换一升去年秋后的新粮，大约合八个钱……”
“多少？”饶是已经嫌弃对方啰嗦起来，但司马进达还是注意到了关键。“三升陈粮八个钱？”
“对。”
“一斗就是八十个钱？”
“对。”
“但从南洛口老仓内发下来的陈粮不是十五个钱一斗吗？”
“那是官价。”王代积赶紧解释。“按照户籍、年龄，成人丁壮限每旬五斗购买，跟城防官兵每日无偿多补四升米是一个道理，不是真正的价格……类似的，还有布帛、金银……”
司马进达抬手制止对方：“我晓得，我晓得……说白了，黜龙帮大军一到，市面上还是紧张起来了，对不对？老百姓又开始屯米了。”
“不是这个意思。”王代积摇头道。“而是反过来。”
司马进达一愣。
“据我所知，这个陈仓米配粮的方略是曹林在时就有了，官价一直没变……而好的时候，恰如前两年，陈粟根本发卖不出去，因为新粮就多俩钱，可即便如此，也不敢乱调价格，更不敢不卖。这是因为真坏的时候，陈粟能涨到天上去。”王代积继续罗里吧嗦的解释。“曹林刚死那一阵，八百文一斗！过年时候，南阳撤回来，军心不稳，一斗是两百文！春耕后，慢慢回到了三十钱一斗，现在……”
“现在大军压境，竟然只涨到八十个钱一斗？！”司马进达心情复杂，一声长叹。“这便是你纸条上所说‘事关二郎生死，不要惊动二郎’的事情吧？老百姓都想着降了好早过太平日子呢！八九年了，也该如此了。可是二郎他……”
王代积认真盯着对方，见到对方真情流露，终于决定放胆一搏：“司马将军，我也不怕你怎么看我，我是坦荡的，我原本是想做个忠臣，一了百了的，但齐王回来这一哭，说实话，我那股气就泄了，可泄气之后还是觉得不对劲，觉得对不住二郎……可二郎偏偏钻了牛角尖，得有人把他拽出来！”
司马进达前面几句话听得直皱眉头——怎么就到跟我表明什么心迹？你忠不忠关我什么事？
耐着性子听到最后，更是无语：“我自然晓得他钻了牛角尖，若是我能拽，自然就拽了，何须阁下来言？”
王代积略微一滞，继而迟疑起来。
“王尚书，你到底有没有主意？”司马进达彻底无语，便作势要起身离开。
“将军且住。”王代积喊住对方，看了看周围人，压低声音道。“将军，我真有些想法，但一来有些不敢，怕说了，弄巧成拙，担不起责任不说，还要落得小人之名；二来，我怕说话絮叨，将军听不耐烦。”
“小人之名你不用担心。”司马进达重新坐回，然后眯起眼睛看向对方。“你今日既然选到这个地方来说，我也不说，日后便是闹出天大的是非来，只要是我做的，便不会提及你半分；责任也不用你说，事到如今，大兵压境，无外乎是生死荣辱而已，谁还担不起？最后，你若真有主意，我今日便耐着性子听你说便是。”
王代积点点头，刚要言语，几个初夏时鲜小菜正好被店家端上，他暂时闭口，只从怀中摸出一枚黜龙帮铸发的河北银钱，递给店家，让对方不要打扰。
店家会意，匆匆布置完毕，走下去了。
王老九这才开口：“将军，二郎钻的牛角尖内里是什么不好说，但这事得有个壳括着，这个壳便是守东都……所以，若是东都没法守，守不了，此事便有说法了。”
司马进达点点头，复又摇头：“话是这么说，但东都就在这里，没法守、守不了，他强要守也没办法。”
“可要是东都没了呢？”王代积打断对方，迫切来言。
“东都怎么就没了？”司马进达冷笑一声。“这么大东都，百余坊，百万多人口，宫室、宝物……”
“那些都是虚的，守东都其实是守人！”王代积再度打断对方。“最起码对于二郎来说，他要守的其实是人！没有人的东都，没有人要他守的东都便毫无意义……”
司马进达沉默了下来，再三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黄胡子妖族杂种，心中泛起异样，他知道对方说到要害了。
“我其实也是因为这次齐王过来才忽然醒悟这一点的。”王代积喟然道。“以前的时候，从我一个大魏忠臣这边来看，二郎哪怕是为了我们，也肯定会葬命在这东都的……因为我们这些大魏忠臣要是全都想着城破殉国了，再有两个非要守城的，所谓必然弄出血来，那他就有了一个念想，就有跟黜龙帮打到底的道理。人家黜龙帮又要急着统一天下，怎么会容他，一撞上，就是他必死无疑的结果。但是，齐王一来，跟苏相公一哭，哭着求苏相公活下去，我就觉得没意思了，本来以为自己必死的结果也改了。为何会如此？因为其他人眼瞅着都不殉了，我要是一个人殉便是个笑话。所以便想着，要是有人能把东都这里如大魏忠臣一类的硬疙瘩全都处置了，没人愿意守城，个个都愿意降了，那二郎便也有生机了。”
“疙瘩都有谁？”司马进达沉吟片刻，认真来问。
“不多。”王代积恳切道。“我仔细摸了一圈，真不多了。一则，所谓百万平民……”
说着，王老九伸手指了指外面：“才八十钱一斗的粮食就是明证！”
“不错。”司马进达立即点头。
“二来，是所谓大魏的体统……这一回要是能助齐王安排妥当，其实也能消去。”王老九掰着手指头来言。“这一点，我就可以做，要是发觉谁非要摆忠臣的谱，我想法子去劝，劝不了找人把他们送出去……其实我已经猜到这里面最麻烦的人是谁了。”
“谁？”
“两位太保……”
“啧。”司马进达几乎本能啧了一声，然后立即摇头。“我回去就发文，让他们去守轘辕关……”
“支出去也好，劝一劝也罢，他们可能会答应，但也可能会不答应。”王代积认真道。“这两位到底一心要为曹皇叔殉葬的，若是心里清明，怎么样都无法，这就是死结……便是杀了他们，其实也是死结，二郎一定觉得这人是被他连累。”
“确实……这是死结。”司马进达面色如常。
“而且死结不止一处。”王代积继续言道。“还有一个人……”
“谁？！”
“李枢……”
“确实，李枢也麻烦，而且这厮是个顶尖的聪明人，自然晓得天下之大却没有他的去处这个道理……这也是个死结。”司马进达面色不变，继续来问。“还有吗？”
王代积叹了口气，没有应声。
“你既寻我，必有见解，可有解开死结的法子吗？”司马进达心中烦躁催促了一下。
“道理上说，无外乎两条路。”王代积一字一顿，小心言道。“还是应该先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请他们一起离开东都……去东夷，去南岭隐居，都行。”
“这当然是好事，但你自己刚刚都说了，连两位太保一心要为曹皇叔殉葬，李枢更是不甘之人，如何能成？”司马进达哂笑道。
“所以，在下突然起了一个歹毒的计策，反正两位太保注定要死的，那能不能请李枢替我们处置了两位太保，然后自行离去呢？而李尚书走前，若是学骨尚书那般留下书信，劝谏二郎珍惜性命，更更好了。”王代积继续一字一顿言道。“黜龙帮那里，就告诉他们，李枢已经死了！”
司马进达一声不吭，陷入沉思。
但仅仅是片刻后，其人便苦笑一声，缓缓摇头：“王九尚书，我懂你的意思了，是个法子……不要说这个时候死马当活马医，便是真反过来激怒了二郎，我也会做的……我也不会透露你，这些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王代积如释重负。
而司马进达站起身来，端起身前来自那杯邺城的吞风酒，难得正色：“我敬王尚书一杯，祝王尚书公侯万代，好生辅佐那张皇帝，为天下开太平！”
王代积只能唯唯诺诺接了。
当日不提，翌日，曹铭在苏巍、牛宏两位的陪同下正式拜访了元帅府，见到了理论上应该是自己亲妹妹却没有多少印象的元帅夫人以及当年实际上充当过自己直属部下的司马正。
司马进达作陪。
这一次，齐王没有哭，他只是按照张行之前书信中的建议，说河北风土人情，说私下里黜龙帮的政治笑话，说当年他们那位理论上的父亲还在时的一些事情。
而有些出乎意料，当这位元帅夫人说起自己小时候印象深刻的一件事，也就是当年一征失败后，皇帝先逃回来，等待各路溃兵时的那个夏天，忽然就下旨让人去抓数不清的萤火虫，放到了北邙山的一处山谷内，然后他带着所有宫中妃嫔、子女、内侍去看萤火虫时……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记起了那件事情。
“那时候，大魏还有救。”曹铭言辞恳切。“但要我说，从那时候开始，大魏也便无救了……”
在场的人都晓得他的意思，说有救是因为彼时皇帝虽然日益骄纵，一征也损兵折将，但对于大魏的底子来说，这些还不足以伤筋动骨……这个时候，若是能够悬崖勒马，缓缓处之，天下可能会有波折，可能会有动荡，但总能支应下去。
张行这种人说不得会成为曹林的十四太保，最后继承他的政治遗产，位列南衙；白横秋当然也会老老实实的做他的大魏忠臣；司马长缨也不会那么轻易死掉，司马进达、司马正会让司马氏发扬光大；曹铭未必能当皇帝，但也不会被废了宗师；苏巍、牛宏继续做相公；小公主可能会嫁给某个功臣之后，正常的过日子，最起码能在一个繁华的东都享受一辈子。
但可怕的是，回头去看时，大家也都晓得，皇帝就是那时候开始“疯”的。
这个半辈子骄横，自诩陆上至尊的人，从遭遇到那次失败开始，就丧失了理智……就变的格外苛刻、残暴、别扭、多疑与软弱。
而偏偏之前的胜利与经历又让他完全掌握住了一切的权力。
所以，从那以后，大魏便也无救了。
“大魏没有救了，也早该亡了。”眼见着无人反对，曹铭实在是没有忍住。“司马二郎，你做的足够好了……歇一歇吧！东都百姓都感激你，我们也感激你！”
司马正沉默了片刻，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缓缓摇头：“齐……兄长，你不晓得……大魏能有个结果，几位能放下心结，我自然乐见如此，也确实卸下了一层束缚。可是我身上是一整套盔甲，哪里能轻易卸的干净？不说别的，这东都城内还有不少人是将性命托付在我身上的，我岂能负他们？何况，张行素来立志要修个至尊什么的，若是这般，我这身修为便是三辉四御给他存的奖赏了，他不拿，当个皇帝、首席，乃至于上天化龙列星都是无妨的，却决难指望着什么至尊了。”
“二郎。”曹铭闻言，赶紧来劝。“你这番道理张行难道不知道吗？他既遣我来，便是应许的意思，你切莫自陷泥潭！”
这话既然挑明，席上几人都来看司马正。
孰料，司马正还是摇头：“正是晓得张三郎是好意，晓得他想保下整个东都，我才要成人之美……不然的话，等他后来想要自个成就的时候，恰好缺了我这一身盔甲，岂不千古遗恨？”
曹铭刚要再说什么，结果那曹氏幼女此时忍不住落泪先语：“若你下定了决心，生死我都随你去吧！”
司马正勉力来笑，便要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曹铭、苏巍和牛宏都还想来劝，此时一直没吭声的司马进达忽然咳嗽了一声，却是瞬间引得在座其他人都安静下来……便是那曹氏幼女看了眼司马进达后也有些无奈之色。
午宴俨然没有起到作用。
且不说其他人，只说宴会散了以后，下午时分，司马进达回到自己住处，稍作准备，也不换衣服，便直接打马往城南而去，却是一路直接行到南城墙下，进了嘉庆坊内。
刚进坊门，一名心腹中郎将便迎面而来，恭敬拱手：“大将军！”
“都到了吗？”司马进达肃然道。
“名单上的人都到了。”中郎将立即点头。“都在小营内候着。”
原来，东都到底是不停有人口流失的，而如嘉庆坊这种最穷最偏的，理所当然被转为军用……如今整个嘉庆坊都沦为军营和军属所在。
司马进达也点点头，拍了拍对方肩膀：“老丁，你就不要进去了，今日要是有事，替我看着点！”
那人，也就是东都宿将丁全了，恭敬低头应声，却没有再跟着对方进去。
就这样，司马进达转入坊内小营，入得其中一间原本就是豪宅的地方，上了大堂，赫然有十数名文武等在此地，见到司马进达来了，在兵部尚书李枢的带领下一起起身来迎。
“坐！都何必等我？”司马进达入座，立即举杯，一如既往的干脆。“诸位，当此时机，你们还愿意来见我，我感激不尽，且共饮三杯。”
李枢以下，包括罗方、薛亮在内的十几名将官纷纷举杯，先喝了三杯。
这个时候，司马进达才开宗明义：“诸位，我请诸位来的道理很简单，那张行不光是大兵压境，更善操弄人心，他让齐王过来一哭，硬生生把那几位大魏忠臣给哭没了心气……但我也不怨他们，他们有他们的道理，他们忠的是大魏朝廷，躲不开齐王跟萧太后……只是东都的人心士气确实受挫。而今日正午，就是刚刚，他还去到元帅府上开家宴，想通过公主劝降二郎，只是被我挡过去了。
“故此，这次宴席，本意就是想看看，还有多少人愿意随我们叔侄最后一战的？原本想着人少，我们就弃了东都，去外面的金镛城或者河阳内城守一守。但不想还有诸位这么多忠义之士，那借着二郎立塔的本事，这东都城约莫也能守！我先谢过诸位了！待会回去，还会有些礼物到大家住处，大家不要推辞！”
话到这里，司马进达扭头看向李枢：“李尚书，他们跟咱们不一样……咱们是躲不掉的，这些人愿意来，咱们得感激一番……我刚刚在那边喝过了几杯，你且帮我敬一轮酒。”
李枢自然无话可说，起身挨个去敬酒。
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吧，这些个此时还愿意接受司马进达“讨论防务”邀请的文武，里面颇有几人对李枢不假辞色，甚至有人出言嘲讽，但李尚书倒是能够从容应对。
反倒是薛亮跟罗方，似乎跟李枢同病相怜，专门起身与之对饮。
一番折腾后，众人又饮了几杯，一直到天色暗淡，外面又响起了净街鼓，司马进达这才放人回去，却又专门喊住李枢、罗方、薛亮三人，然后转入这间大宅后面的花厅里。
就是一个石桌，四个凳子，一大壶酒，几个小菜而已。
司马进达从容坐下，将酒壶推给地位最低也是年纪最小的薛亮，后者断了一掌，只用另一只手帮忙斟酒。
就这样，四人又一起饮了两杯，刚刚放下杯子，司马进达便叹了口气，倒也依旧坦诚：“你们不晓得，王代积已经动摇了，所以这次没请他。”
