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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天子
作者：漫客1
内容简介
 寨主，您醒啦！ 您一刀就把那黑皮给砍死了，厉害极了！ 李云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秃子。 你说我砍死了个什么？ 黑皮啊！ 秃子挠了挠头，贴心的解释道。 就是衙差！ 穿越过来的李大寨主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真踏马不是我干的啊！！ 不过干了也就干了。 既然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李大寨主决定 把山贼事业进行到底，做大做强！！ 忽然有一天，强大的李云终于回过神来。 这天下，乞丐都坐得，山贼便坐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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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贼李麻子
“麻子！”
山峡半坡上，一个皮肤黢黑，有点头秃，五短身材的中年人，狠狠拍了拍一旁年轻人的肩膀，大叫道：“来了，来了！”
这里是小东山与苍山之间的峡谷，也是一处地方交通的必经之路。
此时，一队接亲的队伍，正敲锣打鼓的经过这处峡道。
被那中年秃子叫做“麻子”的年轻人，嘴里叼了根野草，脸上带着浓重的蛮横之气，不过他长的并不难看，脸上也没有麻子，长相甚至还颇为英气。
唯一让人啼笑皆非的是，他身上穿了一身不知道从哪抢来的读书人的袍子，完全不合身，而且不伦不类，让人啼笑皆非。
不过因为一脸的狞笑，脸上的英气这会儿全成了匪气，他狠狠地踹了旁边的秃子一脚，骂道：“说了多少遍了，老子不是麻子！”
这秃子也不生气，咧嘴笑道：“你老子是麻子，你不就是麻子！”
“别吵！”
被称为麻子的年轻人，目光死死地盯着下面的花轿，恶狠狠的说道：“娘的！老子都二十岁了，还没有婆娘，今天兄弟们可都得出力气，帮老子把这娘们给抢回寨子里去！”
很明显，他们是一伙山贼。
眼见着接亲的队伍越来越近，“麻子”怒吼了一声，拔出自己腰间的长刀，大声道：“兄弟们，给老子冲！”
这伙是土山贼，没有什么战术可言，听到了年轻人的命令之后，便一股脑的冲了出来，一共十三个人，有的手里拿着长刀，还有人手里拿着长家伙，最次的手上也有一把从大头巾那里抢来的佩剑，从半山坡嗷嗷叫冲了下去。
单从装备配置上来说，这已经是一伙高配的山贼了，因为同行都还在用棍棒甚至农具的时候，这伙人已经清一色铁家伙了！
这伙接亲的人，虽然有三四十个人，但是眼见十几个人手拿兵器嗷嗷叫冲了过来，大多数人都是赤手空拳，哪里敢反抗，轿夫们丢下轿子，一溜烟跑了。
余下的那些亲戚或者闲杂人等，更是一下子跑了个干干净净，好在这伙山贼也没有去追这些人，直勾勾的朝着花轿扑了过去。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已经吓了个半死，躲在了花轿背后，大声道：“哪里来的贼人，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是谁吗！”
“上！给我把这些贼人全杀了！”
这伙接亲的人，这会儿并没有全部散开，等到众人都四散奔逃之后，这伙山贼才看到，有五六个手拿衙门佩刀，身穿皂衣的汉子，这会儿没有跑，而是各个长刀出鞘，将轿子跟新郎，护在了身后。
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皂衣汉子上前，抱拳大声道：“诸位好汉，我等是青阳县的衙差，鄙人是他们的班头，这轿子里的是…”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山头也没有报完，那被人叫做麻子的年轻人已经怒吼了一声：“愣着干什么！他们才几个人！”
“上！上！把老子的婆娘给抢到山上去！”
十几个山贼都大叫了一声，不顾一切的冲了上去。
这个衙差班头见状，也是暗暗叫苦。
他娘的！带的人太少了！
这帮山贼，人多势众，又不要命，虽然跟他们拼杀到底，未必不能取胜，但是自己这帮兄弟，估计至少要留下一半下来！
谁知道这一半里头，有没有自己？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名叫麻子的年轻人。
“擒贼先擒王，先把那贼头捉了！”
他虎吼一声，朝着年轻“麻子”扑了过去！
其他几个衙差，紧跟其后，也都朝着这年轻的“贼头”冲了过来。
这年轻的山贼头头冷笑一声，手中的长刀倒拖在背后，将身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抢来的袍服一把扯下，丢在了一边。
这个时候，众人才看到，这个山贼头子，一身腱子肉非常精壮，也不知道是不是出汗的原因，太阳一照，竟然有些反光！
他倒拖长刀，恶狠狠的朝着几个衙差冲了过去：“狗日的黑皮，平日里欺负那些呆头鸡也就罢了，欺负到你爷爷头上来了！”
“今日，谁也不能阻老子娶婆娘！”
年轻山贼的刀，与这班头的刀，狠狠撞在了一起，甚至擦出了一点火星。
满脸络腮胡的衙役班头，被震得虎口发麻，心中大惊。
这贼人，好大的力气！
他自小练武，也算是个练家子，但是现在，只一下，就差点兵器脱手！
现在是生死搏杀，一个不留神，就是死于非命的下场，他连忙往后一跳，大声道：“并肩子上！”
这山贼头头怡然不惧，一个人迎上了这些衙差，直接一刀劈杀了一个，不过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他很快被两个衙差上前抱住了两条腿，那班头见状大喜，不过这个时候他刀刃在身后，也不敢浪费时间挥刀，生怕与这贼头再硬碰，于是调转刀柄，用刀柄的硬木，狠狠地凿在了那贼头太阳穴上！
这是衙差的常用手法，很是讲究，一定能够一击制服贼人，还不留伤口。
只一下，年轻的贼头，便七窍流血。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班头，目眦尽裂，不过浑身软绵绵没了力气，软倒在地。
然后眼前一黑，昏厥了过去。
所幸昏过去之前，他看到自己那些手下们，已经冲了过来。
………………
三日之后，苍山大寨之中。
脸上并没有麻子的“麻子”，坐在自己屋子的门槛上，一言不发的抬头望着天空，愣愣出神。
他并不是昏睡了三天，实际上，他在第二天晚上就“醒”了过来，只不过到现在，都还没有适应而已。
没有适应，自己怎么突然成了个山贼，一个绰号叫做李麻子的山贼。
就在他还在发呆的时候，熟悉的秃头一路小跑，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点小心。
“麻子…”
这个绰号叫“秃子”的山贼，小心翼翼的叫了年轻人一声，然后咽了口口水：“你婆娘又上吊了，发现的时候，脸都青…”
名叫李云，绰号李麻子的年轻寨主，很僵硬的扭过脑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呼吸了一口气，打断了秃子的话：“你昨天跟我说，那个新娘是…”
秃子眨了眨眼睛：“青阳县老爷家的闺女，都问过了。”
李云神色很是僵硬，他再一次深吸了一口气，问第二个问题：“还有那天…咱们杀了…杀了…”
“杀了个黑皮。”
秃子很是真诚的对李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夸赞道：“寨主当时威风极了，手起刀落，一刀就把那黑皮给砍死了，等兄弟们上前的时候，剩下的黑皮就都跑了…”
“好了。”
李大寨主咬牙切齿：“不要再说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很快在这个不大的寨子里走到了自己“婆娘”的房间，然后看着这个他几乎生平仅见的美人儿，李大寨主耷拉着脸，几乎都要哭出来了：“姑娘，我派人送你下山可好？”
这位县老爷的千金，这会儿已经哭的梨花带雨，很是楚楚可怜，她恶狠狠的看了一眼李云，然后自顾自的爬上凳子，去绑那根上吊绳。
“呸！”
将脑袋塞进上吊绳里之后，她扭头吐了李大寨主一口口水。
这个时代，没有谁会相信一个被山贼绑上山三天的新娘是清白的。
吐完之后，新娘子毅然决然的将自己的脖子，塞进了绳套里，然后毫不犹豫的一脚踢倒了凳子。
李大寨主一脸无奈，很是熟练上前抱住这女子的两条腿，将她从绳套上给摘了下来。
他这会儿，心里也很无奈。
完了，最要命的几个罪，他全犯了。
或者说，李麻子全犯了。
这个贼的身份，跟他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

第2章 暴力真好用
“姑娘。”
李大寨主拉了把椅子，坐在了这位县老爷的闺女对面，他认真思考了一下措辞，开口道：“你既然不想下山，那就在山上好生待着吧。”
“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寻短见。”
李云一脸温和，但是多年打劫，还是让他说话间，不自觉带了一股彪悍的味道。
“下一回，你要是再自杀，我就把你的尸体剥光衣服，丢到青阳县城里去。”
他这话说的云淡风轻，好似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然而县令千金已经被吓得瞪大了眼睛，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李云。
这世上…
竟有如此歹毒之人！
她坐在床上，钻进了被窝里，瑟瑟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李云见这话有了效果，便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既来之则安之，你先在这里住着，将来怎么办…”
李大寨主挠了挠头：“我再想想办法。”
被子里，一个小脑袋钻了出来，她用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李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道：“你…”
“你读过书？”
李大寨主一愣，皱眉道：“怎么说？”
“你刚才说，既来之则安之。”
新娘子定定的看着李云：“一个山贼土匪，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李大寨主站了起来，往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这个小娘子。
“老子是山贼，没读过书。”
说完这句话，他大步朝外面走去，刚走到房间门口，秃子就一把拽住了李大寨主的胳膊，开口道：“麻…寨主，二当家的让你过去一趟。”
李云这会儿，已经接受了一部分李麻子的记忆，知道苍山大寨不止十三个人，而是有二十多个，近三十个人。
规模相当庞大。
他是从老爹那里接手的苍山大寨，因此自然也就有一些叔伯前辈。
比如说，这位二当家的。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皱眉道：“什么事？”
“不知道。”
秃子挠了挠头：“说是商议事情。”
初来乍到的李云，性格相对来说沉稳一些，但是李麻子却是个莽夫，这种性格或多或少影响到了他一些，他想了想，便开口道：“带路。”
秃子挠了挠头，看向李云的脑袋：“寨主，咱们寨子里你都不认识路了？那黑皮下手忒狠了些……”
“少说废话。”
李大寨主闷声道：“带你的路。”
秃子挠了挠头，在前面带路。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一个简陋的堂屋之中，堂屋当中，摆了个同样简陋的大桌子。
即便是这张大桌子，还是老寨主当年，绑了个木匠上来，才给寨子里制出来的，至今四个桌脚，已经被石子垫起来三个。
大桌四周，摆了一把把椅子，李云扫了一眼，大概是九张椅子。
他虽然还不太懂这山寨里的规矩，但是多少也猜出来了，这些就是所谓的交椅。
这苍山大寨，一共九把椅子，如今，其中八把椅子都已经坐了人，主位上那把垫了虎皮的椅子，还依旧空着。
李大寨主扫视了一眼众人，看了看在自己旁边的一个身材有些肥胖，满脸络腮胡，四十岁左右的大汉。
直觉告诉他，这就是这寨子里的二当家了。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到自己的头把交椅落座，然后扫视了一眼众人。
不知为何，他这会儿，心里竟没有半点害怕。
“都到齐了。”
李大寨主翘着二郎腿，开口问道：“什么事？”
众人都看向二当家的，这二当家的也在看着李云，他有一种隐隐的感觉。
这愣小子，似乎跟以前…
不太一样了？
但是，又实在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二子啊。”
他肥胖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露出了一嘴大黄牙。
“这几天，俺们派人下山打听了，这苍山大寨附近，已经发现了些黑皮的踪影，还有些绿林江湖中人，在四下走动。”
“咱们这寨子虽然隐蔽，易守难攻，但是要是被他们给发现了，怕是很难守住。”
李麻子并不是老寨主唯一的儿子，而是老二，他还有个大哥，不过十年前下山之后，就没有再回来，只有他跟在老父亲身边，子承父“业”了。
李大寨主斜了一眼这人，问道：“那二当家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呢…”
二当家的叹了口气，开口道：“二子啊，不是叔说你，你这事干的太冲动了，找婆娘山下的农户，哪一家不能去抢？干什么非要去抢了个当官的…”
李大寨主沉声道：“不用废话，直接说怎么办就是。”
“我们的意思是…”
二当家的扭头看了看身边其他人，开口道：“不如二子你先带着那姑娘，出去避一避，或者是把那姑娘，送回她家里去，反正她还是清白的身子，总不能因为这么个女人，将老寨主十几二十年的家业给毁了不是？”
李云站了起来，看向众人：“你们都是这个意思？”
众人左顾右盼，没有说话。
李云笑了：“意思是，把我给撵出去，替你们消灾？”
二当家的连忙跟着站了起来，摆手道：“二子别多想，你出去避避风头就回来，这苍山大寨的头把交椅永远是你的，谁也夺不去。”
“去你娘的！”
李大寨主二话不说，一记窝心脚，狠狠地踹在了些二当家的肚子上。
他力气极大，这一脚下去，踢的这二当家的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哀嚎，疼的脸上全是汗水。
李大寨主，一只脚踏在椅子上，然后扫视了一眼众人，叫骂道：“你们这些狗日的！从前你们闯祸的时候，老子替你们扛事扛的少了？”
“今天叫老子过来，不就是要把老子撵走吗！那就说开了，是直接分家，还是咱们各自拉人，拼上一场再散！”
说起这番话的时候，李大寨主怒气汹汹。
但是一直到这番话说完，他看着大堂里一群惶恐的当家们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老子先出去透透气。”
李云大步向外面走去：“一会在跟你们掰扯！”
很快，李大寨主走到了大堂外面的一颗大柳树前，扶着这棵大树，不住喘气。
刚才那种感觉，实在是太古怪了！
他脑子里，明明没有太多李麻子的记忆，却能够自然而然说出刚才那段话！
而且，性格也变得暴躁了许多！
另一个世界的李某人，可以说是谦谦君子，从来不会与人为难。
可也正因为如此，人善被人欺，到最后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而现在，他的脾气，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发生了些许变化。
闭上眼睛，思索了好一会之后，李云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还有粗壮有力的胳膊。
他伸出右手，在粗如木桶的大柳树上拍了一下。
大柳树剧烈震颤，树叶也哗哗落地。
李大寨主看着自己的双手，面色古怪。
他尝试用力一掌推过去，树皮都被他硬生生拍下来一小块！
“我好猛…”
说完这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小声嘀咕道：“苍山大寨能够存在十几二十年，看来，世道应该不是如何太平…”
说到这里，联想起大堂里的那些当家们恐惧的面孔，李大寨主伸手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
“暴力…”
“真好用啊。”

第3章 世道有点乱
“伙计们。”
片刻之后，李大寨主回到了堂屋里，他一只脚踩在椅子上，看向在座的当家们，神情颇为嚣张。
“我下山三天，去看一看外面是什么情况。”
他斜了众人一眼，缓缓说道：“诸位现在要是不服气我，或者是想要另立山头的，现在就站出来明说，你们走出这个屋子，该带谁走带谁走，我绝不拦着。”
“要是各位都不走的话，就等我三天。”
李云闷声道：“三天之后，我给伙计们一个解决事情的章程。”
几个当家的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愣住了。
二子…不对，应该是寨主，说话什么时候这么文绉绉的了？
见众人没有反应，李大寨主有些恼火，狠狠拍了拍桌子：“行就行，不行咱们就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说话！”
众人舒了一口气。
这他娘的才是咱们的寨主！
三当家是个瘦高个，看起来读过几年书，他站了起来，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道：“兄弟们，咱们苍山大寨这么多年，官府的围剿又不是没有经受过，没必要自乱阵脚，既然二子这么说了，咱们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等三天之后，再作计较就是了。”
李大寨主，向来是寨子里最能打的，况且有老寨主的情分在，在寨子里有不少忠实的追随者，再加上三当家的已经开口说话了，堂屋的众人都纷纷表态，表示没有意见。
李云起身，走到了撇过脸去的二当家面前，闷声道：“咱们寨子里的兄弟，打完架就打完架了，老子现在给你认个错，这事能不能过去？”
“二子…”
二当家的抬头看向李云，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从前那个莽子李二，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不过，二当家的很清楚李大寨主的脾气，能说出这话，已经是他的底线了，一旦自己不肯借坡下驴，两个人之间，今天说不定得死一个出去。
而在这苍山大寨里。
没有人是这二愣子的对手！
二当家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开口道：“二子说得对，咱们寨子里的人，打架就打架了，这事我也有些不对。”
“认错嘛…”
他咽了口口水：“就不必了。”
“那好。”
李大寨主长身而起，大步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向堂屋里的众人：“那个姑娘谁敢碰，老子要谁的命。”
说完这句话之后，李大寨主只简单带了些干粮，大步流星，从寨子里唯一一条下山的路，朝着山下奔去。
他从未来过这座山，也没有来过这座寨子，但是走这条险要的小径下山，对他来说，仿佛吃饭喝水一样容易。
甚至路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个脚印，对他来说都是那样的熟悉。
只半个时辰不到，他就已经来到了山下。
走到山下之后，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大山。
这个时候，一个想法不由自主的在他脑子里浮现。
要不然…
跑路？
虽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世道，但是凭借着两世为人的经验，怎么也能在这个世道混出头来。
再怎么样，也比在山上做一个山贼有前途。
李大寨主脑子里天人交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
他要是一走了之，那个被“他”抢来的婆娘，恐怕会下场凄惨，就算要跑路，也要带着人家姑娘一起跑路。
而现在，他需要去了解了解，山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或者说，山下到底来了多少黑皮。
呸，应该说是官兵。
苍山脚下，有零星几个村落，稍远一些还有一个不大不小镇子。
而苍山大寨里的山贼们，有些就是山脚下的这几个村子里的村民。
农忙的时候，他们甚至会回家帮忙。
有时候闲着没事，也会回家里转转。
做山贼对于他们来说，更像是一个兼职。
李云下山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他等到天色黯淡下来之后，才悄无声息的摸进了村子里。
他仿佛天然对这个村子很是熟悉，很快找到了村子里最大的一颗，足有二三百年树龄的老榕树，三两下爬了上去，躲在了树冠之中。
这会儿已经初夏，大树郁郁葱葱，再加上是夜里，从外面看，极难发现李云的身影。
李大寨主刚上去不久，一帮衙役点着火把就进了村子，很快，村子里就彻底乱了起来。
有几个村民，其中包括村长家里的独子，已经被绑了起来，衙役的鞭子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激起了响亮的鞭声。
“说，山贼在哪！”
随着鞭子起落，几个人很快遍体鳞伤。
村子里已经老迈不堪的村长，正给这些官兵的头领，也就是先前跟李大寨主放对的班头不住作揖行礼。
“官爷，官爷，千万莫再打了！”
五十多岁的村长哀求道：“再打，娃儿就活活打死了…”
这班头竖起眼眉，恶狠狠的看向村长，骂道：“谁让你们不肯供出山贼的动向！不打你们，县尊饶得了我等吗！”
“官爷，官爷…”
村长手指着山上，哭道：“小民已经给您指了那山贼寨子的方向了，只是具体的位置，小民也实在是不知道，只知道在苍山的山腰上…”
“指路有什么用？”
这班头眯缝着眼睛，冷声道：“你这老儿，忒不晓事了！”
村长似乎明白了什么，连连作揖之后，扭头回了自己家中，从家里拎出来两串大钱，又递了一块银子出去。
这班头伸手接过，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然后瞥了老村长一眼：“就这么些？”
“实在是没有了。”
村长看了一眼被吊起来的儿子，胆战心惊：“就只有这些了…”
“算你老小子懂事。”
班头挥了挥手，鞭子很快停了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通缉令，丢在老头面前，冷声道：“这是那贼首的模样，官府已经让人画下来了，你们张贴在各个路口。”
村长两只手接过，连连低头应是。
“还有…”
这班头瞥了一眼村长，缓缓说道：“官府收到线报，你们村里至少藏了两个山贼。”
“啊？”
村长瞪大了眼睛：“官爷，这从何说起，这从何说起啊…”
班头淡淡的说道：“老子说是两个山贼，那就是两个山贼，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至于到底谁家是山贼。”
这班头坐在椅子上，翘着腿说道：“则要看你们各家的诚意，明白吗？”
山贼凶狠。
苍山大寨，是几十年来出了名难缠的寨子。
二十年了，谁不知道苍山大寨在苍山里？但他们几个衙役，还真能为了星点的月钱，去跟那些个亡命之徒拼命啊？
意思意思就行了。
当然了，剿匪的本事没有，借着剿匪的名字榨点钱的本事，他们还是有的，而且非常大。
为了向上面交差，他们只能从这些村子里，带走一些个倒霉蛋充作山贼。
上面问起小姐在哪…
那只能说是没找到。
毕竟都被山贼捉去了，能有什么好下场？
很快，这些个衙役们，开始挨家挨户搜罗“山贼”。
而画着李大寨主画像的通缉令，也被一张张贴了出去。
大树上的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喃喃自语。
“这世道似乎…”
“有些乱啊。”

第4章 怎么不早说！
虽然不太清楚这是个什么世界，哪一朝哪一代，但是看到这些个衙差的表现，李云就能敏锐的感觉到，这不是什么太平盛世。
之所以有这种感觉，不是因为衙差们跟这些村民榨钱，毕竟衙差们榨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真正的原因，是因为这些衙差…甚至完全没有去剿苍山大寨的念头！
要知道，被抓的可不是什么平民百姓家的女儿，而是县老爷家的闺女！
县令虽然只是地方官之中相对比较基层的官员，但是官就是官，按照道理来说，在地方上应该是天一样的人物。
就算本县的衙差搞不定，上面州府也可以派兵，或者找更高级别的地方驻军派兵来剿灭山贼。
而看方才那几个衙差的德行，似乎…他们是不准备剿自己这些匪了。
也就是说…
这个国家的基层，已经失去了，至少是部分失去了维持地方治安的能力！
这样的世道，只需要一点星火，可能就会乱起来。
一直过了子时，李云才从大树上跳下来，这会儿他在树上足足待了两个多时辰，只觉得浑身酸痛，好在他身体极好，舒展了一下筋骨，就准备回到山上去。
就目前来看，那这个黑皮…应该说是衙差们，短时间内应该是不敢上山的。
跳下大树之后，月色铺照下来，李云望了一眼上山的路，准备先回到寨子里，再从长计议。
毕竟现在已经基本上可以确定，寨子短时间内是安全的，而且既然这个世道不太太平，李云也需要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他正准备返回山上去，刚迈出两三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小麻子…”
李大寨主猛地回头，看到树下不远处，站着一个头发白了大半的干枯老头。
不是别人，正是这个小山村的村长。
等李云回头，这村长借着月色，看清楚了李云的长相，说了声：“果真是你。”
李云有些警惕的往后退了两步，不过他又隐约感觉到，这个老头他认识，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上前，警惕的看了看他：“老丈…”
村长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你不认得老头了？”
“你爹麻子，还叫老头一声三叔。”
李云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就听得老人继续说道：“你爹这么多年虽然做了山匪，但是没有劫过山脚下的村子，荒年的时候也没有少给村子里借粮食借东西，虽然入了邪路，但好歹没有忘本。”
“你…”
老头叹了口气道：“你干什么不好，去劫官家的小姐？方才那班头说了，青阳的县老爷，要倾尽家财，到州府里找人，非剿了你们寨子不可。”
李云挑了挑眉头。
他低头想了想，开口问道：“老丈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在树上的？”
干巴老头看了看他，闷声道：“自然是那些个衙差走了之后，要是他们在的时候瞧见了你，我儿子还用遭那个罪？”
听他这么说，李大寨主反而松了口气，咧嘴一笑道：“老丈倒是个实诚人，今天的事情，我记下了，等过段时日，今天村子里亏出去的钱财，我都给你们送回来。”
老村长有些吃惊，开口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与上回见你时大不一样了…”
李大寨主笑了笑，开口道：“那我换个说法。”
“那些黑皮刮去的钱，有多少算多少，老子一定给你们送还回来！”
说罢，他扭头大步朝着山上走去。
老人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之后，转身朝着家里走去。
夜风吹过大树，树下分明挂了个牌子，牌子上用极其丑陋的字迹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李家村。
………………
回到寨子里的时候，已经是天明时分。
可能是李大寨主平日里积威深厚，他下山了一天一夜时间，寨子里没有任何人敢靠近他的住处，也就没有人敢靠近他的那个“新媳妇”。
李云强忍住困乏，打了盆水洗了个脸之后，然后在女子的尖叫声中，一把推开了自己住处的房门。
“鬼叫什么？”
李大寨主大马金刀，坐在了自己房间里，他开始认真打量着自己抢来的这个小媳妇。
这个女子，看起来只十五六岁年纪，只有李云肩膀那么高，但是身材匀称，面色白皙，生的很是好看。
哪怕这会儿失落在山寨里，不施粉黛，也难以遮掩清秀的容貌。
盯着看了一会儿之后，李云终于在女子的再一次尖叫之中回过神来。
他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开口道：“姑娘，咱们…沟通沟通？”
女子怒视李云，两只拳头握紧，浑身都在颤抖。
一半是害怕，另一半是气的。
而且，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土匪说的“沟通”，是怎么个沟通法。
不过她还是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咬牙直接躺在了简陋的床上，双手双脚分开，成“大”字状，然后紧闭双眼，咬牙道：“畜生，你来罢！”
李寨主一阵无语。
这个时代的女子…这么开放的吗？
这也是他想错了。
此时，这位准新娘已经被抓上山四天时间了，在收到了自杀就被脱光衣服丢进青阳县这种恶毒的威胁之后，她已经没了死志。
不死了，就只能面对现实。
被抓到山寨里会面对什么，不用想她也能猜的出来，一天多时间里，她一直在做心里建设。
现在，这个万恶的山贼头子终于要来做禽兽之举了，她反抗不得，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抗议了。
李大寨主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这个“大”字型女子。
有点愚蠢。
李云看了一会儿，在心里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看起来，还有点好骗…
又过了一会儿，见李云还没有动作，这女子才小心翼翼的睁开一只眼睛，看到了李云依旧坐在床边，她又紧忙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李大寨主叹了口气：“再躺下去，你就该睡着了。”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哼。”
回应李云的，是撇过头去的半边脸庞。
李大寨主皱了皱眉头。
“再不回话，就把你衣服扒…”
“姓…姓薛…”
李云笑了：“叫什么？”
薛姓女子睁开眼睛，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李大寨主：“韵……”
“薛韵儿…”
李云念叨了一句，称赞道：“好名字。”
薛姑娘抬头，咬牙切齿：“不带儿，你念起来真恶心…”
李大寨主充耳不闻，继续说道。
“薛姑娘，我现在派人送你回去，你不愿意是不是？”
“回去有什么用？”
薛韵儿不再躺着，她坐在床上，双手抱膝，哭道：“你毁了我一辈子…”
李大寨主有些无语。
老子被通缉的画像都贴的到处都是，这辈子考公都考不了了！
老子才是被毁了一辈子…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开口道：“薛姑娘，你看这样可好，你写一封信，送到令尊那里去，就说我们把你绑了，二百两金子我们立刻放人，这样一来，咱们这件事，就从抢亲…”
“变成了纯洁的绑票。”
“你回去之后，清白也就保全了。”
“你看可好？”
薛姑娘缓缓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云：“你…你说什么？”
李大寨主眨了眨眼睛：“我说的不够清楚？”
薛小姐勃然大怒。
“你那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喊大叫着说要抢我上山当婆娘！”
她怒目而视。
“当时你怎么不说要钱？”
“怎么不早说！”

第5章 莽夫长脑子
当时李大寨主如果能早点喊出绑票的口号，虽然外人依旧会多嘴多舌，但是这位薛小姐至少能有勇气回去，大不了换一个门第低一些的婚事就是了。
而现在，即便是回去，恐怕也只有出家一条路可走了。
这个时代，女子名节大过天。
面对薛小姐的喝问，李云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磕巴了一下之后，开口问道：“那怎么办？薛小姐一直住在山上不走了？”
薛韵儿不住的喘气，她直勾勾的看着李云。
“你…”
“你当真要放我走？”
她是个官家小姐出身，突然给一伙山贼绑到了山上来，要说不怕那是不可能的，真要不怕，刚才就不会自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要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看起来和善，但是自己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不要说在一块睡觉了，是生是死都在人家的一念之间。
李云点了点头，非常真诚。
“薛小姐，我无意与官府作对，咱们商量个法子，你安安生生的回去，让你家里人，也不要再来寻我们的麻烦了，如何？”
这会儿，李云心里已经没有远走他乡发展的念头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但是前世重病缠身十几年，光是躺在床上就好几年时间，如今重活一世，别的不说，身子骨倒是健壮…
几天时间下来，他已经在考虑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了。
尽管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时代，但是按照他对于古代的一些了解来说，出门应该是需要路引的。
他不仅没有什么路引，而且山下附近到处都贴了他这个山贼头子的通缉令，贸然出门，还没个正经身份，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更重要的是，这个世道似乎不怎么太平。
既然不怎么太平，那他这个寨主的身份，倒是一个难得的先发优势，不管怎么样，苍山大寨也有几十号人手，而且是几十号动手砍人眼皮子都不眨一下的人手！
这些人手在太平盛世里可能是累赘，但是要是世道不怎么太平，他们就是极其宝贵的人力资源。
李大寨主有信心将这个寨子做大做强。
前提是，没有官兵过来围剿…
给他一些发育的时间。
薛小姐盯着李云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那干什么要捉我上山！”
短短一句话，她说的梨花带雨。
李大寨主看着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官家小姐，沉默了片刻之后，摇了摇头，起身走到了外间。
这位薛姑娘已经情绪崩溃，一时半会是沟通不了了。
虽然他是寨主，有一个独立的住处，不用跟下面哪些人挤大通铺，但是条件也没有多好。
好在老寨主当年在世的时候，李云自己住另外一个小屋，还有一张小一些的床。
这会儿他实在是困的厉害了，便把这张小床随便收拾了一下，倒头大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久，李云再起身的时候，只觉得神完气足。
这会儿正好到了晚上，他披上一身单衣，走到了住处的院子里，此时满月高悬，月光如水一般，照在了他的身上。
此时，院子里不止一道人影，还有一个影子，落在了李云脚下。
他抬头看去，是一个练功用的木人。
许是已经用过很久了，木人很多地方已经有些破旧。
李云迈步走了过去，手搭在木人上，轻轻一拨，木人便剧烈晃动起来。
他仿佛无师自通一般，两拳呼啸生风，打的木人吱吱叫。
一路拳法使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原身…肯定是个练家子，而且…有点天赋异禀的味道。
见木人旁边挂着个麻布口袋，他有些好奇自己力气到底多大，于是吐气开声。
“嗬！”
一拳之后，李云右手直接穿透了麻袋，沙子簌簌的往下掉。
李大寨主愣住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子，嘀咕道：“有点离谱。”
说完这句话，他抬头看了看月亮。
原来那个李麻子，身手已经这个程度了，又有一帮子手下，怎么会被几个衙差…
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古怪的事情发生了，他仿佛看到了那天的场景，看到了自己，被人围攻，然后狠狠一下，砸在了太阳穴上。
睁开眼睛之后，李云长出了一口气。
“原来是太蠢了…”
他扭头朝着房间走去。
“今后，莽夫长脑子了。”
一身汗的李大寨主转身回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主卧的一个窗户缝，也悄悄合上。
窗户后面，薛大小姐背靠在窗户上，心扑通通直跳。
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后怕。
这个山贼头子…也太厉害了些。
白天他如果对自己用强，自己恐怕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等了半天，确定李云那里没有动静之后，她没来由的又掀开了一点窗户缝。
窗户缝外面，月光照耀之下，沙袋还在簌簌的不住往下漏沙子。
薛韵儿清清楚楚的看到了，沙袋上面的…
那个大洞。
…………
次日，苍山大寨大堂。
李云李大寨主，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的虎皮交椅上，扫视了一眼几个当家的。
对于他这种略显猖狂的姿态，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半点异议。
因为…
以前这货一直是这个样子的。
只有前两天脑袋被砸坏了的时候，才稍微有点扭捏。
“都到齐了。”
李大寨主吐出了嘴里的狗尾巴草，看了看众人，淡淡的说道：“老子宣布几个事。”
“第一个事，就是山脚下现在很多官府的黑皮，他们不一定会上山，但是还是要注意，从今天开始，寨子里的兄弟们轮守在上山的要点，一有动静，立刻放响箭。”
“没有老子的同意，任何人不能私自下山干活。”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桌子：“否则，就是背叛山寨，就是我李二的生死仇人！”
众人噤若寒蝉，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再有。”
李云瞥了一眼胖胖的二当家，脸上挤出了一个不怎么和善的笑容：“因为大家短时间内不能下去干活了，所以寨子里的存钱存粮，今后由我来统一分配。”
他伸出大手，笑容和善：“二叔，库房钥匙给我。”
二当家的一愣。
“二子，你…你要钥匙做什么？”
“你没听清楚？”
李云站了起来，淡淡的说道：“老子要给兄弟们分粮食过日子。”
他看向众人，淡淡的说道：“你把库房给我，今后寨子里的吃用我来负责。”
二当家的脸皮子抽了抽，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将怀里的钥匙交了出来，然后笑着说道：“二子，是不是我先清点一下库房…”
“还有。”
李云没有理他，沉声道：“议事的时候，要有规矩，不要一口一个二子的。”
“老子不爱听。”
“清点库房，就更不必了。”
他看向众人，沉声道：“老八老九，带人看住库房。”
老八老九，是新晋的当家，也是李大寨主一手提拔上来的，相对来说，还是比较信得过的。
两个人应了一声，立刻起身往库房去了。
“诸位。”
李大寨主长身而起。
“这个麻烦虽然因我而起，但现在却是寨子里所有人的麻烦，谁也跑不掉，你们下了山就会被官府捉去问罪。”
“现在有胆子的，正大光明的下山，离开寨子，咱们今后生死不相干，姓李的绝不为难你们。”
“要是相信我李二的，三个月内，我给你们将这个事情解决了。”
“今后…”
李大寨主拍着桌子说道：“人人都他娘的过好日子！”
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不知怎么的，他们觉得…
自家这个寨主，似乎不太一样了…
一旁的二当家，更是惊疑不定的看着李云。
这小子，被砸了一下脑袋…
开窍了？

第6章 官军来了！
不管在哪一个集体里，想要掌握权力，就要掌握住两样东西。
钱袋子跟枪杆子。
李云自己就是苍山大寨的武力担当，再加上他为人豪爽，李家两代寨主又积攒了不少威望，在武力方面不需要顾虑太多。
那么现在需要把握住的，就是钱袋子了。
有了钱袋子，就可以进一步掌握人事权，再进而将整个苍山大寨，牢牢的掌握在手里。
作为一个二十年的寨子，苍山大寨其实不算穷。
别的不说，李大寨主床底下就有一个地坑，是他那个便宜老爹攒了二十年的财富。
当然了，那个属于小金库了。
整个大寨的库房，原来是二当家袁正明在掌握着，现在李云要将库房，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一个小会开完之后，在场剩下的六个当家的，没有一个人敢反对李云，哪怕是二当家的，也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而李云结束了这场会议之后，就径直来到了大寨的库房里。
二当家的犹豫了一下，也跟到了库房里。
库房是一栋独立的院子，平日里专门有人在这里看守，不过李云赶到的时候，老八老九已经带人赶到了这里。
老八张虎，老九刘博。
跟李云一样，都是寨二代。
一个二十年的寨子，足够这些寨二代长起来了，这俩跟着李云从小一起长大，李云当了寨主之后，就想方设法的将他们两个，抬到了交椅上。
虽然原先那位李大寨主可能没有想太多，但是这种做法，实际上极其合理。
毕竟一朝寨主一朝臣。
李云赶到的时候，张虎已经将东西清点了一遍，他大咧咧的走到李云旁边。
“寨主，我跟老九看了一遍，粮食还有个一两千斤，吃几个月不成问题，其他银钱之类的，也有不少…”
说着，他挠了挠头：“我数数不太精通，老九还在数。”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了看库房里堆积的粮食，扭头看了看二当家袁正明。
“二叔，粮食是不是少了点？”
袁正明摸着自己的大肚子，笑着说道：“寨主，从老寨主那里，这库房就是我在经管，二十年了，可没让寨子里的兄弟们饿过肚子。”
“没说你让弟兄们饿肚子。”
李云回头，意味深长的瞅了这个胖乎乎的“二叔”一眼，随即又扫了一眼库房，淡淡的说道：“算了，既往…”
“不咎。”
李云开口道：“从前的事就算了，往后这库房，就由我自己经管，二叔也歇歇。”
二当家的先是觉得自家寨主说话有些古怪，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呵呵的看了看张虎刘博两个人。
“寨主，老八老九…能成吗？”
“他们不成，不还有我吗？”
李大寨主看了看他：“我还没死呢。”
为了快速掌握山寨的所有权力，这个时候用人不能看能力，而是要看忠心。
相比较来说，肯定是袁正明干这个更合适，但是现在李云必须要将这个曾经威胁到他地位的人，从核心的权力区域撵出去。
这话听起来有些可笑。
不过是一个三十多人的寨子，哪有什么权力中心。
但其实所有的集体乃至衙门，用的都是同一套逻辑，李大寨主上辈子重病卧床之前，好歹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对于这些门道，最清楚不过。
这些山贼们，玩不过他。
“寨主！”
老九刘博终于将东西清点的差不多了，他小跑到李云面前，低着头说道：“寨主，除了两千斤粮食之外，还有差不多二百贯钱，金子有十几两，银子有三百两。”
李云摸了摸下巴。
这些东西，如果在山下，已经可以算是个中大型地主的所有财产了。
但是对于一个三十多人的寨子来说，实在是算不上多。
李云又看了看二当家的，点头道：“老九，你从今天开始就住在库房，寨子里的人领粮食，都从你这里领。”
“会记账吗？”
刘博挠了挠头，看向李云：“寨主…还要记账啊？”
李云皱眉：“有问题？”
“我是认得些字…”
他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李云：“但是您好像不识字啊…”
李大寨主翻了个白眼。
“我现在识字了。”
说罢，他扭头朝外走去。
刘博跟张虎，站在库房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张虎压低了声音，开口道：“城里的娘们，这么邪门？这才几天时间，二哥…竟然认字了？”
生的白净些的刘博，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张虎。
“胡说八道什么？”
他相对来说聪明一些，摸着下巴说道：“估计寨主夫人识字，是让寨主夫人帮着看。”
二当家的袁正明，盯着李云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回头看着老八老九，缓缓说道：“好生经管着，这可是我二十年的心血。”
两个人都连忙点头。
“是，二叔。”
………………
“薛姑娘。”
李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薛大小姐对面，他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你跟我说一说，当今的朝廷罢？”
薛韵儿一天都没有怎么吃饭，她看了看摆在面前的饭食，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就是…”
李云整理了一下措辞，开口问道：“就是现在是什么国号，皇帝是谁，姓什么…”
薛韵儿眨了眨眼睛，看着李云，满脸疑惑。
山贼…
这么闭塞吗？
不过她见识了李大寨主的勇武之后，她不敢直接说出来，想了想之后，开始正面回答李云的问题。
“本朝国号是周…”
就这样，李云一边问，薛韵儿一边说，过了一柱香时间左右，李云总算是对于这个陌生的世界，有了更多的了解。
然而…
越了解，越是陌生。
问的差不多了之后，李云站了起来，走向外面，目光已经很是迷茫。
“大周，皇族不姓宇文，也不姓郭，而是姓武…”
“却又不是武曌那个周…”
他抬头望天，喃喃道：“还二百多年了…”
“真是古怪到了极点。”
薛大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身后，这位薛大小姐也带着疑惑：“喂。”
“你刚才说的女皇帝，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好奇：“女子也能当皇帝吗？”
李大寨主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她，笑着说道：“我随口胡说的的。”
“还有，我不叫喂，我姓李。”
“李云。”
直到这个时候，薛韵儿才知道，这个绑了自己的寨主，到底叫什么名字。
她倚着门框，看向李云：“你…你不是说要放我下山吗？到底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你想走，现在就可以走，我让人给你送到官道上去。”
“好。”
薛韵儿咬了咬牙：“你明天就把我送下山。”
不管怎么样，下山总比在山上当野人好。
哪怕没了名节，至少日子是好过的。
李云点了点头，正要答应，忽然听到半空中，一声响箭炸响。
他皱了皱眉头，大步走了出去。
不远处，秃子急匆匆跑了过来，走到李云面前之后，还在不住喘气。
“寨主！”
他呼吸急促，好容易才平稳下来。
“把守的兄弟说…把守的兄弟说…”
“官军来了！”
李大寨主眉头一皱：“多少人？”
“至少有百人以上！”
秃子低声道：“都是穿着铠甲的！”
“着甲…”
李云意味深长。
“甲啊…”

第7章 狩猎！
甲胄，是冷兵器时代最重要的战略物资。
普通人家藏剑之类的冷兵器，可能都不算犯法，但是如果私藏甲胄，是一律按照意图谋逆论处的！
轻则充军，重则杀头。
之所以这么严苛，是因为铠甲这个东西，它在冷兵器时代，作用实在是太过逆天，一套精良的铠甲，可以让一个手持兵器的成年人，肆意屠杀一群普通人。
听到这些官军着甲，李云就动了心思了。
当然了，要说他们寨子三十多号人，将一百多个佩甲的官军统统留下，还要缴他们的装备，实在是太过天方夜谭。
但是…靠着对山上地形的熟悉，骤然偷袭的情况下，夺他个几副铠甲，未必就没有可能！
“秃子。”
李云叫了一声，秃子连忙应了一声：“在，在。”
“告诉兄弟们，在各个必经之路上布上陷阱，用对付熊瞎子的陷阱！”
李大寨主顿了顿，继续说道：“随时盯住他们的动向，但是记住一件事，无论如何，一定不要跟他们正面碰上，没有我的命令，看到人就跑！”
“山寨里的妇孺，撤到山洞里去。”
苍山大寨三十多号人，是说三十多号山贼，其实还有一些家属在，这些家属虽然不多，但也有个二十多号人。
秃子挠了挠头，问道：“寨主，妇什么…是什么意思？”
李云瞪了他一眼，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骂道：“就是女人和孩子！”
“快去快去！”
苍山大寨存在二十多年，自然有别的巢穴，其中山上的一处山洞最是隐蔽，山寨几次灭寨之祸，都是靠这处山洞才得以避过去。
等到秃子一溜小跑跑远，李云才猛然愣住。
他起先并不知道有这么个山洞，但是现在却莫名其妙的说了出来，甚至脑海里还浮现出了山洞的具体位置…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小声嘀咕：“越来越奇怪了，我虽然没有接收他的记忆，却似乎…接收了他的…知识？”
如果是记忆，那么李云就等于是将李麻子这个人的人生重走了一遍，说不定会精神分裂。
而现在…原身的知识，更像是被储存在了他的脑子里，需要用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的跳出来。
“喂…”
在李云身后，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响起：“你…你还放不放我下山了？”
李云回头，薛姑娘依旧倚靠在门框上，用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李云。
李大寨主看了看她，摇头道：“短时间内怕是不成了，需要我先过了眼前这关。”
薛小姐满脸可怜相，小心翼翼的说道：“应该是我爹爹找来的人，你把我放下去，他们说不定就撤了…”
李云依旧摇头：“这个时候把你送下山，他们也绝不会走，反倒会觉得我害怕了，打的更凶也说不定。”
“你暂时下不了山了。”
说完这句话，他大踏步走向了自己的卧房，然后开口道：“等这件事情过去，再说罢。”
走进了卧房之后，李云轻轻一推，就推开了那张床，床底下是一块厚重的木板，一般人都不太抬得动，李云却单手很轻松的抬了起来，从里头的财物里，翻找出了一个木箱子。
将木箱子提溜出来之后，他单手打开箱子，灰尘扑面而来。
箱子里，是一副铠甲。
老寨主珍藏了多年的铠甲。
李云将铠甲取出来，也没有耽搁，直接穿戴在了身上，不过不管是他，还是原先的李大寨主，都没有什么穿戴铠甲的经验，折腾了许久，才把铠甲给套在身上。
好在这铠甲的原主人应该也很高大，穿在他身上之后，相当合身。
穿好铠甲之后，李云低头看了看身上这套绝对算得上是精良的甲胄，又活动了一下身子。
运动无碍。
而且他力气足够大，感觉跟没穿的时候差不多。
“真是蠢啊。”
李大寨主戴上头盔，喃喃道：“你要是覆甲，怎么会栽在那些衙差手里？穿个不伦不类的书生衫…”
嘀咕完这一句之后，他站了起来，配好自己的配刀，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薛姑娘还站在院子里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到穿了一身铠甲的李云从身边错身而过之后，薛姑娘忽然开口说道：“你读过书，对不对？”
“山贼，不会用妇孺这两个字…”
李云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却没有回答，大踏步的离开。
到了寨子门口的时候，老八张虎已经等了一会儿了，见李云走过来，他连忙上前道：“寨主，防熊瞎子的夹子，都已经放出去了。”
“瘦猴在盯着那些官军，他们应该是有人带路，不拦着他们，差不多半天时间，就能到寨子附近。”
李云默默点头，开口道：“既然着甲了，咱们寨子里的弓弩用处就不大了，告诉他们，不要动弓弩打草惊蛇。”
“趁着还有半天时间，让弟兄们抓紧设陷阱，陷阱越多越好。”
说到这里，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虎子，你带着二愣，让他带着弓箭，顺便替我拿上那张最重的牛角弓。”
“咱们三个人现在下山！”
张虎虽然不太聪明，但却几乎是寨子里除了李云之外最能打的。
至于二愣。
是个至今还流鼻涕的傻子，同时，也是射东西奇准无比的傻子。
张虎听明白了李云的话，连忙点头：“知道了！”
…………
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三个人，悄摸摸趴在了一处密林之中。
在他们的身下，就是一处上山必经的峡道。
不远处，一声惨叫之声传来。
一脸憨厚的二愣擦了擦鼻涕，拉着李云的袖子，憨憨一笑：“二…二哥，他们踩夹子了…”
李云扭头瞅了他一眼：“你咋知道？”
二愣看着远方：“看到的。”
趴着的张虎，闻言嘿嘿一笑：“二哥，二愣人不聪明，眼尖着呢。”
“噤声。”
李云伏低身子，低声道：“二愣，一会有落单的经过这里，我让你放箭，你就射他的眼睛！”
“虎子。”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跟二愣一同射箭，放箭之后，二愣不动弹，咱们两个人出去，处理其他人！”
二愣虽然射的很准，但是力气却不是多大。
张虎也有些紧张的看了看远处成群结队的官军，问道：“二哥，多少人是落单？”
李云想了想，有些不太自信的伸出了手掌。
“五个罢。”
简单交流了一番之后，李云便不再说话，三个人一动不动的趴在了树丛中。
他们三个人从小在山里长大，这种捕猎的基本技能，再熟悉不过。
终于，成群的三四十个官军经过之后片刻，因为体力不支落在后面的几个官军，才缓缓靠近这处峡道。
不多不少，正好五个人。
李云趴在地上的身体，四肢撑地，缓缓抬起，如同猛虎伏身。
他拍了拍一旁的二愣，二愣已经从背后取下他自己的那张普通弓箭。
李云也取下自己那张一般人绝拉不动的牛角弓，缓缓拉开弓弦。
“放！”
随着官军靠近，李云低喝了一声。
他手中的箭矢，呼啸飞出！
弓箭破空之声，呼啸传来！
李云的箭矢，正中其中一个官军后背，弓箭直接破甲而入，将这人钉在了一颗大树上！
而二愣的箭，也正中一人左眼！
一瞬间，一行数人中，有两个人失去了战斗力！
几乎同一瞬间，李云丢下牛角弓，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冲了出去。
张虎紧随其后，两个人都各自盯住了一个目标！
这个时候，双方的距离只有不到十丈，等这些人惊呼出声的时候，李云张虎已经扑到了近前，李大寨主身着铠甲，毫不畏惧，如同猛兽一般，直接横身一撞！
被他怪力撞到的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样，直接“飞”了出去！硬是叫都没叫一声，就倒地不醒。
而张虎这会儿，也一个肘击，打在了另一个人的下颌上，将这人击晕！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五个人，倒地了四个！
剩下的一个刚来得及抽刀出窍，大喊了一声“贼人”，就被李云欺身而上，一记刀柄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口。
这人直接口喷鲜血，也失去了战斗力。
不过他的一声高喊，还是惊动了前面的队伍，正当前面一行人回头的时候，李云已经三两步爬上高坡，低喝了一声：“走！”
他跟张虎等人，对于这座山再熟悉不过，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很快，三个人躲到了安全处，张虎手还在微微颤抖，他问道：“二哥，接下来怎么办…”
李云也在看着自己的双手发呆，闻言抬头看向天空，声音低沉。
“再来一次…”
“他们…应该就会害怕了。”

第8章 得加钱！
苍山脚下。
一处空地上，被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棚子，以遮蔽毒辣的太阳。
棚子下面，一个一身七品官服的中年人，模样十分周正的中年人，时不时抬头看向山上，神色焦急。
在他旁边的躺椅上，一个一身武人服饰的中年人，正悠哉悠哉的闭目养神。
“薛老爷。”
这一身武服的中年人睁开眼睛，开口道：“坐下来歇一歇罢，莫要着急，着急无用。”
他摇头晃脑的说道：“说起来，你们这地方上，也太不太平了一些，这山里的贼寇，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劫掠县老爷家的小姐。”
被他称为“薛老爷”的，正是青阳知县薛嵩，他闻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叹气道：“这苍山上的山贼，不是一年两年的祸患了，一来是因为贼寇凶狠，二来这里是两县之交，就两边谁也不肯出力气，不成想，不成想…”
薛县尊看向那个中年武官，苦笑道。
“杜帅，这可是老夫最喜欢的女儿如何能不着急，如何能不着急啊…”
听薛县尊这么说，这位姓杜的旅帅眼珠子转了转，起身笑着说道：“薛老爷，州城到这里不近，我等已经尽力赶来了，如今薛小姐已经被掳走数日，着实不是着急的时候，您还是歇一歇，等消息罢。”
薛知县长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
“这些天杀的贼人…”
两个人正说话的时候，一个满脸是血的官军，慌慌张张的一路小跑到了杜旅帅面前，低着头在杜旅帅耳边说了句什么，这个已经有些大肚子的旅帅闻言脸色一变。
“伤了多少个？”
汇报的人苦着个脸，低头道：“头儿，山上那些山贼，太熟悉这山了，神出鬼没的，沿途还放了许多捕兽用的夹子，光是被夹伤的弟兄，就有七八个…”
“后来，那些山贼更是学会了沿途设伏…”
他看了看薛知县，然后低声道：“到现在，还没见到山寨的模样，已经十几个弟兄不能动弹了，阵亡的也有四五个…”
“弟兄们，已经不太愿意打了…”
杜旅帅脸色变了，沉声道：“带我上去瞧一瞧。”
这人擦了擦脸上的血，拉住了杜旅帅的衣袖，摇头道：“头儿，王贵给人一箭穿透了后心，钉在了树上…”
杜旅帅闻言，立刻止住脚步，脸色不太好看了。
“他没穿甲胄？”
“穿了。”
报信的人低声道：“不止穿了，还是他爹传给他的那套铁甲，也没有用，被人家一箭给钉穿了…”
这句话一出，杜旅帅彻底没了上山的念头。
山上有个很厉害的弓手，至少可以开几石重的强弓！
在这种人面前，离得近了，甲胄没有用处，等于是赤条条站在人家面前一样！
他可不想去送死。
杜旅帅回到了遮阳的棚子下面，思索了一番之后，吩咐道：“让兄弟们原地待命，不要再往上走了。”
一旁的薛知县闻言，顿时急了：“杜帅，你们止步不前，老夫女儿怎么办？”
杜帅闷哼了一声：“薛县尊，我的人已经死了好几个了！重伤的都有十几个，这个寨子太硬，我们啃不动！”
薛知县脸色难看了起来，低声道：“杜帅，老夫跟曹司马说好了的，该给的钱老夫也给了…”
见薛知县把话说开了，这个杜帅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他挥了挥手，示意下属走远一些，然后冷声道：“薛老爷，你的钱都给了曹司马，我们这些拼命的兄弟才见了多少？”
薛知县磕磕巴巴。
“不是也给了杜帅一百贯吗…”
“我们一百多个兄弟，要是都死在这山上，难道一条人命才值一贯钱？”
杜旅帅声音有些愤怒了：“那都是跟着我多年的兄弟，如同亲手足一般！”
薛县令有些心虚：“那杜帅想怎么办？”
“得加钱！”
杜旅帅目光凶狠，咬牙道：“五千贯，这事兄弟给薛老爷办了！”
“哪怕回去，再带个几百号人过来，也一定替薛老爷把薛小姐给接下山来！”
薛嵩闻言，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也没这么多钱。
见薛知县面露犹豫之色，杜旅帅也不废话，挥手召来了下属，吩咐道：“传令，让他们都下山休整，下山休整！”
薛知县急了：“杜帅，薛某实在是没有这么多了，你看一千贯钱如何…”
杜旅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直接不接话了。
“薛老爷，我手底下的弟兄伤损了这么多，到曹司马那里，我也有话说，这伙山贼厉害，绝非我们一百多号人能够剿灭的。”
“您老，再去州里，找曹司马讨兵征剿罢！”
说罢，他长身而起，离开了这个棚子。
薛知县则是坐在棚子下面，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握紧拳头，咬牙切齿。
“什么时候…”
他气的浑身颤抖。
“什么时候，朝廷剿匪，还要苦主交钱了！”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百味杂陈。
大周…纲纪驰矣！
另一边，山上第一批官军下山之后，杜旅帅叫来一个队正，低声道：“咱们奉命剿匪，不能这么灰头土脸的回去，明白吗？”
这队正立刻会意，低头道：“头儿您放心，我们一准给您活捉几个山贼，让您在衙门交差！”
杜旅帅满意的点了点头，拍了拍这个下属的肩膀。
“去罢。”
吩咐完下属之后，他又扭头看向远处的薛知县，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呸！”
“当了这么多年官，不知道刮了多少钱，不舍得就不舍得，在老子这里装穷！”
“要是儿子被山贼捉了去，看你给不给钱！”
“活该你女儿被山贼捉去，现在也不知道给人作弄成什么模样了！”
痛骂了几句之后，他总算解了气，开始去查看伤员。
看到几具尸首被抬下山的时候，杜旅帅脸色阴沉如水。
但是心里…
却已经在盘算着怎么从抚恤中抽一些油水了。
…………
苍山大寨之中。
李云一行三人，终于回到了寨子里。
三个人中，二愣只射了几箭，没有出什么力气，但是李云跟张虎都是生死搏杀，体力倒是其次，着实是耗去了许多心力。
李大寨主天赋异禀，只坐在石头上休息。
张虎已经直接躺在了地上，将自己摆成了一个大字。
李云正在喘气休息的时候，在大寨中排行第三，人称瘦虎的周良，已经大步上前，低头抱拳道：“寨主，山下的兄弟们报信说，官军已经撤了！”
他抬头看了看李云，随即又低下头：“寨主有勇有谋，属下佩服！”
周良，是老寨主时期的老资格，他这么一说，附近的所有人都跟着低头抱拳，这个良莠不齐，鱼龙混杂的山寨，难得的众口一词起来。
“属下佩服！”
李云喘了好几口气，接过秃子递过来的大碗，猛灌了一口凉水。
好一会儿，他才恢复过来，微微摇头道。
“只是他们怕死，才将他们吓退，这事…”
“多半没完。”
李云抬头看向众人，缓缓说道：“老子还是那句话，这事因老子而起，三个月之内，老子给兄弟们把这个破事彻底解决了。”
经过这一仗，众人可以说是信心大增，再加上二十年的老寨子，大家也不觉得苍山大寨，会突然覆灭。
于是，李云这话一出，大家就跟着欢呼起来。
“寨主威武，寨主威武！”
“寨主威武——”

第9章 薛小姐的诉求！
一场荒唐的抢亲，让山寨所有人都面临危机。
因此，李云这个做了几年的寨主，地位被动摇，一度被其他几个当家的拉到堂屋开大会。
而现在，李云这个寨主主动扛起了责任，并且只带了两个人，漂漂亮亮的打退了官军的进攻，这让所有人都为之振奋。
同时，他原先动摇的地位，被重新巩固了下来。
张虎躺在地上休息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爬了起来，走到李云旁边，脸上带着兴奋褪去之后的潮红：“二哥，你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他们会退？”
整个过程中，连带着陷阱伤的人，一共也就十几个官军失去了战斗力，剩下的官军还有数十上百人。
如果他们紧紧抱团，执着于剿灭这个寨子，到时候苍山大寨即便能够保住，恐怕也要伤亡惨重。
“因为…”
李云拍了拍张虎的肩膀，也是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他们怕死。”
前两天下山，衙差是什么模样，他已经见识过了，更是知道了这是个二百余年的王朝，已经崩坏腐朽到了一定程度。
在这种环境下，边军以及中央军可能还会有一定战斗力，但是地方军一定是烂掉的。
这也是李云，敢于冒险的最大原因。
说完这句话之后，李云站了起来，看向了他们三个最后带上来的三副铠甲。
虽然不是很精良，也不是铁甲，但的确是成套的甲胄，李大寨主也不客气，在众人眼馋的目光中，先是丢给了张虎一套，然后自己拎着两套甲胄，朝着住处走去。
“秃子，给老子弄点肉食。”
“老子要休息一两天。”
作为李大寨主忠实跟班的秃子连忙点头，到厨房去给李云准备肉去了。
李大寨主越行越远，声音远远的传来。
“官军未必就走了，各个要道上的轮守不能停了，还是那句话，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能下山，更不能干活。”
说到最后的时候，李云已经靠近了自己的住处。
三当家的周良，目视着越走越远的李云，若有所思。
二当家袁正明，悄悄的走在他身边，目光也在看着李云，他声音平和：“是不是觉得，咱们看着长起来的二子，跟换了个人似的？”
周良扭头看了看袁正明。
“脾气还是那个脾气，但是…”
他评价道：“聪明了许多。”
“应该是到了年纪，开窍了。”
袁正明背着手，转身离开：“以后寨子里，只剩下二愣一个愣子了。”
周良抬头看了看他，无奈道：“寨主脾气可不好。”
二当家没有回头，却捂着肚子闷哼了一声。
“老子知道，老子肚子现在还他娘的疼呢！”
…………
李云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在外面“忙活”了整整一天时间，因为体质原因，他的身体并没有如何劳累，但是心力耗去了不少。
回到了自己房间之后，他将两副铠甲丢在了自己门后，也没有去看薛韵儿那边，褪下了身上的铠甲之后，将甲胄挂在了墙上，又自己打水洗了个凉水澡。
洗完澡之后，李云躺在床上，两只手垫在脑袋下面，望着房梁发呆。
这几天时间忙活个不停，他很好的扮演了寨主这个角色，但是现在安静了下来，他又重新成为了李云。
这是个什么样的时代？
自己…莫名在这个时代活了过来，是因为什么？
自己……又要在这里做些什么呢？
正当李某人思索了时候，一阵怯懦的敲门声响起。
之所以说怯懦…是因为敲门的动静，就非常怯懦，如果不是这会儿太安静，李云甚至都听不见敲门的动静。
李某人起身，披上衣服，打开房门。
门口，薛韵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畏缩的看了看李云，张了张口之后，开口道：“你…”
“我…”
她磕磕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云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这副模样，起了逗乐的心思，笑着说道：“天都黑了还来敲本寨主的门，怎么？薛小姐想通了，要来给本寨主侍寝？”
“呸！”
薛韵儿虽然胆子不大，但是性情里却有着刚强的部分，连忙往后跑了好几步，才扭头看向李云，脸色已经绯红一片：“我还以为你变成好人了，你！”
见她反应这么大，李云挠了挠头，也知道自己玩笑开过了。
这个时代的女子，终究是脸皮太薄，不经逗。
他咳嗽了一声，开口笑道：“是想问今天上山的那些人？”
薛韵儿小心翼翼的看着李云，点了点头。
“他们…他们都被你给…杀了么？”
自从那天晚上，偷看过李云练武之后，李大寨主在薛小姐心里的印象，就非常强大。
她从来没有见过，力气这么大的人。
而且，她嫁人那天，亲眼看到过李大寨主威风凛凛，一刀就砍死了一个…
李某人在她心里的印象，简直如同神魔一般。
问了这个问题之后，她又鼓足勇气，开口问道：“我爹…我爹…”
说到这里，她终于忍耐不住，号啕大哭了起来：“我爹有没有来，他没有被你杀了罢…”
李某人看着眼前这个号啕大哭的少女，有些无语了。
我是什么变态杀人魔吗？
见她情绪有些失控，李云无奈摇头，过了好一会儿，等她稍稍冷静了一下之后，才开口道：“今天是有官军上山，被我给打退了。”
顿了顿之后，李云还是给她解释道：“薛小姐的父亲既然是县令，自然不会亲自上山来，想来是没有受伤的，更不至于死在我手里。”
“而且…”
李某人无奈道：“我也没有杀几个人吧…”
今天动手的时候，那个被他一箭穿身而过的人，大概是活不了了，剩下的多半只是失去战斗力，他并没有下狠手杀人。
一来是没有必要。
二来…
下重手，很可能会招来源源不断的报复。
薛小姐这才擦了擦眼泪，看向李云：“你…你能不能给我找笔墨纸张，我想给我爹爹写一封信…”
李云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是点了点头：“可以是可以，不过这会儿已经天黑了，一时半刻我没地方给你找笔墨，只能等到明天了，而且…”
他顿了顿：“我可以给薛小姐送信，但是信的内容，我需先看过才成。”
薛小姐擦了擦眼泪，点头答应。
她看向李云：“你会看信，你是识字的…而且你说话，一点也不像个山贼了。”
“你跟那些人说话粗俗，是故意装出来的，是不是？”
李大寨主哈哈一笑：“薛小姐怎么不说，我跟你这么文绉绉说话才是装出来的？”
薛韵儿摇头：“读过书的人可以装粗人，没有读过书的人，却装不来…”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着李云，鼓起勇气说道：“你…你刚才洗澡了是不是？”
李云点头：“怎么了？”
“我…我也想…”
她低着头，脸色羞红：“我也想洗澡…”
“成…成吗？”
上山之后，她就没有洗过澡了。
李大寨主挠了挠头：“我刚才用冷水洗的，薛小姐恐怕受不住，只能等一会了。”
说罢，他大踏步向外走去。
此时，天色虽然已经黑了下来，但是月光正明，院中清晰可视。
李大寨主麻利的支起铁锅，点着了火，又从大水缸里打了水，倒进铁锅里烧水。
薛小姐倚在门框上，看了看院子里忙活的李大寨主，又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想起家中亲人，不觉又有些伤心。
“爹爹……”

第10章 两封信
次日清晨。
李大寨主睡醒之后，让秃子找来了笔墨纸张，摆在了薛小姐面前。
薛韵儿因为流落山寨，原本的形容有些邋遢，昨天晚上洗了个热水澡，又扎了头发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更显清丽，她从李云手里接过纸张，抬头看了一眼李云。
想到昨夜洗澡时的窘迫，她又有些不太好意思。
虽然这是个独立的院落，但是房子还是很简陋的，门也不严实，再加上没有木桶，她只能站在房间里洗刷身子，生怕这个山贼头子趴在门口观望。
她只能熄了灯，在黑夜里一点点清洗身子。
不过这个贼头还真的有几分君子之风，烧了热水之后就回小屋睡觉去了，让惴惴不安的薛大小姐，多少放了点心。
连带着昨天晚上，还算睡了个好觉。
铺好纸张之后，她揣摩了一番措辞，提笔写下了一封信。
信里的内容，大概就是她被捉到了山寨里，但是目前还算周全，让家里人放心。
在信里，薛韵儿特意交代父亲，说山上的山贼很厉害，让他千万不要上山。
自己会想办法回去。
一封信写完之后，薛小姐流下了几滴伤心泪。
她还算守规矩，将信纸吹干墨迹之后，递到一旁站着的李云手里。
“你…你看吧。”
李某人也没有客气，伸手接过信纸，前前后后看了一遍之后，笑着说道：“薛小姐不想让家里人来救你了？”
“你…”
薛姑娘咬牙道：“你昨天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手里拎了两个人，吓也吓死了。”
“后来你去烧水，我瞧见了…”
“是两副甲。”
她看着李云，低头道：“你昨天一定杀了好几个人，我怕你…害了我父亲，他老人家是个读书人…”
李云哑然一笑：“我是带了几副甲回来，却没有杀什么人，只是将他们的甲胄剥了下来而已。”
说着，他低头又看了一遍书信，想了想之后，开口道：“薛小姐。”
“我有个想法。”
薛姑娘抬头看了看他。
“你又想干什么…”
“你这个信里的写法欠妥，报给了薛老爷之后，恐怕家里人会更加担心，这样罢，我来说你来写，咱们两个人把这个事情给处理了。”
薛小姐对他还是有些畏惧，再加上这信能不能送出去，全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于是乎她咬牙道：“你…说说。”
“你就写。”
李云摸着下巴说道：“当日山贼劫了你之后，正准备把你带到山上去，半路突然有一个侠客路过。”
“当时那山贼头子受了伤，那些山贼们要顾全首领，不是侠客的对手，于是你就被侠客给救了。”
“不过打斗之中受了点伤，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差不多一个月左右，就能回到家里去。”
“啊？”
薛小姐惊呼了一声，抬头看着李云：“这…这怎么成？这不是骗爹爹吗？”
“没有什么不成的。”
李大寨主双手抱胸，开口说道：“你想保住名节，只有这一个法子了，到时候我亲自送你回青阳县。”
“你？”
薛小姐不假思索的说道：“你一下山，肯定就会被官府给捉起来。”
“那却未必。”
李云淡淡的说道。
山脚下的那些通缉令，他是看过的。
画的极其潦草，根本不像他。
显然是通过那天跟他照过面的衙差口述画出来的。
只要他把自己收拾收拾，换一身衣裳，改个名字，极难能把他认出来。
除了…那天照过面的几个衙差。
尤其是那个班头，那种办差几十年的老江湖，一眼就能把他认出来，改头换面也没什么用。
但是…
那几个衙差护卫小姐出嫁，却让小姐被山贼劫了去，这会儿多半…不对，应该是一定已经被薛知县给处罚过了。
那些衙差们，可都是没有官身的，破家的知县发了火，轻则将他们撵出衙门，重则直接下狱或者流放了也说不定。
很难跟他们碰到。
薛小姐低着头，咬牙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一个月之后？我爹爹收到这封信之后，肯定要来寻我的…”
“一个月之后，风头才能过去，我才能下山。”
“你…你为什么下山？”
薛小姐抬头看着李云，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红。
“你是不是…是不是想要冒充侠客，想要…”
李云没有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而是自顾自的看向外面。
这个山寨，是他的基本盘。
但是想要做大做强，他不可能永远被困在山上，他必须要到山下去走一走看一看，了解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模样。
发展山寨的同时，更要让山寨与外界建立沟通。
不然，哪怕永远没有人能打上苍山大寨，终究也是个自娱自乐的小世界，永远就是这么三十来号人。
“我不是冒充侠客。”
李大寨主纠正道：“我就是救了你的侠客，不管是薛小姐你，还是薛老爷，都必须承认这一点，不然你以后，绝难嫁人了。”
薛小姐低着头，思考了许久，然后轻轻咬牙。
“好，我…我答应了。”
她抬头看着李云，大着胆子说道：“这一个月…你不能欺负我。”
李某人笑这说道：“我从来不欺负女人。”
两个人口中的“欺负”，是不是一个意思，已经不太好说了。
薛小姐写字很快，不一会儿，她就将另一封信写好，吹干墨迹之后，递给李云，李云伸手接过，看了一遍之后，问道：“薛老爷认得姑娘的笔迹么？”
薛韵儿点头：“认得的。”
“那就好。”
他把书信揣进了怀里：“这信，我想法子，尽快给你送到薛老爷手上。”
薛韵儿看着李云，还是有些不解：“你这人，既然要放我下山，当初干什么要劫…”
李云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当时脑子不太好使。”
“现在已经好使了。”
这话让薛小姐忍俊不禁，她其实是个相对活泼的性子，只是这几天被吓坏了，闻言就跟了一句：“那你不想着娶婆娘啦？”
李大寨主自信一笑。
“天涯何处无芳草，我再娶别人就是了。”
“到时候，娶个更好看的。”
虽然每天都迫切想要离开这个山贼窝，但是听到“更好看”这三个字，薛韵儿心里还是没来由的有些生气。
大抵姑娘家，都听不得旁人说这三个字。
虽然心里生气，但是她又不敢跟李云发脾气，于是只能伸手将李云给推出了房间，催他出去办事。
而薛姑娘自己，则是留在了卧房里，坐在床边生了好一会闷气。
过了许久之后，她气消了些，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坏了…”
薛姑娘站了起来，轻咬嘴唇：“我第一封信，还在姓李的那里，他…他…”
“他该不会…以后要借着那封信为把柄，要挟我罢？”
那封信，也是她亲笔书写，写着自己流落山寨，是铁一般的证据。
抱着这个念头，薛大小姐在卧房里，惴惴不安了一整天，一直到傍晚时分，整顿寨务的李大寨主回来，她才推开房门，抬头看向李云。
“李…李寨主。”
她鼓起勇气问道：“我上午写的第一封信…能不能还给我？”
李云本就没有存什么歪心思，回到了自己小房间之后，将那封书信取了出来，递给薛韵儿
“薛小姐找这个做甚？”
薛韵儿慌忙摇头：“没…没什么…”
李云若有所思，想明白了什么，笑着说道：“是要烧了？”
薛韵儿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之后，扭头回了卧房，关上了房门。
卧房里，她坐在床边，展开书信，确认是原封之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我…把他想坏了…”
薛姑娘抬头看向房间里的油灯，正准备烧了这个“证据”，想了想之后，又小心翼翼折好，收了起来。
“他也不一定说话作数…”
薛小姐心中思量。
“要是他食言了，这信…”
“还用得着。”

第11章 书与信
“你在搬什么？”
天气大好，薛韵儿终于不再憋闷在屋子里，还没走到院子里，就看到李云正在往屋子里搬一个大箱子。
李大寨主抬头看了看这小姑娘，随口调笑了一句：“你可算是出来了，再憋在屋子里，脑袋上怕是要长蘑菇了。”
这句笑话并没有能逗乐这位薛小姐，李寨主脸皮厚，也不尴尬，只是开口道：“这都是书。”
苍山大寨二十年的年头了，抢到的东西可不止钱粮，还有其他林林总总的东西，比如说不少的书本。
寨子里三十来个人，认字的可能只有那么两三个，因此这些书多半都藏在二当家袁正明那里，被李云一股脑全给薅了过来。
旁人但凡问起他搬书做什么，李大寨主只用一句“我婆娘要看”，就搪塞了过去。
薛韵儿神色有些好奇：“你是…要看？”
“那当然了。”
李大寨主理所当然的说道：“难不成搬回来烧火啊？这些玩意儿金贵着呢。”
书本，在生产力落后的年代，向来是奢侈品，不止是书，笔墨纸砚都是奢侈品。
因此…贫民不出贵子。
而李云，先前只是通过薛韵儿，略微了解了一些这个世界，他现在，需要通过书本，尽量多知道一些应该知道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李大寨主打量了薛韵儿一眼，开口说道：“先前忘了同薛小姐说了，那封信我已经派人送下山去了，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天就能送到令尊手上。”
薛韵儿点了点头，她看向李云手里的书，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道：“你不懂的…”
“可以过来问我。”
李云笑了笑：“薛小姐读过很多书？”
“也不算很多。”
薛韵儿开口道：“不过自小跟着父亲读过一些书，应该…应该比你知道的多一些。”
“好。”
李大寨主抱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书，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有不懂的地方，我一定问薛小姐。”
回到了房间里之后，李云将手里的箱子放在地上，将其中差不多二三十本书都捡了出来。
这些书很杂，不成体系。
有野史杂谈，也有比较正经的书籍，还有一些读书笔记。
其中一本书，叫做《钟鼎杂记》。
书皮已经非常破旧了。
李大寨主翻开这本书，简单翻了几页，字他基本上都认得，可以通读无碍。
一本书看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一直到中午，他才放下书本，走出房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走到外面的院子里，望着天空出神。
发呆了好一会儿，他走到大房间的窗户面前，敲了敲并不是特别严实的窗户，问道：“薛小姐，大周之前…”
“是晋么？”
窗户很快打开，薛小姐用古怪的眼神看向李云：“你既然识字，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那就是了。”
李云看着薛韵儿，问道：“我在书里看到，前晋门阀林立，其中不少号称千年世家，奢靡无比，如今这些世家…还在不在？”
薛小姐眨了眨眼睛，开口道：“自然是在的，本朝…本朝就是…”
虽然是在山贼窝里，但是她还是有些顾忌，左右看了看之后，才低声道：“本朝当年，太祖皇帝就是借世族门阀之势，得了天下…”
李云若有所思：“那就是说…旧晋的门阀，现如今依旧把持朝政，依旧骄横奢靡如故。”
薛小姐想了想，开口道：“我看过一些史书，本朝前一百年，门阀贵族是收敛了一些的，不似前晋时那般奢靡无度了，不过最近几十年…”
她叹了口气：“我不认得那些门阀中人，不过听说，都霸道的很。”
李云微微点头。
“多谢指点。”
钟鼎杂记上写，世族门阀…以人乳喂猪，只为了猪肉能够好吃一些。
其余种种类似记载，数不胜数。
李某人转身，走向院子里的厨房，小声嘀咕。
“有机会，真要见识见识这些门阀贵胄…”
………………
青阳县城里。
刘博将一封信，递给一个乞儿，然后又给了他几块铜板。
“送到县衙去，就说是薛小姐的信，回来再给你五个铜板。”
这乞儿眼珠子转了转，没有接钱，而是直勾勾的看着刘博。
显然，跟官府沾边的事情，很可能会惹来麻烦，他不太愿意去干。
刘博瞪了他一眼，又掏出十个铜板，递在他手里，没好气的说道：“不需要你送进去，交给门口的衙差就成。”
说到这里，他低声道：“要是偷奸耍滑，爷爷饶不了你。”
这乞儿这才笑嘻嘻的接过铜钱，一溜小跑跑去县衙报信去了。
到了县衙门口之后，他将书信递给门口的衙差，开口道：“差爷，是薛小姐的书信。”
说完这句话，他将书信塞在衙差手里，扭头头也不回，一溜烟就跑了。
县衙的衙差，自然知道薛小姐的事情，听闻薛小姐三个字之后，他一个激灵，立刻大声道：“逮住他！逮住他！”
眼见着几个同僚冲向了小乞儿，这衙差也不敢怠慢，连忙一路到了后衙，见到了薛夫人。
现如今，薛老爷已经卧病在床数日了。
衙差见了薛夫人，连忙低头：“夫人，有个小乞丐过来送信，说是…说是小姐的信。”
薛夫人闻言，连忙伸手接过书信，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你…你没听错？”
“那小乞丐说的青阳话，小的不会听错。”
薛夫人这才接过书信，吩咐道：“去将那小乞儿带到县衙问话，我去见老爷。”
“是。”
衙差恭敬低头道：“小的已经让人去追了。”
薛夫人这才带了书信，一路来到了后宅的卧房里，见到了卧病在床的薛知县。
她慌慌张张的将书信，摆在了薛老爷面前。
“老爷老爷，有人送信过来，说是…说是韵儿的信…”
薛知县正是因为这个事情着急，这才一病不起，闻言整个人也是一个激灵，竟然直接从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
“说…说了什么？”
“妾身拿了信就过来了，还没来得及看。”
薛知县连忙接过书信，打开之后，先看了一眼字迹，又找到了一两个特意写了异体字的地方，然后更加激动：“是韵儿，是韵儿写的…”
薛韵儿自小读书写字，就是跟随父亲一起，父女二人约定过，一些特殊的字用特殊的写法，以明辨身份。
算是一种变相的防伪了。
薛知县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把信放在一边，两只眼睛流下泪来：“天可怜见，天可怜见…”
薛夫人这才捡起书信，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有些担忧的说道：“老爷，虽然的确是韵儿的字迹，但是这侠客…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要问，不要问。”
薛知县连连摆手，长叹了一口气：“州里现在又在推脱，曹司马一嘴的官话，县衙里的衙差，根本不可能上得了那个苍山大寨，不管是谁…”
“只要能全我女儿性命…”
薛知县剧烈的咳嗽了几声。
“那他就是大侠…”
薛夫人有些心疼的拍了拍丈夫的后背，轻声道：“老爷，大郎二郎都在在赶过来的路上了，您千万不要急…”
薛知县没有接话，而是坐了起来，又拿过女儿的书信看了一遍，然后喃喃低语。
“为什么要一个月…”

第12章 扬名绿林
衙差们逮到小乞儿之后，一通喝问，将他押到了薛知县面前。
薛老爷强撑着病体，问了这小乞儿几句之后，也问不出什么东西，叹了口气之后，就挥了挥手：“放了罢，放了罢。”
几个衙差领命，带小乞丐下去了。
薛夫人给丈夫倒了杯热水，递在丈夫面前，叹了口气道：“那些山贼，实在可恨，这一下，咱们韵儿的婚事也被搅和了。”
薛知县闻听此言，狠狠握拳。
“要老夫看来，这反倒不是什么坏事，那个顾家的小子！”
“老夫将女儿交给了他，人才接到半道，碰到几个贼，他就望风而逃了！我女儿不知去向，他却安然无恙！”
“到如今，他们顾家只来了个老三问了问情况，他们父子二人，都还没有过来给老夫一个说法！”
“老夫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定下了这么一门婚事！”
说到这里，薛知县喘了好几口气，咬牙切齿：“这门亲事坏了也好，那顾家父子的德行，韵儿过去，下半辈子恐怕都不会好过。”
薛夫人服侍着薛知县喝下热水，叹了口气：“谁也不知道会出这么个事情，顾家也算高门大户，朝廷里有大官的，原想着咱们女儿过去能过上好日子，谁成想…”
“顾家的那个小儿子，太不像话。”
薛夫人也有些生气：“将来见了他，非让他难堪不可。”
“高门大户…”
薛知县放下茶杯，闷哼了一声：“狗屁高门大户，顾家那个门户，也是攀亲攀上去的，自以为自己如何如何了不起了！”
听他这么说，薛夫人微微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们薛家，最开始未必不是想要攀亲。
不管怎么说，顾家的门第，总是比他们薛家高一些的。
别的不说，如果是顾家出面，州里的兵丁无论如何也会给顾家一些颜面，不至于连个山贼寨子都打不下来。
而顾家之所以一直迟迟没有动作，一来是因为新郎当时放弃新娘子跑了，传出去太过丢人。
二来…薛小姐失落山寨，在他们看来已经是不争的事实，顾家不可能再娶这么个不干净的儿媳妇入门。
毕竟要是顾家出面将薛小姐给救了下来，到时候是接到顾家去，还是送回薛家去？
很尴尬。
没办法处理。
因此顾家只能装作若无其事，想要撇清关系。
这也是薛知县被气的一病不起的原因。
所谓的高门大户…
太欺负人了！
…………
苍山大寨上。
李大寨主花了两天时间，结合寨子里一些中年人的经验，做出了一批能够模仿鸟叫的口哨。
他拉着一些轮守的人，给每个人发了一个，花了半天时间训练他们，用吹出固定的声音，来传达信息。
这样一来，一旦再有人上山，他们传递消息的效率就会大幅提升。
说起来，其实山贼们也有一些独门的本事，比如说有几个人不用借助口哨，单凭一张嘴就能模仿各种鸟叫的声音，惟妙惟肖。
不过这东西毕竟还是标准化之后，更方便快捷一些。
本来，李云准备搞一些能够传音的竹筒出来，用来传递消息，但是试了一下，这玩意儿需要拉直线，将绳线绷紧，才能够传音，在大山里的效果非常差，还是靠口哨更实用一些。
训练完几个年轻的“寨二代”之后，李云又将寨子里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召集起来，准备制定一个训练计划，把这些人训练出来。
这样，等再有人上山，整个苍山大寨不至于没有可用之人，也不至于成为乌合之众。
而训练的彩头，就是他先前得到的两副甲胄，李大寨主定下了规矩，一个月之后寨子里比武，最终优胜的两个人，将得到上一次缴获的两副甲胄。
李大寨主在山寨里的威望极高，再加上他掌握库房之后，发东西比起从前是痛快了不少的，因此这会儿他组织训练，底下的那些人虽然心里难免有怨言，但都还是老老实实的开始训练。
安排好了训练的事情之后，李云来到了他“办公”所在的堂屋，坐在椅子上，翻看另外一本杂书。
三当家周良，悄悄的走了进来，靠近之后，他才看到了正在翻书的李云，笑着说道：“寨主原先好像识字不多，现在连书都看得了？”
李寨主放下书本，懒洋洋的说道：“跟人学了几个字。”
他看向周良，问道：“三叔有事？”
“来活了。”
周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李云面前，开口道：“刚才，二龙寨的人送信过来，说有一趟肥镖，三四天之后走咱们附近过，二龙寨一个寨子吃不下，想拉着咱们一道干这个买卖。”
李云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不是说三个月之内都不干活吗？”
周良笑着说道：“说是这么说，但是二龙寨的人还不算差，这么些年来至少没有诓过同行，他们说肥膘，要是能吃下来，哪怕分着吃…”
“至少也能吃下一千贯钱以上。”
李云彻底放下书本，抬头看了看周良，淡淡的说道：“三叔你的意思呢？”
“可以试一试。”
周良低声道：“寨主你可能还不知道，上一回咱们劫了官老爷家的女儿，又打退了官军之后，如今寨主在绿林已经打出了响当当的名号，附近山头十几个寨子，现在谁提起寨主的大名，都得竖起大拇指。”
“这事只要寨主肯干，多半就能干下来。”
李云打断了他的话，淡淡的说道：“意思是，老子要是不肯干，在同行眼里就成了孬种，以后再没有人听老子的话了？”
周良老老实实的点头：“多少有点这个意思。”
“狗屁。”
李云撇了撇嘴：“三叔去告诉这个二龙寨的人，老子新婚，短时间内没有心思干活，他们想吃这趟肥镖，让他们自己吃去。”
“至于他们要在背后说老子的坏话，也随他们去。”
说到这里，李大寨主站了起来，大步朝外走去，头也没有回。
“老子还是那句话，没有老子的命令，谁也不能下山，谁下了山，就不再是寨子里的人了！”
周良迈步追了出去，跟在李云身后：“寨主，这是你扬名绿林的大好机会，以后声势大了，将来说不定能成绿林道上的盟主…”
李大寨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周良，淡淡的说道：“三叔，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财不露白。”
李云一字一句的说道：“真要是什么肥的流油的镖，能被他们这么容易就踩到盘子？”
“而且偏偏是这会儿，从咱们门口走。”
“你瞧好吧。”
李云“嘿”了一声：“二龙寨这帮子人，讨不到什么好处。”
周良也反应了过来，微微色变：“寨主是说，有人要引咱们下山？”
“我不知道。”
李大寨主撇了撇嘴：“反正不许下山。”
周良先是点头，然后问道：“要不要知会二龙寨。”
“不要。”
李大寨主背着手，大步远去。
“他们爱死不死。”
“嘿，他们要是在这上面栽了大跟头…”
“反倒是我扬名的机会也说不定。”
周良看着李云的背影，忍不住说了一句。
“寨主你…”
李云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聪明了，是不是？”
李大寨主扭头，继续走远。
“老子开窍了。”

第13章 打一架吧！（五一快乐！）
身为一个集团的首领，不管是什么类型的集团，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冷静。
现在，抢亲事件的风波还不曾平息下来，甚至可以说正在风口浪尖上，不要说这个所谓的肥镖很可能是某些人设下来的诱饵，哪怕真的是所谓的肥镖，李云看也不会看一眼。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需要做什么。
他需要尽快融入这个世界，需要尽可能的在下一场危机到来之前，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
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他都不会去做。
否决了周良的提议之后，李云每天除了在山寨里翻书看书之外，就是练武习武。
几天时间下来，他已经慢慢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体。
或者说，适应了这副身体的庞大力量。
这位不知名山寨的寨主，不仅天赋异禀，力气奇大无比，而且还自小被人教授了呼吸吐纳的法门。
这种法门，并不会像武侠小说中那么神奇，可以去做高来高去的神仙人物，但是可以让他呼吸变得绵长，体力也比正常人好上太多。
到现在，李云甚至不用刻意去控制，他自己自然而然的呼吸吐纳，便是内家法门。
很显然，是原身自小习练，十几二十年下来，已经成了身体的本能，成为了这副身体的一部分。
在自己的院子里，李大寨主手中的长刀挥出，只一刀，就将他亲手用木头跟稻草扎起来的草人，削去了“脑袋”，随着半截草人脑袋落地，李某人的目光看向手里的长刀。
这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只是相对寻常的单刀，上面还有一个个豁口。
“差不多…”
他在心里暗自比对了一番。
“差不多，已经有那个李云，七八成的能耐了。”
他从来没有练过武，跟别人搏杀的经历，也就只有那么一次，差不多十天时间，能够有这种程度，已经非常难得。
而他之所以这么用心，实在是因为这个世界，武力值实在是太过重要，甚至可以说是他安身立命之本。
看着飞出去的草人脑袋，李大寨主咧嘴一笑：“虽然原始，但是却有着暴力的美感，真他娘的痛快。”
草人的“骨头”，是用擀面杖粗细的木头扎起来的，他一刀能够枭首，就说明在遇敌，至少是碰到普通人的时候，他同样可以一刀削去敌人的脑袋！
在这一瞬间，李大寨主恍惚间，有了一种可以执掌他人生死的感觉。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来自于血脉深处。
正当李某人出神的时候，远处有人跑了过来，靠近了之后，才开口道：“二哥，二哥！”
李云抬头一看，是老九刘博回来了。
他将刀收入鞘中，然后笑着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上山没多久。”
刘博拍着胸脯说道：“二哥你交代的事情，兄弟已经给你办妥了，信已经送到了青阳县衙，你不知道，那青阳县门口有人守门检查路引还有照身贴，还好我机灵，跟在一个商队后面，才混了进去。”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干得好，等这件事结束了，我记你一大功。”
“嘿。”
刘博有些腼腆：“二哥，我不要记什么功，你现在婆娘也娶了，等你得了空，给兄弟我也弄个婆娘上山…”
“成不成？”
李大寨主哑然一笑。
“短时间内，恐怕很难再抢到什么新娘子了，等过段时间我下山之后，给你物色物色。”
“好嘞。”
刘博满脸笑容，开口道：“多谢二哥。”
他顿了顿之后，又说道：“对了二哥，我刚才上山的时候，看到有生人正在往山上来，不过是三叔在领着上山，我就没有多问。”
李云微微皱眉，开口道：“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罢，我一会去看一看。”
刘博应了一声，扭头欢快的跑开了。
李云将草人搬到角落里，然后走到主卧的窗户下面，开口道：“薛姑娘，信已经送到了，令尊已经知道你现在无碍，你可以放心了。”
很快，窗户又被打开一道缝，一个小小的脑袋从里面探出了头。
这会儿，两个人已经相处了十来天时间，她对李云已经没有了太多畏惧。
“多谢你了。”
李云摇头，洒脱一笑：“这事因我而起，我自然会处理好，用不着道谢，我要出门一趟，你自己好生待着，不要乱跑。”
薛韵儿应了一声，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我晚上还想洗澡。”
“成。”
李大寨主扭头离开：“傍晚，我会带点柴火回来。”
…………
苍山大寨大堂。
李大寨主坐在主位，看了看眼前这四个生人。
两个三四十岁年纪的，还有两个年轻的多，在一二十岁的样子。
四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见到李云之后，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欠身抱拳行礼：“二爷。”
“二爷。”
李云继承了老爹“李麻子”的匪号，绿林里的同行，如果是老一辈的，见到他就会叫他一声小麻子。
同辈之间，多半就会直接叫他麻子。
而像这样称呼他为“二爷”的，就不太正常。
他还很年轻，在绿林的地位，远没有到这种地步。
显然，这帮子人是有求于自己。
李大寨主饶有兴致的看了看这四个人，然后扭头看向周良，笑着说道：“二龙寨的兄弟？”
李云虽然在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周良周老三，被他看得通体发寒，连忙抱拳道：“是，寨主，这是二龙寨的二当家彭海，人称过山龙。”
“寨主…”
他顿了顿，提醒道：“二龙寨两个寨主，你是见过的…”
“我前段时间为了娶婆娘，伤了脑子。”
李云淡淡的说道：“很多事记不清楚了。”
周良还要再说话，被李云打断。
“彭寨主。”
彭海脸上都是伤，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李云似笑非笑：“看彭寨主这模样，是栽了？”
“是。”
彭海满脸通红，咬牙切齿：“二爷，咱们二龙寨这次，是栽了个大跟头，本来寨子上下就二十多个弟兄，这一下子伤亡了大半，连老大他…”
“都折在了那些人手里。”
“什么镖局走的镖？”
李云淡淡的说道：“这么扎手？”
“好像是…是什么威远镖局。”
彭海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他们一共也就十几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弩，猝不及防之下，我们寨子里的兄弟，一下子折损了四五个人，剩下的就没了士气，被他们各个击破了。”
“如今，二龙寨可以说是摘号了。”
彭海低头苦笑道：“这不，我们几个侥幸逃出来的丧家之犬，来投奔二爷您来了。”
“不求别的，只求二爷给一口吃食，兄弟几个以后，就为二爷您卖命了。”
“好说好说。”
李云脸上带着笑容，开口笑道：“虎子。”
张虎迈步上前：“在。”
“带几个兄弟下去清洗清洗身子，再让四叔给他们治治伤，先住下来，别的事情等伤养好了再说。”
“是。”
张虎闷声道：“诸位请吧。”
四个人都看了看周良，然后跟着张虎去了。
他们一行人离开之后，李云看了看他们离开的背影，淡淡的说道：“老九，他们身上带上山来的所有东西，都收了。”
刘博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众人都离开之后，李云依旧没有坐回位置上，而是看向周良，淡淡的说道：“三叔，怎么带人上山来了？”
周良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低头道：“寨主，他们四个人都是熟面孔，在山底下求援，同在绿林，没有不搭把手的道理…”
“那是不是，要先问一问我啊。”
周良擦了擦汗水。
“寨主，彭海他们，你都是见过的，从前还在一起喝过酒…”
“三叔啊。”
“啊？”
周良下意识答应。
李大寨主活动了一下筋骨。
“咱们打一架吧。”
他目光平静：“你打赢了，我滚下山去，你来当这个寨主。”
“打输了。”
李大寨主目光凶狠起来。
“那就看三叔你，身子骨结不结实了。”
周良咽了口口水。
寨子里，谁他娘的打的过你啊！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寨主，我…”
“我欠考虑了…”

第14章 一寨之主！（五一快乐！）
这个事情，的确让李云心里颇为恼火。
不知是真的气到了，还是被李麻子的脾气影响到了一些，他现在还真的有跟周良打一架的冲动。
不过李云十三四岁的时候就打遍苍山无敌手了，现在又正是少壮的时候，跟他打一架几乎与找死无异，哪怕周良辈分长一辈，也不敢硬来，只能跪下认怂。
他之所以跪的这么麻利，主要还是因为眼下这大堂里没有外人，要是那些个老兄弟还在，他不一定能够跪的这么脆生。
见这个长辈跪下低头认错了，李大寨主并没有急着去扶他，而是坐在了自己的虎皮交椅上，沉声道：“三叔，咱们寨子里有寨子里的规矩，不能随便带外人上山，尤其是在这个当口。”
“二龙寨，比起咱们苍山大寨，差不到哪里去，这才多长时间，就给人家直接打的灰飞烟灭。”
“那趟所谓的肥镖，到底是冲谁开的，都很难说。”
李云闷声道：“要真是官府的人，把二龙寨给剿了，谁知道彭海他们几个人，有没有被官府收编？是不是替官府上山探路，充作内应的？”
“三叔，这寨子里上下三十多个弟兄，算上家小，有五十来号人。”
“要是出了什么事。”
李云狠狠拍了拍桌子，他力气极大，桌子拍的震天响。
“谁来担这个责任？”
“我说句难听的。”
李大寨主闷哼了一声：“官军真的打到家门口了，我自信在这山里，没有人捉得到我，哪怕留下来跟官军拼个你死我活，老子现在也还没有儿女，大不了一死了之，而三叔你可是有家里人在寨子里的。”
“怎么就这么不长心？”
周良被他说的满脸通红，低着头说道：“是，属下坏了规矩！”
“寨主动手惩处罢！”
李云冷着个脸：“你说，怎么处罚你好？”
周良站了起来，右手从腰间拔出匕首，左手放在桌子上，咬牙道：“寨主，给我留两个指头，成不成？”
李云没有说话，只是站了起来，看着他。
周良一咬牙，闭上眼睛，手里的匕首正要砍下去，却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握住，再也动弹不得。
“这个时候，我要你的指头做什么？”
李大寨主闷哼了一声，开口道：“三叔，人是你带上来的，就交给你看管，给他们换新衣服，他们带上山的所有东西都要扒下来看一遍。”
“只给他们吃饭，一个月之内，不许他们到寨子里其他任何地方。”
周良握着匕首，咬牙道：“寨主，我直接去弄死这几个祸患！”
“不成。”
李云摇头道：“都已经带上山了，不能把他们杀了，传出去，咱们苍山大寨的名声就臭了，好好盯住他们，不要让他们有机会跟外界联系就是了。”
“一切…等我平了事之后，再考虑如何处理他们。”
这段时间下来，李云已经了解到了这个世界的情况。
因为天下不怎么太平，许多人被逼着上山，落草为寇，别的不说，单单这苍山大寨方圆几十上百里的这些山头，林林总总，大大小小的山寨加在一起，就有十几近二十个。
虽然每个寨子的人数都不算多，最多的寨子也就五十人出头，但是加在一起，就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李某人现在在绿林，已经小有名气。
既然已经是山贼了，那就要做大做强，做最大的山贼，他不能让自己的名声臭了。
不然，将来扩张势力的时候，难度就会飙升。
虽然李大寨主将来不一定非要去做什么绿林领袖，但是能多一条路自然是好的，况且，这区区四个人，目前不会对他，更不会对苍山大寨形成什么威胁。
周良应了一声，连忙说道：“好，我…属下这就去看住他们。”
“去罢。”
李某人背着手说道：“关系到寨子的生死存亡，三叔务必慎重。”
“是！”
周良扭头，大踏步去了。
李云看着周良的背影远去，等周良彻底走远之后，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连吓带哄，这个寨子里的重量级人物，算是被他给初步收服了。
之后，只要他这个寨主做的足够好，周良一定会越来越忠心，成为他李大寨主的死忠。
加上他这些天刻意抬升了张虎刘博等人的地位，以及他原先就有的一些威信，不知不觉间，整个苍山大寨，已经被他牢牢握在了手里。
这也是李某人，向前迈出的坚实一步。
虽然这个寨子很小，只有那么几十号人，但是从这一刻开始…
实实在在的跟他姓李了。
………………
傍晚时分。
瞎忙活了一天的李云，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
这会儿是夏天，院子里还算亮堂，薛小姐手里捧着一本书，坐在院子里一个木墩子上，一页一页翻看。
她看得很认真，一直到李云靠近，她都没有发现。
李大寨主现在她身后，看了几页之后，忽然轻声道：“你进我房间偷书啦？”
这话，把出神的薛韵儿，吓得一个激灵，她几乎是跳了起来，扭头见到是李云之后，心里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什么偷，你话说的好难听…”
“你那个门又没有关…”
李大寨主白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我那个门，连个环儿都没有，只能从里面用木头顶着，我人在外面，怎么关门？”
“不是只能虚掩着，你这小姑娘，偷我书还不承认。”
薛韵儿被他说的脸色通红，低着头不说话了。
这事的确是她理亏。
也是她太无聊了，因此才找了本书打发时间。
她正要开口解释，就看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洒脱一笑：“不过窃书不算窃，不跟你计较了。”
说罢，李大寨主转身，朝着院子里的大水缸走去，开始从水缸里打水，准备给这小娘们烧水洗澡。
他自己，也准备好好洗个澡。
可能是因为心虚，这一回薛小姐也不好意思在一旁看着了，她放下手里的闲书，主动去拾了些柴火，放在了大铁锅旁边。
不过她动作很慢，才捡了没多少柴火，李云那边已经把水倒好，准备生火烧水了。
薛韵儿手足无措的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自己找了个话题。
“你…什么时候带我下山？”
李大寨主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说好了一个月吗，现在算算日子。”
“差不多还有二十天罢。”
李某人想了想，又说道：“这两天，有一个山寨给人剿了，我猜想，不是令尊找的人，就是你那个婆家派的人。”
说到这里，李云笑着说道：“不过看起来，他们似乎只是为了泄愤，没有寻你的念头。”
“那…”
薛韵儿握紧了拳头：“那肯定就是顾家了，他们…他们家最要面子…”
李云“哦”了一声，然后继续说道：“说起来，你那个未婚夫属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回去之后，把亲事退了，莫要跟他们家来往了。”
薛韵儿恍恍惚惚的点了点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很快，热水烧好，李云帮着她打了热水，提进了屋子里。
薛小姐关上房门，正准备脱衣服，房门再一次被敲响。
她慌忙遮掩住自己的身子，回头看向房门，有些慌张：“干…干什么？”
门外的人没有回话，只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两根褐色的香蒲棒。
“这玩意点了，似乎可以驱蚊。”
李大寨主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我让人找来的，这山上蚊子太多。”
李某人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朝着自己屋子走去，一边走，一边嘀咕道。
“跟要吃人一般。”

第15章 李大侠下山！
二龙寨覆灭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附近的寨子，或者说震惊了附近的绿林。
二龙寨，并不是什么小寨子。
这个时代，过活不下去落草为寇的人不少，有些甚至不能说是落草为寇，只是在官府那里没有户籍，做了个山野之中的黑户，只为了不缴税纳粮。
因此，寨子是很多的。
有些寨子，只七八个“主力”，带着家小。
像二龙寨还有苍山大寨这种，有二三十号战斗力，以及一些家属生活的寨子，其实都可以算得上是中大型寨子了。
当然了，也有那些盘踞好几个山头，连官府都不敢跟他们作对，规模达到数百人的超大型山寨。
不过…那种规模的山寨，靠抢东西抢粮食，是养不活这么多人的，他们一定有别的营生，别的行当。
有些寨子，干脆就是某位大人物的“夜之锋刃”。
因此，二龙寨其实是附近小有名气的寨子，二龙寨的两个寨主，跟李大寨主的便宜老爹，也是都是老相识。
这种规模的山寨，突然栽了个大跟头，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了，由不得附近的山寨不跟着战战兢兢。
所有人都猜测，是不是朝廷军队动手了。
于是乎，方圆百里之内的山寨，一时间几乎都紧闭门户，不再下山干活。
相比较来说，作为事主的李云反倒悠哉的多，他每天读书练武，偶尔还会下山，探查探查附近的情况。
到了傍晚，就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调戏调戏薛家的小姐，日子过得倒也悠闲。
一转眼，就是将近二十天时间过去。
这天，寨子里炖了腊肉，李大寨主坐在主位上，大口吃了两块肉之后，才瞥了一眼已经在寨子里混熟的彭海等人。
这二十天下来，二龙寨这几个人，并没有什么异动，多半他们也知道李云有些怀疑他们，都非常安分老实。
李云吃完了饭之后，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彭寨主伤好了罢？”
彭海连忙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开口道：“多谢二爷关心，已经好多了。”
“那…”
李大寨主缓缓说道：“准备什么时候回二龙寨啊？”
彭海扭头看了看周良，这位三当家目不斜视，装作没有看见。
“二爷，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二龙寨…”
李云看了看他，缓缓说道：“二龙寨只是伤损了一些人手，寨子都还在，又没有被人一把火给烧了，彭寨主怎么就说二龙寨没了？”
说完这句话，李云也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接站了起来，走到做饭的妇人旁边，装了一碗饭，以及一碗腊肉，两只手一只手一个碗，朝着外面走去。
“三叔，彭寨主是你请上来的，你负责处理罢，要是彭寨主真的愿意跟咱们干，那也容易。”
李云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看几个人一眼，淡淡的说道：“那找个空档，带三叔去一趟二龙寨，把家当都搬过来罢。”
周良目光闪动，低头抱拳：“属下遵命！”
彭海与几个二龙寨过来的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都低下了头，不再说话了。
堂屋距离李大寨主自己的小院子并不是太远，他端了两碗饭，悠哉悠哉的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然后敲了敲薛韵儿那个简陋房门。
“薛姑娘。”
他出声表明身份，房门很快被打开，薛韵儿看了看李云手里的饭菜，笑着说道：“今天怎么是你亲自给我送饭来了？”
平日里，都是寨子里做饭的妇人，来给她送饭。
此时，跟李云相处了一个月之后，她已经相信李云不会害她，这会儿态度亲近了许多。
李云走了进去，将两个碗放在桌子上，笑着说道：“今天的饭菜不错，就给你带了点过来，正好有事情请你帮忙。”
“带饭菜过来，做个人情。”
薛韵儿白了李云一眼，有些嗔怪的意味：“我哪天不吃饭？算得着什么人情了？”
“今儿不一样。”
李大寨主笑着说道：“今天有肉，他们都抢着吃，我不给你盛一碗过来，一会儿那些妇人送来，保准没有你的份了。”
薛韵儿看了看满满一碗腊肉，抬头看着李云：“说说吧，要我帮什么忙？”
李大寨主也没有客气，而是坐在了椅子上，背对着薛韵儿，开口道：“薛小姐不是会梳头么？替我梳个头发出来罢，老是这么乱糟糟的，不成样子。”
薛韵儿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你在这山上做你的山大王，梳头发干什么？我看寨子里那些人，个个都…”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再说话的时候，也不知是激动还是什么，声音已经颤抖了起来。
“你…你…”
她颤声问道：“你要下山啦？”
李云扭头看了她一眼。
“这山上不计日子，薛小姐多半是忘了，到今天为止，给令尊送信已经二十七八天了，咱们动身去青阳，还得一天时间，差不多…”
“要下山了。”
李云顿了顿之后，笑着说道：“我这副披头散发的模样，下了山人家肯定一眼就能瞧出来我是个山贼，一来路上不方便，二来对薛小姐也不好。”
“衣服我已经让人找好了，今天梳个头发看一看，没什么问题的话，咱们明天…”
“就下山。”
李大寨主笑着说道：“我送你回家去。”
薛韵儿可能是因为太高兴，呼吸都停顿了一下，她顿了顿之后，开口道：“好…不过我没有给男人梳过头发，我试试…”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笑道：“不着急，你先吃饭，咱们还有一下午的时间，慢慢试。”
薛韵儿点了点头，先是坐下来乖乖吃了饭，然后拿起李云给她寻来的梳子，站在了李大寨主身后。
梳子碰到头皮的一瞬间，薛大小姐忍不住有些脸红。
一般都是妻子，给丈夫梳头发…
这种行为，还是有些太亲密了。
抛开了杂七杂八的念头之后，她认真起来，几梳子之后，薛小姐也放松了下来，笑着说道：“你头发又黑又密，比我的多多了。”
李大寨主没有回头，只是笑着说道：“二十年没有怎么打理过，可能是天生的罢。”
薛韵儿没有给男子梳过头发，不过她很是聪明，再加上自小会自己梳头，小半个时辰之后，一个男子发髻就已经被梳了出来，加上幞头之后，倒也像模像样。
李大寨主站了起来，面向薛小姐，笑着问道：“差不多了罢？”
薛韵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轻声道：“差不多了，就是…就是衣服得换一换。”
李某人“哦”了一声，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换上了让刘博给找来的一套圆领袍服，换在了身上。
他身材高大，但是穿上这身袍子之后，倒是遮去了许多彪悍之气，也遮去了他身上几乎溢出来的力量感。
再加上他言行举止，跟原先的李麻子绝不一样，当他腰悬佩剑，再一次出现在薛韵儿面前的时候，跟先前的李大寨主，已然判若两人。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出门游学，多是他这副模样。
薛韵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的掩嘴一笑。
“还真像个行侠仗义的侠士了。”
李大寨主也哈哈一笑，开口道：“打明天开始，我便是李大侠了。”
他看着薛韵儿，笑着说道：“那明天，咱们就下山？”
薛韵儿轻轻点头，道了声好。
顿了顿之后，她又看向李云，轻声开口：“谢…谢谢你。”
李大寨主摆了摆手。
“薛小姐心里不恨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必言谢。”
说完这句话，李云已经走出了房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回自己房间去了。
薛韵儿合上房门，一个人坐在桌子前愣神许久，才轻声低语。
“是啊，我…”
“我该恨他才对…”

第16章 侠士李昭
“瘦猴。”
寨子里，李云目送着彭海等人的离开，开口道：“你带两个人盯着他们。”
瘦猴，原名叫李正，是老寨主的同宗侄子，也就是李云的族弟。
他整个人精瘦精瘦的，却有着一门别人谁也比不上的本事，在山林之中，可以说是如履平地，是整个苍山大寨跑的最快的人。
他盯着彭海这些人，绝不会跟丢。
瘦猴应了一声，开口道：“二哥，盯他们到什么时候？”
“看他们……”
李某人背着手，缓缓说道：“回不回二龙山，或者是，有没有去见什么奇怪的人。”
“探听清楚之后，立刻回山上来，到时候我可能不在山上，你跟老八老九他们合议合议，如果消息紧急，就让老九去给我报信。”
瘦猴先是点头应是，然后开口道：“二哥，你下山要去哪？”
“出去办点事。”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过段时间就回来。”
瘦猴再一次点头，问道：“是今天就下山么？”
“是。”
李大寨主伸了个懒腰道：“你前脚下山，我后脚也就下山了。”
瘦猴拍了拍胸脯，笑着说道：“二哥放心，我一准看住他们。”
说着，他看了看李云，叮嘱道：“二哥你也注意安全，山下还贴着通缉你的文书呢…”
他们两个人之间好歹是同宗的兄弟，整个寨子里，也就数瘦猴最是支持关心李云了。
李大寨主点了点头，开口笑道：“放宽心，我不会有事。”
瘦猴这才点了点头，转身一溜烟，跟着彭海等人去了。
而李大寨主，找来几个当家的，在堂屋开了个小会。
他坐在虎皮交椅上，看向众人，沉声道：“诸位，现在外面风头已经过去了，但是危险依旧在，我需要下山一趟，把这件事彻底平息了。”
“我这一趟去。”
李大寨主摸了摸下巴，继续说道：“不能说一点风险没有，因此有些事情需要跟各位交代交代。”
“我不在山上，寨子里的事情，就由诸位商量着处理。”
这话，基本上就等于没说。
也就是说，李云没有放权给寨子里的任何人，保证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寨子里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动。
“至于干活的事…”
李云沉声道：“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要下山干活，如有人违背，便不再是寨子里的兄弟。”
“库房，依旧由老八老九管着。”
说到这里，李云直接站了起来，朝外走去：“话我就说这么多，这一趟等我从外面回来，寨子里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不用提心吊胆不说，说不定还会有一些别的营生可以做。”
“我若是回不来…”
说到这里，李某人皱了皱眉头，随即洒脱一笑：“那你们就打一架，谁打赢了，谁来做这个寨主。”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没有回，转身大步离开。
二当家袁正明目送着李云离开，然后看了看一旁的周良，低声道：“二子…全然变了个人。”
三当家周良默默点头。
“寨主，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
院子里，李云将昨晚上就收拾好的包袱背在背后，然后看向薛韵儿，神色平静。
“动身吧。”
薛韵儿先是点头，然后有些担心的左右看了看：“咱们…咱们要不要晚上再下山？大白天了，被你那些手下看到你把我带下了山，是不是不太合适…”
李大寨主哑然一笑：“有什么不合适的？”
薛韵儿思绪万千，开口说道：“寨子里的那些人，会不会…”
说到这里，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于是开口道：“算了，随你罢。”
李大寨主似乎明白了什么，开口道：“放心放心，山上我说了算。”
“再说了，在他们眼里，薛小姐是我的婆娘，去哪里他们都是管不着的。”
一个多月时间里，李云在苍山大寨的地位，的确直线抬升，除了因为个人武力之外，也多少用了一些权术。
尽管只是一些粗浅的权术功夫，但是用在寨子里，已经是降维打击了。
现在寨子上下，那些老一辈的当家大多都已经服了李云，那些寨二代们，更是对他唯命是从。
两个人也没有什么行李可收拾，很快就一前一后离开了这座小院子，也没有人敢拦着李云，两个人就大大方方的从山寨正门离开。
这下山的路，李大寨主走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可以说是闭着眼都能走下山去，不过薛小姐却没有什么走山路的经验，走的颤颤巍巍。
毕竟这会儿，可没有什么阶梯可走。
到了一些比较险的地方，只能是李云伸手搀扶着她，等到了后半段，她实在是走不动了，便只能被李云背着，才走下了山道。
虽然四下无人，不会给外人看见，但是这种亲密的举动，还是让薛小姐双颊微红。
而李云却没有什么别的念头。
他跟这个时代的观念毕竟不一样，对于他来说，这种行为还是比较正常的。
差不多一个时辰左右，快到中午，两个人才终于下了山，见到了平坦的道路。
李云把她从背上放了下来，问道：“薛小姐知道青阳在哪个方向吗？”
薛韵儿脸上的晕红好容易才消退，闻言有些迷茫的摇了摇头。
李大寨主无奈，只能拉着她走到官道上，找了个过往的行人询问了一下青阳县城的方向之后，两个人才正式踏上了前往青阳县的道路。
这一行，差不多有一百多里，李寨主没有身份，住不了正经客店，好在李某人记忆里，记着有一家客店能住，两个人这才有了个住处。
第二天一早起来赶路之后，薛韵儿脚底磨了个泡，已经走不动路了，没办法之下，李云花钱雇了个板车，两个人坐在板车上，车把式赶着车，把他们带往青阳。
到了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两个人终于来到青阳县城门口，李云交了几个铜板下了车，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吐槽道：“是个拉菜的车，车上全是泥。”
薛小姐没有接话，而是抬头看着眼前的青阳城，忍不住红了眼眶。
李云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眼前的这座小县城，看了一会之后，他忽然一怔，喃喃道：“这里我来过…”
薛韵儿扭头看向他，有些好奇：“你什么时候来过？”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缓缓说道：“两个月前。”
他看向薛韵儿，呢喃道：“阳春三月，我在城里见过…”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看到的记忆里，李寨主的确进过青阳县城，并且见过薛韵儿，然后一见钟情，当时他还跟同行的秃子说，非要抢回去做媳妇不可。
后来多方打听，打听到是县老爷家的千金，而且很快要嫁人。
“原来不是随便找一个抢上山…”
李某人在心里嘀咕。
一旁的薛韵儿，捅咕了他一下，看着守门的衙差，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李云回过神来，也看了一眼这座小县城。
城墙不高，他可以轻松翻越出来。
城里应该也不会有太多衙差，他如果想，甚至可以带人…
咳…想的远了。
李某人看向薛小姐，笑着说道：“我没有户籍，只能靠薛小姐你了。”
“你必须…动静大一些。”
“要不然我进不去，就什么都说不清楚了。”
薛韵儿低头，握紧拳头，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她深呼吸了好几口气，然后快步走向城门口。
被两个衙差拦下来之后，这位县令家的小姐声音平静，但是并不算小。
“我是县尊的女儿。”
她回头看向李云，声音又大了一分。
“这是救了我的侠士。”
在他身后的李云，微笑点头，用一口明显的外地口音。
“在下李昭，路过贵地，碰巧救了薛小姐。”
薛韵儿猛地回头看向李云。
李云这句话，明显不是青阳以及苍山附近的口音了。
这样一来，过路“侠士”的身份，似乎更能坐实。
两个衙差对视了一眼，都侧身让开。
“二位…请。”

第17章 完璧之身
薛老爷家的闺女，被山贼掳去这件事，至少是在青阳县，几乎是人尽皆知了。
如今，薛韵儿这句话声音越大，听到的人就越多，她的名声也就很容易清白。
而相对来说，李云李大寨主，就会更加安全。
青阳县作为一个县城，自然不会太大，进了城之后，哪怕薛韵儿腿脚不方便，也没用太久，就来到了县衙门口。
李大寨主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扶在腰间的佩剑上，抬头望着这座县城。
他本就身材高挑，模样也十分英气，这会儿换了一身衣裳，又梳了头，再加上气质与苍山大寨上的同僚已经绝不一样，不管是谁，哪怕是那几个跟他照过面的衙差过来，多半也不敢认他。
寻常人，更不会把他当成什么山贼。
刚到官府门口，一身便服的薛老爷，便在两个年轻男子的搀扶下迎了出来，远远的看到了薛韵儿之后，这位父母官不由得老泪纵横。
他快步上前，拉住了薛韵儿的衣袖，垂泪道：“我儿…我儿…”
薛韵儿也是泪流满面，父女俩很是哭了一场。
一旁的李大寨主，依旧装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时不时的左右观望，似乎是在欣赏这个陌生县城的风貌，实际上，他已经是在寻找退路了。
虽然对这件事颇有一些把握，但是总归不太稳妥，他必须要提前找好退路。
一路走来，他已经给自己规划好了退路，一旦事情谈不妥，他暴起冲开人群，绝不是什么难事。
这县城至多几十个人手，而且短时间内没有办法集中，再加上城墙低矮，李云自忖能够逃出去。
父女二人哭的时候，两个年轻人已经默默上前一步，都在打量着李云，目光中满是警惕。
他们是薛知县的两个儿子，刚刚从外地赶到青阳没有多久。
自家妹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山贼抢了去，连官差都拿那一伙山贼没有什么办法，一个月之后，却莫名出现了一个什么侠士，将自家妹妹给送了回来。
任谁，心里都要犯嘀咕。
这两个人走到李云面前，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了一遍李云，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先是抱拳行礼，然后开口道：“在下薛收，请问阁下高姓大名。”
“李昭。”
李大寨主淡淡的笑了笑：“太原人士。”
他在另一个世界，或者是前世，的确是太原人，现在说的话，也带着浓重的太原口音。
不过他并没有完全的说太原话，而是带着些太原口音，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太原话，跟他的太原话，相不相同。
青阳是中部偏南的地方，跟北方口音绝然不同，薛家虽然是外派官不是本地人，也可以轻易听得出来口音差别。
这个时候，薛知县也听到了他们两个人的谈话，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大儿子，有些不太高兴：“什么阁下不阁下的？这是恩公，你怎么说话这么不客气，如同盘问一般？”
薛收以为老父亲老糊涂了，不过这是个孝大过天的年代，他不敢反驳什么，只能低头退了两步，站在父亲身后，不说话了。
“恩公。”
薛知县也抬头看了看李云，拱手行礼：“山贼凶狠，老夫也是束手无策，多谢恩公搭救小女，不然此生不知能否再见了。”
他弯身行礼。
李大寨主虽然没有学过读书人之间的礼数，不过也有模有样的学着拱手还礼，开口道：“薛老爷太客气了，见义勇为，本是李某份所当为之事。”
听到李云这句话，薛嵩再一次抬头看向李云，目光中隐藏的怀疑稍稍消散了一些。
在他身后，薛韵儿也在抬头看着李云，神色很是复杂。
薛知县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恩公救了小女，就是薛家的大恩人，请恩公光临弊府，老夫摆酒设宴，答谢恩公恩德。”
李大寨主连连摆手，淡淡的说道：“薛老爷，在下将薛小姐送回来，这件事便已事毕，再多久，倒有挟恩图报之嫌了，薛小姐既然已经回家，李某就此告辞。”
他对着众人抱了抱拳，然后转身就走。
他个子本就高大，步子自然也大，几步之后，就已经走出很长一段距离，薛知县根本来不及反应，眼见着李云就要消失在人群中，薛知县情急之下，大声道：“留下他！”
几个衙差闻言，立刻快步赶了上去，拦在了李云身前。
李大寨主微微弯下膝盖，拦着他的衙差，被直接撞开，根本挡不住他。
不过，装完逼就走，不是他这趟的目的，他还是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薛嵩，皱眉道：“薛老爷这是何意？”
薛嵩上前，拉住李云的衣袖，满脸都是笑容：“恩公要是就这么走了，倒显得我们薛家寡恩，老夫这就让人安排宴席，恩公就当给老夫一个薄面，至少留下来吃顿饭，如何？”
李寨主微微摇头，开口道：“薛老爷，李某为人从不图报，大可不必。”
这个时候，薛知县绝不能让李云就这么离开。
倒不是说他现在就认定了李云是什么山匪，而是他必须要让整个青阳县的人都相信，李云的的确确是救了自己女儿的大侠。
要是李云就这么离开了，这个事情就显得太过“随意”，老百姓那里，还是免不得有人传一些风言风语。
所以，不管李云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的，是什么身份。
至少在今天，戏要做足。
最好是，把李云留在青阳县一段时间，好生招待，等这件事风头过去，所有人都相信他的闺女是被侠客救了下来，这件事才算了结。
到时候，要是真查到李云是歹人。
他既然还在青阳，薛老爷自然有的是手段炮制他。
薛知县退后两步，作势就要给李大寨主跪下，被李云一只手轻轻一扶，就再也拜不下去了。
薛老爷心里一惊。
这人…好大的力气！
李大寨主还要说话，另一边正在跟母亲说话的薛韵儿，也迈步上前，抬头看着李云，开口道：“李大哥，你…”
“你就留下来罢，两三天也是成的。”
李某人想了想，然后扭头看向一众围观的百姓，笑着说道：“诸位，非是李某贪功，薛老爷如此盛情，实在难却，李某人就厚颜，在薛家吃上一顿饭。”
“我们三晋之人，素有豪义，李某只吃一顿饭，绝不受半点报偿。”
他这番话一说完，在场围观的百姓们，也就信了个七八成，都跟着叫好。
薛知县见状，也松了口气，让两个儿子将李云，请进后宅，同时吩咐家里人准备晚宴。
而薛知县本人，则是走在最后面，一把拉住了薛韵儿。
父女二人走在最后面，薛老爷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韵儿，他…”
“有没有欺负你？”
如果薛嵩这会儿问薛韵儿李云是不是山贼，薛韵儿可能还会为难，毕竟她不愿意欺瞒自己的父亲，但是薛嵩问这个问题，她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
这位薛大小姐低着头，面色绯红。
薛知县见状，脸色一黑，正要说话，才看到小女儿摇了摇头，声音几不可闻。
“爹，女儿还是…”
“还是完璧之身…”

第18章 黑白通吃？！
薛知县没有再问话，而是默默点了点头，抬头再看向面前李云的时候，目光深处，已经少了几分杀意。
没有人会是傻子。
作为官场沉浮多年的官员，即便他只是个七品知县，心眼子之多，也绝对是要远远超过普通人的。
而李云编出来的这个漏洞颇多的谎话，骗骗百姓们没有什么问题，骗过薛知县，就绝没有这么简单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位青阳知县主动配合着李云演戏，这个谎话能不能骗过青阳百姓，都是未知之数。
进了县衙后宅之后，薛老爷先是让自家夫人带着薛韵儿下去休息休息，他自己则是将李云带到了正堂奉茶。
正堂上，他亲自给李云倒了茶水，脸上带着笑容：“感谢壮士，搭救小女返家，要不然小女失落穷凶极恶的山寨，真不知是个什么下场。”
李云笑了笑，开口道：“薛老爷太客气了，任谁见到这种事情，都会出手相助。”
“不。”
薛知县看着李云，缓缓说道：“如果是寻常人看到山贼劫掠人口，一百个人里有一百个，不会出手相助。”
“恩公…非同寻常啊。”
“要说非同寻常，那倒与常人的确有些不太一样。”
李某人笑着说道：“鄙人自小习武，胆子比寻常人大上那么一点点。”
薛知县若有所思，看向李云面前的茶水，开口道：“恩公怎么不喝茶？”
李大寨主微笑摇头：“不渴。”
开玩笑，他还没有摸清楚眼前这个薛老爷到底是个什么态度，甚至做好了随时都可能会跑路的准备。
在这个当口，怎么可能会随便喝薛家的茶水？
十香软筋散这种东西可能没有，但是蒙汗药，多半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清醒状态下，哪怕拼着受点伤，李云有把握强行离开这个小县城，要是真的被人下了点药，那可能就会栽在这里了。
他可不是先前那个，穿着一身书生服，被几个衙差硬生生抱住手脚的莽子了。
薛县令从李云面前的茶水里，往自己杯子里倒了半杯，仰头一饮而尽。
“薛家，不会对恩公不利。”
李云依旧摇头：“我实在是不渴。”
薛知县深呼吸了一口气，扭头看向同在正堂陪客的两个儿子，还有几个闲杂人等，沉声喝道：“都下去，老夫跟恩公说几句话。”
他虽然官不大，但是在这青阳县里，就是实实在在的青天，一声呼喝之后，所有人就都退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薛嵩抬头看着李云，沉默了许久之后，才低声道：“首先，不管壮士是什么身份，壮士能将小女原原本本的送还回来，老夫已经十分承情了。”
“除此之外，老夫冒昧问一句。”
他看着李云的表情，缓缓说道：“壮士，应当是…与那伙山贼，有些关系罢？”
李云神色平静。
被人瞧出来不对劲，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他本也没有指望着这个事能够天衣无缝。
他看向薛知县，缓缓说道：“薛老爷既然这么想，何不让手下的官差，将李某给捉起来问罪？”
薛知县低头喝茶，摇头道：“壮士是个聪明人，进县衙之前当着这么多人表明了身份，老夫如果将你捉起来，按照山贼论处，那么…”
“小女的名节，就全毁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得不说，壮士是个胆子很大的人，敢拿自己的性命，来赌老夫对小女的全护之心。”
这个事，李云原先也没有准备去赌。
不过，当薛老头不惜带着州里的官军上山之后，李云就知道，薛韵儿在她老父亲心里，份量极重。
也是在那件事情之后，他才让薛韵儿给家里写信，并且答应薛韵儿，送她回家。
在那件事情之前，李云能做的极限，就是把她送到青阳县外，不可能以身犯险送她进城。
而现在，很明显，李某人赌对了。
这位薛老爷，不管是出自于对自家女儿的爱护之心，还是想要顾全薛家的颜面，他非常配合的演完了这出戏。
李某人低眉道：“薛老爷是怎么瞧出破绽的？”
“从小女寄信回来，老夫就大概猜到了一些，现在想来，之所以要一个月时间，大概…”
“是苍山大寨的人，要写信给壮士，让壮士赶到青阳来，做成这件事。”
“连上百个覆甲的官军，都没有打下苍山大寨，壮士一个人再如何勇猛，也不可能全须全尾，从寨子里将小女救出来。”
李云笑了笑：“那薛老爷看来，我与苍山大寨，是什么关系？”
“老夫猜想。”
薛老爷低眉道：“壮士应当是苍山大寨里某些要人的亲戚，或者干脆就是那位寨主的远方亲戚。”
李寨主微笑道：“薛老爷不怀疑我就是寨子里的人？”
“不可能。”
薛知县摇头道：“山贼绝不会有壮士这种举止谈吐。”
“薛老爷…”
李大寨主叹了口气：“真是神了。”
“实话不瞒薛老爷，在下正是苍山大寨寨主李云…”
“的亲哥哥！”
李大寨主站了起来，微微道：“舍弟当时是抢错人了人，发觉是薛老爷家的千金之后，才知道犯下了大错，一个月来，一直担惊受怕，并且对薛小姐秋毫无犯。”
“之后还特意让在下从外地回来，处理这件事。”
“为了保全薛小姐名节，不得已欺骗薛老爷，真是罪莫大焉。”
李云长叹了一口气，起身躬身行礼之后，开口道：“本来想着能够瞒过薛老爷，不曾想一眼就被薛老爷慧眼识破，李某再无颜面留在此地，就此告辞。”
薛嵩起身，捉住李云的衣袖，摇头道：“壮士不能走，这出戏，必须要演全它…”
“要不然，我儿名声就坏了。”
李大寨主心里觉得好笑，不过脸上还是一脸严肃：“薛老爷准备如何演下去？”
“老夫看壮士身上颇有一些武艺，过几天，老夫上报州里，给你一个青阳县都头的身份，这样这件事就会彻底传开，小女的名声则不会受损。”
“这事，也会成为一桩佳话。”
李云连连摇头：“这不成，这决计不成。”
薛老爷皱眉道：“莫非壮士另有去处？”
那当然了，我还要回去当寨主呢，怎么能留下来给你当治安队长？
难道，让我黑白通吃啊？
他面露为难之色，低声道：“薛老爷，舍弟说过，他动手劫掠薛小姐的时候，跟贵县的几个衙役照过面，在下的长相，与舍弟…”
“有几分相像…”
“若是留下来，难免会误会…”
“放心。”
薛老爷闷哼了一声：“那几个废物，已经被老夫给论罪了，眼下都已经不在县衙。”
李大寨主眼珠子转动，认真思考了一番之后，低头道：“薛老爷，这件事在下须得好好考虑几天，要不然这样，在下在青阳多留几天，再给薛老爷答复如何？”
“好。”
薛知县回答的很痛快。
“正要壮士多留几日，这样这件事才能做的像，不留什么缺漏。”
两个人正说话的功夫，薛韵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爹爹，李大哥。”
薛老爷起身，笑脸相迎。
而李大寨主，则是背着手，站在薛老爷身后，对着薛小姐俏皮的眨了眨左眼。
意思是，事情搞定了。
薛小姐忍不住掩嘴一笑。
薛老爷见状，看了看女儿，又回头看了看李云，先是下意识皱眉。
然后若有所思起来。
“走。”
他拉着薛韵儿，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
“我儿受苦了，咱们今天好好吃上一顿。”

第19章 一起上罢！
饭桌上，薛老爷把李云，硬生生按在了主位上。
陪坐的人，除了薛老爷本人之外，还有薛家的两个儿子，以及青阳县的县丞，典史，主簿等等一众要人。
除了这些衙门里的人之外，青阳县里的一些有头有脸的乡绅，也被请了过来。
而坐在主位上的李大寨主，看了一眼陪坐在旁边，满面红光的薛县令。
很显然，这位县老爷为了保全自家女儿的名声，是一定要将自己这个“模范”给宣传出去了。
他的名声越大，薛小姐就越清白。
值得注意的是，原先青阳县的都头，还有当日跟李云照过面的几个衙差，一个也没有到场，显然也是薛知县的安排。
而在这个时候，李云也稍稍放下了戒备之心。
如此大张旗鼓，薛知县翻脸的可能性不大，一旦翻脸，那就等于是当着青阳县所有重要人物的面，把自己女儿的名声，坏了个干干净净。
而他，在薛老爷开始夹菜之后，也终于开始动筷子。
薛知县端着酒杯，满脸笑容，开口笑道：“李壮士以一己之力，诛灭数个山贼，将小女救了出来，此是大恩大德，薛家上下没齿难忘，老夫敬壮士一杯。”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大领导开口说话了，一众县衙的人也纷纷跟着附和，向李云敬酒。
李大寨主最不怕的就是喝酒，确定了酒没有问题之后，一一跟这些人碰杯。
喝了一轮之后，李云站了起来，向薛知县敬酒，朗声道：“在下当日路过苍山，正好撞见几个山贼行凶，李某自小习武，自然见不得此种恶行，于是挺身而出。”
“只是那些山贼凶猛，在下以寡敌众，也受了点伤，加上附近山贼游弋，不得已之下，只能寻了个农户养伤，等伤愈之后，才将薛小姐带回了青阳。”
“这事，乃是习武之人份所当为，实在是不值得一提，薛县尊今天摆酒设宴，真是愧杀在下了。”
他说话吐字清楚，卖相也十分不错，一番话说出口之后，在场人无不叫好。
薛老爷满脸笑容，开口道：“有此义士，真乃我大周之福气。”
“青阳县前任都头，被几个山贼吓得屁滚尿流，老夫已经将其开革，正好李壮士祖籍就在青阳，要不然，就留在青阳，做个都头如何？”
这话一出，原本还满脸笑容的典史蒋承脸上的笑意立刻僵住。
都头这个差事，听起来似乎很厉害，但是实际上，就是由县衙任命的治安队长，带着县衙的一些兵丁，维持整个青阳县的太平。
而他这个典史，管辖着缉捕，监狱，理论上来说，两个官职之间并没有什么权力冲突。
但是在大周，典史是有编制的，而都头只能算是县衙的外聘，没有编制。
哪怕典史只是个未入流的杂号官，但是怎么说也是整个青阳县的四老爷…
青阳县的前都头，就是跟着他混的。
而现在，他正准备将另外一个人，安排在都头这个位置上，不曾想…
他的目光看向李云，微微皱眉。
半路杀出来个莫名其妙的壮士。
薛县令是外来官，而蒋典史则是土生土长的青阳本地人，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即脸上重新恢复了热情的笑容，站了起来，端起酒杯，笑着说道：“李壮士神勇，蒋某身为青阳典史，本就有缉盗之责，多有失责之处，我敬壮士一杯。”
刚才两个人已经喝过酒了，李大寨主也没有多想，跟他碰了一杯。
一杯酒之后，蒋典史依旧满脸笑容：“听咱们青阳的前任都头说，那些山贼不仅凶悍，而且个个勇武，李壮士居然能以寡敌众，还将小姐给救了出来，真是神勇。”
李云摆了摆手，客套了两句。
“侥幸，侥幸。”
这位“四老爷”笑呵呵的说了几句话之后，不动声色的看了看一旁一个四十来岁的乡绅，这乡绅姓郑与蒋典史乃是姻亲，两个人目光交汇了一番之后，郑老爷立刻会意，也站了起来，跟李云敬酒。
这位郑老爷吹捧了李云一通之后，笑着说道：“郑某自小，最崇敬的就是行侠仗义的壮士，也爱好枪棒拳脚，家里的庄子上，还养了几个粗通武艺的拳脚枪棒师傅。”
“只不过，他们都远不如李壮士这般神勇就是了。”
郑老爷几句话吹捧之后，笑着说道：“正巧，今天几个师傅里，有两个人跟着我一道进城来了，李壮士有降伏悍匪的神勇，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让我等见识见识…”
他站了起来，环顾众人。
“一来是给我们这些俗人长长见识，二来…”
郑老爷微笑道：“也给这场酒宴助助兴嘛。”
他这话一出，本来还在笑呵呵饮酒的薛县令，猛地变了脸色。
他并不清楚李云的本事，而且李云这一次过来，穿的是文士袍服，说话又颇有谈吐，在薛知县看来，李云…
可能有点头脑，论手上的本事，自然是远不如那些山贼的。
更不太可能，在武师手里讨得什么便宜。
要是李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乡绅家里的武师击败，那么他费心思导演的这出戏，就功亏一篑了！
“郑员外，李壮士方才已经说了，他重伤初愈，而且…这是老夫一家的大恩人。”
他黑着脸说道：“难道需要给你们演武助兴吗？”
身为一县之尊，薛知县虽然在州里的官员面前显得有些唯唯诺诺，但是在这青阳县里，绝对是说一不二。
恼了这位薛老爷，破门破家，也就是人家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郑老爷被薛嵩这么一喝，也有些慌了，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蒋典史，蒋典史顾左右而言他，装作没有看见。
笑话，他这个“四老爷”，如何敢去招惹大老爷？
这种时候，他是绝对不能出面的。
郑员外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对着李云作揖道：“是在下唐突了，壮士勿怪，壮士勿怪。”
李大寨主先是扭头看了看薛嵩，又看了看郑老爷，似乎明白了什么。
看来，这个他不怎么看得上眼的都头，在青阳县，还是有很多人眼热的。
也是。
不要说治安队长了，就是县衙里的衙差，在老百姓那里都是高高在上的官爷，这个差事干得好了，可是个实打实的肥差，县里头自然有很多人盯着，不容许他这个外人轻易得了去。
想到这里，李大寨主仰头一口喝完了杯中烈酒，缓缓站了起来，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桌子上。
他看向郑员外，踏前一步。
“郑老爷，你带了几个武师同来？”
郑员外摆了摆手，开口道：“在下方才说的是玩笑话，壮士既然重伤初愈，这事就算了，就算了…”
李某人神色平静。
“郑老爷还没有回答李某的问题。”
郑员外环顾四周，其实是在看蒋典史的脸色，见后者微微低头之后，郑员外才咬牙道：“三…三四个罢。”
李云离席，走到一出空地上，两只手背在身后，神色淡然。
他来到这个世界，或者说在这个世界苏醒，已经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他还没有真正动用过全力，不知道自己的武力值在这个时代，到底是何种档次。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试上他一试！
他声音洪亮。
“让他们…”
“一起来罢。”

第20章 人前显圣
“李壮士。”
薛知县激动的站了起来，走到了李云旁边，拉住了李云的衣袖，开口道：“你重伤初愈…”
李寨主笑容和善：“已经大好了。”
薛知县咳嗽了一声，又靠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不必如此，老夫压得住他们…”
李云微微摇头，目不斜视，淡淡的说道：“薛老爷您放心，我…会一些三脚猫功夫，应付几个庄子的门客，该不是什么问题。”
薛知县虽然跟李云接触时间不长，但是他多少看出来了，李云是一个相对谨慎的人，确定了李某人没有喝醉酒之后，薛老爷施施然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看向桌子上的众人，脸上的笑容平静。
“既然李壮士有兴致，那咱们就一起看一看，以一己之力诛灭数个山贼的本事。”
李大寨主笑了笑，看向郑员外：“郑老爷，你的人呢？”
看着一脸自信的李云，郑员外反倒有些迟疑了，他顿了顿之后，开口道：“李壮士，这屋子里恐怕施展不开罢？要不然到外面去？”
李某人看了看这处空地，大概只有一丈方圆。
这么大的位置，站四个人都略显拥挤，如果四个人一道上，他根本施展不开，更不要说游斗了。
不过，李某人还是神色平静，笑着说道：“既然是助兴，自然要当着诸位贵客的面了，不必到外面去，郑老爷让你家的门客进来罢。”
郑员外这才挥手叫来了自己的跟班，在跟班耳边叮嘱了几句之后，这跟班很快一路小跑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四个汉子前后走了进来。
这四个汉子，都二三十岁模样，一身短打打扮，个个精壮。
这就是这个时代特有的“庄客”，简单来说，就是一些地方豪强，会有自己的田地，自己的庄子，甚至会把庄子建设的如同堡垒一般。
一些大型的庄子，家里几千几万亩地，甚至会豢养几十个上百。乃至于数百个打手，被称为“庄客”。
这些人，正是这些地方豪强能够保卫自身财产，同时制霸地方，欺压底层百姓的底气。
毕竟，只有暴力才能带来权力。
一些超大的庄子，不要说土匪山贼流寇，就是军队，轻易也很难打的进去！
郑老爷就是典型的这种类型的乡绅，他家就有数千亩地，以“爱好拳脚功夫”为名，养了不少门客。
这四个人，就是随同保护郑老爷的跟班，也是他庄子上最能打的几个人。
而且，几乎每一个人，都不比李云矮上多少。
此时，在这家酒楼的二楼，还有着另外一桌酒席。
这是薛夫人，宴请青阳县的一些“贵妇”，同时，也是跟这些“碎嘴子”们说清楚，自家女儿清清白白。
事实上，这些所谓的“贵妇”们，才是真正的舆论传导的核心。
薛韵儿也在座。
这会儿，听得楼下的呼喝之声，她与母亲一起离席，来到了栏杆边上观望。
不多时，整个二楼的夫人们，都被楼下的动静吸引，在二楼栏杆，围了一圈。
薛夫人站在女儿旁边，看着下面与四个人对峙的李云，微微皱眉：“你爹也真是的，怎么能容咱们家的恩人，给人逼到这种境地？”
薛韵儿也在看着楼下的李云，听闻母亲这么说，她微微摇头，低声道：“娘，李…李大哥，很聪明的。”
言下之意就是，李云不会被人家逼到这种境地。
一定是他自己，将事情推到这种境地的。
薛夫人依旧皱眉：“这么逼仄的地方，人家四个人一拥而上的话，他如何应对得了？”
这话一出，薛韵儿也皱了皱眉头。
当天，她被抢上山之前，看到了李云与几个衙差厮斗，那个时候，李云就是一个大意，被几个衙差抱住了两条腿，动弹不得之后，被班头一记刀柄给打晕了过去。
眼下…
境况似乎更加不好了。
一旦…一旦李云落败，那么他从山贼手里救人的谎话，岂不是不攻自破？
想到这里，薛韵儿的心直接揪了起来。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薛小姐还在出神的时候，旁边一个妇人忽然惊呼了一声。
薛韵儿连忙朝下看去。
只见下方的客套已经结束，李大寨主还出言挑衅了几句，这四个武师再也按捺不住，朝着李云扑了过来！
他们也都看出来了李云步伐非常稳重，不敢怠慢，分开四个方位，朝着李云猛扑过来！
李大寨主微微屈膝，整个人如同猛虎一般。
他本来穿着一身袍服，身上的肌肉被遮去了七七八八，眼下这么一低身子，腰背上的肌肉立刻显现出来。
这些肌肉并没有多大，更没有十分夸张，但是却充满了爆炸的力量感。
二楼围观的夫人们，同时惊呼了一声。
有几个少妇，掩着嘴轻笑，目光流转，都目不转睛的看着李云。
有些胆子大的，已经跟旁边的妇人讨论了起来，都是面色微红，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而楼下面对四个人围攻的李云，也正式开始了自己的攻势！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给这四个人围起来，不然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于是乎他直接瞄准了其中一个人，依靠着一身蛮力，狠狠地撞了过去！
这一招，百试不爽！
但是，李云冲到其中一人身前的时候，却被这人险之又险的避开，李大寨主吐气开声，竟然硬生生让自己“急停”了下来，然后他毫不犹豫，右手握拳一个鞭捶，狠狠砸在了这人的腰腹！
他力气极大，这人直接被他砸翻在地，只一击，就短时间内失去了战斗力！
而在这个时候，另外三个人，已经围了上来！
李某人冷笑一声，探出右手，抓向其中一人！
这人已经知道了李云力气奇大，不敢硬碰硬，连忙矮身避开，李云直接欺身上前，毫不留情的一记横撞！
他是能力开牛角弓的猛人，力气绝不是这几个庄汉能比的，这第二个人还没来得及避开，就被他撞了出去，直接跌倒在地上，砸倒了一张长凳！
不过李云也不是没有付出代价，另外两个庄客，一人一拳打中了他的后背，另一人则是打在了他的肩膀上。
李某人晃了晃身子，恍若未觉！
这两个庄客都是脸色大变，连忙往后退了几步，抱拳道：“壮士，我们认输了！”
李大寨主被打了两下，也被打出来凶性，当下哪里理会他们，直接冲上前去，一手一个，捉住这两个人的衣襟，脚下用力，竟然硬生生将他们，从酒楼正堂给丢了出去！
二人飞出一丈开外，才跌落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彼此对望了一眼，都有些骇然。
这一段说来话长，但是一切只在瞬息之间，李大寨主就干脆利落的击败了这四个小有武艺的庄客！
“好！！”
“好本事！”
二人飞出去的瞬间，酒楼上下，一片叫好声。
其中，声音最大的，自然是薛知县。
就连薛知县的两个儿子，看向李云的目光中，也少了几分戒备。
很显然，他们已经相信了李云从山贼手里，救出自家妹妹的事了。
这种战斗力…打几个山贼，欺身靠近的话，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而二楼上一堆妇人间的讨论，就更加热切了。
有大户人家孀居的小妇人，看向李云的目光，已经柔肠百转。
“这位李壮士，真是威风—”
有女子轻声笑道：“不知婚配了没有——”
薛夫人也忍不住看向李云，心中感慨道：“若非这般手段，如何能救得我儿？”
薛大小姐则是目光闪动，看着李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大寨主喘了口气，大步回到酒席之中，看向薛知县等人，神色平静的抱了抱拳。
“献丑了。”

第21章 顾家来人？
这一句淡淡的献丑，带来的是满堂喝彩。
因为李云刚才的表现，可以称得上是碾压，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秒杀。
当然了，这是比拼拳脚，李大寨主有着绝对碾压的战力，要是大家都拿着兵器，他在不覆甲的情况下，就不得不小心再小心了。
当日他栽在那几个衙役手里，就是这个原因，那几个衙差都拿着明晃晃的长刀，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命丧刀下。
而现在，只拼拳脚，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凭借着身体优势，去硬吃伤害，在以一敌四的情况下，完成这种堪称华丽的秒杀秀。
薛知县满面红光，非常高兴。
如果说，原本自家女儿被侠士所救这个理由，还多少有些牵强的话，那么经过刚才的这场“比试”，所有的谣言，所有的流言蜚语，都会在李云的强势表现之下，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而且，因为这一场以一敌四，极其有话题性，这个“李昭”的名声，也会很快传开，从而把自己女儿身上的事情，完全的遮掩过去。
李某人看了看席中一众青阳乡绅士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诸位老爷，今日李某来了兴致，还有哪一家的人想要上来赐教，尽可以上来。”
经过方才一战，只要不是太蠢的人，都能够看得出来，没有人有能力，去跟眼前这位壮士再去争都头的差事，而且再争下去，一定会惹恼薛知县。
当即所有人，脸上都挤出灿烂的笑容，连连恭维。
“李兄弟真是威猛！”
郑员外上前，拉着李云的袖子，赞叹道：“郑某一生喜好拳脚功夫，今日才终于得见了高人，有空，李兄弟一定到我那庄子上去转一转，替郑某指点指点庄子上那些不成器的东西。”
李大寨主淡淡一笑：“指点不敢当，有空倒可以去走动走动，向郑老爷家里人讨教讨教拳脚。”
薛知县环顾众人，笑着说道：“现在，诸位都没有意见了罢？没有意见，本县立刻就给李壮士下聘书。”
众人都齐声应和，兴高采烈的把这件事给应了下来。
李云微微皱眉。
他到青阳县来，其一是为了将薛姑娘送回来，让悬在苍山大寨头上的利剑消弭于无形之中，其二只是想借着这个情分，跟薛知县讨要一个“合法”的身份，拥有自己的路引，照身贴之类的东西。
这样，他需要下山走动，拓展业务的时候，也方便走动。
他并没有在官府做事的念头。
毕竟…见识了几回之后，这个时代的官府在他的印象里并不太好，而且…他一没有出身，二没有学问，投身公门干到老，恐怕也还是个班头，着实没有什么前程。
况且…这个朝廷，未必能坚持到他干到老。
李大寨主正要开口推脱，却被薛知县一把捉住衣袖，这位薛老爷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声音却低了下来。
“应下。”
“其他的事情，咱们事后再细说。”
李云想了想，也不再犹豫，退后两步之后，低头向薛知县抱拳行礼。
“草民李昭，多谢县尊赏识！”
“好说，好说。”
薛知县端起酒杯，看向众人，笑呵呵的说道：“来，让我们端起酒杯，敬李都头一杯。”
这些青阳县的权贵们，闻言纷纷端起杯子，一个个向李云敬酒。
就这样，前几天还是个山贼头目的李大寨主，竟摇身一变，有了个官面的身份。
虽然这个身份，依旧低微到几不可见，只能算是县里的一个吏员，距离不入流的官都还差了不知道多少距离。
但是不管怎么样，李云的的确确，有了个合法的身份。
这样，哪怕他不在青阳，到外地去有个身份，也会方便许多。
于是乎，这么个答谢宴，几乎成了李大寨主“升官”的庆功宴，一时间许多人围住了他，不住敬酒。
几轮酒过去，酒席已经差不多了，随着薛知县一声令下，酒席就正式结束，李某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送着这些乡绅豪强们离开。
等到一楼的男人们走了个七七八八，二楼的夫人们才跟着纷纷下了楼，不少胆子大一些的妇人，走到李云面前，都用眉目上下打量着李云。
不好意思说话的，就掩嘴笑一笑，一些胆子大的，就干脆直接上前搭讪，询问李大寨主今年多大了，有没有婚配。
这个场景，如果是一般的纯情少男，可能都要脸红，不知道如何应对。
好在李某人也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他一一应对这些女人们，表现的游刃有余。
等到最后一个搭话的小寡妇抛着媚眼离开，李某人咂摸了一下滋味，心中感慨连连。
这…个时代，社会风气…
不是特别保守啊。
因为刚才…那些娘们里，有人趁乱摸了一把他的屁股…！
很有可能，就是刚才那个小寡妇！
李大寨主正在想事情的时候，一旁响起了熟悉的声音：“要不要，我同你介绍介绍？”
李云回头，看到薛小姐正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静静的看着自己。
李大寨主笑了笑，开口道：“那倒不必，我不一定会在青阳久留。”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一眼正在跟夫人说话的薛知县，咳嗽了一声之后，稍稍压低了声音：“薛小姐，薛老爷已经瞧出了破绽，我只能跟他实话实说，不过薛老爷现在以为，我是苍山大寨李麻子的哥哥…”
“这个事，你不要说岔了。”
李大寨主低声道：“不然的话，我大不了拍拍屁股离开青阳，薛小姐在父母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薛小姐轻咬嘴唇，咬牙道：“你一肚子谎话…”
李某人无奈摇头，正要说话，薛老爷已经迈步走了过来，李大寨主咳嗽了一声，只能迎了上去，苦笑道：“薛老爷，我还没有准备留在青阳…”
薛知县看了看自己的女儿，拉着李云走到一边，淡淡的说道：“李兄弟今天的本事，已经名动青阳，你做这个都头，没有人会不服气。”
“你至少要在青阳，做个一年半载的都头，这事才能过去，要不然…”
薛知县缓缓说道：“这事还要细究。”
李大寨主眼珠子转了转，随即笑着说道：“薛老爷，我留下来做都头可以，但是我不能天天都在县城，我可能会经常不在城里。”
“这个没问题。”
他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左近确定没有人之后，才淡淡的说道：“你想回苍山见你那个兄弟，自去见就是，到时候在县衙这里打个招呼，就说你带人去苍山查找匪徒踪迹去了。”
“这种事情，好办得很。”
李大寨主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
“还是薛老爷厉害，理由都找的天衣无缝。”
薛知县拉着李云，来到外面，低声道：“不过短时间内，李兄弟还是不要离开青阳了，有一件事，需要麻烦李兄弟。”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什么事？”
“过两天，顾家大概就会来人。”
薛知县缓缓说道。
“这事，需要李兄弟跟他们家分说清楚。”
李云笑着说道：“薛老爷还想把女儿嫁过去？”
“嫁与不嫁。”
薛知县闷哼了一声：“事情都要说清楚，不过他们家…”
说到这里，即便是薛老爷，也忍不住咬牙切齿。
“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第22章 门楣蒙羞
顾家，家族世代居住在石埭县，是青阳邻县。
顾家原本只是个地方豪强性质的家族，但是最近几十年，家族里出了几个还算厉害的人物，最大的做到了五品京官。
在大周，三品就有机会拜相，能够官居五品，自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虽然现在的顾家，还在世的人里，只有一个六品京官，但是几代人走门路，再加上长辈有出息，当初那位五品京官的祖辈，成功在京城迎娶到了某个陇西世族的女子为妻。
至此，顾家门第高抬。
虽然这种高抬，旁人未必认，但是至少顾家自己是认的，往后两三代人，都自觉是石埭第一高门，不把别人瞧在眼里。
薛韵儿先前的那个未婚夫，就是顾家的家主的幼子，名叫顾承。
那天李大寨主等人劫亲的时候，这位顾家的二少爷，被吓得屁滚尿流，衙差还没来得及散开，顾二少便自己骑着马跑了，将花轿扔在了原地，被苍山大寨的人劫到了山上。
事情发生之后，顾家就一直装死，只派了顾二少的一个叔叔，来青阳县问了问情况，此后就再无任何动静。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顾家的行为，都可以称得上是恶劣了。
如今，薛韵儿已经回到家里，当初的婚礼虽然没有办成，但是婚书之类的却已经是签下的，顾家听到薛韵儿回来的消息之后，是一定会派人过来，把这件事给了结的。
而薛老爷让李云留下来，目的无非是让李云，替薛韵儿证明清白，不管这件事能不能成，总归不能让女儿的名节受损。
李大寨主想了想。
这件事，虽然不是他干的，但的确是因他而起，就男子汉的担当来说，他也应该留下来，把这件事给彻底了结。
于是乎，李大寨主考虑了一会儿之后，缓缓点头道：“好，顾家来人之后，薛老爷派人找我过去就是了。”
薛知县看着他，皱眉道：“你不跟老夫一起住在县衙？”
李云连连摆手，摇头道：“薛老爷，我生在青阳，但是多少年都不曾回来过了，这两天正好在城里到处逛一逛，等顾家的人过来，薛老爷派人唤我去就是了。”
他拍着胸脯说道：“李昭向来说话算话，到时候我一准去。”
薛老爷看了看他，然后点头道：“你这个身手，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那你这两天，就在青阳好好转一转，等顾家的事情结束了，老夫再安排你到县衙去，见一见你那些下属们。”
李云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着说问道：“薛老爷，我这个都头，手底下管着多少人？”
“二十来个罢。”
薛知县微微摇头道：“我们青阳不是大县…”
才二十多个…
李大寨主在心里撇了撇嘴。
还没老子在山上管的人多！
不过，他脸上还是带着笑容，微笑道：“那…”
“我能从外面，带一两个人进来，充当县里的差役么？”
薛老爷背着手，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不许带山贼到青阳来。”
李大寨主满脸笑容：“怎么会？”
“李某自小就正气满满，眼睛里从来容不下沙子，结交的人也统统都是正气凛然的义士，怎么会认识山贼？”
薛老爷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复杂，不过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迈步离开：“老夫到青阳也不久…”
李大寨主闻言，望着薛知县渐渐远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这小老头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正当他摸着下巴思索的时候，薛韵儿也从他身前经过，这位薛大小姐看了他一眼，也压低了声音：“你从山上下来，什么也不懂，不要被人家蒙骗了…”
说完，薛小姐快步跟上母亲的步伐，跟着父母走远了。
李大寨主背着手，对着薛韵儿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我什么都不懂？
我懂的可太多了！
………………
之后的两天时间里，李大寨主…哦不对，应该是李都头，好好的逛了一圈青阳县城。
这个时代，哪怕是都城都不会特别大，不会像后世一个城市那么巨大，而身为县城的青阳县，就更加小了，两天时间，李云就几乎把这个小县城给逛了一遍。
他性格谨慎，给自己标记了好几个方便逃生的点位，随时准备等到事情不对的时候，立刻提桶跑路。
嗯…应当说是提剑跑路。
这天中午，李都头正在路边的一处饭馆坐下，刚点了菜还没来得及等到上菜，一个穿着皂衣的小伙子，就已经一路跑过来，低头抱拳道：“都头，县尊请您过去一趟。”
李都头看了一眼这个来报信的衙差，笑着问了一句：“怎么找到我的？”
这衙差愣了愣，随即开口道：“回都头，青阳县就这么大…”
“好回答。”
李云笑了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什么名字？”
“小的姓陈，家中排行老大，都叫我陈大。”
“你去罢。”
李都头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说道：“我马上就去。”
“是。”
陈大转身，扭头就跑开了，很是伶俐。
倒不是说，李云这个都头如何如何权重，而是如今的青阳县，几乎人人知道他李都头的武力值，是何等厉害，谁也不敢惹这么个能直接把人丢出去的狠人。
起身之后，李大寨主叫来伙计，从腰里掏出来十几块铜板，铺排在桌子上：“爷有事，饭不吃了，这是饭钱。”
远处的掌柜，见状连忙一路小跑过来，将钱捡起来，递还给李云，满脸笑容：“官爷您吃饭，小的们哪敢收钱，况且您还没吃着，您直接走就是了。”
李云有些好奇：“咱们青阳，官差吃饭都不给钱？”
这掌柜的面色古怪，一句话不敢说。
李云撇了撇嘴，也没有收钱，扭头就走了。
走出饭庄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店，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
“娘的，老子一个山贼吃饭都给钱！”
…………
青阳县衙里。
一身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顾章带着侄儿顾承，站在薛嵩薛知县面前，顾章满脸笑容，甚至带了点歉意，拱手行礼。
而顾承，则是站在自己叔父身后，时不时东张西望，显然没有怎么把今天的事情太放在心上。
“岳极兄，这桩婚事当初是顾某跟你提的，前前后后，也是顾某在操办，如今事情闹成这个样子，的确是顾某的不对，顾某给你赔个不是。”
顾章欠身行礼之后，长叹了一口气：“不过…”
“家里的老太太不愿意让门户蒙羞，咬死了不肯让令爱进门，事已至此，顾某也没有办法，只能委屈岳极兄了。”
“家里也略备了些薄礼，给岳极兄赔不是。”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侄儿顾承，低喝道：“还不给你薛叔父叩首赔罪？”
顾承应了一声，正要磕头行礼，却被薛老爷开口喝住。
“且慢。”
薛知县站了起来，看向眼前的顾章，脸上的肌肉被气的不住跳动。
“顾兄的意思是，你们今天是来…”
顾章神色黯然，叹气道：“是来退婚的。”
“岳极兄也知道，家里的老太太…”
“老夫知道。”
薛老爷被气的脸色发黑，咬牙切齿道：“出身陇西世家嘛。”
他抬头看向这叔侄俩，过了许久之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退婚可以，但是退婚之前，有一件事，咱们两家须得说明清楚。”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随从，低喝道：“李都头人呢？！”
这随从战战兢兢，先是跑到外面看了一眼，然后急匆匆返回，回到薛老爷面前，低着头道：“老爷，李…李都头，已经到县衙外了。”
“好。”
薛知县坐回来主位上，猛地喝了口茶水之后，才缓缓说道。
“立刻…”
“让他进来。”

第23章 一肚子坏心眼！
“李昭，拜见县尊。”
县衙正堂里，李云很是潇洒的欠身抱了抱拳。
他虽然行礼，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没有其他当差的那种谦卑的表情。
而一直没有说话的顾承顾二少，眼见得李云走了进来，被吓了一大跳，竟然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顾章微微皱眉，回头看了他一眼。
“干什么？”
顾承瑟缩的看了看李云，又揉了揉眼睛，仔仔细细的看了看李云。
李大寨主目光平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二人对视的一瞬间，顾承立马目光躲闪，听到了自家二叔的问话之后，他才磕磕巴巴的说道：“没…没什么，他像…”
“像一个人。”
“废话。”
顾章皱眉道：“好生生一个人，不像人，难道还是像畜生么？”
这话是在开玩笑，但确实他们叔侄两个人之间开玩笑。
顾承被这句话一逗，心里的恐惧也立刻散去，跟着笑了起来。
“二叔您还是这么风趣。”
这会儿，他心里对李云的印象就更模糊了。
毕竟当天他虽然见过李云，那个时候的李大寨主披头散发，手持钢刀冲下山坡的时候，更是张牙舞爪，距离他比较远，他根本没有看清楚。
而当李大寨主靠近的时候，已经一刀劈杀了一个衙差，鲜血溅了一脸，那个时候的顾承吓得屁滚尿流，一溜烟骑马跑了，根本来不及记下李云的长相。
这会儿，他也就是觉得李云，与当天那个山贼头子，似乎有个三四分相像罢了。
他们叔侄两个人开玩笑，一旁的李都头，已经皱起了眉头。
这些个所谓的世家大族，真是傲慢的没有边了！
明明是第一回见面，明明连话都还没有说过，他们就敢拿自己肆无忌惮的开玩笑，而且用畜生类比。
这种幽默，就是全不遮掩的傲慢。
他们笃定了，李云这个在青阳县衙当差的人，拿他们没有什么办法，因此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得罪。
李大寨主不动声色，抬头看了看这叔侄俩，把他们的长相，默默记在了心里。
如果他只是一个都头的话，的确拿这些光鲜亮丽的地方豪强没有什么办法，这会儿受了气也只能忍着，好在…
他还有个副业。
不对，应该说都头才是他的副业。
想到这里，李云对着这顾家的叔侄二人笑了笑，露出了两排牙齿。
笑容灿烂。
“这位先生真是风趣啊。”
他语气悠然。
顾章却皱了皱眉头，连理都不愿意搭理李云，而是看向薛知县，开口道：“岳极兄这是？”
薛知县冷着个脸，缓缓说道：“当日，小女出嫁的路上，被山匪劫路，顾承就在我女儿旁边，见到山匪之后，慌不择路的逃了出去。”
“留下小女一个人，被山匪掳走。”
“幸赖李壮士路过此处，力擒山贼，将小女救了出来。”
薛知县拍了拍桌子，怒声道：“老夫请李壮士出来，就是为了跟你们顾家说清楚，我女儿至今，依旧清清白白。”
顾章闻言一怔，随即笑着说道：“顾某只是听说薛小姐回来了，却不知道这一节，这样罢岳极兄，顾某这就返回石埭一趟，跟老太太说清楚，探探老太太的口风…”
“既然薛小姐还是清白的，这事说不定…还有转机。”
薛知县再也忍耐不住，怒骂道：“顾二！老夫跟你说这个，不是为了让我女儿，再嫁入你们顾家！”
“而是要跟你说，你这个侄儿，是个无胆的鼠辈！”
“到现在，你们顾家还有脸来老夫面前退婚，简直是厚颜无耻，猪狗不如！”
“薛某人当初真是瞎了眼，结识了你这么个小人！”
薛知县骂了一通之后，一旁的李云看了看顾家二人，淡淡的抱拳道：“二位，当日李某侥幸救得薛小姐，薛小姐的确是清白的。”
说完这句话，他就没有再说话了，而是时不时抬头，看向这顾家的叔侄俩，目光流转。
顾章本就是个高傲的性子，被薛知县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之后，脸色直接就黑了下来，他直接站了起来，怒视薛嵩。
“我侄儿是个读书人，面对山匪，自然要逃，难不成让他去跟山贼拼命？”
“退婚这件事，也是我家老太太的意思，我们顾家也没有失了礼数，该补偿东西，我们也都补偿东西了，遇到这种事情，都怪那些天杀的恶贼，如何能够怪到我们顾家头上？”
顾章狠狠地拍了拍桌子，怒声道：“顾某好声好气的来同你分说，你却这般肆意辱骂我家，好好好，薛十一！咱们十几年交情，就此断绝！”
说罢，顾章黑着脸，拉着侄儿扭头就走，看也没有再看薛老爷一眼。
薛老爷也气个半死，坐在自己的主位上，脸色阴沉。
李云想了想，笑着说道：“薛老爷莫要生气，我出去瞧一瞧。”
薛嵩抬头看了看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皱眉道：“你…莫要生事。”
“放心放心。”
李大寨主拍了拍胸口，笑容和善：“我从来不惹是生非。”
…………
青阳县城，路边一处茶摊下。
顾家叔侄俩，在茶摊坐下。
顾章脸色依旧不好看，喝了口茶水之后，怒声道：“好个薛十一，这样辱我门楣！原本我以为，就算亲事不成，还能够继续做朋友，不成想他竟跟失心疯了一般！”
顾二少顾承坐在他对面，给自己的二叔倒了杯茶水，笑着说道：“二叔您别生气，他们薛家这种门户，嫁不进咱们顾家，心里自然憋着火。”
“他这个模样，并不奇怪。”
顾二少倒了茶水之后，低声道：“二叔，侄儿有一件事，想要跟您说。”
顾章喝了口茶水，瞥了他一眼，闷声道：“什么事？”
“既然薛韵儿没有被山贼侮辱，侄儿…”
顾承低着头，轻声道：“侄儿还是喜欢她的…”
薛韵儿是顶尖的美人儿，这位顾二少心仪已久了，要不然以顾家“高高在上”的眼光，也不会与薛家结亲。
“不成了。”
顾章看了看自己的侄儿，闷声道：“且不说你祖母那里绝不能同意，刚才跟薛家闹成了这个样子，就差没有打起来了，这事如何还能成？”
“娶妻自然是不成了。”
顾承低声道：“侄儿想…”
“纳妾。”
顾章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侄儿，大皱眉头：“你也失心疯了？这怎么可能？”
“可能的。”
顾承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道“二叔，那个姓李的都头，有点像是那天劫道的山贼，至少…”
“至少有四成相像。”
“侄儿怀疑，薛家当初就是反悔了，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侄儿，因此安排了这些所谓的山贼，把新娘给抢了…”
“然后过了一个月，又对外宣称被什么侠士给救回来了，那个姓李的，说不定就是当时的山贼…是薛老头雇的人，演来哄骗咱们顾家的！”
“这件事，咱们好好的去查一查，要是坐实了。”
顾二少低头冷笑道：“这是勾结匪人的罪名，至少充军，薛老头吓也吓死了！”
“以此跟他们家谈，侄儿纳个妾室进门，便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薛老头也会向二叔您低头认错，消了二叔今日之气！”
顾章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这事…”
他低头喝茶，眯了眯眼睛：“咱们…先派人查一查再说…”
就在叔侄二人说话的时候。
在同一个茶摊下，不远处的桌子上，换了身衣服的李都头，正背对着他们而坐。
而李某人，也同时眯了眯眼睛。
他没有听的太真切，但是多少听到了一些，再加上自己猜想，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李某人低头喝茶，转动手里的茶杯。
这个顾二少，坏心眼子一堆。
要是正路的手段，李某人还真不一定玩的过他们。
李云在桌子上放下茶钱，同时放下手里的茶杯，缓缓起身，悄悄的离开。
好在，他李大寨主…
不能算是正道的人。

第24章 平事儿！
李大寨主一直走到一处拐弯口，才长出了一口气。
幸亏他刚才发现，顾承似乎认出了自己，因此多了个心眼，跟出来跟了一段距离！
这些读书人，心是真的脏！
李云的身份，是经不起查的。
或者说，不管是李云还是李昭，“两个人”的身份都经不起查，因为他们俩，其实都没有身份。
他连户籍都没有。
这就导致，一旦有人去查他的身份，只要有点人脉关系，就可以查到他没有身份，是个黑户。
李云这一趟以身涉险到青阳来，本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因为青阳虽然只是县级的衙门，给他解决户籍问题，还是很轻松的。
而李大寨主之所以要解决户籍问题，在大周有个身份，是因为假使他没有身份，他的活动范围就只能是在苍山附近，甚至是会被困死在苍山大寨上。
有了身份，天下到处可以去得。
而现在，这顾家的爷俩，准备去查他了。
他们动用关系的情况下，可以查到李云的户籍，其实是落在青阳的，再往前查，就查无此人了。
在这种情况下，顾家的人是没有权限再查下去的。
但是这种情况，基本就可以断定李云这个人的身份有问题，就已经可以用来当做把柄了。
因为只要他们再往上举发，州府乃至于朝廷派人查问，可以把李云查个底朝天。
认真思考了一番之后，李云探出头去，看了看这两个人，然后又缩回了脑袋。
想了一会儿之后，他背着手离开，在青阳县城里转悠了半圈之后就，他又悄摸的回到了县衙里，见到了正在书房里处理公事的薛知县。
进了书房之后，李云先是坐了下来，然后看向薛嵩，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说完了这件事之后，李云看向薛知县，无奈道：“薛老爷，当初我就不应该留在青阳，现在你看，出事情了罢？现在我依旧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是顾家追查这件事，薛老爷就会被他们拿住把柄。”
薛知县有些疑惑的看着李云：“你不是从太原来的么？你在太原没有身份？”
李云早就想好了说辞，咳嗽了一声之后，低声道：“薛老爷，我是在寨子里长大的，少年时候去了太原，但是没有我这个户籍。”
一直到这会儿，薛知县才终于瞧出了不对劲，他微微皱眉道：“你…在太原做什么生计？”
李大寨主咳嗽了一声，回答道：“在北边走江湖，偶尔住店进城，也是用的假名字。”
薛知县狐疑的打量了李云一遍，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缓缓说道：“那你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李云缓缓说道：“如今您给了我一个身份，我的户籍就落在青阳，他们想查，一定是要从县衙的户房查，衙门这里要控制住，不要让他们轻易得手。”
“不过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件事想要彻底解决，还要落到顾家叔侄头上，薛老爷麻烦你派人，替我给苍山脚下的李家庄带个信。”
“这事…”
李云很义气的拍了拍胸脯：“我给薛老爷平了。”
这个事情绝对不小。
一旦暴露出去，薛嵩轻则丢官，重则流放，家里的子女说不定也会受到牵连。
而且，诚如李云所说。
这个时候，李云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不用担任何责任，但是薛嵩却跑不脱。
这位薛知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思索了许久，然后抬头看向李云。
“这事，不会出纰漏？”
李云面色平静：“眼下薛老爷只有信我，除此之外，第二条路就是薛老爷现在派人把我绑了，然后发告示布告全县，就说县尊老爷你，被我一个山贼给骗了。”
“到时候，薛老爷一家或可无恙，但是这个官是一定保不住的。”
薛嵩目光闪动。
事实上，他刚才就是这么想的。
思索了许久，权衡利弊之后，薛知县默默叹了口气，开口道：“那好，县衙这里的户房，老夫这几天正准备换人接管。”
“顾家那边…”
他看着李云，缓缓说道：“就由你去办。”
李云面露微笑：“放心放心，我一定给您办妥。”
说罢，李大寨主抱了抱拳，转身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薛老爷，问道：“县尊，我这几天要是不在青阳了，就是去苍山追查匪徒踪迹去了。”
薛老爷这会儿正在出神，闻言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挥手道：“知道了，知道了。”
等李云大步离开之后，这位知县老爷依旧觉得心里不踏实，他迈步来到了户房，让书班调出了前几天刚写好不久的李云的户籍。
户籍上写着，李昭，祖籍青阳，原住太原府，于显德三年孟夏，返回青阳，路上义诛山贼，遂委任青阳都头…
一份文书，摆在了薛老爷面前。
薛老爷不动声色的，以查阅文书为名，让人将这份户籍所在的一整摞文书，都搬到了自己的书房里。
搬到了书房之后，薛老爷紧闭书房大门，开始在整摞文书里一份一份翻找。
找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薛老爷终于找出了一份文书，这是一个李姓人家的户籍，各种信息一应俱全。
“姓李，已故，二子幼年不知所踪…”
“这个不错。”
薛老爷将这份文书挑拣了出来，放在了一边备用，然后继续挑选合适的文书。
等找到符合李云情况的文书，他捡出来就放在一边。
就这样，这位青阳县的县尊，竟然是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替李云伪造出了一份完美无缺的户籍！
曾祖，祖父，父亲姓名，家住何方，一应俱全。
哪怕是户部专管户籍的官员到这里查，也查不出任何毛病！
一直到夜深时分，薛老爷填上最后一笔，才长出了一口气。
薛夫人端了热汤过来，有些埋怨：“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什么事让你熬到现在？”
薛老爷看了看桌子上的文书，沉默了许久之后，才长叹了一口气：“圆谎…”
…………
次日一大早，李都头在县衙附近，找到了他的“属下”们。
差不多二十来个衙差，平日里主要任务就是抓人。
李大都头简单的训了几句话之后，在里面找出了熟面孔陈大，挥手将他拉到了一边。
陈大微微低着头，满脸笑容：“都头，您找我什么事？”
“顾章顾承叔侄俩，昨天在县衙里，跟我们县尊老爷大吵了一架。”
“这两个货，现在还在咱们青阳，你带两个人盯住他们，一旦他们准备出城，立刻过来通知我。”
陈大眨了眨眼睛：“都头，县尊老爷盯住他们做什么？”
“他们得罪了县尊老爷，自然是看他们这几天在咱们青阳，有没有违法乱纪！”
李大寨主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回去，然后面色严肃的说道：“不管怎么说，他们准备出城的时候，过来知会我，明白吗？”
陈大点了点头，拍着胸脯说道：“您放心，这县城属下们熟的不能再熟了，一定给您盯住了。”
李大寨主这才满意点头，拍了拍陈大的肩膀，笑呵呵的说道：“好好干，过几年我不在青阳了。”
“这个都头的位置就是你的。”
陈大闻言，大喜过望，胸脯拍的震天响。
“您放心，属下一定办好！”

第25章 二龙寨义士！
不知道是不是要在青阳县布置什么，从那天跟薛县令之间起了冲突之后，两三天时间，顾家叔侄都待在青阳不曾离开。
不过青阳的这帮衙差，自小就是在县城里长大，加上县城也不大，他们闭着眼睛都能够找到各家各户，有他们在，顾家叔侄俩被盯得死死地。
而李云李都头，在这三天时间里，除了关注顾家叔侄的动向之外，其余的时间，多是泡在县学的藏书楼里。
虽然青阳是小县，县学的藏书也没有多少，但是总比苍山大寨的书要多得多，李某人一直到现在为止，对于这个时代的认知都还是只鳞片爪，他很需要通过看书，来尽可能多的了解世界。
之所以选择看书而不是问人，第一个原因自然是因为这个时代的许多人，甚至可以说是大部分人，都没有文化，他们知道的东西，不如哪怕随便一本书上记载的东西多。
其二自然就是因为，书不会说话。
要是向人询问当今皇帝是谁，或者说上一任皇帝是谁，难免会惹来非议。
一转眼两天时间过去，这天李都头依旧在县学借书观望，县学的教谕知道李云是县尊家的恩人，因此也没有阻拦，任由李云每天过来看书，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乐此不疲。
有道是不怕山贼势力大，就怕山贼有文化！
李大寨主，立志要做一个有文化的山贼！
这天下午，连续啃了好几天书的李云，随手拿过一本休闲一些的话本书，放在腿上翻看，正看的出神的时候，眼前的光亮被阴影遮去，他下意识抬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这几天，一直都在这里吗？”
是薛韵儿。
这会儿的薛韵儿，不是孤身一人了，身后跟了个丫鬟。
这丫鬟名叫冬儿，那天薛韵儿出嫁的时候，冬儿也是跟着的，后来打起来之后，苍山大寨抢人，没有带着这个小姑娘，她才得以“幸免于难”，没有被带上苍山。
这会儿，这丫鬟也在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李云，似乎是想见一见，已经传的神乎其神的壮士李昭，到底是生得什么模样。
李大寨主合上书本，笑着说道：“当然不是都在这里，只是这几天得了空，就会来这里坐一坐。”
“怎么？”
他抬头看着薛韵儿，笑着说道：“薛小姐也来看书？”
此时，距离二人分开，已经过去了五六天时间，薛韵儿身上原先那种楚楚可怜的劲儿，也已经消退了大半，不再像先前那样畏缩。
这会儿听得李云这么问，她轻声道：“我爹书房里的书，比这里多多了。”
李云笑着说道：“那县尊老爷，怎么不捐一些到县学来。”
“贫嘴。”
她看着李云，轻轻咬牙道：“你出来，我有几句话想要问你。”
说罢，这位薛小姐扭头走了出去。
李大寨主合上书，背着手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走到了一处亭子下面，薛小姐扭头看着李云，有些扭捏：“前两天，顾家的人过来，与我爹说了什么？”
薛小姐轻声道：“那天我爹气的饭都没有吃，问他他也不说，当时只有你在场…”
李云想了想，笑着说道：“薛小姐想听什么？”
“我想知道，顾家人到底是怎么说的…”
薛小姐紧握拳头：“他们一定是说我坏话了，才把我爹气成那样。”
李大寨主想了想当天的情况，然后开口道：“要说坏话，他们说薛小姐的坏话，倒还说的隐晦些。”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开口道：“反倒是说我坏话，却是当面说的。”
薛韵儿眨了眨眼睛：“他们又不认识你，说你什么了？”
“说我是畜生。”
李大寨主笑容和善：“我还记得呢。”
“啊…”
薛小姐惊呼了一声，皱眉道：“顾家也是书香门第，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不碍事。”
李云摆了摆手：“我是个大度的人，不在意这些。”
“至于他们说薛小姐你…”
李大寨主笑着说道：“无非是说有损他们家的门楣，要退婚，这才把薛老爷给气到了，薛老爷与顾家的那个顾章大吵了一架，别的倒也没说什么。”
“哼…门楣。”
薛韵儿也有些生气，咬牙道：“顾家有什么门楣，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他们…”
“都头——”
薛韵儿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远处的一声呼喊给打断，只见得一个年轻人急匆匆跑来，正是陈大。
等到跑的近了，他才看到了薛韵儿也在，当下有些不知所措了。
李云上前，低声道：“有消息了？”
陈大点头道：“他们两个人，现在已经快出青阳了。”
“好。”
李都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这两天，是谁在看着他们？”
“是属下，还有另外一个兄弟。”
李云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金子，递给陈大，淡淡的说道：“拿去分了喝酒，这个事，谁问都不要说。”
这个时代，金银都不是货币。
真正的货币，只有铜钱，金银只能算是贵金属。
带银子太重，李云就随身带了点金子。
陈大接过，有些犹豫：“都头，属下们都还没有孝敬您，怎么能拿您的…”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他们盯了顾家叔侄两天，这叔侄俩出城之后，如果出了点什么“意外”，难免会引发联想，这个时候就要封住他们的嘴巴，以免生出后患。
陈大这才点了点头，接过碎金子，低头道：“您放心，属下们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俩。”
“嗯，去罢。”
陈大低着头，对薛小姐行礼，然后转身一溜烟跑了。
李云也回头看向薛韵儿，微笑道：“薛小姐，当天的情况就是如此，无非是断了一门恶亲，你千万不要多想。”
“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你要去哪…”
薛韵儿看着他，问道：“是不是要出城？”
“出城之后，还…回不回来？”
李大寨主转身离开，笑着说道：“往后的事情，都不好说。”
“你就留下，当个都头，也…也挺好的。”
“山上…”
薛姑娘支支吾吾道：“山上…蚊子多。”
李云哑然一笑，对着她抱了抱拳：“知道了。”
说罢，他大步离开，走到县衙之后，跟县衙借了一匹马，牵着马离开了县城。
他从来没有骑过马，不过苍山大寨从前抢过几匹马，原先的李大寨主是会骑马的，骑上去之后没过多久，他就基本掌握了骑术。
出城十几里路之后，他在路边一颗大树下，看到了熟悉的记号，于是沿着记号寻了过去，没多久，留在一颗大树下，找到了刘博还有张虎两个人。
李云翻身下马，刘博跟张虎都迎了上来，二人看着马匹，都露出了羡慕的目光：“二哥真是厉害，进城才几天，连坐骑都有了。”
“借来的。”
李云白了他们一眼，笑着说道：“带了多少人下山？”
“没有带多，七八个人。”
刘博有些兴奋，问道：“二哥，咱们是要干活了吗？”
“差不多。”
李大寨主看向县城方向，淡淡的说道：“这次，要绑两个人上山，干成了之后，能大赚一笔。”
“不过干活之前，要记住一件事。”
“咱们不是苍山大寨的山贼了。”
张虎愣住了：“二哥，那咱们是…”
李大寨主呵呵一笑。
“咱们是二龙寨的义士…”
“找他们顾家报仇来了！”

第26章 蛮不讲理！
石埭县，距离青阳县，差不多一二百里地。
因为距离有些远，当时顾二到青阳来结亲，也并不是当日成婚，是要把新娘子先接到石埭去，再行成婚。
不过这个距离，对于骑马来说，就不算太远了。
一天时间可以轻易奔到，赶一点夜路的话，甚至可以跑个来回。
此时，顾章顾承叔侄二人，以及两个随从一共四个人，刚从青阳出来，沿着官道从青阳奔向石埭。
而李大寨主一行人，就不声不响的在城外，目送着叔侄两个人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等到他们两个不见了踪影之后，李云等人才从路边的茶摊上起身，几个人跟在李云身后，不紧不慢的朝着顾家叔侄远去的方向追去。
此时此刻，李云借来的马匹，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刘博跟在李云身后，看着远去的两个人，嘿嘿一笑：“二哥，这两个人什么来路，被你给盯上了？”
李大寨主两只手放在后颈，懒洋洋的朝着前方追去，淡淡的说道：“他们骂我了。”
刘博闻言，立刻竖起了眉头，怒声道：“好大的狗胆！”
“二哥放心，等逮到了这两个人，弟弟好好替你出出气！”
李大寨主咧嘴一笑，开口道：“他们虽然人不多，但还是要小心点，不要阴沟里翻了船。”
一旁的张虎神色沉静，低声道：“二哥放心，人已经布出去了，既然知道他们是往石埭去，就断没有跟丢了的道理，天一黑立刻就能动手。”
他目光凶狠：“区区四个人。”
从上一次跟着李云一起，杀了几个官军之后，张虎身上的杀气明显厚重了几分，如今整个苍山大寨，也就只有李云，能够压得住他了。
李大寨主点了点头，开口道：“有瘦猴在，应该不至于跟丢了。”
李云的马，就是给瘦猴骑去了，他跑在前面，替众人开路，顺便跟死了顾家一行人。
其余几个人，也都布置了出去。
而李云等三人，就步行走在官道上，不紧不慢的往前走。
李大寨主走在最前面，过了一会儿，回头看向身后的刘博张虎，忽然问了一句：“老八老九，你们…”
“想不想干个副业？”
刘博要精明一些，问道：“二哥，什么副业？”
“去青阳当官兵。”
李大寨主咧嘴一笑：“替衙门当差。”
刘博还没有说话，一旁的张虎愤怒的摇了摇头：“不去！”
“那些狗日的官兵，只会欺负老百姓，咱们苍山大寨，都不抢老百姓的东西！”
李大寨主哑然失笑，拍了拍张虎的肩膀：“事情都是人做的，你当了官兵，不去欺压百姓不就是了？”
张虎有些疑惑，还要说话的时候，一旁的刘博眼珠子转了转。
“二哥，我们…成吗？”
“应该没有问题，不过…”
李大寨主打了个呵欠：“在这之前，咱们要先把眼前的事情给办好了。”
如今，机缘巧合之下，李云与官府…不对，应该是与薛嵩搭上了线。
虽然两个人之间，还没有达成明面上的同盟关系，或者说是合作关系，但是实际上，两个人已经在合作了。
如今，李云既然做了青阳的都头，这个身份倒也可以利用起来。
将来，说不定能跟薛老爷…
深入合作一番。
…………
入夜。
瘦猴李正骑着马，一路奔到了李云面前，翻身下马之后，他上前低头道：“二哥…”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人跟到了？”
“是。”
瘦猴看了看李云，低声道：“二哥，黄昏时分，他们就没有再赶路了，而是进了一个小镇上的客店休息。”
刘博微微皱眉：“还挺谨慎。”
他抬头看向李云，开口道：“二哥，怎么办？”
“小镇…是棠溪镇？”
瘦猴点头道：“是棠溪。”
李大寨主撇了撇嘴：“那可不是什么小镇子了。”
瘦猴低声道：“二哥，等到明天的话，他们白天就能奔回石埭，就更不好下手了。”
李大寨主打了个呵欠，问道：“知道在哪个客店吗？”
“棠溪镇一共都没有几家客店，我让人跟进去了，一定找得到。”
“嗯。”
李大寨主点了点头，懒洋洋的说道：“那走罢，咱们也去投店去。”
…………
棠溪镇。
月黑风高之际。
李大寨主换上了一身行头，用黑布裹住了脸，带着刘博张虎还有瘦猴，一共四个人，悄无声息的进了棠溪镇。
而其余几个人，则是在附近策应。
因为镇子没有城墙，他们绕过了更夫，很轻松的来到了棠溪镇的周家客店门口。
瘦猴李正，从怀里掏出一块铁板，从门缝一点点别开了客店的门栓，轻轻一推之后，还是推不动。
他回头看了看李云，压低了声音：“二哥，有抵门棍。”
李大寨主神色平静，看向刘博，低声道：“刚才教你的，都记住了？”
“记住了。”
刘博点头。
“好。”
李云低声道：“让开。”
众人连忙让开，李大寨主推后两步，然后微微下蹲，横身一撞！
巨大的冲击力之下，里面的抵门棍安然无恙。
但是门框处却被他直接撞开，一块块门板，立刻从门框之中脱落！
巨大的声响之下，立刻惊动了客店里的人，有人惊疑不定的喊了一声：“谁啊！”
李云神色平静，压低声音：“动手！”
刘博点了点头，大喝了一句：“二龙寨报私仇，不想死的不要多管闲事！”
这话一出，客店里的动静，竟然奇迹般的消失了！
刘博等人，大步走了进去。
这是个小镇上的客店，房间自然不会太多，事实上今天，除了顾家的四个人之外，也就只有三四个人住在这里，张虎动作麻利，直接奔向二楼，狠狠一脚，踹开了其中一间！
他运气很好，这一间正是顾二少顾承住的房间，张虎这会儿，手上已经拿了火把，照了一下亮之后，立刻上前，一把捉住顾二少的衣襟。
他本就是苍山大寨里，除了李云之外数一数二的猛人，竟然一只手将顾承给提溜了起来，用火把照了照面庞之后，张虎咧嘴一笑，狠狠一拳打在了顾承的肚子上。
文弱的顾二少吃不住痛，直接疼昏了过去。
而另一边，李云也已经打开了数间房间，在其中一间房间里，找到了顾章。
相比较来说，顾章还是走过江湖的，这会儿，顾章的佩剑已经出鞘，被他两只手握在手里。
李云冷笑了一声，看都没有看他的剑一眼，随手抄起房间里的一把椅子，狠狠砸了过去！
他力气极大，这一下扔椅子的声势自然也不会小，顾章下意识横剑格挡，却直接被砸翻在地，手中的剑也被砸的跌落在了地上！
“救命！救命！”
他痛呼了一声之后，吓得高声呼喊！
李云看也没有看他一眼，闪身离开。
刘博迈步走了进来，很快打晕了顾章，将他扛在了肩上。
而顾家的两个随从，也都是跑腿，没有什么“战斗属性”，战战兢兢不敢出来。
刘博跟张虎，各自背了一个人，离开了客店，走出客店之后，刘博大声喊道：“狗日的顾家，害我二龙寨死伤惨重！想救他们的狗命，拿五千贯来二龙寨赎人！”
说罢，两个人在夜色之中大步离开。
苍山大寨的其余人等，也都跟着飞速撤走。
偌大一个镇子，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敢出面阻拦。
很显然…这种事情发生过，而且不会太少。
李某人解了拴在外面的两匹马走在最后，预防有什么意外发生，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整个过程，除了醒过来的顾二拼命挣扎之外，在没有任何阻碍。
顺利的出奇！
一直到走出寨子，张虎与刘博各自上马离开，李云与瘦猴李正，跟在后面。
“瘦猴。”
李大寨主褪下衣裳，丢在了一旁的树林里。拍了拍李正的肩膀，低声道。
“人带回寨子里之后，骑着马往二龙寨那里跑一跑，顾家的马，就丢在二龙寨附近，不要带回寨子里。”
“然后，你上二龙寨看一看，如果寨子里没有人，就…”
李云附耳交代了几句，最后叮嘱道。
“上山的时候，那两个人，都用布蒙上眼睛。”
瘦猴连忙点头。
“二哥放心，我都记下了。”
他抬头看着李云，问道：“二哥不回寨子里？”
“回，当然回了。”
李云笑着说道：“你先骑马回去。”
“我不着急，慢慢走回去就是。”

第27章 二龙寨留言
次日中午，李云终于返回了苍山大寨。
苍山大寨的山贼们，罕见的懂起了规矩，在大门口排成两排，都笑嘻嘻的大声起哄。
“寨主！”
“寨主！”
李某人咧嘴一笑，迈出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了这处寨子里。
这几天时间，在平阳县城里，虽然他没有被谁指派，也没有真正在县衙当差，但是总有一种不太自在的感觉，如今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这种感觉终于烟消云散！
李大寨主环视山寨，有一种尽在掌握的感觉。
如今，寨子里的不少人都已经知道了，官军不会再来打苍山大寨，悬在脑袋上的利刃不翼而飞，而李云这个寨主的威望，已经直逼其父。
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寨子，就是他李某人的小王国，只要他愿意，甚至可以生杀予夺！
李大寨主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看了看这个略显破落的山寨，微微摇头。
当老大是爽，但可惜的是，地盘太小了，只能在寨子里自嗨。
李大寨主摸着下巴，暗自嘀咕。
还是得做大做强！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跟寨子里的弟兄们打招呼，不多时来到了苍山大寨的堂屋，李大寨主好整以暇的在虎皮交椅上落座，看向同样落座的几个当家的，笑着说道：“瘦猴大概已经跟大家伙说过，薛小姐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今后青阳县那里，不会再与咱们寨子为难。”
“大家伙，也可以安心过日子。”
二当家袁正明看向李云，问道：“寨主，那寨主夫人…”
李云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别胡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此。”
当初，李大寨主带人去抢新娘的时候，就没有跟寨子里的老一辈们说，甚至他带去的十来个人，都是山寨里的年轻一辈。
因为当时如果提前告知，这些老一辈，多半是不会让他去抢一个知县的女儿的。
而现在，袁正明故意在众人面前再提起这个事，多少有点挑事的味道。
李大寨主有些不高兴了，他拍了拍桌子，闷声道：“醒过来之后，得知是知县家的闺女，老子心里就有些后悔了，老子的终身大事是重要，但是寨子里的兄弟们安危更加要紧。”
“这不，为了寨子里的兄弟们，老子已经把人给送回去了。”
袁正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寨主知道利害，自然是好的，不过昨天，几个小家伙又绑了两个人上来，听说是石埭县顾家的人，这事…”
“寨主知不知道？”
袁正明低声道：“顾家，可是石埭县一霸…”
李云再也忍耐不住了。
他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骂骂咧咧的说道：“这事就是老子办的！老子既然敢干，就不会留什么后患！”
“咱们是山贼，怕东怕西，当初干什么落草？”
他直直的看向袁正明，闷声道：“二当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袁正明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李大寨主闷哼了一声，开口道：“二叔，咱们打个赌。”
“这事，顾家要是能找上咱们寨子，今后寨子里的事，二叔你说了算，你老人家蹬腿之后，再换我来当寨主。”
“要是这事顾家找不上门来。”
李云看着袁正明：“我这里给二叔分钱，分了钱之后，二叔要么下山去，要么就留在寨子里养老，成不成？”
二当家的在寨子里二十年了，刚才那番话，却也不是故意跟李云作对，只是的确有些担心寨子的安全，听到李云这番话之后，他也不废话，站了起来，看向李云：“那…就这么着。”
李云扭头看向众人，闷声道：“在座诸位，都做个见证，咱们以…”
“三个月为限，如何？”
众人都站了起来，抱拳应是。
李大寨主闷哼了一声，背着手离开了正堂，脸色阴沉，但是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个山寨，终于要彻底年轻化了！
…………
李云的院子里，刘博张虎还有瘦猴，围着他围了一圈。
刘博心眼子多，低声道：“二哥，你就不怕二叔，派人去石埭给顾家报信？”
“他又没有得失心疯。”
李云翻了个白眼道：“他去报信，人家官军打过来，他当寨主还有什么用？到时候第一个杀头的就是他这个寨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对着李正说道：“不过咱们是得长个心眼。”
“瘦猴，你多留点心。”
李正点了点头。
“二哥放心。”
瘦猴笑着说道：“咱们寨子里，还是向着二哥的人多。”
李大寨主坐在椅子上，问道：“那两个人，关哪了？”
“关地窖了。”
刘博回答了一句，然后看着李云，问道：“二哥，要把他们给杀了么？”
李云摸着下巴想了想。
“一时半会，我也还没想好。”
“先把他们打一顿，给老子出出气再说。”
张虎咧嘴一笑，开口道：“不用二哥说，昨天晚上我就替二哥打了他们一顿了，这两个城里人细皮嫩肉的，不扛揍。”
李大寨主眯了眯眼睛。
这两个人，在可杀可不杀之间。
他决定先观察几天。
想了想之后，李云看向几个同辈的兄弟，低声道：“记住了，不管谁去见他们，一定以二龙寨自称，不然这个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三个人同时一脸问号，异口同声。
“二哥，什么是转圜？”
李大寨主有些无语，摆手道：“不重要。”
他看向瘦猴，问道：“你昨天晚上，上二龙寨了吗？”
“去了。”
李正微微摇头道：“已经是一座空寨子了，被烧了小半。”
二龙寨主力伤损大半，剩下一些阿猫阿狗，守不住二龙寨经年积攒下来的一些财富，于是乎…
只能是“散伙分行李”。
没几天时间，一个中型的寨子就散了去，之所以连寨子都不要了，主要是怕附近其他寨子的人过来打秋风。
而二龙寨既然着了火，说明已经有“同行”去过了。
当然了，这种现成的寨子，哪怕被烧毁了一部分，往往过一段时间，就会被新的团队…咳…团伙给占据。
“好。”
李大寨主笑了笑：“那该做的事情就做的差不多了，咱们弟兄们好好休息几天。”
张虎问道：“二哥，那两个白面鸟厮骂了你，你不去寻他们出出气？”
李云摇头。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他们，我要是见了他们的面，他们…”
“就非死不可了。”
“这几天，你们辛苦辛苦，替我多招待他们几顿。”
张虎狰狞一笑，拍着胸脯。
“二哥，这事交给我了！”
…………
二龙山。
石埭县的几十个衙差，陪同着顾家的家主顾文，来到了二龙山山脚下。
这位顾家家主，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为了兄弟以及儿子的安全，他扭头看向了一个家里的家奴，开口道：“你，上去跟那些贼人说，他们要的钱，老夫已经带来了。”
“今天就能送到山上去。”
这家奴已经四十多岁了，在顾家干了大半辈子，一点命令都不敢违抗，大着胆子，战战兢兢的爬上了二龙山之后，没过多久，又颤巍巍的从山上爬了起来，连滚带爬的来到了顾老爷面前。
“老爷，山…山上没人…”
“我…我去贼窝里看了，墙上…墙上还写，写了字。”
顾老爷皱眉：“什么字？”
这个家奴摇了摇头：“老爷，我…我不识字。”
顾老爷怒哼了一声，更加恼火。
恼火的同时，他又有些后悔了。
当初找人来剿匪出气，是不是…真的给顾家…招来麻烦了？
只是这些山贼，是如何知道事情原委的？
顾老爷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在家人以及石埭县官兵的陪同下，上了位于二龙山半山坡的二龙寨。
寨子果然已经没了人，人去楼空了。
顾老爷走进已经被烧坏了的正堂，只见正堂一面墙上，被人用烧焦的木头，歪歪扭扭的写了两行字。
“钱财留下，家人旬月自回…”
顾老爷仔细分辨，顺着往下看去。
“二龙山上多留一人，顾家二人…死无全尸。”

第28章 两头吃
“你娘的！”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声响起。
刘博狠狠一个大嘴巴，打在了顾承脸上，将顾二少打的眼冒金星。
顾二气的脸色铁青，但是又不能反抗，只是狠狠握拳，浑身颤抖。
九当家刘博，一个大嘴巴之后，怒骂道：“现在知道我们二龙寨的厉害了？！”
“石埭顾家，呸！”
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刘博骂了一声：“还敢阴我们二龙寨，你娘的，你们家要是不把钱乖乖给爷爷们送来，老子将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被绑在一旁的顾章，眼皮子直跳，他咽了口口水之后，开口道：“这位…这位壮士，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啪！”
刘博毫不客气，又是一个大嘴巴子抽了过去，骂道：“老子跟你说话了吗！”
顾章立刻唯唯诺诺，不敢说话了。
“老子都打听清楚了。”
刘博恶狠狠的说道：“阴我二龙寨的，就是你们石埭的顾家，害得我们二龙寨，死了十几个弟兄，要不是看你们顾家还有些钱，老子活剥了你们！”
顾承被打了好几下，嘴巴都已经肿了起来，他心里很是委屈。
因为二龙寨的事情，他确实不知道。
这位顾二少扭头看向自己的二叔，后者也缩着头，不敢说话。
“为了钱，老子暂时不杀你们，但是我二龙寨的兄弟们，不能白死了，非给他们出口气不可！”
刘博义愤填膺的骂了这么一声之后，怒视两人，直接抽出了腰间一柄锈迹斑斑的佩刀，骂道：“你们这两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顾家叔侄俩，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唬的脸色煞白，顾章颤声道：“是是是，壮士，我们是畜生，我们是畜生…”
“二龙寨的事情，我们的确不知道，不过，不过…”
他看着眼前这把满是锈迹的刀，惊恐的说道：“我大哥一定会将钱，给各位壮士送来的…”
要是那种很锋利的刀，大不了被一刀砍死，也算死了个干脆，这种破破烂烂满是锈迹，甚至还隐约能见到缺口的刀，要是被砍了一下…
顾章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那可就要遭老罪了！
刘博咬牙切齿就要动手，上面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傻子！现在杀了这两个肉票，钱就捞不到了！”
刘博怒视二人，这才把长刀入鞘，回应了一句：“知道了，彭老大！”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转身就要离开这个地窖。
顾章颤声道：“壮士，我们一天多没有吃东西了…”
“毛病！”
刘博头也没有回：“晚上自然会有人给你们送吃的过来。”
他的声音，渐行渐远。
等到一路上了地窖之后，刘博对着地窖门口守着的李云挤了挤眼睛，压低了声音，嘿嘿一笑：“二哥，我演的还成罢？”
“给你出了一口恶气。”
李大寨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还不错，你小子比虎子机灵多了。”
“走，我请你们喝酒去。”
几个人这才结伴，到李大寨主的院子里喝酒去了。
就这样，连续好几天过去。
这天傍晚，瘦猴李正从外面回到了苍山大寨，一路来找到了李云，他压低了声音，开口道：“二哥，我去二龙山看过了，顾家的人好像的确懂事，没有在二龙山留人…”
李云看了他一眼，问道：“能确定吗？不要等到我们人过去的时候，被人给围了。”
“我留了两个人在二龙山山道附近看着。”
“都这么几天时间了，都没有人，不太可能留人，毕竟几天时间，足够咱们把钱给运回来了。”
李大寨主认真思考了一番。
五千贯钱，对于苍山大寨来说，算是一笔横财了，但是对于这些盘踞在地方多年的地方豪强来说，可能…仅仅是有些肉疼而已。
说不定，肉疼都算不上。
况且，顾家这叔侄俩还在他手里，为了这么点钱，放弃两个家里人，的确可能性不大。
李云思考了一番，然后沉声道：“那这样，明天夜里，你跟老八老九他们，带人把钱运回苍山。”
“钱就放在我院子里，不要给二叔他们管着了，有什么开销，从我这里支用。”
李正应了一声，笑着说道：“二哥您放心，这事包在我们身上了。”
他看向李云，满脸佩服：“二哥真是做山贼的天才，下山没几天时间，就物色到了这么大一只肥羊。”
对于这个“称赞”，李某人摸了摸鼻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事情安排好之后，第二天一早，李云就下了山。
下山之后，他一路骑马奔回了青阳县。
因为这个时候，他需要向薛知县，明确一个信息，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因为骑马，跟走路的速度自然天壤之别，到了下午，李大都头就回到了青阳，他骑马奔到县衙之后，一路进到了后衙，很顺利的见到了薛知县。
薛老爷此时，早已经听说了顾家叔侄俩被绑的消息，早已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见到李云回来，他忙不迭的站了起来，手里的毛笔都不管不顾的扔在了桌子上，弄得墨水四溅。
薛知县先是一把捉住李云的衣襟，低声喝问：“你到哪里去了！”
李大寨主神色自若，笑着说道：“自然是给县尊平事去了。”
薛知县脸色微变，扭头关上房门，看着李云，脸色极其难看，他努力压低声音。
“你胆子…也太大了一些！”
李云依旧神色平静：“您放心，不会出什么事，就算出事了，也牵连不到县尊你的头上。”
“那顾章前脚跟老夫吵架，后脚就被人绑了！”
薛知县阴沉着脸：“你还让县里的衙差们盯过他，这事！”
“经得住查吗！”
李大寨主笑着说道：“至多是怀疑，找不到证据的。”
“怀疑也不成！”
薛老爷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你这种江湖中人，怎么能知道，在官场上，哪怕只是一丁点怀疑，就已经足够别人对你下手了，那顾家…”
“上头有人！”
李云坐了下来，喝了口茶水，微笑道：“这事我也有些吃不准，所以才回来见县尊一面，我那户籍身份的事情，县尊办妥了没有，要是办妥了，顾家这两个人…”
“我就不用下死手了。”
薛老爷走到门口，确定门外没有人之后，他才坐到了李云对面，无奈道：“已经给你弄好了，他们再查，也查不出什么。”
“那就好。”
李大寨主站了起来，面色严肃，对薛老爷抱拳道：“县尊，属下这几天在外面探查匪盗踪迹，路过棠溪的时候，发现有二龙寨山匪绑架良人，属下请带一队衙差出城…”
“查案缉盗。”
薛老爷闻言，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看向李云。
李大寨主身躯站得笔直，面色平静：“县尊，属下自小习武，等闲山匪，不是属下的对手，您大可以放心！”
谁担心你了！
薛老爷眼皮子直跳，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大概想明白了李云的意思，默默叹了口气：“你去罢，不要再有什么纰漏。”
李云微笑点头。
“县尊放心。”
“属下出去缉盗拿贼，对于县尊来说，也是政绩嘛，说不定县尊…”
李大寨主满脸微笑。
“还可以往上升一升。”
薛老爷皱了皱眉头，摇头叹息。
“政绩早已经无用了，现在想要升迁，得送…”
“罢了。”
他叹了口气。
“跟你说也没有用处。”
“你去…办事去罢。”
李大寨主若有所思，然后笑了笑，也没有行礼，只是微微欠身。
“我…这就去。”

第29章 神人天降！
“陈大！”
衙差中，李云只跟这么一个人相熟，于是将他喊了过来，陈大上回得了李云的好处，小赚了一笔，这会儿可以说是“忠心耿耿”，被李云这么一唤，立刻就一路小跑了过来。
“头儿，您找我？”
青阳县一众衙差里，没有几个人真心实意的认李云这个都头，陈大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
李某人眼珠子转了转，拍了拍陈大的肩膀，笑着说道：“奉县尊老爷之命，出去出一趟公差，你再去挑一个人，咱们三个人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开口道：“挑个机灵点，年轻点的。”
“哎。”
陈大应了一声，连忙下去找了个身材削瘦的年轻人过来，带到了李云身边之后，他介绍道：“头儿，这是我自小玩到大的，也在衙门当差，姓黄，叫黄永。”
“我们都管他叫大永。”
李云打量了一眼眼前这个目光清澈的年轻人，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他笑了笑，问道：“接家里人的班？”
“是。”
黄永老老实实的点头道：“我爹去年没了，他干了一辈子衙差…”
“嗯。”
李大寨主满意的点了点头，一挥手道：“走，带上家伙事，咱们出发。”
二人应了一声，都带上了兵器，一直到跟着李云出了城，陈大才想起来问了一句：“头儿，咱们这是去哪办差？”
“去二龙山。”
李大寨主笑容和善：“前几天，二龙寨的一伙山贼胆大包天，竟然在棠溪，把石埭顾家的两个人给掳了去，咱们去一趟二龙山，探查探查情况。”
“啊？”
陈大停住了脚步，抬头看着李云：“头儿，这…这…”
“咱们…就三个人去啊？”
李云哑然一笑：“三个人又怎么了？”
陈大苦着个脸：“那些山寨，哪一个不是几十个人，咱们三个人顶什么事…”
“放心放心。”
李大寨主拍了拍陈大的肩膀，笑着说道：“又不是让你去把寨子给剿了，咱们只是去探探情况，人数太多，反而打草惊蛇。”
“你们跟定我就是了，不至于让你们吃了亏。”
李云在青阳，早已经名动一方，别的不说，当日他几乎秒杀四个壮汉的战绩，早已经被传的神乎其神。
有了李云这个“大高手”在，陈大两个人也都稍稍放了点心，跟着李云一路朝着二龙山方向前进。
这一路几十里的距离，三个人一直到第二天，才赶到二龙山山脚下的一处村落里。
亮明了身份之后，几个人一番打探之下，才知道二龙寨已经人去寨空，不过二龙寨的人还潜藏在暗处，因此没有人敢上寨子里去。
到了傍晚时分，村长亲自找了一间空屋，让三人住下。
三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之后，李大寨主打了个呵欠，开口道：“咱们这是出外差，附近很有可能有贼人藏匿，不能懈怠了，还是轮班守夜罢。”
“我素来喜欢晚睡，你们两个人先去睡，等过了子时，我再喊你们换班。”
李大都头是领导，自然他怎么说就怎么办，陈大黄永两个人，都应了一声，进屋子里睡觉去了。
李云自己，坐在屋外点了一堆篝火，烤着村长孝敬的野味。
就这样，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接近子夜时分，瘦猴李正悄悄的出现在了李云旁边。
这会儿，屋子里已经鼾声如雷。
李云给了他一个眼色，瘦猴很快会意，到窗户前听了一下动静之后，才重新回到李云身边，低声道：“二哥，应该都睡下了。”
李云将手里的烤兔子腿撕下来一个，递给李正，问道：“事情都办好了？”
“放心。”
李正笑着说道：“给顾家那俩孙子下了两份药，不到明天晚上，他们绝醒不过来，虎哥带人，正把他们送到二龙寨寨子里去。”
李云点了点头，问道：“钱都搬回去了？”
“这是当然。”
说到钱财，瘦猴眼睛一亮，嘿嘿一笑：“二哥真是厉害，我活这么大了，还没见过那么多现钱…”
“没出息的样。”
李大寨主白了李正一眼，抬头看了看二龙山。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开口说道：“送完人之后，你跟虎子还有刘博，立刻回咱们苍山去，有了这笔钱，寨子里至少能大半年不干活，我不在寨子里，任何人不许下山干私活。”
李云叮嘱道：“一切，等我回寨子里再说。”
李正点头应是，问道：“二哥，你什么时候回寨子里去？”
“不着急。”
李云又撕了半个兔子递给他，笑着说道：“我在外面多跑一跑，给咱们寨子物色点好活。”
“你哥哥我呀。”
李某人看向眼前的火堆，笑呵呵的说道：“可以正大光明在外面行走了。”
…………
后半夜，李云将两个小弟喊醒，自己进屋子里补了个觉。
到了第二天天光大亮，三个人才先后起身，李大寨主起床之后，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后抬头看向二龙山，笑着说道：“县尊老爷让我们过来探查消息，那咱们就去二龙山上看一看，反正村民说，山寨里已经没有人了。”
“咱们几个官差上去看一看，一来对县尊那里有个交代，二来对二龙山附近的百姓们也有个交代，让他们知道，我们官府来过。”
陈大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开口道：“还是头儿你会办事！”
李大寨主活动了一下身子，又带着两个小弟到村长家蹭了顿早饭，然后在一众村民的目视之下，上了二龙山。
就这，村民们都交口称赞，说难得见到几个办实事的官爷。
二龙山并不是什么特别高的山，二龙寨也就是在半山腰，李云自小在山上长大，爬这种山可以说是轻松拿捏。
而陈大黄永两个人，等到了寨子门口的时候，都已经在不住喘气。
一到寨子门口，李云停下脚步，从腰间拔出佩刀，看着地面上的痕迹，面色凝重起来：“有新的脚印。”
“有人来过这里，至少…”
他“认真”分辨，肃声道：“昨夜还在！”
“拔刀。”
陈大跟黄永，都咽了口口水，连忙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两个人的手，都在不住颤抖。
“咻！”
一枚弩箭破空，直射李云！
李云下意识侧身，避开了这枚羽箭，心中凛然！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寨子里的确进人了！
而且，绝不是瘦猴刘博他们！
这个时候上二龙山的人，大概是顾家的事情已经泄露了出去，附近的同行过来打秋风来了！
而李云三个人，都是一身皂色的官衣，自然会被这些贼匪攻击！
李云扫视了一眼，很快看到了两三个人的踪迹，他低喝了一声：“有贼人，跟在我身后！”
弩箭是需要上弓弦的！
一发之后，下一发的时间要长过拉弓！
李大寨主单手持刀，强大的爆发力让他骤然蹿了出去，扑向那几个身影。
那两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见官军人少，竟也都没有走，迎着李云三个人就冲了上来！
李大寨主单手刀变双手刀，看准时机猛地下劈！
他又快又狠，迎面的敌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刀就已经到面门，他吓得一个驴打滚，从地上滚了出去，险之又险的避开的这一刀！
李云要的就是他闪躲，刀势转而一变，横扫另外一人！
这人横刀格挡，力气却远不如李云，手中的兵器直接被磕飞了出去！
李云上前，毫不留情一记窝心脚，踹在了他的胸口，让他直接失去了战斗力。
而最后一人，这会儿才刚刚冲到李云面前，被李云一瞪眼，吓得扭头就要跑！
李大寨主三两步赶上，将他踹翻在地。
而原先滚倒那人，已经爬了起来，举刀对李云劈砍，李大寨主凶性大发，直接将手里的长刀扔飞出去，划伤了这贼人的胳膊！
鲜血喷溅，溅了李云一身。
李大寨主顾不上这三个人，捡起自己的刀，回头看向陈大两人，低喝道：“把他们绑起来！”
而他自己，走向二龙寨唯一完好的建筑，毫不犹豫一脚，踹开了房门。
这个时候，房间里被五花大绑的顾家叔侄俩，刚刚被打斗声吵醒，还有些迷糊。
迷迷糊糊之间，他们看到房门猛然大开，光芒照射进来。
耀眼的光芒之中，一个一身皂衣，浑身鲜血，威风凛凛的年轻人，踹开房门之后，大步朝他们走过来。
如同神人。
这神人声音清朗。
“是顾家的顾章，顾承吗？”
“我是青阳都头李昭，来救你们来了，你们…”
这声音中透着关切，又带着温暖，让饱受折磨的叔侄二人，一瞬间有种想哭的感觉。
“你们没事罢？”

第30章 大英雄！
顾承顾章，都被绑在柱子上，嘴上还被勒了一道布条，将一块布死死地堵在了他们嘴里。
这会儿，叔侄两个人抬头看着李云，泪水止不住的迸了出来。
苍天啊！
官差终于到了！
谁知道，他们爷俩这几天，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侮辱！
随着药劲过去，两个人都开始“呜呜呜”的叫了起来，李大寨主这才“发现”他们脑袋后面勒了根布条，他走到二人身后，轻轻一拽，两根布条立刻断裂。
这会儿，叔侄俩都泪眼娑婆。
还不等他们两个人说话，李大寨主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前几天棠溪镇上，有盗匪进镇子掳人，薛县尊派我等追查此事，一路查到二龙山上，不想二位竟真的在这里。”
这会儿，叔侄二人脑子还有些迷糊，听李云这么一说，忍不住又红了眼眶，先前在青阳风度翩翩，面对县尊都浑然不惧的顾家二老爷顾章，泪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哽咽道：“你们可算来了，你们可算来了…”
另一边的顾承，也是满脸泪水，咬牙切齿道：“二龙寨！二龙寨！顾某毕其一生，也要将他们全寨上下，挫骨扬灰！”
他气到了极点，加上这几天没有怎么吃饭，一时激动，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李云抽出腰间的匕首，将二人身上的绳索割断，然后皱眉道：“二位，外面几个二龙寨的贼人，已经被我们拿住了，但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不可久留，贼人的援兵随时可能支援过来。”
“二位…”
李大寨主面色沉静，先是看了看顾承，然后对着顾章问道：“顾先生还能走吗？”
“能走，能走…”
他活了四十来年，这几天的遭遇可以说是给他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他一刻钟也不想留在这个地方了。
尽管这里，并不是先前关押他们的地方。
挣开了绑在身上的绳索之后，顾章刚站起来，就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他被绑的太久了，身子已经麻了。
顾章咬牙，狠狠打了几下自己的大腿，努力站了起来。
眼见着自己的侄儿还昏睡着，他犹豫了一下，才回过头来，给了顾承两个耳光，将侄儿打醒。
“二郎，快走，快走！”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并没有等候顾承，迈步踉踉跄跄的朝外走去。
而顾承醒过来之后，也不敢停留丢掉身上的绳索之后，也连走带爬，一瘸一拐的朝着外面走去。
李大寨主跟在他们身后，两只手抱胸，目视着叔侄二人的丑态。
先前，在青阳的时候，他见到的叔侄二人，可不是这个模样。
那时候的顾章，振振有词，而且气度不俗。
顾承虽然一肚子坏水，说话也是条理清晰，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而现在…
李大寨主背着手，跟在他们两个人的身后，微微眯了眯眼睛。
顾家…勉强算得上地方世族了。
看起来，这些世族，在生死之间的时候，也就没有先前那样高高在上的姿态了。
只是不知道…
李云看向半空，咧嘴笑了笑。
这些所谓的地方世族，他已经见识过了，不知道那些所谓千年世家，又是个什么德行。
他们…
会不会害怕？
………………
下了二龙山之后，顾家叔侄二人，在山脚下的村子里，狼吞虎咽的吃了顿饭。
吃完饭之后，李云让陈大等人去雇了几辆车，其中一辆马车拉着顾章叔侄俩，另外一辆板车拉着抓到的三个山贼。
顾章叔侄俩吃了点，上了马车之后，看向李云的目光，已经满是感激，顾章低头道：“李…李都头，多谢你了，劳烦你派人将我们叔侄送回石埭去，过些天，我们顾家自然有谢礼送给李都头。”
李大都头摇了摇头，面色严肃道：“顾先生，缉盗剿匪，本就是李某人分内之事，实在是称不上一个谢字，不过这会儿送二位回石埭去，又实在是不成。”
顾章擦了擦额头上的灰尘，问道：“李…李都头，这是为何？”
“李某人，是奉了县尊老爷之命，前来查探棠溪镇匪徒绑人一案，如今当天的绑匪虽然尚未全部落网，但是顾先生等两位苦主，好歹算是找到了。”
“李某人需要带二位回去，一来是向县尊复命，二来也要二位替李某人做个佐证，李某人的确是从几个山贼手里，将二位给救了出来。”
“毕竟，李某人初到青阳当差，现在下面的人多有不服，也需要一些功劳，让底下的人无话可说。”
顾承顾二少这会儿，形容狼狈，脸上还鼻青脸肿的，他实在是抹不开脸，咬牙道：“李都头，今日的情况，我们顾家自会给青阳县衙去信说明，我跟二叔被贼人殴打过，现在需要静养，你还是派人，把我们送回石埭去罢。”
李云看了看顾二少的面庞，笑了笑，很爽快的回答道：“那好，那二位就此回石埭去罢，李某告辞。”
顾章面色大变，失声道：“李都头，你不派人送我们回去？”
“不是我不派人。”
李云看了一眼马车后面的板车，淡淡的说道：“二位也瞧见了，这儿捉了三个贼，我们总共也就是三个人手，需要押送他们回青阳去，二位不愿意跟我去，那我们只能在此分道扬镳了。”
开什么玩笑！这里虽然不在二龙寨了，但是明显还在二龙山，指不定暗处就有山贼盯着他们呢！
这个时候，如何能跟官军分开？！
顾章咽了口口水，摇头道：“既如此，既如此，那…李都头还是将我们，带到青阳去罢…”
顾承脸色难看，但是好在没有反驳。
李云笑着点头，跟两个下属招呼了一声，让他们看好已经被绑起来的山贼，然后他本人亲自坐在马车上，给这两个冤大头驾车。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一会儿之后，驾车的李云笑着问道：“顾先生，你们顾家跟二龙寨到底有什么旧怨？我在棠溪镇打听过，当日他们只捉了你们两个人，连你们家里的下人都没有捉去。”
顾章脸色难看，低着头说道：“还不太清楚，需要回家，问过家兄才能知道。”
李云眯了眯眼睛，没有再说话，而是专心驾车。
好在二龙山距离青阳县不算太远，一行人到了晚上，就到了青阳城下，这会儿城门已经闭合，不过李云还是麻利的叫开了城门，将顾家叔侄俩带到了县衙去。
到了县衙之后，李云将人交给了薛知县，因为天色太晚，薛知县也只能先将他们安排着住下，准备明天再详细过问。
安排好了顾家叔侄之后，薛知县一把抓住想要离开的李云，把他拉到一边，满脸严肃，低声问道：“怎么把顾章他们给带回来了？”
李都头笑着说道：“那天顾章拂了县尊的面子，如今县尊施恩于他，明天再去阴阳怪气一番，岂不是大快人心？”
薛知县先是皱眉，随即目光中也露出了一些兴奋。
不过他又想起来一件事，继续问道，
“那，你带回来的另外那三个人，怎么回事？”
李大寨主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道：“路上陈大他们问过了，的确是二龙寨的山贼，被我给撞上了。”
“县尊，这事报上去，可是不小的功劳。”
李云微笑道：“我们几个衙差，在县尊的英明指挥之下，剿灭了为祸多年的二龙寨。”
他继续说道：“这事县尊多多宣传，一来是县尊的功绩，二来在下这个大英雄的名声就算是坐实了。”
“往后，我这个都头替县尊多多剿匪。”
“等惊动了州府。”
李都头顿了顿，笑着说道：“上面派我去剿咱们整个州的山贼匪寇…”
“也说不定。”

第31章 剿匪！
从前的苍山大寨，主要的业务，自然就是抢劫了。
不过，李云的那个寨主老爹，算是山贼中比较讲道义的，基本上不去抢过路老百姓的东西。
毕竟…这些百姓，其实也抢不到什么好玩意。
而苍山大寨的客户主体，其实主要就是过路的商人商队了，偶尔有搬家路过的地主，苍山大寨，也会想办法分一杯羹。
除了正经打劫的收入之外，二十多年下来，有一些镖局是跟苍山大寨混熟了的，这些镖局有老镖师路过这里，只要打个照面，一般镖局的老镖师就会主动给点钱，一般在五十贯钱左右，算是过路费了。
不过老寨主是很讲义气的，只要收了镖局的钱，这一趟镖在整个苍山大寨的势力范围内就绝不会再出事。
因为这个，原先的苍山大寨，没少跟附近的山寨火并。
也因为这个，李云那个老爹，在苍山一带的名声其实还不错。
不过…
这种传统打劫业务，还是太传统了。
一来来钱慢，二来需要承担巨大的风险，三来嘛…
天花板太低，扩充起来比较麻烦。
而现在，李大寨主想要做大做强，就必须要…创新！
要开发出一种全新的山寨模式！
比如说…咳…披上官衣！
因为大周这些年并不太平，各地落草为寇的可以说是数不胜数，单单本州之内，可能就有数十个寨子，只要李大寨主能够一一“剿灭”他们，苍山大寨的势力，就会瞬间膨胀起来。
说白了。
李某人目前想要做的，就是借着官面的名义和势力，统一整个青阳县乃至于整个州的“黑道势力”。
换个说法，叫做一统绿林。
只要能够完成黑道势力的整合，接下来李某人想做什么都会顺利很多。
哪怕是做生意，也都可以说是轻轻松松，到时候在城外搞个大庄子，娶亿两个小美人，岂不美哉…
正当李都头畅想未来的时候，一旁的薛知县，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过了好一会儿，薛老爷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问了一句：“你…能使得动苍山上的那伙山贼，是不是？”
李云连忙摇头。
“县尊，这怎么可能，莫说我现在已经披上官衣了，就算没有，这么些年我都不在青阳，寨子里的人都不认识了，他们哪里还能听我的？”
“我那个兄弟，见了我，连一声兄长都不愿意喊了！”
薛老爷摸着下巴，皱眉道：“这么说，顾家这两个人，不是你绑的？”
李云直接站了起来，义愤填膺：“在下一身正气，如何会做这种事情！”
薛知县皱眉道：“不要说，他们叔侄俩被山贼捉去这件事，你没有掺和。”
“是这样的，县尊。”
李云脸上露出笑容，微笑道：“我这些天，打听到了不少关于咱们青阳境内山贼的事情，无意中探听到前段时间，顾家似乎是雇人将二龙寨打的元气大伤。”
“于是，我将他们二人的行踪，给透了出去…”
薛知县捋了捋下颌的胡须，抬头看向李云：“你…不太像是江湖中人。”
李云问道：“县尊为何这么说？”
“你心眼子太多了，简直如同莲藕一般。”
薛老爷默默说道：“寻常江湖中人，哪里有你这么多心思？”
“江湖中人，也未必都不聪明。”
李云笑着说道：“只是他们，没有像县尊这样的进身之阶罢了，要是有机会，江湖中人未必就比朝堂上的朱紫贵人们愚笨。”
薛知县站了起来，走到李云面前，先是叹了口气，开口道：“近些年，朝廷纲纪愈发松弛了，再加上各地地方，频频加税，于是乎贼寇四起，难得你一身勇力，既然想要为国家出力，老夫不会拦你。”
李大寨主抱了抱拳。
“县尊放心，李某一定尽心竭力，让咱们青阳境内，再无匪寇！”
………………
第二天，被顾家叔侄俩好一顿答谢之后，李大寨主宠辱不惊，吃了中午饭之后，就来到了青阳县县学之中看书。
他坐在一张长凳上，翻看手里一本记载着大周国史以及官制的书，看的极其认真，一直到有人在他对面落座，李都头才回过神来，看向面前这人。
“薛小姐。”
李云合上书本，笑着说道：“有事情找我？”
薛韵儿打量着李云，低声道：“今天我娘说，顾承被打的破了相，后面恢复，多半也会留疤。”
她低着头。
“谢谢你啦。”
李云咳嗽了一声，摇头道：“薛小姐误会了，这事不是我干的。”
薛韵儿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于是轻声笑道：“你这个坏人，骗得了他们，却骗不了我。”
“演的再像也没有用。”
李云尴尬一笑。
青阳县里，明确知道他身份的，也就是这位薛小姐了，在她面前，很多谎话的确是说不过去的。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才低声说道：“这事，谁都不要说。”
薛韵儿闻言，有些不太高兴了，蹙眉道：“我跟谁说去？”
李云尴尬一笑，随即立刻转移话题。
“顾家的事情算是了了，薛小姐今后作何打算？”
“还能做什么打算？”
薛韵儿站了起来，看了看李云，埋怨道：“被你害的，我只有出家修行一条路可走了。”
说完这句话，她站了起来，扭头走了。
李大寨主也站了起来，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目送着薛韵儿离开之后，他愣神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继续翻看手里的国史书。
他对于这个国家，这个时代，了解的太少太少了，目前只知道，现在是显德三年。
这是当今那位大周皇帝的第四个年号，也是他在位的第二十二个年头。
虽然李云没有去过京城，甚至对于朝局如何一无所知，但是单单凭借着段时间的见闻，他就知道，当今皇帝绝不是什么英主。
最好…也就是个庸主。
甚至搞不好，是个蠢东西，坏东西。
不过，李大寨主没有打算去朝廷做官，也就没有必要去深入了解当今的皇帝，只需要知道个大概就行了。
就这样，李大寨主坐在县学里，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翻看着眼前的国史书。
比县学里任何学子，都要认真的多。
………………
次日上午。
薛小姐迈着小碎步，从外面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
将木盒子打开之后，里头装着几本线装书本，有一两本是雕版刊印出来的，其余全部都是手抄本。
事实上，这个时代的书籍，手抄本还是占据大多数的。
这也是世家大族，依旧能够把持社会资源的原因，因为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完成了文化垄断。
翻了一遍之后，她从中挑选出了两本书，递给丫鬟冬儿，吩咐道：“去，给李都头送去。”
冬儿笑嘻嘻的伸手接过。
“知道了小姐。”
薛小姐瞪了她一眼：“嬉皮笑脸的，快去。”
冬儿应了一声，迈着小碎步离开了。
不过没过多久，她又捧着书走了回来。
“小姐，李都头不在县衙了。”
薛韵儿这会儿也在翻书，闻言漫不经心的说道：“他去哪了？”
“我听有人说。”
冬儿想了想，开口道：“好像是带人出城剿匪去了。”
薛韵儿闻言，气的直咬牙，冷笑了一声。
“剿匪…剿匪…”

第32章 目标是什么！
李云是独自一人离开的青阳。
这个时候，他先是诛灭山贼，救出了薛大小姐，又捉住了三个山贼，将顾家叔侄俩带回了青阳，声名已经在青阳县城里传开。
而原先县衙里那些不怎么服他的一众下属，这会儿虽然不能说是对他俯首帖耳，但是也已经不敢直接悖逆李大寨主的意思了。
毕竟，当日李云一个人搏杀三个山贼的事情，可是被陈大黄永二人看在眼里的，这种武力值，县衙那二十多个人一起上，都未必够这个李都头自己打的。
这种情况下，自然不会有人不服。
而李云说自己要去苍山附近，搜查山贼踪迹的时候，自然也没有人反对。
李大寨主堂而皇之的从县衙骑了一匹马，离开了青阳。
这一回，他没有再用“借”字，县衙管马的人也没有多说什么，这匹马也就成了李都头的“公务用马”。
到了苍山附近之后，他换下身上的皂衣，将衣服塞进包袱里，然后骑马来到了山脚下的李家庄。
这个庄子，他已经很熟悉了，或者说原先的李大寨主就很熟悉，他将马拴在村长家的门口，敲了敲院门。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太阳斜照在这处农家院子里，一片金黄。
因为世道不怎么太平，过了好一会儿，院子里才传来了老村长的声音：“谁呀？”
“老丈，是我。”
老村长闭上一只眼睛，用睁开的一只眼，从门缝往外看，看到了李云的身影之后，老头子吓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上。
“你…你怎么来了？”
老人家咽了口口水，抬头看了看将要黑下来的天色，语气多少带了点慌张。
“来兑现前些日子的许诺。”
李云笑容和善。
过了好一会儿，老村长才打开了院子们，放李云进来之后，他看向李云的身后，确定李云没有帮手之后，又把脑袋探出去，左右看了看，才小心翼翼的关上了院门。
“后生。”
老村长回头看向正在打量着小院的李云，开口道：“你不在山上，怎么到村子里来了？这可是大白天，那村口的大树上，还贴着悬赏你的通缉令呢！”
李云笑呵呵的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被他揭下来的，画着满脸麻子画像的通缉令，打开之后，摆在了自己脸旁边，看向老村长。
“老丈，你看这像我吗？”
老村长看了看，随即瞥了一眼李云。
“你犯事的时候，那帮子官军没有看清楚你的面庞，说你当时满脸都是血。”
“后来，他们画通缉令的时候，就只能大概描述你的长相，再加上听说你外号叫什么李麻子，就在脸上画了些麻子。”
老头子见李云没有什么恶意，叹了口气：“那天，县衙的画师还到了村子里，问了老头子几句你的长相，老头子是按照你爹的长相，说给他们听的。”
“自然不像。”
李大寨主微笑道：“既然不像我，那自然就不是我。”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子，放在老村长面前，开口道：“那天我下山的时候，应承过老丈，官军从村子里刮走的钱，我来出，这些兑成铜钱，应该跟老丈那天花出去的，差不太多了。”
“至于村里其他人家损失的钱财，麻烦老丈你去统计一番，过几天我让人给你们送来。”
老村长愣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也没有敢接过李云手里的钱。
什么时候！山贼还会往外吐钱了？
直到李云把银块硬塞在他手里，他才回过神来。
“后生，你…”
老村长问道：“你改行啦？”
李云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笑着说道：“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改行，机缘巧合之下，应该算是…转型了罢。”
“不过寨子，我还是要干的。”
李大寨主对着老村长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我还要上山去，就不多留了，外面那匹马是我的，山路带不上去，老丈替我养几天，过几天下山了，我再来取马。”
老村长看了看手里的银块，看在钱的份上，很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李大寨主扭头走远，走出十几步之后，回头看了看村长，笑着说道：“老丈，村子里有没有赋闲的青壮？我现在手里有几个差事的空额，要是有合适的，让他们跟着我干罢。”
老村长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摇头。
谁家好人，能送去跟你干山贼啊！
见老头不同意，李云摇了摇头，转身上山去了。
他回到苍山大寨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李云也就没有再把人都喊起来，自己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睡大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知道李云回来的刘博张虎，还有瘦猴李正等人，都聚在了李云的院子里，将他围了起来，一口一个二哥。
刘博竖起一根大拇指，笑着说道：“二哥真是厉害极了，不仅从那两头肥羊上榨了那么多钱，事后咱们还什么事都没有，现在…”
“那两只肥羊，该恨死了二龙寨了！”
李云这会儿正在洗脸，擦了擦脸上的水珠之后，才淡淡的说道：“这个事，全程参与的就咱们兄弟几个，嘴巴严实一点，能不要说就不要说。”
刘博应了一声，坐在椅子上，笑着看向李云：“二哥，寨子里的老人们，都说二哥你跟变了个人似的，有人说你上回，给人砸了一下脑袋之后，砸开窍了。”
李大寨主洗完了脸之后，坐在几个兄弟旁边，看向几个人，然后开口道：“这趟回来，有几件事要办。”
“第一件，我想带两个人跟我到县城里去，到县城里去当差。”
这话一出，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张虎更是忍不住说道：“二哥，难道你真的被二叔他们给说中了…”
李云皱了皱眉头，问道：“趁我不在，他们又在背后咕叨我什么了？”
张虎弱弱的看了一眼李云，又咬牙道：“二叔三叔他们说，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当山贼，说…说二哥你，见多了城里的繁华，就…就不会回来了。”
“回来了，也会再回到城里去。”
李云撇了撇嘴。
“我要是不想回来，你们哪里还见得到我？”
如果这是太平盛世，至少是能过的去的年代，李云有了个正经的身份，真就未必会回到苍山大寨来。
他甚至还会把几个要好的兄弟，拉出山寨这个“泥潭”。
但是现在这个世道，李云背后的这个苍山大寨，就不能算是泥潭，反而是他的助力，甚至可以说是他的根本。
这是一个不受官方约束的武装！是他将来，能够打破束缚的倚仗！
“去县城当差，并不是就不回寨子里了。”
李云淡淡的说道：“咱们兄弟几个，难道要一辈子窝在这苍山里？总要出去见一见世面，闯荡闯荡。”
“再说了，咱们出去，是为了更好的发展寨子，我准备在县城组建一个缉盗队…”
李大寨主侃侃而谈，三个兄弟都眨着眼睛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又愚蠢。
李大寨主无奈摇头，闷声道：“跟我出去，我保证你们…”
“个个都能娶到漂亮婆娘。”
这一下，刘博，张虎还有瘦猴三人，不约而同的蹦了起来，眼神炽热而又兴奋。
甚至说话，都异口同声了起来。
“二哥，我跟你出去！”

第33章 造福家乡父老！
“还有第二件事，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事。”
李云看向几个兄弟，开口道：“咱们青阳，哪个山头势力最大？”
刘博低头想了想，回答道：“差不多就是陵阳山上乌子岭上的那个寨子了，听长辈们说过，好像叫什么十王寨。”
“差不多有一百多号人。”
“嚯。”
李大寨主仰头喝了口水，笑着说道：“十王寨，口气真不小啊，一百多号人…”
他问道：“是总共一百多口人，还是一百多个提的起刀的？”
刘博摇了摇头：“不清楚，反正听长辈们说，是一百多号人，叫十王寨是因为陵阳山的主峰叫十王峰。”
“那里…靠近州城了。”
刘博看向李云，继续说道：“听说，十王寨是跟州里的一个大家族有联系，但是具体是什么关系，就不太清楚了。”
李云点了点头，然后舒展了一下筋骨：“我知道了。”
刘博问道：“二哥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问一问嘛。”
李大寨主笑着说道：“咱们苍山方圆五十里，有几个寨子？”
刘博想了想，回答道：“四五个，二龙寨原本就在咱们附近，现在已经没了。”
“嗯…”
李大寨主缓缓说道：“老九，你精明一些，往后我不在寨子里的时候，寨子里的事情，还有库房，就交给你来打理，还有…”
“附近几个寨子的情况，派人多打听打听，我有用处。”
刘博是几个人里，最聪明的一个，他本来没有想太多，听到李云这么一说，刘博忽然想起来刚才李云似乎说过“缉盗队”三个字，他抬头看向李云，眨了眨眼睛：“二哥，你想…”
李云看着他，轻声道：“就是这个意思。”
“咱们寨子里，能打的人太少了。”
李某人摸着下巴，开口道：“虽然有三十多号人，但是十几个都超过了四十，真正的年轻人，除了咱们几个之外，也就剩下十几个人了。”
“我的想法是，吃掉几个寨子。”
李大寨主轻声说道：“把寨子给壮大起来，最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过他心里已经有一些初步构想了。
按照李大寨主现在的想法，苍山大寨的战斗力还是太弱了，真正打起来的话，能上去跟别人拼命的并不多。
也就一二十个人，而且都没有经过系统化训练。
这个数目…最好要到一百个。
而且需要训练一下。
这种训练，不是说非要让他们像李大寨主这般勇武，至少是要让他们，在遇敌的时候，能够有组织有节奏的发起进攻。
至于勇气方面…
这个倒不用担心，相比较来说，山贼们要比县城里的官军们勇敢的多，陈大黄永那两个人，见到山贼都哆嗦，而哪怕是二龙寨的几个人，见到官军，也敢冲上前来拼死一搏。
山贼，本就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人，他们…最能够豁出命去。
跟三个同辈的兄弟商量了一番进城的人选之后，李大寨主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老八，还有瘦猴，你们两个人同我一道去青阳，寨子里的事情就交给老九来打理。”
“我还是那句话。”
李云拍着老九刘博的肩膀，沉声道：“记住了，现在山下不少人在盯着咱们，没有我的安排，谁也不能下山去干活，等过些天我安排妥当了，带领兄弟们去干大活。”
刘博笑着说道：“这个二哥放心。”
“二哥…”
他看着李云，低声道：“其实只要有吃有喝，没有谁想下山豁命去。”
李云一愣。
这倒是他想的岔了。
他下意识觉得，山贼们都是凶残成性的，不下山杀几个人，就浑身不痛快。
但实际上，苍山大寨都是百姓落草为寇，不少人还有着官府的户籍，只要能安生过日子，他们也不想提刀去跟别人拼命。
毕竟，那是要死人的。
正因为如此，大多数看起来穷凶极恶的山贼匪寇，大多数都是装出来的面孔，因为这个世道，你不凶恶一些，就没有人怕你。
现在，苍山大寨有了几千贯钱，省着点花，花个几年时间不是什么问题，有开销的情况下，苍山大寨的山贼们，自然想过安生日子。
事实上，从张虎等人从外面搬回来几千贯钱的那天开始，袁正明周良等寨子里的老一辈人，就已经很自觉的退出了山寨的管理，将事情交给了刘博他们打理。
李云愣神了好一会儿，才默默点头，拍了拍刘博的肩膀：“出去买粮的时候，也带着点小心，石埭顾家…”
刘博点头，拍着胸脯。
“二哥放心，我都懂。”
……
李大寨主在苍山大寨上，住了四五天时间，这才带着两个兄弟下了山。
到了山脚下的李家村之后，三兄弟先到村长家里取了马，又给村长留了三十贯钱，这才牵着马离开了李家村。
临走之前，李云又问了一下老村长，村子里有没有合适的少年人，去县城当差。
毕竟，这李家村其实是李云还有李正的“老家”，有同乡同族并且有户籍的人一起到县城去，李云会好安排很多。
老村长非常坚定的摇了摇头，表示村子里没有什么年轻人能出去当差。
李大寨主也知道老头在想什么，也没有难为他，带着两个兄弟动身赶往青阳。
而老村长，也看在钱的面子上，将三人一路送出了村子，目送他们离开。
此时此刻，这位老丈当然不会想到。
有朝一日，他会因为没有今天让儿孙出门跟着这个山贼头子去县城当差，而后悔不已。
………………
青阳县城。
一大早进了城的李云，没有直接回县衙去，而是在城里找到了陈大，让陈大这个地头蛇，帮着他在青阳县城里，租了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一年租金只需要五贯钱。
别的不说，住下他们三个人，绝对没有什么问题了。
办好了租赁手续，给了钱之后，李大寨主将老八张虎还有瘦猴留在了院子里，让他们好好收拾收拾这个院落，而他本人，则是来到了县衙，求见薛老爷。
正常来说，他这个连不入流官员都算不上的吏员，没有特殊情况是很难见到县尊老爷的，不过李某人是薛老爷的“恩人”，两个人还有些特殊关系，他还是很顺利的在书房，见到了薛老爷。
这会儿，薛老爷正在处理公务，李云就站在他桌子旁边，把事情给说了一遍。
“什么？”
听李云说完之后，薛老爷猛地抬头，看向李云。
“你说你想组建一个什么队？”
“缉盗队。”
李云面色严肃道：“县尊有所不知，这几天我到下面查访了一圈，发现只咱们一个青阳县，大大小小的山寨，就有十几个之多！”
“这些山贼匪寇，便是长在青阳百姓身上的毒瘤！”
李某人拍着胸脯，沉声道：“李某不才，但是自小习武，既然返回家乡，自然要为家乡的父老，剪除祸患！”
薛老爷皱眉道：“你要多少人？”
“我只从衙差里，挑选十个人。”
李云咧嘴笑道：“剩下的，我自己去组织乡勇。”
薛老爷沉默了一会儿，才长叹了一口气。
“衙门…没有什么钱了，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
李大寨主笑容灿烂，依旧拍着胸脯。
“既然是我个人要为家乡父老做好事，一切开销，自然是我来负责。”
薛老爷用狐疑的目光看着李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好，你…”
“去折腾去罢。”

第34章 冤大头三号
缉盗队，李云是一定需要官府出人的。
出多少人不重要，但是一定要出人，不然他自己拉起一个团队出来，那还是原来的那个山贼团伙。
披不上衙门的皮。
有了薛老爷点头，李云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他伸出手，笑着说道：“县尊，空口无凭，您给我写个条子罢。”
薛老爷皱眉，摇头道：“这种条子我怎么写？”
“不用写别的。”
李大寨主沉吟了一番，说道：“就写命都头李昭，率人清理青阳县内山贼匪寇，以安百姓。”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政令了，县尊总能写得罢？”
薛老爷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了一番，思来想去，都没有想出来哪里有问题，于是他点了点头，挥笔给李云写下了这道政令，盖上了县令的印章。
李大寨主如获至宝，捧着这条子，对着薛知县抱了抱拳，扭头就走了。
薛老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抬头看着因为李云的怪力，还在来回晃悠的两扇门，陷入的沉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是又想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不过现在青阳县内，或者说整个大周境内，盗匪的问题的确泛滥，他这个知县也没有能力解决，不管怎么样，要是这个李昭能够把县城里的山贼匪寇都给剿了，也算是他这个知县老爷的功德。
想到这里，薛老爷才松了口气，提起笔继续处理公事。
而另一边的李大寨主，已经风风火火的将二十多个属下，都召集在了县衙外面的一处空地上。
他一边晃着薛知县给批的条子，一边大声道：“都听好了！”
“老子奉县尊的命令，准备召集人手，剿灭咱们青阳县内的所有山贼。”
“接下来，我李某人的主要差事，就是带人去剿灭山贼，你们…”
“谁愿意跟老子一起去剿匪？”
说到这里，他瞥了众人一眼。
所有衙差都低下了头，不敢抬头看李云。
这是什么狗屁差事……
盗匪横行都是多少年的事情了？好几代人了！青阳县的县令都换了不知道多少个，这么多年解决了吗？
没有！
换汤不换药嘛！
历任县尊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你这个新来的外地佬喊一嗓子就能解决了？开什么玩笑？
真以为那些山贼那么好欺负啊？
有那个能力吗？
二十多号人里，只有陈大跟黄永两个人，犹豫了半晌之后，才站了出来，陈大咬牙道：“都头，我跟您一起干！”
黄永一咬牙，也站在了李云旁边。
他们两个人，之所以有勇气跟着李云，是因为上回他们两个人，亲眼看到了李云以一敌三，轻而易举的擒获了三个山贼，实实在在见识到了这个新都头的厉害之处。
并且，那件事情之后，陈大黄永两个人，被县尊老爷嘉奖过，在衙差之中，大大的长了一次脸。
李云看了看两个人，继续问道：“还有别人吗？”
没有人说话。
李大寨主暗自皱眉。
这些基层衙差，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愿意加入缉盗队，跟老子去剿匪的，每个月多发一贯钱。”
众衙差闻言，都有些意动。
这笔钱，着实不少了，比他们本来的月钱还要高出许多。
而且，说是缉盗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真能跟山贼碰上。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没有人第一个站出来。
李大寨主有些恼了。
这帮子怂包蛋！
他直接站了起来，看向陈大，颇有些不耐烦：“陈大，这事交给你办了，我只要十个人，除了你们俩之外，再给我挑八个人出来。”
“再多，老子也出不起钱了，给你三天时间。”
说完这句话，李大寨主再不理会这些衙差，拍拍屁股走了。
众人都看向陈大，陈大也看向这些个相识多年的同僚们，一脸严肃。
“兄弟们，咱们这位李都头，武艺高强，能以一当十！”
“有这么个都头在，咱们又怕得什么，一个月一贯钱，咱们这些个当差的，谁不想要？”
“再有……”
陈大的声音渐不可闻，而李云也没有耐心在跟他们纠缠，径直离开县衙，在外面买了些酒菜，拎在手上，回到了租住的小院子里。
回到了院子里之后，他拉着瘦猴李正，还有老八张虎坐下，三个人碰了碰酒杯，李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着说道：“等过两天，我带你们俩去县衙，你们以后，也是缉盗队的人了。”
张虎埋头吃肉，根本不去理会李云。
李正则脑子活络一些，吃了口菜之后，问道：“二哥先前，不是让我们当衙差吗？”
“都差不多。”
李都头放下筷子，开口道：“你们两个人，都没有户籍，没有弄好之前，不太方便到衙门当差，而且这个事我打听了，县衙的衙差许多都是世袭的，新补进来的，要县衙六房之一的吏房同意。”
“我不认识吏房的人，一时半会不太好弄，你们先跟我弄这个缉盗队。”
李正吃了块肉，一边咀嚼，一边说道：“二哥准备怎么弄？”
“带着他们去剿匪啊。”
李大寨主咧嘴一笑：“到时候，再临时征募一些乡勇嘛。”
瘦猴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明白了过来。
“二哥说的乡勇，是咱们寨子…”
“知道就行。”
李大寨主仰头喝酒，笑着说道：“不要说出来嘛。”
瘦猴再一次竖起大拇指。
“二哥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
次日上午，李大寨主正在县学里看书的时候，陈大一溜小跑过来，找到了李云，低头道：“头儿，县尊让您过去一趟。”
李云合上书本，皱眉道：“去哪里？”
“后衙。”
李云站了起来，将手里的书放回了书架上，一边朝外面走，一边问道：“知道什么事吗？”
陈大点了点头，低声道：“好像，好像是石埭顾家来人了，县尊正在接待。”
李寨主闻言，摸了摸下巴。
薛老头跟顾家早就闹翻了，上一回送那叔侄俩回去的时候，更是没有少阴阳怪气，现在顾家竟又来人，薛知县还接待了…
说明这人，地位应该不低，甚至是高过薛知县的。
正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县衙后衙，这会儿薛知县正在跟一个中年人说话，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但是气氛嘛——
却多少有些尴尬。
见到李云来了之后，薛知县连忙冲他招手，对中年人说道：“顾兄，这位就是鄙县的都头李昭，当日令郎还有令弟，都是李都头从贼窝里救出来的。”
说完，他又向李云介绍。
“李都头，这是石埭顾家的家长，顾文顾先生。”
李云上前，淡淡的抱了抱拳：“顾先生。”
顾文上下打量了李云几眼，感慨道：“好一个少年英雄。”
夸了一句之后，他拱手还礼，开口道：“蒙李都头搭救，舍弟跟犬子才能够得以保全，顾某无以为报，今天特意带了些礼物，送给李都头。”
李大寨主眼珠子转了转，随即大方的摆了摆手：“顾先生，李某既然在县衙当差，剿匪救人，自然是分内的事情，不必客气。”
“这东西，李某人绝不能收，不过——”
他笑着说道：“李某正奉县尊之命，组建缉盗队，以剿灭青阳县内的山贼们，其中就包括绑了令郎的二龙寨。”
“顾先生要不要…”
李大寨主笑容灿烂。
“捐点剿匪钱？”

第35章 巧立名目！
顾家，基本上可以说是石埭首富了。
他们家这个财富体量，多的不说，几万贯现钱大概是有的，因此之前李某人从顾家手里敲出来的五千贯钱，虽然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小数目了，但对于顾家来说，只是略微有些肉疼而已。
伤筋动骨都算不上。
而现在，顾家的家长来了，还要来给李大寨主送谢礼，肥雁飞过，能拔毛自然要拔上他几根！
“剿匪？”
顾老爷先前一怔，然后看了一眼薛知县，问道：“岳极兄？”
薛老爷先前跟顾家已经翻了脸，不过上回看到鼻青脸肿的叔侄俩，出了点气之后，他也就没有先前那么生气了。
再加上，眼前这位顾家的家主，早年是在朝廷里做到五品地方官的，算是官场的前辈，不能完全不给面子。
薛老爷沉吟了一番之后，回答道：“顾兄，青阳县山匪为患，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薛某虽然到任青阳只有半年，但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薛某自然想要为青阳百姓出点力气，做点实事。”
说着，他看向李云，开口道：“这位李昭李都头，先是以一敌众，救出了小女，前些日子又带了两个衙差，力擒数个山贼，将顾兄的家人从贼窝里救了出来，乃是不可多得的猛士。”
“他既然想要替青阳剿匪，薛某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一旁的李大寨主，满脸严肃：“顾老爷，二龙寨欺顾家太甚，当时顾公子的惨状，李某也瞧不过眼，等将来组建了缉盗队，第一件事，就是替顾家平灭了二龙寨！”
顾章顾承叔侄俩，在“二龙寨”几天的日子，过的如同炼狱一般。
李大寨主那帮兄弟伙，没有少折腾他们，尤其是张虎跟刘博两个人，不仅肆意殴打，也没有给他们吃过什么饭。
叔侄俩被救出来的时候，还鼻青脸肿的。
听李云提起这个事，顾家主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了，他先是看了看薛嵩，又看了看李云，沉声道：“不错，咱们整个宣州，现在都是盗匪横行，朝廷也不派兵剿灭，实在是太不成样子。”
他看向李云，问道：“李都头准备怎么剿灭山贼？”
李云想了想，迈步走到后衙的一棵树下，他右手用力成爪状，对着这颗树猛地一拍。
大树剧烈颤抖。
树皮硬生生被李云给抓下来一块！
他拿着这块树皮，走回到顾文面前，笑着说道：“顾老爷，靠这个能剿匪么？”
顾文看着眼前的树皮，忍不住有些骇然。
这个年轻人…实在是怪力。
难怪他能够从二龙寨里，将顾章顾承给救出来。
“李都头真是神力，这般本事，在县衙做都头，实在是可惜了。”
顾老爷打量了李云一眼，开口道：“朝廷这几年连年征战，李都头有没有兴趣从军去？如果想要从军，顾某给你写推荐的文书。”
李大寨主摇了摇头，拒绝道：“李某初回青阳家乡，想花几年时间，替家乡做些事情，至于从军的事情…”
他笑着说道：“以后再说。”
“嗯。”
顾文点了点头，他捋了捋下颌的胡须，开口说道：“那好，老夫虽然是石埭人，但是为了报答李都头的恩情，老夫出五百贯钱，资助这个缉…”
李云提醒道：“缉盗队。”
“对，缉盗队。”
李大寨主看了一眼薛知县，然后继续说道：“顾老爷，我们虽然是青阳的缉盗队，但是如果石埭有什么匪患，李某人也是责无旁贷的。”
“顾老爷资助缉盗队的事情，我们会张贴告示贴出去，到时候整个宣州，都会知道顾老爷的义举。”
顾文闻言，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扭头看向薛知县的时候，只见薛知县扭头看向别处，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位顾家家主叹了口气，开口道：“那好罢，为了咱们宣州的剿匪大业，顾某再多出五百贯钱。”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李云，淡淡的说道：“但是李都头，你们不能光拿钱，顾家要见到成效。”
李云问道：“顾老爷想要见到什么成效？”
“二龙寨里，有个叫傻子的山贼，还有个山贼叫彭老大。”
“这两个人，欺辱我顾家太甚！”
顾文脸色难看，沉声道：“李都头能捉住他们，送到石埭顾家最好。”
“要是他们穷凶极恶，李都头就直接将他们正法，顾家也承李都头的情分了！”
李大寨主心里觉得好笑，但是胸脯拍的震天响。
“顾老爷放心，缉盗队弄起来之后，李某人第一个剿的，就是二龙寨的贼人！”
顾文这才点了点头，扭头对薛知县拱手道：“岳极兄，因为万恶的贼人，你我两家的亲事不得已之下，只能作罢，这事是顾某的不对，顾某向你赔个不是。”
他欠身行礼。
薛知县将他扶了起来，淡淡的说道：“顾兄，亲事作罢就作罢了，只希望顾家，今后不要再做出什么有伤小女名声的事情。”
“放心。”
顾老爷一脸严肃：“薛小姐虽未成顾家妇，但毕竟是顾某的晚辈，今后顾家对外，只说是因为犬子生病，才退了婚事，其余一概不提。”
薛知县面色稍霁，也拱了拱手：“多谢顾兄。”
顾老爷又跟薛知县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就起身告辞，薛知县带着李云，一路把他送出了县衙，目送着顾文走远之后，薛知县回头看向李云，神色古怪：“你先前跟老夫说，缉盗队的钱不用县衙出，原来…是这么个出法？”
“顾文不来，你是不是准备要从青阳其他商贾士绅那里要钱了？”
“这怎么可能？”
李都头面色严肃，沉声道：“县尊明鉴，这顾家的人要是不来，李某就准备用自己的积蓄组建缉盗队了。”
薛知县闷哼了一声。
“你呀，真不知道有几句实话。”
李大寨主脸上全是笑容，没有回话，心里却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一句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薛知县才问道：“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剿匪？不会要等上个半年罢？”
“怎么可能？”
李都头面色严肃，大声道：“县尊放心，我已经在从衙差里挑选人手了，等人手选完，打探清楚山贼的方位，我立刻带人出去，灭几个山寨，给县尊您长脸！”
薛老爷瞥了李云一眼，叹了口气：“但愿吧。”
虽然大周现在，整体吏治腐败，但是薛知县也不是什么清白如水的官员，他也有自己的门路。
要是李云真能够把青阳的山贼全给剿了，那么他薛嵩…
在官场上攀爬的机会，倒真是大了不少！
要是能够在几年之内，将整个宣州的山贼给剿灭了，那他薛老爷升迁，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薛嵩忍不住回头，又看了李云几眼，心中已经生出了算计。
说不定，自己的仕途…
要应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想到这里，薛老爷顿了顿，继续说道：“到时候，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本官说。”
李都头抱拳行礼，微笑道：“多谢县尊！”
“不必谢我。”
薛老爷背着手，扭头走远。
“我也不是帮你，而是…为了咱们青阳百姓着想。”

第36章 第一战！
衙差那里，陈大好说歹说，最终也只有八个人，愿意加入李大都头的缉盗队，跟着他进山剿匪。
不过也无所谓了。
衙差越少，他背后操作起来就越容易。
一一记下了人名之后，李大寨主亲自下场，训练了他们几天。
到了第三天，李大寨主的训练告一段落，他看着眼前的这八个人，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说道：“兄弟们，县尊非常支持咱们缉盗队，今天，我就能带你们去库房领甲胄。”
“山贼匪寇虽然凶悍，但是弓弩都不多，有了甲胄，到时候只要勇敢一些，不会有什么风险。”
李大寨主拍着自己胸脯，大声道：“记住，跟在老子身后就是了！”
说到这里，他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山贼人数众多，咱们县衙的人还要维系城里的治安，不能全部派出去，因此除了咱们县衙的衙差之外，还要召集一些乡勇，这个事我会处理好，不用大家操心。”
“我有两个同乡，要跟着我们一起剿匪，介绍给弟兄们认识认识。”
说罢，李某人呼喊了一声，张虎跟李正两个人，便从一旁走了出来，对着一众衙差抱拳。
因为大家都是青阳口音，因此没有任何人怀疑张虎跟李正二人的来路。
毕竟谁又能想到，从到青阳开始，就屡次跟山贼作对，现在更是要组建缉盗队，跟山贼势不两立的李都头，会带着两个山贼进入缉盗队呢？
张虎二人的入队过程，非常顺利，等一众人都相互认识了之后，李大都头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兄弟们，我已经打探到了两个山寨的具体位置，明天一早，咱们就在县城门口集合，出城剿匪！”
说到这里，他沉声道：“今天，我就给兄弟们发一贯钱，往后出城剿匪，谁要是不幸死在了山贼手里，或者是残了不能动了，衙门不出钱给你们，老子自己出二十贯钱补给兄弟们！”
这话一出，众人才欢呼起来。
这个世道，且不说抚恤不抚恤，能拿到一贯钱，就已经极不容易了。
打发走了这些衙差之后，李云带着张虎等人，去库房领佩刀，走在路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张虎，笑着说道：“老八大概还不知道，顾家人正四处找你呢。”
张虎挠了挠头。
“二哥，他们找我干什么？”
“找你报仇啊。”
李大寨主咧嘴笑道：“你那几天，可没少打那叔侄俩。”
张虎这才笑着说道：“没事儿，那会儿我披头散发的，他们见了我，大概也认不太出来。”
三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到了库房，李大都头给两个人领了两套制刀出来，递在二人手里，淡淡的说道：“这是公刀，衙门里要查数，定时缴回的，不要弄丢了。”
张虎接在手里，抽出来瞧了几眼，没有说话，等走出库房，他才咧嘴笑道：“二哥，这种刀，那些倒腾东西的，可不少卖，咱们寨子里就有两三把。”
李云呵呵一笑，没有接话。
衙门里的人倒卖东西，再正常不过。
三个人并排，正要离开县衙的时候，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
“李…李都头。”
李云回头，只见身后不远处，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正在对他招手。
李大寨主拍了拍瘦猴李正的肩膀，吩咐道：“你俩先回去，我去看看什么事。”
李正机灵，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们两个人离开之后，李云这才走到小丫鬟面前，笑着说道：“冬儿姑娘，什么事？”
冬儿将手里的两本书，递在李云面前，开口道：“我家小姐看李都头在看书，就挑了两本，让我给李都头送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是老爷的藏书，李都头看完之后记得还回来，不然老爷要生气的。”
李云伸手接过，看了一眼封皮。
第一本叫国史述要。
第二本则是叫做石陶杂记，翻开看了两三页之后，发现是一本仕宦笔记，作者号石陶老人，久经官场。
不过记述的，应该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两本书的内容，都是李云现在迫切需要接触的，他也没有推辞，伸手接过之后，微微欠身：“麻烦替我回去，多多谢过薛小姐。”
冬儿应了一声，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还有，我家小姐问…”
“李都头不住在县衙了吗？”
“是。”
李云笑着说道：“当初在县衙只是暂住，现在既然要在青阳长住，自然要有个住处，我在县城里租了一个小院子。”
冬儿点了点头。
李云看了看她，说道：“冬儿姑娘，没有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还有不少事，要我去忙。”
冬儿轻轻点头，看向李云手里的书本，开口道：“李都头莫要忘了回来还书，不然我跟小姐都要被责骂。”
这个时代书很是金贵，尤其是那本杂记，乃是手抄本，甚至可能是孤本，一般人接触都接触不到。
李云也知道这个道理，笑着说道：“放心，我看完之后，立刻送回来。”
…………
次日，李云带着八个衙差，还有两个兄弟一起，离开了青阳县城。
这么多人，自然是没有马匹的，一行人在官道上，走了两天左右的时间，终于来到了一处山岭之中。
李云走在最前面，一行人正在赶路的时候，陈大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他默默上前，低声道：“头儿，咱们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怎么这么问？”
陈大低声道：“最近二十里地，咱们头前一直是那几个人，仿佛是故意跟着咱们的…”
“还有两旁的山林里，也时不时有动静。”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既然是在我们前面，又怎么是他们跟着我们？应该是我们跟着他们才对，你小子不错，有警惕心。”
“不过，前头几个人，是我找来的帮手，他们已经查到了山寨的位置，在头前给我们带路。”
“你放心跟着我就是了。”
陈大这才放下了心，老老实实的跟在了李云身后。
一直到傍晚时分，一行人来到了一处山道口，头前带路的几个人终于停了下来，李大寨主赶了上去，只见最头前引路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苍山大寨的老九刘博！
等李云靠近了之后，刘博拉着他走到一边，抬头看着眼前的山道，低声道：“二哥，就是这里了。”
“黑鸦山。”
刘博低声道：“按照二哥的吩咐找的，这是咱们苍山附近，最不讲究的寨子了，不仅喜欢下山抢女孩儿，而且…”
“抢上去的，连十天都活不了，寨子里那个老东西，最喜欢虐杀小女娃。”
李大寨主抬头看向这个山道，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二十多个。”
刘博低声道：“咱们寨子里的人，有两个昨天晚上就已经趴在他们寨子附近的坡上了，这会儿，他们寨子的人，几乎全在寨子里。”
李云“嗯”了一声，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骨节响动，缓缓说道：“动手之后，下狠手。”
“知道了。”
跟刘博交代完了之后，李云回到了衙差之中，沉声道：“山贼巢穴就在山上，都打起精神，与我一齐上山！”
这话一出，所有衙差都愣住了。
咱们官军剿匪，不是应该…
等白天吗！

第37章 剿匪兼并购！
山贼，是个非法的职业，
因此，山寨是个非法机构。
正因为如此，所有的山寨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在建成之初，甚至是还没建的时候，就必须要考虑抵抗进攻的能力。
说的再直白一些，必须要易守难攻。
而且，山寨还会设下一个个用来监察山道的点，可以严密监控上山的各个要点。
苍山大寨就是如此，当初官军还没有上山，李云等人就已经准确的掌握住了官军的具体位置。
而现在这个黑鸦山上的寨子，自然也不会例外，他们同样建在山腰，一个外人连爬上去都不太容易的地方。
如果官军是大白天，大张旗鼓的来进攻，还没有上山，就会被黑鸦山上的山贼们察觉，陷入敌暗我明的被动境地。
但是！
李云与官军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也是个山贼，而且是专业二十年的山贼！对于这些弯弯绕绕，他再熟悉不过了！
刚登上山道，他给苍山大寨过来的人手打了个手势，这些人立刻分出两边，悄无声息的朝着山上摸去。
对于这些个从小在山上长大的人来说，上山跟走平地，没有太大的分别。
刘博就跟在李云身侧，李寨主一边朝着山上走去，一边问道：“这山上，该有一些要点才对，有没有人看着？”
“白天有。”
刘博低声笑道：“不过晚上应该没有了，二哥你也知道，现在咱们寨子日子好过了，官军很少剿匪，更不会大晚上上山剿匪，他们松懈很多了。”
“毕竟，他们的人手也不是特别多。”
李云缓缓点头，声音低沉：“那好得很。”
他一边朝着山道走去，一边开口道：“老九，要记着教训，咱们苍山大寨，以后无论昼夜，都要有人看着。”
“我记下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沿着山道向上走了好一会儿，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二十来个人，已经来到了黑鸦山的半山腰。
因为早已经有人探明了黑鸦山山寨的位置，他们几乎没有走任何弯路，一点点朝着黑鸦山山寨摸去。
李云走在队伍的前列，在爬上一处陡坡之后，眼前已经出现了一块平地。
李云抬头望去。
夜色之中，明亮的月光铺照下来，照出了一大片低矮的木制建筑。
这一片建筑中，隐见灯光，但是都很微弱。
山上，大部分都是木制的建筑，毕竟这个时代其他材料，很难运到山上来。
李大寨主深呼吸了一口气，正要发号施令，忽然间，这处山寨门口的塔楼上，亮起来火光。
紧接着，就是一声大喝：“什么人！”
一声断喝之后，塔楼上，锣声大作！
“有人闯寨！有人闯…”
“啊——”
他第二遍还没有说完，便痛呼了一声，捂住心口，说不出话来了。
在他的心口，一枚羽箭入肉近寸。
“好样的！”
刘博拍了拍正在收弓的少年人，夸奖道：“好样的二愣，等回去，弄十斤牛肉给你吃！”
正是苍山大寨的神射手二愣，一箭射伤了黑鸦山山寨值夜的山贼！
而且这种伤，虽然没有直接要了他的命，大概也是活不了了。
李大寨主声音低沉有力：“惊着他们了！虎子！”
张虎连忙应了一声：“都头，我在！”
这是两个人约定好的称呼，毕竟有这些衙差在，张虎已经不太好称呼二哥了。
“跟我一起，冲开寨门！”
说完，他扭头看向一众衙差，喝道：“谁都不许后退，跟在我身后！”
说完，他一马当先，朝着黑鸦山寨门冲去。
这是个中型，或者说中小型山寨，寨门颇有些简陋，而且因为都是木制建筑，没有太深的地基，门框也不可能多么结实。
李云与张虎大步冲上前去，合身一撞，这个山寨的简陋大门，连同门框，都被他们给撞倒在地！
“冲！”
李云怒喝了一声。
而这个时候，黑鸦山山寨里的山贼们，也已经被锣声惊动，都慌慌张张的提着刀冲了出来！
可能因为事发突然，这些冲出来的人没有二十多个，一眼望去，只有十五六个人，李大都头拔出腰间的长刀，喝道：“不要留手，杀将过去！”
他身材高大，爆发力也强，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的劈杀了一个还有些懵圈的山贼！
而张虎与李正两个人，紧随他身后，一左一右，替他抵挡侧翼的敌人。
李大寨主的战斗力，对于这些普通山贼来说，本就是碾压性的，这一下冲进去，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将山贼的队型搅了个七零八碎！
衙差里，只有陈大跟黄永，咬牙跟上苍山大寨一行人的步伐，其他人都战战兢兢，手里拿着刀，一点一点近前。
而苍山大寨的人，尤其是这一趟跟着李云过来的，都是刀头舔血，至少是手里见过血的人！
眼见着自家寨主冲了上去，这些个山贼们都嗷嗷怪叫，跟着一起冲杀上去。
苍山大寨的山贼们，早已经习惯了这么个无双寨主的存在，跟李云打起配合来，也是有模有样，被李云冲散了的敌人，被他们赶上前去，一般是两个人围一个，很快就被他们砍翻在地！
因为李云提前说过要下狠手，他们也没有留手，除了吓得屁滚尿流，将刀扔在地上求饶的人之外，其他人基本都被直接砍杀！
只一柱香时间，战斗结束！
李云收刀入鞘，用袖子擦了擦自己脑门上的血，扭头看向张虎和李正。
“虎子，瘦猴。”
二人连忙应了一声：“我没事！”
李云这才点了点头，找了块大石头坐了下来，开口道：“带人，进寨子里，把其他人都给绑出来！”
刘博等人大声应是，带着一众山贼还有一众衙差，闯进了寨子里。
厮杀之类的事情，衙差们可能不太擅长，但是抓人这种事，他们就太熟了，只半个多时辰，整个黑鸦山山寨里的所有人，都被他们给严严实实的绑了起来。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散乱，皮肤黢黑的胖老头，被张虎绑到了李云面前，张虎使脚一踹，他就跪在了李云面前：“哥，这就是黑鸦山的寨主，绰号叫老乌鸦。”
“这个畜生。”
张虎忍不住又踹了他一脚：“他屋子里墙上，挂了一顶顶头发！”
李云闻言，也是目光一凝，上前狠狠一个大嘴巴，直接将这个老乌鸦的牙，打掉了好几颗。
这黑胖老头满眼恐惧，疼的躺在地上哀嚎，但是一句话不敢说。
李大寨主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声音低沉：“全绑了，带下山。”
“刘博。”
他招呼了一声。
刘博很快上前，低下了头，压低了声音：“二哥。”
“你带人，去把寨子搜了，成色好的兵器，都带回咱们寨子里去。”
“有甲胄之类的，也都带回去。”
“这寨子里的钱物…”
李都头想了想，开口道：“带回去七成，留下三成给我拿去县里交差。”
刘博嘿嘿一笑：“知道了二哥！”
他左右看了看，又问道：“二哥，这寨子里不少妇孺，怎么处理？”
“妇孺我带回县里，少年人先绑起来，要是有被抢到山上来的。”
李都头看向眼前的大寨，声音平静。
“蒙上眼睛，带回寨子里去。”
“有反抗的，动手杀了。”

第38章 苦一苦百姓！（感谢盟主！）
（上一章带山寨孩子回去，确有不妥，已修改。）
等到天色亮起来的时候，整个黑鸦山山寨，已经被苍山大寨的人处理完毕。
倒不是说所有人都被杀了，而是该绑起来的已经绑了起来，都被赶到了一块空地上，寨子里的财物也被清点了出来，摆在了李大都头面前。
而这会儿，苍山大寨虽然还留了几个人，但是刘博已经不在了。
也就是说，黑鸦山该搬去苍山的东西，已经在搬去苍山的路上了。
黑鸦山虽然没有苍山大寨“历史悠久”，但也是十几年的买卖了，再加上这个老乌鸦不是东西，附近的百姓人人怕他，这些年着实抢了不少东西。
李云用刀背拍了拍老乌鸦的脸，然后看着这个大黑胖子，问道：“姓什么？”
老乌鸦不答，而是直勾勾的看着李云：“老…老子好像见过你。”
晚上的时候，他瞧不出来什么，现在天光大亮了，他自然看到了李云的模样。
李云眯了眯眼睛，正要说话，就听这个黑鸦山寨主用不确定的语气道：“小麻子？”
李都头面不改色，一记刀背就飞到了他的脸上，让这个寨主的牙又掉了几颗。
“老子是青阳县的都头。”
“问你话呢，姓什么？”
老乌鸦，跟李云他爹老麻子是一代人，都是附近的同行，他们俩还真的曾经见过面，只不过也就那么两三回罢了。
挨打了的老乌鸦，不敢再多说什么，他满嘴血沫，支支吾吾的说道：“姓，姓闵。”
李大寨主毫不客气，又是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谁让你姓闵的！”
老乌鸦战战兢兢，爬起来之后，抬头看了看李云：“官爷…也姓闵？”
“老子不姓。”
李大都头瞥了他一眼，闷声道：“老子就是觉得，什么姓跟了你，都他娘的被糟蹋了，你个老畜牲！”
骂完了之后，他回头喊了一声：“大永！”
黄永一路小跑过来，低头道：“头儿。”
这会儿，这帮衙差对于李云，是真的服气了，毕竟李大寨主，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整个黑鸦山给平了！
他们这些衙差，只是跟在后面蹭了个助攻，几乎没有出任何气力！
李云“嗯”了一声，吩咐道：“将这老畜牲，还有山上的贼寇们，统统押回县衙去。”
黄永应了一声，领着人下去了。
李云又叫来了陈大，吩咐道：“缴获的钱物，一会儿分出来一些，给今天过来的兄弟们，一人分一点。”
陈大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都头，这…不太好罢？”
李云笑骂了一句：“怎么？衙门跟你姓啊，大家伙拼了命，分点钱怎么啦？”
陈大咽了口口水，低声道：“属下只是担心都头您担责任。”
他小声说道：“毕竟新来的人里，有些您还不熟悉，万一是县衙里其他老爷的人，说不定就会拿这个举发都头您。”
“你小子心眼还挺多。”
李大都头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说道：“不用担心我，去分钱就是，这个责任，老子担了。”
陈大这才低头。
“是。”
………………
黑鸦山距离青阳着实不算太近，等把这一行人押回县衙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时分。
薛知县看着县衙前院绑着里的二三十号人，震惊了好一会儿。
过了片刻之后，他才回过神来，扭头看向李云，问道：“都是…都是山贼？”
李大都头想了想，回答道：“大部分是。”
“那个大黑胖子就是贼首，这些年为非作歹，害了不少良家女子的性命，还望县尊严惩。”
“至于其他人，有些是被这些山贼绑上山的，县衙查实之后，替他们找寻家人就是了。”
“这一次查抄到的财物，已经送到县衙的库房了，县尊可以随时去查看。”
薛知县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李云的肩膀，脸上露出笑容：“你…你还真有本事。”
“那是。”
李大寨主笑容灿烂：“没有点本事，怎么敢接这种差事？”
“好了。”
薛县令看向这些人，淡淡的说道：“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桩大功劳，本县会如实上禀州里。”
“县尊多写一些自己的功劳就是。”
李云微笑道：“在下是江湖中人，朝廷的功劳要着没什么用。”
说罢，他对着县尊抱了抱拳，扭头告辞离开，回家睡觉去了。
这一觉睡了整整六七个时辰，才把这两天熬的夜给补回来，到了第二天上午，李大寨主起床之后，洗了把脸，就又去县学翻书去了。
在他的规划，缉盗队剿匪的频率，差不多就是一个月一次，这样，一来苍山大寨那边有时间做好准备工作，二来也好消化一点。
因为缉盗队刚立了功劳，这会儿也没有人打扰李大都头看书，从上午一直看到下午，李云终于把先前没来得及看完的书看完，他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个懒腰都没伸完，就听到有人喊了一声。
“小李啊。”
李云回头一看，一个笑眯眯的胖子，正站在外面。
是青阳县的县丞田禄。
李都头放下手里的书本，上前抱拳：“田县丞。”
“不用这么客气。”
田县丞笑眯眯的说道：“这趟过来找你，是有一件公事要你去办。”
李云微微皱眉，问道：“田县丞有什么公事？”
“是这样的。”
这个白白胖胖的县丞，笑着说道：“小李你应该也知道，朝廷这段时间在征加赋，需要咱们县衙的差役下去，帮忙征收征收。”
“小李你是都头，这事就需得你，带人到下面去，辛苦辛苦。”
李云皱了皱眉头，问道：“什么加赋？”
“说白了，就是征赋，朝廷打仗打了好几年了，军饷一个铜板都少不了，除了加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叹了口气道：“为了国家大局，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这话听着耳熟，让李都头面色古怪。
你他娘的一个八九品的县丞，也有资格说这句话？
不过他还是挑了挑眉头，开口道：“田县丞，李某虽然刚到衙门当差，但是也多少知道一些衙门里的事情，如果李某所知不错，征税应该是里正，保长的事情。”
“与我们衙差无关。”
“话是这么说。”
田县丞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但是，下面不少刁民闹事，底下的里正也没有办法，只能让县里出官军，下去帮帮忙。”
“到时候李都头你，抓几个刁民，吓唬吓唬他们，这事也就成了。”
“刁民的事情解决了，不仅县里的事情好办，李都头的差事也会好办，岂不是两全其美？”
“好一个两全其美。”
李大寨主眯着眼睛，看向眼前的田县丞，笑着说道：“说起来，在下到县衙当差已经有一些日子了，还没有来得及拜会过上官，田县丞家住在哪里？等下官得了空，一定去田县丞家里，好好拜访一番。”
田老爷不疑有它，将自家的地址说了出来，然后摆手道：“到时候人去就行了，千万不要带东西。”
“不然田某要翻脸的。”
李大都头满脸笑容，抱拳行礼。
“田县丞放心，在下理会得。”
田县丞满意点头，问道：“那这个催税的差事，李都头什么时候去…”
李云神色自若。
“我们刚剿完匪，都累的不轻。我让他们回家休息几天，这事。”
“过几天再说罢。”

第39章 黑白都是我！
县丞，就是县衙的二老爷了。
而都头，只是个吏员，连个官也不是，理论上来说，田县丞是有权力支使李大都头办差的。
不过，理论上是理论上。
李某人，并不在朝廷，或者说县衙框架的约束之下。
他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直接就找到了薛知县。
在薛老爷的书房里，李大都头笑呵呵的抱了抱拳，开口道：“县尊。”
薛知县放下手里的毛笔，叹了口气：“又有什么事情？”
寻常的都头，比如说那位已经被知县老爷撵出青阳的前任都头，平日里想见知县老爷一面，都是不太容易的事情。
而这个新任的都头…
薛老爷也很无奈，但是又不得不见。
毕竟一来这位是他家的“恩人”，同时，也是他最要紧的命门。
李云坐在薛老爷对面，笑着说道：“也没有别的事情，方才田县丞找我。”
李大都头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然后开口道：“县尊你知道，我这个人心善，不忍心去做鞭笞黎庶的事情，这事县尊还是跟田县丞打个招呼，让别人去做罢。”
薛知县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叹了口气：“他也是没有办法了。”
“咱们青阳虽然不大，从前征税征粮，都还是征得上来的，这几年朝廷连年加税，收税是越来越难了。”
“下面几个乡，都闹了事。”
“不动用衙差，没有别的法子了。”
他看向李云，沉声道：“你是江湖中人，这事你不愿意去做，情有可原，本县不为难你，不过衙差还是要调用的，你把你那些下属，调给田县丞罢。”
李云挑了挑眉：“朝廷要征多少钱？”
“这一次，是每户加征五百钱。”
李云闻言，忍不住皱眉：“这么多？”
要知道，这五百钱并不是说一年只收这么多，而是额外再收五百，对于宽裕一些的家庭来说，五百钱没有什么，但是对于很多在温饱边缘的家庭来说，五百钱就会要了他们的命！
薛知县“嘿”了一声，开口道：“朝廷那里究竟是多少，老夫也不清楚，但是州里下发的，就是每户征五百钱。”
李大寨主听明白了。
不止是朝廷要收钱，这些层层过手的地方官，也要揩点油水。
而且…说不定地方官拿的还是大头。
李大寨主看向薛知县：“这么说，县尊这里没有再加钱，已经是良心了。”
“再加钱？”
薛知县闷哼了一声：“再加钱，恐怕要激起民变了。”
“这些年，反民攻入县衙杀县官造反，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李云微微皱眉。
这个事，他本来是不想掺和进来的，县衙要收税是县衙的事情，跟他没有关系。
不过听说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李大都头思索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开口说道：“县尊，再这么收下去，恐怕咱们青阳的匪，会越剿越多啊。”
本来，作为一个山贼，青阳县乱不乱，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不过眼下，他这个官面身份还非常有用，能够帮助他快速扩张势力，再加上他毕竟不是原来的那个李麻子的，因此他现在，不能看到青阳就这么乱起来。
“那老夫能怎么办？”
薛知县看着李云，叹气道：“你以为是老夫想收啊？”
“一户五百钱。”
李大都头笑着说道：“咱们青阳，左右不过一万户，也就五千贯钱罢了。”
这个时代，人口密度是很低的，一个县能有几万人就不错了，青阳也就一万户左右。
薛老爷面色古怪：“你能拿出五千贯？”
李云摇头：“这一次剿了黑鸦山，所得差不多一百贯钱，已经交给县衙了，我哪里还有什么钱，不过我有个主意。”
他问道：“县尊，这个税，上面要求多长时间收上来？”
“三个月。”
薛知县沉声道：“眼下，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李云微微点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县尊，或许可以从大户人家那里，让他们捐一些剿匪银子。”
薛老爷冷笑了一声：“你毕竟还是江湖中人，以为人人都跟那顾大一样舍得掏钱，他们顾家要不是吃了个大亏，如何能舍得吐钱出来？”
李云笑了笑：“县尊，收税的事情，可以暂时放一放，我这几天带两个兄弟出城去，探听探听贼人的消息。”
“说不定大户人家，就突然良心发现了呢。”
………………
几天之后，李大都头带着张虎还有瘦猴李正，离开了青阳。
与先前不同的是，三个人这会儿都骑上了马。
李大都头的是公务用马，他们两个人，则是花钱买了一匹马。
离开了青阳县城之后，张虎怪叫了一声，长声大笑。
“二哥，还是外面痛快，在这城里当什么鸟差，憋也憋死了！”
一旁的李正也跟着笑道：“是不太痛快，唯一的好处，就是蚊虫比咱们山上好的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吃食也好吃一些。”
李云瞥了他们两个人一眼，然后看向李正，问道：“这几天，让你去盯着城里的那几家商行，瞧出什么来没有？”
瘦猴点了点头，开口道：“基本上都是从外地进货过来，而最大的粮行，则是郑员外家开的。”
“他家是青阳的大地主。”
“我知道他。”
李某人摸着下巴，开口笑道：“我刚到青阳的时候，就跟他打过交道，他还带了几个庄客，跟我比划过。”
李正眨了眨眼睛，问道：“二哥怎么突然开始打听这些大户了？”
“咱们苍山大寨，多久没有干活了？”
李正一愣，然后回答道：“从…从二哥上回抢婆娘之后，就没有再干活了，二哥不是说，外面风声紧，暂时不让干活吗？”
“那是先前。”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笑着说道：“现在，咱们不就是风声？哪里还紧不紧的？”
“走！”
李大寨主抖动缰绳，笑着说道：“我们回苍山去，商量着狠狠干它几票！”
…………
苍山大寨之中，李大寨主坐在堂屋主位上。
他看了看下属坐着的这些人。
这会儿，二当家袁正明已经退居二线，没有再参与议事了。
但是三当家周良还在。
李大寨主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听好了，我准备下山干几趟活。”
“这几趟活，瘦猴这些天已经蹲了点消息，咱们还是老规矩，再派人下去盯几天，然后找准机会动手。”
“有言在先。”
李大寨主瞥了一眼众人，开口道：“这几趟活，估计没有什么现钱，也没有什么宝贝，大多都是货物。”
周良皱眉，开口道：“二…寨主，没有现钱干什么活？咱们不是那些个大寨子，咱们连销货的路子都没有。”
“销不了赃，就都搬到山上来存着，这几趟活里，有一趟是粮食，正好也给咱们寨子里，添点存粮。”
“寨子里的钱，又不是没有，我们也不是多么缺现钱，总之…”
他拍了拍桌子，沉声道：“老子是寨主，老子说怎么干，就他娘的怎么干！”
他看向众人：“谁赞成，谁反对？”
这会儿，苍山大寨的交椅上，已经大部分都是年轻人了。
没有人会反对李云。
大家齐声叫好。
三当家的周良，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他知道，他这一代人…
终究是落幕了。

第40章 李某职责所在！
“县尊！”
“县尊！”
青阳县衙门口，郑员外领着另外几个富户，拦住了正好准备出门的薛知县，他们将薛知县围住，为首的郑员外低头作揖，苦着个脸：“县尊，咱们县衙不是弄了个缉盗队在剿匪吗？怎么这些匪徒不减反增，我们几家的货，近日来全都被抢了！”
“就是，就是！”
旁边有做药材生意的商户，也叫苦不迭：“县尊老爷，小人刚买的几车药材，刚进青阳县没多久，就被山贼给劫了，这真是见了鬼了，您说这山贼抢药材干什么！”
“我家的布匹，也被山贼给抢走了！”
有人叫嚷道：“从前运货进来的时候，哪怕遇到劫道的，给点钱也就了事了，现在那些贼人怎么越发过分，连货物都一股脑给搬走了！”
“就是就是！”
有人大声道：“先前还没有那么多盗匪，怎么衙门越剿匪，匪徒越多起来了！”
薛知县被这些人说的不胜其烦，终于闷哼了一声：“说够了没有？”
所有人同时噤声，再不敢说话。
薛老爷看了一眼众人，冷声道：“本县剿匪，成果有目共睹，那黑鸦山的一众山贼，现在还在县衙大牢里关着，等候刑罚，你们要不要去看一看？”
“还敢说我们县衙，越剿匪越多。”
薛知县怒声道：“盗匪增多，与县衙剿匪有什么干系？盗匪为什么增多，诸位心里没有数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太敢说话了。
终于，郑员外干笑了一声：“县尊，那朝廷加税，是朝廷的事情，也跟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没有干系啊…”
“我们只想好好做点小生意。”
“县衙里的官兵，为了剿匪出生入死，未见你们关心，现在匪徒增多了，却又过来闹事！”
“这就是人心！”
薛老爷拂袖道：“这事，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不行去州里闹，去州里问一问，咱们宣州其他县，匪徒有没有增多！”
郑员外低头作揖，苦笑道：“县尊老爷，不是我们挑衙门的理，实在最近连续几趟车都进不了城，是再这样下去，我等的生意就都没法做了，我那粮行的粮食进不了城，城里的百姓吃饭都要成问题。”
“县尊老爷总是要想想办法，解百姓之难啊。”
薛知县瞥了众人一眼，闷声道：“本县一直在着手布局剿匪的事情，李都头已经出城去探查匪徒消息去了，这几天应该就会回来，等他回县衙里来，本县会让他给诸位一个说法。”
“好了。”
薛知县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都散了罢。”
郑员外等没有办法，只能陆续散去。
而本来想出门散心的薛知县，这会儿也没了心情，大袖一挥，扭头回了县衙里，让人叫来了衙差陈大。
陈大毕恭毕敬的弯腰，低头道：“县尊，您找小的？”
“去。”
薛老爷头也没有抬，怒声道：“去把李昭给找回来，让他立刻来见本县！”
陈大“啊？”了一声，有些茫然：“县尊，小的不知道都头去哪了…”
“那就去找！”
薛老爷发了火，怒声道：“立刻给本县，把他找回来，让他立刻来见本县！”
薛知县到任青阳之后，除了在女儿被劫走那一次的时候发了火以外，其余时候一直是一个脾气还不错的领导，这会儿骤然发火，把陈大吓了一大跳，他连连低头。
“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找——”
………………
一直到薛老爷发火之后的第三天早上，在外面潇洒了十来天的李大都头，才施施然返回了县城。
他刚到衙门门口，陈大就慌慌忙忙的跑了过来，一把拽住李云，低声道：“头儿，您可算回来了。”
李云看了看他，咬了口手里的李子，然后笑着问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县尊到处找您呢，发了好大的脾气，你快去县尊那里看看罢！”
李大寨主将手里的李子，潇洒丢到了一旁的空地上，然后回头看向张虎还有李正，笑着说道：“你们回家去等我，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一边朝着县衙里走去，一边笑着问道：“什么事情，让县尊发了火？”
“好像…好像是强盗的事情，前些天突然出现了许多强盗，劫了城里一些商户的货物，那些商户来找县尊闹了。”
李云“哦”了一声，拍了拍陈大的肩膀，淡淡的说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陈大叹了口气，开口道：“要我说。这事跟头儿您也没有什么关系，咱们青阳这么多任都头，也就头儿您一个人正儿八经去剿匪了，没道理您拼了命，出事还要赖在您的头上。”
李大寨主也是长叹了一口气：“为民出力，不计较这些个人得失了，受点委屈也没有什么。”
说罢，他大踏步朝着县尊老爷的书房里走去。
陈大目视着李大都头的背影，心中颇有些感动。
真义士也！
……
薛知县书房里，李大都头抱了抱拳，脸上带着笑容：“县尊您找我？”
几天时间下来，薛老爷已经没有起先那么恼火了，他放下毛笔，恶狠狠的看了李云一眼，喝问道：“去哪了？”
“去探查山贼行迹去了啊。”
李大寨主满脸笑容：“我走之前，跟县尊您汇报过，您都忘啦？”
“放屁！”
薛老爷雷霆大怒，狠狠拍了拍桌子：“你把本县，当小孩子哄？”
一般人，被县老爷这么一拍桌子，恐怕吓得都要魂飞魄散了，好在李某人胆子大，他不慌不忙的上前，微笑道：“县尊莫要这么粗鲁，有什么话好好说嘛。”
薛知县强行按捺住火气，咬牙切齿：“你是都头！是咱们青阳的吏员了，怎么能去干这种事情！”
“传出去，老夫这个县官，跟你这种…这种人为伍，被有心人知道了，参老夫一个谋逆，老夫都无可辩驳！”
李云一脸无辜：“县尊，我干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干。”
薛老爷脸色铁青：“让你那个兄弟干也不行！你这是什么行为！”
“你是官军，你串通，串通！”
他强行压低声着，咬牙切齿：“串通山贼啊！”
李云依旧摇头，开口道：“县尊您大抵是误会了，李某怎么会去与山贼串通？李某跟山贼，全无半点关系。”
“给他们放消息也不成！”
薛知县咬牙切齿：“老夫不求你大义灭亲，将你那个兄弟抓到大牢里去，但是也不能再跟他们有联系了！”
“被人发现，不止要连累到老夫，韵儿的名声，要再一次毁于一旦！”
薛知县这话说的不错，一旦被人家知道“李昭”跟山贼有联系，原先李昭义救薛小姐的传说，也就不攻自破了。
薛家，将再次百口莫辩。
而薛老爷生气，多是因此。
李大都头给薛老爷倒了杯茶水，笑着说道：“县尊莫要生气，山贼的事情真的跟我没关系。”
“至于城里的那些商户嘛。”
李云自己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抿了一口之后，淡淡的说道：“县尊也不必为难，让他们来见我就是。”
“李某人作为青阳的都头，自然有责任保他们…”
“商路畅通。”

第41章 生财有术！
“诸位。”
青阳县一处酒楼里，李大都头手举一杯酒，看向眼前一众商户，开口道：“我代表缉盗队，敬诸位一杯。”
众人都不怎么愿意起身喝下这杯酒，最后还是郑员外带头起身，大家才给了李都头这个面子。
一杯酒下肚之后，李大都头叹了口气，开口道：“我知道诸位找我李某人，是为了什么，无非是为了剿匪的事情。”
“剿匪，李某已经在做了，黑鸦山二十多个山贼，已经被统统逮进了县衙大狱，诸位想看，随时都可以去看。”
“除了黑鸦山的寨子之外，咱们青阳，还有十几个乃至于更多的寨子，缉盗队就这么多人，李某人分身乏术，短时间内不可能统统剿了。”
“诸位应该也都知道，李某刚从城外回来，就是去查访确定山贼的巢穴去了。”
“诸位放心，缉盗队已经定下了剿匪的计划，往后每个月都会至少剿灭掉一个山寨，时间长了，咱们青阳县内，连一个山贼窝都不会有。”
说到这里，李大寨主豪气干云，大声道：“来，满饮此杯！”
郑员外等人举起酒杯，跟李云碰了碰，然后这位青阳县内最大的地主抬头看向李云，长叹了一口气：“李都头，我们都知道，你刚回青阳不久，这段时间也是实心替咱们青阳办了事情，但是你也说了，咱们青阳有十几二十个寨子…”
“再加上官府最近加税，谁也不知道新涌出了多少刁民落草。”
“按照你们这个缉…缉盗队的剿法，岂不是要两三年时间才能剿完？”
李大都头皱眉道：“那缉盗队人数不够，李某又能有什么办法？郑员外可能不知道，就连上次去剿黑鸦山，都是靠李某从当地征募的乡勇，不然连双鸭山恐怕都攻不下来，遑论其他？”
贩药材的胡姓商人看着李云，拱手道：“李都头，剿匪不剿匪的，不那么要紧，咱们在座这些人做的，都是关乎百姓民生的生意，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李云放下酒杯，皱眉道：“这位是？”
“鄙姓胡，是做药材生意的。”
“胡老板的意思是？”
胡姓商人咬牙道：“胡某的意思是，李都头剿匪的事情，可以往后拖一拖，不急于一时，但是一定要保证我等的生意，不受影响。”
“要不然被那些盗匪骚扰下去，两年时间生意做不成，药材，布匹，粮食都进不来，青阳城里百姓，还怎么生活下去？”
李都头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继续说道：“那胡老板想让我，怎么保证你们的生意正常呢？”
“自然是李都头派人，沿途保护我等的货物。”
胡老板沉声道：“只有这样，那些宵小才能够知难而退！”
“这倒是个办法。”
李大都头认真的思考了片刻，然后看向在座众人，皱眉道：“只是今日在场的，就有五六个商户，整个青阳县里做生意的，恐怕有好几十家，这么多人，我们衙差人数本就不多，还要放在剿匪上，如何能够保护各家的货物周全？”
郑员外开口道：“民以食为天，自然是粮路最重要，李都头要派人，保护郑家的运粮车！”
“放屁！这青阳的百姓光吃饭，不穿衣了？”
有布行的老板愤怒发声。
一时间，在场众人争论不休。
李大都头咳嗽了一声，两只手往下压了压，然后沉声道：“诸位，县衙缉盗队要去剿匪，其余的衙差平日里还要维护治安，能抽出去的人手实在不多，这样罢，你们各家将运货的马车错开日子运送，然后写一个单子送到我这里来，写明哪一天哪一家从哪里运货到青阳来。”
“我这里，尽量给你们安排衙差保护。”
一众商人纷纷点头，开口道：“这个办法好，李都头真是个办实事的！”
李大都头笑了笑，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既然要分出人手保护诸位的货物，那么衙门现有的人手肯定是不够用了，我希望诸位能够一家出一点钱，凑些钱出来，让李某能够临时雇佣一些乡勇，编入缉盗队。”
“这样，人手暂时也就够用了。”
郑员外闻言，拍了拍胸脯，大声道：“李都头放心，既然是为咱们青阳办事，我们这些青阳人，没有不帮的道理，我出一百贯钱！”
“我出五十贯钱！”
胡老板也开口说话了。
李云似笑非笑的看了看郑员外，开口道：“郑员外大概还不知道，我们青阳的缉盗队，是顾家出钱才建起来的，人家顾家可是石埭人，为了咱们青阳剿匪，一口气出了一千贯钱。”
“郑员外是咱们青阳的首富，怎么…”
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郑员外被他说的有些脸红，是在抹不开面子。便只能大声说道：“只要李都头能保证我的运粮车今后安然无恙，郑某愿意出五百贯钱！”
“好，郑员外豪爽！”
李云拍了拍手，笑着说道：“不过郑员外家里，不是养了许多庄客么？怎么这一次没有派上用场？”
“别提了。”
郑员外脸色一黑，咬牙道：“一群废物！”
这些天，郑家的运粮车一共被劫了两回，到第二回的时候，郑员外就派了十几近二十个庄客押送，结果被那些凶恶的山贼一个照面，就打死打伤近十个！
粮车也自然没有保住。
这件事，让郑员外大为恼火。
李某人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郑家的粮车，就是他亲自去劫的！
过了好一会儿，李大都头咳嗽了一声，再一次让现场安静了下来：“好，诸位，愿意捐剿匪钱的，就来我这里写条子。”
有商户小心翼翼的问道：“李都头，不捐钱能行吗？”
“当然行了。”
李大都头笑容和善：“全凭自愿，全凭自愿！”
……
半天过后，李大都头带着几张写了钱款的条子，以及一众商户拟订的轮流运货的“排班表”，带着张虎李正两个人，朝着县衙走去。
李正好奇的拿过那张排班的单子。
只见上面，详细的写明了哪一家什么时候，会从什么地方进货到青阳，甚至标明了从什么地方进来。
李正识点字，虽然识字不多，但也看出了大概的意思，他咽了口口水，抬头看向李云，问道：“二哥，这，这是…”
“这是给咱们打劫用的名单吗？”
李大寨主被他问的一愣，一把将名单拿了回来，笑骂了一句：“胡说八道什么！”
“这是咱们需要保护的名单！”
李云扫了一遍名单，淡淡的说道：“不过有两个死抠门，没有给钱。”
有些憨直的张虎咧嘴一笑：“那咱们就不保护他们了。”
眼见抵达县衙。李云瞪了一眼这俩人，带着单子走了进去，一路来到了薛知县书房里，他将手里的单子递给薛知县，开口道：“县尊，差不多两千多贯钱。”
“县尊下令，把这一次加税减半罢。”
薛知县看了看这些条子，又瞥了一眼李云：“我还以为，你真能拿五千贯钱回来呢。”
“或许真能拿到五千贯钱，不过不是现在，再说了，要是把税收都弄齐了，恐怕县尊难做。”
薛老爷闷哼了一声：“老夫有什么难做？”
李云诧异道：“难道朝廷不管？”
朝廷要收税，你一个县令不仅不收。还替百姓把钱出了，一时间立刻万民拥戴！
那你这个县官，到底想干什么？
薛老爷一怔，随即摇头叹了口气：“要是以前，朝廷或许还会过问，但是现在，早已经不问了。”
吏治败坏了。
李云默默点头，开口道：“不管怎么样，李某暂时只能弄到这么多钱了。”
他拍着胸脯，笑着说道。
“等下个月，我带缉盗队再灭一个寨子，让县尊高兴高兴。”
薛老爷瞪了他一眼，随即长叹了一口气。
“你不惹祸，老夫就谢天谢地了！”

第42章 有人造反？
“二哥。”
李大寨主的住处之中，瘦猴李正拿着新抄来的名单，放在了李云面前，然后开口道：“这是青阳的商户，送来的单子，这几天差不多就这些货要运进青阳来。”
李正顿了顿，又说道：“二哥，你说咱们接手之后，就没有人抢他们了，是不是…”
瘦猴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是不是太假了？”
李云放下手里的国史述要，抬头看了看李正，笑着说道：“你小子，怎么胆子这么小？”
“二哥，不是我胆子小。”
李正坐在李云对面，低声道：“是这样实在是太明显了，我怕他们怀疑。”
“放心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李大寨主放下手里的书籍，开口道：“那些交了钱的，我们衙差都会派人去给他们押车，不交钱的，就没有衙差押车。”
“我跟老九那里打过招呼了，这几天他们会下山再装模作样的干一两趟活，到时候我等官军，跟他们激战一番，将他们击退就是了。”
说到这里，李大寨主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至于没有交钱，没有官军押车的，被抢了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这事，我就不去了，到时候你去见过老九一面，你们俩好好合计合计，演的像一点。”
“嗯…”
李云沉吟了一番，继续说道：“记住了，不要带虎子去，他脑子不太好使，别把事情搞砸了。”
“等这个月，咱们再去剿掉一个寨子，青阳县城里的这些人，对咱们缉盗队，就不会有任何质疑了。”
李正应了一声，点头道：“知道了。”
说着，他看向李云手里的书，问道：“二哥，这些天怎么整天见你捧着这书看，有那么好看吗？”
“你不懂。”
李大寨主展开这本书，开口道：“这可是极好的好东西，不是薛小姐帮忙，我还未必瞧得到。”
李正挠了挠头，有些不太理解。
李大寨主看了他一眼，开口道：“有空你也多看看书，多学点东西，将来说不定就能派上大用场。”
李正虽然心里不以为然，但还是应了一声，点头道：“知道了。”
李大寨主起身，开口道：“你这两天就出去，见到老九之后，问他，下一个寨子打探好了没有，打探好了之后，我过几天就出城，准备动手。”
瘦猴有些诧异：“二哥，距离上回咱们剿了黑鸦山，也就十几天时间，不是说一个月一个寨子吗？这回你怎么这么急？”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
李云慢悠悠的翻了一页书，开口道：“怕城里的那些人起疑，咱们加快点动作。”
李大寨主笑着说道：“收他们钱的时候，也收的心安理得不是？”
“嘿。”
瘦猴竖起了大拇指，开口道：“还是二哥厉害。”
“好了，你去忙吧。”
李云开口道：“那些商户要是有事，让他们来这里找我。”
“知道了二哥。”
…………
五日之后，当官军与苍山大寨的双簧戏演完之后，李大都头让城里的商户们暂时停止进货，而他则带着缉盗队主力，再一次离开青阳县城，出去剿匪。
这一趟剿匪，目标是苍山大寨南边，一个叫做龙王山的山峰，山上有一处山寨，理所应当的叫做了龙王寨。
因为老九刘博早已经探听好了详细的情况，再加上上一次黑鸦山的事情之后，缉盗队的衙差们胆子也大了许多。
这一次剿匪的前期工作，进行的相对比较顺利。
入夜之后，一行人很顺利的贴近了龙王山，并且沿着探查好的山路，一点一点朝着山上摸索。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一行近三十人，已经贴近了龙王寨。
不过这一次，远没有上一次那么顺利。
他们还没有靠近龙王寨，就被一阵耀眼的火光照亮，紧接着一声大喝响起：“什么人！”
“有人闯寨！”
两声叫喊之后，紧接着第三声喊叫传来：“官军来了！官军来了！”
李大寨主脸色一黑。
娘的，这些山贼消息还挺灵通，看来都比先前警觉了不少！
此时，他们距离龙王寨，还有数十丈的距离，已经着甲的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喝道：“虎子！”
张虎应了一声：“在！”
“跟我冲！”
“其余人，跟在我们身后，剿了这个寨子！”
“是！”
张虎摩拳擦掌，跟在了李云身后，两个一身甲胄的猛人，大步朝着大寨冲了过去。
而其他人，也紧跟着二人身后，呼啸朝着龙王寨冲去！
一时间，火光冲天。
厮杀之声，响彻不绝！
李大都头手持长刀，一刀砍杀了一个正面冲过来的山贼，紧接着快步冲向龙王寨大门！
在他身后的苍山大寨的“乡勇”们，紧随其后，片刻之后，就被他们攻开了山寨的门户！
而这一次，他们并不是完全没有付出代价。
一个青阳的衙差，倒在了血泊之中。
苍山大寨那里，也有数人受伤，短时间内失去了战斗力。
李云怒不可遏，欺身上前，从一个山贼手里，夺过一杆长柄武器，然后两手持柄，一个横扫，直接扫倒下数人。
与此同时，龙王寨山贼的兵器，也落在了他的后背上，但是李大都头着了甲胄，而且是他从苍山带下来的精甲，他身子只晃了晃，便回头恶狠狠的瞪了两个敌人一眼，吓得这两个人魂飞魄散，手里的兵器也丢在一旁，拔腿就跑！
李大寨主赶上前去，一棍打趴下一个，然后右脚狠狠地踹在了另外一个人后心，将他踹倒在地！
而到了这个时候，这场小规模的战斗，也已经告一段落。
因为这些山贼，毕竟是乌合之众，这会儿已经全无战意，开始四下奔逃。
李大寨主怒吼了一声：“不必留手，不投降的直接原地杀了！”
“是！”
………
天亮时分，李云带着一众下属，还有几车战利品以及十来个俘虏，从龙王山下山，返回青阳。
相比较来说，龙王寨要比黑鸦山富裕一些，跟过来的兄弟们，几乎人人喝到了点汤水。
此时此刻，不止是苍山大寨的“乡勇”们，即便是青阳的衙差们，也已经对剿匪，没有了什么反感。
毕竟，自家的这个头儿，可以轻松做到以一当十，跟着他捡漏摸鱼，实在是不要太爽。
更重要的是，头儿舍得分油水给他们，两次剿匪，这些衙差的钱包，都肉眼可见的变得鼓了起来。
在苍山大寨的乡勇们带着他们的那一份“战利品”离开了之后，队伍一路回到了青阳，到了青阳之后，李云直接从缴获的财物之中拿出二十贯钱，交给陈大。
“收好，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将抚恤送到朱兄弟家里去，少一个子，我饶不了你！”
陈大连忙低头：“头儿放心，少一个铜板，明天属下撞死在您面前！”
“嗯。”
李大都头闷哼了一声：“其余充县衙库房里去，这些山贼，统统押送县大牢，交给衙门处置。”
陈大应了一声：“属下明白。”
交代完了事情之后，李云一路来到后衙，见到了薛老爷。
“县尊，在下又剿灭了一个寨…”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薛知县打断。
“你可算是回来了。”
薛知县站了起来，拉着他的衣袖，长出了一口气。
李云皱眉：“怎么了县尊？”
“邻县出了反民，打死了好几个官差，州里让我们县出人，去帮忙镇压，你不在青阳，人手也带出去大半——”
“反民？”
李大寨主皱了皱眉头，问道：“是不是他们收的加税，不止五百钱？”
薛老爷闻言神色一僵，随即摇头苦笑：“具体如何，老夫也不知道。”
“不过想来，大抵如你所说。”
李云闷哼了一声：“真是穷疯了。”
“是哪个县？”
薛知县叹了口气。
“石埭县。”

第43章 记得还！
州里让每户收五百钱，薛知县没有加钱，依旧往下收五百，已经是难得的好官了。
可即便如此，青阳的加税依旧收不上来，足见百姓们，至少是宣州的百姓，已经不堪重负。
而邻县在这种情况下，依旧敢再加税，逼急了百姓，闹起事情来，也就不奇怪了。
李大都头听到石埭这个名字之后，眼珠子转了转，然后开口道：“县尊，我们刚剿匪回来，还有兄弟伤亡，总要让我们休息一天罢？”
“这样，明天我带人，去石埭看看情况，县尊觉得如何？”
“好。”
薛老爷答应的很干脆，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开口道：“这种事情，老夫本也不怎么愿意过问，无奈上面要求了，没有办法。”
李都头自己去到了杯水，仰头喝了一口之后，问道：“州里不是有兵吗，上面还有司马，怎么还要咱们青阳派人过去？咱们青阳才几个人？”
“你不懂，你不懂。”
薛老爷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叹了口气：“百姓闹事，只到县一级，至多就是动乱，到时候抓几个人斩了，事情也就了了，要是州里的兵动了，那就真的成了造反。”
“且不说造反的百姓如何自处，宣州逼反了百姓，朝廷恐怕就要派御史下来查访了。”
“州里的兵，是不敢动的。”
薛知县自己喝了口茶水，叹气道：“谁不为自己的乌纱帽着想？”
李大寨主撇了撇嘴：“石埭的人要是真的多收了钱，州里的那些老爷们哪个屁股能干净？说白了，还不是心虚。”
薛老爷脸色一黑，低声道：“噤声！”
李云笑了笑，开口道：“放心放心，在下虽然是江湖中人，但是不笨，这话不会对外面说的，更不会害得县尊丢了乌纱帽。”
薛知县闷声道：“老夫这个知县，做与不做又有什么干系？现在老夫只想这一两年时间尽快过去，外界没有议论之后，再将韵儿的终身大事重新安排好。”
“到了那个时候，这个官做不做，也不甚要紧了。”
李云闻言，认真看了看薛知县，随即笑着说道：“县尊倒是颇为洒脱。”
薛知县默默摇头：“老夫一生求官，到头来这朝廷…”
“罢了。”
他看着李云，叹气道：“明天，你就动身去石埭去罢，尽量把事情妥善处理好，不要让事情闹大。”
李云先是点头，然后开口道：“县尊，这一次去龙王寨剿匪，衙差里有一个兄弟不幸丧命，抚恤我从缴获里抽出来，明天直接给他家里发下去了。”
薛知县“嗯”了一声，摆手道：“这都是小事情，你自己决定就是。”
李云默然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说话。
在他眼里，人命是很要紧的事情，而且死掉的朱贵，是他已经能叫得上名字的下属，跟着他待了快一个月的“同事”。
因为这个事，李大寨主心情还有些不太好。
但是在薛知县这里，朱贵的死，仅仅是一件小事罢了。
李云站了一会儿之后，才回过神来，抱拳道：“县尊，在下告辞。”
薛老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叹气道：“这一回，多谢你了。”
李大都头止住脚步，问道：“县尊这话怎么说？”
“上半年，已经收过一回加税了，这回要不是你，咱们青阳还得继续再收，到时候说不定也会激起民变，几个县的反民一勾联在一起，事情说闹大就闹大了。”
“你…”
薛知县顿了顿，评价道：“是个办实事的人，只在青阳做个都头。”
“可惜了。”
李云笑着说道：“我也没有别的本事，能帮家乡做一点事情，也算我自己积一份功德。”
说罢，他抱拳离开了书房。
走到县衙前院之后，瘦猴李正跟张虎，还在这里等着他，李大寨主走了过去，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沉声道：“走，咱们回去。”
李正一边跟在李云身后，一边问道：“薛老头找二哥什么事？”
李云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还在县衙里呢，你小心给人听了去。”
李正咧嘴一笑：“二哥你私底下，不也这么喊？”
李大都头撇了撇嘴，没有反驳，而是开口道：“邻县石埭出了点事，有百姓闹事杀了官差，薛知县让我们兄弟，去石埭帮帮忙。”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张虎，突然挠了挠头，问道：“帮谁？”
李云与李正同时扭头看向他，后者则是一脸无辜。
李正懒得理他，而是看向李云，低声道：“二哥，咱们宣州的百姓向来安分，能到杀官差的地步，多半是已经被逼上绝路了。”
李云默不作声。
瘦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咱们过去，可不能帮着官府的人，去残杀百姓。”
“先去了解了解情况再说。”
李云默默说道：“等明天出城之后，瘦猴你回苍山一趟，让刘博带几个兄弟下山，跟我们一起去石埭。”
李正一怔，随即似乎明白过来什么，他看向李云，问道：“二哥是想…”
“现在都还不好说。”
李大寨主抬头望天：“不过，咱们寨子…”
“人数的确太少了。”
李正“嘿”了一声，点头道：“我明白了！”
张虎眼前一亮，拍了拍李正的肩膀，问道：“瘦猴，你明白帮谁了？”
李正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
“李…李大哥。”
李正抬头望去，只见薛小姐就站在不远处。
瘦猴对着李云挤了挤眼睛，嘿嘿一笑，扭头一把拽住张虎的衣襟，把张虎给拽走了。
李云看着二人的背影，没好气的说道：“回院子里等我！”
等这两个人离开之后，李云才上前，向薛韵儿抱拳行礼，笑着说道：“薛小姐。”
薛韵儿的目光，看着远去的李正两人，等他们走远之后，她才回头看着眼前的李云，低声道：“他…他们两个，是你那山寨里的人罢？”
“我记得他们的模样。”
见李云不回答，薛小姐轻轻咬牙：“你把他们也带到青阳来了，你…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李大寨主神色平静：“自然是为咱们青阳尽一份力了，薛小姐可能不知道，他们现在都是缉盗队的骨干，我们缉盗队前几天，又剿灭了一伙山贼。”
“为咱们青阳百姓，除去了一个大害！”
薛小姐见李云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
“你…你自己就是山贼。”
李云对着她笑道：“这话说出去，已经没有人信了。”
薛韵儿低哼了一声：“因为你这个人，太狡猾，我爹爹都被你给蒙骗了。”
她握紧拳头说道：“我爹对你这么好，你可不要有什么歪心思，对他老人家不利。”
“要不然，我…我就跟官府告发你！”
“放心放心。”
李大寨主笑着说道：“我对薛老爷感激得很呢，有机会，一定好好回报薛老爷。”
“对了。”
李云一边抱拳告辞，一边笑着说道：“薛小姐的那两本书，都很有用，等我看完了，再来还给小姐。”
或许是得到了认可，薛小姐心里有些高兴，轻轻点头。
“你记得还就好。”
李大寨主笑容灿烂。
“一定还，我还指望小姐，替我借别的书看呢。”

第44章 官风淳朴
次日一大早，衙门里的十几个衙差，就已经在县衙门口，汇集在了一起，薛知县亲自过来看了一遍，却没有看到李云的身影，连李云经常带着的两个跟班都没有在。
他随手叫来一个衙差，问道：“你们都头李昭，去哪里了？”
这衙差往外看了一眼，回答道：“大老爷，李都头带着几个弟兄，去朱贵家送抚恤去了。”
“胡闹。”
薛知县有些恼火：“即便是发抚恤，也是衙门去发，他去发什么抚恤？”
不过，薛知县虽然生气，但是他跟“李昭”之间，不是完全的下属关系，为了自己的女儿，他也不能直接把李都头给撵走了，骂了一句之后，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李云从外面，带着五六个衙差一起回来。
远远的见到了薛知县之后，李都头上前，抱拳行礼，开口道：“县尊。”
薛老爷瞥了他一眼，把他叫到了一边，脸色阴沉。
“这衙门的抚恤，该是田县丞或是吏房的人去发才是，你去发什么发？”
薛老爷闷声道：“这县衙的衙差，跟你姓李啊？”
李都头神色平静，开口道：“县尊，要是田县丞那里过手之后，我这二十贯钱，到朱贵家人那里依旧是二十贯，那么我肯定不去问这事，但问题是田县丞他们，忍得住吗？”
“再说了。”
李云面露笑容，开口道：“昨天在书房里，这事我跟县尊提前打过招呼了，县尊当时也点了头同了意，怎么现在反过来怪罪李某了？”
薛老爷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想起了自己似乎的确应过这件事，他闷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开口说道：“时辰不早了，你们这就动身去罢，到了石埭之后，记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一切配合那边的县衙就是。”
说到这里，薛知县顿了顿，叮嘱道：“有一件事，本县要交代你。”
李云点头：“县尊请说。”
“无论如何，那些反民不能流窜到咱们青阳来，明白吗？”
李云连忙点头：“县尊放心，跟咱们青阳，一定扯不上半点关系。”
“嗯。”
薛老爷这才挥了挥手：“你们去罢。”
李云扭头，看向一众衙差，大声道：“出来十五个人，跟我走！”
这会儿，李都头在衙差之中的威望已经很高了，尤其是他真的给下面的人发钱之后，不少人真心实意服他，哪怕是不在缉盗队中的，也都争先恐后的举手，大声道：“我去，我去！”
眼见着乱哄哄的，李大都头直接开始点将：“缉盗队受伤的两个兄弟，留下来休息，剩下的跟我一起动身，陈大，再挑几个人，补足十五个人。”
陈大应了一声，扭头过去挑了几个相熟的，然后一行人跟在李云身后，很快离开了县衙。
薛知县看着这些人离去的背影，不知怎么，心里莫名生出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才多久？”
薛老爷心里嘀咕。
“他就把这些衙差，管的服服帖帖了…”
………………
“都听真了。”
出了城之后，李云回头看着这帮子下属，喝道：“这一次出差，干系非小，离了青阳之后，都老实安分一些，到了石埭地界，一切听我的安排！”
“听明白了没有！”
他这一声喝问，但凡是缉盗队的，都连忙应声，答了一句听明白了，其他的衙差则有些迟钝，过了好一会儿，才稀稀拉拉的回答。
“听明白了。”
李云这才“嗯”了一声，回头道：“走，出发！”
队伍出发之后，陈大迈着小碎步赶上前来，问道：“头儿，您不骑马么？”
“咱们十几个人，哪有那么多马。”
李云摆手道：“我跟你们一道走去。”
陈大想了想，开口道：“头儿，一百多里地呢，咱们这是去平乱，走过去，也没了力气了，要不然我跟大永回一趟城里，我去给头儿的马牵来，让大永去雇几辆板车，拉着咱们去石埭。”
他看了看李云，继续说道：“雇牲口的钱，我们来出，不让头儿您破费。”
李云停下脚步，瞥了一眼陈大，笑着说道：“你小子，还挺机灵。”
“去办罢，钱我来出。”
陈大闻言，高兴不已，回头对着一众衙差呼喝了几句，衙差们就都各自找了颗树，坐在大树底下休息。
而李云与李正还有张虎三个人，也找颗树下休息，李正看着陈大远去的背影，笑着说道：“二哥，陈大挺灵醒，要不然让他也跟着咱们干。”
李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人家是衙差，跟你干山贼啊？”
“不要胡思乱想，时间还长，观望一段时间再说。”
李正轻轻点头，没有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大牵着马回来，又雇了几辆骡车，一帮子人才朝着石埭赶去。
到了第二天，他们终于到了石埭境内，众人也没有耽搁，直接朝着石埭县城奔去。
到石埭县城外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接近傍晚时分，虽然天色还没有黑下来，但是城门紧闭。
李云看了一眼城门，微微皱眉，对着一旁的李正说道：“看来事情闹的不小。”
李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大。”
李云叫了一声，已经下了板车的陈大连忙上前：“在。”
“你去叫开城门。”
“是！”
陈大信心满满，上前叫了几声，过了一会儿，城门上有人探头探脑往下看了一眼，看到外面一群皂衣的官差之后，又问了几句话，这才打开这个很是简陋的城门，把李云等人给放了进去。
进城的时候，李大都头看了看守门的衙差，笑着说道：“看起来那些刁民闹得很凶啊，大白天都闭了城门。”
“可不是。”
守门的石埭衙差叹气道：“这几天还好，前几天那些人，差点把县城都给占了。”
李都头跟他客气了几句，然后让赶车的车把式返回青阳，他们一行人则是陆续进了石埭城。
到了石埭之后，李云在路边找了个茶摊坐下，请一众下属喝茶，落座之后，他看了看李正。
“瘦猴，去打听打听消息，看看什么个情况。”
李正应了一声，默默起身离开。
他本就是一身便衣，很快消失在了人群里。
等到李云等人，喝茶喝的差不多的时候，李正才折返回来，坐在了李云对面。
他端起桌子上的茶水，喝了一口之后，才开口道：“问了个大概。”
“差不多大半个月前，据说是石埭县大河镇附近的百姓，聚众将当地的一个里长给打了，官差过去抓人的时候，又起了冲突。”
“最后不知怎么，当地百姓闹了起来，将过去的五个官差打死了三个，另外两个也受伤不轻，后面大河镇的百姓，更是差点直接打到县城里来。”
李云“啧”了一声：“真是民风淳朴。”
他又问道：“石埭这里，收多少加税？”
“八百钱。”
李正看向李云，放下茶碗，低声道：“据说，大河镇那里收的更多，差不多收到了一户一贯钱，这才起了冲突，闹出了人命。”
李云喝了口茶水，微微摇头。
“这石埭不止民风淳朴，官风…”
“也很淳朴啊。”

第45章 打死你！
“你就是李昭？”
石埭县县衙门口，一个身着不入流官服，面容粗犷的中年汉子，上下打量着李云。
李云也在打量着这个中年人，闻言回应道：“正是李某，阁下是？”
“我是石埭典史郭汉。”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李云：“按照规矩，你该称我一声上官。”
李云皱了皱眉头，认真看了看这位郭典史的模样。
老子在青阳，碰到县丞县令都不称上官，到你们这来帮忙，你一个四把手，还耀武扬威起来了！
见李云面无表情不答话，郭典史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听说，李都头这段时间，已经在青阳剿了两个寨子了，勇武得很呐。”
李云依旧不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郭典史皱眉道：“李都头怎么不说话？”
李某人面色平静：“这不是在等上官说完话吗。”
郭典史以为李云服了软，当下也高兴了起来，开口道：“那好，本官跟李都头说明说明情况。”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大河镇河西村的刁民，聚众闹事，殴杀了我们县衙的官差，现在更是聚众反抗，不许官差进村子拿人，已经僵持了数日。”
“李都头既然连穷凶极恶的山贼都能够擒拿，对付一些刁民，自然不是什么难事，李都头这就出发去河西村，将村子里闹事的村民，统统绑了，押到县城来！”
李都头淡淡的问道：“请问，这河西村有多少户人？”
“百来户吧。”
李云又问道：“都抓了？”
“都抓了却也不行，衙门里关不了那么多人。”
郭典史大大咧咧的说道：“查明行凶的凶手，把凶手全抓了，帮凶也全部抓到县衙里来。”
“本官找人领你们去河西村。”
李云缓缓摇头：“不必，我们自去就是。”
郭典史想了想，也点头同意，大手一挥道：“去办差罢。”
李云与麾下一众兄弟对视了一眼，也没有跟这个郭典史起什么冲突，扭头就离开了。
走出十几步之后，李正便握紧拳头，咬牙道：“狗日的，敢跟二哥这么说话！”
“明明我等是来相帮他们的，摆什么臭架子！”
他骂了两句之后，回头看向石埭的县衙，怒声道：“还有，我们大老远的到这里来，他们就派了个什么四老爷来见咱们，连口水都不给喝！”
李云拍了拍李正的肩膀，淡淡的说道：“这是正常的，能常见到知县才不对劲。”
“不过那个姓郭的。”
李大寨主晃了晃自己的肩膀，冷声道：“真是好大的架子，瘦猴啊。”
李正连忙点头：“二哥你说。”
“等回去之后，让寨子里的人给我弄张面具。”
李大寨主目光之中，怒火燃烧，恶狠狠的骂了一句：“他娘的，真以为老子没有脾气了！”
现在的李云，不单单是那个长于谋算的李云了，他不知不觉间，也带上了一股子莽劲。
事实上，如果是原先的李寨主，碰到刚才的情况，可能已经全然不顾后果，暴起伤人了。
而现在，碍于明面上的身份，李云只能稍作忍耐。
有一天，当他戴上面罩的时候，曾经的那个莽子李云，就会去而复返！
瘦猴应了一声，然后低声问道：“二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天都黑了，找地方落脚睡觉，一切等明天再说。”
李大寨主撇了撇嘴：“这个态度，还真指望着咱们替他办事？”
李正脸上露出笑容：“好嘞，我这就去找客店。”
李云伸了个懒腰：“你没怎么在城里待过，带着陈大一起去罢，找个像样点的，钱我来出。”
“知道了。”
李正扭头，找到陈大说了几句，两个人便结伴离开了。
大约盏茶时间之后，他们两个人去而复返，领着十几个人，在县城一家客店里住下。
这两天时间都在赶路，李某人也有些疲累了，让人弄了两桌菜，跟下属们吃了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简单冲刷了一下身子，便躺在床上，很快困意来袭，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一直睡到月上中天，李云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喊他。
“二哥，二哥…”
这声音不大，伴随着一阵阵敲门声。
李云只迷糊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立刻清醒过来，他猛地睁开眼睛，三两步来到门口，打开房门，瘦猴李正果然就站在外面。
他把李正给拉了进来，然后回头合上房门，皱眉问道：“什么事？”
李正拉着李云，来到了房间另一侧窗户边上，打开窗户，低声道：“二哥，你看。”
他伸手指着远方。
事实上用不着他指，不远处好几处的火光，已经闪烁在李云的双目之中。
“走水了？”
他问道。
李正摇头，低声道：“二哥，一连几个地方着火，距离还不近，多半是有人故意放火。”
兄弟俩还在说话的时候，忽然窗户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之声，有人在街道上奔走，大声呼喊。
“反贼进城了！反贼进城了！”
在这个声音之后，又有人惊慌失措的叫喊道：“反贼往县衙去了！”
这些个声音，很快将附近的居民吵醒，一些窗户先是打开，看了看外面的情况之后，又紧紧闭上。
李正合上窗户，看向李云，低声道：“二哥，这些石埭的百姓，脾气还真烈，说造反竟然就真的造反了。”
李云摇头：“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件事情背后有人故意鼓动，并且带头闹事。”
“第二种可能，那姓郭的没说实话，在河西村出人命的，恐怕不止是衙差。”
李云看向李正，声音低沉：“第一种可能性不大，因为一个村子，太小太小了，真有那种有野心的人，不会做这种蠢事。”
听到他这么说，李正深呼吸了一口气，喃喃道：“那河西村一定是死了人，死了很多人…”
他抬头看向李云，低声道：“二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他们要是真的杀进了县衙，事情闹大了，明天我们就不太好出城了。”
“这事情已经闹大了。”
李云打开窗户，露出一条缝隙，看向外面已经乱起来的石埭县城，缓缓说道：“这事，一定会惊动州府，乃至于惊动朝廷，州里那些正经的军队，也一定会下来镇压叛乱。”
“可惜，可惜。”
瘦猴看向李云，问道：“可惜什么，二哥？”
“可惜咱们寨子里的人今天没怎么来，不然今夜。”
李云看向窗外，笑着说道：“咱们就可以去石埭首富顾家，长长见识了。”
李正嘿嘿一笑：“那是有些可惜了。”
“听好了。”
李云站起身子，低声道：“一个村子的人不会太多，不可能立刻控制住城门，你去喊醒他们，跟他们一起出城，往河西村方向走，没有衙门的人叫住他们之前，一直往河西村去，这样咱们就能洗脱责任。”
李正应了一声，然后看向李云，问道：“那二哥你呢？”
李云看了一眼窗外的火光，淡淡的说道：“我留在县城里，观望观望。”
“二哥，一起出城罢。”
李正低声道：“安全要紧。”
“不碍事。”
李大寨主穿上衣服，推开房门，朝着外面走去：“你们不用管我。”
这会儿，这客店的掌柜已经躲了起来，李云在柜台翻找了片刻，找到了他们住店的记录，将这一页撕下来之后，李云腰间佩刀，大踏步走出客店，迎着石埭城里的火光，朝着石埭县衙走去。
这会儿，石埭县城里的街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是偶尔能听到几声惊呼声。
李云沿着小巷，很快摸到了县衙附近。
此时，石埭县衙里，也已经火光四起。
李云探头瞥了一眼。
县衙门口，一个身穿官服的胖子，似乎在逃出来的时候被堵了个正着，此时正被四五个衣衫破旧的少年人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孩子，抄起棍棒，狠狠打在这胖子头上。
“打死你！”
他力气不大，这一下连皮都没有打破，只打的这人痛叫了一声，连连告饶。
这少年人眼眶含泪，咬牙切齿，虽然浑身都在颤抖，但是手里的木棍却一下下落下，格外坚定。
“打死你，打死你！”
“打死你……！”

第46章 只有一腔热血
少年人虽然因为身体瘦弱，力气不是特别大，但是一棍棍打下来，很快将这个官员打的头破血流，不一会儿功夫，就倒在地上，不动弹了。
拿木棍的少年人，惊慌失措的将手里的棍子丢在了一边，然后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这个时候，衙门里走出来几个庄户模样的壮汉，看到地上躺着的官员“尸体”之后，又看向几个少年人，其中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大声道：“谁叫你们跟来了！”
这人也有些慌乱，问道：“有人瞧见没有？”
几个少年人摇头。
这个说话的中年人，大约就是他们的领头人，闻言松了口气，开口道：“趁着没有人瞧见，你们快走，回村子里去！”
夜幕之中，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从暗处缓缓显出身形，这年轻人声音平静：“我瞧见了，他们走不了了。”
中年汉子神色微变，不过他很快咬了咬牙，对身边几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打了个手势，几个汉子立刻会意，各自手里持刀，朝着年轻人围了上去。
这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李云。
李都头看着这几个汉子，并不是如何畏惧，面对这几个全无章法的庄汉，他甚至连刀都没有拔，快步欺身靠近之后，一脚踹翻了一个，从这人手里夺过衙门的制式长刀，然后单手全力一挥，与另外一人挥过来的单刀相撞，直接将后者的兵器磕飞出去。
李云的刀依旧很稳，顺势翻转刀背，将第二个壮汉直接拍倒在地。
而第三个庄汉，这个时候已经不敢上前了。
李云丢下手里的兵器，看向不远处的中年人，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贵姓？”
中年人也在看着李云，神色复杂：“姓孟。”
李云又问：“大河镇河西村的？”
这孟姓中年人默默点头。
“是。”
他看着李云，声音沙哑：“阁下身手不俗，应该不是朝廷的鹰犬罢。”
李云想了想，如实回答：“应该不算。”
“我想问孟兄几个问题，如果孟兄回答我，我扭头就走，今夜我什么都没有瞧见。”
这个姓孟的中年人，挥手吩咐几个同伴带几个少年人离开，然后他走到李云面前，看着李云：“阁下是？”
李云想了想，还是回答道：“我现在该是什么身份，还不太好说，等我问过孟兄之后，咱们再说。”
“我时间不多。”
孟姓中年人握紧拳头，咬牙道：“你问罢。”
李云上前，看了看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河西村，死了多少人？”
这个问题，让这个中年人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猛地抬头看着李云：“你，你…”
“我猜的。”
李都头淡淡的说道：“不是死了很多人，你们该不会闹到这种地步。”
“十一个。”
这个中年人握紧拳头，声音里已经满是怒火：“不管你是谁，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分说！”
“你身手再好，也不可能是我们几十个人的对手，今夜我们只为杀狗官而来！跟你没有关系。”
“你快走罢！”
李云叹了口气：“原来不是造反。”
“既然不是造反，杀了这石埭的官之后，你们又准备怎么办？”
“自然是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杀官等同谋逆。”
李云开口说道：“即便你们走了，河西村就没有剩下什么人？”
“官府一定是会去剿灭河西村的。”
这中年人被李云说中的痛处，他怒不可遏，正准备叫人出来跟李云动手，李大寨主已经开口说话了：“我是青阳县苍山大寨的寨主。”
李某人默默说道：“既然诸位是义士，我可以帮一帮你们。”
“今夜你们进城的人里，我可以带三成到苍山上去，给他们一个容身之所。”
见这中年人神色变化，李云继续说道：“再多就不成了，再多太引人注意。”
这个姓孟的中年人看着李云，声音沙哑：“我凭什么信你？”
“你还有的选吗？”
李大寨主两手抱胸，声音平静而又无情：“如果你们是打定了主意造反，占了石埭之后，再裹挟城里的百姓作乱，或可以支撑十天半个月时间，但你们既然没有打算要造反，天亮之前你们就得逃出城去。”
“被我带走总比被官军搜到要强。”
“你说是不是，孟兄？”
这个中年人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咬牙道：“今夜有一些娃娃们，是自己跟来的，寨主能不能把他们给带走？”
李云点头。
“我在这里等他们一柱香时间。”
中年人点了点头，扭头再次走进县衙。
“我也去跟他们商量商量。”
目送中年人离去之后，李云则是走到那被几个少年人打到昏厥过去的官员面前，用脚一勾，将他给翻了过来。
这个有些肥胖的官员，虽然昏死了过去，但是两只眼睛的眼皮，在飞速抖动。
李某人拔刀出鞘。
“不要杀我！”
这个实际上是石埭主簿，也就是石埭县三把手的官员，听见刀出鞘的声音之后，猛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李云手里的刀之后，又吓得闭上了眼睛，告饶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李某人面不改色，将刀刃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问道：“知道你为什么死吗？”
李云一个问题问出来，也不等回答，刀锋就已经抹过了他的脖子。
长刀抽回来的时候，李云一边擦拭鲜血，一边淡淡的自问自答。
“因为你们，收税收到八百钱。”
………………
后半夜。
十来个少年人，跟在了李云身后。
姓孟的中年人，对着李云低头行礼，声音沙哑：“在下孟冲，请问寨主尊姓大名。”
“我姓李。”
李云也没有隐瞒：“单名一个云字。”
跟这些人，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但凡他们有一点心眼，也不可能直接冲进县城里来干这种没脑子的事情，事实上，哪怕是曾经那个李麻子，或许会当场暴起杀人，但是也不会这么毫无计划的闯进县城里来。
“李寨主。”
孟冲看了看李云身后的一群少年，低声道：“方才听寨主说话，知道寨主是个有见识的，我想问…河西村会是什么下场？”
“跟你们这些人牵连的，恐怕都会被流放，家里有女眷的…”
李云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孟兄应该能想得到。”
孟冲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那县城里的事了之后，我等还要赶回河西村一趟，带着家眷一起离开宣州，将来若有机会逃得性命，一定去苍山，拜会寨主大恩！”
李云心里微微摇头。
这帮子人，还真就是全凭一腔热血，事先一丁点准备都没有。
不过这种话，这个时候说出来不合时宜。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十来个都在十三岁到十六七岁左右的少年人，然后缓缓说道：“跟在我身后，不要掉队了。”
这些少年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孟冲。
后者声音低沉：“孟海！”
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人站了出来，低头道：“阿爹。”
“你带着他们，跟着李寨主走！”
孟海咬了咬牙之后，缓缓点头。
“知道了阿爹。”
交代完之后，孟冲不再犹豫，扭头对着一众村民们怒喝道。
“弟兄们，跟我去搜那个狗官的家，天亮之前，一定要把他给杀了！为咱们的河西村报仇！”
众人群情激愤，嗷嗷叫跟着孟冲走远了。
而李云，则是扭头看向身后的一众少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道。
“咱们…”
“走罢。”

第47章 掀翻这世道！
石埭县城很乱，出城并不是很难。
趁着夜色，李云带着这帮孩子们，一路离开了石埭，往苍山方向进发。
苍山，就在青阳与石埭交界处，不然当初薛小姐嫁人，也不会路过苍山附近。
天色还黑的时候，李云带着他们走大路，而等到天色微微亮起来的时候，他就改走小道，避开大路。
等到第二天傍晚，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众人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李云坐在树下，对着孟海招了招手：“过来。”
孟海有些害怕李云，但还是走了过去。
李寨主将手里的干粮分给他一些，问道：“你们河西村的事，能跟我说一说吗？”
孟海在李云对面坐了下来，接过了李云递过来的吃食，只吃了一口，两只眼睛就全红了。
“那天，里正到我们村收税。”
“除了每年的田赋之外，今年上半年已经收过一次加税，有几户人家，实在是交不上钱，被里正带人，挨家挨户的催着要，打人不说，还要把九叔家的女儿，卖到城里去抵税。”
“九叔恼了，跟里正动起了手，结果第二天，官差就来了。”
说到这里，孟海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九叔…九叔一家被他们绑了，要带走，我爹他们上去，不许官差绑人，那些官差就拔刀了…”
说到这里，这个孩子已经泪流满面，瘫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事情的后续，他大概都已经知道了。
那一场冲突之中，官差拔了刀，不知道是因为的确情况紧急，还是平日里跋扈惯了，砍死砍伤了河西村很多人。
也因此惹得群情激愤。
五个官差被打死了三个，两个重伤。
想到这里，李某人拍了拍孟海的肩膀，声音沉重：“我大概知道了。”
“李…李寨主，我家里人会怎么样？”
“看他们能不能逃的掉。”
李某人静静的说道：“你不要去想这些，想了也没有用。”
孟海低头，半天没有说话，他啃了一口干粮之后，抿了抿嘴唇，抬头看着李云：“你…你能教我吗？”
李寨主神色平静：“教你什么？”
“功…功夫，你使的，应该是功夫吧？”
李某人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我似乎天生就力气大一些。”
他还小的时候，有人教过吐纳法门，但是战法，或者说打架的法子，都是李麻子这些年一点一点自己打出来的！
“你想学，我得了空可以教你。”
孟海刚想说话，山林之中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哨子声。
李云不慌不忙，从怀里取出来一枚哨子，用特定的语气吹了几声，片刻之后，刘博带着几个山贼，一路小跑来到了李云面前，低头道：“二哥！”
其他人则是低头抱拳，口称寨主。
李云站了起来，看了看这几个兄弟，然后拍着刘博的肩膀说道：“老九，这些孩子你带回寨子里去，给他们弄些吃的，安顿下来。”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要是地方不够住，就安排住在我那院子里。”
刘博挠了挠头：“二哥，地方倒是够住，他们是…？”
“当年，咱们父辈就是被官府逼到落草。”
李某人神色平静：“这些孩子也是如此。”
刘博默默点头：“知道了。”
他抬头看着李云，问道：“二哥不跟我们一起上山？”
李云摇头道：“我还有事情，虎子还有瘦猴，还在等我过去，等过几天我手里的事情了了，再回寨子里安排他们。”
刘博也没有废话，直接对众人说道：“跟我走！”
一众河西少年懵懵懂懂的站了起来，跟在了刘博身后。
几个山贼在前面引路，而刘博走在最后面，扭头看了一眼李云：“二哥当心！”
李寨主咧嘴一笑：“放心，我安全得很。”
…………
离开了苍山附近之后，李云回到了官道上，大步奔向大河镇。
他这会儿虽然没有坐骑，但是他身材本就高大，体力也好，脚程比起一般的驴骡还要快一些，从傍晚时分，一直走到第二天中午，他才终于走到了河西村附近。
这会儿，李正张虎以及一众衙差，因为一路上磨磨蹭蹭，也才到半天时间而已。
到了河西村村口，没有见到其他人，只有陈大守在村口，他见到李云之后，连忙快步迎了上来，低头道：“头儿，你这两天去哪了？兄弟们都担心你被那些反民…”
李云笑了笑，开口说道：“当夜事发突然，我不能让你们犯险，便自己去查看情况了，到了石埭县衙，见到反贼声势不小，我便也出来了，只是这石埭的路我不熟悉，这会儿才到。”
他拍了拍陈大的肩膀，低声道：“这事不要说出去，就说我一直跟你们一路。”
陈大拍着胸脯，笑着说道：“头儿这话说的，您什么时候离开过？”
李某人满意点头，问道：“现在这里是什么情况？”
“那天晚上，反民闹得很凶。”
陈大压低了声音，开口道：“石埭的杜知县，被那些反民给杀了。”
“这事情闹的太大，州里的司马，马上就要赶到河西村这里，听说刺史大人也要过来…”
“石埭的县丞让我们守在各个出口，不许河西村任何人出来。”
“兄弟们都分散在村子四周了，我被安排守在村口。”
李云抬头看向前方，只见不远处，有一个村落，已经被官差给围了起来，这些官差之中，有不少就是他从青阳带来的属下。
李都头拍了拍陈大的肩膀，开口道：“你守在这里，我到处看看。”
陈大连忙点头。
“是。”
李某人在河西村外面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张虎和李正两个人，李正见到李云之后，长松了一口气。
“二哥你可算是来了，把我跟虎子担心坏了！”
“没什么好担心的。”
李某人笑着说道：“你二哥不想死，还是很难死的。”
李正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二哥，那天晚上，什么情形？”
“我带了些人，进了寨子。”
李某人神色平静：“让老九安顿他们了。”
李正闻言，叹了口气：“我知道二哥想要让寨子里多点人，如果这河西的反民只是闹事，带上山那也没什么，现在他们…”
“可是造反了。”
“可能对寨子，会有些麻烦。”
李云摇头：“没有什么麻烦的，我做的还算小心，再说了…”
“他们是反贼，我们不也是山贼？”
李某人抬头望天，闷声道：“老子就是瞧不惯，既然瞧不惯，那就要管一管！”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稍稍平息了一下内心的怒气，沉声道：“那些个孩子，将来会成为我们顶好的帮手。”
那些“河西少年”，从此以后都会背上反贼的罪名，他们除了苍山大寨，再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对于李云来说，这是扩张山寨最好的人选，几乎可以不用考虑忠诚度问题。
因为这些少年们，没有第二条路了。
而这些人，只是苍山大寨扩张的第一步！
李云望天，骂了一句。
“这狗日的世道！”
说完这句之后，李大寨主冷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他心里，已经对这个世道，或者说对大周，给出了自己的评判。
早晚有人掀翻它！

第48章 天经地义
入夜时分，州里的司马曹荣终于赶到了河西村。
司马，是主掌一州兵事的官员。
听起来似乎很风光，但是一来受刺史节制，二来地方上的州，其实并没有多少地方兵力给他节制，因此这个官职，就显得有些尴尬。
所以，在大周，很多时候，地方州司马这个官职，被用来贬谪官员，京官得罪了皇帝，就一脚给踹出来，贬到地方任司马。
而这些谪官，很可能在任几年时间，都没有行使过哪怕一次司马的管理。
不过宣州的这位曹司马，并不是京城贬谪下来的谪官，而是上面某位大人物的小舅子，被大人物安置在了这个位置上。
这也不奇怪。
毕竟，真要是京城下来的贵人，当初也不会收薛嵩薛知县的钱。
或者说，薛嵩根本见不着人。
曹司马身材并不是很高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矮小，穿着一身官服的他，脸色极为难看，刚一到来，就将石埭的典史郭汉，骂了个狗血喷头。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曹司马一口外地口音，气的脸红脖子粗：“石埭养了你们几十个人，竟然被几个反民冲进县城，还让他们把知县给杀了！”
他恶狠狠的看着郭汉，痛骂道：“那些反贼，怎么不把你也杀了！”
先前在李云面前，还摆官架子的郭典史，这会儿缩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敢说。
曹司马继续将郭典史一顿好骂，连他爹娘都顺带着骂了一通，等终于出了气之后，他才目光凶狠的看着远处的河西村，声音阴冷：“村子都围起来了吗？”
“都围起来了。”
郭汉连忙低头：“一个人也出不来。”
曹司马深呼吸了一口气，拂袖而去：“先围着，等明天一早田刺史到了，再作打算！”
郭汉连忙低头：“是，卑职遵命！”
目送着曹司马离开之后，郭汉重新挺直了胸膛，他大声呼喝下属，加派人手，将整个河西村给统统围了起来。
李云等人，就在其中。
一个漫长的夜晚过后，第二天上午，田刺史的轿子终于停在了河西村村口，曹司马带着几个石埭的官员，都上去迎接，等田刺史下轿之后，曹荣连忙上前，拱手行礼：“下官拜见使君。”
“拜见使君。”
留着三缕长须，模样十分周正的田刺史看了看曹荣，又看了看河西村，却连郭汉等人一眼都没有看，他背着手，往一处空地走去：“曹贤弟。”
曹荣连忙上前：“下官在。”
他快步跟上前去，很快这两个州里的官员，就远离了众人，来到了一处僻静地方。
田刺史捋着胡须，看向河西村，问道：“行凶的贼人捉到没有？”
“捉到了十几个，还有二十人左右，暂时未曾落网。”
“据说，有几个逃回了河西村。”
曹司马低声道：“使君，是不是将河西村的人都抓起来，严刑拷问？”
田刺史微微摇头：“杜平死了，他是朝廷命官，这事一定会惊动朝廷，你我也都必须要上报朝廷，奏明此事。”
“而朝廷，也一定会派御史下来，查明此事。”
田刺史默默说道：“御史要是查到这河西村…”
如果这件事的真相传到朝廷，那么就是实打实的官逼民反。
更要命的是，宣州的加税，收到了五百钱，而石埭县的加税，更是收到了八百！
虽然石埭的八百钱，跟州里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州里的五百钱…
也是多收的！
在信息严重滞后的年代，这些地方官就是这么肆无忌惮。
而朝廷一旦派人下来，宣州州县两级的官员，恐怕都要被从严处罚，毕竟这事已经不是简单的贪污问题了，而是逼反了百姓。
逼反了百姓，就触及到了大周的根本。
到时候，田刺史与曹司马，以及州里的一应官员，但凡是过手了这一次税钱的人，统统都难逃罪责！
而事实上，宣州州一级的官员，只要是能说的上话的，就都不会干净。
就算有一两个人想干净，其他人也会将他拉下水，不然其他的钱，就拿的不踏实。
所有人都不干净。
曹荣只是个靠裙带关系混上来的，遇到事情，远没有田刺史这般沉静，听到这里，他已经有些慌了，小心翼翼的看了看田刺史之后，他才支支吾吾的说道：“使君您的意思是？”
田刺史有些失望的看了看曹荣。
“这种事，还要本官明说吗？”
“可…可是…”
曹荣声音颤抖：“使君，要是上面人下来查问，发现河西村一个人都不剩了，是不是…也有些说不过去？”
“放心，到时候自然会有河西村的人出来作证。”
“再说了。”
田刺史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京城里的御史，或是其他天使下来，也不会太较真，你我多尽点心，再加上朝廷里还有祝大人。”
他口中的“祝大人”，正是曹荣的姐夫。
田刺史缓缓说道：“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曹司马咽了口口水，声音已经有些磕巴了：“使君，那这事…这事该怎么说？”
田刺史皱眉，有些不悦。
他觉得，曹荣这个人太蠢了。
不过看在那位“祝大人”的面子上，他还是强忍住怒气，缓缓说道：“河西村刁民意图谋朝篡位，攻入石埭县城，杀害朝廷命官，州里的官兵赶到河西村之后，奋战一夜，终于将反贼一网打尽，就地诛灭。”
他看向曹荣，继续说道：“记得，要从这些反贼里，找个领头的名字报上去，然后你我奏书，要一道送往朝廷。”
“这样一来，曹贤弟最多是个剿匪不力，而本官，也就是个疏于防范。”
曹荣这会儿，也冷静了不少，他长出了一口气之后，低声道：“下官知道了。”
“使君，州里的兵，差不多下午就能赶到，是用州里的兵，还是用石埭和青阳的这些官差？”
“都一样。”
田刺史打了个呵欠，眯缝着眼睛说道：“反贼攻入县城，杀害县令，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咱们是朝廷平叛。”
“天经地义。”
“下官明白了。”
曹司马低头抱拳：“下官这就去安排。”
…………
下午时分，正在河西村外与李正闲聊的李云，被石埭典史郭汉，叫了过去。
他跟在郭汉身后，没过多久，来到了一个身材有些矮小，看起来三十多岁中年人面前。
而与李云同来的，还有石埭县的都头涂衡。
涂衡四十多岁，看起来颇为干练。
两个人到位之后，郭汉低头，脸上挤出了一个略带谄媚的笑容：“司马，两县的都头都已经带到了。”
“嗯。”
坐在椅子上的曹荣“嗯”了一声，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打量了二人一眼，过了一会儿，才吩咐道：“反贼闭村不出，又凶狠异常，贸然进去，可能会让兄弟们伤亡惨重。”
“因此，只能将他们逼出来。”
“你们二人，立刻下去，带人去搜集柴火，桐油，放在河西村各个村口。”
“等天色黑下来，本官一声令下，你们就立刻点火，用烟，将村子里的贼人给逼出来。”
李云与涂衡闻言，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
李某人，更是眉头紧皱。
这河西村地势还算开阔，靠点火，怎么可能把里面的人给熏出来？
石埭都头涂衡，只犹豫了瞬间，便低头抱拳行礼：“卑职遵命。”
而李云，则是用异样的眼神，抬头看了看曹荣，然后也缓缓点头。
“卑职…遵命。”

第49章 烟中恶鬼！
“二哥。”
一帮人忙活着搬柴火的时候，脑瓜子机灵的李正，却将李云偷偷拉到一边，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道：“这是…这是要干什么？”
李某人面无表情，看了一眼快要日落的天色。
“还能干什么？”
他声音沙哑：“这些畜生，想要放火把整个河西村给烧成平地。”
“这！”
李正并不是没有杀过人。
他比李云小一岁多，今年十八九岁，但是十四五岁的时候，就跟着长辈下山干活了，碰到那种反抗的，真动起手来，他从来不含糊。
因此，李正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坏人。
当初，李云让他去当衙差的时候，张虎那个憨子想的是不去当衙差欺负百姓，而自觉的自己是坏人的李正，则是问李云自己能不能成。
可即便是真真切切把自己当成坏人的李正，听到李云这句话之后，也不由得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二哥，这可是上百户的村子…”
他喃喃道：“便是逃走了一部分，剩下来的，也有一二百人啊…”
李云也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有些发寒：“瘦猴你瞧见了罢，山下的某些人，其实比咱们这些山上的人，要狠的多。”
“二哥。”
李正拉了拉李云的衣角，声音很低但是充满了坚决：“咱们不能这么干，哪怕是这个官差不当了！咱们回苍山去，也不能替官府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瘦猴看着李云，补充理由道：“真要是干了这种事，以后生儿子肯定没屁眼！”
李寨主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觉得老子会因为一个狗屁都头，心甘情愿的替他们干这种事吗？”
“那你还让咱们去搬柴火…”
李云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低声道：“这一趟要是来的都是寨子里的人，老子就跟这些狗日的干上一仗，但是除了咱们三个，剩下的都是青阳的衙差，有几个会跟咱们一起，同官府翻脸？”
“再说了。”
李某人声音低沉：“这事，咱们不做他们也能找到人做，我刚才听有人说，州里的官军很快就到，差不多有二百人，都是甲士。”
“他们来做，只会更干脆。”
“现在，咱们没有别的路可走。”
李云低声道：“一会儿咱们这边点完火，立刻把火灭了，起烟之后，咱们趁势把情况弄乱起来，能放几个是几个。”
瘦猴咬牙点头，他看着李云，声音有些颤抖：“二哥，跟你下山之前，我以为咱们就是顶坏的坏人了…”
李某人“嘿”了一声：“你见识得太少，等你见识多了，才会知道，一些人坏的流脓。”
“今天一天我就见了好几个。”
“早晚。”
李某人冷声道：“老子要放一放这些坏种身子里的脓水！”
…………
子夜时分，随着郭典史的一声令下，河西村四面，同时开始点火。
李云带着一众青阳衙差，守在河西村的东边，等这边的火星堆点着了之后，李云咳嗽了一声，瘦猴李正立刻抱来一堆麦秆，装模作样的往火堆上添草。
突然，他脚下一个趔趄，怀里抱着干草，摔倒在了火堆上。
而他怀里的草，是沾了水的！
这会儿火苗还不大，一大堆沾水的秸秆立刻把明火盖灭，但是内里的火苗不熄，一时间，浓烟立刻四起！
滚滚浓烟，迅速弥漫开来！
李都头连忙大叫道：“干什么吃的！让你们点火，怎么起烟了！”
“这么大的烟，什么也瞧不见！反贼从里面跑出来，你们担待的起吗！”
他本就声音洪亮，这一下喊出来，不说整个河西村都能听见，至少半个村子能听见了。
而随着李正故意制造烟气，白烟越来越浓，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片刻之后，滚滚浓烟之中，果然有人影朝外面冲了出来。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捂住口鼻迎了上去，等距离人影只有两三步的距离，李大都头努力压低声音。
“不要管，一直往前跑！天亮之前甩掉官兵，或能活命！”
这会儿，这个人影距离李云，只有两步远了，但是因为烟气太重，还是看不清面庞，不过这个人影，却开口说话了，而且声音沙哑。
“李…李寨主，真的是你。”
李云也听出了声音，有些诧异：“孟…孟冲兄？”
他没有想到，这人还真的回河西村了！
孟冲大步向前，想要捉住李云的衣襟，被李云下意识侧身避开，然后直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擒住。
“你干甚么！”
李都头低喝了一声。
“你…你不是什么苍山大寨的寨主！”
孟冲咬牙切齿：“你是官军，你把我们河西的少年，哄骗到哪里去了！”
李云皱了皱眉头。
这种时候，他没有时间跟这个人解释太多，只能低声道：“我是什么身份无关紧要，我若是有心害你，你们当天连石埭都出不来！”
“你的后辈们，都在苍山上，想要知道我有没有骗你，活下去到苍山一看，自然就知道了。”
“你听好了！”
李云一把将他拽了过来，低声道：“这东面，暂时是我在负责把守，这会儿有烟，你带着村子里的人，从东边往外跑。”
“这烟气持续不了多久。”
“能走多少，只能看你们的命数了！”
说罢，他一脚踹在了孟冲的屁股上，将他往前踢去：“快去！”
孟冲扭头看了一眼烟雾中的李云，咬了咬牙，爬起来就去动员村民去了。
而这会儿，李正还在拼命的填干草，一时间浓烟更重了。
而不少河西村民，就在这浓烟滚滚之中，离开了河西村，拼命朝外奔去。
但是，烟雾的范围毕竟不大，很快巡查的典史郭汉，就发现了有人从东边逃走，他勃然大怒，大步奔来，叫骂道：“干什么吃的，怎么这么大的烟！”
“反贼都从你们这跑了！”
“你们都头呢！在哪？让他来见本官！”
正在添干草的李正，头也没有抬，直接回答道：“我们都头见有人跑出来，情急之下，进浓烟里捉人去了！”
郭汉皱了皱眉头，吩咐道：“快把火点起来，火起来烟就散了！”
李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着急万分：“这草是湿的，没干透！”
浓烟之中，传来了李云的声音：“是郭典史吗！”
“郭典史，我瞧见反贼头头了！”
“你进来搭把手！”
郭汉心中一喜，不疑有他，大步走进烟雾之中。
毕竟谁也想不到，青阳县衙派来的都头，其实是个山贼，还是个小心眼的，无法无天的山贼！
而如果能够捉住匪首，这一次他这个典史即便没有功劳，罪过应该也就没有了。
闯进浓烟中后，郭典史顺着声音，朝着李云的方向奔去。
“李都头，贼首在哪，你捉到了没有！”
“已经被我擒住！”
郭汉大喜，捂着鼻子快走了两步，终于隐约见到了李云的身影，他刚想说话，只见面前的李云突然站了起来，只一步，就欺身贴近！
紧接着，郭典史发现他腰间的佩刀，已经出鞘，被李云握在手里。
他瞪大了眼睛，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想大声疾呼。
李云的大手，已经精准的捂住了他的嘴巴，然后郭典史自己的刀，丝滑的捅进了他自己的身体里！
“不好，有埋伏！”
大喊了这么一句之后，李云干脆利落的拔出这把郭典史身体里的刀，在自己的左小臂上也划了一刀，随即丢刀在地，大叫了一声，声音悲怆。
“郭典史，郭典史！！”

第50章 山贼立志！
李云大声叫嚷了一句之后，李正二话不说，捂着鼻子冲进了烟雾之中。
他本来腿脚就很利索，很快就跑到了烟雾中的李云面前，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郭典史之后，李正又上前踹了一脚，然后抬头看向李云，竖了个大拇指。
但是他张口说话的时候，却是一声凌厉的大喝：“好个反贼，敢杀朝廷官员！”
喊了一声之后，他又看向李云的胳膊，低声问道：“二哥，你没事罢？”
李云微微摇头。
他很有分寸，只是皮肉伤，以他这个体格子，几天时间就全然无碍了。
很快，更多的衙差也冲了进来，看到已经躺在地上的郭典史之后，都连忙将他从烟雾之中抢了出来。
出了浓烟之后，众人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郭典史，都抬头看着李云，问道：“头儿，现在怎么办？”
“郭典史是朝廷正经的官员。”
李云胳膊上缠了白布，将“受伤”的左臂给悬挂了起来，吩咐道：“你们，将郭典史的尸体抬起来，与我一起去见曹司马！”
郭汉本就有点胖，此时人已经咽了气，抬起来就更加费劲了，两个人根本抬不动，李大都头直接下令，让六个人过来一起抬郭典史的尸体。
而他们青阳过来的官差，算上李大都头本人在内，也不过十个人，这会儿一下子走了七个，河西村东边的“防线”，便立刻出了一个大漏洞，而这会儿，孟冲等人也刚从这个缺口冲出来，一行几十个人，朝着四面八方逃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李云这边把郭典史的尸体，送到了曹荣面前，然后欠身道：“曹死马，郭典史与贼首交战，贼人凶狠，他不幸遇害了！”
曹荣先是看了看面前躺着的郭汉，然后又抬头看向李云，皱眉道：“你是…青阳县人？怎么说话的口音怪怪的？”
李大都头神色平静，开口道：“回司马，卑职虽然是青阳人，但是是在北边长大，多少带了点北方的口音。”
曹荣也没有多想，更不会想到这个貌似纯良的年轻都头，正在用后另一个世界的脏话，狠狠地咒骂他。
他看向郭汉的尸体，闷声道：“一帮子村民，怎么能先杀县令，再杀典史！”
“你们怎么不护好郭典史！”
“曹司马。”
李云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开口道：“在下为了保护郭典史，胳膊都给那些反贼砍了一刀，再差一点位置，这条胳膊都要丢在河西村！再说了。”
“我等是青阳的官差，非是石埭的官差，要保护郭典史，也是石埭的官差保护才对，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
曹司马脸色一黑，怒声道：“你敢这样跟本官说话！”
李云黑着脸，正要发作把眼前这个人也给一刀做掉，但是为了大局着想，他还是强行按捺住了怒气，眼珠子转了转之后，脸上挤出了一个生硬的笑容。
“卑职江湖出身，说话鲁莽了，曹司马莫怪。”
他看向曹荣，继续说道：“不知道曹司马家住何处，卑职改天，一定带一些礼物登门，向曹司马赔罪。”
曹荣本就眼皮子浅，又贪财，闻言瞥了李云一眼，也没有再计较，而是淡淡的说道：“算你懂规矩。”
“你若是有心，本官住在哪里，自然打听得到。”
李云抬头看了曹荣一眼，心中暗忖。
是，老子一定打听得到！
“好了。”
曹司马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将这晦气腌臜的东西抬出去，交给石埭县县衙处理。”
“然后继续去守着河西村，稍晚一些，州里的甲士就会到，那时候你们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李云没有说话，而是抱了抱拳，扭头离开，又让人把郭汉给抬了出去。
他也没有处置，直接将他放在了一边，然后叫来了石埭县县衙唯一幸存的官员，县丞刘壑。
除他之外，石埭的县令，主簿，典史已经统统死在了这场动乱之中。
不过如果细究起来，这一次石埭县战死的这三个县级官员，倒有两个是死在李云手里。
…………
李云带着一众下属，回到河西村东边的时候，曹荣以及田刺史，已经发现了有一部分河西村民出逃，于是乎，这两位州里的大人物，便着急忙慌的下令，刚赶到的甲士，去追捕这些逃出去的河西反贼。
而李云等人，依旧守在河西村附近，李都头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向身边的一众下属，开口道：“弟兄们，这河西村的村民，想来都练过武，手上的本事很硬，我已经伤在了他们的手里。”
“咱们还要在这里守一个晚上，我们自家兄弟，我就跟你们交个底。”
李云低声道：“这差事是石埭的，不是我们青阳的，但是咱们的命却是自己的，装个样子把差事应付过去，明天一早，咱们弟兄的事情就算事了了，到时候回了青阳，我领你们喝酒去！”
这番话，正中这些衙差下怀。
他们可是知道李云的厉害的！
自家这个都头，带人连剿两个山寨，自身都毫发无伤！
而现在，却伤在了这些反贼手里，足见反贼的厉害，这种厉害人物，他们自然不敢上去玩命。
于是乎，都一个个笑嘻嘻的应了下来。
李云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忙活去了，而李正则是守在了李云旁边，低声道：“二哥干什么还要自伤？实在不行，咱们杀几个鸟官，回寨子里做咱们的山大王去！”
李云摇了摇头，示意李正坐下。
等后者落座之后，李某人才缓缓说道：“你见到石埭县衙，被河西村一帮子村民给攻破了，心里瞧不起衙门，是不是？”
见李正不说话，李都头缓缓说道：“刚才州里来的那些甲士，你也见到了，且不说朝廷其他的兵力，单单这二百甲士，一旦上了苍山，咱们整个大寨，立刻灰飞烟灭。”
“你我能不能活都很难说，即便活了下来，后半生也只能亡命天涯。”
“官府，打了小的来大的，咱们要是把州里的这些兵给清了，就会有成千上万的兵，来找我们的麻烦。”
“所以，不能急。”
李某人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势，缓缓说道：“一点点皮肉伤而已，能消解官府的疑心，是很合算的买卖。”
“瘦猴。”
李云喊了一声。
正在思考的李正连忙应答，开口道：“二哥你说。”
“明天，咱们动身回青阳，我要先去一趟县城，你回寨子里一趟，告诉刘博，让他着手以我的名义去买地。”
“买地？”
李正挠了挠头：“二哥，咱们山贼，买地做什么？难道还要自己种地啊？”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你不懂，自古以来，地多的人自己是从来不种地的。”
“咱们寨子不能不做，但是想要把寨子做大，还要有点明面上的生意。”
“青阳那个姓郑的，家里就有成千上万亩田地，还建了个庄子，养了上百个庄客。”
“我们将来，也可以建一个庄子，可以有一些明面上的身份。”
李正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道：“二哥，你是不是…不想做山贼了？”
“本来，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李大寨主握拳道：“但是这几天在石埭所见所闻，这个山贼，老子还非做不可了！”
他冷笑道：“没有一些山贼手段，就会像河西村一样受尽欺凌，恐怕连田，咱们都未必买得到！”

第51章 乱世缓步而来
次日。
河西村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白地。
除了从东边，也就是从李云那边冲出去的河西村村民之外，其余的村民，或者出村投降，被州里派来的甲士给捉了起来，或者，就是死在了这一场大火之中。
而那些被捉起来的河西村民，也是凶多吉少。
唯一的好消息是，一晚上时间，差不多有百十人从李云这边逃了出去，尽管这些人里，还是会有一大部分被州里的甲士给捉住，但是哪怕只逃走了一小半，也是几十条人命。
李云看着已经成为焦土的河西村，半晌没有说话。
他有一种无力感。
因为，昨天晚上，他已经想尽一切办法，做了一切自己能做的事情。
如果昨天夜里，州里的二百甲士没有到，李大寨主都动了将田刺史还有曹司马统统杀了，把局势彻底搅混的念头。
不过最后，理性压过了凶性。
好在，原先的李寨主，是个洒脱的性格，他这个性格，也多少影响到了一些现在的李云。
李云沉默了一会儿，扭过头去，在心里默念。
“这个世道，多活一日也是多一日受苦，你们算是解脱了。”
“不过这事，老子一个山贼都看不过眼，将来总有一天。”
想到这里，他扭头看向远处的田刺史与曹司马，心里微微冷笑。
“他们会遭报应的。”
念及此处，他扭头看向自己的一众下属，开口喝道：“这里没有什么事情了，都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动身回青阳！”
“陈大，你再去叫几辆车，将我们拉回青阳去！”
陈大连忙点头，开口道：“头儿，您的马还拴在附近，您是骑马回去，还是跟我们坐车回去？”
“我胳膊伤了。”
李某人缓缓说道：“跟你们一道坐车回去罢。”
陈大笑嘻嘻的看着李云，后者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给你骑了！”
陈大喜不自胜。
他虽然骑过马，但是整体的次数可以说是屈指可数，这会儿终于有机会，能骑一趟马了！
还是从石埭骑回青阳去，足足一百多里地！
见陈大美滋滋的去了，一旁的李正开口笑道：“这小子，真是没出息。”
李云收回看向田刺史的目光，然后低声道：“瘦猴，你说昨天河西村跑出去了多少人？”
“几十个总是有的。”
李正低声道：“而且，只要能逃过官府的追捕，就一定是青壮，这些人要是再聚在一起。”
他看了一下河西村的“遗址”，叹气道：“血海深仇，他们恐怕要一辈子跟官府过不去了。”
李云也默默点头，缓缓说道：“那个孟冲颇有些决断，他若是逃了出去，将来民间，说不定会出现一股，专门跟朝廷作对的势力。”
李正嘿嘿一笑：“他的儿子，还在咱们山上呢。”
李云也跟着笑了笑：“你小子，鬼心眼这么多，那些孩子将来要是加入咱们寨子，那就是自家兄弟，不能再有别的念头了。”
“好了。”
李云拍了拍李正的肩膀，目光却看向田刺史那边，缓缓说道：“这石埭的县丞让我们走了，估计是怕我们在这里，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收拾收拾走罢。”
李正顺着李云的目光看去，“嘿”了一声，低声道：“二哥，要不要咱们再来一趟？”
李大寨主面无表情：“来石埭没有用处，等过段时间，我带你去州城看一看。”
就在李云兄弟俩说话的时候，在李云目光看向的方向，田刺史也在跟曹司马说话。
准确来说，应该是曹司马向田刺史汇报情况。
“使君。”
曹荣低头道：“昨天衙差人手太少，河西村的人又太多，跑出去一些，咱们州里的兵已经在追了。”
“使君您放心，下官一定带人，把那些逃走的反贼，统统捉回来。”
田刺史伸了个懒腰，摇头道：“贤弟还是不开窍。”
“这些反贼的余孽，捉与不捉，关系不大，只要他们离开了河西，他们还是不是河西人，就是你我说了算了。”
“他们这一逃，朝廷的天使下来，也不可能再见他们。”
曹司马想了想，点头道：“还是使君高明。”
“使君，昨天有不少河西反民被火逼出了村子，现在已经统统关押起来了，这些人该怎么处理？”
田刺史皱了皱眉头。
“本官不知道这个事，也不知道你们抓了什么反民。”
曹司马神色微变，随即默默点头。
“下官，明白了。”
………………
到了青阳境地之后，李云在半路让李正借着回家探望的理由离队，让他跟张虎一起回苍山大寨去了。
而李云自己，则是带着这些衙差一起，返回了青阳县城，一路进了县衙之后，立刻惊动了薛知县，薛知县走出来见到胳膊挂在脖子上的李云之后，微微皱眉：“怎么伤了？”
李都头默默说道：“被反贼给伤了。”
这“反贼”两个字，他咬字极重。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并没有说错，因为他自己，现在也有点像是反贼了。
薛知县看了一眼其他人，问道：“还有没有受伤的？”
李云摇头。
薛知县看了他一眼，默默说道：“你随老夫来。”
李云点头，扭头看向跟着他一路的衙差们，沉声道：“休沐三天，都散了罢。”
众人欢呼一声，都欢天喜地的去了。
而李云，则是一路来到了薛知县的书房里，老实不客气的坐了下来。
薛知县也没有生气，甚至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水，问道：“石埭到底怎么回事？老夫听说，杜知县给那些反民冲进县衙杀了？”
李云喝了口茶水之后，才“嘿”了一声，开口道：“何止是杜知县，石埭的主簿，典史，都被反民给杀了。”
“怎么会闹成这样？”
薛知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皱眉道：“多少年没有出过杀官的事情了。”
“因为。”
李某人放下茶水，声音平静：“因为石埭的税，收到了八百钱。”
“出事的河西村，更是被里正加到了一贯钱，寻常百姓家里，哪里拿的出一贯现钱？”
他看向薛知县，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我现在才知道，县尊是个难得的好官。”
薛嵩被这句话说的一愣，随即摇头，长叹了一口气：“你这话，就是在骂大周上下所有的官员了。”
李云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县尊，这个税，是大周境内所有的州县，都收吗？”
“老夫不知道。”
薛知县微微摇头，也喝了口茶水，开口道：“不过想来，应该是都收的，这些年朝廷缺钱缺的厉害。”
“那县尊你说，朝廷真收到了五百钱吗？”
薛知县沉默不语。
李云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层层盘剥。”
他放下茶杯，站了起来，继续说道：“县尊，天下不止一个石埭县，更不止一个河西村，这一次加税之后，恐怕不少地方都要起…起反贼了。”
他是想说“起义”的，但是当着薛知县的面，还是多少给他留了点面子。
薛老爷抬头看向李云，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连你也瞧出来了，连你也瞧出来了…”
薛老爷抬头看向门外的天空，神色满是忧虑。
“乱世将近啊…”

第52章 人心思变
在帝制时代，有一个几乎所有王朝都无可回避的诅咒，三百年而亡。
有人把这个叫做王朝周期律。
而导致这种周期的，本质上社会资源再平均的修正过程，说的再直白一些，就是土地的再分配过程。
土地兼并严重，社会资源被少部分人占据，一旦再出点天灾人祸，来个昏君庸主，外敌侵扰。
几百年的庞然大物，很可能会骤然崩塌。
而现在，在李云看来，这个大周，几乎把所有的要素统统占全了。
田县丞先前说过，朝廷加征税收是为了打仗，而且是连年打仗，说明朝廷至少是有外患的。
李云的父辈，之所以选择上山落草，是因为大部分人失去了田地，也说明这个时代，出现了严重的土地兼并问题。
而邻县石埭的事情，又说明了此时的吏治败坏程度，已经到了几乎积重难返的地步。
种种迹象都说明，这个国家，已经走到了暮年。
薛知县长吁短叹一番，才看向李云，开口道：“今年，各地恐怕会到处动乱。”
“甚至，朝廷会不会注意到石埭的事情，都很难说。”
如果是治世，石埭这种情况发生，朝廷一定会派钦差下来，详细查明此事，但是现在，各地可能都会生乱子，朝廷可能根本没有精力顾及这一县的小事情。
这也是田刺史这般肆无忌惮的原因。
李云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就朝廷现在这个模样，依我看，哪怕是派了钦差下来，无非也是在宣州捞上一笔，吃干抹净之后拍拍屁股就走了。”
“没有人会在意石埭河西村的真相。”
薛县尊再一次无言以对。
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才开口说道：“本朝大抵如此了，不过听说太子英武，等太子嗣位之后，或可以扭转乾坤。”
李某人低头喝茶，心里却冷笑不止。
历朝历代的昏君，在当太子的时候，都表现的相当不错，不然他也坐不到那个帝位上去。
然而即位之后，还会不会英明，就又是很难说的事情了。
再说了，一个国家发展到，应该说糟糕到一定的程度，单凭一个人，是绝难扭转趋势的，想要再造乾坤，就只能打碎重来！
见李云没有回答，薛县尊也明白了李云的一些意思，他又叹了口气，开口道：“不管怎么说，石埭的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了，也没有牵连到咱们青阳，这几天你估计也很累了，再加上受了伤，去休养一段时间，再来衙门里当差罢。”
李都头站了起来，看向薛知县，笑着说道：“县尊放心，我先前说过的话依旧作数，哪怕花个一两年时间，我也会在青阳，把青阳境内的匪徒，全部剿灭干净。”
“这样，哪怕外面再乱，咱们青阳，也能做几年净土。”
薛县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开口道：“好，只要老夫在任青阳，便一直会支持你去剿匪。”
李某人受了伤，没有办法抱拳，微微欠身行礼之后，离开了薛老爷的书房，刚走出去没多久，就迎面撞上了薛小姐。
薛韵儿这会儿是来给父亲送羹汤，抬头看见胳膊挂在脖子上的李云，惊呼了一声。
“呀，你怎么啦？”
李云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他差点都忘了自己还挂着根布条了。
“没事，没事。”
李某人笑着说道：“被反贼给划了一刀，皮外伤，再有几天就大好了。”
薛韵儿轻轻点头，她抬头看着李云，半晌没有说出来话。
这会儿的气氛，有些奇怪。
李云也许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薛小姐，我要回去养伤了，咱们下回再聊？”
薛韵儿轻轻点头：“你…你当心些。”
她对李云的感觉，十分复杂。
多少还是带着些恨意的，但是又掺杂了些好奇。
毕竟这个山贼头子当初要是用强，这会儿她肚子可能都已经大了。
目送着李云离开之后，薛韵儿端着汤进了父亲的书房，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开口道：“爹，我给您熬的汤，您趁热喝了拔。”
薛知县“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女儿，问道：“在外面碰到李昭了？”
听到这个名字，薛韵儿一怔，随即轻轻点头：“碰到了。”
“我儿觉得他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薛韵儿脸色通红，有些手足无措：“爹，什么怎么样？”
薛县尊打量着女儿，微微摇头：“爹看出来了，你对他还是有些想法的。”
听到这句话，薛韵儿深呼吸了一口气，问道：“您不嫌弃他的出身？”
“嫌弃。”
薛县尊老老实实的说道。
他低头喝了口汤之后，微微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他这个出身，要是从前，哪怕韵儿你喜欢，爹也是绝不会同意的。”
“毕竟他出身草莽，绝不可能做官，更不可能富贵。”
“不过…”
薛知县沉默了一会儿，长叹了一口气：“不过现在，为父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他。”
薛韵儿有些好奇，问道：“为什么？”
薛县尊默然道：“至少以他的本事，不至于被人欺侮，往后几十年，可以护你一世周全。”
薛韵儿给老父亲添了一碗羹汤，没有说话，但是心中暗忖。
“您老人家，要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
不过即便如此，薛韵儿心里，也多少生出来一些遐想，她想到了在山上的时候相处的那一个月时光，想到了月光下，一身健壮肌肉的李云，一拳打穿沙袋…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痴在了原地。
…………
李云离开了县衙之后，先是回住处睡了一个大觉，第二天他在县城的一处酒馆，请同去石埭的衙差兄弟们吃了顿饭，喝了顿酒。
这一顿酒，喝的天昏地暗，即便是酒量极好的李云，也有些大了，为了防止自己乱说话，他跟张虎互相搀扶着回到了住处，又睡了个午觉。
到下午睡醒，李寨主用了两个大比兜，才把睡的跟死猪一样的张虎打醒。
张虎迷迷糊糊醒了过来，挠了挠头：“二哥，怎么啦？”
李云瞪了他一眼，骂道：“以后喝酒都不带你了，刚才多嘴多舌，差点说错话！”
张虎还有些迷糊，全然不记得在酒馆里，差点说错话的事情，不过他也不生气，看着李云，问道：“二哥，你把我弄醒做什么？”
“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回苍山去。”
张虎这才来了精神，揉了揉眼睛之后，喜道：“终于要回去了，我都想寨子了！”
李某人这会儿，已经把自己的两身衣服打包好，张虎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很快两个人就上了马，一路离开青阳，返回苍山大寨去了。
而就在两个人离开之后没多久，一身淡蓝色长裙的薛小姐，与丫鬟冬儿一起，来到了这出小院外。
薛韵儿问道：“冬儿，确定是这里么？”
“跟衙差问了，是这里没错。”
薛韵儿捏了捏衣角，低声道：“那你去把伤药送给他吧，送完我们就走。”
冬儿笑嘻嘻的说道：“小姐，你不自己去送？”
薛韵儿瞪了她一眼，冬儿缩了缩脖子，连忙去敲门去了。
过了一会儿，冬儿一路小跑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小姐，李都头没在家。”
“门口贴着这个。”
薛韵儿拿过去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字。
“返家养伤。”
冬儿在一旁说道：“估计是怕衙门里的人找他，才贴在门上的，不过…”
她看着这个字，笑着说道：“李都头功夫不错，写字也挺好看呢。”
薛韵儿看着眼前这四个还算不错的字，冷哼了一声：“他返家，他那个家…”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着这四个字，微微皱眉。
那个山贼头子…
字居然真的还可以。

第53章 做大做强！
苍山大寨里。
李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河西村的十来个少年人。
现在苍山大寨富裕了，除了从顾家那里敲来的五千贯之外，后来先后剿灭的两个寨子，尤其是第二个龙王寨里，也搞到了不少钱。
因此，这些个原本衣衫褴褛，瘦弱无比的少年人。这会儿基本上都穿上了干净的新衣服。
不过时间太短，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胖起来。
虽然已经上山了一段时间，但是他们对这个环境还是有一些陌生，尤其是知道这是个山贼的山寨之后，这些农家出身的孩子们，大部分都表现的比较畏缩，不怎么敢说话。
只有两个人，会常常去找带他们上山的刘博说话。
这两个人里，一个是孟冲的儿子孟海，另外一个也姓孟，叫做孟青。
而孟青，正是那天晚上李云见到的，用木棍差点打死石埭县丞的那个少年人。
见到了李云之后，这些河西少年都颇为激动，尤其是孟海，急冲冲跑了过来，抬头看着李云：“李…寨，寨主。”
他两只眼睛里，满是焦急：“我爹呢？还有我娘，我弟弟妹妹…”
“他们现在在哪？他们还好吗？”
李云默默叹了口气，微微摇头：“我不知道。”
他没有说谎。
当天晚上，他可以确定的是，孟冲带着家里人，从烟雾之中逃出了河西村，不过他们出逃之后，州里的官军一直在追杀他们，他们能不能逃到安全的地方，还很难说。
他看了看孟海，缓缓说道：“河西村，已经被官兵给烧了。”
“你爹与家人，逃了出去，不过生死不知。”
说着，他又看向其他人，开口说道：“你们，大概也是这种情况。”
一众少年人顿时议论纷纷。
李云看向孟海，问道：“你们，就暂时留在我这个寨子里，你爹知道你在这，他如果安全了，会来找你的。”
孟海毕竟年纪还小，这会儿两只眼睛里都是泪水，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之后，开口问道：“那…我们在这里，要跟你们一起去打劫吗？”
李云笑了笑：“暂时不用。”
“你们都还小，可以在寨子里锻炼锻炼身体，练练武。”
李云背着手，缓缓说道：“等你们到了十六岁，可以选择留在寨子里跟我做事，还是下山去自谋生路。”
孟海还没有说话，一旁的孟青已经开口了：“寨主，我们跟着你。”
李云认出了他，笑着说道：“我记得你，你那天打死了一个官，你叫什么名字？”
孟青神色坚定，开口道：“我叫孟青。”
“寨主，我们下山就会被官军捉去，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请你收留我们。”
“我不是已经收留了吗？”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你是个好小子，将来会有出息的，不着急选择，先在寨子里住一两年再说，老子现在富裕了，有的是闲钱养你们。”
孟青低头道：“可我们不能白吃白住。”
李大寨主挠了挠头，然后爽朗笑道：“那就在寨子里，帮忙打打柴火，挑挑水，等过段时间咱们有地了。你们就帮我干点农活。”
“会干农活吗？”
孟海连忙说道：“我们从小就在家里帮着干活。”
“那很好。”
李云开口道：“等过段时间，我得了空，教你们一些入门功夫。”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向孟青，问道：“你跟孟海是一家人？”
一旁的孟海连忙说道：“咱们河西村，大多姓孟，他是九叔家的儿子，同辈行七。”
“唔。”
李云想了起来，河西村这件事的起因，就是因为里正欺负孟海的九叔家。
也就是孟青他家了。
他看向孟青，默默说道：“好好吃饭，长的壮实一点。”
孟青似乎听懂了李云话里的意思，大声道：“我会好好吃饭的！”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开口道：“都散了罢，明天我带你们熟悉熟悉苍山。”
说完，他驱散了这些少年，然后大声道：“老九，瘦猴，到我院子里来，咱们谈谈事。”
李正跟刘博就站在不远处，闻言都一路小跑过来，跟在李云身后，进了李云的院子里。
而在这个时候，不少原先的山寨当家，也就是周良那些人，都在默默注视着着一幕。
很显然，寨主的那个小院子，已经不知不觉取代了堂屋那几把交椅，成为了苍山大寨真正决策的地方。
而偏偏，没有人能说什么。
毕竟这两个月时间，苍山大寨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
小院子里，李大寨主坐在主位上，看向面前的两个兄弟，问道：“寨子里还有多少钱？”
李云不在山上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刘博在打理寨子，他想了想之后，立刻回答道：“咱们寨子原来就存了些钱粮，上回顾家弄来的五千贯钱还没有用完，后来又陆续送上来两次钱，现在现钱就有五千多贯。”
他看向李云，继续说道：“再加上二哥先前弄上山的粮食，还有布匹，药材…”
“反正加起来还是很多的。”
“对了。”
他看向李云，问道：“瘦猴前天回来说，二哥想要买地，我一时半会不知道什么意思，还没有去办。”
“买地这个事。”
李云摸着下巴，想了想，开口道：“我的想法是，想搞个郑员外那样的庄子，弄个几千亩地，然后在庄子里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养一些庄客。”
“不用偷偷摸摸的待在山上。”
李云继续说道：“还有就是，有了正经身份，就可以通过商路来赚钱。”
“不过，这些可以慢慢来，不急在一天两天。”
刘博眨了眨眼睛：“二哥怎么突然想去做生意了？咱们现在这无本的生意，不是比那些生意好赚多了？”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你不懂，有一些生意做起来，要比抢钱快的多了。”
“不过我要说明一点，不管咱们将来怎么发展壮大，苍山大寨永远是我们的根本，赚再多钱，也不能去当富家翁，而是要把大部分钱，投入到苍山大寨上来。”
“咱们要招更多的人。”
李云握紧拳头，狠狠地说道：“越多越好！”
刘博是念过几本书的，他跟李正对视了一眼，然后开口问道：“二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是强大起来了。”
李某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说道：“咱们现在是山贼，被人瞧不起，等到我们强大起来，一旦天下有变，咱们就不是山贼了，而是义军！”
“不过，这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咱们现下的目标，就是多弄一些能打的人手。”
李某人轻轻敲了敲桌子，开口道：“然后，打掉青阳最大的山寨。”
“二哥是说陵阳山十王寨？”
刘博咽了口口水，然后低声道：“他们可是有一百多号能打的，整个寨子几百个人，二哥干什么老是想跟他们过不去？”
“因为只有灭了他们，咱们苍山大寨，才会成为青阳最大的寨子。”
李某人左手轻轻一挣，将手上的布条挣断，他看向刘博还有李正，沉声道：“那个时候，整个青阳乃至于整个宣州的黑道，就是咱们说了算！”
黑道还是很好理解的，刘博闻言，伸出了个大拇指。
“二哥霸气！”

第54章 何人状告本都头！
规划了一番山寨的后续发展情况之后，李大寨主仰头喝了口酒，开口问道：“咱们山脚下的李家村，有多少田地？”
李正挠了挠头，回答道：“李家村不大，总共也就不到一百户人，再加上在山脚下，田地不多，可能加在一起，只有几百亩地，其中还有一半左右，给村里一个地主占了去。”
他看着李云，眨了眨眼睛，开口道：“二哥，你想干什么？咱们李家可是出身李家村，大爷还活着的时候，跟你交代过，饿死也不能去李家村干活…”
“谁要去干活了？”
李云瞥了他一眼，然后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道：“得想办法，把那个地主的地搞过来，这事老九你去办，能买就买，不能买就带人吓唬吓唬他。”
作为山贼，刘博完全没有什么善恶观念，他毫不犹豫的拍了拍胸脯，开口道：“二哥你放心，这事交给我了！”
李云叮嘱道：“记住，跟人家好好的谈，咱们有钱，用市价去买。”
“瘦猴现在有正经身份了，到时候田地就挂在瘦猴名下，也算是他归根了。”
李正有些欣喜，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二哥，让我去买吗？”
李云“嗯”了一声：“这个事情太麻烦，我不方便出面，你去弄就行了。”
李某人的初步想法是，以苍山为中心，将势力范围慢慢的向外扩张。
而买田，无疑是一个捷径。
安排好了这件事之后，李云问道：“咱们寨子里，谁最能打？”
问出了这个问题之后，见李正跟刘博神色诡异，李大寨主这才补充了一句。
“除我之外。”
刘博这才笑着说道：“二哥怎么这也忘了，年轻一辈里就是虎子打架最厉害，上面一辈人里，就是三叔了。”
李正也点了点头，开口道：“三叔还是很厉害的，好像是什么门派出身，当年不知怎么投身到了咱们寨子里。”
“二哥小时候，三叔还教过你一些拳脚。”
李正也知道，上一次自家二哥脑袋受伤之后，很多东西都记不住了，于是出言提醒，他笑着说道：“后来二哥长到十三四岁，三叔跟你过手的时候吃了亏，从那之后，就再不教咱们练拳脚了。”
李大寨主哑然一笑，开口道：“那我等会，去找他一趟。”
刘博立刻反应了过来，开口道：“二哥是想让三叔，教一教那些孩子们？”
“嗯。”
李大寨主点头道：“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
三兄弟在一块，喝了点酒，把后续寨子的发展规划大概敲定了下来，到了下午的时候，李云就提了一壶酒，在寨子里逛了一圈，然后来到了一处小院子里。
院子里，一个妇人正在洗衣服，旁边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李云迈步上前，笑呵呵的说道：“三婶，三叔在不在家？”
这妇人抬头看见是李云，连忙站了起来，用衣服擦了擦手上的水，挤出了一个笑容：“二子来了，我家当家的在睡午觉，我去叫他起来。”
她一边招呼着李云坐下，一边进屋里叫人去了，没过多久，三当家周良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见院子里的李云，正在跟自己的儿子说话逗乐，他神色微变，默默上前，低头抱拳道：“寨主。”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了一眼儿子，沉声道：“去一边玩去。”
小家伙明显有些怕父亲，一溜烟跑开了。
李云起身，笑着说道：“没有外人，三叔还是叫我二子，听着顺耳。”
周良笑了笑，没有接话。
“寨主是有事情找我？”
李云把手里的酒坛子放在院子里，然后笑着说道：“从我老爹地窖里翻出来的，拿过来给三叔尝尝。”
周良看了一眼酒坛子，脸上也露出笑容：“麻…老寨主的酒可不好搞，多谢寨主了。”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走在外面之后，李云才开口说道：“是有一件事，要麻烦三叔。”
周良并不蠢笨，他已经大概猜到了一些，开口说道：“是让我去教那些新上山的孩子们练武？”
“差不多。”
李云开口道：“主要还是调理身体，让他们能健壮一些。”
“过几年，能长成青壮，动作麻利一点，不怕事，就可以了。”
周良点头道：“只要吃的够，这个没有问题，不过…”
他看着李云，低声道：“有一个问题，我想问寨主。”
李云微笑道：“三叔问就是。”
“我想问，那些孩子的来历。”
他看着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这些天我一直想问这个事，十几个少年人…”
李云淡淡的说道：“咱们寨子里人多口杂，他们的出身来历，我不方便跟三叔说，但是我可以跟三叔说，他们都是自愿跟我上山的，而且，已经没有家了。”
“不止是这些人，将来还会有更多的人上山，都要交给三叔调教。”
他看着周良，开口道：“不会让三叔白忙活。”
“我知道三叔的心思，一直在儿子身上，三叔这个儿子，将来长成之后，要是想留在寨子里，那就是我李二的兄弟。”
“他若是不想留在山上，我可以在县城里给他安排一个体面的差事，让他不用再做山贼，可以当一个能行走在青天白日之下的正常人。”
周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寨主出门一段时间，说话文雅了不少。”
“没办法。”
李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在青阳县城里混日子，总不能一口一句骂娘，那不合适。”
周良停下脚步，深深低头：“这事，属下应下了。”
“嗯。”
李云回头看向周良，沉声道：“这是咱们寨子里一等一的大事，明天我就带三叔去见那些孩子们，把他们带好了，三叔就是咱们寨子的大功臣。”
周良微微摇头：“我这个年岁，也不要什么功劳，只要寨主不记上一次我的错处就行了。”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想问寨主。”
李云面色平静：“三叔是想问我，准备干什么？”
周良点头。
李云抬头望天，开口道：“三叔久不下山，大概不知道，临县石埭已经有人造反了，往后天下各地，恐怕多有反民。”
“乱世将近，我们不得不做一些准备，至少是有自保的能力。”
周良抬头望着李云，然后低下了头。
“属下，愿意追随寨主！”
……………
之后的半个多月时间里，李云经常不在山上，而是带着寨子里的一帮兄弟们，去苍山大寨临近的寨子里打探情况，等把附近山寨的情况都掌握的差不多了之后，李某人终于带着李正还有张虎，返回了青阳。
到了青阳之后，他刚到县衙报道，还没有来得及去见薛县尊，就被一个中年胖子拽住衣衫。
“是李都头吗？是李都头吗？”
李云停下脚步，看了这人一眼，
“我们认识？”
“不认识不认识。”
中年人摆手道：“不过县衙的官爷们，让小民找您。”
他面色惶恐，哭道：“我们村附近，有人私通山贼啊！”
李云一愣，问道：“哪个村子？”
“苍山脚下，李家村！”
中年人咬牙切齿：“有一帮恶棍，仗着有山贼撑腰，想占小民的田！”
李大都头这才停下脚步，扭头打量了一眼这个中年人。
他的神色，变得诡异起来。

第55章 钦差将至！
李云并没有见过这人。
不过猜想也能够猜的出来。
这人大概就是李家村的那个地主，占了李家村一半田产的地主，而事件的脉络也是清晰的。
瘦猴他们下山找他买田，他不同意，寨子里的人就吓唬了他一番。
如果是从前碰到这种情况，那么绝大多数的地主，都会低头认怂，不会跟山贼作对，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青阳县出了个李大都头，两个月时间不到就剿灭了两路山贼！
甚至，有官差护持，整个青阳县境内商路畅通。
此时此刻，李大都头的故事，早已经遍传青阳，于是乎这位李家庄的地主，竟然直接到县城，来找县衙剿匪来了。
要是从前，这种事是不可想象的。
进了衙门，不掉个几贯钱，任谁都休想出去。
换句话说，李某人让整个青阳，拨开云雾见光明了。
同时，也给自己的“事业”带来了这么一丢丢的麻烦。
他想了想之后，笑容灿烂：“贵姓啊？”
这中年人连忙说道：“姓赵。”
李云继续面带笑容：“在李家庄，怎么姓赵？”
“祖上外迁进来的。”
这位姓赵的中年人赔着笑脸，开口道：“在李家庄住了两代人了。”
李云这才想了起来，刘博前几天跟他提过几句这位李家庄地主的故事。
几十年前，青阳县闹饥荒，田地绝收，赵家人就带了些钱，低价买了不少田地，不止是在李家庄一个庄子有田，在其他庄子，也买了不少田地。
只不过，他家安在了李家庄罢了。
当然了，这种行为不能说奸猾，毕竟那个时候，赵家的钱也的的确确救了不少人活命，不过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地道就是了。
李大都头看了一眼这个中年人，然后背着手说道：“进去说罢。”
李某人在县衙里，并没有自己的公房，也就是办公室，因此他把这位赵地主，带到了后衙的一处亭子下面，两个人都落座之后，李云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我现在，询问你具体情况，你如实回答。”
“是，是。”
胖子忙不迭的点头。
“叫什么名字？”
“赵通。”
李云缓缓说道：“你说有人要占你田产，他们准备怎么占你田产？”
“李都头明鉴。”
赵通有些激动了，开口道：“他们准备用八贯钱一亩地买我家的田！父祖遗留下来的田产，如何能发卖？小民严词拒绝之后没几天，他们就带人到我家闹事，把我家两个长工给打了！”
“还威胁说，如果不发卖田产，哪天山贼就下山，把我家给抢了！”
赵通咬牙切齿：“分明是勾结山贼，请李都头立刻带人去拿了他们！”
李云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口头威胁，又不是真的有山贼到了你家。”
“现在县衙在到处剿匪，人手短缺，没有确切山贼的位置，我们没有余力派遣人手过去。”
“你回去等消息罢。”
李大都头挥了挥手。
赵通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捧在手里：“李都头，小民知道规矩，这是小民的一点孝心。”
李云瞥了一眼这锭银子，虽然不流通，但也差不多能兑个五六贯钱。
算得上大手笔了。
李某人义正言辞，皱眉道：“你看看，本都头像是贪财的人吗？”
“本都头要是贪财，岂能舍生忘死，带着一众衙差到处剿匪？每天到处打打秋风，岂不痛快？”
李大都头站了起来，冷哼道：“本来，还想着派人去你家里看看情况，不曾想你竟这般看小我！”
说罢，他拂袖而去。
赵通连忙追了上去，弯腰连连作揖：“李都头，小民错了，小民错了…”
“您看，什么时候能去我们庄子里看一看，哪怕是吓一吓那些贼人也行啊！”
李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等真有山贼到你家的时候，本都头自会带人去，剿灭山匪，为民除害！”
…………
终于摆脱了这位赵地主之后，李云还没有歇多久，就被县衙的人，叫到了薛知县的书房里去。
“县尊。”
叫到了薛知县之后，李都头老老实实的抱拳行礼。
薛老爷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这半个月，跑到哪里去了？”
李云笑着说道：“县尊您也知道，我前些日子因公受伤，回家养伤去了。”
“这事我走之前，已经跟县衙报备过了。”
薛老爷不咸不淡的看了看他，继续问道：“那你家在哪里啊？”
李云长叹了一口气：“在苍山脚下的李家村，只可惜我离家太久，家里的宅子已经没了，这段时间都是借住在亲朋家里。”
薛老爷闷哼了一声。
“你不是说，要为家乡父老剿灭山贼吗？本县听说，苍山山上就有一窝山贼，李都头什么时候，去把苍山上的山贼给剿了？”
李都头面色严肃：“只要县尊一声令下，我立刻带人前往苍山剿匪！”
剿匪是剿匪，能不能剿成，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薛知县自然能听出来李云话里的意思，他没好气的瞪了李云一眼，开口道：“坐下说话罢。”
这就是过了关了。
李某人笑呵呵的坐了下来，问道：“县尊叫我过来，有什么吩咐？”
“朝廷要派钦差下来了。”
薛老爷缓缓说道。
李云一怔，问道：“是因为石埭的事？”
薛知县默默点头：“差不多，咱们附近的几个州，就只有宣州一州出现了反民，虽然田刺史递交了奏书，但是朝廷还是要派钦差下来，查明白情况。”
李云撇了撇嘴，不屑的说道：“这段时间，我已经看了不少官场的事情，朝廷派钦差下来，无非是吃吃喝喝，然后拿点好处走人了事，只要田刺史那里伺候好了，有什么要紧？”
“这回好像不太一样。”
薛老爷没有反驳李云的话，而是说道：“州里的人说，派下来的钦差是个年轻的贵人，不差钱财。”
“而且因为年轻，可能要一路问到底。”
“甚至有可能不下行文给我们地方衙门，直接悄悄摸摸到宣州过来查访，田刺史下了条子，让咱们青阳全力配合州里，不要出什么错漏。”
李某人低头喝了口茶水，不以为然：“来就是了，反正也不是咱们青阳的事情，朝廷追究，也就是追究州里还有石埭。”
“咱们青阳，不是干的很好吗。”
李云笑着说道：“加税，县尊都已经送上去了罢？”
薛老爷瞥了李云一眼，继续说道：“这事跟咱们青阳，的确关系不大，跟老夫也没有太多关系，但是跟你李昭，却是逃不开关系。”
“毕竟，石埭反民这件事，你是全程参与的。”
“钦差如果要暗访，又要找个石埭以外的人，那么你，就是最佳的人选，因此州里特意给你写了回话的条子，你看一看罢。”
他将一份文书，推到李云面前。
李云接过去看了一遍，就直皱眉头。
“三百钱…”
“河西村民向来彪悍，不服管教，杀害官军钦差，天理不容…”
一份文书看完之后，李某人抬头看向薛知县，露出了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县尊，你说要是钦差问了我，我该怎么回话？”
薛老爷面无表情。
“给你看了这条子，老夫的差事就算是了了。”
“怎么回话，是你的事情，不过有一件事，老夫要提醒你。”
薛知县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李云。
“如果你没有十成十扳倒田刺史的把握，那么你就只能按照这条子回话。”
他默然道。
“钦差，也未必向着百姓。”

第56章 强行搭讪！
对于薛老爷的这番话，李大都头低头喝了口茶，笑容很是轻松。
“县尊高看我了，田刺史他们倒不倒，是朝廷的事情，就朝廷现在这个模样。”
李某人缓缓说道：“我也不指望朝廷的钦差，真能够下来惩恶扬善。”
大周朝廷上下，都透着一股浓重的腐朽气息。
譬如说朝廷下派给州一级的税是三百钱，而州下发到青阳县，就成了五百钱。
隔壁石埭县再往下一级，就成了八百钱。
而事实上，朝廷…或者说皇帝那里，真正要多少钱，李云没有办法估计。
可能二百钱？一百钱？
他从来没有在朝廷为官的打算，更没有拯救这个腐朽王朝的想法，自然也不可能有想要依靠朝廷的力量，去扳倒田刺史的念头。
他看田刺史，看曹司马不爽，是他李云自己的事情，将来有一天时机成熟了，他的刀自然会去践行自己的正义，并不需要什么朝廷，更不需要什么钦差！
说罢，他抬头看着薛县令，轻声笑道：“县尊放心，朝廷真的派人过来，我会好生应付过去的，不会让你为难。”
“老夫没有什么可为难的。”
薛县尊看了一眼李云，叹气道：“你心里，大抵已经对大周朝廷，很是失望了罢？”
在薛知县心里，李云是个江湖中人，没有接触过朝堂。
现在，才做了一两个月都头，就看到了官场那么多丑事，让他这个知县，也是心情复杂。
李大都头起身，看了一眼薛老爷，微笑道：“县尊，我原先也没有对朝廷有太大期望，朝廷要真是那么好，咱们青阳也不会有这么多山寨了。”
他抱了抱拳，开口道：“县尊，没有什么事，我就先下去了。”
薛知县挥了挥手，开口道：“你去罢。”
李云默默点头，扭头离开了薛老爷的书房，刚走出书房没几步，就看到一个姑娘正在外面不远处等着。
见到李云走出来之后，这个姑娘快步跑了上来，手里捧着一本书，两只手递在李云面前：“李都头，这是我家小姐给你找的书。”
是薛韵儿身边的冬儿姑娘。
李云伸手接过，是一本名叫《氏族志》的书，他把书本揣进怀里，笑着说道：“替我多谢薛小姐。”
冬儿翻了个白眼，开口道：“要谢，李都头不会自己去谢么？”
李都头想了想，点头道：“正好，那本国史我快要看完了，等看完了去还书的时候，再去一并谢过薛小姐。”
冬儿这才笑了笑，开口问道：“李都头胳膊的伤，好些了么？”
李云活动了一下左臂给她看，笑着说道：“已经大好了。”
冬儿看了看李云，掩嘴笑道：“用不着动弹给我看，说一声就行了。”
说罢，小丫鬟扭头，一蹦一跳的跑远了。
李某人将书本揣进怀里，看了看冬儿的背影，然后也离开了县衙，回到了他在青阳租住的小院子。
这会儿，李正跟张虎，已经在小院子里制备饭食了。
见到李云回来，李正起身迎了上去，笑着说道：“二哥，县衙里没事了？”
“我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情。”
李某人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道：“等休息几天，咱们去把前些天探到的两个寨子给剿了。”
李正咧嘴笑道：“说起来，还是二哥你眼光独到，咱们抢山寨来钱，可比抢那些客商来钱，要快的多了。”
“以后等二哥把青阳县的寨子全给剿了，咱们苍山大寨就是唯一的一个寨子，到那个时候，我们不仅可以做拦路的买卖，还可以让人去开个镖局，做运镖的生意。”
瘦猴笑的很奸诈：“保证镖在青阳，绝对丢不了。”
李大都头先是瞪了他一眼，随即摸了摸下巴，忽然眼前一亮：“瘦猴你还真是提醒我了。”
“镖局，的确是个不错的买卖，等咱们把眼前的事情办完了，我还真得考虑办一个！”
镖局，能够四处走镖，在这个消息闭塞的年代，可以为李云带来大量的消息。
与此同时，如果能拥有一家镖局，那么将来做生意就会顺利很多。
更重要的是，镖局可以合法的拥有一些武装！持有比如说刀枪弓箭之类的装备。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开镖局需要当地官府的许可。
而这唯一一件麻烦事，对于李云来说，已经不能算是麻烦事了！
…………
一转眼，又是几天时间过去。
这几天时间里，李大都头把自己手底下的衙差召集了起来，宣布了一下未来的剿匪计划。
此时此刻，青阳县的衙差们，对于剿匪已经完全不抵触了。
毕竟，有这么个猛人都头带头冲锋，进攻山寨不需要他们做主力。
而且，每一次出去剿匪，他们这些人都能捞到一点外快，不幸阵亡了，还能拿到二十贯钱！
要知道，二十贯钱哪怕是在青阳，也能够买上二亩地了！
拿来吃用，更是够一家人花销好几年。
因此，现在这帮衙差，对李云可以说是服服帖帖，虽然没有到李某人大手一挥他们就去把薛知县砍死的地步，但是假使前任都头回来，李某人大手一挥，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把前任都头给暴打一顿。
这天下午，安排好了衙差们的事情之后，李某人带着李正还有张虎，在县城下了顿馆子，一直到日落时分，三个人才回到了院子里。
刚回到院子里没多久，李云还在翻看国史述要的时候，就听到了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李云迈步走到院门口，打开院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一身布衣打扮的中年人，看起来三十来岁的模样，留着络腮胡，看起来颇为彪悍。
这人见到李云之后，立刻抱拳行礼：“请问是李都头么？”
李云打量了他一眼，笑了。
明显的外地口音。
很快，李某人就缓缓说道：“我是李…李昭，阁下是？”
“在下姓裴，裴庄。”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请问裴兄寻我，有什么事情？”
裴庄抱拳，开口笑道：“李都头有所不知，裴某自小习武，自长成之后，更是痴迷于武道，因此四方游历，拜访名师高手，前些日子到了宣州之后，听说李都头武艺高强，能以一当十，毙杀了许多山贼不说，更是连续剿灭了好几个寨子。”
他上下打量着李云，目光中露出了兴奋的神色：“因此，特来登门，想请李都头指点指点。”
李某人微微眯了眯眼睛。
如果薛知县没有提醒过他，可能钦差要来，他或许还不会多想，但是既然薛知县已经提醒过，那么…
这种“搭讪”方式，就太生硬了一些。
他想了想之后，侧身道：“裴兄请进。”
裴庄抱拳行礼，进了李云的院子。
李某人大步走了进去，先是来到了里屋，拉着张虎说道：“虎子，这是来上门寻我打架的，你在旁边瞧着，要是不对劲，就一拥而上，把他给绑了。”
张虎眨了眨眼睛：“这世上，还有二哥打不过的？”
李云笑了笑：“多半是京城来的，谁知道有什么本事。”
交代完了之后，李某人迈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裴庄已经在等着他。
李大寨主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看向裴庄，笑着说道：“裴兄，李某还有公事在身，咱们就在这里活动活动？”
裴庄面色肃然，抱拳道：“李都头请。”
二人在院子之中站定。
李云也没有犹豫，直接霸道的欺身上前，十来步的距离，他几乎转瞬就到，右拳已经狠狠地朝着裴庄的面庞砸去。
这个招法，实在是太过粗浅，裴庄先是一愣，随即微微摇头，只稍稍退后半步，就躲开了这一下，然后单手格挡，将李云的拳头拨开。
李云这会儿与他错身，便顺势变招，脚下用力，用侧身狠狠朝着裴庄撞去。
裴庄依旧是单手想要卸开力道，但是身体触碰一瞬间，他才发觉不太对劲，连忙换双手，却已经被李云直接撞的后退了四五步！
这位带着京城口音的中年人，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好力气！”
而同时退开的李云，也略有些警惕的看着裴庄。
几个过手下来，他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第57章 高高在上
从李云记事以来！
准确来说，也就是两个月左右的时间，他在武力值方面，几乎一直是无敌的存在，从来没有过对手！
哪怕是州里的那些甲士，只要被他近身，往往都是一击秒杀！
而现在，无敌的李大寨主，终于碰到了对手。
他屏气凝神，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压低了姿态，如同猛虎一般，再一次冲了过去！
这一次，裴庄不敢再硬接，侧身避开之后，右手握拳直取李云左手关节，李云避之不及，心中发了狠，右手握拳，狠狠一拳，打在了裴庄肩头！
二人各自闷哼了一声，退后了好几步！
李云体格健壮一些，只是觉得关节发麻，而裴庄已经捂住了左肩，整个左胳膊都动弹不得了！
见李云还要作势冲过来，裴庄连忙伸出手，摆手道：“且住，且住！”
李云停下近前的脚步，看向裴庄，喘了口气之后，缓缓说道：“算平手？”
因为疼痛，裴庄额头已经见汗，他抬头看着李云，脸色铁青，几乎都要骂人了。
“哪有这么打的，哪有这么打的！”
他怒声道：“切磋过手，怎么刚开始打就以伤换伤！”
李某人挠了挠头。
他下意识就是这么打的。
毕竟他是山贼出身，虽然当上寨主没几年，但归根结底，也是刀尖上舔血的人，下山干活的时候，犹豫不得，必须要在瞬间做出决断！
而他的打架的法子，也是如此，讲究的就是一个瞬间制敌。
在此之前，他跟人动手，都是遵循这个原则，旨在用最快的速度结束战斗，主打的就是一个狠字。
而裴庄，显然跟李云不是一个路子的，哪怕他实际上的武艺胜过李云，在实战上依旧吃了大亏。
李某人这会儿也反应了过来，他一边揉着自己的左胳膊，一边上前，看着疼痛不已的裴庄，问道：“裴兄，你没事罢？”
裴庄额头上都是汗水，他抬头看着李云，咬牙道：“大概是脱臼了，断了也说不定！”
“李都头，你这不是切磋的打法，更像是战场上的战法，裴某跟你有什么私仇吗？”
李云摇头：“没有。”
“不过我生来就只会这么打，像你们那样那种一招一式对练，我不会。”
裴庄深呼吸了一口气，脸色苍白：“这一回，是裴某输了。”
“裴某告辞。”
他转身向外走去，李云看着他的背影，问道：“要不然，我带你去看大夫？”
“不…不用！”
裴庄咬牙切齿，捂着肩膀走远了。
这个大汉，一路走到街角尽头，转悠了几圈之后，走进了一家客店里，在客店的客房，半跪在地上，对着眼前一个一身蓝色衣裳的年轻人低头道：“公子，我失手了。”
年轻人一怔，看向裴庄：“怎么？他不愿意拜你为师？”
裴庄脸色由白转红，低头道：“不是，我…我没有胜过他。”
年轻公子这才有些诧异：“怎么会，你在京兆府，都排得上号。”
“那人…”
裴庄咬牙切齿：“是个傻子，是个莽夫！”
“又有一身怪力，我一时不慎，吃了点亏。”
年轻公子这才笑了笑。
“有意思。”
“看来，私下里接触行不通了，不过如果如你所说，这人是个莽夫，那也没有必要再私下里接触他。”
“你休息休息，明天，咱们去青阳县衙罢。”
裴庄低着头，欲哭无泪：“公子，我…”
“胳膊好像断了。”
………………
次日，青阳县衙。
县衙待客的堂屋里，薛知县这个主官竟只能站着回话，一个年轻公子坐在了主位上，笑意吟吟：“薛知县不用客气，我这趟来，还没有去宣州，青阳这里不必大张旗鼓的。”
“你坐下就是。”
薛知县这才坐在了客坐上，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不曾想，这一次的钦差竟然是裴公子，两年前下官在吏部补缺的时候，有幸见过裴公一面。”
“唉。”
裴公子叹了口气，开口道：“本来我也不打算四处奔忙，没奈何现在大周处于危难之际，四下都是事情，我只能出来，替朝廷办点差事，也算是替君父解忧了。”
说完这句话，他低头抿了口茶，一口茶还没有下肚，他便皱了皱眉头，将嘴里的茶水，重新渡进了茶杯里，不动声色的将茶杯放回原处。
薛知县是官场中人，自然能瞧见这些细节，连忙低头道：“青阳是个小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怠慢天使了。”
裴公子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碍事。”
他看向薛知县，话锋一转：“李都头怎么还没过来？”
薛知县连忙说道：“已经让人去喊了，很快就过来。”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李云的声音。
“李昭求见。”
薛知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连忙说道：“快进来。”
李云大步走进这间堂屋，看了一眼薛知县，又看了看主位上的年轻公子，立刻猜到了这个年轻人的身份，不过他还是不动声色，抱拳行礼：“拜见县尊。”
薛知县连忙说道：“这是朝廷的钦差天使裴大人。”
李云这才对着年轻人抱拳行礼：“见过天使。”
“不必客气。”
裴公子看了看薛知县，笑着问道：“薛知县，裴某奉旨查问宣州反民一事，能不能麻烦你避一避？”
薛嵩连忙起身，抬头给了李云一个眼色，然后躬身道：“下官告退。”
等他退了出去，这年轻公子才上下打量着李云，笑着说道：“多大年纪了？”
李大寨主也抬头打量着这个年轻公子，不卑不亢：“今年二十整。”
“不曾婚配？”
李云摇头：“还是孤身一人。”
“那好啊。”
裴公子笑着说道：“你一身武艺不错，在这青阳县着实可惜了，跟我回京城去罢。”
“以后就跟着我，过几天我推荐你进入军中，将来说不得也能建立一番事业。”
裴公子这话，说的非常平易近人，甚至带了点和蔼可亲的味道，连说话的语气，都非常温和。
但是…
神态之中，却又明明带了满满的高高在上，满满的盛气凌人。
仿佛收李云做属下，是他降下的莫大恩赐。
李某人抬头，认真打量了一眼这个年轻公子，然后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昨天那位裴兄…”
裴公子笑着说道：“是我家的家将，跟着我的随从。”
李都头笑着说道：“他功夫不错，把我都打疼了。”
裴公子想要喝茶，但是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茶水，又皱了皱眉头，没来由心里生出一股烦躁：“怎么，李都头不愿意跟着我？”
李云微笑摇头：“李某刚从外乡回来没有多久，要在青阳多留一些日子，替青阳把山贼匪寇都剿除干净。”
“将来有一天，在下若是想要从军，为朝廷建功立业了，再去京城寻裴公子。”
裴公子哑然失笑：“恐怕到时候，你找不到我。”
说罢，他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子，放在了桌子上，开口道：“将来要是改主意了，拿着这牌子到京城裴家寻我。”
说罢，他背着手向外走去。
“再有。”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淡淡的说道。
“今日咱们之间说了什么，不要说给任何人听。”
说罢，他负手离去。
李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心里一惊，明白了过来。
这姓裴的什么都没问！
也就是说，今天二人之间的对话内容，他想是什么…
便是什么！

第58章 大局为重
这位裴公子离开之后，李云也没有客气，直接将他的牌子，拿在了手里，认真打量了一番。
这牌子背面刻着云纹，正面则是一个用篆体写成的裴字，非常古朴。
看了看之后，他就直接收进了怀里。
这玩意儿可是个好东西，毕竟这裴家一看就来头不小，将来真的天下大乱了，这位裴公子就是苍山大寨的荣誉寨主！这块虎皮一扯，有没有用不知道，但是这姓裴的脸一定会被气歪。
收缴了战利品之后，李某人才迈步走了出去，正好看到薛县尊正在送裴公子出去，薛知县一路将裴公子送出老远，等裴公子摆手之后，这才规规矩矩的拱手分别，扭头回了县衙。
薛知县刚刚走进县衙的大门，就看到李云正在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难得见到县尊这个模样。”
薛老爷没好气的瞪了李云一眼，闷声道：“你要是知道他的身份，便明白，老夫现在这个模样，已经是高风亮节了。”
李云侧开身子，请薛老爷进了县衙，然后笑着说道：“您跟我说说，这位裴公子，是什么来路。”
薛知县背着手，进了正堂，淡淡的说道：“裴家是数百年的世家了，单单本朝，就出过十几个宰相。”
李云神色平静：“这些大概猜的到。”
“他父亲，是如今的吏部尚书，他今年二十岁出头，就已经凭借父荫，做了六品荫官。”
薛嵩闷哼了一声：“单凭这个身份，地方上所有的官员都应该围在他身边卑躬屈膝，听候人家的吩咐，更不要说他现在还是奉旨巡视地方的钦差了。”
李云“啧”了一声，开口道：“果然是出身煊赫，难怪田县丞他们都不敢靠近。”
“他们怎么不敢靠近？”
薛知县撇了撇嘴：“那些人才露面，就被裴公子给赶走了，到现在都不敢出来。”
李云给薛老爷倒了杯茶水，笑着说道：“那这么看来，县尊的确是高风亮节了。”
“老夫已经无心官场。”
薛老爷抬头瞥了一眼李云，缓缓说道：“否则，哪怕不要脸面，也得挤到人家面前凑上一凑。”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李云，问道：“方才，裴公子都跟你说什么了？”
李云如实回答：“他说想让我做他的随从，我没同意。”
“然后他就走了。”
薛老爷哼道：“嘴这么严实，连老夫都不愿意说了？”
李某人叹了口气，开口道：“县尊，你无心官场，我更是无心朝堂，我骗你做什么？”
薛老爷咂摸了一下，低头喝了口茶水之后，微微皱起了眉头，他若有所思道：“是了，只要他出面来见你，这件事州里就会知道，他再去州里的时候，那么你们之间到底说了什么，就都在他嘴里了。”
说到这里，薛知县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这年轻人，真是厉害啊。”
李云撇了撇嘴：“厉害什么？以势压人而已，无非是想拿住宣州的把柄，在州里多敲一些钱财罢了。”
薛知县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
“他还有另外一层身份。”
李云眨了眨眼睛：“什么身份？”
“他的姐姐，是当今的太子妃。”
薛知县抬头看向李云，低声道：“若是他以你为把柄，拿住了田刺史…等他走了之后，州里多半会来寻你的麻烦。”
李云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仰头牛饮，一口饮尽。
“这事本来也不是我做的，真要来拿我出气。”
李某人冷笑一声，没有继续再说话了。
薛知县低眉，缓缓说道：“我派人去给州里送个信，分说一下，应该能赶到这位裴公子前面。”
李云一怔，随即真心实意的抱拳行礼：“多谢县尊。”
“不必客气。”
薛知县站了起来，向外走去：“帮你，也是帮老夫自己，帮咱们青阳。”
………………
三日之后的晚上，宣州凝翠楼。
裴公子坐在主位上，宣州的刺史田光祖作陪，其他宣州的一应官员，都在场作陪。
裴公子坐在首位上，看了看桌子上的饭食，又看了看一众宣州官员，笑着说道：“这一餐，花费不少罢？”
田刺史低着头，毕恭毕敬：“天使驾临，下官们不敢怠慢。”
裴公子却不去动筷子，只是笑着说道：“本官听说，石埭的百姓造反，是因为苛捐杂税，难以生存，因此才铤而走险。”
“百姓生活如此艰难，我们却在这里吃这些山珍海味。”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本官实在是难以下咽。”
田刺史微微低着头，连忙说道：“大人明鉴，我们宣州这一次税，只收到了三百钱！”
“本官这两天，去了石埭了。”
他缓缓说道：“石埭的税，收到了八百钱。”
“这事，田使君知不知道？”
田光祖脸色微变，随即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这事，下官也是刚知道不久，但是下官派下去的税收就是三百钱，可恨石埭的贪官污吏，胡作非为。”
“石埭的知县杜平，也是因此死在了乱民手中，可以说是死有余辜！”
田刺史说的义愤填膺。
裴公子似笑非笑，开口道：“田使君先前，上报朝廷的奏书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下官也是受人蒙蔽，没有查清楚真相，下官这几日，就会补一份奏书，向朝廷说明情况，不过…”
田刺史看向裴公子，沉声道：“即便石埭的税收有问题，当地百姓大可以来州里向下官举发，而不是杀官造反，他们冲进县衙，杀了朝廷命官，便是罪无可恕！”
“因此，下官觉得，石埭的事情，我们官府做的似乎…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裴公子放下筷子，站了起来，看了一眼田刺史，笑了笑：“那就看，朝廷会不会像田使君这样以为了。”
说罢，他直接离席，背着手向外走去。
田刺史会意，微微按了按手，示意同桌的同僚们不要动弹，而他则是默默起身，跟在了裴公子身后。
二人一直走到凝翠楼的栏杆处，田刺史才低着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裴公子，开口道：“天使，这是我们宣州官员，对天使的一点孝心。”
裴公子很自然的伸手接过，看了一眼之后，忽然笑呵呵的看了看田刺史，问道：“田使君今年多大年岁了？”
田光祖低头道：“下官三十八岁了。”
“就准备一直在地方上？”
田光祖一怔，抬头看向裴公子，随即又低下了头，开口道：“若是天使愿意提携，下官愿意肝脑涂地，报效天使！”
“非是报效裴某。”
田使君闻言，微微色变。
他沉默了片刻之后，抬头看了看裴公子，后者面色平静。
田光祖重新低下头，声音沙哑：“天使的意思是？”
“这石埭县的事情，你我都知道内情。”
裴公子背着手，淡淡的说道：“不过为了朝廷大局着想，这地方上的事情，还是以稳定为主，不宜掀起大狱。”
田光祖会意，低头道：“是，是，天使放心，下官们的孝心，还会再多一倍…”
“这孝心，也不是给我。”
裴公子拍了拍田光祖的肩膀，笑着说道：“等田使君这一任刺史做完，到京城吏部述职的时候，裴某带你去拜见正主。”
田光祖低着头，但是目光凝重。
他知道，这位天使背后的人是谁。
沉思许久之后，他还是深深低头。
“愿为驱策。”
“好，好。”
裴公子拍了拍手，满脸笑容。
“走，咱们入席吃饭。”

第59章 不必冒险
钦差天使，在宣州滞留了十天左右，便动身离开。
走之前，包括青阳知县薛嵩在内的所有宣州官员，都被拉去送别这位明察秋毫的天使。
临走之前，坐在马车上依旧没有带钦差仪仗的裴天使，笑容亲切，对着一众宣州官员挥手告别。
等到马车走远之后，田刺史脸上的谦卑笑容慢慢散去，他扭头看向薛嵩，笑着说道：“岳极兄啊。”
薛知县微微欠身，拱手道：“下官在。”
“这一关，咱们这些宣州的官员，总算是过去了，你们青阳也立功不小，尤其是你们县的那个李…李什么？”
薛知县回答道：“李昭。”
“对，李昭。”
田刺史背着手，笑呵呵的说道：“这几天，裴公子跟本官说，他准备招揽李昭入自己麾下，但是李昭没有愿意，这个事很好啊。”
“他要是入了裴公子麾下，咱们宣州的官员，都要陷入被动。”
裴公子先前与田刺史谈条件的时候，提都没有提李云，是因为李云一没有跟他，二没有写什么证词，更不会出来作证。
因此，李云的存在，最多也只能吓唬吓唬田刺史这些人，做不得手段筹码，再加上薛知县提前给州里打了小报告，预估到这一点的裴公子，干脆就没有提李云。
只有那天，裴庄收服了李云，或者是裴公子亲自收服了李云，李云这个人才能成为裴公子拿捏宣州官员的把柄。
如果真是那样，裴公子这一趟宣州之行，办起事情来就会轻松很多。
薛知县欠身道：“都是下官分内之事，使君夸奖了。”
田刺史笑呵呵的说道：“今天晚上岳极兄就不要回青阳去了，咱们一起吃个饭。”
领导开口了，薛知县自然没有办法推拒，他只能点头，开口道：“下官遵命。”
……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薛知县才返回了青阳，到了青阳县衙之后，刚走到书房门口，他就听到了自己书房里，传来了宝贝女儿的声音。
“对，就是这个书架，最上面那一层。”
“中间，厚的那一本，上次我看到爹爹放上去的。”
“哎呀，你当心一些，这些都是我爹的宝贝，要是把书架弄塌了，就完蛋了。”
听到这里，薛知县脸色一黑，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正踩在凳子上的李云，与在一旁指挥的薛小姐，同时回头看向薛知县，都僵在了原地。
好在李大都头脸皮比较厚，他跳下椅子，用袖子擦了擦椅子上的脚印，笑着说道：“县尊您回来了，我们帮着您整理书架呢，您看，擦下来许多灰尘。”
薛韵儿在一旁，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见李云开了口，她连忙扭头，朝着外面跑去：“爹，我给您泡茶去。”
说罢，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薛老爷黑着脸，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抬头看向李云，闷声道：“你们在干什么？”
李都头神态自若，将手里新“偷”来的一本《山河地理图志》放在了桌子上，笑着说道：“县尊明鉴，先前我从薛小姐那里借了两本书，今天差不多看完了，因此过来归还，我还想看看地理方面的书籍，薛小姐说县尊这里有，我们就过来取书了。”
薛老爷狠狠拍了拍桌子。
“你这是偷！”
“这不是偷。”
李大都头很严谨的摇了摇头：“偷的话，是不会还回来的，我看完了就还回来。”
薛老爷怒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
李某人笑着说道：“那位钦差天使走了？”
“走了。”
李云笑着说道：“那宣州看来是过关了。”
薛知县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宣州是过关了，只是不知道…”
只是不知道朝廷能不能过关。
这话，他没有说完，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书信，放在了李云面前，开口道：“给你的信。”
“给我的信？”
李大都头有些好奇，上前接过书信，只见信封上写着署名。
裴庄敬上。
李云这才拆开书信，打开扫了一眼。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大概的意思就是说自己已经回去了，等得了空再来宣州找李云讨教拳脚。
不过在信的末尾，裴庄写了这么一段话。
“李贤弟一身怪力，实在是天赋异禀，只可惜未遇名师，不成章法。望贤弟得空之时，能往京城一趟，愚兄当为贤弟推荐名师，假以时日，贤弟武艺大成，必成宗师。”
“裴庄敬上。”
李云叠起书信，“啧”了一声：“这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连家将留信，都文绉绉的。”
薛老爷抬头看了看李云，问道：“裴家还是让你去？”
李云摇头：“大概不是，是这个裴庄自己想请我去京城一趟。”
他看向薛老爷，笑着说道：“人家那种贵人，都矜贵的得很，邀请我一次不去，怎么可能会邀请第二次。”
薛知县闷哼了一声：“这些个贵人，都是一肚子心思。”
他想到了那天送别裴公子的时候，田刺史一脸谄媚的表情，忍不住又皱起了眉头。
李都头将桌子上的地理图志拿在手里，看向薛知县：“县尊，这书属下借去看几天？”
薛老爷这才抬头瞥了一眼李云，然后叹了口气：“不要弄坏了，这书老夫也弄不着第二本了。”
李云连忙点头：“明白明白，您放心。”
薛老爷看了看李云，缓缓说道：“以后有什么想看的书，到老夫这里来借取就是了，不必偷偷摸摸的。”
李云闻言大喜。
这可不是书籍泛滥的年代，每一本书，都足以称得上金贵，更有一小半书，都是手抄本，想找都不一定能找到。
薛知县，可以说是十分大方了。
他低头道了声谢，然后美滋滋的转身离开了薛老爷的书房。
刚走出去没多久，就看到了还在外面小心翼翼等着的薛小姐，见李云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薛小姐才松了口气，开口道：“我还以为你出不来了。”
李都头哑然一笑：“县尊人还是很好的，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你不知道。”
薛韵儿低声道：“我爹对书，看的极重，我两个哥哥小时候弄坏了几页，差点被他老人家给活活打死。”
“咱们去偷他的书，还被他给瞧见了…”
李某人闻言，回头看了看薛老爷的书房，也有些好奇：“可能是县尊年纪大了，脾气变得好些了。”
薛韵儿继续说话，打断了李云的出神状态。
“听说，你过几天又要出去剿匪？”
“对。”
李云点头道：“有一个大寨子，这个月要剿掉，为民除害。”
“哼。”
薛韵儿低哼了一声：“你哪里是去剿匪，你分明是回家去了。”
李云正色道：“薛小姐这就是误会我了，你去县大牢里看一看，已经有两个寨子的山贼，被我捉来关进去了。”
薛韵儿这才看向李云，眨了眨眼睛：“你…真去剿匪了？”
“那还有假？”
李某人笑着说道：“为青阳百姓除害嘛。”
“可是…”
她左右看了看，然后低声道：“可是那些人，你不应该都认识吗…”
“有些可能认识，但大部分都不认识。”
李某人拍着胸脯说道：“薛小姐放心，他们现在肯定认不出我来。”
薛韵儿飞快抬头，看了看李云，然后面色羞红，又低下了头。
在她看来，李云这个山贼头头，本来绝不应该会对那些同道下手，在话本演义里，这些山贼头目们，可能还会是结义兄弟！
而他现在，对同道中人大行诛灭…
一定是他应承了爹爹什么！
而他为什么应承这个事…
想到这里，薛小姐心里有些乱了，握紧了拳头，转头跑开。
“你…不用这么冒险的。”
说完这句话，女子扭头跑远了。
李大都头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姑娘怎么说话…
没头没脑的？

第60章 名震宣州！
在这差不多十来天的时间里，刘博还有李正，已经又替李云锁定了一家山寨。
而这个山寨，已经是苍山大寨附近几十里之类，剩下的唯一一座中大型山寨。
而这一次，当李云点齐县衙的人手，准备出城剿匪的时候，青阳缉盗队的衙差们，已经完全没有了第一回的惶恐畏惧，反而每一个人都跃跃欲试。
因为，每一次跟着李都头出活，他们几乎都能捞到一些好处，或者是现钱，或者是一些值钱的小物件。
这些外快，可以直接拿回家补贴家用，让这些缉盗队的收入，比起其他衙差，哪怕是能拿到灰色收入的衙差都要高出一截！
现在，一些寻常衙差，都会找到李云要求加入缉盗队，都被李大都头严词拒绝。
他当初拉衙差进入缉盗队，主要是因为不能直接把苍山大寨的人手全部拉入缉盗队！
而现在，当初加入缉盗队的人也已经混熟了，成了半个自己人，他自然不会再引入新面孔，给自己惹麻烦。
这一次的剿匪，进行的也还算顺利。
在刘博等人提前踩点的情况下，李云也是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把这个规模差不多二十人的寨子，给剿灭干净。
准确来说，并不是剿灭。
因为当缉盗队冲进寨子里，还没有来得及大规模动手的时候，这个寨子里的山贼们，就突然扔下手里的家伙事投降了。
弄得正准备下场活动活动的李大都头，都一脸郁闷。
等到了天将破晓的时候，李云吩咐手底下的衙差，将这些山贼给押回青阳县去，而他自己，则是在这个名叫老虎寨的寨子里坐定，苍山大寨的一帮子人，围在他身边坐下。
李大寨主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挥手道：“差不多了，该搬回去就搬回去，这一趟之后，咱们寨子歇息一段时间，至少两三个月都不用干活了。”
众人欢呼一声，都去搬东西去了，而李云在人群之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招手道：“那小子，过来！”
一个少年人，低着头走到李云面前，两只手捏着衣角，不知所措。
李某人扭头看了看领队的刘博，皱眉道：“怎么让孟海也来了？这不是胡闹吗？”
刘博就坐在李云旁边，咳嗽了一声道：“他自己非要来，三叔也同意了，我就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孟海低头道：“寨…寨主，我们不能白吃饭，想替寨子出点力气。”
李云瞥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挥手道：“你去罢，下回再想出来干活，需要我点头同意才成。”
孟海欣喜的点了点头，扭头帮着搬东西去了。
刘博坐在李云旁边，嘿嘿一笑：“二哥，咱们几个当初跟着长辈下山干活的时候，也就是他这个年岁，你那会儿还比他小一点呢，这没什么。”
李云抬头望着太阳初升的东边，没有说话。
刘博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二哥，古怪的是，这个寨子里的人，怎么会就这么投降了？”
“哪怕二哥的名气在青阳传开了，也不至于让这些山贼丢下兵器投降啊。”
山贼被捉住之后，只要手里有人命的，往往都是杀头的罪过。
而身为山贼，手里头又很难不沾染人命，而且这个事情也说不清楚，不是你说自己没杀人就没杀过人的。
因此，先前的山贼除非是直接失去了战斗力，不然都是反抗到底的。
而今天，却出现了山贼投降的局面！
李某人回过神来，回头看了看刘博，开口道：“这些山贼，消息灵通的很呢。”
刘博挠了挠头：“什么消息？”
“前些天，县衙大牢里那些我们捉去的那些山贼，都被朝廷给领走了。”
“啊？”
刘博瞪大了眼睛：“谁这么大本事？”
“充军了。”
李某人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撇了撇嘴：“不知道哪个大聪明想出来的法子，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个法子能落实下来，足见朝廷的某些地方，应该是…”
“极度缺少兵力。”
李某人看了一眼这个山寨，皱着眉头说道：“这才几天时间，消息就传到这些寨子里了，看来，青阳县衙里的人也不干净，有人给他们传递消息。”
刘博嘿嘿一笑：“他们投降了也好，硬拼到底，我们少不了要死伤几个。”
李大寨主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问道：“老九，现在寨子里，有多少人了？”
刘博知道李云问的是寨子的战力，不算那这些个妇孺，不过他还是问道：“算上那些河西村的娃娃吗？”
“算上。”
刘博这才低头盘算，开口道：“咱们寨子原来是三十四个人，后来二叔三叔他们退下去了几个，能干活的只剩下二十多个人。”
“不过近来，寨子里富了，一些寨子里的长辈，带着他们的子侄进了寨子，再加上河西的那十来个少年人，差不多有五十个人出头了。”
李某人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口道：“从今天开始，寨子里再进人，要小心谨慎一些，同时咱们买地建庄子的事情，也要尽快办成，招揽庄客可比扩充寨子，要容易的多了。”
山贼，毕竟不是什么好职业。
这个时代，虽然大厦将倾，但毕竟还没有倾，寻常人家的孩子，让他进田庄当个打手，他们一般不会拒绝，但是要让他们去当山贼，这些人就要考虑考虑了。
刘博应了一声，笑着说道：“那这个，就要让瘦猴留在山上一段时间了，毕竟我还没有朝廷的户籍，买不了田。”
“这个好办，回头我让瘦猴回来一趟。”
说到这里，李某人冷笑了一声：“说起来，咱们山脚下那个姓赵的地主，还去县衙寻我，要告我们寨子。”
刘博一愣，随即哈哈一笑。
“那他可真是找对人了！”
李云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容，开口道：“寨子里的事情就交给你，我这就回县城去了。”
刘博应了一声，然后站了起来，目送着李云在晨露之中远去。
下了山之后，李云骑上了马，反而在一众衙差之前赶回了青阳，到了县衙之后，他栓好马匹，刚坐下喝了几口茶水，就看到薛老爷从外面走了进来。
李云连忙起身，笑着说道：“我正准备去找县尊，县尊怎么就过来了？”
薛老爷自顾自的坐了下来，然后看向李云，问道：“这一趟剿匪还算顺利？”
“相当顺利。”
李云笑着说道：“许多匪寇，已经不战而降了。”
薛老爷本来准备喝水，闻言微微皱眉，冷哼了一声：“看来他们已经知道自己不用死了。”
李云笑了笑，没有接话。
薛老爷继续说道：“我估计，朝廷要大规模剿匪，或者招安了。”
李云若有所思，问道：“因为要补充兵力？”
“嗯。”
薛老爷默默点头：“虽然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法子，但是这些穷凶极恶的山贼放到战场上，一定比朝廷的兵更能打一些。”
李大寨主冷笑道：“那些山贼可不会服管教，到了战场上，大概也就是冲在最前面送死的份。”
薛老爷瞥了李云一眼，而是自顾自的说道。
“等上一两个月，朝廷就会有旨意下来。”
李某人微笑道：“那也没有什么，咱们青阳境内的小寨子，现在估计都被吓得自己散了，中大的寨子所剩不多，这几个月我准备好生谋划一番，到年底之前，我准备把陵阳山那个十王寨给平了。”
“到明年，咱们青阳便没有山贼了！”
薛老爷瞥了他一眼：“那苍山大寨呢？”
“县尊有所不知，经过我的劝说，苍山大寨已经改邪归正了。”
薛老爷低哼了一声，也没有追着说下去，而是抿了口茶水，淡淡的说道。
“一旦朝廷剿匪的旨意下来，或许就是你的机会，你现在在整个宣州，名声都很大，咱们青阳没有山贼了，田刺史说不定会用你…”
“去讨伐宣州一州的山匪。”

第61章 一条胳膊
李某人的名气现在的确很大，主要是因为，他做成了从前青阳县几十年都没有人做成的事情。
讨灭山贼！
李昭李大都头，到青阳没几个月时间，青阳县就已经有数个山寨被剿灭！再加上他本人的武力值的确强悍，在缉盗队那些衙差的宣传下，李昭李都头，早已经声动宣州。
李都头笑着说道：“那我现在也算是立了一点功劳，县尊能不能凭借这份功劳，往上升一升？”
薛知县微微摇头：“等做完这一任青阳知县，老夫就要辞官归养了。”
薛知县今年，是四十多岁接近五十岁的，在他这个年纪，至今还是个知县，在官场上进步的余地已经十分有限了，要不然他也不会对仕途心灰意冷。
见薛知县这个模样，李都头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然后笑着说道：“不管怎么说，朝廷下决心剿匪都是好事情，怎么县尊看起来，提不起什么兴致？”
“剿青阳的匪容易，剿宣州的匪也不难，但是天下那么多州。”
“天下的匪，剿得完么？”
“当然剿得完。”
李都头回答道：“事在人为嘛。”
这天下的匪寇，早晚有一天要被剿灭个九成九，只不过是不是现在这个大周来剿灭，那就很难说了。
跟薛老爷说了一会话，汇报了一下剿匪的情况之后，李云起身离开，来到了县衙里，这会儿陈大等缉盗队的人，正好押了一众山贼回来，青阳的典史蒋承，正在带衙差接收这些山贼。
见到李云迎面走来，蒋典史连忙上前，对李云竖了个大拇指，笑着说道：“李兄弟真是神了，这才多长时间，灭了三四个寨子了罢？”
李都头笑容平静：“这都是县衙上下一心，我出了点苦力罢了，算不上什么，蒋典史过誉了。”
蒋承满脸笑容：“晚上，为兄请李兄弟喝酒，李兄弟务必赏光。”
李云微微摇头，开口道：“典史明鉴，昨天剿匪身上受了点伤，十天半个月之内，恐怕都没有办法喝酒了，等在下伤势大好了，请典史喝酒。”
蒋承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随即脸上又恢复了笑容，缓缓点头道：“那好，李兄弟慢慢养伤。”
说罢，他背着手，缓步离开了。
而李云也在目送着他的背影，此时此刻，两个人心里所想，多半都是同样的四个字。
什么东西！
李云自然是不屑于跟这些青阳的官员深交，他也并不打算在官场上厮混，现在做这个都头，主要是借衙门的势，来扩张自己的势力罢了。
而他跟薛老爷这个“大老爷”的关系已经非常不错，那么自然就没有必要再跟蒋承这个“四老爷”攀什么交情。
李大寨主，也不喜欢做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
在县衙待了一会儿，看到这些衙差把山贼统统押入县大牢之后，李某人就伸着懒腰，回自己在县城的院子里睡觉去了。
之后的大半个月时间里，李大都头都没有怎么再出去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在翻看从薛老爷那里借来的地理图志，偶尔得空了，也会骑马回苍山，巡视一下他的基本盘。
随着大半个月时间过去，天气开始慢慢转凉，这天，李云正在县衙里，手持一根枪杆，手里枪花抖动，舞得虎虎生风。
在他的旁边，站这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微微摇头道：“李都头的力道已经全然够了，但是全然不会使枪，这枪法不仅需要力道，更需要技巧。”
这小老头姓陈名信，县城里的人都叫他陈七，尊敬一些的则加个爷字，叫一声七爷。
他是整个青阳县城里，使枪使得最好的武人，早年上过战场，被李云请到县衙来，教导自己枪术。
通过上一次跟裴庄的交手，李某人已经体会到了自己的问题所在，他的基础很好，但是大部分时间是在打王八拳，或者是靠自己多年的打架经验，在跟别人战斗。
这样的战斗力，在碰到寻常人，或者是练过几年的寻常人，都可以做到秒杀，但是如果碰到裴庄那个级别的，一个不小心可能就要吃亏。
而且，李云现在的本事，不太适合冲阵。
想来想去，也只有长枪比较合适了。
如果能把枪法练到登堂入室，再加上他浑厚的基础，覆甲的情况下，他的战斗力将会直上一个台阶甚至是两个台阶！
不过，青阳这块地方还是太小了，他辛辛苦苦找来的枪术师父，也只能教他一些基础的枪术。
不过即便如此，也让他对于自己的力量掌控，更上了一个层次。
几路枪法走完之后，李云已经是一身汗水，他扭头看向小老头，笑着说道：“多谢陈老教导。”
陈七将自己手里的枪杆也放了下来，摇头道：“李都头为咱们青阳百姓，做了天大的好事，能看得上我这点本事，是老头子的荣幸。”
他看向李云裸露出来的精壮的上半身，开口感慨道：“李都头就是不学枪，一个照面多半就能将我擒下了。”
李云微微摇头：“一身笨力气，不值一提。”
陈七抱拳告辞，开口道：“这段时间，老夫在家为都头制一杆枪出来，助都头剿匪杀贼。”
李云抱拳还礼：“多谢陈老。”
“花费多少钱物，陈老尽管提。”
“不要，不要。”
陈七爷摆了摆手，开口道：“老头子白送给都头的。”
说罢，他告辞离开。
李云一路把他送到了县衙门口，这会儿他还裸着上身，一走出衙门门口，就被不少街上的女子瞧见，这些女子都惊呼了一声，用手捂着眼睛，然后透过指缝，偷偷打量着李都头。
李云也不在意这些，他送走了陈七爷之后，刚想回县衙去，忽然被人叫住：“都…都头。”
李云回头一看，只见回苍山大寨的瘦猴李正，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青阳，他微微皱眉，连忙走了过去，靠近之后，才低声道：“怎么了？”
李正情绪有点低落，开口道：“二哥，咱们回去说。”
李云点了点头，也没有回县衙里拿自己的衣服，就这么跟李正一起，回到了租住的院子，一路上引来不少小娘子的惊呼。
到了院子里之后，李云拉着李正坐下，皱眉道：“怎么耷拉着脸？买地的事情没成？”
“买地还算顺利，已经买了一百多亩地了，但是…”
他抬头看着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开口道：“二哥不是让老九派人去陵阳山附近打探十王寨的情况么？”
李云微微皱眉，“嗯”了一声之后就，缓缓说道：“然后呢？”
“老九派了几个兄弟过去，然后，黑子没回来，应该是被十王寨的人给抓了。”
黑子，也是寨二代，跟李云这帮人一起长起来的。
“然后，然后…”
李正咽了口口水，低声道：“前天，山下李家村村口，有人扔了个木盒子，里面是一条胳膊…”
他抬头看着李云，声音沙哑：“应该是黑子的胳膊，被他们给卸下来了。”
“到现在，也没有见黑子回来。”
李大都头面无表情，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第62章 全尸与图画
山寨绿林这种黑道营生，落在敌人手里，被人卸胳膊，砍手指，乃至于戳瞎眼睛，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客观角度来看，这一回也是苍山大寨派人过去在前，才有人落在了别人手里。
可惜，李云自小就是在苍山大寨长大，跟他一起长大的黑子，虽然跟他的关系没有李正张虎这样好，但也的的确确是一起长大的。
一股难以抑制的暴戾之气，在李大寨主心中涌动。
当李正再一次抬头看向李云的时候，才发现李云两只眼睛，都已经有一些微微泛红了。
李正连忙抓住李云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二哥，二哥，你…你千万别急…”
从小一起长大，他再清楚不过李云的脾气，如果是从前那个李麻子，一定会立刻点齐人马，去跟十王寨火并！
李正很明白，十王寨规模极大，绝不是这几个月他们剿灭的那些寨子可以比拟的，而且，这十王寨，大概率也不是普通的山贼山寨。
李正拉着李云，低声道：“二哥，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这事不能急，十王寨不是寻常的寨子，他们背后，还有一些宣州的大户。”
李大寨主没有接话，而是开口问道：“瘦猴，你说…黑子还能活吗？”
李正沉默，没有接话。
被卸掉一条胳膊，不是什么致命伤，但是如果不包扎，不处理，就很难熬过来，再加上黑子现在还陷落在十王寨里。
想活下来，大概很难了。
见李正不说话，李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说道：“放心，我不会蠢到现在就带着寨子里的兄弟们，去上陵阳山。”
“不过黑子不能就这么死在陵阳山里，咱们得把他带下来。”
李正抬头看着李云，开口道：“我去罢二哥。”
李云摇头：“不成，你经常在县城里露面，县城里很多人都认识你了，你不能去。”
“让老九去一趟罢。”
“带钱去。”
李云声音沙哑：“去跟十王寨的人说，黑子走错了路，不小心到了他们的地界。”
李正微微摇头，叹气道：“他们能找到苍山脚下，就说明黑子没能扛住，已经被撬开了嘴。”
“那还是要去一趟，下午我就跟你一起出城，咱们俩跟老九，一起去一趟陵阳山。”
李正心里有些触动，眼眶发红，低声道：“这两个月，我还以为二哥变了，二哥没有变。”
“还是跟以前一样讲义气。”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废话，我们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
他顿了顿，开口道：“这事，先不要跟虎子说，他压不住自己的脾气。”
李正点头：“二哥放心，我省得的。”
…………
因为李某人现在在青阳县衙混的风生水起，地位已经可以与四老爷蒋典史平起平坐，因此他也不需要跟县衙告假，当天下午就跟李正一起离开了青阳县。
二人骑马奔回了苍山大寨，然后连夜带着刘博一起，来到了陵阳山脚下。
到了山下之后，李云叮嘱道：“老九，我不方便露面，你现在就代表咱们苍山大寨上陵阳山，去十王寨要人。”
他顿了顿，开口道：“你要是不敢去，我就自己上去，大不了咱们县衙的差事搁在一边。”
刘博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二哥，这事你不用管了，黑子也是跟我一起自小长大的，他虽然有点闷葫芦，不讨人喜欢。”
“但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外面，你跟瘦猴在山下等着，我自己上山去。”
李云与李正对视了一眼，李大寨主默默说道：“你不要勉强。”
刘博咧嘴一笑：“我要是回不来了，二哥记得给我烧点纸人。”
李云皱眉，一旁的李正也开口道：“九哥，要不然还是我去罢？”
刘博依旧摇头，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李云，开口道：“二哥放心，我会安全回来的。”
李云缓缓点头：“我在这里等你。”
刘博笑了笑，扭头远去。
李云与李正兄弟两个人，等在这处陵阳山脚下的破落院子里。
这会儿是正午时分。
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外面才传来了敲门声。
李云猛地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院门之后，刘博背上背着一个人，踉踉跄跄的走了进来。
进了院子里之后，他把人放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住的喘着粗气。
李正扭头就去给他倒水去了。
而李云，则是看向被他放在地上的人，这人双目紧闭，脸色有些黑，但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人已经走了。”
喝了一大口水的刘博，看着地上的黑子，声音有些沙哑：“我见到的时候，就只剩一口气了，右胳膊被他们卸了下来，丢在角落里，伤口没有人处理，已经…”
“快要长蛆了。”
说到这里，刘博的脸色也有些苍白：“黑子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我刚背着他出去，他就咽气了。”
李云回头，看向刘博。
后者的脸颊被人打得红肿，看到李云的目光之后，连忙低下了头，继续说道：“二哥让我带上去的金子，他们也都收了，没有给退回来…”
“好了九哥。”
李正握紧拳头，紧咬牙关：“不要再说了。”
李云抬头看着月色，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我想杀人。”
李正摇头道：“二哥，千万冷静，咱们就三个人，现在说不定已经被十王寨的人给盯上了…”
“咱们既然落草做了山贼，生死有命。”
李某人面无表情，
“一切，先离开陵阳山再说。”
李云弯下身子，把只剩下一条胳膊的黑子的尸体背在身后，扭头看向刘博跟李正，开口道：“走，我们回苍山！”
二人应了一声，默默跟在李云身后，朝着外面走去。
一直到月上中天，已经在官道上的李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陵阳山，双目之中，已经是杀意毕露。
…………
苍山大寨外，太阳西斜。
李云用铁掀填上最后一掀土，看着眼前的坟包，没有说话。
这处坟包里，埋着黑子的尸体和他的一条胳膊，总算是拼成了一具全尸。
李正站在李云身后，问道：“二哥，怎么办，你说话吧。”
他咬牙道：“我跑得快，又自小在山里长大，他们捉不住我，要不然我去陵阳山附近，再探探情况？”
李云回头，正要说话的时候，远处刘博已经拿着一张纸走了过来，他把纸张展开，放在李云面前。
“二哥，这是我画的十王寨，你看一看。”
李云这才低头看去，只见这张纸上，画了十王寨的简图，虽然十分简陋，甚至不太容易看得明白，但是已经能够看出个大概。
李云伸手接过，看了看刘博，勉强一笑：“你小子，心还挺细。”
刘博嘿嘿一笑，随即开口道：“我记性好，就是画的不怎么样，等二哥你去十王寨的时候带上我，我给你领路。”
李云轻轻点头：“放心，年底之前，我一定带你，重上陵阳山十王寨。”
说到这里，李云拍了拍刘博的肩膀，又看了一眼他画的图，开口道：“等明年，我给你找个画画的老师，你多学学。”
刘博脸色一红：“二哥你又损我。”
“没有损你。”
李大寨主抬头看着夕阳，声音平静。
“你这个画图的本事，以后可能…”
“会有大用。”

第63章 招讨使
十王寨，本来只是李云事业的一个阻碍，而现在，已经进展到了私仇的地步！
夕阳斜照，李云扭头看向身后的刘博。
哪怕不为了黑子，为了老九这红肿的脸，李大寨主终有一天，也要踏平整个十王寨！
三兄弟刚把黑子安葬好，不远处，一个身材笔挺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了过来，他先是看了看李云旁边的土丘，又看了看李云，然后低头抱拳道：“寨主，黑子他…”
“三叔。”
李云压低了声音，但是语气很坚定：“这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来人正是三当家周良，他抬头看着李云，沉声道：“寨主，这事我们这些老家伙已经商量过了，要是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寨主尽管开口。”
“黑子…”
他的目光，再一次看向矮土堆，语气里带了些哀伤：“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李大寨主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三叔，咱们既然混了绿林，脑袋本就是挂在裤腰带上，不必婆妈，这个仇，我会给黑子报的。”
说罢，他径直大步离开，走向自己的院子。
李正抬头看了看周良，想说些什么，又低头叹了口气，跟着李云一起走了。
刘博也没有看周良，也是默默离开。
周良半蹲了下来，在黑子的土丘上添了一把土，然后回头看向李云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要是以前的二子，早就带人冲到陵阳山去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周良看来，现在这个平静如水，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二子，似乎更加可怕一些。
………………
青阳县衙里，刚从苍山回到县衙的李云，默默的现在薛知县面前，薛老爷抬头看着他，问道：“这几天时间去哪了？”
“去处理了一些私事。”
李云笑了笑，继续说道：“还有，去查探了一番陵阳山十王寨的消息。”
他看着薛老爷，继续说道：“县尊，十王寨的规模很大，单单是山贼就有一百多个人，算上家眷的话，整个寨子有数百个人，他们盘踞在陵阳山，四处为恶。”
“一日不除，一日就是青阳最大的祸害。”
薛知县抬头，看向李云，微微摇头道：“你也说了，他们光山贼就有一百多个人，而且盘踞陵阳山，占据了位置，想要攻下这个十王寨，恐怕没有四五百个人，都不太可能。”
“这事，要从长计议。”
“对了。”
薛老爷抬头看向李云，开口道：“这几天，老夫去了一趟州里，田刺史说，朝廷对于剿匪这个事，似乎很上心，太子殿下已经上书朝廷，请求朝廷派一批钦差下来，到各地任招讨使。”
听到这个官职，李云眼皮子就跳了跳。
招讨使，太好理解了，招安和讨伐。
总的来说，应该就是对付地方上愈发泛滥的山贼的。
如果真有招讨使到了宣州地界上，像苍山大寨这种规模的寨子，自然是讨了为好，而十王寨那样规模的，很有可能就是招了…
到时候，十王寨那些人，说不定还能混个一官半职，那就真的是要把李大寨主给恶心坏了！
他抬头看向薛知县，问道：“县尊，这个招讨使，什么时候会下来？”
“不知道。”
薛老爷摇头道：“哪怕陛下应了这件事，各路招讨使的人选还要商定，再加上朝廷现在有些冗杂，京城到这里也不近，老夫推测。”
“怎么也要明年春天乃至于夏天，招讨使才能到任。”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李云，开口道：“朝廷无兵可派，这些招讨使到了地方上，也只能用地方上的人力，咱们整个宣州，在剿匪的事情上，就你的名气最大，到时候招讨使到了，多半要请你去帐下听用。”
李云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什么狗屁招讨使，他才懒得理会，他现在只想着打上十王寨，出了心口的郁气！
好在，他还有相当多的时间。
现在还是夏天，到年底都还有小半年的时间，他足足有接近一年的时间，去平灭十王寨！
于是乎，李某人微微欠身，开口道：“县尊，我也未必要去什么招讨使那里听用。”
他低头道：“属下要去弄缉盗队的事情了，这就告辞。”
薛知县似乎感觉到了李云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也没有多留他，只是嗯了一声，点头道：“你去罢。”
“缉盗队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就是。”
…………
一转眼，就是两个月之后。
时间来到了显德三年的深秋，已经接近初冬时分。
李云的小院子里，满脸笑容的郑员外，将几箱铜钱放下，笑着说道：“李都头，这是我们几家，这个月捐的剿匪钱。”
李云皱了皱眉头，开口道：“郑员外，这钱该送到县衙去入账，送到我家来做什么？”
“一样的，一样的。”
郑员外脸上满是笑容，开口道：“小半年时间，青阳的山匪几乎绝迹了，李都头功莫大焉，送到县衙与送到李都头这里，没有什么分别。”
李某人瞥了一眼这箱子，然后开口道：“那好，我随后送去县衙就是了，我代青阳的百姓，多谢郑员外。”
“不客气，不客气。”
郑员外拱手告辞，脸上还带着笑意：“李都头，是咱们青阳的救星，现在不少人都要搬到咱们青阳来住，就是因为咱们青阳太平。”
两个人说了几句客气话之后，郑员外这才告辞离开。
而李云，看都没看这几个箱子，扭头看向一旁刚从苍山回来没多久的李正，问道：“准备的怎么样了？”
李正也在目送着郑员外离开，然后开口道：“庄子上，已经招了一百号人了，说明了每人每月一贯钱。”
他看了看李云，低声道：“就是，就是…还没有跟他们说清楚咱们要干什么，那些人只知道，雇他们是保卫田地的。”
“再有就是，庄子也还没有建起来，泥瓦匠说，想要建成怎么也得明年春天。”
李正忧心忡忡，开口道：“二哥，靠这些庄客去打十王寨，似乎不太合适，这些人大多没见过血…”
“我们半夜去。”
李云缓缓说道：“我与缉盗队的人在最前面，寨子里的人跟在后面，那些人跟在最后，事先跟他们说清楚，这趟是帮着官府剿匪。”
“不需要他们去跟山贼厮杀，只要他们保证，我们不会被十王寨的人围攻就行了。”
李某人声音低沉：“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能够越过十王寨密布的防线，进入十王寨中。”
“只要能够打进去，正面硬碰硬。”
李某人缓缓说道：“咱们这边有官面的身份，至少有十几个人可以着甲，我有把握赢过他们。”
李正开口正要说话，院门再一次被人敲响。
李云大步走到院子门口，打开房门见到来人之后，他连忙点头笑道：“七爷来了。”
正是教他枪术的陈七。
陈七爷手里拿着一杆一丈左右的大枪，两只手递到李云面前，笑着说道：“知道你手重，找了两个多月，才找到这么长的过油牛筋木，又给你配了个重的枪头。”
“足有七八斤重，你试一试。”
李云伸手接过，只觉得入手颇为坠手，枪柄坚韧，枪头厚重锋利。
陈七爷满脸得意：“你力气大，这种大枪，除了刺人之外，还可以用来砸人破甲。”
“也就只有咱们宣州，才能找到这种长度的牛筋木了。”
李云低头谢过，两手持枪，猛地一抖，因为枪杆韧性十足，他只觉得手中的长枪，变成了一条不受掌控的蛟龙一般，几欲脱手！
他屏气凝神，握住枪身，长枪直刺，几乎有破空之声。
“好！”
李大寨主叫了一声，豪气干云。
“七爷真是帮了大忙了。”
他收枪道谢，声音中带了些兴奋。
“我…现在，正缺一柄趁手的兵器！”

第64章 有种来找我！
李都头很是高兴，当天晚上拉着陈七爷一起吃了顿饭，一直到太阳落山，李云才把陈七爷给送回了家。
送走了这位枪术师父之后，李云与李正张虎二人，回到了院落里。
他回到房间里，拿出陈七爷给他制的长枪，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便舞动起来，挥舞的虎虎生风，一路枪法使完了之后，他手中长枪如同闪电一般刺出，正中院中木人咽喉！
李正拍手道：“二哥好本事！”
而张虎，也是上前，将李云的大枪接了过来，放在手里把玩。
一旁的李正，笑着说道：“这杆枪要是拿到外面去卖，怎么也值个几十贯钱，他说送给二哥，就送给二哥了，真是大方。”
李云笑着说道：“民间从不缺义士，找个机会还他一些好处就是了。”
李正正要说话，院门再一次被敲响，外面传来了陈大的声音：“头儿。”
李正跟李云对望了一眼，然后过去给陈大开了门，陈大与李正也已经很熟，打了声招呼之后，一路来到了李云面前，开口道：“头儿，你让查的事情，有消息了。”
李云拉着他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坐下，开口笑道：“你说。”
陈大从怀里掏出个纸条，递在李云手里：“这段时间，属下带了三四个人，在宣州城里打听，这几天属下回来了，但是其他人，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陵阳山十王寨，背后有好几个宣州的家族支持。”
陈大低声道：“因为十王寨的人实在太多，每天的吃用自然也不少，因此他们就需要一个人，替他们销赃，再采买东西回山里。”
“这个人姓骆，在十王寨里位列第四，绰号叫元宝王。”
“其人好色，因为常常到宣州城去，干脆在宣州养了两个女人，还生下了几个孩子。”
陈大把大概的情况说了一遍之后，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能打听的这么详细，你小子还挺有本事的。”
“非是属下有本事。”
陈大低着头说道：“是因为，这个事在宣州，不算是太大的秘密。”
李云微微一怔，明白了陈大话里的意思。
也就是说，宣州城里不少人，知道这个事。
陈大看向李云，继续说道：“那姓骆的，在宣州城里有正经身份，很多人都知道他是山贼，但是官府不问，也就无人敢惹。”
李都头眯了眯眼睛：“能确定吗？”
“属下打听了一个多月，一定没有问题。”
李云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说道：“好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办差辛苦，明天到县衙里去，我给你发赏钱。”
“多谢都头。”
陈大先是道了声谢，随即叹了口气道：“头儿，这十王寨盘踞多年，而且在咱们青阳边上，靠宣州城了，他们家大业大，人数众多，属下看，您还是不要管了…”
李都头面带微笑：“放心，我心里有数的，天色已经很晚，我就不留你了，你自回家去罢。”
“改天，咱们一起去喝酒。”
陈大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李某人把他送到院门口，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李正已经握紧拳头，沉声道：“官匪勾结！难怪十王寨能够这么大！”
他看着李云，沉声道：“二哥，你说该怎么干？是不是带人去，把这姓骆的给绑了？”
李都头面无表情，缓缓说道：“他呢既然跟宣州官府有染，这事如果缉盗队去做，那么处处受限。”
“咱们兄弟，是时候回去，做我们的山贼了。”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张虎，闻言兴奋的大叫了一声：“早就不想当这什么劳什子缉盗队了！”
李云看向李正，沉声道：“他们一百多号人在陵阳山上，我们上去太难，必须要先把他们引下来，至少是引下来一部分。”
李正握拳：“二哥不用跟我解释，你就说怎么干就行！”
李都头脱下身上的皂衣，丢进了屋子里，想了想之后，还是提上了陈七爷给他制备的大枪，面无表情。
“走，咱们出城。”
……………
五日之后，又是一处峡道。
李云带着苍山大寨的十来号人，隐匿在山林之中，李正趴在他旁边，低声道：“二哥，他们今天一定路过这里。”
“但是十王寨的人很是小心，估计押送粮食的人不少。”
李正还想再说些什么，远处四五粮马车，已经远远走来，李正没有再说话，爬到高处看了一眼之后，立刻回到了李云旁边，低声汇报道：“二哥，是那个什么骆家的人！”
李云“嗯”了一声，神色平静：“等他们过来。”
一众人继续伏低身子，等到这几辆马车只有二十丈开外的时候，李云从怀里取出一张面具，扣在自己脸上。
这是刘博给他制备的面具，薄铁碾成的，通体漆黑。
戴好面具之后，他站起身子，低喝道：“干活！”
这一次跟他过来的，都是苍山大寨的骨干青壮，而且都有着丰富的干活经验，李云喝了一声之后，立刻有两个人，将滚木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拦住了马车的去路。
李云倒拖长枪，大步冲向这五辆运粮的马车。
马车上足有二十来号人，俱是十王寨的山贼，见到这种情况，这些山贼们也不敢怠慢，纷纷从马车里抽出自己的兵刃。
领头的一个中年汉子，还没有看出来李云到底有多少人，于是对着李云等人抱拳，笑着说道：“是哪个寨子的兄弟？”
“我等是陵阳山的，现在退去，只当是一场误会。”
李云冷笑一声，理都没有理他，再一次喝道：“杀过去！”
见交涉无果，这陵阳山的领头人也不含糊，冷笑了一声：“太岁头上也敢动土，看来是我们十王寨这些年，脾气太好了，兄弟们！”
“把这些不知好歹的狗东西，全杀了！”
这些被派来押车的山贼，大多是十王寨的底层，没有怎么见过血，或者是见血不多，要不然也不会被派来押车。
可即便如此，当了山贼就要有跟人拼命的觉悟。
他们依旧不怵，抄起家伙就往李云这边冲了过来。
面覆黑甲的李云，手中大枪挥舞起来，抡成了一个浑圆！
他力气本就大，这杆枪的枪头又是加重过的，只这么一下，就有三个人被他扫翻在地！
其中，两个人是被枪尖划伤，最后一人被枪头直接砸在胸口，胸膛都被砸塌了下去！
此时此刻，李云按捺了两个月的凶性，终于爆发了出来！
他手中长枪不停，狠狠一刺，扎在了一个山贼的心口，然后往回一带，将他直接拉倒在地上，抽出长枪之后，已经有两个山贼冲到他枪围之中！
这也是使枪之人，或者说长兵器使用者最大的忌讳，那就是怕被短兵近身，因此长兵器往往还会配刀配剑。
但是李云不怕。
他收回枪尖，脚下用力，用枪尾横扫，近身的两个都是好手，立刻举刀格挡！
浸泡过油的牛筋木，与刀身碰撞，发出金铁之声，巨力传来，让这两个人手里的刀都拿不稳了，他们惊骇不已，连忙抽身后退！
李云赶上前去，长枪连点两次，将这二人点杀！
此时，李云一人击杀数人，这些本就是底层的山贼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开始四散奔逃！
李某人提枪，三两步跳上粮车，浑身是血，如同魔神一般。
“回去告诉你们领头的，老子是苍山大寨寨主李云！”
“梁子已经结下来了！”
“有种的，让他来苍山找我！”

第65章 伏杀！
在冷兵器战场上，个人英雄主义往往是很有用的。
尤其是小规模战事当中，一个猛将兄就能杀的敌人肝胆俱裂，狼狈逃窜。
现在的李云，真要放在军阵之中可能还没有那么好发挥，但是在这种山贼火并的情况下，他简直是如同杀神一般！
只要这些敌人不跑，单凭他这一杆枪，就能杀掉半数以上！
不过，这个时代朝廷的军队战损三成之后都有可能出现溃逃，更不要说这些没有系统化训练过的山贼了，在李云跳上粮车的时候，这些山贼就已经开始四下奔逃。
张虎手持单刀，嗷嗷叫追杀上去，又砍倒了两三个人，但是其他人已经追之不及。
二十多个十王寨的山贼，大概只跑了七八个。
李正也解决了一个十王寨的山贼，喘着粗气来到了李云旁边，问道：“二…二哥，下面怎么办？”
“烧了。”
李云跳下粮车，吩咐道：“把马匹解下来骑走，这几车粮食全烧了。”
“啊？”
有人惊呼了一声，开口道：“寨主，这些粮食烧了太可惜了。”
李云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口道：“这里距离陵阳山太近，距离苍山太远，带上这些粮食，咱们都没法子脱身，烧了这些粮食之后，咱们立刻动身回苍山备战！”
两个月前，苍山大寨只有五十来号人，其中还有十几个是那些河西少年，但是现在在苍山脚下，又多了一百左右的庄客。
这些庄客，肯定不如山贼那么凶狠好用，但是帮忙壮壮声势，打打架，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
在李云的吩咐下，一帮子人立刻把这五辆粮车点燃，随着熊熊大火烧起来，李云摘下面罩收进怀里，然后喝道：“走！回苍山去！”
……
就在李云等人离开之后的一个多时辰之后，一行十几匹马，出现在了马车附近，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脸上带着斜长刀疤的汉子，这汉子跳下坐骑，看了一眼烧起来的马车，脸色已经非常难看。
“那人真的说了，他们是苍山大寨的？”
有一个脸上带着伤的山贼，战战兢兢的低头道：“是，大寨主，那人带着面具，明说自己是苍山大寨的李云。”
“李云…”
这中年人背着手，眯缝着眼睛，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瘦一些的文士模样的中年人低头提醒道：“寨主，两个月前下面的小子们，捉住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拷问之后，问出来是苍山的同行。”
“二寨主为了给苍山一点教训，就把胳膊卸了，给苍山送去了，后来苍山那里来了人服软认错，送了点钱给寨子里，把人接走了。”
这个文士叹了口气道：“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这事就算是过去了，没想到他们还真把这当成了梁子，看来这两个月，一直在盯着咱们，连咱们的粮车都找到了。”
十王寨的大寨主姓佟，附近州府的同行，往往都称呼一声佟老大，在宣州附近七八个州的绿林都小有名气，道上的绰号叫陵阳王。
此时，佟老大终于想起来什么，开口道：“我记起来了，苍山是有个寨子，寨主叫李麻子，我见过，不过前几年听说麻子病死了，那这个什么李云…”
文士缓缓说道：“应该就是小麻子了。”
“不是年轻气盛，也做不出这种蠢事。”
“不要说青阳，宣州境内，多少年没有人敢在寨主您的头上动土了。”
“年轻气盛…”
佟老大“嘿”了一声：“太气盛的年轻人，命往往都不长，老三。”
这中年文士连忙低头：“在。”
“点齐人手。”
佟老大握紧了手中的钢刀，怒气冲冲：“不把这小麻子的家业给抹了，整个宣州同道，都要瞧咱们陵阳山的笑话！”
在十王寨名列第三的中年文士，连忙点头：“是，我这就去。”
…………
苍山大寨。
李云坐在虎皮交椅上，难得的将寨子里所有说的上话的人，统统叫到了堂屋，跟大家说明了情况之后，他才拍了拍桌子，开口道：“简单说，仇家可能很快就要上门来了，不拼也得拼上一场！”
“瘦猴。”
李正连忙站了起来，开口道：“二哥，我在！”
“你现在下山，去找山下李家村的村长，告诉他，大股山贼可能很快就要到苍山来，那些人个个杀人不眨眼，让他带着村里的人，暂时离开两三天，三天之后再回来。”
瘦猴应了一声，正要扭头去办事，却被二当家的袁正明叫住，已经许久没有管事的袁正明站了起来，看向李云，缓缓说道：“寨主，寨子里的事情我本来不应该再问，但是这会儿大敌当前，是不是不要再管山下的村子了？应该全力固守个个要道才是。”
“让瘦猴下山，山底下的人，也未必听咱们的。”
李云皱了皱眉头，然后沉声道：“瘦猴！”
李正再也没有犹豫，扭头就走。
李大寨主抬头看着二当家的，脸上挤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二叔，我惹的事，我自然会处理好，二叔不用担心。”
“这是什么话？”
袁正明拍了桌子，怒声道：“黑子给人家杀了，梁子就结下来了，这场火并，谁也没有说是二子你的不对！”
“既然没有说我的不对。”
李某人站了起来，两只手撑在桌子上，看向众人，目光凶狠：“那就一切按照我的办法来，都听我的命令！”
……………
次日傍晚时分，佟老大带着八九十个彪悍的山贼，抵达苍山脚下。
与上一次州里派来的那些人不同，这些山贼也是常年在山里厮混，而且是远比苍山高大的陵阳山。
这座苍山对于他们来说，与平地没有太大的分别。
“老大。”
姓周的三当家，在十王寨充当的是军师的角色，他微微低头道：“问过了，前面这个山就是苍山了，眼前的村子，叫李家村。”
“进村。”
佟老大大手一挥，冷声道：“从村子里捉两个人，带我们上山！”
不熟悉的地形，自然要找熟悉的人带路，山贼之间互相吞并，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尤其是身为青阳最大的山寨，佟老大可以说是深谙其道。
于是乎，一行八九十人，浩浩荡荡的进了村子，一些山贼已经面露狰狞之色，准备在上山之前杀几个人见见血气，以壮声势。
李家村不大，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一百户人家，见到山贼进村之后，本来还在外面的村民们，立刻慌慌张张的进了家里。
姓周的三寨主，带着四五个山贼，狠狠一脚踹开了一户村民的篱笆门，大摇大摆的走进了院子里。
三寨主恶狠狠说道：“别藏了，看到你们进来了！”
“滚出来回爷的话！”
院子里的土房里，传来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大…大王，我们家没钱啊…”
“有钱没钱，是你说了算的吗！”
三寨主怒气冲冲，冲到房门口，狠狠一脚，踹开了房门，然后大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爷要你的狗…”
他那个“命”字还没有说出口，就戛然而止。
“啊！”
他一声惊呼。
因为这处不起眼民房里，藏了六七个人，个个手里拿着家伙！
站在最前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张虎。
他伸手猛地一拽，将这个三寨主拽了进去，然后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另一只手的短刀，已经插进了他的胸膛。
随着这个三当家没了动静，跟在后面的几个山贼，连忙冲了进来，而张虎，已经手持长刀，直接窜了出去，猝不及防之下，被他一刀砍杀了一个！
与此同时，另一处民房里，覆了面甲的李云，也已经一刀做掉一个山贼，他丢下单刀，捡起长枪，怒喝了一声，朝着眼前几个十王寨的山贼们冲去。
“杀！”
身穿百姓衣裳，潜藏在李家村的苍山大寨山贼们，几乎同时暴起！
一时间，原本安静祥和的李家村，到处都是喊杀之声！

第66章 包饺子
苍山大寨并不是特别大的寨子，苍山也不是特别大的山。
事实上，上一次州里的官军来剿苍山大寨的时候，只要他们再坚持往上走两个弯，就能够摸到苍山大寨了。
而那个时候，苍山大寨的所有人，就都只能躲到山洞里去避难。
官军尚且如此，面对这些个本就在山上生活的山贼，想要依靠山寨而守，就更加不可能了，根本不太可能有什么太大的优势。
或者说，没有埋伏偷袭来的优势大！
李云一行人，将李家庄的人撤出去之后，就潜藏在了庄子里，藏了整整一天，直到这个时候，终于等到了十王寨山贼的到来！
而这个时候，李某人已经着甲，一杆长枪挥舞，骤然偷袭的情况下，只李云这一处，就击倒了五六个人！
而张虎那里，更是直接将十王寨的三当家重伤，也瞬间让四五个人失去了战斗力！
再加上其他地方的苍山大寨山贼们同时发难，只顷刻之间，就有超过二十个十王寨的山贼倒在地上，虽然没有全部死掉，但也都失去了战斗力！
领头的佟老大，听到了一声声惨叫之后，自然也发现了不对，他猛地一挥手，让自己的下属们后退，重新整理队形。
而这个时候，手提长枪，面覆黑甲的李云，已经提着枪，从民房里走了出来，这会儿，他的身上都是血迹，长枪上点点鲜血滴下来，搭配着脸上戴的纯黑色面罩，如同杀神一般。
在李云身后，四十多号苍山大寨的山贼们，也都从民房里走了出来，但是并没有列阵跟在李云身后，而是依旧站在各个民房门口，分布开来。
佟老大眼皮子直跳。
虽然他的人数，依旧站着绝对的优势，但是在这个时刻，单从气势上，他已经被李云给全方面碾压。
“你…”
佟老大看着李云，沉声问道：“你就是小麻子？”
李大寨主的表情隐藏在面罩之下，没有人看得见，不过他的声音里，带着寒意：“你是十王寨的老畜生？”
佟老大手里拿着一柄横刀，闻言吐了口唾沫，骂道：“没教养的东西，你爹老麻子活着的时候，也要叫我一声哥哥，你该叫你老子一声大爷！”
“我是你大爷！”
李大寨主凶性大发，大手一挥，喝道：“弟兄们，打到家门口了，咱们退无可退，跟他们拼了！”
他说完这句话，毫不迟疑，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有这么个猛人，对于士气的鼓舞是不可想象的，随着李云直接冲了过去，所有苍山大寨的山贼，一股脑冲向了佟老大。
而十王寨的山贼们也不含糊，各个提刀，迎上了李云等人。
李大寨主长枪挥动之下，一个照面，又有两个人倒在了他的枪下！
而佟老大爷瞧出了李云不好对付，对身边两个徒弟使了个眼色，他的两个徒弟立刻一左一右，将第一个冲过来的李云，隐隐围在中间，而佟老大一手持横刀，另一只手也是按动机括，随着嗖嗖两声响动，两根袖箭射出，直射李云！
与此同时，佟老大的两个徒弟一左一右，扑向李云！
佟老大自己，也提刀大步冲了过去！
这是十王寨，对付硬点子常用的法子，这么些年来，靠着这个路子，真有不少功夫不错的人，倒在了他们手上。
这其中，就有几个初出茅庐的少侠，还没有来得及“闯荡江湖”，就死在了陵阳山这帮山贼手上。
随着“叮叮”两声响动，李云只觉得心口一疼，两根响箭打在他心口的护心镜上，跌落在地！
李大寨主猛地回头看向佟老大。
此时此刻，三人合围之势已成！
如果是从前的李麻子，这个时候会二话不说，朝着佟老大扑杀过去，而李云这个时候，毕竟冷静了许多。
他抽身后退十几步，退出了包围圈子，然后再一次踏步上前，长枪前刺，刺空之后立刻转横扫，将佟老大的两个徒弟给逼退。
李云一声怒喝，赶上前去，长枪点向其中一人咽喉，这人也是练家子，眼疾手快，用刀架住李云的长枪。
李大寨主直接抬起长枪，然后双手用力，猛地往下一砸！
这人举刀再挡，却那里还能挡得住？
他的刀，直接脱手飞了出去，而李云的枪头，正砸中他的肩膀，枪刃从他的肩膀划过！
这人半个胳膊都快被斩了下来，立刻倒在地上，惨叫不止。
本来正准备冲上前来的佟老大，见状也是眼皮子直跳。
这小麻子的枪法，也太邪门了一些！
这哪里还是用枪，分明是跟斧子一般的用法了！
好猛！
而这个时候，苍山大寨的三当家周良，也提刀赶了上来，护在李云侧翼，问道：“寨主，你没事罢！”
“没事。”
李云摇头，摸了摸胸口，缓缓说道：“不是穿了甲，真被这些畜生给暗算了！”
“三叔不用管我。”
李云喘了口气，再一次提起长枪，冲向人群：“去别处帮忙罢！”
周良看了一眼李云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之后，提起长刀，也朝着最近的十王寨山贼们冲杀了过去。
此时此刻，偷袭的优势不复存在。
双方人数虽然依旧是十王寨这边多一些，但是苍山大寨名字气势更盛，战场陷入了势均力敌状态！
……………
村子的另一边，刘博领着一百来号庄客赶往“战场”，这位苍山大寨的九当家，形色匆匆：“快，再快一些！”
“有山贼来村子里抢掠了，东家花钱雇你们，正是用在此时！”
“等会听我的命令，一发冲上去，打死打残了人，都是东家负责，跟你们没有关系！”
“咱们要是伤了，东家每人发二十贯！”
这些庄客被刘博请来，本就有做庄客的心理准备，做庄客最重要的两个职责，第一个自然是跟其他庄子火并打架，第二个就是应付这些外来抢掠的强贼了！
于是乎，在刘博的带领下，这些庄客，也很快被投入到了战场之中。
十王寨山贼的压力骤然增大，开始节节败退！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这些庄客们的“东家”李正，正领着十几二十个衙差，飞快的赶往李家村。
一直快到李家村附近，陈大还有这弄不着头脑，问道：“李兄弟，你说有两路山贼，在这里火并？”
“对！”
李正跑了一会儿，停下歇了口气，然后抬头指了指不远处的李家村，开口道：“都头这几天，一直在探听消息，这会儿就潜藏在这个村子里！”
“等咱们赶到，两伙山贼应该就打的差不多了，到时候我们正好拿人，兄弟们，再快一些！”
李正回头看向这些个衙差，大声道：“今天这件事了了，我请大伙喝酒，喝花酒！”
这些人已经跟李正很熟悉了，闻言有人笑着说道：“你小子碰过女人吗，还喝花酒！”
李正大大咧咧的说道：“别管我碰没碰过，到时候一定请你们去！”
他还要再说话，忽然前面村口，传来了一个声音：“撤！”
李正抬头看去，只见四五十个山贼，正在狼狈撤出李家村。
他眼睛一亮，猛地挥了挥手。
“兄弟们，功劳来了！”
李正拔出腰间缉盗队的佩刀，大喝了一声。
“都头说了，杀贼一人，赏钱五贯，投降的也算！”
“与我一起，斩杀贼人！”

第67章 不止绿林！
二十来个衙差，自然不可能将五十个夺路而逃的山贼们统统拦下来，毕竟他们也不可能豁出命去，跟这五十来号人拼命。
不过二十多个提刀的衙差，足够让这些逃窜的山贼们惊慌失措了！
再加上他们慌乱之下，一时分不清到底有多少衙差，这些山贼几乎立刻开始转向，朝着另一个方向冲去。
而这个时候，提着枪的李云，已经冲了出来，盏茶时间，又刺伤几人。
见状，有十几个山贼在恐惧之下，直接扔下兵刃，跪在地上投降了。
而其余三十人左右，簇拥着胳膊被李云划伤的佟老大夺路而逃！
李云见到衙差们到了，在擒下一个山贼之后，立刻转身进了一间民宅，卸下了身上的甲胄和面甲之后，换上了一身皂衣，又走到了村口。
陈大等人这才见到李云，连忙围了上来。
“都头！”
李大都头气都还没喘匀，问道：“兄弟们伤了几个？”
“四个，不过都不是咱们缉盗队的。”
陈大回答道：“有一个伤比较重，属下已经让人去找大夫医治了。”
李云点了点头，沉声道。
“这些山贼太过嚣张，在我们青阳地界火并，兄弟们把该抓的人抓到县衙去，等候县尊处理！”
陈大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李云，尤其是看到李云发梢沾染的鲜血之后，他愣了愣，然后看向四周，开口道：“都头，这些尸体怎么处理？”
“这些大多是两伙山贼的尸体，等这里的村民回来，会就地掩埋的，不必过问，你们把这些投降的山贼，都押回县大牢去。”
陈大回头看了看，差不多有二十个山贼跪地投降，他点了点头，抱拳道：“属下遵命。”
“头儿你跟我们一起回县衙么？”
李云摇了摇头：“我还要在这里查探一些消息，你们先回去，我过几天再回县城。”
陈大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李家村，他这会儿已经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不过他很懂事的没有多问，而是带着一众衙差，按照李云的吩咐办事去了。
毕竟，就现在来说，缉盗队给他发的钱，比从前衙门里发的钱多多了，再加上李云很能服众，这会儿陈大的心，早已经向着李云了。
至于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李家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头为什么在这里跟人厮杀…都不重要了。
随着天色黑下来，衙差们把十王寨的山贼们押走，李大寨主一屁股坐在了村口的大树下，只觉得脑子发胀。
他毕竟也是人，也有极限。
厮杀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以上，而且是精神高强度集中，这会儿他的身体还能坚持的住，心神却已经消耗了七七八八。
“瘦猴！”
过了好一会儿，李云才喊了一声，参战极晚的李正，连忙一路小跑过来，蹲在了李云旁边：“二哥，我在。”
李云闭上眼睛，缓缓说道：“让五叔立刻配药，给受伤的兄弟们治伤。”
每一个寨子里，都会标配一个土郎中，苍山大寨也不例外。
好在，前段时间李大寨主在外面，带着小弟们抢了不少药材，这会儿山上药材够用。
李正应了一声，开口道：“二哥你放心，老九心细，都提前让五叔准备。”
李云揉着太阳穴，继续说道：“咱们寨子里的兄弟，有多少伤亡？那些庄客呢？”
李正左右看了看，神色有些为难，过了一会，他才说道：“二哥，恐怕有十来个伤了，死了几个，现在还不好说。”
人的生命力，还是很强的，除非被人伤到要害，不然一般不太容易立刻就死。
李正想了想，继续说道：“虎子背上，被人砍了一刀，不过不深。”
李云默默点头，缓缓站了起来。
“我有些困了。”
李正连忙说道：“二哥，我给你找个地方，你先睡一觉，善后的事情，我跟老九还有三叔五叔他们处理。”
李云“嗯”了一声，被李正搀扶着，也没有上山，就在村子里找了个民房，李云洗了把脸，脱下身上的衣服，躺在床上，倒头就睡了过去。
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他身上没有什么大伤，只有胸口上有被两支袖箭留下来的两个红印，睡了一觉之后，精神再一次饱满，只觉得饥饿无比。
他的门外一直有人守着，听到里面的动静之后，门口守着的中年人，立刻推开门走了进去，喜道：“寨主，你醒了！”
李云看了看眼前这个头发稀少的中年人，哑然一笑：“秃子，你怎么来了？”
这是与李云关系极好的秃子，也是从前李大寨主身边的跟班，不过自从上一次抢亲，李云重新“苏醒”之后，就更多的跟刘博李正那些年轻骨干来往，与秃子倒是疏远了。
“瘦猴让我过来守着你。”
李云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开口道：“我没事了。”
说罢，他披上外衣，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在小院子里，有一个老人家，正在等着李云。
是李家村的村长。
见李云走了出来，老村长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云，脸上露出笑容：“后生，你没有事罢？”
李云微微摇头：“老丈，我没事。”
“村里的人，都回来了？”
“今天一早就回来了。”
他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李云旁边的秃子，李大寨主会意，给了秃子一个眼神，秃子看了看老村长，自己走出了院子。
老村长拉着李云坐下，然后开口道：“我们李家村，要多谢你，不是你派人下来提醒，昨天一晚上过去，村子里不知道能剩下几口活人。”
李云笑着说道：“我们绿林争斗，自然不牵扯村子里。”
老头看向李云，继续说道：“以后，苍山大寨想要从村子里招人的话，老头子就不过问了。”
说罢，他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你跟你爹，都是咱们李家村人。”
李云望着老头的背影，缓缓握拳。
如果能在李家村征募一些“新人”，那么山脚下的这个村子，就会成为苍山大寨的天然堡垒。
他站了起来，走出这个院子。
村子里，还可以看到不少血迹。
不过大部分，已经清洗干净了。
李某人迈步，朝着苍山大寨走去。
他心里明白，经过昨天晚上的一战，苍山大寨将会立刻扬名绿林，至少是整个宣州的绿林！
而他李云，也会自然而然的…再一次名动宣州。
当然了，上一次名动宣州的，还是都头李昭。
……………
苍山大寨堂屋。
李云坐在主位上，李正与刘博，坐在他的的左右。
刘博低着头说道：“二哥，有六个兄弟走了。”
“伤了二十多个，不过大多数伤势都不重。”
“而十王寨这一次，至少折损了五十个人在苍山，连带着他们被官府捉走的。”
刘博沉声道：“十王寨的精壮，至多还能剩下一半。”
李云脸上露出笑容：“他们的老大老三，带着大半人下山，就回去二十多个人，连老三都死在了外面，回去之后，还能不能坐稳这个寨主的位置，都很难说。”
“老九。”
刘博连忙点头：“二哥你说。”
“他们被我们阴了一次，很可能也会埋伏我们，从现在开始，年前谁都不准下山，只要我们还在山上，他们就不敢再来。”
“而年节之前。”
李大都头看着刘博，声音平静。
“我带你上一趟十王寨。”
这会儿，已经是临近十一月，距离过年，没有多长时间了。
眼下十王寨大乱，李云自然也不会让他们有太多时间调整过来。
刘博两个月前在十王寨受辱，闻言目光兴奋，狠狠拍了拍桌子。
“二哥，等灭了十王寨，占了陵阳山，青阳绿林，就是咱们说了算了！”
李都头不以为然，低头喝了口茶水，纠正道。
“不止绿林。”

第68章 匪夷所思！
这是李云接手苍山大寨之后的第一场大战，这场大战，就结果而言，无疑是一场大胜。
苍山大寨连同衙差，再把那些庄客都算上，人数伤亡也没有超过十个人，而十王寨则是损失了五十人左右，并且这个寨子一定会因此大乱！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一场大战，李云赢得了李家村的认可。
那位老村长，当真是因为李云让他们提前离村，就同意让李云在李家村里招人了么？
恐怕未必。
如今，各地盗贼滋炽，尤其是宣州一地，这些年盗匪也是越来越多，像李家村这种村子，要是被强盗找上门，就只能是待宰的羔羊。
而现在，李云已经向李家村展现了苍山大寨的实力，他们有足够的能力能够在这个世道保护李家村。
在这种情况下，老村长自然不会反对李云从李家村里招人。
毕竟，苍山大寨两代寨主，实际上都是李家村的人，这个世道，李家村不倚靠着苍山大寨，还想指望官府不成？
而将来，如果李家村能够倒向李云，那么苍山大寨对于李云来说，就不再只是个老巢，而是根据地！
一个可以提供生产力的根据地。
一连在寨子里住了两三天，把寨子的事情处理了七七八八之后，李大寨主收拾行装，准备再一次下山。
这一次，他依旧是带着李正跟张虎两个人下山，刘博一路把他们送到大寨门口，才对李云问道：“二哥，你准备什么时候去陵阳山？我这里也好做准备。”
李云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口道：“十王寨经过这一场大战，一定大乱，这个事情不能拖，不然他们就会再一次稳定下来，到时候哪怕他们实力大损，我们也不太容易打下来。”
“十天之内，我们就要上陵阳山，找他们算一算总账，到时候我会让瘦猴提前回来通知你。”
刘博咧嘴一笑：“我知道了二哥。”
“山下的那些庄客，也都交给你管着，多上上心，从中挑选一批敢打的出来，给他们的月钱涨到两贯钱。”
刘博一怔，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二哥是想让他们进寨子？”
“不是。”
李云摇头道：“这是两套人，不能弄混了，但是那些庄客也要能打，不然花钱雇他们就白雇了，往后要打架乃至于厮杀的地方…”
“还多得很。”
刘博似懂非懂，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开口道：“我记下了二哥。”
李云拍了拍刘博的肩膀，然后扭头带着李正张虎两个人下了山，三人到了山下李家村之后，村里的村民已经不再畏惧他们，有些胆子大的，还会上前来跟他们打招呼。
三个人各自骑马，飞奔回了青阳县，因为到青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他们也就没有去县衙，而是在县城里找了个酒馆喝了顿酒，一直到第二天一早，三个人才重新回到了县衙。
县衙里，陈大手持着衙门的制式刀，正在两只手往空中劈砍，见到李云回来了之后，连忙收刀入鞘，笑着迎了上去：“头儿怎么今天才回来？”
“昨天下午就到青阳了，因为时间太晚，就没有到县衙来。”
李云拍了拍陈大的肩膀，问道：“那天受伤的兄弟们，都怎么样了？”
“轻伤的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那个被砍成重伤的，现在还在家里养伤，属下昨天还去看过，暂时没有大碍。”
“不过没有个一年半载，恐怕很难从床上起来了。”
李云默默点头，然后吩咐道：“下午你带十贯钱去，送到他家里。”
衙差的月钱是县衙的户房发的，但是缉盗队的钱并不是，从顾家捐钱之后，青阳的大户们现在每个月都会捐一笔钱给缉盗队，再加上缉盗队剿匪还能捞一点战利品，这会儿缉盗队其实是有自己的账目的。
而缉盗队的钱，一直是李云在支用，他不回来，陈大这些人没办法从缉盗队这里拿到钱。
陈大连忙应了一声，然后问道：“头儿这几天在苍山，都查到什么了？”
“我正要说这个事。”
李都头面色严肃，开口道：“你去把兄弟们都召集过来，我一会儿跟兄弟们说话。”
“是！”
陈大连忙点头，然后扭头一路小跑，去执行李云的命令去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青阳县的缉盗队以及所有衙差，都集合在了李云面前，不过他们并不齐整，站姿松松垮垮。
这些，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整改过来的，李云也没办法过问，清了清嗓子之后，沉声道：“诸位，前几天山贼互相厮杀的事情，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
“我这几天，一直留在苍山附近探查消息，终于把事情的脉络理了出来。”
他眯缝着眼睛说道：“苍山上有一伙山贼，你们应该是知道的，前段时间县尊家的小姐，就差点被苍山上的山贼给掳了去，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苍山附近探查消息，就是为了能够剿灭苍山上的山贼，替县尊出一口恶气。”
“前几天我正在苍山附近查访的时候，不知怎么了，这苍山上的山贼，竟然招惹到了陵阳山的十王寨，两伙人就这么火并了起来。”
“那天的结果，你们很多人也看到了。”
李云咳嗽了一声：“他们两败俱伤。”
“根据我这几天的查访，苍山上的山贼们，几乎全军覆没，已经不足为虑，不用我等再费心剿灭，更好的消息是，因为苍山上的山贼凶猛，陵阳山上的山贼，也损失惨重！”
“陵阳山十王寨，是咱们整个青阳境内，最大的山寨，也是山贼最多的寨子，这帮贼人盘踞陵阳山多年，所行种种恶事，可以说是数不胜数。”
“如今，十王寨孱弱，正是铲除他们的绝佳机会，本都头已经决定，过几天就点齐缉盗队人马，召集乡勇，去剿灭十王寨！”
“咱们县衙里的兄弟，除了缉盗队之外的，这几天也可以找陈大报名，参与这一次剿匪，只要是敢于作战的，将会编入缉盗队。”
“本就是缉盗队里的兄弟。”
李云环顾众人，咳嗽了一声：“如果不愿意参加这一次剿匪，也可以找陈大，把名字记下来，以后将会自动离开缉盗队。”
青阳的衙差，加在一起差不多三十多个人，缉盗队的只有十个，这会儿这些衙差们都在，闻言都是欢呼了一声，将陈大围在了中间。
开玩笑，每个月多一贯钱月钱，这几个月，这些衙差看到缉盗队的人，眼睛都他娘的是红的！
陈大被围在中间，惊呼道：“不要急，不要挤！”
李大都头看到这个场景，哑然一笑，扭头离开，去县衙的库房里找弩箭去了。
一转眼，又是两天时间过去。
这天，李云正在县学里翻书，就被县衙的人叫到了县衙的正堂，此时薛县尊赫然在列，而薛县尊旁边，站这个一身短打的武人。
这武人一脸络腮胡，叫到了李云之后，上前抱拳行礼，笑着说道：“是李都头罢？”
李云抱拳还礼：“在下李昭，阁下是？”
“我是州里的旅帅，姓杜，奉曹司马之命，有几件事，来跟青阳县沟通沟通。”
李云看了一眼薛知县，后者低头喝茶，一言不发。
李都头若有所思，问道：“曹司马有什么事情，能找到我的头上？”
“自然是有大事了。”
这位杜旅帅笑着说道：“听闻李兄弟，正筹备着要去剿陵阳山的山贼？”
李云诧异道：“这事州里都知道了？”
“也是刚知道。”
杜旅帅依旧面带笑容，开口道：“李都头，是这样的。”
“陵阳山，一直是咱们宣州的大患，曹司马自从上任以来，就一直在布局筹划着剿灭十王寨，如今已经到了快要收网的时候，曹司马的意思是，青阳这里的人手太少，李都头就不要轻举妄动了，把事情交给我们州里来办。”
李云猛地抬头，看向这个杜旅帅，然后扭头看了看薛知县。
薛老爷也看了李云一眼，目光里满是无奈。
很显然，州里并不是要跟李云抢功劳。
州里的官兵，打苍山大寨都费劲，更不要说十王寨了，哪怕是半残的十王寨，他们也绝啃不下来！
相反，是州里的大人物，要从李云手里保下十王寨！
在这一瞬间，李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诞。
简直是匪夷所思！
正当李云皱眉的时候，就听到杜旅帅继续笑呵呵的说道。
“还有，听闻李都头抓了十几个十王寨的山贼，为了配合曹司马摸清楚陵阳山的底细，那些山贼…”
他看向李云，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语气却又分明不容置疑，带了几分命令的味道。
“我要带走。”

第69章 想不想活？
李云早就知道十王寨跟宣州的一些大户有来往。
甚至可以说，十王寨就是宣州城里某些人，豢养出来的猛兽，哪怕不能说是豢养关系，但至少也是合作关系。
但是，不管十王寨在宣州有什么关系，按照道理来说，青阳的官差剿匪，州里的人无论如何也是不该管的。
太明目张胆了一些！
李都头脸色都变了。
他抬头看向眼前这个武官，微微皱眉之后，问道：“杜旅帅，你说州里正在准备剿灭十王寨，请问州里准备什么时候动手？要不要我们青阳这里协助？”
“什么时候动手，那是曹司马和几位大人们商量的事情，杜某这里不知道。”
他看着李云，笑着说道：“我们州里人虽然不多，但是几百号人还是有的，用不着青阳这几十个人掺和进去了，李都头放心，你们青阳的功劳，曹司马那里都是记着的，等州里剿灭了十王寨，自然有你们的好处。”
李云笑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薛知县，然后缓缓说道：“陵阳山在我们青阳境内，既然州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为什么不许我们青阳剿匪？”
“李都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杜旅帅皱眉道：“你们青阳，也是宣州境地，都应该归属州里统一调配，再说了，你们青阳才有多少人手？”
“打草惊蛇，打乱了曹司马的布置，李都头担待的起吗？”
有个狗屁的布置！
李云心里冷笑一声，开口道：“那好，你们州里剿匪去罢，至于县大牢里那些十王寨的山贼，已经交给了县衙，杜旅帅跟县尊要去就是。”
一旁正在老神在在喝茶的薛知县，差点一口茶水吐了出来。
杜旅帅看了一眼薛知县，然后开口道：“方才已经问过薛老爷了，薛老爷说人是李都头抓的，要问过李都头你的意见。”
李云瞥了一眼薛知县，缓缓说道：“那，容我跟县尊商量商量。”
杜旅帅有些不耐烦了，开口道：“曹司马下了令，出了任何问题州里负责，还要商量什么？”
这会儿，一直没有说话的薛知县，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站了起来，看着杜旅帅，开口道：“曹司马无权节制本官。”
他伸出一只手，开口道：“拿田刺史的文书来。”
杜旅帅眼皮子直跳。
开玩笑，这种事情，且不说有没有到田刺史那里，即便田刺史点了头，也绝不可能有什么文书！
面对李云，杜旅帅有足够的傲气，但是面对薛知县，他就没有任何办法了，毕竟理论上来说，哪怕田刺史，也只能弹劾薛知县，而没有办法罢免他。
杜旅帅赔了个笑脸，开口道：“薛老爷不要生气，杜某就是个跑腿的，这事跟杜某也没有什么关系。”
“既然如此。”
薛知县笑着说道：“请杜旅帅偏厅奉茶，本县与李都头商量商量，如何？”
杜旅帅叹了口气，只能点头答应，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提醒道：“薛老爷，这剿匪是归曹司马管的。”
说完，他迈步离开了。
薛嵩目光里，已经带了怒气。
“什么东西！”
李云这会儿，已经坐了下来，静静的说道：“县尊，多半是州里有人，不想让十王寨出事，甚至连我们抓得这些人，他们也想捞出去。”
“你都能看出来。”
薛嵩叹了口气：“老夫当然也能瞧得出来，这宣州上下，真是烂的彻底。”
李云问道：“县尊打算怎么处理？”
薛老爷叹了口气：“这事，田刺史多半是受了好处的，不太好办啊。”
他抬头看着李云，说道：“咱们县里，人手的确不多，要不然…”
李云摇头，态度很是坚决。
他跟十王寨的梁子，已经彻底结下来了，而且还是那种不死不休的梁子，现在十王寨可能有些乱，但是一旦他们缓过气来，一定会对苍山大寨进行报复！
苍山大寨的山贼们倒还好说，山脚下的李家村村民，绝挡不住十王寨的报复！
李云是一定要趁着这个机会，把十王寨按死的，哪怕拼着这个官面身份不要了，也要做成这件事！
他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口水之后，抬头看向薛知县，开口道：“县尊，这十王寨就在咱们青阳境内，凭借这一点，就有很多话可以跟州里，跟曹司马掰扯。”
“我想请你去一趟宣州，与曹司马分说此事。”
“分说有什么用？”
薛知县皱眉道：“田刺史一句话，老夫就无话可说了。”
“掰扯总要掰扯个几天的。”
李云低声道：“再加上来回，怎么也要五六天时间了。”
薛老爷听明白了李云的意思，他微微皱眉：“五六天…办的成吗？”
李都头笑着说道：“总要试一试。”
“好。”
薛知县很快点头同意，开口道：“下午我就跟那姓杜的一起动身，去一趟宣州城。”
他看着李云，又问道：“那大牢里的那些个山贼，让他带走？”
李云摇头，嘿了一声，低声道：“县尊，他们来捞人这个事，是犯忌讳的，而他们还是来了，就说明县大牢里的那些山贼，一定有一个或者几个，在十王寨里地位非常。”
“至少是，知道十王寨与宣州的一些内情。”
“县尊也是可以向朝廷上书的，这就等于是拿住了他们的把柄。”
李云接着说道：“因此，这些人不能放，不放人，以后县尊在整个宣州，说话的份量都会重上不少。”
薛老爷叹了口气，摇头道：“你没经历过官场，这种事情不会成为什么把柄，反而会让我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县尊既然已经无心官场，那么这个事就不用怕。”
“明枪他们不敢来，暗箭嘛。”
李都头拍着胸脯说道。
“我替县尊挡了！”
薛老爷瞥了李云一眼，哑然一笑：“你小子，人没有多大，口气倒是不小。”
“那些山贼，就暂时关在县大牢里，我下午去一趟宣州，一切等我回来之后，再做处理。”
李云笑眯眯的说道：“县尊英明。”
……………
薛老爷背着手，走到了隔壁偏厅，见到了正在喝茶的杜旅帅，杜旅帅连忙站了起来，笑着问道：“薛老爷，商议的如何了？”
“商议好了。”
薛知县笑着说道：“山贼的事情，非同小可，杜旅帅又没有文书在身，本县准备去州里问一问究竟，咱们吃了午饭就动身，我与杜旅帅一道上路。”
杜旅帅直接愣在了原地，然后磕磕巴巴的说道：“薛老爷，咱们是见过的，都是老熟人了，我的话您也不信？”
“咱们是见过。”
薛知县闷哼了一声：“几个月前，在苍山脚下，本县还清清楚楚的记得，正是杜旅帅你，置小女于不顾！”
这事杜旅帅理亏，只能有些心虚的低着头，赔着笑脸劝了好几句之后，薛知县依旧坚持要去宣州，他没了办法，只能答应带着薛知县一起到宣州去。
而就在他们两个人动身的时候，李大都头已经进了县大牢，把十王寨的山贼们，聚集到了一起。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打量着这十几个十王寨的山贼，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然后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想不想活？”

第70章 反了天了！
本来，李云对于这些十王寨的山贼，并没有太上心，因为这些山贼，大部分也就是普通的十王寨成员，他们知道的上山路径，李云随便找个人就能带路。
甚至，当初刘博画的那个图，就可以把他带到十王寨。
然而杜旅帅想要带走这些人的这个事，让李云意识到，这帮山贼里，至少有一个或者好几个十王寨里的重要人物。
这会儿，薛知县已经离开了青阳，留给李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要把握住所有的有利条件，比如说，将这个十王寨的重要人物，从这些山贼之中找出来。
这不是什么难事。
这个时代，悍不畏死的悍匪并不少，十王寨里的悍匪也比比皆是，但眼下大牢里的这十来个人里，不可能有这种人。
要不然，他们也不可能投降，不可能被关在这里。
李都头一句话说出口，这些人里，就有三四个人跪在地上，给李云磕头：“小人想活，小人想活！”
李都头缓缓点头，开口道：“你们之中，有人在十王寨里地位不低，把他指认出来，我保证你们能少吃点苦，不至于死在大狱之中。”
这会儿，这些山贼们已经被集合了起来，听到李云这句话，跪在地上的四个人，不约而同的扭头看向一个三十来岁的削瘦中年人。
这个中年人披头散发，脸上全是脏污，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还是咬牙站了出来，跪在了李云面前：“小…小民拜见官爷。”
李云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中年人，眯了眯眼睛：“还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顺利啊，我还准备花个半天时间，好好折腾折腾你们呢。”
他走到这个中年人身边，单手握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提溜了起来，笑着说道：“藏的还挺好，几天时间，我硬是没有发觉抓了条大鱼。”
这中年人有些委屈：“官…官爷，小的没有藏，是您没有问啊…”
“……”
李大都头有些无语，这的确是他的疏忽，他原先没有想到这十来个投降的山贼里，还能有意外收获。
瞥了这个中年人一眼之后，李云坐回了椅子上，问道：“叫什么名字，在十王寨里干什么的？”
中年人苦着个脸，重新跪在地上，低着头说道：“小人姓孙，贱名守礼。”
李云哑然一笑：“你一个山贼，还好意思叫守礼？”
“小的…”
孙守礼抬头看了看李云，苦笑道：“小人原是个读书人，被他们劫到山上去的，六七年时间，一直在陵阳山上，给…给那些山贼们管账。”
李都头有些不解，问道：“既是管账的，那佟老大出去厮杀，带上你做什么？”
孙守礼低头苦笑道：“官爷，当天老…当天那姓佟的说，要去灭了苍山上的苍山大寨，灭了苍山大寨之后，少不了要清点财物，因此就带上了小人，方便入账。”
这话，把李云给气笑了。
十王寨的人，还真是猖狂，还没有开打，就已经考虑清点自己财物了！
不过很快，李云就想明白，为什么州里会有人过来，找要把这个姓孙的给带出去了。
他背着手站了起来，朝外走去：“跟我来。”
孙守礼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大牢里的同伙们，一咬牙跟着李云走了出去。
李云把他带到了县衙的一处偏房里，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水，然后开口问道：“你这六七年，都在给十王寨管账？”
孙守礼喝了口茶，然后连忙点头：“是，十王寨里识字的不多，懂算数的就更少了，所有的账都是小人在算，那姓佟的是个财迷，每天都要听小人给他报一遍寨子里剩了多少钱。”
李大都头笑着说道：“我听说，宣州城里不少大户人家，都跟十王寨有牵连，这么说，到底是哪些人家，你都是知道的。”
孙守礼先是一愣，然后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叹了口气：“官爷应该是个心怀正气的好人，但是这些事情，小民说出来也没有什么用。”
他低头道：“官爷扳不倒，也告不赢。”
“谁说我要告他们了。”
李云冷笑了一声，然后找来纸笔，放在孙守礼面前，开口道：“把那些家族的名字，一一写下来，我保你不至于死在青阳大牢里。”
孙守礼深知那些人的势力，还是不敢写，他咬了咬牙低头道：“官爷，小人也是被山贼裹挟，小人没有害过人…”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山寨里的规矩？”
李云冷笑。
“像你这样的外来户，手里不沾血，寨子里能容得下你？”
这一句话，让孙守礼最后的防线崩塌。
像他这样的外来户，能够安安生生的在十王寨里生活这么多年，当初一定是交过“投名状”的。
这位十王寨的账房先生，一边哆哆嗦嗦的在纸上写字，一边抬头看着李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没…没想到官爷对山寨这么了解…”
李都头正气凛然。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小半个时辰之后，李云终于拿到了孙守礼写的名单。
把这份名单看了一遍之后，李云冷笑了一声，然后给这位账房先生打开镣铐，沉声道：“这两天，我将会召集人手，攻打十王寨，你在十王寨这么多年，一定知道上山的小路。”
“到时候，你跟着我，给我在前面带路。”
孙守礼声音颤抖：“官爷，被寨子里的人看见了，他们要杀了小人的。”
李都头冷笑道：“你现在老实配合，尚有生路，你要是不配合衙门办差，老子现在就一刀剁了你，你信是不信？”
朝廷法度严明的时候，地方县大牢里死了人，说不定真的会派人下来过问过问，但是现在嘛…
李云现在一刀一个，把这些山贼全砍了，朝廷也不会有闲心过问这种闲事。
孙守礼缩了缩脖子，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官爷，那小人这算是…戴罪立功吗？”
…………
两天之后的清晨，青阳县衙的缉盗队，在县衙门口集结完毕，李大都头振臂一呼，高声道：“出发，剿灭贼寇！”
一众衙差跟着他高声大呼：“剿灭贼寇！”
一行二十多个人，正准备离开县衙的时候，一个略显肥胖的身影，急匆匆跑了过来，还喘着粗气。
“慢…慢着！”
他喘了口气之后，大声喊了这么一句。
众人纷纷朝他看去，连李云也皱了皱眉头：“蒋典史，什么事？”
“你们要去干什么？”
“蒋典史没有听见吗？”
李云皱眉：“我们要出城剿匪。”
“去…去打十王寨？”
蒋典史握紧拳头，冷声道：“就凭你们这些人？”
他回头看向一众衙差们，大声喝道：“都听好了，你们这些人手，去十王寨就是找死，本官已经收到了州里的命令，命令我们青阳的官兵，不可轻举妄动！”
“打乱了州里的布置，吃不了兜着走！”
蒋典史是四老爷，也是负责衙差以及缉盗的官员。
这个事，正该他管，看来那位杜旅帅，临走之前找过他，提前做了安排。
李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倒拖长枪：“缉盗队的，跟老子出城剿匪！”
“没种的，滚回家睡觉。”
说罢，他也懒得跟蒋典史废话。一人一枪，朝着城外走去。
李正张虎两个人，第一个跟了上去。
随后，陈大黄永两个人，也跟了上去。
再之后，所有的衙差，一股脑都跟着李云出了城，留下蒋典史站在远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良久之后，他才尖叫了一声。
“反了，都反了天了！”

第71章 进攻十王寨！
李云做了都头之后，本应该是蒋典史的下属，但是李都头是县尊一家的恩人，蒋典史也就很懂事的没有多问，尤其是完全没有参与缉盗队的管理。
而从缉盗队取得县尊的支持，拥有自己的财权，并且归属李云安排之后，这衙门里的衙差，其实就跟蒋典史没有多大关系了。
哪怕他不发那三瓜俩枣的月钱，这些衙差们也能活的下去，而且活得很好。
现在，好几个月时间过去，县衙里的衙差，尤其是缉盗队的成员，哪怕是县尊当面，他们都要考虑是听县尊的还是听李云的，更不要说是蒋典史了。
我们都头，是跟县尊大老爷混的！你一个四老爷，谁理你？
带着一众衙差出城之后，李某人领着他们，直奔十王寨。
因为距离不算太近，一直到傍晚时分，他们才赶到陵阳山脚下。
而陵阳山是一座极大的山，其中一座山峰叫做十王峰，十王寨就在十王峰上。
同时，这也是一座相当隐秘的山峰，一般人没有人带路，可能连找都找不到，更不要说打上去了。
到了陵阳山脚下，李云把孙守礼给拎了出来，指着在夜色里漆黑的陵阳山问道：“从小路走，多长时间能上去？”
孙守礼这会儿已经做好了戴罪立功的心理准备，因此回答的很干脆，开口道：“差不多大半个时辰，但是小路比较陡峭，没有在山上住过的人，不容易爬上去。”
李云笑了：“好，一会儿你带一批人，从小路上山，我从正路进十王寨。”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又问道：“十王寨里，现在大约还剩多少人？”
孙守礼想了想，开口道：“官爷，十王寨原先的山贼，一共是一百三十七个人，上一次在…在苍山，至少折损了一半，还有一些人跑了，这会儿山上估计只有六七十个人了。”
“不过，不过十王寨跟别的寨子不一样，十王寨里的山贼，大部分都有家眷，一并住在十王寨上，这些家眷也有两百多人，其中…其中有一些少年已经十三四岁了，也凶悍得很。”
李云摸了摸下巴。
这倒是跟苍山大寨不一样了，苍山大寨大部分都是光棍，而这个十王寨，大部分人都成了家。
这就是寨子规模大的好处了，有足够的人手去掠夺人口上山，甚至可以在山上，弄出一个小镇规模的人口！
一直到这个时候，李云才知道，当天在苍山脚下大战的时候，为什么这些十王寨的人能够这么悍勇，甚至战损过半之后，还能够簇拥着佟老大有组织的后撤。
原来是他们的家人都在山上，不得不为佟老大卖命！
想到这里，他拍了拍孙守礼的肩膀，笑着问道：“你有没有家眷在山上？”
孙守礼摇了摇头：“小人嫌山上的妇人粗俗，因此一直不曾成家。”
李云哑然一笑，找了个大树底下坐了下来，背靠着大树，闭目养神。
“好了，坐下来休息会罢，一会儿有的是你忙的时候。”
孙守礼有些好奇的看着李云。
这会儿已经到了陵阳山脚下了，这位青阳县的都头，在等什么？
…………
一直到子夜时分，孙守礼终于知道了李云在等什么。
一行足有六七十人的队伍，从远处悄悄的摸了过来，一直到李云面前，为首的那人才上山，叫了一声二哥。
火把的照耀之下，孙守礼看清了为首那人的模样，他脸色一白，吓得猛地一个哆嗦！
这人他认识！
两个月前，寨子里的二寨主捉住了苍山大寨的一个年轻人，卸下了一条胳膊，事后就是这个年轻人上山，将那个掉了胳膊的年轻人给背下了山！
为了能够下山，那天这个年轻人着实吃了不少苦头，跪着进了寨子不说，还被二寨主连着抽了几十个嘴巴。
孙守礼猛地回头，看向了火把之下的青阳县李都头。
原来，原来！
原来不止十王寨一家勾结官府，苍山大寨，早已经搭上了青阳县官府！
难怪那天大战，青阳县的衙差来的这么快！
一切都说的通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啊！
正当孙守礼愣神的时候，李大寨主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拍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发什么呆？”
李云皱眉道：“跟你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孙守礼“啊”了一声，摇头道：“官…官爷，小人刚才走神了，没有听到。”
李云皱眉，继续说道：“这些是我们青阳的义民乡勇，帮着官府剿匪的，今夜你带着他们从小路上山，听明白了没有？”
孙守礼回头看了一眼刘博，心里叫苦。
你管这些叫乡勇？
不过他还是忙不迭的点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刘博搂住了他的肩膀，笑呵呵的说道：“孙先生是吧？”
“咱们见过？”
孙守礼咽了口口水，慌忙摇头：“没有，没有。”
刘博也的确没有记住他，闻言点了点头，开口道：“那好，咱们上山罢。”
孙守礼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在前面带路，刘博跟在他身后，一路沿着小路上山去了。
而李大都头，也拄着长枪，从大树之下站了起来，看向一众衙差，缓缓说道：“走，我们也上山！”
到目前为止，缉盗队所有的剿匪行动，都是跟这些“乡勇”一道合作的，早已经见怪不怪，闻言都应了一声，齐声道：“是！”
于是乎，在李云的率领下，众人熄了火把，沿着山路，一路往十王峰摸去。
这一路上行进的非常顺利，李云甚至没有发现十王寨的人盯梢，只不过大晚上的山路难行，差不多一个时辰左右，才终于摸到了十王峰的半山腰。
十王寨已经近在眼前了，距离李云只剩四五百步的距离，这座大寨并没有挂灯笼，再加上又是后半夜，一点亮光也看不见。
李云微微皱眉，挥手叫来李正，开口道：“瘦猴，不太对劲。”
李正也点了点头，开口道：“二哥，是不对劲，如果是平时，十王寨家大业大，狂妄一些不奇怪，但是他们刚刚遭受重创，这个时候一定防备森严。”
“二哥，他们的人要不然就是设了埋伏，要不然就是去那条小道去了！”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咱俩往上摸一段？”
李正笑着说道：“我肯定没问题，这种山路，闭着眼睛我也能走。”
于是乎，李云命令一众衙差原地待命，而他则是带着李正一起，沿着道路两边的山道，向十王寨摸去。
他们刚走了一百多步，李正就发现了不对劲，他悄无声息的回到了李云身边，压低了声音，开口道：“二哥，路两边的树丛里藏了人，而且黑压压的藏了不少。”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李大都头眯缝着眼睛，轻声道：“看来，有人提前给他们报信了，速度真快啊。”
“瘦猴，你下去，让陈大他们五六个人，每人点起三四个火把，慢悠悠的上山。”
“其余人，从两边上山。”
李大都头将长枪插在路边，拔出了腰间的单刀，深呼吸了一口气。
“跟我一起去，将他们两边藏着的人薅掉！”

第72章 破门！
刘博那边跟着的，是整个苍山大寨几乎所有的战力，包括三当家周良，还有一些悍勇的庄客。
而李云这里，是青阳的衙差，除了李云之外，最能打的自然是张虎了。
张虎与李云，各自带着几个衙差，一左一右，从山路两边往上摸去。
这种山路，本就是人一点一点踩出来的，而山路两边，基本上就没有什么路可言。
这种路，基本上没有在山里住过的衙差们，走的很艰难，再加上又不能点火把，不少人直接摔倒在地上，被碎石头扎的血流不止。
而李云张虎李正三个人，都是自小在山上长大，这种路哪怕是摸黑，他们也没有任何问题。
此时，李云与张虎已经顾不上身后的队友们了，他们各自抽出手中的单刀，在漆黑的夜色里，一点一点朝上摸去！
李云眼力很好，往上摸了二十来米左右，便隐约看到前面有人，趴在树丛之中。
这个时候的路边草木，跟那种休整过甚至是园林设计过的草木大不一样，可以说是灌木丛生，这种趴在草木里的伏兵，如果不是提前预警，在这种几乎没有月光的晚上，是绝难发现的！
李云屏住呼吸，长刀直接朝着眼前这人后心捅去，他力气极大，这一刀几乎将这人扎了个透心凉，他只来得及惨呼了一声，便魂归天外！
而这人惨叫之后没多久，不远处也传来了惨叫之声。
很明显，张虎那边也动手了。
李云一刀得手，立刻抽刀，大喝了一声：“十王寨的鼠辈，还敢伏杀官差！”
他一声大喝之后，陈大那边原本慢慢悠悠手持火把的人，也立刻快步赶了上来，火把的光芒一照，再加上李云高声厉喝，这些藏在暗处的山贼们都惊慌失措，一个个从树丛里爬了起来，竟然连反抗的想法都没有，狼狈逃回十王寨。
这些山贼们，一直在十王峰上生活，对于地形可以说是不要太熟悉，尽管李云已经足够敏捷，但还是只留下了四五个人，其余一众伏兵，都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而当李云带着一众衙差，追赶到十王寨大门口的时候，这个寨子已经寨门紧闭。
同时，十王寨中火光亮起，一根根箭矢从寨子里射了出来，逼得李云等人不得不后退，暂避锋芒。
等退出了安全距离之后，李云从一旁的石头缝里，拔出一根射空的箭矢，拿在手里看了看，皱眉道：“雕翎箭，真是富得流油！”
雕翎，就是用鹰羽做箭羽，一般是桦木的箭杆，属于箭矢之中最顶尖的箭矢了。
这玩意儿造价极贵，一根就要几十上百钱。
当然了，这东西并不是常规配置的，属于豪华箭矢，正常军队装配的，一般是用家禽羽毛做箭羽，价格远没有这么贵。
李正从李云手里拿过这支雕翎箭，忍不住“嘿”了一声：“这十王寨，真是阔绰，咱们寨子里，也就三叔那里有几支雕翎箭，平日里还不舍得用。”
说罢，他抬头看了看十王寨，皱眉道：“说起来，老九那里怎么还没有动静？他那里不成事，我们这里就白打了。”
李云放在正面的这二十多个衙差，只是吸引吸引这帮山贼的注意力，而真正破贼的关键，在于走小路的刘博，只有他们能够悄悄摸上十王寨，今天夜里的突袭，才有可能大获全胜！
要不然，十王寨里现在至少有二百号人以上，其中还有六七十个战力，李云这二十多个人，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作为！
李云也在观望着十王寨的动静，皱了皱眉头之后，缓缓说道：“看来今夜，十王寨的人对咱们已经早有防备，他们知道了孙守礼被抓，在那个小路上，自然也不可能不设防。”
李云话音刚落，十王寨的另一边突然亮起火光，紧接着喊杀之声传来！
李正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二哥，打起来了！”
李云点头，抬头看向眼前的十王寨大门，沉声道：“老九那边人多，正门这里一定会分人过去，虎子！”
张虎连忙应了一声，李云握住刀柄，稍微等了一小会，然后低喝道：“跟我冲！”
两个人站起来之后，李云回头，厉声喝道：“跟我冲进十王寨！”
李云猜想的极对，经过苍山大寨之后，这几天十王寨内部已经出现了内讧，现在人手严重不足，当李云等人冲向十王寨大门的时候，箭矢已经稀疏了太多。
这会儿是夜里，本就不怎么看得见人，在这种情况下，就没有什么准头可言，箭矢想要射中人，只能靠缘分。
或者说，只有倒霉蛋会被射中！
密度一稀，对于李云等人的威胁，就大为降低！
而且，有李云跟张虎两个人冲在最前面，对于队伍的整体士气，也是大为抬升，这些前几个月还畏畏缩缩的衙差们，这会儿居然勇敢了许多，跟在李云身后，一个往后跑的都没有！
只片刻时间，他们就几乎要冲到了十王寨门口。
就在李云将要靠近十王寨大门的时候，十王寨大门忽然门户大开！
差不多二三十个人，从十王寨里冲了出来！
或者说，他们更像是被人给推出来的！
这些人里，有男有女，有些手里还拿着兵器，但是几乎每个人都战战兢兢，两条腿不住的打摆子。
在火把的照耀之下，可以清楚的看到，被推出来的人里，差不多有十来个女性，个个衣不蔽体，有些甚至是赤身裸体被推出来的。
很显然，这些人绝不是什么山贼，而是被抓上山的百姓，被山寨里的贼人推出来当炮灰的！
跟着李云的人都是衙差，毕竟是官府中人，看到这副场景，几乎都愣在了原地，没有动作。
就在这个时候，这些“炮灰”里，有几个百姓打扮的男性突然暴起，将手中的兵器，狠狠砍向距离最近的衙差！
这些衙差没有防备，立刻中招，有两个人被砍中了胳膊，更有一个人，被砍伤了后背！
惨叫之声，传入李云的耳中。
李正距离李云不远，痛骂道：“这些畜生！”
陈大也是急忙靠近李云，大声问道：“头儿，怎么办！”
因为地形已经相对开阔，这个时候李云已经重新换上了长枪，他手里拎着长枪，环顾战场，声音响亮：“不是山贼的，立刻丢掉兵器，趴伏在地上！”
“给你们三息时间！”
李都头提枪入阵，一枪点杀了一个隐藏在这些百姓之中的山贼，神威凛凛：“再不趴下，与山贼同论！”
他这一喝，大部分人都战战兢兢的趴在了地上。
李云提枪，看向眼前的十王寨，声音低沉：“兄弟们，他们几乎没有什么人守这个门了，与我冲杀进去！”
的确，这个时候在十王寨大门看守的，已经不到十个人。
李云一声呼喝之下，立刻带人冲向十王寨的大门！
十王寨与苍山大寨不同，他们有一圈相对低矮的石墙。
有石墙就意味着，门户不会太脆弱，不容易给人轻而易举的撞开。
但是即便如此，这种大门相对于城池的大门来说，强度还是差了太多。
李云带头，十几个衙差一齐用力，立刻撞断了里头的门栓。
李云提枪，杀进十王寨中！
守门的十来个人，仓皇后撤。
李大都头行走在十王寨里，左右环顾，心里疑虑陡生。
十王寨的人手，不应该这么少，他们…
都去哪了？！

第73章 摘果子
在李云原本的估计之中，攻打十王寨，应该比现在要困难很多，但是现在，却是出意料之外的顺利。
除了十王寨用一些抓上山的百姓挡路，给他带来了一些麻烦之外，其余都异常顺利！
尤其是，被他顺利的进去到了十王寨内部！
李大寨主这种战斗力极强的个体，最怕的就是被城寨挡在外面，一身本事无处发挥，而现在被他成功的进入到了寨子里！
那么，李云自己一个人，至少可以以一当二十！
十王寨的人数优势，将不复存在。
李云等人闯入大寨之后，没有直接去进攻十王寨的主体，而是直接朝着另一处战场，也就是刘博所在的战场奔去！
相比较十王寨正门，刘博那边的规模要大的多，双方人数加在一起，超过了一百人！
而李云与张虎等人，这会儿事实上已经绕到了敌人的侧背，李都头二话不说，手持长枪，杀入阵中！
这么大的阵仗，这些十王寨的山贼自然早已经发现了李云等人，一个身材壮硕，手持狼牙棒的大汉，回头看了看李云等人一眼，骂了一句：“他娘的，老六是猪吗！大门都守不住！”
骂完这一句之后，他手提狼牙棒，径直朝着风头最盛的李云大步走去。
这人块头极大，李云自然也已经发现了他，他一挥枪将附近的敌人逼退，然后抬头看向这个大汉。
这大汉，比李云还要高出半个头，膀大腰圆，看起来至少是在二百斤以上。
“小子，枪法不错。”
这大汉手中狼牙棒抬了起来，指向李云：“来跟你胖爷比划比划。”
李云也打量了这人一眼，笑着说道：“你就是十王寨的老五，巨灵王？”
这位绰号巨灵王的壮汉撇了撇嘴：“什么狗屁巨灵王，都是那个臭书生为了装神弄鬼取出来的名号，你记住了，爷爷姓屠，叫屠胜！”
“你屠爷爷，取你狗命来了！”
他二话不说，直接朝着李云撞了过来，李云见状，也是目露凶光！
这几个月来，他跟别人交手，都是他去这样冲撞别人，而敢于这样打，就说明这个人在力气上，有些绝对的自信！
李云这不废话，两手持枪，狠狠一砸砸开这直接迎向他面门的狼牙棒，然后趁着屠胜立足未稳，他双足发力，右拳狠狠一拳，砸在了这胖子的肩膀上！
屠胜吃痛之下，怪叫了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然后看向李云，目光里流露出兴奋的表情：“你小子，好大的力气！”
“咱们再来！”
他挥舞着狼牙棒，再一次冲向李云。
两个人兵器碰撞，溅出点点火星。
而狼牙棒毕竟是重兵器，李云的大枪虽然也重，但是远远没有狼牙棒那么势大力沉，每一次都会被狼牙棒轻易隔开！
如此两三个回合之后，李云也发现了不太对劲！
两个人再一次战在一起的时候，李某人直接将手里的长枪丢在了地上，然后欺身近前，狠狠一拳，打在了屠胜的下巴上！
只这一拳，就让这个大汉眼冒金星了。
李云得势不饶人，又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然后横身一撞，将他撞得跌倒在地，摔出去两三米远，手中的狼牙棒，也跌落在地上！
屠胜虽然力气出众，但是比起李云还是要略差一筹的，再加上他身材太胖，远没有李云那么灵活，近身之下，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而这一顿组合拳下来，这个大胖子已经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了。
李大寨主上前，弯腰将他丢下的狼牙棒给捡了起来，拿在手里挥舞了一番，只觉得很是得心应手。
这玩意，不需要什么招法，只需要往别人身上招呼就行了，对于天生神力的人来说，再适合不过。
他拾起狼牙棒之后，也没有忘了已经躺在地上的屠胜，上前轻轻一脚踢在了屠胜的太阳穴上，让这位五寨主直接昏厥了过去。
然后李云，手持狼牙棒，轻而易举的砸翻了四五个十王寨的山贼。
“真他娘的好用！”
李大寨主看着手里这根棒子，欣喜不已。
他明面上这个李昭的身份是用枪的，显得正派，而这根棒子，却可以留给“李云”那个身份去用！
面覆黑甲的李大寨主，手持一根狼牙棒，神挡杀神，想想都觉得威风！
正当李云出神的时候，因为两路夹击，被拦在寨子外面的刘博等人，终于也杀进了寨子里，而这个时候，还在抵抗的十王寨山贼们，已经不足三十人！
在屠胜都倒在地上之后，这些山贼们也全无战意，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李云一棒子敲死一个山贼之后，气喘吁吁，满脸鲜血的刘博，也跑到了李云面前，低声道：“二哥，差不多打完了，但是不太对劲。”
“我刚才粗略的算了一下，今天晚上，十王寨跟咱们火并的，只有四十多个人，差不多只有一半！”
李云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天色蒙蒙亮，已经快要到清晨了。
他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记得咱们苍山用来藏身的山洞吗？”
“记得！”
刘博点了点头，开口道：“我也是这个想法，这十王寨附近，一定也有类似咱们苍山那个用来藏身的山洞！”
说到这里，刘博摇头道：“这十王寨的人，太不团结了，他们剩的人不少，要是都留下来，咱们未必能赢。”
李云笑着说道：“佟老大在苍山脚下，一战损失了大半兄弟，回来之后，肯定压不住剩下那些当家了。”
“起内讧不奇怪。”
李云在寨子里看了看，缓缓说道：“封锁个个出口，咱们还有几天时间，慢慢找，总能把那些人给找出来。”
他看向刘博，笑着问道：“老九，那天打你的是谁？”
刘博回答的毫不犹豫。
“二当家应昊！”
这会儿天光渐亮，第一缕阳光穿破云层，照在了十王寨的土地上，李云抬头看向通红的朝阳，开口道：“一会儿找到了他，这人就交给你带回苍山，由你处置。”
刘博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黑子的胳膊，也是这个人卸的，回头找到了他，我要把他埋在黑子的坟前！”
李云拍了拍刘博的肩膀：“都由你。”
刘博欢呼了一声，扭头招呼苍山大寨的一众山贼，去找十王寨山贼们藏身的山洞去了。
而李云，则是把玩着手里的狼牙棒，挥舞了几下，然后与李正一起，迈步走进了十王寨的大堂里休息。
相比较来说，十王寨比起苍山大寨，要阔气很多，大堂上挂着聚义厅三个字，颇有些气派。
李云抬头看着聚义厅三个字，只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看了一遍十王寨的环境之后，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这个寨子，比起苍山大寨好了不少，陵阳山也远比苍山要大的多，如果能把苍山大寨搬到这里来…
正当李云准备与李正商量这件事的时候，一身皂衣的陈大，急匆匆跑进了大厅里，对着李云抱拳行礼：“都头，都头，不好了！”
李云皱眉：“怎么了？发现山贼了？”
“没，没有。”
陈大摇头，然后开口道：“山脚下来了一队兵马，看旗帜是州里的兵，还挂着写了剿匪两个字的大旗！”
李云站了起来，眉头紧锁。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说道：“我知道了，派人去问问，是什么情况。”
陈大应了一声，下去了。
李正站了起来，走到李云旁边，脸色难看：“二哥，这还用问吗，不是来护着这些山贼，就是来摘果子的！”
“我们辛辛苦苦打了一个晚上，还死了不少兄弟，现在他们倒来剿匪了，十王寨这么多年，也没见他们过来一趟！”
瘦猴狠狠拍了拍桌子，抬头看向李云，咬牙切齿。
“二哥，他们太欺负人，咱们把他们干掉罢！”

第74章 借尸还魂！
李云早就知道州里，或者说曹司马那里，一定会想方设法干预这件事。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州里的人来的这么快！
按照时间来算的话，不太可能是蒋典史给宣州通风报信，虽然时间上有可能，但是以这个时代的军队集结的效率，他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集结军队。
那么宣州军队是什么时候出动的，就不难猜了。
是薛知县刚到宣州，开始跟曹司马交涉的时候，曹司马就立刻派人往陵阳山来了！
道理也很简单，他们把人派过来，如果他们赶到之前李云等青阳的官军还没有到，那么就可以守住山脚下，以剿匪为名，把李云等人拦在十王峰以外，将十王寨给保护起来。
如果李云先到了，那么就是现在这种情况，他们上山来，依旧可以以州里的名字，接管这一次剿匪！
不过按照情况来说，曹司马预想的情况肯定是前者，他万万不会想到，李云能够动作这么快的拿下十王寨。
听到了李正的话之后，李云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眉头舒展，对着李正展颜一笑：“瘦猴你说得对，他们太欺负人了，咱们不能退让。”
李正握拳道：“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干他娘的！”
见他扭头就要走，李云一把拽住他，摇头道：“跟咱们上山的可不都是寨子里的人，陈大他们是青阳的衙差，家里都有家人的，你这么一搞与谋逆无异，他们以后还怎么回家？”
李正挠了挠头：“可是二哥，不是你说要…”
“干是要跟他们干的，但不能是青阳的衙差跟他们干，而是十王寨的山贼跟他们干！”
李大寨主眯缝着眼睛，轻声道：“他们既然是来剿匪的，那么十王寨的山贼奋起反抗，合情合理罢？”
“二哥，十王寨的山贼们不是…”
他忽然睁大了眼睛看着李云，一拍大腿：“二哥你是说…”
李云笑了笑，开口道：“瘦猴，你现在立刻去找陈大，让他带着所有青阳的衙差，从小路退到山下去，找个地方休整！”
说到这里，李云站了起来，摇头道：“这个事，还是我去跟他说，瘦猴你去找刘博，让他立刻安排寨子里的兄弟们，把住十王山个个隘口，不管谁上山，不用分说，直接给老子打！”
李正兴奋了起来，对着李云竖起了大拇指：“二哥你真坏！”
李大都头好整以暇的拍了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走出正厅，在人群之中找到了陈大，开口道：“陈大，事情有变！”
“十王寨里一共有二三百人，咱们昨天只杀了四十来个，天一亮，他们就能看到我们人数不多，现在州里的人到了，咱们缉盗队的人暂时退一退。”
“让他们狗咬狗去。”
陈大“啊”了一声，有些不解：“头儿，那功劳不就都被他们抢去了吗？”
“有什么功劳？”
李云撇嘴道：“咱们剿了这么多山寨了，州里什么时候给咱们记过什么功劳了？咱们剿匪，是为了青阳的百姓！”
“你听好了。”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这一次上十王寨，已经非常成功了，十王寨受到重创，短时间内没有办法恢复元气，咱们缉盗队人人有功，回去之后，每人发两贯钱。”
“受伤的发五贯钱，伤重的发十贯。”
李都头沉声道：“这山上不是久留之地，州里的人上了山，说不定还会对咱们指手画脚，你听我的命令，带着兄弟们从小路下山去，在山下等着我！”
陈大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问道：“那都头你呢？”
李云拍了拍陈大的肩膀，开口道：“我要在山上观望观望，稍晚一些我就下山去寻你们，你们在山下休整一天时间，到今天晚上如果我还没有下山，你们就径自回青阳去。”
李云沉声道：“放心，兄弟们出了力，该给的好处，我一分也少不了兄弟们的。”
陈大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属下们也没有怎么出力，其实都是都头您还有张大哥冲在最前面，弟兄们也就是跟在后面给您壮壮声势。”
“能壮声势已经很不错了。”
“好了，趁着天色还没有大亮，你们赶紧下山去罢，免得给州里的人瞧见了起疑，记住，州里如果有人问起，你们就说在山上血战了一夜之后，因为力有不逮，退下山去休整。”
陈大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向李云，他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握拳道：“我听头儿的。”
说罢，他扭头转身走了。
李正这个时候，刚好从刘博那里回来，看着陈大的背影，笑着说道：“陈大这人不错，二哥想个法子，给他赚上山来。”
李云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这话太没道理，他好好的衙差做着，跟你上山干什么？”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然后笑着说道：“等招讨使到了，陈大说不定能有个一官半职。”
…………
小半个时辰之后，陈大等青阳的衙差，已经统统从小路退下了山，而十王寨里，只剩下了一些十王寨的山贼，以及刘博带来的苍山大寨的山贼们。
李大都头脱下一身皂衣，换上了另外一身衣裳，手里的长枪也藏了起来，提溜着一根狼牙棒，看向寨子里的一众兄弟们，咧嘴一笑：“这会儿，没有外人了！”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寨主刚才，几拳就干倒了那个大个子，真他娘的威风！”
有人叫道：“就是，什么狗屁巨灵王！”
“二哥打遍青阳无敌手，应该叫做无敌王！”
李大寨主咳嗽了一声，压了压手，开口道：“好了好了，且住！”
“听我说！”
他沉声道：“现在，十王寨的形势还不分明，但是他娘的官军已经想上来跟咱们抢食吃了，咱们能答应吗！”
“不能！”
众人异口同声，同声一词。
“好！”
李大寨主沉声道：“那就干他娘的！”
“老九！”
刘博连忙应声：“在！”
“你去搜罗十王寨的旗子，能挂的都给老子挂起来，弟兄们拿起兵器，咱们跟这些官军干上一架！”
“但是记住了，他们人多，咱们人少，不能上去硬碰硬，还是根据地形区守，守寨子，是咱们看家的本领，弟兄们都没有忘罢？”
苍山大寨的山贼们，都笑了起来：“看家的本领，当然没有忘！”
对于山贼来说，守山寨的确就是“看家”。
“好。”
李云点头，吩咐道：“记住，咱们今天不再是苍山大寨的人，而是十王寨的山贼，记住了没有！”
苍山大寨，在李云的操作下，在官方那里，已经跟十王寨火并之后，“损伤殆尽”了。
现在的苍山大寨，想是谁就是谁。
一众山贼都连连点头，其中老一辈的人都笑着说道：“没想到，咱们有一天能当陵阳山的山贼。”
“不要啰嗦了。”
李云手持狼牙棒，看向十王寨的正门，沉声道：“把住各个要道，跟这些宣州的官军，干上一场！”
说罢，他戴上面甲，朝着十王寨大门口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带李正跟张虎，而是带上了刘博，李正跟张虎，都是常在青阳露面的，不能让他们暴露在官军面前。
李大寨主从一个十王寨山贼的尸体上解下长弓还有箭袋，绑在自己身上，然后上了一处小坡，趴在半坡之后，等山道上的官军靠近，他拉满弓弦，瞄准也不曾瞄准，一箭射进人群之中。
只听得一声惨叫。
一旁的刘博立刻会意，大喝了一声：“哪里来的，敢闯我们十王寨！”
随着他一声大喝，十王寨大门附近，又有十几张弓放箭，一阵箭矢之后，先头的官军已经倒地数人，吓得其余人等后退了十几步，再不敢上前。
为首的，是宣州的另一个姓杨的旅帅，这位杨旅帅见状猛地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的十王寨，脸色很是难看。
这帮狗娘养的陵阳山山贼，失心疯了？！

第75章 骑脸输出！
杨旅帅抬头看向十王寨的大门，心里已经在骂娘了。
他是曹司马一手提拔起来的，比杜旅帅更得曹司马信任，也因此被派到陵阳山来做这件事。
他比谁都知道，眼前这个青阳乃至于整个宣州最大的山寨，到底是什么底细！
这十王寨，最早的确是落草的山贼，但是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跟宣州的某位大人物搭上了关系，从那个时候开始，十王寨虽然仍旧在绿林里厮混，但是主要业务早已经不是抢劫了。
他们跟宣州大户的合作非常密切。
比如说，宣州有一批货需要避税，一运出宣州城，就对外宣称被十王寨抢了去，于是自然没有税钱可言。
再有就是，一些官府明令禁止私营的货物，只要运到宣州境内，十王寨的人就能够悄无声息的给运进城里去。
这还是一些比较正经的活，除此之外，十王寨还接一些黑活。
跟十王寨合作的，原先自然是一些地方上的大户，而地方上的大户勾结山贼这种事情，稍稍有点良知的官员，都是没有办法接受的。
而这些不跟“地头蛇”合作的官员们，到最后就会莫名其妙死在山匪的手里，二十多年来，至少有一任刺史，两位知县，死在了十王寨的手里！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盘根错节的合作，不计其数。
正因为如此，宣州的地方豪强们，不容许十王寨出事情，更不容许他们被宣州本地的官差给剿灭了。
州里的人，已经在不遗余力的想要保下十王寨，保下这个能替他们干脏活累活的“黑手套”！
当然了，如果实在保不下来，十王寨的高层也不能落入李云，或者说落入青阳知县薛嵩手里。
谁知道这个新来的青阳知县会不会犯蠢去查这些山贼？谁知道他查出东西之后会不会脑子一热，就上报朝廷？
眼下，朝廷虽然有些松弛，但是一旦有人把这事捅上去，宣州的那些大户且不说能不能过去这关，就算能过去这关，恐怕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一个不好，就是倾家荡产！
因此，既得利益者之一的曹司马，才会这么急着派兵出来，让杨旅帅来处理解决这件事。
而杨旅帅到了陵阳山之后，才知道青阳的官军已经上山了，他正准备上去从青阳那些愣头青手里接手十王寨的时候，却被十王寨的人给拦在了山道上？
他们失心疯了？！
这是杨旅帅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他恶狠狠的抬头看向十王寨，大喝道：“我们是宣州的州兵，你们是什么人！”
这句话，是在提醒山上的十王寨土匪，他们是自己人。
躲在一处斜坡后面的刘博，毫不犹豫的回了一句。
“老子是你十王寨的祖宗！”
“狗日的朝廷鹰犬，有本事上来，跟你祖宗真刀真枪的干上一架！”
刘博这话一出，十王寨正门附近的一众苍山大寨的山贼，都哈哈大笑起来，有些喜欢起哄的，跟着大喊起来：“上来，上来！”
杨旅帅脸色铁青。
他抬头看着十王寨，神色阴晴不定。
现在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十王寨所有知道内情的都不在场，因此这帮小喽啰不分敌我！
第二种可能是…
杨旅帅抬头看向十王寨，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因为第二种可能，只能是现在十王寨里的人，已经不是十王寨的山贼了！
或者说，不是原先的那一批人了！
如果是第一种可能，那说明十王寨没有失守，他回去可以交差，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么只能说明，他来的太迟了。
联想到一路上并没有见到青阳县的人，杨旅帅往前走了几步，躲在一颗大树后面，避开山坡上的弓箭，然后沉声问道：“可是青阳县衙的兄弟，在跟杨某开玩笑？”
“你们要是冒充山贼，攻击官军，便是谋反的罪过！”
他这话一出，半山坡后面的李云，微微皱眉。
这厮，还真他娘的聪明，单靠猜测，就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可惜的是，他还是猜错了。
刘博毫不畏惧，扯着嗓子大声道：“老子是你爷爷，有本事上来，跟你爷爷比划比划！”
杨旅帅再也忍耐不住，大手一挥，喝道：“冲上去，剿了这帮土匪！”
他这一次，也是带了一百余人上山，而且因为一路上没有什么阻挡，几乎都顺利的到达了十王寨的大门外，这会儿他一声令下，这些州里的官军虽然害怕，但还是抽出兵器，大着胆子往山上冲去。
半山坡上，刘博等人再次射出了一轮箭矢，放倒了几个官军，然后刘博拍了拍李云的肩膀，低声笑道：“二哥，你不要露面了。”
李云看了看寨子，然后开口道：“我在寨子里等他们，要是吃力，就撤回去。”
李大寨主目露凶光：“实在不行，就把他们全干掉！”
刘博咧嘴一笑：“二哥不用担心，这些宣州兵的熊样，咱们在苍山的时候就见识过了，这些人不会比那一批人强到哪里去。”
说罢，刘博站了起来，大手一挥：“兄弟们，为了佟老大！”
“跟这些官军拼了！”
刘博虽然聪明，但并不是不会砍人，他在山寨里长大，也跟着干了不少次活，山贼会的，他统统都会。
这会儿，他一声大喝，十几张弓放完了一轮箭之后，十王寨门户大开，四十来个苍山大寨的山贼，嗷嗷叫的冲了出去。
而山道狭窄，这会儿能攻上来的山贼，也就七八个人，这些山贼们下手都狠，迎面之后二话不说，一刀直砍面门，吓得这官军就地一滚堪堪躲过这一刀。
但是山道是斜的，他这么一滚，就滚倒在地，连带着后面的一众官军，都跌了个跟头。
此时此刻，已经有三四个官军被砍伤，躺在地上痛呼不已。
杨旅帅依旧躲在树后面，他看了一眼冲出来的山贼们，一眼望去至少有四十个人，心中的猜疑散去了大半。
不太可能是青阳衙差装成的山贼，因为青阳的衙差，没有这么多人！
正想着这个事的时候，最前面的官军已经被吓得缩了回来，一百多个，被四十多个山贼，硬生生逼退了十几步！
杨旅帅恶狠狠的踹了其中眼前这人一脚，骂道：“窝囊废！”
然后他最后看了看十王寨，大手一挥，喝道：“十王寨易守难攻，先撤，从长计议！”
他们本就不是来剿匪的，而是来为难青阳那些个衙差的！
如今没有见到青阳的衙差们，那么情况就已经超出他们的能力之外了。
杨旅帅的命令，下的很干脆。
一众宣州兵，很丝滑的撤下了十王峰，快到连刘博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官军们撤出去老远之后，刘博才回到了寨子里，看向李云，挠了挠头：“二哥，这些官军也太不成样子了，看他们这模样，我甚至有把握把宣州城给打下来。”
李云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宣州司马麾下有十个旅帅，一千个兵。”
“再说了，你打下来宣州有什么用？”
李云看了看官军的背影，淡淡的说道：“而且，别看他们进攻不行，他们守城的时候，会厉害许多。”
说到这里，李云拍了拍刘博的肩膀，开口道：“老九，山上交给你还有瘦猴处理，看住这个寨子，我现在从小路下山，去应付应付这些官军。”
刘博点头应了一声，而李云则是带上了一个寨子里的熟人给他带路，沿着小路，飞快的下了十王峰。
他们这些人，自小在山上长大，走这种山路可以说是如履平地，因此当李云走下十王峰的时候，杨旅帅等人还在山上。
李大都头换上了一身皂衣，喊上了在山脚下休息的陈大还有黄永，三个人来到了山道口等了片刻，果然见到了剿匪归来的杨旅帅。
李都头让陈大在边上等着，他自己上前抱拳行礼，问道：“是州里的援兵吗？”
杨旅帅上下打量了一遍李云，问道：“你就是青阳都头李昭？”
“是。”
杨旅帅眉头紧皱，喝问道：“你们不是昨天晚上就上山剿匪去了吗？怎么现在却在山下！”
“这位兄台…”
李云问道：“怎么称呼？”
“某姓杨名衡，是宣州的旅帅。”
“原来是杨旅帅当面。”
李云叹了口气，神色黯然：“杨旅帅有所不知，昨夜我们的确上了十王峰，跟十王寨的山贼们激战了一夜，奈何十王寨的山贼们太过凶狠，我们不是对手。”
“还好有本地人引路，我们后半夜从小路逃下了山。”
他看向杨旅帅，喜道：“李某正想去州里请求援兵，不曾想杨旅帅竟就到了，杨旅帅带了这么多人，剿灭了十王寨没有？”
杨衡闻言，脸色已经黑到了极点。
他握紧拳头，憋了半天，才缓缓说道：“山贼凶猛，十王寨又易守难攻，这事不能急于一时，还要…”
杨旅帅吐出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李云，目光里满是狐疑。
“从长计议。”

第76章 上架通知！！！！
兄弟们，本书六月一号，也就是四个小时之后，就要上架辣！！！
虽然不是新作者，也不是第一本书上架，这会儿心里依旧忐忑不安，到底能有什么成绩，全看四个小时之后了！
说一下上架之后的更新！
今天晚上上架会更五章，往后每天日常更三章，今天的五章已经写的差不多了，十二点会准时上传，拜求各位读者老爷多多支持！
加更规则嘛…因为这本书新书期收藏还不错，所以小漫的心理预期是首订五千！！
超出这个预期就会加更，没有超过的话那就是啪啪打脸，当我没有说…
上架之后，难免会跑掉一部分读者，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还是衷心的希望读者老爷们能支持一下正版！！
谢谢啦！！
咳咳，下面是推书（还债）部分，推几本朋友的书，有兴趣的朋友们可以去看一下～
1.《大明：父慈子孝，卖父求荣》，朋友写的，嘉靖朝的书，主角是严世蕃的儿子，有兴趣的朋友们可以去看一看～
2.《锦衣红楼》，也是朋友开的新书，架空红楼文，有兴趣的朋友们可以去看一看～
3.《大唐好圣孙！》，朋友的新书，写的非常不错，主角是李承乾的儿子，有兴趣的朋友们可以去看一看～
4.《回到盛唐做武夫》，唐朝文，也写的非常不错，霸榜历史新书榜第一很久！
5.万订神书《朕真的不务正业》，同期老作者的书，这本字数很长了，写的万历皇帝，有兴趣的可以移步一观！
…………
老爷们，四个小时后再见！！！

第77章 天衣无缝（求订阅！！）
杨衡上下打量了一遍李云，问道：“既然李都头与贼人激战了一夜，怎么身上连个伤口也不曾见到？还有你们青阳的什么…什么缉盗队，人都去哪了？”
李云往后一指，开口道：“都在那里休息。”
说到这里，他笑着说道：“至于杨旅帅问我身上为什么没有伤，杨旅帅可能不知道，李某自小习武，这些山贼们虽然人多势众，但是等闲还伤不到李某。”
说着，李大都头笑着说道：“杨旅帅要是不相信，咱们可以过过手，切磋切磋。”
杨衡哼了一声，撇过头去，假装没有听见，而是话锋一转，开口道：“李都头，曹司马派杨某过来剿匪，如今匪徒凶猛，我军一时半会攻不进十王寨里，既然李都头勇武，与贼人激战一夜尚能安然脱身，杨某想请李都头为先锋，攻入十王寨。”
“为宣州除此一害！”
李云叹了口气，摇头道：“本来，李某立志，要剿除青阳所有山寨，因此十王寨是李某非剿不可的寨子，但是前几天，州里的杜旅帅下来跟李某说，十王寨匪徒凶猛，单凭我青阳的衙差不是对手，还说州里早有剿灭十王寨的安排，让我们青阳的官差不要轻举妄动。”
“那个时候，李某仗着自己有些本事，还觉得不以为然，现在跟十王寨交手之后，才觉察到凶险。”
李都头满脸羞愧，抱拳道：“现在见到杨旅帅带着人赶到，李某才知道，州里果然早有安排，悔不该当初不听杜旅帅的劝告，惊动了十王寨的匪人。”
“如今既然州里的天兵已经到了，李某不过是县衙的都头，就不自取其辱了。”
他对着杨衡抱了抱拳，开口道：“这陵阳山的匪徒，就拜托旅帅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开。
杨衡一把就要抓住李云的肩膀，但是他刚一搭到李云的肩膀上，就觉得如同抓到了铁块一般，根本拽不住，最后还是李云停下脚步，看向杨衡，笑着说道：“杨旅帅还有什么事情吩咐？”
杨衡脸色不太好看：“李都头既然知道自己坏了州里的布置，就准备这么走了？”
李云神色黯然：“这个事情，的确是李某的过错，李某已经想好了，回青阳之后，就跟薛县尊请辞，辞了这个都头的差事，以谢罪过。”
杨衡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李云，问道：“李都头说，你们昨天跟十王寨的山贼激战了一夜，那青阳的衙差伤亡几何？”
“有两个不幸阵亡。”
李云叹气道：“受伤的也有好几个。”
这的确是缉盗队昨天晚上的战损，也的的确确，都是死在了十王寨山贼的手里。
杨衡挑了挑眉头：“激战一夜，逃下了山，只有两个战死？”
“那不然呢？”
李云有些不高兴了：“杨旅帅的意思是，我等应该全部死在山上？”
“杨某不是这个意思。”
杨衡摇头道：“只是觉得有些古怪。”
李云伸出拳头，缓缓说道：“李某说过了，李某颇有一些本事，见势不对，护住下属下山，还是做得到的。”
“杨旅帅要是不信，咱们可以比划比划。”
杨衡脸色再一次难看起来。
这人脑子里，除了拳头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跟李云计较，而是继续开口说道：“李都头，眼下杨某要奉命在陵阳山剿匪，你既然上了十王寨，能不能跟杨某说一说寨子里的情况。”
“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李云摆了摆手，开口道：“昨天晚上，我们摸黑进了十王寨，准备偷袭他们，不曾想被他们发现了，只能与他们在山上激战，哦对了。”
李都头拍了拍大腿，开口道：“我想起来了，昨天山上有个大汉，壮硕无比，说是姓屠，提着狼牙棒伤了我好几个弟兄。”
老五屠胜！
杨旅帅立刻知道了李云说的是谁，他跟在曹司马身边，见识过这位十王寨的巨灵王，前几年在宣州城里，屠胜曾经一人对战数名好手，都被他活活打死！
是个一等一的凶人！
“然后呢？”
他追问道。
“被我给打死了。”
李都头笑容纯粹：“他力气还行，就是有些笨拙，不是李某的对手。”
杨衡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姓李的，这么狠？
见杨衡目光里还有怀疑，李大都头拍着胸脯说道：“杨旅帅要是不信，咱们比划比划？”
“不必了。”
杨衡摇了摇头，深呼吸了一口气：“我自然是信李都头的。”
他扭头看了看十王寨，目光更加茫然。
这个时候，他已经想不明白，十王寨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难道是…这帮青阳的愣头青去搅了一晚上之后，被别的寨子给趁虚而入了？
还是…因为昨夜的大乱。十王寨那些个当家的，被下面那些不知情的人造了反？
思考了片刻之后，他才看向李云，摆手道：“李都头，我这里没有事情了，你去忙你的去罢。”
“不过陵阳山的事情还没有了，杨某回去之后，会原原本本的汇报曹司马，曹司马会如何处理，就不是杨某能做主的事情了。”
李云大大咧咧的拍了拍胸脯：大不了就是不干这个都头了，李某人本就是个江湖闲人。”
杨衡对李云的态度还是有些怀疑，他看了看李云之后，回头吩咐道：“原地休整，二柱，你回宣州向曹司马报信！”
见他不搭理自己了，李云也没有再搭理他，而是走了两步，来到了在远处等着的陈大面前，拍了拍陈大的肩膀，笑着说道：“走，咱们去见兄弟们。”
陈大抬头看着李云，然后默默点头道：“是。”
在陈大的带领下，李云很快来到了缉盗队休憩的地方，这里是一处废弃的庙宇，李某人将一众缉盗队的衙差召集起来，面色严肃。
“弟兄们，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一说。”
众人纷纷将目光看向李云。
李大都头咳嗽了一声，开口道：“这件事，可大可小，若是闹大了，咱们这些人恐怕都难逃牢狱之灾！”
这一句话，把所有人都给唬住了。
连陈大，都忍不住抬头看着李云，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天不怕地不怕的李云这么严肃。
“昨夜跟咱们一起攻十王寨的乡勇，是我花钱征募来的，事情紧急，来不及遴选。”
“刚才在山上，我同他们说话，才发现了这件事。”
“那些人里，有两个人，竟然是石埭河西村的！”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河西村，不少兄弟是跟着我去过的，也知道河西村发生了什么，钦差已经去过河西，认定河西那些反民，统统都是造反的反贼。”
“被外人知道，咱们青阳的衙差跟河西反贼都接触，咱们可能会因此受到牵连。”
李云抬头看向众人，沉声道：“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为了咱们各自的身家性命，不管任何人问起，昨天都是我们缉盗队独自进攻的十王寨。”
“没有任何外人！”
“只要我们咬死了这个说辞，没有人能查到什么，石埭那些追查反贼的人，更查不到什么。”
“都听清楚了没有！”
一众缉盗队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都看向李云，脸色都严肃了起来。
“听清楚了！”

第78章 两败俱伤！（求订阅！！）
李云撒了个小谎。
主要是那个姓杨的看起来有些聪明，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说不定他私下里就会找缉盗队的人问个究竟，到时候一旦有人说漏了嘴，李云这里就不太好圆谎了。
因为如果那姓杨的知道了李云昨晚上带了不止一批人上山，那他肯定就能猜出来，现在十王寨里那些不认识他的“十王寨山贼”到底是谁了！
当然了，李云也没有完全撒谎。
因为苍山大寨里，的确有河西反贼，河西村里的少年孟海，昨天晚上也在场，现在孟海还在十王寨上，帮着刘博找人。
在这个层面上来说，李云又没有说谎。
这些缉盗队的人，其中大部分都跟着李云去了石埭平乱，对于河西村的事情都十分清楚，即便是没有去过的，也大多听同事们说过，都很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于是乎个个拍了胸脯，保证怎么也不会说出去。
李某人环顾众人，笑着说道：“那好，咱们兄弟就在这里订下约定，昨天晚上的事情谁也不说出去，将来谁要是说出去了，拖累了兄弟们。”
“我李昭绝不饶他。”
李云这句话的威慑力，比起河西反贼四个字，可能还要更大一些。
因为他这几个月，在这些同事们面前表现出来的，可以说是绝对的武力，在缉盗队的人看来，他就是实打实的，无敌的存在！
这么一个强人的威胁，任谁都不能不放在心里！
毕竟，这二十多个衙差里，少有人是李云一合之敌，要是论拳脚的话，李云一个人打他们全部，也不是不可能。
说了一句狠话之后，李大寨主在怀里摸了摸，最终摸出了一块不规则的金块，这金块不小，差不多有个十两重，大半斤了。
他看向众人，笑着说道：“昨天晚上，兄弟们卖了命，我不能让兄弟们吃亏，这块金子是我在十王寨找到的，咱们现在分了它，免得白白被州里那些人给抢了去。”
说着，他看向陈大，笑着问道：“陈大，你说是现在在这里就把金子给分了，还是你拿去兑钱，再平分给兄弟们？”
陈大咽了口口水，开口道：“头儿，这里也没有剪刀啊。”
李云笑着把金块塞到了他的手里，开口笑道：“那这事就交给你办了，回青阳之后兑成现钱，分给兄弟们。”
他脸色一板，继续说道：“不许贪污，要平分给兄弟们。”
“阵亡的两个兄弟，妥善安排后事，抚恤过几天我回去之后，亲自送到各家去。”
陈大应了声是，然后抬头看着李云，说道：“头儿，听你这话，你不打算跟我们一道回青阳？”
李云摇头，抬头看了看外面，低声道：“那几个河西反贼，是个祸患，为了兄弟们，我需要花费几天时间，把他们处理了。”
“你们先回去。”
李云想了想，补充道：“县尊要是回来了，问我去了哪里，你就说我受了点伤，养伤去了。”
陈大先是点头，然后笑着说道：“头儿你可能不知道，你不在县衙的时候，县尊不怎么问的去向，倒是薛小姐，常找我们询问你去了哪里。”
李云瞪了他一眼，陈大连忙缩头，不说话了。
李大都头这才看向众人，缓缓说道：“好了，兄弟们休息好了之后，先自行返回青阳，等我处理了祸患之后，回去请兄弟们喝酒！”
众人纷纷叫好。
李云临走之前，将陈大拉到一边，开口道：“陈大，要是有外人到县衙找我，问我去了哪里。”
陈大一脸严肃：“我不知道。”
李云这才微笑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
陈大嘿嘿一笑，抬头看着李云，忽然开口道：“头儿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不要忘了我。”
李云一愣，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放心，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
…………
告别了缉盗队的人之后，李云再一次从小路上了十王峰。
他走山路可以说是驾轻就熟，午后时分，就成功回到了十王寨里，这个时候，刘博李正等人，已经把十王寨里里外外，都给翻了一遍。
不过除了找到二三十个藏起来的“山贼家属”之外，就没有别的收获了。
也就是说，十王寨至少有一两百号人，不翼而飞，不知所踪了！
李云回到十王寨的时候，李正等人正架起锅煮着白米，见李云回来了，李正连忙迎了上去，笑着说道：“二哥饿了罢？马上就好了。”
寨子里的生活，吃饭往往就是这么对付一口，李云也没有多说什么，在聚义厅的主位上坐了下来，问道：“半天时间了，没有找见人？”
刘博盛了一碗米粥，放在了李云面前，摇头道：“奇怪的很，仿佛突然就消失了一样，三叔他们已经去十王峰的后山找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们藏身的地方。”
李正也端了碗粥，坐在了李云旁边，扒拉了一口之后，含糊不清的说道：“二哥，你说他们是不是提前跑了？”
李云摇头：“不可能，从佟老大回来到咱们过来，一共也就几天时间，十王寨几十年的家业，能说走就走了？”
“那个姓屠的还说，十王寨起了内讧，都起内讧了，更不可能说走就走。”
“而且…”
李大寨主用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开口道：“佟老大即便吃了亏，也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快到十王寨来找他，更不会放着寨子不要，灰溜溜的就跑了。”
李云低头喝了口米粥，问道：“是不是藏在了什么密室里？”
“都找了。”
刘博一口喝完半碗米粥，开口道：“除了找到不少财物之外，没有找到什么人。”
正当三兄弟议论的时候，身材高大的周良，大踏步走了进来，他本来昂首挺胸，见到李云也在场之后，却连忙弯下了腰，抱拳道：“寨主！”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笑着问道：“三叔找着人了？”
周良神色古怪：“找着了。”
李云笑着问道：“在十王峰的后山？”
“嗯。”
周良点头道：“在一处山洞里，藏了一百多号人，不过情况有一点古怪。”
李云拉着他坐下，然后示意刘博给盛碗粥，等到米粥端上来，李大寨主才笑呵呵的说道：“不着急，慢慢说。”
周良一口喝了半碗米粥，才擦了擦嘴，对李云说道：“寨主，那山洞里的人分成了两拨，相互提防着，两边人身上都挂了伤。”
“看起来，在咱们上山之前…”
周良一口把剩下的米粥喝完，笑着说道：“他们已经干过一架了。”
李大都头点了点头，摸着下巴说道：“其中一方应该是佟老大，另一边…”
李云看向刘博，问道：“他们那个二当家，叫什么来着？”
“应昊！”
刘博回答的毫不犹豫，咬牙切齿。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应该就是这俩了，他们的老三，死在了咱们苍山。”
说到这里，李云站了起来，笑着问道：“三叔，他们还能反抗吗？”
周良摇头：“那山洞里的正经山贼几乎人人带伤，剩下的都是些家眷，虎子带了二十多个人过去，他们没有反抗的本事了。”
“好。”
“走，老九。”
李云拍了拍刘博的肩膀，笑着说道。
“咱们去看看！”

第79章 有仇报仇！（求订阅！！）
十王峰后山，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这处山洞十分奇特，首先是入口很是隐蔽，一般人很难找的进来。
但妙就妙在，进了山洞入口，往里面走个几十步之后，就会宽敞起来，更有天光透照进来，是处露天的平地。
理论上来说，除非是天上飞的大鸟，从十王峰的正上方飞过，否则一般很难发现这处山洞。
好在，苍山大寨的人也是几十年在山上过活，而且苍山上也有一处可以藏身的山洞，因此还真就被周良他们给找到了这个地方。
等到李云与刘博两个人，走进这处山洞的时候，山洞里的人已经被张虎处理了七七八八，该上绳索的也上了绳索。
如周良所说，这处山洞里的确藏了不少看起来相当悍勇的年轻人，但是几乎人人带伤，而且受伤都不轻。
佟老大肩膀上受了伤，似乎是被人扎了一刀，但已经被包扎好。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被实心眼的张虎给绑了起来，这会儿因为肩膀上疼痛，他的额头全是汗水。
李大寨主走到他旁边，四下打量着这处山洞，然后蹲了下来，看向这个长相粗犷的中年人，笑着说道：“还真是个藏人好地方，一般人怎么也找不到这里来。”
佟老大强忍住疼痛，闭目不语。
李云看着他肩膀上的伤，“啧”了一声，摇头道：“我记得你在苍山的时候，没有受这个伤啊？这是怎么啦，回寨子里，被自家兄弟给捅了？”
佟老大睁开眼睛，恶狠狠的看了一眼李云，然后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小麻子，要杀就杀，啰嗦你娘个蛋！”
李大寨主一巴掌，就甩在了他的脸上，皱眉道：“干什么骂人？”
“你娘个蛋！”
佟老大暴跳如雷，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口头禅。
“啪！”
又是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两巴掌下来，佟老大已经嘴角沁血，咬着牙不敢说话了，但还是用恶毒的眼神看着李云。
李云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昨晚上老子进十王寨的时候，你们他娘的用掳来的百姓冲在最前面，不少姑娘被推出去的时候，连衣服都没有。”
“他们被欺负的时候，比你现在惨的多。”
佟老大嘴角流血，依旧冷笑不止：“不是寨子里出了叛徒，就凭你，也能打进我们十王寨？”
李云扭头顺着佟老大的目光看去，不远处，后背上被砍了浅浅一刀的二当家应昊，也被张虎给绑了起来。
这会儿，刘博正蹲在他的面前，恶狠狠的看着他。
“两个月前，让老子跪着进十王寨，还记得吗？”
刘博一把薅起这位二当家的头发，冷笑道：“什么时候用脸把你的手打红了，什么时候把人背出去。”
“当时你是这么说的罢！”
刘博满眼都是怒火，狠狠一巴掌，甩在了应昊脸上，这个模样还算英气的中年人，被一巴掌打歪了嘴，脸立刻就肿了起来。
这位二当家被连续抽了几个嘴巴子，然后用怨毒的眼神看向刘博，咬牙道：“不是那个老畜生，一战将我十王寨家底败了个干净，你这小畜生，有机会在老子面前摆这副嘴脸？”
不远处同样脸颊肿起来的佟老大，闻言勃然大怒，痛骂道：“不是你这老畜牲绑了人家的人，卸了人家一条胳膊，这梁子能结下来？！”
“十王寨能有今日，都是你一人所致！”
应昊勃然大怒，还要在骂，被刘博狠狠一巴掌抽在脸上。
“老子的手还没有红！”
刘博打了他几个嘴巴子之后，心中郁气全消，他站了起来，两只手掐腰，骂道：“回头，老子把你这畜生的胳膊也卸了，看你知不知道疼！”
一旁的李云，好整以暇的看完了刘博那边的“表演”，等到他看到应昊背后的伤口之后，又走到佟老大背后，看了看佟老大肩膀上的伤势，忽然开口道：“看情况，你们二人都是从背后被砍了一刀。”
他“啧”了一声，忍不住摇头：“这么说，你俩身边，各自安插了对方的人手。”
李云虽然没有见到十王寨内讧的场面，但是看到这两道伤口，就已经大致猜出来了当时的情况。
大约是议事或者喝酒的时候，十王寨两个“大佬”背后的反骨仔，不约而同的开始对各自的老大下手。
佟老大被人从背后一刀砍中了肩膀。
应昊则是被人，从背后砍中的后背，不是他反应快往前扑了一下，躲过了致命伤，这会儿尸体都已经臭了。
而也是因为这件事，十王寨的内讧彻底爆发，两方人马一顿互砍，伤亡惨重。
于是乎，等到李云来进攻十王寨的时候，十王寨一半，甚至是一多半的战力，都已经带伤，没有办法再战。
只剩下那个巨灵王屠胜，领着四十来个健全的山贼，以及一众炮灰。去抵挡缉盗队以及苍山大寨的进攻。
然后一个晚上，威震宣州的十王寨，就被李云给彻底攻破！
听到李云这句话，佟老大显然是想起了当天发生的事情，气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这畜生，这畜生！”
“别叫了。”
李大寨主翻了个白眼，不屑道：“你俩一个德行，都没有好到哪里去。”
“但凡长点脑子，都不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佟老大深呼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口道：“小…李寨主，姓佟的已经活不成了，但是我这寨子里不少人，他们都没有错处，更没有造过孽。”
“祈盼你能留他们一条活路。”
李云回头，看向山洞里那些被赶在一堆的妇孺，面无表情：“我现在不杀他们，他们将来会不会杀我？”
佟老大笑了。
“女人都是抢上来的，孩子也是扒了她们衣服硬生下来的，寨子里的兄弟们大多脾气不好，对女人孩子非打即骂，谁会为了山贼男人，去跟你拼命？”
佟老大默默说道：“李寨主，你也是一寨之主，把这些女人带回去，你们寨子里的兄弟，也就有个家了不是？”
李云咧嘴一笑：“看不出来，穷凶极恶的佟老大，还有悲天悯人的一面。”
“死到临头了。”
佟老大嘴角，沁出鲜血：“穷凶极恶，也是被这世道逼的。”
“去你娘的！”
李云一个大鼻窦，甩在了他的脸上，骂道：“抢百姓上山，把他们推到敌人面前送死，这也是世道逼的？”
“勾结官府，欺压百姓，也是世道逼的？”
“逼你娘！”
李云两句脏话骂完，正要说话，旁边不远处，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声传来。
刘博手持着一柄斧子，满脸都是鲜血。
而应昊的一条胳膊，已经掉在了地上，这位二当家疼的躺在了地上哀嚎惨叫，然后很麻利的疼晕了过去。
刘博把斧子丢在地上，长长的出了口气，然后回头走到李云面前，开口道：“二哥，我的仇已经报了，黑子的仇也报了，接下来怎么处理他，就看二哥你了。”
李大寨主看了看满脸是血的刘博，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老九，你去睡会罢。”
刘博低头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刘博离开之后，李云看向山洞里的众人，大手一挥，沉声开口。
“都带回寨子里去！”

第80章 宣州第一寨！（求订阅！！）
十王寨聚义厅里。
李云坐在主位上，李正刘博坐在他的右手边，三当家周良，坐在他的左手边。
刘博开口道：“十王寨的东西，大概统计出来了，光铜钱就有大概两万贯。”
李云低头喝茶，笑着说道：“还真是富啊，不愧是宣州最大的寨子。”
刘博继续说道：“除了现钱之外，金银之类的也有不少，最多的是粮食。”
“他们定期，会往山上运大量的粮食，哪怕陈粮堆到烂了，也在所不惜。”
李云有些好奇，问道：“他们存了多少粮食？”
刘博挠了挠头：“怎么也有个几千石，太多了，数不过来。”
李大寨主皱眉道：“粮食运上山可不容易，他们只二百多口人，存那么多粮食做什么？”
李正在一旁咧嘴笑道：“不管他们为什么存了那么多粮食，现在都是咱们的了。”
刘博从地上拿起一个盒子，放在了李云面前，开口道：“二哥，还有这些。”
李云看了一眼，盒子里都是一封封书信。
他问道：“是十王寨跟宣州那些大户的通信？”
“对。”
刘博开口笑道：“这个佟老大，也是有心眼的，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了大量的书信，还有一些账目，是他刻意保存下来的，为的就是拿住那些大户的把柄，让那些大户轻易不敢放弃他。”
“这其中有几份书信文书，还是在他身上搜到的。”
“现在，宣州那些兵这么急着来救十王寨，多半就是因为这些东西。”
刘博看着这些书信，开口笑道：“只可惜，州里的那些大人物也没有想到，十王寨竟然起了这么严重的内讧，他们还没来得及到场，十王寨就被二哥给打了下来。”
李云拿过书信，看了几眼之后，忽然被其中一封书信吸引住了目光，拿过来一看，信封上赫然写了一个顾字。
拆开信封看了一遍里面的内容之后，李云将目光落在落款上，落款却是“顾某”两个字。
他冷笑了一声。
看来，不止是宣州城里的大户跟十王寨有勾结，连石埭的顾家也很十王寨有一些“业务往来”！
石埭顾家，可是官宦世家！虽然官职不大，但毕竟已经几代为官，竟然跟山贼有一些勾联！
可想而知，整个世道，已经糜烂到了何种地步！
联想到十王寨上堆积如山的粮食，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
时局如此，不止他一个人能看得明白，十王寨的粮食，要么是佟老大为了以备不测，要么就是有人，存在十王峰上的。
他正在出神的时候，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周良开口问道：“寨主，这十王寨的财物，你准备怎么处理？”
李云回过神来，看向三人，开口道：“我找你们来，就是为了商议这件事。”
“宣州的那些兵马，现在还在山下没有撤走，我们没有时间，从容把十王寨的东西给运回去。”
“咱们只有四五十个人，哪怕统统背金银之类的东西，也背不了多少，铜钱粮食之类的更是不可能带走，也就是说，如果咱们现在撤下山，能带走的东西非常有限。”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是。”
李大寨主看向眼前的三人，开口道：“是留在十王寨，从此占据陵阳山，还是带着一些贵重的东西，撤回苍山去。”
“如果撤回苍山去，肯定更安全一些，毕竟现在在青阳的账面上，已经没有苍山大寨了，只要咱们不干活，就不会有官军去苍山寻我们的麻烦。”
“而留在十王寨，虽然能够拿到十王寨的所有财物，但是山下宣州的官军还在，宣州兵领头的那个旅帅，已经发现了咱们，不是原先那个十王寨了。”
“他虽然不敢上山，但是一定回去禀报宣州司马曹荣去了，一旦州里的那些人不放心咱们，说不定还会派兵过来，到时候就不是一百人，很有可能是数百人。”
“我们要是选择留在十王寨，就必须能守得住。”
周良摸着下巴上的胡须，默不作声。
李正与刘博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看向李云：“二哥，你是主心骨，你拿主意罢。”
周良也点头道：“寨主拿主意就是，我们只管听从。”
李大寨主坐在主位上，皱眉不语。
这个事，他也有些纠结。
如果留在十王寨，自然是好处多多，不仅可以占据这座原本就极大的山寨，还可以承继十王寨大部分的财物。
但是同时，要承担的风险，也是极大的。
因为他估摸不准，曹司马跟十王寨之间的牵扯，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如果到了牵扯极深的地步，宣州兵力齐出，一起到十王寨来剿匪…
他毕竟还是个初创团队，风险承受能力还太弱。
沉思了一会儿之后，李云缓缓说道：“那，咱们就再看两天，看宣州那里，到底会有多大的动静。”
他这么说，其实就是想要留在十王寨了。
因为宣州兵的战斗力实在拉胯，依据地利固守的话，还是很有机会守住的。
不过，真正让李云下定决心留在十王寨的，并不是十王峰的地利，而是因为…虽然宣州兵号称有一千，但是李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人！
半年以来，哪怕是前段时间石埭民变的时候，曹司马也只带了两百甲士过去！
这些地方官，吃空饷都是常规操作了，虽然李云不知道曹司马到底吃了多少军饷，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宣州的兵力一定不足一千人。
甚至…甚至可能只有二百，另外八百个名额都他娘的是空饷！
如果是这样的话，李云完全有把握守得住十王寨，毕竟十王寨里不止他们苍山的这些人，还有一百多已经投降归顺的“原住贼”。
议论完要不要回苍山的事情之后，李云咳嗽了一声，又问道：“再有就是，原先十王寨的人，应该怎么处理。”
对于这个问题，周良很快给出了自己的意见，他看向李云，笑着说道：“寨主，十王寨还剩下一百多号人，不可能全都杀了，这一百多号人里，有不少是青壮，还有一些是少年人。”
“寨主要扩充势力，这些都是很好的帮手。”
李云伸手敲着桌子：“就怕养不熟，反噬自身。”
“寨主多想了。”
周良笑着说道：“他们未必有多么重情重义，更何况十王寨这种寨子，也不会有什么情义可言，我建议这些人就留在十王寨，这段时间我留在十王峰，从里面挑选出一些能用的人手。”
“而且，现在他们大多带伤，只要寨主把他们的伤治好，以后好生待他们，我保证他们都会老老实实的。”
李大寨主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同意了周良的话。
这个时代，势力扩张，往往就是这个流程。
有时候两军交战，前一天还杀的你死我活，第二天投诚之后，就开始并肩作战了。
只不过降军待遇要差上一些就是了，如周良所言，只要不苛待他们，大多数人都不会有什么报仇的念头。
偶尔有一两个犟种，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那十王寨原先那些人，就都留下来。”
说到这里，李云眯了眯眼睛，开口道：“但是，自佟老大以下，十王寨原先的那什么十王，统统杀了，免留后患。”
周良二话不说，站起来就朝外走去。
“我替寨主，把这个事情办了。”
李云看着他的背影，哑然一笑。
低头喝了口茶水之后，他又看向刘博，开口道：“老九，我带上山那个孙守礼，原先是十王寨的账房，这几天你带着他，把十王寨的东西里好好清点一遍。”
“寨子里的尸体，都送到后山去掩埋了，不要生出什么疫病。”
刘博连连点头。
“二哥放心，我都记下了。”
说着，他看向李云，问道：“二哥，以后咱们寨子，都要搬到陵阳山来么？”
李云看向外面，想了想之后，微微摇头：“对于咱们现在来说，苍山还是根基，寨子里的老人们不要动，带一些新人和青壮过来就行了。”
李大寨主一边思考，一遍说道：“往后如果十王寨能兴旺起来，苍山那里就让五叔那些老人去管，你们这些人就到十王寨来。”
刘博嘿嘿一笑，目光里带着兴奋：“要是能在十王寨站稳脚跟，不要说青阳，就是整个宣州，我们也是最大的寨子！”
李云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外面，微微有些出神。
朝廷的招讨使。
过了年应该就会派下来了罢？

第81章 找上门来！ （求订阅！！）
之后的几天时间，李云一直待在十王寨。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跟周良一起，整理这些十王寨的旧成员，尤其是那些半大小子。
十王寨的少年人不少，差不多有二十来个人，出乎李云意料之外的是，这二十来个少年人里，只有几个人有爹。
或者说，只有几个人知道自己的爹是谁。
而其余人，都只知道自己娘是谁，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而且多半母亲都已经过世。
这种情况，并不难理解。
因为十王寨跟苍山大寨，是不一样的，苍山大寨更像是一帮子没了地的农民，上山落草，而且其中一大部分人都依然是在籍的农民。
山贼只是副业。
因此，苍山大寨上的人家，跟庄子里没有什么区别，两口子能在一起过日子，还能生下李云，张虎，黑子这些寨二代。
而十王寨里，大多数是“全职”的，脱产的山贼。
这些山贼抢了女人上山，很多时候，是不吃独食的。
而山上的女人怀了孕，生下了孩子，也大部分都是被直接送到山下，卖给山下的人家，绝少养在山上。
在没有法律以及规矩束缚的地方，武力值占优的一方，往往会生出暴虐之心，这些山贼们，可没有心思养孩子。
那这些十王寨里的孩子们，是怎么留下来的呢？
多半是因为他们的母亲，性格刚烈，誓死不愿意跟孩子分开，又或是因为某个当家的发了善心，这些孩子们才留在了山上。
而正因为如此，那些刚烈的母亲们，活到现在的不多。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留在寨子里的，大多数都是少年。
因为如果是女孩，最多七八岁，就发卖到山下，给大户人家为奴去了。
总之，十王寨里的这些“家眷”，与苍山大寨的家眷大不一样。
跟周良一起了解了具体情况之后，李云看着这些孩子们，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十王寨，跟咱们苍山大寨，可大不一样。”
周良跟在李云身后，“嘿”了一声，开口道：“各地的山寨，多数还是十王寨这样的，像咱们苍山大寨…”
“你爹当年，是被人栽赃了杀人的罪名，逃到山上来的，二哥当年是因为抗税杀了官差，才上了山。”
“当初苍山大寨刚建起来的时候，就只有七八个人，其中两个还是你们李家村的。”
李云回头看了一眼周良，心里明白，他说的另外一个姓李的，是李正的父亲，老寨主李麻子的远房堂弟。
“咱们苍山大寨，是躲世道，在山上混口饭吃，你爹连百姓都不许我们去抢，跟十王寨这种寨子，自然是不一样的。”
李云看了看周良，笑着问道：“真不抢？”
周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真饿肚子了，当然也要抢。”
李大寨主“嘿”了一声，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三叔你是因为什么上山的？”
“我？”
周良抬头看了看远方，默默说道：“那会儿跟着你爹落草的，无一不是苦命之人。”
他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过停顿了片刻之后，他继续说道：“寨主想要扩充势力，这些孩子都是可用之人，他们当中有些已经十二三岁了，要不了几年，就能够替寨子做事了。”
“那就交给三叔带了。”
李大寨主扭头，看向已经集合起来的这些少年们。
他们的眼神里，只有惶恐不安，几乎看不到什么仇恨的目光。
李大寨主说话很干脆。
“原来的十王寨寨主，已经没了，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新的寨主。”
“我叫李云。”
说到这里，他指着周良，沉声道：“而他，以后就是你们的师父。”
“跟着老子，有肉吃，有衣穿。”
“要是有不想留下来的。”
李云“嘿”了一声，开口道：“那恐怕也没法子放你们下山，只能过几年再说了。”
这几天时间，李云没有亏待他们，该给的吃喝都给了，这会儿这些人都眨着眼睛看着李云，目不转睛。
李大寨主训了几句话之后，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从来没有干过这个事，不过他必须学着习惯。
乱世随时可能会到来，想要成就一些事业，今后这种训话，恐怕是常有的事情。
跟这些少年们说了会话之后，李云就把他们交给了周良，然后吩咐道：“那些已经成人的十王寨山贼，三叔也多盯着点，有不老实的，直接杀了。”
周良点头：“寨主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
转眼又过去两天时间。
李云已经滞留十王寨接近五天时间，但是迟迟没有等到州里官军动静，他带着李正下山转了一圈，甚至山下的宣州兵，都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重新返回十王寨里，把李正刘博都叫了过来，然后一边喝水，一边开口道：“看来，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来了。”
刘博“嘿”了一声，笑着说道：“看来二哥猜对了，宣州根本没有多少人马，而且个个贪生怕死，不敢到十王寨来。”
李云看向两个兄弟，沉声道：“既然山上没有什么问题了，我就得回青阳看一看情况。”
“瘦猴，你这一趟就不要跟我回去了，跟老九一起，帮着他打理打理十王寨的事情。”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开口道：“老九，要是有人上山拜山，说要跟你谈事…”
刘博拍着胸脯说道：“那我就是这十王寨的新寨主，我来跟他们谈！”
李云点头，微笑道：“到时候可以应下来，咱们也可以跟他们达成合作嘛。”
宣州的那些所谓的大人物，如果确定了十王寨已经易主，并且他们很难打下来的话，那么他们就很有可能，跟十王寨的新寨主合作。
一来能够继续维持黑灰色产业，二来也可以稳住十王寨里的这些新山贼们，让证据不至于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里。
而李云，刚好也想稳住他们。
交代了一番十王寨的事情之后，李云一个人从小路下了十王峰，一路出了陵阳山之后，他重新换上官府的皂衣，赶回青阳县。
因为没有马匹，等到李云回到青阳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他赶在城门关闭之进了城，却没有去县衙，而是回了自己的院子里洗漱了一番，踏踏实实的睡了个好觉。
到第二天早上，李都头换上了一身新衣服，慢悠悠到了县衙里，刚进县衙的大门，陈大就一眼见到了他，急急忙忙上前，抱拳行礼：“都头！”
见他这个模样，李云笑着说道：“出什么事了？着急忙慌的？”
“您可算是回来了。”
陈大低头苦笑：“属下们从昨天就开始找您了，但是实在是不知道您去了哪里。”
“找我做什么？”
李云笑着问道：“县衙里有事？”
“曹司马来了。”
陈大低着头，开口道：“昨天到的青阳。”
李云一愣，问道：“跟县尊一起回来的？”
陈大摇头：“县尊先回来了两天，曹司马才到的青阳。”
“那跟我有什么干系？”
李大都头伸了个懒腰：“找我做什么？”
“是曹司马找都头您。”
陈大挠了挠头，开口道：“听说是…听说是想让都头，带着咱们缉盗队，配合州里的官兵，去剿陵阳山十王寨…”
李云拍了拍陈大的肩膀，笑着说道：“好了，我知道了，我去见县尊，问一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说完这句话，李云背着手，朝着薛老爷的书房走去，而他的脸上的笑意，已经几乎完全消失不见。
很显然，州里的某些人，对他起了疑心。
毕竟他前几天在十王寨的表现，的确有些古怪。
而这个曹荣，多半就是来试探他的。
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李云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他，已经想好了应该如何应对。

第82章 剿匪先锋李都头！
到了薛老爷书房门口之后，李都头很客气的敲了敲房门，然后开口道：“县尊，李昭求见。”
他这话刚说出去没有多久，房门忽然打开，一身袍服的薛嵩，一把将李云给拽了进去，然后扭头就关上了房门。
关上房门之后，薛知县回头看着李云，脸色十分难看。
“十王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这些天做什么去了？”
薛老爷深呼吸了一口气，语气已经不太好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云咳嗽了一声：“县尊一下子问了三个问题，我从何答起啊？”
“这是三个问题吗？”
薛老爷看着李云，目光炯炯：“这分明是一个问题。”
“你…”
薛知县定定的看着李云：“你不老实！”
李都头整理了一番措辞，然后开口说道：“县尊，您离开青阳之后，为了赶时间，我立刻带着缉盗队的兄弟们赶去十王寨剿匪，结果十王寨匪徒依旧强横，我们苦战一夜，没有打下来。”
“到了第二天，州里的杨旅帅就到了陵阳山。”
说到这里，李云笑着说道：“算算时间，差不多是县尊刚到宣州见到曹司马，曹司马马上就派人赶往了陵阳山，一点跟县尊谈的诚意都没有。”
“你少要挑拨离间。”
薛老爷闷哼了一声：“他是宣州司马，总管一州的兵事，剿匪也在其职责之列，老夫跟他谈的是缉盗队的事，不妨碍他派出兵力剿匪。”
“还有。”
薛老爷看着李云，闷哼了一声：“你这套说辞，漏洞百出！”
“先前多次剿匪，你都会带上一帮乡勇帮忙，这一次打十王寨这么大个寨子，偏偏就没有乡勇了？单凭你们缉盗队二十来个人？”
“老夫去询问缉盗队的人，嗬！二十来个人众口一词，你李昭有本事啊，这才几个月时间，缉盗队真的跟你姓了李了！”
薛老爷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拍着桌子说道：“老夫刚回青阳，蒋典史就到老夫这里告状，说他已经完全支使不动缉盗队的人了，要告你以下犯上！”
见薛老爷喋喋不休的说了这么多话，李云神色平静，开口道：“众口一词，说明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至于为什么冲撞蒋典史，则是因为蒋典史身为青阳的官吏，不尊县尊您的命令，却听从远在宣州的曹司马的命令，实在是可恶至极。”
“当时县尊已经不在青阳，我不得不替县尊出这口恶气。”
“至于县尊说我在缉盗队专权。”
李云看向薛嵩，笑着说道：“那县尊大可以免了我这个都头的差事，反正现在青阳的匪已经剿的差不多了，单剩下一个十王寨，这十王寨州里又不让剿。”
“我左右也无事可做，县尊不如放我回家去。”
李都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当都头这大半年时间，经手了不少商户的捐款，我贪污一些，回老家买几亩田过日子去了。”
薛老爷狠狠地拍了拍桌子。
“当着老夫的面，你就敢说自己要贪钱！”
李都头不慌不忙，依旧笑着说道：“这不是还没有贪吗？县尊既然不许，那我不贪了就是。”
“以我的本事，去找个镖局当镖师去，干个几年也能有钱买地了。”
“不要再嬉皮笑脸了！”
薛老爷怒哼了一声，看向李云：“坐下说。”
李都头笑呵呵的坐下：“县尊不要这么大火气，有什么事好好说嘛。”
“你一定背着老夫，干了什么别的事情。”
薛老爷低声道：“多半，就与你那个贼兄弟一般，说不定十王寨都给你那个贼兄弟占了去！”
李云一愣，然后有些诧异的看着薛嵩。
这小老头，还真厉害。
仅凭着这一点点蛛丝马迹，就把事情猜出了一个框架。
而且很显然，他已经猜了出来，这几个月时间跟着李云一起剿匪的那些“乡勇”到底是什么人。
“本来，这个事情漏洞百出，任谁都能查出来破绽，好在你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缉盗队的人个个守口如瓶。”
薛老爷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如果当时李云，是口头叮嘱缉盗队的人，要求他们不要乱说，那么这个事早就传出去了。
但是事涉反贼，缉盗队的人又个个拿了好处，事关身家性命，自然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薛老爷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安安分分的，不要再折腾了，曹司马说，朝廷的招讨使已经定了下来，过了年关，明年春天就会到宣州来。”
“此时天下盗贼滋炽，宣州也处处匪寇，独独咱们青阳这小半年来，盗匪为之一清，等招讨使到了，老夫推举之下，招讨使必然用你。”
他睁开眼睛看着李云，苦口婆心的说道：“你有一身勇力，在这个世道恰逢其用，说不定能干出一番事业。”
“其余不相干的，当断则断。”
这是在劝李云跟那个“贼兄弟”切割。
只可惜，李昭李云两人一体，已经切割不了了。
不过不得不说，薛县尊这番话，还是相当有诚意的，从头到尾都在为李云考虑。
假如李云真的是李昭，说不定就听了他的话，只可惜李云自己就是那个贼头。
而且，他在绿林，也有自己的一番事业了。
李某人不知道的是，薛知县并不是单纯的在为他考虑，更是为了自己的宝贝女儿考虑。
教育了李云一通之后，薛老爷继续说道：“一会儿，跟老夫去见曹司马，到时候能不说话就不要说话。”
“老夫帮你推拒了，往后你就老老实实在青阳当差。”
李云笑呵呵的点头答应。
…………
小半个时辰之后，曹司马被请到了县衙，他跟薛知县一左一右，坐在主客座上，而李都头，则是站在薛知县旁边。
两个人说了几句客气话之后，曹司马抬头看向李云，笑着说道：“前几天，本官听底下的旅帅说了，李都头只带了二十个人，在十王寨上跟十王寨数百个山贼厮杀血战了整整一夜，竟然不落下风。”
“到最后，只伤损了两个人，真是神勇无双。”
这话，有些阴阳怪气。
薛老爷不慌不忙的说道：“曹司马可能是误听了下属的报信，我已经问过李昭了，他说当夜十王寨里，只有数十个山贼，比他们并没有多出太多。”
曹司马低头喝茶，笑着说道：“那也极了不起了。”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不瞒岳极兄，本官任宣州司马，已经两任，整整五年时间了。”
“十王寨作为宣州巨寨，一直是本官的肉中之刺，但是十王寨的匪徒穷凶极恶，又盘踞陵阳山，一时半会实在是难以剿灭，今日见到李都头，本官才终于拨云见日。”
他看向李昭，笑着说道：“李都头，本官想请你，带着青阳的缉盗队，与州里的官军一起剿灭十王寨，不知道李都头同不同意？”
薛县尊低头喝茶，放下茶杯正要说话，就听到一旁的李昭欣然答应：“好啊。”
他脸色一黑，回头正要瞪着李云，就听到他这个麾下的都头笑着说道：“曹司马，那天我上十王寨看过了，十王寨的确易守难攻，加上山贼人数众多，这种寨子想要一举拿下，非人多势众不可。”
“我听说，曹司马麾下的官兵，有千人以上，李某不需要千人，曹司马给李某八百人，李某领着他们，三日之内一定给司马拿下十王寨！”
“否则，李某提头来见司马。”
曹荣脸色一黑，猛地抬头看向李云。
李都头有些不解，疑惑道：“曹司马莫非是担心粮饷的问题？不瞒曹司马，咱们青阳的乡绅捐了些剿匪钱，只要州里的官军到，一应的花费，从这笔剿匪钱里出。”
李都头很是大方，拍着胸脯说道：“毕竟这十王寨，是在咱们青阳境内。”
曹司马深呼吸了一口气，怒声道：“本官麾下的官兵，是维护一州之治安秩序的，如何能一股脑，全部投到陵阳山去？”
“司马所言，大有道理。”
李云深以为然，认真想了想之后，开口道：“那要不然，给我五百人也行。”
李都头大包大揽，拍着胸脯说道。
“有五百人，五天之内我给司马取下陵阳山！”
曹荣依旧低头喝茶不说话。
李云瞥了他一眼，心中冷笑。
这厮，果然吃了空饷！

第83章 销毁证据
吃空饷，是地方武官常见的操作了。
因为这帮子武官，不经管地方政务，在这个时代，除了吃空饷喝兵血，也没有别的油水可捞了。
不要说是现在二百多年的大周，哪怕是开国初年的王朝，吃空饷也是常见的操作，区别在于，吃多少空饷了。
事实上，宣州司马曹荣，还是属于相对收敛一些的武官，因为他麾下，至少还有两百多个能用的官军，也就是说，他以及宣州上下的军官们加在一起，只不过吃了朝廷七成左右的军饷罢了。
有些偏远一些的州府县，甚至吃到了九成以上。
不过即便如此，以宣州现在的情况，想要拿出五百个兵跟着李云去剿匪，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曹司马阴沉着脸，开口道：“李都头先前带着二十个人都敢上十王寨，怎么现在却要带五百个人了？”
“先前是不了解情况。”
李都头正色道：“现在知道了，十王寨的匪徒，绝非等闲之辈，因此不得不增派人手。”
曹司马缓缓说道：“本官是宣州司马，主掌一州兵事，假如本官命令你带着缉盗队跟州里的官兵一起去剿匪呢？”
李云瞥了他一眼，开口道：“曹司马，我不是朝廷命官。”
“我甚至不是青阳的兵丁。”
他微笑道：“我是江湖中人，只是被县尊聘到县衙任都头而已，司马要是非要派我去送死，那我只能弃职不做，回家种田去了。”
曹荣皱了皱眉头，扭头看向一旁的薛嵩，这会儿薛知县已经泰然起来，见曹司马看向自己，薛老爷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开口道：“曹司马，十王寨山贼太多，我们青阳不是没有试过，李昭已经带人，跟十王寨的山贼激战了一整夜，但实在是力有未逮。”
“这事，还是需要州里多派些兵的。”
他顿了顿，看向曹荣，正色道：“州里实在抽不出兵力的话，那就暂且容那些贼人猖狂一些时日，等明年朝廷的招讨使到了，由招讨使来清剿十王寨就是了。”
“招讨使到宣州，至少还要半年！”
曹司马怒声道：“某身为宣州司马，难道还要坐实十王寨的贼人继续猖狂半年不成？”
听到这里，李云忍不住看了曹荣一眼，心里不住的鄙视。
你到宣州五年了，坐视的时间还短吗？
这当官啊，脸皮薄的是真他娘的当不了！
连薛知县也看不下去了，放下茶杯之后，开口道：“曹司马，几年时间都过去了，不着急这半年。”
他这个知县虽然是七品官，但是曹荣的州司马也就是六品，虽然比他品级高，但二人没有隶属关系，因此薛知县其实并不怎么怕曹荣。
曹司马勃然大怒，直接拍案而起，叫道：“好你个薛岳极，竟敢说出这种话，本官要上书参你袒护山贼！”
一旁的李云笑而不语。
薛老爷则是淡淡的说道：“曹司马要参便参，只是本县前些日子，正好捉到了一批十王寨的山贼，经过审讯之后，已经问出了一些东西，正准备将这件事情，具文上书朝廷。”
听到薛嵩这句话，曹司马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他害怕的就是这个！
因为他知道，十王寨管账的孙守礼，被青阳县给抓了！
谁知道青阳县，能审出什么东西出来？
僵在原地片刻之后，这位曹司马竟然硬生生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道：“岳极兄不提，曹某差点忘了，曹某这一次到青阳来，除了想求援青阳的缉盗队之外，还要提走那些十王寨的山贼，带回去之后，好好审讯一番，看能不能问出一些上山的小路，好攻入十王寨。”
他看向薛嵩，笑容带了些讨好：“没想到岳极兄竟然已经审过了，不知道能不能给曹某看一看案卷？”
薛老爷笑着说道：“这个自然可以，一会儿吃完午饭，薛某带司马过去看案卷。”
“大牢里的人，曹司马也都可以提走。”
薛嵩这两句话一说出口，曹荣立刻就领会了他的意思。
这是交换的条件。
他看了一眼站在薛嵩身后的李云，若有所思。
很快，他就笑着说道：“既然有案卷，那么剿灭十王寨的事情，就等我看完案卷之后，再从长计议。”
“那好，司马先去休息休息，薛某去调了案卷之后，拿给司马看。”
曹司马很是客气，欠身行礼：“有劳岳极兄。”
说罢，他背着手走了出去。
李云目送着曹荣走远，啧啧有声：“前倨后恭，脸皮真厚啊。”
薛老爷回头看了看李云，微微摇头：“说明这个人不好惹。”
李云笑着说道：“我这里有一份名单，是从十王寨山贼那里审出来的，上面有宣州权贵通贼的名单，县尊要不要看？”
薛老爷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叹息道：“都是祸根，祸根。”
李云“嘿”了一声：“有这祸根在，他们多少会有一些投鼠忌器。”
“他们本事大着呢。”
薛老爷神色黯然：“那曹荣今年才三十多岁，却已经做了五年的宣州司马了。”
“你真以为，凭借一份山贼的供词，就能把他告倒？”
李云笑了：“县尊，我没想过要告他们。”
“只不过他们作孽这么多，朝廷不收他们，自然会有天收他们。”
李云这句话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是。
这种人，朝廷不收他们，将来就会有人收了朝廷。
听了李云的话，薛老爷先是点了点头，随后猛地皱眉，扭头看向李云，一脸警惕：“你想干什么？”
李云哑然一笑。
“县尊这话说的，人家是州司马，我能干什么？”
薛老爷依旧有些狐疑，他打量了李云一遍之后，长叹了一口气。
“真不知道当初留你在青阳，是对是错…”
………………
陵阳山十王寨。
刘博刘大寨主，翘着二郎腿，看着眼前这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掏了掏耳朵之后，问道：“你刚才说，你叫什么？从哪来的？”
“在下姓方，从宣州来的，是个跑腿的。”
这个姓方的中年人，抬头看着刘博，又看了看刘博身后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里，一个他不认识，另一个他却是认识的，是十王寨的雀王，最擅长学鸟叫，还会一些轻身的功夫，在原先的十王寨里排名第九。
而这个老九，被折腾了几天之后，已经成功被苍山大寨收服。
见到了十王寨的旧人，方先生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笑着说道：“我家主人，与十王寨有一些生意往来，听说十王寨最近有变动，因此派我过来问一问，十王寨到底出了什么事，以及…”
“生意还能不能做下去。”
“还能有什么事？”
刘博瞥了一眼这个方先生，不屑道：“改朝换代了。”
听到“改朝换代”这四个字，方先生就已经笃定了，眼前这人的的确确是个山贼。
因为但凡有一点文化，就说不出来这种话。
方先生深呼吸了一口气，问道：“敢问，原来的佟寨主…”
“死了。”
刘博咧嘴一笑：“被老子给弄死了。”
方先生还要再问，被刘博蛮横的打断：“你他娘的是谁啊？老子没时间跟你啰嗦。”
方先生也不生气，只是赔着笑脸：“我说了，我是来跟…来跟寨主做生意的。”
“我们落草的人，干的是无本的买卖。”
刘博皱眉道：“老子凭什么信你，跟你做生意？”
“我家跟十王寨做生意，向来先付一半的钱，而且我这一回上山，正是要跟寨主做一笔无本的生意。”
刘博掏了掏耳朵，开了兴趣：“说来听听。”
“佟寨主那里，应该存了一些文书，还有一些账目，方某想要花钱，将这些东西买走。”
刘博皱了皱眉头，有些疑惑不解：“要那些东西做甚？”
方先生笑着说道：“自然是有用。”
“那你肯出多少钱？”
方先生伸出五根手指。
刘博瞪大了眼睛：“五百贯？！”
方先生一愣，然后笑着点头：“不错，就是五百贯。”
“如果寨主肯让方某再带两个人上山，挑选文书带下山，方某愿意出一千贯钱。”
刘大寨主喜不自胜，问道：“先给钱？”
“明天，钱就给寨主搬上山来。”
刘寨主大喜：“好，明天你就过来搬东西，那些废纸，看也看不懂，你想搬多少搬多少！”
方先生也大喜，对着刘博连连作揖：“多谢寨主，这桩买卖成了之后，咱们后续还会有更多的买卖合作。”
刘博摆了摆手，皱眉道：“你们读书人，一肚子坏水，先把这桩买卖做成了，再说其他的，明天老子就要看到五百贯钱！”
方先生笑着连说了两句一定，然后向刘博拱手告辞。
而刘大寨主看着下山的方先生，嘴角也是露出一抹笑容。
就算你们把证据全部销毁也没有用，因为二哥已经把你们的名字全部记下来啦！
想到这里，刘博更加高兴，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喃喃自语。
“朝廷办你们要讲证据，二哥办你们…”
“可用不着讲什么证据。”

第84章 没良心
两日之后的傍晚时分。
在十王寨待了十来天的李正，终于回到了青阳租住的院子里，一进院门，他就看到了正在翻书的李云，李正放下背上背着的包裹，笑着说道：“要是在半年前，见到二哥挑灯夜读，我一定觉得是见了鬼了。”
李云放下手里刚从县尊那里弄来的书，抬头看了看李正。
“不是让你在陵阳山多帮帮老九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大部分事情都料理好了。”
李正坐了下来，先是喝了一大口茶水，这才继续说道：“原先在苍山的时候，觉得十王寨如何如何了不起，接手了之后才知道，没有几个硬骨头。”
他“嘿”了一声：“二哥你不知道，原先佟老大那些人，简直丧心病狂，现在咱们过去了，山上的人都服帖的很，还有些人找我跟老九问什么时候带他们干活。”
李都头笑着说道：“还真是积极。”
李正点头：“他们是担心自己没了用处，被赶下山去，那就真是走投无路了。”
“对了二哥，我急着下山，主要是有一件事要跟你禀报。”
他低声道：“前两天，有个姓方的人上了陵阳山，说是宣州的跑腿，我们商议了一下，让老九扮成了十王寨寨主，看起来似乎骗过了他。”
“他说要花一千贯钱，将十王寨原先的一些文书买走，按照二哥临走前的交代，我们同意了。”
“昨天我下山之前，那姓方的带了两个人，从寨子里拿走了不少文书，留下了一千贯钱。”
“这个事，应该关系到宣州那边对陵阳山的态度，因此我才急着过来，跟二哥说这个事。”
李云放下手里的书，略微思考了一番，然后笑着说道：“看来，宣州那帮人的确没有打下陵阳山的决心。”
说到这里，他望向外面，眯了眯眼睛：“这个世道，也远比我预估的更烂。”
到目前为止，李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做出的一切行为，其实都是基于他对这个时代形势的判断。
他笃定这个目前还勉强可以算作稳定的时代，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因此他才会开始，想方设法的积攒力量。
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大周，远比他想象中的更糟糕。
甚至可以说，大周之所以现在还能存在着，并不是因为它还有足够的能力维系统治，而是因为二百多年的惯性！
二百多年了，所有人都习惯了这么一个王朝，以至于哪怕它实际上已经非常腐朽，还是能依靠着思维惯性，继续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就像一幢已经破破烂烂，马上就要倒塌的房子，它本身已经要坍塌了，但是住在里面二百多年的人们，在拼命的做裱糊匠，让它表面上看起来没有那么糟糕。
只等着一个愣头青，过来猛地踹上一脚。
就会房倒屋塌。
出神了一会儿之后，李云看向李正，轻声道：“你过来给我报信，那么应该也有人给曹司马报信，明天他大概就要离开青阳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实在不放心的原因，哪怕薛知县已经允许曹荣提走那些十王寨的山贼，几天来，这位曹司马还是没有离开青阳。
对外的说辞是，要留在青阳，主持剿匪事宜。
而他留在青阳的用意很明显，还是对李云，对十王寨，以及对被李云捉住的那个孙守礼不放心，想要找机会解决这个事。
而现在，十王寨那里已经解决了，宣州大户们头上的阴云，也就不翼而飞。
毕竟，已经没有证据能定他们的罪过了。
李正嘿嘿一笑，有些兴奋：“二哥，宣州的人要是不再过问陵阳山的事情，十王寨以后就真的是咱们的十王寨了！”
他低声道：“整个宣州最大的寨子，大爷他们要是还活着，说给他们听，他们都不会信！”
他口中的大爷，自然是李云的老爹，苍山大寨的老寨主了。
李云哑然一笑。
“老一辈，未必有这个心思。”
“但是不管怎么说。”
李某人轻轻敲了敲桌子：“等我们消化了十王寨，宣州的绿林，就是咱们说了算。”
“等明年招讨使来了…”
说到这里，李云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嘿嘿一笑。
等招讨使到了宣州，不管是招还是讨，都绕不开他李云！
………………
次日，曹司马果然离开了青阳，而且临走之前，也没有了对薛知县的客气，整个人显得倨傲了不少。
因为把柄消失了。
十王寨里的文书不存在了，一个山贼孙守礼的证词，就不怎么能作数。
哪怕薛知县上书参他们，他也完全有把握应对。
毕竟，只是孙守礼的一面之词了。
因此，这位曹司马离开青阳的时候，是昂着头走的。
走到衙门门口，还似笑非笑的对薛知县说了一句话。
“岳极兄这一任县令做完，下一任的去向将是何方？”
这话多少带着点威胁的意味，因为他曹荣，在朝廷里里有人。
他的姐夫祝大人，正是在吏部。
面对这种威胁，薛老爷表现的很是坦然，他开口说道：“做完这一任县令，薛某就准备辞官不做，回乡养老去了。”
曹司马看着薛嵩，拱了拱手，哈哈一笑。
“那就祝愿岳极兄，晚年安详。”
说罢，曹司马背着手离开。
薛知县站在县衙门口，望着曹司马大笑远去的背影，微微皱眉。
在他身后，李都头笑容和善：“县尊，要不要我帮你出口恶气？”
“不用！”
薛老爷回头，瞪了一眼李云，然后叹气道：“你能安生一些，老夫的的气就顺得多了。”
说罢，一阵寒风吹来。
薛知县紧了紧衣袍，往县衙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叹了口气：“冬天到了，不知不觉，又是一年。”
“辰光易逝啊。”
薛老爷一边摇头感慨，一边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
李云并没有跟进去，而是扭头去了县学，准备翻看上次看了一半的书，还没有进县学门口，就迎面碰到了一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看着李云，伸出一只手来：“李都头，还书。”
正是薛小姐的丫鬟冬儿。
李某人想了想，自己的确从薛小姐那里借了两本书，他笑着说道：“还没有看完，过几天看完了再还给冬儿姑娘。”
“不成，现在就还！”
冬儿两只胳膊抱胸，抬头看向李云，哼道：“你这个人没良心，不借你了！”
李都头有些好奇：“我怎么没良心了？”
“你都回来几天了？”
冬儿瞪了一眼李云，有些生气。
这个大高个，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自家小姐这么亲近他，他倒好，一出门就是好些天不说，回来好几天了，也不说去瞧瞧小姐！
冬儿越想越气，上前拉着李云的衣袖：“走，我现在就跟你一道取书去！”
李都头被她拽着走了两步，苦笑道：“冬儿姑娘，这样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
“你像话？”
冬儿气呼呼的看着李云，咬牙道：“你才不像话！”
李都头想了想，开口道：“明天，明天我就将书还给薛小姐，冬儿姑娘宽限一天如何？”
“好。”
冬儿撒开手，看着李云：“明天要是还不见你，看我饶你不饶！”
说罢，小姑娘气呼呼的跑开了。
李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毕竟再世为人，也不是什么懵懂少年，薛小姐主仆二人的心思，他多少是能够瞧出一些的。
对于那位被自己捉到山上的小姐，他也是有些好感的。
但是薛韵毕竟是官家小姐，家族可能不大，但也不会太小。
而他李云，将来大概率是要跟朝廷作对的，万一两个人将来真的成了一对，可能会株连薛家全家。
而且，前途未卜。
想到这里，李云揉了揉眉心，迈步走进县学。
一切看缘分罢。

第85章 河西贼！
“这几天曹司马在，常要找我去问话。”
李云把手里的一本书递还给薛小姐，笑着说道：“再加上十王寨很多事情要处理，因此没有来瞧你。”
薛韵儿伸手接过书，扭过脸去：“你自去忙你的就是，谁要你来瞧了？”
这种话自然是不能接的，李都头笑着问道：“最近薛小姐在忙什么？”
“在看道藏。”
薛韵儿回头瞥了一眼李云：“等学通了道理，便出家做道士去。”
提起这个话题，李大寨主只能尴尬一笑，没有办法接话了。
毕竟这个事，的确有他的责任，虽然不是他做的，但他现在既然成了李云，就要承担下来这份因果。
薛小姐的终身大事，的确是被那个李云给耽搁了，虽然她成功了回到了青阳，青阳百姓也大多数相信她的的确确是被李都头给救回来，没有失身山贼，但是那件事怎么也要一两年才能平息下来。
一两年之后，薛小姐再嫁，就只能是“下嫁”了。
毕竟，她的的确确许过人家。
薛知县现在暗暗的钟意李云，未尝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呢？”
薛小姐抬头看着李云，问道：“你又在做什么？一天天的见不着人。”
说到这里，她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是不是去找更漂亮的女子去了，准备也把人家抢到山上去？”
李都头愣了愣，随即想了起来，当初他把薛韵送下山的时候，曾经说过豪言壮语。
将来要找更漂亮的女子做婆娘。
当时只是找个理由送薛小姐下山，不曾想这句话，她竟一直记着。
李云很明智的没有接话，而是从怀里摸出来一串珍珠手链，递在薛小姐旁边，笑着说道：“这是我这段时间剿匪得的物件，这几个月蒙小姐照顾，送给小姐了。”
这串手链，得自十王寨，在查看十王寨库房的时候，李某人神使鬼差的就将这东西揣进了怀里。
“呀！”
薛小姐被吓了一跳，慌忙站了起来，抬头看向李云：“你…你干什么？”
李云被她一声惊叫，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吓得连忙把东西给收了回去，摆手道：“我没有别的意思，这手串是在寨子里看到的，我见成色不错，就拿了回来…”
薛小姐瞪了他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一咬牙，伸出手：“给我。”
李云这才连忙把手链给递了过去。
薛小姐看了一眼之后，收在了袖子里，然后又坐回了亭子下面，抬头看了看李云：“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李云松了口气，笑道：“你问就是。”
“谁教你读的书？你又不考学，每天找书看做什么？”
“读书是看多了就会了。”
“至于看书嘛。”
李云微笑道：“书是好东西，有时人家一辈子的经历，都能够浓缩在一本薄薄的书里，甚至是在一两句话之中，要是能看到心里去，便立时受用终身。”
薛小姐又看了李云一眼，这才缓缓说道：“你倒是个好学的人。”
她在袖子里的手，握住了那串手串，然后站了起来，看向李云：“我爹说，明年招讨使到了之后，多半会招你在身边做事，立了功，就有可能会被朝廷封官。”
“你是不是，在…想着这个事？”
李云认真想了想。
明年那个招讨使的到来，的确会对他的事业产生比较大的影响。
毕竟不管是招还是讨，都跟他脱不开关系，于是点头笑道：“是在做准备，不过不是准备做官。”
薛小姐站了起来，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又扭头看着李云，脸色突然有些发红：“冬儿那个死丫头多嘴多舌，她说的话，你…你不要当真。”
说完，她迈着小碎步飞快的走远了。
李大都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同时，却又生出了一股莫可名状的悸动，觉得眼前这位薛小姐，变得无比动人。
他先是一愣，然后低头摸着自己的心口，呆住了。
是你在影响我？
他扪心自问了一句。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李云发生了一些变化，其中最明显的就是他的性格上的改变。
在很多时候，他会变得有些莽，有些暴力。
而这两种特征，都是那个世界的李云所不具备的。
很明显，他或多或少受到了一些来自于李麻子的影响。
而薛小姐，正是曾经的李云一见钟情的梦中情人！
没有人回应他。
李都头抬头望天，冥冥之中，他似乎听到了一个回答。
我就是你。
………………
时间很快，来到了显德三年的腊月，距离年关只剩下了十来天时间。
青阳县李云租住的院子门口，李某人正在跟一个手下的衙差拉扯，这衙差满脸笑容，硬是把一只大公鸡塞进啊李云手里，满脸堆笑：“头儿，您这半年对属下照顾太多，我娘说了，这鸡必须送到头儿的手里，不然回去，连饭都不给我吃了。”
半年时间，剿匪剿了不少，同时也让缉盗队的人手头宽裕了不少。
不说发家致富，至少是奔小康了。
俗话说有奶就是娘，这话放在亲情上可能不太合适，但是放在职场上却是再合适不过，现如今的李都头，在县衙里说话的好使程度，可能仅次于薛知县了。
而他的这些下属，也都对他极其尊敬。
毕竟他这个都头发的钱，比衙门发的饷还多！
塞了一只大公鸡之后，这个缉盗队的衙差扭头就走，剩下拿着大公鸡的李云，站在自己家门口，一脸无奈。
他只能拎着这只大公鸡，回到了院子里，院子里李正张虎，还有刚到青阳的刘博，都笑呵呵的看着李云。
刘博赶上前去，将大公鸡从李云手里接过，笑着说道：“二哥在青阳，很受人尊敬啊。”
李云没有理他，走到堂屋然后坐了下来，然后抬头看着刘博，问道：“十王寨那里怎么样了？”
“还有…”
李都头笑着说道：“你刘大寨主，怎么亲自跑到青阳来了？不怕本都头抓你进大牢？”
刘博将手里的鸡放在墙角，笑着说道：“十王寨这段时间都没有干活，山上粮食多多，最多就是让下面的人去搞点肉食，倒是太平得很。”
“我实在闲着无聊，就带着虎子一起，下山来找二哥来了。”
刘博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还有就是，宣州那个姓方的，应该是已经相信我们是十王寨的人了，前几天又上山来找我，说要跟十王寨做生意。”
李云喝了口茶水，问道：“什么生意？”
“他说有私运货物，还有其他的一些黑活。”
“我跟他说马上过年了，有什么事让他年后再来，给他打发走了。”
“运货的话，该干就干，其他的事情，再具体考量。”
李云继续说道：“按咱们苍山大寨的规矩来。”
苍山大寨的规矩，不对百姓下手。
刘博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二哥。”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今年已经到年关了，等过了年，争取让十王寨，有二百个以上的青壮。”
刘博看了一眼李正，然后挠了挠头：“二哥，有一百来个人，就能很好的看住十王寨了，干什么要弄那么多人？”
“要是十王寨有二百个青壮，加上他们的家人的话，恐怕得有四百人以上了。”
刘博眨了眨眼睛：“二哥想打下青阳，再把二嫂给抢回去？”
“胡说八道。”
李云笑骂了一句，然后抬头看着李正：“瘦猴，你跟他说。”
李正点了点头，开口道：“老九，十天前，石埭新上任的县令，被几十个人在路边埋伏，身受重伤，差点就被砍死了。”
“他带来的小妾，当场就死了。”
刘博挠了挠头：“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李大寨主放下茶杯，缓缓说道：“石埭那伙刺杀县令的人，自称河西贼。”
“已经光明正大，要造朝廷的反了。”
瘦猴拍了拍刘博的肩膀，低声道：“二哥的意思是，天底下不止这么一伙河西贼，乱世随时可能会来。”
“乱世一起，咱们这些山贼也很难在其中存身，趁现在青阳还没有乱，咱们要尽可能的扩充人手。”
刘博虽然没有经历过河西村的事情，但是他跟李云亲近，自然听过这事，闻言皱了皱眉头，问道：“是孟海他家的那些人？”
李正看了一眼喝茶的李云，缓缓点头。
“应该是。”

第86章 大周正气
一晃眼，石埭河西村的事情，已经过去好几个月时间了。
这个事，李云当然没有忘，毕竟他甚至可以算作是当事人之一。
不过事情进展的速度，还是出乎了他的预料之外。
当天从他手里网开一面逃出去的河西村村民，也就是孟冲等人，短短几个月时间，已经正式走上了造反的路子。
本来李云以为，这帮人会潜藏进山里，落草为寇，最终成为类似苍山大寨的组织，然后慢慢苟活下来，但是这些人并没有这么做，他们选择跟官府硬碰硬。
也不难理解。
河西村一场大火，年纪大的基本上都死在了火中，成为了焦炭，而逃出来的少年人，大多数跟了李云，在苍山大寨生活。
剩下孟冲那边真正逃出去的，都是一些青壮。
这些青壮年骤逢大变，虽然境遇凄凉，但事实上，官府的所作所为，让他们摆脱了家庭的束缚，现在那些河西人身上，没有别的，仅剩下两个字。
仇恨！
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刘博愣住了，他皱了皱眉头，缓缓说道：“河西贼…”
“取这个名字…”
一旁的李云低头喝了口茶水，淡淡的说道：“取这个名字，自然是想要重提河西村旧事，这个事情已经被州里遮掩了过去，连钦差下来都没有查到什么，现在想要把事情闹大，再一次让朝廷听到，就只有这么一个法子了。”
说到这里，李都头放下茶杯，看了看两个兄弟，淡淡的说道：“说白了，还是想要有人替他们做主。”
刘博也想明白了这一点，点头道：“那看来，这个反也造的不干脆。”
“他们没有别的法子了。”
李云正色道：“只能这样殊死一搏，如果声势能闹大一点，成则可以创建一番事业，要是事败，也能够借此惊动朝廷。”
“真要是惊动了朝廷，让朝廷知道了是宣州官员导致的河西民变，这种动摇国本的事情，皇帝就算再昏庸…”
李都头伸出手指，一个个比划：“田刺史，曹司马，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裴公子，一个也逃不脱追责。”
刘博有些好奇，问道：“二哥，那什么才算是闹大？”
“比如说取下州府，竖旗造反。”
李云想了想，忽然心思一动，看向外面，笑了笑。
“或者是，有人想把这个事情给捅上去。”
说到这里，李云一个恍惚，想到了薛知县曾经跟他说过的，那位裴公子的身份，他突然话锋一转，笃定的说道：“这个事，一定会被人捅上去！”
李正跟刘博都没有想明白，李正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火，问道：“二哥为什么这么肯定？”
李云笑轻声道：“因为那位裴公子，是太子一党。”
…………
腊月二十七。
因为临近年关，缉盗队已经没有了什么事情，衙门里自然也不会有太多事情，李都头就不怎么再去县衙，只在家里看书喝酒。
毕竟他这个都头，只负责剿匪，县衙里衙差的日常事务，他是不管的。
这天晚上，李都头正在家里跟李正张虎喝酒，一桌子酒菜刚吃了一半，门口突然听到了敲门声。
李云站了起来，按了按手，开口道：“你们在屋里，我出去瞧一瞧。”
他迈步走了出去，到了院子里又折返回来，把墙上的一柄剑提在手里，到了门口之后，才缓缓问道：“谁啊？”
“李都头，是我。”
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薛福。”
这个声音李云认得，是薛知县身边的仆从，与薛知县差不多大，他这半年时间常出入县衙，经常能见到他。
李云松了口气，这才打开了院门，笑着说道：“大晚上的又这么冷，薛叔不在被窝里睡觉，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门口的薛福叹了口气，开口道：“自然是老爷让我来请你。”
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开口道：“老爷让你立刻过去一趟，有要紧的事情。”
李云回头看了看屋里，苦笑道：“薛叔，我这吃着呢，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不能明天再说？”
“要是能明天再说。”
薛福叹了口气：“我这个年纪了，那还能大半夜跑到都头这里来。”
李云点头，笑着说道：“那好，我换身衣服就过去，是在县衙后衙？”
“是。”
薛福点了点头之后，开口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李云目送着他转身离开，扭头回到了屋子里，换上了一身厚一些的衣服，看向两个兄弟，无奈道：“你们先吃，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李正皱眉：“这么晚了，不会有什么危险罢？”
“不会。”
李云摇头：“薛知县可信，况且县衙的衙差，现在都听我的，不会有什么事。”
他换好衣服之后，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酒菜，笑着说道：“便宜你们了。”
李正与张虎，都白了李云一眼，李都头哈哈一笑，离开了自己的这个小院子，一路到了县衙。
进了后衙之后，早有人等着他，一路把他带到了县衙的一处偏厅。
偏厅里，已经点上了炉子，温暖如春，一张酒桌上，薛知县与一位中年文士隔桌对坐。
李云脱下了身上的罩衣，假装没有瞧见这个中年人，而是对着薛知县抱拳行礼：“卑职李昭，拜见县尊。”
薛老爷抬头看了看李云，然后看向对面的中年文士，笑着说道：“这是老夫的同年，顾文川顾先生。”
李云这才扭头，对着中年人抱拳行礼：“见过顾先生。”
顾文川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李云，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岳极兄跟我夸了李都头许久了，说李都头少年任侠，极有英雄气概，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李云摇头道：“不敢当，不敢当。”
薛知县指了指一旁的一个空位置，开口道：“坐着说。”
李云这才坐了下来，等他落座之后，薛老爷又给他添了一副碗筷，这才开口说道：“顾先生是从京城过来的，是朝廷的御史，前来调查石埭反民的事情。”
听到这里，李都头心中，立刻明亮了起来。
今天晚上找他过来的用意，已经十分明了了。
不过，他心中也微微冷笑。
朝廷的招讨使，都说了好几个月了，还要明年春天才能派过来。
河西反民袭杀石埭新县令的事情才过去了几天？
半个月都没有，朝廷就已经偷偷派人下来了！按照朝廷到青阳的距离，这位文官老爷，恐怕是一路骑马赶来的！
真正国家要害的事情无人关注，一涉及争斗，便开始趋之若鹜了！
想到这里，他看了看眼前的两个中年人，想了想之后，开口道：“县尊与顾先生，想让我说什么？”
顾先生给他倒了杯酒，笑着说道：“不是我们想让李都头说什么，而是想知道，当初石埭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到这里，他又严肃了起来，开口道：“真要有什么不白的冤屈，朝廷无论如何，也要伸张正义。”
“以安人心，以靖浮言！”
李云低头喝了口酒，没有接话。
一旁的薛县尊见他这个模样，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道：“文川先生是仕林大儒，也是大周的正气，不会害你。”
“你只管说，后面报知朝廷的时候，也不会提你的名字。”
李云心里微微摇头。
向来还算精明的薛知县，怎么这个时候却糊涂了？
能让一位所谓仕林大儒，连轿子都不坐骑马赶过来，说明这个事对他非常重要。
而为了向朝廷说明这个事的真实性，到最后，他非得提起李云不可！
真要是什么正气，裴公子来之前，他怎么不来？
想到这里，李云放下酒杯，开口道：“那天，我是按照石埭县衙的指挥办事，具体石埭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清楚。”
顾文川皱了皱眉头，问道：“那石埭的赋税收到八百钱，是不是真的？”
“我是青阳人。”
李云神色自若。
“这事先生去一问石埭百姓，自然知晓。”

第87章 我石埭有人！
听到李云这番话，两个人神色各异。
顾先生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而薛知县虽然也皱眉，但是眼神里却带了一些笑意。
顾先生抚掌笑道：“好好好，果然是聪明，滴水不漏。”
说到这里，他摇头叹气道：“大周国事如此，就是因为聪明人太多了。”
李云看向这位卖相极好的顾先生，开口道：“顾先生，聪明人多，是因为不聪明的都死了。”
“不管朝廷里的人在想什么，打算做什么，李某只是青阳一个升斗小民，朝廷随便一点争斗的余波下来，李某将来可能就只能亡命天涯了。”
顾文川一愣，然后抬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薛知县。
薛知县无奈道：“文川兄下午到这里来，我便一直陪着说话，离开都没有离开过，这话可不是我教他说的。”
顾先生摇头叹气，仰头喝了口酒，苦笑道：“正是因为不是你教的，才更加顾某觉得心凉。”
“世风不正啊。”
薛知县也喝了杯酒，开口道：“文川兄，李昭他在青阳半年，替青阳剿灭了七八个寨子，山贼都捉了一百多个人，真正的造福了百姓，不能因为他说车轱辘话，就说他不正。”
薛老爷顿了顿，继续说道：“文川兄是清流典范，要为朝廷伸张正气，薛某是父母官，要尽量多为百姓争一点，而李昭这个都头，能多剿几个匪，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要论功绩的话。”
薛老爷淡淡的说道：“李昭是青阳几十年来，最有本事的都头。”
“文川兄不能求全苛责。”
顾文川摇头苦笑：“只是感慨了一句罢了，又没有怪罪他。”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开口道：“这石埭的事情，问谁都没有用，终归还要自己下去看一看，不过现在你们这宣州地界，实在是太过凶险。”
顾先生看向李云，开口道：“李都头，你陪着老夫去一趟石埭，护卫老夫的安全，这总可以了罢？”
李云没有接话，抬头看向薛知县。
薛县尊无奈道：“我给你开公文，算你出公差。”
李都头这才笑着说道：“既然是官府的差事，李某责无旁贷，顾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
李云皱了皱眉头。
距离年关已经没几天时间了，明天就动身，岂不是年都没得过了？
想了想之后，李云才点头道：“好，到时候我跟着先生一起去石埭。”
顾文川先是点头，然后站了起来，摇头道：“一路赶路过来，实在是疲累的厉害，岳极兄，容我先去休息了。”
薛老爷起身相送，笑着说道：“我送文川兄。”
李云跟在薛知县身后，一路把这位顾先生送了出去，等看着顾先生离开，李云才问道：“这个文川先生，叫什么名字？”
薛知县看了看李云，回答道：“顾渊。”
李云眨了眨眼睛：“跟石埭顾家，是一个顾吗？”
“不是。”
薛知县摇头道：“老夫跟石埭那个顾家，已经闹成了这个样子，即便是同年，他也不好意思来寻我。”
李云哑然一笑：“看来，县尊与顾家那位京官，的确是同年。”
薛知县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二人一起回到了偏厅，继续这一顿没吃完的酒菜，李云给薛老爷倒了杯酒，问道：“是太子的政敌？”
这短短的六个字，让薛老爷嘴里的酒，差点喷了出来，他猛地抬头瞪了李云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谁跟你说的？”
“猜的啊。”
李都头抿了口酒，笑着说道：“这么急着来查石埭的事情，不就是想把裴公子给牵扯进来，那个裴公子在宣州，可吃了不少好处。”
“这好处是替谁吃的？”
李都头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扯出萝卜带着泥嘛，朝廷难得这么积极做一件事，不为了党争，难道为了为民做主啊？”
李云这一番话太过露骨，让薛知县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了过来，仰头喝了口酒之后，开口道：“朝廷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至少，至少…”
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至少顾文川，应该不是为了党争而来，他是清流之中的名人，声望颇高，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那就是被人骗来的。”
李都头笑着说道：“别人想要借他，来做成这件事。”
薛知县地头喝酒，没有说话。
两杯酒下肚之后，他才抬头看着李云，叹了口气：“你说话太直白了，让老夫觉得浑身难受。”
“不是我说话直白。”
李云笑着说道：“是县尊你们这些当官的，平日里说话太绕了，现在听到了几句正常的话，反而觉得接受不了。”
薛老爷吃了口菜，才继续说道：“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掺和不到朝争当中，咱们不必要想太多，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是了。”
“我没有想太多。”
李都头也开始吃菜，一边吃一边笑着说道：“不是那位文川先生，硬要把我拉进去吗？他不来这一出，我想都不会想这个事。”
“他也没有这个心思。”
毕竟是同年好友，薛知县分辩道：“他就是在朝廷里太久了，没有怎么接触过地方，有些，有些…”
他想了一会儿，却没有想出来形容词。
李云接话道：“不食人间烟火。”
“对。”
薛知县拍了拍大腿：“就是这个词。”
他抬头看着李云，笑着说道：“你小子，这些日子书没有白读。”
李云没有接话，而是问道：“县尊希望顾先生，把石埭的事情抖落出来吗？”
薛老爷眼皮子跳了跳，许久之后，才摇头道：“老夫也说不清楚，要出于道义，自然是想还石埭百姓一个公道，但为了大局着想…”
李云脸上露出笑容：“我懂，太子是国本嘛。”
“就是这个国本，似乎…”
“好了。”
薛老爷皱眉，打断了李云的话：“不要再说了。”
他停下了筷子，被李云说的再没有心情吃饭，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国事一摊浆糊。”
李云端起酒杯，敬了薛老爷一杯，笑着说道：“县尊只要管好青阳就行了，旁的事跟咱们无关，也跟咱们没有关系。”
“现在青阳不是很好吗？我前几天瞧见，州里的一些商户都搬过来了，说咱们青阳治安好。”
薛老爷的心情这才好了些，他端起酒杯跟李云碰了碰，一饮而尽之后，提醒道：“这个事，你要多上点心。”
“那些人消息灵通的很，一旦知道顾文川到了宣州，多半就会下杀手。”
薛老爷低声道：“反正到时候，一切罪过，都可以推到河西贼的头上。”
“文川先生，是浊世之中难得的一股清流，你尽量护好他。”
李云眨了眨眼睛：“朝廷派他下来查事情，真就一点人没有派给他？”
薛知县摇头道：“他只带了个随从赶到的宣州，到地方来，只能调地方军，但是调了地方军，就什么也查不出来了。”
薛老爷顿了顿，低声道：“他身上有钦差印信。”
李云眼睛一亮，抚掌道：“那我就放心了。”
…………
这天晚上，因为太晚，李云就干脆睡在了县衙。
第二天一早，顾先生早早起床，拉着李云一起赶往石埭。
二人一路骑马，奔了一整天，一直到傍晚时分，才将将看到石埭县城。
顾先生看向远处的石埭县，摇头道：“咱们暂时不要进城，找个村落借宿罢，进了城就不太好问出实情了。”
李云摇头，笑着说道：“顾先生，您来查这个事情，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住在城外，太危险了。”
“一旦出了什么事情，我顾全不了先生。”
“咱们还是进城为好。”
顾先生先是皱眉，然后扭头看向李云，问道：“进城之后，就能周全了？”
“放心，进城之后，我保证先生安全。”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石埭县城，先是将马匹寄存在一家客店，然后就找了一处饭馆吃饭。
吃个饭的功夫，顾先生拉了好几个本地人问话。
于是乎，到了一顿饭结束，就已经有人隐约盯上了他们二人。
李云老神在在，丝毫不担心。
一顿饭结束，二人结账之后起身离席，刚走出客店，顾先生便皱眉道：“李都头，似乎有人在盯着咱们。”
“不用担心。”
李云胸有成竹，笑着说道：“我在石埭有人。”
说罢，他领着顾先生，在大街上走了会儿，李云拽住一个路人，问道：“劳驾问一下，顾家在哪？”
他身材高大，被他拽住的人自然不敢无礼，很快指明了方向，李云带着顾先生，一路找到顾家门口。
顾文川抬头看着“顾宅”两个字，有些诧异：“这个是石埭顾家？”
李云笑着说道：“正是。”
“先生有所不知，我救过顾家两个人的性命。”
“今天，咱们就住在这里。”
“等会，先生你就说是我的族叔。”
说完，李云大步走向顾家门口，信心满满。
“保准安全！”

第88章 火烧钦差
“砰砰砰！”
李云的力气极大，敲起门来自然也极响，很快，顾家的门房就被惊动，开了小门看了外面的李云一眼之后，这个差不多四十来岁的门房语气有些不太和善了。
“找谁？”
“找顾章。”
李云想了想，继续说道：“还有顾承。”
“找二老爷跟二少爷？”
这门房皱了皱眉头，伸手道：“有拜贴吗？”
李云摇头：“不用拜贴，你去通报一声，就说青阳李昭路过石埭，想要借住一宿。”
“李昭…”
这门房想了想，忽然说道：“你是青阳县的都头？我听过你。”
“既然听过我的名字，还不去禀报？”
这门房不敢怠慢，连忙扭头去禀报去了，过了好一会儿，顾家的二少爷顾承，才不情不愿的来到了门口，见到了李云之后，他抱了抱拳：“李都头怎么到石埭来了？”
“来访亲。”
李云笑着说道：“不过现在天色晚了，需要找个地方借宿，李某在石埭没有什么朋友，因此只能厚颜登门，想在顾家借住几天。”
顾承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开口道：“那李都头请进罢，我让下人给你安排住处。”
不管怎么说，李云都是他的“救命恩人”，虽然顾家叔侄俩完全不想回忆起那几天地狱一般的日子，甚至厌恶见到任何有关那件事的人，但是李云既然登门，顾家却不好不接待。
毕竟是救命恩人，如果不招待，传出去有碍顾家的名声。
顾承回头看向门房，开口道：“去准备一间厢房给李都头住。”
说完这句话，他扭头就要走。
他实在是不想看见李云，会让他想起一些关于二龙寨的那些不太好的回忆。
李都头笑着对身后招手，开口道：“叔叔快来，今晚上有地方住了。”
顾文川闻言，赶忙上前，跟在了李云身后。
顾承本来已经走远，闻言回头看了看李云，问道：“李都头，这位是？”
“我家族叔。”
李都头笑呵呵的说道：“跟着我一起，来石埭访亲。”
顾二少依旧左顾右盼，不过还是吩咐道：“准备两间房。”
“不用。”
李云笑着说道：“我们叔侄俩住一间就成了。”
顾承也没有坚持，扭头快步走开，不一会儿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而接待李云的门房在前面带路。
顾文川跟在李云身后，皱着眉头问道：“李都头，你曾经救过的人，就是先前那个年轻人？”
李云微笑点头。
“太没有礼貌了。”
顾文川眉头紧皱，沉声道：“救命之恩，怎么能这样怠慢？石埭顾家也是书香门第，与我家还是同源，怎么后人这副德行！”
李都头倒是不以为意，笑着说道：“他们本就瞧不起我们这些武人，再说了，当时他们在青阳被山贼绑了，救他们叔侄俩，也是我这个都头应当做的。”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顾家的厢房，推门走进去之后，还分内外套间，等领他们过来的下人离开之后，李云四下打量着这个房间，然后开口道：“顾先生，你住里面，我在外面守着。”
顾文川先是点了点头，不过却没有急着进里屋休息，他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抬头看向李云，叹了口气：“今天在外面吃饭的时候，老夫大概已经知道了，石埭的加税，足足受到了八百钱。”
“那么石埭百姓谋逆的起因，已经不难猜了。”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岳极兄与我说，当时石埭镇压反民的时候，李都头你是全程参与的，这会儿只有你我两个，更无旁人。”
“老夫一不笔录，二不让你签字画押，你能不能跟老夫说一说，那个时候石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云给他倒了杯茶水，坐在了小老头对面，神色平静：“先生既然不要证据，那…石埭的事很难猜吗？”
“不难猜。”
顾先生神色黯淡：“老夫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只是还是要听到别人亲口说出来，才算死心。”
李云微笑道：“先生，朝廷的钦差已经来过了。”
“上一回钦差过来的时候，也问了李某类似的问题，最后结果如何，先生都是知道的。”
李云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水，淡淡的说道：“我只奉县衙的命令，尽量保先生周全，其余的事情，我一概不知，一概不说。”
“先生迟早要离开宣州，而我却不那么容易离开。”
顾先生长叹了一口气，无奈摇头：“根深蒂固，根深蒂固。”
李云笑而不语。
当天晚上，这位钦差在里屋安睡。
而李云，则是在外间半梦半醒，将就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昨天还唉声叹气的顾文川，再一次干劲满满的出城，他先是在石埭城里转了一圈，又跟李云一起骑马出城，到“河西村遗址”看了一眼。
只是可惜的是，河西村附近，已经见不到河西村的村民了。
等到傍晚时分，二人骑马返回石埭。
这个时候，宣州的田刺史，曹司马，都已经到了石埭县城。
而当李云二人返回顾家的时候，顾家再不像昨天晚上那么怠慢，顾家的家主顾文，上前把李云拉到一边，脸色已经有些苍白了：“李都头，顾家不曾得罪过你罢？”
“你们青阳剿匪，还是顾某出的钱！”
李云一脸疑惑：“顾老爷，没说不是您的出的钱啊，怎么了？”
顾文深呼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顾家家门口的顾文川，低声道：“李都头要是还念着咱们之间的一些情分，今夜无论如何把这位先生带到别处去住，事后，顾某定有重谢！”
“好啊。”
李云笑着说道：“那我去跟他说，顾家不让他住了。”
顾家主一把拉住他，努力压低声音：“顾家没有不让他住！”
他声音都颤抖了：“是李都头，有了更好的住处。”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颗朱红色的宝石，塞在李云手里，咬牙道：“石埭最好的客栈，叫宣府居，你们今夜去那里住…”
李云看了看手里的宝石，笑着说道：“顾老爷，那要是这位先生，今夜死在了宣府居呢？”
顾家主脸皮子抽了抽：“那…那跟顾家可没有关系。”
“顾老爷太糊涂了。”
李云摇头道：“我带这位先生到顾家住，正是念着顾老爷出的一千贯剿匪钱的份上。”
李云将宝石放了回去，开口道：“顾家今夜既然不接客，那我们去别的住处就是了。”
李云扭头就走，正要去跟顾先生说话，被顾文顾老爷一把抓住衣袖，这位顾家主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咬牙道：“就住在我家！”
“等会，老夫让人守在房间外面，李都头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提。”
李云有些诧异的看了看这位顾家家主一眼。
他住进顾家，的确没有安什么好心。
这么大一个钦差到了宣州，宣州的官员只要不是耳聋眼瞎，在朝廷里一点人脉没有，一般都能够觉察到一些蛛丝马迹。
更不要说，这件事事涉储君了，宣州的官员可能是聋子瞎子，但是太子一定不是。
也就是说，顾文川的身份，用不了多久就会暴露。
这个时候他们住在顾家，如果顾家收留他们，就要面对整个宣州地方官员的压力，乃至于跟宣州的地方官反目成仇。
反之，顾钦差也未必不会记仇。
而现在，顾家的家主，能够这么快做出决定，还是让李云有些刮目相看的。
顾家能在石埭兴盛好几代人，不是没有原因的，至少在决断能力上，顾老爷绝对是不差的。
李云也没有多说什么，回去跟顾先生说了一声，两个人再次一前一后进了顾家。
顾先生走在李云身后，忽然问了一句：“那人，是顾家的家主？”
李云回头看了看顾文川，笑着说道：“是，先生这也能瞧得出来？”
顾文川背着手，默默说道：“你昨天说过，很多事情并不难猜，只是有些时候，人们不愿意去猜。”
两个人进了套间之后，顾文川坐在椅子上，看向李云。
“小兄弟，你昨天守了老夫差不多一宿，今夜你先进去睡，老夫在外间守着。”
李云笑着说道：“先生是朝廷的钦差御史，怎么能让先生守在外面？”
顾文川看着李云，笑了笑：“老夫今天晚上要写文书，至少要到后半夜去了，你自去睡就是。”
李云想了想，还是摇头道：“我与先生，一起守在外面罢。”
“要是有什么危险，也能有个照应。”
顾文川看了看桌子上的油灯，想了想，开口道：“那你去给老夫要些灯油罢，这屋子里的灯油，今夜怕是不够用了。”
这个很好理解，小老头今天晚上，多半要给朝廷写报告，桌子上的油灯，灯油的确不太够用。
李云点头，出去跟外面的顾家人要了灯油，顾家的下人非常积极，没多久直接给李云拎来了一盏灯油。
李云放好了灯油之后，顾文川便坐在桌子旁边开始奋笔疾书，而李云则是在他旁边打着瞌睡。
就这样一直到后半夜，李某人半梦半醒之间，闻到了奇怪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睛，赫然看见，顾文川正将满满一盏灯油，洒在了房间各处。
李云立刻瞪大了眼睛，睡意全无，失声道：“顾先生，你在干什么！”
“你醒啦。”
顾先生一只手手持烛台，另一只手指了指屋外，笑着说道：“外面有人在商量着怎么杀咱们呢。”
“来帮帮忙。”
顾先生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把这屋子给烧了。”

第89章 不眠之夜
一个时辰前，顾家暖阁中。
田刺史一脸阴沉，看着眼前的顾家家主，几乎都要拍桌子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咬牙道：“这里的确是顾家，但是这里还是宣州呢！”
“在你家出事，也就是在宣州出事，田某都不怕，你怕什么！”
“事后，凶手一定会捉到，官府会给朝廷一个交代，一切都跟顾家没有半点关系，顾家怕什么！”
顾文坐在田刺史下首，脸色同样不太好看：“使君，那可是钦差！”
田刺史阴沉着脸：“偷偷来的，没有知会我们地方，谁知道他是钦差？”
一旁的曹司马仰头喝了口酒，愤愤不平的骂了一句：“他娘的！因为河西村几个刁民，弄得整个宣州都鸡犬不宁，裴公子走之前，不是说没事了吗？这才多久！”
“又派了个什么劳什子钦差下来，还搞什么暗访。”
曹荣阴沉着脸说道：“不知会地方官府，分明就是连跟咱们谈条件的想法都没有，真给他把事情捅了上去…”
“恐怕太子也护不住咱们。”
“还不是因为你！”
田刺史怒视了他一眼，骂道：“剿个河西村，留下这么多漏网之鱼，那什么河西村的余孽，竟然又闹了起来，再一次惊动圣听！”
“还有。”
田刺史冷笑道：“这事本就不是太子护不护咱们，而是朝廷里的有些人，直接就是冲着太子来的，想要借着宣州，动摇东宫！”
“咱们这些人身家性命事小。储君安稳事大！”
田刺史咬牙道：“咱们这里，必须要下决断，先斩后奏把事情办成了，到时候把事情报上去，让上面的人争去！”
“要不然，真给那些小人得逞，动摇了国本，大周即是就乱起来了！”
说到这里，田刺史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顾文，沉声道：“载道兄，这会儿不是畏首畏尾的时候了，这个时候说小是为了朝堂稳定，说大那就是为了天下苍生！”
“顾家，必须做出决断了！”
顾文抬头看着田刺史，微微皱眉：“使君，您见过太子吗？”
这一句话，把田刺史噎在了原地。
他的确没有见过太子，不过从上次见过裴公子之后，他已经把自己当成太子一党了。
或者说，这会儿，他必须要把自己当成太子一党，否则河西贼的事情再发，他绝对遮掩不住。
因为这一回来的钦差，一不求名二不求利，很有可能就是为了专门搞他们而来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这个刺史的身份，就没有原先那么好用了，毕竟一个宣州刺史，放在朝堂上太不起眼了。
过了好一会儿，这位田刺史才目光幽幽的看着顾家主，缓缓说道：“载道兄，田某到宣州来，虽然不满四年，但是也知道了宣州不少事情，上面要彻查宣州，你们顾家也脱不开干系。”
“顾家…”
顾文抬头看着田刺史，默默说道：“八百钱的税，可不是我们顾家收的，朝廷来查顾家，我们至多是家道中落，要是这钦差死在我家里。”
“那就是家破人亡了。”
“本官说了。”
田刺史压着性子，声音沙哑：“这事情，宣州官府会跟朝廷有个交代，事情的起因，凶手，都不会有错漏，到时候报到上面去，就是上面的人再去争，跟咱们就没有关系了！”
顾文依旧面沉如水：“太子会不会争？会不会为了使君争？”
“为使君争了，还会不会为了我顾家去争？”
“我家三弟，还在京城为官。”
顾文依旧坚持：“我不能害了他！”
“他娘的！”
暴脾气的曹荣，再也忍耐不住了，他腰间的佩刀出鞘，恶狠狠的看向顾文。
“顾老爷，你要是配合，今天就是河西贼过来杀了钦差，你要是不配合，那就是河西贼杀了顾家全家，火烧了顾府！”
曹荣是切身利益者。
州里多加的税，他是拿了钱的！石埭当初平乱，也是他派人动的手！无论如何他都脱不开身。
因此，这位曹司马，也是最积极的人。
他就想把钦差给杀了，然后推到河西贼的头上，这样朝廷至多是降个保护不力的罪过，至多就是，再派一个钦差下来。
反正下一个钦差对宣州地方官的态度，不会比这个钦差更坏！
顾文咬牙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田刺史伸手端起茶杯，两只手都在颤抖。
一旁的曹司马，压着声音说道：“使君，下官的部曲，已经把顾家给围了！”
这个时候，州里的兵是不能用的。
毕竟那是朝廷的编制。
但是这些地方武将，吃了空饷之后，往往还会自己去养一些私兵，虽然也是变相吃朝廷的粮饷，但却不是朝廷的编制，而是个人的部曲，是他们的私兵！
顾文脸色惨白，正要说话，忽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有下人大声汇报：“老爷，老爷！”
“厢房走水了！”
顾老爷脸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看向在座的六七个宣州地方官，然后努力压低声音，厉声道：“你们干的？！”
田刺史皱眉，扭头看向曹荣。
曹司马微微皱眉，摇头道：“还没有来得及动手。”
顾文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我去看一看！”
他推开房门，大步朝外走去。
田刺史跟一众官员留在暖阁里，相互对望。
曹荣问道：“使君，我们要不要也去看一看？”
“糊涂！”
田刺史闷哼了一声，开口道：“这事我们如何能够参与？咱们现在就走，离开顾家。”
“你那些部曲…”
曹荣“嘿”了一声，开口道：“下官的部曲都在城外，今夜城里的是河西贼！”
田刺史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向外面，摇头叹息：“一不小心，就卷入朝争之中了，浪潮拍面而来，咱们这些人都身不由己了啊。”
曹荣冷声道：“这个时候，只有自救！”
一行几个官员，匆匆离开顾家的暖阁，这顾家他们不陌生，很快摸到了顾家的后门。
曹司马刚打开后门，迎面一道刀光，照在了他的脸上。
一个一身甲胄的壮汉，手持兵刃，喝道：“回去！”
曹荣勃然大怒，正要说出那句“你知道我是谁吗”，抬头看了看这壮汉的面庞，却愣在了原地。
不是他的部曲，也不是宣州的官军！
他正要说话，被田刺史一把拽了进去，田刺史黑着脸，低声道：“出顾家之前，不能暴露身份！”
众人退回顾家的后院，田刺史阴沉着脸，喝问道：“哪里来的人？”
“你的部曲呢？”
曹司马也懵了。
“我…我不知道啊！”
…………
顾家厢房，已经四处火起。
李云与顾先生，躲到了另外一间厢房里，李都头给这位灰头土脸的顾先生倒了杯茶水，问道：“文川先生，您今夜这是？”
“再查下去没有什么用处了，老夫准备直接抓人，先抓了再说。”
“抓了人，审一审，自然就真相大白了。”
“抓人？”
李云问道：“抓谁？”
“自然是宣州的官员。”
顾先生缓缓说道：“今夜，谁在顾家就抓谁。”
李云满脸古怪：“先生怎么知道，他们到了顾家？他们就算要对先生动手，也不用亲自到顾家来…”
“因为我的人看见了。”
顾先生笑着说道：“李都头总不会以为，老夫真是一个人到的宣州来罢？”
李云往外面看了一眼，外面的火光更加炽盛。
他还是有些地方没有想通，问道：“那今天这场大火，是先生给宣州官员安插的罪名？”
听到“安插”这两个字，顾先生一怔，然后点头道：“差不多。”
“不然，没有由头抓他们。”
“宣州的事情，即便上报朝廷，朝廷也要几个月才能有决断，变数太多了。”
李云“啧”了一声。
还是读书人坏啊！
可问题是，只凭借他们两个人，如何能控制的住局面？
他刚想到这里，外面就传来了一声断喝。
“本将乃是同安郡都尉贺冲！奉命随行保卫钦差，你们好大的狗胆，敢火烧钦差住处！！”
房间里的顾文川，好整以暇的看着李云，微笑道：“临来宣州之前，我从临郡调了些人。”
“不过不好大张旗鼓，因此他们就都没有露面。”
说到这里，顾先生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黑灰，缓缓说道：“走罢，李兄弟。”
“咱们去…处理这场烂摊子。”

第90章 病入膏肓
烈火熊熊。
李云护着钦差大人走出去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同安郡的官兵闯进了顾家，在人堆里找到了灰头土脸的顾钦差。
贺都尉半跪在地上，低头道：“卑职保护不力，请天使降罪！”
顾文川抬了抬手，开口道：“我又没死，起来罢。”
贺冲站起来之后，顾文川才吩咐道：“顾家的各个出口，守住了没有？”
“回钦差，已经全部把守住了，一个人也出不去。”
“顾家外围，上半夜有不少人手看着，末将将他们驱赶走了，也捉了两个人问过，他们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不过应该是宣州司马曹荣的部曲。”
顾先生点头，开口道：“今夜老夫遇刺，凶手多半就在这顾家，敢谋害钦差，是何等的胆大妄为！”
他正要继续说话，顾家的家主顾文，急匆匆一路小跑过来，看到一脸黑灰的顾文川，又看了看眼前的军汉，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开口道：“李兄，没有事情罢？”
“这大冬天了，怎么就能走水，真是奇了！”
他口中的“李兄”，是在称呼顾文川，毕竟顾文川住进顾家的时候，身份是李云…应该说是李昭的族叔。
顾先生上下打量着顾家主，然后笑着说道：“顾老爷放心，我没有大碍。”
顾老爷回头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贺冲，苦笑道：“这位贺都尉又是从哪来的？今夜的事情，已经将顾某弄得糊涂了。”
顾文川看了看顾家主，笑着说道：“顾老爷的意思是，今天这着火的事情，与顾家无关？”
顾家主赔着笑脸：“李兄这话什么说的，谁会点自己家的房子？”
顾文川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扭头看向一旁的李云，开口道：“李兄弟想不想带队拿人？”
李云摇头道：“不想。”
顾先生哑然一笑，然后脸色阴沉了下来，缓缓说道：“贺都尉。”
“末将在！”
“顾家上下，有谋害钦差之嫌，将顾家上下一体擒拿，待本官详细审明！”
顾文脸色惨白，正要说话，就听到顾文川淡淡的说道：“顾老爷现在还要假装不认得我吗？”
顾老爷深呼吸了一口气，跪在地上，叩首道：“石埭顾文，叩见天使。”
“嗯。”
顾先生淡淡的说道：“咱们虽不同宗，但却同源，你家的顾锦，老夫在京城还见过不少次。”
“不过这一次，你们犯了忌讳，触碰了朝廷的法度威严，老夫不能容你们，不过…”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这几日，老夫会审明详实，若确不是顾家所为，老夫会还你们顾家一个交代。”
顾老爷低头叩首：“多谢钦使。”
“贺都尉。”
顾文川缓缓说道：“还不去拿人？”
贺冲应了一声，带队拿人去了。
而顾文川，则是回头看向李云，笑着说道：“李兄弟，一会儿老夫要去石埭县衙办案，你去是不去？”
李云想了想，问道：“我能不去吗？”
“随你。”
顾文川微笑道：“不过还是跟着老夫多看看为好，这几天蒙你护卫，你要是想去京城，老夫可以带你去京城瞧一瞧看一看。”
李云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李某原以为先生需要保护，现在看来是我想岔了，青阳还有很多山匪未除，李某不想离开青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将来有机会去京城，一定去拜访先生。”
“好，好好。”
顾先生也没有强求，开口道：“那李兄弟，咱们下回有缘再见。”
说着，他看了一眼旁边顾家的下人，微笑道：“劳烦带路，让老夫去洗个脸。”
这顾家的下人战战兢兢，带着顾文川去了。
李云则是留在原地，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顾文，默默叹了口气：“顾老爷不用太担心，今夜的事情，跟顾家关系不大。”
顾老爷起身，看了看李云，神色复杂：“顾某现在不知道应该是怪罪李都头，还是感谢李都头了。”
李云笑着说道：“跟我关系不大，说不定我不带他来，他自己也会来。”
两人正在说话的功夫，另一边的田刺史，曹司马等一众宣州官员已经被拿住，刚洗了脸的顾文川一脸阴沉，喝问道：“你们宣州官员，不在宣州城，怎么会在石埭？”
“给老夫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今夜这场大火。”
顾钦差怒火冲天：“可就要算在你们头上了！”
这个逻辑没有任何问题。
田刺史，曹司马等人，本来应该在宣州城里，而不是在石埭县城里，更不应该在顾家。
他们在顾家，顾家偏偏今夜失火，这些人被逮了个正着，到什么地方说理，也解释不通。
曹司马等人，都吓得哆哆嗦嗦。
而田刺史虽然也被官军拿住，却多了几分胆气，他抬头看向顾文川，冷笑道：“不过是各为其主，钦使何必多言？”
“混账！”
顾文川冷声道：“各为其主？那你说一说，你背后的主是谁？谁让你火烧朝廷钦使了！”
“钦使这般攀咬，下官无言以对。”
田刺史冷笑道：“仕林大儒，嘿，仕林大儒！”
顾先生同样冷笑：“奸佞小人，看谁都与自己一般！”
他大手一挥，沉声道：“都带走，带到石埭县衙去，看管起来！”
田刺史梗着脖子，大叫道：“我是朝廷五品命官，无旨意你敢拿我下狱！”
顾先生面无表情，挥手道：“带走！”
………………
三日之后，青阳县衙里。
出差归来的李某人，坐在薛老爷的书房里，将这几天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等到最后说到田刺史等人下狱之后，他才喝了口茶水，感慨道：“原来京城来的钦使，只需要两天时间，就能把地方上该办的人全办了。”
“我还以为，都会像裴公子那样，无可奈何呢。”
薛老爷听出了李云话里的阴阳怪气，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叹了口气：“这事情确有些出格，在此之前，老夫也全然没有想到。看来朝廷里的夺嫡之争，已经愈演愈烈了，连顾文川这种仕林大儒，也牵扯其中，并且下手这样干脆利落…”
宣州，在整个大周只是个不起眼的角落，但是宣州最近的事情，却是整个朝廷里局势的缩影。
老皇帝年纪越来越大，夺嫡争储的态势，也越来越凶，甚至京城争斗的余波，已经蔓延到了地方。
李云笑着说道：“先前县尊还说这位顾先生不是太子的政敌，他若是没有派系，会用这种手段做这么激进的事情？”
薛老爷再一次沉默不语。
很明显，他猜错了。
如果顾文川真的没有任何派系，只是所谓的“清流”官员，到了地方上查这种案子，至多也就是按部就班的查，不会这么兵行险招。
毕竟，顾文川也不是什么年轻的官员了，不会像年轻人那样急切的想要立功，想要出风头。
也就是说，这位仕林大儒，已经在朝廷的某一派中站队，而且大概率是站在了太子的对立面。
薛老爷长叹了一口气：“边境战事不停，朝廷内斗不休，地方上…地方上更是乱成一片，不少地方因为加税出现了反民，这样的朝廷，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够彻底整顿。”
这样的朝廷，已经病入膏肓了。
李云在心里，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大周并不缺有本事的人，像顾文川那种人，心机城府章法手段无一不缺，但是他到了宣州，并没有致力于让宣州百姓好过一些。
只是单纯的想要扳倒将田刺史他们！
聪明人的精力，都耗在了这些上面！
李都头放下茶杯，笑着问道：“田刺史如果被定罪了，县尊有没有机会去任这个刺史？”
薛嵩缓缓摇头：“大概，是会再外派官员过来，只希望这个新刺史…”
“不要那么贪婪。”
李云心里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说不定…
还不如田刺史呢。

第91章 吾疾贫富不均！
因为去石埭的时候，就已经接近年关，在石埭耽搁了就好，这会儿已经是大年初二了，县衙都已经休沐，李云也不好留太久，说了几句话之后，就起身告辞，笑着说道：“大过年的，不打扰县尊了，告辞。”
薛老爷抬头看了看李云，想了想之后，站了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金块，递在李云面前，开口道：“大过年的派你出公差，补给你的。”
这个时代，不管是金子还是银子，都不是流通货币，甚至不常用，最常用的还是铜钱，以及绢帛，其中后者用的还要更多一些。
而金子这种东西，多是用来赏人了，毕竟带在身上方便一些。
李云也没有客气，伸手接过，笑着说道：“我就当是县尊给我的压岁钱了。”
薛老爷哑然一笑，拍了拍李云的肩膀，忽然话锋一转，开口说道：“顾文川突下狠手，将田刺史等人给抓了，他若是有点体恤百姓的念头，就应该前往宣州，暂理宣州知州事。”
“他如果一心求功，则会押送田刺史等人，返回京城，到时候宣州无有主官，恐怕要生出一些动荡。”
说到这里，薛老爷长叹了一口气：“这世道，一天不如一天了，过了这个年关，谁也不知道明年是个什么光景。”
这会儿，李云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他回头看了看薛老爷，笑着说道：“县尊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薛老爷哑然一笑：“你说就是。”
“严冬既到，花开不远。”
说罢，李都头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薛老爷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怔神了许久，直到一股寒风扑面而来，他被回过神来，哑然一笑，扭头进了书房里。
“这小子…”
…………
李云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刘博已经离开了青阳，回陵阳山去了，毕竟新的十王寨还在初创阶段，很多事情需要有个主心骨去操持。
原先苍山大寨，李云不在寨子里的时候，大多数时间就是刘博在管事，现在管起十王寨，也算是得心应手。
留在青阳的，依旧是张虎跟李正两个人，他们俩是缉盗队的成员，跟在李云身边，也算是名正言顺。
因为这个年属实没有怎么好好过，再加上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雪，之后的几天时间，李都头除了在家里翻书之外，就是跟两个兄弟在家里温酒喝酒，日子过得倒也算快活。
一转眼，就是十来天时间过去。
眼见着城里的雪化了个七七八八，在家里猫冬的李云等人，也终于离开了院子，到了大街上透透气。
李云刚走在大街上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县衙的熟人叫住。
“李都头！”
李云回头，看到是薛知县的老仆，于是上前笑着说道：“薛叔什么事情？”
“县衙里来客人了，说是要见李都头一面，老爷让我请李都头去一趟。”
李云已经猜到了是谁到了，他看了看身后的两个兄弟，笑着说道：“明后天休沐就结束了，咱们也该去县衙转转了。”
三兄弟一前两后，走在大街上，刚到县衙门口，还没有来得及见到薛知县，一个妇人就冲了上来，拉住了李云的胳膊：“是李都头吗？是李都头吗？”
李云满脸诧异，问道：“我是李昭，你是？”
这妇人拉着李云就开始哭诉，说是她的丈夫一个年关都没有怎么着家，前两天才回到家里，她出去一问丈夫的同僚才知道才知道，缉盗队年前发了一笔钱，足足有五六贯钱，被她丈夫一个年关，输了个干干净净！
李云一头雾水。
薛县尊找自己来，是因为这个事？
他正愣住的时候，薛老爷迈步从后衙走了出来，见到李云之后，皱眉道：“愣在前衙做什么，文川先生等你一个时辰了！”
李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挣脱开来，对着这妇人说道：“去找陈大。去找陈大！”
“让陈大去跟你丈夫分说，你丈夫若是戒不了赌，今后让陈大直接把缉盗队的钱送到你家里去！”
说要，他跟在薛老爷身后，一路小跑进了后衙，走近之后，才笑着问道：“县尊，文川先生…要回京城去了？”
薛知县默默点头。
“嘿，还真被县尊猜中了。”
薛老爷没有说话，带着李云一路到了自己的书房里，书房之中，一身书生袍服的顾渊顾文川，正在好整以暇的喝茶，李云上前，抱拳行礼：“拜见文川先生。”
听到李云的声音之后，顾先生放下茶盏，按了按手，笑着说道：“坐坐坐，坐下来说话。”
李云依言入座，顾文川看了看他，笑着说道：“李兄弟有勇有谋，这一次在石埭着实出力不小，真不打算跟老夫一起去京城大展拳脚？”
李云笑着摇头道：“多谢先生抬爱，李某实无此志。”
“可惜了。”
顾先生摇了摇头，颇有些惋惜。
低头喝了口茶之后，开口道：“老夫回京城之后，应该还能见到分派到宣州的招讨使，到时候见到了，一定给李兄弟说几句好话，让他用你。”
“在宣州大展拳脚，也是李兄弟你为国出力了。”
李云不卑不亢，道了声谢。
顾先生这才扭头看向薛嵩，开口叹了口气道：“岳极兄，宣州这个情况，原本我应该留下来暂时署理宣州诸事，但是朝廷的事情更加紧张，为了朝局，也为了宣州的事情能够早日真相大白，我不得不今天就动身返回京城。”
“宣州城那里，我留了个别驾，让他戴罪立功，暂时署理宣州事务。”
“不过这一次抓了不少的人，宣州这里可能会再出乱子，岳极兄多盯着一点，有事情尽快给朝廷上奏书，不要出什么乱子。”
顾先生顿了顿，继续说道：“新任的刺史，是加急派来的，一两个月就会到任，这段时间，岳极兄稍稍多费点心思。”
李云闻言，看了看薛老爷，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薛知县才开口道：“文川兄，我是青阳的知县，只能管好青阳一县的事情，别的事实在是管不了。”
“不用岳极兄管，岳极兄只需要帮着朝廷，盯住那个待罪的别驾就是了，让他这段时间不敢乱来。”
薛嵩想了想，这才点头答应。
“下官义不容辞。”
就这样，三个人在青阳县的后衙，一起吃了顿午饭。
到了午后，顾文川坐着马车动身离开青阳，李云与薛知县，一路送到青阳县城城外三四里，才目送着顾文川的马车渐渐远去。
“县尊料事如神，这顾先生果然没有一丁点体恤百姓的念头。”
薛老爷背着手，朝着青阳走去，也是长长一声叹息。
“事情，总要分个轻重缓急。”
李都头呵呵一笑。
“是，扳倒政敌这种事，自然是最重也最急。”
薛知县无言以对，有些恼火的挥了挥手。
“走了，回青阳！”
…………
就在青阳县李都头，送走了朝廷钦差的时候，距离青阳县五百里开外的越州剡县，一个衣衫有些破旧，名叫裘典的中年人，正带着同村以及邻村的农民，在县城修补城墙。
这个叫做“服劳役”，可以抵去税收。
每家每户都得出人，有些时候还得自备干粮。
而这一趟官府派发的差事很急，毕竟现在整个江南东路都是盗贼丛生，河西贼的名声，遍传整个江南！
当地的官员也想加固城墙，以防有贼人像河西贼一样闯进城里去，把他们给杀了。
修城墙到了下午，天空下起了小雨，先后有两个村民一个失足从城墙上摔了下去，摔的头破血流。
裘典作为领头人，只能去跟衙差交涉，想要把受伤的人先送回家里去休养，被衙差果断拒绝。
裘典这个暴脾气立刻勃然大怒，拔出这衙差腰间的佩刀，他天生力气就大，只一刀就将眼前的衙差捅了个对穿。
当天，裘典就带着同村的一百多号人，杀进了剡县，将县衙里的人杀了个干干净净，成功占据了剡县县城。
反贼是个很有技术性的活，因为你必须要要明明白白的告诉所有人，你这是要造反。
而且，一般还得想几个口号出来，最次也得是个顺口溜。
而就在裘典占领县城的当天下午，他登上城楼，面对剡县的百姓振臂高呼，喊出了自己的造反口号。
“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
这话一出，应者云集。
一场轰轰烈烈的浙东大起义，随着裘典这一句“为汝均之！”，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92章 世道乱了！
虽然剡县距离青阳不算太远，但是剡县的造反，并没有在青阳引起太大的轰动。
因为这个时代，造反实在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毕竟前不久，临县石埭的河西村就有人造了反。
哪怕是李云，最开始也没有怎么上心。
他依旧是两地奔波，一方面主持整个青阳的剿匪工作，另一方面则是在以飞快的速度，扩充他的山贼势力。
元宵节过去没有多久，李云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青阳县，带着几个兄弟一起，到了十王寨。
这会儿的十王寨，相比较刚打下来那会儿，模样已经为之一新。
毕竟，苍山大寨对待山贼成员的规矩还算宽厚，相比较十王寨来说，是正经的“仁政”了。
李大寨主巡视了一圈十王寨之后，找到了正在教授那些少年人习武的周良。
李云在一旁，看着这些人练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周良拉到一边，笑着说道：“三叔，你这里练的怎么样了？”
“还不错。”
周良从腰间解下装酒的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口酒气，开口道：“大部分是山上出生的孩子，都相当灵活，只是前些时间都饿的皮包骨头，这段日子吃得多，也都快补回来了。”
李云“嗯”了一声，笑着说道：“那就让苍山大寨那些河西的少年人，一并到十王寨，跟他们在一块练武罢。”
这个提议没有什么问题，反正苍山大寨那里，原先也是周良在指点，他点了点头，开口道：“好，过几天我就去把苍山大寨那些小娃娃带来。”
李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开口道：“三叔通战阵吗？”
周良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摇头道：“不通。”
李大寨主闻言有些失望，不过这倒也正常。
通战阵的人本就是少数，不要说周良了，就是那些宣州兵，打起来也是一股脑冲上去，全无章法，显然训练他们的人，也不会什么练兵的法子。
周良一介江湖中人，自然不会这个。
“那这样罢三叔。”
李云缓缓说道：“这些孩子们，从现在开始，以五人为一个小队，二十五人为一个大队，分队训练。”
“暂时也不用训练什么别的，三叔每天带着他们，在这十王峰从山下往山上跑上一遍。”
“等他们适应了之后，可以让他们背着点东西再跑。”
李云一边想一边说，很快敲定了训练的内容，沉声道：“暂时就这么办，要是有人叫苦，不愿意训练，就把他们交给刘博，以后在寨子里做一些杂活。”
“从现在开始。”
李某人喝了口茶水，缓缓说道：“咱们寨子要进行改革，寨子里的所有人，每人每月都有饷钱领！能坚持训练下来的，以后就是咱们寨子的战士。”
“饷钱比寨子里的其余成员多一倍。”
“至于现在大家一个月领多少钱，这个我还要跟老九他们具体商量商量，反正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李云看向周良，笑着说道：“三叔有什么看法？”
周良这会儿正在出神，听到李云问自己，他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李云，喃喃道：“寨主，你…”
“你这是在练兵啊！”
“不是在练兵，是想练兵。”
李某人缓缓说道：“咱们寨子里缺能练兵的将领，现在也只有摸着石头过河，由三叔你代劳了，三叔你这段时间带他们跑步，除了训练体能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训练服从性。”
“一定要令行禁止！”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将来他们能不能成精锐，还是成乌合之众，关键就是在于，能不能听指挥。”
“最近半个月时间，我应该都在寨子里，我跟着他们一起训练。”
山寨的山贼们，单说个人战斗力，其实未必就比正经军队差了，但是如果一百个山贼，碰到一百个正规军，双方在野外正面碰撞。
一百个正规军，甚至可以做到无伤！
且不说战阵。
组织性纪律性，才是一个队伍能不能拥有战斗力的关键！
当然了，这个时代的军队，在战场上的组织性纪律性，大多来自于督战官就是了。
不过仅凭借督战官，李云觉得是不行的，最好是在训练阶段，就能训练出组织性以及纪律性。
周良听了李云的话之后，低头喝茶，然后抬头看向李云，缓缓说道：“我瞧出来了，寨主你这是要…”
他看着李云，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
李云摇头道：“三叔在山上待的太久了，已经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全不了解了。”
他敲了敲桌子，缓缓说道：“去年，临县石埭河西村造反，年尾，东南又有大规模造反。”
“前不久，越州剡县有人造反，听说规模不小，已经占据了好几个县，接连数次击溃地方官兵，连江南东道的观察使，都已经赶去平叛去了。”
“三叔，这些各地的叛乱，不是偶然。”
李云低声道：“咱们必须早作准备。”
“准备什么？”
周良神色古怪：“准备逐鹿天下吗？”
“寨主，咱们只是一伙山贼啊…”
李某人皱了皱眉头，然后开口道：“逐鹿天下这种事还太远，我没有想过，不过我觉得，既然乱世将近，咱们多少应该有一些自保的能力。”
“至少，在乱世之中，要有一些自己的势力，这样哪怕将来不去争什么天下，咱们也能有一些本钱。”
“三叔，苍山大寨的年轻人，多是光棍，包括我。”
李云笑着说道：“不谋一份前程，我们这些人就只能下山去抢女人上山，绝娶不到婆娘的。”
他提醒道：“您那个儿子也是一样的。”
周良叹了口气，开口道：“你是寨主，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个事，我会尽量给寨主办好的，但是我实在是没有练过兵，不知道能不能带的好。”
“我说了，我在山上留半个月，一道训练。”
李云笑着说道：“咱们从明天开始。”
周良缓缓点头，站了起来，扭头走出了这个聚义厅。
等他走了之后，李正跟刘博才走了进来，刘博坐在李云旁边，对着李云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二哥，三叔怎么说？”
“同意了。”
李云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不过三叔毕竟没有领过兵，等我再下山，看能不能找个在军队里待过的，把他赚上山来。”
“跟三叔一起训练那些孩子。”
李正想了想，问道：“二哥，我觉得你既然想练兵，那么找军队的人过来倒不是急事，重要的应该是多招一些人手。”
“毕竟算上河西那些少年，三叔带的人也不超过四十个。”
“人太少了。”
“三四十个差不多了，又不是让他们立刻出去跟别人干仗。”
李大寨主笑着说道：“现在这个时候，出去招揽人手太过引人注意了，而且我要改革山寨，给寨子里的兄弟们发饷钱，现在寨子里的人就不能太多。”
“不然，钱物支撑不了太久。”
刘博点了点头，问道：“二哥，那原十王寨投降过来的，也要发吗？”
“都发。”
李云很坚定的说道：“要把他们当成自己人，他们才能成为咱们的自己人。”
李正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笑着说道：“二哥怎么突然跟魔怔了一样，要改革寨子了？”
“因为我在县衙，瞧见了剡县裘典造反的文书。”
李云用手敲了敲桌子，缓缓说道：“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
“这话，煽动性太强了。”
李大寨主缓缓说道：“我断定，这个裘典一定会做大，甚至会影响到咱们青阳。”
“即便没有影响到青阳，也会影响他附近几个州郡。”
“二位兄弟。”
李云看向刘博跟李正，沉声道。
“世道，可能要乱起来了！”

第93章 青阳主心骨
李云虽然没有再那个世界参加过系统性的军训，但是没有吃过猪肉，还是看过猪跑的。
他非常清楚，一支军队想要拥有强大战斗力的必备因素。
因此，之后的半个月时间里，他便在山上，跟十王寨的这四十来个少年人共同训练。
说是训练，其实就是培养他们的集体意识，只有有了集体意识，才能像个军队，而不是散兵游勇。
除了参与军事训练之外，这半个月时间，李云与刘博李正一起，重新改革了十王寨…不对，应该是重新改革了李云麾下的两个寨子。
原有的旧山寨模式，大家下了山，抢了东西上山，所有参与干活的人就地分赃，算是分成制度。
这种制度在旧山寨模式是比较好用的，可以减少经营者的经营成本，但是李某人现在想要完成山寨集体化，这种分成模式就不合适了。
所以，李云要给自己麾下的这些人开工资！
其实，李大寨主开工资，也不是第一回了，苍山脚下李家村里的那些庄客，至今还在拿着李云的钱。
不过即便如此，这个事情推进的过程里，还是出现了不少李云先前没有想象过的难处。
这第一个难处就是…
大家伙没有几个识字的。
不识字，就不会写自己的名字，领钱的时候就会出现麻烦，再有就是，很多人已经只剩下了个诨号，本名连自己本人都不记得了。
用了十来天时间，三兄弟才算是把两个寨子的名单统计了出来，算上家眷一共是二百三十来号人。
这里头，大多数是十王寨的人，苍山大寨连同那些河西少年，加在一起也就六七十人而已。
名单统计出来了，剩下的就是发钱的标准。
苍山大寨那里，自然要多发一点，家眷也可以跟着稍微领点钱，十王寨这里，家眷是不发钱的。
三兄弟坐在一起，掰着指头算了好半天，最终刘博才开口道：“二哥，每个人一个月一贯钱，每个月就至少要发出去三百贯钱了。”
他掰着指头说道：“一年，就是小四千贯钱，这…”
刘博喃喃道：“太多了罢…”
“小气样。”
李云笑骂了一句，没好气的说道：“你管着账房，咱们寨子里有多少钱，你算过吗？”
“没有仔细核算过。”
刘博摸着下巴想了想，开口道：“不过先前从顾家那里弄到的五千贯，没有花去多少，后来又占了十王寨，折算起来，三万贯钱怎么也是有的。”
李正拍手笑道：“那够发十年了。”
刘博瞪了他一眼：“咱们现在不下山干活，一点进项都没有！”
李云无奈摇头，开口道：“钱的进项，我会想办法解决的，该花的钱就要花，不能省。”
“寨子里的钱，就按照刚才的标准发，除了发钱之外，老九你带人在寨子里弄几个粮仓，记着把底部架起来，不会返潮发霉，然后咱们想方设法，多运点粮食上山。”
刘博眼睛一亮，拍着大腿说道：“二哥聪明，咱们多囤点粮食，一旦有兵灾战乱，粮价立刻暴涨，咱们就发财了！”
李大寨主站了起来，狠狠一脚踢在了刘博的屁股上，他痛骂了一句：“这种钱你也想挣，生儿子没屁眼！”
刘博爬了起来，挠了挠头：“二哥，我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多弄点粮食。”
李云缓缓说道：“到时候一来够咱们花用，二来可以接济四方。”
说到这里，李大寨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开口道：“他娘的，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做起来太费神，要是有个精明强干的读书人，帮帮忙就好了。”
李正笑着说道：“十王寨那个孙守礼，现在还在寨子里呢，没有送回青阳大牢里，这人是个读书人，还会管账，二哥要不要用他？”
“让他管账可以。”
李云伸了个懒腰：“但是这人心思是歪的，别的事情就不要问他了，让他安心做咱们的账房先生。”
李正应了一声，又问道：“二哥，咱们从青阳出来，也有大半个月时间了，要不要回青阳看一看？”
李云皱眉，瞥了一眼李正。
“你小子，是不是在青阳有相好的了？”
李正连忙摆手：“二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青阳的那摊买卖，不是还要继续干下去吗？”
算算时间，这会儿已经快要进二月。
朝廷的新知州，以及去年就要派过来的招讨使，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而越州那边的兵祸，随时有可能会波及到宣州，李云的确需要回去看一看。
毕竟就现在来说，青阳县的这个官面身份，对他以及对他的山贼事业，都是有很大帮助的。
别的不说，假如招讨使到了宣州，要讨伐十王寨的时候，李云至少能通个风报个信。
想到这里，李大寨主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好，咱们明天就动身回青阳。”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李正，闷声道：“我听陈大说，你小子跟几个衙差出去鬼混过。”
李正脸色一红，连忙摇头：“二哥别听他们胡说！”
一旁的刘博闻言，眼睛都红了，他一把掐住李正的脖子，前后摇晃。
“瘦猴，瘦猴，你！”
九寨主气的咬牙切齿。
“你背着兄弟，在城里鬼混！”
李正好容易挣开，面红耳赤：“别胡说，我没有！”
“你脸都红了，还说没有！”
刘博大声叫道。
李正怒斥。
“那他娘的是被你掐的！”
………………
两天之后，李云带着李正跟张虎，重新回到青阳上班。
刚回县衙没多久，还没跟缉盗队的兄弟们打完招呼，他就被薛老爷叫进了公房里谈话。
差不多一个月时间未见，李云笑呵呵的上前，抱拳行礼：“一些日子未见，县尊越发年轻了。”
薛老爷抬头，瞥了一眼李云。
“干什么去了？”
“我还能干什么？”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县尊不是说，招讨使快要到了么？卑职这些日子出去转了一圈，查探咱们青阳境内还有没有什么山贼，要是有，就尽快剿灭了，这样，等招讨使到了咱们宣州…”
“整个宣州，就只有咱们青阳没有山贼，县尊面子上也光彩。”
薛老爷知道李云嘴里没有什么实话，当下也没有拆穿李云，叹了口气之后，开口道：“越州那个事，你还记得么？”
“记得。”
李云开口笑道：“年后县尊跟我说过，不是听说观察使都去了么？怎么，一个多月了叛乱还没有平息？”
“越闹越大了。”
薛老爷摇头，叹息道：“听说越州城都被那些反贼给占了，观察使过去跟反贼打了一仗，被反贼伏击，反而伤损了一两千人。”
“现在，越州裘贼，已经聚众数千人了。”
李云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道：“县尊，这个事情您管不了，我更加管不了，咱们就只能静观其变。”
“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
薛老爷喃喃的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神色有些黯然。
为什么反贼只凭借这一句话，就能够闹出这么大的声势？
显然，是因为这句话，切中了大周的要害。
薛老爷沉默了许久，然后才看向李云，开口道：“招讨使什么时候到，老夫不知道，但是这几天新的刺史就要到了，老夫要去宣州一趟，拜见这位新上官。”
“如今越州出了反情，到处都是流民，咱们青阳距离越州不算远，老夫离开之后，你这段时间就不要到处跑了，留在青阳，带着缉盗队，保证青阳不要乱起来。”
李云先是点头，然后笑着问道：“县尊，要是流民逃进了青阳，应该怎么处理？”
薛老爷看了一眼李云：“你缉盗队还有不少剿匪钱罢？”
李云想了想：“应该还有一些。”
“碰到饿肚子的，给口饭吃罢，能帮则帮。”
薛老爷背着手，长叹了一口气。
“但愿兵祸，不会波及青阳。”
青阳距离越州，只五百里的距离，一旦反贼做大，或者说打败了那位过去平叛的观察使。
那么，反贼裘典的势力，一定会往外扩张，而一旦反贼到达青阳。
青阳这种小县城，连守城的资格都没有，而青阳百姓，也一定会因此伤亡惨重！
均贫富的口号听起来悦耳动听，但是这些个造反的人起势之后，可能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薛知县感慨了一句之后，看向李云。
李云会意，连忙抱拳行礼。
“县尊放心，卑职一定保证青阳安全！”

第94章 借花献佛
薛老爷坐着马车到达宣州城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了。
舟车劳顿的薛知县，下了车之后，也没有敢怠慢，直接来到了知州衙门。
这会儿，池州下辖的太平，旌德，石埭等县的县令，都已经早早的到了宣州，准备拜见空降来的新上司。
毕竟在未来一段不短的时间里，这位新刺史，就是宣州头上的新天了。
在大周初年，刺史就是地方官的顶峰，比如说宣州这个州，下辖十余个县，管辖范围极大。
像是田刺史那种官员，一般来说，不要说多收了老百姓一点税收导致地方出了反民，就算是刮地三尺，弄得地方上民不聊生，只要朝廷里有人，依然是很难被拿下来的。
毕竟如果不是最近几十年，地方上常生乱子，所以朝廷在各道设置了观察处置使，那么知州就是正经的地方大吏，直通朝廷。
事实上，田刺史之所以倒台，也不是因为他触犯了哪门子的国法，实在是石埭县的事情，给了朝廷某些人插手宣州的机会，而正是因为朝廷争斗，田刺史才被卷入其中，拿到京城问罪去了。
这么个地方上的大人物，宣州地方上的知县们，自然不敢怠慢，都早早的过来迎接，有些县甚至县令县丞一起到了，都来拜见宣州的新使君。
薛老爷在一众知县里看了一遍，先是跟几个认识的打了声招呼，然后才看到了宣州别驾徐度，他赶上前去，拱手行礼：“使君。”
别驾是刺史的副手，如果刺史在场，薛老爷多半会称一声副使，但是这会儿刺史不在，他便以使君相称。
徐度这会儿正坐在椅子上出神，闻言抬头看了看薛嵩，有些愕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苦笑道：“待罪之身罢了，岳极兄莫要如此称呼。”
说到这里，他他叹了口气，环顾了一眼在座的知县们，感慨道：“这么多故人，也就只有岳极兄你，肯主动上前跟徐某搭话了。”
宣州多收加税，他也是参与者之一。
毕竟领导都拿了，他这个副手没办法不拿，不拿就是自绝于领导。
而田刺史被带走之后，他之所以没事，则是因为宣州这么大摊子事情，不能没有人打理，那位顾先生忙着赶回京城去，可没有时间留在宣州等着朝廷派新官过来。
因此这位徐别驾，就被安排留在宣州代替刺史处理公事，属于留职待参的状态。
这种状态，自然是不讨人喜欢的，宣州其他官员，现在躲他都跟躲瘟神一般。
薛知县已经无心官场，因此全不在意这些，笑着说道：“他们都是求上进的人，下官年纪大了，已经不求上进。”
他顿了顿之后，问道：“新刺史什么时候到？”
“多半是下午。”
徐别驾回答道：“他们正商量着，要出城多少里迎接。”
薛知县扭头看了看自己这帮子同行，摇了摇头之后，开口道：“使君这里，有田刺史的消息么？”
徐度摇头，默然叹息：“进了京城就无有声息了，朝廷各个衙门可能还要争一段时间…”
“田刺史前途未卜，而徐某的前途倒很好卜算。”
他摇头苦笑道：“新刺史一到，我多半就要下狱了。”
薛嵩跟着叹了口气，正要说话，有县令喊道：“时辰差不多了，诸位同僚，咱们一道出城迎接新使君罢。”
众人纷纷应和，薛知县也被几个相熟的知县拉着，准备出城去迎接新来的刺史。
临走之前，他看了看还在椅子上坐着的徐度，开口道：“使君不跟我们同去？”
“我就不去了。”
徐度摇头道：“我是罪员，去与不去，没有什么分别。”
薛嵩无奈，只能跟着这帮知县同僚们一起出城，去迎接新刺史。
这会儿还是初春，一众穿着官服的老爷们，三三两两走在官道上，寒风吹来，将他们冻的跟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走路。
好容易等到了新任刺史的马车缓缓靠近，马车缓缓停下来之后，从车厢里探出个年轻人的脑袋。
这年轻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八九岁的样子，剑眉星目，留了八字胡，模样颇为英气。
看到了路两边迎候的县令之后，他先是微微皱眉，然后站在马车上，对着众人拱手行礼：“诸位同僚。”
“我是宣州新任刺史崔绍。”
他大声道：“大家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我先进城，在知州衙门等着诸位，咱们在知州衙门见面！”
说罢，马车再一次动了起来，奔进了宣州城里。
站在薛嵩旁边的太平县令，也是四十多岁接近五十岁的年纪，他跟薛知县相熟，见状微微摇头，啧了一声：“马车都不下。”
“这大冷的天，咱们这些人，真是冷脸贴了人家冷屁股。”
薛老爷无奈道：“没听到姓什么吗？”
这太平县令先是一愣，然后哑然一笑。
“是了，姓崔。”
“那就说的过去了。”
这位太平县令拉着薛知县的衣袖，笑着说道：“走罢，看看这位新使君，能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在场十余个县令，此时神色各异。
一些年轻的县令，听到“崔”这个姓，都一下子变得兴奋了起来，眉飞色舞的讨论了起来。
还有一些，是田刺史的“亲信”，这会儿都多少有些惴惴不安。
一帮子人，又一路走回了宣州城里，最终在知州衙门，正式见到了这位新刺史。
方才在马车上还是一身便服的崔绍，这会儿已经换上了刺史的官衣，他温文尔雅的跟一众县令点头示意，并且让人安排了座椅，让薛嵩等知县排排坐，坐在了他的面前。
等到众人都落座之后，这位新任刺史才缓缓说道：“崔某初来乍到，对于宣州的很多人，很多事都还不熟悉，在熟悉的过程中，有什么错漏之处，还请各位直言，不必避讳什么。”
他顿了顿之后，才继续说道：“不过有一件事，崔某现在就要跟各位同僚说清楚。”
崔刺史清了清嗓子之后，开口道：“这个事情，诸位大概都已经听说了，越州裘贼作乱。”
“越州是东南重城，陛下知道了这个事情之后，对越州之变极其关心，本官离开京城之时，陛下还特意嘱托过，让我在宣州，对越州多上上心。”
“咱们宣州既然距离越州不远，那么这个事情就责无旁贷，本官在路上的时候，已经联系了江南东道观察处置使郑公。”
“郑公说，剿匪平叛，最重要的就是钱粮，只要钱粮到位，浙东裘贼，迟早会被歼灭，被解送进京问罪。”
说到这里，崔刺史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本官已经跟郑公说好了，宣州会尽量支持越州的剿匪。”
“这会儿裘贼已经做大。地方上的粮仓都被他抢了，那边的钱粮压力很大。”
崔刺史沉声道：“因此咱们宣州，要给越州官军提供钱粮，不能让前线的将士们断了粮。”
“这个事情，本官已经与郑公商量好了。”
他看向行人，摸着胡须说道：“咱们宣州，每个月给越州前线，提供两千石粮食，以及相应的钱物，保证前线的仗能打下去。”
“这个事情，宜早不宜迟，越早解决，越州那边的压力就能小一点。”
崔刺史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面无表情的说道：“各县都上来，各自认下自己那部分的钱款。”
“很强势啊。”
薛知县旁边的太平县知县闻言，低声嘀咕：“真是上进，刚到宣州，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就开始想要用宣州的钱粮，做他自己的人情了，”
这位崔刺史，刚到任上，就要用宣州的资源，讨好两拨人了。
其一自然是皇帝陛下。其二则是越州那位正在跟反贼厮杀的观察使…
薛老爷抬头看向这位年轻的崔刺史，然后很快又低下头，对着老朋友缓缓说道。
“看起来，似乎是个事功之人。”
太平县令微微低头。
“那要看怎么个事功法了，有些事功，反而是害民。”
“少说两句。”
薛嵩压低了声音。
太平县令嘿嘿一笑：“岳极兄看着就是。”
“有这种上官。”
“你我往后几年，日子恐怕都不会好过。”
他这话刚说完，就听到了崔绍喊他们的名字。
“薛嵩，杜应。”
等到二人上台，崔刺史不慌不忙的看了他们，问道：“你们青阳县跟太平县，能出多少钱粮？”

第95章 耿直的薛嵩
刚到宣州，能叫出下面知县的名字，这个事不算奇怪。
但是能准确知道谁是谁，就不那么容易了。
薛知县抬头，看了看这位新任的年轻刺史，此时崔绍旁边，还站着一个宣州本地的官员，应该就是他在跟崔绍介绍这些宣州的地方官。
薛知县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
直呼姓名，是极其不尊重人的行为。
虽然上官这么称呼下属，没有太大的问题，但是因为薛嵩这个知县年纪比较大，再加上他中进士时间比较早，因此大多数人见到他，都是称呼表字的。
哪怕是曹荣曹司马，都称他一声“岳极兄”。
而不管是顾文川，还是田刺史，都是如此称呼，唯有这位新到任的刺史，直呼他的姓名。
不过官场的等级在这里，薛知县虽然心里不高兴，但还是上前一步，对着这位新刺史拱手行礼：“使君。”
“下官请问，州里准备让青阳出多少钱粮？”
崔绍皱眉道：“本官是问你们青阳能出多少，你只管回答就是。”
“你们统统都报上来，本官才好一起安排调度。”
薛知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使君，要按青阳来报，青阳实在没有什么钱粮可出。”
崔绍勃然色变：“你说什么？”
“下官说，青阳无钱粮可以出。”
薛老爷并不害怕，只是静静的说道：“使君来宣州之前，可能已经知道了，去年石埭刚发生民变。”
“发生民变，是因为朝廷收了加税，而在去年，我们青阳也收了加税。”
“如今刚过年关，使君要下面的县给州里供应钱粮，青阳县衙的库房里，约莫还剩下两三百贯钱，青阳的缉盗队，也剩下了几百贯钱，可这些钱给了州里，青阳县衙该如何运转下去？”
“那就只能向百姓再加税，收钱收粮，转交使君。”
薛老爷静静的说道：“如果是使君下令，我们青阳必须要交多少钱粮上来，那么下官遵照州里的政令，该给州里交多少，下官尽力去办。”
“而如果使君是说，青阳能主动送多少钱粮上来。”
薛知县摇头道：“青阳无有钱粮可以送上来。”
这话一出，崔绍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说白了，这其实是个责任分摊的问题。
在座的大多数知县，都能想到这一层，但是崔绍是上官，又是大人物出身，他们哪怕想明白了崔绍既想要推脱责任，又想要人情政绩，也不好说出来。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只能低头遵从。
而薛知县，此时对做官，已经没有太多的念想了。
不想进步了，所以也就没有什么畏惧了。
崔绍拍了桌子，怒声道：“薛嵩，你就这么在意自己的一些私名！全然不为朝廷大局考虑？”
薛老爷笑了：“使君。”
“下官说一些不得体的话。”
“您是新任的宣州刺史，那么就应该替咱们宣州考量，而不是一心想着越州。”
“越州…是江南东道的州，甚至不在咱们江南西道，使君说的观察使，也不是我们宣州的观察使。”
“假使朝廷要宣州支援钱粮给前方，我们这些地方官把今年的赋税提前收上来，尽快送到前线去。”
“如果使君您也是说，要用赋税去支援前线，下官等也是无话可说。”
“但是如果是额外摊派。”
薛老爷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那这，就又是加税。”
崔刺史脸色难看，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才慢慢冷静下来，他看着薛知县，然后笑了：“好好好，在京城的时候就听说地方官不好做，盘根错节，现在本官总算是见识到了。”
“薛嵩，这里不要你议事了，你回去待参罢。”
薛知县拱手道：“下官告退。”
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路过太平县令杜应旁边的时候，杜知县给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意思不言而喻。
牛逼！
而崔刺史则是看向其他一应官员，沉声道：“还有没有与薛嵩一样的？一样的现在就可以走了，本官不介意多参一个。”
在场十余个县令，再不敢动弹。
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勘破权欲，他们脱不掉头上这顶乌纱帽。
只有太平县令杜应一咬牙，也对着崔刺史拱手道：“下官也回去待参。”
说罢，他扭头走了。
崔刺史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然后狠狠一拍桌子。
“继续议事！”
………………
两天后。
一辆马车，停在了青阳县衙门口，一脸疲惫的薛老爷，背着手走进了县衙，县衙的官吏纷纷低头，口称县尊。
薛知县一一点头回头回应，背着手走到了后衙，还没有到书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自己女儿的声音。
“你不许下这里！”
随后，李昭的声音传来，很是开心：“连珠棋小姐不是我的对手，咱们换个罢。”
“换什么？围棋你也下不赢我。”
“我们来下老虎棋。”
李都头笑着说道：“我教你怎么下。”
李云正准备摆开棋盘的时候，房门被缓缓推开，薛老爷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对正在自己书房里下棋的年轻男女。
薛韵被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手足无措：“爹，您怎么回来了…”
薛老爷无奈摇头：“怎么，爹还不能回来了？”
薛小姐脸色微红，扭头看了一眼李云，然后低头解释道：“女儿是给他找书，然后闲着下了会棋…”
“好了，好了。”
薛知县叹了口气道：“乖女先回去，为父跟李昭说几句话。”
薛小姐连忙点头，对着薛老爷行礼之后，飞快的跑了出去，跑到书房门口的时候，还扭头看了看老神在在的李云，然后一路小跑跑远。
薛小姐离开之后，薛老爷才怒视了一眼李云，骂道：“让你留下来保卫青阳安全，你就是这么保卫的？”
李都头咧嘴一笑：“县尊，您说这话可没有良心，青阳不是好好的吗？一个作乱的匪徒都没有。”
薛老爷坐在了自己的主位上，默默叹了口气。
李云上前，给他倒茶，然后笑着说道：“县尊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出什么事了？”
“那位新刺史不好相处？”
“岂止是不好相处。”
薛老爷皱眉道：“简直是目中无人，大家族出身的，全然没有把我们这些下属看在眼里，仗着自己朝中有人，傲的没边了！”
说到这里，薛老爷闷哼了一声：“你果然没有说错，还不如田刺史！”
李云倒完茶水，推了过去，笑着说道：“县尊消消火，到底出什么事了？”
“老夫这个知县，应该做不了太久了。”
薛老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之后，只觉得入口苦涩，他又放下茶杯，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近二十年官场，他一直升不上去，就是因为性子有些直。
不过毕竟半辈子在官场上厮混，眼下要告别了，他心里也是思绪万千。
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才抬头看着李昭，缓缓说道：“到时候，你同老夫一起返乡罢，薛家在当地虽然不算什么世家，但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家族，到时候在当地给你谋个差事，你跟，你跟…”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意思是李云跟薛小姐，也有个生计。
李云看着愁眉苦脸的薛老爷，笑呵呵的坐了下来，然后开口道：“县尊，到底出什么事了？您才去州里几天啊，就得罪了新上司？”
“县尊似乎也不是这种缺心眼的人。”
“是得罪了他。”
提起崔绍，薛老爷忍不住眉头紧锁，闷声道：“再来一次，老夫还是会得罪他，这狗…”
他下意识的压低声音。
“狗东西。”
“仗着自己背景，刚到地方上就胡作非为，京官当久了，他都不知道地方是个什么模样，就敢这样发号施令！”
薛老爷骂了几句之后，咬牙切齿：“还说什么朝廷大局，分明是有人授意他，想在越州平乱的功劳里分上一杯羹，到时候越州乱事一平，他因功升迁，拍拍屁股就走了！哪里还会管宣州这个烂摊子！”
听薛老爷这么说，李云大致猜到了那位新刺史是个什么东西了。
他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喝了一口之后，缓缓说道：“县尊莫急，详细跟我说一说事情的经过。”
“这事，说不定我也能给你平了。”
薛老爷忍不住白了李云一眼。
“人家是相门子弟，京城的贵人，你以为是山贼啊？”
李都头微微一笑。
“县尊就跟我说一说，只当是找人诉苦了。”
“万一我有办法呢？”

第96章 活猪！
薛老爷毕竟是进士出身，语言组织能力还是很强的，很快把前因后果跟李云说了一遍，然后拍了拍桌子，怒声道：“想也不用想。”
“他这个宣州刺史，是有人见到越州反情之后，特意给他安排过来的，到时候越州平乱之后，他出了钱粮，自然功劳不小。”
“至多一两年时间，就能从宣州再调回京城去，说不定还能平升个一品。”
“吏部的履历上，也能记上漂亮的一笔。”
薛嵩闷声道：“只是宣州境况如何，就没有人会在意了。”
李云听了一遍，然后笑着说道：“看来朝廷里的相爷还真是贴心，给自家子弟路铺的很宽啊。”
说到这里，李某人顿了顿，继续说道：“只不过这位崔刺史，实在是太心急了，他本不用这么着急，只要按部就班的坐稳这个刺史，然后用温和一些的法子替前线筹集粮草，他朝中有人，这个功劳就少不了他的。”
“他一来是心急。”
薛老爷怒声道：“二来是仗着家世，根本没有把我们这些地方下属瞧在眼里。”
“现如今，老夫已经彻底得罪了他。”
薛老爷低头掰着手指算了算，开口道：“算起来，文书从这里到朝廷，一来一去，再加上吏部议事，最多一个月时间，朝廷罢官的文书就要下来了。”
“这么快？”
李云有些诧异：“那位招讨使，都快半年了还没到，罢官的文书能这么快就到？”
“招讨使需要吏部与各部慢慢商议。”
薛老爷摇头道：“崔绍的文书，却不用纠结这么久，哪怕撇开他的出身家世不提，上官参下属，也几乎是一参一个准。”
虽然理论上来说，各地知县的委任罢免，都需要吏部做主，但这毕竟只是程序。
通常来说，只要是上官弹劾自己的属官，吏部都会照准，因为吏部如果不准，那么这个上官，在地方上的威信也就荡然无存。
工作没有办法展开了。
这也是薛嵩笃定自己一定会被罢官的原因。
至少会被调离宣州。
李云摸着自己的下巴，认真思考了一番。
他并不希望薛知县调离青阳，至少最近两年不希望，毕竟不管是他的白道事业还是黑道事业，都要在青阳开展下去。
而一旦薛知县离开青阳，李云是不可能跟着他返乡，或者是去其他地方的，毕竟他现在的根基在青阳，将来发展事业，大概也会以青阳，以宣州为中心向外发散。
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一旁的薛老爷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气道：“不要多想了，这个知县老夫也没怎么放在心里，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家，也是时候回乡养老了。”
说到这里，薛老爷闷哼了一声：“那姓崔的蛮横霸道，我也不必等他来弹劾我，老夫也会给朝廷上书说明情况，主动请辞，告老还乡！”
“让他姓崔的，在宣州好好折腾去罢。”
“县尊不要着急。”
李云想了想，笑着说道：“上书自辨可以，告老还乡倒不急，事情说不定会有转机。”
薛老爷一愣，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皱眉道：“这是老夫自己的事情，你不要乱来，更不要用苍山大寨那些人…”
“要出大乱子的！”
“而且，崔绍这种人，身边一定有不少护卫跟着。”
“县尊放心，在下向来遵纪守法，不会胡来。”
…………
傍晚时分，李大都头拎了酒菜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李正手里拿了本书，正在翻看，见到李云回来，他连忙收了起来，神色有些慌乱。
而张虎这会儿正在摆弄一张弓，见到李云回来，他站了起来，笑着说道：“二哥回来了。”
李云放下手里的酒菜，瞥了李正一眼：“在看什么？”
李正支支吾吾的不说话。
张虎在一旁告状道：“二哥，瘦猴他今天下午，看了一下午了，我喊他他都不应我！”
李正脸色更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大寨主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不是什么正经的书罢？”
“正经，正经。”
李正连忙说道：“正经得很。”
李云叹了口气：“看来，你们真的是到了说婆娘的时候了。”
李正嘿嘿一笑，坐在了李云旁边：“二哥，今天带了什么好吃的回来？”
“少转移话题。”
李大寨主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看了一眼李正，缓缓说道：“等过两年给你说婆娘，这两年咱们寨子是要紧的时候，多用点心思在正事上。”
李正连忙点头：“知道了二哥。”
三个人这才打开酒菜，吃了点菜，喝了几杯酒之后，李云看向李正，开口道：“瘦猴，州里准备从各县征调钱粮。”
“你说，咱们要不要干他娘的一票？”
“啊？”
李正一下子被问住了，他挠了挠头，低声道：“二哥，咱们现在不是青阳的官差吗？你要，监…监什么自盗？”
“监守自盗。”
李云提醒道。
瘦猴虽然认字，但是文化水平属实不怎么样，不过这也不能怪他。
长在山寨里，能识字还是他娘的功劳，像张虎这种，连自己的名字都未必认识。
“对，监守自盗！”
李正挠了挠头：“可是二哥，薛老爷对你挺好的，薛小姐都经常来找你，咱们这么干，是不是…”
“是不是有点不讲义气了？”
李云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青阳暂时不往州里送钱粮，青阳的不用抢。”
“抢其他县的？”
李正想了想，点头道：“那可以，不过宣州那么多县，咱们的人手没那么多，二哥你想抢哪个县的？”
“要不然，咱们去抢石埭的。”
瘦猴扒了口饭，含糊不清的说道：“石埭离咱们近。”
“不用去各个县里抢。”
李大寨主大口吃了口肉，开口道：“各县一定会把钱粮都送到宣州，或者是其他某个地方，总之一定是聚拢到一起去，再转送越州。”
“啊？”
李正有些不理解，挠了挠头：“为什么？有些县不是距离越州近吗，由各县自行送去不就行了？”
“你不懂。”
李云笑着说道：“因为有些人想要立功劳，如果州里让各县的粮食都运往一处，那这个新刺史还算有点脑子，如果他命令各县的钱粮统一送到宣州城，再由宣州城押送到越州去，那这个崔刺史…”
“就真的是一头活猪了。”
李正挠了挠头，还是没有想明白，不过他还是拍了拍胸脯，开口道：“二哥你说的话太绕了，我听不懂，不过该怎么干，你说句话就行。”
“兄弟们都没有二话！”
李云点了点头，开口道：“那明天，瘦猴你回一趟十王寨，跟老九一起合计合计这个事，先派几个机灵点的，去宣州附近探探情况。”
“我这几天，也从官面上打听打听，等到消息探查的差不多了，我再回十王寨，商量怎么动手。”
李正麻利的点头答应。
“知道了二哥。”
应了这一声之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二哥，宣州可不是青阳，听说有上千个兵，咱们去干他们的活，是不是有点危险…”
“上千个？”
李云咧嘴一笑：“放心放心，他们没有这么多人。”
“可能三百人都不到，而即便是这三百人，那位性急的崔公子，也未必使得动，这些京城来的少爷，真的以为凭借一纸文书，几件印信，就真的能主宰一方了。”
“不能平衡利益，谁对他都只会是阳奉阴违。”
知道这话李正听不明白，李云再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说道：“这些事情你不必考虑，按我说的去做就是了，这些钱粮要是能劫下来，对于咱们寨子，也是大有好处的。”
李正连忙点头，吃完了最后一口饭，然后拿着那本神秘的小书，溜回自己房间去了。
李大寨主看了看他的背影，没好气的说道。
“少看点！”
…………
之后的几天时间，李云除了在县衙里厮混之外，偶尔会骑马出城，到各处跑跑看看。
到了第三天，他终于打听到了确切的消息。
新任的刺史崔绍，下令宣州各县，将相应的钱粮统统押到宣州城，再由宣州城一并解送至越州前线。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云正在翻看地理图志，他翻开宣州的地图，看了看宣州城的位置，忍不住喃喃自语。
“这是世家子弟？”
“这不是活猪吗？”

第97章 孱弱的官军！
宣州境内，距离越州最近的县是宁国县，按照道理来说，如果是调离一州的钱粮支援越州，应该调到宁国县，再由宁国县送往越州。
而现在，那位崔刺史却要求把钱粮先送到宣州城，再统一调度到越州去，这就会平白多消耗许多人力物力。
而这位崔刺史甚至还在公文里，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其一是为了方便统一调度与越州王师沟通，其二是各县的兵力不足，为了钱粮的安全，由州里的官兵统一押送。
这两个理由，其实都站不住脚。
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这位崔刺史，想要在上报朝廷的奏书上，写上“由臣募得粮草调送越州”一行字罢了。
而正是因为这种自私自利的小心思，不仅让宣州的钱粮至少凭空耗费了两三成，更让运粮的过程变得冗长了许多，从而让李都头…不，应该说李寨主看到了机会。
在确定了各县都在往宣州城运粮食之后，李云就给十王寨去了信，让刘博再增派人手到宣州城附近，从而确定宣州城往越州运粮的具体时间，最好…
能确定具体的路径。
而李云自己，也准备动身去一趟宣州城，看一看素未谋面的州城，长什么模样。
毕竟，如果他将来势力扩大，宣州城有可能成为他的大本营。
临离开青阳之前，李云又去见了一面薛知县。
这会儿刚进春天，天气还有些微冷，不过难得的是出了个太阳，天气稍稍转暖了。
李云刚走进后衙，就看到薛知县书房门口的空地上，已经被摆满了书籍，头上已经不少白头发的薛知县，正抱着一摞书，从书房里走出来，然后认认真真的一本本摊开，摆在院子里。
李云上前，笑着说道：“县尊晒书呢？”
小老头抬头看了看李云，淡淡的说道：“是收拾整理。”
“顺便再晒一晒，说不定过些天就要搬家了。”
李云上前，帮他摊开了几本书，然后开口道：“县尊莫要着急，我一会儿就离开青阳，去一趟宣州，看一看事情会不会有什么转机。”
薛知县手上的动作缓了缓，随即又继续摆书，过了一会儿，他才自顾自的说道：“年后你不在青阳的大半个月时间，老夫找缉盗队几个衙差问过。”
薛知县缓缓说道：“他们说，去年半年时间剿匪，缉盗队一直有帮手，说是你从民间找来，自发跟随官府剿匪的乡勇。”
李云摆完了手里的书，笑着说道：“单靠缉盗队七八个十来个人，刚开始自然剿不了什么匪，全靠县尊化育有方，青阳的百姓支持官府，才会有乡勇帮着剿匪。”
薛老爷没有抬头，继续说道：“老夫调过记录，半年时间，你带队剿灭了七个寨子，这些乡勇统统参与了，而且一打完寨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缉盗队的人说，这七次剿匪，乡勇多数都是同一批人，其中有几个，他们都已经认识了。”
“而这些乡勇，一剿完匪，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一次也没有来过青阳，更没有接受官府的奖赏。”
薛知县抬头看着李云，问道：“他们都去哪了？”
李都头笑着说道：“既然是乡勇，自然就是各回各家了。”
“回哪个家了？”
薛知县冷不丁的说道：“你报他们的名字上来，老夫去查一查户籍。”
李云手上的书籍又放回了地上，叹气道：“县尊，有些事情何必计较的那么清楚？”
“老夫从来不愿意跟你计较。”
薛知县继续低头摆弄书籍，然后开口道：“要不然，你这套说辞，在第二次剿匪的时候，老夫就已经拆穿你了。”
“那些所谓的乡勇，是苍山大寨的山贼，是不是？”
李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薛老爷站了起来，扭头看向李云，继续说道：“所以，你去年七次剿匪，并不是替青阳除害，实际上是带着苍山大寨，吞并了七个山寨。”
“前面七次，这些“乡勇”都跟着你去剿匪，偏偏年尾十王寨那一次，所有缉盗队的人回来都说，没有见到什么乡勇。”
“你堵住了他们的嘴。”
“而苍山大寨，在你报上来的消息是，已经在跟十王寨的冲突之中损伤殆尽，不成威胁了。”
“似乎谈笑之间，绑了老夫女儿的那个苍山大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了。”
薛知县看着李云，缓缓说道：“现在占了十王寨的，就是他们，是不是？”
“县尊你…”
李云皱了皱眉头，无言以对。
这小老头太精明了，凭借着一点点已知信息，已经把事情的全貌猜了个七七八八。
“你从始至终，没有跟苍山大寨断过联系。”
薛老爷背着手，朝着书房走去：“老实说，不是因为你会说北方口音，不是因为你全然不像是一个山贼，老夫都要怀疑，你是不是那个苍山大寨的匪首了。”
李云跟上去，笑了笑：“县尊，且不管结果如何，我总算是替青阳做了些好事，是不是？”
“自然是。”
薛老爷从书架上，又抱下来一摞书，拍了拍灰尘之后。开口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老夫会在这里，跟你心平气和的说话？”
李云帮着他搬书，问道：“那县尊为什么今天突然提起这个？”
“老夫是想跟你说。”
薛老爷看着搬书的李云，淡淡的说道：“这天底下，不是人人都是蠢人，你那点小把戏，骗人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你现在要去宣州，无非是想用山上的那些人，但是这种路子，是正途吗？”
“早晚有一天，给人捉住把柄，把你打的灰飞烟灭。”
“一个山寨，算不了什么。”
薛老爷摇头道：“我这个知县的位置，也算不了什么。”
“你不要到处瞎折腾了，老夫如果卸任了青阳知县，你跟着老夫一起离开就是，从此离那个贼窝远远的。”
“从今往后，做个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人。”
李云将书放在地上，抬头看了看薛知县，笑着说道：“县尊，您应当是堂堂正正的人，现在为什么给人欺负的还不了手？”
薛嵩哑口无言。
李云继续说道：“若是盛世治世，县尊说的自然都是至理，但是现在世道不同了。”
他站了起来，朝外走去：“该做的事情，我还是要去做。”
“这事做成了，县尊就不用离开青阳，要是做不成。”
李云停下脚步，微微摇头道：“也算是我为县尊尽了点力气。”
说罢，他大步走了出去。
薛老爷望着他的背影，先是皱了皱眉头，随即有些出神。
他不知道发呆了多久，最终还是一个清脆的声音将他叫醒：“爹，咱们真的要离开青阳了么？”
薛知县回过头来，看了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薛韵儿，他想了想之后，伸手摸了摸薛韵儿的脑袋：“道理上是要走的，不过…”
他看了看远方：“这青阳，似乎出了个不讲道理的。”
“因此…这事还得再等一等。”
“这个李昭啊。”
薛老爷咂摸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古怪的很。”
…………
宣州城外，一身便衣的李云，坐在路边的茶摊喝茶。
刘博跟李正，都坐在了他的对面，刘博低声道：“二哥，今天差不多三十多车粮食路过这里，宣州的粮食，应该也是从这里运出去。”
李云“嗯”了一声，然后问道：“有没有看到，多少个随行的官军？”
“二三十个。”
刘博笑着说道：“应该是宣州兵，原先那个曹司马麾下的。”
一个州的物资，自然不可能一个批次全部送完，事实上这二三十辆车，只是其中一个批次。
李某人喝完了碗里的茶水，问道：“咱们的兄弟，附近有多少？”
“二十来个。”
刘博回答道：“再多人，就要从陵阳山那里召过来。”
“差不多了。”
李大寨主握紧拳头，语气中透露着一股难掩的兴奋。
“再调人过来，肯定来不及了。”
“咱们，先干他娘的一票！”
刘博笑容温和：“二哥终于干回咱们本行了。”
李云握紧拳头，目光里也满是兴奋。
“是啊，有一段时间了。”
……
次日下午。，
押粮的车，终于路过了一处狭长的坡道，正当这些押粮的宣州兵们松口了气的时候，道路边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声爆喝。
“打劫！”
二十来号人，几乎同时呼喝出声。
这些人里，当先一人带着一脸黑色的面罩，只留了两只眼睛露在外面，他手持狼牙棒，大喝一声，冲锋上前。
“砰！”
一声剧烈的碰撞声之后，李云两只手持这根狼牙棒，一棒子敲得一匹马脑浆迸裂，这马哀嚎了一声之后，倒在了地上。
李都头借势横扫，狼牙棒呼啸，又将一个汉子给“扫”了出去。
他大喝了一声，上前连续掀翻数人，这般神勇的表现，让这些宣州兵忍不住肝胆俱裂，不少人已经开始狼狈后撤。
李云跳上一辆马车的车顶，脸上的面具漆黑无比，喝道：“我等只求财，不想大开杀戒，不想死的滚远一些！”
于是，三十多个宣州兵，不出意外的，做鸟兽散，掉头就跑。
李大寨主站在高处，望着他们逃窜的背影哈哈大笑。
“宣州兵，这就是宣州兵…”

第98章 你说哪里？
这一次干老本行的难度，远低于李云的预期。
双方接触下来，这些宣州兵只折损了四五个人之后，就直接溃退。
而当兵的都走了，赶车的车把式自然也不会留下，很快跟着跑了个一干二净。
刘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一路小跑到李云面前，看向二三十车粮食，问道：“二哥，这些怎么处理？能运走吗？”
“为什么不能运走。”
李云摘下面罩，笑着说道：“现在驾车，将这些粮食统统运到山里去。”
刘博挠了挠头，看向宣州城方向：“二哥，这里到宣州，也就三四十里距离，粮车走不快的，宣州兵回去报信之后，很快就会赶回来。”
李云眯了眯眼睛，微笑道：“我觉得他们不会很快赶回来。”
“不要那么多废话了，现在立刻赶车去陵阳山，再给陵阳山的兄弟们传信，让他们派人下山接应。”
“能下山的全部下山。”
李大寨主瞥了一眼宣州城方向，淡淡的说道：“且不说官军会不会追上来，就宣州兵现在的这个德行，即便曹荣留下来的所有兵丁都过来，咱们也未必需要怕他们，更何况那姓崔的…”
说到这里，李云撇了撇嘴：“他才刚来几天，宣州兵未必就会给他卖命。”
在地方上做事情，最重要的是以利益牵扯，前任宣州司马曹荣，虽然是靠裙带关系坐到的这个位置上，虽然他个人能力也不怎么样，但是他在宣州司马的位置上五年，已经在宣州兵里构建了利益联系。
不管怎么说，他是使得动宣州兵的，麾下的几个旅帅也都听话，让他们上陵阳山剿匪，他们咬着牙也就去了。
而现在，宣州司马一职还处于空缺状态，是崔大公子以刺史的身份命令他们办事，老实说，这些宣州兵能老老实实的押送粮食，而不是出城之后转手把粮食卖掉，已经很给崔刺史面子了。
刘博想了想，似乎也明白了过来，他开口笑道：“二哥说得对，咱们好像用不着怕他们了。”
他们是苍山大寨出身，苍山大寨毕竟只是一个只有二十多战斗力的寨子，碰到官军的时候可能还要打哆嗦。
而现在，单单寨子里的战斗力，李云就有一百多号人，如果算上他花钱招募的那些庄客，他能动用的要超过二百人！
这个数目，本身就跟宣州兵的数目差不了多少，而且宣州兵现在没了主心骨，比之前更加差劲。
说句老实不客气的话。
如果不是现在时机不成熟，李某人找个机会，打进宣州城，占了宣州城竖旗造反，也不会有太大的难度！
只是那样一来，打了小的来老的，现在的李某人，还没有直面正规军队的能力。
“好了，不要啰嗦了。”
李某人扣上面罩，沉声道：“走，赶车回陵阳山！”
…………
“使…使君！”
沧州城里，正在闭目品茗的崔绍，睁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慌乱下属，微微皱眉：“出什么事了？”
“今…今天下午…”
这个小吏咽了口口水，开口道：“今天上午送出去的二十八车粮食，刚…刚出宣州城没有多久，到下午，在路上碰到了山贼…”
“被山贼给劫了！”
“你说什么？”
崔绍脸色都变了，他狠狠一拍桌子，将桌子上的茶水都拍的溅了出来。
“你说什么！”
这小吏低着头，开口道：“那些当兵的到衙门来汇报的，说是在路上碰到了山贼，足有六七十个，一番激战之后，死伤了十来个人，他们被迫将粮车给让了出去，退了回来。”
崔刺史勃然大怒，喝问道：“让杨衡来见我！”
曹司马不在宣州之后，因为无有新司马，宣州兵就暂时是由几个旅帅管着，其中杨衡资历最老，说话也最管用。
这小吏应了一声，很快把旅帅杨衡给请了进来，杨衡见到崔绍之后，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卑职杨衡，拜见使君。”
“怎么回事？”
崔刺史茶都顾不上喝了，拍桌子说道：“光天化日之下，官府的粮车，让一伙山贼给抢了？！”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杨衡低着头，被崔刺史痛骂了一顿，但是他始终神色平静，一言不发。
等崔刺史说的口渴了，杨衡才抬头看看崔绍一眼，叹了口气道：“使君您刚到宣州，可能不太清楚，宣州因为境内多山，最近几十年，的确是山贼泛滥。”
“他们人数多，又灵活…”
说到这里杨旅帅低头道：“使君您分了那么多批送钱粮，每一批都要人手押送，咱们宣州人手，实在是不足了，难免会被山贼寻到机会。”
“本官现在，不想听你解释成因！”
崔刺史拍了桌子，咬牙道：“粮车笨重，那些山贼一定走不远，你现在立刻带人去，追上那些山贼，将他们统统捉回宣州城来！”
“本官要将他们剥皮拆骨！”
杨衡默默说道：“使君，按您的吩咐，很多兄弟都出去督粮了，宣州城里的人手，只有一百多个，要是那些山贼再进了山里，我们这些人手。”
“回都回不来。”
崔绍都愣住了。
“一州的兵力，不说有上千人，怎么也有五百人以上罢？宣州的兵呢？”
杨衡叹了口气，开口道：“这个，您要问曹荣曹司马了。”
杨旅帅说这话的时候，是有些心虚的，因为喝兵血这个事情，虽然是曹荣干的，但是他们这些军官也是分到了好处的，不然不可能把事情捂得严严实实，更不可能对曹司马那么听从。
崔刺史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开口道：“你的意思是，官府的钱粮被抢了就被抢了，一点办法都没有？”
“办法自然是有办法的。”
杨衡低着头，开口道：“您是咱们宣州的刺史，只要您一声令下，卑职等立刻征募青壮，将宣州的兵额补齐，到时候人手充足，卑职等当带着足够的宣州兵，沿途护送钱粮。”
“不管哪一路山贼，管教他有来无回！”
崔刺史脑子都胀痛了。
这个姓杨的旅帅，明面上是说征兵，实际上就是要钱。
毕竟没有钱，也不可能完成征兵，更不可能训练出来。
再说了，等新兵训练出来，至少几个月时间，那个时候恐怕越州的战事都已经结束了！
崔刺史脸色阴晴不定，许久之后，才抬头看着杨衡，缓缓说道。
“宣州，就没有可用之人了吗？”
杨衡低头道：“追讨山贼的事情，实在是没有办法办，卑职等如果去追讨这一路山贼，恐怕使君您运送钱粮，就一点人手都没有了。”
崔刺史脸色阴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钱粮运送…先停一停罢。”
“这几日，本官向上奏报，从临州借调一些官兵过来。”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痛骂了一句：“庸官误国，这宣州竟被那田璟祸害成了这副模样！”
杨衡听出来了崔绍不用他们去追讨山贼，当即松了口气，开口道：“使君，没有别的事的话，卑职就告退了。”
“慢。”
崔绍叫住了他，眯了眯眼睛，开口道：“本官到宣州来之前，在朝廷里看到了不少宣州的奏报，说宣州剿匪大有成效，怎么山贼还是这么多？”
“田璟谎报了功劳？”
“啊？”
杨旅帅抬头看了看崔绍，挠头道：“是…是田刺史报上去的么？”
“不然呢？”
崔绍脸色难看：“本官会记错不成？”
杨衡低着头，认真考虑了许久，然后忽然想了起来，开口道：“卑职知道了，田刺史没有谎报，去年下半年时间，的确剿了不少匪。”
“不过不是在宣州城附近，而是在青阳。”
“青阳县去年半年时间，剿匪众多，到现在境内都很是太平。”
崔绍皱眉：“你说…哪里？”
“青阳县。”
杨衡回答道。
“离咱们宣州城不是很远。”

第99章 官与贼
崔刺史的堂伯父，是大周当今的宰相…之一。
这个关系，在另外一个世界可能已经是比较疏远的，但是在大周这个大家族时代，还是比较亲近的，依旧是一家人。
凭借这一层关系，他行文江南西路的观察使，要求从临州借调一点兵力过来，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一旦有了这种行为，难免会惊动朝廷，毕竟你都调动兵力了，其他州的刺史是一定要上报朝廷的，尤其是要上报到崔相那里去，明明白白的告诉崔相。
我帮了你家侄儿，你须得记我一个人情。
而这事对于崔刺史来说，却多少有些丢人了，毕竟家里让他到宣州来，也没有指望他干成什么大事，只让是他调集宣州粮草支应越州前线罢了。
江南东路的观察使郑蘷，是崔相的门生，他把这个事给办好了，郑蘷那里的难处就会解除，到时候上报朝廷报捷的时候，也会分崔绍一份功劳。
正巧，明年下半年吏部一个员外郎要离任，已经跟崔相打过招呼，到时候凭借这份功劳，崔绍就有可能能拿到吏部这个肥缺。
这一切都是家里安排好的事情，只要他按部就班的去做，就能够坐到那个顶肥的肥缺上，为崔家门楣，再添几分光彩。
毕竟，那可是六部之中最要紧的吏部！
但是现在，就是这么一点简简单单的小事情，崔绍在宣州却办的处处受阻，如果事情再捅到了那个伯父耳朵里，难免会让崔相认为崔绍能力上有问题。
因此，能不向临州借兵，还是不要借，最好是宣州的事情，自己内部解决。
不过听到了杨衡这么说，崔绍还是愣在了原地。
身为相门子弟，他在京城的时候虽然只是个小官，但是却能够看到地方上送过来的奏书，他那个堂伯为了让他尽快了解宣州的事情，年关给他找了不少宣州送上去的文书，让他仔细看一遍。
这位崔公子，虽然没有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看完那些宣州送上去的文书，但是也大略的看了一遍。
其中，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宣州刺史田璟，就一连送上去数份文书，大力宣扬自己在宣州的剿匪功绩。
这种事情，大约是做不得假的，毕竟从去年某位相公提出将各地大牢里的犯人充军，尤其是盗匪充军之后，宣州已经把不少山贼，送到了前线去。
那些山贼，总不能也是冒充的。
因此，崔绍到了宣州之后，就没有再怎么考虑山贼的事情，没想到…
剿匪的的确确是在宣州，但却是在宣州的青阳县，不是宣州全境！
崔刺史揉了揉自己有些胀痛的脑袋，缓缓说道：“你下去罢，咱们宣州能用的还有多少人手，三天之内统计好名单，给本官送上来。”
“还有，每年发下去的饷钱，账目也要送上来。”
杨衡本来已经准备要走了，闻言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崔绍，目光幽幽。
吃空饷这个事情，他也有份！
“使君，账目被曹司马给烧了。”
“卑职也不经管账目，没有办法拿给使君。”
崔绍强忍怒火：“那就把名单给报上来！”
杨衡松了口气，低头道：“卑职遵命。”
说罢，他毕恭毕敬的退了下去。
杨衡离开之后，崔绍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思考了许久，然后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喃喃道：“临来之前二伯跟我说，地方上错综复杂，哪怕身为主官，也要有细心跟耐心，抽丝剥茧…”
“我原先还不以为然。”
崔绍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端起茶水，缓缓说道：“水生啊。”
一个与崔刺史差不多大的人，走到崔绍旁边，低着头说道：“公子有什么事吩咐？”
“咱们从家里带来了多少人？”
水生想了想，回答道：“十来个人。”
“派几个去青阳，打探打探青阳剿匪的事情，详细回报。”
水生擦去桌子上的茶水，摇头道：“公子，恐怕不成。”
“这宣州距离京城太远，地方上的人在想什么，谁也不清楚，他们必须留在公子身边，护卫公子的安全。”
崔绍皱眉：“派两个人下去总行了罢？”
水生想了想，点头道：“好，那就派两个人下去。”
他给崔绍重新添了茶水，轻声道：“公子不要心急，事情一点一点慢慢做。”
崔绍“嗯”了一声，然后左右看了看，皱眉道：“这宣州衙门，我至今住不习惯。”
水生想了想，开口道：“明天我去给公子，找几个侍寝的来，给公子解解闷。”
崔刺史叹了口气，点头道：“找几个女子罢。”
他低头喝茶，补充道。
“这处地方，想来没有什么好的童儿。”
水生笑着点头。
“知道了。”
………………
二十多车粮食，被很顺利的运走，交给了陵阳山过来接应的周良。
看着周良将这些粮食运走，刘博只觉得如梦似幻。
他愣神了许久之后，才回头看着李云，喃喃道：“二哥，我们竟能把买卖做到官府头上了…”
“这在从前，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哑然一笑：“瞧你这出息。”
“人家剡县的那个裘典，这会儿已经三次战败官军，直扑越州州城去了。”
刘博一愣，然后抬头看着李云，忽然低声道：“二哥，他们闹的这么大，不会要…不会要改朝换代罢？”
“要不然咱们去投奔这个姓裘的，将来说不定也能有个好出身。”
李云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改朝换代，哪那么容易？”
“朝廷的正规军还没有动弹，各地虽然有反情，但是京城那里…应该还是稳的。”
李某人摸着下巴，开口道：“几百年的老房子了，虽然看起来摇摇欲坠，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上去踢上一脚的，可能还没能上前伸腿，就会被房子里冲出来的人剁的七零八碎。”
“即便真正上去踹了一脚，把老房子踹的房倒屋塌的人。”
李云笑着说道：“最后，起新房子的也未必是他。”
刘博挠了挠头，很是茫然。
“二哥你在说什么新房子旧房子，你要起新房子了？”
“我起什么新房子？”
李云笑着踹了他一脚，笑骂道：“你得空的时候，也多看看书，对你有好处，不要跟瘦猴一样…”
骂到这里，他突然一怔，缓缓说道：“咱们起新房子…”
摇了摇头之后，李云把杂七杂八的念头抛诸脑后，开口问道：“三叔给咱们留下了多少人？”
刘博回头看了一眼，回答道：“五六十个。”
李云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差不多了。”
“宣州兵那个熊样，咱们这些人，足够让他们一点钱粮也送不出去。”
“看看那位京城来的贵公子，能想出什么妙计。”
刘博低头盘算了一下，开口道：“二哥，如果他们分批次运粮食出城，咱们的人手就不够用了。”
“总有钱粮能运出去的。”
“你不懂。”
李大寨主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道：“只要有几路粮食被劫，其他各路的粮食，咱们不去动，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最终罪名还是会落在我们这些山贼头上。”
“咱们这些贼人，有时候对于官老爷们来说，是有大用的。”
刘博眨了眨眼睛。
“什么用？”
李大寨主看向宣州城，笑了。
“平账啊。”

第100章 杀气毕露！
在劫了第一次粮车之后，连续几天时间，宣州城都没有粮车再出来。
不过时不时会有官兵出城来巡逻，而这些官兵巡逻的范围也并不是很远，往往出城十里二十里路，就折返回去了。
一连等了好几天，李云也失去了耐心，他叫上了李正，开口道：“走，瘦猴，咱俩去宣州看看。”
李正前几天刚参与了抢劫粮车，这会儿一时半会还没有从山贼的身份里跳脱出来，闻言有些愣神：“二哥，咱们俩…进城不太合适罢？要进城也是兄弟们一起进城啊…”
李大寨主瞪了这厮一眼，笑骂道：“想什么呢，我还能拉着你去把宣州城给打下来啊？”
他拍了拍李正的肩膀，淡淡的说道：“我是青阳的都头李昭，你是青阳的缉盗队李正，咱们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到宣州城里逛一逛怎么了？”
李正这才反应了过来，他一拍脑门，笑着说道：“这几天天天在这里准备跟那些官军干仗，他娘的，我都快忘了我自己也是官军了！”
“走，二哥，咱们进宣州城看一看，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进过州城呢。”
二人换了一身衣裳，告别了刘博等人，一路沿着官道朝着宣州城走去。
因为上一次粮车被劫的地方，发生在宣州城几十里开外，因此宣州这会儿并没有特别戒备，城门依旧是正常开着的，李云两个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守门的兵丁看也没有看他们，更没有查验他们的照身贴。
其实这些衙门里当差的小吏，尤其是守城门的兵丁，也不可能每一个过往的人都查验身份，他们能做的也就是抽查，看到一些形迹可疑的人，才会叫住查验。
一个人如果心虚的话，他表现出来的神态，走路的姿势与常人都是不一样的，有些老城门，甚至一眼就能够看出来路人的职业。
李云两个人，在青阳厮混了这么久，这会儿可以说是底气十足，自然不会有衙差拦住他们。
进了宣州之后，李正忍不住左看右看，时不时拉着李云的衣袖，惊道：“二哥你看，好大的灯笼，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灯笼！”
“还有那对石狮子，也大的厉害。”
李正啧啧有声：“咱们青阳县衙的石狮子，都没有这么大。”
李都头有些无语的回头瞥了一眼李正，闷声道：“小点声，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李云这会儿，也在悄悄打量这座城池。
作为十几个县的州城，宣州城比起青阳，自然是要大上不少的，不止城池大，人也多出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宣州城的城墙是比较完备的，也就是说，这里可以作为一个正经的城池据守，不像是青阳石埭那些县城，城墙基本上就是个摆设，哪怕是山贼都未必挡得住，更不要说正规军队了。
“这宣州城还真是不错。”
李都头在路边买了点吃食，分给了李正一些，淡淡的说道：“再稍稍建设一番，就是一座很坚固的城池了。”
李正这会儿正在吃东西，闻言抬头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二哥看上了？咱们等会回去跟老九他们商量商量，他们从外面打，咱们带几个人在城里做内应，里应外合，把这城给夺了！”
“以宣州兵的德行，未必干的过咱们！”
李云瞥了一眼这厮。
“打下来或许不太难，但是想要保住，就太难了。”
李正剧烈的咳嗽了一声，差点把嘴里的吃食全都喷了出来，他小心翼翼的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二哥，你…你还真想打啊？”
“为什么不想？”
李某人倒是很平静：“越州那里打的这么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波及到咱们宣州来，那些反贼如果把宣州给弄乱了，咱们正需要一座大一些的城池，当做咱们的基业。”
李某人吃完手里最后一点吃食，开口道：“这宣州，就很不错。”
“唯一的问题是，附近的地形不太行，很容易被人围城。”
李正瞥了一眼李云，他这会儿只当李云是在吹牛，于是专心低头吃东西。
二人在宣州城里转了一圈，天色就暗了下来，他们在城里找了一处客店休息，到了第二天上午再出来活动的时候，刚好看到一辆又宽又高的马车，在城里的主干道经过。
这马车通体紫色木料，隐隐透露着贵气，到处都雕刻着云纹，看起来极其不凡。
李云好奇的打量了几眼这辆马车，然后对着一旁同样围观的路人笑着问道：“这是哪位大人的马车？看起来金贵的很。”
“还能是谁的？”
被他问到的是个中年文士，这中年文士满脸兴奋，笑着回答道：“自然是咱们宣州新任刺史崔使君的马车了，崔使君出身名门，才乘得起这样的车，不像前任田刺史，是个穷酸出身，坐的马车也稀松平常，除了搜刮百姓之外，便没有别的本事了。”
李云哑然一笑：“田刺史的马车不好，怎么说明能他搜刮百姓了？”
“穷酸出身，才会搜刮的更狠，那姓田的不是已经被朝廷给抓了？”
这文士满脸羡慕的看着路过的马车，开口道：“这些大户人家出身的贵公子，看不上咱们这些小民百姓的钱财。”
李云微微皱眉。
这个时代，人们似乎依旧崇敬门阀世族，把他们视为高高在上的贵族。
毕竟这个观念几百上千年了，早已经深入人心。
李云正在思索的时候，一旁的文士拍了拍李云的肩膀，笑着说道：“大兄弟，听你的口音，似乎是青阳那边的，刚才我听说，崔使君这一次出城，就是要到你们青阳去。”
李云回过神来，对着这文士道了声谢，然后回头拍了拍李正的肩膀，开口道：“走了。”
二人离开人堆，李云看了看崔刺史马车远去的方向，想了想之后，开口道：“这姓崔的，大概真是要去青阳。”
李正“嘿”了一声，开口道：“正好咱们的人手都在，二哥，要不然把这个姓崔的给绑了？我倒要看一看，这些什么贵公子，血是不是红的，比起顾家那叔侄俩如何。”
李云摇头：“不是时候。”
“这是宰相的侄子。”
李大寨主缓缓说道：“绑了他不难，但是惹恼了京中的宰相，说不定朝廷的禁军都要下来剿匪，咱们在宣州就混不下去了，至少也要远走他乡。”
说到这里，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让老九在宣州城外继续看几天，咱们先回青阳看一看是什么情况。”
“要是这人真的太作死，就让这些门阀贵胄，瞧一瞧我们山贼的厉害！”
………………
离开了宣州城之后，李云与李正很快找到刘博，交代了一些事情之后，他们就骑上了马，赶回青阳。
虽然他们比崔绍出发的慢，但是骑马的速度远胜马车，他们还是赶在这位崔使君抵达青阳的前一天晚上，回到了青阳县。
因为天色已晚，两个人就没有再回县衙，而是先回自己的住处洗澡歇息。
等到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回到青阳县衙没有多久，刚跟缉盗队的几个兄弟打完招呼，就有在县衙门口守着的衙差，迈着小碎步进了县衙，瞧见了李云之后，他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开口道：“李头儿，刚才有个人过来，说什么使君老爷要来了，让我报知县尊出城迎接。”
这个守门的衙差，并不是缉盗队的成员，不过李某人因为出手大方，在青阳县衙混的很开，这会儿都愿意称呼他一声头儿。
本来他这个都头，也是能管着他们的。
李云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我知道了，我去见县尊，你不用操心了。”
说罢，李云把李正留了下来，然后自己走到后衙，来到了薛老爷书房门口，敲了敲门之后，开口道：“县尊，崔使君要到青阳了，你要不要出城迎一迎？”
很快，薛知县打开书房房门，他上下看了看李云，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李云笑着说道：“刚到县衙来报道。”
“老夫还以为你一去不复返了。”
薛知县闷哼了一声：“韵儿还找了你两回。”
“不是出去办事嘛。”
李云笑着说道：“县尊出不出去见崔使君？”
“他好大的架子。”
薛老爷不屑的撇了撇嘴：“他到青阳来，也不是老夫请他的，他想进城来就进城来，不想进城，那也随他。”
李云伸出一根大拇指。
“县尊硬气！”
薛老爷扭头走进了书房，只留给了李云一个背影，以及一个硬朗的声音。
“无欲所以无求！”
李云笑着跟了进去，陪着这位情绪不怎么好的县尊说了会话，两个人正说话的时候，陈大急匆匆跑过来，开口道：“县尊，都头，崔使君进了青阳，已经快要到县衙门口了。”
薛老爷这才站了起来，淡淡的说道：“那走罢，出去看一看。”
李云跟在薛知县身后，一路来到了县衙门口，这会儿崔使君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县衙门口，只是人还没有从马车上下来。
薛老爷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位新任的刺史是什么意思，他虽然很是瞧不惯这个崔绍，但还是忍住脾气，上前对着马车拱手行礼：“下官薛嵩，拜见使君。”
这会儿，青阳的田县丞，王主簿，以及蒋典史都跑了出来，这些人齐刷刷的跪了一地，欢迎崔刺史的大驾。
薛老爷弯腰行礼过后，过了好一会儿，马车上的一个婢女才掀开的车帘，崔使君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缓缓说道：“薛知县架子还真是大啊。”
薛老爷抬头，不卑不亢：“大周律未有明文，规定知县一定要出城迎接上官。”
崔绍“嘿”了一声。
“真不知道你是年纪大了，头脑不清醒，还是跟本官有什么过节，真不知道像你这样的脾性，是怎么在官场上混下来的。”
薛知县淡淡的说道：“所以下官做官二十年，至今还是个七品官。”
“懒得与你计较了。”
崔刺史终于下了马车，露出了自己全部的身姿，他看向了薛嵩身后高大的李云，问道：“这位就是青阳的都头李昭？”
李云看了看薛老爷，等后者掉头之后，他才上前，抱拳行礼：“正是李某。”
崔刺史上下打量了一遍李云，两只眼睛中都透出了浓厚的兴趣，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车边上的两个跟班，给了这两个跟班一个眼神。
这两个跟班立刻会意，二话不说，都一个箭步，分左右向李云冲过来，提拳直击李云面门！
李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位崔使君到底要干什么。
他想试探自己的本事！
不过这种完全没有沟通的试探，实在是有点太他娘的不尊重人了！
李大寨主哪忍得了这个，他左脚微微后退一步，右腿微微下蹲，双手握拳，然后抬头看着冲过来的两个人。
目光之中，已经是杀气毕露！

第101章 世家子的嘴脸
以李云的聪明，自然能想到这两个崔绍身边的随从，为什么会突然攻击自己。
并不难猜。
多半是这位崔使君，这几天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青阳剿匪的事情，又通过剿匪这个事，听说了青阳李云的名头。
因此，他想试探试探李云，这个传闻中能以一当百，剿灭各路山贼的青阳都头，是不是真的那么有本事。
因此，他直接让自己的随从，对李云动手。
要是两个随从打赢了李云，崔使君就看也不会再看一眼李云，反之…
这个不知名的青阳都头真的赢了他带过来的两个好手，那就说明真有些本事，可以考虑收下当“狗”。
这对于崔绍来说，更像是施舍出去的一种恩赐。
因为给崔家当狗，或者换一种说法。
给崔家当门客，确实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在窥破了这个崔刺史的念头之后，李云心里大为光火，还不等薛老爷反应过来阻止，他已经一个箭步迎了上去！
论起别的，比如说官场上的事情，他可能多少还有一些稚嫩，但是打架这门手艺！
他李某人从小练到大，早已经融入了骨子里，在这方面。
他没有怕过任何一个人！
李某人窜出去之后，先是避开右侧，向左侧攻去，而他进攻的过程也是朴实无华，一记直拳直击对方面门。
这一拳被侧身躲过之后，李云毫不犹豫，一拳横砸，直接砸向敌人的胸口，这人察觉到了这一拳的力道，连忙双手格挡，却被一股巨力直接打退了四五步，才停了下来。
“好力气！”
他忍不住夸了一句，然后说道：“这一招，应该是从枪术里变化来的，看来李都头学的是枪。”
枪其实就是手臂的延伸，因此只要枪术有成，拳脚一般就不会太差。
李云现在一肚子火气，哪里有心思跟他讨论什么枪术不枪术的，一拳砸飞了敌人之后，他不顾另一个冲过来的敌人，依旧猛冲向立足不稳的敌人，狠狠一记直拳，朝着他心口打去！
这人脸色巨变。
这一拳打实了，他多半要直接死在这里！
不过避开已经来不及了，他努力错开身子，被李云实实在在的一拳，打中的肩膀！
骨头断裂的声音，似乎传了过来，这人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李云正要赶上前去补上一脚，另外一人已经从李云侧翼，一拳打在了李云后背上，李大都头晃了晃身子，浑若不觉，然后直接调转目标，朝着这人冲去。
相比较来说第一个人来说，这个人的拳术明显高明了许多，不管李云的拳头再如何凶狠，他始终能凭借着走位以及绕身，躲开李云的攻击。
而当李云第五次冲到他面前的时候，终于寻到了他的破绽，李都头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襟，然后猛猛合身一撞，将这位高手，直接给撞飞了出去！
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
而直到这个时候，薛老爷的声音才传到了李云耳朵里：“住手，住手！”
李云这才停下动作。
不过因为他下了狠手，眼前的两个人，已经躺在了地上，而且都受伤不轻，前者胳膊肯定是断了，在这个时代，能不能治得好还很难受，就算能治好，这条胳膊估计也会留下一些后遗症。
至于另外一个人。
他被盛怒之下的李云，直接结结实实的撞了一下！
李云虽然不是特别重，但是他力气极大，这样横身猛地撞了一下，这会儿躺在地上，已经开始咳血了。
大约是伤了肺腑！
这也是一辈子的毛病，而且这么重的伤势，能不能好都是两说。
薛知县也很讲究，一直到李云打完准备杀人的时候，他才喊了停，这位青阳的知县怒视崔绍。
“崔使君！”
薛老爷气的手都微微颤抖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带人到青阳来，直接对我青阳的都头动手？！”
这会儿已经下了马车的崔使君，不紧不慢的拍了拍手，他看向李云，不怒反笑，抚掌道：“真是好生猛，与传闻之中的一般无二。”
他看也没有看已经躺在地上的两个随从，只是回头看了看跟在一旁的水生，水生立刻会意，招呼人将两个人抬了下去。
而崔使君则是看向李云，抚掌笑道：“这样一身本事，在青阳当都头，实在是太屈才了，李都头以后跟着本官罢。”
他微笑道：“进了我们崔家，世世代代便都都有着落了。”
此时此刻，崔使君微微抬头看着李云，仿佛自己施了莫大的恩赏下去。
不过他说的，也的确是实情。
这些千年世家，的确会有一些“家臣”，人数虽然不多，但是真的是世世代代的跟着他们。
世家长盛不衰，这些人也就世代都有着落，比如说水生，就是在崔家出生，在崔家长大。
这些人里，有些得了家主喜欢的，还会被赐崔姓。
这种事情，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确实是一种赏赐。
但是对于李云来说，只能让他心里的怒气更盛。
李都头站在原地，舒了一口气之后，开口道：“崔使君，我们县尊在问你，为什么一见面不由分说，就要动手？”
崔绍微微皱眉，然后看了看薛嵩，这才淡淡的说道：“听闻李都头勇猛无双，因此我这两个习武的家里人见猎心喜，因此跟李都头过了过手。”
“是崔某管教不严了。”
李云眯了眯眼睛，还要再说话，薛嵩已经默默挡在了他的前面，这位薛知县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既是切磋，应当提前说一声，这样莽撞，崔家的家教…”
崔绍微微变了脸色。
对于这些世家子来说，最重要的自然是维系家族的存在，而第二重要的就是维系家族的体面！
现在薛嵩，居然当着他的面，编排起崔家的家教来了！
他目光幽幽的看着薛嵩。
“薛知县，我们崔家的家教怎么了？”
薛老爷闷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崔绍两只手背在身后，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县衙，淡淡的说道：“都已经到了青阳，薛知县不请本官进县衙坐坐？”
薛嵩依旧拦在李云面前，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使君请。”
崔绍这才背着手，带着一众家里人，大摇大摆的进了县衙。
等他们都进了县衙，李云才眯着眼睛说道：“先前只是听小姐说过，这些千年世家的人，骄横霸道，我还以为他们最多也就是顾家那样，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薛老爷回头看着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无论如何，要忍住，不能乱来。”
李云笑了：“县尊您放心，我是青阳的都头，在这青阳地界上，我还能难为他不成？”
薛嵩先是点头，然后看了一眼县衙，低声道：“他恐怕是为了你来的，老夫知道你心气高，一会儿即便拒绝他，也不要闹的太僵。”
“知道了。”
…………
县衙待客的正堂里。
崔使君好整以暇的坐在了主位上，低头喝了口茶水之后，他微微皱眉，咽下了第一口，就将茶水放了回去。
然后便一直微微皱眉。
薛老爷坐在他的下首，看着崔绍，问道：“使君有什么事情，给青阳下公文就是了，怎么还亲自跑了一趟？”
“到青阳来，一来是为了在宣州各县走一走，不然我这个刺史便有些不称职。”
“二来…”
他淡淡的说道：“宣州出了匪患，本官立意想要将这件事给解决了，以造福一方百姓，听说青阳的李昭勇猛无双，剿匪很是见成效，因此过来看一看。”
“这到了青阳县境内之后，果然没有见到什么匪盗了。”
他看着薛老爷，笑着说道：“薛知县，本官想要把你属下这个都头调走几天，到州里帮着本官剿匪，你意下如何？”
薛老爷回头看了看李云，然后摇头道：“使君，李昭是青阳人，他从外地回青阳是为了来探访家人的，之所以在青阳任都头，意在为家乡父老做些事情。”
“到宣州去，他恐怕不会同意。”
李云就站在他旁边，开口道：“我确实不同意。”
“听闻李都头，与薛知县父女，感情都很好啊。”
崔使君下意识想去喝茶，茶杯拿起来之后，他又放了回去，笑着说道。
“李都头去州里帮帮忙，我便立刻向京城去书，收回对薛知县的弹劾。”
“薛知县以为如何？”

第102章 剿匪公文！
崔绍这话，如果是旁人说起来，是有些可笑的。
因为朝廷公事，不能玩笑。
不可能前脚上了一道弹劾的奏书，后脚又上书朝廷，说自己弹劾错了，想要撤回这道奏书。
要真是这般儿戏的话，朝廷对于薛知县的安排还是两说，但一定会派人下来诘问崔绍，询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但那毕竟是对于普通官员的规矩，他崔绍是宰相的侄子，这种只到知县的小事情，皇帝看都不会看，最多也就是到宰相那里。
到了崔相那里，崔相不会驳自己侄子的文书，要是到了别的宰相手里，其他宰相也会转交给崔相，给崔相一个人情。
也就是说，他的确有能力“撤回”弹劾的文书。
至多，也就是崔相过来一封信，私底下问一问出了什么事情罢了。
听到崔绍这么说，薛老爷直接就火了，他沉声道：“崔使君，薛某虽然没有崔家这样的家世出身，但还不至于把一个知县的位置看的这么重。”
“这青阳县令的位置，使君既然瞧得上，拿走就是。”
薛嵩直接拍案而起，厉声道：“薛某自己都不会受官职要挟，更不可能会让旁人受制于此！”
“再有，什么我们薛家父女？”
薛老爷怒声道：“这事跟小女又有什么干系！”
薛嵩的反应直之大，让崔绍都有着错愕，他愣神了一会儿之后，才压了压手，开口道：“薛知县不要生气。”
“本官今天过来，是跟你商量事情，非是来吵架的。”
他扭头看向李云，开口道：“李都头，青阳剿匪卓有成效，既然青阳是你的故乡，那么宣州，就也是你的故乡。”
“前些日子，本官调集了各县的粮食，刚要送到越州前线去，就被山贼袭扰，简直是烦不胜烦。”
“李都头如果能花个一两年时间，把宣州的山贼也给剿了，那真就是莫大的功德，本官到时候会上报朝廷，至少将你拔擢为州里的旅帅，这样你也就算是有个官身了。”
他看着李云的表情，问道：“如何？”
很显然，这位宣州刺史，在运送钱粮出了问题之后，他在思考了几天之后，将自己到宣州的目标，做出了一些小的改动。
主政宣州，能够给越州前线运送钱粮，这自然是一桩功劳，但毕竟不是什么太大的功劳。
如果能在一个任期之内，将宣州多年的匪患彻底解决，那么报上去，不仅他崔绍有面子，京城里的崔相公，也会有面子。
而这个事情，单靠州里的人手，以及他带过来的人手，肯定是做不到的。
李云皱眉不语。
崔绍也大皱眉头：“本官都亲自到青阳来了。”
李云这才看向这位宣州刺史，忽然笑了笑：“崔使君，宣州可太大了。”
“我们青阳这么大的地方，山贼就有十多处，整个宣州不知道有多少山贼，单靠我们缉盗队的人，肯定是做不成的。”
李云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不过既然使君吩咐了，李某就尽力去做，李某听说，州里有近千兵力。”
“有了这近千兵力配合，李某会替宣州的乡亲父老，尽力解决宣州的山贼匪寇。”
提起“近千兵丁”，崔刺史脸皮子直抽抽。
他现在要是能有近千兵丁，哪里会放下身段，到青阳来求人？
“宣州前任司马曹荣，多年以来，一直在吃朝廷的空饷。”
崔刺史缓缓说道：“以至于本官现在，麾下几无人可用，所剩无几的人，往后恐怕都要用来押送运往越州的钱粮。”
“李都头想要剿匪，除了青阳的缉盗队之外，还是只能依靠乡勇。”
“本官看过青阳送到州里的文书。”
崔使君看着李云，开口道：“李都头先前，不是一直都是这么办的吗？”
“那可就麻烦了。”
李都头缓缓说道：“青阳的乡勇，剿青阳的匪尚且愿意出人出力，去外县剿匪，就未必愿意了。”
“使君既然让我办这个事，我有两个要求。”
崔绍开口说道：“说来听听。”
“第一，我需要崔使君加盖印信的公文，公文上就写，州里衙门命令我，在宣州各处剿匪，许我便宜行事。”
“第二。”
李云看了看薛老爷，继续说道：“薛县尊是个好官，崔使君须得保证，他这个青阳县令能够继续做下去。”
“这都没有问题。”
崔绍拍着胸脯，答应的很干脆。
毕竟，保住薛嵩的知县，本就是他开出的条件之一，至于开什么剿匪的公文，对于他来说，更是没有任何难度。
只要一纸公文，就可以白嫖这样一员“猛将”，加上不知道多少当地的地方人替他办事，这是再合适不过的事情了！
而且，他就是需要这份功劳，就算李云不跟他要这份文书，他也会想方设法的写给李云。
毕竟这玩意儿，可是他“剿匪有功”的证据！
他毕竟是京城来的京官，哪里知道地方上的水有多深，又哪里能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正气凛然，并且在青阳大有名声的县衙都头，背地里却是整个青阳，乃至于整个宣州最大的贼头！
而他这份文书，会给眼前这个贼头，提供莫大的助力！
“文书，过几天本官就给你送到青阳来。”
崔使君直接站了起来，看向薛老爷，淡淡的笑道：“薛知县虽然为人刚硬，但是手底下这个都头却还是会做人的。”
他朝外走去，走了两步之后，回头看向李云，笑着说道：“两年之内，若宣州剿匪略有成效，本官一定带着李都头，去京城见见世面。”
说罢，他似乎心情很好，扭头背着手就走了，再没有看薛老爷一眼。
此时此刻，这位崔公子心里还是很得意的。
什么盘根错节？被他连敲带打，立刻就收服了“一员猛将”！
要是青阳剿匪的功绩，能在整个宣州复现，等回了京城，他在伯父面前，也是脸上有光！
…………
这位崔使君离开，薛县尊与李云，都没有去送，二人依旧坐在县衙里。
李云给沉默不语的薛老爷倒了杯茶水，笑着说道：“县尊现在不用离开青阳了罢？”
薛老爷接过茶水，抬头看了看李云，喝了一口之后，缓缓说道：“你脾气倒是好，跟他们打了一架，却还能心平气和的跟他们说话。”
“不是打了一架。”
李云笑着说道：“是我打了他们一顿。”
他顿了顿之后，开口道：“那两个人，其中一个能不能缓过来还是两说，缓过来，恐怕也要做一辈子的病秧子。”
薛知县挑了挑眉头，没有说话。
放下茶杯之后，他看向了崔绍离开的方向，摇头道：“他太蠢了，太蠢了。”
“崔氏千年世家，怎么会教育出这么一个子弟后人？”
李云微笑道：“不是把县尊制服了么？哪里蠢了？”
“他纯靠职位压人，而且…”
薛老爷抬头看了看李云，神色变得古怪起来：“而且，他不知道你的跟脚，真以为你是为民剿匪的大英雄了。”
李云皱眉道：“县尊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不是为民剿匪的英雄？”
“剿匪是剿匪了，为谁剿的匪，还很难说。”
薛老爷压低了声音，开口道：“不管怎么说，你跟苍山大寨关系密切，总是不争的事实。”
“现在苍山大寨进了陵阳山，本身就是一伙大贼了，等你拿到了崔绍的文书，能带着他们光明正大的在宣州各处活动…”
说到这里，薛老爷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不是老夫跟那姓崔的实在说不了话，非阻止他给你下发文书不可。”
李云给他添了茶水，笑着说道：“哪有县尊说的这么夸张？自我从北边回来之后，苍山大寨已经不复存在了，都改好了。”
“这大半年来，您什么时候听过他们又出来劫掠东西了？”
薛老爷依旧皱眉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李云，叹了口气。
“你想干什么，老夫看不明白，但是老夫这个知县的官位，今天的确是多亏了你了。”
“不客气。”
李云拍着胸脯说道：“这事我说要给县尊平了，自然就会给县尊平了。”
薛县尊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李云：“晚上就在后衙，一起吃顿饭罢。”
李云微笑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是夜，李大贼头，终于坐到了青阳知县的饭桌上。
薛小姐竟也在场，听了两人说了会话之后，她看着李云，忍不住说道。
“你…你要在整个宣州剿匪啊？”
“是啊。”
李大都头拍了拍胸脯，笑着说道：“为了县尊。”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第103章 半个刺史！
酒桌上，李云主动向薛老爷敬了酒。
这也是两个人，第一回私下一起吃饭，薛老爷喝了几杯酒之后，放下酒杯，开口道：“剿匪，毕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情，你既然应承了下来，那就着手去做罢，可以从青阳的临县开始着手，比如说石埭。”
说到这里，薛老爷顿了顿，继续说道：“再有一两个月时间，朝廷的招讨使应该就会到了，招讨使是特派的差事，应该会负责数州乃至于一道的招讨事宜，到时候你要是在宣州做出了一点成效，新来的招讨使想办宣州的事情，便绕不开你。”
凡是官名带“使”这个字的，就说明这些官职在最初的时候，都不是常设官，比如说观察使，招讨使以及…人所共知的节度使。
在最初的时候，这些都可以理解为因为地方上出了些特殊情况，中央朝廷临时委派下来的官员，与大明的巡抚总督类似。
不过因为对地方掌控力度连年下降，早在几十年前，观察使与节度使，就已经成了常设的官职，一些边境的节度使，甚至已经实际上世袭。
不过招讨使，还是个临时官，其主要作用还是讨伐招安匪寇，以平静地方。
薛老爷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如果是从前，招讨使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但是现在，离宣州只有几百里的越州大乱，新派下来的招讨使，未必就不想在越州之乱上立功劳，他如果急着想要在宣州以及附近州郡，积攒起力量，那…”
“就非用你不可。”
薛知县缓缓说道：“这是难得的机会，一旦有一些功劳，招讨使上报朝廷，是有可能破格拔擢你为武官的。”
李云给他添了杯酒，笑着说道：“这越州之乱，到现在也才两个月左右的时间，短短两个月，我听说越州的官军已经一败再败。”
“连江南东路的观察使，都吃了败仗。”
李某人自己也仰头喝了口酒，开口道：“眼下，我还没见到朝廷有什么强力的举措来平息叛乱，却已经有两拨人急切的下来，想要分功劳了。”
李云喝了这杯酒之后，继续笑着说道：“要是这两拨人，是赶往越州去，积极平叛，那么分功劳也就分给他们了，可是越州不去，距离越州更近的州郡也不去，偏偏往宣州来，是什么意思？”
李云缓缓说道：“在我看来，一来是因为咱们这里还算安全，叛军一时半会打不到咱们这里来。”
“其二，越州是江南东路，咱们宣州却是江南西路，不归那位正在打仗的观察使调遣，最多也就是送点钱粮，不会突然被上官，调派到前线去。”
薛老爷“砰”的一声放下酒杯，抬头看着李云，闷哼道：“你把朝廷想的也太糟了一些，别的不说，朝廷要派招讨使到宣州，是去年下半年就定下来的，那个时候，还没有裘典的越州之乱！”
李云给他添酒，笑着说道：“那县尊猜一猜，过几个月调来的那位招讨使，还是朝廷去年准备安排的招讨使吗？”
.
薛老爷被这句话噎住，撇过头去不说话了。
李云笑着说道：“县尊不要生气，就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朝廷之腹了。”
薛知县揉了揉眉心，长叹了一口气之后，摇头道：“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是你说的，多半是真的。”
“罢了罢了，不提这个事了，只要能平定越州之乱，他们爱怎么分功劳，就让他们怎么分功劳去。”
李大寨主低头抿酒，心里已经犯起了嘀咕。
一旦平定地方之乱成了“功劳”，可以带着一批人升官发财，成为进身之阶，那么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不管地方上有没有夜磨刀的狂徒，多半都会民变不断了。
人性的恶与大胆，永远无法估量。
而这，很有可能会让大周这座老房子，变得更加的腐朽。
一切，都要看京城里那个皇帝，还能不能保持最基本的清醒。
这个清醒就是地方上一旦生了民变，一定要严肃追责到底，查他个一清二楚，哪怕阻力再大，该惩办的也一个都不能少，统统都要惩办了！
李云正在思索了时候，就听到薛老爷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老夫要提醒你。”
李云回过神来，笑着说道：“县尊教诲。”
“既然是州里让你剿匪，那么就应该给你提供钱粮，这钱粮的问题，你不能不提，要经常去宣州，跟崔绍要一要。”
李云撇了撇嘴，摇头道：“以那厮的德行，我没指望能从他嘴里抠出钱来，这剿匪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能办多少就办多少，只要州里不要指手画脚的惹人讨厌。我就心满意足了。”
薛老爷伸手敲了敲桌子，缓缓说道：“这你就不懂了。”
“州里给不给是一回事，你要不要就又是一回事了。”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你派人去跟他们要钱，他们要是给了自然是好，可若要是不给，就是他们理亏。”
“理亏了之后，就不太好对你，对缉盗队指手画脚了。”
薛老爷轻声说道：“这样，不仅你不用被州里管着，等剿灭了一些山贼，隔三差五向宣州提点条件，崔绍捏着鼻子也会同意你。”
“毕竟，他欠着你的钱粮。”
李云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忍不住拍手赞叹道：“要不县尊你是当官的呢，这些弯弯绕绕你不说，我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来。”
“县尊说的对。”
李云微笑道：“是要经常去跟他们要钱，让他们心虚理亏！”
“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可不止这些。”
薛老爷这一次没有喝酒，他喝了口茶水，看向李云。
“你就学吧，要学的东西，多得很呢。”
李云笑了笑，开口道：“虽然不准备当官，但是这些东西，以后得了空，还真得跟县尊好好请教请教。”
薛老爷也是人，被李云这么不轻不重的拍了一记马屁之后，也是满脸笑容，他主动敬了李云一杯酒，然后呵呵一笑。
“老…老夫这些年官，也…也不是白当的。”
他说话已经开始大舌头了。
这个时候，薛小姐正好端着一盘菜蔬上来，见到已经摇摇晃晃的薛知县，她惊呼了一声，看着李云。
“呀，怎么喝这么多酒？”
薛韵儿瞪了李云一眼。
“不许再喝了。”
李云举起双手，笑着说道：“我没有喝多少，都是县尊在喝。”
薛小姐柳眉倒竖。
“谁也不许再喝了！”
………………
这一次，衙门的办事效率难得的高了起来。
崔刺史在青阳“闹腾”之后的第三天，宣州的剿匪文书，就正式发到了李云手里。
拿到了这份文书之后，李云为了防止那姓崔的猪头阴自己，他还特意拿给薛知县看了看，直到确认这东西，的的确确盖了真的刺史大印，李云才松了口气，高兴了起来。
他跟薛知县道了声谢，高高兴兴的回家去了。
到了院子里之后，张虎正在呼呼大睡，而李正正在翻看书籍，见到李云回来，他站了起来，合上书本。
这回是正经书了，看名字是一本诗集。
他合上书本，笑着说道：“二哥回来了。”
李云瞥了一眼诗集的名字，大步走到屋子里，把张虎给拍醒，然后拉着李正的衣袖，笑着说道：“走，咱们仨出去喝酒去！”
李正二人被他拉着出了院落，笑着问道：“二哥，什么是让你这么高兴？”
“州里的剿匪文书下来了。”
李某人拍着胸脯，笑呵呵的说道：“这是好事情，咱们出去庆祝庆祝。”
李正挠了挠头：“这算什么好事情，二哥不是讨厌那个姓崔的刺史么？”
“讨厌是讨厌，但是不妨碍这东西是好事情。”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州里无有兵丁剿匪，咱们有人手却没有名头，那猪头一纸文书，几乎是分了半个刺史出来给我当。”
他抬头看向外面，缓缓说道。
“等咱们势力再大一些，宣州境内，咱们说谁是匪…”
“谁就是匪。”

第104章 私闯民宅！
初来乍到的崔绍，怎么也不会想到李云这个人的背景，到底有多么复杂。
在他看来，李云只是个为了家乡一腔热血剿匪的武夫，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哪怕官府给了他剿匪的权力，他也只会老老实实的剿匪，不会有什么别的念头。
而事实上，当李云拿到这份文书之后，他就可以凭借剿匪的名义，拥有事实上组建武装，扩充武装，并且指挥作战的所有权力！
虽然这些权力，原本的李大寨主也有，但是那只仅限于山寨里，在绿林之中。
而现在，他有了合法组建武装的权力！
试想一下，当李云拿着州里的文书，奉官府的命令招募乡勇，并且给发工资的时候，能吸引多少人加入他的缉盗队？
总比招山贼有吸引力多了。
毕竟二百多年的大周王朝深入人心，能当官兵没有多少人会愿意去当山贼。
“半个刺史…”
李正挠了挠头：“有这么夸张吗？”
“往后你就知道了。”
李某人笑着说道：“这几天，你带人去一趟石埭，先打听打听石埭的大寨子有哪些，等过几天，我再带人过去。”
李正应了一声，点头道：“好，我明天就动身去石埭，”
说着，他看了一眼张虎，笑着问道：“二哥，虎子跟我一同去么？”
李云瞥了一旁猛猛干饭的张虎一眼，哑然一笑：“你想让他陪你去，那就一同去罢，一路上有个伴。”
李正咧嘴一笑。
“那我带他一起去。”
…………
次日，李正跟张虎离开了青阳，而李云，则是回到了青阳县衙，将青阳的衙差召集到了一起。
青阳县现在三十来个衙差，其中只有十个隶属缉盗队，不过剩下的二十个人，也都跟着李云一起出去干过活就是了。
李大都头站在了这些衙差面前，咳嗽了一声，开口道：“诸位兄弟很多在衙门里当差，消息都灵通得很，这几天应该有人已经听到了一些消息。”
“不过还是有一些人不知道。”
李都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天，我来跟大家正经说一遍。”
“因为这大半年时间，咱们兄弟在青阳的剿匪，进行的还算顺利，到现在，青阳境内成气候的山贼，已经不多了。”
“所以前几天，州里的崔刺史过来，委任我在咱们整个宣州剿灭山贼。”
说到这里，李云瞥了一眼众人，缓缓说道：“往后，我就不止是在咱们青阳剿匪，整个宣州各地，可能都要去。”
“缉盗队的兄弟们，以及青阳的衙差兄弟们，如果想留在青阳，那没有什么问题，你们依旧在青阳当差。”
“不过要是有想跟着我一起离开青阳，到外面剿匪的，那也可以。”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这些人，尤其是看向陈大，开口笑道：“有多少人愿意同我一道出去的？”
陈大早就跟李云打过招呼，闻言立刻站了起来，低头抱拳：“头儿！我愿意跟着一道去！”
黄永出班道：“我也愿意！”
很快，缉盗队的七八个人几乎全部表态，都表示愿意同李云一起出去，而剩下的二十来个衙差，大多数都有些犹豫。
李云微笑道：“那好，那就先这样。”
“还是缉盗队的几个兄弟们，跟我一起出去。”
说着，他拍了拍陈大的肩膀，笑着说道：“安排一下，今天晚上咱们去香福楼，我请客。”
陈大眨了眨眼睛，问道：“头儿，是缉盗队的人去，还是…还是都去？”
“都去，都去。”
李云笑着说道：“别的本事没有，请兄弟们吃饭的本事我还是有的。”
“不过事先说好。”
李都头看向众人，笑着说道：“这可不是散伙饭，我是青阳人，也还是青阳的都头，等外面的事情忙的差不多了，跟崔刺史那里有个交代。”
“我还回青阳来。”
一众衙差这才喜笑颜开，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今天，非得把头儿吃破产不可！”
有人叫道：“把都头灌倒，我要跟都头单挑！”
李云笑骂了几声，吩咐他们下去，该去哪去哪，而他自己正准备离开县衙，去置办一些东西的时候，陈大神秘兮兮的戳了戳李云的胳膊。
“头儿，你看那里…”
李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一个石窗户后面，一个女子正在目不转睛的看着李云。
陈大嘻嘻一笑：“找你呢头儿。”
李云瞥了他一眼：“多嘴。”
说是这么说，不过李云还是撇下众人，走向这个女子，他身材高大，步子自然也大，没几步路就走到了这女子面前，微微欠身行礼，笑着说道：“薛小姐怎么来了。”
薛韵儿手捏着衣角，看了看李云，又把目光望向别处，开口道：“你…你明天就要走了么？”
李云想了想，笑着说道：“也不定是明天，可能是后天。”
薛小姐看向不远处的亭子，低声道：“咱们…咱们去说说话罢。”
“好。”
李云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亭子，等都在亭子下面坐下之后，薛小姐将目光看向池塘，低声道：“你…”
“你为什么应下崔使君…”
李云想了想，微笑道：“一来自然是因为这个不算是什么坏事，毕竟在宣州剿匪，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二来，那个姓崔的为难县尊，我这段时间颇受县尊照顾，能出力自然是要出力的。”
薛小姐看了看李云，又撇过头去。
“你总是有理由。”
她低着头，眼眶又有些发红：“你从不去瞧我。”
李云挠了挠头，叹了口气道：“薛小姐，我曾经无意间犯下了大错…”
“我问过李正。”
薛韵儿擦了擦眼泪：“你在抢我上山之前，到过城里来，你不是无意的…”
“你是不是，是不是…”
薛韵儿咬牙道：“是不是又看上哪个更好看的姑娘了？”
这句话，是李云在山上随意说的一句话，她至今依旧记得。
瘦猴怎么什么都说！
李云在心里痛骂了一句，然后看见眼前这姑娘哭的梨花带雨，他心里不由一颤，往薛韵儿那边坐了坐，伸手捉住了她的纤纤柔荑。
她的手掌不大，几乎被李云宽大的手掌，包在了手里。
“呀！”
骤然被握住手，薛小姐惊呼了一声，脸色一下子变得通红：“你干什么！”
李大寨主毕竟脸皮厚，笑着说道：“这都大半年了，我还是没有寻见比你更好看的女子。”
薛韵儿脸色通红，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扭头就走，走出亭子的时候，她回头狠狠地瞪了李云一眼，骂道：“贼头，流氓！”
说罢，她噔噔噔的跑开了。
李大寨主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这种感觉，还真不错。
不过他可能要做的事情，牵连甚广，一切都要早做打算才是。
在亭子下面愣神了一会儿，他才起身离开，去做一些准备工作去了。
当天，他请青阳的同僚们吃饭，喝的天昏地暗，连他这个好酒量，都喝了个四五分醉意，头昏脑胀回到住处的时候，刚进自己房间，就看到自己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书。
《缉盗方略》
李云走过去，翻开看了几页，然后打了个酒嗝，小声嘀咕。
“这丫头…”
“私闯民宅啊。”
………………
两日之后，李云跟薛家父女一一告别之后，带着缉盗队的七八个人，奔向石埭。
到了石埭之后，李云安排他们在客店住下来，然后他自己，则是笑呵呵的来到了顾家门口，抬头看了看这座石埭县城里最阔气的宅子，他毫不客气的敲了敲门。
很快，门房就看到了他的长相。
上一回，就是李云带着钦差住在了顾家，顾家的门房自然认得他，这门房被吓了一跳，连忙说道：“李都头，你…你有什么事吗？”
“来找顾老爷，商量点事。”
李大寨主微微皱眉，看向这个门房，开口道：“怎么了？不给我开门？”
门房连忙摇头，开口道：“不…不是，小的得先去通报一声。”
李云轻轻一推，门房便抵挡不住，被他轻而易举的进了顾家的家门，李大都头上前拍了拍门房的肩膀，笑着说道：“我跟顾家，是老相识了，有什么好通报的？走，带我去见顾老爷。”
“李…李都头。”
这门房被李云按住肩膀，身不由己的跟着李云往前走，苦着个脸。
“你这是私闯民宅啊…”

第105章 拿捏顾家
顾家偏厅。
这一次，李大都头的待遇很好，顾家只要在家的，基本上都到了，包括顾家的家主顾文，以及二老爷顾章，都在场陪客。
而李云这一次，被难得的请到了次席落座，顾家上下都对他极为客气，顾老爷甚至亲自给李云倒茶，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李…李都头，不知道这一次光临，所为何事？是不是…”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是不是文川先生那里有消息了？”
上一回，顾文川几乎是用耍无赖的法子，把宣州的大小官员都统统给抓走了，只留下个别驾徐度在宣州理事。
那个晚上，可把顾家人给吓坏了。
毕竟，他们家也不干净，只要田刺史他们没抗住，说了些不该说的，顾家一定会被朝廷重罚，甚至在朝中做官的顾锦，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如今，顾文川已经回京多日，但是田刺史的以及曹荣的处理结果，还没有公布，那么对顾家如何处理，自然也还没有消息。
也就是说，靴子还没有落地。
这种时候，往往是最难熬的，因为不定什么时候，朝廷的铁拳就落了下来，到时候顾家这个虾米一样的家族，立时就家道中落了。
现在，就连京城里的那位顾家三老爷，也每日惴惴不安。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多方打听，但是一直没有消息。
李云一愣，才明白顾家为什么今天对自己这么隆重，他笑了笑，开口道：“顾老爷误会了，文川先生离开之后，就跟我没有什么联系了。”
顾老爷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站了起来，叹了口气道：“那李都头在这里喝茶罢，顾某这段时间心神不宁，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这会儿要去睡一会。”
说罢，他就要朝外走去。
李都头笑着说道：“不过我有一些猜测，可以说给顾老爷听。”
顾文停下脚步，看向一众家里人，犹豫了一下之后，挥了挥手：“都下去。”
于是，在场的人全部离开。
很快，这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顾文看着李云，有些紧张：“李都头，你…你说罢。”
“顾家不用太担心。”
李云笑着说道：“现在田刺史他们如何处理，是京城里的那些大人物在争，但在这个当口，大家应该不会非要见个生死，为了让某些大人物不至于声明受损，我猜这个事，大概会止步于田刺史与曹司马。”
朝争，争到最后是一定要有人妥协的。
更大的概率是双方都做出一些妥协让步，比如说这一次的事情，顾文川那边当然想要借此波及到太子，甚至把事情闹得更大。
而太子，或者说裴公子那边，又不会允许他们这么闹，闹到最后，已经被抓到的田刺史，说不定就会莫名其妙死在大牢里，而这件事，也会到此戛然而止。
顾老爷看着李云，欲言又止，嗫嚅道：“文川先生，没有消息么…”
李云摇头，喝了口茶之后，继续说道：“不过李某这一次来，是有别的事情，要跟顾老爷商量。”
顾老爷叹了口气，开口道：“老夫现在，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这个心思，顾老爷还是要有的。”
李云笑着说道：“前几天，新任刺史崔使君，到了青阳，委任李某清缴宣州境内的土匪山贼，朝廷的使君下了命令，李某不敢不从，不过一时无处着手，只能从石埭开始。”
“到了石埭之后，才发现这个事情，也没有个着力之处。”
“因为崔使君，没有给任何钱粮，一时半会我也找不到人手。”
李云笑着说道：“顾老爷是石埭的首富，应当也是石埭的首善，这个事情，我想请顾老爷多多帮忙。”
顾文没有什么兴致了，他叹了口气，看向李云，问道：“李都头想要多少钱？老夫让账房给你支取。”
“顾家能出钱自然是最好了。”
李都头话锋一转，开口笑道：“不过最好是顾老爷带头，召集石埭的富户们一起捐剿匪钱，这样李某敢保证，半年时间，石埭的山贼匪寇，将会为之一清。”
顾老爷叹了口气：“老夫最近，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力气，实在是兴趣缺缺，李都头既然有崔使君的剿匪文书，这事还是去找新任的石埭知县去办罢。”
李云不慌不忙，笑着说道：“那这剿匪的事情，可就有石埭县衙参与了，到时候剿灭了山贼还好说，要是缴获了什么东西出来，被官府瞧见了…”
“这位新知县，会不会卖顾老爷面子？”
顾文闻言，脸色骤变。
他扭头，直勾勾的看着李云：“李都头这话是什么意思，山寨里能缴获什么东西？”
“这个李某就不知道了。”
李云继续说道：“不过前段时间，李某带队去剿十王寨，跟十王寨那些山贼厮杀的时候，倒是听到十王寨的几个寨主说了些什么。”
顾文皱眉：“他们说了什么？”
李都头掏了掏耳朵，笑着说道：“时间太久了，已经记不清楚了。”
他看着顾老爷，微笑道：“既然顾家现在惶惶不安，没有兴趣参与剿匪的事情。”
李都头站了起来，抱拳道：“那李某就告辞了，这剿匪的事情，李某再想想办法。”
顾家，是石埭的首富，甚至在整个宣州，都是前三的富户。
他们生意本就做的很大，甚至与十王寨有勾结，这些都是被李云给记在本子上的，将来早晚要一一跟他们清算。
而顾家既然跟十王寨都有勾联，那么跟石埭本地的山寨，很难说没有联系。
说不定，有些寨子就干脆是他们豢养的！
见李云要走，顾文深呼吸了一口气，起拉住李云的衣袖，开口道：“李都头既然是为了我们石埭剿匪，顾家身为石埭人，自然要义不容辞的尽力帮忙，筹款这个事情。”
“明天顾某就着手去办。”
他看着李云，低声道：“李都头，十王寨的山贼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攀咬诬陷，并不奇怪。”
李云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这个自然，那些穷凶极恶的山贼，说话不足信。”
顾文松了口气，继续说道：“再有，李都头，那两天文川先生住在我家，我家是尽力保护了文川先生的，是有功劳的…”
“那场大火，也跟顾家全无关系，这个事，将来如果事到临头了，李都头须得为顾家，做个见证。”
李云想了想，也点头答应。
“这个是自然，那天晚上，火莫名其妙就着起来了，我的确没有看到顾家人纵火。”
顾老爷闻言大喜，一路把李云送到了顾家大门口，临走之前，还递给了李云一个木盒子，客客气气的把李云给送了出去。
“李都头尽管放心，崔使君交代下来的事情，顾家责无旁贷。”
“只是石埭的事情办妥了之后，还请李都头在崔使君面前，替顾家说说好话。”
李云也不客气，收下了木盒子之后，笑着说道：“顾老爷放心，石埭如果能剿匪顺利，顾家功莫大焉。”
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顾老爷，不知道石埭有没有什么寨子不太方便剿，如果有，你提前跟李某说一声。”
顾老爷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摇头道：“李都头这是什么话，既然是剿匪，那自然要除恶务尽。”
“都方便，都方便。”
李云笑着点头：“那好，那我就着手去办剿匪事宜了。”
说罢，李都头背着手，大大方方的离开了顾家。
顾老爷看着李云远去的背影，紧紧握拳，恶狠狠的骂了一声。
“泼皮无赖！”
骂了这么一句之后，他又扭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顾承，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去，送拜贴，明天为父请张家，祝家，万家，还有…还有程家人吃饭。”
顾承看了看父亲，又低头道。
“是，儿子这就去。”
………………
客店房间里，李云将木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看了一眼。
盒子里是一尊翡翠像，刻的是狴犴，玉质通透，雕工精美。
狴犴好诉，也是刑狱的象征，可以说跟李云现在的职业，多多少少能搭上点边。
“还有人刻这玩意儿。”
李云合上盒子，摇头道：“难为他能找到。”
这会儿提前到了几天的李正已经回到了李云旁边，闻言也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笑着问道：“二哥，这东西值钱吗？”
“估计能在青阳买一座宅子。”
李云笑着说道：“你想要就送你了。”
“我可不要。”
李正摆手道：“二哥你自己留着吧。”
李云倒了杯水，仰头喝下去之后，问道：“你们提前到了几天，有没有查出什么消息，石埭比较大的寨子有哪些？”
“最大的七虎寨，在仙寓山上。”
“七虎寨…”
李云摸了摸下巴，笑着说道：“估计是抄了十王寨的名字。”
“有多少人？”
“具体不清楚。”
李正开口道：“不过应该有四五十个人，规模不小。”
李云缓缓点头。
“先踩踩点，等钱到位。”
“咱们就去把这七只老虎给灭了。”

第106章 以贼制贼
顾家的效率很快，到了第二天，就开始张罗着募捐筹款的事情。
而李云还在客店里歇息的时候，就被石埭县衙的衙差找上了门，两个县衙的衙差见到李云之后，都客客气气的低头询问：“是青阳的李都头么？”
李云虽然来过石埭，还跟石埭的官差们一起“联合行动”过，但是当日真正跟他有过沟通的，也就是石埭那几个当官的，比如说郭典史等人。
而那几个跟他熟的人，这会儿都已经出了趟远门。
嗯…再也不会回来了。
因此，这些衙差并不认得李云。
李都头看了看这两个人，笑着说道：“你们石埭的消息倒是灵通，我刚到石埭县城只一两天时间，事先没有知会任何人，你们却知道我到了。”
“李都头有所不知。”
这衙差笑着说道：“是顾老爷今天，召集了一些乡绅，说是要为李都头剿匪募捐，这才惊动了县尊，县尊让我们这些人，尽快找到李都头。”
李云一愣，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兄弟，贵县的县尊，不是…”
石埭这一两年来都很乱。
前任知县被作乱的河西反贼给杀了，新任知县刚到任，也被河西贼刺伤，带来的小妾给他挡了一刀，被当场刺死。
而他本人，也受伤不轻，反正李云在青阳时候，听说的是身受重伤。
这衙差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县尊他老人家，肩膀上被反贼刺了一刀，将养了一两个月，现在已经好多了。”
李云这才点了点头，笑着问道：“那贵县来找李某，是？”
“县尊听闻李都头要剿匪的事情了，因此想要见一见李都头。”
李云爽快点头，回头看向李正，笑着说道：“你跟兄弟们，在这里等我，我去见一见石埭的这位…”
他看向衙差，露出了询问的眼神，后者立刻会意，低头道：“县尊姓张…”
李云这才继续说道：“我去见张县尊。”
石埭县城不大，李云跟着石埭的衙差，没多久就来到了县衙，在后衙见到了这位石埭县的知县老爷。
出乎李云意料之外的是，这位知县很是年轻，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多岁的年纪。
这个年纪，能补到知县的位置上，除非是世家大族的子弟，否则很是罕见。
而世家大族，其实也不怎么看得上地方知县的位置。
李云抱了抱拳，只微微欠身，开口道：“青阳李昭，拜见县尊。”
张县尊比李云矮上一些，皮肤白净，可能是因为先前受了伤，他脸上没有太多血色，见到李云之后，脸上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李…李都头不用客气。”
“久仰大名了。”
李云连忙摇头：“不敢当。”
张县尊示意李云坐下说话，等李云落座之后，张县尊让人给李云倒了茶，这才开口说道：“恕本县冒昧，李都头能否把崔刺史的剿匪文书，给本县看一看？”
李云直接从怀里掏出了州里的文书，张县尊看了一遍之后，又递还给了李云，脸上挤出了笑容：“眼下这个世道，各地匪患，层出不穷，李都头能敢于扛起剿匪大旗，为百姓做实事，本县十分钦佩。”
他顿了顿之后，又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剿匪这个事，石埭会全力配合李都头。”
上一回遇刺，他着实受伤不轻，虽然只是伤到了肩膀，但是刺客是冲着他的心口扎的，只差两寸，就扎到他胸口了。
因此一直到现在，他虽然保全了性命，还没有调养回来。
本来，像这种级别的伤势，朝廷应该另派官员过来接手石埭，等他养好了伤再行补缺，不过张县尊清醒过来之后，硬是向朝廷上书，要求继续留在石埭。
而朝廷新派官员过来，至少也要一两个月时间，就索性同意了他的要求。
这件事在石埭，传的沸沸扬扬，石埭县城里不牵绳都说是因为这位张县尊出身平平，花了大价钱才补到这个县令，怕养伤几年之后再补不到实缺。
张县尊低头喝了口茶水之后，抬头看向李云，缓缓说道：“不过我石埭县内，相比较于山贼来说，还有另外一伙贼人，更为可恨，祸患也更大！”
李云喝了口茶水，问道：“是河西贼？”
“不错。”
张县尊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潮红，他狠狠地拍了拍桌子，可能是因为激动，手都在微微颤抖。
“本县初到石埭，未曾与这些反贼有过任何交集，他们便突下毒手，那日，那日…”
张县尊颤声道：“不是青萍替我挡了一刀…”
他狠狠握拳，咬牙切齿：“本县与这帮逆贼，不共戴天！”
遇刺重伤之后，张晓宇清醒过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朝廷上书，要求继续留在石埭。
外人都以为他谈恋权位，有些人还传说，当日张县尊遇刺的时候，是拉过了自己的妾室，挡下了致命的一刀。
很少人知道，当天是那个名叫青萍的小妾，主动替他挡下了这一刀。
石埭县城里，也没有人知道，那位名叫青萍的女子，与她的张郎，这些年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
也是那一天之后，依旧年轻的张县尊，下定决心，一定要彻底剿灭河西贼，哪怕不为了朝廷，也要为心爱的女子报仇！
过了好一会儿，张县尊的情绪才平复了下来，他从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对李云挤出了一个笑容：“失…失态了。”
李云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到，他认真看了看这个应该只二十五六岁左右的知县，心里颇有些触动。
从苍山出来之后，他接触了不少官员，从知县到刺史，再到朝廷下来的裴公子，以及顾文川。
这些官场中人，很少会有这种激烈的情绪，他们的一切行为，都要从符合利益的角度出发，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在面具之下。
哪怕是薛知县，很多时候也是这样。
而眼前这个县尊，太情绪化了。
李云叹了口气：“那位名叫青萍的姑娘。”
张县尊低头喝茶。
“我若不是早婚，她便是我的妻子。”
他吐出一口浊气之后，继续说道：“从恢复了一些之后，本县就一直在追查这些河西贼的下落，最近一段时间，发现他们也藏在了石埭境内的深山里。”
“李都头，山贼匪寇只是作乱一方，这些反贼才是国家的要害，也是朝廷的大患，李都头这一次到石埭来剿匪，应当着重于剿灭这些反贼！”
李云叹了口气，开口道：“县尊放心，只要有确切消息，李某一定尽力剿灭这些反贼，替青萍姑娘报仇。”
可能这话，说中了张县尊的心，他站了起来，竟对着李云低头行礼。
“多谢李都头了！”
………………
五日之后，仙寓山七虎寨。
这会儿，这座在石埭境内规模不小的寨子，已经被李云带着缉盗队，以及石埭的一些人手，还有他带过来的“乡勇”们，给打了下来。
这一仗，李云几路人马加在一起，差不多有一百多个人，再加上乡勇们比较熟悉山路，以及李都头自己一马当先，打的还算顺利。
前前后后，只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就把七虎寨给打了下来。
这会儿，七虎寨除了战死的二十多个人之外，其余人都已经跪在了地上，被绑的结结实实。
李云看向几个石埭的衙差，笑着说道：“几位兄弟，你们押着这些贼人回石埭复命去罢，剩下的李某来处理。”
这些石埭的人手属实没有出什么力气，再加上打起来的时候，以一当十的李云，表现的太过耀眼，他们也都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带着几个山贼，回石埭复命去了。
而李云等人，坐在了七虎寨的大堂里，李云坐在主位上，看着从青阳带人赶过来的周良，笑着说道：“三叔，你觉得剩下的这些人怎么处理为好？”
周良摸了摸下巴，低声道：“能收服自然是收服为好，毕竟寨主你以后要在整个宣州剿匪，不能一直从青阳调人。”
“而且寨主现在，可以打着官府的旗号…”
“我也是这个意思。”
李云缓缓说道：“贼头们送去官府交差，其他的人嘛。”
“或可一用。”
“这个尝试，就从七虎寨开始。”
说到这里，他缓缓说道：“瘦猴，你去把那些人，都绑到空地上去。”
李正应了一声，很快把寨子里剩下的山贼们，都聚拢在七虎寨的空地上，一身皂衣的李云，背着手走到众人面前，扫视了一眼之后，缓缓说道：“知道当山贼是什么罪过吗？”
“被带走的那些人，运气好可能会被充军，投到战场上，冲在最前面。”
“运气不好，便立刻砍头，掉脑袋。”
李大都头义正言辞，沉声道：“你们，本来都是这个下场！”
“但是现在，朝廷要剿匪，缺人手！”
“本都头，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李都头中气十足。
“要么，跟着本都头，去讨伐别的山寨，要么！”
“投入大牢，听候发落！”

第107章 招讨使
如果是在从前，李云是不能这么干的。
因为山贼队伍扩编，需要保证队伍的忠诚度，因此李云每一次吸纳人手，都需要小心翼翼，不能出什么差错。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崔刺史的文书，可以肆无忌惮的扩充剿匪队伍。
至多就是朝廷的官员拿他任用山贼的事情说事，不过这玩意儿在官场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事，一句为了朝廷的大局，就可以搪塞过去。
总而言之，这么做在法理上没有什么问题，实际行动起来其实也不难，真正难的是，如果控制这支投降过来的匪军，让他们真正听话，心甘情愿的给李大都头卖命。
李云站在上首，看向下面的众人，沉声道：“你们进了寨子的，手里多多少少都沾了血，往后跟着李某人剿匪，只要你们能杀一个山贼，或者是捉住一个山贼。”
“罪孽全消。”
“李某人跟你们保证，官府不会再追究你们过去的罪责。”
“要是立了功，说不定还会有奖赏。”
现在这些山贼，已经是被绑住的阶下囚了，本来他们就没得选择，现在眼前这个把他们暴打了一顿的猛人，不仅不把他们送到大牢里去，还给他们画了老大一块饼，自然没有人会不同意。
于是乎，所有人都大声叫嚷，说愿意跟着李云一起去剿匪。
李都头满意点头，笑着说道：“那好得很。”
“把他们都解开。”
李云一声令下，就有人上前，把这些人都解开了绳索。
七虎寨不算家眷，真正的山贼有五十多个，一天一夜下来，死了近二十个，现在贼头们又都被解送了石埭县，现在剩下的这些基础成员，也就是二十个人出头。
他们被绑起来的时候，不得不老老实实的，现在被松开了绳索，一些人便开始目露凶光了。
而另一些人，眼珠子直赚，忍不住四下张望，很显然是打算找个机会，夺路而逃。
李云好整以暇的打量着这些人，正在继续说道着往后的一些规矩，这些山贼里其中一个贼人，却突然蹿了出去，直接奔向山林之中。
这里是仙寓山，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太久，一旦被这些山贼钻进仙寓山里，再想找到他们，那就是千难万难。
李云早有防备，直接抄起手边的长枪，全力掷了过去，他的枪头本就沉重，再加上一身怪力，一杆长枪从这人后背钉了进入，几乎透穿！
这人惨叫一声，跌在地上扑腾了几下，就不动弹了。
李云上山，抽出长枪，一边用布擦拭枪头上沾染的鲜血，一遍继续说道：“如果有不知道好歹的，不管是想要投降别的寨子，还是想要逃跑，一律做此处理。”
说到这里，他看向众人，缓缓说道：“要是有不服气的也行，上前来与李某人打上一架，打赢了就放你们离开！”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眼皮子直跳。
李云这一天一夜，在七虎寨可以说是大杀四方，这会儿哪里还有人敢上去跟他放对？
“既然没有人站出来，那事情就这么办了。”
李某人看向众人，沉声道：“从现在开始，以五人为一队，同队的人里如果有人跑了！”
“全队送大狱，交由官府处理！”
“如果有人发现同伴要跑，或者是要对同伴不利，可以向我，或者是上面的人举发，只要举报查实，我会立刻释放举发之人！”
颁布了规矩之后，他回头看向周良，开口道：“三叔，你辛苦几天，替我看着他们。”
“要是有什么不轨的举动，立刻杀了。”
周良先是点头，然后想了想，低头道：“有一些机灵的，不会相信寨主免罪的言辞，恐怕还是要跑。”
“他们跑他们的。”
李云笑着说道：“能跑了是他们的本事，跑不掉，那就是他们的命数。”
“下一个寨子，就让这些人冲在最前面。”
李云淡淡的说道：“到了别的寨子里，人家可不会认他们是山贼，到时候，不打也得打。”
周良这会儿已经跟李云走到了一旁，他看了看那些已经老实下来的山贼们，低声问道：“寨主，要是他们真的立了功，你真会放过他们吗？”
李某人看向远方，笑着说道：“这宣州近十个县，不知道多少个寨子，加起来不知道多少个山贼，要是能这么一点点滚下去，把整个宣州的寨子都碾上一遍，那么最后剩下来的…”
“就都是血里头滚出来的人了，这帮子人，到时候如果愿意跟着咱们，自然是好事情。”
“要是不愿意跟着咱们，放了也就放了。”
说到这里，李云舒展了一下身子，缓缓说道：“三叔，管他们要严，但是该给饭吃给饭吃，该给肉吃给肉吃。”
“到时候，哪怕剿匪的事情做完了，我们不撵人，他们便不会走，这个世道。”
李大都头撇了撇嘴。
“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去处了。”
周良微微低头：“知道了寨主。”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开口笑道：“下一个寨子，我就不参与了，三叔你跟虎子他们，带上这些人还有咱们的兄弟们，去试试水。”
“要是顺利，就按照今天的成例办，贼头送到石埭去，剩下的山贼愿意归顺的就收留下来，不愿意的也投到石埭大牢里去，或者直接杀了。”
周良先是低头应是，然后抬头看着李云，问道：“寨主你…”
“我要去一趟石埭。”
李某人缓缓说道：“那姓顾的募捐了这么久，该去把钱拿回来了。”
…………
李云将剿匪的事情交给了周良以及张虎之后，他就带着李正，返回了石埭县。
到了石埭县衙的时候，李云被张县尊请到了正堂落座，坐下来之后，张县尊亲自给李云倒了茶水，称赞道：“下面的人回来，与本县说了，李都头一个人就杀灭了七八个山贼，真是勇猛无俦。”
“稀松平常，让县尊见笑了。”
张县尊喝了口茶水之后，继续说道：“不过，七虎寨剩下的贼人，李都头是打算…”
“自然是用他们去剿匪。”
李云叹了口气，开口道：“但凡官府能给李某五百兵力，李某也不至于出此下策，现在手上的人手不足，只好行此权宜之计。”
张县尊缓缓点头，开口道：“这也是个法子，州里让李都头剿匪，却不给兵力钱粮，想要做成这件事，似乎也只好剑走偏锋了。”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李都头不在石埭的这几天，本县已经跟顾老爷等乡绅一同，为都头募捐剿匪钱，这几天下来，已经有差不多两千贯钱了。”
“这钱，本县稍后就解给李都头。”
李云看向张县尊，想了想之后，笑着说道：“县尊这几天也辛苦，不妨自己留下一些，李某要一千五百贯就行了。”
“本县前几天就已经说了，李都头在石埭剿匪，本县会全力支持。”
张县尊缓缓说道：“这些钱，本县会一文不少的交给李都头，只希望李都头能够替本县，报了杀身大仇！”
李云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县尊，河西贼的下落不明…”
“本县一直在派人查访，有消息，立刻知会李都头。”
李云这才点头，开口笑道：“既然如此，李某自然责无旁贷。”
张县尊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对着李云拱手行礼：“拜托都头了！”
李云起身还礼，看着眼前这位县尊老爷，心里一阵无奈。
这个年轻的知县哪里知道，眼前的这位青阳都头，跟河西贼…渊源颇深啊。
…………
之后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李云基本上一直在石埭进行剿匪，他以贼制贼的方略，进行的极为顺利。
只一个多月下来，李云麾下的“贼军”就已经突破了百人，这些人被打乱了之后混编在一起，再加上五人一队的连坐制度，导致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一个人敢叛逃。
再加上李某人对他们的吃喝待遇给的非常足，不知不觉下来，这些贼军之中，已经有不少人，打定了主意要跟着李云。
而就在李云如火如荼的推进剿匪事业的时候，随着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一队官兵簇拥着一顶轿子，敲锣打鼓的进了宣州城。
宣州刺史崔绍，出衙门迎接，见到轿子里的人之后，崔绍欠身，拱手行礼：“下官宣州崔绍，拜见招讨使。”
轿子下压，一个中年人矮身下了轿子，连忙上前搀扶住崔绍，笑着说道：“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他拉着崔绍的衣袖，显得极为亲热：“都不是外人，出京之前，我还见过崔相哩。”
崔绍松了口气，笑着问道：“伯父他老人家身体可好？”
这位招讨使点头，笑着说道：“崔相精神矍铄，康健得很。”
说着，他又看向崔绍。
“承宗啊，这宣州现在，盗匪情况如何？”
“年初的时候，还很是糟糕，现在嘛…”
崔刺史低头想了想，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好了很多。”

第108章 基层形成，权力出现！
宣州明日楼。
新来的招讨使范昭坐在主位上，与崔绍碰了杯酒，满面笑容。
他这个招讨使，虽然在级别上要胜过崔绍不少，但是因为只负责地方匪盗招讨，不像观察使或者节度使负责地方政务，因此他与崔绍没有上下级关系。
再加上，崔绍毕竟背景很大，范昭对他相当客气。
两个人碰了杯酒之后，范昭才笑着说道：“承宗方才说，宣州匪况好了很多，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临来之前，还特意翻看了宣州以及附近州郡的相关文书，宣州境内多山，二三十年来匪患一直不绝，尤其是这几年，更加猖獗，石埭县那个姓张的知县，不是刚到任上，就被贼寇给捅了一刀吗？”
“上使有所不知。”
崔使君笑着说道：“下官刚到宣州的时候，的确是匪患猖獗，甚至下官准备押运到越州的钱粮，都被一伙山贼给抢了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听说青阳剿匪剿的不错，下官便任用青阳都头李昭，在宣州范围内剿匪，如今两个月时间过去，根据石埭送到州里的文书，两个月时间不到，李昭已经在石埭剿灭了七个寨子。”
“宣州境内别的地方不敢说，但至少青阳，石埭两县，目前匪况好多了。”
范昭摸了摸下巴，思考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那看来，这个李昭，是个难得的人才。”
“人才不人才的还很难说，不过确有一股子勇劲，下官从京城带来的两个随从，都是自小习武，颇有些功夫，跟他过手，只几个呼吸时间，便被打翻在地。”
“到现在，其中一个还在服药，未必能好。”
范昭称赞道：“能把崔家的护卫打成这样，看来的确勇力非常，等过些天，范某非见一见他不可。”
“上使。”
崔绍刚开口，就被范昭打断，这位招讨使摆手，笑着说道：“不必这样称呼，咱们兄弟相称就是。”
这一下，轮到崔刺史皱眉了。
你什么出身，跟我兄弟相称？
不过他只是微微皱眉，立刻恢复了正常，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开口道：“光显兄。”
“这才对嘛。”
范昭笑着说道：“承宗方才要问什么？”
“我想问一问，前任刺史田璟，朝廷是怎么处理的，有个结果没有？”
“没有。”
范昭摇了摇头，苦笑道：“那顾文川做事太过莽撞，一口咬死田璟纵火火烧钦差，因此把田璟他们捉了去，到后来，虽然审出了田璟等人擅自加收赋税，逼反了石埭百姓，但是田璟又咬死说顾文川自行纵火构陷地方官。”
“本来，朝廷是准备派人再到顾家，问清楚当夜情况的，但是不知怎么，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派人下来。”
崔绍低头喝酒，然后缓缓说道：“看来，争得很厉害啊，陛下就没有表态？”
范昭看了一眼崔绍，笑了笑：“今年都已经显德四年了，从光业年间一直到现在，十来年了，陛下什么时候表过态？”
“不争出一个结果，陛下是不会表态的。”
崔绍开口想说些什么，但是终于还是因为跟范昭不是特别熟，没有能够说出口。
当今的陛下，从十来年前开始，就变得神神秘秘，说什么话都云里雾里，没一句实在话。
因此下面的人摸不准他的想法，就多少有点天威莫测的味道。
不过近些年，朝廷一些人已经琢磨过来了陛下的态度，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太子渐长，开府之后，势力越来越大。
因此，皇帝才会纵容朝争，想让朝廷里有一股势力，能够制衡太子，从而让皇帝本人的权力稳固。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十来年间朝廷争斗不休。
范昭端起酒杯，跟崔绍碰了碰，问道：“范某初到地方，有些事要跟崔贤弟请教。”
崔绍回过神来，连忙说道：“光显兄请说。”
“越州反情，现在如何了？”
范昭放下酒杯，缓缓说道：“出京之前，陛下还召见了愚兄一次，着重说了越州的情况，要求我这个招讨使，协助江南东路的郑府公剿灭贼人只是这一路赶路过来，又是一两个月时间，不知越州贼事，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闹得很凶。”
崔绍微微低头，叹了口气道：“那姓裘的反贼，已经打下了越州城，这会儿占据了一州数县，声势极大，号称麾下兵力数万。”
“郑府公一时半会，竟也拿他全无办法。”
府公，是对观察使，节度使等一方大员的尊称。
范昭闻言，微微皱眉：“江南百姓向来温顺，我本以为只是出了点乱子，没想到竟然越闹越大了。”
他看向崔绍，开口道：“看来，咱们二人，都逃不过这一次越州之乱，都要多出些力气。”
“为了朝廷，出力气是应该的。”
崔绍叹了口气道：“我现在只担心，江南东路支撑不住，到时候兵祸蔓延，危及到宣州来。”
“我是宣州的主官，如何能忍心见到宣州百姓…”
“承宗菩萨心肠。”
范昭敬了他一杯酒，笑着说道：“令人敬佩。”
“在其位自然要谋其政。”
崔绍抬头看了看范昭，笑着说道：“说起来，这宣州毕竟地处江南，还是有几个漂亮女子的，我为光显兄寻了几个，今夜送到光显兄房中去。”
范昭捋着胡须，哈哈一笑。
“有心，有心了。”
………………
石埭，黑龙山山下。
李正对李云抱了抱拳，咧嘴一笑：“二哥，有四十来个弟兄，主动要求从后山爬上去，现在已经快要爬到黑龙寨了。”
李云闻言，又看向自己面前的一百来号人，笑了笑：“去干活吧，打下这处黑龙寨，石埭大一些的寨子，就剿的差不多了。”
李正应了一声，大手一挥，领着这帮子“贼军”，呼啸往山上冲去。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山贼出身，对于寨子实在是再熟悉不过，再加上他们的人数已经碾压，很快就冲到了黑龙寨里，只半天时间，就完成了对黑龙寨的剿灭。
而一百多个凶猛山贼，把黑龙寨里的山贼吓得屁滚尿流，大部分人选择投降，于是这一支贼军的人数，又涨了一些。
占了黑龙寨之后，李云命人去采买猪牛羊，直接牵到了山上宰杀，到了晚上，黑龙寨里已经全是肉味，香气扑鼻。
李大都头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桌子的主位上，看着黑龙寨里这帮正在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下属，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些人虽然也就是一百多个人，但是跟他在李家庄招揽的那些庄客人大不一样的。
他们心里，没有对朝廷法度的敬畏，只是慑服于李某人自己的权威。
也就是说，这些人是无法无天的。
李正坐在李云旁边，手里握着一根牛骨头，大口啃了一口之后，咧嘴一笑：“二哥，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说自己是半个刺史了，现在咱们手底下的人手，连那个崔刺史都大有不如！”
“嘿。”
他放下骨头，开口说道：“我听说，越州那边的反贼越闹越凶了，要是闹到了咱们宣州来，到时候还有什么狗屁的崔刺史。”
“二哥你，就是李刺史！”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骂道：“喝多了？”
李正红着脸，伸着脖子叫道：“我哪里喝多了，我没有喝多！”
李云踹了他一脚，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自顾自的看着这些个相对彪悍的下属，揉了揉眉心。
周良也在他旁边，见状笑着说道：“人多了，也多了不少烦恼，是不是？寨主。”
“是，每天的口粮且不说，管理起来，就又是麻烦，他们是山贼出身，个个桀骜难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闹将起来。”
“我在，能镇的住他们，我不在，可能就会出事。”
周良仰头喝了口酒，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所以，这会儿就需要给其中一些人一些好处，并且让他们知道寨主你的真实身份，知道自己以后不会被送到官府里去。”
“这样，不需要寨主你亲自在场，他们就会替寨主，管好这些人。”
李云眼睛一亮，拍了拍周良的肩膀，笑着说道：“这个主意好，这两天我就开始在他们中间，物色合适的人选。”
周良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其实，就是军队的基层组织架构。
这位三寨主仰头喝了口酒，看向李云。
他心里知道，随着基层组织形成，权力…
开始出现了。

第109章 载入史册的黑龙山！
在石埭剿匪的这段时间，李云虽然没有一直跟着，但是周良还有张虎等人，却是一直跟着的。
李云让周良把杀贼的簿子拿了过来，他一页页翻看，然后花了一晚上时间，亲自将杀贼最多的山贼们给统计了出来。
这个时候，李云…或者说苍山大寨的行政能力还十分粗糙，除了李某人看在眼里的几个作战勇猛的下属之外，其他大部分人在剿匪时候的表现，他是看不见的。
因此，他只能用这种最简单的方式，来遴选基层军官。
谁杀贼多谁上来。
到了第二天时间，李云差不多挑选了二十多个人出来，这些人的账上，都有三个人头以上的记录，算是石埭剿匪之中表现比较突出的积极分子。
第二天，李云就把这二十多号人单独喊到了一处空地上，他坐在众人的最前面，然后让大家都直接席地而坐。
李都头先是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看向众人，笑着说道：“诸位，当初你们跟着我一起剿匪的时候，我跟你们承诺过，只要大家不私自逃跑，不胡作非为，为剿匪立一些功劳，我会许你们戴罪立功。”
“如今，石埭匪情已经基本上差不多了。”
李都头低眉道：“你们都是立过功劳的人，我这个人不会食言，更不会为了朝廷的一些功劳，讲你们投入大牢问罪。”
“现在，想走的就站起来，我给发十贯钱，你们可以走了。”
周良的意思是，让李云跟这些人坦白身份，让他们知道，李云是苍山大寨的寨主，也是绿林道上的人，从而让他们相信，李云不会伤害他们。
进而，真正的收服这些人，作为自己的部下。
不过李云想了一晚上之后，觉得这个事情还有些太唐突，毕竟他现在的势力虽然扩张了数倍，但还没有到能够对抗官府的程度。
因此，官面上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而想要彻底收服这些人，让他们跟着自己做事，或者说让他们相信李云这个官府中人不会再伤害他们，无疑有更简单的办法。
就是放他们离开。
果然，李云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哗然，有些急性子的山贼，干脆直接站了起来，抬头看着李云。
他咬了咬牙，开口道：“李…李都头，你真的放我们走吗？”
“对，真的放我们走吗？”
有人问道：“不会我们扭头走了之后，官府就追上来把我们给杀了罢？”
“你们自走你们的。”
李都头笑着说道：“有些来的早的，咱们都在一块剿匪两个月了，我什么时候无缘无故的杀过人？”
“你们走当然可以走，钱我也会给你们，但是提前说好。”
“你们离开了缉盗队之后，依旧是朝廷的黑户，我不会给你们去上官府的户籍，能不能有官府的身份，看你们自己的际遇。”
“要是还想要继续上山落草的，我不拦着你们，但我劝你们一句，最好跑远一些，不要在宣州干这个买卖了，不然李某人还要继续在宣州剿匪，下一回见到了。”
“我不会再讲情面。”
他话说完，就有人站起来要走。
李云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等这人落座之后，李都头继续说道：“我再说说，另外一种情况。”
“你们虽然赎清了罪孽，但是依旧可以选择留下来，在座的都是剿匪有功的功臣，只要留下来，以后就是缉盗队的小队长，每个人手底下，可以管五到十个人。”
“往后，我会给你们发饷钱。”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以后继续立功，还可以继续往上升。”
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这会儿就坐在李云面前不远处，他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一直听到这里，他才抬头看着李云，开口道：“李都头，我们就算不走，这匪…”
“能一直剿下去吗？”
剿匪，毕竟只是个临时项目，这一点这些山贼是最清楚的。
以往官军剿匪，可能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事情，现在跟着这个李都头，剿匪剿了几个月，往后就算是剿完整个宣州的匪，最多也就是一两年时间而已。
一两年之后，他们这些人，又该往什么去处去呢？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宣州还有八九个县，都要去清剿，只宣州，咱们就至少能干一两年时间，至于一两年之后。”
李某人摸着下巴，继续说道：“到时候立了功的，如果不想在缉盗队了，也可以离开，我会尽力给你们一个官府的身份，让你们从今往后，可以重新做人。”
“要是想留在缉盗队，也可以继续留在缉盗队。”
李某人淡淡的说道：“现在大周各地都是匪患，咱们剿匪，不一定局限于宣州，到时候说不定还有其他地方需要咱们。”
李云关于“将来”的事情，说的云里雾里，但是关于剿完宣州之后的承诺，却说的很清楚。
到时候，他们还是可以离开，而且会有官府的正经身份，还能有钱拿。
这就已经足够了。
坐在李云面前的少年人，抬头看着李云，咬牙道：“李都头，我要继续跟你干。”
“我们也要继续跟着李都头！”
二十多个人，都跟着呼喝起来。
李云没有说话，等他们闹腾了一阵之后，才看向眼前的少年人，笑着说道：“叫什么名字？”
“我姓邓。”
“邓阳。”
“好小子。”
李云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那好，愿意留下来的，等会到周良那里去记个名字，咱们在这黑龙寨驻扎十天。”
“十天之内，各位要各自整编好自己的小队，每人最少领五个人，最多领十个人。”
说到这里，李某人继续说道：“三个月之后，我会从你们之中遴选出几个大队长，每个大队长管五个小队，这些大队长，我会给他们立新户籍，提高饷钱。”
“以后，就彻底洗脱罪名，不再是山贼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欢呼了一声。
李云按了按手，继续说道：“今天，咱们继续喝酒吃肉，我已经让人，下山去采买牲口了。”
一帮子人都站了起来，欢呼了几声，兴高采烈的去了。
等他们都离开之后，一个二三十岁的汉子，最终留了下来，他看着李云，低声道：“李…李都头。”
李云也看着他，笑着问道：“要走？”
这汉子点了点头，低头道：“我…我是被人掳上山的，为了活命，莫名…莫名就跟着一起做了山贼，家中还有父母。”
“既然李都头您说，我已经赎清了罪孽，我…我就想回去看一看。”
李云先是点头，笑着问道：“叫什么名字？”
这汉子闻言，脸色骤变，抬头看着李云，神色已经有些慌乱了。
李某人哑然一笑：“放心，我不打算为难你。”
“这世道，许多人身不由己，你既然要回家，那你就回家去罢。”
李某人淡淡的说道：“等会，自去周叔那里领钱，领了钱，你就下山去罢。”
“缉盗队的事情不要说，说了官府可能还会捉你。”
这汉子千恩万谢，对着李云低头叩首：“家乡父母无恙，小人再来报效都头。”
他爬了起来之后，扭头要走，过了一会儿，又回过头来看着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小人姓冯，名叫冯生。”
李云对着他挥了挥手。
“去罢，去罢。”
冯生用袖子擦了擦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伤感流出来的泪水，扭头去了。
李某人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山贼里…”
“也有很多故事啊。”
…………
三日之后，小队长的名单基本上定了下来，周良拿着单子来见李云，把名单放在李云面前之后，开口道：“寨主，咱们选出来了二十八个人，留下了二十四个。”
“有四个人要走。”
李云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这个比例就已经不容易了，该走的让他们走就是。”
“留下来的这些队长，就由三叔你暂时领着，告诉他们，一定管好自己队里的人，一旦有人跑了，或者是叛变了，都要记在他们的头上。”
“这个寨主放心。”
周良面色严肃：“属下会带好他们的。”
李云又确认了一番名单，然后走出了房间，看着空地上一百六七十个“贼军”，已经按照一个个小队，聚拢成一个个小团体。
周良站在李云身后，看着这些人，轻声叹了口气：“寨主，这些已经不能算是山贼了。”
李云回头看了看周良，笑着说道：“那是什么？”
“军队。”
周良缓缓说道：“已经有军队的雏形了，只是还没有成军罢了。”
李云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道：“三叔以前在军队里待过罢？”
周良神色微变，随即沉默不语。
李云笑了笑，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尤其是这些落草的人，故事往往会比普通人更精彩一些。
正当李某人准备换个话题的时候，陈大跟黄永，一路小跑过来，他们也看了看被自家都头整编起来的山贼们，然后抬头看着李云，汇报道：“头儿，宣州衙门派人到石埭传了信，说要请你回一趟宣州，有人要见你…”
“回宣州？”
李大寨主摸了摸下巴，看向陈大，问道：“他们怎么知道，咱们在黑龙山？”
“头儿，咱们停了半个月没动弹。”
陈大挠了挠头：“怎么也知道了。”
李某人想了想，然后回头看向周良，笑着说道：“三叔，在这里整编之后，你跟李正还有家里人，带着他们继续剿匪。”
“我跟陈大他们，去宣州看一看。”
他说的很隐晦，用到了“家里人”。
周良会意，抱拳行礼。
“是，李都头。”

第110章 崔公子的手段
规矩或者说制度建立的最大意义，就是当它离开了某个个体之后，依旧能独立运转。
现在，李云麾下这支“山贼军”，不应该说是缉盗队，制度已经初步建立起来，有周良还有张虎，李正在这里看着，离开了李云，它依旧能够将剿匪进行下去。
唯一的区别就是，少了李云这个能够破门先登的领头人，往后剿匪的难度可能会抬升不少，没办法像现在这么轻松。
不过，对于李云来说，现在剿匪已经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了，反而是他势力滚大的助力，因此他需要去应付官面上的事情，防止这个壮大的过程，被外部势力打断。
收到了宣州城的召唤之后，李云并没有急着赶去宣州，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当官的，没有必要去拍上司的马屁。
在黑龙山又待了两天，彻底完成了改编，并且让那些小队长们亲眼看到离开的四个人下山之后，李云才动身离开了黑龙山，带着陈大等一众合法的衙差，往宣州城赶去。
因为人数不是很多，李云花钱雇了马车，驮着他们赶往宣州，约莫花了两天时间，就到了宣州城下。
到了宣州城之后，李云在客店里住了一晚上，洗了个热水澡，收拾了一下模样，到第二天上午，他才动身去往衙门，让人通报过后，没过多久，就顺利见到了崔刺史。
这是常人，绝不能有的待遇。
寻常人连见县衙的主簿恐怕都不容易，更不要说见到这种出身千年世家的刺史了。
不过崔刺史相比较上次，却是热情了不少，见到李云之后，竟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笑呵呵的指着椅子，开口道：“可是寻李都头好些天了，李都头再不来，本官便留不住招讨使了。”
李云这才知道，朝廷的招讨使已经到了宣州，他看向崔绍，抱拳道：“未知使君寻我，有什么要事？”
“坐下说，坐下说。”
他招呼着李云落座，等李云坐下之后，他抿了口茶水，缓缓说道：“本官听说，这两个月李都头在石埭，剿匪很顺利啊。”
“是还不错。”
李云也喝茶，开口笑道：“两个月时间，我等缉盗队一共剿灭了石埭七个寨子，歼灭俘虏山贼有三百多人。”
崔刺史笑着说道：“那那些山贼呢？”
李云一怔，随即微微皱眉，没有再说话。
崔刺史放下茶盏，缓缓说道：“本官看石埭报上来的文书，说李都头收编投降的山贼，用来剿匪。”
“这可是违背朝廷规矩的。”
崔刺史淡淡的说道：“按照朝廷的规矩，李都头剿匪自然是好的，但是剿了匪，就要让这些山贼匪寇送入大牢，接受朝廷法度的制裁。”
“你这样不经审判，直接转手改编，是犯了大忌讳的。”
李云听的直皱眉头。
“那崔使君给我掉五百个州兵，我马上回去，把那些山贼给解散了，除了战死的之外，剩下的该进大牢进大牢。”
“要不然，这个匪也不要剿了，李某这就回青阳去，这个匪谁愿意去剿，谁去剿就是。”
这话自然是套话。
崔绍不可能有五百个州兵给李云，就算这位崔使君真的拿出了五百个人，到时候李云把那些山贼，统统报阵亡，州里也没有办法说什么。
见李云这个反应，崔绍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了。
崔老爷再一次抿了口茶水，然后笑着说道：“你不要心急，本官话还没有说完。”
他放下杯盏，淡淡的说道：“如今国朝危难，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你犯忌讳，聚拢贼兵的事情，本官可以替你隐瞒遮掩。”
他顿了顿，又看向李云，继续说道：“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要是被朝廷知道了，那些多嘴的御史上书一本，可不是你李昭一句回青阳就能了事的事情。”
“说不定，朝廷要因此降大罪于你。”
听到这里，李云总算是听明白这厮想干什么了！
连敲带打，握住把柄，想要把自己收下当狗！
李某人抬头看了看崔绍，神色不善。
这个事，对于那些遵纪守法的人来说，的确是个不小的把柄，一不小心就会全家获罪，但是对于他李云来说，却不是什么把柄。
有朝一日，这个姓崔的要是真拿这个事来说事，将来朝廷降罪的文书一到，李某人第一个杀进宣州，将这出生刺史的人头，砍下来祭旗！
见李云面色不善的盯着自己，崔绍察觉这个草莽出身的年轻人已经生气了。
这会儿，李云对他来说还有大用，因此崔刺史脸上露出笑容，开口笑道：“放心放心，本官已经说过了，非常时候，当用非常手段，这个事情能隐瞒本官自然是为你隐瞒，就算朝廷派人下来过问，本官也会尽力替你遮掩。”
他神色泰然，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
不得不说，这位世家出身的贵公子，在局势判断，以及对地方的了解上，可以称得上是赛活猪，但是在驭人这方面，的确有两把刷子。
就他刚才这一番话术，如果是李云之外的武人，这会儿即便没有纳头便拜，至少也是心存感激了。
李云眯了眯眼睛，心中已经非常不快。
这个崔绍，既不给钱也不给粮，让自己去剿匪，现在却还要拿着他剿匪这件事，反过来要挟他！
这种手段，可以称得上是下作了。
将来宣州一乱！
李云不咸不淡的看了看崔绍，下了决心。
老子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崔绍没有察觉到李云的杀气，最多就是感觉到了李云的一些怒气，他笑着说道：“李都头不用恼火，朝廷那里规矩死板，但是至少在崔某这里，你是有功劳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等今天下午稍晚一些，本官带你去见新到的招讨使范昭范大人。”
他看向李云，微笑道：“说起来，这位上使，跟你还是同名。”
李云看了看崔绍，开口道：“使君，这位上使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自然是询问宣州剿匪的情况，他从朝廷下来，负责宣州以及附近数州的招讨差事，你剿匪这个事，也在他的管辖之内。”
崔使君看向李云，微笑道：“现在，咱们核对一下这两个月石埭剿匪的情况，免得见到了范大人，你说错话。”
李云先是皱眉，没有听明白崔绍是什么意思，很快，他就听到崔使君继续问道：“方才你说，这两个月在石埭，剿匪多少？”
“七个寨子，差不多三四百人。”
李云回答道。
“不对，不对。”
崔使君摇头道：“石埭山多林密，历来盗匪横行，这么大一个县，怎么会只有三四百个山贼？”
石埭才多少人，三四百山贼还少啊！
李云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不过他已经明白了这位崔公子的意思，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道：“那…五六百人？”
崔绍依旧摇头：“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李都头不必谦虚，更不要藏着掖着。”
李某人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明白，眼前这个宣州刺史，大概率是准备向朝廷报功了。
毕竟，现在宣州剿匪的成绩，都是范昭来之前的事情，现在报上去，这功劳就是宣州地方的，与新来的招讨使没有关系。
再往后报功，就跟那位招讨使脱不开干系了。
为了在朝廷露脸，崔绍当然想要把功劳夸大一些。
“那…”
李云顿了顿，咬牙道：“石埭剿匪，差不多剿灭山贼一千余人！”
“余多少？”
崔绍看着李云，笑着说道：“这可不是小事，李都头报数要精确一些，不然朝廷那里未必会信。”
李云想了想，随便编了一个数目。
“一千二百七十三人。”
“好。”
崔刺史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抚掌道。
“李都头记住这个数目，不要忘了，稍晚一些。”
他站了起来，背着手朝外走去。
“本官带你去见招讨使。”

第111章 越王！
“青阳李昭，见过上使。”
宣州衙门的正堂里，李云对着眼前的中年人抱拳行礼，中年人先是看了看李云，然后又看了看一旁陪着的崔绍，笑着说道：“还真是跟本官同名，真是巧了。”
李云笑了笑，没有接话。
一旁的崔使君咳嗽了一声，打了个圆场：“江湖出身，比较鲁直，范兄莫要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
范昭笑了笑，对着李云微笑道：“李都头，听崔贤弟说，这两个月他安排你在石埭县剿匪，效果很好啊，几乎将整个石埭的匪徒一扫而空了。”
李云想了想，随即看向崔刺史，笑着说道：“剿匪情形，卑职上午已经向崔使君汇报过了。”
崔绍脸色一沉，看向李云，李都头神色平静，开口道：“崔使君，卑职正想跟您汇报，卑职等在石埭剿匪，缺钱缺粮，马上就要无以为继了。”
崔绍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开口道：“过几天，本官就会调集钱粮，给缉盗队送去。”
李云这才看向这位招讨使，开口道：“上使，这几个月我等奉崔使君命令，在石埭剿匪，击破七个山贼巢穴，击杀俘虏山贼匪寇，共计一千二百七十余人。”
听到这里，范昭忍不住抚掌，笑着说道：“厉害厉害，李都头真是勇武。”
夸完了这么一句之后，他扭头看了看崔绍，笑着说道：“似乎也没有贤弟说的那么鲁直。”
崔绍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确实是没有给他们供给钱粮。”
范昭捋了捋胡须，开口笑道：“这就是崔贤弟的不对了。”
他低头喝了口茶，然后看向李昭，缓缓说道：“李都头，本官奉旨意，督办各州招讨事宜，这宣州的剿匪差事，既然已经办的很好，本官也就不太多过问了，李都头就继续剿下去。”
“等宣州事毕，本官上书复旨意的时候，也会给李都头请功，到时候某个一官半职的，不是什么难事。”
李云神色平静，低头称谢。
如果他真是大周的忠臣义士，这会儿说不定还要跟这两个只想着自己利益的狗官掰扯掰扯，但是李云从来不会替大周的利益考虑。
这个本就已经腐朽的世道，崩溃的越快越好，因此他也就顺着这两个人的意思往下说了。
他们在朝廷里得到了什么利益，李云管不着，也懒得去管，只要这帮子人，不打扰他的剿匪事业就行了。
范昭跟李云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之后，顿了顿，开口道：“本官听说，宣州最大的寨子叫做十王寨，连李都头都在十王寨手里吃了大亏，这十王寨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十王寨山上的山贼太多，现在人数恐怕已经超过了两百人。”
李云沉声道：“而且个个凶悍，再加上…再加上他们，似乎拥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能够提前知道官军要来。”
“短时间内，拿他们没有什么办法。”
范昭微微皱眉，开口道：“这么说，剿是不太好剿喽？”
“剿自然是能剿的。”
李云笑着说道：“只要朝廷出钱出人出力，十王寨再如何厉害，都是能剿灭的。”
范昭捋着胡须，笑着说道：“朝廷要是有那么多人力物力，这会儿下来处理地方匪患的，便不是本官这个招讨使，而是朝廷的天兵了。”
“十王寨的事情，暂时搁置，等宣州剿匪有了些成果之后，可以考虑招安他们。”
当着李云这个“官差”的面，范昭说话也没有什么忌讳，“嘿”了一声之后，继续说道：“十王寨要是不同意招安，本官就调集兵力剿灭了这个大寨子，要是同意招安。”
他眯了眯眼睛，回头看向崔绍，然后又看向李云，笑着说道：“朝廷命令，在宣州等州招安的山贼，可以直接投到越州战场上去，到时候就让这些十王寨的贼人，去攻打越州。”
李大寨主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些当官的，说话总是云里雾里，他许久没有见过像范招讨使这样说话直来直去的人了。
只是不知道，如果范昭知道，眼前这个剿匪无数的李昭李大都头，正是十王寨的寨主，脸上该会是什么表情。
李云抱拳，微微低头，淡淡的笑道：“上使英明。”
范昭站了起来，拍了拍李云的肩膀。
“后生，好生办差，这会儿世道不太平，正是你们这些武人出力的时候，凭你的本事，一个宣州肯定藏不住你。”
说着，他看了看崔绍，笑着说道：“跟着崔贤弟，将来有你大放异彩的时候。”
李云笑了笑，开口道：“卑职现在，只想做好宣州的事情，不想其他。”
“好好好。”
范昭背着手，向外走去：“走，咱们喝酒去。”
崔绍也起身，背着手打量着李云，过了一会儿，他才哑然一笑。
“没想到李都头不仅打架厉害，还鬼精鬼精的。”
说罢，他也背着手离开。
李云也默默回头看向这两个人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个冷冷的笑容。
这样的朝廷。
这样的大周！
…………
越州城。
身材高大的裘典，坐在主位上，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酒。
在他的下方，一个穿着甲胄的汉子，双膝跪在地上，低头叩首道：“主公，赵将军打下了越州最后一个县城，越州诸县，已经被咱们全部占了下来！”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对着裘典抱拳行礼：“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裘典脸上露出笑容，咧嘴一笑：“好！”
“重赏赵将军！”
他拍了拍桌子，大声道：“传我的命令，烹牛宰羊，犒赏三军！”
这传信兵连忙点头，应了声是，然后退了下去。
他离开之后，在场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中年人站了起来，对着裘典躬身行礼，语气谄媚：“主公，如今越州已定，取下东南只是时间问题，等取下东南，主公当可以放眼天下，将武家人掀下帝座，改朝换代！”
裘典喝酒喝的脸色涨红，伸手一搂，将一旁一个美婢搂在怀里，笑着说道：“那姓郑的实在是太草包，不堪一击，但是武周朝廷的援兵，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到了，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大意。”
“等定了东南，将江南打下来，再提天下不迟。”
这文士满脸严肃，开口道：“主公，在下懂望气之术，此时您顶上王气已然满溢，大可不必妄自菲薄。”
“主公入主东南，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如今武周腐朽，主公入主天下，也只是时间问题。”
裘典哈哈一笑：“还是你们读书人会说话，赐酒，赐酒！”
这文士微微摇头，笑着说道：“主公，喝酒不急，属下有谏言，想要上报主公。”
此时，民间已经有“天王”之称的裘典裘天王，满面红光，咧嘴一笑：“你说，你说。”
“如今主公已经占据了整个越州，民富兵强，但是至今还没有一个正经的封号，主公无有封号，便不能封赏下属。”
“下面的将士们就不能用命。”
“属下斗胆直谏，请主公…”
“进越王！”
这文士直接跪了下来，叩首行礼道：“以安麾下将士之心，以昭主公戡定天下之意！”
“越王…越王…”
裘天王坐在主位上，皱了皱眉头，开口道：“朱先生，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不早。”
这位朱先生笑着说道：“眼下正是时候，大王进了越王之位，东南百姓便有了主心骨了。”
“武周的官员，听了大王的名号，也会抖上几抖。”
裘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思索了许久，还是下不了决心，只能摇头摆手：“这事，我再想想，再想想…”
于是，此事搁置了下来。
次日，朱先生再请裘天王进越王，裘典再拒。
第三日，裘天王应臣民所请，正式在越州，进越王位。

第112章 被蠢到了！
李云为了应付两个官老爷，差不多在宣州城里待了三天时间，除了跟崔刺史扯皮之外，最终成功的从这位刺史手里，搞到了五百贯钱，和二十张弩。
这也是因为李云在石埭这两个月打的太漂亮，让崔绍能够给朝廷上一个相对漂亮的奏书，因此这位世家子出身的崔使君，脸面上也实在过不去，才给李某人调拨了这些东西。
相对来说，现在的李云已经不差五百贯钱了，但是从州库房调出来的二十张弩却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李某人带着陈大等人将这些弩取出来的时候，库房的管事还一脸心疼，拉着李云的衣袖，一个劲的啰嗦：“李都头，崔使君的条子上写了，这些弩是借给你剿匪用的，剿匪功成之后，须得还回来，须得还回来！”
李云笑着说道：“放心放心，包还。”
这管事看了看被陈大他们背在身上的弩，还是有些肉疼，开口道：“还有，每张弩只能支取十支箭，再多也没有了。”
李云皱了皱眉头，开口道：“这位老兄，这库房又不是你家的，怎么这么抠？”
这管事的瞪大了眼睛，大声道：“历任司马到任，第一件事就是查检武库，少了东西，我要担责任的！”
“有崔使君开的条子，要你担什么责任？”
李某人瞥了他一眼，伸出了五根手指：“给你五贯钱，每张弩我带一百支箭走。”
这管事的犹豫了一下，咬牙答应：“成，什么时候给钱？”
“五贯钱怎么带在身上？我今天还住在宣州城里，回头你去找我就是了，我李昭还能短了你的钱？”
李云声音稍微大了一些，这管事的连忙拉着他的衣袖，低声道：“噤声，噤声！”
李某人无奈摇头，回头对身后的陈大等人喝道：“搬东西，一趟搬不完就分两趟！”
陈大等人应了一声，笑呵呵的去搬箭矢去了。
他们只有七八个人跟着李云进了宣州城，这会儿一个人要背两张弩，替二百支箭，力气小的还真抬不动。
不过这一回，却是李某人占了大便宜。
弩是官方严令禁止的东西，而且这玩意儿是有机括的，箭矢的长度也有要求，这玩意儿根本买不到。
民间那些弓用的箭矢，也都不适用于弩。
李云现在，还没有发展到拥有自己的武器作坊，甚至是兵工厂的地步，因此如果箭矢不够，这些弩也用不了太久。
即便撇开获取难度不提，这两千支箭的造价，恐怕就要几十上百贯钱。
五贯钱，太他娘的值了。
从库房提了东西之后，李云带着陈大等人，雇了几辆车就马不停蹄的离开了宣州，连跟崔刺史告别都没有去告别。
离了宣州之后，李云从油布包里取出来一张弩，放在手里琢磨了一会儿之后，他就弄懂了用法，取出一支箭上了机括之后，他左右瞄准了一下，吓得陈大等人“花容失色”。
“头儿！”
陈大下意识的躲了躲，颤声道：“这玩意儿可不能对着人！”
李云哑然一笑：“看你吓得，没出息。”
陈大见他收了弩，这才松了口气，苦笑道：“这东西可不是弓，三岁小儿持之便可杀人！”
李云伸了个懒腰，然后开口笑道：“我知道这东西厉害，就是有些好奇，没想到州里的库房里还有这种好东西，我原本还以为，都被那些贪官污吏给发卖干净了。”
陈大“嘿”了一声，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头儿，我们搬东西的时候，那库房里除了弩就是甲，可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制刀都没剩下多少，弓箭之类的更是不多。”
“弩跟甲…”
陈大轻哼道：“朝廷管的太严，他们不敢卖。”
李云想了想，摇头笑道：“连库房里的东西都敢卖，就没有什么他们不敢卖的，之所以库房里还有这些好东西，估计是因为…”
“没什么人敢买。”
这些玩意儿，除了官方的人之外，其他人只要持有就是谋逆的罪名。
一行人一边说话，一边赶路，因为他们要赶去石埭，将这些物资送到缉盗队主力那里，因此正好路过青阳。
快到青阳县城的时候，陈大跟黄永还好，剩下的衙差们就不太愿意走了，李云也看出来他们的想法，笑着说道：“咱们先去青阳，休息三天，再去跟他们汇合。”
这些青阳的衙差，这两个月跟着李云东奔西走，也的的确确应该回家看一看了。
众人都欢呼了一声，然后驾着车，快马加鞭的赶回了青阳，一直到天色黑下来，他们才到了青阳门口，陈大站在马车上，两手掐着腰，硬是骂开了城门。
守门的自然也是县衙的衙差，见到马车上坐着的李云之后，都赔着笑脸。
“头儿，天太黑了，没瞧见是您。”
“都头，您可是有些日子没有回青阳了。”
李云坐在马车上，跟这些熟识的人打着招呼，笑着说道：“老子去石埭剿匪了，兄弟们可能没瞧见，石埭的山贼土匪，被打的屁滚尿流！”
“比咱们青阳的山贼差得远了！”
这些衙差都是青阳人，闻言都有些兴奋。
“那是自然，他们石埭人论凶猛，怎么及得上咱们青阳人！”
跟这些人打了招呼之后，李云没有敢怠慢，一路带着陈大等人回了县衙里。
因为他们身上带了东西，还是极度危险的弩，必须交到县衙封存。
一行十来个人到了县衙之后，很快，已经黑下来的县衙点起了灯，李云看着陈大他们把二十张弩都封进了箱子里，弩箭也都装好之后，才把他们召集到一起，开口道：“好了，都各回各家，三天之后，再回县衙寻我。”
李云这会儿也有些疲累了，伸了个懒腰之后，开口道：“要是有不愿意去的，就在家歇一段时间，不用急着回来。”
陈大等人欢呼了一声，欢天喜地的散了。
李云锁了这个小仓库的门之后，也准备离开县衙，回自己的住处睡一觉，他还没有来得及走，身后冷不丁的传来了薛老爷的声音。
“要去哪啊？”
李云回过头，脸上露出笑容，抱拳道：“县尊还没有歇息？”
“本来要歇息了，你们外面闹腾，老夫就出来看看什么情况。”
李云把弩的事情跟薛知县说了一遍，薛老爷微微皱眉，也正色起来，叫来了两个衙差，让他们轮班看着这个库房，禁止任何人开启。
吩咐完了之后，他才看向李云，淡淡的说道：“你随老夫来。”
李云应了一声，跟在薛知县身后，一路到了薛老爷的书房里，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
薛知县看了看他，问道：“这段时间剿匪情况如何？”
“还成。”
李云笑着说道：“两个月时间，石埭的山贼已经去了七七八八了，再花个一年时间，整个宣州的土匪山贼，不说一干二净，至少能十去七八。”
“到时候，我的事情就算是办完了。”
薛老爷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然后看向李云，感慨道：“宣州这么多年的积弊，没想到竟…竟在你的手里要解决了。”
他顿了顿之后，看向李云，继续说道：“你剿匪可以继续剿，但是短时间内，不要到宁国县去。”
李云有些好奇，问道：“宁国出什么事了？”
“宁国没有出事。”
薛老爷皱眉道：“但是越州出事了，裘贼占据了整个越州，前些日子在越州公然竖起了反旗，称了越王。”
“啊？”
李云愣住了。
薛老爷瞥了他一眼，哑然一笑：“怎么，被吓到了？”
他随即收敛笑容，正色道：“如今，整个越州都在裘贼掌握之中，宁国县跟越州挨着，随时有可能发生战乱。”
“只有等朝廷往越州增兵，等战事告一段落，你再去宁国办你的差事罢。”
薛老爷谆谆教导。
李云这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微微摇头，笑着说道：“县尊，我不是被吓到了，我是被这个什么越王给蠢到了。”
“他才多少兵马，多大地盘啊…”
李云笑着说道：“真是一点都沉不住气。”
薛嵩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他称了越王，便更能蛊惑人心了，不知道多少人会投入他的麾下，想做所谓的开国功臣。”
李云笑着说道：“县尊，称了王，朝廷哪怕本来腾不出手来处理他，现在硬长也要长出一只手来，按向越州。”
他顿了顿，轻声道：“县尊，我准备去宁国剿匪了。”
薛嵩皱眉：“为什么？”
李都头义正言辞。
“自然是为了黎民苍生！”

第113章 山贼不同意！
大周现在，就像是一个垂垂暮年的老人。
而越州之乱，原本只是老人身上一块不怎么起眼的伤疤，至多了也就是个脓疮。
老人现在事情多多，他没有太多精力放在越州这块地方上，因此裘典这些人，才有机会做大。
而如果有一天，朝廷发现越州之乱并不是一块脓疮，而是会要了朝廷性命，或者是可能要了朝廷性命的癌症，那么即便朝廷各处都在出乱子，左支右绌，它也一定会抽出一部分力量，来处理这个事情，把越州这块地方的脓疮给剜了去。
也就是说，当朝廷知道裘典自立为王的这一刻，就一定会降下天兵，来平息越州的叛乱。
哪怕这样动用力量，可能会加速朝廷的衰落乃至于朝廷的死亡，但是朝廷也不会再眼睁睁的看着“反贼”做大。
而越州，很快就会成为各方角力的核心地带。
李云想去宁国，也是为了尽可能的靠近越州，看看能不能在这场乱战之中，分得一杯羹。
最好，是能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之中，拥有一块自己的地盘。
反正实在不行，他还可以撤回来，他的缉盗队只负责剿匪，又不负责平叛。
薛老爷眉头紧皱，看着眼前这个正气凛然的年轻人。
一瞬间，他甚至都要怀疑，自己先前是不是真的误会了这位李都头。
低头喝了口茶之后，薛老爷才缓缓说道：“你现在有州里的剿匪文书，宣州境内，你想要去哪里，没有人能管得了你，但是老夫还是要提醒你，做事情要稳当一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老夫听说，你现在是在用山贼去剿山贼。”
“山贼毕竟凶狠，哪怕一时为你所用，但是不能太过信任，你心里要有防备心。”
听到这话，李云觉得有些好笑。
因为正经来说的话，整个宣州最凶狠的山贼，正是他李大寨主本人。
薛老爷可能想都想不到，整个石埭投降过来的山贼们，尤其是被李云亲自打过的山贼，现在见到李云都忍不住打哆嗦。
没办法，李云几乎变态的战斗力，实在是给他们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县尊放心，我既然敢用他们，就镇的住他们。”
薛老爷“嗯”了一声，摆手道：“这个事情，你自己注意就是。”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开口道：“天色很晚了，你今天就不要回去了，就在县衙歇息。”
“住在你先前住的那间屋子里。”
李云应了一声，起身抱拳道：“县尊，我去宁国县之后，一旦越州之乱波及到宣州，我即便没有办法在宁国挡住他们，也可以稍作抵挡，给青阳的百姓争取一些余地。”
这句话让薛知县颇为动容，他拍了拍李云的肩膀，缓缓说道：“反贼已经成军，这事已经不是你能够过问的事情了，凡事量力而行。”
“县尊放心。”
李都头神色平静：“我心里有数。”
“况且。”
李云微笑道：“那些反贼，其实未必有县尊您想的那么厉害。”
裘典所部，在短短几个月之内横扫整个越州，这在所有人看来，这位所谓的越王，一定已经非常强大。
但在李云看来，却未必有那么厉害。
他见识过地方军的战斗力，别的不说，现在宣州那二百多个宣州兵，拉到野外平原，李云都能有信心跟他们碰一碰。
而越州的兵，也不会强到哪里去。
再者说了，宣州司马曹荣吃空饷，让宣州一千兵丁只剩下了二百，那越州的兵又能剩下多少？
裘典能够占下越州，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地方，说句狂妄一些的话，现在李云一扭头，就可以轻松占了宣州，也称一声宣王，只是不得长久罢了。
至于裘典抵住了江南东路观察使郑蘷的进攻，甚至连连大胜，在李云看来，也没有太了不起。
这地方上的军队，早就烂透了。
跟薛知县告别之后，因为天色实在是太晚，李云也就没有离开县衙，来到了先前的住处住下。
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李大都头推开房门，太阳照了进来，他洗漱了一番，然后一溜烟离开了县衙，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里。
回去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之后，在路边吃了顿早饭，他这才回到了县衙后衙，正巧碰到了迎面走来的冬儿。
李云迎了上去，笑着说道：“冬儿姑娘，小姐在不在家？”
冬儿看了看他，撇过脸去：“你找我家小姐做什么？”
“许久没见了。”
李都头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来拜访拜访。”
冬儿横了李云一眼，咬牙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口，最终闷着声音说道：“你…跟我来罢。”
青阳的县衙不大，因此薛小姐也就没有大户人家姑娘的绣楼，不过女儿家年纪大了，薛知县还是给她准备了一个单独的小院子居住，李云跟着冬儿一道，来到了这个小院子，冬儿进去禀报去了，而李云则是在院子里坐下。
过了一会儿，冬儿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又看了李云一眼，也不说话，自己噔噔的出了院子，临走之前还特意关上了门。
李云挠了挠头，正想起身，房门缓缓打开，一身素衣的薛小姐，缓步走了出来，她轻咬嘴唇，看了看坐在院子里的李云，目光里有些哀怨：“你…”
“你几时回来的？”
“昨天夜里。”
李云笑着说道：“从宣州去石埭，正好路过青阳，因此回来瞧瞧。”
“回来瞧什么？”
薛小姐问道。
李云下意识想要回答一句“回来瞧你”，但是又想这么说是不是太过轻浮，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说道：“都看一看…”
薛小姐撇过头去，没有说话了。
从上一次，两个人牵手之后，关系就变得暧昧了起来，这会儿难得再一次独处，李云竟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气氛变得旖旎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李云才站了起来，走到薛小姐面前，笑着问道：“两个多月了，你还好罢？”
“你也知道两个月了。”
薛小姐眼眶有些发红，微微扭过头去。
“我也是没有办法。”
李云叹了口气：“实在是有很多事情要办，脱不开身。”
“上个月，在石埭得了一支很漂亮的钗子，本想让人给你带来，又怕人多嘴…”
薛小姐回头看着李云的面庞，然后伸出手来。
李云立刻会意，从怀里掏出钗子，放在了她的手上。
薛韵儿看了几眼，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李云伸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薛小姐立时脸色通红，嗔道：“你乱瞧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瞧见。”
薛韵儿咬牙，开口道：“这会儿你不能看。”
李云笑了笑：“不看，不看。”
“你什么时候走？”
薛韵儿问了一句。
李云想了想，回答道：“缉盗队还有很多事情要我去处理，最多后天，就要动身离开了。”
“哦。”
“那什么时候回青阳来？”
李云认真思考了一番。
接下来，他准备去宁国县了，那里距离越州很近，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被越州局势影响到了，那里是什么情况，现在都还不清楚。
因此什么时候回来，也很难说。
见李云沉默不语，薛小姐也没有追问，只是说道：“你…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李云想了想，问道：“县尊知不知道我…”
“我没有跟爹说。”
薛小姐低着头，咬牙道：“不过爹爹他很聪明，我想他大概猜到你的身份了，只是没有说…”
李云挠了挠头，开口道：“那就只有等我，剿完宣州匪患之后，才能跟县尊提这个事了。”
薛小姐轻哼了一声。
“我被你害成了现在这样，再嫁不了人了。”
“过几个月，我就出家去。”
李都头伸手抓住她的手，笑着说道：“出到谁家去？”
薛韵儿挣扎了一下，就不再动弹，小声道：“去做道姑去。”
李都头笑了笑。
“只怕没有道观敢收你。”
“为什么？”
薛韵儿有些好奇。
“因为有个山贼头头…”
“不同意。”

第114章 钱怎么分？
再一次离开青阳，这一次缉盗队又人少了两个，算上陈大黄永，拢共也只剩下了五个人。
有两个人要留在青阳休息一段时间，毕竟这两个月时间，他们也是跟着李云剿匪，不能说出生入死，但是也是身心俱疲，想要歇一歇是正常的。
还有一个人，则是被李云安排去了石埭，通知缉盗队主力开动，与自己汇合。
过了三天时间，一百多个缉盗队成员，终于与李云合兵一处，按照惯例，李云依旧是把李正给派了出去，让他先到宁国了解宁国的大概情况。
而他，带着一行人按照正常速度朝着宁国前进。
等到了休息的时候，李云把周良叫来，打开了车里的几个木箱子，从里面拿出来油纸包好的弩，给周良看了看。
周良接过弓弩，立刻愣住了：“弩！”
李云笑着点头，开口道：“花了不少口舌，才从宣州库房里弄出来的，十分不容易。”
周良深呼吸了一口气，伸手接过这张弩，打量了片刻之后，开口道：“这是好东西啊…”
这种弩机李云已经试过了，虽然不能连射，但是劲道十分不俗，离得近了，破甲不是问题。
要是那种简易的皮甲，几乎可以一箭穿透，哪怕是铁甲，只要距离足够近，也可以造成比较明显的伤害。
周良看了看，低声道：“这东西，寨主搞到了多少？”
“二十张。”
李云笑着说道：“东西不多，暂时不要给新来的用，捡苍山大寨的兄弟们，把弩发下去，这几天闲暇的时候，可以练一练，记住了。”
“弩箭不多。”
他看着周良，开口道：“射发出去的弩箭，能捡回来的都要捡回来。”
“每人只给配发三支箭，剩下的箭矢三叔你管着。”
周良一一点头，然后看着手上的弩机，感慨道：“这种宝贝，当初咱们寨子里要是有个二十张，官军来了都不怕，直接跟他们硬冲都行。”
李云没有接话，而是继续说道：“三叔，宁国跟其他的县不太一样，咱们到了宁国之后，做事情要小心一些，再有就是。”
“如果有机会，要想办法搞一些甲胄。”
周良不明所以，问道：“怎么搞甲胄？”
“自然是从官军身上。”
李大寨主缓缓说道：“整个宁国县，最出名的山是天目山，据说山上有几伙山贼，咱们到了宁国之后，除了剿灭宁国的山寨之外，最要紧的，就是要占了天目山。”
周良对地理不是特别了解，不过他还是有些疑惑，问道：“寨主，天目山在宁国吗？”
“不在。”
李云笑着说道：“已经在江南东路境内了，不过距离宁国很近，要是能占了天目山，咱们就在天目山上，好生经营一段时间。”
这些日子，李云一直在看大周的地理图志，几乎每天都翻。
附近州郡的地理情况，他已经了然于胸。
“当然了，还是要到实际地方看一看。”
“还有。”
李云咳嗽了一声，轻声道：“我想知道越州那边的情况，三叔有没有合适的，机灵的人选，到越州去看一看？”
周良想了想：“让孟海去罢，那小子机灵得很，只是他家里背着官司，他需要改个名字，换个身份。”
“这个容易。”
李云开口道：“越州那里，现在应该也不会再查验身份了，等咱们到了宁国，让他换个身份，出去跑一趟。”
周良看了李云一眼，低头道：“是，寨主。”
………………
一转眼，又是几天过去，等李云把二十张弩全部下发下去，练习的差不多了之后，一行人就已经到了宁国境内，李云没有把这一百多号人都带进宁国县城，而是让他们在留在城外。
因为没有太多帐篷，他们也没有办法驻扎，只能是借住在城郊的村庄里。
值得一提的是，李云本来是打算给钱的，但是庄子里的人见他穿了一身官府的皂衣，硬是死活不肯要钱，非常主动的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可悲的是，这显然不是因为他们对咱们的爱戴。
安排好了这些人之后，李云依旧是让周良统领着他们在村里住着，并且让黄永带了两个青阳的衙差，也留了下来。
毕竟这一百多号人身份不明，需要有两个衙差来证明身份。
安顿好了缉盗队之后，趁着天色还没有黑下来，李云带着陈大等人，进了宁国县城。
宁国县与青阳县大小仿佛，都不是特别大的城市，转了一圈之后，李云就找到了县衙的位置，递上拜贴，说明身份之后，很快，李云就被请进了县衙奉茶。
片刻之后，一个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人迈步走了进来，正在喝茶的李云站了起来，抱拳行礼：“青阳李昭，敢问可是宁国的县尊？”
这中年人微笑点头，开口道：“本官正是宁国县令罗昇。”
李云笑了笑：“原来是罗县尊，罗县尊，李某奉崔使君之命，带人在宣州各县剿匪，如今带人到了宁国县，因此来见一见县尊，想要跟县尊了解了解宁国的匪况。”
“好说，好说。”
罗县令笑着说道：“久闻李都头大名了，不用客气，坐下说，坐下说。”
李云落座，有些诧异。
这位知县对他的态度，可以说极好，甚至是比石埭的那位情种县令还要更好一些。
两个人分主次落座之后，李云主动说道：“县尊可要看崔使君的文书？”
“不必，不必，李都头一身侠气，作不得假。”
罗知县挥手屏退了下人，然后低头喝了口茶，笑着说道：“李都头这几个月，在石埭剿匪，声名很大，早已经传到了宁国，本官一直想派人去请李都头过来，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请，李都头便自己过来了。”
“李都头为民除害，本官要提前代宁国百姓，感谢都头。”
李云笑了笑：“宣州每一个县，李某都是要去的。”
罗知县低头喝茶，当下茶杯之后，才笑着问道：“本官听说，李都头为了剿匪，在石埭号召富户募捐剿匪钱，这事是不是真的？”
“是。”
李云也没有多想，笑着说道：“石埭的顾老爷古道热肠，主动帮着李某募捐，要不然这几个月在石埭，还真是无以为继。”
罗知县闻言，目光一下子就热切了起来，开口道：“这么说，李都头再咱们宁国，也要向富户募捐？”
李云一愣，然后开口道：“州里发了点钱，再加上在石埭还有一些剩余，宁国这里能捐一些，自然是最好，要是实在没有人捐，李某也不强求。”
“捐！当然要捐！”
罗知县的声调，一下子高了起来，大声道：“那石埭都给李都头捐钱了，我们宁国不捐，岂不是小气？”
“本县明天，就派人去办这件事，不止是富户捐钱，只要是住在宁国县城的，每一个人都要给李都头捐钱！”
“剿匪，乃是咱们宁国的头等大事，李都头放心，本县一定亲自帮你，把这个事办好！”
李云摸了摸鼻子，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位罗县令，也太热情了一些，比石埭的那个张县令，还要热情。
他爱人也被山贼给杀了？
正当李某人思索的时候，就见罗知县喝了口茶，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李都头，冒昧问一句。”
李云笑着说道：“县尊请问。”
“钱怎么分？”
这话把李云给问的懵住了，见李云不说话，罗知县想了想，似乎觉得自己问的不太对，于是改口问道：“咳…本官唐突了，那…崔使君拿了多少？”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已经没了表情：“崔使君没有拿钱。”
罗知县微微皱眉，随即舒展，笑着说道：“是了，崔使君是大族出身，自然看不上这点小钱，那…”
“石埭的张县令拿了多少？”

第115章 逆乱扩张！
地方官员贪腐，这个一点也不奇怪，甚至薛知县也不是清白如水，不然薛韵儿连丫鬟未必养得起。
但是其他的官员贪钱，都多少会稍加遮掩。
至少，是在瞄准了一个“项目”之后，确定这个项目没有问题，才会开始着手。
哪怕是收受贿赂，至少也会背着人。
而这位罗知县，是李云见过的，第一个刚一见面，甚至没说上几句话，就直接开始谈如何分钱的官员，
非常的直接，直接到了诡异的地步。
很明显，在他知道了石埭捐钱的事情之后，他已经笃定了，李云以及张知县在这个上面拿了钱，而且发了一笔小财。
李都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是被气笑的。
老子一个山贼，每天辛辛苦苦，兢兢业业的打劫同行，你他娘的往这里一坐，就把生意做到我们山贼头上了？！
见李云笑了，罗知县捋了捋胡须，笑着说道：“李都头你放心，本县不是贪财的性格，那石埭的张县令拿了多少，本县就拿多少，一丁点不会多拿。”
“至于募捐的事情，过几天本县就着手去办。”
他叹了口气说道：“老实说，宁国这些年匪盗的确变多了，本县一直想要着手整治，奈何实在是有心无力。”
“如今李都头来了，本县也松了口气，这剿匪需要多少钱，李都头只管说，本县一定给够李都头这里。”
罗知县的意思是，假如李云在宁国剿匪，需要一千贯钱，他分三成的情况下，那么这个募捐就会募捐到一千四百二十八贯钱，如果他分五成，就会募捐到两千贯钱。
总之，一定满足李云的剿匪需求。
而整个募捐的过程，由这位罗县令来负责。
不得不说，罗知县的做事风格，是个相当干练的人，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安排的明明白白。
李云抬头，看了看这个姓罗的知县，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即又低下头。
他现在，很想越州的反贼打进宁国来，然后这位罗知县“一不小心”就死在了战乱之中，他李某人临时接过宁国的担子，主持事务。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李云才开口说道：“县尊，石埭…的张知县，爱妾为反贼所杀，因此他一心想要剿匪报仇，并没有支取募捐的钱。”
李云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开口道：“我刚到宁国，不知道宁国这里的规矩，依县尊来说，这个钱应该怎么分？”
“哦？”
罗知县皱了皱眉头，问道：“石埭的张县令，没有拿？”
李云摇头：“没有拿。”
“那这样罢。”
罗知县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李都头你直接说，需要多少钱，本县给你募捐解决了，至于剩下的事情，就不用李都头费心了，如何？”
他的意思是，不再按比例分成。
李云要多少钱，他给李云搞多少钱，至于这笔钱总数是多少，最后剩下了多少，剩下的钱怎么分账，就跟李云没有关系了。
李云面露笑容，他看向罗知县，笑着问道：“县尊到宁国多长时间了？”
罗知县这会儿，已经觉察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他看向李云，微微皱眉：“李都头问这个做什么？本县到宁国，已经是第四年了。”
“没什么，就是问一问。”
李都头思索了一会儿，笑着说道：“这一回，崔使君给拨了五百贯钱，缉盗队还能支用一段时间，这宁国募捐的事情，县尊要不然只向那些大户募捐？不管募得多少，县尊留下一半就是了。”
“只跟大户募捐，恐怕不太好要到钱…”
罗知县皱了皱眉头，然后舒展，他看了看李云的模样，心里明白了一些。
这个李都头，年纪太小了，年纪小的人，往往看不得这些。
高估他了。
罗知县心里这样想道。
很快，他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开口道：“李都头既然这么说，那么本县也不能强求，这募捐的事情，就暂时搁置。”
“本县还有其他的事情，至于宁国匪况，本县稍后，让县衙的典史过来，同李都头讨论此事。”
说完，他直接站了起来，背着手走了，头也没有回。
李云也没有站了起来，目送着他的背影，自顾自的低头喝茶，放下茶杯之后，脸上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又等了一会儿，宁国的典史才慢悠悠的赶到，因为李云手里拿着崔刺史的剿匪文书，这一次宁国的这位品级不入流的官员，倒没有跟李云摆官架子。
不过，他应该跟山贼完全没有接触，知道的事情不多，李云问了他几句，没有问出什么特别有用的信息，因此也没有浪费时间，直接起身告辞，离开了宁国县衙。
他带着李正等人，在城里住了一天时间，第二天出城回到了城郊的村落，花钱买了一头猪两头羊，在村口就直接宰了，忙活了一整天时间，到了傍晚时分，缉盗队的一帮子如狼似虎的山贼们，终于是吃上了肉。
李云坐在一个树桩上，大口啃了一口羊腿，然后擦了擦嘴上的油，开口说道：“宁国官府那帮子人，靠不住。”
“不指望他们了，咱们自己干。”
周良相对来说，就斯文得多，他手里拿了个碗，吃了一大块肉之后，问道：“寨主准备怎么干？”
“先休整两天，等瘦猴有个准信回来。”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自己这帮子属下，一边嚼肉，一边含含糊糊的说道：“三叔，帐篷都是从哪弄来的，我想弄点帐篷，这样以后出门，不用找村庄借宿，要方便的多。”
周良苦笑了一声：“寨主，你真要搞一支军队出来啊？”
李云“嘿”了一声，开口道：“真搞起来，又有什么关系？”
周良摇了摇头，开口道：“行军帐篷，民间不太好弄，料子就不能用普通的。”
“如果是那种小帐篷，倒是好弄，但是睡不下几个人。”
李某人点了点头，将手上的羊骨头碎肉丢在一边，然后斜靠在大树上，抬头看着夜空，小声嘀咕：“咱们缺太多东西了。”
周良坐在他旁边，笑着说道：“寨主想要的东西，只要劫了一支军队，就什么都有了。”
李云一愣，回头看了看周良。
周良神色微变，看着李云：“寨主，我随口说说的…”
“你…你不要当真！”
李云咧嘴一笑。
“往后，说不定能寻到机会。”
…………
第二天晚上，出门几天的李正就匆匆赶了回来，他按照缉盗队特有的记号，很快找到了李云的所在地，下了马之后，李正直接一路跑到正在练枪的李云面前。
见李正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李云随手一丢，将枪插在了地上，看着李正，笑着问道：“我以为你还要两三天才能回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没有到越州？”
李正喘了几口气，这才看着李云，开口道：“二哥，我确实没有到越州，刚出宁国，就发现了一些零星的越州军。”
李云一愣，然后皱眉道：“出宁国之后，还没有到越州罢，应该是钱塘郡？”
“是，是钱塘郡。”
李正深呼吸了一口气，面色严肃，低声道：“二哥，越州的反军，已经出了越州，开始进攻钱塘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围了钱塘郡！”
李云先是一怔，然后喃喃道：“动作挺快啊。”
“朝廷的军队呢？就全无反应？”
李正摇头道：“我没有见着，应该是都退守，去守钱塘城去了。”
李云低头盘算了一番。
钱塘郡，跟宁国可是挨着的。
也就是说，反贼只要吃下钱塘，随时有可能来犯宁国，乃至于整个宣州！
李云只想了一会儿，就想到了位于宁国与钱塘郡之间的天目山。
他站了起来，缓缓说道：“传我的命令，咱们明天一早就动身出发。”
“进攻天目山！”

第116章 天目山惊变
天目山，位于宁国与钱塘郡之间。
假如裘典的叛军，打下了钱塘郡，在继续向西边或者向北边扩张的时候，就一定会经过天目山，至少是经过天目山附近。
李云吃下天目山，就意味着他在这个最要紧的位置，占据了一个据点。
尽管他只有两百人不到，看起来在裘典号称数万的兵力面前不堪一击，但是都是野路子出身，那裘典造反的时间，还不如李某人干山贼的时间长。
几个月时间，要是能凭空变出来几万兵力，那就真是见了鬼了。
即便是收降了朝廷的一些官军，李云也可以笃定，这个裘典麾下的兵力，至多也就是几千人。
而这几千人里，能打的有多少，都很难说。
声势之所以闹的这么大，说白了还是因为地方上的官军烂的太厉害，本来就剩一个空架子了，只是这么多年，没有人敢去戳破朝廷披着的虎皮罢了。
裘典号称拥兵数万，也不过是给自己撑撑场子，说的更直白一些，是给跟着他一起造反的那些下属们，提一提胆气。
而历史上很多几百乃至于几十人，破数千数万人的记录，大抵上就是来源于此。
真要是几十个人追着几千个人打，人家但凡回个头，一人扔一块石头，也能把几十个人给活活砸死了。
有李云在场，这支缉盗队就是有了主心骨，因此他们很快按照李云的意志，撇下宁国其他地方的山贼暂时不管，直奔天目山而去。
到了距离天目山三四十里的地方后，李云带着一百多号下属，住在野外的一处破庙里，这个庙虽然不小，但是也不算很大，自然睡不下一百多个人，于是乎墙根底下睡的都是人。
好在这些人都是山贼出身，本来就皮实，再加上李云也跟着他们一起睡破庙，也就没有人抱怨什么。
到了第二天，众人再一次赶路，到了临近中午，不远处一处村庄，隐隐在望，李云招手喊来李正，开口道：“瘦猴，去前面看一看，打听打听情况，这儿离天目山不远，应该知道一些天目山山贼的情况。”
李正应了一声，骑着缉盗队仅有的几匹马之一，奔向了前面的村落，没过多久，就一溜烟消失在了李云的视线之中。
李都头回头看向一众缉盗队，又抬头看了看太阳，大咧咧的说道：“都各自找树荫，避一避太阳，等瘦猴回来，要是前面的庄子有饭食，咱们就去村子里吃饭，要是没有，就生火做饭。”
众人都自己找地方休息之后，周良坐在了李云旁边，低声道：“寨主，这样风餐露宿，的确不是办法，有几个人都生了病，晚上一定要找个地方住下了。”
李云啃了口干粮，默默说道：“知道了。”
二人正说着话的时候，一阵马蹄声响起，李正奔回来下了马，慌忙来到了李云面前，一屁股坐在李云面前，低声道：“二哥，有马匪到过前面的村子。”
他咽了口口水，才低声道：“死了很多人。”
李云一愣，抬头看向李正，皱眉道：“下狠手了？”
马匪强盗，跟山贼不太一样。
山贼是坐窝的，活动范围一般不会而特别大，而这些马匪，虽然一般也有自己的巢穴，但是因为几乎个个有马，活动范围会大上不少。
而且，他们相对来说，也要更加凶悍。
李正喝了口水，默默说道：“我在村子里转了一圈，除了听见哭声，没有听到别的声音了。”
李云微微皱眉，站了起来。
“咱们一起去看看。”
他是个行动派，也不废话，拉着李正一起上了马，两个人一起奔向了前面的村落。
到了村口，才看到门口用木牌写了村落的名字，叫做下岙村。
还没进村口，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李云皱着眉头下了马，将马匹拴好，进了村子里之后，眼前第一家家门口，就满是猩红的血迹。
又往前走了几步，一户人家低矮的院墙里，有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被丢弃在院子之中，脸上已经浮肿，胳膊也被砍了下来。
再往前看去，又看到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被直接丢在了道路边上。
远处，还有男子的头颅被割下来，挂在了树上。
“昨天…”
李云眯了眯眼睛，低声道：“昨天夜里的事情。”
李正点头，握拳道：“大概是后半夜。”
李某人抬头看了看天空，喃喃道：“没听说有什么出了名的马匪，到了天目山一带，如果是天目山附近的盗贼，来抢东西不出奇，但应该干不出这种事。”
二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这个只有五六十户的村子，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
而光是看到的尸体，就有二三十具，其中妇人居多。
倒不是说村子里的人全被杀了，应该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害怕，逃出了村子，至今没有回来。
而剩下的，是那天晚上侥幸未死的村民，还有一些藏起来的孩子，都在啼哭不止。
李云见到，有一些十来岁的孩童，坐在自家门口，啼哭不止。
李正握拳，咬牙道：“二哥，咱们也是绿林行的，宣州附近，多少年没有听说这样的事情了！”
“这天目山，还在钱塘郡，钱塘郡不是繁华的大郡吗，竟会出这种事情！”
李云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知道：“应该是当地的官府，没有能力顾及了，因此这些马匪，才敢这样肆无忌惮。”
“你去，让兄弟们都进村子里来了，帮忙，把该埋的人埋了。”
李正应了一声，扭头去叫人了。
到了下午，缉盗队一百多个人都进了下岙村，即便是这些常杀人的山贼土匪，见到村子里的惨状，也都眉头紧皱。
有些脾气大的，直接就过来找到了李云，大声道：“李都头，这些畜牲干活太不讲究了，是什么人干的，你带头，我们弟兄们连夜给他平了！”
李云抬头看了看天目山，微微摇头，开口道：“敢干这种事的，这会儿多半已经不在附近了，我们在村子里住上一两天，应该就会有人陆续回来了。”
“到时候，问问清楚就是了。”
一百多个人帮忙清理，到了后半夜，所有人都被掩埋了起来，李云安抚了几个村子里的幸存者，让人给他们送去了吃食，然后带着缉盗队，在村子里住了下来。
到了第二天，李云派出了人手去探查天目山的情况，而他则是带着半数缉盗队的人，依旧住在村子里。
这时候，就有人在村子附近偷看，见到村子里有外人之后，又吓得扭头就跑，再也没有回来。
李云也有耐心，一直等到了第三天，才见到有个中年人，不管不顾的冲进了村子里，冲到了一户民居里之后，找了半天没有找到自己的家人，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李云听到动静，亲自过来，还没走进院子里，就看到这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把菜刀，就冲了出来，大喊大叫的朝着李云冲了过来。
李都头微微皱眉，侧身避开一刀之后，伸手轻轻一推，就把他推翻在地，刀也跌落在地上。
这男人大叫了一声，竟直接昏死了过去。
而到了第四天，终于有更多的村民忍不住回到了村子里，李云也见到了这个村子里的一个老人家。
老人家见到了李云之后，先是看了看李云身上的衣服，犹豫了一番之后，开口问道：“是…是官家的官爷吗？”
李云也没有废话，直接问道：“我是在宁国剿匪的官军，下岙到底出了什么情况，谁干的？”
这老人有些畏缩的看了看李云，犹豫了一下之后，才低着头说道：“官爷明鉴。”
“是天目山上那些天杀的贼人，突然发了疯，闯进了寨子里，烧杀抢掠，还捉了很多小闺女上山…”
老人家又看了看李云的身上的皂衣，长叹了一口气之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抹起了眼泪：“我家孙女，也被他们给抢去了！”
“突然发了疯？也就是说，他们以前不这么干。”
李云皱眉，默默说道：“撇开官府不谈，就不怕以后没得抢吗？”
老人家长吁短叹：“听说郡里在打仗，那些山贼肯定也听说了，那天晚上，还有人听见他们说…”
“说什么？”
老头说话含含糊糊，不过李云还是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听那些贼人说，他们准备把能抢的都抢了，然后带着东西，去投奔什么天王…”
李云闻言，先是皱眉，然后看了看越州方向。
“天王，天王…”

第117章 不许死与不许活
从前，越州之乱对于李云来说，只是一个名词。
最多，也就是他分析局势之时的一个变量，一个影响因素。
而现在，越州之乱的影响，终于实实在在的显现在了他的眼前。
哪怕是宁国附近的山贼，也被越州之乱影响，想要投入裘典的麾下，去干造反的大事业。
当天夜里，外出打探消息的李正也回到了下岙村，他带回了一些天目山附近山贼的消息，虽然不准确，但是已经基本能够确认天目山上的基本情况。
李云坐在床榻上，听着李正带回来的一些情报，然后又跟李正说了说下岙村的情况。
李云敲了敲桌子，沉声道：“原以为是到处游荡马匪，才能干出来这种事情，没想到是坐窝的山贼干的！”
“这帮子山贼，既然有了这个心思，那就说明越州的那个裘典，绝对已经招揽过山贼，而且不止一批。”
“所以他们才能笃定，自己会被裘典接纳，才会在天目山附近，这样胡作非为！”
“而这帮子山贼，这样劫掠女人。”
李云低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开口道：“裘典，绝不会长久，至多也就是一两年的风光，甚至会更短。”
李正先是挠了挠头，然后开口道：“二哥，天目山的这帮子贼人，统统该死，但是裘典他招揽山贼的事…”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李云，低声道：“二哥，咱们不是也在招揽山贼吗？”
李云瞥了李正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我这是收伏，一不用贼头，而会打乱重新来过，我有把握能够制住他们。”
“你猜，如果天目山的那伙山贼投靠了裘典，裘天王会不会将他们的贼头给捉起来，再将其他人拆分，编入自己的军队之中？”
李正想了想，回答道：“应该不会，如果他这么干，天目山那帮人，绝不会主动去投靠他。”
“就是这个道理。”
李云“嘿”了一声，冷笑不语。
李正撇了撇嘴：“看来，这姓裘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是不是好东西，很难断定，但是这个人的眼界见识都不行。”
李云给出了自己的判词。
两兄弟又聊了几句之后，李正才说到：“天目山上的山寨，比较大的就只有一个，人数多少不好断定，但是我稍微打听了一番，应该也就五六十人左右。”
他看向李云，问道：“二哥，这帮人应该还在天目山上，至少是还没有来得及去投奔越州。”
“你准备怎么打？”
“什么怎么打？”
李某人冷笑了一声。
“原先打十王寨，还需要从后山奇袭，现在咱们一百多号人，打他们五六十个，还要考虑什么？”
“摸清楚寨子的位置，明天咱们就动身。”
“要真是这些坐窝的山贼，这样啃了窝边草。”
“老子一定让他们，一辈子都记住我的名字。”
…………
第二天，李云带着一众缉盗队从下岙村离开。
临走之前，他还特意留下了陈大黄永等几个青阳衙差，又给他们留了十几个人手，叮嘱他们保护好下岙村的安全。
而他，则是带着一帮“纯血”山贼，直勾勾的朝着天目山奔去。
这一次，甚至不需要太精巧的战术，李云兵分三路，自己领着主力直接从正面上山，周良跟李正各领一拨人，从两侧的小路上山，替李云所部清理两翼可能出现的敌人。
队长邓阳跟在李云旁边，看了看已经着了甲胄的李云，有些好奇：“都头，这天目山的山贼那么厉害吗，难得见你佩甲。”
李云没有搭话，抬头看了看一旁的树丛。
树丛里，两个人影一闪而过。
李云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跟了上去。
“惊着他们了。”
李大寨主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下属们，开口道：“被发现了，应该怎么办？”
邓阳握紧拳头，大声道：“冲上去！”
李云一马当先，手里提着兵器，就冲了上去。
邓阳紧紧的跟在他后面，这会儿他才注意到，李都头并没有拿那柄他常用的长枪，而是提着一根狼牙棒。
尖刺狰狞，非常夸张。
这帮子人多数都是山里长大的，再熟悉山道不过，再加上这几个月的剿匪，众人已经很默契的朝着山上冲去。
他们是午后开始登山，只用了半个时辰，就远远的看到了天目山大寨。
李某人停下脚步，看了看这座寨子，然后回头看向一帮子下属，缓缓说道：“这一回，不必留手，我也不要什么俘虏。”
李云的这些下属，都去过下岙村。
他们本身就是山贼出身，知道山贼的忌讳，也知道天目山这帮子山贼，招了李云的忌，于是乎纷纷低头，喝了一声。
“是！”
李某人面色平静，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纯黑色的面罩，覆在脸上，声音也跟着低沉了起来。
“攻！”
一个字出口，他自己便率先冲了出去。
这个时候，天目山的山贼们已经早有防备，李云还没冲到大寨门口，就听到叮叮两声，两根箭矢一箭射中了他的肩甲然后滑开飞了出去，另一箭正中他的胸口，将胸甲射的凹下去一小块。
李云先是皱眉，然后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山寨。
此时，他距离这山寨，少说还有一百多步。
也就是说，对方有个很厉害的射手。
他不再犹豫，低喝道：“最快速度，与我冲杀上去！”
一帮人如狼似虎的朝着天目山大寨冲了过去，在冲锋的过程中，至少有四个人倒在了敌方的箭下。
不过只有一个是致命伤。
而这个时候，李云已经冲到了大寨门口。
他带着十来个人，狠狠一撞山寨大门，本就是木制的大门立时被撞开，李云手持狼牙棒，狠狠一棒子，敲在眼前的敌人脑门上。
立时脑浆迸裂！
他脚步不停，大踏步走向另外一个天目山山贼，还是朴实无华的挥棒硬砸。
这山贼倒也身手不错，直接横刀，另一只手握住刀背，随着金铁之声碰撞，他硬是格开了这一棒子。
李云有些诧异，再一次挥棒。
这人已经两手发麻。
第三棒，他再也抵挡不住，被一棒子砸中脑袋，手中的单刀也跌落在地上。
李云挥棒横扫，又有两个人被他扫到，都痛呼了一声，倒在了地上。
此时的李云，已经一身是血，他一棒子砸开了迎面而来的长刀，横身一撞，将一个中年山贼撞倒在地，然后李某人近前，一只手提溜他的衣领，差点将他提了起来。
“你们寨主在哪里？”
见到如同魔神一般的李云。这人战战兢兢，颤声道：“寨…寨主下山，去…去东边了。”
李云“噢”了一声。
“去越州了？”
这山贼战战兢兢：“应…应该是，小人不知道…”
“那还真的是你们干的。”
面具之下的李某人笑了笑，手中的狼牙棒，毫不留情的敲了下来。
随着一声惨呼，李云回头，看向已经局势分明的战场，缓缓说道：“投降的统统绑起来，一个时辰之后，我要见到天目山大寨所有坐交椅的人。”
…………
傍晚。
天目山大寨的堂屋，李某人坐在第一把交椅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已经没有人形的几个人，有些厌烦的挥了挥手。
“看管起来，不要让他们死了。”
邓阳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把这些人给带了下去。
李正给李云倒了杯热水，小心翼翼的看着李云的表情，问道：“二哥，你没事罢…”
“没事。”
李大寨主伸了个懒腰，语气有些萧索：“瘦猴，我原先觉得咱们这些人都是坏人。”
李正看着李云，开口道：“二哥，咱们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他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开口道：“我们要是好人，便治不了这些恶人。”
李云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你猜，天目山的那个寨主，什么时候会回来？”
天目山寨主白七，两天前带了十个少女，下了天目山，往越州去了。
去干什么，不言而喻。
“二哥放心，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的基业还在天目山，他只是去越州探探路，送送礼罢了。”
李云淡淡的说道：“咱们就在这天目山，等着他回来。”
李正低头道：“二哥，天目山的这些山贼，怎么处理？”
“领头的不许死。”
李某人面无表情。
“其他的不许活。”

第118章 庙堂与江湖
京城，太极殿。
文武百官毕恭毕敬对着帝座上的皇帝陛下欠身行礼，等皇帝陛下抬手道了一声“平身”之后，一众臣子才起身。
已经年近五十的皇帝，虽然头上已经有了根根白发，但是精神矍铄，他看了看下首的文武百官，淡淡的说道：“今日大朝，可有什么事情要商议啊？”
皇帝话音刚落，有宰相王度手捧朝笏出班，欠身行礼道：“陛下，江南东路观察处置使郑蘷六百里加急奏报，越州匪首裘典，占据了越州之后，在越州自号越王，并且开始兵出越州，进犯越州附近的州郡。”
皇帝闻言，大皱眉头。
他看了看众人，闷声道：“好个贼子，朕原先还以为他是有什么冤屈要诉，不成想竟这般狼子野心！”
说到这里，皇帝又闷声道：“郑蘷也是无能，竟能让裘贼做大！”
骂了几句之后，皇帝捋了捋下颌的胡须，看向站在下首的一个年轻人，淡淡的说道：“太子如何看啊？”
太子今年二十八岁，已经在朝观政十年，此时就站在皇帝左首第一位。
他长相周正，模样还带着些威严，闻言也出班低头道：“回父皇，既然贼人已经竖旗称王，便是大逆不道，自然要派天兵讨之，将贼首捉到京城，枭首示众，以靖人心。”
帝座上的皇帝陛下看了一眼太子，然后话锋一转，开口问道：“前些日子，顾卿去了一趟宣州，听说把宣州大小官员都拿了，现在审出结果没有？”
顾文川手捧朝笏出班，低头道：“回陛下，此事已经查明详实，臣正准备上书具禀。”
“今日大朝，你说就是。”
“是。”
顾文川低着头说道：“去岁国库空虚，户部建议朝廷加征了一次税钱，当时户部下发到地方的，是按每户收二百钱，上交朝廷，但是这笔钱到宣州再往下下发，竟就成了五百钱。”
“更为可恨的是，宣州再往下，石埭县的税竟然收到了八百钱，石埭县河西村，把这笔税加到了一贯，河西村村民交不上钱，收税的里正竟要发卖河西村民的家人。”
“最终，此事闹将了起来，起了冲突。”
“河西村村民杀了石埭的县令，其后，宣州刺史田璟，司马曹荣，为了掩盖此事，带人将河西村围住，一把火烧为灰烬。”
“这才有了现在在河西流窜的所谓河西贼。”
顾文川沉声道：“陛下，宣州之事，发人深省，陛下仁厚不忍重税加诸于民，然地方官吏贪得无厌，朝廷吏治已然一塌糊涂，再不下重手整治，宣州税案，绝不会是孤例！”
“再有！”
说到这里，顾文川情绪也激动了起来，他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站在朝班最后的裴延，冷声道：“臣去宣州之前，陛下因为石埭之事，已然委派裴少卿去过一趟，因何裴少卿回朝之后，只说石埭县出了反贼，却从未言及石埭县的重税！”
皇帝的目光，也看向裴延，裴公子只能出班，手捧朝笏，跪在皇帝面前，低头叩首道：“陛下，臣昏聩，到了宣州之后，未来得及细查，被宣州的官员给蒙蔽了，臣有罪。”
帝座上的皇帝，先是看了看太子，然后嘴角露出了一抹微不可查的笑容，随即又严肃起来，缓缓说道：“裴卿身为钦差，就是代朕巡视地方，竟然糊涂至此，不可不罚，太子。”
太子殿下再一次出班，他先是看了看顾文川，随即低头道：“儿臣在。”
“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此事。”
太子沉声道：“宣州官员罪不可赦，应当重处，至于裴延，毕竟年轻，不如顾御史有经验，儿臣以为，或…或可从轻处理。”
“身为钦差，却这样疏忽。”
皇帝皱眉道：“让朕也被宣州的赃官蒙蔽，罪过不小，念其初犯，再加上太子求情，裴延。”
裴延跪在地上，叩首行礼：“臣在。”
“贬官两级，罚俸三年，仍原职留用，你可心服？”
裴延叩首行礼：“臣心服，陛下圣明。”
皇帝点头，站了起来，淡淡的说道：“宣州官员，交刑部议罪，尽快报到朕这里来，今日议事就到…”
他话还没有说完，宰相王度就硬着头皮，开口道：“陛下，越州反贼，该是个什么章程…”
皇帝本来都准备下班了，闻言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太子不是说了么，发兵征讨。”
王度再一次低头道：“敢问陛下，发哪一路兵征讨，派何人领兵？”
“这些事，你们自己议，议出结果，给朕上书就是。”
皇帝背着手走下御阶，然后停下脚步，看了众人一眼，开口道：“外敌环伺，京城的禁军不能动。”
说罢，皇帝背着手离开了。
顾文川神色焦急，就要继续说话，被一旁的老者一把拉住。
“中丞，这…”
顾文川脸色铁青：“这么大的事情，如何能，如何能…”
如何能这么轻飘飘的放下！
拉着他的御史中丞微微摇头，低声道：“不可心急。”
旁边的太子殿下，看了看顾文川以及拉着顾文川的御史中丞，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也是背着手就要离开。
宰相王度上前，拦住了他，拱手行礼道：“殿下，越州事不可谓不急，如今朝廷还没有个章程出来，一旦贼人做大，便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太子殿下神色平静。
“父皇刚才已经说了，禁军不能动，这是至理，一来是要拱卫京城安全，二来天高路远，禁军长途跋涉过去，也不合适。”
“区区一州之乱罢了，郑蘷无能，那就再派个知兵的下去，令其在当地募兵讨贼。”
说到自己，太子又看了看御史台的官员，眯了眯眼睛，背着手离开。
王度站在原地，目送着太子远去，半天没有说话。
宰相崔垣默默上前，看了看忧心忡忡的王度，笑着说道：“大器兄，朝事不能不急，又不能太急，越州事虽然麻烦，但是远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不要心急。”
王度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崔垣，又看了看一旁御史台几个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官员，长叹了一口气：“崔相，地方谋反，已经涉及朝廷根本大事，怎么能这样怠慢？”
“相反，宣州的事情才是小事，今日朝会不提正事，反而一直在议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崔垣也看了看顾文川等御史，皱了皱眉头之后，开口道：“大器兄，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说不定是更加涉及到朝廷根本的大事。”
他扭头看向已经空无一人的帝座，微微摇头：“咱们这位陛下，太聪明了，跟太聪明的人打交道，不容易。”
说到这里，他拉着王度的休息，笑着说道：“走走走，咱们回去议事了，商量个合适的人选出来，尽快派往越州一带去。”
王度叹了口气，背着手跟上，问道：“年后，朝廷不是派了个招讨使到宣州一带么？我看，六百里加急给他送信，让他就地开始募兵。”
崔垣摇头道：“范昭是个文官，不通兵事。”
“他只募兵就是了，领兵的事情，朝廷再另选人选。”
崔垣想了想，点头道：“这事可行，我等会去商议商议。”
王度看向崔垣，缓缓说道：“崔相的侄子，是不是知了宣州？宣州距离越州不远，是不是也让他配合此事？”
崔垣面色平静。
“他到了地方上去，便是大周的臣子，不是谁的侄子，不过他既然刚好在那里，让他帮帮忙就是了。”
王度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叹了口气。
“到处都是问题，左支右绌啊。”
崔垣默默说道：“我等宰相，干的就是查缺补漏的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大器兄宰相做的久了，自然就习惯了。”
…………
天目山。
李云正坐在一把椅子上，翻看天目山大寨里藏的一些地理图。
这些地理图，都是他们本地人画的，虽然异常的简陋，但是有时候反而会更精确一些。
他正看的入神，李正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开口道：“二哥，有人上山来了！”
李云放下手里的图，抬头看着李正，目光里有些兴奋：“那个白七回来了？”
“大概是。”
李正继续说道：“不过不是自己回来的，还带了一二十个人一起回来。”
李云站了起来，去摸自己的狼牙棒，然后缓缓说道：“那看来，他是怕自己压不住整个寨子，带了越州那边的帮手过来了。”
“走。”
李云长身而起。
“去会会他们！”

第119章 白七的下场
“几位，这里就是天目山了。”
一个身材并不是很高大，只有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看向自己身后的几个大汉，笑着说道：“天目山上，连同白某在内，一共有六十三人，妇孺也有三四十人，明天就可以一起动身，去投奔天王。”
在这个中年人身后，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闻言看了看中年人，淡淡的说道：“白寨主，上头的人说了，你既然带人投效，以后就是你单领一营，现在大王在带人攻打钱塘郡，你正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多招募一些兵马。”
“你有这一百人的底子，再招揽三四百人，凑够五百，到时候就是大王麾下的都尉，等大王在打下几个州郡，白寨主便是将军了。”
“将来大王成就大业，白将军你，便是开国的功臣，世代荣光。”
这个被称为白寨主的中年人，自然就是天目寨的寨主白七了。
白七并不是壮汉，反而身材偏瘦，像他这个身材，不是说在山贼行业没有办法生存，但是的的确确很难当寨主。
像李云那种，自己就是寨子里最能打的，一般才能坐稳寨主的位置。
而白七这些年，能在天目山大寨坐稳寨主的位置，就是全靠一个狠字。
不过即便如此，天目山的山贼们，多少还是有一些人不心服他，所以这一次投效越王的事情，为了保险，白七先是带人在附近，搜罗了一些少女，自己亲自带着送到了越州去，敬献给了越王。
虽然那十个少女，越王没有亲自收下，但是越王的小舅子贺刚却是“代为”收了下来，没过多久，就接受了白七的投诚，并且派人跟着白七一起回到天目山，接收天目山的山贼。
听到这个大汉的话，白七脸上也浮现出笑容。
他在天目山近二十年时间，寨主也当了七八年，这七八年时间，他一直在为自己想出路。
毕竟一辈子窝在山里当山贼，总不是个事。
直到裘典开始造反，他立刻来了兴致，派了几个亲信去越州打探情况，一直到听说越王正在接收山贼之后，他就下定了决心，要带着自己的“家业”，去投奔越王。
这是一次豪赌！
赌赢了，不能说公侯万代，至少一辈子荣华富贵到手。
要是赌输了，本来自然是身死的下场，但是白七自认为机灵，觉得自己能逃得出去，到时候了不起就是再一次落草为寇。
他输的起！
想到这里，白七带着二十来个越州的兵，沿着山道朝着山上走去，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猛地吹了一声口哨。
在他身后的汉子，立刻皱了皱眉头，低喝道：“你干什么！”
这是怕白七设伏，埋伏他们。
白寨主连忙回头道：“别误会，别误会，天目山大寨有人守在山道上，我吹口哨是为了将他们唤出来。”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山道，微微皱眉：“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不见人影？”
“别耍花样。”
这汉子深呼吸了一口气，拍了拍白七的肩膀：“继续上山。”
白七连忙应了一声，笑着说道：“兄弟们，前段时间白某下山，请了不少黄花闺女上山来，这一次去越州虽然带去了十个，但是还剩下不少，等到了山上，兄弟们不妨先住上几天，白某好生招待招待你们。”
这几个兵闻言，脸上都露出笑容，为首的大汉笑道：“白寨主留在寨子里的女娃子，这么多天还能干净了？我们可无福消受。”
白七笑着说道：“白某没说话，寨子里的人多半不敢碰她们。”
说话间，他们已经能隐约看到天目山大寨，白七这会儿，老是隐隐约约感觉哪里不太对劲，等再近一些，他沉声道：“兄弟们，白某必须要吹哨子确定寨子安不安全，不然白某心里不踏实。”
这大汉犹豫了一下，想到了眼前这人献了十个少女给贺爷的事情，也不太好得罪白七，于是点头道：“你吹罢。”
白七上前几步，再一次吹响口哨，等了一会儿之后，天目山大寨果然门户大开，没过多久，一个汉子带了两个随从，走出寨门来迎接白寨主返回山寨。
这汉子近前之后，便抱拳行礼。
“七爷回来了！”
白七打量了一眼这个汉子，然后微微皱眉：“老四，你怎么鼻青脸肿的，走路也一瘸一拐，出什么事了？”
被称为老四的人神色慌乱了一瞬间，随即摆手道：“七爷，你不在寨子里，寨子里自然会乱一些，我跟老八打了一架，伤着了。”
“既然伤着了，你不在寨子里躺着，还出来迎我？”
这位天目山的四寨主笑了笑，开口道：“七爷这话说的，我只要没瘫了，都得过来迎七爷您。”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白七身后的十几二十个大汉，笑着说道：“七爷，这些就是天王麾下的义士？”
“说话注意一些。”
白七皱眉道：“天王已经即了越王大位，现在是咱们百越地之王了，要敬称大王才对。”
老四又对着几个越州来人抱拳行礼：“久仰，久仰。”
他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
“七爷，都到家门口了，有什么事，回寨子里再说。”
白七先是应了一声，然后看向四当家身后的两个随从，又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不对劲。”
他沉声道：“这两个生面孔是谁，我从未见过！”
说罢，他下意识就要往后退，一边退一边说道：“寨子里一定出事了！”
“是出事了。”
跟在四当家身后的一个身材高大的随从，大步上前，狰狞一笑：“而你，也很快要出事了！”
他大步走向白七，虽然没有带兵器，但是身上的气势无与伦比，吓得白寨主连连后退。
正是李云李大寨主！
另外一个“随从”张虎，也怪叫了一声，朝着白七冲了过去！
这白寨主想也不想，直接躲在了越州兵后面，李云脚下脚步不停，猛地撞开一个越州兵，劈手将他手里的长刀抢了过来，然后毫不犹豫，一刀老乡旁边的另外一个越州兵！
这突然起来的变故，让这些本就缺少实战的越州兵，根本反应不过来，等他们反应过来，李云已经撞倒一人，砍伤了另外一个人！
而张虎，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扑向白七，白七抽刀朝着张虎砍去，被张虎侧身避开，而这个时候，李云也赶了上来，毫不犹豫，一脚踢在了白七后心，将这位天目寨寨主，直接踢的昏厥了过去！
与此同时，天目山大寨里，数十个人如同潮水一般涌了出来。
李云也不等援兵，根本不退，朝着十几个越州兵迎了上去！
他也有心，试一试这些越州兵的斤两！
此时的李云，已经剿匪大半年时间，不算间接死在他手里的山贼，单单是直接死在他手上的山贼，恐怕就有近百，一身煞气，动起手来实在是无以复加。
等到天目山大寨的援兵赶到，李云与张虎两个人，竟然已经打倒了半数越州兵，李正带着几十个人一拥而上，将这些人统统绑了，带回了天目山大寨。
而李云，用脚将白七勾了起来，弯腰一提，将他扛在肩上，进了天目山大寨，随即天目山大寨立刻关上了门户。
……
一个时辰之后，李云坐在虎皮交椅上，看着眼前这个缓缓醒过来的天目山大寨寨主。
“七爷是吧。”
白七睁开眼睛，立刻就看到了李云，他张了张嘴，嗫嚅道：“敢…敢问，是哪路神仙？”
“我是你祖宗。”
李某人站了起来，冷笑一声，一个大嘴巴，就抽在了白七脸上。
他手劲奇大，当即就把白七的牙齿扇飞了两颗。
“坐窝的山贼，这样去薅窝边草，你他娘的连山贼也不配当，狗东西！”
骂了一句之后，李云缓了口气。
“现在知道老子是谁了罢？”
“祖…祖宗…”
白七这会儿，眼睛都肿得睁不开了，他努力睁开眼睛看着李云，支支吾吾的说道：“请问…祖宗是哪个村子里的，有些村子，我…我实在是没去啊！”
“下岙村，你去了没有？”
白七连连摇头：“我…我没去，我没去！”
做山贼的，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不怕死的是真有。
但是怕死的，却也很多，尤其是白七这种性情暴虐的，有时候可能会更加怕死。
或者说，他更怕对手对他进行折磨。
因为他自己，就常常折磨别人，比谁都清楚会有多么痛苦。
李云见他这个模样，冷笑不止。
“好，老子明天就让人，把你带到下岙村里，绑在他们村口的大树上，一天时间，要是没有人找你报仇，老子就把你放了！”
“要是有人找你报仇，你就绑在那棵树上，绑到死为止！”
白七闻言，脸色大变。
李云上前，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不理会他痛苦哀嚎的声音，径直离开这个房间，走到外面去，看向外面的李正，问道：“那几个越州来的，开口了吗？”
“开口了。”
李正回答道。
李云缓缓点头。
“好，我去问他们的话！”

第120章 大争之世！
绿林道出身，李云见过不少恶人，那种杀人如麻，穷凶极恶的人他也没有少见，甚至亲手诛杀了不少。
但是杀那些人的时候，李云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不过面对这个天目山的寨主，他却是发自内心的感到厌恶。
打了他一顿之后，李云就把他交给了手底下缉盗队的人处理，那些人也是从下岙村经过过的。
他们这些山贼出身的人，说不定会对白七的行为更加厌恶。
因此，李云特意交代下去，不能直接打死了，因为他要说到做到，把这个姓白的绑到下岙村的树上，让那些村民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不过相比较与白七来说，那些从越州来的兵丁，或者说那位越王的几个下属，对李云来说反倒更为要紧，他特意让李正把他们绑了起来，想法子撬开了他们的嘴巴。
李某人亲自来到了一处单独的房间里，看到房间里被帮着的大汉之后，自顾自的坐了下来，清了清嗓子之后，问道：“你们是裘典麾下的人？”
这个大汉这会儿已经吃了不少苦头，见到李云之后，他先是有些畏缩，然后点了点头：“是…”
李云低头喝了口热水，继续问道：“裘典麾下现在有多少人？”
这个大汉犹豫了一下，摇头道：“我…我不知道。”
“大王麾下，有两支人马，一支是赵将军统领，替大王征讨朝廷，而另外一部分，是常驻在越州，负责护卫大王还有越州的安全。”
李云淡淡的说道：“你是常驻在越州的？”
“是。”
李云继续问道：“越州你们有多少人？”
这汉子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李云，开口道：“这位当家的，我说了，你…能放我走吗？”
李云脸上露出笑容：“只要你肯说实话，一切好说。”
这个汉子这才低着头，开口道：“越州我们对外宣称是有一万多人守城，实际上差不多只有两千人手，其中…”
“其中大半，是大王的同乡。”
“至于赵将军那里…”
他摇头道：“赵将军刚打下越州的时候，手底下也差不多是两千人，不过赵将军经常收降敌军，现在有多少人，我…我就不知道了。”
李云想了想，问道：“现在在打钱塘的，就是这个赵将军？”
“是。”
李某人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赵成。”
李某人低头喝茶，继续问道：“什么来路？”
这汉子咬了咬牙，开口道：“具体小人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赵将军是当官的家庭出身，早年得罪了朝廷，家里的成男都被杀了，女的也充入了教坊司，家破人亡…”
“他一直对朝廷恨之入骨，大王举旗造反，打下了两座县城之后，赵将军便主动来投，拜入了大王麾下。”
“赵将军十分勇猛，后来越州诸县，包括越州城，都是赵将军领兵打下来的。”
李云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想了想之后，问道：“是个将门出身？”
这汉子挠了挠头。
“将门…小的就只知道这么多，别的一点都不知道了。”
李云看着他。
浑身的煞气，让这个汉子浑身直打哆嗦，但是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显然，再多他就不太知道了。
李云也没有再难为他，而是自顾自的走了出去。
这会儿，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周良就在外面等着李云，见李云走出来，周良迎了上来，问道：“寨主，可有什么结果？”
李云这会儿还在思考那个赵将军的事，被周良这么一喊，他才回过神来，笑着问道：“三叔，你知不知道大周有个籍贯在越州附近，被朝廷问罪处斩的赵姓将军？”
周良摇了摇头：“我不在朝廷，自然不知道。”
李云默默点头，开口笑道：“那应该就不是什么太知名的将军。”
周良想了想，追问了一句：“寨主问出什么来了？”
“都是一些基础的消息，有用的不多。”
李云伸了个懒腰，开口道：“唯一有用的是，知道了那个裘天王，为什么能够顺风顺水了。”
他嘀咕道：“不是因为他厉害，而是因为大周朝廷暗处的敌人太多了。”
周良还想再问，却被李云打断，李大寨主看了看周良，开口道：“三叔等会去看一看，不要让白七被他们给打死了，明后天三叔带着白七，把他绑到下岙村的村口。”
“给当地的村民出一口恶气。”
周良应了一声，点头答应。
他看向李云，问道：“寨主，咱们后面怎么办？是不是把越州的人都杀了，免得他们的人打上门来…”
李云思考了一番，然后开口道：“他们倒也罪不至死，我准备放一两个回去，看能不能引来一些那位越王的人马。”
周良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寨主是想要凭借天目山，跟越州的人周旋？”
“有这个想法，不过还没打定主意。”
李云微笑道：“我主要是想试一试，这些反贼的成色到底如何，不过就今天来看，跟在裘典身边的那些人，肯定是不太行的。”
“就是不知道，那个赵将军带出来的人马，是个什么模样。”
周良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寨主，我觉得这个事有点危险。”
“三叔放心。”
李云笑着说道：“这都多长时间了？朝廷就算反应再慢，一定会对越州之乱做出应对了，不然就实在太过无能。”
“咱们不可能，独立面对越州的反军。”
李云摸了摸下巴，缓缓说道：“不过，我倒是对这个赵将军…”
“很感兴趣。”
…………
朝廷的诏命终于下发到了地方，明令宣州，饶州，明州，婺州等十几个越州附近的州郡，就地征召军队。
因为京城统兵的人选还没有定下来，因此地方上征召起来的军队，原地待命，朝廷很快会派下领兵的将领，来统领这些地方上征召起来的兵马。
而与朝廷诏书同一时间发到宣州刺史崔绍手上的，还有来自他堂伯父崔垣的私信。
看到了朝廷的文书，与伯父的书信之后，这位安生了许久的崔使君，便立刻又活泛了起来。
他先是叫来了官府里的几个下属，然后开始发号施令。
“传我的命令，让宣州各县的知县立刻动身，来宣州议事，不得延误！”
这一道命令下发了之后，崔使君皱着眉头，思索了一番，继续说道：“张贴告示出去，就说朝廷要征兵剿匪，各家能自愿出青壮自然是好，如果一个月之内征兵不齐，便从各庄抽调，十丁抽一。”
崔绍虽然不太了解地方，但是基本的行政能力不缺，很快，一道道命令就下发了下去。
等命令下发完，他忽然想起了已经拉起来一支队伍的李云，又兴奋了起来。
“还有，去查一查，青阳的那个李昭去哪里了！”
“查到了之后，立刻给他传信，让他那个缉盗队不要再动，原地待命！”
“再让他本人，立刻赶回宣州一趟，本官有要事找他！”

第121章 不堪一击
李云自然不知道崔绍在找他，他正在忙着经营天目山。
天目山大寨，本来不算是小的寨子，不过一下子塞进来一百多个人，还是有些拥挤了。
当然了，住人还是随便能住的，主要是要对天目山的防御工事进行一些改造。
先前，李云几乎没有什么阻碍就进了天目山，虽然是他们人多势众，但是在一些必经之路上，天目山如果能留一些人手，就会对李云等人造成一些不小的麻烦。
而李大寨主，带着十来个人，在整个天目山山道，寻了几个要害的位置，然后着手建立防御点，准备在这里安排人手。
等弄的差不多了之后，李云先是从越州那十几个人，挑出来两个，然后把他们带到了天目山大寨门口。
在寨子门口，李某人用匕首，挑开了他们身上的绳索，淡淡的说道：“两位，那白七什么德行，自然不必我多说，天目山附近，至少有三个村子，被他们烧杀劫掠过。”
“我除其人，也算是为民除害。”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两个人，继续说道：“你们回去之后，将天目山的事情如实上报，如果越州要因为白七的事情发兵来讨，那…”
“我就在天目山等着你们。”
说罢，李云挥了挥手，让这两个人下山去了。
二人这几天本来就已经吓得半死，听到李云这句话之后，连忙哆哆嗦嗦的低头行礼，然后扭头一溜烟跑了。
李正站在李云旁边，笑着说道：“二哥，你说那个什么越王，会不会来打我们？”
“我不知道。”
李某人淡淡的说道：“他们的摊子铺开了，裘典一个人不可能面面俱到，这个事能不能传到他耳朵里，都很难说。”
“不过…”
“人是他拉起来的，不管他知不知情，整个越州军的所作所为，最后都要算在他的头上，一旦越州的这些反军，会因为白七这种畜牲发兵来讨天目山…”
说到这里，李云冷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一旁的李正握拳道：“要是他们来了，就干他娘的！”
“瘦猴。”
李云忽然叫了一声，李正连忙应了一声：“二哥你说。”
“你一会带几个人去，把白七，还有那几个还没死的天目山当家的，都给绑了，送到下岙去。”
李正笑着点头：“好，这事我喜欢，我现在就去安排。”
李云“嗯”了一声，淡淡的说道：“你在下岙待上几天，不要让这几个人那么容易就死了。”
“二哥放心，我明白！”
…………
一转眼，半个月时间过去，李云等人在天目山，很好的站稳了脚跟，甚至一些缉盗队的人，心里已经不想离开天目山，准备在这里重新安家立业。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支超过三百人的队伍，已经开到了天目山山脚下。
这支队伍为首之人，是一个三十来岁，留着鼠须胡子的中年人，他坐在马背上，看着就在眼前的天目山，伸手指了指，问道：“是这里吗？”
领路之人，正是被李云放下山的两个人之一，他这会儿正给这中年人牵马，闻言连忙低头道：“是，贺爷，就是这里。”
被称为贺爷的，不是别人，正是裘典的小舅子贺刚。
裘典刚刚造反的时候，作为裘家亲家的贺家，可以说是吓得屁滚尿流，毕竟这是诛九族的罪过，而贺家正是裘典的妻族。
不过随着裘典的声势越来越大，贺家的人反倒主动去投奔了裘典，尤其是作为小舅子的贺刚，现在在越州帮裘典打理一些杂事，虽然没有什么实封，但是权力着实不小。
白七送给裘典的十个少女，裘典只见着了两个，剩下的八个，都被贺刚收入房中。
正因为如此，白七被天目山捉住的消息，才惹恼了这位贺爷，他甚至亲自带队，不远数百里，从越州带了三百来号人，赶往天目山“平乱”。
裘典因为没有亲信统兵而发愁，听闻贺刚要出来剿匪，也没有拒绝，真就给他点了三百人手，让贺刚锻炼锻炼。
毕竟以后地盘越来越大，很多地方都缺人手，如果贺刚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将领，也能帮裘典做不少事。
贺刚抬头看了看天目山，问道：“你上回说，天目山山上有多少人来着？”
“贺爷，具体多少人，小的也不知道。”
“那天打起来的时候，只看到几十个人，稀里糊涂的就被寨子里的人给抓了，他们也不说自己是谁，不过按照白七先前所说，天目山的山贼，应该是六十多个人。”
“如果是天目山的山贼反水，捉了白七，应该也就是五六十个人。”
“五六十个人。”
贺刚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数百人，脸上露出了有些猖狂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也就不用想什么进攻的法子了，咱们人多势众。”
贺刚大手一挥，喝道：“冲上天目山，让这些不长眼的山贼知道，咱们大越的厉害！”
三百人都大叫了一声，浩浩荡荡，朝着天目山上冲去。
他们阵型散乱，也没有什么节奏，整个队伍都是乱哄哄的。
好容易到了半山腰，还没有见到天目山大寨长什么模样，就听到“咻咻”几声，前面十几个人应声而倒！
弩箭！
有些人被弩箭射中要害，应声而倒，还有些人被射翻在地，疼的大声哀嚎！
“弩手退后装箭，弓手放箭！”
就听到半山腰一声大喝，紧接着又是一阵稀稀拉拉的箭矢落了下来。
虽然数量不多，但是是从高处往低处射，根本不用抛射，力道要更直接一些，当下又有数人被射翻在地！
贺刚站在队伍的中间，见状咽了口口水，有些害怕了。
他从未上过战场，自然不曾打过仗，甚至没有见过几次死人的场景，看到十几个人倒地，贺刚大手一挥，喝道：“冲上去，冲上去！”
不过，并没有几个人听他的。
这些临时拉起来的队伍，也没有什么纪律可言，见前面的人都倒在地上，又听到有人惊恐的喊了几声“弩箭”，谁还敢上前？
每一个人，都畏缩不前。
而李云这会儿，已经主动出击，带着麾下二三十个精锐，杀了出来！
山道狭窄，上来太多人本来就没有太大的用处，事实上如果天目山有二十张弩，再多一点防范意识，李云那天攻上来也不会太容易。
李云与张虎，冲在最前面，两个人一个人持长刀，另一个人持狼牙棒，只一次冲杀，便冲散了三百人的阵型！
李某人闯入人群之中，一把揪住贺刚的衣领，脸上露出笑容：“你就是贺刚？”
贺刚身材本就不高大，这会儿几乎是被李云拎在了半空之中，他大着胆子，咬牙道：“知道我是谁，还不把我放下来！”
“果然是贺刚。”
李云笑了：“你可是个宝贝，捉了你，我能得不少好处。”
贺刚心中恐惧，但还是大骂了一句：“朝廷鹰犬！你是朝廷鹰犬！”
李云充耳不闻，将贺刚丢给了跟着他的李正，然后山寨里一百多号人，统统杀了出来。
只一个时辰时间，三百来人就被直接冲散，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些人，或者逃回越州，或者逃回老家，不会有别的路可走了。
说白了，越州的这些人，还处于无组织无纪律的农民军阶段，战斗力实在是堪忧。
不要说他们是进攻的一方，哪怕让这三百人守天目山，李云带人打下来，也不会有太大的难度。
随着这场干脆利落的战事告一段落，李云笑呵呵的将贺刚带回了天目山大寨。
正当李某人吃了饭，准备好好询问贺刚的时候，一队官兵，骑着马进了下岙村，这队官兵为首的是个大胡子，见到守在村子里的陈大之后，他跳下马来，叫道：“是宣州的缉盗队吗！”
陈大迎了上去，抱拳行礼：“是宣州缉盗队，阁下是？”
这大胡子闻言，气个半死，叫道：“你们既然是宣州的缉盗队，怎么跑到天目山了！天目山是宣州境内吗，是宣州境内吗！”
“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们多久！”
陈大挠了挠头：“我们是哪里有山贼去哪里。”
“李都头呢！”
陈大开口道：“在山上。”
这大胡子确定了陈大的身份之后，将一份文书，递给了陈大。
“崔使君的文书，给李都头的！”
“再有，崔使君要见李都头，让他赶紧赶回宣州去！”

第122章 机会与大礼！
天目山上，三百个越州兵，或者说越州起义军，与李云只碰撞了一个时辰，就被冲散。
他们本身就素质不高，哪怕有了武器，有了一些简单的甲胄，也全然不是这些职业山贼的对手，更不要说李云这种不似常人的变态在场了。
更何况这是在山上，是这些山贼的主场。
事实上，现在除非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军队，否则哪怕人数再多，李云等人就算打不过，也尽可以钻出包围圈。
不过李云也没有难为这些人，捉住了贺刚之后，眼见着其他人四散而逃，他也没有追击，而是提溜着贺刚，返回了天目山大寨。
张虎一阵杀了数人，颇有些激动，回到了寨子里之后，便兴冲冲的跑到李云面前，咧嘴笑道：“二哥，这帮越州兵不过如此，连他们都能连胜官军，做什么王，我看咱们也行！”
“咱们也起事，二哥你也做王！”
李云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不要胡说。”
张虎瞪着眼睛，还要说话，被一旁了李正一把拽住，低声道：“虎子，听二哥的！”
张虎这才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李正回到了天目山大寨，先是让众人休息片刻，又让人统计了伤亡。
伤亡人数并不多，只有两个人死在了这场冲突之中，反倒是那些越州起义军至少死了四五十人，受伤的则是更多。
李正报了伤亡之后，坐在李云旁边，笑着说道：“二哥，这些越州军确实是不成器，咱们刚才，都没有全部出去，几乎以一敌五，还是杀的他们大败。”
“这些算不上什么军队。”
李云还是很清醒的，他微微摇头道：“只是一帮子拿起了武器，披上了甲胄的百姓罢了，那裘典才起事多久，哪有多少正经的军队。”
李正“嘿”了一声，开口道：“二哥，我这几天看书，朝廷征兵其实也是这样，还不是临时征募一些百姓，给兵器甲胄，就撵到战场上去？”
“依我看，区别就是，这些越州军还不够心狠，还没有督战官。”
督战官，正规军队必备，不过他们的刀不砍向敌人，而是砍向队友，临阵后退之人，会被这些督战官直接斩杀。
李云闻言，抬头看了看李正，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哑然失笑：“你小子，最近看了不少书啊。”
李正嘿嘿一笑：“在青阳那会儿，二哥你看过的书，没来得及还的，我都捡起来看了，不过大部分没有看完。”
李大寨主默默点头，继续说道：“这些越州起义军吃亏之后，很可能还会再来，如果那个正在攻钱塘的赵将军派人过来，咱们就未必抵挡得住了，这天目山要不要继续待下去，还需要考虑。”
李正想了想，刚想说话，外面有人急匆匆跑了进来，开口道：“头儿，宣州来人了，说崔使君让你立刻赶回宣州，他有事情找你，这是崔使君的书信！”
这声音熟悉，不用抬头李云就知道是陈大来了，他一边伸手接过书信，一边抬头看了看陈大，问道：“咱们都不在宣州了，怎么找到的我们？”
“不知道。”
陈大挠了挠头，开口道：“不过咱们这里距离宁国不远，行踪又没有特意隐藏，估计是一路问到的。”
李某人点头，不急不慢的拆开了书信，扫了一眼之后，便重新塞了回去，微微思索。
崔绍在信里，跟他说了朝廷的征兵诏命，而这位崔使君的意思是，把李云以及李云麾下的缉盗队，直接征入军中，等朝廷的行军总管一到，便立刻投入到战场上。
李某人皱了皱眉头。
这个事情，对于他来说有好有坏。
好处是，一旦编入军中，那么他们这些缉盗队就会直接转为朝廷的军队，到时候各种军用器械以及帐篷，甚至军饷，都不用李云再操心。
而问题是，一旦编入军中，他们这些人就会为人所用，到时候还受不受李云控制，就不太好说了。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轻轻敲了敲桌子。
就算真的投入军中，自己这个缉盗队，也必须独立一营，依旧由自己统领，如果官府不同意，自己就直接“解散”了缉盗队，让他们留在天目山，或者直接回陵阳山十王寨去！
至于明面上，就说剿匪全部战死了，谁也不能挑自己的毛病！
李某人正在思考的时候，一旁的李正有些着急了，问道：“二哥，那姓崔的又有什么事找你？”
李云想了想，开口笑道：“不是什么大事，是朝廷的确要对裘典他们采取动作了，这…”
“或许是咱们的一次机会。”
李某人现在最迫切的需要，是拥有一块自己的地盘，在这块地盘上军政一切都是他自己说了算。
如果没有这种地盘，那么他就只能偷摸摸的发展自己的势力，像是在青阳那样。
虽然那样也能积攒势力，但是速度实在太慢了，而大周这个国家崩溃的速度，似乎远远超过李云的预估。
他必须，加快一些自己的进度了。
想到这里，李云把书信递给李正，示意他自己看，然后开口说道：“我骑马去宣州一趟，一来一去少说四天时间，四天时间，即便越州那里有所反应，也来不及到天目山来。”
李云站了起来，看向李正，开口道：“我不在天目山，这里的一切，瘦猴你跟三叔一起负责。”
“要是有什么动静，或者大规模越州义军过来，你们直接从后山撤下天目山，返回宣州境内，找地方驻扎，等我的消息。”
这会儿李正，也把书信看了一遍，他看向李云，喃喃道：“二哥，崔刺史的意思是，是要把我们这些人，编入朝廷的平叛军中。”
“那你…岂不是要当官了？”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骂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李正嘿嘿一笑，不敢还口。
李云看了看陈大，开口道：“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宣州去？”
陈大想了想，开口道：“头儿你吩咐就是了！”
李云点了点头，开口道：“那这样，你带着青阳县衙的兄弟们，回一趟青阳，去见县尊，告诉县尊。”
“如果州里要求各县征兵，咱们青阳不忙着征，这事我可以处理好。”
陈大应了一声，然后点头应下，他先李云一步，下山去了。
陈大离开之后，李云看向李正，开口道：“十王山是咱们第一处家业，天目山这里就是第二处，将来咱们起家，这里就是基业，一定要看住了。”
“尤其是缉盗队这些人，我不在的话，他们未必安分，不要跟他们说我回宣州了，要是有人问，就说我下山去打探消息去了。”
“那些队长要是问你，你就说…”
李云默默说道：“我应他们的合法身份，说不定很快就能办下来了。”
李正见李云很是正经，也不敢怠慢，低头应了一声，开口叹了口气：“只是我不如九哥那么细致，不知道能不能打理好。”
老九刘博，现在还在陵阳山，帮着李云打理十王寨，相比较来说，的确是刘博做事更加细心一些。
“不是什么难事，刘博能做，你自然也可以。”
李云起身，拍着李正的肩膀，开口道：“咱们是同姓的兄弟，你须得帮二哥！”
“二哥放心。”
李正激动了起来，开口道：“我从小就跟着二哥，二哥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李大寨主满意点头，笑着说道：“过两年，一定给你讨个漂亮婆娘！”
说罢，李云直接站了起来，一个人朝外走去。
因为越州义军随时可能去而复返，李云不敢耽误时间，一路下了天目山之后，便直接骑马赶往宣州。
好在宁国距离宣州不远，李云第二天午后便赶到了宣州，在衙门里见到了崔绍。
“崔使君。”
李某人一身透汗，抱拳道：“找卑职有什么事情？”
崔绍闻到了汗味，下意识捂着鼻子，皱了皱眉：“怎么不洗个澡再来？”
李云也皱眉，随即舒展开来，往后退了一步。
“使君，你在信里说事情紧急，我放下剿匪的事情，赶回宣州…”
“好了好了。”
崔绍摆了摆手，开口道：“咱们说正事。”
“事你也知道了，我准备把你们缉盗队，编入朝廷的平叛大军之中，你什么想法？”
李都头挑了挑眉：“那匪不剿了？”
“山贼匪盗，只是藓疥之患，国家大事当前，可以暂时放一放。”
“这事，本官已经定了，你回去准备就是了。”
李云挑了挑眉，缓缓说道：“既然如此，李某有两个条件。”
崔绍皱眉：“你说。”
“第一，我们缉盗队要独立一营，依旧由我统领，不然那些人凶性难改，别人弹压不住，可能会出问题。”
“第二，我们这些人编入军中，占的是青阳县的名额，我们入军，青阳就不必再征兵了。”
宣州一州能征两三千兵力就不错了，崔绍命令中所谓“十丁抽一”，完全就是威胁，意思是如果各县完不成任务，就十丁抽一。
算下去的话，青阳一个县也就征个二百人左右，一个缉盗队就差不了多少了。
崔绍抬头看着李云，想了想之后，开口道：“第二个条件没问题，但是第一个不成，本官只负责征兵，至于征兵之后如何编排，是朝廷将官的事情，本官管不着。”
李云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于是笑着说道：“使君，我有个大礼送给你。”
崔绍皱眉。
“什么大礼？本官非是贪财之人。”
“反贼裘典的内弟。”
崔绍猛地站了起来，手上的茶盏都打翻在地。
“你…你说什么？”
李云神色平静。
“我说…我捉住了反贼裘典的内弟。”
“他叫贺刚。”

第123章 走着瞧！
崔绍的话，一点问题没有。
朝廷让地方衙门征兵，然后听候朝廷即将下派的行军总管调遣，崔绍这个地方的刺史，只负责征兵，最多就是他征的兵能打一点，行军总管事后请功的时候，会带上他一嘴。
因此，他才会这么上心。
不过，这是对于普通的刺史。
他崔绍是谁？千年世家的公子哥，宰相崔垣的侄儿！
有这么个身份在，不管朝廷派谁下来，他都是能说的上话的，让李云独立带一个营，也不会有什么难度，看一看崔绍愿不愿意这么做，愿不愿意去用自己的面子帮李云去办事。
而现在，李云手里，有了一个筹码，那就是贺刚。
虽然经过这几天的讯问，贺刚这个人在裘典集团内部，并没有特别大的权力，也没有特别高的地位，但是他的身份，却十分特殊。
裘典因为家里条件一般，所以本家人，尤其是跟他一起造反的本家人并没有多少，除了那几个姓裘的之外，跟他关系最近的便是贺刚了。
有这么个人在，趁着朝廷的行军总管还没有到，崔绍可以直接把他槛送京城，到时候他那个宰相伯父再在皇帝面前说几句好话，一桩没什么用的莫大功劳，立时就成了！
因此，哪怕是世家出身的崔绍，这会儿也有些激动了，他直勾勾的看着李云，问道：“怎么捉到的？”
“我等奉命在宣州各地剿匪，到了宁国县的时候，发现了一支天目山土匪的踪迹，天目山虽然不在宁国县境内，但是既然袭扰了宁国，便不得不剿，于是卑职带着缉盗队，追到了天目山。”
“到了天目山之后，发现天目山的山贼，竟然肆意屠杀附近村庄的村民，卑职等到了下岙村之后，下岙村上下，被山贼屠戮近半，缉盗队上下无不气愤，于是杀上了天目山，激战一天一夜，才将天目山山贼剿除了干净！”
“而剿灭了天目山山贼之后，才赫然发现，这些天目山的山贼，与越州反贼有染，与他们沟通的，正是反贼裘典的内弟贺刚，卑职等设计，终于一举擒获了反贼贺刚，并击杀反贼数十人！”
李大寨主这番话，说的有真有假，其中事情的过程以及结果，基本上都是真的，哪怕崔绍派人去查，也查不出什么破绽。
但是李某人隐去了自己去天目山的动机，以及一些对他不利的细节，而这些细节，崔绍是绝查不出来的。
崔绍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才慢慢冷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坐了下来，开口问道：“可有凭据？”
李云知道，这货问的不是杀贼的凭据，而是问贺刚的身份可有凭据。
这个事情，他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递到崔绍面前，开口道：“使君请看，这个是反贼裘典所谓越王府的腰牌，有这块牌子，才可以通行越王府。”
“除此之外，贺刚身上还有证明其身份的印章，只不过来得太急，卑职忘了带来了。”
崔绍接过这块有些粗糙的腰牌，看到了上面那个篆书‘越’字之后，又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大叫了一声。
“好！”
他看向李云，有些着急：“反贼现在何处？”
“还在天目山。”
崔使君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让自己恢复了神态。
“怎么没有一并带回宣州来？那天目山距离反贼巢穴太近，恐生变数。”
李云笑着说道：“使君放心，反贼似乎并不如何厉害，卑职一定把那贺刚全须全尾的押到使君面前。”
崔绍点了点头，开口道：“好，那李都头尽快把贺刚押到宣州来，本官讯问过后，即刻押送进京，交给朝廷处置。”
李云站在原地，并没有应承，只是微笑不语。
崔绍有些恼火，闷声道：“怎么说，本官也是你的上官，怎么让你办件事，这么不干脆？”
李都头神色平静，开口道：“使君让人找我到州里来，我不是马上就来了？现在人在天目山，可能被反贼们盯着，使君如果非要急着把贺刚运送回宣州来，路上要是被反贼劫了去，那就追悔莫及了。”
这话里带着威胁，崔绍自然能听得出来，他都快要被气笑了，猛地拍了拍桌子：“你这是在跟本官谈生意，做买卖了！”
“不敢。”
李云神色平静：“使君非要现在就要人，卑职立刻去押人回来就是了。”
崔绍闷哼了一声，咬牙道：“你这浑人！朝廷的行军总管，这个月不到，下个月也必然会到！等他到了越州附近，这个抓捕反贼的功劳，是算他的，还是算本官的？”
“你必须先把人给本官，至少是在行军总管到之前给本官，不然这人于本官，也没了用处。”
“等本官把人送到京城去，自然会上书给你请功，到时候即便本官不去向行军总管说和，朝廷难道就会少了你的功劳？”
李云笑了。
相信这些官员的嘴，还不如相信世上有鬼！
他微微低头，开口道：“既然使君这样说，卑职这就去押人回来，要是路上出了什么差错，就不干卑职的事情了。”
崔绍脸都黑了。
他抬头看着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那这样罢，咱们取个折中的法子，你先把人带到宣州城来，由本官确认身份，不急着押送京城，等朝廷的行军总管到了，把你的事情落到实处，再押送京城可好？”
“自然听从使君吩咐。”
这个事，跟崔绍僵持下去不是什么办法，毕竟贺刚这个人，在李云手里，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
到时候，如果朝廷的行军总管一意要拆分李云的缉盗队，李某人只有化整为零，让那些缉盗队再一次上山落草。
他既然有应对的方案，就也不必逼崔绍逼的太厉害。
二人各退一步之后，终于把条件谈了下来，崔绍看着李云，忍不住抚掌道：“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本官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跟一个县衙的都头这样谈条件，李昭啊李昭，你可真是个人才。”
“不敢当。”
李云笑着说道：“只是使君需要我办些事情，我正好也有事情求到使君头上，各取所需而已。”
“实际上，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在地方，都是这样，只不过使君出身高贵，从前一直没有发现这个道理罢了。”
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事情，本质上都是利益交换，崔绍以前感觉不出来，实际上是因为在他获得利益的时候，是他的家族或者他的长辈替他承担了代价。
至于某些人用权力获得的利益，事实上是整个公权力替个人承担了代价。
现在，公权力很难约束得了李云，崔绍也不得不跟李云做一些利益交换。
听到李云这句话，崔使君若有所思，良久之后，抚掌感慨：“临出京之前，伯父同我说在地方上多用点心，能学到很多东西，那时候本官还不以为然，如今李都头倒是教会了本官一些道理。”
崔绍站了起来，看向李云，开口道：“好了，咱们的事情谈成了。”
“现在，越州之乱可能会波及附近州郡，李都头一身本事，还有很多用武之地，咱们以后合作的地方还很多。”
“今天晚上一起吃个饭？”
李云微微低头道：“天目山还有很多事情，卑职也要去押送反贼贺刚回来，有机会再跟使君吃饭。”
“也好。”
崔绍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淡淡的说道：“那就等越州功成之后，咱们在一起吃顿饭。”
李云抱了抱拳，笑着说道：“一定，一定。”
说罢，他转身离开。
崔刺史目送着李云远去，目光里缓缓生出怒意。
他拍了拍桌子，强忍怒火。
好个泥腿子，这样不识时务！
崔使君闷哼了一声，自言自语。
“走着瞧！”
另一边，李大都头离开了宣州衙门之后，走到衙门门口，也回头看了看这座衙门，目光有些发寒。
这些朝廷的官员，真是私心满溢，一个比一个烂，尤其是这个崔绍为甚。
所谓千年世家，便是这个德行。
这个世道，烂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是积重难返了。
不过现在，还没有到跟他们清算的时候。
想到这里，李某人扭过头去，上了自己的马匹，临抖缰绳之前，他再一次回头看向衙门的招牌，心里只剩下了三个字。
“走着瞧！”

第124章 名将
离开了宣州之后，因为担心天目山出事情，李云也没有去别的地方，径直赶回了天目山。
好在越州那边还没有反应，李云回到天目山的时候，天目山一切安好，李云先是安排众人准备撤出天目山，先返回宣州，同时又把缉盗队的队长之一邓阳，叫到了单独的房间里。
邓阳对着李云抱拳行礼：“都头，你找我什么事？”
李云示意他坐下，然后笑着问道：“你当初是怎么做的山贼？”
“我舅舅带我上的山。”
邓阳回答道：“家里没吃食了，我娘就让我跟着我舅舅，我舅舅是寨子里的人，就带我也进了寨子。”
李云想了想，继续问道：“那你舅舅呢？”
“死了。”
邓阳看着李云，依旧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不过不是死在缉盗队手里，都头你们来之前，他就死了。”
说到这里，邓阳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李云看了看他，开口道：“我现在，要带着他们离开天目山，回宣州去，朝廷很快就会派人下来，到时候整个缉盗队都会成为朝廷的军队，有个正经的身份。”
说到这里，李某人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我想把你留在天目山。”
邓阳想了想，问道：“是因为天目山这个位置很重要？”
“是。”
李云点头道：“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小队的队长，我再给你四个或者五个小队，你就是他们的大队长。”
“你们这些人留在天目山，继续驻扎在天目山大寨，天目山大寨里的粮食，财物，我都可以留给你们。”
“我需要你扎在这里。”
邓阳看着李云，半晌之后，才开口道：“都头您…就不怕我带着他们跑了？”
“要是跑了，就当是我看走了眼。”
李云笑着说道：“咱们各奔前程就是。”
见邓阳沉默不语，李云继续说道：“你放心，你们这二三十个人虽然进不了兵籍，但是等越州的事情过后，我还是会给你们一个正经的身份，到时候你们是回归队中，还是去做百姓，都随你们。”
“好。”
李云还想再说，就听到邓阳开口说道：“都头，我愿意带他们留在天目山。”
他看着李云，开口道：“不过，都头，这些日子我在天目山附近也转了几圈了，这个大寨能守的地方都需要人手，如果越州那些人去而复返，再来个三百人，我们二三十个人，便只能弃寨而逃。”
“不过都头你放心。”
邓阳拍着胸脯说道：“他们不可能一直占着这个寨子，我们这些人都是在山里长大的，可以藏在山里，等他们走了，我们会继续替都头占着天目山大寨。”
邓阳握拳道：“如果来人低于一百，我就带人跟他们拼一拼。”
说着，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寨子不稳固，都头把寨子里的粮食都搬走罢，给我们留下三十个人一个月的口粮就行。”
“钱财，属下需要都头多留一些。”
李云含笑点头，开口道：“你放心，我留人在天目山，不是让你们去做什么奇兵，而是需要你们替我占住这个寨子。”
“这是个极好的据点，将来说不定会有大用。”
天目山位于宁国与钱塘郡的交界，而且山颇高，对于正常军队来说，可能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是对于李云这一帮山贼来说，是个极好的据点。
一旦钱塘郡也被攻陷，那位赵将军向宣州扩张的时候，天目山会成为一根钉子，钉在宣州与钱塘郡之间。
更为重要的是，一旦李云，或者说他麾下的势力受到什么威胁，没有办法与官府继续合作下去的时候，天目山也会成为他们退路，至少是一个转进其他地方的临时据点。
邓阳抱拳道：“都头不必解释，你既然信属下，属下一定给你占住这个寨子！”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好，我相信你。”
“再有一点，你们不是山贼了，在天目山约束一下下属，安分一些。”
“是！”
…………
安排好了天目山的事情之后，李云带着一众下属，离开了天目山。
这个时候，因为留在山上二三十个人，他麾下的人手，只剩下一百五十人左右。
一行人离开了天目山，开始撤回宣州，临路过头岙村的时候，村里的村民拿着他们家里所剩不多的鸡蛋吃食，非要硬塞给李云，李云执意不收，几个年纪大的老者，就干脆直接跪在了地上。
一些妇女，硬把东西塞在缉盗队队员手里，让这些从前纵横山野的山贼们手足无措。
有些已经快四十岁的山贼，被弄的手舞足蹈，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而头岙村幸存的村长则是找到了为首的李云，二话不说，给李云跪了下来，磕了几个头。
“恩公替咱们头岙村报了大仇，以后永生永世都是头岙的恩人！”
李云把他扶了起来，摇头道：“我们是官府组建的缉盗队，剿匪是应当的，说起来还是我们来晚了，老人家快快请起。”
老村长抬头看着李云，叹了口气：“老头子知道你们是缉盗队的，先前那个姓陈的军爷已经说过了，但是李都头你是青阳口音，你们是宣州的缉盗队。”
“咱们这里，已经不是宣州了。”
说着，他拉着李云的衣袖，开口道：“李都头，我们村子里还有十几二十个青壮，你要是缺人手，老头子让他们统统跟着你，也算是报答你的恩情了。”
李云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老丈，要是从前，我就答应了，但是你们头岙现在的人太少了，让他们留下，繁衍生息罢。”
老人家闻言，也是神色黯然，拉着李云的手说了好一会话之后，才放缉盗队离开头岙村。
走出头岙之后，有些跟李云已经相熟的队长，走在李云身后，挠了挠头道：“做了半辈子坏事，现在猛地做好事了，感觉真是古怪。”
李云笑着看了他一眼。
“能记住这个感觉就好。”
说着，他看向前方，开口道：“走，咱们回宣州！”
一行人到了宣州境内之后，并没有去更近的宣州城，而是绕道去了青阳县，花了三四天时间，好容易才赶回了青阳县城，李云带着一百多号人直接进了城里，又花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给他们安排好了住处。
安排好了这些人之后，李云一个人押着贺刚，来到了青阳县衙，见到了一段时间未见的薛县尊。
薛老爷见到李云之后，也是松了口气，他看了看李云手里拽着的贺刚，问道：“这是？”
“贵人。”
李云咧嘴笑道：“难得的贵人。”
薛老爷皱眉：“怎么说话这么不着调？”
李云把一脸委屈的贺刚，押到了县衙的厢房，又让陈大带人看着他，然后才回到了薛老爷旁边，笑着说道：“县尊，这是越州反贼裘典的内弟。”
“崔刺史梦寐以求之人。”
薛知县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叹了口气：“那…对于崔刺史来说，的确是贵人了。”
他顿了顿，看向李云：“你先前让陈大带信回来，说青阳不必征兵了，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征兵，是朝廷的诏令，薛嵩自然是准备一丝不苟执行朝廷命令的。
“青阳左右也就征个两三百兵，我那缉盗队，现在就一百多号人了，崔绍同意缉盗队用青阳的名单，加入平叛军了。”
“青阳这里，再随便征募一点就够了。”
“对了县尊。”
李云问道：“上次听崔绍说，朝廷的行军总管很快就要下来了，什么时候到宣州来？”
“已经在路上了，短则五天，长则十天，只是…”
薛老爷看着李云，开口道：“到时候，最多是让新兵到指定的地方去见他，人家应该不会到宣州来，更不会到青阳来。”
“这个我自然明白。”
李云琢磨了一下，又问道：“这位行军总管，叫什么名字？”
“姓苏，名叫苏靖。”
薛老爷看了看李云，补充了一句。
“赋闲许多年的名将。”

第125章 你可以走了！
听到名将两个字，李云就来了兴趣，笑着问道：“既然是名将，如何会赋闲？朝廷这几年不是一直战事频频吗？”
薛老爷瞥了一眼李云，缓缓说道：“你这个问题能问出来，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李都头眨了眨眼睛，问道：“是不会做官，还是得罪了人？”
“都有吧，最主要还是得罪了人。”
薛老爷背着手说道：“十几年前，苏大将军犯颜直谏，惹恼了陛下，被撵回了家里，十几年来再没有领过兵。”
李云“啧”了一声，问道：“说什么了，让皇帝记恨这么久？”
“老夫那个时候，连县令都不是，这种事情，老夫怎么会知道？”
薛老爷瞥了一眼李云，没好气的说道：“你要是有机会见到苏大将军，自己去问他就是。”
“还有。”
薛知县低声道：“要称陛下。”
李云笑着说道：“我也就领咱们青阳的兵，至多就是个校尉，怎么可能见到大将军。”
按照大周的兵制，统领一百人的叫做旅帅，旅帅上面就是校尉了，麾下统领人数在二百人到五百人不等。
薛老爷领着李云进了自己的书房，倒了两杯茶水之后，他自己喝了一杯，然后看着李云，开口道：“朝廷的行军总管就要到了，你那剿匪的事情就先放一放，按照州里的文书，我们青阳要征募的新兵，是二百四十人。”
“你那缉盗队有多少人？”
李云想了想，回答道：“有一百五十余人。”
“那就还差八九十个人。”
薛老爷捋着胡须说道：“八九十个人不难，老夫这几天会尽快征齐，到时候都交给你，由你领去苏大将军指定的地方去。”
说到这里，他继续说道：“这是一件大事，你要把握好机会，要是立了功，以后说不定就是朝廷的正经校尉了，有品级的。”
这种地方上的，有针对性目标的临时募兵，一旦目标被打了下来，能保存下来的编制不会太多，大部分普通将士都是该去哪去哪，因此哪怕李云做了校尉，也只是临时的，不可能真给他一个朝廷的武官当当。
这还是因为朝廷只是空降了一个光杆司令下来，要是允许苏大将军带自己的旧部过来，李云连校尉都未必能捞得上。
当然了，如果立了功，苏大将军向朝廷保举，封赏有功之人，弄个武官当当，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李云看着薛老爷，拍着胸脯说道：“县尊放心，我一定给咱们青阳争争脸面。”
薛老爷看了看李云，继续说道：“那个贺刚，你准备怎么处理？”
“崔绍让我给他送到宣州去，我怕一送去，他应承我的事情就没戏了，暂且放在县尊这里，要是崔绍到了青阳，由县尊你跟他掰扯就是。”
薛知县闭上眼睛，考虑了一会儿，开口道：“那好，如果他过来，这个事我来跟他分说，他应承你什么事了？”
李云把两个条件，跟薛老爷说了一遍，听的薛老爷连连摇头。
“这个事情，你办的太糙，他这种世家公子到地方上来，最缺的就是耀眼的功绩，这一个贺刚，至少可以让他直接上书，举荐你做官。”
“只要把抓捕贺刚的功劳分给你，他这个刺史举荐你做旅帅，绝不是什么难事。”
李云想了想，随即笑着说道：“算了算了，我不想承他这个情。”
李某人对于这些世家公子全无好感，更不想借他们之手做官，毕竟将来多半是要跟他们翻脸的。
要是通过崔绍之手当了官，将来再翻脸的时候，难免会背上一个忘恩负义的骂名。
两个人谈了一会儿，李云才起身告辞，不过他之前离开了薛老爷的书房，并没有离开县衙。
到了后衙拉着薛小姐说了好一会话，一直等到天色黑下来，李云才起身离开。
薛韵儿送他到县衙的后门，对着李云挥手道：“你…你多多当心。”
李某人挥舞着手，笑着说道：“韵儿你也多多当心。”
这个不知不觉间改换的称呼，让薛小姐脸色大红，直接扭脸跑开了。
而李云则是哼着小曲儿，一路回到了自己的院落里休息去了。
…………
一转眼，就是三天时间过去。
这三天时间，李云大部分时间都在县衙，偶尔会去跟薛小姐说说话，其他时间多半都在县学，看一些要紧的书籍。
到了第四天，崔绍崔使君，终于忍耐不住到了青阳，不过到了青阳之后，他并没有跟李云过多沟通，而是在县衙后衙，跟薛知县密议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带着贺刚离开。
等崔绍离开之后，李云才有些好奇的来到了薛老爷的书房里，笑着问道：“县尊，你们谈的如何了？”
“人已经交给他了。”
薛老爷自顾自的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他答应，在上书朝廷的奏书里，提及你的名字。”
“等到苏大将军到地方上之后，他也会去信替你讨要校尉的差事，让你继续统领青阳兵。”
李云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问道：“县尊，你们当官的，是如何互信的？”
“没有互信。”
薛老爷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份文书，开口道：“奏书他就是在这里写的，盖了章签了字，在我这里留了一份。”
说到这里，薛知县微微摇头道：“当然了，这个没有太大的用处，他家里势力太大，又有个做宰相的伯父，一定要抢了你的功劳，谁也挡不住，有这份文书在，至多就是让他的私名受损。”
“不过对于千年世家的子弟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他应该不会因为你，让家族的名声受损。”
李云伸出了个大拇指。
“县尊高明。”
薛老爷闷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崔绍说，苏大将军的文书，已经送到宣州了，要咱们宣州的新兵，在本月月底之前，到宁国县汇合。”
“违期者立斩。”
李云想了想，笑着问道：“是咱们宣州的兵去宁国县，还是各州的兵力都去宁国？”
“老夫也不知道。”
他低头喝茶。
“老夫又不通兵事。”
李云低头盘算了一下。
“还有十来天了，这位苏大将军，来的挺快啊。”
薛老爷开口道：“咱们青阳，兵已经征完了，过几天你就带着他们到宁国去吧，不要误了日子。”
李云微笑点头。
“是。”
…………
两天后，李某人告别了薛小姐，带着二百多号青阳兵，准确来说，应该是九十个青阳兵以及一百多个山贼，一路赶往宁国。
因为距离不算太近，一直走了五六天，他们才到了宁国县城城外，这个时候，宁国县城外面，已经被清出来了一大片空地。
宁国知县罗昇，亲自指挥着宁国的官吏以及一些百姓，在城外扎帐篷。
李云让陈大带着一众青阳兵原地休息，而他则是走到了罗知县面前，抱拳行礼：“罗县尊，有些日子没见了。”
罗知县依旧很客气，笑着说道：“是李都头来了，李都头不剿匪了？”
“反贼要紧，剿匪只能暂时搁置了。”
李云笑着说道：“我听说县尊古道热肠，在我等离开之后，依旧在宁国募了剿匪的捐款，这近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不知道县尊募了多少钱？”
“钱又在哪里？”
“别提了。”
罗知县拍了拍大腿，长叹了一口气：“李都头你不知道，宁国的这些百姓，统统是刁民，本县为了剿匪，苦口婆心的劝说他们，到最后也就募捐了一二百贯钱，这样，等越州之乱平定，李都头再到宁国剿匪的时候。”
“本官二百贯钱，一文钱不会少都头的，一定统统奉上。”
李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随即微微一笑：“那就都听县尊的。”
罗知县呵呵一笑，对着李云拱手道：“李都头，本县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咱们回头见。”
李云抱拳，微笑道：“回头见。”
…………
又过了两天，各地的征兵统统到了宁国，李云这才发现，不止是宣州的征兵到宁国集合，其他各州的兵，也都到宁国这里汇合。
而李云带着青阳的二百人，住在一块，连在一起的几个帐篷里。
这天，他正带着青阳的一众兄弟生火做饭，商量着晚上去搞点荤腥打打牙祭，忽然有一匹马，在各个营帐里穿梭，马上一个瘦高个，声音极大。
“青阳李昭到了吗！”
“青阳李昭到了吗！”
李云站了起来，微微皱眉，不过还是举起了手：“青阳李昭在此！”
这传信兵骑马奔向李云，上下打量了几眼李云，然后跳下马匹，开口道：“大帅要见你，跟我来！”
李云微微挑眉，有些诧异。
姓崔的能量这么大？大将军好像今天才到，立刻就要见自己了？
他来不及细想，跟着传信兵一起，走了许久才到了帅帐门口，走进帅帐之后，只见帅帐主位上，坐了一个身材高大，头发白了小半，依旧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青阳李昭，拜见大帅！”
他低头抱拳行礼。
这位苏大将军，抬头看向李昭，然后微微皱眉。
“你就是那个，本帅还没有到宣州，就开始走后门的李昭？”
苏大将军面色威严。
“你可以走了。”
李云一愣，问道：“大将军让我去哪里。”
苏大将军皱眉。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第126章 打一架！
十来天以前，李云在薛县尊那里，听了一些关于这位大将军的一些只言片语的描述，那个时候，李云就猜到了这位大将军，多半性子有些耿直，不好相处，不会做人。
没想到，这厮这么不会做人！
宰相的侄儿，宣州的主官，估计也没有说别的，就是给李云说了几句话，这老儿便这样大做文章！
如果不是李云，而是其他的人，被这位大将军这么直接撵了出去，那么这位大将军，就是在直接打崔绍的脸，而且是给了狠狠一个嘴巴。
即便是李云，也有些生气了，他抬起头，盯着这位大将军看了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之后，开口道：“大将军，我走什么后门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何必多问。”
苏大将军站了起来，身上的甲胄作响，他淡淡的说道：“本帅领兵，向来要重新整编的，不然各营都来自一处，各怀心思，仗还怎么打？你一个青阳县的小小都头，就想凭着崔家人，坏本帅的规矩？”
“你自回去罢。”
苏靖抬头看了看李云，淡淡的说道：“回青阳继续捉贼缉盗去，本帅军中，容不得你。”
李云听到这里，已经稍微平静了下来，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位大将军，缓缓说道：“大将军刚才说，让我回青阳，继续捉贼缉盗去？”
“怎么？”
苏靖皱眉道：“还要本帅说第二遍？”
李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大将军，李某是奉自家县尊之命，编入王师平叛的，大将军既然要我回去，请给我写一个条子，不用写别的，就写大将军命我继续捉贼缉盗去。”
“嗬。”
苏靖抬头看了李云一眼，冷笑道：“你好大的气性，一个小小的知县，也敢在本帅面前提起。”
“本帅还怕青阳的知县吗？”
这位大将军也没了耐性，正巧他正在写文书，于是拿来一张白纸，刷刷刷写上了几行字。
“着青阳都头李昭，回青阳捉贼缉盗。”
写完写两行字之后，他落了款，又直接盖上了自己的行军总管大印。
“告诉你，本帅既不怕你口中的那个什么狗屁县尊，也不怕你背后的崔家人，朝廷要本帅来打仗，就要按本帅的规矩来办！”
“本帅现在一纸文书，将你送回青阳，你身后的崔家人要是恼了，崔相爷大可以一纸文书，把本帅也送回老家去。”
“这仗，也不是本帅要来打的！”
苏大将军须髯飞张，字里行间带着浓浓的怨气。
他三十多岁，便一连打了许多胜仗，被称为当世名将，怎料到四十岁出头，就因为得罪了朝廷，被撵回来家，一赋闲就是十几年。
心里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
只是朝廷征辟他，他不得不出来继续领兵，但是心中的怨气，总要有个泄处。
崔家，就成了他发脾气的对象。
李云也不惯着他，上前拿过这文书，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转身就走，头也没有回。
到了青阳兵的驻地之后，他将青阳兵召集到了一起，手拿那张盖了江南东道行军总管大印的文书，大声道：“苏大将军命令，让我等缉盗队回青阳去，捉贼缉盗，这里用不着我等了！”
“缉盗队何在！”
李云一声大喝。
在场二百多人，有一百五十个人都站了起来。
“在！”
一百多人齐声呼喝。
李云大手一挥，喝道：“走，我们回青阳！”
这些人，都是李云一手带出来的，而且绝大多数都被李云亲手打过，这会儿对他是服气到不行，听到他这么说，本来就还没有接触到苏靖的缉盗队成员，立刻齐声应是，只盏茶时间，一百多个人就把行李收拾了七七八八。
李某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喝道：“走！”
他们一百多个人，浩浩荡荡，就要离开宁国县城外的军队驻地，有巡视军营的军官，立时发现了不对劲，上来拦住众人，喝道：“干什么！”
“没有大将军命令，谁也不能随意离开大营，都回去！”
李云手里拿着那张文书，喝道：“大将军命令，我等宣州缉盗队返回宣州，捉贼缉盗！”
“还不让开！”
李某人理直气壮，这军官也愣了愣，接过文书之后看了一眼，又的确看到了下面的帅印，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道：“你们在这里等一等，我去问一问大帅！”
李云大步上前，一把夺回这张文书，冷笑道：“你自去问你的就是，挡我们做甚？”
说罢，他将文书揣在怀里，带着一百多号人，直接离开了大营，这军官勃然大怒，却又因为那张文书，不敢发作，于是看着远去的李云，对着一旁的下属喝道：“看住他们，我去见大帅！”
“是！”
听到下面的人应是，这将官一路来到了中军大帐之中，半跪在地上，低头道：“大帅，青阳的李昭，带着一百多个青阳的新兵离开了大营，说是大帅让他们回青阳去缉盗…”
苏靖手里的毛笔停了下来，他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将领，然后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写的那张纸。
确定了自己只让李云一个人回去，并没有让青阳军士统统回去之后，这位苏大帅勃然大怒，拍着桌子说道：“好狗胆！”
“今日不拿他正了军法，阖军上下，怎知道我军纪森严！”
“点人手，去把他们拦下来，将那李昭绑了见我！”
这将官为了难，低着头开口道：“大帅，到明天才是您规定的期限，现在军营里虽然人来了不少，但是都还没有来得及整编训练，您要点哪些人手？”
“混账！”
苏靖愤怒的拍了拍桌子，怒声道：“本帅亲自带部曲去追他们，牵马来！”
这位老将军被气了个半死，出了中军之后，骑上了马，带了二三十个部曲，直接纵马追了上去，因为李云等人都是步行，很快被他赶到头前，苏大将军一勒缰绳，看向不远的李云，喝道：“李昭，你好大的胆子！”
“本帅让你一个人回青阳，怎么把本帅军中的将士也拐了去！”
“你触犯军规，本帅现在就可以砍了你！”
李云怡然不惧，抬头看着苏靖，大声道：“大将军让我回青阳缉盗，我身后这些，便是青阳的缉盗队，这一点，宣州人尽皆知！”
“缉盗，自然要带缉盗队去缉盗。”
“至于青阳本该派来的人手，至多是薛县尊过些日子给大将军补齐。”
李某人冷声道：“大将军莫非要出尔反尔！”
“巧舌如簧，还敢狡辩！”
苏靖喝道：“来人，把他拿了，绑到我帅帐之中去！”
苏大将军虽然多年不曾领兵，但是身边跟着的部曲，都是他早年在军中的精锐，闻言立刻有两三个人跳下马来，朝着李云冲了过来。
陈大李正等人，正准备上前，李云一抬手拦住了他们，冷笑道：“这是我的事情，与你们无关。”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脚下用力，猛地蹿了出去，直扑向一个迎面而来的部曲，这部曲也是身材高大，不怵李云，也大笑了一声，冲向李云。
两个人很快到了一处，互相抵住了对方的肩膀。
捉住对方肩膀之后，这部曲很快发现了不太对劲，他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就腾空飞了出去。
等重重落地，这人才忍不住惊呼道：“好大的力气！”
这个时候，另外两个部曲也已经上前，这会儿他们都不曾着甲，被李云欺身上前，撞倒了一个之后，背后吃了两拳，他头也不回，狠狠一记肘击，这人两只手格挡，却哪里格挡得住，痛呼了一声，也跌倒在地上。
李云几乎毫发无伤，他抬头看着骑在马上的苏靖，冷笑道：“大将军，现在李某还是走后门的吗？”
苏靖被气的眉头直跳，随即冷声道：“个人武勇，与斗鸡无异！”
“你统…”
他刚想说统兵，抬头看到李云身后的一百多个众志成城的缉盗队成员，又闭上了嘴，无话可说了。
李云出了一口恶气，叫道：“大将军要是还想用强，我等便只能拼命逃出去了，到时候大将军这份文书必将公诸于众，究竟是何意，天下自有公论！”
苏大将军再一次皱眉。
这小子，还真难缠。
联想到他背后的崔家，苏靖心里一横。
干脆把这一百多个人放走得了，反正一百多个人，对于大局无关痛痒。
但是，他又看了看李云，心里叹了口气。
看走眼了，这个走后门的小子，似乎真是个人才。
苏大将军跳下马来，看着李云，开口道：“来，咱们过过手，你要是赢了，今天就随你。”
“你要是输了，就随本帅一起回帅帐，本帅要跟你好好聊一聊你今天晚上的罪过！”
苏大将军，也是自小习武，年轻时候临阵夺旗的猛将出身。
他下了马，一步一步朝着李云走来。
李云也不怯场，大步朝着苏靖走去，等距离还有十步左右，两个人同时低喝了一声，步伐加快。
一老一少碰在了一起，甫一接触，李云侧身格挡了苏大将军一拳，然后借势一推，将这位大将军推得连退四五步，同时心里暗呼了一声痛。
这老小子，着甲了！
而苏大将军好容易稳住脚步，只觉得惊诧不已。
这小子，什么怪力！

第127章 反差大帅！
苏靖年轻的时候，确是一员猛将，也是力开数石弓，斩将夺旗的猛人。
他二十来岁的时候，同样力气奇大，可能与现在的李云不相上下，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但是现在，他毕竟五十多岁了，气力衰弱了不少，被推开之后，他依旧不服气，又冲了上去，两个人抱在一处，李云猛地一用力，他便吃不太住了，又往后退了几步。
苏大将军怒喝了一声，再一次上前，双方你来我往，交手了数个回合，最终苏靖用力把住李云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小子！”
李云怒视了他一眼，虽然余怒未消，但还是收了点力气：“怎的！”
苏大将军有些无奈，但是也有些生气：“各退一步如何？”
李云看了他一眼，闷哼了一声，轻轻一推，将这小老头推出了四五步远，自己也装模作样的退了几步。
其实这位大将军虽然厉害，但是拳怕少壮，早在两三个回合之前，李云就能够分出胜负，但是这毕竟是即将统领数万兵马的行军总管，要是得罪得狠了，李云担心自己的势力没有办法存续下去。
因此，稍稍留了点手。
但说实在的，这位大将军虽然年迈，但是手上的功夫着实不弱，至少是比他那几个部曲强的多了，在李云遇到过的敌人中，也就是裴公子近前的那个裴庄，能跟这位老将军不相上下。
各自退开之后，李云看向苏靖，抱拳道：“大将军，就算是平手如何？”
苏靖当然不会再逞强，他退后之后，已经有几个部曲上前搀扶住他，这位大将军再一次认真看向李云，喘了几口气之后，开口道：“好小子，先前是老夫看走了眼。”
他又问道：“你与那崔绍，是怎么认识的？”
李云不答，抱拳道：“大将军，李某要回青阳去捉贼缉盗去了，有缘再见。”
说着，他对着身后的李正等人招了招手，开口道：“走罢。”
这个时候，李云已经没了跟着“王师”平叛，混口汤喝的念头，干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哪怕发展的慢一点，也比在这里受气要强的多。
“且住。”
苏大将军抬起了手，看着李云，开口道：“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老夫许你统领青阳兵，总可以了罢？”
李云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苏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几个部曲，给他们使了个眼色，这些人立刻会意，退后了十几步，苏大将军上前，拍了拍李云的肩膀，继续说道：“咱们谈谈？”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大将军，我觉得这没有什么可谈的了，我本来想着为朝廷出点力气，既然大将军用不着，那这事就只好作罢。”
“至于我带走的那些人。”
李云面无表情道：“大将军去查一查，就能查出来，他们原先几乎统统都是山贼，是李某一个寨子一个寨子收编，才收编下来的，李某要是不在，军中能压得住他们凶性的，恐怕不多，与其生出乱子，不如我把他们带回去。”
“一个月内，我带回去多少人，青阳县再给大将军送回来多少新兵就是了。”
“山贼？”
苏靖一愣，随即恍然：“是了，你这身本事，降伏一些山贼，的确不是什么难事。”
“那崔绍，为什么会来信推荐你？”
李云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道：“因为我，替崔使君捉住了一个越州的反贼。”
苏靖思索了一番。
“这似乎就说的通了。”
这位大将军找了块大石头坐了下来，然后开口道：“老夫是军户出身，因此对于那些所谓的门阀贵胄…多少有点看不惯。”
“先前以为，你是崔家的人。”
“再加上，各县各州各郡的军队，必须要经过整编，才能用在战场上，因此…”
“算是一场误会，你能让那些山贼死心塌地的跟着你，再加上这一身本事，天生就是统兵的材料。”
“不在军中，着实可惜了。”
苏靖站了起来，背着手说道：“我许你统管青阳的新兵，还可以再调一个县的兵给你，让你凑够五百个人。”
“到了战场上，老夫只给你差事，不要求你部在军阵之中，如何？”
这会儿，两个人身边都没有其他人，李云看了看这位先前还倨傲无比的大将军，微微皱眉：“大帅就因为跟我打了一架，就另眼相看？”
“那自然不是。”
苏靖神色平静道：“像你这样勇力的人虽然稀少，但是老夫还是见过一些的，但是老夫说了，个人勇武与斗鸡无异。”
“这战场上，最需要的不是勇武，而是领兵能力与临时机变。”
“你能带着一百多号人离开，说明你统兵还成，而最值得称道的，就是你机变绝佳。”
苏大将军默默说道：“越州反贼声势不小，本帅这一趟下来，几乎没有带什么将领过来，不得不尽力简拔一些堪用之人。”
苏大将军看了看李云，默默说道：“老夫现在是江南东道行军总管，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总不能还不卖老夫面子罢？”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依旧没有说话。
苏靖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年轻气盛，下不来台是不是？”
“这样罢，先在宁国歇一个晚上，冷静冷静，明天你还是要走，老夫也不强留你。”
说罢，这位大将军背着手离开了。
李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头。
这位大将军，着实是古怪的很，前后态度差距，简直是天差地别。
而李云清楚，苏靖这种态度转变，绝不是因为他的个人勇武，诚如这位大将军却说，个人的武力在大战场上是没有多大用的。
思索了许久，他还是想不到一个头绪，认真考虑了一会儿之后，他扭头看向李正陈大等人，开口道：“先回营帐休息，一切事情，明天再说！”
李云开了口，众人都纷纷应从，又跟着李云一起，回到了大营之中。
营帐里，李正悄摸摸找到了李云，询问了一番李云在帅帐里的事情，听李云大概复述了一遍之后，李正极其恼火，骂道：“抖的什么威风！”
李正从小跟着李云，自然是无条件支持自己这个二哥的，他紧握拳头，开口道：“二哥，咱们不受他这个气，大不了青阳也不回了，咱们直接上陵阳山上去！”
李云微微摇头，开口道：“瘦猴，咱们苍山大寨从三四十个人，到一百个人，用了多久？”
李正想了想，开口道：“打下十王寨之后，就差不多一百个人了。”
“前后用了半年时间罢。”
李云继续说道：“缉盗队一百多个人呢？”
“两三个月？”
瘦猴挠了挠头，开口道：“记不太清楚了。”
李云指了指营帐外面，缓缓说道：“可朝廷一纸文书，现在宁国县城外的兵力，就已经过万了。”
“乱世来的太快。”
李某人低声道：“咱们能披上一层朝廷的皮，就会省力一些。”
李正若有所思，还要说话，就听到李某人活动了一下胳膊，开口道：“一切，等明天再说。”
李正坚定的点了点头。
“我听二哥的。”
…………
次日一早，李云刚从帐篷里起来，一个中军帐里的军官，便来到了他帐篷前面找他，找到了李云之后，他将一块腰牌，还有一个拇指盖大小的印章，塞在李云手里，笑着说道：“李兄弟，这是校尉的腰牌和印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王师的校尉了。”
李云正要摆手，就听到这个军官继续说道：“石埭的不少新兵说认识李校尉，大帅准备把石埭的新兵，也补给李校尉。”
李某人看着眼前的腰牌印信，忍不住大皱眉头。
那小老头，被自己打了一顿之后，开窍了？

第128章 疯狂偷师！
李大寨主原先，并没有想着统太多兵，更没有想着为朝廷立功，在朝廷做什么官。
他原先的打算是，趁着朝廷平乱，尽量扩张一些自己的势力，最好的情况是能搞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哪怕是一个县，也是极好的。
现在，那个牛气哄哄的苏大将军，一改初见时候近乎跋扈的不近人情，突然给李云送来了这些好处，李云只是犹豫了一个瞬间，便低头接过腰牌印信，抱拳道：“多谢！”
来送东西的军官，笑着抱拳还礼，开口道：“难得见大将军这么欣赏一个人，李校尉真是有福了。”
说到这里，他靠近了两步，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道：“听说，昨天晚上李校尉你把大将军给打了一顿，把大将军打服了？”
李云一愣，随即摇头道：“胡扯，胡扯。”
这个军官哈哈一笑，再一次抱拳行礼，扭头走了。
等他离开之后，李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腰牌，有些愣神。
虽然大周朝廷已经腐朽到了一定的程度，但是这个庞然大物哪怕只是给出一点点好处，对于李云来说，也是天大的际遇了！
比如这块看起来极不起眼的腰牌。
他能够让李云麾下的人数，立时膨胀两倍有余！
五百人！
虽然只是战时统领，理论上来说打完了越州之乱后，就要把除缉盗队之外的人解散，让他们返回原籍，但是李云，不能用常理度之。
这五百人，如果能成军，如果能全部留下来，别的不说，将来李某人至少是在宣州，就会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那时候崔绍说话，也不好使！
正当他出神的时候，一旁的李正已经已经上前，好奇的看着他手里的牌子。
李云笑着把牌子递了过去：“瞧你那没出息的样，有什么好看的？”
李正嘿嘿一笑，接过牌子认真看了几遍，然后忍不住说道：“二哥，先前我做梦也不会想到，咱们这些人能当朝廷的兵。”
“说不定，我以后真能讨一个漂亮婆娘…”
二百年的思维惯性在这里，即便是李正这些自小在山上长大的山贼，也依旧觉得当官是个好出路。
至少能被别人瞧得起。
李云没有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只是在苏靖军中的临时校尉而已，兵部不会认，朝廷也不会认。”
他看着李正，缓缓说道：“瘦猴啊。”
李正把牌子递给李云，连忙说道：“二哥你说。”
“咱们在苏大将军麾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知道吗？”
李正想了想，回答道：“多搞点人手？”
“那是次要的。”
李云沉声道：“朝廷很快会发帐篷，咱们都要在宁国这里训练至少一个月到三个月，这段时间，你和我，还有咱们寨子里出身的所有人，第一要学会扎帐篷，学会在哪里扎帐篷！”
“第二，要学会列阵。”
李某人神色严肃，继续说道：“第三，要学会成为一支军队，而不是一群张牙舞爪的山贼。”
李正似乎听明白了李云话里的意思，他拍了拍胸脯，开口道：“二哥你放心，我一定用心学。”
李大寨主笑了笑，看向不远处的帐篷，缓缓说道：“我…也会用心学的。”
李正站在李云身后，感慨道：“二哥你真是不一样了，要是以前，受了这种气，怎么也不能跟那姓苏的干了。”
李云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要是他另一个世界，或者说上辈子的性子，这种不是多大的事，且能获益，稍稍隐忍不难。
他甚至可以笑脸相对。
而昨天晚上，之所以这么大的反应，还是这一世的李大寨主，多少影响了他一些。
…………
两天之后，宁国城外，各州郡的新兵全部到齐，同时，各州的运粮车也都陆续到达，苏大将军下令，在宁国城外修建了一个临时粮仓，然后开始着手整编这些临时到来的新兵。
因为时间仓促，苏靖没有太多时间在宁国这里久留，大约也就只有一两个月训练这些新兵的时间，因此所有的新兵到齐之后，苏靖立刻着手开始整编这些新兵。
各州各郡各县的人，被打散之后重新整编。
离开朝廷十几年没有领兵，苏靖早已经没有了部属，他这一次到地方上来，只从禁军挑选了一些骨干将领，而这些人之前也是都尉级别。
因此，为了尽快能够开展训练，苏靖花了三天时间，任命了不少校尉。
这种任命，当然不是朝廷的那种任命，而是有职无官的任命，只是情况紧急之下的权变之计。
直到这个时候，李云才知道，他这个校尉并没有那么金贵。
这种很是草率的任命，自然是有问题的，苏靖以及那些高级将领，只凭借自己的直觉任命，一定会有人看走眼。
不过，现在任命校官，只是为了训练的秩序，等到跟叛军交战，打个几个月，这些基层军官，差不多也就能名副其实了。
真正有大问题的，一上了战场立刻就会暴露出来。
只七天时间，两三万人就被基本上调动了起来，在宁国城外巨大的大营里，展开了训练。
而在整个过程中，李云所部的训练，基本上都是周良跟李正在负责，李云这个校尉本人，则是常常不见踪影，在庞大的军营之中到处“流窜”。
这天，朝廷的甲胄终于发到了李云所部的校尉营，大将军苏靖巡营，也正好寻到了这里，刚进校尉营，苏大将军就看到眼前几十号人，在绕着圈跑步。
他挥了挥手，正巧在附近的周良连忙过来，低头抱拳道：“属下参见大帅。”
苏靖指着这些正在跑步的人，问道：“这都在干什么？”
“锻炼体能。”
周良低头道：“李校尉吩咐，早晚各跑十里路。”
苏靖抬头看着这些正在跑圈的人，摸了摸下巴之后，问道：“李昭人呢？”
“李校尉没有在营里，到外面去了。”
“干什么去了？”
周良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李云去看野外的灶怎么挖，粮食怎么储存，帐篷怎么安扎了吧？
他想了想之后，回答道：“李校尉带着另外一些人，出去跑步去了。”
苏靖再一次皱眉，问道：“本帅安排的，每天一个时辰的列阵跟劈砍，都练了吗？”
“都练了。”
周良连忙回答道：“都练完了。”
苏靖再一次看向那些正在跑步的汉子，这些人里，许多就是山贼出身，跟着李云半年时间，运动强度跟吃食都跟上来了，不少人已经变得精壮无比。
苏大帅摸了摸下巴，问道：“李昭这么练他们，就没有人不愿意？”
训练体能这个东西，谁都知道好用，但是在这个时代，不管是谁，练兵都不能练的太狠。
像是苏靖这样，一天一个时辰练这些新兵，基本上已经到极限了，要是练得再狠一些，吃食又供应不上，这些新兵承受不住，就有可能炸营。
乃至于哗变。
“自然是有的。”
周良微微低着头，神色有些古怪：“不过，现在校尉营里管事的，基本上都跟李校尉…”
“切磋过。”
“因此，对李校尉都很心服。”
苏大将军闻言，哑然一笑：“是被那浑小子打过罢？”
周良咳嗽了一声，没有说话。
苏大将军背着手，在李云的校尉营里转悠了一圈，然后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开口道：“你们营里这些人，在这新兵营里，都可以算得上是精锐了，让那浑小子一个人领着，老夫都有些后悔了。”
说到这里，苏大将军背着手离开，然后淡淡的说道：“等李昭回来，转告他，就说我有事情找他。”
“有个差事，要他去办。”
周良下意识抱拳行礼：“属下遵命。”
苏靖忽然回头，看了看周良，若有所思。
不过他没有说什么，还是背着手离开了。
他已经瞧出来了。
周良…在军中待过。

第129章 平叛第一功！
李某人一直到日落黄昏时分，才从外面回到了自己的大营所在地，他拉着周良，笑着说道：“三叔，我今天才知道，这行军打仗，就连在哪里修茅坑都他娘的有讲究！”
“要是修在了上风口，一个营都不好受！”
这段时间，李云实实在在的学到了不少好东西。
不得不说的是，苏靖这个人脾气虽然不怎么好，人情世故也是一窍不通，但是这行军打仗，他的的确确有点本事，别的不说，单单是把两万三新兵组织起来，还能完成整编，让这两三万人不至于混乱起来。
就这份能耐，眼下的李云就是没有的。
他管好这五百个人，就已经不易了。
所以说，当一个领兵的将军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能带几万乃至于十几万人，让他们并行不乱，就是了不起的能耐。
至于能坐镇中军指挥，让他们互相配合，那就更难了。
一直到这个时候，李云才知道，另一个世界里那位说出了“多多益善”四个字的兵仙，在兵道上，到底到了多么可怕的境界。
看着有些兴奋的李云，周良笑着说道：“寨主现在看起来，比先前在苍山大寨上高兴多了，看来这军营，才是寨主应该在的地方。”
李云笑着摇头道：“这是胡扯，我高兴是因为学到了一些本事。”
他看了看附近的营帐，撇了撇嘴：“至于这个军营，咱们都待不长久。”
周良停顿了一下，看着李云说道：“苏大将军下午来咱们营里巡营了，临走之前，他说让寨主去见他，说是有差事安排给寨主。”
李某人皱了皱眉头：“他找我？还要给我安排差事？”
“咱们现在不是还在训练吗？这才半个月时间都没有，他就要给我们安排事情了？”
李大寨主闷哼了一声：“那老儿，不会要公报私仇罢？”
周良笑着说道：“这个应该不会，苏大将军风评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在打仗方面，几乎很少吃败仗。”
李云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然。
“三叔，我这段时间看了一些将军的传记，我发现打仗越厉害的人，心越黑。”
周良哑然，问道：“那寨主你去是不去？你要是不去，咱们这些人恐怕就只好连夜逃了。”
“去是要去的，先看看有什么事情。”
李某人整理了一番衣服，开口道：“我这就去见他了，这小老头也真是闲的，堂堂一个行军总管，没事见我这个校尉做什么？”
嘀咕了苏靖一句之后，李云还是朝着中军大帐赶去，等到了中军之后，经过好几道护卫，他才成功了进到了大帐里，见到了正在伏案疾书的苏大将军。
李云抱拳行礼，见这位大将军头也没有抬，不理会自己，他也不着急，就直接起身站在了原地，静静的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苏靖才放下毛笔，长松了一口气，吹干墨迹之后，抬头看向李云，缓缓说道：“老夫就是前些年被这些案上的事情，扰得太厉害，要不然，不一定输你。”
李云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大将军心眼子有点小，半个月前打架的事情到现在都还记得。
李某人咳嗽了一声，抱拳道：“大将军宝刀未老，属下也是占了年轻的便宜。”
“今天去哪了？”
苏靖看着李云，问道：“你擅离职守，本帅是可以用军法办你的。”
这个事情，周良刚才提过，李云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开口道：“带着手底下的将士，出去训练去了。”
“也没有离开大营，就在大营里跑了一圈，总没有触碰军法罢？”
苏大将军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口茶水之后，开口道：“有件差事，要交代你部去办。”
李云微微眯了眯眼睛，开口道：“大将军吩咐就是。”
“钱塘郡城东边，有个县城，叫做临水县。”
“按照情报，这里已经被叛军占了，这座县城极其靠近钱塘郡，位置很重要。”
“我准备派你部去到临水去。”
李云瞪大了眼睛：“大将军让我们去夺回临水？”
“你要是有本事能夺回来自然是最好。”
苏靖淡淡的说道：“不过本帅不会下这种命令，你部到了临水之后，最主要的任务是做先锋，做斥候，将临水的情况打听清楚。”
苏大将军皱着眉头想了想之后，开口道：“你们动身之后，本帅大约半个月到一个月，就会动兵发往钱塘郡，祛除钱塘郡的反贼。”
“具体的时间，会有传信兵随时报知你。”
“等我军主力抵达钱塘郡之后，会直扑钱塘郡郡城，去救援钱塘，而这个时候，你部要直冲临水，将临水县夺回来。”
李云没有立刻应承下来，而是站在原地，直皱眉头。
“放心，老夫要是想报私仇。”
苏大将军喝了口茶，淡淡的说道：“就会直接派你去冲前阵，几阵冲下来，你那五百个人能剩下一成都是艰难。”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要是你能够取下临水，本帅就会记下你这第一功，将来给你一个前程。”
李云眼珠子急转。
他不怎么想要这个第一功，他倒是很想要一个县…
不过这种要求，现在还是很难实现的。
思索了一会儿之后，李云才说到：“大将军，我麾下那些人才刚刚训练十天，是不是再让他们多训练训练，再投入到战场上？”
“本帅下午去你营里看了。”
苏靖淡淡的说道：“其他各营，即便是再训练一个月两个月，也很难达到你那个营的水平。”
“你早一天动身，本帅这里就能多一分先机。”
李某人想了想，抱拳道：“大将军，我等既然来平叛，自然会遵从大将军命令，但是这差事不太好办，该给的家伙大将军须得给我。”
“说罢，你要什么？”
“一百套全甲。”
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弓弩多多益善。”
现在，朝廷下发的甲胄都不是全甲，只能护住一些要害的位置，与全身甲相差甚远。
苏靖咳嗽了一声，差点把茶水喷出来：“又不是让你冲阵，你要全甲干什么？”
“说不定，属下能打下临水呢？”
苏靖伸出五个手指，沉声道：“五十套。”
“许你十个人里有一套全甲，已经是特例了。”
李云也很痛快，点头道：“好。”
苏大将军这才摆了摆手：“去罢，三天之内动身。”
李云伸出一只手，开口道：“大将军，军令。”
苏大将军瞥了他一眼，强忍怒气，给李云写了军令盖了章，骂道：“老夫还能不认账不成，混账东西！”
李云被他骂了一句，也不生气，上前拿了军令扭头就走，走出大帐的一刻，心里已经是狂喜！
还有这种好事！
他那天跟苏靖冲突，想要离开军中，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在军中要集体行动，他跟他下属的命运，都只能在大战场上随波逐流。
而现在，他能够单独行动，能够发挥的余地就大的多了。
李云仿佛是生怕苏靖反悔，拿了军令之后，一路飞奔回了自己的大营里，然后立刻把李正跟周良，叫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这会儿天色已经黑了，李云在自己的帐篷里坐下，把事情跟两个人说了一遍，然后嘿嘿一笑：“本就不想跟主力一起行动，现在正好是个好机会，咱们明天收拾收拾东西，后天一早就离开宁国，往钱塘郡去！”
一旁的李正咂摸了一下嘴，啧啧道：“五十套全甲，要是卖了能卖多少钱…”
李云瞪了他一眼，李正连忙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周良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寨主，同样是甲胄，差距很大，明天咱们去领甲胄的时候，你要多上点心。”
“弄点好的回来。”
李云笑着点头，开口道：“这个我自然知道，明天我得去好好挑挑。”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问道：“不知道这个临水县在哪里，让那老头这样上心。”
“就在钱塘郡城边上。”
周良看向李云，补充道：“应该只有几十里距离。”
李云闻言，这才皱起了眉头。
“越州军那姓赵的现在还在打钱塘，他娘的，这姓苏的不是把我们塞到敌人眼前了吗！”
骂了一句之后，李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
这是他这几天搞到的一张地图，很是粗糙。
在地图上指指点点了一会儿之后，李云手指指在天目山附近，开口道：“还不知道这临水县里有多少叛军，好在也没有让我们一定打下来，咱们先去天目山。”
“剩下的…”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
“随机应变！”

第130章 钓鱼天目山
第二天，李云带着周良等人，去库房取了五十套甲，又搞到了一些弓弩，然后休整了半天时间，跟下面的人宣布了要离开大营的事情。
第三天一早，手持苏靖的军令，李云一行人很顺利了离开了宁国县大营。
走出宁国县大营的时候，李云还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大营。
他在这座大营里待的时间不久，只有十来天时间，半个月都不到，但是这些天，他着实是学到了不少东西，最起码，他已经掌握了初步构建军队的能力。
这对现在的李云来说，非常关键。
如果没有这半个月的集训和偷师，他手底下虽然有人手，但是还需要大量的时间摸索实践，可能才会将这些山贼，真正训练成一支军队。
宁国县距离天目山本就不远，再加上十几天时间跑步，行军速度也上来了一些，从宁国县离开之后，也就两天时间，他们就来到了天目山脚下。
至于住的地方，就暂时驻扎在下岙村村外。
下岙村的人本来见到官军来了，都有些畏惧，不过见到李云之后，下岙村的人立刻变得热情了起来，姓陈的村长，直接跑到了村外的营地里，找到了李云之后，拉着李云的手说道：“李都头，村子里现在有许多空房，挤一挤，一定是能住下的，您是咱们下岙的大恩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您住在村外面。”
他开口道：“老头子已经让人杀鸡，招待李都头还有各位官差了。”
李云摇了摇头，开口笑道：“老村长，我们现在人数多了，住在村子里不太合适，也很难住的下，在这里挺好，就不用麻烦你们了。”
如果是从前，李云是会住进下岙村的，但是现在，他需要实践训练一下扎营以及生火造饭这些基础技能，现在又有了帐篷，自然不能再住在村子里。
陈村长拉着李云说了半天的话，最终李某人让人拿来一大袋钱，递在了这位陈村长手里，开口笑道：“老村长，这里是二十贯钱，你要是想帮忙，就拿着这些钱，替我们买些猪羊回来，给我手底下的这些士兵们，补一补身体，打打牙祭。”
这个时代，军队里的伙食非常不好。
有些，甚至是需要新兵自己带饭。
正因为吃的不好，所以训练强度自然也不会太高，但是李云所部不太一样，李某人现在资金充裕，跟着他的人，没有饿过一顿肚子。
虽然不能说每一顿都能吃到肉，见到荤腥，但是隔三差五吃一顿肉，是没有问题的。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李云训练他们的时候，他们才不会有太多怨言。
要知道，这是一个生产力极度匮乏的年代，这些被征来的新兵，绝大多数都是贫苦人家出身，李云给出的伙食水平，在这个时代不用再额外出钱，直接雇佣一帮人给自己干活都没问题。
陈村长看了看手里的钱财，正要说话，李云皱眉道：“老村长莫要推辞，这些钱能买多少猪羊，就买多少猪羊。”
“你要是添钱进去，李某人可要生气了。”
陈村长只能接过钱袋子，然后叹了口气道：“小老头倒是想添钱进去，但是被那帮天杀的山贼劫过之后，村子里实在是没有钱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实在是惭愧的很…”
李云笑了笑，挥手叫来一个苍山大寨跟过来的年轻人，吩咐道：“大柱，你带几个人，跟着老人家一起去，帮忙抬抬东西，记住，就这些钱，不许让下岙的乡亲们多花钱。”
大柱跟李云差不多大，也是苍山大寨的年轻人之一，这会儿手底下已经领了几个小队，闻言立刻拍着胸脯说道：“校尉放心，我一定办好。”
陈村长一愣，抬头看向李云，小心翼翼的问道：“李都头你…升官啦？”
李云摇了摇头：“临时平叛的差事，算不上升官，平叛结束之后，我还是青阳县的都头。”
老人家又问了几句，这才跟着大柱一起离开，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的说道：“朝廷还是好的，朝廷还是好的…”
李正一直没有说话，闻言低哼了一声：“明明是二哥的功劳，怎么算在朝廷头上了？”
李云笑着说道：“计较这个干什么？”
李正站在李云身后，问道：“二哥，咱们现在…不算是山贼了罢？”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扎营的下属们，想了想，笑着说道：“我觉得没有什么分别，只不过目标换了换而已。”
“从前，咱们是做劫掠商队镖局的买卖，往后，我们要把目光放在更大的目标上。”
李正问道：“二哥是说？”
“比如说城池，比如说土地，比如说…”
李某人看向远方，缓缓说道：“官绅世族，天潢贵胄。”
李正闻言，呼吸都停滞了，他抬头看着李云，喃喃道：“二哥你…”
“没有什么好吃惊的。”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淡淡的说道：“这个世道，想要活的舒坦，最少咱们也得割据一方才行，要不然，就只能是人家案板上的鱼肉。”
“这一次越州之乱，对于咱们来说，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什么机会？”
李正挠了挠头，还是不太懂。
在他看来，现在自己这帮人是朝廷平叛的军队，要是打的不好，就会被上官责罚，要是打的好了，则是帮着朝廷平息叛乱，他们这些人，就更加没有机会了。
“自然是坐大的机会。”
李大寨主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等咱们大起来。”
“不管做什么，都会容易很多。”
现在的李云，明面上是拥有四五百人，但是实际上，只有一半是青阳来的，也只有一半人不管他干什么，都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等到几个月之后，李云有把握能够将这五百人，变成真正属于自己的部下。
这个人数，已经不少了。
要是人数再能翻个倍，等到苏靖一走…
嘿，那就有的好看了！
…………
下岙这里，其实就已经是钱塘郡临水县的范围之内了，李云驻扎下来之后，第二天就派了李正带了一小队人，便装去打听临水县城的情况，与此同时，他又派人，上了天目山大寨，将天目山上留守的邓阳给喊了下来。
邓阳下了山之后，一路来到下岙村，见到几十个营帐之后，惊的目瞪口呆，他一路来到了李云的营帐里，抱拳行礼之后，忍不住问道：“都头，哪来这么多人，属下刚才在外面看，少说有…有三四百人。”
“四百八十多个。”
李云笑着说道：“帐篷不够用了。”
“都头从哪弄的这么多人？这么多人，打下一个州城都不是不可能了！”
“说来话长。”
李某人伸了个懒腰，示意邓阳坐下，然后问道：“我们离开天目山之后，越州的人有没有来过？”
“来过。”
邓阳连忙点头道：“那个姓贺的，看起来在越州地位不低，都头走了之后，来了两三拨人，不过咱们都是在山上长大的，及时躲了起来，没有被他们瞧见。”
李云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会儿，缓缓说道：“那还真是…捉到个宝贝，只可惜卖的便宜了…”
邓阳挠了挠头：“都头，你说什么卖的便宜了？”
“没什么。”
李某人给邓阳倒了杯酒，笑着说道：“你在大营里待个一两天，熟悉熟悉，然后再回天目山。”
“回天目山之后，你放出消息，就说天目山大寨绑了贺刚，想要赎走他，拿十万贯钱来换。”
邓阳瞪大了眼睛，失声道：“十万贯，就是绑了裘典的儿子，恐怕他们也不会…”
“他们自然不会拿钱来赎。”
李云拍了拍邓阳的肩膀，笑呵呵的说道：“你只管去办，这件事办成了，回头给你个旅帅干干！”
邓阳闻言，连忙抱拳。
“属下遵命！”

第131章 崭露头角！
贺刚这个人的重要程度，出乎李云的意料之外。
这是因为，李云高估了越州起义军，或者说高估了裘典集团。
裘典集团，尚不是一个成熟的利益集团，它成型的时间太短了，以至于集团利益与个人利益，还没有达到一个合适的平衡。
说的直白一点，这个还是雏形的集团，还没有形成自己的集团价值观。
比如说贺刚这种人，对于整个越州起义军来说，实际上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但是因为裘典，或者说裘典的那位夫人的原因，贺刚现在的地位，要远远高出他的作用。
以至于越州的军队，会一连数次因为他，调动军队到天目山来。
这种情况，在比较成熟的利益集团里，是不可能出现的，哪怕一个新生利益集团的首领相对冷静一些，这种情况也都不可能发生。
归根结底，还是太年轻了。
不过这种年轻，也给了李云一个很好的机会。
现在，裘典集团的发展，正处在如火如荼的阶段，攻克了整个越州不说，就连钱塘郡，其实也只剩下了一个郡城没有攻破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胆子跟脾气，都会慢慢大起来。
随着天目山的消息放出去，很快就传到了距离天目山最近的临水县。
临水县现在是越王麾下的一个都尉在掌着，这都尉姓何，也是最早跟着裘典造反的那批人之一。
此时，何都尉正在临水县县衙大堂里坐着，在他的面前，摆着一盘子烧鸡还有一盘肘子，这位何将军吃的满嘴是油，等把两盘大肉都吃完之后，他才用胳膊擦了擦嘴巴，看向面前跪着的斥候，大咧咧的说道：“贺老三有消息了？”
“是。”
这个年轻将官低着头，开口道：“将军，天目山的山贼又重新出现了，还放出了消息，说是贺…贺将军被他们给捉了，要十万贯钱，他们立刻放人。”
“多少钱？”
“十万…十万贯…”
“呸！”
何都尉一口浓痰吐在地上，骂道：“真他娘的敢开牙，把贺老三剥皮拆骨，再挫骨成灰熬成汤药，按一碗汤药十贯钱往外发卖，他姓贺的也卖不到十万贯钱！”
“这些狗日的山贼，是不是都失心疯了？”
骂了几句之后，何都尉扭头看了看自己下属的几个校尉，问道：“你们怎么看？”
他手底下的两个校尉，也都是造反的农民出身，至少是这个时候，眼界见识还没有跟上，两个人想了想之后，都看向何都尉，低头道：“将军，贺三儿毕竟是大王的小舅子，王后的亲弟弟。”
另一个人接话道：“是这个道理，要不然越州那边，也不会寄信给将军你。”
何都尉摸了摸下巴，想了想之后，开口道：“是这个道理，要是放着贺三儿不管，大王那媳妇儿，多半要埋怨我不肯出力，以后在越州城，就不太敢说话了。”
这个时候，裘典集团，尤其是最开始跟着他造反的那批人，其实心里都是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干成这一票，做他娘的开国功臣！
以后荣华富贵不说，代代公侯！
而在这种情况下，越州那边又早就发了话，这些领兵的将领，自然是怎么能讨好裘典怎么来了。
何都尉想了想之后，问道：“咱们临水，现在有多少人了？”
一个校尉站了起来，开口道：“回将军，进临水县的时候，差不多是五百个人，现在已经一千出头了。”
农民起义，或者说草根起义，最开始人数一定是不够用的，想要快速滚大雪球，其实也没有第二个办法。
唯一的办法就是裹挟！
比如说到了个新地方之后，捉了当地的官员，然后逼着当地的青壮，去杀这些官员，一人砍上一刀。
那么这些青壮，不反也要反了。
越州军就是如此，他们一直到现在，真正的军队都不算太多，因此只能到一个地方，就在一个地方想方设法吸收当地的青壮，扩充自己的势力。
何都尉等人，进临水之后，单单在临水县，人数就已经完成了翻番。
虽然这些人手，战斗素质堪忧，但是只要人多势众，打他个七八年十来年仗，精锐自然就练出来了。
这是个特别正确的路子，另一个世界里不少农民起义，都是走的这个路子，其中最成功的自然是那位朱太祖。
听到了这个数目之后，何都尉笑着说道：“这才多久，就搞了这么多新兵，赵将军交代下来的事情，咱们临水已经算是完成了。”
两个校尉随声附和，都开口道：“等何将军救回贺将军，王后一定会念将军的好，到时候将军，说不定就跟赵将军分庭抗礼了。”
三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吃着肉食，最后何都尉拍了拍桌子，开口道：“点他个三四百人，去天目山看一看，能把贺三儿救回来当然是好，救不回来，我老何也算是尽力了。”
“等将来回了越州，见了王后，王后也说不得我。”
三个人一拍即合，很快临水县点了近四百兵马，出了临水县城，朝着天目山奔去。
而这个时候，李正带了十来个人，正是临水县城之外徘徊，见到几百人浩浩荡荡出了县城，往天目山去之后，李正立刻明白过来这些人的去处，他吩咐身边的人继续留在临水县城之外观察情况，然后自己一溜烟，朝着天目山奔去。
李正自小有着瘦猴之称呼，从前这个称呼是因为他跑山路极快，上山爬树如履平地。
而跟着李云下了苍山大寨之后，他没有少跟着跑步锻炼体能，这会儿哪怕是平地，速度也不是常人可比。
从临水县到天目山，只有五六十里的距离，李正只奔了小半天时间，就赶回了天目山脚下，这位李大寨主的堂弟，到了营帐里之后，累的直接瘫在了地上，半天没有喘过来气。
李云看到他这个模样，就知道一定是出了要紧的事情，他给李正倒了杯水，看着他喝完之后，问道：“临水县有动静了？”
李正点头，继续咕嘟嘟喝水。
李云又问道：“是朝着天目山来了？”
李正连连点头。
李云眯了眯眼睛，找来周良商议这个事情，把事情说了一遍之后，周良这个三寨主，很快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寨主，我觉得现在有两个应对的法子。”
“第一个法子，就埋伏在天目山附近，等着临水的越州军过来，给他们迎头痛击。”
“第二个，置他们于不顾，咱们直扑临水县，趁着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攻下临水县！”
李云紧皱眉头，摇头道：“不成，都不成。”
“打了他们，只多也就是打掉他们一二百人，或者是把他们这些人给打散。”
“至于不管他们，直接去打临水，就更加不可行了。”
“这些人就算是再蠢，临水那里也不可能不留人。”
这会儿，李正终于缓了过来，他也坐在了桌子上，看向李云，长出了一口气：“那二哥你说该怎么办？总不能避而不战，放他们回去罢？”
“先打。”
李云敲了敲桌子，定下了基调。
“我有个大胆的主意，不过这个主意能不能办，还要看咱们打的好不好，敌人败的快不快。”
李正看向李云，又给自己灌了一口茶水，撇嘴道：“二哥怎么变得神神叨叨的？”
周良则是若有所思，看向李云，问道：“寨主准备怎么打？”
“现在，立刻收拢帐篷，帐篷也不要带着了，暂时放在下岙村村里，所有人整理好器械装备，做好打仗的准备。”
说着，李云看向李正，继续说道：“瘦猴，你得带一些机灵的人，在天目山山脚下盯着，这一次，至少要他们半数以上的人上了山，咱们才能动作！”
李正毫不犹豫的拍了拍胸脯。
“这事交给我，我带几个缉盗队的兄弟去！”
所谓缉盗队的兄弟，自然就是李云收服的那一百多号山贼，这些人在山路上，可以说是如鱼得水。
而且，李正跟他们厮混得久，也相当熟悉了。
“你去就是。”
李正应了一声，最后喝了口茶水，又到大帐后面放了水，然后大踏步离开。
影响力，李云看向周良，笑着说道：“三叔，这是咱们第一回正经打仗。”
“你觉得，我能不能打好？”
周良想了想，回答道。
“属下觉得，寨主会如同秋风。”
“席卷落叶！”
李云哈哈一笑，迈步走了出去。
此时，是显德四年的春夏之交。
某位大贼头，开始在沉重的历史书页上，正式崭露头角！

第132章 借尸还魂！
李云准备了两三个时辰之后，才发现他再一次高估了临水的“军队”，或者，他们本就还没有来得及成长为一支合格的军队。
因为李某人发现，临水的军队一直到日落，才走了四十里路，在距离天目山还有十多里的地方，就就地开始休息了。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何都尉才带着他们，继续往天目山赶去，而这个时候，李云已经等了他们整整一个晚上。
好在有人盯住了他们的原地休息的动作，及时汇报给了李云，不然李某人真的是要白熬一个晚上了。
到时候，以劳待逸，说不定真的会吃点小亏。
再说何都尉一行人，抵达天目山脚下之后，抬头看了看这座并不是很高大的山峰，回头问向报信之人，开口道：“这里就是天目山？”
“是，将军。”
“天目山大寨，就在山上。”
何都尉想了想，正要发号施令，命令手底下的人上山，一旁的一个校尉，心里生出了一股不祥的念头，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何都尉，这事属下越想，越感觉透着蹊跷，前面越州派过人来找，咱们也派了人上过天目山，天目山大寨人去寨空，一个人也没有瞧见，怎么这些山贼突然就又回来了，还把贺将军也带回来了？”
“将军，你说是不是朝廷的狗官军，有什么埋伏？”
何都尉哑然一笑，开口道：“朝廷的官军，都还在宁国，没有到钱塘郡境内，他们几万个人在宁国，大王一直派人盯着的。”
“要是有动向，我们前线这里会一点不知道？”
“自己吓自己。”
何都尉沉声道：“山上，至多就是一群大胆的山贼，不用多想，跟老子上山就是！”
这位何都尉，之所以会做出这种判断，一来是因为信息不对等。
说白了，裘典集团现在连作战单位都很粗糙，没有完全成型，情报单位就更加欠缺了，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完整的情报机构，有的只是零星几个情报人员而已。
他们能够知道苏靖的大军驻扎在宁国县城外，就已经不容易了，再想让他们知道更细节的东西，越州集团现有的情报能力，至少要再扩充十倍，才有可能！
而第二个原因就更简单了。
同乡裘典已经成了越王，将来还有可能一统天下，何都尉作为裘典的老乡，甚至是一起长起来的朋友，这个时候…
他太想进步了！
把领导的小舅子救出来，无疑是大功一件。
随着何都尉一声令下，他带来的三四百人，开始沿着山道，朝着天目山山上走去。
而这个时候，一直藏在附近的李正，猛地挥了挥手，身旁的一个少年立刻动身，一溜烟去向李云报信去了。
这个时候的李云，因为怕引起这些临水军队的注意，因此没有靠的太近，距离天目山山道还有一两里路的距离。
收到了报信之后，李云手提长枪，大手一挥，带着身后两百多号人，朝着天目山冲去。
他并没有把所有的人带上，现在他领着的人，绝大多数还是他一手带起来的那些缉盗队成员。
倒不是说有什么亲疏之别，或者李云歧视那些新人。
实在是那些新兵，尤其是石埭编过来的新兵，从来没有上过战场，更没有见过血，谁也不知道他们上了战场，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在这种关键的时候，还是那些被驯服的山贼们更靠得住，而且在这个特定的时候，原先那一百多号山贼的战斗力，几乎就可以等同于李云麾下的全部战斗力了。
而其他的新兵，只能说是锦上添花。
二百多人跟在李云身后，只盏茶时间，就奔到了天目山山下。
李云抬头看了看天目山，然后看向一旁的周良，缓缓说道：“三叔，我带着他们只打第一阵，第一阵过后，你带着那些新兵顶上去。”
周良愣住了。
“寨主，你不是说那些新兵不堪用吗？”
“所以得练。”
李某人缓缓握紧手中的枪杆，声音平静：“打个几仗，都见一点血，就中用了。”
说到这里，李某人大手一挥，沉声道：“上山！”
一两百个人齐声喝道：“是！”
他们跟在李云身后，沿着山道，如同猛虎归山一般，朝着天目山冲了上去。
刚上去没多久，一行人就看到了何都尉留在山脚下守着山道的人手，这些人手见到李云等这么多人上山，一时间有些慌乱：“你们…你们是谁，干什么的！”
李某人面无表情，挥了挥手。
十几个持弩的弩手上前，二话不说，抠动机括，十几根弩箭立刻穿透了这五六个人，李云看了看这几个人的尸体，面无表情：“继续上山！”
这十几个弩手，跟利落的上前，将射出去的弩箭回收。
李云叫来两个人，沉声道：“把他们的衣服扒了！”
这两个人二话不说，开始从尸体上往下扒衣服。
李某人继续上山。
山道两旁，陆续有发现何都尉留下来的人手，都被十来个弩手一一射杀，他们的衣服，也都被扒了下来。
何都尉一行人，也不是傻子，听到了身后的惨叫与大喊的声音之后，他们自然发现了不对劲，于是乎，何都尉果断放弃了继续上山，而是吩咐一众下属们转向，尤其是他带上山的十几个弓手，箭矢的方向调转，面向了山下。
终于，双方人马面对面的碰上了！
距离只百步不到。
何都尉身着甲胄，看着眼前一两百个人，暗自松了口气。
至少在人数上，他这一边是占优的，他身边还有三百多人！
于是乎，他抬头看向李云，喝道：“哪里的人，敢杀越王麾下的将士！”
李云看都不看他一眼，而是扭头看向身后的一众将士，准确来说，是一众“山贼”。
他面无表情，喝道：“弓弩手上前，弩手一轮齐射，弓手两轮齐射！”
“然后，我们只冲一阵，一阵之后，把他们能扒的衣服扒了，立刻下山！”
“听明白了没有！”
这些人，最少也跟着李云好几个月了，时间长的，像是黑虎山那些人，已经跟了李云半年时间，也经历了不少次小规模山贼械斗。
对于李云的命令，早已经非常熟稔，都沉声回应：“明白了！”
李云挥了挥手，喝道：“动手！”
很快，他麾下十几个弩手，加上二十个来个能射箭的弓手统统上前，按照李大寨主的命令，弓弩手一共三轮齐射之后，李云一声大喝，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跟我冲！”
而他身后这帮“悍匪”，也都是大笑了一声，跟在李云身后冲了出去。
更离谱的是，那些射了箭矢的弓弩手，也把弓弩往身后一背，系紧之后，拔出兵器，也嗷嗷叫的冲了上去！
李校尉赏罚分明，一个人头，便是一份功劳，一份赏钱！
作战积极性自然拉满！
而何都尉那帮人，已经有些发懵了。
几轮箭矢之后，眼见着李云等人冲了上来，何都尉拔出长刀，大声道：“给我上！”
三百个人自上而下，朝着李云不到二百人冲了过去。
而结果，是不言而喻的。
双方只一轮碰撞！
这些驻守临水的越州兵，就被冲的七零八碎！
最离谱的是，冲在最前面的李云，带着一众山贼，就像一杆枪的枪尖，将这些越州起义军本就脆弱的阵营，冲了个七零八碎！
李云一阵杀出数十丈，又扭头杀了回来！
一个来回，倒地的越州兵至少已经过百！
李云面无表情，沉声道：“列阵，将他们的衣服都褪下来！”
一个碰撞之下，何都尉那边吃颗大亏，当然不敢再冒进，但是见到李云等人不再进攻，而是开始脱地上尸体以及伤员的衣服，何都尉等人都不明所以。
但是很快，何都尉就反应了过来，他脸色大变，叫了一声：“不好，不好！”
两个校尉问道：“何将军，怎么了！”
“这帮人是官军，是官军！”
“他们的目标不是咱们，是临水，是临水！”
“来人，来人！”
他叫来一个人，沉声道：“找小道下山，立刻回临水报信！”
不过这个时候，他再怎么呼喝，也已经有些太晚了。
李云已经得了百余套衣服，他看了看何都尉，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大手一挥道：“这里的事情交给其他人，咱们下山！”
李云带着一众“悍匪”，浩浩荡荡的下了山。
他们到了山脚下之后，周良很快带其他新兵顶了上去，而李云看向一众下属，咧嘴一笑。
“兄弟们，换衣服！”
“赶在临水收到消息之前，我们先一步赶到临水！”

第133章 第一功成！
这是李云否了周良提议之后，自己想出来的办法。
道理很简单。
一旦他选择打天目山的这些敌人，在人数悬殊不大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围得住敌人，更不可能把所有人都留下来，只要敌人逃出去，那么临水县那里一定会有所防备。
所以，他只能抢这个时间空挡，冲杀一阵之后，立刻带着一众缉盗队人手，直扑临水城！
他们这一行人，跟着李云已经半年时间了，好吃好喝的，都养的精壮了不少，加上常常跑步，这会儿体力已经超过寻常人不少，一行人跟在李云身后，朝着临水城赶去。
他们从上午，一直行进到傍晚时分，远处的临水县城，已经遥遥在望。
李云一挥手，众人都停了下来，他回头看向远处的县城，沉声道：“换上他们的衣服，原地休息半个时辰，等天色一黑，立刻进攻临水城！”
这会儿，众人连赶了几十里路，哪怕尚有体力，也是所剩不多，再加上天上还有太阳，这个时候进城，临水城的守城之人，未必会给他们开门。
李正这会儿，已经换上了衣服，这衣服上还带着淋漓的鲜血，他看向李云，低声道：“二哥，再等一会儿，天目山的那些人可能会有人逃回来，咱们就不太好进城了。”
“五十多里路，不是什么人都能在一个白天跑回来的，再有…”
“真有这种跑得快的，他不是也得进城？”
李某人这会儿，正在擦拭自己的枪尖，笑着说道：“瘦猴，你性子要沉稳一些。”
李正默默点头，站在李云身后，也开始擦拭自己的兵器，不过他时不时抬头看向远处的临水城，目光里还是有些焦急。
这一段时间格外难熬，好容易等到天色暗下来，李正连忙说道：“二哥，天黑了！”
李云这才从石头上缓缓站了起来，他横枪在手，低喝了一声：“干活了！”
这话，让这帮缉盗队的人，不少都笑出了声音。
这算是山贼们的术语了，不过这会儿从李云口中说出来，他们竟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李某人横枪在手，缓缓说道：“一会儿，都不要说话，只顾往前走，城门一开，立刻进城破敌，明白了吗？”
“明白了！”
李某人长身而起，带着一众下属，朝着临水城奔去。
这会儿，他也换上了越州军的衣服，走在最前面，衣服上还染着血，显得颇为狼狈。
等到了城下，李云抬头看向城门，大喝道：“开门！快开门！”
“官军追来了，官军追来了！快开门！”
李正立刻会意，跟着大喊：“快开门，他娘的，官军来了！”
“天目山有埋伏，我们中了官军的埋伏，快开城门！”
一帮人在城下大声叫嚷，很快惊动了临水的守城兵，这些人在大半年前还多是农户，或是被收降的地方军，哪里会有太多的防范意识，听到下面的人叫喊，又用火把看了看服色，确认是自己人之后，便吱吱呀呀开了城门。
李某人站在城下，看着眼前缓缓开启的城门，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在他心里浮现出来。
这些反贼…哦不对，应该是这些义军，也太单纯淳朴了一些。
他本来以为，还要多费一些唇舌，才能骗开城门，但是三两句的功夫，城门竟然就已经开了！
城门开启之后，门后十几个士兵对着他们连连招手，语气都很是焦急。
“快些进来，快些进来！”
李云眯了眯眼睛，大步走向临水城。
他身后一百多号人，也进了这座城池。
刚进城池，一个首领模样的越州军校尉，上前问话，喝问道：“何都尉在哪里，何都尉怎么样了！”
李云回头看了看还在陆续进城的部下，咳嗽了一声：“我们在天目山，被官军伏击，何都尉等人被官军围住，现在还在后面！”
这校尉借着火把的慌忙，上下打量着李云，皱眉道：“你是哪个营，什么时候参军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没见过就对了。”
李某人站直了身子，手中长枪抬起，精准一点，点在了这个校尉的咽喉，枪尖贯入，鲜血立刻飞溅出来。
他站直了身子，看向附近围着的上百个越州军，喝道：“我乃朝廷平叛军校尉李昭，尔等都是谋逆大罪！”
“放下兵器，投降不究！”
事发突然，这个守城的校尉突然死在了李云手里，让附近的人一时半会硬是没有反应过来，等他们反应过来之后，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这些人正准备冲上来，听到李云一声大喝，又径自犹豫了起来。
不过还是有几十号人，提着兵器就冲了上来。
他们是从越州就跟着一起造反的，被赦免的概率恐怕不高，只能一门心思跟着越王干到底了。
李某人一把撕掉自己身上本就劣质的衣物，长枪横扫，一击击退数人，喝道：“动手！”
“除了放下兵器的，其余一概正法！”
跟在他身后的，手上无一没有见过血，嗷嗷叫冲向众人，只片刻时间，就有二三十越州军倒在地上。
而其余越州兵，都在仓皇后撤。
李云见情况已经基本上控制住了，回头看向李正，喝道：“瘦猴，你带人去控制城门！”
李正重重点头，应了一声之后，扭头带了二十个人，去控制临水的西城门去了。
李云握紧手中的长枪，喝了一声：“我再说一遍，放下兵器，还是朝廷的子民，老子不会记你们的名字，要是在负隅顽抗，那就是谋逆，夷三族！”
这话喝出来之后，一些被裹挟的临水县本地人，已经开始放下兵器。
更有些人，开始倒戈相向。
毕竟，越州军当初进入临水的时候，为了裹挟城里的百姓一起造反，用的手段绝算不上光彩。
临水县被占据之后，到现在，单单是城中的百姓，现在估摸着也就剩下一半了。
倒不是说越州军在道德层面有什么问题，事实上，打仗是很残酷的事情。
在这个时代，老百姓在面对这些刀枪的时候，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不管是叛军，还是朝廷的军队，都是如此。
因此，战乱又被称之为“兵祸”。
在混乱失序之中，人命不值一提。
真乱起来，朝廷的军队进入临水，未必就会好到哪里去。
临水城里，真正从越州过来的人，多半都被何都尉给带了出去，剩下的越州兵不多，因此李云进城之后，只一个多时辰，就控制住了局面。
这会儿，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李云把投降的近四百“叛军”，也就是被越州军裹挟的人看管了起来，同时让人，接管了临水所有的城门。
接管了城门之后，他站在临水城的西城楼上，远远的看着天目山的方向。
一直到这个时候，天目山那边才陆续有零星的越州军跑回临水，不过他们看到临水县城外没有攻城的军队之后，就意识到临水县已经失守了，于是掉头就跑，往钱塘郡去了。
李正把要紧的事情办妥之后，急急忙忙来找李云汇报，把要紧的事情说了一遍之后，他忍不住开口说道：“二哥，真是像做梦一般。”
“咱们这么轻松，就打下了一座城…”
“本来也不难。”
李云淡淡的说道：“你不要忘了，青阳才有多少衙差？”
说到这里，李大寨主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这里距离钱塘太近了，打下来不难，想要守住就不是容易的事情了，瘦猴，还是要你去跑一趟。”
李正一脸兴奋，拍着胸脯说道：“二哥你说。”
“你骑马先去天目山，告诉三叔，临水县我们已经占了，让他那边打完之后，收拾好了，带所有人赶到临水来。”
“通知了三叔之后，你再去一趟宁国，告诉苏大将军。”
说到这里，李云眯了眯眼睛，开口道：“跟他说，老子已经把临水给打下来了，让他看着办。”
“啊？”
李正挠了挠头，问道：“真能这么说啊？”
李大校尉哈哈一笑：“当然不能这么说了，不过意思是这个意思，你看着说就是。”
李正“嘿”了一声，点头道：“这么大的功劳，苏大将军不知道会怎么封赏二哥。”
“现在提封赏，还太早了。”
“你快去。”
李云拍着他的肩膀，开口道：“去晚了，我们就得退出临水县城了。”
李正先是点头，然后扭头就走，背着身子对李云摇了摇手。
“二哥放心，我不睡觉也给你把消息送到！”

第134章 指挥大帅
李正离开之后，李云一路来到了临水县的县衙里，然后他亲自提笔，写了一张安民告示。
安民告示的内容很简单，主要是告诉城中百姓，他们不会伤害城中百姓，让百姓们最近几天尽量藏在家中，不要出门。
这个时候，李云刻意没有提及自己等人官军的身份。
因为他不清楚，朝廷在临水县百姓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位，在临水这里，又是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万一朝廷在这里不得人心，打出官军的招牌，效果很有可能会适得其反。
他需要先观望几天，再考虑如何跟临水县城里的百姓们对话。
写完了安民告示之后，李某人让人找来了几个读书人，然后把安民告示放在了他们的面前。
“抄，每个人抄三份，天亮之前，贴满临水县城！”
经过一夜的激战，李云身上犹有鲜血，这些读书人自然不敢反抗，都开始战战兢兢的抄写安民告示。
李云忙完这些事情之后，天色基本上就快亮了起来，紧接着他又带着缉盗队的人手，在城里巡视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之后，才回到了县衙里。
而这个时候，已经是中午接近下午了。
周良，带着剩余的人手，也赶到了临水城。
李云打开城门，放周良等人进来，又给这些将士们安排了歇息的地方，然后他才拉着周良到了县衙里，问道：“三叔，昨天天目山战况如何？”
周良回答道：“很顺利。”
“那些人被寨主冲了一阵之后，就已经自乱了阵脚，寨主离开之后，我等再上前的时候，他们已经全无战意。”
“只不过，咱们这边的人，大多也是第一次上战场，打起来之后，起初还有些慌乱，等到敌方溃逃之后，我们这边的人胆子就大了不少了。”
“一直到瘦猴去找我的时候，咱们这边的阵亡的，也只有不到二十个。”
“敌方已经全部溃逃，不过是在山里，不太好抓他们，还是被他们跑了一百多个人，为首的那个姓何的，也没有捉住，只捉了两个校尉。”
“后来统计，咱们这边受伤的也有近百人，其中不少是因为不熟悉山上的地形，摔伤或者是被树丛刮伤的。”
“已经很不错了。”
李某人笑着说道：“第一仗打成这个样子，他们后面再面对越州军的时候，胆子会大上不少。”
“这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李某人缓缓说道：“要不是机缘巧合，哪有这么好打的对手给他们打？”
一个军队军魂的形成，只可能是一种情况。
那就是，胜利，胜利，还是胜利！
而第一战其实非常关键，要是第一战就大败亏输，往后可能就没得打了。
而李云麾下的这些新兵，无疑是很幸运的，刚被征到军中，只训练了半个月不到，就跟着李云，莫名其妙打了这么一个大胜仗！
这对士气，无疑是大有助益的。
跟周良聊了好一会天目山的事情之后，因为困倦，李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他看向周良，开口道：“三叔，这临水县城距离钱塘郡实在太近，可能两三天之内就会招来敌人，不能怠慢，要安排好巡逻的人手。”
说到这里，李云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说道：“我得先去睡一觉。”
临水县并不是什么太安全的地方，但是位置又很重要，因此越州军随时可能会打回来，因此李云必须要尽可能保持充沛的精力。
这个时候，他已经两夜一天没有怎么好好休息了，必须要去补充一下睡眠。
要不然，等到敌人来了，李某人却困乏不堪，可能会出大问题。
毫不夸张的说，现在李云一个人，就可以代表整个缉盗队一半的战斗力。
倒不是说他一个人能打一百多个缉盗队成员，实在是有这么个猛将在前头冲杀，带来的士气鼓舞，战力加成，是难以估量的！
周良点了点头，应声道：“寨主你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的。”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云，脸上露出笑容：“要是能够占下临水，守住临水，在苏大将军那里，立时就是一个大功劳，寨主你说不定可以凭借这个功劳，在朝廷里站稳脚跟。”
“在朝廷里站稳脚跟大可不必。”
李某人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道：“能在军中站稳脚跟就行了，三叔，这一次平乱，咱们的机会多得很呢！”
周良笑了笑，开口道：“那寨主你快去歇息罢，城里的事情，属下会安排妥贴的。”
李云默默点头，他想了想之后，开口道：“对了三叔，那个叫邓阳的年轻人，办事颇为干练，要是有什么事需要人去办，你就安排他去办。”
“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周良想了想，笑着说道：“行，我记下了。”
李云对着周良挥了挥手，自己找地方睡觉去了。
而周良等李云离开之后，在临水县城里转悠了一圈，最后等上城楼，俯瞰了一眼这座并不大的县城，忍不住喃喃道。
“真大啊…”
“多少个苍山大寨加在一起，才能有这么大？”
………………
另一边，李正骑着马，经过天目山知会了周良之后，便马不停蹄的奔向宁国，一路到了宁国大营门口，他一路叫嚷着紧急军情，紧急军情这四个字，竟然顺利的被带到了苏靖苏大将军的帅帐之中。
李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头道：“大将军，李校尉到了临水之后，寻到机会，现在已经收复了临水县城，请大将军指示！”
苏靖站了起来，皱着眉头看向李正：“你…你说什么？”
“属下说，李校尉已经攻下了临水！”
李正抬头看向苏靖，喘了口气之后，开口道：“李校尉说，临水县城不怎么安全，让属下飞奔回来，告知大将军！”
“速派援兵过去，以占稳临水县！”
“李校尉说，占了临水之后，在整个钱塘郡，咱们都进退自如！”
苏大将军走到李正面前，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军中无戏言，你要是谎报军情，不止是你，还有李昭，都是死罪。”
“本帅，立时就可以正法了你们。”
李正抬头看着苏靖，指了指身上的血迹，大声道：“血战痕迹犹在，大将军不信，可立刻派人去临水看一看。”
“一看就知！”
苏靖皱眉不语。
倒不是说他不相信李云的能力。
他知道那个一身怪力的小子本事不小，事实上，他派李云到临水去，目的也是为了先让李云去弄清楚临水的状况，这样等他的主力到了钱塘郡，吸引了叛军主力的注意之后，让李云正好有机会能够占了临水。
他相信，李云能够寻到这个机会。
不过，在苏靖看来，这个事情哪怕再快，也是两三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因为最少还要一个多月，他的这些新兵才能初步训练完成，投入到战场上去。
而开到钱塘，跟叛军的那个赵将军决战，则又要一段时间。
可现在，李云所部才派出去几天啊？
不到十天！
钱塘郡相当重要的临水县，就被他们四百多个人直接占了？！
这有些太不可思议了。
苏大将军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一会儿，他又抬头，直勾勾的盯着李正看了许久。
李正毫不畏惧，跟苏靖对视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大将军，属下参与了事情的全过程，可以跟大将军，详细汇报经过！”
苏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你说罢。”
李正这才把事情的经过都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那些叛军，也都没有怎么打过仗，破临水并不难，但是李校尉说，钱塘的叛军随时有可能去支援临水。”
“因此，请大将军尽快做出应对！”
“李校尉说，十日无援，便会主动退出临水。”
“十日，十日…”
苏大将军皱着眉头思索了一番，然后皱着眉头道：“本帅领兵，向来是给下面的下属指定期限，这还是第一回有下面的将领，给本帅指定期限。”
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还是个小小的校尉！”
“苏晟！”
他叫了一声。
一旁一个三十来岁的将领立刻出班抱拳，低头道：“末将在！”
“你领一百骑，去临水看一看情况。”
“如果情况属实，一百骑先留在临水帮忙守城，再派两个人回来，向本帅汇报情况！”
苏晟恭敬低头。
“末将…遵命！”

第135章 名将的算计！
苏晟，今年三十岁出头。
听他的名字就知道，这位是苏大将军的长子，也就是这一次平叛大军的“少将军”。
与这个时代其他将二代不一样的是，苏晟虽然也是从小习武不辍，跟着老父亲学习兵书战阵，但是这一次，却是他第一回上战场。
因为在这位少将军十四五岁，正准备开始从军，开始自己军旅生涯的时候，老爹得罪了皇帝，被皇帝陛下轻飘飘一纸文书，撵回老家去了。
而那个时候，刚准备从军建功立业的少将军，也就没了去处，甚至朝廷都不太愿意他进入军中。
毕竟那个时候，苏大将军的旧部还是很多的。
因此，学了一身本事的苏晟，只能在老家做了个武官，一做就是十几年。
现在，朝廷无人可用，皇帝陛下…或者说朝廷，再一次想起了苏大将军，同时苏晟也得以从地方上脱身，被朝廷赐了个四品的品级，随父出征。
得了父亲的将令之后，苏晟表现的相当兴奋，他几乎是拽着李正出了老父亲的帅帐，然后急急忙忙去点了一百骑兵，又拉着李正，直奔临水而去。
一路上，哪怕是到了晚上，他也没有停下来，直奔了一夜两天，到了第二天的晚上，一行百余骑终于赶到了临水城下。
苏晟看了看李正，又看了看紧闭城门的临水县城，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李正不慌不忙的下了马，在众人的主视下，对着临水县城高喊了一声。
“我是李正，开门！”
很快，城墙上亮起火把，几十个火把挥舞起来，终于照亮了李正的面庞。
城楼上守城的不是别人，正是最近才得李云重用的邓阳，邓阳见到了城下的李正之后，叫了一声：“猴哥，这些骑兵从哪里来的！”
听到“猴哥”这两个字，李正脸色一黑，随即咬牙道：“这是苏大将军派来支援临水的援兵，快快开门！”
邓阳“哦”了一声，一挥手，开口喝道：“开门！”
城门很快，吱吱呀呀的被推开，可能是因为许久没有上油了，声音有些刺耳。
苏晟跳下来马，手也从刀柄上放了下来，他拍了拍李正的肩膀，笑着说道：“李兄弟，没想到这临水还真被你们给占了！”
李正正要回话，就听得苏晟又说到：“对了，城楼上那小子，怎么叫你猴哥？”
李正挤出了一个笑容，开口道：“他胡喊的。”
这个时候，城门终于缓缓打开，苏晟叫来一个下属，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这下属骑着马，扭头奔回苏大将军那里报信去了。
而苏晟，则是跟着李正一起，进了县城。
两个人进县城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收到消息的李云才堪堪赶回来，他看了看李正，又看了看苏晟，李正连忙介绍到：“二…李校尉，这是苏大将军的公子，也是军中的都尉。”
苏晟的这个都尉，是朝廷认证过的，实打实的四品武职，手底下能带一两千人的。
跟李云这种临时校尉，大不一样。
李云这才抱了抱拳，行礼之后，笑着说道：“看来大将军还真是全然不信我，临水这么点小事情，竟然要让少将军亲自过来看上一看。”
相比较苏大将军，苏晟这个少将军，就要显得平易近人许多，他闻言笑着说道：“李校尉几天时间，就拿下了这么个重要的县城，莫说大将军不信，军中上下，恐怕没有几个人会相信。”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云，感慨道：“李校尉真是少年英雄。”
李云摆了摆手：“侥幸，侥幸而已。”
苏晟依旧面带笑容，微笑道：“我比大将军晚动身，最近几天才到的军中，听说我到军中之前，李校尉跟大将军动了手，还把大将军给打了一顿？”
这话一出，李某人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他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的摆了摆手：“少将军莫要听他们胡扯，大将军神武，我怎是大将军的对手？”
“再说了，我要真是打了大将军，军中哪里还能容我？”
苏晟上下打量了李云一遍，笑着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我家那几个部曲，可是都跟我说过这个事。”
李云叹了口气，没有再解释了。
“最多算是平手。”
“平不平手的先不提。”
苏晟拉着李云的衣袖，往前走去，笑着说道：“咱们先把眼前的仗打好，等战事告一段落了，苏某替家父，向李校尉讨教讨教拳脚。”
李云也来了脾气，很是生硬的回了一句。
“好说。”
二人一路朝着县衙走去，因为县城不大，没过多久，就到了县衙的正堂落座，等两个人都坐下之后，苏晟才看向李云，开口道：“大将军让我过来，一来是看临水的情况如何，二来是询问李校尉，下一步作何打算？”
李云有些诧异，笑着说道：“大将军是当世名将，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大将军拿主意？”
“自然是大将军拿主意。”
苏晟喝了口水，开口道：“不过大将军拿主意之前，也要听一听下面人的看法，毕竟在临水这里的是李校尉，而不是大将军。”
李云也低头喝水，缓缓说道：“这个问题，我这几天也在想，现在看来，有两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就是宁国的大军立刻前进，开到临水来，咱们人数众多，只要前进，叛军就不敢再觊觎临水。”
“到时候，可以以临水为据点，慢慢向前推进，解整个钱塘之围。”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然后推向越州，剿灭越州叛军。”
苏晟放下茶杯，开口道：“如果大将军手里，有一支正常的军队，那么自然就可以这么打，但是李校尉你也知道，哪怕到现在，那些新兵的训练，也不满一个月。”
“有些人，刀还拿不稳，穿着重一点的甲胄，走路就摇摇晃晃。”
他看向李云，说道：“李校尉说说第二个办法。”
李云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临水城距离钱塘郡太近，这个县城被我们占了之后，对于想在进攻钱塘的叛军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他们多半，会优先来攻打临水。”
李云抬头看着苏晟，继续说道：“第二个办法，就是以临水为饵，吸引叛军攻打临水，然后我军趁机包抄，一战解钱塘之围。”
苏晟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感慨道：“李校尉，这一战过后，哪怕大将军不愿意举荐你做军官，苏某也一定向朝廷举荐你！”
李云脸色一黑：“所以，大将军就是这个意思？”
苏晟点了点头，开口道：“我临来之前，大将军说了，如果李校尉真占了临水，那么就按这个法子办。”
他见李云脸色不太好看，连忙说道：“不过李校尉你放心，苏某不会让你以及你的部下，孤零零的置身险地。”
他拍着胸脯说道：“苏某也留在临水，跟李校尉所部同生死，共患难！”
李云闻言，默默叹了口气：“这恐怕，也是要顾全大将军的名声罢？”
将一支孤军丢在深处为饵，说出去确实不像话，但是如果把自己的儿子也丢进来，传出去，就合情合理多了。
任谁听到这个事，都要对苏大将军竖起一根大拇指。
苏晟神色平静，没有接话，而是开口道：“李校尉如果不愿意，现在可以离开临水，由我来接手临水事务，做这个饵。”
李云摇头拒绝。
他的基业都在这里，如何能一个人离开？
他喝了口茶水之后，问道：“还有一个问题。”
“李校尉请问。”
“苏大将军那里，有两三万人，规模太大，敌人一定是死死盯着的，大将军如何才能摸到临水，杀伤围城的叛军？”
“我确认临水已经被李校尉占下来之后，我的人已经返回宁国，去报知大将军了。”
“他那边一回到宁国。”
苏晟低头喝茶，面色平静。
“大将军便开始化整为零，一点一点从宁国，往临水这里派遣人手。”
“李校尉也知道，叛军的战斗力并不是如何强，他们也不可能把人手，都派到临水来，因此大将军估计，只要能悄悄派出来三四千人，就能够痛击叛军了。”
“少将军，化整为零，悄悄派出三四千人，需要多长时间？”
“十天罢。”
苏晟想了想，又挠了挠头。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
“大将军还真是心思缜密！”
苏晟笑了笑。
“这事成了之后，功劳簿上，立时就有李校尉的一桩大功劳！”

第136章 钱塘破城
钱塘郡郡城之外。
足足一万多军队，将这座城池团团包围。
此时，围城已经进行了两个来月。
城外军营的帅帐之中，一身甲胄，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的将军赵成，坐在主位上，在他的下首，一个副将正在苦苦劝说。
“将军，已经快两个月了，咱们是刚刚建立的军队，可没有朝廷那种底气，现在，现在…”
他压低了声音，开口道：“现在军中，已经人心思变，士气低迷了！”
赵成模样英俊，这会儿正在翻看一本图谱，闻言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副将，开口道：“你的意思是？”
这副将低头，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暂时撤回越州，休整之后，再做图谋！”
“你要休整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
赵成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你知不知道，朝廷派了苏靖下来，已经在宁国募兵数万，正在训练之中？”
“最多两三个月，他们就能成军。”
赵成低声喝道：“他们会给你时间休整吗！”
“继续进攻！”
这副将咬牙，低声道：“伤亡太重了将军，再打下去，恐怕要炸营了！”
赵成直接站了起来，提起营帐里的长枪，大步走出营帐：“我亲自领兵攻城，我看谁敢炸营！”
这一日，将军赵成亲自领兵，攻打钱塘城，苦战了一天一夜之后，坚守了两个月的钱塘城终于破城。
守城的郡守刘象，眼见钱塘城破，这个读书人出身的郡守，站在城墙上，对着宣州方向破口大骂。
“苏靖，我日你娘！”
苏靖大军已经到宁国一个多月时间，这个事刘郡守自然是知道的，但是苏靖迟迟不动，以至于钱塘支撑不住，他当然要骂娘。
骂了几句之后，刘郡守一咬牙，跳下了高大的城墙，以身殉城。
一个时辰之后，整个钱塘郡被叛军基本占领，一身是血的赵成，也站在了城墙上，望着城墙下的遍地尸首，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一屁股坐在主位上，不住的喘着粗气。
“打…打扫战场，统计伤亡。”
他身边的士兵立刻点头应是，下去统计伤亡去了。
过了许久，才有人过来汇报。
“将军，粗略统计，我们这一天一夜，伤亡在千人以上。”
赵成心里一痛，但是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知道了。”
“去处理罢。”
“是！”
随着下属的离开，赵将军坐在城楼上，看向越州方向，也狠狠地骂了一句娘。
“他娘的！”
“朱敏，老子迟早要了你的命！”
朱敏，是越王裘典身边的谋士，当初正是他建议裘典进位越王，将越州的杀官作乱事件，一下子升级到造反的层面。
以至于朝廷在无人可用的情况下，都派出了赋闲多年的苏靖，来处理越州的事情。
这件事情，严重打乱了越州军发展的节奏，原本赵成可以一点一点磨掉越州附近的州郡，譬如说钱塘郡这种郡城，他甚至可以只派一部分人来攻城，另一部分人去取其他的州郡，达到连打带练的目的。
但是现在，苏靖就在眼前，给了赵成极大的压力。
以至于，他不得不花费巨大的代价，在苏靖到来之前，强行攻下钱塘。
这一切，都要怪在朱敏的头上！
这也让赵成，彻底恨上了那个姓朱的狗头军师。
围城两个月，他手底下至少四五千的伤亡，要不是他威望很重，再加上从别的地方调换了一些人手过来，早就镇不住下面的人了！
休息了不知道多久，赵成站了起来，看向了城墙的另一边。
也就是钱塘郡城里的情况。
钱塘郡，自古都是繁华之地，此时亦然，不过这会儿叛军进城之后，城里已经开始混乱不堪，街道两旁的商铺被叛军强行闯入，翻腾的一片狼藉。
不少人，闯入民宅，强抢富贵人家的小姐，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赵成眉头紧皱，狠狠握拳。
他很清楚，想要成大事，这种下三滥的事情绝不能做，不然就会丧尽民心。
但是这个时候，他偏偏又无法阻止了。
因为两个月来，巨大的伤亡让底下的人压抑太重，这个时候不让他们作恶，不让他们发泄心中的压抑，真有可能出现哗变炸营的情况！
赵将军沉默了许久，闭上眼睛，让人叫来了手底下的副将，沉声吩咐道：“传我的将令。”
“休沐三日。”
他沉默了许久，才继续说道：“不…尽量不要杀伤百姓。”
副将恭敬低头：“末将遵命！”
这副将顿了顿之后，再一次低头道：“将军，刚才有临水的军队仓皇来报，说朝廷的军队，攻破了临水县城，临水县城已经给他们占了。”
赵成眉头一竖，骂道：“一千人守一个临水，怎么无声无息的给人占了？他们有多少人？何麻子干什么吃的！”
“将军，具体情况还不知道，但是…”
他苦笑道：“但是，的确是被官军给占了。”
赵成心里，涌现出一股浓浓的无力感，他长叹了一口气之后，开口道：“罢了，一切都等三天之后再说罢，派人去越州，将钱塘破城的事情，尽快报知大王。”
“是！”
这副将低着头，正准备离开，忽然又停了下来，低头道：“将军，先前是末将目光短浅，没有看出来钱塘守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末将…不该劝阻将军攻城的。”
赵成站在城楼上，目光里尽是钱塘城里的乱象，他沉默了许久，开口道：“或许…或许你劝的对。”
这副将一愣，还要说话，赵成摆了摆手：“你去办事罢，我一个人冷静冷静。”
这副将默默低头。
“是！”
等他退下去之后，赵成的目光看向远方的宁国方向，握紧的拳头。
他的父亲，当初就是苏大将军麾下。
“苏靖，苏靖…”
赵成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我等着你…”
…………
临水县城。
李云正跟着苏晟一起，在县城里部署防卫，他派出去做斥候的李正，匆匆赶回临水县城里，来到了李云面前之后，他先是看了看苏晟，然后又抱拳道：“校尉！”
“钱塘被叛军攻破了！”
苏晟惊呼了一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昨天。”
李云皱了皱眉头，问道：“你到钱塘去了？你怎么知道的？”
“没有，属下只在临水附近巡逻，查探情况，没有到钱塘去。”
苏晟想要张口问话，就听到李云接着问道：“是不是…是不是钱塘有人往西边逃了？”
“是。”
李正顿了顿，继续说道：“很多！”
“单单是往临水来的，一路上就看到了好几百个人，都是拖家带口，有些还带着大量的财物。”
“卑职近前一问，才知道钱塘城破，叛军攻进郡城之后，烧杀抢掠，他们好不容易才逃出钱塘郡，一路往西逃了。”
李某人摸了摸下巴，问道：“后面有追兵吗？”
“没有看到。”
李正回答道：“就算有，也不会太多。”
一旁的苏晟终于得空插话，开口道：“钱塘是富庶之地，大部分人又逃不出来，足够喂饱那些叛军了，他们不会浪费力气追出来。”
李云点头，看向苏晟，开口道：“少将军，请你派骑兵出城，立刻报知苏大将军。”
苏晟拍了拍胸脯。
“我这就去办。”
李云又看向李正，叹了口气道：“点二百人，跟我一起出城，帮一帮那些逃难的人，让他们都往西去。”
苏晟还没有来得及走，闻言摇头道：“他们能去哪里呢？”
“让他们去青阳罢。”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薛县尊，是个还不错的官员，应该有能力顾全他们。”
说完，李云大步朝着城外走去，大声道。
“都动起来罢。”
“各办各的事！”

第137章 相救之恩
李云带人出城之后，刚往东十几里，果然时不时会见到一些人往西面奔逃，这些人有的自己背着包裹，行色匆匆，有的则是拖家带口，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包袱。
不过车马已经很少见了。
这些人，能在这个当口逃出来，自然是有一些本事的，只不过家底也不会太殷实就是了。
钱塘郡里，真正有钱有势的富户，早在钱塘城被围城之前，就拖家带口逃了出来。
他们那些人，消息灵通的很。
事实上，郡守刘象也可以早早的从钱塘郡脱身，毕竟他的消息应该是最灵通的，但是不管是多么烂的时代，总是会有几个有气节有良心的官员。
这位刘郡守就是如此。
平日里，他该拿钱的时候也没有少拿钱，但是事到临头了，他既然当了这个郡守，就没有想过离开。
事实上，也正是因为他这个主官没有跑路，依旧留在钱塘郡城里统一协调各方各面，钱塘郡才能坚守两个月不倒，要不然，早早的就被叛军打进城里来了。
权贵早早的跑了，剩下的这些都是城防崩溃的时候，趁乱逃出来的，这其中大多数是城里的中产阶层。
李云拦住了一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这年轻人背着包裹，正匆匆忙忙的赶路，被李云带人拦下来之后，吓得魂不守舍，对李云连连作揖行礼。
“官爷，官爷，小民身上实在是没有钱了。”
他告饶着哭道：“实在是没有钱了啊…”
李云一句话没有问，他便已经哭的梨花带雨，显然情绪早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这会儿已经有些失控了。
李某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看向李正。
“给他弄点水喝。”
李正点了点头，给递了一个水袋过来，这读书人喝了口水之后，情绪终于稍稍稳定下来一些，李云这才说道：“我们不抢你的钱，我要问你一些钱塘郡里的事情。”
这读书人惊魂甫定，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缓和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李云身后，传来了一个嘲笑的声音：“娘们唧唧的！”
李云回头，瞪了发笑的人一眼，这人立刻一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这读书人哭了一会儿，才抬头可怜巴巴的看向李云：“官爷，你…你问吧。”
见他柔柔弱弱的模样，这帮山贼们里又有人发出哄笑，李云瞥了李正一眼，李正立刻回头，低喝道：“都退后几步！”
他们退开之后，李云才问道：“钱塘城，是几时破城的？”
“昨天…”
他挠了挠头，看了看外面，有些恍惚：“不对，我走了一天一夜了，该…该是前天了。”
“反贼围了两个月了，这几天反贼突然把所有兵力都集中在了东边，疯了一样的进攻，刘郡守把城里的百姓都招呼上了城墙，但是城里的人太少了，守了一天一夜，还是没有守住。”
“将要破城之前，刘郡守让人打开西门，我们这些人才逃了出来。”
他哽咽了几声，咬牙道：“不过，大部分人还是没有逃出来。”
李云想了想，又问道：“刘郡守呢？”
“不知道。”
这书生摇头道：“没有瞧见他，听说…听说是殉职了…”
李云再一次皱眉，问道：“你有家里人吗？”
“走散了。”
这书生咬牙道：“军爷，我姓冯，我叫冯翰，您能不能替我，找一找家里人？”
李云揉了揉眉心，回答道：“这样罢，你从这里一路往西，到青阳县去安定下来，我要是见到你的家里人，就让他们去青阳寻你。”
冯翰闻言大喜，起身对着李云连连作揖。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李云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我再问你，钱塘的叛军大约有多少人？”
“不知道。”
冯翰摇头道：“被困在城里的时候，听说有一两万人，沿路逃难的时候，听说杀进城里的叛军有好几千人，见到东西就抢，动辄杀人…”
“不少人都是被他们吓到，才匆忙逃了出来。”
说到这里，这位冯公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大骂道：“那个什么越王，还说什么为百姓均贫富，跟山贼土匪有什么分别！”
“还不如官军呢！”
听到这里，李云抬头看了看东边，缓缓说道：“好了，我大概知道了，你自去罢。”
冯翰站了起来，对着李云拱手作揖，问了青阳的方向之后，步履蹒跚的离开了。
这姓冯的书生走了之后，李云带着人继续向东，一路上见到逃难的人越来越多，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拦下人问一问钱塘城里的情况，等到了三十里，他对钱塘的情况，已经大致上清楚了。
这个时候，苏晟终于骑马赶了上来，他坐在马上，对着李云大声道：“李校尉，消息已经报知大将军，这里距离钱塘，只有二三十里距离了，咱们后撤，退回临水罢！”
李云摇头，他看着苏晟，开口道：“苏将军，敌人这个时候追出来的很少，他们不太可能大规模离开钱塘，你看…”
李云往东面一指，苏晟极目望去，只见一帮着红衣的“士兵”，正在追着一群百姓，朝着这边赶来。
这群百姓里，只有一辆马车，而追杀他们的叛军，有五六匹马，其他人多是步行，人人兵器出鞘，刀上大多都染着血。
看来，从钱塘城里追出来的叛军虽然不多，但不是没有，毕竟钱塘虽然大，但是富户也是有限的。
他们几千个人，有些肥肉分不到他们头上，就会有人追出来，来追杀这些逃难的难民，只不过人数不多罢了。
“咱们在这里，一来是练练手，二来…”
李某人淡淡的说道：“能帮一个是一个！”
说到这里，他再一次看向远处的敌人，这会儿敌人离得近了一些，这会儿李云才看清楚，逃跑的“百姓”里，有人身穿官军的服色。
应该是逃出钱塘的零散守军。
李某人不再犹豫，他握紧长枪，喝了一声。
“跟我上，不留俘虏！”
苏晟看向李云，目光里带了一些惊诧，不过他很快也反应过来，喝道：“冲上去！”
“击杀叛军！”
李云等人，快步赶上去，他步履极快，只片刻时间，他们便赶了上去，这些叛军只有二三十人，见到李云等百十人迎面赶来，自然有些害怕。
再加上苏晟随身带了数十骑兵，这些骑马的叛军也害怕了起来，调转马头就准备撤退。
“是朝廷的鹰犬，他们人多！”
有人喝道：“先后退，报知赵将军！”
这些骑马的掉头就走，苏晟冷笑一声，挥舞马鞭赶了上去。
而李云等人，则是迎上了步行的叛军们，这些叛军应该追了很久了，本就体力不济，没过多久，被跑在最前面的李云赶上，李云一脚踹翻了一个，然后看着挥舞长刀赢上来的叛军，冷笑一声，手中长枪迎了上去，两个人兵器碰撞，长刀直接被李云给磕飞了出去！
李某人长枪去势不衰，飘逸一划，划破了这人的咽喉。
而这个时候，第三个人也鼓起勇气冲向了李云，被李云一抖枪，扎了个透心凉。
而这个时候，其他人被李云这个杀神吓得魂飞魄散，再无战意，扭头就跑，李某人从背上取下弓箭，一箭又射翻一个，然后挥了挥手，喝道：“冲上去，全杀了！”
一帮“山贼”如狼似虎的应了一声，嗷嗷叫的冲了上去。
而李云则是收枪，来到了那几辆马车前，看了看守在马车前的几个浑身带伤的官军。
刚才离得远，他还以为这拨人是百姓，现在离得近了才看出来，百姓自然是有，但不算是百姓。
比如说，这辆被官军护着的马车里的人，便不太可能是百姓。
这马车的车窗，一直是开着的，见李云靠近，才匆忙合上。
李云近前之后，扫了一眼，问道：“你们是钱塘的官军吗？”
有人上前，并不答话，而是恶狠狠的看着李云，咬牙反问道：“你们是苏靖的部下吗？”
听他这个语气，李某人皱了皱眉头，点头道：“是。”
“还有脸问我们是谁！”
“钱塘被兵围两个多月，你们近在咫尺，为什么不救！”
“为什么不救！”
“现在钱塘城破，你们却来装好人了！”
李云有些恼了，怒声道：“老子这趟过来，都没有奉军令，早知你们这个德行，谁来救你们！”
这些军士正要说话，马车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轻柔凄婉。
“王大哥，他们来不来，也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好好说话…”
马车车帘掀开，一个衣衫染血，容貌俏丽，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女子下了马车，对着李云盈盈下拜。
“小女子拜谢将军相救之恩…”
她一句话没有说完，便直接软倒在地，昏厥了过去。
李云快步上前，扶住了她，扭头问道：“这是怎么了？”
“大姑娘受了点伤…”
一旁的军士也慌忙上前，开口道：“有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李云将她放回了马车里，指了指前方，开口道：“那里是临水县，你们先去临水罢。”
“记着，进城之前。”
李某人语气不善。
“缴械卸甲。”

第138章 陪我一起去
因为笃定了刚占了钱塘的叛军，需要一段时间休养，以及消化掉这座繁华的大城，不可能大规模出来，因此，李云带着自己麾下一百多号人，在钱塘城西边刀尖跳舞，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帮着不少人顺利西逃。
而对于李云来说，更大的收获，其实是他收拢一些钱塘城里溃败的散兵，虽然这些散兵，对李云这些苏大将军的麾下，多心怀怨怼之心，但毕竟是正经的军队，如果用的得当，是可以帮得上忙的。
李云在钱塘城外，忙活了两天时间，差不多收拢了一二百残兵，同时给数百人指了青阳的路径之后，李云这才带人一起返回临水。
毕竟这会儿，叛军占据钱塘郡，已经过去三天时间了，说不定就会大规模出城作战。
再加上三天时间，该逃出来的人多半都已经逃了出来，不该逃出来的，也很难再逃出来了。
返回临水的路上，苏晟没有再骑马，而是把马匹交给下属，他与李云一起步行，一边走路，一边感慨道：“李校尉真是干练，这几天时间，又全活不知道多少性命。”
“先前我对你还有些误会，如今算是心服了！”
李云笑着说道：“等事情忙完了，再跟少将军过过手。”
苏晟咳嗽了一声，笑着说道：“那天看到李校尉的身手了，顷刻之间击杀数人，不管是近身还是弓箭，都相当出彩。”
“苏某怕不是李校尉的对手。”
说到这里，苏晟顿了顿，又说道：“不过，等越州的事情忙完了，真可以切磋切磋。”
他看着李云，笑着说道：“我从五岁就开始练武了。”
李云想了想，问道：“少将军认得一个叫做裴庄的人么？”
“认得。”
苏晟连忙说道：“裴庄在京城很是出名，被坊间传为十大高手之一，怎么，李校尉见过他？”
李云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跟裴庄交过手，虽然赢了，但其实是靠一点狠劲，再加上出其不意。
如果是论武艺，他全然不是裴庄的对手，但是论战力，他却不输给裴庄。
先前，他跟裴庄交过手之后，一直对裴庄没有把握，但是现在剿匪剿了大半年，再加上打了几仗之后，李某人临阵经验提升了不少。
现在再一次交手的话，李云有把握打死裴庄。
以伤换命！
见李云笑而不语，苏晟似乎明白了什么，很快转移话题，问道：“李校尉后面准备怎么干？叛军占了钱塘，肯定不会容忍临水被咱们占着，估摸着下一步，就会进攻临水了。”
李某人看着苏晟，开口笑道：“少将军是都尉，我只是个校尉，这是应该是少将军拿主意才是。”
“我倒是想拿主意。”
苏晟眯了眯眼睛：“只恐怕李校尉那帮下属不同意。”
李云哈哈一笑，没有接话。
他那些真正能打的下属，都是山贼出身，目前还是只有他能压得住，哪怕是苏晟来了，也命令不了那些人。
这也是为什么，临水城现在还是李云说了算的原因。
“我又不是当世名将，更不是神算。”
李云一边走一边说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且看这些反贼会派多少人来进攻临水了，如果人数不是特别多，还真得可以配合大将军，在临水打上这么一仗。”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赶回临水，到了天色快黑下来的时候，终于抵达了临水县城，李云将周良都叫了过来，他先是询问了一下那些散兵的情况，然后看向李正跟周良，做出了自己的安排：“叛军随时可能来攻，从现在开始，咱们三个人，每个人轮值城墙四个时辰。”
“以防不测。”
一旁的苏晟闻言，开口笑道：“李校尉信得过我的话，就算我一个，咱们四个人轮流值守，每人三个时辰。”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少将军肯帮忙，自然是再好不过。”
四个人在一起，很快商议好了轮守的轮次，以及安排了守城兵的轮次，第一轮从周良开始，其他三人暂且休息。
李某人在外面忙活了两天一夜，这会儿也有些困了，伸了个懒腰之后，开口道：“我要去补个觉，少将军也两天没合眼了，去睡一觉罢。”
说着，他又看向李正，开口：“瘦猴你也去睡一会，后面事情还有很多，等叛军打来了，估计想睡你都睡不了了。”
李正也应了一声，自己找地方歇息去了。
等两个人都离开之后，李云看了看城外，也准备下城墙找地方睡一觉，却被周良喊住，周良上前，开口道：“寨主，昨天到临水的那个姑娘，今天已经醒了过来，那个姑娘过来找我，向我问起了寨主。”
李云一愣，哑然失笑：“那天我都没瞧清楚她长的什么模样，她问我什么了？”
“问寨主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回来。”
说到这里，周良顿了顿，开口道：“对了，我问了问，那个姑娘好像是钱塘郡守刘象的女儿。”
李云这才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这两天，他接触了不少从钱塘逃出来的百姓，其中有平民，也有士绅。
但是不管是谁，都对这位刘郡守打心眼里佩服。
如今，那位刘郡守，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殉职了，他这个女儿…
想到这里，李云伸了个懒腰，开口道：“算了，我现在困得厉害，什么事情也打不起精神，三叔你先在这里看着，夜里是瘦猴来替你，不管什么小姐，我先去睡一觉再说。”
周良点头，开口道：“这里不用寨主操心，我会看好的。”
李云对着周良挥了挥手，自己回到临水县的县衙后衙，弄了点热水洗了个澡，洗去了身上的血污之后，换了身干净衣裳，找了间房间倒头就睡。
他虽然是年轻人，熬个一两个晚上不是问题，但是又熬夜又厮杀，属实有些费神，因此这一觉他睡的香甜，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醒来之后，李云看了看天色，自己盘算了一下时辰，连忙穿上衣服，随便弄了点吃的，赶到了临水的东城墙上。
这会儿，已经是李正在这里值守了。
李云登上城墙，笑着说道：“他娘的，这一觉睡得香甜，误了时辰了。”
他丢了块糕点给李正：“瘦猴，你去歇息罢。”
李正凌空接过糕点，一屁股坐在李云旁边，开口笑道：“二哥睡到晚上也没有关系，咱们兄弟，客气什么？”
说到这里，他啃了口大饼，嘟囔了一句：“可惜老九没在这里，不然让他来帮着二哥干这个差事。”
老九刘博至今还在陵阳山，帮着李云经营十王寨。
老八张虎倒是在，不过张虎这个人，让他冲锋陷阵可以，让他指挥守城，就不太行了。
两兄弟坐在城墙上，一连吃了好几块饼，李正这才下了城墙，去找地方歇息去了，李云从怀里摸出一本书，一边守在城墙上，一边翻看。
到了下午时分，有人走上城墙，低头抱拳道：“校尉，有人找您。”
这么称呼李云的，都不是缉盗队的人，而是后来被编入李云所部，跟着李云的那些“新兵”。
不过这也是自己人了，李云抬起头，把书收进怀里，问道：“谁啊？”
“说是姓刘，要答谢校尉的救命之恩。”
李云往下看了看，城下果然站着一个女子，似乎正在望着自己，他瞥了眼前这个下属一眼，淡淡的说道：“看好城墙。”
“是！”
这下属大声应了声是。
李云这才走下城墙，大步走到这女子身边，离得近了，他才看清楚这女子的长相。
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
区别是，那天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这姑娘是一身青衣染血，看起来十分凄美，现在，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农家的布衣，不过依旧难掩容貌，更添了几分清秀。
见到李云之后，她欠身行礼：“见过…李校尉。”
李云看了看她，抱拳还礼：“刘姑娘客气了，听闻令尊…”
“家父已经殉国了。”
刘姑娘眼眶发红，她咬着牙，看向李云：“若非李校尉相救，小女子也死在了那些反贼之手。”
“应当做的，不用客气。”
李云看向她，问道：“刘姑娘身上的伤？”
“只是摔了一下，不碍事了。”
这位刘姑娘正要继续说话，却听李云说道：“刘姑娘没事就好，正好，我想要跟钱塘的那些散兵说几句话。”
“刘姑娘能否陪我同行？”
刘姑娘“啊”了一声，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看向李云，缓缓点头。
“好。”

第139章 父子情深！
当日，这位刘小姐仓皇逃出钱塘城，因为出城的时候，马车太急，直接侧翻在了路边，将她摔的七荤八素。
好容易上了另外一辆马车，又被越州叛军衔尾追杀，她的侍女都被射了一箭，倒在了她的怀里。
就在叛军即将追上，她最绝望的时候，李云赶到，弹指之间击杀四人，将叛军逼退。
当时，她就趴在马车车窗上，看的真切，尤其是李云最后收尾一箭，射翻一个贼人，看呆了这位大家小姐。
这会儿，她被李云几句话说的，迷迷糊糊的跟在了李云身后，李校尉交代了邓阳几句，让邓阳到城墙上替自己一会儿，而他则是带着刘小姐，来到了临水城里一处空置的大院子。
因为战乱的原因，再加上临水先前被叛军占据过一段时间，现在城里的人口不多，只剩下了三成左右，因此留下了大量的空置房屋。
这个大院子，就是一处空置房屋，这两天被用来安置李云在钱塘城附近收拢的溃军。
在这个时代，溃败被打散的军队，就不能以正常的军队来对待了，倒不是说他们可能投敌，而是他们重新聚拢之后，有些人畏罪想着逃跑，有些人则是畏惧敌军，还有一些就是像钱塘溃军这样，因为特殊的原因憎恶友军。
就很有可能闹出事情。
因此，被李云收入临水县的溃军，一律是卸甲并且收缴了兵器的，只提供给他们住的地方以及吃食，还有一些必要的药品。
李云走进这座院子里的时候，不少人正在里头晒太阳，看到李云走进来之后，一些身材高大的汉子就直接站了起来，也不说话，就静静的看着李云。
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直到他们看到跟在李云身后一起进来的刘小姐，这些人脸上才有了表情，有些认识的，对着刘小姐低头行礼道：“小姐。”
郡守刘象，这些年在钱塘，很受尊敬，尤其是这两个月来，他死战不退，以身殉职，更让人钦佩。
因此，这些军士明面上是对刘小姐行礼，实际上是表达对郡守刘象的尊敬。
刘小姐也看到了几个熟悉的人，忍不住开口询问，几个人聚在一起，互相了解了一番彼此的情况，不多时刘小姐便已经开始抹起了眼泪，其他人也都是眼眶发红。
因为，钱塘城的情况，实在是有些凄惨。
尤其是他们这些后离开钱塘的，家里人绝少能够完整，郡守刘象以及夫人，都死在了这场变故之中。
其他人，自然也是各有各的苦处。
李云背着手，看向众人，缓缓说道：“诸位，你们已经气了两天了，今日得了机会，我来跟你们说说情况。”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叫李昭，在一个多月前，还是青阳县一个负责缉捕盗贼的都头。”
“一个多月前，被征兵进入军营之中，安排在苏大将军手下当兵，就是那个被你们痛骂的苏靖苏大将军。”
“我知道，你们心里现在都很难受，觉得是我们迟迟不动，贻误了战机。”
李某人说到这里，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不是我为上官分辩，但是苏大将军到地方上来，到现在也就一个多月时间，现在依旧还在宁国训练军队。”
“你们总不能指望着训练时间半个月的新兵，开到钱塘来救你们，这样，那些新兵会死的更多。”
“你们的命是命，他们的命当然也是命。”
众人脸上都露出怒容，李云见状，也不害怕，依旧神色平静：“不管怎么说，诸位既然是官军，我搭救你们也是应当的，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留在临水，我会把你们打散，编入临水守军之中，用不了多久，钱塘的叛军就会打过来，你们还有机会跟那些叛军再一次交手。”
“第二个选择，明天或者后天，你们就离开临水，往更安全的宣州去，至于宣州官府会如何处理，就不是我能过问的事情了。”
他这话一出，这些散兵还没有开口，一旁的刘小姐已经轻轻咬着嘴唇，看向李云说道：“李…李校尉，他们很多人受了伤，就不能让他们在临水，多休养几天吗？”
“不能。”
李云很坚定的摇了摇头：“短则两三天，长则七八天，临水这里一定打仗，到时候你们想走都走不了了。”
“而且，现在临水这里需要的是战士，也需要节约一些口粮。”
众人沉默以对。
李云也没有强迫他们，而是背着手就要离开：“你们慢慢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问一次，然后定下你们的去处。”
有个大个子站了起来，看来应该是钱塘守军之中的军官，他看向李云，问道：“李校尉，我们这些人要是留下来，能自成一营吗？”
“不能。”
李云下意识的回答出了这两个字，他顿时一愣，想起了先前刚见到苏靖的时候，那位大将军的所作所为。
这个时候，他才明白，苏靖想要整编自己的缉盗队，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任何主将都不会允许一支完整的编制编入自己麾下。
太不容易控制了。
至于苏靖为什么最后会同意李云，拥有近乎于独立的编制，李云心里清楚，绝不是因为那天晚上打的那一架。
可能更多是因为，苏靖迫切需要一支立刻能够投入到战场上的力量，毕竟钱塘被围了这么久，要说苏靖一点也不着急，恐怕也没有人会相信。
李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原先的将官，我可以优先考虑继续任将官。”
几个规矩说出来之后，李云才带着刘小姐离开了这座大院子，走出门口，他看着刘小姐，开口道：“多谢小姐了，没有小姐，他们恐怕会直接闹起来。”
“不…不是我。”
刘小姐神色黯然：“他们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
她生的本就有些小家碧玉，这一伤心，倒有了几分林妹妹的感觉，不过现在李云大事临头，只愣神了一瞬间，也没有细看，而是话锋一转，问道：“刘小姐现在可有去处？要是有去处，我让人雇马车，给你送到青阳去，我在青阳有一点点人脉，可以在青阳安排人手，把你送到去处去。”
刘小姐闻言，更加黯然：“小女子有个已经嫁人的姐姐，但我只知道在洛州，不知道住在哪里。”
“还有个姑母，倒是近一些，但是还要先去信问一问，才好做决定。”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那好，我让人把刘小姐先送到青阳去，到时候刘小姐带着我的书信去见薛县尊，薛县尊知道小姐是刘郡守的女儿，一定会妥善安置小姐的。”
刘小姐看着李云：“我便不能留下来么？”
“不能。”
李云叹了口气，开口道：“姑娘，马上这里就要打仗了，敌人人太多，我们全然没有把握，随时可能会退出临水县。”
“到时候，就顾全不了人了。”
李云还要再说话，一个缉盗队的小队长，忙不迭的跑了过来，开口道：“头儿，苏将军上城墙了，还说要见你一面！”
李云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对着刘小姐抱拳道：“明天一早，我派人送小姐去青阳？”
刘小姐长叹了一口气，点头道：“都听李校尉安排就是。”
李云笑了笑：“那就这么定了，我还有事情，先说到这里。”
说着，李云对刘小姐抱了抱拳，然后扭头就往城墙去了。
刘小姐看着李云高大的背影远去，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弹。
…………
城墙上，李云看着苏晟，笑着说道：“少将军这么早就出来接班了？还没有到你值守的时辰罢？”
“大将军那里，来信了。”
苏晟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李云，开口道：“我爹的意思是，临水这个位置很重要，要用临水大做文章。”
李云看了看苏靖的文书，忍不住吐槽道：“那大将军的主力，倒是动一动啊！”
“李校尉莫急。”
苏晟笑着说道：“如果是化整为零的法子，现在已经有不少人抵达钱塘郡，暗暗埋伏着了。”
李云没有接话，而是神色古怪的看了看苏晟。
“少将军，你说大将军先前把你派来，会不会就是故意的？”
“他就没打算把你接出去…”
“不可能。”
苏晟很坚决的摆了摆手。
“家父素来喜欢我，我们父子情深，他老人家绝不会干出这种事！”

第140章 势力膨胀！
算算时间，宁国那里的主力，训练时间到现在，也就一个月左右。
凭借苏大将军的能力，只训练了一个月的新兵，倒也不能说完全不能打，但是水平估计也就跟那些叛军差不了多少，可能还略有不如。
像是钱塘赵成带着的那些，已经打了大半年仗的军队，论作战经验，定然远胜宁国的大军。
而且如果苏靖急着开过来，一定会引起钱塘叛军的注意。
而且苏大将军既然说要用临水大做文章，就说明他一定不会急着开往临水来。
李云坐在城墙上，看着苏晟，默默说道：“少将军你是大将军的儿子，你留在临水，哪怕大将军以临水为饵，谁也说不得他什么。”
“再有。”
李某人继续说道：“要是…要是敌人也知道了少将军在临水，进攻恐怕会更加激烈，会派更多的人手来围了临水，临水这个饵，就会钓上来更多的鱼。”
苏晟站在原地，皱着眉头，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着李云，沉声道：“既然是从军入伍了，自然要奉军令，我现在不止是大将军的儿子，更是军中的都尉，既然大将军这么安排，我没有什么可反对的。”
李云撇了撇嘴：“少将军，你那一百骑又不是新兵，要是列阵突围冲出去，叛军挡得住你们？”
“该反对的应该是我。”
李云沉声道：“这临水，如果我觉得守不住了，我也会放弃临水，提前带人突围出去。”
苏晟勃然道：“你李昭在临水一天，姓苏的要是带人跑了，今后我跟你姓！”
李云摆了摆手：“现在说这些没有用，少将军还是尽快把我的想法告知大将军。”
“我们这些人可以做饵，但不能被吃干抹净了之后，大将军才露出钩子。”
苏晟皱了皱眉头，随即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好，我会把李校尉的意思，如实转告大将军。”
李云抱了抱拳，开口道：“那好，多谢少将军了。”
说着，李云看向城外，开口道：“少将军既然提前来了，那这城墙就交给你了，我带人出去，搬点石块进城。”
苏晟点头，默默看向远方：“你去就是。”
李云转身就走。
苏晟握拳，对着李云的背影咬牙道：“李校尉，假如大将军让我们守临水，你不愿意守，我会留下来死守临水！”
李某人头也没有回，只是抬起手，对苏晟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
次日，李云再一次来到溃军的营地，二百多个溃军，只有六成左右愿意留下来，而剩下的四成想到宣州去。
这也不算奇怪，毕竟他们跟叛军打了两个月了，这会儿临水还不是主力，只是一路校尉营，很有可能要面对叛军的主力。
他们不太愿意留下来。
李云也没有废话，把他们的兵器甲胄留了下来，放他们出了城。
其余的人，则是让周良混编入各队。
这个时候，李云麾下如果算上苏晟那一百骑，加上这一百多溃军，已经有七百多号人了，哪怕不算那一百骑，六百多个人，也已经超出了一个校尉营的规模。
不过这种时候，没有人会在意这些，对朝廷本就不满的苏靖，估计也不会计较这些小事情。
反正在苏靖…或者说在所有人看来，李云手底下的人就算再多，等战事平息之后，也是要解散的。
他一个小小的青阳县都头，还能有本事养几百上千兵不成？
自然没有人注意到李云。
李某人也装作若无其事。
处理好这些溃军之后，李云又去见了刘小姐一面，两个人互相行礼之后，李云笑着说道：“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正好我要派两个人去青阳，跟薛县尊报信，就让他们护送小姐到青阳去。”
“青阳暂时是安全的，到了青阳之后，小姐可以慢慢找寻亲人，等找到了亲人，再过去投奔不迟。”
刘小姐看着李云，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道：“李校尉，我昨天在临水城里走了走，如今这座县城没有了官府衙门，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李校尉在处理？”
“差不多罢。”
李云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个时候我不来做，也没有人去做这些事情了。”
“临水城虽然不大，但是现在城里一两千户总是有的，各种账目恐怕很多…”
她看着李云，忽然说道：“小女子在钱塘的时候，有时候会帮着父亲理账，就想着能不能留在临水，帮李校尉处理处理这些杂事。”
“一来是报答李校尉的救命之恩，二来…”
她低着头说道：“二来也替平叛出一份力气，慰籍父亲在天之灵。”
李云思考了一下。
他的确很需要这么个处理内政后勤的人，譬如说薛嵩薛县尊那样的人，如果能跟着他做事情，他会轻松许多。
刘小姐能不能担任这样的角色，李云不知道，不过肯定多少会有一些助益。
想了想之后，他还是摇了摇头，开口道：“这里如果是稳定的后方，我便厚颜请小姐帮帮忙了，但是临水这里不成，随时可能会打起来，到时候恐怕无暇顾及小姐。”
刘小姐摇头道：“我不害怕。”
李云依旧摇头：“等会，我让人送小姐出城。”
见李云不同意，刘小姐叹了口气之后，也没有再坚持，临分别之前，她对着李云深深行礼。
“李校尉，咱们青阳再见。”
李云对着她挥了挥手，笑着说道：“希望那个时候，乱事已平。”
刘小姐登上马车，回头看向李云，她想把自己的名字告诉李云，但是又觉得不太合适，咬了咬牙之后，还是上了马车。
坐上马车之后，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李云，还是没能鼓起勇气。
李大寨主这会儿全然没有想到过什么英雄救美的情节，随着马车渐远，李某人转身继续忙活临水的防务去了，只留下马车里的刘小姐愣愣出神。
刘小姐不知道的是，青阳还有一位小姐，也正在想着她心里的这个大英雄。
…………
之后，一连过去了五天时间，钱塘那边迟迟没有动作，李云甚至把李正给派出去了三十里，还是没有见到钱塘的人出城。
这天下午，李云，周良还有苏晟三个人坐在城墙上，目光都看着钱塘方向，李校尉吐出了嘴里的一根狗尾巴草，眯缝着眼睛说道：“本来还听说那位赵将军，是个挺厉害的人物，没想到也不过如此，这么久没有动静，估计是被钱塘的繁华，给迷花了眼。”
苏晟两手抱胸，也看向钱塘，开口道：“倒也未必是那个赵成被迷花了眼，大概是那些个叛军被迷花了眼，按照那些逃难的人的说法，他们进城之后，可没有少作孽。”
周良在一旁，没有说话。
李云又跟苏晟说了几句话，正准备下楼去吃饭，不远处，几匹马匆忙奔了回来，马匹上的李正在城门口下了马，等知道李云等人就在城楼上的时候，他慌慌张张上了城楼，对着李云抱拳道：“校尉，敌人来了！”
李云跟苏晟对视了一眼，整个人也严肃起来，问道：“多少人，离咱们还有多远？”
“距离临水，应该只有二十里地了，人数…”
李正挠了挠头。
他还没有学会一些斥候的专属技能，比如说一眼能够估算出敌人有多少人。
他想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道：“黑压压的一团，看起来不少，怎么也有个一千多人。”
“一千多个人…”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对着苏晟笑道：“少将军，一千多人的话，那我可不走了。”
苏晟哈哈一笑：“李校尉不走，我自然也不会走。”
李某人起身，朝着城楼下走去：“少将军可不要忘了，向大将军汇报我部的功劳。”
苏晟先是点头，然后问道：“李兄弟你去哪里？”
“吃饭。”
李校尉大步走远。
“不然，没力气干他们了。”

第141章 大放异彩！
如果是两千人或者更多，李云就不考虑守临水城了，毕竟这只是一个县城，城墙低矮，实际上没有多少地利可言。
这样的县城，一旦力量悬殊，那么不仅没有什么优势，反而会成为困住李云所部的牢笼，成为影响他们机动的累赘。
不过，如果只有一千多个人，李云并不怎么害怕。
因为他现在，手底下人也不算少了，再加上凭借着这个小县城，守一守问题不大。
退一万步讲，哪怕自己这边吃了亏，双方人数悬殊不大的情况下，对方不可能把临水围住，李云想要撤退，不是什么难事。
吃了几口饭之后，李云骑着马，与苏晟一起出了临水，往东边奔了十余里之后，果然看见了一支军队。
相比较于李云先前看到的临水守军来说，这支军队显得有些狼狈，军容也不是如何整齐。
因为他们，服色都不统一。
先前临水的这支叛军，至少服色已经是统一的红色，很好辨认。
李某人远远的看了一眼之后，看的并不真切，他又靠近了一些，找了个高处。
苏晟身边，带了个比较有经验的老兵，看了一眼之后，开口道：“少将军，李校尉，差不多…”
“有一千三百人。”
李云摸了摸下巴，也抬头看向远处，但是他算不出有多少人，于是问道：“老哥是怎么瞧出来？教一教我如何。”
这老兵笑着说道：“从前跟着大将军打仗的时候，就是斥候出身，分辩人数是最基本的本事。”
“一些厉害的斥候，远远看一眼，就能大致清楚人数，要是离得近了，连民夫多少都能看得出来。”
“这个本事，一是看眼力，二是看经验，一时半会没办法教给李校尉。”
李云想了想，笑着说道：“我手底下有两个兄弟，等这一仗打完了，老哥哥替我教一教他们如何？”
苍山大寨里，李正跑的最快，但是眼力最好的是二愣，不过二愣不太聪明，现在还在青阳县的十王寨里，没有被李云带出来。
这老兵听李云说话客气，也很爽快的点头：“到时候要是还在李校尉这里，那自然没有问题。”
“既然已经确定了人数。”
李云看向苏晟，开口道：“咱们回城罢，先交一交手，看看这些人是什么水平。”
李云对越州叛军的战力认知，现在还止步于贺刚带着的那些人，以及临水县的守军。
但是，根据他的了解，这两拨人其实都是越州那边的兵，而不是打钱塘那位赵将军手底下的兵。
现在看情况来说，往临水来的应该都是那个赵将军手底下带出来的兵了，他们能够啃下钱塘这种大城，战斗力不容小觑。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守一守，看看情况，再做判断。
如果这一千多个人，是贺刚身边那些人那种战斗力，李云都不需要据城而守，杀上几阵，说不定就能把敌方杀的大败。
与苏晟一起回到县城之后，没过多久，一千多叛军就赶到了城下，不过他们并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先观望了一会儿。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这些衣着都不齐整的叛军，开始在城外列阵，准备攻城。
李云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的这些叛军，眯了眯眼睛，轻声笑道：“那位赵将军，看起来的确有几分本事，这些人在他手里也没多久，连攻城这种拿命填的事情，他们都已经做的有条不紊了。”
苏晟张了张口，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才叹息道：“他叫赵成，我当年还见过他。”
“比我小四岁。”
李云一愣，回头看了看苏晟。
苏晟面色平静，开口道：“他爹是我爹麾下的大将，早年我们两家交情还算不错，只是后来我父亲赋闲，赵叔被另调往他处为将，得罪了朝廷…”
“坐罪处死，家也被抄家了。”
李云“啧啧”了一声，笑着说道：“原来还有这一桩故事，少将军是怎么知道的？”
“他在越州的时候，就打出旗号，说要为父报仇。”
“我说朝廷怎么会把苏大将军拍出来。”
李某人被从背后取下弓箭，一边拉弓瞄准，一边开口道：“原来是为了让你们家出来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谈不上。”
苏晟默默说道：“我父赋闲之后，赵叔被拔擢过，品级与我父亲当年一般无二，只能说我们两家，有一些渊源罢了。”
李云一箭射出，伴随着城楼下一声惨叫，他笑着说道：“罢黜大将，自然要拔擢下属，不然朝廷心里不安啊。”
“不过还是没有逃过朝廷的清算，不是么？”
苏晟深呼吸了一口气，也取下弓箭，开始拉弓：“朝廷让我父，亲自把赵成押送京城问罪。”
他狠狠一箭射出去，面无表情道：“多年未见，也不知道他现在，长的什么模样。”
二人连射几箭之后，城墙下的敌人也终于到了数十步的距离，他们也开始弯弓，往城墙上射箭。
临水的城墙低矮，箭矢很容易射上了城墙，李云侧身避开，躲在城墙的城垛后面。
这个时候，城下的叛军，距离城门已经只有二三十步了。
李云取下面甲，罩在脸上，抓过一旁的长枪，沉声道：“少将军，这临水的城门不结实，估计很难挡得住，我去守城门，城墙上交给你了！”
说罢，李云头也不回，迈步下了城墙。
苏晟看着李云的背影，忍不住喃喃道：“这小子，还开始支使起我了。”
说完这句话，他左右看了看，布置了一下防务，也拔出自己的佩刀，忍不住笑着说道：“不过，我竟被支使的心甘情愿，真是古怪。”
如果这位少将军知识面广一些，就能准确的说出，这种古怪的感觉。
人格魅力。
或者说，专属于领袖的人格魅力。
…………
临水的城门，不像大城那种铁包木，又厚重无比的城门，临水的城门只有两寸左右，而且因为很多年了，并不是如何结实。
李云下了城楼的时候，城门已经被撞的摇摇欲坠。
李某人长枪倒拖在身后，招呼了缉盗队的骨干，喝道：“邓阳！”
“带人下来！”
邓阳大叫了一声，提着两把铁锤就带人赶了过来。
这种铁锤，锤头并不是很大，只有鸡蛋大小，远没有另一个世界电视剧里那种锤头那么夸张，但是专门破甲，非常厉害。
其实，这种铁锤，也非常适合李云这种力气大的人，用在战场上往往能见奇效，只不过长枪效率更高罢了。
邓阳叫了一声之后，二三十个人跟着他，站在了李云身后，大步朝着城门走去。
这些人，都是悍匪出身。
他们刚到城门口，本就不结实的城门轰然被推倒，城外的叛军还没有来得及欢喜，一个黢黑的枪头，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道城门，是李云刻意放开的。
叛军推门的时候，门里面甚至没有人抵挡！
因为，李云麾下，目前来说还是个人勇武为主，其中以李云本人为甚。
这种个人勇武，就导致了如果战场铺的太开，比如说所有城墙都是战场，反而不太好施展。
现在城门被打开，一个城门洞露在了这些叛军面前，他们自然会一窝蜂的朝着城门涌来。
而这个城门洞，对于李云等人来说，大有一夫当关之势。
一身铁甲，连脸上都覆了面甲的李云，依旧站在最前面，他长枪横扫，两三人被他挑翻在地。
邓阳也两只眼睛通红，冲了上去，铁锤狠狠锤在一个着甲的叛军胸口，这叛军大口喷血，倒在了地上！
这就是乌龟怕铁锤的道理。
李云身上这种甲胄，在战场上最需要注意的，其实就是这种破甲锤。
张虎也是势若疯虎一般，三个人占据了城门洞，只几个呼吸的时间，就杀伤了七八个叛军！
这些涌进城门洞的叛军，一时间竟然吓得连连后退。
不过他们后退的时候，还是很有节奏的，没有乱起来，更没有发生踩踏事件。
只这一点，就要比贺刚带着的人，要强上太多了。
想到连贺刚身边的人都有统一的服色，甚至开始佩甲，这些人却没有。
李云心里微微冷笑。
越州裘典的这个“创业集团”，在创业之初，就已经很不纯洁了！
想到这里，李某人箭步上前，一枪点在一个叛军的肩膀上，手上用力，几乎直接扎穿。
李云沉声喝了一声：“谋反作乱，株连全家！”
“放下兵器投降，一切罪过既往不咎！”
这些人哪里肯理李云，又嗷嗷叫冲了上来。
李某人大手一挥，喝道：“杀！！”
二三十个山贼出身的缉盗队，跟在李云身后，在城门洞与敌人进行血战。
城楼上，将门出身的苏晟有条不紊的指挥着城墙上的防守，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他往城门看了一看，顿时愣在了原地，瞠目结舌！
只见一身鲜血的李云，带着同样浑身带血的缉盗队，硬生生从城里，杀到了城外！
一身是血的李云如同杀神一般，持枪走出城门，抬头看向眼前的叛军，虎吼了一声。
“随我，冲杀出去！！”