罗薛二人微微变色，倒是李枢捻须冷笑：“他就没坚定过，从头到尾装大魏忠臣不过是想着为入仕大明做铺垫，只是张行不认他这种铺垫，那他自己要及时改换做派……脸都不要的！”
“或许如此吧！”司马进达叹了口气。“可要是这么讲，刚刚外面堂上那些人又有几个信得过的？”
“大家不过是讨日子罢了。”罗方此时插了句嘴。“又不像我们，去无可去的，委实不能怪那些人。”
李枢苦笑一声，主动接过酒壶为罗方斟酒：“我也不是什么刻薄之人，到了这份上，也没脸对谁刻薄……外面那些人我是不怨的，苏相公那些人也无话可说，只是王尚书……不是我嫌弃他，他自以为装得像模像样，其实漏洞百出，稍微有心之人都能猜到他的心思。”
“这倒不是假话。”罗方看了眼薛亮，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可若是这样。”薛亮带着酒气正色道。“最后守城的时候没几个人，还能守东都吗？”
“必然艰难，但也不能去金镛城跟河阳城……元帅的塔还在立德坊。”李枢稍作解释。
“原来如此。”薛亮也无奈笑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咱们陪着元帅尽力便是。”
“这正是麻烦所在，也是我专门留你们的缘故所在。”司马进达低头言道。“王九倒也罢了，怕只怕二郎也动摇了。”
花厅内一时鸦雀无声。
过了片刻，还是薛亮追问：“怎么说？”
“不是说张行必取元帅修为以证位吗？”李枢也幽幽来问。“元帅如何动摇？”
“今日宴席上，曹铭替张行传了话，直言不用二郎这身盔甲以登天，然后公主……我那侄媳又来劝，说她已经有了身孕，而若二郎强要逆天，她也陪着他去。”司马进达解释道。“那一下，我是明显看到二郎动摇的。”
李罗薛三人各自失声。
“说实话，我当时在宴上如坐针毡。”司马进达喟然道。“因为其他人都在劝他活，我也想让他活，可他恰恰是为了我这等人才要去死的……”
“说的不错。”罗方自斟了一杯酒，艰难对道。“元帅不是在守东都，也不是在守什么大魏，更不是在承袭义父的遗志，他不欠谁的，他守的不过是一口气……对自己的一口气，对咱们的一口气……现在他自己那口气泄了，咱们又有什么面目相对呢？”
“其实仔细想想，就剩咱们几个了。”司马进达继续言道。“我在江都杀了那么多人，黜龙帮那么多江都降人，怕是都不能容我；李尚书是黜龙帮头号叛贼，更不用说；你们兄弟两个则是决心为曹皇叔做死祭牺牲了……而二郎的脾气，肃然执拗且求全，只要还有我们愿意陪他去战，他必然想着不能负了我们几人，然后拼却性命。”
“何必呢？”薛亮苦笑道。“我们兄弟二人早该随义父去了，又不用挑时候……难道还真指望杀了张行吗？”
“杀了张行又有什么用？”罗方摇了下头：“现在回头去看，义父当年对张三未必是什么恨……倒有些服气的意思了。”
“我也是这般想的……我一个必死无疑之人，如何连累他？”司马进达缓缓以对。“若是真能救他一命，我先死便是。”
一直默不作声的李枢径直为对方斟了一杯酒，而司马进达并没有去摸。
沉默了好一阵子的李枢此时终于握着酒壶出言：“酒里有毒？”
罗方和薛亮一愣，齐齐运动真气，果然觉得四肢沉重麻痹，难有作为，可两人对视一眼后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有。”司马进达坦诚以对。“外面的酒是曼陀罗花泡的，喝了没大事，里面这壶是种子泡的，能要命，而且单独喝一个，发作会慢很多，两个都喝，发作极快……能不能请几位不要强行用真气催酒排毒？真要是那样，咱们就难看了……没办法，三位……二郎不愿意负人，只能我来负！反正，我正是二郎最大的负担！”
没错，司马进达从来都心知肚明，自己才是这个东都城内最硬的疙瘩，他一开始就听懂了王代积的暗示。
“也好。”出乎意料，罗方反而失笑。“元帅不知情，挺好。”
说着，其人复又看向身侧：“老二，咱们兄弟这次是真的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不是这样的。”薛亮刚要说话，却被李枢打断。“元帅的性情摆在那里，今日瞒着元帅处置了这些，他心里反而会起疑虑，会不甘心的，说不得会适得其反。”
“我晓得。”司马进达平静回应。“所以我少喝了两杯，准备等二郎过来，跟他说清楚来龙去脉。”
说着，其人努力挣扎站起身来，径直从靴子旁摸出一把金锥来。
李枢摸了下鼻子，彼处不知何时流下一点黑血，却还是苦笑：“便是如此，你想过没有，这么做果真有用？若是张行日后还是想证个至尊，缺个盔甲，又来杀元帅怎么办？那张三都做皇帝了，皇帝的话还能信？”
“那是以后的事。”司马进达走到对方身后，缓缓摇头，然后摸到了对方的肩膀。“我们能替二郎过眼前这关就很不错了……都说了，李尚书，不要强行用真气催酒排毒，你何必呢？”
李枢愈发苦笑：“我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呢！”
说到最后，不免面目狰狞，黑血自七窍中涌出。
只是司马进达自从江都被迫担起司马氏前途的担子来，杀了皇帝，杀了大臣，杀了亲兄，如何会此时手软？只一锥便自对方脖颈处送了进去，再掏出来，便是血溅当场，而也不知道是不是李枢一直在调动真气的缘故，弄得半个花厅都全是血迹，然后才慢慢失了神色，却还是努力想拿手运作真气捂住伤口。
司马进达无奈，复又一锥自腋下刺入，使得对方整个臂膀都无法发力，眼见着脸色极速白了下来，再无声息，这才放下心来。
勉力踱步回去，只觉得身前都有些发暗了，却见罗方隔着桌子招手索要金锥：“老二去了，我修为高些，等不得了。”
司马进达努力将金锥推过去，然后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阵血溅，继而视野又黑了一片。
当然，他没有等多久——他知道丁全更忠心于司马正，必然早有汇报，此时一动手，必然会惊动司马正飞速过来，只是这里是城南，即便是大宗师也没有一瞬而至的道理而已。
一股浩大的真气自肋下传入，试图清理血液四肢，五脏六腑，结果司马进达此时明明眼睛都睁不开了，竟还是拼了全力运作真气以抵抗，以至于毒气愈加漫延深入，逼的对方不敢再动。
察觉到有温热液体滴落到脸上，司马进达试了两次才睁开眼睛，确定了是自己侄子后，终于开口：“不是什么阴谋诡计，我留了信，但还是跟你当面说清楚更好……你先护住我心肺，我暂时不抵抗。
“王老九出的主意……我晓得，这厮必然是自私心作祟，外加自作聪明，所以藏了张行让他光明正大参与进来的意思……因为张行这种聪明人是晓得你脾气的。可你也不要怨他，这几年这个杂种够对得起咱们了，人家勤勤恳恳，供养东都功劳谁也抹不去……前两年，陈米都卖不出去便是明证。便是今日的事情，我也真心感激他！
“要怨就怨我……可我是真想替你卸掉一件铁裲裆，看着你背着太重了，我心疼。而且你也得体谅我……咱们叔侄的做派，虽然不同，可都是你爷爷辛苦培养的，你这一套纯是用作太平时节的，我这一套也有一半是用作天下太平时的……结果呢，结果迎面遇上一个放萤火虫的曹彻？以至于在乱世，挣扎难堪了十年。不过不要紧，天下要太平了，卸下这一层，好好活下去，你就如鱼得水了。”
司马正听到前面已经哀伤难耐，听到最后这一句，却是不由大恸。
“别哭。”司马进达无奈道。“我有什么值得哭的？我杀了皇帝，杀了你爹，杀了那么多大臣，今日还杀了李枢，弑君、杀兄，屠戮大臣，怎么算都活该去死……我得谢谢张行和王老九发觉我的心意，让我临死替你做了点事情。不过罗方跟薛亮真是自尽，他们早就看开了，也不想耽误你。
“二郎，你听我说，没有什么天命！不要信那个东西，你信他们，正着来，反着来，都其实还是人家的俘虏！而且真会连累无辜的……你若不信，让王老九带你去西市看看粮价，就晓得什么才是东都百万人心了！
“所以我求求你，要是张行不杀你，你就暂时别死，过个两三年，替我，替你爷爷看看太平日子到底是什么样，再去想什么天命，做什么决断，好不好？不要让你爷爷跟我都白死……”
说完这话，便拼了命的运作真气，去做抵抗，只是与对方一争夺心肺，便呛的满脸都是黑血，司马正不敢抵抗，只能放弃，眼睁睁看着对方在自己怀里渐渐消了气。
偏偏对方都没法说话了，却从头到尾死死盯住自己侄子，还挂着笑意，逼的司马正都不敢再哭。
四月廿二，黜龙军明显得到什么讯息，大举进发，沿途东都各部不敢再迟疑，纷纷倒戈卸甲，以礼来降……廿五日，大军至东都，南城都尉徐常安大开三门，黜龙军前军入城，无人抵抗。
张行旋即下旨令，以白有思为东都留后，单通海为西都留后，魏玄定为邺都留后，撤大行台及诸行台，于东都建南衙领各部，统辖四方。
各军各部暂时解散归乡，以帮务部、军务部点验军功，追加赏赐，并遣使劝降江南，如若不应，秋后即刻伐梁。
大略安排好一切，其人方才带着秦宝等人入了东都，却只是宿在承福坊旧宅。
PS：其实早上四五点就八千多字了，但困得睡着了……好久没出现这种情况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跨海行（3）
东都和平易手。
当此环境，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东都百姓虽说早有期待，但事到临头还是禁不住欢呼雀跃，陈米粥的香味弥漫满城；随行黜龙帮的各路军士终于结束这一场绵延大半年，辗转不知道多少里路的战争，回家受赏，自然也不免让整个东都的那么多道天街一起酒香弥漫，甚至到了所有布匹、首饰、牲畜，乃至于字画卖空的地步。
这还是最大的表象，是老百姓们的感触。关心政治的，同样在盯着局势变化。
降人们想着如何被任用，或者如何躲开政治风波，就此安生下来；黜龙帮的功臣们则想着今年年底前大会上的头领、大头领、龙头名额，想着接下来的职务任用；更有甚者，张首席一句话就解散了包括大行台在内的所有行台，正式设立南衙……没人能够阻挡这件事情，但邺城地位陡然下降，河北人心有些波澜，乃至于房价发生起伏，都将不可避免。
但那又怎么办呢？谁还能阻挡这一切不成？
张行将东都、西都、邺城的事情扔给白有思、单通海、魏玄定，本质上就是这个意思，要是这三人加上原本大行台的几人还搞不掂迁都的事情，那干脆大家就都别搞了。
至于张行本人，他似乎回到了当年在靖安台混日子的那段时间，甚至要更惬意……道理也是说的通的，就好像基层军士现在都回家休假一样，很多家在东都的头领、大头领、龙头也纷纷休假回家看一看一样，张首席当然也可以如此。
只不过，承福坊那里只有房子，没有家人罢了；而且承福坊的房子还是租的；更有甚者，干脆是合租的；再甚一步，当年只交了三年房租，这都多少年了。也不晓得万一人家主人家回来的话，张皇帝这算不算侵占民财，新修没几年的《大明律》里面有没有租售同权什么的？
当然，实际上，这些都没有发生。
承福坊那个院子的原主人从来没有回来过，当年他们离开时索要了三年的房租，根本就是想卖卖不出去，算是无奈之下的选择，也就相当于低价卖出去了……所以张行走后，秦宝一家又住了几年，也无人来收租……再往后，东都的人口肯定是日益稀少的，外围的坊市有的是住的地方，而承福坊这种挨着司马正白塔跟紫微宫的地方，管理反而严格，竟无人侵占。
于是乎，张行抵达旧日住处，恰如那些归家老兵一样，从薅草开始，修整房屋。
这活张三熟，当年从落龙滩回来，就在登州给人薅草修房子，刚到河北的时候也装模作样给人打版筑……何况大宗师总不缺力气，还有秦宝打下手。
薅草、扫灰、换烂瓦、砌新墙、搭马棚，不过区区两三日，便将小院子收拾的像样了。
然后又去坊内十字街上淘换了几个半旧不新的家具，差不多就成了。
这个过程，几乎所有东都城内跟政治相关的人都假装没有看到，但几乎所有此类人的目光就没有从承福坊挪开过。而且，除了最顶层的那几位还能沉得住气，包括登堂入室那个层级在内的下面，流言也早就奇奇怪怪起来了。
其中一个最出名的说法是，张首席这是担心黜龙帮正式夺取全天下霸业且要进行大规模人事调整任命的时候，帮里面人心会乱！
具体来说就是，当此时机，总有人会为了更进一步而想着争权夺利，有人一旦进了一步会禁不住作威作福，还有人会忍不住排斥异己、拉拢聚合，甚至有低端的，恐怕会自诩功臣要官要钱要东都城大宅子跟讨论如何换老婆也说不定。
这个时候，张首席退一步，大隐隐于城内，暂时不碰任何具体政务，反而可以从容从背后观察考核这些人，让这些人不敢轻易越线一步。
谁乱动，谁乱搞，趁机撵下去！反正黜龙帮现在不缺人！张首席也不缺威望和能耐！
你还别说，这个说法流传广、效用强，上上下下一时还都有些凛然姿态。
转回承福坊，房子整饬好了，那边邺城第一批人都已经到了，张皇帝才在所有人的侧目下有了新一步的动作——他开始邀请一些人来这个小院子做客。
最先来的是巫族领袖突利，接到邀请后突利可汗倒也没慌张，他可是见识过曹彻做派的，自然晓得中原的皇帝多是奇葩，所以也不做他想，就是准备赴宴……只是时间仓促，他只能大略打听了张皇帝的嗜好，仓促买了些贵重礼物，同时自然免不了先往李定、张世昭那里走动，询问巫族的可能处置方案和自己未来定位什么的。
但好在找了张世昭，“老张三”当即提醒他，这是简单家宴，只表示巫族的事皇帝放心上的，将来处置起来肯定会留脸，但并不代表皇帝会直接处置此事，所以不需要做任何多余准备，简单便服，普通东都老百姓盖搬家带什么礼物，你突利带什么就行。
突利这才醒悟，他从张世昭家里出来，直接借着旧关系找到了刚刚从邺城过来的虞常南，求了一张“镇宅贴”过来，又买了一包点心，便于翌日直接上门了。
果然，就是最简单的家宴，张行接过“镇宅贴”，难免啧啧了一番，将之挂在中间堂屋上，然后又让贾闰士从街上临时买了点简单酒菜，双方吃了一顿便饭，聊了一些巫族的风土人情，然后张皇帝嘴里最敏感的问题也不过就是问成义公主跟都蓝可汗有没有下落之类的……
就这样，双方真就是简单吃完饭就结束了。
可就是这日下午，突利刚回去没多久，张皇帝就发布了同时署名皇帝和首席的新圣旨，以张世昭为主要负责人，统揽巫族残部统一与战后架构，并直接向南衙汇报。
这下子，上下更加将承福坊给盯死了。
第二波客人是岭南冯缶，谢鸣鹤陪同过来的，白有思也忙里抽闲来了一趟，礼物也很有意思，是一份岭南特产干果，好像从家里捎来的一般，只是不晓得这位如何在东都寻到此物。
这次的气氛也更加和谐，主要就是大家一起称赞圣母老夫人的丰功伟绩，连约定一起发兵打江南都没提。
而回去以后，就有旨意发布，乃是直接任命大头领冯缶为南岭行军总管，以及部分此番支援过来的南岭人士往中原、关西、河北各郡以及新朝廷各处任职的发遣。
第三波客人来的就地道了。
乃是四月底刚刚入城没多久的陈斌、柴孝和为主客，以雄伯南、徐世英、白有思、李定等城内龙头为陪。
聊了什么没人知道，但走后，张首席兼皇帝再度下旨，着陈斌暂为南衙首相守尚书令，李定暂领左相加中书令，柴孝和暂领右相为门下令，雄伯南以帮务台中丞兼尚书省左仆射、徐世英以军务台中丞领尚书省右仆射、白有思以靖安台中丞领中书省左仆射，另加尚在邺城的魏玄定为司隶台中丞领中书省右仆射，皆补入南衙。
大概正是因为此事的缘故，翌日，张行遭遇了一些不速之客，不少河北籍贯的头领在刘黑榥带领下过来，主要是说搬到东都后邺城的房子能不能不要收回去……张行听完就让他们起到带头作用，第一批腾房，然后饭都不留的就撵出去了。
这件事后，原本蠢蠢欲动的北地人、河南人也都安生了下来。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位新客人忽然主动拜访，张行却也不得不给面子——龙头、大宗师、荡魔卫大司命殷天奇上门拜访，据说这位是自己在十字街买的酒菜上门。
结束会晤之后，张行发布旨意，黜龙帮龙头领原北地北行台指挥殷天奇转御史台中丞，补南衙，黑延因功暂署龙头。
这个消息反而是黜龙帮入东都后第一个地震级别的政治消息，因为它不在预料之中——怎么就是北地人上位了？北地怎么就多了个龙头？而且御史台这个东西大家又不是不晓得怎么回事，这么重要的位置，还补了南衙，这也太仓促了吧？
便是北地人此番确系有功，可不需要议一议的吗？
很快，这种议论随着第二天陈斌、雄伯南、徐世英连署发布了《关于帮、国以及省、台、部的制度补充布告》后，更是达到了一种顶点。
布告写的非常清楚，帮里的阶位与国家的阶位整体上相符，没有一定帮中位阶是不允许担任对应国家职务、军务的，这是前提。
至于国中制度，目前大略采用之前大魏的官阶制度，但也有明显的改变。
比如说三省制度中，尚书省实际上总揽政务、指导官员，基本不变；而现在的中书省实际上掌握和总揽枢机，职责跟以往完全偏转；至于门下省，原本最核心的评议权被下放到南衙这个整体概念上，目前承担的核心职责反而是之前中书省起草、发布文告的权责……是继承了黜龙帮原本的文书部。
三省之下，不专设六部，而是继续采用原本大行台内里的大小多部制，并且允许灵活增减。
而省部以及地方的郡县之外，具有独立性、保密性的特殊大部，专设台称，也就是继承之前的靖安台、御史台之外，提升帮务、军务两部，设立了帮务台与军务台……很多人其实觉得没必要，因为这两个部的总管已经兼任了三省副职和南衙员额。相较而言，反倒是魏玄定的司隶台大家没有什么可说的……之前大魏、东齐就有地位崇高的都城留后，再往前也有著名的司隶校尉政治地位卓然，本意是让实际负责大首都圈政务与监察权的长官享有独特地位的意思。
这次算是名正言顺了。
看明白这个，也就难怪大家会议论纷纷了，因为这个御史台中丞，是黜龙帮此番战后实际上补充的两位相公之一，另一个是此战之首功李定，他是首功，酬也要酬一个的，可殷天奇呢……不能说是降人，可到底是半个外人，而且北地功勋再大，能大到主帅李定那个地步？
更何况，这还不是一个相公的问题，因为马上又给荡魔卫的人补了一个龙头。
这就更让人愤愤了。
当然，很快就有荡魔卫内里的人主动传播了一个讯息——大司命是想退休了，反倒是张首席力劝，让他多留两三年，同时这也给大司命的荣誉与待遇。
这话说出来后，议论稍微平息了一些。
但还是有人不满，那可是宰相，给三年还想如何？而且终于有人喊了出来，不能因为窦立德窦龙头之前一直在北面忙碌就忽视掉人家远征军副帅的功勋！可以不让窦龙头入南衙，但不能让荡魔卫的人越过去吧？
河北才是黜龙帮的根基呀！而不是北地！
张行没有理会这些，他还在招待客人。
五月初的某个下午时分，天气还算晴朗，但南风却一直没停……东都本地人，当然也包括涌入东都的一些河南人都晓得，这是进入五月连绵雨的征兆，南风将南方水汽带来，却过不了大河，于是河南到淮河一带在五月间就会雨水淅沥沥不停。
谁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下下来！
就在这南风之中，一个身材高大之中年人来到了承福坊东门，其人戴着武士小冠，却没有佩刀，衣服很寻常，但腰中却系着一条金银错的腰带，引得许多人侧目。
此人明显察觉到众人的异样目光，却没有意识到是自己装束的问题，而且此时他还有些别的事宜，也顾不得这些。
等了一会，一名锦衣骑手沿着天街过来，翻身下马，略显尴尬的对这位身材高大之人说了句什么，后者无奈，只能在瞅了瞅天色后摆摆手，径直入坊内去了。
进入坊内，这人一直低着头，却好像脑袋长了眼睛一般，左拐右进，很快抵达那栋小院跟前。
尚未敲门，门便被从里面打开，秦宝走出来，恭敬一礼：“司马兄许久不见！当日家母与妻子在此，承蒙你照顾……”
那人，也就是司马正了，闻言也笑，张口回应，却到底显得有些僵硬：“其实当日照顾秦兄家眷的，还是李十二郎多些。”
秦宝闻得此名，饶是早就自诩坚硬如铁，此生无所顾忌，却也不免有些恍惚，以至于停了片刻，回过神来，方才侧身让开门，将对方请进去。
司马正踏进门来，同样恍惚了一下，因为他看的清楚，张行在角落里垒鸡窝。
自己是个大宗师不错，而且白塔还在那里没塌，但他也不好轻易去探查人家皇帝、首席、另一个大宗师是在垒鸡窝还是在炒菜吧？
而且，为什么要垒鸡窝呢？
谁住呢？你这个皇帝真要在这里长住，那可不是什么窦立德有功不赏那么简单的风波了。
“得有个鸡窝！”张行晓得人进来，似乎是察觉到对方疑问，头都不抬就来解释。“若没有鸡窝，就只好砌个鱼池，但起鱼池就得挂个葡萄架子，太麻烦……说白了，有个这东西，将来房子就好卖！人家一进来，看到有鸡窝，就晓得是正经过日子的屋子，就愿意买了。”
“话虽如此，恐怕也很难吧？”司马正反应过来，认真辨析道。“现在东都上下，谁不晓得承福坊的这栋院子才是天下正中？到时候卖的出去吗？”
“卖的出去。”张行一边继续上钉子，一边信心满满的解释。“你心里应该是清楚的，这承福坊这般长期空置的小院子大概得有四五十家，都已经被收为官产了……将来集中发卖也好，给靖安台的人做宿舍也好，无论哪个房子，都说是我和秦宝住过的这个，你猜他们分得清楚不？”
司马正想了一下，竟无可辩驳。
也就在这时，鸡窝上面的最后一块木板被无声钉好，张行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这似乎使得不知道该如何插手的司马正避免了尴尬……
“实在是对不住，听说你喜欢字画，我追溯着源头找到了一幅据说你很喜欢的画。”司马正想说什么，却只能继续尴尬言道。“结果时间太紧，那画又偏偏是几年前就收起来了，此时画轴扯了，需要临时装裱一下……我让他们待会给送到这儿来。”
“东都有我喜欢字画的传言我是能理解的。”张行闻得此言，心中微动。“但其实我不喜欢字画。”
司马正有些不理解。
“我喜欢看小说，喜欢吃炸面团子……至于字画，当年我在东都确实跟好几张名画有牵扯，但那不过是因为需要贿赂人家，人家又恰好喜欢字画罢了，后来到了江南抄了八大家，别的不好拿，便又留了几幅字画……一来二去，便有了类似的名头。”张行在一旁盆架子上洗着手稍作解释。“不过无所谓……我也不讨厌字画就是了。”
司马正点点头，看的出来，他还是有些僵硬。
想想也是，便是当年也算有交情，可隔了那么久，而且之前那场大变不过是十来天前，想要他从容面对这一切，不免有些强人所难。
只能说，所幸还是来了。
转回眼前，月娘还没回东都，回来了也不可能继续住在这里，所以没人下厨，贾闰士住在巷口，有需要他会亲自买好酒菜，秦宝放在锅里热一热而已。
此时司马正既到，秦宝便将桌子架到院子里，再将锅里的饭菜摆了出来，时值四月，再加上如今东都四面皆通，偏偏物价较高，各路商贾都来，倒也不缺新鲜蔬菜和各类物资就是了。
三人坐定，不紧不慢，就从东都物价来做闲聊。
然而没过多久，两人就都缓了下来，又过了片刻，秦宝也察觉到什么，赶紧去开门……打开门来，正见到应该是昨日才到东都的窦立德正在门外下马。
秦宝帮忙将马系在门前，窦立德则拎着一包点心入内，其人神色自若，见到司马正在里面，也不见外，直接笑吟吟来问：“首席，许久不见，这是哪位英雄？”
张行笑着起身，为两人做介绍：“司马二郎，这位是窦龙头，老窦，这位英雄正是保全了东都百万生民的司马将军！”
两人都有些讶然，各自行礼。
然而，不待重新落座，司马正立在那里，却一声长叹：“我算什么英雄？首席和诸位黜龙帮豪杰一统天下，终结战乱，才是真英雄，没有这个最终的结果，我们这些人，再怎么折腾，不过是在徒生纷乱罢了。”
张行竟然微微颔首，也不知道是在赞同什么还是不在意什么。
“道理是如此。”窦立德倒是有些感慨。“但不管内外，无论文武，若能有促使天下统一之举，不也算有功于天下吗？司马将军不必妄自菲薄。”
司马正微微敛容，点点头坐下。
而窦立德趁势看向张行：“首席，房玄乔是怎么回事？我今日在南衙那里做汇报，很多人议论，都说他的太学设计颇好，却为何没有个启用、任命？”
“他有事情。”张行脱口而对。“早在崤山扎营的时候我就见过他了……他一心想继承他祖师金戈夫子的道统，把学校体系给弄起来，之前在东都做的就很好，我也赞同，只是他恩师王怀通战后失踪，他不放心，就想先去找一找……等他回来之后再安排。”
窦立德哦了一声，立即晓得，这人志不在朝堂，而是要借立学校来做修行的意思。
而司马正稍作迟疑，也提及了一人：“张首席，王代积迟迟不得任用，是有说法吗？若是因为东都之事，恕我直言，他并没有多少过错，只是被我连累而已。”
“你想多了。”张行摇头不止。“王代积的去处是要跟着你的，而你的去处眼下有些纷扰，却又与窦龙头有些干系，所以这次请你们二人来。”
窦立德精神一振，司马正则微微紧张不安，倒是秦宝又从厨房锅里端出一盘菜来，从容来吃。
“道理很简单，眼下其实还有三个要害的去处没有说法。”张行认真道。“一个是秋后可能的伐梁之战，但这件事情跟你们两位牵扯不大，我既不好用司马二郎你，也不该用窦龙头。但另外两个去处，正是你们的路数，一个是御史台，殷龙头确实是想退职逍遥去，所以去御史台实际上是要负责的……”
窦立德眼睛一亮，却耐住了性子，司马正更是无动于衷。
“第二个是去登州。”张行眯着眼睛道。“迟早且一定要讨伐东夷和妖岛，让天下抵定！而妖岛小而孤悬，真要与这天下最后抗拒统一之辈决战，就是在东夷！得有个人去那里做准备！”
窦立德立即沉吟起来，司马正依旧平静，看不出趋向。
片刻后，窦立德直接表态：“其实哪里都无妨。”
这是真心话，留在东都入南衙，却不大可能在灭东夷前真的动摇原本大行台格局，无外乎就是监督陈斌的御史台，或者到地方上继续发挥自己优势……说白了，自己的政治影响力还不够大，同盟还不够牢固，这种情况下不掉队就行。
与之相比，司马正则明显有些不安，其人稍作思量，则缓缓摇头：“我一个降人，如何直接任用到这个地步？这两个位置都太重要了。”
“司马将军可是大宗师……”窦立德竟反过来劝。“何况刚刚首席已经说了，东都这里不止是司马将军一人，那位王代积的任用，不就是要从司马将军吗？你在东都入南衙，他也自然留在东都，你去登州，他自然也会去周边。”
司马正一时苦笑。
就在这时，秦宝忽然又起身，再度去开门，这次赫然是司马正的家人来送字画了。
众人放下俗事，一起装模作样来看画，打开一看，赫然是《七骏图》。
张行当场摇头失笑：“怪不得说这图有追溯，乃是我当年送给老柴的，请他遮护月娘……老柴在哪里，如何卖了这画？他儿子柴愈去年见时不是还挺妥当的吗？”
“正是晓得我要来，柴愈专门给准备的。”司马正也有些无奈。
他本以为是什么别的追溯，却不料这么直接，竟是当日张行行贿送过去的，但这不免又引出刚刚的话题——何止是一个王代积，这柴愈不也正要靠着自己吗？老柴再尴尬，不也捏着鼻子让儿子将自己三年前就收起来的画给送出来了吗？
房玄乔那种自己有规划和目的的，反而是极少数了。
只是……只是司马正到底是被自己七叔给推到眼下的，心里那个坎还是有些堵塞的，委实不能像其他人这般顺遂。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自然是窦立德，他既得了确切消息，放下心来，又大略猜到司马正的别扭处，所以也不多提那事，接下来只是说些闲话来吃饭而已。
张行也随手将画摆到身后鸡窝上，只用罗盘压着，并不着急收起，且与几人边吃边聊。
窦立德说起此番北地、巫地见识，以及自己夫人忙的不可开交，自己昨日过来，晚饭都得蹭女儿家中，却又被嫌弃；张行则说起江东糜烂跟东都旧事，直言要好好涤荡一番，同时也直言不讳，其他人他都有想法，唯独一个杜破阵，不上不下的，弄得他心烦；便是秦宝也说起自己的斑点瘤子兽回到此地异常平和，却也有些担心这匹龙驹的年龄了……这些话，司马正都能接上，但也只是接上，他本人却未曾主动说起几个话题。