第142章 三份情报！
自古以来，像李云这种天赋异禀的猛人，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
从前干山贼，属于是屈了才了。
这一次，李云终于算是第一次正式在战场上与正经的军队交手，而他，也终于是大放异彩。
有这么个猛人冲在最前面，跟在他身后一众缉盗队出身的将士，也都是战意昂扬，硬生生把已经进了临水县城的叛军，给逼退了出来！
这就说明，至少是在城门洞这样的局部战场，李云所部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李某人一杆长枪倒拖在身后，他一边往前走，那些叛军一边后撤，谁也不敢再靠近他方圆一丈的范围之内！
这杆枪，太可怕了！
速度又快，力道又沉！
反应不过来的，就会被直接点杀，能反应过来的，使兵器招架，却又根本招架不住！
似乎唯一的应对办法，就是逃离这杆枪的枪围之外。
李云一路撵出去十几丈远，还要再往前走，被周良一把拽住，周良低声道：“寨主，回城里罢！”
李云这才稍稍冷静了一些，四下看了看。
这会儿，他的人手大部分都还在城里，因为他出城太远，被他逼出城的叛军们，已经隐隐包围了上来。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缓缓后撤。
等撤到城门附近的时候，李云回头看向周良，喘了几口气：“先回城里，把守好城门。”
周良应了一声，护着李云退回了城里。
不过城门已经被推倒，这会儿临水县城是没有城门的状态，但是这些叛军已经知道了厉害，眼见着周良等人守在城门口，他们一时半会竟然不敢再从城门洞进城了。
鬼知道那个杀神还在不在？
而回到了城里的李云，摘下面甲之后，肾上腺素退去，一阵虚弱的感觉涌上来，让他觉得脚下一软。
人在激动的时候，尤其是打架的时候，肾上腺素会极速分泌，让人不知道疲惫，甚至不知道疼痛。
而现在亢奋的情绪退去，李云才发现自己，体力消耗的有些严重了。
毕竟刚才，他几乎是一点也没有停歇的厮杀了半个时辰，消耗了巨量的体力。
周良搀扶着他坐下，开口道：“寨主，战场上最是要注意这个，不能太耗费体力。”
“很多将军就是这样，打着打着没了力气，倒在了战场上。”
“要不然，逃怎么也逃回来了。”
李云喝了口旁边人递过来的凉水，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看来三叔是真的从过军。”
周良神情微变，但是没有说话。
李云喘了好几口气之后，终于缓过来了一些，他正要继续说话，就看到苏晟已经下了城楼，一路小跑到了他面前，还没有靠近，就远远的竖了个大拇指。
“李兄弟，真是勇猛无双！”
李云看了看他，问道：“城墙上没事了？”
“他们暂时退了。”
苏晟开口道：“估计会在城外驻扎，估计本来是打算一鼓作气拿下临水，见到战神一样的李兄弟，把他们给吓跑了。”
李云淡然一笑：“倚仗着甲胄精良罢了，要不是这身铁甲，多少条命也死了。”
“话不能这么说。”
苏晟看了看李云身上的甲胄，以及手边的长枪，笑着说道：“你这一身甲，少说要十几二十斤，这杆大枪估摸着也得有好几斤重了，常人要是这种甲胄跟兵器，恐怕动一动都费劲，更不要说上阵杀敌了。”
夸奖了李云几句之后，这位少将军也一屁股坐在了李云旁边，问道：“李兄弟先前不是说要试一试这些叛军么？现在感觉如何？”
李云想了想，回答道：“比在天目山附近遇到的那些，已经强了太多了了，不过似乎还是不怎么厉害。”
他琢磨了一番，开口道：“不知道是赵成麾下都是这个模样，还是说这一支军队，在赵成麾下也是平平。”
“这是一个都尉营的规模。”
苏晟吐出一口浊气，开口道：“经过李兄弟你这么一杀，这个都尉营未必敢再来强攻临水了。”
“就算再打，肯定不会像今天这么打了。”
李某人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笑着说道：“等过一两个时辰，我休息好了，出城去找一找他们的麻烦。”
“少将军要不要与我同去？”
“去，当然要去。”
苏晟抚掌笑道：“看到李兄弟用枪，是一件幸事，那杆枪在李兄弟手里上下翻飞，如同黑龙一般。”
“我是力气大。”
李某人很是谦虚，微笑道：“别的也没有什么本事。”
两个人客套了几句之后，李云重新登上城楼，果然，城外攻城的叛军，这会儿已经尽数退去。
“只今天一战，李兄弟至少杀敌二三十个了。”
苏晟看着李云，笑着说道：“这份功劳，我会如实报知大将军。”
李云摆了摆手：“这个不打紧。”
他叫来李正跟周良两个人，给他们各自安排了差事。
周良的差事自然是修复已经被推倒的城门。
而李正，则是带人出城，去探查城外那个叛军驻扎的地点去了。
到了傍晚时分，城门已经重新修复好，而李正也已经探查到了敌人军帐的具体位置，距离临水城只有不到十里的距离。
点了二百人手，然后又让人找来了苏晟，开口道：“少将军，我需要你的那些骑兵，和我配合配合。”
苏晟挑了挑眉，笑着说道：“李兄弟要去袭营？”
李云也跟着笑了笑。
“至少试一试，不能让他们休息的这么舒坦。”
苏晟爽快点头，沉声道：“我这就让骑兵，靠近临水。”
苏晟手底下的一百骑兵，大半都没有待在临水县城里，而是在城外游弋。
毕竟，成熟的骑兵太过金贵，不可能把他们放在临水县城里，一来是不太安全，二来进了城，这些骑兵也就基本上是断了腿，没有什么大用了。
安排好了骑兵之后，李云只带了两三百人，就离开了临水，直扑城外叛军的驻地。
他之所以这么胆大，一来是因为接触下来之后，他发现这些叛军的战斗力并不是如何强大。
二一来，也不会有人想到他胆子这么大，会在人数劣势的时候，敢于出城袭营。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重新披挂上阵的李云，带着一众下属，悄悄的离开了临水县城。
在李正的带路之下，他们毫不犹豫，直扑叛军的营帐。
不得不提的是。这些叛军，的确没有太多军人的必备素质，他们白天没有能在攻城上面取得成效也就算了，到了晚上，竟然也没有什么防备，被苏晟带着骑兵闯了营帐里放火，一时间整个大营立刻大乱。
而李云等人，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叛军大营附近，他这会儿已经没有带枪，而是拿了一柄厚重的单手刀。
看着四下起火的军营，李云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与我冲！！”
二百多个人齐齐应声，跟在李云身后，浩浩荡荡的冲向的叛军的营地。
不一会儿，喊杀呼喝之声响起。
…………
次日，还在宁国的苏大将军，一共收到三份情报，三封份情报都是他儿子苏晟送来的。
第一份情报，写着临水被一个叛军的都尉营团团围住。
这个情报，让苏大将军皱眉不已，正当他犹豫要不要派出援兵解救临水的时候，第二封情报就已经送到。
第二份情报里，就报告了临水大捷的详细经过，让苏大将军忍不住拍了拍大腿，叫了一声：“好！”
他合上情报，喃喃道：“那浑小子，果然天生就合适在战场上…”
嘀咕了一句之后，苏大将军就开始处理其他的军务，又过了半天时间，有信差跪在苏靖面前，深深行礼。
“大将军，临水急报！”
苏靖皱了皱眉头，看着眼前送上来的情报。
“那小子，又干了什么事？”

第143章 三军榜样！
“傍晚，李校尉领兵出城，夜袭敌军大营。”
“儿领骑兵纵火，李校尉带人闯入敌军大营之中，厮杀了一个时辰，便杀得敌军七零八落。”
“至儿报父亲之时，临水城在这一个都尉营的叛军，已经开始溃逃，粗略估计，一夜时间，李昭领人至少杀敌三百余人，收降二百余人。”
“敌人溃败之后，儿领骑兵追杀，亦杀贼一二百人，其余敌军四散而逃，不知去向。”
“这些敌军，已然成军，非是乌合之众，李昭能够以少胜多，力战破敌，实是难得的将才。”
最后，苏大少还刻意夸了李云两句。
这不是因为个人情感因素，而是几场战事打下来，苏晟对于李云，已经是钦佩万分。
他的老父亲被朝廷重新启用，而父亲带着他一起出来，用意不言自明。
越州这场叛乱，如果能够漂漂亮亮的平息，那么苏家自然就能够重新回归朝廷，苏大将军年纪已经不小了，打不了几仗。
也就是说，真正回归朝廷的非是苏靖，而是苏晟。
现在的苏大少，已经有拉拢李云的想法，假如他将来入朝为将，有李云跟着，什么事情都会好办很多。
苏大将军盯着这份情报，认认真真的看了许久，最后才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缓缓说道。
“后生可畏啊。”
“来人。”
他喊了一声，门外立刻有卫兵走了进来，低头抱拳道：“让姜堰来见我。”
姜堰，是朝廷任命的副将。
也就是说，朝廷在任命了他这个行军总管之后，又给他任命了一个副手，倒不是说对苏靖的不信任，而是常规操作。
只要任命行军总管，都会有这么个副将。
姜堰能力不错，这两个月来，也积极配合苏靖训练军队，两个人配合的还不错。
让人去喊姜堰之后，苏靖坐在桌案上，亲自给朝廷写了一封奏报，奏报了临水县的战事。
从李云带人，占据临水，一直到据城而守，大破敌军。
事情基本上属实，但是数据被苏大将军“稍微”夸张了一点点。
奏书的末尾，他还刻意强调了一番李云的身份，说明他只是青阳的都头。
不过，苏靖并没有明说，要给李云封什么官，这些都是朝廷的事情，跟他没有关系。
但是他既然专门上书，说了临水的事情，那么朝廷无论如何，也会给他一个面子。
当然了，他之所以写这份报功的奏书，也不完全是因为李云，更主要的原因是，前几天钱塘陷落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朝廷里，朝廷未尝不会因为这件事，责怪苏靖无能。
现在给朝廷一些好消息，算是稳一稳朝廷的心。
写完奏书之后，副将姜堰正好赶到，他对着苏靖抱拳行礼，开口道：“大帅！”
苏靖抬头看了看姜堰，然后招了招手：“姜将军坐。”
姜堰坐下之后，苏靖给他倒了杯茶，问道：“最近一段时间，军队训练都是姜将军在负责，现在情况如何了？”
姜堰低头想了想，然后看向苏靖，开口道：“大帅您也知道，正常新兵想要投入战场，少说要训练三个月才行，现在才一个多月…”
“末将觉得，至少还要再训练一个月以上，才能让他们去打仗。”
苏靖眯了眯眼睛，默默说道：“钱塘郡城被叛军攻破的消息，姜将军早就知道了，姜将军应该也听说了，钱塘郡守跳城殉职了。”
“他跳城之前，多半是要骂娘的。”
苏靖闷声道：“听说，叛军进入钱塘之后，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钱塘何止是刘象一个人骂老夫的娘。”
苏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半个月以后，军队直接开到钱塘战场上，到时候没有训练好的，死在了战场上，也怪不得谁。”
姜堰还想再说，就听到苏大将军沉声道：“这是将令。”
姜堰立刻起身，抱拳行礼：“末将遵命！”
苏靖也站了起来，朝着帐外走去，开口道：“临水大捷，当初的一记闲子，如今发挥了大用处，这几天老夫要去临水看一看，军营就暂时交托给姜将军。”
姜堰抬头看着苏靖，问道：“大将军，敢问临水是何样的大捷？”
“李昭领着几百个人，先是击退了叛军的一个都尉营，又带人夜间袭营，将敌人的一个都尉营直接杀得散了。”
“唔。”
姜堰也有些惊讶，开口道：“这的确是大捷了，只是这样一来，临水恐怕不太安全，大将军还是镇守中军。”
“让末将去一趟临水罢。”
苏靖摇头道：“我亲自去，你抓紧训练军队。”
姜堰恭敬低头：“是！”
…………
一天之后的傍晚时分，骑着马的苏靖大将军，来到了临水城下。
作为一军的主帅，他自然不是独自来的，他的身后跟了数十人的亲卫队，每个亲卫的背上，都背了一个包裹。
这会儿在城墙上轮守的正是苏晟，见到老父亲来了之后，他连忙下了城楼，将苏大将军给迎了进来。
“爹，您怎么亲自来了？”
苏靖这会儿刚进临水，看到临水县城里并没有太乱，反而秩序井然，他捋了捋胡须，开口道：“你们这里的仗打的很好，为父就想着过来走一走，看一看。”
“李昭呢？”
苏晟连忙回答道：“李校尉伤了，在县衙养伤。”
“伤了？”
苏靖皱眉道：“严重吗？”
“不严重。”
苏晟连忙回答道：“混战之中，被人用战锤敲在了肩甲上，好在敌人力气不大，只是有点肿。”
“估计养几天就好了。”
苏靖默默点头，看了看儿子，开口道：“你既然在这里把守，就继续守着罢，老夫自去见他。”
苏晟应了声是，又让人带着自己的老父亲去县衙。
盏茶时间之后，苏大将军留在县衙里，见到了正躺着翻书的李云。
李某人也很是诧异，看了看苏靖，单手扶着床站起来之后，笑着说道：“大将军怎么来了？”
“来看看临水的情况。”
自己找了个座位坐下之后，他还抬头看了看李云，开口道：“来的时候，老夫让护卫每人背了一个包袱的伤药。”
李云大喜。
“大将军真是雪中送炭了！”
一夜激战，连李云自己都受了伤，更不要说他的那些下属们了。
那天晚上一晚上时间，李云麾下大部分人都带了伤，被砍伤的也有一百多个。
阵亡了数十个人。
临水县的药材不太够用，他正准备让李正出去搞点药材，苏大将军竟然就给送来了！
苏大将军看着李云脸上的笑容，他也笑了笑，开口道：“你在临水的功劳，老夫已经给你报上去了。”
“这个时候，朝廷最需要人才，以及最需要一个榜样，给你的封赏一定很重。”
越州战事糜烂，朝廷无力派兵下来，只能派人过来就地征兵，在这种情况下，军队的战斗热情不会很高。
而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凭借军功“一步登天”，再通报全军，就会成为整个军中的“榜样”，所有人都会争相效仿。
这也是募兵作战的基本操作了。
正常情况下，苏大将军还要考量考量，让谁来当这个榜样，但是李云表现的太过亮眼，没有给他考虑的机会。
“不出意外的话，会给你封个实职的武将。”
苏靖说到这里，端起桌子上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又抬头看向李云，问道：“临水城经过这一战，赵…赵贼多半会再派兵过来，甚至会大军压境。”
“你打算怎么应对？”
李云眨了眨眼睛，开口道：“大将军，如果敌人大军压境，应对他们的不应该是大将军你吗？”
苏靖喝了口茶水，放下茶杯，看向李云：“临水城再支撑十天半个月。”
“行不行？”
李云摇头：“恐怕不行。”
“他们人如果来的太多，这个小县城是绝守不住的。”
苏靖微微皱眉。
“那就七天罢。”
他看着李云说道。
“老夫已经开始，往临水这里布兵了。”

第144章 皇帝与太子
“大将军，我觉得打仗不能这么死板。”
李云想了想之后，开口说道：“要是能守，多少天我也会守，寻到了合适的机会，我主动进攻钱塘，也没有问题。”
“要是不能守，一天两天都不能守，该撤退就要撤退。”
苏靖默默的看了看李云，摇头道：“所以说，你的打法是野路子。”
“整个战场，应当是浑成一块的，你是一个校尉，领了几百人，可以把目光只放在临水一城上，但老夫是主帅，要把目光放在整个战场上。”
“必要的时候，不要说让你们固守七日，就是让你们这些人，去攻钱塘，只要对局势有利，那也必须去做。”
李云皱了皱眉头，正要反驳，就听到苏大将军继续说道：“你天生适合打仗，将来说不定会领很多兵马，等你手中的兵马足够多，便能明白老夫今天所说的道理了。”
李云按捺下来，没有怼这个小老头，而是开口说道：“大将军，我以为临水县这个位置很重要。”
“这里距离钱塘很近，咱们想要进攻钱塘，正缺一个占的住脚的据点。”
“因此，临水可以用来吸引敌人，消灭掉一部分敌人，但是绝不能重新落入敌人的手里，要是敌人派兵过多，我觉得大将军不应当再拿临水去冒险，应当将大军尽快开到临水来。”
“兵行正道。”
他看着苏靖，沉声道：“那些叛军，我部已经交过手了，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老夫知道。”
苏大将军神色平静，开口道：“他们根基，只在越州，赵贼手下破钱塘之后，元气大伤，现在也不足一万人了。”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钱塘之后，这些叛军已经不得人心，一点一点打，当然能将他们给熬死，只是不管是百姓还是麾下将士，都要多伤损一些性命。”
说到这里，他看着李云，开口道：“咱们以七日为限，七日之后，不管赵贼派了多少人到临水，有没有派人到临水，大军都会开到临水来。”
“李昭。”
李云一愣，然后点头道：“末将在。”
“这是军令，你已经身在军中了。”
李云没奈何之下，点头道：“末将遵命！”
苏靖拍了拍李云的肩膀，笑着说道：“好小子，你将来会大有前程的，现在，带着老夫在临水转一转罢。”
“老夫在临水待两天，然后就回宁国掌兵。”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云，笑着说道：“老夫的奏报，已经用六百里加急送京城了，十天之内，朝廷对你的嘉奖应该就会下来。”
李云倒不怎么在意朝廷的封赏，毕竟他现在从军只是借势而已，早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跟朝廷干。
朝廷要是封他做个地方上的武官，他多半就受了，毕竟可以名正言顺的经营一方，要是让他到京城那种地方去任事，李某人理都不会理。
因此，对于苏靖的话，他也没有怎么在意，领着这位大将军，就去巡查临水县去了。
…………
正当苏靖巡视临水的时候，他的奏书已经用六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城。
崇德殿里，内官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钱塘大捷，钱塘大捷！”
皇帝招了招手，示意内官递上奏书，接过奏书看了一眼之后，皇帝脸上先是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即将奏书放在一旁，淡淡的说道：“召太子来。”
“是。”
内官恭敬退下，迈着小碎步去召太子去了，而皇帝陛下，则是又将这份奏书捡了起来，看了一遍之后，放在了一边，自言自语。
“老家伙还真有本事啊…”
念叨了这么一句之后，皇帝看了看手边堆积的奏书，也没了兴致，开口道：“都送政事堂去。”
政事堂，就是宰相办公的地方。
当今天子，一向不怎么勤政，政事大多交给政事堂的宰相们处理。
但是从越州作乱之后，皇帝陛下罕见的勤快了起来，最近一段时间，经常批复奏书。
多半，是因为有了心理负罪感，觉得地方上有人造反，是自己的治理出了问题，因此才变得勤快了一些。
如今，苏靖到了地方上之后，取得大捷，皇帝便又有些懈怠。
正当皇帝陛下有些困乏的时候，太子殿下匆匆赶到，他跪伏在地上，对着天子叩首道：“儿臣拜见父皇。”
“没有外人，不必大礼，起身罢。”
太子殿下谢恩之后，站了起来，垂手而立：“不知父皇召儿臣前来，所为何事？”
“越州之乱，有消息了，苏靖送来的，你看一看罢。”
太子有些诧异，然后连忙点头道：“是，儿臣遵命。”
他上前接过奏书，看了一遍之后，便放了下来，对着皇帝拱手笑道：“临水大捷，恭喜父皇。”
“父皇圣明烛照，用人得当，派了苏大将军出去没多久，越州之乱便得以抑制，想来今年年底之前，苏大将军就要得胜还朝了。”
“朕让你来，不是为了听你拍马屁。”
皇帝心中得意，低头喝茶遮掩了过去？，缓缓说道：“再看一遍，看出什么东西来了没有？”
太子有些疑惑，拿起奏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开口道：“父皇，除了苏大将军刻意提起的一个校尉之外，似乎…似乎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了？”
“向朝廷，向朕报功的文书，不提军中的将领，却提了个小小的校尉，还是缉捕盗贼的都头出身。”
皇帝看着太子。
“你猜一猜，苏靖想要做什么？”
太子想了想，回答道：“自然是想要朝廷封赏这个校尉。”
皇帝点头：“继续说。”
太子思索了一番，忽然明白过来，开口道：“儿臣明白了，苏靖是眼见着自己一家又被朝廷起用，父皇看在越州之功的份上，将来多半会用他的儿子领兵，因此想要给他那个儿子儿子培养一些班底。”
皇帝这才满意点头：“太子这些年，总算是有长进了。”
太子殿下连忙低头：“都蒙父皇教导，儿臣不胜惶恐。”
皇帝陛下淡淡的说道：“苏靖这个人，早年桀骜不驯，太子既然明白了他想做什么，那么他的这份奏书，就交给你还有政事堂几位宰相，协同处理。”
“尽快给他回书。”
太子手捧这本奏书，恭敬低头：“儿臣领命。”
太子殿下正要告退，就听到皇帝陛下开口说道：“原宣州刺史田璟，前几天死在了刑部大牢里，这事太子知不知道？”
太子殿下心里一惊，连忙摇头：“儿臣不知道。”
皇帝陛下也站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恭敬低头的儿子，叹了口气：“这事可大可小，一州的刺史，不是什么小官了，怎么就能平白无故的死在了大牢里？”
太子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可能，可能是畏罪自尽…”
“原宣州司马曹荣，也死在了大牢里，他也是畏罪自尽？”
“他们的罪过。”
皇帝陛下看了看太子，继续说道：“似乎罪不至死罢？”
太子低头不语。
皇帝继续说道：“因为这件事，御史台的顾渊，这几天几次来见朕，要求朝廷彻查这件事，太子你说，这件事该不该彻查？”
太子点头。
“父皇自有圣断，儿臣不敢置喙…”
“朕自然有圣断，朕现在是想听，太子怎么看。”
“儿臣，儿臣…”
太子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儿臣以为，应当让刑部彻查刺史，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人是死在刑部大牢，那么这就是刑部的事情。
刑部的事情，让刑部自己去查，这就已经表明了太子的立场了。
皇帝陛下静静的看着太子，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好，那就按太子的意思去办。”
太子松了口气，低头道：“父皇圣明。”
“朕…年岁越来越大了。”
皇帝陛下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开口道：“朝廷里的事情，太子要多上点心，政事堂多走一走。”
“不过…”
皇帝陛下话锋一转，开口说道：“你是朝廷的储君，将来的皇帝，做事情要持正，要修德。”
“一些不该做的事情，不要去做。”
太子战战兢兢：“儿臣遵命。”
皇帝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淡淡的说道：“裴家那小子，也到了年纪，该替朝廷做点事情了，外放罢。”
“让他到地方上，历练几年去。”
太子再一次低头。
“儿臣…遵命。”

第145章 朝廷与故人
太子殿下惴惴不安的离开了崇德殿，一直到走出殿门，他才扶着柱子，不住的喘气！
方才的对话，着实是有些吓人了，很明显，皇帝提起越州的事情，只是随便找个话题，真正的目的，是引出后面的对话。
那就是宣州刺史田璟，以及宣州司马曹荣暴毙一事。
身为太子，他身边自然有一套自己的班底，也有一套自己的圈子要运转。
但是毕竟还没有嗣位，没有掌握最高权力，甚至没有掌握人事权力，因此他运营自己的这套班底，就需要成本。
所以，太子殿下是有开销的，尤其是这几年，开销还不小。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那个小舅子才会帮着他四处拉拢势力，收拢一些钱财。
本来，宣州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裴公子那一趟到宣州去，也只当是出去散散心，顺手做了一件小事。
但不知道怎么，这事就泄露了出去，以至于顾文川再一次到宣州去，几乎将宣州的官员一网打尽。
其中，田璟等人已经牵连到了太子。
因为这件事干系不小，为了不让让脏水泼到太子身上，太子这边的人只能想办法处理了田璟曹荣等人。
可是御史台的顾文川等人不依不饶，这事最终还是捅到了皇帝陛下这里，这才有了今天父子二人之间的对话。
好在，皇帝陛下只是借着这个事情，稍稍敲打了一番太子，并没有深究。
最终，太子需要付出的代价，也不过是把他那个小舅子外放出京城。
而皇帝既然这么做，估计对太子这几年的所作所为，已经心知肚明，想让太子就此收手，往后收敛一些。
不过即便如此，刚才那番对话，还是让太子殿下胆战心惊，倒不是说这件事让他付出了多大多大的代价，而是一些他自以为很隐蔽的事情…
原来全都被自己这位素来不怎么勤政的父皇，看在了眼里！
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之后，太子殿下才整理好思绪，带着手里的奏书，一路到了政事堂。
政事堂这会儿，有三位宰相在，见到太子殿下驾临，都纷纷起身，拱手行礼，太子殿下往下按了按手，开口道：“诸位相公不必多礼。”
“奉诏。”
太子拿着苏靖的那份奏书，递给最近的宰相王度，开口道：“将苏靖奏书，交于诸位宰相。”
太子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诏命，让孤与诸位相公，一同议定如何处理这份奏书。”
王度接过之后，自己看了一遍，才转交给宰相崔垣，很快三个宰相都看了一遍，这个时候太子已经在政事堂坐下，问道：“几位相公以为，应当如何处理？”
三位宰相互相看了看对方，最终，崔相笑着说道：“殿下，政事堂有五位宰相，既然圣意是让我等一同处理，是不是把另外两位也请过来？”
太子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好，孤在这里再等一等。”
很快，另外两位宰相也赶到了政事堂，看到了太子之后，都有些吃惊，这两位宰相看完了奏书之后，才都坐了下来。
耿直的王度，第一个开口说话了。
“殿下，苏大将军刚到前线不久，就能有这种战果，殊为不易，再加上前线打仗的兵都是临时募兵，眼下最需要的就是振奋人心士气。”
“臣想，这也是苏大将军为什么特意提起这个名叫李昭的校尉的原因。”
“前线打了胜仗，李昭功不可没，臣以为，应当破格拔擢，重重嘉奖。”
王度这番话，是常理，也是正理，其他几个宰相闻言却都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太子。
太子这会儿正在思考自己那个小舅子的事情，有些走神，等到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他才回过神来，恍然道：“孤没有听清楚，王相再说一遍。”
王度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太子听后，先是点头，然后开口道：“王相的话有理，但是苏靖奏报上的内容，也未可全信。”
他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孤以为，李昭不过是地方上一个县衙的都头出身，从来没有带过兵，更不可能有什么大本事，即便是这份奏书里也写了，是苏靖的儿子苏晟，跟李昭一同守卫的临水。”
“苏晟是随军的都尉，李昭至多也就是校尉，临水谁在主事，不言自明。”
太子看向众人，继续说道：“苏靖碍于身份，不便为其子请功，朝廷却不能视而不见，诸位以为呢？”
王度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崔垣已经捋着胡须，笑着说道：“殿下慧眼，所言大有道理。”
其他几个宰相，也都纷纷附和。
太子殿下满意点头，开口道：“那就这样罢，擢苏晟升将军罢，让其跟随其父，平定越州。”
“至于这个李昭…”
太子皱了皱眉头，思索了一番，然后开口道：“嘉奖一番，升为校尉罢。”
李云现在，只是一个临时军队的临时校尉，有了朝廷的任命之后，他就是朝廷正经的校尉了。
在这个角度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拔擢了。
不过相对于苏晟的提升来说，还是太小太小了。
苏晟是直接从一个都尉，升为的赐号的将军，此后与姜堰姜副将都不相上下了！
几个宰相对望了一眼，也就王度略有些不太满意，其他几个宰相都纷纷点头，同意了这个方案。
太子殿下站了起来，挥手道：“那事情就这么办罢，朝廷的嘉奖文书尽快发下去，孤还有事情，就不久留了。”
他站了起来，大步离开。
此时，这位太子殿下的确有事，他要去找自己那个老丈人，聊一聊自己小舅子的去处了。
太子殿下离开之后，王度又把苏靖的奏书看了一遍，摇头叹息道：“若苏大将军奏书所言不虚，朝廷如此处置，恐怕会让这个叫李昭的年轻人，立时与苏家父子反目。”
崔垣拍了拍王度的肩膀，笑着说道：“有苏靖在，越州乱不了太久，既然乱不了太久，一个校尉有什么打紧？”
“王相还没有瞧出来。”
崔垣淡淡的说道：“恐怕是陛下，至今还在跟老苏将军置气。”
王度大皱眉头。
“都十几年过去了，再说了，如何能牵扯到国事上来！”
“左右一个校尉而已，跟国事还扯不上关系。”
崔相笑着说道：“王相你，就是太较真了，太较真可做不得宰相，会累死的。”
另外三个宰相闻言，也都跟着笑道。
“这话不错，太较真，就什么事都办不成了，王相要懂得取舍才是。”
王度叹了口气。
“已经定下来了，我也没指望着能改变什么，就是心里觉得不太对就是了。”
几个宰相上前，笑呵呵的劝了他几句，然后都各回各位，各自办公去了。
有太子殿下的催促，朝廷的嘉奖文书，很快发了下去，以六百里加急，发往了前线。
而在这个时候，李云的第一次“临水保卫战”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整整三天时间，那些叛军大败亏输之后，便再也没有叛军来过，李正带着一些机灵的人，都快到钱塘城门口了，也没有见钱塘城里有叛军再出来。
就这样，又过了好几天，叛军一直缩在钱塘城里，全无一点动静。
到了李云跟苏靖约定好的第七天，苏大将军带了三千人马，正式入驻临水，将临水变成了进攻钱塘的“桥头堡”。
苏大将军安顿好军队之后，就带着自己的儿子苏晟还有李云，以及百来人的骑兵一起出了城，一行人一路往东，一直到了能够一眼看到钱塘城，他们才停了下来。
苏大将军跳下马，远远的看着钱塘城，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赵贼，远比我们想象的要精明。”
他眯了眯眼睛，开口道：“看来，他已经不准备出钱塘，也不准备往西进兵了，而是准备转攻为守，凭借钱塘城，把我们拒之门外。”
“而越州叛军，估计会向东南扩张。”
苏大将军缓缓说道：“明州等州，抵挡不住越州叛军，真的被他们占据好几个州，拖个几年，就真的要成气候了。”
李云这会儿，正在跟苏晟说话，也没有去理会苏大将军的自言自语，小老头嘀咕了几句之后，没有人搭理他，便回头瞪了一眼苏晟跟李云。
“你们俩关系倒好了起来！”
苏晟连忙低头，不敢说话了。
李云则是上前，笑着说道：“听苏兄说，占据钱塘的那个赵贼，是大将军的晚辈啊。”
“看来，确有几分本事。”
苏大将军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随即又看了看李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扭头看向钱塘城，长叹了一口气：“一晃眼，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李云上前，走到苏大将军身后，开口道：“大将军打算怎么办？”
“他既然收缩了，咱们时间就充裕起来了，可以在临水附近，再继续训练几个月，看住他们就是了。”
“至于东南诸州…”
苏大将军看了看李云，又看向远方。
“我们…再想想办法。”

第146章 口吐芬芳
在钱塘郡城附近实地考察了几天之后，苏靖带着苏晟还有李云一起，返回了临水县城。
因为临水县城实在不是很大，再加上城里剩下的百姓其实也就一两千户了，因此苏大将军做主，以前线危险为理由，让这些临水的百姓，从临水暂迁了出去，把这座县城，彻彻底底的变成了一处军镇。
至于迁出去的这些百姓，则是由苏靖给宣州衙门发帖，要求宣州衙门暂时接管。
苏靖是行军总管，所谓行军总管，意思就是大军所到之处，无论州郡，地方一切军政都归行军总管节制，包括地方上的观察使，招讨使，更不要说刺史知县之类的地方官了。
因此，他发公文下去，宣州地方衙门，是一定要配合他做事的，倒不用担心这些迁出去的百姓没有人安置。
完成迁移百姓之后，苏大将军又给江南东路的观察使郑蘷去了函，要求这位郑府公到临水来见自己。
同时，他开始亲自抓这些新兵的训练，每一天都巡视军营数遍。
这天，苏大将军正在巡视军营，朝廷的嘉奖圣旨，终于送到了临水。
因为是六百里加急，太监们大多禁受不住，因此这一次宣旨意的，乃是驿站的驿官，这驿丞见到了苏靖之后，便主动递上了朝廷的圣旨以及文书，毕恭毕敬：“大将军。”
苏靖站了起来，并没有接过圣旨，而是问道：“圣旨是下给谁的？”
驿丞回答道：“少将军苏晟，还有…还有校尉李昭。”
“大将军，朝廷的天使没有到，这圣旨便不宣读了，大将军自留着看罢。”
听到这两个名字，苏靖已经觉得心中有数。
“这如何能成？”
苏靖摆了摆手，开口道：“不能坏了朝廷的规矩，你带着圣旨来，你便是朝廷的钦使，你等着，本帅去召集一应人等，来恭迎圣旨。”
苏大将军是个行动派，没过多久，一大帮人就被他召集到了帅帐前的空地上，这其中包括李云，周良，苏晟以及一些训练表现不错的新兵。
他的用意不言自明。
这位大将军，想要把朝廷的这一次嘉奖，或者说封赏，通过这种方式昭告全军。
驿丞没有办法，只能站在众人面前，展开了这道圣旨，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道。
“制曰。”
一应人等跪在地上，苏大将军则是站在一旁，看向李云，对着李云微微点头。
意思是，老夫许给你的事情，今日总算是应验了。
即便是李云自己，这会儿也有些好奇，朝廷会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封赏。
而苏晟，则是神色平静。
他没有过多期望，甚至觉得这一次的圣旨之所以带上自己，不过是朝廷要给自己的老爹一个面子罢了。
驿丞念了好一会儿骈文，终于念到了要紧的地方，他咳嗽了一声，开口道：“都尉苏晟，破贼数百，镇守临水有功，着封为归德将军，任平叛副将，辅佐乃父，建功立业，平定东南。”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苏晟，苏晟自己，也满是不可思议的看向驿丞，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
闹了个满脸通红。
苏大将军已经微微皱眉，他看向这道圣旨，心中有些后悔了。
自己应当先看一看的！
驿丞很快念了下去。
“李昭协同苏晟守城，亦有功劳，令行军总管苏晟，酌情拔擢为校尉。”
“钦此。”
苏大将军听到这里，也是老脸通红，他看向驿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念…念完了？”
驿丞有些茫然，连忙回答道：“念完了啊。”
就在所有人的愣住，周良等人已经扭头等着苏晟的时候，李某人已经笑着低头道：“谢圣恩！”
谢完之后，他就直接站了起来。
苏晟也站了起来，他脸色已经涨红，先是有些心虚的看了李云一眼，然后又羞又恼：“这是怎么回事！”
苏大将军的老脸也挂不住了。
本来，他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告诉全军，自己这个大将军公正无私，朝廷赏罚分明，现在朝廷的安排，却让他始料未及。
周良等缉盗队出身的人，都默默起身，看了看两父子之后，对着李云抱了抱拳，默默离开。
这一幕，更让苏大将军觉得难堪。
他几乎要雷霆大怒了。
驿丞也看出不对劲，将手里的圣旨以及文书交给苏晟之后，又对着苏靖拱了拱手，扭头一溜烟跑了，连传升官圣旨正常要拿的一点点“喜钱”都没有拿。
李云倒是很平静，他本来也没有想在朝廷里做什么大官，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这个事情的结果，相对来说他还是满意的。
毕竟，只要苏靖苏晟这爷俩还有点最基本的道德观念，他们就欠了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
李校尉对着苏靖抱了抱拳，笑着说道：“大将军，没有什么事，卑职就告退了。”
“你…”
苏靖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你且等一等，这事多半是朝廷弄错了，老夫当着你的面，再写一份奏书，询问究竟。”
李云摇头道：“大将军，这事不可能弄错，如果弄错了，我守临水的功劳，足够我升将军吗？”
“而且…”
李云想了想，继续说道：“我原本只是青阳县的都头，这一下子升为了校尉，好像是个七品的武职了罢？”
“也是合情合理的。”
苏大将军看了看自己的儿子，默默说道：“从七品下。”
听到这个品级，李云眼珠子转了转。
不知道这场仗打完，能不能换个县令干干。
不过即便换不了县令，也算是个有品级的了，给薛县尊做个女婿，总是够用的了。
这对于李云来说，就足够了。
苏晟忍不住说道：“爹，您给朝廷的奏书里，都说什么了？”
苏大将军勃然大怒。
“老夫能说什么？老夫只是把临水之事如实奏报，从头到尾，只提了一句你也在临水帮了忙，别的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爷俩一个比一个难受。
苏晟难受，是因为从今天开始，哪怕军中别人不当面说，背地里也一定会说他倚靠父荫，甚至还可能说他，冒占他人功劳。
而苏大将军想要借此提振士气的目的，也没有了着落。
传出去，他一世英名，都有可能会被败坏掉。
相比较而言，李云反倒是最轻松的一个，他对着苏靖抱了抱拳，开口道：“大将军，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我就下去了。”
苏靖一把拉住了他的衣服，黑着脸说道：“你不能走！”
“这件事，咱们必须要掰扯清楚了，不然老夫以后还怎么做人？”
李云哑然一笑：“大将军，这事跟我掰扯没有什么用，而且这一次我的功劳，封都尉不太够用，校尉已经差不多了。”
“至多就是再给点财物。”
李某人笑呵呵的说道：“反倒是少将军，这一步倒是很要紧，有了这个品级，将来接大将军的班就容易了许多，所以我以为，这是好事情。”
“大将军与少将军，不必介怀。”
苏靖黑着脸，骂道：“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老子要是这种人，当初便不会给人赶出去朝廷了，你娘的！”
一旁的苏晟，也是脸色涨红，大声道：“谁稀罕这个什么狗屁将军了！”
一时间，父子二人都破了防，爆了粗口。
二人冷静了一会儿之后，苏靖拉着李云的衣袖，在帅帐里坐了下来，他阴沉着脸，好一会儿之后，才缓缓说道：“这事，老夫会尽快弄清楚，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李云笑了笑：“给不给交代不要紧，大将军以后还是不要骂娘了，我这个人脾气不太好。”
“又没有骂你的娘！”
苏大将军站了起来，看向京城的方向，再一次口吐芬芳。
“老子骂的是那些作怪的贱人！”
“老子辛苦练兵几个月的成果，这一次，至少被他们毁去了三成！”

第147章 包围圈！
走出帅帐，李云，哦不对，应该说是李大校尉，现在可以说是心情舒畅。
虽然不知道朝廷那边出了什么状况，但是现在事情的结果，正合他的心意。
如果朝廷真的给他什么重封重赏，将来平叛结束了之后，调他去别的地方赴任，那么去的话，他在宣州的基业就没有了意义。
如果不去，这段时间借势朝廷，又会成为无用功。
而现在这样，对于现在的李云来说，反而是最合适的。
倒不是说他有了这个校尉之后，得了多么大多么大的好处，而是苏家父子俩，实实在在的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可是能够节制数州乃至整个江南东西路的行军总管，有了这么一份人情在，后面李云办事情，就会容易很多。
他向苏大将军提一些条件，后者多半也不太好意思拒绝他。
一路回到了自己的大营之后，李正跟周良等人已经围了上来，都为李云愤愤不平。
尤其是李正，在李云的帐篷里已经骂开了，他怒声道：“本来还以为，那姓苏的是什么好人，没想到还是冒领二哥的功劳，这些当官的，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是好人！”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你都说了是我的事情，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那…那守临水。”
“咱们这些人不也是有功劳的吗？”
李云缓缓说道：“朝廷已经这个模样了，要他们的功劳有什么用，拿到好处才是正经。”
他看了一眼李正，还有在一旁不说话的周良，笑呵呵的说道：“兄弟们立了功，朝廷不给你们功劳好处，后面就是我来给你们。”
“一个也少不了。”
李正依旧愤愤不平，咬牙道：“二哥，要不然咱们带自己的兄弟，回天目山算了！总好过在这里受气！”
李云没有接话，看向周良，问道：“三叔你怎么看？”
周良坐在李云的对面，想了想之后，开口道：“要是按照寨主所说的好处，现在咱们手底下的人手，扩张了三倍不止，这就是实打实的好处，可问题是…”
“这些新增进来的人手。”
周良看着李云，问道：“咱们能不能带走，带走之后，寨主能不能养得起他们。”
在这种世道不怎么太平的年代，招揽人手比想象中容易很多，哪怕不发饷钱，只要顿顿饱饭，就会有人跟着你干。
而真正困难的事情，是如何养活这些人。
现在，李云是官面的人，有朝廷的钱粮养活着他手底下的人，虽然吃的不怎么样，但是至少不愁吃喝。
而如果他一旦没有了朝廷的供养，不要说更多的人，哪怕只他现在手底下这五六百个人，一天的吃喝用度，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如果坐吃山空，他就只能从十王寨那里调粮食过来。
而十王寨那里的粮食，虽然养活五百人不难，但是人数再往上涨涨，就会有些吃力了。
李某人摸着下巴，思索了一番，开口道：“这个事，我会考虑周全的。”
他现在，很需要一块地盘。
这事，也许可以从苏大将军身上入手，毕竟这爷俩，这回欠了他一份大大的人情。
…………
苏大将军在帅帐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偏偏这个事情，他还没有办法跟别人解释什么，真解释其实也解释不清楚。
黄泥巴糊进了裤子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少将军苏晟，同样也是脸色难看。
这个事情，明面上来看，是他的职业生涯往前进了一大步，但是，那天守临水的人那么多，谁都知道在临水主事的人是谁，也都知道那天谁功劳最大。
而最终结果却是这么个结果，别人不在私底下讨论他，是不可能的。
甚至，他带着的那些骑兵，背地里说不定也会讨论这个事。
这件事，很有可能会成为他职业生涯上的一个大大的污点，洗都洗不掉的那种。
“爹。”
苏晟思忖了许久，咬牙道：“要不然，儿子还是回老家去罢！”
“这事以后，儿子还怎么在军中待下去？”
苏大将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色阴沉，他拍了拍桌子，沉声道：“朝廷刚给你封了将军，你就要撂挑子不干了？你要脸面，那朝廷的脸面还要不要？”
“你要脸面，就自己挣回来！”
苏靖拍着桌子说到：“平叛才刚刚开始，有的是仗给你打，你多立一些功劳给那些人看，就谁也说不了你什么了。”
苏晟紧紧握拳，咬牙道：“儿子记住了！”
他又看向老父亲，问道：“爹…那李昭，有些太屈他了，他这么年轻，要是一气之下，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
“这个不用你管了。”
苏靖闭上眼睛，开口道：“这个事，为父会想办法补偿他，至于你说他会意气用事…为父不这么觉得，李昭虽然有时候做事冲动，但是这一回，他不像是有怨气的样子。”
“可能，他本就志不在此。”
说到这里，苏大将军抬头看了看苏晟，缓缓说道：“下午，郑蘷要过来，你带人出去迎一迎他，把他带到我帅帐里来。”
“郑蘷？”
苏晟想了想，随即恍然。
“是江南东路的那个观察使。”
“嗯。”
苏大将军缓缓说道：“关于江南东路的事情，为父有很多事情要问他，这是一方大员，你去迎的时候，客气一些。”
苏晟点了点头，扭头出去迎人去了。
而苏大将军，则是一个人坐在帅帐里，把朝廷的圣旨文书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眯了眯眼睛，呼吸再一次变得有些急促。
“不是皇帝，就是政事堂…”
他轻声低语：“朝廷，朝廷…”
………………
下午时分，江南东路的观察使郑蘷，在苏晟的迎接之下，来到了苏大将军的帅帐之中，这位一身便衣，形容憔悴的观察使很是客气，走进帅帐之后，立刻欠身，拱手行礼：“下官郑蘷，见过大帅。”
苏大将军起身抱拳还礼，开口道：“郑府公不必客气，咱们坐下说。”
“不敢当，不敢当。”
郑蘷连忙摆手道：“当不得大帅如此称呼，下官现在可以说是待罪之人，大帅称下官姓名即可。”
江南东路出了这么大的叛乱，他这个观察处置使难逃其咎，如果是没有什么背景的地方大员，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槛送京城问罪了。
不过郑府公姓了一个郑字，因此至今安然无恙，甚至还在任上。
当然了，这个事归根结底，跟郑蘷其实没有太大的干系，毕竟叛乱是越州出的叛乱，而且也不是他造成的。
他最大的责任，也不过是剿匪平叛不力罢了。
“那本帅便称呼表字罢。”
请郑蘷落座之后，苏大将军缓缓问道：“灵官兄，本帅现在，需要知道详尽的江南东路情况。”
“以便本帅做出安排。”
夔之一字，有传闻是上古的灵兽巨兽，也有说是上古之时的乐官，郑蘷的表字便来自此处，取字灵官。
而这种表字，也就只有世家大族能取了，旁人取字，便少有这么大的气象。
郑蘷先是叹了口气，开口道：“说来惭愧，一点小的叛乱，本来是下官这个观察使的职责，不成想叛贼一天天坐大，最终还是惊动了朝廷，劳动大将军过来走这一遭。”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叛贼占据越州之后，一直在进攻钱塘，不过上个月，他们又攻陷了明州，现在准备往南边的宁海去了。”
“宁海几乎没有人可用，多半也抵挡不住这些叛贼。”
苏大将军皱起了眉头，问道：“灵官兄现在手里，有多少兵马？”
“下官聚拢的江南东路各州的兵马，又奉命征了些兵，加在一起也有五六千人。”
“不过…”
他苦笑道：“下官才疏学浅，这些人手在下官这里，全然不是那些叛军的对手。”
苏靖摸着下巴，从自己的桌子上取下一张地图，摆在自己与郑蘷面前，然后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开口道：“要把叛军势力，圈在这个圈子里，然后一点点收缩，最终彻底剿灭叛军。”
（很多兄弟要看地图，地图就是参考的这个地图，但是因为架空，不一定完全一样，仅供参考！！）
“要不然，我们打他们逃，整个东南，就永无宁日了。”
说着，他看向郑蘷，开口道：“郑观察，本帅命你，在宁海挡住叛军南下。”
郑蘷面色肃然，起身拱手道：“下官领命。”
他也看向地图，然后指着婺州方向，开口道：“大帅，这里似乎还有个缺口。”
苏靖也看向婺州，缓缓说道。
“这里，本帅会有安排的。”

第148章 节制地方！
郑蘷没有在临水待得太久，连过夜也没有过夜，谈完了公事之后，便告辞离开了。
虽然他也是世家出身，但是世家出身并不代表着无能，相反，因为教育问题，这个时代很多世家子能力是要超出寒门子弟以及平民不少的，只是这些世家子，不怎么干好事就是了。
哪怕是能力平平的崔绍，也很好的胜任了宣州刺史一职，并且干的还不错，没有比田璟在的时候差到哪里去。
郑蘷虽然军事能力一般，但是身为观察使的业务能力，没有太大的问题，受了苏靖的安排之后，就连忙去准备去了。
郑蘷离开之后，苏大将军先是在帅帐里连写了几封信，将这些信一一寄了出去之后，苏靖又拿出地图，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然后才开口道：“去把李昭叫来。”
帐外的兵丁很快应了声是，去寻李云去了。
等李云来到帅帐之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天已经快要黑下来了。
李云进了帅帐，对着苏大将军抱了抱拳，问道：“大将军找我？”
“坐下说。”
李云也不客气，依言落座。
等李云坐下之后，苏靖看了看他，开口道：“今天的事情，完全出乎老夫的意料之外，一直到现在，老夫都还没有想明白，朝廷为什么会这么安排。”
“不过朝廷既然这样安排了，我也无力回天。”
苏大将军说到这里，看了看李云，脸上露出笑容：“更出乎老夫意料之外的是，你今天竟然能够按捺得住，本以为凭你这个第一天就敢跟老夫干架的性子，会当场发作的。”
李云呵呵一笑，没有接话。
如果关系到他的核心利益，他的确是个暴脾气，但是这件事，实际上并没有对他产生特别大的影响，也就自然不会有多么大的反应。
“我本就没有想过做什么大官，倒是我下面那些人，今天一天都因为这个事情愤愤不平。”
苏靖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这个事情既然出了，老夫不会占你的便宜，现在另有一个差事安排给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差事，不会让你再去跟叛军硬碰硬，会轻松不少，而且做成了之后，功劳也不会少了你的，老夫会亲自到京城，给你请功。”
李云摸了摸下巴，问道：“大将军，是什么差事？”
“去驻防婺州。”
苏靖指了指地图上的婺州，开口道：“如今，我部已经挡住了叛军西进的道路，他们南下的路，很快也会被挡住，至于北上…他们还没有这个本事。”
“婺州，是叛军的西南角，堵住了这个缺口，就基本上可以说是将叛军，圈在了圈子里头。”
苏大将军顿了顿之后，开口道：“这里距离越州不算太近，叛军大概率不会进攻这里，因此不是什么很难办的差事。”
李云想了想，问道：“大将军给我多少人手？”
“你现在，已经是朝廷封的校尉了，老夫再给你写一道军令，让你作为平叛大军之中的都尉，给你两个校尉营的人手。”
他看向李云，接着说道：“你现有的校尉营，就算做其中一个，我许你再挑五百人，一同带去婺州。”
“这一趟去婺州，说是防守，但是叛军进攻婺州的可能性不大，你部最后的任务，是与大军一起合围，将叛军逼回越州，最终一举剿灭。”
李云听到这里，眼睛一亮，开口道：“大将军能不能把少将军麾下那一百骑给我？”
苏靖瞪了李云一眼，骂道：“那一百骑，是老夫从家里带来的，如何能给你！”
李云知道那些能够夜入敌营纵火，还能保持马匹不惊全身而退的骑兵都是精锐，本身也没有想着能够要回来，之所以有此一问，是为了说出下一个要求。
“那大将军给我写个条子，让婺州地方衙门，全力配合我的驻防差事。”
苏靖是行军总管，他完全是有权力节制地方的，也能够把这种节制地方的能力下放。
苏大将军闻言，有些谨慎抬头看了看李云，问道：“你想干什么？”
“大将军这是什么话。”
李云皱眉道：“卑职自然是想着要把婺州的差事办好了，婺州那么大，两个校尉营如何能够布防的过来？一定要地方衙门协同配合，才能将婺州守的滴水不漏。”
苏大将军有些犹豫，不过碍于上午自己父子二人欠的人情，再加上李云这个人看起来相当靠谱，他思考了片刻之后，还是点头道：“好，给你三天时间挑人，出发之前，老夫给你写条子。”
“要记住一件事。”
苏靖沉声道：“你麾下那些人，算是练出来了，但是其他营的大多还是新兵，到了婺州之后，不得懈怠训练。”
李云很是开朗，笑着说道：“要我说，大将军也不用训练太狠，能打赢叛军就行了，即便大将军真训练出了一支军队，等平叛事毕，还是免不了一场伤心。”
朝廷的财政困难。
或者说，国力已经不太够用了。
正是因为如此，越州之乱才一直到今天都没有办法解决，反而要苏靖这个老将，到地方上来募兵，解决这个事情。
也就是说，朝廷可能有能力短时间内维系这支军队的存在，但是没有办法长时间保持，因此等平叛一结束，这支军队也就原地解散了。
至多，就是像李云这种在战争中立了功的，被朝廷封赏，其他的大头兵，都是带着一点点饷钱，各回各家去。
李云这句话，明显戳中的苏大将军的某一处神经，他猛地抬头看着李云，想要开口骂人，但是又强行忍了下来，最终闷声闷气的说道：“多练练总不是坏事，现在多辛苦一分，将来就多一分本事，本事总是自己的。”
李云笑而不语，在帅帐里左右看了看，然后开口道：“大将军，您这里有没有兵书之类的，卑职想借一两本，拿回去瞧瞧看看。”
苏靖闻言，看了看李云，冷笑道：“方才还说，自己不想在朝廷做官，不想在朝廷做官，看兵书做什么？”
“大将军刚才也说了，多涨一分本事，总不是坏事。”
苏靖盯着李云看了几眼，然后站了起来，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将一本已经快要翻坏的书，递给了李云。
“这是本朝开国功臣随国公所写的的兵法，也是他的行军笔记，这些年老夫常带在身边，不时翻看，虽然不是如何精深，但是很适合你这种不曾看过兵书的后生。”
“你且拿去看罢。”
李云双手接过，道了声谢之后，抱拳离开。
苏靖望着李云离开的背影，捋了捋胡须。
他赋闲十几年，几乎没有做别的事情，一门心思扑在兵书上，如今他一生心血凝聚的兵书，只差最后一卷，就算是写成了。
如今见到一个好学，又有几分资质的年轻人，不由让他想起了自己快要写成的那部兵书。
苏大将军出神了一会儿，摇头叹了口气：“不知何人，能受我衣钵。”
…………
李云自己的帐篷里。
回来之后，他点了盏油灯，拿了根木棍，在桌子上比比划划，李正这会儿已经睡了，迷迷糊糊之中，他看到了李云正在桌子旁边比比划划，嘴里还念念有词。
“二哥，你干什么呢？”
他迷迷糊糊的问道。
“没什么。”
李云回头看了看李正，也打了个呵欠：“你睡罢，不用管我。”
李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开口道：“我刚才听到你嘀咕什么土改均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李某人咳嗽了一声，嘴里的茶水差点吐出来，他糊弄了一句之后，又看向桌子上自己用水画出来的简图，心里叹了口气。
只可惜，他还是没有一块根据地。
不然，他真要给那些乡绅世族一点点震撼，改上一改，均上一均了！

第149章 老本行
理想状态下，如果李云能有一块根据地，就是那种一切军政要事他自己说了算，外人没有办法干涉的地方，他就可以尝试着把土地均分下去。
然后只收田税，不收丁税。
这样一来，能够大幅度改善百姓生活不说，还能够提升一些产出。
不过…就目前而言，这些还只能处在设想之中，要面临的困难太多了。
且不说到了婺州之后，朝廷会不会让李云胡来，即便朝廷不过问婺州的事情，这么做也会彻底得罪乡绅世族以及士族，这些人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勾结外人，要将李某人这个“暴政”给掀翻。
因此，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这些暂时都是做不到的。
做不到，是因为拳头还不够大，还不够名正言顺。
但是，梦想总是要有的！
李正揉了揉眼睛之后，下了床，看了看李云正在桌子上画的线条，看了半天没有看懂，他又看了看外面，开口道：“二哥，都这么晚了，快些睡罢。”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正好你醒了，有件事情跟你商议。”
李正伸了个懒腰，坐了下来：“二哥你说。”
“咱们过几天，就要去婺州驻防了，有一整个州的地方给咱们施展。”
“苏大将军许我掌两个校尉营，算起来怎么也在一千人以上，明天咱们就可以去挑选人手，我在想，既然已经到了这个规模…”
“是不是把老九他们，从陵阳山叫到婺州，咱们以后就扎根婺州。”
李正一愣，问道：“二哥不打算回宣州，回青阳了？”
“回去肯定是要回去的，现在考虑的是，咱们要在什么地方真正立足。”
李正挠了挠头，然后开口道：“二哥，我觉得你太急了，婺州什么样咱们现在还不清楚，要去看过之后，才能知道，现在就把身家都放在婺州，我觉得有点太冒失了。”
“更何况，二嫂还在青阳，二哥你还要回青阳去的，等咱们先去了婺州，看看情况再说。”
“什么二嫂？”
李云瞪了他一眼，笑骂道：“胡说八道什么？”
“你还想瞒我。”
李正撇了撇嘴道：“在青阳的时候我天天跟着你，你时不时就去后院见二嫂去了，县衙里的兄弟里，有人说看见你们拉手了！”
他有些酸溜溜的说道：“当初二哥你把二嫂送回青阳，我们还以为你被鬼上身了！没想到想的这么长久…”
李云有些无语。
这帮人，还真八卦。
他站了起来，吹熄了灯，走回了自己的床铺，直接躺下。
“睡觉！”
李正白了他一眼，伸了个懒腰之后，也回到了床铺，盖上被子，闭目睡了过去。
…………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李云带着周良李正等人，又去挑了几百新兵，大部分还是挑的宣州人为主。
虽然宣州这个地方，各县乃至于各乡镇的方言都不尽相同，但是至少还是可以听得懂的，再加上同乡聚在一起，又是李云这个同乡领着，凝聚力会更强一些。
第四天，选完人手之后，李云去帅帐讨了苏大将军的军令，以及那张关键的可以节制地方的条子，这才下了命令，让这一千来号人，浩浩荡荡启程，离开了临水。
周良在最前面领着他们，李正在中军，李云则是走在最后面。
当一千人都开出临水之后，李云才扭头跟苏大将军告辞。
李某人正准备也离开临水，少将军苏晟上前，从腰间解下佩剑，递给了李云，开口道：“李兄弟，我看你射箭长兵都很擅长，还缺一件趁手的短兵器，这柄剑是我少年时所得，还算锋利，你佩在腰间罢。”
真正战场上用长兵器的人，往往身上还会带一件短兵，大多数都是短剑或者是匕首。
毕竟，如果枪法不纯熟，有可能会被人近身，近身之后，长枪就不太好施展得开了。
而且，长枪这种东西，不太好携带，就拿李云来说，他那杆枪是长枪之中的大枪，长度在一丈以上，上了战场带着还行，日常生活里就只能放在兵器架上了。
有这么一柄佩剑，倒是很实用的。
他也没有矫情，接过佩剑之后笑着问道：“少将军，这剑可有名字？”
苏晟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原本是没有名字的，我那时候给取了个名字，也不好听，不说也罢…”
李云会意，笑了笑，没有追问。
少年时候得剑，一般取名都会比较中二，这位少将军多半也是，现在已经不好意思说了。
李某人也没有矫情，收下了这柄长约三尺的佩剑之后，将它悬在腰间，对着苏靖父子俩抱了抱拳，开口道：“大将军，少将军，告辞了。”
苏靖背着手，点头道：“围剿叛军，老夫已经有七八成把握了，咱们下回再见，多半就是将要功成的时候了。”
李云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钱塘郡城方向，也没有追问，再一次抱拳行礼。
“那就提前预祝大将军，早日成功。”
说完这句话，李云转身离开。
眼见着李云及其下属越走越远，苏晟笑着说道：“李兄弟虽然出身青阳这种小地方，但是身上还真有几分豪气，不逊色于那些大族中人了。”
苏大将军则是背着手，返回军帐中，皱了皱眉头：“不知为何，老夫总觉得这小子，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苏晟陪着老父亲一路走回帅帐，笑道：“可能是他的性格，不太像一个县衙的都头罢。”
父子俩回到了帅帐之后，先后坐下，苏晟看着自己的父亲，问道：“爹，接下来您打算怎么进攻钱塘？”
苏大将军看向地图上的钱塘郡城，默默的叹了口气：“那个小家伙啊…”
这会儿没有外人，他终于不再一口一个“赵贼”了。
毕竟当年赵成，也可以说是他看着长起来的。
苏晟低声道：“赵叔一家出了那种事情，他难免怀恨在心，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皇帝喜怒无常，谁能知道，那样一件小事，他就把赵叔全家给…”
“好了，住口罢。”
苏大将军从回忆之中回过神来，喝止了儿子，低喝道：“乱说什么？”
军中，很可能到处都是朝廷的耳目。
苏大将军顿了顿，继续说道：“等我大军再训练一个月，便着手攻打钱塘，他们…”
苏靖冷笑了一声：“守不住多久的。”
………………
婺州到临水，只有三百公里左右，如果按照李云先前带的那些人的脚程，这个距离也就五六天时间就能走到了。
不过现在，他又增补了不少新兵，他们行军的速度跟不太上，速度就慢了下来。
好在李云也需要一点时间，来研究婺州的地图，等他们终于抵达婺州境界之后，李正过来询问下一步的动向。
“二哥，咱们直接去婺州州城吗？”
“去州城做什么？”
李云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叫你平日里多看看正经书，多看看地图。”
李正挠了挠头，有些不太好意思，然后继续说道：“咱们去哪？”
“东阳县。”
李某人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了地理图志上所绘制的粗糙地图，然后开口道：“那里是婺州与越州交界的地方，如果越州的敌人要从婺州南逃，不是从东阳，就是从东阳北边一些的乌伤。”
“我们驻守东阳，顺带防一防乌伤。”
李正先是点头，然后见左右无人，开口道：“二哥，要是叛军真往婺州来了，咱们该怎么办？”
“要是他们全都来了，那也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只能缩在县城里，或者退往州城了，不过看苏大将军胸有成竹的模样，这个事应该不会发生。”
“咱们先驻扎在东阳，把这一千人给练好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李正，“嘿”了一声：“瘦猴，你以前想过，咱们有一天能够实领一千人吗？”
“没有…”
李正摇头，喃喃道：“差不多三十个苍山大寨了…”
“咱们下一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这一千人，变成咱们自己人。”
他琢磨了一番，继续说道：“估计后天或者大后天，就能到东阳，瘦猴你明天就先去东阳，拿钱采买一些猪羊。”
李云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多买些，保证人人能吃上肉。”
想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最要抓住他的胃。
在这个吃饱饭都是奢求的年代，能够让下属时不时吃上一顿肉，沾一点荤腥的上官，不要太得人心！
李正却有些心疼，嘀咕道：“咱们这趟跟着平叛，还没有任何进项呢，钱就流水一般花出去了。”
李大寨主笑骂了一句：“有人手，就是最大的进项！”
“再说了，等到了东阳，自然就有进项了。”
李正有些好奇，问道：“二哥打算干什么？”
李云好整以暇的回答道。
“当然是干老本行啊。”
李正愣了愣，惊呼了一声：“二哥你还要抢…”
“胡说什么？”
李云打断了他，正色道。
“是去剿匪，剿匪！”

第150章 能屈能伸
近二十年，朝廷暮气渐重，因为各地税收也随之越来越重，带来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很多人选择上山当了山贼。
这里头，有类似于苍山大寨那种，一帮子走投无路的人落草为寇做了山贼。
还有些是十王寨那种相对来说比较“职业”的山贼。
宣州如此，婺州当然也不会少。
这些山贼几十年下来，都有不少家底，去剿他们，一来可以搞点“伙食费”，二来也可以顺带着练练兵。
当然了，如果在婺州有什么人跟李某人作对，也可以顺带着当成匪寇给剿了。
一进了婺州地界之后，李云问清楚了路径，也没有再去州城，而是直奔东阳县。
整个东阳县，基本上就是婺州与越州所有的交界了，最多再加上稍北一些的乌伤县。
等李云他们到了东阳县城外的时候，提前带人赶到东阳的李正等人，已经买好了猪羊，甚至还买到了一头刚被宰杀的牛，正带着人在城外，支起了大锅，烧水宰杀。
等李云到了之后，命令下属们在东阳城外扎营，他的属下里，跟着李云时间久的，已经意识到了这些肉是杀给自己吃的，都欢呼着去扎营去了。
那些新跟着李云的新兵，看着肉食流口水，依依不舍的去扎营去了。
而李正，也迎了上来，开口道：“二哥，我昨天到的东阳，东阳县衙的人派人过来询问了一番，我跟他们说了一下情况，他们县衙的人说…”
“等二哥你到了，请你去县衙见一见他们县尊。”
李某人伸了个懒腰，撇嘴道：“好大的架子，还让我去见他，我今天住在城外，看到底是他来见我，还是我去见他。”
李云现在是有品级的武官了，哪怕撇开这个武官的身份不提，他手里拿着苏大将军下的条子，不要说东阳县的知县，就是婺州的刺史，这会儿也得积极配合李云。
一个小小的知县，就来跟他摆架子，着实是没怎么把他放在眼里了。
当天，李云在城外营帐里住下，并没有进城，住下之后，他叫来了李正。
“瘦猴，你去一趟城里，告知东阳县，就说明天，我要看到东阳县的详细地理图。”
“还有，十天之内，东阳县须得给我大军凑够至少五百石粮食。”
“如有欠缺，按里通反贼论处。”
李正看了看李云，开口道：“二哥，是不是太横了点…”
“让你去你就去，这算什么横？”
李某人撇了撇嘴，开口道：“你二哥现在，但凡横一点，都已经住进东阳县衙，把那什么狗屁知县给撵出来了。”
李正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还是扭头出去，替李云跑腿去了。
李大校尉，一只手拿起底下的人送来的烤牛腿，狠狠的啃了一口，然后又翻开苏大将军送给他的兵书，开始翻看第二遍。
这本兵书，所记的内容，都不是什么太深奥的知识，也不难理解，但是对于兵道入门的来说很有用，尤其是指出了一些领兵之人绝对不能犯的大忌讳，比如说依环山建营这种绝对的禁忌。
再有就是，大营附近，最好是有水源，一来是方便取水，二来如果敌人火攻，能有地方取水救火。
先前临水城在，那些叛军被火烧之后就，四散而逃，就是因为他们附近没有什么水源，一烧起来，就烧个没完没了了。
这些虽然只是领军的常识，但是对于李云这种从没有领过兵的人来说，正是急需恶补的知识点，因此这书他看起来收获不小，几天时间，就已经开始看第二遍了。
一直看到夜深，有些疲累的李某人才上床歇息，到了第二天一早，他刚刚起身，李正就带着东阳县令到了大营之中。
李某人刚穿好衣服，走出营帐，就看到一个一身官服的中年人，正被李正引着朝自己走了过来，他心里觉得好笑，但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正上前之后，回头看向那中年人，开口道：“胡县令，这就是我们李校尉了。”
这姓胡的县令这才上前，拱手行礼道：“东阳知县胡骓，见过李校尉。”
李云打量了这位胡知县一眼，这才不咸不淡的抱拳还礼：“胡县尊客气，一大早的，胡县尊怎么亲自到我军营里来了？”
“有什么事情，派人带个话也就是了。”
这两句话有点阴阳怪气，好在胡知县脸皮够厚，浑若无事，开口道：“有些事情，非得跟李校尉当面说清楚不可。”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李云的大帐之中，分主次落座之后，胡知县才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李校尉，胡某昨天收到了州里的文书，才知道苏大帅已经行文我婺州，要婺州尽力配合李校尉驻兵平叛。”
李云笑了笑：“这么说，要是大帅不给婺州行文，婺州就不准备配合我平叛了？”
“那自然不是。”
胡知县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大帅有行文，我婺州就可以把赋税钱粮给抽出来，供给李校尉，如果大帅没有这份行文，那么即便李校尉所部，依旧是我们婺州供给钱粮，也只能对百姓再加征赋税了。”
李云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些地方官，都精明的很，有苏靖的行文，他们就能把原本要交给朝廷的赋税，拿来供给李云。
但是这些赋税能不能用的完，到底用了多少，就很难说的清楚了，还是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假如没有这份行文，那么他们也有了对百姓加税的名目，说不定又可以大捞一笔！
而这些乱象，李云虽然瞧得出来，但是目前他还没有办法解决，更没有办法处理这些人。
胡县令看着李云，继续说道：“有了苏大帅的行文，李校尉要的五百石粮食，胡某会尽快给李校尉送来，至于李校尉要的地理图…”
他苦笑道：“非是胡某不配合，是实在没有，请李校尉见谅。”
李云皱眉：“你们县衙，连县里的地图都没有？”
“有是有，但是都很粗略，没有办法用来行军打仗。”
“要是没有本地人，照着走多半都会走错路。”
胡知县苦笑道：“李校尉你不知道，绘制地图，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非得朝廷出面不可，一个县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制出地图来。”
李云皱眉，随即舒展下来。
他知道绘图很麻烦，但是一个县并不大，总有人能够将一个县全部走完，将地图给画出来，没想到东阳县一个县衙，连一份像样的地图都没有。
李校尉沉吟了一番之后，开口说道：“那好罢，胡县令，我有几件事，要贵县配合。”
胡知县松了口气。
昨天李正去县衙，开口就说里通叛军，可把他给吓坏了。
他知道，现在这种非常时刻，城外的这些平叛的军队手握兵权，真要是惹恼了他们，他们上书朝廷参自己倒不怕，就怕直接闯进县城，手起刀落，将他们这些官员给杀了，然后上报朝廷，说他们私通反贼，就地正法。
那真是说理都没有地方说理。
朝廷绝不会站在他这个知县这边！
听李云这么说，他反倒觉得眼前这个听说是都头出身的校尉，还算是讲点道理，整个人也放松了下来。
他正要继续说话，就听李云说道。
“东阳县与越州交界的地方，我会派人巡逻，但是县衙也要派人，严密盯住越州那边的动向。”
“再有。”
李某人看向胡知县，笑着说道：“东阳给我部的钱粮，咱们要一一对账，免得事后数目出了差错，互相推诿。”
这句话，让胡知县变了脸色。
因为李云这句话，绝了东阳平账的机会。
他先是站了起来，然后看向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脸上挤出笑容。
“李校尉，下官在县城里备了酒席，给您接风洗尘。”
李云嘴角，勾出了一个弧度。
这些县令，还真他娘的能屈能伸啊…
连“下官”都称上了！

第151章 当下与将来
东阳县城，一处酒楼里。
李云被请到了主位上落座，李正也同席列座。
而胡知县和东阳的一众官员，则是在一旁作陪。
这是李云下山之后，尤其是开始跟官府打交道之后，第一次被请到主位落座。
这种感觉还是很奇妙的，有一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所有人都围着自己转，自己说话，别人不敢插嘴，自己动筷子，别人就会乖乖的把筷子收回去。
别人敬酒，李某人也只用随意。
一顿马屁拍下来，让李云都忍不住有些飘飘然了。
这就是权力所带来的附属品，或者说伴生待遇，很容易让人沉迷进去，无法自拔。
就连李正，被人夸了几句之后，也喝的面红耳赤，乐呵呵的跟旁边的人搭话。
等到酒过三巡，胡知县举起酒杯，又敬了李云一杯酒，笑着说道：“我等在东阳，就听说了小李将军的威名，小李将军勇夺临水，一战歼灭数百叛贼，真是盖世英雄，来，我再敬小李将军一杯。”
如果李云现在已经是都尉了，那么被尊称一声将军其实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他只是个校尉，胡知县这么称呼他，就有谄媚之嫌了。
而这么谄媚，定然是有所求的。
李云笑眯眯的跟他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山贼们平时娱乐活动不多，因为不太方便下山到处走动，社交自然也不会太多，因此喝酒就成了他们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之一。
哪怕是荒年的时候，拿酒跟别的寨子交换，也是可以直接换到粮食的。
作为寨子里长大的寨二代，李云跟李正深受熏陶，都是五六岁就开始喝酒，到这会儿不说千杯不醉，但是酒量远远好于常人。
这一杯酒下肚之后，胡知县才笑着说道：“小李将军在临水威震四方，已经名震江东，东阳县里就有好几个女子倾慕将军，要自荐枕席。”
“这会儿，就在将军的住处里等着将军。”
一旁的李正，闻言瞪大了眼睛，先是看了看胡知县，又看了看自己的二哥，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而李某人喝完了这杯酒之后，抬头扫视了一眼在座的众人，又看向胡知县，笑着说道：“胡老爷，这是在行贿啊。”
胡知县面色微变，随即微微摇头：“小李将军这是什么话，咱们初次见面，又互不统属…”
此时此刻，这位胡知县心里已经骂开了。
野蛮的臭丘八！
他为官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说话这么直接露骨。
李某人自己喝了口酒，开口道：“胡知县，蒙你请我跟我兄弟吃了这一顿饭，咱们也不必拐弯抹角。”
“你们无非是想要借着平叛的事情，往自己口袋里捞点钱，或者是平一些不太好平的账。”
“这个事。”
李云笑了笑：“咱们可以商量嘛。”
听到这句话，胡知县可以说是大喜过望，他连忙倒满了酒，站了起来，对着李云低头道：“下官再敬小李将军一杯！”
李云摆手道：“我话没有说完，这酒就不必急着喝。”
胡知县把酒杯放下，脸上已经满是笑容。
“小李将军你说，你说。”
李云坐在主位上，环顾众人，开口说道：“这个账，要你们东阳县去做，你们东阳县去报，我们军中，只记你们东阳送来了什么东西，多少东西，不记价格。”
“这一点，胡县令没有意见罢？”
听到这里，胡县令愣在了原地，原本四五分的醉意，如同被冷水浇头一般，直接清醒了过来，他看着李云，支支吾吾。
“这…这，这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那好，我再说下一个条件。”
李云摸着下巴想了想，继续说道：“你们东阳县的账目，须得给我看过，才能算数，最后，县里不管支应了多少钱粮，胡县令你…”
他看了看在座的一众官员，继续说道：“最多拿一成，其余都要交给我，用来平叛。”
这一次，节制地方的苏靖写了条子，那么婺州地方供给李云的钱粮，就可以从朝廷的赋税里支出。
也就是说，这原本是给朝廷的钱，李云这里不管是拿多或者拿少，跟地方百姓都没有关系。
既然如此，他还是要拿一点的，哪怕是为了给下属改善生活，这该要的钱也得要。
胡县令目瞪口呆。
官场上，还有这么赤裸裸的对话？这么赤裸裸的交易？
他看着李云，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扭头看向一众陪坐的。
“你…你们都出去，我与小李将军单独说几句话。”
众人连忙站了起来，退了出去，李正则是看向李云，见李云点了点头之后，他才装模作样的走了出去。
众人都离开之后，胡县令才叹了口气道：“小李将军，这平叛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可能要几个月乃至于一年半载，我们东阳一个县，就是赋税全部都拿出来，也是不够小李将军支应的，更不要说有什么空余了。”
李云恍然，开口道：“胡知县的意思是，这个事是婺州的刺史…”
胡县令吓得连连摆手，开口道：“我可没有说，我可没有说！”
“那就是了。”
李云撇了撇嘴，开口道：“既然是那位使君要平账，要捞钱，干什么不自己来，还弄的这么弯弯绕绕的？”
胡知县愣在了原地，半晌之后，才苦笑不已，没有接话。
跟这些当兵的说话，实在是太难受了，一点都不习惯。
李某人自己喝了杯酒，继续说道：“那胡知县就按照这个条件，替我去跟婺州的使君谈罢。”
“能答应就答应，不能答应咱们就公事公办，各对各的账。”
“你们也可以继续报虚帐，至于朝廷查不查，能不能查出来，看各位老爷背后的背景硬不硬就是了。”
“对了。”
李云想起来一件事，补充道：“平叛这件事情不小，一不小心，越州叛军就可能会打过来，我在东阳的时候，希望胡知县能全力配合我。”
“要不然，事急从权，咱们可能会闹出一些不愉快。”
说到这里，李某人就自顾自的吃菜，没有再说话了。
他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胡知县做在原地，默默深呼吸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小李将军，这些事情下官没有一件能够做主。”
“那咱们就没有什么可聊的了。”
李云放下筷子，笑着说道：“要不然就按我的来，要不然咱们就各自干各自的事情。”
说到这里，李某人站了起来，开口道：“今天这饭，就吃到这里。”
这会儿，胡知县心里，对李云再不敢有丝毫小觑，他拱手行礼，开口道：“小李将军，五百石粮食，东阳县会尽快凑齐，至于其他的，下官要去信给朱使君。”
“你自去你的信，但是我的事情要办，东阳县跟越州交界的地方，我会派人过去巡逻，县衙也要召集乡勇，帮着盯住越州那边的动静，有什么事，要立刻报我。”
胡县令苦笑了一声：“没想到，小李将军年纪轻轻，不仅善于打仗，还…”
“我其实还不怎么擅长打仗，现在也还在慢慢学。”
李某人淡淡的说道：“而且，会不会打仗，跟聪不聪明也没有多大的关系。”
他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大步朝外面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胡知县，继续说道：“胡县尊，我还需要关于东阳县境内土匪山贼的详细情报，你们地图没有，关于山贼的情报总是有的罢？”
“有，应该是有的。”
胡知县连忙说道：“下官一会儿就去问典史。”
“嗯，尽快送到我军中来。”
胡县令追了出去送李云，一边走一边问道：“小李将军要这些山贼的情报是…”
“练兵啊。”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怎么，在你们东阳剿匪，胡县尊不乐意？”
“是不是，有一些寨子不好动，不能动？”
“没有，没有。”
胡县令挤出了一个笑容：“小李将军愿意帮东阳剿匪，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我们东阳县上下，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那就这么定了。”
李某人对着他摆了摆手，然后喊上了在外面等着的李正。
“愣着干什么，走了！”
李正连忙追上李云，等走出几十步，他才小声问道：“二哥，咱们不在县城里住啊？”
李云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不是刚才在外面，那些人许你，今天晚上给你找几个姑娘？”
李正支支吾吾，不敢说话了。
李云踹了他一脚，笑骂道。
“那你今晚上睡在县城里罢，过个一年半载，他们弄个儿子给你，看你甩不甩得脱！”
李正打了个寒颤，连忙追上李云。
“我跟二哥一起走！”
“瘦猴。”
李云一边走，一边叮嘱道：“咱们将来，不会一直在小地方，你现在这个年纪，一定要当心注意这男女之事。”
“那些人一肚子鬼心思，万一被他们攥住什么把柄，麻烦多多。”
李正现在十八九岁的年纪，荷尔蒙蓬勃，最容易在这上面吃亏。
他闻言看了看李云，又低下头。
“我记住了二哥。”
“二哥你刚才说，咱们不会在小地方，咱们以后会去哪里？”
李云背着手，看向天上的明月，月光铺洒下来，在地上映出了兄弟二人长长的影子。
“天知道。”
“不过，你既然跟着我，我自然会尽力给你一份前程的。”
李正嘿嘿一笑：“我将来，要是能跟二哥这样，当个校尉，手底下领几百个人，便心满意足了。”
“那时候，我便有底气去跟人家提亲了。”
李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他，笑着问道：“去哪家提亲？”
“青阳见到的。”
李正低着头，有些扭捏。
“我没敢问是哪家的。”
他也抬头看向天空，喃喃道。
“不知道许人家了没有…”

第152章 老奸巨猾
东阳的局面并不难掌控。
事实上，有苏靖的文书在，李云手里又有兵马，整个婺州的局面，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区别是他自己强势或者不强势罢了。
解决了衙门方面的事情之后，剩下的就是军队训练的问题了，李云花了几天时间，把手下的这些人，分成了两拨。
一拨是周良统领，任临时校尉，另外一拨是李正作为临时校尉，让邓阳辅佐。
同时，先前缉盗队时候任命的一些“小队长”，现在也按照军中的规矩，各自有了自己的职位，也就是队正之类。
不过缉盗队内部，还是按照原先的称呼，称呼小队长大队长。
毕竟这样更容易理解一些，这帮子山贼出身的，也没有多少文化。
军队的基本建设弄完之后，李云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人都召集到空地上开大会了，那样效率太低，而且哪怕大声喊叫，大部分人也是听不清楚的。
他把军中的所有基层军官，都叫到了自己的营帐门口，然后让大家都原地坐下。
他本人，则是站着说话。
“在座诸位，大多数都是从宣州就开始跟着我的，也就是缉盗队出身，缉盗队什么样，我就不多说了。”
“现在，咱们人手多了，做事情跟以前不会太一样，你们也知道，如今分了两个校尉营，由周良与李正分别统领。”
“从今天起，两个校尉营分开行动，按照我的命令，轮替着在东阳县里剿匪。”
“嗯…”
李云琢磨了一番，开口道：“每半个月轮替一次。”
“然后，按照各自剿匪的多寡，各自记功。”
李云环顾左右，沉声道：“从下个月开始，输的校尉营肉食减半，全都交给获胜的校尉营！”
这话一出，本来还安安静静的这些队长们，都不由瞪大了眼睛，议论纷纷。
李云喝了一声：“想吃肉，就多争点气！”
“明白了吗！”
众人都心服李云，纷纷回应：“明白了！”
“好了，各自解散罢。”
这些队长们这才起身，一个个离开了。
周良等人留了下来，包括想走的邓阳，都被李云给留了下来。
李某人叮嘱道：“剿匪这个事情，下面的人能急，但是咱们统兵的人不能急，要注意，尽量不要折损人手。”
三个人都看着李云，抱拳道：“遵命！”
周良想了想，然后看向李正，开口道：“瘦猴，是你那边先去剿匪，还是我这边先来？”
“我先来罢三叔。”
李正咬牙道：“您暂时留在县城这里。”
“好。”
周良拍了拍李正的肩膀，笑着说道：“要当心，没了寨主在前，破寨的难度会大一些。”
李正笑着说道：“虎子还跟着我呢，有虎子在，怎么也能当半个二哥使。”
周良笑了笑，跟李正又交代了几句，等李正跟邓阳离开，他才走回李云旁边，轻声道：“苍山大寨里，还留了二哥他们那些老人在，要是被他们见到了现在的寨主，见到了咱们麾下的这些人手，不知道要惊讶成什么模样。”
苍山太小，苍山大寨也太小了。
李云从占了陵阳山之后，寨子里的年轻人就被他安排去陵阳山十王寨去了。
现在刘博打理的十王寨，有一两百号人，规模远胜苍山大寨，苍山大寨里剩下的，也就是二当家袁正明，还有一些上一辈的老人了。
而现在麾下上千人的李云，与当初的苍山大寨，更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李云笑了笑，没有接话。
周良继续说道：“寨主可以把老五请到军中来，他医术不错，而且尤擅配制伤药。”
五当家，也是李云的上一代人，是苍山大寨里的土郎中。
在土匪窝里做大夫，最拿手的自然就是配制伤药了，这山贼受伤流血，属于是家常便饭。
李云想了想，点头道：“那三叔给五叔写一封信罢，他若是愿意来，就让他赶紧过来。”
周良点头，然后继续说道：“还有，寨主身边，还缺一个读书人，即便是行军打仗，也还需要几个书办呢。”
“这个我知道。”
李某人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开口道：“但是，这个人很是关键，急不得。”
“看缘分罢。”
对于一个完整的团队来说，光是能打自然是不行的，还需要有人处理一些内政方面的工作。
李云现在不是太缺谋士，因为就目前阶段，很多事情，他自己能够想的明白，他缺的是武侯令君那样的，内政方面的大才。
但是这个人选，基本上就相当于李云集团内部的“宰相”，想要找个能力合格，又忠心耿耿的人，实在是不容易。
送走了周良之后，李某人坐在自己的营帐里，小声嘀咕。
“薛县尊倒是合适，不知道他这一任知县什么时候干满…”
想到这里，他又微微摇头。
薛老爷，多半是不愿意来的，人家仕途再怎么不顺，毕竟也是知县了，不可能到军中来给李云做个书办。
急不得，急不得。
李某人又拿起一旁的兵书，放在手里翻看。
实在不行，只能先把刘博喊来了。
………………
正当李某人在东阳开展剿匪运动，以战代练的时候，临水这里两万多大军，终于初步训练完成。
而苏大将军也没有再墨迹，很快点齐兵马，开始进攻叛军。
钱塘城里的叛军，破城的时候只剩下七八千人了，但是这会儿一个多月过去，又在城里裹挟了一些百姓加入，加起来估摸着有上万人。
这上万人，士气还是不错的。
毕竟，其中不少人在城里，“享受”过破城之后收获战利品的乐趣，这会儿战意满满。
赵成将军站在钱塘高大的城楼上，看着前方正在朝着自己开过来的朝廷军队，心中冷笑。
双方兵力悬殊不大，他这一个月又在钱塘做好了布防，自信任谁短时间内也攻不下钱塘。
苏靖也不行！
而自己钱塘这一万人，足够将苏靖的两万多主力，统统拖在钱塘，这样后方越王那里，就能够有充裕的时间发展了！
现在，自己这边最需要的就是时间，等上个一年半载，手底下的军队能过五万人，自己就能在这东南一地大展拳脚，将来提兵进京，报仇雪恨，未尝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赵成一阵激动，沉声道：“派人出去，严密盯着这些官军的动向，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是！”
这下属毕恭毕敬的离开了。
赵成则是继续留在城楼上，脑海之中浮现出了关于苏靖苏大将军的记忆。
长相，已经很模糊了。
但是记忆里，对自己还是不错的。
赵成闭上眼睛，然后又缓缓睁开。
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要做好眼前的事，哪怕…哪怕这一次掀不翻这武周王朝，也要让武周的地基颤上一颤！
要是能够兵进京城…
赵成握拳，两只眼睛都有些红了。
正当他踌躇满志的时候，又有人急匆匆上了城楼，直接半跪在地上，深深低头道：“将军！”
赵成回过神来，回头看了看，皱眉道：“什么事，这么急急忙忙的？”
“斥候回报，苏靖分兵了！”
“分兵？”
赵成先是有些疑惑，然后皱眉道：“他就这么多兵力，分兵去哪？”
这传信兵再一次低头，开口道：“回将军，斥候回报说，苏靖留了七八千人驻守在钱塘城东南边，然后其余人，径直往东南去了！”
“东南，东南…”
赵成忽然脸色一变，愣在了原地。
钱塘东南，不是别的地方，正是越州！
这老家伙，绕开钱塘，直取越州去了！
越州虽然兵力不少，现在也有一两万人，但是越州没有像赵成这样合格的将领，训练程度也远不如赵成麾下！
赵成站在原地，看向城外依旧在动作的苏靖大军，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这些老将…
老奸巨猾啊。

第153章 越州变局
裘典造反之后，单靠他自己，只打下了两个县城，然后赵成就来投靠了。
在赵成的带领下，裘典才顺利的攻破了越州城，才能坐在越州城里，称越王。
也正因为如此，赵成在越州集团内部地位极高，后来整个越州集团的作战，都是赵成在负责，而那位裘天王，大部分时间已经是待在后方了。
虽然赵成能力出众，功劳也很大，但毕竟不是“主公”，因此他越是耀眼出众，就越是会让后面的裘典心里犯嘀咕。
所谓功高震主，就是如此。
如今，赵成又攻下钱塘，在整个越州集团里，是绝对的第一功臣，而随之而来的猜忌，恐怕会更重。
现在，如果苏靖老老实实的攻钱塘，赵成老老实实的守城，让裘典等人在后方发育，那么猜忌最多也就是猜忌，还可能会随着团队的壮大，最终烟消云散。
可如果苏靖放着钱塘不打，去直取越州，那么留给赵成的选择就不多了。
按照理性的角度来说，他应该按兵不动，哪怕只拖住苏靖七八千人马，也是值当的，在合适的时候，甚至可以考虑与越州大本营切断联系，然后自己独立出去发展势力，等壮大之后，再跟越州主力合兵一处。
到了那个时候，队伍大抵也就到了朝廷无可奈何的地步了。
但是理论毕竟是理论。
越州能不能抵挡住苏靖的进攻，还是未知之数，退一万步讲，哪怕越州能抵挡住官军的进攻，越州危难之际，你赵成动也不动，是什么用心？
解释不清楚的。
这就是阳谋。
苏靖苏大将军，没有选择带着自己的这些新兵，与赵成的叛军硬碰硬，去强行攻城，因为那样即便打赢了，他手底下这两三万人，多半也就打废了。
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逼赵成从钱塘出来。
如果他不出来，越州集团内部，就会自然崩解，到时候再收拾起来，难度也会骤减。
赵成站在城墙上，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的说道：“飞马去越州报大王，告诉大王苏靖分兵进攻越州的消息，并将钱塘情况，一一禀报大王，交给大王来做决断。”
他的下属毕恭毕敬。
“是！”
最终，这位赵将军还是放弃了理性，选择把决定权，交给越州的天王裘典。
赵成心中，已经一片迷茫。
这位少年将军，被老成持重的苏大将军，一击，击中了死穴。
……………
越州城。
大王裘典，已经住进了临时改建的王宫里。
这座王宫，是用原越州城里一座勋贵府邸改建的，虽然现在看起来还有些粗糙，没有什么王气，但是不管是占地规模，还是奢华程度，看起来已经颇为气派了。
此时，这位裘天王面前，跪着一个传信的传信兵，这人低着头，开口道：“大王，属下们探听到消息，贺…贺将军，贺将军应该已经被官军捉住，押往京城了。”
这话一出，裘典本人只是挑了挑眉，一旁一个肤色有些黑，但是一身华服的妇人已经站了起来，尖叫道：“你说什么？”
“我兄弟，我兄弟…”
她正要问话，裘典皱眉摆手，开口道：“谁也没有让他出城，他自己要去什么天目山，怪得了谁？”
长相周正，这会儿已经留出了漂亮胡须的裘天王闷哼了一声，开口道：“贺刚太不像话，孤听说那天目山的人送给孤的十个少女，都被他给截了下来，带回自己家去了，如今在天目山被俘，也怪不得谁。”
裘典虽然是穷苦人家出身，但是他自小识字，还读过不少书，所以他当初才能喊出那句“吾疾贫富不均”的话。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他身边迅速聚拢了一大批人才，包括投奔过来的赵成。
因为读过书，再加上裘典这个人本身就聪明，这会儿他言谈，已经全然不像是当初那个服劳役的农民了。
即便是称孤道寡，也并不尴尬。
见到哭哭啼啼的结发妻子，裘天王皱了皱眉头，开口道：“拿两千…三千贯钱，给贺刚的家里人，让她们节哀顺变。”
裘典本来要说两千，见到自己原配凶狠的眼神之后，又连忙改口。
他这个人，虽然造反之后，被下面的人拍马屁拍的有些飘飘然了，但是他有个优点，那就是不忘糟糠之妻。
该睡的美女，他也都睡了，但是一直到现在，大半年时间过去了，他对自己的原配一直很很尊重，包括重用贺刚，也是因为这个原配的原因。
处理了贺刚的事情之后，裘典正准备起身，回房间里休息，一个慌慌张张的身影，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裘典面前。
“大…大王！”
“小人奉赵将军之命，有紧急军情呈报！”
裘典这个时候已经站了起来，闻言大皱眉头：“出什么事了？”
这传信兵这才低头，开口道：“大王，朝廷的大将军苏靖，今日整顿了兵马，开始动作了！”
“但是苏靖并没有按照大王与赵将军预想的那样，去进攻钱塘，而是分了一部分人手看住钱塘，另外一部分，直扑越州来了！”
“现在，苏靖所部一万多近两万人，已经快要到永兴了，过了永兴，便能直取越州！”
裘典神色平静，只是挑了挑眉，问道：“赵将军怎么说？”
传信兵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回大王，赵将军不知道应该如何决断，因此让小人过来，请示大王！”
裘典琢磨了一番，然后笑了笑：“看来赵将军还是有顾虑，你立刻回去告诉赵将军，让他在钱塘不动，本王会亲自领兵，阻挡朝廷官军，这些官军都是新兵，攻城定然不利。”
“等他们锐气一失，我们两边合围，吃掉苏靖老儿的军队！”
这传信兵站了起来，恭敬低头：“小人遵命！”
说罢，他急急忙忙退了出去。
军师朱敏眉头紧锁，开口道：“大王，苏靖是成名多年的名将，恐怕不太好抵挡。”
“不好抵挡也要抵挡，这位苏大将军，分明是想把赵将军从钱塘城里逼出来，打下钱塘咱们花了大力气，死了那么多兄弟，不能这么轻而易举的让出来。”
裘天王看着朱敏，皱眉道：“朱先生难道让本王将赵将军从钱塘调回来不成？”
“大王误会了。”
朱敏低头道：“既然起事，早晚是要面对官军的，而且在属下看来，大王刚才给钱塘的军令，再合适不过。”
“有这道将令，以赵将军的脾性，一旦越州有难，他定然来救。”
裘典勃然大怒，站了起来，拍着桌子喝道：“朱先生这话，未免把本王看的太小了！本王光明正大，怎么会有这种腌臜心思！”
朱敏缩了缩头，不敢说话了。
裘典站了起来，也不等朱敏说话，便拂袖而去。
不过这位裘天王的眼睛里，多少带了点被人戳破心思的心虚。
朱敏跪在地上，送裘典离开，然后看着裘典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苏靖绕开钱塘，直扑越州的行动开始约莫十天之后，身在东阳的李云，也收到了苏大将军的将令。
接到这道将领的时候，李云正在给李正押送回来的山贼，以及山寨财物点数，接到军令之后，他先是看了一遍内容。
内容很简单，让李云所部，离开东阳县城附近，全军驻扎到东阳与越州交界的地方，随时防备着越州叛军从东阳方向出逃。
看完了这道军令之后，李某人将军令揣在怀里，然后看向周良，笑着说道：“三叔，我们要搬家了。”
周良知道是军令，闻言点头，问道：“瘦猴那里半个月剿匪刚结束，属下这里还剿不剿匪了？”
“剿，你们剿你们的。”
李某人瞥了一眼那些山贼，小声嘀咕：“苏老头挺狠，越州局势可能很快就有变动，我带人在东阳与越州的交界驻扎。”
“三叔你们剿了匪，到那里寻我们就是了。”
周良退后一步，抱拳行礼。
“属下遵命！”

第154章 仗不能打完
半个月时间不长，李正等人也只来得及剿了两个寨子，而且还是分兵剿的。
好在，李云这些麾下的建队基石其实是他收服的那些山贼，也就是缉盗队的一百来号人，这帮人里头，如今但凡有点本事的，都已经当了队长。
他们本身就是山贼出身，一来是了解山上以及山寨是个什么模样，二来这帮子山贼，本身就带着一股匪气，也就李云能够镇得住他们。
什么样的人，就带出什么样的兵，那些新兵跟着这些“土匪队长”，身上不自觉就会多出一些匪气，变得豪气不少。
更奇妙的是，最早那一批缉盗队的一百来号人，其实是不怎么守规矩的。
毕竟这帮人其实是山贼出身，可能的确有些人是被官府逼的落草，但是大多数人归根结底还是凶人。
毕竟，要是老好人被官府逼的没了活路，最多也就是进山里做野人，做逃籍的黑户，而不会当什么山贼。
这些人被李云约束着，暂时不会干出格的事情，但毕竟还是有一些隐患的。
可他们带出来的这些新兵，却是清清白白的出身，都是守规矩的人，他们现在，既有了一些彪悍的匪气，又不至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属于是奇妙的化学反应了。
一路上，听起李正说起这个的时候，听得李某人眼睛发亮。
原缉盗队的战斗力虽然彪悍，但是一来人数少，二来其中多数人的性格不堪重用，而现在，他们教出来的这“第二代”，很有可能会有一些堪用的人才。
等到他们到达东阳与越州边界的时候，李云就开始着手去办这件事了，他让李正跟邓阳两个人，把这一次剿匪的功劳全部统计了出来，然后拉着两个人一起，开始安排人事。
“邓阳。”
李云翻了翻手上粗糙的账目，叫了一声，开口道：“往后，不管是打山贼，还是剿叛军，只要杀了敌人，功劳就如数记下来，都送到我这里来。”
邓阳先是应了一声，然后坐在李云对面，苦笑道：“头儿，我虽然识得几个字，简单的也能记下来，但是太多的账目，恐怕就要记错了。”
李云皱了皱眉头。
“你们剿的这两个寨子里，有读书人么？”
“有。”
不等邓阳回答，李正就回答道：“二哥你也知道的，基本上每个寨子都有一两个读书人，东阳的这两个寨子里，都有能写会说的读书人。”
山寨里文盲率奇高，大多数人都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不过，山寨虽然是无本的买卖，但毕竟是买卖，既然是买卖，就一定要有人记账。
哪怕寨子里原没有，抢劫的时候也会抢读书人上山，把他留在山上，这基本上是道上默认的规矩了。
像是苍山大寨，二当家袁正明，其实就是个读书识字的，而且他写字相当不错，可以说是一手好字。
十王寨，天目山，都有各自的读书人在山上。
李云摸了摸下巴，继续说道：“派个人去给三叔传信，剿匪的时候把读书识字的留一留，送到军中来给我当书办。”
“再派个人去东阳县去，把县大牢里那些山贼中读书认字的给提出来，押到军中做书办。”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李正跟邓阳两个人，咳嗽了一声，开口道：“等那几个读书人到了，我给你们一人派一个，都上点心，跟着他们学学读书识字。”
想要做大做强，光靠能打是不行的，必须要多面发展，某位朱太祖少年的时候未必识得几个字，可是等到他登基即位的时候，已经能写得一手好字了。
那个时候，他的文化水平，绝对是不低的。
这背后下了多少功夫，不足为外人道也。
而李云现在，也正在面临这个问题，如果不是现在正在打仗，他甚至想要雇几个教书先生，在自己的部下里头，展开扫盲运动了。
邓阳连忙低头：“头儿，我一定好好学读书认字。”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先去忙吧，我跟瘦猴再交代几句。”
邓阳应了一声，扭头去了。
李云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开口道：“你说，要不要把老九喊来？”
李正看向李云，低声道：“二哥，老九来了，那十王寨谁来打理？”
“总不能让袁正明去十王寨管事罢？”
“当然不行。”
李云沉声道：“在咱们站稳脚跟之前，不能让二叔再出来管事。”
袁正明这个人，是相对比较精明的，业务能力也有，但是他跟李云未必是一条心。
十王寨一百多个人对于现在的李云来说，看起来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但实际上，那是李某人的“人才储备基地”，河西村那这个少年人，都还在十王寨里锻炼着。
“真是缺人啊。”
李某人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开口道：“你给老九去个信，让他请五叔到我军中来，再把河西村的那个孟海派出来给我。”
“还有，让他找教书先生上山，教寨子里的孩子们，尤其是河西村那些个少年读书识字。”
“不求他们有多大的学问，但是大多数字要认得，要会写，要会算数。”
李正一一记了下来。
记下来之后，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忽然说道：“二哥，现在山里已经容不下咱们了。”
“咱们需要一个立足之地。”
一个大山里的山寨，最多就是十王寨那种规模，山贼一百多个，连带着一两百个家属。
再多人，就不太养的起了。
即便是十王寨，也是跟城里的大户们“做生意”，才能养得起这么多人。
而现在，李云麾下已经多达一千多人，如果想要保持这种规模体量，再回到山上去，已经不太现实了。
李云摸了摸下颌，缓缓说道：“咱们的立足之地，还要应在越州之乱上，应在苏大将军身上。”
李正嘿嘿一笑：“让苏大帅，给二哥你弄个州司马的差事，往后咱们这些人就都合情合理了。”
李云瞥了他一眼：“你小子，想的倒挺多。”
“不是我想的多。”
李正笑着说道：“是二哥你干的事情，就是会让人多想，前几天咱们在东阳的时候，陈大还找我喝酒，这小子鬼精鬼精的，拉着我问东问西，虽然没有直接问二哥你，但是总是暗戳戳的…”
他挠了挠头，说道：“旁什么来着…”
李某人瞥了他一眼，哑然一笑：“旁敲侧击。”
“对，旁敲侧击。”
李正笑着说道：“这小子，估计想跟着二哥干到底了。”
“先让他跟着三叔锻炼锻炼。”
李云想了想，继续说道：“等时机成熟了，就拉他入伙。”
“这事交给我。”
李正拍着胸脯说道：“一准让他死心塌地的跟着二哥！”
“得了吧你。”
李云笑骂了一句：“人家说不定比你精明多了。”
两兄弟说笑了几句之后，李云忽然看向帐篷外面，嘀咕了一句。
“不知道前线战事，打成了什么模样。”
…………
越州永兴县。
越王裘典亲自领八千兵马，驻守永兴，在永兴应战苏靖苏大将军。
不过永兴是个县城，城墙低矮，因此苏大将军也没有再惯着这些叛军，这一仗，苏靖亲自临阵指挥，少将军苏晟，则是披挂上阵。
永兴攻防战，只打了不到两天时间，苏大将军就率军杀入永兴县城，大败叛军。
八千叛军，投降了两千余人，其余众人都四散而逃，只有两三千残兵护着裘典杀出重围，狼狈逃回越州。
而苏大将军，站在永兴城楼上，看着越州方向，淡淡的吩咐道：“进兵越州。”
副将姜堰恭敬抱拳：“末将遵命！”
说罢，这位姜将军带人，开始兵进越州。
苏晟站在老父亲身后，忍不住说道：“爹，这仗似乎打的太容易了一些。”
“本就不是什么难打的仗。”
苏靖闷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道：“你爹当初打的都是外族，尚且所向披靡，这些叛军大多都是百姓，而且是造反没几个月的百姓。”
“当然不会太难。”
说到这里，苏大将军眯着眼睛说道：“年前，越州之战多半就会打的七七八八了。”
苏晟“嘿”了一声，开口道：“以他们这个德行，儿子觉得，这场仗年前可以直接全部打完。”
苏靖眯了眯眼睛，看向远方。
“仗，也不一定非要全部打完…”

第155章 青阳的姐妹
当今天子，是个刻薄之君。
这是当年苏靖赋闲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只不过他原先没有争权夺利的心思，也就懒得算计这些，一切按照自己的本心办事。
后来，旧部赵泓卷入一场风波之后，一家老小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难免让苏靖有些兔死狐悲。
而这一切，其实都没有让苏靖的心态发生太大的变化，他还是想专心替朝廷办差的，平叛之后，大不了就是再回老家继续闲着去。
反正，他也到了养老的年纪了。
可前段时间，校尉李昭的事情，让他的心态终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原本，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说，他这个赋闲的老头，被朝廷的诏命调到前线来平叛，朝廷除了一纸文书，以及派来一个副将姜堰之外，就没有什么更多的支持了，队伍都靠苏靖自己拉起来。
已经为朝廷做到了这种地步，以他行军总管的身份，向朝廷给一个校尉报功，朝廷无论如何也会给他一点面子，拔擢拔擢这个被他提起的校尉。
但是朝廷偏偏没有。
还恶作剧一般的，提拔了他的儿子，而且是重重提拔。
这事…明面上看起来是苏家父子占了便宜，实际上只能说明，朝廷跟他苏靖，并不是一条心。
既然不是一条心，那么苏大将军也就必须要站在自己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了。
苏晟听了这句话之后，立刻吃了一惊，他瞪大了眼睛，看向老父亲：“爹，您…您…”
“大惊小怪。”
苏大将军背着手，目光依旧看向越州方向，缓缓说道：“近二十年，朝廷里的将军们，大多都是这个想法。”
“要不然，边境的仗为什么一直打不完？”
苏靖闷哼了一声，开口道：“京城里的陛下…”
苏晟连忙拦住自己的父亲，低声道：“爹，当心给人听了去！”
自己的父亲，跟京城里的天子，自然是有些不对付的，他在老家陪着父亲十几年，自然能理解自己父亲的怨气所在。
想了想之后，这位少将军宽慰道：“爹，陛下已经到了年纪，说不定过几年太子登基，就能够拨乱反正，大周也就慢慢好起来了。”
苏靖冷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闭上眼睛，想了想之后，开口道：“你去，给郑蘷传信，让他领兵北上，进入越州。”
“再给李昭也去一封信，让他也往越州靠拢。”
苏大将军虽然眼前没有地图，但是越州附近数州的地图，已经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想了想之后，继续说道：“李昭那个位置，前面应该就是剡县了，裘贼就是剡县人，也是在剡县起事。”
“李昭进入剡县之后，让他随机应变，如果能够打下剡县，便记他一个大功劳。”
苏晟应了一声，笑着说道：“爹您对他还真是照顾，儿子这就去给他传信。”
“不是照顾。”
苏大将军背着手，淡淡的说道：“你承了他的功劳，咱们得还他一些，那小子是个可造之材，在这个世道…”
“将来说不定就能成大器。”
“儿子知道了。”
苏晟欠身：“儿子下去办事去了。”
“去罢。”
苏靖挥了挥手，眯着眼睛说道：“一个月之内，要兵围越州城。”
苏晟应了一声，然后扭头下去了。
苏晟离开之后，苏大将军背着手，小声呢喃。
“赵成…”
………
李云收到苏靖将令的时候，他刚在东阳县与越州交界的地方驻扎不久。
看到这道将令之后，李正挠了挠头，问道：“二哥，三叔他们半个月的剿匪还没有结束，是不是直接让他们过来汇合？”
“不着急。”
李云拍了拍李正的肩膀，笑着说道：“瘦猴，你带人去剡县县城附近，打探打探情况，咱们稳扎稳打。”
“这剡县，是裘典起事的地方，谁也不知道留了多少人，还是谨慎小心一些为好。”
李正应了一声，离开营帐，出去点了十来个下属，一起离开大营，往剡县去了。
而李云则是坐在帐篷里，看着手上一份粗糙简陋的地图，嘀咕了一句。
“这剡县是裘典的老家，裘典要是在越州大败，说不定会逃回老家来。”
“不对。”
李云自己否决了这个想法。
“越州城里，应该兵力不少，苏大帅哪怕能赢越州军，但是打进越州城却不容易，只能一点一点耗，这场战事，短时间内不会结束。”
“正好。”
他轻轻抚掌：“我手底下这一千人，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练上一练。”
…………
青阳县，薛知县看着莫名涌入青阳的数百户难民，一时间都些懵了。
他已经知道了，这些都是从钱塘逃入宣州的百姓，可问题是，宣州距离钱塘最近的是宁国县，哪怕是宣州城，也要比青阳县近上不少，这些人怎么会一股脑都跑到了青阳来？
薛老爷亲自给这些难民临时安排了住处，问了几个人之后，才知道事情的原委，他背着手，叹了口气。
“这小子，还真会给老夫找事情做。”
好在，这不是什么太大的难事。
因为这些逃难之人，并不是真的难民，身上或多或少还有一些财物，可以自己花钱买东西买粮食，薛老爷只要好生安顿他们就行了。
当然了，薛知县并不理解促进消费的概念，不过在他看来，这几百户人家要是能有一半留在青阳，青阳也能热闹繁华不少。
于是，一来是动了恻隐之心，二来也是为了青阳，薛老爷对于这些逃难之人还是比较上心的，一连几天都亲自过问这件事情，派人采买粮食，送到他们的临时住处。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之后，两个青阳的衙差带着一个一身麻衣孝服的女子，进了青阳县衙。
得知这女子的身份之后，薛知县不敢怠慢，连忙将她请到了正厅，很是客气。
“刘郡守殉职战死，令人动容，老夫已经让人给刘小姐安排住处，往后刘小姐就在青阳暂住，等到有着落了之后，老夫再派人将小姐送去。”
刘小姐在逃出钱塘的时候，尚不能确定自己父亲以及一家的生死，直到路上见到不少从钱塘逃出来的难民，才终于确定自己一家都已经遇难，这才开始为父母戴孝。
因为一路上已经不知道哭了多少回，她这会儿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对着薛知县盈盈下拜，垂泪道：“多谢县尊，多谢县尊。”
“应当的。”
薛老爷叹息道：“老夫与刘郡守虽不认识，却也钦佩他的风骨，这件事老夫会向朝廷上书，朝廷多半会降旨恩赏。”
刘小姐泪流不止：“家父只有两个女儿，更无子息，朝廷恩赏也是无用。”
见她哭的伤心，没有哄过女孩子的薛县尊，一时间也是没了主意，他只能悄悄走出客厅，把冬儿给喊了过来，开口道：“这是钱塘刘郡守的女儿，甚是可怜，你去把小姐请来，宽慰宽慰她，她们两人同龄，也能做个伴。”
冬儿看了一眼刘小姐，轻轻点头，迈着小碎步就去了。
过了盏茶时间，薛小姐就到了正厅，见刘小姐仍在伤心，她连忙上前见礼。
刘小姐慌忙擦了擦泪水，起身还礼。
二人序了年齿，薛韵儿还要大一岁。
因为同龄，二人之间就要好说话的多，薛韵儿拉着刘小姐，到了后院自己的小院子里，又陪她吃了点饭，才问道：“差点忘了问了，妹妹叫个什么名字？”
刘小姐低头，开口道：“薛姐姐，我…我单名一个苏字。”
“刘苏，流苏…”
薛韵儿轻声道：“好名字。”
她拉着刘小姐的手，轻声宽慰道：“人死不能复生，苏妹妹莫要太伤心了，就暂且在青阳住下，咱们姐妹也能做个伴。”
刘小姐轻轻点头，两个人一起吃了饭，相熟了之后，便开始说一些各自的事情。
“薛姐姐许人家了没有？”
薛韵儿叹了口气，摇头道：“我这一辈子，大概都许不了人家了。”
说着，她轻咬嘴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刘小姐有些好奇，问道：“这是为何，姐姐生的这般好看…”
“被一个贼人给害了…”
她摇头道：“罢了，不提这个。”
“我听说叛贼凶恶，妹妹你是怎么逃出钱塘的？”
“本来是逃不出来的。”
刘小姐低头，轻声道。
“路上给一个年轻将军给救了。”
“好像就是你们青阳的呢…”

第156章 撑久一点！
“是李…李昭罢？”
薛韵儿问道。
这几天青阳过来的难民越来越多，她自然听说了是李云把人引到的青阳，而且这些难民，大多都是被李云所救。
推算下来，就不能猜出，到底是谁救了这位刘小姐。
“嗯。”
刘小姐轻声道：“那天差点就被叛军给追上了，还好李将军赶到，一个人就杀了好几个叛军，把那些追我们的叛军，全都嚇退了。”
听刘小姐这么称呼，薛小姐轻哼道：“苏妹妹，那人可不是什么将军，更不是什么英雄。”
“他…他只是好勇斗狠罢了。”
刘小姐有些好奇，问道：“薛姐姐认得他？”
“认得。”
薛韵儿轻声道：“这人从前不是什么好人，因为有些武力，被我爹聘为县衙的都头，后来朝廷平叛，州里就召他征兵去了。”
刘小姐轻轻点头，随即开口道：“我被他救了之后，到了临水，他现在手底下有几百个人呢，当得上一声将军了。”
“我在临水那几天，打听过他的一些事情，苏大将军本来是派他到临水附近打探消息，他带着一百多个人，就把临水县城给打下来了，还杀了几百个叛军。”
听到这里，薛小姐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那贼头…
怎么这般不要命？
她心砰砰跳了起来，一来是有些担心李云的安危，二来是觉得，李云是想要有个好的身份，将来…将来好跟薛家提亲，才这般拼命。
想到这里，薛小姐忍不住捏紧了手。
“他…他还好么？”
刘小姐轻轻点头：“李将军厉害得很，我亲眼见他一鼓作气杀了几个山贼，自己一点事都没有。”
薛韵儿这才松了口气，略微放松了下来。
“他那个人，就是有一股莽劲。”
薛韵儿摇了摇头，开口道：“算了，咱们姐妹俩，提他个臭男人作甚？”
她看向刘小姐，问道：“苏妹妹可有个去处？”
“有个阿姊，还有个姑母，都已经嫁人了，我不知道她们的住处，还不知道能不能投奔。”
薛韵儿拉着她的手，开口道：“走，到我房里去，给她们各自写封信，让人带到地方，打听打听，总是能打听到的。”
“这段时间，苏妹妹就在我那院子里住下，咱们姐妹俩好好说说话，等你姐姐或是姑姑有了准信儿，咱们再做打算。”
刘姑娘低头道：“只怕打扰了薛老爷跟薛姐姐。”
薛韵儿连忙摇头，又说道：“我爹爹对刘郡守很是钦佩，吩咐我多照顾照顾苏妹妹，你就在这里住下，住多久都没有关系。”
刘姑娘轻轻点头，道了声谢，然后想起钱塘的父母，不觉又垂下泪来，哭了一阵子之后，啜泣道：“薛姐姐，明儿我想去买些纸钱，烧给父母，也不知他们二老，现在可有人收殓。”
“定然是有的。”
薛韵儿宽慰道：“刘郡守高风亮节，又得人心，定然有人给收殓遗体的，我爹说叛军嚣张不了太久了，等钱塘恢复，我陪着妹妹去钱塘瞧一瞧。”
刘姑娘起身道谢，两个同龄人又说了好一会话，等一起吃了饭之后，刘姑娘看着薛韵儿，问道：“薛姐姐，李将军是青阳人么？”
“是。”
薛韵儿回答道：“山里长大的，野蛮的很呢。”
刘姑娘“哦”了一声，又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之后，才轻声道：“下回见到他，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薛韵儿看了看刘姑娘，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不过她还是点头道：“等他回来，我带妹妹去见他。”
“嗯，好。”
刘姑娘低着头，又不知道想些什么去了。
薛韵儿在一旁，脑子里也忍不住浮现出了李云的模样，她紧紧握拳，在心里暗骂。
可恶的贼头！
………………
身在剡县的李云，自然不知道青阳县城里发生了什么，他早已经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正在专心致志的练兵。
他手底下，现在已经是千人的规模。
虽然因为有缉盗队以及他本人的存在，他这一千个人的战力起点，要胜过叛军以及苏大将军练出来的那些新兵，但是除去这缉盗队跟李云自己以外，其他的新兵起点还是很低的。
好在，经过一段时间剿匪，再加上缉盗队那些人领着，一个月时间下来，这些新兵已经有些模样，身上稍稍有了一些彪悍的气息。
当然了，这跟李云的伙食供给也离不开关系。
这个时代，半数以上的百姓是吃不饱饭的，每天吃饭，也只是饿不死而已。
而李某人，从东阳县或者说从婺州那里，弄到的粮食不少，再加上他剿匪所得，是全部用作军队开销的，这就导致李云麾下这些人，每一顿都能吃饱饭，时不时还能见上一点荤腥。
为了这个事，李某人可没有少费心，他特意抽出了一成的人手，成立的属于自己的伙头军。
也就是炊事班。
一个多月下来，有些从军而时候还瘦不拉几的新兵，这会儿已经肉眼可见的壮实了起来，大伙对于李云，也是越来越心服。
这个年岁，跟着能让自己吃饱饭的上官，就不容易，更何况他还给自己发饷！
不管是什么行业，吃饭穿衣都是最基本的，吃饱穿暖，才能有战斗力。
就这样，等到周良带着另外一半人与李云汇合之后，李云麾下这一千人，已经小有模样了。
最起码精气神是有了。
很快，他们在剡县城外二十里处驻扎下来。
驻扎点是李云按照兵书，精挑细选的，也算是他这段时间看书学到的知识，学以致用了。
扎下营帐之后，李某人坐在自己的大帐里，一边翻看婺州送上来的账目，一边开口说道：“三叔，你们这段时间剿匪的簿子，要尽快整理出来，交到我这里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月月底，咱们这个军中，要进行一次人事调整，立了功的便升上来，不做事的，继续当小兵去。”
“还有，就是跟李正那边剿匪人数，要对比对比，我当初说的话依旧作数，哪一边输了，肉食减半。”
周良点头，笑着说道：“按照寨主的命令，我们剿匪之后，那几个寨子里的读书人，已经被我直接留在军中做书办了，这些东西，他们应该都已经整理好了，明后天就送到寨主这里来。”
说到这里，周良坐在了李云旁边，开口道：“寨主，还有二十里左右，就到剡县了，你准备怎么打？”
“暂时不准备打。”
“先熟悉熟悉剡县的情况再说，我已经派人给苏大将军那里，报告了我们的位置。”
“剡县是裘典起事的地方，他留了多少人，有没有把这里当成是老窝，现在还弄不清楚，等苏大将军那里开始进攻越州城，咱们这里再开始有动作。”
周良想了想，开口道：“那至少还要一个月以上了，这一个月，咱们在这里做什么？”
“剿匪练兵。”
李云打了个呵欠，继续说道：“还有，剡县又不只是一个县城，下面还有乡镇，能占的要给他占了，再有几个月就是收成的时候，到时候至少粮食不会缺。”
“我们这一千人。”
李某人低头盘算，然后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要成为精兵，将来要成为精兵之中的精兵。”
李云现在没有地盘，也没有足够高的官位，在竖旗造反，或者自己干之前，他手底下的编制不会再有太大的提升空间了。
也就是说，明面上只能有一千个人。
既然数量短时间内很难再涨，那自然就要追求质量。
当然了，这只是暂时的情况。
毕竟限制人数的从来不是什么狗屁朝廷编制，而是实实在在的资源，是粮食，是棉纱，是地盘，以及武器装备！
等李云站稳脚跟，有了足够多的资源能养活足够多的人，明面上可能依旧只有一千人，暗地里能有多少就搞他娘的多少！
周良点头，看向李云：“属下知道了。”
“三叔，好生训练他们。”
李云站了起来，拍了拍周良的肩膀，笑着说道：“这一千人弄好了，咱们将来，至少是在江东，是大有可为的。”
周良深深低头：“属下遵命。”
说完，他毕恭毕敬的退了下去。
而处理完事情的李某人，则是提着长枪离开了大帐，走到了用作训练的空地上之后，他长枪挥舞，一枪稳稳的扎在了草人脑门上。
“裘典…”
李某人收枪，小声嘀咕。
“要撑久一点啊。”

第157章 天下大旱
身为朝廷的校尉，实际上的都尉，除了领兵之外，还有一些别的好处，比如说可以共享官军的情报。
从前，李云虽然手底下也有一两百号人，但是他的情报能力极差，很多事情都需要李正带人去打探，打听。
问到的，还不一定是实情。
而现在，身为朝廷平叛的将领，苏靖那边会定期派人过来跟他沟通前线的军情，以及获取李云这边的情况，再转报给苏靖，以便苏大将军能够掌控全局。
这就让李云，几乎将整个战争的态势，全都看在眼里。
而即便是他这个“外行”，也瞧出来了越州集团的颓势。
裘典裘天王在造反之初，声势浩大，横扫数州，打的观察使郑蘷都节节败退，占据越州之后，更是拥兵数万。
可是…根基还是太弱了。
朝廷甚至都没有大规模调动兵马，只派了个赋闲多年的老将过来，在当地征兵募兵，连募兵算在一起，不到半年时间，就已经逼的这些叛军左支右绌了。
可想而知，如果是十几年前的苏靖，带着他麾下那支身经百战的军队开到越州来平叛，哪怕只带五千甚至更少的兵力，都可以很轻松的横扫这些叛军。
裘典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而越州集团的发展趋势，对于李云来说，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反面教材。
教训也很简单，现在的朝廷虽然垂垂老矣，暮气沉沉，但是二百多年的底蕴犹在，即便这是一座任谁踢上一脚可能都会房倒屋塌的老房子，但也不是谁都有资格踢上那么一脚的。
因此，现在李云的策略也很简单。
苟住发育！
在足够强大之前，尽量老实一点，最起码是在明面上老实一点，让朝廷尽量注意不到他。
而现在，对于李云来说，越州之乱反而是他的一个很好的机会，如果越州之乱年前就彻底结束，那么李云发育的时间就会大为缩短。
而如果裘典能够支撑的更长一些，比如说两年，或者三年时间。
李某人就能在这位裘天王的“掩护”之下，慢慢壮大起来。
…………
转眼间，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月时间。
这一个月时间里，李云带着部下，几乎将整个剡县都走了一遍，同时也将剡县的虚实打探清楚。
剡县虽然是裘典发迹起事的地方，但是裘典攻下越州之后，就从剡县带走了绝大多数人手，现在剡县这块要地，城里的守军估摸着也就五六百人而已。
以李云现在的兵力以及战力，再加上县城城墙低矮，区区五六百人，他想要强攻，早就能攻下来了，之所以一直拖着没有动弹，是在等着越州那边的动静。
越州城的苏大将军不动作，李云这里就不太好贸然动手，因为很有可能会引来叛军的援军。
只有苏靖那里开始动手了，李云这里才好动手。
而这个时候，李云等人的营帐，已经扎在了距离剡县不到二十里的地方，并且做好了一切攻城的准备，只等着李某人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够开始攻取剡县。
这天下午，李云坐在大帐里，李正坐在他对面，仰头喝了口米酒之后，甩了甩头：“这天气，是一天比一天热了，真是受不了，还是咱们山上凉快的多。”
说着，他看向李云，问道：“二哥你看什么呢？半天不动弹。”
“婺州送过来的账目。”
李云把账目放在一边，冷笑道：“起先这些人还老实，估计怕咱们直接跟他们来硬的，但是我们离开东阳县之后，婺州的账目就一天比一天离谱了。”
“要不是粮草以及其他物资供应还算及时，老子就带两百人回去，跟他们好好算算账。”
李正撇了撇嘴，开口道：“二哥，当官的不都是这个德行，又不是第一回见了。”
“宁国的那个狗屁县令，打着咱们的名义募了剿匪的钱，到现在咱们不也没见到一个铜子？”
“宁国县令罗晟。”
李云呵呵一笑：“那厮我托人打听过，他在宣州的任期还有两三年呢，咱们有的是时间跟他算旧账。”
“这事…不着急。”
李云还要再说话，大帐被人掀开，陈大急匆匆走了进来，抱拳道：“头儿，苏大将军已经兵围越州城，准备开始攻城了！”
李云挑了挑眉，问道：“消息可靠吗？”
“当然可靠了，就是苏大将军那里送来的消息！”
李云点了点头，笑着说道：“那咱们，也要开始干活了，在剡县待了一个月了，也不能一点战绩都没有，不然后面在苏大将军那里，不好拿好处。”
陈大咧嘴一笑，抱拳道：“下面的弟兄们想打剡县不是一天两天了，只等着头儿一声令下！”
一旁的李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向李云，开口道：“二哥，咱们还是晚上动手罢，这白天也太热了，没法子干仗。”
李云想了想，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这会儿刚进夏天，就已经热的出奇了。
他想了想，开口道：“那好，咱们就今天晚上动手，你跟三叔两边，各选二百人出来，我亲自领着，进攻剡县。”
“啊？”
李正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了：“二哥，我随口说说的…”
李云正色道：“打仗是要考虑天气的，咱们是攻城一方，太热了的确没法打。”
“这没有问题，按我说的办吧。”
李正站了起来，应了一声，扭头出去了。
李云看向还在帐篷里的陈大，笑着说道：“兄弟，你今天晚上打不打？”
陈大一个激灵，连忙站直了身子，大声道：“我跟头儿一起打！”
“那好，你也去准备吧，记得着甲。”
陈大应了一声，喜气洋洋的去了。
…………
是夜，李云领了四百人，作为这一次攻城之战的先锋，剩下的六百人也是在后面待命。
因为准备了一个月时间，虽然他们没有搞出投石车这种东西，但是云梯之类的着实弄了不少。
等到子夜时分，一行人带了十几架云梯，跟在李云身后，直扑剡县县城。
而一个月时间，剡县的守军，自然早就发现了李云所部的存在，李云等人刚到剡县城下，就被城墙上的守军发现，守军立刻大叫起来。
“敌袭，敌袭！”
“官军来了，准备应战！”
几声呼喝下来，城墙上的兵立刻被动员了起来。
而李云，本也没有想过要偷袭，他大笑了一声，声音豪迈：“兄弟们，与我一起冲杀过去，眼前的都他娘的是功劳！”
他将大枪束在身后，自己抢过一架云梯，顶着城楼上稀疏的箭矢，朝着城墙上奋力攀爬。
他个子大，手长脚长，加上又很灵活，动作也快，再加上县城城墙低矮，可能连一丈高也没有，城楼上的守军只来得及射了一箭，丢下一个石块，李云就已经爬上了城楼！
这就是县城的坏处了，这种城池，守军的优势并不会很大！
李某人登上城楼，抽出佩剑一剑逼退了守军，给自己腾出了一块空地，然后他收剑入鞘，从背后解下自己的那杆大枪。
月光之下，长枪枪头银光闪闪，李某人持枪，杀入人群之中，如同天神一般，声音威严。
“弃械投降，一概不咎！”
“负隅顽抗，以谋逆论罪！”
他一边高喝，一边挥舞大枪，只片刻时间，就有十几个人倒在了他的枪下。
而这个时候，他麾下的将士们，也借着这个机会，登上了城楼，城楼上很快人数均等，陷入了乱战之中。
李云与张虎两个人，在这种战阵之中可以说是游刃有余，一个多月没有亲自上阵的李大寨主，终于放出了心中潜藏的凶性，杀了个痛快。
这一战并没有打太久，只一个时辰不到，李云就亲自打开了城门，放了城外的己方主力进城。
等到天色快亮起来的时候，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他麾下数百人浩浩荡荡杀进剡县，剡县守军溃不成军，小半被杀，半数投降，小部分逃了出去，不知所踪。
等到第一缕太阳照在城墙上的时候，城墙上的李某人看向东边的朝阳，他身上汗气蒸腾，被太阳照的通红。
李正走到他旁边，问道：“二哥，你没事罢？”
“没事，小场面。”
李某人将头盔摘了下来，看向朝阳，觉得有些古怪。
明明是初升的太阳，就已经有些燥热了。
这一年，是显德四年。
是年，天下少雨，中原大旱。

第158章 规矩与知县
天色完全亮起来之后，剡县已经基本上收复。
而剡县城里的百姓，对于官军的到来，可以说是无喜无悲。
对于这些百姓来说，谁来都是一样的，都是纳粮缴税，没有什么区别。
裘典刚开始造反的时候，还说要均贫富，但是他起事之后，手底下的兵该抢老百姓的钱，还是会抢百姓的钱，该作恶也还是会作恶。
这就是一个政权的运营成本问题了。
不管是什么政权，想要正常的顺利的运转，一定是要投入资源的，哪怕是裘典这种只是政权雏形也不例外。
他必须要有资源，让这个政权的各个组成部分获利，至少是有基本工资收入，政权才能维系下去。
而裘典的造反实在是太仓促，根本还没有来得及完善各种体制，因此在最开始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叛军劫掠百姓的情况。
如果裘典政权运转的时间再长一些，他也会跟朝廷一样，向百姓收取赋税，区别只是多少的问题而已。
因为没有百姓参与其中，剡县也就不存在什么巷战，还没有到中午，李云所部就彻底占据了整个县城，除了一些逃散的叛军之外，城里城外再没有任何反抗势力。
占了剡县之后，李云照例让人去买猪牛羊，杀了犒赏军队。
值得一提的是，牛并不难买到。
杀牛是犯法，但是牛并不是长生种，所以牛是会老的，买老牛杀了，是非常正常的。
而且这个时候，剡县官府早已经不存在了，李大寨主不要说买牛，就是杀牛也没有什么问题。
忙活了一整天之后，李某人终于进入了县衙，能好好歇一歇了。
这会儿，太阳已经落山，一身臭汗的李云洗了个凉水澡，终于凉快了下来，他换了身衣服刚走出去，就看到李正迎面走来：“二哥，伤亡统计的差不多了，咱们伤了一百多个，战死二十一个。”
“大约杀敌一百多不到二百人，俘虏了近三百，剩下的叛军都逃了。”
李正看了看李云，问道：“二哥，这些投降的俘虏，要收编么？”
“暂时不用。”
李某人伸了个懒腰，开口道：“先关着罢，咱们在剡县休整一段时间，这一次让弟兄们都进城里来休息，不必驻扎在城外了。”
“天气实在太热了一些。”
李云吐出一口热气，继续说道：“要好生约束下属，不得欺侮劫掠城中的百姓。”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这个事，把军中将官全都喊到我营帐里来，我亲自跟他们说。”
虽然是山贼出身，但是李云很重视纪律。
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团队想要做大，想要成大器，纪律问题一定抓起来。
历来成大事者，最起码在创业阶段，队伍是要保持纯洁的，如果不约束下属，放纵他们胡作非为，哪怕李某人将来真的有了一些成就，最终也不过是一个大号的裘典罢了。
李正眨了眨眼睛，然后很快点头，把整个军中大队长以上的将官都喊了进来。
李云麾下的将领，跟朝廷的官制是不太一样的，五人为一小队，二十五人一大队。
在上面就跟朝廷类似了，管着百人的旅帅，以及校尉，都尉。
不过现在李云自己只是个都尉，校尉就是李正跟周良两个人，陈大，邓阳那些，都还只是旅帅。
很快，差不多三四十个大队长，都被叫到了李云营帐前的空地上，这会儿已经天黑，凉快了不少，大家聚在一起，大多相识，都嘻嘻哈哈的开着玩笑。
一身灰衣的李云，走到众人面前的时候，大家立刻闭嘴，不敢说话了。
李云是他们最服气的人，这其中一部分是因为李某人能让他们吃饱饭，甚至是吃饱肉，给他们发饷。
更重要的是，现在这些大队长，多半是缉盗队那帮子山贼出身，大多都是被李云给揍过的，至少是见识过李云的雷霆手段，见过他在战场上厮杀的模样。
他们打心眼里，对李云有一些敬畏，而这种敬畏，已经注定了要伴随终身了。
见大家安静了下来，李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诸位，这是除了临水之外，咱们打下的第二座城池了，临水城当时是前线，百姓都被迁走了，我就没有跟诸位多说什么。”
“这剡县城里，还有不少百姓，因此有些丑话，咱们说在前头。”
李云沉声道：“我知道，在这里坐着的，大多都是从山上下来的，能跟我一直到这里的，这段时间都已经立功不少，大家都可以走在青天白日之下了。”
“你们，已经不是山贼了！”
李云喝了一声，开口道：“多余的废话我不多说，我简单立几个规矩。”
“驻扎剡县这段时间，平日里得空，大家可以在城里转转，看一看，但是买东西吃饭要给钱。”
“伤人偿罪，杀人偿命。”
“明白了吗？”
众人都纷纷点头，大声道：“明白了！”
“回去之后，好生约束下属，下属犯了罪，连坐你们这些大队长。”
“好了。”
李云摆了摆手道：“肉应该弄的差不多了，都去吃罢。”
三四十个人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对着李云抱拳之后，嘻嘻哈哈的跑远了。
李云回头看了看李正，摸着下巴说道：“咱们军中，要有个负责军纪才成，瘦猴你在军中，闲着没事就带人巡逻，有人违纪，立刻抓了，严肃处理。”
李正挠了挠头，开口道：“二哥，这没必要吧…”
“不少都是过命的兄弟了，管的太严，他们心中怕有怨气。”
“要是军中都你这么想。”
李某人吐出一口浊气：“那越州这里的事情结束之后，咱们就原地解散，依旧回苍山或者陵阳山，当咱们的山贼去。”
“别，别。”
李正连忙摆手，笑着说道：“二哥你别生气，我去办还不行么？”
“明天开始，我就带人巡逻，一定严格按照二哥的要求去办！”
李云“嗯”了一声，继续说道：“这一次攻下剡县有功，除了人头的赏钱之外，每个人再发两贯钱，作为赏钱。”
李正“啊”了一声，看向李云：“二哥，这钱…”
“我今天在县衙看了，叛军这段时间搜罗了不少，够发下去的。”
“不要抠门。”
李某人瞥了一眼为难的李正，没好气的说道：“钱发下去用了，才算是钱，不然咱们守着这些金银铜铁，又有什么用处？”
李正叹了口气，这才点头答应。
…………
又过去六七天时间，在李云的管理之下，剡县恢复了基本的秩序，原本闭门不出的百姓，这会儿也敢走出家门，在大街上活动了。
甚至街上，还重新出现了小商小贩。
因为李云对百姓秋毫无犯，他的名声也在剡县百姓口中口口相传，再加上有一些人去过青阳，知道一些李云剿匪的事迹，一时间青阳李昭，再一次名声大噪。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两拨人来到了剡县县城。
其中一拨人，是从陵阳山过来的五叔褚衡，以及少年孟海。
褚衡今年四十多岁，是个郎中，医术相当不错。
不然也不可能单凭医术，就在苍山大寨这个山贼窝了，坐到第五把交椅。
而河西村出身的孟海，这半年时间在十王寨接触了不少事情，这个时候已经可以帮着李云做事情了。
李云亲自接待了二人，并且给他们安排好了住处，褚衡已经在剡县转了一圈，见到李云之后，不由得感慨连连。
“寨主下山之后，真像是猛虎归山，龙游大海一般。”
李云笑着说道：“因缘际会而已，五叔可不要说这种肉麻的话。”
“实话实说而已。”
褚衡笑着说道：“跟以前的寨主，判若两人了，寨主让我来做什么？”
“做随军的大夫，顺便在我身边兼个书办，五叔干不干？”
“寨主吩咐，那当然没有问题。”
褚衡回头看了看一路跟着他来的孟海，笑着说道：“寨主喊他来干什么？”
“跑跑腿。”
李云笑了笑，正要继续说话，李正一路小跑跑了过来，近前之后，他先是叫了一声五叔，然后对着李云道：“二哥，城外来了个中年人，带了两个家仆，说要见二哥。”
李云愣了愣，问道：“什么人？”
“他说自己是剡县的知县…”
李云有些诧异：“这人没死？”
剡县是裘典起义最初暴发的地方，李云还以为，这里的官员一早就被裘典给杀了。
“看来是没有。”
李某人来了兴趣，笑呵呵的点了点头。
“那让他进来见我。”

第159章 处处烟尘起！
剡县发生了这种大规模叛乱，按照道理，这个知县如果殉职的，那还好说，如果是跑了，则一定会被朝廷追责问罪，说不定一家老小都要跟着倒霉。
李云先前，从来没有想过剡县还会有朝廷的地方官，听到剡县的县令居然回来了，他也是生了些好奇心，立刻让李正把人给带了进来。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模样周正，看起来相当年轻，见到了李云之后，他很是客气，对着李云作揖道：“李将军。”
李某人坐在主位上没有动弹，而是示意他坐下，笑着说道：“怎么称呼？”
“鄙姓卓，卓光瑞。”
卓知县拱手，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卓某替朝廷知剡县，不成想犯下此等大错，实在是惭愧至极。”
李云笑了笑：“卓知县可有证明？”
卓光瑞连忙从袖子里，掏出知县的印信，递给李云，李某人并不知道怎么辨别这些东西的真伪，看了一遍之后并不像是假的，于是放在一边，笑着说道：“看来真的是剡县县令。”
“卓县令既然逃了出去，干什么还要回来，这不是给我送功劳来吗？”
李某人微笑道：“我现在让人把卓县令绑了，交朝廷议罪，卓县令可心服？”
“自然心服。”
卓知县抬头看着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李将军，卓某听闻剡县光复了之后，从外地赶过来，就是为了这个事。”
“这个事情不处理好，卓某将来不要说再在朝廷里为官，恐怕连用这个身份再行走都不能，因此卓某想请李将军帮个忙。”
李云低头喝茶，问道：“什么忙？”
“请李将军在写给朝廷的奏报里，写上卓某积极联络贵军，并且帮助贵军进了剡县，在光复剡县的过程中立了功劳。”
李云“啧”了一声，开口道：“卓知县，剡县恢复，已经过去七八天时间了，具体的情况我早已经上报给了苏大将军，苏大将军多半也已经上报了朝廷。”
“再说了。”
李云笑着说道：“我似乎没有义务帮卓县令。”
“上报了，也可以再上报一份详细一些的奏报，这个奏报，卓某可以替李将军代笔，将王师进城的过程详细写上一遍，卓某不求有功，只求折罪。”
“至于…至于李将军为什么帮我。”
他抬头看向李云，伸出了三根手指：“我愿意出三万贯，支持李将军剿匪！”
见李云愣住，卓县令连忙说道：“李将军不要误会，我家本就是江东富户，这钱是我家的家产，非是在知县任上所得。”
“之所以破财，主要就是想要消罪，免得连累家里。”
李云怔住了。
在见这个卓知县之前，他心里有有很多预案，他本以为这个卓知县可能是见到剡县恢复之后，过来摘桃子的，也可能是来剡县寻亲的，甚至可能是来剡县找走散家人的。
独独没有想过，他是到剡县来脱罪的！
李某人摸着下巴，思考了一番，然后看向卓知县，开口道：“这事情非同小可，容我考虑考虑。”
卓光瑞连忙说道：“我知道这件事情可能让李将军为难，毕竟事涉欺君，如果李将军对这个数不满意，咱们还可以再谈。”
“卓某不再求官，只求能够被朝廷宽恕罪过，更不牵连家人便好。”
李某人心中暗乐。
这件事，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是要承担欺君的风险，但是对于他来说，则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因为他本身没有打算跟朝廷，跟皇帝干到底。
现在朝廷忙的不可开交，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注意剡县的小事，即便注意到了，可能也是好几年之后的事情了。
好几年之后，朝廷再过来追究李某人欺君的罪过？
嘿，到时候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李云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模样，然后伸出五根手指。
“好。”
卓知县毫不犹豫的点头道：“五万贯钱，七天之内，我给送到李将军这里来。”
说着，他看向李云，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已经提前备好的文书，放在李云面前，开口道：“李将军这份文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递上去？”
李云接过文书，看了一遍。
不得不说，这些当官的在这方面是真有一手，这份文书写的漂漂亮亮，有理有据，甚至隐隐把卓知县自己，写成了这一次收复剡县的大功臣。
李某人看了一遍之后，摇头道：“这文书，要我自己来写，卓知县写的太漂亮了，递上去朝廷反而不会信。”
“至于文书什么时候写好。”
李某人伸手敲了敲桌子，淡淡的说道：“等钱送到，咱们再具体谈。”
卓知县咬牙道：“李将军现在手握兵权，钱送到了，卓某还有资格跟将军谈吗？”
“卓县令这话说的。”
李云笑着说道：“你现在其实也没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我现在把你绑了，送朝廷问罪，你大概是个抄家的下场，现在江东这么乱，到时候说不定还是我去抄家。”
卓知县脸色苍白，不敢说话了。
他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个看起来利欲熏心的年轻人，并不蠢笨。
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他才说到：“那…我先送一半过来，李将军以为如何？”
“好啊。”
李云拍手道：“先送过来，咱们再慢慢谈。”
老实说，李云现在还是很缺钱的，如果能有几万贯钱进账，那么他手底下这一千人，至少一两年的粮饷不用顾虑。
当然了，现在这一千人的粮饷还是朝廷在发，用不着李云自己掏钱，不过朝廷给的标准极低，伙食费也没有，现在养这一千人，李云每个月都是要自己掏钱垫进去的。
有五万贯，他可以两年不愁。
卓知县叹了口气，正要说话，陈大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开口道：“头儿，苏大将军让你去一趟中军大帐，说有事情跟你商议！”
现在李云所在的剡县，距离越州已经不算远了，骑马也就大半天时间就能赶到，听到陈大这话之后，李云站了起来，看向卓知县：“卓县令慢慢考虑，等我从中军回来，咱们再慢慢谈这笔买卖。”
说罢，他站了起来，走到了外面之后，把陈大叫了过来，吩咐道：“这人是朝廷的罪臣，看住，不要让他跑了。”
陈大应了一声，然后问道：“头儿，要带护卫一起动身么？”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着说道：“这么近，我要什么护卫？”
“我这就动身去了，有什么事，找周良跟瘦猴。”
陈大应了一声，看着李云翻身上马，消失在远方，然后回去按照李云的吩咐，看着卓光瑞去了。
而李某人，一路策马奔向越州城，等到了傍晚时分，就远远的看到了越州城外已经连营的一大片营帐，上前表明身份之后，很快有小校带着他，前往中路大帐去了。
等天色全部暗下来，李云才进了中军帐，见到了一个多月没见的苏靖。
此时的苏大将军，相比较于上一次见面，显得有些憔悴了，但是精神头还不错，抬头看到李云走进来之后，他对着李云招了招手，开口道：“不必行礼，坐下来说话。”
等李云落座之后，他才开口道：“剡县打得不错，这么小的伤亡就拿下了县城，很是漂亮。”
李云笑着说道：“花了一个月时间才摸熟，早已经胸有成竹了，因此打起来不怎么费力。”
说着，他看向苏靖，问道：“大将军找我过来，不是为了夸奖我几句罢？”
“本帅准备，加紧对越州的进攻，攻势一急，钱塘的赵成可能会坐不住，越州城里的叛军，也可能会突围出来，到时候他们狗急跳墙，什么方向都有可能逃窜，你那剡县说不定就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喊你过来，是为了让你早作准备。”
李云一愣，随即皱眉道：“是朝廷给大将军下了旨意，催大将军这么打的？”
苏靖微微摇头，皱眉道：“倒是没有催老夫这么打，而是说了一些别的事情。”
他低头喝茶，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这两年热的反常，中原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下雨了，粮食一丁点都长不出来。”
“去年就是如此，今年再如此，一定会生出乱子，现在中原就已经有数万流民了。”
李云皱眉，问道：“有人要造反？”
“不是要。”
苏大将军低眉，缓缓说道：“是已经在造反了。”
“现在哪怕越州之乱立刻结束，平叛大军…”
“也不会解散了。”

第160章 祈雨！
听到苏靖这话，李云才明白过来，时局到了何种地步。
一直以来，他都不怎么看得起大周朝廷，认为大周朝廷暮气沉沉，已经无可救药。
但是，因为有苏靖这种人在，一直到刚才，李云还觉得，这个王朝怎么也还有个十几二十年的国运在。
可事实证明，他还是太高估这个大周了。
他思索了一番，开口道：“大将军的意思是，您部下这些人，平灭了越州之乱后，就要直接到中原去平叛？”
“什么叫我部下这些人？”
苏靖瞥了李云一眼，笑骂道：“你不是老夫部下的人？”
李云笑了笑，没有接话。
苏靖也没有深究，而是看了看李云，继续说道：“朝廷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让在年底之前，一定要把越州的仗打完，然后支应中原战场。”
“看起来，因为这两年的旱灾，中原已经闹得很凶了。”
苏靖沉声道：“所以，越州这里的仗，老夫不能像先前那样，打的那么从容了，要尽快速战速决，才好到中原战场去早做准备。”
李云抱了抱拳，笑着说道：“恭喜大将军，再获朝廷重用。”
先前，苏靖哪怕是起复了，但是这个江南道行军总管的职务，毕竟只是个临时职务，等越州之乱一平息，他多半该回老家回老家去。
只是他的儿子苏晟，会获重用就是了。
而现在，越州之乱尚未结束，中原之乱又起，而苏靖刚才那句话，就表明他这个临时的行军总管，多半要原地转正，长期存在了。
这可是顶天大的官了，所到之处，节制地方一切军政要务，权力已经大到没边了！
苏大将军瞪了一眼李云，没好气的说道：“你小子长没长心？中原两年大旱，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你还在这里恭喜老夫？”
“大将军这话不对。”
李云神色平静，开口道：“这天灾又不是我弄出来的，我更不能让老天爷现在就下雨，既然阻止不了灾情，恭喜恭喜上官，有什么不对？”
苏靖微微摇头。
“牙尖嘴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中原也乱了起来，越州这里的仗就要打的急一点，明天开始，老夫就要猛攻越州城了，越州如果没有援兵，估计也就支撑一两个月最多了。”
“这种攻城，不可能围得住，一定会有叛军跑出去。”
他看向李云，开口道：“你在剡县，要当心零散的反贼过去。”
李云先是点头，然后问道：“大将军，如果越州告急，恐怕钱塘的赵将军，会来救越州。”
“等的就是他来救。”
苏大将军笑着说道：“赵贼麾下，才是这些越州叛军的主力，他麾下那一万人，不管到哪里都是一个祸患，如果被他们逃出越州，跑到中原去聚拢难民，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能主动过来与老夫接战，让老夫求之不得的事情。”
说着，苏靖看向李云，顿了顿之后，开口道：“眼见着世道就乱起来了，这对你来说，是个绝佳的世道，明年老夫若是不在越州的，你跟不跟老夫一道去中原平叛？”
李云想了想，摇头道：“大将军，属下暂时不想离开江南道。”
苏靖看着李云，问道：“不给个理由？”
“大将军，我这个人心善。”
“中原那些吃不上饭的，恐怕还算不上叛军。”
苏靖左右看了看，随即压低声音，沉声道：“单凭你这一句话，就是诽谤朝廷！”
李云笑了笑，没有接话。
苏靖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微微摇头：“先前老夫一直觉得你这个人有些古怪，现在老夫才想明白，你是全然不把朝廷看在眼里！”
李云眼珠子转了转，笑着说道：“大将军，越州之乱声势这么大，到年底只有半年时间了，哪里剿得干净？到时候大将军若是不在越州了，我便领一些人，替大将军镇在越州，防止越州叛军死灰复燃。”
“大将军以为如何？”
“仗还没有正式开始打，你便想着将来的事情了。”
苏靖闷哼了一声：“再说了，以你的品级，凭什么替朝廷镇守一方？”
李某人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不接话了，而是抱拳道：“那大将军没有什么别的吩咐，属下就先回剡县布防去了，免得有贼人从剡县走脱。”
苏靖“嗯”了一声，开口道：“分你一个斥候营的小队，带二十匹马回去，严密盯住叛军的动向，一旦他们四散而逃，要能捉尽捉，不要有漏网之鱼。”
李云闻言大喜。
这可是好东西。
倒不是他去缺十几二十匹马，现在他的军中，马匹也有近五十匹，他真正缺的，是这些职业的斥候！
一直到现在，李云都不知道怎么调教斥候出来，情报之类的全靠李正出去搞，而李正也是个半吊子，很不专业。
现在，有苏靖带出来的斥候，带回去之后，李云可以好好的偷师一下了。
他站了起来，恭敬抱拳：“多谢大将军！”
“用不着谢我。”
苏靖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主要是怕你虽然能打，但却是个无头苍蝇，走了叛军，老夫还要担责任。”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李云，淡淡的说道：“刚才不是就要走么？现在怎么不走了？”
李某人眼珠子直转，开口道：“大将军方才不是说，明天大军主力就要开始攻越州城了么？属下想留下来，替大将军出一份力！”
苏靖有些狐疑：“你小子，是不是想偷学？”
李云连忙叫道：“大将军这是什么话？我等跟着大将军，学点东西不是应该的么！”
苏靖上下打量他一眼，然后闷声道：“你去找苏晟罢，许你在军中多留三天，三天之后，你立刻动身返回剡县。”
李云低头抱拳。
“属下遵命！”
………………
京城，政事堂里。
一脸茫然的太子殿下被请到了政事堂，他进了政事堂之后，看了看几位宰相，然后问道：“诸位相公，请孤过来有什么事情？”
几个宰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
太子皱了皱眉头，开口道：“有什么话但说就是，诸位都是朝廷的宰相，忌讳什么？”
最终，宰相崔垣碰了碰一旁的王度，王度一咬牙，站了出来，低头拱手道：“殿下，今日我等奉诏进宫议事，陛下的意思是，请太子这几天选一个良辰吉日，去东郊设坛，祭天祈雨。”
自有天人感应以来，古怪的天象往往与统治者直接绑定在了一起。
而这件事的出发点，并不是因为什么思想愚昧，而是某一位帝王想让自己家的帝位变得神圣起来，蒙上一层神权的神秘面纱，把皇帝正式变为上天的儿子。
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政教合一了。
而拿到这种神权，并不是完全没有代价的，代价就是，不管什么稀奇古怪的天灾，那些读书人都能据此牵扯到皇帝头上。
更有甚者，某个地方天灾了，大臣们就要求皇帝下罪己诏。
而现在，中原已经连续第二年大旱。
京城附近，也已经两个月没有见过雨滴了。
这种情况下，早在两个月前，有司衙门其实就已经开始祈雨了。
只是一直没有什么用处。
大臣们祈雨无用，这个跟上天沟通的差事，自然就要交给天家的人去办。
而这件事，一旦报到最上面，其实就是皇帝陛下自己的事情了，哪怕皇帝不愿意去干这个事，下发下来的时候，也是皇帝让太子代自己去祈雨。
而不是请太子去祈雨。
这里面大不一样。
如果太子是代皇帝祈雨，那么不管下没下雨，那么都是皇帝自己的事情，这雨下下来了，是皇帝的功德，没下下来，也是皇帝的过错，跟太子没有关系。
而现在，皇帝是让太子以个人的名义去祈雨，这事就可大可小了。
雨求下来自然是好，最多也就是被自己那个皇帝老子抢走大部分功劳。
这要是求不下来，是不是就意味着太子失德了？
那这件事，最后又当如何处理？
总不能让太子，也下一道罪己诏罢。
一个不好，可能会动摇储位！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个事对太子，都是没好处的。
太子殿下是个聪明人，他看了看几位宰相，皱眉道：“诸位，父皇是让孤去祈雨？”
他再次确认了正准备。
宰相崔垣叹了口气道：“殿下，陛下他…不太愿意去啊。”
太子殿下沉默许久，最终咬了咬牙。
“好，为父分忧，孤责无旁贷。”
“孤三天之后，在东郊设祭！”

第161章 二代与二代
东宫。
太子殿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色阴沉。
而裴公子裴璜则是站在他面前，垂手而立，很是恭谨。
这位在青阳的时候，高高在上的裴公子，这会儿表现出了相当的谦恭，他微微低着头，开口道：“殿下，这个事情说小不小，说大也不算大，到时候殿下带其余几个皇子一并去祈雨就是。”
“这样，不管结果如何，殿下总是没有错处的。”
裴公子顿了顿，继续说道：“实在不行，把那几个宰相都带上。”
太子揉着自己的眉心，皱眉道：“不是单因为祈雨的事情，而是父皇…”
他抬头看着裴公子，声音低了下来，开口道：“先前宣州的事情，父皇先是给你降级，之后又要把你外放出京，现在这祈雨的事情也能找到我的头上来。”
太子握拳，咬牙道：“这种事，如何是储君应该做的？父皇还当我是国本吗？”
如果皇帝对于自己的继任者很满意，那么这个时候应该做的，就是在保护自己的继任者的同时，想方设法给他铺路。
平日里的祭祀，自然可以让太子去，而这种有风险的“祈雨”，则应该让太子避一避。
裴璜也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说道：“宣州的事情，是我没有处理好，我也没有想到，陛下还会另派顾文川，再去一趟宣州，更没有想到，田璟他们这么废物。”
“竟然被顾文川一股脑全抓到了京城里来。”
太子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心中的烦躁才稍稍平复，他抬头看着裴璜，问道：“你的差事应该定下来了罢？什么时候动身离开？”
“也就是这几天了。”
裴璜低着头说道：“这事圣旨早已经下来了，不是我父领着吏部，能压上一压，我早就离开京城了，不过陛下前几天又追问了一句，这事就拖不住了。”
“岳父准备给你个什么官？”
裴璜先是皱眉，然后开口道：“应当是刺史，只不过去哪一个州，还没有定下来。”
“我准备到江南道去。”
裴璜低头道：“那里还是富庶的，多少可以帮一帮殿下。”
太子连连摇头，叹气道：“免了免了，父皇明显已经盯住了咱们，你这几年老实安分一些罢。”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看向外面，眯着眼睛说道：“有一点你说的很对，三天之后的祈雨，我带上所有的皇子一起去。”
“祈不下来，总不会是我一个人的过错了。”
说到这里，太子闷哼了一声：“恼了我，我把在京的宗室都给带上，到时候下不下来雨，瞧瞧是谁丢人！”
裴璜皱眉，低头道：“殿下，这样做欠妥，有跟陛下打擂台之嫌。”
“京城附近方术有成的道人，我都已经派人去请了，三天之后应该都能到，到时候只要求下来雨，便是殿下的功德。”
太子叹了口气：“还是你想的周全。”
“你这一离开京城，我身边连个出主意的人都没有了。”
“殿下静静等着就是了，有什么大事，可以去找我爹商议。”
“殿下也不要担心什么。”
裴璜神色平静，缓缓说道：“我父亲任事天官之后，向着殿下的人越来越多了，加上陛下年纪渐长，朝廷都有动荡，这个时候陛下即便有心，却也无力。”
“殿下的东宫之位稳如泰山，自家先不慌，便没有人能够动得了殿下。”
“我明白，我明白。”
太子抚掌，看了一眼父亲的寝宫方向，默默叹道：“只是父皇这几年…”
即便四下无人，更无六耳，他还是没有把“昏聩”两个字说出来，而是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中原旱情渐重，听说已经生出了民乱了，今年再不下雨，粮食就要绝收了。”
“到时候，恐怕会闹得越来越大。”
他看向裴璜，继续说道：“反倒是江南道那里，苏靖打的很不错，贤弟要是去了江南，时机合适的话，可以同苏靖接触接触。”
裴璜想了想，笑着说道：“接触自然是要接触的，不过听说苏靖这个人有些死板，不一定能为殿下所用。”
“倒也不必让他为我所用。”
太子抚掌道：“能跟咱们亲近一些就好。”
“中原之乱，多半还是会有人造反，到时候闹得大了，还是得靠他。”
说到这里，太子殿下似乎也觉得时局艰难，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水旱糜时，盗贼滋炽啊。”
裴璜微微低头，意味深长。
“这是上天在降警了。”
太子跟他对视了一眼，裴璜继续说道：“等将来殿下御极，便会好起来的。”
“不要胡说。”
太子殿下心中高兴，但是还是皱眉低喝道：“犯大忌讳的！”
裴璜笑了笑，对着太子拱手：“殿下，我告退了。”
“嗯。”
太子点了点头，亲自送他出了东宫，开口道：“替我向岳父带好。”
“是。”
裴公子恭敬低头，小心翼翼的退出了东宫。
而太子则是站在门口，抬头望月。
今夜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很亮，亮的有些出奇，把大地照的如同白昼。
就如同…是另一轮太阳一般。
………………
越州城。
一身甲胄的李云，站在城下与苏晟站在一起，他详细看了一整天苏晟所部攻城的过程。
投石车，云梯，箭矢，还有攻城锤这类，每一样的用法都讲究时机。
一整天下来，李云着实是学到了很多东西。
在他旁边，苏晟也在看着城墙，眉头紧皱：“这越州城里的守军，比我预想的要厉害不少，看来这攻城，也只能是持久战了。”
李云看了一整天，估算了一下，开口道：“他们还是不成，占据地利，跟我军差不多也就是一换一。”
“一帮子百姓而已。”
苏晟笑着说道：“我爹说了，越州城里的兵虽然不少，但是主力其实是赵成那里，这帮子百姓，能打成这样，说明那个裘典…”
“还是有些本事的。”
苏晟冷哼了一声：“等捉了他，我倒要看看，他生了个什么模样。”
二人说了会话之后，苏晟回头看向李云，问道：“李兄弟这段时间打的如何？”
“还不错。”
李云笑着说道：“剡县的城墙，只有越州一半这么高，很容易爬上去，再加上守城的兵力不多，一晚上时间就打下来了。”
“那你手底下那些兵，练得很不错啊。”
苏晟笑着说道：“至少比叛军强的多了。”
说到这里，苏晟顿了顿，继续说道：“钱塘的赵成，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城，我爹已经派姜副将去钱塘看着他了。”
“赵成一旦出城，就是这场平叛之战的决战，到时候李兄弟也不要再在剡县留守了，可以往越州这边来，挣些军功！”
这话就比较难得了，一般人不会讲这么重要的情报，更不会给出这种提醒。
李云笑着点头：“少将军放心，到时候我一定来帮帮场子。”
说到这里，李某人又抬头看向越州城，忍不住感慨道：“苏大将军用兵，真是让人赏心悦目，着实学到了不少。”
“这算什么？”
苏晟咧嘴一笑：“我爹以前是边将，他最擅长的其实是守城，还有野外交战，攻城倒是稀松平常。”
“主要是这些叛军，实在是不成气候。”
李云闻言哑然一笑：“少将军这般拆台，小心我去大将军那里告你一状。”
苏晟呵呵一笑，浑不在意，而是问道：“李兄弟什么时候回剡县？”
“后天罢。”
李云想了想，说道：“剡县那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瞒少将军，我手底下那些人，一直到最近，才算是勉强成军。”
“已然不容易了。”
苏晟拍着李云的肩膀，笑着说道：“你不是将门出身，才接触兵事半年左右，就能带这么多人，甚至可以说是天赋异禀了。”
“眼下江南道大乱，中原也开始乱了起来，且不说天下就此大乱，至少是没有从前那么安生了。”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这种世道，李兄弟多学一些武事，将来大有裨益。”
“说不定，咱们以后会同朝为官。”
李云笑了笑：“希望有一天，能跟少将军同朝共事。”
“你这身本事，肯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苏晟再一次拍了拍李云的肩膀。
“我去大营里看看，后天你走之前，我请你喝酒！”
说罢，他大踏步走远。
李云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这种二代，就要比裴公子崔公子那些…
可爱多了。

第162章 大战开启！
在越州待了三天，跟苏晟喝了顿酒之后，李云带着二十个斥候以及一些马匹，回到了剡县。
到了剡县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把李正叫来，让李正跟着这些斥候，将他们的本事统统学来。
以后组建斥候营，或是一些情报机构，就是李正来负责了。
李正一直知道自己是野路子出身，现在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多，他自己同样很焦虑，因此李云这么一说之后，他立刻上了心，开始跟这些斥候混在一起。
而李云自己，则是花了几天时间，写了一份文书，然后派人将那位县尊卓光瑞请了进来。
李云不在的这几天时间里，这位卓县令很是懂事，老老实实的待在剡县，没有插手任何剡县的事务。
他甚至没有回到县衙居住，只是住在县城里的一座宅子里，而这座宅子，是他做县令的时候就买下来的。
自知之明，是一项很是难得的技能，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能自知，一般就不容易作死。
李云让人请他之后，卓县令很快来到了县衙，见到李云之后，拱手行礼：“李将军。”
李云示意他坐下，然后笑着说道：“卓知县准备的怎么样了？”
“两万五千贯钱，已经搬到了县城里。”
“随时可以送到李将军这里来。”
李云“啧”了一声，感慨道：“真是财大气粗啊。”
要知道，当初李云绑了顾家那叔侄俩的时候，也就是要了五千贯钱而已，而这五千贯钱，已经让顾家略有一些肉疼了。
“不是财大气粗。”
卓知县苦笑道：“是这钱不得不花，这个事情不了，卓家一家的家产，都是梦幻泡影。”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也是我当初贪生怕死，才种下的孽债。”
其实他也有些委屈。
当时裘典造反，是因为修城墙的时候跟官差起了冲突，但是这个事根本不是他在负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裘典已经带人进了城到处杀人了。
要不是他跑得快，这会儿早就身死了。
他要是留在剡县死在了任上，朝廷不仅不会追究他家里人，还会下旨封赏，但是他这么一跑，罪过就大了。
李云淡淡一笑：“卓知县是个明白人啊。”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几张纸，开口道：“这是我这两天写的文书，卓知县看一看是否满意，如果满意，咱们就算是合作愉快。”
卓知县连忙站了起来，双手拿起李云写的文书，只看了一眼，就“咦”了一声，开口道：“李将军这字，别有一番味道。”
另一个世界的李云，算是半个书法爱好者，不过他写的是硬笔，不怎么通毛笔，来到这里之后，练了一段时间，但是风格没有变，笔划依旧很硬。
有点铁画银钩了。
李云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卓知县这才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李云这份文书，大致把剡县的情况说了一遍，但是没有按照卓光瑞的思路来写，文书里只是写到了王师到达剡县之后，得了卓光瑞的一些帮助，等破了城之后，才知道他是剡县的知县。
这份文书，与卓知县那份文书不一样的是，卓知县那份文书里，他自己是主导，而李云这份文书，自然以李云为主导。
卓知县看了一遍之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李云，喃喃道：“李将军，这么报上去的话，卓某身家性命或可保全，但是这官位，多半是没了。”
李某人哑然一笑：“这个当口，卓县令还想着这个七品的官位？”
他看向卓知县，淡淡的说道：“这份文书，我可以送苏大将军那里，由苏大将军禀报朝廷，比我直接送要有用多了。”
天底下的官多了去了，每个人都给朝廷去文书，朝廷忙也忙死了，因此很多地方官哪怕向朝廷奏报，朝廷也是看不到的。
说不定就被政事堂的哪个小吏，丢到角落里去了。
而苏靖这个级别的官员，并且是正在领兵的大将，他递上去的文书，一定会被政事堂宰相看到，而且大概率会送到皇帝面前。
卓光瑞低着头，半晌之后，才咬牙道：“如此，多谢李将军了！”
“卓某立刻让人，把钱送到李将军这里来，未知是送县衙，还是交给李将军的家里人？”
“送军营罢。”
李云站了起来，打了个呵欠：“我要钱也没有太大用处，这笔钱可以让王师多吃几顿荤腥，多备一点箭矢，甲胄，早一点将越州之乱平息。”
他看着卓光瑞，笑着说道：“这也算是卓知县的功劳。”
卓知县闻言肃然起敬，然后对着李云拱手，正色道：“是卓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谈不上。”
李某人开口道：“卓知县既然回到了剡县，就还是回到县衙，暂时处理剡县的公事罢，我是粗人出身，这些事情打理不好的。”
“这如何能成？”
卓知县连忙摆手：“卓某是待罪之身…”
“待罪不也还没有罪？”
李云笑着说道：“一切，等朝廷的处理结果下来了再说，如何？”
对于县衙的事情，李云实在是没有精力处理，倒不是说他不会审案断案，县衙出了审案之外，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十分耗神。
李云的意向之地也不在剡县，没有必要硬霸着剡县的政权，干脆就交还给了卓光瑞。
卓光瑞想了想，退后一步，拱手道。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云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卓知县，越州之乱从剡县而起，归根结底，还是剡县官府虐民生变，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剡县，望你好生对待百姓，莫要再生事端，更不要想着从百姓身上把这几万贯钱赚回来，否则…”
“别怪姓李的跟你翻脸。”
卓知县深深低头，作揖道：“破财但求身家性命，岂敢再求其他？”
“卓某若有虐民情事，情愿死在李将军剑下。”
李云“嗯”了一声。
“卓知县这话，我记下了。”
………………
转弯，又是大半个月时间过去，时间进了七月，天气一天热过一天。
江南道虽然下了几场雨，但是杯水车薪，除了让空气更加潮湿闷热之外，没有别的用处了。
而中原大旱，还在继续。
到这个时候还没有下雨，就意味着到今年秋天的时候，整个中原大地，大部分地方都会面临绝收。
而朝廷下半年的赋税，又不得不征，那个时候一定会生出更大规模的乱子。
此时，江南道苏大将军，已经进攻越州近二十天时间了，越州城已经摇摇欲坠。
身在钱塘的赵成，再也按捺不住，或者说再也承受不住压力，于七月中打开了城门。
赵将军手持长枪，一身银甲，杀出了钱塘城。
城外是副将姜堰守着，双方兵力来说，是赵成略微占优，有一万余人，姜堰所部不足八千。
赵成所部，是叛军的精锐主力所在，战斗力也不弱，双方在钱塘城外厮杀混战了四五日时间，姜堰节节败退，朝着越州方向退去。
而越州城外的苏靖苏大将军，之所以攻打越州，主要的目的就是要打前来救援的援兵，这会儿也开始整理队列，分出大股兵力迎战赵成。
战场在钱塘，越州之间铺开，整个战场绵延数十里。
这个时候，苏靖坐镇中军，指挥若定。
而赵成缺乏这种长线战场，多线程作战的指挥能力，一时间已经有些顾此失彼。
很多地方，已经全倚靠着麾下将领独自指挥作战。
而此时还在剡县训练驻扎的李云，接到了苏大将军的将令。
陈大急匆匆把将令递到了李云手里的时候，李某人正光着膀子在练枪，一身汗水，如同水洗的一般。
听见了陈大的声音之后，他随手一掷，将长枪钉在地上，问道：“什么事啊？”
陈大正看着兀自震颤不休的枪柄，回过神来之后才摇头：“头儿，是直接给你的将令，我没敢看。”
李云捡起来一旁的衣服，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之后，这才接过将令，展开看了看，随即皱眉。
陈大问道：“头儿，大将军让我们做什么？”
李云不答，只是开口道：“你去把人都叫来，准备议事。”
等到陈大扭头跑远，李云才看着这份将令，眉头紧皱。
“令我截断赵成返回钱塘的退路？防止他退回钱塘？”
“他哪怕是残兵回师，我又如何抵挡得住？”
想到这里，李云忽然眉头舒展，喃喃自语。
“不知道赵成在钱塘郡，留了多少人手…”

第163章 李云的蜕变
苏靖的军令简单明了。
如今赵成为了救越州，强行冲出了钱塘城，要去约越州跟越王裘典合兵。
不管这么做是为了战局，还是为了表忠心，他的的确确这么做了。
其实也不是全无道理的，如果越州失落，赵成实际上也就没了后方，他现在是固守一城，并没有自己的领地，也没有钱粮供给，钱塘虽然富庶不缺钱，但是城池里的粮食却没有多少，再待下去就是坐吃山空。
与其成为孤军之后再出来，不如趁着后方还在，突围出去与主力汇合。
赵成自信，汇合之后，只要城池里粮食足够，他有把握把苏靖所部，挡在越州城外。
毕竟单单论兵力而言，双方差距并不大。
所以，他就这么干了，而且副将姜堰，没有能拦得住他。
不得不说，这位年轻的赵将军，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在叛军整体战斗力逊色于苏靖所部的前提下，他麾下的这支军队，至少在正面战斗力上并不逊色于官军。
甚至犹有过之。
或者，可以换一个说法。
造反只大半年的裘天王，一直到现在，他麾下的绝大多数人手，依旧是乌合之众，还不能称之为军队。
只有赵成这一支，被他训练成了军队。
此时赵成主力尽出，想要去越州跟越州叛军汇合，但是苏靖绝不会让他跟越州叛军汇合，双方一定会有一场激战。
此时的苏靖，已经估算到自己会胜，因此他才会派李云，驻扎到钱塘城东，防止赵成的败军返回钱塘。
不过李云，只有一千人。
如果赵成战败，没有能够跟主力配合，并且按照苏靖预料的那样回军钱塘，哪怕只剩下三成的溃军，李云想要阻拦住他们，也只能靠人命去给后面的追兵拖时间。
正当李云盯着这份将令发呆的时候，李正已经把周良，邓阳，陈大等人，统统喊了过来，李某人带着他们到了自己的大帐里，然后将一张很是粗糙的地图，铺在了桌子上，指着钱塘的位置，开口道：“大将军命令我等，五日之内抵达这个位置，阻击可能从越州撤回来的叛军残部。”
李云扫视了一眼四个人，开口道：“咱们今天整备，明天一早动身，赶往钱塘。”
周良看了看李云手指的位置，思索了一番之后，缓缓点头：“三四天就能到。”
他是军人出身，即便李云对这个将令有一些疑虑，但是周良却没有，他会踏踏实实的照办，因为他很清楚，这种大规模行军打仗，一旦违抗将令，必然是死罪，谁都担待不起。
李云思索了片刻，便做出了安排。
“瘦猴，你带着那些斥候，以及一百个兄弟，现在就动身，去钱塘东边看看情况。”
“有了详细情况之后，立刻回来报我。”
李正点了点头之后，没有怠慢，立刻站了起来，扭头一路小跑就出去了。
他也明白李云的意思，要带一百个人跟着苏大将军派来的那二十个斥候，把这些斥候的本事统统学过来。
李正走了以后，李云请其余三个人坐下，然后看着周良，开口道：“三叔，如果在这里阻截敌人的溃军，我们可能不是敌人的对手，即便能拦住，恐怕也要付出巨大的伤亡。”
他手指在钱塘城，开口道：“因此我想，趁着钱塘空虚，能不能我们直接攻下钱塘，这样等叛军回来了，我们可以凭借钱塘城守城，依旧能拦住他们。”
周良闻言，先是抬头看了看李云，然后摇头道：“不成的。”
他看了看邓阳跟陈大，开口道：“你们俩小子先出去走走，我有话跟校尉说。”
周良是李云的长辈，也是资历比较老的人，陈大跟邓阳看了看李云，见李云没有反对，就都站了起来，跑了出去。
等他们离开之后，周良才看着李云，开口道：“寨主，大将军既然有了将令，如果我们不按着去办，一个违逆军令的罪过，你便逃不了一刀。”
“这个我知道，所以我想明天你们带着兵先赶过去，我独自赶去大营，去汇报这个事。”
周良依旧摇头：“恐怕还是不成的。”
他手指在地图上的方向，开口道：“大将军既然判定敌人会回师钱塘，多半是因为钱塘至今还在叛军手里。”
“如果咱们占了钱塘城，叛军还会不会往钱塘来？”
“如果敌人因此改换了方向，大将军的所有安排，就都有可能因此全部功亏一篑。”
“那么寨主你就会因此背上大罪过，即便你现在事先去请示，也有可能惹恼大将军。”
听周良分析了一番之后，李某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听三叔这么一说，倒的确是我想的少了。”
“那咱们就先开到这个位置去，至于后面怎么个打法，等到了地方，看过地形之后，再做打算。”
周良先是点头，然后张口欲言又止。
他的神态被李云瞧在眼里，李大寨主笑了笑，开口说道：“三叔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你知道我这个人最是听劝。”
周良神色古怪，随即也笑着回了一句：“寨主在那一次伤了脑子之前，是最不听劝的。”
“不过开了窍之后，的确好了不少。”
说到这里，他严肃了起来，正色道：“我是有几句话，想跟寨主说。”
他看向李云，开口道：“这几个月时间，尤其是寨主经管了一千人以后，我瞧得出来，寨主很想把手底下这些人，训练成一支军队。”
“就目前来说，兄弟们已经可以算是一个合格的军队了，而寨主你，却依旧还是山寨思维，这种思维必须要扭转过来。”
“带军队跟带山贼是不一样的。”
李某人摸着下巴，点头道：“细说。”
“如果寨主你是带寨子，咱们这些寨子里的人，人数不多，彼此又都认识，有人情在，那么干活做事的时候，如果太危险，就要考虑弃了活不干了，或者换个法子去干。”
“但是打仗其实是不一样的，有些仗如果很重要，哪怕知道是硬仗，知道要死人，也必须要打。”
“像寨主你这样顾前顾后，担心伤亡过重，是不成的。”
他看着李云，说出了振聋发聩的一句话。
“就寨主你现在带着的这一千人，至少要死上一半，乃至于死上七成，剩下来的才能是精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军队就是这样，打没了补充，然后接着再打，百战淘金，最终剩下来的就是精锐了。”
“寨主你这种初建的军队，不打几场硬仗，锻炼不出来。”
“所以心疼是要心疼，但是不能心软，该打的硬仗一定是要打的，这个时候不打硬仗，将来迟早要打，等到了将来遇上强敌了，想躲都没有地方躲。”
李云愣神了许久，随即回过神来，只觉得清醒了许多，他看了看周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原先以为三叔只是当过兵，现在看来应该是带过兵。”
周良沉默不语。
李云后退一步，抱拳低头，开口道：“受教了！”
周良连忙抱拳道：“不敢。”
“我只是说说自己的看法，听与不听，还是看寨主自己的判断。”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那就打！”
“该给的抚恤老子给，人没了就再跟苏靖去要！”
他狠狠握拳：“老子就不信，带不出一支精兵！”
…………
四天之后，李云带着自己的“主力”抵达钱塘城东边二十多里一处山里驻扎下来。
驻扎下来之后，李正领着李云，爬上了一处高坡，然后指着下面的路径，开口道：“二哥你看，这就是通往钱塘的官道了，虽然还有别的小路可以到钱塘城，但是如果大股军队行动，一定走官道。”
“我们在钱塘城东转悠两天了，只有这里比较合适。”
李云兵少，想要阻拦住敌人的优势兵力，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攻代守，并且第一波攻势一定要偷袭，打敌人一个出其不意。
才有可能建奇功。
这一点，李云已经提前跟李正沟通过，所以这几天，他一直在寻找合适埋伏的地形。
两兄弟带着邓阳等人，爬山过坡，实际勘察了一番之后，才确定下来，这个地方确实不错，李云拍了拍李正的肩膀，开口道：“我就在这附近扎营，你带着斥候营的兄弟们，往越州方向多探一探，如果发现大股叛军靠近，立刻来报！”
李正拍了拍胸脯，笑着说道：“二哥，你放心，我现在干这个斥候，可以说是得心应手了，一定把你交代的差事办好。”
说罢，他大步离开了。
“邓阳。”
李云叫了一声，邓阳连忙上前，低头道：“头儿！”
“你把弩箭再发下去一些，每张弩多发十支！”
“还有，火把之类的多准备一些，说不定就用的着。”
邓阳应了一声，也下去办事去了。
而李云，又开始跟周良两个人，商量扎营选址的问题。
……
另一边，赵成领兵攻到越州城下，被苏大将军亲自领兵阻截，双方激战近十日，互有伤亡。
而赵成因为迟迟打不进越州防御圈，只有零星一两百人得以进城，因而对着越州城方向大骂了一通，痛骂越王身边出了奸臣。
因为这个时候，他是派兵来救越州，城外激战，城里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时候越州城里的兵力如果肯全军出城，来迎他进城，他早就进去了！
也不至于被拦在外面！
而之所以后撤，是因为军中士气低迷，再不撤他们就有可能出现溃败！
骂了一通之后，赵成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暂时后撤，休整再战！”

第164章 竖大旗！
“二哥！”
在钱塘城东驻扎了整整七天之后，这天李云正在擦枪，李正一路小跑过来，表情匆忙：“二哥，来了！”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问道：“败军来了？”
“是！”
李正声音有些颤抖：“距离这里，只有五十里了，如果他们日夜不停，估计今天夜里就能到，要是驻扎，明天下午也能到！”
李云站了起来，想了想之后，开口道：“你先歇一歇，我去安排。”
说罢，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大帐门口，敲响了刚摆起来的鼓。
击鼓升帐倒不是为了排场，主要是因为这个时代的通讯实在是太拉胯，为了效率，不得不这么干。
片刻之后，军中几个主要的将领在李云的大帐里聚齐，李云也没有废话，直接开口道：“现在撤了营帐，撤了生活的灶，派人将这些东西，运到后方去，剩余的人只带甲胄兵器，还有两天的干粮！”
“与我一起，准备迎敌！”
就连李云这种刚搞起来的军队，现在都已经有斥候了，赵成那种相对专业的将军，不可能没有斥候。这个时候如果留着营帐，一定会被发现。
只有把所有的营帐撤去，不再生火，才有伏击的可能性。
周良也不废话，立刻抱拳道：“我这就去安排！”
说罢，他扭头就去了。
而陈大跟邓阳，还有一些茫然，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李云看了看二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这几天带你们在附近转了好几圈了，现在各自带人去找好藏人的地方藏起来，等着敌人过来！”
“是！”
这两个人匆忙应了一声，也带人下去了。
李云正准备走出大营，去现场看一看情况的时候，又有一人飞马进了军中，跳下马匹之后，直接半跪在李云面前，开口道：“李都尉，叛军赵成部，正在向钱塘靠拢！”
“大将军命令…”
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开口道：“大将军命令，至少挡住他们一天时间！”
这传信兵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李都尉交战之后，最多半天时间，援兵一定赶到。”
“还有…”
这传信兵抬头看向李云，低声道：“这些叛军，并不能算是溃军。”
李云大皱眉头。
如果是溃军，哪怕四五千人五六千人，不成阵营，甚至是慌不择路的情况下，李云这一千人就足够砍瓜切菜了。
溃军甚至来不及派斥候前探。
可如果不是溃军，也就是说赵成是在进越州不利的情况下，保持了完整的建制，有序后撤的！
李某人接过将令，问道：“有多少人，知道吗？”
“可能…”
这传信兵低头道：“在六千左右！”
李云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头疼了。
人数悬殊太多，差了足足六倍，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完成阻击，是一场硬到不能再硬的仗。
这个赵成，真是强到有些离谱了！
他明明是出师不利，但是伤损小半的情况下，队伍却不散，还能保持阵形后撤！
李云挥了挥手，咬牙道：“我知道了。”
“你去报大将军，我尽力而为。”
“是！”
…………
送走了传信兵之后，李云叫来了周良，问道：“三叔，咱们军中有没有能刺绣的？”
周良抬头看了看李云，皱眉道：“不知道，应该没有罢？寨主想干什么？”
“我想弄一面大旗。”
周良先是一愣，随即开口道：“大旗不是有了么，寨主想弄个李字旗？”
“不是。”
李云挠了挠头，开口道：“刺绣估计来不及了，这样罢，你去给我找几块大一点的白布过来，我让五叔直接在上面写字。”
周良不明所以，但还是去办了。
很快，时间到了夜间。
李云带了二百个人，作为先锋，从官道一路往西摸索，而李正则是走在最前头。
一行人走了差不多十几里路，终于在一处山坳的空地上，见到了一座座营帐。
这些营帐很是讲究，首尾相连，但是又不是特别密集，即便是一座营帐起火，也烧不到其余营帐。
别的不说，单单是这扎营的本事，就比李云先前在临水见到的那些叛军，高明了不知道多少。
而且，赵成即便是败退，也是不慌不忙，也没有急着赶路，该休息还是让下属们休息。
叛军大营周围，有人不住的在巡逻，李云等人不敢靠近，远远的停了下来，李正回过头来看着李云，问道：“二哥，已经确定他们的位置了，要不要后撤，继续埋伏？”
他低声道：“这里距离太近了，要是被他们发现…”
李云这会儿，是在赵成大营的边缘，应该是这帮叛军历经久战，这会儿的确有些懈怠疲惫了，被他们成功的摸到了大营附近。
李云低头想了想，开口道：“瘦猴，你立刻回去，让兄弟们所有人都赶上来！”
“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你算好时间，半个时辰之后，我立刻开始袭营！”
“那个时候，你们应该到了，随后加入战场！”
“记住，你们到的时候，把我白天弄的旗子给举起来！”
这种时候，就是要有人有绝对的话语权，李云话一出口，李正不敢怠慢，立刻扭头去了。
而李云带着这二百人，并没有急着靠前，而是往后退了几十米，众人都趴在了坡后面，没有怎么动弹。
很快，半个时辰过去，李云招了招手，声音低沉：“弩箭上弦，弓手准备，跟在我身后！”
“我一声令下，咱们立刻冲下去！”
张虎在李云旁边，有些兴奋，握紧了手中的单刀。
“虎子。”
李云把一面旗子交在他手里，开口道：“一会儿你扛着旗子冲下去，不要忘了！”
张虎挠了挠头，伸手接过旗子，还是点头答应了。
深呼吸了几下之后，李云握紧手中的枪，从地上站了起来，缓缓说道：“都活动一下手脚！”
趴在地上太久，不活动一下，身子不太轻便。
又过了盏茶时间，李云大手一挥，喝道：“随我冲！”
他站了起来，一马当先，朝着大营冲了过去！
张虎很听话的将手中大旗展开，大旗就是一面白布，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黑字，显得很是粗糙。
不过这个字，并不是一个“李”字，而是一个大大的“郑”字！
张虎都不认得字，自然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只顾着扛旗，跟在李云身后，冲入了敌军大营之中！
这个时候，赵成所部也被惊动，听到了喊杀声之后，都慌忙拿起武器出来迎敌。
而最早一批冲出来的，面对的就是李云准备好的二十张弩，以及数十张弓！
一轮齐射之后，已经有数十人倒地！
冲在最前面的李云，这会儿也已经杀入阵中，长枪横扫，直接将一个人扫飞出了自己的枪围！
他大喝了一声。
“王师讨逆，投降不杀！”
他身后一二百人，跟着一起大喊。
“王师讨逆，投降不杀！”
声音震响！
就在刚打起来没多久，在他身后不远处，周良等七八百主力也赶到战场，举起数面郑字旗，杀入阵中！
这会儿天黑，这些叛军分辨不出来到底有多少人，再加上事发仓促，很快，大营的西南角，被李云一行人搅得大乱！
有传信兵飞速奔到赵成所在的大营，慌慌张张跪在地上，叩首行礼：“将军，敌袭，敌袭！”
赵成这会儿正要睡下，也听到了外面的隐约喊杀之声，正要起身查看，听到汇报之后，他直接坐了起来，皱眉道：“哪里敌袭了？是苏靖所部吗？有多少人？”
“在我大营的西南角，敌人已经杀入大营了，正在到处放火！”
“他们是突然袭击，大营不少地方已经乱起来了，还有人弃甲逃了！”
赵成勃然大怒，一边起身着衣，一边再一次问道：“苏靖不可能追的这么快，是哪里来的兵，哪里来的兵！”
“据汇报，那些伏兵，举的是郑字旗！”
“郑字旗，郑字旗…”
赵成一拍脑门，一个名字闪进了他的脑海之中。
江南东道观察处置使郑蘷！
如果是郑蘷领兵过来，还敢主动进攻，就说明他们的兵力一定不会太少，毕竟是一整个道的兵力！
“传我将令！”
赵成脸色阴沉：“派斥候营往东，随时盯住苏靖所部追兵的动向！”
“另点齐人手，随我迎敌！”

第165章 名扬一方！
月色之中，李云带人杀入军帐之中。
他之所以能够贴的如此近，一来是因为赵成的的确确没有想到，在他与钱塘之间，还有一支军队！
而他所有的斥候，都被放在了东边，也就是盯住苏靖的主力，一旦苏靖追击的速度加快，他就会提前拔营，以避开苏靖的主力。
在这种情况下，李云才得以贴近他的大营。
如果是正常时候，哪怕是夜间，凭借赵成的本事，李云等人大概率靠近十里之内乃至于二十里之内，都会被赵成的斥候发现。
而就是这一次，被李云给抓住了机会！
他所部近一千人，已经训练良久，这两个月伙食也都跟上来了，这会儿虽然比不上那些百战的精兵，但是至少可以说是青壮！
再加上这一千人的基层队长，几乎全都是山贼出身，一帮子山贼，跟着李云这个大山贼，嗷嗷叫杀进了叛军军帐之中！
杀了人就是功劳，自己要是死了，李校尉发抚恤，一个铜板都不会少！
再加上，李校尉就冲在最前面，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抱着这些念头，李云所部虽然还没有负责军纪的“宪兵”，也没有专门砍自己人的督战队，但是一千多个人，绝大多数都是往前冲的。
袭营伴随着的，一定是纵火，这会儿营帐里已经火光四起！
李云一个箭步，手中长枪精准的点杀了一个叛军，然后大步走到一个起火的帐篷前，用长枪一挑，将已经起火的一块帐篷，丢到了另外一片帐篷上！
这个时候，夜风也吹了起来，火借风势，发出了“呼呼”的声音，那些着火的帐篷，也被吹的猎猎作响！
当赵成亲自带人赶到第一线战场的时候，整个大营的西南角，已经被李云等一千人搅得天翻地覆！
不少叛军将士都是在慌乱之中惊醒，还没有来得及还手，就被吓得仓皇后退。
偏偏夜色之下，又分不清李云等人到底有多少人，只觉得官军的数目无穷无尽，一时间许多人都起了畏惧之心，被吓得仓皇后退！
而赵成看到火光照耀之下的几个“郑”字之后，也笃定了这是观察处置使郑蘷的军队，他手握长枪，怒声道：“甲营将士，同我一起冲上去！”
说着，他又喝道：“钱炳，你去整理军队！不要跑，不要乱！”
钱炳应了一声，连忙带着人大声呼喝，重新收拢已经乱下来的军队。
赵成提枪，朝着李云等人冲杀了过去。
此时，李云依旧是冲在最前面，而赵成也是冲杀在最前面，赵成一身银甲，而李云则是一身漆黑的甲胄。
双方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见李云一身鲜血，赵成怒吼了一声，手中长枪狠狠刺了过去。
李云大枪横扫，将这一枪轻松格开，然后枪身黏住赵成的枪不放，枪头沿着赵成的枪身，直接从枪头往他的枪尾滑了过去！
这一下如果不松手，恐怕手指头都要被李云给打掉！
赵成两只手握枪，向上一顶，格开了李云的枪身，随即转身横扫，他枪身转了一圈，这会儿势大力沉，本来正确的应对方法应该是向后跳一步退出他的枪围，但是李云倚仗着自己力气大，两只手持枪，挡住了这一枪横扫！
然后李某人狰狞一笑，三两步上前，横身一撞，将这位赵将军直接撞飞一丈远，跌倒在地上！
李云还想欺身上前，被赵成的护卫赶上来，兵器挥舞，将他逼退。
赵成身上着甲，这一撞并没有受太重的伤，只是觉得有些胸闷，张口的时候，嘴角已经沁出了一丝鲜血，他挣开左右的护卫，抬头看着黑甲的李云，心中愤恨难平。
论武艺，论枪法，他都不逊色于李云，自小习武的他甚至可以说是犹有过之，之所以在双方都用枪的情况下，他很快落败，实在是因为对方力气太大！
刚才那一下，如果是常人，手中的长枪说不定已经被他磕飞出去，死在了他的枪下了！
李云向后退了几步之后，看向已经站起来的赵成，笑着说道：“枪法不错啊。”
这话并不是嘲讽，李某人在武力方面，一直天赋异禀，这么长时间，也就只有裴庄胜过他，而眼前这个银甲的年轻人，武艺是不输给他的，在枪术上甚至要更胜一筹。
赵成一脸阴沉，只深深地看了李云一眼之后，闷声道：“挡住他们，最多半个时辰，我们阵型整理好，就能全歼来犯之敌！”
李云不知道这人就是赵成，见他跑了，也没有深追，挥了挥手，喝道：“再跟我冲上一阵！”
他再一次倒提大枪，杀入阵中。
一夜激战。
等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先前手忙脚乱的赵成所部，终于整理好了阵营，受了点轻伤的赵成，骑在马上，看向李云所部。
打了半个晚上，他总算是凭借经验，摸清楚了李云所部的人手，赵将军大手一挥，大声道：“他们人不多，撑死了也就一千五百人！”
“给我围上去，将这些朝廷鹰犬给全歼了！”
赵将军一声令下，已经整理好队列的叛军立刻分出了一两千人，开往李云所部左右两边，试图将李云给围起来。
面对这种情况，李云并不慌乱。
打着郑蘷的旗号，蒙骗不了敌人太久，只要交战一段时间，敌人很容易就能摸清楚他到底有多少人。
“周良！”
他喝了一声。
周良很快上前，应了一声。
“属下在！”
“列阵防御，列阵防御！”
李云抬头看了看天色，声音沙哑：“至少，坚持到天亮！”
夜袭赵成大营，归根结底，目的是为了阻截住他们，如果不偷袭，难度只会更大。
现在，偷袭的目的已经很完美的达成了，剩下就只有坚守待援了。
这几个月来，李云麾下训练的内容不多，但是进攻阵列跟防御阵列都是训练过的，很快众人边打边退，依据地形，开始防守来自于叛军的进攻。
李云找了一块高坡，自己躲在大树跟石头后面，从背后取出牛角弓，用力拉满，一箭钉死了一个冲上来的叛军。
紧接着，弩机机括的声音响动，一旁的邓阳也抠动扳机，正中一个叛军。
这会儿，邓阳已经浑身都是血。
李云看了看他，才发现邓阳的肩膀上，有一道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他看了看叛军，一时半会不太敢攻上来，于是收了弓箭，看向邓阳，喘气道：“小子，感觉怎么样？”
邓阳脸色已经有一些苍白，不过还是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道：“头儿，当官军…”
“要比当山贼，血腥多了。”
李云哑然一笑，正要说话，叛军又组织起了第二轮进攻。
他喘了口气，拍了拍邓阳的肩膀开口道：“小子，不要动弹，看我退敌！”
李云提枪，大步走向敌人。
这会儿，天将拂晓，叛军见到身材高大，浑身是血的李云迎面走来，都吓得连连后退，再不敢上前。
不少人，甚至直接扭头就跑！
人的名，树的影。
如果说先前的临水一战，只是让李云小有名气，这一次阻击战，才终于让他声名大震。
李大校尉倒提长枪，还没等他的下属赶上前来，只凭借他一个人，就硬生生吓退了十几个叛军，退去了一波攻势！
而这个时候，东方已经开始泛白。
有斥候匆匆赶到赵成面前，跪在地上，大声道：“将军，东边苏靖的官军追上来了！”
“距离我部，只有二十里不到了！”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咳嗽了一声，脸上显现出潮红。
他看了看李云的方向，声音沙哑：“看来，钱塘是暂时回不去了。”
“传我将令，不要恋战了，跟那些拦路的官军脱离，我们往南走！”
副将钱炳看向赵成，问道：“将军，南边去哪？”
“去剡县。”
赵成低着头，缓缓说道：“稍作休整，然后咱们往西南方向，到婺州去！”
“甩开这些官军！”
钱炳先是低头，犹豫了一下之后问道：“可是将军，咱们去了婺州，天王那里…”
“能顾全便顾全了，可是我们现在，已经是自身难保。”
赵成握紧拳头，咬牙道：“先保全元气，再作图谋！”
“是！”
钱炳应了声是，下去安排去了。
而赵成坐在自己的马匹上，问道：“拦路官军之中，那个黑甲的，叫什么名字知道吗？”
有人上前，开口道：“不知道，不过可以确定，这些人不是郑蘷的兵！”
“去打听打听。”
赵成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这人在战场上，简直如同怪物一般，若是这些官军没有他，我们昨天晚上想要突过去，绝没有这么难。”
不管是冷兵器时代还是热兵器时代，一个榜样的作用都是巨大的，而像李云这种穿上铠甲之后，简直可以称作战争机器的怪物，作用则犹为巨大！
“带头冲锋”四个字，就价值千金了！
赵成所部，很快与李云所部脱离开来，朝着西南方向的剡县奔去。
而就在赵成离开的时候，他终于知道了那个黑甲猛士的名字。
“李昭，李昭…”

第166章 头功！
等李云反应过来叛军开始与己方脱离的时候，正在跟他部接触的叛军，只剩下了五六百人。
而这五六百人，也在且战且走。
远处，衔尾而来的姜堰姜将军，只来得及看一眼战场，就马不停蹄的朝着赵成主力的方向追去。
好在，李云等人阻拦的效果是的不错，这会儿赵成的主力还没有走的太远，双方立刻开始了一轮新的交兵。
而这一切，跟李云这边就没有太大关系了，他成功的等到了援兵的到来，并且完成了阻截的任务，至于最后能留下多少叛军，这就是苏靖那边的事情，跟他没有太大干系了。
姜堰领着大部队，衔尾追杀赵成去了。
而苏晟，则是带着千余人的队伍，朝着李云这边赶来，帮着李云把剩下的残兵围了上来，等到下午，这数百残兵便死的死，降的降了。
等到最后一个叛军举手投降，已经激战了几乎一日一夜的李云，只觉得两腿一软，跌倒在了地上。
他两只手都在颤抖，手中大枪也拿不稳了，大枪摔倒在地上。
这个模样，把李正吓了一跳，李正慌忙跑了过来，一把扶住李云，颤声道：“二哥，你没事罢！”
李某人整个人躺在地上，闭上眼睛，摇头道：“应该死不了，就是没什么力气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李正，开口道：“瘦猴，去…去给我弄点水来。”
李正应了一声，连忙去倒了水过来，喂李云喝下，他还要说些什么，一旁传来了一个声音。
“应该只是脱力了，歇个一两天就能歇过来。”
李云跟李正同时抬头，只见少将军苏晟跳下马匹，然后大步走来，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李云之后，苏晟也忍不住啧啧有声：“李兄弟这种体力，也能打成这样，你们这是打了多久？”
“昨天一个晚上，今天也差不多一个白天了。”
李云只觉得有些困倦，有气无力的回答道：“方才还不觉得，现在着实是有些累了。”
苏晟惊呼了一声，问道：“一天一夜没有停？”
李云闭目不答。
一旁的李正声音有些颤抖：“二哥一直在前面守着，敌人冲上来他便上去迎敌，敌人退了之后，他才能歇一歇。”
苏晟面色凝重了起来，他大步上前，半蹲在李云面前，伸手在他心口摸了摸，然后连连摇头：“你呀你，还是经验太少，打仗没有你这么打的。”
“即便是猛将，也是打一两阵就要歇上半个时辰，像你这么个打法，二十来岁可能还能支撑得住，要是四十岁以上，可能一战就累死了！”
“即便是你现在这个年纪，也伤损元气！”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没有多说话。
他是当事人，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
但是，这是他麾下将士成军以来，跟正规军展开的第一次作战，也是很有可能决定这支军队未来走向的一战，他这个主心骨必须得出力。
很快，李云喝了口水之后，再也忍耐不住，开口道：“瘦猴，我睡一觉，你跟三叔…”
“把剩下的事情打理好，伤亡名单，详细整理出来…”
说罢，他眼前一黑，就昏睡了过去。
李正叫来了两个人，把李云扶到了一旁的板车上，然后让人推着他回了营帐里。
整个过程，苏晟一直跟着，等李云被送回大营之后，他才开口问道：“看情况，昨天仗打的很激烈啊，你们歼敌多少？”
“昨夜袭营很顺利。”
李正低头估算了一下，咬牙道：“算上今天白天俘虏的，怎么也有上千了！”
苏晟面色肃然，看向李云，忍不住开口道：“李兄弟，真是神了。”
“我这几天没有别的事情了，就跟着你们，帮你们把功劳，详细报给大将军。”
李正跟苏晟接触过一段时间，闻言连忙欠身：“多谢少将军！”
苏晟从一旁的地上，拾起李云用的长枪，长枪枪头上，已经多出了不少痕迹。
他打量了一番这杆枪之后，便提在手里，沉声道：“走罢！”
…………
这一觉睡得很是香甜，等李云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应该是傍晚时分，夕阳透过窗子，照在了床边。
他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身子，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痛。
打量了一番附近的环境之后，李云皱了皱眉头。
这里，明显已经不是荒郊野外了，而是一处庭院里，看起来，这庭院还相当不错，至少比李云在青阳时候住的院子，要阔绰得多。
强忍着酸痛坐起来之后，李云只觉得又饿又渴，喊了一声有没有人之后，一个穿着布衣的中年人，迈步走了进来。
这中年人中等身材，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模样，皮肤有些黑，整个人看起来，给人一种很靠得住的感觉。
李云认了出来，喊了一声：“五叔。”
这人就是苍山大寨的五当家，也是苍山大寨所有人的土郎中，五当家褚衡。
这会儿李云虽然说了话，但是嗓子已经全哑了，只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褚衡上前，递了一碗水给李云，等李云喝完一碗水，他又递过去一碗，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咕咚咕咚喝水的李云，叹了口气：“二子，你还叫我一声五叔，那五叔就要说说你。”
“这朝廷的买卖不好做，干什么这样卖力气？实在不行，咱们回苍山或者陵阳山，不是一样过咱们的日子？”
褚衡虽然只是个土郎中，但是读书不少，同时他也是整个苍山大寨，最憎恶朝廷的人。
据寨子里的长辈们说，褚衡的家里人，都是被朝廷给害了的。
李云一口气喝了两碗水，人才舒服了一些，嗓子也好受了不少，他笑着说道：“五叔也知道，我是在做朝廷的买卖，这个时候，正是卖力的时候。”
“有付出，很快就会有回报了。”
褚衡微微摇头，继续说道：“还好你身子结实，休息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大好了。”
李云点头。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还是清楚的，应该就是出力太多，肌肉拉伤了。
褚衡站了起来，继续说道：“我去给你弄点吃食。”
李云点头答应，这位褚大夫很快弄来了一碗米粥，递给了李云，李云一边喝粥，一边问道：“五叔，咱们这是在哪？”
“在地府，咱们都叛军被杀了。”
李云一口米粥，差点吐了出来，随即他猛地想了起来，自己这个五叔，虽然早年也有一些伤心事，但是他却是个乐观的性子，平日里就喜欢说这些冷笑话，冷不丁的就会蹦出来一句。
偏偏他说这话的时候，又正经得很，有时候还真会骗到一些人。
见李云瞪大了眼睛，褚衡哈哈一笑，拍手道：“看把你吓的。”
“这里是钱塘，咱们在钱塘城里。”
褚衡笑着说道：“托你的福，我也到这大城里走了一圈。”
李云松了口气，随即明白了过来。
赵成应该是放弃钱塘了。
赵成一走，钱塘本就不多的叛军自然守不住钱塘，说不定会直接开城投降，或者是弃城而逃，他们这些官军重新接管钱塘，也就合情合理的许多。
李云还想说话，就被褚衡打断：“军中的事情，我不清楚，你也不要问我。”
“你睡了一天一夜了，白天我在钱塘城里转悠了一圈，你要是想问钱塘的事情，我倒是可以跟你说说。”
李云一口气喝完一碗粥，又恢复了一点力气，开口问道：“那五叔你说说看。”
“家家批麻，户户戴孝。”
褚衡指了指外面，叹气道：“你听，吹打之声还依稀可闻。”
说到这里，褚大夫默默说道：“这些越州叛军，明明也是百姓出身，还打着均贫富的名号起兵，怎么摇身一变之后，竟比官军更加恶劣？”
李云沉默不语。
大抵人性就是如此，他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跟褚衡说了几句话之后，褚衡又给李云弄了点吃食，给他把了把脉，确定李云没有什么事了之后，他才扭头离开。
褚衡离开之后不久，李正就急匆匆跑了进来，他见了李云之后，连忙来到床边，问道：“二哥，你没事罢？”
“没什么事了。”
李正这才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从绷紧的状态松弛了下来。
“二哥你没事就好，看你倒在地上，可吓死我了。”
李云笑着说道：“有什么可担心的，能伤我的人可不算太多。”
李正挤出了一个笑容：“不是怕二哥你被暗算了吗？”
李云跟他说了几句话，才说起了正事，问道：“五叔说我睡了一天一夜了，咱们的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差不多了。”
李正神色有些疲惫，开口道：“咱们的人阵亡的一百八十多个，剩下的也几乎人人都带着伤。”
“受伤的人里，有一百来个不一定能活，这会儿正在救治。”
“其他重伤的，也有上百个。”
李某人紧皱眉头。
但凡是带了重伤的，不管能不能救回来，再次参加战斗的可能性，也就不高了。
也就是说，此一战，就让他的有生力量减员了近四成！
虽然这一战，他们的战果更大，同时剩下的兵也算是大浪淘沙淘换下来的，但是这个事，一时半会还是让李云有些发懵。
出神了一会儿之后，他抬头看着李正，凭借兄弟俩的默契，他目光里的意味，已经不言自明。
收获是什么呢？
李正会意之后，略微顿了顿，又说道。
“少将军说，这一次夺回钱塘，二哥你还有咱们这些兄弟们。”
“记头功！”
李某人神色平静，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

第167章 权力的美妙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李云才见到了苏晟。
见到李云之后，苏晟上前抱拳行礼，然后开口道：“昨天忙了个天昏地暗，一直到夜里才知道李兄弟醒了过来，因为太晚了，就没有过来，勿怪勿怪。”
这两天，这位少将军一直在处理钱塘城里的余孽，以及维持钱塘城里的治安，的确忙活了两天。
李云这个时候，正常行动身体已经不怎么疼了，本来正在看书，见苏晟过来，便放下书本起身相迎，笑着说道：“少将军自去忙就是，看不看我也不甚打紧。”
苏晟看了看李云手边的书，哑然失笑：“李兄弟还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苏某一见到这个就头疼，只对舞枪弄棒兵书战阵有兴趣。”
“闲着也是闲着，解解闷儿。”
李云微笑道：“寻常人家，想看还未必能看得上。”
苏晟撇了撇嘴，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话锋一转，开口道：“能够取下钱塘，李兄弟你是第一功臣，这个事情我已经原原本本的报知大将军，大将军也原原本本的给你报功了。”
说着，他看向李云，拍着胸脯说道：“这回，朝廷要是再把你的功劳，安插到我的头上，我便不在朝廷做官了，到李兄弟你身边，做个跟班随从！”
李云哑然一笑。
“我哪里用得起少将军这样的随从？”
他想了想，问道：“我到昨天傍晚才醒过来，前天的阻击战结果如何，少将军知不知道？”
当天，姜堰接手战局之后，李正带着李云以及李云麾下的数百人，就撤了回来，后续的战场，他们就没有再过问了。
“李兄弟你这里，杀敌六百余人。”
“俘虏了三百多，怎么也是过千人的战功了，有这份功劳，给你封个五品的武官，一点问题也没有！”
苏晟笑了笑，继续说道：“后来，姜副将继续追击，怎么也能再留下叛军一两千人，赵成所部虽然跑出了圈子，但是至多剩下三千人，而且统统士气低落，随时可能哗变。”
“已经成不了什么大器了。”
说着，苏晟想了想，继续说道：“按情报，赵成所部已经往西南逃了。”
李云笑了笑：“看来是置裘天王于不顾了。”
如果是几个月前，这句“裘天王”多少有点犯忌讳，但是此时此刻，裘天王三个字，已经充满了调侃以及戏谑的味道。
就连苏晟也哈哈一笑：“那倒不至于，赵成应该不会跑的太远，不过那位裘天王，却是想跑也跑不出去了。”
虽然赵成这一次救援越州，的确取得了一些成效，比如说消耗掉了苏靖的不少兵力，暂缓了苏靖进攻越州的节奏，但是他最终败逃，这就导致了，哪怕苏靖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再强攻越州，但也能在战场上掌握绝对的主动权。
这个时候，苏大将军的主力就在越州城下，有着源源不断的补给，他想什么时候打越州，就可以什么时候打越州。
可以预见的是，裘典覆亡不远。
反倒是脱出圈子的赵成，会成为朝廷的隐患。
聊了一会战局之后，苏晟拍了拍李云的肩膀，开口道：“打到这里，这场仗跟李兄弟你还有你那些部下，就没有什么关系了，你们在这里好好休整。”
“至于你们损失的兵力…”
苏晟挠了挠头，开口道：“如果李兄弟继续跟着大将军去中原打仗，那么自然要给你补上，如果李兄弟不愿意继续去中原平叛，你们剩下的这些人迟早也要散去十之七八，补不补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李云摸着下巴，思索了一番，然后开口道：“这个事，等我过几天去一趟越州，与大将军分说。”
“我那些兄弟们，就暂时留在钱塘休养罢。”
苏晟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李兄弟现在既然没事了，那愚兄也就不在钱塘久留了，这钱塘就交给李兄弟驻防。”
他顿了顿，开口道：“说是驻防，但是赵成不会回来，越州那边有大将军看着，就是让你们在这里休养。”
李云点了点头，开口道：“我明白。”
苏晟看了看天色，开口道：“那我这就回越州大营去了，钱塘就交给你。”
李云缓缓点头，起身道：“我送少将军。”
“不必不必。”
苏晟笑着摆手，随即诚恳的说道：“现在四处生乱，朝廷正是用人之力，李兄弟这身本事，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我还是希望李兄弟跟着大将军一起去中原平乱。”
“中原战事结束，李兄弟便是正经的将军了。”
李云笑着摇头道：“我算是江南道人，江南道的战事结束，我便不怎么想动弹了，至于去中原的事情…”
“等我过些天去见大将军，再跟大将军聊这个事。”
苏晟也没有勉强，对着李云抱拳行礼之后，扭头离开。
而李云，把他送到了院子门口，也就没有再远送，望着苏晟的背影消失不见之后，他才看向门口守着的两个卫士，问道：“伤兵现在都在哪里？”
这两个人，都是李云麾下的自己人，闻言连忙低头道：“我带您去。”
片刻之后，李云被带到了伤兵聚集的地方，这里也是一座大院子，不过因为钱塘遭遇劫难，很多富户或者是逃了出去，或者是死在了叛军手里，不少大宅子都空了下来。
李云赶到的时候，褚衡正在配药，李云先是跟他打了声招呼，然后再伤兵营了转了一圈。
现在还躺在这里的，大多都是重伤了，有些是刀伤，还有些严重的，已经必然会落下残疾。
这里头，不少人跟李云是相熟的，还有一些是缉盗队出身，见到李云之后，还一口一个“都头”叫着。
李云转了一圈，问了问情况之后，回到了褚衡身边，问道：“五叔，这里还缺什么，你跟我说。”
“缺什么？”
褚衡看了看李云，开口道：“药材倒是不缺，瘦猴这两天弄来了不少，但是缺人手，你手底下那些人，又有几个会熬药的？”
见李云若有所思，褚衡开口道：“不过你也不用太着急。”
他默默说道：“三天了，挺不过去的人已经没了，现在还活着的，大部分死不了，慢慢恢复就是了。”
李云点头，走到院子外面，沉声道：“去把李正叫来。”
很快，李正就一路跑了过来，开口道：“二哥，什么事？”
“你去，把钱塘城里所有的大夫，都叫过来，包括学徒，也一并喊来，让他们来替王师制药疗伤。”
“愿意来的，我们给钱，不愿意来的。”
李某人眼中，凶光毕露。
“杀了！”
这种时候，是非常时候。
李云驻防钱塘，钱塘更无其他力量能够制衡他，可以说，李云现在就是钱塘城的“军政府”，有暴力在手，什么事情他都可以说了算。
杀人也没问题。
最多推到叛军头上就是。
李正连忙低头：“好，二哥，我这就去！”
他扭头，一溜烟跑了。
李正一路跑开之后，李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在这一刻，他才真切的感受到了权力的美妙。
一城所有人的性命，几乎全部都在他掌握之中，不管钱塘城里是不是有什么王公贵族，千年世家，或者是朝廷退下来的什么二品三品大员。
只要他愿意，都是他的刀下之鬼。
一些暴戾邪恶的念头，在他脑海之中浮现，随即又被一阵清明给压了下去。
良久之后，他才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道：“叛军进城的时候，大约跟我现在的想法差不太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嘲一笑：“可能这就是人性本恶的道理罢。”
要成大事，就不能只在乎一时一刻的私欲，目光要长远，长远，再长远。
“只可惜，这么大一座城，不能做我的地盘。”
李某人活动了一下筋骨，呢喃道：“要不然，老子能做太多事了。”
正当李云神游天外的时候，周良远远的走来，见到李云之后，松了口气，开口低声道：“寨主，钱塘城里的那些乡绅，想要见您。”
“见我？”
李云伸了个懒腰：“见我做什么？”
“他们说，他们很多产业被叛贼霸占了，现在王师光复钱塘，因此想要跟寨主说明是哪些产业。”
李云闻言，眼睛一亮，随即呵呵一笑。
“好啊，好得很。”
“我正要查一查，他们当中有没有人勾结叛贼呢。”

第168章 反贼余孽！
叛军占领钱塘城，有一个月有余，差不多近两个月时间。
因为打钱塘打的很苦，因此进了城之后，赵成并没有过多约束下属，这就导致了这两个月时间里，钱塘的百姓过的惨不忍睹。
那些大户们自然也不会好过。
能逃出去的都已经逃了出去，没有来得及逃出去，却又依旧安然无恙的大族，一定跟叛军达成了某种交易，甚至是投靠了叛军。
这种“投靠”是无可厚非的。
假如李云是钱塘大族，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也会叛军虚与委蛇一番，以保全阖家性命。
可毕竟屁股决定脑袋，人在不同位置，对同一件事的看法是不一样的。
如今，钱塘既然是李云代管，他的屁股，没有跟这些大族坐在一起。
李云并没有急着去见这些人，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这才在钱塘郡的衙门里，接见了这些钱塘本地的大族。
钱塘，自古就是繁华富庶之地，哪怕现在遭遇劫难，本地也还是有一些豪富之人，等李云坐下来之后，约莫有五六人鱼贯而入，见到李云之后，众人都客客气气的拱手行礼。
“钱塘高家高徵，见过李将军。”
“钱塘丁家丁绘，见过李将军。”
“许氏许钧…”
能找到这里来，说明都是做了功课的，自然知道李云姓什么。
李某人坐在位置上没有动，笑呵呵的按了按手，开口道：“都坐下说。”
众人见李云一脸和善，也都松了口气，不过都没有急着落座，而是各自从手里取出一张礼单，递到李云面前，笑呵呵的说道：“李将军力破逆贼，救钱塘百姓于水火之中，乃是我等钱塘人的大恩人，这一点薄礼，一来是谢李将军相救之恩，二来是也是犒劳将军麾下的将士们。”
很快，六张礼单，都摆在了李云面前，李某人依旧是一脸平和，示意众人坐下之后，他展开这些礼单看了看。
送礼最重的是高家，礼单上所写，虽然大多都是物件，但是哪怕以李云的眼界一眼看去，应该也能值个一两万贯钱。
而其他人的礼单，就要相形见绌了。
送礼最薄的，是钱塘郑氏，礼单上只有四五件东西，看起来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事。
李云认认真真看了一遍之后，然后抬头看向这七个人，忽然笑了笑：“诸位，赵贼进城的时候，你们也是这般送法吗？”
这一句话，让七人脸色骤变。
许钧站了起来，看向李云，咬牙道：“李将军这句话，许某不知何意，请李将军明言！”
“我的话很难懂吗？”
李云笑着说道：“我观诸位，无一人面露疑惑啊。”
七个人互相对望了一眼，因为弄不明白李云的意思，一时半会没有人敢回话。
李某人低头喝茶，然后开口道：“诸位，钱塘新复未久，这个时候如果没有做亏心事，应当是待在家里，等着朝廷恢复生计，而不是像诸位这样，来我这里跑门路。”
“一来是想要讨回你们送给叛贼的产业，二来是想花点钱，堵住我的嘴，是不是？”
郑家的家主，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李云，开口道：“李将军，你没有证据，不要胡说八道！”
李云打量了一眼这个有些胖胖的郑家家主，笑着说道：“刚才诸位的礼单，我都看了一遍，以郑家送的东西最少，那么不难猜。”
“应该是郑家的人在朝廷里做官做的最大，因此你们家不怎么怕我，只是送点东西打发打发，意思意思。”
“是不是？”
郑家主闷声道：“我郑家做事问心无愧，与官职大不大有什么关系？”
李云继续说道：“听说荥阳的郑氏天下闻名，你们这个郑，是荥阳郑的分支？”
郑家家主微微仰头，斜了一眼李云，却没有答话。
李某人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了。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开口道：“来人，送郑家家主出去。”
郑家家主郑洺看了看李云，也不害怕，直接扭头走了。
等他离开之后，李云看向高家的家主，笑着问道：“郑家的人，在朝廷里是几品官？”
高徵战战兢兢，回答道：“三…三品。”
李云“哦”了一声，开口道：“那我还真是得罪不起了，便是给他安排私通叛贼的罪名，怕也不太好安插得上去。”
李云笑容和善，看向其余众人，开口道：“诸位家里还有没有三品官？有的话，也可以离场了。”
其他几个家族，闻言都蠢蠢欲动，不过还是耐着性子留了下来，客套了几句之后，询问道：“李将军，我们各家的产业？”
“不急。”
李某人抚掌道：“这事纷繁错乱，一时半会我也理不清楚，诸位先回去，等我过几天查清楚了，该是谁家的东西，便还会是谁家的，错不了。”
“至于礼物嘛。”
李云看了一眼礼单，摆手道：“我这人是从来不收的，都带回去。”
这些大户们，虽然觉得有些古怪，但还是被李云给撵了出去，等到他们都离开了之后，李某人叫来了李正，开口道：“去问一问，这个钱塘郑家，勾结叛军了没有。”
这种事情很好打听，毕竟叛军刚走没几天，城里发生的事情，知道的人太多了。
只一两个时辰之后，李正就回来汇报了结果，李某人拿起李正递过来的记录，看了一遍。
李正微微低头，开口道：“二哥，这个郑家骨头是最软的，叛军一进城，他们就开始给叛军送钱送物送女人了。”
李云“嘿”了一声，开口道：“那怎么面对官军的时候，又突然硬起来了呢？”
李正撇了撇嘴：“那些世家大族，不都是这个德行？”
“他们怕叛军，是因为叛军真的会一刀把他们给杀了，他们不怕咱们，是因为知道，咱们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李某人轻轻点头：“有道理。”
“作为官军，我的确奈何不了他们，毕竟人家家里，可有三品高官撑腰，到时候跟朝廷说一句被叛军胁迫了，苏大将军要告他们，都要费一些周折。”
“好在…”
李某人抬头看了看李正，嘿嘿一笑：“我们不止是官军。”
李正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明白了李云的意思，他眨了眨眼睛，问道：“二哥，这事该怎么办，你说话罢。”
李云用指关节轻轻敲着桌子，缓缓说道：“城中叛军刚逃出去没几天，有一些余孽未清，也是很正常的罢？”
李正拍了拍胸脯，咧嘴一笑：“二哥，我去扮演…”
“我去当余孽！”
李云想了想，叮嘱道：“挑缉盗队的人去。”
…………
是夜，潜藏在钱塘城里数十叛军余孽暴起，竟杀入了郑家，杀人纵火，火势延绵，将郑家几乎付之一炬。
好在李校尉及时获知了消息，很快带人赶到，就地斩杀了几名反贼余孽，其余统统一体捉拿。
等到天色亮起来的时候，郑家的大火终于被扑灭。
李校尉冒着烟尘进入郑家之后，见到郑家的惨状，痛心疾首，痛骂了下属一顿，然后咬牙切齿道：“将这些叛贼，押到街口，统统杀了！”
刚刚换了身衣服的李正，就站在李云身后，也是一脸黑灰，大声道：“是！”
于是乎，钱塘大牢里的叛军俘虏们，一夜之间少了几十个人，都被押到了大街之上，明正典刑！
而就在这些反贼将要开刀问斩的时候，李某人已经回到了衙门里，正在翻看衙门里的藏书。
这会儿正在给李云当跟班的孟海，小心翼翼的走到了李云面前，低头道：“寨…寨主，外面有人要见您，跟疯了一样，硬要往衙门里闯，差点没有拦下来。”
李云瞥了他一眼，问道：“都是哪些人？”
“好像是昨天来的那些大户们，都哭着喊着要见您，赶都赶不走，这会儿就快要闯进来了。”
李某人“哦”了一声，开口道：“你出去，跟他们说，就说城里出了反贼的余孽，我这几天要把精力放在了肃清余孽上，免得郑家的惨案再一次发生。”
“暂时没有时间见他们，告诉他们…”
李云摸了摸下巴，想了想，开口道：“过几天…嗯，三天罢，三天之后，我请他们吃饭。”
孟海先是点头，然后看了看正在悠闲翻书的李云，忍不住挠了挠头。
他有些不理解。
寨主现在…
不是很闲吗？

第169章 是他们自愿的！
假使，假使这是一个相对靠谱一点的世道，是一个整体相对稳定，朝廷相对健康的朝廷。
李云都不会做的这么激进。
因为他这么做，破坏了国家机器运转的规矩，很有可能会招来国家机器的铁拳。
但是现在，他做的全无负担。
朝廷的地方军，连裘典那些人都镇压不住，如今可以说是处处起火，这个腐朽的帝国，已经老迈不堪。
国家机器几乎没有办法正常运转。
再加上江南道混乱，现在，最起码是在地方上，县官不如现管了！
不要说一个三品官，就是宗室王公，只要合乎利益，李云一样敢得罪。
而且，李云现在也不能算是孤身一人，他也是有靠山的，而且靠山不小！单在现在的江南东西两道来说，甚至可以说是最大的靠山！
郑家的下场，着实把钱塘城里的这些家族给吓坏了，之后的两三天时间里，这些家族里的人，成日成夜的守在李云的住处门口，祈盼着能跟李云见上一面，以消解误会。
到了第三天傍晚，李云再一次在衙门里设宴，请这些家族的负责人到场吃饭。
而这一次，他们的态度，相比较于上次，只能说是天差地别。
最怂的高家家主高徵，再一次见到李云之后，直接就跪在了地上，要叩头行礼了。
还好李云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他的胳膊，只一只手轻轻拖住，他便再也跪不下去，李某人皱了皱眉头，开口道：“高老爷这是作甚？”
“不敢当，不敢当。”
高徵起身之后，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李云作揖道：“前一次对李将军多有不敬，这几日我回去之后，心中甚是愧疚，彻夜难眠，所以一定要当面向李将军赔个不是。”
李云撇了撇嘴，不去理他，而是扫视了众人一眼，然后淡淡的说道：“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把郑家的事情，落在了我的头上，这个事情我想分辩，恐怕你们也不会相信，咱们先落座，一边吃一边聊。”
李某人自顾自的在主位上坐下，等到众人都落座之后，他才缓缓说道：“不错，郑家是在与我有了一些不愉快之后，当天晚上家里就被贼人付之一炬，阖家上下，少有人逃出来。”
“可是诸位也可以换个角度想一想，说不定是潜藏在城里的叛军，也知道了郑家与我闹了矛盾，因此才做出了这种事情，想把这个罪过，推到我的头上来。”
李云看了看众人，开口道：“诸位，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太有道理了！”
丁家的丁钧鼓掌，一脸真诚：“叛贼实在奸险，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占据钱塘，还想出这种办法，来嫁祸给李将军，其心可诛！”
在他之后，又有几人出声附和。
李云一脸平静，继续说道：“这个说法，诸位信是不信，与李某人没有太大干系。”
“不过有一件事，李某要跟诸位说一说。”
“这三天时间，我派人查了。”
李云淡淡的说道：“叛军进城的这两个月，在座诸位没有一家跟叛贼全无干系，或多或少都跟叛贼有过接触，往来。”
“有一些，甚至主动请叛军赴宴，主动送东西。”
李云看向众人，笑着说道：“这事，说得过去吗？”
众人纷纷站了起来，互相对望了一眼，然后又都看向李云，齐齐低头道：“李将军，叛军…叛军强抢了我等的产业，我等准备全部捐给朝廷，以作剿匪之用！”
“我们不要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开口道：“对，我等不要了。”
丁钧低头，哀求道：“李将军，叛贼进城之后，烧杀劫掠，穷凶极恶，我等也是害怕了，因此才虚与委蛇，不得已跟叛贼示好，可我等都是世受国恩，心里一直都是向着大周的！”
李云看向众人，皱眉道：“你们觉得，我搜罗这些证据，是要谋求你们的家产？”
几个中年人闻言，不知道李云什么意思，都站在原地噤若寒蝉，一句话也不敢说。
生怕说错什么话，惹恼了这个煞星。
李云眯了眯眼睛，笑着说道：“诸位的家产，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只要能证明是各家的，都可以领回去。”
“不过…”
李云看向众人，继续说道：“如今国朝正在危难之际，大将军剿匪平叛，打仗也打的辛苦，我希望各位可以慷慨解囊，主动捐钱捐物，由李某押送到越州，递交给前线的苏大将军。”
一众家主互相看了看对方，没有二话，立刻点头答应了下来，开口道：“李将军要多少，尽管开口，为了朝廷平叛，我等能拿的出来的，一定竭尽全力。”
“既然是募捐，那就不是我要多少了，而是看诸位的心意。”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哦，我还要猪牛羊之类的牲口，这几天能搞多少我就要多少。”
“到时候，我会在大将军面前，详细禀报诸位的功劳，等大将军将奏事的文书递交朝廷，诸位私通叛贼的嫌疑，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他抚掌笑道：“诸位觉得如何？”
“我等愿意，我等愿意！”
一帮从前位高权重的家主们。此时都争先恐后的举手，准备破财消灾，生怕李云再来一句“你可以回去了”。
李某人笑眯眯的说道：“这事不着急，今天主要是请诸位老爷吃饭，剩下的，咱们吃完饭再说。”
说着，他拍了拍手道：“上菜。”
门外的孟海应了一声，很快一道道菜端了上来。
这一顿饭，宾主尽欢。
………………
三日之后，衙门书房里，李正把一份账单摆在了李云面前，嘴里“啧啧”有声，开口道：“二哥，这帮富户，真他娘的有钱，被叛军刮了一轮之后，还能这么富，富得流油了都！”
李云哑然一笑：“叛军最多就是吃了他们喝了他们，赵成匆忙离开，而且出城就是迎战，带走太多财物也不现实。”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问道：“多少钱？”
“现钱就有十几万贯！”
“其他的东西就更多的，猪牛羊之类的，不计其数，加在一起，恐怕也值个几万贯钱！”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现钱咱们留一半，猪牛羊之类的留一成，留着宰了给兄弟们吃。”
李正眨了眨眼睛，看向李云，挠了挠头道：“二哥，拿剩下的呢？”
“我明天押去越州，递给苏大将军。”
李正“啊”了一声，伸手摸了摸李云的脑门，问道：“二哥，你当兵当傻了，还有主动给送钱的？”
李云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你呀你，目光还是短浅。”
“一个郑家，平白无故的没了，再加上城里这么多家族都给咱们送钱，凭你凭我，就能拍拍肚子吃下去了？”
“痴心妄想。”
李云站了起来，闷声道：“这个事情，不把首尾做好，后面就有无穷无尽的麻烦，现在只有扯旗子，让老将军替咱们背一背黑锅了。”
“这些财物，必须送出去，要不然咱们有命拿，怕也只能去山上花了。”
钱塘城里的家族，几乎每一家都有背景，李云只是个七品的武官，还不一定能做的稳当，因此这个事他是扛不住的。
硬扛，只有再一次落草了。
李正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点头道：“那我这就去给二哥准备车马。”
“嗯。”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我不在钱塘，你跟三叔好生统领军队，不要让他们出去惹是生非。”
“二哥你放心。”
李正笑着说道：“保管完成任务！”
………………
第二天，李云押着二十几辆车离开了钱塘，朝着越州去了。
这些车里，大多数还是牲口之类的东西，只有两辆车里装的是财物。
一路上走了几天时间，终于到了越州大营，李云叫来了苏晟，然后笑着说道：“少将军，我给大将军带来的礼物。”
苏晟见到这些牲口，也是两眼放光，拍了拍李云的肩膀，笑着说道：“好小子！”
“我带你去见父亲。”
李云点头，跟在苏晟身后，没多久就顺利的见到了苏大将军。
此时，苏大将军所部也在休整之中，苏靖也清闲了一些，李云走进来的时候，苏大将军正在翻看一本薄书。
李云抱拳行礼：“属下见过大将军！”
苏靖先是示意李云坐下，然后开口道：“听说，你押了二十多辆车来，都带什么来了？”
“主要猪牛羊之类的牲口。”
李云笑着说道：“大将军这里，在越州打的也不顺畅，这会儿需要些荤菜，来提振提振士气罢？”
苏靖沉默了一会儿，默默点头：“我代将士们，谢谢你了。”
“除了牲口之外，还有一些钱财，有七八万贯，给大将军做军饷之用。”
苏靖一愣，随即看着李云，冷笑连连：“看来，你是在钱塘发了财了。”
“天地良心！”
李某人大叫冤枉。
“都是钱塘的好心大户们自愿捐的！”

第170章 为君分忧！
苏靖当然很缺钱，尤其是很缺肉类。
朝廷虽然任命他做了行军总管，可以节制所到之处的所有州郡，军政大权尽在掌握，但是有一点，朝廷没有给他。
那就是钱粮。
整个大军的钱粮，都是京城里派来的武将姜堰在负责。
这也是常有的事情，毕竟给了兵权，给了节制地方的权力，如果再让苏靖自己负责自己的钱粮，苏靖所部便没有了缰绳。
没有缰绳，就是脱缰的野马，没有任何统治者会放任这种事情不管。
姜堰虽然听从苏靖的命令，粮食没有怎么短缺过，但是并不富裕。再加上这段时间久攻越州不下，军中将士们其实已经略有微词了。
苏大将军闭上眼睛，想了想之后，开口道：“牲口我收下了，至于钱财…”
李云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份文书，开口道：“大将军请看，这是钱塘大户们联名的文书，写明了是捐给朝廷平叛用的，这些钱很干净，没有什么问题。”
“哪怕事后这些大户反水，以大将军的功劳，他们也奈何不了大将军。”
“大将军麾下的兄弟们，这段时间打仗也辛苦，是该犒劳犒劳他们了，不然过段时间继续攻越州，大军就没有心气了。”
苏靖捋了捋自己下颌的胡须，开口道：“你…”
他看着李云，问道：“这么积极做这些本不该你做的事情，有什么所求？”
李云笑着说道：“大将军让我驻扎在钱塘，未必没有让我去做这些事的心思，是不是？”
苏靖低头喝茶，沉默不语。
李云坐了下来，开口道：“大将军，越州之乱，估计几个月就能平息下来，几个月之后，属下便不跟着大将军去中原了，不过这段时间，属下也算立了些功劳，因此想在江南道求个官。”
苏靖眯了眯眼睛：“你先前不是说，自己无心官场吗？”
“无心仕途是真的，但是求官却也是真的。”
李云笑着说道：“大将军应该也知道，我原先是江湖中人，在青阳做都头，青阳县的薛县尊，有一个女儿…”
苏靖挑了挑眉。
“你小子，看上人家闺女了？”
“两情相悦，两情相悦。”
李云连忙说道：“不过我出身太低，跟薛县尊没有办法开口，这次蒙大将军拔擢，也算是侥幸立了些功劳，因此就想着能不能求得个一官半职，等回了青阳，也好跟薛县尊开口。”
苏靖挑眉，问道：“你想做什么官？”
李云咳嗽了一声，低声道：“宣州司马。”
“不成。”
苏靖摇头道：“平白无故给你求这个官，绝无可能，不过司马这个职位，倒是有一些机会，不过不是宣州。”
李云皱眉，问道：“那是？”
“越州。”
苏靖淡淡的说道：“老夫年前就要离开，还剩下不到半年时间，最多也就是击散叛军的主力，不可能全部肃清，说不定就有一些叛军余孽会潜藏在越州，凭借这个由头，给你请个越州司马的官职，才合情理。”
“不过，这个事，也要年底才能办了，眼下要向朝廷给你报阻截叛军主力，杀敌千人的功劳。”
“等年底撤出去之前，老夫会向朝廷，举荐你做越州司马。”
李云连忙起身，毕恭毕敬的躬身行礼：“多谢大将军成全！”
苏大将军看了看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以你的身份，即便做了司马，将来也绝难再有什么升迁了，男儿立功当在疆场上，你真不同老夫一起去中原？”
李云笑着说道：“大将军要是以军令调我去，我自然要去…”
“罢了。”
苏靖摇头道：“大丈夫不强人所难，你既然不愿意去，那老夫不为难你。”
如果是从前的苏靖，这个时候不会有什么废话，会直接强行调李云继续从军，但是经过上一次的事情之后，苏靖旁敲侧击之下，或多或少知道了一些朝廷的意思。
朝廷似乎并不想让他在江南道带走太多班底。
如果不是中原又起了乱子，这一次越州之乱之后，苏靖麾下的将士们会原地解散。
这样看来的话，让李云这个“平叛功臣”留在地方上，似乎正合朝廷的意思。
苏大将军看了看李云，继续说道：“那这个事，就这么定了，你把东西…交给苏晟罢。”
“你现在可以回钱塘，也可以留在越州大营待一段时间，随你方便。”
李云低头谢过，笑着说道：“多谢大将军！”
苏靖难得露出一个笑容，开口道：“你跟那薛家小姐若是成了好事，可要记着老夫的情分。”
“一定一定。”
李云欠身行礼：“必不敢忘！”
………………
显德四年八月。
连续几个月的大旱，已经注定今年将会再一次绝收。
然而朝廷的税收不能不收，不然本就寅吃卯粮的财政，将更难维系下去，当朝廷催税的文书下发，中原地区的官员，很快将旱情联名上书朝廷，请求朝廷免去今年中原二十余州的钱粮。
文书很快送到了朝廷，送到了政事堂，再由政事堂的几位宰相，送到了皇帝陛下面前。
宰相崔垣与王度一起，将文书递到了皇帝陛下桌案上，崔相低头道：“陛下，中原诸州连续两年大旱，今年大部分地方恐又将绝收，地方官收不上来钱粮，因此上书朝廷，请求朝廷免去二十州今年的赋税钱粮。”
皇帝陛下只是瞥了一眼眼前的文书，连打开的心思都没有，他挑了挑眉，看向两个宰相，声音无悲无喜：“这事太子怎么看，政事堂怎么看？”
两个宰相对视了一眼，脾气比较直的宰相王度上前，躬身行礼：“陛下，太子殿下如何想，政事堂不清楚，但是中原诸州的确旱情严重，濮州已经又起叛乱，如果不免除今年的钱粮，中原之乱恐怕会持续扩大。”
“政事堂的意思是…”
说到这里，王度看了看崔垣，后者微微点头，表示支持。
于是乎，王相才继续说道：“应当免除今年的钱粮。”
“你们要免那就免。”
皇帝陛下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开口道：“朝廷的日子能过得下去，朕就不会管，只是不要朝廷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又到朕这里来诉苦。”
说着，皇帝陛下瞥了一眼两个人，问道：“户部那里，问过了吗？”
崔垣低头道：“户部杨尚书说，今年缩减用度，咬咬牙是能支应过去的。”
“缩减用度。”
皇帝缓缓说道：“缩减哪里的用度？”
“一应用度统统缩减。”
崔垣低头道：“约莫一成半左右。”
皇帝问道：“那宫里的用度缩不缩减？”
崔垣沉默不语。
皇帝陛下本来一直平静的表情，忽然显现怒色，他拍了拍桌子，低喝道：“太子为什么祈不下来雨！”
两个宰相都吓了一跳，慌忙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说话了。
皇帝喘了口气，冷静了下来，问道：“越州战况如何？”
“战况很好，屡次报捷。”
崔垣连忙说道：“苏靖说，年前就能平息。”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
“那就好，那就好。”
“中原钱粮的事情。”
他背着手，闷哼了一声：“这个事，你们去跟太子商议，不要再问朕了！”
“你们要免，那就免！”
说罢，他扬长而去。
两个宰相起身，对视了一眼，目光中都有些无奈，两个人走出崇德殿之后，王度才看向崔垣，开口道：“崔相，陛下说话云里雾里，不落在实处，您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这还不容易，没看出来吗？陛下已经不高兴了。”
崔相公背着手，低声说道：“免除钱粮这种事情，做出去就是天子的恩德。”
“陛下既然让我等做主，那么自然不是让我等去做好人，做恩德的。”
说到这里，崔相公摇头，叹了口气：“且见太子，看太子怎么说罢。”
…………
“诸位，钱粮当免则免。”
太子站在政事堂里，看向众位宰相，缓缓说道：“但是宫里的用度不能缩，陛下是九州万方的君父，委屈谁也不能委屈了陛下！”
他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让户部，再议章程出来，从其他地方抠些钱出来，补给宫里。”
几个宰相都没有说话。
王度忍不住开口道：“户部杨尚书，已经想要辞官了。”
“他辞官，那就换个人。”
太子深呼吸了一口气。
“诸位相公，为君分忧！”
“还怕担一点骂名吗？”

第171章 国之柱石！（求月票！！）
太子也没有办法。
上一回裴璜的事情，老父亲发了火，他就有些战战兢兢了，再加上前段时间的祈雨，全然没有效果，他这会儿已经十分惶恐。
这种时候，想要坐稳储位，必须要讨好皇帝，不能让皇帝再对自己有任何不满。
要不然，皇帝虽然不太可能直接动他这个储君的位置，但是只要显露出一点苗头，释放出一点信号，其他的皇子们便不太可能像现在这样老实本分了。
因此，他必须要尽可能的讨好自己那个说话云里雾里，心思晦涩难明，却完全不肯担任何责任的父亲。
几个宰相，将户部的堂官都请了过来，一帮子大臣一起议了两天，最终才定下了章程。
地方官员奏请的二十余州，按照不同情况不同处理，其中旱情最重的几个州，免除今年的钱粮。
其余州相应减免部分。
这样算下来，朝廷能多少收上来一些，补贴给宫里，其他部门的开支，依旧削减。
定下来之后，其他宰相没有意见，宰相王度则是勃然大怒，直接在政事堂拍了桌子，怒声道：“一部分州免除，另一部分州不免除，这钱粮摊派下去，地方官员再捞一点，最后收到百姓头上，恐怕该交多少还是交多少，一个铜钱都不会少！”
“去年宣州石埭县的事情，诸位都忘了吗？朝廷收三百钱，到了石埭，竟被他们加收到了八百钱，一贯钱！”
崔垣先是看了看太子，然后拉了拉王度的衣袖，开口道：“王相，宣州相应贪官污吏，不是都已经处理了嘛，现在提这些，不合时宜。”
他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哪怕底下的官员上下其手，我们毕竟免除了一部分，地方官再拿，老百姓怎么也会轻松一些的。”
“总比不免要强罢？”
王度脸色涨红，依旧愤愤不平。
一旁的太子，也面露不快之色，他站了起来，看向王度：“那王相看，应该怎么办？”
“王相这般风骨，前日面圣的时候，怎么不在父皇那里替百姓争一争？”
王度被挤兑了两句，勃然大怒，但是又不能发作，只能咬牙道：“殿下，那日臣已经争了，陛下让我等来与殿下商议，臣在殿下面前，依旧在争！”
“按臣的主意，中原凡是遭了旱灾的州郡，今年的钱粮一应免除，再派赈济使下去，赈济灾民，以防止再生民乱，这才是朝廷的第一大事，至于别的事情。”
“都可以放一放！”
其余宰相，都低着头，装作没有听见。
崔垣见气氛太僵，不得已之下，开口调和道：“好了好了，王相，户部的几个堂官都在，赈济灾民，实在是没有钱，也做不成了。”
太子殿下站了起来，面露不悦之色：“今天请孤过来的时候，政事堂说是已经议好了章程，现在孤过来了，你们却还在争吵，请孤过来做什么？”
说罢，他拂袖而去。
“什么时候商议好了，再请孤过来！”
几个宰相看到太子殿下离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王度也站了起来，恼了：“大不了这个宰相不做了，诸位相公议罢，老夫告病了！”
说罢，也拂袖而去。
剩下的几个宰相，留在原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声。
“还是苏靖平叛，平的太顺利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神色，几个宰相也都皱起了眉头。
崔垣站了起来，回头看向在座众人，咳嗽了一声，肃然道：“都不要胡说八道了，传到陛下那里，咱们这一任政事堂，还干不干了？”
众人这才不说话了，与户部开始重新讨论方案。
而另一边的太子殿下，也是一肚子气，一路回到了东宫之后，咬牙切齿，好一会儿才平缓过来。
冷静下来之后，他伏案亲笔写了封信，封好封口之后，递给东宫的亲信，叮嘱道：“六百里加急，送到裴三郎手上去。”
这亲信不敢怠慢，跪地双手接过，点头应了声是，随即起身，扭头送信去了。
等这亲信走远，太子殿下握紧拳头，咬牙切齿。
“父皇给孤气受，你们也给孤气受！”
他愤恨难平，换了身衣服，一路出了东宫，去了宫外的一处私宅，一进宅们，就有十来个少男少女迎了上来，声音甜的腻人。
“太子爷～”
太子心情不好，面色阴沉，一把扯下眼前两人的衣物，喝道：“进屋去！”
这两人惊呼了一声，随即一左一右，搀扶着太子殿下，进了里屋。
这一夜，太子宿在了宫外，不曾回东宫。
………………
三四天之后。
远在千里之外，已经快要到钱塘任钱塘郡守的裴璜裴公子，在路上收到了来自太子殿下的亲笔信。
看了一遍之后，马车里的裴公子喊了一声，开口道：“停车。”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裴公子下了马车，凝眉想了想，然后看向自己三十多个随从，吩咐道：“给我一匹马，我要去一趟越州，只裴庄一个人跟着我就行。”
“其他人，去钱塘等我。”
“是！”
众人纷纷应是，裴公子带着自己的贴身护卫裴庄，二人上马之后，直接转道越州，奔了两天之后，就到了越州城外平叛大军的大营，二人刚刚靠近，就被拦了下来，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之后，他们才被请进了大营。
很快，少将军苏晟出营迎接，见到裴璜之后，他抱拳行礼：“裴公子。”
裴璜满脸笑容，很是亲和，拱手还礼：“少将军。”
苏晟并不怀疑裴璜的身份，且不说裴璜有印信在，单说裴璜身上的这股子贵气，一般人就是绝学不来的。
二人客套了几句之后，苏晟在前面引路，很快把裴璜带到了中军大帐，还没进帐篷里，他就听到了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大将军，越州城里已经人心惶惶，我觉得再继续强攻几天，有希望破越州城！”
“我们还可以，让一些嗓门大的人喊话劝降，城里的反贼们虽然不会投降，但是百姓以及被反贼裹挟的兵丁，说不定就会投降。”
“至少守起城来，士气也会低迷。”
苏大将军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裴璜就扭头看了看苏晟，笑着说道：“这声音好耳熟，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苏晟笑着说道：“这是我们这一次平叛的功臣之一，本来应该是驻扎在钱塘的，这会儿是临时留在大营里，帮着参谋攻越州城的事情。”
听到了帐外苏晟跟裴璜的声音，大帐里的李云跟苏靖，便停止了对话，裴璜与苏晟，也是这个时候走了进来，苏晟低头抱拳：“大将军，新任钱塘郡守裴璜裴公子来了。”
而裴璜，则是扫视了一眼大帐，一眼就看到了李云，他先是面露诧异之色，随即恢复平静，对着苏靖毕恭毕敬的拱手行礼：“后生裴璜，拜见大将军！”
苏靖笑了笑，没有起身，不过却回了一句：“裴公子客气。”
说着，他看向李昭跟苏晟，淡淡的说道：“你们先出去罢。”
二人应了声是，正要出去，裴璜看着李云，笑着说道：“李都头，去年分开之后，不想又在这里碰面了，真是缘分。”
李云自然还记得这位高高在上的裴公子，不过去年他都不怯场，这个时候就更加自然了，微笑点头之后，开口道：“能再见裴公子，的确是缘分。”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道：“我手里，还有一块裴公子送的牌子呢，没想到没有去京城见公子，却在越州重逢了。”
“别提了。”
裴璜叹了口气：“时运不济，越州的事情，让我栽了个大跟头。”
他看着李云，微笑道：“听说顾文川，还是李都头带去的石埭。”
二人简单聊了几句，不过裴璜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苏靖的大帐，于是拍了拍李云的肩膀，开口道：“咱们稍后再叙旧，我先见过大将军。”
李云也不啰嗦，点头之后，跟在苏晟身后，就离开了。
他们二人离开之后，苏大将军有些好奇，问道：“裴公子认得他？”
“去年奉命到宣州，查石埭谋反一案，与这位李都头有些交集。”
说到这里，裴璜对着苏靖再一次欠身行礼，开口笑道：“大将军此次平叛，功勋卓著。”
“晚辈在京城，听到大将军的战绩，佩服的五体投地。”
“就连太子…”
他顿了顿，看向苏靖，脸上依旧满是笑容。
“也直夸大将军是国之柱石。”

第172章 裴青天！（求月票！！！）
这句话，立刻引起了苏靖的警觉。
他苏靖现在是手握兵权的行军总管，这裴璜开口没几句话，就提起了太子，是什么意思？
苏大将军不动声色，先是低头喝茶，给自己留出了一点点思索的时间，等到茶杯放在桌子上之后，他才抬头看向裴璜，笑了笑：“裴公子特意取道越州，就是为了跟苏某说这句话？”
裴璜连忙摇头，笑着说道：“自然不是。”
“下官受命任新任钱塘郡守，这钱塘就在大将军大军附近，现在还被大将军麾下的将士驻扎，后续也要给大将军这里供给军需粮草，下官既然到任了，自然要第一时间过来，听候大将军训示。”
“训示不敢当。”
苏靖缓缓说道：“如今钱塘已复，裴公子自去就任就是，军中需要多少粮草，有姜副将跟地方接洽。”
“老夫从来是不怎么过问的。”
裴璜先是点头，然后开口笑道：“除了听候大将军训示之外，还有就是过来看一看越州这边的战事如何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压低了声音，开口道：“大将军也知道，最近几年，陛下常让太子殿下参政议政，太子殿下很关心越州这边的战局，因此让下官过来瞧一瞧，看一看。”
“顺便来拜访拜访大将军。”
苏靖低头喝茶，笑了笑：“裴公子这话，说出来犯忌讳啊。”
“跟其他人说自然犯忌讳。”
裴璜笑着说道：“跟大将军这种大英雄说，便没有那么多的忌讳了，大将军总不会上书参下官一本罢？”
苏靖，跟当今天子有些不对付。
毕竟当初他武功正盛的时候，被当今的皇帝陛下给削去了所有官职，仅留了个二品武散官的职位，然后丢到一旁，赋闲了十几年。
要知道，这十几年，正是苏靖武将生涯最黄金的年纪。
这就相当于，武侠小说中练成了绝世武功的大高手，在即将要威震武林的时候，被人给锁了起来，一关就是十几年，一身武功无处施展。
而等到他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五十好几，接近六十岁了。
英雄迟暮！
这要不是因为对方是皇帝，没有办法被当做记恨的对象，双方绝对已经结下梁子了。
苏大将军依旧低头喝茶，不动声色。
如果是他三四十岁的时候，面对如今这种处境，听到了裴璜这几句略带了一些挑拨味道的隐晦言语，说不定忍不住跟着骂上皇帝几句，但是他今年，已经五十六七了。
暴躁的性子，早就被时光磨平了。
见苏靖不说话，裴公子因为这个武人没有听明白自己话里藏着的意思，他笑了笑，继续说道：“大将军不要误会，下官只是想告诉大将军，太子非常佩服欣赏大将军的本事，没有别的意思了。”
这话就已经不隐晦了。
几乎是在明示，告诉苏靖，当今的皇帝对你不好，苛待了你，但是下一任皇帝很欣赏你，等到新君嗣位，一定对你重用重用再重用。
本来，裴璜不必说的如此直白，但是面对一个武将，在必须保证清晰传达太子殿下意志的情况下，很多话他不得不挑明了说。
苏靖本想搪塞过去，听到他说的这么直白，也不好再装傻了，于是往京城方向遥遥抱了抱拳，开口道：“蒙太子殿下夸奖，苏某愧不敢当，苏某赋闲多年，蒙陛下不弃，重新拔擢启用，眼下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不敢当殿下如此赞誉。”
裴璜面带微笑，开口说道：“大将军太过谦了，大将军宝刀未老，将来这身本事，肯定是要在朝堂上，大放光彩的。”
苏靖笑了笑，没有接话。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京城里的情况，裴璜才拱手道：“大将军军务繁忙，下官不打扰了，军中有什么需要钱塘郡配合的，大将军尽管开口，下官一定照办。”
“客气。”
苏靖回了一句，问道：“裴公子何时去钱塘赴任？老夫在钱塘还驻扎了一个都尉营，暂管钱塘城，如果裴公子要去赴任，老夫立刻把他们调出来。”
“调出来却也不用。”
裴璜想了想，开口道：“钱塘官府，被叛贼破坏殆尽，下官这个时候过去，也就是个光杆司令，正好需要一些人手帮忙，钱塘那些人手，大将军能不能暂借下官用一两个月？”
“我那个都尉营是在钱塘休养。”
苏靖捋了捋胡须，淡淡的说道：“他们阻击叛贼，立了大功，伤亡不小，老夫许他们不必再参加后续作战了，现在也不好再支使他们，正好…”
苏大将军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我那个都尉营，是李昭在带，他在大营里待了好些天了，现在正要回去。”
“裴公子与他一道回钱塘去罢，你们既然相识，让他帮忙他自然不会不帮。”
裴璜若有所思，随即微笑道：“不曾想，去年还是县衙都头的李昭，如今已经是大将军麾下的都尉了。”
“他是校尉。”
苏靖纠正道：“只是领了我一个都尉营。”
裴璜起身，拱手行礼：“那好，下官与李…李校尉，明天一起回钱塘。”
苏大将军神色平静。
“你们自己安排就是。”
…………
离开了帅帐之后，裴公子带着裴庄，很快在大营里，找到了正在一架投石机前研究琢磨的李云。
“李校尉。”
裴璜喊了一声，李云依依不舍的将目光从投石车上移开，回头看向裴璜，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裴公子这么快就出来了。”
裴璜笑了笑：“只是问候问候大将军，说不了几句话。”
裴璜三两句，把事情跟李云说了一遍，李某人痛快点头，开口道：“正好我也要回钱塘去看一看，明天与裴公子一道上路。”
见二人聊完了正事，跟在裴璜身后的裴庄，才忍不住跳了出来，他看着李云，开口道：“小…李校尉，还认得我吗！”
他本来是想说小子的，但是看到自家主人跟李云说话都颇为客气，于是就临时改了口。
李云早就注意到了他，闻言微笑道：“记得，记得，在青阳的时候，咱们打过一架。”
提起这个事，裴庄忍不住龇牙咧嘴，咬牙道：“那次，被你出其不意，我才吃了个亏，李校尉今日得不得空，咱们再过过手！”
李云先是看了看裴璜一眼，见后者面露微笑，才点头笑道：“正好，我今天还没有活动拳脚，裴兄，咱们怎么来？”
“就比拳脚。”
裴庄深呼吸了一口气，面色凝重起来：“但是说好了，只是切磋，战场上那种以伤换伤，以伤换命的打法，可不许用了！”
李云依旧面带微笑，点头应了。
正好，这里就是大营的校场，二人各自退了几步，裴公子也退后十几步，背着手观看。
李云扎稳脚跟之后，小腿微微下蹲，然后主动朝着裴庄冲了过去。
裴庄低喝一声，也攻向李云，二人很快碰在一起，裴庄这回知道李云力气大，不敢硬碰硬了，快要接触的时候，如同脱兔一般跳开，然后从侧边一拳砸向李云的肋下。
李云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了一步，错开了这一拳，然后抡开手臂，一记横拳扫向裴庄。
裴庄两只手格挡，挡下了些势大力沉的一记，后退一步，怪叫了一声。
“李校尉学枪了！”
上一回两个人过手的时候，李云还没有系统性的学习枪术，而这会儿，他已经练枪用枪大半年时间，拳脚之间，已经全是枪法的影子。
其实，长枪本就是胳膊的延伸。
拳术与枪术，是一个路子。
李云微笑不答，又攻了上去，他拳脚的套路相对于裴庄，还是差了不少的，但是实战经验丰富，再加上力气极大，裴庄不敢跟他硬碰硬，遇到角力的地方只能避开。
一时半会儿，二人打了个平分秋色。
但是裴庄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若是发了狠，结束战斗可能只是片刻之间的事情。
如果双方都不着甲，谁死很难说，但是裴庄也只有四成赢面。
如果都着甲，死的一定是他裴庄。
二人激斗了片刻之后，裴庄躲开李云的一记直拳，顺势一引，将李云引到了一边，然后他跳开圈子，喘气道：“且住，且住。”
李云也停了下来，看向裴庄，眼睛里光芒闪烁。
只交手片刻，他在拳脚套招上已经小有进步了！
这个裴庄，是个宝贝啊！
李云顺势停手，笑着说道：“拳脚今天就到这里，裴兄会刀枪棍棒么？”
裴庄拍着胸脯，咧嘴笑道：“我自小练武，十八般兵器无一不精！”
李云目光更亮了。
好家伙，这岂不是天生的教头！
“那太好了。”
李云笑着说道：“明天我要跟裴公子一起去钱塘，等到了钱塘之后，再跟裴兄好好讨教讨教。”
裴庄是个武痴，不疑有他，拍着胸脯就应了下来。
“好说，好说！”
一旁的裴公子，拍了拍手道，笑着说道：“走了。”
说罢，他背着手离开，裴庄连忙跟了上去。
这天晚上，少将军苏晟，拉着李云一起，请裴璜吃了顿饭，算是给他接风了。
第二天一早，主仆二人连带着李云一起骑着马，赶回了钱塘。
到了钱塘之后，裴公子立刻就开始了自己郡守的工作，而裴庄，则是常常被李云拉到自己的驻地，演练拳脚枪棒。
很快，十来天时间过去。
裴璜的郡守工作，已经渐渐进入正轨，而钱塘城里的世族们，也知道了这位出身高贵的新郡守的来历。
于是乎，就有人将先前郑家不明不白着火的事情，告诉了裴郡守。
裴璜本来没有怎么在意，后来听得多了，就来了兴趣，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都给打听了一边，当听到最后李云押着钱物去了越州大营之后。这位裴郡守忍不住眼睛一亮。
他开始留意这方面的事情，又找了几个大户家谈了话，他自己就是世家大族出身，而且是最顶尖的世族，跟这些地方世族天生就亲近几分。
凭借这个关系，地方世族也很愿意跟他亲近，裴璜很快把这件事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见裴璜对这个事感兴趣，那些被李云狠狠敲了一笔，本来准备息事宁人，破财消灾的世族，又动了心思。
这天，丁家等三个家族的家主，来到了郡守衙门，找到了裴璜，各个咬牙切齿。
“裴使君，”
“郑家一家上下，死的不明不白，多半是那姓李的武人派人所为，事后他更是敲了我们一大笔钱！”
“裴使君是朝廷派下来的贵人，请使君为我们做主！”
裴璜坐在椅子上，看向眼前这三个人，笑了。
“你们的钱，不是主动捐给官军平叛用的么？”
“东西，都已经送到苏大将军军中了。”
“怎么？”
裴璜轻轻敲了敲桌子，淡淡的说道：“在此朝廷平叛的紧要关头，想要用这个借口，来诬陷苏大将军？”
“你们…”
他的语气冷了下来，全然不像前几天那么和蔼可亲了。
“安的什么心思？”

第173章 破城在即！（求月票！）
裴璜就算再蠢，也不会蠢到因为这点屁大的事情，在这个时候跟苏靖为难。
事实上，他查这个事情，出发点就不是为了给这些所谓的钱塘世族做主。
甚至在他眼里，这些人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世族。
除了同档次的几个家族之外，其他家族在裴璜眼里，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户，他们的死活，跟他裴三郎有什么关系？
而他了解这些事，搜罗证据，为的就是想让手里多一张牌，将来替太子拉拢，或者震慑苏靖的时候，能多一个手段可用。
真以为他裴三郎，千里迢迢从京城到钱塘来做官，是为了给钱塘百姓当青天大老爷来了？
他是被“流放”到这里来的！
作为死忠的太子一党，哪怕是被流放到了地方，他也会尽力替太子做些事情，比如说，替太子拉拢势力。
而相比较来说，钱塘这些地方世族，与手握重兵能力出众的苏靖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这边，裴郡守飞快的适应了自己的工作。
因为他本身就带了很多随从仆人到钱塘来，到了钱塘城里之后，有专门的仆人照顾他，而且他又不怎么出门，一来二去，他就把裴庄给忘在了脑后。
而这个时候，原本三天两头到军营里找李云切磋的大高手裴庄，已经被李某人找了个由头留在军营里，住了好几天了。
此时此刻，裴庄正在校场上，手持一柄单刀，教授李云麾下将士们劈砍的动作。
他没有教别的，就只教这一记劈砍，怎么砍更加省力气，怎么砍更不好躲。
裴庄虽然没有正经上过战场打过仗，但是他很清楚，在战场上的士兵，不需要什么武学套路，也不需要去练什么枪法刀法，只需要挥刀干净利落，就足够了！
而这一下劈砍，已经足够干脆利落。
训练了一个早晨之后，裴庄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来到了正在观望的李云面前，撇嘴道：“本来以为你喊我过来，是找我来比武的，没想到是让我给你当教头来了！”
李云咧嘴一笑，开口道：“这几天又没有少打，再说了，裴兄教这些兄弟们几手，到了战场上，他们可能就能少死几个，十几个乃至于几十个。”
“这都是莫大的功德，裴兄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反来埋怨我？”
“说不过你。”
裴庄跳进校场里。从兵器架上抽出之跟白蜡杆，丢给李云，大声道：“来，今天我跟李兄弟你，切磋切磋枪术！”
李云也正有此意，凌空接过白蜡杆，放在手里称量了一下，又抖了个枪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对于他来说太轻了，完全不跟手。
很快，裴庄抄起第二根白蜡杆，朝着李云攻了过来，李某人一抖手里的长枪，跟裴庄你来我往，练起了枪术。
不过这回交手只十几招，李云便一个不慎，败在了裴庄手下，
李云丢下手中的白蜡杆，心中有些恼火，大声道：“我换大枪了！”
他提起自己那跟油筋木支撑的大枪，枪身挥舞之间，如同狂风呼啸。朝着裴庄攻了过去。
裴庄也换了一根沉重一些的大枪，但是在这个上面，他就远不如李云了，也是十招出头，就被李云持枪轻轻一挑，挑飞了他手里的长枪，也宣告他就此落败。
裴庄也不恼火，哈哈一笑道：“痛快，痛快！”
“李兄弟，今天就到这里，要么明日再战！”
说罢，他扭头走进校场，看了看正在练劈砍的将士们，见有几个太不标准，上去就是一通大骂。
李云见状，也忍不住面露笑容。
这个裴庄，倒是个难得的人才，只可惜他是裴家人，一时半会不太好“挖”过来。
不过现在这样，也已经很不错了，至少他麾下这几百个人，白嫖到了即便是在京城里，也不太好找的武师做教头！
不仅仅是这些将士们受益良多，即便是李云本人，也受益匪浅！
…………
一转眼，又是两个月时间过去，时间来到了显德四年的深秋，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快起来。
这天，在李云的驻地校场之中，张虎赤膊上身，微微低头喘气，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裴庄。
很快，他如同猎豹一般窜了出去，直扑裴庄，二人碰在一起，张虎被裴庄轻而易举的架开胳膊，然后裴庄脚下用力，猛地一个推劲，张虎就再也立足不稳，踉踉跄跄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差点就跌倒在了地上。
张虎有些气恼，走到了正在观战的李云旁边，垂头丧气：“二哥，两个月了，我怎么还是打他不过！”
李云哑然一笑：“人家练了二十多年了，你练两个月，就想赢过他了？”
“那人家二十年辛苦，不是白辛苦了？”
张虎兀自不服气，开口道：“二哥你不是也没练过，不是也赢他了？”
这会儿，走过来的裴庄刚好听见。
两个月下来，他跟李云时常对练，最开始的事情，他还能凭借技巧取胜，但是最近十天时间，不管是拳脚还是枪棒兵器，裴庄都要经过输多赢少了。
这主要还是天赋层面的问题。
李云的天赋，不仅表现在力气上，他不管是瞬时反应速度，还是对战斗以及战场的判断能力，都是顶尖的。
这种天赋层面上的优势，就导致了李云不需要去按部就班的练各种武功套路，他凭借着自己的瞬时反应，以及精准的临机判断，就可以在大多数战斗中赢过裴庄这种大高手了！
当然了，这种瞬时反应与临机判断的能力，不单单能用在战斗上，用在战场上，也是绝佳的天赋。
李云现在欠缺的，只是战场洞察能力，与战场阅读能力了！
听到张虎这么说，裴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黑着脸说道：“我也不是没赢过！”
李云哈哈一笑，开口道：“他胡说八道的，裴兄不用在意。”
“我没有在意。”
裴庄还要说话，远处李正匆匆跑来，附耳在李云耳边说了句什么，李云听了之后，微微点头，开口道：“我知道了。”
说完，他抬头看向裴庄，笑着说道：“裴兄，越州战场有进展了，我要领兵去越州参战了，咱们有缘下次再会！”
裴庄吐出了一口气，开口道：“正好，我也要回三公子身边了，这两个月我常常不在，前段时间三公子还说了我几句。”
李云上前，跟他互相拍了拍肩膀，笑着说道：“裴兄哪天要是不在裴家了，一定要来找我！”
如果是别人，跟裴庄说这种话，自小在裴家长大的他，大概率是要翻脸的，最起码也会有些不高兴。
但是听李云这么说，他心里却并没有生气，反而很是平静。
因为他清楚，李云这句话里，带了满满的真诚，全无半点恶意。
裴庄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真有那天，一定来寻李兄弟！”
二人互相抱拳，然后裴庄扭头，大踏步离开了李云的驻地。
目送着裴庄离开之后，李云让李正把周良等人叫来开会。
李云当仁不让的在主位坐下，然后开口道：“少将军苏晟送来消息，说越州破城，就在这个月了。”
“我们两天之后动身赶往越州，尽量赶上这一次破城，哪怕没有参与，看一看攻城也是好的。”
一旁的李正，拍手笑道：“少将军的意思，分明是让咱们过去，分润一些功劳，到时候城破了，哪怕我们没有攻城，帮着捉一些叛军，也都是功劳。
“说起来，这位少将军也是真讲义气，一般人可想不到把这种好处给分出去。”
李云眯了眯眼睛，心中微动。
他明白，这不一定完全是少将军苏晟的意思，也有可能有大将军苏靖的意思在里面。
毕竟，苏靖应过他，要举荐他做越州司马，就目前李云的级别与功劳，虽然已经够了，但是因为出身的原因，可能还差点意思。
再立一份功劳，就怎么也够了。
李正看着李云，继续说道：“二哥，咱们到了越州之后，要是把那个裘典给抓了，朝廷还不得给二哥你加官进爵？”
李云哑然一笑：“咱们没有参与围城，能去参加破城已经是难得，你小子，还想抢别人的头功！”
李正嘿嘿一笑，没有说话了。
李云敲了敲桌子，做出了决定。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两日后，咱们开拔，赶往越州！”

第174章 转瞬即破！（求月票！）
李云驻扎钱塘，已经好几个月，这几个月里，手下将士们该养好的伤已经养好了，好不了的，也已经发放了一笔钱，让他们回了家。
而且，有裴庄训练这几百个人，现在李云虽然失去了接近三百兵力，但是剩下的六七百人，战斗力比从前甚至还要高出一些。
毕竟，裴庄可是京城的大高手之一，相比较李云这种天赋异禀的存在，裴庄的教学要有意义的多。
毕竟他的强大，是可以复制的，而李云的强大，很难复制。
现在，苏晟既然通知了李云要到越州去，李云自然不会不给少将军面子，第二天，他们六七百人就已经收拾得差不多，而李云则是去了一趟郡守衙门，与裴璜裴公子辞行。
他虽然心里对裴璜很不以为然，但是因为跟裴庄关系不错，而且钱塘距离越州很近，将来说不定要做邻居，因此基本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要翻脸，也是将来的事情。
见到了裴璜之后，裴公子也很客气，对着李云拱手还礼，笑着说道：“李校尉这么快就要走了？”
“大将军相召，不得不去。”
李云跟他客气了几句，将要告别的时候，李云突然笑着说道：“先前在越州大营，裴公子提过，顾文川顾先生到宣州的时候，是我给他带的路，带他去的石埭。”
“都过去了。”
裴璜摆了摆手，开口道：“那死板的老头儿，讨厌得很，不去提他。”
裴郡守笑着说道：“李校尉不说，我几乎都要忘了。”
二人呵呵一笑，把这件事揭了过去。
但是彼此心里是怎么想的，就不好说了。
又客套了几句之后，李云告辞离开，裴璜也很给面子，一路把他送到了衙门门口，然后与李云拱手作别：“期待越州功成，裴某在钱塘设宴，款待三军。”
李云抱了抱拳，笑着说道：“那我代大将军，多谢裴公子了。”
说罢，二人在衙门门口分开。
裴璜两只手背在身后，目送着李云远去，半天没有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背着手回到了衙门。
“上回看走眼了啊。”
…………
第二天，李云一行人动身离开钱塘城，走出城门之后，李正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这座大城，叹了口气：“多好一座城池，比青阳，比宣州都大的多了。”
李云哑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再大的城，现在也跟咱们没有什么干系，别想了。”
他看向越州方向，缓缓说道：“将来，都会有的。”
说罢，他挥了挥手，沉声道：“继续进发！”
数百人沿着官道，朝着越州进发。
因为时间不是太赶，他们也就没有太着急，一天走个三十里路就歇息，到了第四天，才赶到了越州大营，进了大营之后，苏晟亲自迎接他们，给他们安排了扎营的地方。
在这帮下属们扎营的时候，李云看向苏晟，笑着说道：“刚才一路走过来，我看到一些将士们，看我们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太对劲了，估计心里都不舒服。”
“管他们干什么？”
苏晟大大咧咧的说道：“这一回越州之战，那些人谁有李兄弟你功劳高？你们在钱塘阻击了赵成，导致赵成所部的主力被打残，这就是莫大的功劳。”
“现在你们回归越州大营，谁都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苏晟拍着胸脯说道：“谁要是敢胡咧咧，老子撕烂他的嘴！”
李云哑然一笑。
苏晟这番话，还是太夸张了。
他手下这些人，立功虽然不小，但是先前立的功劳，苏大将军已经给他们请了功，那么就算是清账了。
现在，越州大营这里，围困越州城已经好几个月，攻城也没有怎么断过，每一天都在死人，他们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只是还没有见成效而已。
这个时候李云等人过来，多少有摘果子的嫌疑。
这不是苏晟三言两语就能够解决的事情，异地而处，李云也会觉得不爽。
不过李云也没有想去争这份功劳，他过来，也只是凑个热闹罢了。
毕竟钱塘那个地方不是久留之地，而越州…
如果他能任越州司马。
想到这里，李云看了看不远处依稀可见的越州城。
如果他能任越州司马，这越州才会是他的地盘。
正想着这些杂七杂八事情的时候，中军大帐已经近在眼前，苏晟没有进去，笑着说道：“老爹这几天脾气不好，见我一回骂我一回，我就不进去了，你自进去罢。”
“等会天黑了来找我，我请你喝酒！”
李云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少将军，军中让饮酒吗？”
“不让。”
苏晟哈哈一笑：“咱们偷偷喝。”
李云微微摇头，扭头进了大帐，大帐里，苏大将军正在翻看地图，李云飞快的扫了一眼。
似乎…已经不是江南道的地图了。
“属下李昭，拜见大将军。”
苏靖这才放下手中的地图，抬头看了看李云，然后目光又落在地图上，开口道：“不用多礼，坐着说。”
李云道了声谢，自己找地方坐了下来，又看了一眼苏靖的桌案上，确定地图不是江南道的地图了，于是笑着说道：“看来越州之乱，大将军已经胸有成竹了。”
“破城，就是十天之内的事情了。”
苏靖神色平静，开口道：“如果强攻，上个月就可以破城，只不过老夫不想损伤太多人罢了。”
说着，他又看向地图，继续说道：“中原之乱，已经从濮州，蔓延到临近数州，大有愈演愈烈之意，老夫没有时间在江南道久待了，等破了越州城之后，后续清理零散叛贼的差事…”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开口道：“大抵要落在你的头上。”
李云心中狂喜，不过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低头道：“属下就是江南西道的人，清理家乡叛贼余孽，义不容辞。”
苏靖想了想，继续说道：“朝廷的文书还没有下来，这事能不能成，老夫还不能给你保证。”
“若不能成，老夫就带你去中原去。”
李云笑着说道：“大将军功勋卓著，举荐一个州司马，朝廷还要拂大将军的面子？”
苏靖低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李云，话锋一转，开口问道：“这段时间你在钱塘，对那个裴璜怎么看？”
“属下跟他接触的不多。”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不过…”
他看向苏靖，缓缓说道：“这位裴公子，这段时间跟钱塘本地的世族似乎接触不少。”
苏靖闻言，抬头看了看李云，随即又低下眉头。
钱塘世族的事情，他并不怎么看在眼里，区区几万贯钱还有一些牲口，而且都用在了军中，这个当口，朝廷谁也说不了他什么。
苏大将军想了想，问道：“他没有出言拉拢你？”
李云摇头，笑着说道：“这种千年世家出身的贵公子，属下这种小人物，他哪里能看在眼里？”
苏靖闻言，再一次冷哼，然后不再追问这个话题，开口道：“总攻越州，就在这几天了，你先带着你那些下属休息两天，几天之后，你们也参与总攻。”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大将军，我们营还是为大营主力的兄弟们压阵罢。”
苏靖有些意外的看了看李云，随即点了点头，开口道。
“不必，到时候你部跟着老夫，临时给老夫做个卫营罢。”
李云连忙点头。
“是。”
…………
五日之后，天气晴朗。
苏大将军站在越州城前，看着前方已经有些破败的越州城，面无表情，挥了挥大手。
“攻城！”
此时此刻，苏靖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越州，足有两万多人。
不过这么多人，自然是分批次进行攻城，而且大部分不在正面，都被苏靖布置在了越州四周，防止这些叛军出城突围，逃出包围圈。
第一波冲上去的，只有两三千人。
不过即便如此，场面也称得上是壮观了。
李云在距离苏靖不到百丈的距离，他带着李正跟周良，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越州。
李校尉回头看向李正等人，面色严肃道：“都好好看着，难得有攻城的场面能看，看看苏大将军怎么安排的人手，怎么安排的攻城轮次。”
“二…二哥…”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正打断。
李正手指着越州城方向，喃喃道：“城破了…”
李云疑惑回头，只见不远处，大军总攻只一炷香时间，越州城城门，已经应声而破。
李云看的目瞪口呆，又忍不住看了看苏大将军的方向。
这老头…
到底放了多长时间水啊！

第175章 兴也勃焉亡也忽焉！
李云一直知道，苏靖在打越州这件事上，留了一些余力。
毕竟，当时赵成带麾下所有人，来援越州的时候，苏靖一边挡住城里的叛军不让出来，另一边还击退了赵成的守军，足见这位大将军，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游刃有余了。
而赵成这个人，实际上洞察力十分不错。
两三个月前，他被迫主动出钱塘城，来援越州，很可能是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看出来，越州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被破城。
也就是说，两三个月前，苏靖就已经有了破城之力。
而之所以拖到现在，大抵是因为这位大将军，有自己的一些想法。
想到这里，李云回头看了看离他不远的苏靖，若有所思。
那赵成，是他的后辈，两家大有渊源，苏靖放宽进攻越州的节奏，难道是想要放赵成离开？
也不对。
苏靖曾经亲口说过，朝廷要求他亲自将赵成捉到京城问罪…
李云正在思考的时候，站在他附近的少将军苏晟，已经上前拍了拍李云的肩膀，咧嘴一笑，开口道：“李兄弟，越州破城了！”
“走，跟我一起，去瞧一瞧那位越王生的什么模样！”
这句“越王”，充满了促狭的味道。
苏晟爽朗笑道：“听说，他在越州这大半年，可是纳了十几个女子进门，艳福不浅呐。”
只有胜利者，才能用这种语气，对失败者给出评价，而在此时此刻，苏晟…应该说苏大将军一边，明显已经是胜方了。
李云神色平静，开口道：“大将军让我给他做卫营。”
“都这个时候了。”
苏晟笑着说道：“那些叛贼，很快就要四散而逃了，哪里还会有人冲击中军？”
“走走走，一起进城去！”
苏晟叫来一个跟班，让这个跟班去跟苏大将军打了声招呼，然后他带着李云一起，朝着已经破城的越州城门走去。
此时，越州城里的叛军，还有七八千人。
但是基本上，已经全无战意了，要不然也不可能这么轻易，被苏靖所部攻开城门。
此时城门一破，他们都开始步步后撤，而大部分心态差一点的，胆子小一点的，已经丢盔弃甲，四散而逃了。
这个时候，丢掉盔甲兵器，还有可能能装成平民百姓，运气好就能免去一死。
毕竟这个时代，可没有身份信息之类的东西，断案拿人全靠一双眼睛一张嘴，只要没有人举报，逃得一条性命的可能性还是非常大的。
等苏晟与李云一前一后进城的时候，越州城西已经被大军平推过去，只剩下城东还有一些小规模的叛军，在负隅顽抗。
李云走过城门的时候，看了看已经千疮百孔的城门，颇有些心疼。
如果顺利的话，这里将会成为他未来一段时间的大本营，这城墙被投石车砸坏了，还得他花钱去修。
至于越州刺史…
嘿。
李某人已经没有考虑了，如果他成功就任越州司马，哪怕是薛嵩到越州来任刺史，到时候谁说了算都不一定！
…………
跟在苏晟身后，李云很快来到了一座大宅子门口，这会儿这座被改造过的大宅门口，用篆书刻了三个字。
越王宫。
李云抬头看了看，哑然一笑：“俗不可耐。”
苏晟哈哈一笑：“小地方的人，眼界见识不高，造了反杀了官，当然想要威风威风，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说到这里，他挠了挠头，开口道：“我不是在说李兄弟。”
李云笑着说道：“不碍事，我的确是小地方出身，说说也没什么，好在我没有这位裘天王这么大的野心。”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这座“越王宫”，李云左右看了看，只见这座王宫虽然看起来很奢华，但是并不气派，乃是一座大户的豪宅临时改建而成的。
而且，这座王宫这会儿，也已经一片狼藉，李云还能看到一帮穿着整齐服饰的下人，正争抢东西，四下奔逃。
李云瞪大了眼睛，喃喃道：“这厮，都已经开始用宦官了？”
“应该不至于。”
苏晟笑着说道：“越州这里，可没有几个会下刀的师傅，弄不好要死人的，估计是从大户人家找来的下人。”
李云微微点头，问道：“裘典应该不在这里了罢？”
“自然。”
苏晟缓缓说道：“他要是还在这里，今天越州城不会破的这么容易，一定是他带着主力，从某个方向突围了。”
“不过不用担心。”
这位少将军舒展了一下筋骨，笑着说道：“我爹还在城外主持大局呢，他应该跑不了。”
两个人正在“游览”这座王宫的时候，有一个校尉押着十来个人，来到了苏晟面前，半跪在地上，开口道：“少将军，这是我们在王宫里捉到的反贼，属下们简单讯问了几句。”
这校尉指着人堆里的一个畏畏缩缩的中年读书人，笑着说道：“少将军，这个人就是朱敏，是反贼裘典手下的谋士。”
“其他人，有两个是裘典的亲戚，其他都是裘典的妃子。”
听到“朱敏”两个字，苏晟来了兴趣，打量了一遍这个中年人，然后笑着说道：“你就是那个劝裘典进越王的朱敏？”
“你的名气，可以说是遍传江南道了。”
一旁的李云，也在看着这个中年人，跟着笑了笑：“确实名气不小，将来恐怕还要被记在史书上，交给后人评说。”
苏晟“嘿”了一声，开口道：“这种叛乱，在史书上也就是几笔带过而已，他还上不了史书。”
朱敏跪在地上，形容狼狈，叩首道：“二位官爷明鉴，在下当时是被反贼裘典裹挟，不得不给他出主意，但是又不能真的相帮他行大逆不道之事，因此在下只能给他出一些馊主意，日夜盼望着王师早来搭救！”
朱敏泪流满面，跪地叩首道：“苍天有眼，如今王师果然来了！”
苏晟冷笑了一声，开口道：“还敢狡辩，本将军查过这件事，当时裘典并没有问你，也没有提过封王一事，是你朱先生为了讨好裘贼，主动提出来，请裘典进王位的！”
见朱敏还要再说话，苏晟摆了摆手道：“你也不用跟我啰嗦，本将军也不是断你的案子，你会跟一应反贼，一并押送京城问罪，你若是真的生了一张巧嘴，那就进京之后，自己与朝廷分说罢！”
说罢，苏晟挥了挥手，沉声道：“押下去，看管起来。”
“是！”
这校尉低头，带着这些人下去了。
见人都被押走之后，苏晟才看着李云，笑着说道：“瞧见了没有，这些读书人，别的用没有，就是嘴皮子利索！”
“要不是我事先问过，还真被他蒙混过关了！”
李云若有所思，笑着说道：“少将军在城外，就能查到城里的事情？”
“李兄弟。”
苏晟嘿嘿一笑：“几个月前，城里就不断有人给我爹去信，要求投诚了。”
“这几个月，这些投诚的人一直没有断过，要不然你以为我爹他能掐会算，笃定了这两天就能破城？”
李云恍然，喃喃道：“是了，应该是裘典定下了今日带人突围，大将军才订下了今日破城，所以城池破的格外轻松。”
他看向苏晟，开口道：“这种消息，不是裘典特别亲近的人，估计很难准确知道，也就是说，这个人多半还跟在裘典身边。”
“那裘典突围的方向…”
苏晟神秘一笑。
“尽在我爹掌握之中。”
…………
城外，中军大帐之中，有斥候营的校尉半跪在地上，低头道：“大将军，叛贼出城突围。前线一时不慎，被他们突出重围，往东北方向逃了！”
“现在，几个都尉营正在全力追赶！”
苏大将军连眼皮子都没有抬，淡淡的说了一句：“知道了。”
“继续跟在他们身后追就是。”
“是！”
……
另一边，裘典带着自己的夫人以及两个孩子，还有两个已经怀了身孕的“妃子”，在一众将士的护卫下，成功突围。
突出重围之后，后面仍有追兵，他们一点也不敢停下来，一路往东北方向，奔出了数十里。
等到众人都精疲力竭，再没有力气跑的时候，道路两旁，一支伏兵缓缓现出身形。
领头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平叛副将姜堰。
此时，这位姜将军一脸冷笑，好整以暇的看着气喘吁吁的众人，缓缓说道：“诸位，跑够了？”
裘典心中一阵绝望，不过看了看两个孩子，还有两个大肚子的妃子，他咬了咬牙，大声道：“分四个方向！”
“四散而逃，保全性命，再图将来！”
他话一说完，他麾下仅剩下的两三千人立刻开始分成四路，各自带了裘典以及裘典的家人，四散逃窜。
姜堰冷笑一声，大手一挥。
“追！”
“活捉裘贼，重重有赏！！”
这个时候，他麾下的一个校尉挠了挠头，开口道：“将军，他们散开了，我们往哪追？”
“自然是四面都追了！”
姜堰骂了一句，然后黑下脸，沉声道：“去报知大将军，请他多派点人手…”
“继续合围裘贼！”
“是！”

第176章 人形大宝贝！
裘典突围出去的残部，已经只剩下两千人左右，不过他们的优势是很熟悉越州的地形，一下子四散逃开，尤其是化整为零之后，短时间内还真是没有办法追捕。
尤其是，不能确定谁是裘典，在哪个方向。
毕竟方才，双方只是远远的打了个照面，姜堰也没有看到领头的裘典在哪里。
就在姜堰四下追捕贼首的时候，求援的消息也传到了苏靖大将军手里，苏大将军这会儿已经进了越州城，本来准备好好休息一会儿，静等着姜堰捉回叛贼的消息了。
等到传信兵汇报了姜堰那边的情况之后，哪怕是一直没有怎么发过脾气的苏靖，也忍不住发了火，勃然大怒：“让他带人提前埋伏，还能走了裘贼，酒囊饭袋！”
这一次平叛，姜堰跟苏靖并不是一边的。
姜堰代表着朝廷，某种意义上更像是一个监军兼任后勤官。
剿匪至今大半年时间了，姜堰没有负责过太多战斗任务，唯一比较重要的差事，是苏靖围越州的时候，派他在钱塘看住钱塘的赵成，然而几个月时间，姜堰并没有跟赵成发生大规模战斗。
到了赵成领兵出城的时候，姜堰也没有能够拦住他。
因为一直没有什么功劳，到现在，剿匪眼见就要结束，姜堰坐不住了，才主动跟苏靖求了个差事，苏大将军看在朝廷的面子上，将这个“尾刀”送给了他。
毕竟两个人之间，没有太大矛盾，给姜堰一个面子，也算是给朝廷一个面子。
可现在，这种手拿把掐的事情，姜堰依旧没有办好！
这会儿，苏晟跟李云都在他旁边，李云没有说话，苏晟则是笑着说道：“爹，用不着生这么大的火气，他们走不脱。”
这位少将军抱拳道：“末将请命，去捉拿贼首！”
苏大将军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二人，沉声道：“你们各领本部，协同追拿叛贼！”
李云与苏靖，都抱拳行礼。
“是！”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苏大将军所在，李云坐在苏晟身后，忽然说道：“大将军派姜副将去拿裘典，是…”
“抹不开面子。”
苏晟笑着说道：“那是朝廷的老爷，陛下的亲信，怎么不得让他露露脸？”
李云又走了几步，忽然笑着说道：“那姜堰失手…”
苏晟回头，看了看李云，淡淡的说道：“那是他自己指挥不当。”
李云心中豁然开朗，笑着说道：“少将军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
苏靖碍于情分，不得不把重任托付给姜堰，但是姜堰要是把握不住，就跟苏家父子没有关系了。
事实上，如果苏靖真的跟姜堰一条心，即便初次拦截没能拦住裘典，但是裘典身边，一定有苏大将军的“卧底”，裘典是绝跑不了的。
如今，裘贼四散而逃，就又到了各凭本事的阶段。
想到这里，李云抬头看了看苏晟，笑着说道：“少将军，应该能捉得到裘典罢？”
苏晟摇头：“他如果一直在动，很难有什么消息传出来，不过一群强弩之末，翻不出什么浪花，至多是多拖延个一两天而已。”
他看向李云，笑着说道：“李兄弟，咱们各凭本事！”
在越州起兵，闹得沸沸扬扬甚至一度称王，打下钱塘郡的裘天王，此时此刻，俨然已经成为了盘中餐，被一群人盯着，随时准备分而食之。
…………
城外，李云将周良李正等人召集到了一起，跟他们说明了情况之后，才缓缓开口道：“不管咱们前面多大的功劳，但是平叛，都是拿住匪首之后，才算是最大的功劳，这一次是个难得的机会。”
李正挠了挠头。开口道：“二哥，按照你刚才说的，他们一两千人到处跑，捉住几个叛军不难，但是找到裘典就太难了。”
“我问了。”
李云笑着说道：“裘典带着家眷，还是很好认的，我们就当是活动活动，能找到自然是好，找不到嘛…”
李某人低头盘算了片刻，淡淡的说道：“也就找不到了，裘典这大半年时间虽然作孽，但是也有其可取之处。”
“现在，我来说说我的思路。”
李云看向众人，开口道：“越州多山，他们跑不出去的话，一定会躲进山里，这山上是咱们兄弟的优势，三叔跟瘦猴各自领一队人，沿着各山搜查。”
“我也带着一队人，咱们兵分三路，见到叛贼之后，自己量力而行，如果对方人太多，就不要轻举妄动。”
“不过叛军，现在应该不会有太多人聚集了。”
众人应了一声，很快分成了三拨人，每一队二百人左右，在越州城附近的各个山头，开始搜查叛军的下落。
裘典两千来个人，自然不可能凭空消失，事实上，仅仅第一天时间，这两千多人就被捉住了大半，杀了四五百，有一千三四百人被捉进了越州，听候苏大将军处置。
这其中，不乏有裘典的亲戚，还有他的一些同族的兄弟，都被裹挟其中，参与了叛乱。
第二天下午，李云带人在覆釜山搜查的时候，在路边的树上看到了李正留下来的记号，他沿着记号一路上山，很快在山腰上，找到了正在一处平地上见到了正在点火烤肉的李正，李云走了过去，坐在他旁边，笑着说道：“你小子，好清闲。”
“有发现没有？”
“有。”
李正把一只烤好的兔子递给李云，笑着说道：“找到了两个大肚子的女人，应该就是二哥说的裘典的女人。”
李云接过兔肉，问道：“没抓罢？”
“是。”
李正撇嘴道：“男子汉大丈夫，抓那个姓裘的领赏倒也罢了，抓两个怀了孕的女人算什么，我假装没有发现她们，放她们走了。”
李云啃了一口肉，开口道：“是该放她们走，不过她们很难走的了。”
“咱们不亏心就行了。”
李正大大咧咧的说道：“那两个女人，看起来挺可怜的。”
“所以…”
李云啃了一块肉，含糊不清的说道：“要记住这个教训。”
李正没听清楚，问道：“什么教训？”
“裘典的教训。”
“裘典之败，败在他急功近利，祸害百姓，不得人心，才有速成速败之果，这个教训，一定要记住。”
李云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拍了拍李正的肩膀，缓缓说道：“咱们今后，不能让身边人，沦落到这种境地。”
李正低眉想了想，随即轻轻点头：“二哥说的对。”
“往后，我手下那些人谁要是敢祸害百姓，我活剥了他！”
…………
又过了两天，裘典一家人在一个破庙里，被少将军苏晟带人抓获。
其中有裘典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还有裘典的妻子，被一体擒拿。
这是裘典最后几个身边人了。
他这个人，虽然急功近利，而且眼界见识都不怎么高明，但是到最后关头，也没有抛妻弃子，一直将她们带在身边。
李云收到消息之后，赶过来与苏晟汇合，对着苏晟远远拱手，笑着说道：“恭喜少将军了！”
苏晟哈哈一笑，开口道：“胜之不武，胜之不武。”
李云看了看几个已经被锁拿的人，其中有一个中年人披头散发，失魂落魄。
李云收回目光，看向苏晟，笑着问道：“是谁弃暗投明了？”
少将军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咧嘴笑道：“这位裘天王的堂弟裘简，一直跟在他身边，不是他，我们破越州，拿裘典，还需要多费一些周折。”
李云闻言，哑然一笑：“他这个堂弟人呢？”
“被我送去越州享福去了。”
苏晟抚掌笑道：“这可是大功臣，后面须得给他一个前程。”
朝廷剿匪，很多时候就是靠内奸，毕竟朝廷“名正言顺”，再加上手里的资源比较多，少有人能扛住荣华富贵的诱惑。
李云又简单问了几句，然后开口道：“少将军，我能看看这位裘天王吗？打了半年了，很好奇他的长相。”
“就在后面，你自去看就是了。”
李云点了点头，一路走到后面，见到了被锁得死死的裘典。
他的两只手，被绑在身后，身边一直有两个人看着。
这是防备他自杀。
毕竟这位裘天王，这会儿就是个人形大宝贝，就是伤到了苏晟恐怕都会心疼，决不能让他死了。
送到京城去，就是大功一件！
李云看着他，他也看着李云。
李云还没有说话，这位裘天王就一口唾沫，吐在了地上，骂道：“狗官军！”
李云笑了笑。
“裘天王在越州大半年。”
“比官军如何？”

第177章 分果果
这话，让裘典愣住了，许久没有说出来话。
从竖旗造反开始，他们就一直把自己树立在正义的一方，把朝廷视为邪恶的一方，而李云这些朝廷的官兵，自然就成了他们口中的狗官军。
但是这不到一年的统治时间里，回想一遍，他们做的跟官军做的，似乎并没有什么分别。
甚至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少官军做坏事，还要偷摸着去做，还要巧立名目，不至于明着去作恶，去烧杀劫掠。
毕竟官军，心里是有一些畏惧的，担心做的太过，朝廷怪罪下来，他们吃罪不起。
而朝廷，也不允许地方势力做的太过，影响到朝廷的统治稳定。
而这些起义军，在失去纪律的同时，也就失去了一切顾忌，人性的阴暗被引发了出来，做出来的很多事情骇人听闻。
李云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中年人，淡淡的说道：“我收复了钱塘之后，钱塘城里，至少有一百多个女子自尽，在收复之前受辱而死的，就更不计其数。”
“城外乱葬岗，都没有地方埋人了。”
“裘天王，那些是不是你的下属？”
裘典昂着脖子看向李云，咬牙切齿：“要杀就杀，多嘴多舌的干什么！”
“我不杀你，越州也无人会杀你。”
李云笑着说道：“不知道多少人，指着你的脑袋升官发财。”
“裘典啊裘典。”
李云问道：“你真的疾贫富不均么？”
裘典咬牙，随即冷笑道：“当时造反，是因为你们这些狗官军欺人太甚！不反也没有活路了，既然要造反，话自然要喊的亮堂一些！”
李云点头，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说罢，他背着手离开。
裘典一事，对于李云来说启发…或者说借鉴意义很大，对于李云来说，裘典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而且这个案例非常鲜活。
毕竟李云，几乎是全程参与了这件事。
不是所有造反的人，都可以被称作义军的，反贼是反贼，义军是义军。
李云到现在，已经见识过两拨要造反的人，第一拨造反的河西贼，现在虽然时隐时现，时不时还会有一些动静，但是目前来说，动静闹得不算大。
对于官府来说，他们更像是强盗土匪，而不是反贼。
而闹得轰轰烈烈的裘典，在得势之后，没有半点长久之相，如同一团麦秆，被大火一引，固然烧的旺盛，但是麦秆一尽，火也就慢慢熄了。
两拨人，都不能算做是义军。
至于中原那拨起事的人…李云没有见识过，将来说不定有机会见一见。
当然了，说不定就直接被苏大将军父子给干碎了。
带着千头万绪的思绪，李云与苏晟，还有一帮下属，回到了越州城里。
如今，主犯已经捉了起来，准备押送京城问罪，那么即便有几个漏网之鱼，也没有必要大范围搜捕了。
至此，越州之乱虽然跑了赵成还有他的残部，但是总体已经告一段落。
苏大将军亲自讯问了裘典一番之后，便命令地方官员，送三牲到越州来，在越州城里大开宴席，犒赏三军。
一连庆祝了好几天之后，这天，苏大将军派人，把李云叫到了自己临时办公的场所，等李云到了之后，他示意李云坐下，然后开口道：“中原又出了乱匪，短短几个月时间，已经波及了七个州，老夫已经接到了朝廷的四道诏书，没有时间在江南道久待了。”
他顿了顿，看向李云，开口道：“举荐你做越州司马，镇压裘贼残余的荐书，老夫已经送上去了，如果朝廷应准，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开春，任命的文书就能下来。”
“裘典所部只是被老夫打散，还没有消灭干净，到时候你在越州任司马，要把后续的事情办好，不要让反贼死灰复燃。”
李云连忙低头，抱拳行礼：“大将军知遇之恩，属下没齿难忘！”
苏靖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你现在，总算是学会客气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如同吃了雷火一般。”
李云笑了笑，没有接话。
苏大将军继续说道：“这个差事交给了你，不能一点功绩都没有，多少要抓到一些反贼，明白吗？”
李云拍着胸脯说道：“您放心，我一定给朝廷，多抓几个反贼！”
苏靖点头，继续说道：“本来，留你在越州做司马，你手底下那些人却都要跟老夫一起去中原平乱去，但是念在越州还有很多反贼未清，你的原部下还是暂时留在越州，等朝廷任命你做司马的文书下来，你可以招他们进越州地方军。”
“不足的编制，就要靠你自己补上了。”
李云麾下那些人，都是打过仗的，已经训练出来的军队，能拉到中原战场，苏靖自然是想要带去的，但是苏大将军也清楚，那些人大多已经跟定了李云，强行调去，会不会有人逃军不说，却一定会闹得不愉快。
与其这样，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李云点头，笑着说道：“多谢大将军，剩下的人属下自己去招。”
“嗯。”
苏靖点头，叹了口气道：“这几个月，江南道这边倒是下了几场雨，只可惜…”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李云，开口道：“休整半个月之后，老夫就要率部西去了，临走之前老夫会给你写一份文书，你部就留下来，镇守越州。”
“防止残贼生乱。”
说到这里，苏靖顿了顿，看向李云，继续说道：“这半个月，就算是放你的假，你可以回乡看一看，也可以在越州附近转转。”
李云闻言，心中一动，然后低头问道：“大将军，我那些部下，能不能也休息几天？”
“那是你的部下，自然随你。”
李云低头抱拳：“多谢大将军！”
之后，苏靖又交代了李云几句，才放李云离开。
离开了苏大将军的书房之后，李云又找来了周良，李正，邓阳，陈大等人，聚在了一起。
他看着众人，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开口道：“我如果任越州司马，大家都可以在越州任事。”
说着，李云看向陈大，笑着说道：“他们应该都没意见，主要是你，你是想回青阳去，还是要跟我在越州？”
陈大毫不犹豫，开口道：“自然是跟着头儿了！”
说完这句之后，他又继续说道：“不过，属下想先回青阳一趟，一来是回家看一看，二来也是跟家里人说明说明情况。”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那好，明天咱们一道上路，一起回青阳去，我正好也要回青阳去看一看。”
这话一出，邓阳不明所以，李正跟陈大，都用促狭的眼神看向李云，李正笑着说道：“看来二哥是想二嫂了。”
“不要胡说。”
李某人咳嗽了一声，开口道：“青阳还有很多事情，我要回去处理处理。”
这话一出，李正跟周良，立刻明白了李云的意思。
他们的根基，不管是苍山大寨还是陵阳山十王寨，都在青阳，如今他们的根据地换了，但是青阳还有不少弟兄们，不能忘了。
不管是把家底统统搬到越州来，还是解散掉那边的一部分人手，还是让他们独立发育，都需要李云亲自去处理。
交代了情况之后，李某人站了起来，看向众人，笑着说道：“等咱们到了越州，各位也大小有个官身了！”
李正看着李云，笑着说道：“怕就怕，二哥这个司马，不一定下的来。”
“应该不会。”
李云轻声道：“平叛这么大的功绩，朝廷不会不给苏大将军面子，况且我等又不是没有出力，只给一个司马，还是亏欠了咱们的。”
李正不以为然，撇嘴道：“朝廷…”
“好了。”
李云打断了他的话，笑着说道：“要是真不给，咱们也不强求，毕竟咱们的根基已经有了，他给与不给，区别就是一个名分而已。”
这话让陈大心惊肉跳。
其他三人却嘻嘻哈哈，不以为然。
毕竟，只有陈大一个人，是衙门出身，对朝廷心存敬畏。
李云拍了拍陈大的肩膀，开口道：“你回去准备准备，明天咱们一起回青阳去，那些缉盗队的兄弟们，愿意回去的也都一起回去。”
陈大应了一声，扭头走了。
见陈大离开，李正才看着李云，低声道：“二哥，该让老九过来了。”
李云先是点头：“咱们一起回青阳，都见见。”
说到这里，他看向周良，开口笑道：“三叔，咱们的人，这段时间就由你带着，我十天半个月就回来。”
周良连忙点头应是。
李正嘻嘻哈哈的说道：“要是二哥真做了越州司马，咱们把二嫂也接过来。”
“什么二嫂。”
李云瞪了他一眼，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笑骂道：“就你一天天的会胡说八道。”
“是不是二嫂，你心里有数。”
见李正挨了一脚，看的一旁的邓阳心惊肉跳，不过当事人李正却是不怕，依旧嬉皮笑脸。
“是不是二嫂，你心里清楚，有本事你回去，不去见她！”
李某人斜了他一眼。
“那你看上的那个姑娘…”
李正脸色大变，直接变得通红，连连求饶。
“莫说，莫说了…”

第178章 骑脸输出！
第二天，李云，李正，还有陈大等原青阳县缉盗队的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各自骑了一匹马，准备赶回青阳，处理青阳的事情。
青阳，是李云跟李正的老家，也是他们原先的根基所在，而且薛知县那里，也要给个交代，因此无论如何也要回去一趟。
一行人来到越州城门门口的时候，李云回头，看向一个方向，然后开口道：“瘦猴，你看。”
李正连忙顺着李云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个方向，两个女子被一群士兵押送着，正在押往城里，这两个女子，一个肚皮隆起，另一个还没有显怀，但应该都是怀了身孕的。
李正一怔，低声道：“是那天我放…”
李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了。
李正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这两个女子身边一群面带兴奋之色的官差，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二哥，这两个女子会怎么样？”
“会死。”
李云缓缓说道：“谋反对于朝廷来说，是族诛的大罪过，裘典一定会被夷三族，这两个女人也很难活下去。”
李正握拳。
“但是她们，其实没有犯什么错。”
她们两个人，都是越州的女子，官府先是逼反了裘典，进而守城不力，让叛军打进了城，她们二人被迫委身裘典。
从头至尾，这两个女子都没有选择权。
如李正所说，她们也没有什么错处。
可是世道就是这样，有些时候你并没有犯什么错，却依旧会被判成十恶不赦的罪人。
见到发呆的李正，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也许，她们不一定会死。”
“不过，现在她们已经成了某些人的功劳，是一定会被押送到京城的，至于这二人以后的命运。”
李云面无表情：“你我现在，都过问不了。”
李正抬头看着李云，问道：“那以后呢？”
李云笑了。
他拍了拍李正的肩膀，低声说道：“等咱们从青阳再回到越州，等苏大将军的军队一走，这里就是咱们说了算了。”
“以后，这越州的不平事，你我都可以过问。”
如果李云再一次回到越州，那么就说明他这个越州司马的职位已经落实了下来，到时候朝廷的官军一走，这里就是他李云说了算。
更让李云踌躇满志的是，他这段时间详细看了越州的地图，越州…
是靠海的！
见李正还在发呆，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走了。”
大家都是山贼出身，自然不会婆妈，更不会当什么圣母，李正立刻回过神来，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走罢！”
众人都骑着马，沿着官道一路奔回青阳，因为这一行人几乎全部都是青阳人，好几个月接近半年没有回去，大家都是思乡心切，一路上出了吃饭睡觉之外，其他时间基本上都在赶路。
等到第三天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一行数人才回到了青阳县，进了县城之后，李云叫了一声“解散”，一群缉盗队的人就都笑着应了一声，然后四散回家去了。
李云则是看向李正，笑着说道：“那个姑娘是哪家的，要不要我替你去说？”
李正连忙摇头：“人家都不认识我，二哥你就不要多管闲事了，这事我自己来处理。”
李云笑着点头，开口道：“那你先回咱们的住处歇一歇。”
说到这里，李云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道：“瘦猴，你说是我去一趟陵阳山，还是让老九到青阳来见我？”
“先让老九过来罢。”
李正回答道：“等咱们商量好了该怎么办，二哥你再去陵阳山。”
李云点头，正要说话，李正就开口道：“明天我去跑腿。”
“这倒不用。”
李云笑着说道：“孟海不是跟着咱们一起回来了吗？这小家伙挺机灵的，以后跑腿的事情就让他去跑，你可以歇一歇了。”
李正一愣，然后也跟着点头，叹了口气：“一直都是我给二哥跑腿，差点把他给忘了。”
孟海今年只有十四五岁，比李云李正小了五六岁，在兄弟俩看来，他还是小孩子。
不过孟海已经是那些河西少年里，年纪最大的了。
在他之后，随着那些河西少年长大，李云手底下会有更多能用的人。
兄弟俩简单商量了几句，李云才伸着懒腰说道：“那就这么办，你带着孟海先回住处去，晚上记得带他吃点好吃的，我去县衙寻薛县尊，跟他说明说明情况。”
听李云这么说，李正挤了挤眼睛，笑着说道：“二哥怕不止是去找薛老爷的罢？”
“都快天黑了。”
李云没好气的说道：“不找薛县尊我找谁去？”
见李云又要伸脚踹自己，瘦猴飞快扭腰，躲过了这一脚，怪叫了一声：“小孟，走了！”
孟海应了一声，匆匆忙忙跟在李正身后，一边打量着这座对他来说很是陌生的县城，一边紧紧跟在李正身后，一点也不敢落下。
李云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渐渐走远，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青阳县城并不是很大，拢共也就只有几条街而已，李云很快来到了县衙门口。
他虽然已经好几个月没在青阳，但是青阳的这帮衙差都还认得他，见到了李云之后，都连忙挤出笑容，甚至还带了些惊喜。
“都头回来了。”
“头儿，什么时候回来的？仗打完了？”
李云扫了一眼这些人，笑着说道：“打的差不多了。”
“不只是我，李正，陈大还有黄永他们都回来了，明天你们把县衙的兄弟们叫上，有一个算一个，汇福楼我请客。”
李某人很是豪气。
“都来！”
这会儿，已经有五六个衙差聚在了李云旁边，闻言都是大声欢呼，李云挤开众人，笑着说道：“兄弟们，我先去见过县尊，一会儿咱们再聊。”
这是正事，其他衙差不敢阻拦，连忙让开，把李云请了进去，有些还主动跑到后衙去，给李云通报去了。
片刻之后，李云就坐在了薛老爷的书房里。
薛老爷本来正在注书，这会儿毛笔也放下了，他抬头看了一会儿李云，然后颇有一些感慨的说道：“你在前线立功的事情，老夫听说了一些，很是威风啊。”
“听说，在苏大将军军中，做了将官了？”
“是。”
在熟人面前，李云放松的多，笑着说道：“苏大将军让我做了军中的都尉，这不，还要带我去中原继续平叛，说到了中原，给我升个将军。”
薛老爷低头喝茶，忽然笑了笑：“贼头出息了。”
听到“贼头”两个字，李云一愣，猛地抬头看向薛知县，薛知县这会儿也在看着他，二人目光汇聚，却谁都没有说话。
最终，李云当做没有听见这两个字，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不过我不舍得县尊，还有咱们江南道，因此拒绝了苏大将军，这不？回青阳瞧县尊来了。”
薛知县闻言，大皱眉头，他看着李云说道：“当真？”
“当然是真的。”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这还能有假？”
薛老爷脸嗔了下来，半晌之后，才放下茶杯，叹了口气：“罢了，军中多凶险，你不去也是有好处的。”
见这小老头唉声叹气，李云这才笑着说道：“不过，大将军将要离开越州，但是越州反贼余孽未清，因此大将军已经上书，举荐我做越州司马了。”
李某人得意洋洋：“大将军说，朝廷的任命文书，年前就能下来，县尊，我对官场上的官职不怎么了解，你说…这越州司马，是个几品官？”
薛老爷脸色立刻黑了下来。
他这个知县是七品，越州司马不多不少，刚好是个六品的武职！
“你…”
薛老爷狠狠地拍了拍桌子，骂道：“混账，混账！”
李云哈哈一笑，开口道：“县尊莫生气，气坏了身子，怕薛小姐要找我麻烦了。”
见李云提起自己的女儿，薛知县面色稍霁，闷哼道：“算你小子运气好，裘贼谋逆，却意外给了你一个进身之阶。”
话是这么说，但是薛老爷心中却是颇多感慨的。
他在官场挣扎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却还不如李云这大半年的平叛。
这找谁说理去？
不过…
他心中也有些忧虑。
官位变得不值钱…正是王朝末年的表现之一。
想到这里，薛老爷看向李云，淡淡的说道：“你今天就住在县衙罢，后衙有个女子，等了你好几个月了。”
李云自然不会想到薛老爷口中的这个女子并不是薛小姐，于是欣然点头，笑着说道：“好。”
“我也早想回来看她了。”

第179章 一点情愫
一路赶路疲累，这一晚上睡得香甜，等到李云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
他起身之后洗了把脸，刚走出房门，就看到自己门口不远处，有个小姑娘正在鬼鬼祟祟的看着自己。
“冬儿！”
李云喊了一声，叫住了她。
“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冬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李云，她本是个有些刚强的性子，从前见到李云，还会说上李云几句，但是这会儿，她低着头说道：“我，我在县衙里，到处瞧瞧看看还不成啦？”
“没说不让你看。”
李云笑着说道：“你家小姐在不在？”
“不在。”
冬儿轻哼了一声：“出门了。”
李云有些好奇，问道：“去哪啦？”
“出去访道去了，给你还有刘小姐腾地方。”
李云愣住了，毕竟已经好几个月时间过去，他思来想去，没有想起来刘小姐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自己当时在临水的时候，让刘郡守的女儿到青阳来暂住。
当时是说，等刘小姐找到了家里人，就从青阳出发去投奔亲人，没想到好几个月时间过去，她竟还在青阳。
想到这里，李云才觉得有些好笑，开口道：“刘小姐是忠义之后，能见自然要见一见，不过薛小姐跑出去做什么？现在外面乱的很，没事还是不要到处乱跑，她去哪里了？”
冬儿看李云一脸认真，嗤笑了一声，开口道：“傻里傻气的，我家小姐在后衙呢！”
说罢，她一扭身，蹦蹦跳跳的走了。
李云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回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摸了摸自己袖子里的木盒子，确定没有什么遗漏之后，才一路来到了县衙的后衙。
这后衙，他早已经摸得很熟的，很快就来到了薛小姐的院子门口，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道：“韵…”
一个字出口，他才意识到可能有外人在，于是紧忙改口。
“薛小姐，我回来了。”
院子里没有什么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院门才打开，一身水蓝色长裙的薛韵儿，站在门里面，上下打量了几眼李云，然后给了个笑容。
“李校尉终于舍得回青阳来啦。”
校尉，还是李云搭救刘小姐时候的官职，显然，是刘小姐说给她听的，这会儿说起来，多少带了些阴阳怪气。
李云正要回话，在薛韵儿身后，走走出一个一身素白衣裳的人影，这人影上下认认真真的打量了一遍李云，然后盈盈下拜：“钱塘刘苏，拜见恩公。”
李云这才认认真真看了看这位刘小姐，她身材有些偏瘦，面目姣好，皮肤又很白皙，加上这会儿一身素衣，颇有些柔柔弱弱的味道。
神似小龙女。
李云一时间有些出神，被薛韵儿瞧在眼里，这位薛小姐紧咬牙关，开口道：“你…你们聊聊罢，我有些事情，要去找娘亲。”
李云这才回过神来，从袖子里取出准备好的木盒子，递给薛韵儿，笑着说道：“这是从越州给你带回来的礼物。”
薛韵儿剜了一眼李云，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还是伸手扯过这个木盒子，扭头走了。
李云想了想，还是回头看向刘小姐，开口道：“刘小姐，我当时是奉命剿匪，所做的事情都是分内之事，恩公二字，实不敢当。”
顿了顿之后，李某人才继续说道：“对了，钱塘已经收复一段时间，如今大概恢复了从前的秩序，刘郡守如果在钱塘有宅邸产业，刘小姐可以去一趟钱塘，收回家里的产业。”
“我爹…”
刘小姐神色黯然，开口道：“我爹一直住在郡守衙门里，不曾置业，老家倒是有一些产业，不过我爹没有儿子，老家却还有堂兄弟，我爹这一去，家里的产业，小女子恐怕万难争到了。”
“就连朝廷给我爹的抚恤加恩，怕也会落到那些堂兄弟的手里。”
这个时代，女子是没有继承权可言的，要说有，也是父母赠给女儿，而且要有女婿，这部分赠出去的产业，才算是归属女子。
要不然，即便是父母赠予，出嫁之前可能也会被同宗同族的人夺去。
像是刘象这种情况，朝廷后续多半会给一些抚恤，甚至可能会给个恩荫官，但是这些都要落到她堂兄弟头上，跟她没有太大的关系。
至于她家里的财产…
刘氏宗族更不可能给她，怕她将来嫁了人，将刘家的财产，带到了外人家里。
刘小姐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几个月，先后寄出去了四封信，给我那出嫁的姐姐，还有姑母，但是一直都没有消息。”
“实在不成，就只能回老家，投奔叔父了。”
她神色黯然。
显然，她与那个叔父，关系并不是很好，老父亲在的时候，因为在朝廷里做官，家族上下没有人能把她怎么样，如今刘象已经不在了，她如果回老家去，将来婚嫁，便只能听从那个叔父的安排了。
家里的产业，也绝不会由她安排。
李云微微皱眉，问道：“刘小姐祖籍何地啊？”
“汝州。”
李云“噢”了一声，便没有继续问话了。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事，他实在没办法插手，总不能派人到汝州去，将这些刘小姐的家里人杀个干净，好让她继承家产罢？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
想要改变，就只能翻天覆地，再造日月乾坤。
刘小姐自己，也没有多说什么，她看着李云，抹了抹眼泪：“李校尉，现在钱塘已经没有贼人了么？我想回钱塘去，无论如何，给老父亲收殓尸骨。”
听她这么说，李云才想起来，连忙说道：“刘小姐不说，我差点都忘了。”
“叛贼进城之后，那个为首的贼首赵成倒还算仗义，将令尊的遗体收殓了，葬在了城外，还树了碑。”
“后来令堂的遗体，似乎也跟令尊葬在了一处。”
刘小姐擦了擦眼泪，惊喜道：“当…当真么？”
李云点头道：“刘小姐不信，可以去钱塘看一看。”
“正要去看看。”
她轻轻咬牙：“过些天，我就动身回钱塘去，祭拜父母。”
她对李云躬身一拜，神态诚恳：“多谢李恩公相告！”
“小事情，小事情。”
李云叹了口气道：“令尊，实在是可惜了。”
刘小姐又抬头看着李云，出了会神，然后才轻声道：“薛姐姐还在等着恩公，恩公去陪薛姐姐说会话罢。”
李某人抱了抱拳，跟刘小姐告别，他离开了这个小院子之后，在后衙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正在亭子下面坐着的薛韵儿。
李云上前，笑着说道：“韵儿这是怎么了？”
“给你们腾地方啊。”
薛小姐扭过脸去，撇嘴道：“人家是名门之后，大家闺秀，你们又是英雄救美，简直是天赐良缘了。”
李云知道不能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聊下去了，他咳嗽了一声，开口笑道：“我给你挑的礼物你看了没，从那个反贼裘典的越王宫里见到的，我看着东西好看，就给昧了下来，还特意给你找了个盒子。”
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一支玉簪，品相成色都十分不错。
薛韵儿依旧不答。
李云坐在了她的对面，轻声道：“韵儿，我往后可能要在越州做官了，你去是不去？”
“你自去做你的官。”
薛韵儿低头，脸色有些红：“问我去不去做什么？”
未来的李司马笑着说道：“你要是不去，那我也不去了，依旧在青阳，做我的都头。”
“胡说什么？”
薛小姐瞪了他一眼，咬牙道：“我爹早上都跟我说了，说朝廷可能要任你做越州司马，这是你辛苦得来的官职，怎么能说不做就不做？”
见李云一脸坏笑，薛韵儿气的掐了他一下，咬牙道：“你去做你的司马罢，我已经找好了道观，明年春天，就要出家去做女冠了。”
“往后青灯古卷，再不跟你有什么牵连！”
李云笑了笑，从她手里拿过木盒子，打开之后，取出其中的玉簪，轻轻插在薛小姐的头发里。
“小姐，你忘了，道观多在山上。”
他压低声音道：“我是山贼。”
薛韵儿有些羞恼，别过头去。
“你…你跟我爹说了没有？”
“这一趟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事？”
说到这里，李云忽然说道：“县尊他好像知道我的身份了…”
薛韵儿闻言，立时有些紧张。
“我…我可没说…”
李云摇了摇头，洒脱一笑。
“不过，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
“过两天，我就跟他提这个事。”

第180章 三兄弟！
“随…随你什么时候，跟我说做什么？”
亭子下面，薛韵儿伸手取下了头上有些歪的簪子，拿在手里看了看之后，才重新插回了头上，抬头看着李云，开口道：“刘家妹妹，实在是有些可怜，她要去投奔姑姐，但是姑姐都已经嫁为人妇，寄人篱下，难免要受人白眼。”
“我爹的想法是，收她做个义女，将来就从薛家出嫁，日子说不定还能好过一些。”
“你下回见到她，也劝一劝。”
李云哑然一笑，摇头道：“这事我怎么劝？”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又说道：“刘小姐说，过几天要去钱塘拜祭父母。”
“到时候，我派几个人送她过去，免得路上碰到危险。”
薛韵儿轻轻咬牙，开口道：“那过些天，我也同你一起去越州看一看，我跟着爹到江南道以来，还没有离开过宣州。”
“眼下不行。”
李云摇头道：“越州之乱，只是大体结束，还有许多残余敌人，只是被打散了而已，我要花上一段时间，将越州的残敌清理干净，到时候韵儿再跟县尊一道过去。”
他想了想，补充道：“估计年底罢。”
这个的确是李云现在迫切要做的事情。
要知道，当初裘典巅峰的时候，麾下足足有三四万人，而真正被苏靖歼灭掉，包括收编的，加在一起也就一万多人。
也就是说，至少有一半叛军，只是被打散，四下逃了。
这些人会不会再一次串联起来，或者说等到风头过去，会不会卷土重来，谁也说不清楚。
且不说裘典的族人一定有人幸存，单单来说，那位赵成赵将军，可是从江南东道和江南西道逃了出去，带着数千人马，开始了“流窜”。
谁知道，他会不会去而复返？
哪怕是苏靖大将军，也估计自己需要再花上半年时间，才能将这江南东道的叛乱彻底平息，不过他没有时间在这里久待了，因此这个差事，才会落到李云的头上。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苏靖向朝廷举荐李云，除非是皇帝陛下亲自否了这个事，否则李云就任越州司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在苏靖立此大功，并且朝廷还有大事要倚仗他的当口，即便是皇帝，也不会打他苏靖的脸。
也就是说，李云就任越州司马，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既然要经营越州，那么清理残敌，也是李云当前的要务，他估计也要花个半年乃至于更长的时间，才能够将越州这座屋子，给打扫干净。
“谁要去你那里过年了？”
薛韵儿站了起来，轻哼了一声之后，刚想离开，又扭头看了李云一眼，问道：“你…你没有受伤罢？”
李云笑着说道：“这世上谁能伤我？”
“吹牛皮。”
薛小姐低声道：“那日在苍山…”
她想说的是，那天在苍山，几个衙差就把李云差点打死。
而那个时候的李云，一来是因为没有着甲，二来是大意了，才被几个衙差抱住手脚，吃了个大亏。
不过要不是因为那一次变故，现在李云跟薛韵儿大概是另一种局面了。
可能李大寨主已经被捉进大狱问罪斩首。
也可能两个人之间的第一个孩子都快要出世了。
李云笑着说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我，比那个时候的我小心多了。”
二人又聊了几句，见有下人走过来，薛小姐坐不住了，起身匆匆离开。
而李云，则是带着已经到县衙报到的陈大还有李正，一起去吃了顿午饭。
到了下午，李云带着他们去消了衙差里的名册，正式卸任青阳衙差的差事。
而县衙里的其他人，这会儿也听说了李云将要被朝廷封官的事情，不少人拉着李云的衣袖，要跟着李云一起去越州干，不过都被李云一一拒绝。
缉盗队的人，跟着他许久了，他可以留在身边，而这些朝廷的官差，不知根知底，李云暂时不太敢用。
毕竟他以后要做的事情，大概就要跟朝廷背道而驰了。
当然了，以后要是做大做强了，这些人再来投奔他，他是会欣然接纳的。
跟一群衙差兄弟吹了会牛之后，李云才来到后衙，拿着条子找到了薛老爷，笑着说道：“县尊，这是吏房的条子，我还有缉盗队的那些人，往后就不在县衙了，您签个字。”
薛知县接过，看了一眼之后，很快就签字盖章，然后看着条子上的李昭二字，抬头看了看李云，淡淡的说道：“李昭这个名字不错，以后就一直用着罢。”
这话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意思是让李云，彻底摒弃先前那个山贼的身份，从李云彻彻底底的成为“李昭”。
李云笑着应是：“自然，自然。”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官面上都要叫李昭，但是无论如何，李云这个本名不能摒弃，他以后还是要用的。
一方面是因为，他需要有两个身份。
一个李昭，是朝廷的官员。
而如果将来时机成熟，他李某人也学着裘典那样举事造反的话，就要用回李云这个名字，免得连累举荐他为官的苏大将军。
当然了，乱世到来，朝廷还能不能奈何苏大将军，则又是一回事了。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
他本就叫李云，不管是这个世界，还是另外一个世界，都叫这个名字，这是他的徽记，他的符号。
是绝不能改的。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该敷衍未来岳父，还是要敷衍的，不然要是跟薛老爷说自己将来还要重操旧业，人家未必肯同意这门婚事。
咳…
应付了薛知县几句之后，薛老爷抬头看了看他，开口道：“什么时候到越州去？”
“十来天。”
李云笑着说道：“把青阳的一些事情处理完，就回越州去，越州现在还有不少反贼潜藏，我要花上几个月时间，将他们清理干净。”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薛嵩，微笑道：“县尊这一任青阳知县干完，要不要去越州做官去？”
薛老爷瞥了一眼李云，没好气的说道：“你以为你是吏部尚书啊，想调到哪里，就能调到哪里？”
“我虽然不是吏部尚书。”
李云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我认识吏部尚书的儿子。”
薛老爷一愣，然后问道：“裴公子？”
“嗯。”
李云开口道：“他现在调任钱塘郡守了，我跟他接触过一段时间，现在也算是能说的上话，给一些好处，说不定就能把县尊调过去。”
“别。”
薛老爷面色严肃，开口道：“裴家跟东宫牵连太深，朝野人所共知，你还是好好做你的武将，莫要掺和进这种闲事了。”
“再说了，你一个武官结交东宫，是犯大忌讳的！”
“犯忌讳…”
李云摸着下巴，突然眼睛一亮。
东宫结交武官犯忌讳，是因为是武官手里有兵，假如自己真的跟太子有些牵连，太子会不会因为这个原因，疯狂投入资源加强自己？
这个想法一冒头，就被李云掐灭了。
越州距离京城太远了，鞭长莫及，根本影响不到京城的局势，太子不会在越州投入资源。
想到这里，李云才开口道：“多谢县尊教诲，我记下了。”
“我先…把越州的事情做好。”
薛老爷这才点头，开口道：“做完这一任知县，老夫就准备回乡去了，不再涉足官场，你既然做了官，往后也要安分守己一些，等越州的刺史别驾都到了，好生跟他们相处。”
“不要恶了上官。”
李云闻言，展颜一笑：“县尊放心，我一定跟他们…”
“好好相处。”
…………
回到青阳之后的第四天，李云回了自己的院子里居住，他上午出门，陪着薛小姐在青阳的一座寺庙里一起烧了香，许了愿，算是完成了第一次约会。
到了下午，李云被孟海叫回了住处，刚回到院子，只见刘博已经在院子里，正跟李正一边喝酒，一边吹牛。
见李云回来，刘博连忙站了起来，满脸笑容：“二哥，可想死我了！”
他上来，重重的抱了李云一下。
分开之后，李云打量了他一眼，笑骂道：“半年多没见，你小子怎么胖成这样了！”
一段日子没见，刘博整个人都胖了一大圈。
如果是他从前是中等身材偏瘦，现在已经有些微胖了。
李正跟着打趣道：“人家现在是刘大寨主，吃胖些怎么了！”
李某人笑呵呵的说道：“还舍得跟我去越州吗？”
“二哥这是什么话！”
刘博拍着胸脯，有些不高兴了。
“咱们三兄弟，到哪都一起，什么时候分开过！”

第181章 低头服软
“那好。”
李云坐了下来，伸手敲了敲桌子，示意李正跟刘博也都坐下，等二人都坐下之后，李云看了看两个人，开口道：“那咱们，就商量商量青阳这边的人，应该怎么处理。”
“首先，是苍山大寨的老人。”
提起苍山大寨，李正想了想，开口道：“要我说，二叔他不是一直想管事吗，就把苍山大寨交给他，他爱怎么管怎么管，咱们也不问了。”
刘博微微摇头，开口道：“二哥，咱们都是在苍山大寨长起来的，现在苍山大寨虽然还是只有五六十个人，但里面还有不少看着咱们长起来的长辈，如今咱们的日子好过起来了，不能忘了他们。”
“而且，苍山大寨里年轻一些的，跟咱们一起长大的，可以挑几个机灵的，一起带到越州去，二哥，这些知根知底的人，用起来放心。”
李正撇嘴道：“我看未必，老寨子出来的人，都知道二哥的真实身份，现在二哥刚做了官，他们要是说漏了嘴，传了出去，对二哥来说，又是麻烦事。”
“再说了。”
李正低哼道：“像是小花子，还有坏果儿那些人，一个个都是坏种，带他们到越州去，他们琢磨明白了，说不定还会拿二哥的身份做要挟，勒索二哥钱财，你信不信？”
小花子，顾名思义就是老花子的儿子，而花子，一般就是指拐卖人口的行当，老花子早死了，但是小花子也不老实，在苍山大寨上是出了名的坏种。
而能有坏果儿这种外号的，就更不必多说。
苍山大寨里的年轻一代，基本上都是跟着李云他们三个人一起长起来的，什么德行，他们再熟悉不过。
虽然也有几个老实的，比如说像已经死掉的黑子，但是山寨里长大的，真正踏实的不多。
像是李云，李正，刘博三兄弟，其实在外人看来，也都是一肚子坏水。
李某人想了想，笑着说道：“苍山大寨太小了，让他们一直在那里待着也不合适，我的想法是，让他们都搬去陵阳山十王寨，而十王寨暂时保留着。”
“有十王寨在，咱们将来要是一时不慎落魄了，也还有个去处可以歇歇脚。”
听李云这么说，二人都点头同意。
“这段时间，老九带出来的人，咱们带一部分到越州去。”
“嗯…”
李云想了想，继续说道：“现在的难处是，老九不在十王寨，十王寨交给谁来主事，咱们才能放心得下。”
“让二叔跟四叔一起管。”
李正看着李云，说道：“他们两个人闲了这么久了，让他们管这么大一个寨子，他们一定会同意，而且他们的资历，也管得住十王寨。”
刘博皱眉：“四叔是个老实人，二叔却不老实，让他们管，他们靠得住吗？”
“不怕。”
李正看向李云说道：“咱们从十王寨，把河西村的那些少年人都带到越州去，然后把老九挑出来的年轻人，也都带到越州去，剩下来的十王寨，就只剩下老寨子的一些老人，还有当初在十王寨里接收的山贼了。”
“让他们待在十王寨，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
“还有。”
李正嘿嘿一笑：“他们俩都有儿子，把他们儿子也带到越州去，让老九领着，他们两个人自然就老实了。”
李云摸着下巴想了想，点头道：“这个法子行，不过他们的儿子要不要跟着咱们去越州，随他们的意。”
李某人淡淡的说道：“这事应该是他们求着咱们，而不是咱们主动带上他们。”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把三叔的那个儿子带上，三叔这段时间，出力不小。”
二人都连忙应声，点了点头。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瘦猴你去一趟老寨子，让他们收拾东西，尽快搬去陵阳山。”
李云摸着下巴，又摇头道：“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直接带着人去陵阳山就行，陵阳山比咱们老寨子，东西多多了。”
“老九你还是回陵阳山，把该点上的人手点齐，五天，五天之后，我去陵阳山领人，咱们一起去越州！”
说到这里，他看向两个兄弟，缓缓说道：“现在各地都有纷乱，咱们兄弟，到了越州之后，要齐心协力，将来自然有咱们兄弟的一份前程。”
刘博看着李云，拍着胸脯说道：“我就跟定二哥，二哥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李正则是起身，踹了他一脚。
“马屁精！”
刘博勃然大怒，起身就要去追李正，李正身形灵活，立时跳开，跳开之后，嘲笑道：“你看看你胖的，还爬的动山吗！”
刘博更加恼怒，追赶李正，不多时张虎也加入了战场，三个人闹在了一起，正当李云准备分开他们的时候，院门被敲响，李某人走到院子门口，问道：“谁啊？”
“是我，恩公。”
李云打开院门，依旧是一身素衣的刘小姐，俏生生的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拎了个食盒，开了门之后，她有些好奇的看了看李云身后正在打闹的三个人，李大寨主觉得有些丢人，默默移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咳嗽了一声：“一帮皮猴子，让刘小姐见笑了。”
李某人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当日之事，是分所当为，恩公二字，切不可再提了。”
刘小姐轻轻点头，将手里的食盒递了过来，轻声道：“搭救之恩，一直不知道怎么报答，明日妾身就要动身去钱塘拜祭父母了，今天特意做了点糕点，来送给…送给李校尉。”
李云一怔，随即开口道：“刘小姐自己一人上路？”
她轻轻点头。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再过几天，我要到越州去，差不多路过钱塘，要不然一起上路，路上也有个照应。”
刘小姐微微摇头：“不，不了…”
她看了看李云，然后轻轻咬牙。
“我…自己能去。”
说罢，一咬牙，扭头走了。
她也不是蠢人，自然看出来了李云跟薛小姐之间的关系，这段时间她一直住在县衙，跟薛小姐同吃同住，撇开二人之间相处出来的感情不说，薛小姐对她是有恩情的。
她自然不敢再亲近李云。
李云望着她跑开，等她走远之后，这才转身，刚一回头，就看到三张大脸，陈列在自己眼前。
“二哥，这姑娘是谁啊？”
刘博挤眉弄眼：“生的好漂亮。”
李正嘿嘿一笑：“这个我知道，是在钱塘被二哥搭救的姑娘，当时二哥以一敌五，救下了这个姑娘，可把人家姑娘给迷坏了。”
“二哥就是太木头了，这么个漂亮姑娘，你伸伸手，马上就是小嫂子了！”
李云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就你知道的多！”
两辈子的经验，他自然不可能不明白刘小姐的心思，但是他跟薛小姐在前，总不能让人家官宦人家的忠臣之后，来自己身边做小罢？
这个口，没法开。
开了口，则会更加难堪。
张虎心性单纯，目光看着李云手里的食盒，好容易才插话道：“二哥，给我尝尝！”
李某人哑然一笑，跟几个兄弟一起，分食了这盒糕点。
…………
次日，刘博与李正各自离开青阳，一个回了陵阳山，一个回了老寨子。
而刘小姐，则真的坐车离开青阳，准备返回钱塘祭拜父母。
好在薛老爷对战死的刘郡守很是敬重，也很看重这个忠臣之女，亲自雇了辆马车，又派了两个衙差跟着。
如此，又过去了四五天时间，李云告别了薛家父女之后，也骑着马离开了青阳县城，奔向了陵阳山。
一路到了陵阳山山脚下之后，他栓好马匹，很快来到了十王峰的十王寨。
此时的十王寨，比起李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竟更加热闹了几分，显然刘博在打理寨子这方面，颇有些天赋，这大半年时间，这十王寨在他的“治下”，竟然有些欣欣向荣起来了。
当然了，这主要还是因为不用出去冒险打劫干活，而且不缺粮食，自然就不会出什么乱子。
见到李云来了，立刻有一大帮人围了过来，对着他抱拳行礼。
已经头发花白的苍山大寨二当家袁正明，也走了过来，对着李云深深低头，心悦诚服：“寨主。”
四当家吕充，也上前抱拳行礼，不过他的腰，就弯的没有袁正明那么低了。
毕竟，他以前跟李云，没有太大的矛盾。
看着在自己面前深深弯腰的二人，李大寨主淡然一笑，上前搀扶起二人。
“二位长辈，太客气了。”
“走。”
李云先是环顾了一下左右的众人，指了指十王寨的大堂，笑着说道。
“咱们坐下聊。”
一帮人都跟着他进了正堂，落座之后，李云坐在主位，其他众人分列左右。
像是一个小朝廷一般。
李云笑眯眯的看向众人，开口道：“该说的，老九跟瘦猴，应该都跟长辈们说了。”
“往后，老寨子就都搬到陵阳山来，大家应该也都没有什么意见。”
众人纷纷低头，表示自己没有意见。
等李云说完话之后，袁正明才可怜巴巴的看着李云，再一次低下了头。
“寨主，犬子想跟着寨主，一起到越州去…”
吕充也深呼吸了一口气，同时低头。
“我家黑娃也是。”

第182章 镇守文书！
如果说从前在苍山大寨的李云，还会有心思跟这几个长辈计较计较，装装逼，显显圣，那么现在的李云，不管是眼界见识，还是身份地位，都跟这些老寨子的长辈们差距太大了。
没有跟他们计较的必要了。
李云看了看两个人，开口道：“我到越州去，后面一段时间，可能会战事不断，要是没点本事，可能会死在战场上。”
他顿了顿，看向二人，继续说道：“这个事情，是老九在负责，让老九去看一看罢，要是能去，就都跟着我一起去。”
一旁的刘博满脸笑容，开口道：“二叔四叔，这事交给我来办。”
二人这才点头，但是依旧小心翼翼。
在外面有朝廷规矩的约束之下，强者为尊的的规则可能还没有那么露骨，但是这是在山上，是在山贼中间。
谁拳头大，实力强，就是绝对的至尊。
现在，他们两个人在李云面前，都得带着点小心，生怕哪里做的不对，惹得这个脾气暴躁的大侄子不高兴。
在正堂坐了一会儿之后，李云咳嗽了一声，缓缓说道：“老九挑完剩下的人，以后就在十王寨里，这十王寨，交给四叔跟二叔一起打理。”
他看了看这两个人，笑着说道：“往后，没有我的命令，两位叔叔就尽量不要下山做买卖了，十王寨的粮食够吃，钱也够用一段时间。”
“如果时机合适，需要下山，我会派人通知十王寨。”
现在的李云，早已经不靠打劫为生了。
或者说，他的客户群体，已经完成了转变。
从苍山大寨时期的商队，变成了先前的世家大族。
等到了越州，李某人接过了越州的税务之后，客户群体就会转变为越州的每一个人。
从这个角度来说，苍山大寨的山贼业务，的的确确是被李某人给做大做强了。
在这个前提下，十王寨没有必要再去干原始的无本生意，收益率又低，效率又差。
现在的十王寨，在李云这里的定义是，作为一个后备隐藏基地，以及苍山大寨寨民的安置地。
袁正明跟吕充，都连忙点头，应了声是。
李云又简单说了几句话之后，便不再跟袁正明等人废话，他把刘博跟李正叫到了一边，然后吩咐道：“你们这几天，就开始带人往越州去，瘦猴你也留下来，给老九他们带路。”
“把人都带到州之后，让三叔把他们编入军中，要是苏大将军那边的人问起，就说是我的同乡，将来编入越州军中，补充越州军空出来的编制。”
李正先是点头，然后笑着问道：“那二哥你干什么？”
“我要回一趟青阳，在青阳待个两三天，然后就赶回越州，我骑马，等我回越州，你们说不定还没有赶到。”
李正跟刘博挤眉弄眼一番，取笑了然后都答应了下来。
…………
次日，李云下了陵阳山，骑马回到青阳县，在青阳县的成衣铺买了一套新衣服，换上之后，又在青阳县里的店铺里，买了一方上好的砚台，配了墨条，然后提在手上，一路回到了县衙，熟门熟路的摸到了薛老爷的书房门口。
他伸手敲了敲门，声音和善：“县尊。”
过了片刻，里面才传来薛老爷的声音。
“进来罢。”
李云推门走了进去，将手里的礼物放在了桌子上，笑着说道：“路过一家店，进去转了一圈，看见这砚台不错，买来送给县尊。”
薛老爷抬头看了看他，忍不住撇了撇嘴：“我一个小小的知县，怎么敢收李司马的礼物？”
这话颇有些阴阳怪气，显然那天李云问他司马是几品官，让薛老爷一直记恨到了现在。
李云干笑了一声。
“我是青阳人，县尊是青阳的父母官，什么礼物收不得？”
薛老爷低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缓缓说道：“这几天干什么去了？”
李云笑了笑：“马上要去越州了，出去见了见亲朋故旧。”
薛知县皱了皱眉头，开口道：“都处理好了？”
“差不多。”
薛嵩放下手里的毛笔，抬头看了看李云，这才说道：“这么说，咱们青阳以后没有匪患了？”
李某人拍着胸脯说道：“这是自然，青阳所有山贼匪寇，都被缉盗队全部剿了，一干二净。”
薛知县微微叹了口气：“但愿如此罢。”
李云把砚台放在桌子上，有些扭捏。
“县尊，薛小姐…”
薛嵩皱眉：“韵儿怎么了？”
见他装傻，李云也没了办法，只能咬牙道：“我想跟县尊提亲，求娶薛小姐…”
薛老爷猛地抬头，看向李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笑了一声：“你一没有带家里的长辈过来，二没有媒婆上门，就这么干巴巴的上门，跟老夫求亲？”
李云挠了挠头，开口道：“县尊，我家里已经没有什么长辈了…”
“只要您点头，三书六礼，自然都不会少的。”
薛知县坐在原地，出神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抬头看着李云，片刻之后，缓缓说道：“这事，你年关再来一趟罢。”
“老夫要跟夫人，还有韵儿一起商议商议。”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李云，开口说道：“到了那个时候，可不要这样干巴巴的过来了。”
李云闻言大喜，应了一声之后，抱拳道：“那县尊您忙，我告退了。”
薛老爷瞥了他一眼，又说道：“你在越州，一切当心。”
“县尊放心。”
李云咧嘴笑道：“我厉害的很呢。”
…………
之后的三四天时间，李云除了跟县衙的衙差们喝酒之外，其他时间大多是在陪着薛韵儿，到了第四天，李云才跟薛韵儿分别，这位薛小姐，也忍不住流下了几滴伤心泪。
哄了她好一会儿之后，李云才骑上马，一路骑马奔回了越州。
一直到半个月假期快要告罄，李云才刚刚好骑马赶回越州，这个时候，青阳过来的人手，都已经被周良等人安置好。
李云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一路来到了苏大将军在越州的临时住所，很顺利的见到了苏靖。
见到苏靖之后，李云抱拳行礼：“大将军，属下从青阳回来了！”
苏靖抬头看了看他，然后沉声道：“你再晚回来一天，便见不到老夫了。”
李云嘿嘿一笑，开口道：“算着时间回来的。”
“刚才在城外，看到不少兄弟已经在收拾行李，大将军明天就要离开越州了？”
“嗯。”
苏靖淡淡的说道：“半个月时间，中原又陷一州。”
李云闻言，也微微变了脸色。
算起来，已经至少有四五个州，落在了反贼手里。
也就是说，中原这场叛乱，就目前而言，规模其实就已经超过了裘典之乱。
而且，有愈演愈烈之态。
李云看了看苏靖，问道：“大将军，中原造反的是…”
“不止一个人了。”
苏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文书，缓缓说道：“不过势头最大的姓王，是个盐商出身，名字…”
“叫王均平。”
李云“啧啧”有声，开口道：“这个名字，应该是后改的罢？”
“那就不知道了。”
“朝廷的文书，又到了两份，老夫明天就要动身去中原平叛戡乱。”
说到这里，他从自己的桌案上，取下了一份文书，递给李云。
“越州余毒未清，老夫离开之后，你继续镇守越州，不过朝廷给你的任命文书还没有下来，你暂时拿着老夫写的手令，镇守越州。”
李云接过手令看了一遍，旋即大喜。
这道手令内容很简单，大意就是越州余乱未平，中原又起烽烟，大军将西去平乱，命李云及其所部镇守越州，镇压余乱！
这道文书，是苏靖以行军总管的身份下发的，同样具备法律效力。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要比朝廷敕封李云为越州司马的文书，要更加金贵！
有了这道文书，李云可以在越州。以平叛剿匪的名义，做任何事情！
哪怕后续越州的新任刺史，别驾等等到任，这道文书，也在名义上给了李云对抗他们的政治资本！
他很郑重的收下文书，对着苏靖深深低头，抱拳道：“多谢大将军信任，属下一定镇守越州，保证不让越州叛贼再兴风作浪！”
苏靖“嗯”了一声，缓缓说道。
“此时，正是国家用人之际，你在越州干上几年，历练历练，将来自有你的一份前程。”
李云微笑低头。
“属下一定好好历练！”

第183章 大刀阔斧
跟苏靖苏大将军聊了一会儿，做出了一些保证之后，李云拿着文书，喜滋滋的离开了苏大将军的住处。
到了晚上，他又被少将军苏晟拉着，去喝了一顿大酒，两个人都喝的迷迷糊糊，七荤八素之后，才各自回各自的住处。
到第二天上午，李云昏昏沉沉起来的时候，才想起来大军将要开拔，他连忙换上了军中的衣服，前去相送。
这会儿已经太阳高高升起，时间着实是不早了，好在两万多大军，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走的完的，李云与李正周良等人，还是赶上了苏大将军，前去给他们送行。
这一路送出了二三十里，李云才与马上的少将军苏晟抱拳作别，然后三个人骑在马上，目送着大军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之中。
等大军终于看不见了，李正的语气，已经带着难掩的激动。
“二哥，这越州…”
他握紧拳头，颤声道：“是不是就是咱们说了算了！”
一旁的周良咳嗽了一声，纠正道：“是寨主说了算。”
李云笑了笑，没有抠字眼，而是笑着说道：“这越州的新刺史，别驾等一应官员，怎么也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过来了，这几个月时间，就是咱们说了算。”
“咱们这几个月要是干得好了，等朝廷的官员到了，这越州…也还是咱们说了算。”
说到这里，李云拨转马头，面向越州方向，沉声道：“走，回越州，议事！”
…………
越州城里，李云坐在主位上，他部下像是李正，刘博，周良，还有陈大之类比较重要的人，这会儿都在座上，李云低头喝茶，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开口道：“现在，越州就算是归我们打理了，当务之急，有几件事情，我跟大家伙说一说。”
“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越州的城墙修缮一遍。”
越州被苏晟围了几个月，常常用投石车砸击城墙，尤其是西城墙，这会儿已经到处都是坑坑洼洼，需要修缮。
毕竟，城池是一座城的脸面。
“这个事，就老九你去负责。”
说到这里，李云停顿了一下，看向李正，开口道：“瘦…李正，你拿着我的文书，去各县，看一看各县的情况。”
从前大家都是寨子里的山贼，喊绰号自然没有什么，现在已经在官面上做事了，李正现在也有自己的下属，李云也不能再一口一个瘦猴的喊了。
至少人多的时候不能这么喊。
当领导，需要给自己的下属留脸面，让自己的下属树立威严，这样事情才会少一些，不用自己事必躬亲。
“有知县的，让知县来越州见我，没有知县的，让县衙的管事的来见我，要是什么都没有…”
李云思索了一番，开口道：“也报上来，我们派人下去，把各县的事情管起来。”
越州是第一个陷落的州，各县也都被叛军占领过，因此理论上来说，各县的县令大多都逃了，也有一个，死在了叛军手中。
不过，后来苏靖围越州城的时候，各县城都已经被恢复了过来，现在有些县城是有县令的，而有些还没有。
刘博挠了挠头，开口道：“二哥，就算是有县令过来越州，能听咱们的吗？”
李云冷笑了一声：“他们不听话，自然有办法让他们听话。”
现在，李云的目的是，尽快把越州给治理起来。
只有越州大治，并且富裕起来，强盛起来，才能供给李云更多的养料，让他供养更多人手。
而想要把一个州治理好，绝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要知道，单单一个越州，包括州治所在内，就有六个县，每个县都不算小。
一个州的百姓加在一起，有十万户以上！
这么大的地盘，这么多的人，对于先前只管几个寨子，管几百个人的李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同时，也是一个极好的锻炼机会！
假如他能管好越州，将来就能管好更大的地盘。
李某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这事就这么定，李正你明天就动身，带二百个人到各县去走一走，如果当地是混乱的，就留一些人手，在那里维持秩序。”
“有不听话，趁乱闹事的。”
李云眯了眯眼睛，沉声道：“直接抓住送到州里来，按照叛贼论处！”
这就是李云现在的底气所在，他手里有兵，又有苏大将军留下来的文书在，在整个越州境内，只要谁跟他过不去，谁敢反对他。
一个叛贼的大帽子扣上去，别人甩都甩不脱！
可以说，他说谁是叛贼，谁就是叛贼。
包括那些地方上的县令也是，谁不遵照李云的命令办事，都可以按照这个罪名拿人，甚至不必上报朝廷，更不必弹劾。
这种能够专断的权力，是别驾刺史等地方官员，也远远无法企及的！
安排好了各县的事情之后，李云又看向周良，开口道：“第三件事，就是越州城里的秩序，要恢复过来，陈大，这个事交给你负责，带着兄弟们在越州城里巡逻一段时间，恢复城中的秩序。”
“要是有人闹事，直接拿进大狱，我来处理。”
陈大连忙点头，开口道：“是！”
“越州各城门，要咱们的人看守，另外，那些散乱叛军，随时可能再生事端，也不能小瞧了他们，三叔，你注意这个事，要是寻到成规模的叛军，报到我这里来。”
“我亲自去处理。”
周良深深低头：“是！”
“最后一件事。”
李云缓缓说道：“在整个越州张贴告示，就说朝廷减免了越州的钱粮，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显德五年，也就是明年的年底，朝廷不会再跟百姓要一文钱，一粒粮食，要是地方官员，里正，保长，再跟百姓要钱，可以直接来越州城里向我举报。”
“有一个办一个，绝不轻饶！”
这话一出，让众人都愣住了，他们都看向李云，刘博挠了挠头，低声道：“二哥，朝廷减免钱粮了吗？”
“没有。”
李某人起身，伸了个懒腰，开口道：“越州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人口大量流失。”
“不这么贴告示，外逃的人怎么会回来？”
“至于朝廷的钱粮…”
李云摸着下巴说道：“今年肯定是收不上来了，至于明年嘛…明年就跟朝廷说，叛军未尽，地方上还太乱，税收收不上来。”
刘博挠了挠头。
“这样办的话，今年越州还没有官员，倒没有什么，可是到了明年，朝廷的官员到了，恐怕会一起上书，告二哥你的状。”
李正看了刘博一眼，纠正道：“这个叫做弹劾。”
“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考虑，等到了明年，再想办法应付，现在先贴告示出去。”
“明年朝廷要是派人来问，大不了就说是反贼冒官府的名义贴的，再说了…”
李某人“嘿”了一声，缓缓说道：“明年，朝廷能不能顾到越州，还难说得很呢！”
中原大乱的情况，到明年恐怕会愈演愈烈，到明年，本就百病缠身的朝廷，到时候能不能知道越州的事情都很难说，更不要说是干涉越州的事情了。
而且，这些地方官，也不都是没脑子。
他们也知道，世道越乱，手里掌握兵权的将领就越是不能惹，惹毛了这些将官，一个不小心，就是全家老小一起死翘翘的下场。
如今越州可以说是百废待兴，现在想要让越州快速恢复活力，必须要下猛药，下狠药。
至于其他的事情，都要往后放一放。
随着李云拍板，很快，一项项政策从他口中说了出来，被旁听的众人一一记下。
等到说的差不多了之后，李云站了起来，拍掌道：“大的方面，主要就是这些，咱们先把这些事情办好。”
“诸位，没有什么难的，就当越州是一个特别大的寨子，咱们把这个寨子管好，就算是大功告成。”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都站了起来，低头应是。
李正跟周良，陈大，先后离开，去按照李云的吩咐办事去了，只有刘博留在李云旁边，对着李云笑着说道：“我原先以为，咱们是到越州作威作福来了，没想到二哥到这越州来，是做青天大老爷来了。”
李云活动了一下肩膀，淡淡的说道：“世道越来越乱，不把越州经管好，咱们跟裘典就是一个下场。”
“而且…”
“谁对老百姓好，老百姓是最知道的。”
李云扭头看了看刘博，缓缓说道。
“只有百姓认了咱们，这越州才真正是咱们的立足之地。”

第184章 务必打好这一仗！
到了越州城，简单开了个会，布置下去纲要任务之后，到了第二天，李云就开始给自己找住处。
越州刺史衙门虽然被叛军破坏了，但却不是不能住，不过李云毕竟不是越州刺史，不太适合住在刺史衙门里。
至于司马，办公的地方虽然也在衙门，但毕竟不是主官，一般是自己找地方住的。
这会儿，周良带着人出城巡逻去了，李正也带人到了下面各县，通知各县去了，只有刘博跟着李云，在城里寻找住处。
转了一圈之后，刘博建议道：“二哥，那个什么越王宫，现在不是空下来了吗，反正没有人住，二哥你干脆就住到里面去得了。”
“反正那里地方大，住人也能住的多。”
李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那是反贼刚住过的地方，你疯啦？”
裘典的那个王宫，明显是逾制的，而且不仅逾制，还不怎么气派，老实说李云不怎么看得上。
又不怎么好看，住进去还招忌讳，对于现在正在苟发育的李某人来说，很是不合时宜。
两个人在越州城里找了一圈，最后找到了一座已经无主的宅邸。
因为刚刚经历战乱，越州城里无主的宅邸很多，尤其是大户人家的宅邸，十座里得空出来半数以上。
这些，都是李云还没有来得及清点的“财物”，等将来，都要一点一点清理出来，交还给寻来的原主，要是实在无主的，就交给官府处理。
而这座空宅子，距离刺史衙门只隔了一道街，处在越州城的最中心位置，更重要的是，他几乎可以确定，已经是无主的宅邸了。
选定了宅子之后，李云让人进去收拾寨子，他自己则是带着刘博，在路边找了个刚刚重新开业的饭庄坐下，二人刚吃了几口菜，李云跟刘博碰了碰杯，问道：“老九，你打理十王寨也有一段时间了，对于内务算是知根知底，你说，咱们到了越州之后，最缺的是什么？”
“那还用说。”
刘博伸手给李云倒酒，笑着说道：“当然是缺钱了。”
“二哥你又要修城墙，又要征兵补齐一千人，还要免除整个州的赋税，且不说你这一千人怎么养，就是养衙门的人，都得咱们自己掏钱。”
李云摸着下巴，思索了一番。
“上回在剡县，搞到了几万贯钱，用个几个月半年时间不是问题，至于后续…”
李某人看向刘博，问道：“老九，你说什么行当最能赚钱？”
“盐，铁，铜。”
刘博想了想，又补充道：“丝绸布匹也勉强能算。”
李云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
出了布匹之外，前面三个没有一个是朝廷让卖的！
不过，现在李某人在越州大权在握，自己捣鼓一点盐铁铜，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不过对于李云来说，这些行当还是来钱太慢了。
他摸着下巴，准备想出其他来钱快的路子。
最好，能带动整个越州的发展，把越州发展成为一个繁华的商港。
出海贸易，自然是一个选择，不过越州虽然靠海，但是李云距离发展到大规模出海的地步，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暂时是没有办法考虑的。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之后，一时半会没有想出来合适的，于是咳嗽了一声之后，继续说道：“除了搞钱之外，还有一件事比较要紧。”
刘博挠了挠头，问道：“是什么？”
“我们还缺一个，精通朝廷官制规矩，能替我们处理政事，并且能让我信得过的读书人。”
处理内政，李云不能说不会，但是的的确确不怎么擅长。
而且，他现在摊子已经大起来了，别的不说，大几百近千越州军的吃喝拉撒，每天就是一笔不小的账目。
更不要说整个越州的账目了，后续收权之后，每天恐怕会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送到李云面前，如果李某人统统事必躬亲，那么他就只能摇身一变，成为越州刺史。
根本没有精力，再去做其他的事情。
“这个可难了。”
刘博挠了挠头：“谁家正经有本事的读书人，会愿意跟着咱们呀？”
“以前咱们是山贼的时候，自然不会有读书人愿意跟着咱们，但是现在，我们已经是朝廷的一部分了，更是主宰一州。”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听说越州这个地方出师爷，等到越州秩序恢复了，咱们多上点心，肯定能找到一两个合适的。”
刘博低头扒了一大口饭，说话都有一些含糊不清了。
“但愿罢。”
………………
京城。
政事堂里，太子殿下看着手里的几份文书，满脸不可置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了手里的文书，抬头看向面前的几个宰相，咬牙道：“平了一个裘典，又来了一个王均平，裘典之乱，还仅在一两个州郡，怎么这个王均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打下这么多州？中原。怎么会失陷的的这么快！”
几个宰相互相对望了一眼，王度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崔垣看了看他，见他没有说话的意向，只能无奈说道：“殿下，中原大旱持续两年了，单单流民就有几十万之众，王贼甚至都不需要蛊惑人心，只要一路把抢来的粮食赈了，便能聚拢一大批流民。”
“因此，各州才会陷落的这么快。”
这个时候，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王度，冷声道：“就目前这个形式来看。至多一个月时间，叛贼就要打到洛阳，要是洛阳失陷，真是我大周的奇耻大辱了。”
太子殿下黑着脸。
他这会儿，心里十分的不好受。
甚至可以说是非常难受了。
因为这个事，跟他本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他虽然是太子，但是太子其实就是皇帝的政敌，而且在很多时候，是最大的政敌。
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当今的皇帝陛下并不准他参政议政，哪怕是他成年之后，也很少能接触到政事堂。
直到这一两年！
可能是皇帝陛下年纪大了，也可能是这几年时间，天下实在是不太平，皇帝陛下已经没有精力过问。
更可能是，皇帝陛下身体不怎么好…
反正，从越州之乱开始，皇帝就开始频繁的让太子参政议政，甚至在一些问题上，授意政事堂，去找太子拿主意。
不过，也就仅仅是拿主意罢了。
权力核心的吏部，户部，兵部，皇帝陛下依旧牢牢的把握在自己手里，不曾丢掉这些核心权力。
而其他一些棘手的问题，则被一股脑的丢给了太子。
比如说先前的越州之乱，又比如说这一回的中原之乱。
这种问题，或者说这种项目，皇帝陛下自己爱惜羽毛，不愿意掺和进来，却让太子出来，替他替朝廷拿主意。
这样，要是战场上出了问题，也不是皇帝陛下的责任。
这也正是太子殿下，情绪不怎么稳定的原因。
他已经从自己的父亲身上，感受到了浓烈的危机感。
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之后，他终于冷静了下来，开口道：“苏靖现在到哪了，有没有到正面战场？”
崔垣崔相公低头道：“回殿下，苏大将军的军队已经开拔，正在赶往中原战场。”
“除此之外，政事堂还收到了一份苏大将军的举荐书。”
太子不假思索的问道：“举荐谁？”
“这一次越州平叛中，立下了不少功劳的校尉李昭。”
崔垣与其他宰相们对视了一眼，这才继续说道：“苏大将军的意思是，越州的叛军虽然被打散，裘贼也在押送回京的路上，但是越州仍有残留的叛军势力，需要留一支军队镇守在那里。”
“恰好，越州已经没了州兵，苏大将军留了一个都尉营在越州，由校尉李昭暂领，苏大将军举荐这个李昭，为越州司马。”
“替他完成后续的剿匪清理工作。”
太子皱眉，随后舒展道：“这事，陛下知道了吗？”
崔垣摇头道：“陛下近来不怎么露面，如果苏大将军没有给陛下上密奏，陛下估计是不知道的。”
太子伸手，要来了苏靖的举荐文书，看了一遍之后，缓缓合上：“孤的意见是，照准。”
“再以朝廷的名义给这个李昭，赏一些钱财。”
说到这里，太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几位宰相。
“同时，诸位相公以政事堂的名义，给苏大将军去信，让他务必打好…”
太子爷喃喃道。
“打好中原这场仗！”

第185章 送钱上门！
一个王朝，到了末期，身在其中，尤其是身为当权者，感受是最为明显的。
这个时候，这个王朝最要紧的任务是什么？
并不是改革弊政，也不是刷新吏治，更不是通过练兵，让这个国家重新强大起来。
因为上面这些做法，都动作太大了，一个不小心，就会让已经腐朽的王朝，跌一个大跟头。
更可怕的是，会暴露自己本身的孱弱。
因此，王朝末期，最要紧的事情，其实是做好一个“裱糊匠”，让这个王朝，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依旧强大。
这样一来，配合着二百年的余威，以及所有人心里的固化思想，大家就会觉得，朝廷依旧是朝廷，依旧是那个不可战胜，强大无比的朝廷。
凭借着这个，就能多续一段时间国祚。
虽然这么做治标不治本，甚至治标都不一定能治标，但是至少能够续命，只有国祚延绵下去，其他那些治本的措施，才有可能能够延续下去，要不然还没有来得及施展，国家嘎嘣一下没了，那就什么都是虚的了。
事实上，最近一二十年，大周王朝就是这么做的。
只要边境上有任何风吹草动，朝廷都会立刻派“天兵”出击，以彰显国威。
而现在，大周王朝的最大危机来了。
中原之乱，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苏靖大将军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很快平息这场叛乱，那么就只能是中央派禁军入场。
而禁军要是也不行，各种地方势力，就会看清楚中央王朝的孱弱。
各地的观察使，边境的节度使，以及地方上那些世家大族，可能就会生出别的心思。
一两起百姓起义，并不会要了大周的命，那些手握大量社会资源，乃至于手握重兵的地方势力，要是有了异心，那才真正是要命的事。
现在，太子急就急在这里。
朝廷本就没钱，如今江南道大乱刚停，中原又起大乱，要是处理不好，牵一发而动全身，全国都有可能乱起来。
他还有一腔抱负，没有来得及施展！
国家，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大问题。
想到这里，太子就一阵头疼。
这个时候，如果皇帝陛下能出面，事情就会好办许多，毕竟皇帝一直接命令边军节度使派出一些人手，前去中原平乱。
但是太子与诸位宰相，却没有这个权力。
本来，如果几个月前旱情初现的时候，朝廷立刻派人到中原赈灾，那么中原不会大乱，事情也不会弄到现在这种地步。
而如今，中原已经乱了起来，再派官员下去，也来不及了。
赈灾的使者，只会被乱军砍杀。
太子坐在政事堂里，眉头紧锁，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向几位宰相，叹了口气：“诸位相公，能不能让边军，也派人手到中原去，无论如何，尽快把中原大乱给平息了，哪怕是砸锅卖铁，把灾民安置好了。”
“要不然，洛阳真的失陷，叛军恐怕要称帝了！”
洛阳是千年古都，一旦叛军占了洛阳，没有几个人能忍得住做开国太祖的诱惑。
而那个时候，要是再出现一个朝廷，大周就真的要乱套了。
几个宰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王度站出来说道：“只能请旨意了，我等联名上书罢。”
太子忧心忡忡：“父皇明显，不想掺和到这件事情中来…”
“我们去见父皇，恐怕会更惹他老人家生气。”
崔垣也点了点头，沉声道：“苏大将军是当世名将，能够无中生有征募出一支军队，并且在半年之内平息了越州之乱，相信他到了中原之后，中原局势，定然会有所好转。”
“要不然…”
他环顾众人，开口道：“再等一等罢。”
众人纷纷点头，就连太子殿下也无话可说。
正当太子准备说话的时候，一个官宦迈着小碎步，来到了政事堂，看了看众宰相以及太子之后，清了清嗓子道：“陛下口谕。”
众人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臣等，恭聆圣谕。”
这官宦开口笑道：“太子爷，各位相公，不必如此大礼。”
“陛下就是让奴婢过来说一声，三日之后，将亲临大朝会。”
几个宰相与太子闻言，都微微变了脸色。
大周十日一次大朝会，三日一次小朝会，本来这大朝会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是当今天子有些惫懒，尤其是最近一二十年，小朝会都只是一个月开个一两次，大朝会一年能有两三次就不错了。
而上一次大朝会，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
这官宦走后，几个宰相议论纷纷，就连太子，也暗自皱眉。
一旁的宰相王度，毕竟是直性子，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声：“越州的叛贼一家，估计还有两三天，就押送到京了。”
听到这话，众人都立时明白了过来，不少人都面露诡异之色。
尤其是太子殿下，大袖底下，已经是紧紧握拳。
父皇真的是老了。
担责任的事情，一点也不想做。
但是出风头，领功劳的时候，他却是当仁不让。
事实上，不仅仅是当今天子这么做，历朝历代，年纪大一些的天子，尤其是身体又不怎么好的时候，都会是这个心思。
生前事，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可做的了，也没有精力做成什么大事了。
他们现在，所有的念头，都是要保全自己的身后名，不希望在史书上，有伤自己的名声。
宰相崔垣咳嗽了一声，打了个哈哈。
“好了好了，陛下临朝，总是好事情，咱们继续商议事情罢，中原其他大部分州毕竟没有陷落，诏令他们，协同抵抗叛军，给苏靖争取一些时间。”
王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太子也默默点头，坐回了主位上，深呼吸了一口气。
“继续议事罢。”
…………
越州。
经过李云等人十来天的努力，越州城基本上已经恢复了秩序。
而且，李云召集人修城墙，是给工钱的，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官府招人出徭役还给钱，而且工钱不低。
一时间，不少人主动报名给越州修城墙。
十来天时间下来，越州的城墙已经修复的七七八八。
与此同时，底下各县的县令，也开始抵达越州，第一个到越州的不是别人，正是剡县县令卓光瑞。
卓光瑞知道是李云在主事越州之后，也没有迟疑，在剡县简单安排了一番，就动身往越州城来了，见到了李云之后，他连连拱手，满脸堆笑：“李将军，又见面了。”
这会儿，李云正在为做什么生意而发愁，正在苦思冥想，什么行当能够搞点钱。
香皂玻璃之类的，倒是不难，不过没几个月乃至于半年一年的时间，也不太容易搞出来，而且李云手底下现在没有像样的匠人，短时间之内，还没有头绪。
见到卓光瑞之后，李云眼睛一亮，连忙拉着这位卓知县入席坐下，脸上也挤出了笑容，很是关心的问道：“卓兄现在没事了罢？”
“托将军的福。”
卓光瑞起身之后，再一次躬身行礼，开口道：“将军上书之后，下官也上了一份请罪的奏书，前段时间朝廷已经批复下来了，说是念在下官主动请罪，且复城有功的份上，不予追究下官的罪过了。”
“只罚俸两年，降一级留用，依旧在剡县任上。”
李云闻言，笑眯眯的说道：“现在越州正缺人，朝廷自然不会加罪卓知县，毕竟剡县被叛贼肆虐过，还需要恢复元气。”
卓光瑞连连点头应是，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开口道：“说起来，上回李将军只收了下官两万五千贯钱，就急急忙忙领兵出征了，如今下官果然幸免于难，下官已经让家里人，将剩下的两万五千贯钱，送来越州了，估计用不了几天，就能送到将军府里。”
李某人眼睛一亮。
这位卓知县，懂事啊！
虽然胆子小一点，但是个人才。
不过说起来，裘典的事情，也不能完全怪他，毕竟也不能算是他逼反了裘典，而且裘典谋逆的时候，声势浩大，也不是他一个知县能够抵抗得了的。
想到这里，李某人主动给他倒了杯茶水，笑着说道：“卓兄敞亮。”
顿了顿之后，李云又问了一句。
“上一回跟卓兄见面，卓兄说家里是江南的富户，不过没有来得及细聊，不知道卓兄家里，是做什么买卖的？”

第186章 越州掌控计划！
这十几天的思考，李云并不是没有收获的。
不管什么时代，经济建设永远是基础之中的基础，而越州这个地方想要在李云手里强盛起来，首先当然是要有钱。
如果是太平盛世，或者说至少是个没这么乱的时代，肥皂，玻璃，以及其他种种很容易弄出来的现代制物，大概能在五年左右的周期，开始给李云产生巨大的回报。
但是现在，乱世眼见着就一步步迈过来，中原的战乱情况，李云都已经接到了好几个传闻，这种情况下，那些非生活必需品，就不是那么好赚钱了。
不止是这些非必需品会失去大部分效果，就算是大周王朝的铜钱，说不定都会失效，毕竟在乱世，什么都不值钱，只有两样东西值钱。
一种是生活必需品，另一种…
是能够抢来生活必需品的工具。
因此，在越州稳定强大之前，那些现代制物李云必须要放一放，他的思路一定要转变过来，要把目光放在那些生活必需品上。
卓光瑞犹豫了一下，微微低头道：“李将军，下官家里是楚州人，早年家里的长辈，替朝廷管辖楚州的盐场。”
李云立时明白了。
这个时代，想要豪富，这种专营的买卖自然是头一个。
只可惜，不同于到处都是盐场的楚州，李云管着的越州，并没有那么多的盐场，而且他也不太可能在这个时候，从朝廷手里把盐业给握在自己手里。
那样，朝廷很快就会派钦差下来了。
卓光瑞喝了口茶水，开口道：“从我父亲开始，便不经营盐业了，我家伯父生前做官，再加上家庭殷实，因此家里有不少田产，顺带着再做一点粮行米铺，还有布匹生意，虽然不能算是豪富之家。”
卓知县轻声道：“但至少是能过得去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李云，笑着说道：“说起来，下官家里几代人，最不成器的应该就是下官这个知县了。”
李云“啧”了一声，微微摇头道：“我要是卓知县，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做富家少爷了，干什么出来，当什么县官。”
“没有办法。”
卓知县微微低头道：“家里这一代人，只有下官这么一个读书人，因此也只有下官能出来做官，先做一两任知县，过个七八十来年，要是能做个刺史，便够用了。”
“不然，家里的产业…”
卓知县默默叹了口气道：“都不踏实。”
李云哑然一笑。
这个卓知县，倒是实在。
不过他说的，也都是实情，按照他的说法，卓家在楚州，一定是豪富之家，而这么庞大的家业，家里要是没有个当官的。
太不踏实了。
毕竟，这是个官本位的社会，要是被人家给盯上了，家里再有钱，最终也是竹篮打水，为他人做嫁衣裳。
李云跟卓知县叙了会旧，才终于说起了正事。
“卓知县，你也知道，李某人原先只是青阳的一个都头，并没有当过官，现在被委任镇守越州，对于这些地方的事情，实在是一窍不通。”
“现在越州百废待兴，我想要着手治理好越州，却无处着手，卓兄是官场中人，能不能指点指点？”
“啊？”
卓知县一脸震惊的看着李云，愣神了好一会儿，才挠了挠头，开口道：“李将军，你奉命镇守越州，只要保证越州不会再生叛乱就是了，这越州的其他事情…”
“不是下一任刺史的事么？”
他一脸不解：“下官听说，新任刺史，过了年关就到了，还有两三个月，李将军你保证越州境内不乱，叛贼不再起事，就算是尽了职分了。”
“至于越州的衰颓…”
卓知县微微摇头道：“被反贼这么一闹，整个越州至少要一二十年才能恢复元气，这是细水长流的事情，急不得。”
“新任刺史到了，恐怕也是这个路数，维持官府，保证治内不乱，剩下的事情，就只能靠慢慢恢复了。”
李云皱眉。
从职权上来看，越州不管是百废待兴，还是百废俱兴，都的确跟他这个镇守将军，以及未来的州司马，没有任何关系。
正当他要说话的时候，卓光瑞接着说道：“李将军，下官在剡县的时候，听李将军的属下说，朝廷要免越州的钱粮，一直免到明年年底，从显德六年才开始收钱粮，这事是不是真的？”
“下官在县衙，没有收到朝廷的任何文书。”
卓知县感慨道：“要是朝廷的确是这个政令，那么越州恢复起来，应该会快上不少，不过怎么也得四五年时间，才有可能恢复如初了。”
李云低眉想了想，开口道：“不管怎么说，今年的钱粮肯定是不收了，明年的钱粮，到明年再说，至于越州的政务我该不该管。”
李某人笑着说道：“大将军临走之前，给我留了手令，令我镇守越州，负责越州一切事务，且不说刺史来之前，越州的政事都是我的责任，就是刺史来了之后，也要配合我平叛剿匪。”
这话，让卓光瑞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再看向李云的眼神，就有些不太对劲了。
这位卓知县沉默了许久之后，缓缓点头：“李将军的意思，下官明白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下官会尽力配合李将军的一切政令。”
李云这才满意点头，拉着卓知县一起去吃饭去了。
这一顿饭，李某人问东问西，问了卓知县很多关于政务如何处理的问题，卓知县也不嫌烦，规规矩矩的回答李云。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时间，五个外地县，以及一个附郭越州州城的越城县的负责人统统到场，一起来拜见李云这个越州的新任长官。
之所以说是负责人，是因为这六个人里，只有卓光瑞一个人是战前剡县的县令，其他五个人，不是县丞就是县尉，甚至还有主簿，典史过来，作为各县的负责人。
足见裘典的这场叛乱，对越州，尤其是对越州的统治阶层，造成了多大的变动。
甚至可以说，越州原本牢不可破的统治阶层，被裘天王硬生生打了个粉碎。
这种行为虽然伴随着血腥，伴随着累累枯骨，但是同时也给李云带来了机会，一个重铸越州的机会。
毕竟在座的这些人，除了卓光瑞之外，其他人都只是暂领各自的县，属于“临时工”，如果李云能够让他们这个临时工一直干下去，自然不难得到这些人的忠心。
对于这几个县的主事之人，李云还是非常重视的，他知道，自己的团队想要发展壮大，根基一定要扎根在越州的底层老百姓当中。
要不然，团队也就变成了团伙。
而这些，代他施政的人，就显得相当关键。
跟他们几个讲了讲自己的规矩之后，李云最后总结道：“一年之内，不得再跟百姓拿任何钱粮。”
“诸位回去之后，也应当积极收拢逃出越州的百姓，让他们回归故乡，各县的房产，财产，被叛贼侵占的产业，能物归原主的，都物归原主。”
“保证各县，尽快恢复原先的秩序。”
说到这里，李某人顿了顿，继续说道：“单户五十亩以上的田产，归还之前，须报到州里来，由我派人确认无误之后，再返还原主。”
这话一出，六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有些人看向李云的目光，已经带了些玩味。
很显然，他们是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武官，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捞那些大户一笔。
只有卓光瑞，默默的看着李云，若有所思。
“还有，就是最重要的叛贼问题。”
说到这里，李云敲了敲桌子，沉声道：“各县，不得以平叛为名，袭扰百姓，如果发现可疑人等，人少了可以就地控制住，人多了就派人通知州里，我会派人下去。”
“是不是反贼，由我来定。”
这个是最容易忽视的细节。
这些当官的，没有办法从百姓那里收钱收粮，就会用其他的名目去捞好处。
其中，给别人扣一顶反贼的帽子，最是好使。
而这个，其实是李云目前在越州的核心权力，一定不能下放，要牢牢的握在自己手里。
明年越州刺史来了，这个权力，他也要握在手里。
六个人都纷纷点头。
“下官遵命！”
“好。”
李云站了起来，还想要说话，门外，李正忽然敲了敲门，一脸喜意。
“二…李将军，朝廷的任命文书送来了！”
李云神色平静。
“知道了。”
说完，他并没有继续理李正，而是继续看向下首的六个人，淡淡的说道。
“咱们继续说。”

第187章 老本行！
这一次开会，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李云才把自己想说的大概都说了一遍。
而他布置下去的各种事项，实际上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官员的标准，想要完成，不仅仅要有个人能力，更需要一定的道德标准。
事实上，这也是李云给他们六个人的一道考验。
他现在，没有内政方面的人手可以用，那么这六个现有的下属，就是他施政的工具人。
如果这六个人里，有人表现出色，并且成功的成为了李云的自己人，将来说不定就能够发展成为他身边的内政主管之类的角色。
这样一点点晋升选拔，总比到处访贤靠谱的多。
当然了，李云这种缺少“文臣”的窘境，只是暂时的。
随着天下慢慢乱起来，只要将来他的势力再扩张一些，名气再大一些，不用他去招贤纳士，自然会有文臣武将，慕名而来，投效他李某人。
安排好了事项之后，李云咳嗽了一声，开口道：“越州诸县，都被反贼肆虐，眼下各县衙估计都缺人手，为了各县稳定，本将准备给诸位各自派一些人手，临时充当各县的差役，维持各县的治安。”
这话一出，六个人都面露异色。
各县的确都缺人手，但是官差并不难招，且不说先前的官差们大多只是逃了，并没有全部死掉，就算全死了，再征招一批，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现在，李云却要给他们派人手过去，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派去盯着他们的。
这个小李将军，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手里握着兵马，再派人去盯着他们，那么他们还真就得按照这个小李将军的要求去办事了。
至少，是在新任刺史来临之前如此。
身份最高的剡县知县卓光瑞第一个站了起来，拱手行礼道：“将军上回领兵离开之后，剡县正缺人手，下官一直愁着这个事，如今将军派人过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多谢李将军。”
他第一个表态，其他人自然不敢拒绝，都纷纷起身，向李云道谢。
李某人满脸笑容，开口道：“好了，公事说完了，我请诸位喝酒。”
卓光瑞笑着说道：“李将军，朝廷给你的任命文书，该去看一看了。”
李云一拍脑门，开口道：“卓知县不说，我差点忘了，李正，把文书拿过来。”
李正一直在外面守着，闻言连忙把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递到了李云面前，李云打开，从里面取出来一份文书。
本来，这种封官应该是有圣旨的，不过朝廷现在忙的不可开交，因此只来了政事堂与吏部的文书。
不过，这种地方上的司马，在朝廷那里只是个不怎么起眼的小官，能给两份文书，已经很给李云面子了。
摆在上面的一份是政事堂的文书，下面那一份，则是吏部的文书。
司马这个官，理论上来说是个武职，但又不在军队体系之中，属于地方上的官兵，因此可以说是武官，也可以说是文官。
一般来说，或是由武官担任，或是由被贬的文官担任。
不过在大周，这个官职还是归属文官体系的，因此是吏部送来的文书。
吏部的文书很简单，就是一道普普通通的任命，任命原军中校尉李昭，为越州司马。
看完了吏部的文书之后，李云把它递给卓光瑞，交给一众人等传看。
然后他才打开了第二份政事堂的文书。
政事堂的文书内容同样很简单，大意跟吏部文书类似，但是最后一句话，与吏部的文书则大为不同。
“尔本为青阳小吏，于越州平叛之中，立功颇多，经大将军苏靖举荐，特命你领兵镇守越州，平息余乱，并兼任越州司马。”
“若尔能使越州再无动乱，则功劳不小。”
落款是崔垣两个字，加盖了政事堂的大印。
李云看着这份文书，愣神了一会儿，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崔家的爷俩…跟自己还真是有缘分啊！
想到还在宣州任刺史的崔绍，当初给自己写的剿匪文书，李云的笑容更灿烂了。
这崔家虽然跟他不怎么对付，但是因缘际会之下，着实帮了他不小，将来有朝一日…
李某人心里呵呵一笑。
非得好好“谢谢”他们不可。
就在李云出神的时候，吏部的文书众人已经传看了一遍，由卓光瑞递回到李云面前，李某人伸手接过，众人纷纷低头拱手：“恭喜李司马！”
李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这里还有一份政事堂的文书，你们也都看一看，免得以后说我名不正言不顺。”
卓光瑞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在他看来，两道文书应该没有什么分别才对，抱着这个念头，他还是接过李云递过去的文书，扫了一眼之后，就微微变了神色。
按照政事堂的意思，李云的身份，先是镇守越州的平叛将军，再是越州司马！
这前者虽然没有品级，但是却实权极重，有了这道文书，哪怕明年越州的刺史到了…
能不能说了算，还很难说。
至少，那位新任的刺史，绝“指示”不了李云了。
也就是说，哪怕李云再如何无能，双方也是互不统属的。
想到前几天这位小李将军跟自己说的话，卓光瑞若有所思的将手里的文书，递给下一个县丞，然后抬头看着李云，笑着说道：“恭喜李将军。”
他只说了这五个字，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但是话里的意味，却已经非常分明。
这位剡县的知县，至少有一半，已经站在了李云这一边。
其他几个人看了之后，也多少看出了一些端倪，都上前对李云再一次恭喜。
李某人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没有什么可恭喜的，当初裘贼在越州，聚拢了数万的反贼，事败之后，至少有大几千人逃了，说不定就藏在什么地方，这平叛的事情，凶险得很。”
“不过…”
李云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既然朝廷信李某，李某人自然要尽力做好这些事情。”
说到这里，他又扫了一眼几个人，依旧神色平静。
“还请诸位，多多支持。”
“不敢，不敢。”
众人连忙低头：“我等一定全力协助李将军！”
……
当天晚上，李云请这些人各县的负责人吃了顿饭，第二天一早，就让他们各回本县了，临走之前，李云还承诺他们，答应的衙差过几天就送到。
送走了这些人之后，李云立刻就找来了李正，拉着他在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开口道：“现在，我需要一百个机灵的人手，分散到下面五个县里去，就从你那里挑，能不能挑的出来？”
越州六个县，其中一个县附郭，就在李云眼皮子底下，自然不用再派人过去，其他五个县，每个县李云都要派二十个人过去做临时衙差。
让李云这么重视的原因是，这是他第一次开始布置自己的“情报部门”。
虽然只是雏形之中的雏形，完全不成体系，但又的的确确是个开始。
如果把一个势力比作一个人的话，他想要强大起来，做成一番事业，身强体健自然是需要的，但是相比较身强体健来说，更重要的是耳聪目明。
要是个聋子瞎子，便是拳有千斤巨力，也只能胡乱挥舞罢了。
而情报机构，就是一个人的耳目。
只不过，以现在李云的体量，他还养不活一个规模很大的情报机构，但是弄出情报机构的雏形，还是不成问题的。
李正想了想，点头道：“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李云敲着桌子，轻声道：“有几个条件。”
“五个县，每个县派去二十个人，这二十个人要尽量机灵，而且领头的必须识字，要能写能记。”
李正摸了摸下巴：“那这几天，我亲自去选。”
李云又说到：“每个县的二十个人里，要至少有两个是缉盗队出身。”
李正再一次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坐在李云面前，低声道：“二哥，这样一来，咱们在越州能用的人就更少了，咱们本来就不足千人，是不是征募一些兵补充进来？”
“还有，最近一段时间，花钱越来越厉害了…”
“也没个进项。”
“征兵的事情不急，再缓缓，至于钱的事…”
李司马叹了口气：“我也在考虑这个事，瘦猴，你说…”
他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咱们能不能分出一些人，去江南那些富庶之地，寻那些有钱人家…”
“干干老本行？”

第188章 全面接盘！
老本行，自然不是指剿匪，而是抢劫。
如果李云所部的规模再大一些，比如说规模翻个十倍左右，再靠抢劫就没有什么作用了，不可能长久的维持下去。
但是现在，他的人加在一起，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一千人，这种规模，再加上江南富户千千万，如果派一伙人专门去抢劫富户，短时间内一定可以搞到一笔不菲的财富。
李正抬头看着李云，挠了挠头：“二哥你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
李云开口说道：“这几天，我一直在考虑这个事，朝廷现在乱成这样，江南出乱匪，朝廷也无力顾及。”
“江南有钱人家，不知道多少…”
李正见李云目光幽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二哥，我觉得这种事情不能长久，更重要的是，二哥先前说不管到哪里，都要做到不侵扰百姓，要是派一队人出去专门干打家劫舍的勾当，将来军纪就更不好管了。”
现在，跟李云最亲近的一批人，也就是李正刘博这些，多少已经看出了一点李云的野心，或者说远大志向。
他们很清楚，李云的将来不会只在一个越州，而越州，只是他们目前的立足之地罢了。
李某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叹了口气道：“你说的这些，我当然清楚，要是派人出去干无本的买卖，那么这些人将来，就绝对不能再编入军中了。”
“罢了。”
李云摆了摆手道：“咱们的钱粮，还够支应一段时间，我再慢慢想办法，现在，咱们最要紧的事情，还是把整个越州都掌握在手中。”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各县的事情，已经布置了下去，你那边的人手也尽快安排下去，如果他们能够用心办事，越州的政务就很快会重新运转起来，而越州刺史衙门的政务。”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我过几天，就去刺史衙门，暂代刺史一职，接过越州所有的政事。”
没有办法，现在手底下没有人，李云哪怕硬着头皮，也要自己上。
不过这对于他来说，也是难得的一次机会，一次历练，尝试处理一个州的事务，将来才能处理好更大地方道事务。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李正的肩膀，开口道：“你后面这段时间，就专心去给各县安排人手，做事的时候，记得用心，不要应付了事。”
“咱们这个时候，是最要紧的时候。”
李云低声道：“撑过了这个阶段，将来自然会有能人异士来投。”
创业之初，总是最艰难的，比如说李云现在，就处在这个阶段，什么事情都要无中生有，都要一点一点的去操持，去处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会儿是打基础的时候，只有基础好了，将来才会有一番基业。
这个阶段，李云称之为筑基期。
裘典之所以骤然兴盛，又骤然倾颓，除了不得人心之外，其他大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太急太燥，筑基不牢。
等过了这个艰难的阶段，事业进入正轨，能够自行运转起来的时候，李云的目光就可以跳出小小的越州，向越州外面看去了。
当然，眼下还为时过早。
越州六县，几十万百姓，能不能管理好，对于先前最多只管过几百号人的李云来说，是一个艰难的考试。
更要命的是，在进行这一场考试之前，他几乎没有学过任何这方面的知识。
好在，这场考试的持续时间很长，哪怕是按照那位新任刺史就任时间来算，李云也还有三四个月时间，来实习体验这个越州军政一把抓的位置。
安排好了李正的事情之后，第二天，李云又安排了刘博先进刺史衙门里，接触接触刺史衙门的事情，正当他也准备进刺史衙门的时候，领兵在城外巡逻剿匪的周良，终于回到了越州城，见到了李云。
“将军。”
可能因为是本就是军队出身，周良可以说是旧寨子里改口最快的人，这会儿他已经很少再称呼李云为寨主，只有四下无人或者是只有老寨子的人在场的时候，他才可能会喊上那么一两声寨主。
这个老寨子，是指苍山大寨。
但凡有不是苍山大寨的人在场，他现在都是一律称呼李云为将军。
周良对着李云抱拳道：“这几天，属下等通过查访，和百姓举报，一共抓了二百多个裘典的旧部，现在正在押回越州的路上。”
说到这里，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怎么处理他们，请将军示下。”
李云闻言，摸着下巴，笑着说道：“听三叔话里的意思，三叔不想杀他们。”
这些叛军，按照道理来说都是要杀掉的，因此根本不需要问李云怎么处理，但是周良偏偏问了，这就已经表明了他本人的意向了。
周良低着头说道：“怎么处理，自然是要看将军。”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不过这些人，大多都是被裘典裹挟，才加入了叛军，虽然先前跟朝廷的官军打过仗，但…”
“大多都是无辜的。”
“属下的意思是，将军可以酌情考虑宽恕，收为己用，这样这些被宽恕的人，将来就会成为将军的死忠。”
“再不会有二心。”
李云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番，开口道：“那好，这事三叔你去办，挨个审讯，问他们先前当叛军的时候，有没有杀过平民百姓。”
“彼此之间，可以互相举发。”
“如果手上没有人命的，就考虑留用。”
“也不能留太多，咱们现在养活不了太多人，就二百人罢，不一定都从这一批人里挑。”
李云闭上眼睛，思考了片刻之后，开口道：“其余的人，可以发还回乡，但是三叔你要跟他们说清楚，回去之后，嘴一定要严，要是自己吹牛，胡说八道，将来再被朝廷捉住，不止是他们自己一条性命，全家老小都逃不过这一刀。”
其实，这种大规模农民造反，平叛之后，叛军也不可能全部杀了，历史上大部分是充军流放。
李云把他们发还回家，本来也没有什么问题，可是明年越州的新任官，大概率会是李某人的政敌，如果放出去的人胡说八道，很有可能会被他们抓住把柄，上书参奏李云。
李云虽然不怕，毕竟到那个时候，他多半已经完全掌握了越州，但毕竟会是一场麻烦，能免则免。
周良松了口气，深深低头道：“那属下这就去办。”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道：“二百多个人，至少要有两成要定成反贼问罪，这样咱们跟朝廷也有交代，至于其他人，三叔遴选出来之后，招呼我一声。”
“我亲自过去训话。”
恩出于上，这是李云在书里看到的道理，就是说，一个队伍之中，施恩的一定要是最高权力，如果让下属去做这些事情，那么受到恩惠的人，便不一定认最高权力了。
李云，就是目前越州集团的最高权力。
因此，具体的事情可以交给周良去办，但是这些施加恩惠的事情，必须要他亲自去做，要不然这些被录加恩宽赦的人，感激的对象就会是周良，而不是他李云。
这件事虽然是不起眼的小事情，但是长远来看，细节必须从这个时候就抓起来，不然将来，整个队伍的最高权力不明朗，很有可能会出大乱子。
周良连忙低头：“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李云拍了拍周良的肩膀，笑着说道：“三叔家的儿子也到越州来了，三叔准备让他做什么？”
“都听将军安排。”
“让他跟着瘦猴罢。”
李云轻声道：“他那里，正缺人手。”
周良点头：“是。”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周良告辞离开，下去办事去了。
而李云，也离开了自己的住处，来到了刺史衙门。
这会儿，这座刺史衙门，里里外外已经都是他李云的下属，他毫无阻碍的进了衙门里，四下转了一圈之后，才在一间书房里见到了刘博。
刘博面前，已经堆了一叠文书，这会儿也是头大如斗，见到李云过来之后，他才松了口气，开口道：“二哥可算是来了。”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着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处理不明白？”
“倒不是处理不明白。”
刘博从桌子上取下一份文书，递给李云。
“刚送来的，好像是一个大官过几天要到越州来。”
“叫什么观察处置使，姓郑，名字我不认识…”
“郑蘷。”
李云接话，放下了文书，缓缓说道。
“我见过他。”

第189章 世家的拉拢！
江南东道观察处置使郑蘷。
郑家，也是世家大族。
不然，江南东道发生了这么大的叛乱，郑蘷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至今还安然无恙的依旧就任江东的观察使。
这个人，李云在苏大将军军中的时候见过，当时这位郑观察，表现的相当和气谦恭，但是李云并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毕竟他当时面对的，是手握重兵，节制地方的大将军苏靖，在当时的环境下，苏靖是他的上司。
再加上那个时候，郑蘷身上是有错处的，因此自然平和谦恭。
但是现在，苏靖已经离开了，郑蘷至少是在目前，并没有被朝廷责罚，他依旧是江东的观察处置使。
现在他是个什么模样，就很难说的清了。
看完了这份公文之后，李云思考了一番，就把它放在了一边，然后坐在了主位上，看着桌子上的文书，开口道：“你这几天在这衙门里，处理了多少文书？”
刘博眨了眨眼睛，看着放在一边的公文，开口道：“二哥，这个郑…郑蘷，应该是咱们的上官罢？你就不做点安排？”
李云撇了撇嘴：“做不做安排，越州不就是这样？咱们现在，也没有钱去装点越州了，他爱来就来，再说了，我未必完全是他的下属。”
如果李云只是越州的司马，甚至哪怕他当上了别驾，刺史，都是这位郑观察的下属，但是他现在还有着平叛镇守的差事，而且是政事堂直接下发的，这个职位，就跟郑蘷没有多大的关系了。
也就是说，郑蘷至多就是暂停他司马的职位，再上书参他，别的也无可奈何。
因此，李云没有必要太怕他。
刘博挠了挠头，索性也不再去管这个郑观察的事情，而是开始说起刺史衙门里的事，他拿着一份份文书，摆在李云面前，开口道：“二哥你看，这是我这几天在这个衙门里翻找出来的，花了两天时间，分门别类，挑出来了一些。”
李云一愣，然后问道：“翻找？这些是…”
“原越州刺史衙门留的档。”
刘博咧嘴一笑：“咱们以前是干山贼的，哪能搞的懂官府这些弯弯绕绕的文书，二哥你不懂，我也不懂，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把从前的文书翻找出来看看。”
“这刺史衙门，被裘典他们占过，文书被他们烧了不少，这些是我从剩下的那些文书里翻找出来的，二哥你可以看看，至少知道，先前的刺史衙门是怎么处理事情的。”
“咱们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李云这才眼睛一亮，抬头看着刘博，笑着说道：“你小子行啊，挺机灵的。”
他夸奖道：“你也多读读书，将来说不定有大用场。”
“我哪有那本事。”
刘博笑着说道：“我跟着二哥打打下手就好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开口道：“二哥，钱粮的事情，你不用太担心，十王山上有大量的粮食，运到越州来，至少够一千多个人吃个几年的。”
“只要有吃的，就不会乱，钱之类的，可以慢慢来。”
“十王寨那里，我立刻让人去打招呼了，不出一个月，粮食就能送到越州城来。”
当初占了十王寨的时候，李云等人就在十王山上，发现了大量的粮食，这些粮食一部分是旧十王寨所藏，但大多数是宣州大户所藏。
十王寨覆灭之后，宣州的大户们不敢过来认领自己的粮食，因此算是便宜了李云。
这些粮食的数量太多，从山上运下来也不容易，因此李云在先前，没有怎么动这些粮食，如今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刘博说的不错，李云现在手底下虽然管着几十万人，但实际上只有一千人需要他养活，而剩下的人，往后反而会来供养他。
因此，李云目前只需要解决一千多人的钱粮，就足够了。
而且，这一千个人，理论上来说，都是朝廷的编制，需要朝廷供养，哪怕朝廷的钱粮不够，李云自己补贴一些进去，也不用补贴多少。
听刘博这么说，李云心里的焦虑才总算是稍稍平息了下来，他吐出了一口浊气之后，轻声说道：“老九，你说的不错。”
“不过十王山上的粮食，运下来不容易，暂时还是不要动。”
“越州这里，我还可以支应。”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整个越州，对于咱们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考验，要是越州一州之地，咱们都弄不明白…”
一个州，对于现在的李云来说，很是庞大。
但实际上，天底下的州郡有二三百个，甚至更多。
如果一个州李云都弄不明白，那么也没有必要再去想东想西，直接找个大腿投靠，反而更靠谱一些。
就这样，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李云几乎都是住在刺史衙门里，没有离开，这几天时间里，他花了大量的时间去阅读越州刺史衙门遗留下来的文书，大致把衙门的运行机制，给了解了一遍。
不过，还没有等到李云真正着手去处理越州现在的政事，就已经到了郑蘷郑观察驾到的时间，这天一早，李云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带着李正跟刘博两个人，一路来到了城外的官道上，迎接郑夔的到来。
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郑蘷的马车终于到了越州城门口，这位郑观察下了马车之后，李云带人对着他抱拳行礼：“下官李昭，见过郑府公。”
李云身后的一群人，也都跟着开口道：“见过郑府公。”
郑蘷上前，把李云搀扶了起来，笑着说道：“李将军太客气了。”
“政事堂的公文，本官已经收到了，有李将军这种少年英雄镇守越州，本官心里放心不少。”
李云抬头看了看这位郑府公，心里有些诧异。
郑氏也是几百上千年的大家族，本以为苏靖离开之后，郑蘷这个人会像崔绍裴璜那些人一样，开始鼻孔朝天，目中无人。
但是这一接触下来，郑蘷反倒颇为平和。
李云愣神了一个瞬间，侧身道：“府公上车罢，下官在城里备了酒席，宴请府公。”
“就不上马车了。”
郑蘷上下打量了李云一眼，笑着说道：“李将军陪着老夫，在越州城里走一走？”
“敢不从命。”
就这样，二人一前一后进了越州城，郑蘷走在前面，李云随行在后。
此时的越州，经过一轮大刀阔斧的整治，现在虽然人口依旧远不如战前，但已经基本上恢复了秩序。
看起来，已经完全见不到战乱的模样了。
郑蘷一路看了一路，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道：“这越州，是在老夫治下发生的叛乱，以至于上万人丧命，数万人流离失所，这都是老夫的责任，如今见到越州，隐约恢复旧观。”
“老夫心里，终于舒缓了一些。”
他回头看向李云，感慨道：“小李将军，真是人才，到越州没有多长时间，便基本恢复了越州旧貌。”
“此事，本官会上书朝廷，为李将军请功。”
“不敢当。”
李云很是谦逊，摆手道：“只是做了一些应做的事情罢了。”
郑蘷摸着自己的肚皮，笑着说道：“这一路走来，老夫也有些饿了，李将军在哪里请客？带老夫去吃饭罢。”
李云连忙点头，引着这老头，进了越州城的一座酒楼。
越州城这会儿，半数酒楼都已经复开，李云早早的在这里点了一桌子酒席，引郑蘷入座之后，这位观察使又夸奖了李云几句，然后才长叹了一口气：“中原糜烂，恐怕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李云闻言一愣，问道：“苏大将军，不是过去平叛了么？”
郑蘷依旧面露忧虑之色，低头喝了口酒道：“那个叛军首领王均平，因自己的名号，号称均平天补大将军，此时麾下聚众，恐怕已经超过十万人，甚至更多。”
“所占州郡，已经接近十个，声势浩大，规模远胜裘典。”
“苏大将军一己之力，未必就能像平叛越州这么轻松。”
说到这里，郑蘷又看了看李云，笑着问道：“小李将军看起来如此年轻，今年庚齿几何？”
李云回答道：“二十一岁。”
“真是年轻啊。”
郑府公感慨了一句，然后抚掌笑道：“成婚了未？”
李云愣住，还不等李云说话，这位出身世家的观察使便笑着补充道。
“老夫有不少侄女，说不定可以为小李将军，说和一门亲事。”

第190章 兵进洛阳！
江东观察使，已经是地方上最顶级的官员，没有之一了。
事实上，观察使这个职位，是近几十年才有的，大周中央朝廷强盛的时候，不管是观察使还是节度使，都是不常设的官职，最近几十年，国力渐渐衰颓，才需要常设观察使节度使等官员，来维系朝廷对地方上各州的统治。
但是不管怎么样，现在的郑蘷，就是一方大员。
而能在朝廷里坐到这个位置，说明他受到了郑氏的鼎力支持，也可以说明，他应该是郑氏的主脉出身，至少是离主脉不远。
这个时代，人人以世族为偶像，大家都觉得这些世家大族的成员出身高贵，如果是郑氏嫡出的女儿，恐怕当朝宰相也会争着求娶。
虽然郑蘷这里说的侄女们，大概率是远房的侄女，不太可能是郑氏主脉的嫡女，但是对于李云这种身份，这种出身来说，能被郑蘷提起亲事，已经是莫大的荣光。
如果李某人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如果他真的是读了一点书的普通将军，这会儿大概率已经激动不已，纳头便拜了。
但是李云，却拥有一个不同的灵魂。
他对于这个时代所谓的世家大族，并不以为然，甚至是有一些反感的，毕竟他这一年以来，其实见识过不少世家大族出身的人，前有裴璜，后有崔绍，都是不怎么把寻常人瞧在眼里的所谓贵公子。
且不说他还有跟薛家小姐的约定，便是没有这个约定，他也不愿意娶个祖宗回家，将来供一辈子。
不过，面对郑蘷主动提起的这个事情，李云却另有一番想法。
这些世家大族，能够几百年乃至于上千年不倒的最大原因，就是因为两个字。
骑墙！
他们拥有自己的庄丁，自己的祖宅，面对兵灾民变，有一定自保的能力，而且，一旦天下乱世戡定，他们会第一时间投拜新君。
而新君甫定天下，最是需要士人世族支持，以名正言顺，因此这些世族往往还会因此继续被新朝重用，在新朝依然能够长盛不衰。
而且，因为每一代都有人在朝廷里做官，这些几百上千年的世族，消息灵通的程度，也远超寻常人。
凭借着信息差，他们就能领先寻常人，做出自己的判断。
比如说现在。
如今的大周虽然早已经千疮百孔，但是在表面上还仍然光鲜亮丽，看起来并没有要亡国的迹象。
但是，这些消息灵通的世族们，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开始做出了自己的行动，比如说这个郑蘷，他是李云的上司，却亲自来到越州，用族中的女子来拉拢李云。
为的是什么？
自然不会是觉得李云有什么真龙之相，因此早早的下注，而是因为李云手里有兵权。
虽然现在只有一千人，但是如果天下大乱，这就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
他们可以借着这些拉拢到的兵力，保证自己的家族在乱世之中安然无恙，从而撑过这场乱世，撑到新的王朝到来，保证他们能够安然无恙的去投效新王朝。
至于付出的代价，无非是一两个宗族旁支的女儿，最多再来一点点资源上的扶持，对于底蕴深厚的郑家来说，算不上什么。
这一点，才是让李云陷入沉思的点。
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郑家这一类的“先知鸭”们，已经向李云表达出了他们对于这个时代局势评估。
而郑家的评估结果，预期是比李云自己的评估要悲观很多的。
在李云的视角看来，大周王朝应该还有一二十年的时间，才会走到王朝末期，到时候天下大乱，群雄逐鹿。
而根据郑蘷的表现看来，实际情况可能要比李云预想的糟糕得多。
可能这几年时间，甚至可能从明年开始，天下说不定就要大乱起来了！
“李将军。”
郑蘷喝了口酒，看着发呆出神的李云，笑着说道：“怎么愣住了？”
李云这才回过神来，他对着郑蘷笑了笑，开口道：“一时有些失态，府公见谅。”
他端起酒杯，敬了郑蘷一杯酒，然后开口道：“府公的好意，下官心领了，下官虽然暂时没有婚配，但却已经心有所属，今年年关，就要去登门求亲了。”
现在的李云，势力还很弱小，但他可以接受跟世家合作，却不能接受跟世家结亲。
一来是自己的个人感情问题，二来是联合之后的主导权问题。
最重要的是…
如果双方只是合作，那么将来李云还可以跟对方翻脸，要是娶了郑家的女子当了正妻，再想翻脸就不容易了。
到时候难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郑蘷一怔，随即喝了口酒，哑然一笑：“你不要后悔。”
“老夫那些侄女儿们，多少人都求而不得。”
这个时候，世家女子就是香饽饽，娶回家之后，最显著的效果就是有面子，能够提升自家的门楣。
比如说，先前跟薛家结亲的顾家，就是因为顾承的祖母，是某个世家大族出身，因此顾家就自觉自己也是大族了。
颇有些鼻孔朝天的味道。
李云微微摇头：“绝不后悔。”
郑蘷轻轻点头，不再说话了。
作为世族出身的人，而且是主脉嫡系，他自然也有自己的傲气，这份傲气，并不会比裴璜崔绍那些人小。
只不过郑蘷年纪大了一些，各方面都收敛了一些，因此没有崔绍那些人那么露骨。
被李云拒绝了第一回之后，他自然不会再提第二回。
只不过，将来的郑蘷，与今日的郑蘷，想法会截然不同就是了。
…………
陪着领导在越州视察了差不多两三天时间，郑蘷就没有再在越州待下去的想法了，临走的时候，李云一路送他到了城外，快要上马车的时候，郑夔拍了拍李云的肩膀，笑着说道。
“李将军，明年这个时候，老夫大约就要从江东的职位上卸任了，你这段时间在越州弄得不错，咱们二人又投缘，有什么要求，现在你就说出来，能办的。”
“老夫尽量给你办。”
“还真有几件事，要请托府公。”
李云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府公，越州之乱后，越州可以说是百废待兴，各县的百姓都跑了不少，一些田地都荒废了，我想请府公上书朝廷，免除越州今年以及明年的钱粮。”
“唔。”
郑蘷皱了皱眉头，开口道：“这个事，本来朝廷不大可能同意，但是有中原之乱的教训在，老夫上书之后，朝廷说不定就同意了。”
“老夫试一试罢。”
说着，他看向李云，淡淡的说道：“只是朝廷免赋之后，你们越州的衙门，不得再向百姓征税了，再逼出一个裘典，你和我都没办法跟朝廷交代。”
李云拍着胸脯说道：“府公放心，只要朝廷免了赋税，整个越州，谁再拿老百姓一粒粮食，一块铜板，我都饶不了他！”
郑蘷捋了捋胡须，哈哈一笑：“那要是明年的新刺史到了，他去跟百姓要钱要粮呢？”
李云微笑。
“想来，新使君也不会这么做的。”
郑蘷呵呵一笑，没有说话。
李云接着说道：“还有，就是下官这一千左右的下属，钱粮是从哪里支应？”
郑蘷思索了一番，开口道：“看在苏大将军，以及越州现状的份上，老夫给你调五百石粮食，五千贯钱过来，交给你支用，至于其他的…”
“老夫这里也空不出来了，只能靠你自己。”
这些钱粮，并不够一千人支用一年，不过至少撑几个月是没有问题了，有总比没有强，李云低头抱拳谢过。
之后，李云又提了几个要求，有些郑蘷应了，有些没有答应。
就这样，李云送走了这位江东道的最高长官。
几天时间接触下来，郑蘷给李云带来的观感，要远远好于裴璜崔绍等世家子。
望着郑蘷的马车在官道上渐行渐远，李云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李正，拍了拍李正的肩膀。
“走，陪我在城外转一转。”
李正挠了挠头，跟在李云身后，低声道：“二哥，在城外转什么？”
“找一块合适的空地…”
“建营练兵。”
说到这里，李某人抬头看向前方的越州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先种田再爆兵的计划，似乎要搁浅了。
“原先我还想着，先把越州搞起来，再去征兵练兵，现在看来，我是本末倒置了。”
说罢，他大步向前走去，李正紧随其后，跟在李云身后。
此时，是显德四年的十月末。
这一个月，中原的王均平再下一州…
兵进洛阳。

第191章 一烂势难回！
按照李某人原先的思路，他应该还有十年左右的时间，在占据了一块地盘的情况下，十年时间，足够他安稳的发展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攀攀科技，再招兵买马，等兵强马壮之后，至少也是一方诸侯。
乱世自保无虞。
而现在，通过与郑蘷的沟通，以及中原战事的进展，他敏锐的感觉到，自己对局势有了一些误判。
这个他至今没有窥到全貌的大周王朝，崩溃的速度，似乎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
这倒不是说李云的判断能力有问题，而实在是因为，他能接触到的信息太少，因而没有办法看到全局。
再有就是…
一个国家的前途命运，有时候并不单单取决于它的客观能力以及客观实力，在很多时候，决定家国命运的反而是民众的信心。
这就跟经济差不多。
譬如说一个国家，经济哪怕很强劲，但是那些喉舌一直唱衰，让民众对经济失去信心，缩减消费，那么这个国家的经济，就真的会开始衰退。
国家命运同样如此。
毕竟不管是国家还是经济，本质上都是由一个个个人参与组成起来的。
如果天下百姓，尤其是地方大族，对中央朝廷失去信心，那么这个国家一定会加速崩坏。
而现在，地方大族…最起码郑家，已经明显对朝廷失去信心，至少是持怀疑态度了。
这种怀疑，会让他们采取行动，而恰恰是这些行动，最终会导致王朝的加速崩灭。
基于这种现状，李云原先的种田计划，已经没有办法继续进行下去了。
哪怕他真的花个三五年时间，把越州搞了上去，成为了东南大城，富甲一方，天下一乱，立时就会成为别人的口粮。
相反，如果他能够拥有强大的兵力，在乱世之中保证越州安然无恙，那么单单是“安全”两个字，在乱世就足够吸引无数人逃到越州来了，到时候人口一多，自然而然也就繁荣起来了。
李云带着李正，骑马在越州城外，转了一圈，寻找一处合适的建营地点。
大营的位置，也是有讲究的。
首先就是要选一个尽量开阔，但最好有一些障碍物的地方，防止没有任何遮挡，被别人偷袭，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再者，就是要临近水源。
最好是有活水的地方。
这种地方不好找，兄弟两个人骑马在城外找了整整三天，最终才选定了一处空地，这处空地距离越州城约莫有十里远，附近百丈就有可以取水的水源，又靠着一个土坡，哪怕是严格按照兵书上所说，也是一个合格的建营点了。
定下来地方之后，李云看向李正，开口道：“瘦猴，建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给你二百个人手，尽快把大营建起来，到时候咱们一半人在城里，一半人在城外。”
“新兵，就送到这里来训练。”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我们的人手，要再加五百人。”
如果手里的资源足够多，李云现在恨不能搞个四五千人出来，但是现在，他实在是没有更好的门路去养活这些军队。
要知道，这还是普通的军队，只要给粮给饷，再给一把兵器就可以拉起来，已经是最经济适用的军队的。
甲胄都不全。
如果要成为合格的的军队，后面要配重甲，配完整的弓弩，配骑兵，还有其他林林总总的花费，都是天文数字！
李正挠了挠头，面露难色：“二哥，这建营要怎么建，我…我不会啊…”
李云瞥了他一眼，微微叹了口气：“瘦猴，不会就要学，你必须要去学。”
李正面色严肃起来，微微低头道：“是，二哥，我明白了。”
“我先跟你回城里，在城里找人问一问，给我三天时间，我琢磨明白了，就带人过来建营！”
李云“嗯”了一声，看着眼前的这块空地，缓缓说道：“这里，以后就叫越州营。”
“咱们的军队，可以叫做越州军。”
李正“嘿”了一声。
“放在一年前，我想都不敢想，自己还有领兵的一天，二哥真是…”
“太厉害了。”
李云没有理会这一句溜须拍马的话，他轻轻拍了拍李正的肩膀，面色难得严肃起来。
“瘦猴，咱俩是同宗的兄弟，这个时候你要多出一些力气。”
李正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闷声道：“二哥这是什么话？从小到大，你交代的事情，弟弟从来都是有多少力气，出多少力气！”
“这个事，我一定给你办好就是了！”
李云轻轻点头，然后目光看向远方，喃喃道：“只可惜，先前平叛的时候，没有把那个赵成捉住，要是能把他给逮起来，收为己用…”
“现在咱们就好办多了。”
“不知道那个赵成，现在去了哪里…”
一旁的李正忍不住开口道：“二哥，赵成逃出江东的时候，身边还有两三千人呢，比咱们现在人还多！”
“你就不要想他了，他要是再回来，咱们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李云笑了笑，开口道：“赵成是越州人，他那些人大多也是越州人，至少是江东人，他们说不定…”
“会回来的。”
越州叛军事败之后，短时间内自然不敢回江东来，这是因为他们畏惧朝廷的势力。
可如果朝廷大乱，各地也烽烟四起，赵成以及他麾下那些越州人说不定就会回到越州来。
李将军牵着马，与李正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夕阳斜照，拉出了两人两马长长的影子。
“到时候，说不定还有一场争斗。”
“在他回来之前…”
李云声音低沉。
“咱们要能胜过他才成。”
………………
“爹。”
十一月，宋州境苏靖大军的帅帐之中，苏晟面色严肃，对着老父亲抱拳行礼。
他沉声道：“接奏报，河南道境内，豫州，陈州，汴州，汝州，荥阳郡…”
“已经全部陷落。”
苏晟沉声道：“叛军已经攻入河南府，正在兵进洛阳。”
大周地方上，除了州郡两个行政单位之外，还有“府”一级单位，不过这个府，与明清的府大不一样，属于比较高级的行政单位，只有少数几个极富庶之地，才能用得上一个府字。
比如说京兆府，太原府之类。
而河南府，便是整个中原的核心所在地，府治正在洛阳。
见苏靖不说话，少将军苏晟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爹，根据情报，王贼所部，可能已经拥兵数十万人，他们一路攻城掠地，打下一处地方之后，并不行占领，而是抢掠之后，便往下一处地方，因此兵力很是集中。”
“现在，河南府境内，恐怕有几十万他们的人，哪怕折去七成，至少也有十几万人。”
苏晟低头道：“爹，朝廷那边是什么意思？就这么让他们，直勾勾的去救洛阳？”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靖，闭上眼睛思索了许久之后，才默默叹了口气，开口道：“我们兵力太少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果苏大将军领的是当年他在边军的旧部，那么两三万人打十几万乃至于几十万叛军，他也未必没有把握。
但是他现在领着的军队，是从江东带出来的，哪怕连平叛的时间一起算上，加在一起也不过一年时间。
一年时间，最多也就能算得上是新军，比起中原的农民起义军，强不到那里去。
战力类同，兵力悬殊，苏靖也没有什么办法。
苏大将军再一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朝廷已经下诏，许我沿途征兵，并征募粮草，但是仓促之下，征不到太多青壮，沿途走来你也看到了。”
“叛军走过的地方，能逃的都已经逃了。”
苏靖握紧拳头，缓缓说道：“想要拉起来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少说也要两三年，三五年时间，根本来不及。”
如果能像叛军那样毫无顾忌的烧杀劫掠，裹挟百姓，短时间内聚拢几十万人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苏靖做不出来那种事情。
因此，他就没有办法快速爆兵。
苏晟看着老父亲，也是叹了口气：“从江东来之前，万万没想到，中原战场会烂成这个模样，现在…”
“连爹你也无法收拾了。”
苏靖冷哼了一声：“朝廷太过无能，地方官员也都是酒囊饭袋。”
骂了一句之后，他才低声自语：“如今想要处理这场烂摊子，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苏晟低声道：“边军…”
“嗯。”
苏大将军的目光看向帐外。
“只能靠那几个节度使，但是他们…”
“靠得住吗？”

第192章 李昭戴上了面具！
目前，中原战场，凭借苏靖一支兵力，是绝对没有办法收拾的了。
毕竟苏靖虽然也可以称得上当世名将，但还没有到逆天的地步，再加上他有着朝廷的掣肘，很多事情没有办法放开手脚去办。
至于京城附近的禁军，则更没有办法动弹。
这就不是从局势方面考虑的问题了，而是从人的角度来考虑问题。
因为只要是在朝廷里当了一段时间官的人心里都清楚，当今的天子，是个极致利己的天子，而且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天子。
正因为如此，他轻易绝不会动用禁军。
一来是担心禁军出动之后，京城附近防卫空虚，被边军的节度使趁虚而入。
而更重要的担心，可能是万一禁军败在了中原的叛军手里，局面就会更加不可收拾。
各地的节度使，边军，就会立时发现朝廷的孱弱，到时候朝廷的命令可能都发不下去，会立时陷入地方各自为政的局面。
而在这个时候，能够动用的只能是边军了。
边军战斗力，要远胜这些起义军，只要边军入场，花个一两年时间，怎么也能够打散这些叛军。
可问题是，大周朝廷到了这种境地，到最后只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苏大将军闭上眼睛，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开口道：“晟儿。”
苏晟连忙低头：“孩儿在！”
“我说你写。”
苏大将军缓缓说道：“跟朝廷上书，说明中原的情况。”
“跟朝廷说，我部只能缓缓从东边西进，防止叛军向东边蹿逃，至于西边跟北边，叛军人数众多，则只能依靠朝廷，再派兵力。”
“如能四包抄，只需要打赢叛军一仗，大兵围过去，则叛军自散，若叛军占据洛阳，盘踞在河南府，那么至少要一两年乃至于很长时间，才有可能形成围剿之势。”
“望朝廷早做决断。”
苏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不然，事情会更加不可收拾。”
苏晟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挠了挠头之后，低声道：“爹，这种话似乎不该由咱们来说…”
“那应该谁来说？”
苏大将军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沉声道：“指望着政事堂跟太子殿下，去跟陛下说吗？”
“不要啰嗦了，我说什么，你写什么就是，这种时候，必须要有担当，畏首畏尾，什么事都做不成。”
“要是惹恼了天子，大不了你我父子，再回老家去种田就是。”
见老父亲发了火，苏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低头，按照老父亲的命令，写给朝廷的奏书。
中原局势，陷入了僵持之中。
…………
另一边的越州城里，李某人处理了几天的政事之后，越发觉得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倒不是说他的能力，没有办法处理这些政事，事实上理政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难，无非是点头摇头的事情而已，他上辈子有些方面的经验，在翻看了越州原本的一些文书之后，处理起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甚至可以说是驾轻就熟了。
而真正让他感到揪心的，是财政问题。
他现在，明面账目上，还有个四万贯钱左右，算上十王山的钱粮，至多也就是五万贯钱，再加上几百上千石粮食。
如果后续郑蘷承诺的粮食能够如数发下来，这个数目还是能往上涨一涨的。
但是，也就这么多了。
而这一个月来，所有的花销，已经大几千贯了，再加上李云准备扩军，修建兵营，恢复生产。
这几天他大概估算了一下，现有的钱粮加在一起，保持原有人数不变的情况下，也就够用一年出头而已。
而在李某人想要继续扩张的前提下，可能能用的时间更短。
可能到明年下半年，李某人的越州集团，就会出现经济问题！
“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算了算账之后，李某人眼睛都红了，两只眼睛可以说是凶光毕露。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以前当个小家，打打劫，抢抢东西，勒索勒索顾家的老朋友，日子就能过得很好了，现在突然开始当这么大一个家，让李某人倍感压力。
他突然拍桌子说了这么一句话，让一旁正在帮忙处理公事的刘博吓了一大跳，刘博放下手里的书卷，抬头看着李云，挠了挠头：“二哥，你怎么了？”
李云站了起来，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老九，你在这里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罢，我有事要出趟门。”
刘博愕然，问道：“二哥你要去哪？”
李云站了起来，大步走向外面。
“搞钱！”
……
两天之后，越州城里的一处空宅子里，李云看着眼前的邓阳，又看了看邓阳身后小一百号人，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邓阳的肩膀，笑着说道：“挺麻利的。”
邓阳微微低头，开口道：“按照将军的吩咐，都是咱们原先缉盗队的老人，听候将军吩咐。”
缉盗队三个字说起来好听，但是实际上，面前这一百号人，都是山贼出身，以前被李云打服过，跟着李云一起剿匪的山贼们。
邓阳也是。
从邓阳被重用以来，这些人就隐约围在邓阳周围了。
李云看了看这些人，笑着说道：“兄弟们现在，大多都当了军官了罢？在座诸位，有没有不是队长的？”
只有零星两三个人举起了手。
李云对着这两三个人招了招手，笑着说道：“来来来，上前来。”
这三人大大咧咧的走到前面来，两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还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李云笑着问道：“大家伙都当了队长了，你们仨怎么还不是队长？”
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了牙齿：“打架。”
“喝酒。”
另一个汉子答道。
少年人不好意思的低着头，开口道：“打架…”
李某人“啧”了一声：“咱们缉盗队的人，打架不是常事？怎么因为打架，就没当上队长？”
一旁的邓阳，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将军，他们三个人说的话前面，要加上经常二字…”
李云一愣，随即哑然一笑。
“原来是三个刺头，当心我把你们开革出去，让你们回山上去。”
这三个人闻言，都是变了脸色，干脆扑通一声，跪在了李云面前，连连告饶。
这些人，原先虽然都是山贼，但是大多数人的日子并不好过，一些偏底层的，能不能吃饱饭全看“行情”如何。
跟着李云之后，有钱拿，有肉吃，还有不少一起同生共死的兄弟，更重要的是，不少人已经当了正经的朝廷官军。
他们三个人，自然不想，也不愿意离开。
“好了，说笑的。”
李云伸手，将三个人扶了起来。然后看向众人，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诸位都是缉盗队出身，现在也都当了军官了，有些人已经是大队长，手底下管了不少人，将来有的是机会升旅帅，升校尉。”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我今天让邓阳请你们过来，是想让你们，跟着我一起，去干一些老本行。”
李云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有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干？”
众人闻言，都是目露兴奋之色。
就连邓阳，也立时来了兴致，问道：“将军，干什么老本行？带我们去剿匪？”
李云摇头，笑着说道：“还要再前一些的老本行。”
邓阳愣住，问道：“是…打…打劫？”
李某人摸了摸下巴，想了想，然后点头道：“差不多罢。”
邓阳挠了挠头：“可是，我们不是已经是越州的官军了吗？”
“又不在越州境内打劫。”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向众人，笑着说道：“跟不跟老子一起去，说话！”
大家众口一词，都大声道：“愿意，愿意！”
“好！”
李云从怀里摸出一张黑色的面具，拿在手里，笑着说道：“今天，我带你们去干一票大的！”
想靠着常规路线发财，已经有些困难了，但是既然世道已经乱了起来，那李云也不用老老实实的按着朝廷的规矩办事。
这个时代的暴利行当有哪些？
三个字！
盐铜铁！
而越州附近的明州象山县，就有盐场！
李云将面罩罩在自己脸上，手里提着一根狼牙棒，终于又从越州司马李昭，摇身一变成了苍山大寨的那个寨主李云。
他大手一挥，沉声道。
“从今天开始，我们的名字就叫…”
“河西贼！”
“出发！”

第193章 老本行的魅力
想要快速获得财富，非常简单，只需要将手伸进别人的口袋，将想要的东西拿出来，便大功告成。
当然了，这么做的前提是，你能够承受这个动作所带来的后果。
首先就是你能打的过对方。
其次就是你能承受住规则的制裁。
而现在的李云，完全有这个能力。
一个盐场，不会有太多人看守，去弄个十几大车盐回来，就能卖不少钱。
这玩意儿可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不管是什么地方，什么时间，都能卖出价！
而且，他有对抗官府的能力，毕竟他现在，就是越州官府，从明州只要回到越州，就算是进入安全区了，明州的官兵总不至于去查越州的衙门。
就算明州衙门想查，也未必有这个能力查。
李大寨主换下了身上的官衣，只穿了一身布衣，带着一百多号人分散离开了越州城。
虽然花了两天时间，提前确定了盐场的位置，但是这个时代毕竟没有高精地图，更没有导航之类的神器，一行人花了三四天时间，到了象山县之后，李正装作贩私盐的盐贩子问路，才问清楚了盐场的方向。
虽然盐铁是朝廷命令禁止私营的，但是有暴利的地方自然而然就有人铤而走险，私盐一直屡禁不绝。
而很大一部分私盐，就是从官家的盐场里流漏出来的，要不然负责盐业的官员，也不至于一直是肥缺，赚的盆满钵满。
当然了，盐场的负责官员，一般赚的都是正经盐商的钱，除非是特别缺钱，否则一般不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做私盐的生意，尤其是小规模的私盐贩子，则更加不可能。
不过随着最近几十年，朝廷的吏治松弛，巡盐的御史也不怎么管得了地方，现在地方盐业越来越松散松弛，不少私盐贩子可以正大光明的去盐场买盐，几乎成为成例。
当天傍晚时分，李云等人就来到了象山的玉泉盐场附近。
说是盐场，但并不是什么工场，也没有什么大规模的生产设备，本质上更像是一个小村落，由各家各户承担制盐的活计，然后定期定量向朝廷缴纳成品盐，定量之外的官府则会用一定的价格收购。
只是既然是暴利的行业，官府给盐户的收购价，自然会比售价低上许多许多。
一处小山坡上，李正指了指盐场村口已经装上马车的十几二十车盐，对着李云低声道：“二哥，那里。”
李云凝目望去，已经有一些盐商，在盐场门口装货了。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晚一些，等天黑就动手。”
这个时代，连夜赶路的人不说没有，但是连夜赶路的商贾却几乎没有，这些货物虽然连夜装货，但是多半要等到第二天早上才会运走。
李云等人等了近一个时辰，等到天色一黑，他罩上面罩，手提狼牙棒，大手一挥：“不必躲藏了，直接动手！”
说罢，他一马当先冲了下去。
每一个盐场，都是摇钱树，既然是摇钱树，官府自然会派驻官兵，这一处盐场就有十几个官军把守，但是不管是战斗力还是数量，都远远逊色于李云等人。
随着李某人一声呼喝，他身后的百多号人统统蒙着脸，冲向了玉泉盐场。
这一百来个人，几乎全部都是山贼出身，而且是久经战场的山贼，一起冲下来之后，都不用李云指挥，立刻就开始了分工。
持弓，射向盐场的十几个官军，有人去封锁路径，防止玉泉盐场的消息走漏出去。
随着几根羽箭射出来，立时有三四个盐场的官军倒地。
蒙着面的邓阳，大喝了一声：“河西贼做买卖，求财不求命，缴械不杀！”
他这话一出，其他的官差几乎毫不犹豫，将手里的兵器丢在了地下，跪地投降。
而其他人，已经快速封锁了整个玉泉盐场的所有通道。
毕竟是有组织有纪律的缉盗队，从李云下令动手，到这些人完全控制住玉泉盐场，前前后后连半个时辰都不到。
等到李云与李正走进玉泉盐场的时候，整座盐场，已经统统在李云的控制之中，各家盐户都是紧闭家门，一个人也不敢出来。
看着这个名为盐场的村子，李云“啧啧”有声，对着李正笑着说道：“这要是咱们的买卖就好了。”
越州境内也有盐场。
但还是朝廷的盐官在管着，所得的收入，几乎要尽数交给朝廷，李云这个地方衙门的负责人，是没有办法插手盐务的，否则就是等同于谋反。
但是这两天了解下来，这个行当，是真他娘的挣钱。
李正也在左右打量着这个盐场，只是这会儿已经黑天，乌漆麻黑的，实在看不见什么，他挠了挠头，开口道：“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村落，只是到处都是一股咸味。”
李云轻声道：“江东几十个盐场，每一个盐场，一年至少给朝廷提供一两万贯的税收。”
李正皱眉：“这…也没有多少啊…”
“那是因为硕鼠太多。”
李云“嘿”了一声，开口道：“我这两天翻书，大周国朝初年，这个数字能翻十倍不止。”
李正咋舌不已，低声道：“那咱们要是有个盐场，岂不是发达了…”
李云笑了笑，没有接话。
盐业的税收，在某些特殊时期，甚至可以占到朝廷总税收的半数以上。
兄弟俩正在说话的时候，一个身材臃肿的胖子，被邓阳押送到了李云面前，邓阳一脚踹在这胖子的小腿上，他老老实实的跪了下来，哭丧着脸：“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李云这会儿带着纯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两个眼睛，看起来颇为吓人，他目光幽幽的盯着这个胖子，淡淡的说道：“今天是盐商提盐的日子，他们买盐的钱在哪里？”
这胖子哭丧着脸，低头道：“好汉，盐商只拿着老爷们开的盐票，就能来盐场提盐，我们这些小吏，连个官都算不上，哪能见到什么钱？”
这个时候，大周还没有盐引制度，但是盐商们也不太可能直接抬着钱到盐场来买盐，因此这个胖子的说法，没有什么问题。
李某人眯着眼睛，冷笑道：“官老爷是官老爷的，县官不如现管，想要顺顺利利的提盐走，不得给你些好处？”
这胖子跪地，满是惶恐：“好汉，好汉，小的手里，也就落个几十贯养家钱…”
“您抬抬手，饶了小的罢！”
李云大手一挥，喝道：“去他的住处搜！”
邓阳等人应了一声，扭头就走。
而李云一脚踹在了这胖子的后心，很干脆利落的把他踢晕了过去。
解决了这个胖子之后，李云又去清点了盐车，让人把那些前来提货的盐商，也给劫了一遍。
这些都是肥鹅，要不是李云现在的主业不是强盗，他都要把这些人统统绑到山上去，再勒索他们的家人一笔了。
到了后半夜，玉泉盐场的钱财，以及成品盐被打包在十几辆大车上，在一众官军绝望的眼神中，被押送上路。
而玉泉盐场的那个胖子官吏，这会儿已经香消玉殒。
一众盐商，也只剩下了一身里衣，被绑在了柱子上。
幸存的官军，同样被死死绑在了柱子上，动弹不得。
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有盐场的盐户小心翼翼走了出来，查看外面的情况。
在几个官军的破口大骂之中，盐户才替他们解开了绳子，这些官军脱困之后，一路慌慌张张，去县城寻县令报信去了。
而这个时候，李云所部的一部分人，穿着寻常衣服扮成百姓大半返回越州，另一部分人则是假扮成盐商，以及家丁护卫，大摇大摆的沿着官道，朝越州而去。
不过他们赶着车，速度自然不快，而且盐车太过显眼，到了第三天盐车就被象山县的一众衙差追上，不过邓阳等人只是几轮弓箭，射杀了两三个衙差之后，就把剩余的衙差吓得魂飞天外，掉头就跑。
到了第五天第六天，明州的官军还没有来得及赶到，众人已经顺利的返回到了越州境内。
又花了两天时间，李云把这十几大车盐，安置在了城外靠近越州营的一处农庄之中。
等到这些盐统统入库，看着眼前白花花的成品盐，李云不由陷入了沉思。
李正在他旁边，笑着说道：“二哥在想什么？想这些东西派谁去出手？”
李云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在想，还是咱们的老本行来钱快，要是能搞个铜矿就更好了。”
盐这玩意儿虽然好，但是毕竟没有铜来的实在。
因为有了铜，再搞个钱范…
李云甚至可以直接开始自己铸钱了！

第194章 兴师问罪
这一次抢劫…咳，进货，抢到的东西，也就是十几车盐，加上价值一千贯的零散东西。
加在一起，也不过几千贯钱的收入。
盐场矿场之类的买卖，真要想当成摇钱树，那需要长期占领才行，这样去打一竿子，其实并不能发财，李云也没有指望着发财。
他现在，只是在探索一条短时间内能够积攒原始积累的路。
就目前来看，这条路子还是相对成功的。
李云另一个身份，让他可以无视朝廷的规矩行事，同时他官面上的身份，又可以给暗中的身份保驾护航。
这就相当于一支可以突然出现抢劫，抢劫之后又突然消失无踪的强盗贼寇，地方官府根本拿李云没有什么办法。
不过虽然这条路子短时间内能够积攒财富，就目前而言也相对安全，但是李云在这个时候，还是能保持清醒的。
他的底线，是在乱世之中做一方诸侯，既然想要做大做强，这种路数就不能常用，只能用来救急，但是却不能作为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的倚仗。
不然，成不了大气候，可能连裘典都还不如。
见到这一袋袋盐入库之后，李云回头看了看他身边的李正还有邓阳，默默说道：“越州营已经建起来一些了，从今天开始，让一部分人先住进越州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明州那边，多半会追查到越州境内，他们官面上来人，我来处理，不过如果他们追查，可能会派人到这附近来搜查证据。”
“今天咱们参与这件事的人，每人领三贯钱，各自回营，谁也不要往外说，邓阳。”
邓阳连忙低头：“属下在。”
“这座农庄，刚好空了出来，你带着一百人驻扎在这里，禁止任何外人进出。”
邓阳二话不说，低头抱拳道：“属下遵命！”
一旁的李正皱眉，低声道：“二哥，这样可能会更加引人注意，万一他们查到这个庄子，恐怕不好遮掩。”
“放心。”
李云压低了声音，轻声交代了两句话，李正与邓阳听了之后，都连连点头。
李正笑着说道：“还是二哥聪明。”
邓阳也用崇拜的目光看着李云，李某人神色平静，拍了拍邓阳跟李正的肩膀，开口道：“你们驻扎在这里罢，我回一趟越州城。”
二人立刻点头。
李云这才骑着马，离开了城外的越州营，一路回到了城里的刺史衙门。
一进刺史衙门，刘博就迎了上来，拉着李云的胳膊，不住擦着额头的汗水，长吁短叹：“二哥你可算是回来了。”
李云笑了笑，开口道：“出门干了趟活，干什么大惊小怪的，出什么事了？”
刘博拉着李云，来到了书房里，只见书房之中，已经堆了厚厚的一堆文书，刘博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二哥，这些都是越州各县申报土地的文书，按照你的吩咐，五十亩以上的户，都要报到府里来，由咱们派人下去审实。”
刘博抬头看着李云，苦笑道：“单单是这几天送来的文书，就超过二百份，各县还陆续有文书送到州里来，二哥，咱们根本没有那么多人手，下去去核实这些事情。”
他看着李云，低声道：“这事，只能交给县里去办。”
李云坐了下来，随手翻看了几页，各县的文书都有，但是只有剡县一县的文书相对少一些，剡县送来文书里，大多都是二百亩以上，而且都已经注明，已经查验了地契。
李云翻看了几遍，然后皱眉思索了一番，开口道：“当初我找那几个人过来，跟没跟他们说，是缺失地契认领田地五十亩的，才要报到州里来？”
刘博挠了挠头，开口道：“二哥，我忘了…”
李某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提笔开始书写文书。
大致的意思是，各县只要确认地契之后，便可以发还土地，如无地契且规模超过五十亩以上的，暂由官府接管土地，寻找合适人选耕种。
当初，李云让各县大户认领土地，申报到州里，主要是想看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从大户手里搞点土地出来。
现在看来，他手底下的人力太少，这种事还是做不来的。
倒不是说他手下没有人，而是能够识文断字的人太少太少，少到没有办法去完成核实土地的任务。
那么没有办法，这个事情只能搁置。
不过李云还是没有放弃，他准备搞一刀切了。
越州出了兵祸，那些没有出逃的家庭，都被叛军给搜刮了一遍，出逃的大户，地契也未必全带。
李云准备把缺失地契证明，并且规模超过五十亩以上的土地，统统收回到官府手中。
刘博挠了挠头，问道：“二哥，我这几天看了看，这部分土地少说也有几万亩，甚至更多，你要那么多田干什么…”
“咱们又没有人手去耕田。”
李云摸着下巴，继续说道：“这部分田，我想要租给那些佃户去种，到年底，我们收他们一成的田租。”
“老九你觉得怎么样？”
这些田地，本质上是李云暂时没收的田地，不过李某人还没有造反，就没有办法彻底没收那些大户在大周朝廷的“产权”，因此他就没有办法直接处理这部分田产。
而租出去给佃户种，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相比较地主三成四成乃至于一半的田租，李云只准备收一成，这基本上就跟官府的赋税差不多少了。
刘博思索了一番，点头道：“这个主意好是好，恐怕地方上那些大户，都不会同意，要是他们闹起来，咱们不好收拾…”
“这会儿已经年底，明年朝廷的刺史就要到了，如果越州这里一片乱象，到时候二哥就更难跟那个新刺史较劲了…”
“较劲？”
李云咧嘴一笑，脸上露出了一个爽朗之中带了些张狂的笑容：“我从没有想过跟他较什么劲。”
上一次郑蘷到来之前，李云的确想过明年新刺史到了之后，应该如何应对，如何在争斗之中，掌握尽量多的权力。
而在郑蘷来了之后，李云已经对于这个时代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世道已经乱到快要到崩溃的边缘了。
刺史老爷如果懂事，李某人还能跟他们两两相安，如果不懂事，那么现实自然会让他乖乖懂事。
他的目光坚定起来，开口道：“就这么给各县去文书，那些没有田契的田地，统统由官府暂时接过，一天没有办法证实土地归属，就一天由朝廷代管。”
说到这里，他亲自写了文书，然后让下属抄了五遍，一共六份，盖了他越州司马的大印，让人送到各县去。
做好这件事之后，李云又看向刘博，问道：“我出去这几天，三叔来过没有？”
刘博点头：“三叔回来过一次，又抓了一两百个叛军回来，问怎么处理。”
李云眼睛一亮，低声道：“派人给三叔送个口信，跟他说，再抓到人，直接送城外的越州营去，我亲自去问话。”
刘博点头。
“知道了。”
…………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李云就没有怎么动弹了，基本上一直待在刺史衙门里，尝试处理越州的政事。
这会儿，已经不像开始时候那么艰难，处理起来已经颇为顺手，再加上下面的各县都有李云派下去的人，他的政令也还算畅通。
一段时间下来，李云竟真的基本上掌握了整个越州的治权。
而在几天时间之后，刺史衙门就收到了一份来自明州的公文，公文的内容很简单。
那就是明州象山县玉泉盐场，被大盗所劫，强盗进入越州境内之后，便无影无踪，明州衙门希望越州衙门加以配合。
同时，明州刺史朱通，将在几日之后，亲自抵达越州城，与越州一起商议捉拿贼寇的相关事宜。
李云看到这份公文之后，先是一愣，随即就将公文丢在了一边，笑着说道：“不曾想这明州的刺史，还挺较真，来吧来吧。”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至多就是请几顿饭的事。”
刘博拿过公文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向李云，低声道：“二哥，恐怕他们已经有证据了，不然不会直接过来。”
李云不慌不忙，打了个呵欠，看向刘博：“老九，你会做买卖吗？”
刘博摇头：“只干过无本的买卖。”
“我想让你去试试。”
李云微笑道。
“就从贩私盐开始。”

第195章 不能打开！
李云现在，确实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商人。
这个商人，除了要按照李云的意志去做买卖之外，还有一项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帮着李某人销赃。
而如果能通过销赃，把生意做大，将来李某人的那些奇思妙想，也可以尽快铺设出去，尽快获得回报。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性子比较沉稳的刘博比较合适了。
“贩私盐？”
刘博眼珠子转了转，笑着说道：“这个好办，不过销赃就销赃，二哥却还说要我去做什么生意。”
抢盐场的事情，李云虽然没有带刘博，但是也没有刻意瞒着他。几天时间过去，该知道的他当然已经知道了。
“不止是销赃。”
李云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贩私盐好贩，你也要学着做点生意，顺便能打听一些外面的消息，就打听一些外面的消息。”
“将来，咱们还有更多的生意要去做。”
现在的李云，情报系统几乎是没有的。
在越州内部，他还派出去了百十个人在各县，不算是两眼一抹黑，但是对于越州外部的事情，他就几乎是一无所知了。
上一次听到外面的消息，还是通过观察使郑蘷的口中得知。
以李云现在的实力，想要搞出一个遍布天下的情报机构，显然不现实，也不切实际。
不过若是弄一个商队出来，在做生意搞钱的同时，顺便打探一些基础的消息，让李云对天下局势有更精准的判断，则没有任何问题。
刘博挠了挠头，见李云一脸认真，他只能点头道：“那好，二哥，我这几天就去准备准备。”
李云微笑道：“那些盐，不一定要卖很多钱，稍微赚一点，把门路铺开就行了，别人如果问你的盐从哪里来的，你只需要告诉他们一句话。”
“你上面有人。”
“别的什么都不要说，知道了吗？”
刘博缓缓点头：“我…记下了。”
…………
如今江南道虽然没有先前那么繁荣，但是相对来说还比较安全的，中原战乱并没有波及到这里。
而且，还有不少中原人，逃难逃到了江南道来。
因此，在江南道做买卖，并没有太大的危险，刘博在接到了李云的安排之后，就开始积极准备。
不过刘博还没有来得及离开越州，明州刺史朱通，就真的来到了越州城。
朱通的到来，没有在越州掀起太大的波澜，李云也没有怎么把这位明州刺史放在眼里。
说白了，你明州才几个兵啊？
现在，真正能让李云担心的只有两个方面，第一个自然是中原战乱现在就波及到江南道，他还没有做好应付大规模兵团的准备，这会儿不太可能是那些叛军的对手。
第二就是逃出江南道的赵成去而复返，回来给裘典“报仇”。
赵成麾下逃出去的时候，手底下还有三千人左右，即便几个月过去，大部分人弃他而去，只要他身边还有千人以上的规模，李云都不得不加以防备。
不过就这一点来说，李云对赵成除了防备，还带了一点期待，如果赵成回来，他能够收复赵成为己所用，那么对于李云以及整个越州，来说都是一项极大的进益！
撇开这两点之外，其他的事情都是细枝末节。
不过朱通既然到了越州，李云这个目前的越州话事人，自然不好不接待他，这天一早，李云亲自带人，在城门口迎接这位邻州的刺史，算是给足了他的面子。
毕竟从实权角度来说，二人现在是没有什么分别的，李云哪怕只派人去迎接，也没有什么毛病。
朱通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身材中等，但是模样十分周正，留着非常漂亮，很明显是精心打理过的胡须。
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大约是个美男子。
这位朱刺史下了马车之后，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李云，李云笑着向前，抱拳笑道：“越州司马李昭，见过朱使君。”
朱通上下打量了李云几遍，然后才淡淡的拱了拱手，开口道：“原来阁下就是李司马，李司马真是年少有为啊。”
李云侧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笑着说道：“李某已经在城中设宴，朱使君请。”
“不必了。”
朱通冷着脸看向李云，闷声道：“朱某此来，是有一件事跟李司马请教。”
李云脸上的笑意收敛：“使君请说。”
“贵地有人，夜闯我明州象山县，连夜劫走了象山县数十辆盐车！一共劫走成盐十几万斤！”
“这些贼寇从明州，进入越州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本使君派人查问，这些盐最终被藏在了越州城外的一处庄子里，由越州驻军看管起来，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抬头看着李云，声色俱厉：“李司马，这事你如何分说！”
李云闻言，忍不住看了看这位朱刺史一眼。
黑，真他娘的黑啊！
那天，他拢共就劫走了二十多辆车，每辆车上的盐只有几百斤，最多也就是一千多斤！
虽然没有个准确的数目，但是李云可以确定，那天他弄回来的盐，估计也就是一万多斤，两万斤。
这个时代，像江南道这种靠海可以煮盐的地区，一斤盐的价格也就是几十钱，那些本身不产盐的地方，才有可能卖到一百到二百钱。
所以说，李云估计过，那天晚上连带着抢劫盐商的财物，加在一起最多最多，也就是几千贯钱。
可是到了这位朱刺史嘴里，一两万斤盐，摇身一变，成了十几万斤！
他娘的！
李云在心里已经骂开了。
老子在宣州做山贼的时候，给人家平账，他娘的到了越州做了司马，还要给你平账？
那老子这个司马，不是他娘的白做了吗！
想到这里，李云脸色一黑，冷声道：“朱使君，越州刚刚经历过叛乱，的的确确有一些反贼，潜藏在山野之中，你们明州被抢了盐，如果贼寇的的确确到了越州之后，藏了起来，那李某该帮你们找，一定会帮你们去找。”
“朱使君现在骤然登门，张口就说，是我们越州军抢了你们的盐！”
“我越州军，自有朝廷供养，抢你们的盐作甚！朱使君今天不分说明白，李某绝不与你干休！”
李云这话一出，他附近的李正默默上前，连带着几十个将士也跟着上前，把朱通吓了一跳，朱通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不肯丢了面子，咬牙道：“李司马，你要对本官动武吗！”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朱使君这是什么话，咱们就事论事，什么时候动武了？”
“那好。”
朱通心里松了口气，咬牙道：“你们城外藏盐的庄子，本官已经派人盯住了，李司马可敢与本官一同前去，现场看上一看？”
这个时候，有将士急匆匆到了李正附近，说了句什么，李正靠近李云，低声道：“二哥，有几十近一百号人，到了越州营附近的庄子。”
李云微微色变，抬头看着朱通，神色阴晴不定。
这一幕，被朱通瞧在了眼里，他冷笑了一声，开口道：“李司马，这事你如果不知情，就应当配合本官，尽快将越州军中的贼人给揪出来，还能戴罪立功，你若是执迷不悟。”
“还要包庇下属，你们整个越州营，谁都逃脱不了干系。”
李云抬头，硬撑着说道：“我就不信，我军中会有人去你们明州偷盐，朱使君你带路罢！”
朱通冷笑一声：“你不要后悔！”
说罢，他扭头上了马车。
李云看着他的马车远去，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淡淡的说道：“咱们也去。”
过了大半个时辰，众人终于来到了越州营附近的农庄，这时候，邓阳正带人与明州过来的官军对峙，死守庄门，不让任何人进去。
见到李云之后，邓阳才松了口气，上前抱拳道：“将军！”
李云阴沉着脸，喝问道：“怎么回事？”
邓阳连忙低头：“将军，这些人自称是明州的官军，说什么来搜查盐贼，非要强闯进去搜查，属下按照您的吩咐，没有让他们进去。”
李某人黑着脸，大声道：“让开，放他们进去！”
邓阳犹豫了一下，一咬牙，才挥了挥手，放了明州的官军进去。
李云看着朱通，冷声道：“朱使君，要是搜不出东西，咱们各自上书，在朝堂上分说！”
朱通也冷笑道：“要是搜出了证据，李司马也不要怪本官。”
两个人各自转过头去，而李云扭头的时候，脸上已经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这些明州将士才从农庄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个人，怀里还抱着一个木箱子，为首的校尉对着朱通低头，抱拳道：“使君，没有发现成盐，但是地上有盐粒，一定有人在庄子里，搬运过盐袋。”
李云冷笑道：“这里是越州营的库房，存放一些盐有什么问题？”
这校尉看了看李云，并不理会，对着朱通继续说道：“这个箱子，被藏在里屋里，很是隐秘的地方。属下等觉得其中肯定有问题，因此抬了出来。”
朱通阴沉着脸，喝道：“那还愣着干什么？开箱看一看！”
李云脸色大变，连忙说道：“不能开！”
朱通再一次喝道：“开箱！”
这些明州军不再迟疑，连忙开了箱子，箱子里放了一张张卷起来的宽幅纸张，都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了一起，一共有四五张。
朱通上前，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放在手里观看，正要展开，就听李云大声道：“不能打开！那是…”
朱使君哪里听李云的话，已经展开了这份颇为细致的大地图。
地图是越州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点，基本都在山里。
这份地图最上面，还写了几个大字。
越州叛贼匿藏图。

第196章 糜烂腐朽
此时，朱通周围围了不少人，至少有十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张图上。
而朱通本人，本来还有些疑惑，看到这张图上似乎是刻意写的字之后，他也是脸色微变，等他再抬头看向李云的时候，李某人已经近在眼前，劈手将这张地图夺了过去。
“朱使君！”
李云抢过地图，恶狠狠的扫视了一眼众人，大声道：“这是我越州的斥候，花了几个月时间，不知道多少辛苦，才打探到的越州逆贼所在！”
“你要干什么？”
李云扫视了一眼众人，喝问道：“你们明州要干什么！”
朱通虽然有些意外，但是并不慌乱，冷笑道：“如果真是叛贼的地图，怎么会放在农庄里？李司马，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云打断。
李云指着不远处的越州营，怒声道：“朱使君你瞧见了没有，附近不远处就是我越州将士的越州营，这越州营尚未建成，李某要跟下属商议剿匪之事，朱使君以为我们应该在哪里商议？”
“这种机密，难道要在空地上商议吗！”
李云本就身材高大，他几声厉喝，再加上往前走了两步，几乎又到了朱通眼前，立刻唬住了这位明州刺史，朱通往后连退了四五步，才停了下来，但是气势上，已经一败涂地。
“你…在座众人，都是朝廷的官军，看了就看了，你…你待如何？”
李云冷笑道：“李某人是奉苏大将军之命，镇守越州并剿灭越州逆匪，京城政事堂下的文书，也是命李某人在越州剿匪！”
“如今，李某人数月心血，被朱使君以及身边众人看了个干净！”
“要是往后，逆匪闻风而逃了，算是谁的责任？”
“朱使君，你担不担这个责任？你若是丈夫，便与李某人一起上书，担下这个责任，这些地图，不要说你们看了一遍，就是拿回明州去看，李某人也绝没有二话！”
他上前一步，一把捉住朱通的衣袖，沉声道：“走，朱使君，咱们一道写文书去，立时用官驿送往京城！”
朱通又不是傻子，哪里肯答应，吓得连连摆手。
这种时候真要愣头青担下了这个责任，往后越州剿灭叛贼若是不见成效，责任恐怕统统都要推在他的身上！
“李司马，你我都是朝廷命官，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李云冷笑道：“朱使君，你我两州是乃是邻居，你仗着自己是正途出身，找了个由头借口前来欺我，现在想起来，你我都是朝廷命官了？”
“走！”
他大声道：“你若是不与我一起上书，我拉你去见郑府公，让他评个公道！”
“若是郑府公向着你，这越州的匪李某人也不剿了，干脆回青阳老家种田去！”
朱通虽然在官场多年，也算是经验丰富，面对同僚从来都是应付得当，但是他哪里见过李云这种滚刀肉？几句话下来，已经有些不知所措了。
甚至已经完全忘了，他是因为什么到的越州。
“李司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李云力气奇大，这朱通在他面前，毫无反抗的机会，差点被他硬生生拖走，而朱通带过来的随从，这会儿可能是因为理亏，硬是一个也不敢上前。
听他告饶，李云才松开了手，环视了一眼众人，冷声道：“朱使君，你说这事应该怎么处理？”
朱通被送开了之后，才长松了一口气，苦笑道：“李司马，刚才众人只看了一眼地图，哪里能够记得住？现在都已经忘了七七八八了，这图既然要紧，你自收好就是。”
李云冷笑道：“朱使君，你可能不太清楚，常人看地图，可能一眼就忘，但是军伍中人，有些一眼就能记住大概的位置，过目不忘。”
“朱使君你是地方的要员，一州的首宪，李某信你不会与叛贼勾结，你带来的这些人，应该怎么处理？”
李云正要借题发挥，当即发了狠，冷声道：“废了他们的招子？”
这虽然是江湖话，但是朱通自然也听得懂，当即面色一变。
刚才看到图的那些人，也都脸色大变，开始往后躲。
“再不然…”
李某人幽幽的说道：“使君将他们交给我，我将这些人锁进越州大牢里，直到越州叛逆剿灭干净，再放他们出来。”
这两个方案，不管是哪一个，只要落实了，朱通也就没有脸面再在官场上混下去了。
这本来只是一个小事，但是被李云这个贼头一口咬住，朱通读书人出身，一时半会，还真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李司马。”
朱通毕竟是朝廷的四品官，很快冷静了下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拉着李云走到了一边僻静无人的地方，低声道：“李司马，朱某带人到越州来，可能让你有些误会了，但是朱某此来，只是为了追查盐场被劫一案，对李司马绝没有恶意。”
“同朝为官，又是互为邻里，咱们今后多的是时间相处，李司马抬抬手，本官这几天带人返回明州，如何？”
“使君要走，我自然不敢拦着，李某人不求别的，李某一会儿写一份保证书，保证方才见到地图的人，一丁点也不准泄露出去，你们在保证书上签个字，我就全当信了你们，这事就过去了。”
“你们要抓劫盐的强盗，越州这里也积极帮你们去抓，只要抓到了，绝不姑息。”
“使君以为如何？”
朱通声音沙哑：“这与我们明州承担责任，有什么分别？李司马以后要是抓不到人，还不是会怪到我等头上？”
李云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道：“那使君你可以不签字，让其他人签字如何？”
“那地图是李某人数月心血，出了这种事。李某也要给兄弟们一个交代，不然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使君觉得呢？”
“可以。”
听到李云不牵扯自己，朱通松了口气。
虽然他的这些下属，也会让他负连带责任，但是总比他朱通，直接签字要好得多。
很快，这位朱刺史亲自起草了一份文书，让刚才过来看了地图的十几个人，统统签了字，将这份“保证书”递给李云之后，朱刺史看着李云，突然低声叹了口气：“我小瞧李司马了。”
李云脸上露出笑容，开口道：“下官不懂使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通抬头看了看远方的越州城，然后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李司马，咱们一起去城里吃顿饭？”
李云欣然点头：“我请使君。”
…………
越州翠云楼。
朱使君与李云隔桌对坐，朱通看着李云，缓缓说道：“李司马，几十个人有可能会消失不见，找不到踪迹，但是几十车盐不可能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其中经过，我不明说，李司马也心知肚明。”
“不过，朱某交了李司马这个朋友，几十车盐的事情，咱们不提了。”
从朱通的视角来看，事情一目了然。
一定是那些劫了盐的强盗，花钱买通了眼前的这个年轻的越州司马，从而能将那些盐，存放在越州军营附近，再从越州营悄无声息的转移出去。
他做梦也不会想到，那劫盐的贼并不是买通了越州的衙门，而是就坐在他的面前。
朱通举起酒杯，敬了李云一杯，然后低声道：“盐车的事情，本官装作不知道，但是你们越州平叛的事情，也不能攀扯到朱某的身上。”
“如果李司马能同意，咱们将来，说不定还能多多合作。”
李云跟他碰了碰杯，不动声色的问道：“朱使君，明州当真丢了十几万斤盐吗？”
朱通眯着眼睛，淡淡的说道：“这是盐官们报的账，跟本官没有关系。”
李云心里呸了一声。
没有明州衙门的配合，盐官敢随便报账？
合着老子辛苦一场，大头却被你们给吃了！
他心里冷笑，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
朱通端起酒杯，主动敬了李云一杯酒，低声道：“李司马，过些日子会有人送几十辆空车到越州来，越州衙门只要配合配合，咱们两州上报的时候通通气。”
“少不了李兄弟你的好处。”
李云笑了。
“是在某个荒郊野外，发现了被劫走的盐车，车上的盐已经被劫掠一空，只剩下了粮车，是吧？”
朱通微微点头，伸出一根手指。
“这事，可以分给李司马一千贯钱。”
他到越州来，本来是来捏软柿子的，如今刚到越州，就被软柿子摆了一道，还被捏住了勉强可以算是把柄的东西。
毕竟他朱通，明年就期满要调走了，这个时候不能有任何风吹草动波及到他，因此他格外的小心翼翼。
既然捏不动李云这个软柿子，他就只能分给李云一些好处费，两个州一起，把戏演全了。
这个时候，李云才知道。
他劫盐场这个事，恐怕已经让明州的盐官们，笑得合不拢嘴了。
李某人沉思了一番，低头抿了口酒，笑了笑。
“使君…”
“手段高明啊。”

第197章 天补大将军！
“盐铁向来是朝廷专营，李某只是越州的司马，充其量不过是个领兵的武官，越州的盐事，李某都不参与，明州的盐，就更不是我能管的了。”
李云面色和煦，笑着说道：“因此，如果朝廷问起，越州可以上报朝廷，说越州这里进了一伙劫盐的匪寇，但是明州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损失了多少。”
李某人抬头看着朱通，笑着说道：“就跟李某没有关系了。”
“还有。”
他面色严肃了起来，沉声道：“那个标注了叛贼藏匿点的地图，是李某人数月的心血，往后如果剿匪顺利，那李某人自然没有话说，如果剿匪不顺利，朝廷问起。”
“朱使君，也不能怪我向朝廷实话实说。”
朱通脸色一黑，心中已经咬牙切齿了起来。
这姓李的，分明已经赖上明州了。
但是这个时候，他却没有什么办法，反正朝廷责问起来，他也有话可以解释，因此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便沉声道：“越州的叛贼，也不关明州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之后，朱通微微低头，继续说道：“不过，李司马肯替明州向朝廷分说，咱们的合作就算是达成了，此事成了之后，本官会派人，给李司马送上礼物的。”
说罢，他举起鸡汤，看向李云道：“咱们就算是不打不相识了，李司马，我敬你一杯。”
李云笑着饮下了杯中酒，开口问道：“明州的盐场这么多烂账，朱使君一定赚的盆满钵满了罢？”
朱通瞥了一眼李云，见这包厢里没有人，他也没有忌讳什么，低哼了一声，低声道：“说白了，这是盐道上的油水，咱们地方官最多也就是闻闻味儿，那些盐商背后大多都有人，都要赚钱，盐道上的官员也要赚钱。”
“京城里的那些大人们，难道就不要赚钱了？”
“我等地方官，只能沾到一点点荤腥，出了事，却还要替他们奔走。”
朱通眯了眯眼睛，显然有些不满：“这官呀，还是越大越好。”
李云低头喝酒，目光也是微微一凝。
这官场上的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说不定，看起来风度翩翩的观察使郑蘷，也在盐道上有一份收益。
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要说李云只是一个越州司马，哪怕他是大周的皇帝，这会儿想要彻底理清盐道，将盐道上的收入完全归入自己口袋，都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皇帝不行，李云却未必不行。
大周…
需要打碎重来了！
他喝完一杯酒之后，笑着问道：“那明州应该有不少富商。”
“都在江宁。”
朱通也喝了杯酒，看了看李云，开口叹道：“那些人，过的都是神仙一般的日子，哪里看得上明州？”
李云“噢”了一声，有些惋惜。
“本来还想着什么时候去明州看一看的，既然明州不如江宁，有时间李某真要去江宁看一看。”
两个人聊了会天之后，朱通对待李云的态度反而亲和了不少，他笑着说道：“那儿可是一座销金窟，多少钱进江宁，都剩不下多少，咱们既然认识了，有时间，我带李兄弟去江宁瞧一瞧，看一看。”
李云瞥了他一眼，挤出来了一个笑容。
他看出来了，这个姓朱的绝没安什么好心。
年轻人最大的弱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他之所以主动示好，邀请李云去江宁，指不定要设下什么圈套，引得李云入瓮，以报今日之仇。
就这样，两个各怀心思的人，笑意盈盈的吃完了这顿饭，虽然已经是下午了，但是朱通执意要走，李云也没有留他，笑呵呵的把他送到越州城外，二人在城外挥手作别。
带着李正等人，目送着这帮明州的官军离开之后，李云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敛，他看了看李正，淡淡的说道：“派几个兄弟盯着他们，看他们有没有回明州去。”
李正应了一声，挥手叫来了两个人，吩咐了几句之后，二人立刻朝着朱通的方向跟了过去。
办完了之后，李正才看向李云，有些不解的挠了挠头：“二哥，上午刚见面的时候，你跟那个姓朱的还一副要干架的模样，怎么刚才我看你们全然变了个人，跟成了好哥们一样。”
李云微笑道：“他没有办法拿捏咱们，咱们也不能把他们留在越州，谁都奈何不了谁，自然就是这样了，不过…”
李云看了看明州方向，淡淡的说道：“明州的盐场有十几个，这么多年，当地的官员应该很肥了…”
他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按照现在的局势来看，等到时局再乱一些，各地必然各自为政，不再理会朝廷，而朝廷也无力顾及地方。
到了那个时候，李云就没有必要跟这些蠹虫，讲什么朝廷规矩了。
他们很肥，李云也会变得很肥。
说到这里，李某人回头，看向越州城，沉声道：“好了！这个事到此为止，年前咱们主要是把越州营建好，过了年之后，再征募至少五百个新兵进越州营训练。”
“李正。”
李正连忙低头：“属下在。”
“越州营的伙食不能差了，以后按照成例来，每三天至少要见到一回肉，每个人不能低于半碗肉。”
“缺钱了就跟我说，只要列好详细的度支，我砸锅卖铁也会给，但是如果我抽查出来，有人克扣伙食。”
李云声色俱厉。
“不管是谁，莫怪我不念旧日情面！”
这是一个没有信仰的时代，同时也是一个物质资源匮乏的年代，李云没有本事靠自己一个人，短时间在精神层面上内培养出一支有凝聚力的军队，但是他可以从物质层面入手。
吃得好，还给钱，死了给抚恤，大家进了越州营，就不容易想走了，这样的军队，比这个时代强行征募的军队，在战斗力和凝聚力上，都会胜出许多。
所以，伙食是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当然了，这么做的成本，也会相应抬高，所以在接下来，李云还要想尽一切办法。
搞钱，搞钱，还是搞钱！
李正见李云面色严肃，也慌忙低头，抱拳道：“属下，遵命！”
…………
又是一个月时间过去。
时间来到了，显德四年十二月，距离年关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
河南府洛阳城外，密密麻麻围了数万的军队。
这些军队，甚至没有整齐的服装，大多数都是瘦骨嶙峋，但是规模众多，一眼望去望不到边，如同蚂蚁一样，根本望不到边。
一个一身黄衣，模样十分普通甚至带了些猥琐，穿着明亮甲胄的中年人，骑在大马上，目光看着远处的洛阳城，目光灼灼。
他们已经围住洛阳一个多月时间了，却迟迟不能攻下。
而眼前的洛阳，对于他来说，却充满了诱惑。
这里，是数朝的古都，虽然大周的国都不在这里，但是洛阳依旧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城。
更重要的是，洛阳城在天下人心里，意义非凡！
如果没有攻下洛阳，他们还只是一帮子流贼，最多也就是叛乱的叛军，而要是他们打下了洛阳，也就能够隐隐成“势”了，到时候不管是洛阳的世族，还是天下的世族，都会对他们另眼相看。
那个时候，他们也就有了上桌，供“赌徒”下注的资格。
更重要的是，洛阳城里有现成的宫殿，打进洛阳，最多只需要“装修”一番，就可以直接住进皇宫里，到时候称王称帝，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除了这些以外，洛阳久攻不下，也有伤士气，而起义军最怕的就是士气低迷。
抱着这些念头，均平天补大将军王均平，振臂一呼，大喝道：“从现在开始，猛攻洛阳！”
“洛阳一日不下，攻城一日不止！”
随着这位“天补大将军”一声令下，数万起义军如同蚂蚁一般，冲向了洛阳城。
这一次攻城，持续了整整七天时间。
七天之后，洛阳城破，王均平喜气洋洋，志得意满进入洛阳，下令犒赏三军。
随着叛军进入洛阳城，夕阳斜照下来，只照出洛阳城外堆积如山的累累尸首。
对应着饮酒作乐的天补大将军，显得格外讽刺。
而洛阳城破不久，洛阳的消息，也传到了京城，传到了皇帝陛下耳中。
除了亲自下令凌迟裘典一家，最近几个月都没有什么作为的皇帝陛下，闻听此言勃然大怒，狠狠地拍了拍桌子。
“让政事堂，让太子！”
“立刻来见朕！”

第198章 绝望的太子
皇帝陛下十分愤怒。
朕独挑朝政这么多年，天下都安然无恙，好容易到了天命之年，刚放权没几年，想要歇息歇息，顺便锻炼锻炼太子，这天下就被你们给搞成了这个模样？！
甩锅，是人类的天性。
每一个人，在碰到事情的时候，都会很自然的在脑子里，为自己辩解，而且大多数时候，都能找到理由。
不管这些理由能不能站的住脚，大脑会一遍一遍的催眠自己，让自己信以为真，从而让自己摆脱这些责任。
而如果有人当面拆穿了这些站不住脚的理由，当事人多半会恼羞成怒，而且是怒不可遏。
如今的皇帝就是如此。
他年轻的时候，倒还是个中上的皇帝，但是中年之后，就开始沉迷于享乐，到了现在的晚年，则不止是沉迷享乐，更是在怠政的同时，沉迷于享乐。
身为一个皇帝，要是单单是享受享受生活，那倒也没有什么，替皇家开枝散叶，也是皇帝的职责之一，而且是比较重要的职责之一。
不过，皇帝在怠政的同时，还握住手中的至高权力不放，又把天底下的坏事，都推到别人头上，这就有些不当人了。
这一次，政事堂五个宰相，连同太子殿下，都被叫到了崇德殿中，面对着皇帝陛下的熊熊怒火，六个人只能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叩首请罪。
没有办法。
虽然谁都知道，这件事皇帝的责任一定更大一点，但是跟皇帝是没有什么道理好讲的，皇帝一生气，你就只能跪下低头认错。
“朕如此信任你们！”
皇帝陛下拍着桌子，看着跪在最前面的太子，大声道：“朕如此信任你！”
“朝政交到你们手里，才几年啊？就乱成了这个模样，中原出了逆贼，朕本以为你们可以收拾，如今，逆贼竟攻进了东都！”
“东都是什么地方？那是大周的陪都！”
皇帝愤怒的拍着桌子，咬牙切齿：“朕要是再不问事，下一回叛军是不是就要攻进京城里来了？”
六个人都战战兢兢，不敢抬头说话。
“元承，你来说！”
皇帝看着太子，冷声道：“这事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中原的局势已经烂成了这样？”
武元承，是太子殿下的名讳。
从武元承被立为太子之后，皇帝陛下已经许久没有在外人面前，直呼他的名字，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称为太子。
如今，皇帝陛下已经直呼名讳，显然已经非常愤怒。
太子武元承跪在地上，低头道：“父皇，逆贼人数众多，在中原已经肆虐了大半年时间，朝廷正在积极调动人手，围剿逆贼。”
“叛贼所经过的各州郡，已经大部分恢复，如今…”
太子咽了口口水，低声道：“如今，苏靖所部，已经到达宋州，距离河南府已经非常之近…苏…苏大将军说，面前一定能跟叛军交兵。”
太子说到这里，声音都颤抖了起来，磕磕巴巴的继续说道：“各…各地地方军，也都下发了诏命，这几日，正准备派遣将领，去…去提调那些地方军，一起围剿逆贼…”
说到这里，他已经是脸色苍白，再也说不下去了。
没办法，心理压力实在是太大。
任谁都能看出来，朝廷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已经老迈的皇帝并不想出来背这口黑锅，而除了皇帝自己本人之外，能够背得起这口锅的，也就只有太子了。
政事堂几个宰相都不行。
说白了，人家几个宰相，都是给大周打工的，了不起被夺职罢官，总不能因为这个事，把政事堂五个宰相统统杀了罢？
而能背的动这口锅的，就只有太子。
皇帝为了彰显威严，为了推脱责任，也一定会重重的惩办太子，武元承这个太子之位能不能保全，恐怕还很难说。
宰相王度终于忍耐不住，低头叩首道：“陛下，中原两年大旱，朝廷却没有像样的赈灾抚恤，又有王均平此等别有用心的贼子，这才激起了民变。”
“跟太子殿下无关。”
“如今，反贼声势浩大，各地方军溃不成军，臣以为，应当立刻调动禁军或边军的节度使，尽快剿除叛逆。”
皇帝冷冷的看了一眼王度，冷声道：“你的意思是，是朕不让你们在中原赈灾？出了旱灾，朝廷自当抚赈，朕当国这么多年，各地但凡出了灾情，什么时候不闻不问过？”
“这几年，朝政都是你们在处理，你们赈抚不力，还要怪朕不成？”
王度深深低头。开口道：“回陛下，老臣没有这个意思，老臣的意思是，此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此时叛贼集中在河南府，趁他们立足未稳，应当尽快调集兵…”
“好了。”
皇帝黑着脸，打断了他的话，闷声道：“你不要再说了，王度，念在你伺候朕多年的份上，朕也不让人拿你下狱了，你回家去罢，等候刑部大理寺议罪！”
听到这话，如果是一般的朝廷官员，恐怕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但是王度这个宰相却并没有什么惊慌的表情，他跪在地上，抬头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太子，随即深深低头，叩首行礼：“老臣告退。”
叩首之后，这位宰相起身，默默离开了崇德殿。
跪在地上的太子，忍不住扭头看了看王度，心中一阵感动。
这两年他到政事堂听政，跟他作对最多的，就是这位王相，如今太子殿下处境艰难的时候，政事堂宰相里，却是只有王度，第一个站出来替他说话。
王度离开之后，皇帝陛下目光幽幽，看向崇德殿里的五个人，缓缓说道：“事情已经出了，就不得不应对，朕已经诏令禁军的大将军武忠进宫里来，从禁军分出三万，由武忠带领，跟苏靖一起，从东西两边夹击叛军。”
“至于边军…”
皇帝陛下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能不动，朕的意思是，暂时还是不要动，不过政事堂可以以政事堂的名义，给朔方节度使去信，让朔方随时准备出兵，与从北边南下，剿灭河南府的叛贼。”
说完这番话，皇帝很是暴躁的拍了拍桌子，声音极其不耐烦。
“有没有意见？说话，说话！”
剩下的四个宰相与太子武元承，都被吓得再一次跪在地上，叩首行礼。
叩首之后，宰相崔垣才毕恭毕敬的说道：“陛下圣明，陛下如此安排，当可保证可以剿灭叛军，还中原一个清净。”
崔垣表态了，其他几个宰相也都连忙低头。
“陛下圣明。”
“父皇圣明…”
皇帝最后看了一眼太子，沉声道：“太子自回东宫去罢，罚你俸禄三年，往后没有朕的诏命，不得再参政议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没有朕的诏命，不得随意出宫！”
太子殿下吓得一个哆嗦，但只能跪在地上，叩首道：“儿臣…儿臣领命。”
他叩首垂泪道：“千错万错，都是儿臣一人之错，伏请父皇，千万保重龙体，莫要因为此事，气坏了身子。”
“否则，儿臣便万死莫赎了…”
见他哭的伤心，皇帝陛下先是动了恻隐之心，随即心里又生出了一股烦躁，不耐烦的说道：“哭哭哭，就知道哭！”
说罢，皇帝陛下拂袖而去。
太子殿下起身之后，则是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崇德殿，一路走回东宫，只是回去的路上，这位大周储君的目光里，已经充满了绝望。
几个宰相，目送着皇帝与太子先后离开，崔垣崔相公站在崇德殿里，也是默默叹了口气。
“诸位，不能偷懒了，要给各州郡去文，年前准备好相应的钱粮，供给朝廷王师平叛。”
“再出乱子，咱们这一任政事堂，就都收拾收拾回家待罪罢。”
其他三个宰相闻言，都不敢怠慢，跟在崔垣身后，返回政事堂办差去了。
相比较朝廷这边的焦头烂额，远在千里之外越州的越州司马李云，倒是越来越滋润，随着越州的发展渐渐走入正轨，他处理政事也越来越得心应手。
这天，提前安排好了明年春耕的事宜之后，李云翻了翻手边的文书，看了看一旁的刘博，问道：“今天什么日子了？”
刘博想了想，回答道：“腊月十五了。”
李云“噢”了一声，起身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道：“我也到时间出去活动活动了。”
说着，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知道那个新刺史，什么时候到越州。”
“我已经有些期待他的到来了…”

第199章 新刺史与可怜人
“公子，前面就是越州城了。”
越州城外，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人，一只手牵着马，另一只手指着不远处的城池，用几乎哀嚎的口气，说出了这句话。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回头看了看身后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模样十分周正的年轻人，目光里已经满是抱怨。
“人家吏部的人都说了，三个月之内赴任就行了，再往后推一推，半年也没有问题，怎么样也该在家里过了年之后再出门，哪有这腊月天到地方上来赴任的？”
坐在马上的公子不以为然，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好了好了，一路上啰嗦多少遍了？这么多年哪一年不是在家里过年，少过一年又怎么了？”
说到这里，这年轻人跳下马匹，骂道：“就会埋怨，你上马，我步行行了吧？”
这书童哪里敢上马，嘟囔了几句之后，开口道：“公子，这寒冬腊月的，马上越州也要休沐了，咱们过来干什么？您有亲戚在这越州城里啊？”
“来越州是来越州了，又不一定非要急着上任。”
这年轻人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越州城，踌躇满志：“这越州又刚经历过叛乱，情况十分复杂，正好趁着年前这段时间，咱们到处走走看看，免得年后上任之后，无处着手。”
“这是你家公子我，头一回出京做官。”
这年轻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这越州经历战乱，现在一定满目疮痍，我要一任之内，让越州恢复旧貌，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这书童不以为然，左右看了看之后，还是打了个寒噤道：“公子，这地方的人一言不合就杀官造反，前任的刺史就是死在了任上，你可不要说这种大话了…”
因为公子走路，他自然也不敢骑马，只能牵着马跟在自家公子身后，还忍不住抱怨：“现在世道是不一样了，要不是跟着裴家的人，咱们都不一定能够安稳到越州来。”
这明显是新任越州刺史的年轻人回头，瞥了一眼自己的书童，骂道：“就会说丧气话！正因为越州经历战乱，现在满目疮痍，我才主动要到越州来。”
“咱们先悄悄进越州城，看一看越州现在是什么模样，到处走访走访，等到过了年关，才好对症下药！”
他很是自信，大步朝着越州城的方向走去，摇头晃脑：“致越民安乐，再使风俗淳！”
这书童牵着马，很是幽怨的看了看自家的主人，忍不住小声嘟囔。
“读书读傻了…”
…
虽然看起来很近，但是主仆二人到达越州城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到了城门口，二人被守城的兵丁拦下。
“从哪里来的？”
这年轻公子也不生气，淡淡的说道：“京兆来的。”
“来越州做什么？”
“访亲。”
这兵丁伸出手，板着脸说道：“路引。”
这年轻人早有准备，取出路引递了过去，然后看了看城门口往来不绝的行人，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这位差大哥，现在到越州来的外地人很多吗？”
“嗯。”
这兵丁点头道：“听说中原乱了起来，不少人到江东来投亲。”
这年轻人“噢”了一声，拿回了递还回来的路引，带着家仆进了越州城。
一进越州，他的眉头便立刻紧皱，他看了看大街上已经恢复了秩序，甚至颇有些热闹的集市，忍不住回头看向自己的家仆，招手道：“来安来安，你过来。”
这个叫来安的书童这会儿也在打量着越州城，闻言连忙上前，问道：“怎么了公子？”
“这越州，不对劲啊。”
年轻人眉头紧皱，喃喃道：“不对，不对，满打满算，苏大将军平息越州叛乱也只几个月时间，经历过兵祸的州城，不说即便没有遍地尸体，至少也应该人口稀少才对，这越州城，哪里有战乱的模样？”
他扭头看着来安，一脸狐疑：“你是不是带错路了？这里不是越州城？”
来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忍不住说道：“公子，您刚才在门口，不是都跟那个守城兵说话了吗？”
“他都说这里是越州了。”
“古怪，真是古怪。”
年轻刺史挠了挠头，脸上又显露出了疑惑，他在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难道是越州的官员知道我偷偷来了，派人在这里装模作样？”
不对不对。
他又否了自己的这个念头，开口道：“走罢来安，咱们找个客店先住下，观望几天再说。”
来安上前，拉住了自家公子的衣襟，开口道：“公子，要不然咱们直接去衙门罢？”
“我听说，我听说这越州，还有大量的叛军藏在暗处，说不定咱们俩就…”
“少废话。”
这年轻刺史踹了来安一脚，骂道：“跟我走！”
就这样，主仆二人在越州住了四五天时间，白天就在城里四下观望，有时候还会出城去看一看，晚上就回客店睡觉。
一连四天时间，这位年轻刺史没有在越州城里瞧出任何破绽，这座城的的确确已经恢复了秩序，看起来与一座正常的州城，没有任何分别。
甚至，因为越州最先恢复秩序，临近年关，下面各县都到城里来采买年货，这越州城比起从前，竟又热闹了几分。
到了第五天，这个新任的刺史在大街上，看到了一则告示，告示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因为战乱，官府现有不少无人认领的田亩，开春之前可以租给佃农耕种，一年收佃租一成。
看到这则告示，这位新任的使君先是皱眉，然后愣在原地，然后没有说话。
到了下午，他再也忍耐不住，拉上了自己的书童，咬牙道：“那个姓李的司马，还真有些本事，咱们不等到年后了，这就去找他！见识见识这位越州司马，到底生的什么模样。”
来安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公子，你怎么突然着急起来了？”
这年轻刺史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到越州前，详细看过越州的情况，自问凭借自己的本事，哪怕再如何顺利，也差不多要一年时间，才有可能恢复越州，这个姓李的…”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走，今天非得去见识见识不可。”
说罢，他拉着自己的书童，就到了刺史衙门门口，拿出印信，通报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很快就有一个身材略有一些微胖的年轻人，急急忙忙迎了出来。
“敢问，哪位是杜使君？”
这年轻的刺史上前，背着手，神色平静道：“我就是杜谦。”
他抬头看了看这座刺史衙门的牌匾，眯了眯眼睛之后，开口说道：“现在，是李司马在这里主事罢？”
说到这里，他目光有些狐疑的看着眼前的小胖子，表情里已经带了些恼怒。
“你是越州司马李昭吗？”
这小胖子慌忙摇头：“使君，小人名叫刘博，是李司马身边的…额…一个书办，帮着李司马打理打理衙门的文书。”
听到这里，杜刺史更加恼怒，怒声道：“那李司马呢？本官是他的上官，他怎敢如此托大！”
“李…李司马他前天，就不在越州了。”
杜刺史挑眉，问道：“他去哪了？”
“回青阳老家去了。”
刘博一脸无辜，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回老家去了？”
杜谦依旧皱眉。
“是。”
刘博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年轻人，解释道：“李司马他，回青阳提亲去了。”
杜谦这才眉头舒展，他抬头看了看这座刺史衙门，深呼吸了一口气：“那本官，要不要等李司马回来，再与他交割事务以及这座衙门？”
刘博连忙侧身说道：“这本就是使君的衙门，李司马一直都没有住在这里，使君既然到了，这里自然就是使君的地方了。”
“使君请进。”
杜刺史上下打量了几眼刘博，还是迈步走进了这座衙门。
他进去之后，刘博挥手叫来了河西村的孟青，低声道：“骑马去通知二哥，跟他说正主到了。”
孟青连忙点头。
“是。”
……
另一边，李云刚刚骑马回到青阳，他先是在自己的住处睡了一觉，睡得精神饱满之后，才一路晃悠悠的到了青阳县的后衙，刚走到后衙，迎面就碰上了一位一身素衣的女子。
“咦。”
李云停住脚步，上下看了看这位素衣女子，抱拳行礼，笑着说道：“刘小姐从钱塘回来了？”
刘小姐猛地碰到李云，也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欠身行礼。
“见过李…李司马。”
“客气客气。”
李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太见外了。”
寒暄了一句之后，李云下意识的问道：“刘小姐收到家人的回信了没有？”
这位刘小姐闻言一怔，随即眼眶一红，撇开头。
“我…我过了年关就走。”
说罢，她一咬牙，迈着小碎步跑开了。
李云挠了挠头，一脸愕然。
随后，他才见到了薛小姐，跟薛小姐提了一嘴之后，惹得薛小姐也生了气，狠狠地掐了一下李云的胳膊。
“她老家在汝州，姑姐都在中原，眼下中原遭逢大乱，哪里还能联系的到？”
“就你会问！”
“你这么问，不是赶人吗？”

第200章 厚脸皮的李司马
“啊？”
李云倒是全然不知道这些事情，当即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想了想之后，开口道：“那这几天，我抽空跟她解释解释罢。”
薛小姐抬头看了看李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问道：“你这几个月，在越州怎么样？”
“那当然是很好了。”
李云笑着说道：“新任刺史没有到，也没有别驾，整个越州衙门都是我在兼着，称我一声越州牧也不过分。”
薛小姐白了他一眼。
“说这种话，被人家听了去，当心告你的状！”
李司马笑着说道：“找谁告我的状去？”
薛小姐被他这个模样，逗的一乐，娇嗔道：“找县衙的都头，抓你这个贼头去见官！”
“好了。”
她捏了李云一把，低声道：“我爹等着你去见他呢，咱们一会儿再说话。”
说到这里，薛小姐顿了顿，又说道：“我给你置了一身过冬的衣裳，一会儿见完了我爹，你再来找我…”
李云笑着点头，开口道：“等我见了未来的岳父大人，再去找你。”
薛韵儿脸色一红，呸了一声：“胡说什么？”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跑开，而是抬头看着李云，开口道：“见了我爹好好说话，不要胡说八道。”
李云笑着点头，然后一路走到了县衙后宅薛老爷的书房门口，敲了敲房门之后，才开口说道：“县尊，我回来瞧您来了。”
书房的房门很快打开，薛老爷上下打量了李云几眼，然后才让开了身子，自己自顾自的回到了座位上。
“进来说话罢。”
李云笑呵呵的走了进去，直接坐在了薛老爷对面，看向薛知县，笑着说道：“几个月没见，县尊风采依旧啊。”
薛知县抬头看了看李云，没有接话，而是问道：“越州情形如何？”
“还可以。”
李云回答道：“现在，能接手的基本上我都已经接手了，而且手里有兵好办事，这段时间越州进行的还算顺利，不过人口…”
李某人微微皱眉道：“这段时间，我看了越州先前的记录，裘典之乱前，整个越州超过十五万户，而上个月，我勉强把越州重新统计了一遍，连带着这段时间返回越州的越州人，都算在一起，也就是刚满十万户。”
“这里头，还有一些从中原逃过来的。”
李某人低声道：“这些人口，除非从外地大规模搬迁进来，否则短时间内是恢复不了了。”
这话让薛知县也微微动容。
整个青阳县，也就两三万户的人口，也就是说，越州短短大半年时间里，损失了两个青阳县的人口！
他沉默了许久之后，才问道：“死了这么多人？”
“也未必是死了。”
李云轻轻敲着桌子，开口道：“有一部分，是死在了叛军…以及官军手里，但是大多数是逃了出去，逃出去的这部分，至今还没有完全回来。”
“还有一部分，是跟了裘典的，这部分人则更不敢回越州来，就连他们的家里人，有些也都藏进了山里，不敢露面。”
薛老爷琢磨了一番，低声叹了口气：“战乱一起，便是人头滚滚啊。”
“无怪有人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李云“嘿”了一声，冷笑道：“要真是太平了，怎么会生出裘典这种叛逆？说白了，至少是有百姓们过活不下去了，才会生出乱子。”
“譬如现在的中原，我听说已经乱到无可收拾的地步了。”
听李云提起中原，薛知县脸上的忧虑更重，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老夫前些天收到好友的书信，整个河南府以及洛阳都已经陷落了，朝廷准备派遣禁军到河南府平叛。”
“因为这个事，圣上大为光火，太子遭受诘难，政事堂宰相王度，也因此被革职待罪。”
听到这个消息，李云也有些震惊，他深呼吸了一会儿之后，才抬头看向薛嵩，低声道：“县尊，先前咱们都以为乱世将近，但是现在看来，乱世…”
“恐怕已经到来了。”
薛老爷闻言皱眉，然后看着李云，开口道：“中原的乱军虽然规模庞大，但毕竟都是一些百姓组成，充其量也就是一些乌合之众，老夫看来，他们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迟早有一天，会被朝廷平息。”
李云摇头道：“县尊，能占据洛阳，就意味着哪怕他们现在，不再继续进攻各地州郡，至少也可以支撑一两年时间。”
“中原这么大的地方，因为这一支叛军被搅得天翻地覆，这些天下人都是看在眼里的，一旦中央朝廷的能力不能服众，就会出大问题。”
李云看着薛嵩，缓缓说道：“我知道县尊一直在朝廷里做官，很不想承认这一点，但是我觉得，中原能够被叛军在几个月时间里打成这样，就意味着朝廷…至少是朝廷的地方军，已经完全烂掉了。”
这个是很好理解的。
先前宣州的石埭县生出叛乱的时候，整个宣州能够拿出来的兵力，只二百多人。
而宣州的兵额，实际上是一千人。
宣州如此，其他州定然也是如此。
要不然，中原各州不可能被一个农民起义，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打成这个模样。
而事实上，即便是崔相的侄子崔绍，到了宣州任宣州刺史，宣州的地方军问题依旧没有解决，如今宣州兵在崔绍的努力下，也只是多了一两百人而已。
地方军虽然不能反映中央禁军的战斗力，但一定可以照映出整个朝廷的情况，尤其是朝廷的吏治问题。
说白了，地方上烂，禁军不可能太强。
因为地方官是人，朝廷里的京官当然也是人。
现在，朝廷要派遣禁军平叛，如果禁军能够顺利平息叛乱，可能大周王朝还能多支撑一段时间，如果禁军也败在这些叛军手里，哪怕只是吃了个小亏。
大周王朝二百多年高大伟岸的形象，则立刻就会在天下人心中土崩瓦解。
国家倾覆，便只在旦夕之间了。
“如果禁军再败，恐怕各地都会人心思变，人心一变，便会天下大乱。”
李云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薛知县抬头看了看李云，低头喝了一口茶水，缓缓说道：“过了今年，到明年就是老夫在青阳做知县的第三年了。”
“明年下半年，老夫这一任知县就算是满了，到时候便带着家里人，回家乡去耕读教书，再不出来出仕了。”
李云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这是在催自己尽快走流程。
他站了起来，双膝下跪，面色严肃道：“县尊，我倾慕薛小姐已久，这一次特意赶回青阳，就是为了向县尊提亲，求娶薛小姐！”
薛老爷也站了起来，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李云，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上前把李云搀扶了起来，微微叹了口气：“这应当，就是你与韵儿之间的缘分，任谁也不能改易。”
“既然如此，老夫也就不悖逆天意了。”
他看着李云，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明天，你就带人过来纳采罢。”
李云与薛小姐之间，的确缘分不浅，当初薛小姐都已经快要与人成婚了，被愣头青版本的李云，硬生生给截了下来！
而后来，二人更是在山上，几乎是朝夕相处了整整一个月时间，其实从那个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就已经有了一些情愫。
只不过那个时候，二人的身份，如果想要在一起，那就只有先私奔，后抱娃去见外公外婆，那才有可能成事，明媒正娶，是绝不可能了。
如今，虽然只过去一年多时间，但是李云这个贼头摇身一变，成了越州司马，两个人之间的婚事，也就变得名正言顺了起来。
不过，越州司马这个身份，也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有那一桩劫亲的事情在，薛小姐再许人家就不太容易了，哪怕李云依旧是青阳的都头，这两年时间，他们的婚事大概率也会定下来。
李司马闻言大喜，再一次抱拳行礼：“多谢岳父大人！”
他的称呼转变的极为丝滑，让薛县尊都愣了愣神，然后才反应过来，笑骂道：“你小子，真是…”
薛县尊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绝厚的面皮！”
李某人哈哈一笑，看向薛知县，笑着说道：“县尊明年青阳知县做完，要不要到越州去做官？”
“不去，不去。”
薛知县闷哼了一声：“到越州去，听你的支使？”
李云呵呵一笑。
“岳父大人这话说的，咱们一家人，谁听谁的还不都是一样？”
“再说了…”
李云咳嗽了一声，正经说道。
“往后，越州…”
“会安全一些。”

第201章 小姨子与新上司
一个合格的体制，一定是用来保护弱者的，至少是用来保护大多数弱者的。
譬如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如果没有朝廷的规矩，强者杀人，便不必抵命，甚至都不会欠债。
一个政权，首先是要它能够做到用自己的暴力机器，保证体制下的大部分弱者，至少是能够生存下去，这样天下才不会发生太大的动荡。
而所谓乱世，就是说，这个暴力机器失去了原有的作用，也就是说…
规矩与制度，都不存在了。
在这种情况下，在新的强权体制没有建立起来之前，强者就可以肆无忌惮的碾压弱者，而不必承受暴力机器惩罚机制的打击。
而像薛知县以及薛家，在寻常时候，凭借着读书人的身份，是能够很好的生活下去的。
但是一旦乱世到来，他们一家，就会成为无可争议的弱者。
而像李云这种掌握了暴力的人，才是强者。
在这个角度而言，越州当然是相对更安全的。
薛嵩似乎听明白了李云话里的意思，但是他没有表态，只是摆了摆手道：“你顾好自己，将来顾好韵儿就是，别的事情…”
薛知县摇头道：“是老夫自己的事情，你不用过多担心。”
他抬头看向李云，缓缓说道：“老夫避居山野，不管是谁，总不会跟一个老头子过不去。”
李云微微摇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想了想之后，又摇了摇头，抱拳道：“那岳父大人您忙，我先下去了。”
薛嵩“嗯”了一声，叮嘱道：“不要忘了，去见见我家夫人。”
李云笑着说道：“自然不会忘了去拜见岳母大人。”
薛老爷无奈摇头。
“厚脸皮，厚脸皮。”
李云笑呵呵的退了出去，又到了后堂去见了薛夫人，他现在是越州司马，比薛老爷还要高出一品，又是薛韵儿看中的人，再加上李云脸皮厚，能说会道，没过多久，就把薛夫人哄的合不拢嘴。
在薛夫人那里待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李云才在薛夫人的挽留之下离开，不过他并没有直接离开县衙，而是找到了冬儿。
“冬儿冬儿，刘小姐住在哪里？我有事情，要去见一见她。”
冬儿是自小跟着薛韵儿一起长大的，将来李云要是娶了薛韵儿，她多半也要跟过去做通房丫鬟，这会儿她似乎已经是听到了一些消息，看向李云的眼神都有些不太对劲了，脸上也带了一些酡红。
李云问了两声之后，她才回过神来，指了指一个院落，开口道：“刘姑娘住在那里。”
李云用古怪的眼神看了看冬儿，然后才走到这处院落门口，轻轻敲了敲房门：“刘姑娘，我是李…李昭。”
一个顺口，他差点把本名给说了出来。
“有事情求见姑娘。”
片刻之后，房门才缓缓打开，依旧是一身素衣，但是神色有些憔悴的刘姑娘，打开房门，看了李云一眼之后，才微微欠身行礼。
“见过李司马。”
李云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咱们进去说？”
刘姑娘想了想，低着头低声说道：“要不…还是在这里说罢。”
李云点头，叹了口气说道：“先前我实在不知道，刘姑娘家乡所在，更不知道刘姑娘姑姐所在，因此才冒昧问出了那个问题。”
“后来韵儿跟我提起，我才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李云欠身抱拳道：“实在过意不去。”
“韵儿说，薛老爷已经准备收刘姑娘做义女，既然如此，这里就是刘姑娘的家，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刘姑娘千万不要乱跑。”
“要是出了什么事，那真就是我的罪过了。”
刘小姐打量着认真分辩的李云，本来心情糟糕的他，又突然觉得开心了起来，欠身还礼之后，她才轻声说道：“妾身姑母还有阿姊所在，都被叛军占过，尤其是妾身的姐姐，就住在洛阳城里。”
她低声叹了口气道：“先前妾身说要离开，倒不是跟…跟你赌气，是真的想去河南府找一找阿姊…”
李云正色道：“刘姑娘，这个时候，便是我这等壮汉，一个人去中原恐怕也不安全，眼下江南道倒勉强还算太平，刘姑娘就好生待在这里，千万不要乱走了。”
“你去了，也于事无补。”
刘小姐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好…好…”
说着，她又抬头看了看李云，问道：“李司马，你要跟薛姐姐订亲了是不是？”
这个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李云笑着说道：“是，明天请媒人上门纳采。”
“恭喜你了。”
刘小姐神色黯淡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轻声道：“薛伯伯待我极好，我也有意认薛伯伯为义父。”
她抬头看了看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突然笑了笑，大着胆子说了一句。
“等过了年，认过义父之后，李司马就是妾身的姐夫了…”
这话让李云一愣，不过他脸皮厚，抬头看了看这个未来的“小姨子”之后，笑着说道：“那还真要这么论了。”
刘小姐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面色一红，低头对李云行礼道：“你这两天一定很忙，你…你去忙罢。”
李云“嗯”了一声，对着刘小姐挥了挥手，咧嘴一笑，转身扭头就走了。
刘小姐站在门口，望着李云的背影，出神了一会儿，然后她也离开了自己的院子，找到了正在后院跟冬儿说悄悄话的薛韵儿，脸上露出笑容：“薛姐姐，恭喜你啦。”
薛韵儿面颊微红，轻声道：“恭喜个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人家…”
“这还不好呀。”
刘小姐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李云时候的场景，语气里已经带了些羡慕。
“姐姐没有见过，李司马…他厉害得很呢。”
“我…”
薛韵儿也想起了当初在苍山大寨时候的事情，想起了月光下赤膊的李云，一拳打漏沙袋的场景。
“他…他那个人。”
薛韵儿喃喃道：“有时候是挺厉害的…”
…………
次日，李云请了媒人上门纳采，开始走三书六礼的程序，从早上一直搞到下午快傍晚时分，一天的订婚仪式才算是结束，李云也正式拿到了他跟薛韵儿的婚书。
至于婚期，定在了明年的五月。
当天晚上，李云被薛家请到了县衙吃饭，刘小姐也被请上了桌，与薛小姐同座。
只可惜，薛家的两个大舅哥薛收兄弟没有来，要不然，这一次家宴就算是到齐了。
饭桌上，薛老爷跟薛夫人，问了李云不少问题，最后又在饭桌上，定下了薛老爷薛夫人收刘小姐做干女儿的事情，决定过了年关，便正式摆酒，收下这个女儿。
这顿饭的气氛，可以说是相当融洽。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一个县衙前衙的衙差，急匆匆跑了进来，不过他没有敢靠近，只是远远的对着李云招手。
这个衙差，也是李云先前的属下，只不过没有跟着李云一起去越州，李司马会意起身，跟薛老爷薛夫人告罪了一声，然后离席来到这衙差面前，皱眉道：“什么事情？”
“头儿，有个叫孟青的少年，在县衙门口，说要见您。”
这个时候，青阳县衙已经有不少人，知道李云高升了越州司马，不过为了表现亲近，他们对李云的称呼依旧如旧，没有改称。
李云神色微变，点了点头之后，开口道：“兄弟，你带他到后衙来见我。”
这衙差连忙点头，扭头领人去了。
而李云则是回到了饭桌旁边，笑着说道：“岳父岳母，越州那里有些事情，我去处理处理，你们先吃。”
说罢，他抱拳行礼离席，刚刚离席不久，就见到了被带到后衙的孟青，孟青见到李云之后，连忙低头道：“将军。”
李云点了点头，把他带到了后衙的一处亭子下面，问道：“什么事这么着急，把你都派出来了？”
李云很清楚，越州那边把这个“河西少年”给派出来传信，说明这个事还是比较要紧的。
而且，要相对保密。
孟青喘了口气之后，才抬头看向李云，低声道：“将军，九哥让我过来，跟您说，越州的正主到了。”
李云一怔，随即反应了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摸着下巴，问道：“来了多少人？多大年纪？”
“看起来，比将军大不了几岁，就带了个书童，主仆两个人，好像是姓杜，叫杜谦。”
“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李云轻轻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越州方向，笑了笑。
“有意思了。”

第202章 爆竹声声
通过孟青简短的几句话，李云虽然没有见过自己那个新上司，但是却有了一些最初步的印象。
越州刚刚动乱过，在所有人看来，这个时候一定是不安全的，而且这会儿已经临近年关，哪怕是李云，也跑到了青阳来跟薛家一起过年。
正常来说，朝廷里的官老爷们，一定是要在家里过完年，等到开春，至少是上元节之后，才会动身赴任，一路上要是坐轿子的话，正常应该是明年三月乃至四月，才会到任越州。
而这个新刺史，却在年前就到了越州。
算算时间的话，应该是刚接到任命文书不久，就从京城动身赶路过来了。
这个事本来很奇怪，但是听说杜谦这个人很年轻之后，李云反而不觉得奇怪了。
年轻人，大多数还是充满活力的，也容易出理想主义者。
“事情我知道了。”
想到这里，李云看了看孟青，拍了拍这少年人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小子，好像长高了不少。”
孟青低着头，嘿嘿一笑。
李云想起来一件事，问道：“你那些河西村的长辈，有联系过你们吗？”
孟青摇头，老老实实的说道：“没有联系过我。”
李云摸着下巴，思考了一番，然后笑着说道：“是了，联系多半也是联系孟海，你们要是能联系到他们，就替我转告他们，若是有了难处，可以让他们到越州避难。”
“我会庇护他们。”
孟青先是抬头看着李云，然后摇头道：“您现在是朝廷的官，我们不能再给您惹麻烦了。”
李云笑了笑：“让你怎么办你就怎么办。”
孟青低着头，应了声是。
“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你这几天也不要急着回越州了，跟着我在青阳罢，也能替我跑跑腿。”
孟青大喜，连忙点头：“是！”
河西少年之中，目前只有长他两三岁的孟海在为李云做事，做的事情，大多也就是跑腿，这一点让孟青颇为羡慕。
现在，李云终于肯让他做事了，这个少年人激动不已。
毕竟当初河西村之变，追根溯源，是因为他家跟里正之间的冲突而起，后来事情一再恶化，以至于河西村整个村子数百户人家，现在几乎是十不存一。
这件事，让孟青心里，有一种浓重的负罪感，他想要替河西村做点事情，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能够做的事情，就是尽量帮着李云多做点事，以报答李云收留他们的恩情。
“好了。”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在前面等我，一会儿我带你一起回住的地方。”
孟青低头应是。
李云本来都已经扭头准备回到席位上吃饭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问道：“你吃饭了没有？”
孟青低着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在这里等着。”
李云走回了后衙，找到了薛家的仆人，让打了一大碗饭，又装了一碗菜，他亲自端着，走到孟青面前，递给孟青，笑着说道：“后面是家宴，不方便让你一起去吃，你去了估计也不自在，你端着饭到前面去吃，一会儿我忙完了去找你。”
孟青伸手接过，几乎流下泪来。
倒不是单单因为这一顿饭，主要是李云不经意间这种平易近人的关心，再加上李云对河西村的恩情，让他心中极为感动。
接过饭之后，他连忙扭过头去，不让李云看到自己通红的眼睛。
“我…我去吃饭了。”
他端着饭，急匆匆跑开，不敢回头看李云。
也是在这一刻，这个还不满十四岁的少年人，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要一辈子跟定李将军，报答李将军的恩情。
此时此刻，李云当然没有想这么多，在他眼里，孟青还是个孩子，而且是个有点可怜的孩子。
解决了这孩子的饭食之后，李云才回到了席位上，重新坐下，笑着说道：“越州有些事情。”
“耽搁了一下，失礼失礼。”
他现在是薛家的新姑爷，自然没有人多说什么，只是薛老爷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他，不过也没有说话。
这顿饭继续。
吃完饭之后，李云正准备去找薛小姐说话，就被薛老爷拉到了书房里。
“越州出什么事了，说给老夫听听。”
薛嵩对于越州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兴趣，事实上这会儿，他已经无心官场，更无心权力了。
但是，他知道李云的“底细”，担心越州出了什么让李云没有办法处理的事情，他这么多年的为官经验，这会儿刚好可以指点指点李云。
李云也没有隐瞒，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开口笑道：“本来以为，我这个上官要到明年春天乃至于初夏才会到越州，不想这么早就来了，看起来，是个想要做事情的刺史。”
“姓杜…”
薛老爷琢磨了一番，开口道：“此人应该是京城的官宦子弟，宰相之中没有姓杜的，不过礼部尚书好像是姓杜。”
他虽然身在官场，但是毕竟只是相对比较基层的官员，对于朝廷里的事情，也只是以听说为主，记的不是太准确。
不过即便如此，比起李云来说，消息也要灵通的多。
薛老爷提了一句礼部尚书，便又看向李云，提醒道：“回去之后，不要用强动粗，一切按照朝廷的规矩办，这种官宦子弟，只要抬着一些捧着一些，应该不会跟你有什么冲突。”
李云微笑点头：“岳父大人，小婿向来守规矩，当然不会对上官用强动粗。”
薛老爷瞥了一眼李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质疑。
“眼下还有几天才过年，既然是上官来了，你要不要赶回越州，跟人家见上一面？”
“要不然，这位杜使君即便嘴上不说，也要在心里责怪你怠慢上官。”
李云摇了摇头：“不急着回去见他，一切等过完年再说，不要说刺史，便是当朝的宰相，也不能不让人办终身大事罢？”
薛老爷想了想，也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叹了口气：“二十多岁的刺史，老夫这么多年的官，真不知道做到什么地方去了。”
李云笑着说道：“那还不是因为岳父大人不合群？但凡合群一些，也不至于至今还是个县令。”
薛老爷闷哼了一声。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也回去罢。”
他似乎是因为刚才那句话，有些生气了，于是加重了语气说道：“不许你在县衙多待。”
于是，李云跟薛小姐晚间私会的企图，就此破产。
李某人哑然一笑，看了看眼前这个小气的小老头，抱拳道：“那岳父大人早些休息，小婿就先回去了。”
“去去去。”
薛老爷挥手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越州的事情，你自为之就是，不过有一句话，老夫要提醒你。”
“请岳父大人赐教。”
“你…要换一换想法。”
薛嵩抬头，与自己的女婿对视，一字一句的说道。
“不管你想要干什么，山寨里的那一套，放在越州，是绝行不通的。”
关于这个问题，李云也已经察觉到了，他也在一点一点，有意识的转变自己的思维模式，以及做事风格。
不过，他现在手底下的大多数人，还都是山贼出身，这种转变，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
但还是要继续下去。
要从一个山寨的“寨主”，转变为主心骨，变成绝对的核心，乃至于将来，成为“主公”！
“岳父大人的话，小婿记下了。”
李云微微低头，抱拳离开。
离开了书房之后，他也的确没有再在县衙久待，而是回到了自己在青阳的住处歇息。
一转眼，就又是几天过去，时间到了显德四年的年节。
因为已经定下了亲事，这个年节李云自然是与薛家人一起过。
此时，江南西道与江南东道，都还没有被中原的战争波及到，青阳的年节也还算热闹，大年初一这天，李云牵着薛小姐，走在路上，到处可以听见嬉笑玩闹的声音。
忽然，一阵噼里啪啦的熟悉声音，引起了李云的注意力。
他回头看去，一阵阵爆竹声，在他耳边响起。
但并不是火药制成的爆竹，而是真正的爆竹，一节节空心的竹子，被火烧的爆开，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
李云望着这孩童手里，已经烧焦的竹子，怔怔出神。
一旁的薛小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然后眨了眨眼睛：“没见过爆竹吗？”
李云这才回过神来，笑着说道：“见过是见过，只是没见过这种爆竹。”
“爆竹不就是这种？”
薛小姐觉得很是奇怪，问道：“别的还有什么爆竹？”
“等过两年，我弄出来给你瞧瞧，你就知道了，那种爆竹，可比这种爆竹，要响亮得多。”
李云语气轻松，但是心里已经思绪万千。
很显然，这个大周，火药并没有普及。
但是火药，能不能改变或者说决定战争的胜负？
恐怕是不行的。
至少是原始的火药是不行的。
而且，火药武器的发展，也是个漫长的过程，对于眼下这种天下骤变的局势来说，并不合适，至多也就是用来做个辅助。
冷兵器，依旧是战场的主旋律。
想到这里，李云抬头望天。
此时，已经是显德五年。
李云成为“李云”，已经一年半时间了。
也是他来到这个新世界的第三个年头。
李云出神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牵着的薛小姐的小手，笑着说道：“我最近弄到了一本好看的书，一会儿去我那里看看？”
薛小姐眨了眨眼睛：“什么书？”
“两个小人打架的书，精彩得很。”
薛小姐似乎明白了什么，微微低头，红了脸。
“好…一会儿我跟你瞧瞧去…”

第203章 薛家的将来
一直到傍晚时分，李云才跟薛小姐，从自己的院子里走出来，此时的薛小姐，已经是小脸通红。
二人在这个院落里，相处了一个多时辰，李某人自然不会太老实，再加上二人已经订了婚，基本上就算是有了名分了，薛小姐也没有像先前那样抗拒。
一个多时辰下来，除了临门一脚没有突破之外，基本上该亲密的都已经亲密了，薛小姐走在前面，李云走在她身后，还在咂摸着嘴巴。
“胭脂真香。”
薛小姐回头，怒视了他一眼，呸道：“不要脸，就会骗人！”
她低头整理了一番有些散乱的衣裳，走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你…你什么时候走？”
李云想了想，回答道：“待不了太久，过几天就得回越州了。”
薛小姐知道越州的事情很多，也没有多阻拦，只是“嗯”了一声，轻声道：“你得空的时候，记得回来瞧我…”
“放心。”
李云上前，拉着她的手，笑着说道：“等五月份，我便来将韵儿，接到越州去，咱们就不必分开了。”
见李云提起婚期，薛小姐“嗯”了一声，然后抬头看向李云，小声说道：“五月的时候，你若是有空，我想…我想…”
她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李云笑着说道：“想什么就说什么，干什么支支吾吾的？”
薛小姐左右看了看，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开口道：“我想再去苍山寨子里住几天…”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成…成不成？”
李云一怔，然后哑然一笑：“当然可以了。”
他捉住薛小姐的小手，微微靠近了些，轻声笑道：“到那个时候，就是贼头抢新娘子上山喽。”
薛小姐面色大红，啐了一声，一路小跑跑开了。
李云面带微笑，不慌不忙的跟在他身后，一起回青阳县衙吃饭去了。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时间来到了正月初五。
一年多以来，跟李云相亲相近的，除了苍山大寨的兄弟几个，也就是薛家人了，因此这个年关，李云在青阳过的还算顺心。
正月初五这天，李云收拾好了行李，去见过薛老爷，告辞道：“岳父大人，本想在青阳多待一段时间，但是既然上官早早的到了越州，我须得回去看一看。”
越州集团，目前还是个初创团队，作为肇始之人，李云不能抽身事外太久。
一来是因为很多事情必须要他亲力亲为，二来初创团队发展的太快，有时候一天一个模样，如果分开太久，可能有些事情就会脱出李云的掌握，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演进。
不过薛老爷自然不会想这么多，他更在乎的是官场规矩，闻言笑着说道：“前天老夫就想跟你说这个事，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沉湎于儿女情长，那个杜刺史既然到了，你就应该早一点回去看他，要是因为这个事，你们之间生出了嫌隙。”
“他这一任三年时间，你恐怕三年都不会太好过。”
“这个小婿倒是不担心。”
李云笑着说道：“小婿相信杜刺史会通情达理的。”
李云并不担心杜谦，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越州已经落入了的掌握之中，如果他这个上司晓事，那么二人之间还可以愉快的合作一段时间，如果杜刺史不晓事，李某人的拳头上，还有另外的大道理。
他急着回越州去，主要是因为，开了年之后，越州营就要扩招，还有一些急需解决的问题，等着他去处理。
比如说刀枪甲胄。
现在，他手里只有一千人左右的武器装备，这些装备，还是从苏大将军军中继承来的，而现在，李云准备扩编，多出来的五百个人的装备，就只能是靠他自己想办法。
虽然训练的时候，武器装备可以混着用，或者用木头的代替，但是真正想要五百人形成五百个战斗力，就必须让他们的武器装备也跟上。
同时，这不仅仅是五百套武器装备的问题。
也是越州团队，必须解决的一个问题，那就是武器装备的来源问题。
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越州营一定会持续扩编，因此李云不止是需要弄到五百套装备，最好是搞出来一个稳定可靠而又合法的武器来源。
时兴一些的说法，应该叫做供应链。
当然了，如果稳定，可靠，合法三个要求不能同时达到，李云可以舍弃第三个要求。
薛老爷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问道：“跟韵儿说过了吗？”
“一早就说过了。”
薛嵩微微点头，笑着说道：“那你就快去罢。”
小老头说着话，扭头从自己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小方盒，单手递给李云道：“这是老夫珍藏多年的一支笔，一直没有舍得用，如今你做了官了，要写字的地方不少，这支笔就送给你了。”
李云没有急着打开木盒子，双手接过之后，低头对薛老爷道了声谢：“多谢岳父大人。”
薛嵩上前，拍了拍李云的肩膀，沉声道：“好好办好越州的差事，以后老夫的老家要是也动乱了，薛家一门，说不定真要投奔你去。”
薛知县自己，是不怎么害怕乱世的，毕竟他已经这个年岁了，但是薛家不止是薛知县一个人，薛知县也不止薛韵儿这么一个女儿。
他还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早早的成了婚，生了子，根据李云这几天从薛韵儿那里听到的消息，那两个只见了一次面的大舅哥，家里已经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了。
他们将来见到李云，都得称一声姑父。
这些孩子，也是薛嵩的孙子孙女，他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后代人考虑。
一旦遭遇乱世，薛家难以自保的时候，到时候说不定都要托庇在李云门下，以求乱世周全。
李云很是爽快，拍着胸脯说道：“岳父大人放心，真要是乱起来，薛家一家都可以来找我，大富大贵不敢保证，一定保护薛家全家周全。”
“嗯。”
薛老爷吐出了一口浊气，拍了拍李云的肩膀。
“你…去罢。”
李云抱拳行礼，走出书房之后，与薛家众人都打了声招呼，等到他走出县衙，准备上马离开的时候，又被七八个衙差围住，这些都是熟人，不少人拉着李云的袖子说道：“头儿，我们也跟你去越州去！”
“听说陈大那小子，在越州都当了旅帅了，他能干，我们也能干！”
“就是，头儿带带我们！”
李云笑着说道：“诸位兄弟，不是我不带你们去，一来青阳这里也需要人手，二来越州那里也不太平，随时可能要跟那些叛贼动刀子。”
“兄弟们再等一等。”
李云大声道：“等我再回青阳来的时候，再有想跟着我的，只要是咱们县衙的兄弟，有一个算一个，我统统带走！”
一众衙差这才欢天喜地的把李云给送了出去。
县衙外，孟青已经牵着马在门口守着等着，见到李云出来之后，他连忙上前，叫了一声将军。
李云“嗯”了一声，拍了拍这小子的肩膀，沉声道：“走，咱们上马！”
孟青连忙应了一声，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上马很是利索，轻轻一跃就上了马背，然后跟着李云一起，奔出了青阳县城。
…………
数日之后，二人才回到了越州城城门口。
因为还是正月天，一路赶路的两个人，都被冻的够呛，李云从马鞍上解下酒囊，仰头闷了一口，又解下另外一个酒囊，丢给孟青。
“暖暖身子，要进城了！”
孟青手忙脚乱的接过，也胡乱喝了一口，他年纪小，一口酒下去，很快就脸色通红。
李云见状，哈哈一笑：“还是个小娃娃，以后不让你喝酒了。”
说罢，他抖动缰绳，骑着马进了越州城。
李云进城的消息，很快惊动了留守的李正周良，刘博等人，他还没有到住处，就被这些人围了上来，李正更是主动上前来给李云牵马。
李云跳下马匹，左右看了看，笑着问道：“不是说正主来了吗？人在哪。”
“带我去见一见，咱们的这个顶头上司。”
刘博上前一步，咳嗽了一声，低声开口道：“二哥，人不在越州城了。”
李云一愣，问道：“去哪了？”
“昨天一早，骑着马，带着他那个书童，出城去了，说是…”
“要下去各县看一看…”
李云闻言，也有些无语，问道：“派人跟着了没有？”
“当然派人了。”
一旁牵马的李正也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越州可不太平，不派人跟着，说不定就回不来了，到时候，还要怪到二哥你的头上…”

第204章 公私两套账
听到这个消息，连李云也有些愕然。
这会儿是正月天啊！
京城的朝廷都在休沐之中，要上元节之后，才会停止休沐，开始工作，你一个外派的刺史，地方上的首宪，一个衙门的最高领导！
打卡都不用打卡的人，正月初十都没到，骑马到各县视察去了？
李云“啧”了一声，感慨道：“真他娘的敬业啊。”
听到他这句话，一旁的刘博拍了拍李正的肩膀，对着李正挤了挤眼睛，笑着说道：“看吧，我就说二哥知道了，得骂一句脏话，你还说二哥改好了，不骂脏话了。”
李云瞥了他们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老子这是语气词，没有骂人。”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看孟青，咧嘴一笑：“小子，这几天给你累的不轻，你先回去歇着罢，给你放几天假。”
孟青低着头，情绪有些低落：“是…”
李某人笑呵呵的说道：“过了十五，再来找我，以后你跟孟海一起，在我这里跑跑腿。”
孟青闻言大喜，深深低头行礼，然后欢天喜地的去了。
李正看着孟青跑远的背影，笑着说道：“看得出来，二哥挺喜欢他。”
“这小子，有灵性。”
李云想了想，继续说道：“还有心气，胆识也不错，我带几年，将来说不定会有一番成就的。”
孟青这个人，李云是记得的。
没记错的话，当初在石埭县县衙门口，用棍子活生生打死石埭县丞的，应该就是他。
这个少年人，因为河西村的，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而且他很是有胆色，能瞧出来一股子英雄气。
好好培养一番，将来说不定就能成器。
不过这个时候，不管是李正刘博，还是李云本人，都没有太把孟青这个少年人当一回事，毕竟这个时候，孟青在他们眼里，还只是一个小家伙。
即便是李云，也只是先让他给自己当当跑腿，观察观察而已。
打发了孟青回去之后，李云带着一众人，来到了自己的住处，进了屋子点了炉子之后，李云脱下了身上厚厚的外衣丢在一边的椅子上，然后伸展了一下身体，开口道：“我不在越州这段时间，越州可有什么变故？”
“那个姓杜的，都干了些什么事？”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刘博，又问道：“你们没有难为人家罢？”
一连三个问题，让众人都愣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条理比较清晰的刘博咳嗽了一声，回答道：“这十几天时间，越州百姓都在忙着过年，越州城没有什么太大的事情，哦对了…”
刘博想了起来，开口道：“二哥你临走之前，让人贴出来的告示，就是把无主的田地租给佃户种的告示，年前年后不少百姓到衙门里来，说要租种这些田地。”
李云“哦”了一声，开口道：“这不奇怪，一成的租税，就等于是官府白白给他们种的，自然没有不种的道理。”
说到这里，他问道：“这个事情虽然不大，但是很麻烦，开春之前要全部弄好，不能影响了春播，你们办的怎么样了？”
刘博抬头看了看李云，挠了挠头之后，开口道：“二哥，这事在衙门这里，已经基本上办好了，该发的文书都发了下去。”
李云有些诧异，然后很是欣慰的笑了笑：“看来，人都是被逼出来的，老九你长进不少啊，这么繁复的事情都办的这么利索，我还以为这事要我回来才能办下去。”
刘博神色更加古怪。
他看向李云，提醒道：“二哥，是那个杜刺史，到了越州之后，把一应的文书都接了过去，用了几天时间，就整理的差不多了，我拿过来看过…”
“都弄的很有条理。”
刘博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他昨天到各县去，好像也是因为这个事，说要去县里看一看，看看这些田地是不是真的无人认领，各县又是不是真的按照州里的要求，把田地分给佃户去种。”
“嚯。”
李云呆愣了一会儿，喃喃道：“还真来了个厉害人物。”
李正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二哥，他一过来，就跟咱们抢权，你不回来，我们没有主心骨，你现在回来了，要不要给他一些警告？”
“胡闹。”
李云看了看李正，正色道：“这分田地租给佃户的政令，当时是我定下来的，他如果只是为了争权，到任的第一件事，应该就是否了这道政令，这样才是干脆利落，干什么非要劳神费力的去做好这个事？”
说到这里，李云摸了摸下巴，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他这么做，倒也是收回了一部分刺史的权柄。”
嘀咕了这么一句之后，李云不再去想这个新上司，而是开口问道：“瘦猴，城外的越州营，建的怎么样了？”
此时，这里在场的只有李正，刘博，周良三个人，都是苍山大寨的旧人，因此李云还是依照着从前的称呼，而但凡有一个外人在场，他这个时候都会改称本名了。
这其实并不容易，习惯往往是下意识的行为，想要修正下意识，需要时刻让自己保持注意力。
李正连忙低头，回答道：“二哥，再有一个月，就能彻底建成了，现在咱们大部分兄弟，都已经搬进了越州营里。”
李云点了点头，又问道：“三叔，叛军…”
周良默默低头，回答道：“越来越少了，刚开始还常能见到扎堆聚在一起的裘典所部，最近一两个月，就只能抓到一些零星的。”
李云思考了一番，沉声道：“既然人已经不多了，那往后，也就不必急着捉拿那些叛军了，捉到的人，也不必充入越州营，等再过一个月，天气暖和一些，咱们直接开始征募新兵。”
李云的编制是一千个人，但是当初他从苏大将军所部脱离出来的时候，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因此只有六百余人，他是可以名正言顺的进行征兵的。
最近几个月，越州营经过收纳叛军残部，已经扩编到了九百多人，只需要再来一次征兵，越州营就能达成李云预期之中的一千五百人规模。
而这一千五百人，只要能够成军，达到正常军队的战斗力，那么整个江南东道，除了观察使郑蘷之外，就要数李云，最是兵强马壮了！
周良应了一声，低头道：“属下遵命！”
因为离开越州十几天时间，越州的很多事情，李云都需要跟这些心腹们先通通气，因此这一天，他跟李正，周良等人在一起，讨论了整整一个多近两个时辰，一直到傍晚吃了饭，才各自告辞分别。
往后一连几天，李云都没有再去刺史衙门，但是相关的重要文书一个不少，还是送到了他的桌案上。
这一天，有一封从剡县而来的书信，被递到了李云的案头，从剡县寄信过来的，自然不会是别人，而是剡县知县卓光瑞。
这位卓知县，在信里倒没有说什么太敏感的话，只是向李云问好，同时在信里，说了刺史杜谦正在剡县的情况。
这位卓知县，也是个精明的人物，他虽然没有在信里直接向李云问任何问题，看起来就是一封普通的问好书信，但是实际上，却是在通知李云的同时，询问李云对这个新刺史的态度。
从而，以决定他本人，对这个新刺史的态度。
这种行为，既老成又滑头，却又是官场必备的生存技能之一。
李云思考了片刻，才给卓光瑞回了一封信，大意是自己一切都好，让他一切照常办理剡县的事务。
处理了一份份文书之后，李云又看到了一份来自民间的消息，大概是说，朝廷的禁军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准备出兵，剿灭叛贼了。
李云目前，没有太多官方信息渠道，他能够获知的消息不多，也不能保证全部属实，但是不管怎么样，这份消息也多少给了他一些参考。
等把文书处理了之后，李云让人把刘博叫了过来，拉着刘博坐下之后，李某人也没有啰嗦什么，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
“老九，过了十五你就出去，替咱们越州做买卖去。”
“以后，你那里单独一份账，越州这里则是另一份公账。”
这个事，李云去年就提过，刘博并不意外，当即点头道：“好，二哥，我这几天准备准备就动身。”
李云再一次拍着他的肩膀，缓缓说道：“机灵点。”
刘博嘿嘿一笑，拍着胸脯说道。
“二哥你放心，咱们无本买卖都能干得了，有本的买卖还能干不了？”

第205章 历史性的碰面！
从前，越州城是一套账目，所有的支出收入，都从一个账上走，但是现在，越州来了新的上官，就不太好这么干了。
毕竟，李云弄到的钱里头，有不少来路不怎么干净，那位杜使君工作这么认真，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揪住不放，真要闹僵了，闹到翻脸的地步，那多半就要见血了。
刘博出去经商，是年前就定下来的事情，不过这只是临时的差使，将来刘博还是要回到李云身边办事的。
这个时代，商人的地位以及作用，都不算高，刘博能力十分不错，只用来跑行商是屈才了，将来李云地盘做大了，可以让刘博负责一些官营的买卖。
“老九。”
刘博要离开之前，李云叫住了他，叮嘱道：“你这一趟出门，不要跑太远，就在江东跑一跑就行了，不过有一件事需要你留意。”
刘博连忙说道：“二哥你说。”
“外界的消息，能打听到当然是好，要是打听不到，也无关痛痒，但是你要替我留心注意江东的粮价，最好每过几天，派人送消息回来给我。”
在两年前，也就是还没有发生一系列变故之前，宣州的粮价一斗米的价格，只要四五十钱，一斗米差不多十二斤，也就是说，一斤粮食只要四个钱左右。
从宣州的石埭之乱之后，粮食就已经开始涨价，这个时候一斗米已经要六七十钱，越州之乱起后，粮价再涨。
如今，越州地界的米价，一斗米的价格已经超过了百钱。
也就是说，一石粮食现在就差不多要一贯钱了。
这是大周数十年未有的价格，也是乱世特有的价格。
这还是因为，江东没有受到中原之乱太大波及的原因，李云虽然不知道中原州郡的确切粮价，但是在他想来，现在中原各州郡的粮食价格，恐怕已经到了夸张的程度。
不管在哪个时代，想要治理好一个地方，最重要的就是一个“稳”字，因此维持稳定，就是当权者最紧要的事情。
而想要维持稳定，粮价就不能太夸张，不能让百姓吃不上饭。
刘博虽然不太理解李云的想法，但还是点了点头，开口道：“好，二哥，我会注意的。”
他看向李云，开口道：“二哥，我是不是应该买一些粮食回来？”
李云想了想，开口说道：“现在粮价太高，你卖盐的钱买不了多少粮食，不过你可以替我打听打听，江东道哪一家，是贩粮的大户。”
“打听清楚了，也派人一并送回来给我就是了。”
刘博闻言，嘿嘿一笑：“二哥想要…”
李云打断了他的话，笑着说道：“为了越州的粮价稳定，我准备搞个常平仓出来。”
说到这里，他看向刘博，轻声道：“可是眼下这个粮价，咱们所有的钱全部花出去，恐怕也就刚好够把常平仓给搞起来。”
刘博挠了挠头，问道：“二哥，常平仓是什么？”
“一座仓库。”
李云耐着性子，给他解释了一句：“丰年谷贱的时候每斗米加三四个钱收粮入仓，保证粮价不会太贱，荒年粮价暴涨的时候，再按照收价放粮食进入市场，平抑物价，保证粮价不会太高。”
在李某人的规划之中，刘博是按照经管钱粮的方向培养的，因此他才会耐着性子，给他解释这些相关的知识。
刘博很聪明，听了一遍之后，就已经完全听明白，他眼睛一亮，拍手道：“二哥这个这个法子好，这样一来，只要咱们手里有足够多的粮食，越州一地的粮价就永远不会涨起来。”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嘀咕道：“二哥，你说朝廷怎么就想不出这种好办法？”
“要是朝廷能在各地设这种常平仓，哪里还会有那么多饥荒？咱们上一辈，说不定都不至于上山落草。”
李云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摇头道：“我在书里看到过，大周开国初年，不少地方都设了常平仓，只是后来时间长了，这个法子便慢慢废弃不用了。”
“为什么？”
刘博挠了挠头，想不明白。
在他看来，常平仓的这个机制非常完美，可以完美的解决灾年粮价暴涨的问题。
“因为…”
李云默默吐出了一口浊气，开口道：“原因有很多，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不过最直接的原因是，我想可能是各地的官员虽然会在丰年收粮入仓，但是欠年却不会平价放粮，反而有可能会官商勾结，高价粜米。”
他看着刘博，颇有些无奈：“这一买一卖之间，就能大捞一笔，那些地方官，碰到穷鬼都恨不能榨上一榨，怎么可能放过这种大赚一笔的好事？”
刘博若有所思，然后也跟着叹了口气。
“经都是好的，被和尚给念歪了。”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你闲下来的时候，也多看看书。”
刘博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二哥。”
…………
次日，刘博就带着二十来号人，扮成了一个商队，出去做生意去了。
不过为了掩人耳目，他们车上拉的货物并不都是盐，还带了一些越州本地的特产，运到别的州郡售卖。
刘博离开之后，李云除了偶尔出城看一看城外越州营的情况之外，其他时间大多留在越州城里，处理一些越州城里的事务。
倒不是他专权，实在是杜谦没有在城里，一些事情他不处理，便没有人能够处理。
就这样，一转眼又是几天时间过去，时间来到了显德五年的上元节。
越州城里，又稍稍热闹了起来，一些没有家人遇难的人家，都开始准备花灯，开始过今年的上元节了。
哪怕是一些失去了家人的家庭，这个时候很多也都振奋了起来，参与进了这场节日之中。
上元节的晚上，就在越州城一片热闹的时候，有主仆二人冒着寒风，很是狼狈的进了越州城里。
进了越州城之后，仆人来安忍不住埋怨道：“大冬天的，非要出去到县里跑一圈，就不能暖和一点再出去…”
杜谦杜公子回头恶狠狠的看了他一眼，骂道：“暖和一点就春播了！这事不办好，越州的春播怎么搞，那些田，你下去种吗！”
来安被骂了一句，缩了缩脖子，还是有些不服气：“几个县不都按照那个李司马的命令去办了？咱们下去跑了一圈，等于是白跑一趟。”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
杜谦摸了摸被冻的通红的鼻子，喃喃道：“我在越州，见到他写的告示，还觉得他这个人有些异想天开，做事不踏实，没想到到下面各县一看，那道文书，各县竟然都在照做…”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将一部分“无人认领”的土地，分给佃户去种，再收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田租，这个事听起来完全没有问题，但是问题是，下面各县跟各县的大族，往往互相勾结，你来我往，盘根错节。
这个事，如果县一级不配合，是绝难做下去的，甚至各县那些无人认领的土地，都会被县一级当成蛋糕，飞速的瓜分干净。
杜谦急着从越州离开，亲自到各县去，就是看到了这一点，他想要在春播之前，亲自督促各县做好这件事，也算是一件德政。
可没有想到的是，到了各县之后，各县竟然都在按照李云的吩咐在办事，这个现象让杜谦很是不解，并且大受震撼。
这会儿，主仆二人已经来到了越州的主干道上，因为今夜不宵禁，这会儿见到大街小巷上，不少少男少女拿着花灯，都去放灯去了。
再抬眼望去，大街小巷也是颇为热闹。
杜谦抬头看了看这座越州城，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本想着过来，为朝廷做点事情，现在看来，真不知道我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如今的越州，不能说是欣欣向荣，但至少是各方面都已经恢复正轨了，接下来的恢复，只需要时间问题。
而这样的越州，对于杜公子来说，太他娘的没有挑战性了！
杜谦正在叹气的时候，不远处一个一身黑衣，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正朝着他大步走来。
这年轻人走近了之后，才抱拳行礼：“越州司马李昭，见过杜使君！”
杜谦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位闻名已久的李司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我才刚进城，李司马便已经知道了，看来我这一路上，李司马都派了人跟着。”
这个时候，杜谦心里生出了怀疑。
既然一路都有人跟着，难道他这一路上，在各县看到的情况，都是假的不成？
李云这会儿，也在打量着这位年轻的杜使君，闻言哑然一笑，摇头道：“使君，越州刚刚经历战乱，很不安全，派人跟着使君，也是为了保护使君周全。”
“而且，跟着使君的人，也不是下官派出去的。”
“那个时候，下官不在越州。”
杜谦看向李云，忽然笑了笑，拱手还礼道：“我看过政事堂任命李司马的文书，李司马奉命镇守越州，就不要一口一个下官的了。”
“咱们互称表字即可，在下杜谦，草字受益。”
李云抱拳，笑着说道：“我叫李昭，额…”
“还没有表字。”

第206章 贴钱！
越州城，翠云楼里。
李云将这位杜使君请到主位上坐下，主动端起酒杯，开口笑道：“前番使君到任的时候，我没有在越州，失礼之处，还请使君见谅。”
“哪里哪里。”
杜谦也一直在打量着李云，闻言笑着说道：“先前听州衙门的人说了，李司马是回老家提亲去了，现在亲事如何？”
“还算顺利，已经定下来了。”
二人碰杯，李云微笑道：“五月就成婚。”
“恭喜恭喜。”
杜谦一饮而尽，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不过依旧在看着李云。
“到时候，杜某一定过去凑个热闹。”
从一见面，他就一直在关注着李云，目光中时不时会变得有些凝重。
杜谦虽然年轻，还有些任性，但是他是个聪明人，这段时间李云虽然没有在越州，但是杜谦已经很清楚的明白了，这越州到底是谁在做主。
他来了之后，这种情况依旧如故。
因为如果是正常的情况，他这个越州的首宪到任之后，越州原来的这些官员，一定会多多少少对他表现出投效的意向，至少是试探试探，但是到现在为止…
一个都没有。
哪怕这段时间，他下到各县去，各县的负责人对他，也只是尊敬有加，没有表现出想要投靠他这个首宪的意向。
如果是从前，杜谦并不会怎么在意，他是朝廷任命的刺史，在法理以及权力上，天然就是越州的老大，有朝廷赋予的权力傍身，这些地方官无论如何，也必须要配合他做事，而现在最大的问题来了。
朝廷已经，出了大问题。
各地民乱不断，中原的叛军更是已经打下了洛阳，如今朝廷还有没有余力顾及地方？
答案恐怕是没有的。
至少两三年之内，都很难有这种能力。
而如果撇开朝廷赋予的权力，杜谦非常清楚，他在越州…远不如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的越州司马。
“多谢使君。”
李云笑了笑，给他添了酒，问道：“使君成婚了没有？”
“我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
杜谦叹了口气，开口道：“自然是已经成了婚，只不过现在各地都动乱，就没有带家里人一起到越州来。”
李云笑着说道：“这会儿确实不太平，不过使君不带家眷来，越州的百姓恐怕心里会不踏实。”
杜谦抬头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我这几天到处走了走，看到越州百姓，现在都踏实的很，李司马真是手段高明，几个月时间，就平息了越州的动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从京城过来的时候，是跟着裴家的车队来的，一路到了钱塘，在钱塘郡也待了几天时间，钱塘现在的民生…”
“远未恢复。”
“相比较来说，李司马治下的越州，比起钱塘郡，就要好的太多了。”
他笑着说道：“弄得我这个刺史到任之后，倒无所事事了起来。”
李云摇头道：“人口远未恢复，使君太夸奖了。”
说到这里，李云又敬了他一杯酒，笑着说道：“说起来，使君认得钱塘的裴公子？”
“认得。”
杜谦老老实实的说道：“年纪相仿，又同在京城，自小就相熟，不过长大之后，就来往不多了。”
“这么说来…”
李云举杯，微笑道：“使君果然是杜尚书家的…”
李云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杜谦打断，他摆了摆手说道：“莫提莫提，家里长辈的事情，与我们这一代人无干，我能出来做官，虽然免不了靠了些家里的关系，但是也是我自己取的进士。”
李云夸奖了一句。
“使君厉害。”
这些都是客套话，杜谦也浑然不在意，几杯酒下肚之后，他面色有些晕红，抬头看着李云，舌头都大了起来。
“李…李司马，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想跟你请教请教。”
李云给他倒酒，笑着说道：“使君但问就是。”
“这几天，我到各县去走了走看了看，李司马征收那些无法认领的土地，做衙门的公地，这个事情各县县衙应该是不能同意的，即便同意了，也是阳奉阴违，而现在各县竟然都在规规矩矩的办事。”
“我…很费解。”
杜谦抬头看着李云，吐出了一口酒气，问道：“李司马因何能让他们，乖乖照做？”
李云想了想，然后看向杜谦，笑着说道：“使君真想听？”
“想听。”
杜谦正色道：“这个本事太要紧了，我若是也能学会这个本事，以后做官，就好做很多了。”
李云哈哈一笑，开口说道：“各县都被反贼肆虐过一遍，我到越州的时候，下面的县连衙役都没有了，因此我为了让各县能够顺利运转下去，就往各县各派了二十个兄弟，临时充当衙差。”
“现在，各县办差的，大多还是他们。”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杜谦抬头看向李云，苦笑道：“这个法子，我还真未必学得来，我手底下，恐怕没有这么多人手可用。”
李云笑着说道：“使君到了越州，我们越州营的兵，不都是使君的手下？”
杜谦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正要说话，又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李云连忙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又让杜谦的下人杜来安过来，将这位杜使君给扶上了车，然后送回刺史衙门去了。
杜谦走了之后，李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这些世家子弟，并不都是裴璜崔绍那些个鼻孔朝天的模样，比如说这位新任的杜使君，就要相对和气的多。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很聪明，瞧出了越州现在的局势，因此跟李云保持了和睦相处。
目送着杜谦远去之后，李云叫来了下属，吩咐道：“现在越州叛贼仍然潜藏在暗处，如今使君到任了，往后你们好好卫护杜使君，不要让叛贼有可乘之机。”
这个下属，是李云在缉盗队的旧部，如今跟邓阳一样，也做了旅帅，闻言深深低头，抱拳行礼：“是！”
…………
另一边，喝的七荤八素的杜谦，被杜来安扶着回到了刺史衙门后衙的卧房里，杜来安好容易把杜谦扶到了床上，看着已经人事不省的杜谦，忍不住嘀咕道：“真是奇怪，公子你在京城，不是很能喝的么？”
说到这里，杜来安的神情紧张了起来。
“那个姓李的，给公子下药了？”
想到这里，他连忙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有没有人盯梢，没有发现什么动静之后，才小心翼翼关上房门。
等他再一次回头的时候，脸色晕红的杜谦，已经坐了起来，坐在床边愣神发呆。
杜来安吓了一跳，差点跳了起来：“公子，你…”
他挠了挠头，才反应了过来，舒了口气：“我就说，公子你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喝醉了，原来你是装的！”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自家公子面前，好奇的问道：“公子，那个李司马看起来挺和气啊，什么事情，把你吓得都装醉了？”
杜谦回过神来，瞥了他一眼，随即摇头叹气道：“跟你说，你也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
杜来安“嘿”了一声，开口道：“实在不行，咱们就给老爷写信，老爷一纸文书，就能罢了他越州司马的官职，然后公子你再举荐一个听话的越州司马。”
杜谦抬头，瞥了杜来安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且不说我爹是在礼部任事，不能一纸文书罢了他的越州司马，即便可以，这份文书一到，你我二人，恐怕就要人头落地了。”
这话，又把杜来安吓了一跳，他惊呼道：“他还敢杀咱们不成？”
“这个李昭，是苏大将军举荐的…在钱塘见裴璜的时候，裴璜就同我说，他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当时我还不以为意。”
杜公子眯了眯眼睛，吐出了一口酒气：“现在看来，果然厉害。”
杜来安挠头：“我倒没有瞧出来。”
“那是因为你蠢笨，遍观整个大周，有哪一个州的司马，能像他这样，干出均田免赋的事情？”
没收一部分无主的田地，分给佃户，实际上就是均田，只不过没有均的那么彻底罢了。
“更重要…更重要的是，先前他没有回来的时候，我翻过一些越州衙门的文书，看到了一些越州营的用度，大致估算了一下…”
“如果我没有估错的话，他这个越州司马…”
说到这里，杜谦原本因为喝酒而晕红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是一直在往越州贴钱的啊…”