哪怕大家心知肚明，他本该主动说许多事情的。
又过了一阵子，眼看傍晚还早，却有人直接开门进来，赫然是白有思引着今日刚刚入东都的王振来了。
秦宝赶紧加凳子，然后又去锅里端菜，结果竟然有些凉了，便想加一把火……却又没柴了……不过他也不慌，直接轻车熟路，出门去巷口找卖柴的去了。
而白有思也不在意，兀自坐下。
且说，司马正情知这是张行夫妇的安排，不然秦宝那锅里也不至于放那么多菜了……但故人相逢，还是禁不住心潮澎湃。
更不要说王振这脾气了，其人上来便与司马正把臂欷歔，当场落泪。
然而，好不容易重新坐下，司马正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或者说，万般情绪都已经到了胸腹之间，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乃至于该不该表达出来了……恰好此时，秦宝自外面回来，从容抽掉了新安的门槛，然后协助着一名衣服还算整洁的卖柴老者将一小车木柴推了进来。
进来以后，不用别人帮忙，秦宝三两下将柴卸下，询问了价格，一捆柴十五钱，八捆柴便是一百二十钱，然后就进屋拿钱去了。
问价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竖着耳朵来听，彷佛生怕这人坑他们一般，待听到价格还算在合理区间后，便也都放下心来。
然而，张行转过头来，立即察觉到什么，扭头看了一眼，复又与白有思、司马正斜眼做了验证，眼见后两者都点头，便终于转过头来认真打量这卖柴之人。
便是秦宝取了一百五十钱出来，也发觉不对，不免诧异。
张行眼见对方躲闪，干脆直接询问：“老丈是认识我？”
那人直接就要下跪，却不料膝盖彷佛被什么扶住，竟无处落地：“虽听了传言，但本不敢相信的，可刚刚见到这《七骏图》，又不敢不信新圣人果然在眼前……”
张行愣了一下。
他刚刚发觉对方一直在瞅自己，再加上是卖柴的，本能想起是当年住这里时送柴的人相干，但无论年龄、气色、衣着都对不上，眼前此人又说起画来，方才醒悟：“你是当日铜驼坊卖我《盘龙图》，也是替我引见这《七骏图》的那位？”
那人似喜似悲：“不想圣人还记得老朽。”
“当日十四两金子没有救下你的店铺，但相隔七八年，竟然全身尚在，真是……”张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老朽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卖柴老者也无限欷歔。
众人眼见如此，都觉惊讶。
张行想了一想，只能喟然：“无妨，今日这是顶好的缘分，如今天下太平，你又有字画上的本事，正该送你个重新开店的本钱。”
说着，便将罗盘取下，准备将那《七骏图》送还过去。
“首席题个字，落个款吧！”司马正自然晓得，这番机缘引动有自己在这里，便也不做谨慎了。“不然一幅画，到底起不了字画店的。”
“正是此意。”张行点头。
秦宝默不作声，放下钱又去从屋里拿笔墨。
张行就在鸡窝上提笔蘸墨，然后环顾院中人，心中微动，先来询问：“司马二郎，三娘，还有秦二，王振，你们记得那首长短句吗？”
说完，不待两人回应，就压着鸡窝，在《七骏图》上方空白处提笔来写了几句跟图画内容完全不相干的字来：
今古北邙山下路，黄尘老尽英雄。
人生长恨水长东。
幽怀谁语共，远目尽归鸿。
盖世功名将何用？从前错怨天公。
浩歌一曲酒千钟。
男儿行处是，莫要论穷通。
写下第一句，王振自然稀里糊涂，窦立德更是不晓得原委，可白有思、司马正、秦宝却齐**中一动，继而难掩惊讶之色……旋即，白有思跟到“幽怀谁共语，远目尽归鸿”，不由神思摆荡，盯着张行不动；司马正随到“盖世功名将何用？从前错怨天公”，也不禁如遭雷击，恍然失神；秦宝听到“男儿行处是，莫要论穷通”，也全然惊魂落魄起来。
便是张行写完，也将“人生长恨水长东”念了几句……所谓多少人多少事，哪里能面面俱到？如今水流通畅，便已经足够好了。
一念至此，却鬼使神差一般，在这《七骏图》上最后落下六字——“张行题盘龙图”。
彷佛记错了一般。
片刻后，窦立德亲自将老者送走，便准备告辞……他刚刚问了原委，晓得那首宴席上用来劝酒的长短句竟然是几人初次相见时张行所诵后，也是不禁骇然的，这些大宗师们之间的联动也太吓人了……可回到院中，却见白有思、秦宝尚好，只还是喃喃失态，司马正竟然早已经泪如泉涌，俨然是尽出胸中块垒！
旁边王振都看傻了。
翌日，张行搬入西苑之前，从小院中发出最后两道旨意：以龙头窦立德为御史台少丞，补南衙；暂署司马正为龙头，特立征东行台于登州，以之为军政指挥。
当夜，五月雨如约抵达东都。

第一百二十章 跨海行（4）
五月雨纷纷扬扬，总是按时往来。
月底时分，雨水还没停呢，东都城就开始扰攘起来，数不清的头领陆续自全国各地抵达，天街上，坊市内，到处都是说着古怪河北话的人……想想也是，据说现在东都城里有近四百头领，这倒不算什么，但这些头领又不是一个人来的，许多人带着整队的文书、参军，而且既然到了，总免不了面上招呼，私下打探起来。
按照一些人的说法，上次东都城这么热闹，还是四年前的年底，那时候黜龙帮刚刚夺取江南，天下稍定，因为有很多战争期间的功勋者与降服者需要进行人事追认，所以除了少部分将领外，几乎所有头领都来东都叙职并参与年底的大会。
彼时真真是一副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境地。
当然，现在也差不多……但又有点不一样了，主要是这四年太忙碌了一些，忙的大家昏头黑地的，呼啦啦四年就过去了。
都说之前暴魏亡国就亡在两任君主，一个严苛吝啬，搜刮压迫过头；另一个喜欢乱折腾，动辄百万人工，十万白骨，乃至于后来数百万人工，百万离散……那照理说新朝雅政，不应该讲究一个与民生息吗？
还真不是。
而且这不与民生息还真不光是打仗这个缘故。
仔细想想，四年前的五月雨到来前，黜龙军就入东都城了。秋后发兵，五路大军扫荡江南，前后两个月而已，根本就没有什么波澜，那场战事好像就两件事让人印象深刻，一个南梁国主萧辉在江都城外龙舟上自焚，六妃之中只有一个韩妃随之赴死；然后一个操师御在真火教总坛被围攻后，想跳入真火自杀，结果真火根本不上身，最后还是被几位黜龙帮宗师当场分尸……据说，这是赤帝娘娘又发脾气了，恨操师御无能。
但即便如此，赤帝娘娘也没干涉到江南统一，两个月战事结束，苦了几十年，又乱了十年的江南百姓欢呼统一，竭诚欢迎大明王师。
好不容易争到南下战帅一任的王龙头据说味同嚼蜡，跟人酒后吹牛争功都不敢拿这事与李、徐二位分辨。
再往后，不是没有战事。
譬如巫族那里两年又打了两仗，可规模都不大，主要是改制引发的叛乱，动员的范畴都没超过陇上……甚至最后一场叛乱到现在都还有传言，说是都蓝可汗是想学突利降了当龙头的，但张老相公却不停的往他那里送想叛乱的人，最后到被徐师仁徐龙头一箭射死在北海边上时都没降成。
那位两朝得入南衙的张老相公算是用巫族人的累累白骨垫上了自己二进南衙的路。
此外，还有一场西南夷之乱，都甚至称不上是叛乱，而是修路-均田授田引发的动荡而已。
没错，这四年的后三年，老百姓对于新朝最大的印象就一个，唤作修河修路……均田授田制都不算的，那都两三个朝代下来的定例了，除非就是本朝更严格、公正一些，反而没什么感受……最大的印象就是这个修河修路！
这三年，从来没有过什么减少徭役的仁政，就是修！而且城池都不修的，就是修这两样，每年二十八天的固定徭役期限外，还要经常花钱募工去修。
张首席本人据说以前在河北亲自上手修，现在不出面了，可新晋升的修行者被遴选到了踏白骑后第一件事却还是去各地修这个，帮里宗师也要每半年轮换着去修，新科进士过了第一年后也要去修，地方官在任上也还是看你修的好不好……当然，这么着修，肯定修着修着就修出问题来了。
就好像当年大魏开国那位喜欢查豪强隐匿的土地，结果弄出来数倍于之前各个朝代的田亩一般，这修起来以后，水利还好，大家都认！路却是最容易出岔子的，于是前年秋收前，就有年轻官员逼着工期内修路把人逼死的事情，以及地方上为了讨好上官大平原上乱修路的事情闹出来。
最后好一番折腾，朝堂内闹了一大场，加上之前功臣赏赐压得低，大家心里早就不满，所以那一回搂草打兔子，差点把陈首相都给闹下去，最后变成了朝堂把军务部里的车驾司跟靖安台里的亭驿司，外加文书部分出一些人来，建立了官道部，外加新成立的水利部一起将修正经官道与水利权力收到了东都这里，方才把事情压下去。
当然了，东都老百姓都是通天的，都晓得那是外面的举措，内里则是张皇帝发了怒，包括梁嘉定、曹晨、郭敬恪三位资历、根基、功勋都极为深厚的大头领，外加七八位头领被逼着跟四五个刚上任县令的舵主一起退休。
此事之后，梁嘉定那句自古功臣未有如此之薄的言语以及单通海当场大耳瓜子的事迹，更是成为一个引子，继而在当年年底大会上通过了帮内-国中考成法，开始以事压人，兼使帮内功臣的淘汰在法理上不再有任何限制。
当时没什么，好像事情过去了。
但去年淮南又忽然大旱，复又引起骚动，尤其是御史台中丞殷天奇主动辞官去位，新补上来的少丞白金刚远不如中丞窦立德稳妥，以至于一口气弹劾了多达七位大头领、十一位头领，外加二十九位出任郡守、县令、朝堂堂司的舵主，称他们救灾不力，然后引发了群体震动，以至于数十名大小头领主动寻到南衙，要求提前召开大会，复议考成法并反过来弹劾白金刚。
而这一次，失利的是这位号称“小白帝”的著名清官，刚正不阿如他，以过度弹劾、履职低下的罪责，拔掉了刚刚升上来的大头领身份，被贬斥到了原江都、现在的扬州郡为太守。
走的时候，半城相送，骇的那十几位之前被弹劾的头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少人吓得年底自己请辞了。
其实这事情过去还没大半年，现在又匆匆聚集于年中开大会，竟然说是东夷大都督确定是死了，所以要打东夷……可是征东夷这事，这事不怕引发更大的乱子吗？
这才安生几年呀，就忘了大魏为啥而亡的吗？
到时候起大役怎么办？你张首席当年为啥造反？
“首席，我不想干了。”雨水淅沥，西苑杨柳林小白塔上，当朝首相陈斌气喘吁吁来到四楼，寻到正在擦拭敕龙碑的张行，语出坦荡。
“怎么说？”这几年似乎并没有半点衰老的张行回头看了眼已经有了不少白发的陈斌，并没有太吃惊。“又出什么事吗？”
“没有，就是太累了，力不从心，正好又要开大会，趁机换了省事。”陈斌寻到唯一一把椅子坐下来，幽幽以对。“至于说出什么事……其实仔细想想，这几年简直是海晏河清，就之前那些破事，当时觉得是大事，觉得处置的艰难，可事后一想，尤其是一看史书，跟其他朝代刚立的时候比划一下，咱们这简直就是盛世之典范……四五年了，也没死四五个龙头，更没杀几十个头领。”
张行点点头，却不置可否，只继续去擦其他石碑。
“但这几年还是各类琐事难对，以至于渐渐疲倦，心里也有些焦躁。”陈斌继续言道。“尤其是这几日殷龙头跟老谢分别过来，看他们气色，听他们说往江南巡修，去妖岛见闻，简直羡煞人！然后才忽然间恍惚起来，想起当年跟谢鸣鹤约定一起云游天下的。”
低头辨识敕龙碑上文字的张行终于失笑：“可是当年你跟谢鸣鹤约定一起云游天下，不是因为看到杨斌灭陈的威风、凶狠，晓得人生抱负就此无了，才起的心思吗？”
陈斌也尴尬笑了一下：“但这不是抱负成了吗？还远超当年想象……当年我想到最多也不过是辅佐陈主，励精图治，到了晚年在梦里北伐而定天下，何曾想过还有建国后署理四海？”
“老陈，咱们俩就不必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张行终于站起身来，扔下抹布，负手走了过来。“我先问你，确实疲惫不堪了吗？”
“真干，总还能撑下去，但确实疲惫，此番请辞，不是作假。”陈斌站起身来，肃然以对。
“那好，我提两个条件。”张行来到对方跟前，不知道从哪里取了个新杯子，端起桌上冰镇酸梅汤给对方倒了一杯，然后递给对方。“其一，晚两年再走……最起码打完东夷人再走，于公，战后咱们彻底一统，内里稳固，再出什么大的人事变动不至于动摇局势；于私，你这几年说不得罪人，还是替我揽了不少怨气归于己身，有最后平东夷、妖岛，一统天下的首相功勋，将来离任了，无论谁继任，也不能轻易推翻你，指摘你什么。”
陈斌捧着杯子，略一思索便点头。
“其二，你要走，别的不管，得有两个人选摆好……一个是要在东南降人或者河北原来官军那些人里，挑一个顶大梁的，不然咱们建国功臣都在，内里要失衡的。”张行继续吩咐。“另一个就是想好首相继任是谁，不管是我自己有想法还是你觉得合适的，总得给他个支应，不能让他做个硬交接。”
听到这里，陈斌更是无话可说，连番颔首：“首席想的更妥当……只是首席既然这么说了，不知道这两个人选可有想法？”
“我自然有想法。”张行一边承认，一边竟然缓缓摇头。“但我要是说了，你不就不好提人选了吗？你先想，尤其是前一位，想好了告诉我，我自然会尽量配合你。”
陈斌再三点头：“其实第一个人选反而简单……谢鸣鹤正合适！他有威望、有功劳，南梁平定后又到了宗师，而且这几日我跟他交谈，看的出来，他既然在帮里干了这么多年，再出去游玩，说是游玩，其实也总是忍不住去观察风土人情，了解管理民生，算晓得民间疾苦了，不指望他继任首相什么的，但入南衙管理起一片事情来，总是可行的。”
“你不是要跟人家同游吗？”张行勉力听完，还是有些掌不住。
“他都游完了，也该我了。”陈斌倒是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那就让他来，先进来，这次大会安排上，你好好劝他，不行让他来找我。”张行毫不迟疑……这个人选确实没毛病。
陈斌终于将冰镇酸梅汤灌了下去。
而待他喝完，已经转回去继续看那些碑文的张首席忽然又开口：“既然来了，老陈，我再多问一句……首席跟皇帝的继任，你这个龙头领首相可有想法？”
刚刚喝完酸梅汤的陈斌略显惊异，但片刻后还是低声以对：“其实，这到底是几千年家天下……尤其是陛下你的功勋和威望，下面人加一起也不足以比较的，所以，我还是觉得陛下不要弄险，按照血缘，即便是陛下没有亲子，可到底有个亲外甥，收为养子，再让白龙头以皇后身份监国，就足够好了……但其实不着急，毕竟首席跟白中丞年纪都这般健康，将来真要想留子嗣，但有正经血缘，还是更好。”
“不错，我也晓得眼下外面都认我那个外甥，他上位，你们这些资历头领、文修进士和北地出身的人都会全力支持。”张行恳切道。“但我想，应该尽量避免首席这个职务的虚化，而且最好让跟皇帝是一致的……所以，若是此番出战东夷，黜龙出了岔子，让三娘以监国身份兼首席如何？”
陈斌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一开始说的“人事变动”什么意思了，不由紧张：“这次征讨东夷，会有危险吗？便是趁机黜龙，咱们如今可是有三千奇经的！”
“两条龙呢。”张行笑道。“有把握，但总要有个计较……而且，便是抛开两条龙，也要有个说法，说句不好听的，就我外甥这个样子，拿什么去挤占三娘？”
“首席这般说，我自然无话。”陈斌想了一下，坦诚来对。“白中丞既是陛下唯一妻子，又是帮内功臣，还是大宗师，根基也不弱，东都、登州、荆襄都认她，司马正跟李定也要从她的……雄天王又是识大体的，有他在，便可压制徐大郎，我又能压住窦立德，没道理会出岔子。”
“那就好。”这次轮到张行点点头了。“那就先这么说……我再问问其他人，要是意见一致，就在这次会上设个制度，让三娘先担任副首席什么的。”
陈斌即刻颔首，便要转身下楼。
都走到楼梯口了，其人复又止住，回头来对：“首席。”
张行略显诧异抬头。
“我自家想过不止一次的，首席。”白发粘在鬓角上的陈斌就在楼梯那里立身言道，任由外面雨水潲到脚下。“我其实不是个宰相之才，现在能撑住，只不过是黜龙帮的制度好，一大堆国士之才拱着我，后面还有首席护着我，不然也早被那些货色给拱翻了……甚至再退一步，若不是当年得了帮里经营河北为根基的机缘，我根本不配参与其中，遑论如今梳理天下了。但话反过来说，我陈斌何其幸，能遇到首席，入了黜龙帮，得得偿平时所愿呢？所以，能做这五年首相，我委实感激涕零，也不该再挡着那些英豪国士之路了……此番求去，是我真情实意。”
说着，其人就在原地恭敬下跪叩首。
张行没有言语，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是静静看着对方，待对方起身后，微微一点头而已。
君臣就此告辞，而到了下午时分，随着散场鼓的敲响，南衙一人自紫微宫离开，主动造访了皇帝的居所，也就是西苑积翠宫，并在大魏皇帝亲自设计的假山平台楼阁里见到了正在用饭的张皇帝一家。
具体来说是张皇帝在带着一群孩子吃饭。
“给徐大郎弄双筷子。”张行喊了一句，却在指派白有礼，也就是他的小舅子，后者是这群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
白有礼一声不吭，跑过去添了一副碗筷摆到桌上，然后低头一礼，方才回到位中，与其他几个孩子一起吃饭，果然有礼。
徐世英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扫过那孩子后背，然后看向张皇帝：“首席召我何事？”
“不急。”张行也看了眼那些孩子，只从容用餐。
徐世英见状，也随之而动。
过了一阵子，孩子们吃完，在白有礼的带领下向张行辞别，然后一起乱糟糟从后面的梯子上跑下，张行这才开口：“找你来，是要托孤。”
徐世英沉默片刻，竟然没有过分的惊疑，只冷静来问：“首席何出此言？是担心分山、避海两君吗？”
“肯定是要计较的，如今这天下能伤我的，怕是只有这几条龙了。”张行认真以对。“不过，真要计较的话，肯定也不能只计较这一次，得把章程摆出来，把眼下的情况跟方案给亮出来，省的真出什么动荡，而你比我年轻，或者说开国功臣中就你最年轻……托付你后事本属寻常。”
徐世英点点头：“我想也是如此。”
“若是这一回有什么差池，我想让三娘挂首席再监国，此番处置则先做副首席。”张行言简意赅。“你觉得如何？”
“是要让白龙头名正言顺吗？”徐世英没有半点迟疑。“若是建国前，怕是还有人嘟囔什么，但眼下断无此类事端的，首席通下风，到时候不会出岔子……也委实用不着寻我来做托孤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张行摆手。“我说托孤……是说万一日后三娘选定了人以后，结果这几个孩子里面还有折腾的，你直接处置了，不要生乱……跟国家安稳比，他们什么都不是，偏偏不好让三娘沾血。”
徐世英沉默片刻，忽然苦笑：“倒是我多虑了，我还以为首席……也罢。”
“你这个年龄……”张行继续吩咐道。“没必要一直占住一些特定的位置，等这次东夷、妖岛打下来，出去做一任巫族、东夷的大都督，然后再回来，便足够名正言顺了，这是其他人想学都学不来的路数。”
“都听首席吩咐。”但话到这里，其人还是苦笑。“所以此番征伐东夷，首席还是有意用李龙头做战帅吗？”
“不错，李定为正，你为副，三娘进到登州为后，踏白骑全员汇集，王叔勇、徐师仁、伍惊风前锋与左右翼，司马正为中军，南面牛达、周行范率水师，北地诸军为北面偏师……包括殷龙头在内我还想试着请冲和道长与孙教主一并随行，这也是为何殷龙头已经退休却还过来的缘故。”张行正色道。“十五万大军，三十万民夫，三年积聚、整编、安抚人心，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绝不给东夷任何机会！就是要一统四海，再无分毫外地！”
徐世英点点头：“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晚间的时候，雨水还是没有停，白有思自靖安台忙碌归来，立即察觉到张行在等她，便径直跃上假山台阁，坐到张行身侧，与之并肩，然后询问。
张行当然也没有遮掩，将今日两次与人相会之事详细相告：“今日下午在小白塔那里，陈斌来寻我……经此一事，我倒是觉得应该要将后续承接做出个讨论来了。”
白有思听完之后，倒也没有反对，反而是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觉得此番会圆满吗？”
“单以天下一统以及眼下建国立制的成果，便是再加两条真龙，也还是明显有所不足。”张行恳切回答。“但今日陈斌一来，我确实有些心血来潮。”
“我想也是。”白有思微微颔首。“其实司马正之外，还有明显两处可用之物……”
“我知道，一个是见首不见尾的呼云君，另一个是苦海里的罪龙……前者倒罢了，后者足堪大用。”张行认真道。“此番若成，回来后就可以考量这件事了……只是三娘，若是这般，你该如何？”
白有思闻言反而笑了：“若是你真能成就至尊，我正好要做女皇帝，到时候文成武德，说不得要废了你外甥，也不耽误自己化龙而走，乃至于尽得你未成之事，也做了至尊呢。”
张行失笑，忽然来问：“若是你来选，你觉得陈斌之后，该用谁来代替？”
“窦立德。”白有思脱口而出。
“为什么是他？”张行好奇来问。
“首先是能力。”白有思认真道。“他有自己的根基，有根基才有能用的人，之前还有些眼皮子浅，但这些年在御史台逐渐晓得国家如何运作，以他的聪慧和钻研的程度，自然足堪使用；其次是他虽然有些根基，却不足以动摇谁……最起码他连独立领军的经历都无，修为也不足；最后，他本人必然乐意担当此任。”
张行不置可否，继续来问：“窦立德之后呢？”
“徐世英？”白有思状若有思。
“徐世英之后呢？”
白有思终于笑出声了：“你让我来选，便是说你早日证道了，由我来主政，可若我主政，经过他们两人还不能建立威望，自行挑选，岂不可笑？”
“你若自行挑选，”张行忽然揽住对方。“几个孩子选谁？”
白有思思绪晃动，身体也微微摇动起来：“眼下自然是你外甥，这是血缘之亲近……但若咱们有自己的子嗣，自然是咱们的子嗣……说到底，后代如何其实与我们无关……你是想要个孩子吗？”
说到最后，明明两人修为都已经到了极致，却还是如小儿女一般，干脆贴到对方耳边来问。
“看天意吧！”张行的回答一如既往的随意，但这一次却将对方紧紧抱入怀中。
雨水淅沥。
又过了数日，宣仁宫大殿内，因为东夷大都督郦子期终于发丧，黜龙帮正式破格召开全帮头领大会，商议战事。
东都内外，地方军中，一时汇集而来之头领以上者，数量达到惊人的四百零二人——恢复了旧日大魏疆域后，黜龙帮其实非常谨慎，并没有大肆扩展对应的头领数量，以至于专门调整了各郡大小后，依然会出现非资历郡守连头领都难得的地步，只是即便如此，黜龙帮目前的总头领人数还是达到了惊人的五百之数。
只能说，今日为了确保大会决议之重，已经尽量做了汇集。
“郦子期肯定早就死了，咱们也知道，只是他不发丧，咱们也愿意等一等……”
“徭役没那么重，三十万人足够了，主要是物资都已经到位了……真要是哪里有些缺乏，可能是水手吧？”
“为何不先打妖岛？”
“关键在于两位至尊，但至尊不下场，所以此战其实决战在于黜龙。”
“听说了没，司马龙头可能要做战帅？”
“这几年你在东平做的不赖。”
用过廊下食，窦立德提前进入大殿，大白天的，只觉得一股潮热之气迎面扑来，比外面下雨还潮，四下去看，到处都是聚拢起来的头领们，多的七八人一圈，少的三五人，便是特立独行如白金刚，周边也有几位金刚头领挤在一起说话。
实际上，在扫到白金刚之后，窦立德便准备过去了，不管如何，对方到底曾是自己副手，而且此人当日之举，一面固然是不得人心，一面却也甚得人心，正该摆出姿态来。
只不过，当他闯过人群时，周围人纷纷拱手称好，颇有几位热情之辈以及昔日有经历的老兄弟。
结果，当他看到据说今年要退让出大头领位置的高士通，准备临时过去握手言欢时，刚一转向，一侧台阶上又有人来喊自己：“窦龙头，许久未见。”
窦立德扭头含笑去应，见是司马正笑吟吟来招呼，便干脆再度换了目标过来，远远也招呼：“司马龙头，许久未见，程龙头、秦大头领，你们说什么呢？这位兄台竟然面生……不知道是怎么称呼？”
“我来与你们介绍。”程知理抢着来言。“这便是渤海太守王代积，他之前都负责转运河北物资到登州的，少有向中枢汇报，几次开会也都没到，所以你不认识……我们聊了许久，恨不能晚上同塌而眠，你莫来抢夺。”
窦立德大为惊叹：“兄台就是王九郎？河北治绩两年都是第一的王太守？！我代河北百姓谢过王兄！”
“哪里，哪里！”王代积笑靥如花，嘴都合不拢。“窦中丞公正廉直的名号才是天下共知！”
秦宝也掌不住来笑：“窦龙头，我跟程大哥已经替登州百姓谢过了，你换个言语。”
窦王二人丝毫不以为意，两人一起向前迎上，紧紧握手，都觉得相见恨晚……前排苏靖方原本正在与韩二郎等人低声说话，看到自己岳丈来了，干脆趁机溜走。
整个大殿真真是乱成一锅粥。
这个场景，怕是至尊来了，都要喊个七八嗓子，才能恢复秩序。
实际上，须臾片刻，陈斌、魏玄定、柴孝和、张世昭几位南衙相公和王叔勇、徐师仁、牛河、魏文达等几位北衙禁军首领外加几位大部总管一起说说笑笑进来，都不能让屋内噪音稍微顿上一顿，反而更加喧嚷。
而眼瞅着时间将近预定好的正午，张行和白有思也携手而来，一直到了正中间的位子上方才撒手，而张首席也不与人打招呼的，只是拿起旁边摆放的建议会议文书，侧身去翻看。
看了第一页，周围声音渐渐就小了，翻到第二页，之前言语之嘈杂只变成桌椅碰撞和脚步声了，待翻到第三页，还没认真看内容呢，整个大殿中忽然就只有外面雨水滴答作响了。
张行本来丝毫不管，准备认真看完了所有内容的，还是雄伯南提醒了一句：“首席，可以开会了。”
张行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了什么……自己跟这些人，尤其是新晋的头领，其实已经既无私人的交集，也无什么公务上的关联了，所以才会如此……而大部分人这样以后，便是熟悉自己的人也会被裹住。
这似乎是好事，但还是让人不安，可仔细想想，似乎也无所谓，因为这就是人之常情，是一种理所当然。
沉默了一会，他忽然的、莫名的对即将开始的战事起了一丝躁动和期待，于是抬手制止了原本要主持会议的魏玄定，只主动开口，声音伴随着镇压了燥热的寒气，响彻了大殿：“诸位，咱们开会！我先问你们一句，之前在长安城外登基时，你们向我立誓，保证要尽力随我一统四海，使生民无长久分裂征战之苦，今日如何？”
平日颇多疲态的陈斌此时站起身来，将佩剑泰阿横起，昂首做答，声音宏亮如钟，彷佛当时他在场一般：“回禀首席、陛下，臣等一日都不敢忘记！”
外围二十一位在职之龙头，虽然颇多人心中无语，却也只好一起起身，扬声重复了一遍。
接着是八十四位大头领，二百九十六位头领，也都依次来应。
张行这才抬起头来：“四百零二手，既如此，那就商议一下人事布置，发兵吧！”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出兵决议已成。

第一百二十一章 跨海行（5）全书完
会议没有任何差池，即便是最忧心征伐东夷会引起民间骚乱的人，担心两条真龙会并出而损失惨重的人，在面对之前张行登基前要求全帮立下的誓言时也都彻底放下了多余的心思……因为这不仅是私人对张皇帝的誓言，更是整个黜龙帮对天下的政治承诺，没有人有资格反对。