第207章 越州军成！
不管是什么时代，鱼肉乡里，贪墨无度的贪官，很常见。
不取一分一毫，两袖清风的清官，其实偶尔也能见到。
但是，不仅不贪不占，还上赶着往里头自己贴钱的，就太少太少了！
毕竟不管是当什么官，本质上都是给皇帝老子打工，是给大周朝廷当官，这朝廷又不是自己家的，即便想要搏一个生前身后名，至多也就是两袖清风，便属于很是难得了。
哪还有往里头贴钱的？
往里头贴钱，说明什么？
说明没有拿自己当外人，也没有把这份事业，当成什么朝廷的事业！
大概率，就是当成了自己的事业了！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趋势，尤其是在眼下这种，各地到处都生乱的时候，更加会让人觉得害怕。
哪怕是杜来安，被自家公子这么一说，也反应了过来，他愣愣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努力笑了笑：“也许，也许…”
“也许是这个李司马，家里富裕，因此…”
他咽了口口水：“因此才会往里头贴钱。”
杜谦看了看自己的随从，无奈道：“他原先只是青阳的一个都头，靠剿匪成名，进入苏大将军军中，哪一个富家子弟，会有这种经历？”
杜来安闭嘴，不说话了。
一切可能都被否决，他也明白了自家公子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杜来安才颤声道：“公子，要不然…要不然咱们找机会跑罢！咱们先去钱塘，然后从钱塘回京城，向朝廷举发这个姓李的。”
“愚蠢。”
杜谦冷笑一声，开口道：“举发他什么？举发他爱兵如子吗？咱们连个像样的证据都没有，况且，咱们刚到任，就忙不迭的跑了，恐怕连越州都未必出的去。”
杜使君没有再跟杜来安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自己这个随从不是一个可以商量的人，给不出他任何有建设性的意见，再说下去，也是多费唇舌。
他直接躺在了床上，望着床板发呆。
“你不要多想了，你想了也没有任何作用，去睡觉罢。”
杜谦闭上眼睛，吩咐道：“你去睡觉罢。”
杜来安感受到了侮辱，他有些不服气：“公子你瞧不起人…”
杜谦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没有瞧不起你，只是实话实说。”
“快去睡罢，明天还要早起办公。”
杜来安撇了撇嘴，开口道：“既然一切都在人家的掌握之中，公子还去办什么公？真去办公了，惹恼了人家，咱俩更加玩完。”
“废话连篇。”
杜谦有些生气了，怒声道：“你是不是欺我脾气好，越发没规矩了！”
杜来安这才缩了缩肩膀。
“我马上去睡觉，马上去睡觉…”
说罢，他小心翼翼的离开了卧房，过了一会儿，又打了一盆热水回来，放在了屋子里，然后又搬来了一套铺盖铺在地上，就在杜谦房间里打起了地铺。
杜谦哑然一笑：“你干什么？”
“这里不安全。”
杜来安小声说道：“我睡在这里，碰到事了，能保护公子。”
杜谦知道这厮是害怕了，不敢一个人睡一屋，当下也没有拆穿他，只是笑了笑，起身用热水洗了把脸，然后躺回了床上，望着床板继续发呆。
“越州裘典之乱，中原王均平之乱，西川土司之乱…”
他望着床板，过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吐出了一口浊气。
“也许…我应该留下来，再看一看…”
…………
次日，顶着个黑眼圈的杜使君，无精打采的来到了自己的公房里，这个时候，刺史衙门在李云的努力之下，已经基本上恢复了其原有的功能性。
而这位杜使君的桌案上，已经堆放了厚厚一沓公文，杜谦拿过来，随意翻开了几本看了看，公文都是正常的公文，没有什么问题。
他拿起毛笔，开始处理这些公文，处理完之后，便交给小吏送下去。
这一点，杜谦很是聪明，他批完的文书，一律交给衙门里的吏员，只淡淡的交代一句尽快送办，便不再过问了，而这些文书，最终去向哪里，还有没有人经手，杜谦一律不问。
不过，除了各县送上来的文书以外，杜谦也给各县写了几份文书，大概就是催办今年春播的一应事宜，要求各县尽快办好相应的事情，保证今年越州的春播顺利进行，不要有田地荒废。
而各县送上来那些要求认领田地的文书，杜使君也没有怎么过问，都搁置了下来。
当初他第一次见到李云没收这部分田地的时候，就明白了李云这道政令的用意所在。
越州有过战乱，就有大规模流民，而想要安定流民，最好的办法就是分给田地，让他们居住。
让这些“流氓”们，重新安定下来。
而这个过程，怎么也需要个三五年时间，因此这些所谓“无人认领”的土地，必须要在官府手里三年到五年时间，拖也要拖这么长时间。
等三五年之后，流民安定了，再跟那些大户掰扯不迟。
这道政令，杜使君奉行如故，没有想着要更改。
他也清楚，如果他改了李云的政令，那么他的政令能不能出刺史衙门，都还很难说。
就这样，一连几天下来，杜使君都老老实实的在刺史衙门里办公，只不过他每天的文书，除了自己手里过一遍之外，一些要紧的文书，还要被送到李云的桌案上过一遍就是了。
等到了五天之后，李云通过这些文书，大致明白了这“上司”的想法，也就没有再继续复核这些文书，而是离开了越州城，来到了城外的越州营。
此时的越州营外，正在杀猪宰羊，一些猪羊已经在锅里炖上了，因为肉足够新鲜，哪怕没有放太多调料，也是香味扑鼻。
而越州营之所以这么大规模的宰杀牲畜，自然是因为几个月时间下来，越州营终于即将竣工。
现在的越州营，至少能够容纳两千兵马，还给李云将来扩编，留了些许空间。
李正领着李云，在这个越州营里转悠了一圈，拍着胸脯说道：“二哥，为了建这个大营，这几个月我在越州，至少拜访了十几个老卒，还找到了几个将领，向他们请教。”
“着实花了我不少精力，才把这越州营给弄好！”
李云拍了拍李正的肩膀，夸奖道：“不错不错。”
“往后，咱们的人就驻扎在这里。”
李云环顾左右，继续说道：“一会儿，让大队长以上的将官，都到我的大帐之中开会。”
李正连忙应了一声。
这天，李云在越州营里，正式给越州营立下了规矩。
比如说令行禁止，不许欺压百姓，军中禁止饮酒，斗殴等等。
也定下了日常的休沐制度。
没有战事的时候，每个人每个月可以休沐四天时间，这四天时间可以离开军营，自由活动，但是出了越州营，就不准再着军中服色。
这一场会，李云筹划已久，足足开了半天时间，给越州营正式定下了详细的规矩。
其中有十一禁二十一斩。
再有就是饷钱，探亲，休假，赏钱，抚恤等等制度，也初步定了下来。
大概讲了一遍之后，李云看向众人，才沉声道：“如有不服气，或者不愿意服从的，现在可以站出来直说，我依旧是从前那个态度，你们随时可以离开越州军，恢复平民身份。”
“出营之后，李某人再不约束你们！”
此时的越州军中，李云的威望早已经如日中天，倒不仅仅是因为他强悍的个人战斗力，更多的是这段时间，他给越州营的待遇。
实在是太他娘的好了！
撇开军人的身份不提，这些待遇在各行各业，都已经很是难得。
越州营的人，大多都是穷苦出身，自然对于现在的待遇很是满意。
闻言，众人都站了起来，声音齐整：“我等，誓死追随司马！”
李云满意点头，挥手笑道：“好了，外面的肉应该差不多了，今天是越州营正式建营的日子，许你们喝酒。”
“但是不许打架斗殴。”
“都去罢。”
众人欢呼了一声，都欢天喜地的离开了。
李正看着李云，笑着说道：“二哥不去吃点？”
“我一会就去。”
李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已经拿起的毛笔，正在将刚才说的规矩，一一写下来。
行于文字，才能真正立下规矩，立下军纪。
越州军，也才真正能够成军。
此时，是显德五年初春。
在不起眼的越州城外，一支不起眼的越州军，正式建营成军。

第208章 树敌以壮身！
军队建制的建成非常重要。
从前，李云所部虽然也号称是军队，但是毕竟成分杂糅，鱼龙混杂，只能算是一个武装。
而现在，军队有了规矩，才能够正式成为一个军队，以后一切按照规矩办事，也是李云所部正规化的开始。
跟这些队长们开完会之后，李云抄完了自己花了一段时间整理出来的军纪，又把李正，周良，邓阳等人，再一次叫到了自己的大帐之中，等到三个人都坐下来之后，他把军纪递给三个人，然后开口道：“一会儿，都拿下去，找人各抄一份。”
三个人纷纷点头。
李云继续说道：“现在，咱们手底下是六百多个人，照例分成两个校尉营，暂时由李正跟周良各领一个校尉营。”
说到这里，他看着邓阳，开口道：“邓阳跟着周良，做周良的副手。”
这个时候，因为是正经事，李云没有再用私人称呼，都是直呼姓名，他看向三个人，继续说道：“打今儿起，咱们这规矩就算是定下来了，以后不管是谁犯了错，该打板子打板子，该处置就处置，不过有一点你们放心。”
“这会儿不是战时，咱们都是一起起来的兄弟，我不会动军法规矩杀人。”
“犯了军规，就卷铺盖走人，要是还顺带触犯了衙门的规矩，那就先撵出军营，然后扭送衙门处理。”
对于其他军队来说，“开除”并不是什么处罚，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奖赏，毕竟这个时代当兵，属实不是什么好去处，拿钱少，吃的差，碰到战事了还得提着脑袋去卖命。
但是在越州军，开革出去，就是一项很重的处罚了。
别的不说，出去问一问现在外面那些吃的满嘴流油的将士们，没有几个是愿意走人的。
当然了，这只是日常时候的规矩，要是战时有人触碰了军规，该杀头就得杀头，一点手软不得。
“军规军纪，我会专门安排人去管，管的好了，给他们记功升职。”
李某人面色严肃，沉声道：“在这里，我丑话说在前头，规矩刚立下来，一定会有人触犯，我也会处理一批人，到时候真的撵人走的时候，我希望你们三位不要开口求情。”
“免得我给你们难堪。”
李云沉声道：“知道了么？”
三个人都是面色严肃，抱拳行礼：“属下遵命！”
李云“嗯”了一声，继续说道：“军队建成之后，等下个月，就开始征募一批新兵，还是周良负责，将这些新兵都给带起来。”
周良先是点头，然后问道：“将军，征兵的事情，是咱们派人去征兵，还是衙门派人征兵，送到咱们这里来？”
“这个你们不用操心了，我来负责。”
李云挥了挥手，打了个呵欠说道：“今天就商议到这里，军规军纪你们三个都要背下来，记下来。”
“最好，让下面那些得力的人都记下来，免得到时候，你们又来找我求情。”
李正见李云这个表情，就知道李云说到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此时此刻，这个从小跟在李云身后的跟班，心情也有些复杂。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自家的二哥不再是当初那个苍山大寨上的寨主了，至少不再单纯的是他的二哥了。
一切走上正轨，有了固定的规矩之后，李正毫不怀疑，即便是自己犯了错，二哥他多半也会下手处罚自己。
即便不被赶走，打板子是肯定要被打板子的。
三人再一次抱拳应是。
周良临走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将军，越州的叛军已经所剩无几了，新兵想要练起来，恐怕没有先前那么快了。”
李云抬头看了看周良，看出来了周良话里的意思，他笑着说道：“三叔心里多半在想，咱们这样练兵是为了打谁是吧？”
李云站了起来，走到周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不要着急，我想用不了多久，越州军就会迎来第一场考验了。”
此时，距离苏大将军离开越州，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时间，也就是说，赵成所部离开越州，也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时间，赵成所部跟李云所部还不太一样。
李云所部，大半都是宣州人，后面征募的新兵才是越州人，但是赵成麾下，十个里头可能有八九个都是越州人，连赵成本人都是越州人！
年关的时候，一大批“逃难”的越州人返回越州，李云可以肯定的是，这些返乡的人里，一定混杂了赵成的部下。
区别只是或多或少而已！
而一旦赵成返回越州，李云跟他，恐怕免不了会有一场战斗。
除了赵成这个近忧之外，越州还有远虑。
眼下的江南道，虽然只有一些盗贼生事，没有大规模的起义，但是李云可以肯定，随着中原之乱的影响一天天扩大，江南道也一定会被波及其中。
毕竟江南道也不缺活不下去的百姓，以及野心勃勃的狂徒。
这两个因素叠加在一起，早晚都会生出乱子。
而到了那个时候，李云的越州军，就会迎来新的挑战，同时，说不定也会迎来新的机会，一个无比巨大的机会！
…………
越州城，刺史衙门里。
李云手里拿着一份公文，敲响了杜刺史的书房房门，笑着说道：“使君，李昭求见。”
里面很快传出了杜谦的声音：“李司马请进。”
李云面带微笑，推门走了进去，先是抱拳行礼之后，然后将文书，递在了杜谦面前，开口道：“使君，这是越州军征兵的文书，劳烦使君盖印，过几天下官就去着手办这件事了。”
“征兵？”
杜谦愣住了，接过文书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李云：“李司马，越州营…还没有满吗？”
现在，杜谦已经看不到原先有关越州军用度的文书了，但是他刚来那就几天，因为刘博没有收拾干净，他是看到了一些的。
当时，在他看来，那份用度的标准，就已经远超千人了！
而现在，李云文书上报上来的越州军，竟只有六百多人？！
这让杜使君都愣住了。
李云摇头道：“使君有所不知，下官麾下原来是一个满编的都尉营，刚好一千人，裘典之乱的时候，下官奉命在钱塘城外阻截敌军的主力，打了整整一夜一天，手下阵亡了一两百人，重伤的也有一百多，依旧能作战的，就只剩下了六百余人。”
“本来，苏大将军就命令，让下官自行在越州征兵补满人数，但是因为这段时间，下官代理越州事，因此一直没有抽出时间来做这件事，现在使君终于到了，下官也终于能专心越州兵事。”
“所以，才开始着手办征兵事宜。”
杜谦接过文书，又看了一遍，然后看向李云，笑着说道：“我在钱塘的时候，听裴郡守说了一些李司马驻防钱塘的事情，听说李司马部下都勇猛异常，得空了，我倒想去城外的越州营看一看越州军是如何威武。”
李云欣然点头：“欢迎之至。”
杜谦低头看向这份文书，缓缓说道：“至于这征兵的文书…”
李云正色道：“使君可能有所不知，裘典之乱中，有一支叛军主力逃了出去，被他们的首领赵成领着，一路往西南逃了。”
“这支叛军，几乎统统都是越州人组成。”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现在，中原大乱，苏大将军无暇顾及江东，恐怕朝廷对江东也是力有未逮，说不定什么时候，这支叛军就会卷土重来。”
“这个时候，朝廷不可能再派一个像苏大将军那样的名将，到江东来力挽狂澜。”
“因此，越州想要抵御强敌，就必须要自强自救！”
李云面色严肃至极。
“至少，要先把越州军的兵额补足，然后，下官再亲自去训练他们，如果叛贼去而复返，咱们越州，怎么也不至于像上一次那样，被叛军轻易攻破！”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任何毛病，杜谦只能点头，开口道：“那支叛军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些，的确有可能去而复返。”
他提起大印，在这份文书上盖了自己的刺史大印，犹豫了一下之后，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还给李云。
“杜某不通兵事，越州防务，就交托给李司马了！”
李云接过文书，看了看上面的大印和签名，又抬头看了看杜谦，呵呵一笑。
“使君放心。”
“下官，一定办好越州的防务，让他赵贼有来无回！”

第209章 大争之世！
其实有没有衙门的征兵文书，对李云来说，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毕竟不管杜谦这个刺史同意不同意，他都是要去做这件事的。
但是拿到了杜谦的文书，总是要更名正言顺一些的，做起事情也更有底气，再往后想一想，将来真要是从越州举事，要是拿这份征兵文书说事，李某人就又多了块招牌可以举。
有百利而无一害。
更重要的是，李云可以借着这个事情，来试探试探，自己这个顶头上司，跟自己到底是不是一路人，如果连这个文书都不愿意发下来，那么往后也就没有合作的可能了。
现在，杜使君既然很配合，那么李云就可以交下他这个朋友，至于将来能不能一起创业，那还要看后续这位杜使君的表现。
签下了这个文书之后，李云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看了看杜谦，开口问道：“使君，下官听说，现在中原那里乱的厉害，不过下官没有什么渠道，知道那边的消息，使君有没有中原的消息？”
杜谦闻言，抬头看了看李云，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笑着说道：“李兄弟是越州司马，问中原的事情作甚？”
“苏大将军与我有恩。”
李云叹了口气：“如今他受命前往中原平叛，前途未卜，万一中原的事情不可收拾，我担心他会因此受到牵连。”
“再者说了，所谓位卑未敢忘忧国，下官也担心时局，因此才想跟使君打听打听中原的消息。”
杜谦一怔，然后看向李云，咂摸了一下，开口道：“位卑未敢忘忧国…这话有意思，像是一句诗，我竟没有读过。”
“李司马，这句出自何处？”
李云笑着说道：“下官在青阳做都头的时候，在路边听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诗句，只听来了一两句残句。”
杜谦说道：“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李云笑着说道：“就只听来了这么两句，使君见笑了。”
杜谦倒不怎么怀疑，毕竟这句诗他的确没有读过，闻言只是喃喃道：“说出这句话的人，一定是个忠义之士。”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李云，目光里又带了些复杂。
他很清楚，这句话绝不是出自眼前这位李司马之口，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他都没有瞧出眼前这个同僚，是什么忠臣义士。
顿了顿之后，他伸手道：“李司马坐下，咱们慢慢说。”
李云点头，坐在了杜谦对面，杜使君在自己的桌子上，取了一张白纸，然后用毛笔画了一番，就画出了一张简略图，他指着图上最大的一个圆圈，开口道：“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画个图，这里就是洛阳了，叛贼现在，就盘踞在这里。”
杜谦手指在洛阳西边，沉声道：“这里是京城。”
他又指着东边：“苏大将军，现在应该是在这里。”
“年关之前，听闻朝廷已经准备开始合击洛阳。”
杜谦手指在洛阳西边，缓缓说道：“禁军此时，应该已经东出潼关了，很快就会同叛军交兵，只不过这里距离江东太远，消息想要传来，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时间，现在我也不知道前线，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说到这里，杜谦也面露忧虑之色，叹了口气：“禁军毕竟是朝廷的精锐，但愿可以尽快剿灭叛逆，还天下一个太平。”
李云闻言，目光也落在了这副简陋到极点的地图上，陷入了沉思。
而就在身在江东的二人，议论中原战事的时候，洛阳城西的陕县境内，刚刚东出潼关的三万禁军，已经与叛军正面交锋。
禁军大将军武忠，率领禁军，刚刚离开潼关到陕县境内，就被早已经埋伏在陕县的叛军伏击，骤然接触之下，叛军人数又多，禁军立时吃了个大亏，激战数日之后，伤亡近三成，被叛军一路追赶，追到潼关关门。
潼关守将见敌军来势汹汹，拒绝打开关门，将武忠所部关在了潼关以外，武忠大将军气的破口大骂，不得已之下，只能回师，再一次与叛军接战。
双方激战十余日，武忠本人被家将护持，逃出了战场，而他所部三万人，除少部分四散而逃之外，其余几乎全军覆没。
与此同时，与禁军一同夹击叛军的苏靖所部，才刚刚一路打进河南府境内，就听到了西线禁军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在了苏靖头上，苏大将军不再迟疑，当即下令撤军，从河南府，撤回到了荥阳郡境内，由攻转守。
荥阳郡中军大帐之中，少将军苏晟，脸色已经极为难看，甚至是有些苍白了，他直接席地而坐，坐在了大帐里，喃喃道：“三万禁军，三万禁军！”
“咱们的人数也不过三万，那武忠是猪吗？半个月时间，就把三万禁军打了个一干二净！”
相比较来说，苏靖的脸色虽然不好看，但是比起儿子要平静很多，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咱们，都小瞧王均平了。”
“原本以为，他取下河南府之后，会选择固守不出，慢慢恢复一些元气，没想到他从来没有固守的念头，这一次大战…”
“面对我军，他们选择防守，面对禁军，则是全力猛攻。”
苏靖闭上眼睛，缓缓说道：“我估计，陕县一战，王均平恐怕投入了自己绝大多数的兵力，人数一定在十万人以上，不然武忠就算再怎么蠢笨，也不至于三天就溃败。”
苏晟握紧拳头，咬牙道：“即便是十万人以上，不过是一群流民组成的军队，甲兵都不全，武忠带的是禁军啊！”
“装备最好，花销最大的禁军！”
见自己的儿子如此气愤，苏靖默默叹了口气，开口道：“败了就是败了，说这些没有用处，你现在动身，想办法去一趟京城，请示朝廷，我部下一步的动向。”
说到这里，苏靖默默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虽然是一场大败，但是只要潼关不破，便算不了什么大事，为父现在所担心的是，这事一旦遍传天下，恐怕各地都会有人起兵，响应王均平。”
“到时候，各地烽烟四起，就真的天下大乱了。”
苏晟深呼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低头抱拳：“孩儿遵命！”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老父亲，又咬牙说道：“爹，孩儿不在，您老人家一定保重，叛军人多势众，暂时不要跟他们硬碰硬了！”
苏靖这会儿正在思考一些什么，闻言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缓缓说道：“为父知道，你放心罢。”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苏晟，叮嘱道：“陛下疑心重，尤其是这个时候，多半疑心最重，你到了京城之后，不要去见任何人，直接去求见陛下。”
苏晟叹了口气：“恐怕未必能见得到。”
“见不见得到是一回事，去不去见则是另一回事。”
“你按为父说的去做就是了。”
苏大将军站了起来，声音沙哑：“那武忠如果逃回了京城，为了活命，一定会抹黑我部，我儿要据理力争，不要让那酒囊饭袋颠倒了黑白！”
苏晟低头抱拳，应了声是，然后扭头大踏步离开了。
苏晟离开之后，苏大将军一个人走到帐外，抬头望天，喃喃自语：“禁军，禁军…”
他是从小从军的军人，早年在边军待过很长一段时间，长时间以来，在他们这些边军心里，禁军就意味着强大，意味着精锐，意味着不可战胜。
而现在，禁军的神话破灭了。
苏靖就是边将出身，他太清楚边将的想法了。
禁军的孱弱，已经暴露无遗，他能够看得见，边军的那些将领，节度使，自然也能看得见。
苏大将军两只手拢在身前的袖子里，袖袍底下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了一口浊气，喃喃道。
“大争之世又要来了…”

第210章 保土安民！
中原战场的消息，原先虽然也广为传播，但是毕竟很少人身在战场，大家最多只是知道，叛军又打下了哪里，打到了哪里，但是具体的情况，却少有人知道。
哪怕是李云这种在朝廷当了官的，也知之甚少，但是禁军大败的消息，却以最快的速度，开始遍传天下。
这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种大败不可遮掩。
而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因为王均平所部，有意传播这个消息。
毕竟这个事，对于叛军来说，可是重大利好。
叛军在取得这一场大胜之后，准备携大胜之势，开始攻取潼关，直接兵进京城。
而禁军大败的消息，也在种种原因下，很快传到了江南道，也传到了李云耳朵里。
这个时候，李云还在忙着新兵的征募工作。
从他开始征募新兵到现在，也才不到一个月时间，因为待遇给的很是不错，再加上李云这几个月在越州的名声也不错，因此一个月下来，他已经征到了五百合格的新兵。
这会儿，正在安排这些新兵入营的事情，以及安排他们的训练。
正是这个时候，叛军大败禁军的消息传到了越州，给了李云一点小小的禁军震撼。
“这也太垃圾了罢…”
越州营里，李某人看着眼前刘博送回来的书信，揉了揉眼睛，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他知道，王朝末年，不管是中央还是地方的军队，都很拉胯，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能拉胯到这种地步！
因为如果是正常情况下，三万禁军精锐，面对这些甚至是拿着农具干仗的叛军，哪怕人数有差距，也应该是乱杀才对。
至少…至少也应该是旗鼓相当罢？
而这三万禁军，被十几万叛军，只用了几天时间就彻底击溃，半个月之内，就全军覆没！
这让李云都有些不敢相信了。
周良坐在他的对面，将书信拿过来看了一遍，也不禁瞠目结舌。
“将军，这…这…”
他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这口气吐出来：“也太让人不敢相信了。”
“我也不敢相信。”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不过，老九应该不至于特意写信回来骗咱们，他距离越州不远，这个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到越州来。”
说到这里，李某人轻轻敲了敲桌子，开口道：“真是烂到不可想象啊。”
周良默默无语。
李正这个时候，也看完了刘博的来信，他“嘿”了一声，开口道：“原先，咱们打裘典的人，哪怕人数相当，也是一冲就散，我本来以为，这些造反的军队都是这样，没想到中原这个姓王的，一下子厉害了这么多。”
李云微微摇头，开口道：“王均平这个人，的确有这本事，但是要说一年时间，他的麾下有多厉害，我是不信的。”
“他是一路裹挟，招兵买马，连基础的训练都没有。”
李云冷笑了一声：“我不信他有多厉害。”
李正挠了挠头，问道：“那难道说，咱们比禁军还要厉害了？”
李云淡淡的说道：“我估计，那些禁军里的人，大多数都是混日子的，战斗力即便不差，但是一辈子没有上过战场，被打懵了之后，阵营一乱，在战场上就只有被屠杀的份了。”
李云想了想，继续说道：“王均平的叛军，即便先前战力一般，往后…恐怕会厉害不少了，三万禁军啊…”
禁军的铠甲，武器，都是最顶尖的！
三万禁军，被消灭在潼关以外，也就是说他们的武器装备，基本上都会被叛军捡去！
叛军原本只是靠人数众多来赢得战争，如今一下子得到了几乎三万套武器装备，战斗力说是直线上升也不为过！
李正想了一会儿，问道：“二哥，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之前你们不是一直在说，练了兵却没有仗打吗？”
李云笑着说道：“我估计，很快就会有仗打了。”
自古以来，只要有人造反，并且大败了朝廷，各地就会响应者云集，这一次朝廷吃了大亏，各道恐怕都会有人响应。
江南东道，江南西道，也不会例外。
李某人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加紧训练，积极备战罢。”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开口道：“你们继续在这里训练新兵，我回一趟越州。”
李正看向李云，先是点头，然后感慨道：“希望这场战乱，暂时不要波及到越州还有宣州。”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你这话又是什么道理？”
李正嘿嘿一笑，开口道：“还有三个月，二哥就要办婚事了，我跟三叔都商议过了，二哥的婚事要办的风风光光的，要是开始打仗，恐怕就只能草草收场了。”
李云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
“你倒是想的多。”
说着，他又看了看外面，叹了口气：“天下局势瞬息万变，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准了，咱们…”
“现在能做的，就是变强！”
“乱世到来，只有强大，才能保全自身！”
…………
越州城。
李云进城之后，刚进了刺史衙门，就看到杜刺史，正在跟自己的仆人拉拉扯扯，李云靠近了之后，才看到那仆人手里背着一个包袱，另一只手还在拉着杜谦。
依稀可以听见“快走”两个字。
李某人实在听不清楚，于是又靠近了两步，笑着说道：“使君在做什么？”
他这句很是“亲和”的话，把主仆二人都吓了一跳，那个名叫杜来安的仆人，更是吓得直接跳了起来，一下子躲在了杜谦身后，身子还有些哆嗦。
李云皱眉，问道：“使君，他这是？”
杜谦无奈的回头，瞥了一眼这个自小跟着自己的随从，将他护在了身后，无奈道：“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刚来这么一两个月，就想家了，要死要活的非要回家。”
“不用理他。”
杜使君看着李云，笑着说道：“李司马来找我有事？”
李云点了点头，似笑非笑的看了看杜谦身后的杜来安，然后开口说道：“刚刚听到了关于叛军的消息，但是不知道真假，因此过来问一问使君。”
杜谦闻言，脸上的笑意收敛，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李司马听到的消息，应该是真的。”
李云有些好奇：“我还没说是什么消息，使君就知道了？”
“叛军伏击禁军，三万禁军全军覆没。”
杜谦抬头看着李云，缓缓说道：“是不是这个消息？”
李某人“啧”了一声，感慨道：“使君真是能掐会算啊。”
“不是能掐会算。”
杜谦苦笑道：“最近的大消息，应该也只有这个了。”
说着，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开口道：“李司马，咱们后衙聊。”
李云笑着点头，跟着他一起来到了衙门后衙的一处亭子下面坐定，等二人都坐下之后，李云才开口说道：“使君，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么越州就不得不做一些相应的准备了。”
杜谦的情绪有些低落，默默说道：“能做什么准备，我实在想不出来。”
“禁军逢此大败，各地一些图谋不轨之人，一定会借此生乱，越州乃至于整个江东，也不会例外。”
“越州必须做好平乱安民的准备。”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越州已经遭遇了一次大乱，春播刚播下去，越州百姓都在翘首以盼，等待着今年的收成，无论如何，不能让乱匪，再乱了越州。”
杜谦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李云，开口问道：“李司马闻听禁军大败，是悲是喜？”
“无悲无喜。”
李云神色平静的回答道：“只是有些意外。”
“但是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出了，咱们就要做出相应的应对，我与使君都是越州的官员，咱们要做的事情，就是保土安民。”
“至于其他的事情，我不做考虑。”
杜谦抬头认认真真的看了看李云，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出了一口气，扭头看向背着包袱，在不远处畏畏缩缩看向这边的杜来安，笑着说道：“那好，咱们就一起，做好保土安民的本份。”
李云先是点头，然后想到杜谦的家里人都在京城，于是安慰道：“使君不必太过担心，潼关还在，京城就是周全的。”
杜刺史依旧情绪低落，长叹了一口气。
“时局成了这样，又能周全多久呢？”

第211章 找上门来！
“使君。”
李云坐在杜谦对面，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为了防止越州再生出什么乱子，请使君给各县下文书，让越州各县都招募一批乡勇，临时训练起来。”
李云顿了顿，思考了一番，开口道：“每个县哪怕只训练出来一百个人，到最后也是有用处的。”
杜谦看向李云，开口笑道：“那么这些人，最后就由李司马提调？”
“归谁提调并不要紧，重要的是守土安民。”
李云看着杜谦，开口道：“使君，这些乡勇没有经过训练，也没有额外的兵器甲胄给他们，真正打起来的时候，他们不会是主战力，甚至不会是战力。”
“召集乡勇，一是多一些可用的人手，二是…”
李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充作预备队。”
“这个命令，如果使君不愿意发下去，就由下官用越州司马的名字下发，召集乡勇。”
杜谦并没有想太久，便开口说道：“还是我来罢。”
“到时候，就交给李司马统一掌管。”
李云点头。
杜谦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开口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么？”
“暂时就没有了，毕竟现在，越州以及江东，都还没有乱起来。”
李云笑着说道：“不过，使君可以给隔壁的州郡去信，比如说明州，还有钱塘郡这些地方，互相通信，保证彼此联络，如果隔壁州郡有事情，我们越州军应该过去支援。”
杜谦皱了皱眉头：“咱们人数不多，自顾尚且不暇，为何还要去别的州郡？”
“使君大概不知道裘典之乱是怎么兴起来的。”
李云笑着说道：“当初裘典之乱，是起于剡县，最初只是县城乱了起来，那个时候的裘典，左右不过数百人，如果当时，州里以及隔壁州郡，能够及时支援，裘典连做大的机会都没有，更不可能发展到之后数万人众的程度。”
“正是因为我们人少，所以才要把隐患按灭在火苗之中，要是江东再出一个裘典那么大的动静，咱们越州可没有那个本事能够按住。”
杜谦低头想了想，然后点头道：“好，我来联系附近州郡，就当是互通有无罢。”
之后，李云与杜谦又商议了好一会儿细节，才起身告辞离开：“那就这么定下来了，越州的兵事交给我，其他的事情，由使君掌总。”
杜谦闻言，抬头看了看李云，心中有些无语。
这种关口了，除了兵事，其他的事情还重要吗？
世道一乱起来，所有的事情都得以兵事为主，而李云口中所说的“掌总”，听起来好听，实际上就是打打下手。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杜使君脸上看不出来任何情绪，只是叹了口气道：“这越州城一些要紧的事情，李司马去年都已经做的七七八八了，眼下杜某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只可惜兵事，杜某实在是半点不通，不然多少也能帮一帮李司马。”
说着，他退后一步，对着李云拱手道：“越州大事，就托付给司马了”
李云抱拳还礼，面色严肃：“一定不负使君之托。”
说罢，李云扭头，转身大踏步离去，路过杜来安身边的时候，他停下两步，看了看杜使君的这个随从一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杜来安被他盯得浑身发毛，说话都颤抖了：“李…李司马…”
李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动不动就要回家，在外面多闯荡闯荡。”
说到这里，李云回头看了看还在亭子下面站着的杜谦，笑着说道：“跟你家公子，好好学学本事。”
说罢，李云才背着手，大步离开。
等到李云走远之后，杜来安才咽了口口水，一路小跑到杜谦面前，拉着杜谦的衣袖，开口道：“公…公子，他被你给骗住了！咱们快走罢！”
杜谦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去哪里？”
“回…回京城啊。”
杜来安挠了挠头，开口道：“公子您昨天不是说，朝廷的规矩已经约束不了这个李昭了么？您还说要早做打算，提前备好退路…”
他伸手摸了摸杜谦的脑门，疑惑道：“公子你自己说的事情，自己不记得了？”
因为禁军大败的消息传的太快，杜谦实际上只比李云早一天，知道这件事。
而在昨天，他得知这个事情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朝廷对于李云的威慑，已经荡然无存了！
也就是说，李云这个在他眼里野心勃勃的越州司马，从现在开始，已经不再受朝廷的控制。
于是乎在昨天，杜谦的的确确是想跑的。
毕竟，一个完全不受控的野心家，是非常危险的，杜谦没有办法确定，失去控制的李云，还会不会像先前那样温和。
会不会摇身一变，成为一个蛮横霸道的军阀，乃至于成为另一个裘典。
毕竟，人性里的恶是极端存在的，一个人如果掌握了生杀予夺的大权，谁也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模样。
而现在，李云很明显，就已经完全掌握了越州的权力。
万幸的是，经过今天的接触，李云似乎…与从前没有什么分别。
想到这里，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也有些凝重。
一直到现在，他都不能确定，李云是为人正派，还是…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份的转变。
沉思了一会儿之后，他看了看自己的随从，微微叹了口气：“来安，这越州上下，都是他的人，如果他不想让咱们走，咱们恐怕是走不了的。”
“且再待一段时间罢，顺便打听打听，朝廷那边后续的动向。”
杜使君背着手，抬头向西边的天空，喃喃道：“潼关还在，京城就没有危险，至多…至多就是调边军平叛，只要中原叛乱平息，朝廷恢复威严…越州就还是越州。”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有些不信了，苦笑了一声，摇头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此之后，哪怕朝廷还能够继续维持下去，但是所谓的朝廷威严，也已经荡然无存。
前方一片混沌，这位京城出身，有杜家麒麟儿之称的杜受益，也已经看不清前面的方向在哪里了。
…………
城外，越州营里。
李云带着李正巡视了一遍大营，尤其是巡视了一遍新兵，一个月下来，这些新兵虽然依旧稚嫩，但是毕竟有老兵带着，已经稍微有了一点模样。
对于这个进度，李云还是很满意的，一个月时间，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容易了。
巡视了一圈，回到了中军大帐之后，李正一屁股坐在了小凳子上，神神秘秘的看了看李云，开口道：“二哥，我今天又听说了一些洛阳那里的事情，据说洛阳的那个王均平，手底下已经有二十万大军，击败了禁军之后，准备打进潼关，直扑京城了。”
说到这里，李正的目光中，也不免带了一些羡慕：“那姓王的，起事不过一年时间，声势就闹得这么大了，真是厉害，哪像咱们，辛辛苦苦一两年，手底下也才千把号人。”
李云闻言，丢了块米糕给李正，笑着说道：“这个我倒不羡慕，膨胀的太快，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历史上，这些大规模农民起义，往往起的快，落的也快，归根结底，除了是因为一些客观原因，比如说主帅认知不足，目光短浅等等之外，在李云看来，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没有办法组织起来。
一年之内，发展出几万乃至于十几万的属下，看起来声势浩大，但是仔细一想就能够想的明白，根本来不及组建组织架构。
让李云一下子管十几万人，还要一边收编一边打仗，他也没有本事把这些人系统的组织起来，更不要说管理了。
往往只能随意指派将官，或者让他们自己推选。
就拿王均平来说，他可能连手下那些统管千人级别的将领，都不一定能够认得全。
这样的组织架构，怎么管理？
打下了城池，纵容他们去抢劫，去杀人，去强奸，喝酒吃肉，他们就会跟着你干，有一天你要是跟他们说，从现在开始，不许这个不许那个。
回应你的，可能是一双双通红的眼睛。
这才是最大的弊病所在，很多时候，这种军队四处烧杀抢掠，已经不是出于主帅个人的意志了。
而李云就不一样。
他花了大量的时间，去构建基层，现在新加入越州营的那些新兵，他可能不认得，但是原先缉盗队出身的，有一个算一个，他差不多全部认得。
而缉盗队的人，大部分已经做了将官。
而现在越州营的人，也在跟李云一点点熟悉之中，将来假如李某人的势力再膨大，哪怕是指数级的膨大，有这些人作为骨架，李云也依旧能够很好的控制整个军队。
而不是李云被军队控制，被军队的意志裹挟。
李正挠了挠头，不是如何理解。
李云也没有太多解释，只是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根基打的牢，将来才能走的远，不然个头再怎么大都是虚的。”
他还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周良掀开营帐的帘子，大踏步走了进来，靠近之后，对着李云低头抱拳道：“将军，在咱们越州营外面，捉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一直在窥探我大营，现在已经全部被属下拿住，绑在了营外，听候发落！”
李云脸上的笑意收敛，他站了起来，看了看周良：“人交给我，押进来罢。”
周良低头应是，扭头出去带人去了。
“看到没有…”
李云拍了拍李正的肩膀，也是呼出一口浊气。
“找上门来了。”

第212章 走向彪悍！
两个平民打扮的年轻人，被死死捆住，押进了李云的大帐里。
李云打量了一眼这两个人，然后挥了挥手，示意给他们松绑。
两个人被松开之后，先是抬头看了看李云，然后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叩首行礼：“官爷，小人冤枉，小人冤枉！”
李云低头喝水，然后淡淡的扫了一眼两个人，开口说道：“怎么冤枉你们了？”
二人中一个看起来精明一些的人，抬头看向李云，开口道：“回官爷，小人二人都是越州人，只不过是在附近转悠了两圈，就被刚才的官爷捉了起来，说小人等是什么奸细，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他哭求道：“求官爷明察秋毫！”
李云笑着说道：“既不是奸细，干什么在我营外游弋？不是图谋不轨？”
“不是，不是。”
这二人跪地道：“听闻，听闻越州在招收新兵，我二人现都没了生计，因此想过来投军，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官爷给绑到这里来了！”
李云看了一眼周良，然后又说道：“越州营招兵，已经招满，你二人来迟了。”
二人抬头看了看李云，又是磕头道：“我等不知道，我等不知道啊！”
李云淡淡的说道：“你们二人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
“我二人都是越州山阴县人，小人名叫曹元，我这同伴名叫曹并。”
“我们是山阴县曹家庄人。”
李云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然后开口道：“可有证据？”
“有，有。”
二人连忙从怀里掏出照身贴，开口道：“官爷您请看，这是我二人的照身贴，我二人都是普通百姓，绝不是什么奸细啊！”
李云接了过来，认真看了一遍，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周良，皱眉道：“怎么回事，怎么乱抓百姓？”
“咱们是官军！”
李云喝了一声，站了起来，不耐烦的说道：“放了放了，浪费本官的时间！”
李正应了一声，上前押着二人离开。
等他们离开之后，李云才看向周良，淡淡的说道：“三叔，一会儿派人跟着他们，看看能不能跟出点蛛丝马迹。”
周良这才明白过来，他抬头看向李云，开口道：“将军，他们…”
“他们一定是有问题的。”
李云眯了眯眼睛，开口道：“常人被绑进了军中，早就吓得支支吾吾了，这人对答如流，显然是早有准备。”
周良握紧拳头，低声道：“将军，既然确定是奸细，干脆直接把他们抓起来算了，咱们寨子里出身的人，有的是让他们开口的法子。”
李云笑着说道：“用你的法子问出来，估计人都不成人形了。到时候恐怕会打草惊蛇，而且这两个人，也未必就真的知道什么，顺藤摸瓜，多抓点人。”
“我需要知道…”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赵成所部，现在在哪里，有多少人。”
假定这两个人，是别人派来的奸细，那么不用考虑，一定是赵成无疑。
除了他之外，这个当口即便有其他势力窥伺越州，也是那种还没有成组织成气候的势力，只有赵成，早早的有了自己的军队建制。
而该如何应对赵成这一战，对于李云来说，非常关键。
只有彻底击败了赵成，李云才能稳稳的坐定越州，不用天天担心赵成去而复返。
当然了，如果能趁着这个机会，生擒赵成，将他给收为己用，对于李云来说，才是最理想的状况，毕竟他现在，其实很缺一个专业的将领。
不过李云也很清楚，概率不大。
赵成所部逃离越州的时候，人数比现在的李云要多出一倍，即便因为越州事败，他部下一些人脱离了他的军队，现在的人数也不会比李云少。
再加上，最后能剩下来的，一定就是赵成的死忠了，这部分军队的战斗力，可能还会更加可怕。
因此，这一战李云追求的，只是击败赵成，至少是让他放弃越州，顺便，再好好练一练自己新拉起来的军队。
周良低头抱拳：“属下亲自去做这件事，尽量查清楚，查明白。”
李云微微摇头：“让李正去，这个活他干的熟。”
周良默默点头，下去办事去了。
而李云在自己的大帐里坐了一会儿之后，也迈步走了出去，来到了校场上。
越州营的校场，比起李云原先见过的校场，都要大上不少，这会儿校场上已经有不少人，正在训练之中。
李云走到校场上，看到他的人都低头打招呼，有的称呼司马，有的称呼将军，而旧缉盗队出身的人，则依旧称呼他为“头儿”。
李云走到校场中间，提起一杆大枪活动了一番，然后伸手指向校场里几个缉盗队的熟人。
“你，你，你。”
“还有你。”
“一起过来，来咱们过过手。”
李云一点点了六七个人，然后丢下手里的长枪，笑着说道：“打赢了我，一人赏一贯钱！”
这些缉盗队出身的人，基本上都是山贼，也基本上都被李云揍过，闻言竟然没有人敢上前，有胆子大一点的，叫道：“头儿，你不许下重手！”
李云咧嘴一笑：“好，我有分寸。”
又有人说道：“那再加几个人，咱们凑十个！”
李云瞪了他一眼，笑骂道：“老子给你们吃了这么多肉，都白吃了？一点出息都没有，来来来，上前来！”
“不要缩卵子！”
七个人互相对望了一眼，这才鼓足了勇气，站在了李云对面，开始之前，他们还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了一会儿战术，然后分散开来，将李云围在了中间。
这个时候，校场上，已经围了二三百人观看。
李云扫了一眼这些围观的将士，嘴角露出了一个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从今天开始，他一点点要定下越州营的基调。
尚武，尚武，尚武！
想到这里，李云丢下外衣，露出了一身壮硕的腱子肉，看向众人，喝道：“来！”
七个人都是呼出了一口气，一声大喝，冲向了李云。
八个人很快战在一起，接触只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有两个人被李云抓住后领，给丢出了战圈，引得围观的众人一阵惊呼。
被丢出去的两人，也觉得颜面无光，其中一人一把扯下自己的衣裳，精赤上身，对另一人大声提醒道：“脱下衣服，他就抓不住了！”
另一人白了他一眼。
“他那个怪力气，要是不抓你的领子，抓你的后颈，你还有命没命！”
这人闻言一阵后怕，又把地上的衣服捡了起来，胡乱穿在身上，又冲进了战团。
而这个时候，李云已经一脚蹬飞了两人，又横身将一人撞翻在地，三下五除二，将场上众人，都打翻在地。
在这个过程中，他虽然也挨了几下，但是他皮糙肉厚，也是浑不在意了。
等这两人再想冲上去，李云已经结束了战斗，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两个人，二人连忙缩了缩头，举手认输。
李某人哈哈一笑，开口道：“爽！”
“今天就到这里，要是不服气，明天还可以找我，明天我许你们十个人一起上！”
说罢，李某人拍了拍手，到一旁练枪去了。
这七人互相对望了一眼，都是面上无光，又扭头看了看围观的众人，不由恼羞成怒。
“看什么看！训练去，训练去！”
被他们呼喝了一番，校场上围观的众人，都嘻嘻哈哈的散去，同时对李云心里，更多了一些敬畏！
尤其是那些刚入营的新兵。
自家这个将军，也太生猛了一些！
而被打倒的七个人，已经聚在一起，开始商量明天的策略了。
在李云的刻意引导之下，这些江东子弟，以及越州营的风气，都渐渐开始走向彪悍。
…………
另一边，李正亲自带着两个熟悉的属下，一路尾随，跟了差不多小半天时间，才终于在越州城外的一处庄子里，看到曹家的两兄弟，与几个形迹同样可疑的人接触。
李正观望了一段时间，挥手对着身边的随从说道：“去叫人，把他们全拿了。”
很快，有二三十个人来到了这处庄子附近，李正一声令下，众人立刻围了上去，李正大声呼喝。
“衙门办差，束手就擒，免伤性命！”
跟曹家兄弟接触的几个人闻言，都是连忙四散而逃，李正带人追了上去，最终也只是捉住了曹家兄弟，还有三四个跟他们接头的人。
有两个人，骑着马夺路而逃。
眼见追之不及，李正揪住曹元的衣领，冷声道：“逃走的是谁？！”
曹元战战兢兢，低头道：“是…赵…”
“赵将军…”

第213章 他欠我钱！
这短短的一句话，让李正几乎跳了起来，他一巴掌甩在了曹元脸上，大声道：“你，你说什么！”
曹元被打了一嘴巴，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有些委屈的看着李正，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赵将军说，他要亲自回越州看一看…”
李正“啊”的怪叫了一声，直接扭头，看着一众下属，大声道：“快！快去通知李司马，告诉他，赵成就在越州城附近！”
“我现在追过去，让李司马派所有人，拦住赵成！”
说罢，李正再也不去管这个曹元，他自己大步奔了出去，在庄子里找到了一匹马，骑着马朝着赵成离开的方向飞奔追去。
很快，越州营就收到了李正的传信，不过李云只是象征性的派出了十几骑去追，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出动人手。
这个时代，可没有远程通信的技术，也就是说，快马奔跑的速度，就几乎等同于信息传递的速度，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提前设卡拦截，马匹差距不是太大的话，追上的可能性也不大。
倒也不用费太大的力气。
李正带人，从白天一路追到晚上，眼见快要奔出越州界了，他才很是不甘心的骑马回到了越州营。
而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疲惫不堪的李正，一路到了李云的大帐里，一进大帐，就一屁股坐了下来，叫苦道：“二哥，那厮跑的太快，实在是追不上他！”
这个结果，在李云的意料之中，他只是站了起来，给李正递去了一杯水，笑着问道：“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西南。”
李正喝了一大口水，又大喘了一口气，才回答道：“我一路追到了剡县境内，快要出剡县，实在是追不到了，就没有追下去了。”
李云“嗯”了一声，淡淡的说道：“那赵成，应该是在婺州了，咱们在婺州待过一段时间，我给婺州的官员去信，让他们帮忙，看能不能查到赵成的所在。”
李正只能点头，长出了一口气之后，他才开口问道：“二哥，赵成虽然跑了，但今天我也抓回来了五六个人，你审了没有？”
“我没有审。”
李云笑着说道：“三叔审了他们，虎子去帮了忙，只半天时间，问什么答什么，格外老实。”
李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虎子下手不知道轻重…”
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他便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吐槽下去，而是开口说道：“那问出什么了没有？”
李云想了想，回答道：“他们知道的应该也不算多，只知道他们一路到了西南之后，劫了当地的几个富庄子，然后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准备等待时机，再行起事。”
说到这里，李云笑着说道：“有一个好消息，赵成所部，远没有离开越州时候那么多了，现在只剩下了两千人左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能，连两千人都不到了。”
李正咧嘴一笑：“这不奇怪，跟着裘典的人都散了个一干二净，到现在还有两千人愿意跟着他，说明赵成这个人，真有些本事。”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握紧拳头说道：“只可惜，咱们提前不知道他会来越州，要不然把他给捉起来，咱们也就不用担心后面的战事了。”
“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想想，那两千人都是经历过战事，有兵器有甲胄的，有赵成约束他们，他们还能老老实实的。”
“要是没了赵成，这些人恐怕会闹出更大的动乱来。”
说到这里，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也不知道赵成偷偷进越州多长时间了，瞧出什么来没有。”
“瘦猴。”
李正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闻言连忙说道：“二哥你说。”
“你歇两天，然后带两百个人，去剡县驻防罢，严密盯着婺州那边的动静，有什么事情，立刻派人来报我。”
李正点头，开口道：“好！”
李云看了看他，吩咐道：“有一件事，你必须要注意，剡县的县城没有办法守，碰到大股敌人了，不要迟疑，立刻后撤。”
“明白了吗？”
李正连忙点头：“二哥你放心，我明白！”
李云“嗯”了一声，起身伸了个懒腰，拍了拍李正的肩膀。
“今天好好睡一觉，后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咱们兄弟俩去做。”
李正深呼吸了一口气。
“有二哥在，就都不是难事。”
…………
又过去了几天时间。
越州城里风平浪静。
一点点赵成的动静都没有，各县的百姓也是各安其业，并没有发现有哪里生出了动乱。
这主要是因为，越州刚刚发生了一次动乱，这场动乱导致整个越州的三成人口流失，老百姓已经不想再看到战乱。
同时，三成的人口流失，也在客观上空出了大量的土地，让官府能够得以重新分配土地，从而在客观上，缓解了土地矛盾。
对于老百姓来说，没有土地矛盾，其实也就没有什么根本矛盾了，华夏的百姓就是如此，只要有口饭吃，便心满意足了。
更不要说，官府主动给百姓免一年的赋税，越州百姓已经非常知足。
而越州城以外，却的的确确发生了一些动乱，不过就江南道的动乱而言，规模还不是很大。
这天，李云正在军营里考虑要不要举办越州营第一届蹴鞠大赛的时候，有刺史衙门的小吏，急匆匆来到了军营里，见到李云之后，对李云作揖道：“司马，使君请您立刻进城一趟，有要事商议！”
李云“噢”了一声，点头道：“好，我明天一早就进城去。”
这小吏挠了挠头。开口道：“司马，使君说，是很要紧的事情，事关战事，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李云这才抬头看了看这个小吏，想了想之后，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就进城去见使君。”
这小吏这才点头答应，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李云在自己的大帐里琢磨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没有定下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之后，他换上一身便衣，骑上马，一路奔回了越州城里。
进了越州城之后，李云也没有耽搁，一路来到了刺史衙门，很顺利的叫到了这段时间一直辛苦办公的杜使君。
李云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开口笑道：“使君相召，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吩咐？”
杜谦站了起来，请李云坐下之后，然后开口说道：“先前，李司马不是让杜某，去联络附近的州郡，互通有无吗？”
李某人咳嗽了一声，纠正道：“使君，不是下官让使君去联络，是下官建议使君去联络。”
“哦对。”
杜谦笑着说道：“建议，建议。”
他伸手给李云倒了茶水，然后继续说道：“今天，我就收到了邻州的求援信，当地发生了暴乱，县衙已经被攻占了下来，现在许多人纠结在一起，正准备冲击州城。”
李云一怔，然后笑着问道：“哪一个州？闹得这么厉害？”
“明州。”
杜谦回答道：“司马应该也知道，明州多盐场，也有不少盐道上的官员，我估计这些官员，向来习惯了盘剥百姓…”
“眼下朝廷那里的窘迫司马也知道，明州的百姓就没有从前那么能忍了。”
说到这里，杜谦递过来一封信，开口道：“这是明州刺史朱通，给我寄过来的书信，李司马看一看。”
李云这几天，一心都是赵成的事情，本来没有什么心思去管什么邻州的事情，不过当他听到“明州”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已经浮现了笑容。
等听到“朱通”两个字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已经遮掩不住了。
接过书信之后，李云正翻开查看，一旁的杜谦缓缓说道：“明州这一次的暴乱，好像是从几个盐场闹起来的，不过现在，各州都自顾不暇，李司马看，咱们要不要去支援一二？”
“去。”
李云毫不犹豫的回答，他合上书信，笑着说道：“下官亲自去。”
杜谦有些狐疑的看了看李云，开口道：“李司马怎么一下子这么高兴？”
“能够拯救斯民于水火，下官当然高兴了，况且明州的朱刺史，跟下官有旧。”
“这种时候，下官自然要去明州去帮他一把。”
“哦？”
杜谦看着李云，笑着说道：“没想到李司马跟这位朱刺史还有交情。”
“交情也谈不上，主要是他欠我钱。”
李某人呵呵一笑，
“一千贯呢。”

第214章 明州暴乱
动乱为什么先从明州闹起来，原因也不难推测，明州不是什么大城，偏偏又有很多盐场，自然会惹来不少人眼红，而想要在明州生事，让盐场动乱，自然也是最好的选择。
反正朝廷现在已经被那位天补大将军打的满头是包，而东南的地方军又是一群草包，惹了事造了反，大不了事后到中原去投奔王大将军去，说不定还能做个开国功臣！
明州动乱，起因大概就是如此。
事实上，不止明州一地的人这么想，各地生乱的人，也大多都是这个想法。
从王均平起势之后，已经有不少人野心勃勃，但是一直进身无门的人，或者直接去投效，或者是先闹事再去投效，都想抓住这个机会，咸鱼翻身，新朝以后做个人上人，也他娘的公侯万代！
不过，就目前为止，去投靠王均平的，大多还是些底层出身，一直没有晋升渠道的人，那些已经占据了大量社会资源的世家大族，却没有这么容易下注，都还在观望之中。
因为李云对明州很感兴趣，因此应下来这件事之后，李云很快从城外的越州营里点齐了五百人手，准备去明州驰援。
越州营总共只有一千五百人，现在被李正带去了二百人到剡县驻防，李云就不能再带走太多人了，留下八百人，如果赵成突然杀过来，也不至于没有还手的余地。
李云选的这五百个人，有六成是越州营的老卒，另外四成则是新征募的新兵，带这些新兵出去，一来是让他们见见世面，二来也是让他们尽快融入越州营这个集体之中。
很快，人手点齐之后，李云在帅帐里，跟周良还有邓阳开了个小会。
“周校尉，这一次我亲自去明州一趟，就由你驻防越州，剩下八百人左右，留一半在越州营训练，另外一半，驻扎在越州各个城门训练。”
周良面色严肃，沉声道：“属下遵命。”
“邓阳张虎。”
李云喊了两声，张虎咧嘴一笑：“我在！”
邓阳规规矩矩，低头抱拳：“属下在！”
“你们二人，跟着我去明州。”
李云笑着说道：“等从明州回来，我教你们一个好玩的游戏。”
回来之后，李云就准备在越州营里，开始推广蹴鞠游戏了，只要设一些奖项，这个游戏，或者说这项运动很容易就会在军中推广开来。
一来可以让枯燥的军中生活，多一些趣味，二来这种游戏，其实是最锻炼体能的。
吃食跟上来了，训练自然也要跟上。
真正到了战场上，体能强一分，就能多一分胜算。
邓阳再一次低头应是，张虎有些好奇的问道：“二哥，是什么游戏，你跟我说说。”
李云刚想说话，就见周良拉了拉张虎的衣角，张虎满脸疑惑，回头道：“三叔，你干什么？”
周良看了看李云，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虎子，这里是军营，不是以前在…在家里的时候了，在军帐之中，要称呼职位，不然将军威严何存？”
李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虎子一直是这样，不碍事。”
他拍了拍张虎的肩膀，开口道：“咱们明天就动身去明州，等从明州回来，我第一个教你。”
张虎先是点头，然后愣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想明白。
二哥明明还是二哥，怎么就不能喊二哥了呢？
见他这个模样，李云晃了晃他的肩膀。
“你该喊什么喊什么。”
张虎这才点了点头，犹犹豫豫的喊了一声二哥。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你去罢，记得明天不要误了时辰。”
张虎刘博两个人，是曾经李云在苍山大寨里比较要好的兄弟，那时候，他们三个其实才是经常在一起玩的好哥们，而李正，因为比他们三个人要小一两岁，更多的是小弟弟的角色。
三个人里，刘博最有心眼，因此从小到大，基本上都是刘博出主意，李云拍板，张虎负责施行。
因此，当初李云继承了老爹的寨主之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张虎跟刘博，提拔到了苍山大寨的交椅上，张虎第八，刘博第九。
可是，人都会成长的。
现在，李某人已经开始创业了，三人之中，最聪明的刘博还勉强跟得上李云的节奏，而张虎，明显已经被落下了。
李云看着离开的张虎的背影，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假如以后他的势力再上一个台阶，那么张虎以后，在李云集团里，大概就只能扮演亲卫长之类的角色了，跟刘博明显已经不是一个档次。
这个幼时的玩伴，似乎第一个掉了队。
人生就是这样，总有人健步如飞，也总有人跟不上队，各人能力性格不同，李云也没有办法，好在张虎这个人，虽然个人能力一般般，但是心思单纯，武力值也不弱。
别的不说，单单是这份忠心。
将来，说不定能另有大用。
…………
次日，李云率部准备离开越州，越州刺史杜谦，亲自带着家仆前来相送，一路送到越州城外，杜刺史才拉着李云的手，笑着说道：“昨天，我四处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李司马去年与明州的那个朱刺史，因为盐盗的事情，有过一些龃龉。”
“这才知道，原来李司马说的有旧，是这么个旧法。”
李某人满脸笑容，开口道：“当初不过是个误会罢了，误会已然消解，事情就已经过去了，如今明州出现了动乱，我这趟过去，只为公事，不会有任何徇私。”
杜谦看了看李云满脸严肃的表情，也是哑然一笑，退后一步之后，拱手道：“李司马一路保重。”
他顿了顿之后，补充道：“若明州平乱艰难，或者是已经无可挽回，李司马不要恋战，还是尽快返回越州，保全自身。”
“咱们越州安危，全在李司马一人，李司马务必保重自身安全，一切以越州为重。”
李云抱拳还礼，笑着说道：“越州这里如果有什么事，使君立刻派人通知我，我一定尽快赶回来。”
说完这句话，二人行礼作别，李云翻身上马，带着五百“援兵”，浩浩荡荡的赶往了明州。
因为是邻州，距离不算太远，只几天时间，李云所部就一路到了明州城下，此时的明州城，已经是城门紧闭，城外也见不到几个行人，虽然是春天，但是却隐约让人觉察到了一股子肃杀味。
根据消息，这一次动乱，是一个名叫郭明的盐户引发，动乱自象山县而起，如今象山县内的几个盐场，以及象山县县城，都已经被动乱的盐户占领。
李云打量了一眼这座明州城，然后笑着说道：“邓阳，去叫门，跟他们亮明身份。”
邓阳应了一声，大步走到城门下叫门，城门上很快有人往下探头探脑的观望，确认是邻州的援兵之后，他们很快层层上报，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明州城门打开，迎了李云等人进去。
而李云本人，更是被请到了刺史衙门，刺史朱通，这会儿已经不复上一次跟李云见面时的从容，见到李云之后，他忙不迭的迎了上来，还没有走到近前，便远远拱手：“李司马，李司马。”
他神色欣喜：“咱们又见面了！”
李云笑着抱拳行礼，开口道：“是啊，朱使君，咱们又见面了。”
朱通拉着李云的衣袖，一路把他拉到后衙，请到客厅落座。
而从前衙走到后衙的路上，李云已经瞧见了好几辆大车，装的满满登登，很显然，这位朱使君，已经准备好跑路了。
落座之后，朱通伸手给李云倒茶，一脸感动。
“患难见真情，患难见真情啊！”
朱使君感慨道：“明州出了反民，临近州郡无一伸出援手，只有李司马这么一路人马过来，真是，真是…”
他叹了口气，再也说不下去了。
李云低头喝茶，笑着说道：“方才看到，使君已经在装车收拾家当了，事态这么严重？”
“目前听说只有几百人。”
朱刺史叹了口气：“但是现在，各地的刁民四起，有裘典的先例在，谁也不知道过几天，那些刁民会变成多少人。”
说到这里，朱刺史颤巍巍的喝了口茶水，开口道：“你们越州的前任刺史，朱某还认得，他就是死在乱贼裘典手里，死的惨不忍睹…”
朱通抬头看向李云，又吐出了一口浊气：“还好，还好李司马你到了，不然本官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了。”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你们明州的人手呢？都去了哪里？”
“明州的兵，加在一起恐怕只有二三百了，根本指望不上！”
朱通痛骂了一句：“那些个武官，哪一个不吃空饷？真是国家的罪人！”
李云似笑非笑的看了看朱通一眼，没有说话。
朱通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据说乱民很快就要冲击州城，李司马及时赶到，本官才算是放心了一些。”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使君还欠我一千贯钱，不知道记不记得了？”
“记得，当然记得。”
朱通拍着胸脯说道：“这事过去之后，我给李司马…”
他伸出一根手指，咬牙道：“一万贯！”
李云面色严肃起来，开口道：“使君放心，我等一定帮你守住明州城！”
“守不守住明州，倒也不用勉强，只是，只是…”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李云似乎明白了什么，笑着说道：“必要的时候，保护使君一家撤出明州？”
朱通闻言，又是松了口气，主动给李云添茶。
“李司马，真是聪慧…”

第215章 掌控象山县
明州的事情，之所以乱了起来，本质上还是因为这些地方官员无能。
这件事，跟越州裘典之乱是大不一样的，裘典这个人是非常有决断的，杀官造反之后，提出来的均贫富口号非常具有号召力，或者说煽动性。
这就导致了，他在剡县举事之后没多久，就吸引到了赵成，朱敏等人的投奔，并且在一两个月的时间里很快成势壮大，席卷了整个越州以及附近的州郡。
而明州之乱，到现在也就是几个盐场的暴动而已，一直到现在，规模都不算很大。
如果朱通，能够很快下决心，往各个盐场派人，采取合适的手段镇压这场叛乱，那么这场动乱，应该会被限制在几个盐场，至多就是限制在象山县一个县，根本不会继续扩大。
如果是寻常时候，朱通估计的确会这么去做，不过现在，朝廷吃了个大败仗，地方百姓都知道了，官府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地方上百姓有了底气暴乱，相应的，朱通这些地方官，底气就会小上很多，没有人知道，朝廷还会不会恢复强大，还能不能管得到自己的“辖区”。
因此，朱通才会有这么懦弱的表现，仅仅是因为盐场动乱，他就固守在明州城里不出去，甚至做好了跑路的准备。
刺史衙门里，朱刺史很快准备好了酒菜，拉着李云入席，此时，这位朱使君对李云相当客气，拉着李云坐在了自己旁边，叹了口气道：“李兄弟应该也知道了中原的战事，因为这个事，我们这些地方官，比以前难做多了。”
“以前下去收税，下面即便偶尔有刁民抗税，但是有朝廷的天威在上，抗税的情况毕竟还是少数的，可现在呢？今年的丁税，朱某到现在都没有敢派人下去收，生怕下面抗税，再闹出什么乱子，给朝廷添麻烦。”
说到这里，朱刺史也是长叹了一口气：“可谁能想到，丁税的事情朝廷都还没有提，盐场就闹了起来，这人心啊…”
朱通敬了李云一杯酒，摇头感慨：“真是说变就变。”
“地方官不好当啊。”
李云跟他碰了碰酒杯，笑着说道：“要我说，朱使君还是太没有底气了，这丁税不下去收，百姓自然以为朝廷心虚了，胆子就会更大。”
朱通闻言，微微摇头：“越州之乱，近在眼前，我哪里还敢在这个当口，去收什么丁税？”
“本来今年，朱某这一任刺史也就做满了，可现在，谁知道那些刁民，肯不肯让朱某人，熬完这一任刺史？”
朱通越说越气，渐渐开始咬牙切齿：“朱某人代朝廷抚育一方，在明州也好几年时间了，自问没有对不住明州百姓，也算是教化有方了，可这些明州百姓…”
“他不记恩啊！”
朱使君仰头喝了口酒，很是有些苦恼：“来，喝酒！”
李云笑呵呵的跟他碰了杯酒，心里却冷笑连连。
外面的好几辆大车，都他娘的快装满了，你这个父母官也随时准备跑路，现在喝了几杯酒，却开始诉苦了！
一杯酒下肚之后，李云淡淡的说道：“使君放心，有我在，越州之乱不会在明州复现，我觉得咱们也不必固守在明州城里，使君给我写一张条子，明天我就带人去象山，帮使君把这个事给平了。”
李云微笑道：“这个当口，使君如果能够自发将明州的事情解决了，报到朝廷，也是一桩功劳，说不定今年下半年，吏部就会把使君召到京城里，让使君做京官了。”
朱通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谨慎，他看着李云，开口说道：“李…李兄弟，你打算怎么处理象山县的这场暴乱？”
“既然事情从盐场开始，我过去之后，自然是第一时间，派人占据出事的所有盐场，然后该抓起来的，统统抓起来。”
李云冷笑道：“各个盐场的盐户，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闹事，这个事情，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撺掇，说不定就是象山县的富户，不想给州里，给朝廷缴盐钱了，才闹成了这个样子！”
“只要使君一道手令，李某人立刻带人到象山县，替使君把这个事给平了，保证还使君一个安安稳稳的明州！”
朱敏本来都已经喝的醉醺醺了，闻言立刻清醒了过来，摆手道：“李兄弟，话可不能胡说，下面盐场卖盐所得，都是盐道上官员直接送交朝廷了，我们州里，可是一文钱都没有拿。”
“这事胡说不得，胡说不得的。”
李云微笑道：“那就算是我口误，使君开不开手令？不开这道手令，我就带人驻守在明州城，尽量卫护使君周全，不过…”
“万一象山的贼寇坐大，复现了越州之乱，到时候即便使君从明州给逃了出去，恐怕前程也要尽毁了。”
朱敏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问道：“李兄弟到了象山，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
“自然是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了。”
李云皱了皱眉头：“朱使君放心不下我？”
朱通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的事。”
他当然放心不下李云。
上一次，明州丢了一批盐，至今还找不到下落，到现在，朱通都怀疑这事跟李云脱不开干系！
由此可见，眼前这个看起来一脸正派的年轻人，绝不是什么好鸟！甚至他这么主动的来支援明州，说不定也没有安什么好心！
想到这里，朱通挤出了一个笑容，正要开始说话，就听得李云笑着说道：“朱使君，现在明州这么乱，你要尽快做出决断才是，再乱下去，我也无法收拾了。”
这话里，隐隐带着威胁。
朱敏酒已经全醒了，他看着李云，似乎明白了什么，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道：“李兄弟，事…事止于象山。”
李云咧嘴一笑：“那可不敢保证，万一暴乱的贼人到了象山以外呢？”
朱通咬牙道：“那就止于这些贼人。”
李云微笑点头，开口道：“使君欠我的钱？”
“十倍奉还。”
朱通低声道：“现在，我就可以按金子折给李兄弟！”
李云脸上的笑容更甚：“好说，好说，我先去一趟象山，等回来咱们再算钱的事情。”
“事不宜迟，朱使君现在就给我写条子罢。”
朱通先是点头，站起来之后，又问道：“李兄弟这一次带了多少人过来？”
“五百人。”
朱通迟疑了一番，开口问道：“那能不能，留下一百人在明州城里，万一这明州城里有什么变故…”
李云脸上的笑意收敛。
这厮，也太怕死了一些！
他缓缓摇头：“不成，我们人数本就不多，再分兵，就更没有办法快速平叛了。”
朱通叹了口气，也没有坚持，带着李云一路到了自己的书房，当着李云的面，写下了一份命令李云前去象山，处理暴乱的文书，并且盖上了自己的大印。
李云伸手接过，看了一遍之后，脸上露出笑容：“使君放心，用不了多久，我就会给你把好消息带回来。”
朱刺史苦笑摇头。
“本官只求，这一任刺史能够安安生生的干完。”
李云微笑道：“会干完的。”
…………
次日，李云带着五百部下出城，直扑象山，在第二天，就已经到了象山县城外，此时的象山县城，已经被暴乱的乱民占领，象山的县令都被绑在了城楼上，脸色煞白。
很显然，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暴乱了，而是上升到了造反的程度！
李云带着邓阳观察了一阵，然后问道：“几分把握能攻下这座县城？”
邓阳抬头看了看这座城墙低矮又简陋的县城，笑着说道：“十成。”
“好。”
李云眯了眯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还是晚一些，等到傍晚时分，我们就开始攻城，记得一点。”
李某人声音沙哑，开口说道：“进城之后，立刻控制住象山县所有的城门，没有我的命令，禁止任何人进出。”
邓阳恭敬低头：“属下遵命！”
傍晚时分，李云覆上面甲，一马当先，冲向了象山县城。
象山县的乱民刚刚作乱不久，连像样的远程攻击手段都没有，低矮的城墙，一丈高都不到，根本挡不住李云，被李云直接三两下爬上了城墙，拔出佩刀，干脆利落的一刀劈杀了一个守城的乱民之后，城墙上守城的众人，就吓得一哄而散了。
他们多没有佩甲。
没有人能挡住李云这种佩全甲，还动作迅速的战场推土机。
而邓阳等人，也在同一时间登上城楼，只一柱香时间，这些完全没有成气候的“反贼”们，就全面溃退。
对阵双方，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
李云站在城楼上，看着眼前的象山县城，微微眯着眼睛，笑着说道：“邓阳！”
邓阳立刻上前，低头行礼：“属下在！”
“传我将令，放下兵器投降者不杀，另外，立刻控制各个城门，我要…”
“严查象山县里勾结叛贼，乃至于资助叛贼的罪魁祸首！”

第216章 干脆利落！
一个县城，对于李云来说，已经基本上没有什么难度了。
县城的城墙低矮，基本上不存在太大的地利问题，不要说他现在足足有五百号人，即便是他带着苍山大寨几十号人，打下一个普通的县城，也不会是太大的难事。
而且，从上一次被打到“濒死”之后，李云现在已经非常谨慎，不管是大战还是小战，他基本上都是佩全甲出战。
他这样一个身材高大，一身甲胄，又怪力非常的猛人，到了战场上，跟推土机没有什么分别，小小一个象山县，造反的人都还是布衣，在他面前跟鸡崽一样！
从开始动作，到彻底占领象山县，从头到尾，只花了一个时辰时间，一个时辰之后，李云亲自从象山县的另一座城楼上，将象山知县许昂从柱子上解了下来，解下来之后，李云才笑着说道：“贵驾就是象山知县罢？”
“真是命大啊。”
这位许知县三十来岁年纪。因为被绑的久了，解下来之后，直接站立不稳，跌坐在了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努力爬了起来，对着李云拱手道：“在下象山知县许昂，敢问将军是？”
“越州司马李昭。”
李云笑着说道：“奉朱刺史之令，来象山平乱。”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开口道：“从现在开始，象山一县由我接管，许知县有没有问题？”
许昂死里逃生，哪里还敢有什么意见，当即连忙低头道：“听凭李司马安排。”
李云“嗯”了一声，叫来了邓阳，开口道：“邓阳。”
邓阳低头抱拳：“属下在！”
“现在象山县各个盐场，还被乱民占着，你带三百人去，兵分两路。把各个盐场控制住，然后等候我的安排。”
邓阳连忙低头应是。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许知县，淡淡的说道：“许县令，劳烦你派两个带路的人，带我这部下，到象山各个盐场去。”
许昂苦笑了一声，开口道：“李司马，下官…下官被绑在这里，快两天时间了，实在联系不到人，请李司马带下官，回一趟县衙。”
他神色黯然：“下官的妻儿，还在县衙里，也被贼人给捉住了，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李云微微点头，然后看向邓阳，沉声道：“你先去点人手，一会儿我安排人给你做向导。”
邓阳抱拳，应了声是，然后下去准备了。
李云也是带着许县令，一路来到了象山县县衙，此时县衙已经被占了一段时间了，到处都是打砸的痕迹，许知县颤巍巍进了县衙，四处转了一圈，都没有找见妻儿的踪迹，好容易找到一个熟悉的衙差，一问之下才知道，他的妻子被奸污数日，不堪其辱，已经撞墙自尽。
儿子也被暴民所杀，母子二人都被丢进了城外的乱葬岗。
许知县闻言，大叫了一声，仰头就倒，摔在了地上，人事不知了。
李云上前，先是叹了口气，然后单手将这个可怜的知县提溜了起来，交给县衙的两个衙差，沉声道：“送许县令，去后衙歇息。”
“然后，再派两个认识盐场路径的向导，引领王师，去各个盐场平叛。”
李云现在，在象山县城里，自然就是绝对的主宰，他几句话吩咐下去之后，很快就有人照办，就这样，邓阳连夜带着三百人，赶到各个盐场去控制盐场去了。
而李云则是带着二百个人，控制住了象山县城，并且抓住了超过一百个乱民的俘虏，其中就包括了这一次生乱的首领郭明。
郭明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被抓住之后，犹自不服气，对着李云等人破口大骂，一直到他被带到李云面前的时候，还是一口一个狗官军，骂个不停。
李云上前，毫不犹豫一个大嘴巴扇了过去，他手劲大，这一下郭明就掉了两颗牙齿，立刻闭嘴，不敢说话了。
李云瞥了一眼自己的几个下属，骂道：“你们脾气真他娘的好，这都能忍得住不动手？”
现在在李云身边的几个人，都是缉盗队出身，押郭明过来的，更是一个大队长，名叫杨喜，这位姓杨的大队长被李云骂了一句之后，有些委屈，低着头说道：“头儿，我们以为您要问他话，就忍住了没有揍他…”
李云撇了撇嘴，不屑的说道：“问话是问话，跟打不打他有什么关系？我没有叮嘱过的，照打不误。”
“不打死了就行。”
这个郭明，可是个大宝贝。
虽然象山县这里，在李云看来，仅仅是处于暴乱的级别，规模并不是很大，但是往上报的时候，可以直接报一个造反，那么身为暴乱首领的郭明，就是“造反领袖”的身份了。
甚至，可以把他叫做小裘典。
报上去，朝廷不得给他李某人几分功劳？
“说。”
李云瞥了一眼郭明，问道：“谁指使的你？”
郭明的嘴角已经全是血沫，他有些畏惧的看了看李云，随即撇过头去，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李云眯着眼睛，轻声道：“我已经打听到了，象山县的邓家，周家，胡家等五六个家族，都是靠盐业起家的大户，他们跟你有没有牵连？”
郭明咬牙道：“谁也没有指使老子，老子自己干的！官府欺压百姓，还不许我们百姓反抗了？”
“成王败寇，没有什么好说的，老子烂命一条，你要杀就杀！”
李云“噢”了一声，淡淡的说道：“那就是，这些家族，每一个都跟你有牵连。”
“来人。”
李云喊了一声，立刻有象山县衙的人提着笔，小心翼翼的来到了李云面前，低头道：“李司马。”
“拟供词，给他画押。”
这人懵了：“什么供词？”
“象山各家大户，勾结盐户郭明，图谋不轨，杀官造反，犯上作乱！”
李云皱眉道：“还要我教你吗？”
这书办都愣住了，嘴巴也在一个劲的打哆嗦：“这…这…这…”
“怂货。”
李云骂了一句，冷笑道：“笔拿来，老子自己写。”
这书办被李云骂了一句，咬牙道：“李司马，小人来写，小人来写…”
他见李云脾气暴躁，生怕递过去纸笔之后，自己也跟着遭殃。
于是乎，这位书办很快写完了一份供词，经过他润色了一番之后，绘声绘色，跟真的一样。
李云走到郭明面前，淡淡的说道：“你签押不签押？”
郭明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云，惊恐不已。
李云也不跟他废话，从袖子里取出匕首，划破了他的手指，然后拿着他的手，在这份供状上画了个圈，然后挥了挥手，也不跟郭明废话什么。
“押下去。”
郭明被带下去之后，李云眯了眯眼睛，淡淡的说道：“杨喜。”
“属下在。”
“你去，按照名单上的大户，挨家挨户看，被这些叛贼抢掠过的，不必理会，没有被这些叛贼抢掠的大户，就地看押起来，家中财物，一律封存。”
“各家的主事之人，统统押到我这里来候审。”
杨喜眉开眼笑，拍着胸脯说道：“头儿您放心，属下保证给您办好！”
作为山贼出身，最熟悉的买卖自然是抢别人东西，而抄家对于杨喜来说，还是第一回。
也算是一次新奇的体验了。
于是乎，一天时间，象山县里至少有六家大户，被李云派人看押了起来，抄没了家里所有的家产，同时，象山县境内的盐场，也被李云统统接管。
到了第二天，昏过去的许知县浑浑噩噩醒过来的时候，他的县衙大牢里，已经关满了犯人。
许知县失魂落魄的来到正堂，看见李云正坐在他的县衙大堂上，低头写些什么。
许昂上前，拱手行礼，声音虚弱：“李…李司马，现…现在…”
李云听到他的声音，才抬头看到了这个可怜人，他连忙放下了手里的毛笔，起身扶着许昂坐下，开口道：“许知县可好些了？”
许昂泪流满面，连连摇头，随即长叹了一口气：“李司马，象山县…现在如何了？”
“叛乱已经大概平息了，我正在处理这些勾结叛贼的大户们。”
李云冷笑道：“这些人，吃着朝廷盐道的钱，各个盆满钵满，如今朝廷刚有了一些难处，他们便不想给朝廷交钱了！”
“许知县来的正好，我正在给朝廷上书，许知县看一看？”
说到这里，李云又摇了摇头：“罢了，你身体还虚弱，先吃个饭，将养几天之后再说罢。”
许昂摇头，声音沙哑：“我…我看一看。”
李云把奏书递给他，许知县看了一遍之后，直接惊呼出声。
“他…他们，这些人，都私通逆贼吗？”
李云点头，语气很是笃定。
“一点没错，本官已经审明详实了！”
许知县抬头看了看李云，然后喃喃自语。
“李司马做事，真是干脆利落啊…”

第217章 开个价吧！
处理象山的这些大户，当然要干脆利落，毕竟这种事情不处理的快一些，就会有很多争议。
争议一多，李云再想着把他们的家产全部打包带回越州，就不太容易了。
当然了，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以李云现在的兵力，只要姑苏的郑蘷不动弹，他都可以强行在明州做任何事情，只是如果朝廷或者江东绝大多数势力都不认可，这种事情也就只能做一次，就要成为众矢之的。
可一而不可再。
因此，象山的事情必须要快，快刀斩乱麻，把事情给办了，然后该拿的东西直接送到越州去。
当然了，李某人是个高风亮节的人，抄家得来的财物，他肯定不能一个人全占了，怎么也要象征性的上报个一成左右给朝廷，分给皇帝老儿一些。
要不然，就不够名正言顺了。
听许昂这么说，李云面色严肃了起来，开口道：“这种地方叛乱，绝不能手软，自然要快刀斩乱麻，许县令家里的事情，李某人已经知道了，李某人会据实禀报朝廷。”
说到这里，李云也叹了口气道：“许县令节哀顺变。”
许昂木木的应了一声，又低头看向手里李云写的文书，又问了一句：“李…李司马，这些象山的大族，当真与那些作乱的贼人有勾结吗？”
李云毫不犹豫的点头：“当然有。”
李某人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其中这胡家，与那郭明牵连最甚，其他各家，至少在郭明进城之后，与这郭明有过利益往来。”
造反作乱，本就是风险极大的事情，而这些乱民冒这么大的风险进了县城之后，自然免不了要满足自己的欲望，要是跟大户人家没有任何往来，铁定冲进去烧杀劫掠了。
而这六户大户，在李云进城的时候，全家都安然无恙，郭明等人对他们秋毫无犯。
这就说明，他们之间，至少是达成了某种程度的默契，或者说交易。
昨天一天，李云粗略的审了一下，这六户大户，家家沾盐，那就说明这个事跟他们脱不开关系，其中这胡家牵扯最深，甚至可以说，就是他们家在背后，隐隐主导了这件事。
因为胡家，就是盐商出身，每年要花一大笔钱交给朝廷，从朝廷下属的盐场里头买盐。
除了买盐的钱之外，还有孝敬上官，孝敬靠山的钱。
现在朝廷一乱，胡家这里当然就动了点歪心思，不过他们家本意倒没有想要造反，本意只是想赖掉今年以及明年的花销，一律推给乱民而已。
毕竟，郭明闹了一通之后，只要带人去中原投奔王大将军，象山这里就等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对于这几个大户来说，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许知县脸色苍白，嘴唇子颤了颤，然后抬头看着李云，喃喃道：“李司马，这些人…能不能…能不能交给下官再审讯一番？”
李云想了想，点了点头：“许知县跟他们有深仇大恨，李某可以理解，胡家的人就交给许知县审理了。”
“其他各户，还是李某来处理。”
这几户人家里，胡家跟这些贼人牵扯最深，一审一个准，至于其他家，虽然也有牵连，但是交给许昂去审，罪就不一定够抄家了。
而在李云这里，这些大户都是要抄家的。
不抄家，他这趟不是就白来了？
李云看了看摇摇欲坠的许昂，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不过许知县，你还是先去吃点东西，喝点水，休息休息，不然恐怕还没有来得及审案，自己就要倒下了。”
许知县低头，勉强对着李云拱了拱手，然后扭头，跌跌撞撞的离开了。
李云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摇头，叹了口气。
许昂这个人，他查过，官声不算差，虽然不是什么绝世的清官，但可以说称得上是中上。
因为他在任两年，基本没有作恶。
这时代，不作恶的官，便已经称得上是好官了。
许昂离开之后没多久，被李云派出去控制盐场的邓阳，也回到了象山县县衙里，见到李云之后，他低头抱拳道：“将军，象山境内的盐场，已经都被属下们占了，在盐场里一共抓了一百多个人，都已经在押送到象山的路上了。”
李云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辛苦辛苦，这两天都没怎么好好睡觉罢？”
邓阳低头道：“只要能办好头儿交代的差事，睡不睡觉不碍事。”
李某人轻轻点头，开口道：“你先去睡一觉，明天一早，你把象山县里我抄没的所有家产，还有盐场里的财物，一并押送回越州去。”
邓阳抬头看了看李云，就听到李云继续说道：“要是有人问你们，就说都是一并抄没封存，准备上交给朝廷的。”
象山县的东西，能搞走的李云都要搞走，不管是许昂问还是朱通问，到时候都推到朝廷头上，反正这件事是李云一手经办的，除了他，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些抄没的家产，到底有多少。
到时候随便拿一点出来给朝廷，朱通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邓阳连忙低头：“属下遵命！”
“好了，你去休息休息罢。”
李云也伸了个懒腰，眯了一会儿：“我也有些困了，这两天也没能睡个好觉。”
邓阳抱拳，退了下去，而李云也在这县衙里找了间房间，美美的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李云醒过来的时候，邓阳已经在带人搬运李云在象山县的“战利品”了。
等到李云走出房间之后，杨喜才小心翼翼的来到李云面前，低声道：“头儿，那个姓许的…”
“昨天连夜提审了很多胡家的人，折腾了一晚上，那些胡家人也鬼叫了一个晚上，怪吓人的…”
李云一愣，然后默默摇头，叹了口气道：“他妻儿都死在了这场动乱之中，难免心生怨愤，能够按抑住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
“要是我，这会儿估计已经疯魔了，反正胡家那些人没有什么好东西，让他折腾去罢。”
杨喜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属下们也在说起他，这位许县令，实在是惨…”
二人正在说话的时候，头发披散的许昂，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远远的看到了李云之后，便朝着李云走了过来，走近之后，一脸木然的对着李云拱手道：“李司马，这是下官审理胡家的案卷，案犯已经签字画押，请司马过目。”
李云伸手接过，看着两只眼睛里满布红血丝的许昂，叹了口气：“许知县，你歇一歇罢。”
许昂摇头，两只眼睛里直直的掉下泪来：“李司马，参与叛乱的叛贼，下官能否审理？”
李云想了想，点头道：“除却主犯郭明之外，其他人许知县都可以审理，正好还这件事情一个本来面目。”
这位许知县，精神状态明显已经不太正常了。
把郭明交给他，大概率会被他活活打死。
许昂深深一揖，声音沙哑：“下官谢过李司马。”
说罢，他转身，步履蹒跚的离开了。
李云叹气，却没有说话。
天下动乱，有时候受伤害的，也不全是百姓。
…………
两日之后，李云还在象山县做最后收尾工作的时候，明州刺史朱通，急匆匆的从明州，赶到了象山县。
进了县衙之后，他找到了李云，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李司马，真是神勇！”
“这么快，就平定了象山之乱！”
李云似笑非笑的看了看他，开口道：“朱使君，也是消息灵通啊，我还没有来得及向使君上报，使君便自己来了。”
朱通笑呵呵的说道：“明州境内的消息，我这个刺史不敢不知。”
说着，这位朱刺史咳嗽了一声，问道：“本官听说，李司马这一回在象山，收获颇丰啊。”
李云闻言，皱起了眉头。
“朱使君，李某人可没有什么收获，只是暂时封存了那些通敌之人的家产，准备送交朝廷。”
“象山的几个盐场，李某也没有怎么动过。”
见李云一脸警惕，朱通连忙摆手，笑着说道：“误会误会，那些东西，自然是李司马处置，愚兄没有兴趣。”
“愚兄说的，是另一个宝贝。”
李云疑惑：“什么宝贝？”
“叛军首领郭明。”
朱通靠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
“李兄弟，出个价。”
“这个郭明，愚兄我买了！”

第218章 心口不一！
“买？”
李云只是心思一转，就明白了这位朱使君的想法，他笑着说道：“一个大活人，还是朝廷的钦犯，使君打算怎么买？难不成要买走给他脱罪不成？”
朱通笑着说道：“这个自然不是，这种造反的逆贼，朱某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怎么可能会为他脱罪？”
这位明州刺史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朱某不求别的，只求李兄弟上报朝廷的时候，将活捉此贼的功劳，分给愚兄一部分，就说这贼人，是愚兄派人捉住的。”
说到这里，他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李兄弟你也知道，今年下半年，愚兄这明州刺史就要到任了，到时候不管中原的战事有没有平息，愚兄都要去京城述职，等待吏部的安排，现在还是上半年，吏部的安排还没有下来，如果李兄弟你能…”
他笑着说道：“只要李兄弟能帮忙，条件随便开，能办到的，愚兄二话不说，一定给你办到！”
李云这才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开口笑道：“原来是这么个买法，只是这两天象山平叛，使君连在都没有在，就这样硬生生报上去，漏洞恐怕有点大罢？”
“我人可以没有在象山，但是事情可以是我安排的嘛。”
朱刺史笑呵呵的说道：“李兄弟，你初入官场，还不太通透，这做官啊。”
“最重要的就是两个字，机变！”
“要是一成不变啊，什么事情都做不成，也做不好。”
他看了看李云，开口道：“李兄弟这几天，应该就要给朝廷上奏书，咱们兄弟两个人坐在一起，互相通通气，把这份文书报上去。”
朱刺史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我知道，李兄弟你对于钱财颇有兴趣，这样罢，这件事情办好了，除了原先的一万贯钱以外，愚兄再给你一万贯，一共两万贯钱！”
“我立刻，派人直接送到越州去！”
朱通见李云不动声色，于是话都不停，继续说道：“愚兄还收藏了一套甲胄，乃是当年薛大将军的甲胄，配李兄弟这样的英雄豪杰，再合适不过，也一并送给李兄弟！”
李云呵呵一笑，看了看朱通，开口道：“朱使君，私藏甲胄可是犯法的。”
“那是对百姓。”
朱通大咧咧的说道：“咱们这些官场中人，收藏个几套，那是雅好，十几年前朝廷里有一位侍郎，被人举报私藏甲胄，陛下都说了，五套以内视为雅藏，不予追究。”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朱使君，这象山县乱民，杀官生事，已经是等同于造反了，这个郭明，便是反贼的首领，要是放在称上称一称，恐怕他的价值，不止一万贯钱罢。”
实话实说，以这个时代铜钱的购买力，一万贯钱着实是不少了，当初李云绑了薛韵儿的时候，薛知县甚至拿不出五千贯钱到州里走关系，这一方面说明薛嵩这个人，多少有点良心，而另一方面也说明，腰缠万贯的含金量。
十贯钱，就可以让一个中等之家花用一年了！
即便这笔钱已经不少，但是在李云看来，还是太少太少。
他这一次在象山所得，虽然还没有仔细统计过，但是哪怕只是粗粗算一下，恐怕也远远不止两万贯钱了。
朱使君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起来，他看着李云，低声道：“李兄弟，咱们也算是有一些交情了，你这一次，在象山县弄到的东西，愚兄一个铜板也不过问，在这事上，你就不能替愚兄行个方便？”
李云闻言，忍不住在心里痛骂朱通。
象山县的好处，是老子自己凭本事搞来的，本来就不该分给你！
如果是早年那个脾气暴躁的李云，这会儿说不定已经破口大骂了，但是现在的李云，已经能够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笑着说道：“朱使君，那些是给朝廷的，跟我没有关系。”
“这郭明，不止对朱使君是功劳，对我来说也是一桩功劳，也是一桩大功劳，说不定朝廷见我平叛得力，也让我去哪个州做了刺史呢？朱使君你说是不是？”
朱通还要说话，就听得李云开口说道：“下官与朱使君也算是有情分了，这样罢，我换个条件。”
李司马微笑道：“抓捕郭明的功劳，我可以分给使君一些，咱们在奏书里，就说是使君你让我来的象山，并且告诉了我叛首郭明的位置。”
“两万贯钱，我就不要使君的了，我只要两万石粮食，使君派人送到越州去，如何？”
朱通脸色一黑。
李云补充道：“正常时候，两万石粮食，只要一万贯钱左右，就能买的到了，不算为难使君罢？”
越州裘典之乱前，江南道的粮价差不多是四十钱到五十钱一斗，这个时候，一贯钱可以买到两石多的粮食。
可是，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越州之乱，中原之乱后，中原的粮价暴涨自不必多说，江南道的粮价也被影响，现在一贯钱能不能买到一石粮食，还很难说。
不仅仅是价格的问题，更多的是粮食来源的问题，很多粮食大户囤货居奇，不愿意出手，因此寻找大量的粮食来源，也是一件大问题。
朱通看着李云，皱眉道：“兄弟，你手下才多少人，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越州要建常平仓，我准备为家乡父老出一份力。”
朱通皱眉：“这个时候，我便是有钱，也不知道该从哪里给你买粮食。”
李云笑着说道：“使君何必去别的地方买？”
朱通闻言，神色微变：“你是说，从明州仓里给你运粮？不成，这不成，给你越州运了粮，明州缺粮了又该怎么办？”
各地州郡，都有自己的粮库，以备不时之需，明州自然也不例外。
“使君有钱，慢慢补回缺口就是了，再说了，还有半年使君就要卸任，到了那个时候，明州缺不缺粮，跟使君有什么关系？”
“大不了，就是把粮仓缺粮的份额，按市价补进去就是了，使君又不缺钱。”
见朱通还有一些犹豫不决，李云慢悠悠的说道：“使君，要不然这事就算了？”
朱通一咬牙，抬头看了看李云，缓缓说道：“这事就这么办！”
“咱们这几天，先一起把奏书写好，免得出了差错！”
“写奏书自然没有问题，不过要等使君开始往越州送粮之后，下官的奏书，才能够往上递上去。”
朱通点了点头，叹气道：“李兄弟你还真是精明，这个买卖，不知道朱某是赚了还是赔了。”
说罢，他扭头走出李云的书房，瞥了一眼外面，大骂道：“本官到象山，都一个多时辰了，象山的知县死到哪里去了！”
“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他是明州的刺史，象山县正是他的治下，平日里他到这里，那位许知县都是诚惶诚恐的迎接他的，而今天，虽然他没有提前通知，但是一直到现在，许昂都没有露面，让朱使君大为光火。
他在李云那里吃了亏，自然要找个出气筒出出气。
李云默默走到他身后，笑着说道：“使君有所不知，许知县阖家，都在这一次变故之中遭了难，这会儿他估计还在昏睡之中，卖我一个面子，使君就不要难为他了。”
“走，我请使君喝酒。”
朱通这才闷哼了一声：“这种小门小户出身的，就是没规矩！罢了，看在李兄弟你的面子上，就不跟他计较了。”
“走罢，李兄弟你头前带路。”
听到他这句不知道在说谁的“小门小户”，李云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笑着说道：“看来使君出身高贵了。”
“我家也是寻常。”
朱通淡淡的说道：“只不过怎么也算是书香门第，自小就开始学规矩。”
李云“哦”了一声，问道：“使君年底离任？”
“是，要去京城述职了。”
李云走在他旁边，笑着说道：“到时候，我去送一送使君。”
“不用不用。”
朱通连连摆手，笑着说道：“哪里敢劳动李兄弟。”
二人几乎并肩而行，彼此心中都在冷笑连连。
朱使君心里，自然是在痛骂李云这个狮子大开口的臭丘八，要不是因为吏部考核，他才不会自甘下流，去跟这个臭丘八做什么交易！
而李云心里，也是冷冷一笑。
你年底走人，估计年中就要开始把家产还有家人，从明州搬走！
老子倒要看一看，你敛的这些财物，还有你的家里人，能不能离开江东！

第219章 布阵与破阵！
朱通是个很务实的人。
或者说，他只在意自己在意的事情，
比如说，他到了象山县之后，跟李云商定了上书的内容之后，便匆匆忙碌离开了象山，返回明州去了。
而象山县这场动乱造成的伤亡，以及象山县县衙建制不存的问题，他几乎都没有怎么过问，只是临走之前见了一面许昂，吩咐许昂好好恢复象山，然后就扭头离开了象山。
这并不能说明朱通这个人能力有问题，只能说明，这位朱使君的心思，已头经完全不在明州上了。
而李云，在把“案情”整理了一遍之后，也准备动身离开象山，毕竟越州那里并不周全，随时可能面对敌袭，他必须要回去看一看。
临走之前，他见了一面许知县，看到依旧神色憔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许昂，李某人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许兄，你也看到了，朱刺史的心思，已经全然不在明州，更不在象山，因此象山的事情只能靠你，我过几天离开之前，会给你留下二十个人手，暂时供你调用。”
“现在看押在大牢里的那些人，我估计朝廷的回复，大概率是就地处理，等处理了这些人，许兄你恢复了象山县的衙差之后，我的人再返回越州。”
说到这里，李云想了想，又继续说道：“我建议，这件事情过后，许兄你就不要再继续留在象山了，可以返回故乡，休养一段时间。”
“等过几年，续个弦，再生养子女，这件事也就慢慢过去了。”
许昂这个人的精神状态，非常之不正常，李云毫不怀疑，这位象山知县随时会死在知县任上。
甚至他的死法，李云都估计不到。
或者是猝死，或者是自杀，或者是一场大病。
许知县眼神里，恢复了一些神彩，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又低下了头道：“等办完了象山这个案子，下官正打算辞职回乡。”
说到这里，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李司马刚才说，朝廷会将这些钦犯，原地处理？”
正常流程，这些钦犯，应该是要押到京城，交给三法司再审一遍，详细定罪之后，然后由皇帝最后拍板的，但是眼下，朝廷估计已经焦头烂额，自顾尚且不暇，哪里有精力再去过问这种小事？
这种情况下，朝廷大概率会让下面自行处理。
当然了，匪首郭明，还是要押往京城，明正典刑的，要不然不足以彰显朝廷威严。
李云一愣，然后叹了口气：“我估计是这样，但是许兄你…”
“既然是地方上自己处理。”
许昂低头道：“那么牢里的那些人，就由下官去处理他们。”
“回头哪怕朝廷追究下来，下官无非是罢官治罪，下官已经不怕了。”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又扑通一声，跪在了李云面前，毕恭毕敬的叩首行礼：“李司马先是救我性命，又让我能够报此大仇，实在是再造之恩。”
他额头触地道：“有生之年，下官一定报答李司马恩德。”
此时此刻，这个一直木着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许知县，终于泪流满面，他泣道：“等象山县的案子办完，新任知县到任，下官就去寻司马，哪怕在司马麾下做个文书听用，于愿足矣！”
李云连忙将他扶了起来，摇头道：“许兄是一县的知县，无论如何，在我那里也是屈才的，此事毕后，不妨先回乡休息个一两年，将来…”
“将来若有需要许兄帮忙的地方，我给许兄去信。”
许昂再一次低头，长揖到地。
“多谢李司马，多谢李司马！”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低声道：“我离开象山之后，许兄只管象山县的事情，各个盐场的事情就不要再过问了，盐道的官员还有一应受益者，自然会去重新整理盐场。”
“这个时候，你插手其中，会有性命之忧。”
“要留着有用之身，将来说不定有一天，许兄就能彻彻底底的清理这些江东的污秽。”
许昂握拳道：“地方上盘根错节，各种势力与朝廷层层相接，往上追溯，不是天潢贵胄，皇亲国戚，便是公卿将相。”
“如何能清理干净？”
李云轻声道：“说不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抱拳道：“越州还有许多事情，我不能在象山久待，这就告辞了。”
许昂先是作揖还礼，快要分别的时候，他忍不住看了看李云，问道：“李司马，你收拢的那些赃物…”
李云皱眉，回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都要上交朝廷，许兄要一一过问？”
“不敢。”
他叹了口气：“下官只是想不明白，李司马看起来，不像是贪财之人。”
“人不可以貌相。”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默认了许昂话里的意思，然后淡淡的说道：“况且，江东将乱，这个时候我要钱…”
“有大用。”
他看着许昂，笑着说道：“许兄不会向朝廷举发我罢？”
许昂摇头，拱手道：“这个事情，司马做的太糙了，很容易就会被别人抓住把柄，下官留在象山…”
“替司马，将这件事情，给收拾干净。”
李云闻言，深深地看了看许昂，然后面色严肃，抱拳道：“多谢许兄了。”
许昂微微摇头，他看向李云，声音有些沙哑。
“下官已经看明白了，朝廷…”
“不过是更大一些的朱通。”
李云愕然，而许昂脸上，已经恢复了木然。
这个中年丧妻又丧子的县令，似乎…
已经“黑化”了。
…………
李云把二十个人还有比较机灵的大队长杨喜，留在了象山县，帮助许昂，收拾象山县的烂摊子。
而他本人，带着盆满钵满的收获，还有胡家的两个主事之人以及大宝贝郭明，一起离开了象山，直奔越州而去。
他到明州，算起来已经接近十天时间了，十天时间里，虽然越州营没有传来求援，也没有什么告警，但是有赵成在外窥伺，李云自然是不怎么放心的。
他必须要尽快赶回越州。
越州才是他的大本营，他的根基所在。
因为心急，到了半路之后，李云就撇下了押着众人的大部队，一路骑马奔回了越州。
两天之后，李云已经回到了越州城外的越州营里，他第一时间来到中军大帐，见了留守越州营的周良。
周良站在李云面前，低头汇报越州这段时间的情况。
“将军，你不在这几天，越州总体还是比较安定了，只有下面的几个县，出现了几次聚众闹事，但是规模都不到百人，很快也都平息了下来。”
“不过…”
周良顿了顿，开口道：“最近几天，越州城里常常有人闹事，杜刺史管不过来，让我们越州营的人在城里，平息了好几回事端。”
李云“嗯”了一声，低头喝了口水，开口道：“局势越来越激烈，难免人心浮动，大家的心，都躁动起来了。”
说到这里，李司马打了个呵欠，开口问道：“我这几天在明州忙的厉害，潼关那里有没有什么新消息传过来？”
周良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口道：“是有一些消息，据说朝廷在禁军大败之后，已经固守潼关不出，而地方上的兵力，包括苏大将军所部，都没有能力对叛军造成威胁，据说…”
“据说苏大将军派少将军苏晟进了京城，向朝廷说明情况，当今陛下因为那场战败的事情，非常恼怒，把少将军苏晟，给关进了刑部大牢里。”
李云闻言，先是愣了愣，然后默默吐出了一口浊气，冷笑道：“那个废物武忠，下狱了没有？”
周良摇头：“我们听到的消息，都是零零散散的，不知道朝廷怎么处置的武忠。”
“要是这武忠这样都能安然无恙，那武周就真的该死了。”
李云放下茶杯，正要说些什么，帐外一个传信兵，手持一份书信，匆匆闯了进来，他半跪在李云面前，低头道：“将军，剡县李校尉急报！”
听到这句话，李云被吓的一个激灵，连忙伸手接过，拆开书信之后，看了一遍，才长出了一口气。
一旁的周良依旧紧张，问道：“将军，怎么说，赵成进攻剡县了？”
“没有。”
李云摇头，然后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他开始进攻婺州了。”
李司马喃喃低语。
“这是不愿意来越州闯咱们的阵，要咱们去闯他的阵啊…”

第220章 骚操作！
赵成亲自到越州来看过，并且很可能亲眼在越州营附近，偷偷观望过越州营的情况。
也就是说，他对越州以及越州营的近况，是有一些基本认知的。
他现在，手底下也就两千个人左右，以李云所部的战斗力，即便不能正面胜他，但是守住越州城，一点问题也没有。
即便是苏晟，当初在兵力远胜裘典的情况下，打越州也是围了好几个月才动的手，赵成即便是神仙，也不可能在人数差距不大的情况下，在李云手里夺下越州。
而且，他如果强攻越州，李云稍微守上一守，以逸待劳，就很有可能寻到他的破绽，破而胜之。
赵成多半，也看到了这一点。
因此，他选择了暂时不攻越州，转攻越州隔壁的婺州。
道理很简单，一州之地被他打了下来，一定会引起朝廷震动，而这个时候，朝廷腾不出手来，只可能会命令地方军队去镇压叛乱。
婺州与越州，同属江南东道，都在江东观察使郑蘷的辖制之下，婺州一乱，朝廷命令郑蘷平叛，郑蘷调动江东兵马，就一定会调到李云的头上。
这是阳谋。
他不想做攻城的一方，而是想让李云所部，去做攻城一方，而他赵成来守城，这样就能大规模的消耗掉李云所部，以及整个江东地方军的力量。
还有一点更重要的原因是，越州之乱被平息之后，赵成率部狼狈逃出江东，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并不怎么样，要不然也不至于三四千人，只剩下两千人左右。
赵成也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巩固军心士气，更需要一座像样一点的城池，来给自己提供一些补给，相比较说，婺州自然就成了更好的选择。
毕竟，以他那些部下现在的精神状态，如果强攻越州，哪怕只是小败，恐怕他的部下也会溃散。
会领兵是会领兵，但是不代表能够完全掌握军队，尤其是赵成麾下这种，已经濒临崩溃的军队。
周良看了一遍李正送过来的书信，想了一会儿之后，也大概想明白了这件事的前后因果，他摸着自己的胡须沉思了一番，然后抬头看向李云，低声道：“这个赵成，很利害啊，他攻婺州，我们迫于朝廷的命令，不得不去救婺州，立刻就处于被动了。”
“正常情况是这样的。”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笑道：“不过我们越州军不太一样，朝廷的命令如果不合理…”
李某人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见过郑蘷，那位郑观察对他还很客气，甚至要给他介绍本宗的侄女，但是客气归客气，碰到这种触碰到李云核心利益的事情，李云不可能完全遵照郑夔的命令去做。
再说了，越州的兵只要护卫好越州就行了，婺州出事，怎么也应该是在吴郡的郑蘷去操心，而不是他李云去管事。
真到了郑蘷下命令，命令李云去攻婺州的时候，随便派点人过去装装样子也就是了，毕竟江东其他州郡现有的兵力，未必有越州军的零头多。
“三叔不用担心。”
李云收好李正寄过来的书信，笑着说道：“他们只是在攻婺州了，又不是已经占了下来，而且赵成不是先前的赵成了，他即便打下婺州，多半也就是个婺州城，而不是婺州全境。”
“咱们先观望观望。”
这个时代的城市，远没有李云经历过的另一个世界城市那么庞大，一个县城可能只有几条街道，加上低矮的城墙组成，而州城虽然更大一些，但是也大不了哪里去。
因此，打下一个州，跟打下一个州城，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赵成这个人，固然是有本事的，但是在李云看来，这个人缺少一个明确的目标，尤其是裘典没了之后，他现在就显得更加迷茫。
以赵成现在的处境，根本不可能像李云这样，在江东这个地界上稳扎稳打的发展。
要是李云在赵成的那个位置上，这个时候早就跑到中原去，投身轰轰烈烈的造反事业去了，干什么还要跑回江东这个目前还算稳定的地界上来？
还想着从越州起事？
即便能成功，也太没有效率了。
在军营里思考了一番之后，李云起身，伸了个懒腰说道：“我要去城里见杜使君一面，三叔，你替我传个话给兄弟们，本月每个人多发一贯钱的饷钱。”
周良本来已经点头了，闻言猛地抬头看着李云，又挠了挠头：“将军，这…”
李云摆了摆手：“发了一笔小财，钱留在手里没有用，该花就得花。”
不管是纸币还是铜钱，亦或是金银，本质上都只是一种交易符号，不能代表财富本身。
真正的财富，是土地，是房屋，是生活必需品。
在太平时候，钱可以买到这些，双方可以划上一个约等号，但是现在各地都要乱起来了，现钱就没有多大用处了，该花出去就要花出去。
这一回，跟着李云去出差的五百个人，每个人多发了两贯钱，但还是剩下不少，索性给每个人都多发一点。
这样，那些新加入的新兵，才能真正看到越州营的好处，将来也才能真正死心塌地的跟着李某人干事业。
“照着我的意思去做就是了。”
李云想了想，李云说道：“再有，现在粮食价格越来越高，三叔跟下面的兄弟们说，就说我说的，如果不想要现钱，以后可以直接从我这里按月领粮米，一贯钱兑一石五斗米。”
这一趟象山县，李云搞到的东西，大部分都不是铜钱，金银珠宝之类的不少，还有一些珍玩，但是最多的还是两样。
盐，和粮食。
这些盐业的大户，也都在疯狂的储存粮食。
本来，这种不太好运输的东西，朝廷要处理，应该是原地售卖掉，这个步骤也能够让当地的相关人员赚上一笔，但是李云人手足够多，又打着封存赃物的名义，运了几十车，把这些东西都给运回来了。
不过…咳…目前大部分都还没有到越州，还在运回来的路上，邓阳还在后面看着，估计要十天半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统统拉回越州来。
搞到好东西了，当然要分给下面的人一些，不惠及基层，谁跟你一起创业？
简单跟周良安排了几句之后，李云骑着马一路进了越州城，在城里随便转悠了一圈，没有见到有什么不对劲之后，李云才一路到了刺史衙门，求见了杜刺史。
这位聪明的杜刺史，很清楚越州到底是谁在管事，因此第一时间见了李云，请李云在自己的书房里坐下之后，他甚至亲手给李云倒了茶，笑着说道：“李司马又让我大开眼界，明州之乱，被你马到功成了。”
说到这里，杜谦顿了顿，开口道：“明州的朱刺史，派人送信过来，说是为了感谢我派人过去支援明州，准备从明州粮仓里，送一批粮食过来，以帮助越州，从裘典之乱中尽快恢复过来。”
这话，直接让李云愣住了，他呼吸都停滞了片刻，咬牙道：“使君，你说什么？”
杜谦不知道李云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他心里也一个咯噔，然后带了点小心：“李司马，杜某刚才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什么不对。”
李云握紧拳头，咬牙道：“好！一件事情做两个人情，这位朱刺史，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听到李云这句话，杜谦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笑着说道：“官场上，这种事情不稀奇，有些人同一件事，拿去做不知道多少份人情。”
李云冷笑道：“可是朱刺史要送来的粮食，是他欠我的！”
杜谦愕然，也有些迷茫了。
朱通送来的书信上，完全没有提这回事，就连杜谦都以为，这个邻州的刺史，是因为自己的越州出手支援，因此对自己表示感谢。
同时，巴结巴结自己这个礼部尚书家的公子。
李云没有在这件事情纠结太久，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罢了，使君是京城名门望族，他巴结巴结使君，也是正常的。”
“这个事先不提。”
话说到这里，李云抬头看了看杜谦，问道：“我刚回来，就急着进城来见使君，是有一件事要向使君请教。”
杜谦将倒好的茶水，递到李云面前。
“杜某知无不言。”
李云点头，问道：“我听说，朝廷把苏大将军的公子苏晟，给关进刑部大牢里了。”
“这是为了什么？”
李云看向杜谦，开口问道：“是要免除苏大将军这个平叛大将军的身份，还是要以苏晟将军为要挟，逼迫苏大将军，尽快破贼立功？”
这个问题，让杜谦也有些头痛，他坐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才抬头看向李云，苦笑道。
“不瞒李司马，我也瞧不出…”
“朝廷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认。”
“北边的朔方节度使，已经准备派兵南下…”
“平乱了。”

第221章 天下无处心安
李云愣神了一会儿，随即释然。
他低头喝了口茶水，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道：“意料中事，禁军打成这个模样，边军不入场，事情就没有办法收拾了，朝廷离开中原一年两年没有问题，时间一长，没了中原的进项，恐怕不打仗，朝廷也支撑不下去了。”
自古以来，中原这块巨大的平原，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先天种地的圣地。
这里可以提供大量的粮食以及大量的…人口。
现在，王均平所部虽然没有能够占据中原，但是他们占了河南府，占了洛阳，朝廷就不可能再正常的在这片土地上收纳钱粮。
皇帝陛下也着急。
再这样持续下去，真的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局面，那么可能就真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而这个时候，禁军绝对不能再一次出手了。
上一次禁军三万人出关平叛，只半个月时间，就给叛军打了个落花流水，这件事还可以归咎于武忠这个主将，归咎于这三万人多是新兵，而如果剩下的禁军再出征，依旧不能取胜，则朝廷连最后的遮羞布也会被扯下来。
一个白嫩嫩，赤裸裸，又弱小又可口的朝廷，就会出现在众多地方势力的眼中，进而出现在各方势力的餐桌上。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但是节度使南下这个事情，跟苏大将军父子，又有什么关系？上一次苏大将军，也积极参与了与禁军的合围，并没有什么地方犯错。”
杜谦也低头喝了口茶水，低声道：“这个事情，谁也说不清楚，恐怕只有陛下自己，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不过我有一个猜想。”
他看了看李云，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道：“李司马想不想听？”
李云点头：“我洗耳恭听。”
杜使君一口将杯中茶水饮尽，轻声道：“朔方节度使有所动作，为了防止请神容易送神难，朝廷一定是要做出相应准备的，比如说对临近节度使的兵力，做出一些调动。”
“再比如说，让苏大将军的兵力在侧翼，必要的时候，可以让苏大将军去对朔方军造成制约。”
“而这个时候，对于朝廷来说，最大的威胁是朔方军与苏大将军达成了什么默契，甚至是联合在一起，所以朝廷需要有一个质子握在手里。”
李云忍不住捶了一下桌子，闷声道：“越州平叛，还不能证明苏家父子的忠诚？如果苏大将军有异心，越州之乱恐怕现在都还没有平定下来，使君更不可能到越州来，做这个越州刺史！”
“理是这么个理。”
杜谦给李云添了茶水，笑着说道：“看来，李司马对苏大将军父子，感情很深啊。”
“感情深谈不上。”
李云摇头道：“只是，李某人能有今日，苏大将军父子出力不小，况且我只是为他父子二人，深觉不平！”
“自古以来，这种事情不胜枚举，身为天子，做事情不能以感情用事，陛下这么做…”
杜谦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开口道：“恐怕现在，朝廷最想看到的，不是朔方军飞速平定叛乱，而是朔方军也在河南府栽个跟头。”
“最好…”
杜谦眯了眯眼睛，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云接话，冷笑道：“最好两败俱伤？”
杜刺史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而李某人则是继续说道：“使君，在我看来，事情恐怕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发展，在我看来，但凡那位朔方节度使有一点点私心，朔方军到了中原之后，既不会快速扫荡中原，更不会在中原吃什么大亏！”
杜谦先是皱了皱眉头，随即猛地睁大了眼睛看向李云，喃喃道：“李司马的意思是，朔方军…会借口平叛赖在中原？”
“这有什么借口不借口的。”
李云淡淡的说道：“他们是奉朝廷之命平叛，打快跟打慢，不是全看他们？况且禁军吃亏的教训犹在眼前，这个时候他们稳扎稳打，再合理不过了。”
杜谦也坐在了椅子上，越想越觉得有理，他喃喃道：“我觉得，朔方军，十有八九会按照李司马说的去做…”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喝茶，没有说话了。
杜谦忽然看向李云，问道：“李司马，如果是你在朝廷主事，面对王均平起事，你会如何应对？”
“先赈济中原，稳扎稳打，围住河南府，然后再下诏招安，分化叛军，一两年时间，应该就会见到成效。”
说到这里，李云摸了摸下巴，摇头道：“不过我也没有在中枢任事的经历，对于这些大事，也是想当然的去说，说不定让我去做，事情会变得更糟，只不过有一点我可以保证。”
李云冷笑道：“三万禁军交给我去带，我绝不至于让他们莫名其妙，全部死在叛军手里。”
杜谦苦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李云抬头看向杜谦，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要禀报使君。”
杜谦点头：“你说就是。”
“我收到准确的情报，叛贼裘典的部下赵成，现在已经开始进攻婺州，婺州这个地方，我曾经奉命驻防过一段时间，整个婺州的兵力，不会超过五百人，而且都没有经历过战阵。”
“几天之内，婺州州城，一定会被叛贼攻破，到时候叛贼蟠踞婺州，可能会成为又一个裘典。”
说到这里，李云抬头看向杜谦，低声道：“使君，这个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使君这里来，也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郑观察那里去，如果到时候，郑观察命令咱们越州出兵，去救援婺州，使君无论如何…”
“拖上一拖！”
杜谦愕然道：“这种命令，我如何能拖？”
李云笑了笑：“旁人不能，但是使君古却未必不能，那位郑观察，无论如何，也要给杜尚书一些面子不是？”
杜谦面色古怪的看着李云，良久之后才摇了摇头，叹气道：“李司马连杜某的家世，都算计在内了。”
“不能说是算计。”
李云不急不慢的说道：“使君，您是越州的刺史，而非是江东的首宪，这会儿使君的任务，首先应当是保全咱们越州，那赵成是越州人，他麾下多半也是越州人，而他不来攻越州，却去攻婺州，是用心已不言自明。”
“他意在越州！”
“这个时候，使君如果支撑不住，咱们越州被迫出兵婺州，就正中赵成下怀，越州军一旦失去战力，以赵成的能力，整个江东怕都很难再挡住他了，到时候说小一点，是又一个裘典。”
“说大了，可能是又一个王均平！”
杜刺史摸着下巴，思索了一番，然后缓缓点头道：“好，这件事如果郑府公摊派下来，我会尽力争取，咱们越州，还是以自保为主。”
李云起身抱拳道：“如此，多谢使君了。”
“大战将临，李某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不打扰使君了，李某告辞！”
杜谦起身相送，一路把李云送到了刺史衙门门口，然后目送着李云大步远去，他才背着手，默默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
书房之中，杜来安正在给自家公子研墨，见杜谦回来了，他连忙去关上了门，忍不住说道：“这个李云，哪里是来向公子禀报事情的？分明就是在给公子你摊派差事！”
“真是可恶，可恶至极！”
杜谦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这刺史衙门里全是他的人，给他听了去，晚上就把你捉了去，活剐了你。”
杜来安吓了一跳，连忙跑到门口看了看，然后长松了一口气，苦笑道：“公子，你干什么吓唬人？”
“你既然知道怕，还乱说什么话？”
杜谦哑然一笑，低头看向面前的白纸，神色平静：“现在的越州，就是人家在主事，摊派差事也是正常的，毕竟现在，朝廷…”
“已经不顶用了。”
“至少，人家现在还一口一个使君，没有把刀，架在咱们的脖子上。”
杜来安闻言，更加紧张，他搬了个板凳，坐在了自家公子旁边，低声道：“公子，咱们还是想办法回京城去罢，在这里住着，真是胆战心惊的…”
“回京城去，就不用胆战心惊了？”
杜谦瞥了一眼自家这个仆人，又看向窗外，叹了口气：“来安啊。”
杜来安连忙应了一声。
杜谦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天底下，已经没有能让人心安的地方了。”
“咱们越州的这个李司马…”
杜谦忽然抬头看向窗外，喃喃道。
“很不一样。”

第222章 十几年心血！
跟杜谦沟通了一番之后，李云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刺史衙门，他并没有在越州城里久留，在越州吃了顿饭之后，他就回到了城外的越州营。
这个时候，赵成的压力已经近在眼前，如果郑蘷下令越州出兵平叛，杜谦推拒得一时，推拒不了一世。
因此，李云迟早有一天，要跟赵成对上。
除非，他想要在这个时间点放弃官面的身份，成为与赵成一样的叛逆，要不然这会儿，至少是在明面上，他不能直接违逆郑蘷所代表的朝廷。
当然了。
兵力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李云不可能在婺州去跟赵成作战，毕竟相比较来说，领兵打仗，人家赵成是家传的，比起李云…至少是现在的李云来说，要专业不少。
不过，赵成取越州，受刺激最大的并不是李云，而是吴郡的郑蘷，毕竟这是江东道的事情，郑蘷必须要第一时间过问。
到时候，赵成要面对的兵力，也不会是越州兵一家，而是整个江东道上，郑蘷能动员的所有兵力。
这个动员过程，也不是一两天能够做到的，可能需要一两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
因此，李云还有一段能够“发育”的时间，他必须把握住任何一点点时间，来让自己以及越州军，尽可能的强大起来。
回到了越州营之后，李云立刻把周良，叫进了自己的营帐里，拉着周良坐下之后，李某人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们…还得征兵。”
李云握紧拳头，沉声道：“这一次，规模更大一些，我们人数要翻倍！”
周良瞪着眼睛看向李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现在越州营的人数，是一千五百人，如果再翻倍的话，那就会达到三千人！
如果说，一千五百人的数目，一个越州还能够供养得起的话，人数达到三千人，一个越州，便已经供不起了。
周良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低声道：“将军，咱们现在的钱粮都多了起来，养活三千人不是什么难事，但是…”
他看向李云，继续说道：“但是咱们没有名目征兵了。”
现在，越州营的人数，其实就已经超标了，比正常的编制超出了五百人。
不过，在这个人人吃空饷的年代，李云逆势自己贴钱多养五百人，没有人会去管，也没有人会去查。
但是人数要是再翻个倍，就不太好藏了。
“没有名目征兵，那就偷偷征。”
李云轻轻敲了敲桌子，开口道：“驻防越州的人数，增加一倍，这样越州营的人看起来就会少一些，跟越州征那些新兵说，让他们趁着每个月四天的休沐时间，引荐同乡入伍，每引荐一个新兵，奖一贯钱。”
周良沉默了一会儿，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寨主，您现在管着越州，一千人，一千五百人都没有太大的问题，要是到了三千人，单凭一个越州恐怕就不太够了，现在积攒的钱粮虽然不少，但是往后也只能是坐吃山空。”
“婺州的事情虽然要紧，但是属下觉得，这不仅仅是越州一州的事情，寨主不用太过心急。”
周良已经很久没有称呼过李云为“寨主”了，这段时间，哪怕是私下里接触，他也是称呼将军。
这一次，他罕见的恢复了从前的称呼。
李云微微摇头，开口道：“三叔，你的目光还是看的不够长远。”
“眼下，江东的事情，自然不止是我们一个越州的事情，但是我们以后，一定不会只局限于一个越州。”
“而想要在江东发展壮大，赵成就是最大的阻碍。”
李云轻轻敲了敲桌子，低声道：“不平灭了赵成，咱们以后，可能只能蛰伏在越州一州之地，而只要我们平灭了赵成…”
“供养我等的，便不会只有一个越州。”
“这个时候，趁着咱们搞到了一批钱粮，当然要征召更多的兵，越强壮越好，有一句话，三叔你一定要记住。”
周良一怔，随即低头道：“将军赐教。”
李云握住拳头，深呼吸了一口气：“只要够强，就不用担心没吃的！”
“这句话，在哪里都一样管用！”
…………
如李云所料一般，婺州州城在赵成的进攻之下，只坚持了三四天时间，就被赵成攻入了州城。
不过这一次，与上一次攻下钱塘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了。
上一回赵成，在进攻钱塘之前，吃了太大的亏，伤损了太多人命，以至于进入钱塘郡城之后，赵成已经无力约束属下，只能让他们在城里肆意发泄。
而这一回，一来攻城并没有费太大的力气，二来现在赵成身边剩下来的人，都可以算是他的死忠了，因此约束起来，没有先前那么难。
这一次进了婺州城之后，该抢东西自然还是会抢东西，但是在赵成的明令禁止之下，已经基本上没有杀人伤人的事件。
强奸的事情，也只有很少的几起。
这位赵将军，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整理了婺州城之后，站在城楼上，看着东北方向的越州发呆。
他的一个下属，恭恭敬敬的站在他面前，低头道：“将军，婺州城已经清肃了一遍，所有的官军都被清理了出来，各大户的钱粮，也已经都清点出来了。”
赵成“嗯”了一声，默默说道：“宰猪杀羊，再弄点牛肉，犒赏犒赏弟兄弟们。”
这副将姓闵，名叫闵雄，是一早就跟着赵成起事的旧人，他闻言先是挥手招来了下属，吩咐下属去办这件事，然后他依旧站在赵成面前，抬头看了看赵成，开口说道：“将军，我们占了婺州城，您看起来…似乎不怎么高兴。”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皱起了眉头，轻声道：“我刻意放缓了攻城的速度，指望着几天时间，能够吸引一些越州的援军过来，耗去越州的一些兵力，以方便咱们下一步动作，可现在…”
赵成回头看了看身后这座婺州城，微微摇头：“别无所得，只一座州城罢了，我现在都在想，我们休息几天之后，要不要放弃这座城，免得被这么一座州城绊住手脚。”
闵雄一愣，然后低声道：“将军，好容易打下来的城池，咱们以后就算是有个据点了，干什么要弃城不用？”
赵成摇头道：“只一座州城，并不是一个州，没有多大的用处，官军若是围过来，我们反而吃亏。”
“那属下就带人，先把婺州剩下的几个县都占了，听说东阳县人阔绰，属下立刻就带人去东阳。”
“兵力一分散，更加容易为人所制约。”
赵成依旧摇头，缓缓说道：“先休养几天，然后就在婺州，补充一些兵力。”
叛军补充兵力的方式，与官军是大不一样的，官军需要大张旗鼓的进行征兵，但是叛军这里，就要容易很多。
搞几个婺州的官员，将他们绑起来，让本地的青壮上前砍上一刀，这个青壮不跟着叛军干，也得跟着叛军干了！
闵雄低头行礼：“属下这就去办！”
赵成挥了挥手：“你去罢。”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回头，只是目光一直望着越州发呆出神。
因为此时，这位赵将军，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他只想着跟官军作对，为自己的家里人报仇，却完全没有做事的纲领，尤其是这个时候，他对于越州的谋算落空，心里就更加迷茫了。
“李昭…”
赵成念道了一遍这个名字，缓缓说道：“真能沉得住气啊，看看你能不能，抵得住朝廷的命令…”
…………
就在婺州的赵将军，正在念叨着李云的时候，正在越州营里忙着征兵计划的李云，看着眼前这个长约一尺半，宽也有一尺的木盒子，又抬头看了看送箱子过来的人，有些懵了。
愣神了一会儿之后，他才问道：“你说，这是苏大将军特意送来给我的？”
这人低头道：“是，小人是大将军的家里人，在老家收到了大将军的书信，大将军吩咐，让家里人把这个盒子，送到李司马这里来。”
说着，他把一枚钥匙，递到了李云面前。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接过钥匙，打开了这个盒子。
盒子里，是一页页纸，几乎堆满，这些纸页上或是密密麻麻一整页文字，或是带着图画，被整整齐齐的叠放在盒子里。
李云挠了挠头：“这…这是…”
这个苏家的家人低着头，声音也有些颤抖了：“这是老爷的手稿。”
“也是老爷赋闲在家十几年的心血，尚没有来得及整理成册。”
李云愣住了。
“这…这…”
他愣神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头皮发麻，挠了挠头之后，喃喃道：“为什么送到我这里来？”
他跟苏大将军，是有一些缘分。
也有一些交情。
但是二人之间，一没有拜师，二没有朝夕相处，其实交情并没有那么深。
至少远没有深到，让苏大将军能够托付心血的地步！
这苏家人摇头：“小人不知…”
李云忽然心中一动，看着这些书稿，喃喃道：“是了，或许是因为大将军瞧了出来，我与朝廷…”
剩下的半句，他在心里默念，没有说出来。
“不是一路人。”

第223章 郑观察
看到这一箱子书稿，李云心里第一反应自然是喜悦。
最早，他对于兵事几乎是一窍不通，带缉盗队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战术可言，基本上都是一拥而上，靠着蛮力来解决一切问题。
一直到在进入苏靖军中之后，李云才多少懂了一些这个时代的排兵布阵，以及领兵带兵之法，只不过依旧有些粗浅。
有了这些苏大将军的书稿，李云将来领兵，至少是在理论知识上，不会再逊色于这个时代的任何将领。
不过片刻的喜悦过后，他重新看向这一箱书稿，情绪又变得有些复杂。
这是苏靖壮年赋闲之后，在家中十余年的心血，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而现在，苏靖选择把这些书稿托付给李云，虽然除此之外，再没有只言片语，但是显然，这位苏大将军对自己的结局…乃至于对整个苏家的结局，都已经十分悲观。
或者说，整个苏家，现在已经处在了绝境边上，随着时局演进，很有可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程度。
只有这种情况，苏大将军才会把自己十几年的心血交给李云，而他交给李云的目的，多半也不是为了收李云做什么弟子，而是想让李云这个对朝廷“不以为然”的反骨仔，替他保存自己十几年的心血。
毕竟，万一中原的仗打不好，苏家一旦获罪，很有可能就是抄家的下场，到时候这些书稿，多半就会在抄家的过程中佚失。
放到李云这里，且不说李云将来有没有精力与恒心把这些书稿整理成册，然后真正写成一本书，即便李云没有这份精力，凭借苏靖跟李云之间的善缘，李云也会帮他妥善保管好这些书稿，将来替这份书稿找个传人。
要是能流传后世，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看着这些书稿，李某人一时间思绪万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苏家人，问道：“敢问阁下姓名？”
这苏家人低头，声音带了几分沙哑：“小人苏福。”
李云“嗯”了一声，默默说道：“这些书稿，我收下了，无论如何，一定替大将军好好保管他这份心血，将来再见大将军之时，我再交还给他。”
最后一句话，只能是李云美好的愿望了。
因为就现在的局势而言，朔方军很快就要下场，苏大将军恐怕很难在朔方军手中抢到什么功劳，到时候战场上的主导权，也会统统落入朔方军手中。
在这种情况下，苏大将军不要说能够获得多大的军功，能够无功无过，便已经很难得了。
苏福“扑通”一声，跪在了李云面前，叩首道：“我代老爷，多谢李司马恩德！”
李云把他扶了起来，问道：“苏家现在情况如何？”
苏福低着头，回答道：“老爷在打仗，大少爷他…”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道：“家里暂时还好，多谢李司马挂怀！”
苏家除了苏靖苏晟父子俩之外，还有不少人，且不说少将军苏晟早已经娶妻生子，这些年苏大将军赋闲在家，也没有闲着，苏氏老家还有苏大将军一双未成年的子女，属于是大将军的老来得子。
这些情况，是李云一早就从苏晟那里知道的事情。
李云闻言，知道苏家目前应该还没有出什么事情，拍了拍苏福的肩膀，淡淡的说道：“李某受大将军知遇之恩，苏家有什么事情，便写信给我，能帮上忙的，李某人责无旁贷。”
苏福拱手行礼，颇有些感动。
大少爷苏晟被皇帝关起来之后，朝野所有人都知道，苏家可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这段时间，哪怕是在老家，苏福也多少体会到了一些世态炎凉。
现在，眼前这个李司马却不在意这些，苏福自然感动。
“多谢李司马，李司马的话，小人一定如实禀报大将军。”
李云要留这位苏家人在越州歇息几天，苏福摇头拒绝道：“李司马，小人要立刻动身，去一趟老爷的军帐之中，跟老爷禀报禀报家里的事情，耽搁不得。”
李云这才没有拦他，他想要给苏靖去一封信，想了想之后，还是没有动笔，毕竟这会儿他给苏靖写的信，内容与反信也不会有太大的区别。
眼前这个带着苏晟手稿的苏家人，虽然不太可能是朝廷的奸细，但是这种东西，还是不能见诸于纸面上的。
李某人思索了一番，沉声道：“劳烦替我转告大将军，这个时候一定不能死板，要讲究灵活二字。”
这话是一语双关，可以用在领兵上，也可以用在做人上。
领兵方面，李云自然没有什么可以教苏大将军的，但是其他方面，李云倒是能够教上一教，比如说这“灵活”二字。
如今的苏靖，只要能够灵活一些，他手里两三万兵马，天下到处都可以去得，何必受那个孱弱朝廷的鸟气？
至于少将军苏晟的性命…只要苏靖表现的够强势，朝廷一定不敢伤损苏晟的性命，甚至还要客客气气的待他。
到时候，苏家也在中原占上几个州，不是节度使也是节度使了，乱世之中，未尝没有一席之地！
这就是李云的“灵活”。
不过这话，他也只能言尽于此了。
苏靖这种领兵几十年的将军，心志之坚，不是别人几句话就能说得动的，他要做什么，李云左右不了。
事实上，他派人将书稿送到李云这里来，就说明这位大将军，恐怕已经心生死志了…
苏福抬头看了看李云，随即再次低头。
“小人记下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李云给他倒了一碗酒，跟他碰了碰碗，各自仰头一饮而尽，然后苏福扭头，离开了越州营，李云很给面子，骑马一路送了他好几里路。
之后的一个月时间里，李云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扩充越州军上，经过一个月的努力，如今的越州营，人数规模已经到了两千四百人左右。
虽然没有达到李云先前规划的“翻倍”程度，但是一州之地人本就不多，再加上又是悄悄摸摸的征兵，一个月时间能够弄到八九百新兵，已经十分不容易。
这还是因为越州营待遇好，要不然，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而在这一个月时间里，赵成也在婺州彻底站稳了脚跟，与李云隔州对望。
此时，是显德五年的三月。
驻扎在剡县的李正，也亲自赶回了越州营，见到李云之后，跟李云说了说婺州那边的情况，然后叹了口气，开口道：“眼见着还有一个多月，二哥就要成婚了，本来兄弟们想给二哥你办的热热闹闹的，谁知道突然来了个赵成。”
“不把这赵成处理了，到时候二哥你成婚，恐怕都要着急忙慌的。”
李云倒不怎么着急，笑着说道：“应该不碍事，今天下午，郑府公就要到越州来了。”
“一个月时间，估计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李某人伸了个懒腰说道：“再说了，只要越州安安稳稳，赵成占婺州就让他占去，也碍不着我成婚的事。”
“对了。”
李云笑着说道：“最近新兵很多，你就不要回剡县去了，回头让邓阳接了你在剡县的差事，你留下来，跟三叔一起训练训练新兵。”
李正先是点头，开口笑道：“我刚才在大营里，见到邓阳了，那小子跟我说了不少象山的事情，二哥这一回在象山，可是发了笔大财。”
象山的事情，就如同李云预料的那般，报到朝廷那里之后，朝廷根本没有精力顾及，只让把贼首郭明等押送京城问罪，其余的让当地衙门自行处理。
至于抄家的赃物。
朝廷按照李云报上去的数目给折了价，也交给了地方衙门处理。
而在这件事情之中，几乎把象山富户给“劫掠一空”的李云，自然是发了笔大财。
甚至可以说是，他这么些年来，干的最大的一笔买卖了！
收获的总价值，绝对在十万贯以上！
再加上从明州搞到的粮食，真真是发了大财。
李云站了起来，瞥了他一眼，笑骂道：“邓阳那小子，口风不紧，看来以后，这种事情不能带他了。”
说罢，李云朝着外面走去：“时辰差不多了，我去迎一迎郑蘷，你跟三叔在越州营里布置布置，分散分散人手，如果郑蘷来了，不要让他看出来咱们多了这么多人。”
李正咧嘴一笑，开口道：“一会儿我就让他们去守越州四门去，保证大营里剩不下多少人。”
李云头也没回，只是默默挥了挥手，大步朝外走去，到了大营门口，骑上了自己的坐骑，很快来到了越州城的东城门。
刚赶到东城门，就看见越州刺史杜谦，还有他的随从杜来安，已经在东城门等候了。
迎接上官，他这个刺史，自然是要在这里带头迎接的。
李云下马，将缰绳丢给城门口守城的兵丁，笑着抱拳道：“使君来的好早。”
“迎接上官，不得不早。”
二人互相行礼之后，杜谦笑着说道：“近来李司马忙得很啊，同在越州，我都没有怎么见过司马几回。”
“瞎忙活。”
李云叹了口气：“大战在即，也算是为越州百姓尽一份心。”
杜谦呵呵一笑，看向李云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一起出城迎一迎罢。”
李云点头，就这样，在杜谦的带领下，李云这个越州司马，还有山阴知县等一众官员，出城两三里，去迎接郑蘷郑观察的大驾。
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官道上终于现了郑蘷的仪仗，一众越州官员上前，在杜谦的带领下，纷纷对着这位郑观察低头行礼。
“下官等，拜见郑府公。”
马车停下，郑蘷很快下了马车，三两步来到杜谦面前，一把将他扶了起来，满脸笑容。
“贤侄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说罢，他又看了看李云等其他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诸位都客气了。”
“一道进城罢。”
说罢，他拉着杜谦的衣袖，笑着说道：“贤侄上车，咱们同乘，好好叙叙旧。”
杜谦看了一眼李云，见李云没有什么恼怒的表情，才松了口气，也挤出了一个笑容。
“小侄遵命。”

第224章 上司登门！
郑蘷出身的荥阳郑，论门楣是要高于杜谦家族的，毕竟京城杜氏只是个新兴家族，才三四百年而已，比本朝并没有古老多少。
不过，杜家现在至少有六七个人在朝中做官，杜谦的父亲，更是朝廷的礼部尚书，在仕林名声极大，有这一层原因在，郑蘷对待杜谦，自然会客气不少。
而相比较来说，他上一次出言拉拢的李云，就显得有一些小透明了。
一行人进了越州城之后，杜谦把郑蘷一路请到了自己的刺史衙门里，等二人落座之后，坐在主位上的郑蘷才笑着说道：“贤侄到江东来做官以来，咱们还是第二次见面罢，怠慢贤侄了。”
杜谦到越州的时候，是年关附近，因此就没有去拜见郑蘷，后来开春之后，杜使君还是去了一趟吴郡，拜会了郑蘷这个长官的。
要不然，就有点太不懂事了。
杜刺史闻言笑了笑，开口道：“是，上回去拜见过府公。”
郑蘷低头喝茶，叹了口气：“本来，咱们二人在江东，是可以闲话把盏的，但是可惜，现在天下动荡，连带着江东也不安生。”
“前面有裘典，老夫这个官位就差点没有保住，现在又出来个赵成，万一事情再闹大，即便朝廷不派钦差下来，老夫也要自己把自己绑了，押送京城，自请罪过了。”
“时局如此，府公莫要自疚。”
杜谦缓缓说道：“前一次裘典谋逆，是越州官吏失职导致，而这一次赵成在婺州作乱，一来是因为裘典之乱余波未平，二来…”
杜谦看了看郑蘷，轻声道：“似乎是…因为中原战事。”
听到中原战事这几个字，郑蘷神色微变，叹了口气之后，才开口说道：“贤侄，这话犯忌讳，能不要说还是不说，老夫听说，不少朝中官员议论这件事，被陛下知道之后，龙颜大怒，统统严办了，如今京城之中，已经无人再敢提起这事。”
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一个说不好，就是诽谤朝廷。”
杜谦笑着说道：“难道府公还要向朝廷举发下官不成？”
“这个自然不会。”
郑蘷摆了摆手，摇头道：“不过隔墙有耳，不得不防。”
“对了。”
他看向杜谦，开口说道：“贤侄家里在京城为官，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说给老夫听一听？”
“消息…”
杜谦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口道：“要说消息，应该就是朔方军南下的消息了，按照现在的进度，还有一个月左右，朔方军应该就能抵达中原战场了。”
郑蘷轻轻点头，显然他已经早知道了这个消息，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叹了口气说道：“但愿朔方军，能够尽快平息叛乱，还天下一个安定。”
杜谦闻言，看了看郑蘷，但只是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郑蘷已经在说场面话了，他自然没有接话下去的必要，毕竟两家虽然有些交情，但也…
没有那么深。
叙旧之后，郑蘷咳嗽了一声，说起了正事。
“婺州的事情，绝不能再闹成又一个裘典，这一回如果我们江东还是不能自行解决，陛下的怒火，可能要波及到我们江东了。”
杜谦轻轻点头，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
如今朝廷即便是为了这件事处理人，大概率也是处理郑蘷这个江东的主官，处理不到越州的头上。
郑蘷顿了顿，继续说道：“老夫已经给各州下了调令，凑了五千兵马，正在赶往婺州的路上，老夫不日，也要从越州动身，赶往婺州。”
说到这里，他看向杜谦，笑着说道：“越州有苏大将军留下来的一个都尉营，战力在江东诸州之中，应当是首屈一指的，上一次也是越州的这个都尉营，在钱塘大破赵成所部，这一次一定也能力擒强敌。”
“所以…”
郑蘷笑着说道：“这次，我想让越州的这个都尉营做主攻，其他各州的兵力协助，贤侄以为如何？”
杜谦想了想，有些疑惑的问道：“府公，各州的兵力不是都差不多在一千人吗，何来强弱之分？况且，苏大将军虽然留下了一个都尉营，但是这支都尉营在那一场大战之中损伤不小，现在近半都是新兵。”
“既然江东各州加在一起凑了五千人，那么其他州出多少人，越州也出多少人就是了。”
江南东道州郡数量极多，加在一起差不多有十八九个州郡，这么庞大的地域，其实连郑蘷这个观察使，都不能在行政上领导整个江东。
他这个观察使，主要是起到监察的作用，平日里充当的是整顿吏治的角色。
而在行政上，各州郡是直接对中央负责的。
也只有碰到战事了，观察使才能临时调动各州郡的地方军。
现在，整个江东撇开婺州之外的十几个州郡，一共只凑了五千人马，说白了，平均一个州只派了两三百人出来。
而现在，郑蘷想让越州主攻，意思是越州这里，要把一个都尉营整整一千个人，都派出去。
杜谦自然是不能答应的。
倒不是说他不舍得，而是他知道，越州的那个隐形的刺史，肯定不会同意这个方案。
与其闹得太僵，不如从他这里就给否了。
听杜谦这么说，郑蘷忍不住大皱眉头，他沉声道：“贤侄，越州出力最多，日后记功自然也是最多，等婺州之乱平息，老夫上报朝廷的时候，第一个就是报你的功劳。”
杜谦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缓缓说道：“府公都这么说了，本来下官就不应该推拒了，但是，府公可能不知道越州的情况。”
“当时苏大将军留下了一个都尉营，政事堂随后下了文书，任命李昭为越州司马，但是政事堂的文书里，同时还说，命令李昭在越州平息叛乱。”
“这李昭，除了任越州司马之外，还有另外的职分，下官也约束不了他，如果其他州郡出多少人，咱们越州就出多少人，下官绝无二话，一定派人手襄助府公，可现在要把李司马手底下的人全派出去。”
杜谦叹了口气道：“这事，恐怕要先得李司马本人的同意。”
郑蘷皱眉：“还有这回事？”
“府公不信，我可以拿政事堂的任命文书给你看。”
杜谦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应该是苏大将军，当初在给朝廷的文书里，特意说了这件事，不然李昭一个军中的校尉，即便升为都尉，也不可能转任地方司马。”
郑蘷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那好，那就让他进来罢，老夫亲自跟他分说。”
杜谦松了口气，起身准备出去叫李云进来，他刚走出正堂没多久，便一脸无奈的回到了正堂里，对着郑蘷拱手道：“府公，李…李昭回去了…”
“劳烦府公您等一等。”
“回去了？”
郑蘷一脸愕然：“回哪去了？”
“回家里去了。”
杜谦苦笑道：“他说这里既然没有他什么事，他便先回去休息了，跟衙门的人说，等吃饭了再叫他。”
郑蘷竖起了眉头，正要发火，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又站了起来，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这样正好，贤侄里头前带路，咱们一起到他家里去找他。”
“这样，他也就不太好意思，推拒老夫的征召了。”
杜谦点头应是，心里却不以为然。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对李云的脾气，已经有了一些了解，他清楚的知道，自己那个“下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好说话。
于是乎，杜刺史带着郑观察，一路离开了刺史衙门，在越州城里转悠了一会儿，这才来到李云的住处门口，敲了敲门之后，打开房门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
正是孟青。
杜谦上前，笑着说道：“少年人，李司马在不在？”
“在。”
孟青老老实实的说道：“这会儿睡着了。”
他认得杜谦，老老实实的低头道：“使君稍等，我去叫司马起来。”
杜谦轻轻点头，带着郑蘷一起，进了李云的院子。
盏茶时间之后，睡的头发散乱的李云，才出现在两位上官面前，笑呵呵的抱拳道：“最近有些累了，府公跟使君见谅。”
“不碍事，不碍事。”
郑蘷一脸笑容，摆手道：“特意过来，有一件事要跟李司马商量。”
“啊？”
李云挠了挠头：“府公有什么事情，还用得着跟我商量？”
郑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耐着性子，把事情说了一遍，李云听了之后，很是痛快的点了点头。
“这个没问题，不过有一件事，还请府公应承下官。”
郑蘷点头：“你说。”
李云呵呵一笑。
“这一次进攻婺州，须由下官…”
“来指挥提调！”

第225章 杜家麒麟儿
杜谦闻言，都愣在了原地。
因为李云今天的表现，跟先前两个人提前说好的，似乎…不太一样。
先前李云私下里见他的时候，说是让他帮忙挡着点朝廷，一切以越州为主，而现在，李云却笑呵呵的应承了这件事。
如果是寻常时候，寻常的人，杜谦都要怀疑，自己手底下这个越州司马，是不是想要绕过自己这个上官，去拍郑蘷的马屁了。
但是通过他这几个月对李云的了解，他很清楚，李云绝没有兴趣干这种事情。
此时的杜刺史当然不知道，一个月前越州如果派出去一千人，那么就意味着李云手底下七成左右的力量都要派出去，而现在，再派出去一千人，只是李云手底下四成左右的兵力了！
更重要的是，李云先前是不打算以越州一己之力，去面对婺州的赵成，如今郑蘷从各州郡调了五千兵力过来！
这就在人数上，对婺州的赵成完成了碾压！
如果李云能够拿到指挥权，他完全有把握，跟赵成再一次正面交锋一回！
而一旦吃掉赵成，整个江东，将再难有什么武装，有能够跟李云相抗衡的能力。
听到李云这句话，郑蘷眉头紧皱。
这是整个江东的“联合行动”，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也应该是他这个观察处置使来指挥提调，而现在，李云竟然想从他手里，接过指挥权？
郑观察抬头看了看一脸笑容的李云，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又回头看了看杜谦，卖了杜谦一个脸面，没有直接发作，而是耐着性子说道：“李司马有指挥数千兵力的经历吗？”
这话还是委宛了一些，实际上是在问李云，有没有指挥数千人的能力。
李云摇头道：“没有。”
“郑府公，人总是要尝试，要是做什么事情都要先有经历，那就什么事情都没办法做了。”
“可是这是事关整个江东安危的大事！”
郑蘷低喝道：“这事能让你拿去做尝试吗？”
李云眯了眯眼睛，心中杀机迸现。
不过他还是忍了下来，缓缓说道：“既然府公这么说，那下官也无话可说，这事二位上官怎么安排，下官怎么做就是。”
说罢，他就要转身离开。
不过想到这里是自己的院子，他又停下脚步，回头静静的看着郑蘷跟杜谦。
如果是其他州郡的司马，见到杜谦郑蘷这些上官，在心里一定会把这二人视为高高在上，不可逾越的存在。
但是李云不一样。
若不是为了将来的发展能够更加顺利，他这个时候甚至都不用隐忍什么，可以直接跟郑蘷翻脸！
郑蘷是什么水平，他再清楚不过了。
当初裘典谋逆，便是连胜这位郑府公数仗，才声势渐大，后来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如果不是因为郑家在朝廷里势力大，现在可能已经下狱问罪了，哪里还能在李云面前耍这种威风？！
听李云这么说，郑蘷心中更加恼火！
他当初，虽然一度对李云表现出拉拢的态度，但从始至终，他也没有把李云放到跟自己平等的地位说话，即便真的嫁了个远房侄女儿过去，本质上也是“收下当狗”，而不是跟李云有什么合作！
他郑蘷是谁？是江东近二十个郡的观察使！是封疆大吏，是平调回到京城，至少也可以任六部侍郎的存在！
一个都头出身的司马，竟…！
他站了起来，正要发火，一旁的杜谦已经一脸笑容的站了起来，笑着说道：“婺州的事情不小，不可能三言两语就定下来，府公，咱们先回刺史衙门去。”
说罢，他搀扶着郑蘷站了起来，一路走到李云家门口之后，他送郑蘷上了马车，笑着说道：“府公先回刺史衙门去，一会儿晚上我请府公吃饭，给府公赔个罪。”
郑蘷看了一眼杜谦，闷声道：“不是看在贤侄你的面子上…”
说罢，他哼了一声，上车走了。
他离开之后，杜谦才扭头回了李云的家里，见到了正在翻看几张书稿的李云，微微摇头：“郑蘷再怎么说，也是江东观察使，当着面跟他要指挥权，太生硬了。”
“他这个人好面子，定然不会答应。”
说到这里，杜谦看向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道：“李司马，交给你来指挥，婺州一定能拿下吗？”
李云小心翼翼的把手里的书稿放在了桌子上，起身看向杜谦，吐出了一口浊气：“七成把握总是有的，我也不是要跟谁怄气，使君你来说，当初裘典之乱，除却裘典等逆贼之外，责任最大的是谁？”
“赵成就是裘典的下属，也是当初几次打败江东地方军之人，这个时候不争，恐怕又是一场大败。”
裘典之乱的责任在谁，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甚至不用考虑。
一定是郑蘷，
但凡郑蘷能力强一点，裘典之乱便不会造成那么大的影响，更不会弄出上千官军，被裘典二百多人击溃的丑事。
杜谦笑着说道：“事是这么个事，但是话却不能直着说，李司马，我这里只问你一句话，我们越州，是不是可以派出一千个人？”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那要看谁指挥，如果是郑府公来指挥…”
他低哼了一声，也没有说话了。
“只要李司马肯派出一千人，事我去说。”
杜谦笑着说道：“一定让李司马满意就是了。”
李云若有所思，然后缓缓点头：“那…有劳使君了。”
…………
刺史衙门，晚宴。
李云并没有到场，只有一些越州的官员到场，郑蘷坐在主位上，杜谦在一旁陪坐，几杯酒下肚之后，杜使君叹了口气道：“府公知不知道，苏大将军的公子下狱了，可怜苏大将军在咱们江东，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被派去中原救火，明明没有犯什么大错，却…”
听到这句话，已经喝了几杯酒的郑蘷，也忍不住跟着吐槽道：“这事朝廷的确做的不…”
他“地道”两个字没有说出口，便自己仰头喝了口酒，闷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一旁的杜谦装作没有发觉，压低了声音说道：“刚收到的消息，那位武大将军，也被削了国公的爵位，罢去一切职位，贬为庶民了。”
这个消息，郑蘷还真不知道，他闻言有些愕然的看了看杜谦，喃喃道：“武大将军，还是陛下的叔叔辈，也是陛下最信得过的宗室…”
杜谦叹气道：“没办法，那样一场大败，如果不是宗室的身份，恐怕已经死好几回了。”
“现在，朝局动荡啊，连太子殿下都有些自身难保，各地狼烟四起，陛下…”
“心里恼火得很。”
杜谦敬了郑蘷一杯酒，默默说道：“恐怕现在京城里，最听不得的，就是一个“败”字了。”
郑蘷跟杜谦喝了一杯酒，一杯酒下肚之后，他才猛地反应了过来，扭头看了看杜谦，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杜谦见他这个模样，有些好奇，忙问道：“府公这是怎么了？”
见郑蘷不答，杜谦也明白了，笑着说道：“府公误会了，我是说中原战场，婺州的贼人才多少人？下官已经跟李司马沟通过了，我们越州的兵愿意倾巢而出，相帮府公。”
“府公指挥平叛，相信很快就可以平定婺州的动乱，到时候上报朝廷，府公不但可以抵消先前裘典之乱的错处，说不定还能因此立下大功。”
“陛下若是高兴了，调府公进京做宰相，也不是不可能，毕竟现在，朝廷正缺会知兵的宰相。”
郑蘷仰头喝了口酒，扭头看向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贤侄刚才说，越州愿意主攻了？”
“是愿意出动所有的人手。”
杜谦笑着说道：“至于主攻或者不主攻，还不是看府公您的安排？”
“不过…”
杜谦左右看了看，在郑蘷耳边低声道：“李昭那个人，仗着是苏大将军麾下出身，向来有些骄横，不怎么把下官看在眼里，府公…”
“他是咱们江东，唯一一个不算是江东官员的官员，他是苏大将军麾下出身，又是他主动请战，下官想…”
“这是府公您的一个机会。”
“赢了，自然全是府公的功劳，若是败了，嘿…”
“到时候，下官可以为府公作证，这事是他李昭目无上官，仗着手底下有兵，主动求战。”
“所有的罪过，都可以推到李昭的头上，且不说苏大将军现在自身难保，管不了他，即便苏大将军过问此事，也无话可说！”
杜谦冷笑道：“真要是败了，看他李昭，还有没有今日的张狂！”
郑蘷闻言，眼睛一亮，他又仰头喝了一大口酒，伸手拍了拍杜谦的肩膀，脸上露出了笑容。
“在京城的时候，就听人说贤侄是杜家麒麟儿，今日老夫总算是见识到了！”
“来。”
他举起酒杯，笑着说道：“老夫敬麒麟儿一杯！”
杜谦两只手端起酒杯，呵呵一笑。
“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第226章 我来了！
第二天一早，起了个大早的杜谦，离开了刺史衙门，一路来到李云的住处，敲了敲门之后，很快被李云请了进去。
这会儿的李云，刚刚睡醒。
最近一段时间，他都在城外忙活新兵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难得回一趟城里，这一觉李某人睡的很是香甜。
神完气足，精神爽利，李司马心情也好了起来，见到杜谦登门，笑着抱拳说道：“使君有什么事情，派人招呼一声，我就过去了，干什么还要亲自登门？”
杜刺史抬头看了看李云，也露出笑容：“李司马不请我进去坐一坐？”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李云的住处，这处住处，是越州以前的一个富户大宅，环境很是不错，两个人在院子里的一张桌子两边落座，杜谦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开口说道：“李司马，杜某想知道一件事情。”
李云笑着说道：“咱们是越州自己人，使君想问什么，直说就是。”
“你…”
杜谦抬头看着李云，低声道：“你一直想要扩张兵权，是为了什么？”
李云一怔，然后无奈道：“自然是为了江东百姓，先前裘典之乱，使君虽然没有在越州，但是应该也听说了一些越州的事情，在我看来，郑观察做官或许有一套，但是领兵实在是一塌糊涂。”
“让他领兵，只会让赵成壮大起来。”
“如果此时，苏大将军还在越州，李某绝不会有任何掌兵的念头，只是有这么个上官，我不得不为咱们越州兵考虑。”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既然郑观察反应激烈，这事我也不作考虑了，这婺州能打下自然是好，要是吃了败仗。”
李云冷笑了一声：“到时候，咱们也顾不得其他，只能尽力保卫越州一州的周全了。”
杜谦微微摇头，开口道：“李司马，我说的不是这五千兵马的兵权。”
他顿了顿，看向李云，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口浊气，开口道：“咱们越州的兵，恐怕早已经不止一千人了罢？”
李云先是愣了愣，然后抬头看向杜谦，二人对视了一眼之后，李云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使君你…”
“我又不是瞎子。”
杜谦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我在这越州城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自己长了眼睛，能看到各个城门的越州兵，都多的不太正常。”
“再加上，从越州的一些文书里，也能看到蛛丝马迹，比如说上一回明州送来的两万石粮食，是放在官府的粮仓里的。”
“哪怕不看别的，稍微算一算粮食的损耗，也能算出来七七八八了。”
按照大周的度量，一斗粮是十二斤，一石十斗，两万石粮食，就是两百多万斤！
这些粮食，当初明州是从水运运过来，前前后后，也足足运了一个月才算是全部运到，而这么多粮食，李云自己是没有地方存放的。
只能是放在官仓里。
虽然李云现在自己有一套私账，但是粮食进了官仓，就会留下记录，杜刺史想看，也自然能够看得到。
李云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的，一个呼吸之后，他才笑着说道：“越州营训练的很苛刻，将士们消耗大，能吃一些也是正常的。”
“那就当将士们能吃罢。”
杜谦微微摇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继续说道：“李司马，我初到越州的时候，见到你的均田令，就知道你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至少你心里，的确是有越州百姓的。”
他站了起来，看着李云，叹了口气道：“希望杜某，没有看错人。”
他对着李云拱了拱手，开口道：“今天中午，李司马到翠云楼去一趟，跟郑观察一起吃一顿饭，到时候你不要多说话，一切由我来说，你统兵的事情…”
“就多半能成了。”
李云一愣，然后抬头看向杜谦，想了想之后，抱拳还礼：“多谢使君周全。”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使君放心，无论如何，李某对百姓，是绝没有任何坏心的。”
不管什么时代，老百姓的日子都是不好过的。
而在这帝制农耕时代，百姓的日子更是尤为难过，碰到所谓的太平盛世了，一家上下忙活一整年，运气好才能吃上饱饭。
要是碰到乱世了，真是猪狗不如。
李云虽然是山贼出身，但是苍山大寨的上一代，大多都是无路可走的百姓落草，而且苍山大寨除非万不得已，也几乎没有劫掠过百姓。
到了李云这里，就更是如此。
他现在的目标，自然是要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之中，周全自己，强大自己。
而在这个强大的过程中，也就意味着地盘会越来越大，那么目标，就不妨立的大一些。
至少是在他的治下，让百姓的日子尽量好过一点。
杜谦与李云对视了一眼，然后杜谦再一次拱手行礼，告辞离开。
这一次，是二人之间第一次不说那些空话套话，真正第一回深入交流。
也是二人之间，做出的第一次试探。
虽然试探还是止步于试探，但是不管怎么说，总是一次还不错的开始。
…………
中午，翠云楼。
在杜谦的说和之下，这一次郑蘷表现的亲和了不少，跟李云喝了几杯酒之后，伸手拍着李云的肩膀，笑着说道：“年轻人，就是有拼劲，老夫在你这个年岁的时候，还在京城里游手好闲，哪里敢主动去挑这种大差事？”
“不过，年轻人有干劲，总是好事。”
郑观察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缓缓说道：“昨天，老夫是有一些恼火的，但是经过受益一劝，晚上又想了想，这事情，该放给年轻人去做，还是要放给年轻人去做的，受益你说是不是？”
杜谦在一旁，笑着说道：“府公之胸襟，堪比宰相了。”
这话真是拍到了郑蘷心里去，说的他心里暖洋洋的，一只手捋着胡须，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大肚皮上，爽朗一笑：“胡说，胡说。”
他端起酒杯，笑着说道：“来来来，满饮此杯。”
李云看了看杜谦，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论对事情的洞察力，他自问不输给杜谦，很多事情，杜谦能看到的，他多半也能看到。
但是有一点。
在说话的艺术上，他要差了杜谦一些，倒不是说他的情商不如杜谦，另一个世界的李云，也是一个小领导，很多话他也能说得了，但是来到这里之后，或许是被另一个李云影响…
这些话，他已经不屑去说了。
杜谦先是给郑蘷倒酒，然后又是一顿好夸，郑蘷这个时候，本就已经要借坡下驴了，一顿马屁之后，他便很痛快的拍了拍李云的肩膀，晕乎乎的说道：“小子，江东的五千兵马，加上你们越州的一千人，这一回，老夫…老夫就暂交给领着了！”
他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十日之类，那些兵马便会集中到越州。”
李云想了想，提醒道：“府公，还是集中到剡县罢，剡县就在婺州边上，方便安排人手。”
如果是平时，听到这句话，郑蘷多半又要不高兴了，但是今天他还是很高兴的，很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好，好。”
“就到…剡县。”
杜谦再次给他添了酒，笑着说道：“等婺州功成，朝野上下便都知道，府公用兵用人，并不逊色于苏大将军。”
郑蘷闻言大喜，拉着杜谦一顿好喝，这顿酒喝了一个多时辰，等到郑蘷与杜谦都有了七八分醉意，酒宴才算结束。
从头陪到尾的李云，只有三四分醉意，他搀扶着两个上官下了翠云楼，让人把他们送回了官邸，然后自己一个人，坐在翠云楼门口的椅子上发呆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孟青。”
少年孟青一路小跑，跑到了李云面前，低头道：“司马。”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缓缓说道：“你现在出城去，立刻回越州营，找到李正，跟他说，我的命令，让他立刻再带两百人，赶往剡县。”
“到了剡县之后，尽一切能力，打听婺州的情报，你跟李正说，我几天之后也会赶去剡县。”
孟青低头应了一声，正要扭头去办，就听李云继续说道：“再通知褚衡，跟他说，以后从官仓取粮…”
“单独记账。”
孟青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李云说话，他才深深低头抱拳。
“属…属下，这就去。”
说罢，他有些激动的一路小跑，跑远了，
而李某人则是坐在原地，无声低语。
“赵成…”
“我来了。”

第227章 看我破他！
两天之后，李云就拿到了郑蘷下发的文书。
文书上，并没有写让越州司马暂代郑蘷指挥，而是写了，诸州军队，暂时交由越州司马指挥。
这里面虽然只差了一两个字，但是区别非常大。
交给李云指挥，那么出了问题，责任可以推到李云头上，再加上有杜谦这个越州刺史左证，郑蘷虽然不可能将所有的责任推脱的一干二净，至少也能够卸去七八成责任。
而如果是让李云代替郑蘷去指挥，那么本质上就还是郑蘷在指挥，到时候推脱责任的时候，就不那么好推了。
对于郑观察心里的这些蝇营狗苟，李云根本懒得理会，也不愿意去跟他抠这些字眼，拿到了文书之后，他立刻从本部点了六百多号人，准备动身前往剡县。
剡县前后已经被李云派去了四百个人，现在再过去六百人，刚好凑足一千。
本来，多派一些人过去也不是不行，但是到了战场上，有多少人就一目了然了，不可能再像在越州时候那样藏起来，因此李云也不好多带人过去。
临走之前，他把周良喊到了自己的大帐里，拉着周良坐下，然后开口说道：“三叔，这一回，你就不要去了，留在越州，继续统管咱们剩下的人手，有一点你要注意。”
李云沉声道：“现在在账面上，咱们在越州，是不应该有人的。”
周良先是点头，然后抬头看向李云，苦笑道：“但是，这一千多号人，属下也不能把他们直接给变没了罢…”
“大帐里不要留太多人，留个一百多号人就是了，越州城里也留一百多个人，杜刺史那里我打了招呼了，他会帮着遮掩遮掩。”
“至于剩下的人手…”
李云轻声道：“我的想法是，想办法分散开。”
周良点头，问道：“怎么分散？”
“一部分换便衣，跟我一起到婺州去，作为打探情报的人手，剩下的这些人，三叔你看着安排，可以让他们休沐，回家里看一看，也可以让他们换上便衣，住进越州城里。”
“或者，在越州城附近巡逻巡逻，剿剿匪。”
李云淡淡的说道：“总之，只要不穿上军中的服色，不在越州营里，谁也不能说他们是咱们越州营的人。”
周良想了想，低头道：“好，这事属下去办，保准让人瞧不出来越州营有人就是了。”
李云笑着说道：“如果婺州那边需要人手支援，我让孟青回来报信，到时候三叔你再领…嗯…”
“最多五百人，去婺州支援。”
“不管婺州之战打的怎么样，至少我们要留下一些元气。”
周良点头，一一应了下来。
李云这才带着六百号人，离开了越州营，他让邓阳带队赶往剡县待命，而他本人，则是回了一次越州城里，叫到了杜刺史。
“使君，李某这就领兵先去剡县了。”
“在军营里的时候，吃的差一些没有关系，但是行军打仗的时候，伙食一定要跟上，这几天我问了问情况，咱们江东召集的五千人马，都是…”
“自备干粮。”
“这样打起来是不成的。”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咱们以剡县为据点，进攻婺州，这剡县也在越州，也是使君治下，劳烦使君帮忙，打点打点后勤，不说让各州郡到越州的兵马都吃上肉，至少能吃点热乎的。”
“花销，就从…”
李云低声道：“就从咱们越州的官仓支取，使君以为如何？”
杜谦看着李云，想了想之后，开口笑道：“咱们越州有粮食，至多就是花钱买点荤腥，李司马你放心去打仗就是，这么大的事情，过几天我也会动身赶去剡县。”
“后勤辎重，由我来安排。”
杜刺史笑着说道：“只是官仓里的粮食，似乎是李司马的私产，动这些粮食，李司马不心疼？”
“吃不了多少。”
李云笑着说道：“一个月之内，婺州之战一定打完，他们又自己带了干粮，最多就是填补一些不足。”
“这些粮食，我还是舍得出的。”
“哦？”
杜谦笑着说道：“婺州似乎只坚持了几天，就被叛军取了下来，李司马就这么有信心，一个月就能平定婺州之乱？”
“信心倒是其次。”
李云笑着说道：“还有一个多月，我便要回青阳成婚去了，这件事，最好是在我成婚之前解决了，不然到时候脱不开身，婚期都要延迟。”
杜谦闻言，正色了起来，开口道：“我还不知李司马将要成婚了，恭喜恭喜。”
他对着李云拱手笑道：“到时候，我一定去喝杯喜酒。”
李云哈哈一笑：“使君不说这话，我也会给使君送请柬。”
“不过，能不能五月按时成婚，还要看这婺州之战，顺不顺利。”
杜谦摸了摸下巴，忽然笑道：“若是李司马，能够在一个月之内轻取婺州，到时候定然名震江东。到时候，李司马的婚礼，恐怕要热闹极了。”
“别的不说。”
杜谦笑着说道：“我，郑观察，还有钱塘太守裴璜，一定都会到场，给李司马贺喜，江东大小的官员，估计也都会到场。”
这一战如果能够打下来，撇开朝廷的功劳不提，原本就小有名气的李云，一定会借着这个事情，在江南东道名声大噪。
比起现在，要上不止一个台阶。
当然了，如果在婺州战败，李某人恐怕要蛰伏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元气了。
…………
告别了杜谦之后，李云上马赶往剡县。
这个时候，他的主力军队是邓阳领着，步行赶往剡县，不过李云没有选择与主力汇合，而是骑快马，带着孟青孟海兄弟俩，直接奔向剡县。
一天多时间，他们三个人就已经到了剡县县城外，而这个时候，邓阳等人想要赶到，至少还需要一两天时间。
李云还没有进剡县县城，李正就已经带人迎了过来，不过却没有带李云进城，而是带着李云来到了剡县县城外的一处空地上。
此时这块空地，已经扎满了大大小小的帐篷，一眼望去，有一两百座。
李正指着这些帐篷，低声道：“二哥，这些就是各州郡集中过来的人手，不过还没有到齐，我这几天问了，每个州郡差不多派了三百个人过来。”
说到这里，李正有些不满，闷哼了一声：“就咱们越州出力最大。”
李云不以为意，笑着说道：“咱们出力最大，将来也是咱们声音最大，不必放在心上，郑蘷到了没有？”
李正摇头：“没见到。”
统领诸州兵事这个职权，光靠郑蘷一封文书，恐怕不太那么容易办到，因此大家伙在剡县一起出兵之前，郑蘷至少要来一次，将权力正式交给李云才行。
李云皱了皱眉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问道：“咱们的人，在剡县有一段时间了，知道婺州那边情况怎么样了吗？”
“打听到了一些。”
李正缓缓说道：“赵成占了婺州城之后，并没有急着攻占婺州各个县城，更没有派人去占领县城，而是让人，到婺州各县去抢掠粮食，这段时间，粮食在源源不断的送进婺州城里。”
“看起来，他们是打算据城而守了。”
李云冷笑道：“当初钱塘这么大的城，他都没有据城而守，婺州城才多大，他怎么可能就甘心据城而守！”
“多半是，做给郑蘷这些蠢货看的，要是咱们真的合围了上去，他半夜杀出，一些薄弱的地方，根本挡不住他们。”
“只会凭空虚耗咱们的兵力。”
李正挠了挠头，问道：“那要么办？难道咱们不攻婺州城了？”
“我现在也不知道。”
李云摇头：“一切，要等到了战场上，具体情况，具体应对，这郑蘷…”
李司马闷哼了一声：“真是墨迹！”
兄弟两个人正在说话的时候，一个中年人的身影，从一堆营帐里走了出来，远远的看到了李云之后，立刻迎了上来，拱手行礼：“见过李司马。”
剡县知县卓光瑞。
这是老熟人了，也是李云起家的“金主”之一。
李云脸上露出笑容，好奇道：“卓知县怎么在城外？”
卓光瑞摇头，苦笑道：“各州郡的兵马，现在已经到了两千多号人，吃喝拉撒睡，下官这个地主要是不过问，等郑府公到了，哪里能饶我？”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云，问道：“李司马，这一次动乱…”
“可平么？”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可平，可平。”
“卓知县放心，不过是一些败军之将。”
李某人呵呵一笑。
“看我破他。”

第228章 快刀斩乱麻！
赵成做的最愚蠢的事，就是重新回到越州附近。
越州以及附近的州郡，刚刚经历过裘典之乱，单单一个越州，人口损失就达到了三分之一，这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也是一个不可接受的数目。
而越州附近的州郡，其实也有或多或少的损失，眼下的越州附近，并不具备那种一呼百应的造反土壤。
尤其是越州，在李云完成青春版的均田之后，大多百姓都指望着今年种下去的田能够有个收成，谁也不会想着再去干什么杀头的买卖。
越州附近的州郡虽然没有到越州的这种程度，但或多或少，也会被裘典之乱影响到，裘氏一门，凌迟的凌迟，车裂的车裂，自然会给越州附近的州郡带来一些警省。
因为这些原因加在一起，如今的赵成，已经不可能再像裘典那样，振臂一呼，响应者云集了，别的不说，他这个裘典下属的身份，就是一个痛点。
裘典都不行，你凭什么行？跟裘典干都是个死，跟你干岂不是更加没有前途。
再者说了，越州被破的时候，赵成被狼狈撵出江东，也为人诟病，不少人背后说他贪生怕死，背弃主公。
种种条件制约之下，注定了江东不再适合赵成发展，如果他能够狠狠心，带着手底下的将士们，跑到中原去，趁乱占上几个州郡，人数再翻个倍，那么将来不管是投奔王均平，还是接受朝廷招安，都是出路。
重新回到江东，就是一个巨大的败笔。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赵成。
他之所以会选择重新回到越州附近，大抵是因为，他手底下这个全是越州人的队伍，已经快要分崩离析了。
再不回江东，他手里仅剩的这些根基，也会烟消云散，他不得不回到江东，尝试重新在江东起家。
而如果易地而处，哪怕手底下两千人只剩下一百，李云也会到更乱的中原战场上去谋出路，这就是赵成这个人，与李云最大的差别。
他…多谋而无断。
因此，在李云看来，婺州之战虽然依旧艰难，但有了几千号下属，他获胜的把握还是有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去郑蘷那里要指挥权。
李云在剡县又待了两天，甚至骑马带着李正，到婺州的东阳县境内去转了一圈。
东阳县，没有发现叛军的踪影，说明赵成所部，依旧是收缩在婺州城附近，势力没有延伸到婺州的各县。
李云在东阳县转了一圈之后，便没有再迟疑，回到剡县之后，立刻叫来了邓阳。
“邓阳，你领五百人去，去驻守东阳县，至少让赵成，不敢再在婺州境内，肆意抢掠粮食。”
邓阳低头应是，李正则是低声道：“二哥，是不是可以在东阳境内埋伏一下，万一有叛军的人再到东阳抢掠粮食，至少可以打掉一部分叛军。”
李云摇头：“赵成主力还在婺州，当时打探消息的人就到了咱们越州营外，他不可能对我们这里的动作一无所知，恐怕大军刚开始驻扎剡县的时候，他就已经停了对东阳的劫掠。”
“这事就按我说的办。”
李云缓缓说道：“明天，郑蘷跟杜刺史，都会到剡县来，这个时候我们越州率先占下了一个县，明天我也好说话。”
李正这才点头，没有说话。
而邓阳，则是领着五百越州兵，直奔东阳县而去。
…………
次日，剡县县城里。
郑蘷坐在主位上，身为越州刺史的杜谦，坐在他旁边，其他各州郡到场的，大多都是负责兵事的司马，只有一两个州的刺史到场。
郑府公坐在主位上，狠狠地拍了拍桌子，怒火中烧：“本官下了手令，要十日之内，全部赶到剡县，现在十天时间已经到了，本官刚才去问，撇去越州的兵力不算，现在到场的，只有三千二百多人！”
“真是无可救药！”
郑蘷怒声道：“眼下是婺州出事，你们各州觉得事不关己，若是你们各州出事，其他州郡也姗姗来迟，你们又会作何想！”
郑蘷这个观察使，并不能在行政上统领各州郡，而且到场的多也不是各州的刺史，有些司马便叫屈道：“郑府公，我们今日到场的，人马都已经到齐了，那些没来的，人也还在路上，您有火气，不能对咱们这些人发呀。”
“就是。”
其他人附和道：“府公，我等都是准时到齐了的。”
郑蘷更加恼火，骂道：“今日没到的州郡，有一个算一个，老夫一定挨个向朝廷弹劾！”
在场中人，依旧嘻嘻哈哈，不当回事。
一来是因为，今日在座的，的确都已经到了。
二来嘛…
朝廷没有以前那么好使了。
最现实的一点就是，这些地方上的原本心心念念想要调到朝廷里做官的刺史，司马们，现在考虑的事情，要么就是想要弃官不做，回家保全自身，要么就是想着如何在地方上连任，干脆就在地方上做自己的土皇帝。
更可怕的是，原本都在吃兵饷，吃空额的地方，现在一些州郡已经在默默征兵，补上原先的空额了。
没有人是傻子。
央地矛盾，自古不绝，如今朝廷软成了这个德行，那么地方上，自然而然的就会相应的硬起来。
眼见“参会”的众人，还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郑蘷也是一肚子无奈，叹了口气之后，他看向李云，开口道：“这一次平越州之乱，本官准备交给越州李司马统一指挥，现在李司马也在场，李司马，你跟大伙说一说自己的想法罢。”
李云站了起来，看向众人，神色平静。
“诸位，我越州军的半数兵力，现在已经进入到了婺州东阳县，不出意外，此时已经占了东阳县县城，为了防止叛军反攻，今日我们剡县的主力就要动身，赶往东阳。”
各州领兵过来之人，都在笑嘻嘻的看着李云，没有人附和。
郑蘷皱眉，正要说话，李云却猛地拍了拍桌子，喝道：“我没有跟你们开玩笑。”
有其他州的司马，懒洋洋的看着李云，淡淡的说道：“李司马，你们越州的兵提前动手去抢了功劳，却不跟我们这些人打招呼，我们怎么配合你？”
“我们有些人，是今天才到的剡县，你就让我们赶往战场，将士们一路赶路本就辛苦，再强行赶路，且不说会不会碰到敌人，就算碰不到，恐怕士气也要大跌。”
“一个不小心要是炸了营。”
这位同样是司马的中年人笑着说道：“李司马负责不负责？”
“自然是我来负责。”
李云缓缓挥手。
门外，二十多个越州军的将士，已经将这堂屋围了起来。
李云抬头看向郑蘷，缓缓说道：“府公，既然是下官指挥，由下官统一提调，请府公让诸州的领兵之人交出自己的腰牌，从现在开始，我们越州军接管各军。”
“只有各军统一指挥，统一行动，婺州之乱才能尽快平息，要像刚才诸位同僚那样散漫，恐怕一两年时间，婺州都平不了。”
郑蘷都惊呆了。
他看着堂外兵甲森然的越州营将士，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云：“李…李昭，你要干…”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一旁的杜谦便笑着说道：“府公，依我看，各州这些主事之人，一路领兵过来，也的确是辛苦了，让他们留在剡县县城里，好好休息几天，也是好事情。”
“战时临时指挥各州兵马，本就是府公您的权柄，这事并不出格。”
“军中无二主。”
杜谦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您既然决心让李昭指挥这一次作战，他们这些人，至少也是跟李昭平级，他们不留下，李昭就谈不上指挥二字。”
“府公，用人不疑。”
杜谦还在说话的时候，正堂里已经炸开了锅，有人站了起来，怒视李云，怒声道：“李司马，你要干什么，你要谋反吗！”
“李司马！”
又有人沉声道：“郑府公还在这里，你们越州的杜使君也在，你就敢这么做？谁给你的胆子？”
“好了！”
郑蘷拍了拍桌子，场上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先是看了看门外的越州军将士，又看了看李云，缓缓说道：“李司马，今日之事，本官要如实禀报朝廷！”
李云怡然不惧：“下官问心无愧。”
郑蘷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各位，就在剡县歇歇脚，交出各自的腰牌信物，你们带过来的人…”
“交给李司马指挥。”

第229章 久等了！
非常时候，当用非常手段。
如果是一个相对正常的时期，朝廷有能力控制各个州郡，李云绝不会做出今天这么冲动出格的事情，因为这种几乎是动用暴力手段获得指挥权的行为，一旦郑蘷这个观察使认真起来，上纲上线，完全可以参李云一个谋逆的罪名。
观察使最重要的职责之一，就是监察地方，他一旦上书，李云这个罪名，可能就要坐实，到时候李某人也只有竖旗造反这一条路可以走。
他现在造反的话，在客观条件上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缺少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而且这个时候如果造反的话，他跟薛小姐的婚事，恐怕就要就此告吹。
至少短时间内，是不太可能成了。
而且，借着官府的皮来高速发展的红利期，也要一去不复返。
不过现在，并不是一个正常的时期，朝廷势弱，江东地方上再没有比李云更强大的武装，他完全可以用这种强硬的手段拿到指挥权。
只要他能赢下婺州之战，谁也说不了他什么，哪怕事后朝廷知道了这件事，在根本无力顾及江东的情况下，朝廷也不可能说李云什么，只会对立下战功的李某人大加褒奖，甚至会因此，对李云加官进爵。
当然了，前提是李云能够赢下来。
这一战，对于李云来说，极为重要，不止决定了他在江东能不能占据主导地位，甚至决定了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身份，到底是王…还是寇！
因为有郑蘷配合，李云很顺利的拿到了在坐十来个人的信物，他对着郑蘷抱了抱拳，沉声道：“府公，诸位同僚，你们在剡县歇息歇息，等我破贼的好消息！”
说罢，他扭头，大踏步离开。
郑蘷望着李云远去的背影，脸色极为难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扭头看向杜谦，沉声道：“受益，这是你跟他事先商量好的吗？”
“怎么可能。”
杜谦摇头，苦笑道：“这事，事先我全不知情。”
杜刺史想了想，叹了口气道：“不过，以他现在的身份级别，想要快速掌握咱们江南东道的兵，也只有用这种手段了。”
“不然，战场上没有人会服他，更不会听他的指挥。”
郑蘷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这个李昭，危险得很！”
这位江东观察使，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贤侄，你说他处心积虑的想要拿到江东的兵权，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苏靖的授意？”
杜谦一愣，问道：“这跟苏大将军有什么关系？”
“他是苏靖的部下，苏靖如今进退两难了。”
郑蘷闷声道：“说不定，他是想拿到江东的兵权之后，转而领兵去相帮苏靖！”
“这不可能。”
杜谦摇头道：“且不说这几千人手，放在中原战场上杯水车薪，即便有用，苏大将军的性格，也不会同意这种事情。”
“府公，依我看，李昭这个人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太心急了一些，您不要着急，且在剡县休养几天。”
说罢，杜谦站了起来，沉声道：“下官去，帮着运送一些辎重。”
郑蘷默默点头。
“你去就是，这些人，老夫来看着他们。”
杜谦拱手行礼，大踏步走了出去，走到外面的时候，他想起来了李云先前跟他说过，要给这些客军改善伙食的话。
杜使君忍不住看了看远方，小声嘀咕了一下。
“也不知道这个改善伙食，能到何种地步…”
“要是都按越州营的伙食来，这场仗打完，这些客军…”
杜使君摇头苦笑：“还愿意回去吗？”
…………
解决了那些碍事的人之后，李云做起事情来，就顺手了许多，他先是让李正以及越州营将士，拿着各州郡主官的信物，去调动了各州的兵马，统统赶往东阳县。
而他本人，安排好了事情之后，并没有等这些机动缓慢的步兵，而是骑马赶往东阳县，奔行了一整天时间之后，李云在东阳县城城门口下马，迎接他的，是已经驻扎在东阳的邓阳。
“将军！”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问道：“这两天，有没有碰到什么问题？”
“这东阳县城里，抓到叛军没有？”
邓阳摇头，开口道：“将军，咱们进驻东阳，很是顺利，东阳县只是被叛军劫掠过，叛军并没有占据这里，只不过…”
他看向李云，继续说道：“城里的官员，已经跑的一干二净了。”
“属下们过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叛军的踪影。”
李云四下看了看这座熟悉的县城，他在苏靖麾下做事的时候，曾经奉命驻防婺州，那时候他驻扎的地方就是东阳县，跟东阳的县官，还打过交道。
如今，几个月时间过去，“老相识”却已经提桶跑路了。
“可惜了。”
李云微微摇头，缓缓说道：“没能捉到几个叛军，不然可以问一问，婺州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邓阳低头道：“属下无能。”
“跟你没关系。”
李云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说道：“咱们越州营，还有江东各州郡的军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至多两三天时间，就都能赶到，到时候东阳就是咱们前线的据点。”
李云带着邓阳，登上了东阳县的城楼，先是看了看城里，笑着说道：“那个赵成，很喜欢派人穿着百姓的衣服探查消息。”
邓阳愣住，连忙低头道：“属下连夜，将城里彻底查一遍。”
李云微笑摆手：“这个倒不用。”
他附耳在邓阳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邓阳愣住，开口道：“将军，那属下今晚上…”
“不用，平时怎么样，今夜就还是怎么样。”
李某人伸了个懒腰。
“我乏了，先去睡一觉。”
…………
入夜，东阳县城城外，不到三里的地方。
赵成骑在一匹马上，远远的看着前方这个城墙低矮的县城，回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副将，问道：“确定，李昭在这县城里吗？”
副将闵雄深深低头道：“将军，线人送回来的消息，不会有假，而且，不管那姓李的在不在，这东阳县城里，有几百越州兵，是千真万确的事情。”
“整个江东，也就只有这一支苏靖的麾下出身的越州军，有一些战力。”
闵雄低声道：“他们的后续军队，至少还有一两天时间才能到，将军，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即便城里的越州军反应过来，一个县城的城墙，也算不得什么阻碍，将军，这是这些狗官军，露出来的巨大破绽！”
“吃掉这些越州军，江东的所谓联军，便不成气候了。”
赵成“嗯”了一声，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不过他思来想去，没有在逻辑上发现任何问题，思忖了片刻之后，抬头看了看天色，缓缓说道：“今夜月不亮。”
“等子时，咱们开始夜袭东阳。”
“力求能够悄悄摸进这座县城。”
闵雄低头道：“是，末将立刻去安排。”
很快，一个时辰过去，时间来到了子夜。
赵成领着千余人，一路摸到了东阳县城的城墙根下，随着赵成挥了挥大手，十几个将士很熟练的架起了梯子，并且成功的搭到了城墙上。
整个过程，似乎完全没有被越州军的人发现，城墙上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连赵成也稍稍放下了心，缓缓挥手，几十个将士鱼贯，沿着梯子爬上了城楼。
副将闵雄有些激动，见又一个梯子架好，他也收养难耐，顺着梯子，往城墙上爬去。
县城的城墙低矮，平均也就一丈高左右，两个人摞在一起，说不定就能翻过去，因此闵雄没过多久，就爬到了城楼上。
刚刚登上城楼，还没有站稳，闵雄只觉得眼前一黑。
一个身材高大，本来是坐着的年轻人，缓缓站了起来，遮挡住了闵雄眼前为数不多的月光。
这位副将，只觉得眼前一黑。
再抬头看去，只见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身铁甲，手里则是提着一柄看起来很是吓人的狼牙棒，狼牙棒尖刺森然，让人不寒而栗。
更惹人注目的是，这年轻人嘴角，分明带着灿烂的笑意。
“终于来了。”
李某人笑道：“贵客可真不好等。”
说罢，他手中的棒子，毫不留情的一挥，直接砸向闵雄的脑袋，闵雄连忙持刀一挡，却哪里挡得住？被连人带刀，一棒子打下了城墙，摔了个七荤八素。
城墙上，李某人一棒子一个，接连打翻数人之后，这才看向城下，爽朗一笑。
“赵将军在不在？”
“李昭，等你半个晚上了！”

第230章 东阳搏杀！
倒不是李某人算无遗策。
实在是因为，这是摆在赵成面前为数不多的机会之一，他手底下都是越州人，近来越州又有大量的“逃民”返乡，这些逃民，不说全是赵成的人，但里头一定有赵成的耳目。
也就是说，对于越州的情形，赵成是相对清楚的，甚至对于江东兵力集结，他也很清楚。
局势已经非常明朗了。
江东各地的地方军，都不足为惧，赵成还在裘典手底下的时候，就挨个把他们打过一遍，怎么看，也就只有越州的李昭，跟他们有一战之力。
毕竟当初，在钱塘城外，两个人是实打实交过手的，当时李云以一千人左右的兵力，拦住了他四千人左右整整一个晚上，以至于赵成不得不放弃钱塘，后来更是被姜堰追上，伤亡不小。
虽然那一次，李云有偷袭之嫌，但是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却是实打实作不得假的。
整个江东，在朝廷不再一次派兵前来的前提下，估摸着也就越州李昭的兵能打，剩下各州的州兵，都不值一提。
在这种情况下，在赵成的视角里，如今越州军半数兵力孤军深入到婺州，自己进了东阳县城里，如果能把这支军队给吃掉，他在婺州就可以高枕无忧，郑蘷以及剩下的江东兵，只是乌合之众。
这也是摆在赵成面前的一次天赐良机。
留给赵成的只有这么一个晚上，后天左右，官军后续的兵力就会到达，要是明天晚上他来动手，东阳的这些越州兵只要撑过一个晚上，就可以等到援兵。
时机转瞬即逝。
赵成自然是要把握住的。
此时的赵成，也是一身甲胄，他抬头，远远的看向城墙上那个高大的身影，脸上露出笑容，高声道：“是李司马吗！”
这会儿，两个人的距离不过数十步，他这样喊话，李云自然听得见，城墙上的李司马声音豪迈，大笑道：“上回在城外，让赵将军跑了，这一次赵将军，恐怕跑不了了！”
赵成上前一步，借着火光，隐约看到了城墙上的李云，他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上一回在钱塘城外，的确是我跑了不假，不过跑的掉也是赵某的本事，这一回，要看李司马能不能跑的掉了。”
说罢，赵成挥了挥手，沉声道：“攻城，继续攻城！”
他手指着李云所在的方向，喝道：“派军中锐士，把这姓李的给拿了！”
城墙上的李云，脸上的笑意收敛，看向继续冲上来的叛军，面色渐渐严肃了起来。
今天晚上，的确是他提前算到了赵成可能会来偷袭东阳，但是目前来说，他并没有能力凭空变出人手，只能是让赵成的偷袭变成“明袭”。
而在双方对战的情况下，李云这里是五百越州兵，而东阳城外，是实打实一千左右的叛军。
一倍的人数差，即便李云现在，自认为越州军的单兵素质，绝不会逊色于这些叛军，但是这么大的差距，双方的战斗力，一定是有悬殊的。
李云这边惟一的优势，就是有一个县城城墙可以守，但是也仅仅是一个县城的城墙，并不能算是很大的优势。
倒不是说李云提前看破了赵成的动作，而不做埋伏，而是因为，一旦东阳这里人数太多，赵成就一定不会来。
这其中，是双方的心理博弈。
城墙上，李云将手中的狼牙棒丢在一边，一把抓过自己的大枪，回头看向身边的邓阳等人，沉声道：“弟兄们，要紧的时候到了！”
“这一战，咱们只要能够赢，敌人的士气便荡然无存，婺州之胜就会是我等的囊中之物！”
李某人握紧手中的长枪，覆上面甲，喝道：“半年辛苦训练，为的就是今日，此战取胜，今日在东阳的兄弟们，每个人都能记上一功！”
“破贼者，统统重赏！”
说罢，李云提枪，朝着城楼下走去，喝道：“邓阳，你守城墙，我守城门！”
邓阳看着已经扑过来的叛军们，缓缓点头，也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属下遵命！”
邓阳是缉盗队时期就跟着李云的旧人，如果把剿匪也算成战事的话，他可以说是身经百战了，这会儿虽然有些紧张，但并不怕事，回头喝道：“准备滚石！”
因为，是要引诱这些叛军前来攻东阳，因此白天的时候，他们就不能架锅去烧滚油，连金汁这种守城神器也没有准备太多，但是下午的时候，按照李云的吩咐，他们偷偷搬了一些石头上了城墙，这会儿正用得到。
邓阳站在城墙上，手持一张长弓，连射三箭之后，拔出腰间的佩刀，向已经冲上来的叛军砍去。
一时间，小小的县城城墙上，杀声震天。
而另一边，李云提枪下了城墙，看了看城门洞的宽度之后，他又比划了一下手里的枪，咧嘴一笑：“虎子。”
因为有要打硬仗的准备，这一次张虎是跟在李云身边，一起到的东阳，听到李云呼唤自己，张虎咧嘴一笑：“二哥，我在！”
“一会儿，跟我冲上几阵，怕不怕？”
张虎拍着胸脯，大声道：“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怕过！”
“好！”
李云点了十几个人，大步走向城门，孟青这会儿也穿了一身皮甲，他有些着急，大声道：“将军，让我跟着一起冲阵罢！”
“我做你的右翼！”
这个时代，哪怕是战将冲阵，左右都是要有护卫护持的，这些护卫都得是最信得过的人，有些干脆就是部曲家将。
李云看了看还有些瘦弱的孟青，咧嘴一笑：“你小子，再吃几年饭再说！”
“在城里，不要出去，帮忙搬些东西！”
说罢，李云大步走向城门口这会儿，东阳县本就不怎么厚实的城门，已经被城外的叛军撞的吱吱作响。
门栓已经被撞断了，要不是有抵门柱，这会儿城门要已经被撞开。
这还是因为，赵成所部这一次攻城，也是仓促攻城，没有攻城捶这种攻城器械，不然这种县城的城门要已经被撞开。
“开城门！”
李云喝了一声。
几个将士都“啊”的惊呼了一声，不可置信。
李云笑骂道：“不开城门，难道等着被他们撞开吗，开门！”
几个将士，这才协力移开抵门柱，恰好这个时候，城外几十个叛军的汉子使劲一撞，没了抵门柱，城门至今大开，当先的十几个人收不住力，直接摔了个人仰马翻。
李云上前，长枪连点，这些跌倒的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长枪点杀数人。
张虎提刀也砍死了几个，等到这些叛军终于整理好散乱的队形冲上来的时候，一身甲胄的李云，已经一马当先，杀了出去。
“兄弟们，与我冲杀出去！”
他倒提长枪，三两步箭步，然后就势转身，毫无花哨的一个横扫，这一下，外面的叛军挡都不敢挡，又是连连后退，被李云一个人，逼退了四五步！
即便如此，还是有两个人，倒在了这一枪之下。
李云微微弯下腰，喝道：“杀！”
长枪，步战马战一样合用，而且只要精熟，在战场上这种长兵器能够发挥出无穷威力！
李云一人做突击队的箭头，很快杀出城门数丈，所到之处，叛军无不胆寒，根本没有人敢上前。
就连不远处的赵成，也忍不住瞳孔微震。
这个越州司马，他是见识过的，上回在钱塘城外，两个人同样使枪，交手只数合，他就被李云直接横身撞飞，还留下了点内伤，咳血近月。
慢慢才养好。
他麾下，无人能够正面硬碰这个李司马，连他自己也不行。
赵成握紧手中的长枪，咬牙道：“我等攻城，他竟然主动出城迎战！”
“真是狂妄到了极点！”
说到这里，赵成看向李云，喝道：“加派人手，把他杀了！”
个人勇武，在大规模战场上没有多大的用处，比如说李云，如果没有张虎等人护住他的侧背，他撑不了几个回合，就会倒在阵中。
但是，不得不说的是，有李云这种主将在，对于士气的提振，是无以复加的！
而赵成，必须要按住这个势头，要不然，一旦发生了局部溃败，今天晚上不要说全歼东阳的官军，能不能全身而退，都还很难说！
在他的指挥之下，整整一队五十锐士，朝着李云所在的方向，从四面八方围了过去。
而这个时候，城墙上的战斗，也变得激烈了起来。
东阳战事，进入白热化阶段！

第231章 打碎士气！
漆黑的长枪，如同墨蛟一般，在战场上肆虐。
李云两只手持枪，长枪下劈，如同铁锤一样，砸向一个叛军，这叛军持长刀，两只手举刀格挡，硬生生挡住了李云这一砸，只是被震得两手发麻，手里的兵器也差点脱手。
李云这才回过神来，飞快的看了一眼战场。
此时，他们距离城门，已经有五丈远了。
一路冲杀，有些打的太嗨了。
李云伸手，一把拽住还要冲上前的张虎，喘了口气，喝道：“回城！”
张虎这个时候，已经两眼通红，如果是旁人，哪怕是李正刘博在这里，也未必拽得住他，但是他最服李云，被李云这么一拉之后，便回过神来，反手一刀吓退了几个叛军之后，便果断跟着李云，回头冲向城门。
他们这短短的五丈路，至少杀了数十个叛军，现在胆子小一些的，连看都不敢看他们，更不要说阻止他们了，片刻之间，李云已经带着跟他一起杀出去的数十个越州军将士回到了城门洞里，因为李云走在最后面，根本没有人敢阻拦，等到李云也进了城门，他才喝道：“关门！”
并不结实的大门，再一次关上，被抵上了抵门柱。
而城外的叛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硬是没有人敢上前撞门了。
刚才撞门的那些人，都死的惨不忍睹，谁也不知道，里头那个跟妖怪一样的官军，会不会再冲杀出来？
而城门关闭之后，里头的李云，也是长出了一口气，重重的呼吸了几下之后，扭头看向张虎，问道：“虎子，你伤的不重罢？”
刚才在城外，李云就已经瞧见了，张虎的胳膊上，在往外冒血。
张虎浑不在意，骂道：“被一个小畜生扎了一刀，不过没事，疼都不疼！”
李云哑然一笑：“这个时候，你是察觉不到疼的。”
他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睁眼看向跟着他一起冲出去的四五十个人，其中半数带了伤。
有四五个人，死在了城外。
李云喘了口气，沉声道：“你们，都退下歇息，再换五十个人上来。”
听到了这句话，缉盗队出身的大队长杨喜看着李云，提醒道：“头儿，您也要歇歇。”
李云摇头。
“我没有大碍，一会儿，咱们再出去冲杀几阵。”
他沉声道：“你去告诉兄弟们，咱们的援兵天亮就到，东阳一定能守得住，区别在于，咱们能够留下多少叛军，留下多少功劳！”
“打好这场仗，咱们后天就吃肉！”
杨喜点了点头，撑着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去传达李云的命令去了。
张虎坐在李云旁边，没有动弹，而是问道：“二哥，天亮就能有援兵吗？”
李云笑了笑，开口说道：“不一定。”
“算算时间，应该是明天傍晚，才会过来人，不过只要赵成没有在东阳押上所有身家的魄力。”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天一亮，他就必须要走了。”
赵成所部一共两千人，这一次东阳城外，李云估计差不多在一千人左右。
双方是子时动手，现在已经打了一个时辰，就目前而言，东阳城依旧稳固，而双方的伤亡…
绝对超过了二比一。
李云这里死一个人，叛军至少要死三个人以上。
虽然这是暂时的战损，随着战事进行下去，李云这边人数不够的劣势会越来越明显，但是…
已经足够支撑下去了。
除非赵成，现在就把所有的人都派到东阳来，双方一直在东阳打到底，不然在现有兵力下，李云一定支撑得住。
而这一战之后，赵成的有生力量损耗暂且不提，他麾下的士气，一定会低縻到冰点！
这才是李云真正的目的所在。
张虎似懂非懂，不过他还是看了看李云，咧嘴笑道：“二哥，你在战场上，真是威风！”
“比以前咱们去打别人家寨子的时候，威风多了。”
李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呵呵一笑：“此战之后，二哥会更加威风的。”
“好了虎子。”
李云看了看胳膊已经殷红的张虎，沉声道：“你伤了，就下去歇歇罢。”
张虎昂着头，用右手拍着胸脯说道：“二哥我没事，我还能跟你再冲几阵！”
李云喝道：“让你去休息你就去休息！”
见自家二哥发了火，张虎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的下去休息了，过了一会儿，轮换上来的五十个人，也来到了城门洞里，李云站了起来，重新覆上面甲，看着又被撞的吱吱呀呀的城门，喝道：“与我一同，冲杀出去！”
“列阵紧密，任何人不得脱阵，脱阵之人，其他人不得出阵相救！”
说罢，李云握紧长枪，再一次低喝道：“开门！”
抵门柱再一次被挪开，这一次城外的叛军学聪明了，除了两三个人收不住力，冲进城门里之外，其他人都慌忙后撤。
这两三个人被越州军将士，三两下砍死，李云抬头看向远方，提枪一笑：“走，随我建功去！”
黑枪再一次杀入阵中。
这一次，依旧是出城五丈左右，等城外的叛军形成合围之势，李云就开始回撤。
而这一次，叛军也学聪明了，紧紧的跟住李云等人后撤的步伐，准备顺着李云后撤，一股脑冲进城里去。
“怎么办！”
一个大队长站在李云身侧，问道：“将军，他们要跟我们一起进城。”
李云挥枪扫倒一个叛军，笑着说道：“那就让他们，跟我们一起进城。”
正说话的功夫，一个有些瘦弱的越州军将士，两只手持刀，狠狠一刀，精准的砍在一个叛军腰腹之间皮甲的接缝上，这一刀入肉至少两寸，几乎划开了肚皮，肯定是活不成了。
李云这才注意到这个小瘦子，忍不住骂道：“你小子，怎么偷偷出城了！”
正是孟青。
李云上前，一把拽住他的后心，将他拖入阵列之中。
“不是不让你出来吗！”
孟青擦了擦脸上的鲜血，抬头看着李云，目光里竟然不是恐惧，而是带了一些兴奋：“司马，我杀了两个！”
李云有些无语，带着这些人撤回城门里，同时也带了二三十个叛军，进了城门洞之中。
而在这个时候，已经撤退的李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这二三十个已经冲进城门洞的叛军，狰狞一笑。
他丢下手里施展不开的长枪，换上了一柄双手刀，握在手里，喝道：“跟着我，再冲一轮！”
此时的李云，在这些叛军眼里，与杀神无异，他一回头，这些叛军连交战的勇气都没有，被吓得后退好几步，等李云带人冲上去，几十个人被干脆利落的撵出了城外。
城门再一次重重关闭。
随着这一次城门关上，也彻底熄灭了赵成剿灭李云的可能，城外的赵成，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人…”
他喃喃道：“在这种不大的战场上，太难处理了。”
说罢，赵成看向东阳的城墙上。
因为城下的战场，被李云搅得一塌糊涂，城墙上越州军也没有吃亏，至今各段城墙，都还在越州军的控制之中。
“撤兵罢。”
赵成最后看了一眼东阳县，对着一瘸一拐的闵雄缓缓说道：“官军之中，有李昭这种人，说明…”
“武周气数未尽。”
闵雄被李云从城墙上给砸了下来，因为城墙低矮，他自然没有摔死，不过也摔了个七荤八素，闻言他看了看天色，开口道：“将军，距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是不是再打一打？”
“这样回去的话，太伤士气了…”
闵雄低声道：“那个李昭，又不是铁人，他不可能能一直这样冲阵，再冲一两阵，他就要死在战场上。”
赵成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
于是东阳战事继续。
但是叛军的士气，已经远不如前，尤其是大量死人之后，已经没有人愿意再冲了。
等到东方鱼肚白，赵成下令撤兵。
这个时候，叛军的阵亡大概在三百人，受伤的更多，李云所部也有一百人左右的牺牲，在这个时代，这种比例的损耗，已经是极其惨烈了。
毕竟，双方都不能算是特别正规的军队，就伤亡比例而言，都能够死战不退，殊为难得。
天蒙蒙亮的时候，几乎要脱力的李云，登上城楼，目送着赵成等人远去，他坐在平地上，目光灼灼：“派人，立刻通知李正，跟他说！”
“让他带着主力所有人，不要往东阳来，直扑婺州州城，把婺州城，给团团围住！”
邓阳这个时候，也是身上带伤，闻言他也先是吩咐下属去传信，然后自己也是一屁股坐在了李云旁边，疼的龇牙咧嘴了一番，才开口道：“将军，你没事罢？”
“小伤。”
李云喘了口气，浑然不在意，大大咧咧的说道：“过几天就好了。”
他是肩甲上，被人用战锤斜着砸了一下，这会儿右肩，已经高高肿了起来。
邓阳点了点头，又问道：“将军让主力直接去围婺州，是担心赵成他们会逃？”
李云笑了笑：“不知道。”
“不过如果我是赵成的话…”
李某人直接躺在了地上，抬头望天，喃喃自语。
“我会跑。”

第232章 联络感情！
这一仗，老实说最多只是让赵成伤筋动骨，还远没有到要他命的程度，但是对于叛军的军心士气，是产生了相当大的动摇的。
在几乎没有什么地利的情况下，这些官军消耗了一百人出头，就打掉了他们三百多个人！
差不多两倍半的比例！
甚至更高。
这已经比当初苏靖在的时候，还要更加夸张。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李云在赵成那个位置上，也不可能压得住人心，士气一定会降到冰点。
如果赵成足够理智，他回到婺州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下属，尽快离开婺州，离开江东，另找一个落脚之处，以图壮大。
而李云，正是看到了这些，才会让后续的援兵，直接赶往婺州。
赵成所部，也没有几个骑兵，基本上全是步卒，他们从东阳回到婺州需要时间，回到婺州之后，哪怕赵成立刻下令撤退，他们也需要时间整理。
只要李正等人动的足够快，是有可能把他们围在婺州城里的。
东阳派出去的传信兵，骑着马很快找到了还在半路上的李正，李正接到了李云的命令之后，也不迟疑，立刻往下传达了命令，准备直奔婺州城而去。
随行的人里，还有负责后勤辎重的杜谦，杜使君听到李正改道的命令之后，有些好奇，于是趁着李正还在，寻到了李正，开口问道：“李校尉，这转道婺州，是李司马的命令么？”
李正对着杜谦抱拳行礼，先是点头，然后认真想了想，东阳那边的战事也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地方，于是低头道：“使君，李司马在东阳，领着我们越州军的五百先锋，与叛军厮杀了一整夜，杀敌数百人，眼下叛军已经撤回婺州，李司马担心他们可能会逃，因此才让我们，直接赶去婺州。”
“将婺州围起来，防止叛军逃跑。”
杜谦一怔，随即感慨道：“李司马…真是勇武，我们还没有到婺州境内，他便已经打了个大胜仗。”
说到这里，杜谦叹了口气道：“那李校尉不要耽搁了，你们尽快赶去婺州，后续粮草辎重，由本官负责押送。”
“是。”
李正低头，抱拳道：“使君辛苦。”
“应该的，应该的。”
杜谦摆手笑了笑，然后背着手离开了。
等到李正带着动作快一些的先头军队直奔婺州城之后，跟在军中的杜谦，思索了一番，他先是交待了押运粮草辎重的队伍，将粮草辎重押送到东阳县去，然后自己也找来了一匹马，翻身上马。
他虽然是世家公子，不过京城里的世家公子，少有不会骑马的，不仅会骑马，而且大多马术精湛。
毕竟富贵少年们，一起在城外飙马，也是常见的事情，要是不会骑马，反倒是不合群了。
杜来安看着自家的公子，愕然道：“公子，你这是要去哪？”
“我先去东阳看一看。”
杜谦瞥了一眼杜来安，笑着说道：“你去不去？”
杜来安左右看了看，这会儿附近还有不少江东的兵马，他心里害怕，连忙说道：“我跟公子去。”
“上马。”
杜使君看向远方，笑着说道：“咱们去看一看，前线的战况如何。”
“我还…”
杜谦顿了顿，缓缓说道，
“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
…………
东阳之战后的第二天上午，杜谦带着随从来安，骑马来到了东阳，这会儿东阳县驻扎的兵，还是在休整的越州军，守城门的队长杨喜，认得杜谦，他连忙上前行礼，一路把杜谦引进了东阳县的县衙。
县衙后衙里，李云正躺在一张躺椅上，身上多处包扎，看起来很是吓人。
但其实，他真正的伤只是肿起来的右臂，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消肿，剩下的都是些皮外伤。
上了战场，生死搏杀，受伤在所难免，虽然着甲，但是皮外伤也还是会留下。
本来这些，都是不用包扎的，大夫过来之后，硬生生都给李云包了起来。
杜谦一脸震惊，远远的就拱了拱手，开口道：“李司马，你这是…”
李云这会儿，身上最大的问题就是右臂肿痛，连带着因为消耗巨大，带来的浑身肌肉酸疼，别的倒没有什么，看到杜谦之后，他也是一愣，随即苦笑道：“带着伤，就不跟使君行礼了。”
“使君怎么来了？”
杜谦看向李云，开口道：“我跟着李校尉一起随军支援，听闻东阳大捷，因此过来瞧一瞧。”
“什么大捷。”
李云摇头，哑然道：“只是一场小胜罢了，双方加起来都没有超过两千人，哪里能够称得上是大捷？”
他顿了顿，问道：“大军赶往婺州了么？”
“李校尉领着，都在陆续赶往婺州。”
说到这里，杜谦开口道：“东阳大胜的事情，我写了个条子，让人递回剡县，交给郑府公了，李司马在剡县做的事情有些出格，这个时候需要捷报，来稳住郑府公，以及剡县那些各州的司马。”
李云点头，笑着说道：“使君高明。”
杜谦看向李云，还是忍不住问道：“李司马你这伤，重不重？”
“不重，不重。”
李云笑着说道：“几乎没有利器伤，最严重的就是右臂被锤子砸了一下，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消肿，别的都没事。”
杜谦微微点头，叹气道：“方才，一路从东阳县城外进城，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尸体，几百具尸体，触目惊心。”
“看到这些尸体，足见东阳战况激烈了。”
李云默默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的部下，伤亡也不小。
虽然明面上的数目只有一百多人，但是这一次守在东阳的五百人里，至少有三百人是跟着他的老兵，新兵只占了二百人。
阵亡的一百多号人里，有一半他是眼熟，甚至是能叫的上名字的。
不过…
战争就是这么残酷，没有什么可矫情的。
这是一个百炼成钢的过程，多经历几场，越州营才会成为一支真正的精锐。
“李司马接下来，准备怎么打？”
杜谦看向李云，问道：“要强攻婺州城？”
李云摇头。
“看李正能不能围起来，如果能把赵成围在婺州城里，那么我的看法就是，先围一段时间再说。”
“此时强攻，面对一群哀兵，伤亡恐怕会到难以接受的地步。”
说到这里，李某人看了一眼杜谦，笑着说道：“使君，为了庆祝东阳大…嗯，大胜，我想准备一些肉食，送到各个军中，给将士们开开荤。”
杜谦低头想了想，问道：“是只给咱们越州营的将士，还是连那些其他州的客军一起给？”
“人家这么远过来，虽然不是支援咱们越州，但赵成还有这些叛军，都是越州人，也算是替咱们越州忙活了，要打牙祭，自然都打牙祭，要是厚此薄彼，说不定会闹将起来。”
李司马笑着说道：“使君你说是不是？”
杜谦神色复杂，点头道：“是这个道理，不过数千人的肉食…”
“也没有多少。”
李云开口道：“我算过了，一人一斤肉，也不过就是几十头猪羊的事情，这钱大不了我来出就是了。”
杜刺史笑着说道：“这个倒不用，还是从越州衙门账上出。”
“东阳这里相对安全一些，我准备将粮草辎重，都放到东阳这里来，由东阳转送前线，李司马觉得如何？”
李云爽快点头：“就按使君的意思办。”
“那李司马好好休息，我先去忙了。”
李云起身，笑着说道：“我送使君。”
“不用不用。”
杜刺史摆手道：“李司马好好休息，杜某告辞。”
二人互相行礼，杜谦转身离开，李云则是一路把他送到门口，然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又过了两天，李云还在东阳歇着的时候，孟青一路小跑，跑到李云面前，喘着粗气说道：“司…司马，李校尉让我过来禀报，说我们数千大军，已经把婺州城给团团围住，敌人一个也没有跑出去！”
李云闻言，大喜过望。
赵成，已经落入他的瓮中，接下来如何捉他，只是手法问题了。
一阵喜悦之后，李云很快恢复了冷静，他摸了摸下巴，琢磨了一番，才开口说话。
“你去传达我的命令给李正，围住婺州之后，暂时按兵不动，我过几天就过去，我没到之前，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让他这几天，闲着没事…”
李云眯了眯眼睛，呵呵一笑。
“多跟其他州的友军聊聊天，说说话。”
“互相了解了解情况，沟通沟通，联络联络感情。”

第233章 重赏！
地方各州郡吃空饷，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就拿李云的老家宣州来说，当初石埭发生民变，一个州能够派出去的兵力只二三百人，有七成被地方的武官给吃了空饷！
宣州如此，其他州郡也不会例外。
也就是说，现在江东这些地方州郡的官兵，大多都是最近才征募起来的。
武官本就没有文官那么好捞油水，现在空饷这一项进项还迫不得已被削减了，给这些官军的待遇自然不会好。
事实上，哪怕一个州只有二三百人，待遇也远没有越州营那么好，毕竟朝廷给的钱就那么多，各级官员要吃要喝，发到下面怎么也要给你克扣个四五成，有谁能像李云这样，不贪不占不说，还往里头贴钱？
从这个角度来看，其他州郡的兵，每个月的饷钱，可能连越州营的一半都没有，甚至更低，至于伙食…
那就更没有办法比了。
现在，杜谦亲自负责，让这一次所有到婺州的客军都能够吃上肉，越州军的将士们，再去主动找其他州郡的兵聊一聊，一聊起来，难免就会说到当兵的待遇。
不比较还好，一比较，这些地方州郡的兵，就不一定能当的下去了。
虽然他们直接转投越州军的可能性不大，李云也不能这么直接的大张旗鼓的扩充兵力，但是只要信息传达到，整个江东的兵都会知道越州营的待遇好。
饷钱不饷钱的且不用说，单单是常能见到肉，对于这些当兵的来说，就是巨大的诱惑了！
更重要的是，越州营的饷钱，是可以直接按市价兑成粮食的，眼见着世道就要乱起来，这个条件对于这些江东兵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李云在东阳县，休息了三四天时间，身上的肌肉已经不再酸痛，胳膊上的肿痛也基本上消了下去，这天，他穿着一身布衣，告别在东阳置办辎重的杜谦，骑马赶往婺州。
婺州战事，其实已经不会有太大的悬念，李云惟一比较担心的就是，如果赵成趁着夜色出城突围，越州军的人能够拦得住他们，但是其他州郡的兵，李云估摸着多半是拦不住的。
所以，包围圈不能太大，要尽量靠着婺州城包围，这样即便赵成突围，各路军也可以相互支援。
再有就是伤亡问题。
赵成这个人，在领兵的能力上没有任何问题，留在他身边的这些人，绝对已经算是一支合格的军队，如果强行剿灭，厮杀到最后一个人，哪怕李云这里人数占据绝对的优势，也一定会付出大量的伤亡。
现在李云想的是，能不能把赵成麾下这支军队…
部分收为己用。
打赢这场婺州之战，已经不存在什么难度，真正有难度的就是，能不能悄无声息的，转化一部分赵成所部，让他们成为越州军的一部分。
东阳县距离婺州不算远，李云抵达婺州城附近的时候，只见婺州城外，密密麻麻的都是帐篷。
李云赶到帐篷外没多久，李正就迎了上来，笑呵呵的把他迎进了大帐里，随后一杆李字旗高高挂起。
李正拉着李云进大帐坐下，满脸都是笑容，嘿嘿一笑道：“二哥，这几天我按着你的吩咐，跟他们其他州郡的人搭话了，我问了一圈…”
“饷钱基本上都不到一贯钱。”
李正轻声道：“有些地方，从来没有发过饷。”
这话，把李云也震住了，他忍不住问道：“饷钱少一些倒是正常，不发饷，底下的人坐得住？”
“每个月到时间，这些人就进州城里，在沿街的商铺收钱，收到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上官不管不问。”
“要是收钱收的少了，就去下面的县城继续收，一个月总能收个几百贯钱，给州里的兵发饷。”
李云“嘿”了一声，忍不住说道：“真是长见识了。”
李正点头，吐出一口浊气：“我也长见识的，这跟咱们以前在寨子里也差不多，有活干，抢到钱了就给大家分钱，没有抢到钱就在寨子里坐着，干瞪眼。”
说到这里，他看着李云，低声道：“二哥，这几天有不少人找到咱们，说是要到咱们越州来当兵…”
“这事不急。”
李云呵呵一笑，开口道：“围婺州，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这十天半月，好吃好喝的招待这些客军，然后等战事结束，该让他们回去还是让他们回去。”
“等将来，咱们能大规模征兵的时候，只需要振臂一呼…”
说到这里，李云笑了笑，没有继说下去。
就眼下这个情况，他想要一口吃掉这些江东军，除非直接跟朝廷翻脸，扯旗子造反，否则没有其他路子可走。
而他如果真的要扯旗造反，这些江东军愿意跟他的，恐怕就没有太多了。
这会儿不是时候。
但是群众基础要先打好，将来李云一定是在江东起家的，这数千江东军，便是他的“未来战士”。
“好了，击鼓升帐。”
李云伸了个懒腰，开口说道：“咱们议事了，所有校尉以上的都过来。”
李正嘿嘿一笑，转身走了出去，亲自给李云敲鼓。
不过这些地方军的军纪还是不太森严，一直到小半个时辰之后，各营校尉以上的将官才算到齐，到了营帐里之后，纷纷对着李云低头抱拳。
“见过李司马！”
李云坐在大帐的主位上，看着下面的这些生面孔，摆手笑道：“不用客气，都坐。”
李某人的官职并不算太高，本来是不太可能能够节制这数千人的，但是现在，跟他平级或者级别比他高的人，都在剡县喝茶，此时大军之中，倒的的确确是他这个越州司马为尊。
李云看向众人，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道：“婺州被围了城，叛军已经是瓮中之鳖了，不过叛军凶狠，李某的意思是，咱们先围上一段时间，消磨消磨这些叛军的战意，然后再做打算。”
说到这里，李某人顿了顿，继续说道：“诸位相比较我们越州，大多都是远道而来的客军，从今天开始，往后三天时间，由李某人做东，请大伙大口吃肉。”
“只是不准喝酒。”
李云笑着说道：“等婺州破城，战事结束，咱们再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此时，这些人都不能算是李云麾下的兵，因此暂时不能对他们太严苛，要先给几个甜枣。
听到不用硬攻婺州，不用打硬仗，众人都是大喜，起身对着李云抱拳行礼。
“多谢李司马，李司马英明！”
于是大帐里，一片和谐。
等这些人散去之后，李云摸了摸下巴，看向还在帐篷里的李正，嘀咕道：“瘦猴，你说…”
“怎么才能悄悄联系到赵成呢？”
…………
显德五年三月底四月初，就在李云还在婺州，与一两千叛军纠缠的时候，朔方节度使韦全忠，领兵五万南下，兵进河南府。
朔方军进入河南府之后没多久，立刻就与王均平的叛军接战，双方于泽州大战数日，朔方军五千先锋军，大破数万叛军，占据泽州。
占据泽州数日之后，朔方军继续南下，又在济源大破叛军，斩杀叛军五千余人，声威大震。
同时，朔方节度使韦全忠，以休整为名，上报朝廷，全军在济源休整，不再动弹。
前线的消息，很快从济源送到了京城，一路送到了中枢政事堂，几个宰相接到韦全忠的文书之后，互相对望了一番，彼此的目光里，都充满了无奈。
人性，果然是禁不住什么考验的。
宰相崔垣，领着另外几位宰相，一路进了皇宫，在崇德殿见到了皇帝陛下，向来见皇帝不用下跪的几位宰相，此时全都跪在了皇帝陛下面前，毕恭毕敬的叩首行礼。
崔垣低头，恭声道：“陛下，济源大捷。”
“韦大将军发来捷报，请陛下过目。”
皇帝陛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剧烈的咳嗽了一声，脸上也没有什么血色，只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太监，一旁的太监立刻上前，接过文书，递给了皇帝陛下。
皇帝看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朔方军进入河南道的，有多少人？”
崔相公犹豫了片刻，低头回答道：“回陛下，应该就这五千人，朔方军主力，并没有抵达济源。”
“好，好。”
皇帝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然后又说了一个好字，随即咬牙切齿。
“重赏！”

第234章 最后的机会！
几位宰相都必恭必敬的低头应是。
“陛下如果没有什么吩咐，臣等就回去办差去了。”
崔垣等人陪着小心。
这些个宰相，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自然能看出来，这个时候皇帝陛下的心情很是不美丽。
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再伴驾君前，都想着赶紧跑路。
皇帝看了看几个宰相，闭目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默默说道：“都留一留，朕有话与你们说。”
几个宰相再一次互相对望，不过都不敢说什么，只能低头应是。
皇帝对着一旁的太监招了招手，太监连忙把他扶了起来，皇帝陛下从怀里取出一方绣帕，剧烈的咳嗽了一声，脸上带了一阵肉眼可见的潮红。
“诸位都是朝廷的宰辅之臣，有些事情，你们也应该知道了。”
皇帝沉默了一番，继续说道：“今年开年以后，朕的身体就一直欠安，只是因为中原战事吃紧，才一直强撑着身体，主持朝政。”
说到这里，皇帝闭上眼睛，猛地吸了几口气，才缓了过来，继续说道：“朕只有一句话问诸位。”
皇帝目光如炬。
“太子…堪大任否？”
这话声音不大，但是在几个宰相耳中听来，简直是如同惊雷一般，崔垣猛地抬头看向皇帝，说话都磕巴了。
“陛…陛下，何出此言啊…”
“太子这几年做的事情，深失朕望。”
皇帝脸上，已经见不到半点表情了，他冷冷的看了看几个宰相，缓缓说道：“你们都是朕一手简拔上来的，你们都说说，你们对太子的看法。”
崔垣直接低头表态。
“陛下，太子虽偶有错处，但毕竟是因为年轻，本性还是纯良的，伏请陛下，善加引导，万不可在这个时候，起动摇国本之心！”
宰相闵芳也跪地道：“陛下，太子堪称贤德，陛下多加教诲，必然能当大任！”
其余几个宰相，也都是跪地如此表态。
不管这会儿他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也不管他们各自的政治立场如何，这种国家危亡的时候，储君是绝对不能动的。
况且，在这几个宰相眼里，太子殿下其实并没有什么错处，这两年太子犯的错，很大程度上都是在给皇帝陛下背黑锅。
皇帝陛下看向一众跪在自己面前的宰相，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长叹了一口气：“朕…没有时间更易国本了，罢罢罢，就按你们的意思办罢。”
“太医说，朕已经不能再过度消耗心力了，既然中原战事，已经有了改观，自今日起，就让太子重新…”
“监国理政，一切军国大事，由太子与诸位宰相，商议决定。”
“不必再过问朕。”
说到这里，皇帝长叹了一口气。
“朕已经累了。”
说罢，他拂袖道：“你们都退下罢，诏书明日就会下发下去。”
一句话说完，皇帝又忍不住剧烈咳嗽了几声。
几个宰相面面相觑，片刻之后，还是跪在地上，对着天子叩首道：“陛下保重龙体，臣等祈盼着陛下痊愈之后，继续抚育亿兆子民。”
“去罢。”
天子的声音，已经带了一些虚弱了。
“都去。”
“是。”
几个宰相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路离开了崇德殿，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众人都看向崔垣，问道：“崔相，我等是不是应当去东宫，请太子到政事堂去？”
崔垣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陛下已经说了，诏书明天才会下发，我等今天就迫不及待的去东宫，岂不是提前泄露圣意？”
“谁都不要去，谁都不准去。”
崔垣沉声道：“咱们回政事堂，诚心国事，静待陛下的诏书就是。”
几个宰相连连称善，携手回了政事堂。
小半个时辰之后，东宫太子殿下手里，多了四道来自不同人递过来的条子，太子殿下看了一遍之后，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狂喜。
这种时候，皇帝的这种表态，就意味着他的继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而且…同时也说明，老父亲的身体，应该已经支撑不住太久了，不然以老爹的性子，怎么也不可能放权到这种地步！
太子殿下在东宫，来回踱步，他思来想去，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让人出去给送了口信。
当天傍晚时分，太子殿下便悄悄的离开了东宫，一路出了宫之后，悄悄来到了裴府后门，很快被裴家人请了进去。
裴家一个老者对着太子殿下长长作揖，躬身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武元承连忙把这老人扶了起来，摇头道：“岳父大人不必多礼。”
如此称呼，此人自然不会是别人，正是裴璜的父亲，太子殿下的岳父，当朝天官尚书裴器！
翁婿二人一路来到了裴家最深处的书房里，太子殿下坐在主位上，将白天的事情跟老岳父说了一遍，然后沉声道：“岳父大人，父皇…”
“有废储的心思。”
裴器轻轻点头，嗯了一声，然后微微低头道：“不过不管怎么样，陛下还是要传位给殿下的。”
“那是因为，父皇生了病，朝廷又这个模样。”
太子微微低头，缓缓说道：“父皇现在专心养病，要是他老人家养好了身体…”
“今天崇德殿的对话，看起来隐蔽，但是几个宰相听见了，那么多宫人听见了，用不了多久，孤那几个弟弟多半也会听见。”
“他们，也会高兴的睡不着觉。”
裴器抬头看向太子，喃喃道：“殿下您的意思是…”
武元承深呼吸了一口气：“岳父大人，父皇的病，不能再好起来了。”
“不然，不止是孤，裴家，还有东宫一派的一大拨人，都会…”
裴器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殿下啊，这…”
太子压低了声音，开口道：“岳父大人不必害怕。”
“父皇的身子，本就不一定能好起来，如果父皇病重，咱们就什么都不用做。”
“趁着这段时间，我们要做几件大事情，给天下人看一看。”
“要是能做成几件大事，那么父皇那里，我们也什么都不用做，只有万不得已的时候…”
裴器深呼吸了一口气，许久之后，才低声道：“殿下，这事还要细细商量。”
“嗯。”
太子默默说道：“得想个办法，尽快把三郎从钱塘调回来。”
裴尚书伸手给太子端茶，两只手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这事，即便是对他这个世家出身的大九卿来说…
也太大了。
大到了让他害怕的地步。
这一天，太子殿下在裴家待了许久，一直到很晚才离开。
次日，太子在东宫跪迎圣旨，受命监理国事。
太子殿下接到诏书之后，并没有直接去政事堂办差，而是先到了崇德殿，求见天子，想要探望生病的父亲，被皇帝陛下拒见之后，他跪地半日，到了下午，才去政事堂办差。
太子到了政事堂之后，立刻开始商议关于中原王均平叛乱的事情，当天下午，由政事堂发出诏令，命令苏靖所部，进兵河南府，配合朔方军，尽快剿灭叛军。
…………
另一边，李云围住婺州城，已经过去了五六天时间。
这五六天时间里，赵成尝试性的突围数次，都被江东联军给挡了下来。
而李云，也尝试性的进攻了几次，也被城里的叛军死死挡住。
为了尽量避免伤亡，李云也没有强硬进攻婺州城，双方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这几天时间里，像个江东联军的伙食，被越州军接管，大家吃的好了起来，军队的气氛也好了不少，不说战意蓬勃，但至少有了生机，不会像先前那样，死气沉沉的。
这天，李云亲自带队，再次进行了一次尝试性的攻城，云梯架到城楼上之后，李云将一沓写满了字的纸，丢到了城楼上，然后带着下属们，再一次后撤，终止了这一次进攻。
这些纸，很快被送到了赵成手里。
此时的赵成，正在研究突围的路线，以及后续的去处，不过一直到这个时候，他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因为在他的推演之中，他所部一两千人，趁着夜色强行从一个方向突围出去，不是什么难事，但是等突围出去之后，恐怕这一千多人，只能剩下五百人不到了。
代价太过沉重，他无法决断。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李云送到城里的文书。
这是一份劝降书。
内容不长，但是最后一段，写了明明白白几个字。
只诛首恶，余者不杀！

第235章 拿麻袋来！
李云想办法送到婺州城里的这些劝降的文书，自然不会是一份，他大概让人抄了二十多份，一股脑都丢进了婺州城里。
也就是说，当赵成拿到这份文书的时候，它早已经在婺州城…或者说在叛军之中传开了。
这个时代识字率虽然不高，但是一两千个叛军，总有人认得字，而当赵成看到这份文书的时候，已经很难阻止它在自己军中传播。
于是乎，这位赵将军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只诛首恶，也就是说，只杀他，其他人都可以免死。
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哪怕知道投降了会被朝廷治罪，可能会被发配，充军，但是只要能够不死，就已经能够让人心动了。
见赵成脸色不太好看，副将闵雄连忙低声说道：“将军您放心，属下见到这份文书第一时间，就已经严令禁止军中任何人传播。”
赵成默然，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叹了口气：“咱们重新回到江东来，看来是个大错，是我这个主将不明，累了你们。”
闵雄摇头道：“兄弟们都是越州人，当时将军要是不回来，恐怕队伍立时就散了。”
“当时散了，也比现在被困在婺州要强。”
“将军万不能这么想。”
闵雄低声道：“咱们在婺州，存了很多粮食，那些官军又打不进来，单单靠这些粮食，便能够支应很久。”
“将军应当振作起来。”
赵成摇头道：“没有援兵，城守的再久，也是没有用处的。”
“你去，把军中旅帅以上的将官都叫来，有愿意出城投降的，便留在城里，过几天自己来城投降。”
“有想要跟我一起突围的。”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今天夜里，一起出城突围出去。”
闵雄看了看赵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将军，咱们突围之后，要去哪里？”
赵成心中一阵迷茫。
他重新回到江东，本来想凭借自己麾下这两千号人，重新在越州打开局面，毕竟越州是他的老家，各方面都很熟悉，只要能够复现当初裘典的声势，赵成就有把握能够制霸江东。
而现在，这个愿景肯定已经不成了。
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虽然这些年一直因为父亲的事情，对朝廷怀恨在心，但是赵成从没有离开过越州，甚至当初跟裘典造反，也是脑子一热。
退路，他没有想过。
至于去中原…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江东，现下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他还真不知道去了中原能干什么。
去投王均平继续造反？
人家现在，已经十几万大军，估计很难再看得上他了。
想到这里，赵成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说道：“先逃出去，苟全己身，待时而动罢。”
他看向闵雄，开口道：“你也跟我一起突围罢，被官军捉了，估计饶你不得。”
闵雄低头苦笑：“末将遵命。”
………………
是夜。
李云在城外大帐，手里正拿着一根大棒骨，一边大口吃肉，一边跟几个邻州的校尉一起说笑聊天。
“诸位兄弟刚才问，我们越州军为什么能够练起来。”
李云笑着说道：“我当初是跟着苏大将军一起，立了些功劳，被苏大将军向朝廷请功，才做了越州的司马。”
“苏大将军不会昧下属的功劳，该是怎么请功就是怎么请功，姓李的也是如此，我们越州军，讲究的就是功过分明，军中一切以军功说话。”
李云笑着说道：“多半是因为，有出头的机会，所以底下的兄弟们，训练的就刻苦了一些，上了战场，也不怵敌人。”
一旁的李正，闻言跟着捧了一句：“咱们越州营，一颗人头最少赏两贯钱，打起仗来，自然都愿意出力。”
这一番话，说的几个邻州的校尉都有些眼红，有人看了看李云，忍不住叹了口气：“难怪李司马这么年轻，就做了一州的司马，原来是苏大将军举荐。”
“苏大将军高风亮节。”
这人叹了口气：“而我们湖州的上司，就远没有苏…”
他正要把一句话说全，一旁的同僚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而是看向李云，问道：“李司马，咱们在婺州城外，也驻扎了十来天时间了，您准备什么时候攻城？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跟那些叛军耗着罢？”
李云放下手里的大骨头，淡淡的说道：“这一次，我们越州来了一千人，在东阳县的时候，伤损了一些，现在能打仗的，只剩下了七八百人，而江东各州原说来五千人，到现在也就四千人不到。”
“这些叛军凶猛。”
李云淡淡的说道：“我估算过，如果强攻婺州城，一切顺利的话，咱们这四千多军队，至少也得伤损过半，才有可能取下。”
“在坐诸位，愿意承受这一半以上的伤亡吗？如果愿意，李某明天就安排，强攻婺州城。”
他这话一出，几个校尉就都不说话了。
战场上激战，他们这些校尉级别的将官可能不用直接跟人厮杀，但是手底下的将士要是伤损了一半，他们估计也就压不住了。
到时候，要是四散而逃了，他们这些领兵的，都要承担罪过。
李云正要继续说话，喘着粗气的邓阳，急匆匆闯进了大帐里，大声道：“司马，敌人突围了！”
李云大喜，直接站了起来，问道：“全部出城了吗？还是出城了一部分？”
邓阳摇头：“不清楚，但是至少有好几百个人出了城！”
“往哪个方向突围了？”
“从西城门出城，一路往西突围了！”
李云拍了拍手，笑着说道：“好，邓阳，你带着本部的人手，与我一同去阻截这些突围的叛军，务必将他们给拦下来！”
说罢，他又看向自己帐中的几个校尉，大声道：“诸位，各回本营，协同配合越州军阻击突围的敌军！”
“是！”
几个人大声抱拳应是，都急匆匆赶回了本营。
李云匆忙着甲，耽误了一些时间跑，穿好甲胄之后，他才骑着马，直奔婺州城西的战场上。
这会儿虽然是夜里，但是城西的战况异常激烈，差不多六七百叛军，正在城西与守在婺州城西的江东兵激战。
城西的守军，并不是越州军，相对来说要薄弱一些，只半个时辰不到，包围圈几乎就要被赵成所部杀穿。
幸好越州军的人及时赶到，才堵上了这个窟窿。
等到李云赶到战场上的时候，双方战况非常焦灼，李云覆上面甲，提枪杀入阵中，一枪扫倒一个叛军之后，他大声喝道：“越州司马李昭在此，此时放下武器原地投降，依旧是朝廷的子民，否则一律按照谋逆论处，立斩不饶！”
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更是响彻战场，他喊了一声之后，身后的孟青等人，也跟着大喊。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伴随着口号声，李云等人杀入阵中，一时间，赵成等人的压力骤增。
身在阵列最中间的赵成，忍不住远远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李云，不由得眼皮子直跳。
从钱塘之战，再到东阳之战，这个莽到离谱的越州司马，给了他太多痛苦的回忆！
可以说，如果没有“李昭”这么个有些变态的人物在，赵成重回越州的计划，没有一丁点问题。
因为哪怕郑蘷组建起来了一支军队，赵成也自信能够取胜。
不过郑蘷是郑蘷，李云是李云，现在的李云，在军事能力上，是要远远胜过郑蘷的。
打仗这个东西，有时候很看天分，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有天分的人，就像李云龙那样，给他丢到战场上，他自己就能琢磨出来。
没有天分的人，哪怕自小熟读各种兵书，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而李云，军事天分显然相当不错。
看到了在身后追逐过来的李云之后，赵成眼皮子直跳，他左右看了看战场，很快做出了临机决断。
“分兵！一左一右！”
赵成低声喝道：“闵雄，你带一批，我带一批！”
闵雄还要说话，赵成厉声道：“要不然，就都逃不出去！”
说罢，他果断向右，一边逃，一边冲着身后大喊：“赵成在此！”
“赵成在此！”
说罢，他带了一拨人，朝着右边奔去。
李云咧嘴一笑，提枪磕飞一人，然后领了一百多个人，朝着赵成的方向追去，同时吩咐邓阳道：“当心这是疑兵，你带人往另一边去追。”
“尽量全部拿住，要是你那边碰到了赵成，不得伤他性命。”
邓阳连忙低头应是，于是二人也开始分兵，一左一右追了过去。
李云这会儿相当兴奋，很快就带人，远远的看到了前方奔逃的赵成。
此时的赵成，身边已经只剩下了十几个人，显然一路上他一分再分，为的是让更多人，有逃生的机会。
又追了小半个时辰，喘着粗气的李云，终于得以把他心心念念的赵将军，给围在了中间。
即便是李云的体力，这会儿也不住的喘气，他扶着树，喘气道：“你…”
“你还真他娘的能跑。”
火把照耀之下，赵成也在看着李云，他盯着李云看了看之后，也是呼出了一口浊气：“李司马真是当世英雄，只可惜，做了朝廷的鹰犬。”
李云呵呵一笑，没有接话。
此时二人，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了。
赵成闭上眼睛，片刻之后，才重新睁眼看着李云：“李司马，我跟你回去，让你领受这份大功劳，你能不能放我这些同伴离开？”
说着，他抽出腰间的佩剑，架在了脖子上。
“活的赵成，比死的赵成值钱。”
李云想也没有想，呵呵一笑：“赵将军都已经谋逆了，是生是死，已经没有那么要紧了。”
赵成闭上眼睛，手中的佩剑贴近脖颈，有些绝望。
正当他准备自刎了结自己，免得受凌迟之苦的时候，就听到不远处的“李昭”笑呵呵的说道：“苏大将军在江东的时候，提起过赵将军几次。”
赵成停下动作，还没有睁眼，就听到了自己部下的一声惊呼。
“将军小心！”
他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距离他只十来步的“李昭”，正在弯弓搭箭！
羽箭呼啸而出，只听“叮”的一声，正中他手中佩剑的剑身，随着一阵巨力传来，即便是赵成，也没有能够握住手中的剑，佩剑脱手，跌落在地上。
赵成心中大惊。
虽然二人距离已经很近，这么近的距离，射中剑身不算特别特别难，但事发仓促之下，能有这种必然射中的自信，实在是…
太恐怖了！
他惊愕的同时，忍不住抬头看向“李昭”。
抬眼望去，只见他面前不远处的李司马一脸兴奋的将手里的弓丢给一旁的下属，大步朝着自己走来，嘴里还在不住的大声叫嚷。
“拿麻袋来！拿麻袋来！”

第236章 祝他升官发财！
赵成身边，只剩下了十几个人，此时当然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尤其是赵成本人，被李云直接欺身近前，他想要反抗，奈何力气跟李云差的有点多，很快被打翻在地，死死地绑了起来，又用布条勒住了嘴巴，装进了麻袋里。
赵成很快，被李云提溜着麻袋，提溜到了一旁的马车上，他这会儿心中又恼又怒，偏偏又动弹不得，憋屈到了极点。
而就在这个时候，麻袋里的赵成，听见李云骂骂咧咧的说了一句。
“他娘的！这是假的！”
“狗日的赵成果然狡滑，接着追！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贼首赵成给绳之以法！”
一群越州军呼啸而去，而李云则是带着几个近人，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李正才赶上前来，他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李云身边的麻袋，左右看了看之后，低声道：“二哥，事情办好了？”
李云微笑点头，他把李正拉到一边，也压低了声音，开口道：“你不要在婺州了，连夜把他带回越州去，就放在越州营旁边的农庄里，跟三叔说，好生安置，我回去之前，不要让他再见任何人。”
李正这段时间，一直跟在李云身边，当然明白李云的用意，他想了想，继续说道：“二哥，这明面上…怎么遮掩过去？”
“这个不用你担心。”
李云淡淡的说道：“我们再追一段时间，总也会追到赵成的，到时候随便找个差不多的就行了，反正从今天开始，赵成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露面了，跟死了也没有区别。”
李某人拍了拍李正的肩膀，呵呵一笑：“都盼着他死呢，死的活的没有区别。”
江东之乱，从郑蘷再到朝廷，都希望尽快平息，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去跟李云较真。
说到这里，李云让李正带着一众下属走远了一些，他自己独自来到麻袋旁边，解开麻袋的口子，将满脸震惊的赵成给提溜了出来，李云用匕首割断绳子，然后又给他解开了嘴上勒住的布条，笑着说道：“赵将军，脱衣服罢。”
赵成抬头看着李云，先是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声道：“李…是苏大将军让你搭救我的？”
“不是。”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苏大将军在这里的话，会第一时间押你到朝廷问罪，那可是个铁面无私的性子。”
说到这里，李云淡淡的说道：“快一些脱衣服，今天晚上要做的事情很多，不把事情做的干净一点，你我今后都会有麻烦。”
赵成知道李云是准备用一个人，行李代桃僵之法，而捉住贼首，不可能随便指认一个人，就说是匪首，一定是要被俘虏指认之后，才能确认，再向朝廷报功。
赵成犹豫了一番，还是解下身上的外衣，李云将这些外衣，连同赵成的佩剑，一起打包进了一个包袱里，然后重新拿绳子将赵成绑了起来，淡淡的说道：“委屈赵将军了。”
这一次，赵成并没有过多反抗，因为他很清楚两个人之间的武力差距，如果这会儿双方都有兵器在手里，他还有一点机会能杀了李云，赤手空拳的情况下，他在李云手里，恐怕跑都跑不掉。
不管什么结果，总比被押送京城凌迟处死，要好得多。
赵成再一次被装进了麻袋里，李云把他交给了李正带回越州，而他自己则是带着包袱，继续向前追去。
约莫快天亮的时候，李云追击到一处破庙之中，终于发现匪首“赵成”，“赵成”点燃了破庙，李云等人冒死闯入火场，“赵成”激烈抵抗，没奈何之下，只能将匪首当场击杀正法。
事后，李云让几个下属，抬着这位赵成的尸体，回到了军营之中。
这个赵成，与真正的赵成身材相仿，模样也有两三分相似，因为这种匪首要传首京城，这会儿天已经热了起来，李云命人将贼首的人头割下，装进盒子里，用石灰腌了。
尸体本就被火烧过，又因为没了血色，这会儿白里透青，即便是赵成的身边人，也很难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而且，即便真有什么不对劲，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擒了贼首之后，婺州城里剩下的那部分叛军，很快就都出城投降，李云亲自受降，命人把他们看押了起来，听候处置。
这些人，李云自然是不会杀的，但是具体怎么处理，还要慢慢研究，说不定可以带回越州去，把他们充作民夫，后面帮着做一些修城运粮的差事。
要知道，这些可都是朝廷的罪人，用他们去做民夫的活计，只需要给吃食就行了，一点钱都不用花，而且绝对没有人会有什么怨言，属于是真正的优质打工人。
受降婺州叛军之后，这一场由赵成掀起来的江东之乱，就算是告一段落了，李云并没有让这些江东军进城，而是自己花了不少钱，在婺州采买了大量的猪牛羊，牵入军中，犒赏三军。
同时，放开了禁酒令，许军中饮酒三日，一时间，城外的军营里，酒香肉香弥漫，将士们很是快活了好几天。
一直到犒军的第三天，越州刺史杜谦才将将赶到婺州。
他被邓阳带着，一路来到了婺州城外大营里的时候，李云正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见到杜谦来了之后，李云才站了起来，笑着抱拳道：“使君来了。”
杜谦拱手还礼，感慨道：“婺州之乱，这么快就平息了，我本来以为，还要十天半个月才能见功。”
李某人笑着说道：“这会儿已经是四月中了，下个月我就要成婚，这婺州之乱，可不能耽误了我的婚事。”
杜谦笑着回了两句，然后眼睛瞥了一眼李云桌子上的纸张，见到纸张上画了一个个方块，方块里又分成一个个小方格，方格里最左边的小方格里填的是人名，后面则是年龄，杀敌数之类的字样。
杜谦匆匆一瞥，却看到了这些方块里，有一些奇怪的符号，他是全然不认得的。
杜刺史自问读书不少，从小到大不管是正科的书籍，还是偏门的杂书，他都有涉猎，但是却不认得这些符号，顿时被吸引住，问道：“李司马在写什么？”
“在统计军功。”
李云摇头，无奈道：“我军中实在没有什么合格的书办，读书人也少，这些事情便只能是我自己来，东阳之战还有这几天婺州之战，都有战功需要统计。”
杜谦问道：“我能瞧一瞧么？”
“使君看就是。”
杜谦这才拿起来一张纸，认真看了看，然后指着那些奇怪的字符，想了想，问道：“这些，似乎应该是数字？”
“使君真是聪明。”
李云看了看纸上那些阿拉伯数字，笑着说道：“我小时候，一个道士路过青阳，教了我这些数字，据说是外域的写法，但是写起来很是顺手，我就记了下来。”
“使君你看，这是一，这是二。”
李云一一指给他看，然后正色道：“最妙的是，这个一跟八写在一起，便不用加一个十字，就是读作十八。”
“比咱们汉字，简略了不少。”
杜谦眼睛一亮，搬了个小板凳坐了下来，他本就是聪明人，李云跟他说了一遍，他就记了下来，然后自己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了一番，顿觉奇妙，摇头感慨道：“果然方便了许多，这东西要是能推广至天下来用，别的不说，至少能够节约许多笔墨。”
李云笑着说道：“不止是节约笔墨那么简单。”
他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将来有能力，我便把它推广天下。”
阿拉伯数字，在计算上天生就有许多优势，甚至可以说是许多学科的基础，将来李云自然是要把这个东西，推行天下的。
杜谦在李云的桌子上又翻了几张纸，然后抬头看向李云，开口道：“李司马应该是只统计的越州军的军功。”
“这个自然。”
李云淡淡的说道：“其他友军，其实没有出什么力气，而且他们也不归咱们管。”
杜谦感慨道：“恐怕这些友军，听说了这件事之后，要对李司马念念不忘了。”
李云呵呵一笑，没有接话，而是开口道：“婺州之战，已经基本结束，我想请使君向朝廷上书，请朝廷适当宽免这些叛军的罪过，他们许多人…”
“当初也是被裘典裹挟。”
杜谦抬头看着李云，皱眉道：“李司马，裹挟是裹挟，但是在婺州杀人，在钱塘杀人，在越州杀人的，也是这些人。”
“他们俱有罪过。”
“有罪过自然是有罪过的，但是我打婺州的时候，承诺过投降不杀，至少那些主动投降的，不应该全部杀了。”
“只要朝廷能免了他们的死罪就行了。”
李云笑着说道：“可以流放发配嘛。”
杜谦点了点头，开口道：“这事，我同朝廷去说。”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李云，顿了顿。
“郑府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恐怕婺州的功劳，李司马又要分给他不少。”
“让他来就是。”
李云倒是神色平静，笑着说道。
“最好郑观察能够升官发财，位列宰辅。”

第237章 收获满满！
郑蘷这个人，绝不是什么蠢货。
但是不管在哪个角度来说，他也只能是称得上平庸二字，如果他只是寻常人家出身，绝不可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
荥阳郑氏，把他往上抬了一抬。
但是，依旧改变不了他能力平庸的事实，这样一个人，要是昔日能够位列台阁，做了大周的宰相，那李云真是做梦都要笑上两声。
因为郑蘷这种人，连做裱糊匠的本事都没有，他上位，只会让这个帝国加速崩灭。
听了李云的话，杜谦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难得李司马这么大方。”
“使君有所不知，我这个人向来大方。”
李云微笑道：“从来不计较个人利益得失。”
这会儿，李某人心情很是不错。
婺州之战，本来是一场规模相当大的战斗，但是因为一系列原因，这场仗最终没有能够彻底打起来。
这就导致，越州军的伤亡很小，只有一百多人的伤亡。
但是李云的收获，绝对是巨大无比的。
首先自然是他以二百伤亡大破两千叛军的名声，一定逐渐传开，越州李昭四个字，很快就会遍传江东，乃至于整个大周。
千万不要瞧不起名声二字。
在这个时代，名声两个字其实很是要紧，历史上很多人之所以能在故乡振臂一呼，就拉起数百乃至于数千人的队伍，就是因为名声二字。
除了名声之外，还有就是这些江东军的军心，各州司马都被他留在了剡县，跟着他一起到婺州打仗的，级别最高的不过是校尉，这些人跟着李云，只是打了打秋风，就已经混了个满嘴流油。
哪怕是现在，已经有不少其他州郡的将士和将官，私下里找到了李云，表示想要到越州去，跟着李司马混了。
只不过李云暂时没有应下来而已。
这都是潜在的资源，是暂时不用花钱养活，但随时可以转化为兵力的资源！
而更重要的，自然是得了个赵成了。
这可是个大宝贝，也是李云现在最迫切需要的人材。
他虽然很长一段时间不太合适公开露面，但是只要能够收为己用，越州军的训练立刻就会走上正轨，而且，赵成还可以帮着李云，去做一些不太方便放在明面上的事。
可以说是收获满满。
至于朝廷的功劳？
朝廷现在，能给李云什么？给钱给粮？恐怕都是不行的，唯一能够给他的，也就是给李云加官，至多就是把他从司马升为刺史，或是其他什么官。
现在的李云，暂时不需要这些。
越州军的功劳，现在是从他李云这里，发给下面的将士，而不是从朝廷发下来！
杜谦跟李云说了会话之后，犹豫了一下，问道：“我来帮司马整理这些军功如何？”
他这话，让李云也有些吃惊，过了好一会儿，李云才笑着说道：“正需要读书人来做这些事情，有劳使君了。”
…………
之后的两三天时间里，李云与杜谦一起，进驻婺州衙门，几天时间下来，基本上恢复了越州城的秩序，只不过婺州衙门的官员，死的死，逃的逃，短时间内，想要完全恢复旧观，估计不太现实。
到了第三天，坐着马车的郑蘷，终于匆匆赶到了婺州，杜谦与李云一起，在城外迎接这位没有亲临战场就打赢了婺州之战的江东观察使。
在等待着郑蘷的时候，杜谦忽然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婺州城，笑着说道：“李司马这一次，功劳实在不小，哪怕郑府公分去一些，剩下的也是大功了。”
“正好，这婺州原来的刺史听说是逃了，这是大罪过，他绝不可能再回来复任婺州刺史的，一会儿见了郑府公，我向郑府公提议，让郑府公上书朝廷，举荐司马为婺州刺史。”
李云哑然一笑，开口道：“看来使君是有些厌烦我，想要把我撵到婺州来了。”
“这个谈不上。”
杜谦笑着说道：“两州相邻，也没有相隔多远，以后还是可以常相往来嘛。”
李云闻言，心中一动。
如果…如果他手底下有人，能接替他这个越州司马的位置，接过越州营，那么他到婺州来做刺史，其实也不是不行，就等于是地盘直接扩张了一倍不止。
不过他当初升任越州司马，是因为他在苏靖麾下就有官身，而他麾下的那些人，包括李正，周良在内，没有一个人是有官身的。
从白身直接提为州司马，基本上不可能做得到，哪怕是苏靖再一次上书举荐，也不可能。
况且，苏大将军此时自身难保，也没有时间和精力，来管越州的事情了。
二人正说话的功夫，郑蘷的马车终于来到了婺州城下，马车上的郑府公，摇摇晃晃的下了马车，李云与杜谦一起上前行礼，他们二人还没有低下头，郑蘷便已经迎了上来，一把拉住李云的衣袖，满脸笑容：“当日在剡县，我便瞧出来李司马少年英雄，如今果然非同凡响，这才多长时间，婺州之乱便得以平息！”
“老夫今日，就上报朝廷，替李司马，替越州军请功！”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一旁的杜谦，笑着说道：“贤侄身为越州刺史，更是督办后勤辎重，也是功莫大焉。”
“老夫会一并上书，给贤侄请功。”
郑蘷这番话，名义上是在夸奖李云跟杜谦两个人，实际上的意思是，这一次上书报功的事情，就由他揽下了，一切说辞，以他这里为准。
李云呵呵一笑，没有说话。
一旁的杜谦笑着说道：“这段时间，下官一路跟着军队平叛，也是见识不少，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果然不假。”
“回头，下官要把这一路见闻记下来，寄回京城，给家里人看一看，让他们也都长长见识。”
郑蘷看向杜谦，眼皮子跳了跳，却又没有什么办法。
杜谦大族出身，家里在京城做官的就有好几个人，老子更是礼部尚书，他郑蘷能捂住江东所有人的嘴，却捂不住杜谦的嘴，毕竟杜家人能随时把事情，捅到天上去。
这位郑观察一手拉着李云的衣袖，另一只手拉着杜谦的衣袖，笑着说道：“这也应该，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家里人，这几天老夫还没有来得及到婺州，对于婺州的事情，尚不知全貌，咱们进城去说，二位功臣，详细跟老夫说一说这婺州的事情。”
“咱们三个人互通有无之后，再一同具书上奏，免得有什么出入，引得朝廷怀疑，就又是一桩麻烦。”
李云神色平静，没有说话，杜谦则是笑着说道：“那府公可要好好听我们说一说了。”
郑蘷笑着点头，然后又看向李云，问道：“李司马，听说贼首已经伏诛了。”
李云点头，笑着说道：“人头已经用石灰覆了，等与府公的文书，一并送往京城。”
“好！”
郑蘷叫了一声好，满脸兴奋：“少年英雄，少年英雄啊。”
他哈哈一笑，踮着脚拍了拍李云的肩膀，开口道：“听说李司马下个月就成婚了，可惜可惜，老夫还有两个亲侄女没有许人，李司马若是没有成婚，老夫都可以给李司马做这个主！”
说到这里，郑蘷话锋一转，又笑着说道：“不过李司马下个月成婚，老夫一定到场。”
杜谦背着手，笑着说道：“李司马这一战，名震江东，恐怕江东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去参加这一场婚事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郑蘷，又说道：“李司马算是为府公立下了一件大功，这婺州原来的袁刺史，在婺州破城之前逃了，我看府公干脆就上书举荐李司马，为新任的婺州刺史，就算是府公，送给李司马的新婚贺礼了。”
郑蘷闻言一愣，看了看杜谦跟李云，随即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个都好说，咱们先进城吃饭，然后慢慢商量。”
说着，他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等李司马成婚的时候，把钱塘郡的裴公子也喊上，他家里的老爷子是吏部尚书，只要裴家肯出力，一个婺州刺史，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说白了，这厮不肯出力。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云，忽然看了一眼郑蘷，淡淡的说道：“这一场功劳之后，府公怕是要高升了罢？”
郑蘷连连摇头：“婺州之乱，不过是裘典之乱的余波，裘典之乱乃是老夫的罪过，这一回平息婺州之乱，你们都有功劳，但是对于老夫来说。”
“不过是将功折罪罢了。”
李云与杜谦对视了一眼，心中都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老匹夫，做事的本事一般般，说起套话来。
一套一套的！

第238章 两个贼的正式碰面
酒桌上，郑府公很是高兴，拉着杜谦跟李云两个下属，不住的喝酒。
这一次婺州之战，对于他来说的确极为重要，他这个江东观察使也快要到任了，本来任内出了裘典之乱这种事情，他不仅升迁无望，甚至有可能会被抓去京城问罪。
不过这会儿不是太平时节，再加上他朝中有人，托了点关系，朝廷的责罚最终没有落到他的头上。
而现在，有了婺州之战的战功，他甚至可以直接向朝廷请功，那么这一任江东观察使之后，就有可能更进一步。
从前，郑蘷想要进步，自然是想要到朝廷里去，做六部九卿，乃至于更进一步，成为宰辅。
但是现在，郑蘷已经不想到朝廷里做京官了，他依旧想要在地方上，不过已经不想做什么观察使了。
而是节度使！
观察使，对于下属州郡只有监察权，没有行政权，更没有人事权。
军事上的权力，也只有地方上出了什么事情之后，才能临时节制地方的地方军，但是节度使完全不一样。
节度使，从来都是立在边境的，比如说现在已经抵达河南府境内的朔方节度使韦全忠，他手下有近十万大军，屯田州之内的一切军政事务，都是他直接负责处理！
屯田州的官员，他甚至也可以直接任命。
而且，近几十年来，随着朝廷的声音变小，这种情况越来越离谱，有些节度使，甚至自行铸币，自行立法，已经完全是小王国了。
如今，大周王朝明显处于衰退之中，郑氏自然会有一些自己的谋算，他们倒没有什么争夺天下的野心，只是想要在乱世之中，有能够保全自身的力量。
哪怕各个边军都有了位置，没有空位补给他，只要有个节度使的名头，哪怕继续留在江东，对于郑蘷来说，也是一大进步。
再者说了，有这份能说的过去的功劳，即便做不成节度使，到京城做个京官，对于郑家来说，也是好事情。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婺州之乱的平息，对于郑蘷，都是极大的助益。
几杯酒下肚之后，郑蘷脸色已经通红，他拍了拍李云的肩膀，打着酒嗝说道：“李…李司马，这一回…功劳莫大，朝廷一定会重重赏赐李司马。”
“可惜，李司马成婚，太…太早了。”
李云脸色微沉。
他已经不太有耐心，来应对这些一肚子心眼的官僚了，他们每一句话，都七绕八绕，却又带着自己的小心思，让李云颇为厌恶。
杜谦及时上前，敬了郑蘷一杯酒，笑着说道：“郑府公运筹帷幄，才是功莫大焉。”
又是几杯酒下肚，李云看了看已经喝的七荤八素的郑蘷，缓缓站了起来。
杜谦似乎是瞧了出来他的心思，笑着说道：“李司马喝多了，先去歇息罢，我陪着郑府公，再喝几杯。”
李云对着杜谦抱了抱拳，默默离开。
他离开之后，已经脸色通红的郑蘷，端起酒杯跟杜谦碰了碰杯，忽然笑着说道：“贤…贤侄，压得住他否？”
杜谦跟他碰杯，笑着说道：“这样的英雄人物，压他作甚？”
“府公，眼下这个世道，大周正缺李昭这样的人物，我等不应该对他有什么压制。”
“万一乱世倾轧下来，说不定李昭会是拯救大周的关键人物。”
郑蘷抬头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贤侄看来，对他很是欣赏啊。”
“只可惜。”
郑蘷“啧”了一声，摇头道：“他若是能娶个大户人家的女儿，说不定还真能有一份前程，一个知县的女儿…”
杜谦笑着说道：“这话可没法当面说，要得罪人的。”
郑蘷“嗯”了一声，看向杜谦，开口道：“韦全忠进河南道了，贤侄知道么？”
杜谦默默点头：“听说了一些。”
“只五千先锋军啊。”
郑蘷似乎是喝多了，感慨道：“便两次大败叛军，比起禁军来…”
说到这里，他即便是喝了酒，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因为后面的话，太犯忌讳。
不过，这也是天底下很多人在想的事情。
韦大将军只五千先锋军，便已经大败叛军两次，这种表现，比起半个月之内被叛军吃掉数万的禁军，强了不知道多少！
这种强弱表现，被天底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朔方军的强势表现，可以说是狠狠地给了禁军一个大嘴巴。
甚至可以说，是给了朝廷狠狠一个大嘴巴，打的震天响。
以朔方军这种表现，河南道平定，似乎只是时间问题了，但是中原叛乱平定之后，各个边军与朝廷之间，还能维系从前的关系吗？
恐怕是要打一个问号的。
杜谦默默低头，满饮了杯中酒，看向京城方向，没有说话。
禁军，需要下一番狠功夫了，不下狠心重新整顿一番，那就真的是烂透了。
如今，太子殿下已经开始监国。
杜刺史自斟自饮，心中思绪万千。
那位太子殿下，有这种魄力和手腕吗？
…………
三天之后，郑蘷与杜谦，还有李云三人的奏书，终于达成了统一意见，一并上书之后，李云把空出来的婺州交给了郑蘷处理，他带着杜谦以及八百多越州兵，离开婺州，返回越州。
展转两天时间，众人回到了越州城附近，李云让这些跟随自己出征的将士休沐三天，三天之后回营，众人欢天喜地的散了。
这会儿，已经是四月下旬。
越州春播的种子，已经都长了出来，道路两边都是绿油油的庄稼，看着颇为喜人。
而且，一眼望去，已经很少见到荒田，也就是说，越州在经历动乱之后，目前至少越州城附近的田地，都已经利用了起来。
杜谦与李云肩并肩，走在城外的道路上，杜刺史环顾左右，脸上不禁露出笑容：“越州今年不收钱粮，等今年的粮食下来，百姓们就能缓过来了。”
李云看着这些庄稼，心中也舒服了不少。
这越州，是在他手中得到恢复的，杜谦来的时候，该做的李云都已经做了七七八八，眼下见了成效，他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没有亲身经历，很难体会这种成就感。
杜谦跟李云闲聊了几句之后，忽然问道：“再过些天，李司马就要回青阳去了罢？”
“是。”
李云笑着说道：“正要跟使君说这个事，要跟使君告假几天哩。”
“成家是头等大事，李司马尽管去就是，到时候给我一个请帖，我一定到场。”
说到这里，杜谦看向李云，笑着说道：“可以给裴璜也去一份请帖，我把他一并带去，再不找他，恐怕以后就找不到了。”
李云一怔，问道：“这话怎么说？”
“太子开始监国了，他跟太子自小一起玩到大的，现在又成了太子的内弟。”
杜谦呵呵笑道：“钱塘郡守这个位置，留不住他这尊大佛。”
李云“啧”了一声：“真是云霄坐致，青紫俯拾啊。”
杜谦跟李云说了不少朝廷的事之后，二人才走到了越州城门口，李云跟杜谦抱拳作别，开口道：“使君先进城，我要去越州大营看一看，再把这一次记功的簿子整理整理，等忙完了，再进城去拜访使君。”
杜谦拱手笑道：“我多日没有回越州，估计也有不少事情要忙，等忙完了，我请司马喝酒。”
二人在城门处分别，杜谦进了城里，而李云则是一路来到了越州营，不过他并没有回到营里，而是来到了越州营附近的一座农庄外。
此时，周良就在这座农庄里住着，见到李云来了，他连忙把李云迎了进去，低头道：“将军。”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道：“没有外人见过他罢？”
周良摇头道：“送饭都是周必去送的。”
周必，是周良的儿子，被李云从苍山大寨带出来，不过他年纪还小，只跟孟青年纪仿佛，因此还没有办法上阵打仗，只是跟在父亲或是跟在李云身边跑跑腿，传传话。
李云点头，笑着说道：“三叔这几天一直住在这里？”
“是，不过倒不是因为这个人，大营里没有几个人之后，属下就一直住在这农庄里。”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他在哪？带我去见他。”
周良点头，领着李云来到了这农庄后院一处单独的小院子里，小院子门口，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在这里守着，看到周良跟李云之后，连忙站了起来，手足无措。
“爹，二…二哥…”
正是周良的儿子周必。
周良瞪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李云就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好小子，能帮着做点事情了。”
他比划了一下，又笑道：“好像个也长了些。”
跟周必说话的功夫，周良已经打开了门上的锁，然后递给李云另外一把钥匙，李云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相当简陋，而且空无一人。
李云走到屋子门口，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屋子的门锁。
屋子里，赵成一身布衣，头发也披散着，正在上下打量着推门进来的李云。
李云也在看着他，笑着说道：“赵将军，又见面了。”
“你…为什么救我？”
赵成声音沙哑。
这是他这几天，一直没有想通的问题。
李云自己找了把凳子坐了下来，然后示意赵成也坐下，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想让赵将军替我做事。”
赵成依旧面带警惕之色。
“你是一州的司马，有的是下属替你做事，干什么冒风险，用我这个反贼？”
“因为有些事情。”
李某人神色平静。
“只有反贼敢做。”

第239章 江东盛事
此时此刻，一个山贼，与一个反贼，面对面而坐。
反贼一身布衣，形容狼狈。
而山贼虽然没有着官衣，却已经冠冕堂皇。
赵成盯着李云看了许久，才稍微消化了一些李云话中的信息量，低头想了想之后，他才默默开口说道：“李…李司马，想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倒把李云给问住了，他想了想之后，才开口说道：“简单来说，我觉得朝廷现在已经病入膏肓，不可救药了。”
“大厦将倾，各人都有各人的算计，我想要做的事情，就是要积蓄力量，迎接即将到来的乱世。”
赵成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问道：“李司马想要逐鹿天下？”
李云一怔，愣神了一会儿之后，才摇头道：“现在说这个还太远了，在什么位置，想什么位置的事情。”
“我现在只想着把眼前的事情做好，至于将来的事情，只能是将来再说。”
在去年，李云还只是青阳的一个都头，到今年年初，他也不过是刚刚就任越州司马。
快速的身份转变，没有人能够适应的过来，而且，现在天下，是朝廷，是王均平，是各大节度使们角逐的地方，对于现在的李云来说，说什么逐鹿天下，还太早太早了。
而且，裘典的教训近在眼前，这个时候，绝不能好高务远，必须一步一个脚印。
赵成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李司马之志，如果只是苟且一地，哪怕将来大周倾覆，李司马也只会为人吞食，到最后，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李云笑着说道：“那我现在，便立志要横扫天下，是不是明天，就要发檄文征讨大周，进位越王？”
赵成被呛了一句，皱眉不语。
“赵将军。”
李云淡淡的说道：“我救你，一来是因为从苏大将军那里听闻了你的家世，觉得值得搭救，二来是因为在越州这段时间，听闻你跟着反贼裘典那段时间，做事情还算收敛，没有像裘典那些人那样作恶。”
“三来，才是看中了赵将军练兵领兵的能力，想要与赵将军携手共事。”
赵成抬头看着李云，咬牙道：“裘天王…”
“他狗屁天王。”
李云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
“钱塘郡是赵将军你打下来的，你们攻入钱塘之后，城中的百姓死了多少人，被奸污了多少良家妇女，这个事情用不着我再多说。”
“单单说越州。”
李云面无表情道：“我看过越州的户籍，越州没有生变之前，有十五万户，等我接手越州的时候，只剩下了十万不到，五万户！”
“人都去哪了？”
李云冷笑道：“不是喊出一句均贫富的口号，杀几个当官的，便真的成了什么救民于水火的大英雄了，裘典死有余辜。”
“他也配称什么天王，还敢进位越王！真是可笑。”
赵成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又无从反驳。
从钱塘之战后，他斗志缺缺，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在钱塘城里的惨事，让他良心倍受折磨。
占了钱塘之后，一连几天时间，钱塘城里如同人间炼狱一般，人性的恶，在那里发挥到了极致。
赵成低着头，默然不语。
李云两只手拢在衣袖里，开口说道：“赵将军，我也不跟你说什么家国大义，更不同你说什么解救苍生，我知道，你家跟朝廷有解不开的仇恨，将来如果条件成熟。”
李某人缓缓说道：“就由你，给大周王朝，填上最后一抷黄土。”
赵成猛地抬头看向李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声音沙哑的说道：“李司马现在，还是大周的官，我这个钦犯反贼，在李司马手底下，什么也做不成。”
李云笑了笑。
“赵成已经死了。”
“人头都已经伴随着地方上的奏书，送到了京城里，往后你这个人的所有前案，都随着这颗人头一起揭了过去。”
“等这件事的风头过去，你只需要改个名字，连姓都不用换，就依旧可以光明正大的行走在阳光之下，哪怕被从前的人认了出来。”
“别人也只当是长得相像而已。”
赵成低着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默默说道：“李司马，这个事…我还有的选吗？”
李云想了想，回答道：“你若是不跟我做事，我也不会杀你，只把你关上个两三年，等这件事风头过去，你替我做几件事报答我搭救你的恩情，我就把你放了。”
赵成低声道：“李司马，赵某需要考虑几天。”
李云点头，扭头就走，走到门口之后，他回头看了看赵成，笑着说道：“反正你这个名字也不能用了，不如依旧取赵姓，跟我一个名字得了。”
赵成皱眉：“赵昭…似乎不太好听。”
李云哈哈一笑：“是我另外一个名字。”
“算了算了，开句玩笑。”
李某人犹豫了一下，伸手从怀里掏出两张书稿，递给了赵成：“这个，赵将军可以看一看。”
赵成先是接过，看了一遍之后，便再一次抬头看着李云：“这…这是？”
“苏大将军的手稿。”
李云默然道：“我在兵事上还是个门外汉，你若是不肯跟我，几年之后，你替我将这些手稿整理成书罢。”
赵成低头，好一会儿，才声音沙哑着说道：“苏大将军的手稿，怎么会在你这里？”
“他收你做学生了？”
“没有明说。”
李云想了想，回答道：“不过我想，大概是这个意思了，或者是，让我替他找个衣钵传人。”
“苏大将军他…怎么会把这些，都交到你的手里？”
赵成呢喃道：“这些，该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才对…”
“中原战乱，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如今朝廷对哪一方，恐怕都不太放心，苏大将军能不能在这场动乱中全身而退…”
“我说不准。”
李云默然道：“我估计，大将军他本人，也说不准。”
“所以这些书稿，才会送到我这里来。”
“好了。”
李云拍了拍赵成的肩膀，淡淡的说道：“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就不跟你多聊了，门口守着你的那个少年，算是我的同辈兄弟，你若是想通了，便让他去找我过来。”
“若是不愿意。”
李云洒脱一笑：“那你还完了我的情分，咱们就一拍两散。”
说罢，李云背着手，朝外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赵成望着李云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稿，很是小心翼翼的收好这两张手稿之后，他也走到了院子里，看了看在院子外面守着自己的少年人。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少年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必。”
周必也在看着赵成，一脸警惕。
赵成见他的模样，笑了笑：“去给我弄点饭吃，我饿了。”
顿了顿之后，又补充道：“再拿两本书来，在这里做囚徒，属实有些无趣。”
周必想了想，点头应了一声，一溜烟跑远了。
赵成来到了院子里，坐在了一颗树下，抬头望向院子外面的天空，有些出神。
“填上…最后一抷土…”
………………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李云一直待在越州营里，把这一次婺州之战的功劳簿整理了出来，然后按照簿子，开始论功行赏。
越州营的编制一千人，而实际上已经来到了两千多人，因为新兵很多，因此很多职位是空缺出来的。
本来，李云正愁着怎么提拔将官，才会让下面的人心服口服，现在有了婺州之战统计出来的功劳，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不少跟着他在东阳参与作战的将士得到晋升，而有人头进账的将士们，也很快领到了应该属于他们的赏钱。
这些工作虽然很不起眼，但却是一个军队建设起来的基石，也是决定军队将来风气，最重要的时刻。
一定要在奠基的时候，就打好基础，要不然等到队伍扩张到一定程度，再想要去扭转风气，就千难万难了。
几天时间之后，时间已经临近了五月份，李云叫来了越州营的一众将官，对众人笑着说道：“明天，我就回青阳去，准备婚事了，你们要有人留下来驻守越州营，谁愿意留下来？”
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周良。
向来沉稳的周良，此时罕见的摇了摇头，他看向李云，开口道：“将军的婚事，属下是一定要去的。”
李云有些意外的看了看他。
眼见众人没有一个人肯留下来，李云只能点将，笑着说道：“邓阳，你留下来看家。”
邓阳哀嚎了一声，正要反对，李云就拍了拍他的肩膀。
“鬼叫什么？就这么定了。”
李某人站了起来，看向青阳。
“瘦猴，开始发请帖罢。”

第240章 大礼频频！
五月，宣州的天气开始热了起来。
青阳县衙里，早已经提前赶到的薛家兄弟，老大薛收与老二薛放，正在带着几个七八岁的孩童，帮着装饰县衙，整个县衙都挂上了红灯笼，显得热热闹闹的。
因为天气太热，薛收弄了一会儿之后，便来到了正堂喝茶，几口凉茶下肚之后，他畅快了不少，看着正在悠哉喝茶的老父亲，薛收坐了下来，开口道：“爹，都已经五月了，那个李昭什么时候回来？他现在已经做了官了，即便家里没有什么长辈到场，总也该派人回来，准备婚事了罢？”
薛老爷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淡淡的说道：“还有四五天时间，急什么？”
“李…李昭那个人，不会误了事情的。”
薛老爷低头喝茶，缓缓说道：“为父听说，前不久他还带人在婺州平叛，估计因为这个事情耽搁了一些，再说了，你都知道他家里没有什么长辈了。”
“这婚事，咱们家要多担待担待。”
薛收点了点头，起身给老父亲添了茶，笑着说道：“说起来，这李昭还真有些本事，前年也是这个时候，他把小妹送回青阳来，还是个一文不名的无名小卒，短短两年时间，嘿…”
“竟做了州司马了，真是奇哉怪也。”
薛老爷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他赤手空拳，就可以以一当十，身上着了甲，只会更加利害，这种人物，只要进了军中，就一定是会出头的，再说了，他是碰上了苏大将军这种贵人，爬的快一些，也不算稀奇。”
父子二人正在闲聊的时候，刚回到青阳的陈大，一路进了县衙里，很快来到后衙，过来拜见了薛知县。
“陈大拜见县尊。”
薛老爷起身，将他搀扶了起来，笑着说道：“我收到李昭的书信了，他说你已经是军中校尉，品级跟老夫差不多了，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起身。”
陈大这才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子，笑着说道：“只是军中的职位，朝廷没有认，便是不作数的，再说了，不是县尊提携，我到现在还是个衙差。”
薛老爷很是高兴，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笑道：“好好好，越发会说话了。”
跟陈大说了几句话之后，他才想了起来，问道：“你们李司马呢？什么时候回青阳？”
陈大嘿嘿一笑，开口道：“我们头儿有些事情，暂时赶不回来，让我们这些原缉盗队的兄弟，过来帮着他布置布置婚房。”
李云在青阳，只有一个临时租下的院子，并没有自己的住宅，不过他现在阔绰了，买个宅子只是小事情，于是就让陈大这些青阳本地人提前赶回来，帮着买一座宅子，提前布置布置婚房。
薛老爷皱眉：“什么事情，比他成婚更要紧？”
“县尊莫要生气，头儿一定准时赶回来，对了…”
陈大抬头看了看薛嵩，笑着说道：“头儿在江东，认识了些人，这些人多半都要过来参加婚事，也都要送贺礼过来，只不过头儿在青阳还没有宅邸，这些贺礼，估计都要送到县衙这里放着了。”
薛老爷不以为意，开口道：“放在这里就是，等他们成了婚，再一并搬回家里去。”
说着，他看了看陈大，叮嘱道：“你想办法转告李昭，让他尽快回青阳来，很多事情要跟他商议，可不能到成婚那天再临时赶回来。”
“是是是。”
陈大连忙低头：“县尊您放心，绝不会误事的。”
说着，他作揖道：“县尊，青阳的宅邸我们刚买下来，还有很多地方要布置，我们先去忙活了。”
“等忙完了，再来拜访您老人家。”
“你自去就是。”
薛老爷笑着说道：“布置的精细点，你们这些大小伙子，要是不知道怎么布置，就找些妇人详细问一问。”
陈大应了一声，扭头一路跑远了。
薛老爷看着陈大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摇头道：“这陈大，为父到青阳的时候，他见人还有些畏畏缩缩的，这才多长时间，看起来竟能独当一面了。”
薛收摸着下巴，点头道：“我那妹夫，真有些本事。”
说到这里，他看向薛嵩，开口道：“爹，小妹成了婚，也有了托付，您老人家可以放心了，您今年这一任青阳知县做满，便同孩儿们一起回老家去罢。”
“老家您那么多孙儿孙女，您跟母亲也享受几年天伦之乐。”
薛老爷闻言，默默点头，开口道：“这个，为父要跟你娘好好商议商议，等你小妹的婚事结束再说。”
薛收只能默默点头，正要说话，门外有衙差一路小跑过来，远远的报信道：“县尊，县尊，山阴县令送贺礼来了。”
他两只手捧着礼单，递到薛嵩面前，毕恭毕敬：“这是礼单。”
薛嵩伸手接过礼单，看了一眼，随即“啧”了一声，感慨道：“出手大方啊。”
薛收也看了一眼，然后笑着说道：“山阴在越州治下，我那妹夫是越州司马，算是山阴县的半个上司，再加上同城为官，礼重一些也不奇怪。”
薛嵩默默点头，将礼单收进袖子里，吩咐道：“东西如果送来，就收到库房里去，任何人不得动弹。”
说到这里，薛老爷沉声道：“这是老夫闺女女婿的东西，谁要是手脚不老实，休怪老夫翻脸无情。”
这衙差连忙点头，扭头去了。
等他离开之后，薛老爷背着手，脸上露出笑容：“看来，你那妹夫在越州，人缘还不错，附郭的知县，本是用不着太巴结他的。”
薛收伸了个懒腰：“说不定是贪的太多了，于是出手大方。”
“县尊，县尊。”
又有衙差一路小跑过来，递上一份礼单：“县尊，明州刺史朱使君派人送来的礼单。”
薛嵩有些诧异，伸手接了过来，看了看，然后递给薛收，笑着说道：“这倒是正常的礼数，不算厚礼，不过李昭能够结交到邻州刺史，着实不易。”
薛收接过去看了看，礼单上的礼物很是普通，基本上就是同僚之间随礼的常规礼物，他把礼单收了起来，看着老父亲说道：“一州刺史，能够送礼，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嗯。”
薛老爷深以为然，正要说话，又有衙差捧着礼单，急匆匆小跑过来。
“县…县尊，越州刺史杜谦，派人送了礼单过来。”
这一下，薛家父子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二人将礼单接了过来，互相传递着看了一遍，然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互相对望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薛收低头喝茶，又瞥了一眼这礼单，忍不住摇头道：“古怪，古怪。”
“台州刺史…”
“吴郡郡守…”
“湖州刺史，湖州司马…”
“县尊，钱塘郡裴郡守，派人送来了礼单…”
一下午时间，父子俩收到了十几份礼单，一直到接到裴璜的礼单，已经麻木的父子俩，终于再一次变了脸色。
薛收拿起这份礼单，手都在微微颤抖了。
“爹，这…这是裴氏的子弟，裴尚书的儿子…”
他看向薛嵩，喃喃道：“太子殿下的妻弟啊…”
薛老爷展开这份礼单，看了一遍之后，也是觉得有些呼吸不畅，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那小子，离开青阳之后，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一个越州司马，怎么会认识这么多人？”
薛收也苦笑道：“京城那些世家大族的年轻人成婚，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父子俩还在嘀咕的时候，后院的薛小姐终于被惊动，她一路到了正堂，才看到了已经摆满桌子上的礼单，薛小姐也愣住了，问道：“爹，这…”
“别问我。”
薛老爷苦笑道：“为父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为父跟你大兄，此时都在怀疑是不是那小子，假借他人之名，给自己涨脸面了…”
薛韵儿脸色微红，摇头道：“爹，您别胡说，他不是这种人…”
“老夫知道。”
薛知县环顾这些礼单，神色古怪：“所以，这些才显得更加奇怪，这些都是为父想认识都认识不到的人物啊…”
父女俩还在说话的时候，又有两份礼单被送了进来。
“县尊…”
“江南东道观察处置使郑蘷郑府公，派人送来了礼单…”
薛嵩接过礼单，整个人都木住了。
他抬头看向薛韵儿，苦笑道：“乖女，你自己看罢。”
薛韵儿伸手接过，展开看了看之后，也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开口道：“爹，这个郑府公，出手好生大方。”
“原来江东的主官，对下属这么好。”
薛老爷瞥了一眼自己的女儿，无奈摇头，问道：“另一份礼单，谁送来的？”
衙差如实回答：“回县尊，是越州剡县县令卓光瑞卓知县送来的。”
听到是越州的县令，薛嵩终于松了口气，感慨道：“总算是正常了。”
他接过礼单，展开随意的瞥了一眼，然后猛地站了起来，呼吸都重了起来。
“这…这…”
薛老爷目瞪口呆，他翻到礼单的署名，确认是越州的知县之后，说话都有些失声了。
“这是…县令？”

第241章 遗憾与圆满
卓光瑞出身江南富户，家里原来也是跟盐道搭边的，家境非常殷实。
李云当初在苏靖麾下的时候，就拿了这位卓知县数万贯钱，这笔钱也成了李某人在越州的启动资金。
值得一提的是，哪怕李云在越州的花销如此之大，一直到现在，卓知县给他的五万贯钱，也还没有花完，足见当初这位卓知县出手之大方。
而现在，卓光瑞送来的这份礼单，可以说是所有人之中，最重的礼数，虽然一眼看不出具体的价格，但是价值绝对在万贯以上。
其他人所有的礼物加在一起，都未必有他一个人的礼物贵重。
薛老爷拿着这份礼单，愣神了许久，才苦笑道：“同样是知县，同样是知县啊…”
当初薛韵儿被李云劫上山，宣州的旅帅跟薛嵩要五千贯钱，但是薛老爷硬是拿不出来，对比之下，这位卓知县的一份贺礼，就价值好几个五千贯钱了！
差距何其之大！
薛收见状，也接过礼单看了一眼，整个人也愣在了原地，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将礼单递给薛韵儿，苦笑道：“小妹，你这刚一成婚，家业就要胜过咱们整个薛家了。”
薛韵儿拿过去看了一遍，也是惊住了，发呆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道：“爹，怎么会有人上这么重的贺礼，这太古怪了。”
“而且一个县令…”
薛嵩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一旁的薛收则是开口说道：“多半是家境殷实，要是搜刮出来的，即便能搜刮这么多，也不会这么大方。”
“嗯。”
薛老爷默默说道：“真是一任知县就搜刮了这么多钱财，他也不敢这么光明正大的送礼，那小子在越州，看来混的风生水起了。”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现在，咱们再怎么议论都没有用，他这几天一定会回青阳来，到时候为父问一问他就是了。”
说着，他看向薛韵儿，笑着说道：“方才陈大过来，说李昭在青阳买了一座宅子，作为你们成婚的婚房，我儿要不要去看一看在哪里？”
薛韵儿脸色一红，低头道：“又…又不会常住青阳，就不去看了。”
她跟李云成婚之后，大概是要跟着李云一起去越州的，毕竟新婚夫妻，总不能刚一成婚，就分离两地。
薛嵩“嗯”了一声，看向外面，默默说道：“也不知道那小子，什么时候回青阳来。”
…………
第二天下午，李云跟李正一行人，终于匆匆赶回青阳。
到了青阳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县衙见薛家人，而是先去了陈大帮着置办的宅子看了看。
李云给了陈大一千贯的预算，这座宅子就花了八百贯钱。
这笔钱如果是在京城，在洛阳，或者是江宁等大城市，即便能买到宅子，也不会很大，但是在青阳这种县城，已经完全可以说是豪宅，而且距离县衙很近。
李云跟李正在宅子里转了一圈，李正颇有些羡慕，笑着说道：“这么大的宅子，咱们老寨子所有人都搬进来，也住的下了。”
他们都是青阳人，眼见着李云在青阳置办了“房产”，心中自然是有些羡慕的。
李云看了看李正，笑着说道：“那等我完婚，这宅子就送你了，反正我也不会回来住，说不定能给你也说个婆娘。”
“对了。”
李云忽然想起来，问道：“上回听你说，你在青阳有个心怡的姑娘，到底是哪一家的？等我的事情办完了，就上门去给你说亲。”
李正挠了挠头，情绪低落了下来，摇头道：“她…她…”
“咱们去越州之前，就已经许人了。”
李正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说道：“还是不要提了。”
李云看了看他，皱眉道：“怎么不早说？”
“那个时候，我还是青阳的衙差，不好意思去说，而且，而且…”
李正脸色微红，低头道：“其实，也只是跟人家说了几句话，一厢情愿…”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哪一家的姑娘？说给我听听？”
李正支支吾吾的，始终不肯说，被李云问了好几遍之后，他才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二哥，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能去找人家的麻烦，更不能带人去抢…”
“瞧你这话说的。”
李云白了他一眼：“我是那种抢亲的人吗？”
李正幽幽的看了看李云，没有说话。
李某人反应了过来，讪笑道：“那时候少不更事，现在干不出来那种事了，你放心说就是。”
“就县衙东边那家汇福楼家里的女儿。”
李云想了想，才恍然想了起来，开口道：“是咱们常去吃饭的那家？”
他们在青阳做衙差的时候，常去汇福楼吃饭，后来李云回来请客，也是在汇福楼，依稀记得，汇福楼里的确是有个模样周正，做事麻利的女孩儿，帮着父母经营买卖。
“嗯。”
李正低着头，默默说道：“这会儿，估计已经嫁人了。”
“二哥知道就行了，千万不要说出去，免得坏了人家的名声。”
李云想了想，还是伸手拍了拍李正的肩膀，尊重了这个当事人的意见。
“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就不过问了，你也想开一点，将来哥哥给你找个高门大户的女子做婆娘。”
李正嘿嘿一笑，开口道：“能找个懂事一些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李某人伸了个懒腰，开口道：“总会找到的。”
“你跟陈大他们在这里，我去一趟县衙，跟那边的人见一见。”
李正连忙点头：“你去就是。”
李云这才走出了自己这个陌生的宅子，往衙门走的时候，他刚好路过汇福楼，就往里头瞥了一眼，不过没有看到从前那个帮着忙前忙后的店家女儿。
可能…的确是嫁人了罢？
李云出神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汇福楼的招牌，心中有些感慨。
异日，自己那个兄弟要是功成名就了，再回青阳，再见到这家女儿，不知道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
青阳县衙里，李云笑呵呵的对着薛老爷抱拳行礼。
“岳父大人，许久没见了。”
薛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自己这个女婿，好一会儿之后，才闷哼了一声：“还有两天就要成婚，你可算是舍得回青阳来了。”
“怎么？越州就有那么多事要你这个司马忙活？”
李云笑着说道：“越州的事情倒是不多，不过临时去了个别的地方忙活了两天，总算是没有耽搁事情，提前两天就赶回来了。”
“岳父大人，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薛老爷沉默了一会儿，指着自己书桌上厚厚的一沓礼单，闷声道：“人家给你的贺礼，干什么都让送到我县衙来？”
“是不是，想在老夫面前显摆显摆？”
这个事情，李云还真不知道，他也有些愕然，上前翻了翻之后，这才笑着说道：“都是在江东认识的一些朋友，贺礼送到哪里不是一样？送到县衙，岳父大人脸面上也有光采。”
薛嵩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那个剡县县令卓光瑞，一个人送来的贺礼，抵得上老夫几十年的俸禄还不止，你认识的这些朋友，还真是好朋友啊。”
李云翻找了一番，才翻出了卓光瑞的礼单，看了一遍之后，他也有些吃惊。
卓光瑞这个手笔，已经不是在送什么贺礼了，分明是投效他李某人来了！
摸着下巴想了想之后，李云才解释道：“这位卓知县，家里以前是盐道上的官，现在也在做盐商的买卖，出手是阔绰了一些。”
“那其他的呢？”
薛老爷问道：“江南东道的观察处置使，竟…竟也送了礼物过来。”
“这个不奇怪。”
李云撇了撇嘴，闷声道：“那厮欠了我老大一个人情，他送什么过来，都是应该的。”
这一次婺州之乱，几乎全靠李云一个人，郑蘷白捡了一个老大的便宜。
他自然要给李云一些面子。
翁婿二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薛老爷才伸手拍了拍李昭的肩膀，默默说道：“成婚之前，你跟韵儿都不能再见面了，不过今天你还是在县衙里，跟我们家吃一顿家宴。”
“老夫家里人来了不少，那些个孙儿孙女也都到了，你也趁着这个机会，跟他们见见面，也让他们认识认识…”
说到这里，薛老爷顿了顿，看向李云。
“你这个姑父。”

第242章 权力的纽带
在帝制时代，文盲率太高，大多数人基本上都不识字，想要完全依靠某种理念成事，是不太现实的。
而在这个时代，最稳固的关系，其实不是别的，正是亲缘关系和血脉关系。
李云这一边，他父亲早早的上了苍山落草，除了一个已经不知去向的大哥，就没有什么家人了。
跟他血缘最近的，是李正，也是李云可以完全相信的人之一。
而后续随着摊子铺开，单单一个李正，肯定是不行的，他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顾全到方方面面，因此李云需要一大批跟他有着完全相同利益的人，来帮忙维系他的权力。
某位大明太祖，当时也是家族血脉单薄，因此疯狂的收义子，靠这种亲缘关系，来巩固自己的权力。
毕竟要是一个偌大的集团里，你这一家只有你一个人，哪怕关系再好，万一有人起了歹心，某天提刀给你杀了，整个集团立刻改旗易帜，到最后，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与李家相反的是，薛家人丁兴旺，且不说薛家那些同族，单单是薛收薛放兄弟两个人，儿女加在一起就超过了十个人，这些小孩儿虽然现在还小，但是将来会慢慢长大。
李云跟薛韵儿成了婚，这些小娃娃便等同是他的侄儿侄女，将来李某人的事业要是做大了，这些人就都能帮得上他的忙。
但不是说他任人唯亲，而是帝制时代历来都是如此，只有血脉亲缘的人，能以完全跟自己利益相同，一般也不会有什么异心，用起来足够放心。
虽然不知道薛老爷现在有没有这方面的心思，但是李云现在，还是很有兴趣去认识认识薛家人的。
当天傍晚，薛家大摆家宴，薛家能够上桌的人统统上了桌子，还没有上菜的时候，几个薛家的娃娃，便挨个上前，来给李云行礼，嘴里都是一口一个姑父，叫的很是干脆。
这些小孩儿里，最大的已经十一二岁了，小的也有三四岁，再小一些的，就薛家兄弟就没有带过来，放在的老家。
李云跟这些孩子一一打招呼，然后抬头看着薛收薛放兄弟，笑着说道：“大兄二兄，真是子息兴旺啊。”
薛放性格内敛，只是点头笑了笑，就没有再说话了，薛收则是外向得多，坐在了李云旁边，开口笑道：“妹夫你们家就你们兄弟两个人？”
李云一愣，然后笑着点头：“是，就我们兄弟两个人了。”
“那可要多多努力了，妹夫现在做了官，将来也会有一份家业，要尽快开枝散叶才成。”
李云跟薛收闲聊了几句，然后笑着问道：“大兄，老家现在都还周全罢？”
“又没有在中原，自然是周全的，虽然偶有变动，但是终归是还没有乱起来。”
薛家老家在洪州，距离宣州有一段距离。
薛放现在在老家，经营薛家的家产，而薛收则是跟父亲一样在外为官，在一个州做别驾。
说到这里，薛收默默叹了口气，开口道：“也不知道中原战乱什么时候才能平息，现在闹得人心惶惶的，我们这些地方官也难做。”
李云笑着说道：“我看江东现在，还颇为安全，要不然大兄跟岳父一起，都想法子调到江东来为官，咱们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这调官哪里是这么好调的。”
薛收苦笑道：“愚兄这个别驾，还是去年才升上来的，不干个两任，休想动弹。”
李云笑着说道：“这两天，钱塘郡守裴璜就要到青阳来，只要大兄跟岳父愿意，我想办法跟他说道说道。”
“啊？”
薛收愣了愣，过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的说道：“这…这个，我还要问过父亲才成。”
“不着急。”
李云跟他有说有笑。
“要是实在不愿意去江东，那也只当我没有说。”
薛收看向李云，笑着说道：“妹夫你到越州去，才大半年时间，便已经混的风生水起了，老实说，我还真想去江东看一看，不过父亲那个脾气，恐怕未必愿意走这个门路。”
薛嵩的性格，的确不够灵活，要不然他不可能在这个年纪，还只是一个县令，连他的大儿子，官做的都比他要高。
二人说话的功夫，薛家的家宴开始，薛老爷坐在主位上，招呼着众人落座。
李云被安排，坐在了薛嵩的左手边，算是坐了次席。
新姑爷的地位，总是要高一些的。
因为新婚夫妻成婚之前不许见面，这一顿饭李云没有能见到薛韵儿，连刘小姐也没有能见到，一顿饭吃完了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李云还是坚持离开，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住下。
之后的两天时间，因为要准备婚服之类的东西，李某人也跟着忙活的团团转，一转眼到了成婚的当日，李云一大早就在李正等人的簇拥下，到县衙迎亲。
现在的李云，身份地位都非同以前，因此这场婚礼，办的也相当热闹，李宅门口摆了流水席，迎亲的队伍锣鼓喧天，整个青阳都跟着热闹了起来。
县衙后衙，薛韵儿的闺房里，刘小姐正帮着她打理头上的钗子，看到一身婚服的薛韵儿，刘小姐目光里透露出羡慕，轻声道：“姐姐今天，真是好看。”
薛韵儿这会儿颇有些紧张，闻言回头看了看刘小姐，轻声笑道：“妹妹你要是打扮打扮，保准比我要好看。”
刘小姐帮着梳好最后一绺头发，轻声道：“姐姐比我要好看呢。”
“我今天到外面瞧了，整个青阳都张灯结彩，热闹的很，往后，再没有人敢说姐姐的闲话了。”
这句话，才是薛韵儿的心病所在。
因为，她…并不是第一回穿上嫁衣了，虽然上一次的婚已经退了，但是难免会有好事之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这一次，薛老爷尽最大的能力，把这桩婚事办的尽量热闹，也是想要把两年前的事情遮掩过去。
薛小姐捏紧了自己的衣角，低声道：“往后，我便是李家妇，也不怕人家多嘴多舌了。”
说着，她抬头看着刘苏，轻声道：“妹妹也不要去寻什么姑姐了，等我成了婚，你同我一起去越州罢。”
“只当是散散心了。”
刘小姐微微摇头，正要说话，外面有人高声大喊：“新姑爷进门咯！”
刘小姐眉目流转，轻声笑道：“姐夫来接姐姐了，一会儿要不要放他进来？”
薛韵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咬牙道：“我…我听说，他最近忙得很，刚在婺州跟一伙叛军打完仗，身上还受了伤，就不要折腾他了，早点接过去，早点歇息。”
刘苏轻声笑道：“姐姐已经迫不及待了罢？”
“讨厌。”
薛韵儿脸色一红，嗔怪了一声，随即又叹了口气道：“姐姐确实有些等不及了。”
她轻声道：“两年时间，实在难熬得很…”
当年抢亲那件事，对她影响很深，毕竟这个时代，没有哪个女子能够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名声。
随着外面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李云等一众迎亲的队伍如狼似虎的闯进了这间小院子里，还没有等刘小姐堵门，一群越州军的将士们，便很麻利的将门框给拆了下来，李司马哈哈大笑着闯了进来，背着惊叫的薛小姐就往外跑。
一直到跑完外面，李某人材大叫道：“过两天，我再来装门！”
说罢，背着新媳妇，在众人的哈哈大笑之中，一溜烟出了县衙。
刘小姐一路跟到门外，看着花轿越抬越远，默默出神，愣在了原地。
……
新娘子迎回来之后，因为还没有到黄昏时分行拜堂礼的时候，因此一整个白天就是喝酒，李云在外面陪着许多从江东赶来喝喜酒的各州官员，不一会儿，便喝的满脸通红。
半壶酒下肚之后，李云抬头看到了正在同杜谦说话的裴璜，于是上前敬酒，笑着说道：“刚看到裴公子，怠慢怠慢。”
裴璜则是微笑道：“李司马今天是新郎官，忙一些是正常的，谁也不能说你怠慢。”
二人碰了碰酒杯，裴璜仰头一饮而尽，看向李云，笑着说道：“我当初果然没有看错，李司马从军之后，果然很快崭露头角，在江东大放异彩啊。”
李某人笑容平静。
“侥幸，侥幸。”
裴璜微笑道：“我明天跟崔使君一起，动身去宣州城，等李司马忙完了青阳的事情，咱们在宣州见一见？”
李云先是看了看一旁的杜谦，然后想了想，最后点头答应。
“恭敬不如从命。”

第243章 抢亲！
敬了几杯酒之后，李云又见到了宣州刺史崔绍，相比较于前几次，此时的崔使君客气了不少，拉着李云一连喝了几杯酒，二人又互相吹捧了几句。
虽然这些世家子弟，内心深处可能依旧看不起李云，但是这个时候，至少是在江东地界上，李云已经是谁都没有办法忽视的存在。
而这一次李云的婚宴，江东许多头面人物，都到场参与，而宣州与越州两州几乎所有的官员，也都统统到场。
婚宴的规模，出乎意料的庞大。
让李正陈大等人原先的准备，都有些不太够用了，一群越州军的人不停的跑前跑后，忙的不亦乐乎。
到场的除了这些官面人物之外，自然还有一些老寨子的人。
二当家袁正明，还有三当家周良，以及五叔褚衡等一众苍山大寨的人，也都全部到场，看着这场热热闹闹的婚礼，这帮老寨子的人聚在一起，都是议论纷纷。
二当家袁正明，看着端着酒杯迎客的李云，忍不住摇头道：“二子…现在真是出息了，今天到场的，除了咱们这些草寇之外，其他好像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这话，看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是是对一旁的周良说的，不过周良神色平静，仿佛没有听见一样，一言不发。
袁正明咳嗽了一声，开口道：“老三，你…”
“你现在是不是当了官了？”
周良这才回头看了看他，低头想了想之后，开口道：“在朝廷那里算不上，不过在越州地界，应该算是当官了。”
听周良这么说，袁正明眼皮子跳了跳，他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你家那个小子…”
周良扭头看向袁正明，开口道：“现在在越州帮忙做事情。”
二当家闻言，犹豫了半晌，开口道：“老三，我家那两个儿子…”
周良摇头：“上回寨主回十王寨的时候，不是想带他们去越州吗？二哥你没有同意，他们也就没有去成。”
“我…我那个时候。”
袁正明低头，嘀咕道：“不是担心二子会拿他们俩泄愤吗。”
“老三，你帮一帮二哥，那俩小子，也该谋个出路了。”
“二哥，这事我办不了。”
周良低声道：“你得去跟寨主说。”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又说道：“这是难得的一次机会，二哥你要把握住，再往后…”
“轻易就不太能见得到寨主了。”
“你不要担心寨主会不会给你家我那两个侄儿穿小鞋，老寨子的事情，寨主不说还记不记得住，即便能记住，这会儿也不会在意了。”
作为一直跟在李云身边的将领，周良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家那个“寨主”现在是什么级别。
哪怕是江南东道的观察使，现在见到他，都是带着笑容的！（
而以越州军现在的实力，别的不说，已经完全超过了婺州的赵成，只要李云愿意，他这会儿完全可以迅速的占领整个江东！
而越州军并没有就此止步，往后可能还会继续扩张，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合适的机会！
这个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二子”，就将潜龙腾渊，一飞冲天！
到时候能到什么层次，周良不太能够估计得出来，但是无论如何，要比留在十王寨里的那这个老兄弟们，强了不知道多少！
袁正明深呼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咬牙道：“好，一会儿，一会儿我去见他，跟他低个头…”
“老三，一会儿你在旁边，替我打个圆场。”
“不然让二哥下不来台。”
周良笑着说道：“这个二哥放心。”
袁正明看向正在敬酒的李云，忍不住嘀咕道：“麻子这个儿子，生的好啊…”
他这句话刚说完，李云就端着酒杯，朝着他们走了过来，笑着说道：“几位叔叔都到了。”
“来来来，喝酒喝酒。”
他端起酒杯，敬了这些老寨子的长辈一杯酒，众人自然不会不给他面子，都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二当家袁正明站了起来，端起酒杯，对着李云低头道：“寨主，我敬你一杯。”
李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良，也端起酒杯，跟袁正明碰了碰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袁正明低着头，深呼吸了一口气：“寨主，我先前冒犯你的地方，在这里跟你赔个不是。”
“我罚酒三杯。”
说着，已经半头白发的袁正明，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三杯酒，不知是因为酒劲大，还是他当着一众兄弟的面跟晚辈赔罪不好意思，三杯酒下肚之后，已经满脸涨红。
李云静静的看着他喝完这三杯酒，等到他放下酒杯，才伸手拍了拍袁正明的肩膀，笑着说道：“咱们老寨子的人，都算是一家人，二叔太见外了。”
“二叔是想要袁大袁二跟着我罢？”
袁正明通红着脸，点头应是。
李云呵呵一笑：“咱们爷俩之间的矛盾，跟他们也没有什么关系，他们自小喊我二哥，想跟我去谋个出路，我还能不带他们不成？”
“这事你跟三叔商量就是，他现在手底下管着一两千个人呢。”
说着，李云看向周良，又说道：“人带到越州，要跟周必一样，从头开始干起，往后不管是谁，都是这个规矩。”
周良深呼吸了一口气，连忙低头：“是。”
李云这才看向众人，又端起一杯酒，开口道：“来，诸位长辈，咱们再喝一杯。”
“今天你们大侄子我事情多，喝完这杯酒，我就去忙活去了，回头咱们老寨子的人再碰面的时候，咱们再好好喝！”
众人都应了一声，仰头一饮而尽，等李云转头离开，一众老寨子的人，都忍不住低声称赞。
“别的不说，二子这个人，真他娘的敞亮！”
周良回头瞪了他一眼。
这人连忙改口：“寨主，寨主…”
……
一转眼到了黄昏时分，薛老爷夫妻俩也到了薛家，因为李云这里没有长辈，因此只让他们夫妻俩坐在上首。
如果这会儿李云没有开始创业，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贼，那么老寨子那些长辈，其实是可以代替他的父母坐在上首的，但是他现在已经开始创业，往后上下级的身份更多一些，因此就不能让他们去充当李云的“父母”。
尤其是周良，更加不成，不然往后是要出大问题的。
拜了天地之后，李云夫妇又对着薛老爷夫妻二人跪拜，最后夫妻对拜之后，薛小姐在冬儿的陪同下，一路进了洞房里。
而李云，则是继续陪同宾客们喝酒。
这个时候，就是灌新郎官的时候了，虽然越州营还有苍山大寨的人，不敢太灌李云的酒，但是江东官场的人可不惯着李云，一直喝到深夜，等李某人喝的七荤八素的时候，笑哈哈的把他放回了洞房里。
深夜，已经晕晕乎乎的李云，晃晃悠悠的推开洞房的房门，然后回头关上，搬了个板凳，坐在了床边，看着通红盖头的薛小姐，嘿嘿一笑：“小娘子。”
这话很是轻佻，像极了无良恶少调戏良家妇女的口气，薛小姐不像一般的新娘子跟新郎完全不熟，她跟李云“谈恋爱”都快两年时间了，于是掀开盖头，偷偷看了看李云，瞪了他一眼。
“你…你怎么喝这么多酒？”
“我…”
李某人大着舌头，摇头道：“我没有喝多。”
他摇了摇头脑袋，说话依旧有些迷糊：“我…我哄他们的。”
说着，他伸手拉着薛小姐的手，满口的酒话：“走…走…”
“走去哪里？”
薛韵儿有些生气了，恼道：“这是咱们的洞房，大半夜的，你要去哪？”
“你…你跟我走就…就知道了。”
李云虽然有些喝多了，但是态度很坚决，拉着薛韵儿就离开了洞房，来到了这个新宅子的后院。
一辆挂满了红色的马车，正在后院等着，李云拉着盖着红盖头的薛韵儿，来到马车边上，说话依旧有些不利索。
“上…上车。”
薛韵儿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掀起盖头，看着李云，支支吾吾：“你…里…”
“不成的…”
“过两天还要回门…”
“不…不耽误。”
李云拉着她上了马车，驾车的不是别人，正是李正，李正嘿嘿一笑。
“坐稳了！”
他抖动缰绳，马车缓缓离开李家，又一路离开了青阳，直奔城外的苍山而去。
等到马车离了青阳县，爽快的夜风吹了进来，喝多了的李云，终于清醒了过来，他掀开车帘，对着外面大叫了一声。
“苍山李云——”
他两只手做喇叭状，哈哈大笑。
“来抢越州司马李昭的亲咯！”

第244章 畜牲，你来罢！
苍山距离青阳不算远，李正驾着车，奔行了一整夜，到第二天上午，才堪堪来到苍山山脚下。
喝多了的李云，在马车里迷迷糊糊了一个晚上，这会儿刚刚睡醒。
一身大红衣裳的薛韵儿，率先下了马车，李正规规矩矩，抱拳行礼，笑着说道：“二嫂。”
薛韵儿看了他一眼，嗔怪道：“你们也真是由着他，哪有新婚夜从洞房里跑出来的？”
李正笑了笑，开口道：“二哥为了这个事，耽误了好几天才回青阳，等上了寨子里，二嫂你就知道了。”
说着，他拍了拍手，很快有人抬着一顶二人抬轿走了过来，李正开口道：“山路难走，二嫂没有走习惯，上轿子罢，让他们抬你上去。”
薛韵儿回头看了看马车，这个时候，已经醒酒的李云，才踉踉跄跄的下了马车，李正连忙上前，一把搀扶住，皱眉道：“二哥，你没事罢？”
李云摇了摇头，只觉得头痛欲裂，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过来，苦笑道：“这酒喝多了，真是他娘的难受。”
不过抬头看到薛韵儿之后，李云又笑着说道：“快把寨主夫人给本寨主抬上去。”
这会儿在场的，都是一路跟着李云到了越州的老寨子的年轻人，闻言欢呼了一声，抬着薛韵儿就上了山，李云拍了拍李正的肩膀，笑着说道：“留十来个人守在山下，瘦猴你先回青阳去，要是来不及回门了，你就跟我那岳父说，我带着你嫂子回老家祖宅了。”
“让他担待担待。”
李正先是点头，应了声是，然后抬头看了看苍山，吐出了一口浊气：“等将来我成了婚，也要把婆娘带回寨子里来看一看。”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你要是娶了个大户人家的姑娘，人家估计看不上咱们这个寨子。”
李正挠了挠头，随即咬牙道：“看不上也要带回来看看，谁叫咱们是在这里长大的？”
“看你到时候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李云说完这句话，迈步朝着山上走去。
这条山路，他已经不知道走过多少次，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很快，他就追上了抬轿，李某人接过一个人的位置，跟着抬了一会儿，等到快到中午的时候，才终于到了苍山大寨门口，放下抬轿之后，李云挥了挥手，开口道：“都下山去，都下山去。”
几个年轻人笑嘻嘻的看着李云。
“二哥这就撵人了。”
李云笑眯眯的说道：“回头给你们包辛苦钱，都去罢。”
几个人这才嘻嘻哈哈的下山去了。
当李云扭过头再看向薛韵儿的时候，薛韵儿站在这座寨子门口，已经愣住了。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原本很是朴素，或者说简陋的苍山大寨，这会儿已经到处挂满了红绸子，大红灯笼也是高高挂起，整个寨子里虽然一个人都没有，但是显得极为喜庆。
李云站在她旁边，也看向这座几乎成了红色的寨子，笑着说道：“我五月初就从越州回了青阳，为了布置这个寨子，才耽误了好几天时间，上上下下的运东西，麻烦得很。”
薛韵儿红了眼眶，回头扑进了李云怀里，哭道：“干什么费这个事？”
“不是韵儿说要回来的吗？”
李云搂住他，笑着说道：“而且，我也想过了，昨天咱们在青阳成婚，我用的是李昭的名字，总觉得有些古怪，今天在老寨子里，咱们可以再成一回亲。”
说着，他挽着薛韵儿的手，迈进了寨子里，一边走，一边感慨道：“只可惜，老寨子里的人，都搬去陵阳山了，不然一些长辈还住在这里，也不至于这么冷清。”
苍山大寨，实际上已经废弃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个寨子本就不大，有了更成熟，规模更大，地理位置更好的陵阳山之后，当初在刘博的安排下，老寨子的人都陆续搬去了陵阳山，苍山大寨，就渐渐成了一座空寨子。
李云拉着薛韵儿的手，一路来到了他自己原来住的院子里，这座院子是李云刚一醒来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薛韵儿的地方。
当初他们两个人，就是在这座院子里，相处了整整一个月时间，才一起结伴下山。
回到了这座熟悉的院子里，李大官人笑着说道：“这里才是我们李家的祖宅，小娘子。”
他拉着薛韵儿的手，笑着说道：“终于被我又拐回来了罢？”
薛韵儿挣开他的手，撇过头去，轻哼道：“当时，某个大寨主说，把我送下山去，要再找个更漂亮的做压寨夫人。”
她轻哼道：“现在两年时间过去了，李大寨主找着更漂亮的压寨夫人了没有？”
李云上前，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肢，笑着说道：“这不是找着了吗？”
薛韵儿再一次挣开，朝着里屋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刘家妹妹，一直对你倾心得很呢，冬儿前几天跟我说，见她偷偷哭过。”
说话间，薛韵儿走到了里屋，回头看向李云，轻声道：“李大寨主，要不要收入房中做个妾室呀？”
李云哑然一笑：“这都哪跟哪的事，夫人莫要胡说了。”
薛韵儿不理他，看着里屋也重新置办过的正堂，又看了看一东一西两间屋子。
东边的是主屋，当时她被抢到山上的时候，便是住在主屋，李云则是住在西边屋，她看了看西边屋的房门，至今仍然是没有上锁。
推开主屋的房门一看，主屋已经被打扫过了一遍，置办了一些新的家具，连床好像都新换了一张，床上铺了几床新被子。
看到这些被子，薛韵儿脸色一红，又回头瞪了一眼李云，哼道：“那会儿，我便是被你绑到这里来。”
李云也走了进来，看了看这间他记忆里明明没有太多画面，却偏偏又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房间，愣神了一会儿之后，他迈步走了进去，坐在了床边，看向薛韵儿，笑着说道：“韵儿你知不知道，当初抢亲之前，咱们其实是见过面的。”
薛韵儿“啊”了一声，摇头道：“我全然不记得。”
“因为没有说话。”
李大寨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着说道：“我跟瘦猴进城，在城里见到你了，从此夜不能寐，天天想着你呢。”
“后来打听到你要嫁人了，于是…”
“好呀！”
薛韵儿上前，掐住了李云的胳膊，咬牙道：“你果然是蓄谋已久的！”
她咬牙切齿了一番，然后又想起了什么，低头问道：“那…那…那个时候，干什么还放我下山去？”
“那个时候不下山，咱俩现在还在山上当半个野人呢。”
李云看着她，轻声道：“总要想想将来，是不是？”
“嗯。”
薛韵儿轻轻点头，倒在他怀里，开口道：“你…你这个贼头，一肚子坏心眼…”
李云环住了她的腰，笑着说道：“夫人，昨天咱们还没有洞房呢…”
薛韵儿拍了一下他的手，轻哼道：“大白天的，作什么怪？”
“我饿了…”
她撅着嘴。
“你…你去找点东西来吃。”
两个人要在山上待一两天时间，李云自然在山上备了一些吃食，想到折腾了一晚上时间，他也有些饿了，于是脱下身上的新郎衣服，穿着一身布衣，去找了些食材，把厨房收拾了一番，生了火，随便弄了点吃食。
因为李云实在是不怎么会做饭，再加上苍山大寨许久没有开火了，寨子里的锅都只剩下了一口，李云折腾了一个下午，才弄了两三个菜，配上了一点糕点，夫妻二人在院子里将就了一顿。
到了黄昏时分，薛韵儿让李云取出老麻子的牌位，又让李云换上新郎的衣服，二人先是在拜了天地，又对着老寨主的牌位叩拜了一番，最后夫妻对拜，才携手进了主屋。
此时，屋子里的红烛已经点了起来。
坐在床边的新娘子，面色绯红，本就俏丽的面目，在跳跃的红烛烛光下，更显得诱人。
李云嘿嘿一笑，正要摸到床边，被薛韵儿止住，这位新娘子看了看李云身上的衣服。
“你…你脱了，换布衣再进来。”
李云挠了挠头，不过还是依言照做。
等他换上布衣，再回到主屋的时候，薛韵儿已经摘下头冠，穿着一身红嫁衣坐在床边，她抬头看着李云，面色酡红。
“你…你还记得，你把我抢上山的时候吗？”
李大寨主挠了挠头，点头道：“记得啊。”
“那个时候，我也是这一身衣裳，想要上吊自尽。”
薛韵儿看了看李云，低着头说道：“你把我救了下来，然后咱们俩就在这间屋子里说话，你吓唬我，说如果我再自杀，就把我剥光了衣服，丢进青阳县城里。”
“我那个时候吓坏了。”
薛韵儿轻咬嘴唇，声音轻柔：“那个时候，我觉得，你就是天底下最坏最坏的人了。”
李云嘿嘿一笑，没有接话。
“后面的事，你还记得吗？”
她问道。
李云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想了起来。
见他这个表情，薛韵儿风情万种的瞥了他一眼，整个人躺在了床上，依旧把自己摆成了一个大字，一如两年前一样。
然后她紧闭双眼，轻咬牙关，声音娇媚。
“畜生，你…”
“你来罢…”

第245章 赴约！
老寨子已经没有人住了，寨子里只剩下李大寨主和寨主夫人两个人，因此这一个洞房花烛夜，小夫妻俩也不用怕别人听墙根。
身材高大的李大寨主，化身饿狼，扑向了自己的压寨夫人，这一夜。
红衣翻覆，白浪耀眼。
灯烛光照，婚床上的种种温柔，最后都变成了浅酌低唱。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太阳斜照在窗户上，李大寨主才缓缓睁开眼睛，低头一看，白腻腻的薛小姐，正躺在他的怀里，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伸了个懒腰，起身穿好了衣裳，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之后，揉了揉薛韵儿的脑袋，笑着说道：“快起床了，今天还要赶回青阳呢。”
“明天是回门的日子了。”
薛韵儿也缓缓睁开眼睛，抬头看了看李云之后，又有些羞怯的捂住自己的身子，低声道：“还不都怪你…”
李云揉了揉眼睛，嘿嘿一笑：“我去打热水，夫人快快起身罢。”
说罢，他出去烧水去了，薛韵儿这才下了床穿衣服，不过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等李云烧好热水，她也穿好了衣裳，洗了把脸之后，她才回到婚房里，将被子叠好，又将新婚衣服叠了起来，放进了包袱里。
等到李云端水过来，她过去跟李云一起洗了脸，然后帮着李某人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开口道：“咱们一会儿，得赶紧回去了，冬儿还在…还在家里，她不知道咱们去哪，该慌了神了。”
李云笑着说道：“放心，我让人备了马车了，一会儿咱们下山，晚上之前肯定能回青阳。”
薛韵儿轻轻点头，很快，两个人就将院子稍微整理了一遍，来到了大寨门口，薛韵儿回头看了看大寨，又看向李云：“夫…夫君，咱们以后，还会回这里吗？”
“应该会回来的罢。”
李云也不确定，想了想之后，开口道：“不过这里已经没有人住了，没有人住，也就没了人气，风吹雨打，说不定什么时候，便房倒屋塌了。”
这是一个很玄学的情况，有人住的房子，哪怕看起来再如何破旧，也不怎么容易倒塌。
而没有人住的房子，哪怕是新建的放在那里，过几年可能也就莫名塌了。
这里面，固然有维修保养的原因在，但还是颇有些神奇的。
李云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道：“回头，我让他们去问一问，要是有老寨子的老人家，想要回来住的，还让他们回来，有人在，这个寨子就能一直在。”
薛韵儿这才轻轻点头。
“那…咱们下山罢。”
她抬头看着李云，抿嘴道：“你…你背我下山。”
李云弯下腰，很轻松的把她背在背上，对于李某人这种力气而言，背一个薛韵儿几乎轻如无物。
很快，小夫妻俩下了山，山脚下李家村附近，已经有一辆马车，一早等在路边，李云扶着薛韵儿上了马车，然后自己也上车，指着李家村的方向，开口道：“这里叫李家村。”
薛韵儿一愣，问道：“是你…是咱们的老家吗？”
“算不上是我的老家，我生下来就在寨子里了。”
李云笑着说道：“这是我爹的老家，我兄长好像也是在这村子里出生的，之后不久，我们一家人就上了山。”
薛韵儿还是第一次听到李云说自己的家世，她有些好奇，问道：“那…那咱们那个兄长，当真叫李昭么？”
李云摇头。
“李昭这个名字啊，是我随便取的，以前看过一本杂书，里面的主人公叫做…林昭。”
他笑着说道：“我爹好像没有怎么读过书，他才不会用昭这个字，我记得啊…”
李云揉了揉眉心，一些信息在他脑海之中浮现，他想了想之后，才开口道：“从小到大，别人都叫他李大，我们都跟着叫大哥。”
“一直到他下山之后，我才知道他的名字。”
“说起来，跟我的名字，还有一些关连。”
薛韵儿想了想，笑着说道：“难道叫李白？”
李云也愣住了，他笑了笑。
白云，听起来很合理。
“他叫李风。”
李某人看向马车外面，有些出神。
“只是现在，他多半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
…………
一路回到青阳之后，已经是傍晚接近夜里，折腾了好几天的小夫妻俩，终于能好好洗个澡歇息歇息了，一直在李家待着的丫鬟冬儿，见到自家小姐之后，激动的差点掉下眼泪。
她拉着薛韵儿叽叽咕咕说了好一会话，最后才红着脸看了看李云，然后拉着薛韵儿去主卧去了。
而李云没有理会她们，这几天他也损耗了不少体力，洗了个澡之后，他并没有直接回卧房睡觉，来到了书房里。
书房的书桌上，堆叠了十来份文书，大部分是从越州送来的，也有从其他地方送来的。
这些，倒不是需要他处理的公文，而是各地的一些情况，按照李云的要求，及时汇报了过来。
李云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之后，开始一份份的认真细看。
越州，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基业，是绝不能懈怠的事情，现在的他，也还没有到懈怠的时候。
很快把越州的来信看了一遍之后，李云又翻到了刘博寄过来的书信。
此时的刘博，已经带着商队，离开了江南道，到了中原地带，因为距离太远，李云成婚他都没有来得及赶回来。
而他送回来的消息，也很是要紧。
朔方军再一次南下，主力已经进入到了河南府境内，与叛军交兵数日，再一次大败叛军。
这一次，朔方军出兵万余人，叛军的人数则在两万人以上，这一战只持续了五天时间，朔方军损失两千人不到，大破叛军万人。
同时，驻扎在中原的苏大将军所部，也开始再一次向河南府进兵。
看到这些消息之后，李云合上信纸，闭上了眼睛。
种种信息，在他的脑海之中碰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书，喃喃低语。
“苏大将军，应该是被迫着进了兵。”
“这一仗，也最是要紧。”
李云拿来一张白纸，拿起一支细毛笔，在纸上圈圈画画了一番，然后看着纸上的图形，摸着下巴沉思了一番，在心中暗暗思忖。
“局势进展的，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快。”
“这种局势，我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应该从哪里破局，不知道那位太子殿下，有没有破局的手段跟能力。”
思考了好一会儿之后，李云还是没有什么头绪，他只能暂时把这件事情放下，起身回到卧房里睡觉去了。
卧房里，这会儿已经摆了两张床，被一道帘子隔起来，冬儿正在卧房里与薛韵儿说话，连李云走进来之后，她脸色一红，连忙起身，来到了另外一张床边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人。
李云愣在了原地，薛韵儿倒是面色如常，笑着说道：“她本来应该睡隔间的，不过咱们家很多家具还没有置办，这里又住不长，就让冬儿跟咱们暂时住在一个屋。”
李云挠了挠头，也没有多想，点了点头之后，也就上床睡觉了。
因为这几天很是劳累，再加上明天要早起回门，李云很快进入了梦乡。
薛韵儿因为疲累，也很快睡了，只有小丫鬟冬儿，翻来覆去的，几乎是一夜没有怎么合眼，第二天一早，小姑娘给新姑爷打水的时候，两只眼睛已经戴上了一个大大的黑眼圈。
这天，是成婚之后的第三天，李云夫妇俩穿好衣服之后，便回薛家吃饭去了。
在薛家忙活了一整天时间，一直到傍晚时分，李云才找到了老丈人薛老爷，笑着说道：“岳父大人，我明天一早，要去一趟宣州赴个约会。”
“我在青阳那个宅子，还没有完全收拾好，这几天还让韵儿住在您这里，等我从宣州回来，我们一家再一并去越州，您看如何？”
薛老爷看了看李云，若有所思：“你去宣州，是去见崔使君，还是去见裴郡守？”
“应该…”
李云想了想，回答道：“都会见上一见。”
他对薛嵩笑着说道：“对了，岳父大人想不想去江东做官？我在裴公子那里，给您走走后门。”
薛老爷闷哼了一声，摇头道：“你自谈你的事情，莫要牵扯到老夫，只是老夫提醒你，不要跟他们牵连太深，更不要为了眼前的利益，轻易投入谁的门下。”
“岳父大人放心。”
李云笑了笑：“现在，即便我跟他们有什么牵连，最多…”
“也就是合作罢了。”

第246章 权力场上的年轻人们
从前，李云还是青阳县都头的时候，裴公子颇为欣赏，第一反应就是四个字。
收下当狗。
毕竟那个时候，李云虽然有个都头的身份，但实际上就是个衙差，还是个白身，裴璜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
而现在，李某人的实力，暴涨了千百倍，裴璜再见他，即便依旧还是“收下当狗”的想法。
李云有资格跟他讨价还价了。
而这一次宣州之行，对于李云来说，还是很有必要去一趟的，因为他现在…
朝廷还有一份功劳，没有给他结账。
那就是婺州之战。
这一战的功劳，虽然不可避免的分给了郑蘷跟杜谦一些，但是杜使君还是向着李云的，有他在，李云绝对是婺州之战的主功，这一点无可争议。
下面的官员有功，朝廷自然要给与奖赏，本来，李云这种没有任何背景的官员，即便立了功，功劳也会被大人物分去七七八八，但是现在，有郑蘷，杜谦以及李云自己的三级文书在前，如果再能跟即将回京的裴璜，搭上一点点关系…
说不定李某人的刺史，就有着落了。
制霸江东，也不再是一句空话。
至于倒不倒向太子，这一点李云一点都不在意，他根本没有想要在朝廷里做官，也不怕太子的人拿到他什么政治上的把柄，只要能在现阶段拿到对他有利的名分，先借鸡生蛋，把李氏集团发展壮大起来。
将来，太子那里他理都不用理。
说不定，还能够借着太子的招牌，再干一些大买卖！
第二天，在县衙告别了依依不舍的薛韵儿之后，李云让周良，邓阳等人先返回越州，而他则是带着李正，张虎，还有孟青等十来个人，骑马赶往宣州城。
所幸青阳就在宣州境内，骑马赶路，也就一天时间，就能赶到宣州，他们一行人一大早出发，到傍晚时分，也就到了宣州。
进了宣州城之后，李云并没有急着去见崔绍裴璜等人，而是找了一间客店歇脚，让孟青去送了一份拜帖到宣州刺史衙门。
毕竟他李司马，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这样急匆匆赶到宣州来，立刻就登门拜见，不知道的以为他李司马是上赶着求人来了！
而且，这个时候既然是有合作可以谈，那么姿态就要摆的高一些，不然后续的接触也要吃大亏。
让孟青去送了拜帖之后，李云叫了一桌子酒菜，拉着李正跟张虎坐下，笑着说道：“昨天我收到老九的来信了，那厮现在都跑到中原去了，好像还赚了不少钱。”
李正跟李云喝了杯酒，闻言摇头晃脑的说道：“他从小就奸诈，最适合做奸商，二哥你让他出去做生意，他当然能赚到钱。”
李云笑骂道：“你背后说他的坏话，被他知道了，非找你的麻烦不可。”
“二哥你又不会告密。”
李正嘿嘿一笑，扭头看向张虎，咳嗽了一声：“虎子，可不许跟老九，说咱们今天说的话。”
“瘦猴你说的没错。”
张虎大口吃了块肉，满嘴冒油：“老九他，就是奸诈，从前从我手里，骗了不知道多少只烤兔子。”
三人对望了一眼，都是哈哈大笑。
正喝酒的时候，孟青一路小跑跑了回来，在门外敲了敲门。
“将军，我回来了…”
李云擦了擦嘴上的油，大咧咧的说道：“进来进来。”
孟青走了进来，正要对着李云抱拳回话，李云对他招了招手，笑着说道：“坐下，边吃边说，瘦猴，给这小子添一双筷子。”
孟青看了看三人，有些局促。
张虎对着他招手道：“来，小子，坐我这里。”
张虎咧嘴笑道：“还没见过你小子喝酒，今天哥哥们锻炼锻炼你小子的酒量！”
孟青深呼吸了一口气，坐在了张虎旁边，不过他没有忘了正经事，开口道：“将军，我去通报了，刺史衙门让我进去问话，他们本想让将军今天就去见他们，后来说着说着，又说明天再见。”
孟青低头接过张虎递过来的酒杯，开口道：“说明天申时，在宣州的烟雨楼请将军吃饭。”
李云点了点头，笑着说道：“知道了。”
“你跟着跑了一整天了，坐下来吃点。”
说完这句话，李云看向李正跟张虎，笑着说道：“你们别看这小子岁数小，但是机灵得很，等他再长大一些，说不定大有成就。”
当初在石埭县，李云亲眼看着孟青，硬生生用木棍，几乎将石埭的县丞活活打死，那种狠劲，一般的少年人是绝然没有的。
这是一个可造之材，说不定过个几年，就能有大用。
说到这里，李云看着孟青，淡淡的说道：“你往后就跟孟海一起，跟在我身边，多学多看。”
“孟海那小子，有点粗心，你要多提醒提醒他。”
孟青心里激动，两只手端起酒杯，对李云低声道：“将…将军，我敬您一杯酒！”
李云一愣，也端起酒杯，起身跟他碰了碰，笑着说道：“你还挺讲规矩。”
“来来来，不要拘束了，咱们喝酒吃肉！”
孟青仰头一饮而尽，深深地看了看李云一眼，随即低下头，只说了一个字。
“是！”
…………
次日下午，烟雨楼。
休息了一晚上的李云，神清气爽，他一路来到了烟雨楼楼下，还没有来得及进去，就听到了楼上有个熟悉的声音。
“李司马。”
李云抬头看去，只见二楼栏杆处，一身文人衣衫的杜谦，正笑眯眯的对着他招手。
李云这才一路上了楼，上前对着杜谦抱拳行礼，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使君已经回越州去了，没想到使君转道宣州来了。”
“被人硬拉来的。”
杜谦拱手还礼，然后摇着手里的扇子，笑着说道：“本来是要回越州的，毕竟越州也一堆事情等着我，不过被人硬拉来了宣州，说是吃一顿散伙饭。”
李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问道：“裴公子要…”
“嗯。”
杜谦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包房，淡淡的说道：“他这个身份，太子又监了国，江东这种地方，怎么可能留得住他。”
李云“啧”了一声，低声道：“据我所知，他是被陛下贬到钱塘来的，太子召回去，就没个理由？”
如果老皇帝已经噶了，新皇帝嗣位，那么召裴璜回去，自然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但是老皇帝还活着，太子就敢干出这种跟老父亲对着干的事情…
这要不然就是太子失了智，没有考虑到这一层面，要不然就是…
太子可能…已经完全掌握了朝政，可以忽视掉老父亲的不满了。
杜谦微微摇头：“具体我也不知道，不过他这趟回去，多半还要再进一步了。”
李某人笑了笑。
“羡慕不来，羡慕不来。”
杜谦想了想，继续说道：“崔使君，说不定也要回京城去了。”
这个李云倒是可以理解。
如今，京城恐怕处于动荡之中，崔绍的伯父是当今宰相，而且还是话语权最重的宰相，这个时候调他回去，占据京城里一些要职，非常合情合理。
甚至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杜谦拉着李云的衣袖，笑着说道：“李司马能不能再进一步，恐怕不是看咱们三个人先前递上去的文书，而是看今天这顿饭了。”
说到这里，杜谦也忍不住摇头，感慨道：“咱们大周呀，很多要紧的事情往往都不是在朝堂上处理，而是在饭桌上处理。”
李云笑着说道：“要不然，朝堂上那么多人吵吵闹闹，也吵不出什么结果。”
二人结伴，来到包房里，这会儿裴璜跟崔绍都已经在场，李云先是看了一眼这两个人，然后笑了笑，抱拳道：“裴公子，崔使君。”
裴璜跟崔绍都拱手还礼，满脸笑容。
“李司马可算是来了。”
裴璜笑着说道：“裴某在这里，等你两天了。”
李云诧异，问道：“裴公子这就要走？我还以为裴公子，要先回钱塘交割差事呢。”
“交割差事，交给下官就行了，京城里有要紧事情，我须得尽快赶回去。”
说到这里，他摇头长叹了一口气：“劳碌命。”
一旁的崔使君笑着说道：“裴兄这一次回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权比宰辅了，真是让人羡慕。”
众人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裴璜看着李云，笑着说道：“李司马在江东这一年，可以说是光彩夺目，朝廷这会儿，多半已经注意到李司马了。”
李云想了想，然后抬头看向裴璜，呵呵一笑：“朝廷注意不注意似乎不要紧，不知道裴尚书注意到了李某没有？”
裴璜一愣，随即哈哈一笑。
“注意到了，一定注意到了。”
“来。”
他端起杯子，满脸笑容。
“喝酒，喝酒！”
李云与杜谦对视了一眼，杜谦举起酒杯，笑着说道：“裴尚书现在，恐怕忙的不可开交了，真不一定能注意到江东的小事情，裴兄回了京城之后，不要忘了替裴尚书分分忧。”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是满脸笑容。
裴璜眯着眼睛，只是淡淡的看了看杜谦，便再一次举起酒杯。
“来，再饮一杯！”

第247章 招安！
烟雨楼此时在座的四个人里，最年轻的自然就是李云了，今年只二十二岁。
不过其他三个人，也都年纪不算大。
年纪最大的崔绍，也不过就是二十八九岁。
而这几个年轻人，手中都已经掌握了相当之大的权力，尤其是裴璜，他这一次回到京城里，很有可能一飞冲天，就任六部侍郎级别的高官，再加上他与太子之间的关系，甚至能够参与到国家重要决策当中！
崔绍也是如此，他那个宰相伯父的几个儿子，统统不成器，崔家这一代人里，目前就是他官做的大一些，他被调到京城里之后，恐怕也会身居要职。
这两个人，很有可能是未来一段时间，活跃在朝堂上的弄潮儿，因此眼下这一顿看起来并不怎么起眼的饭局，虽然不可能说决定天下格局，但是四个人之间只要能够达成某种约定，至少决定江东一部分格局，是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的。
很快，四个人都在各自的位次落座，身为宣州刺史的崔绍是东家，他便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笑着说道：“要不是李司马成婚，恐怕崔某还没有这个做东请客的机会，来来来，我们满饮此杯，恭贺李司马新婚。”
当初崔绍刚到宣州的时候，跟李云之间还有一些矛盾，不过后来，二人之间的矛盾稍稍缓解，如今李云成了江东的风云人物，崔绍对他的态度，也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人生就是这样，你还是个小人物的时候，可能随便什么人都想找你的麻烦，一旦你成了势，附近周遭就统统变成“好人”了。
李云笑了笑，开口道：“多谢诸位上官了。”
他这句上官，多少带了些调侃的味道，众人也都付之一笑，饮尽了杯中酒。
几杯酒下肚之后，裴公子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中原的事情，想必诸位也都清楚，如今朝廷的局势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咱们这些人，身为大周的官员，应当鼎力协助朝廷，拨乱反正，尽快将乱局平息下来。”
说到这里，裴璜想了想，继续说道：“今日在这里坐着的，都是朝廷里年轻一代的栋梁之材，裴某着急赶回京城，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看向另外三个人，沉声道：“如今，陛下龙体染恙，朝廷里是太子殿下在监国理政，我希望诸位，都能够为朝廷，为太子尽一份力气。”
这话太直白，直白到另外三个人，都微微皱眉。
身为东道主的崔绍，很快笑着说了一句：“我等既然在朝为官，自然要佐助朝廷，辅佐太子殿下，都是应当应分的事情。”
杜谦则是默默说道：“你们二位很快就要回京城里大展拳脚的，我却至少要在越州干满这一任，不然怎么也没有脸回去，我在地方上，只能尽力替朝廷管好越州的事情，便算是替朝廷尽了忠了。”
李云则是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我听说，朝廷的韦大将军，已经南下河南府，将叛军打的节节败退，用不了多久，中原的叛贼就要灰飞烟灭，到时候朝廷自然恢复正常，裴公子怎么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这话问的太蠢，让裴璜跟崔绍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崔绍忍住嘲弄的冲动，咳嗽了一声之后，解释道：“李司马可能没有想明白，这些边军已经坐大，未必就肯听朝廷的诏命，一旦朔方军留在中原不愿意走了，或者其他节度使争相效仿，立时就要天下大乱。”
“太子殿下与裴兄，多半是因为这一点，才有些忧心。”
裴璜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李云。
在场，只有杜谦知道，李云是在扮蠢，不过他并没有拆穿，也没有接话。
李司马“恍然大悟”，随即大皱眉头：“这个韦大将军，竟心怀不轨，比起公忠体国的苏大将军，差了不知道多少。”
李云一连说了好几句话之后，才看向裴璜，开口道：“裴公子，我奉命任越州司马，与杜使君一样，将来几年都离不开越州，更离不开江东，恐怕没有什么，能帮得到太子的地方。”
裴璜微微摇头，笑着说道：“不是让李司马现在相帮，李司马在领兵上颇有天赋，太子殿下往后，一定会有需要大量用人的时候，到时候就是李司马你飞黄腾达的机会了。”
此时裴氏已经在与太子，计划着嗣位的事情了。
一旦太子登基，必然需要大量的人手，填补进一些最要紧的位置上，才能尽快的坐稳帝位。
而裴璜，现在正是在为这件事情做准备。
不过他主要拉拢的还是杜谦，以及杜谦身后的杜尚书，拉拢李云，只是捎带手的事。
毕竟李云现在的品级，想要直接拔擢到朝廷里去身居要职，也不现实。
而杜谦这个刺史，却随时可以提拔到朝廷里，安排在一些机要的位置上。
李云闻言，拍了拍胸脯，笑着说道：“原来是这个意思，这个好办，只要太子殿下有用得着李某的地方，李某一定义不容辞！”
“好。”
裴璜拍了拍手，长笑道：“有李司马这句话，今天这顿饭就算是成了。”
他看向崔绍，笑着说道：“崔兄，今天这顿饭，我来请。”
崔绍摇头笑道：“在这宣州城里，我既然是东道主，哪里有让别人请客的道理？”
“裴兄还是等一等，等回了京城，再请客不迟。”
裴璜笑着说道：“崔兄什么时候动身回京？咱们一起做个伴？”
崔绍摇了摇头，开口道：“我还要等新官到任，不然宣州那么多事情，实在是交割不清楚。”
裴璜呵呵一笑，知道崔绍是在等崔相的文书，或者说在等崔相的下一步指示跟安排，他也没有拆穿，只是依旧举杯，微笑道：“来，咱们再饮一杯。”
这顿酒，四个人一直喝到了天黑，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裴璜已经喝多了，在裴庄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的离开。
而崔绍，也被宣州刺史衙门的人给扶了回去。
酒桌上，只剩下了李云跟杜谦两个人。
二人都趴在桌子上，看起来也是喝多了。
等裴，崔二人离开之后，李云缓缓坐直了身子，喝了口茶水之后，看向一样趴着的杜谦，笑着说道：“使君醒一醒，我知道你能喝的很。”
杜谦醉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睛，见只有李云一个人在，他才松了口气，也端起茶水，猛猛的喝了一大口，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他才看向李云，微微摇头道：“瞧见了罢，裴璜现在，简直像是“二太子”一般了。”
李云笑了笑：“他这个身份，当二太子倒也合适。”
“李司马来的晚了两天，我要早到了几日。”
杜谦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又坐回了位置上，开口道：“如今朝廷的局势，远比他们说的要坏的多。”
“中原王均平之乱，即便平定了，没有个四五年，也休想恢复元气，况且眼下天下各地，四处起叛乱，不要说朔方军心怀异志，就算朔方军忠心耿耿，又哪里是一个朔方军能够收拾干净的？”
杜谦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李云，低声道：“李司马知道朝廷准备怎么干吗？”
李云摇头。
对于朝廷里的事情，他的消息渠道远没有这些世家子们来的灵通，他甚至只能靠一些流言蜚语，来了解朝廷最新的情况。
杜谦仰头喝了口酒，压低了声音：“朝廷不想让朔方军，平息中原之乱，至少是不想让朔方军，这么快就平息中原之乱。”
“要不然，局面会无法收拾。”
杜谦低声道：“因此，朝廷想出了一个法子，既能让朔方军无法继续建功，又能让中原之乱得以缓和。”
李云有些好奇：“什么法子？”
“招安。”
杜谦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招安？”
李云都愣住了，惊呆道：“王均平都闹成这样了，还能招安？”
“能，这事不稀奇。”
杜谦低头喝酒，声音沙哑：“听说叛军里，有个姓黄的将军，还有个姓朱的将军，在三军之中各领了一支军队。”
“朝廷主要想招安的，就是这二人。”
李云似乎明白了什么，轻声道：“朝廷想让他们，杀了王均平？”
“大概是这个意思。”
“然后叛军兵力还在中原，叛军却不在了，朔方军再无理由南下。”
“朝廷也能有一些喘息的余地。”
李云皱眉：“他们会接受招安吗？”
“朔方军南下，苏大将军从侧翼进攻，一旦军事上有压力了，他们便很有可能接受招安。”
杜谦默默说道：“毕竟，谁也不想死，这种时候，就什么都能谈了。”
不管是哪个世界的历史，招安一直是朝廷对待造反的一个对口法宝，对于这些造反的平民百姓来说，甚至是百试百灵。
李司马思索了一番，喃喃道：“那十几万乃至于几十万叛军，就让他们留在中原？”
“不让朔方军去处理他们，谁又能处理得掉他们？”
“是啊。”
杜谦默默苦笑。
“我也不知道，朝廷准备怎么收场了…”

第248章 入伙与重病
朝廷的应对方法，或者说太子殿下的应对方法，听起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只要中原的叛军接受招安，那么中原之乱，至少是在名义上就不存在了，那么被皇帝陛下喊到中原的朔方军，便不能名正言顺的继续留在中原，只能退回朔方去。
不过这个法子的前提，就是让朔方军再给叛军几轮压力，同时命令苏靖在侧翼，进攻叛军，逼的叛军不得不接受朝廷的招安。
而即便太子殿下的这个策略完美的实施，也只不过是把中原问题这个大炸弹，往后延后了一些时日而已。
接受招安的叛军，反而会多一两年喘息的余地，到时候说不定要变得比现在更加难以处理，一不小心，中央王朝可能就会对地方彻底失去掌控力，到时候，就真的会弄到天下四处诸侯混战了。
没个一二十年，休想消停下来。
李云跟杜谦聊了好一会儿之后，最终，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中原的事情，无论怎么进展，现在都不是越州能管的着的事情，咱们也只能坐视，只是苏大将军…”
杜谦低头喝了口茶水，缓缓说道：“苏大将军，已经进退两难了，他领的那些江南道的兵，现在已经伤亡不小，又没有得到朝廷的补给，如果朝廷逼着他再一次进兵，去跟叛军作战，恐怕到最后，一定是兵败的下场。”
李云沉默不语。
这个时候，天下既然已经乱了起来，对于苏家来说，干脆占了一两个州，对朝廷阳奉阴违，朝廷对他们是全无办法的，将来说不定也能成为一方诸侯，但是，苏大将军将苏晟给派到了京城里，做事情便不得不循规蹈矩起来。
估计那个时候，苏靖也完全没有想到，朝廷会把他的儿子给扣在京城。
揉了揉太阳穴之后，李云抬头看向杜谦，问道：“使君什么时候回越州？”
“明天裴璜就要走了，我送完他之后，就回越州去。”
说到这里，杜谦看向李云，笑着说道：“李司马婺州之功，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京城了，等裴璜回去，如果能使一点力气，这份功劳的封赏，应该不会太小。”
李云眯了眯眼睛。
“这个倒不甚要紧。”
他摆了摆手道：“眼下，一个越州司马，对于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杜谦微微摇头，开口道：“婺州之战，已经可以看出，李司马在兵事上，极有天赋，上天让李司马托生在此等乱世，自然是想让司马，成就一番功业的。”
李云抬头看着杜谦，没有接话，但是目光里，已经带了些审视的味道。
杜谦站了起来，背着手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向李云，低声道：“在我看来，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大周会比现在，混乱上十倍百倍。”
他定定的看着李云，沉声道：“将军在这种时候，应该早做准备才是。”
李云神色古怪，看着杜谦：“使君说这话，莫不是在试我？”
杜谦哑然一笑。
“我若是有心与司马过不去，这会儿早已经趁机跟裴璜一起返回京城去了，别的不说，这段时间，司马在越州的所作所为，至少够得上图谋不轨四个字了罢？”
“在我估计。”
杜谦轻声道：“越州军的数目，已经超过明面上两倍不止。”
李云也站了起来，看向杜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之后，低声道：“使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我过几天回了越州，咱们再好好聊一聊。”
“好。”
杜谦看着李云，笑着说道：“我在越州，等着司马回来。”
说罢，二人一前一后，下了烟雨楼。
李云让在楼下等着的孟青送杜谦回去，而他则是跟李正一起，返回客店。
这会儿，天色已经黑了，月光铺洒下来，李云扭头看了看李正，问道：“瘦猴，你觉得杜使君这个人怎么样？”
李正想了想，回答道：“很利害。”
李云又问：“怎么个厉害法？”
“他到了越州之后，越州刺史衙门的所有事情，就能处理的井井有条，越州先前的乱象，很快也都不复存在，别的不说，之前在做官理事上，他比咱们这些寨子里出身的人，要强的多了。”
李云当时以代理越州事的身份接管越州之后，虽然做了一些例如均田的大政方针，但是一些细微的事情，他都没有顾及到。
甚至，刺史衙门很多职位，一直到杜谦来之前，都是缺失的。
杜谦到了之后，没多久就把越州的事情整理清楚，很快让越州政务恢复到了正轨。
“而且…”
李正开口道：“咱们打婺州的时候，是杜使君负责的后勤辎重，也是井井有条，没有任何错漏。”
李云抬头望向天上的月亮，忽然说道：“你说，如果他想入伙…”
“咱们该怎么办？”
李正“啊”了一声，不可置信的说道：“二哥，杜使君这个出身，怎么会来入咱们的伙？”
“我也不知道，但是他刚才说的话，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李云摇了摇头，吐出一口酒气，缓缓说道：“可能这些个厉害的读书人，多少都有一些异于常人之处罢。”
古往今来，不少读书人，尤其是历史上那些出了名的读书人，在做出一些人生重大选择的时候，就跟开了挂一样，仿佛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将来的天下走势。
因此，他们都提前下注，提前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不过这个事情，也要辩证的去看待。
也有可能是，很多读书人都下了注，但只有赌赢了的人，被记在了史书上，青史留名。
至于杜谦是前者还是后者，李云说不清楚。
但是他想要入伙的态度，已经表露无疑。
因为喝了不少酒，回到了客店里之后，李云便很快进入了梦乡，第二天，他去跟崔绍裴璜还有杜谦三个人打了声招呼，便带人离开了宣州。
李云自然是回青阳去接他的新婚婆娘，不过李正就直接从宣州返回越州去了，毕竟越州还有很多事情，也都需要李正去处理。
…………
宋州，苏大将军军帐之中。
有朝廷的使者，手捧诏令，一路进了大营之中。
苏靖低头叩拜，跪迎朝廷的诏令。
天使宣读了圣旨之后，上前搀扶起苏靖，笑着说道：“老将军，中原之乱平息，近在眼前了，只要老将军再出一些力气，等中原之乱平定，老将军便居功至伟。”
这道诏令，是再一次催促苏靖进兵河南府的诏令。
不过这一次，是由太子殿下所发。
苏靖手捧朝廷的诏令，看了一眼一身蓝衣的使者，忽然开口说道：“天使，老夫年纪大了，最近常觉得头晕眼花，已经不堪重任，恳请天使回京转告朝廷，就说老夫愿意将兵权全部交给朝廷，请朝廷另择贤良，来宋州统兵。”
说到这里，苏靖声音沙哑：“老夫只求，朝廷能允我父子返回故乡，老夫将来，也能有个葬身之所。”
这传信的使者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老将军，这话可不是我这等人能传得的，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苏靖从怀里，掏出早已经写好的奏书，递给这位使者，开口道：“那就麻烦天使，将老夫的奏书，转禀朝廷。”
说罢，老将军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道：“天使，老夫有些疲累了。”
这使者讪讪一笑，还是拿着苏靖的奏书，退了出去。
苏大将军送走了使者之后，便来到了大帐角落里的床铺上，躺了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帐篷，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副将姜堰在外面喊了几声之后，才闯进了帐篷里，看到躺在床上的苏靖之后，他连忙上前，蹲跪在地上，有些焦急：“大帅，您这是怎么了？”
苏靖被他喊醒，睁开眼睛看了看姜堰，然后微微摇头：“老夫病了。”
“身体不适。”
说到这里，苏靖撇过头去，缓缓叹了口气：“掌不了兵了，军中的事情，以后就交给你了。”
姜堰愣了愣，随即连忙摇头：“大帅，末将哪里有本事掌兵，末将…”
“您得主持大局啊！”
“可是老夫已经病了。”
苏大将军不理他，咳嗽了一声，连脸色都变得有些煞白。
“老夫这病，短时间内恐怕是好不了了。”
说到这里，他闭上眼睛，再也不理姜堰。
这个时候，他必须生病。
最好是直接病死。
他如果好起来，他麾下那两万多江南兵，恐怕…
就要死个七七八八了。
姜堰见状，也瘫坐在地上，心中一阵茫然。
“这…这…”
他欲哭无泪。
“不干我事啊…”

第249章 越州夫人！
苏大将军病了，病的很重，躺在床上连起都起不来了。
大夫到军中看了，都束手无策，大部分大夫说是陈疴旧病复发，很难医治，而有些大夫甚至说，苏大将军已经到了生死边缘。
因为生了重病，他甚至不能待在军中，只能被送到了宋州城里，找大夫医治。
军中的事务，被直接压在了姜堰的肩膀上。
姜堰虽然个人能力不强，但是他非常有自知之明，他很清楚自己没有能力指挥数万人作战，更没有能力去应付十几万几十万的叛军，因此只能按兵不动，把军营里的情况，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数天之后，朝廷派过去给苏靖宣旨的使者都还没有回来，姜堰的奏报就已经到了京城，被一路送到了政事堂，送到了太子殿下的桌案上。
太子殿下见到奏书，勃然大怒，在政事堂怒气冲冲的拍了桌子。
“这是在干什么？”
太子拍着桌子，怒声道：“爱惜羽毛，还是保存实力？”
“苏靖想要干什么？”
太子殿下咬牙切齿：“他是不是，也想当节度使？”
几句话下来，让其他几个宰相都变了脸色。
崔垣咳嗽了一声，低声道：“殿下息怒。”
“这种时候，万万不能着急。”
崔垣沉声道：“这个时候，让苏靖进兵，他麾下还有两万多人，一定会伤亡惨重，要是真的一股脑押上去，别的不说，苏靖的一世名将名声，立时就会毁于一旦，不复存在。”
“自古大将重名声，他不肯出兵，也不希奇。”
“况且。”
崔垣看了看太子，继续说道：“他带的两三万人，是在江南道征的江南兵，现在已经伤亡不小，不少江南士兵客死异乡，上一次苏靖就上书说，军中士气低縻，再死伤下去，苏靖就是想打，恐怕也打不下去了。”
宰相顾永缓缓点头，接话道：“殿下，眼下中原的事情，虽然严重，但是朝廷这里，一定不要心急，要一刀一刀，割去这个顽疾。”
“要是太急太燥，不仅欲速而不达，可能会引发其他更加严重的后果。”
“什么后果？”
太子武元承看了看这位顾相，咬牙道：“眼下什么事情，比中原之乱还要更加严重？眼见着夏天就要过去了，很快就要进秋天，中原今年的钱粮还收不收，还要不要？”
中原是朝廷的粮仓之一，对于朝廷来说，更是兵家必争之地，而且，中原烂一天，朝廷的威严就耗去一分，必须要尽快恢复，不然朝廷在天下人眼中的威严，就会荡然无存。
不过，这也只是一方面的原因。
太子殿下之所以这么急躁，主要是因为，他想要尽快做出一些大事情，来证明他执政的能力，要远远强过自己的父亲。
如果在他的手底下，老父亲闯出来的祸能够尽快平息，到时候他不仅不用想方设法把老父亲给弄死，甚至可以光明正大的逼着老爹禅位做太上皇，他堂而皇之的可以登基嗣位。
这对于太子殿下来说，才是最优解。
所以，他做起事情来，才会这样急躁。
崔垣微微摇头，开口道：“殿下，如今时局危急，朝廷眼下虽然缺钱缺粮，但已经不能着眼在中原的钱粮上了。”
“至少…”
崔垣低声道：“至少，最近两三年，中原的钱粮，都很难收的上来。”
太子揉了揉眉心，开口道：“那崔相你说，应该怎么办？总不能让孤开始加税罢？”
他刚刚重新执政，这会儿最是需要收揽人心的时候，加税这种政策，打死他他也不肯下发。
至少在登基之前，是绝对不成的。
“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江南。”
崔垣开口道：“江南历来富庶，不仅有丝绸，还有盐道，茶叶等各种各样的商路，老臣以为，朝廷应当派钦差下去，巡视江南的盐道以及江南的吏治。”
“来回巡查一遍，总能替朝廷，找得一些钱粮。”
太子眉头舒展，问道：“崔相觉得，派谁去为好？”
崔垣摇了摇头：“老臣不知。”
太子思索了一番，开口道：“孤觉得，这种当口，一般的大臣到了下面去，未必会实心用事。”
“让楚王下去罢。”
太子看向几个宰相，淡淡的说道：“楚王是宗室之中，能力出众之人，这个时候，也需要武氏的宗亲，为国家出一点力气了。”
几个宰相对望了一眼，都是深色复杂。
楚王武元佑，太子殿下的亲弟弟，当今天子的二皇子。
如太子所说，这也是成年宗室之中，能力最出众的一个人，既然能力出众，那么自然就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这种事情太过敏感，哪怕是提出这个建议的宰相崔垣，此时也不敢说话了。
太子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诸位都不反对，那这事就这么定了，过几天就以政事堂的名义，给楚王下诏令。”
几个宰相面面相觑，都有些无语。
我们没有说话，你就当我们同意了？
不过太子这么说，他们也无话可说，只能低头道：“臣等遵命。”
“还有。”
太子又拍了拍桌子，怒声道：“苏靖的事情，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政事堂给他继续下诏令，他若是死了，那一了百了，他只要没有死，朝廷进攻中原叛军的命令，就必须执行下去！”
说罢，太子殿下起身，拂袖而去。
几个宰相起身拱手相送，等太子殿下走远之后，宰相顾永苦笑道：“要是大器兄在就好了。”
他口中的大器兄是指宰相王度，那位王大器性格刚直，碰到自觉得不对的事情，不管是谁，他一定硬刚到底。
不过也是因为这个性子，他得罪了皇帝，已经被朝廷问罪，革去了宰相之位。
顾永这么说，很显然是因为，他对太子殿下的政策和命令，心里也不以为然。
不过他没有王度那样的勇气，当面顶撞罢了。
其他几个宰相都深有同感，不免跟着抱怨了几句，崔垣咳嗽了一声，摇头道：“好了，太子也是为了时局考虑。”
“我等…”
“实心用事罢。”
顾永看向崔垣，低声道：“要不然，让苏晟给苏靖写一封信？”
崔相微微摇头，叹了口气：“莫要多事，莫要多事了。”
“一切，按照太子殿下的命令去办。”
一切遵命，就意味着自己全不粘锅。
几个宰相都点了点头，看向崔垣，心里忍不住感慨。
难怪你崔垣是政事堂的常青树！
…………
越州。
一辆马车，晃晃悠悠的朝着越州城前去。
马车里，坐着三个人，分别是李云，还有薛韵儿，以及薛家的丫鬟冬儿。
走在官道上，李云指着道路两边的庄稼，笑着说道：“去年为夫到越州的时候，越州刚刚经历战乱，还荒凉的很。”
“是为夫颁布政令，将整个州的田地重新划分，你看。”
李云指着这些庄稼，一脸得意：“几乎没有荒田了。”
这的确是很难得的事情，刚刚经历战乱的州，人口损失又那么严重，本来至少需要好几年时间才能慢慢恢复生产，但是李云施行的乃是铁腕，一系列措施，被他以暴力保障的形式施行了下去，因此见效的极快。
这才第一年，越州就基本上已经恢复了生产。
这其实是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看着这些日出可见，很快可以收成的庄稼，让李某人心情舒畅。
薛韵儿挽着他的手，看着容光焕发的李云，又看了看道路两边的庄稼，笑着说道：“这不是刺史和地方县令的功劳吗？”
李云脸色一板，闷声道：“我到越州的时候，越州哪里有什么刺史？六个县只剩下一个县令了！”
薛韵儿本来就是在逗李云，闻言掩嘴笑了笑，正要说话，远处十几骑飞奔而来，列在了道路两边，上面的骑士下马，对着李云的马车躬身抱拳。
“拜见司马！”
“拜见司马！”
李云掀开车帘子，看到正是邓阳等人，他哑然一笑，挥手道：“干什么这样大张旗鼓的？都回去，都回去。”
邓阳笑呵呵的上前，再一次低头抱拳，行礼道：“见过夫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司马，越州营的兄弟们，都想要见一见夫人，让属下过来，问能不能让夫人，去越州营一趟，巡视巡视越州营。”
李云回头看向薛韵儿，笑着问道：“夫人是先进城，还是先去越州营？”
“我…”
薛韵儿想了想，轻轻咬牙。
“去你们那个军营看一看罢。”

第250章 到处是战事！
女子是不太方便进军营里的，倒不是因为所谓的男女大防，主要是因为，军营里都是些火气旺盛的大小伙子，陡然看到年轻貌美的女子，大多都会把持不住。
他们虽然不可能对薛韵儿怎么样，但是在军中说不定就会生出乱子。
因此，李云并没有带薛韵儿直接去越州营，而是带她到了越州营附近的那个庄子里，他让孟青骑马去越州城里，订了一些酒菜还有糕点碎糖之类的，一并送到庄子里。
说起来，此时越州之乱已经过去，但是这个庄子的原主人依旧没有回来，于是乎这座农庄，就基本上是被越州军征用了，平日周良等越州营的高级官员，有时候会住在这座庄子里，开开小灶。
到了下午的时候，越州营旅帅以上的将官，都聚集到了这座庄子之中。
值得一提的是，此时的越州军，编制已经被李云稍微整改过，现在的越州军，是五人为一队，队长为首，五队为一个大队，大队长为首。
大队长往上，就还是大周原有的建制了，以五个大队，也就是一二十五人，为一个旅队，为首之人称为旅帅。
四个旅队便是一个校尉营，以校尉为主官，在往上就是都尉了，大多都尉营只有两个校尉营。
不过一个都尉营，有时候不止掌管两个校尉营。
现在的越州营，因为建制刚刚建起来，再加上军中大多数人的军功，都不足以让他们升迁，因此现在的越州营，旅队往上的建制并不清晰。
简单来说，现在的越州营，差不多有二十个旅队组成，但是旅帅上面的校尉，目前只有三个，一个周良，一个李正，还有一个就是因为婺州之战的战功，刚刚被李云升上来的邓阳。
三个校尉，连带着李云这个司马，统管着这二十个旅队。
这是初创团队，不得不面临的问题之一，不过随着时间往后推进，越州营更多的人冒头，往后的建制一定会越来越清晰明朗。
二十个旅帅被请到了农庄里，都争先恐后的挤到前面来，只为了看一眼薛韵儿，见到薛韵儿之后，众人都必恭必敬的低头，抱拳行礼：“见过夫人！”
现在能在越州营干到旅帅这个级别的，无一例外，都是跟李云跟的比较早的，这些人大多数都被李某人揍过，对李司马可以说是心悦诚服。
更重要的是，他们从山贼的身份，一跃成为受人尊敬的旅帅，这种身份转变，已经让他们都死心塌地的要跟着李云继续干下去了。
在这些人心里，是压根没有朝廷两个字的，李云便是他们的主心骨，甚至可以说是“主公”！
此时见到薛韵儿，大多数人的心思，其实只是想要在主母面前，混个脸熟。
薛韵儿哪里见过这个场面，她被吓了一跳，不过为了不给自家夫君丢脸，她强撑着露出笑容，摆手道：“诸位，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这些旅帅这才起身，有胆子大的，上前自我介绍道：“夫人，我也是青阳人！我叫王成，跟着司马已经一两年了！”
“我我我，我叫冯七！”
“夫人，我叫钱狗儿！”
众人一一报名，不过他们的名字多半都不怎么好听，叫狗儿的倒还好，叫狗蛋的都比比皆是。
薛韵儿只觉得头晕目眩，她用求救的眼神看了看李云，李司马这才哈哈一笑，开口道：“好了好了，莫要装模作样了，老子已经让孟青去订了吃食，一会儿就在这里，咱们大家伙一块儿吃顿饭，就当是给你们补上这顿喜酒了。”
众人欢呼雀跃了一番，有人起哄，笑着说道：“头儿，让喝酒不让！”
李云笑了笑。
“让喝，不过只有今天让喝。”
“丑话说在前头，喝酒是喝酒，谁要是喝多了闹事，还怎么处罚怎么处罚！”
众人欢呼了一番，欢天喜地的去了。
李云这才拉着薛韵儿到了庄子的后园，找地方坐了下来，等落座之后，薛韵儿才忍不住说道：“他们的名字，也太不好听了…”
李云开口笑道：“他们大多数，都是当初我在宣州剿匪时候，俘虏的山贼，收做了麾下。”
“身为山贼，有个名字就不错了，自然不会太好听，当初我给他们统计名册的时候，有些人只剩下了绰号，连名字都没有了。”
薛韵儿想了想，开口道：“那等过些天，咱们在越州安顿下来了，夫君把他们的名册给我，我给他们改一改名字。”
她轻声道：“怎么说，都是军中的旅帅了，再用狗儿猫儿这种名字，也不太合适。”
“这个好。”
李云抚掌笑道：“夫人给他们取了体面的名字，他们将来，都要谢夫人的情分。”
“什么情分不情分的。”
薛韵儿还没有多想，只是摇头道：“给改个名字，又不费多大的事。”
李云笑眯眯的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孟青等人终于带着酒菜回到了庄子里，李云带着薛韵儿出去，跟他们喝了几杯酒，然后他就带着薛韵儿，到了庄子的后院休息了。
这会儿后院，已经收拾出来不少能住的房间，因为天色已经接近傍晚，李某人想了想之后，开口道：“这个时辰再进城去，恐怕天早已经黑了，咱们今天就住在这里，明天再进越州城，夫人觉得如何？”
薛韵儿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点头道：“那我去跟冬儿，收拾收拾床铺。”
李云笑着点头，然后扭头去前院，弄了一些酒菜，提着灯笼，在这个庄子的后院转了一转，来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门口，周必依旧守在这里，见到李云之后，他连忙站了起来，叫了一声。
“二哥！”
李云有些诧异的看了看他，随即哑然一笑：“你小子，还真能待的住，就一直在这里守着？”
周必摇了摇头：“也不止我一个人，叫我在内，我爹一共安排了三个人，我们每人守四个时辰。”
他嘿嘿一笑：“再有一会儿，我就回去睡觉去了。”
李云摇头笑道：“我把你二嫂带来了，你见着了没有？”
周必“啊”了一声，摇头道：“没有，下午我一直守在这里。”
“那你今天是见不着了。”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明天一早我带你见见，这里用不着你了，你去吃饭睡觉去罢。”
周必应了一声，把钥匙交给了李云，这才扭头蹦跳着离开了。
李云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这小子，小小年纪就能沉得住性子，真是有些像他爹，这种性格，将来倒是可以往守将的方向培养。
前提是，他有军事天赋的话…
思索了一番之后，李云回过神来，扭头打开了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随着院门打开，里面关着的赵成很快被惊动，他这会儿已经能在这座院子里自由活动，听到响动之后，就得来到了院子里。
见到提着灯笼的李云之后，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云抱拳道：“恭喜李司马新婚之喜。”
李云笑着说道：“赵将军也知道了？”
“在这里关着，太无趣。”
赵成呼出了一口气，回答道：“于是，就会跟周必他们说说话。”
李云“啧”了一声。
“看来赵将军，从他们嘴里，套出了不少话。”
赵成神色平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头看着李云。
李云问道：“这近半个月时间，赵将军想好了没有？”
赵成呼出一口浊气。
“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李司马。”
“你说。”
李云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赵成依旧站着。
“我第一个问题是…越州军现在有多少人？”
“再有就是，我追随司马之后，司马准备让我做什么？”
他看着李云，开口道：“能不能让我，统领越州军？”
“越州军现在，有两千四百人左右。”
李云老老实实的回答。
听到这个数目，赵成呼吸都急促了一些。
这个数目，远远的超过了一个州应该有的数目，也就是说，眼前这个越州司马，在大周朝廷看来，已经是犯了罪过。
这说明，他跟自己，说不定真是一路人！
“第二个问题。”
李云笑着说道：“我千辛万苦，担着风险救下赵将军，目的就是让赵将军统领越州军，只不过现在肯定是不行。”
“赵将军目前，不能太惹人注意，直接让你去掌管整个越州军，恐怕立刻就会被人发现你的身份。”
李云站了起来，背着手，开口道：“我准备让赵将军，改名换姓，暂且跟在我属下周良身边，做个随军参谋，帮忙整训越州军，等越州军再征募新兵，我先给赵将军五百新兵。”
“等日后战事一起，赵将军便领着这五百新兵上阵，有了战功，慢慢提拔上去掌管越州军，也可以服众。”
“赵将军你觉得怎么样？”
赵成看向李云，皱眉道：“婺州之战后，越州哪里还会有什么战事？”
“会有的。”
“用不了多久…”
李云将食盒放下，抬头看向赵成，声音平静。
“到处都会是战事。”

第251章 一武一文！
先前李云还觉得，天下的局势还能让他有几年缓冲的时间，然而从朔方军南下之后，最后一点幻想也随之破灭，连杜谦都已经看见了，往后天下必然大乱。
这种时候，李云自然不会再有什么幻想，认为自己能够在江东继续太平安生下去。
江东目前还没有乱起来，但是随时有可能会乱起来。
哪怕江东真的硬是不乱，当李某人需要扩张的时候，他也必须要让江东乱起来，反正是竖旗造反嘛。
各州郡的百姓造得反，河西贼就造不得反了？
到时候左手打右手，李云便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左脚踩着右脚，一飞冲天。
同样的道理。
李云可以这么做，其他地方上的地方势力，当然也能够这么做，因此随着朝廷的虚弱越来越显眼，裱糊匠们越来越没有办法糊弄住世人，世道大乱，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这是已经可以预见，几乎必然会发生的情况。
赵成抬头看着李云，还是有些犹豫。
李某人皱眉道：“赵将军当时一咬牙就跟着裘典谋逆了，现在怎么这么婆妈？这事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尽快给个话。”
“行，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行，我们也好聚好散。”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
“正是因为裘…裘天王的事情，赵某才这么犹豫。”
他低着头，思忖了片刻，随即半跪在李云面前，低头抱拳道：“赵某愿意追随司马，但是有一点，想请司马许诺！”
李云心中大喜，脸上却依旧平静，淡淡的说道：“你说就是。”
赵成低着头，开口道：“将来有一天，若在下发现与司马不是同路人，希望司马能放在下离开！”
“为了报答司马的救命之恩，在下至少在司马麾下，效力三年！”
李云满意点头，把手里的钥匙丢给他，笑着说道：“那就这么定了，赵将军可以在这里继续休息几天，也可以明天就去找周良报导，周良那里，我会给他打招呼。”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应是，然后开口道：“司马，属下这个模样，是不是需要遮掩遮掩？”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越州军中，认识赵将军的人应该不多，赵将军蓄一蓄胡须，应该就差不多了，过多遮掩，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可能会适得其反。”
赵成默默点头。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我这几天要忙着在城里安家，等我忙完了安家的事情，再到军营里来，到那时候，咱们两个人再好好聊一聊。”
赵成抱拳，点头应是。
李云回了前院，跟一众下属喝了会酒之后，便回去找薛韵儿睡觉去了。
到了第二天，好好休息了一晚上的李司马神清气爽，带着家里人重新坐上了马车，一路进了越州城里。
他在青阳的宅子，是临时才买的，但是在越州，却早有一座宅子，这座宅子原先是越州城一个姓陈的富户所有，裘典兵乱的时候，这陈家人就从越州城里逃了出去。
值得一提的是，陈家人在今年，已经返回了越州，知道是李云临时借住了他们家宅子之后，经过双方友好商议，李某人花了八百贯钱，买下了这座宅子。
这座宅子极大，这个价格应该只有市价三四成的样子，不过越州刚刚经历动乱，房价相应的跌了一些，再加上李某人的暴力加持，这陈姓人家当时甚至是要白送给李云，还是李大善人硬生生给了八百贯钱，才完成了这桩交易。
因为要成婚，这座宅子也经历了一些简单的翻新，这会儿虽然称不上豪华，但至少比薛韵儿先前住的青阳县衙要好的多，大的多了。
薛韵儿进了这座宅子之后，拉着冬儿一起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对着李云摇头道：“这宅子，也太空旷了一些，除了床铺书柜，什么东西都没有，夫君这半年，也不知是怎么住的。”
李云挠了挠头。
他在越州这段时间，有一大半时间是住在城外越州营的，在越州城里办公的时候，这座宅子虽然也住，但是也就是睡个觉，最多在这里办办公，还真没有什么心思去置办什么家当。
这方面，自然是女子要更细心一些。
说到这里，薛韵儿看着李云，轻声道：“夫君，咱们成婚的时候，不是收了很多贺礼么？就用那些贺礼，来采买一些东西罢。”
李云笑着说道：“那些东西都在青阳，有些要运回来，有些太大件的，就干脆放在青阳家里了，至于采买东西，夫人不必担心。”
李某人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你夫君有钱的很呢。”
经营越州以来，李某人虽然往里头贴了不少钱，在越州也几乎没有什么进项，但是他在别的地方却有不少进项，到现在账面上能用的现钱，少说也还有几万贯钱。
当然了，最宝贵的并不是这些铜钱，而是他从明州搞到的那些粮食，以及越州经营良好的现状。
“明天，明天我让瘦猴，给夫人送个两三千贯过来，给家里开销，等用完了，夫人再同我说。”
这个数目，把薛韵儿吓了一跳，薛老爷当官这么多年，都没有能攒下几千贯钱，而自家夫君！
“夫君，你…”
薛韵儿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你贪污啦？”
李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着说道：“傻姑娘。”
“我哪里用得着贪污？”
越州现在是姓李还是姓武都很难说，他李云现在自然是算不上贪污。
不过现在他也有了家业了，以后的进项，不能一股脑全丢在公账上，需要给家里一些。
这就又是两套账了，一套私账，一套公账。
“好了。”
李云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口道：“夫人跟冬儿，再熟悉熟悉家里，也可以带人在越州城里转一转，孟青他们就在外面，让他带人跟着你们。”
“我还有事情，要去一趟刺史衙门，见一见杜使君。”
薛韵儿出身官宦世家，自然不会耽搁李云的公事，于是点了点头，开口道：“夫君去忙就是了，不用管我们。”
“我带着冬儿，到处看看。”
李云摸了摸她的头，扭头离开了家里，一路来到了刺史衙门。
这刺史衙门，现在在门口守门的都是他李云的人，想要进去自然没有任何问题，李云很顺利的一路进了衙门后衙，在后衙看到了正坐在摇椅上，闭目养神的杜来安。
他走到了杜来安身后，声音幽幽：“来安，使君在不在？”
“在书房…”
杜来安说了三个字，猛地睁开眼睛，扭头看了看李云，然后就像被针扎了一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急忙忙回答道：“李…李司马，我家公子在书房…”
李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你好悠闲啊。”
说着，李某人也懒得逗他，一路来到了书房门口，敲了敲门：“使君，我回来了。”
房门很快打开，门里一身单衣的杜谦，上下打量了一番李云，笑着说道：“李司马回来的挺快，我以为你要在青阳，多留几天时间呢。”
“来来来。”
他侧身道：“快请进。”
李云一边走进去，一边摇头道：“越州事情多多，在青阳左右无事，就赶回来了，正好与使君，好好聊一聊上回没有说完的事情。”
杜谦把他请了进去，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水，两个人落座之后，杜使君才笑着说道：“上回的事情，其实已经说完了。”
李云低头喝茶，看向杜谦，笑着说道：“我倒还有很多事情，要跟使君请教。”
杜谦轻轻点头：“我知无不言。”
“使君如何看待大周？”
杜谦想了想，开口道：“我家算是世受国恩，本来我应当是向着大周朝廷的，但是遍观史书，天下无有百代的王朝…”
“总是要改朝换代的。”
杜谦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我少时读书，到十四五岁的时候，便觉得朝廷已然病入膏肓，当时我去问父亲，父亲只是摇头，说了三个字。”
李云问道：“哪三个字？”
“不要说。”
杜谦微微摇头道：“所有人都不说，就只当无事发生，大家继续过好日子，但是我知道，这个好日子迟早有一天，是要过不下去的。”
“别人家祖地都是在荥阳，都是在清河，或者是其他的地方，只有我家，我家是京兆杜氏。”
“不早做打算。”
“大难临头之时，杜氏一门，立时就要…”
杜谦看着李云，语气悠悠。
“灰飞烟灭了。”

第252章 计划中的打劫！
天底下的聪明人，到处都是。
连李云这种“初来乍到”的人，都很快瞧出来了大周王朝已经走到了末期，这些身在其中的世族们，只会看的更加清楚。
明面上，大家都在“世受国恩”，但是这个时候，只要是有远见的世族，都已经在另谋出路了。
京兆杜氏，虽然还没有到另谋出路的地步，但是杜谦这个人，却是的的确确的在另谋出路了。
当然了，这并不代表他现在就认定了要以李云为主，说白了，双方都是处于互相观察的阶段。
然而就目前来看，在杜谦眼里，李云已经够得上是一个人物了。
一个领袖，是不需要有特别多专业技能的，更多的时候，他需要的是魄力，需要的是眼界，需要的是当集团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做出正确的选择。
说的再简单一些，就是在合适的时候，做对合适的选择题。
而别的不说，李云在越州均田的做法，实际上就已经表露出了他的决心，当今世上，数百个州，没有哪一个州的司马，会在这个当口，干出均田的事情。
更不会有人，去往州兵里贴钱。
大多数人，都是想着怎么往自己的兜里多捞一点好处。
即便这些人里，同样有人窥见了即将到来的变故，但是大多数人也不会做出李云现在的这种选择。
毕竟，自己单干前途未卜。
而且，付出的投入太大，回报周期也太长。
这个时候，大家讲究的是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能把现成的好处揣兜里，大家就都揣兜里了，谁会想着在这种时候拼命投资自己？
大多数人都不会这么做，尤其是那些既得利益者，他们宁愿纸醉金迷，也不太可能把资源，投入到未知的风险当中。
因此到现在，各地方虽然已经乱相从生，但实际上所有造反的人，包括裘典，包括王均平，包括宣州石埭县河西村的那些个造反的河西贼们，都是最底层出身。
出身最好的王均平，虽然是盐商，也不是那种大盐商。
杜谦伸手给李云添了茶水，继续说道：“司马虽然起于草莽，但是论起眼界而言，比起裘典之流，强出不知道多少，别的不说，同样是占据越州，司马的做法，比起裘典…”
“要强了千百万倍。”
杜谦以及也喝了口茶水，笑着说道：“按照司马这样进展下去，别的不说，制霸江东总是没有什么问题了，能成为一方诸侯，在乱世之中，就有了庇护旁人的能力。”
“一旦时机合适…”
杜谦看向李云，缓缓说道：“只要稳扎稳打，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基业。”
李云不动声色。
这些场面话，谁都能说，他不能让别人凭借三两句话画出的大饼，就真的开始畅想着称王称霸了。
那样与称越王的裘典，也没有什么分别。
李云低头沉思，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之后，他才开口说道：“假如真的如使君所说，乱世将近，我往后应该如何做？”
杜谦似乎早已经胸有成竹，他看着李云，笑着说道：“这个问题，我已经想过许久了。”
“如今天下各个势力当中，司马势力最弱，没有成规模的军队，更没有类似屯田州的地盘，甚至没有兵出越州的名分。”
“因此，越州军想要壮大，暂时只能依靠着朝廷。”
杜谦看着李云，继续说道：“将来江东乱起来，越州军才会有兵出越州的名分，趁着江东的乱事，壮大起来。”
“有一天，司马如果能够雄踞江东，便可以上书朝廷，出兵替朝廷剿灭天下各处的乱匪。”
“之后…”
杜谦说到这里，眯了眯眼睛，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开口道：“因此，眼下对于司马来说，最要紧的事情，是要将势力扩张到整个江东，我觉得，任婺州刺史，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一个婺州，对于司马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是这个刺史的品级却很要紧，将来江东有了乱事，司马提兵平叛，就可以从婺州刺史任上，转任督江东诸军事。”
说到这里，杜谦笑了笑，开口道：“只不过这个督江东军事的职位，想要靠立功，多半是拿不下来的。”
“朝廷也不会允许地方上有这种官。”
见他卖起了关子，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问道：“请使君赐教。”
“到了那个当口，想要拿到这个职位，就必须要在某些方面胜过朝廷，必要的时候，甚至要跟朝廷打一架才行。”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杜谦轻声道：“眼下要紧的事情，是要拿下婺州刺史，多一个州的钱粮，对于眼下来说，都是极大的助力。”
李云站了起来，对着杜谦抱拳道：“受教了。”
杜谦微微摇头，拱手还礼：“不敢当，只是说了一些浅薄的愚见。”
李云看向杜谦，笑着说道：“使君愿意帮我否？”
杜谦哑然一笑：“从我到越州以后，不是一直在相帮司马吗？”
他对着李云拱手道：“将来司马有所成就，还请相帮，搭救搭救杜氏，至少是救一救杜某的家小。”
李云面色严肃。
“使君的事情，便是李某的事情。”
二人互相行礼。
至此，两个人的合作关系达成。
不过一直到现在，二人之间依旧只是合作关系，没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
这也是正常的，毕竟现在名义上，杜谦还是李云的上司，而且他还比李云年纪大，在李云没有一定成就之前…
二人之间的上下级，很难确立下来。
这天，李云在刺史衙门的书房里，待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不得不说，杜使君这个人，不仅眼光长远，而且见识广博，在很多事情上，都有一些独到的见解。
一个多时辰的时间接触下来，李云着实受益良多。
至少，他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又更深了一层。
甚至，李云集团未来的发展进程，也在这一次谈话之中，略微有了一些雏形！
…………
一转眼，又是好几天时间过去。
李云在越州城里待了几天，把越州城里的家彻底安顿了下来，该买的东西也都买了，别的不说，至少已经像是一个家了。
小夫妻两个人，新婚燕尔，自然如胶似漆，这几天时间，几乎每天都腻在一起，狠狠地互相沟通了一下感情。
到了李云搬家的第四天，这天冬儿在大街上买了些冰回来，给薛韵儿还有李云，做了一些冰饮，很是解暑，李云吃了一点之后，对冬儿竖起大拇指，笑着说道：“看不出来，小丫头还有这一手。”
冬儿两手掐腰，很是傲娇，又带了一些骄傲。
她正要说话的时候，李正一溜烟跑到了后院来，见到了“一家三口”之后，他连忙止住脚步，远远的不敢过来，只是对着李云招手，喊了一声“二哥”。
李云看了看薛韵儿，笑着说道：“我去看看什么事。”
薛韵儿也站了起来，跟着李云走了过去，等离得近了，她才欠身行礼，叫了一声“叔叔”。
李正连忙低头还礼：“嫂子。”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什么事情着急忙慌的？”
李正咳嗽了一声，看了看薛韵儿，薛韵儿也不生气，开口道：“叔叔一会儿在家里吃个饭罢，我这就去让人安排酒菜。”
李正连忙摇头：“多谢二嫂，多谢二嫂，我还有事情，不能多留。”
薛韵儿轻轻点头道：“那你们聊，我去那边走走。”
说着，她步履翩翩的走开了。
等她走远一些之后，李云才笑着说道：“什么事情神秘兮兮的？”
“倒不是特别要紧的事情，只是也不是什么好事。”
李正挤了挤眼睛，笑着说道：“因此不能给二嫂听见，免得坏了二哥的形象。”
“去。”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骂道：“别卖关子了，快说，什么事？”
李正嘿嘿一笑，低声道：“先前二哥不是让我们派几个人，在明州盯着那个姓朱的吗？”
“刚才，明州那边的兄弟传来消息，那姓朱的果然跟二哥预料的一模一样，现在已经开始准备搬家了！”
“足足十几车！”
“这么急？”
李云有些诧异。
朱通年底离任，他估计的是朱通会在年中，差不多六七月份开始搬家，但是现在还是五月份，还没有到年中。
比李云预料的要早上了几天。
李某人惊讶了一句之后，笑着说道：“十几大车，这老小子，这几年在明州算是吃饱喝饱了。”
他想了想之后，轻声说道：“让他们继续盯着，随时传信回来，瘦猴，这事你亲自带人去办，办的干脆漂亮一些，不要留什么痕迹。”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最好是在明州境内干活，免得那姓朱的又到处吵闹，在明州境内，他就没有由头说什么了。”
李正嘿嘿一笑，深深低头。
“我现在就去安排！”
说罢，他对李云抱了抱拳，扭头离开。
而李云则是抬头望天，摸了摸下巴。
“朱通提早跑路，难道江东…”
他小声嘀咕。
“又要有什么变故？”

第253章 气数
朱通这个人，跟李云是有梁子的。
不管是之前因为盐场的事情，还是之后的象山县之变，这厮多多少少都跟李云有些过不去，不过这些梁子，还没有到见生死的地步，因此李云暂时不准备弄死他，只准备把他这里面在明州吞进肚子里的肥油，打包到越州来。
虽然李云一直看朱通不爽，但是有一点不得不承认，这个朱通是个很典型的官员。
这种官员有一个共性，那就是趋利，这种趋利与正常人的趋利避害还不太一样，是一种有一套自己理论体系的为官之道。
这种人，往往耳聪目明。
按照李云原先的估算，朱通年底从明州离任，差不多在他离开明州前的一两个月，他的家里人才会带着家产离开明州回乡。
毕竟多留一天，就能多打包一点财产回去，他朱使君不可能带着从明州搞到的钱财去京城去。
而现在，才五月中，朱通的家里人就已经到了离开了明州，这说明朱通年前离任之前，至少会再派一批人，带着一些财物回老家。
不过几个月，他估计搞不到太多的钱，说不定会换成贵重物品随身带在身上。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事都透着古怪。
因为按照李云对朱通的了解，那位朱使君的性格，如果不是出现了特殊的情况，他多半不会在这个时候，让自己的家人离开明州。
好在，李云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李正离开不久，杜谦便亲自登门了。
李云把他请到了宅子后院的一座凉亭下，弄了点冰水给他喝，对于杜谦这种大户人家来说，夏天吃冰并不是什么希奇事，连越州这种地方都有贩冰的冰户，京城自然更多。
他满意的喝了一口冰水之后，才看向李云，开口道：“刚刚收到了一个消息，可能对江东局势有所影响，因此过来跟你商量商量。”
说到这里，杜谦停顿了一下，看向李云，开口道：“李司马这个年纪，怎么也应该取一个表字了，不然咱们就只能一直以官职相称，着实有些别扭。”
李云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道：“我出身江湖草莽，没有什么学问，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正经的老师，非要说的话，苏大将军算是我的半个老师，等下回见了他，跟他讨个表字。”
说到这里，他看向杜谦，爽朗一笑：“使君要是称呼官职不喜欢，便直接称我李…”
他一个“二”字险些脱口而出，又想到自己明面上的身份是李昭，咳嗽了一声之后，改口道：“直接称我李昭就是。”
杜谦现在虽然已经是同行人了，但到底没有加入李云集团，而李云现在这个官面的身份还大有用处，暂时不能泄出去。
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苍山大寨寨主李云这个人，但是做大事者，要在细微处上下功夫。
尤其是在杜谦这种聪明人面前，还是尽量不要说错话，要不然被他拿住了什么把柄，虽然不至于受制于他，但在以后的合作之中，说不定会丢失一部分主动权。
“直呼姓名，是大不妥的。”
杜谦摇了摇头，开口道：“还是暂以官职相称罢，对了…”
杜谦忽然想起来，连忙说道：“提起苏大将军，苏大将军的近况，司马知不知道？”
李云摇头，
“我的人都在越州，更远一些的消息，就只能靠听闻了。”
杜谦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之后，开口道：“苏大将军几次进攻叛军，都因为寡不敌众吃了些亏，如今他陈兵在宋州，朝廷却几次逼着他进兵河南府，想要双管齐下，迫着那些叛军就范。”
“苏大将军…”
杜谦低声道：“也不知道是因为不肯，还是因为真的旧伤复发，现在在宋州生了病，据说病的很严重，有性命之忧。”
李云闻言，猛地皱了皱眉头。
他跟苏靖，只相处过几个月时间，这几个月时间里，他大部分时间还是单独行动的，要说交情，其实并不算特别深厚，毕竟两个人第一回见面的时候，还大闹了一场，后面甚至动起了手。
但是李云对苏靖这个人的能力，以及品德，还有领兵的方式，都是相当认可的。
毕竟当初，为了减少江南兵的伤亡，他硬生生在越州城下陈兵数月，到最后将裘典所部最后一点点战斗力耗去，才动的手。
这几乎就是伤亡最低的打法了。
而现在，刚在江南道立下了大功的苏靖，没有享受半点荣华富贵不说，便已经陷入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以李云对苏靖的了解，苏靖陈兵宋州不动，绝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的利益考虑，毕竟是朝廷下的命令，哪怕把他麾下两三万江南兵拼光了，只要中原之乱平息，他苏靖就是有功的。
他迟迟不动，多半是…不忍心把他从江南带过去的兵，置于死地。
李云终于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咬紧牙关：“这不是要把他逼死吗？”
杜谦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也是朝廷，跟地方领兵将领之间的较劲，假如苏大将军可以不听朝廷的诏令，那么其他人自然也可以。”
“所以，才会陷入这种僵局，但不管怎么说。”
杜使君微微皱眉淡：“我也觉得，朝廷做事情，有些太过急躁了，很多事情，明明是急不得的。”
“这不是太急躁，是昏了头了！”
李云冷笑了一声：“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气数。”
这话就犯忌讳了，杜谦下意识的看了看左右，有些小心翼翼。
不管两个人私下里聊的时候，更犯忌讳的话也说过，很快杜谦就平静下来，继续说道：“说起苏大将军，差点忘了今天过来的正事。”
他咳嗽了一声，对着李云说道：“朝廷要派一个钦差下来，巡视江南的盐道，还有江南的吏治，以及官营的买卖。”
杜谦低头喝水，默默说道：“简单来说，就是茶叶铜铁，瓷器棉纱。”
“还有最要紧的盐道。”
听到这个消息，原本正在考虑苏靖的李云，猛地回过神来，他只是思考了片刻，就反应过来，问道：“为了搞钱？”
“嗯。”
杜谦点头，肯定了这个说法。
李云“啧”了一声：“真是要钱不要命了，别的行当我没有见识过，先前去象山县，那些跟盐沾边的人，都多少带了些疯狂，这位朝廷来的钦差不止要动盐，还要动其他行业…”
“这种时候，他还能活着离开江南吗？”
杜谦摇头道：“他多半没那么容易死，这位钦差身上，有两道护身符。”
“第一道，就是司马你了。”
李云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些愕然：“我？”
“不错。”
杜谦轻声道：“算算时间，我估计这位钦差下来的时候，身上多半带着朝廷给你的封赏，朝廷也知道，现在整个江东，甚至包括江南西道，就属咱们越州的兵最能打。”
“他带着朝廷的封赏来，再用钦差文书调越州兵随行护驾，越州恐怕不太好推拒。”
李云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番。
还真是那么回事。
“不过这对于越州来说，也是一个机会，到时候想办法把这个护卫的事推给郑蘷…”
杜谦伸手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要是这位钦差，逼反了江东各州郡，司马正好有借口兵出越州。”
李云想了想，点头道：“这个事情，得等他来了以后，具体的情况具体应对，现在咱们说的再好，也没有用处。”
“使君你说他有两道护身符，第二道呢？”
“他是皇子。”
杜谦轻声道：“当朝的二皇子，前几年刚封了王。”
“太子殿下的亲弟弟，大周的楚王…武元佑。”
杜使君顿了顿，补充道：“素有贤名。”
李云一个愣神，然后忍不住摇头道：“看来那位太子殿下，在这个当口，也没有忘了给他的兄弟们穿小鞋啊。”
杜谦微微摇头，没有说话，他也无话可说。
因为事情，洞若观火。
“好…”
李云思考了一番之后，开口道：“多谢使君提醒，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他站了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需要做出一些安排，等忙完手头的事情，我再去拜见使君。”
杜谦也站了起来，二人互相行礼，李云一路把他送到了大宅门口。
等送走了杜谦之后，李某人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提笔写了封信，然后派人叫来了孟青。
“小家伙，替我出个远门。”
李云拍了拍孟青肩膀。
“把这封信，送到刘博那里去。”
李云语气里，带了些复杂。
“事情紧急，你立刻就动身。”
“见到他之后，让他赶紧替我去一趟宋州。”
说到这里，李云想了想，又补充道：“现在世道太乱，路上不太平，你跟孟海一起去，再让李正给你们挑个老江湖同行。”
孟青接过书信，拍了拍胸脯，开口道：“将军，这事我跟七哥去就行了，一定给将军把事情办妥！”
“出远门不比在军中。”
李云沉声道：“让走过江湖的，先带一带你们。”
孟青不再坚持，毕恭毕敬，欠身行礼。
“是！”

第254章 苏靖的眼泪
这封信送出去之后，李云默默坐在自己书房的椅子上，抬头望天，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并没有办法帮到苏靖什么，如果自不量力，想要插手进去，甚至可能自己也会身陷其中。
他也没有打算要陷身进去，但是毕竟有旧日的情份在，他还是得让刘博过去看一看的。
闭目思索了好一会儿，李云才睁开眼睛，目光又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他一次又一次的低估了时代秩序崩坏的速度。
壮大自身的速度，必须要快一些，再快一些，要不然就有可能追不上时代的大势，被这段历史无情的抛在身后！
他站了起来，走出书房，去见了薛韵儿，开口道：“夫人跟冬儿，在城里住着，为夫要出城一趟，去军营里待一段时间。”
薛韵儿轻轻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一旁的冬儿则是撒娇道：“姑爷，新婚燕尔的，你就在城里多陪小姐几天嘛。”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等我忙完了这一阵，再好好陪陪夫人，这个时候是要紧的时候，我须得去军中一趟。”
薛韵儿看了看冬儿，责怪道：“公事要紧，不能拦着夫君处理公务。”
“夫君但去就是。”
薛韵儿笑着说道：“等夫君再回城里来，我一定把这个家给夫君布置的像个家。”
李云点了点头，跟薛韵儿告别之后，一路骑马离开了越州城，很快到了城外，骑马直入越州营。
到了越州营之后，他只休息了一会儿，就把周良跟邓阳两个人给叫到了大帐里。
两个人落座之后，李云脸上露出笑容，开口道：“我成婚之前，就想要在军中举办蹴鞠比赛了，现在我的婚事忙完了，这件事咱们尽快落实下去。”
蹴鞠，并不是什么新奇的东西，早在前朝，就是一种练兵的法子，现在越州军里，就时不时有人踢这个取乐。
不过正式化，官方化，却还没有。
李云敲了敲桌子，开口道：“从现在开始，以各个旅队为单位，只要没有战事，就定期开展蹴鞠比赛，以半年为一轮，每一轮最终获胜的旅队，将获得一千贯钱，由旅队内部自行分配。”
李云想了想，补充道：“其余二到五名，都有赏钱。”
周良一怔，看向李云，开口道：“将军，这样一来，恐怕很多人都会去拼命去练蹴鞠，会不会影响正常的训练？”
“正常训练是正常训练，业余的时候他们想怎么练就怎么练。”
李云看了看周良，笑着说道：“咱们新征的兵，进来之后，不到两个月，就跟吹气一样胖起来了，这也是强身健体的法子，只是你们两个人要约束一番，不能训练太过。”
“伤了腿脚，就没有办法上战场了。”
“这事以后，就成为定例，下个月就开始办，你们明天就开始准备，还有一件事…”
李云敲了敲桌子，说道：“我要继续征兵。”
邓阳只是点头，没有说话，而周良却看向李云，低声道：“将军，咱们现在…”
他看了看李云，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举办比赛，单单奖金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如果再征新兵，每个月的开销又要再高出不少。
李云看到他的表情，笑着说道：“不用担心，朝廷的钦差很快就会下来，到时候即便不升我做刺史，也一定会有一些其他的封赏，再加上其他一些的收入。”
李某人淡淡的说道：“支应一段时间，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心里有数的。”
从城里出来之前，李云自己简单综算过。
如果他麾下的兵力再扩张一倍，也就是五千人左右，那么以他现在账面上的所有钱物综算起来，以现在的标准，大概可以维持两年左右。
而如果他能够拿到婺州刺史的位置，算上明年越州与婺州两个州的钱粮收入，应该能维持三年，乃至于更久。
这…就足够了。
如今天下的局势一天一个模样，谁知道三年之后，是个什么形势？
与其精打细算，不如该花的钱都他娘的梭哈进去！等到秩序真的完全崩坏的时候，你们屯粮老子屯兵！看看最后粮食吃到嘴里的是谁！
周良立刻低头道：“是！”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事情就按着我说的去办，三叔，前几天我安排在你手下的那个随军参谋，现在在军中吗？”
“在。”
周良虽然不能确定那个人是赵成，但是也隐约可以猜到一些，听李云这么说，他连忙说道：“这几天时间里，属下在这位参谋身上，获益良多。”
“嗯。”
李云点头，开口道：“那你们就下去办事去吧，等会三叔让这位赵参谋来见一见我。”
二人起身应是，一前一后离开了李云的大帐，李云没等多久，过了片刻之后，已经换上越州军服色的赵成，便掀开大帐走了进来，一进来便对着李云低头抱拳：“属下李肖，拜见司马！”
李云一愣，随即抬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哪一个肖？怎么改姓李了？”
说着，他伸手道：“坐下说，坐下说。”
赵成，应该说李肖坐在了李云对面，开口道：“是相貌相肖的肖。”
他看了看李云，解释道：“依旧姓赵，恐怕会惹人联想，于是属下就干脆，暂时与司马同姓，从赵姓中取了半个字，给自己取了这么个名字。”
“李肖…李肖…”
李云看向这位赵将军，笑着说道：“这个名字还不错，就先用着吧，等以后咱们有自立门户的一天，将军再恢复本来姓名。”
赵成低头应是，开口道：“是。”
他抬头看向李云，问道：“将军召我来，不知道所为何事？”
“我要募新兵了。”
李云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开口道：“按照原先的规定，给你五百个名额，你自己想法子征兵，待遇一切与越州军相同，拉起来的军队就归你管。”
“这是一个校尉营的名额。”
李云笑着说道：“等队伍带起来，能打仗了，便封你做越州军的校尉。”
李云看着他，问道：“能办到吗？”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激动，他抬头看着李云：“一个月两贯钱饷钱，从不拖欠，伙食还能常见到荤腥，一个月还有四天休沐…”
“这个待遇，若属下征不来人，便一头撞死在司马面前！”
这个待遇，在地方军之中，已经算是顶好的了。
哪怕是禁军，估计也就是月饷跟装备上，规格要稍微高一些，伙食方面，都未必赶得上越州军！
很难得的是，越州军现在的待遇都是实打实的，甚至还能把月饷直接兑成粮食！
这几天时间里，赵成在越州军中，已经不止一次的大开眼界。
要知道，先前他跟着裘典造反的时候，裘典给出的待遇远不如现在的越州军，甚至最后几个月时间，已经一点饷钱都见不到了。
那个时候，他都能拉起来数千人，更不要说在越州地界上，带起来五百个人了！
也是因为这个待遇问题，此时的赵成，看李云的目光，已经与几天前大不一样了。
几天前，在赵成眼里，李云可能只是个比较有野心的地方官。
而现在，就不能用“野心”两个字来形容李云了。
应该是四个字。
志不在小！
虽然两个词意思差不多，但是细品起来，就又有些不太一样。
“好。”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你放手去办吧，要是碰到什么难处了，便来找我，最近十天，我应该都会在越州营里。”
“是！”
赵成低头抱拳，毕恭毕敬的离开了。
李某人一个人坐在大帐，回头看了看西边，摸了摸下巴。
“楚王，楚王…”
………………
半个月之后，宋州城里。
一路行商的刘博，来到了宋州城里，做了几天买卖之后，他终于打听到了苏大将军养病的地方，犹豫了片刻之后，他还是直接登门拜见。
走到这处把守森严的大宅门口，刘博满脸堆笑，上前对着几个守卫拱手行礼：“几位兄台，请问苏大将军是住在这里吗？”
几个守卫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大将军不见客，快走！”
刘博也不恼，依旧低着头说道：“我是从越州来的，奉越州李司马的命令，来见大将军，烦请通传一声。”
几个守卫对视了一眼，这才进去通报。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刘博终于得以进去，来到了苏大将军床前。
此时的大将军，脸上已经见不到什么血色了，苍白至极。
他斜靠在床上，整个人瘦了不止一圈，打量了一会儿胖乎乎的刘博，苏大将军才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沙哑难听：“他…让你来干什么？”
刘博低着头，左右看了看，也压低了声音。
“李司马让小人来问一问大将军，他…”
“他有没有什么，能帮得到大将军的地方。”
两个月来，一直寡言少语的苏大将军，闻言愣神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落下眼泪。
“难…难得啊。”

第255章 钦差驾到！
世态炎凉，自古如此。
苏靖赋闲在家十几年，少有人联系他，登门拜访的人也不算多。
前段时间，他平定了越州之乱，押送裘典进京城之后，不要说无数人登门拜见他本人，就是老家的祖宅，每天也不知道多少人上门拜访。
而现在，眼见着中原之战不顺利，那些登门拜访的人，便又消失不见了。
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长子苏晟下狱，他本人也被朝廷几道诏命催促，情势已经到了非常艰难的地步。
这个时候，哪怕他在宋州养病，宋州的刺史以及地方官员，也是门都没有登，更不可能主动上门来问，上门来帮忙了。
反而，他在江南几个月时间，认识的一个毛头小子，这个时候没有忘了他，知道了消息之后，千里迢迢的派人过来，询问有没有哪里能帮得上忙。
虽然李云在这件事情上，能帮得上忙的地方着实不多，但是有这个心，已经让苏靖这位年近花甲的老人，感触不已了。
刘博毕竟没有怎么见过世面，见苏大将军流下了眼泪，他也忍不住有些慌乱，手忙脚乱的说道：“大将军，是不是小人说错了什么？”
苏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看着袖子上的泪痕，愣神了许久，然后长叹了一口气：“老了，老了。”
“娇弱了。”
他自嘲道：“从前老夫身上连中数刀，都没有见过眼泪，倒被你小子一句话，说的老泪纵横。”
刘博不知所措，挠了挠头，不敢吱声。
苏靖看着他，微微摇头道：“李小子能有这份心，便已经很难得了，不枉费老头子跟他认识一场，你跑这一趟也辛苦，回去…回去跟他说。”
苏大将军咳嗽了一声，开口道：“这个事情，没有什么他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老夫也不能让他牵涉进来。”
说到这里，苏大将军本来想要送客了，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又补充了两句：“那小子，将来说不定是个人物，你回去同他说…”
“将来若是见到了老夫的儿孙后人，他若是方便，能搭一把手便搭一把手，要是能救得一两条性命，全了苏氏一门的香火，老夫到了九泉之下，也会感念他的恩德。”
刘博先是点头，然后抬头看向苏靖，低声道：“大将军，李司马他是很有本事的，您要是有什么难处，便跟小人说，小人立刻回去禀报他，说不定他能给您老人家办成呢？”
“不必了，不必了。”
苏靖摇头叹了口气道：“这中原之局，对于老夫来说，便是死局，老夫现在苟延残喘，不过是想要给麾下的将士们，多争取一些喘息的时间罢了，将来…”
“朝廷大概还会派人下来掌兵。”
“你回去同李昭说，告诉他…”
苏大将军闭上眼睛，开口道：“若是碰到了老夫麾下的溃军，帮忙收留收留罢。”
说罢，老将军挥了挥手道：“你…你去罢。”
此时，苏靖已经白发苍苍。
他实在是看不到什么破局的希望。
假如朝廷能给他全权，许他调动节制附近一切州郡，那么他还可以一边征兵，一边跟叛军缠斗，用个几年时间，说不定真能把叛军给磨死。
但是现在，朝廷可能是惟恐地方上再出现一个军阀，因此一心指望着他带着麾下这支江南兵与叛军决战，然后一股脑把这支兵力，全都耗损在中原战场上。
这样，隐患消除，叛军也会被消耗掉元气，方便朝廷下一步的处理，对于朝廷来说，这么做自然是两全其美的。
刘博抬头看了看苏靖，心中也是颇有一些触动。
他虽然先前没有在越州见过苏靖，但是也听说过这位苏大将军的事迹，知道苏大将军今年尚不满六十岁。
而现在苏大将军的模样，分明已经是老迈不堪了，看起来分明是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了。
这种就是心力损耗太大，即便这个病是假的，恐怕…恐怕…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只是跪在苏大将军面前，低头道：“大将军的话，小人都一一记下了，回去之后，一定一字不落的禀报李司马。”
“嗯。”
苏大将军有气无力的对着他挥了挥手。
“你…你跟李昭说，让他…”
“好自为之。”
苏靖闭上眼睛，声音依旧沙哑：“再有，让他…”
“给老夫寻一个衣钵传人。”
“是。”
刘博站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位白发苍苍的大将军，然后扭头离开。
苏大将军则是睁开眼睛，看了看他离开的背影，然后长长的一声叹息，感慨道。
“数十年官场，认识的人不计其数…”
苏大将军摇头道。
“不如在江南认识了几个月的一个毛头小子。”
“可能…”
他吐气道：“也只有毛头小子，能干出这种事罢…”
…………
刘博从苏大将军养病的地方离开之后，跟随行几个人刚在路边的饭店坐下来，点了菜之后还没有来得及上菜，刘博就觉察到了有些不太对劲。
他敏锐感觉到了，似乎已经有人在盯着自己了。
想了想之后，他连饭都不敢吃了，直接站了起来，把饭钱摆在了桌子上，对着几个随从道：“不吃了，咱们走。”
说罢，他带着一行人直接离开了客店，众人骑上马之后，直接离开了宋州城，一路上停都不敢停，尽量走大路，直奔越州而去。
骑着马奔行了五六天，到了第六天的上午，越州城终于遥遥在望，他并没有进越州城里，而是在城外找到了越州营，到了越州营门口之后，他跳下马，向大营门口的两个兵丁问道：“李司马在不在军营里？”
这两个兵丁摇了摇头：“不在。”
刘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喘了口气之后又问道：“李正李校尉在不在？”
“也不在。”
“李校尉已经好些天没有见到了。”
这兵丁认得刘博，也没有隐瞒，直接开口道：“今天朝廷的钦差好像要到越州来，李司马还有周校尉，都去官道上迎接钦差去了。”
刘博吐出一口浊气，再一次上马，赶往越州城外，最终在越州城外四五里的地方，见到了以杜谦为首的一众越州官员。
李云正在其中，与杜谦几乎肩并肩而行，两个人正有说有笑的说着话，周良跟邓阳，跟在两个人身后。
再后面，就是越州的一应官员了。
看这个规模，显然是朝廷的钦差提前知会了越州衙门，越州的官员才会整整齐齐的到官道两旁迎人。
刘博将马拴在一边，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走向众人。
李某人目光敏锐，余光很快扫到了刘博，他对着杜谦笑着说道：“使君，钦差还没有到，这天就越来越热了，我看咱们找个阴凉地歇一歇，解解暑。”
“不然等会儿钦差到了，我们这些越州官员倒了一地，就更加不好看了。”
杜谦这会儿，也抬头看到了不远处的刘博，他笑着说道：“那就歇一歇。”
说着，他回头看向一众越州官员，淡淡的说道：“都歇一歇。”
一众官员都松了口气，各自找树荫歇息，李云找了颗大树，坐在了在大树树荫下的一块石头上，对着刘博招了招手：“老九，快过来。”
刘博这才一路小跑，跑到了李云面前，他没有地方可坐了，于是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二哥。”
李云看了看他，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信送到了没有？”
“就是因为送信。”
刘博苦笑道：“我刚从大将军府上出来，就被人盯上了，我生怕是朝廷的人，就赶紧一路赶回越州来了，一路上连客店都怎么敢住，一直到进了江南地界，才稍微松了口气。”
李云闻言，立刻就皱起了眉头。
这说明，至少是有人一直在盯着苏靖。
“见到大将军了？”
刘博点头，把见苏靖的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等说到最后，他看着李云，开口道：“二哥，大将军最后说，让二哥给他找个衣钵传人…”
“看大将军的气色。”
刘博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恐怕…恐怕支撑不了太久。”
李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缓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刘博，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不远处杜使君已经站了起来，指向官道尽头隐约可见的仪仗，对着李云喊了一声。
“李司马。”
“钦差到了！”

第256章 李司马履新！
李云顺着杜谦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目光极尽处，钦差的仪仗已经依稀可见。
杜谦站了起来，开口道：“走罢，再往前迎一迎钦差，免得吃罪过。”
说罢，他带头向前走去，一众越州官员自然都跟着他起身，不过起身的同时，都不约而同的看向李云，李云也跟着站了起来，拍了拍刘博的肩膀，默默呼出了一口气，开口道：“宋州的事情我知道了，老九你这一路辛苦，先去歇一歇，等这两天我忙完了，咱们兄弟再好好聊聊。”
李云说着话，同时迈步朝着钦差仪仗走去，刘博落后他半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边走路一边说话。
附近的人都很知趣，没有靠过来打扰他们两个人。
刘博先前点头，然后看向李云说道：“二哥，这一回赚了不少钱，虽然没有采买到粮食，但是买了不少布匹，这会儿应该已经快要运到越州来了。”
刘博接到李云的书信之后，便立刻准备动身赶往宋州，但是他出去经商几个月的货物，不可能一并带到宋州，于是乎他将手里头的货物立刻清了出去，几乎全部买了布匹，送到越州来。
因为货物运送的速度慢，这会儿他已经从宋州回来了，但是买的货还没有送到越州来。
布匹，也是硬通货之一。
不管金银还是铜钱，都只是代表财富的符号，这种硬通货，才是真正的财富本身，显然刘博也知道，这种世道存钱没有用，于是就都换成了布匹。
李云点头，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干的不错。”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瘦猴这两天应该就会回来了，多半会带回来不少东西，他不太擅长处理这些东西，你歇息一两天，帮着忙活几天，把东西处理了。”
刘博一愣，然后嘿嘿一笑：“二哥让他出去干活了？”
“也算不上干活。”
李某人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钦差仪仗，淡淡的说道：“收账而已。”
因为提前好几个月派人盯梢，李云打劫朱通财产的计划，进行的非常顺利，朱通打包的十几辆车财物，被李正带的一百来个“河西贼”，给一股脑包圆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支“河西贼”，并不在越州军的编制之内，是之前跟着李云一起去明州打劫盐场的的那些人，从明州打劫之后，这些人就独立出了越州军的编制，现在是暂且归由李正统领。
一共大概是一百二十来个人。
这些人，对外的名号就叫做河西贼，对内却是李云麾下一支编外的人员。
按照李云的构想，这支河西贼目前是来帮他干一些越州军不太方便出面干的脏活，等到将来，这支河西贼就可以成为他麾下情报机构的雏形。
之所以会让他们独立出越州军的编制之外，是因为出去干脏活的人如果再回归军中，容易把军中的风气带歪，不利于李云建设军队。
古往今来的成事者们，大多数都会有这么个用来干脏活的另一只手。
当然了，对于朱通家小的处理，李云还是比较仁慈的，只抢了他们的财物，把他们一行人绑在了树上，并没有下杀手。
在李云这里，朱通可能已经有取死之道了，但是他的家里人还没有。
至于这只“黑手”，将来是交给李正来管，还是交给刘博来管，李云目前还没有想好，不过随着李云集团的壮大，这些事情将来都要一一明确。
刘博笑了笑，开口道：“二哥你放心，我先回去睡一觉，明天一早我就去找瘦猴，把事情处理好。”
李云“嗯”了一声，再抬头看去，钦差仪仗距离他们，只有几十丈的距离了，李云回头看了看刘博，开口道：“你去罢，我要应付这朝廷里来的贵人了。”
刘博再一次点头，然后抬头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仪仗，“啧”了一声：“什么人物，这么大的阵仗？”
“王爷哩。”
李云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笑着说道：“没见过罢？”
刘博眨了眨眼睛：“还真没见过。”
“去去去。”
李云对着他挥了挥手，笑着说道：“你先去忙，等得了空，我带你好好见一见。”
刘博笑了笑，对着李云抱拳行礼，然后默默退了下去，离开了迎接钦差的队伍之中。
而李云也抬头看向眼前，这会儿钦差的车驾，已经只有十丈不到的距离，李云默默走近杜谦，杜使君回头看了看他，问道：“什么事情，聊了一路？”
李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派了个兄弟去了趟宋州。”
杜谦一怔，然后摇头道：“司马还真是重情义啊。”
“谈不上。”
李云摇了摇头道：“只是去问一问，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苏大将军帮了我许多，这个时候熟视无睹，难免有些亏心。”
杜谦看向钦差仪仗，问道：“大将军怎么说？”
李云摇头。
“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杜谦叹了口气，微微摇头，没有说话，而是迈步上前，对着迎面而来的马车拱手行礼：“越州刺史杜谦，拜见楚王殿下。”
李云站在他身后，抱拳行礼：“越州司马李昭，拜见楚王殿下。”
在他们二人身后，一众越州官员，都扑通通跪在地上，对着马车叩首行礼：“拜见楚王殿下。”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一个年轻的面庞掀开车帘，伸头看了看道路两边的越州官员，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太阳，叹了口气之后，还是吩咐停马下了车。
李云这才认真打量了他一眼，只见这位楚王殿下，模样还算周正，但是脸上的皮肤并不怎么好，有些坑洼，穿着一身紫色的单薄袍子，看起来二十岁出头，但是个子并不是很高，属于中等偏矮，比李云这个大高个，足足矮了一个头。
或许因为身高问题，他下了车之后，先是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在场个子最高的李云，然后微微皱眉，又看向杜谦，叹了口气道：“不想在这里见到你了，杜十一。”
杜谦拱手，笑着说道：“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殿下。”
京兆杜氏，如今也算是世家大族，枝繁叶茂，杜谦在同辈堂兄弟当中排行十一。
不过因为他爹乃是朝廷的六部尚书，因此杜谦在杜家的地位很高，与京城一些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大多认识。
楚王武元佑，今年二十三岁，他十六岁就出宫建府，常年在京城之中厮混，二人自然是认识的。
武元佑跟杜谦闲聊了两句，然后看向李云，开口道：“你便是越州司马？”
李云抱拳道：“下官正是。”
看着李云即便抱拳，也要比自己高一些的身高，这位楚王殿下再一次皱眉，忍不住感慨道一句：“好生高大。”
说完这一句，他又看向杜谦，左右看了看：“郑蘷呢？怎么没有来见我？”
杜谦微微低头，开口道：“这个下官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殿下来的太急，郑府公在吴郡，因此没有来得及赶过来。”
“恐怕是不愿意来见本王罢。”
武元佑闷哼了一声，背着手说道：“他这一任观察使快要做满了，马上就要离开江东，这个时候我奉命来巡视江东，还要查盐道，他自然避我如同避瘟神一般。”
杜谦眼珠子转了转，与一旁的李云对视了一眼。
这位二皇子的话，说的都是极对的，但是就这么开门见山的说了出来，就有点不太合适了。
很多事情，尤其是在自己没有足够能力的时候，是不太适合直接摆在桌面上的，而这位楚王殿下，明面上身份尊贵，但现在半点实力也没有，更不在京城，身后也没有足够强大的朝廷给他倚仗。
这会儿不小心翼翼，还这么大大咧咧的。
怎么说呢？
短命相。
说完这句话之后，这位楚王殿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伸手拍了拍杜谦的肩膀，笑着说道：“他能避得开，你杜十一刚到越州，却是避不开本王。”
说到这里，武元佑回头看了看身后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这宦官立刻会意，从马车里取出一个扁扁的小木盒子，递到了武元佑手中。
武元佑接过这个盒子，直接甩手丢给了李云。
“大个子，这是政事堂让本王带给你的文书。”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李云，背着手，笑着说道：“往后，你不再是越州司马了。”
说完这句话，楚王殿下看也没有看李云，又上了马车。
“进城进城，热死我也。”
车驾再一次动身，驶向越州城，同时越过李云等一众越州官员，把这些越州官员，甩在了马车后面。
官道上，一众越州官员望着远去的马车，都有些懵。
真能装啊！
李云在心里吐槽。
杜谦看了看他的表情，打了个圆场，笑着说道：“恭喜恭喜，快看一看是什么样的任命。”
李云没有急着打开盒子，而是看向了楚王的车驾，啧啧有声。
“不愧是皇子，姿态真是高啊。”
杜谦不以为意：“宗室大都如此。”
李云这才打开盒子，取出了其中的政事堂文书，拆开只扫了一眼，就看到了一行关键字。
着越州司马李昭…
暂代婺州刺史事。

第257章 拜错山头了！
代刺史。
看到这个职位，李云倒是没有多说什么，一旁的杜谦已经紧皱眉头，他看了看李云一眼，然后伸手接过这道文书，认真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看楚王车驾的背影，摇头道：“这诏令上，并没有写免去你越州司马的职位，楚王殿下有些胡说八道了。”
刚才，武元佑下车，好一顿装，不过他的其他话，都不是太过重要，只有对李云说的那一句“你不再是越州司马了”，格外让两个人注意。
毕竟没了越州司马的职位，越州军后续的运作，就会麻烦不少，说不定要整体搬迁到婺州去。
而诏令上，并没有写这句话，估计是这位楚王殿下觉得李云升了官，这么跟李云说，能有一些装逼的效果。
李云收好文书，看了看楚王的车驾，笑着说道：“这位二殿下，真没有辜负了他的名号。”
他的确有点二。
不过却不是蠢，只是因为出身宗室，再加上没有看清楚现在天下的局势，以至于行事说话，还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
杜谦也不知道听没听出来李云话里的意思，他对着李云笑了笑，开口道：“我已经给吴郡去信，报知郑府公了，如果楚王要在越州常住，郑夔接了我们越州的公文，怎么也得过来看一看。”
“到时候事情就可以推给他。”
杜谦与李云，几乎是肩并肩走在官道上，他沉吟了一番之后，开口道：“楚王这一趟到江南来，无非是来找钱来的，如果是从前，他这个出身加上钦差的身份，江南地方势力怎么也会卖皇室一些面子，多少给他带一些钱离开，而现在江南的地方势力…”
“就未必肯卖这个面子了。”
杜谦背着手，眯着眼睛看向前方，继续说道：“因此，江南后续局势如何，就要看楚王后续的动作，能不能拿捏好分寸，如果能够拿捏好分寸，那么他多少能从江南带一些钱离开，如果一个不好，江南各州郡未必会买他的账，到时候说不定就要乱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了看李云，李云也在看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李某人已经会意。
一旦楚王把江南搞乱，李云就可以借着这位钦差的名义，以越州军平定整个江东！
甚至是江东江西两道！
即便是在平定了动乱之后，李云依旧拿不到掌控江南的名分，但是说不定就有了掌控江南之实。
如果有实无名，朝廷又无力派兵来接管江南，那么到时候，李云只需要轻轻敲打敲打朝廷，名分自然而然就会来了。
不过这一切，目前只是杜谦与李云的计划雏形，具体能不能实现，还要一步一步往前推。
人算不如天算，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
二人跟在楚王殿下的车驾后面走了一会儿，便各自上马，骑马跟在楚王的车驾后面一路进了越州城里，到了越州城之后，自然就是招待这位天潢贵胄的接风宴了。
越州所有的官员几乎统统到场，在越州城的凝翠楼招待这位楚王殿下，李云身为越州司马，名义上的越州三号人物，自然也是要跟着到场的。
进了宴席之后，李云礼节性的向这位楚王殿下起身敬酒，楚王武元佑只是抬头看了看他，最后又扭头看向杜谦，很是平淡的跟李云喝了杯酒，然后就站了起来，看向杜谦，淡淡的说道：“受益兄，本王一路赶路，有些乏了。”
杜谦点了点头，笑着说道：“那今天就吃到这里，下官立刻安排王爷休息。”
说罢，杜谦扭头看了看场中的众人，咳嗽了一声：“都散了罢。”
李云也跟着站了起来，朝外走去，杜谦跟着他来到门口，李云回头催着对杜谦抱拳作别，笑着说道：“使君，我还有不少军务要忙，正好借此脱身，这位王爷就交给使君接待了。”
杜谦看了看他，又扭头看了看还在房间里的武元佑，压低了声音道：“你去就是，有什么事情，我让来安去找你。”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钦差到了，城里不能有动乱，我安排两个旅队进城来，交给使君调遣。”
杜谦点了点头，跟李云分别之后，才回到房间里，只见这位楚王殿下，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正夹菜吃饭，吃的不亦乐乎。
杜谦一怔，然后走到他旁边坐下，无奈苦笑：“殿下原来并没有疲累。”
“一路在马车里睡了一路，能疲累到哪里去？”
武元佑扭头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只是不太愿意跟这些江南人说话，叽里呱啦的，听不清楚。”
“还是咱们京城口音好听。”
他吃了几口饭之后，扭头看了看杜谦，开口道：“受益兄，你夙来聪明，应该瞧得出来，我是被大兄给撵出京城的，硬生生的塞给了我一个到江南巡盐的差事。”
武元佑摇头晃脑的说道：“我从小在京城，没有怎么办过差事，而且现在…”
他轻哼了一声：“那姓郑的不太配合我，我拿他也没有办法，这一趟巡盐和巡视地方，我就只能靠受益兄你了！”
他放下筷子，正色起来：“这个差事办完，我能全须全尾回到京城，等受益兄你也回去，我请受益兄去明月楼，喝他个三天三夜！”
明月楼，听起来很正经，但是是京城里一个十分不正经的地方。
即便是杜谦，听到明月楼这三个字，也忍不住目光微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武元佑，笑着说道：“王爷想让下官怎么帮你？”
“还能怎么帮？”
楚王殿下用调羹喝了口汤，理所当然的说道：“自然是把你的越州兵派给我了，临来之前我都打听了，现在整个江南，就你们越州的这支兵最能打。”
“你把你们越州兵，嗯…”
“派九百个给我。”
这位楚王殿下看向杜谦，握拳道：“本王带着这九百越州兵，好好巡一巡江南诸州郡！”
杜谦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看向武元佑，苦笑道：“殿下觉得，我能调得动越州兵吗？”
“不需要你调得动。”
楚王殿下笑着说道：“我是钦差，我给你下手令，你配合配合我就行了。”
听到这里，杜谦才有些意外的看了看武元佑。
从他这句话，就能够听得出来，这位楚王殿下并不蠢，他很清楚，现在朝廷的威严不再，不像从前那样，钦差到了地方上，就是皇权加身，可以接管地方一切权力。
而现在，单凭朝廷给予的权力，是没有办法调动地方的。
必须要地方官配合才行。
因此，他找到了杜谦，他的京城同乡。
不过这位楚王殿下，有一点没有想到，那就是越州的主官虽然的确是杜谦，但是真正的话事人，却并不是这位杜刺史。
杜谦神色古怪，过了片刻才恢复了正常，他伸手给武元佑添满了酒，开口道：“殿下，如果能帮得上忙，下官自当从命，但是殿下可能不知道，下官现在，不一定能调得动越州军。”
武元佑闻言，露出疑惑的表情，他认真看了看杜谦，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杜谦不像是搪塞之言后，才开口道：“那越州军？”
“我到越州之前，越州是苏大将军麾下的一个都尉营接管的，也就是殿下先前看到的李司马，越州兵的前身，就是这个都尉营。”
他看着武元佑，微微摇头道：“我到越州的时候，这支越州兵便已经成型，我也调不动他们。”
楚王皱眉：“那个姓李的不是要去婺州了么？难不成他还要把越州兵，带到婺州去？”
杜谦没有说话，只是敬了他一杯酒，眨了眨眼睛。
楚王殿下大怒，放下了杯中的水酒，怒声道：“无法无天了！”
杜谦神色平静，递给武元佑一方手帕，后者擦了擦手上的酒渍，仰头喝了杯酒之后，将手帕递还给杜谦，无奈摇头道：“真是…”
“奈何不了他们了。”
说到这里，楚王殿下叹了口气，看向杜谦，犹豫了片刻之后，开口道：“方才…本王是不是应该对他客气一些？”
杜谦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这个倒不碍事，李昭那个人没有这么小心眼。”
楚王殿下无奈摇头。
“受益兄，这两天替本王去请他过来，一起吃顿酒罢。”
杜谦连忙点头。
“下官…遵命。”

第258章 李家的事业！
这种地方上势力专权的情况，武元佑自然是看不惯的。
毕竟屁股决定脑袋。
他虽然是被大哥撵出京城的二皇子，但是毕竟还是宗室出身，他一出生，就是站在皇权那一边的。
现在，地方势力坐大，甚至他这个钦差，都要在很大程度上向地方妥协，他心里当然是不爽的。
他心里恨不能一刀攮死李云这些个乱臣贼子，然后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的大周。
但是很可惜，他已经做不到了。
不仅是他做不到，他爹，他哥，他们姓武的阖族上下，都已经很难挽回现下的这种趋势。
除非某位武姓宗室，某天一觉醒来，觉醒了什么系统，或者是身上什么物件带了个老爷爷…
咳…
武元佑虽然不愿意看到这种地方势力坐大的情况，但是他也必须面对现实，哪怕他心里已经恨透了李云，这个时候也必须尽可能跟李云达成合作。
要不然…
他这趟巡盐的差事，就不仅仅是能不能做成的问题了，恐怕想要做下去，都会很艰难。
一句话，家道中落了！
李云自然没有太怎么把这位钦差的事情放在心上，有杜谦应付这些个朝廷来的人，他也会省心不少，他现在，正在琢磨着这份来自朝廷的诏令。
调他去邻州任代刺史，这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他去了婺州，哪怕只带一半越州兵过去，也能够很顺利的接管婺州，不过越州营后续的发展，可能就要重新规划了。
在理想状态下，他的武装最好离他不要太远，就像现在这样，驻扎在越州城外，李云随时可以接触到这个武装，也随时可以去巡视。
所有的越州兵都住在一起，也有利于相互团结。
而如果李云去了婺州，越州军就很可能要一分为二。
那样，哪一边是中心，都可能不太好说了。
现在是军队的初始阶段，现在的一切举动，哪怕是一个不经意，在现阶段不会有太大影响的决定，都可能在以后，对整个集团的发展，造成巨大的影响！
毕竟现在只有两三千个人，军队的建制，形态，还有规矩，还可以任由李云搓圆捏扁，一旦军队的规模数倍乃至于十数倍的壮大，就会成为一个庞然大物，到时候再想做出一些改变，就千难万难了。
这个时候，一切举动都必须要慎重！
想到这里，李云定下了主意。
哪怕越州兵要留一部份兵力在越州，但至少大部分兵力必须要跟他去婺州，两个军营里要有一个是“总部”。
这会儿，李云还在越州城里的宅子里，正当他想事情的时候，薛韵儿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轻轻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笑着说道：“夫君，喝点汤补补身子。”
李云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她，然后笑着说道：“夫人熬的？”
“我跟冬儿一起熬的。”
薛韵儿给李云递了调羹，然后开口说道：“这段时间，我翻了许多书，把越州军那这个旅帅的名字，都改了一遍，夫君你看一看。”
说罢，她把一张纸，递在了李云面前，李云接过去看了看。
钱狗儿，被薛韵儿改作钱忠。
张黑子，被改成张玄。
整个越州军二十四个旅帅，名字不好听或者粗鄙的，有十七八个，都被薛韵儿一一改了名字，倒也不是瞎改，每一个名字都是考量过的，有些是原本名字的意思，有些是从家乡地名上取名。
李云扫了一眼之后，很是满意，笑着说道：“明天，我带夫人出城一趟，再去见一见这些小子，夫人把他们的新名字，都跟他们说了。”
“然后…”
李云摸着下巴，笑着说道：“我让李正他们，花半天时间，教他们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在现阶段，能在李云麾下做到旅帅的，不说各个都是什么姜将帅之才，但一定都是有一些本事的。
这些人，在后续队伍壮大的过程中，一定会有人因为跟不上队而被淘汰，或者是战死在沙场上。
但是，也一定会涌现出一批英雄人物。
别的不说，有了这一份改名字的情谊在，将来李某人真的做了主公，薛韵儿这个主母的身份，将会无可动摇。
薛韵儿“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夫君你去跟他们说不就行了，我去见他们，怪不好意思的。”
“夫人还是去一趟为好。”
李云看向薛韵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道：“夫人坐下来，为夫跟你说说话。”
薛韵儿坐下，有些好奇的眨了眨大眼睛：“夫君，什么事情这么严肃？”
李云拉着她的手，笑着说道：“夫人知道，现在的世道跟从前，有什么不同么？”
薛韵儿想了想，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乱了。”
“嗯。”
李云点头，笑着说道：“知道为夫从一个山贼，到青阳都头，再到现在的越州司马，用了多长时间吗？”
薛韵儿想了想：“不到两年？”
“对。”
李云轻声笑道：“这说明什么？”
薛韵儿若有所思，没有答话。
李云继续说道：“这不是说，为夫如何如何厉害，而是说明，世道乱了，如果是天下大治的时候，我这种山贼出身，能够躲过官府的追捕，过上几年平民百姓的日子，那就是运气好了。”
“而现在，我已经光明正大的，成了这越州的司马。”
“所以，现在的世道跟以前不一样了。”
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夫人也不要把现在的官，跟以前的官当成是一回事。”
“这里是咱们家的书房，我们夫妻之间，我也不瞒着夫人，夫人觉得，越州军里的那些将士，当的是谁的兵？”
薛韵儿一怔，随即眼睛微微睁大。
李云轻轻点头，笑着说道：“夫人应该已经猜出来了，不错，他们当的不是朝廷的兵，是我的兵。”
“往后，咱们家开枝散叶了，他们就是给我们李家当兵。”
这话就有些大逆不道了，薛韵儿官宦人家出身，自小听闻的都是忠君爱国那一套，骤然之下，有些接受不了，她抬头看着李云，喃喃道：“夫君，你…你…”
她压低了声音，很是害怕：“你要…谋反吗？”
“现在不打算谋反。”
李云笑着说道：“我不是在好好的做朝廷的官吗？”
他拍着薛韵儿的后背，安抚道：“夫人不用担心，也不用害怕，造反的不是我们，现在天底下…”
“造反的人多了去了，大周王朝崩坏，长则一二十年，短可能就是这五六年七八年的事情。”
“我跟夫人说这些，是想让夫人，摆正自己，以及咱们家的位置，越州军那些人，将来大概都是要跟着咱们家混一辈子的。”
“所以夫人不必避讳他们，见一见也不碍事，要让他们认夫人这个夫人。”
李云笑着说道：“那些人，大概都被我打过，我在他们的心里，威望重的很，夫人在他们那里，也要有夫人的威望，将来咱们家事业做大了。”
“还需要夫人，多多配合我呢。”
薛韵儿愣在了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这也是正常的。
她这个出身身份，估计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真正摆正自己“越州主母”的身份。
不过事情不着急，李云现在有很长时间等着她。
李某人正要继续说话的时候，薛韵儿已经回过神来，看向李云，咬牙道：“夫君，明天我跟你一道去越州营里！”
李云点头，又将朝廷的调令拿给她看了看，开口道：“咱们家，过段时间说不定还要搬家。”
薛韵儿拿过去看了看，有些惊讶：“夫君又升官了？”
“没有升官。”
李云笑着说道：“没看上面写着吗，让我去代管婺州刺史事，这只能算是升职了，不能算升官。”
李云的官品并没有升，依旧是六品官。
薛韵儿笑着说道：“你还想哄我，朝廷要是不派新刺史下来，夫君这个代刺史，不就等于是升官了？”
李云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正要贴过去，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是冬儿的声音。
“姑爷，刺史衙门来人了，好像是杜使君的随从。”
“说是请姑爷去一趟刺史衙门。”
李云依依不舍的放开薛韵儿的身子，然后起身笑着说道：“夫人待在家里，我出去一趟。”
薛韵儿点头，把李云送出了书房，然后她又回到了书房里，在李云的位置上坐下，看着手里那份写满了旅帅新名字的名单，有些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低语。
“李家的事业…”
李夫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李家的事业…”

第259章 我忍他很久了！
李云走到前院，看到了杜谦的随从杜来安，杜来安这个人颇有些意思，不止是杜谦喜欢逗他，李云也常常逗他取乐，见到杜来安站在自己面前，李某人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什么事情，让来安兄弟亲自跑一趟？”
杜来安作揖，苦着个脸道：“李老爷莫要取笑我了。”
“我家少爷本来要亲自过来的，但是刺史衙门的事情多，因此就让我过来跑一趟，您快过去罢。”
李云走在他前头，回头看了看杜来安，笑着说道：“现在在越州住的还习惯吗？”
杜来安知道李云是在取笑先前他准备逃跑的事情，于是搭拉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少爷怎么什么事情都跟您说…”
李云哈哈一笑，背着手走在前面，他的这个宅子距离刺史衙门不算很远，只隔了一道街，没过多久李云就到了刺史衙门，被杜来安一路领到了书房。
书房里，杜谦起身相迎，拱手道：“司马。”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开口说道：“现在应该叫李使君了。”
“暂代，暂代。”
李云摆手道：“我这个刺史啊，不是朝廷来的，连京城都没有去过，称不上使君二字。”
各州的刺史已经是地方上常设编制里最顶尖的职位了，从前大周朝廷正常的时候，官员就任刺史之前，是一定要去一趟京城的，至少是吏部衙门要去一趟，接受吏部的“面试”。
甚至皇帝，也大概率会见上一面，才会外放到地方上去任刺史，使君二字，或多或少就有一点这方面的意思。
而像李云这种，不要说京城，就连京官都没有见过几个，刚进入官场一两年的愣头青，便就任一州刺史，哪怕只是暂代，放在从前也是不可想象的。
不过现在，朝廷秩序处在崩坏的边缘，发生什么离奇的事情，也都不甚稀奇就是了。
二人双双落座，杜谦笑着说道：“实任刺史，不就是使君？”
等到李云坐下来之后，杜谦给他倒了杯茶，笑着说道：“咱们那位二殿下，今天晚上要请…请你吃饭哩。”
这个时候，两个人已经很是熟悉，于是在称呼上，杜谦就犯了难，有些支支吾吾。
按照二人的关系来说，两个人怎么也能够称得上是盟友，也可以称得上是朋友，本来应该互相以表字相称，但是李云没有表字，那么就只好称呼官职。
先前称呼司马，习惯了倒还好，现在李云升职了，如果改口称呼“李使君”，又似乎太过别扭。
见他称呼的实在别扭，李云看了看他，略微犹豫了一下，开口笑道：“我与使君，应该算是朋友了，使君长我几岁，以后便不要称呼官职了，称我一声二郎就是。”
“我便称呼使君为兄，如何？”
杜谦闻言一愣，他看向李云，挠了挠头：“二郎…是行二么？”
他隐约记得，越州司马李昭，在家里应该是行大的才对。
不过，因为这位李司马的出身实在是有些太过神秘，只在青阳的时候，吐露过家里的情况，到现在一两年时间过去，很多信息都已经模糊了。
杜谦并不能准确的知道，李云在家里排行第几。
李某人看着他，笑着说道：“行二，行二。”
“家里还有个兄长，只是不知所踪了。”
李云到底是李云还是李昭，现在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手握越州军的兵权，而且在江东的权柄越来越重。
因此，李昭的这个马甲虽然他还要继续用，但却已经没有必要像先前那样捂的那么严实。
即便有人发现了他原来的身份，也没有地方可以举报他，毕竟整个江东，已经没有谁能够审判他了。
郑蘷也不行。
李云这个名字，暂时还是不能用，但是李二郎的名号，却不用再避讳，要不然跟杜谦这些人相互之间的称呼，就有些太过别扭了。
杜谦自然不会去深究李云到底行几的事情，于是笑了笑，开口道：“那我以后，便称呼二郎了。”
他顿了顿之后，忽然笑了笑：“咱们继续说那个武二郎。”
李云一个愣神，才明白他说的是楚王武元佑，于是跟着哑然一笑。
杜谦低头喝茶，继续说道：“先前二郎离开之后，楚王同我说，让我调九百越州兵给他，随他一起巡视江东。”
说到这里，杜谦笑了笑：“我旁敲侧击，暗示了他一番，他现在已经知道越州营是谁在说了算了，一会儿吃饭，咱们互相配合配合。”
杜谦放下茶杯，轻声道：“看能不能，把这位武二郎给拿捏住。”
李云看向杜谦，问道：“杜兄想怎么配合？”
杜谦压低了声音，笑呵呵的跟李云大概说了一遍自己的想法，然后开口道：“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咱们随机应变。”
李云琢磨了一番，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
…………
傍晚时分，凝翠楼雅间。
武元佑坐在主位上，杜谦坐在他的旁边，二人在雅间等了好一会儿，李云才姗姗来迟，推门进来之后，李云看了看二人，然后对着武元佑低头道：“下官李昭，拜见殿下！”
此时的武元佑，态度已经跟先前大不一样了，他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招呼道：“李司马…不对，应该是李刺史了。”
“不必客气，坐下来说，坐下来说。”
李云依言落座。
杜谦的脸色却不太好看了，眯了眯眼睛，开口道：“李使君怎么迟了这么久？”
“接了朝廷的诏命，李某过不多久就得赶去婺州赴任，越州军的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因此耽搁了。”
杜谦低头喝茶，然后开口道：“请李司…李使君过来，是有一件事，要同使君商议。”
李云点头：“杜使君但说就是。”
杜谦看了看武元佑，后者微微点头，他才继续说道：“殿下从京城过来，没有带多少护卫，李使君也知道，咱们江东现在不怎么太平，先有越州裘典之乱，后有明州象山县盐户郭明之乱。”
“因此，殿下这一趟巡查江东，就需要多一些护卫，准备从越州军中抽调八九百人，暂时给殿下做随身的护卫。”
李云先是皱眉，然后开口道：“杜使君，殿下要调兵充作护卫，似乎应当从吴郡郑府公那里调，干什么从越州调兵？”
杜谦也大皱眉头：“殿下乃是天潢贵胄，又是朝廷的钦差，奉命巡查江南，想从哪里调兵就从哪里调兵，难道从越州就调不得兵了？”
他沉声道：“况且，李使君你马上要离开越州了，越州的事情，现在还是在同你商量，等你去了婺州。”
“这便是越州内部的事情了。”
李云摇头，没有再看杜谦，而是看向武元佑，低头抱拳道：“殿下是钦差，整个江南各州郡的兵，殿下都能调，但独独是越州的兵有些难处，殿下可能不知道，先前下官收到的政事堂诏命，是领兵镇守越州，防止裘典余党作乱。”
“当初逆贼裘典，一共纠结了数万人，在越州兴风作浪，后来苏大将军将叛贼主力打散，但是至今大部分叛军，依旧散落在越州各处，前不久还掀起了婺州之乱。”
“眼下，裘典余乱依旧未消，因此越州兵才会一直维持千人，目的就是时刻防止裘典余党作乱。”
他低头道：“恳请殿下，从别处调兵。”
杜谦恼了，拍了拍桌子道：“李使君已经不是越州的官了！”
“越州的事，似乎不用李使君再操心了罢？”
李云毫不相让，冷笑道：“且不说朝廷的诏命里没有说明李某还是不是越州的官员，即便李某已经不是了，越州兵就在城外，杜使君去调去罢！”
“你！”
杜谦勃然大怒，怒声道：“李昭，你想干什么！”
李云黑着脸：“李某现在，与杜使君平级，不怕你拍桌子了。”
见二人争吵了起来，楚王殿下先是在看戏，看到这里觉得不太对劲了，于是连忙站了起来，挤出了一个笑容：“好了好了，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他劝了几句，两个人才各自散开，武元佑拉着杜谦走到一边，摇头叹息道：“十一兄说的不错，现在朝廷在中原吃了亏，这些地方官员，现在一个个的脾气，果然都大了起来，越州如此，江南其他州郡，不定是什么模样。”
杜谦气的咬牙切齿，狠狠握紧拳头：“殿下可能不知道，我到了越州之后，便使不动这个李昭，更使不动越州军，我已经忍这厮许久了！”
“瞧出来了，瞧出来了。”
武元佑无奈摇头，开口道：“不过本王觉得，李昭这个人看起来还是没有什么坏心眼的，要是真用郑蘷的兵做护卫，本王害怕活不到回京城的那天。”
“十一兄且忍一忍。”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无奈道：“殿下别看他义正言辞的，这些地方上的武官，都是逐利之辈，殿下给他点好处，他便应下来了。”
楚王殿下想了想，问道：“什么好处？”
“下官不知道。”
杜谦摇头。
“这个，须得去问那厮自己，才能问的出来。”

第260章 公忠体国李二郎
三个人再一次回到饭桌上，楚王殿下端起一杯酒，敬了李云一杯。
李云只能举杯，二人很快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之后，楚王殿下看着李云，笑着说道：“李刺史的事迹，本王也早有听闻，能在两年时间，从一介无名小卒，做到如今这个位置，是我大周开国以来所罕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人所共知，朝廷到了危急的时候，这个时候，正需要李刺史这样的英雄人物站出来，襄助朝廷戡定乱象。”
他笑着说道：“眼下本王巡视江南，对于朝局来说就极为要紧，李刺史只要能够全力协助本王，本王回京之后，定然如实转禀朝廷。”
“到时候，朝廷说不定会再一次提拔重用李刺史。”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李刺史还没有本王年纪大罢？”
李云回答道：“下官今年二十二岁。”
“唔。”
武元佑笑着说道：“比本王还要小上一岁。”
“英雄出少年啊。”
他看向李云，笑着问道：“李刺史肯帮忙否？”
李云咬了咬牙，犹豫了许久之后，才低头道：“殿下，越州这里的确还有乱匪，下官不可能将一千越州军抽出九百个给您，否则越州空虚，叛贼定然趁乱而起，下官可以调二百个人，随行保护殿下。”
“二百人，无论如何也足够护住殿下周全了。”
武元佑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这一趟出门，随行的仪仗以及随从，加在一起便不止二百人了。
而且…他从越州调兵是为了保护自己周全吗？
是为了能够有足够的武力，完成这一趟巡盐！
杜谦再一次变了脸色，骂道：“殿下随行的随从，便不止二百人了！”
李云丝毫不让，怒视杜谦：“那杜使君的意思呢？”
“至少五百。”
杜谦冷声道：“我是越州刺史，这事我来做主，越州要是出了什么事情，由杜某人来负责！”
这话很是仗义，武元佑也忍不住看了看杜谦，目光里露出感激。
不过他还是机伶的，知道这个时候，不好跟李云翻脸，于是站了起来，笑着说道：“李刺史，咱们到一边去说说话。”
李云依言起身，跟在他身后，二人来到了雅间外面的栏杆处，武元佑背着手看向远方，夜风吹过他的衣衫，让这位楚王殿下觉得凉爽了不少。
心情也爽利了一些。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李云，但又只能仰着头看，刚好起来的心情，便又差了一些，于是便依旧看向远方，不去看李云。
“李刺史，本王知道你身负重任，也不为难你，你只要肯帮忙，有什么条件，咱们都可以商量。”
李某人脸色一黑，随即低头抱拳道：“这定然是那姓杜的书生，与王爷说李某人的坏话了！李某人身荷国恩，一心只有公事，哪里会向王爷讨什么条件？”
说到这里，李云咬牙道：“罢了，下官就分出一半越州兵，沿途护持王爷，至于越州这里的周全，下官再另行征募一些民兵，让那些裘典余党不敢再造次！”
李云的话，让这位楚王殿下很是诧异。
他本来是对杜谦的话，没有什么怀疑的，但是听到李云这么说，他又觉得眼前这位李刺史公忠体国了。
武元佑晃了晃脑袋，把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念头都给丢了出去。
他再一次回身，仰头看着李云，问道：“李刺史不必客气，如果有什么本王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本王一定帮忙。”
李云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开口道：“殿下既然是到江南来巡盐的，那么下官倒是知道一个地方，一定能让殿下有所收获。”
武元佑有些好奇，问道：“哪里？”
“明州。”
李云回答道：“明州多盐场，当地官员与盐道官员串通一气，这些年贪墨了朝廷不知道多少钱粮，殿下只要去了明州，稍稍一查，便可以查到一些端倪。”
武元佑眼睛一亮，然后问道：“李刺史真没有别的要求了？”
李云微微摇头：“下官没有要求了。”
“好。”
武元佑抚掌笑道：“本王下一个州就去明州。”
他看着李云，问道：“李刺史与明州的官员有仇？”
“有。”
李云毫不犹豫的点头道：“上半年明州盐场出了劫案，那明州刺史朱通竟跑到越州来，说是我们越州衙门做的！”
李云握拳，闷哼了一声：“他们只有一个盐场被劫，左右也就丢了一两万斤盐，最后报上去的账目，多达十几万斤！”
“下官怀疑，那桩劫案都是明州官员自行筹划，为了给明州盐道平账用的！”
“此事殊为可恨，下官一直记到现在，殿下到了明州之后，一定要狠狠地查一查明州！”
“替朝廷，也替下官，出这一口恶气！”
“好！”
武元佑抚掌，拍手笑道：“若是李刺史所言非虚，本王一定把明州盐道的事情，查他个水落石出。”
说着，楚王殿下转身伸手拉住李云的衣袖，笑着说道：“走走走，吃饭，吃饭去。”
他拉着李云入席，扭头对着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李刺史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好说话，你们二人之间，大概是有什么误会。”
“来来来。”
他端起酒杯，笑着说道：“我们共饮一杯，往后你们二人便不在一州共事，彼此之间的矛盾也该烟消云散了，喝了这杯酒，往后便都是朋友了。”
李杜二人对视了一眼，不情不愿的喝下了这杯酒。
这顿饭之后，气氛就融洽了一些，喝了半个时辰之后，李云倒还能喝，楚王殿下便有些受不住了，至于杜谦，已经躺在了桌子底下。
李云站了起来，安排人先将楚王殿下送出了凝翠楼，然后他扶着栏杆回到了雅间，这会儿的杜谦已经坐了起来，正在自顾自的吃菜。
李云走到他面前坐下，笑着说道：“杜兄酒量真是不错，方才喝了那么多，一点事都没有。”
杜谦笑着说道：“在京城里厮混，没点酒量，被人卖了恐怕还要替别人数钱，我十来岁便被家里的兄长们带出去喝酒，硬生生练出来的。”
“对了。”
见李云坐下，杜谦开口笑道：“他答应你什么条件了？”
两个人先前商议今天这出的时候，只是大概说了个框架，剩下的部分便随机应变了，因此李云具体跟武元佑提了什么条件，杜谦事先并不知情。
李云微微摇头，哑然道：“他能给我什么好处？”
“眼下除了江东招讨使的差事，别的好处对我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这个差使他又给不了我，于是干脆就没有提。”
说到这里，李云低头笑了笑，开口道：“不过，我把他引去明州了，明州那么多盐场，查盐道刚好从这里查起。”
“明州经不起查，一定会起出萝卜带出泥，那位二郎为了立威，估计要处理一大批官员，至少是剥夺他们的财产，打包送到京城去。”
听到这里，杜谦已经明白了李云的用意，他放下酒杯，喃喃道：“而明州之外的其他州郡，必然人心惶惶，偏偏楚王身边，也就几百个人，说不定就会有人铤而走险…”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云。
后者呵呵一笑，眯着眼睛轻声道：“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兵出越州了。”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
只要越州军能够合理合法的兵出越州，到江东其他州郡去，哪怕暂时没有办法合理的留在那里，也一定能够带回来相当一部分资源。
更重要的是，要让其他州郡，见识到越州的力量！
同时，也让朝廷，让武元佑见识到越州军的真正的武力值。
相比较来说，这么做的确能够最大程度利用这位楚王殿下。
“如果…”
杜谦看向李云，问道：“如果各州郡都不反抗呢？”
“那也没有什么办法。”
李云摇头道：“各州郡都对朝廷不反抗，说明朝廷的威严还在，不过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象山县那些个盐商，为了一点税收就敢撺掇盐户杀官造反，楚王这一趟来，几乎是奔着抄家来的，会有人坐以待毙不假，但是反抗的人也一定会有。”
杜谦轻轻点头，然后念叨了一句：“明州…”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李云，忽然说道：“对了二郎，提起明州，前几天我听说明州刺史朱通，被盗匪劫了…”
“这事你知道吗？”

第261章 太委屈！
那位明州的朱刺史，还有几个月时间才能离任，至今依旧在明州任事，他是绝对经不起查的。
只要不是傻子，到了明州之后，就一定能够查到他的头上，而偏偏…
他刚被一伙贼人给打劫了。
李云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这事我也听说了，这伙贼人好像叫河西贼。”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说起来，我家乡青阳隔壁有个县叫石埭县，当初我刚在青阳任都头的时候，石埭县河西村发生了杀官造反的动乱，我当时还奉命去看了看。”
李云叹了口气说道：“当时，河西村的大多数村民，都被宣州刺史田璟下令烧死了，只有几十个人逃了出去，开始与官府作对，便是自称河西贼。”
李云看着杜谦，笑着说道：“要真是他们，倒是我的同乡了。”
听到他这番话，杜谦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李云，随即笑了笑，开口道：“听说朱通转移这些年贪脏所得，弄了十几辆大车，不管是谁抢了他们，他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杜使君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开口道：“郑蘷磨磨蹭蹭的，就是不肯到越州来见楚王，这会儿更好，他也不用到越州来了，我们直接给他发公文，让他去明州见钦差。”
李云也起身，对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你猜郑观察接到了我们越州的文书之后，是会往明州去，还是依旧往越州来。”
杜谦一怔，随即哑然一笑：“这么说，过几天我还要接待接待这位郑府公。”
李云“嘿”了一声：“他在江东也好几年了，跟盐商盐道，还有其他地方，一定没有少勾联，干脆趁着这个机会，把他也拉下马来！”
杜谦轻轻点头，看向李云，笑着说道：“二郎似乎有些记仇啊。”
“我不记仇。”
李某人拍了拍自己衣衿上的灰尘，爽朗一笑：“我这是替天行道。”
…………
次日，李云出城，点齐了五百人手，交给邓阳，让他跟随楚王巡视江南。
人手点齐之后，李云把邓阳叫到了自己的大帐里来，然后示意让他坐下。
等邓阳落座之后，李云笑着说道：“知道这一次，让你去干什么吗？”
“知道。”
邓阳低着头，开口道：“将军让我带着一个校尉营，去护卫朝廷钦差的安全。”
“知道就好。”
李云咳嗽了一声，轻声道：“有几件事，我要叮嘱你。”
邓阳低头：“将军吩咐。”
“第一，护卫就是护卫，不要去做护卫以外的事情，更不要主动去攻击任何人，任何势力。”
“抓人的事情，你们也不要参与，让朝廷的人去，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
李云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第二件事，也是最要紧的事情，一旦地方上有人暴乱，开始攻击你们，不管对方战力如何，兵器装备如何，只要人数超过五…嗯，超过二百人，你都记住一点。”
“你们要只守不攻。”
李云压低了声音，开口道：“哪怕能打得过，也不要去打，只要护住钦差的安全，然后立刻派人回来向我报信求援！”
“明白了吗！”
这个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也是越州军，能不能兵出越州的关键。
本来这个事情，李云准备交给更加持重的周良去做，不过邓阳这个人很有些培养的潜力，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锻炼锻炼他独当一面的能力。
邓阳深深低头：“属下记住了。”
“最后一点。”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一切以你，还有咱们五百弟兄的性命为重，真碰到了大规模险情了，能跑就跑。”
“能带上钦差就带上，带不上你们就自己跑。”
“明白吗？”
邓阳低头：“属下明白。”
“嗯。”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拍的衣甲作响，然后笑着说道：“要交代的就这么多，剩下的你就自己随机应变，记住，脑子一定要灵活，不要死板。”
“这是你第一次离开我，独立完成差事。”
李云面色严肃道：“要多用点心。”
邓阳起身，对着李云躬身抱拳道：“多谢将军栽培！”
“好了，你去准备罢，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你们就要动身离开越州了。”
“是。”
邓阳深呼吸了一口气，扭头离开。
他离开之后，过了一会儿，李正与刘博两个人，结伴笑嘻嘻的走了进来，进了大帐见过李云之后，李云给他们两个人倒了茶水，笑骂道：“愣着干什么，坐着说话。”
二人这才嘻嘻哈哈的坐了下来，落座之后，刘博便忍不住说道：“二哥，瘦猴这一趟出去做的买卖，真他娘的大，我跟他一起盘点了好几天，才把东西清点的差不多。”
李正喝了一大口水，笑着说道：“不是九哥，我自己恐怕还要弄几天，才能弄得完。”
李云笑着说道：“大概值多少？”
刘博想了想，开口道：“这些货里，古玩字画不少，金银珠宝也有不少，还有耍乱七八糟的东西加在一起，如果是前些年，恐怕要值十几二十万贯钱，不过现在世道一天比一天乱，除了粮食还有其他能用的上的东西涨价了，这些原先贵重的东西，便都不怎么值钱了。”
他低头盘算了一下，估计道：“不过即便如此，现在销了赃，至少也能值个七八万贯，要是磨上一磨，估计能卖到九万贯钱以上。”
一旁的李正，用胳膊肘了他一下，提醒道：“不是销赃，是发卖。”
李云哑然一笑，“啧”了一声：“咱们下山的时候，我点过老寨子里剩的钱，咱们父辈弄了二十年的寨子，那会儿也就剩下一两千贯钱了。”
“这朱通才到明州当了几年官？”
李某人摇头道：“还是他娘的当官挣钱。”
刘博跟李正深以为然，都是不住点头。
李云看了看他们之后，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说道：“不过这姓朱的，很快就要倒大霉了。”
他话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开口道：“对了，瘦猴先前领着干活的那些人…”
他看了看李正跟刘博，缓缓问道：“你们两个人，谁想领着？”
他顿了顿之后，又说道：“这些人，以后不会编入军中了。”
刘博是个聪明人，听到这话，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李云话里的意思，他低头考虑了一番，抬头看着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二哥，我…我来罢。”
“让瘦猴跟你在军中，要好一些。”
李云看了看李正，见后者没有什么表示，他才缓缓点头，开口道：“那好，回头我带你去认识认识他们。”
说到这里，李云给刘博添了杯水，继续说道：“老九你不要多想，去领着这些人，将来我若是发达了，自然也有你的前程。”
刘博笑着说道：“二哥我没有多想，我现在胖了，也当不了军中的差。”
李云笑了笑。
“那好，事情就这么定了。”
李云神情郑重：“这事现在只有咱们三个人知道，别人就不要说了。”
“是。”
刘博李正齐齐点头。
…………
第二天，邓阳领着五百人，护卫着楚王殿下离开了越州，李云与杜谦一路相送，足足出城十里。
临别之前，楚王殿下还对着李云跟杜谦挥手，表示自己回京城之前，一定会再来一趟越州。
这位钦差王爷，在越州兵的保护之下，一路平平安安的到了明州城，到了明州之后，便立刻着手去查明州盐道的烂账。
因为这两年明州平账的事情太多，加上有人主动递交证据给这位钦差王爷，举发明州的官员，因此楚王到了明州之后没几天，就查到了一些端倪。
随着一众明州官员下狱，一通大记忆恢复术之后，便接连攀咬出一大串官员，而明州刺史朱通自然也难逃明州官员的攀咬，被逮入狱中。
之后，又经过几天的审讯以及查账，查出这位明州刺史在任明州两年多的时间内，单单账面上就有二十几万贯钱的贪墨！
但是，便搜朱通的住宅，硬是没有搜到多少财物。
楚王殿下勃然大怒，亲自来到大狱之中，手持紫金鞭，狠狠地鞭打了一番这个顽固不化的明州刺史，咬牙切齿：“说，你贪墨的财物都哪里去了？！”
这会儿，朱通早已经捱不住打，全部招认了罪过，听到楚王的话，这位朱刺史也是满腹委屈，两只眼睛立时变得通红。
“被劫…”
刚说了这两个字，他心中委屈更甚，再加上身上的疼痛，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被劫了哇！”

第262章 布局谋篇！
朱通觉得委屈极了。
他在明州这几年，费尽心思捞钱平账，可以说是花费了不少心力，才弄到了这二十多万贯钱。
可不要觉得这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贪钱容易，但是贪大钱，并且还能够可持续性贪大钱，且一直到现在没有被观察使郑蘷给逮到什么把柄，这其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好容易一任任期快要过去过去，朱刺史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这几年的收入做下一轮周期的投资的时候，他“辛辛苦苦”两三年所获的受益，突然被天杀的贼人给抢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朱使君只觉得天都塌了！
万幸的是，那些贼人只是求财，没有害命，他的妻子，还有一双儿女以及几个妾室，都没有死在这场打劫之中。
不过朱使君还是因此大发雷霆，这段时间，他因此将整个明州的官员都给痛骂了一顿，甚至已经上书弹劾下属的县令失职了。
不过…
这一次，哪怕朱通心里已经怀疑上了李云，但却很懂事的没有去越州寻李云的麻烦。
要知道，上一回明州盐场出事之后，朱通便直接亲自赶往越州去兴师问罪了。
没办法。
婺州之战，李云直接软禁了江东十九个州郡的官员，同时，几乎是仅仅凭借越州一州的兵力，就将婺州之乱平息！
这种战斗力，是实打实摆在江东诸州郡眼前的，眼下江东各个州郡，包括观察使所在的吴郡，没有一个州郡在武力上能跟越州相提并论。
朱通还真有些害怕那个姓李的发疯，对自己动用武力，因此一直没有敢去越州。
不过，弹劾李云的奏书，他已经写好了。
可奏书还没有送上去，朝廷的楚王殿下就到了！
本来，这也没有什么，毕竟该做好的账，他都已经做好了，朝廷想查也查不出什么，但是这位楚王殿下到了明州之后，刚查了没几天，就精准的抓了一帮明州官员！
然后，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一顿大记忆恢复术，用极其蛮横的手段，将明州的账硬生生给审了出来！
如果是其他钦差，朱通可能还有被槛送京城问罪的机会，毕竟一个刺史也不算是什么小官了，怎么也得给个体面。
可偏偏这一回来的，是朝廷的亲王，太子殿下的兄弟，他根本就没有把一个州的刺史放在眼里，眼见在明州捉到了大鱼，二话不说就是将朱通吊起来一顿好打，想要逼问出赃款的下落，然后一并抄了送京城交差。
又挨了几鞭子之后，朱刺史已经泪流满面，嚎哭道：“殿下，殿下！”
他哭的很是伤心。
“莫打了，莫打了。”
武元佑停下鞭子，冷冷的看着他：“想起来你那些赃钱所在了？”
朱通一肚子委屈，但是又受不住武元佑的鞭子，垂泪道：“殿下，下…下官是在明州得了些财物，但是您遍观天下州郡，哪一个州郡的主官没有捞钱？”
“而且，下官在明州所得，前段时间真的被一伙盗贼给抢了哇！”
“您只需要派人去问，一问就能问的到，一问就能问的到！”
朱刺史涕泗横流，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因为太过伤心。
也或者是二者都有。
武元佑抖了一个响亮的鞭花，冷笑道：“一问就问的到，那定然是你做的局，你这厮，事到临头了，还想死抱着财物不放！”
“真是不知悔改！”
说着，他提鞭就要打，朱通吓得脸色煞白，颤声道：“殿下，听我说完！”
武元佑停下鞭子，冷冷的看着他。
朱使君哭道：“下官在明州所得，虽然已经不翼而飞了，但是…但是下官老家，还有一些产业，殿下给下官一些时间…”
他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
“下官修书一封回老家去，让家里人变卖家产，无论如何，一定补上明州的账目。”
说着，他用通红的两只眼睛看着武元佑，哀告道：“只盼殿下，饶了下官一条性命…”
武元佑将手里的鞭子丢在一边，冷声道：“就知道你不老实。”
“恐怕明州的所得，早已经送到你老家去了罢？你不说这个事，本王也要行文你老家的官府，抄了你家！”
朱通脸色煞白，颤颤巍巍，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过…”
武元佑看着朱通，忽然话锋一转：“如果你肯配合本王，本王可以给你一个补亏空的机会。”
朱通眼睛恢复光采，抬头看着楚王殿下：“殿下，殿下…”
“不管什么事，我一定配合您！”
“你在明州好几年了，明州盐道上的事情，你应该都心知肚明。”
武元佑背着手，缓缓说道：“你原原本本的把明州的情况交代清楚，配合本王把明州的案子办好了，本王许你戴罪立功。”
朱通脸色再一次一白，他压低了声音，颤声道：“王爷，这江南盐道上的势力，盘根错节…绝非明州一州，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您奉命巡查江南，从他们身上刮一些油水…那或许还成。”
“要真是动他们…”
朱通咬着牙，没有说话了。
楚王瞥了他一眼，然后挥手道：“给他松绑。”
等下人松开了朱通身上的绑缚之后，楚王殿下才淡淡的说道：“怎么，担心这些江南盐道上的人要了你的命？”
朱通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下官贱命一条何足挂齿，下官是担心殿下您，可能会有些危险…”
武元佑眯了眯眼睛，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缓缓说道：“你只管说，要不要办，怎么办，则是本王的事情。”
朱通不顾身上的疼痛，跪在地上，先是看了看大牢里的狱卒，又看了看武元佑，深深低头。
楚王殿下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这些狱卒，若有所思。
“来人。”
他沉声道：“把他带出去，带到本王的钦差行辕去！”
…………
数日之后，
越州城，刺史衙门里。
李云与杜谦隔桌对坐，李云给杜谦倒了杯茶水，笑着说道：“昨天，咱们越州军的兄弟送回来消息，那位楚王殿下，在明州把声势弄得很大，明州城里好几家盐商被他派人抓了，直接抄了家。”
杜谦低头喝茶，然后抬头看向李云，轻声道：“整个江南的盐道，明州只是一小部分，在明州下重手，那些大城里的盐老爷们，恐怕要人人自危了。”
李云也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我已经做好领兵支援的准备。”
“这江南的盐道…”
说到这里，李云就没有说下去了。
杜谦听懂了他的意思，微微摇头道：“即便已经烂了，咱们也没有名分能拿到手里。”
“公开拿到手里，自然是不太可能。”
李云把杯中茶水饮尽，开口道：“咱们可以效仿朝廷里的老爷们嘛。”
盐业，在这个时代是绝对暴利的行业，也是绝对暴利的生活必需品，这其中的利润，不是一倍两倍，有时候大到不可计量。
而除了西南的井盐之外，江南沿海的晒盐，也是重要的盐路来源之一，同时也是一块巨大的蛋糕。
只不过大周王朝二百多年了，这种大蛋糕早已经被划分的非常精细，非常干净，比如说地方上的地方官是一层，盐道上的官员是一层，而盐商又是一层。
但是真正最大头的利润，一定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吃了去。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朝廷才会对江南盐道一年比一年少的收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杜谦抬头，看向李云，皱眉道：“怕是不太好控制他们。”
这些地方上的盐商，或者直接是家里有人在朝廷里做官，或者是朝廷里大人物的家里人，最不济也是也是跟朝廷的大人物们有一些牵连。
他们，早已经跟那些朝堂大佬们利益绑定，哪怕李云能够武力压过他们，但是却不好控制他们。
“换一批就好控制了。”
李云淡淡的说道：“江南盐路上的那些个盐虫，要是敢袭击钦差，那便是谋逆，全杀了也是合情合理的。”
杜谦终于明白过来，低声道：“二郎想借着武二的名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李云笑着说道：“现在只是个临时的想法，具体怎么办，还是要随机应变，不过这事一旦做成了，好处多多。”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中原方向，也低头喝茶，默默说道：“我听说，朔方军再一次进兵了。”
“我正想说这个事。”
杜谦话说到这里，突然反应过来，对着李云问道：“二郎往那边派人了？”
“派了一些人出去做买卖去了，总不能一直当聋子瞎子。”
说到这里，李某人默默起身，长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苏大将军，还能承受朝廷多久的压力。”
说完这句话，他对杜谦抱拳道：“受益兄，时间越来越紧迫，我去筹备婺州军的事情了。”
杜谦跟他拱手作别，提醒道。
“事情要办，但还是不能太心急。”
“受益兄放心，我这个人啊。”
李云笑了笑。
“向来一步一个脚印。”

第263章 江南大乱
李云接到朝廷升他做婺州刺史的文书，已经有半个月时间了，因此前往婺州履职，也成了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不过在前往婺州之前，李云需要把越州军给一分为二。
越州营里，周良和李正，都到了李云的大帐之中，李云招了招手，示意二人落座，不过却没有急着说话。
等到两个人都落座之后，李云又等了一会儿，一个身材有些瘦弱的将军，这才低头走了进来，对着李云欠身低头道：“属下李肖，拜见司马！”
周良与李正，都回头看向这个人。
他们两个人，是越州营的主事之人，自然知道这个“李肖”是谁，闻言都是微微低着头，没有多说什么。
李云按了按手，笑着说道：“不用客气，坐下说。”
等到赵成也落座之后，李云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天要商议的事情，各位应该也猜到了，我这几天就要去婺州履职，咱们越州军，也要带去一大部分，越州这里，只留五百个人。”
这段时间，赵成又征募了五百个新兵，李云麾下的总兵力，来到了三千人左右。
之所以只留五百在越州，是因为邓阳带出去的那五百人，明面上算是越州营的兵力，算上那五百个人，越州的兵力正好是一个都尉营，也就是一千人的数目。
李云看向三人，笑着说道：“你们谁愿意带五百个人留在越州？”
赵成微微低着头，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良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李云，开口道：“将军，我带人留在越州罢。”
这是最好的选择了。
李云要出去开辟新地盘，相对老成持重的周良，自然是留守越州的最佳选择，李正与赵成两个人，都要年轻许多，更有干劲，更适合跟着李云到婺州去。
只是周良毕竟是长辈，所以这个安排还是要跟他商量的。
李云并没有过多犹豫，略微思考了一番之后，便点头道：“那三叔就留在越州，以越州营校尉的身份，继续统领越州兵马，有一件事我要跟三叔提前交待好。”
周良低头：“将军吩咐。”
“越州…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新的司马过来，即便有，有杜使君配合，越州营也还会是咱们的越州营，三叔留在越州，要多多注意越州的事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立刻派人去知会我。”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杜使君，跟咱们已经是一条路上的人了，他本事很大，三叔要是有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情，就进城里去找他。”
周良低头道：“属下遵命。”
李云这才看向李正跟赵成两个人，缓缓说道：“我到婺州去履职，咱们越州营那么多人，却不能浩浩荡荡的跟我一起去，到时候弄个两三百人跟着我一起去，其他人着便装，稍稍赶往婺州。”
“以旅队为单位，让他们自行前往婺州，李正。”
李正连忙低头：“属下在。”
“你明天就去婺州，看一看婺州城外哪里适合建立大营。”
李正点头，然后看了看赵成，笑着说道：“将军，让…让李大哥，与我一同去罢，他经验丰富一些，也能多教我一些。”
选择大营的位置，的确是个很讲究的事情，李云略微思考了一番，就点头同意了。
反正赶去婺州的事情，有各个旅帅在，又都是化整为零过去，不需要有人领着。
“还有一件事。”
李云开口说道：“越州营的主力到了婺州之后，要尽快整训好，不能乱，这个月或者下个月…”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可能要有任务要出。”
明州的事情，李云通过邓阳那些人，已经知道了七七八八，那位楚王殿下在越州的时候，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是到了明州，拿到了证据之后，却是下了一番重手。
几天时间，他在明州通过抄家，至少搞到了几十万贯钱。
明州本就不大，可以说明州城里几个有钱的盐商，都被他给抄了个遍。
这种事情，一定会让江南其他州郡的某些人惴惴不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生变故。
李正与赵成都低头抱拳，应了声是。
交代了一些“搬家”的细节之后，李云示意周良跟李正离开，把赵成给留了下来，等大帐里只剩下他跟赵成两个人之后，李云才笑着说道：“赵将军这段时间在越州营里，还习惯否？”
赵成想了想，开口道：“都很习惯，越州营的氛围，比起先前…先前那支军队，要好的多了。”
他抬头看着李云，犹豫了一下之后，问道：“将军，这蹴鞠比赛到了婺州之后还办不办？属下这几天，带着手底下的人已经苦练了许久了，要是只在越州营办，那…”
“办，当然办。”
李云哑然一笑，开口道：“只要是在我麾下，蹴鞠比赛就不会停办，你放心就是。”
赵成这才面露笑容，开口道：“属下最近也在练，到时候属下要亲自上场了。”
李云“嗯”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开口道：“朔方军再一次逼近洛阳，中原的局势，要越来越紧张了。”
他看着赵成，开口道：“我有一些书稿要给你，盼望着你能够替我整理出来，编订成册子。”
说着，他指了指大帐里摆着的一个木箱子。
赵成一怔，然后走上前去，拿起几张看了看。
这些书稿，先前李云就给他看过几页，这会儿看到几乎堆满箱子的书稿，他愣神了好一会儿。
过了五六，他才抬头看着李云，吐出一口浊气：“将军，苏…苏伯伯他怎么样了？”
“恐怕很难脱身了。”
李云也有些默然，继续说道：“这些书稿，这段时间我已经都看了一遍了，但是对我来说，还是有些太杂乱，短时间内理不清顺序，赵将军得了空，替我整理出来罢。”
“这是苏大将军毕生的心血了。”
李云没有系统性的接受过这个时代军事方面的培养，更没有读过这些兵书，因此有些部分他能结合实际看得懂，有些部分却是不怎么容易看懂。
而这些书稿，肯定是要重新整理，才能真正成书的，赵成就成了最好的人选。
至于赵成能不能接过苏大将军的衣钵，则要看他自己。
赵成将箱子盖上，然后起身，对着李云深深低头抱拳道：“将军既然信任属下，属下一定把这个事情，给将军办好。”
“大将军十几年心血。”
李云也抱拳还礼。
“赵将军务必上心。”
…………
从第二天开始，越州营以旅队为单位，开始陆续悄摸离开越州营，化整为零奔赴婺州。
而李云，也在做搬家的准备，准备带着夫人还有几个下人，搬到婺州去履职，同时开辟新地盘。
就在李云准备离开越州的前一天，越州城迎来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客人。
江南东道观察处置使郑蘷。
郑观察到了越州之后，先是一拍大腿，感叹自己与楚王殿下错肩而过，同时把杜谦跟李云，都叫到了刺史衙门里议事。
等李云到了刺史衙门的时候，郑蘷正在跟杜谦说话，见到李云走过来行礼，他站了起来，踮脚拍了拍李云的肩膀，笑着说道：“李司马现在成了李刺史了，老夫当初没有骗你罢？”
“该给你报的功劳，一丁点也没有少了你的。”
李云笑呵呵的抱拳道：“多谢郑府公栽培。”
“应该的，应该的。”
他指了指椅子，示意李云坐下，等李云落座之后，他才扫了一眼杜谦与李云，开口道：“越州的兵，是谁派给楚王殿下的？”
杜谦与李云对视了一眼，杜刺史微微皱眉道：“府公，楚王殿下是朝廷的钦差，所到之处，可以节制地方，他从越州调兵，我们自然要调给他。”
李云也附和道：“不错，我们总不能违逆钦差的调遣罢？”
“没有让你们违逆。”
郑府公低头喝茶，然后看了看这两个越州的下属，无奈道：“但是，做事情也不用那么一板一眼的嘛，楚王殿下毕竟年轻，很多事情，你们敷衍敷衍，也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郑蘷看了看杜谦与李云，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就是…
你们两个做事情，也很年轻。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府公，派兵给楚王殿下，有什么不对吗？”
“现在暂时没有什么不对，但要让楚王殿下再这么闹下去，恐怕勉强维持太平的江东，乃至于整个江南道，也要像中原那样，大乱起来了！”
“那时…”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李杜二人，沉声道。
“你们二人就都有责任！”

第264章 注定的悲剧！
郑蘷本来是不着急的。
他也是年底就卸任，准备回京城交职去了。
哪怕朝廷派了个王爷下来巡视江东，他心里也不怎么慌张，毕竟他这里面，拿的其实不多。
而且按照常理推算，这个时候中原乱成了这个样子，朝廷最多就是想到江南来搞点钱花花，不可能在江南掀起太大的动荡。
要是中原大乱之后，江南再乱，恐怕进入大周腹地的，就不止是一个朔方军那么简单了。
但是，虎了吧唧的楚王殿下，所作所为，远远的超出了郑蘷的预想。
他似乎完全不顾全江南，乃至于整个大周的大局，到了明州之后，没几天时间，就搅得明州天翻地覆，弄的整个江南诸州郡，都跟着人心惶惶！
要是真纵容他再查下去，恐怕江南用不了多久，就也会生出“民变”了。
不过这“民变”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民变，还要有待商榷就是了。
杜谦瞥了郑蘷一眼，有些不太高兴了，他皱眉道：“郑府公，他是朝廷的钦差，陛下的皇子，手里拿着朝廷的诏命，他到越州来调兵，我们当然要给他，这难道还是我们二人的责任了？”
“再说了。”
杜谦冷笑道：“明州的事情，下官也听闻了一二，楚王抓人治人，都是拿到了铁证的，并且大部份人也都认了罪过，办他们，只会是大快人心，百姓们拍手称快还来不及，为什么会乱起来？”
“你…”
郑蘷被噎了一句，差点说不上来话，喘了一口气之后，才摇头苦笑道：“杜十一啊杜十一，你…你还是太年轻了。”
“你常年在京城，刚到地方上，哪里知道这些地方豪强的厉害？”
“他们难道就当真是几家富商，几家士绅了？”
郑蘷沉声道：“那些人，在地方上经营了不知道多少年，有的甚至已经是四五代人，皇权不下乡，他们就是地方上的主人，若是中原没有乱起来，朝廷要严办他们，他们也只能低着头认罪，用官面上的手段来争。”
“可是现在，中原的乱局，你们二人不是不知道！”
“这个时候，不安抚江南士绅，反倒要掀起大狱，那些人随时可能煽动百姓造反！”
他看着杜谦，冷笑道：“杜十一你方才说，处理了贪官污吏，百姓们会拍手称快，但是处理了贪官污吏，他们贪污的钱物会发还给百姓吗？”
郑蘷拍了拍桌子，沉声道：“况且，地方上的喉舌不在朝廷的掌握，那些地方势力说什么，底下的百姓就会信什么，你说朝廷是在惩治贪官污吏，他们却还说朝廷在江南抢劫呢！”
“这些事情。”
郑蘷也长叹了一口气：“说不清楚的。”
“眼下…”
郑蘷低声道：“只好以大局为重，至少保证江南不乱起来。”
“至少是中原大乱没有平息之前，江南不能乱起来。”
他看向李杜，沉声道：“二位明白了吗？”
李云神色平静，开口道：“府公，这事我们二人似乎也无能为力，而且下官，已经从越州调任婺州了。”
一旁的杜谦，则是缓缓说道：“郑府公，眼下朝廷本意也不是想要整治江南，在我看来，估计是朝廷已经完全没有钱了，才会有楚王殿下到江南来这么一遭。”
“府公顾全了江南的大局，谁来顾全朝廷的钱粮？”
郑蘷不以为然，开口道：“到时候，老夫号召江南富商募捐筹款就是了。”
“总能凑出来一些的。”
郑蘷这话，已经完全不站在朝廷这边了，就仿佛是在说，你们朝廷要钱，江南施舍给你们一些就是了，干什么要大动干戈？
李云与杜谦对视了一眼。
这姓郑的，虽然嘴上说的头头是道，听起来很有道理，仿佛他才是公忠体国的能臣，但是李云跟杜谦都可以肯定，这厮一定是收了江南这些地方势力的好处了！
而且收的不少！
同时，他也不是刚刚才开始收，多半是这里面一直在收，因为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因此武二在明州“闹事”之后，郑蘷就第一时间想要把这个事给平了。
李云想了想，开口说道：“郑府公，事情已经如此了，你想要我们怎么配合你？”
“这个简单。”
见终于说起了正事，郑蘷低头喝了口茶，然后开口道：“楚王殿下来巡视江东，这本就是老夫的事情，卫护楚王殿下的安全，也是老夫的事情。”
“老夫这一趟从吴郡过来，也带了五六百人手，明天…明天李刺史你同我一起到明州去，把楚王殿下身边的越州军带回越州来，由老夫领兵继续保护楚王殿下。”
说到这里，郑府公摆了摆手道：“至于后面的事情，你们越州就不必再过问了，由老夫来负责处理。”
“跟你们两个人，也就没有关系了。”
李云微微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杜谦则是看着郑蘷，开口道：“郑府公，钦差刚到越州，下官就给吴郡发了文书，钦差在越州停留了好几天时间，如果那个时候府公能及时赶到，我们越州何用出兵？”
郑府公闻言连忙咳嗽了一声，用低头喝茶来掩饰尴尬。
他本来，的确没有想要掺和进来这件事，不想要招惹是非，毕竟他先前也没有想到，那个武二郎能在明州这么胡来。
“先前，先前…”
郑蘷摇头叹息，对着杜谦苦笑道：“咱们都是自己人，老夫就不瞒着受益了，楚王这一次到江南来，是太子殿下的意思，未必就没有皇子之间争斗的因素，老夫将要离任江东，这种时候，当然不愿意掺和到这些是非之中，而现在之所以急着过来…”
“着实是为了江南的大局，乃至于为了整个大周的大局着想考虑。”
李云认真看了看郑蘷，心里对这位郑府公，又一次刮目相看。
他对于郑蘷的军事能力，以及办事能力，早已经有了认知，甚至对郑蘷做官说话的本事，也知道一些。
但是今天，他才发现，他还是低估了这小老头的语言艺术。
真他娘的能说会道！
在这个时候，李云这个很多事情的当事人，甚至都找不到反驳他的话了。
不过李云，本来也不擅长跟别人吵架，他比较擅长打架。
实在不行，就直接他娘的换号！
见李云神情似乎不对劲，一旁的杜谦连忙咳嗽了一声，开口道：“郑府公是江东的观察使，也可以调动越州兵，既然想要替换楚王殿下身边的护卫，自行去替换就是了。”
“何必要再拉上我们越州？”
郑蘷叹了口气：“老夫自己去，且不说能不能替换下来，就算能，那也是直接拂了钦差的脸面，有些太得罪人了。”
“你们越州直接带人走，老夫带人替上去，楚王殿下即便心里不满，也无可奈何。”
李云跟杜谦对视了一眼，杜谦给了李云一个眼色，示意这事他来处理。
只见杜使君缓缓上前，冷笑道：“府公怕得罪钦差，我们二人便不怕得罪钦差了么？要是楚王殿下闹起来，恐怕未必奈何得了府公这样的地方大员，但是办起我二人，还不是轻轻松松？”
身为京兆杜氏的嫡子，他有足够的底气跟郑蘷吵架。
而且，他的口才也能跟得上。
二人争吵了许久之后，一旁的李云忽然笑了笑，淡淡的说道：“郑府公，杜使君，我的看法是，让楚王殿下折腾去就是了，当真要是折腾出了什么乱子。”
李某人站了起来，拍了拍胸脯。
“我来平息。”
…………
宋州城。
宋州刺史韩应，站在苏大将军床前，看着床榻上脸色苍白，一言不发的苏大将军，一连喊了几句大将军，都没有得到给回应。
他无奈回头，看向身旁的一个青衣太监，低头拱手，苦笑道：“天使您也瞧见了，大将军应该真是重病了。”
这太监只二十多岁，他看着病榻上的苏靖，拱手道：“大将军，朔方军已经再一次进兵，叛军绝大多数兵力，都会放在朔方军身上。”
“这个时候，贵部只要能从侧面进兵，与朔方军合击叛军，立时就可以建功，就可以逼叛军就范！”
“太子殿下，命令贵军，立刻进兵河南府…”
苏靖闭着眼睛，充耳不闻。
这太监只能回头看向副将姜堰，沉声道：“姜将军。”
“你来接诏命罢。”
姜堰看了看苏靖，又看了看这太监，正犹豫间，见后者怒目而视，他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臣姜堰…”
姜副将声音颤抖。
“谨遵诏命…”

第265章 浴火新生
这传诏命的太监，离开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姜堰，语气都严厉了一些。
“姜将军，朔方军已经开始进兵，贵部本月之内，也要开始进攻叛军，不然贻误了战机！”
他声音变得尖细起来：“朝廷下一次，便不是派使者下来，而是直接拿人来了！”
姜堰战战兢兢，对着这使者低头抱拳，刚想要说什么，抬头一看，使者已经走远。
这位姜将军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浑浑噩噩的进了屋里，一路来到了苏大将军病床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叩首道：“大将军，末将本事微浅，实在，实在…”
他低头叩首，声音都在颤抖：“大将军，教一教末将罢…”
身为武将，姜堰这个人能力虽然不行，但是他并不怕死，这会儿战战兢兢，倒也不是因为畏死。
他是害怕，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领兵，将苏靖好容易保全下来的两万江南兵，又统统葬送在战场上。
苏靖这会儿已经睁开眼睛，他默默的看着跪在自己床边的姜堰，久久没有说话，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用极其沙哑的声音说道：“五万朔方军，如果肯尽全力，此时早已经…早已经跟叛军主力交手，乃至于决战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接触了三四回。”
说到这里，苏靖默默摇头，叹了口气：“只可惜，朝廷…朝廷没有给老夫足够的时间，不然…老夫带的这些江南兵，未必不如朔方军。”
苏靖之所以在中原吃了亏，一来是因为他在人数上悬殊太大，武器装备也只是普通地方军的装备。
更重要的是…训练时间太短了。
他到江南平乱，是被朝廷派来救场的，那个时候，裘典之乱已经爆发了好几个月，他在江南征召的又都是新兵，却没有时间训练。
只在宁国县草草的练了一两个月，便紧急投入了战场。
而两个月时间，能拉出一支上战场的兵，便很难得了。
即便如此，因为钱塘郡的陷落，钱塘郡不少人都在骂他苏靖的娘。
之后裘典之乱还没有完全结束，他就又被朝廷调派到了中原平乱，本以为中原的叛军应该与裘典之流相差不大，哪知道那位天补大将军还真有一些本事，十几万叛军虽然称不上精兵，但是组织度与地方上的军队已经没有什么差别。
再加上兵力悬殊，这些没有怎么经过训练的江南兵，自然吃了亏。
本来，哪怕吃了点小亏，苏大将军往后退一退，抓紧时间把训练给弄起来，慢慢还是能够跟叛军僵持住的。
时间一长，以战代练，慢慢就能磨练出一支精兵出来。
而这个时候，先是战事不顺，再加上朝堂上的政斗导致长子被下狱，这位已经年纪花甲的老将军，旧伤复发，便真的就一病不起了。
病来如山倒。
他已经没有壮年时候的心气与精力，再去一点点扭转乾坤了。
沉默了许久之后，苏靖才继续说道：“你…你若是领兵去河南府，只要吃上一两个败仗，军队必然…必然哗变。”
姜堰抬头看着苏靖，忧心忡忡。
他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虽然他也全程参与了这支江南兵的训练，但是一直到现在，他的威望都远不如苏大将军，苏大将军镇得住场子，他却不行。
“大帅。”
姜堰低头道：“您…指点指点末将罢！”
他是京城来的，他家里人都在京城。
京城的诏令，苏靖可以抗命，但是给他的，他却违抗不得。
“你既然要打…”
苏靖闭上眼睛，剧烈咳嗽了几声，开口道：“便只能似…似攻实守。”
“你…兵进河南府，叛军发觉以后，一定会朝着我军扑杀过来，你一路上，要…要一直收缩阵营。”
“虽然是在往前进，但是要时刻准备防守。”
“打…打上几仗，士气上来了，还能够继续打一打，若…若是吃了个大败仗。”
苏靖剧烈咳嗽了几声，几乎咳出鲜血，他随即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似乎预见到了战败的惨烈情景。
他心里非常清楚，叛军在朔方军那里连续吃了亏，此时士气也不会太高，而想要提振士气，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打个大胜仗。
因此…己部只要入场，一定会被叛军猛攻。
“便…神仙难救了。”
“到时候，你尽力活命罢。”
姜堰低头，几乎流下泪来：“末将…末将记住了。”
他起身，对着苏靖低头抱拳：“大将军…保重身体，若能侥幸得胜，末将再回来探望大将军。”
说罢，他转身离开。
苏靖躺在床上，望着床板出神。
他现在，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
好几次已经到了生死边缘。
此时对于他来说，最好的选择自然是留在宋州养病，不管是病愈还是病死，最少他的声名能够保全，不至于一世英名，损在那些叛军手里。
但是想到那些江南兵，想到姜堰…
苏大将军声音沙哑：“来人。”
很快，有人低头进来，问道：“大将军，您有什么吩咐？”
“给…给我熬药。”
苏靖咳嗽了好几声，声音更没有力气了：“告诉姜堰，让他…让他找人抬我随，随军…”
“出征。”
…………
越州城。
最终被李云一句“我来平息”给噎住的郑府公，还是没能带着李云一起前往明州换防，他在离开越州赶往明州之前，看了看送行的杜谦跟李云，尤其是看向李云。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这位郑观察才沉声道：“江东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情，希望李刺史镇压得住。”
李云很是自信，笑着说道：“府公放心，要是出了什么我镇压不住的乱子，下官以命相抵。”
郑蘷怒哼了一声，上了马车：“那个时候，动辄就是成千上万人的身家性命受损，李刺史一条命，怕抵偿不了！”
说完这句话，郑蘷的马车缓缓离开。
李云目送着马车缓缓消失，才扭头对着杜谦说道：“朝廷里这些做大官的，不管本事行不行，口才都是一等一的好，我差点便被他劝服了。”
杜谦笑着说道：“都是这样的，不会做事没关系，会说话就能混个前程，尤其是世家大族出身的，更是如此。”
他望着郑蘷离开的方向，淡淡的说道：“反正当了官，大多位置是不用自己做事的，只要自己不干事，旁人便不知道他无能。”
身为世家子弟，杜谦自然有资格说这种话，他说到这里，看向李云，问道：“二郎明天动身去婺州？”
“是。”
李云笑着说道：“我这个婺州刺史，必须要去履职了，不过我是带着人去，很快就可以大体上接管婺州，至于一些细枝末节，就只有等到楚王走了之后，再慢慢着手接管了。”
说到这里，看向远方，问道：“杜兄觉得，江南会不会因为楚王而乱起来？”
“原先我还不敢肯定。”
杜谦两只手拢在前袖里，开口道：“但是郑蘷来了这么一趟之后，我觉得…有人闹事的可能，要有七八成。”
李云点了点头，开口笑道：“我原来的估计，也就三四成可能性会闹起来，没想到那个楚王，下手这么重，有明州的先例在，其他其他州郡不会束手待毙。”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杜谦，问道：“杜兄，你觉得这事，那位楚王殿下…”
“是不是故意的？”
“多半是。”
杜谦低哼道：“他被派到江南弄钱，是太子的意思，假如因为这件事，惹得江南乱起来，那么即便有过错，太子的过错也更大。”
“而他在江南下重手，一定能弄到不少钱，就是很漂亮的完成了朝廷交待的差事，回了京城，谁也说不了他什么，郑蘷还一口一个江南大局，人家姓武的，却根本没有把江南大局瞧在眼里。”
李云若有所思，开口道：“这么说来，先前我还小瞧了这位楚王。”
二人闲聊了一阵之后，李云对着杜谦抱拳道：“杜兄，今天我就要回去收拾收拾家里的东西，准备搬家到婺州了，等这一次楚王带来的动乱平息，我再回越州，找杜兄喝酒。”
杜谦拱手还礼，开口笑道：“等这件事情做成，二郎要名震江南了。”
李云笑了笑：“相比较名震江南，我更希望能借着这个事，拿捏拿捏江南的盐道。”
二人行礼作别，将要分别的时候，杜谦忽然叫住了李云，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二郎，假如武元佑此举，未曾引起江南大乱，咱们是不是就不要…”
李云哑然一笑。
“杜兄是觉得如果乱不起来，我会派人去把乱子挑起来？”
杜谦看着李云。
“这事不难。”
“这事的确不难。”
李云笑着说道：“正因为不难，如果我想去做，用不着等楚王过来，我原先就可以去做，杜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是这个道理。”
李云拍了拍杜谦的肩膀，缓缓看向天空：“杜兄，传闻西方有一种鸟，叫作不死鸟，每当它快要老死的时候，便会在巢中自焚，浴火新生。”
“江南如果有动乱。”
李某人声音坚定。
“杜兄便当成是新生的烈火罢。”

第266章 伏杀与动乱！
虽然是邻州，距离只有几百里，不过因为带着家眷，李云赶路的速度还是慢了不少，从越州出发，一路四五天时间，他才抵达婺州城。
这里，李云还是比较熟悉的。
先前裘典之乱的时候，他就在婺州待过，上回因为赵成的事情，他在婺州打仗就打了近一个月。
到了婺州城外之后，因为没有知会婺州的地方官员，因此便只有提前过来的李正跟赵成等自己人过来迎接。
李云下了马车之后，看向李正跟赵成，笑着问道：“你们到了几天了？”
李正想了想，开口道：“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他看着李云，笑着说道：“这几天，李校尉带着属下跑东跑西，教了属下不少东西，现在婺州大营的地点已经差不多选好了，只等着二哥到了之后彻底定下来。”
李云“嗯”了一声，又问道：“越州的兄弟，到了多少？”
“一共二十个旅队，到了十八个，这几天我跟李校尉已经把他们大致安置好了。”
一旁的“李校尉”，也就是赵成接话道：“没到的两个旅队，已经派人去问了，好像，好像…”
他抬头看了看李云，低头道：“好像是路上碰到了个山寨，两个旅队就顺道剿匪去了。”
李云愕然，随即皱眉道：“旅帅是哪两个？”
李正回答道：“孙憨子，还有郭振。”
李云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
果然是缉盗队的两个老部下。
他现在手底下，一共是二十四个旅队，除了赵成新征募的四个旅队之外，其他二十个旅队的旅帅，大部分是缉盗队出身，或者直白一些，就是山贼出身。
这些人，哪怕是路上看到一些蛛丝马迹，也能顺着摸到山贼窝。
“事先不上报，就擅自行动。”
李云闷声道：“等他们回来，让他们来找我。”
李某人余怒未消：“罚饷半年！”
李正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李云看了看婺州城，缓缓说道：“我今天先进城里，把家眷安置好，过两天我再出城，咱们把婺州大营的事情给办好。”
二人低头应是。
李云又看向赵成，笑着说道：“李校尉故地重游，心中作何感想？”
赵成抬头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婺州城，默默叹了口气。
“想到先前的旧部，难免心中不安，不过…”
“先前驻扎婺州，心里总是不塌实，眼下在将军麾下，心里踏实了许多。”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笑道：“好好训练，过段时间如果有战事，我便带你所部，去平息纷乱。”
赵成低头抱拳：“属下明白！”
说完，又交代了几句之后，李云抬头看向婺州城，淡淡的说道：“让杨喜领两个旅队，跟我一起进驻婺州。”
杨喜原先是越州军的大队长，经过上一次婺州之战后，已经破格拔擢为旅帅了。
李正低头：“是，我这就去找他。”
李云这才回到了马车里，带着家里人一起进了婺州城。
到了婺州城里，景象与越州城又不太一样了，越州城经过李云与杜谦两个人的努力之后，这会儿已经恢复了战前的模样，甚至因为治安更好，比战前还要繁华不少。
不过婺州城，就又是另外一副光景了。
婺州本来与越州是差不太多的，上一次大乱之后，婺州城里的官员死的死，逃的逃。
李云收复婺州之后，这里是交给郑蘷来善后的，但是那位郑府公，显然并没有太上心，此时的婺州城，街道上还随处可见碎砖碎瓦，几乎瞧不见几个行人。
薛韵儿与冬儿都伸头往外看了看，然后缩了回来，微微皱眉道：“夫君，这婺州城比起越州，要荒凉的多啊。”
李云看了看她，笑着说道：“我去年刚到越州的时候，越州没有比现在的婺州好到哪里去，毕竟刚刚动乱过。”
说到这里，他也看向外边的街道，缓缓说道：“只要恢复了秩序，就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很快，马车在婺州刺史衙门门前停下，李云带着薛韵儿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有些破败的刺史衙门，李某人再一次皱眉。
郑蘷那厮，真是一点事情都不愿意做，连刺史衙门，都没有给他修缮修缮！
“杨喜。”
杨旅帅立刻上前，对着李云抱拳道：“属下在！”
“你带人进去，把这座衙门拾掇拾掇。”
“至少要能住人。”
杨喜低头，毕恭毕敬：“属下遵命！”
说到这里，他挥了挥手，带着几十号兄弟，进了刺史衙门。
他们刚进衙门不久，就有十来个小吏被他们惊动，一路小跑跑了出来，来到了李云面前之后，众人便齐刷刷的对着李云作揖行礼：“小的拜见使君。”
“拜见使君。”
李云背着手，看向这些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的小吏，挑了挑眉：“你们便是这里的吏员？”
这个时代，官是非常少的，一个刺史衙门，正经有品级的，可能也就十来个人，不过衙门的正常运转，十几个人自然是不行的，于是乎就会有很多吏员打下手。
这些人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上前作揖道：“回使君，小的们正是刺史衙门的吏员。”
李云抬头看了看这座有些破败的衙门，开口道：“你们就住在这里，没有回家里去？”
这中年人挤出了一个笑容：“婺州被朝廷恢复之后，我等便一直等着新使君过来…”
李云哑然一笑：“怕衙门不让你们当差了？”
“是…也不是。”
这中年人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看李云，然后小心翼翼的说道：“使君，我们…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发月钱了。”
李云脸色一黑。
原来是跟自己讨薪的！
一旁的薛韵儿，笑得花枝乱颤，要不是扶着李云，差点就要摔倒了。
李云无奈的看了看这帮人，摇头道：“你们先记下姓名，等本官把婺州的情况理清楚，欠你们的月钱，就都会发给你们。”
“是，是。”
十几个人低头作揖：“多谢使君，多谢使君！”
他们心里极为高兴。
本来这些欠薪，他们已经有要不到的准备了，难得这位新使君居然愿意认旧账！
李云看了看为首的中年吏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低头道：“小的姓冯，贱名有禄。”
“原是州衙的书办。”
李云摸了摸下巴，继续说道：“你先回去，等本官将这衙门收拾收拾，你带着剩下的书办，再回衙门里听用。”
冯有禄等人连忙低头，对着李云作揖行礼之后，四散开来。
他们离开之后，薛韵儿走到衙门的大门口，见到门口的牌匾都有些歪歪扭扭，便觉得有些好笑。
“还不如青阳县衙呢。”
李云上前，握住她的手，笑着说道：“比起苍山，总是好一些的。”
夫妻俩手拉手，带着冬儿一起进了这座刺史衙门，在衙门里转了一圈之后，来到后衙。
后衙倒没有怎么被破坏，完全可以住人，几个将士很快把李云家里的家当，都搬到了后衙。
薛韵儿带着冬儿一起，开始一起收拾后衙。
而李云，则是背着手到了前衙，到处看了看之后，走到书房，提笔写了一章告示，然后叫来了孟青孟海两个人，吩咐道：“你们带其他人，骑马去通知婺州各县的县令，让各县的县令，在三日之内赶到婺州见我。”
兄弟二人都连忙低头应是，然后下去送信去了。
次日，李云正式开始收拾这座已经有些破败的州城，他先是让衙门里的书办张贴告示出去，通告全城，衙门已经恢复正常。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他将手底下两个旅队，整整二百五十个人，临时任命为衙门的衙差，着手整理婺州城的治安。
等到各县的知县来了之后，李云便按照越州的故事，命令各县开始恢复生产，同时开始统计有没有无人认领的闲田。
可惜的是，婺州之乱远没有上一回裘典之乱那么严重，因为赵成当时只取了州城，各县的动荡不算太大。
整个婺州，只有一小部分人逃了出去，虽然依旧有田可以均，但只是小规模均田了，不可能再像先前越州那样，完成一次相当规模的均田。
好在，这一次李云的人手，比上一回更多，他往下面各县各派了一个旅队。
以绝对的暴力，在最快的时间，便将婺州的行政权，握在了手里。
正当李刺史准备开始大力治理婺州的时候，几封急报，送到了他的桌案上。
急报的内容，在李云的意料之中，也在李云的意料之外。
楚王查完明州之后，由明州借道越州，转达吴郡，刚到吴郡没几天，吴郡便发生了动乱，有乱民在武元佑途径的路上埋伏，还藏了弓箭手。
差点，便一箭要了这位二皇子的命。
紧接着，吴郡就爆发了大规模动乱。
看到这几封急报的时候，李云正在翻看婺州的文书，看完急报之后，他便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皱眉叹了口气。
“要是再有一个杜受益就好了…”

第267章 卓使君！
李云处理政事，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至少就目前而言，一州的事务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甚至可以说是游刃有余。
毕竟他前世，也是干这一行的，这辈子只是被某位寨主感染，变得有一点点暴力而已。
原先的本事拾起来，再熟悉熟悉这个时代的政务，处理起来虽然谈不上轻松写意，但完全可以胜任。
如果李云只在某一个州做刺史，他完全可以做的很好。
但很可惜的是，他现在明面上是婺州刺史，但是实际上已经直接管了两个州，以及手底下三千左右的兵力，现在更是直接肩负起了整个江东的“大局”。
武元佑出事，他是一定要去管一管的，至少要去看一看，不然先前做的准备，就白准备了。
可是，李某人并不会分身术，他这会儿固然可以动身，领兵离开婺州，但是在秩序恢复上刚刚起步的婺州，各种事情他就都没有办法处理了。
这种局势之下，李云的大部分精力，肯定是要放在军事上的，但就未来而言，婺州也是相当重要的一块地方，把婺州经营好了之后，李云就相当于有了两个州的直属地盘，对于将来的发展大有裨益。
本来，在李云估算中，武元佑那里即便出事，应该也有一个月的空档，一个月时间，足够他把婺州初步带上正轨了。
没想到，他刚到婺州没几天，吴郡那里就已经闹起来了，虽然还没有闹成大规模造反的程度，但是这很明显，是吴郡那些地方势力，给楚王殿下的一个警告。
这种时候，李云就不能继续在婺州当他的父母官了。
可惜的是，他手底下没有第二个杜谦，也没有人能够替他，来当这个婺州刺史的差事。
薛韵儿倒是读过书，但是她没有经历过历练，暂时估计也做不来这个差事。
书房之中，李云看着这几封急报，忽然心思一动，提笔开始写信。
一封信是写给杜谦的，另一封信，是写给越州剡县知县卓光瑞的。
因为有了思路，两封信很快写完，他叫来孟家兄弟，给他们两个人一人一封信，然后对孟海说道：“你带着这封信，立刻送越州去，交给杜使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封信，你送去剡县，另外…”
他拍了拍孟青的肩膀，笑着说道：“替我把这位卓知县，带回婺州来。”
孟青本来已经准备去送信了，闻言“啊”了一声，抬头看着李云：“将军，这…”
“让你去你就去。”
李云笑着说道：“他看了信，会同你来的。”
说到这里，李某人思考了片刻，继续说道：“记住问问他会不会骑马，要是不会骑马，就让他坐马车来，不要折腾坏了。”
兄弟俩这才低头应是，带着李云的书信去了。
兄弟俩离开之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李云起身，伸了个懒腰，舒缓了一下久坐的筋骨，然后放下毛笔，洗了把脸，回到了卧房里。
卧房里，薛韵儿正在与冬儿说着悄悄话，见李云走了进来，她起身迎了迎，笑着说道：“夫君今天这么早就忙完了。”
李云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道：“明天要出城去忙活，因此今天早些回来陪着夫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开口道：“过两天，可能要离开婺州，出趟远门。”
薛韵儿帮他脱下外衣，又指挥着冬儿去打热水，然后抬头看着李云，轻声道：“不是刚来婺州吗，好容易才安顿下来，怎么就要走了？”
“出趟差。”
李云脱下衣裳，进入打好热水的浴桶里，笑着说道：“忙完了就回来了，这事要紧得很呢。”
“这事要是做好了，以后我说不定就不用事事亲自忙活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薛韵儿，邀请道：“夫人来一起洗？”
薛韵儿红着脸，摇头：“才不要。”
一旁的冬儿，正在往桶里加热水，闻言将一瓢热水，浇在李云肩膀上，然后伸手摸了摸，笑嘻嘻的说道：“小姐，你也来摸摸，姑爷好摸得很呢。”
薛韵儿嗔怪的看了看冬儿，正要说话，被李云轻轻一拽，便身不由己的进了浴桶里。
于是，活色生香，一室皆春。
…………
次日，李云离开婺州城，来到了城外已经初见规模的婺州营里，找到了李正跟赵成之后，他也没有过多废话，直接开口说道：“过几天，我需要带一千人一起，从婺州赶往吴郡，平息吴郡的动乱，你们谁跟我一起去？”
赵成本来想直接说话，但是看了看李正之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虽然不是特别精于人情世故，但也知道，李正与李云之间的关系极其亲近，而且李正在李云麾下的资历也要胜过他，这种时候，不好强出头。
李正早已经看出了赵成的心思，他笑着说道：“让李校尉同二哥一起去罢，我还要继续弄婺州营的事情，等二哥回来了，婺州营差不多也就弄好了。”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那好，就李校尉陪我一同去，不过李校尉麾下只五百人，另外还需要四个旅队，这四个旅队，李正你来挑选，到时候随我一同去。”
赵成与李正深深低头：“属下遵命！”
二人应命之后，李正才看向李云，开口笑道：“二哥你今天来的正好，明后天郭振他们就能到婺州了，到时候二哥好好训一训他们。”
“还有，明天所有的旅队就都到齐了，我准备让人买些肉食，给兄弟们打打牙祭。”
李云一一点头，笑着说道：“按你的意思办。”
赵成则是看向李云，问道：“将军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不一定，要看我请的那个人，什么时候能到，他这边到了，我们马上就可以动身。”
“长则五天，短则三天。”
“好。”
赵成低头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准备。”
他扭头离开。
李正看着离开的赵成，开口感慨道：“赵将军做事情，比我认真多了。”
李云看了看李正，神色平静：“一来是性格使然，二来，毕竟还不太熟，等慢慢熟起来，就都好了。”
李正点头，开口笑道：“对了，二哥在等谁？”
“卓光瑞。”
“卓光瑞？”
李正想了想，忽然拍了拍脑袋，开口道：“想起来了，二哥成婚的时候，这个卓光瑞，送了好大一份厚礼。”
李云微笑道：“就是他，这个人…也是个人材。”
他看向帐外，轻声道：“或许，跟咱们也是一路人。”
……
又过了两天，这天上午，掉队的两个旅队，回到了婺州营里，两个旅帅被李云叫进了大帐之中，好一顿痛骂。
郭振与孙憨子，都被骂的不敢抬头。
等李云骂完之后，孙憨子才抬头看向李云，嘿嘿一笑：“头儿，我们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
“这个寨子，是个二三十年的大寨子，为祸一方已经许久了，我们是路上亲眼瞧见了他们杀人，实在看不过眼，才跟他们动了手。”
“现在，已经剿除干净，寨子里的东西，都押回来了。”
孙憨子看向李云，开口道：“光钱粮，就有两车。”
李云这才看了看他们两个人，问道：“我军伤亡几何？”
二人回答道：“伤了十来个，有五六个兄弟没救回来。”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面色稍缓，默默说道：“即便如此，你们两个人还是坏了规矩，该罚还是要罚，罚饷钱半年，你们两人可心服？”
“心服，心服。”
孙憨子连连低头，不过他很快又抬头看了看李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头儿，我已经不叫憨子了，夫人给我改了名。”
他很正经的说道：“我改名叫孙鲁了。”
李云哑然，笑骂了一句：“知道了，滚下去罢。”
“下次再有这种事情，不提前请示，你们的旅帅便都不要做了！”
两个旅帅，这才灰溜溜的逃出了李云的大帐。
到了下午，李云等了好几天的卓光瑞，终于被请到了婺州城外的婺州营，李云亲自出相迎，远远的对卓知县抱拳行礼，爽朗一笑。
“卓使君，我等你许久了！”

第268章 平定江东
卓知县被这一声使君，叫的神色大变，他大步上前，对着李云拱手作揖，苦笑道：“使君取笑了，使君取笑了。”
李云笑着说道：“这可不是取笑。”
李云将他迎进婺州营里，笑着说道：“我有要紧事要离开婺州一段时间，但是婺州百废待兴，暂时还离不开人，现在婺州连个别驾都没有，我又没有熟识的人，没有办法，只好将卓兄请过来，替我做几天婺州刺史了。”
卓光瑞是一路骑马过来的，这会儿屁股还被颠的生疼，闻言连连拱手，苦笑道：“使君太看得起下官了，下官做官虽然也有十来年了，但是最大的官也就是个知县，主管一州，下官…”
“恐怕误了使君的事情。”
李云拉着他的衣袖，把他引进了大帐，落座之后才笑着说道：“要说做官的资历，两年前我还是青阳的一个都头呢，连知县也没有做过，现在不也赶鸭子上架，做了这婺州的刺史？”
“您跟下官自然不一样。”
卓光瑞笑着说道：“使君天资聪慧，很多事情不言自明，哪里是下官这等常人可以比拟的？”
李云故意板起了脸，皱眉道：“卓兄不愿意帮忙？”
其实，卓光瑞能跟着孟青，骑着马眼巴巴的跑到婺州来，他的态度其实就已经非常鲜明了。
这一点，二人都是心知肚明的，因此现在说的，也只是客气话罢了。
卓光瑞闻言，连忙低头拱手道：“下官岂敢，既然使君瞧得起下官，下官硬着头皮，也要替使君办好这份差事，只是下官剡县那边的职事…”
“这个你放心。”
李云笑着说道：“我给卓兄去信的同时，也给杜使君去了信，他已经知道了卓兄到我这里来的事情，剡县那边，卓兄就不用顾虑了。”
“杜使君会妥善安排的。”
卓知县这才深深低头：“下官，一定尽力，办好使君交待的差事。”
李云示意他坐下，等卓知县重新落座之后，李某人才笑着说道：“这婺州大体上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妥当了，这段时间卓兄，只需要处理一些日常的事务就行，不要让婺州的政事有所偏差。”
“卓兄多上上心，要是婺州的事情办的好了，等我从外面办差回来，便想办法，把卓兄调到婺州来做别驾。”
李云自己，是没有太多朝廷里的关系的，他最多就是跟裴璜有点交情，在裴璜回京之前，两个人也算是结下了一点善缘，至少是让那位裴公子认为，李云是愿意倒向太子的。
不过调卓光瑞这个事情，倒不用去走裴璜的关系，李云很快就要去找楚王武元佑了，到时候让楚王去办这件事，他是钦差，举荐卓光瑞可以说是一举荐一个准。
卓知县闻言大喜，再一次起身行礼道：“下官，一定尽心竭力。”
李云笑了笑，示意他坐下，然后话锋一转，开口道：“上回跟卓兄聊过，知道卓兄家里是江南的富商，但是却没有问清楚，卓兄家在哪一个州郡？”
卓光瑞一怔，随即似乎明白了李云的意思，抬头看了看李云，咬牙道：“使君如果缺钱粮了，尽可以开口，下官能办到的，一定尽心竭力！”
李云哑然一笑，摇头道：“卓兄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哪有一直跟卓兄要钱的道理？我这一回，非但不是要跟卓兄要钱，反而是有一些好处要给卓兄。”
卓光瑞犹豫了一下，低头道：“下官家在吴郡。”
“吴郡…”
李云笑了笑，拍手道：“那太好了。”
“先前我记得，卓兄说你们家原先是盐道上的官，后来却没有跟盐道沾边了？”
“倒不是不想沾边。”
卓光瑞低头苦笑道：“是被人家给排挤了出来，几个长辈相继辞官之后，我们家在盐道上就站不住脚了，后来连盐商的名额也被别人给瞧上，家里的长辈为了避祸，就主动从盐路上退了出来。”
“好在家父颇有些生意上的头脑，因此离了盐路之后，家道不曾败落，通过做其他生意，比起从前没有差多少。”
“好，好。”
李云连道了两声好，然后对卓光瑞笑着说道：“卓兄，吴郡最近有动乱，一些百姓纠结在一起，还行刺了朝廷的钦差，这事…”
“你们卓家参与了没有？”
卓光瑞低头想了想，过了好一会儿，才微微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应该没有参与，家父是个很谨慎的性格，不会去做这种夷三族的险事。”
“那就更好了。”
李云抚掌笑道：“卓兄，我这趟正好要去吴郡平乱，你写一封家书给我，我替你带回吴郡，交给令尊罢。”
卓光瑞若有所思的看着李云。
李某人神色平静，轻声道：“吴郡的动乱，跟吴郡地方上的势力，尤其是盐道上的势力脱不开干系，我这趟去，要扫除妖氛，还吴郡一个朗朗乾坤。”
说到这里，他看向卓光瑞，笑着说道：“说不定，也是你们卓家重新返回盐道的契机。”
话说的这么明朗了，卓光瑞这个官场中人自然不会听不明白，他几乎是眼睛一亮，抬头看着李云，又惊又喜。
“使君，这…”
李云给他倒了杯茶水，笑着说道：“这个事，我就不跟卓兄细说了，等我到了吴郡，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便去找令尊详谈此事。”
“好，好。”
卓光瑞连连点头，喜道：“下官这个人，做生意的头脑远不如家父，这事是要同他老人家商议的。”
没有人比卓知县，更懂得盐道上的油水。
他们家从盐道上退出来之后，哪怕凭借他父亲的头脑，生意慢慢做大，但是论财力和影响力，他们卓家相比较吴郡的那这个盐商，还是要略逊色一筹的。
甚至比起几十年前的卓家，也要差一些。
而卓家将他卓光瑞逼出来做官，也正是因为当年的这个教训，深知家里如果没有一个当官的，再多的钱，再好的资源，都很难保得住。
如果能重返盐道，卓家毫无疑问将会再一次辉煌。
想到这里，卓光瑞看向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这段时间，已经分析过很多次江东乃至于天下的局势，他非常清楚，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绝对有…
改变吴郡旧格局的能力！
想到这里，卓光瑞微微低着头，神态更加恭敬了。
“我明天就要离开婺州了。”
李云看向卓光瑞，笑着说道：“一会儿，我领卓兄进城，咱们去刺史衙门，熟悉熟悉你往后的差事。”
卓光瑞脸上露出笑容。
“下官遵命。”
…………
当天，李云与卓光瑞一起回到了婺州城，李云大致跟他交接了一些比较要紧的事情，比如说恢复生产，免征钱粮，以及恢复婺州秩序之类最基本的政策。
而他要教卓光瑞的，其实也就这么多，毕竟论当官的经验，这位卓知县，要远比李云本人丰富的多。
安排好了婺州的事情之后，第二天，李云就带着赵成以及一千将士，从婺州出发，直奔吴郡而去。
婺州与吴郡之间，刚好隔着越州，路过越州的时候，李云就索性让将士们在越州城外休整一日，而他自己，则是进城，一路来到了刺史衙门，叫到了正在处理公事的杜谦。
二人互相行礼之后，杜谦才看向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二郎要去吴郡了？带多少人去？”
“嗯，这不是去吴郡的路上，刚好路过越州，因此就停下来歇一歇。”
“人数倒没有带太多，只带了一千人，对外就算是整个婺州兵的人数。”
“一千人…”
杜谦有些担心，微微摇头道：“恐怕不一定够，我听说吴郡那里闹事的人，已经超过了三千人。”
李云笑了笑，并不在意，只是问道：“杜兄知道为什么闹起来吗？”
杜谦叹了口气，低声道：“听说是吴郡百姓听说，钦差是到吴郡去加税的，还有的说是去杀人的，众说纷纭，再加上有人故意挑拨，就乱起来了。”
“归根结底，病在中原。”
杜谦缓缓说道：“要是从前，钦差骑他们头上，他们也不敢这么闹腾。”
李云笑了笑，接话道：“郑蘷果然没有说错，地方上的喉舌，并不在朝廷手上。”
他低头喝茶，声音平静：“不过，这也是给了我一个机会，李某人要由此…”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杜谦，呵呵一笑。
“平定江东喽。”

第269章 姑苏城外
在越州毕竟只是暂时歇息，并不能待太久，到了第二天一早，李云便领着麾下的将士继续朝着吴郡赶去。
杜谦亲自相送，一路把李云送到了城外五六里，临别之际，他对着李云拱手笑道：“二郎吴郡事毕，还从越州回来，到时候我在越州多备一些酒肉，款待款待兄弟们。”
李云脸上也都是笑容，微微摇头道：“我这一去怎么也要一个月或者更久才能回来，那时候越州估计到了该收成的时候了，杜兄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我这个人。”
李某人拍了拍胸脯，开口道：“怎么也不会短了弟兄们的吃食。”
越州军，或者说李云麾下将士，现在之所以能够这么齐心的跟着李云，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伙食问题。
人类是本质上依旧是动物，既然是动物，食物就是第一要务，在这个时代，跟着李云能够吃饱，吃好，那么大家就很少会有什么别的心思。
李云也一直很重视这一点。
二人互相行礼，就要分别之际，远处一骑快马，奔了过来，一路到了李云面前之后，马上的人翻身下马，三两步奔到李云面前，低头行礼：“将军！”
李云本来都已经准备上马离开了，见状皱眉：“怎么了？”
“宋州送来的消息。”
他两只手，把一封空白信封的书信，递到李云面前。
李云伸手接过，抽出信纸看了一眼，便紧皱眉头。
一旁的杜谦若有所思，问道：“是苏大将军出事了？”
李云这才回过神来，“嗯”了一声，然后把信递给杜谦，默默叹了口气：“朝廷又下了诏命，命令苏大将军进兵剿匪，苏大将军…”
“被人抬进了军营里。”
先前，因为人手问题，李云的消息可以说是相当闭塞，不过从刘博出门一趟之后，他得以安插了一些人手在外面，尤其是宋州，他在那里放了两个人，用以传递消息。
当然了，这些人目前还只能说是线人，远远谈不上谍子，更谈不上死忠，不过对于现阶段的李云来说，也已经相当够用了。
看完了这份消息之后，杜谦也忍不住大皱眉头，抬头看着李云，摇头低声道：“这是要把苏大将军生生逼死。”
李云揉了揉眉心，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杜谦想了想，开口道：“二郎把那边的人手交给我，我来整理这些消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我立刻让人转送给你。”
他顿了顿，又说道：“宋州到这里，消息最少已经是六七天之前的事情了，现在…担心也没有用处。”
“倒也没有到那种程度。”
李云摇头，叹了口气：“只是为苏大将军感到惋惜。”
李云与苏靖之间，是有几个月的情份，但远没有到师徒父子的程度，再加上这会儿，他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思索了一番之后，李云还是翻身上马，在马上抱拳道：“杜兄，我还是赶去吴郡，先处理江东的事情，你帮忙注意注意中原的消息，若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是杜谦已经会意，他的意思是，如果苏大将军所部出现溃散，要及时通知他。
杜谦默默点头，拱手道：“此去吴郡，同样凶险，二郎自己多多保重。”
吴郡，乃是整个江东最富庶的几个州郡之一，单单说吴郡的郡城姑苏城来说，比江宁城也差不到哪里去。
哪里，也是地方势力最强盛的地方之一，可以说是富贵云集，李云这一趟，连带着邓阳那里的五百人，加起来也就是一千五百人，还真未必能够平趟整个吴郡。
李云笑了笑，开口道：“放心，我心里有数的很。”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看旁边不远处的赵成，低喝了一声：“出发！”
马匹奔跑起来之后，李云对着杜谦遥遥抱拳，然后纵马奔驰了出去。
越州城距离吴郡的郡城姑苏城，差不多三百六七十里路，李云等人一路沿着官道，朝着吴郡赶去。
这个时候，正常军队的行军速度，一天能走个四五十里路，便已经不太容易了，好在李云麾下的伙食跟得上，哪怕是新兵，被他养了几个月之后也都壮实了起来，一天能够很轻松的走六十里路。
他们一路上都没有怎么耽搁，到了第七天的夜晚，便远远的看到了前方不远的姑苏城。
此时，他们距离姑苏城外，只有十几二十里路了。
不过天色渐暗，这个时候，也没有加紧赶路的必要，李云让赵成找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准备休息。
赵成带人扎营的时候，李云又吩咐孟青，让他去姑苏城，把正在卫护楚王的邓阳，给叫回军中问话。
孟青干事麻利得很，立刻点头，骑着马就奔了出去，而这一边，一千人的营帐虽然还没有扎好，但是李云的大帐已经弄好了，他进了大帐之中，开始翻看白天从各个方面送到他手上的文书。
看了一会儿之后，一阵困意袭来，李云忍着困倦，把一些重要的文书看完，然后趴在桌案上，竟沉沉睡了过去。
等他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子夜时分，李云才揉了揉眼睛，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
他大帐里刚刚有一些动静，外面就传来了孟青的声音：“将军，邓校尉到了。”
李云打了个呵欠。
“都进来，都进来。”
邓阳走在前面，孟青走在后面，先后进了李云的帅帐之中，二人齐齐低头抱拳道：“将军！”
李云笑了笑：“来了一会了罢？”
邓阳连忙低头：“刚到不久。”
李云瞥了一眼孟青，笑骂道：“你小子，干什么不叫醒我？”
孟青挠了挠头，不敢说话。
李云伸手一指，笑着说道：“坐下说。”
邓阳这才坐在了李云对面，李云问道：“文书上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一直跟着楚王，说说，这段时间在吴郡，都发生了什么事？”
“是。”
邓阳低着头，开口道：“属下跟随楚王，一路到了吴郡之后，先是在姑苏城里住了几天，郑府公一路跟着楚王，很是客气，也一直相安无事。”
“后来有一天，楚王殿下要动身去海盐县查盐道，郑府公也一路跟着，在海盐只待了一两天，在路上就遇到了刺杀，楚王殿下的马车，都被箭矢射穿了。”
李云皱眉：“那天是你带人护卫的？”
这个时代的护卫，提前派人排查埋伏，排查陷阱，是比较基本的操作。
邓阳摇了摇头，开口道：“那天，郑府公过来同我们说，由观察使衙门的兵贴身卫护楚王，让我们不要跟着了。”
李云微微点头：“你继续说。”
“楚王殿下遇刺之后，刚撤回海盐县城没有多久，海盐县就爆发了动乱，按照吴郡这里的消息，人数在两三千人，规模很大。”
“因此，属下护卫着楚王，一路从海盐县回到了姑苏城，这段时间，又听说海盐县那些造反的人，要来攻打姑苏城，姑苏城里的人，都吓得不轻，人心惶惶的。”
李云摸着下巴，思忖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见过海盐县的那些动乱的人没有？”
“见过。”
邓阳点头道：“那天属下在海盐县见到的，就有好几百个人，不过后来回到了姑苏城之后，便没有再见过那些动乱了。”
李云点头，笑着说道：“楚王殿下作何反应？”
“开始是害怕。”
邓阳想了想，又说道：“回到了姑苏城之后，就变得很生气，躲在住处不肯出来，谁也不肯见，一直在写文书，让人不停的送到京城去，属下不知道王爷在写什么，听说…”
他挠了挠头：“都是在跟朝廷告状。”
李云闻言，哑然一笑，他正要说话，大帐外突然传来了赵成的声音：“将军，有人夜闯我军营！”
李云脸上的笑意收敛，皱眉道：“谁啊？”
赵成顿了顿，回答道：“自称是楚王武元佑。”
李云一怔，然后站了起来，对着邓阳笑着说道：“你把他领来的？”
邓阳摇头：“属下不知情。”
李某人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迈步掀开帘子，朝外走去。
“我去看一看。”
几个人一路来到了大营门口，只见一身紫衣的楚王殿下，的确正在闯营，一边闯还一边大嚷。
“让本王进去，让本王进去！”
楚王殿下大叫道。
“外面有人要害我性命！”

第270章 武二与李二的合作！
李云挥了挥手，示意门口把守的将士让开，然后他迈步上前，抱拳道：“婺州刺史李昭，见过殿下。”
楚王抬头看见李云，大喜过望，连忙上前，一把拉住李云的袖子，激动的几乎流下泪来：“李刺史，你终于到了…”
“你终于到了！”
他眼眶一红，几乎流下眼泪。
李云觉得有些好笑，咳嗽了一声之后，问道：“殿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事情还不明白吗？”
武元佑咬牙切齿：“这吴郡禁不住本王查，狗急跳墙了，要杀本王这个钦差！”
“在海盐县，本王只差一点，就遭了他们的毒手，再加上身边只有邓校尉等五百越州兵信得过，这段时间本王都没有敢出门！”
李云认真看了看这位跟他差不多年纪的楚王殿下，心中泛起了思量。
看武元佑这个模样，不太像是装出来的，多半是在海盐县那几乎擦肩而过的箭矢，的确是把这个没有出过京兆府的二皇子给吓到了。
不过吓到是吓到了，这位皇子却没有胡涂，至少一直到现在，他的条理都非常清晰，那就是借助越州军…不对，应该说是借助李云所部的力量，把整个江南，彻底搅上一搅。
想到这里，李云笑着说道：“下官既然来了，就不会允许那些作乱的逆贼有伤殿下分毫，不过…”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武元佑来的方向，笑着问道：“殿下是怎么知道我到了姑苏城的？”
“猜…猜的。”
武元佑擦了擦泪水，看向李云，回答道：“本王前两天就听说李刺史要领兵过来支援，今天晚上，本王正想找邓校尉问一问李刺史什么时候到，听说邓校尉连夜出了姑苏城，本王就猜到是李刺史到了。”
“城里实在太过凶险，本王心里害怕得紧，一咬牙，就带人也出城来了，远远的看到了李刺史的旗帜，才知道李刺史真的到了。”
李云点了点头，看向赵成，开口道：“李校尉，你先把殿下带到我大帐…”
说到这里，李云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赵成看向武元佑的目光有些不太对劲。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刚收服不久的这个下属，与皇帝一家似乎是有仇的！
他连忙咳嗽了一声，改口道：“杨喜，你领着殿下去我大帐歇息，给上些酒菜！”
说着，他对着楚王抱拳道：“殿下先去下官大帐之中歇一歇，下官安排安排外面的事情，就去跟殿下详谈。”
武元佑连忙点头：“好，好。”
说罢，他就跟着杨喜一起前往大帐。
他们走远之后，李云脸上的笑意收敛，他看着邓阳，皱眉道：“你派了多少个人，在楚王住处附近巡逻卫护？”
邓阳想了想，回答道：“四五十个人。”
“回去，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
邓阳挠了挠头，不知道什么意思。
李云背着手，瞥了他一眼，无奈摇头：“估计，你手下那些人里，有些已经是人家的人了。”
邓阳“啊”的惊呼了一声，有些不可置信，呆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一直到李云背着手离开，他都没有回过神。
站在旁边的赵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这不稀奇，那是朝廷的王爷，别的没有，钱财好处有的是，拉拢一两个人，再容易不过。”
“要不是拉拢了邓校尉手底下的人，怎么可能邓校尉前脚出城，他后脚就跟出来了？”
“猜的？”
赵成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了。
邓阳深呼吸了一口气，扭头对着赵成低头抱拳道：“多谢哥哥指点。”
这一声“哥哥”，把赵成喊的一愣，不过想想，李云麾下的将领多是偏年轻的，目前几个校尉里，除了周良比他年长之外，剩下的都比他年轻的多。
赵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
“应该的。”
犹豫了一下之后，赵成又补充道：“凡事要多想一想，想不明白就问，多想多问，才能慢慢长本事。”
邓阳看着赵成，满脸诚恳的低头抱拳：“能向您请教吗？”
赵成犹豫了一下，默默点头。
“可以。”
………………
大帐之中，摆了一桌子酒菜，不过都是些比较简陋的吃食，毕竟大半夜的，军营里也弄不出什么精细的食物。
楚王殿下筷子不停，当着李云的面狠狠吃了一顿，一直吃到肚子滚圆，才揉着肚子，满意的打了个饱嗝。
“总算是吃饱了。”
李云坐在他对面，哑然一笑：“难道郑府公连饭都不给殿下吃？”
“给是给了。”
武元佑看着李云，摇头道：“不过本王这个人惜命，担心有毒，因此这几天能不吃就不吃，实在不行就让人偷偷出去买一点。”
“不过说起来。”
他摇头道：“这吴郡的吃食，本王也吃不太习惯，本王习惯了吃面食。”
李云给他倒了酒，微笑道：“殿下身边，难道连个试毒的近侍都没有？”
“那万一是慢性的呢？”
“那姓郑的明显跟江东的地方势力勾结，想要暗害本王。”
楚王殿下看着李云，正色道：“谨慎为好。”
李云忍不住拍了拍手，笑着说道：“有这个心思，殿下一定能够长命百岁。”
武元佑嘀咕道：“能不能撑过这一劫都很难说。”
他这话是自言自语，也不知道他说的劫，是自己的劫，还是大周朝廷的劫。
二人闲聊了几句之后，李云才问道：“殿下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如今李刺史领兵到了，本王当然是要报仇了！”
他看着李云，咬牙切齿：“海盐县现在，据说有数千乱民，李刺史敢不敢领兵，去平了他们？”
“平了他们，捉了他们的首领，顺藤摸瓜，就可以将这些乱民背后的奸贼给统统一网打尽！”
这会儿，李云都有些诧异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先前对于这位楚王殿下的认知，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这位楚王…并不二，也不虎，在这个时候，似乎…还有些聪明？
李某人思考了一番之后，开口道：“下官从婺州领了一千人过来，再加上先前卫护殿下的五百人，一共一千五百人，这些地方上的乱民，哪怕人数数千，也不足为惧。”
“一个海盐县，下官自信没有什么问题。”
“那好！”
楚王一拍大腿，咬牙切齿道：“那咱们明天一早，就直接出发去海盐，将那些乱民，统统给正法了！”
“这些地方上的刁民，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李云愣了愣神，开口道：“殿下，下官刚到姑苏城外，怎么也应该先进城见一见郑观察才对，就这么直接离开，不太好罢？”
“见他作甚？”
武元佑恶狠狠的说道：“见了他，咱们剿灭海盐县，就不一定做的成了，本王是钦差大臣，节制地方一切事务，李刺史是听本王的，还是听他这个观察使的？”
见李云依旧面露犹豫之色，直接拍着胸脯说道：“李刺史你放心，只要本王能安然无恙的回到京城，那姓郑的官绝对当不下去！”
李刺史摸了摸下巴，开口笑道：“话是这么说，但是殿下怎么也应该给下官一道文书，否则下官这一趟领兵过来，都是坏了朝廷规矩的。”
“给！”
武元佑毫不犹豫，大声道：“李刺史要多少文书，本王就给你多少文书。”
他直接从怀里掏出钦差印信，“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这是本王的钦差印信，李刺史直接拿去用，要多少文书，你自己盖！”
李云看了看这印信，有些心动。
很快，他就笑着摇了摇头：“放在下官这里，就不名正言顺了，殿下就在这里给下官写一道文书，就说江南东道出了叛乱，殿下调婺州刺史李昭，过来平叛戡乱。”
楚王殿下也不拖沓，直接离开了饭桌，来到了李云平日里坐的椅子上，李云走过去，给他研墨。
武元佑提笔，很快一份文书写成。
“这帮刁民，敢刺杀朝廷的钦差大臣！”
楚王殿下取出印信，对着大印哈了口气，然后狠狠地盖在了文书上，因为用力过大，面目都变得狰狞了起来。
“等平了海盐县，本王让你们，一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这句话，他把盖好印的文书拿了起来，交给一旁的李云。
“李刺史看看成不成，不成，本王再给你写一份！”
李云接过去扫了一眼，然后吹干墨迹，收了起来，对着武元佑灿烂一笑。
“殿下，咱们明天一早…”
“便去平了海盐的乱民。”