随即，就以徐世英提案的为基础，通过了可能是代表了整个黜龙帮最强力量的军事部署，以及伐东夷，然后南下妖岛，彻底一统的军事计划。
这还不算，白有思以靖安台中丞的身份追加提案，要求征召全天下所有凝丹以上修行者，就连千金教主孙思远与三一正教教主冲和道长都要发出征召——理由是，此战为天下一统之战，凡人皆有责。
此外，南衙首相兼此次征伐东都留后陈斌专门提案，以双龙强悍不得不建构朝堂传承体制为由，正式通过了白有思副首席的任命。
法务部总管崔肃臣则追加了统一赦免全国健壮囚徒，允许以从军转运物资代替双倍刑期的提案。
而在确定了这一切之后，伴随着五月雨的停止，全帮所有头领各自折回岗位，或坚守职责，或立即开展动员，数不清的圣旨、南衙行文、布告、军令也都飞出东都。
当然，张行与南衙诸相公联名针对东夷的全面劝降书也正式发出。
乃是指责东夷人与妖族残部违背天命人心，设立奴籍，层层叠构家门品级，使人身相依，罪莫大焉。允诺了东夷新任大元帅王元德龙头身份，要求东夷五十州与妖族二岛无条件降服，国主以下，各州官员、将领以及所有五品以上在册家门、人员，外加所有部队必须在七月之前放弃兵甲，主动越过落龙滩向征东行台指挥司马正投降，妖岛则放宽到九月。
同时，大明朝廷还以三一正教的名义遣人往东夷青云山、洞庭真火观分别寄送表文，祭祀两位青赤两位至尊，要求他们不得干涉凡间事物，阻碍凡间一统，否则将在事后拆毁青云山祖庭、浇灭洞庭真火，名二圣之罪于天下。
其辞之炯炯，与其说是劝降和劝阻，倒不如说是挑衅。
不是没有人劝谏，觉得这么做过头了，但在上下……尤其是中高层一致的狂热气氛中，无人能动摇这些。
六月初八，距离一月之期还早呢，甚至人家东夷人估计还没看到劝降文书呢，此战之战帅李定与总参军马围便离开了东都，先行向登州而去。
六月中旬，各地，尤其是以大河为主后勤线的周边郡县开始汇集民夫，转运更多的物资往登州而去，各地兵马也开始启动汇集。
其中，六月十七，突利抵达后，徐世英、王叔勇、徐师仁、伍惊风、单通海等人，也开始都督号称三都禁军的二十营众与五千巫族骑士启程向东。
六月廿二日，两万北地兵马汇集于白狼郡，黑延、陆惇、程知理等人也早先抵达此地。
六月廿五日，三万五千水军集合于徐州，牛达、周行范、杜破阵、冯缶正式汇集于一军。
七月初一，张行焚表于东都城南破败大金柱下，告知三辉四御，东夷冥顽不灵，一意造祸苍生，他决心已下，必做诛黜。随即，其人与白有思、雄伯南、柴孝和等人率领两千四百余踏白骑正式东出。
到此为止，以政治地位来说，黜龙帮二十二位在职之龙头，除了陈斌、魏玄定、窦立德、洪长涯、张世昭五位留守东都外，李定、白有思、雄伯南、徐世英、单通海、柴孝和、牛达、伍惊风、周行范、王叔勇、徐师仁、司马正、杜破阵、程知理、黑延、陆惇、突利剩余十七位龙头尽数出兵。
包括已经退休离职的殷天奇、周效尚两位龙头也都响应号召，以修行者身份随军。
以修行实力来说，张行、白有思、司马正、殷天奇，加上愿意随军看守后军的冲和，愿意以军医身份随行的孙思远，一共六位大宗师，李定、雄伯南、徐世英、伍惊风、牛河、魏文达、冯缶、谢鸣鹤、王叔勇、徐师仁、黑延、秦宝，外加专门邀请的“看守后军”的吐万长论、鱼皆罗、崔傥、王怀通等人，合计十六位宗师……只有来战儿死活不愿意动弹。
下面的成丹、凝丹变化迅速，而且极为分散，委实不好计算到底有多少参战的，只晓得眼下在册踏白骑两千四百余和这四年中自踏白骑不计发往地方只计发往军中的八百余，最少最少有三千余奇经……实际上很可能是四千奇经随行。
用徐世英的话来说，这叫倾国而取天下之战。
用崔傥私下跟谁的议论来说，这叫汇集天下精英去逼迫两位至尊束手……只要黜龙帮里没有人学某人自诩陆上至尊，非要自作自受，那东南两位至尊都承担不起毁坏天下精英的反噬！
所谓天意已倾，天命已成，人心浩荡，虽至尊真龙也不能当。
七月上旬，南方已经开始割稻子，接下来是整个天下的秋收。此时大军已经完全汇集，张行等人则只率领踏白骑，沿着大河两岸新修的官道驰骋向东，沿途平野金黄一片，农人百姓们已经渡过了最开始的焦躁期，晓得军队已经发完，不会耽误秋收，此时皇帝竟然又只带几千人最后出发，纷纷出门来看，但往往是刚闻讯出来，红底黜字旗就已经远离。
于是只能感慨，这皇帝气势比大魏皇帝差的多。
初七日，刚刚进入齐郡，先有前方快马，说是初五日有人东夷人遣使至登州求降，全盘答应，只是要求宽限到秋后。
秋收本就是大明此时发兵以及制定期限的原委所在，更兼之前东夷人对上曹彻是反复诈降，此时又明显拖延了一阵子才来做回复，上下如何能接受？李定按照原定方略，直接撕了对方国主的降书，同时当着使者的面下令全军主力向东，直趋落龙滩，并要求南北两路水师立即启动。
而承担先锋任务的王叔勇，更是被要求见到军令的那一刻，直接进入落龙滩。
使者既走，初九日张行一行便抵达登州地界，奉旨意等在此处的副帅徐世英来迎，然后并未停歇，反而邀请停在这里的两位大宗师、三位宗师一起随行向东，理由是现在的落龙滩那里才是后军所在，柴孝和柴相公将会接管登州大营，将这里变成物资转运基地。
众人虽然晓得是什么意思，但来都来了……还能如何？
不过，因为前方大量后军与民夫的阻塞，踏白骑的速度明显下降，等他们护送张行等人来到了落龙滩前时已经是十二日下午了。而前一日，黜龙军主力部队就已经毫不迟疑的踏入进了这数百里落龙滩内，李定没有给对方留丝毫的余地，就是要用绝对的优势，毫不拖泥带水的行动步骤来压迫对方——你敢战吗？
你还有什么指望吗？
如果有什么……不管是什么……要么立即扔出来，要么就没机会了！
初秋的熏风卷过落龙滩，不知道什么缘故，可能只是单纯的自然恢复，今年的落龙滩上的芦苇丛格外茂盛……“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景色自然是没有的，那是深秋，而且需要充足的水，甚至真要是那样，早就被随军民夫砍了作燃料了。
可正是因为没到深秋，所以才能看到这一片青黄交界之盛景，看到芦苇花开，随着金风一动，宛若雪花乱舞。
张行驻马在河畔，望着这些飞花入神。
他胯下的黄骠马明显年龄已经到了，老态也已经明显，只到底是匹龙驹，所以依然载负如常并没有什么疲态，此时还在悠闲的啃着芦苇根。实际上，不晓得是不是错觉，大家都觉得张皇帝这个理论上更年富力强、甚至比真实年龄显得更年轻的人，在即将彻底一统天下的前夕，竟反而有了一些感时伤怀之态。
这不合理。
“首席……已经下午偏后，要不要歇一晚，明日下滩？”雄伯南主动来关心，就好像他一直在做的那般。
“既至此地，焉能回头？”张行回过神来，缓缓摇头，却反而看向了白有思。“以防万一，三娘该驻足在此地才对，还要去吗？”
“既然来了，总要做个见证……”白有思幽幽以对。
张行点点头，随即，其人目光转向了北面，那里是一片山，颇有几座峰峦，连续不断，隔断了落龙滩的北面，往东面东夷之地的延伸便是青帝祖庭青云山所在，往西则将大河河口与落龙滩隔绝……当年他就是从那边延伸到登州的山里钻出来的。
认清了目标后，张三没有追寻正前面的大军，反而轻轻勒马，调整方向，向北面偏去，然后方才踏入落龙滩。随即，白有思、雄伯南、徐世英带头，秦宝、尉迟融、薛仁、苏靖方随后带领踏白骑分列而行，进入落龙滩。
几乎是同一时刻，相隔数百里的历山之上，那个完全破败的小观之中，似乎在等什么人的王怀绩从一刻钟前就有些焦躁不安，心跳的也很快，而就在刚刚，他忽然觉得心口处什么东西“叮”了一下……待他双手颤抖着取出宝镜，却发现这个自己怀抱了几十年的宝物此时竟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一瞬间，他觉得这天都塌了。
但当王怀绩茫茫然站起身来，却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身体好像从未如此轻松一般，继而莫名傻笑起来。片刻后，他不再等待谁，直接扔下镜子，笑嘻嘻下山去了。
另一边，踏白骑继续往落龙滩中而去，殷天奇翻身上马，却在马上干笑了一声，做出了一个礼让姿态：“两位，白龙头说的对，来都来了，总要做个见证？”
立在地上的孙思远与冲和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去看北面那山，却表情各异……孙思远叹了口气，背着大葫芦第一个上马。
倒是冲和，本能迟疑：“两位，照理说只是去做个见证，这么多英杰，便是真打杀了两条真龙也不差我们几个大宗师，但为何以殷司命之修为，如此炯炯？孙教主之修为，如此纠结呢？此去，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大事？”
这次轮到殷天奇跟孙思远对视了，两人都有些回过味来，意识到各自刚刚皆被情绪鼓动……但也仅仅如此了……便是冲和，主动质疑之后，也只能上马。
毕竟，如果说真要有什么别的大事，依着三人此时心境，反而会想看看到底如何，又有个什么结果？
三位大宗师既行，之前吐槽自己也是随军充刑的吐万长论、崔傥、王怀通等人更没什么言语，只是随踏白骑行动罢了，反而是鱼皆罗被司马正邀请到中军，此时早早入了滩中。
落龙滩宽两百余里，多为盐碱地，偏偏又有北面山上来的水源冲刷，使得此地绝非什么寸草不生之地，道路也是通畅的，但这反而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低估了这片区域的危险。
针对于此，李定制定了一个一反常态的军事布置，前军先发，却二十五里一营，实际上承担了许多后勤工作，部分民夫、壮丁随之扩充营寨、准备后勤，而中军则后发，却每日五十里直接落营。
这使得黜龙军主力实际上后发而先至。
考虑到先发是初八日进入落龙滩，主力部队是十一日进入落龙滩的，那么计算时日，大约十五日左右，主力部队便可以正式越过落龙滩，踏上东夷之地。
回到眼下，十二日晚，张行一行宿在落龙滩内，独立建营，左路军伍惊风遣人来做询问，却被要求不要理会，遵照之前讨论，径直向前即可。
当夜无事，十三日，大军继续向前，留下空隙，踏白骑速度加快，中途补充了几日粮水后，直接越过了左路军身后。
当日依旧是风卷芦花，海浪平淡，没有半点异象。
没有地震，也没有海啸。
十四日，天气晴朗，到了下午，黜龙军前锋按照军令前行二十五里后，便停下来继续立营，却几乎可以用肉眼遥望到对面东夷土地上的黄绿之色。
如无意外，明日，他们就会跟追上来的主力部队一起进入东夷，扫荡地方。
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任何异象，不过，可能是直面东夷人设置的南北两大营的缘故，左路军伍惊风、右路军徐师仁两部当日都有零星交战。
伍惊风部的哨骑甚至注意到有一面代表了东夷人王族的金蛙旗自北面而来，发现自己在被黜龙军部队阻隔后，被迫往青云山方向退去。
按照李定的军令和张行要求，左路军没有额外的追击，他们的目标是对面的东夷人北大营。
也就是当晚，踏白骑来到了那片连登山之路都无的山峦之下，然后安静宿营。
双月高悬，熏风荡荡，万里无云，还是什么都没有。
天亮后，踏白骑继续行动，只是顺着山势行走，甚至还往西面倒回去了，但也没有耽误过多时候，便寻到了一处河流，或者说是溪水更合适一些。
来到此处，张行明显还是有些迟疑，似乎有些拿不准一般。
但也没人催促他。
过了一阵子，眼见着太阳越过正午，其人终于苦笑摇头：“我说实话，这必是至尊做了遮蔽，不想让我们寻到养伤的分山君……说不得，此时恰有一两位至尊在这山里或头上看着我们呢！”
众人醒悟，也都苦笑起来……而殷天奇、冲和、孙思远这三位则面色古怪起来。
这些人不晓得，他们难道不晓得吗？大宗师-真龙-至尊之间是有沟壑的，至尊这般举止，已经相当于直接干涉了……可为什么呢？是因为分山避海君？
不至于吧？到了这份上，两位至尊也该晓得，让下面两位自去，未必是坏事吧？
难道是低估了张行修为吗？他的那些举措堪比白帝爷建制立法吗？只要再去了这两条真龙，便能就此登天？但也不至于吧？肯定是哪里有自己不晓得的东西存在。
唯独白有思，晓得更多一些，此时不免肃然。
就在众人心思不一之时，徐世英主动上前：“首席，既如此，咱们且走，灭了东夷，吞了妖岛再慢慢来，到时候掌握了东夷地气，四下联通，怎么可能找不到？”
“不能退的，这事跟打仗一样，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旦放弃，便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了。”张行摇头道，然后从腰下取出了那个许久未用的罗盘。
白有思心跳如疾雨，本能想要阻止，但想起此番来之前的约定，却硬生生止住……来之前，两人讨论过的，白有思知道张行自落龙滩来，知道两人缘分自此间起，自然也能猜到，今日到了这里，很可能会有大变故，直接了结一切。
但两人也说好了，不做小儿女之态。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张行几乎是脱口而出，喊出了这句咒语。
几位大宗师闻得太上老君四字，愈发惊疑不提，那罗盘指针几乎是瞬间弹起，指出了一个方向。
张行顺着方向往前走去，只是在山间乱石上下而已，指针便已经颠簸，而越过了身前的徐世英后，结果那罗盘复又转动了回来，反复尝试数次后，所有人便都意识到，这罗盘竟然是指向了徐大郎本人。
徐世英目瞪口呆，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张行反应的快，直接伸手：“惊龙剑拿来，我倒不晓得是忘了还是这被人蒙蔽了，让你随我来本就是此意。”