第271章 定黑白之战！
李云安慰了楚王好一会儿，这位楚王殿下才终于离开他的大帐。
本来，李云准备要在附近给他找个民居暂住，毕竟军营一般人是住不习惯的，但是这位楚王殿下，死活非要住在军营里，哪里也不愿意去，李云没有办法，只能让人给他空出了一个单独的营帐，给他居住。
送他离开自己的大帐之后，李云先是让人喊赵成过来，然后他拿起桌子上那份武元佑写给他的文书，左看看，右看看，十分满意。
就现阶段的李云而言，他并不缺武力，至少他麾下的战斗力，在江南这块地界上，已经没有谁是他的对手了。
而因为还要继续在武周的大旗下苟发育，他现在最需要的，其实是名分。
而这份文书，就是再好不过的名分了。
落在李云手里，简直跟江南地区合法杀人执照没有什么分别！
看了一会儿之后，李云很快开始收摄心神。
再一次接触之后，他发现武元佑这个人，虽然社会经验不多，但是在各方面都不算蠢，甚至颇有灵性。
他这么干脆利落的给自己开这份文书，把钦差的一部分名分分给了李云，也不是明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一定有他自己的考虑。
因此，不能够掉以轻心，
就在李云出神的时候，赵成已经矮身进了帐篷里，对着李云抱拳低头：“使君您找我？”
李云回过神来，笑着说道：“坐下说。”
赵成点头坐在了李云对面，李云这才说道：“按照钦差的意思，明天一早，我部转进海盐县，平定海盐的叛乱，这事…”
“主要交给赵将军你去负责了，我只跟着看一看，具体作战安排，还有指挥，都由赵将军你负责。”
赵成闻言，低头琢磨了一番，然后看向李云，问道：“使君，您真听从那个武家人的命令？”
“谈不上。”
李云笑着说道：“互相合作而已，赵将军觉得不舒服了？”
“没有。”
赵成摇头道：“只是问一问。”
他站了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抱拳道：“属下立刻就去安排，不过有一件事，属下想要纠正使君。”
李云看了看他，淡淡的说道：“你说。”
“在赵成不能公开露面之前…”
赵成低头道：“使君还是以化名称呼属下罢，免得给使君惹来麻烦。”
李云摸了摸下巴，然后点头道：“好，我记下了。”
“李校尉。”
李云喊了一声，然后抬头看着赵成，沉声道：“这一战，我就不参与了，这是我部成军以来，第一次我不参与的成规模战事，我希望你能够打的漂漂亮亮的。”
一直以来，从先前的缉盗队，再到后来的越州军，李云自己都是其中的一部分战力。
甚至在缉盗队时期，他一个人就能够代表缉盗队很大一部分战斗力，毕竟在小规模作战之中，像李云这样的“猛将兄”加入战场，所能带来的优势，实在是太大太大。
一直到上一次的婺州之战，李云都是全程参与战事的。
但…这也只是创业初期的临时现象罢了。
毕竟随着麾下力量的壮大，李云本人，在整体力量之中的占比也会越来越小，往后他虽然不会刻意不参战，但是也该训练训练部下，作为正常军队的战斗力了。
赵成看向李云，神色复杂。
他太清楚，李云话里的意思了！
毕竟他先前做反贼的时候，先后两回与李云交手，两次都可以说是被李云这个战场杀神扭转了局势！
他呼吸急促了一分，低头道：“属下…明白！”
说罢，他低头行礼，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而李云在自己的大帐里，又翻出那份钦差文书看了一会儿，默默出神。
他制霸江东的谋画，随着这份文书的到手，变得容易了许多！
这其中，虽然有李云自己的努力，但是也包含了不少运气成分。
“难道…”
李刺史抬头望天，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真有上膺天命之说？”
…………
次日一早，李云还没有睡醒，队伍就已经在赵成的指挥下，从姑苏城外直接向着海盐县开拔。
因为李云提前打了招呼，邓阳也完全听从赵成的安排，这一次一共十二个旅队，十一个都是天没亮就开始出发，只给李云留了一个旅队。
也就是说，李刺史醒过来的时候，他身边只剩下了一百来号人。
当李云伸着懒腰笑眯眯走出自己帐篷的时候，楚王武元佑已经在帐外焦急的等候了，见李云走了出来，他三两步赶上前，有些着急：“李刺史，你麾下的兵呢？怎么一大早就都不见了？”
李云笑着说道：“按照殿下的吩咐，往海盐县平叛去了啊。”
楚王殿下挠了挠头，看着李云：“那…李刺史你不去？”
“我也去。”
李云微微欠身道：“我同殿下一起，跟在后面赶去海盐县，亲自保护殿下的安全。”
说到这里，李云左右看了看，沉声吩咐道：“给殿下备车，我们动身！”
就在李云旁边的孟海立刻点头，去准备马车去了，楚王殿下左看看，右看看，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他拉着李云的袖子，开口道：“李刺史，事情紧急，坐马车去怕来不及，我们一道骑马罢，尽快追赶上主力为好。”
李云扫视了一眼，比起昨夜，此时武元佑身边已经多了二十来个随从，个个孔武有力，不过看长相不太像是江南人，多半是跟武元佑一起从京城里出来的随行护卫。
李云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楚王，笑着说道：“殿下不用担心，海盐县的乱民，我麾下的兄弟应该就能处理，殿下只管上车，等我们到了海盐县，海盐县的仗说不定都已经打的七七八八了。”
武元佑拉着李云走到一边，回头指了指身后的姑苏城，着急道：“李刺史，本王真正担心的，不是海盐的那些乱民，而是这姑苏城里的人！”
“本王昨天晚上出城，他们定然已经发现了，这会儿如果知道李刺史的主力不在，知道本王就在这城外十几里的地方，他们必然追出来，到时候本王与李刺史，恐怕都要被他们带进这姑苏城里！”
李云闻言皱眉：“他们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绑王爷这个钦差不成？”
“盐道错综复杂，盘根错节，这姑苏城里的达官贵人，十家要有三四家乃至于四五家，跟盐路有关，他们之间再互相结亲，早已经连成了一片。”
“知道本王在明州治了那么多人，知道本王要彻底清理江南的盐道，他们如何能不着急？”
“狗急都会跳墙，更何况，更何况…”
武元佑摇头叹息，没有继续说下去。
更何况中原之乱起后，朝廷的威望和能力，都已经大不如前，在从前朝廷鼎盛的时候，尚且可能有钦差在地方上死于非命，更何况现在朝廷已经衰弱了。
他们什么干不出来？
李云倒是神色自若，笑着说道：“殿下放心，安心上马车，下官保你体体面面的离开姑苏城，抵达海盐县，好好出一出先前的恶气。”
武元佑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上了李云给他准备的马车，上了马车之后，马车沿着官道晃晃悠悠的驶向海盐县。
而李云则是带着一个旅队，以及二十来个京城护卫，随行在马车四周，护着这位楚王殿下。
武元佑依旧没有什么安全感，时不时会探出头，回头看向姑苏城方向。
李云等人，只在官道上走了不到十里路，姑苏城方向果然有三四十骑，沿着官道奔行了过来。
楚王殿下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往后看了一眼，见到数十骑越靠越近，他忍不住看向李云，大声道：“李刺史，他们人来了！”
李云也回头看了看他们，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这些骑兵骑马的速度，自然远胜马车，很快就拦在了李云等人身前，为首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下了马，对着马上的李云抱拳道：“是李刺史吗？”
李云没有下马，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淡淡的说道：“你们这些人，截停钦差车马，知道是什么罪过吗？”
这个中年汉子与同伴们对视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李云，低头抱拳，沉声道：“李刺史，正是因为钦差在队伍之中，我等才要截停车马！”
他抬头直视李云，咬牙道：“李刺史，钦差身边五百随行的越州兵护卫，一夜之间，偷偷将钦差带出了城，这个当口，李刺史又擅自领了一千兵马，闯进我们吴郡境内！”
“我们大人怀疑，李刺史想要绑走挟持钦差，图谋不轨！”
他沉声道：“请李刺史，把殿下交给我等，让我等带回城里去！”
说着，他抬头看着李云，一咬牙道：“还请李刺史，也跟我们一道回城里去，如果这其中有什么误会，见到我们老爷之后，也好当面分说清楚！”
“好。”
李云抚掌，被气的面露笑容。
“好好好。”
他看了看这个汉子，问道：“你们老爷是谁？是吴郡的郡守，还是郑府公？”
这汉子沉声道：“李刺史跟我们回去之后，自然知晓！”
李云闻言，扭头看向武元佑所在的马车，马车窗帘拉紧，楚王殿下再也没有露头说话。
“我明白了。”
李云看向眼前这数十骑，伸出右手，一旁给他抬枪的汉子，立刻将一杆大枪，丢在了他的手里，李云抓住大枪握紧，抬头看向眼前这数十骑，冷笑了一声。
“原来不是你们颠倒黑白，而是先要在这吴郡做过一场。”
“才能分清楚，咱们谁是黑，谁是白。”
他双手持枪，面无表情，只对一群下属说了一个字。
“杀！”

第272章 看谁拳头大！
李云十二个旅队，一夜之间，只留下了一个，多少也有试探试探姑苏城态度的意思。
没想到，姑苏城的态度…居然这么“热情”。
现在，他们的意思已经很明朗了，只要他们能够将李云跟武元佑捉回去，那么李云这个婺州刺史，就是擅自调兵过来，试图绑架朝廷的钦差。
到时候，武元佑没了护卫傍身，也不得不跟他们合作，将这件事就这么定性，甚至事情如果传到京城，朝廷现在没有能力再在江南平事，说不定也会捏着鼻子认下来这么个说法。
这样一来，到最后武元佑有明州的收获，还是可以回京城里交差，这些江南的地方势力，便能够完整的保全自己的势力不受动摇。
而李云…这股军事势力，就会被这些江南势力打为图谋不轨，试图绑架钦差的乱党！
而到了那个时候，什么狗屁钦差文书，就都不顶用了，一切以拳头说话！
朝廷管不到江南，或者说无力管辖江南的情况下，这里就是谁拳头大，朝廷便认可他的说法，只要不公开竖旗造反，朝廷多半都会捏着鼻子认下来！
李云两只眼睛里，凶光大盛。
论起口舌上的功夫，他跟这些朝廷里的人相比，可能多少差一些，但是论起打架，论起谁拳头大！
他出道以来，还没有怵过谁！
随着李云的一声怒喝，他麾下一个旅队一百二十五个人，统统拔刀出鞘，旅帅杨喜大喝了一声：“杀！”
李云提枪，直接纵马冲向头前一人，长枪直刺！
这人吓得一抖缰绳，掉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声道：“李刺史，你要干什么，你要造反吗！”
李云提枪追击，冷笑道：“这话应该老子问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你们要造反吗！”
他手握大枪，然后猛地掷了出去，大枪如同箭矢一般，正中这中年汉子的后心，他只穿了一身皮甲，枪头几乎穿身而过！
这人痛呼了一声，就要跌下坐骑，李云骑马赶上前去，抓住枪柄猛地抽了出来，鲜血立刻飞溅！
这人也大叫着跌下马来！
李云提着满是鲜血的长枪，回头看向身后的战场。
此时，他麾下的旅队，已经在杨喜的带领下，与姑苏城来的三十余骑厮杀在了一起。
这三十多个人虽然都骑着马，但都不算骑兵，尤其是现在，他们靠的太近了，马匹还没有跑起来，就直接被李云的麾下近身，很快，这三十多人就有半数落马，其他人则是骑着马，落荒而逃！
等李云骑马回到武元佑马车前的时候，这场小规模冲突已经基本上结束了，只剩下七八个落马的，被杨喜带人围在中间，这些人面露惶恐之色，两条腿已经开始打摆子了。
李云分开众人，提枪走到这些人面前，喝问道：“你们是哪个衙门的兵！”
“我…我们…”
他们害怕极了，看着身上带血的李云，有人颤巍巍的回答道：“我们不是衙门的兵，我们是孙园的家丁…”
“孙园…”
李云眯了眯眼睛，冷笑了一声，然后喝道：“束手就擒，或可饶你们一命！”
这些人这会儿，已经基本上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了，都很干脆的放下了武器投降，李云看向杨喜，喝道：“把他们都绑了，跟我们一起赶路！”
杨喜应了一声，立刻去找绳子绑人去了。
李云则是迈步来到武元佑的马车前，抱拳道：“殿下，有人想要拦截钦差车驾，意图不轨，已经被下官击退，活捉八人！”
武元佑掀开车帘，探出头看了看外面的情况，又看向李云，脸色有些苍白：“李刺史，还是快让主力回师罢，咱们人太少，他们还会再来的。”
李云冷笑道：“他们现在，依旧不敢用吴郡的地方军，藏头露尾的，殿下不必担心，我们继续赶路。”
“等平灭了海盐县，下官带着殿下，重新返回吴郡。”
“跟他们…”
李云面无表情道：“分个黑白高下。”
武元佑看着李云，忽然对着李云招了招手，声音有些沙哑：“李刺史，要不然…要不然就算了罢，咱们返回越州去…”
“这些地方上势力太过凶顽，再这样闹下去，一旦海盐县查出了什么，他们恐怕就真的要动用地方军，跟李刺史你拼个鱼死网破了！”
“闹下去，恐怕江南立刻大乱…”
李云抬头看了看武元佑，突然问道：“江南如果乱起来，殿下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武元佑脸色苍白，他看着李云，又看了看一地的尸体，最后回头看向姑苏城，苦笑道：“跟李刺史说句心里话，本王…本王先前，只是想给太子还有政事堂那些老头儿一些利害瞧瞧，但是现在，但是现在…”
他咽了口口水。
“事情可能要越闹越大，本王心里…有些害怕了。”
李云倒是一脸平静，他看着武元佑，淡淡的说道：“那些人敢派人过来截殿下，来截下官，分明已经到了肆意妄为的地步，咱们这一次走了，殿下这盐还巡不巡？差事还办不办？”
“就这么走了，便是伏低做小，便是怕了他们。”
李某人拍着胸脯说道：“殿下，吴郡事情如何，姓李的一定保证你周全！”
楚王殿下看着李云，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李刺史，你…”
李云打断了他的话，继续说道：“我只问殿下一句话，假如吴郡之争，下官争赢了，殿下会不会站在下官这一边？”
武元佑一脸严肃：“李刺史这是什么话，本王一直站在李刺史这边！”
“那就好！”
“那听我的！”
李云回头看了看吴郡，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他们的胆子，能大到什么地步！”
“杨喜！”
李云喊了一声，杨旅帅这会儿已经把人都给绑了起来，当即一路小跑跑了过来，低头道：“将军！”
李云眯了眯眼睛，沉声道：“继续出发！”
“是！”
…………
李云一行人，依旧是只有一百多个人，继续踏上前往海盐县的道路。
到了下午，一行人路过一个僻静之处的时候，有上百个山贼，从道路两边的树林之中杀出，李云这会儿已经着了全甲，一身铁甲的他，看着这些同行们，面带冷笑。
“全部杀了，留几个活口问话！”
杨喜也是山贼出身，看到这些山贼们，他的脸上，也露出古怪的表情，听到了李云的吩咐之后，他嘿嘿一笑，拔刀冲向这些山贼。
激战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战事才告一段落。
一百多个山贼，趁乱跑了差不多一半，被李云所部活捉了四五个人。
“继续赶路！”
李云骑在马上，带着武元佑继续赶往海盐县。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很快就到了晚上，等到天黑下来之后，李云没有下令扎营，而是命令连夜继续赶路。
众人沿着官道一直走到夜深，快到子夜的时候，李云才下令扎营歇息。
扎营之后，武元佑说什么不愿意自己住一个帐篷，拼命跑到了李云的大帐里，要在李云的帐篷之中住下。
李云看着依旧有些惶恐的武元佑，笑着说道：“殿下不用担心，我们一路赶路不停，他们即便调动地方军，步卒也追不上我们，能追上我们的，就只有骑马过来的人。”
他看向帐篷外的夜色，缓缓说道：“匆忙之间，他们应该调不到多少马匹。”
武元佑咽了口口水，低声道：“李刺史，吴郡商路发达的很，这里骑兵不多，但是马匹可一点都不少…”
他话音刚落，营帐外面就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声音：“李刺史，你们婺州兵连夜从姑苏掳走楚王殿下，意欲何为！”
“交出楚王殿下，同我们一起往姑苏认罪伏法，要不然…”
外面的声音阴冷了起来：“后悔莫及！”
李云从自己的帐篷里站了起来，他走到武器架前，拿过自己的大枪，然后回头看了看武元佑，忽然笑了笑：“殿下说的不错，这姑苏城马匹还真不少。”
“看来，他们用马匹，驮了一些步卒过来。”
“这回，应该是姑苏的地方军了。”
武元佑脸色苍白：“李刺史，你的主力真没有回师吗？”
李云没有答话，只是走到自己的帐篷门口，然后停下脚步，回头对着武元佑笑了笑。
“殿下在这里稍待，下官…”
“戡乱平叛去也。”

第273章 平乱！
正常形态下的李云，只能算是一个普通的猛人，最多就是几拳打死人的水平，但是…
一旦他披上全甲，那么就会直接变身成为小规模战场上的战争机器。
一身全甲的李云，提枪走出了营帐，在他的大营外面，已经亮起了许多火把，一眼看去，少说在三百人以上，甚至更多。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见到一身甲胄的李云之后，他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喝问道：“是婺州代刺史李昭吗！”
本来，李云并不难认，只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穿着一身铁甲的刺史，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刺史向来都是斯斯文文的文官，怎么可能一身铁甲，手里还提着一杆一丈长的大枪？
李云抬头看着这个汉子，笑了笑：“我是李昭。”
他看向这些人，手中的长枪前点，缓缓说道：“你们应该是吴郡司马麾下的吴郡地方军罢？前番婺州之乱，李某还见过你们吴郡的汤司马，怎么？一段时间没见…”
“他改行造反了？”
这领头的中年人，是吴郡的校尉，闻言看向李云，喝道：“我们吴郡当然不会造反，李刺史你带着一千多兵马，趁夜突然从我们姑苏城，一言不发的带走了楚王殿下，这才是谋反！”
“不仅如此，我们好心派人过来，劝你们回姑苏，如果有什么误会，就消解误会，你们倒好，直接把过来劝解的人统统杀了！”
这校尉冷笑道：“这事报到哪里去，李刺史也没理可说！”
李云笑了笑：“如果是楚王殿下，调我们过来，并且主动跟我们一起出城的呢？”
这校尉咬牙道：“殿下在你们手里，被你们胁迫，自然是李刺史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如果真如李刺史所说，李刺史现在将楚王殿下交给我等，保证楚王殿下的安全！”
“到时候殿下如果也是这般说法，姓何的当众给李刺史磕头赔罪！”
李云哂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孩儿！”
他看着这个姓何的校尉，沉声道：“事已至此，不必多说，手下见真章罢，你们要是真的能把李某人给擒住，或者把李某人给杀了，那自然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要是不能。”
李云左手给自己覆上面甲，提枪上前，声音冰冷：“那么，阻拦朝廷的钦差，当朝的二皇子，还意欲谋杀一州的刺史，种种罪过！”
“你们的家人，就有福了！”
说罢，他再不废话，提枪大步上前。
杨喜就在他左近，见状却没有跟着冲上去，而是隐晦的挥了挥手。
李云大步前冲之后，这姓何的校尉也是一脸阴沉，挥手道：“上！”
他已经知道了李云的利害，不敢怠慢，提前准备了几十个力士，都朝着李云冲了过去。
李云冲了十几步，等到这几十个力士也冲出来之后，他却停下了脚步，开始往后撤退。
这会儿，杨喜带着二十余人，已经贴到了李云身后，这二十人有的人直立，有的人半蹲，
黑夜之中，只听“咄咄咄”几声机括的声音传来，这二十个力士立刻惨叫，至少有七八个人被射倒在地。
何校尉神色微变：“弩机！”
李云咧嘴一笑，提枪前冲，长枪横扫，又扫倒两个人。
随着“李云集团”规模的壮大，李云现在手底下二十个旅队之中，有一个旅队，是几乎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便是由杨喜领着的这个旅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旅队，其实就是李云自己的卫队。
相比较来说，这个一百二十五人的旅队，虽然人数跟其他旅队没有什么分别，但不管是人员素质，还是装备质量，都要比其他旅队强上一筹！
比如说李云从崔绍那里搞到的二十架弩机，就全部给这支旅队装备上了。
弩机一箭射出之后，就已经没有大用，毕竟再重新上机括，时间太长了，这二十人很熟练的将弩机背在身后，抽出腰间的长刀，跟在李云身后，直接冲了上去。
此时，李云麾下的这支军队，还少有败绩，不管是士气还是人心，都是相对高涨的。
更何况，有李云冲在最前面。
众所周知，只要李将军冲锋在前，那这场战斗便是不可能败的！
李云大枪扫倒两人之后，又笔直的点杀了一人，然后看清了何校尉的方向，脚下不停，朝着何校尉的方向冲了过去。
这一趟吴郡之行，张虎并没有跟在身边，因此李云的左右两翼，都换了卫队的人顶上，杨喜自然当仁不让的站在了李云左手边，而李云的右手边，一个少年人咬牙跟了上来。
这少年人，正是孟青。
李云刚见到孟青的时候，孟青还是个少年人模样，个头只到李云的胸口，不过跟着李云之后，伙食跟上来了，他又正是长个子的时候，最近一年时间，可以说是个头疯长。
现在，已经比李云肩膀要高，只比李某人矮大半个头了。
要知道，李云是个罕见的大个子，孟青这个身高，已经与正常成年人相差不大，而且他年纪小，还有再长个的空间。
此时，孟青一手持盾，一手持单刀，紧紧的跟在李云的右手边，替他架开砍过来的刀剑与敌人。
同时，这个年轻人眼疾手快，还趁着空隙，砍伤了两个人。
这些连夜赶来的吴郡地方军，虽然人数众多，但是江南的地方军本就是烂的，这会儿他们阵型又没有完全排开，更是碰到了李云这种冲阵的猛人，只接触一瞬间，这些吴郡兵就阵型大乱！
李云大步冲向何校尉，长枪高举，一记力劈华山，直接砸向他的头顶！
何校尉目瞪口呆。
还有这种用枪的法子？！
你他娘的这么打，为什么不用长刀？用狼牙棒也好啊！
想是这么想，慌乱之下，他还是连忙挥刀格挡，兵器一接触之下，何校尉就知道不好，他连忙将刀往回收，然后错身，借势一个驴打滚滚到一边，将将避开了这一击。
即便如此，他的手还是被震得发麻。
何校尉心中骇然。
他也是自小接触枪棒，自问武艺不错，平日里跟别人较量拳脚，也是输少赢多。
此时跟李云交手，竟差点连一合都没有撑住！
这倒不是因为他太菜，如果双方较量拳脚，他还真能跟李云打上十个八个回合，但是这是在战场上，李云这种大开大合，只攻不守的打法，最适合战场不过！
何校尉还在恍神的功夫，李云已经贴身上前，枪柄戳向他的前胸，何校尉一咬牙，挥刀砍向李云的脖颈，自问哪怕自己受伤，这一下也能给李云直接砍死！
而李云收招，用枪柄直接磕飞他这一刀，然后横身狠狠一撞，将何校尉撞飞在地，鼻孔嘴角都沁出鲜血，直接晕死了过去！
李云冷笑了一声：“拿了！”
然后他提枪，继续冲向人堆之中。
双方交战，只一个时辰，等到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这些吴郡兵马便战死的战死，投降的投降。
一共近四百吴郡兵，被李云一个卫队，打的溃不成军！
等到战事初定，李云揭下面甲，扫视了一眼四周，然后对着杨喜喝道：“清点战场，统计伤亡，还有！”
他看向不远处的树林，树林里栓了好些马匹。
这些吴郡兵根本不是骑兵，因此虽然骑马过来了，但是那些马对他们来说只是载具，而不是战宠。
他们只能下马步战，因此几百匹马，大多还拴在树林里。
这些马，哪怕都不是战马，对于现在的李云来说，也是一群好东西，毕竟从集市上买，还要花费不少钱呢！
“把那些马，统统牵了，牵回咱们自己的大营里，后面带回婺州去！”
杨喜欢呼了一声，带着几十个小伙子，呼啸冲向那些马匹。
不过他们大多数没有接触过马匹，更不会骑马，不少人毛手毛脚的，没有伤在那些吴郡兵的手里，反而有好几个，被这些马匹踢伤了。
而李云，则是提着枪，回到了自己的大帐里。
大帐之中，楚王殿下一晚上没有合眼，两只眼睛已经顶起了大大的黑眼圈，见李云走了进来，他先是神色复杂，随即又松了口气。
“李刺史真是神勇！”
李云将长枪丢在一边，长枪落地的声音，吓得这位楚王殿下一个激灵。
丢下了兵器之后，李某人才对着武元佑抱了抱拳，咧嘴一笑。
“殿下，乱事已平。”
“很快下官就可以带着殿下。”
“光明正大的返回姑苏城了！”

第274章 分定黑白！
“好。”
楚王殿下从牙缝里蹦出来这么一个字。
此时，他已经隐约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今天这种情况，到了江南之后，随便混一混得了，反正他也没有想过要当太子，更没有想过要当皇帝，实在是没必要因为跟太子的一点点意气之争，把事情闹到这么大。
而现在，江南内部的争斗，很明显已经被挑起来了。
眼前这位，如同杀神一般的李刺史，虽然很猛，看起来也对他这个钦差很是尊重，但不知道为什么，楚王殿下下意识觉得，这个李刺史…
异常危险！
偏偏，江南的斗争被他挑起来之后，现在即便他想要平息，也没有办法平息了。
听到李云的话，武元佑只能咬着牙说了一个好字，对着李云挤出了一个笑容：“多亏了李刺史，不然被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带回姑苏城，恐怕本王后面在江南，就都要身不由己了。”
李云和善一笑：“殿下太客气了，这都是下官份内之事。”
他本来就很武元佑有身高差距，楚王殿下看他一直需要仰视，这会儿又刚经历一场激战，脸上还带着血，这样“和善”一笑，在楚王殿下看来，便显得有些狰狞恐怖了。
武元佑本来就有些胆小，看到这一幕，吓得打了个哆嗦，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李…李刺史，你…你擦一擦罢。”
李云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脸上应该是沾了血，他把头盔摘了下来，用大帐里的手巾擦了擦脸。
这会儿，他一身都是汗水，头发都已经被汗水打湿，头盔一摘下来，脑门上白汽蒸腾，看的楚王殿下眼皮子直抽抽。
这…是他娘的文官？
政事堂那些老头子，脑门是不是都让驴给踢了？安排这种人去做什么劳什子刺史，这种猛将放在中原战场上，那些个叛军谁能挡得住他？
擦干了脑门上的汗水与血水之后，李云又让人打了盆水，他洗了把脸，然后看向武元佑，笑着说道：“这会儿天还没有全亮，殿下估计一晚上没有合眼，再去补个觉罢，今天晚上打了一整夜，明天白天也走不了道了，就在这里原地休整一天。”
“殿下可以安心休息。”
“啊？”
武元佑惊呼了一声，忍不住站了起来看着李云，失声道：“李刺史，你…你要在这里休息一天？”
李云点头，淡淡的说道：“兄弟们体力损耗太大，而且大多数人都一晚上没有合眼，这会儿必须要休息了。”
“不然再赶路，可能会出问题。”
“可…可…”
武元佑咽了口口水：“如果姑苏城再派兵过来…”
“让他们派就是，再派能派多少人呢？”
李云笑着说道：“昨天晚上差不多就有四百来个人过来，只回去一半，且不说他们还敢不敢再来，就算敢来，这一来一去，哪怕再骑马赶来，也要一天一夜以上，甚至更久的时间才能赶到。”
“而且…”
李云神色平静道：“如果他们真的还敢再来，我军才更要休息，人再走也赶不上马匹，这样疲惫赶路，一旦仓促迎敌，只会更加凶险。”
“殿下安心休息就是了，不用担心兵事。”
李云自信一笑：“不要说下官身边还有一百多人，就算一个人都没有了，下官自己，也有把握保护殿下的周全。”
说到这里，李某人顿了顿，补充道：“对了。”
他看着武元佑，笑着说道：“我们婺州的先头军队，这会儿应该已经到海盐县境内的，说不定殿下一觉醒来，就能收海盐县传来的好消息。”
李云麾下的主力，提前了李云差不多一天的脚程，按照估算，此时应该已经到了海盐县境内。
海盐的战事，李云并不担心，那边有十一个旅队，一千三百多个人，都是目前李云麾下的精锐。
又有赵成这种有经验的将军在，哪怕真有几千乱民，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甚至，不止一个海盐县，整个吴郡的地方军，他都没有怎么看在眼里。
不要说他现在手底下有三千号人手，就是先前只有一千出头的时候，他也有把握将吴郡的兵吊起来打。
而且…这些吴郡的兵，他是打过交道的，先前围攻婺州，李云还临时统领过他们。
昨天晚上之所以打的那么顺利，就是不少迷迷糊糊出来出任务的吴郡兵，在听到了“李昭”的名号之后，就吓得直接仓皇逃跑，打都没有敢打。
吴郡官军到底有多少人，李云是不太清楚的，但是他很自信，凭借他已经带到吴郡的这一千五百人，绝对可以平推。
实际上，就在武元佑还在考虑海盐县的事情，以及姑苏城追兵的时候，李刺史已经在考虑，如果姑苏城里那些人关闭城门不出来，他能不能强行攻下姑苏城了。
楚王殿下咳嗽了一声，抬头看着李云：“李刺史，本王能睡在这里么？”
李云点了点头，抱拳道：“那殿下早点休息。”
说罢，他直接扭头出去了，把这个帐篷留给了武元佑。
楚王殿下呆愣了一会儿，然后摇头叹了口气，也只能铺床休息，躺下来之后，他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父皇啊父皇，您知不知道儿子被人扔到这江南来…”
“凶险得很呐…”
…………
李云没有跟武二一起睡觉的兴趣，他另找了个帐篷休息，因为厮杀了一个晚上，也一个晚上没有睡，李云很快就沉沉睡去。
等到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时分，起床伸了个懒腰之后，李云才脱下身上已经沾了鲜血的衣服，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
换好衣服走出大帐之后没多久，孟青就迎面走来，低头抱拳道：“您醒了！”
李云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好小子，昨天谁让你冲到我右侧的？”
孟青抬头看着李云，咧嘴笑道：“没人让我冲，是属下一直跟着将军，就自己冲上去了。”
“不错。”
李云夸奖了一句，笑着说道：“没记错的话，你昨天好像也杀了两个，也算是立功了。”
孟青低着头，回答道：“砍了两个，不知道死没死。”
李云哑然一笑，开口道：“这一回就算了，下回不许再这么冲了，我卫营里有人陪着我一起冲，你小子现在个子虽然上来了，但是体格还不行。”
“昨天是那些吴郡的兵太弱，要是碰到了强一些的对手，你跟不上我，立时就要死在战阵之中。”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战场上，最难得的就是一个勇字，这个勇字你不缺，以后就多半有你一份前程。”
“这两年，先多锻炼锻炼身体。”
李云正色道：“等合适的机会，我安排你进军中。”
孟青大喜，低头抱拳：“多谢将军！”
李云“嗯”了一声，正要说话，校尉杨喜也已经走到了近前，对着他抱拳行礼：“头儿！”
李云看了他一眼，杨喜两只眼睛通红，显然到现在都还没有合眼。
“说说罢。”
李云看着他：“情况怎么样了？”
“咱们伤了三十来个兄弟，有十几个兄弟已经…去了。”
杨喜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不过，昨天至少杀敌一百多人，俘虏的也有几十个人，还有二三百匹马。”
“昨天那些人逃了之后，属下派了几个人往姑苏城那边探了探，一直到现在，没见姑苏城那里再派人过来。”
李云“嗯”了一声，默默吐出一口浊气：“伤了的兄弟好生养伤，阵亡的兄弟名册尽快送到我这里来。”
杨喜低头应是，问道：“头儿，咱们明天一早就动身，还是继续在这里休整？”
“这个嘛…”
李云背着手想了想，然后看了看海盐县的方向，打了个呵欠：“今天晚上再说。”
他拍了拍杨喜的肩膀，开口道：“看你这模样，估计也没有来得及合眼，你去睡一会罢，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
杨喜对着李云拍了拍胸脯：“头儿，属下以前干…干买卖的时候，几天几夜不合眼也是常事，您不用担心属下。”
李云自然知道，他所谓的买卖是怎么回事，白了他一眼之后，也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带着孟青一起，巡视大营去了。
到了傍晚时分，有传信兵匆匆奔进了大营，半跪在了李云面前，低头道：“将军，李校尉和邓校尉，在海盐县大破海盐的乱民！”
“现下，已经将海盐县城团团围住，李校尉说，最多两天时间，就能拿下海盐县城！”
李云笑着抬手：“起来起来，我知道了。”
“一路辛苦，去吃点东西罢。”
这传信兵连忙起身，扭头就去干饭去了。
李云又叫来杨喜，对他笑着说道：“告诉弟兄们，我们再在这里休整两天。”
杨喜点头，抱拳应是。
而李云，也是背着手，来到了武元佑的帐篷里，对着正在低头写信的武元佑抱拳道：“殿下。”
武元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盖住面前的信纸，抬头看到是李云之后，又装作浑然无事，对着李云勉强一笑：“李刺史，出什么事了么？”
“没事。”
李云走了进来，瞥了一眼桌案，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武元佑抱拳道：“婺州兵，已经大破海盐乱民。”
“等殿下到达海盐，就可以从海盐之乱中顺藤摸瓜，彻底查清吴郡乱象！”
楚王殿下张了张嘴。
其实这会儿，他内心深处已经不怎么想顺藤，也不怎么想摸瓜了。
但是抬头看了看李云，想到这两天的经历，他又清楚的知道。
这个瓜他非摸不可。
江南东道。
要以此，分定黑白了！

第275章 消失的叛乱
一个县规模的叛乱，李云是见识过的，他曾经带人，到明州的象山县平过乱，整个过程可以说是异常简单。
而海盐县的叛乱，虽然号称数千，但是在李云看来，未必真有好几千个人跟着这些地方上的势力作乱。
毕竟这可是真正杀头的买卖，不止是自己杀头，理论上来说，全家老小都会跟着一起死翘翘。
除非是江南真的再出一个裘典，不然一个县的规模，大概率到不了这么大。
因此，海盐县宣称的数千叛乱，在李云看来，大概率是这些地方势力弄出来，用来吓唬楚王武元佑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海盐县真有几千人的叛乱，赵成领着一千多婺州兵过去，大概率也是打的过的。
因为就算海盐又出了一个裘典，也是处于造反的最初期，不要说训练，恐怕花名册都没有统计出来，这种质量的武装，真有三四千人，一千婺州兵也可以一战而下。
因为海盐那里的战事顺利，李云就没有再急着赶往海盐县了，他在原地休整了整整两天的时间，一来是想让大战之后的弟兄们得以休息，二来也是存了一些继续勾引吴郡地方势力出手的念头。
不过一连两天时间，风平浪静，再没有人过来打扰李云，让李某人觉得，很没有意思。
两天之后，他带着武元佑一起赶往海盐县，等他们到达海盐的时候，赵成已经攻破被叛军“占领”的海盐县，海盐县门户大开，婺州兵分列两侧，迎接李云等人。
赵成站在城门边上，对着李云抱拳行礼：“不负使君重托，海盐乱事已平！”
李云跳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笑道：“具体什么情况？”
赵成想了想，低头回答道：“使君，这个海盐县的情况很是古怪，我军抵达海盐之后，的确碰到了一股敌人，差不多五六百人，交战之后，只一个时辰，他们就损失了一百多个人，便撤回了海盐县，属下们便兵进海盐。”
“等我们围了海盐以后，也有人在海盐守城，人数加在一起，约莫有一千多人，不过都不太像是训练过的军队，属下跟邓校尉轮换着攻城一天，海盐县就破城了。”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听起来都正常得很，哪里有什么古怪？”
“古怪的是…”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城里并没有出现什么太大的乱象，我们破城之后，海盐县的衙门以及官员，一应俱全，一点没有被乱民冲击，他们…他们还说…”
听到这里，李云已经大抵上听明白了，眯了眯眼睛，冷笑道：“他们还说，我军无缘无故冲击海盐县城，是我们在造反，是不是？”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是。”
“海盐县的知县，以及一众官员，一口咬死我们才是叛军，无缘无故攻打海盐县。”
“他们知道咱们是婺州的兵，要上书参使君。”
赵成显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场面，低声道：“属下担心他们会对使君有些不好的影响，因此把海盐县的一众官员，都关在县衙里了，不让他们随意走动，等着使君过来，处理他们。”
“好。”
李云拍了拍赵成的肩膀，笑着说道：“这事我知道了，我来处理，你不用问了。”
“拿下海盐县，毫无疑问是个功劳，你不必多想，这两天带着兄弟们好好休整休整。”
赵成点头，抱拳应是。
李云则是扭头来到了武元佑的马车前，开口道：“殿下，下官有些事情，要跟殿下禀报。”
马车里，很快传来了武元佑的声音，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李云。
“那…那李刺史你上车来说？”
李云点头，很利落的上了马车，矮身钻进马车里，坐在了武元佑对面。
这会儿，这位楚王殿下应该是在翻看着什么书，见到李云走了过来，他才挤出了一个笑容：“李刺史，什么事情这么要紧？”
李云神色平静，开口道：“海盐县的官员说，海盐县没有民乱。”
他看着武元佑，轻声道：“说我们婺州兵无缘无故攻下海盐，是谋逆。”
“啊？”
楚王殿下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怒声道：“本王在海盐被人刺杀，人所共见！被刺杀之后，刚退回海盐，就有人跟本王说海盐县出了叛乱，紧急带着本王赶回了姑苏城！”
“这帮人…”
楚王握拳，怒声道：“竟敢这样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李云情绪倒是异常稳定，他笑着说道：“这些地方上的人，尤其是跟盐道沾边的人，估计知道大祸临头，为了脱罪，自然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殿下不必生气。”
“不过他们狡滑的很。”
李云轻声道：“殿下这一路赶路，也相当辛苦了，不如这两天，先由下官来审一审这些地方上的官员，殿下以为如何？”
“好，好。”
武元佑看了看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就…就麻烦李刺史，替本王去审一审他们。”
李云微笑点头。
“下官，一定替殿下，好好审一审这些狡猾奸诈的贪官污吏。”
“让他们，统统现出原形！”
…………
次日，海盐县衙里。
李云换了一身布衣，坐在了衙门的书房里，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中年人，坐在了他的对面。
李云在看着这个中年人，中年人也在打量着李云，双方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某人才淡淡的说道：“你就是海盐知县程杲？”
“正是程某。”
程知县这会儿虽然已经是阶下囚，但是气势并不输，而是抬头直直的看着李云，咬牙道：“李刺史，程某不明白，你们婺州兵为什么不远千里，来到了我们海盐县，而且还不由分说，攻打我海盐县城，致我海盐县伤亡数百人！”
“同朝为官，我们海盐犯了什么国法，要被如此对待？”
他气的面红耳赤，义愤填膺的说道：“退一万步讲，即便海盐有什么错处，李刺史最多也就是上书参奏我等，有什么权力，直接带兵，攻下了海盐！”
“现在，更是把程某带到这里来，如同审讯一般！”
程知县面色涨红，怒声道：“李刺史今天，不给程某一个说法，程某便是走到京城去，也要去告你李刺史的状！”
他气势汹汹，仿佛真的是占了理一般。
而李云，则是神色平静，低头喝了口茶水之后，开口道：“你哪里也去不了了。”
程知县怒声道：“李刺史要私设公堂吗？”
“非是我私设公堂。”
李云摇头，笑着说道：“是你谋反啊。”
“谋反之人，不必上报朝廷，可就地正法。”
“谋反？”
程知县怒极反笑：“程某人是海盐的知县，我谋的哪门子反？”
“这个本官不清楚，因此需要程知县自己交代清楚。”
李云站了起来，看向这位知县，两只手背在身后，淡淡的说道：“先前楚王殿下在海盐遇刺，你们同楚王殿下说，海盐发生了数千人规模的叛乱。”
“这事，殿下通过公文，传到了婺州，并调婺州兵前来海盐平叛。”
“一应文书俱全，殿下身边的随从也都可以作证。”
李云看着程知县，轻声道：“怎么我等婺州天兵一到海盐，叛乱就不翼而飞了？”
“前几天守海盐县城，抵挡天兵的，也成了程知县口中抵御入侵者乡勇？”
说到这里，不等这姓程的说话，李云就淡淡的说道：“这世间，的确有人有本事颠倒黑白，但是我想，这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你程知县。”
“那么多人瞧见了，看见了，你们海盐官员的一面之词，怕是改变不了事实。”
程知县咬牙道：“当时殿下在海盐巡视的时候，的确遇到了刺客，海盐县也一直在追查此事，至于后来说的数千人叛乱，程某派人去查了。”
“系属误会！”
“本县，并未有过这么大的叛乱，也绝没有什么乱民攻占了县城，这一点，城里的百姓都可以作证！”
“无论如何，你们婺州兵不由分说，攻打海盐县城，你们才是涉嫌谋反！”
李云拍了拍掌：“我明白了。”
“你是想婺州兵攻打海盐县城的事，来跟我谈条件。”
“不行。”
不等程知县说话，李云就摇头否决了这个可能，他看着程知县，淡淡的说道。
“海盐县就是发生了叛乱，你们这些地方官员…”
他面无表情。
“勾结乱民，为祸一方。”
说罢，李云直接向外走去。
“你不用承认，本官会把海盐上下，统统审上一遍，海盐的叛乱，不可能你三言两语，说没…”
“就没了。”
“至于你程知县。”
李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这位海盐知县，然后目光落在了他的脖子上，冷笑道。
“等着杀头罢。”
程知县脸色大变，扭头看向李云，声音颤抖：“你…你想要颠倒黑白！”
李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他，然后露齿一笑。
“不行吗？”

第276章 甩锅大法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李云亲自把海盐县一些重要的人物，都审讯了一遍。
连唬带吓之下，总算是把事情的原貌还原了出来。
并不复杂。
海盐县，是吴郡盐道上比较重要的一个县，武元佑到海盐之后，吴郡的那些老爷们，怕他查出什么来，在吴郡复现明州的故事，因此就布置下来，想要弄出点动静，把这位二皇子给吓走。
于是才有了那场刺杀，以及随后而来的海盐叛乱。
楚王殿下胆子不大，被吓了一番之后，觉得自己小命危在旦夕，便把李云召到了吴郡来。
而婺州兵到了之后，海盐这里的人知道已经瞒不住了，于是只能兵行险招，一路引着赵成所部，也就是婺州兵，攻打了海盐县城。
这其实是一桩很大的把柄，毕竟海盐县城这会儿实际上并没有叛乱，而李云这样攻打海盐县，本质上就跟造反没有什么区别了。
如果是从前，或者是碰到一个相对正常一点的官，有这么个大把柄被吴郡的官员握在手里，那么这吴郡的事情，自然也就查不下去了。
双方完成妥协，互不追究对方，事情就到此结束。
不过李云显然并不吃这一套，他是奉着钦差的命令行事，一切有理有据。
哪怕朝廷真的追究下来了，他李某人也没有什么可怕的，这个时候，朝廷总不能因为这一点“小事”，分出一两万的精兵，来江南讨伐他这个忠臣罢？
朝廷真要是派人来了，那就干脆反了他娘的，给大周王朝的坟上，再添一把土！
因此，李云并不在意这些海盐官员的威胁。
三天之后，李云坐在了武元佑的对面，把事情大致跟他说了一遍，然后开口说道：“殿下，这些地方上的人，都狡滑奸诈得很，海盐这个事情一个处理不好，屎盆子就会扣到殿下的头上，到时候那些官员，在京城里弹劾殿下，在地方上肆意妄为，调兵攻打朝廷的县城…”
“便又是一桩麻烦事。”
楚王殿下听完了李云查到的结果之后，愣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他自诩是个聪明人，在京城里长了这么多年，没有几个人能在他面前耍小聪明。
但是到了地方上之后，楚王殿下才真正大开眼界。
这些地方上势力的套路，真是一套接一套，他倒吴郡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一个多月里，已经先后有许多坑等着他去踩了。
踩进去，事情就办不下去了。
“多亏了李刺史。”
武元佑摇头苦笑道：“不然本王虽然顶着个钦差的身份，在这吴郡恐怕也要寸步难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之后，叹了口气：“即便如此，婺州兵攻打海盐的事情，恐怕也会被他们当成把柄握在手里，大做文章了。”
“不用担心。”
李云笑着说道：“只需要把海盐，从假叛乱，做成真的叛乱，那些人就都无话可说了。”
武元佑愣了愣，问道：“李刺史这话怎么说？”
“海盐官员，谎报消息不说，那些刺杀殿下的刺客，跟他们也脱不开干系，只要把这个事情给坐实了，那么他们就是叛乱。”
“殿下派婺州兵进攻海盐，便是千真万确的明智之举。”
“这些事情，下官来安排，殿下不必担心，殿下这几天，只需要从海盐入手，顺藤摸瓜，将盐道以及其他蠹虫，统统整理出来。”
“等过些天，下官护卫着殿下到姑苏城去，将这些人给一网打尽！”
武元佑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李云，答应的很是干脆：“好。”
他对着李云拱了拱手：“有劳李刺史了。”
李云神色平静。
“下官分内之事。”
…………
转眼又过去两天，这天，楚王殿下正跟李云一起吃饭，一边吃饭，一遍忍不住骂道：“简直触目惊心，江南盐道上的岁入，一年少过一年，原来都被这些地方上的蠹虫给吃了去！”
楚王殿下怒声道：“只显德四年一年时间，一个吴郡，在盐道上的贪墨，恐怕就有几十万贯，乃至于更多，这盐道上的大头，竟是被他们给挣了！”
如果说先前的楚王殿下还走一些胆小怕事的话，现在的楚王殿下，的确是有点生气了。
毕竟理论上来说，这些地方上官员贪墨的钱，的的确确是他们武家的钱。
李云笑着说道：“地方上这些人，没有这么大的胃口，这些钱兜兜转转，至少还是有一大半，是进了京城里的。”
他吃了口饭，补充道：“只是没有进国库而已。”
武元佑咬牙道：“这一回，非得好好掀一掀这江南道不可，就算事情闹大，也在所不惜！”
这话倒是真心实意了，没有太多虚假，毕竟武元佑到底也是年轻人，也有血性，这个时候，他还是想为武家，为朝廷做点事情的。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笑道：“殿下说的不错，这吴郡乃至于整个江南道，是要好好掀开，清理清理蠹虫了。”
顿了顿之后，李云开口笑道：“过些天去吴郡，少说殿下能查抄数百万贯钱，单单吴郡一郡的收入，应该就足够殿下回京城，向朝廷交差了。”
“交差，交差…”
楚王冷哼了一声：“哪里是向什么朝廷交差，分明是…”
他闭口不语，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道：“且看，本王给他交一个大大的好差！”
二人正在说话的时候，有人急匆匆跑了过来，站定之后，先是看了看李云，然后看向楚王，最后对着李云低头道：“使君，城外有人到了，说是江东观察使，还有吴郡的郡守…”
李云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他扭头看向殿下，笑着说道：“殿下瞧见没有，有人着急了。”
“我们还没有去姑苏，他们反而到海盐来了。”
武元佑缓缓点头，沉声道：“他们是应该着急了。”
他看向李云，开口道：“本王懒得见他们，李刺史替本王，去见一见他们罢。”
李云起身，笑着说道：“敢不从命？”
说罢，对着武元佑抱了抱拳道：“殿下稍歇，下官先去试探试探他们。”
说罢，李云背着手，大步朝着城门走去。
约莫过了一柱香时间，李云就来到了城外，打开城门之后，看到城门外面停着两顶轿子，轿子附近，还有零零散散一两百人。
李云瞥了一眼这两顶轿子，心中冷笑。
连武元佑这个时候，都知道坐马车赶路了，这些个官老爷，现在还在坐轿！
他大步上前，看了一眼城外的这些吴郡兵，冷声道：“诸位是来攻打海盐的吗！”
很快，一脸为难的郑蘷，不情不愿的从轿子里走了出来，抬头看了看李云之后，他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他年底就要卸任了，这个事情，他真是一丁点都不想参与进来，但是没奈何，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这个江东观察处置使，想要当乌龟也当不了了。
站出来之后，他看向李云，挤出了一个笑容：“李二郎，不认得老夫了？”
他跟李云是老熟人了，不过也是最近才听说李云行二，这会儿为了套近乎，便用行辈相称。
另一顶轿子里，走出来一个一身青衣，身材高大的中年人，他对着李云抱拳道：“吴郡谢山，见过李刺史。”
李云对着二人象征性的抱了抱拳，叫了一声谢郡守和郑府公。
然后他看向郑蘷，缓缓说道：“府公，下官接到楚王殿下的文书，文书里楚王殿下说他在吴郡遇到了危险，下官先前在府公面前夸下了海口，要护卫楚王殿下周全，因此赶紧领兵前来护卫。”
“没想到到了吴郡之后，真是让下官大开眼界。”
他看了看城外的众人，缓缓说道：“我军在姑苏城外驻扎的时候，就有城里的人前来，想要把楚王殿下连同下官一起，截进城里去。”
“后来，更是有吴郡的地方军连夜赶来，截杀楚王殿下与李某！”
李云面无表情的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吴郡已经不是大周境界了！”
“误会，误会。”
郑蘷脸色难看，扭头看向谢山，谢郡守对着李云拱手道：“李刺史，这的确是个误会。”
“谢某已经详查了一遍，那天晚上过来请李刺史与殿下的，是姑苏城孙园的人，我等姑苏官员并不知情。”
“至于之后，有姑苏城的兵马截路…”
他沉声道：“乃是吴郡司马周延图谋不轨，擅自所为，周延已经被本官捉拿，关在了姑苏大牢里！”
“李刺史到了姑苏城之后，去大牢里一看便知。”
“再有，李刺史。”
“本官听说，海盐县发生了战事…”
说到这里，谢山抬头看向海盐县城，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李云。
“这海盐县，是个什么情形？”

第277章 成势
李云皱起了眉头。
他两只手拢在前袖里，看向这位吴郡的郡守，脸上已经全无表情。
如他所料，这些地方上的官员，个人能力暂且不论，但是嘴皮子功夫一个比一个强，短短几句话，这位谢郡守就把这段时间的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
假如李云真的跟他去什么姑苏大牢里，去看那个什么吴郡司马，估计那个时候，那位周司马早已经畏罪自尽，死在了大牢里。
见这个谢郡守这会儿不仅没有低头服软的态度，反而想要倒打一耙，李云自然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冷着脸说道：“海盐县的官员，勾联刺客，刺杀楚王殿下，同时谎报叛乱，而后更是抵抗婺州天兵，现在海盐县城已经被李某攻破，城里的一众官员，也已经悉数拿住。”
说到这里，李云扫了一眼这些姑苏来的官员，加重了语气，强调道：“这些官员，已经悉数招供，楚王殿下正在拟奏书，准备奏报朝廷。”
谢山大皱眉头，沉声道：“竟然有这种事？”
他向前一步，拱手道：“李刺史，这海盐县是吴郡下属的县，本官是海盐县的上宪，海盐县出了这种事情，本官责无旁贷。”
“本官要看海盐官员的供词，还有本案的案卷。”
“谢郡守自然是责无旁贷。”
李云冷笑道：“这么大的责任，你就是想要推脱，也推脱不了！”
说罢，他侧开身子，开口道：“谢郡守想要看供词案卷？”
他做出了个请的手势，开口道：“那请进城罢。”
谢山皱眉，正要咬牙走进去，郑蘷迈步上前，拉住了李云的胳膊，摇头叹了口气：“李刺史，咱们是老相识了，你刚到苏大将军麾下的时候，老夫就跟你见过面，后来你一路升迁，这其中未必就没有老夫的助力，现在…”
“咱们私下里说几句话可好？”
李云看了看郑蘷。
他跟这位郑观察，的确是老相识了，只不过却并没有什么交情，而且李云看他颇为不顺眼，甚至有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把他搞下去的念头。
从前李云地位低微，还觉得郑蘷这个人颇有些风采，现在随着“步步高升”，站的越来越高之后，李云已经全然看清楚了郑蘷。
这是个极其无能的地方大员。
他但凡有点能力，当初裘典之乱便绝不会闹到后来这么大，更不会有赵成的婺州之乱爆发。
甚至，刚才在城外，一直是那谢郡守在说话，要知道，郑蘷这个观察使的衙门就在姑苏城，他对郡守刺史虽然没有直接管辖权，但怎么说也是谢山的上官。
如果他能强势一点，谢山这个郡守，地位便跟附郭的知县类同，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显而易见，郑观察并没有能够压制住谢郡守，很多时候，谢郡守反而声音更大一些。
听他这么说，当着这么多人，李云也不好直接拒绝他，于是往一边僻静处走了几步，郑蘷迈步跟上，两个人走到一处大树底下，郑蘷低声道：“这一回，吴郡一些人家，做的的确是过份了。”
他看着李云，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但是二郎，那些只是吴郡的一部分人家，大多数人家都是奉公守法的，不会这么跟朝廷作对。”
听他套近乎般的“二郎”，分明是把自己放在了长辈的位置上，让李云觉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郑蘷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既然有人犯了错，便一定会给出一个交代，一会儿我们进去见了楚王殿下，老夫与谢郡守，一定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问道：“府公准备给殿下什么样的交代？”
“调兵出城截杀婺州兵的人，不管是主使者，还是具体去办的，都是谋逆的大罪，姑苏一定会全部抓起来，交给殿下问罪。”
“这背后，如果有一些大家族参与了，不管是哪个家族，哪怕是京城宰相的家里人，也一定严办，绝不姑息。”
“还有…”
郑蘷低声道：“殿下不是要查盐道么？老夫与谢郡守，会给殿下写一份名单，保准殿下能在盐道上查出想要查到的东西。”
李云哑然一笑：“有名单，就说明还有人不在名单上。”
郑蘷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李云，继续说道：“不在名单上的，每家主动给朝廷捐钱，帮助朝廷，度过危局。”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李云，继续说道：“二郎这趟到吴郡来，虽然是奉了楚王殿下的命令，但也的确有不少出格的地方，只要殿下能同意这么办，整个吴郡乃至于江东，绝不会有人再去追究婺州兵的出格举动。”
“这海盐县…”
他扭头看了看这座县城，继续说道：“就按照二郎查出来的内容去办。
说到这里，郑府公看向李云，低声道：“这样，二郎总满意了罢？”
李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已经十分恼火了。
你们倒好，人还没有到，背后已经把谈判的方案做好了，江南势力吐点血出来交给楚王带回京城里，双方动静点到为止，江南不伤元气，楚王殿下也赚的盆满钵满。
看起来，似乎皆大欢喜，可是…
老子那份呢！
老子辛辛苦苦赶到吴郡来，难道真的是给他武元佑当保镖来了吗！
想到这里，李云神色已经有些不善了。
他回头看了看海盐城外的这些姑苏官员，心里发了狠。
实在不行，派人出来，把这些人一股脑全拿了，或者全他娘的杀了，到时候自己带着武元佑回姑苏，想怎么查怎么查，想怎么抢怎么…
不对！
应该是想怎么抄家怎么抄家！
李云冷笑了一声：“府公，下官不认为自己以及婺州兵，有什么出格的地方，真正出格的，是吴郡的衙门！”
“四百多个人出来截杀皇子，截杀我这个刺史，跟谋反有什么分别？”
“这事，是丢一个司马出来，就能扛得过去的吗！”
“府公跟那位谢郡守，未免想的也太简单了一些！”
郑蘷低声道：“这事确有些出格，老夫知道之后，也是气个半死，但是二郎细想一想，归根结底…这事还是因为朝廷…”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要是从前，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他言下之意，就是说朝廷孱弱了。
而且，现在正是朝廷左支右绌的时候，对于江南来说，甚至有点名存实亡的味道。
郑蘷又抬头看了看李云，继续说道：“要是从前，也不可能有你这种，从婺州千里领兵来攻打朝廷县城的事情，是不是？”
李云笑了。
“郑府公，首先我是奉钦差诏命来的，再者…”
他看着郑蘷，缓缓说道：“府公的意思是不是说，朝廷现在已经管不到江南了，所以姑苏城可以派兵出来截杀钦差，截杀下官。”
“那好得很。”
李云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那府公也不用说别的了，让那些姑苏的贵人们，都回去摇人，咱们在吴郡好好的打上一场，生死搏杀！”
“谁赢了，谁说的算，成不成？”
郑蘷大皱眉头，低声道：“二郎这样步步紧逼，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没有步步紧逼。”
李云不再跟郑蘷废话，而是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只是府公分账的时候，漏算了我一个。”
说罢，他大步走向城门口，然后回头看向谢山，喝道：“姓谢的，你听好了，你们姑苏城派兵截杀楚王殿下，截杀本官，数百人人所共见，至今，李某手底下还有你们吴郡几十个俘虏！”
“这事就是他娘的谋反，不是丢出来一个什么狗屁司马能赖的过去的！”
“你这个郡守，难辞其咎！”
“现在，自缚上前，跟李某一起进城，去见楚王殿下，自请罪过，尚有生机，否则，你他娘的绝对难逃一死！”
谢山闻言，眉头大皱，他扭头看向郑蘷，后者也是一脸阴沉。
李云…一点面子没有给他。
谢山深吸了一口气，大叫道：“你说的不算！”
“请楚王殿下出来说话！”
李云冷笑一声：“一会儿，你自然能见到楚王殿下，来啊。”
他低喝了一声，大手一挥：“把他们全部拿了，绑缚进城！”
邓阳跟赵成闻言，都是眼睛一亮，带着人齐刷刷冲了上去。
谢山大叫了一声：“李昭，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邓阳带人按住，城外的一百多个人，也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很快被统统擒拿。
李云两只手插在袖筒里，回头看向郑蘷，淡淡的说道：“府公同我进城罢。”
郑蘷抬头看了看李云，良久之后，才默默说道：“这是李刺史的意思，还是楚王殿下的意思？”
“这是大周国法的意思！”
他回头看向已经被拿住的一众人，冷笑道：“在场的官员，只要有一个没有拿过江南盐道好处的，下官立刻放人，给你们磕头赔罪！”
李云没有正面郑蘷的回答，其实就已经回答了。
郑蘷深深地看了看李云，然后朝着海盐县城门走去，一边走，一边感慨连连。
“了不起，了不起啊。”

第278章 正义使者李二郎
这种时候，不能心软，更不能真的坐下来跟这些官员谈什么条件。
毕竟这些人，从一开始，也没有把李云当成“牌桌”上的人，一直到现在，郑蘷还依旧把李云当成了一个打手。
既然这样，那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没有再聊下去的必要了，那就直接翻脸！
谢山等人，被邓阳带人绑的严严实实的，绑进了海盐县城，而郑蘷这个老相识，李云则是稍微给了他一点颜面，没有帮他，而是让他自己进城。
郑蘷走在前面，李云就两只手抱胸，跟在他的身后。
一路走到海盐县城城门口，郑蘷才想明白李云那句“分账的时候漏算了一个”是什么意思，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云，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一些。
“二郎…”
李云眯了眯眼睛，开口道：“府公还是称职务罢。”
“李刺史。”
郑蘷低声道：“你不要急，你想要什么，咱们都可以坐下来商量嘛。”
“干什么弄得剑拔弩张的？”
“晚了。”
李云回头瞥了一眼已经被绑的严严实实的吴郡郡守谢山，笑着说道：“人都绑了起来，那就是已经翻脸了。”
“既然翻了脸，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说到这里，李某人活动了一下胳膊，继续说道：“如果府公跟谢郡守，能够早一些想明白，咱们或许还有的谈。”
来吴郡之前，李云就打算借此掌握江南盐道了，至少要在江南盐道上分上一杯羹，不过最初的时候，他也没有办法预料到后面的所有事情，因此就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如果郑蘷还有谢山这些人很配合他，那么双方之间也不是完全没得谈，至少这些地方上的旧势力，在盐道上的体系已经相当成熟了，跟他们合作，相对来说，过程要更简单一些。
只需要收保护费就行了。
当然了，哪怕是收保护费，也只是暂时的过渡性方案，毕竟李云想要壮大起来，早晚是要掌握整个江东，乃至于是整个江南的。
盐道，早晚他是要完全掌控在手里的。
现在，既然这些地方势力是这个态度，那么李云就干脆一步到位，把盐道上的事情直接做成了。
“好了。”
李云开口道：“府公一会儿见了殿下，该交待就交代清楚，府公怎么说也是一方大员，背后还有一个郑氏，殿下应该会从轻处罚的。”
“我…”
郑蘷被李云这一句话说的差点破防，他抬头看着李云，几乎就要开始骂人了，但是看了看附近的兵丁，这位观察使很快冷静了下来，闷声道：“老夫要交代什么？在这江东任上，老夫这几年，几乎没有拿过什么钱！”
“大不了就是罢官免职，还待如何！”
他怒气冲冲的，进城去了。
这一点，郑蘷的确没有说谎，他在观察使这个任上，监管江东官员，当然不可能不拿钱，要是他这个观察使一点不拿钱，恐怕江东二十个州郡的官员，晚上统统都要睡不好觉了。
不过他拿的并不算多。
整个江东观察使任上，他所得的钱物，约莫就是跟明州刺史朱通差不多的样子。
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因为郑蘷世家出身，并不缺钱，他多少要注意注意自己的官声，不会吃相太难看。
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朱使君的业务能力太过出众，搞到的钱超越了刺史这个阶层，与郑蘷都相差无几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如果按照从前的惯例来看，哪怕郑蘷被查了，他的罪过也不至于丢掉性命，如他自己所说。
至多就是罢官免职。
李云心中冷笑，却不说话，一路带着这两个人，来到了海盐县县衙，这会儿楚王殿下已经在县衙门口等着，见到郑蘷之后，他先是皱了皱眉头，不过随后，他就看到了已经被五花大绑，并且用布条勒住了嘴巴的吴郡郡守谢山。
武元佑在姑苏城里，也住了一段时间，自然认得谢山，见状脸色都变了。
谢山看到武元佑之后，也很是激动，开始挣扎不已，嘴里呜呜的想要说话，奈何被布条勒住，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李…李刺史。”
武元佑深呼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他看向李云，指了指谢山，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殿下。”
李云抱拳道：“姑苏城派兵截杀殿下，这是殿下亲眼所见，也是亲身经历的事情，单单这一件事，这谢郡守就难逃死罪，如今他送上门来，还要替海盐县的叛贼说话，下官岂能纵他？”
“如今，犯官谢山，已经被下官拿获，听从殿下处置！”
武元佑这才抬头看向被绑起来的谢山，揉了揉太阳穴之后，挥手道：“收进大牢里，听候讯问！”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郑蘷，脸色也阴沉了下来：“郑观察，本王从姑苏城出来之后，确有吴郡的官兵，连夜赶来，图谋不轨，这事郑观察是不是也要给本王一个解释？”
郑蘷苦着脸，低头道：“王爷，这事下官原先的确不知道，事后才得知此事，当时吴郡的官员上报下官，说辞是殿下在子夜时分，突然被婺州的兵带出了姑苏城，挟…带到了城外…城外…”
他看了看李云，才继续说道：“带到了城外李刺史所在，姑苏的官员担心王爷有什么危险，因此派兵出城，想要接王爷回来。”
“其余…其余…”
郑蘷低头，拱手道：“其余的事情，下官便不知情了，也是刚才，李刺史说起这个事情，下官才知道，吴郡的兵马跟婺州的兵马起了冲突，还大战了一场。”
武元佑咬牙切齿道：“那天晚上，明明是本王自己出城的，姑苏的那些人，哪只眼睛看到本王是被婺州兵挟持出城了？”
“你们江东的官，图谋不轨！”
郑蘷深深低头，拱手道：“王爷，能否容下官单独奏事？”
武元佑扭头看了看李云，李云神色平静，淡淡的说道：“殿下想见就见。”
这个时候，武元佑是很想跟郑蘷这些江东官员私下里聊一聊的，至少是商量商量事情应该怎么解决，但是看到李云这个平静的表情之后，武元佑心里，没来由的有点发怵。
他可是亲眼看见过李云提枪，用枪头直接砸死人的！
而他现在更清楚，到底是谁在掌控局面。
于是很快，聪明的楚王殿下就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眉头倒竖，喝道：“本王与江东之间，全是公事，并无半点私份，郑观察有什么话，不能公之于众？”
这一句话，让郑蘷脸色都苍白了一分。
他已经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不应该当着李云的面问出这句话，现在好了，他恐怕再也没有私会武元佑的机会了。
不只是他，谢山等吴郡的官员，恐怕也都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李云有些意外的看了看武元佑。
这位楚王殿下的灵性程度，再一次出乎了他的预料之外，本来还以为，要多一些麻烦呢。
既然楚王殿下这么懂事，那么麻烦就少了很多，李云看向郑蘷还有被绑起来的谢山，缓缓说道：“郑观察，谢郡守，海盐县的一应官员，已经悉数招供了，一些账目虽然已经被你们销毁，但是他们的证词也可以充作证据。”
“各个盐场，也还有账目可查，用不了多久，海盐县的大体账目，就可以重新清出来。”
明州出事之后，吴郡这里很快做了应对，而且是不止一手应对，其中一手自然是想要从武元佑这个源头上把问题解决。
另一手就是平账，该做的账目他们都已经做好了，一些不应该存在的账目，也都差不多销毁了。
因此现在，李云想要重新复现出完整的证据链，是颇有一些麻烦的，毕竟这些官场上的老油条，干这种事情，可以说是经验丰富。
好在…李云现在，也并不是很需要什么证据。
人都已经绑了，还怕问不出来证据？
他往前一步，看向谢山，冷声道：“吴郡这个地方，简直是胆大包天，不仅敢截杀同僚，还敢截杀钦差，截杀皇子！”
“殿下已经说了，这一次吴郡的贪腐，不管涉及到哪些人，不管他们在朝廷里有什么背景靠山，都要一查到底！”
他扫视了众人，冷声道。
“谁也别想要逍遥法外！”
一旁的楚王殿下，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认真回想。
我…
说过这话吗？

第279章 大驾光临！
海盐县的案子，本来就已经审了七七八八，再加上楚王殿下很是配合，又用了两天时间，李云基本上把海盐的案子查了个七七八八。
这天一早，李云拿着整理好的文书，递交到楚王殿下面前，一脸严肃：“殿下，这是下官整理出来的海盐罪证，触目惊心。”
“整个吴郡上下，少有干净的官员，凭借这一份文书，不管是郑观察还是谢郡守，都难逃罪过，殿下可以直接将他们夺职，开始抄家了！”
武元佑接过这些证据，看了一遍之后，也是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他抬头看着李云，开口道：“按照这些罪证来说，这些吴郡的官员的确没有一个干净的，但是本王这两天仔细考虑了一番。”
他看着李云，苦笑道：“李刺史，要真是把这些人都抓了，这吴郡的差事谁来当？朝廷这个样子，一时半会，估计很难派下来新的郡守以及其他官员下来了。”
李云淡淡的说道：“殿下，这些是朝廷的问题，殿下只需要把罪证递上去，把人办了就行了。”
“至于空出来的缺。”
李云笑着说道：“殿下，这天底下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相当官的，只要朝廷肯任命，不管地方上什么模样，总是有人肯下来当这个缺的。”
“话是这么说。”
武元佑微微摇头道：“就是担心，新派来的人掌握不了江东已经隐现紊乱的局面，到时候江东，恐怕会重新乱起来。”
李云微微皱眉。
他并不担心江东乱起来，且不说有他李某人镇着，后面的江东不一定乱的起来，就算真的乱了，也是正中下怀。
李某人再整理一遍江东，这江东就要跟着他姓李了。
毕竟到时候，就算江东的地方势力再蠢，也知道整个江东谁说了算了。
不过听武元佑这么说，李云还是不动声色的说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办…”
楚王殿下吐出了一口浊气，抬头看向李云，开口道：“办一部份罢。”
“办个五成，给吴郡留下来五成的官员，这样吴郡不至于乱起来，本王的差事也好交代。”
李云想了想，抱拳道：“殿下能有这份心思，真是朝廷之福，不过下官看来，也不一定就非要按照五成来办，可以办五成到七成。”
他很自信的说道：“只要留下三成的官员，地方上就不至于乱起来了。”
武元佑欣然答应，开口笑道：“那就按这个办，等到了姑苏城，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
李云点头微笑：“殿下，明天一早，我们就可以动身前往姑苏城了。”
武元佑松了口气，问道：“李刺史，姑苏城应该不会派兵抵抗，不许我们进城罢？”
这个问题，让李云也愣了愣，他认真思考了一番，缓缓摇头：“这个下官也说不好，万一有人想要鱼死网破，还真有可能会据姑苏城而守。”
“不过殿下尽可以放心。”
李云拍了拍胸脯：“就吴郡这些地方军的战力，哪怕他们真的守姑苏城，不让我们进去，下官也有把握强行破城，到了那个时候…”
李刺史两只眼睛，凶光毕露。
“姑苏城里，便尽是反贼了！”
…………
第二天，李云带着一众海盐县的犯官，以及郑蘷还有谢山等姑苏城的人，从海盐县离开，返回姑苏城。
值得一提的是，李云还在海盐县留了一个旅队，防止海盐县这里再生什么变故。
海盐县距离姑苏城不算太远，到了第三天，姑苏城就遥遥在望，李云骑在马上，坐在马车里的楚王殿下，掀开车帘抬头看向这座姑苏城，忽然问道：“李刺史，看起来风平浪静啊。”
李云也在打量着这座城，闻言笑着回答道：“多半是惧怕殿下的天威，不敢再造次了。”
此时的李云，手底下有一千多个人，斥候营这种编制，也早已经齐备，提前一个多时辰他就已经知道了，姑苏城并没有闭上城门。
这就说明，他们据城而守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毕竟这个时候，再抗拒朝廷，就是明着造反了，一点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相比较来说，江南人还是相对温和一些的，要是中原地区，或者是江北地区，这会儿说不定已经竖旗造反了。
到了快到中午的时候，一行人终于到了姑苏城门口，此时姑苏城里的一众官员，已经老老实实的出城迎接，为首的一个中年人，先是飞快的抬头看了看已经被绑起来的郡守谢山，然后又慌忙低下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行礼。
“下…下官吴郡郡…郡丞施恒，拜见…拜见楚王殿下。”
所谓郡丞，就是郡守的佐官，跟州里的别驾类同。
而地方上之所以有些地方叫州，有些地方称郡，一些是历史原因，另一些则是出于避讳，州郡之间大多数都是平级的。
在这位施郡丞身后，一众官员跪地叩拜。
“拜见楚王殿下。”
武元佑掀开马车的车帘，看了一眼两边跪着的官员，尤其是看向这位施郡丞。
谢山离开之后，除了观察使衙门的人，就是这个施郡丞主官整个姑苏城的事情，而姑苏城没有武力抵抗李云，这个施郡丞一定是在其中出了力的。
想到这里，武元佑抬了抬手，淡淡的说道：“都起来罢。”
等到众人都站起来之后就，楚王殿下想了想，沉声道：“这几天时间，吴郡出了很多事情，这几天本王会整理清楚，然后布告全城。”
“自今日起，姑苏城的城防，以及城里各衙门，都交由李刺史的婺州兵接管。”
楚王殿下沉声道：“一切，等本王查清楚吴郡的所有事情之后，再行处理！”
施恒等人，不约而同的抬头看向李云，然后重新低头，声音颤抖：“下官等…遵命！”
这是低头认怂了。
他们这会儿，多半已经知道了海盐县发生的事情，也多少知道了一些婺州兵的战斗力，知道再顽抗下去，恐怕下场会更加悲惨。
于是，就只能伏低做小，任人宰割了。
毕竟选择这条路，还可能会有一条活路。
李云满意的看了看楚王殿下，然后沉声道：“李肖！”
赵成上前，低头道：“属下在！”
“你带嗯…带六个旅队，接管姑苏的各个城门。”
赵成低头应命：“属下遵命！”
“邓阳。”
“属下在！”
“你带四个旅队，接管姑苏城里的各个衙门，维护城中的秩序，如果这几天有人图谋不轨，立刻捉拿下狱。”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施恒，笑着说道：“要跟城里的衙门互相配合，有什么事情再来报我。”
“属下遵命！”
“杨喜…”
李云背着手说道：“你带一个旅队，做殿下的卫队。”
杨喜恭敬低头道：“属下遵命！”
至此，李云身边的兵力，就全部分了出去，他看了看近在眼前的姑苏城，对着楚王殿下开口道：“殿下，时辰不早了，进城罢。”
武元佑深呼吸了一口气，猛地挥了挥手：“进城！”
一行千余人，浩浩荡荡进了姑苏城里。
李云这是第一次进姑苏城，进了城里之后，他左看看右看看，心中感慨。
比起越州跟婺州，都要繁华不少。
至于宣州…就更差了。
他们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李云跟武元佑一起吃了饭，然后花了半天时间，找好了住处。
然后把吴郡郡守谢山，以及海盐的程知县等人，都投进了大牢里，并且李云派人接管了大牢，怕他们这些人，不明不白的死在了牢里。
安排好了一切之后，就到了傍晚时分，李某人换上了一身秋衫，带着孟青等几个护卫，在城里转了一圈，很快就打听到了卓家所在。
他们晃悠悠到了卓家门口，李云给了孟青一个眼色，孟青立刻上前叫门。
很快，卓家的门房隔着小门问道：“谁呀！”
“现在城里乱的很，我家老爷不见客！”
他说的是姑苏话，孟青挠了挠头，没有听明白，不过他也没有必要说明白，只是自顾自的说道：“婺州李刺史，前来拜访卓老爷。”
这卓家的门房并不知道婺州李刺史是谁，但是听到刺史两个字，不敢怠慢，扭头就去禀报去了。
过了片刻之后，一直门户紧闭的卓家，中门大开。
一个须发白了小半，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老者，大步迎了出来，还没有走近，就远远的对着李云，作揖行礼。
“李使君大驾光临，大驾光临。”
李云抬头看了看门户大开的卓家，笑了笑。
“卓老爷怎么连中门都开了，李某受宠若惊啊。”
“应该的，应该的。”
卓老爷姿态极低，侧身微微低头：“使君您请。”
李云也不怯场，背着手就往里走去，一路上左右打量着卓家的宅子，忍不住感慨连连。
“卓老爷…”
“好大的家业。”

第280章 利益代言人
卓老爷姓卓名璞，乃是卓家这一支的掌门人，同时也是剡县知县卓光瑞的老父亲。
卓家在卓老爷的上一代，有几个长辈是在盐道上做官的，因此卓老爷年轻的时候，也是混在盐道上，做盐商的买卖发家，只不过他家的官运不济，随着致仕的致仕，罢官的罢官，渐渐家里便没有了官老爷。
家里没了官老爷，就自然很难再去吃官家的饭，很快，卓家就被人从盐商之中排挤了出去。
好在卓家在那个当口，花销了不少钱出去走关系，虽然丢了盐商的位置，但总算是全身而退，没有直接一跌到底。
再后来，卓老爷接管家业，开始另谋生路，做一些布匹粮食木料之类的生意，他本就善于商道，再加上小心翼翼了不少，这些年虽然依旧没有恢复从前极盛之时的财富，但总算也恢复了七八成元气。
也正因为如此，卓老爷非要家里有人出仕不可，于是花了大价钱投在卓光瑞身上，终于在前些年，卓光瑞取中明经科，卓老爷又一番运作，给卓光瑞谋到了官身。
毕竟当初的教训实在是太深刻了，家里没有个当官的，卓老爷觉都睡不安稳。
听到李云这句夸奖之后，卓老爷跟在李云身后，微微低头，语气很是恭谨：“这宅子是父辈攒下来的，不怕使君笑话，前些年差点便卖了，这些年到处辛苦，才勉强保住了这座宅子。”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到了卓家的正堂落座，李云本来要坐在客座上的，卓老爷执意不肯，请李云在主位上坐下，李云推脱了两句之后，也就没有客气，在主位上落座。
等下人奉了茶之后，李云才看向眼前这位看起来很是精明强干的老人，笑着说道：“卓老爷收到卓兄的家信了没有？”
卓璞看了看李云，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开口道：“收到了，犬子在信里只是问老夫使君有没有到姑苏，别的就没有多说什么了。”
李云哑然一笑，从袖子里取出卓光瑞写的家信，递给了卓老爷，开口道：“李某这里，还有一封卓兄的家信，不过一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现在看来，送的有些晚了。”
卓老爷两只手接过李云递过来的书信，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李云：“使君，老夫现在能看一看么？”
“卓老爷这是什么话。”
李云哑然一笑：“你们家的信，自然是你想看就看。”
卓璞这才拆开信封，从中取出卓知县的书信，认认真真看了一遍之后，又重新收回信封里，起身对着李云拱手道：“仰赖使君拔擢，卓家上下，感激不尽。”
李云按了按手，摇头道：“还算不上提拔，等李某回去之后，才能着手去办卓兄的事情，不过李某今天的来意，卓老爷现在应该已经明了了。”
李云笑呵呵的看着卓璞，开口道：“而且，卓老爷肯开中门迎我，多半已经听到了一些消息。”
大户人家的正门，尤其是官宦人家的正门，是轻易不会开启的，迎来送往都是从侧门走，只有来了贵客，而且级别高于自家，中门才会打开。
卓家蟠踞姑苏多年，而且从卓光瑞出手的大方程度而言，卓家现在依旧是豪富之家，姑苏城里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家不可能不知道。
卓老爷微微低头，对着李云开口道：“多少听说了一些，但是家里没有在衙门里当差的，只是听说使君带着人，保护着楚王殿下进驻了姑苏，旁的便不知道了。”
李云低头喝茶，笑着说道：“大体就是如此，不过我与卓兄既然相识，又特意到了卓家，有一些事情便不藏着掖着了。”
李云看向卓老爷，开口道：“钦差在吴郡，查出了大案子，整个吴郡的官员都有可能牵连其中，尤其是盐道上的官，以及各大盐场，都脱不开干系。”
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恐怕，都要换上一换。”
说到这里，李某人不再废话，开门见山的说道：“卓老爷，如果吴郡盐道上的人都要换上一茬，你能替李某，找到合适的替代人选吗？”
卓老爷本来正在喝茶，闻言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他呆呆地抬起头看着李云，下巴上的胡须，都泡在了茶碗里。
“使…使君，您是说？”
李云看了看他，然后继续说道：“来之前，卓兄跟我说了，卓家在姑苏根基很深，又曾经扎根盐道。”
“这个事，卓家办不成吗？”
“能，能…”
卓老爷放下茶碗，忙不迭的说道：“一定能办好！”
“只是，只是…”
他看着李云，低声道：“盐道上的官，似乎要朝廷委任，使君您…”
“这个卓老爷不用管，我既然说出了话，就自然我去办。”
现在，朝廷的手摸不到江东，而且楚王殿下很懂事，只要楚王殿下上报朝廷，裁撤官员的同时，给朝廷上报一份“替补名单”，朝廷多半会照单全用。
这样虽然不符合吏部的规矩，但是现在的大周朝廷，其实也没有多少规矩可讲了。
“另外…”
李云笑着说道：“现如今的那些盐商，恐怕也要换上一茬，卓家能不能代替他们，把盐商的买卖继续做起来？”
卓老爷再一次愣住。
他忍不住认真看了看李云，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活了这么多年，自问也接触过不少官员。
那这个当官的，不要说是一州的刺史了，就算是县衙里的县丞，主簿，说话也是一个弯接一个弯，恨不能所有人都听不懂他话里是什么意思。
说一百句，没有一句瓷实话！
而这位李刺史说话，就…太他娘的瓷实了！每一句话都瓷实到不行，甚至一度让卓老爷感到一种不真实感。
见卓璞愣神不语，李云皱眉问道：“卓老爷有什么难处吗？”
“没，没有。”
卓老爷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低声道：“只要使君能够做成，老夫保证能把盐道上的事情接管过来，不会出任何差错，甚至比原先那些人做的更好。”
“那好。”
李云笑了笑：“这事就这么定了，这几天我就着手去办，不过怎么分账，咱们提前说好了，免得以后生出矛盾。”
李刺史伸出五根手指，淡淡的说道：“这吴郡盐道上的收入，卓老爷须得分给我五成。”
李云顿了顿，补充道：“不是五成利，是五成收入。”
“这收入，也不是单指盐商，而是整个盐道的收入。”
卓老爷咽了口口水，问道：“使君，交了您这里的，还有其他官员要交么？”
李云笑了笑：“最近几年肯定是没有的，楚王殿下来过这一趟之后，往后几年朝廷的盐税，也都不必交，如果朝廷派人下来收，只管推脱没有。”
“那完全没有问题。”
卓老爷喜笑颜开，他站了起来，对着李云作揖行礼，犹豫了一下之后，咬牙道：“如果朝廷那里的钱也不用给的话，吴郡各大盐场的收入，可以给使君七成！”
李云闻言，也忍不住目瞪口呆。
他知道盐道暴利，没想到这么暴利！
要知道，他抽的可是五成营业额，而不是利润！
本来就是他拿的大头，毕竟盐道上也需要雇人，还要从盐户的手里收盐，也有一些成本在里头。
没想到，竟还可以再挤一些出来！
见李云愣住了，卓璞笑了笑，开口道：“使君不必惊讶，往年各级官员以及朝廷，从盐道上拿走的，恐怕远不止七成。”
李云揉了揉眉心，若有所思，开口道：“听闻卓老爷是生意人，既然是生意人，怎么会自己让出二成来？”
“钱财…”
卓老爷先是叹了口气，然后看着李云轻声道：“使君，世道眼见着就乱起来了，前两天城里派兵出去截钦差的事情，老夫也听说了一些，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世道一乱，钱财就没有太大的用处了，犬子既然能得使君信任，卓家自然不能再一味图利，只盼着能帮使君办点事情，便心满意足了，而且…”
他低声道：“哪怕只剩三成，卓家也有的赚。”
李云揉了揉眉心，认真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小老头。
真不愧是把将要衰落的门户一手带起来的家主，眼光极其独到。
他不求财，多半是想要求的更多。
李云睁开眼睛，缓缓说道：“如果事情，能真如卓老爷说的这么顺利，李某一定记住卓家的功劳。”
“卓兄说不定，也可以返回姑苏做官。”
卓老爷面色严肃，微微摇头道：“使君，犬子现在既然跟在使君身边，就让他一直跟着使君，尽一些犬马之劳罢。”
李云吐出一口浊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对着卓老爷笑了笑：“那事情就先这么商议，等过几天，我把该办的人办了，再来找卓老爷详细议事。”
卓璞连连行礼，开口道：“使君现在住在哪里？过几天，老夫当登门去拜见使君才对。”
李云笑了笑：“这几天，应该是住在郡守衙门，那这样罢，三天之后的下午，我在郡守衙门等着卓老爷。”
卓璞连连低头应是。
就这样，李云一路往外走去，卓老爷一路相送，一直送到大门口，他才目送着李云离开。
等到李云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卓老爷才回头，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提笔给儿子卓光瑞写了封信。
一封信送出去之后，卓老爷还是心绪难平，联想到李云刚进自家宅子说的话，他心思一动，一路回到卧房，找到了自己的发妻。
“夫人，咱们家宅子的房契地契…”
“你放在哪了？”

第281章 重大变局
随后的几天时间里，李云开始全身心的投入进整理姑苏官员的工作当中。
老实说，这个事情其实不算很难，毕竟他手头已经有了不少证据，现有的盐道官员以及地方官员，有一个算一个，统统抓起来，被冤枉的人不会超过一掌之数。
不过既然要留下一部份人，这就相对来说要麻烦一些了。
原本简单的事情，虽然依旧不难，但是却变得异常繁琐。
好在这个时候，姑苏城里的不少官员已经明白了到底谁才是吴郡的话事人，几天时间里，这些“明白人”已经开始想方设法的走李云的门路，连给李云做护卫的孟海孟青兄弟俩，都被人塞了不少礼物。
假如李云只是想要在吴郡捞上一笔就走的话，这会儿这些人给他送礼，他大可以照单全收，不过这会儿，李云需要的并不全是钱财，而是需要一个自己的班底。
这个班底做的好了，将来就可以成为他统管吴郡，乃至于整个江东的官僚基础。
打基础的时候，是一点都不能懈怠的，虽然很是劳心劳力，李云还是一点一点认真挑选，准备把整个吴郡的官僚体系，重新推倒重来。
到了第四天，卓老爷如约前来拜访李云，经过李云的同意之后，孟青一路把卓璞带到了李云的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将军，卓老爷到了。”
很快，屋子里就传来了李云略带疲惫的声音。
“请进来。”
孟青推开房门，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卓老爷迈步走了进去，对着李云躬身作揖：“拜见使君。”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指着空位，开口道：“客气了，坐下说。”
卓老爷这才点头，他先是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书，递到了李云面前，开口道：“使君，这是吴郡盐道上，一些尚能够实心用事，老朽这几天，将他们的情况，都已经整理了出来。”
“交给使君过目。”
李云接过这份文书，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无奈道：“这案牍上的事情，真是比上阵厮杀还要累。”
卓璞抬头看了看李云，看到李云满布血丝的眼睛之后，才吃了一惊，开口道：“使君这几天…”
“忙得很。”
李云摇头，叹了口气，不过他并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问道：“卓老爷，吴郡的郡丞施恒，为人如何？”
卓璞低头想了想，然后郑重回答道：“施郡丞为人…很是规矩。”
李云点了点头，低头翻看这些文书，没有继续说话了。
他现在如果手底下有一套文官体系，就干脆能把整个吴郡给接管了，但是很可惜，李云现在手底下能领兵的将领是有了一些的，但是文官还真没有多少。
后续他在婺州刺史的任上坐稳了，婺州底下那些县里的官员，倒可以发展几个嫡系出来。
现在，还是太缺。
因此吴郡这里，李云暂时是不可能直接统治的，只能通过盐道，间接掌控吴郡，等将来时机成熟了，再作图谋。
卓老爷递上来的这份文书，足有几十页厚，不过因为事情很重要，他也就耐着性子，一点一点翻看，等到翻到最后一页，两张纸出现在了李云面前。
一张是地契，另一张则是房契。
李云一愣，抬头看向卓璞，皱眉道：“卓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
卓璞起身，笑着说道：“那天使君到老朽家里，似乎对寒舍很感兴趣，这吴郡的盐道乃是肥差，使君肯交给卓家，卓家不能不有所回报。”
“而且…”
“使君这般年轻，就能有如此作为，将来定然前程远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从婺州调任吴郡，到时候这宅子，正好给使君居住。”
李云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之后，开口道：“那天我只是夸了夸卓家的宅子而已，并没有别的念头，卓老爷误会了。”
“这事万万不行。”
李某人正色道：“我与卓兄，颇有一些交情，要是被他知道我到了吴郡，占了他家的祖宅，以后还怎么相处？”
他站了起来，看向卓璞，正色道：“卓老爷，咱们之间，就按照先前商议的来，现在你同我一起，把几个盐道上的重要官员人选都定下来，然后…”
“卓老爷安排他们，跟我见上一面。”
“之后，我便开始着手安排缺位的事情。”
卓老爷伸手接过李云递回来的房契地契，神色恭谨：“老朽遵命。”
此时，李云虽然没有要卓家的祖宅，但是这一送一还之间，卓家跟李云之间的关系，无疑又更近了一步，在人情世故上，做了几十年买卖的卓老爷，已经高了常人不知道多少倍。
有了卓璞这个吴郡本地的百事通参与，李云的人事安排工作，立刻就顺利了许多，只两三个时辰，就已经把事情大部分安排好了，等卓老爷手里的毛笔落下最后一笔之后，他站了起来，对着李云拱手道：“使君，如果盐道上的官员，能照着这份名单上的来，老朽保证，往后吴郡盐道，将会牢牢握在使君手中。”
李云也满意点头，笑着说道：“钦差不可能一直在吴郡，我也不能在吴郡久留，短时间之内能弄成这样，已经十分不容易了，那么事情暂时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就去找钦差，把事情办下来。”
整个江南，有几十个州，武元佑自然不可能一直待在吴郡。
武元佑不在这里，李云便也不能在这里久留，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因此，吴郡的事情，需要尽快办下来，不能拖沓。
当天，李云送走了卓老爷之后，回到自己房间里，好好的补了个觉，到了第二天上午，李云便拿着这份名单，找到了刚刚起床没多久的楚王殿下。
武元佑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接过李云递过来的文书，或者说计划书。
在他详细查看的时候，一旁的李云开口道：“殿下，这几天下官详细查看了吴郡官员的情报，以及官声履历。”
“吴郡官场上的人，有一部分是可以留下来继续留用的，比如说吴郡郡城施恒，但是盐道上已经完全是烂透了。”
李云加重了语气，开口道：“盐道，必须要彻彻底底的整顿一番，盐道上的官员，也要从上到下，全部撤换掉。”
“这样，蠹虫方能得以清除，江南也可以稍安几年。”
武元佑接过文书看完了一遍之后，抬头看着李云，苦笑道：“这么来上一遍，恐怕本王后面在江南行走，要寸步难行了。”
李云冷着脸说道：“殿下，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在吴郡才要下狠手，要是其他州郡都跟吴郡一样，阳奉阴违，甚至擅起刀兵，殿下后面在江南行走，才是寸步难行。”
“其他人的胆子，只会越来越大。”
武元佑看了看李云，张了张口，还想要说些什么，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将军，将军！”
李云对着武元佑抱拳道：“殿下，可能是出事了，下官去问一问。”
武元佑点头，李云扭头来到房门口，打开房门之后，只见孟青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李云看了看他，皱眉道：“什么事情这么急？”
孟青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跟李云说了几句什么，李某人听了之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你去罢。”
孟青抬头看了看李云的表情，犹豫了一下之后，才点头离开。
李云沉默了许久，才回头重新走进房间里，对着武元佑抱了抱拳，声音沙哑：“殿下，您不可能在吴郡久待，吴郡的事情，必须早做决断，不然拖将下去，可能更加难办。”
“殿下在江南的差事，往后也会越来越不好办。”
武元佑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看李云有些不太对劲的脸色，皱眉道：“李刺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云抬头看向武元佑，神色阴沉：“刚接到消息，苏大将军奉命与朔方军一起，夹攻河南府叛贼，朔方军…朔方军进兵五十里，便按兵不动，苏大将军全军被围，伤亡惨重。”
李云面无表情：“大将军失落在战场上，已经生死不知。”
楚王殿下闻言，也是愣在了原地，不过他咽了口口水之后，很快反应过来。
“吴郡的事情，就按…就按李刺史说的办，立刻，马上…”
此时，他说话已经有些心虚了。
“马上办…”

第282章 单干！
此时此刻，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李云阴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而楚王武元佑，心里更加惴惴不安。
先前，他这个朝廷钦差以及亲王的身份，在江东以及江南还有一些用处，是因为朝廷的余威仍在，就连李云也得依靠着他身上的名分，做事情才能顺当。
可是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他就有些慌了神了。
朔方军这个表现，且不说中原的叛军还能不能收拾，即便能收拾，但是赖在中原不走的朔方军，朝廷能收拾吗？
恐怕是很难了。
毕竟禁军先前那种表现，已经将自身的孱弱表露无遗。
若非如此，恐怕朔方军也不敢像现在这么嚣张。
而如今，中原战场上本来还有一支朝廷的兵力，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制衡叛军，制衡朔方军，如今这支军队也被叛军打散…
那朝廷的旗号，在江南还有没有用？
武元佑心里，已经彻底没底了。
因此，他很快放弃了自己的坚持，一切按照李云的意思去办，要不然，惹恼了眼前这个据说是苏大将军学生的年轻人，他武元佑还能不能活着离开江南，恐怕都是两说！
而一言不发的李云，这会儿心里已经地覆天翻。
其中一部分原因，自然是因为苏靖的的个人安危，而更大的原因，则是对朝廷的无能而感到忿怒。
本以为，朝廷想方设法的逼着苏靖进兵，他们自然有办法约束朔方军，让朔方军也跟着一起进兵！
可是现在，苏靖所部动了，苏大将军本人，甚至是被抬着进战场的，而朔方军，装模作样一番之后，竟按兵不动了！
朝廷，已经完全使不动朔方军了！
在这种情况下，不想方设法的去加强苏靖所部，还用这种猪一样的操作，把苏靖麾下的几万江南兵给葬送了！
殊为可恨！
李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对着武元佑拱了拱手，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殿下，这个事情太突然，下官…需要回去思忖一番，等过一会儿，下官再来拜见殿下。”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武元佑咬牙，叫住了李云，低声道：“李刺史，本王…本王这趟巡查江南，是不是到吴郡而止？”
他有些害怕了。
先前没有这场大败，吴郡的地方势力已经几乎是明目张胆的跟朝廷对着干，差点就把他这个钦差给绑了！
如今朝廷出了这种事情，他还在明州跟吴郡严办的这么多官员，那江南其他地方还去得吗？
去了，剩下的州郡，还会买他的账，买朝廷的账吗？
这恐怕…都很难说。
李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武元佑，然后默默说道：“这种时候，殿下更应该振作起来，为朝廷，为大周多做一些事情。”
说到这里，李云长长的吐出一口闷气，继续说道：“这个事情，等下官回来，再跟殿下慢慢商议。”
说完这句话，李云大步离开，很快走出了武元佑在姑苏城里的住所，刚走到门口，就大声说道：“立刻，让邓阳，赵…”
急躁之下，他差点说出赵成的名字，还好附近没有外人，他立刻改口，沉声道：“找李肖来见我。”
孟青孟海兄弟俩在旁边，连忙扭头去了，而李云则是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心里的邪火蹭蹭往上冒，一连喝了好几口茶水，还是压制不住，于是乎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
他手劲奇大，这一下又是含怒而发，茶桌当即承受不住，被他捶烂了桌面，碎成了木头。
正巧这会儿邓阳与赵成刚走到门口，见到这一幕，两个人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
尤其是赵成，他在战场上不止一次的见识过李云的武力，见到李云发了火，忍不住心里有些发怵。
不过二人还是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都对着李云抱拳道：“将军！”
李云这会儿，稍微平静了一些，他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下说。”
赵成跟邓阳对视了一眼，二人很默契的摇了摇头：“属下站着听就行。”
李云还想要再喝茶，不过刚才的茶盏已经连同桌子碎了一地，伸手一抓，抓了个空。
邓阳很有眼色，连忙上前把另一张茶桌上的茶水递给李云，李云接过来，猛喝了一口，然后看向两个人，把苏大将军的事情，以及中原战况，同他们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他声音沙哑：“你们怎么看？”
这话主要是问赵成的，毕竟邓阳虽然在职位上跟赵成差不多，但是眼界见识都是要差上许多的，在这种大事情上，他暂时还没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赵成低头想了想之后，抬头看向李云，沉声道：“将军，这大周…土埋脖子了。”
“要不然，绝不会做出这种蠢事来，苏…苏大将军手底下数万人，只要再给他几年时间，定然就是一支精兵，朝廷在这种用人之际，却将这么一支军队，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葬送。”
“简直就是自废一臂。”
“而朔方军…”
赵成看向李云，低声道：“属下几乎可以肯定，这事一定是朔方军故意所为，想要借着叛军之手，灭掉苏大将军所部，或者是打残苏大将军所部。”
李云闭上眼睛，默默说道：“李校尉，你…带着你那五百人，回越州去罢，到了越州之后，让周良再给你补五百人，你带着一千人，往中原赶一赶，尤其是到宣州，庐州一带。”
赵成很快反应过来，低头道：“将军是让属下，去接引苏大将军麾下的溃军？”
李云点了点头，开口说道：“那些兵，几乎全都是江南兵，不是江南西道，便是江南东道的，他们如果发生了溃逃，多半还会想方设法往江南来。”
“这些溃军，在朝廷那里就是逃卒，回不了家里的，你去接引接引，将他们领到越州或者婺州，暂时安置下来。”
“记住。”
李云叮嘱道：“给吃给喝的就行，不必跟他们说投军的事情。”
赵成抬头看了看李云。
那些溃军，如果真被朝廷定义成了逃卒，那么他们是回不去老家的，回不去老家，便只能是投入李云麾下。
这事说与不说，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赵成想了想，开口道：“将军，属下回去之后，通知周校尉，让周校尉去做这件事，是不是更合适一些？”
赵成毕竟有过“案底”，而且他曾经带经过近万兵马，让他去收拢溃军，弄不好就变成他自己的兵了。
李云哑然道：“都给你，你养的活他们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去就是。”
赵成麾下五百人，都是李云花钱养起来的，他们的待遇，一般势力给给不起的，赵成自己也给不起，而且赵成前脚带他们反叛，他们后脚说不定就反水了。
另外，赵成现在没有自己的地盘，也很难养活军队，更重要的是…
现在的赵成，已经充分认清了自己，他这样的人，只适合做一个带兵的将领，而不适合做领袖。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默默说道：“苏大将军不知所踪，未必就阵亡了，你这一趟去，如果见到他，好生护持着，把他带到婺州去。”
这话，也只是一点点侥幸的念想罢了。
不管是李云还是赵成，心里都很清楚，在被围攻的情况下，已经走不了路的苏靖，能活下来的概率…
极低极低。
听到李云这句话，赵成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想起了那位久未谋面的苏伯伯，他微微低头道：“属下…遵命。”
“邓阳。”
李云直接开口道：“你接过姑苏的城防，不要让城里有什么异动。”
邓阳点头应是。
李云又对着赵成问道：“李校尉什么时候走？”
赵成回答道：“属下一会儿召集下属，召集完了立刻就动身。”
说到这里，赵成顿了顿，看向李云，提醒道：“将军这里，也要早做准备了。”
他口中的准备，自然指让李云做好自己“单干”的准备。
这话，李云一听就懂，他背着手，看向赵成，缓缓说道：“我已经准备了两年了…”
“你去就是，不用操心我这里。”
赵成抱拳：“属下去了。”
说罢，他拉着邓阳一起离开。
而李云，一个人默默思考了许久之后，才起身离开了自己的住处，重新回到了武元佑面前，开门见山：“殿下，江南贪腐日益严重，百姓民不聊生，不可不查。”
“殿下或者自己留下来查，或者…”
“可以给下官诏命，由…”
“由下官去查。”

第283章 坦诚
朝廷现在这个模样，李云已经不指望再借用朝廷的任何力量了，但是朝廷的名分李云必须要握在手里。
要不然，他后续打理江东，乃至于整个江南的时候，便是师出无名，很可能会出问题。
听到李云这句话，楚王殿下面色也渐渐严肃了起来，他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抬头看向李云，开口道：“李刺史，这恐怕不…不合规矩罢？”
楚王殿下并不蠢笨，反而非常聪明，他很清楚，自己这个钦差在地方上的权力，是几乎没有边界的。
他本人还在江南的时候，同意跟李云合作，分享这些权力，是因为伴随着他离开江南，这种权力分享就会自然而然的结束，他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后患。
但是现在，李云分明就是要求他把这部份权力留在江南，留在李云的手里，这就有点触碰到武元佑的边界了。
他虽然胆子小，但也是有底线的。
李云两只手拢在前袖里，直视楚王殿下，缓缓说道：“殿下觉得，哪里不合规矩了？是继续整顿江南的吏治不合规矩，还是由下官来整顿江南不合规矩？”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反正总不能是整顿江南吏治不合规矩罢？”
“如果是下官来整顿不合规矩，那么殿下就应该继续留在江南，把江南吏治彻底整顿好了，还江南百姓一个朗朗青天。”
“下官愿意全力配合殿下。”
李云声音低沉：“要是碰到有人敢对殿下不利，婺州将士，包括下官在内，个个愿意为殿下效死！”
话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武元佑，很贴心的说道：“如果殿下觉得，下官派人跟着殿下，是有意想要控制殿下，那下官这就带着所有人离开吴郡，让殿下自由行动，来清理整顿江南乱象。”
武元佑目瞪口呆。
李云把种种选择都说了一遍，但是没有一个是他想要选的选项。
这位楚王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自己把房门关了，然后抬头看着高大的李云，鼓足了勇气，咬牙道：“李刺史，咱们之间也算是熟识了，能说几句实在的话吗？”
李云看了看他，默默说道：“殿下，下官一直在说实在话，每一句话都实在的很。”
“那好，我想问李刺史几个问题。”
武元佑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抬头看着李云，咬牙道：“要是…要是本王就是不想查江南的事情了，执意想要返回京城去，就此交差，李刺史会放本王离开江南吗？”
李云也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他认真的看了看武元佑，整理了一番措辞之后，开口道：“殿下既然能问出这句话，就说明殿下已经看清了一些江南的局势，既然能看清局势，那么殿下觉得，殿下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本来没有必要说这些，但是这段时间，殿下帮了我不少忙，咱们就说说清楚。”
李云抬头直视武元佑，缓缓说道：“假如殿下明天就走，回京城去，再不回来了，江南会变成什么模样？会像从前一样各安其份，每年乖乖给朝廷缴纳钱粮吗？”
“殿下也知道，定然是不会的。”
说到这里，李云心里已经窝了火，沉声道：“苏大将军一败，只一个中原战场，朝廷就没有办法收拾，至少在中原战事结束之前，朝廷是没有办法再来管江南事务的。”
“如今，郑蘷已经被殿下下了狱，准备押送京城问罪，江南东道已经没有主官了。”
李云看着武元佑，默默说道：“如果没有一个人，能够慑服江南，江南各州郡，一定会开始互相攻伐，用上几年时间，分个高下。”
“到时候，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
李云缓缓说道：“与其是这样，不如殿下授一些权柄给下我，由我来替朝廷经管江东，殿下也看见了，我这个人至少不会虐民，更不会…”
“在江东做出什么恶事。”
武元佑脑门上渗出汗水，他用袖子擦了擦汗，抬头看向李云，声音沙哑：“本王在越州看到了，越州恢复的很好，一点也不像发生过战事的模样，足以证明李刺史你是个好官。”
“正因为如此。”
武元佑鼓足了勇气看着李云，袖子底下的手已经握成拳头：“才更加可怕！”
说到这里，不等李云接话，他就咬牙道：“而且，本王若是真的把整顿江南的权力交给你，回了朝廷之后，又如何跟朝廷交代？”
“反之，如果我就这么直接回去，没有给李刺史留下什么权柄，我走之后，不管江南乱成什么模样，朝廷跟太子都怪不到我的头上来。”
“江南，死…死一点人。”
武元佑再一次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开口道：“在朝廷眼里，不是什么大事。”
他直视李云，声音沙哑：“而且，朝廷未必就不能平定中原，等到中原平定，朝廷就能派人重新接管江南，乱一些就乱一些。”
“乱一些说不定…”
说到这里，他就闭上眼睛，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不过话里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现在，朝廷手够不到的地方，宁愿大乱，也不愿意大治，比如说江南大乱了，过些年朝廷恢复了一些力气，派人过来的时候，江南还是一盘散沙，很轻松就可以重新收归朝廷。
可若是江南出现了一个猛人，早早的收服了整个江南，并且把江南治理的井井有条。
过几年，朝廷即便恢复了中原，又还有没有本事，来从这人手中恢复江南呢？
怕是很难了。
李云看了看武元佑，片刻之后，忽然笑了笑。
“许久没有听到这种真话了，殿下倒是个有趣的人，一般人，恐怕没有殿下这种胆色。”
“更没有殿下这么坦诚。”
方才楚王殿下的话，终于摆脱了官场，以及权力场上的那些套话空话，跟李云之间的对话，可以说终于是坦诚相见了。
这是极难得的，李云到这里两年多时间了，还没有几个人会跟他说这么坦诚的话。
“既然殿下以诚相待。”
李云看了看武元佑，继续说道：“那我也说几句实话。”
“殿下现在要走，我不会拦着殿下，殿下在明州跟吴郡的所得，也可以带回京城交差，不过殿下离开之后…”
“江南的事情，殿下就听不见，看不见了。”
武元佑顿时垮了脸，欲哭无泪：“你还是要顶着我的名头去办你的事…”
李云脸上露出笑容：“殿下回京之后，大可以跟朝廷说我是冒用你的名头，这样你我算是两全其美。”
武元佑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印信，摆在桌子上，默默说道：“你…拿去复刻罢。”
李云哑然一笑：“殿下这是？”
“反正阻不了你，就卖你一个人情。”
武元佑叹气道：“将来说不定能用得到。”
说到这里，这位楚王殿下唉声叹气：“苏大将军的事情，朝廷干的太蠢…”
他嘀咕了好几句，最后抬头看着李云，问道：“李刺史，你想要在江南做什么？”
“治理一方，庇护一方。”
李云看着武元佑，问道：“殿下，你觉得朝廷，还有恢复中原的一天吗？”
“有，怎么没有？”
武元佑吐出一口气，开口道：“禁军元气，其实未伤。”
“地方上的节度使，也不止他韦全忠一个，他也会有所顾及，不敢太乱来的，到最后，无非是看朝廷…愿意妥协到何种程度。”
“现在朝廷最大的问题，就是太穷了。”
武元佑揉着眉心，缓缓说道：“无数地方要用钱，撇开这一点，朝廷依旧还是朝廷。”
“按照李刺史得到的消息，现在韦全忠赖在中原，一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捞一点好处，二来则是想要凭借中原的叛军，消耗掉朝廷剩余的力量，他若是有底气，怎么不直接就开始造反？”
“再来说说叛军，苏大将军的名气，本王也听过，以他的本事，即便被叛军打败了，叛军付出的代价绝不会太小，如果叛军伤亡太大，这个时候，说不定内部就已经乱了。”
“这个时候，朝廷再用点力气，收买招安叛军之中的一些将领，他们必生内乱。这支叛军…除非能打进潼关，打进京城里去，否则大概支撑不住太久。”
“至于他们想要打进京城…”
武元佑看着李云，撇嘴道：“大周…又不是纸扎的。”
李云也看了看这位楚王殿下，默默说道：“自损一臂，便是铁铸的，也吃不住痛。”
他看着武元佑，问道：“殿下准备什么时候离开江南回京？”
“等…”
武元佑看向桌子上的印信，默默说道：“等你将这些东西复刻一遍罢，李刺史，本王在江南这段时间，可是尽量配合你了。”
这话没有错，武元佑这个人，虽然缺乏一些基层经验，但是他很聪明，而且因为胆小，因此很多事情又显得圆滑。
这段时间他在李云身边的表现，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李云对他动杀心。
可以说是滑不溜湫。
武元佑小心翼翼的看着李云：“你可不能，对本王下黑手。”
他顿了顿之后，补充道：“我回到朝廷之后，会同朝廷说，因为江南太凶险，因此我吩咐李刺史在江南继续办案。”
李云看了看他，然后摇了摇头，轻声感慨。
“殿下若是太子，朝廷说不定…”
“还真有一些中兴之望。”
武元佑脸色大变，站了起来，左右看了看，才看向李云低喝道：“莫要胡说，你要害我性命吗！”
李云哑然一笑，补充了一个评价。
“可惜…”
“就是胆子太小了。”

第284章 寻尸骨！
姑苏城，大牢里。
此时，因为各种证据已经都被查了出来，原观察使郑蘷和郡守谢山，都已经下狱，被关进了大牢里。
一身黑衣的李云，行走在大牢之中，一股刺鼻的腐败恶臭味扑面而来，让他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走了几步之后，李云还是停下了脚步，看向跟在他身边的郡丞施恒，开口道：“把他们带出去罢，在外面问话罢。”
施恒看了一眼李云，然后挥了挥手，很快几个衙差把人带到了外面一处房间里，李云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两位已经形容狼狈的江南高官，缓缓说道：“二位，我跟殿下商量过了，只要你们肯认罪，便只跟朝廷奏报你们贪污的罪过，不计较你们谋逆的罪行，明天一早，你们就可以跟着殿下一起离开，送到京城去议罪。”
“如果你们还不肯认罪，别的不说，单单凭借你们派兵出城，截杀钦差的罪过，不用去京城，在姑苏城里，就能够直接正法了你们。”
这两个人至今不肯伏法认罪，就代表着他们还没有认输。
毕竟他们另有一套李云挟持钦差胡作非为的说辞，他们不认输，李云就不可能放他们离开江南。
郑蘷抬头看向李云，神情已经有一些犹豫。
谢山怒目而视，咬牙道：“本官至今还没有见过殿下一次，一切说辞，都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你只是婺州的代刺史，有什么资格办我们吴郡的案子！”
“你这般妄为专权，是我们谋逆，还是你谋逆！”
李云微微摇头，站了起来，再也没有了跟他继续说下去的耐心，他起身之后，直接就向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回头看向这两个人，淡淡的说道：“我过几天也要离开吴郡，现在忙得很，实在是没有时间跟你们在这里打嘴仗。”
“你们认与不认，都在你们。”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谢山，淡淡的说道：“你们不肯低头伏法，那就是想要认谋逆的罪过，谢郡守，你家…是山阴的罢？”
山阴县就在越州，而且是附郭的县。
谢山脸色一变，厉喝道：“姓李的，你要干什么！”
“我不会干什么，但是谋逆大罪，国法饶不了你们谢家。”
李云头也不回，向外走去。
“老夫认了！”
郑蘷看着李云的背影，咬牙道：“老夫认罪了，老夫在江东任上，的确收受了贿赂…”
李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这二人，谢山脸色苍白，最终也低下了头，开口道：“我…我也认罪。”
李云瞥了一眼施恒，淡淡的说道：“施郡丞，让他们签字画押，记得一式两份，一份在吴郡留档，另一份交给殿下，让殿下一并带到京城去。”
施恒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这两个上司，一咬牙之后，点头应是，下去安排去了。
片刻之后，他办好事情，将其中一份供状交给李云。
“李刺史真是利害，我等审讯了他们许久，他们都是不肯松口，李刺史到这里，三言两语，他们就认下了。”
李云接过供状，笑着说道：“不是我有本事，是施郡丞有把柄在他们手里。”
“是不是？”
施恒尴尬的挠了挠头。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放心，吴郡需要理事的官员，殿下已经说了，暂时不处理施郡丞，毕竟我们离开之后，这吴郡海盐交给施郡丞你暂时打理。”
施恒低着头，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递在李云面前，低声道：“多谢使君照顾，这是下官，下官的一点心意。”
李云伸手接了过去，瞥了一眼。
是姑苏城里的一套宅子的房契。
李云想了想之后，收了下来，看向施恒，开口道：“施郡丞，从前的事情，只是暂不追究，你的那些个罪证，李某那里还有留存，往后吴郡要刷新吏治，不管是盐道还是官场，都要恢复清明。”
“是，是是。”
施恒深深低头道：“下官一切…一切唯使君马首是瞻。”
李云轻轻点头，淡淡的说道：“盐道上的官员没有一个是干净的，殿下已经统统罢免了，本官跟殿下商议了几天，定下了暂代盐官的人选，另外吴郡境内所有的盐商买卖，暂时由姑苏卓家接管。”
“施郡丞，有什么事情，多跟卓家商议。”
这话就不是暗示了，而是赤裸裸的明示，施恒再怎么不懂事，也已经听明白了，他连忙欠身道：“使君您放心，下官一定…一定跟卓家多多商量。”
李云走到外面，左右看了看这座姑苏城，忍不住感慨道。
“好一座大城。”
这里，是真正可以当成大本营的大城，李云现在，都有种想要把身家，还有自己的“行政中心”搬到姑苏城的冲动。
但是现在还不行。
如楚王所说，朝廷并不是纸扎的，现在虽然到处都是问题，但是暂时都不是能要了大周性命的致命问题。
他的力量还是不够强，至少还没有到能够直接竖旗造反的程度，现在还是要在大周王朝这颗大树下，借鸡生蛋。
因此，他不能以婺州刺史的身份，来入主吴郡。
而且，就军队上来说，李云现阶段，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忙。
这些事情说复杂自然是很复杂的，但是简单了说，就是两个字。
爆兵！
现在这个局势，已经不是“乱世将至”，而是乱世已至，中原的乱象结束之前，江南暂时没有外部势力进来。
那么在这段时间里，李云毫无疑问，可以利用江南大部分的资源。
他必须要在外部势力进来之前，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真正能在江南，至少是在江东做主的地步！
施恒跟在李云身后，不动声色的拍了一句马屁：“使君劳苦功高，将来定然有入主姑苏的一天。”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眯了眯眼睛，呵呵一笑。
“可能罢。”
…………
京城。
一身囚衣的苏晟，被从刑部大牢里给放了出来，在大牢门口迎接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身材削瘦，只穿了一身便衣，并没有穿着官服。
苏晟认得这老者，默默上前，抱拳行礼：“陈尚书。”
兵部尚书陈勘。
陈尚书上前，看了看苏晟，默默叹了口气，开口道：“少将军瘦了。”
苏晟脸皮子抽了抽，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抬头看向陈勘，声音沙哑：“陈尚书，家父是打了胜仗，还是打了败仗？”
陈尚书皱了皱眉头：“少将军何出此问？”
苏晟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前线没个结果，朝廷大概率不会把苏某放出来。”
这一次，轮到陈尚书沉默了，这位兵部尚书久久没有回话。
看到陈勘这个模样，苏晟立刻就猜到了接过，他两只眼睛几乎是瞬间就流下泪水，他激动的上前，拉住陈勘的衣袖，声音沙哑：“陈尚书，我爹，我爹…”
“我爹他怎么样了？”
陈勘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生死不知。”
身为兵部尚书，陈勘对于前线的战报，自然知道的比李云那里更加详细，他仔细的向苏晟说了一遍，然后开口道：“最后，苏大将军落入包围之中，最后的残兵也被叛军打散，苏大将军本人也不知所踪。”
顿了顿之后，陈尚书继续说道：“不过苏大将军这一战，至少也打掉了几万叛军，也并不能算是吃了败仗。”
“只是，只是…”
陈尚书握紧拳头，怒声道：“只是朔方军殊为可恨，但凡朔方军能够尽力配合，这个时候说不定中原叛军已经平定了！”
“哪里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苏晟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陈勘与苏靖也是旧相识了，见到苏晟这个模样，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苏晟的肩膀道：“少将军，政事堂议事的时候老夫据理力争，在朝廷那里，苏大将军最后算不得败仗。”
“朝廷也不再追究你的罪过，老夫跟大将军有一些交情，因此给你争取到了一个禁军都尉的官职，你先歇息几天，过几天，就去禁军之中报道罢。”
“这正是你建功立业的时候。”
陈勘沉声道：“要是禁军能够消灭叛军，你便能够子承父业，恢…”
“不必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苏晟打断，这位少将军看向陈勘，脸上已经看不出表情：“如果朝廷不打算再关我，那我这就走了。”
陈勘愕然：“少将军要去哪里？”
“去中原，去寻…”
苏晟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家父的尸骨。”

第285章 向前看
李云又花了五六天时间，终于把吴郡，或者说姑苏城里的事情，粗略的布置了一遍。
盐道上自然是卓家，来做他的利益代言人，至于官场上，李云现在没有足够多的人手，因此便只能原地收几个马仔。
郡丞施恒算是一个，不过这种马仔，目前还只能施之以威，因此虽然能用，却不能信。
好在，吴郡的现状，也只是临时过度而已，等李云腾出手来，自然会来重新接管吴郡，到了那个时候，施恒这种马仔，最多也就是在州郡当个副手，暂时不可能让他主事。
而一心想要离开的楚王殿下，也终于在婺州兵的卫护下，离开了姑苏，准备直接离开江南，返回京城。
不过李云自然不会就这么干脆的送他离开，而是以休整为由，转道越州。
现在江东的情况越来越复杂了，李云必须先回一趟越州，准备下一步的计划。
对于李云的决定，楚王殿下自然不会反对，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了六七天的时间，终于来到了越州，楚王殿下被安排到钦差行辕休息，一众钦犯也都被关进了越州大牢里。
杜谦在安排好这些人之后，便与李云一起到了书房之中，他拿起书桌上的一份文书，递给李云，缓缓说道：“二郎，京城的急信，朝廷已经把苏晟从刑部大牢里放了出来，苏晟现在已经离开京城，说要去中原，寻苏大将军的遗骸安葬…”
李云看了看这份来自于杜家的文书，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放回了桌子上，然后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低头喝了口茶之后，才抬头看向杜谦，默默说道：“本来，我是打算借着楚王的名头，直接把江东乃至于江南整理一遍，这样至少可以弄到一些好处，收获一些人才。”
“现在，中原出了这样的事情，时局已经容不得我在江南慢慢做这些事情了，楚王也担心江南生变，非要返回京城，受益兄你说，我们应不应该放楚王回去？”
李云眯了眯眼睛，低声道：“还是直接把他扣在江南，拿他当人形令牌来用？”
杜谦低头喝茶，思考了一番之后，微微摇头：“用处不大，朝廷现在这个模样，即便是楚王在这里，那些州郡也不一定就买他的账，到头来，还是得动手。”
“既然他在不在都要动手，那其实就不需要留下他的人，留下他的印信就行了。”
李云放下茶杯，轻声道：“已经弄好了。”
杜谦想了想，开口道：“让楚王，把复刻的印信带回京城去交差，原来那份留在江南。”
李云苦笑道：“这有什么分别吗？不过是一个名头罢了。”
杜谦摇头，笑着说道：“朝廷的印信，是会留下记号的，是真是假，朝廷里那些匠人一看就看得出来，把真的留下来，楚王心里就会多一分忌惮，回到京城之后，不会乱说话。”
说到这里，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二郎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陆续控制江南各州郡，先从江南东道开始。”
李云低声道：“吴郡那里，我已经留了人了，一两年之内，应该不会有什么变故，只是其他的州郡，咱们一没有任官的权力，二没有足够的人手，短时间内，我还没有想到怎么陆续控制。”
杜谦低头思索，然后看向李云，轻声道：“这事说难不难，说容易却也不容易。”
李云哑然一笑：“受益兄有法子就直接说，干什么打哑迷？”
杜谦轻声道：“二郎需要打赢一场大仗，一场让江南西道，江南东道，乃至于朝廷，都看得到的大仗。”
“只要别人能瞧得见，很多事情就会迎刃而解了，那裘典当初赢了郑蘷一两仗，便有人主动归复了，到时候来归复的人，只会更多。”
李云闻言，眯了眯眼睛，思索了许久，才轻声说道：“那，恐怕要一两年之后才能做成了。”
想要打赢大仗，凭借现在的三千人手，自然是不太够用的，还需要再扩张个一两轮，至少兵力要过万，才有资格去打大仗。
哪怕李云现在开始疯狂爆兵，也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才能够达到这个兵力基数。
杜谦喝茶，开口问道：“二郎不是派了李校尉跟周校尉，去收拢苏大将军的残兵么？依我看，这些残兵不会太少，可能能收拢到数千人。”
李云点了点头，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说起这件事，我过几天要亲自去瞧一瞧。”
杜谦看向李云，沉声道：“这一次苏大将军虽然战败，但是叛军也吃了大亏，二郎这一趟去收拢残军，可能会碰到叛军。”
“而且…”
杜谦吐出一口浊气，继续说道：“二郎你并不是苏大将军麾下的将军，这样去收拢残兵，收拢起来的残兵，也依旧是逃兵。”
“朝廷知道了，恐怕要追究的。”
“让他们追究就是。”
李云冷笑道：“打一场大仗，未必是要跟叛军打。”
“朝廷对苏大将军还有我们这些地方军，倒是硬得利害，对朔方军，怎么没见硬起来？”
“朔方军贻误军机，朝廷能追究，会追究他们的罪过吗！”
杜谦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而是话锋一转，开口道：“楚王还有那这个吴郡的钦犯，让他们在越州多待一段时间。”
李云先是点头，然后才问道：“受益兄是要？”
“今天迎接他们的时候，我同楚王要了一份吴郡的文书。”
杜谦摇头：“太糙了。”
“京城里那些人，尤其是那这个高官，个个都是人精，这些文书递上去，他们一眼就能瞧出问题，这些供词，案卷，还有各级官员，包括楚王给朝廷的奏书，我花半个月时间，详细整理修改一遍，至少在…”
“明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李云笑了笑：“这方面，受益兄远胜于我，就交给受益兄去做罢。”
杜谦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道：“对了二郎，前些日子有个知县来越州找你，知道了你就任婺州之后，又准备去婺州寻你，我跟他说你过些天可能会来越州，就把他留了下来。”
“这人姓…”
“姓许，是不是？”
李云打断了杜谦的话，问道。
杜谦点头道：“是姓许，明州象山县的知县。”
李云叹了口气：“这人倒是个信人，说来找我，还真的知县也不做，来找我了。”
杜谦来了兴趣，问道：“这是怎么个说法？”
李云把象山县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沉声道：“他妻儿统统死在那些贼人手里，颇为可怜。”
杜谦闻言，也沉默了下来，摇头道：“确是个知恩的信人，他现在就住在东街如意客栈里，二郎快去见一见他罢。”
李云站了起来，对着杜谦抱拳道：“那关于吴郡的文书，就交给杜兄了，我去见一见许知县。”
杜谦拱手还礼：“分内之事。”
李云迈步走了出去，在孟青的引路之下，很快到了如意客栈门前，跟掌柜的问了问之后，他便来到了二楼一间客房门口，敲了敲门：“许兄。”
“我是李昭。”
房门很快被打开，一身灰衣的许昂，抬头看了看李云之后，二话不说，双膝跪地，叩首道：“许昂拜见恩公。”
李云单手就把他扶了起来，回头给了孟青一个眼色，孟青立刻守在房门口，关上了房门。
李云把他扶起来之后，摇头叹了口气：“许兄还真辞了知县的职事，寻我来了。”
许昂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低头道：“父母早去，妻儿也无，再没有什么牵挂了，恩公先救我性命，后又让我得以报偿大仇，许某无以为报。”
“愿在恩公麾下听用，即便是做个书办，也心满意足。”
当初象山县大乱，许昂这个知县被那些乱民绑在城门上，妻子儿子都死的相当凄惨。
他报了仇之后，浑浑噩噩，又生了一场大病，连治也不想治，只想着跟妻儿同去，可是一点药没吃，在床上躺了十来天，竟挺了过来。
许昂自觉上天不收他，等恢复了一些之后，便挂印辞官，来找李云来了。
李云看着眼前这个明显瘦了一大圈的象山知县，心里也叹了口气。
许昂的遭遇，无疑是十分令人同情的。
“我就任婺州之后，手底下正缺人，许兄既然来找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了许兄，不过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跟许兄说。”
李云手底下，非常缺能处理政事的读书人，许昂正是他急缺的人才类型。
许知县抬头，看着李云：“恩公赐教。”
李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事情都过去了，要向前看。”
许知县一愣，随即泪流满面，深深低下了头。
“难啊…”

第286章 江南烽烟
在现在这种时局之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李云的精力，恐怕都要放在军事上。
因此，他虽然有一些能力能够做好婺州刺史的本职，却不太有时间能够去做，很多事情，正需要许昂这样原本在朝廷里任事，对于处理案牍之事有着充分经验的官员去做。
不过，许昂现在的精神状态，还是有些太丧了，他这个状态，虽然不影响做事，但恐怕也只能做事了。
想让他像杜谦那样，不仅能做事情，还能够想事情，甚至去做一些决策，恐怕很难。
因此，不管是出于工作角度，还是私人情感上，李云还是想让他想开一点的。
这样，等过两年，再给他寻一门亲事，生儿育女，心里的阴郁应该慢慢也就冲淡了。
“跟我去婺州罢。”
李云看着流泪的许昂，默默说道：“我放下了婺州的事情，出来眼见就要一个月时间了，还是从越州临时借了个朋友过去，暂代婺州刺史的差事，许兄跟我去婺州，能帮我很多忙。”
许知县擦了擦眼泪，低头道：“在下遵命。”
李云左右看了看这家客店，然后默默说道：“就不要住在这里了，这几天先去我那里住下，有什么行李没有，我让人给你拿去。”
李云在越州，是有一座大宅子的，而且有“产权”，也是他现在为数不多的固定资产之一。
许昂回头看了看床铺，默默说道：“只有几件衣服，还有一些书，几杆笔。”
“再无余物。”
这话说的伤感，李云也跟着叹了口气，走进房间里，替他将地上的书箱提在手上，开口道：“走罢。”
许昂看了看李云高大的背影，回头将自己的几件衣服收好，跟在李云身后，离开了这家客店。
他并不是一点资产都没有，这里面当知县，一些不得不拿的钱，他也是拿了的，先前在象山县，也攒下了千贯家财，只是挂印辞官之后，他对钱财已经不怎么上心了，就将财物丢在了象山，只身一人来寻李云。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到了李云在越州的宅子里，李云让孟青给他安排了住处，当天晚上，又跟他一起吃了饭。
第二天，李云又带着他去见了杜谦，这两个人都是读书人出身，还是比较有话题的，在一块聊了小半个时辰，许昂才告辞离开。
许昂离开之后，杜谦看向李云，开口道：“这位许知县，还是颇有些学问的，只可惜命途多舛啊。”
他叹了口气，正要说话，门口传来了杜来安的声音：“公…公子，楚王殿下过来了，非说要见您，怎么也拦不住。”
李云看了看杜谦，开口笑道：“要不然我避一避？”
杜谦摇了摇头，对着门外的杜来安说道：“请进来就是。”
杜来安应了声是，很快在你从就传来了楚王殿下的声音：“杜十一，本王回京城，李昭都没有意见，你凭什么拦着本王！”
他一边叫嚷，一边推门走进来，一进来先是看到了杜谦，同时又看到了正在房中喝茶的李云，楚王殿下立刻噤声，对着李云尴尬一笑：“李刺史也在这里…”
李云起身，抱拳道：“见过殿下。”
杜谦也起身拱手，笑着说道：“见过殿下。”
楚王殿下抬头打量了一眼这两个人，然后长叹了一口气，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苦着个脸说道：“二位，本王现在想家得紧，你们就放我离开罢。”
“谁也没有拦着殿下。”
杜谦笑着说道：“殿下要是急着赶回去，现在便可以动身。”
武元佑搭拉着脸：“你们不派人护送，本王怎么走得脱？”
楚王殿下心眼子多的很。
本来，他随行的仪仗加上护卫，加在一起也有二百个人左右，这么些人是足够上路的，但是他有些担心自己前脚离开越州，后脚李云就派人蒙面在城外对他下黑手，因此非要越州军一路护送不可。
李云放下茶盏，劝道：“殿下在吴郡折腾了这么久，也累了，就在越州休息一段时间，等过几天，我亲自护送殿下离开江南。”
武元佑睁大了眼睛，问道：“真的？”
“真的。”
李云笑着说道：“我正好顺路，去办些事情。”
从越州往京城，要一路向西，正好是从宣州一带进去中原，然后从中原入关。
赵成也正是在这个方向去收拢溃军，这个事情很大，一个弄不好麻烦无穷，李云本来就要去看一看。
楚王殿下这才站了起来，点头道：“那好，我就再在宣州等上几天。”
说罢，他起身摇头晃脑的去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李云与杜谦都忍不住笑了笑，杜谦低头喝茶，开口道：“原来在京城的时候，我还没有瞧得出来，这位二殿下，倒是聪明得很。”
李云也点了点头，开口道：“他这种聪明，不一定能成什么事业。”
“但一定活的很长。”
…………
转眼间，又过去五六天时间。
这天，李云还在翻看姑苏卓家刚送来的文书的时候，门外，孟青的声音传来：“将军，军中的急信。”
李云起身，打开房门，从孟青手里接过书信，问道：“是李校尉送来的？”
孟青点头，开口道：“派人紧急送来的。”
李云没有再说话，拆开看了一遍之后，眉头立刻紧皱，他揉了揉眉心，默默说道：“孟青，你现在就骑马去通知李校尉，告诉他，我尽快带人往他那里赶，跟他说，如果避不开了就打，要是避得开，就暂时不要大规模交兵。”
“等我过去。”
孟青立刻低头抱拳：“是！”
李云看了看孟青，沉声道：“你到了之后，就跟在李校尉身边，有什么事情，派人立刻回来报我。”
孟青低头抱拳，应了声是之后，扭头就走了。
而李云，则是带着这封信，一路进了刺史衙门，很快就把信交给了杜谦，然后皱眉道：“李校尉在西边，收拢了千余人的残兵，正准备继续往西的时候，发现了…”
“大股的中原叛军。”
杜谦自小有麒麟儿之称，可以一目十行，一封信他很快看完，然后放在桌子上，皱眉道：“李校尉现在，应该只到了宣州西边的庐州境内，距离河南府已经极远，按理说叛军这会儿，要防备着朔方军的进攻，怎么会分兵这么远，快要一路追到宣州来了？”
李云背着手，伸手揉着眉心，缓缓说道：“我猜是…内讧了。”
“有一部分叛军，跟王均平所部，分开了。”
听到李云这句话，杜谦琢磨了一下，点头道：“苏大将军，应该是重创了一部分叛军，这些叛军是在一年乃至于半年之内，集结在一起的，先前连战连胜，一路打进洛阳城，自然都围在了王均平身边，现在北边吃朔方军的亏，南边还吃了苏大将军的亏。”
“想来，也该开始分裂了。”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借着追击苏大将军残部的名义，一路快追到江南来了，这部分叛军，我看已经不打算回去了。”
杜谦大皱眉头，抬头看向李云，缓缓说道：“这本来是二郎一个扬名的好机会，但是…”
“来的太早了，咱们恐怕接不住。”
先前杜谦已经跟李云聊过这个事情，如今李云的实控地盘想要进一步壮大，除了军事势力壮大之外，还需要一场大战来把名声传播出去。
但是李云现在并不是特别强，因此这场大战不能来的太早。
中原这支叛军的实力，现在天下人所共知，只凭着李云麾下的三千人，是绝对拦不住他们的。
更何况，还有一千多人没有在越州，而是驻扎在了婺州。
“无论如何…”
李云看向杜谦，缓缓说道：“我要去看一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如果这一部分叛军真的要跟进江南来，至少…”
“至少青阳的一些人，我要带出来。”
李云现在的事业重心，早已经全面转移到了江东来，但是他还是有很多旧人是在宣州的，比如说老寨子的那些人，还有岳父岳母。
如果大股叛军进兵，李云即便现在抵挡不住他们，至少也可以把青阳的一些人，从宣州带到江东来。
“你去就是。”
杜谦知道自己拦不住李云，于是点头道：“楚王这里后续的事情，我来处理。”
李云站了起来，沉声道：“我明天一早就动身，楚王如果问起，杜兄便跟他说。”
“我先走了一步，替他…开路去了。”

第287章 一路向西
第二天，李云带了随行的千余人，从越州出发。
因为这一趟有些着急，因此他不能带着武元佑一起上路，毕竟这个楚王的仪仗不可能走的很快，他又带着一些钱粮，还有几个钦犯，赶路的速度会慢上不少。
李云没有时间等他，于是自己先走一步。
离开越州之后，奔行了四五天时间，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宣州境内，在青阳县城外驻扎休息，李云让邓阳带人在城外扎营，而他自己则是进了青阳县城里，一路到了青阳县衙，县衙里的衙差见到他之后，都有些激动。
有的人依旧喊“头儿”，但不少人知道李云现在已经发达了，都多少有些怯场，在李云面前有些畏畏缩缩。
但是这些人，多半都是同一个念头，想要跟着李云一起干。
毕竟，李云现在，已经是一州的刺史了，这可比县令要高的多，听说原先跟着都头的陈大黄永两个人，现在都已经是旅帅了，他们这些人当然也想跟着进步进步。
李云分开众人，笑着说道：“诸位兄弟，我找岳父大人有要紧事情，得了空，咱们再叙旧。”
众人这才散开，簇拥着李云进了县衙，刚到前衙，薛老爷便已经听到了动静，自己迎了出来，见到了李云之后，他有些诧异：“你怎么回来了？”
他往李云身后瞧了瞧，问道：“韵儿没有跟着回来？”
李云摇了摇头，指了指后衙，开口道：“岳父大人，咱们里面说。”
薛嵩背着手，领着李云到了衙门的后衙，坐下来之后，薛嵩抬头看了看李云，皱眉道：“看你风尘仆仆的样子，是一路赶路来的？”
李云默默点头，开口道：“有要紧的事情。”
他对着薛嵩说道：“岳父大人，我接到消息，中原的叛军，不知怎么，往江南方向来了，现在已经快到庐州境内，过了庐州就是宣州，我需要去庐州看一看。”
“另外…”
李云看向薛嵩，默默说道：“叛军规模很大，如果真的往宣州来了，宣州的兵力一定抵挡不住，更不要说青阳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岳父一家便先搬去婺州，跟韵儿汇合罢。”
“等我处理好了这里的事情，岳父大人想回青阳就再回来。”
“中原的叛军？”
薛嵩立刻严肃了起来，开口道：“中原的叛军，不是在同朔方军交战吗，怎么会奔江南来了？”
“是追击苏大将军的溃军来的，不过按理说，他们本不可能追的这么远。”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继续说道：“这几天，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如果消息没有错漏的话，那么就是两种可能，一是叛军这段时间打的不顺，自己内部出了分裂，一部分叛军想要离开中原，另谋出路。”
“第二种可能。”
李云更加严肃，开口说道：“整个叛军，在朔方军的压力下，都有可能从中原转移。”
薛嵩摇头道：“第二种不太可能。”
薛老爷看着李云，沉声道：“这些叛军既然是造反，那么用意当然是想要改朝换代，他们的目标是在关中，是在京城，往东边来…”
“内部人心就散了。”
李云点头，开口说道：“小婿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时半会，我还摸不清楚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真是古怪。”
薛老爷皱着眉头，对继续说道：“江南虽然富庶，但是没有天险可以守，也没有特别坚固的大城，如果一部份叛军想要另谋出路，也应该是去蜀中，或者幽燕。”
“到江南来，不是等死吗？”
李云哑然一笑：“岳父大人，蜀中有剑南节度使，幽燕有范阳节度使。”
“一个朔方节度使，就已经把叛军主力压着打了，他们哪里还敢到这些地方去送死？”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消息太少，与其在这里猜测，不如到最前线去看一看，岳父大人，我只在青阳休整一天，明天我就动身赶往庐州。”
薛嵩起身，拍了拍李云的肩膀，叹了口气：“你的心意，老夫明白了，无非就是担心我们老两口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不好跟韵儿交代，这样罢…”
“万一宣州真有什么变故。”
薛老爷沉默了一会儿，默默说道：“你把你岳母，带到婺州去避难罢。”
说到这里，他不等李云说话，就继续说道：“我这个知县，要到今年年底才到任，除非朝廷下诏书罢免，否则我万万不能离开青阳。”
他看着李云，又说道：“即便是叛军到了江南，按理说距离你们婺州还这么远，也不是你们婺州的事情，你怎么这么急着要去前线去？”
“岳父有所不知。”
李云看向薛嵩，默默说道：“现在，江南的事情，便是小婿的事情。”
薛老爷是官场中人，这句话的份量，他自然能听得出来。
很多时候，权力都是跟责任挂钩了，有多大的权力，就会背上多大的责任。
而反过来，也可以说，有多大的责任，就有多大的权力。
现在，自己这个女婿，竟把整个江南的责任，揽在了自己肩膀上！
薛嵩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拍了拍李云的肩膀，缓缓说道：“好，好小子。”
“几年时间，你现在似乎越来越了不得了。”
李云叹了口气：“岳父大人，我原本也不想如此，时势迫人啊。”
这话是实话。
先前李云从没有想过，自己能在一两年的时间做到现在这个位置上，但是他一步步走来，时势变化的越来越快，越来越迫人，他不得不去尽快的强大起来。
毕竟在这种时代，一旦到了群雄并起的时候，如果你还没有成为其中一个“雄”，那么你就会成为群雄砧板上的鱼肉了。
薛嵩背着手，开口道：“走罢，让你岳母给你弄些吃食。”
李云起身，跟在了他的身后。
薛老爷一边走，一边开口道：“等今年老夫青阳的知县做满，跟你岳母一起，到婺州去瞧瞧去。”
李云欣然点头，笑着说道。
“欢迎之至。”
…………
次日，李云带着所部离开青阳，一路向西，又走了两日，来到了和州的梁山镇。
在这里，他终于见到了越州军搭建的营地。
这是一个临时的营地，就在梁山镇里，营地里一共有五六百人，其中有越州军的两个旅队，也就是二百五十人。
剩下的，便都是赵成收拢的残兵。
这里主事的是旅帅钱忠，也是跟着李云的老人了，见到李云到来之后，他忙不迭的上前，对着李云抱拳道：“将军！”
李云扫视了一眼这个临时的营地，之间营地里，除了两个旅队的越州军基本上没有什么伤势之外，其余的残兵几乎人人带伤。
有些伤的很重，已经没有办法起身了。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钱忠问道：“什么情形？”
钱忠低头道：“属下本来是在越州驻扎，奉命跟着…跟着李校尉一起到这里来，接应苏大将军的溃军，不过因为东西距离太远，李校尉没有办法把所有的溃军伤兵，统统聚拢到一个地方。”
“所以，李校尉一路设下好几个这种临时的营地，让属下等人，在这里收拢照顾这些溃军。”
李云轻轻点头。
赵成的能力没有问题，这一路从中原到江南，跨度恐怕要好几百里，甚至更远，这么远的距离，没有办法把所有人集中到一起。
这种分开设点的做法，无疑是相当明智的。
他看向钱忠，问道：“李校尉现在在哪？”
“在庐州巢县附近。”
钱忠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庐州现在，有三四千人的叛军，现在已经占了庐州州城。”
李云默默点头：“我知道了。”
“将军。”
钱忠低着头说道：“本来我们以为，这些叛军是想要一路追到江南去，但是现在看来，他们并没有想要追到江南的势头。”
“而是一路追，一路烧杀抢掠。”
钱忠闷声道：“庐州城，已经被他们给占了，属下虽然没有见到，但是听说他们在庐州大肆劫掠。”
李云点头，眯了眯眼睛。
“我这就动身，去一趟庐州。”
他看了看这个据点，吩咐道：“你继续留在这里，那些能走路的，带他们先回江南去。”
钱忠低头应是。
当天，李云把军队交给了邓阳，而他自己，只带了一个旅队，直奔巢县。
他迫切的需要知道，最前线…
到底是什么情形！

第288章 干不干！
“啊！！”
官道上，传来一声少女的尖叫声，声音尖细，一路传出老远。
远远看去，两辆马车，正在官道上奔驰，在这两辆马车背后，有十来人骑着马，正在追赶这两辆马车。
方才，一杆箭矢，正中马车的车箱，几乎穿进车里，引得马车里的少女一阵尖叫。
“咻！”
又是几箭飞来，这一下正中拉车的马屁，虽然入肉不深，但是马匹吃痛之下，立刻狂暴了起来，引颈长嘶。
马车立刻侧倾，摔倒在地上，马车里的中年人，还有两个少女，都从车里摔了出来，这中年人身材有些肥胖，从车上摔下来之后，几乎要摔得昏厥过去，不他还是强忍着疼痛，对着一旁的马车大喊道：“走，走！”
另一辆马车停也不敢停，继续往前奔行。
不过，马车的速度自然远远赶不上马匹，很快，另一辆马车也被拦停，这十几匹马上的人这才跳下了马，用戏谑的眼神打量着他们拦下来的两辆马车。
这十几个人中，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他下了马之后，立刻给一旁的下属打了个手势。
意思是，不要急，等着后续的弟兄们围上来。
这两辆马车上，加在一起也有八九个人，他们十几个人虽然稳操胜券，但是等后面步行的同伴追上来，才更加稳妥。
“小娘子。”
这刀疤脸看着第一辆马车，咧嘴笑道：“让你停车，为什么不停，做老子的女人，还能委屈了你不成？”
没有侧翻的马车，车帘掀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往外看了一眼，轻咬嘴唇：“这位大王，我们是到和州寻陆刺史访亲去的，一共五辆马车，三辆车上的财物已经都给了你们了，何苦纠缠不休？”
“陆刺史？”
这男人哈哈一笑：“要是两年前，小娘子报出这个名号，可真要吓得老子睡不着觉了！”
“现在嘛！”
他大笑道：“庐州刺史的脑袋，都被我们将军给拧下来了，你那姓陆的亲戚，脑袋比庐州刺史的脑袋结实吗！”
这女子闻言，神色黯淡，浑身已经有些发抖了。
她是庐州人，庐州破城之后，侥幸逃了出来，本以为可以逃出去，没想到这一支五六十人的叛军一路纠缠不休。
这汉子见他这个模样，拍着胸脯说道：“小娘子不要害怕，老子跟那些个憨货不一样，这一年多老子收了五六个女人，现下都还好好的活着，遇到了我，是小娘子你的福气。”
“要是遇到了那些个憨货。”
这汉子咧嘴，呲牙一笑：“他们同你睡了觉之后，还要要你的性命！”
话说到这里，附近步行的三十多个人，也已经围了上来，眼见着这些人再没有反抗的余地，这汉子也不再废话，掐着腰大步上前，沉声道：“束手就擒，老子饶你们一条狗命！”
“但有反抗，立斩不饶！”
说罢，他提着刀就大步上前。
这女子心中一阵绝望，正要咬牙说话，官道远处，传来一阵阵整齐的马蹄声。
她忍不住向远方瞧去。
这抽刀的汉子，也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官道远处，一队骑士由远及近，奔行而来。
为首的是个模样英武，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这一队骑兵很快靠近，为首的年轻人停下了马，瞥见了官道上的这一幕。
他顿了顿之后，问道：“山贼，还是响马？”
按照汉子原来的脾气，这会儿多半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了，但是看到百余人的阵型之后，他硬生生咽下了脏话，抱拳道：“这位兄弟，我们是义军，正在绑拿朝廷的走狗。”
“你要是行路，就赶紧过去，莫要多生是非。”
这年轻人这才恍然大悟，干脆利落的跳下了马，从马鞍侧边取下弓箭，毫不犹豫的张弓搭箭。
汉子脸色大变，大叫了一声：“你！”
他一边叫，一边左右跑，试图避开这一箭，不过这高大的年轻人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弓拉满之后立刻出手，箭矢飞射，直接钉进了他的肋下。
这汉子大叫了一声，跌倒在地。
高大的年轻人，面无表情，看向其他人。
“留几个活口。”
百余骑已经统统下马，各自抽刀，杀向这些叛军。
高大年轻人从坐骑上摘下长枪，如同虎入羊群一般，只片刻功夫，近四十个叛军已经尽数伏诛，只留下了四个活口。
高大年轻人用枪头在一个叛军尸体上的衣服上蹭了蹭，蹭去了枪头上的大部分鲜血，然后翻身上马，对着被救下来的两辆马车，往东一指：“从这里往东去，不会再有叛军了。”
马车里的年轻女子，几乎瘫软在马车里，她抬头看着这个高大年轻人，泪眼婆娑：“请问恩公高姓大名。”
“我姓李，是朝廷的官员，名字就不说了。”
马上坐着的，自然是李云了，他淡淡的看了一眼这七八个人，声音平静：“杀贼乃是分内之事，不必介怀。”
说罢，他就要催动马匹离开。
这女子跌跌撞撞，下了马车，跪在地上，叩首道：“庐州陆家三百余人，只有我等几人逃了出来，若不是恩公搭救…”
她跪地叩首，额头触地，垂泪道：“小女子定然下场凄惨。”
“多谢恩公。”
李云停下马匹，看了看这个女子，问道：“叛军在庐州…”
“杀了很多人吗？”
这女子惨笑了一声：“杀伤抢掠，无恶不作。”
李云默默点头，回头看向众人，喝道：“上马，继续赶路！”
“这几个活口，绑了丢在马上！”
此时，李云身边的卫营，已经可以勉强称得上是精锐了，很快按照李云的命令，把几个活口绑在马上，然后百余人再一次沿着官道，向前疾奔。
这陆家小姐站在官道边，目送着李云以及所部消失在远方，双目再一次垂下泪来。
“若朝廷都是这等人物…”
“庐州怎会如此下场…”
…………
进了庐州境内之后，李云已经碰到了不止一股叛军，规模都不算大。
有些的确是庐州城里的叛军，出来“找食吃”，还有一部分，则是山贼或者地方的恶棍假冒叛军，胡作非为。
李云一路上，只要是见到作恶的，便毫不犹豫的出手相帮，倒是解救了不少人。
进了巢县境内之后，李云很快跟赵成所部取得了联系，在第二天傍晚，来到了赵成所在的大营里。
这一处营地，相对来说就隐蔽得多了，并没有在城镇之中，而是在荒山野地里。
营地里，除了赵成以及带着的五百人之外，还有两百多个没有受伤的溃军，此时也跟着赵成一起。
见到李云之后，赵成立刻低头，抱拳行礼：“将军！”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一声辛苦，二人一路来到了营帐里，各自席地而坐。
“说说情况罢。”
李云开门见山，赵成也没有啰嗦，直接开口说道：“本来以为，这支叛军有意攻取江南，但是现在看来，他们这一支，是在打着追击苏大将军溃军的名头，四处劫掠。”
“光州，寿州，庐州。”
赵成声音沙哑：“都被祸害的不浅。”
“而且…”
赵成抬头看着李云，继续说道：“而且，这支叛军，跟中原的叛军也不太一样，中原的叛军，虽然也有一些出格的地方，但听说多少还有军纪可言，但是这一支叛军，所到之处…”
“抢劫奸淫，杀人放火。”
“把能做的坏事都做了。”
“跟中原的叛军全然不一样，属下觉得，这一支叛军已经跟中原的叛军，不是一路了。”
李云瞥了一眼赵成，问道：“大概多少人？”
“现在占据庐州城的，差不多有两千多人，散乱在庐州境内的，有一千多，加在一起，恐怕在四千人左右。”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我带了一千人过来。”
“干不干他们？”
赵成握拳，只说了一个字。
“干！”

第289章 自己人！
事情的走向，还是跟李云先前估计的大不一样。
虽然不知道这支叛军，为什么会远离河南府跑到这里来，还做出这些事情，但现在，李云不需要弄清楚这些叛军的来意，只需要弄死他们就行了。
赵成低着头，开口道：“属下这一路上，设了三处暂时归拢溃军的营地，这三个营地里，没有受伤或者只是轻伤的溃军，加在一起也有近千人，算上将军带过来的一千人，我们在庐州，也有三千人可以动用。”
赵成看向李云，低声道：“这些天，属下伏杀过几支零散的叛军，差不多有一两百人，对于他们的战斗力，多少有了一些了解，如果庐州的这四千叛军，都是这种战斗力。”
赵成颇为自信的说道：“只要能进庐州城，属下就有把握正面击溃他们。”
说到这里，赵成看了一眼李云，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将军…能做先锋，属下的把握还要更大一些。”
作为曾经两次交战的对手，没有人比赵成更清楚李云在战场上的恐怖程度，尤其是在小规模战场，或是烈度不高的战场上，李云这种存在，对于军队的帮助是难以想象的。
撇开提升己方士气的作用不提，这么个战争猛兽，对于敌人的士气打击，也是致命的。
赵成先前先后两次败在李云手里，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李云加入战场之后，把军队抬升到了一个原本根本不可能达到的新高度。
李云先是一愣，然后哑然一笑：“赵将军连我也用上了。”
“不敢…”
赵成连忙低头道：“只是这么一说，将军参不参战，自然是将军您自己做主。”
李云打量了他几眼，然后摸着下巴说道：“那就按赵将军你的意思办，正好借着庐州这一战，我看一看赵将军打攻坚战的本事。”
他沉声道：“我就给你当一回先锋。”
赵成心中振奋，对着李云深深低头，抱拳道：“多谢将军相信，属下一定打好这一仗！”
李云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话锋一转，说道：“那些被收拢的溃军，刚刚经历大败，未必有心思再上战场，要用他们的话，须得他们自己愿意，否则上了战场也是累赘。”
“而且，他们上战场，不能独立上阵，要把他们打散到各个旅队之中去。”
赵成深深低头：“属下遵命！”
…………
之后的整整四天时间里，李云都在庐州跟赵成一起布置进攻庐州城的事情。
除了调兵进入庐州境内以外，李云还跟赵成一起，乔装打扮，在庐州城附近观望。
如同赵成先前说的那样，这支叛军并没有全部驻扎在庐州城里，至少有一千多人，在整个庐州境内到处游荡，做烧杀劫掠的事情。
第四天傍晚时分，庐州城外二十里处，赵成站在李云身后，低声道：“将军，前后捉了三批人，问出来的东西都差不太多，这支叛军是王均平麾下一个叫侯亮的人在领着，这人是王均平麾下四虎八将之中的八将之一，被王均平封为振威将军，绰号叫做猴将军。”
李云“嘿”了一声，冷笑道：“四虎八将都出来了，王均平声势不小啊。”
“他声势一直很大。”
赵成开口道：“要不然，朝廷也不会对他束手无策。”
说到这里，赵成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个侯亮先前麾下的兵力，应该有一万人左右，先前在与苏大将军的交战之中损失大半，才剩下了这四千人，多半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心中恼怒，才一路追到了庐州。”
“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赵成顿了顿，低声道：“他手底下势力变弱了，不怎么敢回王均平麾下，因此才跑到距离洛阳这么远的地方来。”
李云先是轻轻点头，然后揉了揉眉心，缓缓说道：“我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不过现在考究这些没有用处，咱们想办法…”
说到这里，李云闷哼了一声。
“打进庐州城里，把这个什么狗屁猴将军，给打成死猴子！”
“属下已经订好了方略。”
赵成抬头看向这庐州城，轻声道：“他们有小半兵力不在庐州城里，而是在外面，搜罗钱粮女人，还会抓一些青壮，充入他们军中。”
“这支军队，尚没有统一的服色。”
赵成轻声道：“只要我们扮作外出的叛军，即便骗不开城门，至少也能安然无恙抵达城下，到了城门底下，事情就容易多了。”
李云揉了揉眉心，看向赵成：“赵将军的意思是，让我去假扮这些叛军？”
“不，不是。”
赵成摇头道：“假扮叛军，便不能着甲，将军须得着甲，才做得这个先锋。”
“属下来扮作叛军，将军着甲，坐在马车里，再弄一些女子也进马车里，装做是我们在外面搜罗到的女子。”
李云这才瞥了赵成一眼，开口笑道：“这么说，赵将军都安排好了？”
“差不多了。”
赵成从怀里，取出一份简略的庐州地图，指着地图上的刺史府位置，开口说道：“根据捉到的叛贼供认，姓侯的就住在这里，将军，这些叛军并不成军，也不是什么精锐。”
“只要能一举冲到刺史府，杀了这个侯亮，剩下的数千叛军，就都是一盘散沙，到时候我们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大破这一支叛军！”
李云认真看了看地图，闭上眼睛认真思考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那…就这么办。”
…………
天色很快黯淡下来。
一身便衣的赵成，只带了一百多人，沿着官道，赶着几辆马车，一路来到了庐州城下，马车还没有靠近，城墙上立刻传来一声喝问：“哪里来的！”
赵成抬头，不慌不忙的说道：“甲字营的，奉我们陈头儿的命令，将一些好东西带回来，献给将军！”
说罢，赵成掀开第一辆马车，马车里结结实实塞了七八个女子，都被绑的严严实实的。
城楼上的叛军，只是借着火把的光芒，隐约看到了几个女子的身影，他揉了揉眼睛，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道：“天黑了，谁也开不了城门，你明天早上再来罢！”
“别呀。”
赵成有些着急了，他指着马车说道：“这可都是侯将军催着要，我们花了许多辛苦才绑回来的，行个方便，一会儿进城之后，兄弟让你先挑一个！”
这一句话说出口，守城门的头头立刻心动了，他嘿嘿一笑：“还是兄弟你懂事！”
说要这句话，他走下城楼，一路来到了城下，从打开一道门缝的大门里钻了出来，刚一出来，便皱眉道：“都愣着干什么，开城门啊！”
庐州城门，缓缓开启。
两辆马车，也先后到了城门处，这头头掀开第一辆车的车帘，看了看车厢里被绑起来的七八个年龄女子，馋的口水直流。
赵成笑着说道：“大哥别着急，后面马车里还有。”
这头头连连点头，来到了第二辆马车里，掀开车帘，车厢里只坐了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
一身铁甲，还手提长枪。
火把的光芒照耀之下，他清楚的看到，这个年轻人分明对着自己漏齿一笑，笑得很是和善。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铁枪的枪头就已经递了过来，他只觉得心口一凉，紧接着一阵剧痛传来，就再没有意识了。
这会儿，李云的马车距离庐州城门，只有不到三丈。
他一枪点杀了这头头之后，动作麻利的跳下马车，对着赵成喝道：“我先进城去，你带人随后跟上！”
赵成连忙低头，大声应了声是。
李云怒喝一声，他的卫队便立刻跟上，跟着他一起，杀入了庐州城。
一身全甲，身边还有护卫的李云，哪怕是边军之中最精锐的战阵，此时也未必挡得住他，更不要说这些只能算是半个军队的叛军了。
很快，李云就靠着一杆大枪，城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等赵成后续的援兵进场之后，城里的叛军更加支撑不住，连连后撤。
这一场激烈的厮杀，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凌晨时分，李云终于杀到刺史府，他一马当先，闯进了刺史府里，只花了一柱香时间，就把“猴将军”侯亮，从后衙揪了出来。
让李云觉得意外的是，哪怕被抓，这个猴将军也并不惊慌，他看着一身鲜血的李云，以及李云身后的一众将士，突然开口问道：“你们，是朝廷的官军罢？”
这会儿，刺史府的战事虽然已经告一段落，但是整个庐州城里，至少还有两千以上的叛军，李云皱了皱眉头，上前一步道：“我乃婺州刺史李昭。”
“李使君。”
侯亮挣扎了一下绳子，发现挣不开，便大声叫嚷道：“借一步说话！”
“我有要紧事同你说！”
李云想了想，挥手示意众人后退他独自来到侯亮处，淡淡的说道：“有什么遗言，说罢？”
“李…李刺史，你不觉得自己打到这里来，很轻松吗？”
这位“猴将军”低声道：“我麾下四千人，只有六成不到的兵力在庐州府驻扎，而且设防很是随意。”
李云皱眉：“你什么意思？”
“咱们是自己人。”
侯亮咧嘴一笑，嘴里还有刚才被打出来的鲜血：“我一早受招安了。”
李云一怔，随即竖起了眉头，喝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在庐州以及光州寿州，纵容下属的所作所为，是朝廷安排你做的？”
“是啊。”
侯亮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低声道。
“不如此，叛军如何会人心尽失？”

第290章 忽有狂徒夜磨刀！
到这里，李云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想明白的事情，终于清晰明了了。
如果这个侯亮所言非虚的话，那么他干这个事情，的确要远离河南府的叛军主力，悄悄的跑远一些来做。
而前一段时间，朝廷的确对叛军进行了招安，不过那位天补大将军王均平还有他的几个主力下属并没有受朝廷的招安，因此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而现在看来，那一次招安似乎是有了一些成果，只是没有公布出来而已。
李云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眯了眯眼睛，开口道：“可有凭证？”
侯亮被提在空中，但在怀里摸索了一番，摸出了一块印，放在李云面前晃了晃：“这是朝廷给我的印，等义…等叛军完蛋了，便封我做汝州将军！”
李云接过印看了看，只见印上真真刻了汝州刺史的字样。
李云把这块印收到自己怀里，眯了眯眼睛，开口道：“朝廷没有汝州将军这个职位。”
侯亮没有读过书，被李云这么一说，他挠了挠头，开口道：“那…那就是汝州别的官，我记不得了，反正朝廷的人说，往后整个汝州都归我管！”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问道：“你是汝州人？”
“是。”
侯亮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李云的大手，皱了皱眉头：“兄弟，咱们都是朝廷的人，一个锅里刨食吃的，是不是客气一点？”
“不是我故意放松了戒备，你们想打进庐州城，哪有这么容易？”
这话的确不假，李云这一路打进庐州城，进行的太顺利了一些，这些叛军根本没有来得进行有组织的防御，就被李云给直接冲了进来。
李云吐出一口浊气，把他放了下来，然后开口道：“我问你。”
“先前我接到消息，苏大将军所部，与叛军激战，你部是不是与苏大将军交战了？”
“是啊。”
侯亮整理了一番衣服，点头道：“不止我手下那些人，咱们奉大将军的命令，一共五万多人跟苏靖交战，自己就折损了一半。”
李云面无表情道：“你是奉王均平的令，还是奉朝廷的命令？”
“朝廷没有命令。”
侯亮神色古怪的看着李云，开口说道：“再加上不止我手下那些人参战，所以就该怎么打怎么打了。”
李云眉头微微舒展，继续说道：“那后续呢？”
“后续叛军围了苏大将军，你部应该也是包围圈的一部分，你既然是朝廷的人，为什么没有放他们突围？”
“这个…”
侯亮挠了挠头，对着李云说道：“兄弟，看你这个模样，应该是跟苏大将军有些关连，但是这事真不怪我。”
“包围之后，又打了大半个月快一个月时间，我们才彻底击败苏靖所部，这中间，我派人去问了上面的官，上面的人说…”
侯亮看着李云，小心翼翼的说道：“上面的人说，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不要暴露。”
李云听的眼皮子直跳，他一把抓住侯亮的胳膊，这一下含怒之下，几乎把侯亮的胳膊给拽断，李云沉声怒喝道：“那后续追击苏大将军残部，又怎么说！”
“这是奉命。”
侯亮吃痛之下，一边喊痛，一边开口道：“再说了，我也没有杀太多溃军，一些已经伤到不能走的，我才下令杀了，但凡是活蹦乱跳的，不都没有深追吗？”
他又痛呼了一声，叫道：“兄弟，我这一路上，都是按照朝廷的吩咐，不住败坏义军的名声，我过来这几个州，义军的名声都已经臭了！”
“我对朝廷，可以说是忠心耿耿！”
“你可不能公报私仇！”
李云冷笑了一声，手上用力，狠狠一掀，将他的右手几乎扭断。
“且不说是不是朝廷的命令，你一路烧杀劫掠，听说婆娘都抢了十几个了，当然乐此不疲！”
这一下极痛，侯亮几乎疼的昏厥的过去，额头上全是汗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李云早已经动了杀心，正要动手，赵成急忙忙奔了进来，站在李云身后，对着李云抱拳低头道：“将军，庐州刺史府已经被控制住，正在一点点清理庐州城里的叛军。”
说着，他看了一眼侯亮，抬头看了看李云，问道：“将军，这就是那个猴将军？”
李云一脚踢在了侯亮的后心，将他直接踹的昏厥在地上，然后扭头看向赵成，脸上的表情已经极为冷峻：“这厮说，他这一路烧杀劫掠过来，竟是朝廷授意的！”
说着，李云把汝州刺史的印丢给了赵成，闷声道：“这是朝廷许给他的好处！”
赵成伸手抓住这枚印章，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然后看向已经昏倒在地的侯亮，也有些愤怒。
不过他突然眼睛一亮，低声道：“将军，这个人或许可以留着，作为朝廷的把柄…将来…”
他话是点到而止，但已经说的十分明白，意思是握住朝廷的把柄，将来有一天要举义旗的时候，可以再把这件事翻出来，当做朝廷的罪过。
吊民伐罪。
李云摇了摇头，闷声道：“朝这厮多半连一份像样的文书都没有，即便有，朝廷也不会认。”
“留着他没有什么用处。”
李云又狠狠踹了一脚已经昏厥过去的侯亮，然后伸手抽出赵成腰间的长刀，余怒难消。
“心中郁气难消，我出去杀人！”
李云提刀，就朝着刺史府外奔去，赵成回头看了看已经倒地不起，七窍流血的侯亮，挥手叫来了下属。
“将他锁起来，听候将军发落！”
赵成知道，以李云的脾气，这个侯亮，多半是活不成了。
且不说后续的刀斧之伤，单单是李云含怒而发的这一脚，恐怕就要给侯亮留下内伤，甚至会要了他的命。
另一边，李云提刀走出刺史府。
他覆上面甲，一路来到前线，杀入阵中。
这会儿，他心中郁郁，急需发泄，如同猛虎一般冲入阵中，一刀劈杀了一个叛军之后，又从一个叛军首领手中夺过一杆长刀，两手持刀，一记力劈华山狠狠下劈！
他这一记下劈，恐怕天下间少有人能够抵挡得住，眼前的叛军持枪格挡，被这一记下劈砸的两手脱臼，手中的枪也高高飞起。
随即就是斜斜一刀，将这个人头斩落！
随着这颗人头飞起，李云怒吼了一声，再一次挥刀杀进阵中。
几乎没有人是他一合之敌。
只小半个时辰时间，就有二三十个叛军死在了他的手里，附近的叛军被杀的闻风丧胆，开始出现大规模溃散。
庐州城里的街道上，满是鲜血。
此时，天雷滚滚，刮来一块块厚重的乌云，倾盆大雨落下，开始洗刷已经通红一片的庐州城。
雨夜里，已经疲累的李云，将手中卷刃的长刀丢在地上，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他取下头盔面甲，瓢泼大雨立刻浇落在他的头上。
此时此刻，李云身上浓重的杀气森然，连跟着他的越州兵，都不敢上前靠近。
过了好一会儿，赵成才撑着伞走到李云边上，给李云遮了遮雨，不过狂风暴雨之下，二人的衣服还是很快湿透。
“将军。”
赵成看着李云，叹了口气，问道：“好些了没有？”
李云默默点头，抬头看向赵成，缓缓说道：“今天的事情，对我的冲击太大了，我原以为，朝廷即便有官员贪腐，有官员作恶，但毕竟这个国家是朝廷的。”
“可现在看来。”
李云面无表情道：“或许在那些大人物心里，下面的人只不过是一个数目，不值一提。”
赵成将雨伞丢在一边，索性跟着李云一块淋雨，他也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爹当年，只不过是看不过胡人打草谷，领兵出关，与胡人交战，那一战还打赢了。”
“便被朝廷重重责罚，他气不过，上书朝廷，痛陈边军弊病。”
“结果…”
赵成沉默，没有再说话了。
最后的结果是，赵大将军被朝廷处斩，赵家随即被朝廷抄家。
只有赵成，侥幸逃脱回了老家，偌大一个将门，一夜之间，便毁于一旦。
李云抬头看向这场正在洗刷庐州城的大雨，扭头又看向赵成，拍了拍赵成的肩膀，声音沙哑：“世道如此腐朽。”
“该换一换新天了！”
李云起身，目光坚定起来。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
他抬头望天，声音低沉：“把那个侯亮给我车裂了，人头挂在庐州城头上！”
“张贴告示！”
“就说是。”
李云面无表情。
“婺州李昭所杀！”

第291章 投奔！
如果说，先前的李云，多少还有一些侥幸的念头，指望着在乱世蟠踞一方。
甚至如果朝廷能够继续控制局面，他也不反感在朝廷的大旗下做一方诸侯。
那么现在，李云的想法，便大不一样了。
腐朽的不止是这个世道，还有武周王朝，以及这个时代一切的陈旧，肮脏！
乌云盖顶了！
进入庐州以来，李云已经看到了太多太多惨剧，有些他救了下来，而大多数他并没有来得及救下来！
只在庐州官道边上的沟槽里，李云就看到了不止一具被奸杀之后，赤身裸体的女尸。
如果说先前，这些灾难还可以完全归结在叛军头上，但是现在看来，武周朝廷，至少是跟侯亮接触的武周官员，以及朝廷的那些个决策层，至少要分去五成的责任。
乃至于更多！
既然世道已经到了这里，就绝不能再得过且过了。
这一场大雨，彻底浇灭了李云剩余不多的苟且之心。
第二天。
经过一晚上的厮杀，庐州城里的叛军大半被杀，剩下的也都缴械投降。
首领侯亮，被李云派人生生车裂，脑袋被挂在了庐州城的城楼上，城楼下张贴了告示，痛陈其人犯下的罪孽。
不过，李云还是没有写上朝廷跟侯亮有所勾连的事情。
毕竟，他没有铁证来佐证这件事，而且现在，也没有到跟朝廷翻脸的时候。
在腐朽的武周王朝彻底崩灭之前，李云还要借着这只鸡，把自己的蛋给下出来。
因为厮杀了一晚上，再加上淋了雨，第二天李云一直睡到中午才爬了起来，等他起身之后，赵成已经在门外封侯，见到了李云之后，赵成立刻上前，低头道：“将军，庐州城里的叛军已经清除干净，不过庐州境内还有许多叛军。”
“想要清理出去，恐怕需要一段时间。”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向赵成，开口道：“这事不着急，给你一个月时间，你就在这庐州境内，一来接应西归的溃军，而来将庐州清理一遍。”
赵成先是点头，突然叹了口气，开口道：“可惜，庐州清理的再干净，将军一时半会恐怕也没有办法掌控这里。”
李云哑然一笑，开口道：“这里都已经是淮南道境内了，还想着掌控这里呢？”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咱们后面，要先把江南的事情弄好，至于清理叛军，算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了。”
“并不一定要获什么利。”
“再说了。”
李云看向赵成，开口道：“我们起码留了名声，这庐州一州的百姓，都要感念我们的好。”
乱世相争，虽然最重要的一定是武力，但是民心也极为重要，得民心者得天下。
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是成王败寇，而是王成寇败。
赵成点头，开口道：“属下记下了。”
李云看向赵成，继续说道：“我在庐州只留三天，剩下的就交给你了，你办完庐州的事情之后，便领着手底下的将士去婺州。”
赵成一愣，然后看向李云，低声道：“将军，我们收拢了太多溃军了，朝廷要是因此追究，属下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要是朝廷的人真腆着脸来问你。”
李云面无表情道：“你就跟他们说，苏大将军所部，已经全军覆没了，我们没有接纳溃军，我们只是来接江南子弟回家。”
“顺便…”
“消灭了一支连克三州的叛军。”
赵成连忙低头，抱拳道：“属下明白了！”
“你去忙罢。”
“是！”
赵成毫不犹豫，扭头离开。
而李云，则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翻开孟海从越州以及婺州送过来的文书。
这些，才是相对来说比较要紧的事情。
而李云，之所以不能在庐州久留，也是因为时间紧急，他必须尽快回到婺州，去把爆兵的事情给弄上正轨。
手底下有一万人，他才有资格跟朝廷大声说话。
就这样，又过去两天时间，李云正准备离开庐州的前夕，一封信辗转送到了李云的手里，接到这份信之后，李云只看了一遍，便有一些激动，立刻站了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孟青！”
李云大叫了一声，开口道：“立刻去叫邓阳，让他领二百骑，立刻随我出城！”
孟青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扭头就跑，去喊邓阳去了。
现在，李云麾下的办事效率还是相当高的，不到一个时辰，二百骑已经在庐州城门口汇集。
不过这二百骑，只能算是马驮人，还远远算不上骑兵。
就李云现在的这点编制，距离弄出骑兵来，还远的很。
而对于准备立足江南的李云，骑兵也会是他往后很长一段时间的痛处。
不过即便不是骑兵，这二百人两个旅队，也是李云麾下的精锐了，马上功夫虽然不行，但是步战绝没有什么问题。
等李云翻身上马，邓阳才问道：“将军，我们去哪？”
“去接个人。”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改口道：“应该是去接一家人。”
“不要废话了。”
他调转马头，大声道：“同我走就是了。”
一行人纵马，在官道上疾奔，奔行了两天时间，这一路上，李云一边走，一边通过来往的消息不断修正目的地，终于从庐州城赶到了舒州的枞阳县附近。
多番打听之后，李云终于来到了一家客店门口，报上姓名之后，很快就有一个汉子，从客店的二楼走了下来。
这汉子也是身材高大，只比李云矮了三四指，不过应该是刚刚经历暴瘦，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肉了，眼窝也深深凹陷进去。
李云看到他这个模样，忍不住神色大变，上前行礼道：“苏兄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苏大将军的长子苏晟！
苏晟在大半个月前，就给李云写信，大意就是想带着家人来寻李云，不过苏晟消息不够灵通，他的信是送到了越州去，与李云错肩而过，又过了十来天时间，才真正送到李云手里。
李云按照信上的位置，推算了一下苏晟现在的位置，才一路来到了枞阳。
苏晟拉着李云的衣袖，抬头看着李云，久久没有说话。
二人在客店的桌子两边落座之后，苏晟喝了一大口茶水，才声音沙哑着说道：“我…从刑部大牢里被放出来之后，收到了父亲最后一次临阵之前，寄给我的遗书。”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又低下头，咬牙道：“他老人家在信里说，自知这一趟绝无生理，他战死之后，朝廷会放我出来。”
“他老人家嘱咐，我放出来之后，千万不要去战场上寻他，而是立刻回到老家去，把家里人都带上，搬到越州去。”
说到这里，苏晟抬头看着李云，眼眶有些发红：“父亲在信里说，李兄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能够保证苏氏一门，不至于绝后。”
说到这里，苏晟低下了头，继续说道：“我父亲说，他没有给过李兄弟你什么好处，那些手稿也是零零散散，本来不该这么麻烦李兄弟，但实在是…”
“无人可以信得过了。”
说到这里，苏晟抬头看着李云，咬牙道：“李兄弟，我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本事，但是怎么样也跟在父亲身边多年，哪怕跟着你做个小卒…”
李云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开口道：“苏兄说这种话，小弟真就要一头撞死了。”
“当初不是大将军提携，我这会儿多半还是青阳县的一个都头，既然大将军瞧得起，不管发生什么事，小弟一定尽力保全苏家。”
他看着苏晟，问道：“苏兄这一趟带了多少家人？”
“二十多个。”
苏晟低头道：“除了两个成年的兄弟，还有五个未成年的弟弟妹妹，以及几个姨娘，还有我的妻小。”
这个李云听苏晟提过。
苏大将军这些年赋闲在家，没有别的事情能做，倒是收了几门妾室，生了不少儿女。
李云拍着胸脯说道：“没什么问题，咱们明天一早，就动身赶往越州。”
“小弟还在一天，苏家在我那里，一定太平无事！”
苏晟心中感动，起身深深低头，抱拳道：“多谢兄弟了！”
两个人重新坐下，喝了几杯酒之后，苏晟又低声道：“我父的遗骸…”
“这事，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
李云面色严肃。
“等有了消息，我同苏兄一起，去迎回大将军遗骸。”
苏晟抬头看着李云，过了许久，才默默说出了一个字。
“好。”

第292章 逆贼李昭
苏家的老家距离舒州差不多四五百里，也就是说，他从离开京城之后，几乎就是马不停蹄的奔回了家里，把一家人都带了出来，遵照老父亲的“遗嘱”，把一家人都搬了出来。
而苏靖之所以会选择李云，除了是因为李云曾经派人去看过他之外，大概是因为，苏大将军人还在江南的时候，就多少瞧出了一点李云脑后的反骨。
他知道，李云无论如何也不会跟朝廷尿到一个壶里去。
而且，李云这个人，很讲义气。
这就已经足够了。
苏靖很清晰的看到了乱世已经到来，那么从家人的安宁着想，李云几乎就成了苏大将军惟一的选择。
这对于李云来说，当然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撇开苏大将军对李云的情分不提，单单从利害角度来说，苏晟一个人对于李云来说，就是一个极大的帮助，现在李云急需要扩军，他有两个州的地盘可以征兵，吴郡盐道的收入，至少在两年之内不会出什么问题，有人又有钱，缺的自然就是将领了。
赵成是将门出身，苏晟也是实打实的将门出身，而且拼爹的话，苏晟苏大将军的名气，是要胜过赵大将军不少的。
除了苏晟本人之外，还有一些隐形的好处。
苏大将军是当世名将，现在各地还有不少他的旧部，如果这些人知道了李云收留了苏家一家，对于李云个人的名声，也有不小的好处。
当然了，现在的李云并不考虑这些。
他要是真的考虑这么多，前段时间连庐州城都不会去打。
一个真正的领袖，考虑问题的时候，是不能完全从利害角度出发的，那样就不是领袖了，而是市侩的商人。
在枞阳县休整了两天之后，李云带着这二百骑护卫着苏家一家人返回婺州，一路上，李云与苏晟并肩骑行。
因为带着家小，速度走的不快，两个人还能说说话，李云把庐州的事情，大抵跟苏晟说了一遍，然后沉声道：“这个事情，简直匪夷所思，如果那个侯亮所言不虚，撇开朔方军不提，当时朝廷至少是有能力帮助大将军突围的。”
苏晟骑在马上，闭着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李云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我说这些，倒有挑拨之嫌了，那个侯亮当时被我擒住，说这些话可能也是为了求生，苏兄且听听就是了。”
苏晟再一次睁开眼睛，拉着缰绳的手已经颤抖不已，他连马都骑不了了，几乎掉下马来。
李云见状不对，连忙翻身下马，喝停了队伍，吩咐原地休整，然后他搀扶着苏晟下了马，把苏晟扶到树下坐下。
“我父，我父…”
苏晟倚靠着大树，半天说不出话来，声音都颤抖了，过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父当初，手握三万兵马，他完全…”
苏晟握紧李云的手，抬头看着李云，咬牙切齿：“他完全可以不理会朝廷，像…像朔方军韦全忠那样，到时候占几个州，不是节度使…也是节度使了！”
他眼眶发红，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巴掌：“当初我就不该听他老人家的，去什么京城，去什么京城！”
李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叹了口气：“大将军一生忠义。”
“苏兄莫要如此。”
李云坐在他旁边，苦笑道：“我不该提这一嘴。”
“要提，要提！”
苏晟虎目圆睁，咬牙切齿道：“这事，我迟早要查个清楚明白！我父要真是被朝廷害死的，身为人子，焉能不报此大仇！”
李云看他这个模样，叹了口气之后，从怀里取出了那枚汝州刺史印，递给了苏晟，开口道：“这是侯亮拿出来的凭证，我交给苏兄，以证明我不是有意挑拨。”
他轻轻拍了拍苏晟的肩膀，默默说道：“时局至此，天下纷乱已始，苏兄，有件事我必须跟你提前说清楚，我将来，说不定是要跟朝廷作对的。”
苏晟接过这枚印章，抬头看着李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兄弟能说出这句话，哥哥以后就跟定你了，什么狗屁朝廷！”
“哪怕没有这个侯亮，我父也是为朝廷所累！”
李云坐在他旁边，宽慰了片刻，苏晟才平复了激动的心情，跟李云一起，重新上路。
而另一边，庐州的消息很快被六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城。
政事堂里，几个宰相看着这份奏报，百思不得其解，都齐齐看向在政事堂议事的兵部尚书陈勘，宰相崔垣皱眉道：“这婺州距离庐州，足有千里之遥，婺州的兵是怎么出现在庐州，并且杀退数千叛军的？”
宰相闵芳也是眉头紧皱，开口道：“是古怪，哪怕是地方的观察使，也仅能在辖境调动州兵，这庐州已经是淮南道了，距离江南东道，甚至还隔了一个江南西道。”
“况且…没记错的话，前几天看到文书，江东的观察使，已经被楚王殿下给拿了，正在槛送京城的路上…”
闵芳皱眉道：“这婺州兵，何以能到庐州去？”
兵部的陈尚书叹了口气，苦笑道：“几位相公，下官以为，现在不是考虑婺州兵怎么到的庐州，能不能到庐州的问题，而是应该考虑…”
“按理说最多只能有一千人的婺州兵，是怎么打退数千叛军，并且大获全胜的，或者说…”
“这婺州，到底有多少兵？”
陈尚书低眉道：“如果婺州兵力远不止千人，那这个婺州刺史李昭，到底想要做什么？”
几个宰相闻言，都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
有宰相开口问道：“这个李昭，是谁举荐的？”
“苏靖举荐的。”
崔相公淡淡的说道：“苏靖举荐他为越州司马，前段时间因为平了婺州之乱，郑蘷又上书给他请功，因为现在是多事之秋，咱们政事堂商议了之后，破格拔擢他补了婺州的缺。”
几个宰相还要再说话，门外传来了一个尖细悠长的声音。
“太子殿下到——”
很快，太子武元承背着手，走进了政事堂。
在他的身后，是刚回到京城不久的裴璜，正亦步亦趋的跟在太子身后。
几个宰相纷纷起身，对着太子躬身行礼。
太子抬了抬手，示意免礼，然后他直接坐在了政事堂的主位上，示意几位宰相坐下。
等几位宰相落座之后，太子才闷声道：“庐州的事情，孤也听说了。”
“孤收到了情报，这个婺州刺史李昭领兵一路跑到庐州去，是为了收拢苏靖所部的逃兵，把他们接回江南去。”
“这就说的通了。”
崔相公微微点头道：“这李昭是苏靖举荐的，自然念及旧恩。”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不过情分归情分，战场上的逃兵本就是死罪，李昭不经请示，擅自领兵离开婺州境内，还擅自接纳逃兵，这便是两个大罪过。”
这的确是两大罪过。
放在太平时节，每一个罪过都足够杀头了，而且不止杀一次头。
可能全家老小，都要跟着一起杀头。
但现在，世道不一样了。
朝廷即便真的想要杀李云的头，派谁去杀，怎么杀，都是难题。
所以，崔相公言尽于此，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太子，把这个皮球，踢给了太子殿下。
太子皱了皱眉头，回头看了看裴璜，裴璜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几位相公，这李昭所犯下的罪过，本来是罪无可恕的，但是现在，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再加上他在庐州，的确大破了叛军，夺回了庐州城，实打实的立下了功劳。”
“功过相抵，可以抵去他一部分罪过。”
听到裴璜这句话，几个宰相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他。
裴璜的发言并没有问题，朝廷现在这个德行，能保住潼关就不容易了，江南的事情，想也不要想，即便他们降下惩罚，那李昭不认，最后也就是一纸空文。
朝廷已经没有办法派下天兵，到江南讨贼了。
至少在中原平定之前不行。
因此，李云犯下的两条说大了可以说是谋反的罪过，到了这里，也就轻飘飘的被“功过相抵”掉了。
裴璜的发言很是圆滑，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几个宰相还是微微皱眉。
因为这本应该是太子殿下的发言。
你裴璜一个小辈，还是刚被召回京城的犯官，有什么资格在政事堂说话？而且是说这种定性的话？
即便是代表太子说的，也足够让这些宰相们心里不舒服了。
裴璜似乎看到了这些宰相的不满，不过他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但是，擅自调兵毕竟还是犯了忌讳的，不能不罚，这些婺州兵现在应该还在庐州，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命令他们从庐州北上，进入河南道。”
“帮助朝廷，剿灭中原叛军。”
“以将功折罪。”
陈尚书抬头，似笑非笑的看了看裴璜，然后开口道：“裴公子，婺州兵若是…抗命不从呢？要将这个李昭，也列为逆贼吗？”
裴璜面无表情。
“他若是违令，即便现在不是逆贼，将来也定然是逆贼！”

第293章 朝堂的新与旧
裴璜这话，可以说是一语双关了。
他的意思有两个，第一个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假如李云现在抗命，将来定然会造反，朝廷要对他早做防备。
第二重意思是，如果李云抗命，现在朝廷有些孱弱，没有办法直接追究李云的罪过，也就是说，即便李云抗命，现在也不会是反贼。
但是朝廷一旦缓过气来，抗命的李云一定会被秋后算账，成为反贼李云。
这就是裴璜所说的，即便李云现在不是反贼，将来也是反贼的真正含义。
裴璜这句话掷地有声，说完之后，他扫视了一圈整个政事堂，此时的裴公子，志得意满，觉得政事堂里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皇帝陛下养病不出，这里，就是大周最高的权力中心，能在这里指点江山，即便是世家出身的裴公子，这会儿也忍不住有些志得意满。
留着三绺长须的宰相闵芳，看了看崔垣，见后者没有什么反应，这位闵相微微皱眉，对着太子拱手道：“太子殿下，裴公子说的话，是不是就是殿下的意思？”
太子本来一直没有说话，闻言忍不住皱起眉头，心中暗骂这老儿不晓事。
身为上位者，最重要的一项技能就是要学会把自己藏起来，然后再推一个或者几个代言人出来，然后躲在代言人身后，去行使自己的权力。
这样做带来的最直接的好处，就是可以在享受权力的同时，却不必承担相应的责任，甚至可以完全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有了功劳，自然是自己的，出了事情，便可以推到身前人的头上。
另外一项好处就是，躲在幕后之后，可以把自己的浅薄也藏起来，这样旁人就不知道你的深浅，捉摸不透，便会心生敬畏。
事实上，这些都是皇帝常用的手段，而太子武元承，这段时间作为实习的皇帝，已经学会了这个套路。
裴璜回来之后，立刻就成为了他的嘴替，成为了他推在自己前面的代言人。
而裴公子明显也很享受这个角色，因为只要太子登基，他便会立刻平步青云，至少是会立刻进入政事堂行走，成为朝廷明面上的储相，实际上的隐相。
而且，可能是大周最年轻的宰相之一。
可是这个太子与裴公子明显都很满意的戏码，被闵相无情的戳破，太子殿下眼皮子抽了抽，然后瞥了一眼闵芳，淡淡的说道：“闵相，政事堂议事就是议事，你们议定出来章程，然后报给孤就是了。”
“要是万事都问孤的意见，孤还来这政事堂做什么？”
太子这话，让几位宰相都暗自皱起了眉头。
因为这，明显已经是皇帝的口吻了。
最终，还是宰相崔垣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殿下，这事情不是什么小事，既然裴公子也说了可以将功抵罪，老臣的意见还是，派个人到江南去看一看情况再说。”
崔垣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说道：“不管江南是什么情况，最好是先稳住这个李昭，往后等朝廷腾出手来，再行处置。”
崔垣这个人，虽然圆滑，但是他为相多年，办事的能力自然是有的，大多数事情在他手里过手，都不会出什么差错。
只是…也不会有什么明显的建功就是了，这种就是属于比较典型的太平宰相，只可惜他生错了时节，眼下并不是什么太平世道。
太子殿下只是瞥了一眼崔垣，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的点头道：“那就这么办吧。”
对于现在的朝廷来说，婺州刺史李昭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按照情报上来说，这个李昭手底下最多不过几千人。
如果不是他越权调兵到庐州，还干出了剿灭叛军的大事情，他这个级别，甚至不够资格被拿到政事堂来议论。
太子殿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还有一件事，楚王送来文书，说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这一趟他在江南，一共巡到了一百多万贯钱，一并在押送回京城的路上。”
说到这里，太子看向众人，沉声道：“虽然楚王在江南有些胡闹，但毕竟还是有些成效的，等这些银钱到了京城，立刻把禁军的饷钱给发了。”
闵芳大皱眉头，问道：“殿下，是不是应该先进户部账上，再行分配？”
现在，天下大乱，虽然大周朝廷依旧在，但是在很多地方，都实际上失去了税收能力，比如说中原的大部分地区。
江南地区的税收，也受到了不可避免的影响。
再加上朝廷本就在打仗，各方面的开支就更加捉襟见肘，今年朝廷已经被逼无奈数次加税，为的就是将朝政维持下去。
毕竟，还有一个朔方军，需要朝廷供养。
值得一提的是，朔方军南下之后，已经前后几次跟朝廷讨要钱粮补给，朝廷每一次都给的非常干净利落。
没有办法，这个时候，必须要什么给什么。
一旦不给，立刻就给了朔方军一个由头借口，说不定那位韦大将军，立刻就要借着断饷的借口，兵进关中了。
种种原因加在一起，朝廷的开支就越来越重。
这是王朝末年的通病之一，局势越糟糕，就越需要钱维持，朝廷又没有什么钱，于是只能跟百姓加税，而一加税，局势就更加糟糕。
于是很快跌入恶性循环。
但其实这个时候，大周朝廷虽然四处缺钱，但是禁军并没有拖欠多少钱粮，只欠了两三个月而已。
作为京城禁军来说，都是关中子弟，不少人家还世受国恩，两三个月的时间不领饷，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太子殿下，却非要在这个时候，优先给禁军发饷，其中的用心，已经不言自明。
几个宰相都神色微变，不敢说话了。
相比较于婺州刺史越权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太子想要施恩禁军，明显是顶天的大事了。
于是，整个政事堂里，落针可闻。
没有人知道，这会儿皇帝陛下的耳目有没有在政事堂里观望，自然也就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表态。
裴璜皱眉道：“如今大周各处都有战事，维持禁军战力，自然是当前一等一的大事情，几位相公，这种事情还需要犹豫吗？”
政事堂里，依旧没有人敢说话。
太子殿下飞快的扫视了一眼几个宰相们。
这些宰相们，平日里都对他必恭必敬，私下里互通消息，也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但是一碰到这种最要紧，最关键的时候，就人人当起了缩头乌龟！
没有一个人，肯坚定的站在他这一边。
太子殿下站了起来，目光坚定了几分。
父皇的宰相班子，必须换一换了，哪怕只换下来一两个，他这个监国的太子，说话的声音也会大上几分。
“这事，孤会去求见父皇，在父皇面前陈述清楚。”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扭头离开了。
裴璜跟在他身后，斜了一眼几个宰相，也跟着走了。
这两个人离开之后，几位宰相都互相对望，谁都没有率先说话，许久之后，宰相闵芳默默起身，对着崔垣欠身道：“崔相，老夫最近常常头晕眼花，精力不济了，准备告假一段时间。”
“过段时间，便向陛下上乞骸骨的奏书。”
崔垣看向闵芳，苦笑道：“闵兄，你怎么也…”
闵芳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大肚皮，另一只手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笑着说道：“老夫比起大器兄，还要差上许多，不过再不主动辞官，恐怕要跟大器兄一个下场了。”
他说的大器兄，是前任宰相王度王大器。
王度得罪了天子，被罢免了宰相的位置，家里也因此获罪，差点被皇帝给抄了家，后来虽然没有抄家，也被彻底贬为庶人。
现在，这位王相已经带着家人离开京城，返回故乡养老去了。
而闵芳的离开，却并不是因为骨头硬，他是有些看不惯裴璜这个后生，也自觉得罪了太子，而且他很清楚太子想要干什么，于是干脆自己把屁股挪开，给太子一系腾个位置出来。
闵芳起身，对着政事堂的同僚拱了拱手，长笑了一声，扭头背着手离开。
崔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摇头，感慨道：“真是潇洒。”
同时，崔相也在心中感慨。
只可惜，自己出身崔氏，家大业大，身后不知道牵连了多少人，一辈子不可能像闵芳这样潇洒了。
感慨了一句之后，他环顾政事堂，默默说道：“派谁去江南为好？”
一阵沉默之后，终于有人回答了一句。
“顾文川。”

第294章 心很大！
婺州。
李云一行人又走了十来天时间，婺州城才遥遥在望，李云骑在马上，指了指不远处的城池，对着苏晟笑着说道：“苏兄，这里就是婺州的，咱们当初一起打裘典的时候，你应该路过过这里。”
“没有。”
苏晟也在看这座婺州城，打量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摇头说道：“那个时候，李兄弟你在钱塘城外阻截赵成，事后是姜堰带人去追的，他倒是追到了婺州来，我却没有跟来。”
提起姜堰，苏晟默默叹了口气：“姜堰这个人，虽然本事平平，但贵在本份，只可惜他多半也…”
苏靖所部两万多人，在那一场大战之中，估计幸存下来，零散逃出去的，只有五六千人。
那个时候，苏大将军已经躺在病床上了，实际指挥这支军队的，其实就是姜堰，而身为主将，他多半也已经丧命在了那一场大战之中。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苏兄莫要伤感了，咱们先进城去，把家里人安顿下来，等过些天，我带你去见你的一位故人。”
苏晟愕然，问道：“哪一位故人？”
李云笑了笑：“现在保密。”
“等到时候见了，苏兄自然就知道了。”
苏晟的性子，还是有些像是苏大将军的，虽然有时候也性如烈火，但是总体偏沉稳。
听李云这么说，他心里虽然好奇，却真的没有追问，跟着李云一起，一路朝着婺州城奔去。
李云这一趟离开婺州，当时是带了一千人离开，只在婺州留下了一千多人，现在，他留在外面的兵力，也就是赵成手底下的兵力，加上那些溃军，应该已经接近三千人。
而他自己，只带了二百人，悄摸摸的回到了婺州。
二百多个人，一路来到了婺州营附近，李云跟杨喜招呼了一声，命令他们原地解散，休沐七天，众人欢呼了一声，就都跟风一般似的散去了。
很快，婺州营里留守的李正，带着一众将官迎了出来，远远的就对着李云抱拳行礼，李云拉着苏晟下了马，笑着介绍道：“这是子兴兄。”
苏晟表字子兴，乃是与名释义的表字。
李正连忙低头抱拳行礼，开口道：“我认得，我认得，见过少将军。”
苏晟连忙把李正扶了起来，摇头道：“千万莫提什么少将军不少将军了。”
李云又指向李正，开口道：“苏兄，这是我家兄弟李正，我俩自小一起长大。”
苏晟抱拳还礼，开口道：“李兄弟。”
李正被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让开，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
他看着李云，开口道：“二哥，我刚才看到阵列了，你怎么就带了这么点人回来？”
“剩下的在庐州那里，过段时间应该就回来了。”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婺州城，开口道：“我有要紧事情早做，因此提前赶回来了。”
本来，李云是应下了楚王武元佑，要亲自带人护送他回京城的，不过庐州的事情打断了他的计划，再加上苏家的事情耽搁，他也来不及回到越州去了。
此时，越州的周良，已经带人护送楚王离开江南，也不算李云食言。
李云给苏晟介绍了一番婺州营的几个将官之后，然后拉着苏晟的衣袖，笑着说道：“苏兄先进城，歇息几天，等歇息好了，我带苏兄在军中好好转一转，然后咱们再商量苏兄下一步的安排。”
对于苏晟，李云很难安排。
因为苏晟先前在朝廷的级别太高，哪怕是下狱，他也是以将军的身份下狱，比李云这个州刺史差不到哪里去，而现在李云，能给他的最高职位，也就是校尉了。
都尉都不好给。
因为李云麾下，目前还没有都尉，给苏晟一个都尉的位置，就几乎等于是把手下的兵力都交给他节制了，
恐怕很难服众。
再加上他是苏大将军的长子，如果安排不好，李云担心会留下一些隐患，因此他需要一些时间，跟苏晟充分沟通，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安排。
苏晟点了点头，认真看了一眼婺州营，等跟着李云一起离开了婺州营之后，这位少将军突然问了一句：“先前二郎带了多少人去庐州？”
李云想了想，回答道：“一千多人。”
苏晟回头看了看婺州营，忽然说道：“这婺州营里，应该…还有一千多人罢？”
李云有些诧异，笑着问道：“苏兄怎么瞧出来的？”
“猜的。”
苏晟深深地看了看李云，忽然笑了笑。
“难怪父亲让我过来投奔李兄弟你。”
他拍了拍李云的肩膀，畅快一笑：“我算是来对了！”
…………
婺州城里，李云带着苏家人先进了婺州的刺史府，带苏家人跟薛韵儿以及冬儿见了面，然后安排他们一家人住下。
薛韵儿见了苏家人之后，还是颇为高兴的。
她到了婺州没多久，李云就出了外差，在这里一个人都不认识，平日里只能跟冬儿说话，自然十分无聊。
眼下，苏家人里有苏晟的夫人，还有苏家的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薛韵儿一下子有了说话的人，颇为高兴。
等给苏家人安排好了住处，薛韵儿才拉着李云走到一边，紧紧搂住了李云的胳膊，轻哼道：“不是说一个月就能回来吗，这都快两个月了…”
李云把她搂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小脸蛋，笑着问道：“夫人想我了？”
薛韵儿飞快的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她才大着胆子，轻轻点头。
“嗯。”
李老爷忍不住亲了她一口，笑着问道：“哪里想了？”
薛韵儿羞不可耐，在李云身上蹭了蹭：“哪里都想…”
见她这个模样，李云嘿嘿一笑，在薛韵儿的惊呼声中，直接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大步走向卧房。
“别…”
薛韵儿挣扎不已。
“不要，屋里…屋里…”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云直接一口吻住，将她剩下的话给堵了回去。
进了房间之后，李云一只手抱着薛韵儿，另一只手脱下了身上的外衣，然后单手抱着薛韵儿，直接将床铺上的被子一把扯开。
这个时候，薛韵儿好容易才推开李云，面色羞红：“有人…”
李云这才低头望去，被子底下赫然躺着一个身材高挑，只穿着一身里衣的姑娘。
李云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把被子盖了上去。
被子底下的女子，正是刘苏。
她被李云掀开被子之后，却没有叫出声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李云，然后抱紧了被子，深深低着头，脸色已经红成一片。
“姐…姐夫…”
刘小姐裹着被子，睁大了眼睛看着李云。
“你做什么…”
李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薛韵儿，薛韵儿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叫你作怪！”
“我这两个月在婺州…实在无聊，就让李正派人，把妹妹接来同我说话了…”
李云这才把自己的夫人放了下来，即便是厚脸皮如他，这会儿也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之后。
“我…我不知道你睡在这里…”
说罢，李云咳嗽了一声之后，扭头就走：“我还有公事要忙…”
说罢，他大踏步离开。
薛韵儿这会儿衣衫不整，坐在床边，看着大步离开的李云，轻呸了一声：“粗胚…”
骂了一句之后，她又扭头看着刘小姐，轻声笑道：“他就是这样，没吓到妹妹罢？”
刘小姐身子藏在被子里，只露了个脑袋：“有…有一点。”
“我才不信。”
薛韵儿把手探进被子里，挠了挠刘小姐的痒痒，笑嘻嘻的说道：“刚才他抱我进来的时候，我瞧见了…”
“妹妹本来露着头的，看他进来，就把头缩进被子里了，是不是？”
刘小姐被这一句话，说的脸色几乎成了血红色，一下子钻进被子里，不敢露头了。
薛韵儿跟她关系极好，两个人情同姐妹一般，当下把手伸进被子里，笑嘻嘻的说道：“妹妹有没有心思，要是有，姐姐帮你。”
刘小姐这才伸出头看着薛韵儿，脸上还有些羞怯。
薛韵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又看了看门外，声音轻柔。
“主要是看你愿不愿意。”
“他那个人啊，心大的很呢…”

第295章 你要起事啦？！
婺州刺史府前衙公房里，卓光瑞起身，对着李云必恭必敬，拱手行礼：“使君。”
李云拉着他坐下，笑着说道：“卓兄太客气了。”
二人先后落座，李云感慨道：“刚才一进婺州，与先前我离开的时候，已经颇有些不一样了，卓兄真是能力出众。”
卓光瑞连忙摆手道：“使君离开之前，已经把大的方向定好了，再加上使君留下了那么多精兵强将，很快恢复了秩序，时间一长，城里的秩序自然与先前大不一样。”
“其实下官，并没有做什么事情，只不过处理了一些杂事，让政事不至于无人问津。”
“别的功劳，实在不敢居功。”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对着李云作揖道：“近段时间，已经收到了数封从老家送来的书信，知道使君到了吴郡之后，对卓家极为照顾，下官代卓家上下，拜谢使君。”
李云拉着他坐下，笑着说道：“各取所需而已，我当时在吴郡虽然手握大权，但却无法久留，因此只能寄希望于当地的士族，卓家无论如何，都是最合适的，没有他选了。”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淡淡的笑道：“整个江南的盐道，我也还没有来得及整顿，只有一个吴郡的盐道，现在算是暂时上了正轨，我在吴郡那里动了狠手，只是不知道…”
“卓家能够守得住多久。”
这话同样也是两个意思，第一个意思自然就是守住吴郡盐道的掌控权，第二重意思，是卓家能守住多久老实本分。
毕竟那些白花花的盐，都是白花花的钱，少有人能够一直守着完全不动心。
卓光瑞微微低头，沉声道：“使君放心，这个事情，下官已经跟家父说明白了，家父是个明事理的，绝不会贪图眼前的小利，只要卓家还在吴郡，还在姑苏城，就一定能替使君，守好姑苏盐道。”
李云微笑道：“卓老爷是极聪明的，我跟他聊过几回，不担心这个，不过卓家那么多人，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深明事理。”
卓光瑞再一次站了起来，沉声道：“要是出了问题，下官替使君去一趟吴郡，保证还吴郡一个清朗。”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坐下说，坐下说。”
卓光瑞这才重新落座。
李云给他倒茶，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吴郡那边，我估计一两年之内不会出什么问题，一两年之后，我就要着手整理整个江南盐道了，倒也无妨。”
“卓家的事情，咱们今天不提了。”
李云看着卓光瑞，开口道：“卓兄这一两个月在婺州辛苦，我也是瞧在眼里的，我已经在想办法，从朝廷那里调卓兄任婺州别驾，不过卓兄也知道。”
“我在朝廷里，没有什么人脉。”
李云低头喝茶，继续说道：“能不能办成，什么时候能办成都不太好说。”
“所以现在，卓兄有两个选择。”
李云神色平静：“第一个选择自然是返回剡县去，等到朝廷的文书到了，再到婺州来找我，第二个…”
“就是辞掉朝廷的知县一职，留在婺州，我虽然不能给卓兄别驾的职位，但是可以给卓兄别驾的实职。”
这个事情，倒不是李云在试探卓光瑞，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没有什么可试探的，不过除了崔绍裴璜这些个二代之外，李云在朝廷里的确没有什么人脉。
尤其是庐州的事情之后，不知道得罪了朝廷没有，因此卓光瑞升“副刺史”这件事，在朝廷那里就不是太好办。
或者说，不知道多久能办好。
朝廷不封，只好李云自己来做这个事情，反正他做这个婺州刺史，朝廷如果真派别驾来，到了之后要么乖乖的在家种花种草，要么就来一个死一个。
这个职位，一定是在李云自己手里的。
卓光瑞只思考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对着李云低头道：“使君，下官选后者。”
“不过下官要回一趟剡县，把剡县的事情交割好，再跟朝廷辞官，辞了官，立刻便来寻使君。”
如果是先前，卓光瑞这种典型地方士族出身的地方官，面对这两个选择，可能还要思考几天，甚至会选择前者。
但是这段时间，做了一两个月的婺州代刺史之后，卓光瑞已经深刻的了解到了李云的…一部分实力。
单单是李云在婺州留下的这一千多人，理论上来说，就已经超过了正常一个州所能拥有的常规编制，而且军队素质，跟卓光瑞从前见到的地方军也大不相同。
除了婺州的兵力之外，李云在吴郡的表现，也给卓知县狠狠地上了一课。
哪怕仅仅是通过老父亲的几封信，卓光瑞也从中看到了李云在吴郡的时候，是何等强势。
李刺史微笑点头：“那好。”
“那卓兄过几天就先回一趟剡县，把家里人都带到婺州来。”
“不出意外的话…”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开口道：“往后我们会在婺州，待一段不短的时间。”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卓光瑞，笑着说道：“这段时间，我还从明州拐带了一个知县过来，这会儿正从越州赶来，过几天应该就能到婺州了，到时候我给卓兄引荐引荐。”
卓光瑞心里一怔，脸上露出笑容：“那下官，倒的确要认识认识。”
书房里，李云跟卓光瑞聊了一个多时辰，主要是详细了解了一番婺州现在的情况。
毕竟他到任之后没多久，就匆匆去吴郡当青天大老爷去了，对于婺州的现状，还真不怎么了解。
等了解的差不多了之后，李云想了想，开口道：“这会儿已经是秋天了，今年婺州的耕种已经来不及去管，但是可以派人清理婺州境内的田土。”
“我想要将一些拥田大户的田土，想办法分给一些穷苦百姓。”
李云看向卓光瑞，缓缓说道：“等卓兄从剡县回来，咱们就开始办这个事。”
卓光瑞一怔，并没有过多犹豫，便点头道：“下官遵命。”
卓家是典型的士族地主，尤其是从当年卓家被从盐道里踢出来之后，这些年卓老爷做的生意，多半跟土地有关。
理论上来说，卓光瑞这些士族地主应该反对李云分地的行为，但事实上并不会。
因为这会儿，卓光瑞是跟李云这个行政主体站在一边的，只要李云不改变土地私有的本质，哪怕现在将他们的土地都剥夺了去，将来他们也能搞回来，甚至搞回来更多。
更何况，现在李云并不会剥夺卓家的土地，卓家往后的重心，也会转移到盐道上。
假如李云将来发迹了，跟着他的卓家，就更不用担心田地的问题了。
说句大胆一些的话，改朝换代之后，均田免赋乃是历朝历代都会去做的事情，不是什么新鲜事。
二人又聊了一阵子，李云这才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道：“我这里刚回来，咱们往后再慢慢细聊，今天晚上我请卓兄吃饭。”
卓光瑞点头，起身告辞。
他离开之后没有多久，李云的房门就再一次敲响，李正推门走了进来，抱拳道：“二哥你找我？”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道：“坐着说。”
李正落座之后，李云看了看他，沉声道：“瘦猴，你从明天开始，就在婺州，以及下属各县去…”
“征兵。”
“所有的新兵，全都送到婺州营里，我这几天会想办法，弄个新兵营出来。”
征兵对于李正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毕竟他干过不止一回了。
于是，李正很痛快的拍了拍胸脯，笑着说道：“交给我去办，这会儿二哥要征多少？”
“你去征就是，能征多少我要多少。”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揉着自己的眉心，开口道：“你把老九也喊上，让他跟你一起去，招一些机灵的人在身边。”
“还有，跟老九说，现在我不缺现钱。”
李云看向李正，沉声道：“让他，想办法到各地去弄粮食，越多越好。”
听到李云这番话，李正先前一愣，然后突然兴奋起来，他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压低声音道：“二哥，你…你…”
“你要起事啦？”
李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暂时还没有，让你干你就去干。”
“这一次征兵，与先前都不太一样，除了饷钱照旧之外，你征兵的时候对外说。”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得了军功…”
“可以分地。”

第296章 新婺州！
作为一个几千年的农耕文明，土地，绝对牵动着每一个华夏子孙内心。
哪怕是那些名士退隐山林，都想着要有自己的二亩薄田。
而这个时代的人，一旦发了点小财，大部份人也不会把所有的收入都用作下一轮的投入，而是会开始置宅置地。
简单来说，就是置业。
从前，朝廷还多少能够影响到江南的时候，李云并不能明目张胆的去划分土地，只有在越州那种遭逢巨变的地方，才能够进行他的均田计划。
但是平定庐州之乱后，李云本人也很清楚，这会儿他已经犯了朝廷的忌讳了，即便朝廷这会儿碍于局势，不会处理他，但是多半也会给他记账本，将来缓过气之后再秋后算账。
因此，现在的李云也不用再一味按照朝廷的规矩办事，虽然名义上他还顶着婺州刺史的名头，但是实际上，他要开始做一些自己的事情了。
比如说分田。
他准备花一段时间，从婺州整理出来一部分田地，掌握在自己手里，暂时租给穷苦佃户耕种，将来属下有立功之后，便赏给田地。
这是巨大的诱惑！
哪怕是对于李正这种已经在李云麾下“身居高位”的将领来说，田地也是莫大的诱惑。
听到李云这句话之后，李正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抬头看着李云，低声道：“二哥，这…”
“要是这么干了，就真的是起事了…”
“你怕什么？”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骂道：“让你干你就去干，将来要是真的出了什么差错，大不了咱们兄弟收拾铺盖，重新回山上落草就是了。”
“还怕它朝廷怎的？”
李正咧嘴一笑，开口道：“对，大不了咱们再回山上去！”
说到这里，李正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嘿嘿一笑道：“二哥你已经娶了婆娘了，咱们要是再回山上，上山之前，二哥须得给我也讨个婆娘。”
李云瞥了他一眼，后者飞快的缩头，一溜烟跑了。
第二天，李正就带着几百号人，以刺史府的名字，到婺州各地征兵去了。
又过了两天时间，许昂赶到婺州，被李云请进了刺史府，互相见礼，又一起吃了顿饭之后，李云将他带到了自己的书房，说起了正经事。
“许兄，你来的正好。”
李云指了指自己桌子上堆着的一堆文书，面色平静道：“我准备，办一办婺州的大户，这是有关这些大户的文书。”
许昂走到李云的桌前，拿起几份文书看了看，然后问道：“使君打算怎么办？”
“想办法寻到他们的罪过。”
李云轻声道：“轻则罚没田产，重则抄家。”
理论上来说，现在的李云本来不需要做这些麻烦的事实了，他在婺州就有一两千兵马，马上赵成所部就要从庐州回来，到时候加上越州的兵力，他麾下的兵力将会直接到达五千。
这个数目，婺州境内所有的大户都可以平推。
但是，时逢大变之世，真正的王师要做的事情，并不是破坏秩序，而是在已经将要崩坏的秩序之中，重新构建新秩序！
一切都要讲规矩，不然，哪怕李云兵力再强，治下也会一直乱下去，永远不会有一个稳定的后方。
所以，即便想要搞这些大户，也要按规矩来，至少是让外人心服口服。
许昂看了几份文书之后，抬头看着李云，神色平静道：“使君，这事交给属下去办罢，两三个月内，属下就能办的七七八八。”
李云看了看许昂，笑着说道：“这些大多可都是地方的乡绅士族，盘根错节，轻易动不了，许兄确定能两三个月之内办了他们？”
“没有什么问题。”
许昂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云说道：“使君，这些能够从地方上起势，崭露头角，甚至横行一乡一县，占据大量田产的人家，有一个算一个，几乎可以说，没有一家是好人。”
他默默说道：“好人是做不成这些事情的，只要查，都能查出来问题。”
“不过最后的难处是。”
他抬头看着李云，沉声道：“难处是，这些地方势力一旦觉得自己岌岌可危了，便不会坐地等死，一定会进行最后的反扑，原本一个县衙乃至于刺史府，都未必禁受的住这些地方势力的反扑，但是使君不一样。”
许昂低声道：“使君有足够的力量，镇压这些地方势力的反扑，因此这件事对于其他州郡来说，可能是难如登天，但是对于使君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有一点，属下还是想要同使君说。”
李云正在思考许昂的话，闻言连忙说道：“许兄你说。”
“婺州这一地不难这么做，但是做完之后，使君的名声，就会因此遍传各地，往后使君的势力如果扩张到其他地方去，可能还没有到，就会受到当地地方势力的激烈抵抗。”
李云哂笑道：“正要他们抵抗，他们要是全不抵抗，我还不好意思动手杀人呢。”
“你去办就是。”
李云眯了眯眼睛，杀气毕露。
“但凡有什么反扑，我来扛下。”
许昂低头行礼，沉声道：“人说破家县令，灭门刺史。”
“这事，正好是属下拿手的事情。”
象山县之乱，便是当地的地方势力挑起的，匪首郭明甚至就是那些地方势力的打手，而许昂一家，便是死在了那场动乱之中。
许昂，对地方士族自然没有什么好感，这事让他去做，也是正合适。
于是，这位许知县将李云桌案上有关这些地方士族的文书，统统抱进了怀里，然后大踏步离开刺史府。
至此，李某人门下最阴刻的文官，就此诞生。
由此影响深远。
………………
一转眼，李云回到婺州，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时间。
这一个月时间里，他除了着手改造婺州之外，还在婺州城外，弄了个新兵营出来。
这天，李云带着苏晟一起，来到了这一处新兵营巡视，此时新兵营里，已经有李正征募到的七八百新兵，李云带着苏晟转了一圈之后，然后看向苏晟，笑着说道：“子兴兄，愿不愿意委屈委屈？”
苏晟哑然一笑，开口道：“苏家一路逃难，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如今还哪里谈得上委屈不委屈？”
他看了看这座新兵营，缓缓说道：“这里，就交给我罢，以后我便是二郎麾下的将领了。”
说到这里，苏晟退后一步，对着李云抱拳行礼：“见过使君。”
李云连忙扶了扶他，笑着说道：“可不敢，暂时委屈子兴兄在这里先帮忙，将来我若有所成，一定让兄长另有一番成就。”
苏晟抬头看向这座新兵营，又看了看不远处连在一起的婺州营。
他心里很清楚，一州的民力，绝对无法养活这么多兵。
而李云，却还在征募新兵之中，图谋不小。
其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苏晟抬头看着李云。
“我只管跟着二郎，不想其他。”
…………
就在李云在城外，安排新兵营的时候，一个须发有些花白的老者，已经悄悄的进了婺州城里。
这会儿，随着婺州城的秩序渐渐恢复，城里已经比先前热闹了不少，有了许多摊贩叫卖，道路两边的街边店面，也渐渐有了生意。
这老者行走在街道上，看着婺州城里的景象，忍不住在心里暗自点头。
现在各地乱象四起，一路走来，婺州城的景象，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正在城里行走的时候，突然见到一个街口，一大群人挤在一起围观，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者挤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挤进去，于是拉着一旁的年轻人问道：“小兄弟，里头出什么事了，这么多人看？”
“杀头。”
这年轻人也在往里挤，闻言回头看了看这个外地口音的老者，颇有些兴奋：“张老爷家的公子，前几年犯的命案事发了，被李使君明察秋毫，给查了出来，准备上门捉拿。”
“这张老爷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不愿意这个儿子被官府捉去，就跟官府闹了起来，这不…”
这年轻人幸灾乐祸：“一家老小，都被抓了，现在这张公子马上就要被杀头了。”
老者有些好奇：“不使关系，就跟官府硬闹？”
“谁知道呢。”
年轻人大咧咧的说道：“听说是使了，没使动，李使君不收行贿的钱。”
“咱们这个新来的李使君，厉害得很，最近一个月啊。”
“办了六七家大户了，从前的那些个使君，谁也没有李使君这样严明。”
老者最后还是没能挤进去看斩刑，他只能无奈的看了一眼行刑的法场，在伴随着人头落地的阵阵叫好声中，背着手离开，喃喃自语。
“李昭，李昭。”

第297章 救你一命！
刺史府里，许昂将又一份文书，递到了李云的桌案上，微微低头道：“使君，这是东阳首富高氏的文书，下官这段时间都在查这个高家，他们这些年串连东阳知县，勾结地方土匪，强买民田，横行乡里，单单命案，能查到的就有六七个。”
“其余罪过，更是不胜枚举。”
李云接过文书，看了一眼，问道：“他家多少地？”
“近千顷地。”
许昂低头道：“高家有人在朝廷里做官，因此横行无忌。”
听到千顷这两个字，李云便挥了挥手，开口道：“那许兄你带人去一趟东阳罢，把事情查清楚，该抓的抓了。”
“记住。”
李云吩咐道：“要公正严明，事后张贴告示出去，把高家所犯的罪过，统统查个清楚明白。”
许昂低头道：“属下遵命。”
说罢，他扭头离开。
走出李云书房的时候，许昂正好碰到卓光瑞迎面走来，二人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自然已经认识了，卓光瑞手捧文书，看到许昂之后，下意识的微微皱眉，然后还是微微低头：“伯安兄。”
许昂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卓光瑞，他手里也抱着文书，不过也微微低头行礼：“卓兄。”
二人互相打了个招呼，然后都没有说什么，默然错肩而过。
显然，他们并没有很能处得来，尤其是这一个月时间，许昂一些做事的手法太过刻薄，让卓光瑞有些不喜。
而许昂，则是一心只想着做事，没有什么别的念头，更没有与卓光瑞交往的闲心。
卓光瑞与许昂错身而过之后，很快来到了书房里，把文书放在李云桌案上之后，对着李云微微低头道：“使君，这是需要使君亲自处理的一些事情。”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使君，吴郡那边押送钱粮的车队，明天就能抵达婺州城了。”
李云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卓老爷年纪虽然不小了，办事情真是干脆，后面我要是去吴郡，非得请他吃顿饭不可。”
这句话可不全是夸奖，更多的是事实。
虽然李云从吴郡离开没有多久，但是吴郡那边盐道上的收入，卓家已经开始往李云这里转移了。
而且数目不小。
李云虽然对于数据还是相当敏感的，他一看这些数目，就知道，卓家虽然没有亏钱，但是多半往里头垫钱了。
从这点上来说，卓家的那位掌门人卓老爷，不管是魄力还是办事能力，都没得说。
相比较而言，他甚至比他的儿子卓光瑞，能力还要强一些，不愧是一个大家族的“中兴之主”。
听见李云夸奖自己的父亲，卓光瑞连忙低头，道了声谢，然后笑着说道：“这事是卓家份所当为的事情，我爹说，如果使君这里缺人手，卓家还有一些后生，可以到使君这里来帮忙。”
李云笑着说道：“这事卓兄你来定。”
“对了。”
李云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道：“过几天，我们婺州的主力就要回来了，嗯…卓兄去安排，多弄些肉食，给他们备着。”
“钱，从刺史府出。”
卓光瑞眨了眨眼睛。
“使君，大概有多少人？”
李云顿了顿。
这事他还真不知道，他当时离开庐州的时候，留给赵成的己方人手差不多是一千多号人，不过在庐州这段时间，赵成把能收拢的溃军都收拢了起来，再加上那支叛军的降军。
现在的规模，就已经不小了。
至少在三千人以上。
“就弄个四千斤肉食吧。”
李云琢磨了一番之后，吩咐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卓光瑞微微低头：“下官立刻去安排。”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使君，最近几天又罚没了近千亩田地，这些田地…”
“暂时交给佃户租种，但是地依旧留在官府手里，不得发卖。”
李云看向卓光瑞，沉声道：“这些田，我还有大用。”
卓光瑞刚点头，就又听李云说道：“佃租就按照正常田税来收，不得多收。”
“是。”
卓光瑞抬头看着李云，咳嗽了一声，说起了今天过来的正事：“使君，还有最要紧的一件事。”
“这会儿马上就要入秋了，今年的秋税…”
他抬头看着李云，低声道：“还要不要收？收了还要不要…要不要交？”
大周是两税法，分为夏税和秋税，夏税要在六月之前交齐，秋税则是十一月之前交齐。
而现在，已经快到显德五年的十月了。
这个事情，李云一早就已经想好了，他看了看卓光瑞，笑着说道：“咱们婺州刚刚经历大乱，我会上书朝廷请求朝廷免税一年。”
“至于咱们自己境内还收不收…”
李云琢磨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事我过几天下去走一走，看看能不能收，或者说该收多少。”
坐在衙门里，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的，因此李云必须去实地调研一番，至少要把实际情况弄清楚。
在现有情况下，税收是不可能永远免收的，迟早李云要开始收税，如果今年可以收不收，明年说不定也会不太好收。
“十月之前，我给卓兄答复。”
卓光瑞深深低头，应了声是，他正要继续说话，门外传来了衙差的声音：“使君，外面来了个老者，说是使君的旧相识，要见使君一面。”
卓光瑞立刻低头道：“使君，下官去忙去了。”
李云点了点头，卓光瑞立刻退了下去。
李刺史这才看向这个衙差，问道：“什么模样，多大年岁？”
“看起来五六十岁的模样。”
衙差形容的一番长相，李云思索了一番，也想不起来，不过他也没有多想，而是直接朝外走去：“我去瞧瞧去。”
他跟着衙差一起，一路来到了刺史府门口，果然见到一个一身青衣的老者等在门口，见到这个老者，李云也愣神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到底是谁。
“顾先生。”
李云大步上前，笑着抱拳行礼道：“顾先生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顾文川顾先生。
顾文川乃是御史台的御史，在仕林之中名声很盛，以正气著称，当初宣州石埭县乱民谋逆一事，裴璜过来一趟，收了点钱以及两条狗之后，就对石埭的事情视而不见。
最后，还是顾文川来到宣州，查清了石埭的事情，并且将宣州刺史田璟，司马曹荣给拿到了京城去问罪。
后来，田璟与曹荣都死在了刑部大牢里，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而顾文川也因此得罪了太子一党，随着太子掌权之后，仕途愈发不顺，现在更是被人从朝廷一脚踢了出来，踢到了江南，来查问婺州的事情。
见到李云迎面走来，顾文川也忍不住抬头打量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忍不住摇头感慨道：“竟真是你，老夫原以为是有人重名。”
他看着李云，感慨道：“两年前老夫到宣州的时候，你还是青阳的一个都头罢？”
李云笑着说道：“先生记性真不错，竟然还记得我，那个时候我确是青阳的都头，被先生带到石埭去，差点就死在了石埭。”
“好在后来，被苏大将军赏识，侥幸得了一官半职。”
顾文川看着李云，默默说道：“你口中这一官半职，常人恐怕一辈子也难以企及。”
顾文川看着李云，感慨道：“当初在石埭，老夫就觉得你有勇有谋，将来一定能成一番事，不曾想短短两年时间，你竟摇身一变，成了…”
他打量着李云，目光凌厉起来，喝道：“成了反贼了！”
李云本来脸上带着笑容，闻言笑容凝滞的片刻，还是笑着说道：“先生何出此言？”
“前段时间，婺州兵出现在庐州城，击退了庐州的数千反贼，老夫问你，何人调你去的庐州？”
“你带去庐州的又有多少人？”
顾文川看着李云，目光凌厉：“老夫到婺州，已经有四五天时间了，那天从你婺州营附近稍微看了看，就知道，你婺州兵绝不止千人！”
“你至今还在婺州各县征兵！”
顾文川声色俱厉，喝道：“甚至还承诺给新兵分地，你不过是一州刺史，有什么权力给新兵分地！”
李云神色平静，对着顾文川笑着说道：“先生是朝廷派来抓我的？”
顾文川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李云，目光凌厉起来。
“李昭，咱们相识一场，现在老夫可以将你从歧途上拉回来，救你一命。”
李某人面露笑容。
“愿闻其详。”
顾先生背着手，看着李云，沉声道：“你只要兵出中原，配合朝廷剿灭叛军。”
“但有功劳，立时可以将功补过。”
李云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顾文川。
脸上的笑意…
更灿烂了。

第298章 招讨使
刺史府门口，李云微笑着看向这位曾经在他眼里的大人物。
顾渊顾文川。
他微微侧身，笑着说道：“顾先生，外面风大，咱们进去说。”
顾文川抬头看了看李云，也不废话，直接迈步走进了刺史府，一路到了刺史府的正堂之后，李云亲自给他倒了茶水，然后二人各自落座。
坐下来之后，李云依旧是面带笑容的看着顾文川，开口笑道：“听顾先生刚才说，你已经去瞧过婺州营了，看来先生，不是刚到婺州。”
现在的李云，单独论作战力量的话，至少在江南地界上，已经可以称得上是非常强劲了。
但是他在情报能力方面，还是相对薄弱的，毕竟他的情报机构，现在还是雏形状态，即便有一部分情报能力，也都被他安排去探听中原战事以及吴郡盐道。
更精细的事情，没有办法去做。
譬如说顾文川这种朝廷官员，如果李云的情报能力能再上两三个层次，那么只要顾文川踏入婺州，立刻就会有人把消息送到他的桌案上。
但是现在，李云对顾文川的出现，的确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的婺州。
顾先生低头喝茶，然后缓缓说道：“已经到了四五天了。”
李云点了点头，问道：“觉得婺州如何？”
“老夫一路走来，在经历过战乱的州郡之中，婺州已经相当不错。”
他看着李云，夸赞道：“当年李刺史在青阳做都头，是屈才了。”
李云笑着说道：“先生夸奖。”
“婺州之所以能够恢复秩序，不会像其他地方那样乱起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现在手中，有足够镇压一切动乱的兵力。”
他看着顾文川，笑着说道：“原先的朝廷也是如此。”
顾文川认认真真的看了看李云，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口道：“一件事归一件事，你安民有术老夫不否认，但是你私自征兵募兵，私自调兵，类同谋反，则是另一件事。”
李云低头喝茶，摇头笑道：“朝廷不愧是朝廷，真会派人，不瞒先生说，我现在每天忙得很，没有太多功夫闲聊，如果朝廷派别人过来做先生这个事情…”
说到这里，李云“嘿”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是话锋一转，开口道：“不过，既然是先生来了，念在曾经的旧情分上，我就跟先生说道说道。”
李云放下茶杯，缓缓说道：“先生说我私自调兵庐州，庐州为叛军所占，叛军在庐州境内四处烧杀劫掠，城里城外，至少死了几千人，我亲眼所见，官道两边的沟里，就有许多被人扒掉衣服的女尸。”
“我们婺州距离庐州足有千里，我当然可以不去，那朝廷的王师，又在哪里？”
“我若不在婺州屯兵，婺州这里出了乱子，朝廷能不能派下援兵，镇压婺州的动乱？”
“叛军一路从光州寿州杀到庐州，只这一路叛军残害的百姓可能就过万，朝廷又在哪里？”
李云放下茶杯，看着顾文川，开口道：“苏大将军身患重病，被人抬进军营里迎战叛军，最后战死沙场，朝廷可以说朔方军心怀异心按兵不动，那朝廷那么多禁军，为什么不兵出潼关，襄助苏大将军平定中原叛乱？”
“江南这几年，先生见到过宣州石埭县之乱，没经历过的还有越州裘典之乱，象山县郭明之乱，婺州赵成之乱，吴郡海盐县之乱。”
“这么多乱象，朝廷全不过问，地方官府不自强，难道也坐视不问吗？”
李云看着顾文川，淡淡的说道：“还是顾先生，让我也学着其他官府那样，丢下自己的官署，丢下自己的百姓，带着家人自己逃自己的命去？”
“顾先生是当世大儒，李某人只是一介粗浅的武夫，这些问题，我想不明白，还请顾先生教我。”
“先生如果能教得明白，我现在就解散婺州所有兵马，自缚进京，自请杀头。”
这些问题，顾文川自然是说不明白的，不止他说不明白，朝廷里也无人可以说的明白。
不过李云这一番话，还是把顾先生说的脸色涨红，他低着头喝茶，手都有些发抖，半天说不出来话。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看来先生无以教我。”
顾文川面色赧然，叹了口气道：“天下间，恐怕无人可以教你。”
李云给他添了茶水，笑着说道：“先前我跟着先生，在石埭县，巧擒数贼，那时候我就知道，先生不是那些不知变通的腐儒。”
“场面话，咱们就不说了，我只问先生一句，朝廷派先生到婺州来，所为何事？”
李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缓缓说道：“如果要拿我问罪，先生现在就可以宣读诏书了。”
顾文川看着李云，闷哼了一声：“要是真有这份诏书，恐怕老夫前脚念完，后脚就要暴病而亡了。”
李云哈哈一笑：“那倒不至于。”
他看着顾文川，正色道：“先生，时局如此，我也不是三岁孩童，说空话无用，咱们是老相识了，说点实在的罢。”
“那老夫就说几句实话。”
顾先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的说道：“朝廷本来的意思是，要直接给你下诏书，命令你领兵去中原讨贼，但是又有人觉得…觉得不合适，因此派老夫过来看一看婺州，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不合适…”
李云琢磨了一下这三个字，然后看向顾文川，笑着说道：“是朝廷担心如果我抗命不遵，他们一时半会拿我没什么办法，到头来不仅对局势无益，反倒失了朝廷体面，是不是？”
顾文川再一次沉默，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了看李云，感慨道：“两年时间未见，旧日的李都头，竟已这般高明了。”
“不是我高明了。”
李云笑着说道：“我自觉自己，与两年前的李都头，并无太大区别，只是当时先生以禄位视人，不曾将我瞧在眼里罢了。”
顾文川一愣，再一次沉默。
当时，他的确没有怎么在意李云。
“李刺史，老夫现在身上，就带着朝廷的诏命，假使老夫现在命令婺州兵马，立刻奉诏赶往中原，你将何以为？”
李云毫不犹豫，正色道：“李某受朝廷拔擢，自当受朝廷诏命，不日就点齐兵马。”
“不过婺州兵马有限，到了中原战场，怕也是杯水车薪，因此我准备再从江南，征募一批兵马，重建旧日苏大将军的江南兵。”
“大军建成，李昭立刻领之赶往战场，戡乱平叛。”
李云这番话说的义正辞严，但是顾文川却明显听出了他话里调侃，甚至是嘲讽朝廷的意味。
老先生坐在原地，心中思绪万千，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李云看着他，忽然笑着说道：“我现在想明白了，方才在外面见到先生，先生之所以说那番话，是想吓唬我，把我吓得领着所有婺州兵，立刻赶往中原去。”
说到这里，李云忍不住皱眉道：“两年前我跟着先生去石埭的时候，自觉得自己也算是有勇有谋，当初在先生那里留下来的印象…”
“有这么蠢吗？”
顾文川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是老夫…有些…异想天开了。”
“老夫早该想到，能把婺州弄成现在这个模样，李刺史…绝非常人。”
李云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道：“这样罢先生，你就跟朝廷说，我愿意服从朝廷的安排，过段时间，等婺州的兵力休整休整，便立刻赶往中原，替朝廷平息中原叛乱。”
顾文川皱了皱眉头，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李云一脸委屈，叫道：“不是先生您还有朝廷，让我去中原平叛吗？我愿意去啊。”
顾文川深呼吸了一口气，连连摇头：“此事…此事再议。”
李云还要说话，突然有人走进正堂，低头抱拳道：“使君，李校尉领兵回来了。”
“还有大半个时辰，就能到城外他。”
李云先是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他扭头看着顾文川，开口笑道：“先生不是一直在说庐州的事情么？如今我们婺州在庐州的兵已经回来了，先生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一看？”
顾文川站了起来，看着李云：“去。”
李云笑了笑，带着他一路往城外走去，刺史府距离城门不算太近，等两个人到了城门口，李云带着这个小老头一路上了城楼的时候，赵成带领的兵马，已经快要抵达婺州城外。
站在城楼上，一眼望去，整个队伍如同一条长龙一般。
顾文川站在城楼上，目瞪口呆。
他虽然没有打过仗，但是能瞧得出来，城下这些兵马，至少有三千多人，甚至更多！
他呆呆地看着这些兵马，开口道：“这…你…你…”
一个州的兵力，理论上来说应该只有一千人才对，而现在，单单城楼下这些兵，可能就有四千人！
加上婺州营的兵马，以及那些新兵，就现在，婺州一州的兵力，可能要有五六千人了！
顾文川虽然早就知道婺州的地方军超员了，但是没想到超员了这么多，这会儿竟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这已经是一支，有相当规模的军队了！
“先生不必惊讶。”
李云面无表情道：“这些多半是苏大将军部下的溃军。”
顾文川闻言，立时沉默了。
李云看着他，淡淡的说道：“先生是聪明人，应该能想的明白，朝廷无力顾及其他地方，江南其实需要这么一支军队，来维持地方稳定。”
顾先生闭上了眼睛：“但这事，应该是朝廷派下来的人去做…”
“都是为朝廷做事，有什么分别？”
李云指着城下的军队，半开玩笑的说道：“先生给朝廷上书，请求朝廷任命我为江南道招讨使。”
“我保证，不仅能替朝廷把整个江南打理的路不拾遗，还能够出兵帮助朝廷平叛，这样等朝廷收拾了中原的叛军，立时就能重新收获一个太平富裕的江南。”
顾文川面无表情：“那个时候，江南还是朝廷的江南吗？”
“怎么不是？”
李云笑着说道：“先生莫非忘了，江南无险可守，我想割据也割据不了啊。”
“先生…考虑考虑？”

第299章 大升级！
顾文川站在城头上，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城下的兵马，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默默说道：“你这种行为，在太平时节已经要被朝廷定为反贼了，老夫不可能同你沆瀣一气，更不可能给你写这个举荐的奏书。”
“先生也说太平时节。”
李某人神色坦然：“太平时节，我就在青阳过自己的日子去了，何苦辛辛苦苦来办这些事情？”
“先生大概不知道，做这些事情累的很。”
李云伸了个懒腰，微笑道：“要是太平时节我也能做到刺史，就在婺州做我的贪官污吏，鱼肉乡里，不知多快活。”
“哪里像现在这样，一天天忙里忙外的。”
这话是实话。
这段时间，李云忙的利害。
从前他做山寨的寨主，只需要考虑几十个人最多一百多个人的吃喝拉撒就行了，这一个来月，正经做了一个月的婺州刺史，才知道，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
当刺史并不难，但是当个好刺史不容易。
一个州的百姓，全系于一个人身上，每天的事情太多，更不要说，李云还要管好几千人的吃喝拉撒。
几千人，就是专管他们拉屎，每天都是很麻烦的事情。
顾文川闷哼了一声，他想要批评李云几句，但是思来想去，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
而此时，婺州城下，赵成领着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城外，李云看向顾文川，淡淡的说道：“先生如果不肯写举荐我做招讨使的文书，那么就在婺州多看看，把婺州的所见所闻，都写给朝廷。”
“我要下去迎接将士们了，少陪。”
顾文川瞳孔微震，看着李云：“你不害怕？”
“怕什么？”
李云微笑道：“朝廷不是已经知道我手下兵力超额的事情了么？既然知道了，隐瞒也没有用，先生好好看，好好写，然后报给朝廷就是。”
李某人呵呵笑道：“多写点也没有关系。”
先前杜谦已经说的很明白了，现在的李云想要拿到掌控江南的“名分”，需要打一场大仗，一场漂漂亮亮的大仗，打给江南的人看，也打给朝廷的人看。
这么做，说白了就是为了秀肌肉，告诉朝廷自己很强，从而迫使朝廷在没有办法重新掌控江南的情况下，给李云封官，用“羁縻”的方式，继续统治江南。
而如果朝廷，能给李云这个统治江南的名分，李云其实不介意每年给朝廷上点贡。
花点钱来买发育的时间，再合适不过。
现在，下一场大仗暂时没有着落，庐州那场仗又只能算是小试牛刀，所以借顾文川之手向朝廷显露肌肉，其实也是一条捷径。
顾先生被李云这种很是嚣张的态度气的不轻，他还想要跟李云理论，李云已经不再理会他，自顾自的下了城楼，迈步来到城外。
这会儿，苏晟也在城门口观望，见到李云之后，他连忙走了过来，指着陆续到来的将士们感慨道：“二郎，好大的声势。”
李云也在看向这些将士们，然后扭头看向苏晟，开口道：“苏兄一会儿，就能见到熟人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可能是很多熟人。”
说到这里，李云已经看到了马上到赵成，他拉着苏晟的衣袖，笑着说道：“走，我们上前迎一迎。”
苏晟若有所思，不过还是跟着李云一起，往前迎了两步，这会儿赵成跟邓阳等人骑马走在最前面，远远的见了李云之后，他立刻翻身下马，三两步上前，半跪在地上，抱拳行礼：“属下李肖，拜见使君！”
“属下邓阳，拜见使君！”
李云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然后扭头看向苏晟，笑着说道：“苏兄看一看，认识不认识？”
苏晟一怔，然后打量着赵成，紧皱眉头，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一怔，愣在了原地。
赵成也在看着他，默默低头抱拳，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才缓缓说道：“见过大…大兄。”
这一句大兄，让赵成自己，也忍不住垂下泪来。
他们两家乃是世交，赵成小的时候，苏大将军很是喜欢他，两家人常常来往。
后来苏靖得罪了皇帝，被贬回老家赋闲，赵大将军出镇边关，两家才慢慢失了联系。
再后来，赵家也出了事情，只可惜那个时候苏靖已经不在朝堂，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赵家门户凋零。
等到再见，已经是越州之乱的时候了。
越州之乱中，裘典本人带着的军队并不是主力，而赵成领着的军队才是主力。
那个时候，苏大将军虽然口口声声要活捉赵成，拿到京城问罪，但最后的结果是裘典被苏靖活捉，赵成却趁乱带着几千人跑了出去。
很难说，当时的苏大将军没有私心。
一句大兄，让苏晟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他才扭头看了看李云，李云神色平静，开口道：“度尽劫波兄弟在。”
“如今，二位也是故人重逢了。”
赵成又跪在地上，给苏晟磕了个头，垂泪道：“小弟这段时间在庐州，前后派了几个旅队，去寻大将军的尸骨，一直没有消息，请大兄见谅。”
苏晟默然，将赵成搀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了一口气：“先前在越州，我还有些不理解你为什么同一些贼寇为伍，现在我家也遭遇了同样的事情…”
苏晟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眼眶也有些红了。
赵成拉着苏晟的衣袖，开口道：“还有一些人，应该是大兄想见的。”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李云，李云上前，轻声道：“走罢，一起去见一见。”
三个人一起，来到了队伍的中段，赵成让人呼唤了几声，很快，有十来个二十多岁到三十岁的汉子，被喊了出来，他们刚刚出列的时候，还有些懵，不过见到了苏晟之后，先是愣神了片刻，然后都大步冲了上来，齐刷刷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少将军！”
“少将军！”
能称呼苏晟为少将军的，自然是苏大将军的旧部，也是苏大将军麾下那支江南兵的将领们，军队被围之后，他们各自突围，然后溃败，被赵成给一一收拢起来。
有人跪在地上，泪流不止：“少将军，末将无能，未能保护好大将军！”
他叩首道：“请少将军治罪！”
苏晟站在原地，忍不住泪流满面。
见他们重逢，李云与赵成都默默退开了十几步，赵成站在李云身后，微微低头抱拳道：“使君，算上咱们带去庐州的兵力，这一回末将一共带回来四千三百七十余人。”
“溃军之中，大半带着轻伤，这会儿也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不过这些溃军，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再从军，只想回到老家去，他们之所以跟着末将回来，是担心朝廷追究他们逃兵的罪过。”
李云先是点头：“这也是正常的。”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不过他们既然认苏家大兄，应该大半是能留下来的，毕竟他们要是回乡了，朝廷多半真会追究他们的罪过。”
“这个不碍事。”
李云淡淡的说道：“强求不得。”
“我让人准备了肉食，还有一些酒菜，等会儿就原地驻扎在城外，我来犒劳他们。”
“先吃上几天肉。”
李云笑着说道：“到时候还是要走，咱们也不留他们，放他们离开就是，全无斗志的人，留在军中，也没有用处。”
这些溃军，几万个人被带到中原去，最终回来的，只有十之二三。
甚至比例更低。
这样的伤亡，大多数人都会留下心理阴影。
能留下自然是好，不能留下，也不必强求。
赵成低头应是。
此时一阵风吹来，李云背着手，感受着迎面而来的秋风，缓缓抬头望天。
“你也休息几天，过几天，你跟苏兄，还有李正，邓阳等人，开始着手整编婺州的军队，先把把具体的人数报给我，然后…”
“重新打散，重新整编。”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婺州，要设都尉营了。”
在先前的时间里，李云手底下最高就是校尉，没有都尉，一来是兵力编制不太够，二来则是没有合格的都尉人选。
现在，将领有了，兵力也足够，编制自然要往上抬一抬，完成一次系统上的全面升级。
赵成默默点头：“属下遵命。”
李云看向他，问道：“这一次在庐州跟叛军交手，感觉如何？”
“稀松平常。”
赵成也看了一眼李云，继续说道。
“真不知禁军…”
“是怎么输的。”

第300章 老本行的魅力！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李云花了大钱，弄了不少肉食，犒赏军队。
同时，他也开始统计庐州之战的功劳，准备论功行赏。
因为事情太多，他就没有太多闲工夫去答理顾文川，把他晾在了一边。
按理说，顾文川现在至少能算是半个钦差，被李云这样冷落，早就应该一怒之下离开婺州回京告状去了。
不过顾文川虽然也很生气，但一怒之下也只是怒了一下，仍然继续留在婺州城里，每日在城里到处转悠。
李云让刘博安排了几个人跟着他，倒不是为了盯住他，而是这么大年纪一个老头，怕他有什么危险。
到了第四天，一辆马车停在了婺州刺史府门口，李云亲自来到刺史府门口迎接，马车里，一个小厮先是下了车，正是杜来安。
杜来安到了，那么车里的正主自然就是杜谦了，杜谦下了马车之后，李云笑呵呵的上前，抱拳道：“受益兄一路辛苦。”
“坐着马车，谈不上辛苦。”
杜谦拱手还礼，然后跟李云一道往刺史府里走去，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我进城之后，看见婺州城已经像模像样了，看来二郎不止是打仗有本事，治理一方，也是有本事的。”
“谈不上。”
二人一前一后，在正堂落座之后，李云才摆手道：“多数事情，都是我动动嘴皮子，让别人去忙活。”
杜谦意味深长的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上位者可不就是动动嘴皮子？位置越高就越是如此，到了最高处，只需要把握好大方向就行了。”
他喝了口茶水之后，开口道：“好了，咱们说正事罢。”
赵成等人回到婺州的当天，李云就派人去请杜谦过来了，而这么远把他从越州喊过来，自然不可能没有事情。
李云请他过来，主要是为了讨论下一步的规划，也就是战略方向上的问题，毕竟从李云兵进庐州之后，李云集团就已经迈进了一个新的阶段，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这个新阶段里，李云不再只是朝廷的一个不起眼官员，他已经公开逾越了朝廷给划下的红线，与朝廷有了根本性的矛盾。
而且这矛盾，已经放在了明面上。
这个时候，婺州的兵力规模，又再一次攀升，因此在路线上，需要做重新的规划。
“军队上面的事情，我不太精通，就不掺和了。”
杜谦放下茶杯，看着李云，继续说道：“不过掌控江南的名分，必须要尽快的握在手里了。”
“要不然，只在婺州越州两州之地，即便再如何顺利，终归是先天不足。”
“而且，中原的乱象，谁也不知道能够维持多久，一旦中原乱象结束，这个难得的机会将再不会有，到时候再想要掌控江南，恐怕就要直面朝廷了。”
“这个我也想到了。”
李云把顾文川的事情，跟杜谦说了一遍，然后笑着说道：“我想借老先生之口，看朝廷能不能识趣一点。”
“恐怕不行。”
杜谦摇头道：“二郎对朝廷太不了解了，朝廷从来…吃硬不吃软。”
“哪怕顾渊在奏报里，对婺州兵力如何如何夸大，只要朝廷没有损伤，他们大概率就不会有所动作，按照我收到的消息。”
杜谦轻声说道：“现在，朝廷对于地方上的政策，就只有一个字。”
“拖。”
“只要能拖到中原战事结束，哪怕是明面上结束，朝廷就能够续上一口气。”
“因此，对于地方上的格局，他们能不动就不会动。”
李云若有所思的端起茶杯，喝了杯茶之后，忽然眼睛一亮，开口道：“受益兄，我有主意了。”
杜谦看着李云，微笑道：“说来听听？”
李云哈哈一笑：“说起来，这算是我的半个本行了。”
他压低了声音，跟杜谦说了一遍，杜谦听了之后，先是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开口道：“这个办法，应该有用。”
“那就这么办。”
二人把计策定了下来，之后，又细细商议了往后的一些发展方向问题。
这一聊，就是一个多时辰。
最后，李云见杜谦已经睁不开眼睛了，便笑着说道：“今天就说到这里，受益兄在婺州多住几天，我有许多事情，要跟受益兄请教。”
“兵器的问题，咱们明天再说。”
杜谦点头微笑：“等明天商议完，我去见一见那位文川先生。”
李云一怔，开口道：“受益兄是京城人士，在婺州见他不太好罢？”
杜谦摇头笑道：“不要紧。”
“我爹是六部尚书，他去京城告我的状，也告不倒我。”
李云哑然一笑：“是了，他官不如杜尚书大。”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是哈哈一笑。
…………
杜谦下去休息之后，李云立刻马不停蹄的开始执行自己的计划，他先是起身，来到了刺史府的前衙，找到了正在办公的卓光瑞。
他走进公房之后，卓光瑞连忙起身，拱手道：“使君。”
“您有什么事情，让人来喊下官就是…”
“又没多远。”
李云坐了下来，笑着说道：“不要多礼了，坐坐坐，我跟卓兄说要紧的事情。”
卓光瑞这才重新落座，道：“使君吩咐。”
“今年的秋税，到了要上交的时候了，卓兄你尽快弄好，找时间派人，押送给朝廷。”
“啊？”
卓光瑞一愣，连忙说道：“使君，今年婺州各县的税，都还没有确定要不要收，咱们怎么交给朝廷…”
“垫付。”
李云微笑道：“你只管算账，有多少钱我来出，我现在有钱的很。”
“一个州的钱粮，我垫了就是。”
卓光瑞这才点头，然后开口道：“不知道其他州郡今年的秋税，有没有交上去。”
“整个江南，只有我们婺州一州会按时上交钱粮。”
李云淡淡的说道：“其他的州郡，都交不上去。”
卓光瑞看着李云，疑惑道：“使君…”
他愣了愣神，突然明白过来，连忙点头：“下官，明白了…”
…………
半个时辰之后，李云的书房里，李正跟刘博两个人，都老老实实的坐在了他的对面。
李云面色严肃道：“听好了，江南东道二十个州郡，一旦有州郡给朝廷押送秋税，立刻劫了。”
“除了老九手底下那一支人手之外，我再给你们两个校尉营，由瘦猴带着，你们俩一起去做这个事情，务必给我办的漂漂亮亮的。”
李正看着李云，开口道：“二哥，咱们的人手，劫个秋税自然不成问题，但是秋税十一月前就要交上去，二十个州郡，咱们这么些人，恐怕来不及…”
“如果兵分几路，人手就又不够了。”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这个倒不用顾虑，你们只要能在这个月之内，拦下四五个州郡的秋税，其他州郡的，就等于都劫了。”
李正皱了皱眉头，有些疑惑不解。
心思更加细腻的刘博已经想明白了，他看着李正，笑着说道：“二哥说的没错，劫四五个州郡，其他的州郡，就都不会再往上交秋税了。”
“而且，他们上报朝廷的时候，都会说被一伙盗匪给劫了。”
李云满意点头，开口笑道：“从小到大，老九你都是最奸的。”
“果然一点就透。”
刘博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我现在跟二哥比，差的远了。”
他站了起来，开口道：“二哥，这事情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最要紧的就是能不能打探到整个江南东道州郡的秋税押送时间。”
“我跟瘦猴，这就去忙活了。”
李云点了点头，轻声道：“这事对于咱们来说很重要，你们两个多上点心，一定要做好。”
二人都分分点头，然后对着李云抱拳道：“二哥放心，我们一定给你办好！”
说罢，这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离开了李云的书房。
他们二人离开之后，李云找来一张白纸，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良久之后，他才抬头看向门外，轻哼道：“可惜人手不够用，不然不止江东，整个江南的秋税，都给他劫了！”
说了这么一句之后，李云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了门外，抬头看向天空，有些出神。
“整个江东二十个州郡的秋税，都被盗匪所劫，只有婺州一州的秋税安然无恙，嘿…”
“朝廷…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是要整个江东的赋税，还是要一个能够镇压江东盗匪的…”
“招讨使！”

第301章 最后一蹦哒
李云很清楚朝廷现在缺什么。
缺钱，缺粮。
要不然，朝廷也不会把楚王都派到江南去搞钱粮。
现在，中原的河南府不可能收钱粮上来，乃至于整个中原，都被叛军影响，秋税困难，朝廷又多了个朔方军需要供养，这个时候钱粮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
一两年时间，还可以勉强维持，时间一长，可能朝廷也会被逼着兵出关中。
杜谦说的没有错，现在朝廷最希望的就是地方上保持现状，一直保持到他们缓过气来，但是这个前提是，朝廷的核心利益不能受损。
钱粮，就属于核心利益中的核心利益了，李云可以肯定，一旦江南东道的钱粮送不上去，朝廷一定会急。
一急，他招讨使的职位就有着落了。
江南东道各州到处都是盗匪，甚至敢抢劫朝廷的税钱税粮，那么理所应当就应该在江东布置一个招讨使，来讨伐这些趁火打劫的“盗匪”。
当然了，朝廷也可以空降一个招讨使下来，只不过这个时候，朝廷里的那些人要是真派一个招讨使下来，估计这个招讨使，一定是个在朝廷里得罪了太多人的短命鬼。
这实际上，是李云与朝廷之间的博弈。
世道已经乱了，而且该暴露的都已经暴露了出去，因此就没有必要藏着掖着了。
不过这么做，自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代价的，按照现在的局势，以及武元佑回京之前的说法来看，二百来年的大周，没有看上去那么脆弱，一场中原之乱，大概要不了它的性命。
而李云这么做，无疑是会得罪朝廷的，等朝廷从中原之乱中缓过来，说不定就会扭过头来，清算地方上图谋不轨的李云等人。
不过那至少，也是两三年之后的事情了。
毕竟哪怕现在中原的叛军立刻原地蒸发，朝廷也需要花费一段时间先把中原稳定下来，然后等恢复了一些力气，才能着手处理江南的事情。
而两三年之后，李云在江南这块地界上，未必就不能跟朝廷掰掰手腕。
时逢乱世，该争的就一定要去争！而且越早越好，要是畏畏缩缩，婆婆妈妈的，一辈子成不了大事。
第二天一早，李正跟刘博两个人，就带着两个校尉营，悄悄离开了婺州。
他们是李云最信得过的亲信，而且这个事情也是他们的老本行，去干这个事情，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毕竟，这个事情不需要他们百分百的拦截成功，只需要随机劫四五个州，甚至是两三个州，哪怕已经有一部份州把钱粮送出去了，其他各州也都会停止给朝廷送钱粮。
李云的目标，也就达成了。
况且这会儿才刚进十月，距离秋税截止还有一个月时间，哪怕是原先朝廷太平无事的时候，地方州郡纳税也不会这么积极，更不要说是现在了。
到了第二天，李云一大早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他一醒，房间里的薛韵儿跟冬儿自然也就跟着醒了过来，冬儿连忙去打热水，而薛韵儿则是起床给李云找了件新衣服。
帮李云穿上新衣服之后，薛韵儿一边给李云梳头，一边笑着说道：“这件秋衣还不错吧？”
李云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笑着说道：“还不错。”
“衬托的为夫更加英武了。”
薛韵儿站在李云身后，用手搂住李云的脖子，趴在他耳边，轻声吐气道：“是有人花了大半个月时间给你做的呢。”
李云回头看了看她，轻声笑道：“是夫人亲手做的？”
“可不是我。”
薛韵儿笑着说道：“我还没学会呢。”
李云一怔，若有所思。
“夫君猜到了罢？”
薛韵儿给他戴上头冠，轻哼道：“从那天掀了人家的被子之后，一个来月都没跟她说话了，夫君真是铁石心肠。”
李云这才彻底明白过来她说的是谁，无奈道：“为夫这段时间，忙的脚不沾地。”
“等几天吧。”
他站了起来，手放在眉心，轻声道：“等几天，我跟她聊聊。”
说着，他看了看薛韵儿，摇头道：“夫人你也是，惹出这些是非。”
“哪里是是非了？”
薛韵儿给他穿上外衣，轻声道：“咱们李家，人丁单薄。”
“再加上现在又是乱世，我那妹妹，无依无靠，没个去处，她又倾心于你，就留下来同我做个伴，不是好事？”
戴好头冠之后，薛韵儿想了想，又说道：“对了，李正年岁也不小了，得给他说一门亲事才成，你这个做兄长的不上心，这段时间我来给他物色个合适的亲事。”
李云“嗯”了一声，笑着说道：“我这段时间忙的厉害，没时间管这个事，夫人既然有心，就帮他操持操持罢，他也确实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
薛韵儿帮他整理好外衣，缓缓说道：“夫君既然走到这条路上，李家一定要枝繁叶茂起来才成。”
李云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没有多说话，只是“嗯”了一声，起身接过冬儿打来的热水洗了个脸之后，开口道：“我先去见杜受益，等晚上回来，再跟夫人商议这个事。”
“夫君去吧。”
薛韵儿笑着说道：“我一会儿，去找苏妹妹说话去。”
李云哑然一笑，夫妻二人这才分别，他一路到了前衙，没过多久就见到了刚起床的杜谦，李云上前，笑着说道：“受益兄好早。”
杜谦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了，都是鸡叫就起，早已经习惯了。”
李云拉着他的衣袖，笑着说道：“走，咱们去路边吃点。”
杜谦笑着点头，很快两个人在刺史府附近的路边摊上坐下，等早点都上上来之后，李云大口吃了几口，然后看向杜谦，开口道：“杜兄，咱们现在，钱粮倒不是特别紧缺，但是缺铜铁，缺工匠，尤其是造诣深厚的工匠。”
“铜铁的事情，这几天我已经有了个想法。”
李云看向杜谦，轻声道：“我老家宣州，有个县叫做义安县。”
“盛产铜矿。”
李云轻声道：“我派人打听过，当地不止产铜矿，还有冶铜的作坊。”
义安县的铜官铜矿，是整个宣州乃至于江南西道，都非常出名的铜矿。
不过这种铜矿，自然是只有朝廷能够专营，而且这玩意儿因为涉及到铸钱，朝廷管控的极为严格。
比盐道还要严格许多。
杜谦好整以暇的吃了一口早饭，然后看向李云，问道：“二郎打算怎么做？”
“还没想好。”
李云笑着说道：“不过一个县，还是我老家，想来搞到手不会特别难，现在比较难的是缺少工匠。”
不管哪个时代，工匠对于一个集体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群体，如果李云能够拥有一个数百人规模的工匠团体，他的很多“奇思妙想”，就有可能付诸于实践。
当然了，真要有了足够的工匠，现在要紧的事情也是把麾下将士们的装备给弄上去，毕竟现在婺州兵虽然有好几千人，但是大多数人是几乎没有甲胄的。
不止是铁甲，连皮甲都不多。
“征募工匠…可以同征兵一起来。”
杜谦看着李云，笑着说道：“二郎是一州的刺史，也可以直接发诏令，把各县的工匠，都调到城里来。”
“那不行。”
李云微微摇头道：“各个县城，还是要保留一部分工匠的，不能一股脑都给喊到州里来，铸剑虽然重要，但是铸犁一样重要。”
“这个事情，不能太急，还是要一点一点来。”
听到李云这句话，杜谦先是一愣，随即正色起来，看着李云的目光，又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别的不说，能有这份见识，李云就已经超过了这个世上绝大多数武将，包括那这个拥兵一方的节度使们。
二人吃了早饭之后，又一前一后的走向刺史府，杜谦走在李云身后，等进了刺史府，他才看着李云，开口道：“昨天夜里，收到了我父亲送来的家书。”
李云停下脚步，看了看杜谦，问道：“杜尚书怎么说？”
“我父亲说，朔方军与朝廷，在年前就会有大动作，太子殿下已经放出来话，最多明年上半年，就要…”
杜谦看着李云，继续说道：“彻底解决中原的叛乱。”
李云琢磨了一番，开口道：“这事，恐怕要看朔方的那位韦大将军同不同意罢？”
“太子已经召韦全忠进京了。”
杜谦笑着说道：“二郎你猜他会不会进京？
李云眯了眯眼睛：“他一定要去。”
“嗯。”
“他若是不敢去，朔方军立时便进退两难了。”
杜谦慢悠悠的说道：“不过在我看来，即便最终中原之乱能够解决，这也是朝廷的…”
“最后一蹦哒了，”

第302章 互相博弈
朔方军的实力，有目共睹。
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天底下只有朔方军这么一路边军，那么那位韦大将军就不是一直在中原试探朝廷这么简单了，很有可能已经开始兵进关中，试探试探朝廷的斤两了。
而现在，朔方军自己在试探朝廷的同时，他也成为了其他节度使试探朝廷深浅的工具。
在这种僵持状态下，太子想要召韦全忠进京城，本质上还是双方的互相博弈，毕竟太子殿下也想看一看，朔方军到底有没有反意。
不过这种试探，是相当危险的。
杜谦低头喝茶，缓缓说道：“韦全忠一定会进关中，但是他也一定不会是一个人进关，一个不好，闹将起来，朝廷将会彻底瘫痪掉。”
李云点头，然后叹了口气：“其实这个时候，太子也没有什么办法，朔方军再这样拖下去，中原局势没拖垮，朝廷却要被他拖垮了。”
“归根结柢，还是禁军出了问题。”
李云低声道：“如果禁军能够有朔方军哪怕一半的战斗力，朔方军这会儿都会老实安分。”
杜谦默默说道：“哪怕京城的局势再如何乱，暂时也波及不到江南，这是二郎的好机会。”
李云点头：“我也有同感，咱们要尽快完成发展，不过这个发展…”
李某人顿了顿，沉声道：“就不一定是扩军了。”
现在，李云的根据地已经基本上有了个雏形了，但是说实在的，还相对粗糙。
几千人的军队，在江南这片“儒雅随和”的地方，还是颇为强壮的，但是一旦到了一些“民风淳朴”的地方，就未必够用了。
而且，虽然人有了，地盘有了，一些精细的规矩还没有立下来。
简单来说，成系统的体制还没有建立起来，如今婺州这片地方的体制之所以能够运转，是因为有李某人在，哪天李某人突然人间蒸发了，整个婺州体系就会直接土崩瓦解，不复存在。
而这些，都是水磨功夫。
已经没有什么捷径可以走了，需要一点一点健全起来。
好消息是，李云现在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班底，随着队伍的壮大，体制健全的速度，会比以前快上许多。
毕竟先前，李云属于是无中生有，现在已经有了一点自己的根基。慢慢壮大规模就行了。
因为有很多事情需要商量，这天李云跟杜谦又从上午一直说到了下午，到了下午的时候，因为李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处理，二人才在刺史府分开。
杜谦在刺史府找到孟青，打听了一番之后，很快得知了顾文川的住处。
因为李云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也就没有招待顾文川，这位顾先生也不离开，就在刺史府附近找了个客店住下，每天时不时的到处走动，然后写成文书，上报给朝廷。
杜谦找到他的时候，这位顾先生正在婺州城里走动，杜谦上前，拱手行礼，笑着说道：“文川先生。”
顾文川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杜谦，思索了一番之后，问道：“杜十一？”
杜谦笑着点头：“正是晚辈。”
他看了看顾文川，开口笑道：“先生在忙？”
顾文川不答，皱眉道：“你不是在任越州刺史么？怎么跑到这婺州来了？”
“越州与婺州是邻州。”
杜谦笑着说道：“有些来往，有什么稀奇？倒是顾先生乃是朝廷的御史，怎么也在这婺州？”
“说来话长。”
顾文川拉着杜谦，两个人在路边找了家茶馆坐下，各自喝茶之后，顾文川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然后低哼道：“那李昭，其志不小，老夫就在这里，一直看着他。”
“一旦婺州有什么变故，朝廷也能及时知晓。”
杜谦哑然一笑，摇头道：“先生，你在这婺州境界，他如果真是心怀不轨，想要杀你，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老夫已经上报朝廷。”
顾文川低头喝茶，开口道：“一旦老夫死在了婺州，或是连续十天没有消息，便代表着婺州的李昭，已经有了反迹！”
杜谦摇头，叹了口气道：“朝廷现在这个模样，知道了又能如何？”
“恐怕不会，也没有能力追究李昭的罪过，文川先生到时候死也白死了。”
“能给朝廷告警，如何能算是白死了？”
顾文川看着杜谦，继续说道：“老夫看人一向很准，越州也要多多注意婺州的动向，以防生变。”
杜谦先是点头，忽然笑了笑：“文川先生，其实越州与婺州，百姓的日子还算可以，不是么？”
顾文川本来正在喝茶，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杜谦，目光里已经全是震惊：“杜十一，你！”
杜谦依旧神色平静，笑容和善。
“先生既然要在江南久留，那就在江南多看一看罢。”
“看的多了，想法…可能就会跟着变一变了。”
他站了起来，从袖子里排出铜钱，放在桌子上付账，走之前又看了顾文川一眼：“我与先生在京城就认识，可以保证先生，不至于死在江南。”
说罢，杜谦起身，默默离开。
顾文川，虽然不能代表整个仕林，或者说读书人圈子，但他绝对是清流中的领袖之一。
如果能够改变他的想法，那么后续的事业，说不定会容易一些。
顾文川低头看了看桌子上的大钱，又抬头看向远去的杜谦，目光里震惊一片。
“杜氏…是京兆杜氏啊…”
他喃喃低语，随即又暗自皱眉。
“难道那李昭那么快崛起，是杜家在背后…”
想到这里，顾文川神色，又变得复杂起来。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立足京兆的世家，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老夫…”
顾文川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是该多看看了。”
…………
潼关关城之下，一身全甲，身材高大的朔方节度使韦全忠，抬头看向潼关，给一旁的传信兵使了个眼色。
这传信兵立刻会意，带着十来个人跑到了关城之下，大声高喝：“朔方节度使韦大将军，奉诏进京见驾，速速开关放行！”
此时潼关的守将名叫武亨，也是宗室出身，不过距离主脉已经极远，没有得到什么恩荫，是靠自己的本事进入的军中。
不过因为他的这个出身，很受朝廷信任，因此被安排在了潼关，做潼关的守将。
此时，这位武将军，就站在关墙上，看着城外的景象，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气，又咽了咽口水。
因为这位朔方节度使，并不是自己孤身一人，或者是带着几十个随从进入关中，在他的身后，有整整齐齐的军队，排成队列。
看起来，应该有万人左右！
武亨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了下来，然后挥手叫来一个校尉，命令这校尉出城回话。
这校尉一路下了关城，来到了城外，半跪在韦大将军坐骑前，抱拳道：“大将军，潼关不能放大将军这么多兵力进关，大将军如要进入关中，至多只能带五百人。”
韦大将军面无表情的看了看这个校尉，随即勃然大怒：“太子殿下的诏书里，并没有不让本将带兵进关，你们潼关凭什么拦住本将去路？”
这校尉被吓得战战兢兢，低头道：“潼关规矩，历来如此…”
韦全忠面无表情，低哼道：“本将怀疑，就是有奸臣作祟，朝廷才乱成了这个模样！”
“既然你们潼关不让本将入关，那本将就不入关了，就驻扎在这潼关之外！”
“你去报知你们守将，让他转告朝廷，非是韦全忠不愿意进京，而是有人在潼关拦住了我，不许我入关！”
韦大将军声色俱厉道：“还有，朔方军是奉陛下的诏命南下平乱，怎么到了南方之后，朝廷的诏命就都是太子的诏命的？”
“你们潼关替本将转告朝廷，往后朝廷的文书，本将只遵奉陛下的诏命！”
“其余的，一概不理！”
说到这里，韦大将军面无表情，挥手喝道：“扎营！”
这一万朔方军，就这么在潼关关外扎营。
而这个校尉，也是战战兢兢回去回话，上报武亨之后，这位武将军也是被吓得脸色发白。
这么报上去，太子如果要追究罪过，恐怕他难辞其咎。
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武将军长叹了一口气，挥手道：“你再去一趟京城，原…原话上报罢。”
“本将，另写一份奏书呈上。”
这校尉只能低头。
“是。”
就在朔方军陈兵潼关之际，一个胖胖的年轻人，带着自己的车队，终于抵达京城。
他伸出头，看了看这座都城，不由得泪流满面。
“终于…”
“活着回来了！”

第303章 江南贼子
二殿下这一路从江南回来，硬生生走了一个多月才成功回到京城。
前半段倒还好，李云信守承诺，让周良带着越州兵一路护送他，等离开江南之后，周良就带着人回去了。
这世道现在乱啊。
武元佑自己，加上仪仗队也就一两百个人，一路上只走官道，也硬生生碰到了七八路劫匪，好在这些劫匪都不怎么利害，加上整个中原地区，除了河南府之外，其他地方的地方衙门多少已经恢复了一些。
在地方衙门的帮助下，武元佑终于跌跌撞撞的回到了京城。
而他临走前带出去的一百多个人，等看到京城的时候，只剩下了七十多个。
押运回来的粮食，也因为太重，被他丢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押回来的钱，还有金银之类的贵重物品，倒没有怎么丢，基本上都被押了回来。
好容易到了京城城外，立刻就有朝廷的人出城迎接，跪在地上，给武元佑磕头：“恭迎殿下回京！”
武元佑坐在马车上，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破口大骂：“滚开！”
这官员是太子派来接收钱粮的官员，被骂了一句之后，也不敢生气，只是低着头说道：“殿下，您巡视江南押回来的钱粮，由下官负责清点！”
“去你娘的！”
武元佑听了更加生气，又骂了一句之后，咬牙切齿：“都给本王运回楚王府去，你过些天，来楚王府拿罢！”
说罢，武元佑喝骂了一句，驾车的人不敢怠慢，车队继续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楚王殿下从马车里探出头，看向跪在路边的那个官员，大叫道：“你过来！”
这官员连忙一路小跑上前，点头哈腰：“殿下，您吩咐。”
“你跟本王，一起去楚王府去，好好清点清点这些钱粮，计个数，他娘的，不要本王拿命出去辛苦一趟，过几天说本王从里面贪钱了！”
这官员迷迷糊糊之下，就被武元佑的随从们拉上了车。
他就坐在武元佑的马车车辕上，虽然没有能进车厢里，但是能隐约听见车厢里楚王殿下的哭声。
这位东宫属官挠了挠头，心里大是震惊。
楚王殿下，在江南…到底受什么委屈了？
…………
楚王殿下回到了楚王府之后，先是睡了一天一夜，然后又跟王府里的小娘子们鏖战了两天，到了第四天，他被吓到的情绪才终于缓了过来，穿上了一身的蟒袍，受命进宫议事去了。
一路到了政事堂落座之后，几位宰相看向这位胖乎乎的楚王殿下，都觉得有些好笑。
宰相崔垣笑着说道：“殿下一路辛苦。”
武元佑低哼了一声：“不辛苦，就是差点死在了外头。”
“下回这种事，本王打死也不会去了。”
他环顾了四周，继续说道：“不是皇兄召我来议事吗？皇兄人呢？”
崔垣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太子殿下去面见陛下去了，一会就来，殿下莫要心急。”
“去见父皇了？”
武元佑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不过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在政事堂等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太子殿下终于姗姗来迟。
此时的太子殿下，已经没有了从前的意气风发，脸上已经一脸疲惫，进了政事堂之后，看到了武元佑，他也只是默默说道：“二弟来了。”
武元佑起身行礼，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单子，放在了桌子上，开口道：“皇兄，这是臣弟在江南辛苦数月所得，一共是五万多两金子，十多万两银子，还有四十万贯现钱。”
“其余就是些古玩字画。”
武元佑咬牙道：“本来，还押送了不少粮食回来，但是一路上吃了不少，又碰到了好几回盗匪，只能都弃了。”
太子殿下接过这个单子看了看，随即又递给了几位宰相，看向武元佑，问道：“按照二弟送回来的奏报，这些只是明州和吴郡两处所得？”
“是。”
武元佑回答道：“江南富庶，尤其是那些盐商，臣弟抄家，所得不少。”
太子叹了口气：“照这么来看，如果二弟能把江南西道江南东道所有州郡都巡上一轮，朝廷的燃眉之急也就消解了。”
武元佑心里勃然大怒，脸上也是强忍愤怒，咬牙道：“那这也容易，皇兄给臣弟调五万大军，臣弟立刻再去巡视江南，一准替朝廷，解了这燃眉之急！”
兄弟俩相争，几个宰相都在一旁作壁上观，没有一个人说话，有些是不敢插嘴，有些则是在幸灾乐祸。
太子皱眉道：“孤知道你的难处，只是这么一说，干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这里是政事堂，还有没有一点长幼尊卑了？”
武元佑气的脸色涨红。
他在江南，险死还生，很多时候还是“低声下气”，才得到了李云的庇护。
千辛万苦回到了京城，却得到了这样的回复，他心里如何能不气？
太子没有再看自己这个弟弟的表情，而是把这个单子收进的袖子里，最后看向众人，缓缓说道：“韦全忠进京的事宜，前两天咱们已经商议过了，父皇今天也说了，不可能让一万朔方军进入关中，要下旨意申饬韦全忠。”
“咱们今天，说秋税的事情。”
太子坐在主位上，看向众人，开口道：“今年各地秋税，能送上来多少？”
听到这个话题，武元佑打了个呵欠，开口道：“皇兄，诸位宰相，我听不得这些枯燥的事情，太过无趣，回去睡觉去了。”
太子怒视了他一眼，骂道：“坐下！”
“一会儿有事问你。”
武元佑颇有些不服的看了看太子武元承，但还是悻悻坐下。
几位宰相对视了一眼，宰相闵芳开口道：“各地秋税，都在收集之中，关中的没有问题，巴蜀的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他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意思是，除了这两块地方，其他地方可能都有问题。
其他几个宰相也都纷纷发言，把信息说了一遍。
太子伸手敲了敲桌子，打断了几个宰相的话，然后开口道：“看一看江南东道的秋税。”
他从袖子里掏出文书，开口道：“江南东道，出了一伙贼人，叫做河西贼，台州刺史上报，说台州的秋税已经送在半路上，被这伙河西贼给劫了。”
“这几天，孤这里又陆续收到了明州，睦洲，湖州，常州等州刺史的奏报，口风几乎完全一样，都说本州秋税，为盗匪所劫。”
宰相闵芳冷笑道：“恐怕，这些州都已经丧了良心了，见朝廷现在有些困难，便连秋税都贪墨了，推到什么河西贼的头上！”
太子面无表情，开口说道：“整个江南东道，只有两个州例外，一个越州，去年报请减免今年的钱粮，几位宰相…”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几个宰相，淡淡的说道：“准了。”
“另外一个就是婺州。”
“婺州的钱粮，已经全部缴齐，正在押送京城的路上。”
“哈。”
太子话音刚落，几个宰相都紧皱眉头的时候，一旁旁听的楚王殿下，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不过他只发出了一个字节，就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太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自己这个弟弟，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继续说道：“照这样来看，整个江南东道，今年的秋税都很难收了。”
宰相崔垣，忽然说道：“顾渊前段时间送信回来，说婺州兵力很多，远不止三四千人，先前派去庐州的，只是婺州兵力的一部分。”
“顾渊还说，那个婺州刺史，很有野心。”
太子面无表情，看向武元佑：“二弟你跟李昭接触过，说一说看法。”
武元佑低头喝茶，好整以暇的放下茶杯，淡淡的说道：“别的臣弟不知道，臣弟只知道，那个李昭带着一百多个人，一个时辰全歼了吴郡四百官军。”
“带着一千多个婺州兵，横扫吴郡，无有敌手。”
宰相闵芳听到这里，忽然低声道：“看来，如果江南东道确有这个河西贼，定然与婺州脱不开干系。”
崔相公点头道：“河西贼出自前两年的宣州石埭县河西村案，这婺州刺史李昭，正是宣州人。”
太子气的咬牙切齿，狠狠拍了拍桌子：“贼子！”
骂了这么一句之后，他又怒声道：“顾渊不是还在婺州吗？给他去信，让他去问李昭想干什么，想要什么！”
“另…”
“把举荐他做刺史的郑蘷！”
太子殿下杀气腾腾。
“下狱严刑！”

第304章 荡平河西贼
显德五年秋天。
李云集团的第一届蹴鞠大赛，在婺州举办。
这一次蹴鞠大赛，是以校尉营为单位，因为在越州的时候，就有过这方面的雏形，相关的规则也都早已经齐备，因此比赛举行的还算顺利。
比赛场地，选在了城外的一处露天空地上，李云还让人搭了两层的看台，从第一轮比赛开始，就开放给百姓，允许百姓观看。
不过军中的人不与百姓同座，免得出现什么混乱，按照李云的安排，军营里的人统一在看台的北侧，而百姓们则是在南侧。
李云跟杜谦还有卓光瑞许昂等人，就坐在木制看台的第二层，观看比赛。
杜谦坐在李云的左侧，看了一场比赛之后，微微侧向李云，笑着说道：“原先京城里，也常有蹴鞠的比赛，不过一般都是贵族公子参加，少有寻常百姓，激烈程度，远不如咱们婺州的比赛。”
这会儿第二场比赛就要开始，李云也跟着点了点头，开口道：“军队新建，能把这蹴鞠比赛办起来，别的不说，至少在校尉营这一级，内部就能团结起来，对于成军，是大有好处的。”
“我请受益兄过来，一部分原因就是来看这蹴鞠比赛。”
李云也看了看杜谦，指着场下的人道：“杜兄你看，那是我军中的校尉邓阳，他也上场了。”
此时邓阳，的确在场上。
事实上，不止邓阳一个校尉上场，赵成也对这项运动很感兴趣，只要得了空，他也会上场。
而这项运动，除了锻炼身体之外，在李云看来，更重要的作用是锻炼凝聚力，现在他麾下的军队，有一半是苏靖的溃军，而且刚刚完成重新整编。
打散之后，想要快速形成凝聚力，这种以校尉营为单位的比赛，无疑是一个很好的途径。
杜谦看了一会儿，回头看向李云，忽然说道：“婺州有了这个比赛，恐怕城里该有人开盘口了罢？”
“前几天就有了。”
李云哑然一笑：“我们各都尉营都还没有正式的名字，那些开盘口的人却按天干地支给弄了名字，各个校尉营的校尉的名字，他们也都打听清楚了。”
“积极得很。”
李云感慨了一句，继续说道：“昨天，还有人跟我说，这几天有外地人到婺州来看蹴鞠。”
杜谦笑着说道：“这些，我在京城的时候都见过，不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往后，恐怕很难见到了。”
李云淡淡的说道：“自古以来，兴衰都是交替轮转，这一轮的衰落，带来的自然是下一轮的兴旺。”
“杜兄不必伤感。”
杜谦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云则是继续说道：“我准备设几个都尉营了，杜兄可有人选推荐？”
杜谦先是看了看李云，然后笑着说道：“我这人自小读百家书，虽然杂而不精，但各方各面，我都可以装模作样的说上几句，惟独对于兵事我是一窍不通，军队里的事情，就不置喙了，免得被二郎笑话。”
作为世家大族出身的贵公子，杜谦是个非常有边界感的人，尤其是见识了太多权力斗争之后，他这种边界感愈发清晰。
从他跟李云开始搭伙以来，不管是在越州还是在现在的婺州，杜谦都始终恪守一个准则。
那就是不碰军权。
他最多说一说该不该打，但是从来不去管怎么打。
尤其是军队人事方面，他都是一言不发。
李云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又落在了球场上，这会儿邓阳已经带队攻入一球，赛场上传来阵阵欢呼声。
“婺州的均田，年前就能完成了。”
李云收回目光，看向杜谦，笑着说道：“如果咱们的计划顺利，朝廷真能给我一些别的差事，那么这两州的政事，杜兄就都兼起来。”
杜谦想了想，回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卓光瑞许昂两个人，笑着说道：“这几天，我在婺州看了一些公文，卓兄与许兄，做一州的刺史都没有什么大问题，真有那一天，我帮着提点意见就是了。”
李云缓缓点头：“那就等到时候再说。”
二人看比赛看了一个下午，到了傍晚时分，今天的比赛告一段落，才各自回了城里，李云一路回到刺史府的后宅，准备洗个澡冲凉的时候，迎面看到了刘小姐正在与薛韵儿说话。
他先是下意识的想要回避，不过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决定面对这个事情，于是吐出一口浊气之后，迈步上前。
薛韵儿这会儿也抬头见到了迎面走来的李云，夫妻连心，她几乎立刻明白了李云的想法，于是对着刘小姐笑了笑：“妹妹，我去取那匹布给你看一看，花纹好的很呢。”
说罢，她腰身一扭，进里屋去了。
刘小姐喊了薛韵儿一声，薛韵儿哪里肯回头，已经翩然走远，而刘小姐自然也发现了李云，只能一咬牙，迎面走了上去，俏生生的欠身行礼：“姐夫…”
李云看了看她，主动找起了话题：“前几天穿了这身新衣裳，还没有来得及跟妹妹道谢。”
“呀。”
刘苏一下子侧过脸去，解释道：“那是薛姐姐制的…”
衣服做好之后，她就跟薛韵儿说好，拿给李云的时候，要说是薛韵儿自己做的，不过薛韵儿闺中寂寞，打定了主意要撮合这两个人，给自己找个伴，因此转头就同李云说了实话。
李云看了看她，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默默说道：“世道不太平，但是江南还可以，妹妹且在婺州，长住一段时间吧。”
刘小姐扭头，认真看了一眼李云，先是轻轻点头，然后又低下了头，心中欢喜无限，却只说出了一个字。
“好…”
…………
数日之后，朝廷的文书送到了顾文川的手里，而这个时候，已经到婺州近半个月的杜谦，也准备返回越州去。
毕竟，越州也没有别驾，他这个刺史离开之后，很多事情不可避免的会堆积起来。
杜谦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他必须赶回越州去，把自己份内的事情做好。
就在他离开婺州的前一天下午，顾文川主动登门，在刺史府找到了杜谦。
二人见面之后，杜谦先是对着这个前辈拱手行礼，笑着说道：“文川先生来的好巧，明天一早，杜某就要回越州去，那时先生再来，便找不到我了。”
顾文川看了看杜谦，叹了口气：“有没有说话的地方？”
杜谦左右看了看，然后指了指刺史府里一个亭子，笑着说道：“咱们去那里说？”
顾文川默默点头，跟杜谦一起在亭子下坐下，落座之后，他才问道：“李昭没在城里？”
杜谦摇头道：“李刺史昨天就出城去了。”
这几天，随着李云的深思熟虑，“李云集团”最初的一批都尉，也基本上被他定了下来。
最没有悬念的，其实是现在驻扎在越州的周良。
因为周良不仅仅是最早跟着李云的建军基石，同时也代表着老寨子的势力，资历威望也都足够，虽然现在他有点退居二线的味道，但是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一个都尉的名额。
还有两个，一是赵成二是苏晟。
这两个也没有太大的悬念。
不过李云还要设第四个都尉，要从李正或者邓阳之中选择一个，而这两个人…
资历都不太够。
李云还是倾向于李正的，毕竟李正是他亲信之中的亲信。
不过李正现在还在外面“出差”，没有回来，周良又在越州，因此李云只能先把苏晟跟赵成的都尉落实下来。
同时，还有一批旅帅，要提上校尉。
这就是李云这几天，一直在忙活的事情了，随着军队的重新整编，苏晟跟赵成这两个都尉虽然都是“外来户”，但是旅帅到校尉一级，九成以上都是李云亲自带出来的，甚至可以说都是原缉盗队出身。
这种架构，会让李云本人的权力异常稳固，也不用担心会被架空。
当然了，李云这么设计，也不是担心赵成或者苏晟两个人会出问题，而是必须要在目前这个创业初期，把权力架构给弄好，免得以后出问题。
听到李云出城去了，顾文川看着杜谦，缓缓说道：“老夫刚收到京城的消息，整个江南东道所有州郡的秋税，都被一伙叫做河西贼的盗匪给劫了。”
“这事，杜十一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杜谦摇头，淡淡的说道：“不过我想，如果真有这种事情，那么应该是江东各州郡各自为政，不愿意给朝廷缴税，才找了这么个蹩脚的借口。”
他看着顾文川，笑着说道：“文川先生，婺州今年的秋税，已经送上去了。”
顾文川冷笑道：“这么说，婺州倒是江东二十州里，对朝廷最忠心的一个州了！”
“事实如此。”
杜谦开口道：“先生，任凭其他州郡忠心二字喊的震天响，此时也不如一粒秋粮来的实在，江东这么大，哪有什么盗匪，能够以一己之力，劫掠十几个州？”
“不过是找罢税的借口罢了。”
杜谦淡淡的说道：“随着中原大乱，各地人心思变，朝廷的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此时罢税，他们还要找个所谓河西贼的理由，作为试探。”
“如果朝廷全无反应，等明年，连河西贼的理由也不用找了。”
顾文川闻言，冷笑一声。
“可其他州，都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更没有五六千兵马，整个江东，只有婺州最不安分。”
杜谦笑着问道：“罢税还不出格？”
顾文川无言以答，皱了皱眉头，话锋一转，开口道：“朝廷让老夫问李昭，他这个婺州刺史想要什么，以及想要做什么？”
“这话，你杜受益能答老夫么？”
“能。”
杜谦笑着说道：“不过我答的话，先生禀报朝廷的时候，可不能说是我说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说了我也不认。”
顾文川面无表情：“你说就是。”
“我以为，这个时候，朝廷不应该问李昭想要干什么，也不应该问他想要什么。”
“应该是反过来问朝廷。”
杜谦起身，背着手说道：“问朝廷想要干什么，以及…想要什么？”
“朝廷还想不想江南稳定，还想不想要江东的赋税？如果都想…”
“那么就需要一支军队来…”
“荡平河西贼。”

第305章 平卢淄青节度使
婺州营大营里，李云已经把几个新任的都尉以及校尉给安排好了，安排好了之后，他看向大帐里的这些将官，沉声道：“婺州营新建，各都尉营也是新建，其中有不少都是当初苏大将军的旧部，还需要一段时间融合，诸位各回本部，尽快让各个都尉营成型。”
众人都抱拳行礼。
“是！”
等到众人都散去了之后，李云留下了苏晟，拉着他坐下，笑着说道：“子兴兄，小弟现在，也只有这一点点根基，只能委屈你了。”
苏晟从前在朝廷里职位很高，比现在的李云都要高，因此无论给他什么职位，都颇有些“委屈”。
苏晟摆了摆手，皱眉道：“二郎说这种话，就是见外了。”
“且不说二郎对咱们苏家有恩，撇开这份恩情，我现在是朝廷的丧家之犬，初来乍到，能做婺州的都尉，已经有些高了。”
他看向李云，沉声道：“我一定替二郎，把这个校尉营给带好。”
在江南溃兵没有到之前，苏晟做婺州的都尉是不太能服众的，但是现在，婺州兵半数都是江南溃兵，李云麾下的几个都尉里，再没有比苏晟更能服众了。
二人又聊了好几句，苏晟才告辞离开。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接近傍晚，李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褪下了身上的甲胄，骑马返回婺州城。
等他回到婺州城里的时候，天色刚刚好黑下来，李云在刺史府里弄了一桌子酒菜，让人把杜谦给喊了过来。
二人落座之后，李云才开口道：“明天杜兄就要回越州了，还有没有什么事情，咱们今天议定了。”
说到这里，李云笑着说道：“不管是婺州，还是越州，都有些太小了，要是能占了扬州江宁那些地方，杜兄也就不用跑来跑去了。”
杜谦微微摇头，开口道：“真占了那些大城，就太过显眼了，那个时候，除非京城已经崩溃，我的家人也从关中顺利脱身，否则我还是不能与二郎同去。”
李云想了想，点头道：“是了，杜兄家里人还在京城。”
杜谦低头喝酒道：“杜家的事情，我会着手安排的。”
他跟李云碰了杯酒。然后笑着说道：“今天白天，顾文川来找过我。”
“哦？”
李云一饮而尽，笑着说道：“他同杜兄说什么了？”
“无非还是那一套，不过他提起，朝廷给他来了一封信，看起来，二郎断朝廷钱粮的法子，已经奏效了。”
“而且，正中朝廷的痛处。”
杜谦笑眯眯的说道：“我离开之后，顾文川一定会再来找二郎，二郎端着一点，他多半就会跟二郎交底了。”
“江南东道招讨使。”
杜谦轻声道：“说不定就真能要下来，不过如果朝廷真的把这个职位给发了下来…”
“那二郎就要注意了，朝廷心里，一定恼极了你。”
李云轻轻点头，淡淡的说道：“不难理解，如果现在我有一个下属，做出我这样的事情，我心里肯定也会不高兴。”
他咧嘴一笑：“本来，也没有打算再去讨好朝廷了，朝廷能不能撑过去，都是未知之数。”
“那…”
杜谦默默说道：“那接下来的首要目标，就很明显了，二郎先前提到的那个义安县，要想办法尽快拿下来，往后几年，铜会越来越要紧。”
李云本来没有多想，闻言突然一怔，抬头看向杜谦：“杜兄是说，其他势力也会…”
杜谦低声道：“私铸钱范这种事情，不是什么希奇事，从几十年前开始，各大节度使多半都有自己的钱范，有了钱范，缺的自然就是铜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云，突然笑了笑：“二郎若是能坐稳这个招讨使的位置，进一步掌控整个江东，也弄个钱范出来，也未尝不可。”
李云与杜谦相比，最大的短板就是他对于这个时代了解的不够多，闻言，即便是他这种胆大之人，也忍不住失声道：“钱…钱范？”
“那这些钱范铸出来的钱，是各大节度使自己的钱，还是…还是显德通宝？”
杜谦无奈道：“自然是显德通宝，要是铸自己的钱，那不就直接是造反了？”
说到这里，杜谦深色复杂，叹了口气道：“约莫三四十年前开始，各大节度使的胆子就越来越大，从前他们可能只是偷铸，生怕被朝廷发现，后来朝廷渐渐发觉之后，各地的节度使胆子反而大了一些，他们私铸钱，已经成了几乎人所共知的秘密。”
“二郎知道，朝廷是怎么发现各大节度使私铸钱的吗？”
李云放下酒杯，想了想，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问道：“这些私铸的钱，比朝廷的钱更好？”
“嗯。”
杜谦无奈点头道：“而且要好上不少，要不然，轻易也发现不了。”
铜钱在最开始，顾名思义，自然就是铜铸的，在那个时候，钱币本身的币值，与铸钱币的铜价几乎类同，那个时候，铜钱就是单纯的交易符号。
只要有铜，谁都可以铸钱。
但是人总是聪明的。
后来，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金融手段”，比如说剪边钱，再比如说铸钱的时候，往里头加铅。
再后来，朝廷也发现了这些“妙招”，因此收回了铸币权，
从那个时候起，铜钱就不是全铜了，能有五成是铜，就已经是朝廷良心了。
这其实就等于是，朝廷通过铸币权，拿走了百姓手中近一半的铜钱。
大周也是如此。
最初的一百年，各地都还算安分，最近几十年，虽然明面上还能维持，暗地里早已经乱成一团了。
而几十年前，之所以有人发现了地方上有人私铸铜钱，就是因为朝廷又一次调整了铜的比例，导致朝廷的官钱成色远不如地方上私铸的私钱。
一直到现在，老百姓都更喜欢地方上的私铸钱，因为铜含量多，铜钱呈铜色，而含铅多的，则有些发灰。
老百姓自然是喜欢看起来更好看的铜钱。
这事是极为荒唐的。
李云无奈摇头，苦笑道：“真是奇妙。”
杜谦低头喝酒，笑着说道：“我少年时候，知道了这件事，就觉得大周，已经步入暮年了。”
“不过，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朝廷官钱与地方私钱一起流通，最开始几年，地方上的成色更好的私钱反倒是有助于朝廷的。”
“只是几年之后，地方上的私钱便跟着朝廷一样了，含铜越来越少。”
他看着李云，叮嘱道：“所以，着义安铜矿，能拿到手还是要尽快拿到手，铸币不铸币倒还两说，能有一座铜矿在手，都是极大的好处。”
此时的大周，还远没有进入“白银时代”，甚至可以当作是“铜本位”的时代，因此，铜矿几乎就可以等同为财富。
而且现在的李云，急需要把装备给提升上来，各种金属矿物都是紧缺的。
李云默默点头，开口道：“过段时间，等我忙完了婺州的事情，就亲自回宣州看一看。”
杜谦端起酒杯，敬了李云一杯，笑着说道：“我在越州，等二郎的好消息。”
二人碰了碰杯，都各自一饮而尽。
第二天一早，李云送杜谦杜来安主仆二人离开。
送走了他们之后，李云开始着手忙着招募工匠的事情。
这段时间，婺州的工匠已经招到了两三百个人，相应的作坊也正在建设之中，但是不管是人手，还是原材料，都远远不够。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一当家，就处处都是事情。
就在李云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一身黑衣的瘦高中年人，来到了刺史府门口，递上了自己的拜贴。
要求拜见李云。
拜贴上没有写身份，只写了青州范参拜上的字样。
这会儿李云正好不忙，看到这份拜贴之后，便伸了个懒腰，对着门外的小厮说道：“让他去正堂等我。”
片刻之后，也换了身衣裳的李云，出现在正堂里，他打量着正堂里坐着的这个一身黑衣，面色有些苍白的中年人，自顾自的坐在了主位上。
“范先生是吧？”
李云再一次打量着他，问道：“找本官有什么事？”
范参看到李云之后，并没有急着起身，而是打量了一遍李云，才缓缓起身拱手行礼：“青州范参，见过李使君。”
李云按了按手。
“不必客气，坐下说。”
这位范先生坐了下来，又看了看李云之后，感慨道：“李使君真是年轻。”
李云淡淡一笑，没有接话：“本官忙得很，范先生没有事的话，就少陪了。”
“有事，有事。”
他看着李云，笑着说道：“我家主公，想请李使君帮帮忙。”
听到“主公”两个字，李云微微皱眉，然后问道：“帮什么忙？你家主公是哪位？”
“我家主公想要整个江东的赋税，还有相应的铜铁矿。”
“至于我家主公是谁。”
范参微微昂着头，神情带了些倨傲，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了出来。
“平卢淄青节度使。”

第306章 大敌当前
平卢淄青节度使。
大周的十大节度使之一，下辖青州，淄州，海州等整整十个州，也是数万兵马，雄据大周东部。
在江东的北边。
不过，平卢节度使的势力范围，距离李云的婺州十分遥远，哪怕是距离江东最北边的常州润州，也隔着楚州和扬州两个州。
距离婺州，至少有上千里。
因此，虽然平卢军很是强大，但是李云一直没有真正把他们看成对手，甚至还没有看成威胁。
听到这个范先生的话之后，李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问道：“平卢节度使…”
“贵姓？”
范参闻言，大皱眉头，开口道：“我家主公天下闻名，李使君竟不知道？”
李云摇头：“李某人孤陋寡闻。”
这话倒不是阴阳怪气，相对于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来说，李云的知识储备并不算少，但是相比较于士人阶层，他的确有些知识匮乏。
毕竟你不能指望苍山大寨的寨主，孤知道平卢节度使姓甚名谁。
范参强忍着怒气，沉声道：“我家主公姓周，讳绪。”
李云这才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
范参见李云似乎真的不知道，怒火稍歇，看着李云，继续说道：“李使君，我家主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找你，自然有你的好处。”
“李使君不是在谋算着掌控江东么？我家主公可以上书举荐你。”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李云，脸上露出笑容：“范某来之前，我家主公还说了。”
“他膝下还有三个未曾出阁的闺女，知道李使君年少，到时候可以择一个许给李使君。”
李云低头喝茶，等着范参继续说下去。
不过这位范先生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李云皱了皱眉头，随即眉头舒展，淡淡的说道：“范先生，李某已经成婚了，难不成周大将军愿意将女儿，嫁到李家做小？”
范参脸色一变，沉声道：“自然是李使君先休了原配，再迎娶主公之女。”
他站了起来，看向李云，开口道：“李使君可能是初入官场，不知道我家主公的威名，你只要点头答应，做了周家的乘龙快婿，将来整个江南东道，都是李使君你替主公打理。”
“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而且…”
他看着李云，笑着说道：“平卢军兵强马壮，做了周家的女婿，整个江东再没有人敢跟李使君放对。”
“将来，说不定公侯万代，前程无量。”
从头至尾，李云都没有打断他的话，一直等到这姓范的把话说完，李云才接话道：“我没有记错的话，平卢淄青节度使下属最南边的海州，距离江东最北边的润州，也有五六百里，中间隔了一个江南道，这么远的距离，周大将军不好好经营自己的十州…”
“手够得着江东么？”
范参笑了笑：“若不是太远，今日过来的便不是范某，而是平卢军了，李使君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云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范参继续说道：“这段时间，江南东道出了一伙叫做河西贼的贼人，四处劫掠江东的秋税，范某派人暗中查访，发现河西贼所掠之钱粮。”
“最终不是送到了越州，就是送到了婺州，都与李使君你脱不开干系。”
范参抬头看着李云，缓缓说道：“李使君，这是什么罪过？这是谋逆的罪过，足够朝廷，将你们一家上下，杀头几百回了！”
“李使君若是聪明，就此投入我家主公门下，朝廷的一切风雨，自然有我家主公为李使君庇护。”
“如若不然。”
范参嘿嘿笑道：“朝廷现在，虽然没有闲心插手江南道，但是如果周大将军上书朝廷，弹劾李使君，并且领平卢军南下平叛，到时候大兵一到，李使君你蝇营狗苟许久弄出来的势力，一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这个世道。”
范参看着李云，缓缓说道：“趋附大势，并不丢人，这其中利害，李使君自己考虑清楚。”
李云依旧面无表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了看这个范参，缓缓说道：“空口无凭，我需要见到平卢节度使的凭证。”
范参哑然一笑：“这种事情，如何会有凭证？”
“李使君如果不信，明天我就可以带李使君一起动身北上去见我家主公，见了大将军之后，李使君自然就相信了。”
李云皱眉道：“婺州事情多多，我不可能因为你几句话，就跟你北上。”
“我要见到凭证。”
范参重新坐了下来，喝了口茶水，对着李云笑着说道：“李使君莫非想要拖延时间？”
他嗤笑了一声：“便是给你拖延，又能拖延多久呢？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
这位黑衣的范先生摇头道：“没有意义。”
“我知道，李使君正在征兵募兵，现在麾下兵力，已经有数千人之众，正式因为如此，我家主公才想要同李使君合作。”
“可如果李使君觉得，拖延时间，就能对抗平卢军，那真是痴心妄想了。”
“给你三五年乃至于十年的时间，面对平卢军，也依旧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范先生淡淡的说道：“中原那些叛军，面对朔方军是什么情形，李使君应该…已经听说了罢？”
李云抬头看着范参，忽然笑了笑：“平卢军也是边军吗？”
朔方军，在北边偏西，是实打实的边军。
李云虽然不知道平卢军的节度使是谁，但是他看过的一本书里，标注了各个节度使的位置，平卢节度使的北边，还有范阳节度使。
而平卢节度使最早也是幽燕的，只不过后来，一系列事件之后，平卢军南迁，到了青州附近，称作平卢淄青节度使。
“是不是边军，李使君见识见识就知道了。”
范参站了起来，对着李云笑了笑，然后欠身行礼：“李使君，这个事情大将军不急，在下也不是很急，使君想通了之后，就给青州去一封信，寄给范某，大将军便能够收到了。”
“当然了，要是李使君能亲自北上一趟，去拜见大将军，投入大将军麾下，自是最好。”
“不过…”
范参低头想了想，开口道：“我估计，以大将军的耐性，最多等到年关。”
“到了今年年关，如果还没有见到李使君，或者是李使君的书信，大将军多半就没有什么耐心了，到时候大将军上书朝廷，明年开春李使君就能见到南下的王师了。”
“到时候借讨灭婺州叛逆之名，大将军依旧能够南下，依旧能够掌控江南。”
说到这里，范参笑了笑：“只不过稍稍麻烦一些罢了。”
这位一身黑衣的范先生长身而起，对着李云拱手道：“这事不小，李使君自己考虑考虑罢，范某在婺州留三天时间，至于住在哪里，使君应该能找得到。”
“三天之后，使君再想要投效，就只能是去信青州了。”
说罢，范参拱了拱手，扭头萧洒离开。
李云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范参走远，一言不发。
本来想着，好容易稳定了下来，等能够控制江南，他花两年时间，就可以把军队，装备，以及方方面面都给弄起来，但是现在看来…
没有人给他安心发育的机会。
毕竟一逢乱世，江南这块肥地，朝廷吃不到，自然有别人想着过来分一杯羹。
他的种田计划，再一次破产。
而这一次，可能要面对的对手，是他现在，绝对无法硬碰硬的存在。
一个节度使！
哪怕李云把所有兵马都点齐，现在最多也就是跟平卢军的先锋军碰一碰，而且，大概率连人家的先锋军都不是对手。
毕竟平卢军，已经经营了好几代人了。
良久之后，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有些无奈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要真的是平卢节度使，就有些难办了。”
李云还是站了起来，走到外面，对着门口的随从吩咐道：“去请李都尉还有苏都尉，来城里议事。”
说完这句话之后，李云又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给已经在半道上的杜谦写了封信。
一封信写了一半，就被就能丢进了一边的火盆里。
他丢下毛笔，自言自语：“这事，暂时不能跟他说。”
“还好，朝廷应该也不会愿意看到…”
李某人嘀咕了一句之后，又看了看西边，稍稍振奋了精神，
“平卢军南下。”
他走出书房，喊来了孟海。
“去找刘博，让他去查一查这个范参。”
孟海连忙低头。
“是。”

第307章 秉公执法李二郎
对于这个范参的身份，李云心里自然是怀疑的，因此他要派刘博去查。
但是见了一面之后，李云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七八成。
言谈举止，不经过特殊训练，是很难骗到人的。
李云现在，已经做官近两年时间，手底下更有数千人，再加上他常年驰骋疆场，身上煞气迫人，常人在他面前，可能话都未必能说的利索，心里没有底气，根本不可能跟他完成这一次完整的对话。
而不管范参说的是不是真的，李云都要做好相应的准备。
不过，这种准备暂时不是兵事上的。
平卢军距离江东至少有六百里，哪怕平卢军立刻南下，也至少要大半个月才能抵达江东最北边的润州，抵达婺州要一整个月时间。
而且，没有朝廷点头，平卢军暂时不会做这种事情。
就目前的情况来分析，如果这个范参说的话全是真的，平卢军需要的，只是江南的财富和资源，而并不是江南的地盘。
占据江南的地盘，一来是大义上说不过去，二来本身也需要耗费极大的资源，平卢军轻易不会南下，也不敢南下。
他们更需要的是，把江南这块地方当成后方，当成自己的资源包。
但是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李云没有办法接受的。
他现在虽然还没有接管江南，但实际上已经把江南，尤其是江南东道，当成自己的地方了，不允许外部势力插手进来。
范参离开之后没多久，苏晟跟赵成两个人，就先后到了刺史府。
二人在李云面前坐下之后，李云隐去了河西贼的部份，把大致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才开口道：“现在看来，平卢军可能有插手江南的想法，他们直接南下的可能性不大，但未必就没有，不得不防备。”
苏晟低头思索了一番，然后“嘿”了一声，低声道：“这个周绪，我听说过，他是子承父业，继承了平卢节度使的位置，他老子周勐，倒是个人物，打起仗来很有一套，这个周绪嘛。”
“继承了平卢军的家底之后，本事未见得涨多少，但是排场却是顶天的大，听说在青州，街边的女子只要被他看中了，当天这户人家就得自己把女儿送上门去，要是等他的亲兵去抢，一家老小都性命难保。”
“单单他的节度使府上，就有几百个女子，用美人盂。”
最近几十年，朝廷对各地的藩镇掌控力越来越差，最早的时候，节度使三年一任或者五年一任，但是最近几十年，各地节度使大多都是终身制。
老子死了，儿子接班。
有些藩镇，已经是祖孙三代了。
平卢节度使，就是比较典型的例子，只不过至今只传承到第二代，这些地方节度使，主管军政大权，人事任命也是他们自己说了算，甚至自己铸币，自己立法。
朝廷王法管不到，自然就变得无法无天起来。
人性之恶，显露的淋漓尽致。
苏晟看向李云，继续说道：“二郎不必担心平卢军，平卢军想要壮大，只能是往北去控制幽燕，或者是往中原去，参与进中原的混战之中。”
“他们倒是想往南来。”
苏晟笑着说道：“但是北边，还有个范阳节度使呢。”
说到底，李云还是对于朝廷的了解有些太少了，尤其是官场上的一些信息，他了解的不如杜谦，甚至不如苏晟。
听到苏晟的话之后，李云也稍稍冷静了下来。
就目前各方面的信息汇总来看，事情比他原先预想的，要乐观许多。
主要是河西贼这种隐秘的事情，被那个姓范的轻飘飘的说出来之后，让李云的确有些乱了阵脚。
现在冷静下来之后，很多思路都清晰了不少。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赵成一直都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在旁边静静的等着李云接下来的命令。
他少年时家道中落，并没有在朝廷里待过，也没有怎么接触过关于朝廷的太多信息，很多方面，他跟李云没有太大的区别。
李云闭上眼睛，思索了好一会儿之后，吐出一口浊气：“是我有些着急了。”
他睁开眼睛，对着苏晟笑了笑：“方才，我都准备让苏兄，同我去润州扬州查案去了。”
楚王武元佑离开之前，李云跟他讨要过一份文书，文书的内容很简单，武元佑离开之后，李云帮他做他没有做完的事情，比如说继续清理江东的盐道，比如说江东盐商的老巢扬州。
吴郡这些地方，虽然有很多盐场，也有不少盐商，但是整个江东的盐业转运地，就在扬州，扬州盐商，也是整个江东最出名的一个团体。
而扬州的地理位置，就在江东的最北边，距离平卢军也更近，刚才，李云甚至已经准备带着一支军队，把扬州清理一遍，然后以扬州为核心部署防御工事了。
现在来看，似乎不用这么着急。
一直没有说话的赵成，突然开口说话了，他看着李云，笑着说道：“使君心急才是正常的，要是事事都不急，倒成了神仙了。”
这话有溜须拍马之嫌，但是没有什么问题。
毕竟现在江东这一点点基业，是李云花了极大的精力刚刚弄起来，也是刚刚起步的基业，突然面临重大的威胁，最心急的自然是李云。
创业跟打工的心态，当然大不一样。
李云沉吟了一番之后，开口道：“该做的事情，咱们还是要做，后面苏兄除了领自己的那个校尉营之外，新兵营也还是你帮着带一带。”
“然后，我要在婺州，再征募一千新兵，这征兵的事情…”
他看着赵成，默默说道：“就交给赵将军你去做。”
二人纷纷起身，抱拳行礼：“是！”
说完了公事之后，赵成对着李云笑着说道：“二郎，那个姓范的要不然我带人去抓了，敢在我们婺州地界上这么放肆，我一刀把他给杀了，把人头送到青州去。看看那姓周的，敢不敢直接调兵南下。”
李云目光里，也有些杀气。
从前在山上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怎么受过气，现在从李云变成了“李昭”，做了官之后，却莫名其妙开始受气了！
尤其是那个姓范的，态度非常嚣张。
方才，李云还真被他唬住了，现在回过神来，心里当然一阵恼火。
不过，他并没有赞同苏晟的意见，摸着下巴想了想之后，轻轻眯了眯眼睛：“对付他，我有了个更好的法子。”
“二位只要做好征兵还有新兵的事情就行，这个姓范的，我来处理。”
赵成与苏晟对视了一眼，都默默点头应是。
两个人离开的时候，苏晟深深地看了看李云，目光十分感慨。
他第一次见李云的时候，李云还只是投军的一个都头，那个时候的李云，比现在的李云，要更显稚嫩。
而现在，做了婺州刺史的李云，虽然在一些地方，仍旧有些不成熟，但是成长的速度，已经极为可怕。
至少，现在已经有了一方之主的雏形了。
苏晟跟赵成离开之后，李云叫来了孟海，吩咐道：“派人去盯着那个姓范的，三天之后，带他到刺史府来。”
孟海这会儿，也比先前成熟了许多，微微欠身之后，声音沉静：“是。”
…………
转眼，三天时间过去。
到了第四天，范参还没有来得及离开婺州城，就被孟海连人带着包袱，押送到了刺史府。
范参最开始还有些慌乱，但是见到李云之后，他又恢复了冷静，对着李云拱手笑道：“我还以为是贼人要害我性命，原来是李使君，李使君请我过来，派人传个话就是。”
“干什么这么粗鲁？”
李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喝茶，然后缓缓放下茶杯，淡淡的说道：“绑了。”
很快，范参被五花大绑起来。
他依旧不慌，看着李云，叫道：“李使君想要杀我？范某一个月之内不回青州，我家主公自然明白李使君心意！”
“到时候使君身败名裂，悔之晚矣！”
李云看了看他，冷笑道：“本官是朝廷命官，如何会草菅人命？”
“你这厮，假装平卢节度使使者在前，构陷平卢节度使，诈骗本官在后，种种情形，罪大恶极！”
李云指了指桌子上的两封信，冷声道：“这是你这三天，往外面送的书信，统统都在这里了，本官已经看过一遍，上面就有你构陷本官，构陷平卢节度使的罪证！”
“来呀。”
李云喊了一声，然后静静的看着范参。
一旁的几个亲卫立刻欠身抱拳：“属下在！”
“这人罪大恶极，但是本官事涉其中，不便审他。”
“派人用囚车，将这人槛送京城，交给京城有司衙门问罪！”
“一切，交给朝廷定夺。”
听到这里，范参脸色大变。
他这三天，给青州去了两封信，主要是汇报在婺州的情形，没想到，都被李云给拦了下来。
如果交到朝廷那里，平卢军控制江南的企图，便会显露无遗！
而他…便会成为鲜活的证据，到时候，周大将军还会认他这个下属吗？
“李使君！”
他立刻慌了神，大声道：“这都是误会！”
李云面无表情，大手一挥。
“押走。”

第308章 情报组织
江南地区，自古以来都很难出什么很强势的军阀。
这一点，朝廷自然也是知道的，因此，哪怕朝廷知道了河西贼是李云弄出来的，权衡利弊，也不太可能支持平卢军南下，来平灭江南的李云。
平卢军本就实力不弱，如果再有一个江南给他们做“充电宝”，在朝廷已经没有办法限制藩镇军队人数的情况下，可能用不了多久，平卢军的人数就有可能翻倍！
到了那个时候，就真是心腹大患了。
而且，现在的李云还是打算多少给朝廷缴一点税的，但是这位平卢节度使，则是想要把江南的收入吃干抹净，一点也没有打算给朝廷剩。
把这个姓范的丢给朝廷，朝廷只要不是太蠢，用不了多久，就会给李云一些正面的反馈。
甚至说不定会给李云一些支持。
虽然朝廷现在，没有办法给李云任何实质上的援助，但是只要在法理上能帮到李云，对于现在的李云来说，就是极大的助益了。
而这个姓范的…
想到这里，李云看了一眼已经被绑起来的范参，背着手上前，淡淡的说道：“范先生到了京城之后，记得一定要跟有司衙门，详述李某人在江东犯下的罪过。”
范参这会儿已经有些害怕了，他也是聪明人，自然能够想到自己被带到京城之后，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
他抬头看着李云，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低声道：“李使君，李使君。”
“在下能不能单独跟使君说两句话？”
他低声哀求道：“就两句…”
李云瞥了他一眼，然后给了旁边的亲兵一个眼色，一众亲兵立刻走远，很快附近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范参这才松了口气，开口道：“李使君，谈合作跟谈买卖一样，要坐地起价，落地还钱…”
“使君有什么条件，也可以提出来，咱们慢慢商量，没必要弄得剑拔弩张。”
“您把我送到京城去，到最后至多就是范某人死在京城，难道会对我家主公有什么影响吗？”
“决计不会的。”
范参低声道：“为此，使君还会狠狠得罪我家主公，就此结下梁子，得不偿失。”
见李云冷着脸不说话，范参连忙说道：“平卢军全力支持使君掌控江南，江南收入，平卢军与使君再行分账…”
“使君以为如何？”
“不怎么样。”
李云撇了撇嘴，背着手离开：“这些话，你去京城里，同京城里那些老爷们说罢。”
说完，李某人直接背着手离开。
“将他立刻押送到京城去。”
吩咐了这么一句之后，李云离开这处院子，来到隔壁院落，对着一个青衣老者拱手笑道：“顾先生，都见到了罢？”
“江南这块地方，我这个江南人不去争，还会有其他人想来争，你看，几百里之外的平卢军都被吸引过来了。”
这两天，这个范参写的文书，李云早已经拿给顾文川看过了，此时此刻，这位顾先生神色复杂，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抬头看向李云，问道：“这姓范的说，河西贼是出自你手下…”
“当真么？”
李云面色平静，看着顾文川，开口道：“先生，旁人都可以这么想，因为他们不知道河西贼的出处，但是独独先生你不应该这么想。”
“河西贼从哪里来的，怎么来的。”
“先生最清楚不过了。”
说来也巧，李云先前与顾文川认识，就是因为石埭县河西村的事情，而宣州的河西贼，也的确是因为石埭县而起。
这件案子，顾文川是主理之人，他的确很清楚，河西贼的来路。
听到这里，顾文川脸皮子都抽了抽，怒声道：“宣州石埭县河西村，老夫亲自去看过！”
“阖村上下，也不满二百人，当初逃出去的，可能五十个人都不到，几十个人，就能够把江东二十个州郡的秋税都抢了？”
李云看了看顾文川，缓缓说道：“先生，这些年朝廷加税，天底下因为抗税被几乎灭村的，当真就只有一个河西村吗？”
“天底下，有千千万万个河西村。”
李云背着手，继续说道：“而且，他们绝没有劫整个江东二十个州郡的秋税，可能只劫了两三个，甚至有没有这只河西贼，都还很难说。”
“先生，各州的税贼有时候不在现世，而是在…”
李某人看着顾文川，淡淡的说道：“而是在人心里。”
这句话，让顾文川愣在了原地，他默默思索了片刻之后，摇头叹了口气，开口道：“罢了，这事老夫会具书禀报朝廷。”
“至于朝廷如何决断，那就是朝廷的事情了。”
李云笑了笑。
“正要先生如实上奏。”
他顿了顿之后问道：“先生，今天李某就要把这个姓范的押去京城，先生要不要顺路一起回京城？”
“人多，安全一些。”
顾文川很坚定的摇了摇头：“老夫，老夫要继续留在江南，将你做的事情，如实奏禀朝廷。”
李使君也不在意，淡淡一笑：“那就随先生的意了。”
…………
范参被押送京城之后的第三天，李正跟刘博先后返回婺州，二人回了婺州之后，得知李云正在新兵营里监督新兵的训练，也不敢怠慢，都连忙赶到了军营里来见李云。
他们到了军营的时候，李云正在跟几个旅帅一起活动身体，随着一声声叫好，四个旅帅被李云都给一一扔飞了出去。
一旁的赵成与苏晟，都忍耐不住，大叫了一声好之后，都各自脱下外衣，赤膊上阵。
苏晟看着李云，笑着说道：“使君，我们二人以多欺少，来跟使君过过手。”
这会儿李云也是精赤着上身，闻言咧嘴一笑，对着二人招了招手：“来！”
二人对望了一眼，一左一右，朝着李云扑了过去。
这会儿，李云身上没有甲胄，也没有兵器，再加上军中切磋，不好下重手，因此这一场切磋，自然就不会有压倒性的场面出现。
两个人扑向李云，缠斗了片刻之后，李云寻到机会，两只手抓住苏晟的两个胳膊，足下生根用力，伴随着一声低喝，这位少将军只觉得自己腾空而起，被直接给丢了出去。
另一边的赵成，正要上去支援的时候，被李云错身一撞，他只能两只手来挡，也是站立不稳，噔噔噔后退七八步，才稳住了身形。
放在战场上，这会儿已经见生死了。
李云打了一阵之后，心中畅快，哈哈一笑道：“爽快，爽快！”
现在的李云，已经渐渐被那个李大寨主给潜移默化的影响了不少，至少是这个性子，已经渐渐开始好战了。
苏晟跟赵成对望了一眼，都是无奈苦笑。
赵成叹了口气道：“使君勇武，属下生平仅闻。”
苏晟也感慨道：“便是边军之中，恐怕也少有能与使君相匹敌的。”
美滋滋的听了两句马屁之后，李云的余光之中，已经瞧见了赶回来的刘博跟李正两个人，他招呼了一声，让校场上的人继续练，而他则是披上外衣，一路走向李正跟刘博，二人也很有默契的跟在了他们身后。
三个人一路到了大帐之后，李云在主位上坐下，示意两个人也落座，等他们两个人都坐下之后，李云才看着刘博，缓缓说道：“河西贼的事情，似乎是事发了…”
刘博一愣，然后摇头道：“这不可能，我们的行动隐秘得很，谁能查的出来？”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李云舒展了一下筋骨，淡淡的说道：“更何况，现在已经有不少人在盯着江南道，他们手底下的探子都已经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消息泄露出去，并不奇怪，”
“老九，我每年再多给你五万贯钱，往后你的主要精力，就是放在情报上，争取两年时间内，把这个情报部份，给我弄出个模样。”
刘博连忙低头：“是！”
李云沉吟了一番，开口道：“现在，我要知道三个地方的情报以及当地的局势，越详细越好，老九你就拿这个练手罢。”
刘博微微低头，笑着说道：“二哥你说。”
“一个润州，一个扬州。”
这两个州，是江南东道最北边的州，将来很有可能会成为李云的军事防线，或者是军事前哨站，他需要尽快着手，去把这两个州给拿下来。
“另外，还有咱们宣州的义安县，越详细越好。”
刘博认真思考了一番，缓缓点头。
“属下…遵令！”

第309章 帝星飘摇
“还有就是。”
李云看向李正，继续说道：“你们不在婺州的这段时间，我遴选了四个都尉，三叔占了一个位置，少将军跟赵成，也各自占了一个，第四个…”
“就是瘦猴你了。”
李正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这件事，李云事先并没有跟他说，一直到这个时候，他也是刚知道，听到了这句话之后，他连忙摆手道：“二哥，我…我不成的。”
他看着李云，面露难色：“我跟在二哥身边，跑个腿就行了。”
他这话一说出口，李云还没有表态，一旁的刘博已经狠狠掐了一下他的后腰，疼的李正龇牙咧嘴。
李云觉得有些好笑，开口道：“咱们都是一起长起来的，我这个刺史都干了，你这个都尉有什么做不得的？”
李正心里还是有些慌乱。
他没有干过什么大事，到目前为止，做的最大的一件事，也就是这回出去，带了一千来个人去扮河西贼了。
突然做都尉，他心里还是有些没谱。
这主要还是因为，李云升的太快了。
从青阳县的都头，到婺州的刺史，一共也就两年时间，而李正也就跟着他，完成了不知道多少级连跳，到这会儿，李正的心态都还没有完全摆正。
李云低头喝茶，缓缓说道：“这个都尉，你必须要干，不管成不成，都要试一试，要是你将来实在不成，我再给你安排别的事情。”
“往后，情报的事情，就让老九去办，你的精力，就放在干好这个都尉上，把你的都尉营带好。”
说到这里，李云起身，拍了拍李正的肩膀，轻声道：“争口气，我让邓阳跟着你。”
李正这才有些恍惚的点了点头。
李云又看向刘博，缓缓说道：“老九，这个做情报的差事，也十分要紧，甚至比这四个都尉都更加要紧，你要是能做好了，将来的功劳簿上，我记你一个头功。”
情报，就是一个势力的耳目。
耳目，有时候的确比手脚更加重要，就像平卢军的探子，早早的就把触手伸到了江南，而李云至今对婺州越州以外的地方，都知之甚少。
甚至因为信息量的缺失，对于整个天下的局势认知，李云也都有些片面。
刘博先是点头，然后抬头看向李云，突然笑着说道：“二哥，我能用绿林道上的人么？”
在坐的三个人，其实都是绿林道出身，绿林道一般人接触不到，他们三个人却是知道其中的门路。
黑话，切口，还有林林总总的门道，他们三个人谁都会说。
可以说，绿林道就是他们的本行，他们接触绿林道，比正常人要轻松太多太多了。
李云想了想，点头道：“你心眼子多，你只要信得过，就没有问题。”
顿了顿之后，李云又叮嘱道：“不要出什么差漏。”
刘博微微低头道：“二哥放心，我办事情从来谨慎。”
“那好。”
李云站了起来，朝外走去：“今天有一批匠人要进驻军营，我要去瞧一瞧，你们俩在这里歇歇，等我忙完了。”
“晚上咱们兄弟聚一聚，喝顿酒。”
刘博跟李正都站了起来，笑嘻嘻的点头应下，送李云出大帐门口的时候，刘博才想起来正经事，开口道：“二哥，我们这一趟劫了三个州的秋税，有一路距离越州近，就送到越州去了，其他两个州的秋税，正在送回来的路上。”
“不过我清点过，每一个州的秋税，似乎都不太够。”
李云停下脚步，看了看他，然后笑着说道：“看来这个世道，大家都不愿意缴税，咱们还是帮他们平了账了。”
“可不是？”
刘博有些无奈的说道：“从苍山下山之后这两年，别的事情没干，净给那些老爷们平账了。”
李云哑然一笑，拍了拍刘博的肩膀：“晚上喝酒，不要忘了。”
刘博笑着应了，目送着李云离开之后，扭头就拉着李正进了大帐，脸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骂道：“你真是个笨猴子，蠢猴子！”
李正莫名其妙被他骂了两句，立时有些生气，不过他很快想到可能是因为都尉的事情，皱了皱眉头之后，就又坐了下来：“三叔是军队出身，二哥起来之后，他又一路带兵带到现在，苏将军跟赵将军，更是将门出身。”
“他们三个做都尉，合情合理，我会的不多，大多数时间都是跟在二哥身后打打下手，我怕坏了二哥的事情。”
刘博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闷声道：“那你姓什么？”
“我姓李啊…”
“你跟二哥一个姓。”
刘博压低了声音，开口道：“咱们这些人里，你跟二哥是最亲的，你必须要坐稳这个位置，这样军中至少有一部分人，在所有人看来都不可能对二哥有什么异心。”
“你坐稳了这个位置，二哥的位置才能稳当。”
说到这里，刘博左右看了看，低哼道：“你还瞧不明白吗？朝廷已经快要不行了，你以为二哥，真的是在当什么狗屁刺史啊？”
“咱们宣州当初有多少官军你还记得吗？三百个人都没有！”
“二哥手底下现在有多少官军？”
刘博“嘿”了一声：“将来二哥的大事要是做成了…”
说到这里，刘博哼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开口道：“反正，你要尽心尽力把这个事情做好，你掌兵就是代替二哥掌兵，让他干事情更有底气。”
“三叔那里的人，很多都是老寨子里的人，比如他家的那个娃子周必，还有二叔家的两个儿子。”
“以及其他老人。”
“苏将军跟赵将军，一个主持溃军，一个是自己拉起来的军队。”
“你以后，要把当初缉盗队的人团结在身边…”
李正听的目瞪口呆，皱眉道：“二哥手底下的兵，不都被重新打散了么？哪里有你说的这么复杂？”
“整编是整编。”
刘博撇了撇嘴：“你们这四个都尉可能没有什么旁的心思，但是以后人越来越多，下面的校尉，旅帅，说不定就会有别的心思。”
“二哥在场，他们当然都听二哥的。”
“二哥不在场，当然还要有人说了算他们。”
“这里头门门道道多了，我自己也不太能全想明白，不过二哥让邓阳跟着你，我觉得就是让你跟缉盗队出身的那些人走的近一些。”
李正挠了挠头：“咱们军中现在的旅帅，多数都是缉盗队的老人。”
“现在当然是，将来人再多，可就不一定是了。”
“你别想这么多了。”
刘博拍了拍李正的肩膀，低声道：“反正这个都尉，你绝不能推辞，好好干好这个差事，也树立一些自己的威信。”
“将来，才能帮得到二哥。”
李正并不蠢笨，这会儿也听出了个七八成的意思，他低头想了想，突然也左右看了看：“九哥，你刚才说，假如二哥将来的大事做成了，是什么大事？”
“这还用说？”
刘博低头喝了口水，嘿嘿一笑：“当然是改朝换代了。”
听到这四个字，李正只觉得如同雷亟天灵，让他头皮发麻，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他是个胆子很大的人，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事情。
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改朝换代”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
毕竟二百多年了，一个周字，早已经根深蒂固了。
李正出神了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刘博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瞧你那傻样。”
“咱们找地方睡觉去罢，睡醒了好好干事，不好好干事，什么念头都是痴心妄想。”
李正这才回过神来，跟着刘博一起，离开了李云的帅帐，找了个营帐睡觉去了。
而在这个时候，顾文川的奏书，以及李云奏书，还有相关范参的奏书，已经被送到了京城，一路送到了政事堂里。
政事堂里，几个宰相把这几份文书都看了一遍，都是眉头紧皱。
闵芳放下手里的文书，抬头看向崔垣，缓缓说道：“崔相，如果这些文书里说的是真的，看来青州的平卢军，也在蠢蠢欲动了。”
崔垣默默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闵相公继续说道：“奏报太子，交给太子决断罢。”
崔相公微微摇头道：“太子，在崇德殿。”
他看了看几个宰相同僚，压低了声音。
“陛下，病情似乎愈发重了。”
“晚一些，咱们都得去崇德殿候着。”
几位宰相闻言，个个皱眉。
显德五年初冬，帝星飘摇，似乎…
摇摇欲坠了。

第310章 一败势难回
皇帝陛下，的确病的更严重了。
在上一次命令太子监国之后，这位坐朝三十余年的皇帝陛下，就几乎不在过问朝政，躲在后宫，连人也不怎么愿意见。
几个宰相里，也就只有崔垣见过他。
皇帝陛下这一次病的很严重。不仅吃饭吃的越来越少，有时候还一宿一宿的睡不着觉，而且脾气越发暴躁。
最近两三个月里，他已经打杀了至少三十多个宫人。
连太医，都被杀了好几个，现在已经没有太医愿意去给皇帝陛下诊病了。
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皇帝陛下的病情更加严重，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合眼了，情绪也愈发燥狂。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愿意走出崇德殿，就把自己关在这间天子寝殿之中，怎么也不肯出去。
谁若是建议他出去透透气，他便雷霆大怒。
仿佛一出崇德殿，就会被奸人所害一般。
几个宰相在政事堂把日常的事情都处理完了之后，便结伴来到了崇德殿，此时太子殿下，早已经在崇德殿外等候许久，崔垣赶了上去，带着几个宰相，对太子欠身行礼：“殿下。”
太子此时，也是眉头紧皱。
因为皇帝陛下躁狂发病的事情，的确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人就是这么奇怪，他虽然有弄死老父亲自己登基即位的念头，但毕竟还没有来得及这么做，眼下老父亲似乎真的病重了，太子殿下心里，又忍不住有些伤心。
毕竟父子一场，皇帝陛下这些年虽然对他不是特别喜爱，但不管怎么说，也没有废黜他的太子之位。
二人之间的父子感情，还是有的。
见到崔垣之后，太子殿下叹了口气，问道：“今天政事堂，没有什么要紧的事罢？”
“有一件事，要禀报太子殿下，不过不是特别要紧。”
崔垣微微欠身，把平卢军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这个事情，现在朝廷一时半会查不清楚，不过按臣等推断，婺州那边的奏报，应该是切实可信的。”
“平卢军，多半的确想要染指江南。”
太子殿下脸色不太好看，沉声道：“这些节度使，真是没有一个老实安分的。”
他看了看崔垣，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顾渊怎么说？”
“顾文川奏报说，这个李昭想要做江东招讨使。”
崔垣默默说道：“说只要他做了这个招讨使，一定能够剿灭河西贼，保证江东赋税恢复正常。”
太子冷笑道：“果然心怀不轨。”
“都趁着朝廷大事在身，开始裹挟威逼朝廷了。”
太子看了看崔垣，以及崔垣身后的几个宰相，思索了一番之后，开口道：“江东的事情，就交给政事堂决断罢，尽量保证江东维持现状，同时决不能让平卢军染指进来。”
“至于这个李昭…”
太子殿下握拳道：“孤已经记住他了，等孤缓过一口气来，第一个拿他正国法！”
崔垣这会儿，已经明白了太子的意思，连忙低头道：“老臣遵命。”
太子闭上眼睛，继续问道：“还有什么别的事么？”
“别的大事倒没有，不过有一件小事，要禀报殿下。”
太子看了一眼崇德殿，点头道：“你说？”
“老臣的从子崔绍，最近从宣州回到京城了，不过至今没有差事，他是从宣州刺史任上调回京城来的，殿下看哪里有没有他能做的事情…”
“也让他替殿下分分忧。”
太子一怔，哑然道：“吏部没有议？”
“吏部自然议了，定的是礼部郎中。”
“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因此老臣特意知会殿下，让殿下知道这件事。”
“礼部郎中…”
太子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缓缓说道：“既然有缺，让他先做着吧，哪天得空了，让他到东宫来一趟，孤跟他见一见。”
“见过之后，才好知道他到底适合什么位置。”
崔垣神色平静，低头拱手道：“老臣代崔绍，拜谢殿下。”
太子殿下摇了摇头，正要说话，突然从崇德殿里走出来一个小太监，这小太监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直奔崔垣而来，来到了崔垣面前之后，小太监低头道：“崔相公，陛下召您进入说话。”
崔垣一怔，有些不可思议，问道：“只老夫一人吗？”
太子在这里等了一个上午了都没能进去，他这个做臣子的刚到就进去了，哪怕撇开政治因素，也多少有点不太合适。
这小太监飞快的抬头看了看太子，又看向崔垣，低头道：“是，陛下只说了崔相公一个人。”
崔垣还要再说话，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既然父皇相召，崔相便进去罢。”
“等崔相出来，咱们再继续说。”
崔垣应了一声，跟在这个小太监身后，一路进了崇德殿。
崇德殿里，已经到处都是浓烈的药味，浓重到有些呛人了。
崔垣上一次进崇德殿，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前的事情了，而上一次他来的时候，崇德殿里虽然也有药味，但是远没有现在这么浓。
崔相公微微皱眉，不过还是跟在小太监身后，一路进了崇德殿，到了后殿之后，果然见到了已经许久没有公开见面的皇帝陛下。
崔垣飞快抬头，看了看皇帝。
此时的皇帝陛下，只穿着一身紫袍，坐在书案后面，书案上，摆着一沓沓厚厚的文书，皇帝陛下正在翻看其中一份文书，不过神情已经有些不太对劲了。
他头发有些杂乱，两只眼睛里已然密布血丝，而且明显比先前瘦了一大圈，甚至有点面容枯槁了。
崔相公只看了一眼，便飞快的跪了下来，叩首行礼道：“臣崔垣，叩见陛下。”
皇帝陛下放下手中的文书，用疲惫至极的眼神，看了看崔垣，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起来罢。”
崔垣爬了起来，低头道谢。
皇帝直勾勾的看着崔垣，过了许久才问道：“崔相是建兴二年生人罢？”
崔垣心里一惊，连忙低头道：“是，老臣正是建兴二年生人。”
“朕…”
皇帝闭上眼睛，默默说道：“朕是建兴六年生人，那个时候，还是皇祖在位。”
崔垣完全弄不清楚皇帝陛下想要说什么，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
“崔相是哪年入仕的？”
“兴化二年。”
皇帝陛下闭上眼睛，声音有些沙哑了：“朕即位之后的第二年。”
“是。”
崔垣深深低头道：“老臣自入仕以来，蒙陛下一路拔擢，方有今日。”
皇帝不接话，只是自顾自的说道：“崔相拜相，也七八年了罢？”
“陛下英明，老臣位列政事堂，正是七年有余。”
皇帝看着崔垣，继续说道：“朕即位，崔相入仕，又在政事堂七年时间，对于本朝的事情，朝廷里比崔相通晓的人不多，朕有一个问题要问崔相。”
崔垣低着头，声音恭谨：“臣知无不言。”
皇帝看着低着头的崔垣，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他尝试好几次，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声音沙哑着问道：“你觉得…”
“朕这个皇帝…”
皇帝陛下声音有些颤抖了：“如何？”
崔垣闻言，也是身子一震，他抬头看着皇帝，君臣二人对望，一瞬间，崔相公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又看了看文书堆积如山的桌案，心里已经想明白，皇帝陛下的病，是怎么来的了。
他虽然人在崇德殿，但是对于朝廷里的事情，并没有完全放下，甚至比起从前更加关心了。
因为，这位皇帝陛下，现在极其清晰的看见了，他执掌了几十年的国家，正在飞速的衰落之中。
而他…全无办法。
只能躲在崇德殿里，假装事情都是太子做的，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而随着局势进一步恶化，他的心病也越来越严重。
因为他已经，极其清楚的看到了亡国的趋势。
这对于一个在位几十年的皇帝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更不要说，这是一个已经存在了二百多年的国度了。
“陛…陛下…”
崔垣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措辞了许久，然后低着头说道：“陛下天资英瑞，聪明过人…”
“说点实在的罢。”
皇帝陛下两只眼睛里，密布血丝，他咳嗽了两声，喃喃道：“咱们君臣，也算是老朋友了。”
“陛下即位之初，英明睿断，有中兴大周之相，只是，只是…”
崔垣沉默了许久，最终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只是后来，有…一些懈怠了。”
皇帝直勾勾的看着崔垣，目光也变得凶狠起来。
“国事至此，就只是懈怠吗？”
崔垣再一次低头，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再继续说话了。
“朕在这里，关了自己几个月，也想了几个月了。”
“朕…”
他猛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神态有些癫狂：“朕…想不出，想不出挽救的法子。”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满是皱纹的脸上，已经是泪流满面：“朕想不出来啊…”
“列祖列宗，列祖列宗…”
他呢喃了两句，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然后仰面就倒，重重的摔倒在了平地上。
崔相脸色一下子变得雪白，他站了起来，抢上前去，失声大叫。
“来人，来人！”
“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第311章 衣锦还乡
皇帝陛下重重摔倒在地，摔了个狠的。
太医到了的时候，这位在位三十多年的天子，已经摔了个人事不省，被抬到了床上。
几个太医诊脉之后，都是连连摇头。
太子殿下焦急万分，厉声逼问之后，才有太医说了话。
皇帝摔倒之前，龙体本就欠安，有时候几天几夜都不睡觉，精神绷到了最紧，现在这一跤摔的极重，不可避免的摔到了头，能不能醒过来，醒过来什么样，都不好说了。
有一个太医，甚至直接说，皇帝陛下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这些诊断结果，让太子殿下有些手足无措了。
他愣愣的待在崇德殿里，望着躺在床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血色的皇帝陛下，心中可以说是悲喜交加。
悲的是，他大概率是要失去自己的老父亲了。
而喜…
自然是因为他这二三十年的太子，终于快要当到头了。
因为崔垣一直在场，这会儿崔相公也在天子床榻，这位宰相垂手，默默的看着床上的天子，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他是世族出身，没有当官之前，就见过皇帝，当了官之后，更是被眼前的这位皇帝陛下一路拔擢，而且大部分时间是在做京官。
两个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可以称得上是朋友了。
此时，崔相公感觉有些伤心，不过并不完全是因为皇帝陛下到了弥留之际，更多是因为皇帝陛下在跌倒之前，对他说的话。
伴随着皇帝的摔倒，连崔相也深切的感觉到了，大周王朝，似乎…
已经渐渐跌向低谷了。
而这个低谷，如果爬不出来，那就会成为埋葬朝廷的墓地。
他虽然是朝廷的宰相，但同时也是崔氏这一代的家长…
此时此刻，这位崔相公目光复杂，脑子里种种念头不断闪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默默走到太子身边，低头道：“殿下，老臣没有能够及时搀扶陛下，以至于陛下跌倒，此是莫大罪过，请殿下治罪！”
太子也回过神来，看了看床榻上的老父亲，又扭头看了看崔垣，默默叹了口气道：“孤问过宫人了，不干崔相的事情。”
“不过，崇德殿的事情，对内对外，一定要严格保密，决不能让外人知道。”
太子殿下默默说道：“好在父皇已经许久没有出崇德殿，也许久没有见客，应该…”
“能瞒住一些时间。”
皇帝陛下虽然有些怠政，同时有些自私自利，但毕竟是在位三十多年的天子，现在朝里朝外的官员，包括那些个节度使，很多都是皇帝陛下任命的。
这种“老领导”，就如同定海神针一般，他只要还在，朝廷就不会出大乱子。
而如果是新领导上位，想要控制住场面，就未必有这么容易了。
太子殿下也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他需要一段时间，来做好种种准备。
崔相公先是点头，然后他扭头看了看在场的宫人以及太医们，心中默默摇头。
“殿下，老臣在这里守着陛下罢，政事堂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殿下决断。”
太子面色坚毅，摇头道：“大周以孝治天下，如今父皇摔伤了，孤这个做儿子的，哪里还有心思去处理什么政事？”
“所有政事，一概交给政事堂处理。”
太子看了看床上的老父亲，最后补充了一句：“让裴璜，去政事堂观政罢。”
崔垣目光闪烁，不过还是微微低头，同意了这件事，他又问道：“殿下，江东的事情，应该如何决断？”
太子殿下这会儿心中纷乱如麻，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思忖许久。
“崔相说说看法罢。”
“除了维持现状之外，就只能任命李昭为江南东道招讨使，让他在江南东道讨贼，保证税务畅通。”
“至于怎么办，还要殿下做决定。”
“那就…”
太子殿下握紧拳头，咬牙道：“那就让他去做这个招讨使罢，有这个江南本地人在，平卢军想要控制江南，也会难上几分，不过给孤派人盯住江南，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知朝廷。”
“中原战事，一定要尽快结束。”
太子恶狠狠的说道：“孤要尽快腾出手来，惩治这些趁国之危的国贼！”
崔相深深低头。
“老臣遵命。”
太子余怒未消：“郑蘷的案子审结了没有？”
“还在审。”
崔垣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有郑侍郎，还有郑少卿上书保他…”
“谁保也没有用！”
太子怒声道：“让三法司尽快结案，该杀头杀头，该流放流放！”
“这种酒囊饭袋。”
说到这里，太子忽然停了下来，他看着崔垣，低声道：“崔相，你说如果再派一个观察处置使过去…”
崔垣想了想，低声道：“自然是有些用的，不过李昭手里有兵…”
“不管了，派一个过去。”
太子揉了揉眉心道：“崔相安排一个刚直的人过去，有了人选了，知会孤一声。”
崔垣默默低头：“老臣明白了。”
“好了。”
太子看了看皇帝，继续说道：“崔相回政事堂罢，孤要一直守在父皇身边。”
太子此时尽孝，其实是极其必要的政治作秀，他必须要在这里，尽一个为人子的责任。
否则之后他登基嗣位的时候，就有可能被其他皇子，以此为理由攻击。
崔垣点头，躬身道：“殿下辛苦。”
太子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崔相公一路退出了崇德殿，刚到殿外，就被几个宰相拉住，问个不停，崔相公看了看几个同事，苦笑道：“莫问，莫问了。”
“该办事办好咱们的事就是。”
小老头摇头叹息：“回政事堂罢。”
几个宰相都若有所思，跟着崔垣一起回到了政事堂。
而崔相的保密工作，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
当天晚上，整个京城的上层圈子里，就已经开始流传天子病重的消息。
到了第二天，这个消息以京城为中心，开始向外地飞速传播。
…………
婺州城。
婺州城第一届蹴鞠大赛，终于落下了帷幕，取得第一的校尉营，并不是赵成所在的队伍，而是天赋明显更好的邓阳。
李云亲自给邓阳颁奖，并且给他们戴上了李云让人用金子做的奖牌，狠狠褒奖了一番。
值得一提的是，李云并不缺黄金，一块奖牌最多也就是用个四五两金子，再加上又是第一届，他很是豪爽的用了纯金的金牌。
一共十二个人，都纯上了纯金的牌子。
而奖牌制度，也被李云正式落实了下来，赵成被戴上了银牌，第三名十二个人，也被戴上了铜牌。
不过因为价值差距过大，铜牌的十二个人，看着金牌银牌，眼睛都红了。
邓阳等金牌，自然乐得合不拢嘴。
李云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笑着说道：“这个蹴鞠比赛，以后还会一直办，牌子不要当了喝酒，好好留着。”
“这是咱们第一届蹴鞠大赛，牌子金贵得很。”
这些球员都咧着嘴笑，都点头应了下来。
不过李云知道，十几个人里，以后一定会有人把这纯金的牌子给卖了，毕竟能换不少现钱。
颁奖之后，李云回到了高台上，看向也在高台看这场决赛的薛韵儿，笑着说道：“夫人觉得精彩么？”
“精彩是精彩。”
在徐州一直有些无聊的薛韵儿，今天的确看的很痛快，她看着李云，笑着说道：“夫君弄了那些牌子，以后这个蹴鞠比赛，多半会越来越热闹。”
“越热闹越好。”
李云低头喝茶，轻声笑道：“有助于团结，你看邓阳带着的那个队，夺冠之后，都亲如兄弟了。”
“上了战场，也会比以前亲近许多。”
说到这里，李云放下茶盏，缓缓说道：“这样，婺州军才能尽快的成军，对了。”
李刺史放下茶杯，扭头看了看薛韵儿，轻声笑道：“这会儿快要进十一月了，夫人离家已经半年，想岳父岳母了没有？”
薛韵儿轻声叹了口气：“还真有些想念了。”
“那过两天，我带夫人一起，回青阳看看岳父岳母。”
“啊？”
薛韵儿有些吃惊，轻声道：“夫君不是每天忙得很么，还有时间同我回宣州去？”
“忙里也可以偷闲嘛，况且宣州是我老家，我也应该回去看一看。”
李云看了看她，微笑道：“过几天，我带着一个都尉营，同夫人一起回青阳，让夫人好好风光风光。”
“谁要风光了…”
薛韵儿白了一眼李云，嗔道：“怕你是有别的事，拿我做借口。”
李云笑了笑：“夫人去是不去？”
“去。”
薛韵儿白了李云一眼。
“能回家，干什么不去…”

第312章 再顾
婺州军的初步建设，其实已经告一段落了。
因为伙食待遇都很不错，再加上这一次蹴鞠比赛，现在军队的各种氛围都很不错。
而整支军队想要再有什么巨大的提升，单纯训练已经不太可能了，而是需要几场大仗。
不过现在的江东，暂时没有大仗可以打，因此李云也就不用一直留在婺州，去抓军队训练。
他可以抽时间，回一趟宣州老家，去处理一些宣州的事情。
比如说回宣州，把义安县的铜矿握在手里。
这是很多人都眼馋的资源，李云也眼馋许久了，这一次回宣州老家去，就是要把这个事给办好，办妥当。
既然是一早定下来的事情，李云就没有过多犹豫了，反正婺州这里，政事有卓光瑞跟许昂两个人处理，武事则是有赵成跟苏晟两个人，他离开一段时间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之后的两天时间里，李云把婺州的事情交代了一遍，第三天，他就坐上马车，带着李正的都尉营，从婺州动身，返回宣州。
婺州的一众“文武”，虽然不明白李云这一趟离开婺州的意图，不过他们对于李云的决定，向来不会有什么异议，都一路相送李云离开。
目送着李云一家的马车远去之后，赵成站在路边，微微扭头看着苏晟，缓缓说道：“使君这一次回宣州，事情一定不小。”
苏晟跟着李云时间还短，闻言笑着问道：“何以见得？”
“事情小了，不会带这么多人。”
赵成轻声道：“使君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出门最多只带一个旅队…”
他回头看向苏晟，低声道：“前段时间，咱们在吴郡的时候，使君只带了一个旅队，差点把吴郡的官军给全杀了。”
“他带着一整个都尉营…”
赵成摸着下巴，喃喃道：“莫不是想要攻下宣州？”
苏晟闻言，也看着李云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
婺州到青阳县，直线距离在七百里左右，不过因为宣州一带多山，这一路上不可能一直走直线，再加上带着一支军队，走不太快，一行人走了十几天时间，才堪堪到宣州境内。
官道上，李云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忽然指着不远处一个小县城，开口笑道：“夫人你看，那里是石埭。”
薛韵儿伸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又缩了回来，轻声道：“忽然提起石埭做什么？”
李云微笑道：“今天晚上，大概要宿在石埭了，要是住在石埭县城里，说不定会碰到从前的一些故人。”
薛韵儿握紧拳头，脸上有些生气。
当初抢亲之后被顾家退婚的事情，的确对她伤害很大，要不然半年前办婚事的时候，也不至于办的那么声势浩大。
就是为了争一口气。
与李云夫妇同乘的，还有刘小姐，她跟薛韵儿现在已经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自然知道当初的这件事情，于是也伸头往外看了看，轻声笑道：“这会儿，那家人就是想见姐姐，也不一定见得到了。”
“谁想见他们。”
薛韵儿低哼了一声。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说话间，天色又暗了一分，李云下令夜宿石埭县城。
一千人的军队，浩浩荡荡靠近石埭，声势自然不同凡响，很快就惊动了石埭县。
不过一个县城实在是太小，一千来个人一下子挤进去，难免扰民，李云让邓阳领兵驻扎在城外，而他自己带着杨喜的卫队，准备进城歇息。
进城之前，李云让人把邓阳喊了过来，邓阳连忙一路小跑过来，低头道：“使君。”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问道：“认得义安县在哪么？”
邓阳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云：“使君，你莫非忘了…”
李云一怔：“忘了什么？”
“属下当初，就是在义安被您给捉住的…”
邓阳神色古怪：“属下，就是义安县人。”
李云哑然一笑。
当初他的缉盗队，是他在宣州境内到处剿匪，从抓到的山贼里，遴选人手，才组建起来的。
不过这些山贼们没有户口，只分山头，李云还真不知道他们是哪个县的人。
邓阳是哪里的人，他自然也忘了。
“那再好不过了。”
李云看着邓阳，淡淡的说道：“你带着你的校尉营，明天一早动身，赶往义安县，在义安县城外驻扎下来，我过些天，就骑马赶过去。”
“算算时间。”
李云低头盘算了一下，开口道：“咱们应该差不多时间到义安。”
步卒赶路的速度慢，乃是最大的弊病，因此需要提前部署过去。
说到这里，李云笑着说道：“我若是晚了，你就在义安自己转一转，如今你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邓阳嘿嘿一笑，突然正经起来，对着李云低头道：“使君，属下…能带人进军中么？”
李云想了想，点头道：“十六岁以上，三十岁以下都可以，不过要好生训练，他们如果作恶。”
“便算在你的头上。”
“不会，不会。”
邓阳连忙摆手，开口道：“我在义安县，有两个玩伴，他们同我不一样。”
“他们不是山贼。”
李云笑着说道：“你自己安排就是。”
“一路上小心一些，如果碰到人询问，就说执行公务，别的一概不要说。”
“是！”
邓阳低头抱拳，大声道：“属下一定办好差事！”
吩咐完邓阳之后，李云重新上了马车，在李正跟杨喜的陪同下，进了石埭县城。
因为李云一行人的声势实在太大，他们刚进石埭县，石埭的县官就带着衙门里的一众官吏，来到马车前迎接，李云下了马车之后，这些石埭的官吏已经得知了他的身份，都纷纷低头行礼道：“下官见过李使君。”
李云看了看为首的知县，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皮肤白皙有些微胖。
这县官对着李云拱手之后，满脸堆笑：“使君，您带这么多兵马到鄙县来…不知…不知…”
不等他问完，李云便淡淡的说道：“回乡探亲。”
“贵县不许？”
“不敢，不敢。”
按照消息，城外的兵马可能有近千人，如今婺州兵的战斗力已经遍传江南，这一千兵力，不要说打下石埭，就是打下宣州城，怕也是绰绰有余。
至于朝廷…
任谁都清楚，现在的朝廷，已经不怎么作数了。
也就是说，眼前这位李使君，可以掌握整个石埭县城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这知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毕恭毕敬：“只是没有提前知会，怠慢了使君，请使君见谅。”
“不碍事，我住一晚上就走。”
李云伸了个懒腰说道：“贵县不必忙活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罢。”
石埭的县令低着头，开口道：“下官…下官给使君安排住处？”
“不必。”
李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本官在石埭有熟识的人家。”
“本官自去他家就是了，用不着县尊忙活。”
这知县闻言，长松了一口气，连忙问道：“不知道使君说的是…”
“哪一家？”
“顾家。”
李云回答的毫不犹豫，轻声笑道：“我跟顾家很熟的，上一回到石埭来，便住在他家。”
上一回李云到石埭，是跟着顾文川一起来的，当天晚上，他们俩的确住在顾家，还烧了顾家半边厢房。
甚至差点团灭了顾家。
这石埭知县虽然上任不是特别久，但自然知道石埭的首富是谁，于是连忙低头：“天色黑了，下官给使君领路，下官给使君领路。”
于是，这位石埭知县，步行走在李云的马车前，很快将李云一行人领到了顾家门口，他亲自跑到顾家门前，大力敲门。
很快，顾家的门房开了门，见到一身官服的县老爷之后，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县尊，您这是…”
县老爷侧过身子，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开口道：“江东的刺史到了，说是你们顾家的熟人，指名要住在你们家，快去通报罢。”
这门房先是一愣，然后问道：“县尊，这刺史是哪一个州的刺史，姓甚名谁…”
“别废话了。”
县老爷有些急了，压低了声音：“快去让顾老爷出来，这位使君，万万不能得罪！”
门房不敢怠慢，很快进去通报了，没过多久，顾家的家主顾文，急急忙忙一路小跑出来，见了知县之后，才问道：“县尊，是哪…”
“婺州刺史李昭。”
这县令有些好奇：“这位李使君说，是你们家的熟识，顾老爷不认得？”
顾老爷抬头看了看就停在自家门口的车驾，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
被扶起来之后，顾老爷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认得，认得…”

第313章 跟我混吧！
顾家的门楣并不低。
他们家，还有个六品的京官。
如果是从前，朝廷一切运转正常，天下总体还算稳定的时候，不要说李云当了刺史，就是当了观察使，顾家也没有必要这么怕他。
毕竟，官场上的人干什么事情都要讲规矩，哪怕真的要对他们家动手，也得走朝廷的流程。
但是现在…
李云先前在宣州的时候就小有名声，后来在钱塘大破反贼，任越州司马，又在江东数次平乱，至少在江南一地，名声早已经大了起来。
比较巧合的是，李云这个人，还是那种自己冲杀的猛将，他经历的事情本来就极有故事性，被见到过的人一传播，现在他在江南的名气，是比同样战绩的领兵之人，要大的多的。
尤其是，庐州距离宣州并不算远。
庐州的事情，也早已经传到了宣州。
普通老百姓，都多少听说了一些青阳都头李昭的故事，顾家这些地方大族知道的更多。
而且，这种家里有当官的，也更了解朝廷现在是什么情况。
事实就是，现在眼前这位李使君，可以随意调动数千人马，而且朝廷…
管不到他！
至少是短时间内管不到他。
顾老爷深呼吸了一口气，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县令，但是没有说话，还是咬牙迎了上去。
他走到李云的马车面前，恭恭敬敬的低头拱手道：“石埭顾文，拜见使君。”
马车里没有人说话，气氛也有些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李云才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看了看眼前这位顾家的家主，却没有还礼，只是笑着说了一句：“顾老爷。”
“许久没有见面了。”
顾文瞧李云脸上带着笑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也挤出了一个笑容：“是，使君现在，飞黄腾达了。”
“谈不上。”
李某人活动了一下筋骨，笑着说道：“在外面一天天忙的不可开交，还不如当初，在青阳做个都头来的舒心。”
“这不，从外面回青阳老家看看，路过石埭，不过我在石埭人生地不熟，想来想去，也就只跟顾家有些交情，因此厚着脸皮来投宿了。”
“顾老爷不会将我这个老朋友拒之门外罢？”
顾老爷陪着笑脸：“使君能来顾家下榻，是顾家的荣幸。”
李云这才扭头掀开车帘，将薛韵儿也扶下了车，重新来到顾老爷面前，开口道：“这是我夫人，顾老爷认不认得？”
薛韵儿站在李云身边，也在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位顾家的家主。
顾文只是抬头飞快的看了一眼薛韵儿，又微微低下头：“不曾有幸见过李夫人。”
李云静静的看着顾老爷，微微眯了眯眼睛之后，轻声笑道：“那顾老爷跟我夫人之间，确实差了点缘分。”
“是，是。”
顾老爷侧身，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使君请进。”
李云没有说话，一旁的杨喜，已经带着二三十个人大踏步进了顾家，李云跟在杨喜身后，才进了顾家的大门。
在顾家的正堂喝了会茶之后，杨喜过来汇报，意思是已经清理出了安全的住处，李云才带着薛韵儿等人，到了顾家的厢房住下。
进了厢房之后，陪同的刘苏才看着李云，轻声笑道：“姐夫刚才真是威风，那顾老爷一句话也不敢说。”
说着，她又看向薛韵儿，轻声道：“顾家当年欺负了姐姐，今天姐姐也该出了心中恶气了吧？”
当初，李大寨主把薛韵儿劫到山上之后，顾家的那个二少爷扭头就走不说，事后薛韵儿回到青阳之后，更是登门退婚，让薛韵儿在青阳的名声，一度不怎么好。
一直到今年薛韵儿的婚事大办特办，青阳的那些多事之人，才终于闭了嘴。
这件事情，其实不小，薛韵儿没少因为这个事情生气。
听了刘苏的话之后，薛韵儿嗔怪着瞧了她一眼，低声道：“当年的事情，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我心里哪还有什么恶气。”
正在喝茶的李云，闻言看了看薛韵儿，淡淡的说道：“这个顾家的家长，还是很聪明的，一直必恭必敬，没有给我找他们家麻烦的机会。”
“算了。”
薛韵儿轻声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再跟他们家计较，好像我很在意退婚似的。”
李云微微一笑：“倒也不是因为这个跟他们家再计较什么，只是当初石埭民乱，顾家也有分，顾家至今还在石埭屹立不倒。”
李云“嘿”了一声，轻声道：“我今天不跟他们计较，将来自然会有人同他们计较。”
………………
次日，李云一行人刚刚起床，顾家就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吃食，由顾老爷亲自送上来。
不过，这位顾家的家主两只眼睛密布血丝，显然昨天一晚上都没有怎么睡好，甚至大概率是一夜都没有合眼。
李云没有去看这些饭食，而是笑着问道：“二公子没有在家？怎么没见到他？”
“犬子，犬子…”
顾老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微微低头道：“犬子出门游学去了。”
昨天夜里，他已经得知，现在石埭县城外，就有李云从婺州带过来的兵马，有上千人之多！
这个消息，吓得顾老爷一晚上没有合眼。
这可比朝廷的钦差吓人多了，朝廷的钦差充其量也就是把人都抓进大牢里，而这些城外的兵马，则可以大规模简化的这个过程。
听李云问起自己的儿子，顾老爷更是被吓得额头冒汗。
“游学了？”
李云“啧”了一声，开口笑道：“游学好啊，二公子婚配了没有？”
“没，没有。”
顾老爷支支吾吾，不知道李云什么意思，回答的忐忑不安。
见他这个模样，李云哑然一笑，也没有再难为他，在顾家用了早饭之后，就准备离开石埭。
走出顾家家门的时候，顾老爷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毕恭毕敬的递到了李云面前，姿态放的极低。
“先前使君大婚，顾某没有来得及过去，正好今天使君亲自到了石埭，这是顾某给使君补上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请使君笑纳。”
李云皱眉：“顾老爷这是做什么？”
顾文递到李云面前，勉强一笑：“这是顾家在青阳的一些产业，我们家现在青阳去的少了，正好都交给使君，作为贺礼。”
李云看了看顾老爷，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盒子，“啧”了一声，摇头道：“顾老爷真是…滑得很啊。”
“孟海。”
孟海一路小跑，跑了过来低头道：“使君。”
“收了。”
孟海恭敬点头，把盒子接了过来。
李云指了指孟海，对着顾老爷微笑道：“顾老爷，我这个小兄弟是石埭人，你的同乡哩。”
顾老爷先是一愣，然后看向孟海，忽的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李云再不理会他，带着随行人员上了马车，浩浩荡荡离开了石埭，往青阳奔去。
顾老爷望着马车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愣神了许久，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二弟顾章才站在了他你身后，笑着说道：“大兄，这个姓李的看起来眼皮子也浅的很嘛，一点财物就把他打发了。”
他话音未落，就见到自己的大哥摇摇欲坠，快要摔倒在地上，他眼疾手快，连忙搀扶住，失声道：“大兄，你…你怎么啦？”
顾老爷被他晃了几下，终于回过神来，清醒了之后，顾老爷忍不住浑身发抖，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我…我想搬家…”
………………
两天之后，青阳县。
离家半年的薛韵儿终于回到了家里，同样离开一段时间的刘苏，也给自己的干爹干娘磕了头。
一家人一起，吃了顿其乐融融的饭之后，李云依旧是被薛县尊带到了县衙的书房里，薛老爷看着他，微微皱眉道：“怎么突然回青阳来了，连个消息也没有。”
“回来探亲嘛。”
李云笑眯眯的说道：“我就是青阳人，岳父大人还不许我回来了？”
“探亲？”
薛老爷低哼道：“人家跟我说，你带了几百个兵，驻扎在青阳城外。”
李云笑着说道：“衣锦还乡，还不许小婿讲讲排场了？”
“你不老实。”
薛县尊低头喝茶，瞥了一眼李云：“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那好，我跟岳父说几句实话。”
李云脸上的笑意收敛，微笑道：“岳父大人这一任县令，快要到任了罢？”
“嗯。”
薛老爷点了点头，开口道：“这几天，应该就会有新县令到了。”
这会儿距离年底只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了，薛嵩这一任知县已经到任，他又提前上了辞呈，朝廷虽然在军事上管不到江南，但是派个补缺过来的官，还是会派的。
“跟我去江东罢。”
李云笑着说道：“到了江东，岳父依旧做县令。”
薛老爷皱眉，然后抬头看着李云：“你能做得这个主？”
“那有什么不能的。”
“过几年，小婿给岳父您安排个刺史当当…”
李某人拍着胸脯，大咧咧的说道。
“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第314章 陨落与崛起
随着李云现在的声势越来越大，他的一些亲近的人，就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安全了。
很有可能会成为旁人拿捏李云的把柄。
朝廷现在虽然还没有拉下脸来做这种胁迫的事情，但是不代表将来不会做，单单是从这一点出发，李云还是把这老两口接到自己的势力范围比较好。
而且，薛嵩为官多年，这些地方上的事务他熟悉的很，到了婺州之后，也能发挥余热，帮着自家的女婿办些事情。
就当是李云把他退休返聘了。
本来听到“县令”的官职，薛老爷还没有什么表示，这会儿听到了刺史两个字，他连喝茶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抬头定定的看着李云，久久没有说话。
一个县的县令，都必须要吏部任命才成，更不要说一州的刺史了，而李云当着他的面说出来这种张狂中带着大逆不道的话，就已经很明显的表露出了自己的政治态度。
那就是……
他已经不理朝廷那一套，开始自立门户了。
薛老爷默默的看着自己的女婿，欲言又止。
李云明白了小老头的心意，笑着说道：“岳父大人，婺州治下，百姓不会再有加税，税收在江东诸州郡之中，也是最少的，我治下百姓虽然不敢说人人富足，但是我可以保证他们，能在乱世之中，尽量太平无事。”
“耕者有其田。”
李使君低头喝茶，继续说道：“朝廷，是做不到这些的。”
薛老爷叹了口气：“你说的老夫都信，可问题是…”
“能长久么？”
对于这个问题，李云很是洒脱，他笑着说道：“岳父大人，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是能长久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不要说我现在只是一个州的刺史，哪怕将来我做了观察使，做了节度使，甚至于改朝换代做了新天子。”
“至多也就是保证，在我活着的时候，百姓的日子能尽量好过一些。”
“谁也不能保证长久。”
薛嵩默默的看着李云：“你果然有异心。”
“非是我有异心。”
李云神色平静道：“岳父放眼天下，手里但凡有些兵马的，哪一个没有异心？”
“国事糜烂至此，已经救无可救了。”
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岳父这一任县令做完之后，最好还是带着岳母一道，搬到我那里去。”
“到了婺州之后，岳父做不做官，做不做事，其实都不要紧，一家人太平无事，我放心，韵儿也放心。”
薛老爷默然。
许久之后，他才声音沙哑着说道：“老夫又不是只有一个女儿，还有儿孙。”
“便是这一任知县做完了，也应该回到两个儿子那里养老去。”
李云叹了口气道：“岳父非要这么做，小婿也没有什么办法。”
“大势碾压过来，谁都只能随波逐流。”
这句话，让薛老爷为之一愣，过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抬头看了看李云，声音沙哑：“老夫的长孙薛圭，今年十一二岁了，他读书不成，喜欢舞刀弄枪，老夫过几天给薛收写一封信，让他把薛圭送到婺州去。”
“你帮忙带一带。”
“至于老夫还有你岳母…”
“就不去了。”
身为地方官，薛老爷自然也非常清楚现在的世道是什么样子的，不过他生下来就是大周的子民，几十年过去，已经很难脱离这个身份，让他突然跟着李云去“干事业”，他是有些接受不了的。
不过世道既然乱了，他也有一些自己的私心，想让薛家多一份保障，因此想让长孙跟着李云一道到婺州去。
算是给薛家，下了额外的注。
李云叹了口气，起身拱手道：“岳父去不去，小婿不敢勉强，不过小婿还是建议岳父大人跟我们去江东住上两年，两年之后，天下的局势便已经明朗了。”
薛老爷还是皱眉，沉思了许久之后，缓缓说道：“老夫…再考虑考虑。”
…………
到青阳之后的两三天时间里，李云见了不少青阳县的故人，也跟李正一起，在青阳拉了几个人加入了自己的团伙。
到了第三天下午，李云正在县衙后衙与薛老爷下棋的时候，孟海急匆匆将两份文书，递到了李云面前，低着头说道：“使君，江东急送过来的。”
李云停下来手里的棋子，看了看已经隐现败势的棋局，笑着说道：“岳父大人，我有事情，今天就下到这里。”
他刚刚起身，就被薛嵩一把拉住衣袖，没好气的说道：“不管什么事，你就在这里看，看完咱们继续下！”
李云无奈，只能坐在他对面，将两份文书展开。
翻开第一份文书，是朝廷的六百里加急任命文书到了，任命他为江南东道招讨使，负责平息江南东道盗贼以及乱匪。
同时，在婺州新刺史没有到任之前，继续兼任婺州刺史。
看了这份文书之后，李云心中一振，精神也跟着好了起来。
有了这份文书，他虽然依旧不是江南东道的主官，但是已经有资格在整个江东征兵，并且在法理上也可以带着军队，在江东横行无阻！
而他占据江东的计划，也可以就此顺利展开了！
看完了这份文书之后，李云笑呵呵的将文书递给对面的薛老爷，笑着说道：“岳父看看？”
薛老爷瞥了一眼，淡淡的说道：“你们婺州的文书，我看什么？”
“看看罢。”
李某人嘴角勾起弧度，笑着说道：“小婿又升官了。”
这话，让薛老爷直接愣在了原地，随即火冒三丈。
他当了半辈子官，现在临近退休了，依旧是一个县的县令，这小子才当了多久的官，便已经是一州的刺史，当刺史也就罢了，他当这个刺史也不过一年时间，竟…
又升官了！
小老头气呼呼的接过了这份文书，皱着眉头从头往下看。
而李云这个时候，已经展开了第二份文书。
这份文书，是刘博亲自送来的，内容也非常简洁明了。
根据收到的消息来看，皇帝陛下似乎是在京城遭遇了刺客，又或者是摔了一跤，或者是被人下毒。
还有人说，说病情突然加重了。
总之，皇帝陛下的情况现在非常糟糕，天崩地裂，已是随时了。
看着这份消息，李云愣在原地，随即眉头紧皱。
在帝制时代，皇帝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不知道多少人，更决定了许多人的身家性命！
而现在，这位至少是名义上的九州共主，似乎要走到尽头了。
至于刘博送来的三个传闻，更让李云为之皱眉。
身为皇帝，跌了一跤把自己摔个半死，似乎有些太不可思议了。
那么就只剩下了重病，下毒以及…刺客。
而这三种可能里，他杀就占了两种。
按照受益越大嫌疑越大的理论来推断，如果皇帝真是他杀，那么太子殿下身上的嫌疑，谁也洗脱不掉！
而如果真是这个大孝子干的，那就说明大周王朝的气数，就真的已经到头了。
即便不是太子干的，在这种各方势力都异常紧张的时候，如果皇帝陛下突然没了，太子…
能镇的住场面吗？
恐怕很难。
更要命的是，李云现在只能说在江东略有一些势力，连他都收到了这份消息，就说明各地那些大势力，多半一早就已经收到了这个消息。
一些蠢蠢欲动的势力，说不定就会立刻动作起来了。
“看完了。”
正当李云思考的时候，薛老爷的话打断了他的沉思，薛老爷眉头紧锁，皱眉道：“朝廷怎么会突然升你的官？”
“你任越州司马，是因为裘典之乱，升婺州刺史，则是因为婺州之乱，这一次，又是哪里出了动乱了？”
李云回过神来，看了看自己的老丈人，笑着说道：“岳父大人，这一回，可能是整个江东都出了动乱。”
“因此朝廷才会升我的官。”
他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对着薛嵩抱拳道：“岳父大人，出了点紧急情况，我在宣州留不了太久了，我立刻动身，出青阳一趟，去办一点杂事。”
“等办完了，我再回来接岳父岳母，这段时间，您二老跟韵儿，也好好商量商量。”
薛老爷先是皱眉，随即缓缓点头：“你既然有事情，去忙你的就是，青阳这里，不必多操心。”
李云抱拳告辞，一路走出青阳县衙，叫来了李正，兄弟二人麻溜的上马，李正低喝了一声，抖了抖缰绳。
“去义安！”
李正一抖缰绳，也是紧随其后。
县衙里，薛老爷看了看杂乱的棋盘，小声嘀咕。
“这小子走的这么急…”
“不会是…为了耍赖罢？”

第315章 正义使者李青天
这一趟回宣州探亲，接岳父岳母回婺州去，只是李云一部份的目的。
他真正的目的，还是在义安县，在义安县的铜官铜矿。
为了这件事，他已经准备了许久了，等到准备齐备之后，才带着人手返回宣州。
如今，邓阳已经带人提前赶去了义安，这个时候说不定都已经到了，再加上朝廷突然传来老皇帝到了弥留之际的消息，时局风云变幻，李云也就没有耐心再在青阳待下去了。
他带着李正还有杨喜等十几个人，一路骑着马奔向义安县。
因为同在一个州，距离不算太远，加上一行人都是骑马，一路不停，他们从青阳出发之后，只一天一夜时间，到第二天上午，就来到了义安县外。
这会儿，邓阳已经在义安县城外驻扎，知道李云等人赶过来之后，他立刻带人在官道旁边迎接。
李云靠近之后，很利索的下了马，邓阳上前抱拳行礼：“使君！”
李云“嗯”了一声，看了看他，问道：“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下午。”
邓阳笑着说道：“这会儿刚安顿下来没有多久，使君就来了。”
李云看了看不远处的这座小县城，然后缓缓说道：“知道铜官铜矿在哪吗？”
邓阳毫不犹豫的低头道：“知道。”
“你带两个旅队去，把这个铜矿给围了。”
“禁止任何人进入。”
邓阳毫不犹豫，低头抱拳道：“属下遵令！”
他带人离开之后，李云看了看李正杨喜两个人，缓缓说道：“咱们进城。”
李正想了想，低声问道：“二哥，城外驻兵，恐怕已经惊动地方官府了，这会儿要知会他们吗？”
“不用。”
李云看了看义安县城，淡淡的说道：“咱们进城就是，天黑之前，找到正主。”
李正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而是老老实实的跟在李云身后，一行人一路到了城门，他们都是官身，身上的牌子就可以进城，很顺利的进入到了义安县城。
进了县城之后，李云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一路找到了有些破旧的巷弄里，李云叫住了一个老者，问道：“老丈，徐典徐县丞家在哪，知道吗？”
这老人闻言，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李云，见李云很是年轻，他犹豫了一下之后，才指向了一个方向，开口道：“在那里。”
“年轻人找徐家人干什么？”
这老人低声道：“听你们说话是外地口音，这家人最好不要接触，给别人瞧见了，要寻你家麻烦的。”
李云笑了笑，开口道：“不妨事。”
他顺着这老丈指引的方向，很快来到了一个破落的小院子门口，院墙已经破破烂烂，挡不住任何人了。
连野兽，也是决计挡不住的。
远门更是破旧，一阵秋风吹来，吱呀乱响。
李云皱了皱眉头，上前敲了敲门。
很快，一个身材极瘦，甚至可以说是瘦骨嶙峋，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面黄肌瘦的少女，小心翼翼来到了门口，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李云，然后开口就是难懂的本地方言。
“你们找谁？”
李云没有听懂，不过他看着这个小女孩，想了想之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状纸，展开之后，放在这小女孩面前，态度温和：“小妹妹，这个是你找人写的，是不是？”
这少女看了看状纸，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微笑的“大个子”，吓得直接脸色苍白，连忙摆手：“不是，不是…”
“你们找错人了，找错人了。”
她掉头就要跑。
李云叫住了她。
“徐妙珠。”
少女立刻停了下来，浑身颤抖，回头哀求的看了看李云，哭道：“我错了，我再不告了，再不告了…”
李云皱了皱眉头。
“不告怎么行，必须告。”
他轻轻一跳，跳进了这个小院子，先是左右看了看环境，然后开口道：“两个月前，你在大街上碰到了个读书人，那读书人说能给你家伸明冤屈，然后你口述，让他给你写了一份状纸，是不是？”
少女依旧被吓得不轻，倚靠着木柱子，不敢说话。
李云见状，叹了口气道：“你放心，我不是什么恶人，我是那读书人所说，替你们家申冤的朝廷官员。”
这女孩儿这才抬头看了看李云，依旧不敢相信：“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
李云笑着说道：“不然这状子，怎么会在我的手上？”
数月前，李云就开始在义安县布局，派人过来，寻找突破口。
突破口并不难找。
盐铁铜都是暴利行当，守着这么大一座铜矿，当地的官员自然不会干净，甚至可以说是极其不干净。
捉他们的把柄证据，并不难。
世道有浊就有清，有贪官污吏，自然就有清官正气，前任义安县丞徐典便是其中之一。
这徐典，并不是正途出身，三十来岁，才靠着旁人推荐得了个县丞的职位，他到了义安之后，很快发现了义安县的官吏，联合当地商人，对着铜矿上下其手。
徐县丞花了很长时间，查明了详细证据，并且其一一写进奏书里，并最终在三年前呈报给了朝廷，指望着朝廷能够降下天使，狠狠整顿义安官场。
他很聪明，知道如果一层一层递上去，一定会被各级的官员给卡下来，因此他拖关系，直接将奏书送到了京城，送到了政事堂了。
可…
虽然这份奏书直接送到了政事堂，还是被某位宰相给拦了下来，最终打回了宣州。
后面的事情，就不难猜了。
宣州以及义安的官员，恨其入骨，没过多久，徐典就因为渎职贪墨的罪名下狱，只在牢里待了两个月，就“畏罪自杀”，死在了牢里。
而徐典本身是个清官，家里没有多少存钱，他这一死，家里立时没了顶梁柱，只剩下一个发妻，还有一儿一女。
即便是孤儿寡母，义安县的官员也没有放过他们，徐家的祖宅被他们用手段收了去，现在徐家这三人，便只能租住在这处破旧的院落里。
既不遮风，也不挡雨。
两个月前，李云派到义安的一个下属，打听到了这件事，跟这位徐家的长女多次接触，最终才拿到了这份状书，送到了李云的手里。
而这两个月时间，一条条证据先后清晰明朗，也到了李云收网的时候了。
不过现在，还缺一个原告。
徐家母子三人，便是极好的原告。
李云背着手，站在这个可怜兮兮的小女孩面前，轻声道：“用不了多久，我便可以给你父亲，平反昭雪。”
“我，我…”
徐妙珠抬头看了看李云，突然坐在地上，两只眼睛都留下眼泪：“我娘…我娘病了，这位老爷，你能不能…你能不能…”
“能不能借我点钱。”
她抬头看着李云，两只眼睛都流下泪水，因为脸上并不干净，眼泪流下来之后，整张脸都花了。
李云见状，在心里叹了口气。
世道就是如此，恶人多数时候，都是在欺负好人的。
而李云之所以能够过的这么滋润，很大程度是因为，他在面对那些恶人的时候。比那些恶人更加凶恶。
甚至于…
就连李云自己，为是因为需要收拢一些利益，才会到徐家这里来当正义使者，也就是说…
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理会这可怜的一家。
如果有一个当官的，突然因为百姓，去得罪另一个当官的。
那么多半不是因为他发了善心，而是因为他在政治斗争里头，需要这么一杆枪。
“瘦猴。”
李云喊了一声。
李正立刻低头。
“二哥。”
“你去，把义安县最好的大夫请来，给徐夫人瞧病，另外…”
“再去弄一桌吃食来。”
说到这里，李云左右看了看，皱了皱眉头：“这个院子，晚上不要再住了，给他们母子三人寻一个合适的住处。”
李正立刻欠身，下去办事去了。
徐妙珠这才相信了李云，开始拉着李云，说她爹的事情，说了一会儿，又带着李云进屋，去探望她卧床一年多的母亲，还有同样骨瘦如柴的兄弟。
尤其是她的兄弟，已经饿的有些不成样子了，走路都有些歪歪扭扭，看起来极是可怜。
这个世道，被当地官员看不顺眼，日子过得…
不可能太好。
李云正在跟徐家人说话的时候，小院外面，缓缓汇集起了一批人。
过了好一会儿，突然有声音，在小院外面响了起来。
“义安县令梁徴，求见李使君！”

第316章 生杀予夺
听到这个声音，正在给李云倒水的徐妙珠，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
对于现在的李云来说，地方上的知县已经不怎么起眼了，甚至江南地界上的县令，李云可以轻而易举的踩在脚底下。
但是对于徐妙珠这些人来说，县尊老爷就是地方上的天，而且当年她爹徐典，告的正是这位义安知县梁徴。
而梁知县不仅没有倒，反而又在义安连任了一届，至今自然是义安的县尊老爷。
这三年时间，徐家的苦难，便跟这位梁县尊有极大的关连，此时听到外面这个熟悉的声音，徐妙珠吓得手足无措，差点将手里的粗瓷碗摔在地上。
李云敏锐的发现了她的状态，伸手接过茶碗之后，回头看了看病榻上已经面如白纸，头发都白了小半的徐夫人，默默叹了口气。
按照他拿到的资料，这位徐夫人今年也就三十多岁而已，但是看起来，已经同五十岁的妇人没有什么分别，甚至比李云的岳母，还要憔悴的多。
“徐夫人，徐姑娘。”
李云低头喝了口大碗里的热水，然后看向二人，缓缓说道：“徐氏蒙冤三年多了，今天李某到了这里，一定会还徐家一个清白。”
三年前，徐典写给朝廷的奏书，李云并没有拿到原件，但是他看到了抄本，那份奏书里提起的人，几乎牵涉到了关于铜官铜矿方方面面的人物，其中官商勾结，相当精彩。
正因为如此，这也成了李云破局义安县一个很好的入手点，只要把这个事情给解决了，整个义安铜矿的事情，就在没有什么阻碍。
不过功利心是功利心，功利心并不妨碍李云伸张正义。
或者说，二者本来就不冲突。
徐夫人躺在床上，目光里满是忧虑，她也听到了梁知县说的“李使君”三个字，看了看李云之后，开口道：“贵驾是…哪一个州的刺史？”
“婺州。”
徐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再一次叹息。
宣州虽然跟江南东道紧挨着，但行政上是属于江南西道的，跟婺州甚至不在一个行政体系之下。
她看了看自己的一双儿女，突然深深低下了头，对着李云垂泪道：“李使君，义安县铜矿，背后牵涉之人根深蒂固，绝非使君一个人所能扳倒的，使君能来义安县，徐家上下已经深感恩德。”
“三年前的案子，我们家…不告了。”
她垂泪道：“民妇只盼望，李使君能将民妇这一双儿女，从义安县带出去，给他们一个生计…让他们能够生活下去。”
“便心满意足了。”
她的话里，充满了绝望，连李云听着，也忍不住陷入了沉默。
李云心里明白，这位徐夫人说的话，都是实打实的真话。
作为整个江南地区最富有盛名的铜矿，义安县的这个铜矿注定了背后的利益牵扯极深，要不然不至于告到政事堂，这些地方官员都毫发无伤。
这就说明，这些地方上的人拿的，只是小头。
大头给那些大人物们拿了去。
如果是从前，朝廷的统治基础还算稳固的时候，哪怕李云做了婺州刺史，做了江东招讨使，这个事情他依然没有办法过问，甚至一旦牵扯进来，自己的前程都可能土崩瓦解。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朝廷里的大人物？
大人物有几个都尉营？
李云脸上露出笑容，轻声笑道：“徐夫人，我敢过来，便从来没有怕过他们，徐夫人也不必怕，现下世道不一样了，未必就是咱们怕他们。”
“说不定，他们应该怕一怕我。”
李云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这件事之后，我会妥善安置徐家，给徐县丞在天之灵一个交代，等大夫到了给看了病，徐夫人只需要安心养病就是，别的都不用多想。”
说到这里，李云正要继续说下去，院子外面就又传来了梁知县的声音：“李使君，下官有要情禀报！”
李某人皱了皱眉头。
“真是聒噪。”
他站了起来，看了看房间里的母子三人，笑着说道：“一会儿大夫会过来，吃食也会过来，你们安心，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做。”
说罢，李云背着手，走出了这个破落的房间，来到了院子里。
此时，梁知县已经不知怎么进了院子里，见到迎面走出来的李云之后，他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低头道：“李使君。”
李云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本官路过义安，来探望探望故友，似乎没有惊动你们县衙，梁县尊还真是耳聪目明，立刻就找过来了。”
“不仅找过来了，还打听清楚了我的来历。”
梁徴闻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看了看这个破落的小院子，心里已经懊悔到了极点。
怎么就没能狠下心，竟让这母子三人活到了现在！
他已经看了李云的一些“履历”，李云大概是显德三年的春夏，也就是两年半之前，开始渐渐崭露头角的。
而徐家，在三年前就出了事。
也就是说，这个李刺史绝不可能跟徐典认识。
那么，他到了义安之后，哪里也不去，直奔徐家而来，用意就已经非常明显了。
梁知县低头道：“使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下官让人备了酒菜，使君请。”
他微微侧身，神态非常恭谨。
李云笑着说道：“不去不去怕被梁县尊给毒死了。”
梁知县神色尴尬，低声道：“使君这趟的来意，下官不甚清楚，但是既然到了徐家，下官就不得不说一说徐家，当年徐典的案子，早已经成了铁案，刑部大理寺都有卷宗…”
“况且，使君是婺州的刺史，就算想查，恐怕也查不了宣州的案子…”
“我什么时候要说给徐典翻案了？”
李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梁徴微微低头，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使君，下官也去过青阳，与薛县尊相熟，使君上半年成婚的时候，下官还去了礼钱。”
“哦？”
李云有些诧异，“啧”了一声：“我成婚的时候，梁县令还上了礼钱？”
“是，虽然不多，也是下官的一点点敬意。”
“多少？”
李云问道。
梁县令愣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使君说…什么多少？”
“我说，你给了多少礼钱。”
李云淡淡的看着他：“我赔双倍给你。”
梁县令脸色骤变。
因为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意味着双方，再没有任何可以回旋的余地。
只有鱼死网破一条路可以走了。
“李使君，你…”
“你不要再说话了。”
李云皱着眉头打量了一眼梁徴，已经完全没了耐心。
“你一说话，就透着满满的地方官僚腐朽之气，让我浑身不舒坦。”
“今天这件事很简单，我也跟你说实话，这个事情我知道了，我会一路查到底，牵扯到谁就查谁，就问谁的罪过。”
“梁知县你，回去自己把自己绑进县大牢里。”
李云淡淡的说道：“或许罪过还能小一些。”
梁县令深呼吸了一口气，也变了脸色：“李使君，你无权来宣州来干涉宣州的事情！”
“我就是宣州人。”
李云神色平静道：“我还不能代宣州百姓，来清理宣州了？”
“况且。”
李云回头撇了撇外面守着的杨喜，杨喜立刻把武元佑临走之前留下来的文书，展在了梁徴面前。
“看见了没有？”
李云笑着说道：“钦差大臣，当朝的楚王殿下，奉命巡视江南，他因为有急事离开，先回了京城，临走之前嘱托我，来继续巡视江南政事。”
“宣州地处江南西道，算不算得江南？”
梁县令瞪大了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我事情很忙，懒得跟你们纠缠婆妈了。”
“杨喜。”
李云喝了一声，
一身甲胄的杨喜，立刻低头抱拳：“属下在！”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问道：“识字么？”
杨喜连忙低头道：“识…识得一些。”
“那好。”
李云把徐妙珠口述的状子，递给了他，然后淡淡的说道：“你去按照这份状子上的名单抓人。”
“两天之内，把该抓的都给抓了，两天之后，我要在义安好好审一审这桩大案。”
杨喜接过状子一看，位列第一的，不是别人，正是眼前这位将县尊！
他嘿嘿一笑，带着几个亲卫，走到梁知县面前，淡淡的说道：“梁老爷，走罢。”
梁徴很快被两个亲兵给架住，往外拖去，他脸色涨红，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谦恭，而是破口大骂道：“姓李的，你敢私设公堂！”
“你简直无法无天！”
李云笑了。
如果是正常的朝廷，单单义安县铜矿的事情，李云可能就要在这里跟这些地方势力纠缠数月甚至是数年，然后从规则上找到漏洞，将这些恶人统统绳之以法。
但是现在，李云不需要再遵循朝廷的规则，事情就好办太多了。
他手里有兵，还有朝廷的大义。
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想怎么干就可以怎么干！
“私设公堂，无法无天。”
李云背着手走到被押住的梁徴面前，微微靠近了之后，淡淡的笑了笑：“总结的不错。”
“但是你又能如何？”
李云冷冷的看了看他：“说起来，这八个字对梁县尊你，大约也同样适用，只是你梁县尊现在，身份逆转，成了受害之人了。”
“带下去。”
李云挥了挥手，杨喜等人，立刻应了声是。
李云看了看他，吩咐道：“押进县大牢里，同时立刻接管县衙，有图谋不轨者，格杀勿论。”
杨喜兴奋的叫了一声，扭头就去办事去了。
很快，附近的人就都走了个一干二净。
李云站在原地，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喃喃自语。
“这种生杀予夺的权力…”
“真是美妙。”

第317章 强硬的李使君
权力的来源是暴力。
当你拥有足够的暴力，能够在对方不同意的情况下，依旧能够自由的行使自己的意志，就叫做权力。
大多数都权力，都是有一定框架的，比如说哪怕京城里的皇帝陛下，自身的权力也被关在了笼子里，只能在一定的限定范围之内，来行使自己的权柄。
但是李云的权力没有被束缚。
或者说，每一个创业集团的创始人，权力都极少被束缚，即便是现在的李云，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可以说是为所欲为。
而那些开国皇帝，从权力属性上来说，跟现在的李云相比，也就是势力范围大了一些而已。
真正能够束缚他们行为的，是人性，以及家国利益。
而事实上，王朝中后期之所以积重难返，与这种权力属性也有很大关系，后世皇帝远远不能像开国君主那般大刀阔斧，为所欲为。
因此，哪怕是个有能力的后继之君，也只能在有限的空间里展转腾挪，在螺丝壳里雕花，而不可能再刀劈斧凿，再造乾坤。
另一个世界的朱太祖，要是当了崇祯皇帝，能够力挽狂澜吗？
恐怕未必。
他最大的可能，是脱下皇袍，连夜逃出京城，重新拉起一支军队，重头再来。
而朱太祖之所以能够在洪武朝肆意无忌，便是因为开创之主的这种天然的权力属性。
现在的李云，便是开创之主。
只是他的势力范围，还远远不够大而已。
不过，对于这种乱世而言，现在李某人的军队开到哪里，他的势力范围就会跟着扩张到哪里，如同领域一般。
在这个势力范围之内，真正的生杀予夺，为所欲为。
这个时候，就是考验人性的时候了。
要沉得住气，静得下心。
不然一个不好，就会成为下一个裘典，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拉到京城里，给千刀万剐了。
在院子里愣神了许久之后，李云才回过神来，走进了屋子里，看向徐家三人，轻声笑道：“徐夫人，大夫已经到了，就在外头，等会给你诊了病之后，我让人把你们母子带到新住处住下。”
李云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徐夫人，那姓梁的我已经抓了，你们也都看到了，这件事情之后，我会带你们离开义安县，到江东去定居，你们不必有什么顾虑。”
“三年的冤屈，该让徐县丞沉冤昭雪了。”
徐夫人坐在床上，抬头看着李云，不一会儿，已经泪流满面。
“民妇代亡夫…”
“多谢李使君。”
她看向自己的一双儿女，垂泪道：“快给李使君磕头。”
徐妙珠带着她的弟弟，扑通一声给李云跪下，母子三人都哭的泣不成声。
李云把姐弟俩扶了起来，微微摇头道：“不必谢我，我…”
“只是碰上了而已。”
天下的冤屈太多了，李云是帮不了所有人的，甚至徐家的案子，他也是有所图，才插手其中。
真正能帮普天下所有弱者的，其实是一个“法”字，可法由人创，由人使。
这个时代，归根结底还是“人治”。
李云也没有办法。
他安慰了母子三人几句之后，才起身离开了徐家，一路来到了义安县的县衙，进了县衙之后没多久，杨喜立刻来报，说是徐家状纸上牵涉的人，已经抓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都已经投入到了县大牢里。
剩下的两三成，都在铜官铜矿上。
而铜官铜矿，这会儿已经被邓阳带人控制住了，明天就能把人全部带回来。
现在，困扰李云的，不再是义安县的这些旧势力。
这些旧势力虽然盘根错节，但是快刀斩乱麻之下，很轻松就可以统统扫掉。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扶植起自己的新势力。
朝廷给他的最新职位，也不过是江东招讨使。
这个职位，差了一个字。
如果是江南招讨使，那么李云就可以以盗贼过多，为了铜矿安全的名义，在义安县征兵，入驻铜官铜矿。
甚至，可以直接在铜官铜矿驻兵。
这样做虽然有些强行，但是道理上还是说的通的。
可宣州这里是江南西道，李云这个江南东道的招讨使，连在这里强行驻兵的理由都没有。
听了杨喜的奏报之后，李云先是点了点头，然后默默说道：“三天之内，把人都抓了，三天之后，我在义安县衙升堂审案。”
杨喜恭敬低头：“是。”
…………
一转眼，三天时间过去。
经过大夫的诊病，徐夫人虽然没有完全好起来，但是气色已经好的多了，徐家瘦骨嶙峋的姐弟俩，虽然依旧很瘦，但是都穿上了新衣裳，脸上也多了几分红润。
他们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只要吃喝跟上，几个月半年，就会别有一番气象。
而义安县几乎大大小小的官吏，都被李云抓了起来，准备给他们上堂定罪。
距离开堂还有一个时辰左右，刚从铜矿赶回来的邓阳，对着李云低头奏报：“使君，整个铜矿已经被我们全部控制起来了，这个铜矿附近有两个镇子，还有几个村落，每个村子都有冶铜冶铁的炉子。”
李云先是点头，然后看向邓阳，笑着说道：“我有个差事，准备交给你办。”
邓阳立刻低头道：“使君您吩咐！”
“你这趟带来义安多少人？”
“五百。”
邓阳低声道：“一共四个旅队。”
“我带走两个，给你留下两个旅队，然后你在义安县再征募两个旅队，依旧凑够一个校尉营，就…”
“就驻扎在铜官铜矿附近，将这个铜矿，给看管起来，不管谁来，都不许进去，就跟他们说。”
“铜官铜矿，涉及贪腐账目需要详查，暂时不对外开放了，只有咱们江东的人过来，才能运铜出去。”
“能不能做到？”
邓阳，其实是李云麾下比较中坚的力量，只差半级，就能够跟四个都尉同级，李云本来是不想把他留在义安的，有些太浪费了。
但是，他实在没有任何留在义安县控制这座铜矿的合理合法借口。
既然没有借口，那就…
只能硬来了。
强行占了再说，至于身份狗屁规矩道理。
打的过我，再来跟我谈道理。
反正李云来义安的意图，即便遮遮掩掩，明眼人也是一看就能看得出来，与其扭扭捏捏，不如直接摊牌了。
老子就是要占了这个铜矿，还要在这里驻兵！
邓阳先是愣了愣，然后抬头看着李云。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说道：“放心，短则一年，长则两年，便不需要你留在义安了，到时候你依旧跟在我身边。”
李某人笑着说道：“一年之后，给你升都尉。”
在队伍高速发展的时期，哪怕脱队一年，再归队的时候，可能已经跟同期拉开一大段距离了，邓阳并不笨，自然清楚。
听李云这么说，邓阳心里再没有疑虑，低头道：“使君您放心，属下一定给您看好这处铜矿。”
李云满意点头，笑着说道：“要硬气一些，不要丢了我的脸面。”
邓阳咧嘴一笑：“您放心，属下硬的厉害！”
李云哑然一笑，继续说道：“我身边有个小兄弟叫孟青，这一年多一直跟在我身边跑腿，这是个好苗子，做事情也灵醒，做跑腿可惜了。”
“你在义安的这段时间，就让他跟着你罢，可以让他入新兵营，或者跟在你身边帮帮手。”
邓阳连忙说道：“小孟兄弟，属下听说过，就让他在属下营中，暂时做个队长，历练历练罢。”
“既然交给你带了，就随你安排。”
李云笑了笑，正要说话，外面传来了孟海的声音：“使君，有一队人马到了义安县城外，说是…”
“说是宣州刺史，还有别驾，司马等一众官员。”
李云先是一怔，嘀咕道：“崔绍才走了多久，新来的刺史就跟义安县牵连上了？”
“真是快啊。”
李云五月成婚，他成婚之后没多久，原宣州刺史崔绍便离开越州，回京城当“大官”去了。
哪怕这位新使君无缝衔接，算起来最多也就是当了半年的宣州刺史。
半年时间，就跟义安县…或者说义安县的这座铜官铜矿，有了一些利益牵连，这个速度不可谓不快。
同时，也代表着朝廷的统治力进一步衰弱。
因为如果朝廷健全的时候，这些地方官，轻易是不敢把手伸进铜矿上的。
这是杀头的买卖。
想了想之后，李云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道，
“让他们进城就是，不管他们。”
“跟前衙说，本官…”
李某人背着手，大步走了出去。
“要开堂审案了。”

第318章 办的好！
义安县令梁徴，现任县丞孙淦，主簿贺贤等一众义安县官吏，都被绑在了大堂上。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审判，并不是公开审判，也就是说堂里堂外，都是婺州来的人。
李云难得正经起来，穿上了一身刺史的官服，坐在了主位上，狠狠拍了拍惊堂木，喝问道：“案犯。”
“三年前，义安县丞徐典，上书弹劾尔等贪墨误民，并私吞铜矿冶得铜锭，私自售卖。”
“可有此事？”
梁知县这几天，在大牢里吃了不少苦头，这会儿形容狼狈，头发早已经披散下来，身上还隐见血痕，不过他依旧抬头看着李云，咬牙道：“姓李的，要杀就杀，何必那么多废话！”
李云瞥了他一眼。
“看起来，梁县尊心中不服。”
“某当然不服。”
梁徴梗着脖子，抬头看着李云，喝骂道：“你不过是一个山野之人出身，侥幸得了机缘，才披上了这一身官衣，可即便披上了这一身官衣，野蛮习气也丝毫未改！”
“你一不是江南西道的官员，二不是朝廷的宪官，你凭什么在义安县抓人，还动用私刑！”
梁知县怒视李云，骂道：“还打着为姓徐的做主的名义，我呸！”
“说白了，你李昭是趁着朝廷之危，想要趁乱做乱匪，霸占义安县的铜矿！”
“否则，天底下的县多了，其他县的事情，你怎么不去管？”
李云饶有兴致的看了看梁徴，笑着说道：“这么说，梁县尊还觉得冤枉了？徐典死的不明不白，难道不是你的罪过？”
“他该死！”
梁知县咬牙道：“天底下哪一个县，不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大周两百年来都是如此！偏他会邀名买直，绕着弯去给朝廷上什么书！”
“朝廷要真是按他那个奏书办了，义安县乃至于整个宣州的官员，都要被他牵扯进去，到时候几百家都要被他弄得家破人亡，这种人官途不顺，便要用无数人身家性命，去给自己博一个名声！”
“他不该死吗？”
梁徴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云，越说越激动，已经有些疯魔了。
“矿上的事情，几百年来都是这样，我们这些地方上的官员才拿了多少？他姓徐的告我等的状，怎么不去告朝廷的状？”
“朝廷拿的最多！”
“真以为朝廷，什么都不知道，便是按姓徐的意思，在宣州杀上一轮，又能如何？”
“过个几年，依旧如此。”
梁徴冷笑道：“姓徐的只务虚名，不务事实，不过是个伪君子罢了。”
“他的家里人，要不是我等仁慈，能活到今天？”
李云看了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长叹了一口气：“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人人以为理所应当，便就真的是理所应当了。
以至于真出了徐典这样的人，百姓不一定会念他的好，而同阶层的人，则视其为异端，视其为仇雠。
梁知县抬头冷冷的看着李云。
“李使君不就是来抢铜矿的么？何必假惺惺的，一点不爽利。”
“梁县尊。”
李云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你说的很对，我就是来抢铜矿的。”
“不过，抢铜矿不妨碍我做好事，你说的再振振有词也没有用。”
“徐典可能是得罪了你们，但是你们这几百户人并不是整个义安县，更不是整个宣州。”
梁徴还要说话，李云已经不想再答理他了，面无表情道：“梁县尊既然知道我是来抢铜矿的，那么咱们也就不必再多废话了。”
“这桩案子，你们认下来，我省去诸多麻烦，你们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去接受朝廷的审判。”
“你们如果不认。”
李云看向县大堂外面，忽然笑了笑：“梁县尊，咱们宣州的新刺史，已经到了，这会儿都快要到县衙。”
“我城里城外，有数百兵马，他还是敢直接闯进城里来，你猜…”
“他是来做什么的？”
李云拍了拍梁徴的肩膀，笑着说道：“这事，你要是不认，我就把你交给这位新使君处理了，他姓什么来着？”
梁徴终于脸色大变，喃喃低语。
“邓使君…”
梁县令毫无疑问是个聪明人。
因此很容易理解的李云的话。
宣州的新刺史，到宣州来时间不长，李云在这义安县城里里外外布置了这么多兵马，但是他还是敢来闯城。
那么…他就绝不是来跟李云作对的。
没有人会这么蠢。
那么，这位邓使君急匆匆赶到义安来，意图似乎就不难猜了。
他是来让梁徴这些人闭嘴的。
毕竟，这位邓使君也拿了一些有关于铜矿上的好处，但是牵连不深，还有斡旋的余地，只要梁徴这些义安官员不说话了，他多半不会有什么事情。
李云背着手，看向县衙正堂外面，微笑道：“邓使君快要来咯。”
“我认了。”
梁徴突然低下了头，颓然道：“李使君怎么写，我们怎么认。”
一旦落入邓使君手里，他们这些人的下场，多半就是被畏罪自杀。
一点活路也不会有，这位新使君绝不会保全他们，更不会为了他们，来跟李云作对。
李某人这才满意点头，他回头拍了拍这位梁县尊的肩膀，笑着说道：“梁县尊是个很聪明的人。”
“说话也很有道理，只不过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道理。”
“但是这个世道，道理没有用了。”
李某人背着手，朝着大堂外面走去。
“我力胜你，我便是道理。”
“把他们都收押了，让他们签字画押。”
说完这句话，李云大步向外走去，刚走到县衙的前衙，就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迎面走来，他看了看李云之后，立刻拱手行礼道：“是李使君么？”
李云却没有立刻还礼，打量了一眼这位宣州新来的刺史，淡淡拱手的说道：“前不久侥幸得了个新差事，眼下李某忝任江南东道招讨使。”
这位邓刺史先是一愣，没有说话。
李云微笑道：“是邓使君罢？”
“邓使君要看吏部的任命文书？”
“不敢。”
邓刺史低头拱手道：“下官恭喜使君了。”
招讨使这个差事，并没有实际上的品级，是个临时特派的官员，理论上来说，与地方上抚育一方的刺史没有太大的分别，倒是都可以称呼为使君。
李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道：“江东的官，跟江南西道的没有关系，况且邓使君是宣州的父母官，李某是宣州的子民，要拜，也是我该拜邓使君哩。”
“不敢当，不敢当。”
这位邓使君连连摆手，然后话锋一转，开口问道：“使君这一趟来义安是？”
“前不久，有人递了个状子给本官，状子上的内容极为凄惨。”
李云将徐家的状书从袖子里取了出来，递给了这位邓使君，然后又拿出武元佑写下的文书递给他，淡淡的说道：“本来这事，应该是移交邓使君来办，但是正巧本官受楚王之命，整顿江南吏治，加之刚好在青阳老家探亲。”
“就顺道过来，把这个案子给办了。”
他看着邓刺史，笑着说道：“没有越俎代庖罢？”
你可太越俎代庖了！
邓使君心里气个半死，不过脸上硬生生挤出来了一个笑容：“没有，没有。”
“敢问使君，这案子办的如何了？”
“很顺利。”
李云笑眯眯的说道：“状子上有关被告，已经悉数认罪，过两天本官就要把这桩案子，具书上报朝廷了。”
“办的好！”
邓使君赞了一句，夸奖道：“不瞒使君，邓某到了宣州之后，便想开始着手整顿宣州的吏治，只可惜邓某才疏学浅，一直找不到从何处下手，虚度半年光阴，还不如使君几天时间，查的清楚明白。”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使君毕竟不是宣州的官员，这些罪员，就交给下官处理罢，下官来做善后的事情，给朝廷，也给百姓一个交代。”
李云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背着手说道：“案子既然是我办的，自然要全始全终，这主犯梁徴，孙淦二人，由我带回江东去，等待着朝廷的处理。”
“义安县其他人，就交给邓使君。”
“邓使君以为如何？”
二人一直聊到现在，谁都没有提铜矿的事情。
仿佛义安县，没有这么一座铜矿一般。
而李云握住梁徴等二人，从某种程度上，也就是握住了邓刺史的把柄。
虽然没什么大用，但至少不能让这位宣州刺史称心如意，这就足够了。
邓刺史只是略微犹豫，就低头拱手：“那就按使君的意思办。”
“邓某代宣州以及义安的百姓。”
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又深深低头。
“多谢使君了。”

第319章 叩问圣安
对于这位新任的宣州刺史来说，义安县的官员现在是他必须要清除掉的对象。
至少是要让他们闭嘴。
因为邓刺史很清楚，朝廷既然对这位婺州刺史的举动不闻不问，甚至给他加了招讨使的职，那么就意味着，至少是短时间之内，朝廷对于江南，已经没有什么控制的余力了。
在朝廷已经实际上妥协的情况下，也就是说，义安的这个案子，这个“李昭”怎么报，朝廷就会怎么批。
说的再直白一些，李云报义安官员贪腐，朝廷一定会处理，没有任何异议。
而如果李云把邓刺史的名字也加上去，朝廷大概率会一并处理。
因为一个宣州刺史，同朝廷的大局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所以在这个时候，能低头一定要低头，真要跟这个名为刺史实为军头的江南恶霸作对，他邓某人一定会死的十分凄惨。
而李云，也懒得跟这个宣州的新刺史再起什么矛盾。
毕竟，对于他来说，现在的宣州只有两件事情比较要紧，其一就是青阳的一些亲戚，其二就是义安的铜矿，剩下的事情都无关紧要。
邓刺史到了义安县之后，李云就没有放他离开，留他在义安县住了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李云带着连夜写好的奏书，找到了这位名为邓高的宣州刺史。
“钟鸣兄。”
一晚上过去，李云客气了许多，他手里拿着一份奏书，递给了这位表字钟鸣的邓刺史，笑着说道：“这桩案子不小，好在案犯都已经认罪，事情就没有那么复杂了，是我昨天晚上，连夜写的奏书，把案情的经过，都写了上去。”
他看着邓刺史，笑着说道：“钟鸣兄且签个字罢，咱们一道联名上奏朝廷，那李某这一趟到宣州来办案，就显得没有那么突兀。”
“也免得让你们宣州衙门难堪。”
邓钟鸣脸色都白了。
眼前这个军头，分明已经是割据一方的状态，朝廷定然恼他，自己同他联名，朝廷说不定就会认定他，已经同这个李昭站在一边了。
邓刺史连忙摆手道：“这是使君办的案子，邓某怎好居功，万万不行，万万不行。”
李云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我是宣州人，邓使君是宣州的父母官，咱们本就有渊源，我若是越过宣州衙门，把宣州一个县的官员都办了，邓使君面子上恐怕不太好过得去罢？”
“过得去，过得去。”
邓钟鸣低头苦笑道：“使君断的案子…”
他还要继续推辞的时候，突然不经意间看到了李云渐渐收敛笑容的表情，这些邓使君的话戛然而止，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低头道：“那就…那就按使君的意思办，下官跟使君一起…”
他咽了口口水：“一起联名上奏。”
李云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这位邓使君的肩膀，笑着说道：“来来来，邓兄同我一起，进去签字去。”
邓刺史没有办法，只能老老实实跟在李云身后，战战兢兢的在这道奏书上签了名，他签完名之后，李云吹干墨迹，立刻将这份奏书交给了孟海，吩咐道：“立刻飞马送京城去。”
孟海点了点头，抱着这份奏书扭头就离开了。
邓刺史下意识伸手想要拦一拦，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话，过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扭头看着李云，低头苦笑道：“使君，下官将来如果有了什么难处。”
“还请使君拉下官一把。”
李云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放心，包拉，包拉。”
………………
皇帝陛下突然发病，到了弥留之际的消息，很快传遍大江南北。
毕竟当李云这个级别的“小军头”都能知道的时候，各个地方上的势力，多半就已经都知道了。
而每个地方对此的反应，都不太一样。
平卢节度使周绪，收到了这个消息之后的第二天，就又往江南增派了探子，用来探查江南的消息。
他倒是没有出兵江南的念头，但是作为距离江南最近的一个节度使，他非常需要江南的资源，好让他能够供养更多的军队。
同时，他开始积极接触扬州，江宁以及吴郡的地方士族。
现在，没有哪个节度使会主动，直接跟朝廷翻脸，毕竟大家都在观望之中，既然不准备跟朝廷翻脸，那么自然就要扶植自己的代理人。
先前，他派人去找李云，就是想要培植李云做自己在江南的利益代理人，现在范参都已经被送到了京城里，朝廷的申饬旨意都已经下到了青州，他自然不会再寻求同李云的合作。
不过，江南的人多了，势力也多了去了。
一个李云不识趣，自然会有识趣的人。
而伴随着皇帝陛下的“不省人事”，各地开始疯传一些流言飞语。
有些人说，太子给皇帝下了毒，皇帝突然病重，乃是毒发。
还有人说太子弑君篡逆，这会儿皇帝已经死了，太子很快就会登基。
而更多的人说，皇帝陛下暴病而亡，但是太子殿下隐瞒病情，一直密不发丧。
但不管是那一种说法，都是同一个意向，那就是随着皇帝陛下彻底垮台，朝廷对地方上的影响力，似乎进一步削弱了。
除了平卢节度使开始进行一些试探性的举动，以及对江南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之外。
各地其他节度使，也各有异动。
比如说更北边的范阳节度使，开始以异族蠢蠢欲动的理由，向朝廷讨要军饷。
其他节度使，也各有动作。
不过动作最大的，自然还是依旧身在中原的朔方节度使韦全忠。
他就在潼关外面，收到这个消息的时间，自然比其他节度使要早上不少，事实上，当其他节度使刚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韦全忠已经对叛军完成了一轮新的打击。
这一次交战，朔方军派出了五千人的先锋军，在河南府两个州大破叛军两万余人，这一仗不止打的叛军节节败退，更是打的叛军士气低迷到了极点。
一些小股叛军，已经开始哗变。
同时叛军内部那些原本对招安嗤之以鼻的高层，现在内心深处都开始了动摇，不少人已经开始当着王均平的面，提招安的事情。
没有办法，战斗力悬殊太大了。
叛军至少要死两到三个人乃至于更多，才能在正面战场上换掉一个朔方军将士。
这还是理想状态。
而现实情况是，一旦双方打起来，没过多久，叛军就会因为伤亡过大，开始在正面战场上溃退。
一部分跟朔方军久战的叛军，甚至已经有了心理阴影，见到朔方军的旗帜，就战意全无。
朔方军的强大，让这些叛军清晰的认识到了差距，至少三年之内，他们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跟朔方军的精锐正面抗衡。
至于三年之后能不能做到…谁也不好说。
毕竟三年之后，他们还在不在，都两说了。
而这边刚刚狠狠抽了叛军一个大嘴巴的朔方军，在打完这一仗之后，并没有占据他们打下来的地方，而是开始后退，将这块地方给让了出来。
现在的朔方军，或者说是韦全忠本人，最怕的就是这支叛军打着打着，突然接受朝廷招安，或者干脆不造反了。
那样，朔方军也就失去了留在中原的借口，到时候他们如果继续留下来，其他节度使多半就会坐不住了。
如果他们不留下来…
又实在不是那么甘心。
因此，朔方军打完这一仗之后，立刻开始收缩自己的地盘。
同时，韦全忠韦大将军，放弃了领一万精兵入关的念头，只带了一百个亲卫随从，终于被许可进入潼关。
进了关之后，他便奔向京城。
到了京城之后，这位韦大将军更是连片刻都没有休息，直奔皇城，一路到了皇宫门口，才被宫门口守门的禁卫给拦了下来。
韦大将军也没有闯宫，而是扑通一声，直接就跪在了宫门口，深深低下了头。
“臣韦全忠，奉诏入京，求见陛下！”
从前的朔方节度使，在朝廷里就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如今中原乱成这样，朔方君如同战神一样在中原大杀四方，自然没有人敢怠慢这位韦大将军。
很快，几个宰相就都到了宫门口，宰相崔垣上前，将韦大将军搀扶了起来，然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大将军刚进京城，一路奔波劳累，这个时候即便陛下召见，也失了礼数，还是先在礼部会馆歇息一两天，等陛下召见，自然就能见到陛下了。”
韦全忠先是抬头看了看崔垣，然后才缓缓起身，突然眼睛一红，低声道：“崔相，下官在中原，听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
“因此，才急忙忙赶到了京城。”
他几乎垂下泪来：“下官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若非陛下，下官恐怕现在还是个卒兵，陛下在下官心里，便如同是再生父母一般。”
“崔相…”
韦大将军红着眼睛，几乎垂下泪来。
“陛下现在…到底如何了？”

第320章 妥协与奋进！
崔垣沉默无语。
其他几个宰相，也都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崔相公才默默说道：“国柱啊。”
“这个时候，谁也不能跟你说半句话，你的这个问题，也不应该问出来。”
韦全忠韦大将军，早年本不叫这个名字，因为在边军立了战功，被皇帝陛下赏识，一再提拔。
后来，他便自己改名，改成了全忠二字。
再后来，他得了个大胜仗，皇帝陛下亲自给他赐字国柱。
这是莫大的殊荣。
而因为这一份情份，韦全忠一路跑到凌晨来，跪在皇城门口，从逻辑上来说，倒是合情合理的。
只是，他这么做到底是什么用心，什么意图，恐怕现在，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韦大将军两只眼睛，已经全是泪水，依旧跪地不起道：“身为臣子，下官知道自己不应该问，可是陛下于下官之恩，天高地厚…”
崔相公默默说道：“大将军只要尽快把中原之乱平定，便是报答陛下的恩情了。”
“中原之乱，就在这一两年时间了。”
韦大将军依旧跪在地上，抬头看向崔垣，沉声道：“先前朝廷一概催促下官，挥师洛阳，平灭叛军，然而我大军如果直击洛阳，与叛军决战，十几万叛军必然狗急跳墙。”
“到了那个时候，即便能胜，朔方军定然也是死伤惨重。”
“如果只是朔方军伤亡惨重那倒也罢了，在中原腹地作战，一旦规模大起来，恐怕会生灵涂炭，因此下官一直谨慎用兵。”
“现在叛军已经处处受挫，定然不可能长久，用不了多久，他们自己就会生出乱子，到时候下官再着手用重兵，很快就能让中原恢复安宁。”
说到这里，这位朔方节度使情绪依旧低落，低声道：“崔相，下官此来京城，唯一的念想，就是想要再见陛下一面，哪怕只是给他老人家磕个头，也心满意足了。”
他深深低头。
崔相公叹了口气：“这事老夫帮不了你。”
他正要继续说话，远处传来一个略微有些尖细的声音。
“太子殿下驾到。”
一身黄袍的太子殿下，大踏步从皇城里头走了出来，瞧见了跪在地上的韦全忠之后，他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然后很快，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上前搀扶韦大将军。
“大将军这么快就到了，孤原以为还要两天时间。”
太子搀扶，韦大将军不敢怠慢，跟着站了起来，低头道：“回殿下，臣在潼关之外，听到了一些不好的风言风语，心中惦念陛下，因此安排好了中原的战事之后，便立刻入关，来探望陛下。”
他抬头看着太子，目光里满是哀伤：“殿下，陛下他老人家…”
太子殿下左右看了看，附近的人很懂事的都离开了十几步，等所有人都走远之后，太子殿下才拉着韦全忠的袖子，默默叹了口气：“父皇病了。”
“此时，已经不能主事。”
他看着韦全忠，沉声道：“不过父皇，一直心心念念中原的战事，惦念着中原的子民百姓，指望着大将军，能够尽快平息中原的叛乱。”
“还百姓一个太平的中原。”
“从受命以来，臣一直在做这件事情，没有一天懈怠过。”
韦全忠低着头说道：“殿下，臣受陛下恩遇甚重，臣恳请，见陛下一面…”
“探望探望陛下的病情。”
“太医说了。”
太子殿下面色平静道：“这个时候，父皇他老人家需要静养，谁都不能见。”
“便连孤，此时也不太容易见到他老人家。”
说到这里，太子殿下看着韦全忠，突然话锋一转，淡淡笑道：“父皇生病之前，还提起过大将军的家事，大将军家里的二公子，今年尚不曾婚配罢？”
“是。”
韦全忠两只眼睛一红，几乎哽咽了。
“难得陛下，还惦念着臣。”
太子轻声道：“父皇的意思是，从诸位公主之中，则一良配，许给大将军的二公子，大将军以为如何？”
“这…”
韦大将军抬头看了看太子，又低下了头：“臣一家都是粗鄙的武夫，恐怕怠慢了公主殿下，或是在京城里不懂规矩，坏了天家的脸面，那就是万死莫赎了。”
娶公主，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对于朝廷里的大人物们，毕竟娶公主要叫“尚公主”，是要住在京城公主府里的，轻易不能离开京城，而且规矩极多。
太子笑了笑，开口说道：“让公主出京，到你们韦家去。”
韦大将军依旧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但是没有说话。
显然，他对太子给出来的这个条件，并不是如何满意。
太子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大将军这一年时间，在中原功勋颇重，今夜孤在东宫设宴，宴请大将军。”
韦全忠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低声道：“臣…多谢殿下。”
是夜，太子在东宫宴请这位朔方节度使。
之后几天时间，太子殿下的精力，一直放在这位大将军身上。
四天之后，韦大将军心满意足的离开了京城。
虽然他至始至终没有见到皇帝陛下，但还是相当心满意足。
谁也不知道，太子殿下同这位大将军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样的约定。
或者说…协议。
………………
青阳县。
外出义安县办公十来天的李云，终于带着卫队返回了青阳，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义安县的两个官员，以及徐家的母子三人。
薛韵儿看着在自己面前拜见自己的徐家姐弟俩，先是一愣，然后礼貌性的跟姐弟俩问好，等安顿好了这家人之后，她才扭头看向李云，低声道：“夫君，这是？”
“义安案子的苦主。”
李云摇头道：“她们家的男人，在义安得罪了太多人，我在义安也不可能把几百户人统统杀了，这桩案子一办，她们家的冤屈虽然得以平反，但是在义安，就更加过不下去了。”
“只能带她们一家到江东去。”
说着，李云把徐家的事情，跟薛韵儿说了一遍，薛韵儿先是点头，然后叹了口气道：“我爹年轻的时候，同这位徐县丞，应当是差不多的性子，我娘说他年轻的时候，差点就要去京城告御状了。”
“后来一直到生了我，他老人家才安分下来。”
薛韵儿颇为唏嘘的说道：“我们薛家，当初弄不好，就是她们家一样的下场了，还好我爹他…”
“最终没有能守住公心。”
李云缓缓点头，“嗯”了一声之后，轻声道：“告状是求不来公道的，想要公道，只能靠自己的两只手去挣。”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薛韵儿，笑着说道：“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夫人要留在青阳过年么？”
薛韵儿听出了李云话里的意思，轻声问道：“夫君要走了？”
“对。”
李云笑着说道：“我刚升了江东的招讨使，要回江东去办理一些公事，不过夫人却不必急着回去，如果夫人不回去，我在青阳留两个旅队。”
“夫人在这里过了年，再让他们保护夫人回江东。”
“顺便，夫人也可以多劝劝岳父岳母，同我们一起回江东去，这样还安全一些。”
“夫人如果要跟我一起回去，我们明天一早，可能就要动身了。”
薛韵儿认真想了想。
“那我留在青阳过个年罢，过完年，我把爹娘都带去婺州，至于留人…”
她想了想，开口道：“是不是不用留这么多人？”
两个旅队，就是二百五十个人，几乎是从前宣州一个州的官军数量了。
李云微微摇头：“要留的。”
“现在…已经有许多人盯着你家夫君了。”
朝廷，平卢节度使，还有江南的地方势力，都在盯着李云，这个时候，必须要小心谨慎，不然可能就要出大问题。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薛韵儿，继续说道：“那徐家那三个人，也交给夫人，夫人多照顾照顾她们，过了年将她们带到婺州去，在婺州给她们一家找个营生。”
薛韵儿一一应下。
第二天一早，李云告别了薛韵儿还有岳父岳母，带着三百个亲兵，还有李正一起，离开了青阳。
走在路上，李云又觉得步卒的行军速度太慢，把他们都交给了杨喜带着，让杨喜带回婺州去。
而他自己，则是带了二三十个人，骑马奔向江东。
路上歇脚的时候，李正有些好奇，问道：“二哥，什么事情这么着急返回江东？”
“江东盗匪太多，去年的秋税都咩有能够收上来，我这个新任的江东招讨使…”
李某人呵呵一笑。
“自然是要去着手清理盗匪，厘清各州郡的秋税了。”

第321章 江东观察使
越州城。
李云跟李正一起，走在越州城的街道上，不过李正走在最前面，周良紧随其后，李正反而落在了最后。
李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看周良，笑着说道：“三叔这段时间，自己在越州独当一面，感觉如何？”
周良微微低头道：“只是做了一些份内的事情，按照…按照将军的吩咐，又招募了一些新兵。”
“这会儿，越州营里一共有一千五百人了。”
“好事情。”
李云笑着说道：“我现在，只是兼任婺州刺史了，也就是说，咱们的兵以后不用固定待在婺州和越州两州境内了，以后三叔也不用一个人在越州撑着，过段时间咱们商量商量。”
“可以准备合军了。”
周良先是一愣，然后问道：“将军…想去哪里？”
“江宁啊。”
李云不假思索的笑着说道：“江东最大的城，不过能不能拿下江宁，还不一定。”
“要是短时间内控制不了江宁，咱们就搬去吴郡去，那里也是一座大城，上回我去吴郡的时候，就开始眼馋了。”
越州是一座大城，但是婺州不算是特别大的城市，不过这两个城池，都不如江宁适合做大本营。
李云现在，需要一个自己的“政治中心”，一个能够彻底安身立命的地方。
有几个备选，越州，吴郡，钱塘郡，或者江宁。
相对来说，钱塘郡其实是比较合理的地方，因为这里在江南东道的中心位置，而江宁则在江南东道的最北边。
但是李云，还是想去江宁的。
因为那里，是江南东道的最北边，可以最早感知到北边的动静，尤其是平卢军的动静。
至于南方的州郡…
重要固然重要，但是古往今来，都是相对比较温顺的地方，只需要派人经管着就行了，不会有太大的动荡。
“江宁…”
周良先是一怔，然后问道：“将军，这合适吗？”
“不怎么合适。”
李云笑着说道：“咱们干的事情，也没有哪一件是合适的，等咱们去干成了，自然而然就合适了。”
一个招讨使，理论上来说，是没有任何资格入主江宁的。
因为江宁郡，其实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升为了金陵府，当地的地方官品级，比起李云这个刺史只高不低。
只是因为叫习惯了，民间依旧称之为江宁。
而招讨使，又是个没有品级的。
理论上来说，李云这个招讨使，只能去江宁办招讨的差事，而没有资格常驻在江宁，更没有资格做江宁的主。
不过在这种世道，理论已经不管用了。
实在不行，干上几仗，当地的官员自然就老实了。
他李云这个招讨使，现在已经手握七千左右的兵马，说句难听一些的话，在江东地界上，他说谁是贼谁就是贼，是贼就可以讨伐。
甚至，有了招讨使这个身份，一些地方上的土匪山贼，都可以经过李云这里，原地转正，成为朝廷的公职人员。
只不过，江宁毕竟是前前朝的旧都，当地势力鱼龙混杂，李云能不能拿下江宁，什么时候去拿下江宁，还都是个未知之数。
需要一点一点慢慢来。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李云必须要尽快拿下江南东南北边几个州郡，这样哪怕平卢军有一天真的脑子一抽干过来了李云也能倚仗着这几个州郡，跟平卢军…周旋周旋。
三个人一边走路一边聊天，很快就到了越州的刺史府附近，李云抬头看了看这座刺史府，然后回头看向周良跟李正，笑着说道：“你们先去城外的越州营等我，我去找杜使君商量一些事情，商量完了，再出城去寻你们。”
二人都纷纷点头，抱了抱拳之后，转身走了。
李云大步走向刺史府。
这会儿，他离开越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过刺史府门口的守卫，大多是出身越州营的将士，领头的还认得他，立刻将他请了进去。
很快，李云就在刺史府的后衙，见到了正在批阅文书的杜谦。
这会儿，杜来安已经提前通报过了，见到李云之后，杜谦起身，拱手行礼，笑着说道：“二郎几时来的？”
“今天才进城。”
杜谦吩咐杜来安奉茶，等茶水端上来之后，又驱退了杜来安，然后看向李云，笑着问道：“从青阳来的？”
“嗯。”
杜谦微微点头。
“这说明，二郎在宣州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七七八八。”
李云皱眉道：“我实在没有理由派人留在义安，去管义安的政事，没奈何之下，只能留了个校尉营在义安县，把那个铜矿给看管了起来。”
说到这里，他自嘲一笑：“其实就是强占。”
杜谦微笑道：“天生万物，那一样物事也不归个人，不都是强占？”
李云哑然一笑：“还是杜兄说话好听。”
说着，他看了看杜谦桌子上的文书，问道：“杜兄这是在忙什么？”
“政事已经处理完了，在写家书。”
说到这里，杜谦目光之中，也有了一些焦虑：“我的家小，已经离开京城，正在赶来江东的路上。”
地方官带家眷赴任，本来就是常态，杜谦到江东做官已经一年了，这个时候把家眷送来，合情合理。
朝廷也说不得什么。
李云隐约感觉到了什么，问道：“京城出事了？”
“二郎不是应该知道了么？”
杜谦叹了口气，低声道：“陛下…病情很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传来殡天的消息，而陛下一旦殡天，京城里就没有能够压得住所有人的人了。”
“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乱起来，因此要提前让她们离开京城，往江东来避一避。”
“正好我也在江东，她们过来，算是合情合理。”
李云微微点头。
他心里清楚，杜家之所以做出这种决定，除了京城可能会乱起来之外，多半是还有一些别的原因，不过杜谦没有说，李云也就没有问。
“对了。”
杜谦想起来一件事，开口笑道：“忘了恭喜二郎，荣升江东招讨使了，以后我见到二郎，也得称呼一声上使才行了。”
朝廷任命这种区域性的官员，是要行文区域内各州郡的，要不然这个官职，就显得不伦不类。
杜谦显然，已经收到了朝廷的行文。
李云哑然一笑：“哪有连京城都没有去过的上使？”
杜谦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二郎有机会去的。”
李云摇了摇头，话锋一转，开口道：“我来找杜兄，除了商议后续的事情之外，还有就是为了这个招讨使的事情。”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颇为厚重的信封，摆在了杜谦面前，缓缓说道：“我受任招讨使的消息传开之后，不少人到婺州去找我。”
“这是这些人的名单，还有刘博整理出来的一些简单履历。”
杜谦接过这个信封，想了想，然后反应了过来，笑着问道：“都是来投奔二郎的？”
“算是。”
李云轻声说道：“有些说要拜入我的门下，有些则是要做我的门客，还有些人则是要给我幕僚。”
杜谦接了过去，伸手捏了捏厚度，也跟着笑了笑：“看来，天底下聪明人不少，这里头有不少人，是准备在二郎身上下注了。”
李云早在当山贼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这个世道不太对劲。
其他人自然也能看得出来。
既然看得出来，那么就肯定要做出一些应对，比如说找个山头下注。
当初裘典麾下的“军师”朱敏，便是这种角色。
现在的李云，割据一方的态势越来越明显，而且他是合理合法的割据一方，短时间内并不会招来朝廷的打击。
相比较来说，他比裘典稳健得多。
而硬实力上，他跟裘典已经差不了多少了。
这自然会吸引一些投机者，以及一些江东的官员前来“投奔”。
“鱼龙混杂。”
李云笑着说道：“北边有人，想要染指江南呢，这里头说不定就有他们的人。”
杜谦一怔，随即严肃起来，问道：“平卢节度使？”
李云微微点头。
杜谦低头思索了一番，缓缓说道：“这的确是个事情。”
他又看了看手上的信封，开口道：“这些人，我来帮二郎筛一筛罢。”
“我正是这个意思。”
李云笑着说道：“又要辛苦杜兄了。”
“这没什么。”
杜谦看着李云，笑着说道：“年关将近，二郎不在青阳过年，却急匆匆跑回江东来，是不是…”
“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有。”
“我想开始着手，把去年各州郡没有交的秋税给收了。”
李云笑着说道：“反正他们肯定都从百姓那里收了，只是没有上交给朝廷。”
“事后，肯定也不会发还给百姓。”
“这件事情做成，钱粮不钱粮的倒无所谓，关键是能立威，然后我就要…”
“去一趟江宁了。”
“江宁…”
杜谦低头，默默重复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李云。
“有一件事，二郎知不知道？”
李云一怔：“杜兄说说。”
“这一次朝廷除了任命二郎做江东招讨使，还任命了一个…江东观察使。”
杜谦默默说道。
“年后就会到任。”

第322章 掘世家的坟
这个消息，李云还真不知道。
他的情报网，现在已经不局限于越州婺州两个州的范围之内的，整个江南，乃至于江南附近的地方，都或多或少有一些他的人手。
但是再远的地方，他的情报能力就相当有限了。
而杜家至今依旧扎根京兆，杜谦的父亲还是朝廷的六部尚书之一，对于朝廷那里的情报能力，自然胜过李云许多。
李云微微皱了皱眉头，低声道：“虽然并不怎么出人意料，但是朝廷还是意外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话里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朝廷可以说是，意外的不懂事。
从苏靖苏大将军阵亡，麾下两三万江南兵或者阵亡，或者溃散之后，朝廷就整个失去了对东部，尤其是对江南地区的掌控。
如果朝廷当时，能够珍惜苏大将军，保住苏大将军所部，有这一支军队驻扎在中原和江南之间，那么整个江南，包括李云在内，都不会有人敢异动。
至少不会有人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同朝廷唱反调。
毕竟只要朝廷下了命令，苏大将军多半还是会向着朝廷的。
而其实正是因为苏靖这支军队的重要性，最终让朝廷对其部坐视不管，导致两三万江南兵，在中原拼了个干净。
道理并不难猜。
苏靖所部，能够在江南起到决定性，乃至于是压倒性的作用，也就意味着，在苏靖的军队存在的情况下，整个江南，实际上并不是没有办法违逆朝廷的意志，而是没有办法违逆苏大将军的意志。
朝廷无非是担心，江南虽然没有乱，但是却跟着苏靖姓苏了。
与其如此，不如顺势消弭掉这个隐患，如同顾文川说的那样，一个乱糟糟的江南，到时候朝廷腾出手来的时候，反而会更好收拾一些。
于是乎，朝廷里某些用屁股思考的大人物，做出了明面上猪一样的决定。
说白了，不管什么时代，真正身居高位的，少有蠢人。
如果他们真的做出了什么世人眼中的蠢事，可能只是因为他们与世人站的角度不同罢了。
而现在，苏大将军所部已经荡然无存，整个江南之中，就属他李云实力最强，而且还在持续变强之中。
这已经是既定事实了。
朝廷既然给李云任命了这个招讨使，就说明其实朝廷也是认识到了这个事实的。
既然已经认识到了，并且已经捏着鼻子跟李云达成妥协与默契了，那么再给江东派一个观察使过来，就显得有些太不懂事了。
毕竟，虽然观察使在最早与招讨使一样，都是临时委派的，没有品级的差事，但是近几十年，观察使已经实际上成为一道的首宪了。
杜使君低头喝了口茶水，缓缓说道：“官场上的人，都喜欢这么干，有时候那些人明明知道一件事情已经不济了，却还是要派人下去，甚至于派人去送死。”
“为的是几位宰相自己心里舒坦。”
杜使君笑着说道：“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努力过了，尽了职责，这样不管事情最后变成了什么模样，他们心里也能有个聊以自慰的借口。”
“对上面也能有个交待。”
李云一怔，随即开口笑道：“还是杜兄知道的多。”
“不是我知道的多。”
杜谦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微微叹了口气：“是我见过的多。”
他顿了顿之后，话锋一转，开口道：“这个新任江东观察使的人选，我还没有收到消息，不过想来，其人在朝廷里应该不会太得志，多半还是被朝廷排挤的官员。”
“等他真到了地方上就任，二郎不要急着对他下手，也不要急着跟他有矛盾，且看一看再说。”
到已经有“军头”的地盘上做地方上的首宪，这种差事，绝对是地狱级别的差事，而且能做观察使的官员，他原有的品级一定不会太低。
而这个级别的官员，除非是骂宰相死全家被宰相听到了，否则很难被派出来履任这种差事。
李云哑然一笑：“杜兄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是那种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人吗？”
杜谦笑而不语。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这个新任观察使的事情之后，便很有默契的换了个话题。
说白了，这个观察使，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除非他到了江南，能原地变出来一万兵马，否则哪怕占据名分，对于李云的影响，也不会特别大。
“今年年尾到明年春天，我的注意力都会放在江宁上，争取能把江宁给拿下来，这样以后就有了个固定的地方，不用再东奔西走了。”
杜谦放下茶杯，开口道：“其实钱塘郡，才是江东的中心位置。”
“我需要靠北一些。”
李云低声道：“必要的时候，就他娘的跟平卢军干上一仗！我倒要看看，这些个节度使的兵，是不是真的那么神勇无敌！”
平卢军对于李云的威胁，才是实打实的。
毕竟哪怕朝廷收复了中原，也会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来恢复元气，给李云一些缓冲的空间。
而平卢军要是不讲道理了，是真的有可能随时南下的。
而李云真正想要在江南，或者说在这么一片地方上站稳脚跟，其实也需要打上这么一仗，跟对手，以及跟天下人，证明显露自己的实力。
证明自己，有能力占据江东。
要不然，是谁都想到江东来分上这么一杯羹。
听到了李云的话之后，杜谦这种沉稳的性子，也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明年真要是打起来，就是二郎你的立足之战了。”
“要是能打赢，或是打了个平手，咱们就算是彻底在江东站稳脚跟了，到时候前来投奔的。”
杜谦看了看桌子上那个信封，笑着说道：“说不定会十倍百倍于现在。”
“现在不提这个。”
李云笑着说道：“打仗不打仗，还是未必的事情，但是江宁，我一定要占下来。”
他看了看杜谦，继续说道：“只是到时候，怎么把杜兄，弄去江宁做江宁的主官，我还没有想好。”
“现在已经是金陵府了。”
杜谦低头喝茶，随即笑着说道：“如果二郎能占了金陵府，我倒有个好办法，把自己调过去。”
李云来了兴趣，问道：“什么办法？”
“二郎前脚占了金陵城，我后脚就上书弹劾你，再让家父在京城里说上几句话，朝廷立时就会以为你我不和。”
“家父再使点力气，朝廷为了给二郎你使个绊子，多半就会把我调到金陵去。”
李某人一怔，随即忍不住拍掌，赞叹道：“妙，妙啊。”
他看着杜谦，笑着说道：“还是杜兄这种读书人心思多。”
杜谦摇头微笑：“二郎不也是读书人？”
这话倒是不错。
李云从显德三年“醒过来”之后，一直在如饥似渴的接收这个时代的知识，从当初在青阳当都头的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基本上都是手不释卷的。
主要是，他需要通过书籍来了解，来融入这个时代。
“我都是看些杂书。”
说到这里，李云突然说道：“说起书，现在的书不是手抄就是雕版，价格太高了。”
他缓缓说道：“过段时间，等江东安定下来了，我准备召集一批工匠研究研究，弄个新的印刷法门出来，把印书的成本给压下去。”
“这个法门如果能做成，咱们治下，书的价格要跌到原价的三成。”
杜谦闻言，若有所思，又详细问了李云几句，了解了这种印刷术的情况之后，他发呆了一会儿，突然喃喃道：“真要是能弄成，再推行全国，二郎就是要了天下所有世家的命了。”
世家大族，之所以能够长盛不衰这么多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知识载体匮乏，这些世族得以垄断了知识。
一旦知识“便宜”了，普通百姓也能买得起知识，那世家大族也就离死不远了。
李云正准备说话，突然想起来杜谦也是世族中人，于是笑着说道：“杜兄看来不喜欢我这个提议。”
“如果二郎真能做到，那就…”
“去做吧。”
杜谦闭上眼睛，默默吐出一口浊气：“古圣先贤，非是世族之所独有。”
话虽然是这么说，他睁开眼睛之后，苦笑道：“只是若真的成了，往后天下再难有千年的世家了。”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问道：“应该有吗？”
杜十一眼神有些迷茫，许久之后，他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

第323章 经略江东
一百多年前，大周就开始进行科举的，不过现在的科举，还是比较粗糙的阶段，一年其实录取不了多少人。
而做官的门路，除了科举之外，就是高官们的举荐了，这才是这个时代最宽广的进身之阶。
甚至李云本人，其实也是靠这个门路做了官，他是被苏靖举荐，才被朝廷任命为越州司马。
苏大将军那个时候，刚一出山，就很轻松的平定了越州的叛乱，在朝廷说话的份量还是有的。
这种举荐，也注定了那些高门大户，会长盛不衰。
而如果书籍知识的成本，能够被抑制下去，科举制度被铺开完善，这些几百年乃至于上千年的世家，其实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根基。
倒不是说他们会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但大多数世族，都会陆续凋零。
毕竟你一个家族，充其量几百上千人，与天下人相比，数量太小了，哪怕是按比例出人才，也很快会被时代所淘汰。
而世族没落之后，取而代之的将会是士族。
虽然读音类同，但其实已经天差地别。
一个大的世族，可以轻而易举的影响一个区域，乃至于影响王朝兴衰，但是士族吗…
整个士族阶层加在一起，或许还有些力量，但是单个士族，其实就无足轻重了。
毕竟这个时代，也有士族。
石埭的顾家，李云的妻族薛家，还有吴郡的卓家，这些都能够算得上是士族。
这种士族，跟崔，郑，李，王这种大姓的势力比起来，实在相差太大太大了。
至于印刷术的改进，能不能把知识成本降下来，能降下来多少，李云心里也没有什么底，但是凡事总要试一试。
他来到这个世界，总是要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些改变的，而想要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世界，没有其他的捷径，只能从教育出发。
一点一点更易这个旧世界。
李云在越州待了整整一天时间，到了第二天，他才准备动身离开，杜谦一路相送，送到了城门口的时候，二人互相拱手作别，杜谦问道：“二郎这是要去哪里？”
“我去吴郡看一看。”
李云开口笑道：“年底了，去看看那里的盐道是个什么模样了，而且卓家这些年深耕商道，我在宣州弄到的那些铜，也要想法子处理了，卓家说不定能帮上忙。”
强占义安铜矿这件事，是不能长久的，毕竟没有名分，而且李云留在义安的兵马，也不过就是一个校尉营。
这个校尉营，在义安可以算作是碾压性的力量，但是在外部力量看来，未必就有那么强。
一两年之内，如果李云的势力没有进一步进展，这个铜矿他就未必能把握得住了。
朝廷不收回去，也会有其他势力插手进来，因此这个铜矿的资源，李云必须尽快转化为自己可用的资源。
至于是铸钱，还是卖出去，亦或是作为他用，暂时都还没有个章程，吴郡的卓老爷，从事商路多年，多半有门道，去做这件事情。
李云这趟去吴郡，一来是巡视自己的盐道，有没有被当地的人贪了去，二来就是要处理一些关于军队的辅助事项。
比如说制甲炼兵的匠人，吴郡肯定比婺州要多，这一趟去吴郡，这些事情李云都要着手去做。
顺便看看，吴郡适合不适合做大本营，要不要把自己的老巢给“迁”过去。
从开始崭露头角以来，李云已经经历过多次搬家了。
从苍山到陵阳山，再到越州，到婺州。
每一次的迁动，实际上都是一次剧烈的动荡，现在李云需要找一个能够作为长久大本营的地方，然后就此安定下来，以这个大本营开始，往四面八方开始扩展。
吴郡和江宁，都可以作为选择。
吴郡相对来说，要容易一些，毕竟这个地方李云曾经淌过一遍，现在基本上还在他的控制之中。
杜谦默默点头。
他还是比较认可李云现在的举动的，不管外部局势如何动荡，李云始终都是不紧不慢的在一点一点，脚踏实地的发展壮大。
李云正要翻身上马的时候，远处孟海一溜小跑跑了过来，给李云递了一封信。
“将军，刚送来的。”
李云接过信封，先是看了一眼信封，便拆开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这封信的落款上。
落款是四个字。
青州周昶。
李云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递给了一旁的杜谦，笑着说道：“好像是那位平卢节度使的儿子，约我见一面，杜兄看一看。”
杜谦这才接过书信，看了看之后，微微低头停顿了一下，开口道：“这个时候，跟周家人见一面，倒也应该，不过见面的地点在金陵…”
他看向李云，问道：“要不要给对方回话，见面的地方改在吴郡？”
李云摇头，笑着说道：“我本来还想，年前要不要去金陵看一看，现在刚好让我定下了决心。”
“年前，我去江宁瞧一瞧，见一见这位周公子。”
杜谦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开口道：“那二郎多带一些人去罢，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去清一清江宁的账目，讨一讨江宁的乱匪。”
“带人多了，好像我怕了他们。”
李某人摸着下巴想了想，低声道：“我就带两个旅队，正好马匹数量够，可以骑马赶过去，这江宁现在不是我的地盘，却也不是他们周家的地盘，用不着畏首畏尾的。”
以李云的个人武力，以及他卫队的素质，哪怕江宁城里有了什么变故，二百多个人，也足够杀出江宁城了。
况且，这个时候他们约自己见面，翻脸的可能性不大。
李某人抬头看向北边，笑着说道：“我还没有怎么去过大城，上回去姑苏城，已经开了不少眼界，这会儿再去一趟江宁，看一看这座南方的大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这句话略微有些谦逊了，李云虽然的确没有见过这个时代的大城，但是在另一个世界，他见识过不少巨城。
说实在的，生产力差距太大，那个世界的县城，都已经可以比拟这个时代许多大城了。
杜谦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认真思索了一番，问道：“要不要，我与二郎同去江宁看一看？”
“不用。”
李云摆手笑道：“杜兄忘了？你还要上书参我呢，现在咱们不宜走的太近，等杜兄的家小到了，一切事情都不会有什么变故了，杜兄再去江宁不迟。”
杜谦点了点头，低声道：“这个时候，二郎不要太冲动，能不跟他们直接冲突，还是尽量求全，咱们…需要一些时间。”
李云笑着说道：“放心放心，我又不是那种莽汉，省得的。”
说到这里，李云翻身上马，左右看了看，感慨了一句：“两代人的节度使，耳目就是聪明，我才刚回越州一两天，他们就能把信，准确的送到我手上来了。”
“两代人经营，自然根基深厚。”
杜谦笑着说道：“等过几年，二郎说不定就要比他们厉害了。”
李云微微点头，在马上对着杜谦挥了挥手，然后带着两个旅队的人手，骑马离开了越州。
李云现在，手底下的所有兵力加在一起，已经有六七千人，但是骑兵一个都没有，马匹也不多，好在给两个旅队骑，已经足够了。
而跟在李云身边的这两个旅队，现在已经彻底成为了他本人的卫队，由杨喜领着，这个卫队与寻常军队不一样的是，选拔的条件略有些苛刻。
比如说，必须会骑马。
由杨喜本人亲自审核，对力量，速度都有要求。
而且，基本上人人手里见过血。
这就属于李云麾下所有将士之中的精锐了。
一行二百多人，一路从越州奔到了吴郡，在吴郡驻留了两三天。
这两三天时间里，李云除了巡查了一番盐道之外，其他时间都在卓家，跟卓老爷详细沟通了一番。
而义安铜矿，卓家完全可以做好后续的处理工作，李云也就没有犹豫，把义安的铜矿也暂时交给了卓家打理。
为此，卓老爷还把自己另外一个儿子卓光显，给派到了宣州去，接手并且着手处理铜矿的铜。
而李云，在吴郡待了两天之后，第三天便动身离开吴郡，准备赶往金陵。
临走的时候，卓老爷送了他一件油光水滑的裘衣，给他披在了身上，并且一路相送出城。
到了城门口，卓老爷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李云，低头找到：“使君，卓家在金陵城里有几间房产，虽然谈不上豪华，但毕竟住起来放心。”
“使君到了金陵之后，可以下榻。”
李云也没有客气，伸手接过，道了声谢，然后对着卓老爷挥了挥手。
“告辞了。”
卓光瑞毕恭毕敬，对着李云深深低头行礼：“使君一路顺风。”
李云这会儿已经骑着马奔出了老远，根本没有听到卓老爷的话，他想起了那位周公子约见他的地方，不由得浮想联翩。
金陵城，秦淮河畔。

第324章 暖床
从姑苏城到金陵城，约莫四百多里路。
这个距离，如果带上步卒，恐怕要走个十来天时间，才能走的到，好在李云一行人都是骑马，哪怕爱惜马力，不是没了命的跑，两三天时间也就赶到了。
不过此时已经是显德五年的十一月末，快要进十二月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李云等人从姑苏出发之后，也是第四天，才堪堪奔到金陵城下。
到了金陵城外不远之后，李云住马，抬头看了看这座大城。
相比较姑苏城来说，金陵城无疑是要大上一些的，但是城墙并没有高到哪里去，普遍在两丈左右
这种城墙高度，其实是不太够的，假如这里真的成了他李云的大本营，城墙就必须要重新修葺加高才成。
至少要加高到三丈，才能算是“坚城”。
见李云停了下来，跟在李云身后的杨喜，也立刻住马，他顺着李云的目光往前看去，
“将军，您在看什么？”
“看这座城啊。”
李云扭头看了看杨喜，笑着说道：“书上说，这金陵城有王气，你瞧出来了没有？”
“王气？”
杨喜用疑惑的目光，抬头看向前方的大城，看来看去，还是没有看出什么门道，他挠了挠头道：“将军，属下…属下没怎么读过书。”
“只看到黑洞洞的，没有瞧出来什么王气。”
这会儿，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冬天天又黑的早，远远看去，的确有些黑。
李云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他手劲太大，差点把杨喜给拍下马去。
“没瞧出来就对了，我也没瞧出来。”
“走罢。”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咱们去见识见识，这金陵风物。”
这会儿，带人四下警戒的李正，也凑巧骑马奔了过来，闻言跟在了李云身后，笑着说道：“二哥，我听说这金陵城里，有一条胭脂河。”
“这几天尽赶路了，等进了城里，你可得带我去瞧一瞧，见识见识。”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骂道：“你小子就对这些感兴趣，是该给你娶个婆娘了。”
说罢，他一抖缰绳，带着二百余骑，朝着金陵城奔去。
李正跟杨喜等人，也都哈哈一笑，跟在李云身后，奔向金陵城。
二百骑疾奔，声势震天。
这会儿已经接近傍晚，好在他们离得近，将将赶在快要关城门之前，赶到了城门口。
不过因为人数太多，又都配了刀甲，金陵城守门的兵丁远远的瞧见他们，都吓了一跳，让人把吊桥给拉了上去。
等李云一行人靠近，才有人上前问话。
这问话的人也知道，敢在官道上佩刀着甲，这些人必然是官军，于是不敢怠慢，低头行礼道：“敢问这位上官，从哪里来的。”
李云停下马，也不说话，在他旁边的杨喜，已经低喝道：“江东招讨使李使君当面，还不让开！”
这些守门的将士对视了一眼，又花费了好半天时间，才跟李云这边人确认的身份，缓缓把吊桥放了下来。
等李云一行人过了吊桥，这些守门的将士们，态度明显恭敬了很多，脸上也都挤出了笑容。
开玩笑，不管这些人是不是江东招讨部下，二百多个人，刀甲齐全，真要是翻了脸，他们这些守门的一定没有活路。
李云自然不会为难这些人，见他们让开了路，也不废话，直接骑马进了金陵城。
进了城里之后，因为有卓老爷给的房契，李云一行人很顺利的找到了房契上所写的宅子，等李云抵达这处宅子门口的时候，只见几个下人，正爬着梯子，将大门口的“卓宅”牌匾给摘了下来。
李云跳下马，上前看了看被摘下来的牌匾，笑着问道：“好好的牌匾，干什么摘下来了？”
他这会儿一身便衣，模样又年轻，这摘匾的管事不假思索道：“老爷派人过来传话，说这宅子换主人了，让我们把匾给摘下来。”
说到这里，他扭头一看，看了看李云，以及李云身后的一众马匹，忽然明白了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匾额，对着李云躬身作揖道：“是李使君李老爷当面罢？”
李云微微摇头，笑着说道：“我就是来住上几天，摘匾干什么？”
这下人必恭必敬，低着头说道：“李老爷，小人们只是听命办事…”
“老爷在信里说，让我们去订一个李园的匾额，小人下午已经去订了，不过时间太赶，要过几天才能挂上去。”
李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了，而是开口问道：“我有二百多匹马，这宅子能放得下吗？”
这下人想了想，回答道：“如果后宅不住人，肯定是放得下的，不过给牲口折腾几天，这园子也就毁了。”
“全都放在马厩里，定然是放不下的，马厩里最多能放下三十匹马。”
他想了想，低头道：“李老爷，我们卓家在城外，还有一块农庄，那里能放马，几百匹没有问题。”
李云想了想，回头对杨喜说道：“你留二十匹马在城里，其他的都送到城外的农庄去放着。”
杨喜低头应命。
说着，他扭头看了看这位卓家的下人，开口说道：“劳烦带人领路。”
这下人连忙低头。
“是，是。”
安排好了马匹的事情之后，李云才带着李正，迈步走进了这座卓宅，也就是将来的李园。
进了宅子看了几眼之后，李正就忍不住感慨道：“那位卓老先生，还说这是几间房子。”
“这分明，是一座大园子了，整个青阳，都见不到这么大的园子。”
李正喃喃道：“更不要说是在金陵了，卓家，真是好生有钱，也好大的手笔。”
李云这会儿也在四下打量这座宅子，闻言淡淡的说道：“不止大手笔，心也细致得很，咱们人到这宅子门口的时候，天都黑了。”
“大晚上在这换牌匾，真有这么巧么？”
李正“嘿”了一声，啧啧道：“二哥不说，我都没有注意到，要是我跟他们这些人接触，还不被他们耍的团团转？”
李云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这些虽然都是小聪明，但是很是实用，你也该多想想了，将来咱们要干的事情，还多得很。”
李云手底下四个都尉，周良，赵成，苏晟三个人，放出去独自领兵，独当一面，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但是李正还差了一些意思。
他跟在李云身边做事，有李云做主心骨，没有太大的问题，但是如果让他自己出去独立做什么大事，现在恐怕还是不太行的。
他还有很长一段成长的路要走。
李正笑着说道：“知道了二哥。”
说到这里，他左右看了看，开口道：“二哥，我带人四下转一转，先给二哥腾出一间睡觉的房间。”
一座新宅子，当然要清理一遍，免得藏了什么人，或者是藏了什么危险。
李云默默点头道：“你去罢。”
顿了顿之后，李某人又吩咐道：“先腾出一间书房，这几天都在赶路，我有不少东西要看。”
李正应了一声，带着几十个下属，去清理这座宅子去了。
而李云，也是在正堂坐着喝茶。
他在等人，或者是等消息。
又过了一柱香时间，李云正在正堂喝茶的时候，孟海一路小跑过来，对着李云低头行礼，开口道：“使君，府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想要见您。”
李云放下茶杯，问道：“是金陵的地方官？”
“应该是。”
孟海想了想，回答道：“好像是什么金陵尹，是个四五十岁的老者，现在已经在门外了。”
说到这里，孟海神色有些古怪，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个金陵尹，随行还带了两个年轻女子，说是天冷了，送给使君，使君暖床的。”
李云闻言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这世上，哪有还没进门，在门口就行贿的？”

第325章 怦然心动
行政级别上，李云与这位金陵尹是大致类同的，而且因为金陵府相对来说比较繁华，这个金陵尹还要比李云高上半级。
如果是先前，哪怕李云做了这个招讨使，差不多也就是跟这个金陵尹平起平坐的地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对方来给自己送礼。
但是现在，李云刚到金陵城，对方就来了，而且是在府门外就送了，这里头就大有文章了。
是率先给这次见面定下调子，示好李云，以免吃个闭门羹，还是送给整个金陵府的其他人看，让其他人不要起什么歪心思…
还是，有人故意授意？
这都很难说。
李云只是思忖了片刻，便站了起来，开口道：“既然是金陵尹，我出去迎一迎。”
到现在，李云进金陵城，也不过是一个时辰左右的事情，这位金陵尹便主动找上门来，要么是他在这城里耳聪目明，要么就是他有一些心理预备。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位金陵尹，恐怕已经与那位平卢军的周公子，有过一些交集了。
李云起身之后，很快一路来到这处宅子的正门，这会儿金陵尹已经被迎了进来，二人在中庭碰面，李云这时候才见到这位金陵尹的模样。
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却跟寻常胖嘟嘟的官员们不太一样，他很是削瘦，中等身材，留着长长的胡须，看起来很是精神。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李云，脸上便挤出笑容，主动拱手，欠身行礼：“是李使君么？”
李云抱拳还礼，神色平静道：“婺州李昭，是宋令尹罢？”
天下虽然州郡很多，但是江东地界上也就一二十个州郡，现在，李云可能不知道下面各个县县令的名字，但是这位金陵尹的名字他是知道的。
随便问问，也能问的出来。
姓宋名祯字师道。
宋令尹抬头，脸上已经全是笑容，开口道：“方才听下属来报，说是李使君来了，宋某不敢怠慢，也不顾天黑，直接就赶过来了，没有打扰使君休息罢？”
“自然没有。”
李云将他引向正堂，二人在正堂落座之后，这位金陵尹才感慨道：“这座宅子，可是金陵城里比较出名的宅子之一了，原先都说是姑苏卓家的宅子，现在看来…”
他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似乎是使君的产业了？”
“还是卓家的。”
李云低头喝茶，笑着说道：“我到金陵来办一些公事，因此在这里借住几天。”
“公事？”
宋祯一愣，然后问道：“使君来金陵，办什么公事？”
按照他收到的情报，李云到金陵应该是来见平卢军那位周公子的，而如果只是为了这一次碰面，就绝对谈不上是什么公事。
而且他是金陵尹，李云只要有什么公事，就一定是跟他有关的。
“令尹莫非忘了？”
李云诧异着看了看宋祯，开口道：“秋天的时候，咱们江东盗匪肆虐，有一伙叫做河西贼的贼人，四处劫掠朝廷的税款，因此朝廷才任命我做了这个招讨使，目的就是想要把江南东道的盗匪强贼，给清理干净。”
“还有就是，上一回…”
李云看向宋祯，正色道：“上一次金陵府，也是报了秋税给盗匪抢了，我这趟过来，就是为了追查这件事，把相关盗匪捉拿归案，追回咱们金陵的秋税钱粮。”
“正好令尹今天就到了，我也不用特意去找令尹了。”
李云面色正经，问道：“咱们金陵的秋税，是在哪里被劫的？这些盗匪有多少人，有没有见到他们去了什么方向？”
“这…”
宋祯愣在了原地，说话都有些支支吾吾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想到，李云会问出这番话。
这些话，如果事先有准备，哪怕是凭空捏造，也能像模像样的回答出来，但是事先全无准备，想要编出没有漏洞的答案出来，太难太难了。
见宋祯答不上来，李云皱眉道：“令尹，按理说，秋税被劫，应该是地方州郡一等一的大事情，令尹怎么连被劫的经过都答不上来？”
对于朝廷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稳定与税收了。
如果是从前稳定的时候，地方州郡要是丢了税钱，这州郡的官员要被从头撸到尾，一个也休想走脱。
身为主官，更是人头不保。
而今年各州郡丢了秋税，之所以还安然无恙，一方面是因为法不责众，而更重要的是朝廷已经管不到江东了。
不然，江东二十个州郡的主官，一多半都要人头落地。
宋令尹冷汗都流了下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抬头看向李云，一边擦汗一边说道：“李使君，这个事情有些复杂，这会儿天色也晚了，宋某脑子里浑沌一片，实在是答不上来了。”
“明天使君到我府衙去，我再跟使君详细说说这件事。”
“好。”
李云笑眯眯的说道：“秋税的事情，可不能怠慢，朝廷虽然暂时没有追究咱们江东，但是不代表以后不会追究。”
“新的观察使，随时可能会到任，这位新的观察使，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要追查秋税的事情。”
宋祯这会儿，脑子已经完全混乱了，只能随声附和，一点有意义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他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是来探这位李使君虚实的了。
二人又聊了好一会儿，宋令尹一直没能回过神来。
“既然令尹答应了，那好，我明天就去府衙调案卷。”
“我答应…”
宋祯回过神来，心里一惊：“李使君，我答应什么了？”
“不是令尹说，秋税被劫一案，府衙里有详细的案卷么？明天一早，我就去调。”
“身为招讨使，李某人一定要替朝廷，同时也替咱们江东父老，把这些江东的贼寇，给清理的一干二净！”
“同时，也为朝廷，保住半个江南的钱粮。”
说到这里，李云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国事艰难如此，咱们在这个时候，必须要尽自己的力气，为朝廷，为国家做一些应做的事情。”
宋祯一脸震惊的看着李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这个在周公子口中，已经类同反贼的婺州刺史，看起来…
一副国之干臣的模样？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案卷的事情，明天能不能调给使君，还真不好说，不过…”
宋令尹一咬牙，很生硬的直接转了话题。
“不过平卢节度使周大将军家里的公子，前不久也到了金陵，他与使君年纪相仿，使君如果有空，说不定你们可以见一见。”
“见一面倒没有什么问题。”
李云叹了口气道：“不过，只能等公事办完之后了，金陵的公事不办好，我哪里有心情去与人私会？”
宋祯抬头，深深地看了看李云。
因为在周公子口中，江东的河西贼，乃是这个李使君自己弄出来的闹剧，按理说，这个事是他的把柄，他绝不应该主动提起。
可现在，他不仅提了这个事，还大提特提，大做文章！
弄得他宋某人现在很是被动。
他很想直接跟李云翻脸，怒斥河西贼的事情，但是又不怎么敢。
毕竟李云的事迹，早在婺州之乱的时候，他就已经听说过了。
这可是个莽撞人。
不好当面得罪了。
于是乎，他也只能跟着附和的几句，最后话题，还是落在了他带来的两个女子身上。
“天越来越冷了，使君孤身到金陵来，身边没个人服侍。”
“这两个，都是金陵城里有名的妈子教出来的，就让她们在使君身边，照顾服侍使君衣食起居罢？”
“好。”
李云看了看这两个女子，答应的很是干脆，笑着说道：“留下来就是。”
“多谢令尹美意了。”
李云的回答，再一次出乎了宋祯的意料，最终这位金陵尹，带着一肚子的疑惑，犹犹豫豫的离开了这座未来的“李园”。
他走了之后，李云让人安排这两个少女住下，他则是去了书房，翻看一些要紧的文书。
第二天一早，李云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正准备去府衙调取“案卷”，刚一出门，就迎面碰上了一个一身紫袍，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个子很高，几乎与李云查不到哪里去，而且身材壮实，脸上的皮肤有些坑洼。
他骑在马上，斜斜的看了看李云，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大步上前：“我是周昶。”
李云也在打量这个年轻人，闻言笑了笑：“是周大将军的公子？”
“这还用问吗？”
他大大咧咧的看了看李云，开口道：“你把我爹的人，给绑着送到京城去了，害的我爹还被朝廷派人过来骂了一顿。”
“他气的好几天都没睡女人。”
周昶看着李云，微笑道：“你胆子大的很嘛。”
李云神色平静：“周公子请我到金陵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那倒不是，只是们家，想跟你做点买卖。”
他背着手，笑着说道：“你不是在宣州占了一座铜矿么？我家想要铜。”
李云也笑了：“用铜钱买？”
“不。”
周昶看着李云，缓缓说道：“用马匹，还有…”
“甲胄。”
不得不说，语言的魅力就是无穷。
这位周公子短短一句话，就让李大寨主…
怦然心动了。

第326章 帝崩而后乱
周昶说的这两个条件，让李云几乎没有办法拒绝。
因为都是他最紧缺的东西。
马匹倒还好，就目前李云麾下的规模来说，还没有到特别缺骑兵程度，但是甲胄！
这东西，是李云目前最最缺的物资，几乎没有之一。
他最开始在苏靖麾下做校尉的时候，手底下将士们的甲胄就不全，整个军中能穿甲的，只十之一二。
哪怕到现在，也差不多依旧是这个比例。
甚至，这十之一二，也都不能算是全甲。
哪怕把整个军中着皮甲的都算上，这会儿李云部下的佩甲率，估计也就四成不到。
而之所以一直到现在，李云几乎少有败绩，一来是因为江南这块地方的作战烈度不高，更重要的是，敌人也就那样…
他们也没有甲胄。
这样一来二去，倒也没有怎么吃亏。
但是，这种作战态势，仅限于江南地区，将来李云总不能一直窝在江南做江东鼠辈，他迟早是要出去，应对外部敌人的。
别的不说，就是眼前这个平卢军来说，人家的作战单位，基本上都是佩甲的。
哪怕双方军队的基础素质类同，己方没有甲胄，对方佩甲的情况下，最后战争的结果，可能是碾压性的。
而这个问题，也是最近李云一直在忙的事情，从到宣州去搞铜矿，再到吴郡去联络匠人，其实都是为了把装备给提升上去。
李云默默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位平卢军的周公子，想了想之后，微微侧身，笑着说道：“周公子，咱们细说。”
周昶哈哈一笑，对着李云抱了抱拳，笑着说道：“李使君爽快。”
二人一前一后，重新回到了正堂，各自落座奉茶之后，李云才问道：“周公子打算怎么买那些铜？”
“一千件甲。”
周昶伸出一根手指，很是干脆的说道：“明年一整年，义安铜矿的产出，都归我们青州所有。”
李云皱了皱眉头。
“一千套甲，我就是用铜矿产出的铜来锻甲，也足够了。”
周昶笑着说道：“你有匠人么？”
铜之所以从武器装备上逐渐被铁器取代，一方面是因为缺乏韧性，因此铜剑都做不长，太长了容易断。
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太贵。
铜价要比铁价贵上数倍，而且铜可以制钱，价格就又拉开了一些。
李云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周昶继续说道：“最多一千二百件甲，不可能再多了。”
他看着李云，淡淡的说道：“我也不瞒李使君，我们青州要铜，是为了制钱，你将这些铜捂在手里，似乎也不会敢用来制钱，是不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至多是用来卖钱，这个时代，钱能买来甲胄么？”
“现在江南还没有怎么乱，一旦彻底乱起来，甲胄便会越来越贵，而且有价无市。”
李云眯了眯眼睛，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义安铜矿每年产铜几万斤，乃至于更多，既然周公子想做这个买卖，我说一个实诚价。”
“三千件甲胄。”
李云停顿了一番，继续说道：“而且，甲胄要先送来几套，给我看看质量。”
“那就没得谈了。”
周昶直接站了起来，笑着说道：“哪怕你那个铜矿一年出十万斤铜，一斤铜铸不成一贯钱，算你你十万贯钱，便是去买，能买得到三千件甲么？”
“这买卖谈不拢了。”
周昶站了起来，继续说道：“李使君，咱们手上见真章罢。”
对于这种威胁，李云并不怎么畏惧，毕竟先前，他已经被那个姓范的给威胁过一回了。
“怎么？”
李云淡淡的问道：“买卖做不成，平卢军想要明抢了？”
“倒这么一座铜矿在手，问题就不是平卢军抢或者不抢，要看李使君你能不能守得住。”
周昶大步朝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看李云一眼，淡淡的说道：“李使君，这个世道还是多些朋友的好，你得罪人得罪的多了，朝廷的敕命也未必护得住你。”
说罢，周公子背着手，径自离开。
他本来也没有想真心实意跟李云做生意，如果能够一千件甲胄将铜矿给换到手，那么他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而且现在给出去的甲胄，将来也都能够抢回来。
到头来，还是会进自己家手上。
但是三千件甲胄，他提不出来，他父亲也不会同意这个买卖。
望着周昶离开的背影，李云坐在正堂的椅子上，并没有动弹，而是默默思索，随即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不给我甲胄，我便自己弄。”
“不干一架，老子凭什么跟你低头？”
他嘀咕了一句。
“买卖现在做不成，将来说不定能够做成…”
…………
京城，崇德殿。
太子武元承坐在皇帝陛下的床边，二皇子武元佑，三皇子武元爽，以及还没有成年的老四武元衡，老五武元靖，以及皇帝陛下最小的皇子，今年刚满十岁的老六武元婴，此时都跪在了皇帝陛下床边。
皇帝陛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他脸上瞧不出哪怕一丝血色，先是看了看自己的太子，又看了看另外五个儿子，目光之中，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忧虑。
他沉默了不知道多久，才看向太子，问道：“中原叛乱…”
“父皇放心，父皇放心。”
太子深呼吸了一口气，连忙低头道：“叛军之中几个重要的将领，都已经愿意接受招安，投降朝廷了。”
他低声道：“明年，明年中原之乱，一定能解决。”
太子的话没有说全。
那这个叛军将领，虽然同意归顺朝廷，但并不同意整编，也就是说，叛军虽然会消失，但是叛军的兵力并不会消失。
朝廷只得其名，不得其实。
这种条件，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一般都绝难接受，但是太子殿下接受了。
因为这个时候，朝廷实在是有些黔驴技穷了，除非是把京城附近的十万禁军，统统派出关中，去戡乱平叛，亦或是调动另外的节度使加入平叛之中，否则朝廷对于现状，一点改变的能力都没有。
真调了禁军出去，京城空虚，大周说亡，转瞬之间就亡了。
而再调其他节度使进入中原的话，的确可能会对朔方军形成一些制约，但是这个新的节度使还会不会离开，又很难说。
与其这样一直耗着，不如暂时妥协，至少明面上的脸面能够过得去，至于其他的事情。
先护住面皮，再慢慢解决。
皇帝陛下这会儿，显然已经没有精力再去过问这些“细节”了，他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太子，声音沙哑：“这…这些年。”
“禁军…太懈怠了。”
皇帝闭上眼睛，默默说道：“中原的事情解决之后，禁军，务必要重新练起来。”
太子深深低头：“儿臣遵命。”
皇帝陛下咳嗽了两声，似乎有些上不来气了，二皇子武元佑连忙站了起来，走到床边，轻轻拍着老父亲的后背，给他顺气。
“你们…你们这些皇子。”
皇帝咳嗽了两声，看着楚王武元佑，缓缓说道：“大周现在到了…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你们是皇子，是宗室，也是武家人，要体…体念列祖列宗的功德，体念先祖创业之艰。”
“务必…务必好生辅佐你们兄长，将大周…”
“将大周的江山，重新给撑起来。”
一众皇子闻言，都跪伏在皇帝陛下面前，低头叩首，泪流不止。
楚王殿下，更是号啕大哭起来。
“父皇，父皇…”
“莫哭，莫哭。”
皇帝陛下伸手，擦去自己二儿子脸上的泪水，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你们…你们都出去罢。”
“朕与太子，说几句话。”
一众皇子，都连滚带爬的出了崇德殿。
皇帝陛下看着太子，语气里已经充满了哀伤，还带了些自责。
“准备…准备些后手罢。”
“将老二…”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送出京城。”
作为成年的皇子，只要离开京城，哪怕国家荡灭，也有很大机会，留下后嗣。
太子默默垂泪：“孩儿…孩儿遵命。”
大周显德五年十二月初，皇宫大内之中，钟声连响了十二声。
这是丧钟响动。
崇德殿外，一众宰相连带着文武大臣，跪了个整整齐齐，哭成一片。
宰相崔垣跪在最前面，他抬头看了看崇德殿门口挂着的大钟，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天下的大乱…
可能真的要来了。

第327章 天下巨变！
京城的丧钟之声，以京城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飞速扩散。
消息传到潼关之外军营中的时候，朔方节度使，新任卫国公韦全忠韦大将军，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一度昏厥了过去。
很快，消息又传到了洛阳，洛阳城里，已经进位齐王的王均平大将军，看到这个消息之后，也是五味杂陈，半晌没有说话。
这是在位三十多年的皇帝。
很多人一出生，他就已经是天子了，甚至在这些人心里，这已经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
如今天子突然崩了，一时半会的确不太好接受。
很快，洛阳城里一些重要的将领，就齐聚洛阳城齐王府里，都纷纷对着王均平行礼，有些脾气暴的大声道：“大王，皇帝老儿死了，说明天命在大王！老天爷将他收走，给大王让位置了！”
“趁着现在，狗朝廷乱成一团，咱们直接起兵攻入关中！”
“占了京城，大王就是天子！”
有谋士也跟着附和道：“此天予之！”
这位天补大将军，自封的齐王殿下，低头思忖了许久，还是皱了皱眉头，开口道：“朔方军就在身侧，恐怕朔方军会…”
齐王麾下，有一个名叫贾苻的读书人，也是齐王起事之后，重要的谋士之一，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有怎么发表意见，这个时候，这位贾先生突然上前，开口道：“大王，朔方军军力，显然胜过我等，但是纠缠了近一年时间，却迟迟未动。”
“显然，朔方军也对朝廷怀有异心。”
这位贾先生异常笃定的说道：“此时，我大军直入关中，朔方军未必会动，甚至会乐见着我们进入关中。”
贾苻低声道：“因为我等入关了，他才有理由，有借口入关！”
王均平皱眉道：“如果他跟随咱们身后进了关中，我大军又战他不过，岂不是为他韦全忠做了嫁衣裳？”
“天下大乱，动作的便不是他这一个节度使了。”
贾苻看了看王均平身边的这些将领，突然意有所指的说道：“大王，在下看来，这是咱们最后的一次机会了，这一次如果能成，能打下京城，我们封闭关中，收拢朝廷的禁军，则大王大业可期！”
“若是眼见着这等机会，还按兵不动，如大王所说，我等与朔方军交战，都连连失利，再拖下去，恐只有败亡一途！”
王均平坐在自己的王位上，低头思索了半晌，然后握紧了拳头，看向身边的一众下属，沉声道：“诸位，说话罢。”
这些人互相对望了一眼，都齐齐对着王均平低头抱拳：“我等，唯大王马首是瞻！”
王均平默默起身，他看了一眼贾苻，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儿，随即狠狠挥手。
“贾先生说的不错。”
王大将军声音坚定了起来。
“成败，在此一举了！”
很快，以洛阳为中心的叛军，开始活动了起来。
而此时，这里的情况自然被朝廷，以及朔方军的人盯着，消息很快送到了朔方军大帐之中，当韦大将军的儿子韦遥，急匆匆把消息送到韦大将军帐中的时候，这位白天哭到昏厥的大将军先是睁开眼睛，看了看情报之后，又重新躺回了床上。
他的两只眼睛里，已经再难掩藏内心深处的狂喜。
不过，他很快闭上眼睛。
“陛下殡天，我心碎欲裂，我儿…”
韦大将军叹了口气：“明天给为父寻个大夫罢。”
这位朔方军的少将军，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自己的父亲，然后恭敬低头。
“是。”
…………
江南与京城东西相望，收到消息自然是最迟的，当消息送到江南的时候，李云人依旧在金陵，正在清理金陵的旧账。
金陵的项目，远比明州或者吴郡来的更夸张，李云随便查一查，便能查到无数贪墨腐败。
如果他是观察处置使，便可以直接处置这些金陵的官员，但他只是招讨使，这些政事上的事情，他名义上无权过问。
本来凭借着楚王殿下留下来的文书，即便有些牵强，李云还是可以强行拿人的。
不过，金陵这个地方，对于现在的李云来说，非常要紧，因此他并没有贸然行动，也没有直接到处抓人。
这天，李云正在金陵城府衙整理秋税，琢磨着应该从谁开始下手的时候，一封急报，被送到了他的手里。
皇帝陛下驾崩了。
看到这份急报，李云也有些恍惚。
倒不是因为他跟这位皇帝陛下有多么熟悉，而是因为，他心里很清楚，一旦皇帝陛下这个时候没了，天下变动的节奏，说不定会骤然加快。
别的不说，如果朝廷没有个立竿见影的手段或者法子，天下立刻就会陷入实际上的诸侯割据局面。
而现在的李云，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小诸侯。
或者说，还算富有的小诸侯。
而这种格局一旦形成，李云说不定立刻就会迎来一系列挑战。
他坐在这间书房里，只是思索了片刻，然后便立刻写了封信，叫来了孟海，将信递给他之后，吩咐道：“你快马回一趟婺州，让校尉李肖，带着他所部所有人，立刻赶来金陵。”
李云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同时，让婺州剩余的兵马，也准备动作。”
孟海低着头：“是。”
他听到了李云这个语气，也知道事情耽搁不得，不敢怠慢，立刻扭头，赶去婺州送信去了。
而李云，自然是不止婺州一个地方需要安排，他先后给宣州青阳，以及越州城里送了信，安排一些要紧的事情。
几封信送出去之后，李云坐在这间书房里，闭目思索了片刻之后，又缓缓睁开眼睛，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外面，金陵尹宋祯一直在等着李云出来，见李云走了出来，他挤出了一个笑容，陪笑道：“使君，我们金陵的秋税，没有什么问题罢？”
“有。”
李云看了看他，默默说道：“而且问题大了，”
“我已经查到了确切的证据，你们金陵宣称丢掉的那一批秋税，最后兜兜转转，又送回了金陵城。”
说完，李云看了一眼面白如纸的宋祯，冷声道：“不过，眼下这件事，可以搁置搁置了，恐怕有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宋令尹去办。”
“什…什么事？”
宋祯咽了口口水，战战兢兢。
“这个事情，朝廷的公文没有下来，我不好同你说，应该明天，宋令尹就能知道了。”
现在，几乎已经可以十成十的确定，老皇帝已经驾崩了，但是这个时候，依旧不能让李云来说。
万一那老儿又活过来了呢？
宋祯被他说的迷迷糊糊，有些不明所以。
李云不再理会他，而是回到了金陵城里的“李园”，开始做出一些自己的布置。
他准备，把很大一部分兵力，安排在这金陵城，或者是金陵城附近，随时准备，跟北边的平卢军…
来一场小规模的接触！
如果有机会的话，跟他们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
他李某人，已经许久没有上战场活动活动身子了，正好还可以活动活动。
就这样，李云从收到消息之后，就开始各种忙活，一封封书信，被从李园给送了出去。
一直忙活到晚上，李云还在书房里写信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孟海的声音：“使君，杜使君到了！”
李云先是一愣，随即站了起来，大步走向门口，打开门一看，果然是杜谦站在了门外。
李云颇有些惊喜，笑着说道：“杜兄怎么来了？”
“二郎现在，应该收到消息了罢？”
外面下着雨，杜谦进屋之后，脱下了身上被淋湿的衣裳，因为天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李云见状，往炉子里添了块木炭，回答道：“今天才收到。”
“我比二郎早了一两天，我是前天晚上收到的，收到之后，觉得事情不小，就连夜骑马到金陵来见你了。”
李云给他倒了杯热茶，问道：“天子驾崩，太子很快就会灵前即位，虽然不可避免的会有动荡，但似乎…”
“不是如何严重？”
“如果是从前，自然如二郎所说，但是现在朝廷，已经不是从前的朝廷了，现在的天下，也不再是从前的天下。”
杜谦看着李云，低声道：“陛下还在的时候，就几乎压制不住了，他这一崩，一定会有乱子，而且很有可能是天大的乱子。”
“二郎，咱们不能再守什么规矩了，要以最快的速度，将整个江东…”
“握在手里！”

第328章 瞬息万变
杜谦的意思很明确。
从前，李云以及各地实际意义上的一方诸侯们，虽然都在想方设法发展自己的势力，但是大家都还是保持了相当程度克制的。
基本上，还是按照规矩办事。
比如说，李云想要带兵从婺州出来，还需要先搞个江东招讨使的名头，要不然他没有理由派兵到其他的州郡去。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其他地方的那些地头蛇，大抵也是如此，譬如说那位平卢节度使，他也在东边，相比较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大周东部最强劲的一股军事力量。
可是，平卢军虽然有意让整个江南做自己的“资源包”，甚至他们派了很多探子过来，想方设法的渗透江南，同时想要扶持代理人，但是至始至终，一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直接派兵过来。
这就是所谓的规矩。
大周两百多年了，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于在这套规矩底下做事。
哪怕是初来乍到的李云，也不得不借鸡生蛋，利用这套规矩来尽快的壮大自己。
此时，听到了杜谦的话，李云先是一怔，他思考了一番，然后开口道：“杜兄，细说说。”
杜谦默默点头，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喝了几口，身子终于暖和起来之后，才开口说道：“二郎对于京城的消息，不如我灵通，陛下驾崩之后，京城一定会出乱子。”
“而潼关之外的中原，现在本就乱成一团，趁着这个机会，谁也说不好他们会不会更乱。”
“一旦彻底乱起来，整个天下立时就会统统没了规矩，到时候各地各自为政，互相攻伐的事情，说不定就会出现。”
“这个时候，江东必须要尽快整合统一起来。”
他看着李云，低声道：“反正先前因为秋税的事情，二郎已经得罪过朝廷一回了，现如今不怕再得罪第二回，冒险就冒险一些。”
“我倒是不怕冒险。”
李云也抿了口茶水，缓缓说道：“想要控制江东，最快的法子，就是拥有任命官员的权力，把自己的人推到各州各郡去，且不说我现在没有这个权力，就算硬着头皮这么干了，各州郡以及下面的各县会不会认…”
“恐怕都不好说。”
“这些当然都可以通过武力来解决，但是问题是，我们手底下的兵力，并不够平摊到江东二十个州郡，再退一万步说，我这几个月弄到了足够多的兵力，可以镇守在江东的各个州郡，乃至于各个县城。”
李云看着杜谦，低声道：“咱们也没有足够的文官，去打理这些地方。”
杜谦默默点头：“这个在路上的时候，我也考虑过了，二郎的根基，毕竟…毕竟还是有些太过浅薄。”
假如李云，是世家大族出身，或是官宦家族出身，这个时候，弄二十来个文官去打理州郡，便不会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现在，李云手底下能用的读书人，不过两三个。
整个江东现在拱手出让到他手里，他也没有人手去管。
杜谦揉了揉眉心，过了许久之后，才缓缓说道：“就从金陵府开始罢。”
“先在江东立立威，确立主导地位，之后再对外打一场胜仗，二郎在江东的地位，就算是稳妥了。”
李云摇头苦笑道：“这金陵府的账目，我已经查了一段时间了，现在想要翻脸，随时可以将整个金陵府的官员一网打尽。”
“可是对外打一场仗。”
李云微微摇头道：“现在找不到合适的对手。”
就目前而言，惟一对李云形成威胁的外敌，是青州的平卢军。
如果能跟平卢军碰一碰，哪怕只是不败，李云也一定可以声名大噪，从而正式成为江东的话事人。
但可惜的是，如果对等兵力，李云跟平卢军打一仗，获胜的概率不大。
更要命的是，平卢军的兵力，目前为止，数倍于李云。
这天晚上，李云与杜谦两个人，在书房里密谈了整整一个晚上。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赶路加熬夜的杜谦，实在扛不住了，在李园找了间房间睡下。
而李云则是顶着个黑眼圈，开始着手布置自己下一步行动。
首先，是把自己手下能调用的军队，统统一股脑调到金陵府来。
现在的李云，已经基本上确立了要扎根在金陵的战略决策，因此即便京城没有出事情，他手下的兵也会陆续集中到金陵来。
此时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直接把军队开过来。
而在李云接到皇帝驾崩消息之后的第三天，金陵尹宋祯，也终于收到了来自于京城的公文。
随着地方衙门收到官方消息，很快金陵城上下，便统统挂起了白幡，到处都是缟素。
一连几天时间，金陵城里都是哀声一片，到处可以听见哭声，只不过到底伤心没伤心，也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而李云，没有心思去管这些形式工作，他专心致志的跟杜谦一起，制定以及准备接管江东的计划。
这天，李园的书房里，杜谦指着江东地图上的一个钱塘郡开口道：“可以考虑在钱塘单设一个都尉营，钱塘郡在江东的中心，这里有兵力的情况下，不管哪一个州出问题，都随时可以策应。”
杜谦一边跟李云说话，一边翻看着一份份文书，跟李云一起分析一些紧要的信息，正当二人说话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杜来安的声音：“公子，公子…”
“家信。”
杜谦停下了声音，看向了门外，微微皱眉。
不过他还是看了一眼李云，见后者没有反对之后，他才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咋咋呼呼的，进来罢。”
杜来安小心翼翼推开房门，将手里的信递给杜谦，然后低头道：“公子，是家里的人一路骑马送来的，不是走的官驿。”
听到这句话，杜谦才严肃了起来，他默默低头，拆开这封信，只看了一眼，便神色大变。
从头看到尾之后，杜谦抬头看着李云，低头苦笑道：“二郎，事情进展的速度，远比你我想象的更快。”
他把书信递给李云，然后低声道：“陛下殡天之后的第三天，中原的叛军似乎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开始集中兵力猛攻潼关，想要破入关中。”
“当时，陛下新丧，朝廷里的大人物都在给陛下布置后事，太子殿下忙着嗣位接班，竟然没有人特别注意潼关的战况，几天激战下来，潼关伤亡惨重，已经摇摇欲坠了。”
说到这里，杜谦低头苦笑道：“京城的信送来，少说也要四五天，这已经是五天之前的情况了，现在潼关还在不在朝廷手里，恐怕都是未知之数。”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都有些苍白了。
“要是给几万乃至于十几万叛军进了关中，恐怕京城便岌岌可危了。”
杜谦的妻小这会儿已经快到江南了，也就是说，他个人的小家，这会儿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
但是京兆杜氏，顾名思义，是立足扎根在京城的大家族，一旦京城出了什么事情，杜家便一定难逃劫难。
李云这会儿，也看完了杜谦的这份“家信”，他看向杜谦，喃喃道：“潼关不是雄关么？应该不会这么容易被叛军给…”
“上一次武忠领三万禁军出关迎敌，外人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杜谦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可三万禁军，只半个月时间，便灰飞烟灭了。”
他自嘲一笑：“现在这个朝廷，什么事情都有可能会发生。”
李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思索了许久，然后他看向杜谦，沉声道：“杜兄，你就先不要回越州了，留在金陵帮一帮我。”
“我这就开始着手布置。”
杜谦默默点头，磨墨提笔。
李云说，他写，很快一道道命令，从这间书房里发了出去。
首先是赵成领兵赶往金陵的任务不变，同时命令苏晟在婺州留五百人，其余兵力统统赶去钱塘，以江东招讨使的名义，驻扎在钱塘郡，以防备江东生乱。
两个人，一直忙活到深夜。
第二天一早，李云带着自己一个卫队一百多人的兵力，来到了金陵府衙。
他手里拿着这段时间在金陵搜罗到的有关秋税的证据，另一只手拿着楚王殿下的文书，将金陵府衙里大大小小的官员，包括宋祯在内，有一个算一个，统统给捉了起来。
“从现在开始。”
李云召集府衙所有人，然后扫了一眼这些人，面无表情道。
“金陵府一切政事，都由我招讨使衙门暂理。”
被捉起来的宋令尹，气了个半死，咬牙怒声道：“李使君，你的招讨使衙门在哪？”
李云新任招讨使，自然不会有什么招讨使衙门。
“就在这里。”
李云指了指这座府衙，面色平静。
“这里从现在开始，就是李某的招讨使衙门了。”
李云顿了顿，补充道。
“兼金陵府衙。”

第329章 未来的大本营
大变当前，婆妈不得。
李云必须要尽快接管金陵府，同时在金陵府竖起江东招讨使的大旗。
这样一来，只要他后续对外表现出的实力足够强劲，那么就会慑服江东这块地方的州郡，从而实现自己的统治。
这种方式，胜在比较便捷，但会有些后患，比如说各地方州郡都不是自己人，后面会多少有些麻烦，需要一点一点的去把这些麻烦剔除出去。
如果按照李云先前那种发展方式，脚踏实地，一个州一个州的去处理，去“攻略”，相对来说，根基会塌实许多。
可时势迫人，容不得李云一点一点去做了。
不过眼下这种收服方式，其实跟历朝历代收服天下是差不太多的，很多地方都是“传檄而定”，不可能真的派人去地毯式的将自己的势力铺过去。
人手够不够倒不说，也费时费力。
现在的李云，算是提前预习了一番这种方式。
之后的七八天时间里，李云凭借着招讨使的名头，以及钦差武元佑的命令，还有从越州紧急赶来的人手，硬生生的控制住了金陵城的局面。
不过，他只对外说官府的官员贪腐，并没有对地方上的势力做出进一步的动作。
因为…
他的兵还没有到。
一转眼，到了腊月的中旬。
金陵府衙里，各级官吏已经被李云统统绑了起来，押进了大牢里，只有金陵尹宋祯，被留在了正堂，李云坐在主位上，打量了他几眼，然后缓缓说道：“金陵的案卷，本官已经翻过了好几遍了，宋令尹虽然也贪了钱，拿了好处，但相比较前几任来说，还是…”
“收敛了一些的。”
他看向宋祯，默默说道：“令尹考不考虑，同李某合作，一起让江东重现太平？”
“跟你合作？”
宋祯仰着头，看向李云，冷笑道：“跟你一起谋反吗？”
“我谋不谋反不好说。”
李云淡淡的看了看他，缓缓说道：“但是你们金陵府谎报盗匪，私自侵吞朝廷的秋税，这已经是形同谋反了。”
“我把你们的罪过报上去，宋令尹猜一猜，朝廷办你们不办？”
李云直接站了起来，继续说道：“不止是你宋师道要被朝廷处理，你们全家老小，都逃不过罪愆。”
听到这里，宋祯忍不住颤了颤，眼神都变得清澈了。
他心里很明白，不管江东的真相是什么模样，现如今李云掌握着江东最强大的一支兵马，他报什么上去，朝廷大概都会捏着鼻子认下来。
更何况，金陵府今年没有上交秋税，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抬头看向李云，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开口说道：“李…李使君，想要我怎么跟你合作？”
“明面上，你继续做你的金陵尹。”
李云缓缓说道：“同时，我的招讨使衙门要立起来，你们金陵府，从此接受我招讨使衙门号令。”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主宰江东，就必须要有一个凌驾于所有州郡衙门之上的衙门。
但是，光建这么一个衙门起来，没有意义，得需要各州郡认可，同时接受这个衙门的政令才行。
现在整个江东，越州，婺州，吴郡都不会有什么问题，只要李云的布告一张贴出去，这几个州都会响应，但是其他州郡还吃不准。
如果再有个金陵府响应，招讨使衙门招牌立起来的难度，就会降下来很多。
而且，李云的确需要招揽一些文官下属，来帮着他打理地盘了。
宋祯这个人，虽然相对来说比较官僚，也长袖善舞，甚至跟北边的平卢军也有来往，但是李云这几天在府衙翻看各种各样的卷宗，发现这位金陵尹，其实能力还算不错。
值得拉拢拉拢。
他要是点头同意入伙，那么一切好说，要是不同意，李云直接就把他给办了。
此时是生死攸关的斗争，非是请客吃饭，该果断的时候一定要果断。
“李使君…”
宋祯抬头看向李云，声音有些沙哑：“我能问你一句话吗？”
李云低头喝茶：“你问。”
“李使君你…想要做什么？”
“宋令尹还看不出来吗？”
李云洒脱一笑，回答的很是诚恳：“我要割据江东。”
宋祯愣在原地，良久之后，才讷讷道：“因为…因为陛下驾崩？”
李云摇头：“因为一场大乱，很快就会席卷天下，这个时候我不占，很快就会有别人来占。”
他看着宋祯，淡淡的说道：“比如，跟宋令尹联系的平卢军周家。”
“我…”
“我没有同他们联系。”
宋祯抬头看着李云，咬牙道：“只是他们家来了人，我不好不接待。”
“不要废话了。”
李云站了起来，没了耐心，看向宋祯道：“同意与否，令尹说个话吧，我事情忙得很。”
“没有功夫在这里耗着。”
李云现在，事情的确很多。
他之所以一直等到这会儿再动手，是在等着赵成的兵赶到城外，这样金陵城里即便有什么变故，也万无一失。
现在，赵成所部，已经快要到金陵了，李云需要出城，去做一些安排。
宋祯心中慌乱，随即低头道：“我…我愿意。”
“那好得很。”
李云走到宋祯身后，两只手扯住绑着他的麻绳，手上一挣，硬生生将麻绳扯开，扯开之后，他才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递在了宋祯面前，开口道：“签了这个，咱们便是自己人了。”
宋祯接过文书，看了一遍，脸色就又苍白了几分。
这是一份认罪文书，甚至是详细把金陵府秋税的事情，全都揽在了宋祯自己的头上。
一旦他签下这份文书，将来即便不跟李云混，在武周朝廷，恐怕也混不下去了。
不过，大家都是成年人，已经不是孩童了，宋祯自然知道这个时候，他没有任何拒绝的资本，只能一咬牙，走到一旁的桌子上，签下了这份文书。
李云吹干墨迹，将文书收好，然后看向宋祯，笑着说道：“宋令尹，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他拉着宋祯的衣袖，微笑道：“本官所部的兵马，这会儿应该已经到金陵城外了，此时是多事之秋，为了防止金陵城里有什么变故。”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
“我需要接管金陵城防。”
“宋兄配合配合我罢。”
宋祯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声道：“这事…这事似乎也不该下官这个府尹负责…”
“你是金陵尹，金陵府的事情，你都能管得。”
李云神色平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你放心，我的兵只接管城防，维持城中的秩序，这金陵城里的其他事情，从前什么样，往后还会是什么样。”
“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我更不会翻脸变成什么欺压一方的恶人，不信令尹去婺州越州打听打听。”
李云笑眯眯的说道：“我做地方官的风评…”
“其实还不错。”
宋祯自然不敢反驳，唯唯诺诺的点头应了下来。
于是，李云让他去洗漱了一番，重新换上了官衣，然后李云带着他一起，来到了金陵城的南城门。
此时已经是腊月中旬，赵成所部，刚刚赶到金陵城外，只一个时辰左右。
有宋祯这个金陵尹在，城门很快顺利打开，宋令尹站在城楼上，当着金陵原守军的面，先是看了看一旁的李云，然后支支吾吾的说道。
“陛下龙驭上宾，城里正是多事之秋，为了防止有贼人借机…借机生事，现在由李上使所部，接管金陵所有…所有城防。”
短短几句话，宋祯的额头上已经全是汗水。
几句话说完之后，他几乎要瘫坐在地上，还好一旁的李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宋令尹这才站稳，他站在城楼上，目视着李云麾下的兵马进城，心中已经波澜起伏。
此时此刻他才知道，先前李云给他签的那份文书，可能只是个幌子，毕竟暗室之中，无人旁观，他大可以不认。
而现在，他站在城楼上的这番话，才是真正的投名状。
这番话说完之后，他只能跟着李云混，再没有别的出路了。
等李云跟武周朝廷翻脸，武周朝廷也绝不可能容得下他。
这位宋令尹正在城墙上愣神的时候，一个一身甲胄的将军，大步走向城楼，三两步来到了李云面前，毕恭毕敬低头抱拳：“属下李肖，拜见使君！”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一路赶路辛苦。”
从收到李云的消息，到赶来金陵，一路上也就用了不到十天时间，赵成这一路，基本就是没有怎么停过。
毕恭毕敬，低头道：“使君，属下所部一共一千八百余人，此时先头已经抵达五百人，剩下的一千余人，应该在明天后天，统统到达。”
李云默默点头，缓缓说道：“天寒地冻的，着实不易。”
说到这里，李云回头看了看宋祯，笑着说道：“宋令尹，借你的令牌一用。”
金陵府，的确有一块牌子，平日里其实是方便府衙的官吏办差用的，用来代替府衙的权力。
这个牌子，在李云手里，
他虽然跟宋祯说了声借，但牌子却是直接递给了赵成，同时解下自己的腰牌，缓缓说道：“李都尉，你以江东招讨使衙门，和金陵府衙的名义，明天天亮之前，接管金陵城所有城防，以及…”
李云眯了眯眼睛，低声道：“以及城里的城防兵，和一切兵马。”
他顿了顿，补充道：“全部人马，明白了吗？”
寻常州郡，只有千人左右的官军名额，但是金陵城是要多一些的，毕竟这么一座大城，单单守城就要不少人手。
这些人，李云也必须要握在手里。
毕竟，都是些不稳定因素。
而且，他现在也急需要再一次扩充人手。
赵成接过两块牌子，深深低头抱拳，目光里带着兴奋。
“属下…遵令！”

第330章 太平年
这天晚上，连李云自己都没有闲着。
他领着赵成带来的一半兵马，开始一路接管整个金陵的各个城门。
这个过程，其实并不太顺利，有些城门的守军很是犹豫，不过有李云这个招讨使的名号在，再加上这么多如狼似虎的婺州将士，一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金陵城八座城门，悉数被李云所部接管，同时八个城门原来的守军，也被李云以招讨使衙门的名字接管。
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李云站在金陵的东城门上，看着眼前好大一座金陵城，两只眼睛里，都是炽热的光芒！
虽然这件事干的有些冒险，虽然步子跨的太大了，虽然有些不稳当，但是这种猛跨一大步的感觉，真的如梦似幻！
只一夜之间，这座大城的实际控制人就变成了他李某人。
金陵城跟他姓李了！
算上周良从徐州带过来的兵马，以及在金陵城接管的城防兵，李云在金陵的兵力，也有了五千人左右。
有了这些兵马，意味着哪怕平卢军现在把金陵城给围了，钱粮足够的情况下，李云也能够支撑一段不短的时间。
而在这段时间里，李云在这座城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
为所欲为！
杜谦这会儿，站在李云身后，他在看着这座金陵城，也在看着身前的李云，过了好一会儿，杜谦才背着手说道：“这是可以作为根基的大城，古往今来，在取下这座城的豪杰之中，恐怕属二郎你是最轻松的一个。”
有本事拿下金陵城的势力，都已经是一方霸主，甚至已经有了建国的底蕴，而现在的李云，还差的很远。
他是凭借地利，以及靠着朝廷的一些名头，还有胆子大，硬生生拿下了这座大城！
李云收回了目光，回头看着杜谦，缓缓说道：“正因为得来的容易，所以真正的难处，在能不能守得住。”
如果是一方霸主得了这座大城，势力多半是在持续向外扩张的阶段，因此不需要考虑能不能守得住这座城，但是现在的李云，在各方面都还很稚嫩。
尤其是，他还没有打过哪怕一场硬仗，来证明自己的实力，因此哪怕他临时占了这座城，也得不到旁人的认可。
随时可能会有人过来抢夺。
杜谦默默点头，低声道：“太子已经在大行皇帝灵前即位了，正在筹备着登基大典，可是潼关的仗打的异常艰难，禁军已经数次派兵支援潼关。”
“现在，京城上层人心惶惶，不少家族已经准备逃离京城避难了。”
李云眯了眯眼睛：“朔方军依旧不动？”
“动了。”
杜谦冷笑道：“韦全忠因为大行皇帝驾崩的事情，伤心欲绝，生了一场大病，至今还卧床不起，现在朔方军是他儿子在领着，虽然已经跟在了叛军背后，但是十天时间里，只交战了数次，与其说他们是在救潼关，不如说他们是在将叛军，往关内赶。”
“真把叛军逼的没了退路，他们说不定真能够打进关中去。”
杜谦低声道：“二百多年的朝廷了，这些禁军…多是京兆大族子弟，他们到底能不能打仗，能不能见血，我看都难说的很。”
李云身边，只有杜谦对京城的事情了解最多。
他从小在京城长大，自然知道京城是个什么模样。
京城附近的禁军，是整个大周饷钱最高，装备也是最精良的军队，在最早的时候，这些关中子弟的确能够横扫天下无敌手，但是二百多年过去，人情参差交错，只要是住在京城里的，谁家没有个当官的亲戚？
再加上许多年不曾打过仗了，一些禁军将领对训练也就是做个样子，这支朝廷的禁军，还能有多少战力…
很难评说。
从三万禁军半个月时间被叛军攻灭来看，这支禁军的战斗力，甚至不如李云的婺州兵远甚。
李云“啧”了一声，感慨道：“这位朔方节度使，还真是应了他的名字，全忠…全忠。”
说到这里，他也回头看了看杜谦，问道：“杜兄，你家里人？”
杜谦沉默了一会儿，长叹了一口气：“多半不会有事。”
“朝廷，绝没有把禁军拼光的魄力。”
“说不定，潼关这边刚破，另一边朝廷就带着禁军，逃离京城，往西川避难去了，到时候把西川门户一关，谁也打不进去。”
杜谦冷笑道：“反正祖宗们又不是没有干过。”
李云想了想，然后微微摇头道：“如果新帝嗣位不久，便仓惶出逃，那真就是颜面扫地了。”
杜谦低头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话了。
他就是京兆人，对于京城肯定是有感情的，但是眼下这种局面，他没有任何办法。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四个字。
枝强干弱。
朝廷军队的战斗力，哪怕再强那么一点点，有二百多年的余威加持，各大节度使，包括韦全忠在内，都不可能做得这么过分。
但事实就是…已经烂到家了。
倒不是说武周朝廷无能，历朝历代的末期，莫不是如此。
事实上，武周朝廷还能在京城附近，维持十几万人的禁军，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当然了，这也可能是京城内部势力互相斗争的结果，毕竟京城本地人，也需要这十几万禁军的“就业名额”。
“占了金陵之后，便再没有回头路了。”
李云的目光，重新落在这座大城上，然后缓缓说道：“京城那里的乱象，很快就会传到江南来，到时候江东各州郡，多半会再动荡一次，这一次，我这个招讨使衙门，要把整个江东，统统清理一遍。”
杜谦微微点头，脸上也重新露出笑容，开口道：“朝廷的那个观察使，年后应该就会到了，等他到了江东，到了吴郡或者是金陵府，见到城里城外都是招讨使衙门的兵。”
说到这里，这位杜使君神色变得怪异起来，笑着说道：“表情多半跟我当初刚到越州一般无二。”
李云闻言，也回头看了看他，哑然一笑：“杜兄那个时候刚到越州，心里在想什么？”
杜谦摸了摸鼻子道：“自然是觉得二郎你要造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待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这个反似乎也的确该造。”
李云闻言，哈哈一笑。
很快，他想起来另外一件事，开口道：“杜兄现在应该上书朝廷弹劾我了，就说我强占了金陵府。”
“朝廷说不定，就会把杜兄调到金陵来做这个金陵尹，正好杜兄正在路上的家里人，也直接赶到金陵来，在金陵过个年。”
杜谦看着李云，问道：“那宋祯呢？”
“江东那么多州郡，自然有他的去处，不过还是看朝廷怎么安排。”
说到这里，李云忽然明白过来，轻声道：“是了，现在朝廷，恐怕完全没有心思，管江南的事情了。”
杜谦轻轻点头，缓缓说道：“既然如此，咱们也没有必要遮遮掩掩的了，越州的事情，让许卓二人其中一人去负责，我就留在金陵。”
“朝廷现在，也没有闲心来管金陵府的事情。”
说到这里，杜谦背着手，看向因为天还没亮，依旧一片宁静的金陵城。
“还有十天就过年了。”
杜使君神色平静，缓缓说道：“这恐怕是，天下百姓过的最后一个太平年了。”
这会儿，凌晨的冬风吹过，李云紧了紧身上的袍子，缓缓说道。
“我们治下的江东，要一直过太平年。”
“总有一天，天下百姓也会再一次过上太平年。”
杜谦扭头看了看李云，随即陷入了沉思，半晌没有说话。
李云忽的说道：“也不知周家的那个公子周昶，还在不在这金陵城里。”
杜谦想了想，问道：“二郎的意思是？”
“我在想。”
“什么时候，我们能有底气，有能力，去见识见识…”
“北边的平卢军。”

第331章 送甲
李云已经许久没有打过硬仗了。
倒不是说他已经无敌到没有仗可以打，而是在江南这块地界上，属实没有什么好对手。
回想起上一次干仗，还是在庐州跟叛军打的那一仗，而即便是那一次战斗，对手也并没有强到哪里去。
而在江南这块地界上，有时候一场小规模，乃至于中等规模的战斗，李云带着人冲上几阵，就有可能冲散敌阵，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败。
烈度太低了。
这就是江南这块地方起家的坏处，相比较北方军以及边军，江南地界的兵还是缺了一些武勇，所以自古以南胜北，以东胜西，都不太容易。
但是这个地方，自然也有这个地方的好处，钱粮比较充足，而且起家的难度比较低。
要不然李云也不可能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做到今天这个地步。
而现在，李云迫切的需要一场战事，来奠定…或者说彻底巩固自己在江南的地位。
如果现在的李云，有资格跟平卢军碰一碰，并且能碰赢的话，那么这场立威之战的目标，自然是选择平卢军最好。
可惜的是，现在跟平卢军硬碰硬，胜率太低太低了。
城墙上，彻骨的寒风吹来，李云回头看了看杜谦，开口道：“这城墙上太冷，下城楼罢，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忙，这种档口，莫要把杜兄给吹病了。”
杜谦摇头笑道：“口谶口谶，这话可不能说。”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城楼，刚刚走下城楼，赵成正好迎面走来，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李云身后的杜谦，低头抱拳道：“使君，金陵城八个城门，已经统统被我军接管。”
“城里原来的守军，有一千多近两千人。”
赵成顿了顿，低头道：“现在，已经暂时让他们歇了，后续如何安排，还要看使君吩咐。”
李云闻言，回头跟杜谦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里，都透露出两个字。
侥幸。
这金陵城，与姑苏城还有钱塘城是不太一样，后两者虽然也是大城，但是城门绝没有八个，原守军也就是一千人左右，甚至还不满编。
但是金陵城单单是城防军，就接近两千人了。
这要不是李云取巧拿下了金陵，而是靠武力赢打这座城的话，至少要一万人以上的兵力，才有资格有这个想法。
而且即便能够打下来，恐怕也会伤亡惨重。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赵成，沉声道：“这些城防军是谁在主事？”
“司马田衡。”
赵成低头道：“属下已经问过了，那些守军说，这个田司马已经被使君您抓了。”
李云一怔，随即醒悟过来。
他的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金陵府的官员抓了个七七八八。
也是这位田司马太老实。
换成是李云在这个位置上，手底下有两千兵马，而且还管着城防，谁敢动手拿老子？
当然了，这主要是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因为大周王朝二百年的积威，导致这位田司马不敢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而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这个金陵司马，肯定不可能像李云那个越州司马一样，手底下的兵都是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即便这个田司马想要殊死一搏，下面的金陵官军未必愿意跟着他干这种掉脑袋的事情。
“一会儿天亮了。”
李云抬头看了看天色，缓缓说道：“让金陵守军的将领，到招讨使衙门见我。”
赵成低头应是，他想了想之后，开口问道：“使君，城门要关吗？”
一会儿天亮了，很快就到了开城门的时辰，一个晚上，金陵城内部实际上发生了巨变，这个时候闭城门“消化”一段时间，也是合情合理的。
李云想了想，摇头道：“不要关城门，咱们是接管城防，又不是要把金陵给劫了，关城门干什么？金陵城一切照旧。”
赵成低头应是，然后下去忙活去了。
等赵成离开之后，李云才回头看向杜谦，语气已经难掩激动：“杜兄，咱们发达了！”
他激动，并不是因为取下了金陵城，而是因为金陵的这些守军。
这些守军，现在明面上已经被李云给接管了，但是到底能不能直接用，还是个未知之数。
而李云说的“发达了”，是指金陵城里足有两千的城防兵数量。
哪怕这两千人一个都不能为李云所用，但是既然他们已经放弃了抵抗，直接把他们身上的甲扒下来，对于现在的李云来说，也是巨大的提升！
李云见过金陵城防兵的甲胄长什么模样。
虽然没有一套重甲，都是步轻甲，一套甲胄上连铁片都不会有太多，但是这种甲胄，跟李云现在部下的装备相比较，已经是“精良”级别了。
跟其他军队相比，也不遑多让。
要知道，哪怕是边军，也只有精锐有资格着甲，寻常炮灰连着甲的资格都没有。
杜谦微微点头，开口道：“往后，有太多事情要做了。”
他低声道：“叛军进攻关中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江东来，年前可能不会有太大的动静，过了年关，该乱的地方一定会乱起来。”
杜谦跟在李云身后，两个人行走在清晨的金陵城里，一边走，一遍说着话。
“江东如果有动乱，一定要尽快平息下来，不能影响明年的春播。”
“还有就是均田的问题。”
杜谦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越州跟婺州，都多少均了田，但是江东其他州郡，我的看法是暂时不要大动。”
“一切等二郎稳坐了江东之后，再想办法开始动。”
李云默默点头，示意杜谦继续往下说。
“还有就是，金陵这种大城，不缺工匠，但是原材要想办法解决，比如说铁矿石之类的东西，要源源不断的送到金陵城里来，这些都是比较麻烦的事情。”
“金陵城的内务，虽然比较复杂，但是我能够处理得来，但是其他的事情。”
杜谦默默说道：“就只能靠二郎去办了。”
李云默默点头，走到府衙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杜谦，抱拳道：“那整个金陵的政事，就交给杜兄的，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
杜谦先是点头，然后笑了笑：“二郎要多弄一些人手了，以后再有投奔的，可以酌情留下来。”
李云揉了揉眉心，缓缓说道：“这个事，我要去找宋祯，他在江东做官多年，又做了快两任的金陵尹。”
“我得让他写一份名单交给我。”
杜谦哑然一笑：“这样，他恐怕要难死了。”
“那要看他，愿不愿意死了，如果不愿意死，再难…”
“也得写！”
…………
白天，李云先后见了金陵守军的两个都尉以及四个校尉，暂时稳住了他们。
这些将官，李云都不准备继续用。
或者说，至少是要考察过之后，才能考虑用。
底层的官兵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而这些个都尉校尉，一个个手脚都不会干净。
要是单纯的道德问题那还罢了，这些吃空饷，钻空子的将官。
个人能力也很值得怀疑。
但是在彻底打散混编之前，李云还是要尽量稳住他们，免得金陵城里再生出什么乱子。
一连几天时间，李云，杜谦，乃至于李正赵成等人，都忙的脚不沾地。
接管一座大城，以及后续的维稳工作，实在是有些太过繁重了。
如果不是有杜谦以及宋祯这些个官场中人帮忙，李云还有李正等人，多半就真的要手忙脚乱了。
不过好消息是，在李云尽力维持的情况下，金陵城虽然实际上已经易主，但是明面上与从前没有什么分别。
惟一不同的是，往年这个时候，街上已经开始张灯结彩了，可今年皇帝陛下刚刚驾崩，金陵城大街小巷还挂着白幡，红灯笼没有能够挂起来。
好在金陵城城门全部敞开，大街上依旧有叫卖的声音，人来人往，还算热闹。
明面上金陵风物，一切如旧。
而变化，就从显德五年的年关，悄然开始了。
…………
金陵城以北六百里的青州城里。
周大将军的二公子周昶，骑着快马，匆匆进了城。
到了大将军府门口，周昶跳下马匹，将缰绳丢给了门口的下人，然后一路闯进府里，很快在后院暖阁里，见到了正在听曲儿的周绪周大将军。
此时的周大将军，正斜躺在一个丰满少女的胸脯上，被少女温柔的揉着太阳穴，另一个少女，衔了一口水酒，渡进这位大将军嘴里。
周大将军半眯着眼睛，眼睛看着暖阁里翩翩起舞的四五个女子，悠然自得。
“爹。”
周二公子径自闯了进来，跪在地上，叩首道：“儿子回来了。”
随着这位二公子走进来，乐师戛然而止，舞女也都停了下来，周大将军忍不住大皱眉头。
“怎么这么没规矩，谁让你进来的？”
周昶是嫡子，并不怎么害怕，只是低着头，自顾自的说道：“爹，孩儿见到那个姓李的了。”
“哦？”
周大将军瞥了一眼周昶，问道：“什么模样？”
“个子很高大。”
周昶想了想，继续说道：“也很不好说话，他要三千件甲。”
“三千件甲…”
周大将军“啧”了一声，笑了：“好得很。”
“既然他要了。”
“等过些日子，西边的事情有个结果了，为父就派人将这三千件甲…”
周大将军脸上的笑容收敛，加重了语气。
“给他‘送’过去。”

第332章 打破朝廷限制
“杜受益！”
金陵府衙里，一个青色厚衣裳的老者，怒视着眼前正在伏案疾书的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杜谦微微皱眉，不过手里的笔没有停，写完之后，吹干墨迹，他才抬头看向眼前这个老人，无奈摇头道：“文川先生不是在婺州么？怎么不远千里跑到这里来了？”
眼前这老者，正是顾文川。
他从奉命到江南来查问李云的事情之后，就决意一直留在江南，如果李云有不臣之心，他也好立刻上报朝廷。
可是前段时间，李云说是带着家里人回青阳老家探亲，起初顾文川也没有怎么在意，毕竟李云的基业在婺州，总不能弃婺州于不顾。
可是在婺州待一段时间之后，李云一直没有回去不说，后来连婺州兵都开始陆续离开，现在整个婺州只剩下了数百兵马，还有卓光瑞在主持政事。
顾文川自然发现了不对劲。
军队人数太多，动向并不难掌握，更何况顾文川身上有官身，是朝廷派下来的御史，虽然朝廷已经威风不再，但是他在地方上问话，地方上的人不至于不理他。
很快，他就探听到了李云已经到了金陵的消息。
于是这位顾先生坐了辆马车，就一路赶来了金陵。
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现在江东的治安好一些的，一路上虽然碰到了一些小麻烦，但是小老头还是全须全尾的到了金陵城。
到了金陵之后，他便听说招讨使衙门已经正式接管了金陵，并且还要接管整个江东。
老先生气个半死，怒气冲冲的就奔府衙来了，吵嚷着要见李云，不过这会儿李云正在外面弄军队的事情，不在府衙，正在这个衙门主事的杜谦，就将他请进了书房里。
刚一进来，老先生便大吵大嚷。
“你还好意思问老夫怎么到的金陵！老夫是朝廷的御史，奉命巡查江东，老夫想去哪里都可以，你杜受益是越州刺史，怎么跑到金陵来的！”
顾先生怒声道：“那李昭呢！让他来见我！”
杜谦微微摇头，起身走到书房门口，关上了房门，然后回头拉着顾文川的衣袖，把他按在了椅子上，一边给他倒茶，一边叹了口气道：“顾先生，莫要再折腾了，再折腾，当心一条性命丢在江东。”
顾文川瞥了他一眼，浑然不惧，冷笑道：“我若是怕死，一早就离开江南了，听你这个口气，你是怕死，才到了这金陵，给那个李昭办事？”
“亏你也是出身名家，竟…”
“好了。”
杜谦皱眉，打断了他的话，然后把手里的茶水，放在了他的手边，默默说道：“先生，朝廷那里现在乱成什么模样，你是御史，我不必说，你多少也知道一些。”
“但是…”
杜谦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面色清净道：“你在婺州待过，应该也去过越州，这两个州现在，是不是大治了？”
见顾文川不答，杜谦继续说道：“很快，金陵府以及整个江东，都会大治起来。”
“总要比中原尸横片野，兵荒马乱要强的多罢？”
顾先生握紧拳头，正要说话，就听得杜谦继续说道：“如今，李使君是江东招讨使，本就可以权摄整个江东，眼见着金陵府要乱起来，他进入金陵，法理上说得过去。”
“至于金陵府各官员的案卷，顾先生想看，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看，各种贪墨情形，骇人听闻。”
“李使君来整顿金陵吏治，有什么问题？顾先生一直以清名闻名仕林，难道金陵的官员不应该办吗？”
顾先生无言以对。
过了片刻，他想出了应对的措辞，正要开口说话，又被杜谦打断，杜谦静静的看着顾先生，默默说道：“顾先生奉命在江南巡视，其实占了观察处置使一职的前两个字，如今朝廷大乱，关中能不能保得住还是问题，顾先生就继续留在江南，好好观察。”
“能记下来就记下来，只是不要到处说，更不要去找李使君闹事。”
“他现在忙得很，有时候几天几夜都只能睡一小会，他那个人，有时候看起来和气，但是…”
杜谦顿了顿，继续说道：“有时候，又会很暴躁，情绪起伏不定。”
杜谦到越州之后，其实是观察过李云一段时间的，他有时候觉得李云做的事情很有道理，比如说均田这种事，但是有时候又觉得李云做事情太过莽撞。
比如去亲自去庐州跟叛军作战。
仿佛这个人，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
杜谦当然不知道，自己那个合作伙伴身体里，是一个古怪的灵魂。
说到这里，杜使君顿了顿，对着顾文川警告道：“他真的会杀人的。”
“这个时候他杀了你，一点水花都不会有，不会有任何人站出来替顾先生说话，而且，时逢乱世。”
“顾先生要保全自身，哪怕不为自己，这种时候，顾家也需要一个主心骨。”
杜谦想了想，又补充道：“先生如果非要跟李使君过不去，过几年他若是事败了，你再站出来骂不迟。”
顾文川强忍怒气：“你把老夫当成什么人了！”
杜谦轻声笑道：“我是把先生当成聪明人，聪明人不做蠢事。”
顾先生低头喝了口热茶，抬头看着杜谦，依旧有些不解。
“你杜十一这种出身，如何会跟他厮混到一起的？”
杜谦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继续伏案书写，头也不抬。
“我这种出身，就必须要从高处看向低处么？”
他微微摇头。
“老先生太迂腐了。”
…………
年关，李云的家里人留在青阳过年，但是杜家一家人，终于成功抵达了金陵城，对于这件事，李云很是重视，特意抽出时间，与杜谦一起在城门口迎接杜家人。
二人站在城门口，不约而同的望着官道尽头，在等待的时候，李云回头看了看杜谦，低声道：“杜兄，这段时间我看了许久的地图，想明白一件事。”
杜谦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问道：“什么事情？”
“我们现在的本事，控制不了整个江南东道。”
“但是，又不一定非要局限在江南东道。”
李云这会儿颇有些兴奋，他也是刚想明白这个道理。
“整个江南东道，最北边就是金陵府，最南边却是漳州，两处相隔整整两千里，这么大的地方，一旦漳州出了动乱，我们的兵力根本派不过去。”
“派过去，也什么事都来不及，这种太南边的地方，暂时只能名义上统领，他们愿意认我招讨使衙门自然是好，他们如果不愿意认，暂时…”
“也就不管他们。”
李云继续说道：“太南边的地方管不了，但是可以以金陵府为中心，对外扩散，比如说就挨着金陵的扬州，楚州，还有我家乡宣州。”
“这些州虽然不属于江南东道，但是我们却不必囿于朝廷的建制。”
“能拿到手就是要果断的拿到手。”
这几天，李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江南东道是个长条状的行政区划。
这种行政区划，在太平时代没有什么问题，一旦战乱了，像李云这种规模的势力，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统治。
甚至可以推测，朝廷之所以不弄圆形的行政区划，就是出于这个层面的考虑，哪怕给出招讨使的职位，地方势力也很难控制一整个道。
杜谦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缓缓说道：“这事…倒是可以，但恐怕要关中被破的情况下，才能着手去办，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情。”
他看向李云，开口道：“北边的楚州，已经挨着平卢军的地盘了，二郎要多长时间，才能有把握跟平卢军交手而不吃亏？”
“一年。”
李云缓缓说道：“最少还要一年的时间，过完年开始，我便开始募兵，加上训练之类的，一年左右的时间，我预期咱们要有一万五千人以上的兵力。”
“有这么多兵力，我就有把握占据楚州，跟平卢军隔河相望了。”
杜谦若有所思，正在思索的时候，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杜兄你看，那个马车是不是你的家小？”
杜谦抬头望去，只觉得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他苦笑道：“我眼力远没有二郎这么好。”
李云笑了笑：“杜兄应该是书读得多，近视了。”
“近视？”
杜谦想了想：“似乎是，远了便看不清楚。”
等马车再近一些，李云笑着说道。
“差不多是了，我看到咱们护送的人了。”
“我们迎一迎罢。”
此时，即便是沉着稳重的杜使君，也忍不住有些激动，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说了一个好字。
然后大步往前走去。

第333章 先来与后来
一共四五辆马车，缓缓靠近。
因为世道不太平，杜家自然不会让杜谦的妻小独自上路，而是派了十几个护卫沿途护送。
到了庐州境地之后，李云所部也派了一些人手过去接应，防止有什么不测。
很快，几辆马车靠近，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从第一辆马车上走了下来，她先是左右看了看，很快瞧见了自家夫君，心中顿时安定了不少。
这一路过来，她一直惴惴不安。
倒不是说她害怕到江南来，而是她知道自家夫君是任越州刺史，按理说家眷应该也是去越州，但是到了庐州之后，忽然来了一伙兵丁，告诉他们自家夫君现在在金陵府。
让她们一行人转去金陵府。
如果不是有夫君的亲笔书函，她是决计不肯到金陵府来的，毕竟她们孤儿寡母的，到哪里都得带着点小心。
如今见到自家夫君之后，她总算是松了口气，回头把马车上的儿子给抱了下来，然后才扭头看向杜谦，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这会儿杜使君已经近前，两只眼睛都有些红了：“夫人一路辛苦。”
另一辆马车上，也有个年轻女子，抱着两个孩子下了车，近前放下孩子之后，对着杜谦欠身行礼：“老爷。”
这是杜谦的妾室。
他一妻一妾，两儿一女，这个小家一共是六口人。
杜谦对着她笑了笑，然后扭头看向杜夫人，问道：“怎的耽搁了这许久？”
“玄儿路上生了场病，耽搁了一些时日。”
杜夫人将儿子放了下来，这个只五六岁的孩童，竟规规矩矩的对杜谦躬身行礼，脆生生的叫了一声父亲。
一旁的李云，看的啧啧称奇。
这世家大族的规矩，就是大，这么不点大的小孩子，都已经开始“知礼”了。
杜使君跟家人说了几句话之后，才想起来一旁的李云，他连忙侧开身子，对着自家夫人说道：“这是咱们江东招讨使李使君，也是为夫在江南结交的好友。”
李云上前行礼，笑着说道：“见过嫂夫人。”
杜夫人连忙还礼，然后笑着说道：“妾身在夫君的书信里，听夫君说过李使君，李使君好生高大威武，一点也不像是做刺史的模样。”
李云哑然一笑：“我那个婺州刺史，也只是做了个一年半载，没有怎么正经坐过班。”
“嫂夫人和额…”
杜谦的妾室上前，欠身道：“使君，妾身姓苏。”
李云这才点头，笑着说道：“嫂夫人跟苏娘子，一路辛苦，外面天冷，咱们快快进城，暖暖身子，我在城里备了酒席。”
一旁的杜谦，已经板起了脸，沉声道：“玄儿麟儿，还不给你们李叔父磕头？”
两个小娃娃年纪仿佛，一个六岁，另一个只四五岁，都规规矩矩的上前，给李云磕头，口称叔父。
李云哈哈一笑，不等他俩跪下来，便伸手将两个小娃娃给揽了起来，一只胳膊一个抱在怀里，大踏步朝着金陵城里走去。
他力气奇大，抱着两个小娃娃全不费力，看的杜夫人也不住称奇。
“夫君，这位李叔叔，真是个奇人。”
杜谦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夫人，又看了看被李云抱在怀里的两个儿子，突然轻声道：“将来，为夫若是没有下错注，这两个孩子，多半会永远记住今天。”
杜夫人不解其意，也没有多想，而是问道：“夫君往后，就不去越州了么？”
“差不多。”
杜谦抬头看向金陵城，笑着说道：“这里是江南极繁华之地，夫人不喜欢么？”
杜夫人微微摇头，她也看了看走在前面，跟杜家两个小娃娃有说有笑的李云，若有所思。
“对了。”
杜谦想起来一件事，问道：“岳父大人那里，现在还好罢？”
杜谦这种大家族出身，他的妻子自然不会是平民出身，也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
“还在京城，妾身一路赶路，只收到一封信，说先帝大行了。”
“别的，便没有消息了。”
杜谦闻言，默默叹了口气道：“希望京城里两家人，都能得平安罢。”
杜夫人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轻声问道：“夫君觉得，江南比京城要安全，是不是？”
“嗯。”
杜谦看向身前的李云，笑着说道：“夫人没见过他打仗的模样，要是见过了…”
“就会觉得安全了。”
婺州平赵成之战，杜谦是随军的，看过李云在战场上的模样，虽然因为近视，看的不是很清楚，但已经足够震撼了。
“李使君的家里人，过了年也会到金陵城里来。”
杜谦顿了顿，继续说道：“夫人闲来无事，两家人之间，可以多多来往。”
杜夫人很快会意，轻轻点头。
“妾身明白了。”
…………
显德五年的年关很快过去。
因为家里人不在身边，这个年李云过得并不是很热闹，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其实李云并没有什么开国君主身上多见的工作狂属性，但是眼下是最要紧的奠基时刻，半点也懈怠不得，哪怕是李云，也只能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毕竟，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候。
如今，潼关未破，朝廷多少还有一点点威慑力，因此李云这个招讨使，稳坐金陵城，也不会有太多的势力不服他。
一旦潼关失落，乃至于京城失陷，那么朝廷的法度威严，立刻就会彻底荡然无存，到时候别人能不能容忍李云占据金陵城。
还很难说。
因此，年节刚过去没几天时间，李云就领着赵成一起，开始在金陵城附近募兵了。
而在这个时候，一个衣著平常的中年人，带着两个随行的随从，穿着一身冬衣，进入到了金陵府地界。
还没有靠近金陵城，他就看到金陵城外，有人冒着寒风，排着长长的队，一旁还有兵丁，不住的敲锣：“都排好队！排好队！”
“谁要是插队，都撵回去重新排！”
这中年人皱了皱眉头，回头看向身边的随从，问道：“这金陵地界，不是以富庶闻名么？难道年关刚过没几天，就开始施粥了？”
他这话一出，一旁的一个随从看了看，开口道：“老爷，排队的好像都是年轻人，不像是施粥的，小的过去问一问。”
说罢，他走到队伍之中，拍了拍一个年轻人的肩膀，笑呵呵的问了几句话，这年轻人见他一口外地口音，本来不愿意答。
但是看到一排铜钱之后，便立时收下了铜钱，开始知无不言了。
过了一会儿，这随从问的差不多了，便一路小跑，跑到了中年人面前，低头道：“老爷，不是施粥，是募兵。”
“募兵…？”
中年人愣在了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有些震惊的说道：“别的地方募兵，都恨不能去村落里抓壮丁，这金陵募兵竟然能排这样长的队？”
“真是古怪，古怪！”
随从低头道：“排队的人说，是招讨使征兵平乱，待遇好，一个月两贯钱，从不拖饷。”
“招讨使…”
这中年人若有所思，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金陵城，神色更加凝重。
“赶路罢，天黑之前进城。”
“是。”
两个随从都点头应了下来，三个人一前一后，赶在天黑之前进了金陵城，刚进城里，这中年人便在大街两边，见到了不少张贴的告示。
这些告示，有些是宣布到正月十六开始宵禁。
有些是征兵的告示。
还有一些，是维系城中治安的告示。
但是大多数告示，无一例外，落款都是江东招讨使衙门。
甚至金陵府衙的告示都很少，为数不多几个府衙的告示，都是张榜通缉盗匪的告示。
中年人越看，脸色便越难看，等回到了客店里的时候，已经是神色阴沉。
“江东招讨使…”
“好大的声势！”

第334章 昭定元年
招讨使，是不负责政事的，只负责招讨贼寇。
显然，那位江东招讨使已经严重越界了，而且是明目张胆。
这让费观察很是恼火。
他原是朝廷的刑部侍郎，人称铁面。
他虽然不是御史台，基本上管不了当官的，但是这几年着实办了不少达官显贵的家人或者是子弟，在京城里颇得人心。
连宰相的儿子，去年都被他发配了一个。
身为宰相之子，最终落得个发配的下场，想一想也知道作了多少孽。
可这位费铁面，最终被某位宰相轻轻一句话，从京城一脚踢到了地方做了江东的观察处置使。
本来这种职位调动，并不能算作是贬谪，毕竟地方上的观察使，理论上来说也是一方大员了，因此费宣起初，并没有多想，甚至连年都没有在家过，就直接赶来了江东。
观察使并没有固定的办公点，不过往前几任江东观察使，包括前任观察使郑蘷的驻地，都在姑苏城，本来这位费府公到任之后，也应该去姑苏，但是他刚到江东，就听说了一些李云的事情。
于是他改了主意，直接到了金陵。
然后，他就见到了满城的招讨使衙门公文。
这位费府公气的紧咬牙关，关上房门之后，更是怒气冲冲，对着两个随从说道：“某做官二十年了，还从未听闻，哪里有什么招讨使衙门！”
“更没有听说，有哪个招讨使衙门在发号施令！”
“这江东，真是已经乱的一塌糊涂了。”
费府公脸色阴沉道：“老夫就说闵芳不会轻易把那件事揭过去，现在果然，给派了个如此棘手的差事。”
闵芳，朝廷的五位宰相之一，也是目前政事堂里，仅次于崔垣的次相。
这个名字在另一个世界听起来可能有些奇怪，但是这个时代，“芳”字确是男名。
有随从苦笑道：“当初闵相托人过来找老爷，当时老爷只要松松口，哪怕判个监禁，闵家多半就会记老爷的情了，直接流放三千里，闵家颜面扫地。”
“自然记恨老爷。”
费宣是个性如烈火的人，这会儿正在喝茶，闻言更加恼怒，狠狠敲了敲桌子：“那小畜生本该死的！”
这随从也四十来岁了，跟着费宣二十多年，早已经习惯了他这个脾性，闻言只是默默叹了口气，开口道：“老爷，这江东的事情您打算怎么办？”
“那个江东招讨使，现在看来，势力大的利害。”
费宣放下茶碗，心里也一阵茫然。
他纵然再如何刚直，再如何铁面无私，但也需要朝廷给他赋权，他才有施展的可能，而现在，他很清楚朝廷的现状。
朝廷，已经很难再给他提供什么支持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这个观察使应该如何行使自己的权力？总不能提着两个拳头，去跟那个招讨使手底下的兵去打擂台吧？
“情况比想象的更加严峻，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弄清楚江东的情况，然后再徐徐图之了。”
听到他这么说，这随从才松了口气。
他很担心自家老爷脑子一热，干出什么蠢事，自己一行三个人，恐怕会立时死在江东，连金陵城也出不去。
这一个晚上，费宣坐在椅子上，几乎彻夜未眠。
不过第二天早上，天色刚亮起来的时候，只睡了一小会的费宣，还是把两个随从给喊了起来，沉声道：“昨夜我想了一个晚上，这金陵不是久留之地了，留在金陵，什么都做不成，咱们去江东其他的州郡，实在不行…”
“我们去最南边。”
费宣握拳道：“那姓李的小子，起势前后不过两年时间，再怎么迅猛，也不可能把整个江东都制住，咱们去江东的南边，把北边让给他。”
“他是招讨使，我还是观察使呢。”
费老爷打定了主意，催促道：“快起身，快起身，尽早离开金陵城！”
“免得夜长梦多。”
两个随从在他催促之下，很快收拾好了行李准备离开，三个人刚下了二楼，走到客店门口，还没来得及跟掌柜的说话，费宣余光一瞥，猛地瞥见了这家客店门口，已经整整齐齐的站了两排甲兵。
费宣眉头一凝，将手里的钱放在柜台上结账，掌柜的战战兢兢，连忙把钱推了回去，小心翼翼的说道：“这位老爷，你们三位的房钱，已经有人给结了。”
费宣深呼吸了一口气，默默把钱拿了回来，收进的怀里，他也不怕，大踏步走向门口。
他刚刚走到门口，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便迎面走来，脸上带着笑容，微微低头抱拳道：“是费府公罢？”
费宣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本来想板着个脸，但是又有些担心这年轻人直接翻脸，于是脸上也挤出了一个笑容，拱手道：“是李使君？”
李云笑着说道：“下官李昭，特来拜会府公，府公怎么到了江东，也不行文地方衙门？”
费宣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默默说道：“李使君消息好生灵通。”
“谈不上。”
李云摇头叹息道：“不瞒府公说，下官的消息一直是最不灵通的，在这个方面吃亏不小，一直到年前，才稍微好了一些。”
情报组织方面，的确是李云的软肋，这个是客观条件不太允许。
毕竟想要弄好情报系统，除了要投入大量的资源之外，最好还要有相关的专业人才，以及长时间的积累。
这三样，李云目前就只有资源。
这事是刘博在负责，虽然刘博花了不少心思在上面，但是他也是没有经验，再加上时间太短。
现在李云的情报能力，依旧主要是靠军中的斥候。
而这一次能够发现费宣主仆三人，主要还是因为这三个人进城了。
从接管金陵以来，李云在这座城上花费了大量的心思，尤其是担心城里会有什么异动，最近一段时间，他用了不少人手盯着城里的方方面面。
碰巧，发现了费宣三人，经过一个晚上的确认，才终于确认了他们三个人的身份。
二人闲聊了几句之后，李云才笑着说道：“上官到了，下官没有不招待的道理，下官备了酒席，还请府公赏脸。”
费宣看着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
“李使君，真是…”
“年少有为啊。”
年少有为这四个字，他发音咬的极重。
“世道乱了。”
李云叹气道：“所以，下官这种莽撞人才有通过军功露头的机会。”
“如果能太平盛世，下官宁愿自己不那么有为。”
费宣没有能在言语上占到便宜。
李云一边在头前带路，一边笑着问道：“府公准备在哪里办公？是姑苏还是金陵？”
费宣跟李云肩并肩行走，闻言扭头瞥了一眼这个年轻人，笑着说道：“老夫还能选么？”
“自然可以。”
李云神色平静：“江东那么多州郡，府公想到哪里去，就可以到哪里去。”
对于这个观察使，李云的底线是他不能直接跟自己对着干，唱反调。
别的，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影响。
至于这位观察使，能不能在别的州郡另起炉灶，对李云形成威胁。
李云完全没有任何担心，因为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思维方式的问题。
一个州的民力就那么多，如果这个费府公真的一心忠心朝廷，不贪不占，根本养不活多少军队。
除非他跟李云一样，在初期积累的时候，出去干一些老本行，否则根本没有任何可能拉起来一支军队。
这种事情，清官是干不成的。
而贪官就更干不成了，哪个贪官会舍得把自己的老本，都投入进朝廷的军队里？
李云走过的路，只有野心家，或者是“创业者”能走成。
而这位费府公，显然是不太像的。
“本官…”
费宣看了看李云，随即微微皱眉道：“准备各个州郡到处看一看，再定在哪里办公。”
“那好得很。”
李云开口道：“不过现在各州郡都不安定，要不要下官给府公派一些人手，做随行的护卫？”
“不必。”
费宣摇头道：“本官想要自己到处走走。”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左右看了看，看向大街上一群正在张贴新告示的衙差，告示一贴出去，很快被许多百姓围了起来，各自都是议论纷纷。
费宣看了看李云，问道：“李使君，这告示上写了什么事？”
“哦。”
李云也看了一眼，笑着说道：“昨天才收到朝廷的文书，改元了，所以今天张榜贴了出去。”
“今年不是显德六年了，而是…”
“昭定元年。”

第335章 灵魂质问
新帝已经在京城即位，因为先帝是在年尾冬天驾崩的，因此改元的流程很是仓促，好在太子殿下似乎早有准备，因此很快定下了昭定这个年号。
等年号定下来的时候，距离过年已经没剩多久了，而且现在朝廷到各个地方的驿路，很多都已经断了。
在这种情况下，有关于这件事的文书，就一直到过年后才送到江东，以至于前段时间，江东各州郡还在用显德六年的年号，现在已经统统改为昭定元年。
“昭定，昭定…”
费府公低头，重复了几句，然后默默叹了口气。
他一路上也在赶路，这会儿刚知道这个新年号。
新君改元，本来自然是万象更新，要有新气象，而现在大周王朝各地，可以说是百病丛生。
昭定二字的“定”字，多半就是那位新任的皇帝陛下武元承，在祈求天下安定了。
但是当真能定下来吗？
太难太难了。
连费宣这种朝廷的刚直之臣，这会儿也没有什么信心了。
李云一路领着这位新任的江东观察使，来到了金陵城最大的饭庄，先是坐着聊了一会儿，很快到了中午，金陵府的一应官员，很快一一到齐，按照职位落座。
如今在金陵府实际主政的杜谦，以及名义上的金陵尹宋祯，结伴而来，进了雅间之后，宋祯先是抬头看了看这位费府公，然后低头拱手道：“下官宋祯，拜见府公。”
杜谦则是在打量着费宣，然后笑呵呵的拱手道：“费师。”
费宣本来正在出神，听到了杜谦的话之后，他猛地抬头看向杜谦，有些惊讶：“杜受益，你…”
“你怎么在金陵？”
说完这句话，他又摆了摆手：“当不得一个师字。”
李云也有些诧异，问道：“杜兄与费府公，还是师徒？”
杜谦拉着费宣落座，笑着说道：“费师是刑部有名的铁面，早年我刚刚中进士的时候，在刑部待过两三年，跟着费师学过如何查案断案。”
等费宣落座之后，杜谦才继续说道：“费师可是出了名的神断，凡是他经手的案子，少有冤狱。”
费宣眉头紧皱，看着杜谦，杜谦倒是神色平静，开口道：“费师应该知道，学生与李使君在越州共事过一段时间，因此认识，后来江东出了不少乱子，李使君因此就任招讨使，不过事情太多，因此请我到金陵来给他帮帮忙。”
说到这里，杜谦笑着说道：“各州纷乱，因此事急从权，不好在迂于旧规，费师你说是不是？”
杜谦与费宣之间的关系，其实并没有他说的这么好。
二人的确在刑部共事过，但是也只是上下级的关系，哪怕有一些交集，也远远到不了师徒的地步。
至少杜谦在京城里的时候，从没有以“师”称呼费宣过。
而现在他这么称呼，自然是为了拉进关系。
要是江东没有个李云，那么他这种拉关系的称呼，便可以理解为是趋炎附势了，但是现在江东有个李云，费宣生死都不在自己手里，杜谦这么称呼费宣，其实…
就是为了保他。
费宣这个人虽然刚直，但并不蠢笨，毕竟蠢人也办不了案子，他很快就明白了杜谦的意思，因此也默认了这个称呼，没有多说什么。
在他看来，杜谦多半也是被胁迫到的金陵。
众人落座之后，费宣被按在了主位上，李云坐在他的左边，杜谦坐在他的右手边，给费府公倒满了酒，笑着说道：“前两年，闵瞻被费师流放的时候，家父就说过，费师早晚有一点要被人贬出京城，现在看来，家父算是一语成谶了。”
提起这件事，费宣先是看了看李云，然后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开口道：“职分所在，贬谪便贬谪，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说到这里，他扫视了一眼在坐众人，缓缓说道：“做人，但求无愧于心。”
杜谦敬了他一杯酒，二人一饮而尽之后，杜谦才微笑道：“那闵瞻，在外面待不了几年，就会原原本本的回到京城，他这个流放，与其他人的流放恐怕也大不一样，朝廷里有个相公照拂，估计镣铐都不用戴，一路好吃好喝就上路了。”
说到这里，他似笑非笑的看了看费宣。
费宣默然，仰头饮尽了杯中酒，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杜谦说的都是事实。
但是他没有办法改变什么，在刑部侍郎的位置上，他能够顶住压力，把闵瞻做出流放的判罚，已经殊为不易了。
至于刑罚怎么执行，执行的到不到位，他问不到，朝廷里的大人物也不会允许他过问。
“好了，不提这些烂事了。”
杜谦端起酒杯，笑着说道：“费师如今做了江东的观察使，上面便没有宰相管着了，江东地界上的案子，费师想怎么判，就怎么判。”
费宣大皱眉头，他抬头看向杜谦，很是认真的说道：“观察使只监察处置官员，并不审理地方案卷，最多就是监督州郡县衙门审案。”
“况且，地方上的案子，也都要上报刑部。”
费宣很是严肃的说道：“江东上面，依旧有宰相。”
一旁的李云，闻言喝了口酒，淡淡的说道：“如今中原大乱，驿路断绝，要是事事都按照朝廷的回复，朝廷的意思去办，江东这里，便一件事也做不成了。”
费宣古铜色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但是强忍住没有发作。
还是杜谦打了圆场，淡淡的说道：“宰相现在估计忙的不可开交，哪里有功夫过问江东的事情，费师这段时间都在赶路，可能不知道关中的情况，前几天学生刚刚收到消息。”
“潼关破关，可能只在旬月之间了。”
听到这句话，费宣终于变了脸色。
他看着杜谦，沉声道：“当真？”
杜谦苦笑道：“朝廷已经开始准备搬迁了，还有什么真假？费师，这种事情瞒不了人。”
费宣怔怔的坐在原地，一句话也不说了。
一桌子酒菜，他一个筷子也没有再动。
整个饭桌，都陷入了诡异的寂静，李云微微皱眉，摇了摇头之后，开口道：“京城的事情固然要紧，费府公眼下，还是顾好咱们江东的事情为好。”
李云看向费宣，还要再说话，门外突然想起了一阵敲门声，李云与杜谦不约而同的看向门口，只见孟海站在外面，神色有些着急。
李云站了起来，开口道：“可能有些公事，你们先吃，我出去看看。”
说罢，他直接走了出去，与孟海聊了几句之后，便扭头返了回来，看向众人，开口道：“江东多州出现动荡，事情紧急，各位先吃着，李某少陪了。”
听到他这句话，费宣猛地抬头看向李云，连杜谦也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口，低声道：“出什么事了？”
“歙州，睦洲，还有距离金陵最近的常州。”
李云也皱着眉头，开口道：“三个州同时出了动乱，而且规模不小。”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
“虽然是意料中事，但是总也要有个闹事的由头罢？”
“这几个州官府，现在都不一定服咱们管，朝廷又管不着他们，他们干出一些激起了民怨的事情，有什么稀奇？”
李云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同时出乱子，确实有些诡谲，按理说，京城那边的消息，这会儿即便已经传到了江东各州郡，但是应该还没有传到民间才对。”
“这事情…”
李云皱眉道：“说不定背后，有人主使，或者是有人在其中撺掇。”
杜谦几乎立刻低声道：“平卢军？”
“不知道。”
李云淡淡的说道：“不过事情既然出了，总是要解决的，出一些这种事情也好，免得江东各州郡，对于我这个招讨使，没个记性。”
他看向杜谦，果断道：“歙州与睦洲的事情交给苏晟，我亲自带兵去常州，这金陵的事情，就交给杜兄你了。”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费宣，笑着说道：“这位费府公，也麻烦杜兄费点心。”
杜谦默默点头，二人互相行礼，李云扭头就离开了这座酒楼。
杜谦想了想之后，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看着费宣询问的神色，杜谦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江东三州同时动乱，李使君平乱去了。”
费宣扫视了一眼席中的其他官员，拉着杜谦离席，来到了角落里，他面色严肃，压低了声音。
“是不是那李昭干的？”

第336章 长鲸渐落！
这个问题，倒把杜谦问住了，他愕然道：“费师说什么事情？”
费宣看了一眼杜谦，没好气的说道：“还能是什么事情，当然是江东三州动乱的事情！”
费宣低哼了一声：“没有通信往来，三个州同时就动乱了？这事情定然有人在背后串连，甚至是在背后指挥，嫌疑最大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李昭！”
费宣的怀疑，还是很有道理的。
李云现在虽然就任了招讨使，同时把所谓招讨使衙门的名声也打了出去，但是他实控的州郡并不是很多，但只要各州郡能够乱起来。
李云兵力所到之处，便是招讨使衙门实控之处，如果江东各州郡统统乱起来，李云很快就可以实控许多州郡。
费宣是刑名出身，从最大受益人嫌疑最大的角度出发，这个事情最大的嫌疑人自然就是李云。
杜谦心中一阵恍然，依稀记得他刚到江东的时候，似乎问过李云类似的问题，当时的李云否认了。
而现在，这个答案是否依旧是否定的？
这位杜使君认真思考的一番，然后抬头看向费宣，微微摇头道：“费师，中原各州郡早就乱起来了，难道也是当地的官府所为？大周枝强干弱，如今潼关的战事打成了这个模样，各地方没有爆发大规模叛乱，只是有一些零星的动乱，已经非常难得了。”
“费师说的这个事情，现在我没有证据，但至少在我看来。”
“李使君不会做这种事。”
“天真！”
费宣冷笑了一声。
“老夫刚到江东，便已经瞧出来了，那姓李的现在已然成了军头了！”
“现在江东只要乱起来，他这个招讨使就有理由借镇压叛乱的名义，兵进各个州郡，这件事他获益最大。”
“十成里，有八九成便是他干的！”
见杜谦沉默不语，费宣看了看他，叹了口气：“我知你家里人都在江东，你说不得实话，罢了，老夫不为难你。”
这位费府公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受益，趁李昭不在，有一件事，你须得帮我。”
杜谦这会儿也在思考，闻言才回过神来，开口道：“费师说就是。”
“老夫不能一直待在金陵，老夫必须要尽快离开金陵。”
“待在金陵，便只能在这里吃吃喝喝，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杜谦微微摇头，叹了口气：“费师你才是天真，你离开了金陵，又能去哪里呢？去江东的南边？”
费宣瞪着眼睛：“去不得吗？”
杜谦微微摇头：“费师，我在金陵，李使君在金陵，金陵城还认你这个江东观察使，你往南边去，吴郡待不得，钱塘待不得，只能去婺州以南的方向。”
“可朝廷现在这个模样，你到了那边，当地的衙门，还能认你这个江东观察使吗？”
杜谦微微摇头：“没有人喜欢凭空掉下来一个上司。”
费宣一下子噎住。
他其实属于那种专业性人才，在审案断案方面，颇有一些本事，但是因为几乎没有在地方上做官的履历，他对于地方上的权力倾轧，其实不甚了解。
他没有想明白，现如今李云之所以能够在江南当军头，不是因为李云这个人是个反贼，而是因为朝廷已经不行了。
虽然李云的确是反贼。
但这只是个案。
导致这种结果，归根结底是因为朝廷不行了。
在这种大环境下，就意味着不止是李云这里不把他当回事，整个江东李云实控区以外的地方，也不会把他这个观察使怎么当回事。
至多就是当个菩萨捧回去供着，想要发号施令？
你有几个营啊？
“退一万步说，即便费师能够控制那些地方，费师想要做什么呢？自己拉起来一支军队？且不说能不能拉起来，有没有钱拉起来。”
“再退一万步讲。”
“费师真的拉起来了一支军队，将李使君手下的军队全部击败，帮着朝廷夺回了江东，到了那个时候，费师与现在的李使君…”
“又有什么分别？”
费宣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头苦笑道：“杜十一呀杜十一，你还真是…”
“生了一张利口。”
杜谦淡淡的说道：“费师无言以对，非是因为学生有一张利口，而是因为学生所言，句句属实。”
他笑了笑：“不过如果费师想要离开金陵，去南边试一试，只要跟学生说一声，学生随时送先生出去。”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不管李使君在不在，都是一样。”
费宣忽然醒悟过来，他猛地抬头看向杜谦：“杜十一，你…”
杜谦神色平静，微微低头拱手道：“若不是我这一声费师，费先生即便不会死在金陵，恐怕也绝不可能能够离开。”
费宣怔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吐出一口浊气，喃喃道：“你京兆杜氏，世受国恩啊…”
杜谦面色平静：“费师，我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事与朝廷相悖，更没有一件事对朝廷不利，朝廷现在这个局面…”
“难道是我杜谦在江南所为导致的吗？”
“反而…”
杜谦叹了口气道：“是我在替朝廷，收拾江南的烂摊子。”
此时，冬天的寒风吹来，让二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杜谦把两只手拢在衣袖里，抬头看着费宣，长叹了一口气：“费师，国家颓丧如此，我救不了朝廷。”
“费师你可能想要救一救朝廷，但是闵相也没有给你这个机会。”
“长鲸渐落。”
杜谦闭上眼睛，默默说道：“咱们各行其道罢。”
杜谦这个人，是很矛盾的，
他少年时候就清晰的看到了大周王朝的腐败堕落与无可救药，并且那个时候就已经断定，国家崩灭，只差了一个引子。
他救不了，也不会有人给他这个机会让他去救。
另一方面，虽然已经深刻的认识到了朝廷的腐朽，但是杜谦以及他的家族，又的的确确是旧王朝的既得利益群体，因此他从没有想要去反抗，或者是毁灭这个朝廷。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个庞大的王朝，渐渐死去。
同时，注视到了另外一株新芽。
尽管这株新芽未必能够长成，他杜受益未必就能够未卜先知的押中宝注。
但是身为世家子弟，该下注还是要下注的。
反正偌大一个杜家，又不止他这一个子弟，将来真正天下大乱了，别的杜家人说不定会看上别株新芽。
甚至，哪怕是朝廷最终真的挺了过来，乃至于恢复了统治，甚至完成了中兴，在江南作乱的，也不过是他杜谦一个人，最终死掉的，也不过是他这一个小家，五六个人口。
对于庞大的杜家来说，杜谦一家只能说是繁盛大树上一颗相对壮硕一些的果实而已。
真的死到临头了，杜家派人来个大义灭亲，夷三族的罪过，可从来落不到这些大族头上。
这也是这些世家大族们的生存哲学之一。
费宣沉默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杜谦，默默说道：“我若是留在金陵一段时间，你能保证我随时能出城么？”
杜谦笑了。
“若是有人不许，我亲自送费师出城。”
费宣神色有些颓丧，他叹了口气：“那我再在金陵，住上一段时间。”
杜谦点了点头，微笑道：“那咱们回席罢？”
费宣先是点头，然后突然抬头看了看杜谦，问道：“杜十一，你说京城…会陷落吗？”
“京城要是陷落了…”
费宣很是迷茫：“朝廷，又该怎么办呢？”
“这是陛下和几位宰相应该操心的事。”
杜谦拉着费宣的衣袖，淡淡的说道：“朝廷若是让你我来做宰相，咱们才应该来想这个事情，否则…”
“想了也无用。”
“眼下，还是想好江东的事情为好。”
杜谦拉着费宣入席，正色道：“哪怕就要开春了，今年江东各州郡的春播，能不能顺利进行，那才是咱们要考虑的，一等一的大事。”
费宣皱了皱眉头，低头饮酒。
一连好几口酒下肚，他依然愁眉不展，只是不住低语。
“二百多年的大周，二百多年的大周…”
…………
常州。
一身全甲的李云，成功抵达了常州的州城。
常州的动乱闹得很大，州城已经被叛军占领。
一身全甲的李云，看着眼前的州城，先是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狠狠一挥手，声音低沉有力。
“攻城！”

第337章 幕后主使李使君！
常州城的动乱，让李云可以说是喜怒交加。
这事的确不是他干的。
主动挑起各州郡的动乱，这个想法他曾经考虑过，但是被他自己给否决了。
倒不是说为了顾全名声，而是这么做完全没有必要。
他现在已经是江东招讨使，派兵到各州郡去，都不再需要理由借口，想去哪个州郡就可以去哪个州郡，而之所以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势力范围扩张出去，并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分身乏术。
他在忙着接收金陵城，忙着在金陵城把各个军营给建立起来，忙着让自己的部下，成为成系统，成体系的军队。
这段时间，李云已经在金陵府境内看中了三个地方，正准备建立军营，大肆扩编，在眼下经济上能够支撑得住的情况下，他并没有一味扩张的想法。
完全没有必要做这种腌臜事。
毕竟这个当口，他不怎么缺地盘，兵源更是不缺，最要紧的是把金陵城这个大本营给打造好，做好“筑基”的工作，要不然以后队伍壮大起来了，根基却不扎实，要出大问题的。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就在李云全身心投入筑基工作，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江东三州的动乱开始了。
睦洲，歙州两个州距离金陵还不算太近，这两个州动乱，李云倒不是很生气，毕竟这些都是意料中事。
社稷倾覆在即，总不能指望着大家都老老实实的依旧奉行规矩如故，这天底下老实人是很多，多到不可计数，但是总有一些不那么老实的人。
否则，便永远也不可能有改朝换代这档子事。
让李云真正有些恼怒的是，常州这个紧挨着金陵府的州，竟然也跟着动乱了，作为金陵府的邻州，这种动乱，简直就是在打他这个招讨使的脸面，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让他颇为恼怒。
而喜的是，也的确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将这个邻州也正式纳入直接统辖之中，这样也能多一个征兵的来源。
这并不是说金陵府的兵源不够用，而是李云也要为军队的将来考虑。
现在李云军中，便已经有人开始抱团了，比如说缉盗队出身的人，便都以老资格自居，不过这部分人都是跟着李云的，如今抱团的倾向倒还不怎么明显。
而苏大将军统领的那支江南兵残部，现在的的确确有了抱团的倾向。
除此之外，李云麾下还有宣州人，越州人，婺州人。
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这些地方的人形成各自的派系，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因为人性使然。
而按照这个趋势下去，如果在金陵大规模征兵，将来李云部下之中，规模最大的，便是金陵兵。
多一个兵源来源，就能打散的更彻底一些，为将来消除一些隐患。
虽然现在这个档口，想将来的派系之争还是有些太早了，甚至这种想法都不能跟别人说，一定会惹来别人的嘲笑。
但是身为一个团队的核心领袖，必须要有这种远见能力。
这个时候，不把这些都想好，将来规模大了，再想要平衡各方，那么就只剩下了一个法子。
那就是在物理层面清除掉一部分人，从而达到平衡。
带着这种喜怒交加的心思，当李云带着两个都尉营的人手赶到常州城外的时候，也几乎没有太大的犹豫，便立刻开始了攻城。
现如今，李云最迫切的需求之一，是对外展示自己的力量，这种展示，不止是展示给江东的人看，更是要展示给江东以外的人看，甚至是展示给朝廷看。
如果一个州郡之内的动乱，都拖拖拉拉，迟迟解决不了，那么一定会给周遭势力瞧不起，到时候李云要面对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一身全甲的李云，覆上面甲之后，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
他的左右两侧，各有六个人，护在他的两翼，以李云为箭尖，组成了一个锐利的箭矢。
这是李云的卫队，专门为李云而练出来的阵列之一，此时李云的左手边是杨喜，右手边则是老兄弟张虎。
这是冲阵的阵列，跟攻城全无关系，不过这种阵列练出来之后，还不曾实战过，这会儿，也算是在战场上演练了。
很快，随着李云攻城的命令下发，第一批婺州兵，或者应该叫做江东兵的将士们，已经冲到了城墙根下。
这一次冲到城墙根下的，江东兵付出的伤亡代价，并不是很大。
并不是因为他们可以肉身硬扛箭矢，而是因为城墙上的敌人太菜。
弓手，其实是个很专业化的兵种。
比如说，寻常百姓给他一身甲胄，再给件兵器，甚至给一把锄头，只要士气高涨，战斗意志足够强，这个百姓便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战士，用锄头活活敲死一个敌人。
但是你要是给他一把弓，一袋箭，他就要抓瞎了。
这就是朝廷为什么禁弩禁刀禁甲，却不禁弓的原因。
这玩意儿有门槛，而且门槛不低。
常州的暴乱，路上的时候李云已经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是常州下辖一个大村子，不知为何跟衙差起了冲突，这村子足有数百户人，一拥而上，将衙差生生给打死了。
也不知道是当地的官员惹了众怒，还是别有用心之人在背后挑拨，第二天，这村子里的青壮便趁着未曾事发，进了常州城，配合着一帮不知从哪里来的山匪，竟然硬生生把常州的州城给打了下来！
这个事情，颇有些离奇。
从越州裘典之乱后，江东原本都疯狂吃空饷的州郡，已经开始慢慢补缺，填补自家的官军，虽然规模也就四五百人，但是正常情况下，除非碰到裘典造反这种大规模叛乱，等闲民变是很轻松就能镇压的。
常州州城的陷落，着实有些吊诡。
不过不管怎么说，现在占了州城的这伙人，也就山匪里的一部分人会用弓箭，那些个百姓根本使不了，也就不存在太多的远程攻击。
李云带队，一路冲到了州城城下，开始架设云梯。
这会儿，城墙上守城的人准时不少，已经有不少人，搬着石头，往城楼下丢。
滚油之类的，也是一点不少。
这些个守城的人，大多都穿着百姓的衣衫，显然都是州城里的普通百姓，不过在他们身后，有不少人手持钢刀，逼着他们往城楼底下泼滚油，丢石头。
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人手不足的问题，还能裹挟着这些百姓，跟他们一起干造反的买卖。
不过即便如此，这种守城的强度，也还是太低太低了。
一身重甲的李云，爬在云梯上，硬生生顶着迎面砸下来的碎石头，奋力往上攀爬，等到距离还有半米左右，眼见着城墙上的人准备往下泼滚油了，李云脚下用力，几乎踩坏了这一阶云梯，整个人猛地一跃，两只手抓住城墙边上，直接爬了上去。
李云先登常州城！
登上城墙之后，李云可以说是两手空空，好在杨喜很有眼力见，他虽然还没有登上城墙，但是将腰间的佩刀，猛地掷向城墙上，大喝了一声：“使君，接着！”
李云侧身，没有抓刀鞘，而是直接抓住刀柄，凌空抽出这柄单刀，然后他微微下蹲，看向城墙上已经被他吓退近一丈的“守军”们，怒喝了一声：“放下兵器，原地趴在地上，可保性命！”
他嗓门本来就大，一众百姓立刻低头，趴在了地上。
剩下那些手持钢刀的贼人以及村民，则依旧站在原地，李云冷笑了一声，欺身上前，只一刀便劈翻了一个贼人。
然后他横身一撞，将一个农户打扮的年轻人，直接撞飞丈余，这人飞出去之后，直接躺在地上，口鼻之中都沁出鲜血，眼见是活不成了。
李某人干翻了两个人之后，只觉得浑身舒泰。
这段时间他沉迷于“案牍”，好几天没出来干架放松放松了！
城墙上，李云如同虎入羊群一般，很快在城墙上杀出一个空缺，城墙下的江东兵，得以沿着这个缺口，都爬上了城墙。
而这个时候，李云也拿到了自己的大枪，他用枪尾直接将一个头目一样的中年人给砸翻在地，然后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他胸口，打量了一眼这头目的装扮之后，李云眯了眯眼睛，问道：“混哪个道上的？”
这头目被李云的煞气，唬的魂不守舍，立刻颤巍巍的说道：“锅…锅底山白龙寨的…”
李云挪开自己的脚，单手将他提溜了起来，打量了一眼这个头目的模样之后，他笑了笑，问道：“你们寨子多少个人？谁指使你们来打常州州城的？”
“我们白龙寨，一共百来个人。”
这头目咽了口口水，颤巍巍的说道：“是前段时间，有人来找我们寨主，说…说自己是江东招讨使李使君的人，让寨主在常州弄出点动静…”
“事成之后，自然有寨主的好处。”
“后来，西坡村的村民闹事，寨主下山了一趟，就…就带我们到这里来了。”
李云冷笑一声：“字多半都认不得几个，招讨使这几个字，倒是记得清楚！”
说罢，他将手里这人随手丢到了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看向远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有意思…”

第338章 阴谋之中的阳谋
如果李云这会儿年纪大一些，可能真的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哪天喝醉了酒，派人偷偷去干了这件事。
但是他现在很年轻，也很清醒，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绝没有做过这件事情。
他手下的李正，赵成等人，也不可能有心思去安排这种事情，有心眼子干这个的许昂卓光瑞等人也都不在金陵。
除非，是杜谦派人去做的。
但是可能性也不大，且不说杜谦的性格会不会去做这种事，就算他真的做了，至少事先会同李云打声招呼。
既然基本上可以确定不是己方势力干的，那么事情就不太难猜了。
这些个基层的头目，随便一问，便一口一个李使君，显然是有人教他们这么说的。
倒不是教他们去抹黑李云，毕竟这些山贼也没有那么蠢，不可能当着正主的面做这种事。
而是有人告诉他们，一旦碰到官军，便把所谓的“实话”给说出来，这样官军就会饶过他们。
所以李云随便抓到个人，轻而易举的就把所谓的真相给问了出来。
可问题是，李云能问出来，别人自然也能问出来，谣言尚且都会疯传，更何况是从这些山贼口中流传出来的“真相”？
可以预见的是，用不了多久，这些所谓的“真相”，就会在常州境内，乃至于在整个江东流传，到时候李云会成为什么人？
一个为了争权夺利，先是贼寇杀害百姓，然后自己再出面来充好人的卑鄙小人。
到了那个时候，这些贼人在常州州城里犯下的所有罪孽，都要落在李云的身上！
甚至，哪怕李云下重手，将这些山贼统统杀了，在别人眼里，说不定也是杀人灭口。
“真是毒辣。”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站在城楼上，微微皱眉。
这就是谣言难搞的地方了，随便弄出点动静，辟谣的人就要跑断腿。
而现在，李云如果想要彻底粉碎背后主使之人的阴谋，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扭头就走，离开常州，不去做这个救城的大英雄，这样那些所谓的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可是真要是如此的话，常州城落于一伙贼人手中，招讨使衙门坐视不理，又会惹人非议。
使这个计谋的人，对于人心，揣度的极深，让常州的境况，变得极为棘手。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这是一个无解的局面。
正当李云思索的时候，杨喜大踏步走了过来，低头抱拳道：“使君，城门已经占了下来了，随时可以大开城门，让城外的兄弟们都进来。”
李某人回过神来，看了看杨喜，又看了看城外的弟兄们，微微思索了一番，然后下定了决心。
李云从胸中呼出一口浊气，冷笑道：“鬼蜮伎俩，怕他怎的！”
“开城门！”
杨喜自然不知道自家将军在说什么，不过听到了命令之后，他很快低头，抱拳行礼：“是！”
说罢，杨喜回头，对着身后的一众将士，喝道：“开城门！”
常州城的城门，被缓缓开启。
李云摘下自己脸上的面甲，扭头看向常州城，脸上看不出表情，不过他心里清楚，暗地里已经有人在同他较劲了。
甚至，是已经在同他开战了，而这常州，便是双方交手的第一个战场，远不是打下来就能够了事的。
两千江东兵，如狼似虎的进了常州城。
而李云，也随军进入了这座州城之中。
江东兵虽然甲胄不全，但是就像一家人一双鞋，出门的人穿一样，既然出来干仗了，自然是能穿甲胄的统统穿上，他带出来的两千将士，基本上都是佩甲的。
再加上双方的战斗力悬殊，虽然常州城不小，但是战斗从上午开始，一直到傍晚时分，整个州城里的叛乱，便基本上平息了。
当夜幕渐渐笼罩大地的时候，李云行走在这座城池的大街上，借道两旁，到处都是横尸。
所有人家，门户紧闭，夜色之中，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除了几声不知名鸟儿的叫声之外，就是偶尔能听到的一阵阵哭声。
李云从街头走到街尾，只这一条街上，便有上百具尸首，几乎全是州城百姓的尸体。
都是占了这座城的贼人所为。
从他们占据州城，到李云过来平息叛乱，前后不过两三天时间，常州城里被这些贼人屠戮的百姓，只李云见到的，可能就有千人。
至于原因。
原因可太多了，他们去抢钱，抢女人，抢东西，这些百姓不给，挥刀便杀了。
这个世道，杀人太容易了，不过是挥一挥刀的事情而已。
而如果流言传开，常州城里的这些罪孽，可能都要被舆论，算到他李云的头上来。
见李云一言不发，杨喜等人也不敢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旅帅小心翼翼上前，对着李云低头抱拳道：“使君，贼首已经抓了，在刺史府里，已经看押了起来。”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缓缓问道：“城里的贼人清理干净了？”
“差不多了。”
这旅帅恭敬低头道：“属下们粗略的问了问，最初这些贼人加在一起，只有两三百人，不过他们夺了城占了衙门，城里有一些人投了他们，加在一起，有四五百人。”
“现在有半数已经伏诛，剩下的也都已经抓了起来。”
“不过，不过…”
他支支吾吾，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李云瞥了他一眼，缓缓说道：“不过被抓起来的人里，有人说我的坏话，是不是？”
“是，是…”
这旅帅低头，握紧了拳头道：“有些贼人为了脱罪，竟大叫着说是使君您指使的，属下们哪里能容他，当场就把乱说话的贼人给正法了。”
李云默默点头，看了看这个旅帅，缓缓说道：“陆河，你带人把常州城里的大牢清出来，将这些人都投入进去，让弟兄们原地修整，不得侵扰城中百姓。”
“其余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现在，队伍渐渐扩大了，很多新上来的军官，李云已经叫不上来名字，但是旅帅这个级别的将官，多半还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他记性也不错，多半都能叫的上来名字。
这个名为陆河的旅帅立刻低头道：“属下遵命！”
安排好了这些人之后，李云背着手，大步朝着刺史府走去。
杨喜亦步亦趋的跟在李云身后，微微低头道：“使君，看来这些贼人里，有些别有用心之人，在抹黑使君，这事使君不方便出手，交给属下去办，属下一定办的妥帖。”
此时，这个一直跟在李云身边的卫队长，杀气腾腾。
他虽然至今依旧是旅帅，但是因为一直跟在李云身边，相对来说地位远比其他旅帅高的多，而且跟李云也更亲近一些。
作为李云的身边人，他自然也感受到了这常州州城里不太对劲的气氛，也听到了一些流言飞语。
跟着李云久了，他自然也知道，现在的李云，有时候不太方便出手去做一些事情，而他愿意替李云去做这些事。
比如说…杀光那些贼人，一个不剩。
流言蜚语，自然消弭于无形之中。
李云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眯了眯眼睛，开口道：“不该你干的事情，不要多事，跟在我身边就行了。”
“这个事情，你沾染不得，也处理不了。”
李云面无表情的走向刺史府，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只能我来。”
很快，李云就到了刺史府里，此时，刺史府的前院里，已经有四五个人，被绑在了柱子上，似乎是担心他们乱说话，这些人的嘴巴上，都被紧紧的勒了根布条，只能呜呜呜的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月光照耀下来，照在了李云的脸上，李使君迎着月光，朝着他们迎面走来。
他看向一个四十来岁，一脸惊恐的中年汉子，问道：“你就是锅底山白龙寨的寨主？”
这寨主浑身发颤，颤巍巍的看着李云，有些惶恐的点了点头，随即呜呜呜了几声，但是说不出来完整的话。
李云上前，随手一扯，扯断了他嘴里的布条，巨大的手劲，也让这人吃痛，忍不住叫了一声，嘴被蹭破了皮，流出了鲜血。
“谁让你们，在城里到处杀人的？”
这寨主看着一脸阴沉的李云，心里更加害怕了，颤巍巍的说道：“李…李使君的属下说…”
“我们在城里闹得越厉害，城里的人越对李使君感恩戴德…”

第339章 强大的心志！
李云脸色更黑了，不假思索，一巴掌就甩在了他的脸上。
“狗泼贼！”
李云动了真火，怒声喝问道：“你口中那个李使君的使者在哪里？”
“你收了他多少好处？”
这个寨主，被一巴掌打的几乎要晕了过去，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李云，他只觉得魂飞魄散，裤裆一热，尿了一地。
李云厌恶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其他几个人，这几个人里，有两个是那些村民的首领，都是三四十岁左右，见李云看向他们，这两个人竟然不怎么害怕，直视李云。
李云也一一扯断他们脸上的布条，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该你们说了。”
年长的那个汉子，往地上吐口血沫子，咬牙道：“狗官，要杀便杀，有什么好问的，你们城里的衙差，年前年后从我们村子里，或强抢，或强买，抢走了七八个姑娘！”
“这样的狗衙门，难道不该杀吗！”
李云狠狠一脚，踢在了他的肚子上，疼的他立刻说不出话来。
“我问的是城里的百姓！”
“手里有了刀子，便肆意妄为，给你们这些人做了官，只怕比原先那些官员欺人更甚！”
李云将这四五个人，一一讯问了一遍。
很快，他就知道了一些大致经过。
去年冬天，有人上了白龙寨，找到了白龙寨几个当家的，并且给他们带了礼物。
送了几个女人，还有差不多五千贯钱。
同时，那个所谓李使君的属下，给白龙寨的众人，看了官府的印信，告诉他们，自己是李使君的属下。
要跟白龙寨一起合作，将常州搞乱起来。
不过这个搞乱常州的计划，一直没有特别顺利，直到锅底山附近的一个村子发生了杀官的暴动，双方一拍即合，在年关前后，以良民的身份进了常州州城，过完年没有多久，便开始了动乱。
刺史府里，那位白龙寨的寨主，发出了凄惨的哀嚎。
他的一条腿，被李云给踩断了。
这位白龙寨寨主，惨叫不止：“我全说了，我全说了！”
“那人跟…那人跟我说…”
这寨主哭嚎道：“那人说，大周朝快要，快要完蛋了，李使君…”
他又惨叫了一声，继续说道：“李使君有意…有意招揽江东英雄，说…说等我干成了这件事情，便…”
他哭着说道：“便让我去李使君麾下，做个都尉，将来一起共…共谋大事。”
李云从始至终，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瞥了一眼这个白龙寨的寨主，然后缓缓说道：“你瞧清楚了，我就是你口中的李使君。”
这寨主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云，满脸的不可置信：“你…你…”
“你这蠢物，有多大的胆子，敢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指望着投身官府，做官府的都尉！”
李云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常州城里尸横遍野，不要说官府容不得你们，便是我…便是绿林道上，也容不得你这种败类！”
这会儿的李云，的确很是生气。
他甚至，又重新成为了苍山大寨的寨主，差点把“我们绿林道”几个字，给说了出来。
这寨主抬头，看着李云，双目圆睁：“你…李使君，你要…”
李云斜了他一眼。
“说你是蠢物，你还不信，真要是李某人指使的你，初见你第一眼，你便已经死了！”
“还能留你到现在？”
“一点脑子都不长的泼贼，偏偏野心还不小。”
李云背着手，看了看被绑起来的五个人，缓缓说道：“你们几个人，全都活不了了，三天之后，我在这常州城里，亲自将你们正法！”
说罢，他扭头就走，刚走出这个院落，杨喜就迎面走了过来，低头道：“使君，在州城地牢里，找到了常州刺史，别驾等常州官员，他们都被这些贼人索拿进了大牢里，受罪不小。”
“但是…”
“都还活着。”
李云声音低沉：“杀官造反，杀官造反，到头来反也造了，城也占了，城里的百姓都杀了一堆，这几个常州的官员，倒还活蹦乱跳。”
他背着手，朝外走去。
“我累了，明天再见他们。”
杨喜低着头，应了声是，先是目送着李云离开，然后三两步赶了上去，低头问道：“使君，是不是封锁常州城，暂时禁止任何人出入？”
“我睡醒之前，城门不要开。”
杨喜再一次低头：“是。”
说完这一声是之后，杨喜回头看向院子里被绑起来的五个人，然后扭头去布控城防去了。
………………
第二天。
天色一亮，李云就早早的从床上起身，这一个晚上，他并没有睡的很塌实。
说实话，能睡得着已经是他心大了，要是那些爱惜名声的人碰到这种事情，恐怕要剖开自己的肚子，证明自己只吃了一碗粉了。
不过李云，还是属于精神比较强大的人。
常州的事情，对于他来说，只是有一些烦扰，并不会对他有特别大的影响。
在他这种位置上，只要无愧于心就好，至于其他人的想法，不重要。
不要说这个事情不是他干的，就算是他干的，那又如何？
魏武当年屠城都屠得。
身为一方之主，或者说即将成为一方之主，必须要有这种强大的灵魂，否则什么事情都很难能够做得成。
起床之后，李云先是吃了点饭，然后到了刺史府的书房里，亲自写了一张安民告示，同时交给下面的人，让他们抄写十张，张贴到城里的各个地方去。
紧接着，李云又命令属下，将城里百姓的尸体，好生处理好，该掩埋的统统掩埋了，免得生出疫病。
就这样，一直忙活到中午，吃了午饭之后，又睡了个午觉，李云才终于得空，让人去把常州的刺史跟别驾，给请到了刺史府的正堂。
常州的刺史姓吴，名曰吴辩，别驾姓万，叫作万邕。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见到李云之后，神色各异。
吴刺史规规矩矩的低头，拱手行礼道：“下官吴辩，拜见李使君。”
而姓万的别驾，则是直勾勾的看着李云，然后不情不愿的低头拱手道：“拜见李使君。”
李云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不咸不淡的说道：“用不着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万别驾应该是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
李云低头喝茶道：“老实说，如果常州之乱真是李某所为，李某就算再蠢，也不可能弄的整个常州城里，到处都是李使君三个字。”
他看了看这两个常州的主官，缓缓说道：“而我要趁机接手常州的话，二位也很难全须全尾的站在这里。”
“是不是这个道理？”
万邕还没有说话，一旁的吴刺史已经微微低头道：“是，下官在牢里，便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事，如果李使君真是幕后主使之人，那么那些贼人，便不可能几乎人人都知道李使君的名字。”
“应是有人抹黑使君的名声，不过手段不怎么高明，痕迹太重。”
李云低哼了一声：“这人手段，高明得很。”
“这事情，不弄得人尽皆知，便没有效果，你们这些当官的信不信不要紧，老百姓信了，那些人的目的就算是成了。”
“坐下来说罢。”
这两个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李云低头喝茶，问道：“二位是怎么活下来的？那村子的村民，可是奔着杀官造反来的。”
吴刺史还没有回话，一旁的万邕已经冷声道：“那些个刁民是要杀我等，不过被他们的同伙给拦了下来，我听他们称呼那人为什么寨主。”
“若不是他阻拦，我跟吴使君，现在尸骨都已经寒了！”
李云琢磨了一下，眯着眼睛说道：“看来，那姓白的寨主，还真他娘的想做官。”
说完这句话，李云瞥了一眼这两个人，淡淡的说道：“两天之后，我将在常州城里，正法那些反贼。”
“二位到时候，一起来看罢。”
万邕皱眉：“李使君，这种事，不用报给朝廷吗？”
李云站了起来，背着手朝外走去。
“不用。”

第340章 蒋老爷
见了这两个常州的主官之后，只是简单聊了几句，李云便没有跟他们废话了。
这两个人，全都大有问题。
倒不是说他们勾结这些贼人攻占了州城，而是因为他们从前主政的时候，大有问题。
一个官员，收受贿赂，乃至于欺男霸女，都是比较正常的事情，但是身为一州的主官，州城被二百来个人轻而易举的占了，足说明这两个人，是废物之中的废物。
他们罪莫大焉，连被李云拉拢，收做手下的资格都没有。
等李云整理清楚常州之乱的来龙去脉之后，便会回过头来料理他们。
李云将几个参与进“造反”之中的当事人，分在了单独的房间里，然后挨个审问，然后一一比照供词。
这个时候，想要问出来实话，或者问出来假话都不难，因为没有王法能够约束李云，他想对这些人上什么手段，就可以上什么手段。
古往今来，能够扛得住大刑伺候，心志如同顽石一般的人自然不少，但是这些个山贼以及暴民，绝不在其中。
他们若是真的心志坚定，便不可能进城之后，摇身一变，变成了见人就杀的恶魔。
于是乎很快，一份份供词，就都被摆在了李云面前。
刺史府一间单独的空屋子里，李云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已经不成模样的白龙寨寨主白震，缓缓说道：“确定说完了吗？”
这位白寨主，两只眼睛已经被血痂糊住，几乎睁不开眼睛了，听到了李云的声音之后，他下意识的颤了颤，整个人缩在了墙角，两眼都流下泪水。
“说完了，说完了…”
他一条腿已经断了，这会儿只能艰难的动弹，但是他还是努力，让自己跪在了李云面前，直接趴在了地上：“给个痛快罢，给个痛快罢…”
短短一天时间，这位白寨主便见识到了衙门里的手段。
大牢里的刑罚，要比山寨里丰富太多了。
李云不紧不慢的翻看着手里书办记下来的供词，然后淡淡的说道：“你说，你们进城之前，城里有人给你们带路，而且保证，只要你们假扮村民进城，城门口的官军一定不会发现你们的身份。”
“这个人，你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李云念到这里，忍不住皱眉，摇头道：“被人用了一点好处，便利用成了这个地步，到头来，连别人的一点把柄都没有攥住，你真是蠢的可怜。”
他瞥了一眼这位白寨主。
“你这个寨主，是家传的罢？”
白寨主趴在地上，闻言先是愣住，然后颤声道：“是…是家传的。”
“我就说。”
李云合上他的供词，冷笑道：“能白手起家，弄个寨子出来的人，绝不至于像你这么蠢笨。”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着手说道：“我会找画师过来，你将那人的模样，细细说一遍，如果我能凭此找到这个人，那这两天便不折腾你了，两天之后，一刀给你个痛快。”
这白寨主用头触地，哀哭道：“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李云看他这个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此时，这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同时也是两个“二代寨主”，李某人背着手，看着如同爬虫一样的白寨主。
“丢人现眼。”
他冷声道：“按绿林道上的规矩，婚丧事，驿差货郎，行脚大夫，鳏寡孤独等等，都不抢不杀。”
“你们这些人，三天时间，在常州城里杀人逾千！犯了多少忌讳？”
“我且不论你们怎么进的常州城，但既然进了常州城，要么劫一笔钱走路，要么便正经竖旗造反，两条道哪一条，我姓李的都不挑你的理。”
“大街小巷，见人便杀，单我见到的，就有几个孕妇，死在了你们刀下。”
李云喝问道：“哪一个带你入行的，教你杀怀了孕的妇人！”
姓白的猛地抬头，努力睁开眼睛看着李云。
“你…你…”
李云再也懒得看他一眼，迈步走到门口，到了门口之后，他停下脚步，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引你们进城的人，有没有跟你说，这常州城里有哪家不能抢，不能进？”
白寨主侧躺在地上，一脸迷茫的摇了摇头：“没有，没有…”
李云微微皱眉，背着手离开，然后木门缓缓关闭。
走出这间房间的李云，若有所思的行走在常州刺史府前院里，陷入了思索。
常州城里有内应，这是一定的事情。
要知道，这二百多个人一进城，占了刺史府，这都是比较好理解的事情，但是当时，常州城是有四百多官军的，这四百官军但凡作战勇敢一些，很容易就能把这二百多人的叛乱，给就地镇压。
但根据李云这几天的调查，当时官军与这些贼人交战之后，只是略有伤亡，便四散而逃了。
现在，常州的官军都散逸一方，生怕官府追究他们的责任。
这里头，很难说没有猫腻。
只可惜，这常州司马死在了这场动乱里，不然李云第一个要抓的，就是这个常州司马。
想到这里，李云停下了脚步，喊了一声：“把杨喜叫来。”
没过多久，一身铠甲的杨喜，便大步来到了李云面前，低头抱拳道：“使君！”
“你去，在城里张贴告示，就说反贼供出了要紧人物，我要召集城里的所有画师，替我把这个人画出来。”
杨喜低头道：“末将遵命。”
他说完这句话，正要下去办事，却被李云给叫住了。
“明天上午，放开各个城门。”
“啊？”
杨喜愣住了：“使君，不是后天才正法那些反贼吗？”
“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婆妈什么。”
李云挥了挥手，淡淡的说道：“按我吩咐的去办。”
“算了。”
李云改了主意，开口道：“你在这里等一等，这个召集画师的告示，我亲自写，写完之后，你拿下去誊抄，张贴全城。”
李云说完，直接扭头就进了书房，自己起草了一份告示。
大意就是说，经过两天的审讯，已经查出来了，当时常州破城是因为城中有内应，现在需要召集画师，把影象图形画出来，好做比对。
写完之后，李云交给了杨喜，让他将告示张贴了出去。
因为开了价，上午告示贴出去，到了下午，就有三四个画师自告奋勇，来到了刺史府。
这个时代，其实有人专门干这个的，根据描述来绘图，当初青阳县通缉李云的通缉令，便是这么画出来的。
因此，这几个人里，还真有两个是专业干这个的。
李云直接让人把他们带去了几个要犯的牢房，按照这些要犯的描述绘图。
到了第二天上午，杨喜按照李云吩咐，打开了常州各个城门，开始允许正常出入。
这几天时间里，除了一车一车的尸体运出城掩埋之外，绝大多数百姓都不能出城，这一放开城门，立刻有许多人涌了出去。
一部分是想要尽快离开常州这个是非之地的外地人。
另一部分，则是出城给自家死难的亲人处理后事。
城门一放开，常州各个门户都热闹非常，出城的人可以说是络绎不绝。
李云站在其中一座城门的城楼上，静静的看着城门处人来人往，眼睛里目光幽幽。
等到了傍晚时分，常州城的各个城门再一次闭上，李云与杨喜两个人，各带了一百人，骑马离开常州城。
他们沿着官道，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李云带着一百骑，沿着官道骑马一路向北追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在一处镇子的客店门口，见到了两辆马车。
李某人瞥了一眼这两辆马车，打了个手势，他的属下，立刻将这个客店，团团围了起来。
“蒋老爷，出来一叙。”
李云声音冷峻。
因为他们一行人阵势很大，很快整个客店都被惊动，约莫盏茶时间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小心翼翼的走了出来，对着李云低头道：“草民蒋矩，拜见官爷，敢问官爷是…”
“江东招讨使李昭。”
李云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淡淡的说道：“请你回常州问话。”
蒋老爷一脸愕然：“原来是李使君，李使君，敢问草民犯了什么事…”
李云淡淡的说道：“今天急着离开常州的常州大族，都要带回去问话。”
蒋老爷闻言，苦笑道：“李使君，今天离开的只有草民跟小女两个人，还有零星几个下人…”
“蒋家哪里算得上什么大族？”
李云嘴角，勾勒出一抹冷笑：“正因为你们家，年前就已经尽数搬离了常州，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我才盯上了你们。”
李云跳下马，走到这个一脸惶恐的蒋老爷面前，眯着眼睛说道：“因为你们家早已经搬走了，哪怕反贼进城不封刀，没有顾忌，也伤不到你们家什么。”
李某人继续说道：“我派人查了，年前搬离常州的大家族，一共有三家在城里剩下了一部分人，这三家之中，有两家都在今天急忙忙离开了常州。”
“蒋老爷。”
李云看着他，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不要自找难堪。”
蒋老爷耷拉着脸，叹气道：“李使君，您真的抓错人了。”
“抓错没抓错，回了常州自然见得分晓。”
李云背着手，扭过头去。
“绑回去。”

第341章 撒币之术
蒋家父女两个人，连带着一众下人，被李云带人，押回了常州城。
路上的时候，这老头儿还在不住叫屈，连带着他那个闺女，也哭喊不休，李云听的烦了，一拔刀，父女两个人就都老实了，一路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另一边，杨喜也带着人，将往南逃的宋家人，给捉了回来。
宋家人数倒多一些，有十几个人。
等人带回城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李云连觉也没有睡，而是连夜提审蒋矩。
面对坐在主位上的李云，这位蒋老爷并不怎么慌乱，李云问什么他便答什么，等几句问话之后，他抬头看着李云，开口道：“李使君，老夫勾联反贼一事，你全靠臆测。”
“可有半点证据？”
“您是朝廷的招讨使，办案子总不能一点证据不讲罢？否则与那些四处杀人的恶贼，又有什么分别？”
因为有些疲惫了，李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才看向眼前这个老人，淡淡的说道：“找你回来问话，也没有说你勾联反贼，你怎么自己认了？”
“再说了。”
李某人看向蒋矩，缓缓说道：“撇开这次贼人作乱的事情不提，你们蒋家从前也不干净，刺史府里随便翻一翻卷宗，蒋家的案子便不少。”
“前几任常州官员，包括现任刺史吴辩，恐怕都没有少收你们家的贿赂罢？”
蒋老爷神色微变，随即低声道：“李使君，这是观察使应该管的事情，你是招讨使，只有有关匪寇动乱的事情，才应该由你来管！”
“我能不能管，用不着你来教我。”
李云瞥了一眼蒋老爷，沉声道：“我现在只问你一个问题，别的一概不问。”
“蒋家年前搬出了常州城，搬到哪里去了？”
李云声色俱厉：“搬到青州去了，是不是？”
算来算去，李云得罪的人里，有能力在江东拨弄风雨，而不怎么留下痕迹的人，也只有那位平卢淄青节度使了。
蒋老爷目光闪动，但是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而是默默说道：“这事，李使君想要查，自然能查得到。”
“本官是会派人查。”
李云冷声道：“本官现在是在问你。”
蒋老爷还是没能抵住李云逼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之后，低声道：“我…我家是搬到扬州去了。”
“那好得很，离青州已经很近了。”
“我不懂，李使君为什么一直扯青州。”
蒋老爷看着李云，咬牙道：“我们蒋家，同青州有什么关系吗？”
“有没有关系，你说了却不算数。”
李云站了起来，缓缓的看了蒋老爷一眼，淡淡的说道：“不过有几句话，我要告诉蒋老爷，我现在忙得很，没有时间在这常州跟你们久耗，明天我正法了那些反贼之后，便会动身离开常州。”
“所以，我没有时间和你们磨，有些事情，我也不需要证据。”
只有办案子才需要证据。
而现在的李云，是在创业，是在争地盘，或者说是在跟某些人进行政治斗争。
政治斗争，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怀疑就足够了。
怀疑产生，罪名成立。
而在现在的李云看来，常州这件事情，一定很平卢军脱不开干系，是北边那位周大将军，再给他上眼药。
这就足够了。
反正将来，在扩张的过程中，无可避免的会与平卢军产生一些冲突，既然迟早会冲突，那么是不是他们干的。
其实都不要紧。
李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蒋老爷，缓缓说道：“有机会，本官会去扬州，好好看一看你们蒋家。”
蒋老爷终于变了脸色。
李云没有再看他一眼，扭头离开了。
如果现在朝廷尚有威权，李云也是正经地方官员，这件事他是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干净明白的。
但是现在，他如果还把精力放在这些小事上，便连做一方诸侯的资格都没有，还不如回山上，当他的山贼去。
从到常州那一刻开始，李云就很清楚自己这一趟来的目的，那就是平息地方叛乱，展示自身实力。
至于其他细枝末节的东西，能查出来自然最好，查不出来…
蒋家等嫌疑很大，而且本就在地方上为祸不浅的地方家族。
该死就得死。
…………
第二天。
常州城斩首的街口，一百多贼人以及作乱的村民，被整整齐齐的绑缚起来，跪在了街口空地上。
这一百多人，有些人战战兢兢，有些人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在他们身后，各占了个江东兵的将士，手持钢刀，不少人也都是额头见汗。
这些人，自然都是李云的下属。
虽然他们都已经上过战场，但是不少人并没有亲自杀过人。
这是很常见的情况，事实上，很大一部分将士到了战场上，大多数时间都是在跟着大部队跑来跑去，有些运气比较好的，打仗几年乃至于十几年，都不一定能拼杀上几场。
这一百多个人，便是没有见过血的，由他们来行刑练胆。
李云坐在监斩的位置上，他的左右两边，坐着常州的两个主官，李云瞥了一眼他们俩，然后缓缓说道：“二位，今日正法这些反贼之后，咱们三个人都具折上奏，向朝廷禀明此事。”
“然后，本官就要离开常州，返回金陵了。”
刺史吴辩是个怂人，连连低头应是。
万邕倒有几分血性，不过这个情况，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默默点头。
李云见他们掉了头，随手将自己桌案上的斩令丢在了地上，示意开始行刑。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李云的目光依旧看向这两个人，然后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本官还要上书参你们二人。”
吴辩闻言，神色骤变。
一旁的万邕，咬牙切齿：“巧得很，下官也正要上书参李使君！”
“那咱们便互相弹劾罢。”
李云神色平静，毫不客气的说道：“偌大一个州城，竟然被二百多逆贼给占了，以至于城中百姓伤亡惨重，我要是你们，这便一头撞死在这里，以谢常州子民！”
这会儿，李云一度想直接把这两个人拿下，给一刀杀了泄愤，但是杀一州的主官对于他现在来说，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总是会有一些麻烦。
到了那个时候，他李云指使贼寇作乱的谣言，可能真就要传遍整个江东了。
因此，这个事得缓一缓。
他会留人在常州，看住这两个人，等风头过去，这两个非蠢即坏的地方主官，便一个也跑不脱。
吴辩正要低头告饶，突然听到了一阵惊叫声，他下意识扭头看去，只见法场上，一百多柄长刀高高举起，然后又落了下来。
但是毕竟不是专业的刽子手，因此杀头也极其不专业，这一刀下去，一百多个人倒有一半没有死透，在法场上哀嚎爬行。
一多半将士丢下刀，就趴在一边呕吐。
吴辩刚好瞧见了这一幕，这位常州刺史，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也忍不住到一边，大吐特吐起来。
李云站了起来，命人处理法场，然后对着一群围观的百姓沉声道：“诸位乡亲，本官是江东招讨使李昭！”
“常州之乱，至此尽绝！”
“再有人心怀不轨，作乱生事，便依旧是此等下场！”
他环顾四周，喝道：“这事不会到此为止，招讨使衙门会一查到底，但有涉案相关，都是此等下场！”
说罢，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本官身为江东招讨使，常州出现这种动乱，地方官府有过，我亦有过，本次城中百姓，有死于这些贼人之手的，招讨使衙门每人发六贯钱。”
“过些日子，招讨使衙门，就会到常州来发钱。”
说到这里，李云走到人群里，继续喝道：“再有敢传播谣言者，拿到之后，一律按照反贼论处！”
“立诛不饶！”
说罢，李云长身而起，大步离开。
有围观的百姓，互相对望了一眼之后，才都反应了过来，对着李云的方向欢呼起来。
“李使君，李使君！”
“李使君！”
欢呼的声浪，一声大于一声。
这些围观的百姓里，有几个神色诡异的人，见到这种声势，互相对望的一眼之后，都是无奈摇头。
这种直接撒币施恩的法子，比那些流言飞语，要有效果的多。
而李云本人，则是在欢呼声中，离开了人群。
“陆河，你带五百人，暂时留在常州，维持城里城外秩序。”
李云翻身上马，看向陆旅帅，深呼吸了一口气。
“过段时间，我会派人过来，把常州后续的事情做好。”
陆河毫不犹豫，深深低头。
“属下遵命！”

第342章 严办！
常州的事情，李云解决的很是干脆。
虽然有人多打人少之嫌，但是招讨使衙门的军队，表现出来的战斗力，远远超过一切地方军。
常州的反贼虽然不多，但如果要让其他州郡的地方军去打，还真不一定能够打的下来。
而李云带着人，一天时间，就将常州平定，随即用了两天时间，干净利落的处决了一行叛贼。
效率高的离谱。
毕竟当初苏大将军面对，裘典之乱，都打了好几个月。
至于最后在常州城里发钱，一来是为了攻破幕后主使之人散播的流言，而更重要的是，常州城里的惨状，李云是亲眼瞧见的。
的确惨不忍睹。
他这个招讨使，也应该做出一些自己的补偿，虽然没有这个义务，但是人总要让自己的良心安定。
按照最新的统计，常州城里这一次死在叛贼手里的百姓，有八九百人，重伤未死的，也有一大批。
按照每个人六贯钱的标准，差不多要一万贯钱进去。
这笔钱，李云现在还是出的起的。
用一万贯钱，将自己的名声遍传江东，其实也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处理完常州的事情之后，李云没有怎么耽搁，径自骑马赶回金陵城。
两个地方距离不远，两天之后，李云已经回到了金陵府，不过他到了金陵之后，并没有去见杜谦或者是费宣等人，而是一路来到了李园。
也就是卓家送给他的那座宅子。
进了李园之后，没过多久，李云就看到了正在四下走动的冬儿，他远远的招呼了一声，笑着说道：“冬儿，我回来了。”
在李云往常州办差的这段时间，薛韵儿一家，也终于从青阳赶来了金陵。
时间赶得很巧，按照书信上所说，应该就是前天甚至是昨天的事情。
冬儿听到了李云的声音之后，连忙看向李云，然后一路小跑跑了过来，低头叫了一声姑爷，然后笑着说道：“姑爷终于回来了，小姐到了这里之后，一直念叨着姑爷呢。”
李云笑着说道：“这不是知道你们来了，赶紧赶回来了么？岳父大人在哪里？”
薛老爷辞官之后，终于抵不住女儿长达一个月的劝告，还是跟着女儿一起，到江东来了。
到了江东之后，本以为是要去婺州，没想到李云留在青阳的兵，直接把他们一家给接到金陵来了。
“老爷在后宅呢。”
冬儿左右看了看，喜道：“姑爷，这宅子真是大，比咱们在青阳，越州，婺州住的地方都大得多。”
“这宅子，是姑爷的么？”
李云看着她的模样，哑然一笑：“应该算是罢，是旁人送我的。”
“我也住了没多久。”
李云摸了摸她的脑袋，开口道：“你四处看看，熟悉熟悉罢，我去见岳父还有夫人。”
冬儿“嗯”了一声，抱着李云的胳膊蹭了蹭，然后如同巡视领地一般，四下巡视这座大宅子去了。
而李云，则是一路到了后宅，很快见到了正在后宅喝茶的薛老爷和薛夫人，他上前行礼，薛老爷起身，看了看李云，问道：“常州的情况如何？”
薛老爷刚到金陵，是杜谦来迎的他，听说李云不在，他自然就问了几句，大概知道了一些常州的情况。
李云叹了口气，开口道：“大体上算是解决了，不过还有一些细枝末节，小婿没有时间在哪里处理。”
见二人聊起正经事，薛夫人站了起来，笑着说道：“我去给你们泡茶。”
她离开之后，薛老爷才拉着李云坐下，问东问西，李云也没有藏着掖着，很快把事情给说了一遍，听了常州的前因后果之后，薛老爷怔在原地，许久之后，才狠狠握拳：“这些贼人，简直全无人性，真是可恨！”
说到这里，他看着李云，开口道：“常州虽然乱象已定，但还有不少隐患。”
李云默默点头，开口道：“这个事情，背后那人至少谋划了好几个月，而且事情做的很是干净，没有留下什么太明显的痕迹，甚至那些贼人进城之后，也是四处杀人，不曾有什么避讳。”
“想要查清楚，当然不是不行，但是太费时间，小婿准备派人过去，慢慢查清楚，然后将事情有关人等，统统正法。”
薛老爷低声道：“应该留下一两个贼首，这样后续查起来，要容易不少。”
他是十几年的知县，平日里断案审案，都是经常的事情，在这方面，属于专业性人才。
薛老爷一连说了好几句话，李云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他忽然眼睛一亮，笑着说道：“岳父大人，您老人家若是得空，不如替小婿去一趟常州，处理这件事情如何？”
“老夫去？”
薛老爷先是一愣，然后微微摇头道：“老夫现在，没有官面的身份。”
“用不着官面的身份。”
李云笑着说道：“小婿在常州留了人手，岳父大人只管去就是，等事情查清楚了，用招讨使衙门的名义去处理。”
说到这里，李云微微摇头道：“只可惜，小婿在朝廷里没有什么人，不然把岳父安排成常州刺史，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薛老爷瞥了他一眼：“老夫做了半辈子官，才是个知县，你一句话，便让老夫做了刺史了。”
“真是好大的口气。”
薛老爷闷哼了一声，然后看向李云，开口道：“说起招讨使衙门，你这个招讨使衙门是怎么一回事？”
“老夫还从没听说过，哪里有什么招讨使衙门了。”
“没有衙门，便只好生造出来一个衙门。”
李云笑着说道：“没有名分，所以便自己弄出来一个名分，都是逼出来的。”
薛老爷沉默，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道：“这么说，这金陵府，现在真是你这个招讨使说了算，而那个新任的观察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云笑着说道：“岳父大人害怕了？”
薛老爷瞪了李云一眼，随即再次叹气道：“有一点。”
“怕也无用。”
李某人笑着说道：“我跟韵儿成婚之后，咱们两家便脱不开干系了，现在想要分割，也很难分割开。”
薛老爷苦笑道：“你这厮…”
“真是贼心不改。”
“岳父大人这话不对。”
李云微笑道：“小婿的贼心，早已经改了，若是贼心不改，小婿从越州到婺州，还有现在的金陵府，应该是雁过拔毛，狠狠地赚上一笔家私，逍遥快活去也。”
“可这三个地方，现在都还不错。”
“小婿还往里头贴钱哩。”
李云给小老头添了一杯茶水，笑着说道：“有哪个贼，会往衙门里的事上贴钱？”
“牙尖嘴利。”
薛老爷瞥了一眼李云，然后默默说道：“去常州的这个事情，老夫要跟你岳母商量商量，再作打算。”
李云一怔，随即恍然笑道：“看来，岳父大人肯到江东来，也是岳母大人的主意。”
“去。”
薛老爷怒视了李云一眼，骂道：“胡说八道！”
二人闲聊了一阵之后，薛老爷忽然说道：“我那长孙，你那大侄儿，过一两个月应该就能到江东了。”
李云笑着说道：“岳父放心，小婿会好生带他的。”
翁婿二人聊了很久，李云才起身去见薛韵儿，到了后宅李云才看到，杜谦的夫人也在这里，正在同薛韵儿还有刘姑娘说话，三个人聊的火热，看起来关系已经相当不错了。
李云上前，同杜夫人见礼。
几个人在一起，说了好一会儿话，等了好一会儿，薛韵儿才拉着李云到了一边，笑着说道：“夫君，现下我们家后宅，终于热闹起来了，去岁在婺州，可闷死人了。”
李云摸了摸薛韵儿的脸蛋，笑着说道：“你家夫君再努力努力，夫人这后宅，会越来越热闹的。”
…………
“府公。”
金陵府衙里。
李云站在费宣面前，将手里的文书，规规矩矩的递了上去。
观察使，也没有个固定办公的衙门，因此现在的费府公，是暂住在金陵府衙里。
“这是常州之乱的前因后果，常州的两个主官，酒囊饭袋，连累常州百姓千人遇难，罪莫大焉。”
“下官是招讨使，办不了他们。”
李云看向费宣，沉声道：“只能请府公去一趟常州，办了这两个尸位素餐的无能之辈，与常州百姓报仇！”
费宣接过文书，然后抬头瞥了李云一眼：“这江东地界，还有李使君办不了的人？”
李云神色平静，没有说话。
费宣把这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立时就拍了桌子，怒不可遏。
一来是因为，常州的事情太过凄惨，二来常州地方衙门的表现，也着实让人气愤。
他本就是刚直的性子，看到这里哪里还能受得了，脸色立时被气的涨红。
“老夫这就动身，严办他们！”
费宣起身，走到门口之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云，问道：“到了常州，老夫还是江东观察使么？”
李云哑然一笑。
“府公到哪里…”
“都是江东观察使。”

第343章 摇摇欲坠
常州的事情，未必要交给这位费府公去办，但是常州那些酒囊饭袋，却可以交给他去办。
按照朝廷原先的规矩，观察使负责监察，甚至是处置地方官员，他这个观察使，虽然没有权力直接把刺史别驾给正法了，但是却有权力将他们罢职。
至于罢职之后的事情，朝廷现在已经自顾不暇，根本不可能管得到江东，到时候哪怕李云不派人过去，最多也就是费宣代管常州。
这对于李云来说，是非常能够接受的事情。
至于老岳父…
薛老爷现在去不去常州，还是未知之数，假使费宣真的把常州的事情查了个清楚明白，用不着薛老爷去了，只要薛老爷肯被返聘，江东那么多州郡，总有他发光发热的地方。
比如说越州这个李云的老根据地，眼下是卓光瑞在越州代管，到时候大可以让薛老爷过去，以李云对越州的控制程度，哪怕薛老爷只有个幕僚的身份过去，也是实际上的越州刺史。
至多是缺个名分而已。
跟这位费府公聊了一会儿，李云从他的公房里出来，杜谦已经等在了外面，见到李云走出来之后，杜谦迎了上来，问道：“费师当真愿意去？”
在去找费宣之前，两个人就商量过，本来在杜谦看来，以费宣的性子，不可能帮着李云做任何事情，也不可能去常州去擦屁股，但是李云坚持要试一试，因此才有了先前的对话。
“杜兄不是说这位费先生是个刚直的人么？常州的事情，弄得天怒人怨，我这种军伍出身，见惯了杀人场面的粗人尚且瞧不过眼，这位费先生，自然也瞧不过眼。”
“而且…”
李云压低了声音，冷声道：“而且，背后作怪那厮，在常州留下了不少流言飞语，逼得我哪怕破了常州，也不好直接将常州纳入掌中，这个时候，我再派人过去，也只能暗中行事。”
“名不正言不顺。”
“也只有这位费府公，正好合适，他去了常州，如能查清常州的事情最好，如查不清楚。”
李云微微摇头道：“至少，不至于让常州，继续在那两头猪手里掌着。”
说到这里，李云缓缓说道：“我在常州留了五百人维系秩序，到时候就交给费府公，让他到常州折腾去罢。”
杜谦默默点头，问道：“二郎，常州这件事，处处透着不对劲，能确认…”
“是平卢军干的么？”
“不能。”
李云摇头，皱眉道：“他们做的很讲究，各个环节都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证据，短时间内寻不到马脚，一点不像是军汉能干出来的事情。”
“若真是平卢军干的，多半是那位周大将军手底下，有个心思细腻的军师，给他出主意了。”
“不过，我们没有必要去考虑证据不证据的事情。”
李云低声道：“我就当成是平卢军干的了，咱们这段时间，也没有再得罪过其他厉害人物。”
杜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看向李云，轻声道：“若是朝廷的人做的呢？”
“朝廷…”
李云愕然，皱眉道：“朝廷大了，杜兄说的是，朝廷里的哪一股人？”
“这种时候，能做出这种事情的，自然是那些一心想要扶保社稷，自诩救世英杰之辈。”
李云若有所思：“裴璜？”
杜谦缓缓点头：“朝廷虽然在明面上，影响不到江东，但是毕竟那么多年的统治在，想要影响江东的一些人，一些事，并不难。”
“至少常州这个事情，他们想要做起来，我觉得不是难事，而且裴璜这个人…”
“他干得出来这种事。”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喃喃道：“那等再见到他，我便要好好同他问问清楚了。”
杜谦“嘿”了一声，开口道：“新帝登基之后，这位裴公子，直接就飞黄腾达了，说是在政事堂观政，但是大事小事，没有他不敢插嘴的。”
“朝野称之为裴相。”
李云看向杜谦，笑着说道：“裴璜我见识过，未见得有什么真本事，要是新帝肯用杜兄为相，朝廷说不定还有的救。”
杜谦苦笑道：“二郎还是太抬举我了，我不成的，恐怕谁也很难成。”
他顿了顿之后，补充道：“至少裴璜不成。”
杜使君看着李云，继续说道：“潼关的伤亡，已经近两万人了，那些叛军身后被朔方军给堵住，想要放弃进攻都不成，已经打红了眼。”
“再打下去，要么叛军在潼关之外直接溃散，或者内部哗变。”
“要么，就是他们打进关中，兵进京城。”
杜谦看着李云，低声道：“结果如何，应该就在这个月，便能见分晓。”
说话间，两个人在一张石桌子两边坐了下来，李云看向杜谦，问道：“杜兄希望结果如何？”
“我自然是希望关中能够稳固。”
杜谦叹了口气：“毕竟我家里人还在京城里，一旦动乱…”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李云，问道：“二郎你呢？”
李云想了想，摇了摇头道：“离江南太远，短时间内对我们没有什么影响，而且不管什么结果，双方一定都是元气大伤，没有太大分别，不过杜兄既然想要关中稳固。”
李云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道：“那我也盼望关中稳固罢。”
杜谦叹了口气：“二郎应该盼望关中大乱。”
李云问道：“为何？”
“关中一乱，朝廷危在旦夕，甚至会陷入逃亡之中，到了那个时候…”
“从前金贵无比的爵位，官品，官职。”
“便都统统不值钱了。”
“到时候，朝廷封官授爵，会变得主动很多，也容易许多。”
杜谦轻声道：“二郎现在，不是正缺这些么？”
李云微笑道：“原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经过常州动乱之后，我便想通了一些，有或者没有朝廷的名号，无非就是看胆子大不大。”
“手腕够不够强。”
李云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笑着说道：“若我现在，有平卢军那样的兵力，我到处说自己是江东观察使，乃至于说自己是江东节帅，恐怕朝廷也会捏着鼻子认下来。”
“假齐王”的故事，李云还是听过的。
虚头巴脑的名号，从前固然有用，对于李云来说，往后也很是有用，但是归根结底，还是拳头大的说了算。
而现在，李云最大的阶段性目标，并不是在朝廷那里升官，而是让自己的属下破万！
现在，算上各个新兵营，以及苏晟那里的人手加在一起，李云麾下已经有八千多人。
这个人数已经不少了，可以称得上是江东小霸王！
但是跟平卢军比起来，还是有些不够看，想要跟平卢军放对，至少要跟人家用一个计量单位罢？
“春播眼见着就要开始了。”
李云看着杜谦，正色道：“今年江东的春播，一定要弄好了。”
去年一整年，不管是越州还是婺州，都没有怎么收税。
而今年，李云也不得不开始收税了，他甚至准备把整个江东的税收，都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不然随着手下人数规模的日渐壮大，他便要养不活他们的。
要知道，等麾下将士上万的时候，每天一睁眼，就得想办法搞到至少一万斤粮食，不然将士们就得挨饿。
这个规模的“脱产者”，必须要大量的土地来供养，至少徐州，越州，金陵三个地方，是绝对不够的。
杜谦缓缓点头：“二郎放心，这件事我亲自操持，你给我一些人手，便不会出岔子。”
李云笑着说道：“只要保证春播没有什么问题，金陵的官军，包括我在内，都归杜兄调遣。”
这话，显然是玩笑话。
杜谦跟着笑了笑：“倒也用不着这么多人。”
“给我个几百人手，便足够了。”
李云答应的很是干脆：“明天，我就让一个校尉过来找杜兄报道。”
民以食为天。
农事，才是根本之中的根本，半点都懈怠不得。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一点点筹划江东未来一年，乃至于更久之后的事情。
而就在金陵城这两个年轻人，正在谋划江东的时候，潼关已经摇摇欲坠。
关门之外，满脸都是鲜血的王均平，面目已经十分狰狞，他跳下坐骑，三两步奔到一个将要倒下的扛纛人面前，一把将义军的大纛给扶了起来，然后看向潼关，声色俱厉。
“进攻，进攻！”
“大业就在眼前！”
“今日，拿下潼关！”

第344章 混子的故事
这一次猛攻，便是整个“义军”的生死关头了。
能在两年之内，把声势闹得这么大，王均平自然不是寻常人，再加上这两年时间下来，他的眼界见识，的的确确比从前高出了不少。
属于边造反，边进步。
这也是常见的情况，古往今来那些个起义军首领，尤其是造反成功的人，多半都是在造反中学习进步的。
此时，王均平已经很清晰的看到了，自己这个团队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进则生，退则死！
这天，潼关激战了一日一夜之后，王均平退回了大帐之中歇息，因为这个时候，这一次攻城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因此大帐中，已经有不少将领，开始劝说王均平退兵。
想要撤回中原去，占地为王。
这位自封的齐王殿下勃然大怒，直接抽刀砍杀了几个要求退兵的将领，弄得全军上下，再没有人敢说半个退字。
别的不说，在破釜沉舟的情况下，这些叛军的战斗意志，竟然再一次强盛起来。
这一次的进攻，长达三天时间。
到了第四天，潼关关城之下，一个被临时挖出来的背坡后面。
“混子！”
两个几乎同样瘦骨嶙峋的年轻人，躲在这个背坡后面，时不时抬头，颇为紧张的看向关城。
其中一个年轻人喊了一声，又看了看不远处一个中年人，饿得发黄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苍白。
“混子，一会儿头儿再让冲，我往前冲，你扭头就跑。”
说话的这个人咬着牙，用中原口音对着另一个少年人低声道：“这三天，咱们营都死了个干净，没剩几个人了，你要是跑出去，回了庄子里。”
“去俺家，替我给俺家里带个话。”
“你…”
他狠狠拍了拍身边年轻人的肩膀，低声道：“你把我妹妹娶了，替我照顾照顾俺家里！”
这两个少年人，都是许州人，当初王均平的叛军所到之处，开始到处抓壮丁参军，跟着叛军攻陷了一座城池，杀了朝廷的人，便是跟着一起造反了。
跑都跑不脱。
这两个年轻人，便是这样，从同一个庄子里被叛军从许州一路带到了洛阳，又从洛阳到了潼关。
跟他们一起出庄子的，有十几个人，现在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可以说是运气极佳了。
而这个年轻人说的“混子”，并不是说同伴混日子，而是他们本地一种鱼的叫法，也是同伴的小名。
被称为“混子”的年轻人，咽了口口水，一脸害怕：“后面…后面有督战的，往后跑…往后跑肯定活不成。”
“二柱。”
这个名为“混子”的年轻人咬牙道：“要不然，俺俩就一起冲，要不然，就一起跑！”
“我不跟你分开！”
二柱还要再说话，就听到身后，又响起鼓声，两个年轻人，都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
没办法不害怕。
从前跟着义军一起闹造反，他们伤亡并不大，一直到洛阳城里，他们同庄子的十几个人，还剩下了十个人以上，但是自从跟朔方军打起来之后，义军的伤亡就越来越大。
尤其是开始打潼关以来，简直是用人命在往里头填。
身后进兵击鼓的鼓声，对于他们这些连甲胄都没有的小卒来说，跟催命魔音没有什么分别。
可是齐王治军甚严，这个时候不冲，等后面回到军营里，依旧逃不过一个死字！
两个人颤巍巍半晌，听得鼓声越来越急，没有办法，只能提着锈迹斑斑的铁片刀，咬着牙冲出背坡，向潼关冲去。
跟他们一起冲的，还有近千个义军的将士。
近千人冲到关城下的时候，已经少了小半。
幸运的是，这两个许州的年轻人，都活着冲到了关城下。
有队正对着他们大声喝道：“愣着干什么！”
“架梯子，架梯子！”
“打下潼关，天天他娘的喝酒吃肉！”
在队正的催促下，两个人扛着梯子，架起了云梯。
他们两个人运气依旧极好，因为打了这么多天，梯子不够用了，他们手边的这架云梯，不怎么牢靠，需要两个人扶着。
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梯子，其他的将士们纷纷踩着梯子，冲向了关上。
一个个爬上去，然后又一个个掉下来。
有的脑袋摔在地上，死相惨不忍睹。
二柱跟混子都咬着牙，战战兢兢的扶着梯子，一动不敢动。
“二柱，二柱…”
混子两只眼睛紧闭，声音颤抖：“我…我脑袋怎么湿乎乎的？是不是…是不是被石头给砸了？”
猛然受伤，是觉察不到疼的，他们两个人虽然没有受过特别严重的伤，但是他们见过许多伤员，听那些伤员说过。
二柱战战兢兢的睁开眼睛，果然看到混子一脸都是鲜血，他松了口气道：“没有被砸，该…该是别人的血。”
两个人同时抬头往上看，关城城楼上，厮杀之声不绝。
显然，是城楼上掉下来的鲜血。
两个人更加害怕了，两只手紧紧的扶着梯子，依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城楼上再没有什么动静。
喊杀之声也停了。
这就意味着，刚才上去的那些个同袍们，已经死了个干净。
就连指挥他们的队正，也已经爬了上去，没有下来过。
此时，城楼下，也没有几个义军的，这一轮冲锋的，死了个九成九。
附近，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
场面一时间，寂静非常。
甚至两个人可以清楚的听到，对方咽口水的声音。
过了不知道多久，混子才咬牙道：“二柱，你…你主意多，你说…该咋办？”
“咱们是跑，还是…”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城墙上，一脸恐惧。
而在他们身后，远处的义军阵地，也已经许久没有派人过来了。
二柱背靠着墙根，许久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支支吾吾的说道：“要不然…要不然，你扶着梯子，我上去瞧瞧？”
混子咬牙道：“你扶着罢！”
“我上去看看，你身体差，你家里还有老娘，还有个妹妹！”
“俺家里啥都没有了！”
说罢，他也不废话，直接顺着梯子爬了上去，二柱有些心虚，站在底下给他扶着梯子。
潼关的城墙极为高大，对于混子来说，也极为漫长。
但是古怪的是，再没有人往下丢石头，更没有人往下射箭。
即便如此，他因为腿脚发软，还是好几次差点从梯子上掉下去。
这个高度，掉下去即便不摔死，恐怕也要断胳膊断腿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混子往底下瞧了最后一眼，然后一咬牙，两只手扒住了城墙的砖头，然后爬了上去。
刚一爬上去，他甚至没有看附近的情形，便从背上取下了那把锈迹斑斑，没有把柄，只用布条裹住的铁片刀，闭着眼睛，不住的左右挥砍，嘴里咿咿呀呀的叫着。
但是砍了许久，没有砍到人，也没有被砍。
他大着胆子睁开眼睛，四下一看，城墙上到处都是死人。
偶尔有几个活着的，也都躺在地上，断胳膊断腿，奄奄一息。
再一细看，哪里还有什么守军？
朝廷的守军，终于扛不住长达数月的猛攻，从潼关退了出去！
混子站在城楼上，望着城楼上的情景，久久没有说话。
他呆愣住了。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走到城墙边上，往下看，城墙下的同乡二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个无影无踪。
混子往远方看去，只见二柱正在死命的逃向远方。
他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然后就听到了远方大营鸣金的声音。
义军也扛不住了，准备收兵。
“二柱，二柱！”
混子反应了过来，大声叫喊。
好在二柱没有跑远，回头看了看城墙上的同乡。
混子两只手作喇叭状，大声道：“官军跑了！！”
“去告诉上头！”
二柱愣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他不知道是该往家里跑，还是该往大营里跑。
犹豫许久之后，很讲义气的二柱，咬牙朝着大营跑去！
于是，在昭定元年的春天，一百多年平安无事的潼关，一百多年平安无事的关中，再一次被强行叩开关门。
义军成功占领潼关，兵进关中。
齐王王均平大喜过望，亲自为这个姓朱名叫混子的年轻人庆功，将他作为破关第一功臣。
封前锋将军。
并且，还给他改了名字。
改名朱昆。

第345章 实不存名难存
京城一片大乱。
刚刚登基的皇帝武元承，坐在崇德殿里，看着眼前的奏书，脸上阴沉的可以拧出水来。
就连一向跟他关系很好的小舅子裴璜，此时也老老实实的站在一旁，一句话也不敢说。
过了许久，皇帝陛下才将手里的奏书丢在一旁，看向裴璜，怒声道：“政事堂怎么说？”
裴璜这才低着头，开口道：“陛下，政事堂说，潼关守将不经请旨，便弃关退逃，罪大莫及！”
“应当夷三族，以示国法！”
皇帝陛下更加恼怒，狠狠地拍了拍桌子，怒声道：“潼关守军两三万人，打的只剩下两三千人了！”
“朕是问他们应该如何处理潼关守将吗？朕是问应该如何处理眼下的局面！”
裴璜沉默许久，最后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陛下，只有两条路了，第一条路，着禁军精锐尽出，将这些叛军打出潼关之外。”
“第二条路，便是暂避锋铓，先将朝廷搬出京城，然后号召天下义士，共同讨伐反贼。”
裴璜说到这里，声音也小了一些，不过还是咬牙道：“留得青山在，将来总还有机会的。”
“韦全忠，韦全忠！”
皇帝愤怒的拍着桌子，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然后才突然泄了气，瘫坐在龙椅上，看着裴璜，长叹了一口气：“三郎，你觉得呢？”
裴璜默然许久，才低声道：“陛下，现在如果将禁军派出去，那就是赌上所有，臣并不是说禁军打不赢这些叛军，臣担心的是，禁军拼尽全力，打赢了进关的叛军之后，还要…”
“还要面对尾随而来的朔方军。”
裴璜虽然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态度，但是他的话也并不算很委婉。
简单来说，一个字。
溜。
作为自小跟裴璜一起长大的玩伴，皇帝陛下自然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揉了揉眉心之后，喃喃道：“朕需要考虑考虑。”
裴璜突然低头道：“陛下，时间…”
“时间已经不是很多了。”
皇帝陛下握紧拳头，垂泪道：“先皇的棺椁，都还没有来得及进地宫…”
皇帝的帝陵，是刚一开始登基，就选址开挖，建成之后，留一个入口，等皇帝闭眼了，再择良辰吉日葬进去。
现在，先皇帝驾崩，也就几个月时间，还没有到钦天监选定的良辰吉日。
裴璜闻言，低声道：“陛下，只好带着先帝的棺椁一道上路了，要不然，即便这几天进了地宫，恐怕先帝的遗骨也不得安宁。”
武元承的心绪，已经乱成一团麻了，他坐在帝座上，情绪都有些崩溃：“容朕再想想，容朕再想想…”
裴璜默默上前，低声道：“陛下，今日之局面，跟您其实没有什么关系，齐贼是先帝时期造的反，禁军也是先帝朝的禁军，至于朔方军，韦全忠更是先帝一手提拔上来的。”
“与陛下全无干系，今日之事，陛下万勿自疚，应当向前看，保存元气，将来才有机会中兴大周。”
皇帝陛下思索许久，最终一咬牙，低声道：“先把先帝的棺椁，送出城去。”
“其他的事情，让几位宰相过来，朕与他们分说。”
裴璜深深低头，规规矩矩的退了下去。
等这位裴三郎离开之后，新君坐在帝座上，终于忍耐不住，把头埋进自己的袖子里，不住低声呜咽。
他做了几十年的太子，才刚刚登基。
刚刚准备大展宏图。
还没有来得及开展自己的事业，就迎来了当头一棒。
关中一破，京城几乎没有什么守城的余地，一旦有强敌进关，禁军打不过的话，被围城一两个月，就必须要开城投降了。
而真的要死守到底的话，大周二百多年国祚，很有可能就要到此为止，而他武元承，也很有可能成为大周最后一任皇帝，成为亡国之君。
千秋史册，饶不了他！
呜咽了一会儿之后，这位皇帝陛下终于擦了擦泪水，勉强整理了一番情绪，他抬头看向远方，低声呢喃：“父皇，父皇您…”
“真是突然生病才驾崩的吗…”
这位新君，心里这会儿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在想，自己那个聪明多疑的老父亲，会不会早已经预想到了今天，为了…为了身后名，干脆一闭眼去了，将这个烂摊子丢给了自己…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一会儿，便又摔坏了几样物件，吓得宫人们战战兢兢。
发了火之后，这位皇帝陛下无力的躺在龙床上，双目垂下泪来。
“害苦朕了，害苦朕了…”
……
就在这位新君收到潼关破关的消息之后，另一边的韦全忠，也收到了消息，朔方军大帐之中，这位韦大将军，一只手抓着一根烤的冒油的羊腿，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咧嘴笑道：“老头子一走，朝廷里果然乱了，那毛小子镇不住场面。”
大周朝廷，余力仍在，但凡朝廷团结一点，禁军积极支援潼关，潼关便不可能这么快被攻破，甚至出现了守军溃逃的局面。
这就说明，朝廷里某些人，心里已经不再想着朝廷了，而是全想着自己。
比如说禁军领兵的几个大将军，心里多半在想，自己的部下要是拼光了，以后还怎么有自己的话语权？
正是这种想法，导致了潼关的溃败。
韦大将军的儿子韦遥，站在父亲面前，低头笑道：“叛军为了破开潼关，消耗甚大，这是父亲的大好机会。”
“咱们尾随这些叛军身后，便可以毫不费力的占据关中，到时候杀了叛军里的那个什么狗屁齐王，父亲您才是真命天子。”
韦大将军啃了一口嘴里的羊腿，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几口咽下肚之后，骂道：“你也是蠢物，蠢不可言！”
这位少将军有些尴尬，低头道：“请父亲指点。”
韦全忠瞥了他一眼，不屑道：“占了京城不难，但是守住京城却不容易，你以为天底下，就咱们一家节度使？”
“就你这个脑子，恐怕还不如那个王均平。”
韦少将军低头道：“那爹的意思是…”
韦大将军又啃了一口肉，笑着说道：“让那些叛军，跟朝廷撕咬去，等他们咬的差不多了，咱们再去做力挽狂澜的忠臣，把朝廷救回来，到时候咱们父子就住在京城里，这朝廷虽然依旧是周，依旧姓武。”
“但是却要按你老子我的意思来办事。”
韦大将军咧嘴笑道：“到时候，借着朝廷的名义，把其他几个节度使都削弱打压一遍，然后静等着时机成熟的那天！”
韦遥眼睛一亮，低头道：“父亲，高明啊！”
“让你个小畜生多读书！”
韦大将军骂道：“偏不读书，整天不是打架杀人，便是吃喝嫖赌，但凡你读了一点书，便知道，你老子这些手段！”
“书里都他娘的有！”
这位少将军被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心里颇有些不服气。
您老人家就会读书了？
还不是让几个读书人，把史书当成故事书，念给自己听的？
你才认得几个字！
少将军愤愤不平。
不定有我认得多呢！
不过这个时候，他自然不敢还口，老老实实的挨骂。
骂了儿子一通之后，韦大将军神清气爽，笑着说道：“你去领兵，贴在这支叛军身后，找到合适的机会，咱们朔方军，也入关中耍耍！”
韦遥低头道：“孩儿这就去传令。”
“去吧去吧。”
韦大将军挥了挥手，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事，又叫住了自己的儿子，吩咐道：“你生的那几个小崽子，找先生教教他们，都他娘的给老子读书认字！”
韦遥低头：“是，孩儿遵命！”
…………
如果是其他寻常的消息，从关中传到江东，至少要十天左右，但是潼关被破这种天大的消息，杜家的人只用了五六天时间，就把消息送到了金陵，送到了杜谦手中。
杜谦拿到消息之后，只看了一眼，便心中一凉，瘫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只觉得浑身无力，半天没有力气站起来。
他手扶着桌子，依旧不能起身，最后只能叫了一声：“来安，来安！”
杜来安走了进来，连忙扶着自家公子，吓了一跳：“公子，公子，您怎么了？”
“我…我没事，你快去…”
杜谦闭上眼睛道：“把李使君请来。”
杜来安应了一声，连忙去请李云去了。
很快，李云赶了过来，见到杜谦一头冷汗，问道：“杜兄，你这是怎么了？”
杜谦抬头，看着李云，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朝廷今后，恐怕名也难存了…”

第346章 打过才知道！
李云现在自身的势力范围，仍然局限于江东，甚至可以说局限在有限的几个州郡之内，对于京城的消息，自然远不如杜谦来的灵通。
听到杜谦这么说，李云几乎立刻反应了过来，皱眉道：“叛军打进关中了？”
潼关的事情，李云也一直在关注，也没有办法不关注。
毕竟这件事，关系到整个天下的格局变动，也关系到李云自身的发展，以及将来一段时间可能会面对的情形。
不过，李云现在的情报，仅仅是知道，潼关陷入了苦战。
因此，听杜谦这么一说，李云就立刻反应了过来。
杜谦整个人身上依旧没有什么力气，他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混身发冷，甚至不住的打摆子。
“二百多年的大周…”
杜谦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稍微缓了缓，他抬头看向李云，声音止不住的带着颤抖：“这一天，我十多岁的时候便预料到了，没有想到，真正事到临头的时候…”
“还是，还是…”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二百多年，太漫长了。
哪怕是几十年乃至于十几年时间，就足够让一个人留下思维惯性了，更不要说长达二百多年的时间。
二百多年，足够让世界上每一个人，觉得武周朝廷的存在天经地义，不可动摇。
哪怕是杜谦这种，明明他的理性已经很清晰的推算了出来，大周王朝命不久矣，甚至已经早早的开始做了准备，但是真正听到这种关键性消息的时候，巨大的思维冲击还是让他一下子难以接受。
乃至于，他说出了跟费宣同样的话。
二百多年的大周。
李云走到一旁的桌子上，给杜谦倒了杯茶水，递过去之后，才微微摇头道：“太快了，太快了。”
相比较来说，李云现在极其冷静，关中被破的消息，并没有让他的心神有任何动摇。
因为另一个李云，从小就是山贼，他甚至不一定知道朝廷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不一定知道皇帝老子到底姓什么。
而现在这个李云，如果细算起来，其实在这个世界，满打满算还不到三岁。
两个人，没有一个人有半点忠君爱国的念头，更对武周王朝没有任何感情。
因此，潼关破关的消息，没有给李云带来任何情感上的冲击，唯一让他皱眉头的是，潼关破关的太快了。
如果朝廷，能够争气一点，不要说打赢叛军，剿灭叛军，哪怕是再多坚持个两三年甚至是一两年时间，李云这便就会多出一些富裕的空间，来壮大自己。
但是现在，朝廷烂成了这样，十多万禁军守在京城，竟然硬生生被一伙叛军打进了关中。
这种情况，并不会导致天下各地的局势继续糜烂下去。
因为该烂的已经烂透了，很难再有更烂的情况发生。
但是这种情况，却一定会导致地方割据势力，或者说诸侯割据的局面加速形成。
就如同杜谦说的那样，朝廷原先还是名存实亡，现如今打成这样，名分都不一定能有了，那些地方势力，很难再遵奉朝廷的命令。
而这个时候，就是拳头说话了。
可现在的李云，拳头还不够硬，朝廷的加速崩溃，进一步缩短了他的发育时间。
杜谦喝了好几口热水之后，才终于恢复了一些，不过因为心神激荡，这会儿他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之后，他才跟李云把详细的情况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说完了之后，杜谦低声道：“关中是一块平原，进了关中，便无险可守了，京城多半受不住，朝廷也不会去守。”
说到这里，他闭上眼睛，继续说道：“按照我父信中所说，朝廷大概率会暂时离开京城，搬到西川暂避。”
李云“嗯”了一声，低声道：“这种大事情，谁也瞒不住，杜兄既然是今天收到的消息，那么过几天，江东各个阶层，都会陆陆续续开始收到消息。”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杜谦，轻声道：“北边的平卢军，应该也很快就会收到消息，甚至是已经收到消息了。”
李云坐在椅子上，继续说道：“现在，咱们必须要做一些应对的预案，防备着突发情况的发生。”
“还有就是。”
李云缓缓说道：“宣州，也该握在手里了。”
宣州与金陵府挨着，又是李云的老家，不过因为宣州份属江南西道，并不是在江南东道，理论上不在他这个江东招讨使的管辖范围之内，因此一直到现在，李云只在宣州义安县搞了一座铜矿，并没有对整个宣州下手。
李某人缓缓说道：“去年为了义安铜矿，我把邓阳留在义安了，还有五百个人也留在了义安，我立刻给邓阳去信，让他领着所部，赶往宣州城，在宣州城驻军。”
杜谦此时，已经基本恢复了冷静，他看着李云，开口道：“宣州的官员，会不会同意？会不会起冲突？”
“会同意的。”
李云笑着说道：“那宣州刺史邓钟鸣，去岁被我捏了个把柄在手里，我给他去一封信，他应该会老实的，他若是不老实，就让邓阳帮他老实。”
两年半之前，李云还在青阳任都头的时候，石埭县河西村生了叛乱，当时整个宣州一共就能派出来三百个官军，而且训练程度极低。
当时，吃空饷乃是地方上各州郡的惯例。
哪怕是两年半之后的今天，各州郡的官军人数都有所增长，但是宣州官军的人数，依旧不会太多。
即便足够多，质量上也远远比不上邓阳领着的那五百人。
那些人，大多都是越州兵出身，是李云带的比较早的一批人了，不少人还是上过战场，参与过婺州之战的。
有这五百个人在，哪怕邓钟鸣不老实，邓阳也能够控制宣州。
杜谦先是点头，然后看着李云，问道：“那宣州，是让这个邓钟鸣管着，还是咱们再派个人去？”
“只能暂时让这位邓使君管着了。”
李云皱眉道：“我们可用的人手依旧不够多，如果要派人过去，只能让我岳父过去了。”
现在的李云，部下已经不怎么缺人了，不管是文人跟武人都不缺。
因为这段时间，尤其是在李云占了金陵之后的这段时间，一直有人过来投奔，而这些投奔的人中，一多半是读书人。
多是那种仕途不畅，甚至不通的读书人。
这些人，还是解了李云一些燃眉之急的，比如说一些文字方面的事情，可以交给他们去办。
但是毕竟接触的时间还短，也没有人从里头脱颖而出，暂时来说，李云手底下能够放心派出去，并且一定能够胜任刺史一职的读书人。
还是太少太少了。
杜使君默默点头，然后他手扶着桌子，才勉强站了起来，看向李云道：“二郎，我有一些同窗以及同族，说不定可以请到江东来，帮着做一些事情。”
李云大喜：“快快请来。”
现在的李某人，手底下极度缺少文官，这种文官不是朝廷的文官，而是他李某人的文官！
杜谦能弄来一些，再好不过。
至于杜谦弄来人之后会不会抱团，会不会势力越来越大，这些都不是问题。
因为兵权，一直牢牢的握在李云自己手里，而杜谦也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从来不去做越权的事情。
二人之间，虽然还没有彻底定下类似“君臣”的定位，但是主从已分。
太平时节，读书人还有可能拨弄乾坤，如今乱世迎面而来，再厉害的读书人，也只能给武夫做附庸！
“给他们写信不难，但是…”
杜谦抬头看着李云，低声叹了口气：“咱们江东的时间，太少太少了，二郎有把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占稳江东吗？”
现在的李云，最缺的就是时间。
随着旧秩序破碎，各个地方的地方势力一定会疯狂碰撞，融合，从而衍生出新秩序。
以李云现在的实力，如果是江东内部的势力，他已经可以轻松镇压，
但是外部的势力，比如说平卢军…
应对起来绝不容易。
而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没有办法在极短的时间里，拥有至少是能抗衡平卢军的实力。
人家那些读书人，也不可能眼巴巴的过来，置身危墙之下。
李云站了起来，看向外面，然后回头看向杜谦，开口道：“那就让他们，缓一缓再过来，今年…今年肯定是要打一仗了。”
“不打一场仗，江东各州郡不会认我这个招讨使，那位周大将军，也不会把我瞧在眼里，这场仗打好了！”
“才能真正掌握江东，而不是只有江东这几个州郡！”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杜谦，笑了笑。
“等我打赢了，站稳了脚跟，他们再来不迟。”
杜谦也在看着李云，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二郎有多少把握？”
“不知道。”
李云袖子底下的双手握拳，眯了眯眼睛，看向外面的天空。
“打过才知道！”

第347章 天道报应！
金陵城外。
江东军大营，现在已经初见规模，相比较先前李云在越州以及婺州的大营，这处大营是倚山而建，占地更大，但是却没有怎么占据耕田。
刺史，在这座大营的帅帐里，李云坐在主位上。
他麾下四个都尉，周良，李正，赵成，以及苏晟，统统到场。
其中苏晟是刚刚处理了歙州以及睦洲的暴乱，刚刚赶到的金陵，来跟李云汇报这两个州的情况。
“在属下看来。”
把这两个州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之后，苏晟微微低头道：“大概是有地方势力，参杂其中。”
“属下已经将叛乱的首领正法，一应人等，悉数投入两州的大牢之中，等候使君处理。”
私下的时候，两个人以兄弟相称，苏晟还是李云的兄长，不过这会儿是在大帐里议事，苏晟很懂规矩，也给足了李云面子。
李云先是点头，然后请苏晟落座，开口道：“那些牢里的人，会有人去处理他们的。”
费宣费府公，已经开始在常州办常州的案子了，他那个人的脾气，到时候李云给他去一封信，让他去剩下的两个州，他多半会去。
即便不是为了去主持正义，也要去另外两州查一查，常州的流言飞语，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三州之乱真的是李云挑起来的，另外两州也应该会有一些蛛丝马迹。
虽然查到了也没有什么用，在江东没有人能奈何李云，但是以费府公的脾性，他一定会去查。
这就给李云省去了许多麻烦，要不然他手底下现在闲着的人，就真的只有他的岳父薛老爷能去查了。
安排好了这两个州的事情之后，李云看向四人，面色严肃了起来。
“现在，咱们开始商议一些要紧的事情。”
“你们四个都尉营，基本上都在扩军，现在各自领的兵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都尉营应该有的人数。”
“各营的新兵，这两天我也都去看了，有的训练的很不错，不过还有一些，训练的不是很到位。”
说到这里，李云瞥了一眼李正。
四个校尉营里，就是李正的那个校尉营有些差了，除了他个人的原因之外，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李云分给他的那个帮手邓阳，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宣州义安县，没有能够回来，因此帮不到他什么。
李正也察觉到了李云的眼神，微微低着头，脸色有些涨红。
其实，他已经颇为努力了。
从前，他几乎片刻不离李云左右，李云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如同一个小跟班一样，但是最近一段时间，这个差事已经渐渐被孟海还有杨喜等人替代。
这是因为，从就任都尉之后，李正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他自己的那个校尉营里，但是没奈何，他毕竟先天不足，现在有太多东西需要学。
跟其他三个人，还是有一些差距。
李云也没有点他的名字，只是顿了顿，便继续说道：“各营兵力增多，伙食之类的这几天我去看了，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还有什么紧缺的，现在都跟我提。”
李某人敲了敲桌子道：“能解决的，我尽量给各位解决。”
“我再提醒一句。”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咱们的眼界，不能止步于江东，说不定今年，甚至是今年上半年，就有一场恶战要打。”
听到李云这句话，周良皱紧了眉头，而赵成与苏晟，都是不约而同的抬头看着李云。
苏晟问道：“使君，跟谁打？”
今天在这里开会议事，就是为了将局势通告下去，李云自然也没有瞒着这几个都尉的意思，他直接了当的说道：“可能是…平卢军。”
“也可能是中原那边过来的其他敌人。”
李某人低声道：“潼关破了，关中已经被叛军攻了进去，京城危在旦夕，朝廷很快就要实亡名也亡，各个地方的争斗，很快就要开始。”
“我们可能，只有一两个月时间来准备。”
听到他这句话，苏晟与赵成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目光中，都带了一些…兴奋！
他们两个人，跟朝廷都是有仇的。
赵成与朝廷，有杀父灭门之仇，而苏大将军虽然不是直接死在朝廷手里，但也跟朝廷脱不开干系。
赵成眼睛大亮，他抬头看着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使君，我部缺甲！”
苏晟也开口道：“我部也缺甲，除了缺甲之外，还缺弓弩箭矢，以及行军营帐！”
周良与李正，大约也是缺这些东西。
李云默默点头，开口道：“甲胄的事情，我一直在想办法解决，至于箭矢。”
箭矢，听起来不太起眼，但是这玩意儿并不便宜，一场战事下来，往往消耗掉的箭矢，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而战胜的一方，事后需要“打扫战场”，这种打扫战场，除了掩埋尸体，防止发生疫病之外，还有一项任务就是回收装备。
装备里，包括甲胄，箭矢以及其他一切能用得着的东西。
李云想了想之后，继续说道：“这段时间，我让工坊的人着手去做罢。”
进金陵以来，李云一直在忙着做一些夯实基础的工作，而他的匠人工坊，其实已经有了一两百个人，而且现在正在陆续招人之中。
本来，官府每年是可以直接征辟一些匠人做工的，比如说一年给官府干一两个月的白工，不用给工钱，但是李云这一次征募匠人，每个月都按时发钱。
因此，工坊进行的很顺利。
李云也常常泡在工坊里，准备琢磨一些新东西出来。
现在，这座工坊最主要的工作，还是兵器作坊。
是的，只生产兵器，甲胄之类的数量很少。
因为兵器制作起来比较容易，而且一个成年人，你只需要给他一件兵器，其实就可以上战场了。
虽然听起来很残酷。
但是在这个生产力跟不上的年代，全军全甲是不可能的，哪怕是那些边军，能有三成左右的将士全甲，便可以称得上是精良。
除了工坊之外，李云本来还准备同时弄一个农事院出来，专门研究农事，栽培新作物，或者发掘新品种出来。
最好将来，能弄出一本“种植手册”之类的书，把农业产出给提上去。
毕竟农业跟手工业，才是真正生产生产资料的行业。
可惜的是，李云的时间太紧迫了，他到目前为止，还是只弄出了个工坊出来，农事院遥遥无期。
“工坊那里，我会再增派一些人手，尽量多做一些东西出来，同时我会从别的渠道，尽量弄一些甲胄到江东。”
苏晟先是点头，然后笑着说道：“使君其实不用太担心，金陵的北边是长江，隔着一道天险，江南兵几乎个个会水，周绪手底下那些个青州兵，却未必会水。”
“他们真要南下，咱们据江而守，抵挡起来不难。”
“我正要说这个事。”
李云看向众人，开口道：“苏兄你依旧驻守钱塘，防止敌人从西边进江东，周校尉跟…”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赵成，笑了笑：“将军现在是要姓李，还是改回赵姓？”
赵成一怔，随即问道：“改得么？”
“怎么改不得？”
李云神色平静道：“朝廷还有闲心，来管这个事？”
赵成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摇头道：“使君，属下暂时依旧姓李罢，朝廷虽然管不到，但是传到外面，别的地方势力，可能会以此为借口，攻击使君。”
李云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周都尉与李都尉，一个驻扎在金陵北边的江边，一个在常州北边的江边驻扎，防止北边的敌人南下。”
“李正留守金陵。”
说到这里，他看向四个人，沉声道：“所谓乱世，无非是先争地盘，再比大小，现在已经进入到了争地盘的阶段了。”
“咱们当先的要紧事情，是凭借大江天险，守住江东。”
“然后下一步…”
李云握紧拳头，给出了战略任务：“下一步，我准备往北，推到淮河边上，等到了这里，江东便彻底是我等的地盘了。”
四人都站了起来，抱拳行礼：“属下明白！”
之后，李云又说了一些详细的安排，等到大半个时辰之后，四个都尉才两两结伴离开。
赵成与苏晟一前一后走出帅帐，两个人都有些激动。
等走出来十几步之后，赵成忍不住握紧拳头，抬头望天。
“大兄，天道报应来了！”
赵成看着苏晟，哈哈大笑，笑的很是开心，又带了些可怜。
“我等，报仇有望了！”
苏晟沉默，随即喃喃低语。
“天道报应，天道报应…”

第348章 取字
站在赵成的角度来说，关于关中的消息，简直是天降喜事，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值得他高兴。
朝廷大难临头，他高兴。
江东这里，从此再没有任何限制，只要能打赢仗，就能毫无顾忌的狂野生长，发展壮大，这自然也是一件好事情。
更重要的是，按照这个局面，大周王朝覆灭不远了！
他与武周王朝之间，是不死不休的死仇，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赵成握紧拳头，也抬头望天：“只盼望老天，能让武周多撑几年，撑到我能亲眼看着武家上下，灰飞烟灭！”
“可惜的是那昏君已经死了，我没能杀进京城里，提着刀走到那昏君面前，以后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苏晟两只手拢在身前的袖子里，微微摇头道：“潼关一破，朝廷大概率就要跑了，一定能够多支撑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朝廷这几年干的事情，以及一些想法，简直匪夷所思，但凡朝廷能正常一点，局面何置于如此？”
与一心报仇的赵成不一样，苏晟虽然也因为父亲的事情，对朝廷很是厌恶，但是现在消息一传来，他的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苏家，毕竟一直是大周的忠臣。
老父亲在天之灵，如果知道今天朝廷这个模样，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正当苏晟沉思的时候，一旁的赵成冷笑道：“这是气数尽了！”
“气数一尽，自然昏招迭出！”
赵成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但凡朝廷那个时候，能用苏伯伯做讨贼大帅，现在的局面也不至如此，更不会让姓韦的如此猖狂，肆意妄为。”
“那韦全忠，当年还做过苏伯伯的下属罢？”
赵成哼道：“最后，苏伯伯回家赋闲，这姓韦的却被那昏君一升再升，做了朔方节度使，现在好了。”
“他们家，吃到苦果了！”
苏晟回过神来，伸手拍了拍赵成的肩膀，缓缓说道：“兄弟，我知道你心里急，你对朝廷的怨念，也全都应该，但是做哥哥的提醒你一句。”
“你的情绪，不能带到军务上来。”
苏晟叮嘱道：“二郎既然信得过你我，咱们便给他领好兵，万不能因为一己好恶，将来做出一些不智的事情。”
“哥哥你放心。”
赵成缓了过来，笑着说道：“李使君对我恩情甚重，我不会忘，领兵我也会好好领着。”
他吐出一口浊气：“不好好领兵，怎生报得大仇！”
“大兄，往后我要驻兵江边一段时间，我这就骑马，赶到常州北边的江边瞧一瞧，看一看哪里适合驻兵！”
“咱们得空再见，到时候我请大兄喝酒！”
苏晟也抱拳道：“我也要赶回金陵了，随着京城的消息越传越开，各地可能…”
“都不会如何太平。”
二人互相抱拳作别。
…………
就在李云积极备战的时候，平卢军少将军周昶，领着五千兵马，从青州驻兵泗州。
而泗州，距离淮南道的楚州，仅仅一河之隔了。
更要紧的是，楚州距离金陵，中间只隔了一个扬州，距离已经相当之近了。
显然，在李云这里收到京城消息的同时，平卢军那位周大将军，也收到了西边的消息，同时做出了一些自己的应对。
比如说排兵南下，做好随时兵进淮南道，进而兵进江南的准备。
不过，这位平卢节度使，也不是行事完全没有任何顾忌，他首先也要防备自己四周的其他地方势力的觊觎，进而才能考虑如何扩张自己的地盘。
所以在之前，平卢军其实更倾向于在江南培养一个利益代言人，而不是自己亲自领兵下场。
而现在，朝廷已经成了这个德行，周大将军不必再顾忌来自朝廷的任何压力，因此开始排兵布阵，准备施行自己的扩张计划。
而与此同时，京城里的皇帝陛下武元承，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始准备带着朝廷，或者说带着朝廷的核心部分，以及大部分禁军，离开京城，往西川暂避锋芒。
同时，皇帝陛下以皇帝的名义，行文天下各个节度使，命令他们立刻动兵，发兵勤王救驾，恢复关中。
这个法子，还是很巧妙的，毕竟朔方节度使一动，其他各地的节度使，难保不会蠢蠢欲动。
这个圣旨，就给了他们名正言顺的理由。
这些势力一动之后，朔方军的武力，便不是绝对的无敌了。
说不定，等到诸方势力竞斗一番之后，带着大半禁军的朝廷，还能再一次从西川杀回来，王者归来。
而这种看起来很是高明，实际上一般般的计划，不用想，绝对是那位裴三郎裴公子出的主意。
朝廷搬家，几乎是一夜之间的事情。
等到京城里的百姓们后知后觉，朝廷已经一路离开了京城。
而失去了朝廷的京城，或者说被朝廷抛弃了的京城百姓，几乎立刻从人心惶惶，变成了满城大乱。
于是，叛军还没有赶到京城，京城里便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各种乱象惨状，不一而足。
从前，大好繁华热闹的京城，只在顷刻之间，就成了梦幻泡影。
城里杀人的杀人，纵火的纵火。
抢劫强奸，处处皆是。
仿佛从前的繁华热闹，从没有存在过一般。
…………
另一边，金陵李园里。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人，规规矩矩的跪在了薛韵儿跟李云面前，低头叩首。
“拜见姑父，姑母。”
这是李云的大舅哥薛收的长子，也是薛老爷的长孙，薛老爷给家里写信之后，薛收不敢违背父亲的意志，很快就将儿子送到了江东。
因为世道不太平，薛家派了两个随从，一路上跟着商队一起到的江东，虽然一路上也碰到过不少事情，但是好歹有惊无险，总算是平安到了金陵。
到了金陵之后，李云立刻就派人将他迎到了李园，小家伙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书香门第出身，很懂规矩，见了李云跟薛韵儿之后，二话不说，直接磕头行礼。
薛韵儿连忙把自己的大侄子给扶了起来，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嗔怪道：“都是自家人，见到姑姑叫一声就行了，磕头干什么？”
“一路上累着了罢？”
薛圭小时候，薛韵儿还在老家住，一直到前几年才到的青阳，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
这会儿见了小姑姑，薛圭也很是高兴，拉着薛韵儿的衣袖，说了好一会话。
见姑侄二人说话，李云也没有打扰，在一旁静静的等着，等到他们说的差不多了之后，李云才笑着说道：“走罢，我带你去见岳父岳母。”
薛圭应了一声，老老实实的跟在了李云身后。
李某人与薛韵儿一起，带着自己这个内侄，一路到了自家后宅，见到了正在侍弄一块只有一丈方圆闲田的薛老爷还有薛夫人。
老两口到了金陵之后，无所事事，就在自己住的院子里，自己开了这么一块田出来，种一些瓜果蔬菜。
薛圭再一次跪在地上，磕头到：“祖父，祖母。”
老两口见了薛圭，也是欢喜不尽，连忙上前，将薛圭给扶了起来，问东问西，问了好一会话。
过了许久，薛老爷才走向一旁坐着的李云，感慨道：“二郎今天，总算是清闲下来了。”
“平日里，好几天都见不着你的人。”
“迎内侄到家里来，小婿当然要在场，不然孩子说不定会多想。”
李云笑着说道：“而且，最近忙的天昏地暗的，也该歇一歇了。”
薛老爷在他的旁边坐下，瞥了一眼李云之后，默默说道：“京城里的事情，老夫也听说了一些，你最近这么忙，多半是在忙着如何应对这件事？”
“算是罢。”
李云叹了口气：“大事临头，不得不忙起来，还是岳母岳母这样清闲，来的自在。”
薛老爷瞪了他一眼，笑骂道：“这话，是那些明面上附庸风雅，实则暗中炫耀的老官儿们说的，你小子才当几年官，也说起这种调调来了！”
李云笑而不语。
“金陵府这几天，革了一个知县，岳父大人有没有兴趣重操旧业？”
薛老爷一怔，随即看向李云。
李云哑然一笑：“知道了，还是要跟岳母商量商量。”
薛老爷咳嗽了一声：“老夫要自己考虑考虑。”
“那还有一件事。”
李云站了起来，拱手正色道：“小婿已经二十三岁了，至今无有表字，小婿无师，这几年岳父算是我的半个老师。”
“请岳父…”
“给我取个表字罢。”

第349章 云从龙！
李云现在，的确需要一个表字。
不然不管是平等地位的人，还是长辈，都不好称呼他，如果一口一个二郎，便如同少年一般。
养不出威严。
但是，表字这东西，多是读书人取字，他们多有个老师，甚至是有许多个老师。
可是李云没有。
小时候教过他一点功夫的周良算是半个师父，但是也跟文字不搭边。
本来，如果苏大将军还在，由苏大将军给个表字，是相对来说比较合适的，但是现在谁都知道，苏大将军十死无生。
薛老爷同李云认识这两年多时间，的确教过他不少东西，尤其是他在青阳做都头的时候，对于这个世界懵懵懂懂，除了看书，便是薛老爷在教他。
薛嵩听到李云的话，心中也颇为受用，他现在，正是好为人师的岁数。
薛老爷先是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他看向李云，开口道：“字与名之间，或为释义，或为补缺，但是不管怎么说，都要从名生字。”
说到这里，薛老爷轻声道：“你有两个名，准备从那个名里取字？”
李云一怔。
他先前，还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不过眼下，也的确到了应该考虑这件事的时候了。
先前他化名李昭，是因为自己原先的行当不太干净，当时青阳县各个地方都有缉捕“李云”这个名字的画影图形，虽然那个通缉令画像画的很不咋地。
但是为了遮掩身份，李云不得不换了个名字。
就这样，因缘际会之下，当初随口一说的化名，便一直用到现在，到现在，甚至整个江东，都知道招讨使李昭的大名。
知道李云的，寥寥无几。
见李云愣住了，薛老爷淡淡的说道：“要不然，就干脆改名李昭算了，你先前那个名字，现在已经少有人知道，改了名字，省去许多麻烦。”
李云坐了下来，认真思考，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小事情，因为他现在已经开始“创业”了。
寻常人的名字，肯定只是他个人的符号，而他的名字，将来要跟他的势力绑定在一起，半点都不能出差错。
李云沉思良久，然后抬头看向薛嵩，默默说道：“岳父，我还是用回李云这个名字罢，字也从这个名字来取，等岳父给我取了字，我便发个告示出去。”
“对外面说，我这个李昭，改名叫做李云了。”
薛老爷有些吃惊的看着李云，笑着说道：“一百个人在你这个位置上，有九十九个会改名李昭，将从前的名字，弃之不用。”
“我跟别人不太一样。”
李云神色有些复杂：“李云这个名字，我已经用了许久了。”
“要是彻底换个名字，将来…”
李某人叹了口气道：“我可能便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薛老爷自然听不明白，这个世界上也很少有人能听的明白。
他两世为人，都是用的李云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对于他来说，有很重要的符号作用。
要是真的就彻底改名做了“李昭”，再过个十几二十年，那两个“李云”，可能连存在过的印记都没有了。
薛老爷先是点头，同意了李云的想法，然后问道：“现在，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江东也可能会乱起来，是不是不急着改名字？”
“这几天就改，这几天就改。”
李云态度很是坚定，缓缓说道：“再不改，手底下人再多一些，便想把李昭这两个字脱下来，也脱不得了。”
薛老爷的话，可以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这个时候，借着取表字，刚好可以恢复本来名姓。
薛老爷默默点头，开口道：“那这几天，老夫多翻翻书，用云字给你取个表字。”
“麻烦岳父大人了。”
…………
金陵城外，被李云划出了一块巨大的空地，此时，空地上一排排颇为简陋的小房子，已经盖了起来。
这是李云刚刚重新弄出来的金陵工坊。
这个工坊，李云创立之初，用意是弄出一些这个世界不存在的物事出来，比如说一些小发明小创造，可以用来积攒财富。
但是现在，那些小玩意儿都没有时间搞了，这座工坊已经成为了一个兵工厂，正在加班加点的生产甲胄，箭矢以及其他战场上用得着的东西。
李云走在工坊里，杜谦跟在他身后，左看右看，时不时问上李云几句。
李云一一回答，然后指着不远处一个作坊，开口道：“道士们炼出来的雷火药，前段时间，我也让人复刻出来了，颇有一些意思，我带杜兄去瞧瞧。”
火药相对来说，是最好复现出来的东西了。
但是这玩意儿…怎么说呢，这个时代本来就有，是道士炼丹炼出来的，一些道士的丹书里，就有记载炼法。
只是那些道士丹书之中的火药，比例并不是很对，而且还添了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因此只能是起个火，或者响一声，威力并不是很大。
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人把它应用在战场上。
李云弄出来的火药，一两年乃至于更长的时间，恐怕也很难用在战场上，不过弄出来还是弄出来了，这东西如果在战场上初见，惊吓对手的作用，恐怕会远远高于杀伤对手的作用。
大周崇道，很多王孙贵族，都跟道士有往来，甚至一些公主，都会出家做女冠。
杜谦这种家世出身，对于道士自然也接触的不少，也曾经听说过雷火之药，闻言顿时来了兴致，跟着李云一起去看了看李云弄出来的雷火药。
是一种黑色的粉末。
杜谦捏了一点，放在鼻子上闻了闻，他甚至还想尝一尝，被李云给拦了下来。
李某人哑然失笑道：“这东西可不是道士炼出来的丹药，吃了不能飞升。”
他用勺子舀了一点，用纸包起来，然后绳子扎了口，铺出一根引线，点着之后，很快爆炸开来。
杜谦在一旁，看的啧啧称奇。
“声响倒是与爆竹差不多，要是多弄一点出来，过年的时候，便不用烧竹子这么麻烦了，可能还要更喜庆一些。”
火药的威力，杜谦已经瞧见了，杀伤力不大。
但是挺响的。
所以，他才会第一时间想到用来代替现有的爆竹。
李云也没有反驳，只是笑呵呵的带他去看下一个作坊。
“我最近，征募了一批猎人过来，他们个个都会制箭。”
“咱们去看一看。”
杜谦先是点头，然后问道：“对了二郎，我听说，你要改名字了？”
“不是改名。”
李云神色平静道：“我原名便是李云，李昭是临时用的化名，只是机缘巧合之下，一直用到了如今。”
“现在我那岳父在给我取字，等表字取好了，便公告出去。”
李云笑着说道：“到时候，就说是有个游方的道士登门，劝我改得名字，这样传将出去，还能玄乎一些。”
杜谦想了想，突然正色道：“这件事，的确可以好好宣传宣传，就说有个道士上门，说二郎你面带贵气，有龙相，但是龙气被命格压住了。”
“云从龙，因此龙气需要一点点云气，便能龙腾九天。”
“因此改作李云。”
李云皱眉道：“还能这么来？这有点，有点太露骨了罢？”
“官面上自然不能这么说。”
杜谦笑着说道：“官面上，二郎就只贴出告示，说你改名作云就好，别的什么也不要说。”
“剩下的谣言，我派人去散播。”
杜谦微微压低声音，轻声道：“这个法子，很管用的，那个王均平便是靠这个起家，叛军之中，至今许多人信他是天授的大将军。”
一个年代有一个年代的做法，李云只是想了想，便默认了。
只要有益于势力发展，迷信就迷信吧！
“平卢军已经渡过淮河了。”
李云背着手，微微开口道：“只要他们到了扬州，跟金陵便只有一江之隔了。”
“这条江，怎么也能够拦住他们一段时间，二郎不用担心。”
杜谦还在想李云改名的事情，问道：“对了，薛先生给二郎取了什么表字？”
“岳父说，云气变化，上昭天象。”
“他准备给我取字昭天，或者昭象。”
李云苦笑道：“我觉得有点太大了，一时半会还拿不定主意。”
“大点好，大点好！”
杜谦缓缓说道：“这个时候，就是要比谁胆子更大，更能吹牛皮！”
他看着李云，沉声道。
“二郎这一次改名字，便是一次…”
“极好的机会！”

第350章 立足之战！
古往今来，造反事业的开始，往往跟迷信有关。
另一个世界的例子，比比皆是。
什么鱼腹书，狐狸叫，什么莫道石人一只眼。
如果细究起来，似乎每一场变动，都跟这种鬼神之说，脱不开干系。
归根结柢，其实是因为多年的王权，给所有人都带来了顽固的思维惯性。
譬如说现在的武周王朝，明眼人都知道，它已经日薄西山了，但是如果现在，这个王朝给各地的节度使封个国公，封个郡王，各地节度使还是会喜笑颜开的领受。
而如果武周的宗室到了地方，地方上的人依旧会觉得他们是天潢贵胄，到了哪里，都是一帮百姓争先恐后的下跪。
必须要用鬼神，来打破这种顽固的思维惯性，或者说打破百姓对于王权的恐惧。
毕竟从法理上，人间王权上承于天，皇帝乃是天子。
所以，即便是要改朝换代，也要神秘莫测的老天爷，降下一点征兆。
而这个法子，至少是在这个时代，是非常好用的，毕竟此时九成以上的人不认得字，民智未开。
封建迷信，有时候也是工具的一种。
于是乎，没过几天，招讨使衙门张贴出告示。
向整个金陵城的人通告，他李昭从今天开始，正式改名李云。
这份告示，内容很简单，只说了改名这么一件事。
不过随着这份告示张贴出去，金陵城里开始到处流传一些风言风语，有人说前几天看到一个通体金光的大和尚进了李园。
还有人说，有鹤发童颜的老道士进了李园。
有一些算卦的，便也借着这个机会，开始解这个字，一时间云从龙的传闻，很快在金陵城四处传开。
进而，在附近的州郡传播。
这种流言，如果在朝廷健全的时候，显然是对李云不怎么有利的，但是现在，反而会有一些好处。
至少是向附近州郡传达了一些隐晦的意思。
他李云，有大志向。
告示张贴过去之后，李云的表字依旧没有定下来，一来是因为薛老爷给出来的两个选择，他都没有太满意，二来是时间太忙，没有时间来一次及冠之礼。
这件事，只能先搁置下来。
先忙过这一段，再回头来处理这件事。
而让李云忙起来的，自然还是军务上的事情。
随着又一轮新的征兵，现在李云麾下的军队数目，粗粗算来，已经接近了万人。
到了这个数量级，他手底下的人数，距离当年的裘典，已经很是接近，而如果论战斗力来说，更是超过裘典所部远胜。
这样疯狂的征兵募兵，自然不会是没有代价的。
因为李云的军费开支，相当夸张。
裘典那会儿造反，根本就没有什么军费的概念，跟着他的人，打下一个地方，就自己去杀去抢，弄得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但是李云现在，只要跟着他干的，新兵营训练的时候，一个月就是一贯钱，等到新兵训练结束，编入各个营的时候，一个月就是两贯钱了。
加上各级军官会往上抬饷钱，这一万个人，每个月至少要三万贯钱的军饷开支。
算上甲胄，兵器，箭矢之类的。
军费开支，是相当之巨大的。
而这几个月时间，李云之所以能够支撑下来，主要是因为江东的盐道，几乎被他握在了手里，算上宣州的铜矿，现在差不多就是刚刚够用的地步。
如果再征兵，便经受不住了。
再往后想要维持下去，或者说想要进一步扩大规模，就必须要更多的钱粮，附近几个州郡，肯定是不够用了。
李云需要整个江东二十个州郡的钱粮，来供养军队！
李园之中，李云接过杜谦递过来的账目，看了一遍之后，苦笑道：“这账目，有些太夸张了。”
杜谦伸手给李云倒了杯茶，开口道：“二郎现在这个养兵的法子，肯定是不行的了，再征兵，只能一个月一贯钱。”
“精兵，才能一个月两贯。”
杜谦继续说道：“即便如此，这比起其他地方的军队，也已经强出许多了。”
“想要继续募兵扩军，只能如此。”
经济问题，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事实上，历朝历代，不管是兴是衰，都跟经济问题息息相关。
假如现在的李云，有无限多的钱粮可以支用，他甚至不用什么韬光养晦，更不用在这里憋憋屈屈的做这个江东招讨使。
直接竖旗造反，用不多久，就能够拉起来一支几十万人的军队出来！
杜谦顿了顿，继续说道：“花了这许多钱，而咱们江东兵，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军营里，并不上战场。”
“或者，可以改成闲时军饷减半，战时再改为现有的粮饷。”
杜谦看着李云，低声道：“说句不太好听的话，二郎花这么多钱养出来的军队，现在还未见成效。”
李云从一开始，就是按照精兵的规模，在训练自己的军队。
他军队的粮饷，伙食，都是其他地方军队无可比拟的。
正因为如此，当初他只带着一百多个人，便能在吴郡，硬碰硬吴郡的四百官军。
而这种养“职业军队”的行为，在这个时代，其实是不多见的。
为了节约成本，朝廷在很多地方，都是战时才募兵，闲时放还回家，该种地就种地。
只有极其精锐的军队，可能才会一直养着。
李云揉了揉自己有些胀痛的眉心，开口道：“这个事，我先前就考虑过，眼下这种成本，长久不了。”
“但是，我还是觉得，兵贵精而不贵多。”
他沉声道：“所以，我才会想要跟平卢军打一打，看看我这满饷的精兵，能不能打得赢北边那些几乎没有粮饷可言的平卢军。”
“这个机会，很快就会来了。”
李云低声道：“平卢军，已经兵进楚州，而我准备，领兵去一趟扬州。”
“他们到楚州是五千人。”
“我准备领一个都尉营，加上我的卫队，去一趟扬州。”
这是李云早就谋算好的事情，他需要一场战斗来展现自己，同时印证自己的练兵思路没有问题。
假如满饷以及最好伙食带出来的军队，与正常军队的战斗力，差不了多少，那么李云往后，就要改换自己练兵的思路了。
杜谦略微思索，就明白了李云的意思，他想了想之后，看着李云，问道：“要用什么借口去扬州？”
“借口？”
李云神色平静道：“用不着什么借口，平卢军南下，也未见他们有什么借口。”
“实在不行，就说听说扬州生了民变，我带人过去瞧一瞧。”
杜谦想了想，笑着说道：“如果二郎能带人，在淮南道打赢平卢军的五千将士，趁机占据扬州，哪怕只是占据一段时间。”
“咱们江东，未来两年的花销，都不必顾虑了。”
李云领着的江东，虽然有许多晒盐的盐场，但是江东盐商真正汇集的地方，正是在扬州。
因为几乎所有的盐，以及重要的物资，都要从扬州转运，因此大盐商都集中在扬州。
这里也汇集了江南大量的财富。
如杜谦所说，哪怕只是进城，搜刮一番大户，未来一两年的开销就都有了。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笑道：“各州郡春播，好像都还不错，江东的政事，就暂时交给杜兄你了。”
“记得，一切文书，以招讨使衙门的名义往外发。”
说到这里，李云站了起来，开口道：“我立刻赵成去江边驻扎…趁着淮南道还没有生出防备，这会儿坐船渡过大江，也容易一些。”
“过几天，我便亲自去赵成军中。”
他对着杜谦笑了笑：“杜兄在金陵，等我的好消息。”
“平卢淄青节度使，乃是天下有数的几位节度使之一。”
杜谦轻声笑道：“若是二郎能够以少胜多，赢过他们，那么不仅能在江东声名远播，整个天下，也都要听到二郎的名号。”
“甚至朝廷知道了，多半也要给二郎你加官。”
李云“嗯”了一声，缓缓说道：“这一战，便是我们彻底立足下来的一战。”
“打赢了，今年江东其他州郡的夏秋两税，便会乖乖的上交到金陵来！”
说到这里，李云咧嘴一笑：“要是没有打赢，恐怕还要缩起头来过一段日子。”
“若是没有打赢，二郎一定要尽快撤回大江以南来。”
“凭借大江天险，咱们的机会…还多得很。”
李云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门外，缓缓低语。
“在江东几仗，都顺风顺水，我太好奇…”
“这些节帅军的成色了。”

第351章 漂亮仗
到江东以来。
或者说，打李云出道以来，他打过最艰难的一场仗，就是在钱塘城外，阻击赵成所部。
那一场仗，是以少敌多。
打的很是艰难，连李云自己，都打到脱力。
自那以后，便少有什么难打的仗了，大多数情况下，李云可以以少数部下，轻松胜过江东地方上那些官军。
不过李云很清楚，这种情况很大原因，是因为江东的地方军太烂。
而他自己部下如今到底到了各种水平，他心里没有底。
惟一能做参照物的，便是苏大将军当初领着的那两三万江南兵。
李云可以肯定，现在自己部下，除了新兵营那些新兵以外，只要正经训练过的，整体素质都要强过苏大将军手底下那支军队不少。
但是真正实战，还没有过。
后续几天时间，李云把金陵城里一些要紧的事情都处理了七七八八，然后又交代薛老爷，帮着看顾看顾家里。
到了第四天，他带着孟海，离开了李园。
离家的时候，李园的家人，自然都出来相送，李云拉着自己夫人的手，笑着说道：“夫人放心，我这趟出门，快则两三个月，慢的话，最多也就半年。”
“便回来了。”
两个人同床共枕，薛韵儿自然知道他这趟要去哪里，不过她清楚自家夫君的脾气，也没有劝阻，只是拉着李云到了一边，然后拉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肚子上，轻声道：“夫君在外面，千万小心。”
“便是为了这孩儿。”
“也要安全回来。”
李云一怔，随即瞪大了眼睛，惊喜道：“夫人？”
薛韵儿轻哼了一声，瞥了他一眼之后才说道：“你整天忙你的公事，连自家夫人也不瞧一眼，这两天吐的厉害，昨天就请大夫来把脉…”
李使君喜笑颜开，问道：“昨天怎么不跟我说？”
“昨天你着家了没有？”
薛韵儿更有些着恼，撇过脸说道：“到半夜才回来，也不知你去了哪里，是不是在外面养了狐媚子。”
李云自觉理亏。
为了把金陵的事情安排好，他这几天确实是没有怎么着家。
当下拉着薛韵儿的手，轻声笑道：“夫人往后，要小心行动。”
“有什么事，让冬儿去做。”
薛韵儿看了看李云，叹了口气道：“你也莫要太难为自己，实在不行，咱们一家人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安静过日子就是了。”
“干什么整日里忙来忙去的？”
她拉着李云的手，轻声道：“别把日子过得，还不如先前在苍山上快活。”
李云拉着她的手，微笑道：“夫人，我原倒没有太大的野心，只是想着挣几天好日子。”
“但一步步走到现在，便没有退路了。”
“只能咬着牙往前走，一回头便是万丈深渊。”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默默说道：“真要是走回头路，咱们一家人寻个生路容易，那么多跟着咱们的人，又让他们到哪里去？”
“夫人放心。”
李云轻声道：“再忙个两三年，等方方面面的事情，都有了人去做，为夫便不用像现在这么忙了。”
从无到有，永远是最难的。
现在李云，已经度过了最难的哪个阶段，已经小有根基，等到这部分根基再发展壮大，都上了轨道，他这个主心骨就会“闲”下来。
到了那个时候，他再想去过问方方面面，恐怕都会有人不乐意。
因为薛韵儿怀孕，李云跟夫人告别的时间，就多了一会儿，一直到快中午的时候，才带人离开金陵城。
金陵城外，杨喜早已经骑马等候，并且带了近二百人，全部骑马。
这些人，就是李云现在卫队的规模了。
是整个江东，为数不多全部配马的旅队。
倒不是说，李云厚待这些身边人，而是因为他现在地盘越来越大，很多地方需要跑来跑去，如果身边的卫队不配马，那李云就只能带两三个人上路。
太不符合身份。
见到李云之后，杨喜等人立刻下马，毕恭毕敬，低头抱拳道：“使君！”
李云人在马上，只是“嗯”了一声，抬手道：“都上马罢，出发！”
众人齐声应是，纷纷翻身上马，跟着李云一起，往北边奔去。
因为目的地就在金陵府境内，距离并不算远，他们从中午出发，到了夜间，就来到了位于金陵府北边，也就是长江边上的赵成所部大营。
按照李云先前的安排，赵成本来应该驻扎在常州的，这会儿常州还没来得及去，就被调了过来。
大营外，赵成早早的收到了消息，提前等在外面，远远见到李云之后，他立刻上前，低头抱拳行礼：“使君！”
李云翻身下马，摇头道：“不必多礼。”
“咱们大帐里说话。”
赵成立刻应了声是，然后领着李云，一路来到了大帐里，两个人落座之后，李云低头喝了口水，用毛巾擦了擦一路上沾染的灰尘，然后看向赵成：“前几天就给你来信了，说说你的看法。”
赵成脸上满是笑容：“使君，不瞒您说。”
“再不打仗，末将都要以为您是钱太多，所以养军队养着玩了！”
这话是实话。
现在李云部下的待遇，是赵成经历过，以及听说过所有军队当中最好的。
其他军队，如果给了这种待遇，一般…
就是要让他们去送死了。
而李云，一年多时间来，一直养着这么多军队，除了一些小打小闹的平乱以外，几乎没有大仗可言！
赵成蘸湿了一块新的毛巾，递给李云，开口笑道：“再不打仗，属下麾下那些兄弟们，都要不好意思领饷了！”
李云先是愕然，随即哑然一笑。
这就是思维惯性了。
在他眼里的军队，就应该是这样，不管战时还是闲时，都是一样领钱领粮。
然而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军队，甚至是只有在拼命的时候，才给你吃饱。
残酷异常。
赵成从一旁拿来一张淮南道的地图，铺在桌子上，然后指着扬州城，对着李云说道：“使君，过江的船属下这几天，已经张罗了七七八八了，扬州城就在江北，过江之后，最多大半天时间，我们就能驻扎在扬州城外。”
“至于楚州的平卢军。”
赵成手指在楚州的位置上，缓缓说道：“他们现在应该还在楚州，即便平卢军消息再如何灵通，我们一过江，他们就能立刻发现，他们也来不及这么快赶到扬州，把我们挡在大江以南。”
平卢军经营的两代人，耳聪目明。
李云只要一开始过江，就瞒不过他们。
李某人的目光，也落在这个地图上，他看向扬州城，缓缓说道：“平卢军南下，多半也是为了扬州，咱们渡江之后，可能很快就要跟他们碰上。”
他抬头看着赵成，问道：“平卢军这支军队，应该在五千人左右，咱们这支都尉营，加上我的卫队，算在一起。”
“不会超过三千。”
“这仗…”
李云轻声问道：“赵将军有没有信心？”
“要是没有信心，我便一早跟使君去信了。”
赵成指着扬州，缓缓说道：“使君，他们不会把咱们放在眼里。”
“知道我们的人到了扬州，且只有两三千人之后，恐怕那支平卢军的将军，要高兴疯了，他们会直接扑到扬州来。”
“敌人的轻视，便是我们的优势之一，再加上…”
赵成缓缓说道：“两代人的节度使，未必会比一代人厉害，那个周绪周大将军，又不是几十年前那位周大将军。”
“虽然不曾见过平卢军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但是属下觉得，我们不会吃亏，至少不会吃大亏。”
李云轻轻敲了敲桌子，开口道：“我们三天之后渡江，平卢军应该来不及赶到扬州罢？”
“三天？”
赵成挠了挠头，问道：“使君，明天就可以渡江。”
“我想送些甲胄兵器过来。”
“所谓穷家富路。”
李某人看了看一旁的赵成，淡淡的说道：“我让李正那里，腾出来一些甲胄，送到咱们这里来。”
“至少保证，我们这一次北上的将士们，人人都有甲可穿，哪怕是皮甲，也总比肉身要好得多。”
赵成闻言，先是愣在了原地，然后起身，对着李云低头抱拳道：“使君！”
“这一次，属下一定给您打一个漂亮仗！”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先是笑了笑，然后纠正道：“我同你们一起渡江北上，应该说…”
“是我李云，要去打一个漂亮仗。”
李某人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扬州。
“就这么定了，三日之后渡江！”

第352章 初战！谁是反贼？
三日之后，李云领着赵成所部，开始渡江。
刺史，各地各自为政，乃至于各自割据已经成了肉眼可见的趋势，但是毕竟还没有成型，而且淮南道至今没有什么像模像样的地方势力出现。
因此，大江还没有被封锁。
李云所部第一批三百多人，很顺利的渡过了大江，来到了江北淮南道。
这个时候，扬州与金陵隔江而望，渡江之后，这边就是扬州地界了，虽然没有设防，但是李云等人的渡江举动，还是立刻惊动了当地的衙门。
金陵府正北，属于扬州六合县，等到李云所部基本渡江之后，六合县的知县以及县丞等人，都匆匆赶到场，来询问情况。
他们还没有进李云的临时驻地，就被李云麾下的杨喜给拦了下来。
此时，杨喜已经刚刚被李云拔擢为校尉，如果朝廷也认他这个校尉的话，那么他的品级，与地方上的知县差不到哪里去。
“大营重地，不得擅入。”
杨喜拦下这两个六合县的官员，看了看他们身上的官服，皱眉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为首的中年人姓何，闻言拱了拱手，沉声道：“某是六合县令。”
“敢问贵军是哪里的军队，因何渡江北进？”
杨喜咧嘴一笑：“我等是江东招讨使衙门的兵！”
“来江北有些公干，这是机密要事，非是你们地方县衙可以过问的，散了罢！”
这位何县令大皱眉头，喝道：“我六合归属扬州，属淮南道，跟江南东道有什么干系！你们江东招讨使衙门的兵，因何到了淮南道地界！”
杨喜眯了眯眼睛，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冷声道：“说了，这是上头的机密，你等还要再问吗！”
这种局面，这两个文官就是再蠢，也不敢多说什么了，不过何县令多少还是有些硬气的，咬牙道：“江东招讨使李使君的大名，何某在江北也有所耳闻，请问李使君是不是也到了江北，下官想要见他一见，当面问个究竟！”
杨喜毕竟是山贼出身，终于按捺不住暴脾气，腰间的长刀“苍浪”一声出鞘，喝道：“我家使君到没到江北，是你们能打听的吗！”
“在与不在，你们都见不到，快走！”
杨喜跟着李云这两年，尤其是给李云做护卫长这段时间，手上着实没有少沾人命，毕竟李云是个打仗喜欢冲阵的主，李云一冲，杨喜这些人就必须要跟上去。
一来二去，他这个护卫长身上，也沾染了浓重的煞气，这猛地一喝，吓得两个文官魂不守舍，掉头颤巍巍就跑了。
吓跑了这两个文官之后，杨喜心里颇有些得意。
曾几何时，他在大街上见到个县衙的衙差，心里都要抖上一抖，而现在，一个县的县老爷被他骂了一通，也一个屁都不敢放！
龇牙咧嘴笑了一会儿之后，杨喜收刀入鞘，一扭头进了最里头的营帐，对着李云低头道：“使君，外面地方上的人，已经被属下给轰走了。”
“好。”
李云将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然后扭头看了看一旁的赵成，缓缓说道：“平卢军经营这么多年，在江南都有不少眼线，在这淮南道，只怕渗透的更彻底，眼线也会更多。”
“我部到淮南道的消息，很快就会落入那支平卢军的耳中。”
说到这里，李云微微摇头道：“只可惜，咱们便没有这么多探子，至今连这支平卢军的将领是谁都不清楚。”
这也是李云现在的缺点之一，尽管李云已经给了刘博不少权限以及支援，让他把这个情报机构给弄起来，但是这个事情，比想象中的更加复杂。
再加上刘博心思细，比较稳重，目前还在一点点打基础的阶段。
至少要有个两三年，这个情报机构才有可能能派得上用场。
这个事情急不得。
毕竟你跟别人打仗，募兵之后再发兵器发甲胄，其实就可以上战场的，只是强弱问题而已。
但是情报网想要铺洒出去，一定是需要时间的。
想要一蹴而就的话，只能是…从别人那里继承一套现有的情报机构。
可惜，李云只是个二代寨主，不是二代节度使，他的那个寨主老爹，不可能给他留下什情报机构。
赵成站在李云旁边，手指着地图，开口道：“如果这支平卢军，还在楚州境内，我们有两三天时间，乃至于更久，可以从容赶到扬州附近。”
“如果这支平卢军，已经抵达楚州和扬州的边界，乃至于已经抵达扬州境内，那么咱们必须要尽快赶往扬州了。”
说到这里，赵成“嘿”了一声：“扬州才是大肥肉，这支平卢军到淮南道的消息，一定是扬州，他们知道了我们在扬州之后，绝对会来找我们。”
“使君。”
赵成低头道：“我们可以抓住他们的这个心态，找地方伏击他们，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李云盯着这份粗糙的地图，想了想之后，开口道：“平卢军消息很是灵通，我们刚到江北，一不熟悉地形，二没有足够的斥候，想要伏击他们，太难。”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李云轻声道：“从这里，赶到扬州城下，需要多长时间？”
“奔马半天就能到，行军可能要两天左右。”
赵成话音刚落，有人进来，低头汇报导：“使君，李将军，我部已经尽数渡江，到了江北！”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休息一个时辰，然后立刻动身，赶往扬州城。”
赵成一怔，然后问道：“使君，是不是有些太着急了？”
“平卢军比我们离扬州更远。”
李云笑着说道：“而且，他们应该知道我们兵力不是特别多，至少比他们的要少，如果你是这支平卢军的将军，你这会儿最担心什么？”
赵成思索了一番，随即恍然大悟。
“是了，他们最怕我们，在他们前面进入扬州，占了扬州城，然后据城而守。”
“我们两三千人守城，他们五千人攻城，一点机会都没有。”
李云缓缓点头：“所以他们接到消息之后，会以最快的速度，赶路赶到扬州，说不定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赵成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我明白了，使君。”
…………
两日之后的傍晚时分，扬州城外。
一支军队，浩浩荡荡的朝着扬州城方向开进。
领头的是个年轻将军，坐在马上，不时询问扬州城附近的情况。
这会儿，他距离扬州城，只有三十里地了。
“那些江东兵到哪了，到哪了！”
这年轻将军焦急万分。
有下属汇报道：“少将军，那支江南兵，已经抵达了扬州城下。”
这个时候出现在扬州城附近，并且被称为少将军的，自然不会有别人，正是平卢节度使周绪的儿子周昶。
这位少将军闻言，有些恼火，骂道：“这姓李的，真是失心疯了，真是失心疯了！”
“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去江南找他，他倒是直接渡江北上了，真是不知死活！”
少将军冷笑道：“早晚让他后悔莫及！”
“快去，给扬州城里的莫司马去信，让他无论如何，一定不要开扬州城门，不要放那些江东兵进城！”
“我最多一两个时辰，便能赶到扬州附近，解了扬州之围！”
他这会儿，有些激动。
老爹派他南下，最重要的人物就是拿下扬州，把扬州城里的值钱物事，都弄回青州去，做平卢军的军费。
而如果，扬州给江东那个姓李的给占了，他便真的无法回青州，跟老爹交差了。
到时候别说他这个嫡子，就是嫡爹恐怕也要受罚！
想到这里，周昶再一次下令，加快进军的速度。
快一些，再快一些！
终于，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扬州城，已经远远在望。
“少将军！”
有探子汇报道：“正前方，就是江南兵的大营！”
周昶大喜，大笑道：“他们还没有进城，还没有进城！”
“列阵！”
这位少将军大喝一声，怒声道：“给我冲烂这些江南的反贼！”
另一边，杨喜也刚刚汇报了平卢军的情况。
“使君，平卢军离我大营不到五里了！”
李云看了下一旁的赵成。
赵成立刻点头：“使君放心，都准备好了！”
李云默默点头，赵成立刻会意，站了起来，看向远方黑夜之中冲过来的火把长龙，深呼吸了一口气。
“列阵！”
这一战，没有花里胡哨的指挥技巧，有且仅有四个字。
以逸待劳。
一旁已经全甲的李云，缓缓覆上面甲，手中长枪平指正前方。
“与我一起！”
“剿灭这些胆敢冲击扬州的青州反贼！”

第353章 真他娘的猛！
谁是反贼？
谁输了谁就是反贼！
李云手提长枪，目光幽幽的看着远处黑鸦鸦一片冲过来的敌人。
这场战斗，本来就定在扬州城外打，这里一没有阻挡，二来李云等人到这里也就半天时间，还不是特别熟悉地形。
因此，没有取巧可言。
除了…李云提前做出来的一些小布置。
不同于李云，几乎没有任何骑兵，这些平卢军却是有骑兵的，在平卢军里，骑兵的比例差不多是步卒的一成。
周昶领过淮河的这五千人，骑兵的比例更多，足有八百骑。
毕竟是平卢军之中的少将军，规格待遇自然要高一些。
而在这种遮挡并不是很多的平地，如果让这些骑兵冲起来，李云这两三千人，一两个时辰就会溃败。
更可怕的是，大部分骑兵并不会冲锋，他们会游击，袭扰，然后用放风筝的方式，活活遛死步卒。
周昶等人一路赶路过来，步卒们已经十分疲累，但是骑兵却几乎没有什么体力损耗，如果是大白天，单单这八百骑，李云便不一定能应付得了。
这也是周昶，几乎没有任何顾虑，就直接开始命令对冲的原因。
在平卢军看来，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怨念的碾压式战斗。
双方的距离，一点点拉进！
三里，两里！
终于，双方到了只剩下最后一里路的距离，有探子毕恭毕敬，半跪在周昶面前，慌慌张张的说道：“少将军！有拌马索！”
“不少马儿已经摔了！”
听到这话，周昶心疼的直皱眉头。
即便是平卢军里，训练到能够上战场的战马，也没有多少，而马儿一旦在疾奔的时候跌倒，摔伤比较严重，基本上就很难再恢复如初了。
而这些拌马索，基本上就是李云做出来的唯一布置了。
他必须限制这些平卢军的骑兵，否则这场野外的遭遇战就没有办法打，只能进城，据城而守！
废掉他们的一部分骑兵，或者至少让这些骑兵不敢肆无忌惮的在战场上奔驰，这场仗才有把握！
周昶身边，有一个头发都有些白了的都尉低声道：“少将军，要不然暂且避一避罢！”
“这会儿天黑，咱们不说人困马乏，至少步行过来的兄弟们已经有些疲累了，这扬州城附近既然有敌人的布置，说明他们压根没有想过要进城，就是要在城外跟咱们打！”
“咱们先退一退，等到明天天亮，我们休整过来，绑在树丛间的这些拌马索，也无所藏形。”
“到时候，这支江东兵，便一丝一毫的胜算也没有了！”
“退？”
周昶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来不及了，双方已经迎头碰上，这会儿如果下令掉头，即便有人断后，士气大伤不说，还有可能被敌人衔尾追杀！”
“再说了，还没有打过便退，传将出去，周家的脸面摆在哪里！”
这都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无奈摇头。
老将军去后，周家两代人打仗，便都没有老将军的灵气了。
当初周家那位初代平卢淄青节度使，如果碰到这种情况，他大概率会下令原地戒备，然后寻机后撤。
没有十拿九稳，他一动都不会动。
但是现在，周家已经几十年的家业，家大业大，也更要脸面，跟当年的平卢军，已截然不同了。
这位老校尉正在心中感慨的时候，最前线，双方已经开始了第一轮对冲！
这种野外遭遇战，已经没有什么战术可言，无非是等到了一箭之地，双方弓箭手往天上三轮抛射，然后各自的步卒便开始冲阵！
李云身边跟着杨喜与张虎两个人，他本人，则是在火光之中，看准了一个将官模样的敌军，大步朝着这将官冲了过去。
临阵，能够斩将，自然是最佳的选择，尤其是能杀了敌人最前线的指挥官，那么敌人的阵型，可能立刻就会乱起来。
他倒提长枪，脚下不停。
只顷刻之间，便已经冲到这军官面前，他手中的长枪高高抡起，没有丝毫花哨，狠狠地砸了下来！
这个年代普通将士，或者说那些普通当兵的，可能没有几个人真正练过什么功夫，能够身强体健，便已经十分不错。
但是能当上将官的，要么是出身好，要么是运气好，或者就是，多少练过一些枪棒拳脚。
这个平卢军的校尉，便是最后者。
眼见着李云冲了过来，他毫不畏惧，手中大刀横挡，架住了李云这一砸，不过也依然吃不住力，一连退后了四五步，忍不住大喝了一声：“过来迎敌！”
他附近十几个人，都是身边的亲信，闻言立刻一路小跑过来。
李云脸上露出冷笑，沉声道：“虎子！”
张虎持双手刀，护在他右手边，只是咧嘴笑道：“二哥，再冲，再冲！”
李某人微微弯下小腿，倒拖长枪，然后将手中大枪抡成一个浑圆，一下子扫倒两个人，然后大枪再一次下砸。
这校尉依旧用大刀的刀柄架住，但是这一次，两只手都被震得发麻，甚至两条胳膊都生疼！
“怎么又重了，这厮是什么怪物！”
这一下，他手中兵器险些就脱手，吓得魂飞魄散。
本来，第一下他就已经有一些吃力了，没想到李云第二下，比第一下更重！
如果双方对阵，李云全力施展，估计一个照面，就能分出胜负，但是在战场上，不能每一回动手都尽全力，否则很快就要脱力。
这边的李云，已经使出了五分力气，要见眼前这人竟然还能格住，不由得赞了一句：“不错，不错！”
他脚下用力，长枪随意一刺，逼的这校尉一个地滚滚到一旁，躲开了这一枪，李云直接欺身近前，不等他从地上爬起来，便狠狠一脚，踢在了他的后心！
这一下，几乎是用了全力，这校尉直接被踢出去一丈远，然后摇摇晃晃，一头栽倒在地上。
眼见是活不成了。
李云看也不看他一眼，带着自己的卫队，再一次杀入阵中！
平日里，李云待人接物，都是另一个世界的性子居多，多少还是守礼的，但是到了战场上，或者厮杀场上，他就会莫名的兴奋起来！
整个人，都会陷入一种狂热的状态。
这个时候，仿佛就是苍山大寨里那位李大寨主复生了一般，活脱脱变成了一个战场上的杀神凶物！
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李云带着自己的卫队，一路杀进杀出，杀了数阵之后，他才擦了擦脸上沾染的鲜血，回到了中军之中。
中军里，赵成也是浑身都是鲜血，正在一旁歇息。
这种遭遇战，没有什么中军指挥的必要，一来没有什么战术可言，二来双方没有分兵，就是两团兵力厮杀在了一处。
连袭击侧翼这种战术，都没办法用出来。
全靠厮杀，全靠战斗力，以及战斗意志。
因此，哪怕是赵成，也是临阵杀敌，这会儿，这位赵将军身上的衣袍染血，额头上还能看到一道长长的伤口。
应该是羽箭划过，所幸只是箭矢的锋芒划开了一道口子。
与李云连冲几阵，几乎没有带伤的情况不同，赵成肯定是受了伤的。
毕竟，单论战斗力的话，赵成并不算很强，至少跟李云比起来，还差的很远。
李云将手里的长枪丢在一边，坐在了赵成旁边，咧嘴一笑：“双方交兵，一个多时辰了。”
“感觉怎么样？”
赵成不住的喘着气，然后看向李云，见李云也是一身鲜血，他先是问道：“使君…没事罢？”
“我没事。”
李云笑着说道：“我皮糙肉厚，受伤都没有怎么受伤。”
“你呢？”
赵成摇头：“皮外伤，不值一提，不过…”
赵成顿了顿，缓缓说道：“这支平卢军，真他娘的带劲。”
“还好他们已经疲了，不然今天晚上的战斗，还真是胜负难分！”
赵成站了起来，看向战场，握拳道：“现在，他们已经疲态尽显。”
“等我们把前线换下来，后方休息好的将士顶上去。”
“优势会越来越明显！”
李云“嗯”了一声，微微眯着眼睛，没有说话。
他也感受到了这支平卢军的强度。
跟江东那些地方军，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把这五千人，放到江东去，说不定…也能横扫江东诸州郡！
不过，这支军队，应该是平卢军之中的精锐，如果平卢军普通将士，也是这种强度，那么李云就不得不考虑，暂避平卢军锋芒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场仗，现在李云这边，还是占了优势的。
他们一路赶路过来，越打下去，压力越大！
想到这里，李云从腰间解下酒袋，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提起地上的长枪，看着赵成，沉声道：“平卢军，还是十分难缠的，他们一定也发现了自己的颓势，估计要想法子后撤拉开了。”
“我再去杀上一阵！”
“能留下他们多少，便留下他们多少！”
李某人提枪，大步朝着战场走去。
赵成忍着胳膊上的疼痛，看着李云提枪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佩服万分。
自家这个东家。
真他娘的猛！

第354章 神兵初淬
此时此刻，已经是后半夜。
少将军周昶整个人都要炸毛了！
他站在高出，瞪大了双眼，看着在战场上，几乎横行无忌的李云，目瞪口呆。
等听闻下属汇报战场上的情况之后，他更是觉得脊背发麻。
“真是见了鬼了，真是见了鬼了…”
少将军用手扶着树，差点没有站稳！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这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江南兵，以少数兵力，竟然能跟自己的五千兵马，正面遭遇战打了个有来有回！
双方兵力差距，还打了个有来有回，就意味着双方的伤亡，是不成比例的！
双方交手只一个多时辰，己部已经有了近千人的伤亡，而且伤亡人数，还在不断的增长！
更重要的是，他带过来的这五千人，已经是平卢军中比较精锐的几个都尉营！
“少将军！”
那老都尉站在周昶面前，面色严肃道：“咱们的步卒本就疲惫了，再打下下去，恐怕连后撤的精力都不会有了，这个时候要果断，要当断则断！”
周昶站稳了身子，依旧觉得有些恍惚。
这一回，是他成年之后，第一次独自领着千人以上的兵力出来做事情，本来以为，五千人占据楚州扬州，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哪里能想到，刚进淮南道没有多久，便在这扬州城外，吃了个亏！
见周昶依旧犹疑不绝，这老都尉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喝道：“少将军，下令撤兵，五千人至少能够保存大半！”
“再不撤，打到天亮，恐怕连一半人都走不脱了！”
周昶依旧有些不甘心，他指着战场，怒声道：“这些江南兵，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经历过什么战场，难道他们便不会伤亡吗！”
这老都尉叹了口气，苦笑道：“少将军，咱们平卢军已经历经两个节帅了，老将军在世的时候，的确领着兄弟们打过不少仗，但是最近二三十年。”
他低声道：“平卢军，也少有战事，偶有战事，也是北上帮着范阳军去抗击外敌。”
“给范阳军打打下手。”
“咱们这五千人，几个人真正经历过战场？”
平卢军并不是边军。
或者说，曾经是边军。
最早的时候，平卢军与范阳军都在大周的东北驻扎，双方只隔了一个州，有两个节度使，一起拱卫东北边关。
后来经过一系列争斗之后，平卢军就默默南下，开始驻兵青州，改名叫做平卢淄青节度使。
到了这个时候，平卢军便不直接面对外敌了，甚至不在边境，自然就称不上边军。
这其实就是一个割据势力。
或者说，是朝廷在无处安排，又无法处理平卢军的情况下，在南边给他们新划了一块地方。
在最早的时候，平卢军当然是有战斗力的，比起范阳军也没有差到哪里去，甚至更强。
但军队之中十年一代人，现在平卢军里的年轻人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代了。
被老都尉说了这么几句之后。周昶终于回过神来，他的目光，继续看向战场，然后指着全甲的李云，怒声道：“派好手过去，将这厮给本将军宰了！”
“若不是他，绝不可能是现在这个局面。”
哪怕平卢军是疲军，双方的战斗力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差距，甚至如果平卢军能够一鼓作气，不被江东军耗住，赢的可能是他们。
但是在这种战场上，有个战神一般的人物，实在是太涨士气了！
尤其是李云这种，完全可以以一己之力，决定一场小规模战斗胜负的狠人！
有他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这场战事的天平，并且让胜利，一点一点朝着江东军的方向倾斜！
老都尉自然也注意到了战场上的李云，哪怕是在晚上，李云在战场上的光芒也难以遮掩。
他低声道：“少将军，这人身边，至少有上百人给他做护卫，他一定是这支江东兵的将官，甚至是领头的。”
“想要围杀他，太耗时间了！”
“领头的…”
周昶又看了一眼战场，喃喃道：“难道是李昭那厮亲自来了？”
他在金陵的时候见过李云，不过那个时候两个人就没有谈拢，还差点起了冲突。
不过这会儿，李云脸上覆了面甲，又是大晚上的，周昶自然瞧不出来这是李云。
而且，他也不知道李云已经“改名”了，依旧称呼李云为李昭。
眼见着老都尉已经快要发火了，周昶终于不再坚持，毕竟这是祖父那一辈留下来的老人，这位少将军叹了口气，狠狠捶了一下手边的小树，咬牙道：“后撤罢！先跟他们拉开距离！”
老都尉松了口气，低头抱拳，粗着嗓子说道：“属下去断后！”
周昶先是点头，随即叮嘱道：“申老当心！”
这位姓申的老都尉头也不回，大步去了。
…………
另一边，李云又杀了两阵之后，也没了力气，被簇拥着回到了中军之中歇息。
他刚刚坐下，就看到杨喜一路跑来，低头道：“使君！敌人开始撤退了！”
李云坐在一块石头上，闻言握紧了拳头，喘了几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沉声说了一句。
“好！”
“去给赵成传令，如果敌人后撤了，让他带人死死咬住敌人的屁股，一定要打的凶狠！”
杨喜低头抱拳：“是！”
打到现在，李云已经看到了数次奏报。
尽管敌人的伤亡，一直是己方的两倍左右，但是己方的人数毕竟不够多。
如果硬拼下去，只能是惨胜。
毕竟敌人虽然有些疲惫，但还没有力竭，真拼命的时候，挥刀的力气总是有的。
而只要陷入追击战，接下来的战果就是纯赚的。
己方几乎不需要再付出什么代价。
杨喜深深低头，立刻下去传信去了。
等他走了之后，李云抬头看了看已经西斜的残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干涸鲜血的手掌。
这些血，多是敌人的。
而他自己，就是一些擦伤和一些皮外伤。
“成色…已经试出来了。”
李云小声嘀咕了一句，目光依旧看着月亮。
这支平卢军的成色，比他想象中的要强一些。
按照李云原先的预料，双方这一次碰撞，在以逸待劳的情况下，己方应该…不会这么吃力才对。
不过，这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江东兵的伙食一直不错，先前一些偏瘦的小伙，进了江东军一年时间，便已经壮硕了不少。
现在的江东兵，具备了所有精兵应有的硬件素质，现在所欠缺的。
是实战经验，以及一个战无不胜的军心军魂！
这两样，只有在实战之中，才能磨练淬生出来！
而这一场战事，对于这新生的江南兵来说，便是把良材煅成神兵的第一锤。
就这样，李云一边休息，一边在中军指挥战阵。
不知不觉，因为消耗体力太多，一阵困意袭来，他依靠在一颗树上，睡了过去。
等到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张虎就守在他旁边，见他醒了过来，立刻喜道：“二哥你醒了！”
“我还以为你受了什么伤，昏过去了！”
李云抬手把他喊了过来，哑然一笑：“有些脱力，休息两天就好了，仗打的如何了？”
“好像快打完了。”
张虎低声道：“我一直守着二哥，哪里也没有去，因此我也不太清楚。”
李云“嗯”了一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
睡了个觉，终于精神了不少，不过四肢肌肉还是有些酸痛。
这是李云在战场上冲杀之后，常见的情形。
毕竟他是穿着几十斤重的全甲，在战场上一杀就是一两个时辰，乃至于更久，常人要是这样，恐怕停下来的时候，可能会脱力而死。
哪怕不死，可能也会留下一些终身的后遗症。
而李云，一般只要三四天时间，就可以完全恢复。
已经是神体一般了！
又过了一会儿，杨喜过来奏报，说是战事已经基本结束，敌人逃出了数十里开外，只不过战损还没有统计出来。
李云这才站了起来，扭头看了看扬州方向，呵呵一笑。
“辛苦了一晚上。”
“该到收获的时候了。”

第355章 绝不轻饶！
一直到临近中午，一身甲胄染血的赵成，才跟李云重新碰面汇合，他对着李云低头抱拳，开口道：“使君。”
李云见他脸色苍白，扶着他在一边坐下，问道：“伤哪儿了？”
“后背被人剌了一刀。”
赵成坐下来之后，苦笑道：“若不是着甲，这会儿使君怕是见不着我了。”
李云走到他身后，看到他身后甲胄接缝出，已经殷红一片。
好在伤口并不是很深，放在军中，依旧只能算在皮肉伤的范畴之中。
这就是将官跟普通将士的区别了。
哪怕一起冲阵，将官身边有自己的卫兵，还有精良的甲胄，在战场上的生存几率，比普通士兵大了不知道多少。
“皮外伤，不碍事。”
赵成坐下来之后，看向李云，声音低沉道：“使君，方才捉了几个俘虏，打了一顿，大概问了一遍他们都来历，这支军队，领头的是平卢节度使周绪的儿子周昶。”
李云一怔，随即眯了眯眼睛：“这人我在金陵见过。”
赵成又说道：“因为是平卢军的少将军领兵，这一次领出来的五千人，都是平卢军之中的精兵，平卢军数万兵马里，能有这种程度的，估计也就两三成。”
说到这里，赵成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李云说道：“还好是平卢军的精锐，要是平卢军的普通士兵，咱们打成这个样子，属下都对不起使君在我们头上的花费！”
李云闭上眼睛，思索了一番，然后问道：“伤亡统计出来了么？”
“统计了个大概。”
赵成声音沙哑，开口道：“咱们连同使君的卫队，一共是两千八百余人。”
“单单阵亡的，可能就要超过五百。”
“算上重伤的。”
赵成低头苦笑道：“可能在八九百的损伤，轻伤更多。”
在这个年代，重伤跟阵亡，对于军队来说，其实没有分别，都是战斗力上的损失。
重伤了，哪怕活下来了，也基本上不可能再重新成为战斗力。
所以，伤亡是在一起算的。
李云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了。
这个伤亡数字，可以说是他出道以来，最大的伤亡了。
但是没有办法。
这场硬仗必须要去打，如果养了军队，不去打仗，只是一味心疼伤亡，那么不如不养兵。
“平卢军呢？”
听到这个问题，赵成脸上恢复了一些神色，他握紧拳头，沉声道：“使君指挥得当，咱们有心算无心，又是以逸待劳，这一次这些平卢军吃了个大亏，单单粗算的数目，他们躺在战场上的伤亡，就要超过一千五百人，还有零星几十个俘虏。”
“算上被抢走的，重伤的敌军，以及上午属下追击所诛杀的敌人。”
他微微低头道：“具体的数目，虽然没有办法得知，但是我估计。”
“这支五千人的平卢军，恐怕要被削掉一半战力！”
赵成低着头，缓缓说道：“连他们的马，都有上百匹的损伤，唯一可惜的是，他们的骑兵几乎没有参与进这场战事，整体损失，可能也就是一百来骑。”
说起骑兵，赵成是两眼放光。
他也是将门出身，对于骑兵这个兵种，自然也很是眼馋，只可惜以现在李云的现有条件，还弄不出来骑兵。
主要是战马不好搞。
李云也坐在旁边，闭上眼睛思索了一番，然后默默说道：“如果是平卢军的寻常军队，咱们这一仗就算是败了，既然是平卢军的精锐，咱们还是以少胜多。”
“算是小胜罢。”
李某人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收拾战场，整理军队，咱们准备进驻扬州城。”
这场战斗，算是李某人的小试牛刀。
他借着这个机会，总算是试出来了一些平卢军的成色。
单纯论战斗力来说，这支平卢军精锐的战斗力，绝对比他带过来的江东兵只强不弱。
如果是白天碰到，双方都是满状态，哪怕人数相当，在敌人有骑兵的情况下，李云所部恐怕也很难取胜。
不过以逸待劳，再加上有李云这么个杀神，以及敌人轻敌的前提下。
这场遭遇战，还是险胜了。
虽然伤亡不小，但是这是李云养兵以来，经历的第一场硬仗。
这场硬仗，不仅能够给这支军队带来一些作战经验，同时，更能够挤掉一些水分。
毕竟，这是李云花了大钱养出来的军队，身体素质各方面都不会差，只要打个几年的仗，一定能磨练出一支强军出来。
赵成应了一声，正准备起身下去安排，杨喜大步走到了二人面前，低头抱拳，面色有些焦急：“使君，李都尉！”
他压低了声音道：“我军驻地两翼，发现了敌军的骑兵！”
赵成闻言，脸色一变，抬头看向李云，缓缓说道：“使君，他们…反应过来了！”
这支平卢军，有八百的骑兵，虽然都是轻骑兵，不可能过来冲击李云的大营，但是却能够在两翼不停袭扰。
只要时间够久，他们几百骑就能很轻松的活活风筝死李云剩下的两千人。
李云站了起来，开口道：“杨喜，命令兄弟们，立刻收拾，赶往扬州城。”
他们此时，距离扬州城只有二十里地，这个距离，这些轻骑兵最多也只能袭扰，不可能对李云所部，造成太大的伤亡。
杨喜应了一声，很快下去传令去了。
赵成坐在李云旁边，忽然低声道：“使君，如果扬州不给我们开城门…”
“平卢军这几百骑，就会是天大的麻烦了…”
李云也皱了皱眉头。
二三十里的距离，骑兵不足为据，但是如果扬州城门不开，李云只能在扬州城外继续扎营，这几百骑虽然不可能袭营，但是哪怕只是在附近袭扰，如赵成所说，也会给李云带来不少麻烦。
“只半天时间…”
李云看向半天空，低声道：“他们便反应过来了，看来那位少将军身边，有懂行的人。”
“不过，我们拿他们的骑兵没办法，他们的骑兵短时间内，拿我们也未必有办法，至于扬州城门。”
李云站了起来，面无表情道：“先去了才知道。”
扬州不开城门，以李云现在的兵力，想要强攻扬州这种大城，不怎么现实。
哪怕扬州城里，只有五百守军，恐怕都很难打的下来。
…………
半日之后，李云所部抵达扬州城下。
沿途二三十里路，平卢军骑兵的袭扰，几乎一刻不停。
只这一路上，就又有二三十人，死伤在这些骑兵的箭矢之下。
这还是因为，这些平卢军骑兵的骑射功夫不佳，他们不敢靠的太近，而离得太远的又射不准。
如果是北边关外上那些马背上长大的外族骑兵，这二三十里路，李云所部的伤亡，恐怕要数倍乃至于十倍增长了！
扬州城外，李云站在一块石头上，拉满手中的牛角弓，随着箭矢飞射，靠得最近的一个平卢军骑兵，直接被他射下马来，倒在地上。
立刻有江东军的将士冲上去，把落马的人乱刀砍死，又把马匹牵了回来。
“好箭术！”
赵成真心实意的夸赞道：“使君好俊的箭术！”
李云将牛角弓递给张虎背好，没有回答，而张虎接过这张弓之后，笑着说道：“咱们兄弟之中，就二哥射箭的本事好，以前在山里，二哥射杀过不少野猪。”
李云哑然一笑：“在山里，不会这玩意儿，便开不了荤。”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张虎，纠正道：“是二愣射箭最准。”
张虎摇头：“他射箭软绵绵的，没力道。”
李云摇了摇头，不再跟他争辩，而是对着杨喜说道：“你去城门口叫门，跟扬州城的人说。”
他沉吟了一番，缓缓说道：“就说，我是江东招讨使李云，听闻北边的平卢军有异动，意图侵占扬州。准备悖逆朝廷，因此发兵来救。”
“并与扬州城外，大败平卢反军。”
李云背着手，看向扬州城，声音沙哑：“同他们说，我军现在要进扬州城里休整，让他们即刻开城门放我们进城。”
杨喜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停下脚步，问道：“使君，要是他们不开门，属下该怎么说？”
“不开门，便是平卢反军的同伙。”
李云面无表情道：“视同谋逆。”
杨喜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正准备去叫门，被赵成叫住。
赵成咳嗽了一声。
“杨校尉，你就跟城里的人说，不开城门便视同谋逆！”
“王师破城之后，决不轻饶！”

第356章 上当了！
杀人全家这种事，自然是说出来吓唬人的。
但是李云也没有办法，这种时候，口号必须要喊的响亮。
按照朝廷的规矩来说。不管是他们江东军，还是北边的平卢军，此时都不应该出现在淮南道，更不应该出现在扬州城外。
大义名分上，自然是要把对方定为反贼的。
若是此时，扬州城外的战事是平卢军赢了，扬州城多半会大开城门，迎接平卢军进城，毕竟平卢军几十年积累的名声摆在这里。
但是昨天晚上城外一战，虽然李云实际上取得了胜利，可并没有绝灭这些平卢军，也没有取得完全性的胜利。
淮南道的人，虽然多少听说过他这个江东招讨使，但是毕竟是这两年才崛起的一个新人。
现在，摆明了是江东的这位李使君，与平卢军开始抢地盘，现在站队李云，便是得罪了平卢军。
给他开门的几率不大。
杨喜离开去叫门之后，赵成便说了自己的看法，然后低声道：“使君，不管怎么说，这一仗咱们的名声算是打出来了，在扬州城吓他们一吓，足够让扬州城里的人胆战心惊。”
“如果实在开不了扬州城门，便只好在今夜，趁夜离开扬州，从六合依旧渡江返回金陵休整。”
“这帮平卢骑兵，都是半吊子水平，大白天他们袭扰都非常一般，一到了晚上，就几乎没有用处了。”
李云瞥了他一眼，皱眉道：“就这么撤回去，这趟淮南道便白来了。”
赵成先是点头，然后苦笑道：“可是扬州，会给使君开门吗？”
“大概不会。”
李云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开口说道：“我也没有指望着，他们现在能给我开门，让杨喜出去喊几句…”
“无非是撑撑场面，不能让外人觉得，咱们露了怯。”
“扎营罢。”
李云揉着自己的眉心，开口道：“就在这里扎营。”
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他们一行人距离扬州城门，只有数百丈。
赵成若有所思，觉得这个时候扎营似乎不太对劲，不过李云在这支军队之中威严极重，他心里虽然有异议，但还是按照李云的意思，下去办事了。
赵成刚刚离开，杨喜便回到了军中，一路来到李云面前，搭拉着脑袋：“使君，扬州城好像没人了，属下喊骂了半天，一个回话的人都没有。”
“城楼上，一个人影都见不到！”
李云微笑道：“这个时候，他们当然只能装死。”
“你喊了就行了，喊不喊是咱们的事情，听没听到，就是他们的事情了，而且只要咱们喊了…”
“城里那些人，便一定听得到。”
李云拍了拍杨喜的肩膀，缓缓说道：“这会儿已经在扎营了，等天色暗下来，附近的平卢军骑兵，会安生不少，你去睡一会儿罢。”
“今天晚上，说不定还有…”
“要紧的事情。”
杨喜不明所以，点了点头之后，当真就下去休息了。
毕竟这一天一夜，其实大多数人都没有怎么合眼，连李云，也到了自己的帐篷里，小憩了一会儿。
…………
是夜，月黑无光。
城外李云的大营里，又有一队人马，约莫百十人，只点了两三个火把，悄悄的离开大营。
而在李云大营不远处，一个高坡上，周昶正在死死地看着李云的营帐。
他这个亏，吃的太大了！
五千精锐，几乎在一战之间，损失了近半，要是带着这种战果回到了青州，周大将军会不会打死他还两说，但是从今往后，他恐怕都再难出来统兵了。
头发花白的申都尉，站在他旁边，目光也死死地看着李云的营地位置，缓缓说道：“从酉时开始，这些江南兵便开始悄悄出营了，看他们离开的方向，应该是六合方向，他们准备从六合渡口渡江，回到江南。”
老都尉微微皱眉：“这可麻烦了。”
今天白天，便是他第一时间瞧出来了李云所部的弱点，然后命令骑兵一路沿途袭扰，果然有了一些效果。
这些个江南步卒，对于袭扰的骑兵，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是，平卢军的骑兵半桶水。
一个白天，虽然射伤了一些人，但是真正射杀的，不到十个，自己还折了一个进去。
照这个进度，想要靠骑兵磨死李云，几乎不可能。
而且，李云现在在悄悄摸摸的趁夜离开扬州，他们就更没有办法了，那些个骑兵白天都没有准头，到了晚上，更加抓瞎。
老都尉思索了许久，还是摇头道：“少将军，他们这样悄悄的趁夜离开，咱们现在的兵力，没有任何办法拦住他们。”
周昶脸色难看：“那回青州，怎么同父亲交代？”
老都尉低声道：“只要少将军能占了扬州，便什么都好交代了。”
周昶深呼吸了一口气。
“难就难在这里，这一仗打的太难看，扬州城里那些人，都看在眼里，这会儿他们不愿意给这些南方佬开门，却也未必愿意给咱们开门了！”
“只有等父亲，再增派人手过来，才有可能打开扬州城门。”
老都尉的目光，落在了李云的所部的营帐上，低声道：“少将军，属下已经数了，这支江南兵，从酉时到现在，已经先后离开了十余队人。”
“但是帐篷数量却没有减。”
“多半是，知道我们的斥候在盯着他们，所以想要悄悄离开扬州，连帐篷都不要了。”
“明天一早，扬州城外的这些个营帐，就会成为空营。”
这老都尉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不得不说，这些江南兵虽然从前没有听说过，但是不管是昨夜的正面战场厮杀，还是今夜使得的金蝉脱壳，都相当有模有样了。”
“要是被他们给安然无恙的返回江东，恐怕这支军队，要在整个江南，乃至于天下，都名声大噪。”
周昶远远的看着李云的营帐，突然明白了老都尉的意思，他看着这老人家，若有所思：“申老的意思是…”
“属下猜测不错的话，扬州城下的这支江南兵，现在只剩下数百人了。”
“现已经走了大半。”
申都尉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咱们现在，只有骑兵在扬州城附近，现在过去，还是不够稳妥，再等一等，等他们再走一些人。”
“我们便过去袭营放火，他们的营帐离扬州这么近，一烧起来，扬州城里那些人，便也能看得到。”
“到时候谁知道这营帐里，已经不剩多少人了？城里那些人，知道是胜负已分，有平卢军的名头在，多半就会给少将军开门。只要占了扬州，咱们这一趟在大将军那里，便有功无过！”
这一下，轮到激进的少将军有些迟疑了。
“申老，会不会出问题？”
老都尉低着头，又思考了一遍，微微摇头道：“那些江南兵，能以逸待劳，阴了少将军一回，就说明他们的领兵之人绝不是蠢人，眼下这个局面，扬州不会给他们开门，附近走走咱们的骑兵缀着，要是他们一直滞留在淮南道，滞留在扬州，迟早死路一条。”
“只要不蠢，便一定会尽早脱身。”
“他们已经藏的很好了，但毕竟这些江南人，不熟悉江北的地形，今天晚上又没有月亮，因此不得不用火把在前头引路。”
“一个晚上，十几次了。”
申老微微低头道：“少将军，这事您不用管了，属下带骑兵去，马踏了他们营帐，等到火一起，胜败自然见分晓！”
周昶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
“申老当心。”
老都尉低头抱拳，扭头迈着大步离开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一支支火箭，射向李云的营帐。
很快，有两三个帐篷被点着。
但是没有任何动静。
再加上，李云扎营的时候，为了防止火攻，营帐都是分开的，两三个帐篷起火，并没有导致整个大营起火。
申都尉见状，彻底放下了心，他骑在马上，大手一挥，喝道：“冲了这些反贼的大营！”
一众骑兵，冲向了李云的营帐。
大营，的的确确已经是空帐篷了，几乎没有剩什么人了。
申都尉下了马，微微皱眉。
他本来以为，能够逮到一些剩下的江南兵，但是没想到这些江南兵跑的太快。
竟一个都没有剩…
不对！
老都尉念头一闪，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走的这么干净！
他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立刻看向四周正在到处放火的平卢军将士，喝道：“上马！上马！”
但哪里还能来得及？
四周的弓弦之声震动。
一支支箭矢，从四面射向这些平卢军！
老都尉好容易避过这些箭矢，就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提着枪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个年轻人。
这提枪的年轻人，正对另一个年轻人说话，笑声爽朗：“看罢，我就说他们之中有聪明人。”
“不是聪明人，上不了这个当。”
另一个年轻人则是望着那些战马，眼睛放光，大声叫道。
“莫伤了马儿，莫伤了马儿！”

第357章 威权尽丧
有骑兵在侧翼袭扰，就说明平卢军一定在一直跟着己部。
而且，一定有平卢军领头的在。
能够在半天时间里，从战败的局势里回过神来，并且很精准的用骑兵来针对李云，说明这人是个很精明的人。
因此，李云就来了个将计就计，他先让手下各个旅队，装模作样的离开军营，走出一部分距离之后，便熄灭火把，绕道再回到大营附近，在四下埋伏。
事实上，他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他最多只有两个晚上的机会，今天晚上如果不成，至多明天晚上再来一回，到后天，他不得不趁夜离开淮南道，从六合渡口再一次返回金陵。
平卢军的确有一个经验丰富，并且相当精明的老都尉。
第一个晚上，他就瞧出了江东军“不对劲”，并且很果断的采取了行动。
这一次，这位申都尉领着的骑兵，少说有三百骑，这会儿大多已经下马，他们的马匹就在左近！
相比较这三百个人来说，这三百匹马才是李云最紧缺的东西，也是赵成最缺的东西！
因此赵成两眼放光，直奔这些马匹而去。
而李云，好整以暇的挥了挥手里的长枪，看了看眼前这个身材壮硕，但是明显已经在五十岁以上的老将官。
申都尉，从背后取下自己的大砍刀，也在抬头看着李云。
事已至此，已经逃避不得了。
他看着李云，还是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你是这支江东兵的主将？”
李云摆弄了一番手里的大枪，笑着说道：“我是江东招讨使李云。”
申都尉一怔。
“是了，你果然到了江北。”
“老夫有一件事不明白。”
申都尉握紧拳头：“你怎么笃定，老夫今夜一定会来的？”
“我不能笃定。”
李云微笑道：“只是试一试，反正你们的步卒不在左近，最多也就是用骑兵在左近袭扰，哪怕我的人一个晚上不睡，白天也可以补觉。”
“你们白天，敢过来吗？”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平卢军吃了个小亏之后，能马上醒悟过来，立刻派骑兵咬住我们，我就猜到了，平卢军里有聪明人。”
“聪明人就会多看，就会多想。”
李云提枪，笑着说道：“老先生，我看你一把年纪了，不想与你动手，你弃械罢。”
申都尉在平卢军内部，威望极高，哪怕是周昶，很多时候也不得不遵从他的意见，这会儿，有不少没了马的骑兵，围在了他的左近，都大声道：“申老，我们护着你，突围罢！”
申都尉虽然年纪大了，但是相当壮硕，与李云几乎差不多高，身材更是大了一圈，他怒哼了一声，将身边一众平卢军将士扒拉到一边，然后提着砍刀看向李云。
“老夫在青州的时候，就听说了江东出了个少年英雄，乃是战场的百人敌。”
他的大砍刀，是双手握持，此时两只手握在手里，配合苍苍白发，颇有些豪气。
“老夫年轻的时候，跟随老将军，人家也说老夫是百人敌。”
“李使君，来罢！”
李云面无表情，也不废话，直接脚下用力，猛地冲向申都尉。
申都尉大刀下劈，李云侧身避过，长枪直刺他的心口，申都尉这一记下劈，已经来不及变招，就势一滚，然后砍刀横扫，砍向李云的脚踝。
这一下砍实了，李云立刻就会变成废人！
李云冷笑一声，两只手握住枪身，一声低喝，枪尖扎进地里，他两只手下压，硬生生格档住了这一记挥砍！
李云毫不犹豫，一脚踢向申都尉，申都尉又一个翻滚躲过了这一脚，一记挥砍逼开了李云，这才站了起来。
一声这会儿，他头发已经散乱，衣服上全是灰尘，虽然还没有落败，但已经极其狼狈。
李云倒提大枪，笑着说道：“我在江东，少有对手，老先生倒是老当益壮。”
申都尉正在剧烈的喘息。
他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力道已经不如李云。
而且，他年纪大了，气力跟正值壮年的李云，完全没有办法相比。
申都尉咬牙，依旧挥刀看向李云，李云来了兴致，连避也没有避，两手持枪向上挥，枪尖跟砍刀相撞，申都尉被震得虎口发麻。
李云转身，枪身转了整整一圈，直接砸向这位老将官，申都尉一只手持刀背，另一只手持握柄，艰难的挡住了这一记下劈，但是李云欺身近前，横身猛地一撞！
这一撞势大力沉，哪怕申都尉二百斤的体重，也被他直接撞翻在地，手中兵器直接脱手。
李云枪尖一转，已经递到了他的喉咙，忽然停了下来，看了看已经倒地的老都尉，笑着说道：“老先生果然没有吹牛，你年轻的时候，力道应当同我差不多。”
申都尉这会儿已经倒地，他闭上了眼睛道：“也不如你。”
李云若有所思，问道：“愿意弃暗投明吗？”
申都尉不答，忽然两只手攥住李云的枪尖，狠狠地攮进了自己的脖子里。
鲜血迸发出来。
“真是烈男儿。”
李云夸赞了一句，然后扭头看着四面战场。
本就我众敌寡，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等李云处理掉这位申都尉的时候，战场的骑兵已经死的死，逃的逃，
不过战斗既然开始了，一时半会自然不好结束。
又过了一个时辰，等到东方鱼肚白，整个战场才彻底告一段落。
李云所部的帐篷，被火弥漫，烧了十来个。
其余伤亡就不算太大了。
赵成满脸兴奋，大步走过来，对李云低头道：“使君，活捉了四十多个平卢军的骑兵，还有二百多匹战马！”
“只可惜，有几十骑骑马突围跑了，大半夜的，包围圈没有能够留住他们。”
“够用了。”
李云站了起来，左右看了看。
他心里清楚，那位周大将军儿子周昶，多半还在附近。
“有了这二百匹战马，稍稍训练一番，便不会像先前那样，拿平卢军的骑兵全无办法了。”
有了战马，就意味机动能力得到了解决。
别的不说，李云自己骑着马，就能追着这些骑兵打。
不过李某人一直到现在为止，都只会步射，不会骑射，这也是个问题，得了空，他需要勤练练，最好能带着一帮人，一起练会这个技能。
不过这都是将来的事情了。
赵成笑得很是开心。
“这一仗之后，那周昶应该是不敢再来了！”
说罢，赵成又回头看了看扬州城，脸上的笑容更甚。
“收拾战场罢。”
李云看了看旁边不远处申都尉的尸体，缓缓说道：“这是个大丈夫，将他单埋一处，给堆个土丘罢。”
赵成跟杨喜，都各自应是。
而李云，则是伸了个懒腰，去睡觉去了。
这一仗之后，除非平卢军再大股派兵过来，不然他在淮南道，便已经算是站稳了脚跟。
因为一宿没睡，等李云一觉睡醒，已经接近晌午，孟海守在他的帐外，见他醒了，连忙走进来，低头道：“使君，扬州城里出来个官，说是要见您。”
李云打了个呵欠，随即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让他等着，我洗漱之后，吃点饭，再去见他。”
孟海应了声是。
李云洗了个脸，换了一身袍服，简单拾掇了一下自己，一直等到午后，他才让人把这位扬州官员，带进了自己的大帐。
这是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模样也相当寻常，但是颇有一些气质。
当官当久了，多半便生出这种气质。
“扬州别驾吕严，拜见李使君！”
这人一进大帐，便深深低头，一揖到地。
李云被他的名字弄得一愣，问道：“是哪一个严？”
这位吕别驾，也愣了，然后回答道：“严于律己的严。”
“啧。”
李云哑然一笑。
好一个严于律己的严，这些地方官员，真是各有各的说辞。
“还好不是岩石的岩。”
李云说了这么一句之后，看向这位吕别驾，淡淡的说道：“扬州的于使君，要派吕别驾出来，独担罪过吗？”
这位吕别驾，闻言，立刻冷汗涔涔，低头道：“李使君的话，下官不解其意，下官是奉命出城，来询问李使君，何以领兵，兵临扬州城下。”
“昨天不是说了吗，平卢军异动，本官身为大周臣子，是来平叛的。”
“你们扬州。”
李云顿了顿，问道：“是不是已经同平卢反贼勾联了？”
“李使君…”
吕严苦笑道：“平卢军是朝廷钦封的平卢节度使麾下，如何就成了反贼？”
“没有向朝廷请旨，擅自调动兵马进淮南道，可不就是反贼？”
“此事，本官已经具书上奏朝廷，朝廷自会明断。”
“平卢反贼对扬州，虎视眈眈，本官现在要领兵兵进扬州，协助扬州衙门，守卫扬州城。”
“吕别驾回去，速开城门，本官…”
“可以不计你的过失。”
吕严抬头看着李云，突然叹了口气道：“李使君，叛军已经占据京城了，朝廷还能收到李使君的具书么？”
李云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朝廷离开了京城，就不是朝廷了？”
“吕别驾这话，有点大逆不道啊。”
吕严闻言，也没有反驳，只是看了李云一眼，然后没有正面回答李云的话，只是自顾自的说道。
“下官是代表于使君，来与李使君…”
“谈些条件的。”
吕别驾这话一出，就代表朝廷…至少是在扬州，已经没有任何威权可言了。
这位扬州的二把手看着李云，低声道：“贵军远道而来，支援扬州，扬州上下感激不尽，扬州愿意出十万贯钱，敬献给李使君，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贵重礼物相送。”
“使君如果再想要什么，都可以商量。”
李云来了兴致，笑着说道：“条件呢？”
“使君，还是返回江南罢…”
“不行，我要进城。”
李云态度很是坚决。
“使君这点人，打不进去。”
李云冷笑道：“那我就在这城外守着。”
“守到你们出来，或者更多平卢军赶过来。”
“你们扬州要想清楚。”
“不让我进城，平卢军便会进城。”
“我进城之后，不仅可以抵住平卢军，而且…”
李云伸手敲着桌子。
“一定对扬州百姓，秋毫无犯。”

第358章 新玩意儿的威力！
扬州，是李云的军事势力对外扩张的第一步，也是极其重要的一步。
如果他能入主扬州，那么这里就会是他在江淮之间的一个据点，有这么一座大城，哪怕两千人不够用，李云也大可以从后方，再调两三千人过来。
毕竟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威胁主要来源于北方。
如果能有几千人守卫扬州，平卢军想要拔下扬州，少说需要数倍的兵力，也就是一万多乃至于两万人，才有可能强攻下扬州。
这个人数，对于平卢军来说，已经伤筋动骨了，平卢军大概率不会选择这么干。
毕竟，平卢军在朝廷那里的编制，其实也就五万人，哪怕这几年平卢军也开始疯狂扩张，以至于周大将军为了筹措扩军的军费，不得不把目光看向江南。
但是撑死了，也就六七万人。
如果把兵力全部耗在江南，等大规模战事一起，平卢节度使就很有可能是第一个被灭掉的节度使。
“李使君。”
吕别驾低头，叹了口气道：“对百姓是不是秋毫无犯，其实对于使君他们，不是如何要紧。”
李云哂笑道：“要紧的是，是不是对官员秋毫无犯。”
“对不对？”
吕别驾缓缓点头：“大约就是如此。”
“你回去告诉于使君。”
“就说，我前面对扬州的喊话，夷三族，只针对跟平卢反贼有勾结的同伙。”
“其他人概不追究。”
这位吕别驾叹了口气，低头拱手道：“李使君，这话带到于使君那里去，恐怕这城门是决计不可能开的了。”
“别忙。”
李云笑着说道：“我还有话说。”
“你同于使君说，李某人总有一天是要进扬州的，今番进不去，我便下回再来，下回不成，便下下回。”
“不过如果我这次进不去。”
李某人起身，缓缓说道：“那下一回，扬州官员与我李云之间，便是死仇了。”
这位吕别驾低头想了想，然后摇头道：“李使君，这么说，扬州城便更不可能给你开门了，更要紧的是。”
“扬州城里的莫司马，一早投靠了平卢军…”
李云一怔。
这会儿，他本来已经做好了下次再来的准备，但是从这位吕别驾的话里，他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意味。
因为二人之间的谈话，已经结束了，本来他不必再说任何信息，李云更没有跟他套话。
他是主动向李云透漏消息的。
李云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看向这位吕别驾，突然笑了笑：“我懂了，这个档口，本来随便派个人出来，就可以来跟我说条件，他们却偏偏派了吕别驾过来。”
“是下官主动要求出城的。”
吕严看着李云，沉声道：“李使君，想要扬州城开城，原本很容易，你只需要承诺占了扬州之后，依旧让原来的官员统管扬州，他们多半就会开城门，迎李使君进城了。”
“但是现在，情况有些不太一样。”
李云这会儿，已经想清楚了七八成，他看着吕严，笑着问道：“城里，现在不是于使君说了算了，是不是？”
一个思维惯性误导了李云。
他默认，各个州郡都是刺史当家的。
但是事实上，各州的刺史，更多的是像从前的越州刺史杜谦一样，只管政事，至于一州武事，多半由司马负责。
州司马归刺史节制，这是常识。
但是朝廷…已经崩溃了！
这个常识，便不复存在了。
吕别驾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莫司马已经投了平卢军，他想拿扬州城，在平卢军那里换一个前程。”
“但于使君是楚州人，近来已经收到了不少楚州送来的书信。”
“楚州的地方官，已经被平卢军统统换了下来，换成了周家的自己人。”
说到这里，这位吕别驾定定的看着李云。
“我大概明白了。”
李云摸了摸下巴，笑着说道：“吕别驾与于使君，是想要借我的手，重新把扬州掌握在手里。”
吕严微微摇头。
“李使君，世道突然成了这个模样，大家心中所想，已经与从前不太一样了，于使君心里是怎么想的，下官不好说，但是下官现在，只想…只想带着一家人从扬州脱身。”
“其余的，不作他想。”
李云一怔，随即抚掌感慨道：“吕别驾，真是个聪明人。”
现在整个天下的局势已经很明白了。
各地正在出于角逐纷争的时间点，连扬州城里都是司马说了算，其他各地多半也是如此。
说白了，现在要手里有兵，说话才有用。
在这个时候，吕严已经不指望能掌控扬州了，不管谁进扬州城，他们这些手里没有兵的文官，都不可能继续掌控扬州城。
或者依顺一方，或者依顺另一方。
而国法纲纪不存，就意味着不管是地方上的节度使，还是类似于李云这种军头，都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约束他们。
相比较投靠一边来说，吕严更想要带着一家人离开扬州这个是非之地，回老家去躲起来，避世读书，躲过这场乱世。
李云感慨了一句之后，问道：“既然扬州是那个莫司马在主事，吕别驾打算何以帮我？”
“城里的人都是莫司马的人，各门的守军都是莫司马的亲信，想要从城里开门，已经不存在任何可能了。”
李云诧异道：“吕别驾的意思是，从城外开门？从城外怎么开门？”
“用我。”
吕别驾指了指自己，开口道：“下官出城，那莫道正是知道的，他也想要李使君退兵，离开扬州界，所以下官只要回去，就还可以进城。”
“李使君选几个力士跟着我，就说是进去选礼物的，到了城门口，城门一开，几个力士抵住城门，使君这边用快马带人冲过去，或…”
“或可以打开城门。”
李云怔住了。
“吕别驾真是胆子大，竟主动提起这样…”
“不对。”
李云看向这个吕严，微微摇头道：“不对不对，吕别驾你，几乎不担什么风险。”
“是。”
吕严微微欠身道：“如果使君破城不得，下官只说自己全不知情，被使君给哄骗了。”
“如果使君得以破城，下官想要带着一家老小，以及这些年攒下来的些许家资，全须全尾的离开扬州。”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这个事情，我应下了。”
这位吕别驾闻言，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使君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就今天下午。”
李云缓缓说道：“等我准备好了，咱们就动手。”
吕严低头道：“使君爽快，那下官就等一等使君。”
说罢，他退了出去。
李云把赵成，张虎喊了进来，跟他们说了一遍计划，说完之后，赵成便摇头道：“使君，这姓吕的最多也就是带十个人靠近城门，再多扬州城的人一定起疑。”
“这十个人还不能着甲。”
“城楼视线范围之内，还不能有咱们的人，想要靠着这个法子夺下城门，几乎绝无可能。”
“这姓吕的一副书生模样，出的主意全靠自己臆想。”
“绝靠不住。”
李云看向赵成，轻声道：“按照他的法子来，是很难成，不过我有些新的主意。”
赵成一愣，然后看向李云，大皱眉头：“使君想要自己去？这更不成了！”
“绝然不成！”
李云微微摇头：“几个人去开城门，不能着甲，即便是为了咱们江东着想，我也不会去冒险。”
“不过，恰好我从江东，带来了一些新玩意儿，说不定可以派上用场，既然这姓吕的提出来了，便试一试。”
他跟两个人，详细说了说自己的计划，张虎连连点头，赵成则还有些犹豫。
不过想到试错的代价不大，他便点头应了下来。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李云准备妥帖之后。
吕严从李营里离开，他一路带了八个人，跟着一起回去，这八个人身后，都各自背着个布口袋。
吕严到了扬州城下之后，喊着让城里的守军开门，城楼上，一个中年汉子喝问道：“吕老爷，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怎么都背了个袋子！”
“还能是干什么的！”
吕别驾骂了一句：“那江东招讨使派来选礼物的，选好了便用这些口袋背回去！”
守城门的是个校尉，他看了看城下这八个人，又看向不远处的大营，的确没有发现异动，便大手一挥，吩咐开门。
即便这八个人都是以一当十的猛人，没有着甲，支撑不了几个回合，就会被捅一身的透明窟窿。
扬州城是大城，城门厚重。需要好几个人才能合力开启，随着城门吱吱呀呀的打开，很快，开启了一道能过单人的缝隙。
“吕老爷，进来罢！”
吕严从门缝往里头看了一眼，正在犹豫要不要让城门再开大一些的时候，身后，已经有一个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后退一退！”
吕严下意识后退，回头一瞥，只见一个布口袋，被这人从门缝，丢进了城门后面的甬道之中！
隐约有火烧的味道传来。
然后“嘭”的一声巨响！
巨大的声响，在城门里炸开！
吕严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
就在他发懵的时候，第二个布口袋，已经又被丢了进去！
很快，又一声巨响传来！
这是火药，第一次被应用在这个场景，扬州守军本就是地方军，绝算不上是什么精锐，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在了原地！
哪怕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这雷火之声，也将大部分士兵吓得魂不守舍，四散奔逃！
不远处，早已经骑上战马的李云，听到响动的第一时间，便一抖缰绳，怒喝了一声。
“随我冲！”
“打进扬州城！”
二百余人，骑着马，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扬州城冲杀了过去！

第359章 去叫门！
这些布口袋，就是李云花了大半个时辰准备出来的东西。
里面就是一些被纸紧紧包住的火药，被弄了简单的引线。
这种东西，只有声响，火光，以及一些不是很强的冲击波。
在特别封闭空间，还有可能造成伤亡，但是在城门洞这种不是很封闭的地方，也就是起一个干扰的作用。
说白了，拖时间！
李云已经带了一百多个精锐，潜藏在距离城门最近的地方，差不多有百丈远！
骑马飞奔过去，大概只要几分钟时间，便能赶到！
这会儿，城门处可以说是一片大乱，守门的校尉也发现了城楼下的动乱，不住高声大喝：“闭城门！闭城门！”
一旁的吕别驾，已经很懂事的远远跑到了一边，一点也不敢靠近。
不过城墙上的校尉再如何发号施令，也无济于事了。
城门，已经被李云麾下的八个人，推开了大半！
而这个时候，布袋子才扔到第五个，还有三个布袋子没有扔进去！
这城门极其沉重，需要好几个力士才能推得动，这会儿既然已经被推开，再想要合上都需要时间！
更不要说，城里的守军，还被火药给干扰了，一时半刻之间，根本没有人敢越过雷火上前。
过了一会儿，八个布袋子扔完，雷火之声终于得以暂歇。
这个时候，城里的守军才终于敢上前，十几个人，分站在城门两边，打算合力关上这座城门。
而在这个时候，一只手掌，从门缝里伸了进来，阻住了渐渐关闭的城门。
这些守军再如何用力，也一点推不动城门，反而被推的节节后退，再抬头看去，一杆长枪，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一身全甲的年轻人，大步走进城门，似乎还对着他们笑了笑，这年轻人覆上面甲之后，手中长枪挥舞，只说了一个字。
“杀！”
在他身后，一百余精锐已经下马，跟在他后面，闯进了城门洞里。
城门，已经再难闭合。
这个时候的扬州城，并没有瓮城，更没有藏兵洞，因此破了这道城门，整个扬州便再没有阻碍。
有这一百多个人开路，很快，所有的江东兵，便一起冲进了扬州城里！
这个时候，他们必须全部进城，接管这座大城，要不然在江北便待不下去了！
于是乎，两千人浩浩荡荡顺着这个城门，冲进了扬州城里。
李云冲在最前面，赵成坐镇中军，等到两千多人都进了城，城外的吕别驾，依旧呆呆地坐在城墙根下，他看着已经敞开的扬州城门，有些出神。
这位吕老爷正在发呆的时候，城门里探出来一个脑袋，对着他招呼道：“吕别驾，快进城，快进城！”
“我家使君吩咐我等封闭城门，城门马上就要闭合了！”
喊话的正是杨喜。
这个时候，平卢军的问题还没有完全得到解决，城外一定还有平卢军的游荡，因此要先掌控城门，至少是把城门给关上。
吕严这才挣扎着站了起来，一路走到城门口等时候，他看了看杨喜，问道：“这位兄弟，你们投进城门里的那些个布袋子…”
“是何物？”
杨喜两只眼睛里全是迷茫。
“我…我不知道啊。”
他看着吕严，疑惑道：“那些，不是吕别驾弄出来的么？我在军中，未曾见过这些。”
吕严微微摇头，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蹲在地上，用手沾了些火药灰，闻了闻之后，若有所思。
大周崇道，道士的一些书籍和文化，都传播的极广，吕严是隐约看过一些火药有关内容书籍的。
抬头看向城里，先是问了杨喜姓名，然后又问道：“杨兄弟，扬州城里也有两千多官军，李使君打的下来么？”
杨喜咧嘴一笑：“我家使君天下无敌！”
“一个人便是百人敌，现在手底下带着的又都是精锐，既进了城，拿下扬州，便绝不是问题了！”
“吕别驾大可以放心。”
吕严缓缓点头，又说道：“杨兄弟，吕某想跟你借二十个兵。”
杨喜皱眉：“吕别驾要做什么？”
“城里进了兵，一定大乱，我要带些人到家里去，保家里安全。”
他补充道：“李使君承诺过我，要保证我一家大小安然无恙的。”
“这事我做不得主。”
杨喜挠了挠头，开口道：“这样罢，我给你十个人，就当是保护你的周全，剩下的人手，我去问过使君。”
吕严低头拱手：“多谢杨兄弟了，此事过后，我请杨兄弟喝酒！”
杨喜摆了摆手：“小事，小事。”
吕严这才扭头，看向江东兵推进的方向，低声叹了口气。
“乱世一到，便处处是虎狼人物了。”
…………
自古只要是乱世，便会涌现出一批批英雄人物出来，书写出许多英雄故事，有人说是英雄造时势，也有人说是时势造英雄。
其实两个原因都有，但是后者要更重要一些。
毕竟另一个世界，每两百多年就来一次的巨大变故，说明了许多时候，时势运转要占据主要因素。
就比如说杜谦这种人，如果朝廷不出问题，他就会踏踏实实的做官，将来哪怕位列六部九卿，也只会在史书上留下几段不起眼的文字。
时势到了，杜谦便会有另一段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这边，李云进了扬州城之后，一路上，推进的异常顺利。
偶尔碰到一两百人左右的官军，也是一冲就散，从下午进城，一直到傍晚时分，只碰到了两股稍微像样一点的抵抗。
跟朔方军比起来，差了不知道多少。
这是极正常的事情。
扬州城里的官军，也是地方军，与宣州，越州等州的地方军，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他们平日里，欺压欺压百姓当然没有问题，让他们去守城门，往城墙底下丢石头，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是要是列阵冲阵。
这些连战阵可能都没有学过！
事实上，这才是地方军的常态。
哪怕出个裘典这样的地方叛乱，当初就能打的江东观察使郑蘷连吃几个败仗，溃不成军。
而像李云带出来那些身强体壮，能成阵势，令行禁止的地方军，是属于绝对另类的存在！
别的不说，在这个时代，只要能做到“令行禁止”这四个字，便能够超越大部分军队了。
进城之后的战局，是在李云意料之中的，等到天色黑下来，李云就没了继续冲阵的兴致，他叫来赵成，吩咐道：“你带人去，接管扬州各个城门，紧闭城门，禁止任何人出入。”
“投降的那些官军，俱解了兵器，找个院子，将他们看押起来。”
“再派人给金陵去一封急报，让周良领兵驻扎到六合渡口的南岸，随时准备支应。”
赵成一一记下，开口道：“属下遵命！”
说罢，他一扭头，下去办事去了。
而这个时候，杨喜正好到了李云近前，跟李云说了一下吕严的事情，李云想了想，哑然一笑：“这一回，他功劳不小，给他二十个人，护住他的家里人。”
“你带两个旅队，跟我一起。”
李某人揉了揉的自己的脖颈，缓缓说道：“跟我一起去刺史府。”
杨喜大声应是。
他正要下去办事，又被李云叫住，吩咐道：“张贴安民告示，告诉城里的百姓，我等是朝廷的官军，到扬州来只为公干，不会袭扰扬州百姓，让他们都放心。”
杨喜一愣，站在了原地。
李云瞥了他一眼，皱眉道：“怎么？还不认字？”
“认是认得了…”
杨喜搭拉着脑袋，低头道：“还不会写…”
李云无奈摇头。
他的军中，各种编制还是缺的，尤其是他的大帐之中，严重缺书办。
想到这里，李云瞥了他一眼，无奈道：“我现在没有功夫去做这些事情，你在路边找个先生也好，从军中找会写告示的人好，天亮之前，给我把安民告示全部贴出去。”
说到最后，李云看了看杨喜，闷声道：“往后闲了，看看书，认认字。”
杨喜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他跟着李云也挺长一段时间了，可以说清楚的见证了李云的成长过程，这个时候，哪怕是他这个卫队长，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必须要开始读书认字了。
要不然，往后可能连跟在使君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李云自然不会理会他在想什么，在几个当地人的指引下，他很快来到了扬州的刺史府门口。
夜色之下，李云打量了一眼这座刺史府，然后招了招手，声音平静。
“去叫门。”

第360章 忠义无双李使君
刺史府大门，很快被打开。
一个一身青色袍服的中年人，一路小跑，满脸笑容的迎了出来，还没有靠近，便远远的对李云拱手。
“李使君，李使君。”
这中年人甚至欠身行礼，笑着说道：“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他虽然在笑，但是声音里，明显已经带了颤音。
当你面对一个，能够完全掌握你生死，甚至掌握你一家老小生死，并且没有任何顾忌的人的时候，便自然而然会生出这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李云借着火把的光芒，打量着这个青袍中年人，问道：“是于使君么？”
“下官正是扬州刺史于琮。”
李云脸上露出笑容，笑着说道：“我这招讨使的官，是江南东道的官，身上正经的职位还是婺州刺史，于使君不必这么客气。”
“使君大名，下官在扬州早有耳闻，使君年纪轻轻，先平裘贼，再平赵贼，威震江东，使整个江东再无贼盗，海晏河清。”
于使君面色严肃道：“着实让人钦佩。”
他随即侧身道：“使君，请里面奉茶。”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李云身后的一众将士们，目光里又闪出一抹恐惧。
李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胄，笑着说道：“于使君先进去，我解了甲再进去，不然坐也不好坐下来。”
于琮连忙点头，扭头就进了刺史府，李云脱下身上沉重的甲胄，身上汗气蒸腾。
好在他的跟班孟海，随身背着李云的一些衣物，李某人让人打水洗了洗脸以及身上沾染的鲜血，这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衣，大步进了这座刺史府。
于使君很懂事的在前院等着，见了李云之后，便低头道：“使君请。”
李云淡淡点头，跟着他一起进了正堂，各自落座之后，于使君给李云倒了茶，然后小心翼翼的说道：“李使君此行…何来啊？”
听到于琮的问话，李云看了看他，才淡然道：“前些日子，我部听闻消息，说是朝廷南迁之后，平卢军意图不轨，准备趁机进犯淮南道。”
“后来，便听说了平卢军已经占领楚州的消息。”
说到这里，李云叹了口气：“平卢军乃是几十年的军队，拥兵数万，本来谁也会不愿意跟这种军队交手。”
说到这里，李云面色严肃了起来，沉声道：“但是李某出身低微，乃是受朝廷拔擢，才有今日，如今平卢军大逆不道，公然忤逆朝廷，哪怕力有不逮，也当奋力击之！”
“哪怕李某死在这江北，只要能给这些逆贼迎头痛击，倒也不枉了。”
“可能是先帝在天之灵庇佑，我部以少胜多，在扬州城外大败平卢军，让他们无法继续进犯扬州。”
李云满脸感慨：“也算是，李某报了国恩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看了看于琮，开口道：“哪知道，我部在城外激战，被敌军骑兵袭扰的时候，原想着进城避一避，扬州城却死活不给我部开门。”
“李某想不明白。”
李云皱眉道：“难道这扬州城上下，已然同平卢军叛逆站在一边了吗！”
这短短一句话，吓得于使君肝胆俱裂。
他手猛地抖了一下，手中的瓷杯也已经跌落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随即，于使君脸色也有些白了，他微微低头，颤声道：“李…李使君有所不知，自…自朝廷南迁之后。我们这些地方官的威权，也是一日不如一日，消息传到扬州之后，我等连城也出不去了。”
“各个城门，都是那莫司马派人看管着。”
于刺史长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下官在主管扬州城，知道李使君到了城下，下官问都不会问，会立刻放使君进城。”
“没奈何，没奈何…”
他唉声叹气：“也是下官无能，没有做好这扬州的主官。”
李云大皱眉头，手里的茶杯也放了下来，沉声问道：“竟有此等以下制上的事情？”
“那莫司马现在何处？”
于使君闻言，尽管心里害怕，还是抬头看了看李云。
他这几天，已经看过不少关于李云的资料，尤其是李云这几年的履历，也都一一看过。
他清楚的知道，李云在做越州司马的时候，越州到底是谁在说了算。
“不知道。”
于使君摇头道：“城里一乱起来，他便不见踪影了，这个时候，下官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李云勃然大怒，狠狠地拍了拍桌子，怒声道：“这种以下犯上，还私通逆贼之辈，一定要捉起来，细细审问！”
说到这里，李云怒哼了一声：“他一个州司马，便有这么大的胆子，这扬州城里，说不定还有许多势力充当他的帮手，这些都是反助逆贼之辈，如果不能收拾干净，将来必然还是祸患！”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于琮，问道：“于使君愿意帮忙吗？”
于琮心中一动。
终于说到要害上了！
说白了，这位李使君从江南渡江到江北来，在城外死战，花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死了这么多人，总不可能真的是到扬州来平乱来了。
除了抢地盘，当然还得捞好处！
而扬州城里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当然就是那些个富商了！
国朝二百多年，有些人家便世代经商了一百年乃至于二百年！
真真是富得流油。
那平卢军，大费周章，不惜冒着违逆朝廷规矩，派了五千人南下到扬州来，多半也是为了这些财富。
不管是盛世还是乱世，打仗就是打经济。
有了足够的财富，什么仗都不难打。
于琮毕竟也是久经官场，他几乎立刻明白了李云的意思，当即毫不犹豫的低头道：“下官早就想清除扬州城里的这些祸患了，只可惜一直无处着手，下官一定全力帮助李使君，做好这件事情！”
“那好。”
李云笑着说道：“我这就让人，去把那莫道正拿来问罪。”
“除了这件事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需要同于使君商量。”
“使君吩咐就是，下官无所不应。”
“那太好了。”
李云面色严肃道：“虽然李某这一次北上，是为了替朝廷阻拦平卢叛逆，但是我毕竟只是江东招讨使，本来不该管淮南道的事情，只是事急从权，特殊时候顾不得许多。”
“不过事后，还是要跟朝廷上书，说明此事，免得朝廷对我等忠臣起了疑心。”
李云笑着说道：“于使君与我，一同联名上书朝廷，说明此事可好？”
“有于使君这个地主在，朝廷也会更相信一些。”
于琮愣在原地，说话有些磕巴了：“李使君，说…说明什么事情？”
“还能有什么事情？”
李云淡淡的说道：“就是刚才我们说的，平卢军南下作乱，行谋逆之事，我部听闻之后，渡江来救的事啊。”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其实说句心里话，我也不太想来，只是扬州来与我那金陵，隔江而望，自然应当守望相助，毕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于使君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于琮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当然害怕李云，但是他同时也害怕平卢军，毕竟在城外吃了败仗的，只是平卢军的先锋军。
平卢军，在青州还有数万兵马！
你姓李的在扬州捞了好处，扭头就回江南去了，他日平卢军卷土重来，知道我于某人向朝廷上书，告了平卢军…
我还有活路吗？
想到这里，于琮可怜兮兮的看了看李云，低声道：“李使君，朝廷南迁了，还需要上书吗？”
“怎么不需要？”
李云皱眉，有些生气了：“莫非于使君你也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不敢，不敢。”
于琮摇了摇头，脸色苍白。
“那就一起上书罢。”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的说道：“反正朝廷已经南迁了，咱们给朝廷去了什么书…”
李云咧嘴一笑：“平卢军也未必知道。”
李某人站了起来，迈步向外走去。
“我去捉莫司马，于使君先写一份奏书出来。”
“等我回来，咱们再一同签字。”

第361章 声闻天下
这会儿是半夜，扬州城里乱糟糟的。
虽然城里的守军，已经基本上没了声响，李云所部几乎是用推进的速度，快速掌握了整个扬州城。
但是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这位莫司马，藏到哪里去了。
到了子夜时分，李云也没有心思再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了。
扬州，是他在江北的桥头堡，也是在大江以北最重要的州郡，将来肯定是要仔细经营的，他在扬州，也不是待一天两天。
所以他也没有急着非要在今天晚上，就把那位莫司马给找出来。
他先是在扬州城里找了个住处，然后给金陵的家人，杜谦各自写了封信。
略作思考之后，他又给婺州的许昂写了封信，准备把许昂调到扬州来。
许昂这个人，从丧妻丧子之后，整个人变得有些不太对劲，不过他在婺州的差事干得很不错，婺州在他的治下，也算是井井有条。
并没有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里。
不过他做事情的手段，现在变得有些阴狠了，一切按照规矩办事，再没有半点人情可讲。
而且，能下重手就基本上全是重手。
为此，婺州那里不少人在他手里吃了苦头。
不过他这种性格，目前很适合跟着李云在江北做些事情。
几封信写完之后，已经到了后半夜，李云打了个呵欠，伸着懒腰上了床，睡觉去了。
这个时候，还是要保证精力充沛比较好。
毕竟扬州城里明天还有不知道多少事情，等着他去处理，再加上城外的平卢军并没有离开江北返回青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迎来一场战事。
一觉醒来，已经是天光大亮。
太阳已经爬上了半天空。
李云揉了揉眼睛，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只觉得肌肉有些酸胀，并不疼痛。
这说明，昨天进城那一仗，强度适中，只是勉强让他活动开了。
见李云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守在门口的孟海连忙欠身道：“使君，扬州的于使君和吕别驾，都在外面院子等着您。”
“还有…”
他看了看李云，继续说道：“早上的时候，李都尉派人过来说，那姓莫的司马，已经捉住了，等候使君讯问。”
李云伸了个懒腰，点头道：“知道了，先看押起来，我过了中午再去审他。”
孟海点头，不过依旧抬头看着李云，想要说些什么，却有欲言又止。
李云正好瞥见了他的神情，皱眉道：“有事情？”
孟海依旧有些犹豫，不过还是咬着牙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情，是我们村子里的事，想着要不要跟使君说…”
“你们村子…”
李云摸了摸下巴，反应了过来，问道：“当初从河西村跑出去的那些人，有信了？”
“嗯。”
孟海低头道：“还是孟青托人带给属下的信，说是联系到了我爹他们，孟青想要把他们带去越州，或者是金陵…”
李云明白了过来。
当初，石埭县河西村惨案，他是亲身经历者，河西村那些人，也是他放出去的，这些人从村子里逃了之后，便以杀官为志向，也作了几个案子，当时在石埭县，被称为河西贼。
一直到前段时间，李云还用了他们的名头，在江东做了一些自己的事情。
而孟青，正是跟着邓阳一起，驻扎在宣州义安县的铜官铜矿，前段时间，因为京城出了变故，李云还把邓阳所部的五百人，派到了宣州城附近驻扎。
算是借着这五百兵马，以及与宣州刺史邓钟鸣的一些关连。勉强控制了宣州。
而河西贼，这一两年时间，大概一直就在宣州，于是跟孟青取得了联系。
想到这里，李云忽然一怔，想明白了一些关节。
在这之前，李云在做越州司马，小有一些势力的时候，就想过联系这些人，让他们有个着落，不过一直联系不到。
而现在，为什么突然联系到了呢？
大抵是因为，这些“河西贼”，也听说了京城的消息，知道武周王朝，已经名存实亡了。
因此，他们身上的反贼身份，也就无关紧要了。
所以他们才联系到了孟青。
在此之前，这些人一直怕自己的身份，牵连到河西村那些个跟着李云的少年们，便一直没有露面。
可想而知，如果武周王朝一直存在，这些河西村的所谓河西贼，恐怕一辈子也不会露面了。
想到这里，李云默默叹了口气，开口问道：“他们情况如何？”
孟海低着头，开口道：“不太好，当初他们是跟着我爹，从河西村逃出去的，最早有三四十人，不过被官府追杀，再加上没有生计。”
“现在…现在只剩下十几个人了。”
李云沉默，叹了口气道：“河西村的事情，当初我也是亲历者，你的这些家人们，让他们都搬去金陵罢，我给金陵去一封信，金陵那里会给他们安排生计。”
孟海低着头，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李云面前，额头触地：“多谢使君，多谢使君！”
李云一把将他搀扶了起来，皱眉道：“干什么？”
孟海再起身的时候，已经是满脸泪水，红着眼睛，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些河西少年，平日里与正常孩子没有什么分别，但几乎个个都有自己的悲惨的身世。
毕竟当初的河西村村民，几乎已经全部死光光了。
孟海平日里，只是闷声给李云跑腿干活，一句闲话也不说，但是心里郁结，不知道多久了。
见他这个模样，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要不然，你先从六合渡回江南去，见一见家里人，顺便给我把信带回去？”
孟海泪流不止，话也哽咽着说不完整，但是不住的摇头。
“我…我跟着使君。”
只说了这几个字，孟海便再也忍耐不住，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哭声悲惨，不忍卒听。
李云只是默默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从这后院里走了出去。
他刚走到外面，扬州刺史于琮，别驾吕严，便都围了上来，对着李云拱手行礼：“李使君。”
行礼之后，二人都听见了后院隐约的哭声，不约而同的抬头看着李云。
李云叹了口气：“我那小兄弟一肚子伤心事，让他哭一哭罢。”
“二位。”
李云指了指前院的正堂，开口道：“咱们坐下来细聊。”
二人自然连连点头。
很快，三个人各自落座，李云低头喝茶，醒了醒神，才看向这两个人，淡淡的说道：“莫道正，已经被绳之以法，稍后李某就会去讯问他们。”
“二位一大早过来寻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于琮于刺史显然是一晚上没有睡，两只眼睛里密布血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两只手递在李云面前，微微低头道：“李使君，这是扬州城里，可能与那莫贼有牵连的人家，使君照着这名单去查，想来会容易许多。”
李云接过名单看了看，只见名单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的名字。
李云将这份死亡名单放在一边，然后笑着说道：“于使君还真是神速，一晚上时间，便整理出来这么多勾结反贼的人家。”
于琮沉声道：“为朝廷做事情，劳心劳力也是应该。”
他又从袖子里，取出另外一份文书，递给李云道：“这是下官，连夜写出来，准备递给朝廷的文书，李使君看一看，如果可行，咱们便一同上书。”
李云依旧接了过去，不过没有着急翻开查看，而是看向吕严，笑着说道：“昨夜城里颇有些不太平，听说有些人借机闹事，吕别驾家里都周全罢？”
“蒙使君照顾。”
吕严站了起来，低头道：“都周全。”
李云点了点头，开口道：“那吕别驾这一早上就过来找我，所为何事？”
“是为了，找我履行诺言么？”
李云想了想，淡淡的说道：“我说的话作数，吕别驾一家想要离开扬州，随时可以。”
吕严松了口气，随即低头道：“使君，下官想把家人，送到金陵去。”
“下官可以在这扬州城里，替使君办一些差事。”
李云笑了笑：“吕别驾不是想要置身事外么？怎么改主意了？”
“使君…”
吕严抬头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于琮，低头苦笑道：“于使君写给朝廷的文书，下官已经看过了，上写了破城的详细经过，下官名列其中。”
“已经身在事中了，恐怕谁也脱不开身。”
吕严低头道：“只盼望使君，能护住下官一家周全。”
李云笑了笑，点头道：“这个都是小事情。”
他拿起那份名单，递给吕严，问道：“这个名单，吕别驾瞧过没有？”
吕严微微摇头。
李云把名单递了过去，吕严看了一遍，又看了看于琮，低声道：“下官…还可以再加上一些。”
李云“啧”了一声，感慨道：“真是厉害呵。”
“那便先按名单去办，至于莫司马。”
“二位认为，还要不要审？”
两个扬州主官，都低下了头：“全凭使君心意。”
李云斜了这两个人一眼。
他们两个人，或许与平卢军没有勾联，但是屁股也绝不干净。
不过这会儿，他在扬州需要有这么几个能办政事，能整人的马仔，于是想了想之后，淡淡的说道：“那暂看押起来，你们先抓人办人。”
“其余的事情，以后再说。”
两个主官对视了一眼，都似乎松了口气，低头应是。
于是，扬州城按照李云的意志，开始再一次运转起来。
此时，是昭定元年的春夏之交。
江东招讨使李云，以两千余兵力大破平卢军五千精锐的消息，开始以扬州为中心，四散传开。
一时间，小李将军之名，开始声闻天下。
甚至，正在搬迁路上的朝廷…
也很快，会听到这个令人咋舌的消息。

第362章 藩镇无所限
青州城里。
周大将军，正在汤池里与美人共浴，有属下急匆匆奔了过来，却不敢进池子里头，只敢跪在珠帘外面，深深低头。
“大将军。”
池子里的周大将军，本来正在优哉游哉，闻言皱了皱眉头，直接从池子里站了起来，就这么赤身裸体的走出了珠帘外面，皱眉道：“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总是在老子放松的时候，过来搅老子的兴致？”
周大将军好色，这是青州以及附近十个州郡人所共知的事情，因此大家送礼的时候，多优选美人儿给他送来。
不过这位大将军，虽然喜好美色，但是脑子还是清醒的，从前处理军务以及地方事务，也并没有落下来。
只是最近，年纪渐渐大了，精力跟不上，军务以及政务，便下放给了手下人不少，他让嫡子周昶出去领兵，便是出于这个考虑。
本来，周大将军与美人儿在一块“活动”的时候，是绝不许外人闯进来的，毕竟他这个年纪，来一次兴致其实不太容易。
上一次是被儿子周昶给搅了，这一次正准备跟几个美人儿活动一番，却又被打扰。
周大将军有情绪了，而且很不高兴。
“回大将军。”
报信这人，自然也是周绪的亲信，不然不敢进来，他跪在地上，低头叩首道：“少将军派人传急信回来，说…”
“说…”
他支支吾吾的，不敢说完。
周绪勃然大怒，披上了一身袍子之后，一脚给这个亲信踹翻在地，骂道：“婆婆妈妈的，还是个男人不是！”
“快他娘的说完！”
“是，是。”
这人爬了起来，低头道：“少将军所部，刚刚占了楚州，听闻江南有一支军队到了扬州，少将军一时心急，便立刻带兵赶到了扬州，没想到那些江南的贼军在扬州城外设伏，双方一场大战，少将军…”
“便吃了个小亏。”
周绪闻言，只是微微皱眉，问道：“江南来的兵？莫不是那李昭派来的？他们有多少人？”
李云虽然已经改了名字，但是目前只在金陵附近几个州郡传开，更远的地方知道他，还是李昭这个名字。
“是江东招讨使的部下，说…说是…”
这亲信知道大将军会发怒，提前低下了头：“说是三千人左右。”
“三千人？”
周绪愣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说话，许久之后，才吐出一口浊气：“三千人就敢渡江到江北来与我为难，这李昭，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闭上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身为二代节度使，他虽然没有上一代节度使的本事，但是这么多年领兵，也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对于局势的把握，还是很明晰的。
根据平卢军前段时间掌握的情报，江东李昭手下兵力，已近万人，这个规模，其实已经相当庞大。
放眼整个天下，手底下兵力过万的，其实并没有多少。
至于那这个造反的义军，虽然动辄号称十几万几十万人，但是真正能够称得上军队的并不算多。
比如说平卢军，明面上的编制是五万人，但是前十年的实际兵力，还不定有五万。
节度使虽然是有屯田州，自己征税养兵，自负盈亏，但是地盘毕竟有限，周大将军想要过好日子，就只能少养一些兵。
一直到最近两三年，平卢军才补齐了五万兵力，甚至还多养了一些兵。
但是即便如此，整个平卢军能称得上精锐的，不过两万多人，说不定还会更少。
“说一说，战况罢。”
周大将军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亲信，皱眉道：“老子要数目，你再替那小畜生遮遮掩掩，老子宰了你祭旗！”
这亲信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他刚才的话，的确是在给周昶遮掩，毕竟周昶是未来的平卢节度使，这已经是定下来的事情。
而且，他们这些人看着周昶长大，多多少少有点回护的心思。
“初战，因为地方设伏，少将军杀伤敌人千人左右，己方伤亡…约莫两千人。”
“拉扯开之后，少将军用骑兵袭扰，效果极好，不过敌人趁夜佯装撤退，申都尉执意要袭营，便带着三百余骑兵夜袭敌人营帐，被那些奸滑的江南兵设伏，三百骑兵，只逃了五十多人。”
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周大将军，才补充道：“申都尉，也战死在了敌营之中…”
听到这里，周大将军勃然变色，忿怒的拍了拍桌子，骂道：“你他娘的！”
“这叫吃了个小亏吗！”
申都尉，是周大将军父辈的旧人，周大将军年轻的时候，见着他还要称一声申叔，后来继承了节度使的位置之后，才改称老申。
申都尉的死，固然是一个噩耗，但是战报让周大将军更为恼怒，这哪里是什么吃了个小亏，分明是大败亏输了。
“扬州城呢？”
这亲信咽了口口水。
“被…被那些江南兵占了。”
“大将军，是不是要增派人手到江北去，夺回扬州，报了这个血仇…”
周大将军斜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你打算派多少人去，两万还是三万？”
“只要万人，便可以围住扬州城。”
“我们增兵，那李昭不会增兵吗？”
“真是个蠢物。”
周大将军骂了一句：“滚下去。”
“是，是。”
这亲信低着头，麻溜的扭头离开，周大将军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脸色已经一片阴沉，
此时，他如果派遣半数以上的兵力南下扬州，的确可以夺回扬州城，可问题是，大周的东边，不止他这一个节度使。
在平卢军的北边，还有个范阳节度使。
朔方军现在在关中，闹腾成了这个模样，各个节度使都在虎视眈眈，蠢蠢欲动。
谁知道，范阳节度使有没有这个心思？
“大将军～”
正在周大将军思考的时候，两个身上只着了轻纱的美人儿，从水里走了出来，依偎在他左右，腻声道：“接着洗嘛。”
先前周绪跟别人说话的时候，这两个美人儿都不敢过来，这会儿见事情已经谈完了，她们两个人便都靠了上来。
周绪站了起来，眼中的暴虐之气一闪而过，他手按住了一个美人儿的脑袋，正要说话，外面又传来一个声音。
“大将军，朝廷的圣旨到了！”
周绪眉头一皱，吐出一口浊气：“给老子更衣。”
这两个女子，这才连忙伺候着大将军穿了衣服，没过多久，周大将军便迈步来到了大将军府的前院，只见两个太监，手捧着圣旨，已经等在了前院。
周绪挑了挑眉，作势要行礼，两个太监连忙摆手道：“大将军不必客气，不必客气，站着听就是了。”
开玩笑，现在朝廷已经名存实亡，他们要是还让这位大将军跪下接旨，只怕有命离开大将军府，没命离开青州！
周绪也没有客气，抱了抱拳，淡淡的说道：“二位天使，朝廷有什么旨意？”
这太监直接将圣旨递给了周绪，毕恭毕敬的说道：“回大将军，关中出了乱子，朝廷请大将军发兵去关中，勤王救驾。”
周大将军想了想，突然笑着问道：“是单给周某一人的圣旨，还是各大节度使都给了？”
“奴婢们不清楚。”
这太监摇了摇头，又咬牙道：“应该…应该是各地的节度使，都给发了圣旨。”
“好。”
周绪点了点头，回头看向身后的家人，沉声道：“给两位天使，取点茶水钱。”
很快，就有下人捧了两块金子过来，递给了两个太监，周大将军背着手，问道：“两位天使，朝廷现在如何了？”
这两个太监收了钱，自然不敢不说话，都低着头说道：“应该已经在进川的路上了，这道圣旨是离京之前发的，奴婢们也是从京城出发，一路跋山涉水到的青州。”
“朝廷的现状，奴婢们实在不知情。”
周绪缓缓点头，开口道：“周某知道了。”
“朝廷既有诏命，周某当立即点齐兵马，勤王救驾。”
“不过…”
“现在江东出了个大贼。”
周大将军琢磨了一番，开口道：“若我平卢军倾巢而出，恐怕这逆贼，要趁机北上青州了，占领我淄青十州了。”
这两个太监对视了一眼，都惊呼道：“竟有这种事？”
“具体的事情，周某写份文书，两位天使带回朝廷，交给陛下…决断。”
说到这里，周大将军让人将两个太监请了下去，然后他看向北边，喃喃道。
“范阳军…”
“恐怕要动了罢。”

第363章 江东归服
因为圣旨都是从同一时间发出来的，各地节度使收到的时间，应该差不太多。
朝廷的态度很明显。
关中的烂摊子，他已经收拾不了了。
与其让朔方军跟叛军，在中原以及关中折腾，不如把天下的节度使都牵扯起来。
这样各地混战个七八年十来年，打到天昏地暗，都各自头破血流的时候，朝廷说不定还有机会重返京城。
哪怕朝廷从此以后，就一直在西川不再出来了，只要各地的节度使变得足够弱，朝廷也会相对安全一些。
反正古往今来，在西川建国的割据势力，并不算少。
至于这么做，会不会弄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朝廷未必就真的关注这些。
毕竟从叛军打进关中的那一刻开始，在朝廷眼里，就已经默认天下大乱了。
更乱一些。
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
相比较来说，位于平卢军北边的范阳军，军事实力是远超过平卢军的，跟朔方军是一个层级的存在，甚至犹有过之。
如今，朔方军一半兵力镇守边疆，另一半就能在中原一带数战数胜，范阳军未必就能够沉得住气。
有了这一道圣旨，各地的藩镇，都将不会再有任何限制。
天下，会一乱再乱。
而就在周大将军，在考虑应该南下出口恶气，还是加紧募兵增兵，增强己身实力的时候，李云在江北大胜平卢军的事情，已经以飞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江东。
这种传播速度，显然不会是正常传播。
在金陵主政的杜谦，顺势推了一把。
他很清楚的知道，江北的大捷，对于整个江东来说，都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江东的招讨使，以少胜多，大胜节帅军！
这就说明，江南东道有了一支足够强劲的军队，甚至可以说是，有了个主心骨。
这件事只要操作得当，李云集团的势力，将会迎来一次新的膨胀。
而几乎每一个“创业集团”的发展，都会有这个过程。
非线性快速膨胀的过程。
这看起来是好事情，但实际上也是对于创业集团的一次巨大考验。
如果是线性发展，一点一点壮大势力，消化起来就会相对容易许多，集团内部一些关键人物的心态，也有足够的时间完成转变。
而如果发展的太快，一下子变成了一股大势力，那么消化不良倒是小事情，一些关键人物很有可能性情大变，严重影响整个创业集团的发展。
这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李云这个主心骨的心态要稳住。
金陵城里，杜谦花了一个晚上时间，一连写了十几份文书，有的是送给越州，婺州，宣州等已经直属的州郡，还有一些是下发给金陵府的官员。
有一封信，是写给李云的回信。
还有最重要的一封信，是给京城的家信。
他叫来了杜来安，面色变得相当严肃：“来安，这封信很是要紧，你替我跑一趟，争取把这封信，送到我爹那里去。”
“啊？”
杜来安挠了挠头，开口道：“公子，老爷不是在跟着朝廷搬迁吗？这山高路远的，我上哪去寻到老爷…”
“寻不到，就去西川等着。”
“现在到处都是乱象，我们的信不好送，别人的信也未必好送，你只要在三个月之内，把信交给我爹，便算你的功劳。”
“等你再回来。”
杜谦拍了拍杜来安的肩膀，笑着说道：“我让夫人，给你说个婆姨。”
他们主仆二人都是在京城长大的，说的自然是京城话。
“真的？”
杜来安惊喜交加：“公子可不准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再给你安排两个同伴，免得你在路上遇到什么危险。”
杜来安这才点了点头，喜笑颜开的应了下来，扭头就去准备去了。
这会儿，已经是早上，杜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起身走出了自己的书房，准备出去活动活动。
他刚到刺史府的前院，就看到顾文川顾先生，迎面走来，顾先生怒气冲冲：“我道说最近为什么瞧不见李昭的人影了，原来他去江北，去打扬州去了！”
杜谦揉了揉胀痛的眼睛，颇有些无奈：“顾先生，首先，李使君已经改名云字。”
“再者说，李使君去江北，是去救扬州，而非是打扬州。”
顾文川依旧脸色难看，他抬头看着杜谦，咬牙切齿：“你杜十一这么替他说话，看来是打定主意，要给他李昭做“宰相”了！”
杜谦微微皱眉，继续说道：“文川先生，这一次是那平卢军南下，先占了淮南道的楚州，马上就要去占扬州，我们江东军不该动，平卢军该不该动？”
“怎么未见你，去青州，同那周大将军如此说话？”
“再者说，我们北上是打扬州，还是救扬州，我已经上禀了朝廷，如何定性，朝廷自有分晓。”
此时此刻，杜谦这个平和的性子，也有些着恼，闷声道：“顾先生一再来找我，莫非是见杜某性软好欺！”
顾文川脸色有些黑了，他看了看杜谦，咬牙道：“杜郎君，老夫想去江北看一看。”
“安生一些不好么？”
杜谦微微摇头：“何必要这么折腾？顾先生如果无事可做，我这刺史府里，倒有无数政事，尽可以为你安排。”
“老夫到了江北，便去青州去！”
顾文川扭头就走：“你不送老夫去，老夫就自己去！”
“今日同你们说的话，老夫也会跟那周绪说上一说！”
说罢，这位老先生，气势汹汹的走远了。
杜谦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皱眉。
他知道，这个犟种如果真的去青州，恐怕…
必死无疑。
想到这里，杜使君也有些恍惚，
这世上，还真有人愿意为心中的道义去死么？
他望着顾文川渐渐走远的背影，心中有了答案。
多半是有的。
只不过这人愿意为之而死的道义，却未必是所有人的道义。
…………
扬州城，府库之中。
赵成正在一件件翻看这些存着的库存，等大致看了一遍之后，他才扭头对着李云抱拳道：“甲胄还有二三百件可用，其他都没有什么可用的了。”
李云背着手，看了一眼这座刚刚打开的府库，微微摇头道：“偌大一个扬州，也没给咱们剩下多少东西。”
“能剩下甲胄，便不错了。”
赵成笑着说道：“当初…”
他咳嗽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当初我们取下越州的时候，越州库房里的东西，连甲胄都几乎没有，根本一点东西都没剩下。”
他说的当初，自然是说曾经跟着裘典的时候。
“这些地方官，能下手的地方，没有一处他们是不敢下手的，扬州城里的官军本来就跟咱们打了一场，剩下的就更少了。”
“不过扬州城里那些官军，倒是不少人穿了甲，属下已经让人把他们全扒下来了，也算是一桩不小的收获。”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云，问道：“使君，咱们在城里俘虏了不少官军，是把他们放了，还是直接收编他们。”
“收编，都收编。”
李云毫不犹豫的说道：“咱们现在正缺人手，能多一个人都是好的。”
赵成低头应是，二人又在府库里转悠了一圈，才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走出来之后没过多久，就碰到了迎面走过来的吕严吕别驾，吕别驾对着李云欠身道：“使君，最近三日，已经严办了扬州城里二十多个与莫司马有勾联的大户，所得财物无数，使君您看，应该如何处理？”
“就地封存。”
李云想了想，回头看向这座库房，开口道：“就封存在这座库房里头，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吕严先是一怔，然后问道：“使君，不打算运出城么？”
“运出城做什么？”
李云问出了这一句之后，才反应了过来，哑然道：“你是觉得，我会把这些财物运回江南去是吧？”
“我又不是土匪，到扬州来又不是抢劫的，哪里能干这种事情，这些财物，暂时就放在扬州，将来说不定，也会用在扬州。”
李云并没有准备离开扬州。
如果前几天，他没能进来，那么的确还是要回到江南去，再找机会的。
但是这会儿，他既然已经进城了。
这种大城，就断没有离开的理由。
他的野心，远比吕严等人想象的更大。
正当李云还要继续说话的时候，孟海急匆匆小跑过来，递上了一封书信。
“使君，杜使君的书信！”
李云接过书信，直接拆开看了一遍，心中大喜。
心里的内容不短，但是总结起来很简单。
江东数州，来书金陵，表示愿意归服！

第364章 冤枉与开拓！
江东由南到北近两千里路，自然不可能因为李云打了一场胜仗，就全部归服了。
事实上，哪怕是原先的江东观察使，也只是有权管理江东诸州郡的官员纪律问题，以及遇到事情的时候临时调兵，而不可能在行政上统管江东的二十个州郡。
现在，给金陵递文书，明里暗地表示自己会归顺的，除了李云原先的几个州郡，还有苏晟刚刚打过的歙州，睦洲，剩下的就是明州，湖州，衢州，台州等州郡。
更南边的州郡，就没有声息了。
而这些州郡，其实也差不多就是目前李云的军事实力能够辐射到的地盘了，如果他能拿下淮南道的楚州，扬州几个两个州郡，再加上老家宣州，就能组成一个以金陵为核心的势力范围。
而接下来，继续需要做的就是先守住已有的地盘，然后吃透这块地盘，他的势力，立刻就会迎来一次快速膨胀。
看到这封信之后，李云就知道，自己这趟扬州，没有白来。
哪怕现在从扬州退出去，放弃这座已经拿下来的大城，单单是在江东的收益，便已经大赚特赚了！
李云脸上的笑意只是一闪而过，便很快收敛。
喜怒不形于色，对于一个首领来说，是相当重要的功夫，至少不能让别人通过你脸上的表情，猜到你在想什么。
他看了一眼吕严，缓缓说道：“等稍晚一些，吕别驾把清缴的财物清单，递给我一份就行了。”
吕严先是点头，然后拱手道：“使君，这些财物不送回江南，那…下官的家人…”
李云很是洒脱的挥了挥手：“我正好有一些文书要送回去，吕别驾的家里人，就跟着这些文书一道回去罢，就安排你们家里人，住在金陵城里。”
说到这里，李云想了想，笑着问道：“吕别驾先前说，要将家资也带着一起离开扬州，不知道这家资多不多，需不需要我多派些人手给你？”
吕严站在原地，说话有些磕巴了。
他在扬州这么肥的地方，这几年自然也弄到了不少钱，本来想着李云如果押送钱财渡江到江南去，他正好搭个顺风船，也就一并带过去了。
但是现在，李云明确表态，至少是暂时不会把这些财物带回江南去，那他也就不是很好带了。
思忖许久，这位吕别驾一咬牙，低头道：“下官…下官家里，没有多少财物，随身就可以一并带过去！”
“那好。”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明日，我找人联络吕别驾。”
吕严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行礼，默默离开了。
什么都没有性命重要，这个时候，能够保全家人，就已经是上上大吉了，至于这里面积攒的财物。
就当是没有贪过罢！
吕严离开之后，李云回到了自己在扬州城里的住处。
这里是扬州城里一个盐商的别院，主动献出来给李云居住，很是客气。
回到了住处之后，李云先是给江东几个重要的下属以及家里人写了信，等写完信之后，他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把几封信交给孟海。
“尽快送出去。”
孟海接过之后，低头道：“使君，后院关着的那个人，这两天吵嚷着要见您…”
李云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一会儿…”
“我就去瞧一瞧他。”
孟海这才低头，下去送信去了。
而李云则是洗了个脸，来到了这处别院的后院，一处单独的小院子门口。
门口守着的，都是李云卫队的人，见到李云之后，都欠身行礼：“使君。”
“打开罢，我进去瞧一瞧。”
二人给李云开了门，李云这才迈步走了进去，一直到推开里屋的房门，才看到屋子里锁着一个披头散发，胡子拉碴，身材略微有些肥胖的中年人。
这中年人见有人进来，先是一脸惊恐，等抬头看到了李云之后，便又安静了下来。
“你，你是…”
李云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淡淡的说道：“你不是嚷嚷着要见我吗？说事。”
“要是不想活了。”
李某人面色平静道：“你今天就可以去死。”
“真是你，真是你…”
这中年人呢喃了两句，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李云磕头道：“李使君，李使君…”
“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李云笑了笑：“我知道。”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扬州司马莫道正。
他被李云部下捉住之后，投入到了大牢里，然后第二天，大牢之中，就先后有两拨人想要他去死。
若不是他机警，已经死在了大牢里。
那个时候，李云就发觉有些不对劲了，因此将他从大牢里提了出来，单独关到这里来，不过依旧没有见他。
莫道正跪在地上，咬牙道：“李使君，下官虽然是扬州司马，但是下官这个司马，才干了两三年，那于使君，已经在扬州五年了！”
“这扬州抗拒李司马的罪过，如何能算在下官一个人的头上！”
他很是委屈：“当日不给使君开城门，是我等三人一同商议的结果，谁知道事后，竟全成了下官一个人的罪过！”
“下官听说，下官听说！”
“下官的家里人已经全被抓了，城里还正在到处拿下官的同党，已经拿了两三百人了！”
他低头叩首，垂泪道：“李使君，下官天大的冤枉！”
“当日决定不给使君开城门的，根本不是下官！”
“我说了，我知道。”
李云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不然你也活不到如今。”
“我问你。”
李某人面无表情道：“你被关在我这里，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你是怎么“听说”外面的事情的。”
“送…送饭的丫鬟说的。”
李云“哦”了一声，轻声笑道：“看来，这处别院里的下人，也各有主家。”
到现在为止，李云进城已经有六七天时间了。
这六七天时间，因为平卢军已经退回了楚州，平卢军也没有增兵淮南道的迹象，他这个扬州城占的，却是越来越安稳。
而破城那天一切的前因后果，也渐渐越来越明晰。
扬州城三个主官，本来都是倾向于平卢军的，因为平卢军明显强于李云的江东兵，这都可以理解。
没有人会把扬州城，托付给李云这种一个江南东道刚刚崛起的小辈。
但是后来，李云一连打了两个胜仗。
事情就有些不太对了。
虽然那个时候，扬州城里的三个主官，都觉得扬州城的官军，多半能够守得住扬州，不至于被李云打进城里来，但是于琮于使君见到了城外的战况之后，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他担心，万一李云打了进来，要了他的命。
尤其是那句夷三族，太让人睡不着觉了。
于是乎，这位扬州的文官，便跟副手吕严一起，生出了一些小聪明。
他们商议之后，由吕严出城去见李云，并且主动提出，要帮助李云破城。
事实上，当天的情况，如果没有火药的话，哪怕吕严身后跟了十个，甚至二十个江东军力士，也不太可能能够打开城门。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基本没有任何可能成功的计划。
可是却能够把矛盾全部转移到这位莫司马的头上，同时向李云示好。
这样，如果李云没能打下扬州，将来记恨的自然是莫司马，毕竟不开城门的是莫司马，而两个文官，都是“帮了忙”的。
打下了扬州，记恨的也会是莫司马。
毕竟阻拦李云的是莫司马，跟两位文官老爷没有关系。
而这件事，从头到尾自然也都是瞒着莫司马的，吕别驾出城的那天，莫道正从始至终都以为，吕严是出城跟李云谈判去的。
于是乎，于琮吕严两位文官，只用了这么一点点小手段，便将自己身上的责任全部推卸了出去，这样不管是平卢军入主扬州城，还是江东兵真的打下了扬州城，他们不仅没有过错，反而有功。
当然了，这个手段需要一点点胆识。
吕别驾便是那个很有胆子的人。
这事情，李云在两三天前便已经想明白了七八成。
但是，扬州城需要稳定，李云也不好在扬州到处杀人，到处抢东西，让于从吕严他们去办这些脏事，反而很是合适。
“吵嚷着要见我，就是为了喊几声冤？”
莫司马跪在地上，颤声道：“他们传话，说让下官自己死在这里…”
“下官…不想死。”
“你死不死都没关系。”
李云站了起来，背着手向外走去：“你若是不想死，就先活着，要是想死。”
“就死吧。”
扬州城三个官员，没有一个是干净的，莫道正死…也就死了。
李云想治人的话，并不需要他这个证据活着。
莫道正跪在地上，哀声道：“李使君，下官的家人…”
李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莫道正。
“他们应该…罪不至死吧？”
…………
又过了两天时间，扬州城里，有两个城外进来的人，一路来到了李云的住处。
一个是一身青衣的许昂。
另外一个，则是李云的好兄弟刘博。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李云的书房，对着李云欠身行礼。
“使君。”
因为是私下里，刘博虽然也欠身行礼，但是笑呵呵的喊了一声“二哥”。
李云示意二人坐下，然后看着许昂，笑着说道：“许兄一路赶路辛苦。”
许昂欠身道：“应该的。”
李云又看向刘博，微笑道：“老九也辛苦了。”
“请许兄到扬州来，是帮着我处理扬州的事务。”
“让老九你来…”
李云低头喝茶，轻声道：“咱们的消息网…”
“要在江北布置下去了。”

第365章 小朝廷
对于李云来说，大江以南的地方，哪怕他暂时没有掌控，但其实对他的威胁都不是很大，毕竟整个东南并没有藩镇，也没有像样的军头。
他主要的压力，来自于江北，以及中原地区。
就目前这个阶段来说，主要矛盾点，就是在江北，在扬州与楚州之间。
因此，他需要先在江北，把自己的耳目铺开。
李云从自己的桌子上，取来一张淮南道的地图，递给了刘博，开口道：“老九，这是淮南道的地图。”
“往后你，便一直留在江北，把咱们的眼线给铺洒出去，至少在江北这一带，我要耳聪目明。”
李云顿了顿，补充道：“明线暗线都要布置，缺钱缺人手了，便跟我说。”
情报能力，是李云现在最急缺，也是最需要的能力。
只要情报能力足够强，进可料敌机先，退可趋利避害，而一个足够强大的势力，也必须要有足够强大的情报能力，否则不仅在小处上处处吃亏，甚至可能会带来战略误判。
一个不小心，便一败涂地！
先前，李云其实已经花了不少资源，投在了情报能力上，现在李云在以金陵为核心的江东数个州郡内，已经有了初步的情报能力。
但是还远远不够。
这一次，他下定了决心，哪怕把在扬州所得，投入一大部分进去，也必须要把情报能力，给提升上来。
刘博认真想了想，然后低头道：“二哥，我这段时间，虽然一直在做这件事，但是毕竟从前没有接触过，一直做的不太好。”
“前几天在金陵的时候，我去见了杜使君，问他京城里有没有类似的组织，杜使君说有。”
“我准备花些钱财，通过杜使君的关系，从京城里请几个人过来，有人教…”
“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李云摸了摸下巴，轻声笑道：“这会儿想请，估计要从西川那里去请了。”
“从哪里请都一样。”
刘博面色严肃道：“只要能请来人材，便都是值当的。”
“这事随你。”
李云只是略微思考，就同意了他的看法，不过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不过真从朝廷里挖来了人，你要注意一些，能不能镇的住，还有用起来的时候。”
“也要当心。”
“二哥放心。”
刘博笑着说道：“等人请回来，便只让他教人，不让他做事。”
李云这才点头：“那你着手去办就是，尽快替我，把情报在江北铺开。”
刘博应了声是，然后直接站了起来，开口道：“二哥同许先生应该还有话说，我先去熟悉熟悉扬州城。”
“你去罢。”
刘博起身，对着两个人都抱了抱拳，然后转身离开。
等他走出这间书房之后，李云才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许昂，先是问了一句：“有些日子没见了，许兄都还好罢？”
许昂立刻低头，想了想之后，开口道：“尚好。”
李云见他的神情，依旧带着化不开的阴郁，微微叹了口气，却也没有提他的伤心事，而是开口说道：“对于扬州，许兄怎么看？”
“回使君，扬州是盐商汇集的地方，也是与金陵差不多的大城，位置也很关键。”
“要是能把扬州握在手里，对于使君…对于咱们来说，都是一件大有裨益的事情。”
李云“嗯”了一声，缓缓说道：“我请许兄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如今我刚到扬州，许多事情只能假借于琮等人之手去做，但是毕竟不得长久，扬州城这两个主官。”
李云摸着下巴思索了一番，开口道：“那个别驾吕严，倒是可以考虑用一用，至于刺史于琮，是绝用不得了。”
“这几天，许兄就去刺史府，以我的名义，接过刺史府的事情，让那于琮闲起来。”
“同时，扬州城里这些大户，等许兄安定下来，便都去查一查。”
李某人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有愿意配合的，给他们留一些家资过活，有不愿意配合的。”
“便翻旧账。”
许昂闻言，抬头看了看李云，然后又低下了头，开口道：“使君您放心，这事下官去做。”
他沉默了一会儿，补充道：“这世道，但凡发迹的大户，少有不作恶的，只要想查，便都能查的出来。”
“下官，一定帮使君把这件事给办妥。”
李云笑了笑：“许兄的手段我是知道的，我只叮嘱许兄两点，第一点是稍稍宽松一些，莫要死太多人。”
“第二点就是…”
“当心自身的安全。”
李云轻声道：“一旦详查起来，恐怕会有不少人，想要鱼死网破，要害许兄的性命。”
“下官不怕。”
许昂抬头看着李云，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个笑容：“下官若是死了，使君刚好有借口把整个扬州，统统清理一遍。”
李云愕然，然后微微摇头，叹了口气。
这位曾经的许县令，已经全然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了。
而这种人做起事情来，往往高效而又可怕。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拍许昂的肩膀。
“好生活着，莫要多想。”
许昂欠身行礼。
“下官活着一日，便报答使君一日。”
………………
转眼，近一个月时间过去。
西川，龙州。
天子行辕，驻跸在此。
此时，整个“朝廷”已经到了西川境内，西川大门剑阁已经闭上，也就是说，到了这里，朝廷已经完全安全了。
至少，占据关中的叛军，不可能越过关中，跨过剑阁，追到这里来了。
而皇帝陛下到了龙州之后，便生了一场病，只能暂时在这里驻跸，到现在，已经有五六天没有动弹了。
皇帝陛下一路上，情绪非常低落，除了一些要紧事情之外，他几乎不再处理朝廷的事情。
虽然现在的这个朝廷，已经没有什么政务可言，但是还是有从全国各地送来的文书以及奏本，还有一系列情报。
而这些东西，除了交给政事堂几个宰相处理之外，更多的都是由皇帝陛下小舅子，也就是裴璜裴三郎来处理。
这会儿，虽然还在“逃难”的路上，但是已经有人私底下，称呼裴璜为“裴相”了。
此时，在行辕的一处书房之中，裴璜正同其他几位宰相一起，处理一些奏本文书，宰相崔垣，把几本文书堆叠在一起，放在了桌案上，叹了口气：“江东道，淮南道也乱起来了。”
裴璜本来正在皱着眉头看一份来自关中的情报，闻言放下手中的情报，问道：“崔相这话怎么说？”
“三郎自己看就是了。”
崔垣把文书递了过去，叹气道：“先是平卢军从青州派兵南下，占了淮南道的楚州，紧接着江东招讨使李昭，竟也派兵北上，双方在扬州城外交兵，大战了一场。”
崔相公怒声道：“他们已经开始抢地盘了！这般肆意妄为，还是大周的臣子吗！”
裴璜接过这几份文书看了一遍。
这几份文书里，有江东招讨使李云和扬州刺史于琮的联名上书，也有平卢节度使周绪的上书。
虽然双方各执一词，但是说的事情，其实都是同一件事情。
扬州之战。
片刻之后，裴璜看完了手中的文书，有些愣神，喃喃道：“那李昭…”
“竟真有几分本事。”
在座众人，都没有见过李云，甚至没有听过李云的名字，崔相公想了想，问道：“三郎识得此人？”
“识得。”
裴璜感慨道：“我初到江南去查宣州石埭县叛乱一案的时候，便见过他，后来任钱塘郡守的时候，又见过他。”
“他成婚的时候，我还到场了。”
裴璜放下文书，默默说道：“只是没想到，几年时间，他已经有些成了气候，连平卢军都敢打了。”
崔相公问道：“这个李昭，品性如何？”
裴璜努力回想，然后微微摇头道：“最近一年事情太多，我有些记不清楚了，不过我记得，他打架很厉害。”
“而且，他是苏靖带出来的。”
崔垣一怔，陷入了沉默之中。
“苏靖带出来的，那就是苏靖的学生？”
“学生估计算不上，但却是苏靖，举荐他做了越州的地方官，然后他…”
“才一步步有了今天，这个人。”
“野心不小。”
裴璜正要说话，一个年轻人匆匆上前，低头行礼道：“裴公子，几位相公，杜尚书求见。”
裴璜与几位宰相对视了一眼，然后缓缓点头。
“请杜尚书进来。”

第366章 好风骨！
现在的朝廷，名义上还是朝廷。
甚至朝廷里的六部九卿，也依旧都在，大家还保持着在京城里的规矩，维持着面皮上仅有的体面。
但是谁都清楚，现在的朝廷说话，恐怕也只有在西川境内好使了。
甚至这最后一点威权，还要看那位剑南节度使，到底懂不懂事。
好在，剑南道作为大周朝廷的退路，剑南节度使一直都是皇族的亲信担当，再加上剑南节度使兵力也只有几万人，朝廷带到西川的禁军数目，要远超剑南节度使麾下的兵力。
因此，朝廷掌控西川，理论上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西川之外的事，朝廷还能不能管，别人还会不会听…
大家都心知肚明。
之所以现在，还有个“政事堂”还在讨论江东道，淮南道的事情，无非是大家想要维持住仅有的体面，装出一副在西川运筹帷幄的样子罢了。
新君武元承，便是深知这一点，干脆直接摆烂了，所有的事情都不再理会。
因为他心里知道，没有什么意义了。
朝廷正在“逃难”的路上，不止是政事堂名存实亡，六部自然也成了名义上的单位，身为礼部尚书的杜尚书，在短时间内自然也无事可做。
事实上，这位杜尚书一度想要辞官，带着家人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去，但是在这种朝廷危难之际，如果辞官不做，那便成了贪生怕死，趋利避害的小人。
因此，杜尚书才一直跟到现在。
很快，杜尚书便一路来到了这处名为政事堂的书房里，对裴璜与几位相公拱了拱手之后，面色严肃道：“几位相公，平卢军图谋不轨，已经开始领兵南下，准备吞并楚州扬州两州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江东招讨使李云，也是图谋不轨，正在江东大肆扩军，还领兵在扬州，与平卢军打了一仗！”
几个宰相互相对望了一眼。
裴璜摸了摸下巴，轻声道：“杜尚书，这江东招讨使，不是应该叫做李昭么？”
“他改了名字了。”
杜尚书正色道：“前段时间，他在金陵贴出告示，更名李云，为此，金陵城里还传了一些类似云从龙之类的谣言，声势弄得很大。”
裴璜闻言，又拿过那份李云与扬州刺史于琮联名的文书看了看。
这份文书上，署名依旧是李昭。
写这份文书的时候，李云虽然人已经在扬州，也已经改了名字，但毕竟是要给朝廷的文书，他就还是用了李昭这个名字，免得朝廷不知道他是谁。
毕竟这个时代，信息传播的极慢，改名还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情。
至少要好几年时间，李云的这个“新名字”，才会被大部份人接受认可。
裴璜翻到文书最后一张纸，也没有见到李云两个字，他只能看着杜尚书，淡淡的说道：“杜尚书倒是耳聪目明。”
“非是杜某耳聪目明。”
杜尚书叹了口气：“几位相公应该知道，小儿杜谦，前两年恰好外放，被吏部补到了越州刺史任上，后来这李云被朝廷授了江东招讨使，加之兵强马壮，小儿在越州，便不得不受其节制。”
“是小儿送了信到杜某这里来，将江东的情况一一说明，杜某才能得知一二。”
裴璜与崔垣对望了一眼，然后问道：“那杜尚书这一趟过来是？”
“小儿在信里说，平卢军兵强马壮，如果让他们占了扬州，进而占据江南，用不了多久，整个大周的东边，恐怕就数这平卢军势力最大了。”
“到时候，朝廷即便收复关中，再收复中原，恐怕也很难再收复江南道，淮南道。”
崔相公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才看向杜尚书，开口道：“杜兄，你的意思是？”
“崔相，下官一直跟着朝廷，能有什么意思？”
“但是，犬子认为，朝廷必须要在江南道以及淮南道做些什么，不然坐视平卢军壮大，恐怕会更加不可收拾！”
崔相公皱了皱眉头，叹气道：“可是现在，朝廷又能做什么呢？”
“扶持小弱，以制衡藩镇。”
杜尚书沉声道：“不能坐视地方藩镇作大，哪怕派不了一兵一卒过去，至少也要让平卢军名不正言不顺。”
裴璜若有所思，问道：“有用么？”
不等杜尚书回答，一旁的崔相公便缓缓说道：“只要平卢军不直接竖旗造反，便多少是有一些用处的。”
裴公子认真思考，然后默默说道：“那就商量一下，朝廷能做些什么罢。”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其实心里都已经有了主意。
毕竟朝廷的官位，现在其实…
已经不值钱了。
…………
青州城。
有些狼狈的周昶周公子，跪在了老父亲面前，低头道：“爹，这事虽然是孩儿一时不慎，才吃了这么个大亏，但是那些江南兵打起来，确实不弱。”
“尤其是那李昭。”
周昶抬头看了看父亲，沉声道：“听从战场上回来的将士说，申老几乎是跟那李昭一对一，不出十个回合，便被他在格杀。”
“而且那些江南兵，打起来全然不见懦弱，冲起来便不要命的往前冲…”
周公子低头道：“非是孩儿…”
“好了。”
周大将军皱着眉头，打断了自己儿子的话，他冷冷的说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老子现在是问你，淮南道的事情应该怎么办，是就这么僵持下去，还是咱们派个一两万兵马，把扬州给围了，将那姓李的给碎尸万段！”
周昶这会儿有些心虚，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这一个月来，周大将军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是维持江北的现状，还是直接一鼓作气拿下扬州，顺势占了整个江北。
真要大举挥兵南下，代价似乎又大了一些。
毕竟那姓李的，已经占了扬州一个月了，该搜刮的油水多半已经搜刮干净了，这会儿占了扬州，无非是多个城池，多点地盘。
可是不打，心中郁气，又实在难平！
周昶跪在地上，忽然低声道：“爹，淮河我们已经渡过去了，只要占住楚州，咱们想什么时候渡河，就什么时候渡河过去，一点也不用着急。”
“不过您要是打算现在就进攻扬州，孩儿觉得那也没有什么问题，夺回扬州，给那姓李的一记痛击，天下人才知道父亲的厉害！”
周大将军黑着脸，起身就踹了自己儿子一脚，骂道：“老子问你，是让你说这些车轱辘话的吗？”
周昶被踹了一脚，虽然吃痛，但是因为心虚，还是低着头不敢说话，又端端正正的跪好了。
“大将军！”
外面有人急匆匆跑了进来，低头抱拳道：“大将军，外面来了个老头，说是朝廷的什么御史，要见大将军！”
“御史？”
周绪周大将军一怔，然后看了一眼外面，又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骂道：“不争气的东西，老子回来了再收拾你！”
说罢，他背着手，大踏步离开。
周昶回头看了看老爹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报信的下人，竖起了个大拇指。
他心里知道，如果不是为了给自己解围，一个狗屁御史，连被通报的资格都没有。
这下人嘿嘿一笑，上前把周昶搀扶了起来。
“公子没事罢？”
“没事。”
周昶站了起来，拍了拍这下人的肩膀，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
“赏你了。”
…………
“大将军！”
将军府正堂，一个头发花白，衣裳也有些邋遢的老者，对着周绪拱手，沉声道：“国家顷危之际，大将军如何能够在地方上，肆意调兵南下，还与江南兵大打出手，争抢地盘？！”
“此时此刻，大将军应当速速发兵西进，以解朝廷之围！”
周大将军皱着眉头，看了看眼前这个老者，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顾渊。”
老者站直了身子：“御史台御史，奉命巡查地方！”
“哦。”
周大将军淡淡的说道：“原来是文川先生。”
“文川先生刚才这番话，与那江南的李昭说过了没有？”
“老夫进不去扬州城，见不着李昭，但是老夫与金陵主事之人说了。”
“也是今日一般说辞！”
“好。”
周大将军抚掌，赞叹道：“文川先生好风骨。”
“来人啊。”
这位大将军叫来了下人，淡淡的挥了挥手：“此人冒充朝廷御史，拖下去…”
“杀了。”
说罢，他再也没有看顾文川一眼，而是扭头对旁边的下人踹了一脚，骂道：“什么狗屁，也来通报。”
“打扰老子训子。”

第367章 周绪，出局！
文川先生，被几个青州兵带了下去，只轻轻一刀，便结果了他的性命，
本来，这件事情，不会引起任何波澜，哪怕是朝廷原原本本的知道了这件事，在这个时候，也会装做不知道，更不会对周大将军有任何责罚。
而周绪，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毫无顾忌的对顾文川下手。
这位周大将军，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在大街上斩首，而是悄无声息的结果了顾文川，本来这件事，也会无声无息，不会有太多人知道。
但是顾文川身死之后的第二天，青州城的大街小巷，便开始流传一首诗，准确来说，有人将其写在了纸上，抄写了许多份，在大街小巷散布。
“少年志于学，老大受朝恩。”
“晦除庙堂明，道证圣贤真。”
“天崩中原顷，地裂西复东。”
“丈夫危国难，何惜此身终！”
这首诗并不是如何出奇，显然是只是仓促所作，不过在这首诗的落款处，则是写了明明白白十三个字。
“颖州顾文川，死于青州周绪之手！”
这样一来，这首本来不怎么出奇的绝笔诗，立时就在青州城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因为顾渊，在仕林名气很大。
青州的读书人，大多知道他。
众人再一打听，便很快就能知道，昨日周大将军的确在大将军府里，杀了个老者。
一时间，青州仕林一片沸然。
而当这份诗文，传到周大将军手中的时候，这位平卢节度使，脸都黑了，他狠狠地拍了拍桌子：“谁干的！”
来报信的也姓周，是周家的家仆，名叫周贵，闻言立刻低头道：“老爷，小的们也派人查了。”
“是几个乞儿传出来的。”
周贵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说道：“应当是，应当是…”
“小人捉到了两个乞儿，问了一遍，是昨天那老头儿，事先写好交给了那些乞儿，跟他们说，如果他没能离开大将军府，便趁夜将这些…这些东西，发到青州城里各处。”
周绪闭上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长长的吐出来一口浊气，拳头已经握紧了。
“那腐儒，竟留了这一手！”
周大将军黑着脸，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怒声道：“昨天刀架在他脖子上，他硬是一个字都没有说，这老头，心里全他娘的是脏水！”
“拿命泼到老子头上了！”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如果大规模传播开来，至少也是得罪天下读书人。
而且，一个不好，将来可能会称为其他藩镇，或者是地方势力，讨伐平卢军的理由，借口。
周大将军自然有些苦恼。
而一旁的周贵，则是低着头，心中暗道。
按照他对自家大将军的了解，昨天那老头儿，要是提前把自己的布置给说了出来，青州城里的乞儿，说不定一个都活不成。
他自己，也未必能活的成。
一旁的周大将军越想越气，怒声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封锁城门，将这些污蔑老子的诗文，统统给老子收缴上来，烧了！”
“谁敢私藏，都他娘的给抓起来问罪！”
周贵连忙低头应了一声，匆忙扭头，下去办差去了。
而周大将军则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摸着下巴，越想越不对劲，他想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喃喃道：“他娘的，这老东西不会利用老子名垂青史了吧！”
“真要如此，老子就他娘的…”
周大将军看向外面的天空，呼出一口气。
“要遗臭万年了。”
………………
平卢军在江北的后续反应，让李云有些始料不及。
他本以为，扬州一战之后，自己很快就会迎来第二次战斗，毕竟几十年的老牌藩镇，多半很难忍下这口气。
为此，李云还做了两手准备，他让周良把军队统统调到江边待命，准备凭借扬州城，跟平卢军先拼杀一阵，如果守城守的吃力，就伺机退出扬州城，让周良接应他们返回江南。
如果李云觉得能打，那么周良所部就会立刻渡江，支援扬州战场。
可李云进了扬州城之后，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平卢军几乎没有下一步后续动作了，他们占了楚州，李云占了扬州，双方保持了诡异的平和状态。
这是极不正常的。
因为有的时候，对于一个集团或者势力来说，重要的不仅仅是里子，面子也同样重要。
丢了面子，人家瞧你不起，往后很多事情说不定就更加难做。
不过也是因为这长达一个月的和平，扬州城里的所有人，也逐渐接受了李云这个江东招讨使的统治。
没有办法，不接受也没有用，江东军就在城里，人数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比起进城的时候，还多了一些。
因为李云从原扬州驻军之中，遴选了一批青壮出来，也编入了江东兵之中。
而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扬州的天气，也慢慢热了起来。
“二哥。”
扬州城里，李云的书房之中，刘博将一份文书，递给了李云，开口道：“楚州那里，算是安插了人手过去，虽然在平卢军附近，不太好安排人手，但是只要楚州的平卢军一动，一定会有人，立刻给咱们报信。”
李云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干的不错，老九。”
“看来你还是有这方面天赋的，事情做的越来越熟练了。”
“是通过扬州一个商号，才往楚州安排了人。”
刘博笑着说道：“二哥，这扬州城里可是有不少大商人，他们经年经商，积累下来的钱财自然不少，但是真正宝贝的，是他们在天南海北，开拓出来的商路。”
“他们能走的通，就能带咱们的人一起走通。”
李云闻言一怔，然后瞥了他一眼，皱眉道：“有扬州城里的大户，跟你接触了？”
刘博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二哥，我就说这么一说…”
李云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然后缓缓说道：“许昂进城之后，一直是按照周律治人，这城里的大户，若没有过错，许昂也抓不到他们。”
说到这里，李云瞥了一眼刘博，继续说道：“至于老九你说的大户，这几天我抽空见几家，如果真能够借着商路，把耳目铺设出去。”
“我会安排的。”
这一个月来，扬州城里每天给李云递拜贴的大户，就至少有十个人，不知道多少人，要求见李云，或者是设宴请李云吃饭。
李云一个都没有见。
而如果有利于情报组织的铺开，李云倒真要见一见这些扬州巨商了。
说到这里，李云又看了刘博。
“不过…”
他微微摇头道：“从前能通的商路，现在能不能通，怕是很难说了。”
从前大周朝廷健全的时候，各地方虽然有地方势力，但是毕竟同属大周，商人在大部分地方还是自由行走的。
但是现在，恐怕未必了。
刘博先是点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道：“对了二哥，青州城里，前几天出了件大事，朝廷的御史顾文川顾先生，似乎是死在了青州城里。”
李云一怔，随即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你如何知道的？”
刘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赫然写着顾渊留下来的绝笔诗，以及落款。
只不过这张纸一看就不是原件，而是有人誊录的。
刘博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大概说了一遍，然后把纸递给李云，开口道：“这上面的内容，据说就是顾先生去见平卢节度使之前写的，他果然没能离开青州的大将军府，应该是死在了里头。”
李云接过这张纸，认真看了一遍，随即叠好，收进了袖子里，默默叹了口气：“文川先生是有些不通时变，但是罪不当死。”
“不过这位老先生…”
李云感慨道：“手段还真是有一些。”
他能看到这张诗文，说明已经在青州以外广为传播了。
那位顾先生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
而只要这东西一传播开来，周绪就等于是得罪了天底下大多数读书人。
几乎是直接失去了在将来逐鹿天下的资格。
毕竟这个时代，读书人是很重要的一个阶层，打天下或许用不着他们，但是想要天下稳定，非这些读书人来不可！
感慨了一句之后，李云想起来一件事，回头看向刘博，吩咐道：“受益兄明天就要渡江到江北来了，老九你派人去六合渡迎一迎。”
“将他带到扬州城里来。”
刘博立刻点头。
“二哥放心，明天…”
“我亲自去迎。”

第368章 天子志
比起接近中午的时候，一辆马车来到了扬州城城门口，驾车的不是别人，正是刘博。
到了城门口之后，马车里的杜使君掀开车帘看了看，然后有些诧异，笑着问道：“这扬州的城门，竟是不关的？”
刘博回头，笑着说道：“本是关着的，不过后来占得久了，一直关着门也不太合适，再加上平卢军消停了，这城门便一直开着了。”
杜谦想了想，问道：“便不怕平卢军的人乔装打扮进城，配合楚州的平卢军一起生事么？”
刘博微微摇头：“楚州已经有人手盯着了，那里一动，我们这里立刻就能知道，到时候城门一关，他们混进来再多人，也用处不大，而且…”
刘博看了看城门口守着的兵丁，笑着说道：“却也没有那么容易混进城。”
杜谦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刘兄弟，停车罢，我步走下去，看一看这扬州城。”
刘博应了一声，很快停了马车，杜谦跳下马车，回头看了看跟他同行的一个中年人，笑着说道：“孟大哥，咱们一道走一走罢。”
这姓孟的中年人应了一声，跟在杜谦身后一起进了扬州城。
走在扬州城里，杜谦四下看了看，街道上的人虽然没有金陵城那么多，倒也不算少，已经是一个很正常的城池了。
全然不像是在动乱之中。
杜谦对于扬州城的情况，很是上心，这一次北上，也是他主动要求要到江北来看一看，他左看看右看看，不知不觉便耽搁了些时间。
正当这位杜使君，在大街上行走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迎面走来，笑声爽朗：“受益兄！”
杜谦抬头，便看到李云迎面走来，他拱了拱手，也笑着说道：“二郎怎么到街上来了？”
“听闻受益兄进了城，我便出来看一看，没走多久，便迎面碰上了。”
二人说了几句话之后，杜谦让开身子，侧身笑道：“二郎看这是谁来了？”
李云看向他身后，只见一个身材颇高，但是有些削瘦，形容憔悴的中年人，站在杜谦身后，见到李云之后，他二话不说，便直接跪在了地上，低头叩首：“孟冲拜见使君！”
李云这才想起来他是谁，连忙上前，将他搀扶了起来，然后扭头看向一旁的两个亲兵。
“快去，把孟海叫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孟海的父亲孟冲，也是当初石埭河西村民变的领头人，后来河西贼的首领。
算起来，李云同他，已经两年多没有见面了，两年前在石埭县的时候，孟冲还是个精壮汉子，做事相当干练，但是现在，不仅没什么精气神，连白头发都多了不少。
“两年多未见，孟兄怎么苍老了这许多？”
孟冲被扶了起来之后，长叹了一口气：“能活着，便已经是运道好了。”
他抬头看着李云，诚心实意的欠身道：“非是使君，河西村上下恐怕一个活口也难留，更不要说孟海孟青他们，还在使君手底下有了职事。”
“此是莫大恩德，河西村上下，俱永世不忘！”
李云微微摇头：“只是做了一些当做之事罢了，况且孟青孟海两兄弟，还有河西村那些少年人，这两年也帮了我不少。”
说到这里，他也叹了口气：“当初河西村惊变的时候，李某力有未逮，不能救下整个村子，以至于河西村至今日，所剩无几。”
孟冲摇了摇头：“当时使君只是青阳的都头，能救下这许多人，已是不易了。”
两个人正在说话的时候，接到消息的孟海，匆匆小跑过来，抬头看到父亲之后，孟海眼睛一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头叩首，泪流不止。
即便孟冲是个豪爽性子，这会儿也忍不住泪流满面，父子二人抱在一起，俱是号啕大哭。
一旁的李云与杜谦见状，也都是心有戚戚焉。
父子二人哭了好一会儿，才与众人一起结伴进了扬州刺史府，李云让他们父子单独说说话，而他则是同杜谦一起，在刺史府的正堂落座。
刚刚坐下喝了口茶，杜谦就问道：“那位孟老兄…”
李云放下茶水，把当初石埭县河西村的故事，跟杜谦说了一遍，然后微微摇头道：“河西村百多户人，现在剩下来的，恐怕不到四十人了。”
即便是杜谦，闻言也不禁大皱眉头，他沉声道：“显德三年的加税，我记得，朝廷要每户收一百八十钱，到了这河西村，竟加到了一贯！”
“当真是骇人听闻。”
杜谦摇头，叹气道：“一路上，我与那位孟老兄搭话，他也是个坚忍的性子，竟一句话也不说，估计是怕说出了当年的事情，牵联到了二郎你。”
李云低头喝茶，叹气道：“天下不止一个河西村，也不止是现在有河西村。”
他看向杜谦，问道：“譬如说江东地界，如果咱们向下征税，到了乡村这些官府管不到的地方，还会不会出现河西村故事？”
“恐怕还是会的。”
李云默然道：“人心就是如此，欲壑难填。”
杜谦想了想，开口道：“所谓上有所好，下必从焉，还是要看朝廷风气如何，如果上到天子，下到宰辅，俱是清正之人，他们选人用人，自然也会用类己之人，自上而下。”
“最后到了地方上，便会好得多了。”
李云微微摇头道：“杜兄这个说法，至多是治标，甚至治标也难，皇权不下乡，真正最底下是什么模样，上面的人是瞧不见的。”
“此是千古难题。”
李云也有些无奈：“怕无人能解了。”
杜谦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二郎看来，是想要解决这个问题了。”
李云一怔：“我？”
杜谦放下茶盏，问道：“二郎将来若是做了天子，做了天下共主，可不也要面临这些问题？”
这话，让李云愣住了。
他一直到现在为止，心里想的都是如何壮大强大自己，但是最后能到什么地步，或者说做不做皇帝，他都是没有想过的。
“现在想这些…”
李云摇头道：“太早了。”
“其实不算早。”
杜谦轻声道：“如今如果算上扬州宣州，归顺二郎的州郡，也已经超过十个了，而且都是相对富庶一些的州郡，是原先供养朝廷的主力。”
“放眼天下的节度使，除了剑南节度使之外，再没有第二个节度使有二郎管辖的州郡多了。”
“现在二郎欠缺的，无非是兵马的数目，以及一个合适的机会，只要抓住了这个机会，二郎立时就会成为天下有数的几个势力之一。”
李云手中的茶喝了半口，便放回了桌子上，依旧有些不太适应：“哪有这么快？”
“就是这么快。”
杜谦笑着说道：“大周太祖皇帝从创业到开国，也不过七八年时间而已。”
李云思索了一番，微微摇头：“现在想不得这些事，现在乱想的话，便会进退失据。”
杜谦点了点头道：“朝廷已经知道了江北的事情，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文书下来，交给二郎你了。”
“多半是，要给二郎你升官的文书。”
李云思索了一番，问道：“朝廷能给我升什么官？江东观察使，已经有人了，总不可能把费府公给召回朝廷里罢？”
“升什么官不知道，但是一定会给你升官。”
“毕竟在江北这个地界上，二郎你同平卢军相比，是处于劣势的，朝廷现在要尽量平衡地方势力，防止地方上出现越来越强的藩镇，自然帮弱不帮强。”
他顿了顿之后，补充道：“这事，我给家父去了信，他老人家估计也出了点力气。”
李云这才缓缓点头，开口笑道：“有劳杜兄了。”
“太见外。”
杜谦笑着说道：“咱们现在，是同船共渡之人，能帮二郎的地方，杜家自然全力相帮二郎。”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朝廷的事情，李云才从袖子里，掏出顾文川的诗文，放在了他的面前，叹气道：“这是刚从青州流传出来的诗文，说是文川先生临终前绝笔。”
“文川先生，应该是死在了周绪手中。”
“受益兄看一看罢。”
杜谦先是一怔，然后接过这诗文看了看，看完之后，整个人愣神了许久，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是…”
“是我害了文川先生。”

第369章 你已经很强了！
“当初…”
杜谦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没了什么力气，苦笑道：“当初，文川先生在金陵城见我，问我二郎凭什么提兵北上，我同他说。”
“我同他说，是平卢军先南下的，先生既然如此风骨，何不去问问平卢军的周大将军，为什么南下。”
杜使君苦笑。
“不想他竟真的去了…”
李云也有些愕然，他还不知道这个关节，闻言想了想，然后开口道：“舍生取义，文川先生也是求仁得仁。”
“受益兄不必太放在心上。”
杜谦长叹了口气：“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毕竟事情，几乎可以说是因我而起。”
他长吁短叹了一会儿，这才看着李云，问道：“他如果来扬州城见二郎，要求二郎退兵，二郎将何以待他？”
李云低着头，思考了一会儿，无奈道：“我多半，会跟受益兄一个说辞，让他去青州去见周绪。”
听到李云这句话，杜谦心里稍稍缓了一些，喝了口茶水之后，才平复了心情。
“二郎准备，一直占着扬州么？”
李云摇头：“如果可能，我想要把战线，推到淮水边上去，但是现在，我没有足够的兵力取下楚州，于是只能维持现状。”
说着，李云在桌子上倒了一点茶水，划了两道横线。
“这是大江与淮水。”
“我们如果不占住扬州，退回金陵去，便只能依靠大江与平卢军对峙。而平卢军也是一样，如果他们不在江北占住一个州郡，便只能在淮水与我们对峙。”
“出乎预料的是，平卢军在吃了个亏之后，并没有着急增兵楚州，兵进扬州，而是就这么维持了僵持的状态。”
李某人叹了口气：“本来，我已经做好在扬州同他们打仗的准备了，现在他们突然不动了，弄得我倒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敌人大举南下，兵进扬州，李云守不住扬州，那自然无话可说，可如果能够守得住。
在敌人兵力损耗严重的情况下，他甚至有机会北上，将楚州也给占下来！
“咱们江东兵两三千人，在城外大破平卢军五千人。”
杜谦笑着说道：“如果是据城而守，这个比例只会更大，二郎现在至少能调五六千人到江北来，粮食充足的情况下，平卢军想要打下扬州，恐怕要把自己打个半残才成。”
“那周大将军虽然有些暴虐，但并不蠢笨，他自然不会再冒然进犯扬州，只需要占住楚州，他想什么时候来江北，就可以什么时候来江北，我估计…”
杜谦缓缓说道：“青州，应该已经在征兵之中了。”
冷兵器时代打仗，基本上都是以临时征兵为主。
因为常驻兵力太多的话，经济上撑不住，养不起。
而等打仗的时候再征兵，哪怕兵力再多，也不怎么怕养不起，一来是战争周期通常不会太长，二来等真正打起来之后，军队会大量伤亡。
死掉的军队，自然就不用再发饷了。
这种征兵，就跟以前李云那种全靠自愿的征兵不一样了，多是强制征兵，所以有时候一个月两个月，就能够突然冒出来一支数万乃至于近十万大军。
其实这种方式，李云也可以做到。
他手底下现在最少已经有十个州郡，而且多是江南地区相对富庶一些的州郡，虽然还没有具体的户籍数量，每个州郡的人口，基本上都在三四万户以上，也就是十万人以上。
如果按照这数目来算，十个州郡怎么也有百万人口，算上金陵府吴郡以及钱塘郡这些人口大城，实际数目要在一百五十万人以上！
哪怕是按照战时的十丁抽一来算，强制征兵的情况下，用不了多久，李云就能拉起来一支五六万人，甚至更多的军队。
这支军队，甚至不一定需要花费太多饷钱，因为大周的子民，是要给朝廷服役的！
不过这种方式征来的兵，说白了，最多也就是当成辅兵来用，负责后勤和一些边缘任务，极少直接参与战斗。
而李云亲自带起来的这一万兵力，便统统都属于“战兵”。
当然了，有些将领喜欢用这些辅兵，去消耗掉敌人的兵力和锐气，从而给主力争取到更好的进攻时机。
每个将军的领兵思路不一样，在战场上，什么打法都是正常的。
杜谦看着李云，开口道：“我这趟到扬州来，便是来跟二郎商议这件事的，这扬州，我可以替二郎看着，二郎则可以回到江南去，强征出一支军队出来。”
“各方势力互相征讨，天下混战的局面，可能很快就会出现。”
杜谦沉声道：“从历朝历代史书上来看，一但这种局面形成，短短几年时间之内，天下就会形成几股势力互相对峙的情形。”
“然后，便是逐鹿中原。”
“强征…”
李云摸着下巴，认真思考。
他还没有见到那种不得不打的战机，目前他一万兵力，也足够灵活机动，至少可以应对目前江东以及江北的所有情况。
但是，势力还要继续扩张，要不然就会像杜谦说的那样，在接下来的混战之中，成为被别人吞并的对象，成为将来那些大势力的“养料”。
而就目前李云的情形来说，他麾下主战兵力，再想要扩张，最多可能也就是一万五千人左右的规模。
再多，就不太能养得起了，军饷倒是一方面，武器装备也很难供应的上。
而想要快速膨胀，似乎只剩下杜谦说的这一条路，那就是通过强征，拉起来一支人数足够多，成本足够低的军队！
“这事…”
李云揉了揉眉心，缓缓说道：“我要考虑考虑。”
做事情不能太急，又不能不急，而这个时机，或者说分寸的把握，必须要领袖自己来拿捏。
“嗯。”
杜谦点了点头，轻声笑道：“也可以等一等，朝廷给二郎加官的圣旨，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等圣旨到了，如果官职足够合适，二郎就可以趁机在江东乃至于整个江南，拉起来一支人数足够多的军队。”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有一点，二郎必须要看清楚。”
杜使君正色道：“咱们现在，一点也不弱，至多就是比那些节度使，稍差一些而已，如果单论主战的兵力来说，平卢军…”
“至多两万。”
“至于喊出来的所谓十万大军，吓唬人居多，五万朔方军在中原，几乎横扫叛军，真正称得上精锐战力的，恐怕也就是半数不到。”
历史上，兵力计数的方式有好几种。
有的时代，不仅把辅兵的数目算上，甚至把民夫的数目也算上，于是乎动辄五十万乃至于百万大军。
有些时代，只计算主力与辅兵，规模基本上就在十万人以下了。
另一个世界的满清，出征的时候，计数往往只有一万多人甚至是七八千人，这种数目，多半就是只计算主战兵力。
李云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正当他想事情的时候，卫队长杨喜匆匆小跑进来，来到了李云面前，低头欠身道：“使君。”
这一下，把李云从沉思之中惊醒过来，他回过神来，皱眉道：“出什么事了？没见我正在同受益兄议事么？”
杨喜低头道：“使君，许…许…”
他挠了挠头，开口道：“许老爷，将于使君和吕别驾，统统抓了。”
“吕别驾在大牢里，吵嚷着要见使君。”
李云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我知道了。”
“你去一趟，把吕严放出来，让他回家里去等消息，至于那个姓于的。”
“就先关着罢。”
杨喜应了一声，正要下去，又被李云叫住：“你再去我那后宅，将莫道正提出来，交给许昂。”
杨喜再一次低头：“是。”
说罢，他转头离开。
杜谦有些好奇，笑着问道：“怎么把扬州两个主官都抓了？”
“他们两个人屁股不干净，碰到许阎王，自然讨不了好。”
李云背着手，笑着说道。
“走，咱们去吃饭，我给受益兄接风洗尘。”
“顺便跟你说说，这扬州城里几个主官的趣事。”

第370章 升官！
杜谦的话，自然是想要鼓励李云，让李云积极进取，将目标放的更大一些。
说的再直白一些，就是要劝李云立志。
要志在天下，而不是以后一直待在江东，做江东鼠辈。
不过杜谦有杜谦的道理，李云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这几年看了许多书，对于这个时代并不是全无了解，尤其是看了苏大将军遗留下来的手札之后，对于这个时代军事层面，至少是有了清楚的认知。
他也知道，只要主战的精兵过万，便可以在整个天下排得上号，甚至有资格去参与进将来的逐鹿之争中去。
但是李云麾下的这支军队，虽然已经人数过万，如果算上李云最近收揽的扬州兵，以及周良苏晟各自收拢的军队，甚至人数要在一万一两千人。
可李云非常清楚，自己手底下这一万多人，虽然是主战军队的待遇，但至少在眼下，还远没有到主战军队级别的战斗力。
哪怕经过训练，有了主战兵力的身体素质，但不管是战阵，还是临阵经验，以及一支军队应该有的军魂。
都还欠缺不少。
就比如赵成麾下这支都尉营，经过扬州一战之后，水份挤去了一些，如果碰到平卢军的主力，也只能勉强打一打。
至于江南的军队，苏晟麾下那支军队，经过歙州，睦洲两场战事，也相对要好一些，而李正周良两个人手底下的都尉营，则完全不能视为主战兵力。
想要练出一支万人规模的主力精锐，不是光砸钱进去，就能立刻凭空变出来的。
需要战场上血与火的淬炼，以及时间的沉淀，更需要一场场胜利，来凝聚军队的灵魂。
杜谦是个读书人，他虽然读书多，但是对于兵事，并不如李云自己，因此在军事上，杜谦的意见可以听，但是李云自己，也必须要有清晰的认知，和自己的想法。
扬州城里，两个人坐在一家酒楼的二楼，举杯碰了杯酒之后，李云想了想，开口问道：“文川先生的事情，青州那便试图压下去，受益兄看，是不是我们助一助风，把这件事传播开来。”
“传肯定是要传的。”
杜谦不假思索的说道：“哪怕不考虑利害，单为文川先生的风骨，这事也值得宣扬出去，况且现在平卢军是咱们的敌对，只要事情宣扬的足够广，顺便带上平卢军南下，侵占江北的罪过。”
“周绪立时就成了大周的叛臣，更会成为千古罪人。”
说到这里，他看着李云，轻声道：“到时候，跟平卢军交战的咱们，便会成为正义之师。”
“至少在名分上，是有利的。”
杜使君低头喝了口酒，轻声道：“最重要的是，要在江南传开，江南的仕林，便会惦念着二郎的好处，说不定很快，就会有更多人来投靠，二郎便不用愁着手底下，没有文人可用了。”
“这事我来撰文，然后交给刘兄弟，让他尽快传将出去。”
“好。”
李云看了看杜谦，点了点头。
“咱们这么做，也算是遂了文川先生的心愿。”
杜谦默默低头喝酒，摇头叹道：“我以为，文川先生此举，有可能是为了践行自己心中的道义，未必就是为了求名。”
李云饮尽一杯酒：“受益兄你不知道，那位文川先生。”
“其实相当有手段。”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
“他此去青州…嘿。”
“定然是事先有过谋划的。”
说到这里，李云一杯水酒洒在地上，缓缓说道：“不过敢死，便已经相当了不起了，古往今来，总是有一些这样的读书人，至少勇气是让人钦佩的。”
…………
扬州刺史于琮被下狱了。
下狱之后，一直不太安生，在大牢里不停喊冤，直到许昂将莫道正，投入到了这位于使君的隔壁牢房，这位于使君才安分起来，不再喊冤。
不过他还是时不时向守大牢的兵丁哀告，想要见李云一面，不过并没有人理他。
大牢里，莫道正莫司马，一言不发的坐在角落里，死死地盯着隔壁的于琮。
眼神里，全是怨毒。
而于使君是个胆子很小的人，被莫道正盯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整个人缩在角落，头也不敢抬。
事实上，也正是因为于琮的这种胆小的性格，李云才有机会进入扬州城，要不然这会儿，李云可能早已经领兵返回江南去了。
而就在这两位扬州官员，在大牢里当邻居的时候，在李云的住处里，一位五十来岁的老者，对着李云毕恭毕敬的欠身行礼：“李使君。”
李云坐在主位上，看了看这位老者，笑着说道：“是秦老爷罢？坐下说。”
这姓秦的老者连忙摇头，微微低头到：“在使君面前，如何能称得老爷二字？使君称老朽贱名就是。”
李云请他坐下，笑着说道：“年纪悬殊，不太合适，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不必较真。”
“一转眼，李某进这扬州城，也已经一个月有余了，这一个月时间里，秦家已经先后递上七八回拜贴了罢？”
李云瞥了一眼这位扬州巨商，淡淡的说道：“秦老爷这样急着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秦老爷低头，叹了口气道：“使君是执掌一方的大人物，当着使君的面，老朽也就不拐弯抹角了，老朽一直急着见使君，自然是为了身家性命。”
李云一怔，随即哑然失笑道：“一个月来，秦家不是好好的么？谁又要秦老爷的身家性命了？”
“官府一直在查。”
秦老爷低着头说道：“我家虽然是纯粹的生意人，但是这年头做生意，免不了要跟官府往来，秦家自然跟扬州官府，有一些钱财上的来往，官府查下去，迟早会查到秦家头上。”
李云面色平静道：“给扬州从前那些官员送钱，这种事一概既往不咎，只要没有戕害人命，没有为非作歹，为祸乡里，便没有人会追究秦老爷家里。”
秦老爷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一旁的木盒子递给了李云，低头道：“使君，这是秦家在扬州境内的两万多亩田地的地契，以及在扬州城里的一些宅子的房契。”
“听闻使君爱怜穷苦百姓，所到之处常常分田给佃户居住，秦家在扬州的地，便都敬献给使君，有使君分了出去，也算秦家的一点功德了。”
李云看了看手边的这个木盒子，似笑非笑的看了看秦老爷，却没有直接收下，而是淡淡的说道：“秦老爷这是把李某，也当成于琮那样的官员了。”
“不敢，不敢。”
秦老爷吓得直接站了起来，摆手道：“老朽从没有这种心思，于…于琮那些人，求财物只为自己，而使君却是造福一方百姓，与于琮那种官员，如何能够一样？”
李云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不愧是做生意出身，就是会说话。
心里虽然美滋滋的，但是明面上，李云还是一脸平静，只是笑着说道：“这些秦家的财物，秦老爷先拿回去，在别的事情上面，我倒真有一些事情，同秦老爷商量。”
“听闻秦家，在扬州城里是做生意做的最广的。”
李某人低头喝茶：“所以，我想要同秦老爷谈一些合作。”
秦老爷再一次站了起来，低头道：“使君尽管吩咐，秦家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李云笑了笑，正要说话，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使君，朝廷的钦使到了！”
李云闻言，看了看秦老爷，然后站了起来，开口道：“朝廷的钦差到了，李某出去看一看，秦老爷要不要一道跟着去瞧瞧？”
秦老爷犹豫了一下，默默点头。
李云背着手，离开了正堂，很快在前院，见到了两个快马奔来的朝廷钦使。
看二人的打扮面相，应该是宫里的官宦。
见到李云之后，两个人先是看了看李云，然后问道：“是…江东招讨使李云么？”
李云闻言一怔。
他本以为，自己在朝廷那里的名号应该是“李昭”，没想到朝廷那里，已经更新了自己的名字。
他只是微微一愣神，便缓缓点头：“我是李云。”
“朝廷诏命。”
一个宦官展开手里的诏书，李云正在犹豫要不要行礼装装样子的时候，另外一个太监便摆手道：“李使君站着听就是。”
李云也没有客气，就站在了原地。
一段冗长的开头之后，这太监终于念到了紧要处。
“如今，中原关中动荡，江南江北，也多有异动，搅得地方不宁，百姓不安。”
“着任命李云为江南道招讨使…兼淮南道招讨使。”
“以剪除地方匪寇，还百姓宁安。”
“钦此。”

第371章 以人显官！
接了这份圣旨，李云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挥手道：“孟海，带两位天使下去喝茶。”
一旁的孟海应了一声，带两个太监下去了。
而李云将圣旨拿在手里，准备找个地方放起来，正当他往屋子里走的时候，秦老爷已经上前，欠身行礼：“恭喜使君，贺喜使君。”
李云看了看这老者一眼，笑着说道：“秦老爷觉得，这值得恭喜么？”
“自然值得。”
这位扬州巨商低头道：“这是莫大的喜事。”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使君是年轻人，可能体会不到，这二十年来大周是日渐衰微，但是从前，大周还是不错的。”
“茶凉的，没有那么快。”
这位老先生的话，其实说的极对。
这个世界，固然是实力至上，一切声音都没有拳头来的管用，但是人毕竟是有感情的，尤其是四十岁以上的人来说，他们对大周，多少有一点旧情分。
哪怕大周就这么亡了，也会有不少所谓的前朝遗老，更何况如今的大周，还没有亡。
有这道诏书在，李云往后的发展，一定会相对顺畅一些的。
秦老爷抬头看了看李云，忽然低头，欠身道。
“使君孤身到了扬州，身边似乎无人照顾，老朽恰好有两个与使君同龄的孙女，过两天可以带给使君瞧一瞧，如果使君瞧得上她们，便让她们从此留在使君身边，给使君做个妾室，照顾使君起居。”
李云一怔，随即看了看这位老人家，笑着说道：“这合适吗？”
秦老爷态度很是谦恭：“自然是合适的，哪怕是帮着使君洗衣做饭，也是她们的福份了。”
李云考虑了一下，摆了摆手道：“这事情，后续再说吧，咱们先商量好如何合作的事情。”
“听闻秦家商路遍布四海。”
李云微笑道：“我想派人，跟着秦家一起跑一跑某些商路。”
秦老爷想了想，随即低头道：“使君，这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不过现在世道乱了，从前能走通的商路，现在却不一定能够走的通了。”
“只要能走的通的，都可以带上使君的人手。”
秦家的核心人员都在扬州，因此他们几乎没有同李云谈条件的资格，李云说什么就是什么。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秦老爷才告辞回了家里，而李云则是拿着这份圣旨，一路来到了扬州的刺史府。
刺史府里，是杜谦跟许昂一起办公。
李云刚刚走近，还没有敲门进去，就听到了杜谦的声音。
“子望兄。”
“我以为这事情不能这么办，当缓则缓，要是这样办下去，大刀挥下去，至少数十人人头落地，不止是得罪扬州城里的大户，便是那些读书人，也要在背后说我等残暴。”
子望是许昂的字。
随即许昂的声音传来：“杜使君，按照大周律，便是这个判法，下官已经按照李使君的意思，稍稍宽纵一些了，若是全部按照周律来算，这扬州城里的大族都杀上一遍，也少有冤枉的。”
杜谦沉声道：“想要一方治安，最重要的是八个字，从前不咎，往后不许！”
“现如今，最要紧的是扬州能够稳定，在我们江东兵进城之后发生的罪过，当然要严判重判，但是之前的。”
“便只能当成手段来用。”
杜谦声音严肃：“对咱们有好处的，便一追到底，没有好处甚至大有坏处的，就应当缓一缓。”
许昂似乎依旧不服，仍要说话，门外的李云，敲了敲房门，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二位在办公？”
两个人见李云走了进来，都先后起身，对着李云拱手行礼：“使君。”
杜谦也拱手笑道：“二郎怎么来了？”
“朝廷的圣旨送来了，因此过来找受益兄合计合计。”
“刚到门口，就听到你们似乎…”
李云坐了下来，笑着说道：“似乎有些不同的意见。”
杜谦微微摇头，把一份文书，递到了李云面前，开口道：“这是扬州居家的案卷，按照查到的证据，这陆家罪过不小，子望兄的意思是，按照律法严查严办。”
“陆家抄家，相关人等斩首，其余人等发配。”
李云有些诧异，问道：“什么样的罪过，这么严重？”
这个时代的罪，虽然有株连，但是只要不是涉及谋逆的罪过，多是一人罪过一人当，家人受到的牵连不会特别大。
“这陆家，常年同平卢军做买卖。”
杜谦微微摇头道：“纠缠很深，而且一直给平卢军传递消息，他们家一个女人，还送去了青州，给周大将军做了妾室。”
李云“哦”了一声。
按照他这边的逻辑，或者说他这边的立场来看，平卢军私自南下，便已经是谋逆了，陆家这种，自然是逆贼党羽，应当严查严办。
李云想了想，然后看向许昂，微笑道：“许兄，这事情就不要伤人命了，罚没家产了事。”
“毕竟严格算起来。”
李某人摸了摸下巴说道：“朝廷还没有将平卢军认定为叛逆。”
许昂很是干脆，起身低头道：“下官遵命。”
说罢，他对两个人拱了拱手，扭头退了下去。
见许昂离去的背影，杜谦摇头苦笑：“这许子望，真是倔的很，怎么跟他说也说不明白。”
李云从袖子里掏出圣旨，递给杜谦，然后开口道：“他命途多舛，此时心中戾气犹存，做事情不免就带了几分刻薄。”
“过几年，给他再成个家室，慢慢也就好了。”
杜谦倒是听过一些关于许昂的事情，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接过圣旨看了一遍，又皱起了眉头：“这…”
他又认真看了一遍之后，感慨道：“名义上能活动的地盘大了许多，但是招讨使的名分，却不够响亮。”
“不过即便如此，对于二郎来说，也是个极大的助益了，至少二郎的家乡宣州，咱们可以名正言顺占下。”
江南道兼淮南道招讨使，意味着李云可以在江南东道以及江南西道以及淮南道三道境内活动，但是招讨使这个职位，其实是针对地方流山贼匪寇的。
也就是说，地方上不管是军务还是政务，招讨使都没有权力过问，譬如说当年那位江南西道招讨使范昭，到了宣州之后，与当时的宣州刺史崔绍，几乎是平等对话。
虽然这跟崔绍的出身有一部分关系，但是也说明，招讨使这个职位。
其实也就一般。
至少跟观察使，节度使这种职位，差了太远太远。
“我也是这般想的。”
李云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笑着说道：“招讨使这个职位，实在一般，不过看来，朝廷对我也不太信任，虽然想要平衡地方，但是也不肯给我太大的官职。”
杜谦缓缓点头，他看着李云问道：“二郎接下来准备如何做？”
“既然朝廷给了这个名分。”
李云低头想了想，继续说道：“第一件事，当然是要把这个消息，在江南道以及淮南道传开。”
“而第二件事，是以淮南道招讨使的名义，发公开的文书给楚州，勒令平卢军退出楚州，退回淮河以北。”
杜谦若有所思，然后点了点头：“平卢军定然不肯，这样他们除了杀害御史顾渊的罪名之外，又多了个悖逆朝廷的罪名。”
说到这里，杜使君也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两个罪名，现在对于平卢军来说，最多只能让他们不舒服，一点也动不了他们。”
“乱世一到，归根结底，还是得在战场上说话。”
李云先是点头，然后看向杜谦，笑着说道：“有了这个名头之后，我这个招讨使主管各州，虽然依旧有些牵强，但总算是更合情理了一些。”
“以后受益兄便不要负责具体哪个州郡的事情了，各个州郡的事情汇总，都送招讨使衙门来，都由受益兄来处理。”
说着，李云站了起来，看向门外。
“既然招讨使这个职事，名号不甚响亮。”
“那我…就让它响亮起来！”

第372章 开国！
历史上，因为某个人而耀眼异常的官职或者爵位并不少见。
比如说骠骑将军，冠军侯。
虽然招讨使这个职位，现在看起来只是个剿匪清贼的职位，但是将来，未尝不会因为李云，而耀眼夺目。
李云从来就是一个实干派，既然定下了计策，很快他就以三道招讨使的名义，给江南东道，江南西道，以及淮南道所有的州郡去了文书。
文书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单纯的“转发”了朝廷的圣旨。
本来这种事情，应该是朝廷来干的，但是朝廷现在这个半死不活的模样，李云估计朝廷，也不太可能还有人手去干，干脆他自己派人去干了。
除了给包括楚州在内的各州郡发文之外，李云还命令驻扎在金陵的周良所部北上，进驻扬州。
这样一来，李云布置在扬州的兵力，就会达到五千多人，乃至于逼近六千人。
是他全部兵力的一半。
同时，李云还准备在扬州境内，征召训练一批民兵，等将来一旦扬州陷入了守城战之后，这些民兵可以用来协助守城。
布置了这一切之后，李云还准备派人，接收扬州下属的各县。
毕竟先前，他虽然说是占了扬州，但其实只占了个扬州城，因为担心很快会有第二场大战，扬州境内的各县，他都没有派人去接管。
不过这些县，有些已经被平卢军派人进驻，想要拿回来，免不了还有一些争执。
而就在李云，一边跟平卢对峙，一边逐渐接管扬州的时候，在他西面关中的京城里，一件大事，正在悄然发生。
此时，距离齐王王均平，进入京城，已经有几个月时间了。
此时的京城，与从前的京城相比，已经大不一样。
街道上，几乎很少见到行人，人口也雕零的厉害。
从前的京城，是个人口超过百万，巅峰时候甚至逼近两百万人口的巨城。
而现在，在朝廷出走，叛军进城之后，整个京城的人口一直在持续下滑，到这会儿，可能只剩下了四十万人左右。
流失的人口中，最上层的自然是跟着朝廷一起离开，去了西川，而一些中上层，也是提前知道消息，带着家小逃离了京城这块是非之地。
其余，便是死在了这场动乱之中的倒霉蛋们了。
至于京城里剩下来的这小半人口，也并没有如何幸运，因为进城的叛军数目太多，在纪律上根本不太能够约束得住。
进城这三个月时间里，城里的百姓少说死了一两万人，甚至更多，只是已经没有人去统计数目了。
此时，在京城里的一座王府里，头戴紫金冠，一身金色袍服的天补大将军，正斜躺在一张软榻上，在他身旁，伺候着两个漂亮女子，都是十四五岁年纪。
两个女子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给他捏腿捶肩，生怕一个不好，得罪了这位齐王。
她们都知道，这个新进城的齐王，脾气不太好。
三个月时间里，死在他手里的人，并不在少数。
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之后，王均平睁开了眼睛，伸手捏了捏一旁的少女，笑着说道：“你们武家的女子，还真是嫩得出水。”
这女子红着脸，不过还是低头，声音颤抖：“大…大王喜欢就好。”
是的，伺候在这位齐王身边的这两个少女，并不是京城里寻常人家的女儿，俱是没有来得及逃出京城的武家宗室之女。
毕竟当时朝廷走的仓促，跟着离开的宗室，其实只有十之一二，剩下来的宗室，便只能自求多福了。
当然了，被留在京城里的宗室，也不可能会是跟皇帝特别亲的血脉。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足够让这位天补大将军兴奋了。
他原本只是个私盐贩子，平日里见到县衙的三老爷四老爷，都要战战兢兢，怎么能想到有一天，能让两个天潢贵胄侍寝？
回想起这三个月的生活，这位齐王心里便只有四个字。
死也值了！
此时此刻，天补大将军，已经忘了起兵时候的口号，更不记得天补平均的口号了。
京城虽然只剩下半数人口，但还是成为了他的温柔乡。
如同梦幻一般的地方。
正在这位齐王享受生活的时候，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了进来，过来便跪在了地上，叩首道：“大王，贾先生到了，想要求见您。”
这小太监，自然就是原本皇宫里的太监，王均平占了京城之后，便干脆把一些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小太监收拢起来，留作自用。
“贾先生？”
王均平嘀咕了一句，知道应该是正经的事情，手里又捏咕了几下之后，才依依不舍的睁开了眼睛，然后把赤裸的脚，几乎伸在了另一位宗室之女的脸上，淡淡的说道：“给本王穿袜子，穿鞋。”
这个宗室之女强忍着委屈，乖巧的应了声是，在一旁拿起袜子，给这位齐王穿上了鞋袜。
穿好之后，齐王才慢悠悠站了起来，回头看了看这两个女子，伸手在两人脸上各捏了一下，笑着说道：“都下去去洗白洗净，晚上再来伺候本王。”
两个女子起身，福了一福，俱都恭敬应是。
在王均平爽快的大笑了一声，两个武姓女子毕恭毕敬的走出了这间屋子。
等她们走到了门外，便俱都两眼含泪，忍不住痛哭起来。
而天补大将军，自然听不见她们哭声，只是大咧咧挥了挥手：“让贾先生进来。”
很快，一个三十多岁读书人模样的中年人，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这读书人，原先在洛阳的时候，还是一身布衣，这会儿也换上了紫袍，走近之后，对着齐王毕恭毕敬作揖行礼：“大王，工部的官员来报，说是皇宫已经修缮好了。”
叛军进城的时候，皇宫里不知道被谁放了一把大火，把许多宫殿都给烧毁了，王均平进城之后，立刻命令修缮，一直到今天，才总算是修缮完毕。
王均平闻言，眼睛一亮。
他毕竟是草根出身，起兵以来最大的心愿，便是住皇宫，坐龙椅，睡女人。
如今，第三个愿望已经基本上实现了。
而前两个，却都没有完成。
“那孤，岂不是可以搬进去，住一住武家的祖宅了？”
贾苻看了看王均平，然后低头笑道：“大王想要住进去自是不难，不过臣下以为，还是先开国登基，大王住进去，才合情合理。”
“开国…登基？”
王均平皱了皱眉头，摇头道：“那些朔方军，也跟着进了关中，如今孤的几路大军还在城外，跟朔方军死战，关中都尚未平定，更不要说关中以外的地方了。”
“天下四处未平，此时开国，登基称帝，似有不妥。”
贾苻摇头，笑着说道：“大王，京城里的武周遗臣，已经有大半愿意投效大王了，关中之所以未曾平定，还是因为那些武周旧臣，惦念旧邦。”
“这个时候，大王正应该登基正位，所谓名正言顺，言顺事成。”
贾苻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两只手递在王均平面前，恭敬道：“大王请看，这是京城里的众臣，联名所书，俱是奏请大王登基正位。”
说到这里，贾苻也激动了起来。
“请大王开国大齐，建万世基业！”
一个势力集团庞大了之后，很多时候做事情，都不由得首领心意。
哪怕是肇始之人，也很难左右。
京城里这些叛军就是如此。
打了好几年仗，好容易都打进京城里来了，自然人心浮动。
谁不想做开国功臣，光宗耀祖？
公侯万代，与国休戚！
三个月了，这些叛军的主要人物们，早已经忍不住了，他们也想做朱紫贵人，想做王侯将相！
虽然此时开国，至多就是多个虚名，但是虚名也是名！
多少人为了虚名二字，打生打死？
他们已经忍耐许久了。
不是贾苻一直以皇宫没有修缮好为由压着，早已经有人来见王均平劝进了。
而这个时候，这帮人里，也早已经没有人记得平均二字了。
齐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脏砰砰乱跳。
他一点不心动？
怎么可能！
不要说是已经占了京城的他，普天之下的任何人，都很难对皇位不心动！
这位齐王咽了口口水，许久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事…再议，再议。”
贾苻抬头，看了看王均平，嘴角露出笑容。
没有直接拒绝，这事…基本上就成了。
…
大周昭定元年夏，天补大将军在京城登基称帝。
国号大齐。

第373章 时局激变
“哈哈哈。”
京兆渭南县的朔方军大营里，韦大将军在自己的帅帐之中，笑得前仰后合，不住的拍敲着桌子，眼泪都已经笑出来了。
以至于进来议事的朔方军副将骆真都站在原地，半晌之后，等韦大将军笑声稍歇，他才小心翼翼的问道：“何事让大将军这样开心？”
韦全忠擦了擦两眼的泪水，抬头看了看骆真，他对着骆真招了招手，笑着说道：“你来的正好，来来来。”
“坐下，坐下说。”
骆真今年四十多岁，跟随韦全忠足有二十年了，因此也没有太过拘谨，坐下来之后，笑着说道：“大将军许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可不是？”
韦大将军哈哈笑道：“许久没有人能这样逗我开心了，这一下不止我一个人开心，恐怕其他节度使，都要开心好一阵了。”
骆真有些好奇，问道：“到底是什么事，让大将军这样开怀？”
“王均平称帝了。”
韦全忠咧着嘴笑道：“老子这段时间，一直控制着力道，生怕把他给打死了！”
韦大将军笑着说道：“老子甚至还收着力道，怕绝了他的粮道，让他难以为继。”
“没想到，没想到这厮，在京城里过了几个月安生日子，竟…”
韦大将军拍着桌子，哈哈笑道：“竟称帝开国了！”
“真是笑死我也！”
韦大将军并没有说谎，这段时间，朔方军的进攻的确是收着力道的。
事实上，从朔方军南下支援中原以来，他们便一直是收着力道在打，生怕把这支叛军给打死了，他们没有理由继续留在中原。
而现在，更是如此，
叛军占了京城，朔方军是跟着他们屁股后面进了关中，甚至扭头就闭了潼关，就是为了尽量壮大自身，同时保持现状！
王均平虽然占了京城，但是地盘一直都被朔方军压缩的极其有限，如果不能正面击溃关中的朔方军，他们根本不可能壮大起来。
而朔方军，需要一直保持现状，这样他们不仅能占据关中，甚至可以占据大半个中原。
要知道，叛军弃了的洛阳，现在正是朔方军在控制！
这一路跟在叛军身后，韦大将军当然不能让这个“宝贝疙瘩”突然死掉，他不仅收着力道，甚至刻意给叛军留下了粮道，让他们一直有粮食可以吃。
要不然，这支叛军根本不可能支撑到现在。
而韦大将军之所以要“养”着这支叛军，是因为一旦这支叛军没了，那么他就没有理由待在关中，更没有理由待在中原。
他是大周的臣子，是先帝一手提拔上来的。
霸着关中跟中原不走的话，不仅理亏，而且一定会被其他节度使群起而攻之。
在韦全忠看来，这支叛军，一直是他壮大己身的工具，等到有一天，朔方军强横到能够横推天下的时候，这支叛军也就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而现在，韦大将军一直养着的工具居然称帝了！
消息传来，这位朔方节度使几乎笑得满地打滚。
太蠢了。
他这个占了大半个中原，以及几乎整个关中朔方节度使，都不敢有任何称帝的念头，他王均平只占了个京城，甚至京兆都没有占全，竟称帝了！
骆真听了这个消息，也惊愕了片刻，随即也跟着笑了笑，开口道：“听闻那王均平，是个贩盐的出身，现如今看来，果然眼界狭窄，成不了大事。”
他看了看韦大将军，微微低头道：“只有大将军这样运筹帷幄的当世英雄，将来才有资格…”
“罢罢罢。”
韦大将军摆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而是笑着说道：“你莫要抬我，老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会儿谁露头谁死。”
“听说。”
韦大将军“嘿”了一声：“范阳军已经开始动了，说是奉朝廷之命，入关中灭除叛贼，迎回王驾。”
范阳节度使，在平卢军的正北，驻扎在大周东北的藩镇，也是正经的边军，战斗力绝不会比朔方军差。
这位韦大将军抬头看了看骆真，问道：“来找我什么事？”
骆真这才想起了正经事，微微低头道：“大将军，有一位朝廷的使者到了，说要面见大将军。”
韦全忠一愣，然后若有所思：“请进来，请进来。”
很快，朝廷的使者就被一路带到了韦大将军的大帐之中，这使者二三十岁，模样周正，见到了韦全忠之后，微微低头道：“下官崔绍，见过大将军。”
“崔绍…”
韦大将军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可是崔相公家里的？”
崔绍低头道：“崔相是下官伯父。”
“果然是名门之后。”
韦大将军打量了他一眼，正色道：“崔公子是从西川来的？”
“是。”
韦大将军又问道：“可是朝廷有什么旨意？”
崔绍点了点头，正要说事，韦大将军竟就要给他下跪，崔绍连忙将他扶了起来，摇头道：“大将军太客气了，如今是非常时刻，不必拘礼，不必拘礼。”
韦大将军这才起身，问道：“崔公子，朝廷有什么旨意？”
“朔方军这两年作战勇武，连连取胜，如今更是身在关中，与叛贼奋战不休，陛下对朔方军多次褒奖，这一次派下官过来，是想要给大将军家的公子赐婚，准备将一位长公主，嫁进韦家。”
“不知道大将军，意下如何？”
韦全忠想了想，很快便笑呵呵的点头道：“既然是陛下赐婚，我等做臣子的哪里有反对的？韦某欣然领受。”
“不知是哪一位长公主下嫁？”
“寿阳长公主。”
寿阳长公主，是先帝的女儿，当今天子的妹妹。
崔绍看了看韦全忠，问道：“大将军家的小公子，似乎未婚罢？”
“未婚，未婚。”
韦全忠笑着说道：“便是成婚了，也尽可以休了去。”
他看着崔绍，问道：“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事情么？”
“还有一件事。”
崔绍看向韦全忠，微微低头道：“关中陷落之后，天下震动，不少地方的义士，不忍见叛贼肆虐，已经组成了义军，有三四万人，正在向关中进发。”
“领头的，是山南东道观察使郭玉。”
“另外，河东节度使萧宪，也上书朝廷，准备进关中勤王。”
“用不多时，便能抵达关中，到时候当能与大将军的朔方军并肩作战，尽快收复京城，恢复关中。”
韦大将军闻言，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不过心里，已经没有那么高兴了。
可是这些事情，他又一样都推拒不了，于是便笑呵呵的说道：“朔方军正在关中苦战，能有援兵，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有两路援兵在，恢复京城，指日可待了。”
崔绍见他没有翻脸，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谁也吃不准这位朔方节度使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要是韦全忠直接翻脸把他给杀了，在这个时候，崔家也拿这位韦大将军全无办法。
崔绍小心翼翼的跟韦全忠又说了几句话，然后便起身告辞。
韦大将军叫来儿子，一路把崔绍给送了出去，而他自己，则是留在大帐里，用手摸着下巴，陷入了思索之中。
“是就此地覆天翻…”
“还是清掉王均平，由我来迎回朝廷，往后我来做朝廷的主…”
这位大将军沉思了许久，又抬头看向帐外的天空，似乎在喃喃低语，又似乎在问道苍天。
“大周…还有国祚么？”
…………
王均平在京城称帝开国的消息，很快遍传天下。
这个时候，只要是明眼人，都会笑上这位所谓的齐国皇帝。
一些聪明人，已经瞧了出来，这个所谓的齐国，难成气候，迟早给人赶出京城。
而把王均平赶出来之后，朝廷还能不能回到京城里，则没有几个人能够说的清楚了。
消息很快，从关中经过中原，一路传到了江北的扬州城，此时的扬州城里，李云正在与刚领兵到达扬州的周良喝酒，商量着后续在扬州扩军的事情。
杜谦一路急匆匆找了过来，拉着李云到了一边，跟他说了说关中的事情。
“王均平失心疯，竟称了帝。”
“他在京城，多半待不久了，很快就会给人赶出来。”
杜谦看着李云，缓缓说道：“各个地方势力，恐怕都要有动作，尤其是那些块头大的，多半不会愿意看到朔方军独大。”
李云消化了一番这个信息，若有所思：“如果各方势力混斗，最后为了达成妥协的话，还真有可能…”
“把朝廷给迎回关中。”
各个节度使，尤其是势力大的节度使，谁都不会服谁，一大帮子人在关中闹上一场，如果没有一方特别强的势力，能够压服所有势力，那么到最后，各方势力都不得不做出妥协。
所谓妥协，一个各方势力都能接受的结果。
那很有可能，朝廷有机会重新回到京城。
杜谦摸着下巴想了想，若有所思道：“的确有可能，不过即便朝廷能回关中。”
“也不可能是从前的朝廷了。”
“岂止。”
李云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旧事，轻声道。
“那些人自己做不成天子，说不定…”
“要开始争抢天子了！”

第374章 平卢使者
时局突变。
但是对李云的影响却并不是特别大。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尚没有加入这场角逐之中的资格。
目前的他，只能看着那些个“大佬”们，在关中，在朝廷的舞台上争斗，根本不可能涉足其中。
而在这场乱局之中，李云只要能够保全自己的地盘，便就算是成功了。
等到将来爪牙齐全，才能够参与进群雄逐鹿的游戏之中。
杜谦看着李云，开口道：“二郎说的不错，眼下韦全忠最大的目标，肯定是要占据关中以及中原，如果这个目标做不成，他多半会寻求进入朝廷，以强横的兵权，做朝廷的权臣，甚至借着朝廷，来打压乃至于剿除其他节度使。”
“等到将来，天下剩下来的藩镇加在一起，也不是他对手的时候，便是他篡逆的时候了。”
“而其他节度使，不会坐视不管。”
“一定会有一场争斗。”
杜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朝廷想要躲在西川，让这些节度使争得头破血流，可万一这些节度使清出了关中之后，反过来迎朝廷入关，那朝廷就会进退两难。”
“一旦朝廷被迎回关中…”
“朝廷就会成为被争夺的对象。”
李云笑着说道：“挟天子便可以以令诸侯，那些节度使很快都会明白这个道理。”
“挟天子以令诸侯？”
杜谦重复了一句，然后感慨道：“这句精辟，一句话便总结出了眼前的局势。”
李某人摸了摸鼻梁，有些尴尬。
他忘了，这个世界似乎…没有爱人妻的曹老板。
“杜兄。”
李云很快回过神，轻声道：“眼下关中的事情，咱们只有坐视，没有能力插手，因此这些事情，我们看一看就是了。”
“趁着他们在关中斗法，咱们多壮大一分，将来就多一分成算。”
杜谦点头，他看了看李云，开口道：“现在平卢军动向不明，二郎恐怕不放心离开江北罢？”
“不离开江北，那就在江北招兵买马。”
李云淡淡的说道：“古往今来，这江淮一带的兵，可比江南兵要凶悍不少。”
他看着杜谦，继续说道：“如果长远考虑，咱们的兵力最多保持一万五千人到两万人之间，才有可能一直维持下去，可现在时局激变，便不用考虑长远了。”
“如果只考虑未来两年…”
李某人看着杜谦，沉声道：“我们便可以招更多的兵！”
杜谦一怔，随即低声道：“这样一来，如果两年之内，打不赢一场大仗，或者说不能更上一个台阶，咱们便要山穷水尽了。”
李云爽朗一笑：“时局变动成这样，两年之内，如果还不能再进一步，咱们便干脆各自散伙！”
在一个团队发展的过程中，很多时候，必须要有魄力赌上一赌！
赌赢了，海阔天空，赌不赢，便各自解散。
李云现在的兵力，至多掌握江南江北十几个州郡，再远一些，便力有未逮。
而这十几个州郡，最多也就是能养活一万多个脱产的士兵。
如果平稳的发展下去，虽然胜在风险小，但恐怕成长的速度，会变得极其缓慢！
与其这样，还不如拼上一把。
李云说干就干，跟杜谦简单商议了一番之后，便亲自提笔，写起了征兵令。
他要在江北募兵！
不过待遇，已经赶不上在江南时候的财大气粗了，这个时候，他在江北给出的饷钱，是一个月一贯钱，依旧可以按市价兑成粮米。
不过即便如此，也足够吸引人了。
告示张贴出去，没过多久，就有不少江北子弟前来投军。
而李云，把训练这些新兵的差事，交给了驻兵扬州的赵成，同时开始以三道招讨使的名义，在扬州大量招募匠人。
尤其是铁匠。
因为他现在，急需要大量的兵器。
而从这张征兵令贴出去，以及征募铁匠的告示贴出去之后，李云集团的财政，便正式扭盈为亏。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李云再一次往里头贴钱了。
他在自己势力范围内所获得的收入，已经不足以养活更多的士兵。
但是今年的夏税已经在收缴之中了，再加上秋税，以及他在扬州发的这笔横财。
足可以支撑他亏损很长一段时间了。
…………
扬州的募兵令发出去只五六天时间，便已经有近千青壮投军，被赵成一一安排进了新建的新兵营之中。
此时的赵成，也慢慢变得兴奋起来。
他早年在裘典手底下的时候，领兵超过万人，虽然质量不怎么样，但是能够指挥万夫，实在是一种难以忘怀的体验。
以至于后来，他投身李云麾下之后，最初只统管五百人，一度让他有些提不起精神！
而现在，算上这些新兵的话，他手底下的兵力已经超过四千人，虽然依旧不及当初在裘典麾下时掌握的兵力数目，但是多少有了一些当年的模样。
而且，论战斗力的话，他现在麾下这四千人，要远远超过当初的万人！
就在这位将门出身的赵将军，在扬州城外风风火火的训练新兵的时候，扬州城里，一身黑色衣裳的周良，在李云的书房里，对着李云低头抱拳：“使君！”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三叔不称寨主了？”
周良微微摇头，开口道：“苍山大寨，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如今使君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苍山大寨的事情，应当隐去。”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老寨子出身的人，属下都跟他们说过，让他们注意，不要再提老寨子的事情。”
李云想了想，微笑道：“我倒不是很在意这些，要不然便直接更名李昭了，哪里还用这么麻烦，要改回本名？”
周良垂手，没有答话。
李云也略过了这个话题，开口说道：“赵成所部，已经征满一千新兵了，从明天开始，再来报名的新兵，便都编入三叔麾下，新兵，也都交给三叔来训练。”
他看着周良，沉声道：“三叔手底下，也要尽快补足四千人，我要在扬州，有八千驻军。”
周良欠身行礼道：“属下遵命！”
李云先是点头，然后继续说道：“老家宣州那里，现在基本上已经拿下来了，只是邓阳我要调回来用，一时半会还没有合适的人选去驻兵宣州，三叔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周良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微微摇头：“老寨子出身的人，除了瘦猴之外，没有人担得起这个重任，小苏将军麾下，有不少值得信任的将领，使君可以从那里挑选合适的人手，驻守宣州。”
当初李云收拢的苏大将军溃军，虽然是混编进了各个军中，但是几个跟苏晟相熟的江南兵将领，都被苏晟要了去。
理由是苏晟那会儿，手底下一个堪用的人也没有，需要将领帮着他把自己的都尉营给弄起来。
现在看来，除了李云最早强行拉起来的第一批骨干之外，最适合用的，便是苏大将军亲自调教出来的那些将领了。
至少，他们经历过大军团作战，见识过大场面，碰到很多事情，他们都能够沉得住气。
而李云自己带起来的队伍里，第二批“骨干”，尚且没有崭露头角，即便有崭露头角的新人，暂时也没有资格去镇守一州。
“三叔说的有道理。”
李云摸了摸下巴道：“看来，要从苏兄那里挖一挖墙角了。”
他还要继续说话的时候，门外守着的孟海低着头，开口道：“使君，有人进了扬州城，一路到了刺史府门口，说自己是平卢军的使者，要求面见使君，商议要紧事情。”
“刺史府门口？”
李云皱了皱眉头。
他都没住刺史府，刺史府现在是交给杜谦以及许昂两个人办公用，而李云自己，一直住在秦家提供的别院里。
值得一提的是，秦家现在已经跟李云完成了各个层面的合作，刘博甚至已经长住在了秦家，正在努力的把李云的情报网铺开。
“叫什么名字？”
门外的孟海连忙回答道：“说是叫周贵。”
“周贵…”
李某人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看了看书房里的周良，笑着说道：“三叔先去忙活罢，按照咱们说好的去办。”
“我去见一见，这位平卢军使者。”
周良连忙低头，应了声是，他看了看门外守着的孟海，突然说到：“使君，犬子周必，也慢慢长成了，能不能让他跟着使君，在使君身边跑跑腿？”
李云停下脚步，想了想之后，也没有废话，只说了一个字。
“行。”

第375章 陷阱！
周贵进扬州的过程，可以说是非常顺利。
他是从青州，南下经过楚州，再一路到了扬州城外，带着周大将军的意志，来跟李云谈判来的。
因为扬州城门并没有闭合，他这个使者很顺利的进入到了扬州城里，并且一路寻到了刺史府。
刚到刺史府门口表明身份，他便被守门的几个将士给押了起来，直接押到了李云的住处，成功见到了李云。
此时此刻，在李云住处的正堂里，李老爷正好整以暇的看着眼前这个平卢军使者，笑着问道：“看你的名字，你是周大将军的家仆？”
周贵神色一僵，抬头看了看李云，分辩道：“是家臣。”
“都差不多。”
李云看了看他，问道：“周节帅派你过来，有什么事情？”
周贵怒视了一眼李云，李云这才反应了过来，使了个眼色之后，两边押着他的将士才各自松开。
李使君摆了摆手：“下去罢。”
周贵这才挣扎着站了起来，他先是打量了一眼李云，然后对着李云抱拳行礼道：“我家大将军，派我来祝贺李使君高升。”
李云有些诧异，微笑道：“大将军不愧是大将军，气量就是大，咱们刚干过一仗，扭头就派人来给我道喜来了。”
“先前都是误会。”
周贵摇头道：“扬州之战，大将军以为李使君是朝廷的叛逆，因此才刀兵相向，现在李使君既然得了朝廷的拔擢，说明李使君还是朝廷的忠臣。”
“先前是误会一场。”
李云瞥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朝廷给我升官，自然说明我是朝廷的忠臣，但是可不一定能说明，先前扬州之战是一场误会。”
“且不说你们平卢军为何突然南下淮南道，单说前段时间的事情，李某人听说，周大将军杀了朝廷派在我们江南东道监察御史，顾文川顾先生！”
李云冷声道：“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几乎与竖旗谋逆无异了！”
“周大将军，要作何解释？”
周贵闻言，也没有慌张，他只是笑了笑，开口道：“所谓谣言止于智者，我家大将军，乃是大周的忠臣，如何会杀朝廷的御史？”
“先前，大将军的确杀了个冒充御史的狂徒，不过那狂徒必然不可能是文川先生。”
“文川先生奉命监察江东，按理说，应该是在江东境内，如何会突然跑到不远千里之外的青州去？”
“而且，那冒牌货死了之后，各地突然流言四起，难保不是有人在背后煽动生事，意图抹黑我家大将军。”
“李使君是个聪明人，这么明显的伎俩，难道会瞧不出来？”
李云淡淡的说道：“可是，江东的确没了顾先生的身影。”
“这正是问题所在。”
这周贵沉声道：“江东监察御史，在江东地界没了踪影，自然要责问江东的地方官，说不定顾先生是因为得罪了江东某个高官，莫名死在了江东！”
“然后，这个幕后黑手，派了个冒牌货到青州去，冒认是文川先生，被我家大将军正法之后，这幕后黑手再以抹黑我家大将军的手段，洗脱自家的罪责！”
李云被他说的一愣，随即哑然道：“好一张利口，死在青州的那位，到底是不是文川先生，你们这些姓周的，心里自然有数。”
“一味狡辩，只会有伤阴德。”
周贵看了看李云，淡淡的说道：“李使君，在下千里迢迢的过来，不是为了同你讨论阴德的。”
“本来，扬州一战之后，咱们两家就算是结下了大仇，以我家大将军的脾气，这仇更是非报不可。”
“咱们迟早还要打上一仗，甚至会见个生死。”
说到这里，周贵面色严肃了起来，沉声道：“但是我家大将军，前不久受了朝廷的诏命，要我家大将军领兵西进，入关中勤王救驾。”
“如今叛贼占了京城，神器蒙尘，此是莫大的公事，大将军身为大周臣子，既受了朝廷的诏命，便当即决定出兵关中，勤王保驾！”
说到这里周贵看向李云，大声道：“公事在前，与李使君的私怨，就应当放一放，因此大将军派我来见李使君，与李使君暂且消解旧怨！”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家大将军的意思是，扬州就暂时让给李使君，我平卢军占了的扬州下属几个县，也俱都还给李使君！”
“咱们两家，以扬楚为界，互不相犯！”
周贵沉声道：“如果李使君能够不再相犯，那么扬州城外的旧仇，便一笔勾销。”
“若使君依旧念念不忘，也恳请使君，一切等到关中王事尘埃落定之后，咱们再行较量！”
听到这里，李云才来了兴致，他看着眼前这个平卢军使者，淡淡的说道：“这么说，周大将军决意出兵勤王了？”
“当然。”
周贵昂头道：“我平卢军已经点齐了三万人马，准备离开青州，西进关中，勤王保驾！”
说着，他看向李云道：“李使君，此时正是国难之际，我家大将军希望李使君也能够出兵关中，帮助朝廷剿灭叛军！”
好一个剿灭叛军！
李云心中冷笑。
一个朔方军，便已经打的叛军还不了手了，如今天下各路节度使，都有兵进关中的态势。
如果这些节度使真的都是去打王均平的，恐怕京城里那位新登基的“齐皇”，十个也不够打的！
而且，眼前这个周贵，从见面一开始，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
李云对他的话，深表怀疑。
不过心里虽然是这么想，但是李某人还是淡淡的说道：“李某与周大将军可不一样，周大将军是节度使，屯田州之内一切事务，都是周大将军节制，而李某只是招讨使，只负责征讨所管区域的匪寇，并无权领兵出境。”
“更何况，李某也未曾收到朝廷的诏命，就更不能擅自动兵了。”
“不过你回去跟周大将军说，让他放心。”
李云轻声道：“要是他真的领兵勤王了，李某保证在他出征期间，对平卢军秋毫无犯。”
“咱们各安其地。”
周贵看着李云，许久之后低头行礼：“李使君仗义。”
“既如此，在下这就回去，禀报大将军。”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你自回去就是，回去之后，替我转告周大将军，让他一路上小心安全。”
“莫要死在叛军手里。”
周贵脸色一黑，不过还是强忍着怒气，对着李云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离开。
李某人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不对劲。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这狗日的这一趟过来见自己，明面上似乎是在跟自己谈判，但是明里暗里，似乎都在勾引他…
勾引他趁着平卢军内部空虚的机会去打楚州！借机把战线推到淮河边上！
一旦把战线推到淮河边上，那么整个江淮就都是李云的地盘，到了那个时候，李云才能够称得上是真正的江东小霸王！
不对，应该是江东霸王！
不得不说，这是相当诱人的。
如果能拿下楚州，再把庐州给夺下来，现在的李云，核心势力范围另一个世界的那位碧眼儿，差不到哪里去了。
甚至，还会比他多一个合肥。
可是，这种诱人的机会，处处透着不对劲。
李云思考了许久，最终还是喊来孟海，吩咐道：“去找刘博，让他立刻来见我。”
“是。”
孟海低头应是，一路小跑跑去找刘博去了。
大半个时辰之后，刘博出现在李云的面前，低头行礼道：“二哥，什么急事找我？”
李云这会儿，依旧在琢磨周贵说的事情，听到了刘博的话之后，他才回过神来，恍然道：“哦，老九来了。”
“坐着说。”
刘博应了一声，坐在了李云对面，李云看着他，问道：“现在，耳目能放到青州么？”
刘博想了想，微微摇头：“恐怕很难。”
李云皱眉，又道：“我不用特别精准的消息，我只需要知道，青州的平卢军，有没有大规模的动作。”
刘博松了口气，点头道：“这个没问题，几万人军队，有什么动作，跟地动山摇一般，谁也瞒不过，很容易打听得到。”
李云点了点头，沉思了一会儿之后，继续问道：“那更远的呢？”
“比如…范阳军。”
刘博愣住了。
“二哥打听范阳的事情做什么？离咱们这么远，打听到了也没有用处。”
“有用处。”
李云微微摇头，喃喃道：“如果范阳军动了…”
“咱们恐怕，就要迎来一场大战了…”

第376章 将计就计
昭定元年六月下旬。
青州的平卢军开始大规模离开青州。
而在此之前，北方的范阳军，也有了动作，开始离开幽州，往关中开进。
这是大争之世。
这种局势，不是某一个节度使与世无争，就可以避过去的。
只要你块头足够大，你就必须要去争一争，要不然等别人争完了，就肯定会回过头来收拾你，甚至投降的机会都不会有。
因为旧世道需要被彻底打碎。
如果不彻底打碎旧世道，新朝到来之后，当权者也会睡不安稳。
也就是说，这些个大块头的节度使，哪怕不参与进去，最后也一定会面对清理，而且是面对群雄逐鹿中的优胜者。
平卢军未必算得上大块头，但是范阳节度使一定是大块头了，因此范阳军也开始动作，领兵前往关中。
扬州城楼上，杜谦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认真看了一遍之后，抬头看向李云，感慨道：“时局如此，各地的节度使，恐怕都要有所动作。”
他看着李云，开口道：“二郎，平卢军如果也派兵西进，那么青州估计留不下多少人，至多也就是留下万人左右，而且一定不是精锐，这个时候，我们似乎可以试着动一动楚州。”
“只要拿下楚州…”
杜谦沉声道：“二郎在江东的基业，就算是成了。”
李云回头，看了看杜谦，忽然笑了笑。
“我总算是发现受益兄的一些弱处了。”
一直以来，李云在跟杜谦接触的过程中，尤其是涉及政事以及官场的时候，李云都是明显不如杜谦的。
甚至在最早的时候，几乎是这位杜使君，在教着李云做事情。
而现在，李云终于发现了杜谦一些缺点，或者说一些短板。
那就是…他对军事，似乎并不敏感。
杜谦一怔，问道：“二郎，平卢军西进，是这情报上写的，这情报有什么问题么？”
“西进，却未必去关中。”
李云在城楼上背着手，看向北边，缓缓说道：“我们跟平卢军，在扬州打了一仗，为什么这个几十年的藩镇，能够忍气吞声？”
“原来我想不明白，后来多少明白了一些。”
“是因为，朝廷约束不了地方了，朝廷无力约束地方，地方上就一定会演变成互相吞并的局面，平卢军不愿意在扬州跟我们死磕到底，或者说不愿意在扬州损耗太多力量，一定是因为，有一个更让他忌惮的存在在他左近。”
杜谦终于明白了过来，轻声道：“范阳军。”
“对。”
李云缓缓说道：“这段时间我看了不少关于范阳军的资料，这个幽州的藩镇，不管是兵力规模，还是精锐程度，都是要胜过平卢军不少的，我估计…”
“平卢军之所以能够忍耐下来，便是不敢在扬州损耗太多人，免得被范阳军南下，一口吞掉。”
说到这里，李云脸色也严肃了起来，他看着杜谦，低声道：“但是范阳军现在，已经西进了。”
范阳军兵进关中，是可以肯定的事情，毕竟范阳节度使不得不参与这场大变动之中。
但平卢军会不会西进，李云是不敢肯定的，毕竟平卢军在诸多藩镇之中，并不算很强。
十大节度使里，平卢节度使只能排在第三梯队，与剑南节度使一个档次，他又不可能五万兵力一起派出去，哪怕到了关中，也只能是寻某一方势力合作，不可能自成一派。
他去不去关中，意义并不是很大，而且他不需要急着去关中。
问题的关键在于，如果范阳军大股兵力西进，平卢军的北边，就失去了一个巨大的威胁，在这种情况下。
如果李云是平卢节度使，他一定会把目光调转南边，而不是去参与进关中以及中原的混战之中！
李云这么想，那么周绪就很有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因此，当知道范阳军西进的消息之后，李云就隐隐预感到，他在扬州的太平日子，可能要到头了！
杜谦是极聪明的人，李云只是提点了一下，他几乎立刻明白过来，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低声道：“我知道了，周绪派人过来和谈示好，甚至是示弱，并不是真的想跟我们在淮南道和平相处，而是想让二郎认为…”
“平卢军真的西进了！”
杜谦喃喃道：“而如果这个时候，我们冒然进攻楚州，他们在楚州埋伏一支精兵，我们很有可能就会吃个大亏，甚至…”
“丢掉扬州。”
李云的目光，一直看向北边，他轻声道：“如果平卢军是佯装西进，但真实的目标是我们，那他的目标恐怕就不止是一个扬州。”
“还有大江以南。”
李某人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夺下扬州，并吞江南，平卢军立时就有了好大一个后方，兵力最少可以成倍增长，进而有资格，参与进这场群雄逐鹿中去。”
他看了看杜谦，轻声道：“在我看来，这种可能性极大，我若是周绪，也会全力拿下江南。”
杜谦也严肃了起来，低声道：“如果二郎没有猜错，那恐怕，在这淮南道要有一场恶战了。”
“我已经让老九去验证我的猜测了。”
李云的目光依旧看向北边，缓缓说道：“再等一会儿，应该就会有消息。”
此时夕阳西下，李云与杜谦一起，站在城楼上，俱都眺望北方。
而城楼下，刘博步履匆匆，一路小跑上了城楼，对着李云低头道：“二哥，派去楚州的人回来了。”
“楚州驻扎的平卢军，似乎比先前少了许多，几乎看不见多少了。”
李云轻轻点头，笑着说道：“知道了，给派去楚州的兄弟记功一次。”
“然后再探再报。”
刘博应了一声，然后犹豫了一下，又对着一旁的杜谦欠身抱拳道：“多谢杜使君帮忙请来高人，眼下我等办事，终于不是两眼一抹黑了。”
前段时间，通过杜谦或者说通过杜家的关系，有两位在朝廷情报系统任职多年的“老情报”，一路来到了江东，被李云收入麾下。
校尉，这两位老情报，已经成了李云麾下情报系统人员的“教官”，有了这两位专业的人教授，刘博等人进步的极快。
比起先前乱来一气，现在他们探索情报，已经颇有一些章法了。
而李云麾下的这个情报机构，也终于有了一个雏形，并且在快速成型之中。
杜谦摆了摆手道：“不必客气，我也没有做什么，只是他们…”
“在朝廷里待不下去了而已。”
刘博还是低头道谢，然后才下了城楼。
他离开之后，杜谦抬头看了看李云，轻声道：“这个当口，楚州这个情形，看起来二郎猜的的确没有错，平卢军是在以楚州为饵，想要钓二郎这条大鱼上钩。”
“说不定，他们的主力根本没有离开太远，而是化整为零，潜入到了楚州附近，埋伏了起来。”
“还好二郎棋高一着，看穿了他们。”
“看穿没有用。”
李云沉声道：“我们只要四五天没有动作，周绪多半就会知道他们已经穿帮了，到时候便不会再遮掩什么，很有可能大军南下，直取扬州。”
“仗…还是要打。”
杜谦摸了摸下巴，问道：“二郎有把握么？”
“不知道。”
李云摇头道：“现在还不清楚，这位周大将军能下多大的决心，能投入多少人进来。”
“不过这仗即便要打，打之前，我也要先占他一些便宜。”
说到这里，李云笑着说道：“受益兄，你进城处理事情去罢，我去一趟军营，去商议商议应对的法子。”
杜谦应了声好，对着李云拱手道：“二郎千万保重自身，莫要太急躁，实在不行，咱们就撤回江南去，江南总是有我等容身之地的。”
“放心放心。”
李某人目光坚定：“我心里有数。”
两个人分别之后，李云一路来到了扬州城外的新兵营里，在新兵营里见到了赵成。
二人在大帐之中落座之后，李云简单跟他说了说情况，然后开口道：“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赵成眯了眯眼睛，低声道：“使君，既然彻底乱起来了，我建议使君，能征多少士兵，就征多少士兵，简单训练一个月两个月时间，就能可以投入到战场之中。”
“厮杀几阵，剩下来的十之三四…”
“便都是精兵了！”
李云一怔，随即摇头道：“现在不急，我来找你，是要你领两千兵马。”
“明日…”
李某人轻轻敲了敲桌子。
“跟我一起去，进攻楚州！”

第377章 大战来临！
如果李云推断没有错，那么不管他去不去打楚州，后续在淮南道一场大战，恐怕都无法避免。
既然如此，便将计就计。
带兵去楚州，主要是探一探虚实，看看有没有机会捞一点好处。
顺便，也熟悉熟悉楚州的地形。
毕竟李云将来想要发展，控制整个淮水以南，是他必须要经历的过程。
至于赵成所说的练兵法子…
这其实，是每一个军阀，或者说创业者必须要经历的过程，虽然有些残酷，但不管什么时代，军事集团成长起来，都必须要经历这个过程。
先大规模征兵，然后用战争来磨练出一支精兵。
当然了，这种法子的前提是，不能一败再败，要是一败再败，吃个几场败仗，军队就散了，根本不可能练出来精锐。
至少是有胜有负才行。
而最好的情况，自然是一路取胜，最终锻炼出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强军出来。
李云的麾下，现在虽然分成了四个都尉营，但是不管是哪一个都尉营，骨干多是当初缉盗队的旧人出身，包括四个都尉，也有是李云的亲信，他在麾下四个都尉营，也依旧是说一不二的权威。
因此，李云下了命令之后，赵成很快就去点齐了两千兵马。
第二天一早，这两千兵马，就在扬州城外集结了，李云亲自领兵，带着这支兵马从扬州城外出发，一路北上。
奔行了三天时间，他们抵达高邮县樊良湖附近驻扎。
军队驻扎，第一个扎起来的营帐，自然是李云的大帐，此时李云的大帐里已经挂起了地图，跟赵成面对面而坐。
“过了樊良湖，便是楚州境界了。”
李云指着这份有些粗糙的地图，开口道：“咱们从离开扬州城开始，多半就已经被平卢军给盯上了，只等我们再北进一段，平卢军很有可能就会一拥而上，想要吃掉我们这一支军队。”
赵成的目光也看向地图，思索了一番之后，低声道：“使君的意思是…”
“干他娘的一票。”
李某人盯着眼前的地图，声音沙哑：“明天就能进入楚州境，咱们一天时间，就能奔到安宜县城，安宜县城距离楚州，还有一段距离。”
“但是已经足够他们将我们围起来了。”
李云指着地图上的安宜，低声道：“我们明天，一路往北走，只要看到安宜，便立刻掉头。”
“那个时候，他们如果已经开始围我们，包围圈便来不及收缩，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吃掉迎面撞上的平卢军！”
赵成摸了摸下巴，低声道：“使君这法子，听起来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现在，没有办法笃定，他们一定会包围我们。”
“如果没有伏兵…”
“没有伏兵，就当是来楚州，事先熟悉熟悉地形了。”
李云缓缓说道：“我又不是神仙，这种事只能去试，不可能有十成十的把握。”
赵成点头，忽然轻声道：“也有可能，平卢军未必瞧得上我们这两千人。”
“不能再多了。”
李云站了起来，沉声道：“这趟出来，本就是行险，因此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哪怕这两千人全部折在外头，对于扬州的影响也不会太大。”
“人数再多的话，守扬州便不够用了。”
“明天一早，斥候要远远铺开二十里。”
“然后，我们随机应变。”
李云轻轻拍了拍赵成的肩膀，笑着说道：“这一仗打完之后，这两千人就由赵将军领着，暂时不用回扬州了。”
赵成立刻会意，问道：“使君是要我们留在城外做伏兵？”
“似乎不应该叫做伏兵。”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叫做游击兵更为合适一些，扬州这么大，你们只要一直运动，平卢军围住你们的可能性不大，而后续淮南道如果陷入大战，赵将军这支游弋在扬州城之外的兵力，很有可能大有用处。”
“咱们要学会打运动战，就从这两千人开始试行。”
寻常作战，还是相对死板的，无非是两军对阵，不管是堂堂正正，还是使什么阴谋诡计，都是胜者推进，输者败退。
但是如果能掌握运动战的精髓，战术方面立刻就会变得灵活多变。
只不过，李云自己…其实打这种大规模战事的经验并不算多，指挥经验不够，他自己没有任何把握去复现这种运动战。
只能一边打，一边摸索。
赵成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微微低头道：“属下…”
“明白了！”
李云看了看他，忽然笑了笑：“赵将军要是能完全理解这三个字，将来早晚有一天，能够天下无敌。”
…………
次日，李云领兵，继续北进。
这一次，他格外小心，斥候往外派了二十里乃至于三十里远，一旦发现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准备掉头突围。
军队一直推进到中午，李云正坐在一颗大树下，吃着军中制备的干粮的时候，有斥候营的校尉，急匆匆奔了过来，半跪在他面前，低头道：“使君！”
“发现的行踪可疑的人，人数很多，并没有着甲胄，但很有可能是平卢军的将士伪装！”
李云放下了手中的糙饼，看了看他，问道：“在哪个方向，多少人？”
“左右两翼都有！”
这斥候营的校尉低头道：“单单是斥候营兄弟们发现的，差不多就有一两百人了。”
李云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然后沉声道：“先去报知李都尉。”
“然后，让全军立刻停止休整！”
只片刻时间，赵成便一路奔了过来，来到了李云身边，赞叹道：“使君真是料事如神！”
“不是我料事如神。”
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是我掌握的信息足够多。”
他对于这件事的判断，首先是基于对平卢军，尤其是那位周大将军的了解。
剩下的，就是来自于各地的信息了。
比如说范阳军西进的消息。
李某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问道：“他们想要围住我们这两千人，动用的兵力至少是在五千人以上，看现在的情况，应该是从左右两翼包抄过来的。”
“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自然是原地掉头，向后突围，毕竟这个时候，他们左右两翼的兵还没有汇合，后方最是薄弱。”
“第二个选择，是从左右两翼突围，跟他们硬碰一碰。”
赵成沉声道：“使君，我们现在进楚州，差不多有三十里了，我的建议是，我们后退二十里。”
“然后…再冲东边！”
“就这么办。”
李云很快拍板。
因为早早的做了一些准备，这两千人很快完成了掉头，开始向后退去，约莫退了十几里路以后，便有斥候汇报说左右两翼发现了明确的敌军。
而这个时候，李云后退的方向，也就是南边，敌人并不是特别多。
李某人大手一挥，带着这两千人，朝着东边狠狠撞了过去！
而此时，距离李云所部只有三四十里的安宜县城里，周绪周大将军，身着一身铁甲，站在这座县城的城楼上，目光看着南边。
很快，周贵便一路小跑过来，半跪在他面前，低头道：“大将军，李云所部不知怎的，进楚州二三十里，便掉头就走！”
“咱们的口袋还没有收起来。”
周贵顿了顿，低声道：“恐怕，拦不住他们的突围。”
周大将军摸了摸下巴，随即淡淡的说道：“我就说，那些个酸儒想出来的法子没有用处，瞒不过那姓李的小子。”
“那小子，精的利害。”
他“嘿”了一声，冷笑道：“还好老子在青州装模作样半天，不是装给这姓李的小子看的！”
平卢军在青州，忙活了好一段时间，作出了一副西进的模样，自然不会是弄给李云看的。
李云也还没有这个资格。
这位周大将军，忙活了半天，从一开始就是作给范阳军看的，为此，周大将军没有少花心思。
至于哄骗李云，只是捎带手而已。
如今，范阳军的大部分主力已经西进，周绪周大将军，其实已经没有什么顾忌了！
站在安宜县城的城楼上，这位大将军背着手，缓缓说道：“传我将令，让公孙皓，骆真，以及…”
“以及沈野。”
“立刻率部南下，兵进扬州！”
周贵怔了怔。
这三个人都是平卢军的副将，各自领兵不少，加上大将军自己带的军队，人数恐怕要逼近两万人了！
看来，大将军是铁了心，要拿下扬州…
不对。
周贵抬头看了看周大将军，心中恍然大悟。
自家大将军，目标恐怕更大。
想到这里，他连忙低头，抱拳道。
“是！”

第378章 愈演愈烈
周大将军虽然好色，甚至这一趟出来亲征，也带了好几个美人儿在身边侍奉，但是他的想法，一直都是相当清醒的。
比如说这一次关中大战。
朔方节度使，河东节度使，范阳节度使等等诸多节度使，都或多或少的参与进了这场乱战之中，或者想要争夺中原地区的控制权，或者干脆直接是想要争夺朝廷的控制权。
但是周绪从来没有过这个想法。
他很清楚的知道，以平卢军现有的实力，根本不可能在这场争斗之中占到便宜。
因此从一开始，这位平卢节度使的目光，就一直放在了南边，他想要借机夺取淮南道和江南东道！
将来有机会，再把江南西道给占了，这样能够快速获得江南的“资源包”不说，万一将来北方待不下去了，他大可以直接南下，凭借淮水大江两条防线，去江东做割据势力，将来在江东建国也未尝不可！
因此，从他确定范阳军开始动作之后，这位周大将军便立刻开始着手，对江东开展行动。
而先前那些佯装西进的动作，也只是做给范阳军看的，主要是让范阳军放心。
所以现在，周大将军的目标相当清晰明确！
那就是，南下，南下！
哪怕扬州是一座大城，哪怕强行攻取扬州会损伤很多兵力，但是只要拿下了扬州，就等于是拿下了淮南道！
甚至如果顺利的话，可以直接兵进江南！
如果能达成这个目的，就是两万兵力都丢在扬州，也是值当的。
有江南以及淮南的物力，他很快就可以恢复更多兵力。
而且，他南下的理由，还远不止这些。
最重要的理由是…
李云发展的太快了。
平卢军扎根青州多年，在各个地方都多少有一些耳目眼线，因此周大将军几乎是亲眼看着，李云的势力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抬升。
在一年以前，李云手底下还只有几千个人，只是刚占下金陵不久。
那个时候，周绪从没有将李云瞧在眼里，但是一年以后的今天，李云麾下的兵力已经过万，而且并不是杂牌军，军事素质至少也是常规水平。
这就非常可怕了。
现在，朝廷又给了他三道招讨使的职事，如果再继续坐视不理，这个李云用不了两年，实力就能与平卢军差不太多，至少在据城而守的情况下，让平卢军对他们无可奈何。
到那个时候，哪怕没有朝廷敕封，李云也会变成实际上的江南节度使。
而平卢军，则会被李云与范阳军夹在中间，到时候只有西进中原一条路可以走，伸腿都会有些艰难。
这场仗，不得不打！
周大将军发了命令，周贵很快一路小跑，下去传信去了。
而少将军周昶，则是站在父亲身边，感慨道：“爹，这个李…李云，精明得很啊。”
“设身处地，孩儿在他那个位置上，绝忍不住楚州的诱惑，这会儿说不定军队都开到楚州城下了。”
周大将军回头，瞥了他一眼，随即又看向南边，淡淡的说道：“那小子，的确沉得住气，一点也不像是二十岁出头的人。”
“不过也有可能，他是从哪里得到了什么消息。”
周大将军背着手，感慨道：“不管怎么说，能在短短两三年时间里，几乎白手起家，创下了这般大的势力，真是不容易。”
说到这里，这位朔方节度使远远眺望南方，慢悠悠的说道：“只不过，任凭你天纵英才，三年时间的拼搏，能抵得过我们周家两代人…三十年的积累么？”
少将军周昶嘿嘿一笑：“孩儿在查这李云的时候，查到了他的夫人，似乎生的天香国色，等打完了仗，便将其掳来，献给父亲。”
周大将军再一次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皱眉道：“未战要先思败，才有可能胜，你怎么这般轻浮？”
他教训了一句之后，又补充道。
“你要同这李云好生学学，现在世道大变，你老子也不知还能活几年，咱们周家将来，还是要你来扛起家业。”
“说话做事，都要慎重。”
少将军应了一声，乖巧点头：“孩儿，知道了。”
………………
樊良湖附近，两股人马交战在一起，虽然已经是天黑了，但是战斗异常激烈。
火把的光芒照耀之下，兵刃与鲜血齐飞！
李云已经覆上了铁面，手中长枪染血，大量鲜血溅到他的枪杆上，木制的枪杆都有些打滑了。
他一枪戳死一个平卢军将士，然后拔下自己腰间的佩刀，将这将士的衣服割下来一大块，挑起来之后，收刀入鞘，细细的擦拭自己的枪身。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动，但是附近五丈之内，竟没有一个平卢军将士胆敢靠近。
这个煞星，实在是有些吓人！
成熟的军队之中，会有专门的人来负责处理这些猛将兄，这种人在平卢军里，被称为“健士”。
方才，十几个健士冲将上来，围住李云和李云的两个亲卫，不出片刻十分，是十几个健士便统统躺在了地上，其中半数是死在了李云的枪下，还有一个是被他直接侧身一靠，给撞伤了肺腑，倒地不起了。
此时，李云所部，已经与这一支平卢军，交战了一个时辰。
因为李云所部反应的足够快，因此平卢军的包围圈并没有形成，哪怕李云已经选了个人多的方向突围，这个方向的平卢军，也只有五六百人而已。
要是势均力敌的军队，五六百人发发狠，也足够将李云这两千人给拖住，撑到援兵的到来彻底围住他们。
但是他们很明显，拖不住李云。
李云亲自带人冲杀几阵，这五六百人就被冲散了。
等李云带麾下将士，彻底冲出包围圈之后，犹自不尽兴，又带着手下的精锐回头杀了一阵，杀的这些平卢军将士连连后退。
根本谈不上包围圈可言了。
一直到后半夜时分，李云才收兵回营，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了扬州高邮县境内。
此时大营里，点起了一个个火堆，伤兵被聚集起来，由随军的大夫帮着治伤。
李云也坐在一堆篝火边上，伸手接过赵成递过来的烤兔子，大口啃了一口，夸赞了一句：“赵将军手艺真不错。”
赵成开口说道：“属下少年时候，家里遭了劫难，只属下一人侥幸脱身，后来便展转回到越州老家，在山脚下居住，靠上山打猎为生。”
“这烤兔子的本事，便是那个时候，跟山里的老猎人学的。”
说完这一句之后，他又忍不住看着李云，感慨道：“使君这一身本事是怎么练的？真是生猛。”
夸奖了一句之后，他又补充道：“认识使君之前，属下本不相信世上有什么百人敌的。”
身为将门之子，自小耳濡目染，主要学习的是排兵布阵，以及战阵指挥，虽然也不会落下习武，但是讲究的更多是集体的力量。
李云的出现，几乎打破了赵成对于战争的认知。
因为这种百人敌，在局部战场上的作用，要远远强过一个百人的旅队，尤其是李云身为主帅带来的士气振奋作用，更是用兵力数目无法量化的。
“我也是自小在山上。”
李云啃了一口兔子，认真想了想，随即微微摇头道：“六七岁的时候，跟人学过吐纳练气的法门，到了十二三岁的时候，便用不着刻意去练，自然而然就是那样呼吸。”
“我原以为是因为练了这东西之后，力气才变得越来越大。”
说到这里，李某人又补充道：“不过后来见识多了，也看了些书，知道了常人练同样的法门后，哪怕有所成就，也就是身轻体健而已，似乎远不如我。”
他笑着说道：“想来想去，只能说是天赋使然了。”
赵成啧啧称奇。
“那看来，使君真的是天赋异禀了，难怪苏大将军，也很喜欢使君。”
他感慨道：“做将领的，恐怕没有一个不喜欢使君。”
李云神色古怪的看了看他。
赵成这话，倒像是李云是他的下属了。
赵成连忙摆手：“使君，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好了。”
李使君爽朗一笑：“我不计较这些。”
二人还在闲聊的时候，一个斥候营校尉，急匆匆靠了过来，半蹲在二人面前，低声道：“使君，都尉。”
“楚州平卢军，还在向南推进。”
李云手里的烤兔子悬在了半空，而赵成则是抬头看了看天色，喃喃道：“深更半夜的，还推进什么？”
李某人狠狠地啃了一口兔子。
“是想要尽快推到扬州城下，以防…”
他冷笑一声。
“以防我从江南往扬州城里增兵！”

第379章 筑基之战！
这会儿，李云等人已经回到了扬州境内，因此虽然敌人正在往扬州推进，他们也没有必要太急着动身。
好消息是，事情在按照李云预料的方向演进发展。
坏消息是，局势依然严峻。
李云想要守住扬州，似乎不是什么难事，他现有的兵力多半可以守住扬州，但是如果一直打下去，平卢军围住扬州，李云打出去不太容易。
更致命的是，双方兵力悬殊有点大，平卢军甚至可以留一部份兵力看住扬州，剩下的兵力渡江去取江南，而李云几乎没有什么反制的手段。
认真思考了一番之后，李云回头看向赵成。
“我带着卫队，先回扬州。”
“赵将军你带着这两千人，在淮南道随机应变。”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如果被平卢军发现了，就带着他们在扬州附近绕圈。”
赵成想了想，开口道：“如果平卢军骑兵来追，走也走不了。”
这的确是个问题。
想要打运动战，最基本的前提是双方机动能力差不太多，而现在带出来的这两千人，基本上全是步卒，又是在大平原地带，一旦被骑兵纠缠上，很容易被敌人大股兵力撵上，从而全军覆没。
李云琢磨了一下，开口道：“那这样，天明之后，赵将军带着他们往扬州去赶，然后派斥候清理周遭，等快要到扬州的时候，可以虚晃一下，绕过扬州。”
“这样，多半能瞒过敌人。”
这个时代，信息流通是大问题。
不仅情报能力薄弱的李云，有着“战争迷雾”，平卢军以及所有的军队都是如此，一到了战场上，大多都是两眼一抹黑的。
有时候，在战场上最大的难题，不是如何胜过对方，而是如何找到敌人的主力位置。
只要赵成所部做一点假动作，瞒过平卢军的可能很大。
赵成低头考虑了一番，开口道：“使君，要不然属下领兵同您一起回扬州罢，人多一点，守城也会容易一些。”
李云依旧坚持己见，摇头道：“咱们一起进城，城外便再无半点兵力，到时候…”
“一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云拍了拍赵成的肩膀，轻声道：“最坏的情况，就是赵将军被平卢军发现，并且一路追杀，到了那个时候，赵将军便去六合渡，渡江暂且到江南去避一避。”
赵成想了想，才低头应是。
李云站了起来，狠狠啃了一口手边的烤兔子，踌躇满志。
“这场仗对于咱们来说，是一个槛。”
“我们不需要打赢。”
李云声音坚定：“只需要撑过去，这江东…便彻底稳了！”
先前，李云只在扬州打赢了平卢军的先锋军，江南东道就有近十个州郡来附，这一次如果能够正面抵住平卢军的进攻。
那么，他这个江东之主的地位，将会彻底坐实，而且几乎无可动摇。
平卢军都打不下来，意味着哪怕其他节度使来，至少也会相当费力。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哪个节度使会愿意在江南这块地界上，伤损太大。
说到这里，李云拍了拍赵成的肩膀，笑着说道：“到了那个时候，赵将军这个都尉的职位，就可以再往上升一升了！”
如果说现在的李云，只能算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地方武装，跟平卢军打一仗之后，他就会成为一个正经的割据势力。
或者说，成为实际上的“一方诸侯”！
赵成对着李云低头抱拳：“属下…并不看重这些。”
李云笑了笑：“还是要看重的。”
“将来赵家，能在将军手中重建也说不定。”
听到这句话，赵成抬头看了看李云，目光也变得明亮了起来。
赵家，当年赵大将军在世的时候，也曾经显赫一时，如今…却已经人丁凋零。
赵家的男丁，只剩下他自己。
血脉，也仅有两个早已经嫁人姐姐，和几个外甥外甥女。
距离香火断绝，也没差多远了。
先前赵成，已经不去想家族传承的事情，如今被李云这么一提。
他心里，便又开始燃起希望。
赵家…的确可以在他手里重新落地生根，开枝散叶！
…………
凌晨时分，李云带着自己的百十个卫队，骑马离开大营，直奔扬州而去。
因为就在扬州境内，等到中午时分，他们就奔进了扬州城里，进了扬州城之后，李云还没有下马，就吩咐孟海去喊杜谦，周良，以及许昂，还有刚刚从宣州赶到扬州的邓阳议事。
等李云在刺史府门前下马的时候，收到消息的杜谦已经迎了出来，看着一身血污了李云，他皱了皱眉头，问道：“二郎在楚州，跟平卢军交手了？”
李云笑了笑：“领兵出城，不就是为了同他们交手？受益兄不用担心，出城这一战打的很顺，最少杀伤了敌人近五百人。”
“咱们自己的伤亡相当有限。”
昨夜一战，李云是有心算无心，再加上双方人数悬殊，以及李云自己在小规模战场上的统治力，己方伤亡甚至都没有过百。
杜谦微微点头，他看着李云，感慨道：“二郎料事如神，看来平卢军，的确没有西进，而是埋伏在楚州，想要南下了。”
“不是想要。”
李云大步走进刺史府，开口道：“而是已经开始南下了。”
“估摸着四五天时间，甚至更短，平卢军就会开到扬州城下。”
大股步兵机动，速度是快不了的，通常一天也就是五十里路左右。
再快，就是疲师，到了地方也很难立刻开始战斗。
而且，除了训练有素的精锐，正常军队，能走五十里便已经很了不起了，毕竟军队开动，动的不止是士兵，还有辎重，后勤等等。
两个人还在说话的功夫，周良邓阳两人，便已经陆续抵达刺史府。
而许昂本就在刺史府办公。
李云坐在刺史府正堂的主位上，压了压手：“都坐着说。”
等几个人落座之后，李云低头喝了口茶水，缓缓说道：“平卢军，要大举南下了。”
凌晨时分，李云收到的消息还有些模糊，但是这会儿，他已经收到了比较准确的消息。
平卢军至少有一万多人，乃至于两万多人的军队，正在南下。
“不过各位也不必惊慌。”
李云放下茶碗，开口道：“咱们城里的兵力，在五千人左右，粮食这段时间我也备了不少，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平卢军想打下扬州…”
“便是痴心妄想。”
地利，是冷兵器时代极其要紧的战争因素之一。
在李云的那个世界里，几千守军硬抗住几万乃至于十几万敌军进攻的守城战，并不少见。
当然了，这种兵力悬殊的记载，多半是连同后勤军队甚至民夫都算上的。
如今，平卢军南下的数目，是两万人左右。
算上支应后勤的民夫之类，也有四五万人，甚至更多。
扬州城面临的压力，并不算小。
说到这里，李云低头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这一战，关系到我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能不能在江北立足。”
“乃至于能不能占稳江东，因此，至关重要。”
“邓阳。”
邓阳连忙站了起来，低头道：“属下在！”
“你领一千人，守南边的城门。”
邓阳连忙低头：“属下遵命！”
“周良。”
周良也起身低头道：“属下在。”
“你部一分为二，守东西两边的城门。”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李都尉那个都尉营，还有一半的兵力在城里，我亲自领着，守北门。”
平卢军自北边而来，直接进攻北门的几率最大，北门要承受的压力，自然也是最大。
“杜兄，许兄。”
李云看了看两个文官，沉声道：“扬州城在三日之后关闭城门，这三天时间，要想尽一切办法，弄尽量多的粮食进城。”
“需要人手，城里的兵你们尽可以调动。”
许昂直接起身，声音平静又带了些冷意：“使君，这事下官来办罢。”
“杜使君…是个仁义君子，怕不太好办这些事。”
一旁的杜谦，闻言摇头苦笑道：“这事，是该让子望兄去做。”
“那就交给许兄了。”
李云站了起来，看向众人，沉声道：“诸位，打好这场仗，咱们在这乱世之中，便能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了！”
“未来，咱们都能各有一份前程。”
众人纷纷起身，对着李云低头行礼。
“一切，听从使君安排！”

第380章 怀念旧日大周
“周都尉。”
基调定下来之后，李云开始发布具体的任务，他看着周良，沉声道：“三天之内，你去尽量多动员一些民夫，告诉他们，我等是朝廷的官军，跟着我们帮忙，朝廷管他们吃喝，而且不需要他们上阵与敌人拼杀。”
守城，最重要的还是动员能力。
如果全城百姓都愿意帮忙，别的不说，家家户户把自家的油给贡献出来，用作守城的滚油，便是很大一股助力了。
而很多守城的物资，都需要人帮忙搬运。
周良微微点头，然后看向李云，问道：“使君，是不是现在就立刻闭上城门？”
如果这会儿关闭城门，城里的人出不去，自然就不得不帮着李云一起守城。
李云想了想，摇头道：“我还是原先的意思，城门三天之后关，这三天时间里，城里的人想出去，便都纵放出去，但是要张贴告示，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
李某人声音压低，沉声道：“这个时候在城里，一定要比出城安全的多！”
周良开口想说些什么，不过还是没有说出口，点了点头之后，直接站了起来，低头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办。”
李云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周必跟着三叔也一段时间了，估计都尉营里的不少将领，他都已经认识，这段时间我需要消息畅通，让他跟在我身边，临时给我跑个腿罢。”
周必是周良唯一的儿子，这段时间周良把都尉营给弄起来，周必一直跟在他身边，周良麾下这个都尉营里的校尉，旅帅，他多半都是认识的。
现在这个要紧的时候，有个熟门熟路的人，的确效率会高上许多。
“是。”
周良欠身道：“明天一早，属下就让周必，来使君这里报道。”
说罢，他就退了下去，去办事去了。
李云给众人一一安排了差事之后，正堂里只剩下他跟杜谦两个人，杜使君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二郎不给我一些差事，倒显得我是个无用之人。”
李云摇头道：“受益兄强在内务，于琮等人被办了之后，这段时间扬州上下丝毫未乱，便是受益兄的本事，只这一点，受益兄便已经做的足够多了。”
杜谦低头喝茶，忽然说道：“扬州城里的粮食，估计够吃两三个月，这三天时间，许子望哪怕下再重的手，至多也还是在城里弄粮食，从城外弄粮食的可能性不大。”
“最多，也就是从那些大户嘴里，抠出来一个月粮食。”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再加上二郎刻意纵放城里的百姓，如果这三天时间，城里的百姓能走掉三成。”
“那么扬州城，就可以支撑半年左右。”
李云闻言，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还是受益兄敏锐，一眼就瞧出来了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不关闭城门。”
马上要打大仗了，这是明摆在眼前的事情，这个时候，哪怕官府的口号喊的再好，再如何宣传扬州安全，城里的百姓们也不可能全部相信。
一定会有一大批人，连夜逃出扬州。
李云可以允许他们人离开扬州，但是绝不可能允许他们带粮食以及物资离开扬州。
这样一来，就又能省下来一些粮食的消耗。
其实这个时候，外面乱成这个模样，这些出逃的人，除非都能够越过大江，跑到江南去，否则一定不如留在扬州境内安全。
可是，这种时候，相信李云的人不会太多。
这些被李云纵放出去的人，多数会往西边逃，一部分甚至可能会往北边逃，毕竟周大将军的名气和实力，都要比李云这个新人来的强大。
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的处境，一定会比留在扬州城里危险的多。
李云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我已经张贴了告示，告知了他们城里更安全，他们还要出城，那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怪我不得了。”
杜谦叹了口气：“这个时候，要是不张贴这个告示，出城的人可能还会少上一些。”
他扭头看着李云，后者神色平静，微微摇头道：“到了那个时候，埋怨我的人只会更多，告示贴出去，出不出城便不是我的事情了。”
杜使君想了想，没有继续坚持下去，而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来，二郎是想要在扬州，跟平卢军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了。”
“不是我想这么打。”
李云也有些无奈：“是现在只能这么打，我如果有现在两倍左右的兵力，便直接领兵出城，跟他们碰上一碰了。”
“现在兵力不够，便只能拖着打。”
李某人低声道：“平卢军，拖不住太久的。”
“打着打着，他们就会急了。”
杜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打急了他们，他们说不定要放下扬州不管，去取江南了。”
“江南，有李正还有苏晟。”
“他们如果要绕过扬州，至少要在扬州城外留一万人左右，才能看住我们。”
李某人轻轻敲了敲桌子：“到了那个时候，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跟他们拼上一场！”
“征兵罢。”
杜谦看着李云说道：“让苏将军，和卓光瑞在金陵以及附近州郡，强征一批将士出来，守卫大江。”
“非常时刻，必须行非常之事了。”
李云并没有过多犹豫，他只是略微想了想之后，便缓缓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好。”
…………
三日之后，扬州大门缓缓闭合。
这三天时间里，至少有上万扬州百姓，离开了扬州城，李云只给他们安人头留下了几天的口粮，除了几天口粮之外的粮食，一概不许带出扬州城。
不过金银铜钱之类的，李云没有扣下，想带多少出去，就带多少出去。
这些玩意儿，对现在的扬州城来说，毫无作用。
转眼间，到了李云回扬州的第四天，扬州城门终于缓缓闭上。
护城河的吊桥，也被缓缓抬了起来。
前一次李云进城，护城河的吊桥是放下去的，再加上他们用了奇招，才能够出其不意，进了扬州。
事实上，单单护城河这一关，就需要许多人命来填了。
而在这个时候，北边的平卢军的先头部队，也已经抵达了扬州附近。
周大将军，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远远的望着这座扬州城，看了一会儿之后，便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这样一座大城，你带五千人在江北，竟被带两千多人的李云给占了！”
周昶低着头，不敢还嘴，只是解释道：“爹，当时南下，是您跟孩儿说要稳扎稳打，因此孩儿才先占了楚州，花了一些时间。”
“因此，才被那李云给占了先机…”
“他在金陵，离扬州太近。”
“好了。”
周大将军摇了摇头道：“不要多说了，解释无用，吩咐下去，扎营罢。”
“明天一早，开始在左近伐树取木，造攻城锤，投石车以及云梯。”
说到这里，周大将军看了一眼扬州城，冷笑道：“这李云小儿，虽然有些聪明，但毕竟是门外汉，不懂得如何守城，给了他三四天时间准备，竟连扬州附近的树，都没有砍伐干净。”
这个时代攻城器械，多半都是就地取材，原地建造，毕竟没有大型运输器械，那些重物运输起来太难。
而守城一方，如果确定自己是劣势，多会提前把附近的树木都给毁了，免得给敌人留下攻城的原材。
但是扬州附近的树木，虽然不算特别多，但已经足够平卢军，建造攻城器械了。
周昶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回头跟两个都尉吩咐了几句，这两个都尉应了声是，扭头下去了。
吩咐了差事之后，周昶又站在了老父亲身后，问道：“爹在看什么？”
“我在看这扬州城。”
周大将军，有些出神，目光怔怔的看着眼前的这座大城，轻声感慨道：“你老子我年轻的时候，醉眠扬州青楼数月，被你祖父差人过来，装进囚车里，才带回了青州。”
周昶一怔，随即竖起了个大拇指：“父亲雄风。”
周大将军哑然一笑，又看向扬州，似乎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叹了一口气。
“为父在想，那时候的日子，其实也不错，到处都热热闹闹的，可是这大周啊…”
他摇头感慨，长长的叹了口气。
“怎么说败落就败落了呢？”

第381章 实力之间的对话！
周绪这一生，过得是相当滋润的。
他少年时，他的父亲便已经声名赫赫，受朝廷指派，四处东征西讨，而他无人管束，自然而然的成了个纨绔子弟。
可不管他再如何胡闹，家里有个节帅的父亲，总能够安然无恙，年轻时眠花宿柳，三十岁之后，老父亲嘎嘣一下没了，他就顺理成章的继承了老父亲节度使的位置，成了青州…或者说青州附近十州的土皇帝。
到如今，他也做了快二十年节度使了，依旧萧洒快活。
他这种人，其实也没有太大的野心，甚至不怎么想看到大周发生什么变动，想要安安生生的享好自己这一辈子的福。
可是身在平卢节度使这个位置上，有些时候，不是太想太平安生，就能够太平安生的。
各路节度使都在动，他如果没有动作，不思进取，将来整个平卢军最好的结果是投靠明主，他周家弃了武周，再给另外一家人做臣子。
而一个不小心，整个平卢军，连同他周家在内，都要灰飞烟灭！
某些人赢了之后，如果狠下心来，周家的鸡蛋都要被摇散黄。
所以，周大将军即便很是怀念旧日的大周，但也不得不在这个年纪，把自己从温柔乡里薅出来，带着老爹留下来的家业，去搏一搏，争一争！
至于他问的问题。
大周为什么说败落就败落…
答案很简单。
大抵是因为，他周绪这样享福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在社会生产力不进步的前提下，百姓的日子，自然就会变得越来越苦。
矛盾一天比一天尖锐，随便一点点火星，就会让这个偌大的王朝，立刻开始飞速崩解。
直到旧阶层彻底破碎，新秩序成型，社会资源得到又一次重新分配。
两三百年一个轮回，如此周而复始。
少将军周昶，低头想了想，然后缓缓说道：“这说明，父亲您是上应天时的大英雄，这世道说不定，将来是由父亲来重新收拾。”
周大将军回过神来，回头瞥了他一眼，闷声道：“拍马屁。”
“你老子这么多年，经年鏖战，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你以为老子是为了谁来拼上这一场？”
他低哼了一声：“为父现在，精力不济了，亲自领兵的机会，没有几回了，你这一次跟在为父身边，多看多学。”
“周家的基业，将来迟早会交托给你。”
周大将军这话说的不错，以平卢军的实力，如果一味收缩，只维持自己青淄等十州的地盘，那么可能十年之内，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这十年虽然不长，也足够周大将军继续享乐了。
至于十年之后，周大将军估计也享不了什么福了。
他这个年纪，还要出来锐意进取，无非是为了儿孙，为了家族。
周绪转过身子，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缓缓说道：“要说上应天时，也是你这一代人上应天时，这一次咱们南下，如果按不死那李云小儿，将来要跟他厮杀纠缠的，便不是为父。”
“而是你。”
“明白了吗？”
周昶连忙低头。
“孩儿明白！”
…………
平卢军的先头军队抵达之后，数目便一天多过一天。
等到五六天之后，扬州城外，已经聚齐了一万多平卢军，而且数目还在持续上涨之中。
这天，周大将军的攻城器械，已经建造的差不多了，便派了个使者到扬州城里劝降。
这使者也是个读书人，四十许岁年纪，见到李云之后，滔滔不绝说了半天。
大义是，平卢军天兵已经将扬州城团团围住，只等大将军一声令下，扬州城破城，便只在旦夕之间。
而周大将军不忍心生灵涂炭，只要李云愿意开城投降，便许李云平卢军副将之职，再将周大将军的爱女下嫁。
双方化干戈为玉帛，从此便为一体，皆大欢喜。
李云耐着性子听完了这人的聒噪，便让人将这人杀了，人头割了，挂在了城楼上，又让人从城楼上往城下投书，给周大将军回了信。
信的内容也很简单。
官贼不两立，他李云与叛贼，无话可谈。
城外的周大将军看了之后，忍不住破口大骂，怒不可遏：“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小儿，简直是山野蛮人！”
“实无半点礼数！”
杀了使者，便再没有任何和谈的余地了，周大将军也不废话，让手底下的文人写了份讨贼檄文之后，便大手一挥，开始了平卢军的第一次攻城。
先是一支两千人左右的军队，浩浩荡荡朝着扬州城的北门冲杀过来，这些人到了护城河之后，直接涉水，涌向扬州城门。
这些人，哪怕是李云这种半个“门外汉”，也看出了他们的用途。
消耗守军的远程“火力”，也就是箭矢之类，同时突破护城河，给后续的主力，创造有利的进攻条件。
此时，李云就站在北城门的城楼上，临阵指挥，杜谦与许昂两个文官，站在他的左右两侧。
杜谦有些近视，这会儿眯着眼睛才稍稍看清了城下的局势，看着城下涌来的军队，微微叹了口气：“前赴后继，便是为了送死。”
许昂也看着城下的情况，默默说道：“攻城，便是如此。”
这会儿，第一批平卢军，已经进入到了一箭之地，李云面无表情，挥手道：“放箭！”
虽然明明知道，这第一批平卢军，一定是用来消耗的，但是该放箭不得不放箭，你这一轮不放箭，人家下一轮进攻，可能就是主力冲在最前面了。
而且，真的被这些“消耗品”，冲到了城墙底下，也是一件麻烦事。
不管是攻城还是守城，只要没有什么奇计，其实打的都是消耗战，到最后，看谁先油尽灯枯。
看着城下的平卢军，一个又一个倒下，同时又源源不断的冲上前来，李云神色平静。
寻常人到了战场上，可能会手脚发软，浑身打颤，乃至于变成一只软脚虾。
但是李云不太一样，不知为何，一到了战场上，就会有些热血沸腾，精神高度集中。
同时…因为另一个世界灵魂的关系，他还会极度冷静。
看了一会儿之后，李云回过头来，看向杜谦与许昂，开口道：“头几天，他们是绝不可能有什么进展的，要等到我们箭矢消耗的差不多，战事才会变得激烈起来。”
“这城墙上，箭矢无眼。”
他正说话的功夫，一个石块，落在了他附近的城墙上，虽然并没有砸道李云，但是站在附近的人，还是明显感觉到了动静。
李某人看着杜许二人，一边覆上面甲，一边笑着说道：“二位，还是先进城避一避。”
杜谦与许昂对视了一眼，都对着李云欠身行礼，许昂低头道：“使君保重！”
而杜谦也是低头拱手，沉声道：“二郎，莫要太累着自己。”
“对于扬州，以及整个江东来说。”
他提醒道：“更需要的是二郎的头脑，而不是一个在战阵之中冲杀的猛将。”
李云这会儿，已经覆上面甲，看不出表情，不过听得到他爽朗的笑声。
“放心放心。”
李某人从背后，解下自己的牛角弓握在手里，虽然看不见表情，声音里似乎隐隐带了些兴奋：“我有分寸的。”
眼见杜谦许昂两个人都下了城楼，李云的目光，落在了正在攻城的敌军身上，他弯弓搭箭，瞄准了已经快到城墙根下的平卢军将士，一箭射出。
箭矢虽然没有射中要害，但是正中这人都大腿。
因为不是主力，他没有着铁甲，甚至连皮甲都很简陋，被这一箭洞穿大腿，整个人都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只能不住哀嚎。
虽然不致死，但是在战场上，这种伤势基本上就已经宣告，他不可能活着回去了。
这是铁与血组成的战场，残酷异常。
李云一箭射出，再一次弯弓，又射杀了一个平卢军将士，随即三次挽弓，三射三中！
而这个时候，李云的手指，也有些发麻了。
这就是弓箭的专业性，哪怕是李云这种猛人，开重弓也射不了许多箭。
一些弓手，一场战事下来，拉弓的手指血肉模糊，都是常事！
几箭之后，李云稍稍停了一些，这个时候，城下已经有一部分平卢军冲杀了过来。
而李云，则是抬头望远。
远处，约两三千平卢军精锐主力，已经列阵冲来！
齐齐整整，几乎…
全部着甲！

第382章 打出自信了！
虽然这一次是平卢军首次攻城，但是不出意外，周大将军已经上了主力精锐。
不管是李云，还是周绪周大将军本人，都不认为平卢军能在第一天的初战就拿下扬州城，因此第一天就精锐尽出，显然不是为了打下扬州城，而是为了给李云，以及给扬州城的守军一点利害看看。
我第一天，随便打一打，扬州便被打的狼狈不堪，那后面你还怎么守？
因此，这第一天的攻势，一定是相当猛烈的。
而李云，也必须要守好这一天，也给平卢军一点厉害瞧瞧，这是双方之间的心理博弈，同时也是实力之间的对话。
城下这些“炮灰”，或者说是先头军，这会儿已经基本上溃不成军了，但是城楼上的弓手，也已经齐射了六七轮，一些臂力强的弓手还能支撑，稍弱一些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李云挥了挥手，沉声道：“弓手轮换！”
守城的弓手，自然不会只有一批，一半是三批甚至是四批，轮换着上阵，这样有休息的空间，可以进行更多轮次的射击。
北门守军，都是赵成带出来的兵，虽然战斗经验不是很多，但是基本的军事素质是相当扎实的，李云一声令下之后，城墙上的弓手毫不犹豫的撤了下去，顶替上来的弓手，也只隔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便替了上来。
而这个时候，平卢军的精锐，已经开始开始越过护城河，贴近的城墙根上。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人数太多了，虽然守城的弓手不需要准头，只需要有足够的箭矢，就能够完成“火力覆盖”，但是李云现在手里的箭矢其实并不够多，基本上不可能靠弓箭，来压制城下的敌军。
等城下的敌人越来越多，用不着李云指挥，已经有城楼上的旅帅大声指挥道：“泼金汁，泼金汁！”
金汁听起来似乎不是什么特别糟糕的东西，但是这玩意儿其实是粪水。
而且不是普通的粪水。
是放在大锅里煮沸的粪水。
这种金汁泼下去，被泼到的人会被气味攻击不说，而且很容易被烫伤，而被这东西烫伤之后，一旦真菌感染。
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就只能全靠自己扛过去了。
这玩意儿，对于守城一方来说，简直就是神器一般，一方面是因为它足够好用，更重要的原因，其实是“原材料”足够多。
扬州城里，现在剩下的百姓，怎么也还有十几万人，想要获取原材料，再容易不过。
虽然有些腌臜，但是物美价廉的守城方式，没有任何一个守将会拒绝，毕竟泼下去一瓢金汁，可效果能就能抵得上好几个将士拿命去拼。
随着一瓢瓢滚沸的金汁泼洒下去，城墙底下的平卢军，有些被金汁烫伤，有些则是躲到了一边，呕吐了起来。
这味道，属实是不好闻。
城墙上负责泼洒金汁的，也是用布将自己的鼻子裹了好几层，不然也干不了这个差事。
而一批平卢军败退，后面又有一批平卢军替补上来，继续架设云梯，冲击扬州城。
城楼上的滚油，落石，也一次又一次的打退了这些来攻的平卢军。
等到了午后时分，一直在城楼上督战的李云，便失去了兴致，随手张弓射杀了一个城下的平卢军将官之后，便扭头下了城楼。
优势太大了。
一座大城，在城里守军，守城物资，粮食没有消耗完之前，想要被攻下来，实在是太难太难。
另一个世界里，武侯第二次北伐，以数万大军昼夜猛攻只有千余守军的陈仓，二十余日依旧不能攻下，最后无奈退兵。
现在，李云与平卢军的兵力悬殊，远没有陈仓之战那么大。
平卢军猛攻了半日时间，连云梯都没有架起来几架，好容易几架云梯架起来，也很快被城墙上的守军，用滚油或者是石块，将敌人击退。
扬州城，稳如泰山。
而李云，之所以依旧不太放心，亲自在城墙上督战半日，主要还是因为，他在军事上面的经验不够。
如果是苏靖苏大将军在扬州镇守，他最多也就是上城墙上巡视一番，真正打起来的时候，说不定城楼都不会上。
最多也就是上城楼上看看风景。
下了城楼之后，李云叫来了赵成麾下的两个校尉，吩咐道：“陈奇，罗冲，你二人继续镇守北门，派人与其余三面互通消息，等到战事吃紧，再令人报我。”
李云一早笃定了，扬州之战是一场持久战，毕竟平卢军不肯罢休，他李某人不肯弃城，打下去，只是看谁能坚持得住。
今天这守城的局面，也证实了他的想法，平卢军轻易攻不动扬州。
既然如此，他也就没有必要在城楼上干耗着了。
两个校尉应了一声，其中陈奇跟李云相熟一些，他大着胆子，上前低头抱拳道：“使君，我们都尉跟您出城之后，至今不曾回来…”
“他去哪里去了？”
李云瞥了他一眼，哑然笑道：“怎么？疑心我把你们两千人带到外面去全军覆没了？”
“不敢，不敢。”
陈奇连忙摇头，低声道：“只是下面的弟兄们，有些人在乱传闲话，属下就想问问清楚。”
“李都尉的两千人，几乎没有伤损。”
李云看了看城门外，淡淡的说道：“我另有差使给他们，等过段时间，你们自然能见到李都尉。”
“好生守好城门。”
李云伸了个懒腰道：“你们二人，可以轮换着守城，等稍晚一些，我再过来。”
校尉罗冲吐出一口浊气，低头道：“使君，如果平卢军今天只有这么些人攻城，您就不必过来了，这北城，一定不会有失。”
“但有闪失，属下提头去见您！”
今天之前，大家都听说过平卢军的大名，因此知道是平卢军来攻城，心里多少都是有一点忐忑的。
但是打了半天之后，现在至少北城这些守城的将官以及将士们，可以说是信心满满。
难度太低了。
李云也不禁笑了笑，开口道：“那好，你们先守着。”
“有事，立刻派人报我。”
两个校尉都毕恭毕敬的低头应是。
而李云，则是一路回到了刺史府里，洗了把脸，让人准备了饭食，没扒拉几口，便有些反胃，将饭食放在了一边。
正巧这会儿杜谦走了进来，见状有些诧异：“二郎向来能吃，怎么今天没有胃口了？”
李云摆了摆手道：“别提了。”
“守城用的金汁，气味着实难闻，弄得我全无胃口。”
杜谦笑了笑，问道：“北门战况如何？”
“出奇的简单。”
李云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笑着说道：“半天时间，一个登上城楼的平卢军我都没有瞧见，守城一方…”
“真是有些太占便宜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感慨道：“现在想来，那天如果不是取巧拿下了扬州，哪怕扬州城里只有两千地方军守城，我想要正面取下这城，至少也要万人以上，而且还是一场苦战。”
杜谦摸了摸下巴，轻声道：“这么说，扬州城固若金汤。”
“粮食吃尽，守城物资用尽之前，大抵如此。”
李某人笑着说道：“周绪想要拿下扬州，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路围住扬州，围到我们粮食尽绝。”
“第二条路，就是拿人命来填，把城里所有的守城物资，统统消耗干净。”
说到这里，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今天这场仗打完，我甚至想，能不能找机会带兵出城，偷他们一手了。”
杜谦闻言，笑着说道：“看来这场仗，让二郎信心大增了。”
李某人呵呵一笑。
“且看那位周大将军，愿意在扬州城下，死上多少人！”
…………
日暮黄昏。
周大将军的目光看向战场，许久之后，才有些无力的叹了口气：“收兵，收兵。”
副将公孙皓立刻低头，下去收拢士兵去了。
少将军周昶，也一直在看向战场，不过老父亲没有开口，他也不敢说话。
周大将军望着扬州城，沉默了一会儿，长长的叹了口气：“小瞧他了。”
“我本以为，这李云的部下，应当只是些新兵，甚至是一些民夫，看他们守城的模样，分明已经是很成熟的军队了。”
周绪望着扬州城，大皱眉头。
周昶看了看老爹，问道：“爹，这么大一个城，肯定不可能一两天之内打下来，您不要揪心…”
“我没有揪心。”
周大将军目光看向扬州，皱眉道：“老子是在怀疑，那苏靖苏老儿，是不是没死！”
他看着扬州，语气幽幽：“这扬州城里的这些江东兵，是苏老儿帮着李云训练出来的…”
“否则，他一个李云，怎么可能两三年时间里，成长到如此地步…”
说到这里，苏大将军越发觉得很有这个可能，他摸着下巴，嘀咕道：“说不定，这李云都是苏靖推在明面上的幌子，那老儿现在就躲在扬州城里…”
“不然的话…”
周大将军喃喃低语。
“就麻烦了。”

第383章 倾巢而出
只打了一天，周绪便放弃了攻下扬州的想法。
因为他对扬州城，以及扬州城里的守军，已经有了自己的评估，按照扬州这个情况来看，如果想要攻下扬州城，恐怕要把所有的平卢军，统统调来，然后昼夜猛攻，一刻不停，才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攻下扬州城。
而这就意味着巨大的付出，以及巨大的伤亡，这种伤亡是周绪没有办法接受的。
到时候，即便拿下扬州，他大概率，短时间之内，也没有办法继续南下了。
而这场扬州之战，真正让周绪感到吃惊的是，李云麾下的守军，似乎…一点也不像是新兵。
按照他的情报，李云麾下的军队，除了最早在越州拉起来的人马之外，其他绝大多数都是这一两年，甚至是最近一年时间，才拉起来的，按照周大将军的经验，这些新兵没有怎么经历过战事，一旦打起来，就会惊慌失措。
那个时候，平卢军的精锐说不定就能寻到机会，哪怕不能一战破城，只需要给守军造成一定的伤亡，扬州城就有打下来的可能。
但是这一天时间打下来，扬州城的守军，防御的相当有章法，他麾下一共投入了五千人马进去，损伤了一千余人，受伤也有数百，却连云梯都没能架上去！
这就没法再打下去了，再消耗下去，城里的那凶神，说不定要冲出来找己方厮杀了。
到了第二天，周大将军便下令己部两万人，将整个扬州团团围住。
事实上，这种攻城方式，才是攻城战的主流，除非兵力悬殊过大，否则就是以围困为主，围个一年半载，城里粮尽了，自然破城。
有些攻城战，动辄持续半年乃至于一年以上，就是这个道理。
围了扬州城之后，周大将军又给各个副将下了命令，命令他们从扬州四面，择机骚扰。
意思就是，时不时去打一打，让城里的守军一直处于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毕竟现在主动权在平卢军手上，说不定哪天就能寻到机会，攻进扬州城里。
战术布置下去之后，周大将军在扬州城外安营扎寨，同时让手下接管扬州境内的各个县城。
这几乎就不会有任何阻力了，平卢军声明在外，如今又围了扬州，明显要制霸整个淮南道，底下的县城当然没有敢反抗的。
只用了不到十天时间，周大将军的下属，便接管了除了扬州城之外的整个扬州，不过这位大将军依旧不怎么高兴，在大帐里愁眉不展，连带过来的几个美姬，都没有了鏖战的兴致。
少将军周昶，也看出了老爹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他让人准备了酒菜，提到了老父亲的大帐之中，摆好之后，请周大将军落座，然后小心翼翼的说道：“父亲最近，心情似乎不太好？”
“当然不好。”
周大将军落座之后，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吐出一口酒气：“如鲠在喉，如鲠在喉！”
“心情怎么能好？”
周昶自然明白老父亲在说什么，于是低着头说道：“爹，扬州城里的李云，在您面前只敢龟缩不出，扬州城这么大，百姓自然不少，每天消耗粮米就不个小数，他又能支撑多久？”
“父亲有些耐性，等这李云撑不住了，自然会从城里突围，或者开城投降。”
“那李云托大，占了扬州之后，自己也在城里，被我大军围住，只要破灭了扬州，即便他在江南还有兵力，也是群龙无首，到时候父亲便可以顺势取下江南。”
周大将军默默说道：“一个扬州，少说也要围上半年，才能见功，不消说半年，便是一两个月，这个事情就会传遍大江南北。”
“那这个大头巾的口水，为父倒不怎么在乎，怕只怕范阳军…”
“范阳节度使，会给咱们半年以上的时间，来围困扬州吗？”
周绪默默叹气：“为父心里没有底。”
他自顾自的喝了口酒，叹气道：“早占了扬州，便没有现在这些烦恼了。”
周昶闻言，脸色涨红，低头道：“是孩儿无能，给父亲生事了。”
“罢了。”
周大将军自顾自的喝酒，缓缓说道：“先围着罢，耳目多派出去一些，尤其是往北边多派一点。”
“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周昶低头应是，他想了想之后，问道：“爹，要不然我们留一部份人手在扬州城外，其余人直接不理这李云，南下江南…”
“等取下了江南，范阳军想要过问，也来不及了，到了那个时候，扬州便是在我等腹地，想怎么围便怎么围，想围多久就可以围多久。”
“蠢物。”
周大将军骂了一句：“你要南下，你准备留多少人在扬州？留一万还是留两万？大军真要是南下了，深入的太远，那李云出城来断了我们的粮道。”
“大军还能有活…”
一句话没有说完，周大将军忽然怔住，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喃喃道：“或可一试，或可一试…”
“昶儿。”
周昶立刻起身，低头道：“孩儿在！”
“给青州传信。”
周大将军缓缓说道：“青州只留五千人，其余所有兵力，统统南下，到淮南道来！”
周昶精神一振，低头道：“孩儿遵命！”
他直接站了起来，扭头就出去了。
而周大将军，则是坐在原地，自斟自饮，声音低沉。
“再给你两年时间，还真给你成势了！”
“还好，还好。”
这位大将军，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现在，老子还是可以以势压你。”
…………
扬州城里，李云低头翻看着从各方面送来的文书，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刘博，问道：“消息怎么送进来的？”
这会儿，扬州城已经被围了半个月了，而且，城外的平卢军虽然大部分时间不会动，但会时不时的前来做出一副攻城的样子，或者假模假样的打一打。
这其实给李云以及扬州城的守军，带来了不少麻烦。
更重要的是，在这种情况下，李云基本上已经失去了跟外界的联系，他只能在扬州，跟平卢军就这么耗下去。
看谁耗的过谁。
而现在，刘博竟然收到了扬州城以外的地方送来的消息，消息的内容很简单，北边的平卢军依旧在大规模调动，而且在往南边增兵。
刘博微微低头道：“平卢军虽然围住了扬州，但有些地方，只有本地人知道怎么走，混进来一两个人，不是什么难事，正好我们前段时间收拢了一个扬州本地人。”
“他一路摸到了扬州城下，用情报包着石头，丢上来的。”
说到这里，刘博看着李云。
“这一趟，要给他二十贯钱，不然他不肯来。”
“给。”
李云果断说道：“这种钱，自然要给，老九…”
“能不能替我，把消息传出去？”
刘博挠了挠头，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才正色道：“二哥，现在这个局势，我不敢给你保证，我只能说，尽力试一试。”
“二哥…”
他看着李云问道：“要给谁送消息？”
“赵成。”
李云背着手，缓缓说道：“我需要跟他取得联系，让他知道现在城里是什么情况，同时我也要通过他，准确知道城外是什么情形。”
如果平卢军还要往淮南道增兵，那按照李云对平卢军的了解来说，那位周大将军，就几乎可以说是倾巢而出了。
而围困扬州，是两万人还是三万人，甚至更多的人，差别不会特别大。
刘博低着头，犹豫了一下，低头道：“二哥，平卢军两万人，便差不多能够看住扬州了，他们还能多出两万多兵力，如果渡江南下…”
“咱们恐怕会很难应对。”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
李某人背着手，微微皱眉。
“咱们的兵…太少了。”

第384章 互相算计！
淮南道，将来很有可能成为李云最重要的地盘之一。
但是目前来说，还仅仅只是有可能而已。
当下来说，他的核心地盘一定是江东，范围如果再缩小一些的话，可以说他的核心大本营是在金陵府。
毕竟他现在，一家老小都在金陵城里。
一旦平卢军渡江南下，李云不可能在扬州坐视不管。
甚至哪怕他坐视不管，也没有用处，失了大本营的话，守扬州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听了李云的话之后，刘博微微低头道：“二哥，我现在就去准备，一定尽快联系到赵将军。”
“嗯。”
李云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这一回，要是能守住扬州，在淮南道站稳脚跟，单单是畅通消息这一件事，老九便是大功臣！”
刘博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低头抱拳，退了出去。
刘博离开之后，李云先是出门去巡视了一下城防，等到天色到了傍晚时分，他才到了刺史府，找到了杜谦。
这会儿，杜谦正在跟许昂一起，统计城中的食物，准备再过一段时间，统一分配粮米以及柴火，同时还要做好相应的安抚工作，免得城里出了乱子。
城里如果出乱子，守城的事情就更加没有办法做了。
见李云过来了，杜谦站了起来，看向许昂，开口道：“子望兄，现在城里粮食还算充实，我觉得没有必要这么早开始管制粮食，反而会引起城里的恐慌。”
“至少，也要进九月下旬，再考虑这个事情。”
眼下，还是昭定元年的八月初，按照杜谦的意思是，要一个多月后，再考虑管制粮食。
许昂想了想，没有多说什么，对着杜谦拱手道：“那就按照杜使君的意思办。”
李云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许昂对着李云深深低头：“使君。”
李云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多礼，许昂知道他们两个人要议事，也没有多留，默默离开，去办事去了。
杜谦目视着许昂远去，感慨道：“二郎真是捡到宝贝了，这位许子望，是个宪官的材料。”
李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哑然一笑：“那好，等咱们迈过这个槛，便让他在咱们内部，行纠察之事。”
杜谦请李云落座，笑着问道：“什么槛？”
“平卢军又一次增兵，几乎倾巢而出。”
李云坐了下来，下意识用指关节牵着桌子，低声道：“我有些担心，他们会绕过扬州，直接引兵南下江南。”
“我们现在，一多半兵力都在江北，江南只剩下李正和子兴兄的两个都尉营。”
“大江虽然是天堑，但是他们兵力不够多，很难做到处处防守，我心里有些担心…”
杜谦低头认真考虑了一番，然后抬头看向李云，笑着说道：“二郎关心则乱了。”
“大江是天险，渡过去本就不那么容易，平卢军俱是北方兵，渡江就更难。”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们渡江之后，又当如何？”
杜使君神色平静道：“江南还有两个都尉营，他们哪怕不是平卢军的对手，也大可以放弃所有的州郡，只守一个金陵城，如同咱们现在守扬州一样。”
“苏子兴是苏大将军之子，名将之后，他带两个都尉营守金陵，我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金陵城，比扬州城更加坚固。”
当初李云选择金陵作为自己的大本营，一来是因为江东境界之内，似乎只有这这么一座大城合适。
二来，自然是因为金陵城有现有的高大城墙，并且金陵城是拥有瓮城的。
将大本营定在这里，比较有安全感。
李云坐在杜谦面前，闭上眼睛认真思考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睛。
“受益兄说的不错。”
李云低声道：“是我有些心急了。”
“金陵城想要守住，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可是江东其他州郡却不太能够守得住，到时候咱们苦心经营的几个州郡，估计都要被平卢军给弄得一片狼籍。”
听到李云这句话，杜谦摇了摇头：“不破不立，二郎现在，该有一些狠心了。”
他顿了顿之后，补充道：“想做大事业，便须得生出一些狠心。”
古往今来，那些最终成就大事的大人物，似乎都有一些不近人情之处，不过细究起来，其实是因为，在大多数时候，这些大人物都是绝对理性的。
太感性的人，不容易成事。
先前，李云的确有些急躁，不过被杜谦提醒了几句之后，他的心思逐渐变得通透了起来。
是了，哪怕平卢军分出一半兵力南下，金陵城也可以固守很长一段时间，到时候平卢军一支军队围两个城，未必就能支持得住。
“江东各州郡，咱们现在不一定能够顾全得到，不过经过受益兄提醒，我突然想到，平卢军未必就是真的想要南下。”
想到这里，李云心中一动，他猛地愣在原地，喃喃道：“如果按照这个思路往下想，他们想要我出城跟他们厮杀…”
“也就是说，最想让我知道平卢军大股南下，可能会渡江进攻江南的人，其实是周绪。”
“那么这个消息…”
想到这里，李云只觉得豁然开朗，他猛地抬头看着杜谦，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其实…是那位周大将军，主动想要透给我的。”
杜谦原也没有想到这一层，被李云这么一说，他心思一转，便也想了个七七八八，忍不住感慨道：“能稳坐一方节度使二十年，果然厉害，这位周大将军，一身的心思，几乎不逊于你我了。”
李云也深有同感，点头道：“先前，只听说这人贪财好色，便没有怎么将他放在心上，现在看来，是我看小了他。”
他站了起来之后，摸着下巴，低声道：“事到如今，这位周大将军，除了先前有一些轻敌之外，便几乎没有什么错处了。”
杜谦看着李云，开口道：“现在是最要紧的时候，二郎切莫心急。”
“稍有不慎，咱们先前的辛苦，便都毁于一旦了！”
李云点头，随即看着杜谦，握拳道：“归根结底，还是人太少了。”
“要不然，咱们便不用这么左支右绌。”
“等这一次的战事过去，占稳扬州之后，咱们便一起回江东去。”
“拉起更多的人！”
杜谦闻言，先是点头，然后轻声笑道：“这个槛过去之后，二郎便鱼跃龙门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各路节度使已经在赶往关中的路上，不出意外，到今年年关，称帝的王贼就会被人赶下帝座，赶出京城。”
“甚至…会死在关中。”
杜谦背着手，轻声道：“诸方实力竞斗，到时候朝廷，是有可能回到关中的。”
“不过往后，就只是一个虚朝了。”
杜谦看着李云，轻声道：“而到了那个时候，这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便会为了自己至少能在名义上延续，而大封诸侯。”
“现在，二郎占下了多少地盘，到时候朝廷就会封给你多少地盘。”
杜谦抚掌笑道：“到了那个时候，大周就要出个最年轻的显贵了。”
相比较李云专心军事来说，杜谦更看重时局的发展，也更关注关中那边的变动。
李云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微微摇头，回过神来，开口道：“一时的而已。”
“即便朝廷能够回到关中，名义上再一次君临天下，也不过是因为，各地的节度使以及地方势力中，暂时没有出现一个能够压服所有人的势力。”
“这种情况，长不了。”
杜谦轻轻点头：“是这个道理，不过到时候，二郎的名头会大一些，身份也会响亮一些。”
“那样无用。”
李云直接站了起来，朝外走去：“这个槛，还是要我们自己去过，那姓周的算计我。”
李云大步走向外面，声音低沉。
“我也要去想法子，算计算计他了。”

第385章 夜杀！
扬州城南城的城楼上，李云远远的望着南边。
他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刘博一路小跑，跑上了城楼，对着他低头道：“二哥，你找我？”
“嗯。”
李云收回目光，回头看了看刘博，笑着问道：“老九，先前你说那个用石头包着纸，往城楼上丢情报的扬州本地人…”
“现在还能联系到么？”
刘博一怔，随即微微摇头：“二哥，那种情况，能送消息进来就不错了，他人没有进城来，现在我们送消息出去，也只能派人趁夜往外摸索…”
“那人…很难联系到了。”
刘博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抬头看着李云，突然明白了什么，低声问道：“二哥，是不是那个人有什么问题，还是他送的情报有什么问题？”
“很难说。”
李云的目光再一次看向南边，微微摇头道：“人可能没有问题，消息也是真的，但说不定，是被人家故意放进来的。”
刘博低头想了想，似乎明白了李云在说什么，他低声道：“二哥的意思是，平卢军是故意让二哥，知道他们大军大举南下的消息。”
“不能肯定，但我是这么猜的。”
李云站在城墙边上，对刘博招了招手，示意他站到自己身边，等刘博过来之后，李云看了看他，轻声说道：“老九，咱们现在假设这个消息，的确是城外的平卢军故意放进来的，现在我也想放一些消息给平卢军，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刘博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二哥，这个简单，不过…”
他吐出了一口浊气道：“只需要派三四个人一起突围送信，一定会有人被平卢军捉住。”
“他们怀里的信怎么写，那些平卢军就会怎么信。”
“只是，这些送信的估计都活不成了。”
刘博抬头看了看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二哥，你觉得能不能这么办？”
李云闻言，默默叹了口气道：“你带那些人，也有一段时间了，应该对他们也有了些了解，挑两个软骨头，让他们出城送信去吧。”
“事先不要同他们说。”
李某人默默说道：“这样他们被抓了之后，就会逼真一些，也能多几分生机。”
刘博先前看了一眼李云，然后缓缓点头。
“好。”
…………
两天之后，平卢军大营，帅帐之中。
周昶手里拿了封信，递到了周大将军面前，颇有些兴奋：“爹，捉到个大鱼，截获了那李云送往金陵的密信！”
周大将军这会儿，正在翻看刚送来有关各地节度使，以及关中的文书，闻言放下了手里的文书，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皱眉道：“怎么说？”
“那姓李的，果真慌了！”
周昶将书信递给周大将军，低声道：“这信是李云，寄给金陵李正的，这人儿子也派人查过，跟这李云兄弟相称，应该是他同宗的族弟，很受李云重用。”
“李云领兵到江北来，便是他这个兄弟镇守在金陵。”
周大将军若有所思，问道：“信里怎么说？”
“这姓李的慌了神了。”
周昶眯着眼睛，轻声道：“他让李正，在大江南岸备好船只，七日之后划船到北岸来接人，然后扬州城里的守军，也在当天从城里突围，然后直奔大江，渡江返回江南。”
周大将军闻言，也是精神一振，他接过这封信，拆开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周昶在一旁，指着信上的内容，笑着说道：“这李云，还让李正派人到青阳县去，将族人收拢到金陵来，庇护族人。”
“单单看这一句，这信就假不了。”
少将军很是笃定的说道：“他们两个人的出身，儿子都查过，正是青阳县人。”
为了逼真，这一封信，李云让人抄写五份一起送出去，总有一两份是会送到李正手里的，因此需要在信的内容里，做个只有他们自己人看得懂的约定。
周昶说的这句，正是李云给李正做的记号。
苍山是在两个县的交界处，理论上来说并不属于青阳县，而且他们两个人在青阳，也没有什么族人需要收拢。
这话，李正只要一看到，便能知道真假。
周大将军盯着这封信，左看看右看看，随即放在了一边，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开口道：“我儿，如果这李云要回江南去，你说，咱们要不要干脆放他回去？”
周昶一愣，随即愣住了：“爹，连他们出城的时间都知道了！只要我们预设伏兵，便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们人数又占优，这是全歼他们的大好机会！”
“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周大将军摇了摇头，开口道：“在扬州城下，跟他们也纠缠了一段时间了，扬州城里的这支军队，哪怕是在咱们平卢军里，也能够当主力去打。”
“城里的守军不少，他们如果一拥而出，朝着一个方向突围，我们即便预设伏兵，到底还是要一场血战厮杀。”
“咱们的伤亡，绝不会小。”
说到这里，周大将军拿起桌子上的文书，递给周昶：“朔方军再败叛军，已经将叛军围在了京城里，照这个打法，叛军能不能支撑到今年年底，恐怕都很难说。”
“等他们在关中争出来一个结果，局势不晓得是什么模样，现在我们求稳，占住淮南道就好。”
“如果咱们损兵折将太多，后面他们开始划分地盘的时候，咱们家说不定就会少分许多。”
“爹，灭了李云，占了淮南江南！”
“还用得着他们给咱们分地盘？”
周昶低声道：“到了那个时候，哪怕弃了青州，咱们家也有江东可以容身！”
周大将军闭目沉思许久，然后才叹了口气：“可能是为父年纪大了，胆子变得越来越小了。”
“派人渡江去江南，看一看江南那个李正的动向，如果他确有准备船只，那么…”
“咱们就…伏杀李云！”
周昶兴奋了起来，笑着说道：“儿子这就去安排！”
他扭头就走，大步离开了帅帐。
周大将军坐在主位上，微微皱眉。
他总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思来想去，也没有觉得有什么风险。
毕竟，哪怕这封信是假的，至多也就是李云不会在七天之后突围，这场仗作罢，似乎也不会有什么风险。
周大将军思索了好一会儿，还是想不出所以然，起身叹了口气之后，躺在了大营里的床榻上，望着帐篷顶出神。
“李云，李云…”
…………
六天之后，夜间。
此时，已经入秋了，到了晚上之后，凉风习习，比先前大夏天的时候，要舒服许多。
一身铁甲的李云，站在扬州北门的门后面，看着面前的邓阳，以及陈奇，罗冲两个校尉，声音平静：“人都点齐了没有？”
邓阳这会儿，距离都尉也就是一步之遥，这里自然是他掌事，闻言他立刻低头道：“使君，两千人手，都已经准备好了！”
李云满意点头，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缓缓说道：“子夜时分，城门一开，我们便从北门杀将出去。”
“敌人就在城外，至多不过里许。”
说到这里，李某人杀气腾腾：“我们子时出城，不管战况如何，寅时一定回来，只杀两个时辰，若是误了时辰，城门闭了。”
“谁也莫怨！”
邓阳，陈奇，罗冲三人，都齐齐抱拳：“属下明白！”
此时，距离李云信里的“突围”，还有一整天时间，而理论上来说，李云所部想要突围出城，一定是要从南门出城的。
毕竟，他们是要往南边撤退。
几乎不会有人想到，李云会走北门，更不会有人想到，他会提前一天动手！
就在城里的李使君磨拳擦掌的时候，距离扬州城还有二十里左右的赵成所部，也开始有了动作。
这段时间，江北的平卢军越来越多，赵成所部这两千人，为了隐藏行迹，甚至已经远远的离开了扬州，来到了扬州东边的陵亭驻扎，而且平常他们都褪下衣甲，作寻常人装扮。
而这个时候，赵成所部，正在趁夜飞快的向扬州靠近。
因为他接到了李云的命令，要在亥时左右，偷袭扬州北边的守军！
此时，扬州境内的平卢军，虽然人数已经相当庞大，但是大部分在东西南三个方向。
守在北边的，虽然人也不少，但不超过四千人。
赵成算好了时间，等他带着军队一路奔袭到扬州城北的时候，正好是亥时正。
尽管他们已经非常小心，但是两千人行军的动静还是有些太大了，等赵成靠近扬州城北守军七八里，便被这些守军发现。
但是这个距离，已经很难脱战了，毕竟这些守军身后是扬州城，没有地方可以退，
赵成丝毫不惧，大手一挥，两千精锐如同猛虎一般，扑向这些平卢军。
寂静的夜色之中，喊杀之声骤起！
因为喊杀的声音太大，而且距离扬州太近，城里的李云，几乎立刻听到了动静，他毫不犹豫，对着守门的将士喝了一声。
“开门！”
“与我出城杀敌！”

第386章 李云的改变
这件事，李云前前后后有六天时间准备。
这六天时间，他派人突围出城，带口信给了赵成，要赵成配合他这一次突袭。
这个并不难，身手好一点的人，大半夜出城，单人的情况下，动静很小，出城的机会很大。
而且因为是口信，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口信没有送出去。
而今天晚上的夜袭，不管赵成有没有参与，李云都是要去干的！
因此，他跟赵成说的时间是亥时，而他自己定下的时间则是子时，前后差了一个时辰。
如果到子时，城外还没有动静，李云就准备自己干了。
眼下，城外已经有了喊杀声，那就没有什么可迟疑的了，李云毫不犹豫的开了城门，一众将士在邓阳的带领下，冲出了城门。
小家伙孟青，也赫然在列。
李云却没有冲在最前线，而是回头看了看身旁的周良，低声道：“三叔，我不在城里，这城门的把守，就交给你统管！不管我们回来没有回来，过了两个时辰，城门便不要再开了。”
说到这里，李某人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我若是没有从外面回来，那城里的防务就交给你，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就去问杜使君。”
周良却没有答应，他一把抓住李云的胳膊，微微摇头。
“使君，我去罢。”
“您在扬州城里坐镇。”
周良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语气相当坚决：“夜袭这种事，本就不必主将亲自出马，使君…太喜欢冲阵了。”
李云笑着说道：“我衣甲都齐整啊，哪有不出去的道理？”
“这大半个月时间，可把我憋坏了。”
李某人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三叔放心，我即便被人拦在城外进不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了不起就是先避一避，或者回到江南去，再者说了。”
“我估计…”
李某人步履不停：“我大概能回得来。”
周良三两步追上李云，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二子！”
周良是个很“懂事”的长辈，从李云发迹之后，他便再没有称呼过这个从前在苍山大寨里的称呼，现在却又喊了出来，足见他已经有些着急了。
李云停下脚步，拍了拍周良的肩膀：“放宽心，放宽心。”
说完，李云脚步不停，大步冲出了城门。
周良长叹了一口气，没有办法。
小麻子从小就是这个脾气，决定了的事情，几头牛也拉不回来。
眼见着两千人出了城，周良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关门！”
城门再一次闭合。
这个时候，李云等走在最前面的，已经快要接近战场了！
这些城外的平卢军，距离扬州城本来就很近，再加上他们被赵成冲击，往后退了退，李云出城之后，只盏茶时间，就跟他们碰上了。
李某人手持长枪，厉声喝道：“保持阵列，保持阵列！”
夜晚交战，一个不小心，就会阵型大乱。
而一旦己方阵型乱了，敌方阵型却没有乱，打起来便会觉得，四面八方到处都是敌人。
这个时候，最要紧的就是保持阵列，只要阵列保持住，就能胜过世上七八成的军队！
这些，都是苏大将军手札里，反反复复记述的内容。
而这个时候，扬州城北驻扎的平卢军，阵型已经基本全乱了。
这个时候，平卢军的重心，都放在了南边，乃至于斥候以及探子，都往大江边上乃至于江南派。
即便警觉，他们也是要明天晚上才会警觉，这个时候，任谁也不会想到，李云会从北门出城迎战，更不会想到有一只城外的军队，悄悄摸摸，摸到了他们背后！
本来被赵成一冲，这些驻军便有些懵，还没有反应过来，扬州城门便开了，乌泱泱冲出来一大堆人！
更要命的是，天黑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
腹背受敌之下，这些本就不是精锐的平卢军，登时大乱！
李云一边临阵指挥列阵，一边持枪杀入敌阵之中，只来回几个回合，便杀的这些平卢军人仰马翻！
夜色之中，李云一个箭步上前，一枪点死了一个平卢军将士，在放眼四周，他的左近，已经几乎没有敌军。
李云收了枪，擦了擦枪尖的鲜血，观望四周。
邓阳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因为过度兴奋而形成的潮红色，低头抱拳道：“使君，这些敌人跑了！”
李云“嗯”了一声，吩咐道：“衔尾追杀，但是不要贪功恋战，一个时辰之后，立刻掉头，咱们返回城里。”
邓阳应了一声，深深低头：“是！”
此时的他，相当激动。
除了是因为许久没有打仗之外，更重要的是，他被李云安置在义安县守铜矿，已经太久太久了，眼瞅着同批次的将领，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多，功劳也立了不少，他这个曾经的亲信，却只能在义安原地踏步。
现在，终于有了立功的机会！
如何能不激动？
邓阳大步离开之后，一身鲜血的孟青，便也要跟着冲出去，被李云叫住，李云将他喊到了自己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你小子，不仅壮实了不少，打起仗来也狠了许多，邓阳教你的？”
孟青喘着粗气，低头道：“属下，属下在义安，跟人家学了点拳脚枪棒。”
李云笑着问道：“干什么这么卖力？”
孟青低头，握紧拳头：“属下，要多杀几个官军，给我爹还有庄子里其他人报仇。”
李云沉默了。
当初河西村事件的起因，就是因为孟青父亲之死，才导致了河西村出现杀官的情状。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年那批河西少年里，孟青最是凶狠。
孟海虽然机伶，远不如他这个堂兄弟孟青凶悍。
“别跟着冲阵了，看你这模样，再冲阵就要脱力了。”
李云微微摇头道：“你去替我把李都尉找来，这大半夜的，一片乱战，我寻不到他了。”
作为拥有丰富冲阵经验的“前辈”，李云很清楚孟青现在的状态，他现在虽然看起来精力充沛，但是再打一两阵，说不定就会软在战阵里，被敌人给乱刀砍死。
孟青还想说话，李云只是瞥了他一眼，他立刻起身，低头道：“是！”
李云把腰间的水袋解了下来，丢给他，吩咐道：“快去罢。”
孟青接过水袋，仰头灌了一口，然后一溜烟朝着远方跑去，而李云则是找了块大石头落座，开始休息。
可能是另一位李云遗留下来的“爱好”，跟别人干架，或者到了战场上冲阵的时候，总是让他热血沸腾，冲几阵之后，哪怕身上受点小伤，也只会觉得浑身舒坦。
而今天这场仗，没有打爽。
他还没冲上几阵，敌人就开始溃散，接下来就是追击战了，而敌人援兵在侧，其实也追不了多久。
李云坐在大石头上出神，身手摸了摸下巴。
不知不觉，他麾下的兵力，已经到了完全不需要他亲自临阵冲阵的地步了。
回想起从前刚组建缉盗队的时候，简直如梦似幻。
要知道，先前在缉盗队的时候，李云一个人就能顶得上半个缉盗队的战斗力，甚至带来的作用，还要超过半个缉盗队。
他出神了一会儿，小声嘟囔了一句：“也许，是该变一变了。”
就在李使君沉思的时候，赵成被孟青带着，一路到了李云面前，见到了李云之后，赵成上前抱拳行礼，笑着说道：“使君！”
“今天的平卢军，绝不是他们的主力，一冲就散了，然后开始四下疯逃。”
李云被他喊了一声，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赵成，笑着说道：“这个时候，那位周大将军多半已经收到消息了，我们再打一会儿，就要见好就收了。”
“赵将军是准备跟我一起进城，还是继续在城外？”
赵成低头想了想，开口道：“使君，我部有上百匹马，属下觉得，有马匹的继续留在城外，平卢军捉不住我们。”
“而且，有一部分兵力在城外，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城外留了多少兵。”
“其余人，跟使君一起进城，安全一些。”
赵成等人暴露之后，继续留在城外，一定会面临平卢军的围追堵截。
这个时候进城，自然是最佳选择。
只不过李云前段时间冒着风险把他们留在城外，只打了这么个夜袭，其实没有起到很好的作用。
不过打仗就是这样，不可能所有的事情都提前布置好，必须要随机应变。
像这种闲手，能够起到大用当然是最好，起不到大用，也没有什么办法。
李云微微点头，开口道：“那好，那赵将军下去安排罢，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全部撤回扬州城里。”
“赵将军你…？”
赵成微微低头，沉声道：“属下留在城外！”
“属下在城外，把淮南道以及江南的消息，想办法送进城里，报知使君！”
李云只思忖片刻，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赵将军多加小心。”
赵成低头应是。
两个人又说了会话，李云看向南边，笑了笑。
“不知道现在，周大将军那里，又是个什么光景？”

第387章 博弈与下注
就在李某人还在思考，往后自己是不是还要像从前那样，逢战便冲阵的时候，正在平卢军大营帅帐之中睡觉的周大将军，被人从睡梦之中惊醒。
他有些不悦的坐了起来，皱眉道：“什么事？大半夜的过来搅扰，不知道老子明天晚上有要紧事情？”
“大将军！”
这人跪在地上，低头颤声道：“不知从何处，杀来一支军队，攻击我城北大营，随后扬州城北门突然打开，城里的守军也一股脑杀了出来，我城北守军腹背受敌…”
“已经溃败了！”
这两句话，如同大锤一样，捶在了周大将军脑袋上，他几乎是瞬间便没了困意，直接坐了起来，直勾勾的看着眼前这个传信兵：“你…”
“说什么？”
这传信兵大着胆子，把消息又说了一遍，周大将军默默坐在床边上，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挥了挥手：“你…下去罢。”
“是，是。”
这传信兵也知道氛围有些不太对劲，忙不迭的站了起来，一路小跑离开了大将军的帅帐。
周绪周大将军依旧默默出神，许久之后才站了起来，长叹了一口气。
这会儿，他心里已经有些后悔了。
这个李云，远比他想象中要更加难缠，而且是难缠很多。
早知道会被陷在这里，当初还不如就留在青州，哪里也不去，保存一些元气，至少还能继续做自己的土皇帝。
而现在，在淮南道损兵折将，如果就这么灰溜溜的返回青州，他周大将军的脸面该放在哪里？
跟其他节度使碰面，怕是要被别人从头笑到脚了！
就在周大将军想事情的时候，大帐外又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周昶的声音传来：“爹，那李云提前突围了！”
周大将军披上衣裳，走出了自己的帅帐，看了一眼儿子之后，闷哼了一声：“狗屁提前突围，你到现在还觉得，那李云准备在明天晚上突围！”
周昶一怔，挠了挠头：“爹…？”
周大将军瞥了他一眼，话也不想说了，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道：“备马。”
“老子去北门看一看。”
周昶应了一声，立刻去准备马匹，等父子二人都上了马之后，少将军周昶才说道：“爹，您放心，孩儿知道情况之后，立刻就派兵增援了，李云翻不出什么浪花。”
周大将军用忧心的眼神看了看自己的儿子，随即叹了口气，在心里安慰自己。
孩子还太小。
再大些就好了，再大些就好了…
在心里默念了几句之后，周大将军心里忍不住跳出来了一个问题。
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蠢笨？
他认真思考了一番，随即微微摇头。
不知道。
因为他在周昶这个年纪的时候，天天眠花宿柳，一天天除了睡女人，就是在想着怎么睡女人，远没有现在的周昶这么有“事业心”。
可是有时候，对于一些人来说，有事业心反而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情。
……
扬州城虽然不小，但是城池相比较另一个世界那种巨大的现代都市来说，还是差的太远，父子二人上马之后，只花了一柱香多一些的时间，便赶到了北门。
这个时候，北门的战事基本上已经告一段落了。
并不是因为仗打完了，而是李云所部，已经将城外的守军全部打跑，只不过来不及远追，这会儿整整齐齐几千兵马，正在准备排队进入扬州城。
不远处的周大将军，看到这个情景，气的脸色铁青，他扭头看了看周昶，冷声道：“瞧见了吗？他们打完之后，直接进城了！”
“这是突围吗，这是突围吗！”
周昶也愣住了，他看了看老父亲，低声道：“爹，咱们的援兵过来，估计还要盏茶时间…”
“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开始进城了。”
周大将军面无表情道：“想追他们，便只好攻扬州，你攻得动吗？”
他忿怒的骂道：“抓了几个城里出来送信的，便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天你逮到的那个人，因为跟你说了几句所谓的狗屁情报，你现在还在好吃好喝的供着他罢！”
周昶这会儿，也明白了过来，所谓明天突围的消息，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骗局，他低着头，咬牙道：“孩儿这就去把他杀了！”
“有用吗？”
周大将军目光死死地看着扬州城，良久之后，才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你瞧见了罢，城里的守军一点都不弱，咱们在城北的守军，其实并没有比城南少多少。”
城北的驻军是四千，其他各个方向的驻军，其实也不会相差太多，只是相对来说，目前驻扎在南边的平卢军，要更精锐一些。
“也就是说。”
周大将军背着手，转身不再看扬州城。
“如果这李云，选择一面突围，咱们的人这个围法，本就很难挡得住他们突围，除非把青州所有人，都压在扬州。”
“真要是这么办，便不知道是我们看管住了李云，还是他李云看管住我们了！”
周大将军拂袖而去，骂道：“天亮之前，老子要看到伤亡人数，不然全都他娘的军法从事！”
周昶与副将公孙皓都低头行礼。
“是！”
等到周大将军离开之后，少将军周昶，才忍不住看向扬州，喃喃道：“这李云，真是怪胎。”
“已经破了北边的围堵，却又回扬州去了。”
副将公孙皓站在周昶身后，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道：“少将军，大将军恐怕…”
“不是很想打下去了。”
“不打，不打怎么办？”
周昶回头看向公孙皓，皱眉道：“就这么回青州去，周家三代人的脸面，便全没了！”
“不打扬州，可以打淮南道其他的州郡。”
“到时候占了除扬州之外的其他州郡，大将军以及少将军的脸面，便全都有了。”
“至于这扬州…”
公孙皓捋了捋下颌的胡须，开口道：“可以暂时搁置。”
“或者，同这个李云去谈。”
“强攻…希望不大，这么围下去，代价也不会小。”
“少将军，要多想想时局，多站在大将军的角度去想事情”
如果某一个世界，永远只有两方势力，那么缩小的一方，就基本上没有发展起来的机会，以及翻盘的可能了。
同样的道理，如果大周只剩下李云跟平卢军两股势力，哪怕现在的李云，再如何腾挪，也很难翻身。
人家全部兵力压到扬州来，围个一年半载，就活活把你围死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是，天下远远不止这两股势力，各大节度使正在关中中原斗法不说，其他的各个地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
这种时候，周大将军自然不愿意在扬州这块地界上，做太多无用功。
周昶若有所思，看了看老父亲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先前，我一直觉得父亲贪花好色，不思进取，现在看来…”
“他老人家看到的事情，想到的事情，似乎的确比我要多上一些。”
公孙皓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要真是一心都在女人肚皮上，能够稳坐二十年节度使的位置？大将军的本事，比起老将军，也是能比的。”
“只是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罢了。”
“少将军，还有许多地方，要跟大将军学哩。”
周昶先是点头，然后扭头看了看公孙皓，笑着说道：“叔叔们，也要多教教我才是。”
“不敢。”
公孙皓连忙低头：“少将军若有什么要问的，属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扬州城城楼上，李云看着一个个伤员，被抬到一起集中救治，又看了看城外，似乎并没有任何反应的平卢军，然后才扭头看向一旁的杜谦，笑着说道：“这回，算是我讨回了一些场子，昨天晚上出去厮杀了一阵，虽然没能把他们包住，但是平卢军怎么也有个上千人的伤亡。”
打仗，如果只是对冲，击败敌人，而没有对敌人形成包围圈，其实是很难大量杀伤敌人的。
人家往四面八方一跑，也就没有办法追了。
昨天晚上那个情况就是如此，敌人一溃败，李云又没有追击的空间，能够留下两成多的敌人，已经非常不容易。
杜谦的目光也在看向城外，听到了李云的话之后，他先是笑了笑，夸奖了李云几句，然后看向李云。
“二郎，我想让家里人…”
“过来一些。”
“住在金陵城里。”

第388章 周失其鹿！
李云颇有些意外。
他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今夜的动静虽然大，但是战果不算丰硕。”
今天晚上，李云虽然算计了六七天时间，但是如他自己所说，受限于作战时间，以及敌人的支援速度，这场战斗虽然大获全胜，但是战果也就是千人而已。
对于平卢军来说，只能说是擦破了一点皮肉。
杜谦目光看向城外，笑着说道：“二郎看小我了，若是一切以眼前得失论，当初我便不会同二郎一起谋事。”
杜谦的支持，对于李云的成长来说，还是相当重要的，因为一直到现在为止，李云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都并不是十分全面。
毕竟他初来乍到只两三年时间，而另一位李云，连字都认不得几个，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寨子，以及一身强横的武力。
而杜谦，在很多方面都能给李云一些提点，或者给出一些相对优秀的建议。
这让他成长很多。
以至于到现在为止，二人之间，都还没有确立“上下级关系”。
现在，他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很明显，在这位麒麟儿看来，李云今天这一战得胜，相当要紧。
或者说，在他看来，李云似乎更值得“投资”了。
杜家至今，一直是杜谦这个小家来跟着李云一起谋事，大宗几乎没有参与，但是现在杜谦的意思是，想让大宗那边也分些人过来。
也就意味着，整个杜家，可能都要开始向李云倾斜。
这种倾斜，不单单是过来几个人那么简单，杜家方方面面的资源，可能都会开始投入到李云的身上。
这是相当要紧的。
毕竟万事开头难，有了一个杜家开头，说不定就会有更多的势力倒向李云，这对于现在李云的发展，是极有助益的。
虽然李云并不怎么喜欢这些世家，将来如果有能力，他也不可能允许那些几百年乃至于上千年的世家继续世世代代做人上人，但是单凭着杜谦的关系，他也愿意跟杜家达成某种程度上的合作。
至少目前如此。
杜谦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而且，二郎有句话说的不对。”
“今天这场仗，战果颇丰。”
杜谦笑着说道：“这一仗之后，那位精明的周大将军，便立刻能看出来，他其实是围不住二郎的。”
一支军队，被另一支军队困死在城里，前提是城里的军队，与城外兵力太过悬殊，被围在中心，一点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而今夜这一战，证明了平卢军是围不住李云的，至少不可能完全围得住。
哪怕现在，扬州的四面城墙立时不翼而飞了，消失的无影无踪，李云只需要带着城里所有的兵，朝着某一个防卫相对薄弱的方向突围。
平卢军便挡不住李云的突围。
哪怕最终，李云所部伤亡惨重，但主力一定能够离开这个包围圈，并且一场恶战之后，平卢军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李云若有所思，随即轻轻点头：“如今，我在城外的散兵也进了城，单单是城里的兵力，就要逼近七千人，这会儿想要突围出去，不是什么难事。”
“只不过，我不想放弃扬州城。”
现在的李云，想要领兵离开扬州不难，甚至经过今夜这一仗之后，平卢军都未必会再拦着他，但是离开容易，再想要回来，可就太难太难了。
离开扬州城，现在的平卢军打扬州如何不易，将来他想要回来，就会同样艰难，甚至更难！
甚至将来，想要渡江到江北来，都会异常困难。
而李云战略目的，是想要把自己的北部“边界”，推到淮水边上，也就是占据楚州，以淮水为界，这样一来，有淮水作为天然屏障，他的防务压力就会骤减。
可以放心在江南以及淮南，做一些该做的事情。
哪怕现在，没有跟平卢军决战，把他们赶回淮水以北的条件，李云也想要在淮南道，留下一个根据地。
毕竟他想要把战线推到淮水的话，这会儿放弃扬州，将来就还得再来打一遍扬州！
那个时候，就是他李云，用人命来填这座城了。
杜谦缓缓点头：“二郎的想法是对的，哪怕现在打的辛苦一些，但只要能在扬州站稳脚跟，一切便都值得。”
“不过我想…”
杜使君的目光看向远方，笑着说道：“我想，周大将军应该不会再跟咱们硬耗下去了。”
李云有些好奇，问道：“为何？”
“他大张旗鼓的一路到了淮南道，不可能轻易偃旗息鼓才对。”
“第一，那位周大将军是聪明人。”
“更要紧的是。”
杜谦回头看向李云，轻声道：“河东节度使，以及朝廷组成的义军，这会儿应该已经快要进关中了，韦全忠不可能再像先前那样拖拖拉拉，为所欲为。”
“按照扬州没有围城之前家父送来的消息，今年年底左右，关中的乱象可能就会告一段落，不管是朝廷重回关中，还是天下就此彻底纷争割据，平卢军北边还有范阳军，这种时候，周绪不会因为一个已经很难打下来的扬州，在这里跟二郎死磕到底。”
李云闻言，若有所思。
他之所以看不到这一层，并不是因为他比杜谦蠢笨，而是因为，他跟杜谦还是有一些信息差的，至少有关于朝廷的信息，李云这里知道的依旧不算多。
而且，他的消息渠道比杜谦滞后许多。
“受益兄觉得，朝廷还能够重新回到关中么？”
“多半会。”
杜谦毫不犹豫的说道：“西川虽然是个好地方，但是朝廷里大多数人是待不习惯的，更重要的是，一旦各个节度使以及各路义军，将叛军剿灭，把京城给清理了出来，朝廷即便不想回去。”
“又该寻什么理由借口？”
这种时候，朝廷的处境已经很明显了。
虽然朝廷的禁军依旧还在，但是一旦朝廷被各大节度使以及义军接回关中，禁军还能不能继续掌握在皇帝手里…
就不太好说了。
即便可以，朝廷经过这件事，威望和影响力，将会降到最低点，从前朝廷的政令，地方上最多也就是阳奉阴违。
而往后，阳奉都未必愿意奉了。
而剿匪平叛之后，自然要论功行赏，几个节度使，尤其是朔方节度使韦全忠如果不愿意走，朝廷真不知道要割给他们多少好处，才能哄他们离开。
或者，某些节度使，干脆就赖在关中不走了，朝廷多半也没有什么办法。
简单来说，往后的朝廷，多半就只会是一个图章了。
李云背着手，感慨了一句：“地覆天翻，只在一两年之间。”
“受益兄，你说朝廷如果回到关中，还能继续控制禁军么？”
“那要看他们如何争了。”
杜谦轻声道：“就现在的情况来说，那位韦全忠韦大将军，多半是想要…”
“做禁军的大将军，同时兼任朔方节度使，或者是让他的儿子，接任朔方节度使。”
“其他节度使会同意么？”
“所以说，要看他们怎么去争，怎么去谈，韦大将军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就一定会给其他节度使分润好处。”
“按照杜兄的说法，这些人，分明已经在准备瓜分朝廷。”
李云“啧”了一声。
“周失其鹿了。”
杜谦闻言猛地一愣，许久之后才缓缓点头，长叹了一口气。
“是，周…失其鹿了。”
…………
之后的两三天里，扬州城太平无事，仿佛那天晚上的夜袭，全然没有发生过。
到了第三天一早，一个中年人孤身一人，站在了扬州城下，大声道：“我要见李使君，我要见李使君！”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更无一个平卢军近前。
于是乎，经过一系列确认之后。他被守军放进了扬州城，在接近中午的时候，他才成功的在城里的一处宅子里，见到了李云。
见到李云之后，这中年人深深低头：“周贵拜见使君！”
李云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又见面了。”
“上回，周老兄过来跟我说，我占扬州，你们平卢军占楚州，咱们相安无事，结果你老兄回去不久，平卢军就大举南下，把我团团围住。”
说到这里，李云眯了眯眼睛：“老兄干出了这种事情，却还敢来见我，莫非是欺我手中宝剑不利？”
周贵微微低头，欠身道：“使君说笑了，上次小人跟使君约定，互不相犯之后，使君没过几天，便带人进了楚州境内。”
“要说背约，也是使君您背约。”
李云哑然一笑：“你还真是依旧牙尖嘴利。”
“怎么，今天又跑来见我。”
李某人低头喝茶道：“有什么话好说？”
周贵脸上露出笑容，开口道：“李使君，我家大将军不愿意与你为难，准备放你离开扬州，返回江南。”
“为表诚意，我大军已经开始撤离扬州附近，使君随时可以出城，返回江南去了。”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如果我不走呢？”
“实不相瞒。”
周贵看着李云，开口道：“我家大将军，已经带兵，去扫平整个淮南道了，如果大将军收拾了整个淮南道，使君还依旧赖在扬州不走。”
“到了那个时候，这个梁子了就算结下来了。”
李云依旧低头喝茶，不过脸上的笑意已经慢慢褪去，他抬头看了看周贵，缓缓说道：“老兄你，还真是他娘的会说话，你们平卢军全军南下围困扬州，咱们还干了几仗。”
“梁子一早结下了。”
李云放下茶碗，看向周贵。
“你回去同周大将军说，他想去打别的州郡，就先去打别的州郡。”
“我李二。”
李某人面无表情道。
“会在扬州等他再来。”

第389章 半年之约
平卢军既然主动撤兵，那么不管这个周贵嘴上说怎么说的，但是事实就是，平卢军已经不想，也不愿意再兵围扬州了。
而且，在李云这边没有答应任何条件的前提下，他们便开始撤兵，这就说明，不管周贵嘴上说的再如何敞亮，但实际情况就是，平卢军已经几乎放弃了扬州。
至少是目前，放弃了扬州。
既然场面上已经占了上风，这个时候李云当然要放两句狠话，不然岂不是白费了这段时间的辛苦？
听了李云这句话，周贵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说道：“李使君如果有本事一直占住扬州，将来自然能等到我家大将军。”
他看着李云，微笑道：“我家大将军明日就要离开扬州，他对李使君很是好奇，想要跟李使君见上一面，不知道李使君敢是不敢？”
李某人撇了撇嘴：“说这种激将的话，以为我是十几岁的孩子？”
“我就在这扬州城里，你回去跟周大将军说，他若是有胆色，便进城来见我，我保证不伤他一根汗毛。”
周贵微微摇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是大将军这样的贵人？大将军进城，绝无可能。”
“明日，我平卢军大军就要尽数撤退，到时候可以在扬州城外搭个芦蓬，双方各带二百人手，就在芦蓬之下会面。”
李云本来不准备答应，他想了想，突然眼珠子一转，笑着说道：“既然是见面，各带二百人就太见外了，我又不会对大将军有什么不敬，这样罢，咱们各带五十人如何？”
周贵闻言，用怪异的眼神看了看李云，很坚决的摇了摇头：“听闻李使君能以一当百，五十人无论如何也不成，至少也要二百人。”
李云被他戳破了心中的想法，脸上却不见尴尬的神色，只是笑着说道：“那好罢，既然见面是你们提出来的，那时间地点就我来定，明天正午，我在扬州南城外的十里亭，等候周大将军。”
周贵点了点头，起身拱手道：“既如此，在下告辞。”
李云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老兄伶牙利齿，将来要是在青州混不下去了，可以南下来找我，我李某人这里，也有你的一口饭吃。”
这个周贵，两次来见李云，说话都很一套，甚至能把不占理说成占理，是个“外交”方面的人才。
而李云，现在其实是相当缺少这方面人才的。
周贵一怔，扭头看了看李云，拱手道：“使君过誉。”
“在下乃是周家家仆，此生都不会背弃主家。”
说罢，他扭头离开了。
李云也懒得站起来送他，只是看了看他离开的背影，摇头感慨。
几十年的家底，到底积攒了一些人才，这些在青州佐助周家的人物，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本事。
包括那个死在李云手里的申都尉，其实也颇有一些才干了。
周贵离开之后，李云出神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后堂里屋。
里屋里，杜谦正在喝茶，见到李云走进来，他站了起来，对李云笑着说道：“我前几天就说，平卢军打不了太久了，那位周大将军，平日里做派虽然有些荒唐，但真真是个极聪明的人物。”
“见势不对，能够下定决心立刻抽身。”
杜谦感慨道：“将来，说不定是个难对付的人物。”
刚才李云跟周贵对话的时候，杜谦一直在里屋旁听，听了个真切。
李云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也深有同感。
“的确不怎么好对付，比他那个儿子，精明多了。”
“他现在从扬州抽身，很明显是要去占除了扬州之外的整个淮南道。”
李云轻声道：“我们暂时无力阻止他。”
现在的李云，守住扬州，便已经相当勉强了，扬州之外的地方，更是想也休想。
杜谦放下手里的茶水，低声道：“平卢军放弃了扬州，是将与二郎的矛盾，暂时搁置下来，转头先去把其他好处拿到手。正好，咱们也需要把这场争执往后搁置搁置。”
“不过，将来二郎与这位周大将军之间，迟早还有一场争斗，毕竟他现在占的是淮南道，而二郎你…”
“还兼着淮南道的招讨使。”
李云哑然一笑：“我这个淮南道招讨使，现在是既不能招，又不能讨。”
杜谦笑道：“毕竟二郎起家太晚了。”
“等什么时候，二郎能招讨淮南道，就意味着咱们已然胜了平卢军，那个时候。”
“二郎便可以放眼天下了。”
李云默默点头，低头抿了口茶水，轻声道：“明天，我出城瞧一瞧那位周大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
次日上午，李云先带着人将十里亭附近清理了一遍，到了临近中午的时候，平卢军未来人，将十里亭附近搜查了一遍，好确定李云，没有埋下什么伏兵。
等到天将正午的时候，李云先到了十里亭下，而一身锦袍的周大将军，后脚也跟着赶到，他下了马之后，远远的看了看李云，然后迈步上前，还没有进亭子，便远远抱拳，满脸的笑容。
“李使君，李使君。”
李云迎出了亭子，对着周绪也抱拳还礼，微笑道：“下官见过大将军。”
二人明明前几天还在打生打死，这会儿竟都跟无事人一样，反倒真像是同僚了。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亭子落座，等坐下之后，周大将军打量了一眼李云，然后感慨道：“李使君真个高大威风，难怪能在短短几年之内，创下这般功业。”
李云也在打量着这位平卢节度使。
只见这位周大将军，身材中等偏高，身材略有一些胖了，脸上留着漂亮的胡须，头戴金制的束发冠。
虽然他相貌并不是如何好看，甚至还有些偏丑，但是往这里一坐，就自然而然的生出了一些气势。
这种气势，要身居高位多年，才能养就出来。
而目前的李云，身上更多的是杀气煞气。
“大将军过奖了，下官只知道为国效力，前几年投在苏大将军麾下，蒙苏大将军提携，才有今日。”
“苏大将军…”
周绪叹了口气道：“苏大将军乃是当世名将，却没个下场，可惜了。”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对着李云笑道：“不过李使君这样的少年俊才，不管到哪个军中，领兵的将领见了都会欢喜，当初李使君要是来投平卢军，入了军营，至少便是一个校尉。”
李云哑然一笑：“实不相瞒，下官入苏大将军麾下之后，也是立刻就当了校尉。”
周绪咳嗽了一声，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然后看向李云，笑着问道：“李使君占了扬州，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大将军，下官这并不是占了扬州，而是身为淮南道招讨使，前来拱卫扬州，让扬州城不至于落入人手。”
“若不是力有未逮。”
李云笑着说道：“下官还准备拱卫整个淮南道哩。”
周绪微微摇头：“李使君，你我二人见一次面，殊为不易，下一回再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现在说这些场面话，没有用处。”
“看使君领兵打仗，颇有一些章法，应当能看得出来，这一回周某主动放开了扬州，是放了使君一回。”
李云神色平静：“那大将军不妨卷土重来，下官短时间内，也不会离开扬州，还可以奉陪大将军，好好操练操练军队。”
周绪并不理会李云的话，全然装作没有听见，而是自顾自的说道：“关中以及中原的消息，李使君应该多少听说了一些。”
“等那些人争出了个高低，他们就会想方设法的将整个大周瓜分干净，不管是李使君你，还是我们平卢军。”
“恐怕都要面对那些人的压力，这个时候，你我作为邻居，应当守望相助，而不是再这样互相征伐下去了。”
李云笑着说道：“如果大将军还在青州，平卢军没有越过淮水南下，咱们的确是邻居，不过现在平卢军大半兵力都在淮南道，这邻居二字。”
“说起来岂不是打我这个淮南道招讨使的脸面？”
周绪闻言，哑然一笑：“李使君这个淮南道招讨使，乃是朝廷封的。”
“可如今，这官位想要坐实，就要自己挣了。”
周大将军看着李云，继续说道：“李使君，空话无用，说点实在的。”
“扬州可以暂时给你，至少半年之内，我不会动你的。”
“半年之后，世道会一变再变，万事便由不得你我了。”
“这半年，李使君也老实一些，咱们互不相犯…如何？”

第390章 跳跃式膨胀
这场两个“军阀”之间的对话，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虽然李云嘴上并没有吃亏，但是气势上还是输了一些，毕竟这位周大将军，只要听到自己不爱听的话，就装做听不见，而李云对此，却没有什么办法。
这就是势上的区别。
假如李某人现在手握十万大军，别说他说的话了，他说话的一个停顿，周绪都得停下来认真想一想其中有没有什么深层意味！
等到谈话终于结束之后，李云率先站了起来，抱拳道：“大将军，今天就说到这里罢，咱们有缘再见罢。”
周绪也起身，抱拳还礼，笑着说道：“你我这种身份，下一回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顿了顿，自嘲道：“肯定不是在你军中，就是在我军中。”
“也可能永远再难见一面了。”
李云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有缘分，自然会再会。”
说罢，李云扭头，率先离开了这个亭子。
李云离开之后，这位周大将军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坐在亭子下面，望着李云离开的方向，微微有些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少将军周昶带着一队人马靠近了亭子，他走到了亭子下面，看了看正在出神的周大将军，默默上前，对着老父亲低头行礼道：“爹，孩儿带兵来迎您回大营了。”
周绪这才回过神来，站了起来之后，他依旧是看了看扬州的方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这李云，倒有些英雄气。”
评价了这么一句之后，周大将军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忍不住皱了皱自己的眉头。
同样的年轻人，自己这个大儿子还比那李云年长个两三岁，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但凡这个儿子，能像李云那样省心，他哪里还用离开青州的温柔乡，亲自领兵来到淮南道。
躺在美人怀里，岂不是自在？
想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道：“走罢，回大营。”
周长骑着马，跟在父亲身后，父子二人几乎肩并肩而行。他看了看边上父亲，问道：“爹，接下来怎么办？”
“兵分三路。”
周大将军似乎早已经做好了打算，缓缓说道：“骆真一路，公孙皓一路…”
他看了看周昶，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你也领着一路，尽快把淮南道其他州郡都给拿下来，记着。”
周大将军声音严肃了起来：“我们是朝廷的官军，到了地方州郡，严禁擅杀百姓，奸淫掳掠。”
他顿了顿之后，又压低了声音：“至少不能太过，先前因为那老匹夫，我们平卢军在读书人里，已然是声名狼藉，你们都各自注意一些影响。”
“冬天之前，要占下整个淮南道。”
周大将军淡淡的说道：“到了地方上，如果地方上的官员问，就跟他们说，现在盗贼滋炽，我们平卢军奉命，镇抚淮南道。”
“如果再有多嘴的。”
他骑马奔向前方，头也不回。
“直接杀了。”
周昶骑马跟了上去，大声应了一声。
“是！”
…………
平卢军离开之后的第二天，赵成带着百余骑，返回了扬州。
在扬州刺史府见到李云之后，这位赵将军还一脸懵，对着李云抱拳行礼之后，他挠头道：“属下本来以为，这扬州之战要打上个几个月乃至于半年以上的，属下都带着他们，在附近找到了几个空了的村落，准备扮作村民了。”
他对着李云苦笑道：“怎么几天功夫，平卢军竟撤了！”
李云哈哈一笑，示意他坐下来，然后微笑道：“世事无常，我也有些诧异，这些平卢军能够这么决绝。”
“不过赵将军回来的正好，我正有一件事要跟赵将军说，你再不回来，我便要派人去寻你了。”
赵成再一次站了起来，对着李云低头道：“使君吩咐！”
“没有那么严肃。”
李云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来，然后伸手敲了敲桌子，把扬州城以及淮南道的局势，跟他说了一遍，然后轻声说道：“现在的情况，大抵就是这么个情况，平卢军虽然暂时放弃了扬州，却不可能放弃淮南道。”
“我需要回到江南去，去重新整理，以及训练军队。”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赵成。
赵成立刻会意，低头道：“使君您放心，属下一定替使君守好扬州，扬州所有什么闪失，属下提头去见使君！”
“我不要赵将军的头。”
李云语气重了一些：“我要扬州。”
“现在扬州城里，加上周都尉带过来的人，一共有七千多人，想要守住扬州，赵将军要多少人？”
赵成想了想，沉声道：“至少五千。”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那就让周都尉，带一千骨干回去，剩下的都交给你。”
周良，李云肯定是要带回江南去的，毕竟后续整理军队，乃至于征募训练新兵，都要靠这个三叔出力。
因此，周良带过来的班底，就不能统统留在扬州，要不然他孤身一人回去，再想要拉起来一支军队，也会变得困难。
给他留一千人，他好在江南募兵。
赵成低头道：“属下…遵命！”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李云，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道：“使君，属下虽然略通兵事，但是对于政务以及杂事，几乎一窍不通，这扬州城除了下属，还有谁留下来？”
“许昂许子望。”
李云回答道：“他留在扬州，处理扬州的事情，以及给你部供应军需。”
说到这里，李云也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有一个兄弟，现在正在做情报方面的事情，他也会留在扬州，替我在江北布线。”
“这几天，我会让你们见一见，到时候你们都互相多多配合。”
刘博，李云是准备留在扬州的。
情报方面的工作，刘博已经初窥门径，现在需要把情报工作往外部拓开，尤其是向北边拓开，这个时候，刘博当然是要留在江北的。
李云看着赵成，叮嘱道：“赵将军，平卢军里能人不少，尤其是那位周大将军，很是精明，你在扬州，扬州下属的各县能要便要，不能要…”
“便不需守。”
“无论如何，我要你保住扬州城，给我留下这个在江北的据点。”
“明白了吗？”
扬州和扬州城，完全是两个概念，这一点李云必须跟赵成说清楚。
就现在的形势而言，守住扬州城对于李云来说，就是莫大的胜利，至于整个扬州…
虽然周绪已经说了，半年之内不会进入扬州境地，但是这种许诺狗屁不是，李云不可能完全相信他。
必要的时候，只需要守住扬州城，扬州其他地方，都可以放弃掉。
赵成是将门之子，很多事情他一想就能够想通，听到李云这番叮嘱，他拍着胸脯说道：“属下与扬州城，同生同死！”
李云哑然一笑。
“倒也没有必要这么说，我只是想让将军知道，扬州城对于现在的咱们来说，很是重要。”
“你守住扬州城，我回到江南去，等我下次再到江北来。”
李云看着赵成，轻声道：“赵将军，应该至少要做个万夫长了。”
大周并没有万夫长这个职位。
赵成也自然能够听明白李云的意思，他抚掌道：“好，使君终于想通了！”
李云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这一次回江南，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自己的兵力，完成一次跳跃式的增长。
至于兵力增长带来的成本增长问题…
没有办法，只能把成本稍稍往下压一压了，同时谋求地盘上的扩张。
这一次聊天，两个人聊了许久，李云详细的跟赵成交代了许多事情。
赵成一一应下。
离开的时候，赵成对着李云低头抱拳道：“属下在江北，等使君北上！”
李云“嗯”了一声，笑着说道：“我送将军。”
李云一路把他送到了刺史府门口，刚刚回到书房里没有多久，刘博便小心翼翼敲响了他的房门：“二哥。”
李云放下手里的书卷，抬头道：“进来。”
刘博推门走了进来，对着李云抱拳行礼，低声道：“二哥，有些事情，不知道应不应该跟你说。”
李云示意他坐下，然后瞥了他一眼：“你都说出来了，还废什么话？”
“快说。”
刘博应了一声，这才微微低头道。
“二哥，这些天，有些人似乎在明里暗里打听一件事。”
李云诧异：“什么事？”
刘博低声回答。
“他们在打听，那天二哥破城门的时候…”
“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391章 一代朝廷一代节度使
听到刘博这句话，李云这才把注意力从手上的文书，转移到刘博身上，他抬头看向刘博，摸了摸下巴，问道：“都是谁在打听？”
刘博坐在李云旁边，低声道：“这扬州城里，就有不少人，我追查了一些人，其中多数是受人所顾，还捉到了一个，是青州那边的探子。”
他看着李云，轻声道：“二哥，在打听这个事的人不少，我估计…”
“不会只有青州那边。”
李云轻轻点头，许久之后，才缓缓点头：“我…知道了。”
当初李云取巧破城，虽然用了火药，但是火药在那场夺门的过程中，只起到了干扰，以及惊住敌人的作用，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杀伤力。
本来李云，没有觉得这个事情会闹大，毕竟这玩意儿虽然希奇，但杀伤力不大，别人便不会太留心。
但是没想到，还是有很多人注意到了火药。
按照刘博探查到的情报来看，甚至不止是平卢军一方势力，注意到了火药。
不过细想一下，也并不奇怪。
李云跟平卢军，前前后后在江北已经纠缠了一两个月时间了，在这期间，虽然再没有任何一个外部势力牵扯进这场争斗之中，但其实这场争斗，是极惹人注目的。
毕竟平卢节度使，已经是天底下有数的几个藩镇之一了。
而能够跟平卢军“过招”的李云，自然也会随之名噪一时，说不定整个作战的过程，都会详尽的堆叠在某些大人物的案头。
至少，一定会被送到皇帝的桌案上。
当然了，他看不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思索了一番之后，李云看向刘博，缓缓说道：“这事我来处理后续，老九你不用管了，这几天我就会动身回江南去。”
“你留在扬州城里，替我盯着江北的动向。”
他看了看刘博，突然笑着说道：“那秦家，是不是向你示好了？”
刘博脸色一窘，低头道：“二哥，这…”
“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不是什么坏事情。”
李云起身，伸了个懒腰道：“你也到了该成婚的年岁了，如果自己觉得合适，应下来也不要紧。”
“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多接触接触再说，将来你还要跟着我做许多事情，这娶妻不比别的。”
“娶妻要娶贤。”
李云刚占下扬州不久，扬州城里的秦老爷准备将自家的两个孙女送到李云身边伺候，当时李云并没有直接拒绝，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情。
不过，在那之后没多久，平卢军就南下了，李云根本没有时间再回原来的住处休息，经常就是睡在城楼边上，这个事情也就没有落实下来。
而这段时间，李云需要秦家的商路拓展情报网，都是刘博在跟秦家接触，自然会有一些交集。
“二哥放心。”
刘博微微低头道：“兄弟把持得住。”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不是当初寨子里那些个土匪了。
如今，就连张虎都知道，自家的二哥已经成了了不起的大人物。
而李正刘博这些，跟着李云一起成长起来的兄弟，更是知道了现在的二哥，已经称得上一方诸侯，将来说不定是要干一番大事业的！
心里有了这个念头，他们对于自身的定位自然就会高一些。
哪怕是有些贪色的李正，也至今不曾正经成婚。
李云这会儿就在他边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替哥哥我盯好江北。”
刘博立刻掉头：“二哥放心！”
……
之后的两天时间里，李云大部分时间都在跟杜谦，许昂，还有赵成三个人，在一起商量一些相对细致一些的事情，为了方便沟通，李云还把几个人叫在一起，开了个小会。
主要是为了划定各自的职权与责任，以及定下江东军在扬州的一些基本原则。
到了第三天，周良已经点齐了人手，开始陆续撤离扬州，李云与杜谦，也都收拾好了各自的行李，离开了扬州城。
走出扬州城的时候，李云回头看了看这座大城，忍不住对一旁的杜谦感慨道：“原到江北来，只是想要看一看情况，顺带练一练兵，没有想到，在扬州一耽搁就是几个月时间，更没有想到，我们能占稳扬州城。”
杜谦笑着说道：“所以说，在这种世道，有时候做事情需要一些勇志，不去试一试，二郎根本想象不到，朝廷已经烂到了何种地步。”
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这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单从这趟江北之行来说，扬州的官府以及守军，都已经烂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
而平卢军，也远没有李云预想中的那么强，除了周大将军颇有些才情之外，平卢军的整体表现，都非常之…平庸。
而之所以如此，其实也相当正常。
每一个朝代的末期，在“舞台”上那些王侯将相，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做裱糊匠。
何谓裱糊匠？
就是至少要让外人看来，朝廷依然很强大。
上行下效，各地方衙门，想要巩固自己的威权，多半也是这个路数，时间长了，自然烂的透彻。
李某人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不知道下次再来扬州，是个什么光景。”
杜谦闻言，回头看了看扬州城，轻声笑道：“那恐怕，与现在这个时候，要全然不同了。”
他突然看向西边，说了一句。
“就如同朝廷一样，朝廷再回到京城的时候，与从前那个朝廷。”
“多半也要全然不同了。”
…………
西川，成都府。
成都府，原来叫做益州或者蜀郡，它之所以在这个时代，能够与金陵府，洛阳府一起成为“府”一级的行政单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武周的皇帝陛下，曾经来过一次这里。
与这一回一样，也是被人家给撵出的关中。
事实上，大周的皇帝陛下逃离京城，不是什么稀罕事情，没有个十几次，七八次总是有的，只不过不是每一回都到西川来就是了。
总结来说，就是一旦京城有危险，就果断跑路，等安全了再回来。
所以这一次，朝廷里的文武百官，与新登基的皇帝陛下武元承，才会跑的这么干脆，这么“熟练”。
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
到了成都府之后，皇帝陛下依旧经常闭门，不怎么见外人，哪怕是几位宰相，也只是能够偶尔见到他一回。
整个“朝廷”里，能够随时见到皇帝陛下的，没有别人，只有皇帝的小舅子兼发小，裴璜裴三郎。
而此时，裴三郎正在天子的行宫里，与天子面对面而坐。
两个人碰了杯酒之后，皇帝陛下仰头一饮而尽，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醉眼朦胧。
“好酒！”
裴璜不敢怠慢，连忙放下酒杯，上前搀扶住了姐夫，低声道：“陛下，您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
皇帝陛下这会儿，只四五分醉意，他被裴璜搀扶着，坐在了床榻边上，半睁着眼睛看向裴璜。
“不消沉，又…又待如何？”
裴璜扶着他坐稳之后，才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陛下，关中陆续传来捷报，叛军败亡之日不远，用不了多久，叛军就会被各路勤王大军击败，陛下便可以重新返回京城，掌握社稷乾坤。”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前番京城失守，乃是先帝朝三十年积弊所致，与陛下可以说是全无半点干系，陛下乃是英睿之主，应当振作精神，把九州万方，再一次扛起来！”
皇帝打了个酒嗝，吐出了好大一口酒气，抬头看着裴璜，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三郎，朕…朕便是想扛。”
“还有人让朕去扛么？”
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长吁短叹：“那些个节度使，与韦全忠，未…未必有什么两样。”
“朕回京城，与留在西川，同样…”
皇帝陛下情绪低落：“也未必就有什么两样。”
“陛下。”
裴璜低声道：“纵有千般难处，此时也不得不试一试了。”
“若要回京城，陛下可以将一部分宗室…”
“留在西川。”
皇帝陛下这才抬头看向裴璜，自嘲一笑：“怎么试？”
“各地节度使，都各有自己的心思，互相防备，不可能同声一气。”
“陛下有禁军在手里，只要手段足够高明，大可以拉拢一部分，打压一部分。”
“再有，除了节度使以外…”
“各地方，都有新势力出现。”
裴璜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皇帝面前，轻声道：“譬如朝廷刚封没多久的江南道，淮南道招讨使，前段时间在江北小胜平卢军。”
“而且，还占了扬州，让平卢军吃了个好大一个亏。”
“陛下，驱狼吞虎…”
“两败俱伤自然是最好，而哪怕新狼吃了旧虎之后成为了新虎…”
裴公子低头，轻声道：“一代朝廷，也有一代朝廷的节度使。”
裴璜这话，其实没有什么毛病。
先帝即位初期，藩镇世袭就已经是大问题了，先帝亲手提拔了好几个“新人”，比如说如今的朔方节度使韦全忠，取代了原先的朔方节度使。
大周朝廷，于是安稳了下来。
皇帝陛下晃了晃脑袋，又去了一两分醉意，他接过裴璜递过来的文书，只简单看了一遍，便喃喃低语。
“一代朝廷，有一代朝廷的节度使…”

第392章 西帝与东云
不管什么时代，央地之间，都是明争暗斗的。
王朝初期，或者说前中期，中央朝廷的实力，能够横压所有地方势力，因此这个时候，统治最为稳固，哪怕地方上有什么叛乱，也可以很快平定。
而到了中期，尤其是中后期，朝廷的实力，往往就很难同所有地方势力抗衡了，而到了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些策略来巩固中央朝廷的统治，比如说撤换一部份地方上的首脑，将自己的亲信替换上去。
或者，给地方上一些好处，进行分化拉拢。
到了后期，就如同现在的武周王朝来说，朝廷的实力，实际上已经同地方上的藩镇差不太多了。
甚至犹有不如。
这里说的地方藩镇，并不是所有的藩镇，而是其中一个。
所为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地方上的势力强过朝廷，自然会生出异心，这个时候，哪怕原来是皇帝的亲信，到了地方上时间长了，谁知道心里会生出什么念头？
韦全忠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当年他在先帝面前跪着的时候，屁股是所有臣子中撅的最高的，头是所有臣子之中低的最低的。
现在，则又是另外一份嘴脸了。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皇帝陛下想要重新拿回天子的权柄，虽然很难，但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只要皇帝陛下能够一时隐忍，长袖善舞，心思玲珑。
苦心经营个十几二十年，再将禁军给拉扯起来，便有机会重新大权在握。
而现在，裴璜同皇帝陛下说的，便是这个法子。
他的意思很简单，如今大周乱成了这个模样，一切都是先帝的过错，陛下要振作起来，去与那些个节帅，军头斗法，一点一点收拢身为天子的权柄。
至于地方上，则可以拉一派打一派，扶弱制强，慢慢拖下去，等时间长了，便有可能能够寻到机会，彻底收回地方上的所有权柄。
皇帝陛下沉默了许久之后，才抬头看着裴璜，默默叹了口气：“三郎，你这话说来轻松，可做起来…怕是千难万难。”
“正是因为困难，陛下才更要振奋精神去做！”
裴璜低头道：“陛下若能重新振兴朝廷，中兴大周，不仅可以光耀列祖列宗之德，更能照耀后世千百年！”
“若有如此大功，千秋万岁之后，便是称祖，也尽可以称得！”
这一句话，把武元承说的有些恍惚了。
所为祖有功而宗有德，身为天子，庙号里能够占“太高中世”四个字，便已经是人生目标，更不要说能够称祖了！
这位皇帝陛下发呆了许久，摇头散去了一些酒气，叹道：“朕现在，心里全无主意，如同一团乱麻。”
裴璜起身，跪在了皇帝面前，低头叩首：“臣愿意以毕生之力辅佐陛下，成此莫大功业！”
武元承看着裴璜，依旧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坐直了身子，将裴璜给扶了起来。
“三郎与朕自小一起长大，自然是会帮朕的。”
说着，他将裴璜先前送上来的文书又认真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抬头看了看裴璜，轻声道：“三郎的意思是，要朕给这李云更加一些封赏，以及给他相应的支持？”
“这李云，为人如何？”
裴璜闻言，有些无语。
他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这个姐夫，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莫不是这段时间一直喝酒，喝糊涂了？
裴璜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陛下，这个时候，不管这李云为人如何，朝廷都必须要给他相应的封赏了。”
裴三郎低声道：“因为他能正面抵住平卢军而不落下风，并且已经实际上占了江东，以及金陵府附近的州郡。”
“朝廷对他，目前没有任何办法，这会儿给他封赏，不管他怎么折腾，他的地盘，至少名义上还是朝廷的地盘，否则…”
“丢的也会是朝廷的脸面。”
裴璜虽然曾经有些轻浮，但是这几年在地方上历练，到现在至少眼力没有什么问题。
他看的很明白，这个时候，各个地方上已经占了地盘，像李云这种，如果朝廷无力征伐，就必须要给相应的封赏，否则丢脸的并不会是李云等地方势力的军头，而是朝廷。
“陛下。”
裴璜轻声道：“封赏是封赏，但是却可以做一些文章，比如说这李云，在同平卢军争江北淮南道，那么淮南道便可以一地两封。”
“李云现在已经是淮南道招讨使，朝廷还可以封周绪的儿子周昶，做扬州防御使。”
他看着皇帝，低声道：“如此一来，他们两家矛盾便不会停歇，而且俱都占理。”
“便会争斗不休了。”
皇帝出神了一会儿，便微微点头。
“那就照三郎的意思去办罢，朕没有意见。”
裴璜应了声是，然后继续说道：“再有，陛下现在应当振作起来，积极理政，至少几位宰相要见一见，不然传出去，便不太好听。”
“大周的子民，还等着陛下振作起来，去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这话的确足够振奋人心，哪怕是皇帝陛下，也觉得有些热血沸腾，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喃喃道：“是了，那些军头主管一方，不知会怎么盘剥百姓，朕…”
“既接过了祖宗基业，便要拯救斯民，于水火之中！”
君臣二人一番说辞，都是热血沸腾。
不过，其实从先帝朝开始，百姓在地方军阀之下，或者在朝廷治下，其实都大差不差，日子都不怎么好过。
而如今，在“军头”李云的治下的百姓，日子比在朝廷治下，可能还要过得舒服一些。
君臣二人聊了许久，都觉得热血沸腾，等到聊天快要告一段落，皇帝才看了看裴璜，问道：“三郎，如果关中恢复了…”
“朕应当回去么？”
裴璜闻言，也变得面色严肃起来，他抬头直视天子，低声道：“陛下，不回去，便要一直蜗居西川了！”
“更谈不上振作二字。”
皇帝陛下闻言，坐回了龙榻上，沉默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长叹了一口气。
“苏靖…不该死的。”
他后悔了。
苏大将军身死的时候，他还不是皇帝，但已经在政事堂主政了，有关于苏靖之死，虽然可能不是他谋划的，但是他一定知情。
并且是默许了这件事情。
而现在，这位差点便成了亡国之君的皇帝陛下，心中生出了无尽悔意。
不是因为错杀了忠良，而是因为。
朝廷现在，太需要一个能够镇得住场子的忠臣良将了！
裴璜听到了皇帝的话，也假装没有听见，只是低头道：“陛下，明日便开始接见臣子罢，关中的战况，一日好过一日了。”
“没有几个月时间了。”
“好。”
皇帝点头，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等捉住了那个王均平，朕要将他剥皮挫骨！”
裴璜低头应是。
皇帝陛下痛骂了几句叛军之后，忽然一怔，想起来了一件事，他看向裴璜，低声道：“三郎，叛军还在中原的时候，曾经有几个将领，已经表示愿意接受朝廷的招安，关键时候可以反戈一击。”
“只是后来，潼关没有守住，这些人就没了声息。”
“你去，再联系联系他们。”
皇帝声音沙哑：“只要愿意招安，朕一概许给高官厚禄。”
裴璜想了想，随即眼睛一亮，笑着说道：“陛下高明。”
“臣…这就去办！”
说罢，裴璜扭头就退了下去。
而皇帝陛下，则是坐在软榻上，目送着裴璜离开，突然一阵阴风吹来，让这位皇帝陛下打了个寒颤，他觉得有些害怕，似乎是看到了先帝的身影浮现，于是他立刻开口叫住了裴璜。
“三郎。”
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先帝棺椁，至今没有入土为安，就在西川选一个风水宝地，营建帝陵，将先帝棺椁…”
“葬在这天府之国罢。”
裴璜只是想了想，便低头答应，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
“是。”
…………
金陵城外，李云等一行骑着马的，已经奔进了这座大城里，眼见着金陵城里熙熙攘攘，很是热闹，李云忍不住感慨道：“这一别虽然只数月，竟如隔世一般。”
杜谦笑着说道：“江北动乱不休，金陵城里却是一片太平，自然如同隔世。”
他也抬头看着这座金陵城，又扭头看了看李云，轻声道。
“二郎这一趟江北之行，恐怕现在已经…”
“声闻天下了。”

第393章 直上云霄
金陵城里，现在堆了一大堆事情。
最麻烦的事情，就是那些来投奔李云的“能人异士”们。
这些人，人数众多，现在在金陵城里的，就有一百多号人，其中多是所谓怀才不遇，或者说久试不第的读书人，还有一些，则是有一些身手的江湖中人。
现在到处都是乱象，这些自觉得自己有本事的，当然不堪寂寂无名，于是都想要找个主公投奔，成不成就一番功业不好说，但是至少能够混几年饭吃。
李云可以肯定，这些人当中，十个里头能有一个有用的人材，便非常难得了。
不过正因为这里面有堪用的人才，所以能见的李云都要见一见。
进了金陵城里之后，李云吩咐周良带着一千下属，先解散，休沐三天。
然后他跟杜谦一起，到了刺史府正堂落座。
各自坐下之后，杜谦先是跟李云说了那这个来投奔之人的事情，顿了顿之后，他又继续说道：“再有，就是费师已经从常州回来了，常州那两个人，已经被他从严处理。”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继续说道：“我离开金陵，也有一个月左右的，很多事情我现在也说不上来，等明后天，我把现在急需要做的事情，整理出来，送到二郎那里去。”
李云笑了笑：“那好得很。”
“我正要回家里看一看，也让我歇息两天。”
李云离开金陵北上的时候，夫人薛韵儿已经怀了身孕，一连几个月没见，甚至中间有一段时间还断了联系，他这会儿当然要回家里看一看家里人。
杜谦轻轻点头，随即看着李云，继续说道：“有个好消息是，今年的秋粮已经在征收之中了，有江北这场仗，征收起来应该会容易许多，如果秋粮征收顺利，别的不说…”
“二郎在江南的征兵，至少暂时不用担心钱粮的问题了。”
到今年，越州的免钱粮也结束了，也就是说，李云手底下，至少有十个州郡，可以供他征税收粮。
如果说先前，李云还打算给朝廷上交钱粮，那么现在，一丝一毫这种念头都没有了。
最多最多就是给朝廷上个奏书，诉诉苦，请求朝廷减免几年钱粮，朝廷如果不想丢面子，哪怕再如何恼火，都会捏着鼻子认下来。
事实上，在这个时候，还能给朝廷上书，就已经是给朝廷面子的，大多数地方势力，可能根本不会再理会朝廷，要自行其事了。
李云先是点头，然后对杜谦笑着说道：“对了，那些来投奔的所谓能人异士，这几天受益兄帮我先见一见，挑拣一些至少是有可取之处的人出来，我再一一见过。”
杜谦一怔，然后轻轻点头。
李云这句话，虽然听起来轻飘飘的，但其实很是要紧。
江东集团的一部分人事权，被李云让渡给了杜谦。
至少是目前这个状态是这样。
二人稍微聊了一会儿，李云就再也按捺不住念家的心情，起身道：“杜兄，我先回家去了，有什么事情，派人送去李园。”
杜谦起身拱手笑道：“我送二郎。”
两个人一路到了刺史府门口，将要分别的时候，杜谦想了想，开口道：“二郎，如果薛先生还没有想好合适的表字，我觉得似乎可以先放一放，等一等。”
李云有些诧异，问道：“等什么？”
“等朝廷的加封。”
杜谦笑着说道：“尊者无字。”
李某人想了想，很快反应了过来，哑然一笑：“杜兄这种话，容易让我飘飘然，还是莫要说，莫要说了。”
杜使君依旧拱手笑道：“便是现在取一个，往后能称二郎表字的人，也不会太多了。”
李云微微摇头：“杜兄不就是？”
杜谦微微摇头。
“等朝廷再加封，二郎的官职地位，就远在我之上，我也称呼不得了。”
李云摸了摸下巴，摇头道：“受益兄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喜欢高抬我了。”
“不是我这个人比较务实，现在早已经飘飘然不知所已了。”
“正因为二郎这种性子，我才会如此说话。”
杜谦微笑道。
“心高一些，不是坏事。”
李云对着他抱了抱拳：“过几天再细聊，我回家去也。”
杜谦拱手还礼：“二郎好生歇息。”
…………
李园。
一身青色秋衣的李云，返回家中，刚进前院，就有下人认了出来，高声叫嚷。
“使君回来了，使君回来了！”
李云对着这些人按了按手，示意他们安静一些，这些下人立刻闭嘴，不敢说话了。
刚好，这会儿一个少年人正在前院里练剑，看到李云之后，他立马收剑，三两步跑到了近前，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李云面前。
“拜见姑父！”
正是李云的内侄薛圭。
李云将他扶了起来，笑着说道：“几个月不见，好像长高了一些，你姑母在哪里？”
薛圭连忙低头道：“姑母在后院。”
李云点了点头，又问道：“岳父大人在不在？”
薛圭立马说道：“祖父也在后院，跟祖母在一起。”
李云闻言，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问道：“薛家是书香门第，你怎么在这练起剑了？”
薛圭低头回答道：“是侄儿自家的爱好，而且读书人里，多有习剑的。”
“真要练武，改天我得了空教你。”
说罢，李云拍了拍这小孩儿的肩膀，大步奔向了后院。
到了后院之后，李云还没有到卧房，薛韵儿等人便已经听到动静迎了上来，她这会儿才刚刚显怀，虽然不影响动作，不过还是刘苏在一旁搀扶着她。
李云连忙迎了上去，扶住了薛韵儿另一边。
“夫人怎么出来了？快回去歇息。”
薛韵儿白了李云一眼，然后又忍不住笑着说道：“没几个月呢，又不是不能动弹了，夫君出门多日，终于返家，我当然要出来瞧一瞧。”
这个时候，他们夫妻之间的对话有了空档，一旁的刘姑娘才寻到机会，欠身行礼道：“见过姐夫。”
李云看了看她，笑着说道：“妹妹在金陵还习惯罢？”
刘苏低头道：“都还习惯，只是打扰姐夫一家了。”
薛韵儿嗔道：“干什么说些见外话？他满脑子都是打架，动不动就出去领兵去了，这两年不是你陪着我，我便无趣死了。”
几个人嬉笑了一阵，薛老爷跟薛夫人也被惊动，李云连忙上前，跟两位老人家行礼。
见礼之后，虽然本来不应该打扰李云跟自家女儿夫妻重逢，但是薛老爷实在忍耐不住，还是将李云拉到了一边，低声问道：“二郎，你这几个月在江北，到底是什么情况？老夫在这金陵城里，只能听到一些零星的消息，去找李正，那小子也不肯说。”
“一个多月前，老夫去问杜使君，杜使君也语焉不详，后来连杜使君也到江北去了。”
“只隐约听说，二郎在江北，跟平卢军打了一仗，还打赢了。”
说到这里，薛老爷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听到这个消息，老夫原一点也不信，后来又陆续听说了好几次，才勉强信了。”
平卢军是什么，寻常百姓可能不知道，但是薛老爷做过朝廷的官，自然知道平卢军是何等样的存在！
那已经是天底下，最顶尖的军事势力之一了！
“一直到现在，都没敢跟韵儿说。”
薛老爷小心翼翼的说道：“她怀着身孕，老夫担心她心绪不宁。”
他看着李云，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后来，才又听说了不少消息，他们说二郎在江北大胜了平卢军，是不是真的？”
李云看了看自己的老岳父，哑然一笑。
“岳父大人，这一趟去江北，便是跟平卢军去争扬州，既然是争，当然要打一打，至于结果嘛…”
李云看着薛老爷，笑着说道。
“如今，扬州暂时是在小婿手中。”
薛老爷闻言，愣在了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他又扭头看了看自家女儿，似乎是往肚子上看了一眼，然后才扭头看向李云，感慨道。
“贤婿…”
“几年时间，直上云霄啊。”

第394章 家事与国事
薛老爷这句话，听起来可能有些浮夸，但其实相当实际。
朝廷无力控制地方，那么地方上就是有能力的人来控制，李云能跟平卢军正面硬碰，还占了一点小便宜。
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李云已经和那位周大将军，相差不远了。
至少是处在了同一个层级。
要知道，哪怕是世道没有乱起来的时候，地方上的节度使，也是朝廷里的顶尖职位，地方上一等一的大人物了。
能跟节度使相提并论，对于李云这个三年前还是青阳县都头的毛头小子来说，自然就是一步登天，直上云霄！
更重要的是，朝廷已经管不到地方了，现在李云这种地方“霸主”的地位，只会比以前更高，权力也会越大。
而李云的变化，外人即便知道了，感受也不明显，比如说后跟着李云的那些将士，哪怕听说了李云的出身来历，也很难有什么特别直观的感受。
但是薛老爷，却是实打实看着李云成长起来的，他甚至知道李云原先，根本不是青阳的都头，而是苍山上的一个山贼头头！
这种身份的巨大转变，让薛老爷震惊不已。
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婿，从都头做到越州司马的过程，但如何从越州司马，成为现在这个李使君，他根本无从想象。
李云对着薛嵩笑着说道：“岳父大人这个说法不太对，我如今只能说尚在攀爬之中，还远没有到云霄之上。”
说到这里，李云脸上的笑意收敛，他也颇有些感慨的说道：“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一回头，便要摔的粉身碎骨了。”
做大周的臣子，尚且可以见好就收，但是如今自己创业，回头就有些难了。
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或者是守住江东这一亩三分地，当江东鼠辈，做个传承两三代人的割据势力。
总之，已经没有办法再去当与世无争的普通人了。
薛老爷看向远方，缓缓说道：“贤婿，我们薛家如果都搬到江东来…”
李云还是相当了解薛老爷的，他很清楚，薛嵩并不是什么趋炎附势的性子，更不会见到女婿发达了，就把一家老小都弄来。
而现在，他突然说出这句话，也不是要让家里人到江东来作威作福，而是担心将来李云的事业做的越来越大之后，他在江东之外的儿孙们，可能会有危险。
或者说，有很大可能会有危险。
不定有什么人要打歪主意，绑了薛家人来要挟李云，甚至是直接杀了外面的薛家人来报复李云。
这都不出奇。
薛老爷说完这句话之后，忙不迭的说道：“二郎放心，薛家只薛圭一个人，跟在你身边，其他人，二郎给他们找个住处就是了，绝不跟你讨官。”
李云哑然一笑：“岳父大人的心思是对的，现在外面不太平，到江东来，我便能够保住薛家上下的周全，也让韵儿不至于为兄长担心。”
“两位兄长，还有一众侄儿们，都可以到江东来，至于讨不讨官的，就更谈不上了。”
李某人笑着说道：“我现在手下，正缺人手，两个兄长到了，说不定还能给我帮帮忙。”
作为初创团伙，李云现在手底下依旧是缺人的，毕竟哪怕是现在归他直接统属的州郡，主事之人也依旧是大周的官员，只不过是暂时依附于他罢了。
而想要有一套从上到下都是他李云自己的班底，还需要时间，让底下的人一点一点出头。
因此，这会儿李云并不缺官职，只要两个大舅哥有足够的能力，给他们官也没有什么。
而且，有这种“自己人”在，李云个人的领袖地位，会相对来说，变得再稳固一些。
薛老爷低着头，低声道：“老夫这就给老大老二写信，同他们商议商议。”
说罢，小老头扭头就走，去写信去了。
李云望着他几乎是小跑离开的背影，哑然一笑：“岳父大人，走慢一些。”
薛夫人见薛老爷急匆匆离开了，也有些好奇，过来问了几句，李云一一答了之后，薛夫人先是一怔，然后便跟着薛老爷一起离开了。
薛韵儿这个时候，才近前来，问道：“夫君跟我爹说什么？”
李云拉着她的手，笑着说道：“岳父大人说，想让两位内兄，也搬到江东来住。”
薛韵儿先是一怔，然后轻轻摇头：“大哥二哥的脾性，怕是不愿意来，更不愿意寄咱们李家篱下。”
“来了又不一定非要住金陵。”
李云笑着说道：“可以让他们回宣州住嘛，反正宣州也是你家夫君在管着，给老岳父安排个宣州刺史的差事，也算升了他的官了。”
薛韵儿眨了眨眼睛看着李云。
“夫君出门一趟，口气变大了许多。”
她因为怀着孕，很多前线的事情，哪怕金陵城里的百姓都知道了，也没有传到她的耳朵里。
李云微笑道：“朝廷给为夫加官的诏书，估计过段时间就能到，到时候夫人就知道为夫的利害了。”
“加官？”
薛韵儿更加好奇，轻声道：“夫君一两个月前，不是在信里说，朝廷升夫君做了三道招讨使么？这才多长时间，朝廷便又要给夫君加官了？”
李云拉着薛韵儿的手，走向里屋，一边走一边微笑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为夫又厉害了一些。”
“朝廷即便不给为夫加官，地位也是要给为夫往上抬一抬的。”
小夫妻二人一路进了卧房，不过这会儿李夫人怀孕在身，两个人只能说说悄悄话。
薛韵儿拉着李云的手，放在肚皮上，轻声道：“这段时间，杜家的嫂子有时候会来家里瞧我，她说这孩子要是个儿子，将来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夫君喜欢儿子，还是喜欢女儿？”
李云一怔，随即哑然一笑：“都可以，都可以。”
薛韵儿“嗯”了一声，靠在了李云怀里，呢喃了一声。
“夫君真是了不起。”
李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搂着她，目光里也带了些热切。
事业越来越大，心也会变得越来越大。
名为野心的东西，开始在他的心中滋生，疯长。
…………
之后的两三天时间里，李云好好休息了一番，除了翻看一些顶要紧的文书，其余时间都是在家里，陪伴着夫人。
到了第三天，杜谦如约登门到访。
李正也跟着杜谦一起，进了李园。
两个人很快被请到了李云的书房里，互相行礼之后，杜谦从衣袖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了李云面前，轻声道：“二郎，这几天我见了一些来投奔咱们的人，从里面挑选了六个值得一见的，都整理好写在这文书上了。”
李云看了看这份文书，笑着说道：“好，这几天我就抽空见一见，看看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物。”
杜谦找椅子坐了下来，继续说道：“另外，江东各州郡的秋粮，已经陆续送往金陵来了，只不过依旧是咱们势力可及的那些州郡，江南东道南部的一些州郡，还是没有反应。”
听他提起这个，李云看向李正，开口道：“瘦猴，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我想把你派到江东的南部，以招讨使衙门的名字，在南部各州郡平息当地的动乱。”
李正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李云的意思。
不服从招讨使衙门，不给招讨使衙门缴税的州郡，便是有动乱的州郡，招讨使衙门，就可以借着招讨的名字，去行镇抚之事。
“给你几个月时间。”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你带两千人去，年底之前，给我带一万回来。”
“成不成？”
李正只是略微思考了片刻，便轻轻点头，抱拳道：“二哥，我应下了！”
李云起身，拍了拍李正的肩膀，笑着说道：“好兄弟，办成了这件事，哥哥回来给你娶个婆娘。”
李正笑了笑，对着李云低头道：“二哥，娶妻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弟弟自己来。”
“等要谈婚论嫁的时候，再麻烦二哥跟二嫂。”
李云若有所思，问道：“怎么？又有心上人了？”
“没有。”
李正摇了摇头，对着李云笑道：“二哥，我去准备南下了，您跟杜先生聊。”
说罢，他对着二人抱拳，然后扭头转身，一溜烟跑了。
他逃走之后，李云跟杜谦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哈哈一笑。
笑了一阵子之后，杜谦轻轻咳嗽了一声，轻声道：“算算时间。朝廷的诏书，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二郎猜一猜，朝廷会给你什么官？”
“最多不过是观察使。”
李云眯了眯眼睛，呵呵一笑。
“估计观察使，都有些费劲，毕竟咱们江东的观察使…”
“至今还在，而且活好好的。”

第395章 江东军的第二次变革
大周的官制，一任官通常是三年。
而李云从做官以来，每一任官都不是太长，最长的一任还是越州司马，差不多干了一整年的时间。
虽然每一次升官都有客观条件，但实际上还是因为，朝廷的体制运转出了大问题。
比如说，他前几年做越州司马，因为平息婺州之乱的军功，被朝廷擢升为婺州刺史，如果是朝廷体制健全的时候，即便依旧会升他的官，也不会立刻升，而是吏部考公的官员在本子上给他记上一笔，等到他三年司马官职期满，下一次工作调动的时候，才会让他去婺州做司马。
当然了，朝廷里有关系，就另当别论了。
可即便是朝廷里有关系，也至多是调去婺州，权知婺州事。
也就是说，如果正常情况下，现在的李云，应该还在越州司马任上，做满了这一任，才有机会升官。
可现在，李云实际上已经是自己在创业了，因此他做官，便不能以常理度之，哪怕是前两个月才刚升了三道招讨使，但是并不妨碍朝廷，再给他火线升官。
毕竟这个时候，朝廷除了官职，也没有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地方了。
不过现在的李云，对于这些官职，已经不怎么上心了，毕竟这些东西，最多就是说出去好听一些，而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一是把地盘给扩张出去，二是把军队尽快壮大起来。
“相比较于朝廷的官职。”
李云从一旁取来一个盒子，放在了桌子上，对杜谦笑着说道：“我现在更在意这个东西。”
杜谦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盒子里装了个模范，看起来是新弄出来的，他只是一怔，便轻声道：“钱范。”
“嗯。”
李云开口道：“我让人花了不少精力弄来的。”
杜谦从盒子里取出这个模范，看了看上面的阴刻。
“还是显德通宝。”
“没有办法。”
李云无奈道：“如今虽然改元了，但是朝廷应该没有开始铸新钱，市面上也见不到新钱，等朝廷的新钱不知道要等多久，用这个倒也无碍。”
现在的年号是昭定，按照规矩来说，朝廷改元之后，皇帝陛下就会下令铸造新钱。
但是当今天子即位之后，比较倒楣，老子的丧事都还没有办完，叛军就已经打进关中了，朝廷上下狼狈逃出京城，连一些宗室都来不及带上，自然更来不及铸新钱。
本来，地方上的某些节度使铸新钱，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一些老牌节度使都会这么干，青州的周家父子，一早看上了宣州的义安铜矿，为的大抵也是这个。
而现在，李云的地盘已经不小了，手里既有盐场，又有铜矿，这个时候铸钱，完全没有什么问题。
杜谦想了想，便点头道：“二郎手里有义安铜矿，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不过这个事情，能保密还是要保密，不然传到外面即便朝廷无动于衷，百姓之中说不定也会传谣言，不用这些新钱，二郎准备交给谁去总管此事？”
“我有个不错的人选。”
李云轻声笑道：“孟冲。”
杜谦一怔，随即再一次点头：“是了，他跟大周朝廷有旧仇，又对二郎感恩戴德，的确适合去做这种事情。”
李云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继续说道：“咱们手里有个铜矿，能够自己铸钱，钱粮上的压力便会减轻不少，但是只铸钱没有用。”
他看着杜谦，开口道：“咱们治下的产出，毕竟是有限的，而且现在，哪怕是朝廷铸的钱，也越来越贱。”
“要想办法，用这些新钱，从外界换取物资，这样这些钱才有意义。”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从今往后，咱们江东的盐场所出的成盐，一律要用粮食来兑，想要买盐，那些盐商就必须用粮食到金陵招讨使衙门来兑盐引，凭盐引去各个盐场提盐。”
李某人顿了顿，看着杜谦，继续说道：“这样一来，江东的盐才真正能够值上价。”
不管是金银还是铜钱，本质上都没有太大的价值，因此它们的价值，基本上是锚定在国家信用上的。
一旦社会体系崩溃，钱币本身的价值就会飞速下跌。
尤其是到处吃不上饭的时候，金银铜，甚至会失去自已身为金属的价值，变得一文不值。
因此世道一乱，就开始疯狂的通货膨胀。
另一个世界安史之乱后，长安的一个老鼠都能卖到几千钱。
这个时候，李云手里掌握了江东的盐场，便掌握了一种不管在什么世道都有价值的硬通货。
再拿来卖钱，就不合适了，只能是拿来以物易物，比如说换取粮食，或者…棉纱，布匹，铁器等等。
杜谦听了之后，先是一怔，随即抚掌道：“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他轻声道：“钱不值钱了。”
李云低头喝茶，继续说道：“其实如果不是还在大周当官，咱们可以铸自己的钱，比如说金陵通宝之类的，只能用金陵通宝去买盐，这样我们铸出来的钱，便会一直值钱。”
有锚定物锚定，货币贬值就贬不下去了。
不过杜谦只是想了想，便微微摇头道：“不成，这样一来，用不了多久，别人就会去铸咱们的金陵通宝，也没有什么用处。”
李云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闻言怔了怔，随即哑然一笑：“确实如此，那看来，在没有足够的强权之前，是不能靠铸币富裕起来了。”
没有唯一铸币权，铸自己的货币意义不大。
关于内政方面，李云并不如杜谦，不过在一些经济方面的概念上，他稍稍强了杜谦一点点，两个人在大堂里聊了一个多时辰，李云跟杜谦说了一些通货膨胀的概念，两个人又讨论了许多关于内政方面的措施。
一直到杜谦有些疲累了，李云才起身送他离开。
送走了杜谦滞后，精力充沛的李云并没有回到李园歇息，而是骑马来到了城外刚建起来的新兵营里，找到了正在新兵营里周良。
见了李云之后，周良连忙低头道：“使君！”
李云摇了摇头，表示不必多礼，然后他拉着周良，到了大帐坐下，两个人都落座之后，李云才看着周良，开口道：“三叔，瘦猴已经被我派出去，镇抚江南东道南边的州郡了。”
“苏将军那里，我也给他去了信，让他多征募一些新兵，你这里也是如此。”
李云低声道：“三叔你，在金陵以及金陵附近的州郡开始征兵，到年前，你这里要增一万新兵。”
“有没有问题？”
周良只是微微低头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他顿了顿之后，又问道：“使君，属下…”
“能回宣州征兵么？”
他看着李云说道：“咱们都是宣州人，在宣州拉起来一支军队，绝没有什么问题。”
李云略微考虑了一下，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个时代，同乡的份量还是很重的，朝廷里甚至会形成“乡党”。
李云等初创人员都是宣州籍贯，拉起来一支宣州兵，的确会更容易一些。
他点头之后，看向周良，继续说道：“三叔，这一回征兵，与先前不太一样了。”
周良点头，笑着说道：“属下听说了一些。”
“待遇不如从前了。”
他看着李云，开口道：“使君不用放在心上，这是常有的事情，要是按照先前那样的开销，金山银山也支撑不下去。”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说道：“我跟你说一说我现在的想法。”
“咱们军中的伙食，我还是从前的想法，不打仗的时候，不一定有肉，但是一定要吃饱，最好是能隔几天见一些荤腥。”
“真正打起来，那要看具体的条件，有些地方实在吃不上热的，那也没有办法。”
“真正要动的，是饷钱。”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现在的想法是，分三级。”
“第一级还是按照咱们先前那样，一个月饷钱两贯钱。”
“第二级一贯钱。”
“第三级以及新兵，一个月五百钱。”
李云看着周良，缓缓说道：“分级，则是按照整体的训练表现以及在战场上的表现来分。”
“抚恤，不分级，一律都是二十贯。”
“我目前就是这个想法，三叔你觉得如何？”
周良缓缓点头，不过还是问道：“使君，这分级…谁来分？”
“那还用说，自然是…”
李云不假思索，直接回答道。
“由我来分。”

第396章 把人当人！
扩军是一定要扩军了，要不然哪怕李云用兵如神，兵力也不够支配，很多时候捉襟见肘。
单单依靠精兵，很多事情没有办法做。
比如说守城的时候，需要很多辅助人员，来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全靠精兵，是没有办法的。
值得一提的是，李云的精兵计划，到目前为止，其实是相当成功的。
他练出来的兵，哪怕是刚上战场的新兵蛋子，也能跟平卢军的将士在战场上碰一碰，这其实是硬件素质，也就是将士个人身体素质的体现。
一个成年男子，吃饱饭跟没有吃饱饭，还是差很多的。
而一个营养不良的少年，跟一个壮硕的少年相比，那更是天差地别。
虽然李云练出来的那这个精兵，到目前为止，依旧没有能够成为那种纵横天下的无敌之师，精锐之军，但是基础条件是有的，只是缺少血与火的淬炼。
前不久的江北之战，让李云感觉到了自己先前练兵思路上的局限性。
有些时候，打仗不光是在战阵上冲阵杀敌的事情，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大量的人手去做。
一支规模足够的军队，一夜之间，就能造出来大量的投石车，云梯等等攻城设备，现在的李云，都不具备这方面的能力。
他这趟从扬州赶回来，除了要扩张地盘之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军队给拉起来，他现在迫切的需要一些大量的普通兵力。
就像赵成说过的那句有些残酷的话。
如果能拉起来一支五万人的新兵，哪怕基础素质再差，在战场上滚个几个来回，剩下来的万儿八千人，不是精锐也是精锐了！
铸新钱，改盐引，除了是要缓解杜谦那边的经济压力之外，直接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一次扩军服务。
李云现在手下是一万两三千人左右，按照他现在的打算，苏晟，李正，周良三处一起征兵，李正带两千人南下，李云需要他带回来一万人。
苏晟那里，李云给他的指标，是征一万新兵。
周良这里也是如此。
也就是说，这一轮征兵结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李云手底下的兵力，将会猛地扩张到四万人左右！
如果只是四万人的饷钱，不要说一个月两贯钱，就是三贯钱四贯钱，他李云现在也勉强出的起，但是其他方方面面，包括兵器，装备等等方方面面的开销，每个月都会是一笔极大的数目。
在这种前提下，李云不得不再一次改革军制，这种阶梯制度，一方面保持了一线战兵待遇不变，同时让李云在军饷方面的开销，能减去一半。
不过具体数目是多少，还要等以后具体开销出去，才能计算的出来。
毕竟现在这种改革，都是靠李云自己来做，他没有预算员，更没有精算师。
但是粗略算一下，这个规模他现在应该是能够支撑的起来的，至少支撑个两三年没有什么问题。
等军队拉起来之后，要是财政支撑不住了，那就直接向外扩张，外面自然有资源替李云来供养军队！
不过扩军归扩军，但是给军队分级的权力，李云并不想下放，这个权力的“油水”很大，而且非常能够拉拢人心。
这个事情，只能是李云，或者是李云临时委派一些人去做，不能假手他人。
毕竟这种分级的权力，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人事权”了，而且还是最基本将士的人事权！
说完了自己的想法之后，李云抬头看着周良，轻声道：“三叔觉得，我定下的这个规矩，能成么？”
“能成，怎么不能成？”
周良笑着说道：“一定能成。”
他看着李云，顿了顿之后，还是忍不住说道：“在我看来，使君最大的问题，就是做官做的太短了，一点也没有官老爷的威风。”
“现在，使君已经是江东诸州郡之主，也是江东诸州郡的州府，官府征丁入伍，哪里有什么成不成的？”
“文书告示贴下去，自然会有当地的里长保长去办好这些差事，至于饷钱以及伙食。”
周良低声道：“大多数军队，都是没有的，有些地方的军队，还得要征丁自己带干粮入伍，到了军中，给发一个铁片刀，就算是个兵了。”
“属下年轻时候，就是这么糊里糊涂的当了兵，差一点就死在了军中。”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继续说道：“当今天下，可能只有使君你征兵，是靠百姓自愿的，还要把待遇给贴出来。”
李云闻言，也有些愕然。
另一个世界的思维惯性，让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做法，跟这个时代是全然不同的。
事实上，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军队起家的时候，都跟周良说的差不多，征丁征丁，可不是想不去就能不去的。
而且，军队都是随时补充的，一支军队伤亡惨重，至多一两个月，就能够补充齐备。
这种打仗方式，跟李云脑子里的征兵打仗，是有极大出入的。
愣神了一会儿之后，李云低头喝了口茶水，就听到周良继续说道：“使君可能不知道，前段时间属下在金陵驻扎的时候，不少当地的百姓，都托门路找关系，想要见咱们军中的一些将官。”
“一些人家，借遍了村子，借个八九贯，十来贯钱，想要用这些钱来开门路，让自家孩子进咱们军中哩。”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苦笑道：“不是三叔说给我听，我还真不知道。”
他看着周良，问道：“有人收钱么？”
周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了看李云。
李云见状，再一次摇头：“我这话问的蠢了。”
这种情况，一定是有人收钱的，要不然，周良也不可能知道。
“抓一抓罢。”
李某人脸色沉了下来，沉声道：“现在咱们步履维艰，就有人拿这种钱了，再有发现，一律捉了，送到我这里来问罪。”
周良低头道：“属下遵命。”
“那这件事，暂时就这么定了，咱们应该…”
“只有半年左右时间的安生日子了。”
李云轻声道：“这半年时间，把该征的新兵都征了，过了这个年关，便不会有这种太平日子，给咱们慢慢悠悠的练兵了。”
周良应了一声是，也没有废话，扭头就是走出大帐，办事去了。
李云一个人坐在帅帐里，独自默坐许久。
不知不觉，他的位置，也有些太高了。
从前领缉盗队，以及领越州军的时候，手底下只几百上千人，在一块时间待的久了，不少人李云都能叫得上名字，大多数人都能混个眼熟。
从上到下，他看的一清二楚，也能约束的过来。
但是现在，他手底下的兵力分成了各个都尉营，他只能偶尔下去巡营的时候，才能看到最底层的将士们，坐的太高，就有些看不见底下了。
沉思了许久之后，他才默默敲了敲桌子。
军中，也许是时候设立一个纠察纪律的机构了。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他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望向大帐外面的将士们，又想起了周良刚才说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喃喃低语。
“我把将士当人…”
“总不能是坏事罢。”
…………
金陵城，李园。
李云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已经年近四十的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之后，李云淡淡的问道：“叫什么名字？”
这已经是这两天，他见的第六个人了，都是经过杜谦“初筛”过的人材，有可能成为江东集团未来的骨干。
这中年人低头：“回使君，在下姓黄。”
“名朝。”
李云嘴里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他勉强咽下这口茶水，一脸古怪的看着这个中年人：“你说你叫什么？”
“在下黄朝。”
李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哪个巢？”
这中年人也愣住了，连忙回答道：“天朝的朝。”
李云这才松了口气，认真的看了看他。
相貌平平，不过衣服还算整齐，看起来并不是如何落魄。
“久试不第？”
李云问道。
这黄朝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李云：“使君…怎么知道？”
他随即想起来，自己同杜谦说过一些自家的情况，于是低头道：“在下久试不第，想要某个出路，听闻使君在招纳贤良，因此特来投奔。”
“愿与使君，做个幕僚。”
李云只是略微想了想，便露出笑容，眯着眼睛看了看他。
“那好。”
“先生就…留下罢。”

第397章 授官授勋
李云很干脆的留下了这位黄先生。
他翻开了杜谦准备好，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细看的文书，看了一遍之后，神色变得愈发古怪。
真是曹州人。
而且家里也是贩盐的。
这个黄朝，因为久试不第，这会儿已经开始接手家里盐帮的生意了，正因为如此，才回来到江东地界，采买成盐，而且因为江东遍是盐场，他就留在了江东，算是家里在江东的负责人。
不过他却不想做生意，一心想着当官，做一番事业，听说江东招讨使在江北大胜了平卢军，还在招贤纳才，就弃了家里的生意，过来投奔来了。
而杜谦之所以会选他，主要是因为他的出身来历。
现在江东正在推进盐引制度，盐道上需要有懂行的人去做，在杜使君看来，这个盐帮出身的黄朝，正适合去做这个事。
李云看了看他的出身来历，又问了他几个问题，神色愈发有些古怪。
“先生家境殷实，产业颇丰，何以来投我？”
黄朝抬头看着李云，正色道：“回使君，某志不在家业。”
“如今，关中沦陷，中原亦是大乱，若鼠目寸光，只知留守家业，将来贼兵但入，家破人亡，人死族灭，只在旦夕之间。”
“况，朝自小立志，想要建一番功业，如今身在江东，听闻使君在江北勇破青州兵，佩服万分，故此来投效使君。”
李云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看他，随即眯了眯眼睛，轻声道。
“那先生暂且留在金陵，与我做个门客，将来若有…若有大事，自然会给先生建功立业的机会。”
黄朝欠身低头：“多谢使君！”
说罢，他对着李云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李云摸着自己的下巴，连连摇头：“古怪，古怪…”
“太古怪了。”
他想了想，开口道：“去叫孟海过来。”
门口守着的人，立刻去叫人了，片刻之后，就在李园的孟海，一路小跑跑了过来，对着李云低头道：“使君，有什么吩咐？”
李云看了看他，略作犹豫之后，便开口说道：“新来的那个黄朝，你让九司派人，帮我盯着他一些，记一下他的言行举止，定时送到我这里来。”
身为如今实际上江东之主，李云哪怕动个念头，就可以碾死这个黄朝几十次了，自然不可能因为一个名字，对他生出什么忌惮的心思。
不过因为太过巧合，李云还是想要观察观察这个人。
如果心性暴虐，不怎么堪用，便当成个门人养着。
如果堪用，将来成了事，此人说不定还真有用途。
现在，李云身边的跟班已经不止孟海一个人，周良的儿子周必，还有几个机伶的年轻人，都在李云身边跑腿。
而孟海，现在主要负责的是，替李云与刘博弄出来的那个情报部门之间互相通信，或者说他替李云，向情报部门转达李云的差遣。
而这个情报机构，被李云命名为“九司”。
或者说，暂时命名为九司。
之所以取这个名字，并不是因为这个情报机构现在有九个“部门”组成，而是很单纯的因为，负责这个机构的刘博在苍山大寨排行第九，在李云这里，也一直是以老九称呼他。
而情报机构的建立，又非要有个名字不可，不然没有办法称呼，于是李云便干脆给取了这个名字。
现在，这个情报机构还只是初具模样，各方面都还很稚嫩，不过将来如果发展壮大起来了，这个九司说不定真的会演化成为由九个部门组成的庞大机构。
孟海低头应了一声，开口道：“知道了，使君。”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前两天跟你说的事情，想清楚了没有？”
孟海深深低头：“使君，那件事属下当场就应了下来，只是您非要属下回去再问过父亲，我爹听了之后，也是想也没有想，立刻答应了下来。”
李云“嗯”了一声，然后开口道：“那这件事，就交给你父亲，还有河西村出来的人负责了，也算是给了他们一个差事，这事情一来要保密，二来也需要一些手艺，给你们家一个月时间。”
“尽快把作坊弄起来，这作坊…”
李某人摸着下巴，开口道：“就设在李园附近。”
李云让孟家去做的事情，自然是铸钱。
钱范他已经让人赶制了，剩下的铸钱便不是什么难事，但还是要找靠得住的人去做。
河西村这些人，便是最好的选择，只要他们稍稍学一学这方面的手艺，用不多久，应该就能胜任这份工作。
“使君。”
孟海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这两天，属下之所以没有来跟您说这个事，就是因为我爹已经去找作坊学模铸了，他说等学会了，再应下使君交代的差事，免得误了使君的事情。”
李云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我猜想，这个东西应当不难学，用不着这么郑重，差事就交给你们家了。”
“一个月之内，琢磨出来，给我看到东西就行。”
说到这里，李云想了想，补充道：“也不能太糙了，得像样一点才成。”
其实铸钱，还真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
如果是市面上的铜钱都是纯铜制成的，那当然难度不大，但是朝廷的铸钱，多是合金，会掺铅之类的东西来降低成本，这个比例，那些老练的铸钱师傅才能把握住。
所以，李云给了孟家人一个月时间慢慢去试。
孟海跪在地上，低头叩首道：“属下代河西村上下，多谢使君！”
李云皱眉。
“起身，再不起身，我要恼你了。”
孟海一直跟着李云，自然知道李云不是很习惯别人跪他，于是连忙爬起来，作揖行礼，脸上已经有了泪痕。
“使君您放心，我爹那个脾性，一定把会这件事给使君办好的！”
李云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笑着说道：“也不要弄的太好，太好的话，跟朝廷的铸钱便不像了。”
“好了。”
李云抬头看向外面，缓缓说道：“让下一个人进来，我今天再见三个人。”
孟海应了一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下去传人去了。
…………
昭定元年秋。
江北的淮南道除了扬州之外的各州郡，被平卢军一个接一个拿下，平卢军的地盘，也随之快速扩张。
而朝廷对此不闻不问，甚至在还派出了使者，任命平卢节度使周绪之子周昶，为扬州防御使。
防御使，主要是负责一州军事，与司马职责类同，但是地位明显高于一州司马，与刺史相差不大。
朝廷的这个做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挑拨离间之嫌。
毕竟那位平卢军的少将军，如今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敢去扬州城里走马上任。
因此，这个任命，只是单纯给平卢军一个进攻扬州的借口罢了。
而此时的江东，李麾下的李正被派到了江南东道的南部，一边收服诸州郡，一边开始扩充自身兵力。
而苏晟驻扎在钱塘，在钱塘也开始大张旗鼓的征兵募兵。
周良则是在江南东道的北边，也就是金陵附近，开始征兵募兵。
不过周良开始募兵的第一个地方并不是金陵府，也不是附近的常州，而是直接回了宣州老家，开始在宣州增兵。
江东兵的数量，进入到了一个快速膨胀的阶段，并且正在以江东为中心，向外不断扩张地盘。
割据之势，已经不可阻挡，而且越来越明显。
对于江东的这种情况，朝廷自然也是看在眼里的，不过朝廷依旧不闻不问，这天，两个身着蓝衣的钦差天使，手捧圣旨进了金陵城，很快一路到了李园之中。
因为两个钦差手捧圣旨，名义上还在给武周王朝打工的李云，自然很快出来迎接，见到李云之后，两位天使对着李云满脸笑容，也不等李云跪下，便展开了圣旨，高声宣读。
漫长的骈文之后，两个太监终于念到了正文，只听这太监高声唱道。
“招讨使李云，镇守江南淮南，抑乱平凶，卓有功绩，着授银青光禄大夫。”
“封护军。”
念到这里，两个太监看了看年轻的李云，目光里都是羡慕。
“令卿替朝廷，镇守江南，勿使生乱。”
“钦此。”
李云上前，两只手接过圣旨，抬起头看了看两个太监，脸上并没有如何激动的表情，只是极其平淡的说了一句话。
“谢陛下…隆恩。”

第398章 老将魂归
李某人毕竟啃了好几年书，对于武周的官制，还是有了一些了解的。
银青光禄大夫，是从三品的文散官。
而护军则是武勋，也是从三品。
如果是从前时候，被朝廷授官授勋，是常人做梦都会笑醒的事情。
不过现在，朝廷给出的所有名分，都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
有名无实。
哪怕是给李云封个江东节度使，也是有名无实的事情，需要李云自己去争去抢。
更不要说，这两个本就有名无实的散官跟武勋了。
双重有名无实，属实一点用处也没有。
充其量，也就是能把李云的地位往上抬一抬。
因此，李云对此已经没有什么兴奋感了，能够亲自出来领旨意，已经是给那位大周皇帝脸面了。
打发了两个传旨的太监之后，李云伸着懒腰，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继续翻看从各地送过来的文书以及情报。
现在的他，已经不得不开始转型了。
从前的李云，带着一帮粗人到处跟人厮并，用不着处理太多事情，也没有很多书面上的东西需要他去处理，但是现在，需要他亲自上阵厮杀的仗，已经不多了。
他也不得不从武职慢慢向着“文职”转变。
这都是必经的过程。
好在有杜谦等人在，需要李云亲自处理的政务，并不算是特别多，真正需要他看的，其实是从各个地方送过来的情报。
身为一个团队的主心骨，他必须要学会汇总所有能够接受到的信息，再从这些信息中，找到一个正确的前进方向。
李云在书房一待，就是一个多时辰，才终于翻到最后一份文书，看完之后，李云先是愣在了原地，随即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苏大将军的遗骸，终于找到了。
当时，苏靖大将军领着江东兵兵进中原，但是因为兵力不足，很快被几乎兵力尽出的叛军围住，陷入了绝境。
这件事情，本来李云一直不甚了解详细的经过，只知道苏大将军，死在了叛军手中。
一直到后来，他在庐州接收了一些溃军之后，才从这些溃军口中，得知了当时的详细经过。
苏大将军当时因为病重，迟迟不肯出兵，朝廷一再催逼，他没了办法，只能让副将姜堰领兵出征，不过最终，苏大将军还是放心不过，让人抬着自己进了军营，坐镇中军。
当时，苏大将军本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一进军中，便时不时咳血，与叛军交战之初，他还可以凭借经验指挥，而交战之后五六天时间，苏大将军便一直咳血，昏迷在了中军帐之中，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
副将姜堰接过了指挥权，然后领着军队，一头扎进了敌人的包围圈之中。
而这个时候，苏晟已经完全不能指挥军队了，整个人都到了弥留之际。
等江南兵被包围之后，苏大将军在中军帐中撒手人寰，溘然长逝。
也就是说，在江南兵彻底兵败之前，其实苏大将军就已经死在了军中。
死在了他心中的沙场上。
到了后来，整个江东兵都被叛军打的溃不成军，节节败退，不过姜堰虽然做主帅做的一塌糊涂，但是做事情还是相当讲究的，在大军溃败之际，他命令一个校尉营，护送着苏大将军的遗骸突围。
而这个校尉营，最后不知所踪，消失在了战场上。
事后李云派人追踪这个校尉营的踪迹，一连几个月大半年的时间，也都是一无所获。
他甚至都以为，这个校尉营已经被冲散，已经陷在了战场上，当时的中原战场，是双方兵力接近十万的巨大战场，想要寻到这个校尉营，实在是千难万难。
而直到现在，李云派出去的人终于寻到了这个校尉营的踪迹，一个校尉营五百人，此时已经只剩下不到十个人，如果不是李云的人找到了他们，他们现在还藏在那个山里不敢出来，继续守着苏大将军的遗骸。
李云看着这份文书，感慨万千。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一些人，天生有着强大的人格魅力，哪怕苏大将军只带了这些江南兵一两年时间，便有人愿意为了他的遗骸效死。
“孟海。”
李云喊了一声。
孟海低着头走了进来，欠身道：“使君。”
李云把文书递给他，开口道：“派人火速送钱塘郡，转交给苏都尉，让他先去迎接苏大将军遗骸，过几天我也动身，一起去迎接大将军遗骨。”
孟海低头，应了一声：“属下遵命！”
他手捧着这份文书，低着头离开了。
而李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才又传来了敲门声：“使君，杜使君来了，想要见您。”
这是周必的声音，这个李云在苍山上的小兄弟，这会儿也在给李某人跑腿了。
李云站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走出房门，刚走到李园的前院，就看到满脸笑容的杜谦迎面走来。
“恭喜使君，贺喜使君。”
杜谦微微低头，笑着说道：“而今，使君也是朱紫贵人了。”
按照大周的制度，三品以上的官员，就有资格着紫袍了，现在就李云，已经可以名正言顺的穿着紫衣紫袍了。
李云并没有接话，而是注意到了杜谦的称呼，笑着说道：“一些虚名而已，受益兄怎么称呼都变了？”
杜谦正色道：“银青光禄大夫是从三品的官，比我品级高了，这称呼自然要变一变。”
他笑着说道：“有了这道圣旨，使君便不用急着取字了，至少在这江东地界上，少有人有资格称呼使君表字了。”
李云还是有些不太习惯，哑然道：“这样称呼，也太生分了一些，受益兄还是按照从前称呼罢。”
“再说了，刺史不也有从三品的？咱们差不多。”
杜谦还是摇头道：“上州刺史，或者府一级的府尹才是从三品，我是越州刺史，还是四品上。”
他看着李云，很是正经的说道：“如今使君的事业大了，主次还是要分清楚的，不然外人听了，也不太合适。”
李云哑然。
这位杜十一，还真是个古怪的人，一板一眼的按照朝廷的品级论地位高低。
他想了想之后，开口道：“那好罢，以后有外人的时候，就随杜兄怎么称呼，没有外人的话，还是如从前一般称呼罢。”
杜谦笑着点头，却发现李云兴致不是特别高，有些好奇：“升官授勋，乃是大喜的事情，二郎怎么看起来有些不太高兴？”
“有官无职，没有什么意思。”
“而且，我刚收到了一个消息。”
他跟杜谦说了说苏大将军的事情，杜谦闻言，神色也严肃了起来，叹了口气道：“苏大将军一世英名，谁能想到晚年是这般下场。”
感慨了几句之后，杜使君忽然抬头看了看李云，轻声道：“二郎，这一次迎接苏大将军，咱们的排场可以弄得大一些，规模越大越好。”
“再将苏大将军的事迹广为传播，然后将他老人家风风光光的大葬。”
李云闻言，若有所思，随即微微摇头道：“大将军为国捐躯，这个时候，是不是不应该再惊扰…”
“这不是惊扰。”
杜谦轻声道：“大将军一身功业，不管怎么样的迎接，都当得起。”
“而且，办的声势大一些，小苏将军心里也会高兴一些。”
李云当然明白杜谦的意思。
不管是什么时代，名声对于创业都非常重要。
名气大了。振臂一呼，说不定就可以召集成千上万人出来跟着你竖旗造反。
而风风光光迎接苏大将军，自然是一件很长脸的事情。
李云摸了摸下巴，才缓缓说道：“这件事，我没有意见。”
“不过，还是见过苏兄之后，再定下来。”
“这个自然。”
杜谦轻声道。
“小苏将军，一定会乐意的。”

第399章 分裂与瓜分
关中。
随着河东节度使以及地方上组成的一支义军进入关中，叛军一败再败，现在已经不得已之下，几乎缩进了京城里。
值得一提的是，在战场上击败叛军的，并不是新进入关中的河东军以及义军，更不是还在半路上的范阳军，依旧是朔方军。
随着这些志愿力量的到来，在关中一直对叛军迟迟没有进展的朔方军，仿佛如有神助一般，接连取得了数次胜利，打的叛军一点脾气也没有。
如今，叛军剩下的十来万兵力，都被朔方军赶进了京城里，随时可能会面临被围城的局面。
而此时的京城里，一身帝冠的大齐皇帝王均平，正一脸阴沉的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将领李旻。
他狠狠地拍了拍桌子，怒声骂道：“废物，酒囊饭袋！”
“抢钱抢女人，一个个如狼似虎。”
这位大齐天子拍了拍桌子，怒声道：“真正上了战场，见到朔方军，便腿软了，你一万多兵力，接近两万人，如何能被朔方军四千人打的溃退？！”
“一万多人，只回来了两三千人，那么多人死在了外面，你他娘的怎么不死在外面！”
“大齐天子”劈头盖脸一顿痛骂，这将领李旻，也是一脸的无辜，他低着头说道：“陛下，那些朔方军打起来的确凶狠，他们还有成建制的骑兵，咱们的人在他们面前，一点抵抗能力都没有。”
“我们都是步卒，碰到这些骑射功夫一流的骑兵，除了退到城里，据城而守，没有任何办法！”
“非是末将临阵怯战，实在是没有办法打下去了。”
他抬头看着王均平，也有些恼火：“陛下起事已经这么久了，至今连一个校尉营的骑兵都没有训练出来！让我们这些底下的人，如何应付朔方军的骑兵！”
大齐天子见自己的下属居然已经敢直接顶嘴了，更是怒不可遏，再加上这会儿内忧外患，他也乱了分寸，便想着杀人立威，于是狠狠拍了拍桌子，
“犯下如此大罪，还敢忤逆于朕！”
他大手一挥，喝道：“无严法不成军，来人，与朕将他拉下去正法！”
王均平这个人，能在乱世之中起家，自然是有几分本事的，如今他住进了皇宫里，皇宫内外的卫士，俱是他的亲信，听了吩咐之后，立刻有卫士上前，将这李旻给压了下去。
一旁的将领，都纷纷上前为李旻求情，这位大齐皇帝却冷着脸，喝道：“李旻战败，本就是大罪，又冲撞朕躬，罪无可赦。”
“若不正法，大齐威严何在！”
说罢，他挥了挥手，几个亲信很快将李旻给拖了出去，也不经司法，直接一刀给杀了。
大齐皇帝坐在帝座上，看着下属的一众将领，沉声道：“诸位，如今到了生死关头了，非得整肃纪法不可，咱们都是一路拼杀过来的生死兄弟，大家伙都要出力气，尽本事，要不然，我姓王的不动手，武周朝廷，也不可能放过咱们！”
这会儿是在皇宫里，大家伙虽然心里都有怨气，但是都不敢发作，只能纷纷低头，对着王均平行礼：“是，陛下！”
王均平坐在帝座上，又絮叨了几句，然后便遣散了众人，等到一众将领都陆续离开之后，他依旧坐在帝座上，看着这些将领远去的方向，眯了眯眼睛。
他心里很清楚，底下的一些将领，已经不服他了。
原因很简单，从朔方军下场一来，己方一直在吃败仗，败仗打的多了，大家也就没有心气了。
大部分将领都很清楚，这个所谓的大齐…长不了。
甚至王均平自己，也很清楚的看到了这一点。
甚至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他才在这种情况下，登基称帝。
他造反，便是为了有一天能当皇帝，哪怕只披一天的龙袍，也算是达成心愿了。
“骑兵？”
这位大齐皇帝一个人坐在帝座上，握紧拳头：“弄得出来吗！”
“挑刺，抗命。”
这位大齐皇帝抬头望天，喃喃低语：“心气散了。”
一支骑兵，想要训练出来的前提，是有马匹，而且是被训练过的战马，单单是这一点，就难住了他们。
即便缴获了一些朝廷的马匹，两年时间，他一直在到处打仗，根本没有时间练出一支合格的骑兵，这一点，他麾下的人都清楚。
李旻的话，已经是在质疑他的权威了，所以李旻非死不可。
默坐了一会儿之后，这位大齐皇帝走下帝座，叫来了几个战战兢兢的太监。
“去，传旨，朕今日要十个美人儿同来伺候。”
几个太监都是武周旧宫人，如果是大周的皇帝当面，他们说不定还要劝上几句，请皇帝保重龙体，但是面对这个反贼皇帝，这些太监们一句话不敢说，都连忙低头。
“是，陛下。”
说罢，他们匆匆退了下去。
没多久，大齐皇帝的寝宫里，便来了十多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围坐在王均平身边。
这里头，有武周宗室之女，有达官贵胄家的千金，甚至还有世阀的嫡女。
这会儿，都簇拥在大齐皇帝身边，在刀剑的威逼之下，莺歌燕舞。
王均平捏了捏一旁美人儿的脸蛋，闭上眼睛，享受这神仙时刻。
此时此刻，他心里便只有一个念头。
老子…不亏了！
…………
李旻之败后，京城几乎被朔方军团团包围，连粮道也被断了，王均平不停派出将领出城，试图重新开辟粮道，被朔方军一次又一次的给打了回来。
大齐天子勃然大怒，半个月之内，已经杀了四五个将领。
以至于整个“大齐朝廷”内部，都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京城里一座酒楼里，一众将领聚集在了一起，大齐的宰相贾苻，坐在主位上，被一众将领簇拥着敬酒。
“贾先生，出个主意罢！”
一个长着大胡子的壮汉，一杯酒下肚，忍不住说道：“您是咱们的军师，也是咱们之中最有主意的，再这样下去，老兄弟们一个个都要给他杀完了！”
他这话一出，其他将领纷纷附和，都吵嚷着要贾苻出主意。
“就是。”
另外一个瘦高个沉声道：“他天天躺在女人肚皮上顾涌，却让我等出去跟官军拼命，打的不好了，动辄便杀头！”
“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位贾相公一杯酒下肚，狠狠地拍了拍桌子，勃然大怒道：“贾某对陛下，忠心耿耿，如何能与你们这些图谋不轨的人出主意！”
“道不同，不相与谋！”
“咱们各走各路罢！”
说罢，贾先生拂袖而去。
一众将领，都面面相觑，不知为什么这位平日里，在一众将领里很有人缘的贾先生，今天为什么突然跟大家伙翻脸。
不过有聪明一些的将领，四下看了看在坐的众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饭也不吃了，拿起各自的兵刃，都老老实实回家里去了。
而当天夜里，贾先生的府上，便悄悄多了好几个将领，深夜密谈。
京城里的局势，或者说叛军内部…
暗流汹涌。
而与此同时，范阳节度使萧宪之子萧恒，河东节度使李仝之子李槲，已经带着各自的卫队骑马，一路来到了朔方军大营里。
朔方节度使之子韦遥，亲自迎接着两位少将军，将他们请到了韦大将军的帅帐之中。
韦大将军见到两个年轻人，很是热情，满脸笑容将他们请进了大帐之中。
两位少将军也很客气，见了韦全忠之后，都低头行礼，口称大将军。
韦全忠已经设了酒宴，将两个人请入席中，各自落座之后，笑着说道：“二位贤侄，一路赶路辛苦。”
“我敬二位贤侄一杯。”
两个少将军连道不敢，一杯酒下肚之后，范阳军少将军萧恒看了看韦大将军，笑着说道：“听闻大将军在关中，连战连胜，打的叛军节节败退，已经全然退到了京城里，想来用不了多久，京城就能够收复，陛下也能够返回京城。”
“此次平叛，大将军功勋卓著。”
这位少将军微笑道：“这等功绩，将来定然彪炳史册。”
韦全忠摇了摇头，叹气道：“未能挡住叛军进入关中，以至于君父西巡，韦某之过也。”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看两个年轻人，话锋一转，笑着说道：“不过叛军，的确没有几天可以蹦哒了，河东的李兄已经率部进了关中，有河东军以及义军协助，京城很快就可以恢复。”
他看着萧恒，笑着说道：“范阳军一路从幽州赶来，此行数千里，实在是太劳师动众了，依现在的局势看，贤侄可以回去告禀萧兄，范阳军不必再继续赶来。”
“关中已无大患了。”
韦大将军微笑道：“今年年前年后，叛贼便可以剿除，到时候朝廷又会恢复大治。”
少将军萧恒微微摇头：“大将军，家父再有一个月，就可以抵达关中，家父此来，乃是奉陛下之命，进入关中勤王。”
“如今还未曾面见陛下复命…”
萧恒抬头看了看韦全忠，笑着敬了杯酒。
“家父如何能回？”