众人这才恍然，而徐世英解下无鞘剑，双手奉上，交给张皇帝的同时，那罗盘指针果然直接垂下。
握住无鞘惊龙剑后，张行抬手便往一侧溪水内扎去，随即，真气如丝，试探性涌入其中，并顺着溪水便往山体内探去，这一去并未查探到什么真龙藏身之地，反而是那水源古怪，在山体内一路翻转，上下左右，深不可见，好像是硬钻出来的溪流一般……最后，真气逆向探查不停，竟然在山中一拐弯，往西面地下而去！
张行似乎意识到什么，心中大惊，面上却没有失色，只是拔出剑来思索片刻，然后再次插入溪水中试探，这次真气准备充足，顺着水流继续延伸，竟然隐隐牵动了登州乃至于渤海方向的地气！
这个时候，这位实际上位阶可能已经越过寻常大宗师的黜龙帮首席基本上验证了心中所想，但他还是第三次进行了尝试，而且这次几乎用了全力，大量的真气在山体间乱窜，其中一股顺着之前探知的水流路线一路逆流向西，沿着山脉铺下，直直切入登州北侧山地，然后整个中原、河北的地气似乎都被他这个天下之主所牵动，数不清的真气在天地间跃动，似乎想要与之呼应，连成一体。
但又始终好像被什么隔膜阻挡住一般。
而也就是此时，真气在山体内往复试探寻找，就是这当面山中，偏东侧的山体内，一双虎目在鹿角之下猛地睁开，似乎怒气难掩！
紧接着，山体开始摇晃，落龙滩开始微微颤抖……曾经多次降临在此地的地震，再次出现了。
雄伯南、徐世英、秦宝等人似乎松了口气，有经验的踏白骑开始交代新人，提醒他们待会紧随大阵，维持阵型，并安慰他们，这条已经被伤过的真龙，不足为虑。
他们都以为是张行终于找到了分山君，却不晓得是分山君自己忍耐不住。
但无所谓了，很快，裂开的山峦缝隙中，开始有鳞甲滑动。
张行没有任何迟疑，开始主动结阵，两千四百多踏白骑，三位宗师，五位大宗师一起联合显化，轻易催动了一团如山峦一般高大以至于更像是云团而非白雾的存在。
非只如此，秋日阳光之下，这巨大云团更是隐隐有金光流动，望之让人惊叹。
山峦缝隙内，鳞甲明显察觉到了危险，已经在加速滑动，但已经欺上山峦的白雾中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拍出一只巨大的金色龙爪，隔着山体将里面的真龙狠狠捶打了下去。
这个举动引得山中真龙连续哀嚎，继而是更加激烈的山体撕裂，一支尾端分成三叉的羽状鸟尾更如什么指向一般忽然破开山体，高高耸起。
白雾、云团、辉光金龙……不管什么，彷佛如活物一般的巨大存在注意到了这一幕，立即攀山而上，只是一步便伸出龙爪轻易握住这龙尾，然后奋力往这山中最高峰上一挂，再卡着山尖逆势一扯，竟然硬生生扯下一叉！
真龙剧痛，终于全身拧动，并不顾一切抓着破损山体伸出那巨大的鹿角虎首转头来咬对面金色龙爪！
然而，金色龙爪缩入雾中，虎首探入其中，奋力一撕，结果只是撕扯出一团真气而已。
与此同时，白雾继续漫延向上，压住整个山体和半只真龙，从雾中再次生成一只巨大龙爪，抵住对方鹿角就往山体上继续去砸。
那鹿角坚不可摧，似乎对上山体还有一些神通，所以这一下，乃是真切山崩，直接将一侧山体给整个摧垮。
而伴随着这一下山崩的，则是分山君的一声说不清愤怒还是伤痛的巨大吼声，吼声震天，同时裂地，落龙滩内外似乎都能察觉到震感。
伍惊风在左路，从他这里，甚至可以肉眼观察到彼处的白雾并察觉到一些动静，但他没有去支援，只是按照之前军令要求全军努力向前，同时不得扭头去看北面！
但很快，他就不用担心这一点了，因为谁也不知道是谁又是因为什么催动了天象，很快就有乌云自南面飞速滚来，遮蔽阳光。
当此变化，伍惊风只能压下心中不安，催促部队迅速接战。
顺着落龙滩继续向南，李定当然也察觉到了一些事情……他这边已经开始下雨了，而当部队准备越过落龙滩，登上对岸的时候，他的参军首领也就是他的弟弟李客更是打马过来，却又小心翼翼。
“什么？”李定冷眼去看。
“兄长。”李客明显有些不安。“涨潮了……地震之后，水位就开始往上涨。”
“那又如何？”李定冷冷去问。“不就是避海君来了吗？难道战前会议你没参加？”
“遇潮而止……”
“还遇客而富呢！”李定呵斥道。“我李定行至此地，正要了生平之愿，你若再敢动摇军心，我就砍了你祭旗！”
李客骇的面色发白，只能狼狈而走，催促全军速进。
其实正如李定所言，这些事情黜龙帮是讨论过的——遇到真龙，就交给张行和踏白骑处置，而只要黜龙军行动的快，事实上突破落龙滩防线，那反而会激发出张行那里对地气的把控，增加胜算。
甚至有人说，这可能便是张首席的塔，他的塔就是整个黜龙军，乃至于是整个黜龙帮。
但不管如何，对于大部队而言，击败当面之敌，恰恰就是在协助黜龙是不差的。
不知道是不是云层加厚的缘故，落龙滩北山那里，虽然踏白骑的显化依然占据着最够大的优势，却始终不能真正对分山君造成致命伤害……双方明明都有神圣本质，却彷佛两个野兽一般在山中搏斗，反倒是那北山上的峰峦被连续打碎、摧崩。
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避海君的出现。
避海君鸟身鱼尾，只隔着云层影影绰绰去看身影，彷佛一只不知道多大的金雕一般，而当他收束翅膀俯冲下来，牛首鹿角，鱼尾摆荡之时，四下冰雹齐落，气势更是惊人。
即便是自诩实力过之，凡人们似乎也还是不敢硬接，只能仓促放开伤痕累累的分山君，卷动云雾躲开。
而避海君直扑向下，竟然将残存的最后一座主峰硬生生扑倒。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一击之后，好像是更高的天上，又好似是这山没有被波及的东侧深处，似乎传来一声叹息。
就好像之前一样，避海君抓起伤势远超上一回的分山君，非但没有痛下杀手，反而奋力抬起升天……明显是想再度救下对方。
白色云雾中伸出显化的金色龙首，奋力一咬，只撕扯下一翼翅膀上的些许沾血巨大龙羽，而避海君虽然受伤，却还是不管不顾腾上云霄，然后向南飞去。
张行目送对方高高振起，转身让云雾落在山脚下，非但没有追击，反而散去了显化。
众人明显不解，难道又要放过吗？
要知道，刚刚一战，清晰表明，己方战力，已经跟上一次有了云泥之别，甚至比之前对付吞风君时都要强上十倍，而在避海君到来之前就已经让分山君重伤，那此时显化出翅膀也好，换白有思显化也罢，奋力追一追，总是要的吧？
追不上不成再说，可为何连显化翅膀都无？
正想着呢，单手持无鞘惊龙剑的张行已经扭头去看白有思，语出惊人：“三娘，我要试一试一个猜想，事情若对了，那便结束了！”
“结束什么？”白有思意识到什么，已经紧张起来。
“结束神话跟故事。”张行笑道。“难道还指望谁能结束历史？”
说完，其人当众亲了一下对方，步行往北，走上早已经被刚刚大战摧垮的山峦之中，将惊龙剑插入一个水洼之中……这应该是刚刚的溪水被地形阻碍，临时形成的假水潭。
而插入水中后，张行复又扭头来问：“你们谁看过《郦月传》，祖帝俗姓什么？”
众人被问的发懵，还是徐世英做了回复：“好像姓赵！”
张行点点头，手上真气陡然泄出，这一次山峦已破，却是轻易逆着这些溪水先行登州，然后直趋大河之下，随即河北中原地气翻滚，甚至连一侧东夷，脚下落龙滩也都有真气涌动，四面八方无数真气往来畅通，终于汇集于脚下，再涌向大河深处。
此时此刻，张行心境清明，既可望月，又能溯河，彷佛天地都在掌握之中一般。
花了很久时间平息下来，其人这才出言：“赵兄！天下一统，非我等专功，亦是你们三位的血肉勘磨，今日我助你了结恩怨，你助我先登一步！可否？”
一开始，这话只是如常言语，彷佛在跟身前黜龙帮众人说话一般，但不知为何，每一个字音量似乎都在变大，而到了最后，根本不是单纯的声音如雷那么简单，而是彷佛浸入山川大地，彷佛是整个天地在言语一般。
已经有人猜到什么，但更多的人众人还是单纯惊疑不解。
果然，此言既出，并无回应。
天地如常，只原本避海君带来的乌云随着祂极速南走稍消。
张行顿了一顿，再问：“可否？”
这一次，声浪依旧如虚岸拍潮，似凌空落石，但还是没有回应，只微微北风起，越过倒塌的山峦，依旧如之前南来熏风一般卷动芦花如雪。
张行嗤笑一声，再问：“可否？！”
这一次，几乎是刚一出口，西北方向便有海潮涌起，海潮之后，一个同样高昂的声音陡然响彻天地：“可！！！”
一言之后，大河入海之口，一条金龙飞出，双目如电，虎掌鹰爪，鱼尾钩翅，然则驼头却无角，蛇颈则短须，蜃腹而无鳞。
张行看了眼身前目瞪口呆之众人，没有再多说什么，早已经联结四面八方地气的他轻轻催动脚下真气，便轻易直飞上天，然后一翻身，便落在了这第三条真龙身上，随即真龙摇头摆尾，双翅一振，直上云霄，便往南追去。
下方众人心中早已经惊讶万分，却如何不晓得，这大河之中，天下最显眼的地方，竟然一直藏着一条真龙？！可他们竟闻所未闻！
当然，今日这些经历和张首席的言语，非但验证了此龙出自大河，而且点出了祂的来历、原委。
原来，落龙滩的这座山，竟然是阻隔这第三条龙与分山、避海二君的，而张首席之前一直在摧山，而非黜龙，否则分山君怕是早无了。
而且，如果大河之中是昔日率先尝试一统的祖帝，那分山避海二君，十之八九便是如一些传说中所言的那般，正是祖帝宿敌，挡住了祖帝却被本国上下所背叛的郦月、钱毅。
郦月深恨位于东夷之本部的背叛，虽化真龙，犹欲报复，反而是钱毅常常阻止她，也正是为此，避海君会反过来在对方真正陷入危险时多次维护。
再多想一些，按照常识，祖帝化龙乃功业所成，合乎情理，人们本就疑惑为何祖帝不曾化龙，更兼祂潜藏大河近千载不动，俨然神智犹然，倒是郦月、钱毅为死后为至尊怜惜，强行捏合成龙，加之一直无法沟通，似兽非修，正是逆天之举。
但这些都已经无足轻重了，因为有一人要借他们三龙而成事。
金龙既破藩篱，追索不停，几乎是片刻便见到云层之上避海君的身影，后者转过龙首，见到来者，终于不再躲避，而是回头于空中与对方盘旋。
张行既与金龙至，也坦荡开口相劝：“两位，我晓得你们只有一两分神智未消，未必听得懂……但我还是要说，论前身纷争宿怨，如今北山坍塌，赵兄亦至，你们三位自该了断；论大势天命，八百载已过，天下一统已经再无转圜，不该再参与其中；论功德恶业，你们在落龙滩反复争斗，借用地气同时却又为人所用，千年杀伤何止数百万，便是我这个身体也有亲友曾被你们打杀……今日相逢，就此了断吧！”
避海君只存一两分神智，且不能言语，能记住金龙已经不错了，理论上是听不懂这些话的，然而，听完这些，祂却居然奋力一啸，彷佛回应一般，只一啸，爪下分山君也随之而长啸，似乎呼应，继而挣扎开来，双龙就在空中奋力，分山君往下，避海君迎上，直扑在云层上盘旋中的金龙。
金龙当此局面，竟无动作，临到跟前，才猛地伸出长颈，一口咬住避海君之脖颈。
分山君原本血肉淋磨，似乎不能再有作为，但到此时间，残存鸟尾一激，竟然射身到金龙腹下。可惜，张行早就等待，此时一跃而下，手中无鞘剑引动四面八方地气，借着整个落龙滩内外黜龙帮英杰激发，只一击便贯穿对方庞大虎首。
避海君见此，不顾自己脖颈致命之处被撕咬，如疯了一般挣扎开来，再度飞身扑下，双爪抓住，双翅护住，然后与分山君一起自半空中落下，轰然砸在了下方落龙滩中央，血肉四溅，却又居然带动火石之态。
这一幕，引得周遭几十里内外的各营辅兵与民夫全都两股战战起来。
但很快，或者说，几乎是分山君刚一落地，便如之前吞风君之死一般，庞大的真气轰然涌出，凭空造起一股旋风，然后血肉开始融化，连带着周围的异象，宛若芦花一般消失不见。
只有避海君扑地哀鸣，而随着他哀鸣，落龙滩南侧海面明显有了呼应，海水依然在涨潮。
张行悬于空中，看着这一幕，心中叹了口气。
而头顶则传来了刚刚那个声音：“我已非人间正体，不能消受这些天地元气，如今恩怨了结，阁下尚有责任在身，可自取！”
张行点点头，一剑投下，正中避海君脖颈伤口，须臾片刻，避海君仰头一啸，也消散于天地之间。
两只真龙的真气如海，涌入体内，更兼联通四面八方之地气，张行心中空明，愈发晓得许多原委，明白了天地之广，分毫之短，复又拱手向上：“还请赵兄再助我一臂之力！”
“往年多处缘分，又有今日摧山之恩，本当应允。”金龙简单应声。
张行点点头，身下无风而动，腾于金龙之上。随即，金龙振翅，径往高空而起，不晓得起了多高，飞了多远，只见周边星斗无数，虽是白日，也熠熠生辉，且其中自有路数，需要循之而行，好在张行此时自明其路，指点而行，竟然连番跨越星辰。
待到天色流转，太阳落下，夜色来临，十五之夜，双月不知何时竟大如山岳，已经在眼前不久了。
但金龙临到此处，已经无力，只将身上之人奋力一甩，便转身落下。
张行恭敬一礼，然后自行腾起真气，继续向上，几乎要不能支撑的时候，却见红月如海似雾，越来越大，更有一番真气远远飘来牵引，内分黑白赤青，恰如飞虹搭桥，于是他踩踏桥上，终于抵达红月，正落入一片被赤红色雾气盖住各类事物的庄园之中。
庄园中早有四人，一青衣老道，一宫装丽人，一昂藏武士，一倜傥文修……见到张行落在红雾之上，神色各异却都没有什么变化。
张行朝四人一拱手，也不多言，便取出罗盘……此时也不用念动咒语，便见到指针翘起，直指雾气正中，他走过去，却见红雾之中，赫然有一井，井中红水波动，似乎不深。
没有迟疑，他便要跳下。
注视着这一幕的四人终于微微有了动作与表情。
“小心！”喊出这话的竟然是那青衣老道。“这一跳简单，但只是或许能回家，或许还要流落虚空，经历宇宙，或许就直接化成灰什么都没了……何必呢？”
“都说青帝爷博爱万物，如今连我这个外来之物也爱护起来了。”张行闻言诧异。“今日摧山，没有伤到至尊吧？是我无礼了。”
青衣老道低头看了下自己那揣在怀里的手，沉默不语。