第400章 掘墓与扶棺
单论这场王均平之乱来说，虽然朔方军在很多节点，都有刻意纵放叛军的嫌疑，甚至可以说是纵放叛军的举动，但是叛军从中原起势，一直到现在成为强弩之末，乃至于山穷水尽，朔方军的的确确是出力最多的一个藩镇。
打仗是要死人的。
朔方军同叛军交手一年多时间，本身也有一万多的伤亡，而且都是朔方军里相对精锐的部份。
这个时候，果实成熟，快要坠地的时候，韦大将军自然不愿意其他藩镇再过来插上一脚。
如果其他藩镇不来，那么他大可以迎回皇帝之后，就留在关中，甚至可以以朔方军替代禁军，骑在那个新皇帝头上，做大周的“太上皇”。
但是现在，河东节度使所部已经进入了关中，还带着数目多达几万人的义军。
范阳军也在赶来的路上。
其余还有河西节度使，陇右节度使，虽然暂时没有大规模动作，但是都有随时进关中的理由。
在这种时候，虽然出力最多的是朔方军，但是大家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朔方军一家，把关中这块蛋糕，乃至于整个朝廷都给一口吃了。
朔方节度使，必须分给他们足够的好处，要不然这些节度使，就要借着大义名分，真的来关中勤王，将皇帝迎回关中，然后迫着韦全忠返回朔方，大家各回各家。
从这个角度来说，武周王朝的实力并不弱。
弱的只是朝廷而已。
一些个比较大的节度使，都可以跟叛军掰一掰手腕。
当然了，最聪明的打法还是像朔方军这样，以精兵跟叛军拉扯着打，可以以最小的代价，将一度规模近二十万人的叛军，拖到如今崩溃的地步。
而像朔方军的这种能力，陇右，范阳，河西等地的节度使，基本上都可以做得到。
各个藩镇的实力，都相当强大。
不出意外的话，哪怕武周朝廷崩溃，各地割据的局面也会持续很久很久，可能需要好几代人之后，才会重新出现大一统的局面。
到时候，便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了。
而现在，辛苦了一年多的韦大将军，心里想的自然是要控制住朝廷，这样他才有可能一跃成为诸多割据势力中最强的一个，进而有可能并吞所有藩镇，成为这个时代最大的赢家。
不过能够做到节度使这个位置上，并且能够长久的坐稳，那基本上就不会有谁是傻子，没有人会愿意眼睁睁看着朔方军入主关中，韦全忠成为朝廷的话事人。
真到了那个时候，他韦大将军借朝廷的名义发号施令，各地藩镇遵是不遵？
一旦不遵，可能就会面对“朝廷”的征讨。
因此，哪怕如今叛军依旧还在京城里，没有崩溃，两位节度使已经将自己的儿子派来，开始与韦全忠谈条件了。
态度相当明确。
你朔方军出了力气，想要占好处，谁也无话可说，但是好处不能给你自家占了。
必须分润给其他节度使一些，要不然这个好处，就谁也别占了。
韦大将军现在，心里十分恼火，不过却没有什么办法。
想要拒绝跟这些藩镇对话，那么只有一个办法，他封闭关中，自己占据关中，占据京城。
可是这样一来，就很有可能被其他藩镇，群起而攻之，再加上叛军尚且没有平定，朔方一己之力，绝不可能是其他藩镇合力的对手。
甚至没有关城据守的话，朔方军跟范阳军一家厮并，都未必是范阳军的对手。
“萧贤侄。”
即便心里恼火，韦大将军脸上，还是挤出笑容，笑着说道：“范阳军既然不畏艰险，那来便来了，不过等范阳军进关中的时候，关中之乱恐怕早已经平定，到时候陛下见范阳军一路劳师动众，劳民伤财，恐怕也会不喜。”
萧恒正色道：“便是陛下不喜，该来也是要来，值此国家危难之际，若因为一些私利，便按兵不动，如何能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天子？”
韦大将军淡淡的说道：“青州那位，不是就没有动弹？听说领兵刚出青州，骗过了萧兄之后，便领兵直接南下，现在已经发了财了。”
听到这句话，萧恒笑了笑：“平卢节度使接了朝廷的诏书，却不发兵勤王，便是不忠，现在更是直接领兵南下，占了淮南道，已经与竖旗造反无异，这等不忠不孝之辈，如何能与家父相提并论？”
“等家父面见了陛下，自然要在天子面前，痛陈周绪之奸恶，只等天子一声令下，我范阳军当领兵南下，为天子剿除此贼。”
韦大将军笑呵呵的说道：“那位周大将军，一点本钱没出，现在已经占了一个道了，萧大将军若来关中，等领兵回去的时候，多了一道之地的平卢军已经不知道多少兵马了。”
“到时候，恐怕未必征得动。”
他看着萧恒，笑着说道：“贵军现在便原路返回，韦某与萧大将军一同上书，弹劾周绪，到时候平卢军如今辛辛苦苦占下的地方，都是为萧大将军做嫁衣裳。”
“贤侄以为如何？”
萧恒微微摇头：“小侄做不得主要是。”
“萧大将军忠心可嘉。”
韦全忠笑着说道：“进位国公，世袭罔替。”
萧恒哑然一笑：“这个事情，大将军做得主么？”
韦全忠神色平静道：“你们不来关中，我便做得主。”
说到这里，他似乎觉得自己说话有些太狂妄了，顿了顿之后，补充道：“此次平乱，朔方军功劳莫大，陛下念在朔方军出力甚大的份上，定会许准韦某的奏书。”
萧恒微微摇头：“这事，小侄要回去，告禀家父。”
“应该的，应该的。”
韦全忠又看向一旁的李槲李公子，笑着说道：“李贤侄，萧贤侄，你们从我这里回去之后，替我告诉萧大将军，李大将军，若他们得空，我想同他们见上一见。”
两位少将军对视了一眼，都纷纷点头。
“是。”
韦大将军满脸笑容，端起酒杯，笑着说道：“来，喝酒，喝酒。”
三个人酒杯相碰，似乎在这觥筹交错之间，偌大一个大周，已经被他们给分了个干干净净。
…………
宣州城。
李云与苏晟一起，看着前方缓缓而来的棺木，苏晟忍不住扑上前去，扶棺痛哭起来。
而李云，则是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杜谦，杜谦挥了挥手，已经准备好的乐师，便奏起哀伤沉重的乐曲。
周良带着整整一千人，列队两边，迎接苏大将军的棺椁。
除此之外，李云集团的一些要紧人物，除了李正离得太远没到之外，其他能到的全都到了。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来的最大排场了。
而弄出来这么大的排场，注定会轰动一方，事先肯定是要跟苏晟商量的，苏晟正盼望着寻到老父亲之后，给老父亲办一个体体面面的后事，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于是乎，李云创业以来，规格最大的丧礼，在杜谦的安排之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李云走到棺材旁边，他看了看苏晟，又看了看苏晟身后的几个孩子，微微叹了口气：“兄长节哀。”
苏晟披麻戴孝，流泪满面，抬头看了看同样一身素衣孝服的李云，忍不住泪流满面：“如何节哀，如何节哀！”
见他哭的伤心，李云也跟着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棺椁附近几个已经衣衫褴褛的苏大将军旧部，上前深深低头，作揖道：“诸位能护住大将军遗骸周全，受李某一拜。”
几个将士并不知道李云是谁，不过也能看出来定然是个大人物，都有些慌乱。
而这个时候，苏晟也带着苏家人近前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几个守护者大将军棺木的将士叩头行礼。
几个人都有些慌乱，连忙把苏晟搀扶了起来，口称少将军。
他们多不认得李云，但是几乎都认得苏晟。
互相推搪了许久之后，苏晟重新站在棺木左边，手扶棺木，然后看了看身边的李云，垂泪道：“二郎，你与我一同扶棺罢。”
“我？”
李云苦笑道：“这…恐怕不太合适罢？”
“我没有身份。”
“如何没有？”
苏晟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看向李云，哽咽道：“我父派人将手札送给你，便是认了二郎这个学生弟子，否则他老人家一生的心血，如何肯送？”
李云闻言，也有些伤心，他长叹了一口气，默默站在的棺木右边，以手扶棺。
苏晟再一次垂泪，带着哭腔大叫了一声。
“起棺！”

第401章 王均平死了！
苏大将军的棺材，从宣州一路被送到了扬州，李云命人给苏大将军修建陵墓，同时让杜谦撰写墓志铭，令人刻碑留念。
苏靖在早年，准确时间来说，应该是十几二十年前，乃是当世名将，几乎战无不胜。
那个时候，现在的韦全忠，周绪，以及其他节度使，几乎都要矮苏大将军半辈，赵成的父亲赵大将军，在那个时候更是苏靖的部下。
因此，苏靖重新出山之后，镇伏越州之乱，声望也是盛极一时，不过再后来，苏大将军在中原接连吃了几个败仗，在外人看来，便有些晚节不保的味道。
甚至有人因此攻讦苏大将军年轻时候的战绩，认为当时的苏大将军，只是凭借时势，并没有什么真本事可言。
而杜谦撰写的墓志铭，几乎将中原之战的前因后果，统统解释分明。
而李云则是花了十几天时间，跟苏晟一起，将苏大将军的棺木带到了金陵城外，又从这口薄棺，将苏大将军迁入棺椁之中，停在陵墓之外，只等着陵墓完工，便葬入陵墓之中。
到了陵和墓这个级别，便不可能是半个月能完工的事情了，苏晟在苏大将军陵墓的“工地”旁边结庐而居，守着父亲的陵墓建成。
李云劝了他几句，实在劝不动，便也没有办法，也只能由着他。
“使君放心。”
芦蓬里，一身孝服的苏晟对着李云欠身道：“钱塘郡那里的征兵，不会耽搁，属下给钱塘郡去信了，到年前征兵一定能征完。”
“等处理了家父的后事，钱塘郡的征兵应该差不多结束，到时候属下返回钱塘，着手去训练这些新兵，到今年年关…”
“那些新兵都能勉强成军。”
李云摆了摆手道：“大将军仁义无双，后事自然要好生操持，兄长不要过于伤心就是，其他的事情，不用太操心。”
说到这里，李云突然反应过来，摇头苦笑道：“怎么兄长的称呼也变了？”
苏晟低头道：“使君对苏家上下，莫大恩德，如今既在使君麾下谋事。”
“便不能再像以前那么随意了。”
李云看了看他，似乎是明白了什么，问道：“是不是受益兄私下里找兄长了？”
苏晟沉默不答。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兄长，人少的时候，还称呼如故罢。”
苏晟应了一声，低头行礼：“二郎为我父正名，我真不知…真不知应该如何报答了。”
李云叹了口气道：“都是我应当做的，非是大将军，哪里有我今日？”
苏晟摇头。
“二郎是有大本事的，无有父亲，二郎也能起势，只不过可能同现在不是一条路子罢了。”
他这话说的一点不错。
碰到这种乱世，苟都没有办法苟的情况下，以李云的性子，自然不可能一直默默无闻。
事实上，投军苏大将军麾下的时候，他手底下已经有二百多号人了，如果不是苏大将军那个时候拉了他一把，举荐他做官，他说不定这会儿已经趁势，竖旗造反了。
只不过走那一条路，要比如今这条借鸡生蛋的路子困难许多，可能一直到现在，李云最多也就是刚刚建立“宣州根据地”，远不可能有现在这种规模。
而走另外一条路，根基可能相对来说更加扎实，孰优孰劣，很难说的清楚。
人生就是如此，有时候会不由自主的在一条条分岔路上做出选择，不过只要目标足够坚定，不同的岔路，也只不过是路长一些或者是短一些的区别罢了。
跟苏晟说了一会话之后，李云从他的芦蓬里离开，刚走出芦蓬，杜谦就在不远处等着，见李云过来，他上前开口问道：“苏将军还好罢？”
“应该没事。”
李云看了看他，叹了口气：“受益兄，现在有必要急着定尊卑上下吗？”
杜谦想了想，然后停下脚步，看着李云，开口道：“二郎，任何一个势力，都要经历这个阶段，也必须要经历这个阶段，而有些话，你不好跟那些亲近的人说，只好我这个外人去说。”
“至于急不急…”
杜谦轻声道：“我认为是不急的。”
“二郎现在，几乎实控了江东，到明年如果顺利的话，江南西道咱们也可以插手过去，用不了多久，就能成为天底下有数的大势力。”
“到时候如果势力发展的太快，便没有时间来定尊卑上下，二郎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便来不及了。”
“后面会出问题。”
杜谦轻声道：“如果有些人，在那个时候自己还拎不清楚，到时候收不了场，是要死人的。”
李云若有所思。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很清楚，必须要在团队里确立一个惟一核心，那就是他自己。
而从苍山大寨时期，他就一直在做这件事情，让自己成为李云集团里，无可争议的唯一核心。
但是，对于尊卑地位，他并不怎么敏感，该兄弟相称的依旧是兄弟相称。
相比较来说，杜谦对于这些事情，就要敏感的多，他已经开始在李云集团里有意识的将李云高高抬起了。
说白了，这位世族出身的麒麟儿，在有意识的让李云成为江东这块地界上的“皇帝”，而不是首领。
这样一来，将来万一大事成就，身份转变就会转变的相当丝滑。
而在李云看来，八字还没一撇，现在做这些事情，一来有些太着急，二来徒惹人笑。
“这件事，我会自己想清楚的。”
他看了看杜谦，轻声道：“受益兄就顺其自然，莫要再推波助澜了。”
是做高高在上的江东小皇帝，还是做接地气的江东首领，这件事，需要李云自己去做主，哪怕真的需要转变，他也不太希望有人参与进这个过程中来。
杜谦一怔，随即轻轻点头：“下官遵命。”
说完这一句之后，杜谦想了想，又继续说道：“使君，我的家里人，估计还有十天半个月，就要到金陵了，是我三兄一家。”
“到时候，使君是不是见一见他们？”
李云很干脆的点了点头，轻声道：“这是自然要见的。”
“到时候，受益兄记得提醒我。”
“好。”
李云对着杜谦摆了摆手，自顾自的走远：“我去新兵营看一看，受益兄先回城罢。”
杜谦应了一声好，目送着李云远去，看着李云远去的背影，他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寻常人在李云这个年纪，有了这般成就，恐怕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的提升自己的地位，给自己裂土封王，也很常见。
怎么江东这位…
似乎…沉稳的有些过头了？
………………
日月穿梭。
很快，时间来到了昭定元年的冬天，也到了一年的尾声。
这个时候，李云已经在江东疯狂征兵两三个月时间，他事先定下来的指标已经基本上被全部完成。
而且是超额完成。
各地的兵力，算上在扬州的赵成所部，已经稳稳的超过了四万。
此时，在金陵城的李园里，一个留着两撇胡须的中年人，正对着李云微微低头，汇报整个江东的财务情况。
等他絮絮叨叨把大致的情况说了一遍之后，才微微低头道：“使君，按照现在这个数目，江东的钱粮，竟…似乎可以勉强支应。”
这人姓杜名和，乃是京兆杜氏出身，同辈之中的第三子，杜谦的三兄。
这位杜老三，早年在户部做过官，京城之变的时候，他因为岳父病故，正好带着一家人离开了京城，躲过了那场变故。
后来他就接到了杜谦的书信，认真思量之后，便带着一家人来到了江东。
他与杜谦，同父同母，乃是胞兄弟，这种在大家族之中，是相当难得的，因此兄弟之间最为相信。
到了江东之后，李云接待了他一番，便让他在江东重操旧业，如今可以说是整个江东的“账房先生”。
本来，按照杜和刚来时候的说法，江东的目前钱粮最多也就是能养三万兵力，不过因为盐引的改革，现在四万兵居然可以做到收支平衡。
让这位杜老三有些吃惊。
李云听完了他的话之后，笑了笑：“看来，咱们要是咬咬牙，还可以多弄一些兵出来。”
杜和正要说话，门外，杜十一匆匆一路小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还在不住的喘着粗气。
“使君，三…三哥。”
他努力喘匀了气，说话依旧有些不畅。
“王…王均平，死了！”

第402章 三家分关中（兄弟们中秋快乐！）
这话一出，不仅李云愣在了原地，连杜和也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兄弟，失声道：“叛军被灭了？”
杜谦将手里的信递给李云，然后对着杜和苦笑道：“三哥，怪就怪在这里，几个节度使此时都已经进了关中，对京城围而不打，十几万叛军依旧驻扎在京城里，但是王均平…”
“死了。”
杜和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缓缓说道：“这些乌合之众，不攻自溃了。”
另一边的李云，正在翻看杜谦递过来的书信。
这是从关中急送过来的书信，准确来说，是京城里的人，想方设法从京城里送出来的书信。
大概在十天前的晚上，京城里近千人闯进了皇宫里，据说是在寝宫之中，将女人肚皮上的王均平给拽了下来。
不管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二天，王均平的头就被挂在了皇宫城楼上，但是只挂了半天。就被人收了回去。
此后，京城里的叛军就彻底大乱了起来，几方势力激斗，还有人打开了城门，乌泱泱从京城里跑了出去，四散而逃，只求能够避开官军，逃得一条性命。
而这封信里的消息，正是在城门大开之后，被带出京城，后来入得杜家人耳中，又传到了杜谦手里。
李云放下书信，低头喝了口茶水，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是心中思绪万千。
他跟王均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同行。
裘典，王均平，跟他都可以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同行，这两人之死，都可以给他带来一些教训。
王均平，显然是死在了自己人手里，或者说死在了自己属下手中。
这是因为他在“创业”初期，对队伍的建设不扎实，以至于后期快速膨胀的时候，他虽然有自己的亲信，但实际上军队内部，已经山头林立。
再加上接连吃了败仗，他这个领袖的地位便一天弱过一天，被围城数月之后，终于死在了内乱之中。
见李云看完了信，杜谦看了看李云，轻声道：“城里的叛军出了这种乱子，甚至有人开了城门，但是驻扎在附近的几个节度使，俱一动不动。”
李云再一次低头喝茶，轻声道：“他们想打，一早就打下来了。”
“拖到现在还不打，一来是不想损耗自家的力气，二来…估计是关中那几个节度使，还没有谈拢各自分得的好处。”
杜和站在一旁，听了李云与杜谦的对话之后，皱了皱眉头道：“这些藩镇，几乎个个世受国恩，现在竟都这般惟利是图！”
杜谦拉着杜和走到一边，轻声说道：“三哥，年关将近了，咱们准备多给下面的人发些过年钱，你去算一算，看看需要多少花销。”
杜和看了看自己的胞兄弟，无奈道：“你就是想要把我支走，罢了罢了，我去算。”
说着，他对李云低头拱手道：“使君，属下告退。”
李云起身，笑着说道：“三兄慢走。”
等他离开之后，李云看了看他离去的背影，笑着说道：“杜家的三哥，做事情是认真的，就是想事情有时候想的简单了。”
“所以父亲才会让他去做户部的事情。”
杜谦笑着说道：“户部的帐，需要认真的人去算，但又不能让想法太多的人去算。”
李云坐回了主位上，示意杜谦坐下，等杜谦落座之后，李云给他倒了杯茶水，才缓缓说道：“王均平之死，有些蹊跷。”
“按照道理来说，即便叛军内部出了乱子，在这种被官军围城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是绑了王均平，用他的名义发号施令，借以掌控整个叛军。”
“这样一刀杀了，整个叛军定然四分五裂。”
李云低头饮茶：“太蠢了。”
杜谦一怔，随即笑着说道：“本就是一群无甚见识的人聚拢在一起，才做出了些事情，他们要是聪明，便不至于进了京城之后，干出称帝这种蠢事了。”
李云摇头道：“真要是蠢，不可能聚拢十几万人，闹出这么大的声势，甚至还把朝廷逼到了西川去，这些叛军之中，只要是成了主要将领的，没有一个会是蠢人。”
杜谦对于兵事，倒不是特别敏感，他想了想之后，说道：“二郎的意思是，有外部势力牵扯进去？”
“这个时候，能干涉京城里情况的，似乎…似乎只有城外的几个节度使了。”
李云依旧摇头，轻声笑道：“那几个节度使，进关中都这么久了，他们的兵力加一起，在人数上都已经超过了叛军，真要是一心收复京城，京城早就恢复了。”
“我觉得。”
他也没有隐瞒，而是看着杜谦，开口道：“是朝廷派人，做了一些工作。”
“朝廷？”
杜谦有些惊讶，他看了看李云，然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喃喃道：“是了，现在那几个节度使一直拖着，说不定要在关中留下多少后手，朝廷但凡还有回到关中的想法，便不可能不着急。”
杜谦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继续说道：“叛军被围了这么久，一定人心惶惶，朝廷只要给出招安的条件，拉拢一批人不是什么问题，而王均平一死，叛军内部大乱，几个节度使就没了继续观望的理由。”
李云低头喝茶道：“这封信上，已经是十天前的事情了，这个时候，几个节度使说不定已经进了京城了。”
他看着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猜一猜，朝廷多久能够返回关中？”
杜谦思索了一番，缓缓说道：“哪怕现在这个时候，京城已经收复了，朝廷从西川立刻动身，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情，拖拖拉拉的，至少要明年年中，朝廷才有可能复归关中，回到京城里。”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放下茶杯道：“朝廷回到京城，短时间内自然不可能，但是叛军一灭，朝廷说不定就要发号施令了，像我这样已经占了大半江南东道，还有一部分江南西道以及一部分淮南道的地方招讨使。”
“说不定就会成为朝廷眼中的乱臣贼子。”
杜谦摇了摇头：“朝廷无兵可用。”
他想了想，又说道：“如今的江东，也不是半年前的江东了，那些节度使想取江南，也会担心被人家渔翁得利。”
“我觉得…朝廷依旧会对江东怀柔，让地方上的势力自己去竞斗。”
李云微微有些出神，他思忖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朝廷后续如何，我也看不分明，但是局势一天一个模样，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之后，突然话锋一转。
“我想派兵去取庐州。”
“取下了庐州，咱们至少是在江东，能安全很多。”
杜谦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道：“兵事方面，我一窍不通，这些事情，二郎还是自行决断罢。”
李云“嗯”了一声，轻声道：“让苏将军，去取下庐州。”
这个时候，苏大将军的陵墓已经建成，苏晟虽然还在守孝的阶段，但人已经返回钱塘郡继续领兵了。
江东军，已经发展到了一个相当规模的阶段，不必李云每逢战事都亲力亲为了。
正好也试一试，钱塘驻军的成色。
………………
关中，京城。
京城的西边和北边两个城门，已经完全打开，时不时有人从城里往外逃。
如果眼力比较好的，从远处往城里看去，就能看到，城里已经到处都是尸体，显得颇为阴森。
而此时，已经僵持了十天的朔方节度使韦全忠，河东节度使李仝，以及范阳节度使萧宪，终于聚在了一起。
三位节度使，各自领兵，站在京城城外不远处，目光都看着城门洞开的京城。
韦大将军背着手，看了看一旁两位大将军，笑着说道：“二位仁兄，现在京城里分明已经乱起来了，只要领兵进城，便可以轻取京城，恢复国都，立下不世之功。”
“我朔方军已经打了太久，二位仁兄一路赶来舟车劳顿，这份功劳，便让给二位了。”
范阳节度使萧宪轻声道：“朔方军打了这么久，我现在去取京城，岂不是摘朔方军的桃子？”
三人之中，河东节度使李仝年纪最大，他看了看两个同僚，叹了口气：“京城已经是囊中之物了，还是先商量好迎回天子的事宜。”
“再行攻城罢。”
韦全忠脸上满是笑容。
“是该好好商议，免得其他藩镇，再横插一手，抢了我等的功劳。”
萧宪沉声道：“关中，只我等三家。”
李仝背着手，有些佝偻的看向京城，不过他也同意了这句话，缓缓点头。
“只我等三家。”

第403章 瓜分与成长
三位节度使聚在一处，已经不止一天了。
而在这种情况下，即便韦全忠韦大将军再如何不乐意，也必须要跟另外两位节度使共享关中，或者说…共享朝廷。
因为如果他不同意，另外两位节度使，便会主张迎回朝廷，由他们来做朝廷的忠臣，这样朔方数年辛苦，立时化作无用功。
而现在，韦全忠做出了让步，另外两位节度使便很快同他达成了统一意见。
他们会把守关中的四关，占住整个关中，不会再放其他节度使进来。
有三位节度使同声一气，哪怕他们在关中的兵力并不是各自藩镇的所有兵力，也足够守住四关，守住关中了。
占住了关中，只要将朝廷接回来，他们便一定能从朝廷那里拿到足够的政治好处，甚至到时候朝廷是皇帝陛下说了算，还是这三位节度使说了算，恐怕都很难说。
三位大将军聚在一起，整整议了三天的事情，范阳节度使与河东节度使才先后离开，韦大将军一路相送，三人分别的时候，范阳节度使萧宪先走一步，对着二人抱拳道：“按照约定，十日之后，我等一同攻取京城！”
“然后，一同结迎圣驾返京！”
韦全忠与李仝，都抱拳还礼，齐声道好。
等到这位萧大将军离开，河东节度使李仝，默默走到了自己的马车旁边。
当今诸多节度使之中，就属他年级最大，今年已经六十七岁，骑马虽然还骑得，但是已经没有办法长途骑马，只能坐车了。
他手扶着车辕，回头看了看旁边的韦全忠，叹了口气：“全忠啊。”
被他叫起原名，韦大将军只是一怔，便迈步上前，却也不恼，只是低头笑道：“兄长还有什么吩咐？”
韦全忠今年只五十二三岁，比这位河东节度使矮半个辈分，而且他属于是后起之秀，韦全忠当年还是个都尉的时候，李仝便已经是节度使了。
那个时候，他们二人便已经认识。
如今，韦全忠称李仝为兄长，其实还是厚着脸皮的自称。
“老夫有一句话，想要劝一劝你，你不要嫌老夫啰嗦。”
“兄长这是哪里话？”
韦大将军笑着说道：“我听兄长的教诲。”
“不要多贪多占，更不要脑子一热，做些蠢事情出来。”
李仝看了看他，默默上了车：“如今这个局势，谁想要出头，便第一个挨打，谁也没有一股脑吃掉其他人的本事。”
“老夫没有，你也没有。”
李仝已经上了马车，他看着韦大将军，沉声道：“见好就收。”
“即便武家的买卖做不下去了，老夫看来，余者想要分出胜负，恐怕不是你我这一代人的事了。”
韦大将军皱眉，沉声道：“兄长，这两年我出力最多！”
李仝掀开车帘，深深地看了看他：“你朔方军出力多不多，又是如何出力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将来咱们这一代人到了地下，见了先帝。”
“都要好好分说分说。”
说罢，这位河东节度使闭上了眼睛，缓缓说道：“走罢。”
驾车的武人应了一声是，挥动马鞭，马车缓缓离开。
这会儿已经是冬天，冬天的风吹来，让韦全忠韦大将军觉得有些寒冷。
他看着李大将军远去的方向，握紧了拳头，闷声道：“老家伙好不讲理！”
说完这句话，他扭过头去，又看了看近在眼前的京城，嘴里吐出一口白气。
“老子倒要看看，老子这一代人。”
“能不能分出胜负！”
…………
十日之后，三大节度使，连同关中的义军一同发兵，开始进攻京城。
此时京城里的叛军，已经只剩下了不到十万人，而且因为“大齐”的皇帝已经没了，城里的叛军各自为战，根本没有任何沟通。
仗打的可以说是全无章法。
本来，有这么一座大城据守，只要城里的粮草充足，撑几个月乃至于半年，根本不成问题，但是现在，叛军内部都在各自攻伐，甚至到了打生打死的局面。
几路大军攻城只五日时间，就有范阳军从北门先登，破入京城。
随着北门失守，城里的叛军更加大乱，开始疯一般的逃出京城，往外突围。
于是，其他方向也陆续失守，约莫有三四万叛军，从各个城门疯一般的逃了出去，但是大多迎面撞向这些节度使的精兵，只有小半幸运儿在重重围堵之中，硬生生从包围圈里逃了出去。
数日之后，几路节度使大军，便已经完全占据京城，并且联名贴出安民告示，同时全程缉捕叛军，但凡捉到人，直接就地正法。
而就在三位节度使，在皇城门口汇合的时候，又有人来报，跪在三人面前，低头叩首道：“大将军！”
“捉到了几个叛军的将领，他们拿出了朝廷的文书，说是他们已经接受了朝廷的招安，并且奉命杀了贼首王均平！”
这报信的人低头道：“这些人说，他们都是大周的功臣。”
韦大将军若有所思，扭头看了看另外两位大将军，另外两位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开玩笑，这个时候承认了这些人的功劳，那他们恢复京城的功劳，岂不是要大打折扣？
“这些反贼，为了活命，什么谎话都能编出来。”
韦大将军挥了挥手，面无表情道：“俱杀了。”
“是！”
随着这报信的将官离开，韦全忠看了看另外两位节度使，笑着问道：“二位兄长，现在应当怎么办？”
李仝背着手，开口道：“朔方军功劳最重，驻军北城，老夫与萧贤弟，各占东城西城。”
“各自兵力，在城外驻扎。”
这位河东节度使，看了看另外两个人，继续说道：“然后我三人一同上书，奏请天子返回京城，等天子龙驾离开西川，我等一同出关，迎接天子返回京城。”
范阳节度使萧宪眯了眯眼睛，他先是看了看李仝，又看了看韦全忠，随即轻轻点头：“就按李大将军的法子去办。”
“不过，上书须得写明，是我范阳军，先登破城。”
皇宫就在北城，韦大将军占了大便宜，心里自然高兴，笑呵呵的说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该是谁破城，就是谁破城。”
三个人很快达成了统一意见，轻飘飘几句话，将一座京城瓜分干净。
而武周朝廷，一旦回到关中，将来能不能摆脱藩镇，独立自主，便谁也说不准了。
就在叛军主力灰飞烟灭，关中巨变的时候，身在东南钱塘郡的苏晟，也收到了李云的文书，以及被李云派来报信的孟青。
孟青递上文书之后，低头道：“苏将军，使君的意思是，让卑职跟在您身边听用，一起征讨庐州。”
苏晟这会儿正在看李云的文书，看完之后，又抬头看了看孟青，笑着说道：“我听使君说起过你。”
“他说，你小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打起来又凶又狠，还颇有些灵性，是个可造之材。”
苏晟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说道：“你是自己编入我军中，还是带着己部跟我一起出征？”
孟青跟在邓阳身边，又经历了扬州之战，这会儿已经是旅帅了，自己有个旅队。
他听到了苏晟的话之后，微微低头道：“将军，属下想跟在您身边，与将军做个护卫。”
苏晟想了想，然后拍了拍孟青的肩膀，感慨道：“看来，使君是想要重用你了，那好罢，你这一趟就跟在我身边，与我做个卫队长罢。”
先前，孟青是跟着邓阳的，但是邓阳也是个野路子出身，至今对于战阵也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教授孟青。
但是苏晟可以，这位将门子弟，不管是实战经验还是军事理论，都有资格做孟青的老师。
孟青闻言大喜，深深低头道：“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苏晟把他扶了起来，问道：“使君谴你来，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交代？”
孟青想了想，然后低声道：“将军，属下来之前，使君说，这是咱们江东军第一回他没有参与的出征。”
说到这里，孟青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不过，苏晟已经完全明白。
他轻轻点头，开口道：“不错，到了这个规模，已经没有仗仗都需要主帅亲自去打的道理了。”
他站了起来，看向外面，想起了老父亲，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我一定替父亲，也替二郎…”
“打好这一仗。”

第404章 防身利器
攻庐州，不是什么难度特别高的事情，毕竟这会儿还没有三国分治，庐州的位置也没有特别要紧。
前一次，几千叛军就攻下了庐州，还是李云亲自带兵，剿灭了那支叛军，把庐州给夺了回来。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实在是没有名分留在庐州，再加上当时，李云的兵力不足以支持他派兵驻守庐州，甚至驻守宣州也很困难，所以在收拢了溃军之后，也就慢慢从庐州退了出来。
再后来，朝廷自然是按照惯例往庐州补缺，可满打满算，从上一回庐州的衙门建制全军覆没，到现在也不过一年左右的时间，再加上朝廷派人过来也需要时间，此时的庐州，到底能不能算是一个正常州郡，都很难说。
而庐州的地理位置，对于李云来说则相当紧要，如果庐州在别人手上，他想从江东出兵，则需要先下庐州。
掌握了庐州，将来有一天他想要从江东出去的时候，则可以进退自如，不会受制于人。
这一项差事，对于苏晟来说，不是什么太大的难事，甚至更像是给他一个锻炼新兵的机会。
正当苏晟领兵离开钱塘郡出征庐州的时候，金陵城里的李云，则是在忙着建立金陵工坊的建立。
此时此刻，李云在江东的势力愈见稳固，因此他终于可以着手去做一些夯实基础的工作。
这个金陵工坊，对于目前的李云来说，就是除了新兵营之外最要紧的项目。
早在李云刚刚占据金陵的时候，这座工坊其实就已经有了三四百个匠人，不过那个时候，因为李云必须要把所有的资源投入军事上，因此当时这个工坊名义上叫做工坊，实际上就是兵工厂。
而现在，经过李云几个月时间的改造，金陵工坊的规模进一步扩大，此时单单是匠人，便已经超过了千人。
时逢乱世，这座工坊最重要的工作，自然还是生产兵器甲胄弓弩之类的军工产品，毕竟现在即便李云把玻璃，香皂，香水等等乱七八糟的简单工业品给复制出来，在这种世道，也很难卖得出价格。
哪怕是在江东地界上售卖，目前的江东，也没有太多的剩余生产资料，来消化这些非生活必需品。
几个月来，真正有进展的项目只有两个，一个是玻璃，另一个则是火药。
玻璃自然不必多说，等制出望远镜之类的东西，用于战场上，就可以让斥候的生存能力，以及探查能力取得跨越性进展。
而火药…李云亲自参与进去，已经完成了数次配方升级。
在这个火药武器并没有应用于战场，甚至火药都没有广为人知的时代，不去开发使用这东西，实在是太过暴殄天物。
不过即便如此，李云也清晰的认识到，这东西…就目前来说，依旧只能是作为自己的一个手段，而不可能用来作为战场上的胜负手。
另一个世界，从宋开始，火器就广泛应用于战场上，但是一直到清朝末年，战场上的冷兵器还是没有绝迹。
近千年的时间，也没有把火药演化到毁天灭地的地步，没有成熟现代工业的加持，单凭黑火药。
不可能一招鲜吃遍天。
时间一天天过去，随着年关将近，一场大雪的到来，将整个金陵府染成了白色。
一身布衣的李云，从工坊里走了出来，用木盆洗去了脸上的黑灰，换下了身上的衣服，还没有来得及走出工坊，就看到杜谦急急忙忙走了过来，苦笑道：“使君最近怎么一直往这工坊里跑，我去李园寻你，硬是没有寻到。”
李云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又拍出了些许药灰，笑着说道：“没有办法，需要研究一些防身的法门出来。”
杜谦不明所以，拉着李云的衣袖，低声道：“京城已经收复了，河东节度使，范阳节度使以及朔方节度使三家，占了关中，这会儿都驻扎在京城附近，已经一同联名上书，要迎接朝廷回京。”
他看着李云，沉声道：“这会儿，三个节度使的文书，多半已经送到朝廷手中了。”
李云左右看了看随处可见的积雪，笑着说道：“还有十来天便是年关了，想来朝廷即便收到消息，今年也不太可能会动身，要是等到过了年动身，等朝廷回到关中，也已经是明年四五月，乃至于更久之后的事情了。”
杜谦“嗯”了一声，颇有些恼火：“但凡朔方军肯出力，局势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如今这三家占了关中，请神容易送神难，想要把他们送回各自的藩镇，怕是千难万难。”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皇帝陛下，也未必敢就直接回到关中去，毕竟朝廷身边的禁军只五万人左右，甚至更少，这个时候回关中去…”
这个时候，周必给李云又打了盆干净的水，李云弯身将脸上的黑灰洗净，擦了擦脸之后，开口道：“朝廷非回去不可，不回去，便失了正统，总不能迁都西川罢？”
“要是真的迁都西川。”
李云背着手说道：“恐怕，恐怕朝廷，就会把自己降格成剑南节度使了，没有了这天生的名分，凭借西川与那些节度使争斗，只怕是更加艰难。”
杜谦也点了点头。
“但凡新君还有一丁点心气，便不可能窝在西川，就看他什么时候从西川动身，返回朝廷了。”
李云与杜谦说话的功夫，已经结伴走出工坊，来到了金陵城里，李云看了看杜谦，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道：“要不然，让令尊带着家里人，也一并来江东算了，再在朝廷里做官，等回到京城里，恐怕要受那几个节度使的气了。”
“到时候要是受不得这气。”
李云摇头道：“便有性命之忧。”
杜谦闻言，先是怔了怔，然后摇头叹了口气：“家父那个脾性，不可能会离开朝廷，即便是辞官，他也会留在京城里。”
“他老人家，是要做周臣的。”
一个世家大族，除了资源以及人材之外，还需要有名声，名声太糟糕，也会严重影响家族的发展。
杜家便是如此。
那位杜尚书可以允许自己的儿子出去，令寻新的“主公”，种下杜家的新芽，甚至会在背后给予支持，但他自己身为朝廷的礼部尚书，甚至可以说是天下读书人之中的“大宗师”，哪怕是为了名声，他本人也不可能做出半点背弃大周的事情。
他一定会跟朝廷同生共死，必要的时候，甚至会怒骂几个节度使一通，要是能死在那几个节度使手里，则立刻名垂青史。
杜家，也名声不衰。
而此时，杜谦已经很清晰的看到了老父亲的下场，那位京兆杜氏的掌门人，一定会为大周尽死力以全臣节。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父子二人，此生…恐怕都很难再见了。
李云看出了杜谦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他看着杜谦，想了想之后，开口道：“杜兄，京兆杜氏如果有人想要避难，尽可以安排到江东来，我虽不一定都能给他们官职做，但是我可以保证，一定会庇护住他们。”
李某人这会儿，很是有信心，他笑着说道：“等到年关过去，咱们江东新兵都训练出来，别的不说，至少我有把握，能够固守住江东一地。”
经过这一轮扩军，再加上手里有了些新玩意儿，李云如今，底气足了不少。
哪怕争夺天下依旧很是吃力，但是固守江东，做个江东鼠辈，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他现在，至少已经是孙策了。
杜谦闻言，心下颇为感动，连忙低头道：“京兆杜氏，都要谢过使君。”
李云摆了摆手，摇头道：“受益兄太客气。”
“马上要年关了，这几天我把手里的事情忙完，便去找受益兄，咱们把明年要做的事情，列个章程出来。”
杜谦笑着点头：“过几天，我到李园去寻使君。”
二人在刺史府门口分别，杜谦进了刺史府里，而李云则是扭头进了李园，他先是在冬儿的伺候下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然后才进了卧房里。
卧房之中，薛韵儿斜靠在床榻上翻书，肚子已经高高鼓起。
李云上前，坐在床边，轻声笑道：“夫人，今天感觉如何？”
薛韵儿放下书卷，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今天稳婆来瞧，说就是年关前后的事情了。”
“夫君今天又跑到哪里去了？”
李云抬头看了看薛韵儿，轻声道。
“我在忙着，给咱们家铸一件防身利器。”
他的目光，看向薛韵儿的肚子，语气温柔。
“好保护夫人和咱们…未出生的孩儿。”

第405章 二王三恪
对于目前的李云来说，他能想到火药惟一比较合适的应用场景，就是用来守城了。
只要装在密闭空间里，混上些铁片一起，点着之后扔下去，几乎跟金汁一样好用。
再加上他现在在江东足足有四万兵力，就目前而言，除非是几个节度使一起来攻，否则他自保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也就是说，如今他的这份家业，哪怕从现在开始，不思进取，只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打理好，将来多半也能成为异世界的另一个东吴，他李云也会成为吴…太祖？
当然了，李云的事业，才刚刚起步。
他现在，巩固江东防备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将来缩在这里，做江东鼠辈，而是为了拥有一个稳定且能够持续输血的大后方。
有了这种大后方，他就有了吃败仗的资本。
在此之前，李云几乎每一场大仗，都是不容失败的。
比如说前段时间扬州之战，一旦他被平卢军攻破扬州城，江北的数千精兵全军覆没，平卢军顺势南下，李云几年的基业，立时就会毁于一旦。
而他的江东大本营建成之后，这里就会成为稳定的后方，哪怕在外面吃了败仗，大可以退回大本营休养几年，等恢复元气之后，再出去与别人争个高下。
把这片大本营给经营好了，文官系统也可以初步建成，将来往外拓展的时候，可以占一块地方，便立刻把行政系统推进过去，开始编户齐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没有章法，不成体系。
本来，这种大本营的建立，可能需要十年左右的时间，才有可能初步建成，不过李云这几年几乎没有吃过什么亏，如今在整个江南，已经声名大噪，几乎无人不知。
再加上有杜谦，卓光瑞，许昂甚至是薛嵩等等地方文官的支持，现在李云这个以金陵为核心的大本营，已经初见雏形。
薛韵儿并不清楚自家夫君每天出去都在忙些什么，闻言有些好奇，问道：“夫君，什么防身利器？”
李云微笑道：“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等夫人将孩子生产下来，恢复了元气，我带夫人去瞧一瞧，看一看。”
话说到这里，李云才看向薛韵儿，继续说道：“两位内兄，这会儿已经在来江东的路上了。”
他拉着薛韵儿的手，笑着说道：“等夫人出了月子，应该就能见到两位内兄，还有那些个侄儿了。”
随着李云的势力越发成熟壮大，薛家已经不可能再独立于李云之外，更不可能与李云切割了。
在这种情况下，那怕是自有自己一番事业的薛收薛放兄弟，也不得不到江东来，跟着李云这个妹夫混。
再在外面，可能一个不小心，就会死于非命，或者被有心之人掳去。
这可能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虹吸效应”，当李云的势力达到一定规模之后，跟他有重要关系的人，都会不由自主的被聚拢到他的身边。
要不是因为李云自己孑然一身，实在是没有什么亲族可言，这种效应会更加明显。
如今，他的妻族薛家，已经被吸附到了李云身边，不可避免的成为了李云的助力。
一个统治者身边，必须要有一个，或者一群，以他的利益为自身利益的团体。
简单来说，就是亲信之中的亲信。
这些亲信的地位，以及自身的权力，都要来自于统治者本人，这样从利益角度出发，他们便不可能背弃统治者。
也就可以，担任一些只有亲信才能做的事情。
事实上，王均平就是死于，身边没有足够多的，以他的利益为利益的亲信团体，最终死在了皇宫里，死在了女人身上。
薛韵儿闻言，先是有些高兴，随即又微微低头，叹气道：“两位哥哥，心里恐怕都有些不太高兴。”
薛收薛放，都是在朝廷里有官职的，如今突然要来投奔自己的妹夫，很难说他们心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办法，世道乱了。”
李云轻声道：“在外面强撑，只会家破人亡，只有江东，能够庇护住他们。”
“再说了。”
李云摸了摸自己夫人的手，笑着说道：“为夫又不是什么狰狞可怖之人，更不会加害他们，到我这里来，最多也就是不习惯，过段时间，慢慢也就好了。”
薛韵儿笑着说道：“你是贼头。”
“我两个哥哥，可都是正经出身。”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当个贼头有什么要紧？”
“强词夺理。”
薛韵儿轻哼了一声，然后问道：“夫君想要个儿子，还是想要个女儿。”
“随缘，随缘。”
李云微笑道：“都是一样的。”
薛韵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轻声道：“可是在别人看来，可能…”
“有些不一样罢。”
…………
昭定元年腊月二十六，距离年关只剩下四天时间。
这天，李云正在李园跟杜谦一起，计划着明年要做的几件大事，两个人正聊得兴起的时候，周必小心翼翼走了进来，对着李云欠身道：“使君，有一家人跟着商队一起，眼下已经进了金陵城，他们寻到官军，说是使君的故人，要见使君。”
“后来刺史府的人去看了看，从那人手里，拿来了信物，说是要转交给使君。”
李云对着周必招了招手，周必立刻上前，将这个信物递到李云手上，李云接过来一看，是个只有大拇指甲盖大小的私章。
他看了看私章上的阴刻，一时认不出来，干脆找来一张纸，哈了口气，在纸上盖了一下。
纸上赫然现了四个字。
“元佑之印。”
李云把这方私章递给了杜谦，低头看了看纸上写四个字，笑着说道：“竟是他，当初他哭着喊着要从越州离开，现在竟又回到了江东。”
杜谦认得阴刻的字，看了一遍之后，也笑着说道：“应当是楚王没错了。”
李云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轻声道：“既然是故人，我自然要去见一见，受益兄跟不跟我同去？”
杜谦想了想，微微摇头，笑着说道：“这位楚王殿下突然出现在金陵，而且还是悄无声息的，连二郎事先都没有收到消息，多半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二郎先去见一见他罢，我过两天再来瞧他。”
李云点头，对着周必说道：“将这家人，请到李园来。”
他顿了顿之后，叮嘱道：“客气一些。”
周必应了一声，下去了。
而李云也跟杜谦分开，换了一身黑色的袍服之后，在正堂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了周必过来传信，他这才动身，来到了李园门口。
只见李园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李云上前之后，马车里才跳下来一个个字不高的年轻男子，这男子抬头看见李云之后，颇有些激动，连忙上前，拉着李云的衣袖。
“李使君，李使君！”
这位楚王殿下，几乎激动的流下泪来：“咱们终于又见面了！”
说这话，马车里，又跳下来一个女子，以及两个孩童。
后面的马车里，则是下来两个女子，和三个孩童。
显然，这就是楚王殿下一家老小了。
李云对着他抱了抱拳，行礼道：“殿下如何会到金陵来？”
他皱眉道：“莫非陛下西巡，不曾带上殿下？”
“狗屁西巡！狗屁西巡！”
武元佑一连骂了两句，随即抬头看着李云，叹了口气：“李使君，我如今落了难，是来投奔你了。”
“咱们里头说。”
李云点头，侧开身子，请这位楚王以及他的家人进了李园，给这些人安排了歇脚的地方之后，他跟武元佑才在正堂落座。
坐下之后，楚王殿下叹气道：“先帝临终之前，担心朝廷会出变故，将我一家撵出了京城，说是给宗室留一条血脉。”
“本来，是去我妻族家里暂住，没想到还在路上，就听说妻族出了变故，没了去处，只能东住一阵，西住一阵。”
“后来，我便想到了李使君。”
他抬头看着李云，目光热切：“李使君，能收留我否？”
李云哑然道：“殿下可能不知道，反贼现在已经事败，关中恢复了，用不了多久，朝廷就能回到关中。”
“殿下可以在这金陵暂住，等朝廷恢复了，再回京城不迟。”
“恢复，恢复个屁！”
没什么素质的楚王殿下破口大骂，骂了好几句之后，他又看着李云，咬牙道：“回关中，便是死路一条，我准备在李使君身边定居了！”
他站了起来，拉着李云的衣袖，定定的看着李云，目光热切。
“将来使君若是成了事，二王三恪的位置，须得给我！”

第406章 妙人
二王三恪，是一个讲究兴灭继绝优良传统。
简单来说，就是把前面两个朝代的后人封爵，称为二王后，如果封三代，就是三恪。
一般来说，都是封公爵，有些大方一些的朝代会封郡王。
这被封的三恪，可以有自己的宗庙，保证香火不绝，而且他们一家在新朝并不是臣子，而是“宾客”。
是宾客，就意味着理论上来说，他们见着新朝的皇帝也是不用行跪拜大礼的。
当然也仅仅是理论上了。
不过现在的大周，虽然已经病得利害了，但是还没有到“弥留之际”，楚王这个大周宗室的亲王，本来也不应该在李云面前说出这种话。
他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这位当今皇帝的兄弟，认为大周朝廷，已经处在了亡国的边缘。
李云有些无奈的看了看他，开口道：“殿下不要乱说，我是大周的臣子，对朝廷忠心耿耿…”
楚王殿下撇了撇嘴。
“李使君，本王不是傻子，也不是聋子，遍观整个天下，最近两年时间，就属你扩张的最快，本王上回到江东的时候，你的手不过是越州，婺州，吴郡三个州郡，现在呢？”
武元佑低声道：“李使君能有如今这个进展，我当初给你留下来的那份文书，也是有作用的罢？你可不能忘了我的功劳。”
李云笑着说道：“王爷，我现在控制的地方多了，是因为朝廷封我做了三道招讨使，我自然要遵奉朝廷之命，尽力看顾好江南道与淮南道，这不能说是势力扩张，只能说是…”
“我升官了。”
楚王殿下叹了口气道：“咱们是旧相识，不必说这些哄骗人的话，别的不说，我只问李使君一句，朝廷封你做了三道招讨使不假，但是朝廷还能撤掉你这个招讨使么？”
李云低头喝茶，没有回答这句话。
“李使君，我这趟过来投奔你，不求你别的。”
他看着李云，低声道：“我一个发妻，两个妾室，五个儿女，连带我自己在内，一共九个人，我们只求在金陵城有个住处，有口吃食。”
“将来，能有个活路，这总行吧？”
见李云没有立刻说话，武元佑又补充道：“我这趟过来，带了些家资，至少够开销几年，不需要使君花什么钱，只要使君能够庇护我一家人，我便心满意足了。”
李云放下茶杯，摇头道：“王爷对朝廷，也太没有信心了。”
听到朝廷两个字，武元佑握紧拳头，咬牙切齿：“李使君你对朝廷有信心吗？”
李云轻声道：“那些个节度使互相制衡，朝廷至少还是在的。”
“这就是了，现在回到京城里，生死都在人家一念之间，那这个节度使，哪个不是狠人，李使君你也知道，我这人怕死。”
他叹气道：“要是回京城，恐怕一个觉也睡不着了。”
李云似笑非笑的看了看他，楚王殿下立刻看明白了李云的表情，开口道：“李使君你不一样。”
“你在江东，一没有朝廷约束，二没有上官监督，尚且可以善待百姓…”
他看着李云说道：“我对使君又全无威胁，使君总不至于为难我们一家。”
他仿佛是要说服李云，想了想之后，又补充道：“将来，我对使君还有一些别的用处。”
的确，楚王殿下身为当今天子的亲兄弟，朝廷的亲王，对于李云来说，是极有用的一面旗帜。
将来朝廷如果沦陷于几个节度使之手，李云想要征讨他们也师出无名，那个时候就可以用楚王殿下作为旗帜，去“正本清源”。
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大用，但是这个时代的人就信这一套，满脑子忠君思想的人大有人在。
从这个角度来说，楚王殿下，是个对李云很有用的人。
李某人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又打量了一遍武元佑，感慨道：“殿下似乎…瘦了许多。”
武元佑个子不高，上一回到江东来的时候，又有些偏胖，整个人如同一个小球一般，但是一年多时间没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肉都几乎看不见了。
楚王殿下闻言，神色黯然：“李使君，我虽然贪生怕死，但毕竟也是宗室出身，如今国家成了这个模样，我心里也不好受。”
李云笑着说道：“殿下就没想过去拼一拼，搏一搏，拯救大周于水火之中？”
“使君莫要试我了。”
武元佑低头苦笑道：“我自家有几分本事，自己心知肚明，现在寻个靠山，或许能保住自己一家人的性命，要是不知死活的去强出头，恐怕到最后，连死也不知是怎么死的。”
李云给他添了茶水，轻声道：“我很好奇，殿下为什么会回来找我。”
说到这里，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楚王殿下很干脆的说道：“因为我觉得，李使君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两三年时间里，就能崛起于微末，如今更是创下了这样一番基业。”
他感慨道：“说实话，我若是有使君这样的本事，这会儿便真的要去寻一块地方，去筹划如何中兴大周了。”
李云笑着说道：“殿下倒是坦诚。”
“不坦诚没有办法，我还指望着使君收留我们一家呢。”
他看着李云，开口道：“使君给句痛快话罢。”
李某人站了起来，略作思量之后，笑着说道：“我是大周的臣子，殿下是大周的亲王，既然到了金陵，想要在金陵小住一段时间，这自然没有什么问题，这几天我就给殿下寻个住处，殿下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
“哪天殿下想回京城了，与我打个招呼，我派人护送殿下回到京城。”
武元佑闻言，并没有特别兴奋，只是默默起身，对着李云欠身道：“多谢使君了。”
“至于回京城…”
他摇了摇头：“我已经不作此想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制的玉牌，和一份文书，递到李云面前，默默说道：“这就算是我，送给使君的一份礼物罢。”
李云有些诧异，问道：“殿下这是？”
“这是父皇留给我的一些人手，人数不多，只有三四百人了。”
武元佑低头苦笑：“我现在，也养不活他们。”
李云反应了过来，问道：“是朝廷皇城司的人？”
皇城司，大周的情报机构，或者是特务机构的名号，巅峰的时候，据说有数万人。
当然了，核心成员肯定没有这么多，这数万人的数字估计是把编外人员也都给算进去了。
“嗯。”
武元佑默默说道：“是皇城司的一小部分人手，父皇让皇兄把我一家送出京城，又让他们暗中保护，免得我们一家死在外面。”
他抬头看着李云，继续说道：“我能到江东来，也是靠了他们，如今使君既然愿意收留我，这些人我也就用不上了，就交给使君，也请使君给他们一口饭吃。”
李云眼睛一亮，随即恢复了正常，轻声道：“殿下还真是大方。”
“不是大方，我留着没有用处了。”
武元佑看着李云，默默说道：“他们也不可能回得去关中了。”
李云想了想，便微微点头：“那这些人，我能见一见么？”
“自然可以，名单就在这份文书里，这块玉牌是父皇交给我的，可以号令他们。”
李云回头看了看武元佑，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今天，我在李园设宴，给殿下一家接风洗尘。”
“咱们两家。”
李某人笑容平和：“以后常来常往。”
武元佑再一次起身，对着李云欠身拱手。
“多谢使君收留。”
“殿下太客气了，殿下且在江东暂住。”
李云笑着说道：“说不定朝廷，过段时间就恢复旧日权威了。”
“靠裴璜吗？”
武元佑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了裴璜好几句，然后才长叹了一口气。
“一败势难回了。”
……
当天，李园准备了酒席，热情款待了武元佑一家。
杜谦也应邀前来，跟楚王一家见了面，晚宴之后，杜谦询问了一番楚王的来意，李云跟他一一说了一遍，这位杜使君低头喝了口酒，也有些怅然。
“楚王，倒是个妙人，只可惜，他太聪明了。”
杜谦感慨道：“聪明人，往往会把事情看的太明白，可是在他这个身份，看的太清楚明白，又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能够看清楚局势，但是自己又偏偏全无任何能力挽救，这种无力感。
对于武元佑这样的人来说，无疑是绝望而又痛苦的。
好在，这位楚王殿下，是个相对客观的性子，因此这会儿，他只想着保全自家，并没有任何去拯救大周的想法。
要不然，他这一辈子都会活在痛苦之中。
李云跟杜谦碰了杯酒，笑着说道：“我对他带着的这些皇城司的人很感兴趣。”
杜谦先是点头，缓缓说道：“这些人对于咱们江东来说，的确是不小的助力，不过让我诧异的是，先帝临终之前，居然会对楚王一家做出这种安排，看来先帝晚年…”
“也已经对局势，看的十分分明了。”
“懦弱之举罢了。”
李云仰头饮尽杯中酒，淡淡的说道：“朝廷至于今日，先皇帝…”
“罪过不小。”

第407章 江东少主
王朝末年，真正推了最后一把，把朝廷推到无可逆转下坡路上的人，有时候并不一定是所谓的昏君暴君。
见弊病坐视不管，甚至刻意纵容，从中取利的皇帝，有时候罪过更大，先皇帝便是如此。
他在位的后二十年怠政，在位的最后两年，见到事情不可收拾了，就干脆缩在崇德殿里，把国事统统交给太子，交给几个宰相，自己不闻不问，如同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到最后，他自己本人的死，也不明不白。
这都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而且禁军…便是烂在这位皇帝手里。
先皇帝并不是个蠢人，甚至颇有一些手段，哪怕他晚年能醒悟过来，能做出一些有利的举措，至少能够让大周朝廷，多维持十几二十年体面。
毕竟，他的威望，远胜过如今的这位新帝，哪怕他能亲自去见一见韦全忠，那位韦大将军，也不会像后来那样胆大妄为。
可是，万事没有如果。
先皇帝诡异暴死，他驾崩之后，大周的国势立刻急转直下，没多久关中失守，朝廷逃离京城。
可能冥冥之中，真的有一双叫作“国运”的大手，操纵着一个国家的生死存亡，兴衰成败。
听到李云这句话，杜谦眼皮子跳了跳，却没有说话。
他跟李云不一样，李云是野路子出身，对于朝廷，对于皇帝没有什么敬畏，但是他生在京兆杜氏，从小在京城里长大，他一出生，朝廷里的皇帝就是先皇帝。
一直到他后来长成，朝廷的皇帝依旧是先帝。
一直到现在，哪怕先帝已经驾崩了，他对先皇帝心里，还是存着一些敬畏之心，不愿意随意点评。
“按照关中现在的情形。”
杜谦转移了话题，开口道：“年后，朝廷多半就要动身返回关中了，到时候京城里免不了又是一番龙争虎斗，但我估计，到明年下半年，京城里各方势力，多半就能达成妥协。”
“到时候，就会开始分地盘，开始清理一些在他们眼里，不够资格上桌的小势力。”
李云笑着说道：“杜兄觉得，到时候我在他们眼里，够不够资格上桌？”
杜谦轻声说道：“现在多半是没有的，江南这块地方，虽然没有中原要紧，但也是一块肥肉，他们不可能让二郎一个人吃下这块地方。”
“恐怕要过过手，才能见分晓了。”
这个时代的江南，远没有李云那个世界的沿海重要，甚至没有明清时候的江南重要，毕竟这个时代海运并不发达，江南真正富庶的，也就是扬州，金陵等有数的几个地方。
在这个时代，更受那些当权者看中的，只有那些可以大规模种地的平原，比如说中原，以及江淮平原，也就是扬州所在的江北，淮南道。
不过江南自然是比较要紧的地方，属于各个地盘之中的第二梯队，因此，他们是不太可能看着这块地方，就这么落入李云这个后起之秀手中的。
双方还需要干上一场，打上一架，才有可能从战场打到酒桌上。
李云低头盘算了片刻，轻声道：“江北我还没有来得及去争呢，江南要是也不给我，那不管谁来，都要先打服我才行。”
杜谦点头，轻声说道：“现在，江东的那些地方士族，大多还在观望，等的应该就是明年的战事了。”
“二郎打得赢，他们便会彻底认下二郎这个江东之主，都会携家带口来投了。”
现在的李云，在江东的基本盘已经形成，也已经吸引到了不少人过来投奔，甚至包括当今皇帝的兄弟，朝廷的楚王殿下。
但是归根结柢，这些过来投奔的，都是一些没有什么本钱的人，他们需要进行这种“高风险投资”，来实现自己的阶级跃迁，或者是实现自己的抱负。
但是地方上那些真正有资源，有人才，有实力的士族，现在都还在观望之中，因为他们本钱很多，需要看准了再下场，以免亏的血本无归。
李云微笑道：“打不打得赢，这江东其实都是我在做主，他们不来投我，我还不能去找他们吗？”
杜谦哑然一笑道：“钢刀所到之处，自然人人服软。”
“只不过，未必心服就是了。”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江东募兵，已经告一段落了，半年…”
“半年之后，我正要试一试这些新兵的成色，以及…来犯之人的成色！”
…………
昭定元年的年关，如约而至。
大年初一这天，金陵城里已经到处张灯结彩。
在李云的治下，至少在江东这个地界上，不说国泰民安，但是基本秩序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老百姓有了秩序，就不会出太大的乱子，过年过节自然就会热闹起来。
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字，稳定。
虽然，还远没有到盛世的地步，但是相比较如今中原地区，遍地荒田，处处尸骨来说，江南这块地方，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天堂了。
别的不说，单单是最近几个月时间，金陵府至少新增了两三万外来人口。
越州，婺州，以及钱塘郡的人口，也均有增长。
人口是繁荣的基础，有了新增人口，这些地方很快就会百业兴旺起来。
就在这个热热闹闹的时候，李园的李云，却没有闲心出去凑热闹。
一家老小，都围在卧房门口。
因为李园的女主人，李云的夫人薛韵儿，就要临盆了。
从下午开始，几个稳婆就进了产房，而李云与薛嵩，以及薛家兄弟，便一直守在产房门口。
尤其是李云。
平日里，在战场上临阵杀敌，鲜血覆面，都面不改色的他，现在坐在亭子下面，脸色也微微有些苍白。
这个时代，女子生产，乃是一场莫大的劫数，尤其是头一胎。
真真是生死关头走上一遭。
他从来到这个世界上，一睁开眼睛没多久，就与薛韵儿认识了，如今又结为了夫妻，可以说是李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虽然难免会有今日，但是这会儿，他的心还是如同被人揪在了一起，连呼吸也有些困难了。
周必守在李云边上，见李云脸色有些不太对劲，他从屋子里倒了杯热水，递到了李云面前，低声道：“二哥，喝口水缓缓吧。”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周必，缓缓说道：“我没事。”
周必看了看产房，正要说话，产房吱呀一声打开，薛夫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李云立刻站了起来，上前问道：“岳母，韵儿她…”
薛夫人手心里也全是汗水，她拉着李云的袖子，微微摇头：“只能等着，只能等着。”
屋子里，薛韵儿的痛呼之声，越来越大。
李云额头渗出汗水，手扶着柱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刘苏站在李云边上，低声道：“姐夫，我进去瞧一瞧。”
李云只是“嗯”了一声，也没有能说出话。
就这样，从午后开始，众人一直等了三个时辰，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一声婴孩的啼哭声，才响彻整个李园。
这一瞬间，李云只觉得，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猛地抽干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几个稳婆走了出来，来到了李云面前，喜气洋洋的欠身行礼：“恭喜使君，贺喜使君。”
“恭喜使君，弄璋之喜。”
李云缓过气来，问道：“我夫人她…”
“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这稳婆笑靥如花，笑着说道：“要不然，我们也不敢来跟使君报喜。”
李云这才彻底松了口气，他扶着柱子，喊了两声：“周必，周必！”
周必一路小跑过来，低头道：“使君。”
周必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性格很像他爹，相当沉稳，有外人在的时候，他从来不喊二哥。
“去，带着她们。”
李云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赏钱，赏钱。”
周必应了一声，领着几个稳婆去领钱去了，而李云，则是与众人一起，进了产房之中。
产房里，薛韵儿神志依旧清醒，正看着眼前襁褓之中的婴儿，脸色苍白，全然没有半点血色。
李云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颇有些心疼：“夫人，无碍罢？”
薛韵儿摇了摇头，勉强一笑：“没事了。”
“夫君快看，咱们的孩儿。”
李云这才看了看这个襁褓中的孩子，一时间心中千头万绪，忍不住垂下泪来。
“为这孩儿，吓杀为夫了…”

第408章 一家欢喜一家忧
昭定二年大年初一，李云的长子，也是嫡长子，在金陵李园出生。
这也就意味着，李云刚刚创下的基业，便已经有了个法理上的，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至少按照这个时代来说，是这样的。
作为嫡长子，这个孩子拥有无可争议的继承权，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江东少主。
当然了，李云身体里，有不一样的灵魂，也不一定会认同这个时代的所谓“理所应当”，这孩子长大之后，如果适合子承父业，他当然会顺水推舟。
如果实在不合适，李某人也不会为难他。
李云看过这孩子之后，很快薛老爷以及薛夫人，也跟着走了进来，都看了看女儿以及他们的大外孙。
李云起身，对着薛嵩拱手道：“岳父大人是这里的长者，便给这个孩子取个名罢。”
薛嵩自然很乐意做这个事情，闻言他捋了捋胡须，笑着说道：“今天是大年初一，是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日子，这孩子便叫李元如何？”
李云与薛韵儿对视了一眼，正要点头答应下来，薛老爷忽然一怔，咳嗽了一声：“这个名字，似乎有些不妥，老夫再想想，再想想。”
当今皇帝，叫作武元承。
虽然他是两个字的名，理论上来说，两个字不用避讳，只要不把元字和承字连在一起使用，就不犯忌讳，但是薛老爷做官做的久了，还是下意识想要避开皇帝的名讳。
而皇帝叫做元承，大外孙叫一个元字，似有不妥。
李云只是微微一怔，便想明白了老丈人为什么改口，他看了看自家夫人，笑着说道：“今天是大年初一，这个李元的名字极好，便取这个名字。”
薛老爷有些手足无措，与自家女婿对视了一眼之后，也跟着点了点头。
薛韵儿这才看向襁褓中的孩儿，轻声道：“元儿，元儿。”
“我孩儿往后，便有名字了，”
母子平安，自然是阖家欢喜，众人在产房里待了好一阵，李云担心耽搁薛韵儿歇息，就将他们都劝了出去，连孩儿也让薛夫人先抱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夫妻二人，李云给薛韵儿捋了捋头发，轻声道：“夫人辛苦，好生歇一歇罢。”
薛韵儿“嗯”了一声，轻声道：“夫君，我要歇上一个月，李园很多…很多账目。”
“交给苏妹妹去管罢，本来…本来也是她帮着我在管。”
李云一怔。
在听到薛韵儿说这句话之前，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毕竟整个李园到目前为止，其实也没有多少人。
账，也就是正常一个大户人家的帐。
不过现在，李园的人会越来越多，账目也会越来越多，最近一年多时间，都是薛韵儿在着手去管这些事情。
说白了，这就是江东地界上的“内帑”，跟江东的公账是分开算的，是李家自己的钱。
他本来没有考虑过这些小事，如今被薛韵儿一提醒，才考虑到，不知不觉，他自家的账，也已经不小了。
只是略作思考，李云便轻声笑道：“夫人安心休息，这事我找时间同她说。”
“嗯。”
薛韵儿轻声道：“正要夫君同她去说。”
薛韵儿与刘苏之间的关系本就不错，如果说先前，她可能还有一些顾虑，生下这个儿子之后，这个顾虑也就不存在了。
李云与薛韵儿在一块，说了好一会话，等到后者有些疲累了，他才让薛韵儿好好休息，自己起身离开了房间。
刚刚走出房间，杜谦与杜和兄弟二人，便迎面走了过来，杜谦满脸喜色，低头拱手道：“恭喜使君！”
杜和也拱手笑道：“恭喜使君！”
李云脸上露出笑容，笑着说道：“两位杜兄，来的好快。”
杜谦笑着说道：“这可是咱们江东的大事情，不得不来，听到消息之后，我跟三哥便立刻赶过来了。”
今天，对于江东来说，的确是个难得的大日子。
随着江东事业的成型，在可见的未来里，只要李云这个主心骨存在，三五年之内，江东就会成系统，成体系的存在。
也就是说，江东小朝廷，很快就会成型，而一个小朝廷，想要长久稳定的运作下去，除了方方面面文臣武将之外，其实还需要有个继承人。
也就是说，不能把一切，都压在李云身上，否则，万一哪天李云暴病而亡，或者是出了什么其他意外，这个好容易堆砌起来的势力，就会在旦夕之间土崩瓦解。
而有了继承人，就有了持续下去的基础，有了持续下去的条件。
最起码对于杜谦等典型的士大夫来说，这个孩子的出现相当关键，乃是整个江东集团的大事情。
李云笑着说道：“今天我得了孩儿，的确是一件喜事，过几天我在李园设宴，款待金陵的同僚好友们。”
“到时候两位杜兄，带着家里人，都赏脸过来。”
杜谦杜和兄弟都满脸笑容，点头应是。
一番攀谈之后，一身袍服的周良，也急急忙忙喊了过来，远远见到李云，他便低头抱拳，行礼道：“使君！”
李云笑着说道：“三叔也来了。”
不管是私下里，还是当众，李云一直以三叔称呼周良。
这个称呼，其实让许多人为之好奇，他们并不知道，这两个异姓之人，是如何论上叔侄的。
周良也从来没有解释过。
他看了看在场的众人，然后看向李云，脸上露出笑容：“恭喜了。”
李云微笑道：“多谢三叔。”
周良犹豫了一下，问道：“使君，我能去瞧一瞧孩子么？”
一旁的杜家兄弟，也同时看向李云，李云于是带着他们，去见了还在襁褓之中的孩儿，周良看了之后，出神了半晌，才感慨道：“与使君小时候，生的好像。”
他这话一出，众人纷纷侧目。
杜谦笑着问道：“取名字了没有？”
“岳父大人给取了。”
“取一元复始之意。”
李云笑着说道：“这孩子便叫作李元。”
也不知是孩子听懂了，还是被一群人围观吓到了，李云话音刚落，孩子便哇哇大哭起来。
杜家兄弟听到这个名字，都略微有些诧异。
周良则是念道了几遍，记下了这个名字。
当天，李园就摆了晚宴，宴请杜家兄弟，周良，还有孟海等李云身边比较亲近的人。
从第二天开始，登门拜访，向李云贺喜的人，便络绎不绝，几乎从早到晚。
一时之间，这个孩儿的出生，竟真的成了金陵府，乃至于整个江东的头等大事。
…………
一家欢喜一家忧。
金陵李园，一片张灯结彩的时候，远在成都府的皇帝陛下，看着毕恭毕敬跪在自己面前的使者，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些使者，一共三个人，分别是三位节度使派来的，他们向皇帝陛下，递上了来自于关中的联名奏书。
三人之中，一个中年文士跪在地上，对着皇帝叩首道：“陛下，朔方节度使韦全忠韦大将军，在两年前奉诏讨贼，如今关中以及中原，俱已收复，大将军与河东李大将军，范阳萧大将军一起，正在清理关中，至多到二月，便可以将关中清理干净。”
“恭请陛下，返还关中，临御天下。”
另外两个使者，也都跪在地上，叩首行礼：“恭请陛下，返还关中，临御天下！”
皇帝陛下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说道：“朕…”
“知道了。”
“来人。”
皇帝闭上眼睛，开口道：“请下去，重赏。”
三合使者都跪地谢恩，毕恭毕敬的退了下去。
等他们三个人离开之后，皇帝脸上殊无喜意，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真是快啊。”
在一旁伺候的裴璜，抬头看了看皇帝，又低下了头，开口道：“陛下如果现在不急着回去，可以缓一缓，等到开春以后再动身。”
“毕竟现在动身，天寒地冻，也显得太急躁，失了陛下的体面。”
皇帝陛下等的就是这一句，他“嗯”了一声，点头道：“三郎说的有理，那就…开春之后，再行动身。”
说完这句话之后，皇帝陛下又看向裴璜，喃喃道：“三郎你说，如今的京城，该是…该是什么模样？”
裴璜低头，认真思考了一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皇帝，缓缓说道。
“回陛下，如今的京城。”
“该是一副…等待着陛下回京重振的模样。”

第409章 知恩图报
关中收复，本来是大喜的事情，但是现在，皇帝陛下并不怎么高兴。
如果他是一个蠢笨一些的皇帝，这会儿说不定就乐乐和和的回去接收京城去了，可偏偏这位皇帝陛下又不怎么蠢笨。
在这种时候，中人之姿，就显得极为痛苦，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回到关中后，将会面对什么样的局面。
他甚至能够想象的到，现在的京城又是什么模样。
大周天子武元承，自小在京城里长大，长成之后更是走街串巷，京城里每一个坊他都去过，甚至大大小小的青楼，他也都去见识过。
可是从前的那些街坊，那些红楼楚馆，那些高楼广厦，还会是原先的模样吗？
谁也清楚，不可能的。
反贼王均平，用宗室女侍寝，并奸杀二人的事迹，早已经从京城传开，并遍传四海，难道皇帝武元承就一无所知？
他肯定是知道的，只是必须要装作不知道罢了。
作为从现在京城长大的京兆人士，作为大周的皇帝，他登基之初，便逃出京城，抛弃京城，以至于京城落入叛贼之手，现在说不定已经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百姓伤亡，更是不计其数。
武元承现在，一丁点也不想回到京城。
除了因为回去要面对三个节度使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没有脸面回去了。
回去之后，要如何去面对京城的百姓？难道真的腆着脸跟他们，自己这个皇帝是去“西巡”了吗？
他武元承，还没有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如果不是裴璜一直劝着，他都想干脆摆烂，留在西川，每日喝酒听曲儿，了却余生了。
听到裴璜这句话，武元承苦笑了一声，仰头喝了口酒，斜躺在软榻上，呆呆地望着房梁，喃喃道：“还是你会说话，还是你会说话啊。”
“朕现在，晚上一闭眼，就会做噩梦，三郎你猜，朕的噩梦是什么？”
“朕梦到，自己回到了京城里，但是京城已经空无一人了。”
皇帝陛下默默垂下泪来：“满城的游魂野鬼啊…”
“都直直的朝朕走过来。”
听到这里，裴璜也忍不住心中触动，他跪在地上，低声道：“陛下，您千万不能作此想，王均平之乱，乃是…乃是先帝朝的事情啊。”
“真是么？”
武元承很是颓丧，他依旧躺着，只是动了动脑袋，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裴璜。
“父皇在殡天之前一两年，就已经把朝政交到朕的手里了。”
裴璜低头道：“那时候大错已经铸就，无可挽回了，陛下现在必须要提起心气，否则，大周便真的要穷途末路了。”
皇帝不答，只是叹了口气道：“三郎，你说千秋万代之后，史书上会如何说朕？”
他闭上眼睛道：“朕，大约会成为史书上的笑柄罢？”
裴璜垂泪道：“陛下如此说，满朝文武，便统统都该死了…”
皇帝撑着自己的身子，站了起来，看了看裴璜，叹气道：“起来罢，起来罢。”
“朕心里明白，哪怕京城里真的有游魂野鬼，有刀山火海，朕…也得回去。”
他握紧拳头道：“这一回朕再回去，便再不出来了，死也要死在京城里。”
裴璜依旧跪在地上，低声道：“陛下，天底下非止三个藩镇，河东节度使李仝，更是素有贤名的忠臣，这个时候，陛下要打起精神来，重新把朝政掌握在手中。”
“中兴社稷！”
武元承依旧有些丧，只是默默说道：“该做的朕都会尽力去做，可是即便把他们三个从关中给撵出去，恐怕九州四方，也到处都是诸侯了。”
他喃喃道：“这话，朕现在，也只能同三郎你说一说了。”
裴璜走到皇帝陛下面前，跪坐下来，低声道：“陛下，总要尽力争过一场才是，将来陛下万岁之后，见了先皇帝，见了列祖列宗，也有话可说。”
皇帝依旧不接话，只是默默说道：“朕现在，好羡慕元佑。”
他长叹一声。
“好羡慕啊。”
…………
庐州城外。
苏晟一身铠甲，远远的遥望庐州城。
他这一趟兵进庐州，带了整整五千兵马，不过多是新兵。
大军抵近庐州城外之后，苏晟大手一挥，一身甲胄的孟青咬牙，带着二三十个卫兵，大步走向庐州城，刚到庐州城下，他便手持着李云的手令，对着城上的守军大声说道。
“听真了！”
“我等是江南道兼淮南道招讨使李使君麾下，奉招讨使衙门之令，前来驻防庐州城！”
因为苏晟大军兵临城下，这会儿庐州城里的刺史，以及别驾，司马等，俱都在城楼之上，听到了孟青的喊话之后，三个主官商量了一阵，庐州司马便走到城楼上，对着城下的孟青喝道：“各州郡但有贼寇，招讨使方可征讨，如今庐州上下，生民安乐，并与贼寇，李使君为何要驻兵庐州！”
孟青怡然不惧，大声道：“因庐州地处江南与中原之间，为了防止中原流贼进入关中，因而驻兵庐州！”
他看向城楼上，大声道：“当初中原贼寇占据庐州城，肆意烧杀劫掠，非是我们李使君，庐州现在还在叛贼之手！”
“尔等才到庐州多久，敢拒李使君的手令！”
城楼上的庐州司马被孟青说的哑口无言。
不过城门依旧没有打开。
苏晟骑马上前，阻止了孟青继续说话，而是抬头看向这座庐州城，淡淡的说道：“看来，是有人在他们背后，与他们撑腰了。”
“不必多言。”
苏晟缓缓说道：“准备攻城罢。”
庐州，属于淮南道。
而现在，整个淮南道，除了扬州之外，其他各州郡都被平卢军给犁了一遍，给庐州撑腰的人，不言自明。
这也是李云在给苏晟的信里，提前写明的事情。
苏晟这会儿很清楚，庐州城里，极有可能有平卢军的驻军，因此他一股脑从钱塘郡，带了整整一半人出来。
不过，平卢军的主力，现在应当是在北边的颖州，泗州等地方，进一步扩张地盘，庐州城里即便有守军，人数也未必有很多。
具体有多少，苏晟不清楚，总要打过才清楚。
即便吃点小亏，或者是处于僵持状态，那也没有什么要紧，毕竟他这趟领着的五千人，至少有三千多人是新征募的新兵，正需要一个练兵的战场。
作为将门出身的将门子弟，在领兵作战上，苏晟要比李云更加狠心。
慈不掌兵，是他们接触的第一门课程。
于是，苏晟部下的钱塘军，很快在庐州城外驻扎，并且开始准备攻城事宜。
这个时代的攻城战就是这样，抵达预定地方之后，至少要一两天乃至于更久的时间，来准备攻城器械。
好在这个时代机动能力也差，通信能力更是差到离谱，因此倒也不用担心两三天时间里，会招来援兵。
苏晟心安理得的在庐州城外驻扎下来，开始砍伐庐州城附近的树木，制作云梯，攻城锤以及投石车之类的攻城器械。
这些东西听起来复杂，但是几千人一起动手，其实制作起来相当迅捷。
两天时间，何种攻城器械，就已经准备了七七八八。
到了第二天晚上，孟青一路小跑到了苏晟帐中，低声道：“苏将军，攻城器械，已经按照将军的要求，准备的七七八八了。”
他目光热切：“明天，是不是就可以攻城了？”
苏晟看了看他，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你小子，还真是…”
他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急躁。”
“攻城是要死人的，咱们带的都是新兵，一个不好，可能军队就散了。”
“先摸清楚，庐州城里有多少守军，是庐州本地的官军，还是平卢军在这里的驻兵。”
“然后，再琢磨怎么打。”
苏晟话音刚落，便有传信兵一路小跑过来，半跪在苏晟面前，低头道：“将军，有两个人到了咱们大营门口，说要见您。”
“见我？”
苏晟皱了皱眉头道：“都是些什么人？”
“有一个穿着布衣的老者，还有个一身蓝衣的中年人，都是庐州本地口音。”
苏晟想了想，点头道：“让他们进来罢。”
他又看了看孟青，开口道：“你在旁边听着。”
很快，两个人就被领进了苏晟的大帐之中，见到苏晟之后，二人都是低头行礼：“见过将军。”
苏晟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二位…叫什么名字，见本将所为何事？”
中年人低头：“小人姓陆，庐州陆家人。”
那老者也低头道：“小老儿姓陈，是庐州的庄户人家。”
苏晟看了看二人，问道：“二位到我这里来是？”
这陆姓中年人看了看苏晟，问道：“小人请问，将军是李云李使君麾下么？”
苏晟缓缓点头：“我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都看向苏晟，低声道：“我二人，是来帮将军破庐州城的！”
苏晟若有所思，问道：“为何？”
陆姓中年人沉声道：“李使君于陆家，于庐州有恩。”
那老者则是咬牙道。
“平卢军，在庐州…”
“鱼肉百姓！”

第410章 祁天灯高飞
当初，李云为了收拢苏大将军所部的溃军，曾经领兵兵进庐州，并且成功打进了庐州城，将庐州的叛军几乎清理了个干净。
而且，因为要聚拢叛军，李云还命令赵成在庐州待了一段时间，贴了安民告示，维持住了庐州的秩序和局面，让被叛军祸害的庐州，勉强恢复了正常。
而赵成短暂执政庐州的那段时间，虽然没有在庐州有什么亮眼的表现，也没有在庐州有什么了不起的政绩，但是正因为他一不折腾，二不吃拿卡要，更没有凌虐百姓，李某人短暂执掌庐州的那段时间，竟成了近十年以来，庐州百姓最好过的一段时间。
这就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同样的道理，在如今这个世道，到了地方上做官，不需要做什么青天大老爷，更不需要为民做出多大多大的贡献，只要不折腾，不欺负人，对于百姓来说，便已经是顶天的好官了。
再加上在庐州的那段时间，李云在叛军手底下，其实救了不少人，包括庐州陆家的小姐。
那位陆小姐，至今还感念着李云的恩德，不过当时没有通姓名，事后他多方打听，才打听到了李云的名字。
当然了，那个时候她打听到的，还是“李昭”那个名字。
如今，庐州基本上已经被平卢军接管，但是平卢军刚在扬州吃了个小亏，再加上这段时间这么折腾，现在也是正缺钱的时候，占了淮南道各州郡之后，免不了要从这些州郡里，榨一些油水出来。
而且，在扬州吃的瘪，也需要在其他州郡发泄发泄。
因此从去年下半年以来，庐州的百姓，以及各个阶层，日子都不好过。
平卢军虽然不会像那些叛军一样，肆意杀人，但是该拿东西的时候他们不会手软，碰到抵抗，更不会不敢拔刀。
此时的庐州百姓，俱都是敢怒不敢言。
现在，李云的军队一到，立刻就有人登门拜访，其中这个姓陆的中年人，正是当初李云搭救的那位陆小姐的族叔。
庐州陆氏，曾经也是泸州一等一的大家族，不过当初叛军占了庐州，陆家三百多口人，只有陆小姐等少数几人逃了出来，其余人都失陷在了庐州城里。
好在，那时候叛军虽然到处杀人，但也并没有真的把陆家给杀绝户，事后陆小姐回到泸州，陆家三百多口人，到底还剩了近百人。
而这老者，则是庐州的百姓，平卢军进庐州的时候，家里与平卢军生了一些冲突，结果不言自明。
一家人死在平卢军手里了，便有半数。
苏晟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这两个人，判断了一下局势之后，问道：“这庐州城里的平卢军驻军，约莫有多少人？”
陆姓中年人不假思索，低头拱手道：“回将军，一千五百人左右。”
“一千五百人…”
苏晟微微皱眉。
如果眼前此人所言非虚的话，这个人数，着实不算少了，他五千兵马，想要强攻下一千五百人，哪怕硬攻下来，怕也会伤亡惨重。
苏晟盘算了片刻，问道：“你们二位，准备如何帮我？”
“将军但攻庐州城一门。”
这陆姓中年人低声道：“我等会想办法，在夜间择机打开另外的城门，行事之前，以祈天灯为号，祈天灯升起，城里的人便开始动手。”
所谓祈天灯，便是这个世界的孔明灯，只不过这个世界似乎并没有武侯，因此多用作祈福上天之用。
苏晟眯了眯眼睛，却没有急着说话。
这陆家人低头，欠身道：“将军，小人去布置之后，便回到军中，若事不济，愿领一死。”
“况且，庐州城不算特别大，城里到底有多少平卢军，将军心里应该也有个估数，城门一开，将军杀将进去，哪怕城里有平卢军的伏兵，将军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苏晟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开口道：“看来，你们早就商量好了，要如何劝我。”
“实不相瞒。”
这陆姓中年人低头道：“当初叛军陷庐州，是李使君拯救庐州于水火之中，更是在贼手之中，救下了陆某的侄女。”
“如今庐州又是水深火热，将军不来，我等便准备要去金陵，拜求李使君了。”
苏晟考虑了一番，轻声问道：“你们，大抵需要多长时间？”
“短则一两天，长则三五天。”
苏晟微微点头道：“最近一两天就不要了，最早也在三天之后，这三天我主攻庐州东城门，同时在另外三个城门埋下人手，等你们事成。”
这陆家的中年人与陈姓老者对视了一眼，都纷纷低头，对着苏晟欠身道：“就按将军的意思办！”
说罢，他们一一退了下去。
这两个人离开之后，苏晟又思忖了片刻，然后开口道：“孟青，李使君救庐州的时候，你跟着么？”
孟青想了想，微微摇头：“那个时候，使君只带了一千多个人去救庐州，为的是收拢…收拢中原退回江南的溃军，他去的急，我那时没有跟去。”
“不过听说，使君在庐州，的确救了不少人。”
苏晟“嗯”了一声，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然后走出大帐，看向庐州城，开口道：“明日开始攻城。”
“我亲自指挥。”
苏晟现在的想法很简单。
这两个主动登门的助力，可以信，却不能完全依靠他们，先打一打，看一看庐州的平卢军守军是个什么模样。
同时，猛攻西门，如果城里的人真有想法帮忙，他们在另外三个城门，也更容易寻到机会动手。
孟青低头，应了声是。
“你再派人…”
“飞马赶去金陵，询问李使君，当初有没有救过陆家的人，有消息之后，立刻回来报我。”
孟青再一次低头。
“是！”
…………
第二天，苏晟所部开始按部就班的工程，这位小苏将军亲自披甲上阵，不过盾兵刚走进一箭之地，就被庐州城上的箭矢给逼了回来。
看着这如雨般的箭矢，苏晟面无表情，喝道：“盾兵顶在前面，继续推进，继续推进！”
他自己，接过一面大盾，顶在身前，一点一点朝着庐州城推进，
木制的盾牌上，“咄咄咄”的声音不住传来，有些力道重的箭矢，震得苏晟也觉得有些持不住盾了。
趁着箭矢的间隙，苏晟抽空看了看眼前的庐州城。
相比较来说，平卢军的武备，显然比江东兵更加丰富，至少李云守扬州的时候，便不敢这样消耗箭矢。
好容易推进到庐州城城下，城墙上的滚石也准时了落了下来，伴随着的，还有臭不可闻的金汁，以及滚油。
苏晟并不打算跟他们死磕，在城下僵持了一阵之后，便下令后撤。
如此，装模作样的攻城，一直持续的整整三天时间。
这三天时间，苏晟所部自然不可避免的有了一些伤亡，但是庐州的守城物资，也相应的消耗掉了不少。
到了第三天傍晚，苏晟下令，再一次撤兵。
此时，他麾下的伤亡已经接近的五百人，整个军队的士气，都有一些低迷。
毕竟对于大部分将士来说，这是他们的第一战，第一战就打的这样狼狈，而且有了不小的伤亡，这些新兵心里，自然不好接受。
苏晟一边下令生火造饭，一边巡视军中，很快，军中的炊烟缓缓升起。
这也是一种迷惑敌人的方式，告诉敌人，城外的江东兵至少是在今天，已经不准备再进攻了。
很快，日暮西垂。
天色也一点一点的黯淡下来。
随着夜色降临，庐州城变得安静了起来。
除了鸟雀，以及虫儿的叫声，夜色里，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哪怕是月亮，也藏在了厚厚的云彩身后，似乎羞于见人。
这个时候，一抹火红色，缓缓从庐州南城门附近飘了起来。
这火红的灯火，飘飘摇摇一路往天上飞去，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相当扎眼。
天灯飞起来没多久，庐州的南城门，便吱呀一声，被里面的人缓缓推开。
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已经悄悄潜伏在南城门附近的孟青，缓缓站了起来。
他距离南城门，已经不到一箭之地了。
孟青身边，只二百人不到。
他起身之后，毫不犹豫，大步冲向城门，声音坚定而又激动。
“跟我冲！跟我冲！”
孟青手中厚重的横刀出鞘，他双手持刀冲锋，喝道：“城门开了，占住城门，占住城门！”

第411章 小李云！
初见李云的时候，孟青还只是个极其瘦弱的少年人，如今跟着李云几年时间，伙食跟上来了，加上他又正是长个子长身体的时候，这会儿他已经是只比李云矮上小半个头的成人体型了。
而且是相当健壮的成年人。
看到城门开启的一瞬间，他便一马当先的冲了过去。
孟青的头脑相当清晰，他率先冲出去之后，立刻扭头看向身边的下属，喝道：“放响箭，放响箭！”
现在李云掌握的火药水平，用来做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显然还有些太过稚嫩，但是用来做烟火爆竹，已经完全够用了。
至少把响箭弄出来，不会有任何难度。
很快，几发响箭升空，在夜空之中炸响。
响箭炸响的功夫，孟青等人距离城门，只剩下几十丈的距离，这种时候，人人都是卯足了劲冲，再加上庐州城里动手的人，也不可能开了城门就走，因此很快，孟青就顺利的冲到了城门口。
刚到城门口，他便提刀冲进了城门里，城门后面，是十几个穿着平卢军服色，神态慌张的年轻人，他们见到孟青之后，更加慌张，连忙摆手道：“我们，我们…”
因为慌张，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孟青毫不犹豫，低喝了一声：“放下兵器，出城去，出城去！”
李云之所以对孟青这般看中，不仅仅是因为他打起来足够狠，更重要是因为，孟青这个人，相当有灵性。
这种灵性，不管在哪行哪业，都是相当重要的，放在军人身上，则是更加宝贵。
在临阵厮杀，生死关头，还能保持头脑清醒，对于一个将领，简直就是神仙一般的属性。
孟青几乎一眼，就分辨出了这些人，就是替他们开启城门的“内应”，于是当机立断，把他们放了出去，为了防止这些人有问题，于是要卸下他们的兵器。
这十几个人，很快反应过来，都丢下兵器，一股脑的跑了出去。
而孟青，则是当先进入城门洞里，却没有从城门洞走出去，而是沉声喝道：“就守在城门洞里，谁也不许进城！”
庐州城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大的城池，但是城门洞也有数丈深，城门洞足够容纳百来人。
最关键的是，这里很是狭窄，城里的平卢军即便发现了城门被开，想要把城门洞里的人给撵出去，也只能四五个人四五个人冲进来。
这样一来，孟青就能够占据这个城门足够长的时间，撑到苏晟的援兵赶到。
或者说，他们一定能够承到苏晟的援兵赶到。
而如果他们被这开着的城门冲昏了头脑，一股脑冲进城里去，没有埋伏还好，一旦城里有埋伏，孟青手底下只二百人，二百人可能盏茶时间，就会被人砍杀干净，到时候城门，便会被再一次闭合。
只不过这样守着城门洞，站在最前面的一定会吃亏就是了。
但是现在，站在众人最前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孟青，他一边整理己方弟兄的站位，一边喝道：“盾牌，盾牌！”
“递到前面来！”
很快，几面盾牌被你传我，我传你，递到了最前面，孟青左手持盾，右手紧握横刀，目不转睛的望着前方，沉声道：“都听真了！”
“第一排兄弟要是倒下，后面的人不要慌，也不要急着顶上来，踩着人，容易站不稳，一旦站不稳，咱们便一刻也撑不住！”
“前面倒了，后面依旧站在原位，除非身前是空地，否则不许上前！”
孟青回头看向身后的下属，大喝着吩咐道。
他心中笃定，只要这么守着，不管城里有没有伏兵，他一定能在苏将军到来之前，守住这座城门！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大声道：“孟头儿，你来后面指挥罢！”
“别他娘的废话！”
孟青喝道：“安静，安静！”
“敌人来了！”
此时此刻，城楼上的平卢军守军，早已经反应了过来，城门失守了。
不过这会儿，这面城楼上的守军只百余人，他们下了城楼之后，也不敢直接冲击城门，一直等到后续五六百人的援兵赶到，他们才开始朝着孟青进攻。
先是几轮箭矢，“咄咄咄”的射在了盾牌上，因为距离太近，有一些箭矢力道很大，木制的盾牌并不能完全挡住，箭矢的箭尖扎穿盾牌，扎在了孟青的左手上，很快他左手就开始往外渗血。
不过他恍然不觉。
几轮箭矢之后，孟青喝道：“换盾牌！”
扎满箭矢的木盾被丢到了一边，新的盾牌举起来，城里的平卢军终于开始着急了，一个将官模样的大汉，拔出长刀，喝道：“冲！将这些贼人赶出城去！”
他身后，平卢军将士冲杀出去。
等到敌人近身，孟青瞅准机会，用盾牌格挡住了迎面来的一刀，同时自己一刀砍在了敌人的腰上，这敌人只有皮甲，再加上腰部有缝，直接被砍翻在地，鲜血直流。
不过下一刻，便有更多人冲了上来！
孟青举盾的左手，这会儿已经酸胀的抬不起来了，不过凭借右手，他还是砍倒了几个敌人。
但孟青毕竟不是李云。
他只能算是一个相对健壮的成年人，远没有李云那么变态的气力，也没有李云那种逆天的耐力。
几轮冲击之后，他右臂也有些吃撑不住了，一个晃神，就被人砍在了肩甲上，如果不是他着了铁甲，这一刀，半个身子可能都要被砍下来！
孟青强撑着，咬牙挥出一刀，不过同时右臂再中一刀，这一刀破甲，鲜血直流。
孟青咬牙，还要再冲，却被他身后的下属，一把拽回了后方，同时他身后的人，挥刀顶了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晟的主力终于赶到，此时庐州的南城门，依旧牢牢的掌握在孟青所部的手里。
而孟青，已经因为流血太多，这会儿神志都有些不太清楚了。
苏晟大手一挥，喝道：“进城，占了庐州！”
他的主力，浩浩荡荡的从南城门，冲进了庐州城里。
而苏将军，则是手拿火把，蹲在了孟青身旁，让随军的大夫看了看伤势，又问了问战况之后，便是将门出身的苏晟，也忍不住有些动容。
他再一次蹲在孟青身旁，沉声道：“孟兄弟，你安心养伤，这庐州之战，剩下的便交给哥哥我了。”
孟青脸色苍白，咬牙道：“将军，孟青…孟青不负所托。”
苏晟起身，感慨道。
“兄弟你虽无李使君之勇力，却已然有他之勇气了！”
孟青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然后闭上眼睛，很干脆的昏厥了过去。
苏晟回头看向大夫，低喝道：“这是江东的宝贝，用最好的法子治他。”
这大夫连忙低头道：“将军放心，小…小孟将军虽然受伤不轻，但以他的身子骨，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嗯。”
苏晟站了起来，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剑，大步走向庐州城，到了城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看孟青的方向，心中生出一种触动。
江东有这样的后生，这样的年轻将领。
说不定…真的能成大业！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之中一闪而过，他随即大步走进庐州城。
五千钱塘驻军，浩浩荡荡的冲进了庐州城，在庐州城里激战一个晚上又连带了一个白天，一直到第二天傍晚，终于大获全胜，将庐州的一千五百多平卢军，或擒或杀。
庐州这个江南的西门户，也成功的落入到了李云的手中。
而这场战事之后，孟青也凭借自己在战场上的表现，在军中博了个绰号。
有人把他唤作“小李云”。
也有懂行一些的，唤他作“小使君”。
总之，孟青之名，也因此一战，声闻江东。
……
庐州战事告一段落之后，苏晟驻扎在庐州，打扫收拾庐州的残局，同时驻守四门，将庐州城给彻底占了下来。
苏晟苏将军张贴了安民告示，并收拾庐州刺史府，将庐州的刺史，别驾，司马三人，一并捉住，准备拿往金陵问罪。
庐州上下，不管是士绅，还是城中百姓，无不欢呼雀跃。
一众士绅当中，一个陆家女子走到了苏晟面前，欠身行礼：“苏将军…”
苏晟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便抱拳道：“陆姑娘。”
陆姑娘欠身行礼。
“多谢将军，搭救庐州于水火之中。”
苏晟摇头笑道：“我也是奉命而来。”
“奉命…”
陆姑娘轻轻咬牙：“是，李使君的命令么？”
苏晟不假思索，点头道。
“那自然，我等…”
“俱是李使君麾下。”

第412章 因为过年了！
庐州的战报，接连不断的送到金陵来。
虽然这会儿，李云新得了儿子，金陵城正在举办酒宴庆祝，但是对于庐州的文书，李云从来片刻不会耽误，只要送到了，便随拆随看。
甚至因为他在喝酒，周必没有把一份来自庐州的文书及时送过去，事后被他大骂了一通，差点把周必撵回他父亲周良身边。
当孟青受伤昏迷，庐州破城的消息传到金陵的时候，李云正在李园书房里处理文书，看到这份战报，忍不住大皱眉头。
他麾下这支军队，现在可以称之为江东军。
江东军最早一批冒头的将领，比如说邓阳，钱忠，杨喜这些将领，甚至可以包括周良，李正等人在内，都不能算是顶尖的将军。
毕竟，这些人之所以能够从那么多人里冒头，有些是因为跟李云有关系，有些则是因为跟李云比较早，被李云直接点将。
简单来说，如今江东军的中高级将领里，除了苏晟赵成这两个相对有经验的将领，其他将领都还处于…进步阶段。
他们之中，有些人能够跟上李云的脚步。
但每个人禀赋不同，有些人毕竟天赋有限，李云也不可能有如何如何逆天的气运，保证这些初期跟着他的人全部都是将才。
如今的江东军中高层将领里，一定是有一部份会被时间慢慢淘汰掉的，这种淘汰并不意味着李云会撤他们的职，在一个团队高速前进，快速扩张的阶段，这些人只要不跟着进步，不跟着升迁，其实就已经是被放下，被淘汰了。
因此，李云现在就要着手去培养一些有潜力替补上来的新人，孟青就是李云相当看重的新人。
而这一次，孟青在庐州的表现，也证明了李云先前没有看错。
这场夺门，孟青完全称得上是有勇有谋，而且可能是因为他跟在李云身边跟了一段时间，他的打法有相当明显的“李云风格”，只不过孟青的个人战斗力远不如李云，很难达到李云亲自临阵的那种效果。
看完了这份文书之后，李云立刻给庐州去了信，要求苏晟看顾好孟青，同时他也给孟青写了一封私信，勒令他今后临阵，不许再这样莽撞。
两封回信写好之后，李云让周必送了出去，同时他自己动身离开李园，一路到了金陵府衙，在府衙里寻到了杜谦。
此时的杜谦，依旧在处理公事，见到李云之后，他才站了起来，有些诧异的笑了笑：“二郎家里添丁，这几天应该忙的不可开交才对，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李云也看了看堆在杜谦桌子上的文书，也笑着说道：“现在不是休沐么？怎么受益兄还在忙活？”
“没办法。”
杜谦微微摇头道：“事情太多了。”
他拉出来一把椅子，请李云落座，然后感慨道：“治下的州郡越来越多了，要处理的事情也越来越多，这个年关一过，有很多缺位空了出来，需要考量人物，我要整理出来交给二郎。”
“以及其他许多地方，都要查漏补缺。”
李云坐了下来，有些好奇：“咱们不是没有动那些州郡的官员么？怎么还能有空缺空出来，这世上还有人放着官不做？”
杜谦给李云倒了杯茶水，笑着说道：“那些人自然愿意做官，不过他们更愿意做朝廷的官，不愿意做二郎你的官，去年朝廷窝在西川，前途不明，很多人还能够留在原任，做招讨使衙门的官。”
“现在京城恢复的消息，遍传四海，这些人就不太愿意再在江东“委曲求全”了，因此不少人已经挂印去职，离开了江东，估摸着都要往京城去，要去京城找吏部述职…”
他顿了顿，看向李云。
“顺便再告二郎你一状。”
说到这里，杜谦继续说道：“这事本来这两天就要跟二郎说的，但是二郎家里添丁，我就还没有来得及说。”
李云哑然一笑：“不愿意做我招讨使衙门的官，却要去京城做那几个节度使的官了。”
“去了好，去了好。”
李云抚掌道：“他们人一走，平白留下许多坑位，等今年下半年，便可以着手安排真正的自己人去做这些事了。”
势力扩张的太快，李云的情报机构，如今多半放在了江北，还有一部分在西边的庐州附近，也就是说几乎全部投在了军事上。
对于下属州郡的动向，他还真不太清楚。
而这些地方上的政事，目前几乎都是杜谦在处理，汇总之后，再交给李云拍板。
当然了，李某人也并不完全是睁眼瞎，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许昂，卓光瑞等人不可能一言不发。
而今年李云的两个内兄很快就会到江东，算上他的岳父大人，他手底下能用的人，就会多出不少了。
“是这个道理。”
杜谦将一份名单递给李云，轻声道：“这些就是我整理出来的缺位和名单，剩下的部分，这几天也能理出来。”
李云接过名单，塞进了自己袖子里，笑着说道：“年前李正给我来信，说今年南边至少还有三个州，可以归入咱们治下，到时候受益兄又要忙活一阵子了。”
杜谦一怔，随即轻声感慨：“我忙一些倒不碍事，不过这种境况不能长久，金陵招讨使衙门这里。”
“需要多一些文官，越多越好。”
他想了想，开口道：“至少要二三十个人，才成了。”
他这是在提醒李云，不能把精力统统放在军事上，文官系统，也必须要着手建立了。
李云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喝茶，轻声笑道：“受益兄，庐州…我已经占下了。”
杜谦闻言，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这么快？”
他知道，庐州现在在平卢军手里，也知道李云派兵征了庐州，但是这种攻城战，往往是旷日持久而且很难建功的。
在杜谦看来，庐州即便能够取下来，可能已经是半年，乃至于更久之后的事情了。
可是现在，似乎只半个月时间，庐州就被轻取！
太过简单，太过梦幻了！
“我也有些意外。”
李云放下茶杯，开口道：“苏兄的战报里说，是得了一些庐州本地人的相帮，应该是当初我在庐州，种下了一下善因。”
“或者说，挣到了些许名声。”
说到这里，李云咧嘴一笑：“但是不管怎么说，庐州的的确确在咱们掌握之中了！”
此时此刻，李云的心情当然是极好，甚至是有些激动的。
所以他才会迫不及待的来寻杜谦，此时此刻，只有杜谦能够理解他激动的心情。
庐州，可以说是江南门户，有了这座州郡，他以后攻守自如。
或者说，占尽了主动权。
杜谦伸手给李云添了杯茶水，然后看着李云，缓缓说道：“如今，只差江北了。”
江南东道的更南边，如今还是不甚发达，甚至可以说是等待开发的地方，不可能有什么太大的乱子，东边是大海。
如今控制住了庐州，西边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了，所以只差北边。
只要能够以扬州为据点，占据整个江北，从此以后，李云的势力便自成一块。
说的再直白一些，到了那个时候，李云就已经有了独立建国，建立一个偏安王朝的底蕴与资格。
“想要拿下江北，就要跟平卢军，狠狠地干上一场。”
李云轻声道：“而且，要大胜他们才行。”
他低头喝茶，顿了顿，突然笑了笑：“现在平卢军周家父子，应该…”
“气的不轻。”
…………
一转眼，又是近十天过去，时间来到了昭定二年的上元节。
金陵城，秦淮河上到处都是花灯，还有不少商贩挂起灯谜，很是热闹。
连金陵府衙，也出钱挂起了灯谜，并且准备了不少的奖钱。
金陵城里，一片繁华景象，与中原以及关中的惨状，似乎全然是两个世界。
而就在这似乎相当寻常的热闹繁华之中，李云在江东的地位以及威望，正在一天又一天，稳定而持续的增长之中。
毕竟这个时代虽然消息不灵通，但是都这个时候了，整个江东来自中原的难民已经不计其数，江东百姓也多少能够知道，中原是什么模样，关中又是什么模样。
但是江东，在李云治下，一切正常！
甚至，比起从前还似乎更加昌盛了一些，这一对比，差距就出来了。
现在，哪怕朝廷打到金陵城外，要把李云给撤换下去，这些江东百姓，恐怕都未必会同意。
江东军的军心士气，尚且还在凝聚之中，但是江东的民心，已经在悄悄向李云身上靠拢。
而就在江东，以及金陵百姓热热闹闹过上元节的时候，金陵李园之中，来了个李云的熟人。
周大将军的家人周贵，正站在李云李使君面前，气的面红耳赤，怒声道：“李使君，你不讲信用！”
“先前，我家大将军与你说好，扬州留给你，咱们两家互不相犯！”
“如今为何突袭，犯我庐州！”
李某人低头喝茶，不紧不慢的看了他一眼。
“因为过年了啊。”

第413章 东南一霸
周贵怒视李云。
“使君，过年与你进庐州有什么关系？”
李云放下茶杯，笑着说道：“因为当初，我跟周大将军定下的，是半年之约，如今过了年，一年时间都已经过去了。”
“当初的约定，已经不作数了。”
李云跟周绪订约，的确是订了半年，不过那会儿已经是秋天，到现在也就是四五个月，距离半年还有一些时间。
要进了春天，才满半年。
用年关来计年，多少有些赖皮了。
周贵气的脸红脖子粗，怒声道：“李使君，如今你也是一方大人物了，这样背信弃义，将来谁还愿意同你打交道！”
“脸面信义要是丢光了，便是得利再多，也给人瞧不起，只能是个惟利是图的小人！”
李云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看了看周贵一眼，开口道：“周老兄，你说话…最好客气一些。”
他笑着说道：“我现在，拳头又硬了一些，脾气自然而然也跟着差了一些，你要是把我说恼了。”
李某人看着周贵，云淡风轻的说道：“我会杀人的。”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现在的李云，已经不能说是身怀利器了。
可以说是社稷神器的一部分，或者说一小块碎片。
别的不说，江东兵所到之地，一切众生生死，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如今的李云，虽然年纪不大，却也因此养出了一些慑人的气势出来。
而且，他是为数不多亲自上阵杀人的一方诸侯，这会儿虽然只是淡淡的一句话，便立刻让周贵觉得浑身汗毛炸起。
他脸上因为气愤而生出来的红晕，他肉眼可见的消退下去，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周贵微微低头道：“李使君，总要讲些道理罢？”
“那我同你说一些道理。”
李云伸手，轻轻敲了敲桌子，开口道：“按照道理来说，我是朝廷封的淮南道招讨使，如今淮南道在我手里的，只有扬州，庐州两个州郡，而且…”
“还不是全州，两个州我都是只占了个州城。”
他看着周贵，继续说道：“如果从朝廷的道理来说，平卢军因何出现在淮南道？”
周贵沉声道：“要是按照朝廷的规矩，我家少将军如今已经是朝廷敕封的扬州防御使，那使君是不是要把扬州让出来，让我家少将军去扬州赴任？”
李云有些诧异。
“竟有此事？”
周贵闷声道：“使君要不要看朝廷的圣旨诏书？”
“那倒不用。”
李云笑着说道：“我是有些诧异，既然朝廷已经任命了周公子，为什么周公子迟迟不去扬州赴任？我又没有拦着他，周公子随时可以去扬州，任他的防御使。”
周贵闻言，脸色又要红，不过他看了看李云的脸色，很快按捺下来，闷声道：“使君说这种话，一点意思也无。”
李云不接他的话，而是自顾自的说道。
“庐州的事情，我跟你分说一遍。”
“当时我与周大将军之间，的确有订约，时间是半年，不过当时说的并不是淮南道，而是…江北。”
周贵再也忍耐不住了，大声道：“庐州不在江北吗！”
李云微微摇头，开口道：“在我看来，庐州应是在大江以西。”
“这些字眼上的事情，我也懒得跟老兄你去争，这庐州，我的确是占了。”
李云沉声道：“这里是江东的西边门户，我非占下不可，这没有什么可说的，如果周大将军不服气，咱们摆下阵势，再拼过一场就是。”
“他让你老兄到金陵来，与我吵上着一架，于局势没有半点作用，拿不回庐州一砖一瓦。”
“说点实在的罢，我现在忙得很。”
李云笑着说道：“如果老哥你再说这些没有用的话，我便从手下找几个能说会道的，好好跟你吵上一架。”
周贵这才安静下来，他先是认真的看了看李云，犹豫了一下之后，才开口说道：“我家大将军想问使君，下一步意欲何为，如果还要再得寸进尺，那么大将军便不再相让，说什么也要跟江东军，见个高低！”
李云微微摇头道：“我力止于此了。”
“取扬州，是为了占下江东的盐道，取庐州，是为了拿下江东的门户，不至于被人欺上门来，至于别的地方。”
李云笑着说道：“李某说再多，也没有什么用处，老哥你回去告禀周大将军，就说我往后要去往南，尽力吃下整个江南道。”
“跟他，不会再有什么冲突了。”
江南东道，江南西道，占地都相当之大，两道合在一起，几乎就是大周的整个东南了。
而李云现在，真正占下的地方，其实是以金陵为中心的，江南道北部地区。
虽然再往南，是相对来说不怎么富庶发达的地方，但是南边没有什么人再跟李云竞争了，往南扩张，也是李云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说到这里，李云继续说道：“他若是不信，便领兵来攻就是，我最近募了不少新兵，正要寻个机会，锻炼锻炼这些新兵。”
周贵抬头，认真的看了看李云，片刻之后，才问道：“李使君不会使诈罢？”
“我使什么诈？”
李云微笑道：“坦诚一些说，现在其实是我占据了主动。”
他低头喝茶，然后缓缓说道：“我知道庐州是东南门户，周大将军不可能不知道，但是周大将军依旧没有在庐州布置重兵，你们平卢军的主力，现在去了哪里？”
“恐怕精力都在河南道，或者河北道上罢？”
李云轻声说道：“关中快要见分晓了，此时的周大将军，比我要着急。”
这才是如今李云与平卢军之间真正的形势。
李云忙着在江南道扩张地盘，扩充军队，半年以来，那位周大将军，当真就在闲着吗？
他定然也要以青州为核心，往外扩张地盘，同时，尽可能的募兵征兵，毕竟在那位周大将军心中，他真正的对手乃是北边的范阳节度使。
关中那场“分餐”，他没有能够参与进去，便只能趁着这段时间，在地方上尽量强壮自己，至少让平卢军，成为与范阳军一个体量的存在，成为雄据一方的一方诸侯。
而在这个过程中，周绪不想，也不可能跟李云死磕。
毕竟等到关中尘埃落定，那位范阳节度使，什么样的圣旨都能从兜里掏出来，到时候平卢军与范阳军，随时可能会爆发战事。
周绪需要尽快吃下更多地盘，尽快消化更多地盘，这个时候，他甚至已经默认了江南是李云的地盘。
要不然，庐州这种事情出了之后，到金陵的便不应该是周家的家人周贵，而是平卢军的战书了。
周贵愣神了一会儿，才感慨道：“李使君…年纪轻轻，真是厉害。”
对于这种吹捧，李云已经相当平静了。
这段时间他在金陵，有时候需要见不少本地人，或者外地过来拜访，以及那些来投奔他的人。
拍马屁的话，他已经听的太多太多。
“说说条件罢。”
“往后三年，我家大将军与使君，互不相犯，庐州以及扬州，包括下属各县。”
周贵看着李云，沉声道：“都交给李使君。”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三年时间太长了，真定下三年，我不一定会守约，周大将军更不一定会守约。”
“一年罢。”
李云微笑道：“一年之内如此，一年之后，各凭手段。”
一年之内，平卢军会面对来自于范阳军的压力，而李云，也多半会面对来自于朝廷的压力，至少是来自于朝廷的“试探”。
一年之后，双方都会见分晓，那个时候，当然就各凭手段。
周贵微微低头，开口道：“我要先回去，问过大将军。”
“你回去就是。”
李云微笑道：“其实问不问，没有什么意义，这个一年之约，也不会写在盟书上。”
“我不会对平卢军放下戒心，平卢军多半也会一直盯着我，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周贵起身，看了看李云，然后抱拳行礼：“大将军与李使君，将来未必不能携手。”
“在下告辞。”
“携手…”
看着周贵远去的背影，李云眯了眯眼睛。
两家携手，就是一家占东南，另一家占东北，各自占地为王。
但是等李云消化了整个江南之后，并不会一直固守江南，更不想在千百年之后，被人归结为江东鼠辈。
他默坐了一会儿，略作思考，然后站了起来，走到了李园的后院里，找到了正在后院摆弄花草的薛老爷。
李云低头行礼，笑着说道：“岳父大人，忙活着呢？”
薛老爷放下手中浇水的水瓢，抬头看了看李云，笑了笑。
“贤婿最近不是忙的厉害么？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说着，他一怔，惊喜道：“莫不是我家大郎二郎来了？”
“还没有，还得几天。”
李云笑着说道：“我过来寻岳父，是想问一问岳父。”
“有没有兴趣出山去做州刺史，最近刚空出来一个缺位。”
薛老爷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哪个州？”
“庐州。”

第414章 汴州防御使
薛嵩吃了一惊，问道：“庐州…”
“庐州如今也是二郎治下了？”
李云从他手里接过水瓢，一边浇花草，一边笑着说道：“约莫是十天前的事情，运气好了一些，如今已经是招讨使衙门治下了，岳父如果愿意去，等一两个月，我把庐州那里清理干净了，岳父就去那里任事，做个无有上官束缚的刺史。”
薛老爷瞥了一眼自己的女婿，闷声道：“谁说没有上官束缚，你不是上官？”
李云轻声笑道：“庐州这两年，数次历经战乱，前被叛军侵占，后又被平卢军占下，当地百姓苦不堪言，岳父去了之后，今年不用往上缴纳钱粮。”
“只要岳父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金陵这里不会约束庐州，可不就是上无上官？”
“再说了，各州郡都是杜受益在管着，他不给您老人家这个面子，还能不给我一个面子？”
薛嵩认真考虑了一番，随即沉声道：“老夫如果去，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老夫是去做官，又不是把庐州封给我了。”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不过，我如果去的话，只孤身一人去，家里人还是留在金陵。”
李云哑然一笑，又去舀了一瓢水，继续说道：“我敢让岳父过去，自然会保证岳父的周全，不过岳父想一个人去，那便一个人去。”
他对着薛嵩挤了挤眼睛：“到时候，我让人寻两个年轻一些的丫鬟，照顾岳父起居。”
薛嵩咳嗽了一声，连连摆手：“什么话，什么话。”
“老夫不是那种人。”
李云笑着说道：“只是照顾起居，岳父大人胡思乱想了。”
就目前的局势来看，彻底占下庐州，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而庐州这块地方，李云一定是会派重兵驻守的。
驻守的人选有两个。
或者是正在庐州养伤的孟青，或者是跟在李正身边，现在正在南边替李云“开疆拓土”的陈大。
但是不管是谁，庐州最少会有三千人以上的兵力驻守，在各个城门严阵以待，再加上庐州民心可用，一定不会出什么问题。
真的出问题了，李云亲自领兵去救，也绝对可以保证老丈人的周全。
薛老爷老脸一红，低声道：“这事，老夫一会就去找你岳母说道说道。”
李云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岳父大人，庐州…相当要紧。”
“小婿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帮手，去帮我看顾好那里，而且庐州百姓如今水深火热，也需要一个干吏，去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薛嵩也正色起来，略微思考了一番，便缓缓点头：“二郎你放心罢，薛家小事是你岳母说了算，碰到大事。”
“向来都是老夫做主。”
李云笑着说道：“那岳父大人先去说，如果说不通，小婿去找岳母说道说道。”
“不必。”
薛老爷面色严肃，摆手道：“这种正经事，要是还需你去说道，老夫的面子摆在哪里？”
“你安心等老夫消息就是。”
李云笑着点头，开口道：“估计还有三四天时间，两位兄长就都到了，到时候咱们便可以一家团圆，至于两位兄长到了江东之后怎么安排，则还要问过他们。”
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李云如今名为周臣，实则已经自己另起炉灶了。
说的难听一些，就是乱臣贼子。
至少是个不忠之臣。
薛老爷这种跟李云接触比较多的人，也花了许久时间，才接受留在江东的事实，但是至今没有在李云手底下做事，多半就是因为这个。
而薛收薛放兄弟，也未必能够认同李云。
李云也不强求他们来相帮自己，只要不闹得反目成仇，那就一切好商量。
薛老爷缓缓点头。
“等他们到了，老夫同他们…好好聊一聊。”
…………
三日之后，薛家兄弟，带着一众儿女，来到了金陵城外。
已经许久没有亲自出城迎接谁的李云，这一次亲自出城迎接这两位内兄，一同出来的，还有薛家的长孙薛圭。
因为薛家兄弟进了江东之后，一路上就是李云的人在护送他们，因此李云很精准的掌握了他们的动向，刚出城没多久，就迎面看到了几辆马车缓缓驶来。
李云拍了拍薛圭的肩膀，薛圭一路小跑迎了上去，李云则是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缓步迎了上去。
很快，马车停了下来，薛家兄弟下了车，薛圭颇为激动，扑通一声跪在父亲薛收面前，叩首行礼：“孩儿拜见父亲。”
薛收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伸手将他扶了起来，拍了拍薛圭的肩膀：“起身，起身。”
李云这会儿，也走到了近前，他拱手笑道：“大兄，二兄。”
然后又对着他们身后的两个夫人拱手道：“大嫂二嫂，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薛收性格开朗一些，当即拱手还礼，笑着说道：“妹婿现在，竟还能亲自来迎我们一家，真是难得。”
李云微微摇头笑道：“应当的。”
薛放反而是个闷一些的脾气，他对着李云拱手还礼之后，只问了一句：“小妹和孩儿，都还好罢？”
李云连忙说道：“都好，都好。”
“城外天冷，大兄二兄上车罢，等进了城里，自然就能见到你们的大外甥了。”
薛收点了点头，回头看向薛家几个五六岁以上的第三代人，沉声道：“还不给你们姑父见礼？”
几个娃娃上前，规规矩矩的就要给李云磕头，李云把他们搀扶了起来，笑着说道：“大冷的天，跪什么跪，走，进城暖和暖和。”
兄弟两个人又跟李云又聊了几句，这才带着家人各自上车，李云也上了自家的马车，将他们一家，一路领到了李园门口。
马车停下之后，薛收第一个跳下马车，抬头看了看写着“李园”两个字的牌匾，又看了看李园门口的几个守卫，感慨道：“妹婿这住处，真颇有一些气势。”
李园，原先只是一个卓家在金陵的一座豪宅，因为是商贾人家，门户并不是特别大，在金陵城里其实不是如何出奇。
但是李云一家住进来之后，这里就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
尤其是李云，平日里基本上在李园办公，这里的意味，就更加有些与众不同。
如今，李园两个字的牌匾高高挂起，门口四班守卫日夜巡逻，虽然门户依旧是从前的门户，但是冥冥之中，似乎就是多了些难以言说的气势。
李云也抬头看了看李园两个字的牌匾，笑着说道：“只是门口无有人行人来往，跟其他宅子就显得有些不太一样。”
他伸手邀请道：“快快请进罢，岳父岳母，还有韵儿，已经等你们许多天了。”
薛家兄弟这才带着家里人，从正门进了李园。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如今的金陵城里，能够常出常入这座宅子的，不会超过二十人。
这里，已经成为了江东实际上的政治中心，而金陵城里的那座金陵府…
只不过是政务中心罢了。
……
正当薛家人在金陵李园团聚的时候，一封加急文书，被送到了西川的天子行辕。
而且是裴璜本人，亲自送到了皇帝面前。
“陛下，梁温的急报。”
皇帝陛下怔了怔，问道：“梁温是谁？”
“您忘了？”
裴璜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梁温，是叛军之中的将领，王均平的下属。”
“先前他已经接受了朝廷的招安，降了大周。”
皇帝这才想了起来，皱眉道：“他没死？”
京城为三个节度使所破，按理说这梁温应该死在了乱军之中才对。
“没死，而且他一路从西关出逃，这会儿已经逃到了中原，收拢了一些叛军，如今在汴州附近落脚，陛下，这梁温在信里说，他在京城，领兵进皇宫，替陛下斩杀了王均平…”
“可是那三个节度使并不认账，依旧对他刀兵相向，他拼死抵抗，侥幸逃出了京城。”
皇帝陛下愣神了许久，随即看向裴璜，问道：“其人…”
“说话可信否？”
“三个节度使进城之前，王均平的确已经死了，不过到底是谁杀的…”
“说不清楚。”
皇帝陛下深呼吸了一口气，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道：“那看来，这个梁温说的，有几分可信，他收拢了多少叛军？”
“六千人左右。”
皇帝陛下缓缓点头，沉声道：“下急诏，封他做…”
“汴州防御使。”

第415章 永不收租！
年关已经过去，眼瞅着春天就要到来。
也就是说，哪怕皇帝陛下再拖，也拖不了太久了。
他迟早要动身回到关中，面对那几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而想要对抗他们甚至是胜过他们，单靠禁军肯定是不行了。
就目前来说，禁军的数量都不如关中的几路节度使军队，质量上…
就更不用说了。
这支中央禁军，甚至比从前还要更加孱弱，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多是关中子弟，从关中来到西川，不少人心理上都出了问题。
因为哪怕没有收到关中的消息，靠猜也能猜的到，如今的关中，可以说是一片狼籍，他们的家人，多半已经流离失所，甚至已经是家破人亡了。
而且，到了西川之后，皇帝怠政，这些禁军连从前基本的训练也没有了，状态可能比先前还要更加糟糕。
在这种状况下，皇帝哪怕是想要给自己留一点辗转腾挪的空间，也必须要依靠外力。
除了三个节度使之外的那些老牌藩镇，拉拢起来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现在的朝廷也未必出的起价格，因此拉拢一些“新人”，相对来说就更加有性价比一些。
比如说这个从叛军之中成功聚拢了一批人，并且逃出去的梁温，就极其有性价比。
他虽然带了些人出去，也能够占一块地方，但是没有名分，那些个节度使随便派点兵力，就可以很轻松的抹掉他。
而如果朝廷招安了他，给他封个官职，不在关中的范围之内，那么多藩镇盯着，那几位节度使，就多半不会动手给自己找麻烦。
而这一份几乎没有任何成本的任命，就能在某种程度上，控制梁温这一小股兵力，至少是可以利用他。
类似的手法多用一些，积少成多，说不定对时局就会有助益，至少如今的皇帝陛下是这么想的。
反正时局，已经很难更糟糕了。
这位皇帝陛下，与裴璜一起，把这件事情定了下来，等裴璜坐在一边，起草完文书，皇帝才问道：“三郎，近来还有没有什么大事情发生？”
“大事？”
裴璜如今，几乎就是皇帝身边的大秘，比几个宰相很容易见到皇帝，也总揽了皇帝的情报工作，他想了想，才开口说道：“江南道那个李云，前段时间发兵，占了庐州。”
裴璜将起草好的文书，递到皇帝面前，然后继续说道：“这件事还有些蹊跷，庐州早已经被青州的周绪派人占了，应该还是有平卢军驻军的，但是李云所部，只用了几天时间，就拿下了庐州城，快的有些诡异。”
皇帝思索了一番，问道：“这个李云，看起来很是厉害啊。”
“是。”
裴璜轻声道：“他早年还在宣州青阳县做都头的时候，臣便见过他，那个时候，臣见他颇有几分勇力，还打算收为己用，不过这人心高气傲，还打伤了臣的家人，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后来，他跟随苏靖，立下了些许功劳，跻身官场，后来苏靖兵败，溃兵几乎全部都被他吃下，他承了苏靖的家底，因此成了些许气候。”
“几年时间下来，这李云声势越来越大，现在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东南一霸了。”
“苏靖…”
听到苏靖的名字，皇帝陛下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然后轻声叹息：“朕现在，已经有些后悔了。”
裴璜想了想，微微低头道：“陛下还记得苏晟么？”
皇帝一怔，随即点头道：“朕记得，苏靖的儿子，被关在刑部关了一段时间，后来放着朝廷给的官职不要，说是要去寻找其父的遗骨，离开了关中。”
“这人…现在在这李云麾下领兵。”
皇帝愣住，然后感慨道：“看来，这李云真有几分神异之处，要不然怎么也应该是苏晟，接过苏靖的家底。”
裴璜继续说道：“李云如今越发了不得了，尤其是去年下半年时间，他在江南发了疯一样募兵，现在手底下，估计已经有了数万兵马，论规模，还要胜过当年的苏靖。”
皇帝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然后问道：“李云这人，可不可用？”
裴璜想了想，微微摇头：“臣不知道，不过根据臣对他的了解，这人…对朝廷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不过，还是可以派人去盯着他，随时将他的动向报到陛下这里来，哪怕他不能为陛下所用，将来朝廷也可以借机挑拨他与其他节度使，让他们互相征伐，互相虚耗。”
“皇城司的人，还能派出去么？”
皇帝问出了这一句。
皇城司经过这场动荡之后，也是元气大伤，如今规模，连先前的一半可能都没有了，大周各道的消息，也只能得知个大概，远不如从前那样，几乎可以探听天下消息。
“陛下，这事用不着派皇城司的人去。”
裴璜轻声道：“臣有个家仆，名叫裴庄，他与那李云，有一些交情，派他去投李云，李云定然纳他。”
“江东动向，则陛下可以尽知。”
皇帝闻言，缓缓点头。
“好，好。”
“就让你这家仆去好生去查访查访，若李云可用，朕…”
“将来说不定能多出一个助力。”
裴璜微微点头，随即低声道：“臣以为，还是引得他们内斗为好，不然即便将来李云为陛下立了功，一代人之后，难保他不会成为李全忠。”
皇帝点头，又问：“几个宰相，近来有没有说什么？”
裴璜默然，片刻之后，低声道：“有两位宰相，似乎是想要辞官。”
皇帝握紧拳头，咬牙道：“鼠儒，鼠儒！”
“三郎，你去安排，明天…明…”
皇帝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后天罢，后天朕同他们几个见一见，让他们都来行宫见朕。”
裴璜退后一两步，深深低头道：“臣，遵命…”
…………
昭定二年二月初。
金陵李园之中。
这会儿，金陵的天气已经暖和了不少，李园之中的一些花草，已经生出了一些新芽。
李园正堂之中，李云与薛嵩，各自在主次位落座。
而杜谦与薛收，则是陪坐一旁。
杜谦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庐州那里的事情，倒也不用特别着急，春播的事情，前些天我已经派了人手去主持。”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薛嵩，开口道：“薛叔大可以再等一两个月再去，不用这么着急。”
薛老爷微微摇头，正色道：“杜使君，老夫既然决定要去了，便不能耽搁，春播乃是头等大事，庐州这几年动乱频频，想要恢复元气，春播更是要弄好。”
“老夫这几日就动身。”
经过薛家上下一段时间的商量，薛老爷最终还是力排众议，决定出仕庐州，而今天请杜谦过来，主要就是问一问庐州的情况。
李云低头喝了口茶水，看向薛收，笑着说道：“大兄也要同去庐州？”
“是。”
薛收面色沉静，沉声道：“家父年纪长了，庐州又是动乱之地，我不能让他老人家一个人去知庐州，我原是许州别驾…”
他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杜谦，缓缓说道：“如今也不求上进，只想依旧任庐州别驾，给父亲打个下手，帮一帮忙。”
杜谦连忙笑道：“这个自然是好，我没有意见。”
李云给一旁的薛老爷添了杯茶水，轻声道：“岳父大人，这段时间庐州那边的情况陆续送来了，我也对庐州有所了解，既然岳父大人准备要去，我有个差事，想要跟岳父大人说一说。”
薛老爷瞥了他一眼，闷声道：“前番你来找我的时候，还跟老夫说，等老夫到了庐州，上无上官，老夫这才刚应下来，你便给老夫安排差事了！”
李云哈哈一笑：“一码归一码，这个事情，也不算是差事，而是我们江东，都要陆续去办的大略方针。”
说到这里，李云正色道：“庐州多次动乱，百姓流失不少，如今正好我们又在庐州驻兵，因此这件事，刚好可以推行下去。”
“今年一年，庐州免赋。”
他看着薛嵩，继续说道：“但同时…也要均田。”
一旁的薛收一怔，然后意外的看着李云，问道：“怎么个均法？”
“无有田契的地，一律收交官府。”
“这段时间平卢军在庐州分的地，也是统统收交官府，总之就是，想办法把庐州的大部分田地，收交官府。”
“然后，以低租价租给名下无产无业的佃户，游民。”
“租期可以定十年，或者二十年三十年。”
李云缓缓说道：“要让他们立下心，对于那些实在困难的，今年的种子，官府无偿提供给他们，帮着他们安身立命。”
“粮食，也可以借贷给他们。”
薛收很是意外的看着李云，他思索了一番，开口问道：“租给这么长时间，为何不干脆分给他们？”
李云笑着说道：“自然是怕别人强买强卖，再抢了他们的。”
“官府的地，那些大户就抢不去了。”
薛收先是眼睛一亮，然后沉吟了片刻，还是微微摇头：“会出问题。”
这个法子在另一个世界好用，是因为信息透明，而且民智已开，但是在这个世界，并不完全适用。
李云也很清楚这一点。
官府是他李云的官府，或者是薛嵩父子去管，自然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如果将来，别的官员下来，官府名下有这么多地，那些官员很难忍得住，不从中抽取油水。
李某人低头喝茶，片刻之后，才继续说道。
“过几年，我稳下来之后，便张贴告示，布告治下所有州郡，我李云治下的官府，官田民种…”
“永不收租。”

第416章 江东小朝廷
土地完全公有，暂时是不可能做成的。
因为土地公有，就意味着李云要跟所有的既得利益者站在对立面，而这种理念，江东集团内部的人，也不一定会理解。
杜谦，杜和，乃至于周良，李正等人，都不一定会理解。
所以李云准备走的，是一条折衷的路子，那就是让官府也成为地主，占据一部分田产，然后按十年或者更长时间，来租给无产者耕种。
这样，公私合流，哪怕后续仍然有土地兼并的问题，至少会有一部分土地，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能够完成一次土地再分配。
不至于会有很多人吃不上饭，社会矛盾也会相对缓和一些。
而且，官田可以很好的控制粮价，不至于让粮价崩溃。
当然了，租出去的官田，可以不收租，但是该收赋税还是一样要收，要不然在目前这个生产力的情况下，难以维持下去。
这就是李云，对于土地制度的构想，这种构想，目前还是个雏形阶段。
其中有没有漏洞，能不能很好的施行下去，会不会被下面的官员念歪了经，都很难讲。
李云也需要一块地方，去施行这个政策，同时也是试行这个政策。
除了这种公私并行的土地制度之外，李云未来还准备建立农学院，尽力提高生产力。
生产力才是一切的根本。
再好的制度，没有生产力相配，百姓依旧吃不上饭，穿不上衣。
而在这个时代，最重要的生产力无非就是衣食，这两样里，食物又相对更重要一些。
薛收毕竟也做了十来年的官，李云这句掷地有声的话一说出口，他脑子里立刻就开始推演，思索了好一会儿之后，李云的这个大舅哥若有所思的抬起头，缓缓说道：“如果这个法子，真能推行下去，倒的确是个利民的法子，不过说到底，还是要看是谁在推行这个制度，如果底下的官员不作为，或者从中上下其手，从中盘剥，官府…”
“说不定要被人扣上与民争利的帽子。”
薛收一句话，就切中了要害。
李云拟订出来的这个公私并行的土地制度，其实是与儒家理念完全背道而驰的，儒家讲究仁政与德治，官府拥有大量的土地，如果还收钱，一定会被一些儒士攻讦。
李云毫不犹豫的说道：“不管什么政策，什么法子，只要去施行的人心术不正，都很难有什么好结果，目前这个公私并行的法子，只在庐州试行。”
“等推广开来的时候，我会想办法把监督制度建立起来。”
李云沉声道：“事在人为，总要试一试这些新东西，要不然即便我们占了地盘，给百姓分了田地，用不了几十年，依旧会恢复旧观，到头来不过是再走一回。”
薛收还没有回答，一旁的杜谦已经笑着说道：“今天这场对话，我回去之后，要好生记下来，说不定将来就要载于青史之上了。”
薛嵩坐在李云旁边，沉默了许久，然后看向李云，开口道：“那好，这几天我们父子就动身，到庐州去，不管这个法子成与不成，我们都去替二郎试一试。”
李云起身，对着父子二人拱手笑道：“多谢岳父，多谢大兄。”
四个人又坐在一起讨论了一会儿，薛家父子便起身离开，去做一些前往庐州的准备去了，而李云与杜谦，送走了他们两个人之后，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坐下，李云看着杜谦，问道：“受益兄觉得，这个法子能成么？”
杜谦低头喝茶，笑着说道：“庐州有五千驻兵，二郎想推行什么政令，便可以推行什么政令，都是能成的。”
李云皱眉道：“受益兄知道，我说的不是只在庐州。”
杜谦想了想，正色道：“那我就往后推一推。”
“大的不说，只考虑近前的话，如今二郎已经可以说是兵强马壮，只等占了江北，便有了裂地建国的本钱，到时候二郎是江东之主，将这道政令推行下去，有二郎这个创业之主在一天，这个政令便能够推行一天。”
“下面的官员，即便从中上下其手，揩去一些油水，但总体不会出大问题。”
“但是将来，便不太好说了。”
说到这里，杜谦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将来的事情，咱们这一代人是管不了的。”
李云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洒脱一笑：“我也没有想着去管什么将来的事情，既然受益兄觉得，这个法子能够奏效，能够推行下去，等在庐州试个一两年，我便着手去做这个事。”
“不过眼下…”
李云起身，背着手说道：“眼下要紧的还是军事，军事不成，便是把治下所有州郡，统统治理成京城那般繁华热闹，敌人一到，还是立时化为梦幻泡影。”
“我依旧要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军事上。”
说到这里，李云回头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政事方面，主要还是受益兄多多担待。”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至少是在物质世界，就是拳头大的人说了算，而不是治理能力强的人说了算。
如今的江东，虽然比先前强大了不少，但是在军事实力上，最多只能算是当世的第二梯队。
杜谦默默点头，沉声道：“天子托辞说，要等到开春之后，再返回京城，如今已经开春了，朝廷不可能一直窝在西川。”
“迟早是要回京城的。”
杜使君想了想，继续说道：“如今天下格局，看起来是向着诸侯划地分治的局面靠拢，而往后两三年时间…”
“便是拼过一场，划定地盘的时间。”
杜谦抬头看着李云，缓缓说道：“也是比较要紧的两三年，这两三年时间，二郎只要撑过去，占住江南的地盘，便至少是个江东节度使，甚至是…”
“江南节度使。”
杜谦缓缓握紧拳头道：“届时，至少是两三代人的基业。”
“江东节度使…”
李云看向杜谦，突然笑了笑：“杜兄，我最近半年时间，眼光渐渐高了，这江东节度使，我已经不怎么瞧得上了。”
“江南节度使，也没有什么意思。”
李某人起身，望向门外，缓缓说道：“等占定了江南，我不会因为所谓两三代人的基业，便裹足不前。”
“这世道太乱了。”
李云面色平静：“我既然能够站到台前，便不能看着它，再乱个两三代人。”
两三代人，少说三四十年，甚至要五六十年，也就是说，天下还有五六十年纷争的乱世。
屁股决定脑袋。
如果说先前的李云，还是只想在乱世之中自保，保全自身与身边的人，谋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现在的李云，目标已经远不止如此了。
短短几年时间，他经历了太多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眼睁睁的看着大周的国运倾颓，他在想。
他降生在这个世界，似乎的确是应该去做一些事情的。
杜谦闻言，脸上露出笑意，他走到李云旁边，欠身行礼道：“使君如今，终于有天子之志了。”
李云回头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真要有那天，受益兄便是我之相国。”
杜谦哈哈一笑：“我做不做相国，无关紧要。”
“我只想在有生之年，见到天下战乱平息。”
二人相视一笑。
此时此刻，当初在越州达成合作关系的两个人，似乎终于从主次之分，进展到了“君臣之分”。
而江东，也越发…
像是一个小朝廷了。
…………
数日之后，薛家父子坐着马车离开金陵，李云跟着他们一路到了金陵城外，一直送出了十几里之后，薛嵩才忍不住对李云说道：“贤婿，你在金陵事忙，便不要再送了。”
“庐州城里有驻军，你又派了军队护送，不会有什么事。”
李云骑在马上，看了看马车里的薛嵩，微微摇头，笑着说道：“我不是送岳父，我正好也要去一趟庐州，正好陪着岳父一道过去。”
薛嵩“啊”了一声，有些吃惊。
他事先，全不知情。
李云继续说道：“庐州还有五千驻军，将来谁在那里留守，还有后续的军事安排，都要我去过问，还有…”
他看了看薛嵩，缓缓说道：“庐州对于江东来说，就是西边的边城了，很多事情，我要去亲自看一看，亲自布置一遍。”
“免得…”
李某人看了看庐州。
“免得后面，再出什么乱子。”

第417章 各升一级！
庐州对于李云来说，当然是极为重要的。
事实上，他本来就准备在攻庐州的过程中，亲自到庐州去，哪怕不参与具体的作战指挥，也要到庐州来看一看情况。
这里，就是他的西大门。
只不过最开始，在李云的估计之中，苏晟至少要三个月乃至于更长的时间，才有可能拿下庐州，因此他才没有急着赶来庐州。
没想到只几天时间，庐州就已经破城。
这会儿，李云正好与老丈人一起去一趟庐州，一来去处理处理庐州城里的一些情形，二来安排那边的武备事宜。
因为赶路不是太着急，李云有时候骑马，有时候就跟着薛老爷一起坐车，翁婿二人坐在一起，聊一聊时势，以及朝廷，还有关中的一些事情。
从金陵到庐州，一共四百里的距离，因为一行人除了坐车，就是骑马，只用了五天时间，就来到了庐州。
他们到庐州之后，距离庐州城还有二三十里，苏晟便带着一众将领，飞马来迎，靠近了之后，苏晟翻身下马，竟半跪在了李云先前，低头行礼：“属下苏晟，拜见使君！”
李云连忙下马，将他扶了起来，皱眉道：“苏兄这是做什么？”
苏晟被扶起来之后，对着李云笑道：“该有的礼数不能少，现在使君已经是银青光禄大夫了，哪怕是按照原先我在朝廷的品级，也得同使君行礼。”
“少来，少来。”
李云打断了他，二人正在叙话，薛嵩父子也已经下了车，苏晟认得薛嵩，上前抱拳见礼，薛家父子也知道他是苏大将军的长子，都慌忙拱手还礼。
互相见礼之后，薛家父子依旧上了马车，李云则是跟苏晟一起，并马而行。
因为马车走的不是很快，两个人就可以一边骑马一边说话，李云看着苏晟，笑着说道：“这一次庐州之战，我原以为要打个几个月，甚至感觉要打半年，我都准备让那些新兵轮换着来打庐州了，没想到兄长这么快就取下庐州了，真是让我惊喜。”
“这几天，我在金陵跟受益兄商议了，这一次庐州之战，苏兄功莫大焉，等过些天，我就给苏兄升官，升苏兄做将军！”
苏晟闻言一怔，随即哑然一笑：“使君准备升我做什么将军？”
大周的官制，并没有将军这个职位，或者说没有哪个职位，是叫做将军的，将军更多是个称呼。
比如说军中校尉以上的将官，说好话的话，就可以称其为将军了。
只有武散官，会被称为某某将军。
不过李云麾下的兵制，力求简洁明了，因此他是准备在军中增设将军一职的，位在都尉之上，下辖五千到一万人。
再往上，就是大将军了。
不过现在的李云，自己都不是大将军，自然没有办法给别人封大将军，这些都还只是他自己的构想。
李云倒是很正经，正色道：“就是将军。”
“我准备改革军制，在都尉之上增设将军，下辖五千到一万人，称为一个军。”
一百人是旅队，再往上是校尉营，都尉营，都尉营以上，就该是“军”了。
比如说，现在苏晟在钱塘的驻军，规模上完全可以称为钱塘军，而他就是钱塘将军。
苏晟闻言，这才明白过来李云并不是玩笑，他认真考虑了一下，微微摇头道：“这一次破庐州，是孟青功劳最大，这头功不能记到我的头上，至于这个将军的位置…”
“我就更不能领受了。”
他看着李云说道：“当日破城，除了孟青等人用命之外，还有就是二郎在庐州留下的好名声派上了用场，跟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太大关系。”
“孟青还不是你的部下？”
李云笑着说道：“苏兄也该往上升一升了，你们这一批都尉如果不往上升一升，下面那些校尉，一个都休想升都尉，包括这一次立了大功的孟青。”
“等回去，我便给写一份正经的文书，任命苏兄做钱塘将军。”
苏晟只是略微考虑了一番，便无奈道：“那我就只好领受了。”
李云满意点头，问道：“庐州境况如何？”
“相当顺利。”
苏晟回答道：“顺利到连我都觉得不对劲了。”
“当日占了庐州之后，一部份平卢军逃了出去，按照道理来说，他们即便不派兵过来攻庐州，也应该有援兵过来，贴近庐州城附近转一转，但是我们占了庐州之后，不要说庐州附近，整个庐州的平卢军，似乎都凭空消失了。”
“他们有更要紧的事情。”
李云笑着说道：“庐州破城之后不久，平卢军便有人来找我了，将我大骂了一通，差点就把我骂出火气。”
“不过那位周大将军的意思，还是与我井水不犯河水，这庐州，就当是他送我了。”
苏晟闻言，撇了撇嘴：“什么送？我五千兵马驻兵庐州，他想把庐州要回去，也得有本事才成。”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人家是节度使，大将军，总要要点面子不是？”
“对了。”
他看着苏晟，问道：“孟青那小子，现在情况怎么样？”
“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只不过胳膊上的骨头断了，腿也伤了，现在还不能下床，大夫说得三个月，才能调养回来。”
提起孟青，苏晟忍不住夸奖道：“那小子，真他娘的有种。”
“不仅有种，更难得的是还有脑子。”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二郎，以后便让他跟着我罢，我带着他！”
李云哑然道：“他是跟着邓阳的，只是在兄长身边学点本事，兄长怎么就开始要人了？”
“而且，我还准备让他镇守庐州呢。”
“不成了。”
苏晟摇头道：“他这个伤，怎么也得再养一两个月才能见好，除非我留在庐州，替他看一段时间。”
李云皱眉：“钱塘那边的事情更重要，兄长升了之后，钱塘军中需要提起来至少五个都尉，各个都尉营，校尉营以及旅队，都要重新整编，事情多多。”
“你不能在庐州久待。”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庐州城门口，李云接着话茬，继续说道：“我给南边去信，让陈大回来替我守庐州罢，他性格更沉稳一些。”
“不过…”
李云笑着说道：“他从南边领兵回来，太过折腾，时间也来不及，兄长须舍两三个都尉营的兵力给他，让他驻兵庐州。”
苏晟很是大方，摆手道：“没什么问题，我离开庐州之前，会给他留人的，只要他能够领得动。”
“应该可以。”
李云淡淡的说道：“兄长麾下的那些将领，也不少是缉盗队出身，陈大那小子，在缉盗队的时候，可是仅次于我的几个领队之一，这几年折腾下来，一个庐州他如果领不动…”
“那真就是白混了。”
陈大是最早跟着李云一批人，尤其是缉盗队时期，他的份量很重。
后来缉盗队的人基本上全都做了中基层将官，庐州城里也不会少缉盗队的人，陈大领起来。
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庐州城，刚进城里，苏晟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笑呵呵的说道：“说起来，这庐州城里，还有个姑娘，一直在等着见二郎一面呢。”
“二郎这一回来了正好，如果再不来，她该去金陵寻你了。”
“到时候找到弟妹面前，恐怕二郎难逃一劫。”
这个时候，苏晟用起私下的称呼，就意味着他在跟李云开玩笑了。
李云有些诧异，问道：“什么姑娘？”
“陆家姑娘啊。”
苏晟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人家陆姑娘想念你得紧，二郎怎么一点没放在心上？”
李云这才想了起来，微微摇头道：“我这几年，杀了不少人，也救了不少人，哪里能记得下？”
“当初在庐州，事情还没忙完，我就去和州接兄长一家去了，哪里能记得住，那位陆姑娘的模样，我都已经忘了。”
苏晟哈哈一笑：“你没记住，人家可记住你了，你这番来了，她定然来寻你。”
李云哑然一笑：“那也没什么，我又不怕生，等会安顿好了我岳父还有内兄，兄长先带我去瞧瞧孟青。”
苏晟应了一声，道了声好。
很快，马车停在了庐州刺史府门口，李云与苏晟下了马，回头父子俩也下了车。
“岳父大人多年为官。”
李云指着这座刺史府，对着薛老爷笑着说道。
“如今终于升迁了。”

第418章 苦命人
薛嵩年轻时也是久试不第，无有功名，最后被人举荐，才在中年做了一个县的主簿，后来做官做了半辈子，最后一任官，也不过是个知县。
如今，李云轻轻一拉，他便连升数级，做了庐州刺史。
他这个刺史，目前来说还是李云私封的，但是事后李云会给朝廷上举荐信，朝廷只要不是特别愚蠢，便一定会给李云这个面子，做这个顺水人情。
毕竟这个地方，已经被李云实控了。
李云说出来的这句话，多少带了些玩笑的意味，不过薛老爷抬头，看向眼前这座刺史府的牌匾，竟怔在了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他虽然称不上是什么当世难得的能臣，但是做事勤勉，除非不得不拿的钱，不然他从不伸手。
但是中年入仕，十多年兢兢业业，到最后也依旧是升迁无望，如今，曾经的愿望，似乎轻而易举的实现了。
让薛嵩，忍不住怔在了半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看向自己的女婿，神色有些复杂：“过去做官的时候，一直听人说，朝中有人好做官，朝中有人好做官。”
“原先老夫，只是看着同僚个个升迁，却无法切身感受，如今…”
他自嘲一笑道：“总算是感受到了。”
李云笑着说道：“岳父大人在青阳，其实管的不错，这么多年一直做知县，是屈才了。”
薛老爷看了看李云，很认真哦问道：“当真吗？”
“自然当真。”
李云上前，拉着小老头的衣袖，把他往刺史府里领，一边走一边笑道：“这刺史的位置，我也不是没有坐过，比起县令，应该也没有复杂到哪里去，岳父尽可以做得。”
薛老爷却瞥了一眼李云，闷声道：“你又没有做过县令，如何知道？”
李云哈哈一笑：“那没有办法，小婿初入仕途，便已经是越州司马了。”
一旁的薛收，闻言也忍不住面露笑容，摇头感慨道：“妹婿这话，还真是气人。”
跟在李云身边的苏晟，则是笑着说道：“那是因为，贤父子未曾见过二郎在战场上的模样，要是见识过了，便会知道，一个州司马，还是屈了他的才了。”
凡是在战场上见过李云风采的，少有不惊叹连连的。
那种干练，凌厉，又生猛的作战风格，加上无与伦比的气势，每一个在战场上见过李云的，都会记忆犹新。
刘家小姐与庐州的陆家小姐，便也是为此，才会一直记着李云。
几个人闲谈的功夫，便进了刺史府，这会儿苏晟已经让人准备酒菜，不过距离开席还有一段时间，李云把岳父还有大舅子暂时安顿下来，让他们先行歇息，然后他在苏晟的带领下，离开了刺史府，一路来到了庐州城里的一处院落。
推门进院子之后，还没有进屋，苏晟便笑着说道：“孟青，猜猜是谁来了！”
屋子里很快传出了孟青的声音：“苏将军。”
李云跟在苏晟身后，推门进了里屋，屋子里都是一股药材味，而孟青被包扎的严实，正躺在床上，见到李云之后，他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使…使君，您怎么来了！”
李云背着手，打量了一眼孟青，然后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小子，真是…”
“胆子大。”
“可不是。”
就在孟青低头不说话的时候，一旁的苏晟笑着说道：“后来我问他的部下了，那天不是有个叫崔注的将士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到了后面，他立时就要被那些平卢军分尸，一丁点活路都不会有。”
“不过也因为他打起来很凶。”
苏晟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现在有人给他取了个绰号，管他叫作小李云。”
听到这三个字，孟青脸色刷的一下变得通红，挣扎着就要坐起来，忙不迭的说道：“苏将军，莫要胡说，莫要胡说！”
“我…”
孟青颇有些激动：“我的本事，哪里能跟使君比较！”
他之所以激动，是因为李云当面，而且这个绰号，直呼李云姓名了，虽然这种直呼姓名，是将李云摆在了一个很高的地位上，但毕竟本人当面，有些不太合适。
李云本人，倒全不在意这些，只是笑着说道：“我只是打起来凶了一些，却不是一点不怕死，这小子，是当初在石埭练出来的狠劲。”
说着，他看了看孟青，沉声道：“小子，以后不许这么打了，听到了没有？”
孟青虽然很敬畏李云，但是听到李云这句话之后，却抬头看向李云，道：“使君，那天在庐州城门洞里，我若是心中生畏后退了，整个队形可能立刻就要大乱，那个时候只能那样打。”
李云已经听说了当天的战况，闻言皱眉道：“没说你打错了，但是伤了就要退到后方去，保全性命，不管是你还是其他兄弟，都是如此。”
“庐州城门洞只一丈多宽。”
孟青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开口道：“那个情况，如果伤兵后撤，也会打乱阵型。”
李云抬头看了看苏晟，后者瞥了一眼孟青，笑骂道：“你小子，不知道好歹！”
李云也哑然失笑：“这个犟脾气，将来到了战场上，不知道还能不能随机应变。”
孟青握拳道：“使君，属下可以！”
李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好好养伤罢，这一回破庐州，苏将军给你请了头功，等你伤好了，先带一个校尉营，过几个月给你升都尉。”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笑着说道：“到时候，让你跟邓阳平起平坐。”
邓阳至今还是校尉，不过很快就可以升都尉了。
而李云麾下原先的四大都尉，也都要原地拔擢一级，升为将军。
当然了，其中资历最浅的李正，还需要把南边“开疆拓土”的功劳落实下来之后，才好给他升将军，否则有些不太能说得过去。
孟青脸色苍白，摇头道：“使君，我…我年纪太小…”
“乱世之中，只讲本事，不讲年纪。”
李云缓缓说道：“要是论年纪，我这个年纪，恐怕连个旅帅也做不上。”
当初，李云在石埭第一次见到孟青的时候，他才十四岁不到，如今几年时间过去，也不过十七岁而已，相对来说，还是相当年轻的。
慰问了孟青几句之后，李云与苏晟一前一后走了出去，走出这座院落之后，李云才摇头感慨道：“这小子命苦，当年在石埭，官府要收税，里长把他家的妹妹抢了去，后来闹出了民变，打伤了里长，官府便来人拔刀杀人。”
“他一家人，便只剩下了他一个。”
李云低眉道：“更可怜的是，后来河西村因为他们家的事与官府火并，整个村子，只剩下了十之一二。”
苏晟闻言，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这…”
一家人只剩自己，只能说是可怜，但是一个村子几百个人，因为他们家最终只剩下了几十个人，这种心理负担，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难说孟青不会觉得，是自己一家人，害了全村上下。
这也是他之所以上了战场，不要打起来不要命的原因，他是真的…
不怕死。
只要能多杀几个官军，孟青便觉得自己没有白死。
说到这里，李云回头看了看苏晟，继续说道：“他要养伤，不管邓阳那里怎么说，暂时就归到兄长麾下罢。”
“兄长，也多多照看照看他，他呀…”
说到这里，李云想起了当年在石埭县衙，见到的那个混身发抖，却一棍棍差点活活打死石埭县丞的少年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总结道：“命不太好。”
苏晟拍了拍胸脯，沉声道：“二郎放心，交给我就是。”
说到这里，苏晟笑着说道：“等再过一两年，我出面给他寻一门亲事，生儿育女之后，有了牵挂，便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了。”
“但愿罢。”
说着话，二人走出院落，行走在了庐州的大街上，街道上冷冷清清，少见行人，李云左右看了看，问道：“这庐州城里，还有多少人？”
苏晟想了想，微微摇头道：“不足一万。”
李云微微皱眉，但是点了点头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道：“乱世人命如草。”
苏晟也跟着点了点头，问道：“占了庐州之后，二郎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估摸着，还能有几个月的空档时间，我消化消化江南新占下的地盘，然后就可以准备迎敌了。”
“迎敌？”
苏晟问道：“哪里来的敌人？”
“现在还不知道。”
李云笑着说道：“不过我猜，应该会有敌人来，要不然咱们这江东，占的就太轻松了。”
二人正说话的功夫，已经走回了刺史府门口，此时刺史府门口，已经停了一顶青色的轿子，苏晟瞥了一眼，便笑呵呵的看了看李云：“看，人家找上门来了。”
李云若有所思，走上前去，还未近前，便从轿子里走出来一个一身素衣的女子，这女子看起来二十许岁，面色白皙，模样极是俊俏。
因为一身素白，更显清丽。
她一身素白，显然不是因为喜欢白色，而是因为家里遭逢大变，于是身着素衣。
见到前方走来的李云，这女子上前，盈盈下拜：“舍身陆嬛，拜见李恩公。”
李云也在打量这女子，他却不怯场，只是摆手道：“当初机缘巧合，陆姑娘不必介怀。”
“说起来，我刚到庐州还没有歇脚，就被姑娘拦住。”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笑着说道。
“姑娘消息好生灵通。”
陆嬛微微摇头。
“非是妾身消息灵通，是因为当初使君驱逐反贼，救庐州于水火之中，庐州许多人…”
她抬头看了看李云一眼，又低下了头。
“都认得使君。”

第419章 枝干之争
李云从城外，一路进城，都是骑马过来的，并没有遮掩，而且他跟苏晟同行，苏晟还落后他半个身位，只要聪明一些的人，哪怕是靠猜，都能猜出一些李云的身份。
更何况，当初李云就在庐州露过脸，不少庐州百姓都见过他，他身材高大，又很好辨认，刚进庐州城，就被许多人给认了出来。
陆家虽然经历数次魔难，如今已经是伤亡惨重，但是毕竟是庐州的大族，在庐州城里还是消息灵通的，寻到李云的踪迹，并不奇怪。
听到陆姑娘这么说，李云想了想，便笑着说道：“当初在庐州，并没有待多长时间，不成想还有庐州百姓记得我，说起来。”
他看了看这位陆姑娘，抱拳道：“苏将军已经同我说了，庐州能够如此顺利的破城，陆家功不可没，我正准备这几天去陆家登门致谢呢，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就见到陆姑娘了。”
他微微低头道：“我代江东将士，谢过陆家了。”
陆姑娘连忙低头还礼，摇头道：“当日破城，陆家只是出了点钱财，真正出力的，是陈老他们，更重要的，则是平卢军在庐州不得人心。”
她轻声道：“平卢军进城之后，大肆敛财，庐州几乎是迎来了另一场浩劫，因为平卢军的名字，庐州城里到处传，平卢二字意思是要荡平我们庐州。”
李云哑然一笑。
不过陆小姐说的这种情况，倒并不是玩笑，因为一句话，或者一句谚语，一句谶言，最后掀起腥风血雨的情况比比皆是，数不胜数。
毕竟，这是个几乎全员文盲的时代。
甚至，这种谐音梗，有时候可以决定或者改变一个区域的局势。
李云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刺史府，随即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开口道：“在门口说话，太不合适了，陆姑娘进去说话罢。”
“是。”
陆小姐应了一声，不过却没有先走，而是跟在李云身后，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刺史府，在一个偏厅落座，坐下来之后，李云让人奉了茶，然后问道：“陆姑娘家里，现状如何？”
陆嬛本来已经准备低头喝茶了，闻言缓缓放下茶杯，用哀伤的眼神看了看李云，然后轻声道：“陆氏从前，几乎就是庐州首富之家，叛军进城之后，我家自然首当其冲，当时先父拼命，把妾身还有几个兄弟姐妹，一并送出城去，让我们分几路，各自逃命。”
“先父，与几位叔父，还有家里人，则是留在庐州城里，与叛贼周旋，后来使君收复庐州，妾身再回庐州的时候…”
她几乎垂下泪来：“家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藏在家里的钱物，也被劫掠一空，整个陆家上下，一片狼藉。”
李云默然，然后微微摇头道：“是我孟浪了，不该提起姑娘的伤心事。”
陆嬛微微摇头，擦了擦眼泪之后，开口道：“后来，在和州做官的叔父回了一趟庐州，帮着处理了一下家事，一些不在庐州的族人，也陆续回来帮了帮忙，虽然人亡了，毕竟家还没有散。”
“如今陆家嫡脉在妾身这一代。”
陆嬛看着李云，低声道：“只剩下妾身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幼弟三人，侥幸得了性命。”
李云若有所思，想了想之后，开口道：“和州刺史陆祯…”
陆小姐轻声道：“是妾身的九叔。”
“唔。”
李云点了点头，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又问道：“那天到军营里，见苏将军的，是陆家的哪一位？”
“是陆家的管家陆福，自小跟在家父身边，陆家能够缓过来，全靠福叔帮忙了。”
听到这里，李云大概明白了陆家的近况，他看向陆小姐，正色道：“这一次，江东军能够占下庐州，陆家的的确确是出了力的，这不仅仅是让我能够尽快取下庐州，更是让江东军少损伤上千人，乃至于数千人的性命。”
“陆姑娘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按照苏晟所说，这位陆小姐一直想要找李云，甚至准备去金陵去寻李云。
李云刚到庐州，她便立刻找上门来。
如果单单是因为所谓的男女私情，为了所谓的爱慕之心，恐怕不太可能。
哪怕这个时代的女子，尚且没有经历理学改造，风气还相对开放，陆小姐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如今听了陆家的现状之后，陆小姐的举动就不奇怪了，她一定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李云帮忙。
比如说，陆家嫡脉的自保问题。
庐州之变后，陆家嫡脉没剩几个人了，甚至只剩下她们姐弟三个人，但是陆家的旁支损伤并不是很大，在庐州外面的陆家人，现在也有不少人回到了庐州，外面还有她那个做刺史的九叔。
她们姐弟三个人，想要保全家产，恐怕…有些难度。
听到李云这句话，陆小姐站了起来，竟直接跪在了李云面前，低头垂泪道：“正有一件事，要求使君。”
李云站了起来，将她搀扶起来，摇头道：“有什么事情直说就是，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李某一定相帮。”
陆小姐被扶了起来之后，低头道：“妾身蒙使君搭救，才得以保全自身，如使君不弃妾身蒲柳之姿，妾身愿意以身相报使君，与使君做个妾室…”
李云闻言，并不觉得诧异，他已经猜到了这位陆姑娘的心思，扶着她坐下来之后，李云看了看她，笑着说道：“因为陆家枝干之争？”
陆姑娘低头垂泪道：“大半为此。”
“陆家的生意，田产，还有其他林林总总的产业，现在大半被九叔占了去，剩下的产业，也多被一些族老所谓代管，妾身姐弟三人，剩下的只有一个祖宅，还有些许存钱。”
她低声道：“陆家的祖宅，被叛贼打砸过一遍，福叔还有一些跟我们嫡脉亲近的帮忙，修缮之后，勉强可以住人，如今九叔连祖宅也想要收了去。”
陆姑娘擦了擦眼泪，开口道：“九叔的意思是，庐州不太平，早些发卖了祖宅，让我们一家，都去和州投他…”
“九叔尚且还好，妾身那个九婶，却不是宽和的性子，真要是去了，我姐弟三人，便都命不由己了。”
她满眼泪花，抬头看着李云，泣道：“妾身已经不再奢求陆家的祖产，只求能够保住祖宅，让弟弟妹妹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愿意…愿意伴随使君身边，与使君做个妾室…”
陆小姐对于李云，自然是有好感的，在这个还崇尚威武男儿的年代，李云下马杀贼的模样，足以让大部分女子见了之后，都牢记于心。
但是原先的救命之恩，本也不会让陆嬛这样直接的以妾事之。
最主要，还是因为陆家的现状。
她们姐弟三个人，尤其是姐妹两个人，真到了和州去，将来指不定就被那个婶娘随意许给旁人做妻妾了，还不如在庐州，找个自己向心的。
还能借势，保全自己的弟弟妹妹。
李某人低头喝茶，看了看陆姑娘，轻声笑道：“李某非是趁人之危的人，陆家帮了我大忙，既然有了危难，我不会袖手旁观。”
“你们姐弟三人放心，这事交给我了，别的地方我不敢保证，这庐州境内，以及整个江南，只要原是陆家的产业，便依旧是你们姐弟三个人的。”
“旁人夺不走，也拿不去。”
陆小姐起身，对着李云再一次下拜致谢，然后看着李云：“使君是瞧不上妾身…”
“那倒没有。”
李云看了看楚楚可怜的陆小姐，微微摇头道：“一码归一码，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否则传将出去，李某还如何做人？”
陆小姐这才听出了李云话中的意味。
帮忙可以帮忙，纳妾的事情也不是不行，只是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她看了看李云，心中生出喜意，欠身道：“使君的意思，妾身明白了。”
“妾身代先父，代弟弟妹妹，拜谢使君。”
李云微微摇头：“当做的，当做的。”
二人又闲聊了一阵，李云亲自把陆小姐送出了刺史府，然后扭头回到了府里。
这个时候，苏晟准备的酒宴已经开席，他拉着李云进了酒席，挤眉弄眼，一脸促狭。
“二郎成了没有？”
李云哑然一笑。
“兄长对这些事倒是感兴趣。”
他伸了个懒腰，转移了话题：“明天，咱们带一些人，出城转转罢。”
苏晟一怔，问道：“是在庐州境内转转？”
“庐州附近。”
李云摸了摸下巴。
“我想知道，平卢军在庐州附近…”
“布置了多少人。”

第420章 天子归
纳妾，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事实上，这件事，已经要提上流程了。
最迟今年，江东的归属权之战，就要打响，李云能扛过去，他就是名副其实的江东之主，甚至可能会是朝廷任命的江东之主，到了那个时候，如杜谦所说。
至少是两三代人的基业。
而李家人丁单薄，先前甚至只有李云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这样的江东之主是不太稳当的。
现在虽然多了个儿子，李正也可以算作是李家人，但明显还是不太够的。
哪怕是薛韵儿，也在考虑这件事。
开枝散叶。
因此，真纳了陆嬛，在李云这里来说，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毕竟这位陆小姐，生的也相当好看。
哪怕是出于工作角度考虑，他在庐州这个江东西部门户，也需要有一些自己的势力。
但是这个事情不能急，毕竟现在的李云，只是知道这位陆姑娘长得好看，别的方面都还没有了解。
到了他这个这个层级，其实身边并不缺什么好看的姑娘，哪怕后面真要纳妾，最好也要相互了解了解。
他现在更要紧的事情，是想要了解了解庐州附近的情况，尤其是平卢军，在庐州附近有多少驻军。
苏晟坐在李云旁边，挠了挠头。
“二郎，这种事应该派探子出去，至少也是派斥候出去，咱们要是大张旗鼓的出去，除非打到附近州郡的州城，否则瞧不出什么。”
“不用瞧出什么。”
李云笑着说道：“只要让他们知道，咱们去过就行了。”
说话间，薛家父子也已经入席，连带着还有苏晟麾下一些要紧的将领，也都一一走了进来。
这些将领，已经不全部都是缉盗队的人了，但是几乎都认得李云，见到李云坐在这里，便都上前抱拳行礼，低头口称使君。
李云对着众人笑了笑，然后按手道：“都坐，都坐。”
等到众人落座之后，李云才环顾了一圈，然后咳嗽了一声，沉声道：“诸位兄弟，这是我岳父岳极先生。”
“往后，你们之中会有一部分人留驻庐州，我岳父则会是在庐州做一任庐州刺史，都互相认识认识。”
李云这话一出，众人纷纷起身，对着薛嵩低头抱拳：“见过岳极先生！”
哪怕是苏晟，也起身凑了个热闹。
薛嵩则是有些慌乱的起身，对着众人一一回礼。
等到这些将领一一落座，薛老爷仍旧有些心潮澎湃。
因为他清楚，从李云这一句话之后，他的庐州刺史身份，就算是彻底坐实了。
现实就是这样。
很多时候，大人物的一句介绍，起到的作用，要远远超过朝廷的任命书，就比如现在的李云，他这一句介绍，比狗屁朝廷的任命书，好用一万倍。
在坐众人，哪个敢不给李云的面子？
薛老爷端起酒杯，敬了众人一杯，笑着说道：“老夫在庐州就任，以后少不了要麻烦诸位，薛某敬诸位一杯。”
李云在场，众人连忙摆手，有跟李云相熟一些的将领，对着薛老爷作揖，笑着说道：“岳先生，您放心，使君开了口，往后我们这些人只要在庐州的，您一句话，说什么我们就去做什么！”
他这话说的敞亮，引得旁边好几个将领叫好，但是苏晟却黑着脸，骂了一句：“张黑子，你这蠢物！”
“薛老爷在你口中，如何姓岳了！”
这个已经改名张玄的校尉闻言一愣，有些不明所以的挠了挠头，茫然道：“将军，方才使君说…岳极先生。”
苏晟脸色更黑了，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那是薛先生的表字，你他娘的！”
“能不能认认字，读读书！”
这话一出，薛家父子包括李云在内，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尤其是李云，更是哈哈大笑。
“张黑子，你这厮，枉费了我家夫人给你改了名字。”
张黑子是缉盗队出身，跟李云比较亲近，本来也是因为这一层关系，他才第一个站出来捧场，被一群人笑了一通之后，羞得他满脸通红，低头道：“使君，我…我以后，一定，一定读书，多学点学问。”
一旁的薛老爷，也是满脸笑容，他看着李云，问道：“二郎，韵儿给这位张校尉改了什么名字？”
李云笑着说道：“那会儿我们还在越州，小婿这些兄弟里，有些人名字不大好听，韵儿便都给他们改了改，张黑子现在叫做张玄了，不过熟识的人，依旧唤他作黑子。”
“当是个诨号了。”
薛老爷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然后看向张玄，笑着说道：“张校尉若是留在庐州，得了空可以来寻老夫，老夫教你读书认字。”
李云顺水推舟，笑着拍板道：“那好，黑子你就留在庐州驻守。”
张玄脸色依旧发红，不过他脾气不错，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起身，对着薛老爷欠身道：“到时候，一定来请教先生。”
两个人落座之后，薛老爷扭头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说不定，老夫能给你教出个通文识字的将领。”
“那可太好了。”
李云给薛老爷倒了杯酒，顺势敬了他一杯，笑着说道：“他要是真能沉下心来跟岳父学，真的能通文识字，我立刻升他做都尉。”
翁婿二人碰了碰杯，各自一饮而尽。
不远处的张玄，自觉有些丢人，倒真的握紧拳头，暗自下定了苦学的决心。
…………
第二天一早，庐州城外，李云与苏晟各自骑在大马上，在他们身后，整整五百人，俱都骑马。
这五百人里，有一部分是李云自己的卫队，依旧是杨喜在领着，还有一部分，就是苏晟所部，也就是钱塘军的将士了。
但是不管是李云所部，还是钱塘军下属，都不能称之为骑兵。
他们只能说是骑乘者。
简单来说，人是人，马是马，真的碰到敌人了，骑马追击，逃跑都没有问题，但是要打起来的话，只有少数一部分人能够做到马上开弓，大部分人都得下马作战。
不过这些人，步战功夫已经相当不错了，毕竟分别是李云和苏晟两个人，一手调教出来的精锐。
李云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看这五百人，摇头道：“真不知，什么时候咱们才能有这样一支骑兵。”
苏晟跟在李云身边，笑着说道：“二郎给我弄五百匹战马，再多拨些钱给我，大半年时间，我就能给二郎训出来五百骑。”
苏晟毕竟是将门子弟，而且苏大将军年轻的时候，是边军的主帅，麾下骑兵其实不少。
苏晟，也跟老爹学了些相关的本领。
李云一怔，然后回过神来，摇头道：“咱们没有马场，便只能跟别人买战马，买来的马，一定是骟马，长久不了。”
“不过，等今年忙完了，我倒真的要去搞点战马回来了。”
一匹战马，如果爱惜着用，骑个十年左右问题不大，十年时间，相对来说，已经足够李云用了。
两个人闲聊了一阵，李云彻动缰绳，沉声道：“走罢！”
苏晟打马跟上，问道：“二郎还没有说咱们要去哪里。”
“庐州附近的州郡，都转一圈！”
李云一马当先，奔在最前面，笑着说道：“到处走一走，看一看！”
庐州是个要紧的地方，眼下这里，一定有平卢军的探子盯着，而李云亲自巡视庐州附近州郡的消息，也很快会传到周大将军耳中。
虽然二人之间，有所谓的约定在，但是再蠢的人都知道，只要利益到位，约定盟书都是狗屁。
那位周大将军，心里不得不掂量掂量，李云是不是有意从庐州往外扩张。
他多半会往庐州附近增兵。
这样没有什么大用，至少能让周大将军，在河南道做事的时候，心里得惦记着庐州附近的州郡！
哪怕只牵扯他五千兵力，李云这一圈就没有白跑。
更重要的是，李云自己，也需要了解庐州附近的地形，尤其是能够控制大江下游的舒州。
他迟早是要去取的！
……
就在李云与苏晟两个人，带着五百下属纵马江淮的时候，西川的皇帝陛下，也终于待不住了。
昭定二年二月下旬，皇帝陛下的龙辇，从成都府动身，开始返回关中。
西川的小朝廷，也跟着皇帝一起，动身返回关中。
而此时，河东节度使，范阳节度使，朔方节度使，以及各自麾下的将领，已经在关中。
静候天子多时。

第421章 坐地分周
皇帝陛下的车辇，走的并不快。
毕竟这位皇帝陛下，心里至今也没有什么底，他不知道这一次回到关中，将要面临何等样的局面。
因此，龙辇刚离开成都城，这位皇帝陛下，便有些心绪不宁，等到中午歇息的时候，他便命人，把裴璜叫了过来。
等裴璜过来的时候，这位皇帝陛下已经面色苍白。
裴璜大惊失色，强忍住惊讶，努力压低了声音：“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皇帝陛下见到裴璜过来，终于喘了口气，他左右看了看，裴璜立刻会意，驱退了附近的宫人，低声道：“陛下，您说罢。”
“朕…总觉得心烦意乱。”
皇帝陛下握紧了拳头，默默的看着裴璜，再说不出话。
作为从小一起到大的发小，裴三郎几乎立刻领会了皇帝的心意，他知道，皇帝现在有些心慌了。
这种心慌，倒不一定是怕死。
只是对将来未知的处境，以及大周王朝的将来的命运，感到恐惧。
裴璜想了想，低头道：“陛下，臣…明日先行一步，替您去见一见那三位节度使罢。”
“等臣见过他们，有了些结果，至少是…知道他们是什么条件，再回来见陛下，这样陛下心里，至少能有一些准备。”
皇帝微微摇头，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无用，无用。”
“他们跟你就是说的再好，咱们入关之后，他们想如何反悔，还是如何反悔。”
裴璜低声道：“陛下，如果关中只一个节度使，自然是这种情况，但是关中有三个节度使，河东节度使李仝，尚有拉拢的空间，这其中就有许多可以斡旋的余地。”
“反正无论如何，咱们都是要回关中的，臣先去见一见，总是有好处的。”
天子沉默许久，才拍了拍裴璜的肩膀，叹了口气：“去罢，去罢。”
裴璜深深低头道：“陛下您放心，那些节度使虽然有不臣之心，但是这个时候，他们之间互相掣肘，谁都不敢站出来冒天下之大不韪，陛下这一趟回去，至多至多，也就是交出去一些好处。”
“关中三个节度使，不管谁想彻底把持朝政，其他两个节度使都不会允许。”
说到这里，裴璜也沉默了，微微低头道：“大周，会依然存在。”
天子先是自嘲一笑，然后长叹了一口气：“只怕，朕这个皇帝，要成为大周第一个虚君了。”
裴璜低声道：“陛下，臣只有四个字。”
“事犹可为。”
他低声道：“陛下一定振作才行。”
皇帝闭上眼睛，开口道：“三郎去之前，去见一见几位宰相罢。”
现在，朝廷已经败落了，但是那些个宰相，并没有败落。
他们多是出身世家大族，根基不在京城，甚至不在关中，这一次关中动乱，并没有太影响到他们。
譬如说宰相崔垣，他家在贝州，距离京城极远，虽然不可避免的受到了一些动乱的影响，但是依旧门庭兴旺。
距离贝州比较近的两个节度使，一个是平卢节度使，另一个是范阳节度使，两个节度使都跟崔家相熟，甚至都不约而同的到崔家求亲过。
范阳节度使萧宪的一个儿子，还跟崔家结了亲，虽然娶到是庶生女，早年萧大将军依旧对此颇为得意。
在这种情况下，且不说贝州如今并没有动乱，哪怕是被平卢军或者范阳军其中一家占了，崔家依旧稳如泰山。
其他各家，也大体如是。
裴璜微微低头，应了一声：“臣遵命。”
他跟皇帝又说了几句悄悄话，这才躬身离开，离开龙辇之后，很快在队伍里找到了宰相崔垣，崔相公这会儿，正在安排队伍行进之中的事物，保证队伍行进顺利。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其实是个很称职的宰相，而且他现在也的确在为这个大周小朝廷，在尽心尽力。
因为崔家固然有退路，但是他崔垣，已经位极人臣，注定要做好武周王朝的宰相，没有别的选择。
这个时候，崔垣本人与家族的选择，就不一定一致了，不管家族作何选择，他都会坚定的站在武周王朝这一边，以保全自己的生前身后名。
而他的名声，在将来也会继续为崔家，添光添彩。
裴璜上前，低头行礼：“崔相。”
崔垣挥手，打发了几个随行的官吏，扭头看向裴璜，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问道：“三郎找老夫有事？”
“晚辈方才请旨，准备先行一步，去散关，见一见那三位候驾的节度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已经同意了。”
裴璜看向崔垣，低声道：“陛下让晚辈来见一见崔相，问一问崔相有什么想法。”
崔垣闻言，脸上勉强挤出来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老夫与你同去罢。”
裴璜一怔，有些意外：“崔相您？”
“放心，老夫虽然年纪大了，尚能骑马，误不了事。”
崔垣看了看裴璜，缓缓说道：“能在外做节度使多年不倒的，无一不是人精，三郎你一个人去，怕是招架不住他们。”
见裴璜还要说话，崔相公背着手，开口道：“你在这里等着，老夫去面见陛下。”
说罢，这位崔相径直去见了皇帝，没过多久，便背着手回来了，路过裴璜的时候，这位已经年近六旬的宰相拍了拍裴璜的肩膀，叹了口气：“走罢，陛下允了。”
裴璜跟在崔垣身后，突然似乎明白了什么，低头苦笑：“陛下让晚辈来寻崔相，不会就是…”
崔相公背着手走在前面，头也没有回：“不必多想，老夫食了半辈子大周的俸禄，便该当为大周尽心竭力，为相多年，如今国将不国，老夫罪过不浅。”
老宰相摇头，叹了口气：“风烛残年，也应当为国家，尽把子力气。”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看裴璜，沉声道：“等见了那三位，三郎不必多说话，非要说话的话，记住四个字。”
裴璜低头：“崔相指教。”
老相公默然道：“保住关中。”
…………
两个人一老一少，在两百禁军的卫护治下，从伴驾的队伍之中离开，一路往东北方向，一路过利州，很快穿过汉中郡，来到了位于汉中与关中的交界处。
大散关。
三位节度使，如今都带了一部份兵马驻兵在此，等候着皇帝陛下归来。
两人到了散关附近之后，还没等进关，就被几路兵马迎进了散关，刚进了关门，三位节度使俱都迎了出来。
三个人见到崔垣之后，纷纷上前行礼。
身材壮硕的韦全忠，这会儿也低下了头，笑着说道：“见过崔公。”
范阳节度使萧宪，抱拳行礼：“见过崔公。”
李仝李大将军，年纪大一些，拱手道：“崔相这把年纪，听闻竟是骑马来的。”
他叹了口气，感慨道：“身子骨真是硬朗，下官只比崔相大了几岁，这会儿几乎骑不得马了。”
崔相看了看李仝，笑着说道：“大将军年轻时候沙场纵横，如今上了年纪，伤病自然找上门来。”
李仝连连点头道：“正是如此，下官这身体，远不如崔相。”
“老夫也是硬撑。”
说罢，他侧过身子，笑着说道：“这是裴璜，裴尚书家的公子，如今中书的储相。”
几位节度使自然都清楚裴璜的身份，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也纷纷拱手行礼，裴璜低着头，一一还礼。
互相见礼之后，三位节度使非常热情的邀请两个人进了大散关的关城，准备了酒席，请两个人入席。
崔垣，被他们请到了主位上落座。
崔相公也不客气，就在主位上坐下，其他三位节度使才按照年纪各自落座，裴璜则是敬陪末座。
众人坐下之后，先是喝了杯酒，然后崔相公看向三位节度使，忽然问道：“三位大将军，此次平息叛乱，功莫大焉，不知道都想要何等样的封赏？”
李仝与萧宪，很默契的没有说话。
韦大将军则是咳嗽了一声，开口笑道：“崔公这是哪里话，我等俱是大周臣子，为大周效命，都是分内之事，不求封赏，不求封赏。”
崔相公看了看韦全忠，笑着说道：“老夫差点忘了，韦大将军在奉命南下的时候，便已经被封了国公了。”
他又看向另外两个人，问道：“二位，是不是也要个国公？”
三位节度使同时低头喝酒，都没有回答。
崔相公神色平静，也低头喝了口酒，开口道：“国公不要，那老夫也不知应该如何封赏了。”
韦全忠笑着说道：“李兄与萧兄，功劳不小，自然应该都加封国公，韦某便不用了。”
“只等奉迎天子回归京城，我等便各回藩镇，继续替朝廷镇守一方去了。”
崔相公看着他：“大将军果肯走么？”
韦全忠给他添了杯酒，笑着说道：“崔公喝酒。”
崔垣也不客气，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看向三人，沉声道：“如今朝廷能给的，除了封赏，便只有关中了，三位总要给个说法罢？”
见三个大将军依旧不答，崔垣轻轻敲了敲桌子，低声道：“三位要是强占关中，老夫全无办法，只能任由你们。”
“不过这般贪心，恐怕祸福难料。”
韦全忠笑呵呵的看了看裴璜，没有说话，崔垣想了想，开口道：“三郎，你去打壶酒罢。”
裴璜皱了皱眉头，不过还是缓缓点头，默默起身离开。
酒壶都没有拿。
不过已经无人在意他了。
他离开之后，老相公看向萧宪，默默说道：“萧大将军，你兼任河北道招讨观察使如何？”
“李大将军，你兼河东道。”
他看了看韦全忠，默默说道：“韦大将军的屯田州，再增岚州，石州，庆州，延州，会州等州。”
“给你凑够十二州，增加一半。”
朔方节度使现在屯田州是灵州，胜州等六个州，不过都比较靠北，再给他增一半，条件已经相当丰厚。
毕竟屯田州一不用交税，二不用对朝廷负责，乃是独立小王国，这么做几乎就等于是“割让领土”了。
三位大将军都陷入了沉思，不过很快，李仝李大将军便点头道：“老夫没有意见。”
范阳节度使萧宪，很快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韦全忠则是犹豫半晌，然后看向崔垣，笑着说道：“崔公，下官这一趟南下，乃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非是为了个人私利，如今关中终于平定，陛下登基之后，下官却还没有见过，下官…想见一见陛下。”
崔垣深深地看了看他，然后淡淡的说道：“几位既然留在了关中，想见陛下…”
“自然都可以见到。”
说罢，他举起酒杯。
“那公事就说到这里，喝酒。”
四个人碰杯，俱仰头一饮而尽，不过李仝，萧宪二人，放下酒杯的时候，都是不约而同的看了一眼韦全忠。
因为如果韦全忠不肯离开关中，他们两个人…
也都不会离开。

第422章 权臣的诞生
这一顿饭，氛围并不怎么愉快，主要还是因为，条件没有谈拢。
过了一会儿，裴璜回来之后，席中的四个人依旧互相敬酒，脸上也都带着笑容，但是已经再不谈一句公事。
裴璜这个年轻人，终究还是没能入得这些人的眼中。
如果是他爹裴器裴尚书来，他们说不定还能搭几句话，说一说正经事，但是裴璜一来年轻，二来手里没有什么本钱，这些节度使自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一顿酒席之后，崔相公起身离开，韦大将军命人给他以及裴璜安排了住处，带着他们两个人下去歇息。
等李大将军与萧大将军将要离开的时候，韦全忠却给了他们一个眼神，两位大将军会意，很默契的留了下来。
很快，三位大将军重新落座，韦全忠敬了另外两位节度使一杯酒，缓缓说道：“二位，经过这一场动乱，地方上的地盘，本就是有能者自取，不必朝廷给了。”
李仝李大将军眯了眯眼睛，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开口道：“崔相方才已经说的很露骨了，朝廷无物可给。”
韦全忠笑着说道：“朝廷最要紧的，乃是名份二字。”
萧宪喝了杯酒，淡淡的说道：“按照崔相的意思，他已经给了该给的名分。”
河东道，河北道，两道的招讨观察使，实际上就是给了统领这两个道的名分。
所以，两位大将军才会点头同意，对于他们来说，这已经相当足够了。
他们目前的能力，能够吃下各自所在的道，便已经能够雄霸一方，建立自己的基业。
韦全忠摇了摇头，开口道：“萧大将军，你读书一定比韦某人多，应当知道，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者，必无下场。”
“我等三人一旦退出关中，朝廷依旧是朝廷，朝廷今日能给我们地盘，名分，明日朝廷重新强壮起来，就能都收回去。”
“关中男儿，真正成了军，少有人敌。”
韦全忠低头喝酒，缓缓说道：“到了那个时候，我等三人还是功臣吗？”
“只会是图谋不轨的权臣，朝廷王师一到，我等阖家上下，活命也难。”
韦大将军放下酒杯，继续说道：“咱们三人，都是年过半百了，这一辈子荣华富贵，基本上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是总要为后人想想，不能因为我等三人一时短视，让后人都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韦全忠这话，极有煽动性。
人性，经不住考量，如今的朝廷固然是孱弱，固然无力管束关中以外的地方，也一定会对他们厚加封赏，将来封国公，乃至于封郡王，可能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但是将来呢？
他们这一代人，朝廷很难起来了，但是将来，会不会咸鱼翻身？
可以预见的是，只要朝廷能够恢复强盛，他们三家，多半会迎来朝廷的报复，到时候不要说什么自家的基业了。
恐怕…全家人的性命，都难以保全。
就连心里向着朝廷的李仝李大将军，这会儿都皱着眉头喝酒，不说话了。
萧宪看着韦全忠，缓缓说道：“韦兄想要怎么做？”
“很简单。”
韦大将军微微眯了眯眼睛：“第一，打散禁军。”
“一两年之内，由咱们的人充当朝廷的禁军，将来也是我等重新组建禁军。”
李仝皱眉：“理由呢？”
“理由还不简单？”
韦全忠笑呵呵的说道：“朝廷禁军现在弱成了这个模样，被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叛军撵出了关中，这是人所共见的事情，我等身为朝廷的武将，难道不应该协助朝廷，重新训练禁军？”
萧宪抚掌，看了看韦全忠：“韦大将军，恐怕早已经想好了这个说辞了罢？”
“之后呢？”
韦全忠伸手，给另外两位倒了酒，笑着说道：“如果我们退出了关中，名分就会重新回到朝廷手里，朝廷能给二位大将军河东河北，将来想要收回去，也不过是一纸文书的事情，并不费事。”
“名分，要在我等手中，这样将来不管是跟旁人去争地盘，还是寻求名正言顺，都要容易许多，我的想法是。”
“咱们三人，在朝廷里任职一段时间。”
韦全忠娓娓道来：“咱们在禁军之中，各自驻军，同时在城里驻一部份兵力，然后将京城，皇城的巡防，戍卫，乃至于城中的治安，都控制在手里。”
“我等，可以各自在朝廷里做个一两年官，等局势稳定了，可以继续留在京城，或者让子侄辈过来顶替，我等则可以各回藩镇。”
“这样，朝廷的名分，便在咱们三人手中。”
萧大将军闻言，低头喝了口酒，目光热切。
李大将军年纪最大，倒是看的最分明，他看了看面前的酒杯，微微摇头道：“真这样办，哪怕办成了，恐怕到最后，打到头破血流，弄得不共戴天的，正是咱们三家。”
“不至于。”
韦全忠笑着说道：“天下又不止我等三家藩镇，外面还有许多家节度使，我等应当团结一心，等到将来讨灭了天下其它的势力…”
“在分个高下不迟。”
韦大将军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说道：“真到了那一天，合作不下去了，大不了三分天下。”
“总而言之，二位。”
他看着另外两个人，低声道。
“我等至今没有退出关中，在朝廷，在陛下眼里，便已经是不忠不孝的臣子了，这一点，二位都能看的明白，此时封赏越重，将来仇怨越深。”
“绝不能再让朝廷，脱出我等掌中，如果真有这么一天。”
韦大将军低眉道：“除非武周不复存在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另外两位大将军，都是面露震惊之色。
尤其是李仝，他忍不住抬头看向韦全忠。
“何至于此？”
“已经至于此了。”
韦大将军看着李仝，笑着说道：“兄长若是于心不忍，此时领兵可以退出关中，这样武家应当不会同兄长计较，至于将来如何，就各凭手段。”
李仝闭上眼睛，皱眉不语。
韦全忠仰头饮尽杯中酒，声音沙哑：“李兄，二百多年变局，已经到了！”
“非我等不忠，而是武周太弱！”
萧宪闻言，也看了看韦全忠，摇头苦笑道：“你这话说的，被那些读书人听了去，非骂死你不可。”
“我不怕。”
韦大将军哈哈笑道：“那些读书人，能抵得住老子几刀？”
萧大将军站了起来，背着手，沉默不语。
李仝，也没有说话了。
显然，这两位大将军，已经默许了韦全忠的说法。
李仝低声道：“此时与崔相谈不拢，恐怕天子不肯回来。”
韦大将军浑不在意。
“要么我们去西川接天子回来，要么…干脆就再寻一个宗室，这天下什么都不多。”
“姓武的，到处都是。”
萧宪李仝闻言，都觉得心惊肉跳。
即便他们是节度使，两百年思维惯性，也很难接受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不过，两个人依旧没有反对。
于是，韦大将军举杯，笑着说道：“来来来，满饮此杯。”
三位大将军酒杯碰撞。
似乎就在这一碰一饮之间，整个大周已经落入了他们口袋之中。
…………
一转眼，时间到了昭定二年的三月。
李云带着五百人，沿着庐州，骑马在附近的州郡转了一个大圈，沿途还碰到了平卢军拦截，差点便交了手。
不过最终，还是没能打起来。
而李云这一趟，几乎就等于巡边了，大半个月的行程，最少吸引了近千平卢军，沿途跟随盯梢。
虽然没有开战，但是也让平卢军为此劳师动众。
这样一来，李云的目的，其实就是已经达到了。
他不能让那位周大将军，在北边占地盘占的太踏实。
回到了庐州城之后，李云与苏晟一路回到了刺史府里。
“苏兄歇息几天，便回钱塘郡去罢，我在庐州这里盯一段时间。”
李云笑着说道：“陈大，这几天就要到了。”
苏晟说了声好，然后看向李云，开口笑道：“二郎若是绘制出了庐州附近的地图，记得让人绘一份送给我。”
这大半个月，除了扰乱平卢军以外，李云还带了一些能绘图的人，一路跟着，希望能够绘制出详细的地图出来。
李云微笑点头：“一定。”
他正要继续说话，外面的周必走了进来，低头道：“使君，有人在庐州，等您两三天了。”
“等我？”
周必点头道：“说是您的故交。”
李云有些诧异，站了起来，扭头看了看苏晟。
“苏兄稍坐，我出去…”
“瞧一瞧是谁在等我。”

第423章 故人与故人
“裴兄？”
见到刺史府前院站着的壮汉，李云颇有些惊喜，他上前拉住这壮汉的衣袖，爽朗一笑：“裴兄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裴庄。
李云在这个世界醒过来之后，单论个人武力，目前裴庄可以说是惟一胜过他的人。
当然了，要是战场上生死搏杀，李云的胜面还是要高一些。
也正是因为如此，李云对裴庄的印象非常深刻，至今依旧记得他。
当年李云还想要拉他入伙，让他给自己那些个下属当个教头，只不过裴庄与裴家牵连太深，没有应许。
如今一别数年，居然在庐州城里再见了。
裴庄比李云大了十岁左右，个头低一些，这会儿比先前第一回见面的时候，模样要憔悴了不少，见到李云走出来，他对着李云笑了笑：“李兄弟如今发达了，竟还能与我这个下人兄弟相称。”
李云哑然一笑：“裴兄这是什么话？我现在做什么事情，我是什么人，与咱们之间的交情有什么关系？”
裴庄退后一步，对着李云抱拳，低头道：“我来投奔李兄弟了，不知道李兄弟愿不愿意收留。”
李云大喜。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现在手下人多了一些，不少人吃的膘肥体壮，却没有什么章法，裴兄愿意来我这江东屈就，正可以替我好好调教调教他们。”
裴庄闻言，只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似乎并不怎么开心。
李云若有所思的瞧了瞧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笑着说道：“是裴公子，让裴兄来的？”
裴庄闻言，深色复杂，又似乎松了口气，苦笑道：“咱们同样是练武，我这脑子，比起李兄弟就差的太远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低头道：“我也不瞒李兄弟，公子让我到李兄弟身边来，替他，也替朝廷盯着李兄弟你的动向。”
裴庄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说是看一看，李兄弟有没有忠义之心。”
李云拍着胸脯，笑道：“那肯定是有，我这人大大的忠义。”
裴庄看着李云，摇头感慨道：“我这人，还是说不来谎，既然被瞧破了，就当是与李兄弟重逢一面，过几天我便回去寻公子复命去了。”
李云拉着他的衣袖，笑着说道：“回去干什么？”
“裴兄就留下来，裴公子让你做什么，你便继续说什么，不碍事。”
裴庄脸色有些发红，摇头道：“这如何能行？”
“没什么不行的。”
李某人笑眯眯的说道：“裴兄放心，不该让你知道的，你也不会知道，凡是你知道的事情，都可以报给裴公子。”
“你往后，就在我这江东住下。”
李云哈哈一笑，笑得很是开心。
并不只是因为旧相识重逢，更多的是因为，他李云，终于落入了朝廷的视野之中，成为了朝廷眼中的一个人物。
不再是地方上一个不起眼的小虾米了。
这种类似于官方认证的感觉，还是很爽的。
屋里的苏晟，听到了李云的笑声，也有些好奇走了出来，见到裴庄之后，他笑着说道：“使君，这位是？”
“这是我从前在青阳认识的老兄。”
李云笑着介绍道：“姓裴名庄，乃是京城里有数的高手，一身功夫十分了得。”
他又对裴庄介绍道：“这位是苏大将军长子，苏晟苏子兴。”
裴庄闻言，立刻正色起来，对着苏晟欠身行礼道：“原来是苏公之后，小人裴庄，拜见苏将军。”
苏晟也抱拳还礼，道了一声客气，等到互相行礼之后，苏晟才有些好奇的笑着说道：“难得听二郎夸谁功夫了得，今日难得得空，裴兄能不能让我见识见识？”
裴庄微微摇头：“粗浅功夫，如何能入将军之眼？”
李云也是好事之人，当下拉着两个人到了刺史府的后院，笑着说道：“来来来，苏兄跟裴兄演练演练，记着要留手，点到为止，不要伤人。”
苏晟也是自小习武，虽然在气力上不如李云，但是平日里，哪怕赤手空拳，寻常人也很难近身，再加上不管什么年纪，只要是练武的人，都喜欢跟人比试比试。
他兴致勃勃的脱下了外袍，看向裴庄：“裴兄，来指教指教！”
裴庄一身短打，倒不用换衣服，思忖了片刻之后，也没有再客气，而是上前抱了抱拳，摆开了架势。
苏晟一声低喝，叫了声看拳，便一记箭步冲拳，直击裴庄面门，裴庄只侧身半步，便躲开了这一拳，下意识左手手刀下劈，斩在苏晟伸过来的胳膊上，然后右掌轻轻一推，苏晟伸手格挡，整个人已经被推出去五六步之远，几乎站立不稳。
他的右胳膊，被手刀斩中，也觉得疼痛不已。
“好功夫！”
苏晟叫了一声好，但依旧不服气，再一次冲上前去，这一次他认真了起来，可是依旧是四五个回合，就被裴庄一拳打在胸口，再一次后退四五步。
这一拳是收了力的，否则以裴庄的力道，这一拳中心口，是一定会要人命的。
苏晟也没了脾气，无奈摇头道：“我输了，我输了。”
一旁的李云，哈哈一笑道：“苏兄如果是在京城长大，应该会听过裴兄的大名。”
裴庄连忙低头道：“在下是个粗人，得罪苏将军了。”
苏晟浑不在意，笑着说道：“切磋切磋，算得上什么得罪？”
他眯着眼睛，看向李云跟裴庄，笑着说道：“你们两个人，要不要再打一场，给我开开眼界？”
裴庄神色微变，看了看李云之后，摇头苦笑道：“李兄弟打法太狠，跟他过手，一定受伤，还是算了罢。”
李云也摇头拒绝，笑着说道：“跟裴兄交手，我也只能以伤换伤。”
苏晟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笑着说道：“二郎，这位裴兄，能不能先借我用一段时间，我领他到钱塘去，带一带我手下那些兵。”
裴庄绝对是个大宝贝。
因为李云的这一身武力，是很难复制的，但裴庄的一身功夫，却有复制的可能性。
只要是资质好，反应快，有天赋的苗子，便有可能能够复制裴庄这一身功夫。
李云哑然一笑，摇头道：“那可不成，裴兄我要带去金陵，等裴兄得了空，或是他教出来的弟子出了师，再让他去钱塘。”
苏晟摇头道：“小气，小气。”
三个人都练过武，在一起攀谈之后，不多时就熟络了起来，苏晟拉着裴庄，再一次到了空地上，像他请教一些套路。
两个人个头差不多，你来我往，不一会儿就弄得尘土四起，很是有一番气势。
…………
就这样，又过去了两三天时间，因为钱塘江需要重新整编，苏晟不得不离开庐州，返回钱塘整军。
他回去以后，还要把拟升都尉的名单，报到李云这里来，交给李云决断。
庐州五千兵马，他带走了两千人，给李云留下了三千驻军。
苏晟离开之后，李云只能继续留在庐州城里，这期间，他去了一趟陆家，看了看陆家的情况，同时与老丈人一起，把庐州的情况，大致整理了出来。
薛老爷也很敬业，知道了大致情况之后，便立刻开始，投入到了庐州春播的工作之中。
而在这个时候，与李云许久没有见面的陈大，也带着黄永两个人，匆匆赶到了庐州城。
进了庐州之后，他不敢耽搁，在几个将士的带领下，很快在刺史府见到了李云，看到李云之后，陈大也颇为激动，上前带着黄永一起，半跪在地上，低头道：“使君！”
黄永也跪地，叫了一声使君。
李云一把把两个人都扶了起来，哑然道：“叫什么使君，叫生分了。”
二人起身之后，这才笑着喊了一句。
“头儿！”
李云点了点头，让两个人落座，问了问南边李正那里的情况。
“李将军进度很快，这个月，应该又能占下一个州，李将军托我给头儿带信。”
陈大笑着说道：“他说，让使君尽快派文官过去接管，他管不好那些个州郡。”
李云闻言，也有些愕然，随即无奈道：“这小子。”
他也缺文官，而且是非常的缺，要不然也不至于把老丈人，大舅子都派上用场。
不过，最近几个月，他就要着手解决文官紧缺的问题了。
“知道叫你来做什么吗？”
李云低头喝茶，看了看陈大。
陈大摇头：“不知道。”
“升你做都尉。”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替我镇守着庐州城。”
“你这个都尉，跟寻常都尉还不一样。”
李某人笑着说道：“寻常都尉，也就是领一千人，这庐州城里有三千兵马，都归你节制，你算是个大都尉了。”
陈大脸色微变，有些露怯：“头儿，我能成吗？”
李云皱眉：“这庐州城，对我来说，相当要紧，必须要找个信得过的人来守着，因此我才急调你回来。”
“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
陈大闻言，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头儿，我一定尽力，不过您还是要教一教我…”
他苦着个脸：“我没有守过城。”
“心细一些就行了。”
李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平静。
“你的性格，正适合守城。”

第424章 定百年之制
陈大为人，很难说他不聪明，当初在青阳当差的时候，便是他第一个认准了李云，而且一直跟李云跟到现在。
而且，他是个相对谨慎的性子，是比较适合把守城池的。
只不过，他的确没有什么守城的经验，因此这会儿心里没有什么底气。
“先前这庐州有五千人，苏将军带走了两千，留下了三千人，差不多是六个校尉营，留下来的六个校尉，有四个是咱们以前缉盗队出身。”
李云示意他坐下，然后笑着说道：“这样你接手起来，会容易一些。”
当初缉盗队，一共只有不到两百个人。
而李云现在，麾下的兵力已经成百倍的扩张，扩张了差不多两百多倍，也就是说，当初那些缉盗队的人，只要不是实在扶不上墙，这会儿怎么也是旅帅了。
整个李云麾下，如今约莫有上百个校尉，这上百个校尉里，有五成以上是缉盗队出身。
也就是说，如果当年的缉盗队也抱团的话，那么它就是李云手底下第一大势力。
如今李云手底下的四个主要将领里，李正和周良两个人，是当初缉盗队出身，他们手底下缉盗队的人也最多，但是赵成跟苏晟手下，缉盗队的人同样不少。
比如说张玄，就是苏晟麾下。
听到是缉盗队的老人，陈大稍稍松了口气，他看向李云，挤出了一个笑容：“听头儿这么说，我心里塌实多了。”
他在缉盗队的时候，地位只在李云跟周良之下，哪怕那个时候的李正，都赶不上他在缉盗队里的地位。
因为当时的李正，几乎每天就是跟在李云身边做跟班，还没有出来自己做事情，而陈大作为青阳县衙出身的衙差，在那个时候相当有话语权。
有缉盗队的旧人，他在庐州这里，差事就会好办很多。
“你可不能踏实。”
李云正色道：“庐州相当要紧，是江东现在的门户，也是江东未来的希望，我需要你，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守住庐州至少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时间，金陵那边怎么也反应过来了，援兵也有足够的时间开到庐州。
陈大毫不犹豫的说道：“三千个人，一座大城，要是一个月都守不住，我也没有脸面再去见您了，直接一头撞死在这庐州城里。”
李云给他倒了杯水，微微摇头：“不要你死，我只要庐州城，你记住这一点就是了，平日里不要懈怠，各个城墙多去走一走，看一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及时纠正。”
“各种守城物资，也都备好，便不可能出什么差错。”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补充道：“过段时间，我会让人送点新东西到庐州来，平日里用处不大，但是守城的时候，会有一些奇效。”
陈大很是严肃的点了点头，正色道：“您放心，我都记下了。”
他跟李云认识，已经挺长时间了，平日里李云跟他们这些下属接触的时候，都是有说有笑的，而且再大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废话，都是雷厉风行，说干就干。
但是这一回，他明显感觉到了李云已经有些絮叨了。
这说明，庐州城在李云心中的地位之重。
李某人起身，伸了个懒腰道：“附近都是平卢军，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来犯庐州，但是一旦他们来犯，能迎敌自然迎敌，如果敌人人数太多，我只要你守住一个庐州城，庐州境内的各县，都可以暂时放弃掉。”
“等会你先下去歇一歇，稍晚我会摆一桌酒宴，把庐州驻军那几个校尉都喊来，一起喝顿酒，吃顿饭，亲近亲近。”
陈大点头，他想了想，又问道：“头儿，我把黄永也带回来了，您看怎么安排他…”
“暂任校尉，至于他手底下的人手，你想办法给他找补。”
陈大喜笑颜开，点头道：“我一会儿让他过来见见您。”
李云点了点头，看了看陈大。
“我岳父现在庐州任庐州刺史，你驻兵庐州，他那里如果有什么要你帮忙的事情，只要合乎情理，你就去帮帮忙。”
陈大先是点头，随即一怔，问道：“县尊老爷来了？”
李云这才反应过来，陈大当初是青阳衙差，而那个时候的青阳知县正是薛嵩。
他摇头哑然一笑：“时间久了，差点忘了这回事，既然认识，那就更好办了，嗯帮衬着他老人家一些，不过有一件事要记住…”
李云看着他，叮嘱道：“帮衬是帮衬，军中的事情不能事事听他的，尤其是生了战事的时候，该退守庐州城，就退守庐州城，不要被干扰。”
“是，属下…明白了。”
…………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李云带着陈大跟他缉盗队的旧相识重新碰面，又组织众人一起吃了个饭，总算才是把庐州的驻军，慢慢交割到了陈大的手上。
这期间，薛老爷也被他拉着，跟那些将领一起吃了两顿饭。
等到庐州的事情安排的差不多了之后，他也准备动身离开庐州，返回金陵去了。
因为周良，赵成，苏晟三个人，眼见着都要拔擢为将军，也就是几乎所有江东军的编制，都会迎来一次变革。
江东军的军官级别，以及军制，都会迎来一些变化，这些都需要李云去忙活。
估摸着至少要一两个月时间，才能真正落实下去。
而这一套规矩落实下去之后，李云麾下的军制，就基本上定型了，以后不管是当江东鼠辈，还是君临天下，都会是这么一套制度。
这种要紧的事情，他当然要赶回金陵去，亲自去做成。
这里头，不止是各个军官往上拔擢一级这么简单，还有各级将官待遇，以及以后的升迁制度，惩罚制度，军规军纪，都要彻底完善下来。
最好从这一次之后，江东军制便基本上健全起来，以后即便再有改动，也是小修小补，不会再有特别大的变动。
临离开之前，自然是要去见一见薛老爷的，在刺史府的正堂里，翁婿二人坐在两边，李云笑着说道：“岳父大人，庐州的事情我能做的基本上已经做完了，后面就是春播，还有各行各业恢复生产的事情，要刺史衙门去引导了。”
薛老爷“嗯”了一声，问道：“二郎这是要回金陵去了？”
“是。”
李云点头道：“金陵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有一些重要的文书，我要回去梳理起草出来。”
“什么时候动身？”
李云想了想，回答道：“明天罢，明天一早，我回金陵去。”
“被我安排来驻守庐州的陈大，岳父前天也见到了，他还是岳父在青阳时候的旧部哩。”
“什么旧部？”
薛老爷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老夫在青阳，又不是领兵的。”
“不过说起来，陈大跟了你几年，越发有模样了，前天见了他，老夫差点没敢认。”
说到这里，薛嵩看了看李云，问道：“那个陆小姐，是怎么回事？这些日子到刺史府来，寻你几回了？”
李云咳嗽了一声，正色道：“陆家的事情，不是说给岳父听过么？”
薛老爷面露狐疑之色：“陆家的事情，跟她常来寻你有什么关系？”
李云伸出四根手指。
薛老爷皱眉道：“什么意思？”
“四个，给您找四个丫鬟伺候您起居，这件事您就当作不知道，怎么样？”
这个时代的丫鬟，去牙行就能买得到，并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救这些小丫头于水火之中。
薛老爷闷哼道：“老夫是那种人？”
说罢，老爷子站了起来，背着手向外走去，头也不回。
李云看着他的背影，哑然一笑。
次日，李云带着周必等随从，以及自己的卫队。离开庐州，陈大以及薛收等人一路相送，出城四五里路才止。
等李云一路奔出城十余里，见到一处亭子下面，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李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下马，上前抱了抱拳：“陆小姐，好巧。”
陆嬛欠身行礼，也没有扭捏，大大方方的说道：“妾身，已经在这里等候使君多时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子，递给李云，开口道：“这是妾身，给使君准备的礼物。”
这个时候的陆小姐，明显开朗了不少，可能她本来就是这个性子，只不过先前家事挂心，才显得有些柔弱。
这会儿，李云去过陆家之后，陆家的危机，已经迎刃而解。
她也变得开朗了不少。
“等妾身处理完家事。”
陆姑娘看着李云，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便到金陵去寻使君。”

第425章 稽查
李云闻言想了想，开口道：“陆家往后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事情了，陆姑娘这段时间估计压力不小，等得了空，是应该到处走一走。”
陆嬛“嗯”了一声，重复道：“等到了金陵，妾身便去寻使君。”
李云无奈点头，开口道：“那好，那时我如果在金陵，一定见陆姑娘。”
陆嬛这才欠身行礼，开口道：“既然如此，便不耽误使君赶路了。”
她看了看李云，继续说道：“等到了金陵再会。”
李云笑了笑，与这位陆姑娘简单说了几句话，然后分手道别，李云骑上高头大马，与一众随从，伴随着马蹄带起的一阵烟尘奔远，渐渐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陆姑娘默默看着李云远去的方向，半晌没有动弹。
而李云，因为是骑马离开庐州，速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只两天时间，李云就已经回到了金陵城里。
回到金陵之后，李云没有去刺史府，更没有去军营里，而是直奔李园，到后宅去寻夫人还有刚出生只一个多月的儿子。
有了孩儿之后，李云心中的确是多了不少牵挂。
刚推门进卧房，就看到夫人薛韵儿，正抱着小娃娃李元，正在逗他开心，而在薛韵儿旁边，一身青衣的刘苏，手里正摇着泼浪鼓。
小李元听到拨浪鼓的声音，立时眉开眼笑。
李云咳嗽了一声，房间里的两个人才发觉他走了进来，薛韵儿抱着孩子起身，将还在襁褓之中的婴孩递给李云，埋怨道：“怎么回来也不吱个声，吓死人了。”
刘苏则是微微低头，欠身行礼：“见过姐夫。”
李云伸手接过孩儿，看了几眼，然后才看向刘姑娘，笑着说道：“苏妹妹辛苦。”
这还是李云第一次这么称呼他，刘苏先是一怔，然后立时就有些脸红，低着头说道：“都是…都是应当做的。”
薛韵儿笑意盈盈的看了看刘苏，然后又对着李云问道：“我爹跟大兄，在庐州还好罢？”
“都好。”
李云小心翼翼的抱着孩子，走到一边坐下，怀里的孩儿，也瞪着大眼睛，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李云。
他个头极大，偏偏怀里的孩儿刚出生没有多久，又很小一只，被他抱在怀里，看起来颇有一些违和。
李云笑着说道：“岳父大人升了官，高兴得很呢。”
薛韵儿瞥了他一眼：“那天我听说，夫君要给我爹找两个年轻漂亮的丫鬟伺候，看来确实是找了，要不然这种苦差事，他老人家不会这样开心。”
李云笑着摇头道：“哪有此事？夫人莫要胡说，岳父大人纯粹是想要为民做主，我绝没有给他找两个年轻丫鬟。”
一旁的刘苏，也跟着开了一句玩笑：“那看来，姐夫给干爹，不止找了两个。”
这话是玩笑话，李云却咳嗽了一声，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薛韵儿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看他，不过想了想，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庐州的事情，还算顺利罢？”
“都顺利。”
李云还要说话的时候，怀里的孩儿突然哇哇大哭起来，李某人哄了好一会儿，依旧啼哭不止，没奈何之下，只能将他递还给薛韵儿。
说来也古怪，他回到母亲怀中之后，便立刻不哭了。
李云见状，无奈道：“你老子上战场，面对千军万马都纵横自如，却被你给难住了。”
薛韵儿瞥了他一眼。
“哪有这么说话的？”
李云站了起来，笑着说道：“好好好，我不说了，你们姐妹俩先带着他罢，我去书房处理些事情。”
说罢，他站了起来，扭头走了。
等李云离开之后，薛韵儿叫来刘苏，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者面色绯红，心砰砰直跳，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薛韵儿见状，笑了她几句，姐妹俩一阵欢声笑语。
而李云这边，到了书房之后，他便自己磨墨提笔，将自己设想的新军制，一一写在了纸上。
同时，把原先的军规，又重新丰富修改了一遍，也都一一写在纸上，等他把这两件事情办完，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李云停笔，抬头道：“谁？”
“姐夫。”
刘小姐的声音传来，有些怯懦：“姐姐让我给你熬了瓮鸡汤，我给你送来了。”
李云放下毛笔：“进来，进来。”
房门被缓缓推开，一身青衣的刘小姐将鸡汤放在了桌子旁边，然后下意识瞥了一眼桌子上的文书，轻声道：“姐夫这字，真是与众不同。”
李云的字，脱胎于硬笔，他最早根本不怎么会用毛笔，也是这一两年才练起来的，如今虽然毛笔字已经不错了，但是依旧带一些硬笔的味道。
再加上这会儿他是在写草稿，就显得凌厉而又潦草。
李云笑了笑：“我是小地方出身，没有先生教，因此写的有些不伦不类。”
“苏妹妹写字怎么样？”
刘苏犹豫了一下，低头道：“我…我会一些。”
李云站了起来，让出自己的位置，然后端起桌子上的鸡汤，笑着说道：“那正好，我刚才草拟了这两份文书，苏妹妹既然来了，帮我抄一遍。”
“明天我要拿去用。”
刘苏“嗯”了一声，大着胆子坐在李云的位置上，感受着座椅上的余温，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摊开纸张，压上镇纸，提笔蘸墨，行云流水。
等李云一碗鸡汤喝完，两份文书已经被誊抄了大半，李云站在她身后，瞧了一眼字迹，忍不住赞叹道：“漂亮。”
刘姑娘闻言，下笔一顿，差点污了这份文书，好在她基本功扎实，顺笔一瞥，盖去了黑点。
很快两份文书就都誊抄了一遍，她站了起来，吹干墨迹，回头看了看李云：“姐夫，抄好了。”
李云放下手中的汤碗，接过来认真看了看，啧啧有声：“不错，不错，比我写的好看多了。”
刘苏摇头道：“远不如姐夫写的那般有气势。”
李云哈哈一笑：“那是乱写的。”
想了想之后，李云看向刘苏，笑着说道：“以后苏妹妹若是得空，就到我这书房里来，给我帮帮忙，帮我整理整理，拟写文书如何？”
刘姑娘心中砰砰跳，不过她还是很快冷静了下来，低头握拳道：“好。”
李某人背着手笑道：“那从此以后，苏妹妹便是我的秘书了。”
“秘书？”
刘姑娘眨了眨眼睛，轻声笑道：“姐夫，秘书郎是管书籍的官。”
“此秘书非彼秘书。”
李某人摇头晃脑：“在我这里，秘书就是帮我整理书写秘要文书。”
刘姑娘看着李云，轻声点头：“好。”
“往后，我就是姐夫的秘书了。”
…………
第二天，李云正堂。
李某人坐在主位上，杜谦与周良，各自坐在他两边，李云把两份文书，递给他们传看。
一杯茶还没有喝完，杜谦便已经看完了，而周良还在一字一句的细看。
杜谦抬头看着李云，轻声道：“军队里的事情，我不怎么懂，但是看起来，比大周的军制，要简洁明了了许多，只是这每一级该拿多少俸禄，还需要仔细琢磨。”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我的想法是，将军每月二百贯钱，五十石米。”
“都尉一百二十贯钱，三十石米。”
“校尉八十贯钱，旅帅五十贯钱。”
“大队长二十贯钱，小队长十贯钱。”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两个人，轻声道：“这个俸禄，我估算过，开销起来，不会有太大问题。”
周良抬头看着李云，摇头道：“使君，不能这么从上往下推。”
“军中最顶级的战兵，是一个月两贯钱，他们的队长不能超过五贯钱。”
“大队长应该在十贯钱以下。”
周良想了想，继续说道：“旅帅二十贯钱，校尉四十，都尉可以定到六十到八十贯钱。”
“将军，一百到一百三十贯钱就可以了。”
李云微微摇头道：“我准备在各个军中组建稽查，俸禄太少了，到时候上下其手的人太多。”
“不好收场。”
“而且，如果钱不够，以后在外征战，恐怕要生出劫掠百姓的情状了。”
周良放下手中的文书，开口道：“使君，这个时候俸禄要是多了，有些人心思就不在打仗上了，说句不好听的，时逢乱世，能有口饭吃便已经不易。”
“俸禄，可以压一压。”
“谁要是敢出去劫掠。”
周良抬头看着李云，沉声道：“杀几个人就老实了！”
李某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一旁的杜谦，已经抚掌笑道。
“我看周将军，就很适合做这个稽查的差事。”

第426章 以逸待劳！
李云给出的这个待遇，如果是在大周开国初年，是完全不合常理的，因为太过丰厚。
毕竟那个时候，一贯钱几乎可以买十石米。
也就是说，李云给将军以及都尉开出来的待遇，已经直追大周初年朝廷里的一品“顶薪”了。
不过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现在一贯钱，在江东地界还可以买到不少粮米，如果是在中原等地，可能连一石米都买不到。
钱价暴跌。
江东在没有办法发行新货币的情况下，也只能勉强维持物价，一个不小心，江东的粮食，就会被外界的钱还采买一空。
所以，现在杜谦已经下达了限令，严格禁止没有官方许可的粮食买卖。
即便如此，这个待遇也已经相当丰厚了。
让身为军人的周良，都第一时间站出来反对。
不过李云也只是提出自己的想法，然后一起讨论，并不是一巴掌定死了。
一旁的杜谦说出这句话之后，然后看向李云，轻声道：“使君，我觉得周将军的话很对，咱们江东不管是武将还是文官，就一律发钱，没必要还要发禄米。”
“至于具体的待遇，现在也不用急着定下来，我们暂行周禄，这段时间，我让三兄到处走一走，跑一跑，拟定个章程出来，交给使君定夺。”
李云这才想了起来，江东还有个管钱的杜和。
他略作思量之后，便点头同意了杜谦的看法，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之后，开口道：“我还是有些心急了，总想着一鼓作气，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
“那具体各级的待遇，就交给杜家的三哥去调研之后，再做决定，现在来说一说稽查的事情。”
李云正色起来，开口道：“我的想法是，事分文武，文官这里，成立督察院。”
“暂时由许昂来负责。”
杜谦放下茶杯，笑着说道：“他正适合干这个，不过使君须得提醒他，不可过于严苛，不然很多事情就没有办法进行下去了。”
所谓督察院，其实就是大周的御史台，这个机构历朝历代都有。
只不过李云现在还是大周的臣子，不好直接叫御史台就是了，于是干脆借用另一个世界里大明的衙门名字，直接套用在江东。
毕竟这个世界谁也不知道，这个督察院应该是个什么级别的衙门，用在江东正合适。
“至于军中。”
李云看向周良，摸着下巴说道：“新的军规军纪，我已经写好了，三叔也都看过，三叔觉得，谁来负责这个稽查合适？”
周良想了想，回答道：“我…或者李正。”
“瘦…咳…”
李云下意识就要喊绰号，但是这个时候，其实已经不适合再喊李正的绰号了。
毕竟李正，如今也是统兵一方，独当一面，他也需要慢慢建立一些威严。
“李正跟三叔，都各自领兵…”
李正如今在南边，正在开辟江南东道南边的地盘，而周良，更是负责金陵附近的所有江东兵，这两个人都已经是将军级别的人物。
一时半会，都不好抽身。
周良想了想，低声道：“使君如果信得过我，那么这个稽查，就从金陵军开始，属下可以一边领兵，一边组建这个稽查司。”
“等使君，寻出了替代属下领兵的人选，属下就退出将职，专事稽查。”
李云思考了一番，点头同意了周良的意见。
事到如今，似乎也只好这么做了。
“回头，我把邓阳调到三叔手下，让他历练历练，至于这个稽查司，我的初步想法是，军中百人抽五。”
“虽与军队同住，却并不归属军队管理，每军设一稽查司，稽查司再往上，设一稽查部，总领各军稽查司。”
“稽查部主官，称稽查令。”
“直属于我，不归属任何人节制。”
说到这里，李云低头道：“如此一来，便文武齐备了，只要做得好，至少十年之内，不会出现太大的纪律问题。”
李云所说的“稽查部”“纪律问题”等词语，虽然在这个时代显得有些怪异，但是却很好理解，不管是杜谦还是周良，都很轻松的理解了他的构想。
而且，部到司这两级，也并不是李云独创的，事实上六部便一直是这个级别划分，六部之下设了各司，只不过部一级长官叫尚书，司一级主管叫郎中罢了。
于是三个人，围绕着李云提出来的构想，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一套制度的形成，本就不是一个人能够彻底完善的，一定是需要许多人的讨论，同时结合许多人的实践，才能够一点一点被试出来。
当然了，核心思想，必须是李云这个主心骨来把控。
就这样，在李园之中，三人从上午，一直讨论到下午接近傍晚时分，连吃饭都是在李园吃的。
终于，大概的轮廓有了之后，周良第一个站了起来，低头行礼道：“使君，属下这就去军中，着手组建金陵军的稽查司。”
“等有了些许结果，属下再来见使君。”
李云与杜谦也站了起来，李某人对着周良抱拳笑道：“三叔辛苦。”
杜谦拱手道：“周将军辛苦。”
周良道了声不敢，退了出去，扭头离开。
李云看着他的背影，感慨道：“我这个三叔，性格真是…说干就干。”
这会儿已经没有外人，杜谦站在李云旁边，有些好奇：“二郎，我很好奇，你与周将军分明不同姓，因何称他为三叔？”
李云想了想，回答道：“受益兄就当是我父与他是结拜兄弟罢。”
寨子里的排位，不太好解释，再加上李云现在还在创业阶段，万一山贼出身把杜谦这个合伙人给吓跑了之后，便不好了。
二人重新落座，李云低头喝茶，笑着说道：“受益兄知不知道，我手底下有一个探查情报的组织，叫做九司。”
“本来，我是想让九司兼着稽查的差事，不过后来想一想，还是算了，他们管的太多，往后不好收拾。”
“九司…”
杜谦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摇头道：“我知道二郎有一些负责打探情报的人手，但不知道叫九司。”
“是哪九司？”
李云哈哈一笑：“就叫九司。”
“受益兄听了，都是这个反应，我估计外人更加懵了，听了这个名字，也不明所以。”
说到这里，李云想了想，继续说道：“以后等咱们再大一圈，九司说不定会真的演变成九个司。”
杜谦跟着笑了笑：“再大一圈，便可以改名叫皇城司了。”
李某人摇头：“不与武周同名，将来也依旧叫作九司。”
杜谦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说起来，最近朝廷那里，又传过来一个消息。”
“宰相崔垣，带着裴璜两个人，去见了三个节度使，具体谈了什么，不太清楚，不过可以知道的是…”
“没有谈拢。”
“那三位，不愿意离开关中。”
这个消息，李云也是刚刚听到，他想了想，若有所思道：“要是我，我也不愿意就这么离开了，那三位占据关中，各自付出的代价都不算小。”
朔方军跟叛军打了两年时间，损失兵力过万，自不必说。
范阳军奔袭数千里赶赴关中，也是一场辛苦。
即便是河东军，也是在关中跟叛军死磕过的，三个节度使，都已经付出了代价。
推想而知，他们一定是要拿到足够好处，才肯甘休。
李云给杜谦添了杯茶水，问道：“他们三个人不愿意走，其他藩镇就没有意见？”
“有意见也没有办法，这个时候想要在他们三个人手中夺下关中，代价太大。”
“干什么要夺下关中？”
李云笑着说道：“现在皇帝不还在关中以外么？”
“我要是离得近的节度使，这会儿就直奔皇驾，将皇帝陛下给截下来，直接对外宣称那三个人是占据关中的逆贼，号召天下人，群起而攻之。”
杜谦听的目瞪口呆，茶也忘了喝了，呆呆地看着李云，良久之后，才喃喃道：“似乎，真有几分道理，可是朝廷未必这么容易就范，陛下身边还有那么多禁军。”
“皇帝陛下未必肯回关中去，当个泥塑菩萨。”
“他说不定，正缺一个不回关中的借口。”
说到这里，李云摆了摆手：“不管了不管了，让他们闹去就是，咱们只管把江东的事情做好，把自己的兵练好。”
“等他们折腾的七七八八了。”
李某人嘿嘿一笑。
“咱们再去给他们一个大惊喜。”

第427章 全靠同行衬托
世道乱起来，才有草根的机会。
如果是那种没有造反空间的治世，李云这种山贼出身，想要出人头地，不知道需要多大的机缘，才能有些许可能。
真要是那种世道，如今的李云，大概率是在苏大将军麾下从军，而且是从小卒做起，到如今能当上个旅帅，便已属于是破格拔擢。
但是如今，世道大乱，给了李云一个快速崛起的良机，也正是因为朝廷以及关中，再加上中原乱作一团，李云才能够再一次得到一段发展的黄金时期。
从现在开始，一直到关中的那这个大人物们分出胜负，或者是互相做出妥协，在这个阶段，都不太可能会有其他势力，来打扰在江东默默发展的李云。
事实上，最近一段时间，李某人一直在做的，就是不断的完善江东的建制。
从前，李云虽然也能在江东称王称霸，但是那个时候的他，更像是一个领着一群兵的军头，打遍江东无敌手，然后逼着江东各个州郡给他交保护费。
而现在，到这个时候，李云的军队体系，已经基本上成型了，只要再把文官系统，以及教育系统，选拔系统等等给建立起来，江东小朝廷，就能在实际上成型。
那个时候，李云能够拥有的动员能力，能够动用的人力物力，跟普通地方军头相比，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杜谦思索了一番，然后抬头看了看李云：“半年时间，要是能把江东的文官问题给解决，让各层各级，都任出金陵，政令通畅，那么不管时局如何变化，咱们至少自保无虞。”
李云笑着说道：“那位费府公最近在做什么？”
“他在江东转了一圈，这会儿正在往金陵来。”
提到费宣，杜谦脸上也露出笑容，开口道：“其实相比较于许子望，费师更适合去主持二郎说的那个督察院，毕竟他在京城，就人称铁面了。”
李云摸了摸下巴，看向杜谦：“我觉得，费府公负责江东邢名，可能更合适一些，受益兄下回见到他，替我劝他一劝，如果他肯留在江东，替咱们做事情，整个江东的邢名，都让费府公来负责。”
“正好，他还是朝廷任命的观察使，以观察使的身份巡视各个州郡，过问邢名，在职权上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杜谦笑着说道：“二郎是想让费师，做江东的刑部尚书啊。”
“老先生闲着也是闲着嘛。”
李云微笑道：“费府公是哪里人？”
“江南西道，洪州人。”
李云抚掌笑道：“那更好了，可以直接将他的家人接到江东来，受益兄可以明确告诉他，我李云现在，有把握保证江东在接下来的乱世之中不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少，不会像别的地方那样乱。”
杜谦轻轻点头：“好，等我再见费师，一定好好劝一劝他。”
李云继续说道：“如果费宣能够留下来替咱们办事，那朝廷礼吏户兵刑工六部，我们就算是有了户部和刑部两个部。”
杜家的老三杜和，在经管钱粮，算是江东的“户部尚书”。
“兵部的职事，现在我在经管，不必考虑，礼部暂时也不缺。”
“至于吏部的差事嘛。”
李云看着杜谦，沉声道：“受益兄就先兼着。”
“这样一算，其实也就剩下一个工部了，我还真需要这么个人手，一来帮着我经管金陵的工坊，二来负责营造水利成池。”
杜谦想了想，问道：“卓光瑞如何？”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越州婺州，都已经相当熟悉，其实可以拔擢当地的县官主持，不必让卓光瑞一直耗在上面。”
李云点了点头：“我给他去一封信，问问他的意见。”
“如果他同意的话。”
李云笑着说道：“咱们的草台班子，就算是搭起来了。”
六部制度，其实是个相当完善的制度，李云并不准备大改，最多就是将来在职司上增删一些，而现在，他完全可以照搬着来用。
杜谦抚掌笑道：“其实天下，到处都是草台班子。”
“真要说起来，流落西川的朝廷，未必就比现在的江东体制健全。”
李云抚掌叹息：“可惜文川先生没了。”
“不然，可以让他主持江东的礼部，我想在明年，就把学堂以及选拔制度建立起来。”
今年，也就是昭定二年，是相对来说，比较重要的一年，也是关系到李云能不能真正立足江东的一年。
今年之后，如果李云依旧稳稳的占据江东，那么就意味着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在江东都会稳如泰山，那么一些基础的国家职能，就必须要着手建立了。
“江东不缺大儒。”
杜谦轻声笑道：“等二郎闲下来，可以去访访贤良之才，哪怕千金买马骨，也可以吸引更多的人前来投奔。”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聊了一个多时辰，不知不觉间，一个小国了骨架，似乎就在二人的言语之间，慢慢成型了。
到了晚上，李云留杜谦下来喝酒，二人推杯换盏，直到这位杜十一喝的有些七扭八歪了，李云才放他离开。
杜谦离开之后，李云却并没有休息，而是起身洗了把脸，来到了自己的书房之中。
他的书房里，堆了许多来自于各地的文书，有些是各个地方送来的情报，有些是需要他处理的文书。
他吐出一口酒气，坐在了桌子前，发现桌子上的文书，都想被归类整理过，来自于江北的放在一摞，李正那边送来的，或是钱塘郡送来的，又堆在一摞。
显然，这是他的那个“小秘书”干的。
这就给李云省了不少事情。
对于刘苏，他知根知底，而且那位刘姑娘，也没有任何给外人做奸细的理由，再加上她心思细腻，实在是做秘书的一把好手。
有了这些分类，李云很快把文书过了一遍，有些急需要处理的，他也拿起笔，一一处理了。
等到文书差不多看了一半，房门被缓缓推开，一身淡蓝色袍服的刘苏，轻轻推门走了进来。
“我看姐夫今天在跟杜使君喝酒，我以为今天就不用处理公事了…”
她像是做错了事情一般，连忙走到书桌前，帮着李云磨墨。
李云这会儿，身上还带着酒气，他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刘姑娘身边，差点没有站稳。
刘苏心神俱震，感受着近在咫尺的酒气，她声音都颤抖了：“姐…姐夫，你…”
李云扶着桌子，长出了好几口气，终于站稳。
“苏妹妹，你…你来的正好。”
他拉着刘姑娘的胳膊，把她拉到了主位上坐下，然后自己站在旁边，摇了摇头：“我今天，好像有点喝多了，方才写字，都已经…有些歪斜了。”
“我有一份告示，告示要写，我说，你来记下。”
李云这会儿，头脑还是很清醒的，只不过手确实有些不听使唤了。
刘苏连忙应了一声，翻出新纸铺好，抬头看向李云：“姐夫，你…你说罢。”
李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思索了许久，才终于整理了思绪，开口道：“募民兵令。”
“今天下各道府州县，乱象纷呈，为守卫一方安宁，保江南不失，于金陵府募…募五千民兵，下至十六岁上至三十六岁，入营训练三月，期满放还，以备战时，守城守土之需。”
说到这里，李云想了想，又补充道：“入训期间，只供吃住，无有饷钱。”
刘苏一一记下，然后抬头看着李云，问道：“姐夫，还有么？”
“没有了。”
李云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缓缓闭上眼睛：“署名，署名招讨使衙门，明天找人誊抄几份，张贴出去。”
说罢，李云靠在椅子上，竟睡了过去。
刘苏记下之后，抬头看见李云斜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吓了一跳，赶忙放下毛笔，小心翼翼的来到了李云身边，然后怯怯的伸出手，摸了摸李云的脑袋。
确定李云没事之后，她松了口气，但是手却没有挪开，小心翼翼碰了碰李云的面庞之后，她才赶忙缩了回来。
不知是不是闻了太多酒气，她也有些面红了。
又偷偷看了一会儿李云之后，刘姑娘才走出书房，对外面喊了一声：“使君喝多了，快来人，把使君扶回卧房里——”
…………
次日，李云草拟的告示，被张贴了出去，其中刺史府门口被贴了一张。
只半日时间，就有人过来询问，什么时候开始募民兵，在哪里募民兵。
有百姓背着干粮，聚在刺史府门口，大声道：“我们愿意入营训练，我们自己带吃食！”
“什么时候开始募民兵，怎么告示里也不写清楚！”
很快，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外面越乱，这些江东百姓便越能感知到，如今江东太平日子的可贵。
不远处的高楼上，李云与杜谦隔桌对坐，李某人看着刺史府门口围着的人群，感慨连连：“咱们明明还没有来得及替江东百姓做什么大事情，不成想这些金陵百姓，竟如此拥护。”
杜谦站了起来，站在李云身后，也看了看下面聚集的百姓，他也感慨了一句。
“全靠同行衬托。”

第428章 愿助朕否！
现在李云麾下的兵力，是四万人出头，就目前而言，李云如果想要扩军，还可以继续扩，只不过经济上会吃力一些。
只不过眼下江东军内部，原先的四大都尉都要先后晋升为将军，他们麾下的人，有不少人都要跟着往上升一升。
但是位置毕竟有限，不可能所有人原地往上升一级，总有一些人要被落下。
这是一项既繁杂又庞大的工作，也是李云必须要把握在自己手中的权力，
他麾下各个军中，理论上应该会有四十个人左右晋升都尉，不过江东兵现在的编制，并不是严格按照一千人一个都尉营来算，因为一个都尉有时候会执掌三个乃至于四个校尉营。
也就是说，这一回江东约莫要有二三十个人晋升都尉，这些都尉，虽然依旧是几个将军推荐人选，但李云每一个都要亲自把关，由他来拍板。
否则，大权就会旁落，在这个秩序动荡的年代，就有可能会出大问题。
而再下面的校尉人选，李云不一定需要自己做主，但是名单也一定要送到他这里来，给他看过才成。
这是涉及根本的事情，必须要牢牢握在手里。
因此，在江东兵内部巨大变革的时期，暂时不宜扩军，至少要过一段不短的时间，等李云把这段时间暴涨的兵力消化掉，运练成熟，然后在完成一轮地盘扩张之后，李云才会考虑扩军。
但是现在，他很多时候，兵力不够使用，于是民兵就成了一个很好的选择。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自古以来，官府就有徭役，徭役之中有力役，也有军役，都是官府无偿征召平民，做一些官府需要他们做的事情。
也就是说，身为江东的统治者，李云本就可以无偿征召一大批青壮，到他军中服军役，甚至可以要求他们自备干粮，上阵打仗。
冷兵器时代，朝廷一声令下，征召几十万大军，其中很大一部分便是这些服役的百姓。
李云与朝廷不一样的是，他也需要百姓参与进守城，或者修筑工事的事情当中来，不过他管饭。
而且，他并不会让这些民兵去战场上当炮灰，甚至，不是逼不得已，他不会将这些民兵真正投入到前线战场上去。
毕竟，他兵器装备都不是很够，真正打起来了，这些民兵帮着搬搬东西，守守城墙尚可以，真要让他们去跟敌人捉对厮杀，那就是明摆着要让他们去送死了。
本来，这一次服兵役，李云在告示里，也没有写强制两个字，在他的估计当中，能募到两三千自愿训练的民兵，就不容易了。
有这两三千人在，到时候金陵城的守城压力就会骤然减轻，李云可以更多的把金陵这里的兵力，投送支援到别的地方去，这样兵力使用起来，不至于捉襟见肘。
如果金陵这里搞得好，后续扬州，钱塘郡，都可以照此办理，征募一些民兵，充当“辅兵”的角色，这样用兵成本，就会大大减轻。
让李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金陵府的百姓这样热情。
按照这个情况来看，一个月之内，五千民兵募齐，似乎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如杜谦所说。
全靠同行衬托。
李某人在当今这个世道的诸多官员之中，或者说诸多地方实控人当中，简直可以说是浊世之中的一股清流了！
“接下来。”
李某人看着告示前围着的百姓，心里也是一阵触动。
不可否认的是，每一个阶层里，都一定有好人也有坏人，但是大部分百姓的情感，都是相当质朴的，为官一方，能够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能够得到治下百姓的爱护，拥戴，是一件极有成就感的事情。
这种成就感，相当炽盛。
事实上，大部分官员真正初入仕途的时候，未必就是打定了主意是奔着当贪官来的，只是做了几年官之后，便被官场污染，变成了自己少年时讨厌的模样。
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接下来，我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把江东兵重新整理一遍，把各个级别的将官，都安置好。”
“借此，完成一次重大的整编。”
说到这里，他看着杜谦，笑着说道：“这个阶段，我不可避免的要到处走，到处看，不太可能一直留在金陵，金陵的事情，就交给受益兄了。”
“受益兄经管好金陵，同时咱们合力，尽快把该有的文官职司健全起来。”
杜谦看着李云，点头笑道：“这件事要是做成了，江东便自成一国，二郎可以称国主了。”
李云哑然一笑：“我又不是裘典，更不是王均平，咱们往后的路，还长得很。”
他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我们，俱辛苦半年罢！”
…………
时光流转，一转眼，数月时间过去。
就在李云与杜谦等人，在江东忙的风风火火，正在加班加点，忙的脚不沾地，把自己的体系一点点健全起来的时候，赶路赶了几个月的皇帝陛下，终于磨磨蹭蹭的，来到了散关关城之下。
李云先前说的情况，并没有出现，也没有哪个节度使，真的拦住了皇帝，把皇帝陛下，拦在关中之外。
一方面，离得近的也就剑南节度使，了不起再加以北的河西节度使，陇右节度使。
后两者，要绕过整个京畿道，才有可能能绕到西川来，从空间上不支持他们这么做。
二来，三个节度使联手，愿意站出来跟他们打擂台的人，太少太少了，一个剑南节度使，远远不够看。
散关关城之外，三位节度使都站在道路两侧，远远见到天子的车驾之后，三个人都毕恭毕敬的下拜行礼。
“臣韦全忠…”
“臣李仝…”
“臣萧宪，拜见陛下。”
龙辇里的皇帝陛下，掀开车帘，看了看三个人，神色相当复杂。
可以说爱恨交加了。
只不过恨可能更多一些，他先是看了看韦全忠，最后目光落在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的李仝身上。
只几个呼吸时间，皇帝陛下便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看着眼前的三位大将军，脸上露出了开怀的笑容：“三位爱卿，快快请起。”
他亲自下了龙辇，上前把三位大将军一一搀扶了起来，最后一个扶起李仝的时候，他感慨道：“朕初登大宝，尚且还在处理先皇后事，贼人便已经兵临城下，为了祖宗基业不失，不得不往西川暂避。”
“幸赖卿等，力挽狂澜，重新恢复关中，朕此时，真不知应该如何谢三位爱卿了。”
李仝这会儿就被他搀扶着，闻言抬头看了看皇帝，又低下头道：“老臣一家，两代受朝廷国恩，国家在此危难之际，老臣自然应当尽死力以报国恩。”
皇帝又看向萧宪，叹气道：“萧爱卿一路从幽州领兵赶来，路途最远，着实让朕感动。”
萧宪也低头道：“陛下西巡，臣等奉命讨贼，便是远隔万里，跑死十匹马，臣也应当赶来，勤王救驾。”
皇帝点了点头，拍了拍萧大将军的肩膀，感慨道：“爱卿忠心可嘉，忠心可嘉。”
“等朕回了京城，恢复了朝廷之后，一定厚赏萧爱卿。”
萧宪欠身道：“臣拜谢陛下。”
皇帝陛下最后才看向韦全忠，沉声道：“这一次韦大将军出力最大，几乎从头到尾都在跟叛军周旋，朕每阅军报，一定有朔方军与贼人厮杀的战报，朕一直牢记心中。”
“此次戡乱平叛，当以韦大将军，为第一功臣！”
韦大将军低着头，沉声道：“臣受先帝拔擢就任朔方，又受先帝遗命出兵讨贼，奈何臣无能，未能将叛军剿灭在潼关以外，以至于劳动君父。”
“臣请陛下治罪！”
皇帝陛下摇头道：“大将军已经尽力了，此是朝廷上下人所共知的事情，朕又岂会不知？”
“叛贼凶顽，能在两年之内剿灭，朕已经心满意足了。”
皇帝陛下又夸奖了三位大将军几句，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当时关中危急，朕急发诏命，诏令天下藩镇共讨逆贼，结果天下藩镇，只卿等三人前来！”
“其余藩镇，俱是国贼！”
皇帝陛下咬牙切齿，怒声道：“朕回了京城之后，定要下圣旨，起檄文讨伐这些国贼，叛贼可恶，这些国贼同样可恶！”
说到这里，他看向三个节度使，沉声道。
“三位大将军，愿意助朕讨贼否？”

第429章 无情的现实
皇帝这句话，让三位大将军神色各异。
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确需要借助朝廷的名头，来扩张自己的势力，将来也很可能需要以朝廷的名义，来征讨那些割据地方的地方势力，或者是地方上的其他藩镇。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这三位大将军都是想要尽快带着皇帝，回到京城里，把皇帝陛下做成一个泥塑的神像，然后把整个京城都控制在他们手里，等到京城这里完全稳定下来，皇帝陛下再也蹦哒不出他们手心的时候，他们才会开始以京城为政治中心，开始清理地方上的势力。
而皇帝陛下，刚一见面，便说出这种话，看起来是顺他们的心意，让他们有理由有借口，名正言顺的开始对外扩张，但是实际上，就是想要这些藩镇节度使之间内耗，让自己从中寻到机会。
怎么说呢？
想法没有问题，但是太急，也太刻意。
韦大将军想了想，然后低声道：“陛下，国贼自然要讨，只不过那些叛军所到之处，烧杀劫掠，弄得民不聊生，现在关中各州，也都是一片狼籍。”
“臣以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陛下与朝廷各位大臣，先回到京城里，然后整顿朝廷，重塑禁军。”
“等关中安稳下来，恢复平静之后，臣愿为陛下先驱，讨伐各地心怀不轨的那些国贼！”
说到这里，韦大将军扭头看了看另外两个大将军，萧宪也是抬头看向李仝，李仝大将军犹豫了一下之后，默默上前，与萧宪一起低头道：“陛下，韦大将军说的是，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稳定下来，休养生息，等朝廷安定下来，再去除那些国贼不迟。”
皇帝陛下看了看三个人，略微思考了一番，便点头道：“既然三位大将军都这么说，那朕似乎的确不能太心急。”
他看了一眼身后，淡淡的说道：“朕随行，还有四万左右的禁军，韦大将军刚才说，要重塑禁军，不知道怎么个重塑法？”
韦全忠想了想，低头道：“陛下，这件事，这段时间臣已经跟萧大将军还有李大将军商议过了。”
他看向萧宪。
萧宪略做犹豫，便低头道：“陛下，王均平之流，不过是乡野匹夫，聚众闹事尔，然则这些几乎全无战力的民夫，却可以在潼关之外大破禁军，甚至攻破潼关，进入了关中，这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就潼关那种关隘，臣带五千人，只要粮草充足，哪怕面对十万大军，臣也有信心可以守住，禁军之孱弱，可见一斑。”
“国朝至今，二百余年了，想我大周太宗皇帝之时，关中男儿是何等雄武，几乎横推天下，如今孱弱至此，此等禁军，已经完全无法担任，拱卫朝廷，拱卫京城的职业了。”
萧大将军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扭头看着李仝，李大将军神色变幻，许久之后，才低头道：“陛下，臣等三人商议之后，一致认为，如今王均平之乱虽然暂时消弭，叛贼人数众多，这关中内外，说不定就有叛军的残党。”
“韦大将军的意思是，如果继续让这样的禁军守卫关中，很有可能再一次败在那些叛军残部手中，到时候陛下将面临第二回危难。”
话到这里，韦全忠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李仝的话。
李大将军，还是迈不过去心里的那道坎，对皇帝太客气，说话也太软。
只听韦大将军沉声道：“陛下，我三人的意思是，解散现在的禁军，由我们三路节度使，各自派一部分兵力在关中，拱卫京城，同时在边军之中择将官过来，在关中重新征募青壮，组建新的禁军。”
“等两三年之后，新禁军练成，关中以及中原，至少自保无虞。”
“到时候，臣等三人，便可以退出关中，功成身退了。”
皇帝陛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韦大将军抬头看了看他的表情。
如果是老皇帝在这里，韦全忠这会儿，心里说不定会怵上一怵，但是面对这个新皇帝，他这个丘八出身的大将军，心里已经没有半点畏惧。
如果不是理智压着，他这会儿都准备给皇帝一点颜色看看了。
见皇帝僵住，不说话了，韦大将军沉声道：“陛下，禁军的战力太不像话了，臣等三人见了，个个生气，大周的禁军，如何能弱成这个样子！”
皇帝陛下，脸色直接黑了。
韦全忠这话，跟指着鼻子骂人无异。
哪怕心里知道这么个情况，也不能当着皇帝的面，直接说出来。
真的说出来了，不是没情商，就是故意这么说，想要打皇帝的脸面。
而韦全忠能够坐到这个位置上，显然不可能一点情商都没有，他这么说，就是为了给皇帝一个下马威，为了呛一呛皇帝。
皇帝武元承，宽大袍服下的手，已经微微颤抖了。
他默不作声，扭头回到了自己的车驾上，默不作声。
韦大将军抬头，目视着皇帝上了车驾，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随即低下了头：“恳请陛下允准！”
龙辇里，传来了武元承听不出感情的声音：“三位大将军都这么说了，朕又能说什么呢？”
“起驾入关。”
龙辇再一次动了起来。
韦大将军笑呵呵的看着龙辇从自己面前路过，脸上的表情，带了几分不屑，又带了几分不可一世。
你老子活着，老子说不定还给他几分面子，你一个跑路皇帝，装什么装！
李仝与萧宪都靠了上来，李大将军皱眉道：“全忠，这么多人，你说的话。”
“太不给陛下留面子了。”
萧大将军也忍不住低声道：“似乎的确应该私下里说。”
韦全忠浑不在意，淡淡的说道：“二位，天子名份在一天，这个名头就能唬得住许多人，这个时候不削一削他的面子。”
“后面，就还会有许多人，悄悄站在陛下那一边。”
“为了以后少流血。”
韦全忠淡淡的说道：“此时心软不得。”
最初的权力，都来自于暴力。
但是两百年的惯性下来，君君父父的思想代代传承，许多人天生就觉得，皇帝生来应该掌控所有权力。
哪怕他手里没有兵，也会有人围绕在他周围。
这个时候，落一落皇帝的脸面，有助于韦大将军，建立自己的威权。
也让京城，以及朝廷里的某些人，认清局面，认清现实。
……
又过了十余天，皇帝陛下的车驾，终于回到来到了京城的南门。
他从西城门离开，却不愿意从西城门进去了。
天子车驾进城，道路两边，自然围了许许多多的百姓。
尽管这位皇帝陛下，在叛贼将近的时候，毫不犹豫的抛弃了京城的百姓，但是此时，道路两边，还是跪了不少百姓，给皇帝磕头行礼。
仿佛给皇帝磕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管皇帝究竟做了什么事情。
龙辇里的皇帝陛下，偷偷掀开帘子，瞄了一眼外面。
哪怕距离叛军溃败已经过去了半年时间，此时的京城，依旧是一片破败景象，到处可以见到残砖断瓦。
唯一热闹的地方，就是皇帝车辇走过的道路，两边跪满了百姓。
皇帝只看了一眼外面，便仿佛被阳光刺伤了的阴物一般，赶忙缩了回来，然后低着头，几乎将头藏进了自己怀里。
“陛下，陛下…”
裴璜与天子同乘，低声道：“不管怎么说，京城总是回来了，回到了京城，一切就都大有可为。”
“三郎，三郎…”
天子低头，声音带了些呜咽：“你瞧见外面了么？”
“这还是京城吗？”
裴璜默然，随即叹了口气道：“那些叛军，俱是刁民出身，他们骤然占了京城，自然到处打砸劫掠，不至京城如此，恐怕洛阳也是如此…”
“陛下莫要伤心。”
“慢慢恢复，一两年怎么也能恢复过来了。”
皇帝陛下依旧很是伤心，情绪异常低落。
裴璜情绪，也有些不好了。
他再如何志气昂扬，再如何踌躇满志。
现在，也已经被接二连三的现实击溃。
现实就是，只有皇帝把他瞧在眼里，那些个大人物，没人把他瞧在眼里。
现在，他们连皇帝，也不瞧在眼里了。
裴三郎低头，长叹了一口气：“陛下，事在人为，总有出路的，实在不行…”
“几位殿下还在西川。”
“大周，大周…”
裴三郎握拳，右手微微颤抖，咬牙低声道。
“总是还有些希望在的！”

第430章 争出结果
面对如今的这种局面，皇帝陛下几乎没有任何办法。
除非他有勇气，跟那三位节度使直接翻脸，带着几万禁军跟他们拼过一场，这样姿态强硬一些，说不定还能谈一谈条件。
很可惜的是，武元承并没有这种勇气，否则当初，他根本不会离开京城，禁军也不会打的这么窝囊。
至于在几个节度使之间长袖善舞，如果是能屈能伸的皇帝，还可以这么办，但是自小是太子，又习惯了高高在上，如今哪里还能低得下头？
让这位皇帝陛下，惟一松了口气的是，他的几个儿子，只有两个跟着他一起回到了京城，还有三个子嗣留在了西川，交给了那位剑南节度使。
即便他在京城出了什么事情，或者说真的成了什么泥塑的神像，血脉总不会断绝。
因为因为皇帝陛下的平庸，禁军进入关中之后，竟真的被解散了大半。
之所以没有全部被解散，一方面是因为皇帝陛下不同意，二来也是崔垣，裴璜，以及杜廷杜尚书等人的竭力反对，禁军才能留下来一部分，原来禁军的那些将领们，也因此得以保存了一小部分。
不过，这些残存的禁军，也依旧要交给三位节度使“帮忙”训练，并且短时间内，已经驻兵京城的三位节度使的兵都没有退出京城，接管的城防，也没有出让给朝廷。
同时，一份份给三位节度使请功的奏书，如同雪花片一般，飞到了皇帝的桌案上。
于是，在昭定二年的六月下旬，接近七月的时候，皇帝陛下终于下了圣旨，给了三位有功之臣封赏。
范阳节度使萧宪，任禁军大将军，协助朝廷重新训练整编禁军，同时授爵蓟国公。
河东节度使李仝，也是同样的职事，任禁军大将军，整编禁军，授爵代国公。
而功劳最重的朔方节度使韦全忠，被授官太尉兼中书令，授勋上柱国。
同时…进爵灵武郡王。
也就是灵武王。
而这位韦大将军，也不怯场，依旧带兵占据京城的北城，老实不客气的在京城里坐了官，逐渐有了开府理事的征兆。
一时风光无两。
…………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江东，各州郡的夏粮已经统统交到了金陵，这会儿李云刚好在金陵，他便背着手，在金陵城刚建起来的府一级的粮库视察。
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年轻人，跟在他身后，有条不紊的汇报着南边的情况。
“二哥，江南东道的括州，建州，福州，还有江南西道的抚州，饶州五个州郡，基本上已经稳当了，抚州和福州两个州，现在还没有官员派过去，这两个州已经被我打的服服帖帖，二哥派些文官过去接手就成。”
说到这里，他笑着说道：“后面二哥如果还想往南，我还可以往南继续打。”
李云瞥了他一眼，无奈的说道：“这么长的距离，你再往南去，你手底下哪些兵，我就只能当做没有了。”
机动能力差，实力也不够强劲，现在的李云，虽然要扩张地盘，但是地盘又不能特别特别大，不然向在南边征伐的军队，对于整个江东兵来说，几乎就是有等于无。
李某人背着手说道：“目光看向江南西道罢，最好吧江南西道该占的也都占一占。”
能在李云面前这么说话，并且在南边主事的，自然不会是别人，正是瘦猴李正。
从去年年底，李云让他领着手下兵力往南拓展开始，李正先后夺下数个州郡，并且手底下兵力数目，也是按照先前李云给他的指标，不折不扣的完成了。
现在，李正麾下，正好一万出头，不多不少。
李正笑着说道：“我记下了二哥，等过些日子回去，我便带着军队，往西边看一看。”
说话间，兄弟两个人找了个座位坐下，李云先是看了一眼粮仓，然后才看向李正，忽然说道：“大半年没见，你小子气质倒是上来了不少，举手投足…”
李云琢磨了一下用词，笑着说道：“像是个官样了。”
李正也在看着这座粮仓，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道：“二哥，前两年我还一直想不明白，咱们明明是一起在寨子里长起来的，二哥为什么就跟我们不一样。”
“这大半年时间，我自己在外面领兵，攻城拔寨。”
李正顿了顿，轻声道：“这种感觉，真是难以言说。”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笑着问道：“妙不可言？”
权力的美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
尤其是对于李正这个年纪，从前没有掌握过权力的年轻人。
猛然间，一座城，乃至于整个州郡，甚至是附近几个州郡，所有人的生死存亡，兴衰荣辱，全在你一念之间！
那种美妙的感觉，难以言喻。
当然了，不同人面对这种情况，会生出不一样的心态，有些人是真的会多出一份责任感，而更多的人，则是会生出暴虐之心。
从前，李云刚刚开始起势的时候，也经历过这个阶段，深刻体会到了权力的美妙之处。
因此，他还是能体会到李正想法的。
李正深深点头，低声道：“如果不是跟着二哥，我多半要变成恶人了，权柄在手，有些时候真的很想，很想变成话本里写的那样。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人是极其复杂的生物，每个人的心里，既有善念，也会有自己的阴暗面。只是大部分时间，被现实束缚，多数人会把自己的恶念深深藏在心里，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显露出来。
但是当你可以为所欲为的时候，这些邪恶的念头，说不定就会从某个角落里跳出来。
“这个阶段我也经历过。”
李某人再一次看向粮仓，然后才看向李正，正色道：“有恶心魔念不要紧，及时斩除就是了，人生在世，论迹不论心。”
李某人看了看李正，轻声道：“要记住一句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李正挠了挠头，不过还是听明白了李云这句话的意思，他想了想，开口笑道：“这句话，我在一个将士嘴里听过，他是北方人，在军中说起这句话，他便说自己知道意思。”
“军中的弟兄们，起哄让他把这话都意思说出来，这人就说。”
“搁你你能乐意啊？”
李正学的口音极像，让李云也忍不住哑然一笑：“话糙理不糙。”
“你这趟回来，多待几天，等过两天，二哥给你正式升将军。”
李正笑着应了一声，开口道：“我正要在金陵多待两天，二哥家我那个大侄儿，我还没有见过呢，怎么也要去看一看。”
李正是今天才回的金陵，到了金陵之后，便一直跟在李云边上，倒还真没有去李园看过李云的儿子。
那个孩子，他是一定得去看的。
这不仅仅是出自于利益或者别的什么考量，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李正都是李元的叔叔，将来也会是一家人，很难真正断的开。
李云笑着点头，然后看了看李正，问道：“你什么时候成家？”
“小弟不着急，”
李正笑着说道：“现在，给二哥办差更要紧一些。”
许久未见面的兄弟俩，正坐在一起把酒言欢的时候，不远处，一身粉红色官服的杜谦，大步走了过来，嘴里不住的喘着粗气。
“使君，使君！”
他远远的喊了两声，李云听见了，立刻站了起来，跟李正一起迎了过去，见到杜谦，李正想了想，笑着说道：“什么事情，能让受益兄这么着急？”
“自然是大事情。”
这会儿杜谦已经接近，李正站了起来，低头抱拳叫了一声先生。
杜谦起身还礼，然后摆手笑道：“小李将军太客气了，坐着说，坐着说。”
三个人再一次落座之后，杜谦看着李云，笑着说道：“使君，刚收到京城传来的消息，河东节度使李仝，与范阳节度使萧宪，各得了个国公的爵位。”
“朔方节度使韦全忠，则是受封为灵武王。”
“灵武王…”
李云想了想，笑着说道：“郡王啊？”
“郡王就不错了。”
杜谦摇头道：“大周开国以后，异姓封王的，寥寥无几，能受封郡王，有一个郡王就相当不错了。”
李云先是点头，然后笑了笑：“看来，京城已经基本上争吵出一个结果了，或者说达成某种妥协。”
他低头喝茶：“咱们江东的太平日子，也要是越来越少了。”

第431章 请您进京！
京城那里，几位节度使各自拿到了自己的封赏，就说明在利益分割上，或者说各方势力的互相拉扯，已经有了个结果。
至少是初步结果。
虽然李云没办法通过这些消息，得知背后三位节度使的具体分配，但那三位，一定在这件事情里，拿到了一些好处。
既然京城那里的争斗告一段落，接下来稳定下来之后，他们一定是会向外扩张的，而到了那个时候，李云等地方势力，就会受到冲击。
所以他才会说，江东的太平日子不久了。
很快就会有战事要打。
但是现在，李云还是相当有底气的，这几个月时间下来，他骑着马离开金陵，去过钱塘郡，也去过南方李正的军中，北边的扬州，他也去了一趟。
包括驻军金陵的金陵军，李云更是没事就泡在其中。
几个月时间下来，江东下属的各个军，各个级别的将领，基本上已经非常整洁明了，整个系统能够很流畅的运转起来。
至于文官系统，目前虽然依旧不完备，但是至少能用。
在目前这个时势下，文官系统显然并不如军事重要，有杜谦掌总，文官系统不至于乱起来，能够起到一些基本的职能，也就足够了。
也就是说，在那边的皇帝陛下，跟几个节度使互相拉扯的时候，李云虽然没有大规模的扩张地盘，也没有大规模的征兵，但是却又一次完成了军队改造。
甚至如今的江东，已经完全有了割据的能力。
李云摸着下巴琢磨了一番，开口道：“一个郡王，两个国公。”
“颇有挑拨之嫌啊。”
杜谦笑了笑：“当然有挑拨之嫌了。”
“那几个节度使这样搞，分明是想要把持朝政，就此做大周的权臣，天子力弱，反抗不得，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在这些小事情上动动手脚。”
朝廷衰弱之后，官职爵位，都已经不值钱了，连李云这个三四年前还是山贼的地方官员，如今都已经是朝廷的银青光禄大夫，可见一斑。
不过尽管如此，王爷两个字，对于男人的诱惑还是太大了。
谁不想异姓封王？
尽管对于那两位节度使来说，国公与郡王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分别，但是面子上有些不太好看。
而到了他们这个级别，有时候最好的，其实就是面子。
包括皇帝在内，古往今来许多皇帝，都把自己的面子看的相当要紧。
三个人待遇不同，可能就会内哄，他们如果内讧了，天子说不定就能从中，寻到一些机会。
说白了，只是天子一些无力的挣扎罢了。
李云活动了一下筋骨，轻声道：“如果他们三个退出关中，那么朝廷至少还要三五年，甚至更久才能恢复元气，但是这三位节度使如今就在关中，连带去的将士也没有解散，朝廷几乎…立刻就可以恢复元气，而且要比从前更强。”
三位节度使在京城里，朝廷能够动用的力量，自然是胜过从前那个大周的。
只不过区别在于，如今这个强大的朝廷，不一定是武家皇帝做主就是了。
李某人看了看李正，笑着说道：“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人上门来寻咱们的麻烦了。”
李正在李云旁边，笑着说道：“这一次整编之后，在江东地界上，二哥怕的人，恐怕不太多了。”
虽然人数没有太增加，但是这一次整编之后，整个江东兵的效率，以及整体的战斗力，都有所攀升。
李云摇头笑道：“你这话说的太狂。”
三个人说了一阵，李云的目光重新看向粮仓，开口说道：“这种粮仓，还要多建几个，我派我身边卫队的人过来监督，从现在开始攒粮，越多越好。”
杜谦应了一声，开口道：“这事，我马上让人去办。”
李某人背着手，目光落在粮食上。
“不管风云如何变幻，只要咱们手里有粮，手里有兵，就不用太过慌张。”
“见招拆招就是。”
…………
这天，李云带着李正，在金陵城里转了一大圈，到了下午，才带着李正到了李园，带他去看了他从未见过的大侄子李元。
见到还在襁褓之中婴孩的时候，李正先是对薛韵儿低头行礼，然后上前小心翼翼的把这孩子抱了起来，抱在怀里之后，他看了看这孩子的眉眼，颇有些感慨：“跟二哥小时候，生的很像。”
李正只比李云小两岁，兄弟俩自小一起玩耍，一起长大，哪怕做坏事，也从来都是一起，感情自然极深。
与亲兄弟，也没有什么分别。
此时见到李云的孩儿，李正心中，自然也是感触万千。
一旁的李云笑骂道：“你还没有我年纪大，如何就见过我小时候的模样了？”
李正小心翼翼放下这个孩子，笑着说道：“那时候，我也还小。”
薛韵儿接过孩儿，抬头看了看李正，笑着说道：“叔叔什么时候成婚？这金陵城里可有不少姑娘，要不要我给你寻一门亲事？”
李正一怔，随即挠了挠头，正要说话，一旁的李云便开口道：“夫人若是得空，真要给他寻一门亲事了，他也该成亲定性了。”
李正竟然难得的没有拒绝，只是对薛韵儿笑了笑：“那二嫂就先帮我看一看，不过今年，我肯定是没有时间了，怎么也要今年年关，才有时间过来见人。”
下半年要打仗，江东的高层都知道，李正自然也知道，如今他在江东领兵过万，后面的事情多多。
薛韵儿笑着说道：“这一回叔叔不是应该在金陵，待几天时间吗？要我看，这几天就见一见，如果看上了，今年年关就能成婚了。”
“你早些成婚，你二哥也能宽宽心，他闲着没事，就跟我提起你的事情。”
李正挠了挠头道：“那好罢，那好罢。”
他对着薛韵儿作揖道：“拜谢嫂子了。”
一旁的李云，抚掌笑道：“看来，终于是忘了青阳那个姑娘了。”
薛韵儿在青阳住了许久，闻言有些好奇，问道：“青阳哪个姑娘，我怎么不知道？”
李正闹了个大红脸，连忙摇头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莫要听二哥胡说。”
“我…我找三叔还有些事情，我先走了。”
说罢，他落荒而逃。
李某人看着他的背影，哈哈大笑。
薛韵儿抱着孩子，还是有些好奇：“夫君，到底是青阳的哪个姑娘？”
“就县衙旁边那个汇福楼，记得吗？”
“记得，记得。”
薛韵儿连忙说道：“我在青阳的时候，去吃过不少次，他家…”
“哦对了。”
她想了起来，点头道：“他家是有个闺女，生的标志。”
“叔叔既然喜欢，直接去说就是了，怎么弄得讳言讳语的？”
“那个时候，他跟在我身边做衙差，偷偷瞥一眼就不错了，只知道憋闷在心里，哪里敢去说？”
“如今，人家姑娘都嫁人一两年了。”
说到这里，李某人两手掐腰，笑着说道：“这一点，他就不如我，我胆子就大的很。”
薛韵儿瞪了他一眼，嗔怪道：“是是，你胆子多大，你都直接劫花轿了。”
似乎是女子天生对这些事情有共情，薛韵儿说到这里，突然叹了口气道：“有些可惜了。”
“人生便是如此。”
李某人悠悠的说道：“不过，人家姑娘现在，过得未必不好，多想无益。”
“这世上呀，毕竟少有人像我这样胆子大。”
薛韵儿“嗯”了一声，默默摇晃着怀里的孩儿。
“这几天，我就给他寻合适的人家，看能不能安排着见一面。”
…………
次日一早。
李云忙了几个月，难得睡了个懒觉，他还没有睡醒，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姑爷，姑爷。”
是冬儿的声音。
冬儿直接推门走了进来，坐在了李云床边，摇了摇李云，轻声道：“朝廷的圣旨到了！”
李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看冬儿，然后伸手揉着自己的眼睛：“什么圣旨？”
“朝廷的圣旨啊。”
冬儿一边给李云找衣服，一边说道：“两个公公，在李园前院等着姑爷呢。”
她把李云拽了起来，直接开始给李云穿衣服。
这是通房丫鬟，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很快，李云就被她穿戴整齐，洗了把脸之后，才来到了前院。
前院里，两个太监正在等候，见到了李云之后，俱都上前行礼。
李某人看了看这两个太监，都是一身蓝衣。
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情报能力依旧不够，两个朝廷的人进入金陵，他现在才知道。
不过这倒也不能怪谁，这种一两个人的目标，本就很难追踪，再加上他们一路上没有提前行文通知，的确很难判定这两个人的准确身份。
李某人抱了抱拳，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二位公公，所为何事？”
“又旨意给使君。”
他们躬着身子，将一个木盒子递给李云，笑着说道：“圣旨奴婢们就不念了，使君自己看罢。”
另一个太监笑着说道。
“陛下请您进京去一趟呢。”

第432章 无好处不挪窝
“请我进京？”
李某人摸了摸下巴，望着手里的这个木盒子，若有所思。
他当着这两个太监的面，打开了盒子，从中取出圣旨，自己看了一遍。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大意就是天下初定，李云这个三道招讨使，也卓有功绩，因此要李云进京面圣，酌情封赏。
看到“天下初定”这四个字，李云就笑了。
不过这的确是朝廷的语气，因为在明面上来说，如今的的确确是天下初定，要是不说天下初定，岂不是说那几个在京城的节度使都是反贼？
看了看这道圣旨，又看了看这两个太监，李云摆了摆手：“周必，带两位天使下去喝茶。”
周必应了一声，很快将两个太监给请了下去。
李云把圣旨卷好，往天上抛了抛，又重新落在了手里。
这个时候，薛韵儿才被惊动，她走出来之后，看到了李云手里的圣旨。
“圣旨到了，怎么不让家里人出来一起接旨？”
“用不着。”
李云将圣旨递给薛韵儿，笑着说道：“还是冬儿去叫我起来，我才知道朝廷来人了，夫人不知道？”
薛韵儿一怔，随即瞪了一眼李云，低哼道：“那小蹄子，反而跟你越来越亲了！”
李云听出来她这是玩笑话，笑了笑之后，也没有在意，只是开口道：“估计是看你在带孩子，没去吵你。”
这会儿，薛韵儿已经把圣旨重新展开，她认真看了看之后，便皱起了眉头道：“陛下要召夫君进京？”
“奇怪吗？”
李某人坐在了椅子上，开口笑道：“一般知县，有些都要去京城吏部去一遭，我从州司马，做到刺史，如今又当了招讨使，连京城的城门都还没有去过，喊我去一趟京城，似乎也合情理。”
薛韵儿坐在李云旁边，低声道：“可是咱们家是贼呀。”
李云咳嗽了一声，无奈摇头：“现在已经不是了。”
薛韵儿哼哼了一声：“我现在出门去，人家见了我，都恨不能跪下来磕头叫夫人，夫君还想瞒我。”
“你在江东，分明是在搞小朝廷。”
李云低头喝茶，然后继续说道：“且不说我是不是在搞什么小朝廷，便是在搞小朝廷了，那也没有什么。”
“我最多是想自己筑巢，京城里还有几个人，想直接鸠占鹊巢呢。”
薛韵儿有些吃惊，愣道：“夫君真要去京城？”
李云微微摇头道：“我还没有想好。”
“不过大概率不去。”
去京城，对李云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处，最多就是提前去见识见识，那些大人物是什么模样。
但是如果去了，可能会有一些危险，毕竟他李云现在干的事情，实际上就是在自立门户，他已经许久，没有给朝廷缴纳钱粮了。
这其实就是在谋反，只不过没有明说而已。
说不定到了京城，就会被刀斧手给乱刀砍死。
李云站了起来，开口笑道：“我去寻杜兄商量商量，看看朝廷，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薛韵儿“嗯”了一声。
“夫君最好不要去。”
李云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万一不去，怕给朝廷找到由头，如果我们江东成了众矢之的。”
他微微摇头道：“再多几股兵力讨伐，我们支持不住。”
如今的江东，哪怕平卢军全军南下，李云也有把握可以挡得住，甚至还能找机会反击。
但是如果朝廷下旨意，宣布江东李云是朝廷的反贼，“朝廷”派兵来讨，再配合平卢军。
到时候李云就很难再稳坐金陵了。
他说不定要被迫离开金陵，去跟朝廷打游击战，打运动战，才能继续生存下去。
说到这里，李云迈步离开李园，不多时来到了金陵府衙，见到了依旧在辛勤办公的杜谦。
李云刚走进书房，便笑着说道：“每一回我来，便总能瞧见受益兄在忙活，莫不是在门口安置了什么眼线，瞧见我便过来向受益兄报信。”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
杜谦放下毛笔，苦笑道：“京城里尚且有五个宰相，有完整的六部，我这里便只有我一个人，每天忙的不可开交。”
“我家夫人，为了这事，同我吵了好几回架了。”
他抬头看着李云，感慨道：“二郎尽快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来与我做个帮手罢，不然我多半连四十岁也活不到了。”
李云连忙说道：“这可不成，受益兄至少要替我忙到八十岁才成。”
杜谦叹了口气，低头喝了口茶水，问道：“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朝廷派了两个太监下来，传旨意，召我进京去，我心中有些犹疑，因此很受益兄合计合计。”
“召二郎进京？”
李云点头，轻声道：“圣旨上说，如今天下初定，让我进京述职，再给我拟订封赏。”
他看着杜谦，笑着说道：“别的不说，这天下初定四个字，当真幽默风趣。”
杜谦捋了捋下颌的胡须，微微摇头道：“我还没有接到家父的家书，真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我想，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是陛下召二郎进京，那多半不会有什么恶意，毕竟陛下这个时候，不可能去替那三位，剪除江东。”
“如果是那三个人，假借朝廷名字，召二郎进京，那就很不好说了。”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
李云坐了下来，轻声道：“召我进京，我若去了，一刀杀了绝除后患，我若不去，他们正好找到讨伐江东的理由。”
“称病推脱罢。”
杜谦低声道：“京城里的局势，晦暗不明，家父现在为了避祸，十天里有七八天都称病不出，二郎就不要去京城里，沾染这趟浑水了。”
李云也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也是这个想法，现在关中这个局势，实在是没有什么犯险的必要。”
李某人的性格，其实是偏爱冒险的，只要收益足够大，他很多时候都愿意冒险，比如说去年兵进扬州。
但是去京城这个事情，实在是没有什么冒险的必要，因为几乎没有什么收益。
如果是几个节度使请他去，那绝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如果是皇帝请他去帮忙，那么皇帝又能给他什么好处呢？
几乎给不了他任何好处。
二人闲聊了两句，正要结束这场对话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周必的声音：“使君，裴教头来了，在外面说要见您。”
裴庄到了江东之后，住了一段时间，李云就给他安排了个总教头的身份，负责教习军队练武。
到如今，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军营里，只偶尔进城，见一见李云。
李云有些好奇，问道：“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周必回答道：“应当是…去过李园了。”
李云“嗯”了一声，想了想：“请他进来。”
周必应了一声，下去喊人去了。
杜使君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恐怕是裴家，要借着他给二郎传消息了。”
李云也低头喝茶，笑而不语。
很快，裴庄被带了进来，看了看李云与杜谦之后，他微微低头道：“使君，杜使君！”
李云站了起来，拉了把椅子，笑着说道：“裴兄请坐。”
“什么事情，这么急着找我？”
裴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在李云面前，低声道：“使君，京城寄来的，让我转交给使君。”
李云接过书信，信封上没有署名。
他从中抽出书信，果然是裴璜寄来的。
信中的意思也很简单明了，那就是朝廷到了紧要关头，天子请李云以及其他有志之士一起进京，商议大事。
否则，三位节度使第一个要进攻的地方，便是江南。
李云看完了之后，便把书信递给了杜谦，杜谦也看了之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裴庄站了起来，抱拳道：“使君，我先回去了。”
李云拉住了他的衣袖，笑着说道：“裴兄能与裴公子通信？”
裴庄略作犹豫，点头道：“可以。”
“那好，裴兄先回去罢，我这两天写一封回信给裴公子，到时候裴兄替我送出去。”
裴庄应了一声，扭头离开了。
而李云，则是回头看了看杜谦，摇头感慨：“这位裴公子，真是卖力气，连我这个原先在他们眼里不起眼的人物，如今都要用上了。”
杜谦问道：“二郎要去么？”
“不去不去。”
李某人果断摇头，笑着说道：“除非见到什么我拒绝不了的好处，否则我就窝在江东，哪里也不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过两天，我就给裴璜去信，向他…”
“讨要好处！”

第433章 江东已是一国
杜谦站了起来，左右踱步，思索了一番，然后抬头看着李云，忽然说道：“二郎，也许我可以替你去一趟京城。”
他轻声道：“你是江东之主，轻易不好离开，也不能离开，但咱们又不好完全对朝廷置之不理，更不能对京城里的局势一无所知，我是京城人士。”
“我回去一趟，要合适得多。”
杜谦背着手，继续说道：“我回去之后，不仅可以见到裴璜，还可以见到天子，见到家父，见到这些当事人之后，京城里的局势便会瞬间明晰。”
“至于好处之类。”
杜使君背着手说道：“该要的，由我去要。”
他笑着说道：“只不过，我不能站在江东的角度去要，到时候便跟他们说，我家里人被二郎你绑在了江东，因此不得不去替你办这趟差事。”
“我这一趟去。”
杜谦轻声道：“只要能见到裴璜，见到天子，别的不敢说，我至少可以保证，咱们江东绝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李云摸了摸下巴，认真思考了片刻，随即皱眉，摇头道：“不成不成，受益兄回去虽然合适，但是你这一离开江东，这江东的政事，谁来处理？”
杜谦看着李云，笑呵呵的说道：“自然是二郎你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早晚都要做这些事情，军务只是一时的，政务才是要紧。”
“我若是离开江东，二郎便坐镇这金陵府。”
杜使君笑着说道：“其实也就是一些繁杂的事情，耗时间，耗精力，却不怎么难。”
李云坐了下来。
“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没什么可想的。”
杜谦笑着说道：“这种时候，我回去正合适，恰好，我也想要回去看一看关中，看一看京城，再见一见家里的父母。”
说到这里，他长叹了口气：“我也两三年未见他们了。”
话说到这里，李云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了。
其实处理政事，他并不是处理不了。
在婺州做刺史的那段时间，召卓光瑞去帮忙之前，婺州的事情一直是他在处理，如杜谦所说，并不是如何难。
只是很耗时间罢了。
如果整个江东要紧的政务，都由李云亲自处理，他虽然能够处理得来，但却基本上没办法离开金陵了，要被死死地拽住腿脚。
再不能像先前那样，想去哪里巡视就去哪里巡视。
李某人叹了口气，问道：“那杜兄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就这两天罢。”
杜谦背着手看向外面，然后回头看向李云，笑着说道：“临去之前，我有两个问题问二郎。”
李云点头：“杜兄问就是。”
“二郎想要从朝廷那里拿到什么？”
这个问题，让李云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他很认真的说道：“江南不成为众矢之的，其实便已经足够了，不过如果受益兄能办到的话，我还想要从京城军器监里弄些能工巧匠回来。”
“当然了，能弄些金银珠宝之类的赏赐，那就更好了。”
杜谦哑然一笑：“就这么简单？我还以为二郎想要江东节度使呢。”
李云摇头笑道：“江东节度使不是要来的，等我跟姓周的打上一架，打赢了自然就来了。”
杜谦想了想，又继续说道：“第二个问题。”
“咱们江东，现在有多大的能耐？”
这个问题，让李云再一次陷入了沉思，他认真思考的许久。
“江东如果现在跟平卢军死磕到底干上一场。”
他自信道：“我觉得我不会输。”
杜谦默默点头道：“我记下了。”
…………
杜谦是个行动能力很强的人，否则他当初便不会拿着朝廷的文书印信，带着家仆两个人，千里迢迢从京城，一路赶到越州来。
这一次也是一样，跟李云对话之后的第三天一早，他就骑着马，依旧是带着杜来安，准备上路回一趟京城。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因为沿途可能会有危险，李云从自己的卫队里，抽出了二十个人，沿途护送。
这二十个人，已经是李云卫队之中的精锐了，几乎个个具备骑射的本领，已经可以称得上是骑兵。
即便是在这种世道，他们也可以护着杜谦去任何地方。
告别了家人与李云，还有金陵的一众下属之后，杜谦带着杜来安，以及随行护卫，骑上马，一路奔出金陵城。
金陵距离京城，不算近，也算不上太远，约莫一千二三百里路。
杜谦虽然是文人，但是世家出身，马术精熟，在爱惜马力的情况下，一天奔行二百里不是太大的问题。
再加上他年轻力壮，一路上没有怎么停歇，出发之后的第六天就进了关中，第七天就远远的看到了京城。
一路来到京城城下，还没有进城，杜谦便怔在了原地，默默看着这座城池，久久没有说话。
杜来安跟在他身后，也看着京城，长叹了一口气：“公子，听说京城里遭了难，城中百姓只十剩四五了，也不知如今，是个什么模样。”
他也是京城人士，自小在京城里长大，对于关中大变，自然是有些欷歔感慨的。
“还有府上，也不知道大家都好不好。”
京兆杜氏，原先是极兴盛的家族，尤其是百多年前，家中人才辈出，当时京城有“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说法。
而这一次京城动荡，受冲击最大的，自然也是扎根京兆的杜家，虽然与父亲杜廷没有断过书信，但是书信毕竟只能知道个大概。
此时，对于家中的情况，杜谦也是牵挂到了极点。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进城之后，就都知道了。”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一众随从，沉声道：“弟兄们，进城！”
因为是朝廷命官，有朝廷的印信腰牌，即便带了二十个佩刀的护卫，杜谦还是很顺利的进了京城。
此时的京城，距离动乱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时间，城中的买卖生意，已经恢复的泰半，大街小巷，也不少见行人。
叫卖声，也此起彼伏。
杜谦下了马，走在宽大的街道上，良久之后，才对着杜来安长叹了一口气：“来安，人少了许多啊。”
杜来安也叹了口气：“是，没有从前热闹了。”
他抬头看着杜谦，问道：“公子，我们回家吗？”
“回家，回家。”
从小在京城里长大，京城里的街坊，以及路径，主仆二人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二人牵着马，很快一路来到了安仁坊，进了安仁坊之后，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安仁坊依旧在原先的位置，但是坊里的房屋建筑，已经只剩下一半不到，随处可见火焚的痕迹。
杜谦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在路边见到一个熟识的老者。
“秦伯…”
杜谦喊了一声：“安仁坊怎么了？”
这个叫做秦伯的老人，早年也是朝廷里的官员，这会儿已经致仕，就住在安仁坊里，从小看着杜谦长大，他见了杜谦之后，又惊又喜：“十一郎回来了。”
杜谦上前，对着他欠身行礼，问道：“秦伯，这安仁坊怎么这样了？”
秦伯叹了口气：“匪寇进城，不就四个字？”
“烧杀劫掠。”
“安仁坊被他们点了一场大火，烧了半数房屋，没个几年时间，休想缓过气来。”
说着，他看了看杜谦，问道：“十一郎还没有回家罢？你家祖宅，也被烧了…烧了小半。”
杜谦闻言，对着老者拱了拱手，带着杜来安，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家里去。
杜宅的牌匾依旧高挂，只不过一眼就能看出来，已经不是原先那块杜家先祖题写的牌匾了。
杜谦不由分说，闯进了自家宅子里，守门的也认出了他，不敢阻拦，一口一个公子。
杜谦一路从前院跑到后院，只见杜家的祖宅，的确被烧毁了不少，现在一些工匠，正在杜家寨子里，修缮这座受损严重的宅子。
杜谦愣在原地，看着那些个被烧毁的痕迹，半晌没有动弹。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想起：“回来了。”
杜谦回头，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站在他身后，静静的看着他。
杜谦立刻垂下眼泪，上前叩首道：“父亲！”
正是礼部尚书杜廷。
杜尚书将儿子搀扶起来，摇头道：“为父这里刚收到你要回来的书信，你便已经赶回来了，怎生赶路赶得这么急？”
杜谦在金陵要动身之前，给家里写了封信，如今几乎是前后脚到京城。
“念家心切。”
他站了起来，问道：“爹，家里人…”
“都还好罢？”
“好不了。”
杜尚书叹了口气：“这世道，怎么好？”
“本来，自你祖父往下，住在这祖宅里的，有近二十人。”
杜尚书神色黯然：“现今，不算流落在外的。”
“还住在这宅子里的，只有六七人了。”
杜谦握紧拳头，半晌没有说话。
杜尚书拉着他的手，低声问道：“我儿，江东…如何？”
杜谦回过神来，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自己的父亲。
“江东已是一国。”
“能不能成，只在机缘天命了！”

第434章 说话的艺术
时逢乱世，群雄并起。
如果说一年前的李云，还只能是一个比较强劲的地方势力的话，现在的江东，已经有了被称为“群雄”的资格。
杜尚书闻言，正色起来，他拉着自己的儿子，一路来到了杜家的书房里，然后回头，郑重的关上房门，对着门外的杜来安说道：“来安，在门口守着，任何人都不许靠近。”
杜来安虽然不怎么怕杜谦，但是很怕杜尚书，闻言立刻老老实实的低头道：“是，老爷。”
杜尚书这才回头，看向杜谦，感慨道：“前两年，你说你在江东，看中了一个年轻人，觉得他将来有可能成势，那个时候为父还不怎么相信，觉得一个越州司马，哪怕手底下有些兵。至多是地方上的军头。”
“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说到这里，杜尚书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杜谦：“现在看来，我儿慧眼识人。”
杜谦站在旁边，给父亲添了茶水，微微摇头道：“不是孩儿慧眼，父亲您到了越州，也会觉得他了不起，那个时候孩儿这个越州刺史还没有到任，他一个越州司马，却已经把越州打理的井井有条，甚至自作主张，把越州一些闲田给分了出去。”
“均田免赋，是什么人干的事情，父亲您自然清楚。”
均田免赋，多是开国初年的新生王朝所为。
而一旦一个新生王朝，真的做成了这件事情，社会矛盾就会立时得到缓和，接下来只要能休养生息一段时间，不过分消耗民力，便能有二百年以上的国运。
“他那个时候，便开始往越州事务之中贴钱。”
“那会儿…王均平之乱还没有太严重，所有人都觉得，朝廷有能力平定中原之乱，那个时候，普天之下不会有任何一个州郡的司马，刺史，去做这种事情。”
“所有人，都在拼命往自己的口袋里捞钱。”
杜谦走到自己的父亲身后，轻声道：“而李云，出身低微，他本来是最应该去大把捞钱的人。”
杜尚书默默点头道：“能目光如此长远，的确非同常人。”
杜谦笑着说道：“他这人打起架，打起仗来，凶狠万分，毫不手软，但是对黎民百姓，却难得有一颗仁心。”
说着，他坐在了杜尚书对面，继续说道：“小时候读史，有人同孩儿说，史书浩如烟海，归纳起来不过四个字，成王败寇。”
“孩儿少年时，是认可这句话的。”
“后来渐渐长大，看的书多了，才发现，历朝历代，大多数情况，并不能用成王败寇四个字来概括，在孩儿看来，更多是…王成寇败。”
“即便有寇以武力得了天下，也终究不得长久。”
“李云李二郎，大有王气。”
杜尚书很是欣慰的看着杜谦，笑着说道：“我儿的确是我家麒麟子。”
“有你在，杜家即便不在京兆了，将来也不会败落。”
杜谦摇头道：“江东距离功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孩儿虽然下了注，但能不能赌赢，现在都很难说。”
他看着杜尚书，问道：“父亲，京城如今…局势如何？”
杜尚书闻言，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个时辰，本来为父应该在礼部衙门办差，现在却在家里。”
“由此已经可见这京城里的局势了。”
杜谦皱眉：“难道他们连衙门都不让父亲去了？”
“那倒不是。”
杜尚书闷声道：“三位大将军，如今是京城里顶天的人了，河东李，范阳萧尚且还能讲几分道理，那丘八出身的韦全忠，全然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做的事情一日甚过一日。”
“为父实在瞧不过眼，干脆告病在家了，眼不见心不烦。”
说到这里，杜廷闷声道：“京畿的禁军，京城的城防，乃至于皇城的巡防，甚至是京城里的巡检，如今都被那三个人拿了去，现在，他们开始在朝廷各个要害位置里，肆意安插人手了。”
杜谦闻言，也有些吃惊，喃喃道：“这么说，只有皇宫宿卫，还在天子手中。”
杜廷缓缓点头：“若不是群臣一致反对，连皇宫的防卫也被他们拿去了，前几天有御史台的官员上书弹劾韦全忠，如今阖家上下。”
“男丁一个活口也没有剩下。”
杜尚书握拳道：“适龄女眷，被韦全忠直接投入到了朔方军军营里。”
杜谦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这韦全忠原先孩儿见过，虽然说话有些粗莽，但似乎还算懂礼，怎么如今竟…”
“所以为父才说，他是丘八出身。”
杜尚书面无表情道：“得了势，便忘乎所以，暴露了本性。”
“若不是京城里还有另外两位节度使，恐怕他这会儿都要闯进皇宫里，去掳掠天子亲眷了！”
杜尚书越说越气。
“这与先前的王均平，有什么分别！”
“父亲莫急。”
杜谦倒是相对来说比较冷静，他微微低头，想了想，开口道：“德薄而位尊，必不久长，且看他猖狂就是。”
杜尚书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冷静下来，叹道：“有时候，为父就想干脆弃官不做了，省得在朝廷里受气，但是现在，弃官不做也不成，也会被那姓韦的挟私报复。”
说着，他看着杜谦，沉声道：“谦儿，这京城是多事之地，无论如何不能久待，你在家里住几天，不要耽搁，立刻动身离开京城，返回江东去。”
杜谦先是点头，然后笑着说道：“父亲不必担心孩儿，孩儿跟那韦大将军素无交集，他犯不着为难我。”
“嗯。”
杜尚书摇头感慨了一番，最后问道：“谦儿这一趟回京城，应该还有别的事情罢？”
先前虽然通了家书，但是担心会被京城里的某些人截下来，因此杜谦只说了自己将要回来探望家人，并没有说自己具体要做什么。
“天子召见李使君。”
杜谦轻声道：“他不方便来，正好我想要来京城瞧一瞧，看一看。”
“所以便急着赶回来了，这几天，孩儿想见一见天子，以及裴璜。”
“如果有可能，孩儿还想见一见崔相公。”
杜尚书想了想，开口道：“见裴璜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如今想要面见天子…”
“那三位节度使，都会知道。”
“那孩儿，先去见一见裴璜。”
杜尚书很快点头，缓缓说道：“你在家里等着，为父去安排。”
杜谦点了点头，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开口道：“爹，如时局变幻，您也跟着孩儿去江东罢，现在的江东，哪怕不能制霸天下，割据一方也没有任何问题。”
杜尚书摇了摇头：“为父…”
他推开书房的房门，看向已经有些破落的杜宅，缓缓说道：“生在京都，死在京都。”
…………
杜谦回到京城之后，先是在家里跟阖家上下都见了一面，然后又出去在安仁坊里转了一圈。
等到第二天上午，他更是换上了一身新衣服，带着书童杜来安一起，在京城里四下转悠，买了不少小玩意儿。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有些饿了，于是便到了京城有名的天香楼吃饭。
到了天香楼之后，杜谦背着手上了二楼，敲了敲天字号雅间的房门。
房门很快打开，一身青衣的裴璜，看了看杜谦，默默说道：“十一郎来了。”
他比杜谦大一两岁，因此称呼行辈。
杜谦点头，开口道：“裴兄等许久了？”
“没有。”
裴璜坐了下来，摇头道：“我也是刚到。”
二人先后落座，碰了杯酒之后，杜谦夹了口菜，在嘴里咀嚼的几口之后，便皱着眉头咽了下去。
“味道与从前的天香楼，大不一样了。”
“原先的厨子死了。”
裴璜轻声道：“死在了那场动乱之中，死的太急，手艺失传了。”
“新厨子学不会。”
杜谦摇头，哑然一笑：“裴兄对这天香楼倒是很熟悉。”
“我常来。”
裴璜也吃口菜，然后继续说道：“回京之后，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吃了口酒菜，大闹了一通，闹得店家战战兢兢，跑过来同我说，原先的天香楼厨子都死了。”
“现在后厨都是新来的。”
裴璜仰头一饮而尽，摇头叹道：“我无言以对。”
京城陷落，他裴璜是有责任的。
自然没办法说什么。
说到这里，裴璜顿了顿，继续说道：“十一郎是代表李云来的？”
杜谦低头苦笑道：“家人都在江东，迫不得已。”
裴璜若有所思：“看来这李云，的确不安分。”
“如今天下，占了地方的，哪个能安分？”
杜谦摇头道：“不过有一点，李云他出身低微，因此哪怕这会儿有了些许势力，也没有什么野心，每日里除了吃肉喝酒，就是到处寻女人。”
“除了原配妻子之外，又将要有两个妾室了。”
裴璜看着杜谦。
后者神色平静。
裴三郎若有所思，随即问道：“十一郎觉得，李云能为陛下所用吗？”
“那要看陛下怎么用了。”
杜谦笑着说道。
“用的好，就当然可用。”

第435章 献策！
跟杜尚书在一块的时候，杜谦当然可以实话实说。
但是现在是在跟裴璜说话，便不能继续站在李云的立场跟裴璜对话了，杜谦必须要站在朝廷的立场上。
不然，他就很难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听他这么说，裴璜来了兴趣，问道：“细说说，细说说，怎么个用法？”
“李云虽然占了东南大片地方，但是他现在耽于享乐，没有什么大志向，只要朝廷能许他一些好处，他说不定就能帮到朝廷。”
裴璜闻言，叹了口气：“如今的朝廷，又能许他什么好处？”
杜谦笑着说道：“未必要有什么实际的好处，那李云是草莽出身，能懂得什么？只要朝廷能给他一些名头，让他有面子，再许他将来如何如何，他说不定就能为朝廷所用。”
裴璜低着头，考虑了一番，没有说话。
杜谦坐在他对面，若有所思：“裴兄想要怎么个用法？”
裴璜抬起头，看着杜谦，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道：“咱们都是自小在京兆长大，熟门熟路，我就不跟十一郎遮遮掩掩了。”
他起身走到雅间门口，打开房门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再关上房门，走到杜谦面前，低声道：“奸臣把持朝政，国必不久，朝廷现在需要有人在外振臂一呼，号召其他藩镇以及地方势力，起兵勤王，讨伐三节度使。”
杜谦一怔，随即苦笑道：“这种时候，如何能号召的起来？”
“退一万步说，即便其他藩镇进了关中，赶走了这三位节度使，难道他们不会重演这三位节度使的故事？”
裴璜低声道：“只需要弄个声势出来就行了，李萧二位，态度本就不坚决，外面只要有一些声势，他们说不定就会就势退出关中，到时候只剩下韦全忠一个人，其他的节度使，便不会容他在京城胡闹了。”
杜谦想了想，忽然笑了。
“裴兄太想当然了，那些人各有各的想法，不会统统按照裴兄的安排去做事情。”
“这其中，稍有一些错漏，便不可能成事，再者说了，即便事情到了最后一步，李萧二位离开京城，京城里只剩下一个韦全忠。”
“谁知道那个时候，他会做出什么事情？”
裴璜神色坚定，低声道：“陛下已经说了，他在西川还有子嗣，天下姓武的宗室，也大有人在。”
杜谦闻言，默然无语。
他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皇帝，是不是真的下定了这种决心，可如果皇帝真能下这种决心…
为什么不早下呢？
当初王均平破潼关之前，皇帝如果能有这种决心，大周至少能够延续十年的国祚，何至于今日之窘境？
“我还是那句话，裴兄太想当然了，那李云既然沉迷享乐，便不可能去做这种出头的事情，我也不可能这么回去跟他说，我若是这么回去跟他说…”
“不仅劝不动他。”
“恐怕一家大小性命难保。”
裴璜闻言，微微皱眉：“十一郎当初，似乎是主动将家里人带去江东的，我听说，你家里那位三兄，也跟你一起去了江东。”
杜谦面色平静：“那是因为关中不太平。”
“我家与三哥一家，都是为了避祸，才去了江东，至少那李云与叛军不一样，不会无缘无故对我们动手。”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昨天我回到京城，我家在安仁坊的祖宅，都被焚去了近半。”
“自我祖父往下，我那些叔伯兄弟们，也殁了近半！”
他直勾勾的看着裴璜：“这种情况，难道裴兄还能埋怨我带着家眷离开的事情不成？”
裴璜脸色有些发红。
京城破城，朝廷放弃京城“西巡”，这整件事情，他都有参与，也都有一定的连带责任。
这会儿被杜谦质问，他的确无言以对。
裴璜仰头，一连喝了好几杯酒，然后抬头看着杜谦，缓缓说道：“十一郎自小便是神童，是杜氏的麒麟子，这会儿能不能给我，给朝廷…”
“出一出主意？”
他放下酒杯，两只手揉着太阳穴，声音已经有些颓丧了。
“愚兄…愚兄智穷了。”
裴璜心里，也很茫然。
他自问自己，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才，少年时便想要登阁拜相，想要安邦定国。
可是成年之后，尤其是先帝去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他现在有些迷茫了。
甚至…已经完全失去自信了。
杜谦也低头喝酒，他缓缓说道：“裴兄，我想见一见陛下。”
裴璜摇头，深色复杂：“你是从东南来的，如今的李云，已经不是当初的李云了，他已经被很多人瞧在了眼里。”
“你想要见陛下不难，但是见了陛下之后，还能不能离开京城，就很难说了。”
从李云被天子密诏进京就可以看得出来，现在的李云，已经不是什么小人物了。
皇帝看得见他，那三位自然也能看得见他。
杜谦皱眉，低声道：“如果连我见了陛下之后都离不开京城，那裴兄想方设法诏李云进京，他到了京城之后，岂不是更离不开？”
裴璜默然。
杜谦明白过来，恍然道：“裴兄就没想要让他离开，甚至想引着三节度杀了他，从而传之天下。”
“到时候江东兵马若愤然来攻关中，天下各藩镇说不定会跟着一起动。”
“如果江东兵能够按纳住不动，三节度的奸臣权臣之名，也会再一次传开。”
“是不是？”
裴璜没有否认，只是低头喝酒：“麒麟儿名不虚传。”
杜谦依旧摇头：“裴兄是极聪明的，只不过这几年，种种做法，都失之正道了。”
“正道？”
裴璜红着眼睛，声音沙哑：“禁军如此战力，谁也打不过，我拿什么行正道？”
他看着杜谦，沉声道：“十一郎，你想见陛下，我明天就可以带你去见，后果需你自负。”
“如果你不想见陛下，有什么话可以同我说，我帮你转告陛下。”
杜谦思索了许久，然后才开口说道：“那好，我说，裴兄好好记下。”
“在我看来，如今的京城，并不算是死局。”
“三节度里，至少有两位并不打算造反，至少是不打算直接造反，也就是说，陛下虽然处境艰难，但还是安全的，不必急在一时。”
“江东的李云，朝廷可以适当性的拉拢拉拢，他虽然不会雪中送炭，更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出头鸟，带头讨伐三节度使，但是一旦局势形成，天下共击三节度的时候，李云一定会第一批响应。”
“至于朝廷这里，一定不要急躁，不能急着跟那三位翻脸。”
杜谦看着裴璜，低声问道：“裴兄，皇城司在你手里不在？”
裴璜沉默了许久，点头道：“可用的人不多了。”
“把他们全部派到太原，派到幽州。”
杜谦沉声道：“想办法搞乱范阳，搞乱河东，至少是在这两个地方挑起事端，传播谣言。”
“比如说，幽州传谣言，就说平卢军马上要北上打过来了。”
“一旦这两个地方真正乱起来，河东节度使李仝，范阳节度使萧宪，在京城就坐不住了，他们态度本就不坚定，很可能会顺势离开京城，以免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如果他们两个人离开，京城的局势才有可能朝裴兄说的那样演进，形成天下共讨朔方的局面。”
天香楼里，杜谦滔滔不绝，侃侃而谈。
裴璜频频点头，不住抚掌赞叹：“真不愧是麒麟儿，真不愧是麒麟儿。”
……
是夜，皇宫崇德殿里。
裴璜将杜谦的说辞，从头到尾重复了一遍。
“陛下，臣目前只有这么些想法，三位节度使里，至少两个人是不愿意反周的，陛下现在处境虽然艰难，但是却安全无比。”
“一定要稳住，只要京城这里稳住，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臣会立刻派人到太原，到幽州去。”
“让李仝，萧宪二人的老巢不得安宁。”
“好！”
天子抚掌赞叹道：“这的确是个好办法，真要是能如此，咱们将来，至少可以把关中，把禁军重新掌握在手里！”
皇帝陛下夸奖了几句，然后问道：“三郎，那杜十一跟你见了面，就没有说什么吗？”
裴璜微微摇头：“他替李云说了几句好话，大概的意思是，那李云是个无甚野心的人，对朝廷没有威胁。”
“别的，就没有说什么了。”
皇帝缓缓点头：“他家小都在江东，替李云说话也不奇怪。”
说到这里，这位皇帝陛下长叹了一口气。
“怪不得他。”

第436章 江淮再变！
裴璜虽然算不上君子，但平日里，也谈不上如何如何小人，如果是寻常时候，寻常人，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功劳，他裴璜也不屑去争功。
但是这会儿，他觉得杜谦对他形成了威胁，因此必须要在皇帝面前，把杜谦这个人遮掩掉。
同时，他又觉得杜谦说的话很有道理，于是干脆就把这些话，据为己有了。
之所以会有这种心理，倒不是说现在的京城容不下一个杜谦，而是他裴璜，已经在皇帝身边，扮演很多年“谋主”这个角色了。
他不愿意有人替代他这个地位。
正好，杜谦的家人又都在东南，他一定不能在京城久留，于是鬼使神差，裴璜便撒了个小谎。
一直到走出崇德殿，这位裴三郎都还有些恍惚，他抬头看了看皇宫里的天空，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不能怪我，不能怪我。”
裴璜背着手，步履坚定：“你是要回江东了，我帮你瞒住，反而是帮了你。”
……
另一边，安仁坊里。
一个名叫韦遥的年轻人，大步走进杜家。
很快，还在家里歇息的杜谦，便带着杜来安还有几个家仆迎了出来，见到韦遥之后，杜谦规规矩矩的拱手行礼：“见过少将军。”
韦遥上下打量了一眼杜谦，却没有还礼，依旧背着手，笑着说道：“是杜使君罢？”
杜谦笑着说道：“正是杜某，少将军光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韦遥不答，只是左右看了看，问道：“杜尚书呢？”
杜谦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
这个韦全忠儿子，跟他爹一样狂，他不管怎么说，也是自家父亲的晚辈，自己出门来迎他，已经尽到了礼数，这厮竟犹不知足！
不过杜谦是个很沉稳的人，闻言只是看了看韦遥，淡淡的笑道：“少将军一直在京城，应该知道，家父生了病，因此告假在家。”
“他老人家现在还在房中休息，不方便见客。”
韦遥“哦”了一声，看了看杜谦，问道：“没记错的话，杜使君应该是在东南任事，怎么回京城来了？”
“杜某方才已经说了。”
杜谦皱眉道：“家父病了，难道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应该回来看一看？”
韦遥“啧”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遍杜谦，笑着说道：“不愧是京兆杜氏，脾气大的很，问也问不得了。”
他靠近的两步，面庞几乎贴近了杜谦，伸手拍了拍杜谦的肩膀，笑着说道：“杜使君不怕我？”
杜谦神色平静道：“杜某一没有犯国法，二没有得罪少将军，为何要怕少将军？”
“好。”
韦遥赞了一声，拍了拍手掌，在他身后，几个随从捧着几个盒子，送到了杜家的院子里。
几个盒子放下之后，韦遥笑着说道：“我爹听说杜尚书病了，让我带着些东西，过来探望探望杜尚书，既然杜尚书病重，韦某就不打扰了，劳烦杜使君替我转告杜尚书，让他好好养病。”
韦遥顿了顿，继续说道：“养好病之后，尽快回咱们办差罢，要不然外面还以为，杜尚书是在给谁使脸色看。”
说罢，这位少将军又瞥了一眼杜谦，笑着说道：“还有，杜使君…胆子不小。”
这句话一说完，他扭头就离开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杜谦紧皱眉头。
杜来安站在他身后，也忍不住握紧拳头，怒声道：“好张狂！”
“他老子当年进京城到我们家，还要客客气气的给老爷递拜贴呢！这小子昂首挺胸就进来了！”
“不要再说了。”
杜谦回头瞥了他一眼，深呼吸了一口气：“形势比人强，这会儿不得不咽下这一口气，你带人在门口盯着，看咱们家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我去见父亲，”
杜来安应了一声，一路奔向门口，而杜谦则是来到后院，寻到了正在书房写字的杜廷杜尚书。
大致说了一遍情况之后，杜尚书手中的毛笔停了下来，一个静字也写的歪七扭八，他摇头叹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躲不过去的，终究躲不过去。”
杜谦低头苦笑：“大概六部尚书里，只有您一个人告病在家，所以被韦全忠注意到了。”
他顿了顿，低头道：“那个韦家的小子，说话很不客气，也可能是从东南回来的我，引起了他们家的注意。”
杜尚书闷哼了一声：“那个混球，从朔方军占了进城之后，或者明抢，或者胁迫，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女子了，跟他爹一个货色。”
说到这里，他放下毛笔，叹了口气道：“躲是躲不住了，为父过几天，便回衙门里上班，哪怕一时没有忍住，得罪了他…”
“不过是一条性命。”
他看着杜谦，低声道：“为父回衙门那天，你便动身离开京城，回东南去，顾好你的小家，还有你三哥一家。”
杜尚书轻声道：“你三哥，远没有你精明，碰到事情了，你多提点提点他。”
大家族的行辈，都是堂兄弟之间排。
金陵的杜和，乃是杜谦的亲兄长，也是杜尚书的二儿子。
杜谦，则是杜尚书的小儿子。
杜谦低声道：“爹，且忍气吞声几年，一定忍住。”
“如今这个局势，一定不会长久。”
杜尚书笑着说道：“放宽心，放宽心，你爹这么大年纪了，难道还不如你懂忍耐二字？”
杜谦这才点头，思索了一番之后，继续说道：“爹，这几天我想见一见裴器。”
裴器，是裴璜的父亲，也是朝廷的吏部尚书。
杜尚书看了看自己的儿子，问道：“是给你讨官，还是给李云讨官？”
“都讨，都讨。”
杜谦笑着说道：“同时，您回朝廷之后，要想办法替我，递一份奏书给天子。”
杜尚书低声道：“这个节骨眼，给天子递文书不难，但是瞒过他们三人就不太容易了，你说给为父听一听，为父找机会，密奏天子。”
杜谦点了点头，把自己想说给天子的话，说给父亲听了一遍。
也没有什么特别机密的内容，就说一旦朝廷需要，江东数万兵马，一定唯朝廷马首是瞻。
“爹…”
杜谦低声叮嘱道：“一定要跟陛下说到，江东数万兵马这一句。”
“其他话，都不如这一句要紧。”
杜尚书默默点头：“为父记下了。”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问道：“我儿想要什么官？”
“金陵府尹。”
一直到现在，杜谦在朝廷里的身份，依旧是越州刺史，不过是以越州刺史的身份，一直在干着金陵府尹的活，甚至是江东观察使的活。
“父亲要让陛下觉得，我虽然迫不得已，在江东任事，但我始终是朝廷这边的，我在江东官位高一些，便能对李使君多一些掣肘。”
“但是这话，又不能明说。”
杜尚书笑了笑：“我儿放心，做官这么多年，为父最擅长的便是这个。”
“那李云的官职，你想给他要什么官？”
“爹。”
杜谦摸了摸下巴，问道：“江东，能设经略使么？”
“以前没有。”
杜尚书背着手，想了想。
“不过现在的朝廷，设什么官职都不奇怪。”
杜谦想了想，又笑着说道：“他的官职，其实有没有都不太要紧，能成则成，不能成拉倒。”
“不甚要紧。”
杜尚书笑着说道：“能给他讨个官，我儿回去也好交差。”
“那倒不会。”
杜谦背着手，轻声说道：“爹您没见过他，他那个人…”
“相当务实。”
…………
正当杜谦在京城替江东谋取发展空间的时候，江东…准确来说应该是江淮，一件大事情，正悄然发生。
金陵城，府衙里，一个一身布衣，看起来与寻常百姓没有任何分别的中年人，站在李云面前，低声道：“使君，江北平卢军，大规模异动。”
李云放下毛笔，抬头看了看这个中年人，问道：“详细说。”
中年人低头道：“是。”
“至少有两三万的平卢军同时动作，正在悄悄包围扬州。”
“根据情报，他们准备，占住大江北岸，截断江南支援江北的途径。”
“刘司正预估，平卢军是想要再一次围住扬州城。”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
看来，平卢军已经吃掉了目前他们能吃掉的所有地盘，现在准备要把李云安在江北的“钉子”给拔除掉了。
这段时间，李云将几乎八成的情报资源，全部投在了江北，以至于他对于江北情况的了解，远胜江南本土。
如今，这些情报资源，似乎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李云，终于耳聪目明，未卜先知了！
李某人放下手中的毛笔，问道：“赵将军怎么说？”
这中年人低头道：“赵将军已经在收缩兵力，将扬州境内各县的兵力，统统收回到扬州城里，并且尽力聚拢粮食，赵将军说…”
“哪怕被围城，他至少可以守半年以上。”
“好。”
李云抚掌笑道：“转告他，不要大意，敌人卷土重来，说不定在扬州城里布置了一些安排。”
这中年人低头道：“属下遵命！”
李云站了起来，继续说道：“再跟他说。”
“若是真的被围城了，一定要坚定守住。”
“我会去救他。”

第437章 外与内
如果是当初李云刚拿下庐州之后，平卢军立刻跟李云翻脸，扭头去封锁大江，围了扬州，那么李某人可能真要左支右绌，陷入苦战。
但是平卢军那会儿，显然有他们自认为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那就是抢更多的地盘，尽可能扩张自己的势力，不愿意被李云绊住手脚。
所以，那位周大将军即便吃了点小亏，也选择暂时搁置同李云之间的矛盾，将矛头转向了淮南道，以及河南道的其他地方，想要把目前能拿到的地盘，统统拿到手。
而现在，半年时间过去，平卢军的目标，估计已经基本实现了，于是乎李云留在江北，留在淮南道的钉子扬州，就让他们越来越看不顺眼。
现在的周大将军，未必就是要跟李云开战，但是他的目的也很简单，那就是把大江以北，彻底握在自己手里。
然后跟李云划江而治。
于是乎，平卢军很快的展开了行动。
可是半年过去，现在的江东兵，也基本上完成了系统性的整编，当初征募的新兵，一年时间下来，也统统变成了相对成熟的军队。
老实说，哪怕平卢军不来，到年前，李云也准备跟平卢军叫叫板，找机会再交交手了。
接到了这个消息之后，李云没有犹豫，第一时间就把周良喊到了城里来。
一个多时辰之后，周良便来到了府衙书房里，对着李云欠身低头道：“使君！”
“没有外人。”
李云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三叔不必客气。”
周良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着李云，问道：“这么急着叫属下过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北异动，平卢军有动作了，估计是想要封锁大江，然后把扬州给围起来，慢慢磨下扬州，把整个江北都收入囊中。”
周良闻言一怔，随即握拳道：“那平卢军，不是同使君有过约定么？这般不守信用！”
“狗屁约定。”
李云哑然一笑：“三叔知道混江湖和混官场有什么分别吗？”
不等周良回答，李云就淡淡的说道：“混官场不讲信用。”
“他们不动，这一两个月我也想动了，三叔，你…你带麾下七成人手，立刻动身，赶往润州，驻扎丹徒。”
润州，与扬州隔江对望，两个州的州城，就在大江南北两侧。
周良想了想，低声道：“使君，是不是立刻准备船只，渡江在江北的扬州一段，建立据点，这样后续想要支援扬州，也会顺利许多。”
“不急。”
李云摇了摇头道：“让他们围去，一时半会扬州失不了，这是咱们的一次大机会，我要好生想一想策略，你赶去润州驻扎就是了。”
“船只可以准备，但不必渡江行险，等我的消息就是了。”
周良低头，应了声是，不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看了李云一眼之后，欲言又止。
李云放下手中的毛笔，笑着说道：“三叔，在江东，咱们两个人的关系可以说是最亲近了，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干什么犹犹豫豫的？”
“是这样。”
周良微微低头，开口道：“前段时间…前段时间，有老寨子的人过来寻属下，想要让属下给他们安排差事，这事属下一时半会不好决断，也没有敢来问使君。”
“今天正好得了机会，就想要问一问使君，成…还是不成？”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问道：“都有谁啊？”
“二叔，四叔他们？”
苍山大寨当初排位置的时候，头把交椅是李云自己坐，从老二一直到老七，都是李云的长辈，是苍山大寨的上一代人。
老八老九，则是李云安排的同辈。
本来，按照那位“李麻子”的计划，准备在三年之内，把那些老家伙统统撤换下来，全部换上自己同辈人。
没想到的是，还没等到那个时候，他就成了新的李云，苍山大寨也就慢慢看不上眼了。
周良低声道：“二哥跟使君当初有一些误会，再加上他年纪已经大了，也就不想着出来做事了。”
“其他…其他人，都想到江东来，替使君做些事情。”
李云呵呵一笑：“怕是见到三叔做了统御万夫，位高权重的将军，都眼馋了罢？”
周良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李某人默默看了他一眼，眯了眯眼睛。
这个事情，到底是老寨子里的那些人想要谋个前程，还是周良觉得自己亲信太少，想要把老寨子的人喊一些过来帮自己的忙，恐怕很难说。
他只是思考了片刻，便继续说道：“三叔已经是将军了，弄一些人进军中，不必请示我，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三叔，老寨子里的人固然亲近，但是眼下的江东，更看重的是本事。”
“不管谁来了，都得凭本事说话，凭本事吃饭。”
“三叔要是为老寨子的人坏了规矩，莫怪我跟三叔红脸。”
周良深深低头道：“属下不敢！”
李云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道：“那想来就来罢，让他们在军中，不要胡说八道，如果被我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是听到了他们的一些闲话…”
“一个不好，就要伤了旧日情份。”
“这…”
周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开口道：“那…那还是不让他们来了。”
老寨子的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人人知道李云是山贼出身，保不准什么时候，喝点酒，就会开始到处乱说。
而在这种要紧的时候，他们嘴里说的哪怕是实话，也不应该在江东流传。
到那个时候，李云定然生气。
“想来还是可以来的嘛。”
李云笑着说道：“眼瞅着要打仗了，有几个帮忙的人手，当然也是好事情，不过三叔注意选一选，那些大嘴巴的，便不要让他们来江东了。”
这话，就把责任压给了周良，周良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是，属下…”
“记下了。”
……
周良离开之后，李云开始奋笔疾书，给庐州的陈大，钱塘的苏晟，以及已经离开金陵，返回南边的李正写信。
不过真正调兵遣将的内容，只有给苏晟的那封信里有，在李云的计算之中，这一次江北之战，多半是要苏晟所部去打这个主力。
好容易几封信一一写完之后，李云才推开房门，看了看门口等着的周必，沉声道：“周必，这三封信都是要紧的文书，你立刻找人，即刻送出金陵，送到他们各自手上，不得耽搁。”
周必连忙点头：“是，使君！”
李云把信交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没人的时候叫什么？”
周必再一次低头道：“是，二哥。”
“二哥，我这就去安排送信的人。”
“去罢。”
李某人摆了摆手：“好生办差，过两年给你也讨个婆娘。”
周必毕竟少年，脸色一红，一路小跑跑开了。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时分。
府衙里的事情，已经处理了七七八八了，李云想了想，回头从书房里的办公桌上，把一些文书抱在怀里，准备带回家去处理。
回家看看夫人，还有孩子。
毕竟文书，可以在李园处理，在李园，还有个小秘书会帮忙。
李园距离府衙很近，哪怕李云只是步行，也没用多久，就回到了李园，进了李园之后，没过多久，就正好碰到冬儿，他把文书递给冬儿，笑着说道：“冬儿来的正好，替姑爷把这些抱到书房去，姑爷晚一些去处理。”
冬儿抬头看了看李云，低哼了一声，仿佛没有听见，低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李云皱了皱眉头。
这丫头，从通房之后，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冬儿。”
他声音大了一些，叫住了这个小丫鬟，皱眉道：“怎么回事，叫你跑个腿也不成啦？”
冬儿停下脚步，有些委屈的回头看了看李云，哼道：“叫我跑什么腿，不是有个庐州的姑娘，要给姑爷当牛做马，报答姑爷吗？”
李云一怔，挠了挠头：“你…”
“你说什么？”
“人一早就到家里来了，说什么感谢姑爷的救命之恩，还带了一大堆东西过来。”
冬儿撇了撇嘴：“明知道姑爷在府衙办公，偏偏到家里来了，不知道是来金陵找姑爷，还是来找小姐的，安的什么心！”
李云闻言愣了愣，问道：“是陆姑娘来了？”
冬儿一把从李云手里，抢过那些文书，然后大步朝着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李云，轻轻咬牙。
“在家里等姑爷一整天啦！”
说罢，小丫鬟迈着腿，一路快步朝着书房走去，越走越是生气。
益发为自家小姐愤愤不平。

第438章 为夫人开太平
李云从庐州回来，也有几个月时间了。
因为这段时间太忙，各个军营都要跑一遍，后来又碰到了皇帝召见的事情，忙里忙外，李云早已经把庐州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如今那位陆小姐登门，李云才想起来，在庐州的时候，陆小姐的确曾经说过，等她处理完庐州的家事，就会到金陵来拜访自己。
没想到还真来了。
但是没去拜访他，到他家拜访他夫人来了！
对于这件事情，李云心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他很了解自家夫人，知道以薛韵儿的性子，这算不上什么大事。
略微思考了一番之后，李云就朝着后院走去，走到后院没多久，便看到刘苏抱着李元路过，李云看了看刘苏，后者抱着孩子，没有行礼，只是低头叫了一声姐夫。
李云看了看她，笑着说道：“苏妹妹这是去哪？”
“带元儿去透透气。”
刘苏看着李云，又看了看天色，轻声问道：“姐夫先前几天，都一直在府衙忙到很晚才回来，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早？”
李云咳嗽了一声，苦笑道：“正好今天的事情不多，就想回家里来看一看。”
刘苏轻轻点头：“知道了。”
说罢，她抱着李元走了。
李云看了看她的背影，想了想之后，还是迈步追了上去，喊了一声：“苏妹妹。”
刘苏回头，看向李云，两只眼睛明显已经红了。
她是最早向李云表露好感的女子，那个时候，李云跟薛韵儿甚至都还没有确立关系，哪怕后来二人成婚，她也一直糊里糊涂的留在李家。
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瞧不出来，偏偏李云，仿佛是瞧不出来一般。
本来，这也没有什么关系，日子还是照常过下去，能在李园带带孩子，给李云做“秘书”，刘苏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好。
可现在，突然又从外面来了个女子，也很是漂亮。
这就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了。
李云上前，一只手把李元抱在怀里，然后另一只手拉住了刘苏的衣袖，轻声道：“苏妹妹，我去庐州救人，同当初救你一样，没有任何歪念头，至于咱们之间的事情。”
李云轻声道：“今年我忙完了手头的事情，妹妹家的劫难也正好满三年，明年…明年妹妹就进我家门可好？”
刘苏低着头，双目都流下眼泪：“谁要进你家门了，谁要进你家门了…”
她一下子蹲在地上，头埋在怀里，不住的流着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擦了擦泪水，起身左右看了看，四下没有见到家里的下人之后，才伸手从李云手里接过孩子，轻咬嘴唇，红着眼睛说道：“你不知道，我这两年无名无份的住在薛姐姐家里…”
“背后多少人指指点点。”
说罢，她抱着孩子，低声道：“你…你去跟她们说话去罢。”
她迈着小碎步走来了，不过步伐似乎轻快了不少，显然心情也似乎好了一些。
李云想了想之后，走到了后院，这会儿，薛韵儿正在同陆嬛一起下围棋，二人都是书香门第出身，自小学得棋艺，下得你来我往，颇为激烈。
见李云走过来，薛韵儿抬头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原先咱们家里冷冷清清，托夫君的福，现在热闹起来了。”
陆姑娘连忙起身，对着李云行礼道：“使君。”
李云走近，看了一眼棋局，却不怎么看的明白，只能摆了摆手，问道：“不必客气，陆姑娘几时到的金陵？”
“昨天跟着庐州的商队一起到的，今天特意到李园来感谢使君，来了之后才知道使君不在，不过听闻使君最近很忙，便没有敢去衙门打扰。”
陆姑娘看了看棋盘，有些不好意思：“本来上午就该走的，被夫人留着不让走，一直待到了现在。”
一旁的薛韵儿笑着说道：“都是缘分，我家这李园大的很，陆妹妹就在李园住上一段时间。”
“咱们姐妹，交交朋友。”
李云在一旁，咳嗽了一声，开口道：“陆姑娘太客气了，庐州的事情，陆家出力不小，我相帮陆家，也是投桃报李，当不得一个谢字。”
陆姑娘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薛韵儿，轻声笑道：“除了庐州的事情之外，使君还救了妾身的性命，难道妾身的性命，还当不得一个谢字？”
“当得，当得。”
薛韵儿上前拉着陆姑娘的衣袖，笑着说道：“谢也谢过了，今天陆妹妹就留在李园住下，不急着离开了。”
陆嬛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李云。
李使君摸了摸鼻子，还没有说话，薛韵儿便回头看了看他，然后直接说道：“妹妹不必看他，外面的事情他说了算，李园的事情，是姐姐我说了算。”
说罢，她拉着陆嬛，就笑着离开了。
李云一个人留了下来，看了看这块棋盘，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薛韵儿去而复返，伸手环住了李云的胳膊，低声道：“夫君，人家姑娘都找上门来了，可不能把她撵走了。”
看得出来，薛韵儿相当兴奋。
为什么兴奋，李云也不知道。
他苦笑道：“外面的女子找上门来，你这个夫人倒挺高兴的。”
“那当然了，我正愁着呢。”
薛韵儿拉着李云的衣袖，笑着说道：“杜家的嫂子，时常来寻我，催我尽快把这个事给办了。”
“什么事？”
“开枝散叶呀。”
薛韵儿看着李云，正色道：“杜家嫂子同我说，如今夫君的势力越发大了，咱们李家不能无人，更不能人丁稀薄，不然将来是要被别人欺负的。”
“不过…”
薛韵儿看着李云，低哼道：“我帮夫君张罗这些事，夫君将来，可不能宠妾灭妻。”
现在的薛韵儿，跟刘苏，陆嬛她们差不多都是同岁，论姿色，薛韵儿甚至还要更好看一些。
所以她并没有什么危机感，也愿意尽好自己江东主母的职责。
而且，她现在有了个儿子，地位更加无可动摇。
李云哑然一笑：“什么话，真不知夫人是从哪里学来的。”
“杜家嫂子。”
薛韵儿笑着说道：“她教了我许多。”
李云想了想，问道：“都教你什么了？”
“她同我说…”
薛韵儿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说我将来，可能能当皇后！”
“当时把我吓坏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又有些高兴，轻声笑道：“战场上，政务上的事情，我帮不了夫君太多，只能想办法，帮夫君把李家打理好。”
李云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笑道：“夫人想不想当皇后？”
“不知道。”
薛韵儿揽着李云，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当皇后该是何等感觉，不过杜家嫂子既然这么说了，我觉得总有一些道理。”
李云也揽着她，轻声笑道：“夫人如果想当皇后，为夫就去给夫人挣个皇后回来。”
“夫君…”
薛韵儿轻声叹气：“我只希望，咱们一家人，都安安生生，太太平平的。”
“原来夫人是想要太平。”
李云皱了皱眉头，笑着说道：“这可比当皇后要难一些。”
他低头伸手捏了捏薛韵儿的脸蛋，笑着说道：“为夫尽力给你办到。”
薛韵儿抬头看着李云，笑着说道：“夫君又在胡说。”
“我这人从不胡说。”
李某人也笑了笑：“人家是为万世开太平，我呀。”
“为夫人开太平。”
…………
也不知薛韵儿跟陆嬛说了什么，陆嬛真就在李园住了好些天时间，临走之前，她去见了李云一面，同李云说，愿意把陆家在庐州的田产都交给李云，让李云去做庐州官田。
李云略作犹豫，就接纳了这份礼物，不过是让陆嬛帮忙转交给庐州刺史薛嵩。
人家深情厚谊，李云也不能太过冷淡，陆姑娘离开的时候，李云一路相送，把她送出了城外，给足了面子。
而就在陆姑娘离开的当天晚上，一路从钱塘疾驰而来的苏晟，终于抵达了金陵城下。
他一路进了金陵城，很快来到了李园，被一路请进了李云的书房里。
一推书房房门，苏晟就看到一个一身青衣的女子，正站在李云旁边，替李云磨墨，以及整理文书。
他连忙扭头道：“二郎，我来了。”
李云哑然一笑，站了起来，来到房门口，笑着说道：“苏兄这是干什么，我这书房，正经着呢。”
“苏妹妹，给苏将军奉茶。”
苏晟这才走进书房，笑了笑：“是我的本家？”
李云摇头笑道：“名苏，名苏。”
“现在是我的秘书。”
虽然不知道秘书具体是什么意思，不过看到李云的表情，苏晟还是立刻会意，笑了笑之后，开口道：“二郎艳福不浅。”
很快，茶水被端了上来，刘姑娘看了看两个人，低头行礼告辞。
等她离开之后，李云才正色道：“苏兄，江北这一仗，要交给你来打主力了。”
苏晟仰头把茶水饮尽，然后开怀一笑。
“我等二郎这句话，已经等了许久了！”

第439章 跟使君学的！
这个时候，赵成身在扬州，而江南能用的兵，最合适当主力的，就是苏晟所部了。
毕竟，周良所部，其实是没有打过什么硬仗的，甚至大仗都没有打过，而李正这一年时间，虽然也带着军队在江南东道的南边“开疆拓土”，但实际上并不是打仗。
充其量，只能说是肃清江东内部的反对势力而已。
只有苏晟，各方面都没有什么问题，打仗的经验也有，而且李云巡视各个军中的时候，也是苏晟所部，练兵练的最好。
苏晟也是踌躇满志，因此接到李云的书信之后，只带了两三个随从，立刻飞马赶来了金陵，跟李云碰面。
他看着李云，开口道：“平卢军太横，这次得让他们吃个大亏不可，怎么打，二郎你说句话罢！”
“我立刻去准备。”
李云先示意他坐下，然后笑着说道：“苏兄，这一仗就是你们金陵军来打主力，扬州的赵将军辅助，周将军做预备军队，随时准备填入战场。”
“周将军所部，我已经安排他们去润州丹徒驻扎了，一旦扬州那边吃紧，他随时可以渡江，支援过去。”
说到这里，李云从自己的桌子上，拿起来一沓厚厚的文书，递给苏晟，开口道：“这是这段时间，我这里收到的关于江北的情报，苏兄等会拿回去，好好看一看。”
苏晟接过去，伸手一捏，然后从中抽出一份文书，简单看了一遍，然后有些吃惊的看着李云道：“这些江北的情报，竟然这般详细。”
“我花大价钱买的。”
李云低头喝茶：“当然详细。”
苏晟愕然道：“这玩意儿还能买？”
李云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我在江北，布置了几百个人手，只最近一年时间，这些人便花了我好几万贯钱。”
“情报要是还不详细，我便要活活气死了。”
最近一年时间，李云投入最大的部份，除了军队整编，以及军费开支之外，恐怕就是在九司身上的投入了。
因为自知情报是自己的短板，李云在情报上投入了大量的资金，为的就是让九司能够规模尽快庞大，同时尽快精细，专业起来，给他搞到详细的情报。
就目前来看，钱财果然好用，一年时间猛猛砸钱，加上有几个来自于皇城司的“导师”，如今江东九司，进步的非常快，如今李云手里关于江北的情报，已经相当完整详细。
李云的投入，得到了回报。
接下来，他会更大力度的投入资源，必须要尽快把九司给发展壮大起来，毕竟他要安插人手的地方，远不止一个江北。
“原来是这么个买法。”
苏晟哑然失笑，随即正色起来，看着李云道：“二郎，我是不是要尽快把钱塘军的人调过来，从金陵直接北上，占据六合渡？”
李云微微摇头：“不必这么着急，扬州现在还没有完全被围起来。”
“再说了，大江那么长，平卢军人数再多，也不可能把整条大江统统封锁起来，我们想要北上，不急于一时。”
李某人继续说道：“我怀疑，他们是想要借着围住扬州的机会，吸引我们的援兵过去，从而围点打援。”
“围点打援…”
苏晟抚掌笑道：“这个说法简明扼要，有意思。”
“那二郎觉得，这场仗应该怎么打？”
“扬州不能放弃。”
李云直截了当的说道：“扬州城里的江东兵，更不能放弃，因此这一战，我们的底线就是保住扬州。”
“一切以这个目标为中心，来实施作战。”
说到这里，李云继续说道：“如果可能，我想…占领淮水以南，将这些青州兵，统统赶回淮河以北去！”
这话，让苏晟都愣住了，他低声道：“真要是这样，恐怕要把周绪打残才有可能了。”
“事在人为嘛。”
李云轻声道：“哪怕现在不打，将来总是要有这一步的，不打赢平卢军，我们连江东都占不安稳。”
只有以淮河为界，李云才算真正彻底掌握了江南，也正经有了插旗建国，偏安一隅的资本。
而想要实现这个目的，最困难的点，当然是从平卢军手里，把江淮之间的区域，也就是淮南道，给夺回来。
苏晟略作思考，然后低声道：“不管咱们的目的如何，这会儿是不是都应该渡河，在北边占据一个据点，否则等平卢军到了，便不好渡江了。”
“不好渡江，就从庐州转道去往扬州。”
“扬州至少能守三个月到半年，赵将军更是说能守半年以上，这事我们不能急，也急不得。”
他看着苏晟，轻声笑道：“苏兄，赵将军手底下，没有什么厉害的将领，孟青的伤不是养好了吗？”
“趁着平卢军的封锁还没有太严，把他派到江北去罢。”
李某人轻声道：“就当是，让他去长长见识了。”
苏晟闻言笑了笑：“哪里有仗打，二郎便把他派到哪里去，看来是真的想栽培他了。”
“我等不可能一辈子固守江东。”
李云轻声笑道：“将来要从江东出去的时候，便需要攻城掠地的猛将，孟青…颇有一些天分。”
“好。”
苏晟开口道：“那我这就给他去信，不过说好了。”
他看着李云，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道：“只是暂时借给扬州，等这场仗打完了，这孩子还要重归我麾下。”
“到时候赵成如果想眛下他不还了，二郎须得做主，替我讨回来。”
李云微微摇头道：“赵将军怎么会做这种事？”
“你不知道。”
苏晟正色道：“这种上了战场，依旧冷静指挥，智勇双全的年轻人，在哪个军中都是香饽饽。”
说到这里，这位苏大少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道：“我爹如果还在，见到他，恐怕都要高兴的认他做义子了。”
李云闻言，也有些感慨，不过为了缓和气氛，他还是笑了笑，说道：“我当初在大将军麾下，大将军也未见要认我做义子。”
苏晟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进军中第一天，就差点把他老人家给打了，以他老人家治军的规矩，如果不是喜欢你，当时就把你押出去正法了！”
李云闻言，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无了，长长的叹了口气。
“大将军被小人所累。”
“着实可惜。”
…………
一转眼，又过了几天时间，平卢军对于扬州的包围之势，越来越明显了，此时，扬州城的城门已经完全闭上。
目前在扬州主政事的许昂，正与赵成一起，行走在扬州城墙上，巡视城防。
二人走了一圈之后，赵成对着许昂抱拳笑道：“许兄，城防这里交给我就是，许兄不必挂怀。”
许昂看了看赵成，拱手还礼道：“李将军，我也收到了使君送来的书信，这一次平卢军来势汹汹，将军一定小心。”
“有什么需要的东西，直接派人过来同许某说，许某能弄到的，一定都给李将军弄来。”
他顿了顿之后，开口道：“守城应该需要热油，如果李将军需要，许某这就在城里收集油脂。”
一直到现在，赵成在江东的名字，依旧是李肖二字，他自己不愿意改，便一直用着。
只有李云等少数几个人，会称他赵成。
赵成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许兄放心，这么大一座城，城墙稳固，又不缺吃不缺喝，没有守不住的道理。”
许昂默默点头，对着赵成拱手道：“如此，许某就放心了。”
说罢，这位实际上的扬州刺史，转身下了城楼。
赵成背着手，行走在城楼上，没一会儿，刘博一路小跑，来到了赵成面前，低头道：“将军，平卢军最近的军队，距离扬州，已经不到三十里了。”
“三十里…”
赵成琢磨了一番，然后对刘博问道：“刘兄弟，知道大概多少人吗？”
刘博微微摇头：“具体的数目不知道，但是应该在一千人以上…”
“那应该就是先锋，到扬州城探察消息来了。”
赵成说到这里，挥了挥手，喝道：“传我将令，一营全体将士，立刻在城门集结！”
李云这段时间，来过一次扬州，并且把军制整改，在扬州落实下来。
如今各个军中的都尉营，按一二三四来排序。
而都尉下属的校尉营，按照天干来区分。
比如说一营下属的第一个校尉营，便叫做一甲营。
随着赵成一声令下，军队很快理解。
刘博站在赵成面前，忍不住低声道：“赵将军，使君的意思是，扬州要稳，贸然出城，是不是会有风险？”
“风险？”
赵成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口笑道：“兄弟，你有你的九司，我也有我的斥候，放心，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他站了起来，看向城外：“这么个出其不意的好机会，要是不出去捞点便宜，便白跟着使君这么久了！”
他大步朝着城门走去，声音威严：“一营，跟我一起出城！”
刘博闻言，摇头苦笑。
我家二哥这么多优点！偏你就学会了…
一个莽字！

第440章 讨钱
如果是李云在这里，这绝对会这么打。
既然有了一定的情报优势，趁着敌人还没有完全到位，出去冲杀一轮，怎么样都稳赚不赔！
当然了，这主要还是看主将的个人性格，以及领兵的风格，如果是周良在扬州驻扎，他一定会固守城池，除了斥候之外，一个兵都不会放出去。
但是赵成的风格，虽然相对于李云来说，是偏保守的，但整体来说，他的领兵风格，也颇为奔放，绝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如今，扬州驻军也已经成军，他麾下分了四个都尉营，每个都尉营在两千人左右，他跟刘博确定了城外平卢军先锋军的大概位置之后，趁夜开了城门，领着装备齐整的扬州军一营，差不多两千二百余人，在夜色之中出了扬州城门。
赵成行进在队伍的头部，沉声道：“扬州附近，一定有敌人的探子！我们如果速度不快，等赶过去的时候，敌人一定已经列阵迎敌了！”
“速度一定要快！”
赵成看了看夜色，然后沉声道：“我们的斥候，白天在扬州城外十几里的区域活动，这个区域的平卢军探子即便有，也不可能有马，我们如果能在子时之前赶到战场，便大概率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扬州虽然已经闭城，但是这会儿敌人还没有到，白天的时候，扬州军的斥候，以及九司的情报人员，是正常活动的。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扬州城附近有平卢军的探子，也不可能配马，能够骑乘的马匹都是大家伙，藏不住的。
这就给了赵成一个袭营的机会和空档。
这个一营，是扬州军驻军之中的精锐，也是赵成自认为，他训练出来的最好的一批兵。
他们距离那些边军的精锐，所欠缺的，可能仅仅是战斗经验而已。
赵成人依旧在队伍的前列，喝道：“传我将令，各校尉营跟上，与我一起破敌！”
随着赵成的话，这些一营的将士们都低喝了一声：“破敌，破敌！”
两千人在夜色之中，朝着扬州城北，摸了过去。
此时的平卢军，也有两个都尉营，驻扎在扬州城北二十五六里的地方。
这个距离，原本是相当安全的，即便有什么突发情况，他们也完全来得及动作，但是平卢军大军将要压境，这个时候，没有人想得到，扬州城里的守军，还敢主动出城迎战！
况且，扬州城附近有探子盯着，因此这两个都尉营，几乎没有什么防备。
到了夜间，临近子时的时候，终于有几个平卢军的探子，急忙忙冲进了这个平卢军驻地，寻到了正在呼呼大睡的两个都尉。
“两位将军！”
这探子颤声道：“扬州守军出城了，直扑我大营而来！”
平卢军毕竟是两代人，几十年的藩镇了，上升渠道已经相当固定，因此这两个都尉，都是四十岁多一些，其中一个个子小一些的，摸了摸下颌，皱眉道：“我们还没有围扬州城，他们竟自己出来了。”
“多少人？距离我大营还有多少里？”
“不…”
这探子颤声道：“不到十里了！”
“小的来报的时候，便已经在十里开外了，这会儿…估计六七里左右，就能到我大营！”
这两个都尉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大个子都尉毫不留情，一巴掌打在了这探子脸上，骂了一句：“废物！”
“大将军饶不了你们！”
这个时代，还没有紧急集合这种训练，能够在战场上令行禁止，保持战阵不乱，就已经可以称得上精兵。
而且，军队上下上千人，如果都坐在一起，就是乌泱泱的一片，从将令传达下去，到军队集结，都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时代袭营往往能够收获奇效的原因。
一旦突袭过来，这边还没有来得及列阵，被敌人冲散，后面就是被切割阵型，被屠杀的下场。
“撤吧。”
矮个子都尉沉声道：“帐篷大营之类，统统不要了，让所有将士们带着兵器甲胄，往北撤，一边后撤，一边整理阵型，否则…”
他郑重道：“要吃大亏了！”
这算是军事常识了，这么短的距离，整理阵型都是问题，根本不可能组织军阵迎敌。
另外一个都尉先是点头，然后叹了口气：“都说江南人软弱，这些江南兵，怎么这么凶悍，二话不说，就直接出城袭营来了。”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矮都尉沉声道：“这些江南兵的主将，胆子相当大。”
随着这两个人的军令传达下去，所有平卢军将士立刻被从帐篷之中吵醒，不少人衣甲都还没有来得及穿上，就开始跟着自己的头儿仓惶后撤。
虽然他们反应已经很快了，但是因为距离实在太近，这些人还没有完全撤离的时候，赵成已经率部赶到，他看了看眼前的情景，冷笑道：“反应还挺快，追上去！”
赵成大手一挥，喝道：“捉不住这条大鱼，也要啃掉它一条尾巴，冲！”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北追杀过去。
…………
京城里，杜谦终于得以见到了天子。
不过并不是私下里碰面，而是在朝会上。
杜谦毕恭毕敬的下跪，对着天子行礼道：“臣越州刺史杜谦，叩见陛下！”
帝座上的天子，看了看杜谦，皱眉道：“杜卿起身罢。”
杜谦站了起来，抬头瞥了一眼皇帝，以及几个宰相，然后目光飞快的看了看站在前列的三个节度使，随即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了。
“朕不是下诏，诏那李云进京吗？怎么杜卿到了，那李云却不曾进京来？”
皇帝陛下看了看三个节度使，阴沉着脸说道：“再有，昭定元年一直到如今，江东各州郡的钱粮，朕一丁点都没有瞧见，那李云到底想要干什么！莫非想要自立吗！”
皇帝陛下给李云下的诏书，是明旨，所有人都能知道，既然是明旨，三个节度使自然是知道的，甚至是他们授意的。
因为他们也不是没有对李云动手的动机。
杜谦想了想，开口道：“陛下，李使君是三道招讨使，却并不负责具体地方的政务，各州郡钱粮的事情，似乎应该过问各州郡衙门。”
“臣治下越州，钱粮一点没少，俱都上缴朝廷了，越州今年的秋粮，臣回去之后，也尽快送到朝廷里来。”
“至于李使君为什么奉诏来京，臣就不知道了，他应该给陛下上了分说的奏书。”
皇帝瞥了一眼杜谦，淡淡的说道：“他是给朕上书了，说他病了，无法奉诏来京，偏偏就病的这么巧，要真是病得厉害，还能担任东南要职吗？”
“还有杜卿说钱粮，是江东各州郡的事情，难道是要朕下诏，免去江东各州郡的官员？”
杜谦跪在地上，低头道：“此是圣心决断，亦或是各部议罪，臣不敢置喙。”
“好一张利口。”
皇帝低哼了一声，开口道：“朕先前被迫西巡，朝政耽搁颇多，想来地方上，也多有动乱，这是朕的过错。”
“李云能够镇定东南，也算是他的功劳，朕便不罚他了，杜卿这一趟进京，还要返回东南？”
“是。”
杜谦低头道：“陛下，臣越州刺史职，还有半年左右时间才期满，此次回京，主要是听闻家里遭了难，回京探望家人。”
皇帝陛下沉声道：“擅离职守，也是罪过。”
杜谦跪地道：“臣知罪，伏请陛下治罪。”
皇帝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杜宅被火烧这件事，朕也有所耳闻，安仁坊几百年的宅子，殊为可惜。”
“朕便不罚你了。”
皇帝陛下缓缓说道：“但是东南钱粮，不能说不交就不交了，你这趟回去，不要再任越州了，转任金陵尹，另兼管江东各州郡钱粮赋税之事。”
“再持朝廷文书，替朕转告李云。”
皇帝陛下沉声道：“江南的赋税钱粮，对于朝廷来说，至关重要，昭定二年的秋粮，无论如何，务必要交到朝廷里来，否则朕便不能念他的功劳，再加放纵了。”
说到这里，皇帝看了看几个节度使，继续说道：“朝中大臣，也不能容他。”
杜谦跪直了身子，然后再一次下拜，低头道：“臣多谢陛下拔擢之恩！”
“臣回东南之后，一定将陛下的圣训，原原本本的…”
“转禀李使君。”

第441章 不见旧日京城
朝廷距离地方太远了。
尤其是在这个交通不便的时代，就更加遥远，一些皇帝，一辈子没有出过京城，乃至于当了皇帝之后，连皇城都没有出去过，所谓的统治…
归根结柢，不过是一年一年收钱花钱罢了。
当家做主，分锅吃饭。
对于朝廷来说，统治地方最重要的标志，就是地方要给朝廷上缴钱粮，布匹以及出人出力。
现在朝廷力弱，可以不计较你李云在江东占地为王，但是该给朝廷交的钱要交，不然还谈什么大周臣子，大周国土？
当然了，这个时候的朝廷，未必就是武元承说了算，这位皇帝陛下就算真的要到了钱，钱能不能进国库，能不能进皇帝手里，恐怕都很难说。
而皇帝这会儿，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明面上是自己这个天子撑点面子，实际上…
指不定是在替谁要钱。
杜谦也很配合，不管皇帝说什么，他都顺着皇帝的话说。
而这位皇帝陛下，也没有特别蠢，并没有真的降罪李云，要不然名义上是朝廷发兵去讨李云，实际上恐怕就是那三位节度使瓜分了朝廷之后，要再去瓜分江南了！
这样下去，他这个皇帝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于是只能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问完了杜谦之后，皇帝命令杜谦起身，然后朝会继续。
因为杜谦是地方官，朝廷里没有他的站位，问完了话之后，他本来应该站在最末位，不过杜尚书招了招手，杜谦就默默站在了他身后。
宰相崔垣，回头看了看杜谦，然后继续手捧朝笏，不说话了。
一场朝会，一直到临近中午的时候才结束，散朝两个字刚刚喊出来，韦大将军便背着手，转身离开了。
另外两位节度使，相对来说要规矩一些，不过也是在几位宰相之前离开大殿。
河东节度使李仝，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看杜谦，然后停下脚步，对着杜谦笑了笑：“恭喜杜使君。”
杜谦连忙拱手道：“大将军，不敢当，不敢当。”
人在京城里，生死都在这三位军头手里，面对他们，每个人都得带着点小心。
李仝看了看他，轻声道：“使君什么时候离开京城？”
“东南的秋税，用不了多久就要收了，这事情很重，下官这几天就得动身返回东南，去做成这件事情。”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看起来是升了官，但是要兼管江南赋税，这是山一般大的职责，下官不得不尽快去办。”
“少年英才。”
李仝抚掌赞叹了一句：“本来想跟杜使君一起吃顿饭，现在看来来不及了，等以后得了机会再会罢。”
杜谦欠身道：“多谢大将军抬爱，将来只要得空，下官一定拜访大将军。”
李仝“嗯”了一声，叹气道：“希望下回再见，不是在这京城里了。”
他并不是很希望待在京城，在太原府待了半辈子，他当然是想返回太原的。
但是现如今这个局势，他又不得不留在京城，留在关中，要不然镇不住场子，很有可能眼下这种明面上的稳定，都维持不下去了。
杜谦想了想，突然低声道：“大将军，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李仝想了想，跟着他到了一边，然后看向杜谦，问道：“说罢。”
“平卢军的动作，大将军知不知道？”
“周绪这般大张旗鼓，谁能不知道？”
李仝缓缓说道：“原本他是青州附近十个州，现在恐怕已经二十个州，三十个州了。”
杜谦低声道：“恐怕各地节度使都是如此，在这种情况下，占据关中，未必就是…”
“好了，你不必再说了。”
李仝笑着说道：“看来杜使君虽然人在江南，但却还是大周的忠臣，你无非是想要劝老夫离开关中，好让朝廷得以恢复，可是老夫同你说。”
“老夫一离开关中，陛下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现如今三个节度使，只有韦全忠率先离开关中，这件事才有可能收场。”
“否则，便只好这样维持下去，至于其他节度使干的事情，朝廷这里都知道，用不了多久。”
他看着杜谦道：“朝廷就会发兵讨伐这些胡作非为之辈。”
“你们江东的李云，这几年干的事情，与周绪相比，只能说是半斤八两。”
说罢，李大将军背着手，扭头离开：“说来说去，都是空话，非得争过一场，才能见得分晓。”
杜谦看着李仝的背影，大皱眉头。
这三位节度使，对于局势…相当明晰，而且听李仝这句话的意思，他们三个人很快，就会以朝廷的名义，去对那些不老实的藩镇动手了，要打到这些藩镇老实，向他们组成的这个“军政府”拱手称臣。
在此之前，这三个人…还是会继续合作。
杜谦沉默了许久，摇头叹息：“各有各的谋算，各有各的谋算啊。”
他说完这句话，左右看了看，只见自己的父亲杜廷，正在不远处同宰相崔垣说话，杜谦赶上前去，对着二人行礼：“父亲，崔公。”
崔相公看了杜谦，问了问他准备何时动身，然后拍了拍杜谦的肩膀，对着杜廷说道：“你家这娃娃，比我那侄儿崔绍，强的多了。”
说罢，崔相公背着手，扭头也走了。
等他离开之后，杜谦才看着自己的父亲，问道：“爹，您跟崔相在说什么？”
“在说王相的事情。”
“王相？”
杜谦问道：“镜湖先生？”
前任宰相王度，字大器，号镜湖。
杜廷默默点头，开口道：“前番京城被贼人所占，王相被家里人带出来京城避难，现在已经回京城了，今天本来要上朝，但被崔相拦住，没有让他上朝。”
杜谦感叹道：“这是对的，以镜湖先生的脾气，恐怕要在朝堂上跟那三个节度使对峙了。”
“拦不住他，拦不住他。”
杜尚书默然道：“王相，已经去韦全忠府上了。”
杜谦闻言，沉默了许久，也只能叹了口气。
这天，王度王相公，将范阳节度使萧宪，河东节度使李仝，都请到了韦大将军府上，他自己也到了韦大将军府上，然后这位前任宰相慷慨陈词，把三位大将军痛骂了一顿。
随即，王度就被投入大狱之中。
当天夜里，这位朝廷里二十年的宰相，便死在了大牢里，有人说是自杀，也有人说是他杀，众说纷纭。
具体什么情形，没有人知道。
京城里一片哗然。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的时候，杜谦就被杜尚书撵出了家门，杜尚书送杜谦杜来安两个人出了家门，然后又给护送他们到京城的二十个护卫，各分了一些金块。
等到杜尚书把他送到了家门，看着杜谦上了马，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两个字。
“快走，快走！”
……
城门刚开，杜谦一行人就离开了京城，然后一行二十骑，沿着官道，朝着金陵飞奔。
等两天之后，他们离了关中界，出了潼关，杜谦才长长的松了口气，他骑在马上，回头看向身后的关中，愣在了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杜来安就在他旁边，见到他这个模样，忍不住说道：“公子不要多想，老爷那样精明，一定不会出事的。”
“咱们过两年，就把他老人家接到江东去。”
杜谦回过神来，缓缓摇头，长叹了一口气：“大周的正气，死在了京城里。”
“朝廷，名存实亡了。”
下了这么个定论之后，杜谦不再犹豫，回头看着官道，沉声道：“继续赶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金陵！”
于是，众人日夜兼程，在五日之后，终于赶回了金陵。
金陵光景依旧，只是大街上的人似乎比先前更多了，又更热闹了几分。
此时的杜谦，已经没有心思去看这些热闹繁华，他一路回到了金陵府里，等推开书房大门，李云正坐在书房里，处理公事。
见他回来，李云站了起来，笑着说道：“受益兄回来的好快，我昨天接到九司的消息，以为你要今天下午才能回来，这还没到中午，受益兄便回来了。”
他拉着杜谦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开口道：“受益兄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京城之行不顺利？”
杜谦点头，苦笑道：“不顺利。”
“军器监的工匠，没能给二郎要来。”
“那也没有什么关系。”
李云笑着说道：“受益兄安全回来就好，等你回家里歇息两天，我也就能从这金陵政务之中脱身了。”
二人之间，依旧有通信，在路上的时候，杜谦就已经知道了江北战事的事情，他看着李云，问道：“扬州情况如何？”
“已经被平卢军给围了，不过问题不大。”
李某人背着手说道：“这一趟，我亲自领兵去江北，跟那周家父子过过手！”
说着，他似乎注意到了杜谦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于是开口问道：“受益兄这是怎么了？”
杜谦低头喝水，长叹了一口气。
“如今的京城…与我心中的往日京城。”
“全然不同了。”

第442章 我字世民？
这一趟京城之行，对于杜谦的影响的确很大。
他是个少年老成的性子，当初到了江东之后，不管碰到再大的事情，他基本上都能保持冷静，至少明面上保持冷静，让别人不太能够看得出来他的情绪。
但是这一次，李云一眼就看了出来，他有些不太对劲，看起来失魂落魄的。
京城的所见所闻，让杜谦心中大为触动。
他是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自小见惯了京城里的繁华热闹，也见识过京城里的腌臜丑恶，但是却没有见过这样一个败落而又凄凉的京城。
整个京城内部，生死已经尽在人手。
而且，这种生死操之人手的状态，与从前皇帝做主的时代还不一样，最起码皇帝也是守规矩的，朝廷里的事情，皇帝也不一定能够完全说了算。
但是那三位节度使，如今却的确可以为所欲为。
他们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如果霸道一些，甚至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借口。
当然了，随便找个理由借口，也没那么难。
虽然在很早的时候，杜谦就在心里推演预测过大周王朝的衰落，但是事到眼前，还是让他很是震动。
毕竟他当初离开京城到越州赴任的时候，京城其实明面上还是相当正常的，短短三年时间。
仿佛已经是换了个朝廷，换了个京城一般。
李云让人备了酒菜，等杜谦平复了心情之后，二人隔桌对坐，杜谦一五一十的把京城的经历，同李云说了一遍。
等说的差不多了之后，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朝廷虽然短时间内，不会把我们江东作为目标，但是迟早一定会对江东，以及整个江南动手，只不过动手的这个朝廷，不一定是武周朝廷就是了。”
李云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仰头喝了口酒，看向杜谦，缓缓说道：“这也不奇怪，如果不清理各地的藩镇，他们占了京城，占了中原，与从前也没有太大的分别。”
“乱世到来，不可能将一个大周，一分为十几，将来总是要见个高下的。”
李某人笑着说道：“不过我好奇的是，那三位的关系，似乎并不是特别好，当真就能这么亲密无间的合作，一起同心协力的去征讨其余藩镇？”
杜谦也认真思考了一番，随即微微摇头：“可能性不大，一定会生出矛盾，生出间隙。”
他轻声道：“但不管他们是分还是合，京城一定会遭遇再一次动荡，到时候不仅仅是京城，恐怕整个关中的百姓，都要再一次面对浩劫。”
说到这里，杜使君仰头喝酒道：“书里说，牵一发而动全身，原先我只把这话记在了下来，未必就能当真明白，如今终于彻底明白了。”
“一个不起眼的盐商，不起眼的中原之乱，只两年时间，就让一个偌大的王朝，崩溃到了如今的地步。”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杜兄，我原不信什么天命，也不信什么虚无缥缈的国运，国祚之类，这两年看下来，有时候有些事情，确实很玄乎。”
“单就这两年的事情来看，哪怕朝廷失误一点点，事情都不会糟糕到如今这个地步，但是偏偏，朝廷每一步都走错，每一个选择，都是最坏的选择。”
李某人摇头道：“最近几年都是如此，真是古怪至极。”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很难解释清楚的，一些真真切切发生过的，记录在史书上的事情，就很是蹊跷。
比如说，另一个世界的崇祯年间，几乎年年天灾，十几年没有断过，尤其是从崇祯十四年一直到十六年，十七年，京城附近连续几年时间大疫，而且是极其利害的传染病。
这些天灾，当然可以理解为因为发生了天灾，所以导致亡国。
但是从玄学的角度来说，也可以理解为，因为气数已尽，所以天灾频频。
个人角度不同，所见所想自然也不尽相同。
如今武周王朝，在李云看来，就是气数已尽了，不然这两年发生的种种事情，就未免太过巧合。
杜谦仰头喝了口酒，终于振奋了精神：“我生长在京城，见到京城此时情景，所以心神动摇。”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但是现在，不是思虑这些事情的时候了。”
杜谦放下酒杯，对着李云说道：“当务之急，是把江东的事情做好，二郎虽然看起来威猛，但却有一颗仁德之心，圣王俱备，我相信总有一天，二郎能够救生民于水火之中！”
“圣王俱备。”
李云琢磨了一下，摇头笑道：“这话对我来说太大了，我现在可以说是既不圣也不王，充其量，也就是对黎民百姓，有一些恻隐之心。”
杜谦正色道：“恻隐之心，便是仁心。”
二人深谈了许久，最后终于把话题，落到了实务上。
“江北的战事，已经打起来了，赵成打的相当不错，趁平卢军还没有到齐，连夜带人出去袭营，一个晚上加半个白天，打掉了平卢军五六百人的兵力，还缴获了不少帐篷钱粮之类的物资。”
“如今，平卢军的主力已经到了扬州，并且把扬州给围起来了，但是扬州坚固，只要不是物资短缺，赵成守城不会是太大的问题。”
“这几天，受益兄好好歇息歇息，等你歇息过来，这江东的政事还是交给你处理，我便离开金陵，去前线领钱塘军，开始准备这一次江北之战。”
杜谦又喝了一杯酒，沉声道：“我今天休息一天，回去睡一觉，明天就能来办理公事。”
“不着急，不着急。”
李云看着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回家里，好好陪几天妻儿，缓上一缓。”
杜谦又喝了杯酒，吐出一口酒气，说了个“好”字。
见他喝酒不停，李某人给他倒了杯酒，想了想之后，缓缓说道：“杜兄，家里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不必客气，直接同我说。”
他敬了杜谦一杯酒。
“我现在，颇有些能耐了。”
杜谦抬头很是认真的看向李云，又默默说了一声“好”，然后端起酒杯：“我敬二郎一杯。”
这天，江东的一把手跟二把手，推杯换盏，谈天说地，畅谈天下大局。
从十三岁就在京城学会装醉，并且从那以后，再没有真正醉过一次的杜十一，这一天喝了个酩酊大醉，被人抬回了住处。
回到家里，他又吐了个天昏地暗，当真好几天才缓了过来。
几天之后，彻底恢复过来的杜谦，又重新到了金陵府衙，接过了李云的差事，两个人简单“交接”了几件要紧的事情之后，杜谦才笑着说道：“那天晚上忘了跟二郎说了，如今我已经是金陵府尹了，朝廷钦封的。”
李云很给面子，拱手笑着：“恭喜恭喜了。”
“不过二郎的职位，暂时还没有变动。”
“我的不要紧。”
李云笑眯眯的说道：“现在，朝廷哪怕贬我做青阳县令，对我也没有什么影响了。”
杜谦点头，又说道：“再有就是赋税的事情，天子的意思是，江南道可以给咱们占了，但是赋税钱粮一定要交上去。”
李云闻言，冷笑了一声：“交钱粮，也要先等我打完这场江北之战再说，要是我打输了，就乖乖给朝廷交几年钱粮。”
“要是老子赢了！”
李某人咧嘴一笑：“让朝廷尽管派人来收就是。”
交接过程很快结束，因为李云要去筹备军事，直接起身离开：“杜兄，江东政事，就交给你了，我明天就离开金陵，去筹备江北之战。”
杜谦起身相送，一路把李云送到府衙门口，将要分别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笑着说道：“这几天在家，我突然想起一个很好的表字，适合二郎。”
“这表字，不一定要释名，也可以从志向中取。”
“那天我们喝酒的时候，二郎言语间已经有普救苍生，经世济民的心思，不如这表字，就从经世济民四字中取如何？”
李云闻言，突然心中一动，有些兴奋的挑了挑眉：“受益兄的意思是，我叫李世…”
“就取字经济，如何？”
李云兴奋的表情，很快僵硬在了脸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这个事情，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我正在找人绘制江北的详细地图，我去看看地图画的怎么样了，等我忙完了江北的事情，再回金陵，同受益兄喝酒！”
杜谦拱手作别，深深低下了头。
“恭送使君。”

第443章 江淮之争！
扬州城。
此时，扬州城附近，已经遍布平卢军，周绪周大将军，亲自到场督战，同时派人，往扬州城里投劝降书。
这会儿，赵成就在城楼上，他捡起一份劝降书，然后回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的一个少年人，笑着说道：“孟兄弟，你看，这周大将军，要收我做女婿呢。”
孟青接过他递过来的劝降书，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
他早年在河西村长大，因为家里贫穷，其实并不认识多少字，只是零星的学了一些简单的字，不过从跟着李云之后，他倒是上进了许多，如今常用字基本上都已经认识了。
这封劝降书上，周大将军开出的条件很是诱人，大概的意思是，只要赵成愿意开城投降，他家里三个没有出阁的女儿，可以任选一个人嫁给赵成做妻子。
而赵成，也立刻就可以成为平卢军的副将，一跃成为平卢军的高层。
孟青看了看之后，将这劝降书递了回去，开口道：“看来，他们对将军了解很深了，知道将军…还不曾婚配。”
先前李云刚起家的时候，没有人会特意了解江东军，哪怕对李云本人，他们也只是听了个名字而已，但是现在，李云以及李云麾下的四个将军，甚至是邓阳，陈大，孟青，杨喜等偏二线的将领，平卢军都已经做了相当详细的了解。
赵成看了看城外隐隐可见的敌军营帐，笑着说道：“个头大了，自然会被更多人看到。”
说着，他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只可惜，这帮平卢军人数太多了，要不然，真想出去跟他们拼杀上一场，让这帮青州兵，长一长记性。”
孟青开口道：“使君那里，应该很快就会有所反应，到时候使君从外面打进来，我们从里面打出去，就能够跟这些平卢军，真正拼杀一场了。”
“小子。”
赵成回头拍了拍孟青的肩膀，笑着说道：“你这个说法，叫做里应外合。”
“里应外合…”
孟青重复了一遍，很认真的点了点头道：“多谢将军，我记下了。”
赵成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叫来了军中的书办，在一张丝帛上写了份文书，赵成亲自弯弓搭箭，射到了城外。
城外的平卢军，很快把帛书捡了起来，一路送到了周大将军的帅帐之中，周大将军展开这块丝帛，只见上面只写了两句话。
“愿为青州婿，请许扬州城。”
周大将军直接将帛书给丢了出去，闷哼了一声：“这个李肖，不识抬举！”
少将军周昶，弯腰捡起这份帛书，也看了一遍，然后放在了一旁，对着周大将军说道：“爹，咱们的人，最近半年都在探听江南这些将领的消息，根据一些蛛丝马迹，这个突然出现在江东兵内部的李肖，很有可能就是当年在越州跟着裘典一起谋逆的赵成，十几年前大将军赵腾之子。”
“赵腾…”
周绪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眯了眯眼睛道：“为父与他，还是旧相识，他的儿子…”
他抬头看了看周昶，缓缓摇头道：“如果是一两年前，这个消息还可以用来拿捏拿捏李云，拿捏一下江东，但是现在，没有用处了。”
“即便是报到朝廷那里，朝廷也会装做不知道。”
周大将军摸着下巴，思索了一番之后，看着自己的儿子，问道：“金陵那里，最近有什么动向？”
“金陵守军，被周良都带到了润州丹徒，此时就在扬州城南岸，如果他们渡江，很快就能支援到扬州来，不过父亲您放心。”
周昶沉声道：“那一段北岸，我们有两三千人驻守，日夜盯着，那周良不可能悄无声息的渡江过来。”
周大将军默默点头道：“我知道了。”
周昶想了想，问道：“爹，咱们就这么围下去吗？要不要尝试着打一打扬州？”
“打？怎么打？”
周绪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闷声道：“城里有七八千守军，想要打下扬州，要死多少人？打到一半，江东主力过来了，又该怎么应对？”
“你怎么在淮南道历练了一年，还这么蠢笨？”
周大将军低哼了一声，沉声道：“这扬州，不能打，只能这么围着，围下去，要么是围到扬州城山穷水尽，开城投降，我们得了扬州，以大江为界，与李云划江而治。”
“要么是围到一半，李云发兵来救，我们跟江东的援兵打上一场，打退他们，咱们依旧可以慢慢吃掉扬州，如果打残了他们，还可以往江南看一看。”
少将军周昶忍不住说道：“爹，您的意思是，如果李云不来，咱们就放弃江南了？”
“情报一直是你在管着，最近一年时间，江东增了多少兵，你难道不清楚？”
“增兵再多，也不过一年时间而已。”
周昶沉声道：“一年时间的兵，还是新兵，连战场都没有上过，又顶什么用？他李云趁着我们正忙的时候，偷袭庐州，父亲就咽得下这口气？”
“顶不顶用，你说了不算。”
周大将军叹了口气道：“要打过才算，按照你的说法，那李云手底下所有兵力，都没有超过三年，难道都不顶用？”
见周昶还要说话，周大将军却没有耐心继续教他了，摆了摆手之后，开口道：“不要废话了，按照老子的话去办，最近多派点人手，盯着范阳那边，再派些人，到河东去，探察消息。”
周昶先是点头，然后笑着说道：“爹，那两位现在都在朝廷里当家做主了，哪里还会有心思跟咱们青州过不去，您太小心了。”
周大将军闷哼道：“当家做主，当家做主。”
“他们三个现在猖狂，但是前脚造反，后脚立刻就要被群起而攻之，当家做主，还早的很呢！”
“他们一定会缩在朝廷的名分后面，扩张自己的势力，而我们平卢军，离他们太近了。”
“很有可能会首当其冲。”
“凡事多用你那脑子想一想。”
周大将军拍了拍桌子，有些恼了：“滚去办差！”
周昶吓了一跳，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的去了。
他离开之后，周大将军一个人坐在帅帐里出神，随军的两个美姬立刻贴了上来，给他按揉肩膀，周大将军微微眯了眯眼睛，喃喃低语。
“赵腾，赵腾…”
…………
另一边，李云也已经带着自己的卫队，还有刚刚绘制好的江北地图离开了金陵，他们一行人都是骑马，一路往西奔行，两三天时间之后，终于来到了庐州城外。
此时的庐州，全州都在江东的掌控之中，显然平卢军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扬州，没有更多兵力来管庐州了。
他还没有进庐州城，驻扎在庐州的陈大，便在城外迎接了，见到李云之后，陈大上前低头抱拳道：“使君！”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这段时间，在庐州都还习惯罢？”
陈大跟在李云身后，低头苦笑道：“使君，属下到了庐州之后，庐州一直风平浪静，不要说平卢军了，哪怕是探子都没有抓住一个。”
“那还不好？”
李云背着手，笑着说道：“省得你劳心费力。”
陈大叹了口气道：“庐州的差事要紧，属下一天也不敢懈怠，依旧是每天巡视城墙，派人在庐州城附近巡视。”
李云笑了笑：“正是因为你这个警惕的性子，我才让你来守庐州，不过你的清闲日子也快要到头了，过段时间，我准备带你们庐州驻军出征。”
陈大先是一怔，随即看着李云，低声道：“使君要亲自领兵了？”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问道：“怎么？我还领不得兵了？”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陈大连连摆手，笑着说道：“属下只是想起了当初刚跟着使君剿匪的时候，使君以一当百，一个人就能打半个寨子。”
“有使君领着，属下便谁也不怕了！”
“从前那是一二百人交手，撑死了两百多个人。”
李云淡淡的说道：“现在双方人数动辄上万，个人勇武无用了，你也要多学一点，不要一直想着从前的事情。”
陈大应了声是，两个人一路进了庐州城，在城里转了一圈之后，李云便来到了刺史府里，见到了老丈人薛嵩。
李云跟他见礼，笑着说道：“岳父大人，一向可好？”
薛老爷抬头，看了看李云，疑惑道：“二郎怎么来了？”
“来探望探望岳父。”
李云呵呵一笑。
“顺便跟北边那些青州兵干上一场。”

第444章 我来做先锋！
大江已经被封锁，想要渡江过去，虽然不是不可能，但毕竟困难重重。
好在李云一早拿下了江东的西门户，也就是庐州。
庐州也在淮南道，如果从庐州支援扬州，中间是不存在什么天险的，可以直接兵发扬州。
不过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李云能想得到，那位周大将军也不可能想不到，所以奇袭这种事就不太可能了，说白了，还是得真刀真枪的干上一仗。
看看他李某人拳头硬，还是平卢军这两代人的藩镇拳头更硬。
听了李云的话，薛老爷瞪大了眼睛盯着李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了过来，苦笑道：“什么时候？”
李云摸了摸下巴，然后回答道：“可能这个月，也可能下个月。”
薛老爷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问出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会波及到庐州么？”
“不一定。”
李云也很认真的回答道：“到时候如果打的太激烈，影响到庐州也有可能，不过岳父您放心，庐州境内受影响，庐州城却一定不会有失，实在不行，到时候我派人把您送回金陵去。”
“老夫回金陵做什么？”
薛老爷气的吹胡子瞪眼，怒声道：“老夫既然做了这庐州刺史，庐州的事情就要过问，就要看顾好庐州把百姓！”
说出了这么一句之后，薛老爷又颓丧了起来，长叹了一口气：“庐州原本也是个不错的州，但是上半年老夫到这里的时候，不说十室九空，但是至少是五六室是空的。”
“好容易，老夫带着人把春播播下去了，今年也有了一些收成，眼瞅着再太平个两三年，庐州就能缓过气来，老百姓也能喘一口气，干什么…”
“干什么又要打仗。”
薛老爷站了起来，唉声叹气：“这一打仗，庐州城可能没有事，庐州百姓便又要遭罪了。”
李云闻言，也有一些沉默，他看着薛嵩，轻声道：“岳父大人，我也希望治下都太太平平的，但是眼下，敌人围了扬州，这一仗就非打不可，不过岳父放心，影响庐州的可能有，但可能性不是很大。”
“再加上今年庐州的秋收已经结束了。”
李某人低头喝茶道：“哪怕对庐州有影响，影响也不会太大，到明年春播之前，我一定把这件事情处理完。”
“庐州往后两年，不必再交钱粮。”
薛老爷这才回头看了看李云。
“当真？”
李云笑着说道：“自然当真，现在的庐州一穷二白，便是收赋税，又能收上来多少？”
“小婿这个人，从来不鱼肉穷苦百姓。”
他笑呵呵的说道：“等庐州百姓富起来了，我再来鱼肉。”
薛老爷闻言，瞪了李云一眼：“这是什么狗屁话。”
“这不是狗屁话。”
李某人正色道：“这是相当正经的话。”
薛老爷闻言，想了想，觉得这话里，似乎的确有几分道理，便坐回了位置上，低头喝了口茶，闷哼道：“前些日子，陆家那个姑娘来官府寻老夫，说是为了感谢二郎，把陆家的田产都交给官府打理了，你们之间。”
“是什么关系？”
李云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岳父大人，我这趟回金陵，岳母问起您的事情，我可没有跟岳母说，您在庐州，有四个年轻丫鬟照顾衣食起居。”
薛老爷放下茶杯，翁婿二人对视了一眼，都很有默契的没有继续说下去。
假装无事发生。
…………
李云到了庐州之后的第三天，苏晟也悄悄到了庐州，他同样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两个随从同行。
到了庐州之后，他与李云很快在庐州城里碰面，一起吃了顿饭之后，到了下午，在庐州的一处院落里，李云挂起了他花了不少时间以及资源，绘制出来的江北地图。
他站在地图面前，陈大与苏晟，坐在他的左右两边。
李云手指着扬州的位置，开口道：“扬州城在这里，目前已经围城十几天，差不多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时间里，平卢军围而不打，除了给城里送了几份劝降书以外，连试探性的进攻都没有。”
“很明显，周绪并不想打扬州，他是想要打我们江东的援兵，或者说直接围死扬州。”
苏晟看着这张颇为精细的地图，眼睛发亮，开口笑道：“使君，这地图真不错，能不能送我一份？”
李云充耳不闻，继续说道：“因此，我们一旦大规模集结兵力，去救扬州，很有可能被平卢军设伏，被他们占得先机，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苏晟的目光依旧在地图上，他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李云，后者依旧视而不见，继续说道：“所以，我才没有让苏兄在钱塘的兵力立时动作，平卢军在我们江东一定有探子，一旦钱塘的大股兵力有所动作，他们必然会察觉，有所防备。”
苏晟站了起来，走到地图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地图。
李云无奈摇头道：“等过几天，我让人用薄纸描一份出来给苏兄，这份不能给你，我也就这么一份。”
“翻了许多书，又请了不少江北人，找了画师，以及精通地理的读书人，还有几个江北驿站的驿使，才绘制了出来。”
苏晟这才笑着说道：“那好，我等几天。”
这个时代，一副精细准确，完全可以当做作战地图的地图，对于任何一个将领来说，都是极大的诱惑。
更不要说这是江北的地图了。
江北，是接下来一段时间，江东兵的主战场。
“咱们接着说。”
李某人背着手，继续说道：“所以，我准备用庐州守军，去做先锋军，跟平卢军碰一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看着苏晟道：“庐州守军这里一动，钱塘那边的兵马便立刻动作，也是渡江到庐州这里来，我们以庐州为据点，跟他们在江北打上一场。”
苏晟认真想了想，然后抚掌道：“这个法子好是好，但是庐州守军满打满算，也就三千多个人，是不是太少了一些？”
“这些兵力到了扬州战场，能有多大的用处？”
“只要不碰到平卢军主力，怎么也够用了，再说了，也不指望用这支兵力就击退平卢军，打个先头，是没有问题的。”
苏晟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看向扬州城，开口道：“使君，咱们现在能联系到城里的赵成吗？”
李云点了点头：“可以是可以，不过不太容易，最近这大半年时间，我让人在扬州训出了几笼鸽子，基本上可以用来传信了。”
飞鸽传书的原理很简单，把各自训练到认巢的程度，再把这些鸽子带到外地去，需要传信的时候，就把消息绑在腿上，放飞鸽子，各自自然会飞回自己的巢里。
也就是说，这个其实是单向传信，而且比较麻烦，不确定因素也很多，一般特别重要的消息，还是用人工来传递，相对来说要靠谱一些。
苏晟低声道：“那是不是，可以让赵将军配合我们，打平卢军一个措手不及？”
“我觉得不行。”
李云摇头：“三千人太少，用来占点小便宜没什么问题，但是想要一战而下，太过异想天开。”
“真正与平卢军的决战，还是等钱塘的主力过来之后，再做考虑。”
苏晟很快点头，同意了李云的看法，他笑着说道：“那使君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到时候我来领这三千人，去打先锋。”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陈大，突然对着李云抱了抱拳，又对着苏晟抱拳道：“使君，苏将军。”
“如果庐州守军用来做先锋军，末将想去做这个先锋。”
苏晟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陈兄弟不甘寂寞了。”
李云认真考虑了一番，对着陈大说道：“这事不是闹着玩的，你要考虑清楚，要不要去担这个担子。”
陈大认真考虑了一番，随即又泄了气，低声道：“属下…属下还是听使君您安排罢，不过属下在庐州也已经几个月了，这一次，无论如何，属下想跟兄弟们一起去打这个先锋。”
他的性格，毕竟还是有些软的，虽然想出头，但是自信心不太够。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那这样罢，到时候我来领兵，你随军同去。”
“大部分时间，我交给你来指挥。”
李某人轻声道：“你也到了该学一学，练一练的时候了。”
陈大起身，半跪在地上，深深低头。
“多谢使君！”

第445章 门派与朝堂
拜谢了李云之后，陈大相当激动，对着李云低头道：“使君，属下去准备准备！”
李云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笑着说道：“你自己做一些准备就是了，不要传将出去，这庐州数千守军里，未尝没有暗投了平卢军的谍子。”
陈大应了声是，低头退下去了。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苏晟感慨了一句：“二郎对这陈兄弟，还真是厚道。”
苏晟也是个很讲规矩的人，如今他与杜谦一样，私下无人的时候，以行辈称呼李云，一旦有任何一个外人，哪怕是陈大这样的熟人，他也都会称呼李云为“使君”。
李云低头喝茶，缓缓说道：“一来是他跟我很早，得给他一些机会，二来现在江东太缺能领兵作战的将领。”
喝了口茶之后，他看着苏晟，笑着说道：“这回，如果能赢平卢军，得想法子从平卢军中，招降几个将领过来。”
江东军事集团，目前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其实并不多，甚至四个将军里，目前只有两个半可以独当一面，两个自然是苏晟跟赵成，半个则是李正。
至于周良。
周良募兵练兵，都没有什么问题，资历也足够老，但实际上，他一直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有独立指挥过任何一场战事，他统兵没有问题，但是能不能独立完成万人规模的作战指挥，目前依旧存疑。
现在，李云的摊子主要还是在江东这一块，因此手底下能够独自领兵的将领，勉强还算够用，但是将来一旦势力再有所扩张，只苏晟赵成两个人，肯定就不够用了。
别的不说，下一步李云的目标，是占领淮南道以及江南西道，将整个东南都握在自己手里，单单一个江南西道，李云手底下的地盘就会再一次翻倍。
因此，他现在已经在有意识的从下面的都尉之中，培养几个能用的人材，孟青，陈大，邓阳，乃至于杨喜这些人，都在李云的培养计划之中。
这一次，对于陈大来说，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假如他能够带好这三千人，并且很好的完成这一次奇袭行动，那么这个在青阳时候就跟着李云的小兄弟，就算是跟上了队，后面也会被李云进一步重用。
如果他不成，那李云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给陈大安排一些他更适合的差事，比如说去做地方上的武官。
并不是李云不念旧情，事实上，愿意给这么一次领兵的机会，或者说锻炼的机会，便已经十分念旧情了。
古往今来，多少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因为缺少这么一个机会，而被挡在功业门外，郁郁终生而不得进身之阶。
苏晟摸着下巴，建议道：“如果真的招降了平卢军的将领，就让降将带降兵，要是让他们来带咱们江东兵，我们江东兵兄弟恐怕会心里不舒服。”
李云哑然一笑：“我只是说个比方，还没开始打呢，苏兄就考虑这么长远的事情了。”
“我也是随口一说，不过在我看来。”
苏晟看着李云，笑着说道：“二郎还没有怎么吃过亏呢，这一次多半也不会吃亏。”
“这种想法要不得。”
李云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缓缓说道：“要是抱着这种想法，随时有可能栽大跟头。”
他目视远方，呼出一口浊气：“如今咱们，还栽不起大跟头。”
苏晟缓缓点头，“嗯”了一声，开口道：“等占了江淮之后，才会有栽跟头的资格，现在的江东，栽个大跟头之后，想要再爬起来就不太容易了。”
“对了二郎。”
苏晟看着李云，开口道：“我有两个幼弟，都是十五六岁，你是见过的，他们也想要为江东做点事情。”
苏大将军早年在老家赋闲近二十年，闲来无事，倒是生了好几个儿女，只不过这一批儿女，与苏晟的年龄差距，都在十岁以上。
毕竟苏晟今年，已经三十岁往上了，跟这些弟弟妹妹，几乎就是两代人。
如今，苏家在江东，已经慢慢稳定下来，苏晟也想要给自己的两个兄弟，谋一份差事。
李云很痛快的点头。
“苏兄的兄弟，便是我的兄弟，既然想入军中，就让他们暂时跟着苏兄就是了。”
“等在军中熟悉一两年，我再给他们安排正经差事。”
苏晟低头，道了声谢，然后对着李云抱拳笑道：“一路赶路过来，我也有些累了，我先找个地方睡一觉，二郎有什么事，让人去喊我。”
李云抱拳还礼：“苏兄好好歇息。”
二人抱拳作别，李云望着苏晟远去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睛。
随着江东集团势力的扩张，从李云这里分出去的几个将军，似乎都走了一些自己的小心思。
倒不是说他们对李云有了异心，而是都有了些许私心。
四个军，规模都接近万人，随着江东渐渐稳定，现在许多人都看到了江东未来的前景。
周良可能是碍于情面，也可能是有一些私心，想把苍山大寨的人弄进军中，而苏晟相对来说没有什么歪心思，只是想给自己的两个兄弟，弄一份差事。
这说明，一些派系，正在江东集团内部缓缓形成。
同时，也说明李云目前发展的很好，至少，苏晟等人已经相当看好江东的前景。
想到这里，李云微微摇了摇头，感慨了一句。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越多，门派也就越多啊。”
…………
正当李云在庐州厉兵秣马，并且派出大量的探子以及斥候，探察平卢军，随时准备奇袭平卢军的时候，关中京城里，正在办一件大喜事。
皇帝陛下的妹妹宁国长公主，下嫁朔方节度使韦全忠韦大将军的二子韦茂。
这桩婚事，倒不是韦大将军强娶，早在叛军还没有入关，朔方军奉命南下平乱的时候，朝廷就下旨赐了这门婚事，只不过后来一段时间，战乱不停，朝廷也不得安定。
所以一直拖着没有办。
眼下，且不管关中以外各地是什么情形，至少关中还是相对稳定的，因此韦大将军就找了个时间，把这门婚事给办了，正式迎娶宁国长公主进了韦家的大门，做了他的二儿媳。
如果从这门亲事上来论的话，韦大将军已经凭空长了当今天子一辈，成了天子的叔叔辈。
为了排场，韦大将军在自己的大将军府大摆三天流水席，宴请过往宾客。
这场热闹的婚事。让京城里的文武百官，几乎尽数到场，哪怕皇帝陛下，也很给韦大将军面子，亲自出宫，到大将军府上捧场。
一时间，灵武王韦全忠之名，在京城风头一时无两。
而就在这场酒宴散去之后，几个文官，也默默的坐在了一起，宰相崔垣看了看宰相余芳，以及同桌的一众文武大臣。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了礼部尚书杜廷身上，沉声道：“杜兄，你是礼部尚书，也可以称得上是天下文宗，这件文书，你看一看罢。”
杜廷接过，看了一遍之后，便抬头看着崔垣，缓缓说道：“崔相，明日朝会，这个文书…”
“就由老夫递上去。”
在座的一众官员，闻言都有些好奇，拿过这件文书，看了一遍之后，都纷纷摇头，又把文书，递还给了杜廷。
众人都看着崔垣，问道：“崔相，这文书属实否？”
“当然属实。”
崔垣神色平静：“这几个月，犬子在各个藩镇都跑了一遍，最终才得了这份文书。”
众人再一次交口称赞，独独杜廷杜尚书，默默将文书收进了自己衣袖里，一言不发。
次日是大朝会的日子，众人起了个大早，去参加朝廷例行的朝会。
三位大将军，也都准时到场，默默站在天子右手边第一排，俱都是一言不发。
这三位从入关，入京城以来，每一个朝会几乎都来，目的除了是想要更清楚的了解朝廷之外，还有就是，想要知道，到底有没有人说他们的坏话。
很快，皇帝陛下驾到，众人都伏身叩拜，三位大将军都得了天子的恩赏，可以入朝不拜，所以三个人，都好端端的站在那里，一动都不动。
众人叩拜行礼，又起身之后，天子环顾众人，对着韦大将军笑着说道：“这几天婚宴，办的相当不错，大将军有心了。”
韦全忠微微低头：“臣应当做的。”
天子还要说话，就见得杜廷，手捧文书，跪在了朝堂上，声音洪亮：“陛下，北庭节度使，河西节度使，陇右节度使联名上书朝廷。”
“这几位节度使一致建议，朔方军，范阳军，河东军，既已经平定了叛乱，便不应该赖着不走。”
“这几位节度使的意思是，请三位大将军立刻将各自部将，谴回原籍贯。”
说着，杜廷继续说道：“三位大将军意下如何？”
三个节度使都没有说话，置若罔闻。
皇帝陛下也没有说话，更没有表态。
金殿之上，陷入了诡异的安静，落针可闻。
杜尚书见状，又忍不住看向韦全忠，咬牙道：“韦大将军，老夫还有个问题要问你。”
“你问。”
韦全忠神色清明。
杜廷昂首看向韦全忠，咬牙道：“王相，到底是如何死的！”

第446章 争个不休 （国庆快乐！）
王度之死，这段时间在京城几乎成为禁忌，没有人敢公开提起，更没有人敢在韦全忠面前提起。
韦大将军缓缓回头，看了看杜尚书，面无表情道：“本王也在好奇这件事情，王度先是闯入本王家里，大闹了一通，全然没有把本王放在眼里，本王按照周律，将他投入刑部大牢，有什么问题？”
“然而当天晚上，他就死在了刑部大牢。”
韦大将军冷着脸说道：“这段时间，本王一直在派人追查这件事，想要看一看，这事背后是不是有人捣鬼，想要抹黑本王的名声。”
他直勾勾的看着杜廷，缓缓说道：“现在看来，奸臣自己自己跳出来了。”
“杜尚书，今天这朝会上，本来无人提起王度的事情，你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拿来这么一份不知真假的奏书，且不论这份所谓的奏书是真是假，偏偏你拿出来这份奏书之后，不说奏书的事情，话锋一转，就提起了王度。”
“本王怀疑，这件事跟你杜尚书，脱不开干系！”
韦大将军冷笑道：“说不定就是杜尚书你下的杀手！”
说完这句话，他回头对着天子抱拳道：“陛下，杜廷图谋不轨，意图混乱朝纲，更有谋杀前任宰辅之嫌，臣请陛下将杜廷下狱，让有司衙门严查此人。”
韦大将军这话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皇帝陛下还没有说话，便有人为杜廷说话了。
“王相是在灵武王府被下狱，当夜便死在了大狱之中，杜尚书问一问，有什么问题？难道只是询问两句，便要被下狱问罪吗！”
有暴脾气的，更是喝道：“韦全忠，张某也怀疑王相公之死，你把张某也捉了罢！”
韦大将军冷笑一声，他转过头来，看向百官，喝道：“本王的官职，爵位，俱是因为功劳，才被陛下敕封，王度冒犯大周的郡王，本就应该下狱！”
“至于他死在狱中，乃是刑部的责任，与本王有什么干系！”
韦全忠怒发须张，看向杜廷，以及一众文官，冷笑不止：“你们这些个鼠儒之辈，平日里没有什么本事，争权夺利，阴谋构陷的本事，倒是层出不穷。”
“那王度，当着那么多人，对本王指指点点，进而破口大骂，当初王均平进城的时候，他怎么不敢到京城里，对王均平破口大骂？”
韦大将军也动了真火，怒声道：“尔等这些无用之辈，还敢对本王群起而攻之！”
他回头看向帝座上已经战战兢兢的天子，冷声道：“陛下，这些人分明是阴谋串连，图谋不轨！”
“大周若是靠这些人，一早便亡了！请陛下下旨意，将这些人统统拿入大牢问罪！”
天子脸色苍白，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韦大将军神色一变，就要继续说话，一旁的李仝默默笑了出来，看了看韦全忠，缓缓说道：“韦大将军，在朝堂上要注意礼仪规矩。”
萧宪也若有所思，出班看向韦全忠，开口道：“大将军，朝会本就是议事的地方，正因为有争议，才要拿出来议论，都像你这样，朝会便开不了了。”
萧大将军看着皇帝，欠身道：“陛下，今天的情况太乱了，臣请暂时罢朝，改日再议。”
“今日朝会，言者无罪。”
皇帝陛下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长出了一口气，连忙点头道：“对，对，朝堂之上，言者无罪。”
他直接站了起来，摆手道：“今日朝会，就议到这里，散朝，散朝。”
皇帝陛下在几个太监的陪同下，直接离开了大殿。
而文武百官，俱都僵在了原地，没有立刻动弹，过了好一会儿，宰相崔垣默默往前一步，看向韦全忠，拱手道：“韦王爷，是非公道，自在人心，王爷后面如果还是想要捉人治人，杀人罢人，记得将老夫也算上，老夫这把年纪…”
“也活够了。”
崔相公很是硬气。
“愿意一死，以取直名。”
说罢，这位崔相转头就走。
他离开之后，一众文官也跟在崔相身后，一起离开大殿。
很快，朝堂之上就只剩下了不到三成官员，除了三位节度使之外，剩下的都是已经投奔倒向他们的官员。
韦大将军站在原地，神色阴沉。
他挥了挥手，沉声道：“散了散了。”
这些官员，才都陆续散去，很快，朝堂上只剩下了三位大将军，这三个人前后走出大殿，行走在皇城里，韦大将军握紧拳头，闷声道：“这帮狗娘养的读书人，现在已经各种设局，往我等脸上抹泥了！”
李仝看了看韦全忠，问道：“王度是怎么死的？”
韦大将军怒不可遏：“连李兄你也疑我！”
一旁的萧宪摸着下巴，缓缓说道：“有可能是自尽，这些读书人厉害就厉害在，他们之中有少数几个，是真不怕死的。”
李大将军背着手，想了一会儿，缓缓说道：“须得，分给崔垣那些人一些好处了，要不然无休无止的闹下去，到最后，除了把他们杀干净，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这三位大将军，都没有自己的行政体系，因此哪怕占据了京城，也没有办法行政，甚至军政府都算不上，依旧要靠朝廷原有的行政体系。
萧宪点头答应，开口道：“要与那些世族谈一谈了。”
韦全忠冷笑了一声：“可笑那王度，自以为自己为心中正气而死，最后不过是崔垣那些世族，攫取利益的工具。”
“蠢，太蠢了。”
李仝没有接话，只是背着手说道：“江南，又打起来了，二位应该也已经知道了罢？”
萧宪点头：“听说了，周大跟江南那个小娃娃，又闹起来了，这周大，一辈子都躺在女人身上，年纪越大，越不成器，江南那个李云，满打满算，到如今起家也不过三年时间。”
“周大竟跟他打的难舍难分。”
李大将军背着手，一边走，一边摇头感慨道：“听说，这位姓李的小朋友，是苏大将军的门生。”
听到苏靖的名字，另外两个节度使都微微一怔。
随即，是一阵沉默。
萧大将军则是背着手，缓缓说道：“不管他是谁的门生，让他们折腾去吧，等他们分出去胜负，朝廷的王师，正好去收回江南，以及淮南道，顺带，再平了平卢藩镇。”
“这样，大周的东南就太平了。”
李仝李大将军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说道：“那份联名的奏书，多半是真的，关外的节度使们，都想让咱们离开关中。”
韦大将军冷笑道：“他们自己不动弹，对朝廷危难视而不见，现在却反倒他们成了大周忠臣了！”
“这事，没有什么可商量的，实在不行，打上一仗就是。”
“咱们三个人，在关中的兵力，都只有一半。”
李仝背着手，走在最前面，长叹了口气。
“一个不好，就真的战事再起了。”
三个节度使都默默走在皇城之中，此时秋风渐凉，一阵寒风吹拂过来，让李仝李大将军忍不住紧了紧衣裳。
他年纪…已经太大了。
真未必能够坚持太长时间。
…………
庐州城里，李云挂着地图，指着地图上的位置，沉声道：“这里，是扬州的六合县，我们这一路先锋军，目标就是把六合县城给占下来。”
六合县虽然归属扬州，但实际上在金陵正北，如果能够占下六合，那么李云在江北，不仅重新拥有了一个据点，与金陵的沟通往来，就会立刻顺畅许多。
“当然了，能够打下六合，是最优的情况，如果打不下来，只是占一点小便宜，也是可以的。”
“哪怕只是惊到平卢军，那也没有问题。”
说到这里，他看着苏晟，问道：“苏兄，你们钱塘军，什么时候可以动身赶来庐州？”
“使君这里一动身，钱塘军立刻就动，属下已经给钱塘那里打了招呼了。”
李云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的陈大，问道：“这里到钱塘，快马两天时间就够，也就是说，我们最快在两天之后，就可以出兵了，陈大，你说。”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陈大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看着地图，目光灼灼：“使君，我想定在三天之后的清晨。”
李云很痛快的点了点头，开口道：“那好，这事你去安排，三天之后…”
“我在城外等你。”
陈大毕恭毕敬，欠身行礼。
“属下遵命！”

第447章 雨夜不带刀！
三日之后的清晨，李云带着自己的卫队，在庐州城门口等待着陈大，而陈大已经早早的整理好了阵列，他大步来到李云面前，低头抱拳行礼：“使君！”
“属下已经准备齐全，随时可以出发！”
李云笑了笑，开口道：“我说了，这一次是你来做主将，你来指挥，不必事事问我。”
“你来决定何时动身起程，我一路跟着你就是了。”
陈大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头对着下属的几个校尉喝了一声：“出发！”
三千人的阵列，从庐州缓缓进发，陈大同时下令，斥候铺出去十里，掩护军队行进。
因为李云是骑马，因此没必要一直跟着，目送着这支军队越来越远之后，李云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向也来送行的苏晟，笑着说道：“苏兄觉得，我这小兄弟如何？”
“自然是有天份的。”
苏晟笑着说道：“要真是一点不会，一点天赋都没有的人，不要说带三千人了，就是领一两百人，队伍可能就会乱起来。”
“但是战场上，敌人可能更加厉害，这位陈兄弟能不能成，还要看他能不能过眼前这关。”
苏晟思考了一番，补充道：“开始的一两仗相对要紧一些，最好能够打出一些自信，这样他将来，就会做的越来越好了。”
李云“嗯”了一声，继续说道：“这一次进兵，哪怕吃不下六合，能把陈大练出来，也就不亏了。”
他回头对着苏晟抱了抱拳，开口道：“庐州驻军尽出，眼下城里只有一些民夫守城，短时间内，还是有一些风险的，苏兄一定小心。”
苏晟笑着说道：“钱塘那里，也有几百匹马了，一两天就能到，有几百人，庐州就守城无碍，一两天时间，想必他们反应不过来。”
“二郎放心，我会好生守住庐州的。”
李云微微点头，然后继续说道：“我教苏兄一个法子。”
苏晟微笑道：“我洗耳恭听。”
“庐州城，这段时间城门一直是不关的，这几天也不要关，不关城门，即便有探子在这附近，也分不清虚实。”
“我九司的人手布置在这里，一旦附近有什么异动，立刻报知苏兄，到时候再关闭城门不迟。”
苏晟想了想，点头道：“我记下了。”
李云笑着说道：“那我就把这江东门户，还有我那岳父内兄，都交给苏兄，代为顾全。”
“这个二郎放心。”
苏晟正色道：“便是我死在庐州，薛先生父子，都不会有事情。”
“言重，言重。”
说着话，李云看了看远去的队伍，缓缓说道：“苏兄，我已经在想法子，弄一些战马过来了，到时候还要交给你，替我训出一支骑兵出来。”
苏晟一怔，随即眼睛一亮：“二郎从哪里搞来的？”
“花钱。”
李云回答的干脆利落。
他感慨道：“战场上，机动灵活，实在是太重要了，我们必须要把骑兵给弄出来。”
苏晟笑着说道：“咱们马匹该有的其实也有，只不过没有骑兵的作战能力罢了，如果是在野外平原，这骑兵自然厉害，但是在东南这块地方，二郎可以稍微缓一缓，不用特别着急。”
李云“嗯”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先搞个一百人的骑兵出来，我看一看模样，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投入更多资源进去。”
“好了苏兄，多的就不说了。”
李某人抱拳道：“我去追队伍去了，免得出什么差错。”
苏晟抱拳还礼，微微低头道：“二郎放心去，庐州这里有我，保管踏实。”
他顿了顿，笑着说道：“不过后面钱塘那边的军队过来之后，我也要领兵出征，到时候这庐州，谁来守？”
“钱塘军又不是没有人。”
李云已经上马，摆手道：“到时候，选一个沉稳一些的都尉，驻守庐州，不管怎么样，要保证庐州一定不出事！”
现在的庐州，对于李云来说相当要紧，保住庐州，那么就进退自如，失了庐州，可能就要被人困在江东了。
到时候，即便能再一次拿下来，也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
大军从庐州进发，一路行进了两三天之后，过了滁州，六合县终于遥遥在望。
傍晚时分，军队在六合县境内驻扎下来。
大雨倾盆而下。
因为这场大雨，安营扎寨都变得困难了许多，等好容易扎好营帐，一多半人已经一身泥点。
帅帐之中，李云坐在主位上，擦了擦手上的泥灰，看向陈大，问道：“已经到六合了，接着来你打算怎么办。”
陈大正在看挂起来的地图，听到了李云的声音之后，他回过神来，回头看向李云，问道：“使君，您有什么想法？”
李云微微摇头：“要你先说。”
“下了雨，行军速度慢下来了。”
陈大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缓缓说道：“而且这个时候，平卢军说不定也已经发现了我们的动向，只不过他们…很难确定我们具体有多少人。”
“这个时候，想要直取六合县城，会有些困难。”
他看着李云，忽然低声问道：“使君，金陵北边，是不是有一个渡口？”
“对。”
李某人低头喝水，淡淡的说道：“正对着六合的六合渡，上一次我到江北来，就是从六合登陆。”
陈大看着李云，目光灼灼：“使君，我有个大胆一些的想法。”
李云笑着说道：“你终于想明白了。”
陈大吐出一口气，看着李云：“还是得麻烦麻烦使君。”
“本就是我的事情，谈什么麻不麻烦。”
李云站了起来，看了看大帐里挂着的那柄大枪，迈步走了过去，将那杆大枪抓在手里，颇有些感慨：“许久没有活动了。”
从上一次江北之战，李云有了一些心态上的改变之后，他的确已经许久没有亲自冲阵杀敌了。
虽然到了他这个级别，再去冲阵，多少有些不像话，但是原来的那位李大寨主，实际上是个三天不打架就浑身难受的狠人。
即便是后来的李云，到了战场上，也是热血沸腾的，不然早在他做了越州司马之后，就不用再临阵冲阵了。
握住大枪，挥舞了两下，李云掀开营帐的帐门，看了看外面的大雨，缓缓说道：“兵分两路，我带我的卫队，还有再从你那里抽出来五百人，去取六合渡。”
“六合县城，就交给你。”
陈大应了一声，起身走到李云面前，低声道：“使君到了六合渡的时候，估计就快要天亮了，打到明天下午，最多酉时，如果六合县城那边还没有结果，使君便从六合渡撤退！”
李云瞥了他一眼，随即咧嘴一笑：“好，陈将军。”
陈大被这一句将军，说的满脸通红，有些支支吾吾了。
李云却没有理会他，大步走进了雨夜之中，喝了一声：“杨喜！”
他的卫队长杨喜，立刻一路小跑跑了过来，对着李云低头道：“使君！”
“点齐人手，我们出去干活。”
杨喜闻言，先是一怔，然后看着李云说道：“使君，您要亲征了？”
“什么狗屁话。”
李云笑骂了一句，开口道：“老子又不是皇帝，怎么就亲征了？”
“许久没有动弹过了，再不活动活动，这副身子都要生锈了。”
“不要废话，快去点齐人手，再从陈大麾下领五百人，记得备上雨具，跟我走。”
天降大雨，有雨具的话是一定要备雨具的，否则到时候骤然接触，己方身上湿透，动作都会迟缓许多。
战场之上，稍稍迟钝一些，可能就是生死见分晓了！
哪怕打起来的时候，顾不上挡雨，赶路的时候，也一定要配上雨具。
杨喜连忙低头，应了一声。
等到大半个时辰之后，一共七百多人终于点齐，这会儿李云也已经佩甲，他手持长枪，并没有骑马，而是步行站在众人面前，面无表情道：“出发！”
杨喜跟在他身后，问道：“使君，我们这是去哪？”
“杀敌。”
李云回头瞥了他一眼，笑骂道：“少废话，跟着我就是了。”
一行人在雨夜之中艰难赶路。
还好，这里的地形基本上都是平原，即便下大雨，也没有如何如何难走。
等到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大江遥遥在望。
杨喜这两年，一直跟着李云，他自然来过这里，见状低声惊呼道：“六合渡！”
李云“嗯”了一声，看着六合渡附近的一顶顶帐篷，左手提枪，右手重重挥下，只说了一个字。
“杀！”

第448章 虚实相应
久未临阵，李云早已经手痒许久了。
此时哪怕大雨未停，也很难浇灭李云身上的沸腾的热血，他手提长枪，低喝了一声：“杨喜，与我一同冲阵！”
李云先前冲阵，杨喜或者其他人，一直都是护在他左右两翼的，虽然有一段时间没有临阵了，但是并未生疏，杨喜应了一声，对着一旁几个卫队的好手招了招手，很快就有八个人，站在了李云两边。
此时，东方鱼肚白，就着天色，已经可以看清楚，六合渡这里的帐篷数目，通过帐篷数目，估计约莫有四五百人在这里驻守。
这已经是相当多的兵力了，毕竟现在的平卢军，有很大一部份还分散在淮南道的各个州郡，再加上平卢军还需要围住扬州，封锁附近的大江北岸。
在这种情况下，能在六合渡分配五六百人，显然那位周大将军对于这个渡口是相当看重的。
这也不奇怪，六合渡正南边，就是李云的大本营金陵，周绪自然会担心，李云会从金陵北上来援救江北。
眼下，虽然天光微亮，但是大雨并未停止，漫天落雨之中，李云手持长枪，喊了一个杀字，他身后整整七百将士，便浩浩荡荡的杀向了六合渡驻军的大帐。
下了一夜的雨，这些平卢军驻军虽然有巡逻，但是巡逻的范围极小，一直到他们听到李云等人的喊杀之声之后，才反应了过来。
奉命在这里驻守的，是平卢军的校尉，名叫朱康，等他从大营里勉强披上甲胄冲出来的时候，李云距离他已经只有百丈的距离，这位朱校尉吓个半死，咬牙道：“敌袭！敌袭！快！求援，快去求援！”
在他旁边，一个大汉咽了口口水，连忙说道：“头儿，我去求援！”
朱校尉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骂道：“你他娘的一个旅帅，你去求什么援！你他娘的分明是想跑！”
“猛子，你去，快去报信，就说大量敌军来袭！要抢占六合渡！”
这朱校尉又看了看冲杀过来的李云等人，咽了口口水，补充道：“多半是江南兵！”
被他称为猛子的人，是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名叫朱猛，乃是朱校尉的同乡。
他应了一声之后，立刻一溜烟跑远，去报信去了。
李云这会儿，已经冲入敌阵之中，他自然看见了从军帐中跑出去的少年人，嘴角勾出一抹笑意之后，李云端枪杀入敌阵之中。
他进步上前，长枪直刺，如同闪电一般，眼前仓皇迎战的敌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他一枪扎进衣甲里，鲜血飞溅！
李云顺势抽枪，然后两手持枪，一个大范围横扫，再一次正中一个敌军的前胸，将这人砸翻在地。
“好！”
杨喜叫了一声好，抽刀上前，给倒地的敌人补了一刀，笑着说道：“使君这手枪法，越见神妙了！”
最近一年时间，李云少有跟人动手，但其实他的功夫并没有搁置，尤其是一手枪法，除非碰到特别要紧的事情，否则日日习练。
没办法，他这个身子骨，每天不出一身透汗，便浑身不自在。
先天斗战圣体。
挑飞两人之后，李运畅快长啸，再一次冲入敌阵，不一会儿，便来回杀了个对穿，将敌人勉强形成的阵型，搅了个乱七八糟。
而这个时候，这些本就仓皇迎战六合渡的守军，便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了。
李云的两百卫队，本就是江东军之中的精锐，再加上他亲自临阵，整个军队士气高涨，双方甫一交兵，就形成了碾压之势。
李云眼尖，很快在敌阵之中，发现了校尉朱康的身影，他大步上前，喝了一声：“与我再冲一阵！”
说罢，他锁定了目标，大步朝着朱康追杀过去，一路上只要碰到敌人，俱都死在了他的枪下，在这种小规模战场上，着甲的李云，几乎可以说是如入无人之境。
一柱香时间，李云便冲到了朱康面前，他挺枪直刺，朱康一个狼狈的驴打滚躲过去了这一枪，李云顺势贴身上前，一记铁山靠，将朱康撞翻在地！
使枪的人，一般不怎么喜欢近身，要将敌人杀死在自己的枪围之外，毕竟长枪这种大开大合的兵器，一旦被短兵器近身，就会显得有些笨重。
但是李云没有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没有这个弱点。
且不说他本就自己佩剑，单单是他一身变态的气力，常人贴身之后，吃他拳脚，便会支撑不住。
哪怕是京城十大高手之一的裴庄，当初也被他一拳打断过胳膊，休养了半年时间，才休养过来。
这个平卢军的校尉，根本支撑不住，被他横身一撞，差点就直接昏了过去。
杨喜本来准备习惯性的上前补刀，被李云叫住，李云看了看地上的朱康，缓缓说道：“这人是个领头的。”
“活捉了，找绳子捆绑起来。”
“是！”
杨喜应了一声，很快找来绳子，把朱康捆了个结实。
而这个时候，这场战斗，其实已经基本上告一段落了，五六百驻军，被留下了小半。其他人基本上都跑了。
毕竟李云这一趟是过来抢占六合渡的，并没有形成包围圈，他们这样分散着逃跑，己方又淋了一晚上雨，追击起来实在是困难。
见敌人逃了，但是帐篷还在，李云毫不犹豫的说道：“立刻进帐篷里生火，半数人戒严，半数人卸甲去衣，把衣服给烤干了！”
一晚上奔袭，再加上激战了小半个时辰，哪怕有雨具，这会儿几乎所有人，衣服也都湿透了。
寻常时候，男子汉大丈夫，衣服湿了也就湿了，但是这会儿是在战场上，哪怕一点点不利的因素，都有可能改变一场战事的结局。
万一有人在这江北生了病，更是意味着很可能要直接退出战斗。
很快，众人占了平卢军留下来的帐篷，即可开始烤火，烘干衣物，哪怕是李云，这会儿也卸下了甲胄，开始烘烤衣物。
他穿着一身里衣，时不时的走出帐篷查看天色，推算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等他的衣服都烘干了之后，李云才叫来了周必，吩咐道：“立刻去通知陈大，跟他说…”
“时间差不多了。”
攻击六合渡，是为了将附近的兵力，都吸引到六合渡来，顺带着告诉这些平卢军，江东援兵的主力，这会儿就在六合渡，准备占据六合渡，从而接引更多江南的援兵过来。
而这种情况，平卢军所有在附近的兵力，一定会来救。
实际上，李云的主力并不在六合渡，而是在陈大那里，到时候陈大，就有了夺取六合县城的机会！
周必看了看李云，不过他也知道这会儿很快应了一声，扭头就跑去报信去了。
李云将架子上已经烤干的外衣重新披在身上，然后看着旁边的杨喜，笑着说道：“我们在六合渡这里，守到天黑之前，有没有问题？”
杨喜笑着说道：“有使君在，别说守一天了，就是占住这个渡口，我也觉得没有什么难的。”
“拍马屁。”
李云瞪了他一眼，开始不紧不慢的重新着甲。
杨喜站了起来，帮着李云穿戴甲胄，笑着说道：“属下这是真心话，在属下看来，使君天下无敌。”
“普天之下，哪里有人是使君的敌手？”
李云哑然一笑：“那还不是因为你见识浅薄？”
他话音刚落，就有斥候一路小跑过来，跪在了地上：“使君，附近发现小股敌人，正在向六合渡靠拢！”
“来的真快啊。”
这会儿他的甲胄，已经穿戴齐整。
杨喜笑着说道：“小股敌人，不敢过来的，怎么也得有五百人以上，估计才敢过来争夺六合渡。”
“在平卢军眼里。”
李云开始用白布，擦拭自己长枪枪身上的血迹，一边擦拭一边说道：“我们多占一会儿这个渡口，可能就能从江南多运过来一批人。”
“他们会急的。”
杨喜也开始着甲，他站在李云旁边，咧嘴一笑：“那就更好了，看这些小股敌军，会不会前来送死。”
……
另一边，周必一路骑马，飞奔回了主力大营之中，见到了陈大之后，他简单汇报了一下情况，陈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半天没有动弹。
周必急了，道：“陈将军还不动兵？”
陈大起身，看向帐外，缓缓闭上眼睛，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第449章 取巧较力
此时此刻，陈大无疑经受了相当大的压力，毕竟兵分两路，他这边不动作，另一边就会承受相当大的压力，谁也不知道，那边会发生什么事情。
更要命的是，另外一路领兵的，还是自己的领导，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表现的不积极，哪怕后续战事打赢了，说不定也要被领导给穿小鞋。
而且，陈大是一路跟着李云起来的，二人之间的感情不可谓不深厚，这会儿要对这个老大哥置之不理，其实在心理上也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不过陈大还是忍住了。
他下令己部尽量隐匿起来，一直到过了中午，陈大才下令全军出动，扑向六合县县城。
而另一边的李云，这会儿已经在六合渡，迎击第三拨敌人了。
此时，一夜的大雨已经几乎止歇，李云带着一众下属，在六合渡这里构筑防线，他依旧是在战线的最前列，不过却没有持枪，而是持弓。
沉重的牛角弓，被他一次次拉开，几乎俱是弓弦满张。
箭矢一中，只要距离不是太远，几乎都能够破甲。
杨喜等人在李云身旁护卫，见到一个个敌军，应声而倒，忍不住夸赞道：“使君这一手箭法，硬是要得！”
李云一箭射出去，将手上的扳指取了下来，回头看了看杨喜，笑着说道：“我十五岁那年，就射杀了一头野猪，三四百斤。”
能够射杀野猪的，自然就是原先那位李寨主了，从他长到十三四岁，身子骨渐渐强壮之后，便成了苍山附近所有大型动物的噩梦，便是山里的老虎，李云也射伤过一头。
不过当年那头大野猪，算是他最强的战绩了，哪怕一直到现在，他还是会下意识的说出来。
“在山里长大。”
李某人收弓提枪，缓缓说道：“射准了饱腹几日，射不准可能就要给那些野畜生给吃了，没法子不练出来。”
他的目光看向前方，在他正前方百丈左右，一支平卢军队伍，正在冲杀过来，与先前两回不同，先前两轮，平卢军的数目不算多，而这一次，单是李云肉眼看到的敌人，可能就要超过千人！
杨喜皱着眉头说道：“这都已经下午了，陈将军那里怎么回事，怎么还有源源不断的敌军往六合渡来！”
李云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这些敌人，沉声道：“附近不会有太多平卢军，这一支平卢军，应当就是六合县城里的平卢军了。”
“杨喜，咱们的伤亡如何？”
杨喜回头看了看，然后开口说道：“使君，我们伤亡不算大，估摸着百余人，但是昨天一夜冒雨奔袭，今天又打了大半天，弟兄们多已经疲惫了。”
李某人回头，也看了看身后的一众弟兄们，虽然大部份人依旧站着，不过精气神已经差了许多。
有一些人，就躺在泥地里，直接呼呼大睡。
一天一夜时间，还要高强度作战，大多数人都是承受不住的，能够支撑到现在，已经可以说是精锐了，再这样撑下去，后续的伤亡可能会剧烈增加。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杨喜，从卫队里挑五十个还精神着的，跟我一起断后，你带着其余人开始撤退！”
杨喜摇了摇头道：“使君，属下什么都能听你的，但是这种事情不行，断后的事情，自然应该属下来做！”
“使君带着弟兄们后撤罢！”
李云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骂道：“老子是断后，又不是送死，放心，他们没有形成包围之势，困不住我的。”
杨喜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云刚想发脾气，想了想之后，还是站了起来，拍了拍杨喜的肩膀，叹了口气：“这些敌军吃了亏，不敢冒进，你带着弟兄们在这里，最多留半个时辰，就开始后撤。”
杨喜应了一声，笑着说道：“使君您放心，半个时辰之后，属下一准后撤！”
情况紧急，李云也没有废话，直接扭头就走，一边走，一边对着一众下属喝道：“立刻动身，后撤！”
这个时候，除开杨喜断后的军队之外，剩下的还有五百来人，听了李云的话之后，他们都立刻开始跟在李云身后，开始有序后撤。
这会儿道路泥泞，后撤的速度相当之慢，好在敌人追击的速度也不会很快，半个时辰不到，李云这五百，就基本上撤出了六合渡，脱离了战场。
而杨喜等在后面虚张声势的断后军队，这会儿也开始跟敌军脱离，只不过他们人数太少，开始后撤之后，敌人几乎毫不犹豫的就衔尾追杀上来。
过了一个多时辰，一直到天色快要黑下来的时候，杨喜等人，才勉强赶上李云的大部队，见到李云的时候，他身上的衣甲，已经满是鲜血，显然受伤不轻。
李云搀扶住他，皱眉道：“伤哪了？”
杨喜咧嘴一笑：“屁股上被那些狗娘养的砍了一刀，胳膊也中了一箭，不过使君您放心，属下命硬的很，死不了的。”
李云无奈摇头，叹了口气：“带了多少人回来？”
杨喜脸上的笑意收敛：“不足一半。”
李云默默点头道：“我知道了。”
他站了起来，对着身边的亲卫吩咐道：“派人去盯着六合渡那边的动向，如果有人追过来，立刻报备。”
“其余人，原地扎营歇息。”
到现在，李云所部已经连续作战了一天一夜，即便继续赶路，速度也不可能快，与其拖拖拉拉的，不如原地驻扎歇息，恢复战力。
毕竟，那些平卢军目前最大的任务，应该是守住六合渡，而不是来追击他，暂时来说，不会有特别大的危险。
随着李云一声令下，剩下的五百将士，开始原地扎营，同样是泥泞问题，扎营也比平常慢了不少，等到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李云所部的营帐，才算是扎好。
李某人自己，也是一头倒在了行军床上，闭上了眼睛。
一天一夜时间，他这种变态的体格，也有些累了。
毕竟在六合渡作战的时候，还是他李某人出力最多。
杨喜等伤员，也被带到另外一个大营养伤。
可能是因为太过劳累，李云很快就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香甜，一直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的听到了一个声音：“二哥，二哥。”
李云努力睁开眼睛，看到周必正蹲在自己床前，手里拿着一根蜡烛。小心翼翼的喊着自己。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了看他。
“什么时辰了？”
周必想了想，回答道：“卯时，天还没亮呢。”
李云看了看他，发愣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慢慢清醒过来，从床上坐起来之后，只觉得浑身酸痛。
毕竟一年多没有同别人生死搏杀过了，再加上昨天开弓太多次，这会儿浑身酸不说，尤其是两臂，已经开始疼了。
浑身的酸痛，让他又清醒了不少，他看着周必，问道：“是不是陈大那边有消息了？”
“是！”
周必低声道：“昨天傍晚，陈将军带人到了六合县城城下，直接发起了猛攻，这六合县城里的守军，几乎没剩下多少，只剩下了四五百人，陈将军亲自临阵，猛攻了两个时辰，县城里的守军终于支撑不住。”
“被陈将军攻破了六合城门，如今六合县城，已经被陈将军领兵占据，他让我来找二哥，跟二哥说明情况，同时请二哥立刻进驻六合县城。”
听到这里，李云中午彻底醒了过来，揉了揉眼角之后，他起身披上衣服，看着周必，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好，好得很。”
“陈大总算是没有让我失望。”
周必低声说道：“陈将军攻城的时候，相当勇武，他亲自冲阵，铠甲都差点被那些平卢军的敌军给射穿！”
李云哑然一笑：“你小子，怎么去了一趟，成了陈大的人了？你收他钱了？”
周必摇头道：“父亲交代过，我们老寨子的人，从来不做收受贿赂的事情！”
李云笑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前不收，那是因为收不到。”
“你爹现在，已经收得到了。”
周必有些急了，连忙说道：“二哥…”
“开个玩笑。”
他伸了个懒腰道：“二哥现在累的很，要补个觉，等天亮了，再动身赶往六合县城。”
周必松了口气，低头道：“那二哥好好休息，我在外面守着二哥！”
李云打了个呵欠：“去联系孟海，让九司都动起来，消息不能有滞碍。”
孟海，其实是周必的前任，也就是李云的上一任跟班随从。
如今，孟海已经不再时时跟着李云，转而去做与九司对接的工作去了，不过孟海也跟着到了江北，周必有路子能联系到他。
李云需要这个消息，尽快传到庐州，让庐州的苏晟，带着主力，尽快赶到六合县来。
周必应了一声，欠身道：“属下遵命！”
他急急忙忙，退出了李云的大帐。
李某人躺在行军床上，睡意散了七七八八，抬头望着帐篷顶部，喃喃低语。
“取巧已成，往后…”
“便是较力了。”
（ps：后面一章会慢一点，因为回老家了，白天在外面活动了一天，现在困的厉害，如果不更，就明天上午一并补上！）

第450章 江北大仗！
扬州城外，帅帐之中，周昶一路小跑跑了进来，他对着一身袍服的父亲低头抱拳道：“爹，出事了！”
周大将军抬头看了看他，默默叹了口气：“六合渡被占了？”
六合渡距离扬州不是太远，因此先前的战事，周大将军是知道的，调动附近兵马去紧急支援六合渡，也是他下的命令。
现在，他的援兵，也依旧在支援六合渡的路上。
周昶看了看自己的父亲，低声道：“爹，六合渡是佯攻，那些江南兵先是佯攻六合渡，吸引了附近的兵力之后，用主力强攻六合县城！”
“数千兵马，猛攻六合县城数个时辰，而且是不要命的那种猛攻，现在六合县城，已经陷落于敌手。”
他说到这里，突然见到自己父亲的表情，似乎已经有些不对劲了，这位少将军心里也有些害怕，连忙话锋一转，开口道：“那李云，真是狡滑。”
“咱们的探子，一直在盯着金陵，盯着丹徒以及钱塘，李云的这三个屯兵点，都没有太大的动静，更没有船只渡江，但是却突然有一支数千人的军队出现在了江北。”
周大将军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浊气：“庐州来的。”
周昶一怔，随即握拳道：“这姓李的，胆子还真是大，庐州附近的州郡里，有不少我们的驻军，他庐州空虚，就不怕我大军占了庐州，将他的主力憋在江南，将他这一支冒进的军队，困死在江北？”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周绪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狠狠拍了拍桌子，怒声道：“滚出去，让公孙皓来见我。”
周昶有些不服气，看了看自己的父亲：“爹，从六合县调兵去救六合渡，是您下的命令，这事怎么也赖不到儿子头上吧？”
周大将军猛地站了起来，狠狠地拍了拍桌子，骂道：“那六合渡，直通金陵，要是给他们占了六合渡，金陵的船只就能往来无碍，你告诉老子，六合渡要不要救！”
“还在这里跟老子说什么佯攻！”
周大将军怒气冲冲，骂道：“两处都是实攻，救了六合渡，六合县城就守不住，要是固守六合县城，他们一定会顺势占据六合渡，从江南接引援兵过江！”
“你这蠢物。”
周大将军将自己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才咬牙道：“滚，立刻给老子滚！”
周昶自知道理亏，但是毕竟年轻气盛，也不说话，一咬牙扭头就走了。
很快，平卢军的副将公孙皓，便到了周大将军帅帐之中，二人密谈许久之后，公孙皓离开帅帐，随后就领精兵五千，赶往六合县。
而另一边，李云则是带着众人，进驻六合县。
陈大在县城门口迎接他，见到李云之后，陈大上前，半跪在地上，低头道：“属下无能，以致使君涉险，请使君责罚！”
李云将他扶了起来，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县城，笑着说道：“能攻下六合县城，便什么都好说，你要是打不下来，我便真要罚你了。”
陈大跟在李云身后，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这六合县本有两千多平卢军驻扎，是使君吸引了大部分兵力，不然属下绝难攻下这县城，与其说是属下攻下了六合县，应当说是使君您攻下了六合县。”
李云这会儿正在看这座县城的城墙，闻言回过头来看了看陈大，笑着说道：“你小子，跟谁学的拍马屁的功夫？”
陈大正色道：“属下只是实话实说。”
李云背着手，走进这座县城，缓缓说道：“城墙虽然不算低矮，但也不算高，好在城墙还算完整，不过这种城墙，如果平卢军掉头来攻，恐怕又是一场苦战。”
“是。”
陈大点头道：“属下也看到了这点，不过这会儿，苏将军的援兵，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属下守住这六合县不容易，但是守住一段时间，不会是什么难事。”
李云“嗯”了一声，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拍着陈大的肩膀说道：“苏将军的部下，主力想要过来，恐怕至少需要四五天的时间，这四五天时间，你要守住这六合县城。”
“我现在还困的厉害，这城里城外，就交给你了。”
陈大有些错愕，他抬头看了看李云，见后者神色平静，陈大立刻明白了李云的意思。
使君是在锻炼自己。
陈大微微低头道：“使君放心，末将一定守好六合县城，做好自己应做的事情。”
李云笑了笑：“江北这一仗要是顺利，我一定重用你小子。”
陈大心中一阵激动，微微低头：“属下，一定尽心尽力！”
……
李云的确需要休息，他在城外打了一天一夜，却只睡了两三个时辰，就被周必叫醒，这会儿还没有休息过来。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先处理了伤员的安置问题，以及救治问题，能把伤员都安排好了之后，他又翻看了一些要紧的文书，这才倒头，沉沉睡去。
至于六合县城的军务以及其他事务，他还真就全部交给了陈大，自己一点都没有过问。
到了他现在这个阶段，必须要学会的一件事情就是放权。
要尝试着把权力下放，交给下面的一些人去做，否则事必躬亲，不等到做成什么事业，自己就活活累死了。
现如今，李云就是在尝试着培养一些能够值得自己放权的属下，同时要把握住一个微妙的平衡。
这个微妙的平衡就在于，在权力外放的同时，又牢牢的把握在自己手里。
每一个创业之主，都要经历这个过程，而一个合格的创业之主，要能够做到对权力收放自如。
这一觉，李云睡了整整半天时间，等到天色黑下来的时候，他才醒了过来，等到睡醒之后，房间里有了动静，门外才传来敲门声：“使君！”
这不是周必的声音，而是孟海的声音。
李云从床上坐了起来，醒了会困，才点头道：“进来罢。”
孟海先是推开了门，然后回头端了盆热水，走了进来，将热水放在房间里的桌子上，开口道：“使君，您刚睡醒，洗个脸吧。”
李云瞥了一眼这盆热水，笑着说道：“真机灵啊。”
孟海连忙说道：“这是属下对使君一片敬爱，全然没有任何功利之心。”
李云起身，洗了把脸，然后看着他，问道：“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
孟海站在李云旁边，微微低头道：“见使君在休息，就没有打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平卢军派了大股军队，正在赶来六合县的路上，估计明天就能赶到，人数在五千人左右。”
李云点了点头，并不觉得意外，放下擦脸的毛巾之后问道：“扬州城附近的平卢军，有多少人？”
“先前在三万人左右，不过派出了这批人之后，就只剩下两万多了。”
李云走到房间门口，叫了声周必，周必很快一路小跑过来，李云看了看他，摸着肚皮说道：“饿坏了，弄点吃食过来。”
周必连忙点头，下去给李云准备酒菜去了。
这个时候，李云才回头，看向孟海，问道：“扬州城里情况如何？”
“大体尚好，不过…偶尔会有一些动乱，应该是城里一些平卢军安置的人手，从中挑动。”
“不过赵将军处理的很及时，很快就都安定了下来，没有出什么岔子，城里的粮食，也都还充足。”
“对了。”
孟海想起了一件事，低头道：“赵将军让九司给使君您带个话，赵将军说，这一次江北之战不用着急，可以跟平卢军慢慢磨，扬州还可以支撑许久时间。”
李云背着手，思考了一番，微微摇头道：“这个时候，江北不止我们和平卢军双方，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在盯着这个战场，一直拖下去，谁也不知道那些看着的人会不会下场。”
李使君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到了这个份上，也没有必要再绕弯子了，这场江北之战，我要打的干脆利落，漂漂亮亮。”
“平卢军地盘占得太多了，也分去了他们不少兵力，单在扬州地界上。”
李云轻轻敲了敲桌子。
“我的人，没比他们少多少。”
“孟海。”
孟海连忙低头：“属下在。”
“知会苏将军，让他尽可能快，支援到六合县来。”
“跟他说，一场大仗在等着他。”
孟海微微低头。
“是，属下这就去办！”

第451章 李云的成长
六合县城外，五千平卢军精锐，在六合城东驻扎。
李云与陈大一起站在城楼上，远远的看着城外的平卢军驻军，陈大站在李云身后，摇头道：“古怪古怪，使君，这些平卢军到城外已经一天一夜时间了，到现在，一点攻城的迹象都没有。”
李云背着手，也在观望着城外的平卢军。
这支平卢军，有五千多人，抵达六合县城外之后，便驻扎下来，没有再动弹了。
“看来，他们不准备攻城了。”
李云微微皱眉，叹了口气：“学精明了。”
本来，按照李云的构想，他占了六合县城，有了个据点，哪怕并不是高城，也可以据城而守，跟平卢军打一场消耗战。
六合距离扬州城，不算很近，哪怕平卢军想要大举支援过来，至少也需要一两天时间，而六合县城这里，李云有三千来个人，压力再大，支撑个四五天总不会是什么问题。
这四五天时间，足够苏晟支援过来了，至少是苏晟的头部军队，可以支援过来。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李云在六合这里的兵力会有一定的损耗，但一定可以最大程度的消耗掉平卢军的有生力量。
后续的战事，就会好打许多。
但是平卢军并没有按照李云的想法去做，他们的兵力抵达六合城外之后，就很干脆的停了下来，用意已经不言自明。
他们并不准备把兵力消耗在攻打六合县城上，而是单纯只想把李云拦在六合县，防止六合的江南兵力，接触到扬州城。
除此之外，这些平卢军就没有别的想法了。
李某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这帮人不主动攻城，咱们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等苏将军所部到这里之后，再一点一点往扬州推进了。”
陈大想了想，低声道：“使君，咱们兵力明显不够，这些平卢军，怎么会这样谨慎？”
“不知道，不过我知道的是，那位周大将军，此时也是最后一次尝试了。”
李云抬头望向远方，缓缓说道：“这一次江北之战，将会决定淮南道的归属，如果咱们能够占下江北。”
李云回头看了看陈大，笑着说道：“你我兄弟，至少是一世富贵。”
如今东南版图，虽然南边以及江南西道，还有不少地方，没有被李云纳入治下，但真正要紧的，其实就剩下淮河以南的淮南道了。
将淮南道掌握在手里，李某人便是真正意义上的江南节度使，甚至想要更进一步，跟朝廷讨个王爵，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地称帝建国，也至少是两代人的基业。
陈大笑着说道：“头儿是一定能够做成的，前两年在青阳，属下就瞧出来了，头儿您将来一定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你倒是会说话。”
李云最后看了一眼城外的平卢军大营，淡淡的说道：“他们既然不动，这里就交给你来看着了，不管敌人有什么动静，一切以守城为主，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陈大应了一声，低头应是。
而李云，临下城楼前，又看了看城外的平卢军大营，他摸了摸下巴，突然对着陈大说道：“你说，我晚上带人去袭营，袭扰他们，等他们一动，我就撤回来。”
“能不能激恼他们，引他们来攻六合？”
陈大被这句话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不成，不成，使君如何能冒这种险？”
他推着李云下了城楼，苦笑道：“江南那么多州郡，都在使君您肩膀上担着呢！”
李云闻言一怔，想到了某个举重冠军，于是哑然一笑道：“这话就是鬼扯，我不占江南，还会有别人来占，这担子，也会有别人来担。”
陈大正色道：“普天之下，再没有使君这样为百姓着想，为百姓考虑的大英雄了。”
“大英雄…”
李云咂摸了一番这两句话，然后抬头看着陈大，笑着说道：“陈大，你知不知道我的来历？”
陈大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知道。”
他看着李云说道：“使君是苍山大寨的。”
李某人有些愕然：“你如何知道的？”
“猜的。”
陈大笑着说道：“属下又不是傻子，跟着您这么久了，多少能猜出来一些，您忘了，您带着我们这些缉盗队四下剿匪的时候。”
“您对那些山贼，以及寨子，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低头道：“使君您放心，这事属下一定会烂在肚子里，不管谁问，属下都不会说。”
“绝不会让人记在书里，污了使君的名声。”
李云闻言，又是怔住，随即笑了笑：“你小子，平日里想的还真多。”
的确，现在的李云，已经完全有资格被人记录在史书里了，哪怕他从现在开始，再没有一点点提升，哪怕他现在就蹬腿死了，将来史书上记到大周末年这一段的时候，都很难绕得开李云。
如果他能再进一步，在江东正式建立自己的政权，将来说不定能在史书上混上一个“世家”。
跟陈大告别之后，李云就在城里一边处理紧急的公事，一边翻看江东各种详细的地图。
就这样，又过去四天时间，城外的平卢军依旧一动不动。
但是六合县县城里，却迎来了风尘仆仆赶过来的苏晟。
苏晟一路进了六合县，很快被人带到了李云面前，见到了李云之后，他抱拳道：“使君，钱塘驻军大部，已经在赶来六合的路上，最前面的军队，明后天就能到，最慢，差不多也就是四五天，就能全部赶到。”
李云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拉着苏晟坐下，叹了口气道：“苏兄来的正好，我正有一些疑惑，想要请教你。”
苏晟被他拉着坐了下来，笑着说道：“二郎这样聪慧，还有事情请教我？”
李云把江东的地图，摆在了他的面前，跟他说了算六合县这里的大概情况，然后有些头疼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开口道：“这就是六合县这里的大概情况了。”
“敌人突然不动了，作原地防御，我便不知道应该从何下手了。”
“这几天时间，我一直在考虑这个事情，想着琢磨出一个利害的法子，再败平卢军一回，但是思来想去，都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办法。”
苏晟先是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李云，摇了摇头：“二郎全然想错了。”
“这战场上是有奇兵，有奇策一说，但是行军之道，永远是正道为主，奇兵为辅，比如说眼下江北这种情况。”
苏晟的手点在地图上：“咱们的探子，已经将敌人的方位，兵力，都探察了个七七八八。”
“反之，敌人对咱们，大概也是如此，二郎能够奇袭之下占住六合县，其实便已经是出奇制胜了。”
“剩下的兵道，便只能是正道，想要兵出奇招，也无处着手，能够做文章的地方，只剩下与扬州城里的县城互相配合，内外齐攻。”
“而剩下的战事，便与奇策，奇袭之类的，不怎么沾边了，毕竟这其实是双方在争夺地盘，一不是追击，二不是野外作战，地盘就在这里，还能怎么出奇？”
李云闻言，低头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什么。
哪怕已经领兵很长时间了，但是在一些军事概念上，李云其实一直有些外行。
比如说他老是想用一些奇思妙想，或者是一些妙计，来取得战争中的优势。
但实际上，大多数战争，并没有这么花里胡哨。
苏晟看了看李云，又看向地图，指着六合渡的位置，沉声道：“二郎，后天，我部下兵力基本到齐之后，我领兵直取六合渡。”
“拿下六合渡，平卢军对于大江的封锁不攻自破。”
李云点了点头，他看向地图上的六合渡，缓缓说道：“恐怕会是一场苦战。”
“打的便是苦战。”
苏晟看着李云，正色道：“到时候二郎你坐镇中军，等我的好消息就是了！”
“打仗，归根结底，还是角力，力强者胜，总是要跟这些平卢军，正面，真刀真枪拼过一场的！”
李云若有所思，然后开口道：“我与苏兄一起去？”
苏晟想了想，开口道：“二郎如果要去督战，那自然没有什么问题。”
李某人看着地图，出神了片刻，终于轻声说道：“好。”
“我去督战。”
李某人轻声道：“也是时候看一看，正面硬碰，到底孰强孰弱了！”

第452章 成势了！
指挥的艺术，最要紧的就是，哪怕在整体上己方兵力较少，但是通过指挥官的指挥艺术，让局部战局之中，己方的兵力胜过对方，甚至是远远胜过对方。
但是在整体动作上，是没有什么花狸狐哨可讲的，如同苏晟说的那样，总要正面碰一碰，试一试谁更硬的。
如果己方战斗力远逊色于平卢军，那么在这种地盘争夺战中，就注定会失败，想要夺取整个淮南道，就更加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要真是如此，这扬州也没有什么必要继续守着了，还不如派兵一路直通扬州，把扬州城里的守军营救出来，然后一同突围，返回江南，再练个几年，再来同平卢军交手。
打仗，与话本小说里，那些波澜起伏的经历，曲折离奇的计谋，还是不太一样的。
至少是在江北这种地盘争夺战上不太适用。
苏晟到了六合之后的后续几天，陆续有来自于钱塘郡的援兵，赶到六合县，他们甚至都没有进六合县城，只是在城外驻扎休息。
到了第三天，苏晟点齐了五千兵马，从六合县城附近出发，浩浩荡荡杀向了已经被平卢军重新驻扎封锁的六合渡口。
李云自然随军同行。
等到苏晟所部靠近六合渡的时候，李云从自己的怀里，取出一个单筒目镜，闭着一只眼睛看向远方。
这支目镜，其实就是望远镜，是金陵工坊打造出来的第一支望远镜。
不过，金陵的玻璃技术以及玻璃产业，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善，因此李云的这支望远镜，镜片用的并不是玻璃，而是纯透明的水晶。
是李某人在工坊里待了一个多月，自己亲手指导，并且一点一点摸索调教出来的。
虽然费时费力，但总算是为后续的玻璃制望远镜，先行探明了方向，以及明确了制造工艺。
也就是说，虽然这东西目前只有李云身上有一支，但只要玻璃技术成熟，很快，江东就能复制出更多的望远镜。
李云看了看之后，收回手里的目镜，对着苏晟皱眉道：“苏兄，这些平卢军，把六合渡口给拆了。”
所谓渡口，其实就是相对比较好上岸的地方，用木头提前架设好登陆的地点，再加上有许多人日夜踩踏，一般都会生出来一片平整的土地，方便登陆。
但是六合渡口原来的木制码头，已经全部被拆毁，只剩下一些石头堆砌出来的码头没有被毁去。
苏晟闻言，扭头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李云手里的望远镜，啧啧有声：“这东西能看这么远？”
李云把这单筒望远镜递给了苏晟，示意他自己看，苏晟接过去之后，也是有样学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快他就真的看到了极远处渡口，苏将军惊呼了一声，不可置信的又看了看，连道古怪。
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收回目镜，对着李云开口道：“没了这个渡口，只不过是登陆的时候麻烦一些，再说了，这里做渡口这么多年了，地形都合适，等咱们占了这里。”
“随便就能把码头重新搭建起来。”
说到这里，他眼珠子转了转，开口笑道：“使君，这宝贝能不能送我？”
李云摇了摇头道：“我只有这一个。”
苏晟笑着说道：“不是工坊制出来的吗？回头使君回了江南，让他们再制备一支就是了。”
李云咳嗽了一声，开口道：“这样罢，明年春天，我一定送苏兄一支。”
“小气，小气。”
苏晟将这望远镜，递回到李云手里，然后笑着说道：“使君，三日之内我若是占了六合渡，这宝贝儿就送我如何？”
李云想了想，笑着说道：“三天之内拿下六合渡，不止我这支送给你，到明年春天，我送苏兄二十支。”
最近大半年时间，李云常去工坊，工坊里的玻璃，其实已经弄出来了，但是纯透明玻璃，目前还在摸索之中。
目前烧制出来的玻璃，带了些颜色，而且中间会有各种各样的气泡。
到明年，这个问题大概率就会得到一些解决，到时候望远镜就会成为江东军的标配了。
苏晟很是惊喜，连问了两句真的吗，都得到了李云肯定的回答之后，他才大笑一声，挥手道：“兄弟们，列阵，列阵！”
“准备进攻六合渡！”
说罢，他一马当先，冲杀了出去。
在他身后，整整五千钱塘军，而且是钱塘军之中的精锐，紧紧的跟在他身后，列阵朝着六合渡方向冲杀过去。
而六合渡驻扎的平卢军，显然也早已经得到了知会，这会儿都已经列阵，严阵以待敌军的到来。
两支军队很快拼杀到了一起，只第一轮对冲，战场上就至少躺下数百具尸体！
李云依旧站在高坡上，时不时的拿起望远镜，观望着战场，杨喜站在他旁边，有些好奇的看着李云，问道：“使君向来闻战则喜，最好冲阵杀敌，怎么今番，却无动于衷？”
李云收回目光，落在了杨喜的身上，他想了想之后，微微摇头，沉声道：“总要有这一步的。”
随着己方势力的扩张，只要不出现太大的问题，将来李云上战场的次数，将会越来越少。
甚至以后，他亲临战场督战的情况，也会越来越少，更多的情况是，他在金陵或者是其他什么地方坐镇，让手底下的将领自行作战，然后他守在大本营，等待着战胜或者战败的消息传回来。
哪怕亲征，大概率也是像现在这样，观摩观摩战场。
杨喜似懂非懂的看了看战场，随即他似乎瞧见了什么，指着前方说道：“使君快看，那个大个子叫高梁，我认得他。”
杨喜目驰神往，感慨道：“真是生猛！”
李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校尉服色的大汉，一只手持盾，另只手握着一柄厚重的单刀，正带着一队人手，在战场上与敌人拼杀。
他碰到敌人之后，或者持盾撞飞，或者上前直接一刀劈杀，不一会儿，就已经是浑身鲜血，看起来十分生猛！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认真思考了一番，确认自己对这个名叫高粱的校尉全然没有印象，他才忍不住看了看杨喜：“你认得他？”
“前天在一块喝了顿酒。”
杨喜笑着说道：“他是苏将军刚提拔起来的校尉，在钱塘的时候，号称打遍钱塘无敌手。”
听到这个外号，李云先是一怔，随即哑然一笑：“那还真有这意思了。”
校尉，哪怕是在如今的李云集团中，地位也不能算低了。
而现如今，整个江东军的绝大多数校尉，李云基本上都认识，至少是有个面熟。
而他完全没有印象的校尉，说明这人进入江东军很晚，而且升得很快。
侧面说明，这人很有些本事。
李云抬眼望去，纵观整个战场。
苏晟入场之后，战线立刻开始从西往东缓缓推进。
有三千多人驻扎，并且还有源源不断援兵支援的六合渡，被苏晟所部，很是伤势的往东边推进。
而就在这个推进过程中，在战场上的另一边，周绪周大将军，也在观望着战场。
副将公孙皓，就站在他的身后。
过了好一会儿，周绪才会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公孙皓，面无表情：“怎么看？”
公孙皓看了看战场，又看了看周绪，微微低头道：“大将军，从江东兵的战力来看。这个李云…”
“已然成势了。”

第453章 一战定江北！
六合渡的战事，虽然双方都没有把所有的兵力都投入进去，但是目前投入进去的兵力，几乎是相当的。
也就是说，这是一次万人规模的大规模战事！
整个战线，被横向铺开了十几里，不过即便如此，平卢军这里明显是吃了亏的，不少小战场已经被苏晟所部击溃，整体也在节节后退。
这就是公孙皓，为什么会说李云已经成势的原因。
这些江南兵，不管是军队素质，训练程度，以及战场上的士气等等，各个方面的表现，其实都已经不比平卢军差了，甚至有些地方，还犹有过之。
周绪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公孙皓，随即目光又转向战场，默默叹了口气：“你说的不错，真给这后生成了。”
去年的时候，周绪还不怎么把李云看在眼里，那个时候他心中最主要的对手，是北边的范阳军，乃至于是天底下其他的节度使，独独没有把江南的李云看在眼里，那个时候的李云，在周绪眼中，只不过是一个暴发户，一个狂妄的后辈。
但是现在，无情的事实摆在了他的面前。
李云用了一年多时间新增了数万军队，但是这些新增军队的整体战斗力并没有减弱，依然能够跟平卢军正面对抗不落下风。
公孙皓的目光看着战场，然后微微低头道：“大将军，要增兵吗？”
周绪微微摇头道：“骑虎难下，骑虎难下了。”
先前，周绪的目标是淮南道以及整个江南道，而现在他想取扬州，目标已经不在江南道，他只是想占据整个淮南道，与李云“划江而治”。
显然，南边的那个年轻人并不答应。
公孙皓想了想，微微低头道：“大将军，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了，第一条路，就是放弃扬州，我们依旧守淮南道其他州郡。”
周绪闷哼了一声：“这样一来，我的面子搁在哪里？”
他堂堂平卢淄青节度使，刚刚在江北展开行动，李云大兵一到，他就立时开始后撤，那就真是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那就选第二条路。”
公孙皓低声道：“这李云这两年进展的极快，但却没有大将军去年一年扩张的快，大将军如果能够下定决心，便以全力击之，一战而胜！”
最近一年时间，不止李云的实力在膨胀，这位周大将军的实力，也迎来了一次膨胀。
平卢军原本的兵力，是朝廷额定的五万人，但是去年一年时间，这位周大将军至少占了二十个州郡，同时开始大规模征兵。
他这种征兵，跟李云那种征兵大不一样，他是以官府的身份强征入伍，如今平卢军的实际兵力，已经翻了一倍不止。
也就是说，平卢军现在人数绝对已经超过十万了，甚至可能更多。
而公孙皓的意思很简单，干脆把所有的兵力，一股脑都抽调到江北来，一战定胜负，彻底打赢这场仗！
周绪背着手，默默说道：“我们新征的兵，大半都被安置在各州郡驻扎，而且，多数是新兵，即便真的全都抽调过来，用处…未见得有你想的这么大。”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再一次看向六合渡战场。
此时，双方已经交兵一个时辰有余，苏晟所部，已经在六合渡战场站稳脚跟，开始构筑自己的阵地。
周绪盯着战场看了很久，然后眯了眯眼睛，开口道：“这些江南兵，应该是从庐州绕道过来的，他们战线拉的太长，如果能够切断他们的粮道，或许可以将这些江南兵逼回江南去。”
公孙皓想了想，依旧摇头道：“大将军，他们这么多人，如果拼了命，抢占一段江岸并不难，完全可以从江南的金陵，直接用船运粮食过来，不必一定要走陆路。”
周大将军有些苦恼的揉了揉太阳穴，终于下定了决心，沉声道：“那就跟他们打到底！”
“力弱的，毕竟不是我们这一边，公孙。”
公孙皓低头道：“末将在！”
“你领兵，跟他们正面相持，我会调集整个淮南道所有能用的兵马，全部投入到六合战场上！”
“半个月，半个月时间。”
周大将军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跟这厮见个分晓！”
周绪的性格，其实是非常沉稳的，也就是说，他领兵的时候，基本上不会做有赌徒性质的举动，但是这一次，不得不赌了。
在周大将军看来，李云太不知进退。
庐州那里，李云已经占了便宜，那么扬州这里，李云就应该退一步，把扬州给让出去，这样大家两两相安，各自发财。
但是李云一步不肯退，这边扬州刚围起来一个月，李云就直接领兵到了江东，一点也不怂，这几天把周大将军，逼到了骑虎难下的境地，不为了别的，哪怕只是为平卢军，为了他周家的脸面，他也要跟李云拼上一场！
半个月时间里，平卢军至少可以在六合县境内，聚集四五万的兵力，到时候即便不能把李云所部全歼，至少也能够把这支军队打残，将他们撵回江南去。
但是要面对的风险是，一旦他们没有很快击败李云所部，扬州城里的守军，以及江南的其他军队，恐怕都会很快支援过来。
到时候，便是真正的正面搏杀，一点点余地都没有了。
周大将军很不喜欢这种没有余地的感觉，但是没有办法，到了如今这一步，在他这个地位。
已经没有办法舍下脸面往后退一步了。
大人物往往就是如此，很多时候，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但是为了自己的一张脸面，必须要狠下心来，去争过一场！
公孙皓深深低头道：“末将遵命！”
…………
入夜十分，六合渡的战事告一段落。
但是，双方都没有占据六合渡，只不过各自退后十里，隔了二十里对峙。
李云跟杨喜一众人，这才到了军营之中，在苏晟的陪同下，探视了一番伤兵之后，李云与苏晟一起，到了帅帐之中落座。
杨喜很快，给二人上了酒菜。
两个人在帅帐之中落座，苏晟看着李云，笑着说道：“二郎，我们今天打的不错罢？”
“我这五千人，可是有半数是新兵，今天打了一天，一个怂蛋都没有。”
李云给他倒了杯酒，开口道：“我都瞧见了，不过这支平卢军，也少有人后退，打了个难分难解。”
二人碰了杯酒之后，李云问道：“今天伤亡几何？”
“六七百人。”
苏晟缓缓说道：“属于正常伤亡。”
两支五千人左右的军队对冲，绝不是一股脑就都冲上去了，事实上，在战场上具体的兵力运用，可以精确到旅队，乃至于大队以及小队。
因此，哪怕双方全面接触了一整天时间，伤亡也不会特别严重。
毕竟，在这个世界的这种规模的兵力对峙中，双方相持数月乃至于一年半载，都是相当正常的事情。
李云点头，看着苏晟：“明天准备怎么打？”
苏晟仰头喝了口酒，开口道：“今天平卢军的伤亡至少过千，我军其实是占了些便宜的，既然占了便宜，那就在六合这里，跟他们继续打下去。”
他看着李云，目光灼灼道：“我还要打下六合渡，赢到那件宝贝呢！”
李云哑然失笑，从怀里取出那支水晶打磨而成的望远镜，递给了苏晟，开口道：“这支就送给苏兄了。”
苏晟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说好了占下六合渡之后再要，我说话算话！”
二人推杯换盏，不过因为明天还有战事，就都没有多喝。
到了第二天，李云天还没有亮，就从床上起身，着衣佩甲之后，继续前往战场观战。
这天打的相当顺利，平卢军节节败退，到了下午时候，六合渡基本上已经被苏晟掌握在手中。
而也是在这个时候，孟海一路进了军中，寻到了李云，在李云耳边说了两句什么，李某人微微色变，于是来到了前线战场，寻到了正在指挥作战的苏晟。
“苏兄，我有急事要回六合县城，这六合渡就交给你了。”
李云对着他低声道：“如果时机合适，可以用我交给你的那些个新玩意儿！”
“再有，六合渡虽然要紧，但没有人命要紧，咱们打仗，要紧的是杀伤敌人的力量，如果战事需要，可以暂时放弃六合渡。”
苏晟一一点头，然后看着李云问道：“使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云缓缓点头，面无表情。
“整个淮南道的平卢军。”
“几乎全部动了起来。”

第454章 破围！
按照九司的消息，六合县附近的几个州郡，包括和州，滁州，以及滁州，濠州等几个州郡的平卢军兵力，几乎统统有所动作。
而滁州和州两个州，是在庐州与扬州中间，前段时间，李云领兵从庐州赶到六合，包括苏晟从庐州领兵赶到六合，就是从滁州境内经过。
不过那个时候，为了隐蔽，以及最快的速度赶到扬州，李云并没有动滁州的平卢军，现在滁州的平卢军开始动作，大有截断李云扬州与庐州之间联系的趋势。
苏晟闻言，先是皱眉，随即拉着李云的衣袖，正色道：“使君，是不是从六合渡撤回六合县去，以六合县为据点，与这些青州兵纠缠。”
他继续说道：“只要能够占住六合，就可以支撑更长的时间，到时候不管是赵成那里，还是周将军那里，都有支援过来的时间。”
李云微微摇头道：“如果六合是一座大城，还可以这么打，但是一座县城，城墙低矮到一两个人在底下撑着，就可以翻墙进去，凭借六合县，去跟可能多达数万规模的平卢军纠缠，不仅没有地利，还会被六合县绊住手脚，失去灵活性。”
他看着苏晟，继续说道：“苏兄，你继续在六合渡跟他们纠缠，剩下的我来处理，不过有一点苏兄记住。”
他看着苏晟，沉声道：“不管苏兄有没有占住六合渡，我撤兵的命令一到，立刻后撤，不要有半点迟疑。”
苏晟点了点头，开口道：“我记住了。”
说着话的功夫，李云已经到了大帐门口，苏晟一路把他送出了大营，到了大营门口之后，苏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使君，属下有一个建议。”
李云这会儿都已经准备上马了，闻言牵着缰绳，回头看了看苏晟，笑着说道：“兄长但说无妨。”
“平卢军这一年，势力扩张的极快，假如他们真的打定了主意，把所有兵力都压到江北，使君或许可以考虑…”
“退上一退。”
苏晟沉声道：“我知道使君对于江淮之间的这几个州郡非常眼馋，想要把防线推到淮河边上去，但是咱们起家的时间太短了。”
“保存主力，回江南稳上两年，再来争取江北不迟。”
李云默默点头，开口道：“这条退路，我考虑过，不过一旦选择这条退路，就意味着扬州守军，必须要突围退出扬州，哪怕咱们在一边策应的再如何顺利，他们突围的再如何成功。”
“至少也要亏掉一半，乃至于更多兵力。”
苏晟看向李云，苦笑道：“对于局势的判定，我不如使君，该如何决断，使君自己考虑吧。”
他这话倒不是拍马屁，毕竟李云现在，基本上已经可以说是苏大将军的学生弟子了，在这个时代，他跟苏晟之间就是师兄弟的关系。
私下里，李云是一直称呼苏晟为兄长的，苏晟完全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拍马屁。
事实就是，李云的眼光确实不错，从显德三年一直到现在为止，李云几乎抓住了每一个能够抓到的机会，他的江东集团才能够无中生有，一直到如今这个境地。
李云翻身上马，笑着说道：“兄长放心，如果真的事不可为，不得不壮士断腕，我还是能下定这个决心的。”
“不过现在，我认为还没有到壮士断腕的时候，尽管他们人多，但是不拼过一场，我心气不顺。”
“要是输了，不断腕，也得断腕，要是赢了，便有机会吃下整个淮南，到时候…”
李云骑在马上，看着苏晟，笑着说道：“咱们立时，便是天底下有数的几股势力之一了！”
吃下淮河以南，就意味着李云可以凭借淮河，构筑一个强力的北部防线，让自己的势力范围，有一个稳定安宁的环境。
到时候，不管是关起门来自己玩，还是积攒实力，有一天兵出江东，都在李云一念之间。
这就是他为什么花费这么大精力，也要在扬州站稳脚跟的原因。
现在，到了真正下决断的时候了，李云不可能一枪不开，就灰溜溜的滚回江南，放弃扬州。
真要是这般心气，将来即便能够拿下江北，多半也只能固守江东的基业了。
苏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李云笑了笑：“我也不劝二郎了，二郎你帮着厚葬了父亲，帮着收拢了父亲麾下的溃军，我苏晟这辈子，就跟定二郎了！”
“你说怎么干，那就怎么干！”
“好。”
李云调转马头，沉声道：“兄长继续在六合渡跟他们争持，等我的消息！”
说罢，他扭头带着周必，杨喜，孟海等几个人，飞马赶回六合县。
连卫队都没有全部带上。
六合渡距离六合县不算太远，等到天光大亮，上午时分，他就奔回了六合县城，这会儿六合县城是陈大在领兵守着。
陈大本来是三千人的兵力，苏晟领过来的援兵有七八千人，他只带了五千在六合渡与敌人争夺地盘，剩下的部份都留在六合县整备，现在的六合县，也有五千人左右。
到了六合县之后，李云也没有废话，直接开始下达了军令：“陈大，你领一千人守在六合，作为接应苏将军的据点，剩下的四千人，统统点给我。”
陈大立刻低头抱拳应是，然后抬头看着李云，问道：“使君是要？”
“别废话了。”
李云眯了眯眼睛：“事态紧急，我来不及与你分说，我会在你这里，安排九司的人手，紧急时候，我会通过九司的人向你传达军令。”
说着，李云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沉声道：“伸手。”
陈大连忙伸出手来，李云哈了口气，在他手心印了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陈大的手中，已经被盖上了“九司”两个字的篆书。
这是九司内部最高等级的印章，就连九司的负责人刘博，也没有同样的一块印章。
陈大低头看了看，记住了这篆书的模样，然后微微低头道：“我记下了。”
李云“嗯”了一声，沉声道：“一个时辰，给我点齐兵马。”
陈大应了声是，立刻下去办事去了。
而李云，则是趁着这个空档吃了口饭，稍稍休息了一会儿，等到一个时辰之后，他的卫队也都赶回了六合，李某人披甲持枪，重新翻身上马。
四千人，已经在六合县城外集合。
李云骑在马上，一马当先，大手一挥道：“随我一起，出发！”
他调转马头，径直朝着六合县西边奔去。
此时，不管是哪个军中，中下层将领，多数都认得李云，不少还是缉盗队出身，见到李云的身影之后，都很是振奋，听到了李云的话之后，他们更是热血沸腾，扭头对着自己的下属，大声喝道：“跟着使君一起，出发！”
“注意不要乱了阵型，谁乱了阵型，一天不准吃饭！”
江东军的伙食，如今可以说是冠绝天下，李云在伙食上的投入，甚至直追装备，以及军饷。
不让吃饭，在江东军内部，依然是个极其严厉的惩罚，一众将士都立刻打起了精神，跟在李云身后，有条不紊的朝前进发。
而不远处的陈大，目送着李云带着四千人马离开，本来也颇为激动，但是看到李云前进的方向之后，他也有些发懵，伸手挠了挠头。
“扬州在东边，使君怎么朝西去了，我们就是从西边来的啊…”
陈大想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等到李云走远，他才回到了六合县城里，在自己马上的背囊里，取出一份有些简陋的地图，找到了六合县的位置之后，又从地图上往西看。
六合县正西，有两个县，一个是永阳县，另一个是清流县。
而清流县城…正是滁州的州城。
陈大挠了挠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是又没有完全明白。
…………
永阳县城附近，两千多平卢军将士，在县城附近驻扎。
他们都是从清流县，也就是从滁州州城出来的滁州驻军。
按照上官的命令，他们从清流县出发，一路往东，准备与平卢军其他军队，一起将那些江东军给团团包围。
不过这会儿，他们刚从清流县赶到永阳县，还没有来得及与主力汇合。
统领这两千将士的，是平卢军中的一个都尉，姓武，也是平卢军中的一员猛将。
虽然与皇族同姓，但并不是宗室中人。
这天晚上，武都尉刚刚看完上头下来的命令，就有传信兵急急忙忙一路跑过来，径直跪在了武都尉面前。
“武都尉，不好了！”
这传信兵慌慌张张。
“东边，有大量江东兵，正朝滁州而来！”

第455章 反围杀！
武都尉都愣住了。
他皱着眉头看着这传信兵，问道：“这些江东兵不是要去救扬州吗？怎么掉头回来了？”
这传信兵哪里能知道，摇了摇头之后，开口道：“小的，小的不知道啊！”
武都尉低头琢磨了一番，然后开口道：“你现在，立刻飞马去报大将军！”
这传信兵连忙说道：“都尉您放心，这种情报，小的们都是先报大将军那里的，这会儿大将军…”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到后半夜，大将军应该就会知道了。”
武都尉又问道：“这些江南兵，大约有多少人？”
“至少在三千人以上。”
武都尉闻言，眼珠子直转。
如果能吃掉这支江南兵，在大将军那里，就是天大的功劳，到时候他这个都尉，也能够顺理成章的往上抬一抬。
但是转念一想，他带着的这两千人，并不都是原先平卢军中的将士，有一半，甚至是一多半，都是今年新征募的新兵。
带着这些新兵，而且兵力不如对方，去跟江南兵厮杀，他心里没有底。
想了想之后，武都尉还是打定了主意，开口道：“你去报大将军，就说我这里碰到了特殊情况，不能按照将令去包围江南兵了，我要退守滁州城！”
武都尉这种没有什么出身背景的人，能够在平卢军中做到都尉，显然不会是酒囊饭袋，而且他是被周绪周大将军委任，镇守滁州，说明这人还是有一些本事的。
因此，他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极其正确的应对措施，那就是从永阳县退守清流县，退回到滁州城里。
当然了，这么做明显是有违军令，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是一定会担责任的。
而武都尉，很果断的做出了这个决定。
事态紧急，这个传信兵只是低头应了声是，便扭头就去传信去了。
武都尉叫住了他，问道：“这些江南兵，距离永阳还有多远？”
“五六十里。”
武都尉微微点头，松了口气：“知道了。”
五六十里的距离，步卒正常行军，需要一整天时间，再加上这些江南兵也不是铁做的，他们晚上也需要睡觉，需要休整。
武都尉挥了挥手，让这个传信兵去给周大将军报信，而他自己，则是召集了下属的校尉，下达了明天一早，动身返回滁州城的命令。
就在这位武都尉，带着自己的下属，在永阳县城外宿营的时候，另一边的李云，将主力军队交给了一个名叫贺诚的校尉暂时统领，而他自己带着数百骑，在夜色之中奔向滁州城。
得益于九司的情报，李云几乎可以确定，滁州的守军一定已经离开了滁州城，正在向六合方向靠拢。
虽然他不确定这支滁州守军的位置，但李云还是刻意的绕过了永阳，直接趁夜奔向滁州城，也就是清流县城。
等到天色将明的时候，李云等人，已经奔到了滁州城外。
众人在城外下马，看向前方的滁州城。
是的，他们并不是骑兵，而是一群被马匹驮着的步兵。
李某人抬头看向眼前的这座城池，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缓缓说道：“我估算过时间，我们有差不多两个时辰的时间，来攻下这座滁州城。”
这个时间，是李云按照滁州守军，得知己方军队东来之后，立刻连夜赶回来的时间。
只不过武都尉并没有直接赶回来，而是依旧在永阳宿营，也就是说，李云至少有六个时辰左右的时间，来拿下这座滁州城。
在李云旁边的杨喜，也在看着这座城池，皱眉道：“使君，这是一座州城。我们没有任何攻城器械。”
滁州的平卢守军，哪怕倾巢而出，城里应该多少还会剩下几十个人守城。
退一万步说，即便城里已经一个平卢军都不剩了，李云等人起码匆匆赶来，没有云梯，更没有攻城锤这些东西。
面对州城的城墙，他们也不太好占下这座城。
李云左右看了看，缓缓说道：“半个时辰时间，我们这么多人，制几架梯子，应该还是制得出来的。”
杨喜点了点头，开口道：“使君，我这就带人去弄！”
他挥了挥手，身后一众卫队的人立刻拔刀，到附近砍树去了。
这个时候，他们不需要太结实的云梯，只需要两根足够长的木头，然后在木头中间凿出缺口，再用横着的木头填进去，简易的梯子就能做好。
这种梯子，不会太结实，但是面对一个几乎没有人守，城墙也不会特别大的州城，已经足够了。
李云身边，这些被马匹驮过来的步卒虽然不是很多，但也有个四五百人，众人都动作起来，很快就搞出了几架极为简陋，不成样子的梯子。
这会儿，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时间。
人多力量大，七八架梯子已经被制了出来，李云覆上面甲，毫不犹豫的沉声道：“动手！”
他之所以来取滁州城，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相对来说坚固一些的城池作为据点，至少要比六合县城城池坚固的城池。
滁州就很合适。
而且取下了滁州，从庐州到扬州，中间就不会再有任何阻断，那个时候李云也不会再有什么后顾之忧，哪怕江北战事不顺，他也可进可退。
这些简陋的梯子，很快被架设在了城墙上，李云毫不犹豫，直接冲在了最前面，准备往城墙上攀爬。
这种时候，正是要紧的时候，让他在后面看着，等着手底下的弟兄们给他开城门，迎他进去。
其他势力的“领导”可能会这么做，但是李云这种行动派，不可能这么做。
以他的性格，不自己去夺下这座城，也会觉得手痒痒。
等到几架梯子，架在城墙上的时候，城墙上的一众守军，终于被惊动。
有人往下看了一眼，大喝道：“谁！”
下面正在攀爬的众人，自然不会理他，依旧往上攀爬。
这人左右看了看，很是焦急，喝道：“敌袭，敌袭！”
平卢军的确没有倾巢而出，武都尉在滁州，留了差不多二百个人手，防止这座城池出什么问题。
如果没有人来攻城，这二百个人也足够了。
甚至，如果李云是白天来攻城，这二百个人还会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但是现在是凌晨，这些滁州守军也需要日夜轮替，再加上滁州不止一个城门，此时李云选择进攻的这座城门，城墙上守城的不过二三十人。
二三十人里，还有人在睡觉。
猝不及防之下，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准备。
等到这些人举起火把，照到李云等人，准备往下扔石头，或者射箭的时候，爬的最快的李云，一只手已经攀上了城墙的墙沿！
很快，他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墙沿，脚下猛地一用力，两只手往上一抓，李云整个人，几乎是跳上了滁州城墙！
这个过程，不好带那柄一丈长的大枪，因此李云只带了一柄佩刀，爬上城墙之后，李云毫不犹豫，抽刀出鞘，一个标准的箭步下劈，直劈敌人的面门！
这是最基本的劈刀动作，只要是稍稍被训练过的，都能够做得出来，但是没有几个人能像李云这样快，这样势大力沉。
眼前这名守军，连惨叫都没能叫出来，就被李云直接劈翻在地！
李云横刀，很快左右看了看情况，城墙上的敌人并不多。
他并没有急着去追击这些城墙上的敌人，而是守着自己登上城墙的位置，一直等到第二个，第三个将士登上城墙，他才持刀，朝着城墙上的敌人杀去！
被平卢军留在滁州留守的将士，自然不会是什么精锐，很快，整个城墙便陷落，数十个江东将士冲下城楼，打开了城门。
城外数百人，浩浩荡荡的冲进了滁州城。
整场战斗，前后不超过一个时辰，一个州城，或者说一座空城，就被李云轻松取下！
杨喜先是确认了一下李云没事，然后幽幽的说道：“跟在使君身旁，这一辈子恐怕都没有先登之功了。”
李云回头瞥了他一眼，笑骂道：“你比我快一些，不就是先登了？”
杨喜长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不要贫嘴了。”
李云摘下面甲，吩咐道：“杨喜，你带人去将滁州其他城门都占了。”
杨喜低头抱拳，应了声是，扭头去办差了。
“孟海！”
李云叫了一声，孟海很快一路小跑过来，低头道：“使君！”
“派人去，跟身后的主力接触，确定他们的位置，还有，最好能够确认谢谢滁州守军的位置！”
“我在滁州城堵在他们前面，让贺诚带着主力围上来，一鼓作气！”
“围杀这些滁州守军！”

第456章 唯一机会！
平卢军在江北大规模调动兵力，这个时候，李云必须要做出决断。
他不能在六合县等着被平卢军包围，因此必须要回头取下滁州，打通六合与庐州之间的通路，这样他才有更大的空间跟余地，跟平卢军纠缠鏖战下去。
否则，陷于六合县城的话，被平卢军一围，到时候不要说去救扬州，李云自己能不能突围，都会成为大问题。
所以，李云毫不犹豫的掉头，并且凭借着信息差，以极小的代价，占据了滁州城。
这里头，九司的功劳极大。
这两年时间，李云把手底下几乎八成以上的情报资源，都投入到了江北，如今这些巨大的投入，总算是有了回报，而且是巨大的回报！
占下了滁州城之后，李云简单休息了一个时辰，等到天色一亮，他便睁开了眼睛，重新来到了城楼上。
孟海一路小跑到了他身后，微微低头道：“使君，滁州的守军还在往滁州城这边走，距离滁州城，估计还有三四十里路。”
李云想了想，笑着说道：“我猜的不错，他们知道正前方有我们三四千兵力之后，果然开始后撤，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他们并没有连天加夜的赶回来。”
“早知道，昨天晚上就不用打的这么紧张了。”
孟海笑着说道：“这是使君您运筹帷幄，没有给这支滁州守军任何机会，哪怕他们直接掉头，赶回滁州，也脱不出使君的掌中。”
李云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孟海也不在意，笑着说道：“使君，这支平卢军，现在还在往滁州方向赶，他们说不定根本没有发现滁州已经易主了，咱们或许可以在滁州城，埋伏他们一回。”
李云微微摇头，回头瞥了一眼孟海，淡淡的说道：“侥幸心理要不得，昨天夜里，滁州的守军少说有二百人，我们又是从城里占据另外几个城门，很难保证他们没有人跑出去，只要有一个守军跑出去，滁州易主的消息就瞒不住。”
“至于他们为什么还要往滁州城赶过来…”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便不是我们考虑的问题了，不管他们要去哪里，我们要做的，就是拦住他们的去路。”
“孟海，现在九司能盯住这支滁州守军的动向么？”
孟海连忙低头道：“使君，没有问题，九司专门有人，一直在跟着他们。”
李云缓缓点头，开口道：“我知道了，你居中协调，随时汇报这支守军的动向。”
“以及，他们身后我主力军的位置。”
孟海微微低头道：“属下遵命，属下这就去协调。”
说罢，他扭头下了城楼，而李云，也下了城楼，披甲齐备之后，他只留下了一百人，留守滁州城，然后带着四百余人，出城围堵平卢军的这支滁州守军。
之所以不在滁州城等着这支平卢军守军送上门来，是因为李云担心这支滁州守军，已经得知了滁州易主的消息，在后有追兵的情况下，他们可能会绕过滁州城，往别的方向转进，逃过江东兵的围杀。
这是到嘴的肥肉，万万没有放他们离开的道理！
要知道，这个时候多消灭一个平卢军，后续李云要面临的压力就会少上一分！
李云这四百余人各自骑马，都跟在李云身后，一路奔离了滁州城，在九司的情报指引之下，到了中午时分，李云就可以用望远镜，远远看到这支滁州守军了！
“都不要下马，骑马跟着他们！”
李云喝了一声，然后吩咐道：“不能马上开弓的，便不要射箭，不要露怯！”
众人纷纷应是，按照李云的吩咐，分成了两队，跟着这支滁州守军，也就是武都尉所部的两翼。
而李云，更是近距离靠近之后，弯弓搭箭，一箭射杀了一个平卢军的将士。
而这一幕，被武都尉瞧在眼里，这位平卢军的都尉，看到自己两侧跟着的数百骑，又看到被射杀的下属，几乎吓了个半死。
“骑兵！”
武都尉失声道：“这些江南兵，怎么会有骑兵！”
凌晨时分，武都尉所部还没有在永阳县起程的时候，他便已经知道了滁州陷落的消息。
之所以依旧往滁州城方向撤退，是想要瞒过在一夜之间占据了滁州的江南兵，然后在接近滁州城二十里左右，转道南下全椒，再从全椒撤往和州，与和州的友军汇合碰面。
这样一来，至少自己这两千兵力能够保存下来，不至于被这些江南兵给东西夹击。
但是看到这些“骑兵”之后，武都尉心里，就有些绝望了。
骑兵的机动能力，远不是步卒可以比拟的，被这些骑兵纠缠住之后，他们一定不会冲阵，而是就这么远远的缀着，不停的袭扰！
在这种袭扰之下，他们这些步卒，很难有甩掉对方的机会。
“保持阵型！”
武都尉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往南撤，撤向全椒！”
李云依旧率部，死死地跟着这支滁州守军。
他这四百多号人里，绝大多数都是步兵上马，但是这几百人都是苏晟的部下，这么长时间，也的的确确有三四十号人，练成了一些骑射的本事。
李云就让这三四十号人轮流上前，用弓箭袭扰，他则是带着两三百骑，拦在这些平卢军行进方向的正前方。
如同牧羊犬，驱赶羊群。
双方从接近中午的时候接触，一直僵持到日落时分。
李云这些“骑兵”，毕竟大多数都是冒牌货，并不能真的风筝死这两千左右的平卢军，甚至很难改变他们行进的方向。
给他们造成的伤亡也相当有限。
但是李云的的确确，大大拉低了这支平卢军的行进速度。
等到日落时分，孟海一路小跑，跑到李云面前，低头说了几句什么，李某人脸上才露出笑容。
他的主力，终于追赶上来了。
包围圈，已经基本形成。
于是，李某人干脆利落的跳下了马匹，伸手握住自己的大枪，脸上露出笑容。
“兄弟们，下马杀敌！”
于是，在武都尉等人瞠目结舌之下，这支纠缠了他们大半天的“骑兵”，竟纷纷下马，手持弓弩兵器，朝着他们围杀过来！
而在他们身后，一张大网，已经悄然成型。
眼前这些下马作战的“骑兵”，成了收紧网口的绳索。
…………
扬州城外，周大将军的帅帐之中，副将骆真微微低头，开口道：“大将军，武刚所部，奉命从滁州出发，准备东进围困六合敌军，该部半道就碰上了大股江南兵，武刚立刻准备撤回滁州城待命，还没有回到滁州，防御空虚的滁州，便已经落入了江南兵手里。”
“武刚所部，被四千江南兵前后夹击，伤亡惨重，只能突围撤往和州，两千人的兵力，到和州的不足五百。”
周大将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他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看向骆真，默默说道：“看来那李云，也知道六合守不住，因此想要退到滁州城去，他既然要守滁州，就让他守去。”
周大将军面无表情，但是心里动了真火，缓缓说道：“十日之内，我要兵围滁州！”
骆真低声道：“大将军，兵围滁州不难，但是其他地方的兵力，就不太够用了。”
“李云就在滁州城里。”
周大将军心里憋了一股邪火，冷声道：“便是扬州不围了，也要把李云给围死，围死了一个李云，这些所谓的江东兵，便不攻自破！”
骆真醒悟过来，看着周大将军，低声道：“那李云身边，有大将军的人。”
主帅的具体位置，是很难把握的，有时候己方的将领，都未必能知道自己主帅的具体位置。
但是周大将军就能知道，说明他有一些别的手段。
周大将军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你去办就是了。”
“滁州城墙不高，那李云又没有在滁州屯粮，可比扬州要好打多了。”
骆真起身，微微低头：“末将遵命！”
这位平卢军的副将，大步离开。
随后，一道道平卢军的将令，以最快的速度下发了下去。
至少两万以上的平卢军，俱都奉命，围向滁州。
迫于平卢军的压力，李云也开始收拢兵力，让苏晟，陈大，分别撤出六合渡和六合县城，退往滁州城驻扎。
十日之后，滁州之围基本成型，被围在城中的李云，依旧相当镇静，他不慌不忙的放飞了好几只信鸽，然后对着刚到滁州不久的苏晟呵呵一笑。
“苏兄，那位周大将军急了，咱们在江北大胜的唯一机会。”
李某人目光灼灼。
“到了！”

第457章 不死何为？
苏晟皱着眉头，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高高挂起的江北地图上，看了好一会儿之后，这位将门出身的少将军才微微摇头，低声道：“二郎，照这样的趋势下去，用不了多久，我们这一万人就要被数倍于己的平卢军围在滁州城里了。”
“我看不出，这是什么机会。”
苏晟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扬州城上，然后继续说道：“我能见到惟一的好处，就是平卢军围了滁州之后，便没有足够的兵力再围扬州，问题是扬州解围之后，我们这些人再被围在滁州。”
他苦笑道：“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于事无补啊。”
李云笑着说道：“苏兄相信我，那位周大将军气坏了，他围了滁州之后，不会像围扬州那样围而不打。”
“滁州远没有扬州城墙坚固。”
李云继续说道：“如果他们围了滁州之后依旧不敢打，那么我在扬州的兵力，以及在润州丹徒的兵力，都可以动作，到时候他们便会首尾不能兼顾。”
“他们多半是会全力猛攻滁州的，意图要打下滁州城，打掉我们在滁州的这一支军队，而且…”
李云指了指自己，轻声道：“那位周大将军，对江北江南，图谋已久，早已经提前安置了大量的眼线探子，他们现在，多半已经知道，我就在滁州城里。”
“擒贼先擒王。”
李某人笑着说道：“有我在，他们便更想要夺下滁州了，如果能凑巧把我抓了，或者是杀了，那便是一劳永逸，哪怕被我碰巧突围逃了出去，能够一路打残我这一路军，他们便可以游刃有余的继续围困扬州，不必再担心江南的援兵。”
苏晟更加迷糊了，他看着李云，有些莫名：“二郎，他们猛攻滁州，对我们来说算什么机会？难道赵成可以兵出扬州，从平卢军背后，一鼓作气击溃这些平卢军吗？”
“单靠赵成肯定是不行的。”
李云淡淡的说道：“苏兄，你安心去布置守城事宜就是了，别的事情交给我，这座看起来不起眼的滁州城…”
“至少能够崩掉周绪两颗门牙！”
……
因为李云的坚持，苏晟也没有办法，开始着手安排滁州的防务。
而李云自己，则是亲自准备一些后勤方面的物资，以及做出一些相应的安排。
滁州并不算很大，至少比扬州城要小的多，不过毕竟是一座州城，也绝谈不上无险可守。
苏晟算是正经“科班出身”，有近一万兵力在手里，他很快就布置好了滁州的防务，几乎滴水不漏。
到了第四天，他来见李云，很是笃定的说道：“二郎，滁州的各个城门，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不管平卢军来多少人，总是有机会打一打的。”
李云此时，正在翻看一份份由九司，以及其他渠道送到他手里的文书情报，听到了苏晟的话之后，李云将一份文书递给了苏晟，缓缓说道：“平卢军先头军队，差不多一万多人，一两天之后就会抵达滁州，剩下的兵力，也会在十日之内全部抵达滁州城外。”
“来势汹汹。”
苏晟接过情报看了看，然后摇头苦笑道：“现在想要反悔，也来不及了，包围之势已经形成。”
“我没有反悔。”
李云看着苏晟，缓缓说道：“他们试探性的进攻，估计这两天就会来第一轮，兄长全权指挥防事。”
“替我挡住他们前两轮的进攻。”
苏晟先是应了一声，然后笑着说道：“我还以为，二郎的脾气，会趁着他们主力没有到齐，领兵出去先跟他们拼上一场呢。”
“这招不好用了。”
李云无奈摇头道：“本来，我的确有这个念头，但是我这招又被赵成给用了一回，现下人家已经有防备了，这不，平卢军头一拨过来的兵力，就超过了一万。”
“就是预备着我这一手。”
李某人神色沉静，轻声道：“润州丹徒，周将军那里，现在已经开始准备渡江了，扬州那里的平卢军兵力再少一些，赵将军便可以领兵出城接应。”
他看着苏晟，微微眯了眯眼睛：“平卢军兵力多，我的兵力也不少，无非是赌上一把，拼个输赢，看一看这些青州兵，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苏晟一怔，随即笑了笑：“二郎能有这份心气，咱们即便是输，将来也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我们不会输。”
李云很是笃定，淡淡的说道：“我预料中，最差的结果放弃扬州，接应赵成将军所部，暂时退回江南，再做图谋。”
“即便是这种情况，我们的伤亡，也不会比平卢军多，前些天我已经试过那些平卢军成色了。”
先前的两千滁州驻军，被李云围住之后，不到半天时间，便全部溃败，被李云彻彻底底的收拾了一遍。
两千余人，只有五百人不到逃了出去。
而这些滁州驻军的军队质量，其实相当差劲，如果正面对冲，李云哪怕只带自己的卫队，再配上个两三百人，就有把握冲散他们。
可想而知，这一年时间，虽然平卢军的数量飞快扩张，但实际上，他们的实力并没有按照相应的比例扩张。
归根结底，平卢军的周家父子，并没有李云有钱。
他们的军队，多是强征入伍，能够吃饱饭就不错了，饷钱？饷钱虽然有，但是一直到现在，真正能发到普通将士手里的，恐怕寥寥无几。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平卢军派出了相对专业的将领，去训练这些新兵，也勉强给他们都分配了兵器，但是论军队的战斗热情，跟主观能动性，平卢军远不如李云的江东兵。
至少这些平卢军的新兵，远不如李云江东兵的新兵，要不然，李云每个月，每天砸在伙食，砸在饷钱上的花销，就真的是花了个寂寞！
不管什么时候，钱物资源的投入，一定都是有用的。
苏晟看了看李云，若有所思，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抱拳道：“我再去巡视巡视城防。”
…………
转眼间，又是三天时间过去。
滁州城外的平卢军，正在一点一点汇集，此时，人数已经到了一万多人，基本上距离在滁州城的东边以及北面。
至于滁州的西南两边，平卢军的力量相对薄弱一些，不过还是有大量的平卢军，正在一点一点，向着滁州靠拢。
滁州城外，几个平卢军里嗓门比较大的传令兵，一齐站在滁州城外，对着滁州城里喊话。
“李贼，束手就擒，犹有生机！”
这些个传令兵，嗓门极大，不停的向城里的李云喊话。
李云这会儿就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这些喊话的平卢军传令兵，将他们劝降的话语，一一听在了耳朵里。
李某人只是笑了笑，让人取来笔墨以及丝帛，亲自在丝帛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用箭头包裹着，拉满牛角弓，将这箭书送了出去。
箭书很快被传到周绪周大将军手中，周大将军展开一看，只见上书几个大字。
“人而无信，不死何为？”
周大将军只看了一眼，便将这份箭书丢在了一边，脸上尽是冷笑。
这八个字，化自诗歌，原句是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不过用在这里骂周绪，正好不过。
前番李云偷偷占了庐州，这位周大将军就派了家人周贵到金陵，去大骂了李云一通，痛骂李云言而无信。
毕竟那个时候，二人之间的半年之约，的确没有到期。
在那之后，李云与周贵定下了一年之约，如今一年之约未到，周绪领兵兵围扬州。
亦是言而无信。
面对这种贬损，周绪周大将军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这也是大人物们必备的技能之一。
周大将军的目光，一直看着眼前的滁州城，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挥手：“准备。”
“明日一早，强攻滁州城！”

第458章 致胜关键！
周大将军，虽然风格有些偏谨慎，但是一旦他决定了的事情，就是雷厉风行，没有任何更易的余地。
这也是为什么，他虽然是个贪花好色的二代节度使，却能够完全掌握整个平卢军的原因。
哪怕他每天躺在女人肚皮上，整个平卢军上下的高层将领，依旧对他服服帖帖。
单从这方面来说，这位周大将军的个人能力，要远胜其子。
眼见着与李云的谈判不成，平卢军在第二天，很干脆的发动了进攻。
进攻相当猛烈。
第二天上午，就有五千人，带着各种攻城器械，猛攻滁州城的东门。
这一次的攻城，哪怕是李云，也没有办法待在城里装聋做哑，他亲自带队，在城墙上防守。
一个上午时间，平卢军先后七次登上滁州城楼，不过因为城里守军的数量也很充足，因此这些平卢军，一次次的被打下了城楼。
一个上午时间，滁州城东城门墙下，便已经躺下了数百具尸体，而城楼上的尸体也不算少，一身铠甲的李云，面无表情的站在城楼上，指挥着下属们，将城墙上的尸体搬下去，然后重新布置城防。
“使君。”
同样一身鲜血的苏晟，大步来见李云，低声道：“城门撑不住多久了，要不要用石头，封死东门？”
金陵，扬州那种大城的城门。都是很讲究的铁包木，而且极其厚重，正常情况下，也需要好几个人才能推的开，哪怕城外的攻城锤再如何凶猛，撞个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是滁州的城门显然没有这么牢固。
只一上午时间，滁州的城门就已经被疯狂撞击的攻城锤，撞的有些位移了。
李云下了城楼，去看了看城楼下的城门。
只见城门，被一根根木桩抵住，但是大门整体，已经有一些歪斜，很明显，再这样撞下去，大概率支撑不住太久。
苏晟站在李云身后，看着李云，微微低眉道：“使君，很显然，这些平卢军，应该不是寻常的平卢军，多半是平卢军之中的精锐，他们攻起城来，颇有章法。”
“而且，都很勇猛。”
苏晟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有些歪斜的城门，继续说道：“再这样下去，如果不用石头封死城门洞，哪怕城墙上能够守住，最多两天时间，城门就要被他们硬生生撞开了。”
今天上午，李云全程参与了守城，他自然清楚苏晟没有说谎，尽管城墙上有滚石，有滚油，有金汁，但是这些攻城的平卢军，训练相当精良。
城楼上的守军往下泼滚油金汁的时候，他们会撑起盾牌，挡住泼下来的热油和滚烫的金汁，以及落石，掩护使攻城锤撞城门的同袍。
这些盾手，俱都是身材高大的壮汉，哪怕是城墙上扔下去的石头，也很难砸开他们举着的大盾。
有些人，甚至会撑起一把大伞，用来阻挡落下去的金汁以及滚油。
“不用堵死城门。”
李云目光看着这个城门，然后扭头看向苏晟，缓缓说道：“苏兄随我来。”
苏晟一怔，然后跟在李云身后，李云把他带到距离城门很近的一处民宅里，打开民宅的大门，只见里面堆放着一些大坛子，每一个大坛子都有半人高，里面装着一些黑灰色的粉末。
“这是我在金陵的时候，弄出来的小玩意儿，前番取扬州的时候，便是用这东西取巧，才侥幸拿下了扬州。”
苏晟一愣，然后挠了挠头，问道：“使君，这东西…怎么用？”
这个问题，让李云也叹了口气。
老实说，这也是他现在最大的困扰。
对于基本上每一个现代人都能记下来，并且很容易弄出来的强力金手指，火药这玩意儿虽然厉害，但并没有想象中厉害。
按照无数前辈们的经验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装在陶罐里，然后想办法把陶罐密封住，只留一根引线出来，点燃引线，引爆其中的火药，炸碎陶罐，用冲击波以及陶罐碎片伤敌。
这个法子，李云已经试过了。
他在金陵的时候，就让人弄出了一些窄口陶罐，尝试用鱼胶之类的东西密封，不得不说，是有一些用处的，但是效率太差。
而且，他的火药配比不是很对劲，火药威力，也没有预想中那么大。
因此，上一次取扬州的时候，李云虽然随军带了一批火药，但是只能把它们放在布袋子里，点燃之后，听个响，靠声响来拖延敌人，并不能用来直接杀敌。
现在，也是这个难题。
这东西，还没有彻底的武器化。
不过，李云也想出了用法，他这几天时间，让人准备了不少布口袋，用两层布口袋装满火药，再塞一些铁片或是陶片之类的东西，然后收紧袋口，再从布口袋里接出引线。
点燃之后，也会成功爆开，效果相当不错。
李某人把苏晟，带到了另一间房间里，这个房间里已经准备好了一两百个布口袋，每一个布口袋都接出了长长的引线。
李云指着这些布口袋，缓缓说道：“那城门，坚持不到明天，明天城门一破，外面的平卢军蜂拥而入的时候，苏兄你带人在城墙上，将这布口袋外面的线点了。”
“然后扔进人群之中。”
苏晟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
李云很是耐心，解释道：“这东西…会爆开。”
“可以伤人，不过更重要的是能够吓人。”
李云说到这里，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扔完布口袋之后，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苏晟已经跟了李云许久，他自然能够明白李云的想法，李云的意思很简单，这些袋子一炸开，趁着敌人可能会大乱，他就带人冲杀出去，杀城外平卢军一个措手不及。
苏晟看着李云，低声道：“使君，你在城楼上守城，我带人冲阵罢！”
李云笑了笑：“兄长打得过我吗？”
苏晟皱眉道：“战场，不是一两个人的战场，再能打也没有用处。”
李云依旧神色平静：“我临阵指挥也不算差。”
“好了。”
李云阻止了苏晟想要说的话，开口说道：“我着甲出城，随行带着卫队，除非有神射手持重弓近我二十步之内，否则天下无人能杀我。”
“伤我的都不多。”
“兄长不必担心我。”
苏晟看了看这些布口袋，皱眉道：“使君先前说，江北一战决胜的关键，是指这些东西？”
“是，也不是。”
苏晟若有所思道：“使君，我能点一个，看看是什么模样吗？这样明天我心里也有数。”
李云略作犹豫，还是点头道：“可以是可以，不过要离城门远一些，免得那些平卢军听了起疑心。”
火药这东西，在扬州的时候李云就用过。
事实上，那一次之后，就已经有人在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了，说不定就会有人从道书里翻到这玩意儿。
从而事先有防备。
苏晟闻言，犹豫了一下，还是沉声道：“那我就不试了，我相信使君！”
他看着李云道：“明天，我在战场上试！”
…………
次日。
被猛撞了两天的滁州城门，终于摇摇欲坠。
抬着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几个力士，在一次猛烈的撞击之后，滁州城门，终于被他们直接撞开，城门彻底位移，脱离了原来的位置！
这些力士大喜，连忙又撞了几下，将两扇城门的其中一扇，给撞倒在地！
“城门开了，城门开了！”
城外，有人惊喜大叫。
很快，就有前线指挥的平卢军都尉，大声呼喝道：“城门开了，城门开了！”
“进城，进城，抢占城门！”
更远处，周大将军也是见到了城门处的情形，他不假思索的说道：“令人加重兵力，封锁其余三门，封锁其余三门！”
“防止江南兵弃城而逃！”
很快，整个平卢军就全部动作了起来。
一个都尉营，整整上千将士，疯了一般涌向滁州城门。
城楼之上，苏晟已经点着了其中一个布口袋，他看了看城下，随即看向左右，大喝了一声。
“点火，扔下去！”
“都扔下去！”
说罢，他伸手，将手里已经点着的布袋子，给扔进了城下的人堆里。
轰隆一声，被布袋紧紧包住的火药，轰然爆炸！
而城里的李云，在此时握紧了长枪，看向城外第一批涌进来的平卢军，脸上露出一抹狞笑。
他长枪平端，声音冰冷。
“杀敌！”
ps：说一下火药的问题。
历史小说里，火药如何安排是很头疼的一件事，不写吧不好，写的话，又被写烂了，本书避不开火药，不过不会占据特别特别重要的作用，希望老爷们理解！（本段不收费！）

第459章 遭报应了！
这些布包，至少裹了两层，导致布包内部，其实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尽管这个时候，李云弄出来的黑火药，威力并不算大，但配合着布包里参杂的陶片铁片，是完全能够构成杀伤力的。
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儿很响！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人群之中响起！
配合着飞溅的碎片，以及爆炸时候的亮光，再加上一个个布袋子扔下来，声音不停的在人群之中炸开！
只一瞬间，滁州城东门外聚集的平卢军，就被炸的阵型大乱！
李云要的，就是敌人的阵型乱起来。
一个军队，尤其是人数到数千乃至于过万的军队，打仗的时候，必须要把阵型列好，所谓的阵型，并不是说一定就真的成了什么阵势，阵法。
而是要整个军队上下，在打起来的时候，能够运行无碍！
也就是说，各个作战单位在动起来的时候，不会妨碍到友军。
厉害一些的将领，可以让各个作战单位之间互相配合起来，这便是所谓的阵势了。
事实上，大多数临阵的将领，并不一定能够做到掌控全局，让手底下各个作战单位互相配合，或者说，即便能做到，按照个人能力不同，也有一定的数量上限。
寻常的将领，能够领千人，便已经可以算是人才。
有能力统领十万兵马，并且将麾下兵马存于心中，运用自如的，寥寥无几。
这个时代，更无一人敢夸口说多多益善。
因此，阵型在战场上极为要紧，一旦阵型乱了，哪怕己方的兵力再多，也没了用处，没了用武之地。
甚至，如果大乱起来，还会发生踩踏事件，到时候控制不住局面，很有可能会被己方人活活踩死。
事实上，在战场上，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尤其是现在，滁州城外这种情况，所有人一股脑往狭窄的城门洞里冲，想要争到这个破城先登的功劳，现在队伍一乱，这些平卢军根本来不及分散了！
这个时候，李云倒拖长枪，领着自己的卫队，以及一众精锐，杀入平卢军阵中！
用虎入羊群，已经没有办法形容了！
现在的情况，更像是一柄镰刀，割向这些甚至没有办法逃跑后撤的庄家！
而随着李云加入战场，这些本就乱作一团的平卢军，则是更加慌乱，不少人慌不择路，往后撤退，一下子踩到身后同袍的脚，就连带着倒了一片！
李某人一枪点杀了一个平卢军的将领，然后看向已经乱成一片的平卢军，沉声道：“缴械不杀，缴械不杀！”
因为攻滁州必须要快，否则时间拖的久了，扬州的赵成就有可能寻到机会，出城支援滁州。
因此，周大将军派到滁州来，参与猛攻的，几乎都是平卢军之中的精锐。
这些精锐，如果是寻常时候，断没有投降的道理，但是这会儿他们自己就乱作一团，整个城门附近的平卢军，已经开始互相踩踏！
再加上李云一气之间，已经连续击杀十几个人，已经冲进滁州城里的这些平卢军，在畏惧之下，竟真的有一部分放下了兵器，不敢动弹了。
李云大笑一声，喝道：“周必，带人把他们看管起来！”
“杨喜，与我一起，出城杀敌！”
周必跟杨喜，各自应了一声。
这个时候，城外的爆炸声，终于停了下来。
而李云，也一马当先，冲出了滁州城！
在他身后，是事先准备好的一千精兵，由苏晟所部的精锐，以及李云自己的卫队组成，这一千人从滁州城里杀将出去，很快冲进了本就已经混乱不堪的平卢军军阵之中，搅得城外靠近滁州的平卢军，也跟着乱了阵型。
再加上，城外的这些平卢军绝没有想到，滁州城里的守军居然还敢主动冲出来迎敌！
仓皇迎战之下，立时吃了个大亏，靠近滁州城两三里之内的平卢军，被李云带的一千精兵，把阵型搅得稀碎！
杀出城之后，李云手中大枪更好施展开来，他带着自己的一众护卫，如同一杆尖锐的长矛，捅入了平卢军的军阵之中！
而这个时候，临阵指挥的平卢军将领，准确来说，是几个负责攻城的都尉，也都反应了过来，他们都大步上前，喝道：“不要乱，不要乱！”
这会儿这种情况，嗓门再如何大，也没有人能够听得见他们的声音，这些都尉甚至军令都传达不下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己方的军队，被从城里用出来的江南兵，杀的节节后退！
只一柱香时间，至少过千平卢军将士倒了下来，受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要知道，这些都是平卢军之中的精锐，平日里，哪怕有个校尉营损耗，周绪都会心疼不已，而进攻滁州这两天，这些精锐已经损失了不少人手。
今天的战况，则更为可怕，短短一柱香时间，已经有两个校尉营被这个不起眼的“滁州城”给吞掉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都尉，抬头看向战场上那一抹几乎无人能挡的黑色，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鸣金罢。”
另外几个都尉，都的纷纷抬头看着他，皱眉道：“大将军不开口，谁敢鸣金？”
“大将军就在附近，我已经派人去报他了，不过在得到消息之前，该撤就得撤！”
“撤退，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败了，往后扯一扯，休整一下军队，打探一下滁州城守军的虚实，咱们还可以卷土重来！”
几个都尉还在争吵不休的时候，已经有快马飞奔过来，马上坐着平卢军的传信兵，这传信兵扯着嗓子，大声道：“大将军有令，鸣金收兵！”
“大将军有令，鸣金收兵！”
他这两句喊了出来之后，几个都尉立刻行动了起来，命令手下人敲响金钲，很快金铁之声，响彻整个滁州战场！
这个时代，一个军队最基本的，就是能够听懂这些个声音，比如说击鼓进军，一旦鼓响，必须要身为将士就必须要往前进兵，否则督战官的刀，可能就会出现在你的脖子上。
鸣金也是一样的。
只要响动金钲，就必须要开始后撤，这就是所谓的令行禁止！
此时此刻的李云，自然也听到了战场上鸣金的声音，他这会儿已经冲杀了十余阵，浑身上下，几乎到处都是鲜血。
就连他自己，手背上也受了点小伤，被人用刀划开了一个口子，好在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
听到了平卢军鸣金的声音，李某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了一句：“反应倒是他娘的快！”
平卢军做出的决定，无疑是很对的，如果不鸣金，任由局势发展下去，恐怕今天在滁州城外攻城的所有将士，都很难从战场上脱身。
而此时鸣金，只要能摆脱纠缠，就可以及时止损，不至于让伤亡继续扩大，可以说是代价最小的一种结束方式了。
鸣金了之后，战场上的平卢军，仿佛都有了主心骨，统统开始往东边撤退。
李云虽然很想吃掉平卢军的这支先锋军，不过他也知道，眼下不是时候，贸然追击，很可能要被反埋伏！
李某人手提长枪，三两步追上一个平卢军，一枪攮进了他的后心，然后又捉住了一旁一个颇有些瘦弱的的平卢军将士。
李云将枪尖，递在这个年轻将士脸上，缓缓说道：“我是李云，你替我转告周大将军，就说他今天是因为食言而肥，遭报应了！”
说罢，李云一脚把他踢开，喝道：“滚罢！”
这将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一路跑回了大营之中，要求见周大将军。
而大帐里，不见周大将军身影，他问了问情况之后，才一路寻到一个高坡上，刚到高坡上，就听到周大将军，正在同一个中年人说话。
“滁州城墙上投下来的那些，那些能炸开的，是什么东西？”
这中年人，是平卢军的副将骆真，为周大将军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骆真微微低头道：“大将军，虽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属下怀疑，李云当初取巧攻扬州，靠的多半也是此物！”
这个时候，这年轻将士才匆匆赶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头道：“大将军，属下在战场上碰到李云了，他有一句话想要转告大将军…”
周绪面无表情：“说。”
“他说。”
“他说大将军您…您食言而肥，现下是…”
这年轻将士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
“遭了报应了。”

第460章 声西击北！
周大将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脸颊上的肌肉抽了抽，他停顿了一下之后，抬头看向这个报信的将士，问道：“你见到李云了？”
“是。”
这将士深深低头道：“小的，小的在战场上碰到了，他说，他说自己是李云…”
他咽了口口水，继续说道：“大将军，小的连人都没看清楚，就被他制住了，这人…这人在战场上，利害到没边了…”
周绪闻言，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骆真，淡淡的说道：“那多半就是李云了，这人素来喜欢冲阵，已经在江东一霸了，现在还提着杆枪，在战场上冲杀，一点体面也不讲。”
骆真想了想，笑着说道：“这种人，适合做猛将，而不适合做一方之主，像他这样莽撞，迟早有一天会死在战场上。”
周绪闻言皱了皱眉头，微微摇头道：“这个李云，相当厉害，最近大半年时间，我派人将他从头到尾查了一遍，详细看过他的经历，易地而处的话，我远不如他。”
“他若是没有死在战场上。”
周大将军呼出一口浊气：“将来，便一定会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骆真欠身道：“便是如今，也已经很厉害了，赤手空拳，几年时间，他已经给自己攒下一个可以传代的家底了。”
创业到可以传代的地步，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像李云这种创业，其实都已经不算小了。
即便是现在，将来史书写到周末这一页的时候，李云也一定会名列其中。
周大将军“嗯”了一声，看向这个将士，挥手道：“见到他未死，算你命大了，你下去歇息罢。”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事谁也不要说。”
“是，是。”
这将士从地上爬了起来，扭头跑开了。
周绪则是继续看着滁州城的方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喃喃道：“这后生，真是让我头痛啊。”
骆真也在看着滁州城，他想了想之后，开口道：“大将军，这一战李云看似声势很大，但实际上，我们的伤亡，最多一两千人，只要稍微整理一下军队，就可以再战。”
“一两千人，很少吗？”
周绪回头看了看骆真，闷哼了一声：“扬州的那个赵成，在扬州围城之前，便偷袭伤了我一千多人，先前李云又围了我一千多滁州守军，如今又损伤一两千人，仗还没有开始打，已经至少五千人的伤亡了。”
五千人的战损，对于任何一个势力来说，都不算是小数目了，哪怕是朝廷，损失五千人也会肉疼。
更重要的是，平卢军这五千人，并不是新兵，大部分都是从前青州的老卒，尤其是今天在滁州城外阵亡的，还是青州军之中的精锐！
这些精锐，一旦损伤，没有个三五年，休想恢复回来。
骆真被周大将军说了一句，便低着头，不敢发表意见了。
周绪看着滁州城，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头看着骆真，问道：“你说，这李云，还会不会有这种古怪玩意儿？”
骆真认真考虑了一番。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是他还是不得不实话实说道：“大将军，我军动刚一有合围动作的时候，这李云便立刻有反应了，直接带人回头占了滁州，而那个时候，他是有足够的时间，从滁州撤走，撤回到庐州去的。”
“但是他到滁州，便直接停了下来，似乎…似乎是在等着我们合围。”
周绪背着手：“也就是说，他是故意等在滁州的，他手里有很多这种东西，笃定了我们，打不进滁州城。”
骆真点头道：“滁州这种城池，如果真想守城，一定是要用石块把城门洞封死的，想要破城，只能先登城墙，这滁州打了两天，城门都撞坏了，城门洞都没有封上，很显然这个姓李的，就是算定了今天的局面，想要凭借那种古怪东西，跟我军拼上一场。”
见周绪不说话，骆真只能继续说道：“大将军，这东西末将已经瞧见了，只要攻城的时候分开一些，便未必会如何如何厉害。”
“末将明天，亲自临阵作战，一定给大将军，把滁州给打下来。”
“现在不是滁州能不能打下来的问题了，是多长时间能够打下滁州，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能打下滁州。”
周绪两只手拢在身前的袖子里，颇有些无奈：“扬州的赵成，恐怕蠢蠢欲动了，如果滁州这里拖延的过久，润州丹徒那里还有一支万人左右的江东兵，恐怕也要渡江北上。”
“那个时候，左支右绌的便会是我们了。”
骆真怔在原地，却是说不出来什么话了。
他也没有什么很好的办法。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平卢军的实际实力，与李云集团的实力，并没有差到哪里去。
哪怕李云稍弱，也只是差一点点火候罢了，双方是一个层级的存在，不可能说平卢军大军一动，李云这里就要丢城失地。
历史上，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双方势力相差不多，真正打起来，也不过是互有胜负，因此便可以同时存在许多年，直到有一方完全强大起来，或者有一方碰到个败家玩意，开始衰败下去。
“难缠啊，难缠。”
周大将军长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这一次动手，还是有些太着急了，现在不仅没有占到便宜，还落了这厮口实。”
“不管了。”
周大将军背着手，缓缓说道：“错有错着，哪怕吃不下扬州，哪怕在江北吃个小亏，也要给李云这厮一些厉害瞧瞧，免得他以为，我周某人软弱好欺。”
“骆真。”
骆副将低头道：“属下在！”
“今天就打到这里，明天开始，你来主持滁州攻城事宜，记得当心李云手里的那个古怪玩意，他既然要打，就跟他好好打一打。”
“我领一些兵马，伏在六合县，看一看扬州那里的赵成，会不会发兵来救滁州，他若是来。”
周大将军背着手说道：“管叫他有来无回。”
…………
扬州城里，赵成看着眼前的几个信鸽，以及面前的刘博，再一次问道：“刘兄弟，消息确认吗？”
刘博点头道：“两只信鸽先后传来的消息，九司也有人递了信进城，不会有错，就是使君的意思。”
赵成看着眼前纸条上的内容，愣神了许久，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我原先以为，我胆子就算很大了，没想到使君的胆子更大，这种事情，原先我想也不敢想。”
刘博也看着这份文书，缓缓说道：“使君他从小，胆子就一直很大。”
如果是寻常时候，赵成多半要追问刘博几句，问一问李云小时候的事情，但是现在，他完全没有这个心思，看着眼前两张纸条，心情依旧十分激动。
这两张纸条，都是李云用信鸽送进城里的，上面的内容，都是一些杂乱无章的数字，而且是阿拉伯数字，一般人根本看不明白。
就是赵成，也看不明白。
这主要是因为，信鸽这种东西，虽然的确可以做到远程通信，但是它并不怎么安全，有很可能会被敌人打下来，或是在半道上落下来，落入敌人的手里。
因此，李云亲自给九司制定了一份密语通信，用阿拉伯数字写通信的内容，然后再用这些数字，在密语本上对照出相应的内容。
而这两张纸条上的内容，已经被刘博给译了出来，内容一模一样。
都是让赵成，派两千人到三千人，从扬州突围！
但是这部分兵力，突围之后，并不是去支援滁州，更不是去偷袭平卢军，而是直接北上，去夺取楚州！
楚州，位于扬州的正北方，也是扬州和淮河之间唯一的阻隔，拿下了楚州，意味着李云已经打通了江淮，将他暂时以淮河为界的想法，往前推进了一大步。
扬州此时，已经被围困一个多月了，按照正常人的想法，这个时候或者是自保，或者是突围，谁都不会想到，用扬州驻军，去做主动进攻的事情。
但是李云想到了。
而且他谋算了许久，他笃定，平卢军这会儿已经将绝大多数的兵力，至少是江北绝大多数的兵力，投在了滁州，和滁扬之间！
楚州那里，防务一定是空虚的！
赵成惊叹了许久，然后看向刘博，问道：“刘兄弟，你说派谁去比较好？”
刘博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道：“使君前段时间，不是派来个年轻人，跟着将军历练吗？”
“孟青？”
赵成皱眉：“他太年轻。”
刘博笑了笑。
“使君他也很年轻。”

第461章 首尾不得两顾！
孟青很快被人叫到了赵成面前，赵成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面相年轻，但是却又似乎饱经风霜的年轻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来，过来。”
孟青低头，叫了声赵将军，然后依言上前。
赵成的桌子上，摆了一份江北的地图，虽然有些粗糙，但图中各个州郡的位置，是基本上准确的。
赵成手指着滁州的位置，低声道：“使君与苏将军，现在在这里，正在与平卢军激战。”
他看着孟青，继续说道：“我听下面的人说，你每天都上城楼上，观望城外的敌人动向，询问斥候探听到的情报，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咱们扬州城外，敌人已经少了不少，这其中，大部分都被周绪调到了滁州去，去围攻使君去了。”
孟青点头，然后抬头看着赵成，抱拳道：“将军！属下…属下是个笨人，这个时候不敢跟您讨论兵事，您有什么命令，直接下给属下就是。”
“不用同属下解释。”
赵成一怔，随即哑然一笑，摇头道：“你这臭小子，比我还不会说话，要是在朝廷里做军官，恐怕单凭这一句话，往后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孟青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声音沙哑道：“使君于属下，与属下全村，都有莫大恩德，眼下使君被敌人围住，属下不想耽搁哪怕片刻时间，恳请将军下命令罢！”
赵成闻言，再一次看向孟青，感慨道：“难怪使君用你。”
孟青这种，就是李云的铁杆死忠，也是基本上不用怀疑的亲信。
李云之所以一路锻炼他，一直给他上升渠道和上升空间，除了因为孟青是可造之材之外，就是因为孟青身上的这一层特质，他是可以被视为手中刀来相信的。
手中刀，不会斩向自己。
赵成只是愣神了一个瞬间，便回过神来，他手指着地图上楚州的位置，开口道：“这里，是楚州，使君飞书过来，命令扬州分出两三千人，从扬州出发，北上占下楚州！”
“这一趟差事，相当危险。”
赵成直接说道：“不止是占下楚州这件事危险，哪怕你出其不意占下楚州之后，平卢军一定去攻你，到时候守城一样艰难。”
孟青抬头看着赵成，问道：“将军，使君说要多少人去攻楚州？”
“两千人到三千人。”
孟青低声道：“那属下要两千人！”
他扭头看了看外面，这会儿是下午时分，孟青想了想，继续说道：“今夜就出城！”
赵成看向孟青，笑了笑：“你倒是着急。”
“那好，我现在就带你去点四个校尉营，你临时做他们的都尉。”
赵成拍了拍孟青的肩膀，低声道：“兄弟，这一趟的难处，在于你们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楚州，因此不能带太多辎重，到了楚州之后如何占住楚州，就会是一桩难事。”
孟青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赵成，问道：“将军，属下占住楚州，与占不住楚州，有什么分别？”
赵成想了想，然后回答道：“楚州，正在淮河南岸，占下了楚州，咱们江东往后就可以直通淮河，使君的事业，便可以往前大进一步。”
“如果占不住。”
赵成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如果占不住，就意味着有大量的平卢军，反过头去救楚州去了，到时候你即便占不住，使君那里的压力，也会减轻不少。”
“不过占住占不住，前提是你能不能攻下楚州，你如能攻下，我便领兵出城，接大江南岸周将军所部渡江，到时候周将军便可以率部北上，支援楚州。”
他看着孟青，继续说道：“你这一路，是一步险棋，也是使君在江北，最重要的一步棋。”
孟青低声道：“属下听不懂棋不棋的，属下…”
他抬头看向赵成，随即低头抱拳，很是严肃的说道：“一定尽力拿下楚州，为使君，为江东解围！”
“将军，我们这就去点人罢！”
赵成一把拉住了他，笑着说道：“你怎么这么着急？我话还没有说完。”
孟青耐住性子，低头抱拳。
赵成继续说道：“我方才想了想，的确是晚上出城，更合适一些，今天夜里，我们一起从扬州到西城门出城，我领一路军西进，徉作去支援滁州。”
“你这两千人，也从西门出城，出城之后十里，我们分开，我继续向西，吸引平卢军的注意力，你领兵直接北上，兵进楚州。”
“滁州那里打的激烈，平卢军不会太注意扬州这里，咱们这么做，至少能够给你，多争取两三个时辰的时间。”
孟青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赵成低头道：“多谢将军，属下受教了！”
孟青是野路子出身，比李云还要更野，根本没有人系统性的教过他，他虽然有点天分，但是论思维缜密，自然是远不如赵成的。
赵成这两句话，就给他好好的上了一课。
接下来，赵成又跟他说了一些晚上行动的细节，以及攻城的时候，需要注意的事情，说到最后，他看着孟青，沉声道：“兄弟，最后交待你一句。”
“到了楚州城，能占下自然最好，如果占不下，不要着急，更不要平白损耗弟兄们的性命，你就大张旗鼓的装作进攻楚州，声势弄得大一些，装个两三天，便退回到扬州来。”
“这样，多少也可以解滁州之围。”
孟青对着赵成深深低头作揖。
“多谢将军教导，属下铭记于心！”
…………
夜里，孟青领着四个校尉营，也就是两千人出头的兵力，趁着夜色离开扬州城。
跟他一起出城的，还有赵成，赵成也领着数千兵马，从扬州西门出城，并且一路向西，一直出城十余里，才同孟青等人分开，然后赵成继续往西，几乎要到六合县境地的时候，他才突然掉头，返回扬州城。
而另一边，这个时候的孟青，已经领兵北上，进入到了高邮县境内。
这个时候，孟青没有刻意隐藏行动，而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楚州。
因为赵成已经跟他说过，如果使君所料不差，楚州防务空虚，那么哪怕平卢军发现了他的动向，只要他动作够快，平卢军想要从滁州那里调人回来，也是来不及的。
因此到了高邮之后，孟青只是下令众人，不准穿着甲胄，让众人服便衣，一路北上赶往楚州。
他们本就是轻甲简从，每个人都只带了几天的干粮，这会儿把衣甲收起来，背在背上，再尽量分散行军，也算是相当不错的隐藏了。
而就在孟青等人，以最快速度赶往楚州的时候，滁州李云，依旧在与平卢军激战。
此时，滁州本来已经坏掉的西城门，已经被李云命人，将城门门板归位，再用石块封死，防止城外的平卢军从城门洞进城。
这两天时间里，滁州又经历了平卢军至少三次猛烈的攻城。
傍晚时分，李云在滁州城墙上，一刀劈杀了一个爬云梯登上城墙的平卢军，然后对着身后挥了挥手，喝道：“扔布包！”
五六个布包，又被扔了下去。
一番骚动之后，守城的压力稍稍减轻了一些，但是效果已经明显没有头一回好了。
毕竟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认识了这玩意儿，不怎么害怕了。
那种踩踏事件，更是不太可能再一次发生了。
火药布包扔下去之后，李云往城下丢了几块石头，他正想拉弓射上几箭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城外的鸣金之声。
李云愣住，手上的弓也没有拉开，他看了看天色，若有所思。
今天的平卢军，收兵太早了。
要知道前两天的时候，这些平卢军可是昼夜攻城不止的！
“难道周绪发现了我攻楚州的动向？”
李云摸了摸下巴，看向远方，喃喃道。
“要是你们想要首尾两顾…”
“那我可要过江了。”

第462章 人人有功，个个有赏！
从平卢军开始围攻扬州，李云领兵来救以来，看起来，李云似乎很是狼狈，一直处于被动地位，但实际上，李云并没有动用全力。
还在江南东道南部，开辟州郡的李正所部就不用多说了，从一开始就在润州带兵的周良所部，其实到现在也都没有动作。
也就是说，李云目前使用的，约莫只是他自己一半的力量。
虽然，平卢军也没有把十成十的实力全部放在江北，但是平卢军现在要占的地方很多，而且他们的大本营在青州。
不管怎么说，李云往江北投送兵力，绝对要比平卢军要简单，而且要比平卢军更快。
哪怕李正那边的军队太远，来不及拉到江北来，但只要周良所部过江，李云在江北的兵力，就也能到三万人左右！
这个兵力，哪怕正面同平卢军碰一碰，也没有任何问题。
李云现在还不能确定，平卢军今天的异状，到底是不是因为发现了自己在楚州那边的动向，如果平卢军真的既要又要，先撇开扬州来攻滁州，如今又想撇开滁州去救楚州，那么李云会毫不犹豫的给周良下令，让他立刻渡江，真刀真枪的跟这些平卢军做过一场！
眼见着平卢军鸣金，李云只是略微考虑了一番，就让人去叫孟海了。
很快，孟海一路小跑，来到了李云面前。
因为孟海，并不能算是作战单位，所以他穿着一身布衣，急忙忙跑到李云面前，对着李云低头道：“使君。”
“联系九司，让九司立刻动起来，盯着这些平卢军，尤其注意往楚州那边去的平卢军。”
“一有消息，立刻报我。”
孟海连忙低头：“属下遵命！”
说罢，他又一路小跑，扭头下去办差去了。
而李云，则是站在城楼上，抬头望向远方，默默出神。
在战场上挥刀杀敌，对于李云来说不算是什么难事，他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搏杀的过程，但是身为江东的主心骨，他脑子里想的，当然不能只是临阵的事情。
所有他能够接受到的情报，讯息，都要在他脑子里过上一遍，然后他要根据这些情报信息，来做出自己对于局势的的精准判断。
如果把现在的江东集团比作一艘大船的话，李云毫无疑问，自然就是掌舵的舵手。
早先这艘船还小的时候，还在浅滩上，哪怕有什么风险，船翻了，大不了船上的人就是各回各家，各谋生计。
但是现在，江东集团这艘船，已经越来越大，而且正在驶向深海。
在这种情况下，尤其是眼下这种，正在搏击风浪的关键时刻，每一步，李云都必须要慎重，再慎重。
这其实是一件极累的事情，李云在这上面花费的心力，远远要比临阵杀敌，要大的多。
就在李云正思考的时候，在另一面城门驻守的苏晟，也是一路小跑，跑到了李云身后，笑着说道：“使君，今天平卢军退的好早，看来，他们这几天也打的很苦，不愿意继续强攻下去了。”
这两天时间，平卢军一直在进行高强度进攻，甚至是昼夜轮替的高强度进攻，在这种强度的进攻之下，苏晟几乎没有怎么合眼。
就连李云，睡眠时间也严重不够。
李云回过神来，看了看苏晟，然后微微摇头道：“青州那位周大将军，不是朝令夕改的性子，他既然决定攻滁州，除非实在是实在打不动了，要不然他大概不会放弃。”
说到这里，李云背着手，眯了眯眼睛道：“苏兄，我前几天给扬州去了飞书，命令扬州分兵一部分出去，去攻取北边的楚州！”
“这个时候，这支分兵，应该已经到楚州境内，甚至可能已经开始进攻楚州了，我怀疑周绪是不是听到了这个消息，今天才打的这么匆忙。”
“楚…楚州？”
苏晟闻言，愣在原地没有说话，江北的地形图，在他的脑袋之中，疯狂转动。
很快，他看着李云，喃喃道：“那里，已经是淮河南岸了，是个相当要害的州郡，使君派了多少人过去？”
“扬州不能丢，因此扬州一定要稳住，赵成那里兵力不够多，所以我只许他抽调两三千人去攻楚州，免得楚州没打下来，扬州再出什么问题。”
苏晟想了想，又问：“楚州有多少平卢军留守，使君知道吗？”
李云摇头道：“我若是知道，这一招便不能叫行险了。”
“不过在我看来，整个江北的平卢军，这一回都被周绪调动，来滁州附近了，连扬州附近的平卢军都明显减少，其他州郡就更必多说。”
“楚州，一定不会剩下多少人。”
苏晟站在李云旁边，对着李云竖起了个大拇指，苦笑道：“二郎你领兵的风格，与我父亲真是半点不像，他老人家领兵的时候，没有九成把握便绝不会擅自动作。”
“而二郎你，恐怕有个三成的胜算，你都敢提着刀上前拼过一场。”
李云哑然一笑：“我心里也没底，不过这个时候，不得不如此了。”
拼赢了，不管成还是不成，对于李云，或者说对于整个滁州守军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情，至少滁州这里压力将会骤减。
苏晟点了点头，问道：“是谁领兵去打楚州？”
“兄长的老熟人，也算是兄长的半个旧部了。”
“孟青？”
苏晟一怔，然后点头道：“那小子精明又大胆，让他去这件事，倒也合理，如果能够占下楚州，那咱们就是捡到大便宜了！”
李云点头道：“如果能占下来，我就让周良立刻渡江北上。”
他目光灼灼道：“到那个时候，我们就真的有可能，把所有敌人，都拦在大江以北了！”
“也不知道孟青。”
李某人缓缓说道：“能不能成。”
…………
另一边，楚州城外。
傍晚时分，只稍微休息了一会儿的孟青所部，便开始做一些攻城的准备。
比如说，开始伐木制造一些简单的攻城器械，云梯攻城锤之类的东西。
孟青把几个校尉集结到自己身边，然后指了指楚州城，开口道：“情报上说，这楚州城里，已经没有多少平卢军守城的将士了。”
“现在，城里可能只有两三百，四五百人，也可能更少。”
孟青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所以，我们这一次进攻，一定要速战速决，占住楚州，咱们便是大英雄！”
“都听我的号令，我手上的火把子一点，咱们便立刻开始攻城！”
一转眼，脸色便黑了下来。
孟青手中的火把，被毫不犹豫的点燃。
在他身后，一根根火把亮起，整整齐齐的排成队伍，加上这会儿色正暗，很快，这两千人举起的就把楚州城外城外照的透亮。
孟青抬头看向这座并不怎么高大，但是在夜色之中相当显然的城池，他眯了眯眼睛，一马当先，大声道：“先登此城，或者是先破城门者。便是第一次的大功臣！”
“我亲在使君那里为其请功！”
说完这句话，孟青学着李云的模样，冲在了最前面，大声呼喝道：“天亮之前，打下楚州，人人有赏，个个有功！”
他身后两千人，在夜色中一并冲向楚州城墙。声音齐整。
“打下楚州，个个有功！”
“打下楚州，个个有功！”

第463章 小孟将军！
楚州现在，的确没有太多兵力留守。
不是因为李云料事如神，而是因为，平卢军的兵力，也的确不怎么够用了。
毕竟，平卢军北边，还有一个藩镇，而且是强大的范阳节度使，虽然范阳节度使萧宪本人没有在范阳，但是幽州至少还有四五万，乃至于更多的战力。
尤其是，那位萧大将军进入关中，进入京城之后，朝廷对范阳自然是一赏再赏，毕竟关中很多事情，那位萧大将军的话语权已经非常重了。
哪怕萧大将军并没有在家，还是给范阳军加了，平洲，营州，赵州，深州等数个州郡，直接封给了范阳做屯田州。
这样一来，范阳军的屯田州，便已经和青州接壤了，朝廷将棣州封给范阳军做屯田州，也就是说两位节度使的地盘，已经“接壤”了。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萧宪没有在家，青州平卢军也不敢倾巢而出，一定是要留下一部份，而且是相当一部分，留守青州附近的。
他们家经营青州多年，大本营对于自家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如果青州失了，那只有南下彻底取下江南道，他们才能重新立足。
在这种分兵的情况下，平卢军在江北的兵力，明显是不够既围滁州，同时看住扬州，楚州等州的。
事实上，当孟青领兵抵达楚州城下的时候，楚州城里的平卢军守军，不足五百人，而且这五百人，都不能算是主力。
领兵冲到楚州城下不足百丈的之后，孟青抬头看着眼前这座州城，回头叫来了一个赵成麾下的校尉。
“何校尉！”
何校尉立刻上前，对着孟青低头抱拳道：“小孟将军！”
对于这个称呼，孟青并没有多说什么，他一边向前走，一遍沉声道：“这楚州城里的守军不会太多，他们守城一定不可能四面都守，我领一千人，亮着火把从楚州南城攻城，你带一千人，熄了火把，绕到城北去！”
说到这里，孟青抬头看了看天色，沉声道：“咱们约定，打到天亮，天一亮，不管有没有打下楚州，都先行汇合，再做打算！”
这何校尉看了看孟青，想了想，开口说道：“小孟将军，属下领兵打正面罢！”
孟青很坚定的说道：“时间不多了，快去快去！”
“争取一个晚上，打下楚州城，等打下了这座城池，咱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不要耽搁时间了！”
何校尉点了点头，回头跟一个相熟的都尉招呼了一声，带着各自的校尉营，熄灭了火把，离开了队伍，绕道前往北城。
而孟青，则是着甲，冲在最前面。
那么多火把，城楼上的守军自然不可能注意不到，孟青往前没走几步，就有箭矢飞射下来，孟青临危不惧，喝道：“盾手冲在最前面，斜上挡箭，加快速度，冲，冲！”
这个时代，弓箭手放箭一般是抛射，因为抛射能够射的更远。
盾牌挡在身前，是没有太大用处的，因为箭矢很有可能会从天而降。
哪怕斜上角挡箭，也不会有太大的用处。
好在，这楚州城的守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弓箭手太少，还是事先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有人突然突袭过来，因此真正射箭的弓手并没有很多，箭矢稀稀拉拉，根本称不上是箭雨。
即便如此，孟青所部还是付出了十几个将士的伤亡，才终于贴近楚州城楼下。
孟青直接大声道：“架梯子，登城楼，登城楼！”
“先登赏钱百贯，官升两级！”
所谓先登，自然就是第一个登上城楼，并且能在城楼上站得住脚，接引友军登上城楼的猛士，如果是李云在这里，这种小规模战事，先登的功劳基本上没有人抢的过他，不过这会儿李云不在，大家便只能各凭本事。
这个时候，孟青毕竟见识还是太少，喊赏钱的时候，也不敢多喊。
毕竟在他眼里，一百贯钱，已经是相当大的数目了。
如果是李云在这里，不要说一百贯，一千贯乃至于两千，三千贯，他都能够喊的出来，毕竟对于楚州城来说，几千贯钱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了！
不过即便如此，孟青的喊话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再加上他身先士卒，底下的将士们士气又盛，都嗷嗷叫朝着城墙上冲去。
要知道，这些可是扬州城里的兵。
扬州城里的江东兵，都是第一批江东兵，因为在李云去年扩编的时候，守在扬州的赵成，是没有办法进行扩军的。
也就是说，这些兵的待遇，都是每个月两贯钱的战兵待遇，还没有来得及像后面那些江南新兵一样，进行待遇分级。
当然了，扬州城里遍地金银，也没有必要在钱财上亏待他们，毕竟在这一段时间里，扬州的财物，李云想运都很难运出来。
军中肯发饷，这些人又都是跟过李云的，打起仗来自然不会怂，他们跟在孟青身后，顶着城墙上落下来的落石以及箭矢，奋力朝着城墙攀爬。
孟青一身甲胄，也准备用眼下这些简陋的梯子，攀爬上城墙，却被身后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拉住，孟青回头一看，是这一次跟着他来的四个校尉之一的孙英孙校尉。
孙校尉是几个校尉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今年已经二十八九岁了，他拉住孟青，笑着说道：“小孟将军，咱们这里还要你主持大局呢，你可不能往上冲，领兵更重要一些，军中不差一个冲阵的猛士。”
孟青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使君领兵，便是这么冲的。”
这孙英就是缉盗队出身，闻言摇头苦笑道：“小孟将军，使君是神人下凡，他那种体格，很难出什么事情，跟咱们可大不一样。”
缉盗队出身的人，都跟着李云一起剿匪大半年以上，那大半年时间里，每一个人都见识过李云的强大。
这种强大，深深烙印在他们的脑海里，一直到现在，只要是缉盗队出身的旧人，面对李云的时候，心里都提不起任何一丝丝反抗的念头。
可以说是敬畏有加。
孟青抬头看了看这座楚州城，终于放弃了自己登上城楼的念头，他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注意一些，只要梯子有空位，立刻派人补上，攻城的头一个时辰，至少是半个时辰，咱们必须打的又狠又凶！”
何校尉领兵去绕屁股这件事，几个校尉都知道，那么南城门这里，自然要打的凶狠一些，至少要把城里大部分守军，都吸引到这里来，好给绕路的友军创造机会。
孙英不假思索，抱拳道：“属下遵命！”
他大步上前，冲到最前面，喝道：“后面补上，都补上位置！”
“记住，只要上了城楼，拖住敌人一时片刻，便是咱们江东的大功臣，冲！”
一千将士，在孟青和孙英等人的指挥下，前赴后继冲向城楼。
只半个时辰时间，就有至少两三百人倒下，其中多半是受伤，失去了战力。
毕竟，攻城一方的劣势太大了，哪怕是楚州这种不大的城池，也相当要命。
终于，脾气暴躁的校尉孙英，也忍耐不住了，他亲自披甲，踩着梯子，大步上了城楼，刚爬上去，就看到几把钢刀，朝着自己照头砍来！
孙英吓了一大跳，好在他机灵，灵机一动之下，直接就地一滚，不仅躲开了这一刀，还把自己的位置往里靠了靠，不至于被人一脚踹下城楼。
他这一滚之后，并没有直接站起来，而是原地又滚了一圈，等到整个人蹲起来的时候，手里的刀挥了一圈，逼退了两个冲上来的平卢军守军。
而在这时候，另一边也有将士，登上了城楼！
孙英两手持刀，瞅准了机会，一刀砍杀了一个平卢军守军，然后目眦尽裂，大声喝道：“楚州破城，楚州破城了！”
他嗓门极大，这一声大喊，让友军为之振奋，敌人为之胆寒，很快，就有越来越多的将士登上了楚州城楼。
又过了一柱香时间，另一路大军还没有抵达北门，南门城门便已经被洞开，额头上尽是汗水的孟青，大步踏进楚州城，头也没有回，声音沙哑。
“打扫战场，妥善安置伤兵！”
“以最快的速度，控制楚州各个城门！”
孟青一步踏进楚州城，回头看向城门，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关闭城门，准备守城物资！”

第464章 掌中江北！
楚州破城，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不管是在滁州的李云，还是扬州的赵成，都预想到了这件事。
攻破楚州，只是第一步，最要紧的是，后续能不能占住楚州！
如果能占住楚州，哪怕这一次江北之战就到此为止，李云也是大赚特赚，而且是赚的盆满钵满。
他的江北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至于剩下江淮之间的几个州郡，靠时间硬磨，也能慢慢磨下来。
最关键的是，打通了李云与淮！水之间的通道。
自古守江必守淮！
李云现在的大本营在金陵，就在大江边上，如果他的北部边界在大江，那么就意味着他的大本营金陵，就是边境。
边境，只有在上升期才有可能保持稳定，但是终究不可能长久。
想要获得一个相对稳定长久，可以安心发展壮大的环境，就必须要把防线推到淮水一线，这样李云才能够安生下来，才能够有一段稳定的发展机会。
同时…他也就此开始进退自如，将主动权完全把握在自己手里。
这是李云给自己，以及江东集团定下来的三年目标，他打算在三年之内，占下淮河以南的大部分地区，也就是将整个东南握在手里。
到时候，他就不再只是一个地方的普通割据势力，或者说一个普通军阀，而是天底下有数的几个割据势力之一！
天底下有数几个大军阀之一！
他李某人的名声，将会从声闻江东，变成声闻天下！
当然了，这都是后话了！
一切，要等到彻底占住楚州之后再说。
进入楚州之后，孟青一边开始着手布置守城的事宜，另一边派人，分别给李云，以及赵成，各送了一封信。
给赵成的书信，只一天时间就送到了扬州城里，而给李云的书信，用了一天半接近两天的时间，才送到滁州城的李云手里。
这还是因为，平卢军对于滁州的围困，已经不是特别紧实，很有可能是有一部份平卢军，已经回头去救楚州去了，所以孟青的密信，才得以通过九司，很顺利的送到了李云手里。
李某人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跟苏晟一起讨论后续的安排，等看完了孟海递过来的这封信之后，他高兴的直接一拍大腿，几乎跳了起来：“，好，好好好！”
李云连叫了四声好，然后大笑道：“孟海，孟海！”
孟海连忙低头：“属下在！”
“快，快给周将军去信，让他立刻想办法，带着润州所有兵力，开到江北来，不要去其他地方，让他直接去楚州，直接去支援楚州！”
李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同时，给扬州的赵将军去信，让他派人，在大江北岸，清出一段河道，接应润州的友军渡江！”
孟海很少见李云这样激动，不敢怠慢，连忙低头道：“属下遵命！”
他正准备扭头离开，又被李云叫住，李云改口道：“算了，算了，送信太慢，还是用信鸽送，用信鸽给扬州去信，让赵将军出兵清理河道的同时，派人去南岸通知周将军！”
孟海低头道：“属下这就去办！”
李云“嗯”了一声，笑容灿烂：“孟海啊。”
孟海止步道：“属下在。”
李云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孟青这个年纪，便立下这种功劳。”
“你们孟家，要出厉害人物了。”
孟海跟孟青是堂兄弟，他还是孟青的堂兄，闻言孟海身子颤了颤，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云低头作揖道：“河西村孟氏，拜谢使君栽培之恩！”
说罢，他毕恭毕敬退了出去，两只手都微微颤抖，难掩心中激动之情。
他比孟青大了好几岁，又跟了李云几年，这会儿已经二十出头，心里想的自然要多一些。
而且，他一直跟在李云身边，从先前的随从，到现在转为负责联络情报方面，对于江东的情况，他相当了解。
如今的江东，大有一国气象了，连孟海都瞧得出来。
而将来，一旦真的成了一个国家，他们河西孟氏，便要成为这个国家里，一个相当显赫的门楣了！
这是他们河西村人，从前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做梦都想不到！
而眼下，可能很快就要成真，他没有办法不激动！
抱着激动的心情，孟海低头离开，大步去办事去了。
而李云则是扭头看向正在看情报的苏晟，哈哈大笑道：“兄长，被我赌赢了罢！”
“楚州到手，咱们这趟江北就算没有白来，后续再怎么打，都是赚的。”
苏晟这会儿，正在细看孟青送来的情报，终于看完了之后，他看向李云，笑着说道：“这小孟，似乎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材料，谁家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能像他这样上战场指挥数千人，还这样镇定自若？”
李云低头喝茶，摇头笑道：“我倒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孟青这人，之所以心中无所畏惧，主要还是因为他不怕死。”
说到这里，李某人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一直想死在杀官军的战场上，多杀一个官军，便多为家里人报一点仇，要是他自己也死在官军手里，那便正好去与家人团圆。”
苏晟闻言，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叹道：“二郎身边，与朝廷有仇的人还真不少，孟青是这样，赵成也是如此，就连我，与朝廷之间也有父仇。”
“不是我身边与朝廷有仇的人多。”
李云开口道：“是天底下，跟朝廷有仇的人太多了，非是如此，朝廷也不会弄到如今这个地步。”
说着，他看了看苏晟，笑着说道：“将来咱们要是得了势，兄长也要注意着约束约束身边人，不然，跟我们有仇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苏晟正要笑着接话，突然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低头喝了口茶水，抬头看向李云，开口道：“二郎你放心，我们家家风一直很正，我闭眼之前，苏家上下不会有人让你难做事。”
“真要是有了，不需要你出面，我来正法他们。”
李云哑然失笑，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兄长这话言重，这话言重了。”
“大将军是我的贵人，也是我的恩师。”
李云轻声道：“我不会亏待苏家人的。”
二人茶杯碰撞，各自一饮而尽。
等喝完了这杯茶，两个人继续讨论江北的战事，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平卢军周绪的身上，李云笑着说道：“现在这个局面，他救楚州，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想要回滁州围杀我，怕也有些困难。”
“便是拼死力来攻滁州，最多就是把我逼到弃城突围的地步，要不了我的命，可是如果他这么打，平卢军就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了。”
李云看着苏晟，笑呵呵的说道：“兄长你若是周绪，眼下你打算怎么办？”
苏晟手里端着茶杯，认真想了想，然后微微摇头道：“没有什么很好的法子了，现在周绪唯一能够威胁到二郎的法子，便是带着一两万兵力，扭头去打庐州，如果能够打下庐州，那么还能够给二郎带来一些麻烦。”
“可是他如果真的这么打，一来我们滁州的兵力可以支应庐州，二来他在江北的地盘，恐怕要损耗殆尽。”
苏晟缓缓说道：“得不偿失。”
李云低头喝茶，笑着说道：“他打的太贪。”
“眼下，就看他能不能破心中障碍了。”
苏晟有些好奇，问道：“怎么说？”
“如果他能够不再执着于脸面，及时认输，这会儿开始收拢兵力，淮南道还有濠州，寿州，光州等州郡给他占，到时候就差不多是淮南道，我跟他一人一半，只是我占淮南道的东边，他占淮南道的西边，短时间之内，我也不会再有余力将他撵出淮南道。”
“而他，也不会被我拦在淮水之北，能在淮水以南，留下一些势力，就像我当初在扬州埋下军队一样，等待将来再徐徐图之。”
“如果这位周大将军，依旧执迷不悟，还想要楚州，滁州，乃至于扬州。”
李某人低头，喝了口茶水，对着苏晟呵呵一笑：“等周将军所部过江，我就要扭头狠狠地啃上他一口，出一出心中被围着打的恶气了。”
苏晟低着头，认真考虑了一番，过了许久，他才抬头看向李云，忍不住感慨道。
“二郎现在，真是愈发厉害了，身在滁州，整个江北，却已经尽在你掌中。”
李云摇头。
“我在江北花了不知道多少钱物，布置了不知道多少人手，我这一次到江北之前，江北…”
他低头喝茶，呵呵一笑。
“我便已经看的清清楚楚了。”