“你现在还算什么外物？”倒是昂藏武士黑着脸出言。“天意天命都倾倒与你了。”
“总不若黑帝爷大事不糊涂，从不偏离天意。”张行不由失笑。
昂藏武士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是我无耻，为一己之私勾你过来。”那倜傥文修也略显尴尬出言。“惹出这般多的事来……”
“无妨，此行颇多经历，认识了许多人，小子我自己是满意的。”张行依旧含笑。“便是白帝爷，也该高兴，此时懊丧，只会让人觉得你虚伪。”
文修愈发尴尬，干脆打开一把劣质的景区仿古扇子做遮面。
张行转回井口，复又好奇出言：“赤帝娘娘没有什么言语吗？说实话，我还以为上了这里还要与娘娘动一场刀兵，后悔扔了惊龙剑……只是因为四位相互牵制才没动手吗？”
“郦月、钱毅的事情你给了体面，本宫自然要与你体面。”宫装丽人明显有些沮丧。“本宫确实后悔，让他们俩遭这么大罪……不过你来之前，我们四个已经打过一场了。”
张行恍然，点点头，然后认真提醒：“其实妖岛也是这样，大势所趋，几千年的教训，就不要再干涉人间争斗了。”
说完，不待对方回应，他便翻身坐到井沿上，
身后四人见状，各自一声叹气，然后一起起身，姿态不一，却是齐齐行礼出言：“道友辛苦，一路平安。”
张行没有回头，只背身点了下头，握住那罗盘，便直接跳下，消失不见。
正所谓：
张三郎，好神仙。
朝饮涡水之清流，暮还天门之红烟。
三千星斗长周旋。
长周旋，蹑远虹。
身骑飞龙耳生风，横河跨海与天通。
我知尔游心无穷。
翻转行（尾声）
蒙城县，涡河畔，张行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拿着一个罗盘，走在县城中心的庄子大道上，过了庄子大桥，然后只是一拐，便看到了庄子观三个鎏金大字刻在一个巨大的水泥牌坊上。
牌坊下面，还摆着七八个摊，高端点的有卖提拉米苏的，低端的有卖开光工业品的，什么人名坠子仿古镜，石膏佛像假罗盘，应有尽有。
还算是热闹。
这其中，一名穿着道袍蹲在台阶上抽着烟的老年摊主，一面妒忌的看着那边的提拉米苏摊位，一面莫名有些不安起来，正想着会不会出什么事，忽然间，一双铁钳般的大手揪住了他的道袍领子，骇的这假道士心惊肉跳，烟头都掉拖鞋上了。
只扭头看时，发现是张行，却又愣了好一阵子，方才来笑：“你回来了？！”
闻得此言，张行怒极也笑：“老头，你卖的好罗盘，开了光的是不是？我拿了之后走了才几十步，直接掉井里了，今天你要不给我个说法，我自个也不找你，我现在打电话找城管，说这边摊子有人食物中毒，然后告诉那边摊子是你打的电话，你看人家事后怎么找你的麻烦？！”
假道士明显一慌，不敢怠慢：“有话好好说，你这不是囫囵回来了吗？这把子力气，都成超人了，不是好事吗？”
张行再笑。
假道士无奈，再三来摸对方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不好？”
张行这才松了手：“那你自己来说。”
“说什么？”假道士一懵。
张行一声不吭，只斜眼看对方。
“哦……确实，我跟那边那位姓白的有些生意上的往来。”假道士醒悟过来，认真以对，却不忘换了根烟，然后重新蹲在地上来讲。“但不是故意坑你，是你缘法到了。”
张行微微眯起眼睛，手里攥紧了罗盘，似乎是要当成烟灰缸。
“当然，关键是这个事情太急了。”假道士见状，赶紧解释。“那边你也看到了，那边的宇宙像是在鸡蛋里，一边需要你这种人过去给他们催熟、演化，另一边长时间那个境况里，连那四位都有些觉得自己是虚假的了，得有人告诉他们，他们是真的，外面也是真的，而且能够进去出来的，才能守住本心。”
这跟张行那天修为到份上后醒悟到的差不多，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追问：“道祖存在吗？太上老君？还是说你就是？”
“咱们都是道祖……”假道士脱口而对。
张行再度眯眼：“能不能用人听懂的话说话？”
“你可以把道祖当做咱们这个世界一切规则、道理、人性，抽象出来的集合体。”假道士无奈，再度扔了烟头，咽了口唾沫。“所以，不是故弄玄虚……看怎么定义……我算是，你也算是，而且你还在人家那边登了月对吧，也是正儿八经的至尊……看定义。”
“两个世界的关系呢？”张行追问不及。
“还是要看定义，因为咱们认知的东西和概念，他对应不上去……你比如这事往好了说，那是一个浑然天成的宇宙在孕育中，祂需要道来点拨和引导，而我们的道祖爷乐意去点拨与引导，大家一起发展，将来会有大无穷，大极乐。而如果恶意的说，那我们的道祖就是邪魔外道，而那个世界就是个纯洁的婴儿，不自觉的就被我们感染了、捕获了。到了眼下，哪怕是你还没去呢，就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难脱离咱们的道祖老爷了。”说着，假道士笑了起来。“但其实呢，咱们都明白，道祖不是一个人，没有好和坏，没有善与恶，那个新孕育的世界也是如此，咱们用任何概念去描述祂们的关系，哪怕是简单的天体交汇，相互引力捕获这种例子，都是不对的。”
张行点点头，表示认可：“你说的对，到了祂们那个份上，相互吸引、融合、排斥，都是自然反应……有善恶，有好坏，有血有肉被人坑的都是我们活人……而我去的时候，那个世界里的生灵都已经跟这边脱不开关系了。”
假道士只能干笑。
“再问一个……你有老婆吗？”张行忽然再问。
“……以前有，现在没了。”假道士有些紧张。“问这个干啥？”
“我有的……我还有朋友、亲戚，还有房子，还砌了鸡窝。”张行认真提醒。“全都被你弄没了，你欠我的。”
假道士摊了下手：“你要是计较那个罗盘，我还能凑活一下，你说这个，我也赔不起呀？”
张行点点头，指着对方鼻子提醒：“不要再随便坑人了！”
假道士立即点头：“事情都做完了，如何坑人？倒是你，要是事情找到你，你又是老婆朋友亲戚房子的，只怕要轮到你来坑人了。”
“我坑人也不会像你这样，还能被我找着。”张行不以为然。
然后直接甩手走开。
走到涡河上的庄子大桥，他犹豫了一下，再度拿出了罗盘……道理上来说，他体内的真气还在，那是他带回来的，但这里的天地却没有什么天地元气，本不该有什么心血来潮，但就在刚刚他还是起了一丝萌动，好像有人在提醒他，要做好准备一般。
张行看了一眼手里罗盘，念出了那句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其实毫无意义的咒语：“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果然，罗盘指针依旧顺着重力垂下，并没有任何异样。
可当他刚要收回的时候，忽然间，周围天地陡然一变！张行的脸色也随之一变，因为他来过这个地方！
这是他从红月井中跳下后的场景，而他在这里困了不知道多久，只是出来以后，根据这边时间，猜测里面的空间和时间都是独立的而已。
具体来说，这是一个空洞的、巨大的阴阳鱼。
里面有真气，白色的是真气，他很确定……黑色的不是真气，他也很确定，但却不晓得那是什么，只能凭感觉自行定义那是一种奇怪的“反真气”，真气具有对人、对思想的亲和性，而“反真气”天然具有类似的排斥性。
非要计较，一则唯心，一则唯物。
他当时是从白色的鱼眼中爬出来的，花了不知道多久，费了不知道多大力气……假设呼吸耗费的时间是固定的话，他甚至怀疑自己在里面挣扎了数百年，方才艰难的抵达另一侧的黑色鱼眼，然后一瞬间回到了最初的世界。
而现在，他又站在了阴阳鱼的正中央，左脚是黑，右脚是白，但不知道是不是有了经验，他这次没有感觉黑色的那边特别让人无法立足……白色也是。
且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好像他已经能在这里站稳了一般。
而就在张行迟疑要不要行动起来，立即试着穿梭于两个世界的时候，他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低头去看，却见脚下白色渐灰，黑色也渐灰，似乎要融为一体。
但仅仅是达到平衡的那一瞬，阴阳鱼整个翻转了。
就好像两个宇宙公平的交换了什么，然后再回到最稳定状态一般。
下一刻，张行回到大桥上，他看了看手中的罗盘，复又低头去看下方的河水，但见百川归海，万物归一，游鱼蛤蟆，泥沙水滴，所有的道路清澈如流，尽收眼底。
晓得自己这是终于靠着打通两个世界证了位，天地任往来后，不由失声一笑，便将已经不需要的手中罗盘扔进了下方河水之中，只待有缘之人。
刚一撒手，转过头来，便见到一辆城管执法车飞速驶过，张行不由摇头……只拎起背包，往车站而去。
（全书完）
完本感言
一天一夜没睡了，很疲惫，但还是决定先跟大家聊一聊。
完本这个事情追更的读者应该不至于惊讶……其实大家都明白，送乌行那里是实际内容的结束，跨海行只是对一些角色的收尾和设定的收回。
前两章末尾就有人说这里完本很合适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前几本书也都是如此，主体内容完成，到一个可以收回的点就结束，不做多余讨论。
但既然是完本感言，《黜龙》这本书有两个问题就不好回避……也回避不了……一个是孩子出生后，同时伴随着我低血钾复发，导致的更新全面拉胯，网文更新为王，这个更新就要挨骂；另一个是我从内容上无法回应读者对高武玄幻的期待。
我这几年肯定自己也在想这个事情，我知道从何说起，但也仅仅是知道从何说起。
首先，这本书胎里就不正。
其实一开始，我是想放飞自我写一本西幻《除龙纪》的，就是最王道的那种西幻，上古卷轴5类型的，有不少熟悉的读者看过我的原稿，一开始都蒙是个大黑猫的西幻版本……编辑则希望我继续写历史。
相持不下，然后当时又焦躁，不敢耽误时间啥的，最后弄个四不像的东方历史玄幻做了相互妥协。
包括书名也很奇葩，我当时就想简单的《除龙纪》啥的，但是另外一位编辑建议应该维持两字的习惯，形成品牌效应，我想也对，名字而已……但是起点里面《*龙》什么的书多的你怀疑人生，最后选了个生僻字。
说这些，大家就都看出来了，那就是这本书一开始我就很动摇。
回头放个马后炮，当时无论是自己坚持西幻，大扑大立，还是遵循编辑老道的建议，认认真真写历史，应该都不会有现在这种尴尬。
但问题就在于，人在那个时候，他不吃亏，是学不来这些的。
比我离谱，吃亏更大的作者多得是（我认真的）。
而且有时候我想，我这种经不住事的人，在结婚、生子、搬家、买房这种事情上怎么可能不焦虑……就算是换了一个题材，恐怕也要受影响。
但不管如何，这两个讨论都是假设，我说说，大家看看就行了。
回到《黜龙》和相关的确定性的事情上面，我们可以得出结论，《黜龙》胎里就不稳，写到大约开始造反的时候那股子气没接上，就直接引发了后来的自我怀疑与自我放逐，等到孩子出生，那根弦断了，身体和精神就同时垮掉了。
这个垮掉不是什么综述表达，而是非常切实的表述，因为我这个老毛病，如果大家有学医的，或者简单问一下AI就明白，真是个立竿见影的病。
焦虑-疲惫——甲亢（迅速消瘦）——体液紊乱——低血钾（肌肉瘫痪）。
等到了体液平衡被击穿，低血钾常态出现以后，直接演化成焦虑-疲惫——第二天晚上就会瘫，躺床上翻身都翻不了的那种。
那种状态下，更新与读者的反馈形成恶性循环，那段时间我甚至不敢看本章说与书评区，所有的书评我都默认是恶评。
我倒是很惊讶自己竟然慢慢跟自己和解，又走出来了，我已经几个月没有吃药，也没有低血钾症状，甚至因为没了这个病又变胖了。
但这个过程对人的损耗是毋庸置疑的，去杭州面基了几位有气的老书友，他们看我的气色，直接原谅我了。
那么最后的阶段怎么走出来的呢？
其实还是跟书有关系……一来书确实在逼近完结，我和读者都知道写到统一就实际上结束，确实心理负担在减轻；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是追更没有少，我刚刚看了下，章节追更大概是一万一，我记得之前最低谷的时候刚刚低于一万，这意味着从头到尾，都最起码有接近一万人愿意接受甚至是喜爱这本书。
而且，真的有很多书友在认真的看这本书，很认真的讨论，我很感激中间骂我更新的读者，以及一直到最后都在讨论剧情的读者，这让我意识到这本书依然是活着的，那我没有理由不去回应读者。
只是可惜，我缺乏对应的才能，在高武表达上不能回应大家……这是硬能力不足。
最终成绩是高定七万五，均订三万二，很典型的数据。
跟完本六年的《覆汉》基本上差不多，覆汉均订三万五，高定七万一……大家更喜欢一些的绍宋是均订九万一，高订十九万。
下本书回归历史。
至于说什么鼓劲的话……期待下本书什么的，倒也不必……大家按照经验都知道，写了十年的老作者，什么都有可能。
只能说，此时此刻，经历《黜龙》全部过程的我本人，对将来还是充满期待和自信的。
但可能需要修养一段时间，我再看一阵子书，想想具体写什么，希望再次回到“我慢慢写，你们慢慢看”的节奏。
至于《黜龙》，如果有机会，如果到老了还能有表达欲和打字的能力，我希望有一天能将西幻版本的《黜龙》端出来，将这段我自己都不满意的过程给填补上。
但也可能只是个愿望，而这本书眼下则已经事实上成为我人生的重要注脚之一。
因为不管如何，在一万多人的搀扶下，这条河我蹚过来了，海也游过来了，榴弹怕水名下又多了一本小说……要自我感动的哭了。
大家江湖安好，下本书再见。
再次谢谢大家！
（一天一夜没睡了，要是有什么错漏，大家知道的……这次就不改错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