第465章 平分江北？
这场江北之争，最重要的节点，在李云先取六合之后，扭头取下滁州，吸引平卢军主力来围滁州，并且守住滁州的同时，还用火药顺带着小胜了平卢军一场。
自那之后，准确来说，是平卢军主力从围扬州转围滁州之后，主动权便从那位周大将军手中，落入了李云的手中。
这一点，从他轻取楚州就可以看得出来。
如今，平卢军虽然主力没有受损，但是基本上已经失去了在江北的主动权，三个战场，不管是滁州，还是楚州亦或是扬州，哪一个战场，都已经被李云占住城池，他想攻哪一个都不合适。
等周良的七八千人再渡江北上，李云甚至可以摆齐车马，跟这些平卢军真刀真枪的拼杀一场。
不过没有什么必要，几个必争的点，李云都已经取巧拿到了，后面如果平卢军还要强行攻城，那么李云自然会凭借城池来大量消耗平卢军的有生力量。
而如果平卢军不打了…
李云也不会再去寻求决战。
毕竟平卢军不是泥捏的，主动求战的话，即便能胜，恐怕也是惨胜，到时候李云自己的兵力至少要折损一半以上，甚至更多。
要知道，他现在就已经把七成乃至于八成的身家统统调到江北来了，现在明里暗里，还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李云，一旦他跟平卢军两败俱伤，那些人可不会心慈手软。
说不定，就会有人来想要吃现成的。
如同苏晟所说一般，如今的江北局势，已经尽在李云掌中，他可以轻易拨弄江北，决定江北后续的走向。
“苏兄，趁着这段时间，那姓周的注意力不在滁州了，这几天你派些人出去，不管用什么法子，备一些粮食进滁州。”
李云看着苏晟，笑着说道：“防止那位周大将军红了眼，回头跟咱们滁州死磕到底。”
苏晟缓缓点头道：“好，我一会儿就去安排。”
他站了起来，看着李云，也劝说道：“二郎你也去歇一歇，这几天你恐怕都没有怎么合眼罢？”
这几天时间，平卢军猛攻滁州，战况还是相当激烈的，而且是连续几天的猛攻，滁州随时可能有破城的危险，一旦破城，李云及苏晟所部，就不得不出城与平卢军野战，甚至是要打突围战。
这种时候，李云这个主帅，自然不可能睡什么好觉，这几天时间，他几乎天天在城墙上，少有合眼。
“被兄长这么一说，我确有些困了。”
李某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呵欠笑道：“那我先去睡一觉，等一觉醒来，说不定就有更多好消息传来了。”
苏晟也起身，二人抱拳作别，苏晟去安排人手运送物资进城，而李云则是真的找了个房间，脱下外衣，倒头就睡。
这几天时间，他的肉体和精神，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此时，江北局势基本上尘埃落定，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番了。
…………
两日之后，滁州永阳县城里。
一身紫衣的周大将军，背着手站在一处院子里，望着园中黄叶漂零的树木，许久没有说话。
在他的身后，站着副将公孙皓，副将骆真，以及他的儿子周昶。
周昶先是同自己的父亲，大概说了说扬州，楚州两个州的情况，然后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爹，咱们在沿江驻守的兵力，被扬州的兵清掉了一部分，这两天时间，已经发现一些江南兵正在渡江北上。”
“它们来来往往，已经数不清有多少艘了。”
周大将军回头，默默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应该是从润州丹徒登陆扬州的兵。”
周大将军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说道：“这些兵是进了扬州么？”
周昶摇头道：“直奔楚州去了。”
周大将军深呼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的气息平稳下来，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三个人，许久之后，才长叹口气：“丢大人了。”
这一场仗打的，的确丢人。
二三十年前，周家的第一代节度使，老周将军在的时候，平卢军打过不少次漂亮仗，乃是天底下排得上名号的军队。
而现在，二三十年过去，平卢军在江北这样大张旗鼓，却在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手中，屡次吃亏。
不仅损兵折将，还丢城失地！
这事传出去，江东李云四个字，名声一定更加响亮。
与此同时，周大将军也难免会沦为李云成名的踏板，被世人取笑。
一声长叹之后，他回过头看着两个下属以及一个儿子，面无表情道：“扬州攻不动，楚州救不了，一个滁州，也硬的硌牙。”
“都说说罢，接下来要怎么办？”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不愿意第一个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资历比较老的公孙皓才鼓起勇气，开口说道：“大将军，战场上一时成败，算不得什么，咱们虽然吃了点小亏，但是主力仍在，大将军想怎么打，就可以怎么打。”
“尽说些屁话。”
周大将军有些恼了，骂道：“老子的主力要是没了，这会儿都已经在奔回青州的路上了，还用问你该怎么打？”
公孙皓被骂了一句，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不过，他也正好可以不再发表意见，挨两句骂，也算值当。
骆真想了想，开口道：“大将军，楚州跟扬州都很难取了，如果您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咱们可以专攻滁州，跟那姓李的好好拼上一场。”
“如果破了滁州城，打赢了那李云，便可以出大将军心里这口恶气了。”
周大将军面无表情：“滁州再打下去，咱们要多死多少人？又要用多久才能打下来？”
“从江南过来的兵，会不会来支援，来救滁州？”
骆真叹了口气道：“若不打滁州，末将真不知道江北该从何处下手了。”
周大将军默默摇头道：“你们两个，都退下罢，周昶，你去把周贵叫来。”
三个人应了一声，两个副将退了下去，而周昶，很快把周贵给叫了过来，周贵见到周绪之后，叩首行礼道：“大将军。”
“起来说话。”
周贵道了声谢，从地上爬了起来，垂手站在父子二人面前。
周绪看着他，问道：“你还能去李云那里么？”
周贵想了想，摇头苦笑道：“大将军，上回小人代您，同那李云定下了一年之约，这一年之内，李云老实安分，不曾有什么动作…而大将军您，则是静极思动。”
“眼下，小人实在不知道怎么去见他，便是见了他，也不过是白白挨骂罢了，没有什么用处。”
周大将军看了看他，默默说道：“这事不必再说了，喊你过来，也不是真的要派你去见李云。”
周贵抬头看着大将军，神色有些迷惑。
只听大将军继续说道：“眼下事情大了，便是你跟他说的天花乱坠，他恐怕也不会信。”
“让昶儿去一趟滁州罢。”
周昶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道：“爹，我吗？”
周大将军看也没用看他，目光依旧放在周贵身上，继续说道：“这一两天，你教一教他，怎么跟李云对话。”
周昶看着自己父亲，苦笑道：“爹，那个李云，真的能把咱们家，逼到这种地步吗？”
“一个他不至于，但是咱们北边，还有一个邻居。”
周大将军面无表情道：“姓萧的那厮，现在多半自己管玉玺，一股脑给自己家多封了好些个屯田州，地盘已经推到了棣州，跟咱们青州就要接壤了！”
“这会儿如果在江北，跟这个李云硬碰到底，伤亡过重的话，到时候范阳军南下，咱们恐怕连还手的机会都不会有。”
周昶看着自己的父亲，还是有些心虚：“爹，我听说那李云是个蛮子，他不会直接动粗罢？”
“他要是真的这么没脑子，这会儿连宣州都未必能出得来，更不要说到江北来了。”
周大将军闷哼了一声。
“你要是见到他，就跟他说，我愿意同他平分淮南道。”
周昶只是“哦”一一声忧心忡忡的拉着周贵下去，向他请教一些关于李云的问题，以及见到应该怎么说话。
周公子练了两天时间，到了第三天，才带着一行随从，一路到了滁州城下，很快被请进城里，见到了李云。
这会儿李云正在吃饭。听到了周昶的声音之后。他放下了筷子，看了看被带进来的周公子，脸上露出笑容。
“李使君，我是来谈条件的。”
“只要使君答应了我父的条件，他老人家，愿意与使君你…”
周昶看着李云，缓缓说出了老父亲的底线。
“平分江北。”

第466章 你怂一怂罢！
李云脸上露出笑容，他抬头看向周昶，开口道：“周公子，来，坐着说，坐着说。”
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周昶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了李云对面，然后看着李云说道：“李使君，细想起来，咱们两家并无深仇大恨，现下朝廷动乱终于平定，各个地方也正需要休养生息，我父不忍心生灵涂炭，不如咱们各自罢兵如何？”
李云低头，把碗里的摇晃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擦了擦嘴，才继续说道：“周公子，这江北之战，似乎非是因我而起，去年我与你们家那个家人周贵见面的时候，他代表周大将军，与我定下了一年之约，约定一年之内，我占庐州扬州，淮南道其他地方都让给你们平卢军。”
“如今，这一年时间还有两三个月才到，贵军便迫不及待的围了我的扬州。”
这件事，确是平卢军理亏，不过行军打仗，开拓基业，自然不可能事事守信，这些事情并不怎么奇怪。
毕竟当初李云取庐州，其实也算违约。
来之前，周贵已经教过周昶这话如何应对，这位周公子不假思索的说道：“当初使君攻庐州，不也是如此？要说失信，也是使君失信在先。”
李云神色平静：“既然这么说，今天周公子过来与我谈判，还有什么用处？反正即便谈成，自我双方，随时都有可能违约。”
周昶沉声道：“平分淮南道之后，自然是各自驻军，将来如果违约，那便各凭本事。”
李云摸了摸下巴，问道：“你周公子说一说，怎么个平分法？”
“使君在南，我们青州在北，那么淮南道当然是按照南北来分。”
他看着李云，问道：“使君这里，有淮南道的地图么？”
李云站了起来，背着手说道：“周公子跟我到我书房去罢，那里挂了地图。”
他背着手走在前面，周昶起身，下意识垂手跟在他身后，一直走了十几步，周昶才猛然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背着手走在前面的李云。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眼前这个跟他同龄，甚至比他还要年轻一些的江东招讨使，已经养出了一些跟他父亲周绪一样类同的气势。
这种气势，或者说这种气质，让周昶下意识以下位者的行为方式，去与李云相处。
要知道，哪怕是在两年前，周昶都完全不把李云看在眼里，而现在，两个人在一块的时候…
这位周公子，似乎已经被李云，远远的落在了身后。
很快，两个人就到了书房里，书房之中，一张地图高高挂起，只看了一眼，周昶就被地图吸引住了，他盯着地图看了许久，才忍不住说道：“李使君这地图，哪里得来的，竟如此精细？”
“哪里得来的？”
李云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这天底下，谁能给我这种东西？”
这只是一张精细的地形图，图上没有任何军事方面的标记，用来实际打仗的地图，李云当然不会给他看。
而这种精细地图，却是不怕给别人看见的，哪怕记忆力再好的人，也不可能看几遍之后，就能回去把地图给画出来。
周昶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走到地图上，手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州郡，开口道：“使君，安州，蕲州，黄州，舒州，庐州，和州，滁州，扬州。”
“都可以划分给使君。”
他看着李云道：“这已经是淮南道的一多半了，我们青州，是诚心想与使君修好，给足了使君面子。”
李云的目光，也落在这张地图上，看了一遍他说的州郡之后，忍不住笑了笑：“贤父子，还真是聪明，原来是这么个平分法。”
淮南道，整体是一个东西长，南北短的长条形状，而周昶的这个分法，是将淮南道按照南北来分，也就是把这个长条，裁成两个更加狭长的长条。
李云占这个长条的南半边，平卢军占北半边。
但是这样一来，李云不仅接触不到淮河，而且维系防线的成本，将会直线上升。
周公子眨了眨眼睛，看着李云，笑着说道：“使君不满意？使君如果不满意的话，咱们还可以细谈。”
“不要东拉西扯了。”
李云背着手，走到了地图前。
他身材本就高大，比周昶高了大半个头，站在他面前压迫感十足，吓得周公子往后退了半步。
李云手点在地图上，淡淡的说道：“既然对半分，那就按照我的分法，我要扬州，楚州，濠州，滁州，和州，庐州六个州，淮南道剩下的地方，平卢军尽可以全占，我保证不再干涉。”
这么个分法，是将江南道由东西裁成两半，李云占东边这一半，这样一来，他的北边就可以直达淮河，而且这部份，基本上就是江南东道的正北边。
北边有淮水作为防线，他只需要守濠州，庐州，以及老家宣州，就可以守住自己地盘的西边，让整个江东，或者说整个东南，立刻能够稳定安宁下来。
自成一国。
周昶看着地图上李云指点的几个州郡，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太好看了。
他来之前，大将军周绪，跟家人周贵，都跟他提过，这一次谈判，最好是让李云接受南北两分的局面，如果不行，最好也不能让李云直接接触淮水。
周公子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李使君，我们平卢军并不是输了，更不是不能打了，这一次我是抱着以和为贵的念头，才来见使君的，如果谈不拢，咱们还可以再打。”
“那就打吧。”
李某人笑着说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不为难周公子，周公子请回吧。”
“我说的这六个州，我已经占了四个，眼下只差濠州个和州两个州没有拿下来，和州被滁州庐州挤在中间，地方又很小，我随时可以取下来。”
“濠州虽然难一些。”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笑道：“我花个两三年时间慢慢磨，也会磨下来。”
周公子急了，低声道：“使君，楚州须得还给我们平卢军，我可以用舒州交换！”
李云很是平静的摇了摇头：“周公子说了平分，淮南道统共十四个州，我只要六个，剩下的八个都给你们。”
“如果这也不同意，那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咱们就这么继续耗下去，眼下贵军…应该奈何不得我了罢？”
“虽然我也很难大败贵军，但是我有大把时间，可以在江北跟你们继续耗下去，我南边，没有什么强敌了。”
李云笑着说道：“西边的中原，暂时也没有什么威胁，我可以把大部分兵力放在江北，一直跟你们耗着，而贵军的北边…”
“有没有强敌？”
周公子咬牙道：“范阳军与我家世代交好，如今萧大将军的继室，正是我姑母！”
“我平卢军北边，也没有什么敌人！”
“那就好，那就好。”
李云抚掌，笑着说道：“反正咱们两家，现在手里新兵都多得很，正好可以都放在江北继续练一练，对于咱们双方，都有裨益，江北战场，可以一直维持下去。”
他看了看周昶，笑呵呵的说道：“但愿令姑母，价值连城。”
“哦不对。”
他改口笑道：“是价值连州，而且是好多个州。”
周昶猛的抬头看向李云，怒声道：“姓李的，你骂人！”
李云皱眉，疑惑道：“我什么时候骂人了？”
周昶脸色气的涨红，怒气冲冲，扭头离开了李云的书房，李云背着手，目送着他离开，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场谈判，如果能谈成，对于李云来说，自然是有莫大好处的，能够掌握淮南道的东半边，他的“江东国”，其实就已经基本上成型了。
哪怕还只是个雏形，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准备齐全，但至少已经可以说是一个实际意义上的国家。
反观其他节度使，依旧只能说是藩镇，连军政府都算不上。
而如果平卢军不同意，李云要再伤损很多兵力不说，而且还要再花费大量的时间，才能取下濠州，完成的他版图构建。
如今，在这个各方势力都在茁壮成长的时代，在没有什么，比时间更宝贵了。
更重要的是，李云也清楚，朝廷以及那三位节度使，一定派了人在盯着江北的动向，万一己方损伤太大。
可能要面对的，就不止是一个平卢军了！
“周绪啊周绪，你怂一怂罢。”
李云喃喃道：“你这一次怂了，将来老子成了事，一定记你一功。”

第467章 周大将军的面子！
李云提出来的条件，也不是完全没有退步的余地，他还是给自己留了一点谈判空间的。
比如说濠州，他可以不要。
嗯，暂时不要。
谈判就是这样的，坐地起价，落地还钱。
如果一开始，就给出了自己的底线，后面退无可退了，这事就很难谈成。
跟卖东西是一样的，总要给对方留下一点点余地，让对方觉得，他也占了点便宜，不然这买卖就没法做。
当然了，能够直接要到最好，省得李云后面再麻烦。
这位周公子愤然离去之后，并没有直接离开滁州城，而是在征得李云同意之后，派了个身边的随从，回平卢军大营报信，将李云的条件写在文书，报给了自己的老父亲。
周大将军看了文书之后，气的火冒三丈，一脚将跪在自己身前的侍妾踹开，狠狠地拍了桌子：“狂妄！”
这侍妾吓了一跳，颤巍巍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周大将军整理了一番衣物，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帅帐里，来回走动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无数次想要把骆真喊进来，想要强攻滁州，或者是强攻楚州，但是又无数次把这个念头按纳下去。
得不偿失。
主动权已经尽失，再打下去，平卢军就要损伤元气了。
就这样，一直到深夜时分，周大将军才从帅帐里，递出去一份文书，让人飞快送往滁州。
这份文书，一路辗转到滁州城的时候，时间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周公子拿到这份文书，展开看了看之后，神色变得很是古怪。
他并没有急着去见李云，而是在滁州城里转悠一圈，才一路到了李云的住处门口，求见李云。
两个人先前的谈判，是在两天前，这会儿因为没有什么战事，李云正在跟苏晟一起喝酒。
两个人碰了一杯之后，李云笑着说道：“平卢军基本上不动了，扬州，楚州，滁州，都已经在我们手中，我看那位周大将军，估计是要认怂了。”
苏晟“嘿”了一声，开口道：“周绪这个人，看起来很精明，实则做事情瞻前顾后，先前各路节度使进京勤王，范阳节度使去了，他却不敢去。”
“现在，想要占下整个淮南道，却又不打算尽全力，怕平卢军跌个大跟头。”
苏晟仰头一饮而尽道：“不够刚硬。”
李云想了想，也喝了口酒道：“这可能是因为，其人非是创业，只是守成。”
创业的第一代，往往是相当刚硬的，他们无中生有，有时候就是有一种光脚不怕穿鞋的气魄。
比如说韦全忠。
如果那位韦大将军在周绪这个位置上，以他的脾气，哪怕拼着青州老巢不要了，说不定都要倾尽家底，跟李云干到底。
分个高下！
但是周绪，虽然这个人并不蠢笨，甚至相当聪明，但是他显然没有韦全忠这种魄力，顾前顾后，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苏晟正要说话，门口周必一路小跑过来，低头抱拳道：“使君，苏将军。”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出什么事了？”
周必低头道：“周公子到了，要求见使君。”
李云跟苏晟对视了一眼，笑着说道：“来的还真快，我本来以为，怎么也得再过几天，才能有个结果。”
苏晟哈哈一笑：“二郎还是把那位周大将军，看的高了。”
李云站了起来，对着周必招了招手：“你还没吃罢，你过来，陪苏兄喝点吃点，我去见周昶。”
周必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使君，这怎么行？”
“后院吃饭，又没有外人。”
李云笑了笑，开口道：“苏兄不是外人，你来就是。”
随着“江东国”渐渐成型，李云需要一些很亲近的“自己人”。
老寨子出身的这些兄弟们，显然就是很好的选择。
哪怕撇开这些政治因素上的考量，这些寨二代们，跟李云也的确是同辈，甚至是一起长大的同辈。
周必这种性格沉稳平日里小心翼翼，几乎不会犯错，而且又是李云看着长起来的兄弟，自然是值得亲近的。
将来，像是张虎，刘博，李正，周必这些人，都会成为李云以及李云家族，比较贴身的“内甲”。
对于这些人，就不能单纯的是上下级关系，必须要有一些超出寻常的亲近关系在里面。
要不然，将来即便成了事，随着时间推移，李云一家也不见得就会多么多么安全。
把周必拉过来之后，李云起身，背着手走了出去，到了外面，果然见到周公子，正在前院的正堂等着。
见到李云之后，周昶连忙起身，对着李云拱手道：“使君。”
李云坐了下来，示意周昶也坐，然后笑着问道：“周公子是想通了，还是来跟我辞行的？”
周昶叹了口气道：“我在这滁州城里，一举一动，估计都瞒不过使君的耳目，使君明知道我给家父送了信，何必多此一问？”
“通了书信，大将军也有可能让公子返回军中备战嘛。”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周公子你放心，我现在买卖做大了，为了自家的名声，我也不会为难你，你想出城去，随时可以出去。”
“我甚至可以派人送你回平卢军大营，免得那些图谋不轨的人，在半路劫杀你，挑拨我与周大将军之间的关系。”
这个时候，许多外部势力在盯着江北，还真有可能有人会派刺客，在半道上把周昶杀了，从而让李云平卢军不死不休，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
周昶心中一动，忽然说道：“使君这么一说，到时候等我离开的时候，还真要麻烦使君，派人送我一送了。”
李云笑着点头，很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好了，周公子既然不打算离开，那么就说正经事罢，我说的条件，大将军答应了没有？”
周昶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李云说道：“家父同意了，不过家父有一些要求。”
李云心中大喜，不过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说道：“说来听听。”
“第一，是钱粮。”
他看着李云，开口道：“这六个州可以让给使君，但是使君需给我们十万贯钱。”
“还有十万石粮食。”
李云皱了皱眉头，抬头看了看周昶，继续说道：“还有么？”
“还有一个。”
说到这里，周公子神色也变得古怪起来，他看着李云，开口道：“家父想要使君，拜家父为叔父，并广发告示，告知天下。”
李云闻言，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这姓周的…脑子有问题？怎么突然要当自己长辈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这位周大将军的脑回路。
说白了，平卢军在淮南道打了这么半天，不仅丢城失地，还损伤了数千兵马，传出去实在太难看，他周绪拉不下这个脸。
但是现在，他又想要体面收场，那怎么办呢？
只好从李云这里，找到一些面子，让李云认他做叔父，再赔偿他一些钱粮，这个事情就算是揭过去了。
传到外面去，他周大将军的面子就算是有了，外人也不会说他在江北吃了个大败仗。
这就是要面子不要里子。
不过，平卢军现在的确骑虎难下，如果能要里子，周大将军当然是想要要里子，但是李云态度强硬，里子实在是要不到了，他就只好从李云这里，要一些面子。
李某人想了想，看向周昶，微微摇头道：“粮食我这里也很缺，给不了你们这许多，我可以给你们两万石粮食。”
“钱嘛。”
想到义安那个铜矿，以及自己铸的钱，李云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我可以出五万贯。”
“至于叔侄。”
李云摸着下巴，想了想之后，开口笑道：“叔侄就算了，我觉得不太合适，不过我可以与周大将军，结为兄弟，拜他为兄。”
“周公子觉得如何？”
周昶闻言，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云。
“李使君，你…你…”
“你拜我父为兄？”

第468章 李云逐鹿！
现在，李云虽然实控了好几个州，但是战事还没有结束，这几个州目前也只能被动防守。
如果平卢军咬着牙硬撑，他们甚至可以封锁李云的粮道，来跟李云打僵持战。
也就是说，实际上这几个州，还不能算是归属于李云了。
也就是说，他现在等于是花一点钱粮，买下了淮南道六个州！
虽然这个买家，需要一定的实力才能做，但不妨碍这是个极其合算的买卖，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合算的买卖了。
要是京城里那位皇帝陛下，听到了这个价，估计砸锅卖铁，也要把朝廷失掉的地盘，统统给买回来。
只可惜，朝廷，或者说武家，现在已经失去了当买家的资格了。
至于称叔侄这个事情，李云是不太愿意的。
这个时代，又认作父子兄弟的，还少有认作叔侄的，而且李云与周大将军之间，虽然的的确确是两代人的年龄差距，但是他们两个人的政治地位，现在是基本等同的。
哪怕是拼硬实力，李云也没有差多少。
而且，李云是自己白手起家，周绪不过是个二代，忽然平白低了个辈份，李某人心里自然不愿意。
更重要的是，江北这一仗打完之后，他李云可以说是正儿八经的江南之主，乃至于可以说是东南之主了！
现在，任谁都能够看得出来，武周已经失鹿，天下群雄，都在虎视眈眈，每一个人都打算取而代之。
先前，李云只能算是江东小霸主，还没有逐鹿天下的资格，而现在，只要能占下这六个州，他的江东小朝廷就算是成了一大半。
已经有逐鹿天下的资格了。
而且，李云有一个别人都很少有的优势，那就是他进可攻退可守。
只要能够守住淮水防线，然后控制住庐州一带，李云哪怕自己没法子一统天下，他也可以做到让别人都统一不了。
既然已经有了上桌争天下的资格，现在的李云就不得不为将来考虑考虑，刚刚事业有成，就莫名其妙给自己认个长辈，那将来，天底下所有跟周绪一个辈分的，岂不是都成了他李云的长辈？
没打，就无故矮人三分！
这种名分上的事情，虽然不起眼，但在这个时代，有时候却不得不注意，因为这个时候，不少人还真的就吃这一套。
带着李云的要求，周昶周公子离开了滁州城，回了平卢军大帐。
这件事情能不能成，还要看周大将军心里如何想，看周大将军那里同不同意，周昶没有任何决定权。
当然了，李云敢讨价还价，也是笃定了，这件事十有八九能成。
因为，周大将军提出这些要求，本就是要借坡下驴，李云愿意给他一个台阶，让他下台，那么这个台阶再难走，他都必须要走下来。
周昶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李云送走了他之后，在城墙上寻到了还在巡视滁州城防的苏晟，笑着说道：“苏兄怎么还在城墙上，周家父子，已经不准备跟咱们打了。”
“我猜到了。”
苏晟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不过，说不定他们是佯装和谈，却转头过来偷袭滁州也说不定，该防备还是要防备，再加上我闲来无事，所以到城楼上转转。”
李云心情大好，上前拉着他的衣袖，笑着说道：“我看不会，再说了，就是来也不怕，苏兄莫要在这里看，走，咱们喝酒去。”
见李云这么高兴，苏晟就知道谈判的结果很顺利，他也没有扫兴，跟在李云身后一起下了城楼。
只不过临走之前，他还是叫来了下属，命令加强城防，并没有因此而懈怠。
两个人一路回到了住处之后，李云让周必摆上了又一桌酒菜，只不过这会儿距离中午只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两个人都不算很饿，只是举杯饮酒。
李云笑眯眯的跟苏晟说了说平卢军的条件，然后笑着说道：“那位周大将军，估计是实在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现在想要寻个理由休战。”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又说道：“不过也可能，范阳军那里有了一些动作，让他心生警惕了，因此不敢在江北，与我继续纠缠下去。”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一回江北之战，可以说是。”
李云笑眯眯的举起酒杯，跟苏晟碰了一杯，呵呵笑道：“大获全胜。”
苏晟跟他碰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之后，看着李云，轻声感慨道：“此后，二郎不仅会声闻天下，而且要渐渐成势了。”
李云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自顾自的说道：“我同意休战，也是因为，最近老感觉到朝廷那里，似乎有人在盯着江北，所以我不太愿意在江北，纠缠太久。”
苏晟轻轻点头道：“如今，京城里的争斗，应该已经告一段落了，那三位节度使还在关中，就说明朝廷，已经基本被他们掌握在手中了。”
“关中虽然不小，但也算不上大，至少喂不饱这三位千里迢迢赶过去的节度使，喂不饱韦全忠，他们一定会借着朝廷的名头，向外扩张的，江南，中原，河西还有其他各个地方，都会成为这个新朝廷的目标。”
“现下，一定是有朝廷的人在盯着江北的，恐怕不止是江北，江南各州郡，也都会开始有朝廷的人手了。”
李云呵呵一笑：“江南他们翻不出浪花。”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什么，微微皱眉道：“等会，我给受益兄去一封信，让他多多留心，江南说不定会有一些地方官员，会生出一些异心。”
苏晟哑然一笑：“二郎这话说的，对于那些人来说，在他们心里，跟着二郎你，恐怕才是生出异心。”
两个人聊到这里，举杯碰杯，都是哈哈一笑。
又喝了几杯酒之后，苏晟同李云聊起了淮南道防务的事情，苏晟喝了口酒，然后对李云说道：“如果平卢军真的后撤了，那么扬州的赵成，就不能再守在扬州，他至少要往北到楚州去，守淮河。”
“濠州地方很大，而且濠州的治所凤阳，就在淮河边上，很适合在这里也驻扎一支军队。”
这段时间，江北的地图李云几乎天天琢磨，整张地图已经烂熟于心，对于苏晟的话，他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那就让赵将军北上楚州，至于濠州凤阳…”
他看着苏晟，笑着说道：“兄长你还要在钱塘驻兵，我就不让兄长过去了，可以让邓阳带两三千人，驻守在这里，保证淮北不会有人过来。”
酒桌上，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把江北的驻兵事宜，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而另一边，周昶一路回到了平卢军大营之后，还没到帅帐门口，就被两个卫兵拦了下来，周昶在滁州受了不少气，这会儿正一肚子火，见状直接上前扇了卫兵两个耳光，大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连我都不认识了！”
这亲卫都很委屈，捂着脸说道：“少将军，小的哪能不认识您啊，是大将军吩咐过了，他现在有要紧的事情要办，让我们守住门口，谁也不让进去。”
“滚一边去。”
周昶哪里理会这些，直接就闯了进去，两个亲卫伸了伸手，做了做样子，没有继续阻拦。
人家是亲爷俩，自己这里意思意思也就行了，真惹恼了少将军，难道大将军会向着自己不成？
周昶刚刚靠近帅帐，就闻到了一股脂粉气，他皱了皱眉头，刚要走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周大将军的声音。
“在外面等一等。”
周昶皱着眉头，在外面等候了不短时间，才见到两个妙龄女子，从帅帐里走了出来，见到他之后，都欠身行礼：“拜见少将军。”
周昶哪里肯理会她们，自顾自的闯进了大帐中，见大帐里只着了里衣的老父亲，有些恼火：“外面说您在忙，却原来是这么个忙法！”
“眼下这种局面，不这么忙，又能怎么忙呢？”
周大将军摇头叹了口气，问道：“那李云怎么说？”
少将军忍着怒火，把李云的话转达了一遍，周大将军听后，沉默了许久，最终才无奈的叹了口气：“就照这个办吧。”
周昶闻言，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的说道：“父亲是舍不得那些个女子吧。”
“狗屁。”
周大将军怒气冲冲道：“不是为了你，为了周家的儿孙。”
“你老子受他们这般鸟气！？”

第469章 包真！
周大将军是好色，贪图享乐了一些，但是这一次在江北低头，他还真不是为了他自己。
要是只顾自己开心，他怎么也要跟李云拼到底，哪怕在江北损兵折将，他还可以回到青州去继续苟着。
他今年都五十好几岁了，没觉得自己还能再活多少年。
毕竟这个时代的平均寿命摆在这里。
但是，为了儿孙还能从自己手里继承一份像样的家业，周大将军不得不从大局着想，与李云罢手言和。
怒骂了几句儿子之后。周大将军面无表情道：“你去一趟濠州。”
周昶皱眉道：“去濠州干什么，不是准备要让出去了吗？”
“李云说的六个州，目前只有濠州在我们实控之中，你去濠州，想办法在濠州，尽可能安插布置一些人手。”
周大将军背着手，淡淡的说道：“这几天，我会给李云去书，约他在濠州凤阳见面，跟他正式结盟，拜为兄弟。”
周昶闻言，脸色更有些不好看，握拳道：“这厮占孩儿便宜，他年纪比孩儿还小一些，却要长孩儿一辈了！”
周大将军闷哼了一声：“这世道，从不以年纪论短长，要是年纪大便地位高，现在京城皇帝宝座上，坐着的便应该是个耄耋老人。”
“归根结柢，一切凭本事说话。”
周大将军背着手说道：“你要是能在几年之内，白手起家，做到李云如今这个地步，不要说做人家的长辈，就是想要做人家的祖父，也有一大帮人争着抢着来给你当孙子。”
周昶知道父亲说的话是正理，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个李云，本事与运道，都是绝佳。”
给出了这个评价之后，他对着老爹抱拳道：“那孩儿，这就去濠州，去做一些布置，父亲准备什么时候在凤阳跟李云见面会盟？”
周大将军淡淡的说道：“下个月初七罢。”
这会儿，是昭定二年十月下旬，距离下个月初七还有半个月左右。
他看着周昶，叮嘱道：“初三之前，你带着人离开濠州，整个濠州的平卢军，也要统统撤出去，我与他各带五百兵，在凤阳会面。”
周昶应了一声，正准备离开，却被周大将军唤住。
这位周大将军背着手，缓缓说道：“这几天，为父拜访询问了不少能人异士，大多数人的看法，都是…”
“各地割据的局面，会维持很久很久，咱们青州周家，将来多半是要跟这李云，做邻居的，你要细细琢磨他。”
“将来与他打交道的，就是你了。”
周昶心中一动，抬头看着周绪，问道：“父亲身强体壮，如何会说这些？”
周大将军背着手，面无表情：“为父从年轻时候就开始胡闹，至今依旧如故，身子怎么样，为父自己心里清楚。”
“等江北之事结束之后，为父便着手，安排你慢慢接手平卢军事务。”
“武家的买卖要倒了。”
周大将军神情平静：“咱们周家的买卖摊子，这两年要慢慢支起来。”
这位少将军先是应了一声，然后低头苦笑道：“父亲与他拜为兄弟。孩儿将来跟他打交道，便要一直矮他一辈了。”
“蠢笨。”
周大将军瞥了他一眼，皱眉道：“你若是足够强，能够胜过他，还用得着矮他一辈？”
“你若是不够强，将来败在了他手里。”
周大将军顿了顿，微微叹了口气：“嘴甜一些，或能活命。”
…………
可能是打的太久了，也可能是军队情绪不太对劲，在跟李云约定之后，平卢军竟真的开始从扬州附近以及滁州附近撤退。
同时，周大将军约李云会盟的盟书，也送到了滁州，李云看了看之后，很痛快的点头答应，对着平卢军的使者笑着说道：“你回去告诉周大将军，到时间，我一定准时去凤阳，与他会盟。”
送走了这使者之后，李云拿着周大将军送来的盟书，又认真看了一遍，然后就递给了身旁的苏晟，苏晟接过去之后，看了一遍，然后哑然一笑：“这位周大将军，与我父是同辈人，他还真的能低下头来，与二郎结为兄弟。”
说到这里，苏晟顿了顿，笑着说道：“不过说起来，以二郎现在的地位，与他做个兄弟，倒也不亏了他。”
“塑料兄弟，塑料兄弟。”
李云连说了两句，笑着说道：“不过是互相给对方一个面子，好能就坡下驴罢了，北边的范阳军在盯着他们青州，而朝廷那里，未必就没有人在盯着江南。”
“他愿意低头，说明这位周大将军，还是相当清醒了。”
苏晟挠了挠头，问道：“二郎，塑料二字何解？”
李云一怔，随即哑然笑道：“一种比较便宜的东西。”
苏晟这才“哦”了一声，然后看向李云，问道：“二郎，这番在江北，咱们也算是大胜了，是不是要犒赏犒赏下面的兄弟们？”
“犒赏，犒赏。”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我这就让人去采买猪牛羊，犒劳兄弟们，再有，兄长这几天将功劳薄整理出来，还有阵亡抚恤的名单，都要尽快送到我这里来，我要着手把这些事情给统统处理好。”
苏晟应了一声。
“我这就去办。”
与苏晟分别之后，李云又叫来了孟海，吩咐道：“派人去一趟江南，把裴庄裴教头请到我这里来，我有事情找他。”
孟海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属下…这就去办。”
他扭头离开，很快通过九司，把消息传到了江南的金陵，这会儿因为金陵附近的守军，已经没剩多少，裴庄这个“教头”，日子倒也过得清闲。
值得一提的是，他还真在李云军中，寻到了几个练武的好苗子，每天悉心教导，想要把自己身上这一身本事，给传下去。
接到李云的消息之后，裴庄不敢怠慢，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便动身从金陵出发，他直接在金陵上船，一路到了六合渡口，然后在六合渡找了匹马，飞马到了滁州城。
这会儿，距离李云派人给他送信，也就是两三天时间，在孟海的接引下，他很快被带到了李云面前，见到李云之后，裴庄很是高兴，上前抱拳道：“李使君！”
李云本来正在翻书，听到他的声音之后，也站了起来，上前扶住了他的衣袖。笑着说道：“裴兄来的好快，来来来，坐下说，坐下说。”
他拉着裴庄坐下之后，亲手给他倒了杯茶水。
裴庄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看着李云说道：“使君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
李云把茶水递了过去，微笑道：“我与裴兄，是打出来的交情，真情实谊。”
裴庄闻言，神色变得有些诡异，他甚至看了看李云递过来的茶水，心里生出了怀疑。
该不会…有毒罢？
不过很快，他就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
李云要杀他，绝不用这么麻烦，他功夫再高，派一两百个刀斧手过去，不着甲的情况下，一定必死无疑。
接过去喝了口茶之后，裴庄彻底放下了心。
香香的，有点甜。
李云这才咳嗽了一声，说起了正题：“请裴兄过来，主要是为了裴兄身上的差事。”
“我的差事？”
裴庄更加不理解了，他开口道：“使君你放心，我在金陵的差事干的不错，这段时间，我亲自还带了三个徒弟，嗯，他们都练得不错。”
这位大高手笑着说道：“我替使君练他们三年，别的不敢说，给使君或者是使君的家里人做个护卫，一定好用。”
李云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裴兄在金陵的差事，而是裴兄你在京城的差事。”
裴庄“啊”了一声，有些不明白了。
李云循循善诱：“裴公子不是让你多盯着我吗？”
裴庄这才明白过来，他笑着说道：“公子没有写信过来催问，想来我的话无关痛痒，我干脆就在金陵做我的教头，别的事情，我便不管了。”
“那可不成。”
李云正色道：“裴兄信我，所以留在了江东，我不能让裴兄在主家那里难做，最近我在江北干了不少事情，你们家公子，应该挺感兴趣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递给裴庄，微笑道：“我知道裴兄不爱写字，我替裴兄写好了，裴兄只管送给裴公子就是了。”
见裴庄面露犹疑之色，李云咳嗽了一声，正色道。
“裴兄放心，这里面记下的内容，都是我在江北做过的事情。”
“包真。”

第470章 二百年无战事
如果说上一次，李云在江北取下扬州，只能算是取巧的话，那么这一次，他几乎是跟平卢军正面碰了一碰。
等于是两个高手之间，对了一招。
而在这个过程中，李云完全处于上风，甚至让平卢军这个“高手”，吐了口血，损失了差不多五千兵力。
甚至更多。
这么牛批的事情，自然要广而告之，不然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了。
但是这个事情虽然牛批，但毕竟是跟平卢军打了一仗，不能算是打胜仗，更不能以向朝廷报功的名义去通知朝廷，怎么广而告之，就成了个问题。
好在李云身边，就有一个现成的，向朝廷喊话的通道，那就是裴庄，裴庄可以跟裴璜通信，跟裴璜通信，就等于是跟朝廷通信了。
李云想要通知朝廷这件事，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朝廷看到江南兵的强大，让那几个节度使以及武周朝廷，如果打算对江南动手，对李云动手，动手之前，必须要好好掂量掂量。
当然了，说不定朝廷还会因为这个事情，给李某人加封个一官半职，比如说坐实他江东节度使的身份。
虽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上的帮助，但是至少面子上好看一些。
裴庄看了看李云递过来的文书，又抬头看了看正在微笑的李云，他伸手接过文书，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道：“使君，这上面写的内容…我能看吗？”
李云皱眉：“裴兄这是什么话，这是我让人代你写的，你当然可以看。”
裴庄想了想，继续说道：“使君，我是裴家人，自小在裴家长大，这是养育之恩，我不能对不住裴家，也不能对不住公子。”
李云皱眉道：“裴兄，我这文书上面写的内容，你这几天在江北，尽可以去查，尽可以去问，但凡有一个字是假的，姓李的给你磕头赔罪！”
裴庄将这份文书塞进衣袖里，对着李云抱拳道：“使君，这文书上写的，我可能真的要去问一问，若都是真的，我再转呈公子。”
说到这里，他深深低头道：“若有得罪使君之处，万望使君海涵。”
说罢，他扭头离开。
李云起身，送他到了门口，目送他渐渐走远之后，李某人眯了眯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世家大族的影响，还真是大，哪怕是裴庄这种身怀绝技，甚至可以说天下尽可以去得的英雄人物，也被看不见的丝线，死死地绑在了裴家身上，解脱不得。
而被控制的，不止是裴庄这种家生奴，恐怕还有被利益，师生，姻亲，亲谊等等绑缚住的武将文官。
裴家既然如此，同样的道理，其他各个世家，可能也是如此，明里暗里，各种丝线交织，蟠根错节。
比如说崔家，可能更加庞大，更加厉害。
李云背着手，沉思了许久，然后伸手摸了摸下巴，突然想到了自己在金陵见到过的那个姓黄的中年人。
“也许，真的需要有这么个人。”
李某人轻声低语，自说自话。
“来打碎这些千年未曾更易过的阶层了。”
………………
十一月初，平卢军几乎退出了整个淮南道的东部，真的将李云说的六个州给让了出来。
虽然这已经是李云早就知道的事情，但是事情真的成真的，感受毕竟不太一样。
而这个时候，李云吩咐各地的驻军，依旧各守城池，而他自己，则是带着苏晟一起，来到了扬州城，与江北的一众“高层”碰面。
更准确的说法是…开会。
这一次参会的，是江东集团在江北的几乎所有核心人物，其中包括李云，苏晟，赵成，周良，孟青以及这段时间一直在主政扬州的著名冷面许昂。
众人在扬州城的刺史府碰面，李云自然是坐在主位上。
其他众人，分别坐在他两边，手边各自都有个小桌子。
最后一个到场的是许昂许子望，这位扬州主官，进来之后，对着李云毕恭毕敬的欠身拱手道：“拜见使君。”
李云指了指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笑着说道：“许兄向来从不迟到，什么事情把许兄给绊住了？”
许昂低声道：“收到消息的时候，属下正在扬州城外，带人掩埋尸体。”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尸体太多了，而且现在天气又冷，一时半会没有办法处理完，因此就晚了一些。”
李云这才注意到，许昂的鞋上，尽是泥土。
叹了口气之后，李云先是示意许昂坐下，然后问道：“大概多少尸体？”
“单单属下看到的，就有几百具。”
许昂看着李云，低声道：“兵祸所到之处，向来如此，不是谁都能像咱们江东这样约束将士的。”
这个时代的兵，跟另一个时代的子弟兵是完全不一样的。
当兵的有刀有甲，杀一个普通百姓的难度，跟杀鸡不会有太大的分别。
甚至杀鸡可能还要更难一些。
因为鸡跑的很快，想要捉到不容易，而如果你着甲佩刀，有时候只需要一声大喝，那些百姓便跪地求饶了。
平卢军刚刚经历了一次兵力暴涨，本就是新兵，军纪不严，再加上打滁州打扬州都不顺利，这种情况下，对下属则更为放纵，甚至是有意让他们去发泄情绪。
偏偏扬州，又是比较富庶的地方…
于是乎，城外的百姓，便遭了殃了。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住在城里的。
许昂是奉李云的命令，主政扬州，平卢军退去之后，他便带着手底下的人手，到城外去善后，一直到今天，连尸体都没有埋完。
其他善后工作，更是遥遥无期。
恐怕需要很长的时间，才有希望恢复了。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沉默了许久，然后才开口说道：“往后，咱们就不用一味地据城而守了，我们已经可以守住治内，而往后的战事，也要尽量战于治外。”
他看着许昂，直接说到道：“扬州往后，不会再有大的战事了。”
楚州，濠州拿下之后，扬州便会成为“内陆”，而不再是边境，随着李云势力范围的扩张，扬州将来会成为他的核心区域，成为他的腹地。
而这种核心区域，最重要的当然是安全，稳定。
换句话说，有李云这句话，扬州至少五十年内不会再有战事，而一旦李云将来走出江东，成了事，扬州可能二百年内，都不会再有战事了。
这是二百年的承诺！
许昂起身，毕恭毕敬低头行礼：“属下代扬州百姓，拜谢使君！”
“起来，我们议事。”
李云缓缓说道：“江北六个州，每一个州都想当要紧，尤其是楚州，濠州，庐州这三个州，每一个州，都需要一支军队驻守。”
“我们现在，商议驻兵这三个州的人选。”
说着，他看向赵成，笑着说道：“赵将军，这江北的防事，往后一段时间都是要你总揽，你是要往北去一去，驻守楚州，还是…”
“使君，末将这几天已经想过了。”
赵成不慌不忙的说道：“我领兵驻防濠州凤阳为好，这样另外两个州，我也都可以兼顾。”
李云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下来，然后笑着说道：“那过几天，赵将军你陪我去一趟凤阳，与那周家父子会盟，顺便看一看凤阳，以及濠州的地形。”
赵成连忙点头应是。
“属下遵命！”
“好。”
李云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
“继续议事。”
扬州城里，随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江北六州无数人的命运，便被这么敲定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江东小朝廷，也随之正式成型！

第471章 兄弟的礼物
很多时候，一些在绝大多数人看来，惊天动地，甚至是改天换地的大事，就是几个人坐在一起，三言两语便定下来的。
现在的江北便是如此。
江北六州，对于李云来说相当重要，他既然已经拿下来了，那么就需要着手，构建一个体系出来，让这六个州尽可能快的恢复秩序，恢复生产。
首先是驻兵的问题。
这场江北之战，赵成以及赵成所部，虽然没有全程参战，甚至没有苏晟打的仗多，但是赵成守扬州守的很好。
守住扬州，就是功劳。
再加上孟青北上奇袭取下楚州这件事，其实也可以算作是赵成的功劳，因此这江北六州的防务，是一定要落在赵成头上的。
至于谁来主政这六个州，李云手底下的文官，就真的不够用了。
这个时候，如果能再多出一个杜谦，李云就可以把他扔到江北来，让他恢复江北的经济民生，但是很可惜，李云手底下，目前就只有一个杜十一。
所以，经过众人的讨论，只定下了由许昂正式任扬州刺史，至于滁州，楚州，和州，以及濠州四个州的主官，都需要李云回到金陵之后，再行选拔。
因为要讨论的事情太多，几个人从上午一直议论到下午，这才把大致的事情定下来，到了下午的时候，眼见着众人也都疲累了，李云这才敲了敲桌子道：“那就商议到这里，明天一早，赵将军跟我一起动身去一趟濠州凤阳，去会一会那位周大将军。”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我卫队二百人，赵将军再带三百人。”
赵成起身，低头抱拳道：“属下遵命！”
李云站了起来，然后看了看坐在末座，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孟青，忽然笑了笑：“差点忘了说了，这一回咱们在江北能够占据主动，占据上风，夺取楚州相当关键，这桩事情里，孟青是头功。”
他顿了顿，微笑道：“升你做都尉，给你领四个校尉营，你就驻扎在楚州，归赵将军调遣节制。”
一旁的苏晟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使君，说好的这小孟只是借给赵将军用，江北打完了，还还给我。”
“让孟青继续跟着我，我也给他四个校尉营。”
赵成站了起来，大步走到苏晟面前，拉着苏晟的衣袖，笑着说道：“兄长，使君金口玉言，话都已经说出口了，哪有再改悔的道理？再说了，咱们江东上下一体，在哪里当差不是当差？”
苏晟皱着眉头，正要说话，孟青已经站了起来，对着李云低头抱拳道：“使君，去夺楚州是使君您的指挥，具体的战术安排，是赵将军的安排，当日属下领兵到楚州，只用一千人攻了一个时辰，便占了楚州。”
他沉声道：“赵将军麾下，随便哪一个都尉或者是校尉，都能做成此事，属下万万不敢居功！”
李云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小子看来最近读了不少书，讲话都文绉绉的了，楚州的战报我看了，指挥的相当不错，很有章法了。”
“再说了。升你做都尉，也不单单是因为楚州的功劳，当初你下庐州城，我就说要给你升都尉，这会儿就当是给你兑了现。”
见孟青还要说话，李云皱眉道：“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手底下正缺人，你就当是给我帮帮忙。”
孟青连忙低头：“属下不敢！”
说到这里，李云又看了看旁边还在争吵不休的苏晟和赵成两个人，摇头笑道：“好了好了，莫要争了。”
他上前拉着苏晟的衣裳，笑着说道：“这小子留下来守楚州正合适，就让他在楚州守一段时间，反正咱们不能一直安生下去，等再打仗，再把他归入兄长麾下如何？”
苏晟大喜，问道：“当真？”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我什么时候骗过兄长？”
苏晟这才满意点头，赵成却有些着急，对着李云说道：“使君，这…”
李云哈哈一笑：“赵将军莫着急，他这一两年，怎么都是要跟着你的，你多教一教这小子，他不就是你的学生了？”
赵成闻言，也没有什么办法，只是看着孟青，轻声道：“小孟很适合领兵，等长成一些，就可以自己领一个军了。”
李云眯了眯眼睛，看着不远处正在跟苏晟说话的孟青。
“但愿他能成长起来罢。”
…………
次日一早，李云带着自己的卫队，赵成也带了三百人，在城门口汇合。
这五百人，各自都骑马。
汇合之后，赵成跟在李云身后，开口道：“使君，现在您身份不同了，随身护卫只有旅队规模，有些不合适了。”
他开口说道：“这三百人，是属下昨天夜里挑出来的，身手都不错，使君如果瞧得上眼，就让他们跟在使君身边，给使君凑出个卫营。”
李云骑在马上，认真考虑了一番，然后摇头道：“跟在我身边，就都要配马，两百匹马已经足够多了，再多就太浪费，我用不着那么大的排场，更用不着那么多人保护我。”
赵成闻言，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也见识过自己这个老板的战斗力，两个人更是在战场上对阵过，自小练武的赵成，撑不过四五个回合，就被撞翻在地。
这样的使君，的确不需要太多人保护。
一行五百人，浩浩荡荡离开了扬州，一路奔向濠州。
到了濠州境内之后，因为距离相约的十一月初七还有几天时间，因此李云也就没有急着赶去凤阳，而是带着赵成一起，骑马在濠州境内转了一圈。
尤其是濠州境内的淮河，两个人沿着河道奔行了一圈，时不时对着淮水指指点点，讨论着驻兵的节点。
一转眼两天时间过去，从初六开始，赵成便领兵在凤阳以及凤阳附近转了一圈，确认平卢军没有埋下什么伏兵。
他甚至领兵，进了一趟凤阳城，防止城里有埋伏伏兵。
在确认没有什么危险之后，初七这天上午，李云一行人材到了凤阳城外。
因为时间地点都是周绪提出来的，因此他算是半个地主，李云还没有到邓阳，他便已经提前赶到，甚至很给面子，亲自在凤阳城外迎接。
等李云靠近下马之后，这位周大将军更是主动迎了上去，满脸笑容。
“贤弟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他笑容灿烂，仿佛二人是许久未见面的好友，先前从没有发生过什么矛盾。
李云也是笑容满面，抱拳道：“怎敢劳动兄长在城外候我，罪过，罪过。”
“应当的，应当的。”
尽管二人已经不是头一回见面，周大将军打量了李云几眼之后，还是忍不住赞叹道：“贤弟真是少年俊才。”
李云笑着说道：“已经二十四，眼瞅着过罢了年便二十五岁，算不上少年了。”
周大将军脸上的笑容凝滞，片刻之后，才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贤弟这话，真是让为兄无地自容了。”
李云摆了摆手，“哎”了一声，笑着说道：“兄长跟我怎么一样？兄长是一方节度使，是朝廷的大员，年纪长一些，才能更好的替朝廷统镇一方嘛。”
“贤弟口才也好。”
周大将军看着李云的目光，带了些哀怨：“犬子若是有贤弟五分本事，愚兄现下闭眼，也都能安心了。”
李云笑着说道：“兄长若是不满意少将军，可以让少将军到小弟军中来，小弟一定替兄长，好生教一教他。”
二人寒暄了几句，才终于说到了正题：“听闻贤弟，要支援为兄一些钱粮。”
“小弟这一趟，带了三万贯钱。”
李云笑着说道：“一会儿就能交给兄长，剩下的两万贯钱，还有两万石粮，等下个月，我派人送到青州去。”
“好。”
周大将军看了看李云，抚掌道：“贤弟大方，愚兄也准备了礼物，送给贤弟。”
他拍了拍手，一旁的周贵捧上来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周绪接过盒子，两只手捧着交给李云，开口道：“这是我青州名匠所铸宝剑，名曰赤精，锋利无双，贤弟这般英武，正好配它。”
李云单手打开盒子看了看，只见其中躺着一柄长约三尺的长剑，剑柄与剑鞘，俱是火红色，很是帅气。
李云拿出来把玩了片刻，然后放了回去，笑着说道：“既是兄长的好意，那我便收下了，不过除了一些钱粮之外，我也给兄长准备了一份礼物。”
他也轻轻拍掌，周必很快捧着一个盒子，递在了周大将军面前，周大将军打开盒子，只见其中是一个卷轴。
他取了出来，展开一看，乃是一份颇为详细的地图，正是江北的地图。
上面，还绘着江北六州。
这是李云用自己那张地图又让人描出来的地图，只不过相对原图，要稍微粗糙一些。
周大将军看着这地图，心中暗恼，表面上却一脸平静的将这张图收在怀里，然后抬头看着李云，淡淡的说道：“贤弟好气魄，这种东西也送，便不怕图丢了出去，有人拿着这图来取江北吗？”
“兄长放心，不管是谁来取江北。”
李云笑了笑。
“小弟都叫他有来无回。”

第472章 凤阳之盟
这张图，的确是个好东西。
一般人，很难找到这样详细的地图，哪怕是当地，不花大力气也很难绘制出来。
但是，周绪那里，一定是有江北地图的，可能不如李云这张详细，但也差不到哪里去，因此这张地图，就显得没有那么有用。
但是，李云送出去这张图，并且说出去这番话，就说明他占下江北六州之后，就有绝对的把握能够守住。
当着周大将军的面说出来这句话，让周大将军心里多少有些憋闷。
毕竟今天在凤阳的这一次会面，名义上是会盟，但实际上对于周绪来说是一次无奈的妥协，甚至可以说是“城下之盟”。
而李云还偏偏拿地图出来，多少有点诚心刺激他的意思在里面。
不过周大将军的修为相当不错，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情绪，而是微微侧身，笑着说道：“为兄多来了一天，已经让人在这凤阳城里准备了酒菜，给贤弟接风，今天喝了酒，明天你我便正式定下盟书，约为兄弟。”
李云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周大将军，然后又左右看了看，并没有见到那位少将军周昶的身影，他笑着点头道：“那好，兄长头前带路罢。”
周绪背着手，走在李云身前，李某人则是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优哉游哉的走在他身后，二人一同进了凤阳城。
进了城之后，一桌子酒菜果然已经备好，这个时候，李云这边的人已经提前过来试过，倒不用担心下毒，二人各自落座之后，周大将军看着李云，微笑道：“如今，整个东南，多半都在贤弟掌中了，过些日子，为兄给朝廷上一道奏书，请求朝廷给贤弟也封一个节度使。”
“如今贤弟身上的职位，太不衬贤弟的身份了。”
李云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微笑道：“兄长这话不对，不管是朝廷的宰相，还是地方上的驿丞，都是为朝廷办差嘛。”
“只是职分不同而已，在我眼里，并无高下之分。”
周大将军哑然一笑：“既无有高下之分，那驿丞出门，也能前拥后簇吗？”
李某人低头喝酒，淡淡的说道：“那都是职位需要。”
周大将军哈哈一笑：“贤弟风趣。”
“来，我敬贤弟一杯。”
二人碰了杯酒，周大将军才终于说起了正题，他看着李云，缓缓说道：“贤弟，这里没有外人，咱们也就不必说这些弯弯绕绕了，这江北六州，你占了天大的便宜。”
“一来是因为，我北边还要防着范阳军，二来也是想与贤弟结个善缘，如今天下成了这个局面，你我二人的实力，都不如那些大的藩镇，这个时候，需要互帮互助才是。”
李云放下了手中杯子，看了看周绪，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口问道：“大将军以为，往后天下会成为什么样的局面？”
“藩镇割据，诸侯并称。”
周大将军毫不犹豫的说道：“往后，天下可能会分为数个，乃至于更多势力，互相谁也奈何不得谁，如同五百多年前那样，混战数十近百年，最后再归于一统。”
这个世界的大周，前一朝叫作“晋”，而晋朝一统之前，便是军阀林立，割据并存的时代，那个时代，前后持续了七八十年，方才重新归于一统。
而现在这个情形，与当时相当相似，在这些节度使看来，局势一定会朝着这个方向演进。
说到这里，周大将军看着李云，继续说道：“贤弟如今，已经挤进这诸侯之中了，只是到最后，谁能一统天下…”
他摇头道：“为兄怕是看不到了。”
周大将军看着李云说道：“贤弟这样年轻，将来或许能够见到，天下重新一统的那天。”
李云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今年二十四岁，过罢年二十五岁。
如果按照周绪所说，他这一辈子，都在在这个乱世渡过，这是绝不可能的。
他李某人，不管能不能成就大业，都会去不断的尝试，而不是固步自封，从此留在江东坐享其成。
“往后。”
周大将军给李云添了杯酒，开口道：“往后，若是青州有什么事情。”
“贤弟多多帮忙。”
李云举杯，跟他碰了碰，笑呵呵的说道：“一定，一定。”
二人就这么推杯换盏，隔了好一会儿，等到周大将军脸色涨红了，这场酒席才罢，二人各自离开。
酒楼外面，赵成一直带人守着，见李云从里面走了出来，赵成连忙上前，扶住了李云：“使君，没喝多吧？”
李云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跟他喝，怎么可能喝多。”
赵成这才松开了手，笑着说道：“刚才看到那位周大将军，似乎已经东倒西歪了。”
“他也不会喝多。”
李某人眯着眼睛，望向周绪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赵成跟在他身后，忽然问道：“使君白天的时候，时不时盯着周大将军看，是不是要…”
李云笑了笑：“没办法，离得太近了，我就忍不住想，如果我近身擒住了他会怎么样。”
今天一整天，李云与周绪之间的距离，都没有超过一丈远，最近的时候，更是几乎挨在了一起。
这么近的距离，李云如果直接翻脸跟周绪动手，他自信这位周大将军，绝对脱不开他的掌握之中。
好几次，他差点就没有忍住。
不过周绪的儿子没在，这会儿抓了周绪，也不可能收降平卢军，甚至有可能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退一万步讲，即便通过这种手段，收伏了平卢军，到后面大量的平卢军就要跟江东兵汇编，李云好容易建起来的江东兵，在纪律上的建设，就有可能毁于一旦。
不确定因素太多，李云只能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就是个人武力太高带来的副作用了，哪怕是在政治谈判的过程中，李云也下意识想通过个人武力来解决问题。
赵成忍不住笑了笑：“下午的时候，杨喜便这么跟属下说，属下当时还不怎么相信，现在看来，使君竟真是这么想的。”
李云哑然一笑：“杨喜跟在我身边太久了。”
他话锋一转，看了看这座凤阳城，问道：“这城如何？”
往后一段时间，而且可能是比较长的一段时间，赵成都是要领兵驻扎在这里的，自然要问一问他，对凤阳感觉如何。
赵成想了想，回答道：“使君，这座城位置很好，是个设立军镇的好地方，只不过城墙不够高大，远不如扬州。”
“那就修。”
李云淡淡的说道：“等过罢年，我安排人过来做这个事情。”
“等平卢军一走，赵将军就把部下，都带到凤阳来驻扎，往后你这一支军队，便更名为凤阳军。”
他看着赵成说道：“赵将军便是江东第一任凤阳将军。”
如今李云手底下四个将军，只有苏晟有个正经的钱塘将军的名头，其他三个人，都有将军之名，而没有实际的封号。
现在，赵成也算是有自己的封号了。
赵成深深低头道：“属下遵命！”
…………
第二天，李云与周绪，正式在城外会盟，周绪还让人搭了个祭台，弄得相当正规。
二人各自签押盟书，然后一起登上祭台，将盟书丢进祭台中间的火盆中烧掉，焚告上天。
约定各自罢兵，两不相犯。
同时，二人也在祭台上，拜为兄弟，请了个当地的大儒过来，主持仪式，弄得相当正规。
到最后，连李云的神色都有些不对劲了，他忍不住看向周绪，心中暗自狐疑。
这老狐狸，难道真要与自己结为兄弟？
周大将军没有给李云反悔的时间，礼成之后，他对着李云笑着抱拳道：“贤弟。”
李云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叫了一声兄长。
周大将军看起来很是高兴，转头看向台下的一众看客，大手一挥。
“排宴。”
凤阳的酒宴，持续了三天，三天之后，周大将军真的带人离开了凤阳，也离开了濠州，渡过淮水北上，返回青州，将江北六个州，交付给了李云。
而与此同时，江北这场凤阳之盟，也很快向四面八方传开，尤其是以京城，这消息几乎是最快的速度，传到了京城。
京城里，三位节度使看到这个消息之后，脸色都黑了下来，有些不太好看。
而崇德殿里，裴璜与皇帝陛下，一起看了这份消息，看完之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情绪。
喜忧参半！

第473章 金陵文会！
如今的大周朝廷，已经不姓武了。
这几乎是京城里，人所共知的事情。
三位节度使虽然很少以自己的名义去发号施令，但是京城里的很多文书政令，他们是都会看的，而且会积极参与意见。
一旦跟他们意见不同，那么这些政令即便能通过，也出不去京城。
更要紧的是，朝廷回京城，已经半年多时间了，朝廷里各个要紧的位置，已经被三位节度使占了个干净。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三个人进京城的时候，身边是没有什么文官的，最多也就是带了些书办。
而这会儿，他们突然多了这么多能够做官的属下，自然是因为这半年时间，朝廷里无数文官老爷，倒向了这三位军头，成为了他们的门人。
这就是文官老爷们的智慧了，虽然不可否认，这些读书人里，的确有人有风骨，但是大多数读书人，骨头并不硬。
甚至相当之软。
如今，在皇宫里给天子讲经的官员们，大部分都做了三节度使的门客。
可以说，朝廷已经被他们拿捏在了手中，虽然不是特别明显，但是现在，他们想要朝廷发出去什么政令，朝廷就得发出去政令。
而如果朝廷里有一些政见，让他们不满意了，这政令便出不了朝廷。
控制了内部朝廷的情况下，眼下这三位节度使的目光，就投向了京城以外。
大周一共十个节度使，除了他们三个之外，外面还有七位节度使，这七位节度使里，除了比较弱的剑南节度使可以排除在外之外，其他节度使势力都不小。
理想状态下，这三位当然是想要凭借着朝廷的名份，去捞取足够量的好处，甚至把其他节度使的地盘，也都收入囊中。
但是实际情况就是，他们如今，还不太好对那些实力强劲的节度使下手，比如说北庭节度使，河西节度使等。
只能先捡软的捏。
这三位的头一个目标，就是江南，准确来说是一个江南，带上一个平卢藩镇。
因此，这一场江北之战，他们三个人从头到尾，一直都在关注着，也都清楚，这两方势力如果打到底，哪怕其中一方赢了，另一方也必然把自己打残。
到了那个时候，如果是周绪赢了，朝廷就可以派人过去接手李云的地盘，同时把周绪赶回青州去。
那个时候残废的平卢军，无力抵抗。
反之亦然。
如果是李云赢了，范阳军恐怕会直接南下，再一次从北边，推进到淮河边上，甚至是长江边上，一口气吃个痛快。
可是现在，双方都没有伤筋动骨的情况下，那平卢军居然主动后撤，让出了半个江北给李云！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同时也让三位节度使有些头疼了。
尤其是范阳节度使萧宪，更是气的破口大骂：“这周窑子！真他娘的丢人，丢我们这些节度使的人，也丢他老子的人！”
周大将军早年眠花宿柳，常年不着家，这些同龄人便给他取了个周窑子的绰号，只不过到后来，他接任了平卢节度使，这个绰号也就没有人敢喊了。
也就萧宪萧大将军，能够喊一喊。
李仝李大将军背着手，目光看着眼前整个淮南道的地图，缓缓说道：“一口气，多出来两个麻烦。”
而韦全忠，也在看着这张淮南道地图，他摸了摸下巴，又翻开情报上的战报部份看了看，突然说道：“这个叫做李云的小家伙。”
“真不简单。”
韦大将军啧啧有声：“只几年时间，就能成势，这速度，恐怕只有王均平及得上他了。”
李仝眯了眯眼睛，声音有些苍老：“他自然是有本事的，不过也是恰好碰对了时候，碰对了地方。”
“不是朝廷危难之际，不是他刚好生在江南，他怎么也成不了的。”
韦全忠的目光一直在江南，他盯着江南看了许久，低声道：“江南虽然粮食出产不多，但商事繁盛，是一块好地方，趁着这个小家伙刚刚起家，还是尽快把他按下去罢。”
“免得以后，成了心腹大患。”
他看向另外两位节度使，开口道：“派人，联系周大将军罢。”
另外两位节度使都没有反对，也没有说话。
河东节度使李仝，只是背着手，看着眼前的地图，突然莫名说了一句。
“若苏靖在，江南断不至此。”
另外两位节度使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理会他，各自去办自己的事情去了。
在他们看来，这位李大将军太老了，甚至是已经有些老糊涂了，常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就在三位节度使忙活起来的时候，崇德殿里，裴三郎看着皇帝，低声道：“陛下，按照我那家仆的说法，这李云在江北跟平卢军交手，连战连捷。”
“而且，直接占了江北好几个州。”
裴璜继续说道：“正因为如此，那周绪才会拉下脸来，与这李云结拜，要不是战场上吃了亏，周绪给这李云当父亲都绰绰有余，如何会吃这么个亏？”
皇帝陛下沉默片刻，低声道：“各个地方，恐怕会陆续出现李云这样的人罢？”
裴璜摇头道：“这个陛下大可以放心，天底下心怀异心的很多，但是李云这样的人不多，想要起于微末，实在是太难太难。”
皇帝陛下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有可用之处吗？”
裴璜闻言，神色黯淡了下来。
那三个节度使，现在在京城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他与皇帝陛下，已经很难再做出什么能够影响到地方上的事情了。
“陛下…或许可以再给李云一些晋封。”
裴璜默默说道：“哪怕什么用处都没有，让那三位扫清天下的速度慢一天，陛下也能多安全一天。”
皇帝陛下闻言，意兴阑珊，缓缓说道：“这事，三郎去操办罢，朕有些累了。”
说罢，皇帝陛下扭头走了。
裴璜坐在原地，愣神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杜十一，杜十一…”
裴璜呢喃了两句，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到江南去，莫非是自愿的？”
…………
十一月下旬。
简单安排了江北的一些事情，或者说安排好了一些框架之后，李云动身返回金陵。
这一趟回去，倒不能说是想家，而是他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是必须立刻开始准备。
因为江北的事情，基本上得以解决，李云一路上也浑身轻快，他甚至骑马都没有怎么骑，一路坐车到了六合渡，又从六合渡渡江南下，正好就回到了金陵。
这一次，因为提前知会过，他还没到金陵城门口，杜谦就带着卓光瑞等一众官员，在城外迎接，见到了李云之后，杜谦迈步上前，脸上带着开怀的笑容，毕恭毕敬的拱手作揖道：“下官杜谦，拜见使君！”
杜谦因为先前同李云之间，更多的是合作关系，因此很少向李云行大礼，两个人私下里沟通，也是平等称呼。
而现在，他却是真心实意的对李云行大礼了。
李云上前，将他搀扶了起来，笑着说道：“杜兄这做什么？快快起身，快快起身。”
杜谦起身，脸上依旧满是笑容：“恭喜使君，这一趟在江北，可以说是功德圆满了。”
此时就连性格沉稳的杜谦，这会儿也忍不住有些激动，他看着李云说道：“神州东南，已经在使君掌中了！”
李云微微摇头笑道：“这当中，有不少侥幸，咱们进城之后，我再跟杜兄细说。”
二人很快结伴进了城里，到了城门口之后，李园的家人也出来迎接李云，李云干脆就把杜谦一并带回了李园，一起进了李园的书房。
坐下来之后，李云大概说了说江北的事情，然后他看着杜谦，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道：“我这趟回来，是有一件要紧的事情办理。”
他正色道：“明年春天，我准备召集江东的有识之士，在金陵举办一个金陵文会。”
“文会？”
“就是抡才取士。”
李云解释道。
杜谦一愣，然后猛地看向李云，喃喃道：“使君要…搞科举！？”
李云咳嗽了一声，笑着纠正道。
“是文会。”

第474章 二百年之争
武将方面，可以通过不断的战争，从那些冒头的人里面遴选。
但是文官，李云现在还是太缺了，最明显的是，现在的他，连江东六州的刺史人选都给不出来。
而一旦，他没有足够的人选，那么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任用大周的旧官僚。
事实上，李云一直在用大周的旧官僚，哪怕他占下了地盘，除了少数几个地方以外，其他大部份地方，都只能继续用周臣。
上半年，因为皇帝陛下重新返回关中，李云麾下的不少大周官员，还因此挂印离开，要去京城检举李云，告李某人的状。
即便如此，后来李正在江南东道占下来的大部分地方，占下来之后，用的也依旧是周臣，只不过是这些州郡的钱粮，都交给了李云而已。
想要改变这种情况，就必须要从根本入手。
说的再直接一些，想要建立自己的文官体系，就必须要建立自己的文官选拔机制，如果再往前追溯，还要建立自己的教育系统。
以现在江东的情况来看，从头搞教育显然是来不及了，毕竟没有个十年时间，休想完成教育的流程。
但是，搞自己的选拔机制，没有什么问题。
如今，江东的人事任命权，都在李云手里，他想要谁做官，谁就可以拿着他的文书去做官。
手握这种权柄，选拔机制很容易建起来，不管用什么名目，只要完成考试到录用这个流程，再形成固定规制，就算是成了。
至于是叫科举，还是叫文会，都不重要。
虽然这些录用的“新人”们，未必立刻就能投入到各个职位上去，但是万事总有有个开头，如果现在不开始做，过几年再做，只会越来越拖沓。
哪怕现在录用的，只是一些“实习生”，也算是给将来的江东小朝廷“储才”了。
而且，民间说不定就藏龙卧虎，能够被李云挑出来一两个厉害人物，直接就能用在战场上。
李云看着杜谦，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
“这几天，我仔细考虑过这件事，按照我的构想，这个文会往后每一年都办，等三年之后，改成两年一办，再往后改三年一办。”
说到这里，李云看着杜谦，低声道：“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我们这个文会，考试内容，与科考不一样。”
大周的科考，分明经科，进士科，然后还分为常科，制科。
前者是考试的科目，后者是考试本身的名目。
考的内容，四书五经，诗词歌赋。
而江东的考试，李云准备将他专业化。
所谓专业化，就是除了考一些基础知识之外，还要考专业知识。
先通过一些常用知识点，比如说四书五经之类的，遴选一批人出来，然后各个衙门按照自己的需要，对这部分人进行复试。
比方说负责邢名的衙门，招人的时候，就需要从朝廷律法上下手，会被朝廷刑律，会断案，或者有其他专业知识的，自然优先录用。
而分派到各个地方衙门当地方官的，则由李云亲自进行一次综合性考校。
这段时间，关于选拔制度，李云考虑了很多，这会儿就一股脑，都对着杜谦说了出来，他喋喋不休的讲了一个时辰左右，然后猛喝了一口茶水，看向杜谦，问道：“杜兄，你觉得我这个法子，可行吗？”
杜谦许久没有说话了，闻言看了看李云，苦笑道：“使君，这个取士的法子，你是准备在金陵文会上用，还是以后…以后正经举办科举的时候，也这么用？”
“现在算是试点，毕竟咱们江东太缺人。”
李云笑着说道：“如果能行，往后就都照此办理。”
“此是术治。”
杜谦看着李云，低声道：“传将出去，要被天下儒生，指着鼻子骂的。”
儒家，或者说这个时代的儒家认为，圣人之法，乃是天下大法，乃是普世之道，只要学会了圣人的学问，百行百业都可以适用，天下无处不能治，天下无事不可管。
这才是行道，也就是比术治高一档的“道治”。
李云不以为然，喝了口茶水之后，开口道：“我只管做自己的事情，想要骂我，任他们骂去就是，有本事到我面前来骂我。”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头看了看杜谦，问道：“杜兄也不同意这种取士的法子？”
杜谦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李云的这些想法，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虽然听起来都有一些道理，但是这些道理，跟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完全悖逆的。
过了好一会儿，杜谦才低头喝茶道：“使君，若只论术而不论道，有才而无德，这样选出来的官员，到了地方上，难保不会，难保不会…”
他这里想说鱼肉百姓，阳奉阴违。
不过想到那些儒家正统教育教出来的官员，似乎也会这么干，所以他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李云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杜兄，夫子的道理天下人人可学，我也觉得应该让天下人学，但是学是一回事，用又是一回事。”
“真正落在实事上，夫子的道理未必管用。”
杜谦握紧拳头，抬头看着李云，说不出话来。
“使君，圣人的道理，圣人的道理…”
李云见他说话支支吾吾，于是接话道：“圣人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天底下读过这句话的人数不胜数，若都能做到这句话，早就天下大吉，海晏河清了。”
“何至于如今世道大乱？”
“大多数人，只是别人姑妄言之，我姑妄听之。”
“再说了。”
李云放下杯盏。缓缓说道：“我求实务，求事功，不一定就是反儒，四书五经还是可以学，只不过除了这些经书，想要在我这里做官，就还要学一些实务。”
杜谦苦笑道：“使君现在，非是常人了。”
他看着李云说道：“以使君的本事，将来大有希望一统天下，若是一统之后，依旧照此办理，这便至少是要延续二百年的成例。”
“二百年不求道，圣人之道，恐怕就无人会提起了。”
他盯着李云说道：“使君不要忘了，圣人还有一句话，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这句话，可以说是所有封建王朝存在的基石了，也是帝制时代，天子威权的来源所在。
杜谦的话，也是历朝历代，为什么尊儒尊孔的原因。
圣人的话里，有能让他们存在二百多年的逻辑。
李云认真考虑了一番，还是轻声道：“我还是现在的想法，当官…至少要有一些本事，不能只会背书作文。”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至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他看着杜谦，缓缓说道：“杜兄，我谋取天下，初心不在此。”
“即便是圣人之言，也是君君父父在前，臣臣子子在后。”
李某人很是坚定：“维系朝廷，靠得非是这些圣人之言，而是让天下百姓好过一些。”
杜谦叹了口气道：“使君这话自然是没有错，但是古往今来，帝座上的天子所求，是百姓哪怕过得不好，也不去造反。”
李云摇头道：“我不取这些。”
他看着杜谦说道：“杜兄，先前咱们已经说好了，凡有大政，当先试行，江东便是一个很好的试行地方，我们现在缺文官，无论如何，先在江东试上个一两年。”
杜谦起身，低头拱手道：“属下遵命。”
李云站了起来，拉着他的衣袖，笑着说道：“怎么这趟回来，杜兄似乎变得客气一些了？”
“礼不可废。”
杜谦缓缓说道：“如今的使君，已经可以说是江东国主了，该有的礼数，是必须要有的。”
李某人想了想，也没有多说什么，一路把杜谦送到李园门口，二人在门口分别，李云对着他抱拳道：“这个事情，我这几天在李园多想想，杜兄回去也多想想，如果杜兄还是想不明白，随时来找我聊。”
“我这个人，最擅长听取意见。”
杜谦缓缓点头道：“属下明白。”
二人分别之后，李云扭头回了李园后院，去看老婆孩子去了。
而杜谦，往外走了几十步之后，忽然回头看了看李园。
此时此刻，他想到了一个还在襁褓之中的婴孩。
思索了一番之后，他忽然松了口气，背着手回了金陵府衙。
圣人之道，几千年了，没有人能够真正更易得了。
哪怕可以…也不可能长久。
一时而已。

第475章 从军头到国主
跟杜谦有一些思想上的分歧，还很正常的，也在李云的预料之中。
毕竟他已经不能完全算是那个在苍山大寨上长大的李云了，想法跟这个时代的人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分别的，要真是他跟杜谦完全想到一起，十成十合拍，那不是他在违心，就是杜谦在违心。
有分岐，买卖也不是不能做下去。
毕竟江东，现在归根结柢还是李云说了算，一切都要以他的意见为主，这选拔制度的建立，以及考试科目的改革，是李云早就想要做的事情。
他是一定要去做的。
不过李云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他不是什么天纵之才，他这个临时魔改出来的制度，一定会有一些现在看不出来的漏洞或者说弊病。
这些，都需要时间以及经验，一点一点去修改。
不过李云还是能够参考的对象的。
大周的科考，与另一个世界的李唐颇为相似，也就是说，还处于科举考试制度的初级阶段，秀才举人进士这类等级制度，都还没有完善起来。
李云完全可以按照大明的制度来做自己的选拔体系，只不过不考八股，换成他自己想要考的内容就是了。
这样，便不太可能出特别严重的差错。
不过，如果按照李云的想法取士，一定会遭到那些儒生的反对，这里头，需要结合实际情况，来做实际上的处理。
如果能够一劳永逸，建立起这个选拔体系，那么自然最好，如果阻力太大，跟当前实际情况严重不相符，李云的底线是，在原有科考内容的基础上，加上农学。
将来，他还要办讲武堂，也就是军事学院。
然后，建立起另外一条路径，也就是武官的选拔体系。
到时候，兵部遴选武官的权柄，要收到这个新的选拔体系当中。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也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年两年能够做成的事情，尤其是军事体系的建成，可以说是水磨功夫。
送走了杜谦之后，李云到了自家后院，看了看夫人，又将襁褓之中的儿子抱了起来，狠狠地亲了一口。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外面，自然没有什么时间打理自己，胡须也没有来得及修剪，扎的小娃娃哇哇大哭，李云连忙将这孩儿递给了薛韵儿，笑着说道：“咱们这孩儿，不认得为夫了。”
薛韵儿接过来，哄了好一会儿，小娃娃才安静了下来，她嗔怪着看了看李云，开口道：“夫君一去就是几个月，他当然不认得你了。”
说到这里，薛韵儿顿了顿，问道：“夫君这趟回来，年前还出去吗？”
这会儿，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李云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如果不出什么特别紧急的情况，年前应该就不出去了。”
夫妻俩说了一会儿私房话，李云拉着薛韵儿的手，忽然想起来什么，开口道：“往后，若有不相干，不熟识的人来求见夫人，夫人能不见，便不要见了。”
薛韵儿有些好奇，轻声道：“这段时间，还真有些不怎么相干的人登门来见我，大部分我都打发了，夫君是怎么知道的？”
“身份不同了。”
李云搂着她，微笑道：“为夫这一趟去江北，挣了个盆满钵满，咱们李家这个小买卖摊子，已然大了起来，往后夫人的身份，与以前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薛韵儿也听说了江北的战事，不过她对于李云现在的地位还是有些模糊，想了想之后问道：“有多大？”
李某人搂着她，又看了看旁边摇篮里的孩儿，轻声道：“有一天为夫不跟着武周朝廷厮混，夫人便可以在江东称后了。”
薛韵儿被吓了一跳，她抬头看着李云，喃喃道：“我…我还以为，夫君只是要做节度使了。”
李云笑了笑：“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我这个节度使，跟别人拿这个节度使不太一样，他们军队再多，势力太大，也还是个军头，你家夫君。”
“已经不能说是军头了。”
薛韵儿愣神了许久，正要说话，就听到一旁的夫君轻声说道：“让冬儿带一带元儿。”
薛韵儿闻言，嗔怪着看了看李云：“作什么怪，天还亮着呢。”
“不碍事。”
李云伸手环上了她的腰，笑着说道：“开枝散叶嘛，也是正经事情。”
薛韵儿风情万种的瞥了一眼李云，然后站了起来，到门口喊了一声冬儿，冬儿很快过来，笑嘻嘻的看了看自家小姐，然后伸手把小娃娃李元给抱了出去。
薛韵儿回头关上，抿着嘴朝着李云走来。
于是，李家的大业，在这间小小的卧房里开始了。
风卷雨覆，很是激烈。
……
到了下午时分，神清气爽的李使君，才从卧房里走了出来，这会儿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锦袍，脸上也被薛韵儿认认真真的收拾了一遍。
他本就身材高大，穿上这身锦袍之后，更显得气度非凡。
李云在李园里转了一圈之后，便寻到了正在李园暂住的二舅哥薛收。
薛收没有到江东之前，在老家主要是打理家中的家业，后来又做了一点木材生意和粮食生意，他性格相对踏实一些，做这些实业买卖，积攒下了口碑，生意倒是还不错。
这会儿，他带着一家人住在李园，因为没有事情可做，薛放这大半年时间，主要就是带着薛家的第三代，也就是他的儿女以及侄儿侄女们一起读书。
李云见到他的时候，这位薛二郎正在翻看一本已经发黄的古籍，见到李云过来之后，他连忙站了起来，行礼道：“二郎来了。”
李云拱手还礼，笑着说道：“二哥在金陵，住的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
薛放请李云坐下，然后给李云倒了茶水，开口道：“比先前清闲了许多，倒是多了些读书的时间，听闻二郎刚回金陵，到我这里是？”
李云低头喝了口茶，笑着说道：“想给二哥寻些事情做。”
薛放一怔，然后苦笑道：“我是个百无一用之人，能有什么地方帮得到二郎？”
“二哥之前不是做过粮食生意吗。”
李云笑着说道：“我想让二哥，到江北去重操旧业，再经营一家粮行。”
“我给你出钱出粮，最多一年半载，你就会成为江北，乃至于江南最大的粮商。”
薛放皱了皱眉头，问道：“二郎如今，已经主宰了江南江北，干什么还要费尽周折去做这种事情？”
“不是为了挣钱。”
李云叹了口气道：“当然了，要是能挣一点，也没有什么坏处，不过我最主要的目的，是想通过一个粮行，来平抑粮价。”
“二哥可能不知道，江北的粮价，现在比江南，贵了近六成。”
薛放依旧想不明白，说道：“想要平抑粮价，只要官府开仓放粮就行了，何苦这样拐弯抹角。”
“二哥这就不懂了。”
李云笑着说道：“官府出面，除非是直接把赈了，否则出价多贱，也依旧会有人骂贵。”
“而即便是都赈了，也还是会有人骂赈的不够多，想要通过官府放粮，把粮价打下去，需要出的粮食太多。”
“而地方上的粮行则不一样。”
“粮行只需要平价，或者说是市价高一些卖，那么百姓就会觉得，高粮价已经过去了。”
“有一个民间的粮行。”
“再有官府的粮仓。”
李云指了指薛放，又指了指自己：“咱们相互配合，就可以掌握粮食的定价权。”
薛放认真想了想，然后看着李云说道：“我有两个问题。”
“二哥直说就是。”
“第一个问题，如果江北的同行，过来大量采买贱价粮米，应当如何应对？”
“每人每天限量购买。”
李云不假思索的说道：“若还是有人大量恶意买粮，官府的铁拳会砸在他们身上。”
薛放点了点头，又问道：“第二个问题，如果官府能够控制粮价，将来会不会有官商勾结，故意抬高粮价？”
“会有。”
李云叹了口气道：“所以这个事情，只能咱们自家人来做，有一天咱们两人不做了，这事交给任何人，恐怕都会好事变成坏事。”
薛放“嗯”了一声，起身低头道：“二郎既然信我，这事我立刻就去着手准备。”
“不急不急。”
李云笑着说道：“过罢年，过罢年再说。”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李云才回到了自己的书房，书房门口，周必已经等了许久，微微低头道。
“使君，黄先生等人，已经等候许久了。”
李云“嗯”了一声，背着手走进书房。
“让他们依次进来。”

第476章 李府公！
前一段时间，李云在江东，就已经通过“面试”，遴选了一些可用的人材，这些人，有一部分，已经被他安排到江南下面的各县去任事了。
有一部分人做事做的很好，将来可以考虑拔擢重用。
而也有一部分，嘴上说的好听，就差把自己吹成王佐之才了，实际上到了底下之后，基本上做不成什么事情。
这一部分人，就要剔除掉。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留在了金陵，还没有来得及安排差事，比如说黄朝，以及其他几个比他晚来一些的“人才”。
如今江北太缺人，李云手下几乎没有人手可用，这些先前被边缘化的人，就要重新派上用场。
花了一下午时间，李云将这些人一一又见了一遍，等到最后一个人，才是那位许久未见的黄先生。
黄朝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衣裳，走进李云的书房之后，对着李云低头抱拳道：“使君！”
李云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椅子，笑着说道：“坐下来说。”
黄朝依言坐下，抬头看着李云说道：“使君唤我来，有什么事情？”
最近大半年时间，黄朝并不是没有被李云安排差事，李云让他负责监理金陵盐务。
他家里就是干这个的，哪怕李云新搞出了盐引制度，他也没用多久就上了手，现在已经驾轻就熟。
“黄先生这段时间，在江东做的很不错，现在，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想要交托给你去做。”
黄朝恭敬低头：“使君吩咐。”
“庐州知道罢？”
黄朝连忙说道：“属下知道，属下早年跑商的时候，常去庐州。”
“庐州舒城县，是庐州境内比较大的一个县了，现在平卢军刚从这里撤出去，百废待兴，而且这里东边是寿州，北边是舒州。”
“都是平卢军的地盘，需要有一个警惕的人到这里主事，我准备让你去这里，任舒城县令。”
李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开口道：“如果干得好，将来另有重用。”
黄朝先是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口问道：“使君，舒城这个位置，一旦战事再起，很有可能第一个面临平卢军的进攻，属下这个县令，能否领兵？”
李云哑然一笑：“自古哪有县令领兵的？”
黄朝低头道：“使君，属下想要二百兵的建制，人属下可以自己在舒城县境内征调，这样哪怕碰到敌人，也不至于没有还手的余地。”
李云想了想，二百个人对他，完全不可能有任何危险，思索了一番之后，点头答应了下来，开口道：“你也不必这么麻烦了，在庐州驻守的陈大陈都尉，乃是我在青阳时候的兄弟，回头我给他去一封信，让他调给你一两个旅队。”
黄朝深深低头：“属下…下官多谢使君！”
李云看了看他，微笑道：“黄先生，我现在手底下正是用人之际，只要你在舒城县做的足够好，将来自然海阔天空，有的是位置给你做。”
黄朝恭敬低头：“下官，这就回去准备。”
李云淡淡的点头道：“文书，这几天金陵府会开给你，不过也不用急着立时就过去，马上就过年了，我允许你过完年之后再去。”
黄朝摇了摇头，低声道：“下官拿到文书之后，立刻就去舒城赴任。”
说罢，他对着李云欠身低头，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
走出李云书房之后，黄朝心里颇为激动。
他这一生的理想，就是为了做官。
前来投奔李云，为的也是做官。
如今这个愿望，终于达成了！
尽管只是一个县令，但是哪怕是县令，对于盐商出身的他来说，也已经足够让他激动万分了。
此时的黄朝，在内心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把舒城治好管好，在舒城大展身手！
黄朝离开之后，李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眼前桌子上已经累积了不少的文书，有些头疼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地盘大了，要处理的事情就越来越多，哪怕杜谦已经给他分去了很大一部分政务，但是剩下来的部分以及军务，也是极大的工作量了。
没办法，事业做大了，就肯定会不由自主的忙起来，在哪里都是这样。
……
转眼间，李云回到金陵，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时间。
这半个月时间里，他在金陵跟杜谦一起，梳理了一下今年年底之前必须要做的一些事情，同时简单规划了一下明年，也就是昭定三年开年之后，需要做的事情。
这些都是细致繁琐的工作，一般人还真没有耐心去做完。
如果是以前那个李大寨主，这会儿肯定坐不住，可能早已经带着一帮下属，去东征西讨去了。
而李云的耐心就好了很多，基本上仔仔细细的把那些要紧的事情，都好好的梳理了一遍。
比如说明年春天的金陵文会。
以及今年年底之前，必须要统计出来的各军阵亡抚恤名单，以及功劳奖赏名单，还有具体要拔擢的名单，都要一一弄好。
当然了，对于具体各军军官的提拔问题，现在李云这里还只是一个雏形，到时候具体实行的时候，还要把几个将军请来，一一问过他们的意见，具体情况，具体办理。
而这些，只是李云工作之中很小的一部分。
好在，他在李园里有个兼职生活秘书的工作秘书，有刘苏在，很多杂乱的事情她都能整理的很清晰，让李云省下了不少心力。
而就在李云，在金陵城里忙活到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自关中而来的年轻人，带着两个随行的太监一起，来到了金陵城里。
此时，李云麾下的九司，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力量，从江北转移回了江南，尤其是金陵附近，因此这几个人还没有进金陵府，就被九司的人看住，并且一路盯着。
等他们进了金陵城之后，刚到在金陵城一个客店中住下，就被九司的跟一路请到了李园。
李某人亲自到前院，迎了迎他们。
这个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见到李云之后，先是被李云压迫性的个头吓了一跳，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上前拱手行礼道：“下官裴璋，拜见李使君！”
李云看了看他，却没有直接还礼，而是笑着说道：“听名字，似乎是裴公子的同辈人。”
璜跟璋都是玉器，名字相类，又是同姓，他跟裴璜之间的关系，并不难猜。
裴璋抬头看着李云，笑着说道：“使君英明，下官正是出身裴氏，同辈之中行六，使君口中的裴公子，应该是下官的三兄。”
李云默默点头，笑了笑：“名门之后，失礼了。”
“不敢。”
模样俊美的裴璋，看了看李云之后，开口道：“下官这一趟，是奉命来给李使君传旨意的。”
“哦？”
李云似乎是刚知道这件事，正色道：“那李某立刻让人摆香案迎接圣旨。”
“不必了，不必了。”
裴璋摆手道：“现在这个时候，不必弄这些虚礼了，朝廷的圣旨是给使君升官的。”
他看着李云，笑着说道：“朝廷加封使君为江南观察使了。”
裴璋看到这里，补充道。
“依旧兼任淮南道招讨使。”
李云神色郑重，对着京城方向作揖行礼道：“臣李云，拜谢陛下圣恩！”
裴璋连忙上前，搀扶起李云，然后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低声道：“使君，哦不对…”
“如今应该称府公了。”
“李府公，能否借一步说话？”
李云笑着点头，把他请到了一边，开口说道：“裴公子何以教我？”
“李府公，朝廷现在是什么局面，府公应该很清楚。”
“京城被三个节度使牢牢把持。”
他看着李云，沉声道：“如今，他们已经不满足占据关中了。”
“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府公你！”
裴璋沉声道：“这道升官圣旨之后，朝廷随后就有催缴钱粮的圣旨下给府公，只要府公不给。”
“过罢年一开春，那三位节度使，便要假借朝廷之名，前来讨你！”

第477章 李云的毒计
对于给朝廷缴税这个问题，原先的李云是可以接受的。
毕竟还要在武周王朝手底下混饭吃，给东家上点份子，似乎也合情合理。
但是，江北之战后，李云腰杆子便硬起来了，硬起来之后，他便不是很想向朝廷交什么税了。
不过，这位裴璋裴六郎这一次到江南来，显然也不是简简单单过来替朝廷收税这么简单，在他的语气里，分明是告诉李云，是那三位节度使要向江南收税，而不是真正的朝廷要向李云收税。
这话，颇有些挑拨之嫌，挑拨李云与那三位节度使之间的关系，同时，略有替那位皇帝陛下拉拢李云的意思。
李云想了想之后，微微侧身，笑着说道：“裴公子，咱们里面说话，最近钱塘郡送来了一些茶叶，裴公子名门出身，应该是行家，替我品一品，下面的人有没有拿劣茶哄我。”
裴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个太监，李某人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淡淡的说道：“周必，带这两位天使去外面喝茶，招待好了。”
此时的周必，跟在李云身边，已经长了不少见识，不再像从前一样做事情的时候总有些急急忙忙，听到了李云的话之后，他神色平静的走到两个太监面前，微微侧身道：“二位天使，请。”
两个太监都看了看裴璋，李云见状，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两个太监便再不敢说话，老老实实的跟着周必去了。
裴璋见状，忍不住赞叹道：“府公真是威风。”
李某人两只手拢在宽大的衣袖下面，笑着说道：“裴公子请吧。”
他头也没有回，自顾自的走在前面，裴璋看了看他高大的背影，老老实实的跟在他身后。
先前李云在青阳做都头的时候，见到裴璜这些世家子，不管是在气势还是气场上，都要逊色裴璜不少。
而现在，面对眼前这位另一个裴家子，李某人的气场，已经完全做到了碾压的程度。
这是战场打出来的气势，也是权位养出来的气势。
裴璋自然是远远及不上的。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李园的正堂，李某人坐在了主位上，裴璋坐在次座，很快有下人端上来茶水，裴璋喝了一口之后，夸赞道：“好茶。”
李云笑而不语。
这并不是什么钱塘郡送来的茶，只是寻常茶叶，非常一般，裴璋这种世家子弟不可能喝不出来。
而现在，这位裴家子在自己面前，已经不得不说一些违心的话了。
李某人抿了口茶水之后，看向裴璋，问道：“那两个宦官，是那三位大将军的人？”
裴璋想了想，微微摇头道：“下官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两个人一路上都在盯着下官。”
李云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裴公子与裴尚书是？”
裴璋连忙说道：“那是下官伯父。”
李云“哦”了一声，放下茶杯，笑着说道：“看来，你们家这一枝，是扎根在京城了。”
这个时代，每一个世家的套路，其实都大同小异。
比如说京兆杜氏，分出一枝跟着李云。
同时，京兆杜氏还有其他的分支，在别的地方，或者干脆寻地方避世避祸。
裴家自然也是如此。
裴氏的郡望在河东郡，他们不可能阖族上下都铁了心的跟随着明显已经日薄西山的皇帝陛下以及武周朝廷。
跟着朝廷的，也只是裴氏的一部分。
原本李云以为，应该是自裴器裴尚书往下的裴家人，现在见到这个裴璋，他才知道，应该是从裴尚书父亲往下，也就是裴璜裴璋祖父往下这一枝的裴家人，选择了跟朝廷绑定在一块。
其他的裴家人，则是要撇开关系的。
这个时代，对于世家，并没有株连一说，哪怕改朝换代了，最多也就是京城的那一枝裴家被波及，正常来说，新王朝依旧会善待重用河东裴氏。
裴璋神色微变，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心中暗暗有些吃惊。
他甚至都没有怎么表态，只是说了那三位节度使一两句坏话，眼前这个年轻的军头，便已经很敏锐的看出了自己的政治立场！
裴璋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放下茶杯，对着李云开口道：“李府公，下官的确是心向着朝廷，心向着陛下的，但是下官跟府公说的话，也是句句属实。”
“下官过来的时候，上过一次大朝会，那三位大将军都说了，江南必须要按时缴纳昭定二年的钱粮，还要补上昭定元年的钱粮，否则，便要发兵来讨。”
李云看着他，哑然一笑：“那朝廷要从哪里来讨我？”
江东六州到手之后，李云现在，已经不是很怕外部势力了。
他的北边，也就是江北，有淮水做防线，西边也有赵成，陈大驻兵，东边更直接是东海。
如果是朝廷要对他发兵，要么强攻庐州城，从西面破入江东道。
要么，只能往南绕，从江南东道的最南边，乃至于从岭南道，才有可能出现在李云的南边，从南边进攻李云。
那么朝廷有没有能力做成这两件事呢？大概是有的。
前提是，那三位节度使真的可以精诚团结，能凑出十万大军来，才有可能击穿李云目前构筑的江南防线。
还只是有可能而已。
毕竟李云还没有见识过那三家藩镇的精兵实力如何，真打起来，凭借地利全力固守，胜负还未可知。
而且…他还有火药，守城的时候相当有用。
就现下的局势而言，想要一鼓作气把李云打落尘埃，将他在江东的势力消磨掉，只有一个办法最稳妥，那就是平卢军领所有兵力南下，纠缠住李云在江北六州的所有兵力。
同时，朝廷再派出七八万人，分西南两路进攻江南，才有可能将李云所部覆灭。
而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出现。
首先，那位平卢节度使并不是傻子，他不可能干出这种拼了命还不讨好的事情，哪怕是他那个蠢儿子周昶，八成都干不出这种事情。
再者，即便那三个节度使真的能够精诚团结，凑出了十万兵马来伐江南，这十万兵马一动，粮草辎重就要不计其数了，这些粮草辎重谁来出？
从收了江东六州之后，李云最近这段时间的工作重心，一度转向内政以及塑造体制上，就是因为，目前阶段的他，只要自己不作死，便很难死的掉。
裴璋被他轻飘飘一句话，噎的几乎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了半晌之后，才长叹了一口气，起身对着李云拱手道：“府公，那三位的的确确在朝会上说了要讨伐江南云云，下官若是胡说，便天雷击顶！”
李云笑而不语。
裴璋叹了口气，对着李云作揖道：“府公，如今京城之中，奸臣当道，那三人自持武力，几乎是绑架圣躬。”
“若无有忠臣义士，大周神器倾倒，只在旦夕之间了！”
他长长作揖道：“府公，您是苏大将军的门人，又屡次受朝廷破格拔擢，如今府公雄据江南，正应当为朝廷出力，为国家尽忠。”
李云哑然一笑：“说点实际的罢，我也打不过他们三个。”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现在连一家都未必打得过。”
守是一回事，攻又是一回事，目前的李云，兵力至少还要再翻一倍，才有可能去跟那三位正面放对。
不过可以预见的是，等李云消化了江北六州，再把整个江南东道给吃了，然后寻机会吃下江南西道。
到那个时候，这些地盘便可以轻松支撑他拉起来十万大军。
只不过，李某人现在才刚刚吃成了个大肚皮，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消化就是了。
“自然非是府公一家出力。”
裴璋正色道：“府公可能还不知道，各地节度使已经联名上书，要求那三位退出关中，说不定什么时候，各地节度使就会群起而攻之，到时候只要使君出一份力气。”
“便是大周的柱石之臣，将来一定千古留名！”
李云看了看手边刚放下没多久的圣旨，微笑不语。
裴璋连忙说道：“府公您放心。”
“事情若成，府公至少也是国公，说不定会受封郡王！”
李云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道：“裴公子，你还不如令兄。”
裴璋一怔，皱眉道：“府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实话实说。”
李云神色平静道：“裴三郎尚且知道务实，我不信他谴你不远千里过来，是让你来同我说这些的。”
裴璋脸色一下子涨红，他支支吾吾半天，然后咬牙道：“三兄让我来跟府公说。”
“一旦局势再生变，希望府公…支持朝廷。”
李云笑了笑：“这才对嘛，你呀你，自作聪明。”
说完这句话，李云脸上的笑意收敛，淡淡的说道：“到时候，我要江南节度使的名头，”
裴璋低头苦笑：“下官…记下了。”
“裴三郎有没有说，关中什么时候生变？”
裴璋摇头道：“三兄只是说，只是说有机会…”
“你要是不回河东，准备再回京城的话，就去跟裴三郎说。”
“京城死几个人，朝廷自然就乱起来了，朝廷一乱，舆论汹汹不说，政令不行，没了用处，那三位才有可能退出京城。”
裴璋愣了：“死谁？”
“宗室。”
李云摸着下巴，继续说道：“或者其他一些，比较要紧的人。”
裴璋依旧不明白，他低头想了半天，才喃喃道：“这些人，如何会…”
说到这里，他猛地反应过来，抬头看着李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喃喃道：“府公的意思是，让陛下去杀宗室，再嫁祸给那三位…”
“说什么胡话。”
李云皱眉：“天子如何会杀宗室？”
他低头喝茶，淡淡的补充道：“都是下面的人不懂事。”

第478章 狠狠地扩！
三位节度使把持朝政，看起来固若金汤，哪怕京城里的宗室死绝了，也不妨碍他们三个人以朝廷的名义，对外发号施令。
三位节度使，每一个都是天底下最顶尖的势力，哪怕各自只带了一半左右的兵力进京，三个人联起手来，也可以说是天下无敌。
至少，没有任何一个单独的势力能够胜过他们。
但他们强在是三股势力联手，弱点也正在此处，他们…
并不是一个人。
这其中，尤其是李仝与萧宪两个人，是相对比较顾及自家名声的，他们甚至没有覆灭大周王朝的念头。
也就是说，只要皇帝陛下按照李云所说的去做，以杀害同族为代价，来尽力抹黑这三个人，到时候朝廷…应该说是京城，一定会为之大乱。
而在这场乱局之中，韦全忠不一定舍得离开，但是另外两位节度使，说不定就会迫于压力，离开京城，返回各自的藩镇。
当然了，皇帝陛下要真是这么干了，纸包不住火，总有人会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
哪怕将来三位节度使都离开了京城，他也会与朝廷众臣离心离德，到时候没有谁再真心实意的给他办差。
这对于皇帝来说。并不是一个妙计，但是对于李云来说，却是正经的妙计。
因为他需要时间。
江南东道目前大部份地方，已经被他收入囊中，但是江南西道的绝大多数地方，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接管，这其中就有比较重要的洪州。，江州，鄂州，越州。
也就是以金陵为起点的大江中下游。
如今李云的能力，在江南已经足够自保，但是只有江南东道还远远不够，只要再吃下江南西道，他便差不多有另一个世界里孙十万的大部分地盘，雄霸东南！
而一旦他彻底消化掉这些地方，那么不管是那三位节度使的哪一位，李云都有足够的兵力，以及足够的资源，去跟他们碰一碰。
但是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把内政，以及各种体系建立起来需要时间，梳理江东事务需要时间，吃下江南西道更需要时间。
可能需要两年三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李云才能够消化掉目前他吃下的地盘，以及还没有吃下的江南西道，同时，把江东小朝廷，彻底的建立起来！
裴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愣神了许久，最后才抬头看着李云说道：“李府公，这不行，这肯定不行，谁向陛下说这个建议，将来一定必死无疑…”
“你能瞧出这一点。”
李云淡淡的说道：“说明你并不笨。”
这是个很忌讳的话题，向皇帝提起这个建议，如果皇帝不采纳，必然是一顿重罚，甚至是会被皇帝下旨意处死。
而一旦皇帝采纳了，则更是必死无疑。
李云微笑道：“所以我才让你回去跟你三哥说，他有的是办法，把这个意见传递到皇帝陛下耳中，你也可以先问一问你三哥，看他是个什么态度。”
裴璋低头，愣神了许久，最后才看了看李云，低声道：“李府公，下官这一趟到金陵来，其实就是为了讨府公一句实在话，假如天下各地，对三节度群起而攻之，府公能不能共襄义举？”
李云笑了笑：“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李某人是大周的忠臣，只要是能帮到朝廷，帮到陛下，我当然会去做，不过裴公子。”
他轻声道：“假如再来这么一回，也真的成功把那三位赶出了京城，谁又能保证，不会再有三位，甚至是两位，一位。”
“入主京城？”
裴璋闻言，愣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李云微微摇头道：“我说句裴公子可能不怎么爱听的话，三个人在京城，可能正好合适，如果再少一些，京城的形势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稳定，裴公子你…”
“恐怕也很难从京城里出来。”
裴璋皱眉不语。
李云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不过裴公子既然来了，就在我这金陵多住几天，再有就是，朝廷的圣旨，这一次下的太仓促了，我还没有来得及迎接圣旨。”
“明天罢，明天我在金陵府衙门口，摆香案，带领金陵上下的所有官员迎接圣旨，到时候，就麻烦裴公子，再去宣读一遍圣旨，裴公子觉得如何？”
现在朝廷的圣旨，如果是私下里给李云，那就是废纸一张，一钱不值。
而如果公开宣读旨意，弄得人尽皆知，那对李云就还有一些助益。
事实上，最近连续几道给李云封赏的圣旨，都是悄摸摸到李云家里来，甚至不必下跪，就轻飘飘的把圣旨交给了李云。
以至于一直到现在为止，很多人都还不知道，李云已经是朝廷的银青光禄大夫，更是加了护军的武勋。
如今裴璋既然来了，怎么也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让他糊弄过去，而且这个江南道观察使的职位，对于李云来说相当重要，不能让朝廷以及裴璋，就这么轻松的糊弄过去。
裴璋闻言，只是犹豫了一个瞬间，便连忙起身，低头道：“下官遵命！”
………………
“原江南道，淮南道招讨使，银青光禄大夫李云，于江南守土安民，卓有成效，今天下稍安，江南仍有不宁，着晋李云为江南道观察使，兼淮南道招讨使，镇抚江南，不容有失，钦此。”
金陵府衙门口，裴璋把圣旨念了一遍之后，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一众金陵官员，尤其是跪在李云身后的杜谦，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开口道：“李府公，接旨罢。”
李云微微低头，朗声道：“臣李云，谢陛下隆恩。”
说罢，他站了起来，两只手接过圣旨。
此时，府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百姓围观，见到李云接过圣旨之后，都忍不住跟着欢呼起来。
“李府公，李府公！”
“李府公…”
李云到了江南之后，至今并没有什么改天换地的大政施行下去，但是，在他和杜谦等人的努力之下，江南官场的风气，的确是为之一新。
没有办法，如果你不愿意新，李老爷就会让你直接获得新生。
从前，远在关中的皇帝陛下的命令，这些江南官员未必会理会，甚至还会在心里对皇帝陛下吐口水，但是手握数万兵马，人就在金陵的李使君的话，这些人可没有一个敢不听的。
在这种情况下，老百姓的日子自然也就好过了起来。
如今的金陵城里，几乎人人都知道李使君，知道杜使君。
如今，李使君升做了“府公”，他们自然跟着欢呼雀跃。
当然了，这个时代的百姓，普遍是蒙昧无知的，他们欢呼，也许并不完全是因为李云让他们日子好过了一些，也许换个他们完全不认识的官，在他们面前升官了，让他们看到热闹了，他们也会欢呼雀跃。
也有可能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欢呼什么。
但是没关系，李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接过圣旨之后，对着裴璋笑着说道：“裴公子，进府衙喝茶。”
裴璋点了点头，上前跟杜谦打了声招呼，然后一起进了金陵府衙，走在府衙前院，李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问道：“对了裴公子，原江东观察使费宣费府公，朝廷有什么安排？”
裴璋挠了挠头，很是茫然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一旁的杜谦笑着说道：“费师是江东观察使，府公你是江南观察使，高他半级，可以并行无悖嘛。”
李云笑了笑，对着裴璋说道：“裴公子，朝廷里有这么个说法吗？”
裴璋看了看两个人，随即苦笑道：“可能有罢，下官也不清楚。”
“下官，须得回去问一问。”
李杜二人这才满意点头，拉着裴璋喝了一会茶之后，就让人送他下去歇息了，而李云与杜谦两个人，则是在府衙的暖阁里坐下，李云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听闻嫂夫人又怀了身孕，恭喜恭喜。”
杜谦闻言笑了笑，感慨道：“等这个孩子落地，我这个小家就算是在金陵扎根了。”
“对了。”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看着李云说道：“提起金陵，有一件事情，要跟府公商量，从前几个月开始，金陵城里的人口已经越来越多了，甚至超过从前鼎盛时候。”
“现在虽然还够住，但是卓光瑞前几天来找我，说再这样下去，最多三年，金陵就要住不下了。”
“他的意思是…”
杜谦咳嗽了一声，轻声道：“扩城。”
“扩。”
李云毫不犹豫的点头，咬牙道。
“狠狠地扩！”

第479章 抢亲
身为统治者，是一定要有超前眼光的。
要不然，就会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比如说金陵城扩城的问题。
眼下的金陵，虽然在大周王朝内部，级别已经不低了，属于州郡之上的“府”级，金陵城也是相当大的城池，在整个江东，可能只有钱塘能稍稍跟金陵比一比。
这也是当初李云，为什么一眼相中金陵，做自己大本营的原因。
但是即便如此，随着李某人势力的扩张，即便现在的金陵够用，将来的金陵，也肯定是不够用的。
前两年，李云刚刚接手金陵的时候，住在金陵城里的百姓，加在一起，差不多是二十万人不到。
整个金陵府，包括下面的各县，拢共应该是十万户的样子。
这个规模，在王朝末年，已经可以说是绝对的大城，相当难得。
毕竟此时的金陵，距离上一次做国都，已经是许久许久之前的事情了，而即便是先前在做都城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一个偏安王朝的都城。
而随着李某人势力的稳定，以及盐引制度吸引了不少盐商，以及许多中原迁移过来的人口移居到金陵，现在金陵城里的人口已经增长了数万人。
而且，按照现在的趋势，可能还会陆续增加，那么现有的这座城，就不太够用了。
金陵对于李云来说，绝对是一个极其要紧的城池，如果将来他能够一统天下，那么这里做不做都城还很难说，但是如果他没有办法一统天下，这里便一定会成为他的都城。
而假如他真的身膺天命，做成了大事情，金陵，至少至少也会成为陪都，所以建设这座古城，便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杜谦原本只是随口一提，毕竟现在金陵还不是特别拥挤，他也没有想到李云的反应这么大，闻言怔了怔，笑着说道：“府公，卓光瑞的意思是，往城南扩城，将现有城池的大小，再扩张三成，这样哪怕后续金陵的人口再多，也能够容纳得下。”
李云想了想，忽然说道：“我觉得，金陵城可以再大一些，比如说按照现有的规模，再扩张一倍，将来最好是成为，能够容下百万人口的巨城。”
“百万人口…”
杜谦闻言，神色有些凝滞，默默叹了口气。
大周王朝，曾经有两座百万人口的巨城，如今都已经不复存在。
一座是曾经的京城，一座是曾经的洛阳，均毁于王均平之手，毁于战乱之中。
其中，京城一百多年前极盛的时候，人口一度逼近二百万人，弄得连宰相都买不起房子，只能在京城里租住。
王均平之变前，京城里也有近百万人口，而上一次杜谦回到京城里的时候，现在的京城，人口只有四十万不到了。
杜谦心中感慨了一番之后，看向李云，开口道：“府公，我觉得步子不用迈得这么大，扩城是个大工程，费时费力，如果把金陵城弄得太大，往后许多地方都要荒废。”
他看着李云说道：“府公的志向，不在东南一地，将来是要看向中原，乃至于看向关中的，等府公取了中原，便有巨城洛阳可用。”
“若是取了关中，更是有偌大一座京城…”
李云想了想，轻声说道：“那些太遥远，而且…未必合适了。”
这个世界，李云并不清楚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但是有一点他很清楚，不管是历史进程，还是地理环境，都跟他原先那个世界的李唐王朝有些相像。
如果历史进程类似的话，那么往后一两百年，降水带便会稍稍东移，导致东边慢慢繁荣起来。
到时候都城建在哪里，就真的不好说了。
“不管怎么说。”
李云笑着说道：“扩城的事情，我是大力支持的，这东南也需要一座巨城，来做东南的核心。”
杜谦想了想，点头道：“那好，我过几天，同卓光瑞商量商量这件事，估计过罢年开春之后，便可以开始动工。”
李云轻轻点头，开口道：“往后，我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来消化东南的地盘，同时，进行新一轮的扩军。”
“这段时间，受益兄多多辛苦。”
他敬了杜谦一杯茶，开口笑道：“我尽快给受益兄找几个下属，给受益兄打下手。”
随着地盘的扩张，扩军也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只有四万兵力，看不住这么大的地盘，也不可能是那些个节度使的对手。
但是扩军这件事，也不是盲目征兵就能解决的，李云需要确立军营的位置，以及领兵之人的人选，同时确定各个军的人数。
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成的事情。
杜谦闻言苦笑道：“府公，我不要什么下属，你寻几个有能力的人，与我一同办公理事就是。”
李云摇头，笑着说道：“此是非常时刻，政事上需要有人来掌总，不然搞什么事情都拖拖拉拉的，太慢。”
“在咱们彻底安定下来之前，受益兄便会一直是我们江东政务上的主心骨。”
一个团队想要效率快，就必须要有一个说话完全管用的人，或者叫做一言堂。
尤其是在初创阶段，发展阶段，这个能够“独裁”的人，非常重要。
整个江东的独裁者，自然是李云，但是细分到政事上，李云还是很相信杜谦的，他也愿意把政事交给李云去处理。
如果真的给李云找了个什么同事，让他们一起共同决定大事情，两个人能够相处得来自然不会有大问题，一旦相处不来，最终他们有争议的内容，都会落到李云的桌案上。
金陵府衙里，两个人一边喝茶，一边定下江东的种种大事。
而在另一边的京城里，乌云笼罩，天上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
整座京城，被白雪笼罩，成了一座雪白的巨城，巨城里的街道上，街坊里，只能隐约看到一些人在走动，如同雪白宣纸上的一只只小蚂蚁。
而此时，一顶大红色的轿子，被从后门抬进了一座高门大户之中，这轿子一路进了内院，很快被抬进了后院一间点满了炉火的卧房之中。
这轿子里，是一个年方二八的妙龄少女，少女的手，已经被红布条绑住，有两个侍女出来，将她给架进了卧房之中。
卧房里，点了足有四个炉子，将整个房间点的温暖如春。
韦大将军的儿子，少将军韦遥，大马金刀的坐在床边，身上只披了一件长袍，里面一丝不挂，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给她卸甲。”
两个侍女很是麻利，很快将这女子，扒了个一干二净，送到了少将军床上。
…
昭定二年冬天，原本要被送进宫里的祝家女，遭人半道劫持，直接送到了韦大将军府上，送到了少将军韦遥房里。
三日之后，韦遥将祝氏纳为妾室。
一时间，京城哗然。

第480章 指人为祝
“这位朔方的少将军，这段时间在京城里，没有少抢女人，经常是看中了，就使唤家将，用红轿子抢回宅子里去，他们父子势大，没人敢多说什么。”
“事后，不和解也得和解。”
“那祝家女，下个月就要进宫，却也被他看中，命人带回了宅子里，本来这个事应该是个误会，进宫分辩分辩，跟陛下请个罪，反正那女子还没有进宫，陛下捏着鼻子也就忍了。”
“可是韦大将军知道之后，不仅没有这么做，反而大张旗鼓的给自己儿子纳了妾，这其中的用意就很明显了，他韦全忠要…”
“开始排除异己了。”
安仁坊杜家大宅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边下棋，一边侃侃而谈。
他伸手落下一颗棋子，然后看向眼前的杜尚书，继续说道：“三个人里，还是这姓韦的，胆子最大。”
杜尚书闻言，默默叹了口气道：“恐怕，往后会越来越过份。”
此时，距离天子返回京城，已经过去了半年时间，这半年时间，朝廷被三位节度使牢牢控制住，各个要害的职位，也都被三个节度使把持。
此时，朝廷大半官员，已经倒向了三位节度使。
剩下的人，虽然没有明显对三个节度使表现出反对，但为了身家性命，谁也不敢忤逆这三位节度使。
于是，终于到了开始清理反对派的时候了，这一次的祝家女事件，便是韦大将军寻到的一个由头。
坐在杜尚书的这个中年人，想了想之后，又落下一子，继续说道：“官正兄，单从这件事情来看，那位韦大将军…”
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恐怕心里已经默认大周亡国了。”
这种做法，在外人看来根本不合情理，而韦全忠偏偏要强行这样折辱天子，没有给自己与武周朝廷之间，留下半点余地。
显然，那位韦大将军是铁了心要把武周朝廷给按死了。
因此，他也就不担心武周朝廷的报复。
杜尚书悬子半天，都无从落子，只能投子认负。
他看向眼前这个中年人，开口道：“文渊先生，这事老夫无论如何，也是看不下去的，明日朝会，老夫一定参他。”
文渊先生，名叫陶山，字文渊，乃是京城最有名的书院，丽正书院的山长。
王均平之乱时，他并不曾跟着朝廷逃到西川，而是带着书院里的一众学生，带着书院里的要紧藏书，离开了京城。
凭借着办书院攒下的人脉，他带着书院三十七个学生在中原各州郡避难，一直到半年前听说京城恢复了之后，他才带着这些学生回到京城。
三十七个人，俱都得以保全，无一人死在那场动乱之中。
要知道，朝廷西迁的时候，一路上都死了好些人，跟这位陶山长相比，逊色良多。
陶文渊闻言，叹了口气，他看向杜廷杜尚书，沉声道：“官正兄，那韦全忠既然敢做出这种事情，便是打定了主意要扫除朝廷之中的异己，此时出头，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杜尚书面无表情道：“文渊先生，你是天下闻名的大儒，君辱臣死的道理，自不必老夫多说，老夫心意已决，弹劾韦全忠的奏书也已经写好，至多也就是仗节死义。”
“今日请文渊先生过来，也不是为了讨论应不应该弹劾韦全忠，而是另有事情。”
“丽正书院，是关中的文脉，眼见着京城很有可能要再一次大乱，先生还是带着书院的学子们，离开京城，离开关中罢。”
“就当是为大周，留存一些斯文元气。”
陶文渊皱眉思索了一番，问道：“离开关中，又能去哪儿？”
“老夫两个儿子，如今在江南任事，幼子任金陵尹，先生可以带着一众学子们，去金陵落脚，在金陵再建丽正书院。”
陶文渊沉默了许久，似乎是在想这件事情的可行性，他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抬头看着杜尚书，问道：“官正兄这一回是为名，还是为义？”
“都有罢。”
杜尚书回答的很干脆，他低头饮茶道：“老夫的儿孙辈，有一些已经离开了关中，现下暂时是周全的，因此文渊先生可以把老夫想成求名之辈。”
陶文渊站了起来，对着杜尚书深深低头作揖道：“官正兄，我现在去见李萧二位大将军，去劝一劝他们，事情犹有转机。”
“官正兄乃是朝廷的栋梁，天下文宗，切不可一心求死，若官正兄去了，那才是真正是伤了斯文元气。”
杜廷杜尚书，是大周的礼部尚书，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其实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
杜尚书微微摇头：“他们三个人，不会有什么分别。”
陶文渊起身道：“总要去试一试，官正兄不能去，我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
这位陶先生离开了安仁坊之后，先是去了萧大将军在京城的国公府，又去了李大将军在京城的国公府。
到了傍晚时分，李萧二位大将军还真的被这位陶先生说动，一起结伴来到了韦大将军府上，也就是现在的灵武王府。
韦大将军本来正在同他的一帮义子饮酒，听说两位大将军来了，连忙带着一众义子还有将领们，到前院来迎接两位大将军。
不过到了前院之后，韦大将军才看到另外两位大将军表情不太对劲，他笑着上前，抱拳道：“二位兄长，怎么都是一脸不高兴？”
李仝抱拳，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拜见韦王爷。”
萧宪也抱拳，叫了一声王爷。
韦全忠一脸无辜，请两位大将军到了正堂落座，亲自给他们倒茶，然后笑着问道：“二位兄长这是怎么了？”
李仝看向韦全忠，开口道：“你家儿子那个妾室，杀了罢。”
“然后，再去同陛下请罪，把这件事化解了。”
李仝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否则，老夫只能离开京城了。”
萧大将军也皱眉道：“这事情做的的确过分。”
韦全忠哑然一笑：“原来是为了这个事，这个事前两天，我不是同二位兄长说了吗？”
“从我们进京城的那一刻起，咱们跟武周之间，便是不死不休的死仇了，不管我们做什么，或是不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什么。”
“如今，我等占据京城已经半年时间，这朝廷上下，还是有许多人口服心不服，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试他们一试。”
他看向两个人，缓缓说道：“小弟愿意背负这个骂名，二位兄长静观其变就是，其余皆交给韦某去办。”
李仝敲了敲桌子，声音有些恼怒了：“京城乃至于关中，现在的确都在我等手中，但是关中以外呢？”
“这事很快就会宣扬出去，你家犯上的事情，用不了多久就会天下皆知！”
一旁的萧大将军，也沉声道：“已经有不少读书人，因为这个事情，准备离开京城了，你要因为床塌之事，弄得人心尽失吗！”
韦全忠依旧神色平静，开口道：“萧兄，你我本就没有什么人心可言。”
“只是我等力强，才有今日。”
他笑着说道：“二位兄长放心，明天朝会，那些跳梁小丑就会忍不住跳出来了，到时候我一定给二位兄长一个交代。”
两位大将军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微微皱眉，不知道韦全忠在玩什么把戏。
不过，离开京城也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两位大将军还是…要继续留在京城里，继续看一看。
…………
次日大朝会，以礼部尚书杜廷为首的一众文官，或者说一众不愿意投靠三节度的“清流”，果然纷纷上书，对韦全忠群起而攻之。
尤其是作为文官领袖的杜廷，更是当着天子的面，先是把祝家女的事情陈述了一遍，然后对着韦全忠破口大骂。
“身为人臣，冒犯君父，大逆不道！”
杜廷怒视韦全忠，大声道：“韦全忠，你可还有半点，将陛下，将朝廷放在眼里！”
帝座上的皇帝陛下，面无表情，一个字也没有说。
这事他一早知道，但是也只能装作自己不知道，一个入宫的女子事小，宗室以及皇家的脸面事大。
他不能知道。
韦大将军扭头，看向义愤填膺的杜廷，皱眉道：“杜尚书，污蔑朝廷的郡王，是什么罪过？”
杜廷冷笑：“不过一死罢了！”
韦全忠看了看杜廷身后的一众文官，笑了笑：“杜尚书，你这些党羽，也是如是想吗？”
杜廷冷笑不语，他身后告状的文官们，有的被韦全忠这句话吓破了胆，不敢说话了。
但是大部分，还是大着胆子，站到了杜尚书身后。
“好。”
韦大将军抚掌，拍了拍手，然后扭头看向天子，低头道：“陛下，前天犬子的确纳了个妾，坊间传闻是将要进宫的祝家女，陛下明鉴，若真是准备进宫的女子，臣早已经将孽子正法，带到陛下面前请罪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明察，那女子虽然的确是祝家女，但是祝家是姊妹两个人，孽子纳进门的，非是要进宫的祝家嫡女，乃是祝家的一个庶生女。”
“此时，祝家上下俱都可以作证，臣已经将他们，带到了皇宫里，陛下可以立时召见询问。”
“连祝家将要进宫的嫡女，臣也让他们家一并起来了，陛下一句话，他们立刻来崇德殿见驾。”
说到这里，韦大将军回头看了看杜廷等人，冷笑道：“至于这些污蔑臣以及犬子的，别有用心之人。”
“臣请陛下，严惩严办他们！”
他这话一出，崇德殿里一片寂静。
你韦全忠在京城里，权势滔天，你说祝家还有一个女儿，祝家如何敢说没有？
硬生生给了皇帝一个台阶，皇帝如何能不下？
此时，朝会上，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神情，看向杜廷等人。
大家都很清楚，京兆杜氏…
恐怕要倒了。

第481章 誓报此仇！
事情终于真相大白，原来是个误会。
祝家庶生女平日里不是如何受宠，因此很少显露人前，这一次这位庶生女与韦大将军的儿子定下姻缘，却被有心之人利用，拿出来大做文章。
如今，韦大将军终于把事情分说明白，还了韦家与祝家一个清白。
朝堂之上，寂静无声。
宰相崔垣默默扫视了一眼众人，然后出班，对着天子作揖行礼，他正要说话，却脸色一白，仰面就倒。
还好附近的几个官员眼疾手快，一把将老宰相扶住，不然这位六十多岁的宰相，就真的要结结实实的跌在地上了。
“崔相，崔相！”
有人喊了两声，崔相公已经面如金纸，昏厥了过去，不省人事了。
站在左侧的裴璜，立刻会意过来，他先是看了看帝座上的皇帝一眼，然后咬牙大声道：“崔相昏过去了，召太医，召太医！”
“今天的朝会就到这里，剩下的事情隔天再议！”
说罢，他直接越众而出，直接走到了御前，却不敢踩上御阶，只能在下面看着皇帝。
全场一直一言不发的天子，也看到了裴璜，他咬了咬牙，缓缓站了起来，却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上。
亏得旁边的太监搀扶，不然他可能真的要一头摔倒下去，那可就真的丢大人了。
天子下了御阶之后，裴璜才上前搀扶住他，同时压低了声音道：“陛下，陛下，一定忍住，一定忍住！”
皇帝武元承脸色苍白，两只眼睛里几乎流下泪来，混身都止不住的微微颤抖：“武氏二百年，未有如此，未有如此…”
裴璜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看旁边的两个小太监，用眼神示意他们退下，他自己扶着皇帝，朝着寝宫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陛下，贼人狂妄，自有天收！”
“您暂且忍耐，早晚有一天，可以报今日之仇！”
二人结伴，来到了天子的寝宫之中，皇帝陛下浑身都没了什么力气，好容易坐下来之后，他看着裴璜，咬牙道：“欺朕太甚，欺朕太甚！三郎现在就以朕的名义，往天下各州郡发讨贼文书，号召天下义士，讨伐此贼！”
他这话是气话，裴璜也知道，闻言立刻顺着他的话说道：“陛下，这个时候，什么文书出京城，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必须要隐忍。”
裴三郎握紧拳头道：“祝家，的确有两个女儿。”
这个事情，皇帝再怎么不情愿也得认，他要是不认，就只能是承认将要入宫的女子，被韦家给抢了去。
到时候不仅他跟韦家之间，立时没了缓冲的空间，他堂堂天子被人抢了女人，更是再没有一丁点脸面。
而现在，至少，至少是对外还能有个说法。
皇帝垂泪道：“满朝文武，除了杜卿，少有人出来替朕，替朝廷说话。”
“三郎，能否设法保全杜卿？”
裴璜叹了口气道：“陛下，臣一会儿就去见崔相，这个时候，只有他有斡旋的能力。”
“好。”
皇帝陛下呆呆地坐在龙床上，愣神了许久，才长叹了一口气：“朕这个皇帝，做的着实无味。”
“三郎你出去对外面说，就说朕病了，从今天开始罢朝，朝中内外一切大事小情，皆由政事堂与朝廷诸臣工一同议定。”
裴璜低头，也叹了口气。
“臣…遵命。”
他与皇帝又说了几句话之后，便匆匆离开皇宫，去四处游说，想要把这件事情大事化小。
这位裴三郎虽然没有王佐之才，但是他毕竟可以称得上是天子的宫外行走，经过他连番奔走，事情终于有所缓和。
但是领头污蔑大将军的礼部尚书杜廷，以及一众要紧文官，还是没有能逃过刀兵之灾，被三司议罪之后，判了斩刑。
其余“从犯”，多是流刑。
最终，十七人斩首，被流放的，更是多达上百人。
其实之所以有这种结果，跟裴璜这个人关系并不是特别大，主要是另外两位大将军，态度要稍微软一些，如果是韦全忠自己做主。
那天在朝会上所有跟杜廷一边的，恐怕统统逃不过这一刀。
祝家女事件，在京城持续了半个多月时间，一直到腊月，风声才稍微止歇。
而这个时候，朝廷上下，对于韦大将军一家，已经是噤若寒蝉。
也是这个时候，前往江南“出差”的裴璋，终于返回了京城。
他一路回到了裴府，但是并没有见到自己的三哥，只能跟伯父崔器说了会话。
一直到夜里，他才终于等到了裴璜返回府里，裴璋连忙到前院迎接，对着裴璜低头道：“三哥。”
见到裴璋，已经顶着两个大大黑眼圈的裴璜，目光里终于多了一些神采，他拉着裴璋，到自己的书房里坐下，问道：“这趟江南之行，可有什么收获？”
裴璋自小就跟着裴璜一起厮混，再加上这会儿裴璜几乎成了京城裴家的主心骨，他自然不敢隐瞒，把与李云的对话，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听到李云愿意听从号召勤王，裴璜脸色稍稍舒缓了一些。
不过听到李云“杀宗室”的计划之后，裴璜脸色又再一次变得难看了起来。
“歹毒。”
他闭上眼睛，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裴璋看着裴璜，想了想，开口道：“三哥，今天回来我听伯父说了京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事情已经如此，你也不要太劳心劳力了。”
裴璜点了点头，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道：“我也是跟着瞎忙。”
兄弟俩聊了许久之后，书房的房门被轻轻敲响，外面传来了裴家家仆的声音：“公子。”
裴璜皱眉，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冷声道：“不是说过，我在书房的时候，不要轻易打扰吗？”
这家仆连忙低头，开口道：“公子，出事了。”
裴璜再一次皱眉。
“什么事？”
“祝家人死了。”
这家仆低着头说道。
“死了？怎么死的？死了几个人？”
这家仆低着头，咽了口口水：“全死了。”
“被一群杀手登门，一个也没有放过，祝家上下包括家仆在内，近四十口人，死了个干净。”
“凶手是谁，京兆府还在查。”
就连裴璜，也愣在了原地，他半天没有说出话来，许久之后，才摆了摆手，示意家仆退下去。
“我知道了。”
裴璋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他站在裴璜身后，也是惊骇不已：“三哥，谁干的这个事，难道是韦家人做的不成？”
裴璜微微摇头：“韦全忠，没有对祝家动手的动机，祝家人安安生生的活着，他才有面子。”
“要么，是京城里一些势力看不过眼，要么…”
裴璜默默的看了看皇宫方向，微微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扭头拍了拍裴璋的肩膀。
“老六，你寻机会，回河东老家去罢。”
“把家里能带上的人，都带上。”
裴璋皱眉：“三哥，你…”
“听三哥的。”
裴璜揉着眉心，苦笑道：“这京城明天会变成什么模样，为兄都已经看不分明了。”
…………
昭定二年年底，杜尚书在京城被斩首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江东，传到了金陵。
现任金陵尹杜谦听闻消息之后，直接一头栽倒在地上，摔得人事不省。
事后醒过来，更是几次哭的昏厥过去。
杜家的老三杜和，也很快听到消息，也是恸哭不止。
就连李云，也在李园挂起白幡，并且在金陵城外给杜尚书立了衣冠冢，在金陵给杜尚书办了个丧事。
丧礼当天，李云麾下的文武官员，只要在金陵附近的，几乎都到场参与。
而杜谦则是跪在灵前，除了磕头还礼之外，整个人一动不动，如同木人一般。
李云行礼之后，蹲在了杜谦身边，叹了口气道：“杜兄，杜尚书仗义死节，乃是了不起的大英雄，你莫要太伤心了，杜尚书在天之灵，也不愿意见你这般伤神。”
杜谦抬头看了看李云，然后又低着头，泪流不止：“我父，我父…”
他再也说不出话，低着头痛哭不止。
李云往火盆里添了些纸钱，叹了口气，低声道：“那韦家父子作业，将来自然有报应应在他们身上。”
“杜兄你放心，总有一天，你我会一同进到关中去，到时候擒了他们父子，与杜兄报此大仇。”
杜谦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咬牙道。
“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第482章 金陵雪夜
年关将近，哪怕是地处南方的金陵，今年也冷的出奇。
一连几天的大雪，让整个金陵城，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几乎尺许深。
而这个时候，距离杜尚书在金陵的丧事，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时间，伤心了许久的杜谦，现在也慢慢缓了过来。
而这段时间，他不再管江东的政事，整个江东的政事，多半都落在了李云自己身上。
好在现在队伍壮大了起来，真正送到最高决策层的事情，已经不是特别多，李某人每天花个两三个时辰，还是勉强能够处理得过来的。
此时，下了几天的大雪终于停了停，李园的暖阁里，李云伸手给杜谦递过去一个杯盏，杜谦微微摇头道：“我为父守孝，三年不饮酒，不吃肉。”
“非是酒，非是酒。”
李云给他推了过去，开口道：“是我夫人熬煮的姜茶，这天冷了，喝了暖和暖和身子。”
此时，杜谦算是丁忧期间，按照规矩，三年不喝酒不见荤腥。
虽然哪怕是这个时代，大多数人也已经不再严格遵守这个规矩，但杜谦毕竟与常人不同，再加上他与父亲感情极好，是打算严格守孝的。
如今李云请他吃饭，桌子上一桌子菜，也都是素菜。
杜谦这才接了过去，叹道：“请府公替我谢过夫人。”
李云微微摇头，看了看杜谦，问道：“杜兄现在，好些了罢？”
“心中郁结，难以缓解。”
杜谦摇头，叹道：“这段时间，午夜梦回间，常能见到父亲。”
说到这里，他握紧拳头，咬牙道：“那韦贼，早晚有一天，我要杀了他为父报仇！”
李云轻声道：“受益兄放心，有朝一日你我得以胜过朔方军，韦家一家上下，俱交给受益兄处理。”
杜谦仰头，将杯中的姜茶一饮而尽，然后看向李云，两只眼睛已经有些红了，他握拳道：“我自然信府公，我只担心那韦贼这般丧心病狂，恐天降劫数，他死于别人之手！”
他咬牙道：“只盼望他能多活几年，让我能报了杀父大仇！”
李云又给他添了茶水，默默说道：“京城里的事情，这段时间我也看了不少情报，像这样下去，那韦全忠用不了多久，就会人心尽丧。”
“即便暂时能以威权，以武力猖狂，也不过是一时而已。”
李云低声道：“本来，我的打算是，咱们江南接下来一两年时间，步子能够缓下来，把占下来的地盘弄好，然后再吃掉江南西道。”
“高筑墙，广积粮，徐徐图之。”
说到这里，李云想了想，继续说道：“不过为了受益兄家里的事情，等明年下半年，我就着手准备，为将来的战事做一些铺垫。”
以目前江东的情况来看，最合适的法子，自然是朱太祖的那九字真言了。
占据土地，夯实基础，然后疯狂的积攒粮食，为将来的大仗，甚至是远征做准备。
这个阶段，在李云原本的计划中是两年到三年时间，三年时间，他不用给朝廷上交粮食，麾下几十个州上交上来的余粮，足够他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的战事。
不过现在，关中的局势变化，远远出乎李云的意料之中。
那位韦大将军，虽然并不蠢笨，但是很明显可以感觉到，这个人既狂妄又暴戾。
这种性格之下，天下可能没有两三年时间的平稳期给李云了。
杜谦又喝了一杯姜茶，看向李云，开口道：“府公说的高筑墙，广积粮，大有道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府公已经是东南之主，治下几十上百万户，府公的成败，也影响着这些人的命运，不能因我一家一姓的私仇，改变府公的大政。”
李云又给他添了一杯茶水。
“改变不改变，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原本以为，京城怎么也能维持现状，维持个三五年时间，但是韦全忠这么个闹法，恐怕两年都难以维持。”
“关中再生出乱子，天下再乱起来的时候，可就不是先前那样小打小闹了，其他一些节度使，还有地方势力，也会趁势崛起。”
“听说，中原有个名叫梁温的，原是王均平麾下，因为及时投降了朝廷，受了招安，被朝廷封为州防御使，如今他在中原也占了几个州，麾下兵力两三万人了。”
“虽然他这个兵力不扎实，但是一旦大乱起来，这种人恐怕会飞速扩张，如同王均平一般。”
“类似这样的人，到时候会到处都是。”
李云自己也喝了口茶，缓缓说道：“如果整个天下都动起来，我们缩在江南筑墙屯粮，跟不上他们，到时候也会成为问题。”
杜谦低头思考了许久，才低声说道：“无论如何，我相信府公的判断。”
他顿了顿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李云道：“家父生前，见过丽正书院的山长陶文渊，建议这位文渊先生，带着丽正书院的学子，来金陵投奔府公。”
“这陶先生原先不肯来，家父被投入死牢之后，他便托关系，带着书院的学子们离开了关中，正在往江南过来，这是这位陶先生，写给我的书信。”
杜谦看着李云，继续说道：“府公，这个丽正书院，是京城，乃至于整个关中，最好的书院，其中的学子们，不乏英才，他们一共数十人，如果能到金陵来，不管是继续办书院，还是在府公麾下出仕。”
“对于咱们江东，都大有裨益。”
李云闻言，接过这封信看了看，心中大喜过望。
不过因为杜父新丧，他虽然心中高兴，但是脸上却没有露出笑容，只是叹了口气道：“我虽然不曾见过杜尚书，但是杜尚书却着实助我良多，受益兄你放心，这事我记下了。”
“这几天，我就派九司的人出去，把这些先生学子，都接到金陵来，等他们到金陵之后，若是愿意出仕，我给他们安排差事。”
“若是不愿意出仕，我就在金陵给他们划一块地，让他们重新办学。”
杜谦起身，低头行礼道：“多谢府公。”
李云皱眉：“受益兄怎么这般客气了？”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之后，李云才看了看杜谦，问道：“受益兄何时…何时…”
他咳嗽了一声，终究还是没好意思问下去。
他想问杜谦，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
真要是丁忧三年…别的不说，李云就要多做太多事了。
“过罢年罢。”
杜谦明显看出了李云的心思，他摇头道：“府公见谅，我现在，着实是没有什么心思。”
“那就三个月。”
李云宽慰道：“这三个月，受益兄好生歇一歇，也可以带着家里人，在金陵附近到处走一走，转一转，从去年开始，我就让周将军带人在金陵府以及附近州郡剿匪，如今匪寇几乎没有什么了，安全得很。”
杜谦“嗯”了一声，对着李云说道：“别的不说，哪怕是为了给先父报仇，我也一定尽快…把江东的担子挑起来。”
金陵的大雪之中，李杜二人推杯换盏，不觉到了深夜。
夜深之后，李云本来要留杜谦在李园留宿，杜谦无论如何不肯，无奈之下，李云只能让周必送他回去。
送走了杜谦之后，李云又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开始批阅一些要紧的文书。
杜谦“休假”之后，他的确忙活了不少，有些要紧的文书，会一直持续的送到李园，送到他的书房里来。
好在书房里，还有个小秘书，帮着他整理文书。
有时候李云写累了，秘书刘苏就坐在他旁边，替他代笔，时间长了，连字迹都能摹仿个七八成像。
不觉到了深夜，书房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刘苏走到门口，开了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略有些胖的年轻人，这年轻人见到刘苏之后，吓得手舞足蹈，连忙说道：“嫂…啊，那个…”
他手舞足蹈的解释道：“我是来找二哥的。”
刘苏也有些不知所措，两个人正尴尬的时候，李云已经到了门口，笑着说道：“进来说话。”
“你们还是本家呢，怎么话都说不明白？”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李云的兄弟刘博。
刘博进来之后，对着李云笑了笑，然后压低了声音，开口道：“二哥，金陵工坊里那些偷儿，抓到了十几个。”
“已经看押起来了。”
李云“嗯”了一声。
他说的偷儿，并不是小偷，而是想要偷火药的偷儿。
这段时间，已经发现了不少。
“我知道了。”
李云拍了拍刘博的肩膀，笑着说道：“年关到我这里来过年。”
他顿了顿，补充道。
“瘦猴也回来。”

第483章 构筑核心
李云当初用火药，取巧取下扬州之后，这玩意儿其实就已经引起了一些势力的注意，那个时候就有人在明里暗里，打听这个东西了。
上一次在滁州，火药布包的出现，更是让这个东西，又一次出现在了世人眼前，虽然谈不特别惊艳，但是已经在战场上，发挥相当程度作用了。
眼下时逢乱世，大家都在拼命增强自身的战斗力，有这种东西出现。自然会引起一些有心人的注意，尤其是那些已经割据一方的势力。
因此，从上一次滁州之战后，就一直有人在想方设法的从金陵这里，找到火药的出处。
先前就有人，想要偷偷把火药带出工坊了，毕竟有了实物之后，想要推演出配方，就会相对简单一些。
而现在，更是有人成批量靠近工坊，想要从李云的工坊里，把东西给弄出来。
对此，李云还是相当重视的。
他知道，这个东西一旦问世，再想要把它彻底按下去就不太现实了，毕竟它迟早会泄露出去。
而且，如果拿到火药实物的人，还能联想到道士身上，翻一翻炼丹的丹书，想要复制出来。不会有太大的难度。
为了能独占，至少是几年之内独占火药，李云还特意让刚从江北回来的刘博，去注意注意这件事，而刘博办事也很靠谱，这没过多长时间，他就捉住了十几个打火药主意的探子。
听到李正要回来的消息，刘博也很是高兴，笑着说道：“我都有一年左右没有见他了。”
从前，三兄弟几乎形影不离，成天在一块，哪怕后来李云到青阳当了衙差，李正也是一直跟在李云身边。
但是现在，地盘大了，很多事情要忙，刘博负责九司，李正则是做了将军，带着己部在江东的南边，替李云“开疆拓土”。
三兄弟，的确许久没有重新碰面了。
李云拉着刘博坐下，一旁的刘苏很快给两个人沏了茶，李云看着刘博，笑着说道：“他上一次回来，你嫂子给他牵线，介绍了个大户人家的姑娘给他认识，今年年关回来，就要完婚了，你也年纪不小了，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事情？”
随着众人年纪渐长，成家就成了摆在他们眼前的头等大事，而且，在这个时代，对于刘博李正这两个人来说，成家也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事情，更还有政治层面上的考量。
如果说李云，是现在江东集团的核心，那么他的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其实也是属于江东集团核心的一部份。
或者说，他们在政治层面上，其实不能算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属于李云的一部分，就像是李云伸出去的手脚耳目。
作为新生政治集团的核心，人丁不能太单薄。
要不然，命再短一些的话，就很有可能会像另一个世界的后周那样，哪怕建下了功业，不过几年时间，便烁灭不见。
而如果这个核心圈子够强，就能保证江东集团的核心，不会偏移到旁人那里去。
所以，另一个世界里，但凡是能够长久的王朝，要么是肇始者创业之初，就有一个比较繁盛的家族，要么是像朱太祖那样，在位三十年，自己创造一个繁盛的家族出来。
而且，一旦成了事，必然立刻开始大封宗王。
为的就是让自己这根主干强壮起来，毕竟不管是多大的权力，都需要依靠人去承载，人才是根基，单靠一两个人的话，基业可能都会不得长久。
刘博先是挠了挠头，笑着说道：“二哥还是先弄好瘦猴的事情罢，我的事不着急。”
“现在九司那里，每天忙的不可开交，我跟着东跑西跑，也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李云看了看他，低头喝茶道：“闲下来之后，也可以想一想。”
他提醒道：“这不是小事情。”
刘博点了点头，开口道：“我记下了，二哥。”
李云也没有为难他，拉着他坐下来，讨论了不少九司的事情，等说到最后的时候，李云对他笑着说道：“过罢年之后，九司要开始往西边伸展了。”
“西边？”
刘博一怔，然后问道：“二哥是说中原，还是说关中？”
“都要有人。”
李云低头喝茶道：“原先的花销，我再多给你一倍。”
“人手，你自己去招。”
他淡淡的说道：“九司的机构，需要建立起来了，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简洁明了，暂时就由你自己来想，如果实在想不出来，到时候我来帮你将九司给彻底建起来。”
刘博连忙点头，开口道：“这事，我也一直在考虑，这段时间，我已经想办法招揽了几个读书人进九司，正想着要如何把九司的层级建起来。”
“这个事情要办，但是不必太着急，要弄得精细一点。”
刘博应了声是。
兄弟两个人喝了会茶，李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笑着说道：“对了，扬州有个秦姓的巨商，我们在扬州的时候，他们家似乎态度不错，九司在江北铺开，他们家也出力不小。”
“老九你要不然，看看秦家有没有合适的，你跟他们家结个亲。”
“现在，咱们江东大起来了，整个扬州，也尽在我们手中，只要你开口，他们家绝不会反对。”
提起秦家，刘博神色有些异样。
当初，九司的初步建立就跟秦家有些关系，后来李云离开扬州，但是刘博一直在扬州，他就住在秦家。
“二哥，这事…”
“我自己来罢。”
李云看了看他的表情，突然笑了笑：“看来被我说中了，是不是看上了秦家的哪个小姐？”
“嗯。”
刘博点头道：“但是以权势迫她，我心里不踏实。”
“那也随你。”
李云没有强迫他，他这个思想，也不会在个人感情上强迫任何人，于是岔开话题，笑着说道：“你这趟回来见到周必了没有，这小子以前看起来呆呆的，现在精明多了。”
刘博闻言，哈哈一笑：“他以前跟着三叔，当然有些呆，现在跟着二哥，就慢慢聪明起来了。”
兄弟两个人提起苍山上的旧人，苍山上的旧事，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
一转眼，到了昭定二年的年关。
在南边领兵的李正，终于又一次返回了金陵。
李云见到他很是高兴，当天把刘博也喊了过来，兄弟三个人聚在一起，痛痛快快的喝了一场酒，都喝的大醉酩酊。
到了腊月二十九这天，在庐州当差的薛嵩父子俩，也坐着马车返回了金陵过年，李云到门口迎接自己的这个老丈人，只见薛嵩刚下马车，便忍不住说道：“今年真是古怪，这江南竟下了这样一场大雪，不少路都封住了。”
因为大雪薛老爷这一路赶路，吃了不少苦头，鼻托抬头看见迎到门口的女儿女婿，还有薛夫人，以及一众孙子孙女，忍不住脸上露出笑容，身上的疲惫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众人也都纷纷上前，向薛老爷行礼问好。
薛夫人则是看着薛老爷，眉头竖起：“大郎寄信给我说，你在庐州，有四个年轻貌美的丫鬟伺候，这趟回来，怎么没见把她们带回来？”
薛老爷有些惧内，不过当着一众晚辈的面，又不愿意丢了面子，于是回头怒视了一眼大儿子薛收，然后咳嗽了一声，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欲望，看着李云，笑着说道：“江北的仗，老夫听不少人提起，贤婿这买卖，越发大了。”
他捋着胡须，正要说话，李云看了看丈母娘的脸色，也装作没有听见，而是拉着薛收走到一边，笑着说道：“大兄这一年辛苦。”
薛收摇头，开口道：“我从前在朝廷便是做别驾，如今在庐州，算是重操旧业了，帮着父亲做点事情，当不得辛苦二字。”
李云微笑道：“过罢年，大兄还去庐州不去？”
薛收听出了李云话里的意思，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李云，问道：“二郎的意思是？”
“大兄应该知道，我今年在江北新得了四个州，如今都缺主官。”
江北六州里，庐州扬州，是李云本就站着的，算不上新得之物。
他看着薛收，笑着说道：“大兄愿不愿意，去其中一州做主官？”
薛收看了看李云，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二郎想让我去哪个州？”
“濠州。”
李云看着薛收，笑着说道：“过罢年，大兄便可以去任濠州刺史了。”

第484章 会定江东
一个当权者，想要形成一股紧紧团结在自己周围的势力，那就必须要做到四个字。
任人唯亲。
当然了，这个前提是，这些亲近的人最好要有相应的能力，要不然没人办事，时间长了也会出大问题。
现在的李云，江东基业已经基本上完成了筑基阶段，但是统治核心还没有完全构筑，趁着过年的档口，李云刚好尽可能把身边能做事的人，都给安排相应的职务。
一转眼，昭定二年的年关过去，时间来到了昭定三年的正月。
正月初一到十五这半个月时间，江东与朝廷一样，都是例行休沐的，因此李云也算是稍微闲了一些，不过也没有闲的特别彻底。
他只在家里陪了家人，还有几个老兄弟四五天时间，就投入到了新一年的工作之中，因为这一年，对于江东来说，极为重要。
如果能够平稳过渡这一年，把该拿到手的江南西道给拿到手里，以后的李云，就不需要再考虑江南内部的事情，只需要把目光看向中原，看向关中了。
正月初七这天，李云麾下四位将军，都来到了李园，其中李正是年前就回了金陵过年，周良也离得很近，只有赵，苏二位将军，是在各自驻地过罢年之后，赶来的金陵。
此时，四位将军，都坐在李云的书房里，静静的看着面前，被李云高挂起来的地图。
这张地图，就不是什么特别详尽的地图了，因为图上的范围很大，几乎把李云现在名义上的地盘，统统画了进去，也就是江南道加上淮南道。
李云手指在江南西道的位置上，然后看向苏晟，开口道：“苏兄，你驻兵钱塘，那么这几个州就离你最近。”
他手点在饶州，江州，洪州，鄂州三个州上，轻声道：“这三个州，都很要紧，控制了这三个州，咱们就能控制大江水路，后面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便利许多。”
苏晟看了看地图，想了想之后，问道：“府公的意思是，让我过罢年之后，便去攻取这几个州？”
“不能叫攻取。”
李云笑着说道：“这三个州，都在江南西道，我是江南道的观察使，他们便都是在我治下，如今整个江南道，并未出现什么太大的势力，平卢军又暂时不会南下，这些地方，至多…也就是有一些地方势力罢了。”
“苏兄要用尽量平稳的方式，在这几个州驻军。”
苏晟想了想，先是点头，然后笑着说道：“这三个州位置是要紧，不过只能控制大江，而不能控制淮水，要我说，咱们现在趁势北上，占了荆襄二州，便能直接控制淮水了！”
李云微微摇头道：“不成的，不要忘了，淮南道还有半截，在平卢军手里，而且荆襄在山南东道，不属于江南道，我占江南西道，名正言顺，到哪里都有道理说，而我如果北上去占荆襄，则…”
“则虎狼之态尽现。”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我们现在，能够潜藏身形，还是要继续潜藏身形，最好是让那些看着江南的人都以为，咱们的志向只在江南。”
苏晟应了一声，开口道：“府公放心，我记下了，等我从金陵回去，便着手安排人手，去这几个州探探虚实。”
李云点头，想了想之后，又看向另外三个人，缓缓说道：“咱们的地盘大了，军队必须要再一次扩军，但是这一次扩军与上一次扩军不太一样，我们要低调一些。”
江东上一次扩军，是李云在江北跟平卢军碰了碰之后，发现自己的兵力严重不够用，那个时候，一来是有实打实的兵力需求，二来也有恫吓敌人以避战的需求，因此征兵弄得势头很大，在江东各州郡贴告示，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李云手底下有了几万兵马。
但是这一次，李云不想让太多人看到自己了。
他坐了下来，开口道：“各军依旧是各自募兵，但是能不贴告示，就不要贴告示，最好是让手底下的将士们，各自回乡去拉人，当然了。”
“也没有必要弄得鬼鬼祟祟的，真的需要贴告示的时候，也可以贴，具体看你们自己如何安排。”
赵成想了想，问道：“府公，这一次增兵多少？”
“我要倍增。”
李云沉声道：“但是，没有必要非要在今年之内增完，你们都是领兵一方的将军了，我只说一个大略方针，具体的事情，你们自己去安排。”
对于手底下的将领，李云还是很放心的，目前能放权，他也会尽量放权，否则的话，事事都要管，做事效率就会差上很多，在现在这个事业上升阶段，不利于扩张。
当然了，李云也不是全然放权下去，一点都不管了。
首先，江东兵的中层将领们，多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这些中层将领的替换，都要经过他这里同意，也就是说这几个将军，在没有中层将领人事权的情况下，很难真正独立自主。
况且四个将军里，周良就在金陵附近，李正更是与李云的亲兄弟一般，不可能会有什么差错。
至于另外两位将军。
赵成驻军濠州凤阳，过罢了年，李云的大舅哥薛收，正好去任濠州刺史，全权负责凤阳军的后勤辎重。
苏晟驻军的钱塘郡，李云今年也会安排一个合适的郡守过去。
而且说白了，如今李云的地盘虽然大了许多，但是还远没有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步，他在金陵，各地军营骑马，两天时间就到。
不必要担心忠诚度问题。
四个人都站了起来，对着李云低头抱拳：“属下遵命！”
李云按了按手，示意四个人坐下，然后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李正。”
李正起身，低头道：“属下在！”
“今年上半年时间，你必须要把江南东道的南边全部占下来，然后开始往江南西道的北部延伸，与苏将军配合，争取在明年之前，咱们彻底占下整个江南道。”
李正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属下遵命！”
李云示意他坐下，然后又看向赵成，笑着说道：“赵将军，今年你的任务要重一些，除了征兵之外，淮南道的防线要建立起来，同时…”
他顿了顿，低声道：“同时，我会让九司往淮南道的西边摸过去，你也要做好夺取整个淮南道的准备，三年，最多三年时间。”
“我们不去找平卢军，平卢军也一定会来找我们。”
赵成也起身，低头应是。
三个将军的任务，这会儿都已经安排妥当，只剩下一个周良，李云想了想，开口笑道：“你们三位，都有战事上的任务，周将军所部驻扎在我们腹地，相对清闲一些，我的想法是，征兵这个事情，主要由周将军来做。”
“除了你们各自可以自行增兵以外，他这里征得新兵，简单训练两三个月，编入其余各军之中。”
“为了控制增兵的数目。”
李某人轻声笑道：“每个月，各军征得新兵的花名册，都送到我这里来，由我统一调配，统一安排。”
“各位有没有什么问题？”
话都说到这里了，再加上四个人都对李云心服，自然不会有什么有什么问题，众人都纷纷起身，对着李云低头抱拳道：“属下遵命！”
“那好。”
李云也站了起来，笑着说道：“今年，除了我们自己的事情之外，说不定可能有人来寻我们的麻烦，真要有人过来，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等具体情况，到时候我再具体应对，如果有必要，我会亲自到各个军中，领兵作战。”
李云看向众人，笑着说道：“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
他顿了顿，看向书房角落里坐着的，正在记事的刘苏，又说道：“咱们今天议事的内容，已经记录整理下来了，既然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稍后我让人誊录一份，都发给你们。”
“没有特殊情况，便照此办理。”
四个人再一次低头应是，不过他们都飞快的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记事的刘姑娘。
但是又没敢多看。
等到大家散会，都离开书房的时候，李云想起来一件事，喊住了四个人，笑着说道：“差点忘了，我家兄弟初十大婚，几位将军都留一留，在金陵喝一杯喜酒，再回各自军中。”
这个事情，周良已经提前知道了，毕竟到时候，他还要去做李正的长辈。
苏晟赵成二人都是一怔，然后纷纷对着李正抱拳，笑着说道：“恭喜李将军。”
李正深呼吸了一口气，一一抱拳还礼。
“同喜，同喜。”

第485章 再杀韦全忠！
年中的时候，薛韵儿从中做媒，给李正相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金陵府的一个大户人家，姓贺，世代书香门第。
当时的李正，已经是李云麾下的将军之一了，贺家这两代又没有什么利害人物，自然不会反对。
而李正并不曾接触过太多女子，见贺家小姐生的标致，脾气也温婉，便也点头同意，于是这门亲事就算是定了下来。
如今，李正抛下军事，年前回到金陵，为的也就是这件事情。
现在过罢了年，李云已经二十五岁了，李正也已经二十三岁，在这个年纪，属于大龄青年了，而且他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青年，婚姻观自然与后世人不一样。
他很想要尽快完婚。
这场婚事，与李云当初在青阳办的婚事，就又不太一样了。
青阳那会儿，李云虽然已经是小有势力，但那个时候宣州以及青阳，还不是他的地盘，婚事办起来，自然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想有多大排场就有多大排场。
而李正的这场婚事，就大气很多了。
薛韵儿与刘苏两个人，帮着忙前忙后，声势弄得极大。
可以说是锣鼓喧天，但没有鞭炮齐鸣。
这个时候，鞭炮还没有弄出来。
江东军的几个将军，还有一众缉盗队的老兄弟，以及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参加了这场婚礼，整个李园坐的满满登登，到最后没有办法，桌椅都摆到了李园外面。
整个金陵的大小官员，只有杜家因为年前才办了丧事没有过来，不过也让人送来了贺仪。
拜天地的时候，周良被推到了主位上，作为李正的长辈，与贺小姐的父母同座，接受了小夫妻俩的跪拜。
拜了高堂之后，正准备夫妻对拜，李正拉着贺小姐，来到了主持婚事的李云面前，二话不说，直接跪了下来，低头道：“多谢二哥了！”
李云连忙把他搀扶了起来，又一只手扶住了旁边准备跟着下拜的贺小姐，摇头笑道：“夫妻对拜，拜我做什么？”
李正很是郑重：“没有二哥，兄弟哪有今日！”
说着，他又要对着薛韵儿下跪：“多谢二嫂帮着辛苦操忙！”
李正这一拜，真心实意。
他很早的时候就父母双亡了，只能依靠老寨主“李麻子”养大，从小就跟在李云屁股后面厮混，除了李云之外再没有什么亲人，到现在，如果不是薛韵儿帮着他操持婚事，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薛韵儿没有李云的力气，根本扶不起来他，于是无奈的看向一旁的李云，李云笑着上前，将新婚夫妻搀扶了起来，然后对薛韵儿笑道：“夫人这半个月时间，都在忙着这场婚事，他们小夫妻俩拜一拜你，倒也合情理。”
薛韵儿嗔怪的看了他一眼：“都是平辈人，拜什么拜，我是叔叔的二嫂，帮着办婚事，不是应该的？”
说着，她又看向李正，轻声笑道：“快去拜堂罢，莫要误了时辰。”
李正这才应了一声，在一阵欢声笑语之中，跟贺小姐完成了夫妻对拜，随着司仪一声礼成，贺小姐被送进了洞房。
李云与薛韵儿站在一起，望着李正夫妇，颇有些感慨的说道：“咱们李家，要开始开枝散叶了。”
薛韵儿扭头看了看他，突然轻声笑道：“不是你非要下山做官，李正恐怕早就跟你一样，也抢个女子上山去成家了。”
李云哈哈一笑，拉着夫人的手，微笑道：“走，夫人，我们也去开枝散叶去。”
薛韵儿将他的手拍开，低声道：“作怪，那么多客人都在。”
李云也不在意，只是笑着说道。
“那就稍晚一些。”
…………
京城，上元节。
昭定二年的这个时候，京城还在王均平手中，那个时候王均平已经称帝，建国大齐，而那个时候，因为叛军常常在街道上掳掠女子，所以去年京城的上元节，格外凄凉，几乎没有什么人上街放灯，更没有上街猜灯谜。
今年，朝廷恢复了京城，当初逃难离开京城的人口，也回来了一些，因此今年京城里的上元节，比去年要热闹不少。
但是与从前熙熙攘攘的上元节，自不可同日而语。
好在，大街上已经有灯谜可以猜了，也有人开始放花灯，祈盼着关中能够尽快恢复正常，恢复从前那样繁华热闹的景象。
因为过节，京城放开了宵禁，一直到深夜，一些酒楼都是灯火通明。
比如说白玉楼。
这座京城里最著名的酒楼，哪怕是在王均平占领时期，也不曾关门歇业，一直开到现在。
今夜是上元夜，白玉楼里不少读书人吟诗唱对，热闹非常，在白玉楼三楼，也就是最顶楼的雅阁里，一个三十多岁，一身紫袍的中年人，喝了个酩酊大醉。
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大声呼喝：“伙计！”
白玉楼的伙计都是会察言观色，并且能够记人的少年人，听到这一声喊之后，立刻一路小跑上了三楼，对着这中年人弯下了腰，笑着说道：“王爷，您吩咐。”
这中年人姓武名涉，听他的姓氏，以及伙计的称呼，就知道这是大周王朝的宗室，地位很高。
当然了，这已经是从前的事情了。
如今的京城，已经不是从前的京城，这些武周的宗室，明面上大家还尊着敬着，但实际上，已经很少有人再怕他们。
事实上，也就白玉楼这种地方的伙计，还能对他们恭恭敬敬，有时候出了门，一些刻薄的人，已经不怎么把他们当回事了。
这武涉，便是这些宗室当中的一个，而且他是当今天子的亲叔叔，朝廷钦封的代王，作为一字亲王，从前自然是人人奉承，现在…
哪怕是见到三节度麾下的那些将领，他都要避上一避，免得自讨没趣，丢了面子。
巨大的反差之下，自然是不太好受的。
此时此刻，喝高了的代王殿下，心中就很是苦闷，他大声道：“给…给本王，给本王取笔墨来！”
这伙计愣了愣，然后笑着说道：“王爷，您喝高了，小的送您回王府去。”
“狗…狗屁王府！”
代王殿下勃然大怒，怒声道：“老子没有王府了，给老子取笔墨去！”
他的确没有王府了。
因为朔方军大量将领进驻京城，京城里一些大宅子，不可避免的被占了去，这会儿这位代王爷一家，已经搬出了自己原先的王府。
“取笔墨去！”
代王爷一把抓住这伙计的衣领，痛骂道：“连你也瞧不起本王，是不是！”
“不敢，不敢！”
这伙计哪里敢得罪他，很快取来了笔墨，酒气熏天的代王爷，很快拿起笔墨，步履蹒跚的在白玉楼的柱子上写下了两句诗。
“丈夫危国难，何惜此身终！”
“先杀萧李贼，再诛韦全忠！”
大儒顾文川，死在青州，有临终绝笔诗传世，这会儿已经遍传天下。
代王爷头一句，便是引用文川先生的绝笔诗句。
而后一句，在这种时候，就显得有些“大逆不道”了。
写下了这两句诗之后，他哈哈大笑几声，引得白玉楼的客人人人侧目。
随即，这位代王爷，才心满意足的离开，摇摇晃摇下了白玉楼。
而白玉楼的客人，也都几乎看到了这两句诗。
白玉楼的东家，听闻这事之后，吓得半死，连夜让人将柱子上的字迹除了去，装作无事发生。
而就在当天夜里，代王武涉一家，俱死在了住处。
阖家上下二十余口人，无一幸免。

第486章 周落云起
京城，崔府。
生病告假在家的宰相崔垣，这会儿正坐在后宅的躺椅上，身上盖了一张厚厚的裘皮，默默的看着天上一点点飘下来的雪花。
京城也下雪了，而且雪很是不小，一天一夜时间，整座京城已经为之一白。
有崔家的家仆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道：“老爷，外面天冷，屋子里点了炉子，您进屋里暖和暖和罢。”
崔相公依旧愣愣的望向半天空，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花，许久之后，才长长的叹了口气：“哪里都冷，哪里都冷啊。”
他回头看了看这个家仆，问道：“让你去请裴三郎过来，派人请了没有？”
这家仆连忙低头道：“已经让人去裴家请了，算算时辰，要是不出差错，一会儿就该到了。”
崔相公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开口道：“去将我那阳羡茶取些来，等客人到了，泡来奉茶。”
这家仆连忙应了一声，心里有些吃惊。
那可是老相公珍藏许久的茶，平日里自己都不定舍得喝，除非是来了多年老友，过是身份尊贵的贵人，否则不可能拿出来招待。
而那位裴三郎，比老相公，要不止矮了一辈，细究起来，说是矮两辈也没有什么问题。
虽然心中存疑，但是他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去准备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一身黑色袍服的裴璜，被崔家人一路带到了后院老相公的书房里，这会儿崔相公已经进了书房，正坐在主位上看书，似乎是在等着他过来。
裴璜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低头道：“晚辈拜见老相国。”
崔垣微微摇头，他两只手支撑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看向房间里的茶桌，缓缓说道：“坐着说罢。”
裴璜应了一声，与崔相公面对面而坐。
这茶桌中间摆了个精致的小炉子，小炉子已经被点着，炉子上一个水壶，已经被烧的咕嘟嘟作响。
作为世家子弟，会喝茶会品茶，是最基本的礼仪，裴璜很熟练的在一旁取过茶叶，然后提起茶壶，行云流水的泡了两杯茶。
崔相公默默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等到第一口茶汤入口，他才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代王…”
裴璜手上的动作一滞，随即将手中的茶壶放下，苦笑道：“老相国，这事…晚辈真不知道，也跟晚辈没有关系。”
崔相公低头喝茶，又问道：“老夫已经许久没有出门了，对于外面的消息，知道的也不多，这事京兆府那里，是个什么说法？”
裴璜默默吐出一口浊气道：“说是一伙蒙面人，半夜闯进宅子里，将代王一家杀了个干净，事后这些蒙面人，就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一点寻不到踪迹。”
“现在，因为这件事，京城里所有的大户人家，人人自危，俱都闭户不出。”
“人心惶惶。”
崔相公继续喝茶，眼见着一杯茶饮尽，裴璜连忙提起茶壶，又给他添了一杯茶水。
老相公看着裴璜，犹豫了一下之后，问道：“三郎这段时间，进宫没有？”
“没，没有。”
裴璜低着头，苦笑道：“原本晚辈还能常常进宫去，代王一家出事之后，那些人便不肯让我进宫了，晚辈现在，在朝廷里没有什么职位，又没法见到陛下，立时成了闲人一个。”
“看来”
崔相公默默说道：“那三位…”
他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裴璜，问道：“裴公子，代王一家，真是为人所杀吗？”
“京兆府去查了，每个人身上都有刀伤，错不了。”
裴璜低声道：“这件事情闹得很大，没几天时间，已经传出京城，传出关中了。”
崔相眯了眯眼睛，轻声道：“那就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等事情发生之后，立时将消息传开。”
这个时代，消息传播的速度极慢。
而且，像这种极其敏感的事情，如果韦全忠他们反应足够快，是可以将消息封锁起来的。
至少封锁一段时间，不会是什么问题。
而现在，这个事情就这么水灵灵的传了出去，那就说明出事之前，就已经有人提前做了准备。
崔相公默默的看着裴璜，片刻之后，长叹了一口气：“裴公子，这样做法，是很有可能把他们给逼急了的。”
“到时候，他们即便没法子继续占据京城，占据关中，谁也防不住他们临走之前，发泄心中邪火。”
“真不是晚辈做的。”
裴璜也有些着急了，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崔公，我实话跟您说，前段时间，是有人出了这么个主意，但是这话只在我府上说过一嘴，我根本没有跟陛下提起过，这事…”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不说话了。
崔相公则是默默看着他，神色极其平静。
裴璜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脊背有些发寒。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推下去的话，他家里，也有皇帝的耳目，而且听到了他与裴璋的对话，之后报给了皇帝。
意思就是，天子一直派人在监视者裴家，君臣二人之间，不曾完全相信。
裴璜愣神了许久，都没有说出话来，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正准备说话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老爷，韦大将军带人到了。”
崔垣神色平静，淡淡的吩咐道：“带裴公子离开。”
门口的家仆应了声是，然后推开房门，引着裴璜，从后花园小道离开崔家。
而崔相公，则是依旧等在自己的书房里，过了片刻，一身青色袍服的韦全忠，迈步走了进来，他先是对着崔垣抱拳行礼，然后不动声色的看了看书房里的茶桌。
两个杯子。
韦大将军看向崔相，笑着说道：“崔公看起来气色好多了，想来病也已经痊愈，朝廷里那么多事情，正等着崔公回去主持。”
崔垣微微摇头道：“大将军，老夫已经病入膏肓，没法再回去当差理事了。”
韦全忠皱眉，看向崔垣。
崔相公看着他，继续说道：“大将军，老夫现在病得利害，经不起吓，你这个眼神看着老夫，容易把老夫给看死。”
这话里，就带着威胁了。
意思是，朝廷死了个杜廷之后，三节度使的名声就一天坏过一天，如果连他这个宰相，也在韦全忠来过之后死在家里，韦大将军的名声便烂透了。
韦大将军冷着脸，沉声道：“听崔公这话，看来从尚书杜廷，到代王武涉，俱是出自崔公你的手笔！”
“大将军要是这么想，老夫也没有办法，只好等在这里，引颈就戮。”
韦全忠怒不可遏，他的暴脾气上涌，几乎就要拔刀砍人了。
但是他还是强忍了下来，愤怒的拍了拍一旁的柱子，怒声道：“你们这些读书人，为了把我撵走，心一个赛一个黑，手一个比一个毒！”
“其中险恶，还要更甚刀兵！”
崔相公淡淡的说道：“无有祝家女之事，如何会有代王之事？”
韦大将军一屁股坐在了原先裴璜坐的位置上，端起茶桌上的茶汤，仰头牛饮，立刻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杯，冷笑道：“说白了，还是好处不够！”
“崔公，这事我不管是谁干的，你须得出面，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事后，崔家想要什么，只要姓韦的给的起，一个铜板都不会少！”
崔相公摇头道：“这个时候，不管是谁出面帮你，都会遗臭万年，老夫做了这些年宰相，现在又这把子年纪了，难道还会求劳什子荣华富贵不成？”
他看着韦全忠，低眉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若是能修一些德行，何至于今日这般不得人心？”
“崔垣！”
韦大将军冷笑道：“你不要惹急了我等，惹急了我等，无非是换一个皇帝，换一班朝臣！”
“到时候，大周还会是大周！”
崔垣摇头道：“到时候，你不过是又一个王均平，你所谓的朝廷不过是又一个伪齐而已。”
韦全忠最大的问题，就是不会拉拢人心，或者说，他太过猖狂，不屑于拉拢人心。
以至于，京城里各种各样的人，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甚至是在以阖家性命为代价，来对他发起进攻。
照现在这种情况，如果他继续留在京城，恐怕用不了多久，真要被天下各路诸侯，群起而攻之了。
可问题偏偏是，这个时候不管他怎么分说，都没有用处，哪怕他现在提剑进入皇宫，逼着皇帝认下这个事情，逼着皇帝下罪己诏，昭告天下。
天下人也不会觉得，这事是皇帝干的。
黄泥巴落在了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韦大将军恶狠狠的看着崔垣，站起来以后，冷声道：“崔公你记住了，我韦某人从来都不是吃亏的人！”
“这事，没完。”
说罢，他站起来拂袖而去，竟真的提剑，一路往皇城方向去了。
……
就在京城里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李云亲自离开金陵，到了半道上去迎接丽正书院的陶文渊，还有一众学子。
见到陶文渊之后，李云上前，拱手正色道。
“先生既安全抵达江南，关中文脉总算未曾陷于贼手。”
陶文渊闻言，有些诧异的看了看李云，随即叹了口气。
“这一路奔波，书籍也不知道遗失了多少，幸赖夫子庇佑，总算是保住了些许根苗。”
李云指了指身后已经备好的十几辆马车，开口道：“文渊先生，与众学子们上车罢，我在金陵城里准备了给诸位接风的酒席。”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笑着说道：“金陵文会马上就要办了，文渊先生既然到了江南，到时候正好可以替李某把把关。”
“金陵文会？”
陶文渊一愣，问道：“府公，这是什么文会？”
李云呵呵一笑。
“到时候，先生就知道了。”

第487章 我出的主意！
金陵文会，定在三月，距离现在，只剩下一个多月时间，不过告示李云已经发出去了。
让治下各州郡先进行一轮初选，只要会读书认字，粗通经书的，都可以来参与这一次文会。
不过，李云在告示上，并没有写明，这一次文会是为了取士，否则朝廷那里说不过去，同时可能会引来大量的闲杂人等，齐聚金陵。
他只在告示上写了，为了重续江南文脉，所以要考校江南才子的才学，金陵府将重奖优胜者。
但是没有写，要如何嘉奖。
不过，这个时候，如果是足够聪明的读书人，就多少能够瞧出来一些苗头，赶来金陵参加这一次文会。
而李云需要的，并不是那些两脚书橱，也不是大才子大文豪，正是这些能够看出苗头的，相对机伶一些的聪明人。
本来，李云是想要杜谦与费宣一起，来负责这一次文会的初筛工作，但是现在，丽正书院一下子来了几十号人，尤其是陶文渊，更是专门搞教育的。
可以说是专业对口了。
李云亲自将这些人，请进了金陵城里，并且让人准备了酒菜，招待这些不远千里过来投奔的读书人，而他，更是亲自陪同着陶文渊，在金陵城里转了一圈。
转悠了一圈之后，这位陶先生忍不住感慨连连，对着李云说道：“这金陵城虽然不大，但是在李府公治下，却是生机勃勃。”
“府公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本事，真是厉害。”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开口道：“无怪官正兄，让我们丽正书院到金陵来避难。”
李云缓缓说道：“金陵城自然没有京城那么大，不过容下一个书院没有任何问题，这几天我亲自去打招呼，给陶先生划出一块地，用来重建书院。”
他想了想之后，笑着说道：“不止是丽正书院，这几年各地都有动乱，江南也不例外，现在江南各州郡，可以说是文脉微弱，等陶先生办好了丽正书院，能否在江南各州郡，多建一些书院？”
说着，李云看着陶文渊，正色道：“先生放心，一切花销都由李某人来出。”
陶文渊看了看李云，犹豫了一下之后，低声叹道：“能够兴办书院，教化万民，自然也是我的心愿，不过李府公，如今天下不太平，京城里闹成了那个样子，动乱随时可能波及到江南，陶某以为，这个时候不是大肆兴办书院的时候。”
李云微微摇头，很是笃定的说道：“先生放心，我敢说出这种话，自然就有保证一方安宁的把握，江南西道现在还没有办学的条件，但是江南东道，先生大可以放心。”
“李某人在一天，江南东道便不可能再有大的动乱。”
陶文渊面露诧异之色，他低头想了想，然后点头道：“若真是如此，陶某自然乐意之至。”
“对了。”
他左右看了看，并没有见到杜谦的身影，于是开口问道：“怎么不曾见到杜十一？杜尚书劝陶某到江东来，就是投奔杜十一而来。”
李云轻声道：“今天迎接丽正书院的众才子们，自然要设宴款待，不过杜兄现在还在家中守孝，戒绝荤腥，因此就不太好一起吃饭，杜兄说了，等明天陶先生安定下来，他再登门拜访先生。”
陶文渊闻言，长叹了一口气：“官正兄死于敌人之手，陶某也是悲痛万分，今日饮宴，李府公就带着其他学子们去用罢，陶某去杜家，寻杜十一说话。”
李云很痛快的点头答应，开口道：“杜兄一家，住在金陵府衙的后衙，我带先生过去。”
陶文渊有些诧异，问道：“听闻府公制霸江东，怎么府公没有去住金陵府衙？”
“我另有住处。”
李云淡淡的说道：“杜兄是金陵尹，这府衙自然是该他一家去住。”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到了金陵府衙的后衙，早有人去报了杜谦，两个人刚进后衙，就看到穿着一身粗麻的杜谦，带着一众家人迎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最粗糙的麻衣，如果碰到身上，甚至会剌破皮肤。
这是服丧制度之中最高的一级，叫做服斩衰。
杜谦看了看陶文渊，然后默默上前，欠身行礼道：“杜谦拜见文渊先生。”
陶文渊上前，将他搀扶了起来，长叹了一口气：“十一郎节哀顺变。”
杜谦默默低头，低声道：“多谢先生。”
他侧过身子，几个儿女也上前，给陶文渊磕头行礼：“拜见先生。”
这几个孙子辈，也是穿麻衣，但是要相对精致一些，没有杜谦身上的麻衣那般简陋。
毕竟孙子一辈，就是五服之中的第二等级了。
一阵行礼之后，杜谦将两个人，请到了后衙的客厅坐下，陶文渊被请到了主位上，李云陪坐次席，杜谦则是坐在二人下首。
三个人聊了好一会儿京城里的事情，等说的七七八八了之后，陶先生长叹了一口气：“当日之事，若非官正兄一心求死，以京兆杜氏的影响力，韦贼断不敢对官正兄下手。”
“官正兄仗义死节，以身证道，不愧是天下文宗，我辈书生的楷模。”
杜谦低头，沉默了许久，才吐出一口浊气，垂泪道：“为人子，不能替父分忧解难，天下之至不肖，莫过于我。”
陶文渊上前，拍了拍杜谦的肩膀，轻声道：“十一郎切莫作如此想，正是因为十一郎周全，官正兄才能无有后顾之忧。”
紧接着，这位陶先生有说了不少京城里的情况，最后给出了自己的推定。
“那三个节度使，在京城不会长久了，舆情如此，他们如果强行留在京城，即便能够继续作威作福个一年半载，到时候也会被天下人群起而攻之。”
“杜公之死，便是天地正气，给了这些祸乱朝纲的邪祟当头一棒。”
李云与杜谦对视了一眼，杜谦没有说话，李云则是缓缓说道：“就这个情况来看，那三位即便离开京城，离开朝廷，不在朝廷里任职任事。”
“他们的军队，怕也不会离开关中。”
陶先生闻言一怔，随即低头喝茶，没有说话了。
李云眯了眯眼睛，脑子里把关中的局势过了一遍，然后对着陶文渊轻声道：“陶先生，关中局势再如何动荡，也影响不到江南，先生且在金陵休息几天，稍后我便让人与先生重建丽正书院。”
说到这里，李云想了想，开口道：“下个月，金陵文会就要正式开始了，那时我需要初筛出三百人，继续进行文会。”
他看着陶文渊，轻声道：“到时候，这初筛的事情，就麻烦杜兄与文渊先生了。”
陶文渊看了看杜谦，杜谦也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先生帮帮忙。”
“好。”
陶文渊很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之后，三个人又聊了许久，一直到傍晚时分，陶先生就有些疲倦了，杜谦让杜来安，带他到府衙的厢房之中歇息。
陶文渊离开之后，二人说话就没有什么顾忌了，杜谦低头喝茶，然后看着李云说道：“这位陶先生，到江南来只是避难而已，未必就愿意跟着咱们一起干，毕竟他这种大儒，要周全自己的名声。”
李云缓缓说道：“这个不碍事，等下个月，杜兄跟他一起做完初筛，到时候他不入伙也入伙了。”
这个时代的进士，不管是常科制科，一科通常只有二三十人，最多也就是三四十个人，少的时候，甚至可能是个位数。
因此，陶文渊并没有把李云说的“初筛”放在心上，毕竟三百人的初筛，听起来相当合理。
这位陶先生当然不知道，另一个世界的科考制度健全，发展到一定规模之后，一科取的进士，正是两三百人！
这三百个人，李云统统都是要用的。
只不过第一轮初筛之后，李云还要分门别类，对他们因材施用。
但是，这些人的的确确通过陶文渊这个大儒步入江东仕途，到了那个时候，陶文渊便彻底同江东绑定在了一起。
杜谦默默点头，低头喝了口茶水之后，问道：“京城代王的事情，府公听说了吗？”
李云闻言，神色古怪，他点头道：“听说了。”
“听说，那韦大将军直接佩刀进了宫里，差点就要大闹宫廷，吓得天子战战兢兢，要不是另外两位大将军赶到，便难以收场了。”
“代王一事…”
“就是皇帝干的。”
李云眯了眯眼睛，很是笃定。
杜谦一怔，问道：“何以见得？”
李某人放下茶杯，笑了笑。
“这事大约…是我的主意。”

第488章 大考试！
当初，李云见到裴璋的时候，只是心血来潮，甚至是带了些恶趣味，以及半开玩笑的性质，给他出了这么个主意。
他本意，并不想让京城里那位皇帝陛下日子好过起来，而是让京城的局势乱起来，坠住那三位节度使的手脚，从而给他，给江东争取到更多的发育时间。
但有时候，世界就是魔幻的。
京城里代王一事，分明就是按照他李云的剧本在走，而且一般无二。
当然了，那位皇帝陛下也不是真的蠢猪，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把李云的方案给“优化”了一下，他安排了代王武涉，在白玉楼闹事的这个桥段。
老实说，这一段“剧情”安排的很是巧妙，如果宗室莫名其妙暴死，那么京城里的那些个上层圈子心里可能会怀疑，甚至笃定了是韦全忠干的，但是中下层，以及天下百姓，未必就能想得到。
但是现在，有了白玉楼那一出，只要听说了这件事的人，就会笃定这件事，一定是韦全忠，或者是另外两位节度使干的。
只不过，京城里的上层圈子，以及聪明人，对这件事心里可能会多少有些存疑。
但是不重要。
到了这个地步，就是纯粹的阳谋了，韦全忠等人无论如何，也甩脱不掉这个莫大的罪名了。
杜谦呆呆地看着李云，有些吃惊：“府公你…”
“年前我见了裴璋。”
李云低头喝茶道：“当时我随口跟他说，想要撵走这三个人，出手杀几个宗室，他们三个在道德层面上，便不太好在京城立足了。”
李某人看着杜谦，轻声感慨道：“我的确只是随口一说，但是从京城那里传来的消息，与我说的一般无二，再加上这件事受益人是谁，相当明晰。”
“很容易就能推想出来，是皇帝下的手。”
李云伸手敲着桌子，喃喃道：“一个王府二十多口人，几乎没有怎么反抗，就在一夜之间死了个干净，我很怀疑，当夜这位代王一家人，到底有没有反抗过。”
“甚至他们自己杀了自己，也很难说。”
李某人又抿了口茶水，缓缓说道：“说起来，咱们这位皇帝陛下，对外敌软弱不堪，但是对自己人，却是意外的狠辣。”
“这代王，可是他的亲叔叔。”
代王武涉，是先帝最小的一个兄弟，也就是当今天子武元承的小叔，是正儿八经的皇叔。
杜谦听到这里，整个人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长叹了一口气：“如果照府公这么说，那代王一家，多半是甘心赴死的。”
“否则，任谁也做不了这么干净。”
“撇开前因不谈，单说代王这样的宗室，还真有几分骨气，令人钦佩。”
李云低眉道：“代王武涉自己，倒有可能是甘心赴死的，他享福享了这么些年，现在被几个节度使，弄得如同阶下囚一般，这般受气，他愿意死不出奇。”
“但是他府上二十多个人，那些姬妾儿女，还有丫鬟奴仆，我不觉得他们会心甘情愿陪代王一起去死。”
杜谦压低了声音：“世道就是这样，他们身不由己。”
李云撇了撇嘴，起身伸了个懒腰：“百般算计，死了自己的亲叔叔，到头来，至多也不过是将那三个人撵出京城，他们的兵不可能离开关中，也就是说。”
“千方百计争到的，只是一个京兆府而已，说不定京兆府都不会有，只有一座京城。”
杜谦低头苦笑道：“这般处境，哪怕是只是一城一府在自己掌中，天子心里多半也是觉得值得的，这段时间京城里发生的事情，我听了之后，也替天子觉得窝囊。”
“会不会离开京城，还要看那三位要不要脸，还有，以那位韦大将军的性格，未必就愿意吃这么个亏，他说不定会做出一些更加出格的事情出来。”
“更加出格？”
杜谦喃喃道：“他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出格？”
“我也不知道。”
李云摇头道：“不过，按照我这两年从所看情报之中对他的了解，他不太可能就这么吃下这个哑巴亏。”
“毕竟这一次，他的名声已经全臭了，比周绪还要更臭。”
周绪杀了大儒顾文川，便已经得罪了天底下许许多多的读书人，而韦全忠做的事情，明显更加过份。
就现在的局势而言，除非这位韦大将军，突然实力暴增数倍，强行凭借武力值一统天下，否则他真正争天下的胜率，已经…低到可怜了。
杜谦给李云添了杯茶水，低声道：“我希望，他能坚持得久一些。”
李云看着杜谦，沉声道：“是要坚持得久一些，将来还要寻他，报杜尚书的大仇。”
二人聊了许久京城里的事情，李云才起身离开，临走之前，他看着杜谦，开口道：“杜兄，过几天我要离开金陵，去各个军营巡视一圈，看一看新兵的情况，估计要大半个月，或者更久，才能回来。”
杜谦无奈，低声道：“那好，我这几天，开始从府公手里接手政事。”
李云微笑点头：“陶先生那里，杜兄也帮着安抚安抚，等我从军中回来，这一次金陵文会，便可以开始了。”
…………
因为各个军的征兵工作，已经在悄悄进行之中了，尤其是周良所部，因为就在金陵附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等同于江东小朝廷的禁卫军。
而这一次征兵工作，一半的量要落在周良身上，从他这里征收大量新兵，训练两三个月之后，再整编进入其他各个军中。
算是新兵的摇篮了。
这样做自然是有好处的，可以从根源上，杜绝离李云远一些的军队自成势力。
整个江东，也因此会浑然一体，不会有太多割裂感。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李云也必须要常去各个军中看一看，转一转，至少是跟那些新兵混个脸熟，与当初缉盗队的兄弟们联络联络感情。
他的这趟出门，从周良所部开始。
在周良军中，待了整整八天时间之后，李云才再一次动身，先是去了李正军中，然后从李正军中北上到了钱塘，在钱塘军待了四五天时间之后，他从钱塘北上，到庐州看了看陈大，又从庐州往凤阳去，最终在凤阳军待了三天时间之后，才动身南下，返回金陵。
这么一大圈，花了他大半个月时间，等到他回到金陵的时候，金陵文会的初筛，基本上已经告一段落。
李园之中，杜谦跟陶文渊一起，把一份名单，递在了李云面前，陶文渊开口道：“府公，这一次来参与金陵文会的，有千人以上，我与十一郎一起出了试题，花了十来天时间，才初筛出了这些人。”
他看着李云，问道：“府公，文会下面要做什么？”
“要考试。”
李云看着手里的这份名单，笑呵呵的说道：“二位辛苦，这名单就放在我这里，下面的事情，我亲自来做。”
“考试？”
陶文渊有些吃惊，问道：“文会，不应该是以文会友吗？”
“以文会友，难分高下。”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还是考试来的直接，能分出个一二三出来。”
陶先生觉得这话有理，于是又问道：“府公准备考什么？”
“考七科。”
陶先生有些好奇，问道。
“哪七科？”
李云满脸笑容。
“礼吏刑工户兵，还有一个大科…”
“实务。”

第489章 收人心
如今的江东，距离一个国家，只差改名了。
不过，这个“国家”的政治体系，还没有建立起来，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如今的江东，因为人手短缺，李云只派出去了有限的几个刺史，多是先前跟着他的几个文官，或是他妻族的亲戚。
但是，江南东道就有二十个州，淮南道李云也掌握了六个州，算上江南西道已经拿下来的几个州，如今李云手底下，其实是有三十个州郡左右，而真正直接控制的，不到十个。
其余二十个州，用的都还是大周的官员。
而且，即便是他直接控制的州郡，官员升迁体系其实也没有建立起来，不过这倒不是因为他效率慢，而是因为他起家时间还太短，大多数官员，都还没有达到晋升周期。
但是这些，都是潜在的问题。
所以，李云需要一批，完完全全从“江东体系”之中成长起来的新人，来一点点替换掉大周朝廷的臣子。
这并不是说，原先大周的那些官员就彻底不用了，这些人如果能够斩断与大周之间的联系，至少在李云面前要表现出这种态度，那么就还是可以继续用的。
但是无论怎么说，李云自己的人，也要尽快扶持起来。
整整三十个州郡，州郡下面还有县，意味着李云现在手底下缺人，而且是非常缺人。
这三百个被初筛出来的江南读书人，对于李云来说就是很好的资源。
要知道，这是个类似大唐的年代，科考制度还相当粗糙，这些江东的读书人，在先前如果想要出头，想要出仕做官，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第一条路，先参加州县试，成为乡贡，拿到解状，然后去京城参加国子监，尚书省等中央衙门的考试。
最后，才能去考进士，谋得一个进身之阶。
第二条路，就简单许多。
靠朝廷里的官员举荐。
这条路，一般就是向那些世家大族，或者是朝廷高官，亦或是朝廷里有资格举荐官员的贵人们投行卷，得到他们的赏识之后，就有可能被举荐为官。
而大部分人完成阶层跃迁，都是走第二条路，靠高官举荐进入朝廷，这也是为什么，那些个世家大族，历经千年而不倒的原因。
他们一定程度上，掌握着上升渠道。
而这些江东的读书人，多半是两条路都走不通的。
李云现在，给了他们另一条新路，只要完成了李云的考试，就能够在江东谋得一个官位。
这些人当中，不管是谁，只要通过李云的渠道完成了阶层跃迁，当了官老爷，他们便只能是李云的人，是江东的臣子，跟大周朝廷再没有什么关系。
李云立下的七科，也是一早就想好的，前六科自然是要遴选一些读书人，留在金陵做事，在金陵组建出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朝廷。
这样，各种政事会顺畅许多，杜谦也不用太过忙碌。
而李云口中的“大科”，也就是实务一项，则更多的是，要选出一些分派到州郡里做事的“地方官”。
听到他说的七科，陶文渊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他先是看着李云，然后猛的看向一旁的杜谦，见杜谦神色平静，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再一次扭头看向李云。
“李府公，你…你…”
李云两只手拢在身前的袖子里，轻声笑道：“文渊先生既然到江东来避难，就应该知道，江东这里已经不是朝廷说了算了，怎么还这样大惊小怪？”
陶文渊闻言，沉默了许久，最终他还是苦笑道：“陶某原本以为，江东最多就是割据的诸侯，但无论怎么说，也还是大周的诸侯，还是认大周朝廷的，但是单单是府公这几句话。”
他对着李云苦笑道：“府公分明是，在另立朝廷了！”
李云微微摇头，笑着说道：“先生不可胡说，这件事说白了，只是为了江南选材而已。”
“朝廷乱成这个样子，国家抡才大典肯定是办不成了，地方上官员，几年都不变一下，肯定是要出问题的。”
“如今，京城动荡不安，朝廷也无力管辖江南的事情，我身为陛下钦明的江南观察使，哪怕担点责任，也要把江南选材的担子给挑起来。”
陶文渊摇头叹了口气道：“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了，陶某已经无法置身事外，府公何必还要再说这些场面话？”
李云跟杜谦对视了一眼，这才笑着说道：“那好罢，我跟文渊先生说实话，”
“我觉得大周，已经从上烂到了下，已经无可救药了。”
“所以，我们准备在江南另起炉灶，文渊先生来的很巧，我与杜兄辛苦了好几年，如今总算是把这个炉灶给搭起来了，炉中薪柴，也已经齐备。”
“只差先生这些火苗，把柴薪点着，这个小炉灶，就算是立起来了。”
陶文渊扭头看了看杜谦，杜谦微微低头道：“先生，这几年时间，朝廷的所作所为，您都是看在眼里的，应当可以看得明白局势。”
“朝廷这几年，是有些太不像话，但是换个…”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在这个时代的一些读书人看来，朝廷出了问题，只需要换人就能解决，小问题换当事人，再大一些的问题就换宰相，而大到不得了的问题，换个英明的皇帝上来，所有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而大周现在的情况而言，换谁其实都没有什么用处。
陶文渊也没有继续嘴硬，而是看着李云说道：“李府公，我是受了官正兄指点到的江东，丽正书院的那些学子，也是我带来的，我既然过来了，在府公麾下听用，自然不成问题，但是丽正书院的那些学子们。”
“他们是否跟着府公，还要看他们自己。”
陶文渊低声道：“那些学生里，都是自小读书，现在心里想的，依旧是忠君报国。”
“希望府公，不要为难他们。”
“这个自然。”
李云本来也没有想要为难那些个学子，很是干脆的说道：“丽正书院，已经在建了，文渊先生那些高足们，要是想要继续在书院里读书，便由得他们去读书。”
“如果想要在江东出仕，我给先生开个后门。”
李某人笑着说道：“丽正书院的学子们，不必考试，如果想要做官，可以直接来找我，只要我觉得合适，便可以在江东出仕为官。”
这是免去笔试，只保留“面试”。
陶文渊低头行礼，对李云道谢。
李云抱拳还礼，笑着说道：“先生可能还不知道，你遴选出来的这三百人，可能要有一半人左右，在江东出仕，先生以后只要留在江东，将来这些人见到先生，都得称先生一声老师。”
陶文渊闻言深色复杂，摇头长叹了一口气之后，没有多说什么。
三个人聊了许久，陶文渊才起身告辞，李云吩咐周必，将这位陶先生送回其住处，而他自己，则是拉着杜谦一起，到了自己的书房，拿出自己起先准备好的一些题目，给杜谦看。
杜谦接过纸张，只见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写的都是算术题，他皱了皱眉头，问道：“府公，这是？”
“这是考户部…咳，户字科的题目。”
李云又递过去一张新纸，开口道：“这是从大周律里出的题目，考的是刑字科。”
“兵书题，取的是兵字科。”
“礼部吏部，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考诗词文章。”
“工字科，题目我还没想好，不过准备从土木工程上出题。”
李云笑着说道：“这六科里，要是有出彩的，就让留在金陵，我们便可以开始组建我们江东的六部衙门了。”
“要是都不成，就都丢去，让他们去考实务。”
杜谦正在一一翻看李云草拟出来的题目，看了一会儿之后，突然问道：“实务，府公准备怎么考？”
“我出三个县里的难题。”
李云淡淡的说道：“三个问题都回答无误，切中要害的，便安排去任县令。”
“对两题的，去做县丞。”
“有一些道理的，安排去做主簿。”
“以此为例。”
杜谦先是皱眉，随即舒展开来，只是默默叹了口气：“那就按照府公的意思来办，只是这一次，金陵文会的规模着实不大，不一定能选出多少人才。”
“正常的，我们现在正缺人手，要求不能太高，他们这一届，就是江东的幸运儿。”
“往后…”
李某人背着手说道：“会越来越难的。”
任何一个团队，初创的时候都比较好进，而越往后，发展的规模越来越大，对于新进员工的要求，也自然会越来越高。
比如说另一个世界，大明初年，有举人功名就大概率可以做官，而到了中期，不是进士老爷，便很难分配官职，即便能分配，最多也就是止步县令，再难升迁。
眼下，江东这被初筛出来的三百个人，无疑就是风口上的幸运儿了。
杜谦默默点头，看向手上李云亲自出的算术题，不由得有些出神。
如果将来做官都考这些，那么学堂里…
是不是也会跟着教这些？
想到这里，他扭头看向李云，心中生出了大大的疑问。
有这样一个首领在，将来的江东，将来的天下…
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一旁的李云，心思就没有那么复杂，而是摸着下巴想了想，开口道：“这一次文会优胜者，我们需要重赏。”
“才能显出求贤纳才的气象。”
“到时候如果有人七科都考的不错。”
李云轻轻敲着桌子：“我就封他做和州刺史。”
杜谦闻言，忍不住喃喃道。
“这要是能成为成例，不管如今还是将来，天下读书人，恐怕都会记着府公的好处！”

第490章 先淘汰的一批人！
这个时代虽然也有科考，但是举荐制度的存在，导致了世家大族依旧高高在上。
但是如果李云能够在这个时代，复现大明时候的科考制度，那他真的会成为所有读书人，尤其是寒门甚至是农家学子的一颗启明星。
毕竟明朝时候，统治阶层已经由世族贵族，转变为士族地主，而士族地主，便不需要什么高高在上的出身，只需要会读书，便可以出人头地。
当然了，这么个制度，在明朝后期也引发了种种问题。
不过李云不考八股，比较注重实务，相对来说，并不怎么约束思想。
这样做，虽然在很多年后，可能会引发更大，更严重的问题，但是李云相信，哪怕出问题，也是会出一些对国家有益处的问题。
对于百年甚至几百年之后的事情，李云不想干预，也没有能力干预，他只注重当下。
听了杜谦的这句话，李云笑了笑，开口道：“受益兄你是高门大户出身，有一些话你可能不怎么爱听，但是我从始至终都觉得，人不能一出生下来，就被划定了阶层。”
“哪怕大部份人这样的，至少…至少要留出来一部分空间，要让有人能够上来，也让德不配位的人，能够下去。”
杜谦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京兆杜氏，现在未必算得上是什么世家了。”
李云看着他，轻声道：“咱们的事业若是成了，受益兄有的是能力重建杜氏。”
从前的李云，还会刻意回避一统天下的议题，总觉得这个事情太过遥远，如果一直想这个虚无缥缈的事情，有点不够务实。
但是现在，他已经不再回避这个问题了，甚至已经开始为这件事情，做一些提前的准备，比如说这一次金陵文会的问题。
事实上，如果他的江东小朝廷建成，各种体系也慢慢健全完善起来，等真到了大业有成的那一天，就可以很丝滑的把这个小朝廷，放大成大朝廷。
之所以会有这种转变，实在是因为…哪怕是李云这种踏实的性格，也不得不承认，他距离帝座，已经不算太远了。
甚至可以说是一步之遥。
尽管这最后一步，需要打败许多许多的同行，要比从前所有走过所有的路加在一起都要艰难，但帝座，的的确确就在李云眼前了。
杜谦没有接话，而是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一份份文书，开口说道：“还差礼科，和吏科两科的题目没有出出来，我今天没有什么别的事情了，与府公一起，把题目拟出来罢。”
“礼科的题目偏礼乐制度。”
杜谦看了看李云，继续说道：“吏科，就考一些经书，加上对官员制度的策问。”
“府公觉得如何？”
李云笑着说道：“我这个人读书不多，一些实务上面的题目还可以出，这两科的题目，我还真有些心虚，就交给受益兄来出。”
“从明天开始，让这三百人，开始分科报名，可以考一科，也可以七科同考。”
“好。”
杜谦缓缓点头：“这个事情，我来负责。”
…………
第二天开始，被安排集中住在金陵的一众才子们，就收到了金陵府衙发下来的告示，上面明确写了这一次文会将会比试的内容。
也写明了七科的科目。
在告示后面，更是直接写了这么一句。
“今天下纷乱，朝廷吏部，久无文书，江南各职，多有空缺，今李府公开办文会，下榜集贤，七科优胜者，可按各科成果，择其优入仕为官。”
这简简单单几行字，立时就在这些读书人里炸开了锅。
此时，他们大部分住在金陵城原就有的会馆里，不过会馆一下子住不下这么多人，还有一部分被安排住在会馆附近的客店里，不过大部分还是住在会馆，看到这份告示之后，立时就议论纷纷。
有一个年纪大一些，约莫四十来岁的读书人，一把撕下了贴在柱子上的告示，看向一众读书人，怒声道：“吏礼户刑工兵，这是什么，这是朝廷的六部！”
“这金陵文会想要干什么！李府公想要干什么！”
“诸位！”
他看向众人，大声道：“这是金陵有人，想要在江南设立六部！这是谋逆！”
“我等要是留了下来，便也是反贼！”
说罢，他大声道：“这试，我张某人是不敢考，告辞了！”
说罢，他扭头就回了房间，不一会儿真的收拾了东西，离开了会馆。
他这一番话，着实有些吓人。
毕竟大周王朝存在二百多年了，思维惯性摆在这里，在场这些人，绝大多数人都是来金陵“以文会友”，见见世面的，本来就没有想过做官，更没有想过，要参与什么谋逆。
他这一走，会馆里不少人，被他吓得也回了各自屋子里，收拾了东西，就要离开会馆，离开金陵。
不一会儿，就有数十个人一起离开了这会馆，奔到外面之后，见有金陵府的官兵在门口守着，他们大着胆子上前，询问能不能放弃参加文会，离开金陵。
这几个官兵看了看他们一眼，直接侧身让开，淡淡的说道：“李府公和杜使君吩咐了，想走的，随时可以走。”
这几十个人，于是都连忙背着行李，离开了会馆，更不敢在金陵久留，一溜烟离开金陵，返乡避难去了。
而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留下来。
毕竟，李府公乃是朝廷钦命的江南观察使，本就有权力向朝廷举荐官员，如今这可能是他们出仕做官，完成阶层跃迁唯一的一条路径。
哪怕有一些风险，他们也不可能就这么放弃。
就这样，一转眼六七天时间过去，眼见着“文会”的时间越来越近，这几天时间，虽然每天都有一部分人离开，但是留下来的，还是有一百七八十个人，这一百多个人，已经开始出入金陵各大书铺，翻阅各类书籍。
到了距离科考还有两天的时候，一个名叫徐珅的年轻人，正走在金陵大街上，突然见到路边有一个中年人，正坐在一个小摊上，面前摆了个小菜，自斟自酌。
徐珅本来没有怎么注意他，不过瞥了一眼他的长相之后，忽然一怔，想了想之后，踱步走了过去，坐在了这中年人面前，看了看他：“张兄？”
这中年人，正是当天揭榜，煽动众人离开，自称姓张的中年读书人。
听到这个称呼之后，他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道：“小兄弟，有事么？”
徐珅坐在他对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面前摆着的水酒，微微皱眉道：“张兄劝人离开，自己却留了下来，是何居心？”
“这不是很明显么？”
这中年人笑着说道：“李府公要在江南选官，我觉得三百个人太多了，想要提前送走一些。”
“人少了，我的机会才大一些。”
徐珅愣住，随即深深地看了看他，缓缓说道：“兄台既然看出来了李府公的意图，还敢这么驱散文生，便不怕恼了李府公？”
“离开的那些人，不是蠢人，就是无胆之辈，留下来也没有什么用处，李府公要是知道了，不仅不会怪我，说不定还要谢谢我哩！”
这徐珅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张兄觉得，将来天下局势会如何？”
“我怎么知道？”
这中年人白了徐珅一眼，随即仰头喝了口酒，开口道：“我是婺州人，原就是李府公治下，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李府公到了之后，婺州绝了盗匪，而且，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到如今，婺州城比从前繁盛了不知道多少，我在婺州见到金陵文会的告示之后，便知道李府公是想要纳才选官。”
他抿了口酒，笑呵呵的说道：“我便直接就来了。”
说着，这中年人看向徐珅，问道：“听口音，小兄弟你是常州人？”
徐珅缓缓点头，开口道：“是常州人，张兄你…”
“好见识。”
他顿了顿之后，站了起来，对着这中年人叹了口气道：“如果他年，江东稳固，前几天那些被张兄骗走的读书人，恐怕要记恨张兄一辈子了。”
“他们记恨，让他们记恨去。”
这中年人也站了起来，在桌子上排下了一排酒钱，抬头看着徐珅，咧嘴一笑：“他们寻不到我，因为我…不姓张。”
徐珅一怔，随即问道：“敢问兄台…”
这中年人，背着手离开，摇摇晃晃，只说了三个字。
“我姓姚。”

第491章 江东的幸运儿
文会当日。
因为金陵先前并不是都城，目前城池也不算大，没有能够容纳几百人的考场，因此李云只好，在金陵城里暂借了几个大宅子，把一张张桌子摆在空地上，做了个临时考场。
反正这场文会，事先很多人并不知道是正经考试，再加上李云出的考题刁钻，想要作弊，也没有那么容易。
不过李云本人，对这场文会还是相当重视的。
考试一共分四天，每天两科一起考，到了第四天，则是单考一项实务。
等第一天，一众文生都登记了姓名，验明身份，进入“考场”之后，李云与杜谦一起，进场“监考”。
监考到中午，李云与杜谦一起坐在监考房里，翻看从考场外面送进来一些政事文书。
翻看了一会儿之后，李云看着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初筛的三百人，现在只剩下一百七十一个人尚在了。”
杜谦点了点头，开口道：“七科科目发出去之后，有些人觉得咱们在谋逆，不敢再考下去了。”
李云低头喝了口茶水，笑眯眯的说道：“有个叫做姚仲的，在会馆撺掇了不少文生离开京城，只他一个人，便至少哄走了五六十个文生。”
杜谦先是一怔，随即笑着说道：“府公不是允许他们自行离开么？怎么还记住这人名字了？”
“莫不是想把这人捉起来打板子？”
李云摇头，微笑道：“我刚才，在外面的时候，看到他了。”
“谁？”
杜谦一怔，没有反应过来。
“姚仲。”
听到这个答案，杜谦先是愣了愣，随即挠了挠头：“这人，哄走了那么多文生，自己留下来考了？”
“嗯。”
李云笑着说道：“我特别注意了他，这人…七科全报了名。”
李某人感慨道：“这一届，七科全报名的，只十七个人。”
这是注定会载入史册的一场“文会”。
同时，将来李某人事业有成的话，这也会是…未来二百年，难度最低的一场科考。
毕竟，留下来的只有一百多个人，而李云手底下却缺三十个州的官员，哪怕全部留下来，他也能吃得下。
只要不是特别差，稍微像点样子，李云多半都会留用。
也就是说，一百七十个人，李云可能会留下一百个人以上，可以说是前五百年到后五百年，难度最低的一场公考了。
而参与这一场文会的考生们，将来多半也会被后人们羡慕。
而且是羡慕到了极点。
杜谦听了李云的话，琢磨了一番之后，笑着说道：“倒是个有趣的人，等这场文会结束，我想见一见他。”
“我也想见一见。”
李某人背着手，微笑道：“撵走了我那么多文生，不知道他一个人，能不能当几十个人来用。”
杜谦看向李云，问道：“等这文会考完，要不要分个一二三出来，还是直接分配到各个缺位上去？”
李云摸了摸下巴。
这场文会，办的太粗糙，而且也太赶，他还真没有来得及考虑这个问题。
如果要分个一二三出来，那么按哪一科的成绩为主？
而且，要是分了出来，应该怎么称呼他们？
总不能，给他们安个江东状元的名头罢？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我的想法是，将头一名选出来，其余人等，就按照各科录用，不分名次。”
“这头一名。”
李云摸着下巴，思索了一番之后，开口道：“就叫做案首罢。”
“而这一科录用的，称为举人。”
“举人？”
大周朝，也是有举人的，不过与李云所说的举人不太一样，此时，凡应科目经有司贡举者，称为举人。
而李云，这会儿则是把明朝的科考等级，给代入到这里来了。
杜谦有些好奇：“这些人，如何称呼为举人？”
李云便把明朝的科考等级，详细与他说了一遍，然后解释道：“科考分三级，秀才举人进士。”
“我们现在地僻江东，不能算是一国，因此遴选出来的，我称为举人。”
杜谦皱了皱眉头，摇头道：“我认为不妥，这些人，将来是要在江东朝廷做官的，其中一些有才能的人，很可能成为将来的重臣。”
“如果他们是举人身份，将来再有进士，他们便会低人一头。”
杜谦沉声道：“我觉得，这第一科不怎么规范，就不要以这三级来划分了。”
李云认真思考了一番，同意了杜谦的看法：“那好，那这一科就不称呼了，头名…”
“称为魁首，受益兄以为如何？”
杜谦点头道：“那就称为魁首。”
他看着李云，开口道：“丽正书院自己建的差不多了，等这几天考完，让文渊先生过来，帮着审卷阅卷罢。”
“还有费师。”
杜谦看着李云说道：“这段时间，费师无所事事，也该给他找点事情做了。”
李云抚掌笑道：“这个好，的确应该给费府公寻些事情做，受益兄替我转告他，我很快就能把他的家人，带到江东来，等他的家人一到，就由他组建江东的刑部。”
“暂名江东按察司。”
费宣是老刑部了，早年在大周刑部干了二十多年，本来，就算做个刑部尚书也不算希奇，至少也该做个刑部侍郎，但是他比较刚直，在京城里得罪了不少人，因此在当时江南东道已经落入李云手中的情况下，他被朝廷一脚踢了出来，任他做江东观察使。
在江东这段时间，这位名义上的江东首宪，可以说是半点权力也无，只能被李云要求着，去查一些特定的事情，比如说常州一事。
可以说是相当憋屈。
不过他对于现在的李云来说，却是个大宝贝。
江东小朝廷初建，各个职司衙门都要陆续建立起来，至少是要弄出来一个雏形，有个负责刑名的老刑名，来组建江东的“刑部”，再合适不过。
而只要费宣参与了这一次文会阅卷，这就说明他正式入伙了，上了李某人的贼船。
“按察司…”
杜谦抬头看着李云，忽然有些好奇：“府公对这些新名字，好像很是熟悉，似乎真的知道有这些职司衙门，但是我在书里，却从未听说过。”
“真是古怪。”
李云打了个哈哈，笑着说道：“我以前看过一个话本，上面写着的。”
“就拿来用了。”
“话本？”
杜谦最喜欢读书，他有些好奇，问道：“什么话本，哪天我也去看一看。”
李某人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名字我也忘了，哪天我想起来了，再与受益兄细说。”
杜谦也没有多想，便笑着点了点头。
“好。”
…………
几天之后，金陵文会告一段落。
不过具体的成绩，还要杜谦，费宣，陶文渊等人，慢慢划分出来。
好在这不是什么强度特别大的差事，毕竟只有一百多个人参与这场文会。
相比较于动不动上万举人参加的科考，已经可以说是相当轻松了。
而此时，李云正在翻看着十七个人的试卷，这十七个人。
七科全报。
显然很有自信。
这十七个人里，有五个人写的内容非常一般，全部报名，想来是想要广撒网。
而剩下十二个人，称不上惊才绝艳，但每个人答的都还不错，都或多或少，有几分道理。
换句话来说，都是可造之材。
“周必。”
李云叫了一声，门口的周必立刻应声道：“府公。”
“我划出来的这十二个人，这几天带他们一一过来见我。”
周必连忙低头，应了一声。
“是。”

第492章 务实第一
被李云看中的这十二个人里，婺州姚仲，常州徐珅，都在其中。
值得一提的是，这十二个人，多是李云治下出身，除了徐姚二人之外，其余十个人，有四个是越州出身，两个金陵府人，一个吴郡人，剩下的三个人里，一个是李云的同乡，出身宣州。
剩下的两个，是其他州郡。
虽然这个比例有些夸张，但是细想一下，就不奇怪了。
李云这几年，待过时间最长的地方就是越州，同时他在越州做事也是做的最多，均田免赋四个字，真正落地的地方，也只有一个越州。
这些，越州百姓都是实打实能看得见的。
因此，当李云在治下各州郡贴出告示的时候，这些越州出身的读书人，响应李云远比其他州积极。
李云先见的，也是这四个越州人，而且是一并见的。
这四个人年纪最大的，也只有三十三四岁，年纪小的，则是二十出头，在李园见到李云之后，都是必恭必敬的欠身行礼。
“拜见大人！”
听到这个称呼，李云一怔，随即对着四个人笑了笑，开口道：“坐下说话。”
这个时代，大人是指父母长辈，或者是地位尊崇的大人物，并不用来称呼官员。
但是李云做过越州的父母官，他们几个人喊一句大人，是能说的通的。
显然，这四个人来见李云的路上，估计商量了一下应该如何称呼。
如果是套近乎，自然应该称呼旧时李云在越州的官职，表示亲近，但是李云当时在越州只任司马，并没有做过越州刺史，这会儿喊一句司马，有些不太合适。
称呼府公，便显得有些见外。
毕竟这几个越州人，是真心实意想要投奔李云麾下效力的。
想来想去，也就琢磨出了“大人”这个称呼，既合情理，又显得亲近。
等到四个人落座之后，李云看向四个人，轻声道：“张弥，贺怀章，钱平，陆远。”
四个人连忙站了起来，俱是低头行礼：“在。”
李云按了按手，示意四个人坐下，然后问道：“是结伴从越州来的？”
“是。”
年纪最大的陆远，低头回答道：“越州张贴了大人的榜文之后，越州的不少读书人就都想来，我等一行四十余人，结伴到的金陵。”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李云道：“除了我们这一批，越州过来的文生，加在一起应该有两三百人，被金陵官员考校之后，统共有四十多人留了下来，参考大人的七科。”
听到这里，李云心中也有些触动，忍不住叹道：“我在越州，只一年多时间，自问没有做太多事情，没想到越州还记得我。”
贺怀章也年近三十，他站了起来，对着李云拱手行礼道：“大人到越州之前，越州受裘典之乱，民不聊生，生灵涂炭。”
“大人到越州一年时间，越州便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直至今日，愈发繁荣，越州百姓，都记挂着大人的好处。”
李云哑然一笑：“我在越州之时，还只是州司马。”
另外两个人也起身说道：“杜使君到越州之前，大人便已经将越州治理的井井有条，我等越州百姓，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越州百姓，也很感念杜使君的功德。”
李云微微点头，开口道：“越州现在还好罢？”
“杜使君离开之后，卓使君理政越州，后来卓使君也离开了越州，是下面县里升上来的曹使君做刺史。”
“几任刺史，都相当称职，如今越州，欣欣向荣。”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如果李云御下不严，这会儿下面各州郡必然已经烂了，但是他对各州郡管的很严，再加上江东集团目前还很年轻，因此相对来说，整个官员阶层还是很健康的。
李云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四个人，说起了正事。
“你们几个人的答卷，我已经看过了，整体是不错的，我将你们评为甲等，我这里有四个县的缺位，可以分派给你们。”
“庐州庐江县，吴郡海盐县，婺州东阳县，还有…宣州青阳县。”
“你们每个人都是以县丞的身份代行县令事。”
李云看了看这四个人的表情，继续说道：“为期一年，一年之后，如果做的不错，便转为县令，如果干的很好。”
“我可以直接拔擢你们进州里。”
“四个县，你们自己挑罢。”
年纪最大的陆远想了想，起身低头道：“大人，学生想去青阳县。”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那里可是我的家乡，你想清楚了。”
“学生想清楚了。”
陆远深呼吸了一口气，心情颇有些激动。
他们这些越州人，尤其是他们这四个报了七科的，一早就猜到了李云会选官授官，但是他们都没有想到，李云会直接让他们去做县令！
这是他们几个人，原先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不过，既然有了这个难得的机会，自然需要在“主公”面前展示展示，那么最好的机会，就是去治青阳，去主管主公的老家！
这样，若是有什么政绩，上司便不可能看不到。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着说道：“那好，你去青阳。”
贺怀章站了起来，低头道：“学生去海盐！”
“学生去庐江。”
“学生去东阳。”
一转眼，四个职位都被分派了出去，李云同这几个越州人聊了许久，才让人将他们带出李园。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杜谦等人把参加这一次文会的文生，分为甲乙丙三等，甲等按照知县或代知县授官，或者留在金陵府，在府衙做官。
乙等按照县丞授官，或者按照其各自的科目，被留在金陵城里待分配。
至于最次的丙等，可以返回原籍，或者留在金陵城里…作为吏员待用。
而在这个时候，李云也终于见到了七科之中，实务最佳的考生，婺州姚仲。
姚仲被带到李云书房里的时候，毕恭毕敬的对李云欠身行礼，语气很是尊敬：“婺州姚仲，拜见府公！”
李云放下手中的毛笔，看了看他，淡淡的说道：“坐着说吧。”
姚仲已经四十岁的年纪，头上已经有一绺微白的头发了，不过在李云面前，他还是持弟子礼，很是恭谨。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听说你在会馆，撕了我的告示，轰走了好几十个考生。”
姚仲神色平静，低头道：“回府公，那些尽是碌碌之辈，留下来，不过虚耗府公时间。”
李云看了看他，哑然一笑。
“你实务一篇，答的不错，很多想法，甚合我心。”
李云站了起来，背着手转悠了一圈，开口道：“我准备点你为这一次文会的魁首。”
姚仲面露欣喜之色，对着李云作揖行礼，作揖之后，他似乎想起来什么，低头道：“府公，听说不少同科，都封到外地去，做了县令，不知道在下，是个什么差事？”
“你是魁首，自然跟他们不一样。”
李云伸了个懒腰道：“滁州旁边有个和州，还缺个刺史，我要任你去做和州刺史。”
姚仲心脏猛的跳了跳，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云，随即低下头，一咬牙：“府公，在下…在下想要留在金陵。”
李云一怔，问道：“你想留在金陵，做什么差事？”
“在下听说，在下听说，杜使君每日忙碌不堪，在下想留在金陵，为杜使君打打下手…”
李某人皱了皱眉头：“你从哪里听说的？”
“回府公，前几天杜使君在府衙召见了我等，在下闲来无事，与府衙的差役们闲聊听来的。”
李云想了想，随即哑然一笑：“你…倒是灵醒。”
他看着姚仲，问道：“你这个性子，这个年岁，怎么也能谋到个一官半职了，怎么至今还是白身？”
姚仲欠身，叹气道：“府公，在大周，要有出身，有门道才成，别的本事，俱无用处。”
“在下，在下也就是有些小聪明，不算是什么大本事。”
李云认认真真的看了看他，摸了摸下巴之后，开口道：“你要留在金陵也成，不过有一点我须得告诉你，你若是选择留在金陵，这个魁首便不能给你了。”
看着姚仲一脸错愕的表情，李云淡淡的说道：“这一科魁首，必须要出去做刺史，这样才好看。”
姚仲明白过来，他站在原地，认真考量了许久，最后一咬牙，低头道：“府公，在下…在下不要这个魁首了！”
“好。”
李云笑着说道：“你真是舍得下，那你就留在金陵罢，不过你能不能给杜使君打下手，我却也不好做主，我一会儿给你写个条子，你拿着这条子，便能见到杜使君。”
“你若是能说服他，便留在他身边帮忙。”
姚仲深吸了一口气，低头道：“在下，拜谢府公！”
李云也不废话，给他写了个能够通行金陵府衙的条子，就让周必将他送了出去。
之后，礼科文章写的最好的常州徐珅，被带进了李园。
第二天，这位徐姓年轻人，被点为这一次文会的魁首，授和州刺史。
一时间，消息震动整个江东。

第493章 纳妾！
一百七十多个文生里，有超过五十个人被授与甲等和乙等。
录取比例，超过三成。
即便是剩下的丙等，也不是说被完全淘汰了，毕竟这些都是李云目前急需要的人才，可以留在金陵，等待李云“分配工作”。
如今的江东小朝廷，有的是差事给他们做。
而且，因为现在这所谓的甲乙丙三等，跟进士功名还不一样，哪怕丙等的人暂时在金陵做吏员，将来如果表现的优异，还是可以考虑拔擢为官员。
在李云这里，官和吏之间，并没有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当然了，也只是现在没有，将来官员的缺位个个满员的时候，即便吏员依旧有上升空间，但难度也会指数增长。
李云本人，只负责安排了这十二个人的差事，其余众人的职位，基本上都是杜谦在负责安排缺位。
好几天时间过去，甲等的缺位安排了个七七八八，杜谦也忙活的七荤八素，好容易得了一些闲空，这天下午，带着自家的夫人，来到李园拜访李云一家。
他见到李云的时候，李云正抱着小娃娃李元玩耍，杜谦见状，忍不住苦笑道：“我这几天，几乎忙的脚不沾地，府公倒是悠闲。”
李云先是笑着看了看他，然后将手中的孩儿递给了下人，让抱去交给后宅，然后才请杜谦坐下，开口笑道：“我也是忙里偷闲，这几天的文会，也把我忙的不轻。”
二人落座之后，杜谦看着李云，开口说道：“府公，那个叫姚仲的人…”
“府公怎么看？”
李云给他倒了杯茶水，递了过去，笑着说道：“受益兄又怎么看？”
“其人，甚会钻营。”
杜谦两只手接过茶水，沉声道：“他年岁比我大，见到我之后，却以弟子自称。”
杜使君想了想，补充道：“不够老实。”
李云哑然一笑：“这一届文会，最终留下来的这一百七十个人，恐怕没有一个人是真正老实安分的，要是老实安分的话，可能他们连金陵都不会来，这不是什么缺点，我的看法是，还是要看他的能力。”
“如果他能够帮得到受益兄，那留下来也无妨。”
李某人缓缓说道：“这个时候，我们不怕有野心的人，更不用把他们拒之门外，我有把握压得住他们。”
他看着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的本事，自然也能压得住他。”
李云这会儿，连那个叫黄朝的人都敢用，更不要说其他人了，在这个团队飞速壮大的阶段，有一些这种拼命往上爬的人，不就是坏事。
反而有可能是好事情，因为这一类人，很有可能会拉动整个团队上下的积极性，让整个江东集团，更加有活力。
至于心术正不正…
现在是看不出来的。
而且，不管他心术正还是不正，李云都能压得住他，有一天他做了出格的事情，李云一句话，就可以将他打落尘埃。
永世不得翻身。
杜谦低头想了想，随即点头道：“也是，那就让他，在金陵府衙里，先给我帮帮忙，看这个人堪不堪用。”
他看着李云，笑着说道：“如果堪用的话，到时候再把显之兄调到金陵来，我们三个人一起在府衙办事，显之兄也可以压他一头。”
杜谦口中的“显之兄”不是别人，正是李云的老部下卓光瑞，他表字显之。
卓光瑞现在，已经在金陵办差了，不过暂时没有在府衙给杜谦打下手，他现在主要负责的事情，是金陵城的扩建项目。
这个项目，去年下半年被李云敲定，最后就是由卓光瑞来具体负责，现在，工程图已经基本上定了下来，估计今年上半年，新城就可以开始营建。
等新城建完，再与老城相连，到时候金陵府衙不会动弹，但是一些新衙门可能会设在新城，比如说将来的江东按察司衙门，还有李云的观察使衙门。
他李某人，将来也是要有一座自己的官邸的，总不能现在所有事情，都到李园来办。
李园，归根结底是一座宅子，是住人的地方，跟办公场所在布局方面，还是相差很多的。
值得一提的是，李云住着的这座李园，原先就是卓家的家产，被卓老爷赠给李云做了住处，现在成了整个江东乃至于整个江南的政治中心。
别的不说，单单是凭这座宅子，卓光瑞调到府衙给杜谦打下手，就没毛病。
毕竟当时的李云，远没有现在的声势，卓家给钱又给宅子，说是投资了原始股，也没有什么问题。
说了一会儿姚仲的问题之后，杜谦又跟李云简单汇报了一下继续这一次“录取生”的职务分配问题。
大概说了一遍之后，杜谦看着李云，开口道：“甲等乙等，加在一起，一共是五十七个人，职位都已经拟好了，其中二十个人留在金陵，其余人外派出去。”
“问题是，这些人基本上都没有怎么做过官，到了地方上去，很有可能会出一些问题，所以趁他们现在，还没有离开金陵赴任，我跟费师还有陶先生都商量过了，这五十几个人，要把他们聚在一起，教一教他们怎么当官。”
李云抚掌笑道：“这个好，就办个持续三四天的培训班罢。”
“到时候，我也去凑凑热闹。”
李云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可惜的是，许兄现在在扬州，没有在金陵，不然让他这个黑脸去吓一吓这些人，效果比咱们说教，要好的多了。”
杜谦闻言，也忍不住笑了笑，开口道：“子望兄那张黑脸，他要是来了，非把那些人吓得不敢做官不可。”
二人又聊了一阵，杜谦才看着李云，开口道：“外派三十多个人，分到各个州，平均每个州也就分一个人，留在金陵的二十个人，听起来不少了，但是府公要在金陵建六部衙门，每个衙门只能分三个人。”
“我三兄，这段时间管咱们江东的账目，整个人头发都白了不少，前两天他来找我，要我至少给他分十个人。”
“不然这个差事，他就不干了。”
李云哑然一笑：“杜家的三哥，气性还真大。”
“不是他气性大。”
杜谦叹气道：“目前，其他各个衙门还没有建起来，但是该算的帐一点也不少，他只能在金陵雇了一些民间的账房，不然真算不过来了。”
“那好。”
李云笑着说道：“这一次，只要数算过关的，都给三哥用，那些丙等的，也先分给他，给他凑够十个人。”
“咱们不管干什么事，都不能少了账房。”
杜谦闻言，松了口气，笑着说道：“这样，我跟三兄也能有个交代了，我代三兄多谢府公。”
“受益兄现在越来越客气了。”
李云给他添茶，问道：“受益兄还有别的事情没有？”
“还有就是今年春播，以及在各地建立粮仓的事情。”
他看着李云，想了想，开口道：“去年年底，府公的意思是，在各个州城郡城，建设一个至少足够所在州郡百姓吃一个月到三个月的粮仓，在金陵，吴郡，钱塘这几个大的州郡，建设规模更大的粮仓，囤积粮食。”
“目前而言，各州郡都不太建得起来。”
他看着李云，缓缓说道：“有些州郡，各种推诿，事情推进不下去，我的看法是，先在扬州，吴郡，钱塘，金陵四个城池附近，建设大型粮仓，其余州郡…”
“缓一缓。”
“在三年到五年之内，把粮仓建起来，如果催逼的太急，不仅没有用处，反而可能会出问题。”
杜使君低声道：“下面不少州郡，目前并不完全跟府公一条心，这个时候，要尽量维持现状，等金陵文会的这一批官员慢慢成熟起来，替代了他们。”
“这些政令，便可以很好的推行下去了。”
李云想了想，点头答应道：“既然受益兄都这么说了，那就先这么办，不过今年，我需要积攒很大一批粮食。”
杜谦看着李云，随即微微低头，眯了眯眼睛：“我知道，今年府公可能还要动兵。”
二人又聊了一些江东的政事，李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笑着说道：“对了受益兄，过几天来李园吃酒。”
杜谦放下茶杯，笑着问道：“什么喜事？莫非是小公子的周岁宴？”
“纳妾。”
李某人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轻声笑道。
“我要纳两个妾室进门。”

第494章 江东的春天
这是去年就定下来的事情。
庐州那位陆小姐，尚且不是很着急，但是李云夫妇的干妹妹刘苏，家破人亡之后，已经没名没分的跟着李云好几年了。
最近半年时间，她更是给李云当起了秘书，每天在书房勤勤恳恳的工作。
她虽然年纪不大，哪怕到现在，也不过二十岁出头，但是在这个时代，其实是实打实的大龄未婚了。
她性格偏内向，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但是薛韵儿知道她心里也急，已经替她催问了好几次。
去年下半年的时候，李云就说过，今年要纳她进门，如今时间差不多到了。
陆家那位小姐陆嬛，从去年下半年，就开始把家里的事情，慢慢交给她的兄弟，现在人也已经到了金陵，等着进李家门。
杜谦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他看着李云，笑着说道：“这件事，我好几次想跟府公说起，不过担心府公少年夫妻，情深意笃，因此没有多嘴。”
他主动给李云倒茶，轻声道：“府公现在，的确应该扩充后院了。”
早在去年李云吃下江北六州之后，杜谦不管是在人前还是人后，都已经很少再称呼他为“二郎”，尤其是李云受封观察使以后，更是一口一个府公。
从未改口。
这个时候开始，杜谦已经摆正了二人“君臣”的定位，把李云当做是主公了。
他看着李云，轻声笑道：“我在府公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好几个孩儿了，府公这几年，应当多生一些子嗣，这样咱们江东基业，才算是能稳定下来。”
说到这里，杜使君顿了顿，补充道：“最好能多纳几门妾室，选江东那些高门大户的女儿，如果府公不好去说，由我去说。”
他看着李云，开口道：“像薛家两个薛兄，对于府公来说，便是极好的助力。”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或者说，对于杜谦来说，李云多纳几门妾室，并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恰恰他身为江东之主，眼下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除了李云需要开枝散叶之外，纳妾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那就是姻亲关系，天然就是结盟的纽带。
尤其是对于现在的江东来说。
江东有不少大家族，虽然比不上那些千年世家，但是也有人才辈出的几百年大家族，想要把这些人尽快收为己用，最好最快的办法，就是纳他们家的女儿为妾室。
亲事一成，就是天然的盟友关系，天然的利益一体。
这样，就能够以最快，最直接的方式团结地方大族，让他们出人出力，为李云所用。
江东集团发展起来，速度也会快上许多。
李云闻言，哑然一笑道：“我纳妾，倒没有太多别的念头，只是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这个我知道。”
杜谦看着李云，笑着说道：“那位刘姑娘，我也见过不少次了，与府公很是相配，对于府公来说，也是很好的助益。”
“只可惜的是，听说她的家里人…死在了裘典之乱中，要不然，府公身边，便会有一家很可以相信的帮手了。”
李云闻言，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轻声道：“裘典之乱的事情，受益兄往后还是不要提了。”
“她的父母，死在钱塘郡，当时攻钱塘郡的，是…”
说到这里，李云没有继续说下去。
当时裘典麾下进攻钱塘，逼死时任钱塘郡守刘象夫妇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李云麾下四大将军之一的赵成。
虽然事后，赵成帮着掩埋了刘象夫妇的尸骨，并且给立了简单的墓碑，但这其实就是实打实的杀父杀母之仇。
很难调和。
就连李云，现在也只能尽量避而不谈，指望着时间，去疏淡这一层矛盾。
杜谦闻言一怔，也想起了当年的事情，那会儿他虽然还没有到东南来，但是事后，他是听说了事情经过的。
甚至，他还去过钱塘郡，祭拜刘郡守的坟墓。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杜谦低头喝茶，掩饰尴尬，苦笑道：“府公见谅，我忘了这一茬了。”
“不碍事。”
李云摆手道：“尽量不提，时间长，说不定就慢慢淡了。”
这几乎是灭门之仇，如何能忘？
杜谦在心里摇了摇头，他突然看了看李云，心中思绪万千。
如今，这位刘家女将要进李家门，可想而知的将来，如果李府公成就大业，她多半会成为妃子。
如果她再生下皇子…
她会不会想为自己的父亲报仇？这位皇子，又会不会想要为自己的外公报仇？
而那个时候的赵将军，又会是在什么位置？
杜谦本就心思灵动，几个飘忽之后，已经不知道想到哪里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甩了出去，看向李云，轻声道：“过几天，我一定带着家里人到场，参加府公的大喜事。”
话说到这里，这场对话就基本上是结束了，杜谦起身行礼告辞，李云一路把他送到李园门口，临分别的时候，杜谦看着李云，笑着说道：“府公，纳大族之女为妾，是个扩张势力的很好的法子，府公麾下，也会多出一大批堪用的人才，府公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这个法子，现在用的话，我们成事自然容易不少，但是万事都有利有弊，现在容易，将来说不定就要多出许多难处。”
这个时候，与世家大族结亲，势力当然可以飞速扩张，但是从此也就跟这些世家大族同呼吸共命运了。
他们，也会寄生在李云身上。
如果再想的远一些，他们将来，还有可能成为比较强大的“母族”，从而带来更大的麻烦。
“至少眼下。”
李云看着杜谦，轻声笑道：“咱们还是扎扎实实，一步一步往前走罢。”
杜谦似乎明白了李云的意思，微微低头，行礼道：“府公的意思，我明白了。”
李云对他抱拳还礼：“受益兄辛苦。”
二人互相行礼，在李园门口分别，李云告别了杜谦之后，一路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的书桌上，已经堆放了十几份文书，都已经分门别类的整理了出来，齐齐整整的堆放在书桌上。
刘苏坐在李云旁边的一张小桌子上，她的面前，还有一些不怎么要紧的文书，她正在替李云，挑拣这些文书。
见到李云走了进来，刘苏站了起来，欠身行礼道：“姐夫。”
二人这大半年时间，几乎是朝夕相处，彼此之间已经很是熟悉，李某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笑着说道：“过些日子，苏妹妹便要进门了，怎么还如此称呼？”
纳妾进门的时间，是年初的时候就已经定下来的，这个日子，还是薛韵儿找了先生推算出来的良辰吉日，因此刘苏自然早早的知道。
听到这句带着调戏意味的轻佻话语，刘苏也不恼，只是走到李云身后，替他按摩肩膀，轻声道：“那不是还有几天嘛？”
说着，她弯下身子，对李云附耳轻声道：“再说了，我听薛姐姐说，姐夫很喜欢妾身这个称呼。”
因为久在李家，再加上天天跟李云相处，刘苏现在已经放开了不少，她笑着说道：“等妾身进了李家门，还喊姐夫，好不好？”
李云猛的回头，看了看她，二人脑袋离得极近，差一点就亲在了一起。
刘苏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好几步，看着李某人有些发红的眼睛，她两只手抱胸，有些害怕：“姐夫，还有好几天呢，你…你要做什么？”
李云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冷静了下来，然后对着她轻声笑道：“还有好几天，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轻声道：“快过来。”
刘苏红着脸，咬牙走了过去，竟真的坐在了他的怀里。
李云搂住她纤细的腰肢，笑着问道：“苏妹妹从前可不是这个性子，谁教你这么挑拨姐夫的？”
刘苏低着头，红着脸：“是…是薛姐姐。”
李府公低哼了一声，手有些不安分了。
“敢这样挑拨姐夫，姐夫要好好惩罚惩罚你…”
刘小姐惊呼了一声，不过却没有逃走，两只手搂住李云的脑袋，轻轻咬牙，眼睛一红，垂下泪来。
“姐夫…”

第495章 六司与三角
李云这一次纳妾，并没有弄得满城皆知，也没有特别大张旗鼓。
但是，金陵城里的官员，以及驻扎在金陵附近的周良等将领，还是到场了的。
算上从庐州赶过来的陆家人，一共只在李园凑了五桌子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因为不是娶妻，仪式也相对简单，只折腾了半天时间，就算是告一段落了，两位正值青春年华的妾室，被一并送入到了李园的后宅之中，这会儿二人已经各自有了一个小院落。
而李云，则是在前院，与一众“同僚”喝酒，费宣端起酒杯，敬了李云一杯酒，笑着说道：“恭喜李府公，享齐人之福了。”
这会儿，费宣的家人已经被接到了金陵，他们家也在金陵安了家，更重要的是，在金陵待了一段时间之后，费宣愈发喜欢这里了。
不因为别的，就为了一个“正”字。
费宣在京城刑部的时候，常因为处事公正，得罪权贵，最后被一脚踢到江东。
刚到江东的时候，他觉得李云是反贼，极其不愿意合作。
不过，如今他到江东，也已经过去了接近一年时间，这段时间来，江东的风气非常合他的胃口。
因为李云处事，或者说整个江东的处事风格，都非常公正，不管是谁，只要有了错处，那就按照规矩处理，不带一点含胡。
一来是因为，以李云为首的江东集团，目前还在初创阶段，团队有活力，也相对来说比较健康。
二来是…江东还没有来得及形成权贵阶层，李云这一代人的子辈，还没有长大。
这样的地方，让费宣简直是如鱼得水，他这个老刑名，在江东干的非常痛快。
再加上家里人也到了江东，不用担心家人的周全，他也就真的沉下心，准备跟着李云干了。
李云看了看费宣，笑着说道：“费府公，最近可要尽快把按察司给建起来，金陵这一批新人，我也优先分给你。”
坐在一张椅子上的杜和，闻言连忙开口道：“那可不成，说好了，要先分给我们度支司！”
杜和在江东，主管钱粮账目，也就是扮演者户部的角色，但是因为人手太少，土地税收之类的事情，他没有办法过问，只是单纯的管账。
因此，算不上一个完整的户部，李云将其命名为度支司。
陶文渊未来将要负责的教育板块，李云将其命名为学部司。
如果按照这个时代礼部衙门的命名方式，应该称呼其为“礼部司”，负责礼乐，学校，仪式，制度，衣冠等等，但是现在的江东，并不需要其他功能，人手也不够将其它功能搭建起来。
李云只单纯需要一个“教育部”，因此他将办学的职能抽离了出来，单独成立学部司。
至于其他三部，则化用为工部司，人事司，以及李云自己主管的兵事司。
其中，兵事司不仅包括了兵部的所有职能，还能有指挥调度各地兵力的权柄，是李云直接主掌，在江东诸司之中，权柄最重。
这样一来，李云从六部化用而来的江东六司，就算是有了个骨架，只等着后续在这个骨架上，陆续搭建血肉就行了。
听了杜和的话之后，这一桌人都是哈哈一笑，李云看向杜和，开口笑道：“这人事司的职司，是受益兄在兼管，受益兄自然会给你们度支司，安排的明明白白。”
一旁的杜谦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而费宣则是看着李云，开口道：“府公，我不要太多官员，多给我一些吏员，再分派给我一些马匹，还有一些人手。”
“按察司，很快就能建起来。”
李云想了想，点头笑道：“那好，回头我从城外的新兵营里，挑一个都尉营的兵力，给费府公你做按察司的兵丁，助按察司执法。”
司法衙门，是需要一些人手的，毕竟他们有时候，也需要捉人拿赃，与没有武力加持，什么都不好办。
费宣想了想，开口道：“一千个人太多了，我只要五百人。”
“两个月之内，我把江东的按察司，给府公建起来。”
李云摸了摸下巴，还要说话，杜谦拉着他的衣袖，笑着说道：“府公，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公事什么时候不能说？”
“府公还是到后院去，免得怠慢了两位美娇娘。”
杜谦自己就有两房妾室，已经是过来人了，这会儿很自然的与李云开着玩笑，李云也不怯场，笑着说道：“那公事的事情，我们明后天再谈，尽快把江东六司，给搭建起来。”
明眼人都知道，如今李云要建立起来的所谓六司，其实就是六部衙门的精简版，拥有六部衙门的核心功能。
将来，这六司衙门，是有可能能够直接演变成为六部的。
听李云这么说，在座众人正色起来，点头应是。
杜谦与李云亲近一些，当即开口笑道：“府公明天，怕是出不了李园了。”
“怎么也得后天才成。”
李某人面不红心不跳，笑呵呵的说道：“受益兄瞧我不起，我明天便去府衙寻你。”
一桌子人，闻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附近几个桌子吃饭的人，这会儿都几乎没有人敢发出太大的动静，一些人小心翼翼看向李云杜谦这一桌子人，心里都十分清楚。
那一张桌子，就是如今的整个江东了。
桌子上的人，都是江东的风云人物。
有朝一日，他们如果能挤进去，便才算是真正…出人头地！
…………
就这样，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李云到了后院，入了洞房。
第二天，他果然没有能够起来。
一直到第三天，他才离开李园，去跟杜谦等人，继续讨论江东六司衙门的事情。
而就在江东这里，小朝廷骨架渐渐成型，羽翼渐渐丰满，实力飞速成长的时候，西边关中的京城里，却出了一件大事情，震动整个京城。
河东节度使李仝，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再加上在京城水土不服，因此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
他这个年纪，哪怕是一些小病，也已经足够要命，好容易熬了半个月熬了过来，李大将军便再没有了留在京城里的心气。
事实上，从上一次代王武涉一事之后，李仝萧宪两位节度使，就已经有动身离开京城的念头了，但是韦大将军提刀进皇城，大闹了一通之后，依旧厚着脸皮不肯离开京城，逼得李萧二位，也只能继续留下来。
而此时，李大将军一场大病之后，便在京城无论如何也待不下去了，他病情稍稍好了一些之后，便来到了后宫之上，对着天子叩首行礼道：“陛下，老臣…老臣上了年纪，已经不堪朝廷驱驰，恳请告老还乡。”
皇帝陛下坐在帝座上，听的心惊胆战，闻言连忙站了起来，走到李仝面前，将李大将军扶了起来，开口道：“听闻大将军的病，已经好了不少了，既然在京城能够调养回来，不妨在京城里多呆一段时间。”
“等彻底养好了，再决定去留不迟。”
他是真的不愿意李仝离开。
李仝萧宪两个大将军在京城一天，还能稍稍压制压制韦全忠，如果李萧二位大将军离开京城，谁知道那位“灵武王”，会猖狂成什么模样？
李仝微微摇头，开口道：“老臣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
他看向天子，低声道：“陛下放心，老臣虽然离开朝廷，但是犬子李槲，却可以留在京城，供陛下驱使。”
皇帝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心里明白，这位李大将军，想要离开随时可以离开，没有人拦得住，但是离开之前，却还要过来同自己这个皇帝打个招呼，其实是给了一个面子。
见天子不说话，李仝继续说道：“老臣离开之后，河东军将会撤出京城，驻扎在京城城外，以拱卫京城。”
皇帝闻言，长叹了一口气：“老将军离开，朕不知应该如何自处了。”
“陛下放心，韦全忠虽然狂妄，但是万不敢行大逆不道之举。”
所谓的大逆不道，自然就是弑君自立。
但是这个时候，对天子不敬都是罪过，如果谁动了这个手，立时就成了天底下所有地方势力的共同敌人。
韦全忠虽然狂，但是他不蠢，他干不出这种事。
“老臣离开之后，萧大将军说不定也会离开，到时候韦全忠一个人在京城里，可能能够猖狂一阵，但是他也不敢久待。”
此时，三位节度使都已经离开各自藩镇超过一年时间，虽然各自都有心腹留在藩镇，但三个人多多少少，是有点不太放心的。
李大将军想要回河东太原去，一方面是因为身体问题，另一方面就是因为想要回去照看藩镇。
如果李萧二人都离开，韦全忠一个人，便没有足够的能力，长久的占据京城了。
“用不了多久，韦全忠也一定会离开，在此之前，陛下一定要保重龙体，要稳重再稳重。”
这话的意思是，提醒皇帝要隐忍。
皇帝陛下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道：“便是都离开了，天下也已经千疮百孔了。”
他看着李仝，缓缓说道：“老将军可能还不知道，老将军的一个本家，已经在江南，自行开题科考了。”
“老臣的本家…”
李仝认真想了想，很快想起了李云，他微微低头道：“陛下，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大周的天下…恐怕您只能一点一点，慢慢来收拾了。”
皇帝沉默不语，没有接话。
这一日，天子允了河东节度使李仝的告老，放他离开朝廷。
整个京城，立刻开始疯传各种流言蜚语。
因为，京城里最稳固的三角结构…
其中一角，已经悄然消失不见。
京城的局势…
变得微妙了起来。

第496章 自取灭亡
长达一年时间以来，京城以及关中，都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而这种平衡，都是来源于京城里，由三位节度使组成的权力三角。
在这种三角关系之下，皇帝陛下虽然有些憋屈，但是朝廷，基本上已经恢复了运转，整个天下，除了三位节度使所占据的地盘不用交税，其他地方上一些割据势力，不怎么愿意交税，以及江南的李云没有交税之外，其余地盘，或者是习惯于朝廷的统治，或者是惧怕三位节度使的兵锋，在昭定三年，基本上都是老老实实交了税的。
尤其是中原地区。
在这个时代，中原地区是绝对的核心，也是粮食的重要来源之一，中原地区已经老老实实的对关中朝廷交了税，也就是说，如今的朝廷，虽然是个残缺的朝廷，但是并没有停摆。
至少恢复了王均平之乱前六成左右的收入。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三位节度使镇在关中，如今李大将军已经明确自己将要离开，这个权力三角，骤然变成了一条直线。
由萧大将军和韦大将军，各自站在其中一边。
而这种情况，其实相当不稳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闹起来，从而一边压倒另外一边。
不过，这个时候，没有人能够左右一位大将军的意志，李仝大将军返回太原的事情，已经成了定局。
在他要离开的前一天，范阳节度使萧宪，赶到李大将军府上探望，很快在后院，见到了正在翻看文书的李大将军，萧宪上前，低头抱拳道：“老哥哥，身体如何了？”
李仝放下手中的书卷，两只手撑着桌子，让自己站了起来，然后对萧宪拱手还礼，叹了口气道：“眼下，眼下死不了。”
他说话，已经有些不怎么连贯，长喘了一口气之后，请萧大将军坐下，然后继续说道：“不过继续留下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客死在这京城里。”
萧宪闻言，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李大将军，突然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老哥哥前番身体不适，当真是病吗？”
“自然是病。”
李大将军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勉强笑道：“老夫这个年岁，若是给人家下了毒，这会儿早已经躺进棺材里了，哪里还有可能活过来？”
萧大将军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听大将军的语气，应该是…应该是被人家下过毒。”
李仝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在京城这一年时间，尤其是陛下回来之后这下半年，十几次。”
“十几次刺杀。”
“有刺客潜入近身，也有人偷摸下毒，不择手段。”
说着，他看向萧宪，苦笑道：“萧贤弟，恐怕也是如此？”
“我少一些。”
萧大将军苦笑道：“大概八九次罢。”
两位大将军对视了一眼，李大将军给萧宪添了杯茶水，笑着说道：“住在这里，太多人想要我们的性命了，恐怕韦全忠，被刺杀的次数更多。”
萧宪也跟着笑了笑：“他应该在二十次以上。”
这位范阳节度使接过茶水，长叹了一口气：“明面上勉强维持的朝廷，背地里不知道多少暗流汹涌，无怪老哥哥想要离开关中，我也有些疲累了。”
最近这大半年，三位大将军，都遭遇过多次刺杀，而且相当疯狂。
至于这些刺杀到底是谁安排的…很难说。
但是可以猜到的是，刺杀李仝跟萧宪的人，大概不会是看起来嫌疑最大的韦全忠派来的。
因为他嫌疑最大。
一旦两位大将军出了什么事情，各自的下属，第一时间就会想到朔方军头上，那个时候，大战立时爆发。
韦全忠不太可能会这么做。
而除了韦全忠之外，有刺杀动机的人不计其数，有可能是朝廷里的大臣们，有可能是武家的宗室，有可能是想把关中搞乱的其他节度使，甚至有可能是关外想要入关的异族。
而最有可能的…甚至是帝座上的那位皇帝陛下！
前来刺杀他们的人，身份也是五花八门，有些是死士，有些是被人收买，还有些，干脆就是京城里的普通厨子。
如今，京城里的形势太过复杂，任谁也不可能理得清楚。
两位大将军交换了一下眼神，萧大将军问道：“老哥哥准备如何离开？”
“老夫离开之后，李槲会留在京城里。”
李大将军默默说道：“京城，关中的东西，老夫一概不要，但是老夫要潼关，老夫会带着河东军，从潼关离开，然后接手潼关。”
潼关，是关中四关之一，也是进入关中极为重要的门户之一。
李大将军的态度很简单，他可以放弃关中，放弃京城，但是不能接受京城，或者关中成为某个人的独占的地盘。
更不能让最后留在关中的那个人，关上关中四关，就这么占了关中。
所以，他要掌握其中一个门户。
萧宪听的一怔，随即眼睛一亮，低声道：“那我范阳军，也要掌握一个关口。”
李仝看了看他，轻声说道：“今年，萧大将军最好也离开京城，不要再在京城里折腾了，他韦全忠恋栈此地，就让他自己留在这里作威作福就是。”
“我们，保全自身才是正经。”
李大将军缓缓说道：“再在这里久待，太原都未必跟我姓李了。”
作为节度使，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老巢，萧宪的大本营在幽州，李仝的大本营在太原府。
但军权是要牢牢把握在手里的，不能长时间离身，他们虽然带了半数兵力离开，但是占了关中之后，各自的老巢都在进行征兵。
时间长了，可能会出问题。
萧宪看了看李大将军，笑着说道：“李槲又不是大将军的长子，太原不是还有大将军的长子在看着？出不了什么事。”
三个节度使里，李萧二人带到关中的都不是长子，只是他们各自比较受宠的儿子。
比如说李仝李大将军，他今年六十多岁，家里真正作为继承人的长子，已经年过四十了。
有长子看着家业，他们才会放心离开。
李仝哑然一笑：“正是因为长子看家，才有可能会出问题，说不定老夫回到太原之后，连河东节度使也做不成了。”
自家的儿子，才更有可能篡权夺位。
萧大将军闻言一怔，随即深有同感：“不瞒老哥哥，我有时候，也常常担心幽州的近况。”
李仝低头喝茶，继续说道：“老夫离开，一来是因为身体问题，二来在这里久待，也没有什么意思，朝廷的赋税不可能分给你我，朝廷的地盘，也不可能都划分给咱们。”
“君不见，江南道的那个李云，前段时间已经在江南，自行抡才选官了。”
说到李云，李大将军赞叹道：“这个后生小子，真是利害，没几年时间，便能跟周绪打的不相上下，老夫派去江南的探子来报，他现在在江南，势力一日强过一日。”
“我们在京城里争持，空耗时日，却让这李云，平白得了天大的好处。”
江北之战前，李云只在江南一带才有名气，几个节度使，即便偶尔听说过他，也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
江北之战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得不看向李云，即便是这三位占据京城的节度使，如今对李云，也已经相当熟悉了。
“抡才选官。”
萧宪琢磨了一下，然后低声叹了口气：“老哥哥说的不错，我们在京城争持，这后生，已经开始在江南，自成一国了。”
“老哥哥离开之后，我也不会在关中久留，那韦全忠想要在京城胡作非为，也由得他去，关中才多大点地方？”
“壮大自身，才是正经。”
李仝笑着说道：“大将军回去之后，不妨将目光放在平卢军周绪身上，这小子趁着我们在关中出力，自己在后面吃得膀大腰圆。”
“大将军正好可以以此为借口，进行讨伐。”
萧大将军想了想，开口道：“那老哥哥，是想要兵进中原？”
“中原太大了，老夫吃不下。”
李仝想了想，继续说道：“朝廷，朝廷…”
他说了这两个字之后，叹了口气：“老夫现在，心里也是乱得很。”
太原府南下，正是中原，如果能够吃下中原，比如说占据洛阳，对于河东藩镇来说，自然是莫大的裨益。
但是，李大将军年轻的时候，大周国力还颇为昌盛，他在那个时间段长大，此时虽然也是割据的节度使，但还没有当真去做反贼的心理准备。
“我明白，大将军不忍心去占朝廷的地盘。”
萧宪想了想，轻声道：“大将军可以这么想，如今天下各地，纷纷割据，我们其实不是占朝廷的地盘，是在…”
“为朝廷平叛。”
李仝叹了口气：“再年轻十岁，老夫真要去争一争了。”
他看着萧宪，问道：“贤弟何时离开京城？”
“老哥哥离开之后，最多两个月。”
萧宪沉声道：“我也就回去了。”
“到时候如果韦全忠不愿意走，那就让他自己留下来。”
“且看他，如何自取灭亡！”

第497章 好官！
汴州。
汴州是中原一个地理位置相当要紧的州郡，这会儿在这里主事的是汴州刺史梁温。
他原是王均平下属的将领，王均平时代后期，他与大周皇城司的人接触，暗中投靠了朝廷。
王均平覆灭前夕，也正是此人闯进皇宫里，割下了王均平的头颅。
当然了，这是梁温自己的说法。
当夜形势太乱，有不少人闯进了皇宫里，乱烘烘一片，虽然最后的结果是王均平被人割下头颅，高挂皇城城门之上，但是到底是谁杀的，又是谁割下的头颅。
没有人能够说的清楚。
后来，三位节度使的军队打进京城，十几万军队作鸟兽散，三位大将军并没有理会这些所谓杀了王均平的“功臣”，一并诛除，梁温知道事不可为，便带着一众溃兵，逃出了京城，趁着关门没有封闭，又从关中逃到了汴州附近。
到了汴州之后，他忽然心思一动，给当时还在西川的皇帝陛下上了一份奏书，自领了诛杀王均平的功劳，当时的天子与裴璜商议了一下，也想要尽可能多一些能用的兵力，就随手下旨意，封他做汴州防御使。
那时梁温手底下兵力，已经不足一万，而且大都衣衫褴褛，甚至开始劫掠百姓，以求裹腹了。
然而这一道圣旨下来，他们便立时摇身一变，成了汴州的“正规军”。
如今，大半年时间下来，梁温的势力一扩再扩，现在汴州附近的许州，陈州，都已经在他的手中。
王均平所部的残部，几乎近半被他收拢，加上新征募的一些百姓，梁温麾下的兵力，已经超过两万人。
这两万人，还不是软脚虾，是可以上战场的两万人。
更奇妙的是，在潼关之外，朝廷三万禁军出关迎敌，被王均平全歼，缴获了三万套禁军的武器装备，战斗力大为提升。
如今，这三万套装备，虽然没有尽在梁温手中，但是至少有七八千套在他手里，也是一股相当的战斗力了。
现在的梁温，又被朝廷加封为汴州刺史，当真从一个反贼，成了个正经的大周官员，名正言顺，而且…
兵强马壮！
此时的汴州刺史府里，这位梁刺史坐在下首，主位上坐了个一身蓝色衣裳的宦官，这宦官说着话，梁温很是恭谨，毕恭毕敬的听着。
“梁使君，你这汴州，距离都幾道极近，陛下有命，一旦都幾道生变，你要立刻出兵，替朝廷守住都幾道。”
大周有两个都城，主要的都城自然是京城，京城附近的州郡，称为京畿道。
但是，还有个东都洛阳，洛阳附近，就是都幾道，由汝州，郑州，淮州，陕州，以及河南府四州一府组成。
而汴州，就在郑州边上，可以说与都幾道是接壤的。
梁温如今，虽然也可以称得上是一方小军阀了，但是他对这位朝廷来的宦官异常恭敬，闻言开口道：“回上使的话，敢问都幾道，会生出什么变故？”
这太监皱了皱眉头，开口道：“李大将军要回河东了，河东往南，就是都幾道，无论如何，中原大地不能有失。”
梁温点了点头，低声道：“上使，河东藩镇兵强马壮，下官虽然有心报效朝廷，但未必抵得住他们。”
这太监站了起来，从怀里逃出一封密信，和一块令牌，沉声道：“这是陛下的密信，和天子令符。”
梁温闻言，不敢怠慢，毫不犹豫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几乎贴在地面上，两只手高过头顶，用几乎虔诚的语气，恭声说道：“臣梁温，恭接圣物。”
这太监见状，也有些诧异，把密信和令符递过去之后，开口感慨道：“咱家这段时间，在关外东奔西走，也见了不少官员，少有梁使君这般恭敬的地方官了。”
梁温站了起来，依旧低着头，开口道：“下官原本是一介草莽，蒙陛下破格拔擢，这是莫大的恩德，下官永远铭记于心，只要陛下一句话，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到这里，他握紧拳头说道：“如今，陛下有了难处，那些地方官俱是势利眼，因此对公公不敬，但是下官不一样，无论何时何地，下官只有一颗忠心。”
“天地可鉴！”
梁温握拳，咬牙切齿道：“那些个乱臣贼子，下官总有一天，要把他们统统诛除！”
这太监点了点头，开口道：“梁使君的话，咱家一定想办法，转告陛下。”
“多谢公公。”
梁温从怀里，掏出一张礼单，递给了这太监，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上使到汴州来，下官招待不周，这是下官准备的一些礼物，请上使过目。”
这太监先是一怔，然后接过去看了一眼，立时愣在了原地。
礼单上，金银珠宝这一类的东西，自然不缺，还有不少宝贝珍玩，琳琅满目。
这太监虽然最近一两年，在外面东奔西走，算是干了皇城司的活，但是他是宫里出身，见识非浅，扫了一眼就能将这礼单上的价值，估出个大概。
“梁使君，这恐怕价值万贯不止了罢？”
“区区小钱，不值一提。”
梁温低着头，语气颇有些谄媚：“算是下官，对上使的一点点孝心。”
这太监姓高，闻言深深地看了看梁温，心里颇有些感动，他将礼单收进了袖子里，长叹道：“从朝廷遭难之后，咱家再没有见过梁使君这般有孝心的地方官了。”
“患难见忠心。”
高太监感动的几乎掉下泪来，他擦了擦眼泪，开口道：“梁使君你放心，你的事情，咱家一定原原本本的禀报陛下，只可惜…”
他叹息道：“陛下如今，被乱臣贼子裹挟，能赏你的不多。”
“公公，下官向陛下尽忠，向您尽孝，都是出于一颗真心，不求回报。”
梁温对着太监深深低头行礼道：“您回去禀报陛下，就说下官，誓死也要报答陛下的恩德！”
“好，好好。”
高太监擦了擦眼泪，沉声道：“朝廷值此危难之际，正需要梁使君这样的忠臣！”
梁温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公公在汴州多待几天，下官前几天买了一对双胞胎少女，生的很是标志，就让她们以后，在公公身边伺候。”
高太监皱起了眉头：“咱家乃是残缺之人，要女娃娃有什么用？”
“给公公暖脚暖床，伺候公公衣食起居，也是好的。”
高太监面色稍，微微点头道：“梁使君有心了。”
梁温侧身，笑着说道：“酒宴已经备好了，公公请。”
高太监站了起来，走在梁温前面，依旧感慨连连。
“梁使君，真是个好官，真是个好官。”
…………
江东，金陵工坊。
李云与周良一起，站在工坊的一处空地上，看着远处的两个罐子。
一个陶罐，一个铁罐。
两个罐子里，都被填装了火药，随着匠人点火，火药被瞬间引爆。
两个罐子，统统爆炸。
陶片飞溅，但是铁罐没有炸开。
李云与周良上前去，认真看了看爆炸的现场，李某人捡起地上的碎片，摇了摇头：“陶罐看来可以，但是威能不够大，铁罐不太成，炸不开。”
一旁的周良若有所思，开口道：“要是铁罐能再薄一些，应该就成了。”
李云依旧摇头。
“效率太低了，铁匠弄出来那种薄铁皮，不知道要费多少工夫。”
“即便能行。”
李某人摸了摸下巴，继续说道：“能做出来的数量也不会很多。”
“不过…要是用在一些关键的地方。”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
“或许会有奇效。”

第498章 再乱
江东的各项事情，都在稳步推进之中。
官员体系，扩充军队，都是比较常规的事情，李云能做，其他节度使，其他势力也能做。
因此，李云想要在往后的争斗之中，取得优势，还需要做一些别人没办法去做，或者别人不知道去做的事情。
不然，他便与这个世界的土著，没有任何分别了，充其量，只能算一个思想比较开明，比较有人格魅力的土著。
这倒不是说瞧不起这个世界的土著，这个世界的的确确有许多人，在很多地方胜过李云，比如说杜谦，在不少方面李云都不如他。
但李云既然有着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没有的特殊优势，那就没有不用的道理。
事实上，金陵工坊是江东所有机构里，最早建立的一个，也足够说明，李云对这方面的重视了。
火药，金陵工坊已经弄出来差不多两年时间了，这两年时间里，李云一直尝试着把这玩意儿武器化。
可是一直到去年的江北之战，这个东西都没有完成实际上的武器化，只能被当成一种新奇的玩意儿用在战场上，达到一个出其不意的效果。
真正的杀伤力…相当有限。
而江北之战后，李云迎来了一段相当漫长的平稳时期，所以他才开始着手建设江东的官员体系，但是对于装备的发展，李云也从来没有放弃过。
而随着地盘的扩张，他的经济能力有了不少的进步，从去年下半年，到现在为止，金陵工坊的规模，已经一扩再扩。
现在，整个金陵工坊里，有差不多八百个工匠，李云单独从各个门类里挑选出一共一百多个人，专门来进行火器的开发。
这期间，李云常来工坊里，与这一百来个人，一起研究，并且给他们提供一些进展的思路。
到现在，这种武器化总算是往前推进了一大步。
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李云就看过一些基础的火药武器，主要是大宋时期的一些，相对来说好理解，比较好仿制出来的火器。
目前，李云已经定下了两种仿制火器。
其中一种，就是要钱这些，在铁罐之中塞进火药，点燃之后扔进敌人阵列之中，随着火药炸开，铁片飞溅。
这种东西，在另一个世界的宋朝，有个很响亮的名字，叫作震天雷。
另一种火器，则是相对来说属于近战的火器，叫作梨花枪。
所谓梨花枪，就是相对正常的枪杆上，绑着一个或者两个竹筒，竹筒里头装填火药，铁屑，甚至是砒霜之类的东西，点燃以后，这两个竹筒就会飞出去，释放毒烟，有时还能够对敌人造成点燃伤害。
所以，这玩意儿又被称为飞火枪。
梨花枪不怎么难弄出来，金陵工坊里，已经有了不少“原型样品”，甚至随时可以投入军用，但是这种梨花枪，真正有多大用处，就不太好说了。
李云更想弄出来的，还是他在书里看到过的“震天雷”。
不过实际操作起来，困难重重。
陶罐版的震天雷很好弄出来，只是杀伤力小一些。
但是铁皮版本的，就比较难搞了，这个时代可没有辊压设备，想要足够薄的铁皮，就必须匠人用人工，一点一点捶打出来，耗时耗力不说，产量也不可能太多。
李云拿着这个铁皮罐子，琢磨了半天，大皱眉头。
“不对，不对。”
李某人小声嘀咕道：“这玩意儿能流传后世，一数量一定不少，一定不是这么弄出来的。”
他想了想，挥手叫来了负责震天雷的匠师，这匠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被李云喊过来之后，连忙低头道：“府公。”
李云看着他，开口道：“魏师傅，你上次说，浇筑出来的太厚，炸不开，是不是？”
“是。”
这个魏师傅低头道：“我们试过很多次了，浇筑的壁太厚，只有这种熟铁捶打成片，才有可能炸开。”
“这样，你用生铁。”
李云想了想，继续说道：“能浇筑多薄，浇筑多薄，浇筑一百个铁瓶子出来，我要那种口小底大的瓶子，然后填装火药，接出引线，密封瓶口。”
“一个一个实验。”
李某人低声道：“如过还炸不开，就改火药的方子，一点一点去配比，调试。”
生铁比熟铁更结实，但是也更脆。
用生铁，说不定会有奇效，如果还不行，那就是火药配比不对。
再不行的话，李云就只能放弃这个震天雷项目了。
这魏师傅点了点头，开口道：“是，府公。”
他顿了顿，问道：“府公，小人下面的匠人们，大部分都是过了年之后，就一直待在工坊里，有些人想要回家看一看…您看…”
李某人微微皱眉，想了想之后，开口道：“那就这几天回去，等人齐了之后，你们这个院子闭门，把我要的东西弄出来，记住我先前说的话。”
“铸铁的铸铁，配药的配药。”
李云沉声道：“除了几个大师傅，其他人不许接触整个流程。”
“还有…”
李某人低声道：“魏师傅还是宣告下去，不要跟外面来的人接触，也不要拿一些凭空出现的钱财，工坊里的事情，出去之后一概不许说，家人也不能告诉。”
“如果出了事，被我捉到…”
李云看了看他，叹气道：“我要杀人的。”
他这话说的云淡风轻，但是魏师傅却是直接打了个寒颤，连忙低头道：“府公您放心，我们几个大师傅家眷，都住在工坊里了，没有您的吩咐，我们不会出去。”
“其他人，小的也会叮嘱他们不要出去乱说。”
李云“嗯”了一声，对着他笑了笑：“等这玩意儿弄出来了，魏师傅手下的弟兄们，每人加一贯月钱。”
魏师傅诚惶诚恐，低头谢恩，然后带着一种手下去忙去了。
他离开之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周良，才看着李云，有些好奇的问道：“府公，这东西真有那么大用吗？我看那陶罐，似乎威力平平。”
“陶罐已经能炸开伤人了。”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要是把铁的弄出来，一定会是战场上的一大杀器，至少相当于我凭空，得了两三万兵力。”
“对了。”
李云看了看周良，笑着问道：“三叔过来找我，有什么事情？新兵营建好了？”
“差不多了。”
周良笑着说道：“这段时间，新兵营的事情都是邓阳在负责，府公也说了，将来让他接过我这个将军的差事。”
“我来见府公，是想同府公说，先前府公让我弄得稽查部，已经差不多建起来了。”
他看着李云，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只能府公，把详细的军规军纪，再确认一遍，属下就可以在各个军中，建立相应的稽查司。”
“帮助府公，稽查军纪。”
李云闻言一怔，随即才想了起来有这回事，他摸了摸下巴，问道：“三叔想要从金陵将军的位置上退下来？”
当初李云跟周良说起要建立军队稽查制度的时候，他们的队伍还远没有现在这样庞大，不过这个时候，江东也的的确确该有一个军纪稽查的机构了，不然要不了几年，便会与平卢军没有太大分别。
当初李云说的是，从各军中百人抽五，建立稽查司，各稽查司不对军中将军负责，对上一次的稽查部负责。
而周良，负责组建这个稽查部。
等他开始负责这个机构的时候，就自然不能再在下面做将军了，需要独立于各军之外。
这是个讨人嫌的差事，在军队建成的初期，需要有个威望足够高的人来做，而从一开始就跟着李云，当初缉盗队时期地位更是只在李云之下的周良，正适合这个差事。
周良点头道：“邓阳已经差不多了。”
“他跟着府公很早，还在赵将军，苏将军之前，这几年又兢兢业业，没有出过什么差错，再加上金陵军现在主要的事情，是帮着训练新兵。”
“属下觉得，邓阳没有什么问题。”
“那就让他，代领一段时间金陵将军，试一试罢。”
“至于稽查部的事情。”
李云下定了决心，沉声道：“我明天就开始起草详细的章程，章程一定下来，就发到各个军中，正式开始施行，以严肃军纪。”
周良深深低头，抱拳道：“属下遵命。”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府公，还有一件事，属下不知道当不当说…”
李云笑了笑：“咱们是自家人，三叔有什么话，不必藏着掖着，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就是周必…”
李云笑了笑，问道：“三叔想让周必跟着你做事？”
周良连忙摇头，开口道：“不，不是，就是周必，也到了年岁了，听闻夫人与不少人家相熟，如果有合适的，能不能，能不能给周必也…”
“也介绍一个…”
李云闻言，哈哈大笑：“三叔这是见瘦猴成婚，心里着急了。”
“行，这事我记下了。”
李云笑着说道：“回头，我亲自给他物色物色。”
周良这才露出笑容，连忙低头道谢。
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这才一起离开金陵工坊，不过周良却没有进城，而是回军营去了。
李云一路进了城里，还没有进李园，就看到杜谦，已经等在了梨园门口，见到他回来，杜谦连忙迎了上去，有些着急：“府公怎么才回来？”
李云看他的神色，知道一定是有事，于是笑着问道：“什么事，让受益兄这么着急？”
“李仝离开京城了。”
杜谦低声道：“据说，萧宪过不久也准备离开。”
杜使君看着李云，低声道：“关中好容易才安定大半年，三个节度使在京城里待着，虽然有把持朝政之嫌，但是三人互相掣肘，整个关中倒也勉强算安定。”
“现在，其中两个节度使先后离开，关中格局，立时就要为之一变，以韦全忠那个性格，如果他真的独自留在京城，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情出来。”
李云闻言，摸着下巴低头思索片刻，随即抬头看着杜谦，缓缓说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恐怕过不多久…”
“就又要打仗了。”

第499章 新节度使！
与平卢军干了一仗，并且达成相互之间的妥协之后，在李云看来，他将拥有一段两年到三年左右的平稳时期，在这之后，才可能会面对天下动乱。
事实上，从江北之战之后，事情也的确如他所料，最近这半年时间以来，江东再没有什么太大的动荡，他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实力壮大上。
而李正跟苏晟两路军，也在有条不紊的经略江南西道，一切都顺利的在进行之中。
不过这种相对稳定的局势，并没有像李云预料中那样持续这么久，这才半年时间，关中局势就再一次发生了变故。
那三位节度使，如果能一直留在京城里，互相掣肘，那么的确会跟李云预想的差不太多，天下再一次大乱的形式，会往后推迟两年。
但是现在，大将军李仝目前已经离开了京城，范阳军眼瞅着也要离开，只有朔方军还不曾表态，可以预见的是，一旦关中只剩下一路朔方军。
韦全忠要不然就直接把皇帝给杀了，否则他就必须也跟着撤出关中。
毕竟，朔方军目前在关中的兵力，其实也就是四五万人，这其中一万人，还是最近一年新增补的新兵。
而朝廷从西川带回来的禁军，就差不多四五万人了，再加上朝廷在关中多年，关中儿郎自然是向着武周朝廷的，一旦彻底闹起来，韦大将军总不能把朝廷里的人全给杀了，再把关中儿郎屠戮一空。
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本事，真要是这么干的话，天下各地节度使，各地地方势力，包括李云在内，恐怕都要发兵征讨他。
而且，如果他真的干了屠戮朝廷的事情，那么他立刻就会成为各地节度使眼中的“大宝贝”。
谁杀了他，替大周天子报了仇，那么建立新朝，就不是那么名不正言不顺了。
可想而知，韦全忠大概率，也会离开京城。
而这个时候，孱弱的朝廷已经无力控制地方了，如果三节度统统离开，武周朝廷最多就是掌控关中，掌控京畿道。
而天下各地的地方势力，会陷入一段漫长的激情大乱斗之中。
直到有一天，真正决出胜负，或者谁也赢不了谁，各自划一块地盘，关上门当自己的小皇帝。
李云与杜谦两个人，很快来到了李园的书房里，等李云展开一张硕大的地图之后，杜谦的手点在鄂州的位置上，开口道：“府公，如果天下不乱，鄂州还可以慢慢取下来，毕竟鄂州也是属于江南西道，名义上在府公治下。”
“取下鄂州，咱们江东以后，进退更加自如，等往后再取荆襄，便有了并吞天下之势。”
“但是现在，这个进度恐怕要快一快了，别的事情都可以放一放，但是这个事情，要尽快办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时候，恐怕不止我们江东一家如是想，天下各处的军镇，节度使，以及那些地方势力，这会儿都要拼了命了扩张地盘。”
杜谦轻轻敲了敲桌子，定下了基调：“很快，朝廷就会彻底无用，名存实亡了。”
有三节度使在的朝廷，说话还是有些份量的，但是三位节度使没有办法亲密无间，最有野心的韦全忠，也暂时没有办法凭借一己之力，控制关中，更没有足够的实力，应对天下诸侯的讨伐。
现在，三位节度使恐怕都要陆续退出关中，这样一来，虽然明面上看起来，朝廷似乎是获得了“自由”，有了一定的自主权，但朝廷其实是个暴力机器。
没有足够的暴力支撑，没有谁再会去理会朝廷。
也就是说，原本在李云看来，差不多在两年之后才会来临的大乱斗，将要提前到来了！
此时，李云的目光也落在地图上，他先是看了一眼关中，微微摇头道：“韦全忠这个人，实在是太蠢。”
朔方军目前的实力，并没有办法做到挟天子以令诸侯，想要做到，至少得拥有二三十万兵力，并且占据整个北方。
如果这位韦大将军当初足够聪明，便应该能够预料到眼下这种尴尬的局面，那么当初，要么就挽狂澜于既倒，在潼关以外击败王均平，将大周朝廷从边缘上救回来，然后凭借着功劳，从朝廷获取大量的好处。
要么，就是在恢复京城之后，对皇帝尊敬一些，至少要维持明面上的君臣关系，让天下各地诸侯无话可说。
到时候，如果他还能笼络一批读书人，那至少可以凭借着朝廷，得到一些政治层面的好处，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虽然也捞了不少好处，但是骑虎难下，更是得罪了大多数读书人，落得个声名狼藉。
锐评了韦全忠之后，李云的目光重新落在江南西道的地界上，他的手，也点在的鄂州，缓缓说道：“钱塘军，在十天前就已经在往鄂州进发了，每天都有军报送回来，如果顺利的话，最近几天，应该就会有结果，如果不顺利…”
李云的目光看向鄂州，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那便只能刀枪上见了。”
杜谦想了想，开口道：“去年江东各州郡的秋粮，都收的还算顺利，至少金陵仓这里，积攒了不少粮食，单以苏将军所部的数目来看，单单金陵仓的粮食，可以支撑钱塘军作战一年以上。”
李云闻言，笑着说道：“受益兄真是能干，将来咱们江东若有所成，受益兄便是第一功臣。”
杜谦连连摆手，笑着说道：“府公莫非忘了？从三哥来了之后，钱粮的事情就主要是三哥在负责了，跟我关系不大。”
李云哑然一笑，改口道：“那换个说法。”
“杜家，是咱们江东第一功臣。”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退后一步，对着李云欠身行礼道：“多谢府公夸奖。”
李云一怔，随即笑着说道：“这里就咱们两个人，受益兄干什么这么客气？”
杜谦直起腰，对李云笑着说道：“江北之战后，府公在我心里，便已经是东南之主，未来的国君了，法礼不可废。”
李云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他，然后轻声笑道：“功业未成，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
杜谦摇头道：“府公不可妄自菲薄，遍观史书，古往今来，开辟国家之主，国土不如府公今日治下州郡广大的，比比皆是。”
“府公今日，已经可以说是大业有成了。”
杜谦顿了顿，补充道：“将来，只看能不能成就伟业。”
“伟业。”
李云咂摸了一番，忍不住心驰神往，他愣神了一会儿，才回头对着杜谦笑了笑。
“还是受益兄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悦耳动听。”
杜谦也是面露笑容，开口笑道：“实话实说而已。”
…………
转眼间，五天时间过去。
这天下午，李云拿着一份九司刚送来的情报，亲自离开李园，一路到了金陵府衙之中，见到了正在府衙办公的杜谦，以及在杜谦旁边摆了张桌子的姚仲。
见到李云进来，姚仲连忙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作揖行礼：“府公。”
杜谦也是起身拱手道：“府公。”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李某人笑了笑，回头对着姚仲说道：“姚先生且出去活动活动身子，我与受益兄有些话说。”
姚仲连忙低头，应了声是，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临走之前，还很懂事的带上了房门。
李云看了看他，然后问道：“这姚先生，好用不好用？”
杜谦笑着说道：“异常好用，他做什么事情，都颇有章法，而且所通甚多，他在这里帮忙，我轻松了许多。”
杜使君想了想，补充道：“不过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过圆滑，谁也不肯得罪，见到谁都恭恭敬敬。”
“无甚风骨。”
李云摸了摸下巴，开口道：“他白身四十年，好容易得了个官职，如此表现也不算奇怪，只要能帮到受益兄，就留他在这里继续当差罢。”
杜谦点头同意，然后看着李云，问道：“府公直接到这里来寻我，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是。”
李云从袖子里，掏出九司的情报，放在了杜谦面前，苦笑道：“受益兄真是料事如神，苏晟所部到鄂州之后，在武昌附近遇袭，还吃了点小亏。”
杜谦一怔，问道：“对方是谁？”
“自称武昌军节度使。”
“是原鄂岳观察使，苏晟递回来的消息说，上个月朝廷，刚给他升了节度使，他娘的。”
李某人骂了一句，颇有些愤愤不平。
“老子都还没当上节度使，他倒当上了！”

第500章 开干！
大周最早初封节度使的时候，只封了十个节度使，比如说剑南节度使，朔方节度使，河东，范阳，平卢等节度使，都是比较老牌的节度使职位。
当然了，最早的时候，这些节度使只是官位，一任三年，甚至有时候只有一两年，只不过后来，随着天高皇帝远，朝廷管不着这些军政乃至于钱粮完全自主的节度使了，这些地方节度使，才慢慢开始“终身制”，而且开始世袭。
几十年前，大周朝廷还因为这个，与某些藩镇打过仗，不过见到今日各地节度使的规模，就可以猜想到，当初的朝廷其实是吃了亏的。
所以不得不承认节度使的存在，并且默认其中一些节度使开始世袭，比较典型的就是平卢节度使，现在的平卢节度使周绪，就是周家的第二代节度使。
随着时间的推移，朝廷渐渐力弱，增添了更多的节度使，比如说淮南道，就曾经有过淮南节度使。
江南道，将来也有可能出现江东节度使。
而这个武昌军节度使，便是属于这种类型。
鄂州原先，的确有一股地方性的藩镇，称作鄂岳观察使，长期管辖鄂州、岳州、蕲州、黄州、安州、申州几个州。
也就是淮南道，江南西道，以及山南东道三个道交界的地方。
而这个鄂岳观察使麾下的军队，便叫作武昌军。
但是一直以来，他都只是观察使而已，如今的李云也是观察使，而且是地盘大到没边的江南道观察使，理论上来说，李云至少可以在行政权力上对这位鄂岳观察使行使监督权。
也就是所谓的“观察”二字。
本来，武昌军也就一万多人，不到两万的兵力，还不如现在苏晟麾下的钱塘军人多，再加上李某人声势正大，在李云看来，他拿到鄂州，控制大江口岸，并不是很难。
毕竟李云官大半级，而且实力更强。
实在不行，双方可以合作嘛。
但是现在，苏晟所部刚到鄂州境内，双方就已经交恶了。
杜谦接过李云递过来的情报看了看，随即皱眉道：“如果他还是原来的鄂岳观察使，至少他治下几个州里，原属于江南西道的州郡，府公可以名正言顺的派兵过去。”
“但现在，他升了节度使。”
杜谦抬头看向李云，开口道：“那他治下的这几个州，就可以理解为是武昌军的屯田州，不归道一级管辖了。”
“这一点，我想的明白。”
李某人坐在了杜谦对面，闷声道：“我气就气在这一点，朝廷现在，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差点没给韦全忠欺负死，竟还有心思来管江南西道的事情，隔着这么远给我使绊子。”
杜谦无奈道：“咱们能看出来鄂州要紧，朝廷里那么多人，自然不可能看不出来，如今府公的势力，也是天底下有数的几个人之一了，朝廷明显不愿意看到，府公的势力再进一步。”
“拔高鄂岳观察使，就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止住府公扩张，把府公限制在江南道里。”
李云点头：“我也想到这点了，今天过来找受益兄，就是想商量商量，该不该打。”
杜谦摸着下巴，琢磨了一番，开口道：“府公，武昌军有多少人？”
“一万五千人以上。”
李云缓缓说道：“规模很是不小，原是朝廷在中部，插下来的一根钉子，现任鄂岳观察使…不对，眼下已经要说是武昌军节度使了。”
“这人姓卢，叫作卢允章，四十多岁，今年是他任鄂岳观察使第五年，也就是说，他领武昌军，已经领了五年了。”
李云看向杜谦，轻声道：“我顾虑的是，如果打起来，该用什么名分去打，如果师出无名，即便打下来了，也有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原先，没有这个升职之前，李云派人过去，接管鄂州的防务，似乎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是现在，那位观察使升作了节度使，李云出兵的名分，也就不存在了。
而且，这很明显是朝廷的意思，再打下去，一定惹恼朝廷，到时候朝廷如果下旨意讨伐，那些本就眼馋江南道的势力，会不会对李云群起而攻之？
这些都不好说。
不好说的事情，就是风险。
杜谦坐在原地，又看了看李云带来的文书，认真看了两遍之后，他才看着李云，开口道：“府公，这情报上说，我们钱塘军刚进鄂州，就在武昌附近，被武昌军袭击。”
“也就是说，是他们先动的手。”
杜谦轻声道：“他们先动的手，我们再动手，就合情合理了，只要在动手之前，府公给朝廷上一份文书说明此事，我觉得不是不能打，但是有一点，府公必须要注意。”
“必须要打的快，越快越好。”
“咱们赢得越快，在别人眼里就越强。不管有没有什么名分，别人都不会多说什么，但是如果慢了，甚至是在武昌军手里吃了亏…”
李云醒悟了过来，抚掌笑道：“是这个道理，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他站了起来，看着杜谦，微笑道：“我这几天，要出一趟门，受益兄好生照看金陵。”
杜谦闻言，苦笑了一声，开口道：“府公又要亲自去？”
“这不是小仗。”
李云正色道：“钱塘军原先是一万多人，这几个月征募新兵，现在人数已经有差不多一万八千人了，算上武昌军的数目，这场仗，比起江北之战，也只是差了一点点。”
“而且，这场仗很要紧。”
李某人缓缓说道：“需要让朝廷，让天下各地诸侯，再一次看一看江东的态度，我必须亲自去战场。”
说到这里，李云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回头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就如受益兄说的那样，虽然是我军先进的鄂州境内，但却是他们先动的手，这场仗不得不打。”
李云握紧拳头，缓缓说道：“我去，见识一下武昌军，是个什么模样，比起平卢军如何！”
从收到消息之后，李云心里就清楚，这场仗必须要打，而他心里思考的，是这场仗应该什么时候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打。
跟杜谦讨论了之后，他此时已经彻底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这场仗，非打不可，而且要快，要狠！
李某人从来都是个实干派，下了决心之后，他先是返回了李园，在书房里给苏晟去了一封信，然后又把刘博喊了过来，让他把九司的资源，往鄂州倾斜。
说白了，就是多派一些探子过去，打探清楚情报。
刘博知道李云的脾气，也没有废话，立刻就下去忙活去了。
安排好了刘博的事情，吃晚饭的时候，李云看了看家里人，开口道：“过几天，我要出门一趟。”
他看着薛韵儿，笑着说道：“估计一个月左右才能回来。”
薛韵儿停下了筷子，看了看他，幽幽的叹了口气道：“你去就是，你出门，从来也不是经过我的同意。”
李云笑着说道：“总要跟夫人说一声不是？”
薛韵儿低头喝了口汤，忽然眼珠子一转，开口道：“夫君把苏妹妹带上罢。”
她先是看了看低头不语的陆寰，又看向一旁的刘苏，轻声笑道。
“能照顾照顾夫君衣食起居不说，顺便帮你，整理整理文书。”

第501章 当年威风
刘苏这个姐妹，是薛韵儿一早认下的，从小接受这个时代的教育，她并不反感与刘苏共事一夫，甚至因为有这个姐妹，她还多了个能说话的人。
毕竟她这个江东主母的身份，平日里其实不太好出去与金陵的那些个“贵夫人”们结交，整个金陵，薛韵儿目前只跟杜家夫人走动。
其他家里的夫人，多是来拜会她，她不会去拜访别人。
有刘苏在，府上能有个说话的人，薛韵儿也不至于无聊。
但是陆嬛这个妹妹，却是李云去了一趟庐州之后，莫名多出来的。
虽然薛韵儿也清楚，这个时候的李云，需要多一些妾室，也需要拉拢一些帮手，但是毕竟心里还是会有些异样。
有刘苏跟着，这一趟出门，便不会又带一两个女子回家里来。
李云也听出了自家夫人话里的意思，当即笑着说道：“我倒是没有问题，不过我这一路，大概是要骑马出去的。”
他看了看刘苏，笑着问道：“苏妹妹受不受得住？”
刘苏想了想，竟点头道：“夫君，妾身是会骑马的。”
这个时代，民风还相对开放，还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说法，女子也不会特别文弱，薛韵儿这种普通士族出身的，不怎么有骑马的机会，但是刘苏是郡守之女，可以称得上是官宦人家。
她是有马骑的，而且自小就会。
李云闻言，手里的筷子都停滞在了半空，苦笑道：“你真要去？”
刘苏看了看薛韵儿，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她又看着李云，开口笑道：“夫君放心，妾身不会耽误你的事情。”
李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薛韵儿，想了想之后，便点头答应了，开口笑道：“那好，等明天我给你弄一套男装，你女扮男装，跟在我身边。”
此时的李云，大概率是不用亲自上战场了，或者说，只要他不想，便不必上战场，这一趟去，最重要的事情其实是督战，以及必要的时候，跟那位武昌军节度使“沟通沟通”。
带刘苏在身边，也不会太耽误事情。
这事定下来之后，一旁的陆嬛欲言又止，然后看向薛韵儿，低头道：“姐姐…”
薛韵儿本来正在喝饭后茶，经她喊了一声，才恍然想起来一件事，于是轻声笑道：“夫君就在这里，妹妹自家的事情，自家跟他说就是了。”
陆嬛低头，很是懂事：“毕竟不全是家事了。”
李云听的云里云里，问道：“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
“陆妹妹的九叔，白天到家里来了，要见她，还要见夫君你。”
李云皱着眉头想了许久，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问道：“陆祯？”
陆嬛轻轻点头，开口道：“九叔过来，同妾身赔礼认错，他还想见夫君一面，向夫君赔罪，求得夫君原谅。”
李云笑了笑，开口道：“他侵占陆家的家产，我只是要了回来，并没有去找他的麻烦，他要我原谅什么？”
陆嬛眨了眨眼睛，问道：“九叔的和州刺史，不是夫君摘掉的么？”
李云闻言，先是皱了皱眉头，随即才想起来，这个陆祯正是大周朝廷的和州刺史。
因为人手不够，哪怕李云占了州郡，原官员只要肯低头伏管，李云基本上都是照用的，因此江北之战之后，江东接管和州，这个陆祯依旧是和州刺史。
但是前段时间，金陵文会，李云点了个魁首徐珅，为了彰显金陵文会的含金量，让下一届文会多取一些人才，因此李云直接将这个魁首，点了和州刺史。
正好，顶掉了陆祯的位置。
这一顶不要紧，把这位陆刺史吓了个半死，他自知道自己得罪了这个侄女，生怕“侄女婿”再行报复，他一家老小性命难保，于是被罢了和州刺史的差事之后，他便带着家人来到了金陵，想要见到李云，低头认个错。
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之后，李云哑然一笑：“你们不说，我都把这事给忘了，金陵文会魁首徐珅，的确是我派去和州做刺史的，不过那个时候，我已经把这位陆使君给忘了。”
薛韵儿看了看陆嬛，笑着问道：“陆妹妹，今天白天的事情，好说么？”
陆嬛深呼吸了一口气，脸色有些发红：“姐姐说就是。”
薛韵儿这才继续说道：“夫君摘掉了他的刺史，可把他吓死了，白天到咱们家里来，见到陆妹妹之后就直接跪在了地上，痛哭流涕。”
“后来见了我，也哭个不停。”
陆嬛闻言，脸色更红，显然因为这个全无骨气的九叔而觉得丢脸。
不过细想之下也不奇怪，当初陆家先后因为中原叛军以及平卢军，而遭逢大难，主脉几乎死伤殆尽，只剩下三个子侄，陆祯不想着回陆家主持局面，重新把陆家这个门楣顶起来，却直接开始侵占主脉的家产。
这样的人，人品相当不堪，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骨气。
“我这两天有很多事情要准备，估计没时间见他了。”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这样罢嬛儿，你这个九叔如何安排，就由你来决定，或是给他们家一些惩罚，或是让他们家就此去庶民，或是等我回来…”
“给他们家一些边边角角的一官半职。”
“都由你做主。”
陆嬛长出了一口气，脸上因为丢脸而生出的红晕稍稍退了一些，她低声道：“多谢夫君，妾身…妾身这几天，出去见见他们家人。”
“好。”
这会儿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李云站了起来，开口笑道：“那就这么定了，我去书房办公，你们各忙各的罢。”
他伸了个懒腰，背着手去书房去了。
薛韵儿则是看向陆嬛，轻声笑道：“妹妹要是不好意思跟他们家翻脸，我来分说，非得好生给他们家个惩治不行。”
陆嬛低头道：“多谢姐姐。”
“我…我跟他们说。”
“那也好，都由得你。”
她说完，又拉着刘苏到后院去说话。
“这趟夫君出门，妹妹可要盯着他，看他会不会再带女子回来。”
刘苏有些好奇：“姐姐，陆家姐姐人很不错啊。”
“不是说她。”
薛韵儿拉着刘苏，说起了悄悄话。
“杜家姐姐跟我说，要当心那些世家大族送女子到夫君身边去，他们都是几百上千年的家族，要是真有人进了咱们家。”
“咱们三个人的娘家，谁能比得过？”
刘苏一怔，随即轻轻点头，轻声道：“我记下了。”
她想了想，又看向薛韵儿，轻声道：“姐姐是怎么都不怕的。”
“你也不怕。”
薛韵儿笑着说道：“他喜欢你，而且你能帮得上忙。”
姐妹俩手拉着手，叽叽喳喳说起了闺房的悄悄话。
…………
一转眼，两天时间过去，李云安排好了金陵的事情，而他的卫队，也已经在金陵城西门等着。
马匹，都已经统统备好。
李园后院里，刘苏已经换上了一身青色的男装。
她身材高挑，而且胸脯不如薛韵儿那般壮观，这会儿穿上男装，看起来并不如何违和，只不过因为没有乔装打扮，骗不过明眼人。
眼睛尖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女子。
李云给她准备了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而他自己，则是一匹黑马，两个人牵马离开了李园，李云翻身上马，刘苏也很利索的上了马，动作娴熟。
李云很是诧异的看了看她，笑着说道：“还真不赖，走罢。”
二人告别了家里人，李云催马动身，刘苏深呼吸了一口气，一抖缰绳，跟在了他的身后。
随后，周必孟海两个人，也一并骑马跟上，他们两个人已经是李云身边的“御用跟班”了，孟海负责联络九司，周必则是更多负责一些日常跑腿。
很快，一行人到了城外，与杨喜领着的卫队汇合，因为这一趟，路途比较远，他们也没有太过磨蹭，直接动身从金陵出发，沿着大江一路，往上游方向奔去。
李云想要控制鄂州，就是因为鄂州在大江的上游，控制了鄂州，就能控制大江大半条水路，以及保证沿途江州，宣州等州郡的安全。
从金陵出发，一路溯源而上，没几日，众人就奔进了宣州地界。
到了宣州青阳县石埭县附近之后，众人在野外宿营，都忍不住感慨万千。
他们之中，很多宣州人。
李云自己是宣州人，周必，孟海，杨喜，甚至是李云卫队之中的不少亲卫，也都是宣州出身。
跟着李云之后，他们也都两三年不曾回来了。
扎营之后，杨喜在篝火上烤了两只兔子，小心翼翼的递给李云，犹豫了一下之后，又把另一只递给篝火旁边的刘苏。
李云笑着接了下来，也示意刘苏接下。
杨喜蹲在李云旁边，嘿嘿一笑：“府公还记不记得，属下当年在宣州太平县当山贼，您带着缉盗队上山，半天功夫，就把我们寨子给平了。”
“那会儿，属下就想，干绿林这行，算是干到了头了，下辈子说什么也要投个好胎，再不干山贼了。”
他挠了挠头道：“谁能想到，府公不仅没有杀我们，现在还带着我们这些人，混出了名堂。”
李云啃了口兔肉，然后爽朗一笑：“老子当然记得，那个时候你还叫喜蛋。”
杨喜老脸一红，连忙撇过头去，支支吾吾：“那，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听他这么说，篝火旁的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连带着刘苏，也忍不住掩嘴轻笑。
“夫君在宣州的时候，经历也很精采呢。”
“那当然。”
李云笑着说道：“我当年，带着一伙兄弟，把宣州各县的山贼，全给剿了一遍，知道我剿灭的最厉害的山寨叫什么吗？”
刘苏摇头：“不知道。”
“叫苍山大寨。”
说起苍山大寨，李云先是大口啃了口肉，然后微微有些出神，嘴里的肉都忘了咀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大口咀嚼了几口，才将嘴里的肉给咽了下去。
“有机会，我领你去瞧瞧。”
刘苏认识李云的时候，李云已经跟着苏靖正式“洗白”了，她自然不知道李大寨主从前的经历，于是轻声点头，也低头吃了口肉。
“好。”

第502章 江东使者
将来功业有成的时候，李云多半是要回到宣州看一看，重新住上一段时间的。
毕竟这里既是那一个李云出生长大的地方，同时也是现在这个李云，降生在这个世界的地方，也是他起家之处。
不过，眼下并不是缅怀过去的时候，因为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李云去办。
他只在青阳县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带着一行人继续沿着长江一路往上游而去。
很快，他们从青阳县到了宣州的至德县，再到江州，江州奔了两天时间，终于赶到了位于鄂州的永兴县。
目前，苏晟所部，就暂时驻扎在永兴，与鄂州以及武昌两地的驻军对峙。
到了永兴境内之后没有多久，苏晟便带着麾下一众下属，在官道上迎接李云的到来，一众足足二三十个将官，分列两旁，见到了李云等人的马匹之后，便都半跪了下来，齐齐低头行礼，声音很是齐整：“拜见府公！”
哪怕是身为李云兄长的苏晟，此时都跟着跪了下来，没有半点含胡。
此时的江东，已经与先前大不一样了。
先前更像是个草台班子，或者是由一个军头领着的一帮丘八。
而现在，一切都朝着正规化的方向迈进。
李云与周必等人跳下马匹，他亲自把苏晟给扶了起来，笑着说道：“兄长多礼了。”
苏晟起身，摇了摇头，也跟着笑道：“应该的。”
目前，这些李云麾下的“老部下”，从杜谦到周良，再到苏晟赵成这些人，其实都在有意无意的抬高李云的地位，把李云捧到尊位上去。
而且，这是他们自发的行为，至少李云没有发现，他们私下里有过什么串联。
其实原因也不难猜，江北之战后，他们都已经瞧出来了，江北已经有立国根基，那么就自然都想要把君臣位份给定下来，一来免去将来出什么乱子，二来为将来的大业做准备。
李云起身之后，回头指了指跟过来的刘苏，开口笑道：“我家的秘书，也跟着我一起来了，随行帮着我整理整理文书。”
苏晟这些人，都是经常出入李园的，也早已经听说过“秘书”这个名词，更见过刘苏，他本来还没有发现随行有些瘦弱的刘苏，听到李云这句话，才认了出来，连忙说道：“府公不说，我差点都没瞧出来。”
他主动对刘苏抱了抱拳，笑着说道：“见过二夫人。”
其实本来是不应该这么喊的，毕竟李园只有一个正经的夫人，其他都是妾室，但是苏晟知道这位刘小姐跟薛夫人关系极好。
再加上，他与李云之间的关系也不错，可以开开玩笑，因此用半开玩笑的话，喊出了这句二夫人。
刘苏被他一句话，说的脸色通红，连忙欠身行礼：“将军取笑妾身了。”
苏晟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没有取笑，没有取笑，刘小姐名门之后，我看…”
他看了看李云，想看一看李云的反应。
李云的想法，跟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不太一样，他心里并没有太严格嫡庶之分，这个时代地位极低的妾室，在他眼里，也只是比薛韵儿稍次一些的家人，没有太大分别。
如果是那些世家出身的名门之后，这会儿多半会郑重的纠正苏晟，但是李云并不放在心上，只是笑着说道：“都是熟识之人，愿意怎么称呼怎么称呼，这官道上冷清清的，不要在这里久站了，苏兄，大营扎在哪里？我们是去城里，还是去大营里？”
如果是李云独自过来的，这会儿苏晟多半会带李云去大营里，商量下一步的动作，不过李云既然带了个家眷，苏晟自然也要讲究一些人情世故，他笑着说道：“我们现在，占了永兴县城，城里城外都有咱们的兵，府公既然来了，自然是在城里，给府公接风洗尘。”
说着，他低头抱拳道：“府公上马，我等为府公开道。”
他这话一出，一旁的一众将官，都低头抱拳道：“请府公上马。”
如今江东四个军当中，就属苏晟麾下，缉盗队出身的将领最少，毕竟当初，李云是接收了不少苏大将军溃军的，这部分溃军的将领，多半都分给了苏晟。
不过即便如此，缉盗队出身的将领，在苏晟麾下，也占了小半，逼近半数。
这会儿，这些将领都抬头看着李云，目光热切。
当初李某人在宣州带起来的缉盗队，一共不到两百个人，一直跟到现在的，可能只有一百二三十个人。
但是这一百二三十个人，几乎每一个人，都敬李云如同敬神一般。
毕竟，他们之中大多数人，都被李云亲自揍过，几乎所有人，都在战场上见识过李云的风采。
只要见过在战场上如同战神一般的李云，多数人都会永世难忘。
在苏晟的带领下，这一行人很快来到了永兴县城里，苏晟已经让人准备了酒菜，进城没有多久，他便已经拉着李云坐下了。
苏晟给李云倒了杯酒，二人碰了碰杯，仰头一饮而尽之后，李云才看了看他，问道：“兄长，现在钱塘军派到鄂州的，有多少兵力？”
“一半。”
苏晟连忙说道：“如果算上帮着搬运后勤辎重的民夫，那人就多了。”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如今，永兴附近的兵力，在九千人左右，其余的兵力，我也让他们往这边靠拢了，只要府公需要，三四天时间，赶到这里来。”
李云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个姓卢的，派人过来跟咱们沟通了没有？”
“来了，前天来的。”
苏晟看着李云，开口道：“那边的人说，这里是武昌军的地界，不管我们是哪里的兵，立刻退出鄂州地界。”
“他给了我们十日的期限，限定我们十日之内，离开鄂州，否则就发兵来讨。”
“十日…”
李某人抿了口酒，笑着说道：“还挺宽裕的，正常来说，一般只给三天时间。”
“因为他们派人去金陵见府公去了。”
苏晟笑着说道：“他们还是想要同府公亲自接触，算上这里到金陵的来回时间，十天时间并不算长。”
李某人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着说道：“这几天我都在赶路，恐怕跟他们的使者错肩而过了。”
苏晟给李云添了酒，继续说道：“那个姓卢的还派人来说，说他已经上书朝廷弹劾府公了，如果我大军还不退去，朝廷的王师便要来讨伐江东，追究府公的罪过。”
“追究我的罪过…”
李云哑然一笑，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笑着说道：“许久没有听过这种话了，不知道朝廷现在，能派谁来追究我的罪过。”
苏晟嘿嘿一笑，然后看着李云说道：“府公，怎么说？”
“打还是不打？”
“当然要打。”
李云也提起酒壶，给自己还有苏晟添满了酒水，然后笑着说道：“要不然，我新纳了两房美娇娘，干什么大老远跑到这里来。”
苏晟哈哈一笑：“我就知道，府公一定会打。”
“这鄂州，是大江的中上游，对于咱们江东相当要紧，我本来都准备这两天就动手了，不过听说府公要过来，于是等了等。”
“他娘的。”
苏晟闷哼了一声，骂道：“前段时间，我们的军队刚出永兴，还没有靠近武昌，竟被他们给伏击了，一场战斗下来，损伤了咱们几十个弟兄。”
“府公你说罢。”
苏晟摩拳擦掌：“该怎么打！”
他的确有些迫不及待了。
从他投奔李云以来，仗的确是打了不少，但并没有什么大仗，尤其是那种特别关键的仗。
要说有的话，也就是攻庐州，以及守滁州这两场仗了。
战果虽然不错，但是却没有杀伤太多敌人。
眼下，他的钱塘军再一次扩军，这个鄂州之战，对于他来说，就是一次很好的，大展身手的机会！
“我对这场仗，只有两个要求。”
李云伸出两根手指，开口道：“第一，是要取下鄂州。”
“第二…要快。”
苏晟一怔，问道：“要多快？”
“越快越好，短则十天半个月，最长也不能超过一个月，要是超过一个月，恐怕就要有援兵了。”
说到这里，李云从袖子里掏出一份书信，回头看向身后不远的孟海周必两个人，笑着说道：“你们俩，谁愿意去武昌军里，替我做个使者，吓唬吓唬那位武昌军节度使。”
“我去！”
“我去！”
二人同时上前，周必却一步当先，走到李云面前，直接接过了这书信，然后后退一步，低头道。
“府公，我去。”

第503章 掉以轻心！
这趟送信，不会有什么危险。
人的名树的影，李云这几年在江南，不是白混的。
现在，就连京城的那三个节度使，以及皇帝陛下，还有一众宰相，对他的名字，估计都已经相当熟悉了。
尤其是在江北之战，打平平卢军，甚至占了点便宜之后，李云的名气就一天胜过一天。
就拿现在鄂州这位武昌军节度使来说，李云只派四个军中的其中一个，就足够跟他一较高下了。
惹恼了李云，四路大军一起开过来，他跑都没有地方能跑。
在这种情况下，使者相当周全。
本来，这个时候，这种事情随便派个人过去了，免得有什么万一，但是孟海周必这些人，也不可能一辈子跟在李云身边，当随从当跑腿。
他们年纪也会越来越大，会成家立业，到时候也要有一份自己的事业。
也就是说，将来他们是要离开李云，去做官做事的，而且，他们两个出去做事的时候，李云站得位置必然比现在更高，到了那个时候，他能看见的东西也必然比现在更少。
那个时候，派下去的孟海周必等人，便会成为他的耳目，他的“身外化身”。
不过在那之前，这些小家伙都需要一些历练，现在就是个锻炼胆魄的好机会。
周必眼疾手快，抢到了这份差事，他正要扭头就走，却被李云叫住，李云站了起来，拉着他到一边去，在他耳边叮嘱了几句，周必连连点头，认真听完之后，这才扭头一路小跑离开。
而一旁的孟海，则是有些郁郁寡欢。
李云看着他，哑然一笑：“往后这种差事不会少，有你办差的时候，不要拉着个脸了，你去联络九司的人，让他们在鄂州，把耳目铺开。”
孟海这才应了声是，低头行礼，扭头离开了。
他们两个人先后离开之后，苏晟看着李云，羡慕道：“府公身边的人，都是一些人才，不像我，现在身边没几个机伶的。”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之后，开口道：“好容易带出来个孟青，现在也不见了踪影。”
李云听出来了他是在埋怨自己把孟青给了赵成，哑然一笑，并没有还口，而是开口笑道：“苏兄领着的钱塘军，人数已近两万了，便没有几个好苗子冒头？”
“有是有的。”
苏晟轻声道：“只是新兵太多，没有打过几场仗，也就没有战功，想提他们，也没法子提上来，不过这一次鄂州之战，倒是个很不错的机会。”
“新征募的过半新兵，能在这里，得到许多历练，一定大有裨益。”
“不要大意。”
李云喝了口酒，轻声道：“这个武昌军，不是新建起来的军队，虽然不知道准确的战斗力，但是如果轻敌，很有可能会吃亏。”
苏晟笑着说道：“我觉得他们不怎么样。”
“前段时间武昌城外的遭遇战，我部只有一两千人，他们的伏兵至少有三四千人，厮斗了一个时辰，咱们也就损伤不到百人。”
“战斗力极其有限。”
李云闻言，笑着说道：“说不定，那场仗就是故意打给兄长看的，好让兄长掉以轻心。”
苏晟闻言，想了想，的确有这种可能，他“嗯”了一声之后，开口道：“我记下了。”
说到这里，他又看着李云，开口道：“府公，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立刻就准备动手。”
李云淡淡的说道：“永兴这里留下四千人，其余五千立刻准备北上，明天一早，我们就兵进武昌城。”
“这么急？”
苏晟有些诧异：“明天的话，小周兄弟，恐怕还没有能见到那姓卢的罢？”
“我刚才跟他交代了。”
李云放下酒杯道：“差不多，正好是他前脚进武昌，我们半天之后就能赶到武昌。”
“我也给这位卢节度使，来个掉以轻心！”
…………
第二天，周必带着印着江东观察使衙门印信的公文，以及李云写给卢允章的书信，一路来到了武昌城外。
很快，就有武昌城里的兵丁出来，先是查验了周必的身份，确认他手上的公文是真物事之后，才有人把他一路领到了武昌城里。
武昌军虽然名为武昌军，但并不驻扎在武昌，至少不是全部驻扎在武昌。毕竟武昌军节度使，下辖五六个州，鄂州只是其中一个州，即便在鄂州来说，武昌也不是州城，鄂州城距离武昌，还有几十里的距离。
但是眼下，武昌军里的大部分将领，这会儿都在武昌城里，与新任的武昌军节度使卢允章一起，讨论迎敌之法。
虽然是新任武昌军节度使，但是卢允章还是原先的鄂岳观察使，在这里主事已经五年多，武昌军中的将领，对他都相当服帖。
周必被人带着，没用多久，就出现在了这位新任节度使面前，周必抬头看了看，只见眼前坐着一个面目英俊，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人，这中年人看了看周必，问道：“李府公命你前来，所谓何事？”
周必这才反应过来，他对着这中年人抱拳行礼：“江东周必，拜见节帅。”
正常的老牌节度使，受封节度使之后，朝廷通常会给一个大将军的名头，但并不是所有节度使都是大将军，比如说眼前这位武昌军节度使，便不能称之为大将军，
毕竟他的实力摆在眼前。
对于这样有些尴尬的处境，如果当面称呼大将军，那跟指着鼻子骂人没有什么分别。
“周必…”
卢允章嘀咕了一下一个名字，然后继续问道：“李府公令你前来，所谓何事？”
周必这才从袖子里，掏出来李云交给他的书信，两只手捧着，开口说道：“节帅请看，这是我家府公，写给节帅的书信。”
卢允章给身边侍从使了个眼色，这侍从也很懂事，连忙一路小跑，跑到了周必面前，取了书信，又一路小跑，递到了卢允章面前。
卢节帅拆开信封，认真看了看之后，忍不住大皱眉头，低声问道：“李府公的意思是，共同驻兵鄂州？”
“是。”
周必低着头，开口道：“节帅，我家府公说了，按照朝廷的规矩，这六州郡的确是你管辖的，但同样是按照朝廷的规矩，鄂州就是属于江南西道。”
“我家府公是江南道观察使，同样有权柄管辖这里，既然双方都职权重合，那就要把心思放开了想，咱们共同占据鄂州。”
“这样，才合情理。”
卢节帅恶狠狠的拍了拍桌子，看向周必，开口道：“还能这么个占法，真要如此，卢某是不是也能跟李府公，一同占据金陵？”
周必不慌不忙，按照李云教给他的说法，开口笑道：“节帅若有取下金陵的本事，尽可以去取，我家府公，一定大力欢迎节帅。”
卢允章眯了眯眼睛：“周使者，你们江东的规矩，太不合理。”
“恕我无法接受。”
周必闻言，也似乎松了口气。
他不怕别的，就怕这姓卢的真的软了，应下来，到时候他的任务没有了着落，李云交代的事情，也算都要办砸了。
想到这里，周必抬头看着卢允章，缓缓说道：“节帅。”
“我大军，已经往武昌开来了。”
“不出一天，就能到武昌，我家李府公，也亲自到了。”
卢允章微微皱眉：“李观察到鄂州了？”
“是。”
周必轻声道：“我家府公，很想跟节帅见一面。”
…………
武昌城外四十里。
李云与苏晟，看着远处的武昌城，李某人背着手，缓缓说道：“周必一出来，立刻开始攻城。”
苏晟咧嘴一笑。
“遵令！”

第504章 李贼破城
虽然目前，李云还不清楚武昌的具体兵力有多少，但是李云可以肯定是，武昌军的所有兵力，不可能都在武昌。
他下属六个州，都要驻兵。
因为，这位卢节帅的六个州，是在山南东道，淮南道，与江南西道三道交界的地方。
山南东道现在什么情形，李云不清楚，但是与卢允章“接壤”的淮南道西部，李云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的老朋友平卢军占据的地方。
与平卢军做邻居，自然不可能全无防备，否则那位在李云手里吃了点亏的周大将军，可不会管他是鄂岳观察使，还是什么武昌军节度使。
这样算下来的话，武昌军的兵力，在鄂州能有一半就不错了。
就算他在鄂州有一万人，鄂州城里的兵肯定是大头，武昌这里的驻军，五千人顶天，跟李云等人领的兵，差不多少。
而且，武昌只是县城，同扬州那种大城，城墙不知道差了多少，这种地利固然是有，但是并不会有特别大的优势。
如果是按照苏晟原先的打算，他是准备正面直冲武昌城的，因为他不太瞧得起这些武昌军的战斗力，认为他们远不如平卢军。
不过，李云还是使了一点小手段，周必这趟报信之后，不管卢允章愿不愿意跟李云谈，他都会下意识的觉得，哪怕双方要打，也是见上一面，谈过之后再打。
要不然，李云不可能派人过来，说要跟他见一面。
这样，哪怕李云已经领兵抵近武昌城几十里的距离，他也不会有特别重视的防备，甚至不会觉得李云会直接发起进攻。
这应该说是一种心理拿捏，但算不上什么特别利害的手段。
毕竟，面对卢允章这个级别对手的时候，李云已经不太需要摆弄太多手段了。
一行人继续抵近武昌城，等距离武昌城还有二十里左右，李云下令众人停止进兵，原地休整待命。
他与苏晟一起席地而坐，仰头喝了口水囊里的水之后，他才开口道：“兄长，这一场仗哪怕打赢了，也只是能取下武昌县城，算不上什么太大的战果，但对于整个江东来说，还是相当要紧的，我们到了这个时候，需要有一场能够立威的战事。”
“要打的干脆漂亮。”
苏晟闻言，正色道：“府公放心，我一定打好这场仗。”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武昌县城，缓缓说道：“等会第一轮进兵，我不带新兵了。”
李云也看向武昌县城，笑着说道：“这一仗，不用我冲阵了罢？”
苏晟也跟着笑了笑：“咱们江东，现在哪里还有需要府公冲阵的仗？”
“只要府公不手痒，便在一旁看着就是。”
说起手痒，李云也的确很长时间没有跟别人动过手了，上一次动手，还是过年的时候，金陵城外的军营里看裴庄，跟裴庄过了过手。
那一场交手，因为事先说好是点到为止的切磋，不太好下狠劲，算是李云出道以来的第一次败绩。
在那之后，几个月时间，他都被困于案牍之中，再没有跟人动手的机会。
可以预见的是，往后，这种机会也会越来越少。
听了苏晟的话之后，李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自嘲一笑：“我这双手，都快成拿笔杆子的手了。”
“这是好事情。”
苏晟笑着说道：“说句实在话，我这么多年，也算是走南闯北了，父亲那些旧部当中，我也见过几个跟二郎类似的猛将，那些人勇则勇矣，却无有一人可以拿得动笔杆子。”
“二郎却拿得动，这是旁人绝没有的本事。”
他夸赞道：“羡慕都羡慕不来。”
李云哑然一笑：“兄长又捧我了，为将之勇，不在一双拳头上，大将军当年纵横无敌，他的书稿我看过，也写的一手好字，文采相当不错。”
提起父亲，苏晟这会儿心中的悲伤已经减退了不少，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我爹虽然也读书，但绝没有二郎这种治理政事的本事。”
二人闲聊了一阵，时间已经到了下午，李云左右看了看，开口道：“扎营罢。”
苏晟“啊”了一声，问道：“一会儿不是要攻城么？”
“看天色，周必即便出来，估计也是傍晚了，现在我们离武昌城只二十里，一定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我们现在扎营，他们就会以为，我们今天不会再攻城了。”
“一会周必回来。”
李某人目光看向武昌，缓缓说道：“正可以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苏晟闻言咧嘴一笑：“那好，我这就去办。”
他站了起来，左右看了看，叫来了几个下属，沉声吩咐道：“扎营，扎营！”
将令很快传开，钱塘军五千人在武昌城外扎营。
…………
傍晚时分，一身青色衣裳的周必，骑着马离开武昌城，他分辨了一下方向，很快看到了不远处的军营，一路奔回军营之后，他很快见到了李云。
这会儿，李云已经在帐篷里跟苏晟吃东西了，进了帐篷之后，周必立刻低头抱拳：“见过府公，见过将军！”
看到周必，苏晟直接站了起来，对着李云抱拳笑道：“府公，我去干活了。”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笑道：“我在这里，等兄长的好消息。”
苏晟点头离开，路过周必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周必的肩膀，笑着说道：“好小子，有胆识。”
说罢，他大步离开。
周必看了看苏晟离开的背影，有些疑惑。
等苏晟离开之后，他才扭头看着李云，因为这会儿大帐里再没有第三个人，他便低声问道：“二哥，苏将军这是去哪？”
“去攻武昌。”
李云按了按手，示意周必坐在自己对面，这会儿，帐篷里没有什么酒菜，只有一盘子肉干，被撕成条状。
李云递了两条肉干给周必，问道：“见到卢允章了没有？”
“见到了。”
周必连忙点头道：“那人看起来年轻得很，全然不像是四十多岁了。”
“卢氏，也是大族。”
李云笑着说道：“从小锦衣玉食，自然不会显老。”
不管是哪个年代，上层人与底层人之间的外貌差距，都是相当大的。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什么保养品，但是底层百姓过得更苦，有些吃不饱饭的，二十多岁，便像是四十岁了一般。
相比较来说，卢允章的相貌，其实只是略显年轻，只不过周必平日里接触的人，都是相对底层罢了。
周必坐在李云对面，跟李云大概说了说武昌城里的情况，说了一遍之后，他开口说道：“那姓卢的让我跟二哥说，他跟二哥都是朝廷的命官，不应当刀兵相向，说只要二哥领兵回去，他改日一定带着礼单，到金陵去拜访二哥。”
李云闻言，嗤笑了一声，然后看向周必，开口笑道：“这趟去敌营之中，怕是不怕？”
“不怕。”
周必摇头笑道：“我以前是没有什么见识，什么事情都不懂，但是好歹跟了二哥好几年了，眼下这个形势，我还是瞧得出来的。”
“有二哥在身后，这会儿不应该我怕他，而是应该他怕我。”
李云很欣慰的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你小子，越来越不错了。”
“能在心里琢磨事就好，多琢磨琢磨，以后慢慢就能堪当大任了。”
李某人笑呵呵的说道：“这样一来，我在三叔那里，也能有个交代。”
周必大口啃了一口肉干，咀嚼了几口之后，才开口道：“我要是还在苍山，便跟从前没有什么两样，现在能比以前聪明点，是因为…”
他看向李云。
“是因为二哥肯带我。”
李云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而是问道：“最多一个时辰，就会打起来，猜一猜，今夜战况如何？”
“武昌城墙低矮。”
周必很是笃定的说道：“挡不住苏将军他们的，如果武昌军一味固守，最多两个时辰，就会变成城中巷战。”
“武昌军，除了镇压六州叛逆，剿匪平乱之外，没听说他们打过什么仗。”
周必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李云，开口说道：“我觉得，天亮之前，苏将军就能赢。”
李云看着他，笑了笑：“真要是这么顺利，到时候就不是我去找那姓卢的谈，而是姓卢的来找我谈了。”
周必点头道：“那是自然，二哥比那姓卢的厉害多了。”
…………
五千钱塘军，在夜色之中，杀向武昌城。
因为武昌守军，事先真就没有什么防备，只能仓促之下迎战。
好在武昌守军不少，双方兵力几乎相类，在城墙争夺上，僵持许久不下。
子夜时分，苏晟麾下的都尉彭先，领兵杀上武昌城墙，这彭都尉手持大刀，一刀斩倒两个武昌军将士，然后大喝了一声：“武昌破城，武昌破城！”
很快，城门告破。
浩浩荡荡的钱塘军，杀入武昌城中。
武昌军节度使卢允章，亲自临阵指挥，气的破口大骂，即便是他这个高门大户出身的世家子，也忍不住问候了李云的家人。
“李贼，李贼！”

第505章 强军！
卢允章自然是很恼火的，毕竟两个多时辰以前，那位江东使者还在他面前，向他表达出了那位李观察的“善意”，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暗示了李观察想要同他见上一面。
一个多时辰之前，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去见那个姓李的暴发户，考虑去哪里见他，见了之后应该说些什么，才能在维护自身利益的同时，不失体面。
他甚至，已经在考虑，要不要跟这个暴发户谈一谈合作，好让自己这个武昌军节度使，做的更加稳当。
毕竟，他同时还跟平卢军挨着，这个时候多李云一个朋友，到时候面对平卢军的时候，底气就会充足一下。
而就在这位卢节帅思考李云问题的时候，李云所部就完全不讲道理的打了过来。
事发仓促，武昌军根本还没有来得及做好防御的准备，就被这些江东兵冲了过来，只一个时辰，就攻破了武昌县城。
而且，势头相当凶猛。
卢允章亲眼看到，这些如狼似虎的江东兵，三五个人成团，一旦击倒己方的将士，立刻就有人很麻利的上前补刀。
城门被打开之后，己方将士更是被打的节节后退，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力。
一旁有武昌军的副将拉着卢允章的胳膊，低声道：“节帅，这些江南兵还有后援，武昌不太好守了！”
卢允章异常恼火，怒声道：“咱们几千兵力在这里，两个时辰不到，你就要退！”
这副将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节帅，这些…这些攻城的江南兵，该是江南兵之中的精锐，咱们武昌这里的兵，确实不如他们，属下刚才看了，即便是攻城的时候，双方的战损几乎一样。”
“破城之后，咱们就更加处于下风，如果再不撤退，恋战下去，武昌城守不住，节帅您可能也有危险！”
卢允章本来很是恼火，但是听到最后一句话之后，立时就清醒了过来。
他出身卢氏，虽然不是主脉，但距离主脉并不太远，不管怎么说，都能称得上是高门大户。
而且，他官运亨通，二十五六岁才出仕，十几年时间，便已经做到了鄂岳观察使，前段时间更是被朝廷升为武昌军节度使。
这个职位，从前在卢氏之中算不上如何了不起，非要宰相，才能在宗族之中耀眼，但是现下不一样了。
现在，朝廷不堪用了，当了宰相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他这种实实在在，手握兵权的官，才是真正的金贵。
现在，哪怕是范阳高他一辈的族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
这种局势下，他不可能留在这里，与武昌共存亡。
武昌只是鄂州的一个县，他如今，统管了六个州！
“这该死的泼皮，全无半点信义！”
骂了一句李云之后，这位卢节帅看了看一旁的副将，沉声道：“传我命令，边打边退，退往鄂州去！那李贼莫名攻我武昌，已经与谋逆无异，我等退守鄂州之后，我定要跟朝廷，狠狠地参他一本，让他成为天下共敌！”
说罢，卢节帅大袖一挥，让人牵来自己的马匹，他翻身上马，喝道：“本官回鄂州去，调兵遣将，尔等尽快退往鄂州，将武昌暂交敌手，莫要恋战！”
说罢，卢允章勒了勒马，马匹掉头，往城门方向奔去。
他本就是文官出身，鄂岳观察使也只是个节制武昌军的文职，哪怕升了节度使，也不代表他立刻就会带兵打仗了。
事实上，卢老爷就任鄂岳观察使这几年时间，从没有接触过任何战事，最大的战事，也就是在境内剿匪而已。
眼下，李云突然带人攻了过来，骤然面对这种大规模战事，他心里不慌是不可能的。
卢节帅，飞快的退出了武昌城。
随着他离开，城中的将士更无战意，一行人边打边退，也在快速退出武昌城。
到了最后，他们连撤退都没了章法，一些人被江东兵打的肝胆俱裂，直接丢了武器，原地投降。
江东兵也是大周的兵马，并不曾为难他们，只要丢下武器的，一律不杀，转为俘虏。
到了快天亮的时候，有传信兵回到大帐之中，半跪在李云面前，低头行礼道：“府公，苏将军令卑职回来报信，武昌城已下！”
这会儿，李云早已经知道了武昌破城的消息，不过他想着，城里怎么也还有几千兵马，哪怕是处于上风，巷战一个晚上，也未必打的完。
但没有想到，这会儿距离天亮应该有大半个时辰，武昌城的战事，就基本上结束了。
李云一晚上没有睡，闻言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道：“我知道了，回去告诉苏将军，我会准备好吃食，犒劳兄弟们。”
这传信兵闻言高兴不已，连忙低头，对着李云道了声谢，然后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江东兵的伙食历来不错，但也只是在己部军营的时候，食物来源比较多，供给也比较充足。
真正出去打仗的时候，吃得还是相当简单的，多以干粮为主，哪怕是李云，也只能吃些肉干。
这是受限于物流能力，是没有什么办法的事情。
因此，听说要犒军，下面的弟兄们才会心里高兴。
这传信兵离开之后，李云看了看一直守在帐篷外面的周必，笑着说道：“被你小子猜着了，天还没亮，武昌战事就已经告一段落。”
李某人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颇有些感慨：“不知不觉，咱们江东兵，已经算是强军了。”
人数对等的情况下，苏晟只以先锋军两千多人，便攻破武昌城门，用了三四个时辰，就彻底占据武昌。
哪怕敌人是一群新兵蛋子，这种表现也足够亮眼了。
更何况，敌人其实不是新兵蛋子，只是弱了一些而已。
周必闻言，对着李云笑道：“我早说了，这些武昌军不行。”
“平卢军都不是咱们的对手，这些地方军欺凌百姓在行，打起来怎么可能打得过咱们？”
李某人笑着说道：“要是让你再去见卢允章，你敢不敢去？”
“敢去，当然敢去。”
周必来了精神，笑着说道：“二哥一句话，天一亮我就去找他去。”
李云认真琢磨了一番，还是摇了摇头，笑着说道：“算了，这一趟去有些危险，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不好跟三叔交待。”
周必急了，立刻说道：“二哥，我肯定死不了，有今夜的武昌之战，那姓卢的更不敢把我怎么样了，你要是派人去，我非去不可！”
“我有爹娘，军中那些弟兄们，不都个个有爹娘？”
李云“啧”了一声：“你能有这种想法，真是不容易。”
“不过，还是有些太傻大胆了。”
李某人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要懂得自保才行。”
周必挠了挠头，没有多说什么。
李云没有再跟他说话，而是提了自己的那杆一丈长的大枪，走出了大帐之中，找了块空地，演练枪法。
从他开始练枪以来，这基本上就是他每一天的功课，虽然现在的他，实在是不太需要上阵杀敌了，但是骨子里，他还是喜欢舞刀弄枪。
这种爱好，大抵不是李云原有的，而是从某位寨主身上继承过来的。
或者说，当初的两个人，现在已经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很快，天色大亮起来，苏晟骑着马返回大营，见到正在练枪的李云，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等李云一路枪走完，手中长枪脱手，如同飞射出去的箭矢一般，钉在了地上，枪头已经完全扎进地里，枪杆嗡嗡作响！
“好！”
苏晟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好，然后三两步走到扎进地里的大枪前，单手竟没有将枪拽出来，两只手用力，才把长枪给拔了出来。
苏将军震惊不已，回头看向李云，喃喃道：“这一记脱手枪，几同床弩了！真要上了战场，谁能抵得住？二郎如何练的？”
李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说道：“前几个月，跟金陵的教头裴庄裴兄学得的一路枪，最后一招就是脱手枪，本来靠的是一股巧力。”
李云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继续说道：“可能是我力气比较大，因此看起来古怪了一些。”
他对着苏晟笑道：“这招，我算是练会了，但是准头还不太行，等以后练得纯熟了，在战场上，倒能算是一记杀招。”
苏晟提着枪，啧啧有声，然后也坐在了李云旁边，笑着说道：“先前我就说，这些武昌军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值一提，昨夜一战，果是如此。”
李云擦了擦汗：“战况如何？”
“咱们伤亡只两百余人，破敌十倍有余！”
苏晟笑着说道：“俘虏都俘虏了上千人，其余残兵皆是狼狈而逃。”
“二郎…”
他看着李云，目光灼灼：“我觉得，我们不用再派援兵过来了，我这一万人，就可以扫清武昌军，咱们干脆一鼓作气，占了他下属六个州，将武昌军给直接收降了！”
李云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笑了笑。
“且等一等，看看那姓卢的怎么说。”

第506章 忍者神龟
正当李云，因为江南西道的地盘，与武昌军节度使争执厮斗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里，范阳节度使萧宪萧大将军，也朝见了天子，在朝会上，必恭必敬的跪在了天子面前。
“陛下，前番王均平作乱，臣奉圣命，领兵勤王救驾，如今王均平之乱已清，朝廷逐渐恢复，关中禁军，也已经略见规模，臣一介庸鄙，当尽之力已尽，继续留在京城，已然全无用处。”
“前日，臣收到幽州消息，关外异族，又在蠢蠢欲动，幽州那里，需要老臣回去主持局面，伏请陛下，恩准臣，返回幽州，主持范阳军务。”
帝座上的天子闻言，神色微变，听到最后，他也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萧爱卿，朝廷逢此劫难，如今不过稍有缓解，正需要萧卿这种国之柱石，镇守根基，此时此刻，萧卿何忍心离朕而去？”
皇帝前面的话，都是场面话，但是最后一句话，却是说的情真意切，连低眉不语的韦全忠，也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皇帝，随即又低下了头。
萧宪低头道：“臣知道朝廷如今依旧脆弱，臣准备将范阳军留下两万，驻守四关之一的散关，免得关中再出动乱。”
他这话一出，皇帝陛下倒没有说什么，一旁的韦全忠已经冷冷的瞥了一眼萧宪。
李仝离开的时候，要了潼关，你现在要走，又要去一个散关！
倒是打的好主意。
皇帝陛下听了这话，倒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悦，只是点头道：“先前王均平作乱，便是因为四关之一的潼关失守，如今萧卿肯将自家的兵留在关中守关，那是再好不过了。”
“这事，朕允了。”
萧宪低头谢恩，然后开口道：“犬子萧恒，愿意留在京城，为陛下效命。”
萧大将军这句话，并不让人惊讶。
事实上，李大将军也是这么做的，或者说，李仝是给萧宪打了个样。
李大将军在潼关，也是留了两万兵马，同时留下了儿子李槲，留下儿子，自然是为了统管留下来的兵马。
毕竟两万兵力，谁也舍不得丢掉，在这个时代，这些兵都是价值连城的大宝贝。
“准奏。”
皇帝陛下很是大方，一口气给少将军萧恒封了好几个官，然后看向萧宪，长叹了一口气道：“三位节度使当中，属萧卿离得最远，但却能不远千里，来关中勤王救驾，甚慰朕心。”
“如今，关中事毕，萧卿能不恋栈权位，一意返回幽州，更是高风亮节，让朕钦佩。”
皇帝陛下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用余光瞥了一眼韦全忠，韦大将军似乎睡着了一般，站着不动，一言不发。
天子顿了顿，继续说道：“授萧爱卿为上柱国，以彰功劳。”
萧大将军跪在地上，毕恭毕敬道：“臣，拜谢陛下，陛下天恩，臣万死难报！”
皇帝陛下亲自走下御阶，将萧宪扶了起来，感慨道：“是朕要谢过萧卿才是。”
这个场面极其“感人”，是注定要写进史书里的场面，朝堂上的官宣们，都被感动的涕泗横流。
朝会，在微妙的氛围之中结束，皇帝陛下背着手，在太监的搀扶之下回了后宫。
而刚走出崇德殿的萧大将军，就被韦大将军叫住，萧宪回头，看了看韦全忠，笑着说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三节度当中，萧李二人都是受封国公，只有韦全忠受封灵武郡王，萧大将军这话，多多少少带了些阴阳怪气的味道。
韦大将军长叹了一口气，三两步赶了上来，看着他说道：“偌大一个朝廷，本来都可以在我等手中，不曾想二位兄长竟如此迂腐。”
萧宪神色平静，看了看他，开口道：“王爷要是能稍稍收敛一些，咱们三个人这会儿，多半能依旧在一起共事，但是王爷行事太过张扬，在京城不过半年时间，便先后得罪了这么多人。”
“李兄急着离开，就是不愿意再跟王爷为伍，免得受到牵连。”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也是如此。”
韦全忠皱着眉头，低声道：“若是我等三人都在，怕什么牵连？”
“说得好。”
萧大将军开口道：“但是王爷，总要考虑一下人心罢？大周二百多年了，武家的江山，早已经深入人心。”
“京城里那么多女子，莫说令公子一天睡一个，就是一天睡三五个，也尽够他睡的，干什么就非要去睡祝家女？非要去折辱天子？”
萧大将军沉声道：“遍观史书，古往今来，都少有此等情事，陛下还不曾退位呢！”
韦全忠沉默片刻，低头叹了口气：“当时我已经跟萧兄李兄说的很清楚了，这么做，是为了削一削天子的威严，同时，清一清京城里反对我等的那些腐儒，这件事之后，朝野依旧，并没有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没想到二位兄长，还因为此事，耿耿于怀。”
萧大将军冷笑了一声：“祝家一家老小，是怎么死的？”
“代王武涉一家上下，又是怎么死的？”
韦全忠大皱眉头：“这两件事，都非是我所为。”
“正因为不是王爷干的，才更加可怕，萧某每天住在这京城里，觉得脊背发凉，直睡不着觉！”
说到这里，萧大将军长叹了一口气，对着韦全忠抱拳道：“我知道王爷胆子大，不怕这些，既然不怕，我等离开之后，王爷尽可以一个人独霸京城，独霸关中，整个关中，再无一人可以违逆王爷。”
“贤父子为所欲为，岂不是好？”
韦全忠并不是什么好脾气，说了这么多句好话之后，见萧宪依旧语气不善，他也来了脾气，咬牙道：“你们两个人，若是不各自占据一个关门，各自留下了兵马，我韦某人还真就要在关中，称王称霸了！”
两位节度使控制了两个关门，意味着关中，就成了一间锁不上门的房间。
不仅两位节度使可以进来，其他节度使，也可以借道进来。
这样一来，韦全忠就不可能，也不敢在京城里胡作非为了，毕竟以朔方军现在一家的势力，不可能是天下所有藩镇的对手。
“我二人留下人手，控制关门，非是为了掣肘你，而是为了救你！”
“再这样折腾下去，贤父子恐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萧大将军说完这句话之后，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韦大将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也气的脸色发青，怒骂了一声。
“两个迂腐的无胆之辈！”
“无胆之辈！”
…………
两位大将军对骂的时候，崇德殿后殿里，皇帝陛下与裴璜正在商议事情，两个人说了一会儿之后，裴璜低声道：“陛下，萧宪离开之后，韦全忠也待不住多久了，他一定也会离开京城，到时候，至少朝廷可以重新掌握关中，其他的事情，再徐徐图之，现在怕就怕…”
“他离开之前，会发什么疯，伤害到陛下。”
皇帝陛下闻言，微微皱眉，随即低声道：“要想办法，安抚住韦全忠父子。”
裴璜看向皇帝，问道：“陛下有什么想法？”
“朕…朕还有两个妹妹。”
皇帝陛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为了武周的基业，把她们…把她们…”
“送去韦府罢。”
裴璜闻言，立刻低头，送上了一句安抚。
“陛下能忍人不能忍，将来…”
“必然成就大业！”

第507章 挑乱天下
皇帝陛下说的送，自然不是直接将两个长公主抬到灵武郡王府上去，那样实在太不体面。
说的简单一些，就是再给赐婚。
反正韦全忠不止韦遥一个儿子，其他儿子也能迎娶公主，哪怕十一二岁的孩童，也能把公主硬生生嫁过去。
毕竟政治联姻，合不合适不重要，只要婚事成了，目的也就达到了。
历史上，双方岁数相差极大的联姻比比皆是。
而这个时代的女人，在政治上其实并不怎么要紧，甚至可以说是无足轻重，哪怕是皇家的女人，也是如此。
只要皇帝需要，或者说政治上有需要，随时可以拿出去做筹码，当做交易的一部分。
现在，皇帝陛下就是这个念头，他需要稳住韦全忠，防止这个朔方节度使在离开之前，突然发疯。
崇德殿里，二人商议了一番之后，皇帝陛下看着裴璜，继续说道：“咱们现在，能动用的兵力有多少人？”
“回陛下，当初被三节度解散的禁军，臣最近已经在尽力联系了，不少人都愿意效忠陛下，把兵部库房里的兵甲全都用上，再加上京中的一些将领，短时间内，能够拉起来万人左右的禁军。”
说到这里，裴璜顿了顿，低声道：“新建的禁军里，也有不少人是愿意忠诚于陛下的，但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朔方军控制了皇城…甚至皇宫附近的守卫，也有很多朔方军的人。”
裴璜看着皇帝，低声道：“因此，非到逼不得已的时候，臣觉得，还是不能跟韦全忠直接起冲突，最好是让他自己离开京城，他离开之后…”
“陛下就可以一点点，着手拔除他们三个人在京城里埋下来的钉子，进而徐徐图之，恢复社稷。”
皇帝陛下坐在龙椅上，沉默了许久，才长长的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呢？”
“只好如此了。”
君臣二人又详细商议了一番后续的章程，等到事情说的差不多了之后，皇帝突然说道：“高临前几天回来了，说汴州的那个梁温，虽然是招安来的，但很是忠心，而且他手底下人数不少，可堪一用。”
裴璜想了想，低声道：“陛下，梁温毕竟是王均平部下，用他是不是要慎重？”
“如果平时，自然应当慎重。”
天子低声道：“这个时候，当用则用，要不然…”
皇帝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外面一个宦官一路小跑跑了进来，跪在地上，低头道：“陛下，灵武王求见…”
这宦官话音刚落，寝殿外面就隐隐传来了脚步声，皇帝陛下被吓了一跳，连忙去看裴璜，裴璜倒是面无惧色，他站了起来，低头道：“陛下若不想见他，臣去应付。”
皇帝陛下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那…那三郎当心一些。”
“好。”
裴璜站了起来，退后几步之后，扭头出了寝殿，刚到寝殿门口，就看到一身紫袍的韦全忠迎面走过来，裴璜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上前，低头行礼道：“见过王爷。”
韦大将军上下打量了一眼裴璜，笑着说道：“裴公子又在这里，在与陛下商议什么事情？”
从王均平之乱以来，裴璜便是朝堂上最活跃的人物，几乎没有之一。
尤其是天子回到京城之后，常有怠政，基本上都是裴璜在对外传递天子的意志，朝堂上下，已经有人称他为裴相了。
只不过，现在是手里有兵的说了算，即便是做了裴相，也没有太了不起就是了。
裴璜不慌不忙，低头道：“回王爷，陛下龙体染恙，下官过来探望探望。”
韦全忠皱眉道：“方才朝堂上，陛下还好好的，怎么？”
“方才只是强撑罢了。”
裴璜假模假样的叹了口气，低头问道：“王爷来见陛下，可是有什么事情？”
“萧李二位节度使都已经离开，看来京城的事情已毕，韦某这个朔方节度使，也到了离开的时候，因此特来向陛下请辞。”
裴璜闻言，心中冷笑。
既然请辞，方才朝堂上怎么不请辞？这会儿私下里来说，分明是来试探皇帝的态度来了！
想到这里，裴璜脸上挤出笑容，开口道：“如今朝堂不稳，另外两位大将军既然离开，王爷就更应该留在京城里，多多镇守一段时间，不瞒王爷说，方才陛下还跟下官提起，要将宫里两个即将出阁的长公主，嫁入韦家，给王爷做儿媳妇。”
“以彰显王爷勤王救驾的功绩。”
韦大将军笑了笑，开口道：“陛下的天恩，韦家上下自然欣喜万分，只可惜，韦某家里的几个孩儿，都还没有长成人，这会儿年纪最大的，也才十三四岁，再小一些的，十二岁都不到。”
这个时代的人，成婚年纪一般都比较早，比如说杜谦，他虽然只比李云大了几岁，但是孩儿都已经快十岁了。
但这是对于世家大族来说的，韦全忠是泥腿子出身，早年穷的几乎没有人愿意跟他，后来从军了以后，才慢慢发迹，开始娶妻纳妾，开枝散叶。
因此，他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了，但是儿女们岁数都不大，眼下儿子里，只有长子韦遥成人。
裴璜挤出一个笑容，开口道：“王爷，年纪小也没有什么，可以先将两位长公主娶进家门，放在家里养个几年就是了。”
韦全忠看了看裴璜，笑了笑：“裴公子这话有理，不过这事不着急，韦某现在有更紧急的事情，要面见天子。”
裴璜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王爷，陛下龙体微恙，是不是现在暂不打扰？”
韦全忠摇头道：“事情紧急，顾不得许多了。”
说到这里，他不再看裴璜，径直闯进了天子的寝殿之中，不过他还算讲规矩，进了寝殿之后也跪了下来，叩首道：“臣韦全忠，叩见陛下！”
寝殿里，寂静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了皇帝陛下的咳嗽声，皇帝咳嗽了好几声，才开口说道：“韦…韦爱卿，进来说话。”
这个时候，裴璜因为放心不下，也回到了寝殿之中，跟着韦全忠一起，重新回到寝殿里。
寝殿之中，天子脸色有些苍白，看着韦大将军，目光之中，闪出恐惧之色，不过他还是强撑着一口气，问道：“韦卿家快快起身，卿家急着见朕，所为何事？”
韦全忠抬头，看了看皇帝，又低下头说道：“陛下，臣刚收到紧急情报，江南观察使李云，一无有朝廷诏命，二不曾上报朝廷，便自顾自领兵，进了鄂州境内，且在三日之前，领兵攻下鄂州武昌，与武昌军大战了一场，杀伤了武昌军不少将士。”
韦大将军沉声道：“陛下，这李云的来历，臣已经详查过了，其人原只是宣州青阳县的一个都头，乃是越州平叛之时，蒙朝廷破格拔擢，做了越州司马，其后一路高升。”
“这人…”
韦全忠沉声道：“其人甚至没有来过京城，没有去过朝廷任何一个衙门，如今竟莫名成了封疆大吏！”
“而且，肆意妄为！”
“更可恶的是，这人做了江南观察使之后，江南两道，连同淮南道在内，朝廷便再没有见过一粒钱粮，陛下！”
“臣以为，应当立刻下旨，革除他的一切官职，并令其自缚进京，问其罪过！”
皇帝挑了挑眉。
无论如何，朔方军的地盘，都跟江南搭不上边，这韦全忠，怎么突然关心起江南道的事情来了？
想到这里，皇帝陛下叹了口气道：“韦卿家，王均平之变后，朝廷元气大伤，各地都有自主之相，这个时候，下这种诏命，那李云绝不会相从。”
“陛下。”
韦大将军抬头看向天子，沉声道：“那正好，就借这李云的人头来立威，让天下人，重新见到朝廷的威严！”
“这样，朝廷的元气才能恢复！”
皇帝跟裴璜对视了一眼，问道：“若李云不从，何以立朝廷威严？”
“朝廷应当下诏书讨他，同时令岭南节度使，荆南节度使，平卢节度使以及武昌军节度使，一同讨伐此人。”
皇帝皱眉，没有说话。
一旁的裴璜，替他说了话：“大将军，若这些节度使，也都不从命呢？”
“那就让萧大将军的范阳军南下，连同太原府的李大将军，一起去扫清这些叛逆，还大周一个朗朗青天！”
说到这里，他才终于，说到了正题上，裴璜抬头看了看皇帝，两个人都皱起了眉头。
韦大将军，却在这个时候抬头直视天子，缓缓说道。
“陛下…下诏罢。”

第508章 不要求我！
最后一句，明显就带了一些威胁的味道了。
而这种威胁，是皇帝陛下没有办法无视掉的。
皇帝真想要说话，一旁的裴璜看向韦全忠，开口道：“王爷，萧大将军还在京城，过几天才要离开，这件事既然涉及到范阳军，是不是请萧大将军过来，一同商议商议？”
韦大将军一怔，随即开口道：“裴公子不说，我差点都忘了这回事了，那这件事就稍稍搁置，等过几天，再重新商定此事。”
他这话一出，皇帝陛下跟裴璜对视了一眼，都直皱眉头。
显然，韦全忠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朝廷发下这份诏书，而其背后的用意，也不难揣测。
就现在的局势而言，韦全忠至多也就是在京城里多留半年时间，半年之后，他再不想走，也必须得离开京城，离开关中。
到了那个时候，他最多也就是跟其他两位节度使一样，控制关中的一个关口，再留下一部份兵力，掌握住随时进入关中的钥匙。
其他，就跟别的藩镇，别的节度使一样，再没有什么优势了。
两年辛苦，到最后除了在朝廷里搞到了一个郡王的爵位，搞到了一些朝廷的赏赐，一些地盘，还有一些女人之外，就没有其他什么收获了。
当然了，这些“收获”其实已经相对来说比较丰盛，但是如果回头看一看，趁着朝廷大乱的空档，其他没有来关中的节度使也在飞速扩张之中，其中最明明显就就是平卢节度使周绪，还有江南的李云。
平卢军原本只占青州等十个州，现在地盘扩张了两倍不止，恐怕已经有近三十个州。
原本名不见经传的李云，如今也是掌握了三十个州，都赚的盆满钵满。
一对比下来，朔方军的付出与收益，实在是不成比例，这位韦大将军当然心里不舒服。
见皇帝陛下不说话，他微微低头道：“陛下，国朝危难之际，臣等拼却一切，冒死来救，但是地方上如李云这等小人，顶着朝廷官员的名义，大肆扩张地盘，实是国贼。”
“他身边的诸多地方军，也俱不安分，如今朝廷既然已经恢复，便不能继续坐视不理，至少，也应该剥除那李云身上的官衣，让他不能再借着朝廷的名头，继续为所欲为。”
“否则。”
韦大将军沉声道：“否则，我等忠臣，心里实是不服气！”
韦全忠的意思很简单，先把李云定为反贼，然后下令让李云附近那些没有来支援朝廷的地方“诸侯”们，去围攻李云。
如果他们从命，大周的东南立时乱成一锅粥。
如果他们不从，便将他们也定为反贼。
即便这样定下去，到最后大周朝廷可能会成为一个笑话，但是这大周朝廷又不是他韦某人的，成了笑话，也不是他韦全忠成为笑话。
说不定，这正是他心中所想。
皇帝陛下沉默了片刻，低头道：“韦卿家，朝廷现在，可以说是大病初愈，是不是应该先休养两年，剩下的事情，再徐徐图之。”
韦大将军皱了皱眉头，沉声道：“陛下，那李云之所以能够起势，全靠朝廷的官身，哪怕朝廷不下诏讨伐他，但至少也要剥去他的官身。”
“这样，他手底下的势力，至少崩解一半，说不定会直接崩溃！”
“没有谁，会愿意跟着一个反贼做谋逆的事情！”
皇帝陛下同裴璜对视了一眼，最终默默说道：“那好，朕同意了。”
“就以李云擅自领兵，进攻鄂州为罪名，革除他的一切差事，贬为庶民。”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停顿了一下，看向裴璜，缓缓说道：“派谁去传旨比较合适？”
裴璜想了想，低声道：“陛下，如果要下这道旨意，应该同时抄数十份，送江南道，淮南道诸州郡，广而告之。”
“至于李云那里，原江南东道观察使费宣，现在还在江东，可以将旨意送到他手里，让他去向李云传旨，由他解除并接手李云手上一切权柄。”
“好。”
皇帝陛下看着韦全忠，沉声道：“那就照此办理。”
“大将军，现下满意了否？”
韦全忠还要说话，皇帝陛下也有些恼了，声音有些沙哑：“大将军如不满意，朕这个位置，干脆交给大将军来做。”
这是武元承少见的硬气时刻，听了他这句话，就连韦全忠，也微微一怔，随即连忙欠身低头行礼道：“臣惶恐。”
“陛下圣明。”
说罢，他深深低头，退出了崇德殿。
他离开之后，皇帝陛下才猛的舒了一口气，瘫坐在龙椅上，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缓缓说道：“真不知…江南道会变成何种情形。”
裴璜低声道：“陛下，那李云颇有些本事，这圣旨发下去之后，他麾下军队崩溃的可能性不大。”
“但是他下属各州郡的大周官员，一定会生出一些别的心思。”
“再有。”
裴璜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他附近的平卢军，以及其他地方势力，要对他手里的江南道，以及淮南道几个州，虎视眈眈了。”
李云先前掌握淮南道，附近的地方势力不是没有，但是一来他足够强，二来他有朝廷的名份，往后名份没有了。
那些人打不打他不一定，但是一定会对江南这块地盘，生出垂涎之心。
皇帝若有所思，忽然看向裴璜，开口道：“三郎，你那个家人，还在不在江东？”
“还在。”
皇帝默默说道：“你给他去信，让他告诉李云，这事…”
“是韦全忠干的。”
裴璜点头道：“臣遵命。”
他顿了顿，又问道：“陛下，那两位长公主，还要不要送…”
“他如此迫朕，还送什么送！”
皇帝陛下拍了拍手边的小桌子，怒声道：“就这样了，有本事就来弑了朕这个君！”
…………
另一边，李云所部，在占据了武昌城之后，在武昌休整了四五天，此时已经已经再一次起兵，兵临鄂州城下。
准确来说，已经打了鄂州两天了。
鄂州是州城，打起来肯定比武昌那种县城要难一些，毕竟城墙都要高出不少。
但并没有难太多。
武昌军，本就是地方军。
不是鄂岳观察使改个名字，改成武昌军节度使，这支军队就能摇身一变，变成藩镇精兵的。
两天时间打下来，鄂州就已经几次接近破城，摇摇欲坠了。
如果不是苏晟爱惜兵力，没有猛攻，又动了锻炼新兵的念头，这会儿鄂州城，多半已经被他们取下来了。
这天傍晚，李云正在大营里跟苏晟一起喝酒。
二人碰了碰杯，俱都一饮而尽之后，苏晟笑着说道：“原先我还觉得，平卢军不过如此，现在跟这些地方军交手，才知道平卢军已经相当不错了。”
“不过也不能全怪这些兵丁，今天我去俘虏营转了一圈，问了几个武昌军的俘虏，他们之中，最多的已经大半年没有见过一个子的军饷了。”
苏晟看着李云，笑道：“二郎你没有见到，那些人吃我们俘虏营的伙食，都吃的两眼放光，活脱脱跟饿死鬼投胎一般。”
如今，鄂州的战事节节顺利，而且也不是长途行军的状态，再加上李云花了些钱，弄了不少肉食送上来，这会儿前线军中的伙食，也已经跟上来了。
虽然不如平时，但是比起武昌军，已经好上了太多。
李云闻言，也跟着笑了笑：“这俘虏营的人，兄长可以多上上心，如果堪用，便直接充进钱塘军军中，反正咱们现在还在募兵，多多益善了。”
“但是，收降之后，要好生训练他们，不能让他们将武昌军的习气，带到咱们江东军里来。”
苏晟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不远处的周必一路跑过来，半蹲在李云旁边，低头道：“府公，鄂州城那个姓卢的，派人送信过来，说想跟府公和谈。”
李云眯了眯眼睛，笑着说道：“这个时候知道谈了，你去转告他们，让出鄂州城给我，我就跟卢允章谈。”
周必应了一声，下去回复去了。
周必离开之后，李云继续跟苏晟喝酒，二人碰了碰杯之后，李云笑着说道：“这姓卢的害怕了，估计是想要把江南西道的州让给我，他转去其他州郡。”
苏晟点了点头，也跟着笑道：“世家子弟，胆子都不会太大。”
又过了一会儿，李云正跟苏晟说话的时候，一脸焦急的孟海，也一路小跑，跑到了李云面前，低头递上了一份文书，开口道：“府公，京城的九司，急递过来的情报。”
李云微微皱眉，接过这份文书看了看，随即脸上就露出了诡异的神色。
他还是不可置信的又看了一遍，然后看向孟海，缓缓说道：“立刻去告诉刘博，让他派人盯住朝廷派往各州郡的人，能拦下就拦下，不能拦下直接杀了。”
孟海点头，应了声是，扭头离开了。
李云看向自己手里的文书，突然笑了笑。
“这可是你们不让我做大周官的…”
他喃喃低语。
“将来可不要来求我做这个官。”

第509章 还有这种好事？
京城里传来的这个消息，实在是有些太令人不可置信。
即便是李云也想不明白，朝廷现在都这个模样了，为什么还能干出来这种蠢事。
但是九司又不会传假消息过来骗他。
李云目前的情报资源，有一部分是固定投放在关中的，因为他需要随时了解到关中，以及京城里的动向。
而这一部分人手，之前有一半是投向李云的皇城司旧人。
关中，本就是他们原来的老家，这些人做起事情来，自然得心应手。
这个消息，也不是他们听来的传闻，而是朝廷通过吏部，准备往江南道淮南道三十多个州郡投放文书，九司的人看到了其中一份文书。
而且，这本来也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甚至是需要广而告之的事情。
如今，朝廷里这几十个人，已经有人离开了京城，在赶往江南各州郡的路上了，被九司的人探听到消息，也不奇怪。
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某人心中的感觉非常古怪。
一来，他这几年好容易弄起来的官职给人罢了去，心里自然会有一些失落感，毕竟说句实在的，他的的确确是靠着朝廷的“名位”，才能够起势这么快。
但是除了失落感，更多的，则是一种莫名的兴奋感！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跟大周朝廷一起混，哪怕是在苍山大寨上当山贼的时候，他也打心眼里看不起当今的朝廷。
后来，朝廷的一系列举动，就更让他瞧不起了。
做大周朝廷的官，只不过是借鸡下蛋罢了。
现在，他的蛋不仅已经下下来了，而且已经孵化了出来，只是个头，比起现在的大周，略有不如罢了。
当然了，这个借鸡下蛋的操作，并不是没有代价的，代价就是，至少在名义上，李云是大周的臣子，这样一来，他以后起事的时候，就会面临一些道德上的谴责。
毕竟这是个讲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年代。
真到了他大业有成的时候，不管他做得多么好，大周朝廷多么烂，都一定会有人跳出来，指责他是乱臣贼子，不忠不孝。
而现在，朝廷突然免了他的官，他甚至都不需要再找什么清君侧的理由，将来也不需要再到朝廷里当什么权臣，心狠一些，干脆就直接可以另起炉灶了！
见李云一会儿功夫，下了好几道命令，一旁的苏晟有些好奇，笑着问道：“府公，看你面色有些不太对劲，出什么事了？”
李云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苏晟，笑着说道：“往后，可能就不能喊我这一声府公了。”
他把手里的文书，递给苏晟，笑着说道：“因我进攻鄂州，朝廷要免我的官职，将我贬为庶人。”
听了他这句话，苏晟都愣住了，他一边伸手接过李云递过来的文书，一边惊道：“还有这种好事？”
李云被他这句话，逗的哈哈一笑。
苏晟很快看完了这份来自九司的文书，看完之后，他赞叹道：“府公现在，真是消息灵通了，看情报上的时间，也就是三四天之前的事情，京城距离这里何止千里，消息这么快就送到了府公手上。”
“花了钱的。”
李云低头喝酒，开口笑道：“请那些皇城司旧人，每个月就要花我不少钱，他们到了京城之后，又需要大量的钱财，才有可能在京城扎根。”
“不瞒兄长说。”
李云微笑道：“其中有一些人，已经重新回到皇城司当差了。”
苏晟闻言，赞叹不已。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手上的文书上，然后抬头看着李云，开口道：“府公，既然咱们已经不是朝廷的官了，那还管什么江南西道不江南西道的，干脆，把钱塘的兵统统调来！”
“不止占了这武昌军节度使的地盘，干脆一咬牙，咱们直接扑向荆襄，把荆襄二州都给占了！”
“到了那个时候，整个东南半壁，便迟早全是府公的，还用给他姓武的做什么官！”
苏晟的态度很简单。
你朝廷认二郎这个江南观察使，我们的地盘便只在江南东道江南西道，你朝廷要是不认了！
那天下所有地方，都可以是我们的地盘，全凭本事！
李云闻言，也大是意动，他眼珠子直转，喃喃道：“这还真可以考虑考虑，只可惜，朝廷这份文书来的太早了。”
“要是明年这个时候再来，老子便想也不想，直取荆襄去了！”
现在的李云，实力已经完成了又一次膨胀，经过几个月征兵之后，如果单纯从数量上来看，他手底下的兵力已经在七八万人的规模！
但是，其中半数，训练程度还是不够高，还是新兵的水平。
现在，朝廷的这份诏书一旦下发，李云虽然不担心他下属的四个军造反，但是他下面三十多个州郡，一定会有一些州郡，会出一些乱子。
所以，赵成所部要制住江东六州，周良所部保住金陵附近的基本盘，而李正所部，要帮着李云控制南边，防止发生什么变故。
他能用的，也就是眼下苏晟这些人了。
别的不说，要是眼下能用的人再翻一倍，他李云考虑都不会考虑，一定直接起兵，兵发荆襄去了！
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之后，李云看着苏晟，缓缓说道：“兄长，把永兴的兵统统调来，明天不管卢允章降是不降，我们都要取下鄂州，然后一路往西，拿下岳州，朗州，澧州！”
“然后，咱们驻兵岳州，便可以北望荆州了！”
“好。”
苏晟毫不犹豫，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喝酒喝的，还是因为太过兴奋，他脸上带着一抹明显的潮红，笑着说道：“我这就去安排，明天无论如何，一定攻下鄂州。”
苏晟离开之后，李云一个人坐在原地，喝了好几口酒，默默出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纤细的手，将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李云回头看了看，依旧一身男装的刘苏，站在他身后。
“夫君在想什么？”
刘苏在他身边坐下。
李云笑了笑，直接站了起来，伸手一拉，将她拉进怀里，单手抄起，抱在怀里。
“就等着你过来了！”
他单手就能托起刘苏，很轻松将她抱进了大帐里，刘苏脸色通红，惊呼道：“夫君，你做什么，军营里那么多人瞧着呢！”
“哪有人瞧着？”
正当她闭着眼睛的时候，李云将她抱进了大帐里，放了下来。
刘苏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李云再有什么动作，她这才小心翼翼睁开眼睛，一睁眼，就看到自己面前，已经摆了笔墨纸砚。
自家夫君，一脸坏笑的坐在自己对面，忽的咳嗽了一声，正色起来。
“苏妹妹写字快，我说你写。”
刘苏松了口气，心里又觉得有些失落，但还是老老实实拿起笔，抬头看着李云。
李云站了起来，手摸着下巴，缓缓说道。
“受益兄台鉴…”
……
金陵城，金陵府衙里。
一身天蓝色袍服的杜谦，正坐在书房里办公，外面忽然有人敲门，他停下手中的毛笔，问道：“谁呀？”
“公子，刘司正要见您。”
是杜来安的声音。
听到刘司正，杜谦便知道是谁了，站了起来，很快来到门口，打开房门，果然见到刘博站在门口，他连忙侧身请刘博进去，笑着说道：“什么事情，刘司正还亲自跑一趟？”
刘博看了看杜谦，正色道：“先生，咱们坐下说。”
杜谦应了一声，让杜来安闭上房门，然后他给刘博倒了茶水，两个人隔桌对坐。
刘博将两份文书，递在了杜谦面前，开口道：“先生请看，这其中一份是京城那里传回来的情报，另一份是二哥寄给先生的书信。”
听到这两句话，杜谦就知道事情不小，他连忙接了过去，一一展开看了一遍，然后面露古怪之色。
“竟有这种怪事…”

第510章 转型契机！
一直到这个时候，李云在关中的情报能力，才真正超过了杜谦。
在此之前，所有关于京城的消息，都是杜谦先李云一步知道，然后告知李云，而这个时候，杜谦的确不知道京城里的这份贬谪李云的旨意。
当然了，这其中固然有李云情报能力抬升的原因，但是更重要的原因，其实是京兆杜氏，遭遇了一次重创，现在在关中，几乎没有什么能力可言了。
他再一次认真看了一遍刘博递过来的两份文书，然后才抬头看着刘博，问道：“刘司正，府公是什么打算？”
刘博连忙说道：“先生，二哥的意思是，让九司派人到各个州郡去盯着，一旦有朝廷的人，能拦就拦住，拦不住直接杀了。”
杜谦认真想了想，突然笑着说道：“刘司正，这种事情，纸包不住火的，一直堵反而堵不住。”
刘博点头道：“二哥也是这个想法，不过他的意思是，事发突然，暂且拦上一拦，能多出一些空档出来，然后再慢慢处理。”
刘博看向杜谦，继续说道：“如果朝廷的使者来的快，估计十天半个月，就能到江南了。”
“二哥现在在前线打仗，他一时半会回不来，因此他才让我来找先生，听先生安排。”
杜谦摸着下巴，认真考虑了许久，才低声道：“我觉得，这件事情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是一次机会，朝廷来的使者，也没有必要拦他们，更没有必要杀了。”
“刘司正，咱们九司的人手，能不能立时派到下面各个州郡去？”
“可以。”
刘博不假思索的说道：“最多两三天，就可以往各地送到消息。”
“那好。”
杜谦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开口道：“现在天快黑了，明天一早，司正再来找我，到时候我跟司正说一说应对之法。”
刘博虽然出身山寨，但是在这个李云到来之前，他其实是苍山大寨三人组里，最聪明的一个，平日里也对杜谦颇为敬重，而且这个时候，李云已经全权拜托给杜谦来决断这件事情，所以刘博就没有犹豫，直接站了起来，开口道：“那明天，我再来打扰先生。”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开口道：“这个事情，不一定急在一个晚上，先生政务繁忙，要好生注意休息才是。”
从越州共事以来，杜谦便是江东集团毫无疑问的二号人物，至少是二号决策人物。
好几年时间下来，他的能力也得到了江东集团的认可，哪怕是刘博这种“原始股”，对杜谦也是打心眼里尊敬的。
杜谦听了这话，脸上露出笑容，起身拱手道：“司正放心，耽误不了我多长时间，我先前是很忙，最近多了个帮手。”
“缓下来许多了。”
那位婺州白身出身的姚仲，虽然在杜谦看来，不够高风亮节，但是他的工作能力，完全没有任何问题，这段时间，至少帮杜谦分担了大半工作。
当然了，只是分去了一些相对来说比较劳力的工作，决策权还是在杜谦这里。
但不得不说，姚仲已经彻底在金陵，至少是在杜谦的“办公室”里，站稳了脚跟。
要知道，这可不是普通的办公室，将来，这里很有可能成为政治中心，就像大周朝廷的政事堂一样。
刘博抱拳低头，规规矩矩的退了出去，杜谦很给面子，送了他几步，然后又让杜来安一路把他送出了金陵府衙。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杜来安返回书房里，先是很熟练的给杜谦添了灯油，然后开口笑道：“这个刘司正，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看起来还土里土气，傻不溜秋的，现在吃胖了一些，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杜来安想了想，却没有想出来什么形容词，用来形容刘博现在的气质，只能挠了挠头。
杜来安跟着杜谦到江东的时候，那会儿李云还在创业初期，李正跟刘博两个人，也几乎都在李云身边，那个时候，刘博的确是刚从山上寨子里下来没多久，混身上下都透着乡巴佬的气息。
杜谦停下手中的毛笔，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刘司正是如今整个江东，最耳聪目明的人，你在背后嘀咕他，要是被他听了去，定将你舌头薅了。”
杜来安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这不是跟公子您说说嘛，跟外人我哪里敢胡说八道…”
杜谦瞥了他一眼，低哼道：“你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哪天让夫人给你寻个亲事，也给你成个家。”
“到时候，我再给你寻个差事，将你丢出去，免得跟在我身边，给我惹祸。”
杜来安眨了眨眼睛，扭扭捏捏的说道：“公子，给我寻个亲事倒是可以，但我是公子的家仆，是杜家人，公子如何能将我丢出去？”
“没出息。”
杜谦摇了摇头，开口道：“你便想一辈子当个仆从？”
杜来安挠了挠头：“那我还能做什么？”
“如果是在京城，你这辈子大概都要跟着我了，但是现在是在金陵，在江东。”
说到这里，杜谦停下手中的毛笔，深深地看了看杜来安，缓缓说道：“在一个鸡犬升天的时期。”
“你以后…多想少说。”
杜谦最后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开始写字。
“将来，或许真有你的一份前程。”
…………
次日一早，刘博便到了金陵府衙等候，这会儿杜谦刚起床没有多久，早饭都还没有吃完，不过他也不敢怠慢刘博，让人将刘博请到了府衙的后衙，跟杜家人一起吃了顿早饭。
毕竟，这是跟老板一起长大的兄弟，杜谦很懂刘博在江东的份量。
刘博早已经当杜谦是自己人，也没有客气，在杜家蹭了顿饭，然后才跟着杜谦一起到了书房里。
杜谦将昨天晚上写好的几份文书，递给他，笑着说道：“昨天夜里，我翻看了不少这段时间京城的消息，从里面拣选出了几件事。”
“主要是三件事。”
杜令尹款款而谈：“第一件事，是三节度使占据京城，强抢民女。”
“第二件事，是朔方节度使韦全忠之一韦遥，抢掠天子未过门的妃子，并强纳为妾，最终导致祝家满门上下，统统枉死。”
“第三件事，是代王武涉，只因在酒楼里，骂了几句三节度使，当天晚上，阖家上下便死了个干净，朝廷上下对此置若罔闻，至今未曾查到凶手，未曾结案。”
“刘司正。”
杜谦轻声道：“这些事情，已经遍传天下，但是各地的老百姓的都还未必知道，九司要做的事情，就是在朝廷的使者到来之前，让这些事情，在江南诸州郡，人尽皆知。”
刘博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最后一句话之后，他也明白了过来，低声道：“先生的意思是，要让下面各州郡的百姓知道，朝廷已经不是天子说了算了，因此朝廷废黜二哥的旨意，也就不是天子下的旨意。”
“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杜谦继续说道：“半途劫杀这些朝廷的钦差，治标不治本，我这个法子，治本不治标。”
“哪怕顺利推进下去，各个州郡也一定会生出一些动乱，尤其是距离金陵比较远的州郡。”
“江北六州，有赵将军在，不会出什么乱子，剩下距离我们比较远的州郡，就只能靠李正李将军了。”
“要防备着这些州郡，发生动乱。”
刘博听到李正的名字，咧嘴笑道：“我这就派人给瘦…”
“给李将军传信。”
“嗯。”
杜谦轻声道：“府公既然把这个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司正就替我转告李将军，这一次，下手要狠一些。”
“一旦有人闹事，有人生乱，不必客气，先斩后报。”
“好。”
刘博眯了眯眼睛，低声道：“二哥主事这几年，下面的州郡别的不说，至少税收比从前少了许多，百姓日子也好过了一些，这个时候谁要是出来闹事情，那便是没有良心！”
“别人不说，我这里就不会轻饶了他们。”
杜谦笑着说道：“归根结底，还是府公下属的文官太少了，等上一回金陵文会选出来的官员，都慢慢升起来，情况就会好的多了，不过这一次，也正好看一看，下面还有哪些人，对府公身怀异心。”
刘博对着杜谦低头道：“先生，我这就去忙活去了。”
“等忙完了，我再回金陵拜访先生，金陵以及附近州郡的事情，就请先生跟周将军协同处理。”
“金陵附近无碍。”
杜谦很是自信，笑着说道：“都是咱们的人了。”
刘博点了点头，行礼离开。
这一次，杜谦一举把他送到了府衙门口，二人互相行礼作别。
而就在此时此刻，另一边的李云，已经身披甲胄，登上了鄂州城楼。
他终究还是手痒难耐，上阵杀了一轮，不过没有杀过瘾，鄂州城就告破了。
他们刚进城，那位武昌军节度使卢允章，便飞一般的逃出了鄂州，往岳州去了。
卢允章的一个幕僚，被留在了鄂州，一路被领到了李云面前，对着李云作揖行礼，声音微微带着些颤抖。
“李…李府公，我们节帅，愿意将江南西道的几个州，让…”
“让给府公！”

第511章 废纸一张！
武昌军节度使下辖六个州，分别是鄂、岳、蕲、安、黄，安州。
其中，只有两个州在江南西道的范围之内，就是鄂州与岳州两个州，其余的地盘，都在淮南道与山南东道。
但是，武昌军节度使原本叫做鄂岳观察使，可想而知，他的核心地盘就是在鄂岳两个州，因此李云来要求驻军，卢允章自然是不肯的。
双方也是因为此事，大打出手，但现在李云几乎已经取下了鄂州全境，而那位卢允章卢节帅，这会儿已经从鄂州一路往西退守到了岳州。
本来，卢允章其实也并没有如何看得起李云，觉得李云也就是趁着朝廷内乱的时候涌现出来的“暴发户”，但是一段时间亲密接触下来，这位卢节帅，被打的心惊肉跳。
在这个时代，只要能够组织起来一支军队，让这支军队令行禁止，便已经算是一支相当不错的军队了。
要是还能建立起完整的后勤保障体系，保证这些将士们的后勤辎重，以及保障这些将士们阵亡之后能有足够的抚恤，让他们免去后顾之忧，便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上等军队。
没办法，世道就是这样，尤其是时逢乱世的时候，绝大多数势力，其实都是草台班子。
最早的时候，李云的江东集团，也可以说是草台班子，一直到最近一两年时间，通过李云从上到下的一点点搭建，江东集团才算勉强正规起来。
而江东兵，已经完全称得上是一流军队了，现在惟一存疑的是，能不能跟边军那些百战精锐碰一碰。
但是不管怎么说，收拾武昌军这种地方军，手拿把掐。
且不说单兵素质，单说战斗意志，军心士气，江东兵都要远胜这些武昌军。
武昌军甚至没有还手的机会。
听了这使者的话，李云摘下了自己的头盔，擦了擦头盔上的鲜血，认真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道：“你去告诉卢节帅，我李某人向来爱好和平，这一趟兵进鄂州，只是要收回江南西道的地盘。”
“当时我是准备跟卢节帅好好谈一谈的，但是我的人刚到武昌附近，就被贵军伏击，这事也就不好谈了。”
“这样罢。”
李云低眉道：“三日之内，你们武昌军退到江北去，彻底让出整个江南，我可以不再追究你们。”
这人闻言，心中大喜。
江南，其实也就是江南西道的地盘，退到江北去，也就是说，这位李府公，已经答应了卢节帅给出的条件。
他回去，就算是有个交代了！
想到这里，这人对着李云连连作揖，毕恭毕敬道：“府公的话，在下一定转告节帅，一定转告节帅！”
说罢，他看着李云，咽了口口水：“府公，在下…在下，这就走了？”
李云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怎么，还让我留你吃饭？”
“不敢，不敢。”
他是担心李云还有什么别的要求，所以才多此一问，闻言连忙对着李云作揖行礼，然后扭头一路小跑离开。
有了李云的点头，自然没有人敢拦他，这人一路非常顺畅的离开了鄂州城。
苏晟站在李云旁边，笑着问道：“府公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不是我好说话。”
李云笑着说道：“算算时间，估计再过几天，这些地方上的官员就该知道我被朝廷罢职的消息了，到了那个时候，他说不定不愿意离开江南，想要取下岳州，就还有一些麻烦。”
“如今他既然低头服软，便让他主动退出岳州，咱们彻底占据江南西道，到时候兄长，可以考虑驻兵在岳州这一带，那江南东西两道，便基本上都在我们手中了。”
江南西道的最西边，就是澧州岳州这一带了，如果能够在这里驻兵，就是守住了大江的上游，与驻兵下游的赵成遥相呼应，到时候整个大江以南，除了岭南道等太偏南的地方，其他就都是李云的地盘了。
大周王朝的地盘，立时要被李云扯去两成！
如果单论钱粮的话，可能还不止两成。
苏晟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番，然后笑着说道：“几天之后，那位卢节帅要是知道了朝廷免了府公的职位，估计要气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
“他没有什么可气的。”
李云笑着说道：“我是不是朝廷的官员，他都打不过我们，有什么分别？”
苏晟“嘿”了一声：“心里的感觉总是不一样的。”
李云背着手，轻声道：“朝廷剥去了我的官职，反倒是剥去了我身上的束缚，往后，我们不必拘泥于什么江南西道或是江南东道了，兄长。”
苏晟听出了李云话里的严肃意味，连忙低头抱拳道：“在。”
“这几天接收了岳州之后，我们稍作整顿，便可以考虑北上了，朝廷不是不让我当这个江南道观察使了么？”
李某人冷笑道：“我便当着朝廷的旨意，吃掉武昌军节度使的地盘！”
“好好打一打，朝廷的脸面！”
苏晟闻言，心里也有些激动，他连忙低头，沉声道：“府公你放心，这个事交给我了！”
李云“嗯”了一声，继续说道：“兄长，岳州澧州这里，就不比在江东的时候了，很有可能四面八方，到处都是敌人，咱们想要占稳这里，现下的兵力远远不够。”
“从明天开始，你负责战事，我负责征兵，咱们打没了武昌军，要再弄武昌军出来！”
这里，已经整个大周的中部地区了，地理位置相当要紧，不再是江南东道的东南地区。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里才会有一个武昌军钉在这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武昌军最初建立，就是为了压制江南西道，淮南道以及山南东道，防止这几个地方，不会出现太大的动乱。
而如今，李云想要占据这里，也必须要尽快，让自己的兵力完成新一轮的扩张，
苏晟连忙低头抱拳：“属下遵命！”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兄长所部，要成为我们江东，人数第一个破三万的军了。”
苏晟闻言，满不在乎的笑着说道：“人多人少，都是府公麾下，没有什么分别。”
兄弟两人互相看了看对方，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
另一边，卢允章听到了李云的要求之后，竟真的老老实实从岳州撤了出去，他带着自己的军队，从岳州一路北上，乘船渡江，来到了山南东道的复州境内。
没有办法，实在是打不太过。
他麾下的武昌军，原本就不到两万人，鄂州一战，几天时间下来，他损失了五千人以上的兵力。
这五千人里，至少有一半是投降了江东的降兵。
再这么打下去，他的武昌军，很快就要不复存在了。
现在能顺利逃到江北，这位卢节帅心里还有一些庆幸。
庆幸李云放了他一马。
如果李云对他穷追不舍，那么他武昌军的主力，可能连渡江北上的机会都没有，到时候被拖死在江南，他这个节度使主力尽丧，也就没有办法继续当下去了。
现在，至少保存的大半力量，可以继续做他的一方诸侯。
到了复州的第二天，这位卢节帅就收到了朝廷对于李云的处理结果。
这位卢节帅，拿着朝廷的文书看了半晌，也沉默了半晌。
他将这份文书丢到一边，愤怒的拍了拍桌子。
“只罢不讨，废纸一张！”

第512章 生怕老夫不死！
朝廷早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凭借一纸文书，就可以决定地方大员生死的朝廷了！
哪怕是在王均平之变之前，朝廷想要处理李云这种地方上的军头，也是要发兵来讨，才有可能达到“罢官”的目的。
可是现在，他卢允章的弹劾文书递上去这么久，结果送回来的就是这么一份轻飘飘的罢免文书！
那姓李的兵强马壮，谁能去罢免他，难道指望自己去罢免不成？
卢节帅有些恼火，生了好一会气之后，才又将地上的文书捡了起来，认真看了一遍，又丢到了一边。
“那姓李的小子看到，估计笑也笑死了。”
卢节帅看了看朝廷的方向，嘀咕道：“这般下来，朝廷威严更加无存，真不知朝廷里的人是如何想的。”
没有人是傻子，卢允章更加不是傻子，他能很清楚的看清如今江南的形势，更能看出来，朝廷这道文书，只不过是一个笑话。
让他心里生疑的是，他能看得出来，朝廷里那些老爷们，没有看不出来的道理，如果都能看得出来，这份文书…
是怎么发下来的？
想了半天，卢节帅也没有能想出来一个结果，只能无奈摇头，长叹了一口气：“朝廷的没落，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一个声音：“节帅！”
卢节帅吓了一跳，差点以为刚才的话，给朝廷的人听了去，不过很快，他就冷静下来，缓缓说道：“什么事？”
“节帅，有人在军营外面，求见节帅，其人自称姓周，是从青州来的。”
“青州，周…”
卢允章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请他进来。”
“是。”
卢节帅站了起来，走到大帐里的一面镜子前面，整理了一番形容，又正了正衣冠，正好这个时候外面那人被带了进来，见到卢允章之后，他低头道：“青州周贵，拜见节帅！”
卢允章回头这会儿，刚弄好自己的着装，闻言回头看了看周贵，笑着说道：“听姓氏，似乎是周大将军的家里人？”
“是。”
周贵微微低头道：“小人是周家的家仆，自小在周家，与大将军一同长大。”
卢允章这才“嗯”了一声，他坐在了主位上，示意周贵也坐下，等周贵落座之后，卢节帅才淡淡的说道：“卢某刚从越州，撤到江北来，驻扎下来还没有多久，足下便到了，看来大将军，真是耳聪目明。”
周贵微微低头道：“不瞒节帅，我等盯着鄂岳战场，已经许久了，见节帅撤出岳州，知道节帅也吃了那姓李的亏，因此才来见节帅。”
作为前任鄂岳观察使，卢允章自然是知道先前江北之战的，也知道平卢军与江东李云素有旧怨，闻言他捋了捋下颌的漂亮长须，问道：“足下的意思是？”
“那李云，不过是个趁乱而起的暴发户，如今却在这片地界上嚣张跋扈。”
听到这句话，卢允章抬头看了看周贵，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茶。
他心里，其实颇有些不屑。
因为在他看来，青州周家，同样也是暴发户，与李云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周家，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不过这个时候，他还是保持了世家子的基本修养，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周贵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没有在这个点上继续说下去，而是开口道：“如今，他先是得罪了我家大将军，又得罪了节帅，更是因此，被朝廷罢免了官职。”
周贵抬头看着卢允章，轻声道：“节帅，咱们两家，应当联手，同进同退。”
“共同来应付李云。”
卢允章放下手中的茶杯，看了看周贵，问道：“大将军是什么意思？”
“从今往后，贵军与我平卢军，携手一致，同进同退。”
周贵神色平静道：“若那姓李的，再有什么动作，平卢军不会坐视不管。”
卢允章轻声道：“足下的意思是，以平卢军为主。”
“这是自然。”
周贵站了起来，微微昂头，看向卢允章，缓缓说道：“节帅如果不许，我家大将军静极思动，说不定会过来，瞧一瞧节帅。”
这话里，就带着浓重的威胁味道了。
卢允章深呼吸了一口气，皱眉道：“这事，我需要想一想。”
“好。”
周贵脸上挤出了个笑容，开口道：“那李贼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过江来，这事不着急，节帅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说着，他对卢允章拱手道：“在下先行告辞。”
卢允章下意识想站起来送他，但是联想到对方家仆的身份，便没有动弹，只是笑了笑：“足下慢走。”
周贵应了一声，扭头大步离开。
等周贵走出卢允章的大帐之后，这位卢节帅才握紧了拳头，将手中的茶杯狠狠丢在地上。
不过因为是驻扎在野外，茶杯并没有摔碎。
“两代人就不是暴发户了？”
卢节帅咬牙切齿，忿恨难平。
“野蛮，无耻！”
…………
另一边，金陵城里。
费宣看着面前两个蓝衣太监，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书，面露古怪之色。
“二位天使，你们莫不是来开费某玩笑的罢？”
这两个太监连忙摇头，其中一人笑着说道：“府公，那李云…”
这人话刚说到这里，就被另外一个太监一把拽住，后一个太监接话道：“费府公，李府公为什么得罪，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也不知道，只知道朝廷让我们这么来传信，这其中或许，或许是有一些误会。”
“但是不管怎么说，朝廷就是要让费府公，接手江南道观察使，这是准没有错的，具体的情事，费府公可以去寻李府公，你们二人详细议一议。”
费宣接过这文书，然后自嘲一笑：“先前，朝廷无故将老夫丢到江南来，任什么江南东道观察使，老夫幸而未死，活到今日。”
“现在，又让老夫去替了李府公，做什么江南道观察使。”
他看向着两个蓝衣太监，喃喃道：“朝廷这是生怕老夫不死啊。”
两个太监对于江南的情况，也有些懵懂，只有年长一些的太监，多少知道一些情况，他低着头，苦笑道：“费府公，您老人家有什么事情，要同朝廷说，或者是同李府公去说，我们奴婢二人…”
“什么也不懂。”
“老夫知道。”
费宣站了起来，看也不看这两个人，拿着这份文书，径直向外走去。
他办公的地方，距离府衙本就不远，很快他就一路到了杜谦的书房门口，杜来安立刻给他通报，房门很快打开。
就坐在书房门口的姚仲，见到费宣进来，立刻站了起来，低头拱手道：“费府公。”
费宣也看了看他，淡淡还礼。
杜谦也起身，拱手笑道：“费师怎么来了？”
“有要紧的事情。”
姚仲闻言，立刻对杜谦低头说道：“令尹，卑职先避一避…”
杜谦摇了摇头，开口笑道：“姚兄且忙着，我与费师出去说。”
说罢，他起身，拉着费宣一起离开书房，到了外面的亭子下面，杜谦才笑着说道：“什么事情，让费师这么着急？”
“你自己看罢。”
费宣把两个太监给他的文书递给了杜谦，苦笑道：“老夫估计是得罪朝廷里某个宰相得罪的狠了，从前在京城里当差，他没有饶我，如今到了江南任事，他却还是不肯放过我。”
杜谦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哑然一笑，开口道：“这个事情，我已经知道许久了。”
杜谦笑着说道：“朝廷如今想要罢免李府公，但是整个江南道，数来数去，其实也就是费师你一个人有资格，接管这个江南道观察使了。”
“别人，都资历不够。”
他看着费宣，安慰道。
“这个事情，李府公也已经知道了。”
“费师不必担心。”
费宣这才稍稍放心，他看着杜谦，问道：“受益，朝廷这是想要做什么？”
“犯蠢。”
杜谦回答的干净利落。
他看着费宣，轻声道：“费师，往后江东李二郎，就再无束缚了。”

第513章 杜公与裴兄
“正好。”
杜谦坐在凉亭下面，开口笑道：“年后咱们说的按察司，现在也差不多该弄起来了，按照李府公的意思，这个衙门叫做提刑按察使司。”
“费师，便是这第一任江南提刑按察使。”
杜谦继续说道：“这几天，周将军那里给按察司的五百个兵，应该已经差不多给齐了，费师这会儿，也下去忙活忙活，去各州郡巡视邢名。”
“费师觉得如何？”
费宣想了想，开口道：“来之前，老夫问了那两个京城里来的太监，那二人说，朝廷非止派了他们两个人到金陵来寻我，同时派了数十人，往江南各州郡张贴告示。”
他看着杜谦，问道：“这个时候，老夫再到下面去，是不是不太合适了？”
“正是这个时候才合适。”
杜谦轻声笑道：“有费师这个朝廷任命的观察使，做我们江南的提刑按察使，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才能安分下来，而且，费师到了下面，如果真的有人心怀不轨，多半会联络您。”
按照朝廷的旨意，费宣接替李云任江南观察使，也就是说，名义上如今费宣才是江南的首宪，如果有人不想伏李云的管，或者是干脆想要造李云的反，费宣这杆大旗，再合适不过。
费宣闻言，先是认真考虑了一番，然后问道：“受益是让老夫去，诱那些人主动跳出来？”
“有点这个意思，但不全是。”
杜谦轻声道：“我的本意还是让费师到下面去走一走，看一看，让大多数江南人放心。”
“费师您也可以放心，府公麾下的兵马现在已经超过七万人，哪怕苏晟将军所部不在江东，剩下的几个将军，也完全能够镇得住局面，出不了乱子。”
“不过，不管是李府公，还是我，都给几位将军打了招呼，这一次一旦发现了动乱，就要下重手。”
“军中的重手，费师应该知道是什么样的手段。”
不管什么事情，只要到了军队这个层级，就至少是人命起步了，因为官府还需要查案定罪，还要讲究证据，但是军中不需要。
而军队一旦下了重手，那就一定不是死一个人两个人的事情。
见费宣神色微变，杜谦轻声说道：“所以，费师这一次下去，如果能以按察司的身份，把下面的动乱平息下去，这便等于是费师您，救了那些人的性命。”
杜谦笑着说道：“哪怕捉进大牢问罪，也比被军队拿去强，费师您说是不是？”
费宣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那好，老夫，老夫这几天就动身。”
“这个时候，如果有动乱，一定是从江南东道最南边开始，老夫骑马奔到南边去，按察司的人手来不及带了，受益你给老夫写一张公文罢，老夫从南边的李正将军那里借兵办差。”
杜谦只是稍稍考虑了一下，就点头同意，开口道：“好，我一会儿便给费师开公文。”
费宣一家老小，都在金陵住下，而且他是明确表态过要跟着李云混，这样的人，搞事情的可能性不大。
二人商定了一下细节之后，费宣正要回家里准备，却被杜谦叫住，杜谦看了看他，轻声笑道：“费师可不能一个人，就毛毛躁躁的去了南边，这一次，先前分给按察司的那些个，文会出身的官员，费师能带上，最好统统带上，让他们也去见见世面，办办事情。”
费宣闻言，立时明白过来杜谦想要尽快把这些基层官员给锻炼出来，他先是点头，随即皱眉道：“这一趟去，肯定是骑马过去，一路辛苦，不知道那些后生能不能支撑得住。”
“支撑不住也要支撑，江南现在，最缺的就是州郡一级的官员。”
杜府尹看着费宣，低声道：“如果先前文会录取的那些人里，能出三十个州郡一级的官员，那么朝廷发下来这道所谓的诏书，我们理会都不用理会。”
“完全可以当成笑话来看。”
如今，李云下属三十多个州郡的主官，除了极少数几个州郡，是李云的亲戚，以及当初在越州婺州时期的下属县令在执掌，其余的州郡，基本上还是用的周臣。
没办法，为了稳定。
虽然这些州郡的主官能继续做官的前提，是他们都对李云表示了忠心，而且大多数人是真心实意投靠李云，但毕竟不是从江东体系培养出来的。
谁也不知道，这里头会不会有一部分人，心怀鬼胎。
而如果，下属各州郡，不说全部，至少大部分是李云自己体系培养出来的人在做官，那么就算有人想蹦哒，也蹦哒不起来。
费宣点头道：“那好，老夫这就去安排，三天之后，老夫动身离开金陵。”
杜谦对着费宣拱手作揖，二人在府衙门口分别，分别之后，杜谦才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正看到姚仲捧着一堆文书，放在自己桌子上，见杜谦走进来，姚仲连忙说道：“杜公，您吩咐的事情，属下已经处理好了，放在您桌子上，等着您过目。”
杜谦先是点头，然后坐了下来，看了看姚仲，开口笑道：“我还未满三十，姚兄这般称呼，太不称了，咱们乃是同室之中的同事，姚兄称我表字就是。”
“不敢。”
姚仲低着头说道：“属下在杜公手下办事，虽然时间不长，但已经跟着杜公学了太多东西，大有裨益，若非是虚长杜公几岁，便是称杜公为师，也是应当的。”
姚仲这话说的有些夸张，但并不完全是假的，他碍于出身，可能聪明才智并不比杜谦差，但是眼界见识等方面，都不如杜谦，而且是差的相当远。
毕竟，这个时代的知识是受限的，很多书都是珍本乃至于孤本，可能杜谦小时候在其父书架上随意翻开的一本书，就是姚仲这些人一辈子都看不着见不到的宝贝。
“过份了，过分了。”
杜谦按了按手示意姚仲坐下，然后轻声笑道：“姚兄是婺州人，也算是江东本地人，要是认识知道一些婺州或者江东本地的贤良之才，可以写信让他们到金陵来，我都会见过。”
杜谦顿了顿，继续说道：“能留下来的，我便推荐给府公。”
姚仲闻言，心砰砰直跳！
杜谦这句话，听起来不起眼，但是却关系到一个极其重要的权柄，人事推荐权！
这在任何一个集团里，都是相当重要的权柄，目前也只有杜谦一个人，能够直接向李云推荐官员，甚至是直接任命官员！
而杜谦给了他推荐权，也就是说，用不几年，金陵小朝廷里，就可能出现一批他姚仲的同乡，成为“婺州派”！
他姚仲，便会成为这个派系的绝对核心！
姚仲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抬头看了看杜谦，似乎是想看明白，这位杜府尹有没有在试探自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杜公，属下也知道如今咱们江南缺官，但是属下觉得，这个当口，宁缺毋滥。”
“至于属下熟识的贤才，能堪用的，可能只两三个人，属下回去之后，就给他们写信，若有人愿意到金陵来，属下再上禀杜公。”
杜谦“嗯”了一声，低头翻看文书，一边翻看，一边开口道：“江南现在，已经可以算作是小朝廷了，但是这个小朝廷里，太缺文官。”
他抬头看了看姚仲，意味深长的说道：“你我，都有责任帮助府公，把应有的文官补全。”
姚仲深呼吸了一口气，依旧难掩激动。
他心里明白，如果他能健全江南的文官系统，哪怕只是帮着杜谦打打下手，将来的宰相之位，至少是江南宰相之位。
便少不了他姚某人！
“属下…”
他站了起来，深深低头作揖：“多谢杜公提携！”
…………
岳州，巴陵。
李云已经领兵入驻巴陵，贴出安民告示的同时，开始在巴陵募兵。
李某人如今的名气，在江南东道已经几乎人尽皆知，如果他现在在江南东道征兵，不管想征多少新兵，最多一个月时间，一定能征齐。
甚至，还会有人想法子走关系，塞钱，想要把自家孩子送入李云军中。
换句话说，江东子弟，俱可以说是李云的兵源。
但是在江南西道，他李某人的名气就没有那么好用了，几天征兵下来，效果当然不能算不好，但也不是特别好。
至少，远没有在江南东道那么好。
人的名树的影，他李某人这颗大树的树影，还没有来得及映射在江南西道。
不过，这些事情不能太急，李云也没有心急，一边征募新兵，一边统筹着军需物资。
这天，他正在军营之中，翻看新兵名册的时候，周必一路小跑跑到他面前，低声道：“二哥，裴师父来了。”
李云怔了怔，才明白他说的裴师父是谁，想了想之后，开口笑道：“让他进来。”
很快，裴庄就大步来到李云面前，对着李云抱拳道：“府公！”
李云丢下手里的毛笔，笑着说道：“裴兄教我的那套枪法，我已经习练纯熟了，先前还在念叨裴兄，打算跟裴兄演练演练，裴兄这就过来了。”
“当真？”
裴庄惊呼道：“那套枪，我当年练了三年有余！”
他是个武痴，很快跟李云热火朝天的聊起了枪法，二人说到兴头上，差点就要出去打一架，等快要出门的时候，裴庄才猛的想起来正经事，他咳嗽了一声，又拉着李云回到房间里，低声道：“李府公，我想起来正事了。”
“我家公子给我寄信，让我私下里见一趟府公，跟府公说，朝廷的诏命，如今系出韦全忠之手，不管是我家公子，还是陛下，都没办法做主。”
“我家公子说，还请府公，不要记恨朝廷，更不要记恨陛下。”
“不恨，不恨。”
李云笑眯眯的说道：“我这个官当的也无甚意思，被革了刚好能跟裴兄一起，专心武艺，免得整天埋头在这些文书案牍之中，平白耗了精神。”
裴庄咧嘴一笑：“我也觉得，府公你适合练武，你这体格子，不专心练武，太可惜了。”
“专心练武，府公将来一定是一代大宗师！”
李云跟他说笑了几句，然后正色起来，轻声道：“裴兄，你既然能联络得到裴公子，就替我转告他一句，就说。”
“就说往后，我便不是大周的官了，朝廷可以立刻派人来，接管江南的所有州郡，以及江东的数万兵马。”
李某人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活动了一下筋骨，笑着说道：“朝廷的人一到金陵，我立刻退下去，回宣州老家种田去。”
这下，连裴庄也听出了李云的火气，他小心翼翼的说道：“府公，你…”
“是不是生气了？”
李云摇了摇头，笑容满面。
“我高兴的很。”

第514章 勇猛的县令
李云个人是不太看重这个时代所谓礼法的，但是他个人无法对抗整个世界，这个时代的人，尤其是读过书的知识阶层，就是很看重这个。
或者说，至少把这个东西当成政治正确。
哪怕李云想要更易这种思想，也不是一年两年能够做到的，而且，假如他将来成了大业，反而会是这种思想的受益者。
李云既然借用大周的躯壳借鸡生蛋，那么他就是大周的臣子，不管他承认与否，都是不争的事实。
哪怕将来篡位，也需要武家人禅让给他，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会给将来的基业，埋下巨大的隐患。
可是现在，从名义上来说，他已经不再是周臣了，就大可以将自己，剥离出朝廷的官僚体系，这样之后做事情，就自由太多了。
裴庄这个武人，自然想不明白这些事情，见李云没有发火，他也就放下了心，松了口气之后，他看向房间里的笔墨，开口道：“府公，我能不能借你的纸笔，将你的话写下来，然后再报给公子，我现在年纪越来越长。”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很多事情，老是容易忘。”
李云哑然一笑，自己走到书桌边上，将方才的话写了下来，吹干墨迹，递给裴庄，然后笑着说道：“我既不再是朝廷的观察使，府公二字，也就不要再提了，我与裴兄当初是以武结交，今后以兄弟相称就是。”
即便是对于政治不是太敏感的裴庄，也不相信李云就真的放弃了江东的基业，更不相信他要回老家种田这种鬼话，闻言挠头道：“我虽不太聪明，却也不蠢，府公莫要哄我了。”
他将李云写给他的条子收进怀里之后，眨了眨眼睛：“府公，咱们出去演练一下枪术如何？”
李云笑着说道：“裴兄这般称呼，那我不去。”
“李…李兄弟。”
裴庄心里痒痒的，一咬牙开口道：“咱们出去试一试罢，我看看李兄弟这一路枪练得如何了。”
李云这才哈哈一笑，提了枪跟他到了后院，摆开架式之后，将这一路枪法施展开来，这一路枪大开大合，很是适合李云。
一路枪使尽之后，李云腰间发力，硬生生靠腰的力气，让自己转了半圈，手中使巧劲，长枪脱手，立刻电射了出去！
这一次，李云的枪术有成，长枪直接飞射进一颗大树树身，枪尖深深扎进树里。
“好！”
裴庄激动的手舞足蹈，大叫了一声好，他大步走到大枪前，两只手使劲，将长枪拔了出来，赞叹道：“这一手飞龙，普天之下，无人可以抵挡了！”
李云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笑着说道：“可惜的是，这一路枪不适合战场上，战场上长枪脱手，没了兵刃，便是人家案板上的鱼肉了。”
“所以这是这一路枪的收尾。”
裴庄将大枪递还给李云，正色道：“飞龙出手，敌我皆休。”
李云的确对练武很感兴趣，跟裴庄一起，足足聊了一个时辰，一直到傍晚时分，他正准备拉着裴庄去喝酒，就有人一路小跑过来，对着他欠身行礼道：“府公，苏将军军报。”
李云接过来，看了一遍。
此时，苏晟已经领兵进驻澧州，占据了江南西道的最西北的一个州，这里，也就是李云下一个驻兵的地方，将会成为他治下疆域的边州。
看完了苏晟递过来的情报之后，李云想了想，吩咐道：“去告诉苏将军，让他在澧州构筑防御工事，修建澧州城墙。”
“后续的防御物资，我会尽快安排人手，给他送过去。”
这人是九司的人手，闻言立刻低头，应了声是，然后扭头离开了。
李云看了看旁边的裴庄，笑着说道：“裴兄，我现在不在朝廷里做官了，下面还称我为府公，似乎不太合适，你觉得应当称呼我什么合适？”
裴庄想了想，开口道：“当称李公。”
他顿了顿，又说道：“或…或称明公。”
“明公？”
李某人哑然一笑，拉着裴庄的衣袖，笑着说道：“走，喝酒，喝酒。”
二人一前一后，李云走在前面，问道：“裴兄要不然，把家里人接到江东来罢。”
“我给你谋个官职。”
裴庄跟在李云身后，思索了许久，还是摇了摇头：“兄弟，我们这些家生奴…很难离开家族，我便是死了，也是裴家的人。”
李云停下脚步，叹了口气道：“现在这个情形，裴氏将来处境不会太妙，裴兄既然有此志，我不为难裴兄，不过我提醒裴兄一句。”
李云看着他，轻声道：“往后，再回裴家，要回河东那个裴家，不要去京城那个裴家了。”
裴庄低头苦笑：“我是分给三公子的…”
李云沉默，没有再说话了，许久之后，才伸手拍了拍裴庄的肩膀。
“不说了，喝酒去。”
…………
庐州城。
薛嵩薛老爷，正在刺史衙门办差，翻看下属各县送上来的文书，等看到一份舒城县送上来的文书的时候，薛老爷先是一怔，然后皱起了眉头。
他甚至有些不可置信，揉了揉眼睛确认了一遍之后，才深呼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刚走出书房，门口伺候的丫鬟就上前，欠身行礼道：“老爷，您这是去哪儿？”
“出门。”
薛老爷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给老爷更衣，换一身能见人的衣裳。”
“是。”
几个丫鬟连忙点头，服侍薛老爷换衣裳。
她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被人买了送到薛嵩身边，薛老爷不苛待她们，对她们还相当不错，这几个小丫鬟，就很是喜欢薛老爷，服侍起来也很上心。
过了一会儿，薛嵩换上了一身常服，坐着轿子一路出了刺史衙门，没过多久，就到了庐州兵驻扎之处。
这里原是庐州城里的一个坊，前几年庐州之变后，城里的百姓少了许多，后来薛嵩到了这里来做刺史，再加上庐州需要驻兵，他就把这里剩下不多的百姓迁了出去，留给江东军队驻扎。
也是整个江东，第一个被单独划分出来留作军用的坊，而这种划分法，也已经被李云采纳，很多需要大规模驻军的地方，以后都会采用这种模式。
而庐州的这座坊，就被称为驻兵坊。
到了驻兵坊门口，薛老爷还没有下车，驻扎庐州的都尉陈大，便忙不迭的迎了出来，对着薛老爷的轿子躬身抱拳行礼：“使君！”
薛老爷下了轿子，上前将他扶了起来，摇头道：“你现在是都尉了，如何能对老夫行大礼？咱们最多，也就是平级。”
陈大满脸笑容，开口笑道：“在青阳的时候，我还是您手底下的衙差呢，再说了，就是看在府公的情分上，也得尊着您老人家一些。”
薛老爷闻言，佯装不悦，但是心里却是受用得很。
毕竟男人大多数都好面子，年纪越大越是如此。
二人很快到了驻兵坊里坐下，陈大亲自给薛嵩倒了茶，然后问道：“您老有什么事情，差人过来招呼一声，我就过去拜见您了，干什么还亲自跑来一趟？”
“有些事情，来找你帮忙，不能不过来。”
薛老爷接过茶水，笑着说道：“哪有求人办事，不登门的道理？”
陈大想了想，低头道：“您老有什么吩咐，尽管说，能办的我一定给您办。”
“不是私事，是公事。”
薛老爷从怀里取出公文，苦笑道：“今天才收到下属县令送上来的文书，这舒城县不知怎么，竟与临州的同安县起了冲突，双方在边境大打出手。”
“两个县起了冲突？”
陈大一怔，随即轻声道：“这同安县，是舒州的，舒州如今，还在平卢军手里，那这个事情不小，我立刻派人过去，驻扎在舒城县。”
说到这里，他又问道：“咱们的舒城县，有没有吃亏？”
“这就是老夫过来见你的原因了。”
薛老爷面露古怪之色，低声道：“这舒城县县令，带人一路杀到了同安县县城，把同安县…把同安县给打下来了！”
“什么？”
陈大也惊住了，他惊呼道：“他哪来的兵？”
“这舒城县县令，上任之前跟二郎讨了二三百个兵额。”
薛老爷放下茶杯，叹道：“没想到，他能闹出这么大动静，这舒州是平卢军的地界，老夫担心平卢军会因此来攻庐州，因此赶忙来见你来了。”
陈大啧啧称奇，问道：“这舒城县令叫什么名字，竟这般勇猛？”
薛老爷低头看了看公文，回答道。
“叫黄朝。”

第515章 打朝廷的脸！
陈大很快做出了反应。
他看着薛嵩，缓缓说道：“薛公，您老人家莫着急，我立刻派一个都尉营，过去进驻舒城县，防止平卢军有什么异动，同时让九司的人，去禀报府公。”
薛嵩点了点头，忽然又说了一句：“陈都尉，咱们军队是进驻舒城，还是进驻同安？”
这话，又问住了陈大。
他挠了挠头，也有点不会了。
按理说，这会儿他们的初衷是防范平卢军异动，但是他们，已经打到平卢军的地盘上去了，同安已经占下来了，难道还主动撤回去？
那不是白占便宜了？
陈大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一咬牙，开口道：“那我们就进驻同安！已经吃到嘴的肉，要是就这么吐了出去，被府公知道了，一定将我骂的狗血喷头！”
薛老爷闻言，哑然一笑：“你倒是了解李二。”
现如今，整个江南东道，能够当着陈大等人的面这样称呼李云的，恐怕也就薛老爷一个人了，陈大闻言，笑着说道：“我毕竟跟了府公好几年。”
“薛公，您老人家安心回去办差罢，这事不用您过问了。”
薛老爷点了点头，他起身道：“下个月，我家夫人要过来，她认得你，到时候要是她问起什么…”
陈大哑然一笑：“您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您家里有四个丫鬟使唤。”
薛老爷咳嗽了一声，小声道：“就说是二郎救下来的孤女，放到刺史衙门养着的。”
陈大满脸笑容，一路把薛老爷送了出去，等送走了薛老爷之后，他立刻叫来了一直跟着他的黄永。
“兄弟。”
陈大看着他，开口道：“你领一千人，进驻同安县，如果碰到平卢军了，便立刻报到我这里来，能打则打，不能打退回庐州来！”
黄永也是当初跟着李云的那几个衙差之一，本来以他的资历，现在应该跟陈大一样，分派到各地做个都尉去了，不过他个人能力不如陈大，再加上一直与陈大形影不离，因此到现在，也只能跟在陈大身边做个副手。
黄永低头抱拳道：“是，都尉。”
陈大毫不犹豫抬脚踹了他一脚，笑骂道：“少来这套，快去快去。”
黄永咧嘴一笑，扭头大步离开。
而陈大则是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之后，才扭头去给李云写信。
他在青阳当衙差的时候就识字，这会儿字写的已经相当不错，很快写好了一封信，让人叫来九司的人，叮嘱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府公那里去。”
“是。”
…………
两天之后，来自于庐州的信，就被送到了岳州的李云手里。
此时，苏晟正好也从澧州返回越州，正在与李云商议下一步的动作。
苏晟正在侃侃而谈的时候，九司的人将陈大的信递到李云手里，然后躬着身子退下，李云看了看苏晟，后者立刻停了下来，李云这才拆开书信，看了一遍之后，先是皱眉，随即脸上露出古怪之色。
苏晟有些好奇，笑着说道：“什么事情，让府公这般惊讶？”
“庐州的一个县令。”
李云将书信递给苏晟，轻声笑道：“带着几百号人，打下了舒州的一个县城。”
苏晟闻言也愣住了，他接过书信看了看，然后问道：“这舒城县的兵丁有刀枪不奇怪，但是应该没有甲胄，没有甲胄，如何攻城？”
“不知道，不过这位黄知县。”
说起“黄知县”三个字的时候，李云特意加重了语气，然后轻声道：“应该有些本事。”
苏晟点头，开口笑道：“这般勇武，做知县太可惜了，应该让他来从军，领兵打仗。”
李云微微摇头，笑着说道：“这个人我还要再看一看，先让他继续做文官罢，这段时间，他在舒城县管的蛮好。”
“不过…”
李云抬头看着苏晟，轻声道：“方才，咱们正好在讨论，是拿下江南西道就到此为止，还是继续锐意进取，打到江北去。”
“现在看来，天意如此，我们不能再退却了。”
李某人手指在庐州上，然后从庐州开始，沿着大江一路往上，缓缓说道：“舒州，蕲州，黄州，安州，沔州。”
“先拿下这几个州，控制大江，再进一步，就可以把平卢军赶出淮南道，自此，淮水以南，尽是我等地界！”
苏晟的目光，也在李云手指的几个州郡上，他想了想，开口道：“如果江北只有一个武昌军，那么想要吃下这几个州不难，但是这几个州目前，多半是平卢军在占着，冒然进兵，一来那位周大将军一定会来寻二郎讨说法，二来平卢军可能会下场。”
“不怕。”
李云轻声笑道：“他现在，找不到我了，我已经不在江南道任事，管不到江南的事情了，现在朝廷新任的官员没有到，江南道的兵，是自行其事。”
“跟我没有关系。”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平卢军会不会下场，我觉得不会。”
李云把手点在青州的北边，轻声道：“范阳节度使萧宪，前段时间就已经动身返回范阳，这会儿说不定正好在青州附近，那位如今可已经是朝廷的定国公了。”
“周绪防备他，就要花费大量的精力，不太可能再两头开战，再者说了，就算他们来，也不过是再战一场罢了。”
李云心里，打定了主意，沉声道：“正好让东南百姓，还有京城里的皇帝看一看，老子这个江南观察使，是朝廷封的，还自己打出来的。”
苏晟低头想了想，轻声道：“这样一来，我这一部兵力，就不太够用了。”
“我这就派人知会赵成，他这段时间增了这么多兵，也该动一动，活动活动了。”
“金陵周将军那里的兵，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调用。”
李云看向苏晟，缓缓说道：“整个江南，除了李正那里不太好动之外，其他都可以动，老子现在已经不是江南观察使了，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苏晟闻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开口道：“二郎没了官职，还真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可不是？”
李云也笑了起来：“要不是打不过，关中我们现在也尽可以去得。”
…………
李云的命令，在九司的运作之下，很快送到了各个地方，包括金陵，还有已经在濠州凤阳安定下来不久的赵成。
赵成接到李云的手令之后，也是兴奋不已。
经过这段时间的增兵，他手底下的兵力，扩充了一倍左右，也正是因为这样迅速的扩充，他现在，是有点虚胖的。
赵成的领兵理念，跟李云完全不一样，李云的理念，还是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但是赵成是这个时代，比较传统的将领，他更崇尚是在战火之中磨练军队。
只要经历几场大战，他便不再“虚胖”，而是能够真真切切的壮大起来。
收到手令的第一时间，他就开始调兵遣将，将凤阳驻军调派了一部分，开往濠州与寿州交界处。
同时，他给驻兵楚州的孟青，也下了一道调令，让孟青赶往凤阳议事。
孟青是个极其认真的人，接到上司的命令之后，他一点也没有犹豫，安排好楚州的防事之后，立刻骑着马，一路日夜兼程，飞奔到了凤阳。
到了凤阳之后，他被人领着到了驻兵凤阳城外的凤阳军大营之中，并且很快在大帐里，见到了一身布衣赵成。
孟青上前，抱拳行礼道：“属下孟青，参见将军！”
赵成抬头看了看他，脸上露出笑容，开口道：“小孟将军来的好快。”
孟青低头道：“军令如山，不敢不快。”
“坐下说，坐下说。”
孟青连忙坐下，赵成给他看了李云的军令，然后才开口说道：“府公的命令是，让我们出兵，协助苏将军攻取蕲州，黄州等州。”
“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直接兵进寿州，光州，申州。”
“切断平卢军与南边州郡的通路。”
“这样，苏将军便不用两面对敌。”
赵成指着地图，轻声道：“如此，府公就可以直接吃掉整个淮南道，给朝廷一个大大的巴掌。”
听到给朝廷巴掌，孟青两眼放光，立刻低头道：“请将军吩咐！”
赵成看了看他，脸上露出笑容：“小孟将军，你替我看着凤阳。”
“我…亲自去攻下寿州。”
听到这话，孟青抬头看了看赵成。
两个朝廷的死敌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目光中都带了一些兴奋。
不过孟青很快低下了头。
“属下…遵命。”

第516章 加急报蠢
赵成一家，几乎都是死在朝廷手里，仅有两个嫁了人的姐姐逃过一条生路，不过因为受赵大将军一案牵联，赵成的两个姐夫，都因此丢了官，家道中落。
因此，两个姐姐在夫家，自然饱受冷眼，其中一个，已经因为这个事情，郁郁而终。
也正是因为如此，赵成侥幸逃得一命之后，并没有投奔两个姐姐，而是回到了越州老家，自谋生路。
孟青一家，就更不用多说了，当年石埭县河西村之变，就是因为他家的事情而起，全家上下，只剩下了他一个。
哪怕是在李云集团里，这两个人也是一等一的反贼，他们跟着李云干，也从来不是为了当官，更多的就是为了跟朝廷对着干。
从前，李云在大周朝廷里做官，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什么，但是现在，李云脱去了朝廷的束缚之后，整个江东上下最高兴的人，恐怕就是他们两个人了。
“孟兄弟。”
赵成拉着孟青坐下，轻声笑道：“我已经派人赶往寿州边上了，只等你到了凤阳，坐镇在这里，我就立刻动身，去取寿州。”
“你在凤阳这里坐镇，主要是看着，北边的平卢军，会不会越过淮水，来取滁州濠州二州，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
孟青想了想，开口说道：“将军麾下的众都尉，本事都要强过属下，守淮的事情，本不必喊属下过来。”
“不过将军既然将这差事交给了属下，便是提携属下，属下一定办好将军交代的差事。”
赵成哑然一笑：“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便没有你这么会说话。”
孟青想了想，回答道：“将军，属下只是有什么说什么。”
赵成笑了笑，没有接话。
其实孟青说的很对，赵成手底下就有不少将领，其中有几个，还是越州之乱的时候就跟着他的旧部，被他重新收入麾下。
靠这些人，守住凤阳不会有任何问题。
之所以喊孟青过来，除了提携孟青之外，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李云的手令里，只说让凤阳军协助苏晟攻取江北的舒州等州，但是并没有让凤阳军去进攻寿州。
赵成很清楚，孟青在李云那里份量很重，有孟青跟自己一起干这个事情，到时候报上去，也容易过李云那一关。
二人在一起，敲定了一些具体的作战细节，以及驻兵人手之后，又一起吃了顿饭。
第二天一早，赵成兴冲冲的点了一万兵马，从凤阳一路向西，直扑寿州而去。
此时的寿州，虽然因为跟赵成所部挨着，也有不少平卢军驻扎，但是远没有万人的规模，加上寿州又不是什么特别大的城池，赵成的兵马还没有到，寿州的平卢军，便急忙忙向上头开始求援了。
寿州的求援文书，被青州的探子，以最快的速度，一路送过淮水，送到了青州的节度使府里。
此时，周绪周大将军，正在翻看萧宪萧大将军送来的亲笔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周绪捋了捋自己下颌的美髯，低哼了一声：“定国公？好大的派头。”
周昶站在父亲身边，低声道：“爹，从前咱们比范阳军是弱了一些，但是这一两年时间，范阳军千里迢迢赶去关中，兵力几乎没有增多，咱们平卢军，现在已经不怕范阳军了。”
“他们拿着朝廷的一纸文书，就伸手跟我们要地盘，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萧大将军占据京城的这段时间，不仅被朝廷封做了定国公，同时还兼任了河北道的招讨观察使。
说的再直白一些，朝廷几乎就是把河北道，割让给了这位范阳节度使。
而现在，萧宪萧大将军，已经在返回范阳的路上，范阳军与平卢军之间，就有了一些地盘上的“重合”。
说白了，就是平卢军这段时间，占了几个属于河北道的地盘，现在萧宪已经写信过来讨要了。
此时此刻，不管是朝堂里的高官，还是地方上这些节度使，都已经默认接下来天下会进入一段漫长的，可能长达数十近百年的割据时代。
因为这个当口，各个地方的实力都还比较均衡，并没有出现什么一家独大的情况，更没有人展现出了足够一统天下的能力。
这其实，要归功于先皇帝。
先皇帝虽然没怎么干正经事，但是作为皇帝来说，他并不算太失职，至少在地方平衡上，他做的相当不错。
比如说，他一手提拔上来的朔方节度使韦全忠，就很好的压制，或者说平衡了其他老牌节度使的势力，让地方势力始终没有出现失控。
最后，大周朝廷迅速衰弱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自身太过孱弱，已经兜不住最基本的场子了，而不是因为某个势力猛然崛起。
而且，正因为先皇帝把地方势力均衡的很好，这会儿哪怕朝廷已经相当孱弱，但是各地地方势力，基本上谁都奈何不了谁。
这种形势之下，按照正常的情况往下进展，的确会进入一段漫长的割据混战时期，要很久很久之后，才会出现下一个大一统王朝。
这个形势，李仝萧宪，乃至于周绪这些人，都是默认的。
也是因为这种情况，所以现在抢下来的地盘，基本上就会成为他们以后的“王国”地盘，到现在，哪怕是一州一郡的地盘，都要下场去争去抢。
多一点地盘，将来就多一分机会，哪怕不为自己争，也要为后世儿孙去争，给儿孙们多留下一点本钱。
周绪背着手，看了看自己的儿子，随即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文书，自言自语：“河北道招讨观察使，我还是第一回听见这么古怪的官职。”
这个官职，完全就是把朝廷的观察处置使与招讨使两个职位，给强行缝合到了一起。
其实原本不必这么麻烦，大可以给这位萧大将军，封一个河北道观察使兼招讨使，但估摸着是皇帝陛下，或者说朝廷里的那些个文官们，心里对萧大将军有些不爽，因此硬生生给他缝合了一个官职出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咱们既然占了的州，自然不能轻易让出去。”
周大将军背着手，正要跟儿子继续说话，却有人匆匆奔到了门口，跪在地上，沉声道：“大将军，淮南急报！”
周大将军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皮猛跳。
周昶见状，也很懂事，他悄然走了出去，向来人询问了一番情况，又从他手里接过书信，然后才回到了房间里，此时这位少将军脸色也不太好看了，他低着头，深呼吸了一口气。
“爹，那李云疯了，先是在鄂州跟武昌军厮并，如今…如今凤阳的江东兵，也全部开始动作，赵成领着上万凤阳军，直扑我寿州而来！”
听到这个消息，周大将军吐出一口浊气，喃喃道：“这毛小子，真会找时机啊。”
周昶握拳，怒声道：“这李二，被朝廷罢了官，还这么嚣张，全无道理就对咱们平卢军的地盘动手，枉费父亲您还屈尊同他结拜！”
“真是疯狗一般！”
周大将军自嘲一笑：“他这个时候，明面上已经不是江东的主官了，江东的事情，他自然可以推脱个干净，我们派人去寻他要说法，他必定是这个说辞。”
说到这里，周大将军看了看京城方向，微微摇头道：“京城里那些人，都是一群草包，这个时候，居然能干出来这种蠢事。”
地方诸侯大乱斗，朝廷在力弱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全不相帮，让地方上自己去打生打死，最后朝廷负责给优胜者封官就行了。
这样，不管谁赢，朝廷都不会输，至少明面上不会输。
而现在，朝廷罢李云官职的行为，都显得相当蠢了，即便这个行为，可能是受韦全忠裹挟，也显得极为懦弱。
周昶看向自己的父亲，低声道：“爹，真给李二占了淮河以南，他的势就算是彻底成了，我们再想要南下，也会变得千难万难。”
“北边的几个州，大不了就先放给范阳军，江北，咱们不能弃了！”
周大将军闭上眼睛，思索许久，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开口道：“增兵江北，守住江北的州郡，记住，要以守为主，能不进攻则不进攻。”
周昶应了一声，抱拳道：“孩儿这就去召骆叔他们来，安排这件事。”
说罢，他低着头，退出了大帐。
周大将军则是看着关中的方向，喃喃道：“老子要六百里加急送奏书进京，让你们知道，你们到底…”
“干了什么蠢事。”

第517章 朝廷再无颜面
昭定三年春夏之交，江东麾下所属凤阳军，提兵西进，兵进寿州，与平卢军交战，双方大战于州城寿春。
此时，寿州驻军不过两三千人，苦苦支撑四五天之后，被攻破州城寿春，残部撤往霍邱。
此时，平卢军的援兵抵达固始，双方在霍邱与固始之间，开始对峙状态。
与此同时，江南的苏晟所部，自武昌北渡长江，从西往东打，进攻江北的蕲州，以及舒州。
好容易安定下来没有多长时间的江北，再一次陷入了战乱之中。
不过这一次的战乱状态，只在江北的西部，李云原先领着的江北六州，安稳如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战之于境外了，这也践行了李云先前在扬州时候，对许昂做出的承诺，扬州一带，最少会有五十年的太平。
如果能够长远，那就是二百年太平。
不过扬州之外的境界，尤其是淮南道的地盘，还需要李云去一点一点打下来，免不了经历战乱。
太平，永远是血与火才能淬炼出来的，否则，即便是靠别的手段得了一时的太平，将来也必然隐患重重。
而淮南道再一次掀起的战事，被通过各种渠道传往关中，传往京城。
尤其是平卢节度使周绪的奏书，被这位恼怒的周大将军，派人一路加急送到了京城。
如今的京城里，只剩下了韦全忠一个节度使，因此在皇帝陛下还没有收到周绪的奏书之前，这位灵武郡王，便提前拿到了奏书的副本。
当然了，他拿到的文书，与皇帝拿到的文书，到底哪一份是副本。
还很难说。
少将军韦遥，手捧着这份文书，一路到了后宅，见到了自家老爹，将文书递上去之后，轻声笑道：“父王真是神机妙算，轻飘飘一份文书，江南果然乱起来了，那李云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没了限制，开始直接打淮南道了。”
韦大将军接过文书看了看，然后看了看挂在自己房间里的大周舆图。
这份舆图，有些粗糙，不过各地的位置，还是没有太大问题的，韦大将军看着这份地图，沉思了许久。
少将军韦遥，也在看着这张地图，他的目光落在东南，忽然问道：“不过有一件事，孩儿想不明白，这东南不管是距离关中，还是距离我们朔方，都远隔千里。”
“父王干什么要费心思，挑乱东南？”
韦大将军从沉思之中回过神来，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淡淡的说道：“李云想要坐稳东南，是一定要吃下淮南道的，本来，他有朝廷的官职，还可以徐徐图之，现在，小皇帝免了他的职位。”
“他自然要一鼓作气，拿下江北。”
说到这里，韦大将军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这样一来，李云与平卢军之间，矛盾便不可调和了，双方，是一定会分出一个高下的。”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继续说道：“如果平卢军赢了，借此南下，势力壮大起来，便可以替咱们看住他们北边的范阳军。”
“如果周绪不争气，败在了那李云手里，那李云多半会是惨胜，没个一两年恢复不过来。”
“至于平卢军…到了那个时候，就可以去死了。”
韦大将军背着手，目光落在地图上，缓缓说道：“总之不管怎么样，战事一起，东南这块地方，至少两三年之内，安稳不下来。”
“他们不安稳，对于咱们来说，就是好事情。”
现在，天下诸侯都想着割据，想着当土皇帝，就像李仝李大将军说的那样，几十年内，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是韦全忠不一样，他不是这个心思，他野心非常大，打算着在自己这一代人，就奠定百代基业！
所以，他才会在离开之前，想方设法的借故挑乱东南，毕竟这个时候，别人多乱几年，朔方就能多几年时间起势。
“更重要的是。”
韦大将军背着手，缓缓说道：“如果那李云能赢，等于朝廷这边罢免了李云，那边李云不仅浑然无事，还借机扩充了自己的地盘。”
“武周朝廷的威严，立时荡然无存，天下各州郡，都不会再理会朝廷的诏命了。”
韦遥连忙低头，赞叹道：“父王真是谋算通天。”
“少拍马屁。”
韦大将军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淡淡的说道：“年底之前，我们也要离开京城，离开关中了，再不走，那些瞧不顺眼我们的，估计会群起而攻之，到时候想走，也不太容易走了。”
“你这段时间，莫要再天天把精力，放在女子身上，多帮着为父做点事情，把能带走的东西，金银财物，还有粮食铜铁等，都运回朔方去。”
韦遥先前低头应了声是，然后他想了想，开口道：“父王，这段时间，那些投靠了咱们的官员，都过来问孩儿，问我们何时离开京城，他们也想跟着我们一起离开…”
这段时间，朝廷里一大半文官，都是投靠了三节度使的，因为另外两位节度使不怎么活跃，准确来说，他们就是投奔了韦全忠父子。
也是因为这些文官，韦全忠父子才能这么顺畅的在京城里为所欲为。
可以预见的是，皇帝陛下，心里一定恼死了这些“叛徒”，之所以现在相安无事，是因为韦全忠父子，以及朔方的兵还在。
他们父子一走，这些官员，恐怕都要被秋后算账，被狠狠地拉清单。
韦大将军想了想，随即瞥了一眼自己儿子，淡淡的说道：“有本事的，可以带几个回朔方，那些没本事，只会当墙头草的酸儒。”
他闷哼了一声：“管他们去死。”
韦遥深深低头，低声道：“孩儿明白了。”
…………
另一边，崇德殿里，
皇帝陛下也拿到了周绪周大将军送上来的文书，他来回看了好几遍，才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传裴璜来。”
半个时辰之后，裴璜一路小跑进了崇德殿，跪在皇帝面前，低头道：“臣叩见陛下。”
皇帝对着他招了招手，裴璜这才站了起来。
“拿去看一看，”
裴璜这才看到了皇帝手里的文书，他连忙伸手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之后，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这李云，真是好大胆。”
李云的做法，的确出乎了这君臣二人的预料，他们当然不觉得，现如今朝廷的一份诏书，就能免去李云的职位，但是本以为，这份诏书到了江南之后，李云所部至少会从扩张状态，转为收缩状态。
没想到的是，李云不仅没有放弃进攻武昌，甚至还顺势开始进攻淮南道的西部地区，大有一鼓作气，拿下整个淮南道的气势！
裴璜认真思索了许久，才低声道：“陛下，这个事情，是广而告之的，如果这李云，真的趁势拿下了淮南道，割据东南，朝廷的颜面，恐怕…”
“朝廷的颜面，早就没有了。”
皇帝陛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缓缓呼出一口气，开口说道：“现在应该想的事情，是下一步，朝廷应该作何反应。”
裴璜低着头，苦笑道：“陛下，朝廷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观望了。”
“如果再下诏书，令各地地方军围剿李云，打赢了倒还好说，若是打输了，或者是没有能够动摇李云布下的防线，那就真是丢了大人。”
“说起来，臣前段时间，还收到了臣那个家人的来信，他说，他见到李云之后，李云说，准备卸任江南的差事，回宣州老家种田，让朝廷尽快派人过去接任。”
“李云还说，被朝廷罢了官之后，他…很高兴。”
皇帝陛下闻言，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恼怒的红色，他忍不住拍了拍桌子，怒声道：“真是狂妄！”
裴璜点头，随即低声道：“他狂妄，却也有狂妄的本钱，按照皇城司派去江南的人手递回来的情报，如今的江东，从上到下，官员建制已经相当成熟，不逊色于范阳平卢这些已经存在了几十年甚至更久的藩镇。”
“甚至，江南已经隐隐有了安居乐业之相。”
“这都是李云，在几年时间之内，一点点弄出来的。”
皇帝陛下低哼了一声：“杜家那个十一郎，在其中出力不小！”
裴璜有些诧异：“陛下如何知道的？”
“老二在金陵。”
皇帝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只此一点，杜廷便死的不冤。”
“打吧，让他们打去吧。”
皇帝陛下站了起来，背着手说道：“给周绪回一道密旨，跟他说，只要他能打赢李云，朕便把江南都封给他！”
裴璜都惊呆了。
人家要是能打赢，本来也是人家的！
不过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深深低头。
“臣遵命！”

第518章 十日，十日破城！
不止是皇帝陛下，收到了江南的消息，京城里其他大人物，比如说几位宰相的家里，都或早或晚的，收到了江南的消息。
事实上，皇帝收到书信的当天傍晚时分，告病在家的宰相崔垣，便接到了东南的情报，来给他送情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侄儿崔绍。
此时的崔绍，已经不复先前在宣州时候的贵公子模样，这两三年时间，他先是跟着朝廷到了西川，又从西川回到京城，再加上在那些军头手里受了不少委屈，这个时候，脸上已经多了不少沧桑。
整个人看起来，一丁点也不年轻了。
“伯父。”
他将文书递给崔垣，躬身道：“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模样，朝廷罢免李云的文书，虽然送到了费宣手里，但费宣拿到文书之后，根本就没有去见李云，而是离开了金陵，在江南各州郡巡视刑名诉讼。”
“甚至，他巡视江南用的名义，也不是江南道观察使的名义，而是李云在金陵自己取的名字，称作提刑按察使。”
“提刑按察使…”
崔相公坐在一张躺椅上，眯着眼睛琢磨了一下这五个字，然后又看了看崔绍，缓缓说道：“承宗，坐下说。”
崔绍应了一声，从旁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崔垣面前，神态很是恭敬。
“你在宣州的时候，接触过这个李云？”
“接触过，那个时候，他还不叫李云，而是叫做李昭。”
崔绍把宣州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崔相公听了之后，若有所思，开口道：“这么说，他当初能在宣州组建缉盗队，最后得了苏靖的赏识，还是因为有承宗你的手令。”
“正是。”
崔绍苦笑道：“不过那个时候，侄儿并不怎么看得上他，与他之间，更多的是合作关系，谈不上提携。”
这里，他还是为自己隐瞒了几句，当初在宣州的时候，李云差点没跟他干起来，若不是后来，崔绍这个刺史对李云有用，他根本不可能竖着离开宣州。
再后来，崔绍去参加了李云的婚事，双方关系缓和了一些，李云也就不好意思再派人弄死他了。
“这个李云，大有意思…”
崔相公躺在椅子上，眯着眼睛望向天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年时间，便能创出这么大的家业，已经有一些人主之相了。”
说到这里，崔相顿了顿，继续说道：“说起来，还是杜家聪明，早早的下了注，现在的李云，只要吃下淮南道，便至少是两三代人的偏安王朝，京兆杜氏，也可以在金陵重新兴旺起来，避过这场乱世。”
崔绍“嘿”了一声，低声道：“说起杜家，杜十一刚到东南的时候，侄儿还没瞧出来他在想什么，那个时候，侄儿还觉得，他位在李云之上。”
“现在看来，杜十一刚到越州没有多久，便主动投奔了李云，与李云勾搭在了一起。”
崔垣默默点头：“杜家的那个小十一，很小的时候老夫就见过，极有灵性。”
“杜廷一死，杜家名望更盛，又有杜十一这样的后人，杜家至少还能再兴旺一百年。”
说到这里，即便这位崔相公，也忍不住叹息道：“真是让人羡慕。”
千年世家，千年世家，没有哪一家是真正无风无浪走过一千年漫长时光的。
每一家，都会在不同的时间，做出不同的选择，只是这些千年世家在正确的时间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因此长盛不衰。
京兆杜氏还不是千年世家，但是到手的百年兴旺，已经足够让崔家眼馋了。
“承宗，你多盯着一些江南淮南，派人跟这个李云接触接触，他不是还年轻吗？”
崔相公缓缓说道：“老家那些待嫁的女子，可以许他一个两个，与他结个亲。”
崔绍缓缓点头，问道：“伯父，是在这一次东南之乱后，还是在东南之乱前？”
“自然是之前。”
崔垣瞥了一眼崔绍，淡淡的说道：“他这一仗若是还能打赢，便不止是两三代人的基业了，至少是个两三代人，甚至是百年以上的偏安王朝。”
“到了那个时候，下注的便不止是我们一家，恐怕各个家族，都要争先恐后的给他送女人过去，以结下这个善缘。”
“那个时候再送，就不值钱了。”
崔绍先是点头，然后看着崔垣，低声道：“伯父，五叔寄信过来，问您是不是离开京城，回清河老家养老去？”
“国家如此，老夫已经离不开了。”
崔相公语气很是平静：“除非天子贬谪，否则老夫死也要死在京城，全始全终。”
“不然，就要有人说老夫是个逃臣。”
他看着崔绍，继续说道：“等韦全忠走了之后，你们这些后辈，该回清河就回清河。”
“记着，保全祖业，保全宗祠。”
崔绍起身，深深低头作揖：“孩儿遵命。”
…………
京城里的人，各有各的算计，各有各的想法。
但是李云不一样，李某人现在，心里没有别的任何念头，只有眼前的这座城池！
蕲春，也就是蕲州州城！
这里，是武昌军节度使下辖的州郡之一，本来，按照卢允章先前跟李云提的条件，李云只要江南的鄂岳两州。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李云想要趁着这个机会，一鼓作气，吃掉整个淮南道！
哪怕伤损一些元气，也在所不辞。
因此，他率部从武昌渡河，一路到了蕲州，此时，已经兵进蕲州城下。
这会儿，苏晟麾下的一万多个人，留了四千驻扎在澧州，其余七八千人，一起北上蕲州。
加上这段时间，李云在岳州征募的数千新兵，其实也凑了一万多个人。
从规模上来说，已经足够庞大了。
不过，卢允章已经不剩下几个州了，这会儿自然不想退出蕲州，他在蕲州的驻兵，也有五千人左右，几乎是他现在手里仅剩兵力的一半了。
蕲州城外，江东兵安营扎寨，李云则是带着苏晟一起，登上了高处，他手指着前方的蕲州城，问道：“兄长，几日能攻下蕲州？”
苏晟想了想，微微摇头道：“府公，这蕲州守军不少，他们又有了十来天时间准备，这会儿攻城，不可能像先前那般容易了。”
“不容易也要攻。”
李云缓缓说道：“赵成那里，在固始与平卢军纠缠，正在尽力拖延平卢军支援武昌军，我们这里必须速战速决，否则被他们拖在这里。”
“到时候平卢军与武昌军合兵一处。”
李云神色平静道：“这一次攻淮南道，便又只能无功而返，搁置下来。”
“而这一次搁置下来，再想要有这样的机会，不知道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
李云看着蕲春，继续说道：“而如果我们能够顺利攻下蕲春，很快就能占下整个蕲州，到时候就能够与庐州的陈大，对舒州形成夹击之势。”
“那个时候，占下整个淮南道，便大有希望。”
苏晟闻言，咬了咬牙，握拳道：“府公，不计伤亡么？”
李云看了看苏晟，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蕲春，皱眉道：“你先说，几天时间。”
“十天。”
苏晟沉声道：“不计伤亡的话，我们日夜攻城，十天，十天之内，我给府公拿下蕲春！”
“否则，末将提头来见府公！”
李云又抬头看了看蕲春城，缓缓说道：“好，咱们就以十天为期，兄长你先带人攻蕲春。”
“前五天，由你指挥，五天之后，如果还攻蕲春不下，那就换我来，我亲自领兵，进攻蕲春。”
江东兵成军以来，从来没有遇到太大的难题，而这一次，显然就是一个大难题。
如果不能尽快攻下蕲春，李云的淮南道计划，就只能被迫搁置，后续的所有淮南道的军事行动，也都会陷入被动。
一旦平卢军与武昌军合兵，后续平卢军的援兵，源源不断到场…
李云就不可能强行吃下淮南道了。
“好。”
苏晟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云低头抱拳。
“末将，这就去准备！”

第519章 破敌胆
如果是平卢军的五千人占据一个州城，不管是李云还是苏晟，都不可能会用一万人出头的兵力，去强攻这座城池。
除非李云用上工坊的火器出奇制胜，否则基本上就是白白浪费兵力。
地利，对于冷兵器时代，实在是太过重要了，历史上，一两千人乃至于几百人，守住数万人进攻的例子，比比皆是。
而李云的震天雷，现在虽然已经有一些进展了，但毕竟还没有完全武器化，这会儿也不可能用在蕲州战场上。
假如是平卢军的五千精锐守在这里，李云就只剩下两个选择，或者是将蕲州给围起来，或者直接放弃，想别的法子。
再或者，想法子引他们出来。
但是武昌军并不是平卢军，先前交手的过程中，李云非常充分的感受到了这支军队的拉胯程度。
从李云扫清江东各州郡的地方军之后，就很少见过战力这么烂的军队了。
而江东地方军的战斗力，拉到什么程度呢？当初李云一百多人的卫队，打吴郡四百多地方军，不仅轻松取胜，而且己方伤亡几乎没有。
武昌军虽然比江东的地方军强上一些，但是不会强出太多，这也是碰到逆风，就会直接溃败投降的军队。
所以，李云才会有强攻蕲州城的念头。
苏晟受了李云的将令之后，直接扭头去军营中，准备攻城事宜去了，而李云，则是依旧坐在这个高处，观望着不远处的蕲州城，久久没有动弹。
他是知道这个世界的战争是什么模样的，很多时候，就是没有道理的拿着人命去填，有时候领兵的将令在开打之前，甚至能估算出这一仗自己大概要死多少个人，才能拿下来。
如果是从前那个手底下只有几百上千人的李云，这个时候，是不太能够接受这种战争的，但是这个时代，想要占据地盘，就是要攻城拔寨。
攻城拔寨，就是这么个打法。
不适应也得适应，不适应，就一辈子困守江东，或者干脆滚回老家种田，当山贼去。
如果是另一个世界的李云，这个时候多半是不太受得了的，毕竟那个世界他从小衣食无忧，别说杀人了，见血都见得很少。
但是此时的李云，不仅继承了这个世界李云的武力，还多少被影响到了一些性格，他的心肠已经硬了起来。
只是默坐了片刻，他便站了起来，背着手，大步走向己方的营帐，回到了帅帐之中。
帅帐里，淮南道的地图高挂，刘苏穿着一身布衣，正在帮忙整理他桌子上的文书，见李云回来，她连忙站了起来，开口道：“夫君回来了。”
李云坐了下来，看了看有些憔悴的刘苏，叹了口气：“让你留在永宁城里，非要跟到军中来。”
刘苏坐在李云旁边，轻声道：“妾身跟着夫君是帮忙来的，又不是摆着好看，夫君这一路虽然是在打仗，但是九司哪天不送来一大堆文书？”
“妾身要帮着夫君，把这些文书整理好，让夫君少累一些。”
这话是实话。
李云是毫无疑问的江东主心骨，他人虽然不在金陵，但是他在的地方，就是江东的核心所在，每天，各地都会通过九司初步构建的通信系统，往他这里送一些要紧的文书。
包括杜谦，也是每天送书信过来。
李云一来要决定军队的战略大方向，二来要处理这些江东的大事要事。
而且是不处理不行。
不处理，就等于是把至高权柄假手于人，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可能没有什么事情，时间长了，就可能会出大问题。
而跟着他的刘苏，就能够帮着他，至少降低一半这方面工作强度。
李云坐下来开始处理文书之后，刘苏就在旁边，给他磨墨添茶。
等到处理了一半，李云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稍稍休息的时候，刘苏轻声说道：“方才看到九司送来的消息，刘司正好像要到夫君这里来。”
李云有些诧异，问道：“什么时候？”
“明天，应该明天就到了。”
李云“嗯”了一声，记在了心里，然后重新坐回了位置上，将剩下的几份文书一一看过之后，他便站了起来，把位置让了出来，让刘苏给他代笔，给杜谦赵成两边，各自去了一封信。
等两封信写完之后，天色已经很晚了，李云站在刘苏身后，看了看纸上漂亮的字迹，夸奖了一句之后，手就有些不老实了。
小秘书抬头看了看李云一眼，然后一矮身，脱出了李云的怀抱，她很是坚定的摇了摇头：“夫君，早些歇息罢。”
李云哑然一笑：“怎么啦？”
刘苏看着李云，开口道：“这是在战场上，在军营里，夫君不能…不能损耗精力。”
“等…等仗打完了再说。”
李云闻言，默默点头。
毫无疑问，自己这个小秘书，是真心为他好的好女人，如果是寻常的女子，给他做了妾室，又还没有身孕，这会儿便不太可能回绝。
而刘苏，全然是在为他考量的。
李某人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轻声道：“一起睡罢。”
刘苏点了点头，先是将两封信封好口，写好去处递了出去，然后才回到了大帐里，与李云相拥而眠。
…………
次日，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时候，李云就早早的起身，来到了昨天所在的高坡上。
这个时候，苏晟所部先锋军队两千人，已经开始整齐队列，准备开始进攻蕲州城。
一个晚上的时间，攻城的云梯已经准备齐全，投石车也制作了几架出来。
这是一个合格军队的基本功，这个时代所有的军队，攻城器械都是随用随制，很少有人会带着攻城器械行军，太重太不方便。
天色刚亮起来，苏晟身着铁甲，亲自临阵指挥，两千将士如狼似虎的奔向蕲州城。
一时间，杀声震天。
只一个时辰过去，城墙上，城墙下，就到处都是尸体。
李云静静的坐在高坡上，看着这场战事，一直到中午时分，刘苏给他送饭过来，他才回过神来。
到了下午的时候，刘博赶到军营，也被刘苏领到了这处高坡上，刘博跟李云从小一起长大，远远看到李云的背影之后，他便跟刘苏低头抱了抱拳，然后一路小跑，跑到李云旁边，也一屁股坐了下来，顺着李云的目光看去。
二人目光所及之处，蕲州城激战正酣，江东兵将士一波波涌向城楼，与城墙上的武昌军将士激战，然后又一次次被击下城墙。
刘博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望远镜，递给李云，开口道：“二哥，使这个看。”
李云瞥了他一眼，伸手接过这个望远镜，打量了一番，然后有些诧异：“琉璃的？”
“嗯。”
刘博笑着说道：“工坊烧出来像样的琉璃了，第一批制了二十支望远镜出来，我带了十支过来。”
李云接过，用这个单筒望远镜，又看了看蕲州战场，效果跟他先前那个水晶望远镜，已经差不太多了。
“好东西。”
李云心情好了一些：“回头，给几个将军们，每人送去一支。”
刘博先是点头，然后看向蕲州战场，有些好奇：“这样的战事，要是从前，二哥早就忍不住上阵了，这回怎么忍住，老老实实在这里看了？”
“我在锻炼自己。”
李云的目光，依旧落在战场上。
刘博有些好奇，问道：“锻炼什么？”
“锻炼铁石心肠。”
刘博看了看李云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些害怕，他低声道：“二哥是个重情义的汉子，干什么要变成铁石心肠？”
李云回头看了看刘博，哑然一笑：“想到哪里去了？我不会变。”
说到这里，他看向蕲州战场，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气：“只是这领兵打仗，不锻炼出一副铁石心肠来，是真的难受。”
李某人目光落在刘博身上，问道：“你不在金陵，跑到前线来做什么？”
“杜先生说，这会儿淮南道更需要我，我就来了，顺带押送一批物资过来。”
刘博看着李云，还是有些担心。
“二哥，你压力不要太大。”
他顿了顿，又说道：“更不要变成什么铁石心肠，不然我都不敢喊二哥了。”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我说的是是领兵打仗，跟平时不搭边。”
“从小到大，就你会胡思乱想，咱们永远是兄弟。”
“我也永远是你二哥。”
刘博这才点了点头，看向蕲州战场，开口道：“赵成将军，在固始与平卢军激战，平卢军又派了五千援兵，增援江北。”
“这消息，我先前看到了。”
李云站了起来，看向蕲州，缓缓说道：“只要我们能尽快取下蕲州，舒州也便是囊中之物了，到时候大半个淮南道都在咱们手中，平卢军即便南下再多，大不了就跟他僵持着。”
“他迟早会支撑不住，退出淮南道的。”
说到这里，李云站了起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然后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娘的。”
“等占了整个淮南道，老子非得喝上一顿大酒，睡他个三天三夜不可！”
…………
蕲州城楼上。
一身甲胄的卢允章，步履沉重。
他毕竟不是武人，穿上这一身甲胄之后，走路都显得有些艰难。
不过不穿不行，不穿连战场都看不了。
刚登上城楼，城外投石车的石头呼啸而来，砸在了卢节帅面前不足一丈处，他往城下看去，只见江东兵，正在组织下一波攻势。
卢节帅又看了看城楼上己方将士尸体，只觉得头皮发麻，他扭头看了看一旁的家仆，努力压低了声音，压下了声音里的颤抖。
“去寻周贵，去寻周贵，告诉他他的条件我应了！”
“我应了！”

第520章 定淮南
蕲州之战，江东军一连猛攻了三天。
李云只看了两天，便没有忍心继续看下去了。
他终究，没有办法熟视无睹。
三天时间里，蕲州城楼几次被占下，又被城里的武昌军几次夺回去，战斗异常激烈，双方损失都相当惨重。
不过几天时间下来，武昌军的伤亡，一定比李云的江东军更多，哪怕武昌军占据地利，但双方已经不是一个档次的军队了。
到了第四天上午，李云正坐在帅帐里，翻看各个州郡，以及九司送上来文书的时候，刘博大步走了进来，一路走到李云面前，才微微低下头，开口道：“二哥，平卢军援兵，正在往蕲州赶来。”
李云停下手中的毛笔，抬头看了看刘博，微微皱眉道：“什么方向？”
“黄州，蕲州西边。”
淮南道的地图，李云已经牢记于心，闻言微微皱眉：“这里不也是武昌军驻地么？平卢军竟从黄州穿行过来…”
他站了起来，看了看地图，然后又问道：“他们多久到蕲州？”
刘博想了想，开口道：“如果不加以拦阻的话，估计明天下午，就能到蕲州城附近。”
他看着李云，问道：“二哥，是不是告诉苏将军，让他加紧攻城？”
李云微微摇头，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了地图上，认真看了看地图之后，忽然笑了笑：“老九，知道蕲州城为什么这么难打吗？”
刘博一怔，随即回答道：“州城城墙高大，城里的守军又人数众多，几天时间想要打下来，当然不太可能。”
李云微微摇头：“因为我们只白天进攻，晚上就收兵，白天猛攻，蕲州便已经摇摇欲坠了，如果晚上再攻城，蕲州大概撑不到今天，即便可以，也撑不到援兵到来。”
刘博似乎听明白了什么，他看着李云，轻声道：“二哥就是想要吸引平卢军的援兵过来？”
李云看了看自己大帐里的那杆长枪，缓缓说道：“蕲州北边是什么地形，老九知道罢？”
“知道，是山区。”
刘博回答道：“横跨几个州的山区，叫做大别山。”
李云缓缓说道：“咱们都是在山里长大的，此处正适合伏击。”
刘博微微摇头：“如果他们从北边支援过来，那当然好伏击，但是他们从黄州支援过来，一路上，就没有特别大的山了。”
“还是比平原地区好藏的，现在能知道，平卢军来了多少人么？”
刘博看着李云，回答道：“估计，也有四五千人。”
“四五千人…”
李云握紧拳头，沉声道：“那这一战，可以定淮南道的形势了！”
“老九，你派人给庐州的陈大去信，让他撤出舒州，从舒城县一路往西，占据寿州的南部，然后从山区转进到蕲州来！”
“让他…让他至少，带一半兵力过来。”
庐州陈大所部，并不是四军之一，人数不是特别多，原本只三千人，但是这段时间，李云麾下所有的军队，都在进行征兵扩招。
庐州军现在，也已经有五千人的规模了。
留下一半，防止舒州或者是其他势力奇袭庐州，另外一半的两千多人，也足够支援蕲州，帮助李云完成后续的阻截任务了。
刘博连忙应了一声，沉声道：“我这就去办。”
见他要往外走，李云又喊了一声：“跟门口的周必说，让他去将苏将军喊过来，我有要紧事情跟他商量。”
“好。”
刘博大步走出大帐，到了外面，很快见到了正在大帐门口不远处守着的周必，他上前拍了拍周必的肩膀，笑着说道：“小家伙。”
周必连忙低头，叫了一声九哥。
二人都是苍山大寨长大的，只不过周必年纪比李云等人小了六岁多，从前三兄弟都不怎么乐意带着他一起玩。
但是熟悉还是熟悉的。
“二哥说，让你去找苏将军，请他到大帐议事。”
周必低头：“我这就去。”
他不假思索，转身离开，又被刘博拍了拍肩膀，笑着说道：“你小子，是比以前在寨子里的时候，麻利多了，不错不错。”
“好好跟着二哥，将来一定有你的一份前程。”
周必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九哥，我先去办差事，等得了空，我请您喝酒，咱们再慢慢说。”
“去罢，去罢。”
见周必大踏步离开，刘博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咱们一个小小的寨子，满打满算不过五十个人，往后要出不少人物了。”
他回头又看了看李云的帅帐，嘀咕道：“难道二哥真是天命所归？”
嘀咕了几句之后，他才去寻九司的人手，安排差事去了。
…………
大半个时辰之后，苏晟匆匆从前线赶回大营，一路到了李云的帅帐里，他摘下头盔，头盔里的头发，已经全然被汗水打湿，但是身上却没有沾什么血迹。
到了他这个层级，亲自临阵指挥不出奇，但已经用不着亲自上阵厮杀了。
“府公，什么事情？”
“平卢军援兵到了。”
李云也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的把情况，跟苏晟说了说，苏晟听了之后，皱眉道：“府公，平卢军还有多久能到黄州？”
“照这个进度，明天日落之前，一定能赶到。”
苏晟当即拍着胸脯说道：“府公放心，今夜属下带人，连夜攻城一定在平卢军援兵赶到之前，吃下蕲州城！”
李云微微摇头：“找你过来，不是让你立什么军令状，更不是让你加紧攻城，咱们现在还有多少兵力能用？”
苏晟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全然没有伤的，还有八千多人，全部战力都算上，还有九千多人能用。”
蕲州城外的江东兵，原先在一万一千人出头，也就是说，三天时间，已经折损了两千战力。
倒不是说，阵亡了两千人，而是这两千人，短时间之内，没办法继续上阵了。
按照比例推算，三天时间下来，江东兵的阵亡，应该在千人左右。
“这样罢。”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缓缓说道：“分给我六千。”
他看着苏晟，开口道：“我去吃掉这支平卢军的援兵，剩下的人手，兄长继续攻打蕲州。”
苏晟愣住了：“府公，您方才说，平卢军的援兵也有四五千人，人数对等，怎么…怎么吃掉他们？”
“伏击。”
李云回答的很是干脆：“打仗又不是比双方谁人多谁人少，要是比人多，当初谁也不会造朝廷的反。”
“再说我们江东兵，未必就比他们平卢军差了。”
“而且，我从别的地方，也调了一些兵过来。”
见苏晟还要说话，李云直接拍板，开口道：“这事就这么定了，蕲州这里的攻势不要停，免得平卢军生疑，今天天一黑，我就带人离开蕲州城，在平卢军支援的必经之路上伏击他们。”
“平卢军现在，不会有太多余力，他们在北边要应对范阳军，赵成也在跟平卢军打仗。”
李云看着苏晟，敲了敲桌子：“吃掉这五千平卢军，他们的兵力就调用不开了，到时候，周家父子在淮南道的所有布置，都将会灰飞烟灭。”
围点打援，是百用百灵的战术，现在的李某人，也算是活学活用了一把。
苏晟闻言，不再多说什么，而是抬头看着李云，沉声道：“府公，这事凶险，你留下来指挥蕲州之战，属下去阻击这些援兵！”
李云哑然一笑：“攻蕲州以来，我可一点都没有参与，兄长想抢我的功劳？”
苏晟无奈道：“府公自己便是东南之主了，还要什么功劳？”
“我当家做主，才更要功劳。”
李某人站了起来，笑着说道：“要不然，何以服众？”
自古创业之主，自身的功劳，多半是要超过下属的，不然很难镇得住这些骄兵悍将。
虽然李云现在，并不特别需要什么功劳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但也不能事事假手于人。
两个人在大帐里坐了下来，详细商议了这一次行动的具体章程。
这一商议，就是一个时辰，到了下午的时候，苏晟重回战场，指挥蕲州之战。
傍晚时分，他才回到了大营，此时李云已经点齐了十个校尉营，随时准备动身。
而这些校尉营的将领，知道是跟着李云出去打仗，也是个个兴奋不已。
天色暗下来之后，李云穿好了一身甲胄，与苏晟抱拳作别。
互相行礼之后，他手提长枪，笑着说道：“兄长安心打蕲州。”
“我定淮南去也！”

第521章 伏兵兰溪
一夜行军，李云率部抵达蕲州的兰溪县。
这里虽然不是山区，但也不算是什么平原。
为了防止行迹暴露，李云并没有带着他们进兰溪县城，而是在县城附近，找了个小山坳，原地休息。
“不得生火，不得扎帐篷。”
李云吩咐道：“找地方，就地休息，睡觉！”
一夜行军，众人都没有怎么睡，但是这会儿，他们只能躺在这些山坡坡里睡觉了。
毕竟平卢军行军，也会有斥候之类的兵种率先探出来，如果他们发现了李云所部，到时候打虽然还要打，但也就不存在什么伏击了。
那个时候，只能算是遭遇战。
而双方兵力相差不大，这个时候，能够有一些“先手优势”，对于李云来说，相当重要。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作战，没有任何一场战事，是双方硬拼到底，打到剩最后一兵一卒的，几乎所有的战事，都是以势胜。
甚至大部分军队，有个三成左右的伤亡，整个军队就会出现溃败，溃逃的情况。
精锐一些的军队，也就是把这个比例，提升到五六成，少有军队，能够真正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甚至烂一点的军队，一两成的人员伤亡，就有可能发生溃逃的情况。
而李云之所以要在这里设伏，为的就是在气势上打垮对方，如果运气足够好，可能第一波进攻，对方伤亡太大，就会溃逃溃败。
这一次，跟着李云过来的，一共有两个都尉，一个叫贺钧，是当初苏大将军麾下的校尉，被李云收拢之后，就跟在了苏晟身边，苏晟升了将军，他也就跟着升了都尉。
另一个叫余野，缉盗队出身，目前是苏晟麾下为数不多的几个都尉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余野这个名字，便是薛韵儿给他取的，他从前在山上做山贼，没有什么名字，只有个诨号，叫做野猴儿。
别人连名带姓称呼他，便叫做余猴儿。
这两个人，一个是在溃军之中被李云所救，另一个就干脆是跟着李云混起来的，对李云都是俯首贴耳，李云这边下了命令，这两个人毫不犹豫，就下去传达命令去了。
这会儿是春夏之交，已经到了初夏，又是白天，睡在野外不会有任何保暖方面的问题，李云的命令下发之后，五千个人藏在了一个个山坳里。
春夏之交，草木繁盛，再加上众人又分散开来，一眼望去，不太容易发现行迹。
再加上，并不是所有人都睡觉休息，斥候营的人这个时候，并不会休息，而是要在盯住敌人动向的同时，巡视驻地附近，防止有不相干的人闯进来。
不一会儿，一夜未睡的将士们，有一多半，都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这个时代大多数环境都很艰苦，扎了帐篷，也不过就是多个铺盖，不会舒服到哪里去，这些将士们又都是吃过苦的，在这平地上睡觉，不会有太大的难度。
两个都尉办好了差事之后，都跑过来见李云，这会儿李云也已经找了棵大树，坐在大树下面，整个人靠在大树上，闭上了眼睛。
两个都尉都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道：“府公，事情办好了。”
李云睁开眼睛，看了看这两个都尉，开口说道：“你们也去找地方休息，不过不要都睡了，轮替歇息。”
“斥候派出去三十里，有动静，立刻回来汇报。”
这不仅仅是伏击，还是以逸待劳。
这个时候多休息一会儿，等打起来的时候，就会多一分战力。
二人不敢怠慢，都对着李云欠身行礼，然后寻地方休息去了。
李云的卫队长杨喜，则是没有合眼，提着刀，在李云休息的附近范围之内巡视。
…………
很快，时间就过了中午。
睡在地上的滋味不好受，军中大多数人都已经醒了过来，不少人拿出干粮，在一点点的吃东西。
李云依旧在睡觉。
到了未时之后，都尉余野，才迈着小步子，小心翼翼靠近李云，低声道：“头儿，平卢军距离兰溪县城，只三十里了。”
李云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他默默看了看余野，缓缓说道：“知道了。”
就如同苍山大寨的弟兄们，私下里都习惯喊李云二哥或者寨主一样，缉盗队出身的人，私下里称呼李云，也是用缉盗队时候的旧称呼。
一来表示亲近，二来也是要彰显自己的资历。
李云并不反对这种行为，这是一种自发的身份认同，就目前而言，对他有利无害。
毕竟，如今江东军的中层，其实很大一部分是当初缉盗队那些人撑起来的，这是他李某人的根基所在。
李云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开口道：“把人都喊醒，让各自校尉营的校尉，都点齐各自的人手，不要乱了。”
“兵器甲胄，各自都整理齐备。”
李云沉声道：“准备迎敌。”
余野应了一声，低头道：“头儿，苏将军吩咐了，这一仗您指挥我们打就行，您不要亲自上阵了。”
李云瞥了他一眼，然后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笑骂道：“跟了苏将军几天，不认识我了是不是？”
“滚一边去。”
李云提起一旁的长枪，笑着说道：“老子上不上，还要你管不成？”
被李云踹了一脚之后，余都尉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咧嘴笑了笑，并不生气，反而心里还有些高兴。
顶天的上司对自己打骂，并不是真的打骂，有时候反而是体现亲近。
余都尉心里很清楚，如果是另外一位贺都尉过来，不管他说什么话，头儿都不会对他踹出这么一脚。
他往后退了一两步，低头道：“头儿千万保重，您要是伤了，属下该一头撞死在夫人面前了。”
说罢，他不等李云回话，往后退了几步，扭头去安排军务去了。
李云看了看他的背影，先是眯了眯眼睛，随后哑然一笑。
这些缉盗队的老人，尤其是被自家夫人重新取了名字的。
还…真念旧情。
…………
申时。
李云带着不到五百人，埋伏在大道两边。
这里，是往蕲州城的必经之路，平卢军一定会经过这里。
正因为如此，平卢军也一定会派斥候前来，提前探路，所以李云不能把自己的兵力，一股脑都埋伏在这里，只能埋伏一成左右的人手。
时间一点点推进。
平卢军的先头军队，已经远远在望，距离李云，只有两三里地了。
这个距离，已经不存在脱战的可能性，即便对手想要脱战，也一定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李云估算了一下距离，回头看了看一旁的贺钧贺都尉，沉声道：“去准备动手，十个呼吸之后，一起冲杀出去！”
伏兵，并不是敌人到眼前之后才会伏击，除非敌人的斥候全都是瞎子，否则几乎不可能埋伏成功。
敌人抵近一定距离，无法脱战之后，就可以开始进攻了，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伏击就算是成功！
贺钧连忙低头，应了一声是。
很快，两边埋伏的江东兵，呼啸着冲了出来。
一面李字大旗，被高高举起，迎风猎猎作响！
李云手提长枪，站在了官道上，看着前方只有一里左右的平卢军，狠狠挥手。
“杀！”
他身后江东军将士，应声暴起，冲向平卢军，声音齐整无比。
“杀！！”

第522章 老朋友
李云许久不曾临阵了！
这一次，他终于再一次亲临战场。
虽然李云不可能像普通将士那样去冲阵，身边一直跟着数十个好手，掩护他的四周，但是即便如此，战场上的气氛，也让他热血沸腾。
杨喜跟在他的左翼，沉声道：“府公，您先往后站一站罢，您想要冲阵，属下不敢拦着您，但总也要等到战场上，局势清晰了之后再说。”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战场上局势分明了，我还上阵做什么？”
杨喜走到他身前，很是执拗：“总要先打过一轮，府公才能入阵。”
看着杨喜的模样，李云有些恍惚。
他想到了跟他一起长大的张虎。
创业初期，在杨喜这个位置，也就是给他做亲卫长的不是别人，正是张虎，只不过张虎一旦碰到战事，也是不由分说冲进敌阵，有时候就顾不上李云了。
上一次他受了点伤之后，李云就干脆将他派给了李正，跟李正一起到南方去“开疆拓土”去了。
算起来，两个人也已经许久不曾见面。
略微愰了愰神之后，李云拍了拍杨喜的肩膀，微微摇头：“让开罢，莫要挡着我看战局。”
这会儿，都尉余野的援兵，已经赶到战场，因为是双方对冲，最前线很快就交兵在一起。
此时这支平卢军的领兵之人，也知道自己已经中伏，但是这个时候，是没有办法直接掉头的。
因为他们的人数有五千人，太过庞大，这个时候军中传令，全靠传信兵人肉传信。
而且这五千人，不是聚在一坨，是分散在相当一大块区域之中，如果先头的人掉头就走，不知会身后的友军，一定阵型大乱。
到时候敌人冲杀上来，便不可能走得了了！
这个时候，只有迎敌，没有别的退路。
先打过一轮，给己方争取到一些调整的空间，才有资格去考虑进退的问题！
这支军队的领兵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平卢军的副将公孙皓，公孙皓听到喊杀声的第一反应，便是扭头，对着身后一阵传令兵呼喝道：“敌袭！”
“传我将令，列阵迎敌，列阵迎敌！”
“不可慌乱，不可后退，违令者斩！”
很快，一众传信兵，将他的命令传达了出去。
平卢军的先头军队，也在匆忙之间，列阵迎敌。
公孙皓骑在马上，他先是看了看不远处已经竖起来的李字旗，然后看向一旁的周贵，神色阴沉：“淮南道，本来是咱们的地盘，这个地界上，居然会被江东兵设伏！”
“周贵，你的情报是怎么探的！”
周贵虽然只是周家的家仆，但是他跟大将军周绪，算是一起玩到大的发小，而且因为个人能力不错，在青州主要负责对外接触，还有一些情报方面的事情。
当然了，情报工作也不是他一个人在做，少将军周昶，也有参与其中。
周贵这会儿也在看向四周，不过他反应很快，厉声道：“那李云麾下，现在也有了不少探子，既然敢设伏，事先一定有所准备，再说了，蕲州非是我们平卢军地界，我怎么能知道蕲州的事情？”
“公孙将军你领兵打仗，斥候难道就没有派出来？这个时候有脸问我！”
见公孙皓还要说话，周贵的目光，也看到了那面李字旗，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江东挂李字旗的，不是李正，就是李云！”
“那李正在江南东道的最南边，这会儿不可能赶得过来，也就是说…”
他扭头看着公孙皓，沉声道：“大抵是李云在这里！”
曾经的平卢军，乃至于整个青州集团，都不怎么把江东看在眼里，但是吃了几次亏之后，他们不仅查了李云，连带着李云手下的几个将领，都被他们彻彻底底的查了一遍，也都了解了一遍。
公孙皓闻言，也抬头看了看战场，皱眉道：“那又如何，这些伏兵，不知道有多少人，难道你还想在乱军之中，擒住那李二不成？”
周贵微微摇头，低声道：“如果他不露面，只在中军指挥，想要捉他当然千难万难，但是李云这个人，只要领兵，没有不冲阵的道理。”
他顿了顿，对着公孙皓补充道：“其人身材高大，威猛无俦，哪怕是千军万马之中，也很是好认！”
“将军。”
他看向公孙皓，声音沙哑：“如果他真的在这里，一会儿认出了他，咱们便拼尽一切，把他给杀了！”
“只要能将他击杀在这里，哪怕这五千人，包括你我二人，一个也逃不出去，也是值当的！”
“杀了他，江东立刻群龙无首，大将军便可以趁势南下，咱们青州大业有望！”
公孙皓忿怒的看了看他。
“不是你带的兵，你倒是说得轻巧！”
周贵看着他，静静的说道：“大将军在这里，也一定跟我一个看法。”
公孙皓闷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周贵，而是从马背上解下自己的大刀提在手里，看向前方的战场。
此时，正面战场，已经开始交锋。
只盏茶时间，双方正在互相厮杀的人手，就超过了千人！
乱军之中，一身甲胄的李云，两手持枪，先是正面一枪，晃得眼前敌人提刀架枪，然后他斜斜一刺，从这人两手之间，扎到了他下颌，然后长枪弯曲，猛的一挑！
这人半个脖子都被李云扎穿，脑袋都差点被这一枪挑飞！
这一招，叫做摘盔式，本来是用来挑飞敌人的头盔，让敌人失去防具用的。
但是在李云手里，跟常人就不太一样了。
李云杀得兴起，一招摘盔式之后，长枪回转，抡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弧，狠狠一砸，砸在了一个平卢军将士的脑袋上。
这一下没有破甲，但是势大力沉，这个平卢军将士直接闷哼一声，躺在地上，被震得口鼻流血，生死不知。
杨喜等人，始终跟在他两翼，尤其是杨喜，目光一直看向四周，片刻也不敢懈怠。
“咻！”
一声急促的箭啸之声传来，杨喜不假思索，扑向李云，叫道：“府公当心！”
他反应极快，这一下扑来李云，自己却吃了这力道极重的一箭，箭矢直接破甲，钉在了杨喜的肩膀上！
李云猛的抬头，看向四周。
有神射手，而且是跟他一样，能开几石强弓的神射手！
刚才这一箭，如果不是杨喜，便一定会射在他身上，而且多半也能破甲！
到时候，他能不能避开要害，恐怕只有老天爷才能知道。
杨喜中箭之后，李云旁边一众亲卫，都不假思索的围了上来，把李云围在中间。
一旦敌人再来一箭，他们就是李云的人型盾牌。
这些，算是做亲卫的“基本功”了。
李云一只手扶住杨喜，目光却死死地看着一个方向，他喝道：“围着我做什么，把杨喜带到后方去，给他治伤！”
杨喜看着李云，咬牙道：“头儿，有人盯上你了！”
“往后撤一撤！”
李云当然知道。
他这一次的伏击，做的相当成功，敌人仓促应战之下，各个小战场，江东兵这边基本上都是优势。
这一支平卢军骤然迎敌之下，整体都在节节溃败。
这个时候，却专门有神射手狙杀他，显然对方的将领，一定注意到了他这个主将。
而就在李云看着的方向，一个近百人规模的平卢军旅队，正朝着李云这里，冲杀过来。
这个时候，平卢军大队伍在后撤，这个旅队却不退反进，反而冲杀过来，显然是冲着李云来的。
李云单手，很轻松的将杨喜提溜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而这个时候，都尉余野，也发现了李云这里的情况，他立刻回头，对着一旁几个校尉喝道：“挡住这些人！”
李云附近，都是江东兵，这个时候对方这一百来个人近前来，根本就是送死，都不需要李云出手，一柱香时间，百来个人，就死了个干净。
余都尉一路小跑过来，跑到李云面前，吓得半死：“头儿，您没事罢！”
李云微微摇头，神色平静：“不碍事。”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身后不远处的李字旗，淡淡的说道：“看来，是碰到认出我的熟人了，宁愿多死这么多人，也想来要我的命。”
余野回头看了看战场，沉声道：“头儿，敌人打头的一千来个人，已经溃败了，他们既然盯上了您，您就不要在前线了，剩下的追击交给我们。”
李云低头看了看肩膀中箭的杨喜，默默蹲了下来，开口道：“兄弟，你救了我一回，我记下了。”
杨喜忍着肩膀上的剧痛，咧嘴一笑：“您是云中龙，没有属下，这些跳梁小丑，也伤不到您。”
李云先前由李昭更名李云的时候，由杜谦起草的一些民间传说，在江东流传，这些传说，后来又从民间，反向流传到了江东军中。
现在，不管是民间还是军中，都有不少人当真认为，李云改名，是因为云中之龙的寓意。
认为李云，有逐鹿天下之心。
这个事情，原本是牵强附会，那个时候的李云，也未必就有什么争夺天下的心思。
但是现在，李云还真准备谋夺天下了，当初出自杜谦之口的一些谣言，似乎成为了“谶言”。
李云听了“云中龙”这三个字，哑然一笑，然后看向余都尉，缓缓说道：“不能让他们就这么逃了，不管逃多远，在他们蕲州境界之前，追击不能停，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如果一切顺利，会有人在前头拦着他们。”
“要是没有人拦。”
李云眯了眯眼睛：“也至少给我留下他们一半的战力。”
余野毕恭毕敬，点头应是，然后大步离开。
而李云则是站了起来，看向平卢军溃败的方向，面色平静。
如果陈大的援兵赶得上，堵住了这些人，那么今天认出他的“老朋友”。
说不定，很快就能够见上一见。

第523章 九司的协同！
这几年，太过顺风顺水，导致李云心里，多少是有些飘飘然的。
比如说这一次阻击，他虽然没有轻视平卢军这五千人，但是并不太看得上这些人的单体战斗力，简单来说，就是他觉得这些人，没有几个能打的。
甚至在战场上能伤到他的都没有几个。
至于射手。
李云一身精良甲胄，寻常的箭矢在三十步开外，休想破开他的甲胄，而一旦距离他二三十步，他身边的卫队就不可能坐视不理。
至于再近一些，李云现在还没有碰到对手。
但是今天这一次，算是给他上了一课。
李云亲自将杨喜扶回后方，看着随军的大夫划开血肉，取下箭矢，给他上了药，然后包扎齐整。
这个时代可没有麻醉一说，麻沸散也早已经失传。
箭矢般都会做成倒刺形状，取出来的时候，除非入肉不深，否则硬生生拔下来，一定会带下来一一大块血肉，只能划开皮肤，将箭矢给取出来。
整个过程中，杨喜数次昏厥过去，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混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打湿，脸上也没有了什么血色。
李云看着他，问道：“怎么样？”
杨喜脸上都是汗水，他微微摇头：“没…没事。”
身在军中，这种伤再常见不过，伤兵营里，被卸掉膀子，乃至于被砍掉一条腿，甚至被箭矢射穿肩膀的，比比皆是。
随军的大夫们，已经见怪不怪。
李云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今天那个人，在我们五十步开外。”
“这个距离能破甲，他用的不是牛角弓，就是铁胎弓。”
李云缓缓说道：“我大意了。”
这个世界上，终归不只只有李云一个猛人。
在今天之前，李云知道的，能拉重弓并且保持准头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再没有第二个人，但是今天，他又见到了第二个。
今天这个人，单论力气来说，可能比不过李云，但是在箭术上，恐怕还要胜过李云。
杨喜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李云，开口道：“府公现在一个人，牵动着千万人的…千万人的…”
他毕竟没有什么文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了。
李云坐在他旁边，接话道：“命运。”
“对，对。”
杨喜连忙点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属下，属下估计要休养一个月，才能养回来，往后，府公千万莫要再往前冲了。”
李云笑了笑，开口道：“你放心，捉住那人之前，我不会再亲自冲阵了。”
既然知道了战场上有个可以狙杀他的神射手，李云再怎么狂妄，这会儿也必须要惜命一些。
且不说为了天下百姓，或者说为了东南百姓这种空泛的大话，他现在有了家室，还有了儿子，便是为了妻儿，这会儿也不能再冒险了。
李云是家里撑天的柱子。他不能倒下，他一旦倒下了，杜谦维持不住局面，李正周良等苍山大寨一系，也不一定能维持得住局面。
到时候，李云一家，说不定都要面临极坏的下场。
杨喜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躺在了床铺上。
李云站了起来，看着他，开口道：“你好生休息，早些恢复过来。”
杨喜咧嘴一笑：“府公放心，我死不了。”
他心情显然很好，因为他还清楚的记着，在战场上的时候，李云跟他说过救命之恩之类的话。
能被选为李云的亲卫长，杨喜这个人，或许没有太大的本事，但是他一定很机灵而且忠诚。
跟着李云这么长时间，他也多少看出了一些现在江东的情况。
有李云这一句话，他杨喜可能就能吃一辈子！
甚至，甚至不止一辈子！只要李家不倒，他的子孙后代，都可以跟在李家身后，一直吃下去，吃很多辈子！
李云起身之后，又去看望了伤兵营的其他伤兵，然后最后看了看杨喜，这才动身离开。
杨喜的伤势，不算特别严重，但箭矢入肉很深，为了取出箭矢，几乎是在他的伤口处，挖了个小洞。
这种伤在另一个世界算不上什么，但是这个世界，破伤风就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事实上，战场上大多数伤亡，都是因为伤口感染，能不能撑过来，要看命硬不硬。
不过蒸馏酒不难，金陵工坊已经蒸出来一批高浓度的烈酒，都被充作了军用，可以勉强作为消毒之用。
倒也不用担心杨喜的生命安全。
离开伤兵营之后，李云叫来了九司跟在他身边的人手，沉声道：“一个时辰汇报一次前线的战况，另外，派人快马协同贺钧余野所部，还有陈大所部。”
“让他们尽量能够相互配合，将这支平卢军给拦下来！”
因为不可能做到即时通信，这个时代打仗，友军之间的互相配合，几乎只能靠事先约定，很难做到随机应变。
李云创办九司之初，交给他们的其中一项职责，就是协同消息。
毕竟那个时候，李云麾下的兵力，其实就已经分成了四个部分。
现在，到了协同作战的时候了，而九司能不能做到协同双方，也要在这一场战事之中，得到一次印证！
随着李云一声令下，九司的人立刻动作了起来，几十上百个人，开始分批次，在余野贺钧所部，以及陈大所部之间，不停往返，传递消息。
而李云，也没有就此止步，他虽然不再临阵，但是也一直坐镇中军，领着贺钧余野两个人，追击这支平卢军的援兵。
…………
两军交战，尤其是人数到达千人这个级别，在冷兵器时代，通常就不太可能短时间结束了。
如今，李云虽然伏击成功，占了先手，但是双方兵力加在一起，已经是超过万人规模的大型战役，更不可能在一两天之内打完。
事实上，如果双方一逃一追，哪怕这追击战打上个十天半个月，都相当正常，甚至十天半个月，也很难打出什么战果。
双方这样一追一逃，很快三天时间过去。
三天时间，李云这里的伤亡，差不多四百多人，这支平卢军在被伏击之下，伤亡早已经过了千人。
如果是武昌军那种废物，这会儿多半已经成为溃军，一溃千里了。
但是平卢军毕竟不同，这会儿阵型基本上没有散乱，有条不紊的朝着光州撤退。
如今，平卢军的援兵所在，大半都在光州。
其实这个时候，哪怕任由他们撤回光州，江东军这一次在淮南道的行动，也已经可以说是大获全胜，毕竟平卢军这一次南下，是要支援蕲州的。
现在他们支援不成，狼狈逃走，也就意味着淮南道大部分地盘，现在都已经落入了李云手里。
但是，如果让这些人，几乎完整的撤回光州，那么就意味着，平卢军在淮南道地界上，依旧与李云有争执的能力，至少守住剩余的地盘，完全不是任何问题。
吃掉这五千人，整个淮南道的主动权，就全部握在了李云手里！
就在李云领兵追击的时候，另一边的陈大，已经带着两千多将士，从舒州同安，沿着大别山，一路奔行数百里，到了黄州麻城地界。
在这个过程中，每天都有超过二十个九司的人，连续不断的过来，给他修正李云所部，以及平卢军所部的位置。
这是通信不畅情况下，九司能够想出来的唯一协同办法。
这天夜里，又有两个九司的人手过来，将地图摊在了陈大面前，指着黄州的地图，开口道：“陈将军，平卢军现在在麻城，龟峰山附近。”
“距离将军所部，只五六十里了！”
他看着陈大，缓缓说道：“府公说，这支军队一路逃窜，现在人困马乏，他想要陈将军，在天亮之前，在龟峰山附近，截住这支平卢军。”
“至少两个时辰。”
陈大看着地图，微微皱眉。
这么远的距离，他就算连夜带人奔过去，到了那里之后，必然也是疲惫之师。
不过想到李云，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点头：“告诉府公。”
“我一定完成府公的军令！”
九司的人连忙低头，告辞离开。
而陈大也不假思索，叫起了己部所有将士，喝道：“整队行军！”
陈大麾下的两千人，这会儿刚刚歇下没有多久，不过这些被陈大带出来的庐州兵，基本上都不是新兵，已经被李云养了许久，听到了陈大的命令之后，也没有什么怨言，都老老实实的跟在陈大身后，连夜行军，赶往龟峰山。
山路难行，等陈大带着庐州兵赶到龟峰山附近的时候，平卢军已经开始经过龟峰山。
也就是说，他们没有能够拦住这支平卢军撤退的头部，至少已经有一部分平卢军，已经路过龟峰山，往光州去了。
陈大不假思索，抽出自己的佩刀，大喝了一声：“弟兄们，功劳就在眼前，此时不冲，更待何时！”
“杀敌，杀敌！”
“阻住他们！”
陈大急了，一马当先，大步冲向这些平卢军。
“随我冲杀过去！”

第524章 与我无关！
在九司连续数天，几百个人连轴转的协同之下，两支军队顺利在龟峰山附近会师！
虽然陈大还是来的稍微晚了一些，但是并不要紧，因为陈大正好击在了这只平卢军的侧背！
这会儿，这场追逐战，已经进行了四五天时间，平卢军公孙皓所部边打边撤，早已经是疲惫之师。
本来，双方军队交战，如果没有第一时间围住对方，被对方逃出了包围圈，一般就不会再追了。
毕竟，要是中了诱敌深入的计划，很有可能被敌人反包围，最终全军覆没也说不定。
而李云之所以敢这么追，因为在寿州光州战线，还有赵成所部在跟平卢军厮杀纠缠，有赵成所部在北线，李云笃定平卢军分不出更多的兵力，来干涉这场追逐战，才会一路追到这里来。
而被江东兵硬生生追了四五天，这是公孙皓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
追到现在，己部战斗力，已经十去四五，此时被陈大所部一冲，哪怕陈大所部也已经是疲惫之师，但还立刻给平卢军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平卢军，中军大乱！
撤退的阵型，也不再齐整，不到半个时辰时间，整个军队完全失控，已经开始各跑各的，没了半点阵型可言。
中军之中，也算是老将的公孙皓，见状便知道大事不好，他努力收束阵型，但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
很快，整个军队的阵列，完全乱了起来。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追兵为什么一直紧追不舍，追他们追到了这里来，原来这里，也已经早早的被安置了伏兵！
公孙皓一咬牙，也顾不上许多了，喝道：“所有人听令，统统往北跑，统统往北跑！”
“大将军已经派人过来接应了，只要进了光州境界，便可以安然无恙！”
周贵这会儿也在中军之中，眼见着中军大乱，他知道，这支军队已经失去了任何战斗力。
周贵跳下马，冷眼看着公孙皓，怒声道：“早知今日，前几天还不如在兰溪跟李云拼了，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逃到这里来，还不是落入他的掌中！”
公孙皓勃然大怒：“这是老子的兵，能撤老子当然要撤！”
“老子才是这一路军的主将，大将军都没有说什么，你这贼厮，要惹事不成！”
周贵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再没有看他一眼，而是扭头，朝着江东兵追击的方向走去，他丢下了身上的兵器，甚至脱去了甲胄，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道：“我是周贵，我要见李府公！”
“我是周贵，我要见李府公！”
此时，都尉贺钧就在他不远处，听到了他的声音之后，看了看他，然后沉声道：“不要伤他，送去见李府公！”
几个江东兵将士，立刻上前，押着周贵去见李云去了。
而贺钧，则是看向前方四散而逃的平卢军将士，喝道：“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一直以来，江东兵都有纳降的传统。
从头训练一个新兵不容易，但是收伏一个降军，将其编入己部之中，相对来说就容易很多，而且也要快上很多。
再加上，大家其实都是大周朝廷内部的争斗，利益冲突的时候，自然你死我活，可只要投降了，双方的利益冲突立时不翼而飞。
那就有了和谐相处的可能。
而另一边，余野余都尉，带着属下在另一侧清剿平卢军的时候，迎面撞到了庐州军，余都尉远远的看到了浑身上下都是鲜血的陈大，他吓了一跳，连忙一路小跑过去，一把搀扶住了陈大，问道：“陈老大，你没事罢！”
二人都是缉盗队出身，而且早年缉盗队刚成立的时候，陈大还是主要负责人，这会儿余野跟他虽然官职类同，都是都尉，但还是相当客气的。
陈大抬头看了看余野，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不过他倒没有受特别严重的伤，只是两天一夜没有合眼，再加上刚才身先士卒，跟平卢军杀了几阵，身上多了一些外伤，这会儿困倦疲惫以及脱力一股脑涌上来，让他有些禁受不住了。
眼见着陈大要倒，余都尉一把搀扶住他，失声道：“陈老大，你可别吓我！”
陈大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鲜血，这才恢复了一些清醒，他看清楚余野的面目之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是猴子啊。”
“我…我没事。”
余野尴尬一笑：“陈老大，我早就不叫猴子了。”
“是。”
陈大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清醒了过来，摇头道：“我有些脱力了，要找地方歇一歇，这里…这里就交给你指挥。”
“战局如何？”
余都尉小心翼翼，搀扶着陈大到了一棵大树旁边坐下，然后开口道：“陈老大你放心，敌人已经散了，按照…”
他挠了挠头道：“按照苏将军教的，这就等于是酒菜已经上桌，剩下的就看我们能吃下多少了。”
说完，他才对着陈大笑着说道：“陈老大你们从哪里来的？真他娘的及时。”
“再晚一些，便追不上他们了。”
“从庐州，转道舒州来的。”
陈大闭上眼睛，摆了摆手：“我先歇一歇，我们…我们过…过会儿再叙。”
余都尉知道陈大多半是一夜没睡赶来的，冲阵厮杀，消耗又太大，便没有再跟陈大说话，只是低头道：“陈老大你好好歇歇，这里交给我了。”
他笑着说道：“府公说，吃掉了这一部分平卢军，淮南道战事结束，便只是时间问题了。”
见陈大紧闭眼睛没有回答，余都尉心里有些害怕，他探出手探了探陈大的鼻息，确认他呼吸平稳之后，才松了口气站了起来，环视四周，沉声道：“听我号令！”
“所有平卢军，只要没有缴械卸甲的，一律就地斩杀！”
“愿意投降的，编作一营，不得虐待，更不许杀人！”
“追击两天时间，一旦敌人逃入光州，便不得再追！”
他身旁，一众将官将士，纷纷低头抱拳：“遵令！”
…………
另一边，江东军的中军之中。
因为尘埃已经落定，李云也停了下来，这会儿正在路边的一座木亭子下歇息。
周贵，被人一路押着，送到了他的面前，见到李云之后，周贵怒不可遏，怒视李云道：“奸贼！”
“奸贼！”
李云本来正在翻看地图，闻言抬头看了看他，笑了笑：“我就说，怎么会有人安排那么厉害的射手来杀我，果然是有熟人在这一路军中。”
“咱们许久未见，何以开口就出口伤人？”
周贵怒声道：“姓李的，我家大将军不嫌你出身卑鄙，折节与你相交，更与你拜为兄弟！”
“当时，咱们双方说好了，江北六州归你，其他地方，你不再插手过问！”
“这才过去多长时间，你便又起歹心，趁我平卢军主力不在，入侵我江北数州！”
周贵口喷唾沫，骂道：“何其小人也！”
李云瞥了他一眼，也不生气，只是默默合上手中的地图册，淡淡的说道：“周老兄，你大抵是误会了。”
“李某现在，已经被罢去江东一切差事，不再管任何事情，江东军现在做的一切事情。”
说到这里，他对着周贵笑了笑。
“都与我无关。”

第525章 半定江淮
这种说辞，虽然没有人真的会信，但是很好用。
毕竟李云，的的确确被朝廷免了官，这一点，是几乎人所共知的事情，用这个做理由，不要说一个周贵，就是周绪亲自来了，李云也有话可以说。
周贵此时被两个人押着，气的脸色涨红，咬牙切齿道：“李二，你！”
这个时候，以李云这个身份，以及周贵的身份，他这一声李二，可以说是相当不客气了。
但是李云并不生气，他只是好整以暇的看了看周贵身后的两个下属，挥手道：“放开他。”
周贵能近前，身上肯定是没有凶器的，赤手空拳，他更不可能威胁到李云，因此李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你们都退下。”
两个人很快退了下去，亭子下面只剩下李云跟周贵两个人，李某人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看了看周贵，淡淡的说道：“不用这么激动，你现在对我破口大骂，无非是想欺我年轻，想把我说得不好意思了，然后放你们这支残兵回到光州去。”
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本来，懒得跟你讲什么道理，但是老兄你既然这么激动，我就跟你说一说道理。”
“这场战事开始之前，我并没有任何动淮南道格局的念头，我只想着把自己下属的江南西道给收到手里，那个时候，我还是江南观察使，做这些事情理所应当。”
“我们江东，与武昌军交手，似乎并不关青州什么事情，但是平卢军在那之后频繁调动，开始与武昌军勾联，我那位大兄，又是什么意思？”
周贵怒声道：“我们平卢军，本就占着半个江北，与武昌军相邻，你李府公收江南西道鄂岳两州的时候，我们平卢军可没有动作！”
“哦？”
李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在打江南西道的时候，平卢军的确还没有特别大的动向。
李某人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看向周贵，很是认真的说道：“我想起来了，朝廷罢我江南道观察使之前，江南道的兵，也没有越江北上，只在江南西道活动，恪守朝廷规矩。”
“至于朝廷罢我官之后的事情，江南道的兵，我就管不到了。”
“从这一点上来说，我倒没有对不起我那个好大哥。”
周贵冷笑道：“他们是江南道的兵，还是你李二的兵？”
李云没有否认这一点，只是轻声笑道：“老兄，假如这些是我的兵，我任江南道观察使，他们在江南西道活动，我不在朝廷做官了，他们当然是想去哪里活动，就去哪里活动。”
“真算起来。”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贵军是在我与武昌军争持的时候，横插进来，而且不仅不帮我这个兄弟，反而要去帮那姓卢的，谁理亏还很难说。”
话说到这里，李云就没有说下去了。
这一次，他跟平卢军属于双向奔赴，而且争抢地盘这玩意儿，从来都是凭本事说话。
再者说了，单从抢地盘这个角度考虑的话，李云是在跟武昌军抢地盘的过程中，被平卢军横插了一脚，这样说，还是平卢军理亏一些。
“掰扯这些，没有什么用处，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
李云背着手，坐回了亭子下面，开口道：“说点实在的，这支援兵，我等了许久了，我能吃掉多少，就会吃掉多少，绝不会手下留情。”
李云看着周贵，开口道：“你回去跟我大兄说，我希望青州平卢军，能全部撤回淮河以北去，这样咱们双方，可以免去一场争执。”
“当然了，如果贵军执迷不悟，非要在江北分个胜负，那我也乐意奉陪，正好我征了不少新兵，需要一个练兵的战场。”
周贵看着李云，声音沙哑：“李府公真是好大的口气，一句话就想让我们平卢军放弃江北！”
“那自然不是白白放弃的，我可以许给周大哥一个诺言。”
周贵冷笑道：“李府公的话，可信吗？”
“当然可信，我真正许下的事情，从来没有食言过。”
周贵怒声道：“那凤阳之盟呢？”
“凤阳之盟，只说我与大兄拜为兄弟，双方罢兵休战，可没有约定江南道各分一半的事情。”
“而且我已经说了。”
李云有些不耐烦了，皱了皱眉头道：“这一次，我还没有开始攻平卢军占下的州郡，是贵军自己掺和进来的，我没有写信去青州质问周大将军，已经是给了他颜面了。”
“还有。”
李云看着周贵，缓缓说道：“我叫你一声老兄，是跟你客气，给你面子，你…”
“不要以为自己真的是老兄了。”
李云皱着眉头看他，继续说道：“李某最近兵力多了起来，火气也比从前大了不少，要是恼了我，你就回不去青州了。”
即便是周贵，也被李云这淡淡的一句话吓得不轻，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李云，终究是不敢说话了。
以现在的形势，以及李云的个人能力而言，想要留下他的命，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至于报信，只要是个人就能报，不一定非得他周贵。
周贵终于老实了下来，低头不说话了。
李云这才满意点头，笑着说道：“你回去告诉我那哥哥，跟他说，只要他退出江东，我保证，将来范阳军跟平卢一旦打起来。”
“我一定不趁机北上，与范阳军一起夹攻平卢军。”
李云看着周贵，轻声道：“只要周兄能够主动撤到淮北去，我说到做到。”
“要不然，再打下去，青州首尾不能兼顾不说，咱们之间的兄弟情份，也要跟着大打折扣了。”
周贵声音沙哑：“李府公已经无信用可言了。”
“我有没有信用，你说了不算。”
李云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你能做得了谁的主？”
周贵深呼吸了一口气，不敢说话了。
…………
傍晚时分，李云将周贵再一次释放，让他去给周绪报信。
同时，这场追击战，也基本上告一段落。
陈大，贺钧，余野三个人，站在李云的大帐里，毕恭毕敬低头，向李云汇报战况。
贺钧深深低头道：“府公，敌人一共四千八百余人，逃到光州去的，不足一千人。”
“伤损在我军手里的，超过两千，投降我们的，也有一千人。”
“剩下的，都四散而逃了。”
李云看了看三个人，满意点头，笑着说道：“这些投降的，建个降兵营，观察一段时间，到时候愿意跟着咱们的，你们三个人一人分一份，把他们分了，编入各自军中。”
这三个人都是都尉，闻言喜不自胜，低头行礼道：“多谢府公！”
余野行礼之后。笑着说道：“府公，我们捉了这支平卢军的头儿，是个稀罕姓，姓公孙，问了问他身边的下属，这人是平卢军周大将军下属的副将，也是周大将军的左膀右臂。”
李云咦了一声，然后笑了笑：“这个级别的将领，可不好捉，人在哪儿？”
余都尉低头笑道：“他被属下一个弓手，一箭射中的大腿，从马上跌了下来，流血太多，这会儿昏过去了，属下让大夫看了看，说没有什么大碍。”
“好。”
李云抚掌笑道：“让大夫多花点工夫在他身上，能救回来尽量救回来，这么高级别的将领，我那个大兄知道了，一定会重金来赎。”
到了公孙皓这个级别，平卢军很多布置，他都一清二楚。
他会不会吐露出来，很难说，但关键是，周大将军那里会怎么想，放不放心他在李云这里当这个俘虏。
说完这句话，李云又看向陈大，他站了起来，拍了拍陈大的肩膀，开口道：“从舒州一路奔袭过来，难为你了，这一次阻击战，记你们庐州兵一个大功。”
陈大正要低头道谢，就听到李云继续说道：“舒州，也交给你们庐州兵去打了，算是奖给你们的。”
蕲州很快就能打下来，到时候舒州，就被李云的势力团团包裹。
攻下来，只是时间问题，交给陈大，对于庐州兵来说，的的确确是一桩福利。
毕竟，这是实打实的功劳。
陈大心中大喜，连忙低头道：“多谢府公！”
他顿了顿，开口道：“府公，属下听说杨喜伤了，属下想去看一看他。”
余野余都尉，也连忙低头道：“属下也去看一看杨喜。”
这三个人，俱是缉盗队出身。
李云自然也没办法说什么，当即点了点头，开口道：“他受伤不轻，现在在后方休养，这会儿估计正在起高烧，你们想去看就去看，但是有一点。”
他看了看三个人，缓缓说道：“各个都尉营的伤亡数字，尤其是抚恤名单，三天之内必须交上来，且一定要核查无误。”
“遗漏一个，自都尉以下，都要记过处理。”
陈大与余野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老实了下来，准备把名单准备好之后，再去探望杨喜。
安排好了公事之后，李云心情舒畅了许多，他站了起来，看着眼前的三个都尉，脸上露出笑容。
“如今江北，虽依旧到处战事，但今日战后，在我心里。”
“江北已然定了大半。”
他心中畅快，拉着三个人，笑道：“走，喝酒去，吃肉去！”

第526章 以杀止杀
这一场追击战打的很顺利，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整个淮南道后续的战局。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李云会在整个淮南道占据上风，哪怕短时间之内，依旧是相持状态，他也依旧是上风。
现在，除了西边几个节度使派兵东进，或者朝廷直接派兵过来，否则李云逐渐占领淮南道，已经几乎是不可逆转的大势。
区别只是在于，早一段时间，或者晚一段时间。
因为开心，麻城龟峰山附近，一场庆功宴热热闹闹的办了起来。
这场犒军，持续了一天一夜时间，然后李云才下令，原地休整。
他也饱饱的睡了个大觉，补回了这几天损耗的精力，一直到神完气足，美美的伸了个懒腰，才起身洗漱，离开了帅帐。
周必依旧踏踏实实的守在门口，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俘虏营在哪里，领我去看一看。”
周必知道，李云大概是要去见那个被捉住的平卢军副将了，他连忙低头，开口道：“府公随我来。”
他在头前带路，没过多久，就把李云领到了俘虏营所在。
这个俘虏营，现在足有近千俘虏，因为是饭点，江东军的伙头军，正在分发饭食。
此时，战事已经告一段落，大伙也不用再吃干粮这种冷食了，军中生了火，有了热腾腾的饭食。
周必领着李云，很快到了关押公孙皓所在。
准确来说，也算不上是什么关押，公孙皓大腿被箭矢射中，混身上下还有不少外伤，这会儿虽然已经被包扎好了，但基本上动弹不得。
李云掀开营帐之后，一眼就看到了这个躺在角落里的中年人，他头发散乱，披散的头发里，已经有了一些灰发。
李云背着手走了过去，半蹲在这人面前，又看了看他略显沧桑的面庞，笑着说道：“公孙将军？”
公孙皓也在看着李云，听到李云的话之后，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李云？”
李云闻言，微微皱眉：“你没礼貌。”
公孙皓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李云也不恼火，笑呵呵的说道：“我知道，你们这些人，自以为自己如何如何厉害，心中瞧我不起。”
“我也不怎么瞧得起你们。”
“而且我问过了，你家人都在青州，投降的可能性不大。”
公孙皓这才扭头看着李云：“那李府公还来这里寻我做甚？”
李云看了看左右，站了起来，笑着说道：“为了让别人看见。”
说到这里，李云已经站了起来，轻声说道：“这俘虏营里，几乎都是你们平卢军的人，不管咱们之间现在说了什么，或者没有说什么，只要我来过，见了公孙将军，并且给他们瞧见了。”
“这其实就足够了。”
李云背着手，看着他，微笑道：“公孙将军放心，以后不管谁问，我李某人一定一口咬死，你对周大将军忠心耿耿，什么都没有说，”
公孙皓面色，立刻变得潮红。
“你！”
这是气的。
敌人的话最不可信，而李云一旦为他辩护，他将来回到青州，即便不被周大将军清算，恐怕也永得不到重用了！
李云再没有看他，背着手走了出去，然后让人把这些俘虏召集起来。
这会儿正是饭点，他们手里，一多半是端着饭碗的。
李云看了看他们，也没有废话，声音深沉：“都听好了，愿意跟我们江东干的，投降江东，以后顿顿都有这种饭吃，还有月钱可以拿。”
“如果不愿意在江东从军。”
李云面色平静道：“我也不会太难为你们，在江东服一年徭役，我就放你们回家。”
现在的江东，除了军队在扩大之外，还有一大批基建要做，比较要紧的，就是正在进行的金陵城扩建，还有就是各个军镇，也有一大批土木工程要干，正是缺人的时候。
这些俘虏，只需要管饭就行了，根本不需要付工钱，属于是性价比天花板了。
当然了，这个世界的官老爷们，征召才行服徭役，其实也不需要给工钱，只不过李大老爷心善，工钱基本上都是会给的。
“稍晚一些，就会有人去问你们，怎么想的就怎么决定，不必担心害怕。”
李云看向众人，沉声道：“都是诸夏子民，放下了兵器，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我不会杀你们。”
说罢，李云回头看了看躺在角落里的公孙皓，背着手径直离开了。
公孙皓躺在地上，脸色有些苍白。
他并不蠢笨，他心里很清楚，李云这样一闹之后，他在青州的“政治生涯”，就告一段落了。
至于投靠江东…
公孙皓目光闪动。
如李云所说，他的家人都在青州，这会儿一旦背叛，阖家上下可能都要性命难保。
思索了许久之后，公孙皓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一言不发了。
这个时候，大腿上的阵痛，仿佛都已经变得微不足道，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睁开眼睛。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时分，一个躺在他旁边的伤兵，见他醒了过来，突然看着他，低声道：“公孙将军，有什么想法，可以同我说。”
公孙皓猛的看向他，声音沙哑：“你是谁？”
这伤兵身上包扎了不少地方，都是脸色红润，显然是装的，他看向公孙皓，笑了笑。
“九司，瞿平。”
…………
之后的几天，李云开始动身行军。
一路往南，快要出黄州界的时候，陈大跟在李云身边，低头道：“府公，这里距离黄州很近，蕲州那里有苏将军在，估计十拿九稳，要不要我们这一支军队，径直去取黄州。”
“这样，就可以把平卢军，逼在寿州，光州，不得南下。”
李云看了看陈大，微微摇头道：“这支援兵，就是从黄州往蕲州去的，黄州现在，是武昌军还是平卢军，恐怕还很难说，现在还是求稳为上。”
说到这里，李云也看了看黄州方向，若有所思，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眼见着天色渐渐傍晚，他回头看了看陈大，开口道：“安营罢，等一等蕲州那里的消息。”
陈大应了一声，连忙扭头去找余野贺钧两个人，三个都尉的命令下发，等到天色快暗下来的时候，大营总算是落成。
李云进了自己的帅帐之后，穿着一身军衣的刘苏，又开始帮着他整理各地送过来的文书。
这几天追击，刘苏虽然也在跟着走，但是她一介女流，不可能跟在前线，绝大多数时候，她是在后方的，这会儿安了营，她才被接到李云的帐中。
见李云进了大帐，刘苏抬头看了看他，然后把手头的文书整理齐整，起身来到李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李云。
李云被她看的浑身不自在，笑着说道：“干什么这么看我？”
“妾身在后方，见到杨喜了。”
刘苏轻声说道。
她一直跟在军队的后军之中，军队一旦行进，伤员或者转移到后方，或者原地休整，刘苏在后方，自然见到了受伤不轻的杨喜。
李云闻言，顿时知道了她的意思，开口笑道：“这事，已经过去了。”
“嗯。”
刘苏轻轻点头道：“妾身知道，妾身也不会约束夫君什么。”
她看着李云，语气轻柔：“但是夫君是咱们李家的主心骨，夫君要出了什么事情，咱们李家立时就散了。”
刘姑娘轻轻咬牙：“妾身也不活了。”
李云摸了摸她的脑袋，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咳嗽了一声，很快转移了话题：“有九司还有苏将军送来的文书么？”
“有。”
刘苏回头看了看桌子上的文书，从中取出了两份，递到李云手上，开口道：“这是苏将军上午送来的，苏将军说，蕲州随时可破，让夫君不要担心。”
李云翻开看了一遍，然后舒了一口气，对着刘苏笑着说道：“苏妹妹，咱们江东的事业。”
“眼见着就要成了。”
刘苏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后也跟着点头：“妾身这段时间，看了不少文书了，夫君的确越来越厉害了，不过…”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李正将军送来的文书，李正将军说，江南东道，出了一些动乱。”
她不急不缓的说道：“最南边最后收服的漳州，汀州，还有福州，建州等州。”
“或多或少，都出了一些乱子。”
李云接过他手里的文书，只看了一遍，便提笔，给李正回了四个字。
以杀止杀。
写完这四个字之后，他递给刘苏，声音平静。
“让九司，立刻急送李正。”

第527章 女诸葛
历朝历代，但凡开创之主，少有圣母，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圣母。
该下重手的时候，一定要下重手。
这个时候，不是婆妈的时候。
而且，如果李云在淮南道吃了败仗，那么朝廷的旨意，再加上民间的一些流言飞语，还有可能起到一些作用。
如今李云在淮南道大胜，再加上朝廷的旨意到了之前，杜谦给江南道各州郡，都打过一次预防针。
现在，因为京城祝家女的事情，江南道民间百姓闲聊，有时候甚至会偷偷管皇帝陛下叫王八皇帝，
朝廷的威严，已经荡然无存。
而且，李云这两年，在江东的所作所为，人所共见，别的不说，至少税收比以前朝廷收的要低不少，这些百姓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也就是说，李云在江南的统治基础，相当牢固。
在这种情况下，就没有纵容那些有心之人闹事的道理，一股气杀他个几十上百个，便自然老实安分起来了。
将李正的文书投递出去之后，刘苏又把一份份要紧的文书，递给李云一一查看，就这样，一直到半夜，李云才把这些文书处理妥当。
处理完之后，二人在大帐里相拥而眠。
次日清晨，李云早早的从床上起身，洗漱吃饭之后，便在大帐外的一处空地上，习练枪术。
他一路龙枪，已经炉火纯青，挥舞的虎虎生风，等到最后一手飞龙出手，长枪钉在了远处一个木人上，一旁的刘姑娘，看的心驰荡漾，脸都有些红了，忍不住连连拍手：“夫君真是厉害，真是厉害。”
她与李云生出情愫，就是当初在钱塘城外，李云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在贼军之中，救了她的性命，其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便再没有见过李云演练功夫了。
如今李云的枪术，比起当初还要威风许多，把这位书香门第出身的刘小姐，看的激动不已。
李云擦了擦汗水，拔出钉在木人上的大枪，然后回头看着刘苏，笑着说道：“等咱们以后有了儿子，我便教他习武，强身健体。”
刘苏闻言，目光流转，轻轻点头道：“好。”
二人正在说话的时候，本来守在远处的周必，一路小跑跑了过来，等到近前之后，才对着李云低头行礼：“二哥。”
他说完这一句之后，又看了看刘苏，挠了挠头，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小嫂子。”
如果是按照读书人的礼法规矩，这么称呼自然是不太合适的，毕竟刘苏在传统礼法之中，地位很低。
不过李云跟周必都是寨子里出身，不讲究这些，也就喊了出来。
还不等刘苏说话，李云就笑着问道：“什么事情，急急忙忙的？”
“喜事。”
周必笑着说道：“刚才孟哥派人过来送了苏将军的信，苏将军信里说，他已经破了蕲州城。”
说到这里，周必看了看李云，继续笑道：“那姓卢的直接投降了，跑都没有跑。”
“投降了？”
李云有些诧异。
蕲州城只是被攻城，而不是被围城，因为苏晟的兵力，不够围住蕲州。
也就是说，如果那位卢节帅，有心想要弃城而逃的话，很容易就可以办到，他随时可以骑马逃离蕲州。
但是…这才过去几天时间，那姓卢的，竟然投降了！
周必开口道：“二哥，咱们现在就在蕲州的西北方，他东边是苏将军，西北边是咱们，南边是大江，已经逃无可逃。”
“投降也不奇怪。”
李云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就会胡说八道，我们距离蕲州，少说有几十上百里，这么长的距离，他如果带着几百个人，乃至于数十个人骑马突围，你能网得住他？”
周必本来就不太懂，闻言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不敢说话了。
不过，他很快想起来正事，开口道：“苏将军说，他已经在带着那姓卢的，赶到这里来见二哥的路上了。”
李云轻轻点头，开口道：“你去传我的命令，原地再休整三天时间，再去与陈大说，他现在可以跟着我，也可以现在就离开，去取舒州。”
周必连忙低头，应了一声之后，扭头就走了。
周必离开之后，李云摸着下巴，还是有些想不明白：“那卢允章，做事当真是全无道理。”
一旁的刘苏，走到李云旁边，轻声道：“夫君，他姓卢呢。”
“我知道，大世族出身。”
李云看向刘苏，笑着说道：“但是大世族出身，能做到节帅的，一般也多少有些本事，不应该这么胆小蠢笨才对。”
刘苏微微摇头，轻声道：“妾身的意思是，大世族出身的人，不一定为朝廷考虑，也不一定为自己考虑。”
她看着李云，开口道：“说不定，是知道夫君赢了援兵之后，代替卢家，向夫君示好。”
说到这里，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轻轻咬牙道：“夫君，若是卢氏女要进门，你…你须得经过姐姐同意才成。”
她这话没前没后，没头没脑的，一时间让李云都有些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李云才反应了过来，瞥了她一眼。
“苏妹妹可想的真远。”
李云连那卢允章面都没见过，刘苏便已经在想着卢家会不会送女儿给李云了。
这思维，不可谓不跳脱。
刘苏轻声笑道：“在金陵的时候，妾身跟姐姐就想到了。”
李某人只觉得有些好笑，微微摇头笑道。
“要是给你们两个人猜中，你们便是女诸葛了。”
刘苏眨了眨眼睛：“何谓女诸葛？”
李云也懒得分说，只是笑着说道：“我去巡营，晚上再跟你说。”
…………
第二天一早，苏晟一行人，骑着马赶到了李云驻地门口。
这一回，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自己的卫队，俱都骑马。
不过，他还带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武昌军节度使卢允章。
一行人进了帅帐之后，先是对着李云抱拳行礼，然后苏晟将卢允章提溜了出来，笑着说道：“府公，这位就是武昌军节度使卢允章卢节帅了。”
李云看了看这位卢节帅。
四十许岁，看得出来，面目生的相当不错，而且几缕胡须，也打理的相当精致。
只可惜，被当兵的捉住之后，又一路骑马奔来，自然不会像平日里那么潇洒倜傥了，衣裳散乱不说，须发也都有些散乱。
这位卢节帅，也在打量着李云，见李云看向自己，他低头整理了衣衫，对着李云拱手行礼：“卢允章见过李府公。”
李云抱拳还礼，笑着说道：“节帅客气，如今我已经是无官无职之人了，节帅不用称呼官职。”
卢允章闻言，目光转动。
大周朝廷里，也有个无官无职，但是地位至高无上之人…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他便回过神来，对着李云埋怨道：“李府公，蕲州城里，卢某是主动投降的，但是你这些属下，太过粗鲁，弄得卢某现在这般狼狈。”
李云皮笑肉不笑的看了看他，然后看向苏晟。
苏晟笑着说道：“府公，这位卢节帅一直说要见您，加上蕲州战事告一段落，属下们就把他领来了。”
“好。”
李云笑了笑：“苏兄你们先出去，歇一歇，我跟卢节帅说说话。”
“好。”
苏晟回头招呼了一声，领着一众将士，呼啸离开帅帐，很快，帅帐里只剩下了卢李二人。
等到人都走了之后，卢允章才认真的看了看李云，忍不住感慨道：“早听说李府公威猛无双，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寻常。”
李云低头喝茶，开口笑道：“节帅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卢允章这才点头，他看着李云，开口说道：“李府公应该知道，我武昌军虽然战败，但是卢某想要逃出蕲州，并不是什么难事，府公知道卢某为何留在蕲州，向贵军投降？”
李云佯作不知，淡淡的问道：“因为节帅高风亮节，要与蕲州共存亡？”
卢允章故作高深的笑了笑，然后看着李云，开口说道：“因为卢某，在蕲州听说，府君在黄州打了胜仗，大败平卢军。”
“听到这个消息，卢某就知道，李府公你非同常人。”
“再看看江东军的风气，卢某更加可以肯定。”
他看着李云，感慨道：“府公命格，贵不可言。”
李云笑而不语。
卢允章则是继续说道。
“府公，能合作否？”
李云神色平静：“怎么个合作法？”
卢允章沉声道：“我可以将剩余武昌军，尽数托付给府公，除此之外。你我两家，还可以成姻亲之好。”
李云闻言，当时就愣在了原地。
自己那个小秘书。
还真是个女诸葛！

第528章 十室九空
范阳卢氏，也是老牌世家。
这种老牌世家，最强悍的能力，不是势力如何如何强横，或者是如何如何利害，他们最强的…就是骑墙能力。
当然了，这些家族，也不会只在一家下注，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但是即便如此，谁也不能轻视他们审时度势的能力。
比如说现在的淮南道局势，满打满算，李云在龟峰山击败平卢军那数千人，也就是几天前的事情，但是卢家已经反应了过来，并且落实到了卢允章身上，以至于这位卢节帅，在能够逃出蕲州的情况下，直接投降，以向李云示好。
而且，与刘苏说的一个字不差，他们也准备用族中的女子，来做人情，做交易了。
不得不说，这位卢节帅提出来的条件，相当诱人。
倒不是说卢家素未谋面的女子吸引到了李云，而是卢允章条件里的武昌军，吸引到了李云。
武昌军，人数原先差不多是一万八九人，到现在蕲州破城之后，估计还能剩下一万人左右。
他们的战斗力虽然拉胯，但毕竟是已经拉起来，并且成型了的军队，如果能够一股脑接收过来，编入江东军各个军中，再花上一段时间时间，就能形成战斗力。
虽然这个过程，不会比训练新兵短上多少，但是胜在不用花时间去征兵募兵。
更重要的是，武昌军原是朝廷正经的编制，武器装备虽然不可能像禁军那样齐备，但至少是有武器装备的。
而对于正在飞速扩张的李云来说，他最缺的不是人，正是这些武器装备。
听到了卢允章的条件之后，李云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番，然后看向卢允章，开口笑道：“没有记错的话，卢节帅应该是范阳卢氏出身，若是卢家要与我这一类人亲近，似乎…”
“萧大将军一家，更加合适一些。”
卢允章看向李云，随即呼出一口浊气，开口道：“李府公，卢某是范阳卢氏，但已经不是主脉，涿县老家的卢氏…不用府公说，也是与范阳节度使亲近的。”
他又看了一眼李云，眼神里似乎是在说李云孤陋寡闻，随即又继续说道：“范阳涿县卢氏，与萧家前几年便有通婚，卢某…卢某自父辈开始，便从涿县老家搬了出来，现下定居安州了。”
李云听了，只是笑了笑，并不觉得意外。
就连京兆杜氏，也是多处下注，更不要说更加久远的卢氏了。
“这么说，卢节帅要许给我的卢家女，非是涿县卢氏之女，而是安州卢氏之女。”
卢允章神色变得有些尴尬，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李府公，都是同宗，无甚分别，无甚分别。”
李云皱着眉头，淡淡的说道：“这可大不一样，外人要是知道了我迎旁支之女进门，我的面子搁在哪里？”
这个问题，其实无法可解。
既然两头下注，也就是一个家分成了两个家，这两个家是不能再有什么牵连的，至少明面上不能。
将来真要有了“各为其主”的一天，说不定还要互相拼杀，杀个你死我活。
这个时候，范阳卢氏就在萧宪眼皮子底下，如果他们家的女儿许给了李云，那么又何以在范阳立足？
卢允章低着头，思忖了许久，然后咬牙道：“李府公如果一定在意这些，卢某倒是有一个范阳卢氏的侄女，可以许给府公。”
他抬头看着李云，继续说道：“只是对外，不能显出她的身份。”
李云心中，颇有些感慨。
这个时代，人人都崇高门大姓之女，能想着娶回家中，抬高门楣。
而正因为如此，这些个大族女子，不管是待字闺中，还是出阁家人，也如同九天之上的仙子一般，几乎不会瞥人间凡夫一眼。
现在，这些常人眼中的仙子，在卢允章口中，不过是用来交易的筹码，用来网络关系的工具。
甚至，卢允章都很清楚，他的侄女进了李家门，不可能做大，只能做小。
这在从前，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时逢乱世，一切都成了可能，从前的种种规矩，都成了狗屁。
“要说女子，不管高矮美丑，我现在想找几个就可以找几个。”
李云看向卢允章，淡淡的说道：“要是纳卢氏女进门，不就是要个名头？无有名头，纳来何用？”
卢允章大皱眉头，正要说话，就被李云打断，李某人站了起来，又到了卢允章面前。
他身材高大，高过卢允章几乎一个头，压迫感十足，卢允章根本不敢跟李云对视，连退好几步，差点跌在地上。
李某人背着手，思索了一番，继续说道：“这样罢卢节帅，你将武昌军，以及相应装备，统统交给我。咱们这姻亲也不必谈下去了，这安州正好在淮南道界限之内，你将军队交给我，将来安州卢氏，就受我庇护。”
“嗯…”
李云想了想，继续说道：“卢节帅族中私产，到时候怎么办不好说，但是卢节帅家里的人，我可以保证一个不死。”
“私产？”
卢允章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云，失声道：“我同李府公谈结亲，李府公竟要动我家私产？”
“不是动你家。”
李云很耐心的解释道：“到时候，都要动。”
“均田免赋嘛，卢节帅看起来是读书人，该懂才对。”
吃掉整个淮南道之后，李云下一步动作，就是彻底，或者一部分否掉大周王朝的地契，也就是土地证书。
说的再直白一些，就是要完成土改，完成一次土地再划分。
这是每一个新兴王朝，都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李云要保证尽可能公平公正的，去做成这件事情。
也就是说，到时候绝大多数的田产，都将完成一次再划分，包括这个安州卢家。
卢允章更加不能理解了，他看着李云，大声道：“李府公，你有没有读过书？历朝历代均田免赋，都是因为战乱之后，十室九空！才能将田地重新分割下去，我家若人员都在，府公凭什么要分我家的田地！”
因为激动，此时的卢允章，甚至忘了先前跟李云谈合作的事情了。
其实他说的没错。
历朝历代，只要长久的王朝，都会完成一次土地再分配，但那个分配的过程，很多并不是主动的。
大多数，是因为上一个王朝衰弱之后，各地战乱纷起，各地开始疯狂打仗，打上个十几年，乃至于几十年，打的兵荒马乱，打的十室九空！
到时候，处处都是荒地，处处没有人烟，新生王朝重新分配土地的时候，便几乎不会遇到什么阻力。
如今大周末年，其实也是这种情况。
假如没有李云，各地诸侯也会割据，也会混战，到时候打个几十年，也就兵荒马乱，十室九空了。
只有在旧王朝的废墟上，新生王朝才能茁壮成长。
而现在，还只是战乱初期，甚至江南因为有了李云，只是经历了一些轻微的动荡。
乃至于到如今的江北之战，江东军在李云的约束下，很少去伤及平民，到现在，整个江北哪怕经历了这么多场战斗，但至今未乱。
也就是说，一旦李云吃下淮南道，接手整个东南，到时候他治下，大概率并不是一片废墟，也没有被打碎。
既然不是废墟，到时候土地再分配的过程中，就难免会遇到阻力，比如说那些个既得利益者。
一定会跟现在的卢允章一个反应。
但是，土地再分配，势在必行。
要不然，李云哪怕接管了东南，也不过是换个招牌，把东南从武姓更易为李姓。
基础矛盾基本上不会有太大变化，最多就是略有缓和而已。
“看。”
李某人一脸笑意，开口笑道：“又急。”
“先前，我已经算过了，八成的土地，掌握在极少部分人的手里，因此均田…”
“并不需要得罪太多人，也不需要十室九空。”
李云笑得很是和煦：“如果这一小撮人能够配合，那么均田很容易就能够推行下去，最多就是再分配的时候，会麻烦一些，要去一点点找那些无田的人出来。”
卢允章愣在原地，这会儿，他甚至忘了家里人先前跟他说过的话，他呆呆地看着李云，喃喃道：“那如果，那如果这一小撮人不愿意配合呢？”
“那也简单。”
李云静静的说道：“让这一小部分人十室九空就行了。”
李云的土地再分配计划，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越州，婺州时期，他就在干这个事情，只是当时力弱，又挂靠在武周朝廷名下，不好直接去否武周朝廷的地契，因此只能收拢一部分田地做公田，来完成另一种意义上的再分配。
再后来，因为战事不停，这件事又只能再一次搁置。
而这一次占下淮南道之后，整个东南就基本上都在李云手里了，到时候这个大政，必须要推行下去。
当初李云用黄朝的时候，动的便是以他为利刃的心思。
卢允章脸色苍白，喃喃道：“你疯了，你疯了…”
“我没有疯。”
李云神色依旧很平静，他笑着说道：“疯的是这个世界，我只是让他归于正轨。”
卢允章握紧拳头，咬牙道：“那些有家业的，都是一代代辛苦攒下来的！”
“而且，他们本身，就要强过那些卖田卖地，乃至于卖儿卖女的无知之辈！”
“正是因为强，他们才能一代代富起来！”
此时此刻，卢允章已经全然忘了，他来见李云的目的，这一刻，他站在了自己的阶级上，怒斥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的可怕想法。
他非常急切的，想要改变这个年轻人。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个年轻人完全有能力，把他心里的可怕想法，付诸于实践！
李云微微摇头：“最初在人世之中，搏了个出人头地的，或许是因为强，但是再往后，就未必是了。”
“没有代代都强的道理。”
“而且。”
李云神色平静道：“要说以强弱定论，现在东南当以我最强。”
“按照卢节帅的说法，既然可以以强夺弱，我自然也可以以强夺几门，然后均分田地。”
“大周开辟至此，已经二百多年。”
李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喝茶，语气平静而又坚定。
“该重头再来了。”

第529章 年度目标！
重新分配土地这件事，其实没有什么可谈的，李云也不是在跟卢允章商量这件事。
这事他一定会去做，甚至可以说，这个事才是江东基业，未来他李氏基业的真正根基所在。
之所以跟卢允章说起这件事，是因为既然双方谈条件，李云就要把条件给对方说明白了，要不然到了将来，李某人的靴子落地，这些卢家人又要抱怨不休。
“卢节帅，你听好了。”
李云静静的说道：“如果你愿意，帮助我接管剩下的武昌军，妥善善后，我可以考虑让你在江东有个职事，安州卢家的子弟，只要有才能的，通过江东考核之后，也可以在江东做官。”
现在的李云，还是相当缺文官的，他不会再给这些所谓的千年世家，再有什么特权，更不会再给他们举荐的权力，但是不妨碍招他们为“员工”。
不可否认的是，目前这个时代，因为教育资源的极端不公平，寒门子弟与农家子弟的个人水平，同这些高门大户，尤其是高门大户之中的优秀个体，有相当大的差距。
比较明显的例子，就是杜谦与姚仲。
这两个人，从个人资质上来说，是相差不大的，但是姚仲目前依旧远不如杜谦。
这还是在姚仲机缘巧合，读过不少书的情况下，如果是正常情况，二人之间的差距只会更大。
在江东严重缺文官的情况下，用这些世家大族子弟，是相当合算的，只要李云后续对这一个群体，加以控制就行了。
卢允章出神了半晌，听到可以做官，他才稍微缓了缓，沉默了许久之后，问道：“李府公，卢某还有别的选择么？”
“当然有了。”
李云笑着说道：“你败在我的手里，但不妨碍你做大周的忠臣，如果你继续做大周的忠臣，我也不会为难你，到时候卢节帅你丈节死义，我大不了多花一些力气，去讨伐武昌军。”
“还有。”
李云看着卢允章，笑着说道：“安州卢家，最好现在就搬家，不然我大军到了安州之后，贵府上下，恐怕都。”
“不太好过。”
卢允章脸色苍白，喃喃道：“怎么会有你这种人，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李云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或者说出乎这个时代世家大族的意料。
这个时候，不管是什么势力，哪一方的势力，在创业的阶段，如果能够得到世家大族的支持，那都是欢喜不尽的。
双方会“一拍即合”。
因为世家大族，有这些新兴势力最需要的影响力。
而李云的脑回路，跟那些新兴势力完全不一样，他并不打算与这个安州卢家合作，而只是单纯的想要收伏。
也没有给他们任何特权的念头。
李云笑着说道：“偏偏就是有我这种人，卢节帅不用急着回答我，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早上，如果你不来见我，到时候我便会兵发黄州，去攻黄州武昌军了。”
“如果黄州武昌军很能打，给我造成了一些麻烦，那么咱们之间还有的谈，我可以多给你一些好处，如果黄州武昌军与先前的武昌军一样不堪一击。”
李云斜了他一眼，笑着说道：“那卢节帅便自求多福。”
“周必。”
李云喊了一声，门口的周必很快小跑进来，低头道：“府公。”
“请卢节帅下去歇息，嗯，明天早上之前，对他都客气一些。”
周必应了一声，然后看了看卢允章，脸上也露出笑容：“卢节帅，请罢。”
卢允章这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周必，脸色又为之一变：“是，是你！”
周必曾经作为使者，进岳州城见过他，而那一次，周必前脚离开，李云后脚就发动了进攻。
他当时对周必，几乎恨之入骨，因此记忆深刻。
周必对着他微笑道：“是我，卢节帅，我们又见面了。”
说着，周必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卢允章，继续说道：“今天军中，分了我二斤肉，走罢卢节帅，我请你吃肉，喝酒。”
卢允章回头看了看李云，长叹了一口气之后，点头道：“走，走罢。”
这个时候，他已经后悔投降了。
不过后悔，从来都没有什么用处。
…………
送走了卢允章之后，李云立刻召集了陈大，苏晟，还有几个都尉一起，到大帐之中议事。
这会儿，这几个人都在李云大帐不远处，没过多久，一行七八个人，就到了李云帐中，对着李云抱拳行礼。
“拜见府公！”
李云只是对他们点了点头，然后又额外对苏晟微微点头，这才坐在了主位上，按了按手，开口道：“坐着说。”
随着众人落座，大帐中的地图，已经高高挂起。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张地图上，李云却没有去看这张地图，而是直接开口说道：“今天议事之前，我先跟大伙儿说一说，咱们今年的整体目标。”
“现在，淮南道过半，已经在我们手中，剩下也就是光州，黄州，寿州，还有申州，安州，沔州等几个州。”
“哦。”
李云想了起来，继续说道：“还有离我们最近的舒州。”
“现在，蕲州之战已经告一段落，后续只要吃掉舒州跟黄州两个州，就可以对平卢军形成驱逐之势，将他们慢慢撵出淮南道。”
“我们今年的目标，就是在年底之前，彻底占据整个淮南道。”
说完这句话，李云低头喝了口茶水，又重新站了起来，手指在挂着的地图上，开口说道：“我们现在在这里，蕲州。”
“东边是舒州，西边是黄州。”
“苏将军。”
苏晟立刻站了起来，规规矩矩的抱拳，低头行礼道：“末将在！”
“黄州就交给你了，明天就可以准备，领兵兵进黄州，黄州现在，应该是被武昌军占着，但恐怕多少还有一些平卢军。”
李云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那位卢节帅，我方才跟他详谈了，以他的德行，估计明天就会低头服软，到时候苏兄你带着他一起去，如果他还能节制武昌军，我们吃下黄州，就会顺利许多。”
苏晟深深低头，抱拳道：“末将遵命！”
李云又看向陈大，笑着说道：“陈大，你领兵去东边，取下舒州，舒州现在虽然被我们两面包夹，看起来是囊中之物，但是舒州地方很大，又靠着巨大的山区。”
“不可懈怠，我给你三个月时间，把舒州仔仔细细，完完本本的取下来，不要留下什么隐患。”
陈大这会儿早已经站了起来，闻言他也深深低头道：“属下遵命！”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想了想，开口道：“府公，我们庐州的那个知县黄朝，很是凶猛，前番他带着舒城县的兵丁，就取下了舒州同安，属下能不能让他一起往舒州，协同属下，吃掉舒州。”
李云闻言，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口道：“没有问题，让他帮帮忙也是好的，我许久没有见他了，等你见到他，就跟他说，如果他这一仗打得足够好，战后，不管未来的舒州刺史是谁，我都升他做舒州司马。”
陈大应了一声，深深低头：“属下明白了！”
他心里，还是颇有一些激动的。
他虽然是最早跟着李云的一批人，远早于苏晟跟赵成两个将军，甚至细分起来，连周良正式跟着李云的时候，都要比他还晚一些。
但是，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什么特别亮眼的功劳，能有现在这个都尉的级别，都是李云在提携他了。
现在，舒州这个明显可以吃下来的功劳，摆在了他面前，可以预见的是，只要他足够细心，舒州便一定不会出什么岔子。
这一份大功劳，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只等着他下口了。
因为有了腹稿，李云很快把该安排的事情安排了下去，等到这一场军事会议开到尾声，李云坐回了主位上，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要知会各位。”
“我们江东军成军以来，军纪尚算可以，偶有几个欺压劫掠百姓的败类，也都很快被处理了。”
“我相信，在座各位在一天，这种军纪就能保持下去，但是我们不可能永远领现在这个数量的兵力，将来越做越大，难免会被下属蒙蔽。”
“从前年，我就开始筹划在各军之中建立稽查司了。”
“军设稽查司，都尉营设稽查处。”
“各稽查，只有战时受各军营将官统管指挥，平时，由周良将军统一负责。”
“稽查司稽查到的错处，不经过军中将官，会直接送到周良将军，以及送到我这里来，最终由我统一处理，至于各军营稽查的人数。”
“百抽其五。”
李云扫视了一眼众人的表情，不等他们说话，就直接敲了敲桌子。
“这事，已经在周良将军所部，试行一年时间了，效果相当不错，，在今年年底之前，会逐步推行到其他各个军中。”
“诸位，有没有意见？”
李云的威望摆在这里，自然没有人敢反对，众人都站了起来，深深低头。
“我等无有意见！”

第530章 东西并进
作为主帅，最要紧的事情自然是确立大的方向。
而还有一件比较要紧的事情，那就是给下属们明晰目标，最好是明确具体的目标，这也是相当要紧的事情。
要不然，除非是那些能独当一面的人材，否则大部分人都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飞乱窜，做不成什么事情。
现在的李云，这两个任务完成的都相当不错了。
军事会议结束之后，众人各自散去，但是苏晟并没有急着走，李云也看出了他的意思，挥了挥手，让众人散去，只留下了苏晟一个人。
大帐里，二人隔桌对坐，一旁的刘苏给两个人倒了茶水，苏晟对着刘苏微微低头，开口道：“多谢。”
刘苏轻声道：“将军客气。”
她看了看两个人，轻声道：“夫君与苏将军聊着，妾身去准备些吃食。”
说罢，她款款起身，离开了大帐。
苏晟看了看刘苏的背影，轻声感慨道：“二郎这个帮手，寻的还真是不错。”
李云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问道：“兄长是因为稽查的事情，有些不同的意见？”
“谈不上意见，只是…”
他看着李云，叹了口气：“只是有一些不太明白的地方，想跟二郎问问清楚。”
李云“嗯”了一声，点头道：“你问就是。”
制度这个东西，光靠一两个人靠脑子去想，去模拟，很难弄出一套严丝合缝，运转顺畅的制度。
一个优秀的制度，都是先有一个框架，然后一代代人通过实践，不停地去填补修改。
另一个时代的大明，便是吃了这个亏，朱太祖一本皇明祖训，束缚了这个王朝二百余年，如果不是吃了白银流入的福利，朱明能不能见到那棵歪脖子树，恐怕都很难说。
李云弄出来的制度也是如此，他现在，差不多算是弄出来了一个框架，也试运行了一段时间，但是每一个军中环境不同，现在的江东，与几年之后的江东又不一样。
这种东西，是非常需要吸取他人意见的。
苏晟低头喝了口茶，才开口道：“军中的军纪官，古来有之，但是还未曾听说，有独立于主将之外的军纪官，现在有周将军在负责，自然没有问题，我担心将来，有人会以此权柄，谋行私事。”
“比如说，党同伐异。”
李云想了想，回答道：“这个我考虑过，现在这个稽查，由周将军负责，等将来稳定下来之后，便三年一任，轮换着来，到时候兄长你，也可以做一两任这个差事。”
“而且，这个稽查只稽查平时军纪，一旦战事一起，便由军中将官，接过军中一切权柄。”
苏晟又说道：“这就还有两个问题。”
“如果军中主将，与稽查司不睦，平日里，稽查司挑毛病，军中主将无可奈何，一旦战事一起，就有可能以雷霆手段，诛杀稽查司相关人等，或是令其送死。”
“一旦战事频繁，稽查司慑于此类手段，便会俯首帖耳，与从前无异。”
“现在的江东，地盘不够大，不会有太多问题，将来地盘一旦大了起来，比如说边关将领，打仗或者不打仗，其实就是他们一句话的事情。”
“稽查司，等于虚设。”
苏晟是将门子弟，对于军中的事情相当了解，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而如果一个军中久无战事，那么稽查的权力，又会隐隐凌驾于军中将官之上，甚至可以百般刁难，而稽查司又都归属二郎所说的稽查部，一旦这个稽查部的堂官有什么旁的心思，甚至可以以此，胁迫掌控一大批将官。”
“进而生出事端。”
李云揉了揉太阳穴，一点一点思考苏晟说的话。
不得不说，苏晟这个科班出身，在军队建设层面，他的很多想法，是相当准确的。
“稽查司，稽查部，将来我会用九司，对他们暗中监察。”
“至于兄长所说的边将无视稽查。”
李云苦笑道：“现在我们还没有边将可言，暂时不会有这些问题，将来如果有了这些问题，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只能另行监察。”
说到这里，连李云也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无奈道：“我原先还为稽查一项自鸣得意，现在看来，漏洞多多，这段时间，我再好生琢磨一番。”
苏晟笑着说道：“边关边将，可以特事特办，等到了将来，边关边将的稽查司，彻底独立于军队之外，不管平时还是战时，都不归军队统管。”
李云仰头喝了口茶水，无奈道：“只要有人在，就没有完美的制度，地方一旦远了，别人想要胡作非为，怎么都是管不住的。”
这个问题，很多朝代其实是临时派监军过去，比如说大明的监军太监。
不过，事实证明，并没有太大的用处。
人心有私，时间长了，都会出问题。
这一天，两兄弟在大帐之中，聊了整整一个晚上，一直到凌晨时分，苏晟才起身告辞。
在苏晟的帮助之下，李云心中的军制，又稍稍完满了一些。
不过距离完美，还是差了太多太多。
也许，政治思想工作，将来也要做一做才行了。
…………
第二天一早，李云睡下没有多久，就被一旁的刘苏摇醒：“夫君，夫君。”
李某人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还没有亮起来。
他重新闭上眼睛，声音都有些含糊：“怎么啦？”
“卢节帅到了，要见夫君。”
李云再一次睁开眼睛，确定了一下外面的天色，终于勉强清醒了些，恢复了一些神志。
清醒之后，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姓卢的，还真他娘的怕死，天没亮就来找他了！
估计这厮，一晚上都没有合眼。
揉了揉眼睛之后，李云又重新躺了下来，开口道：“去…去跟他说，让他直接去找苏…”
“算了，苏将军估计也刚睡下没多久，你让他去找周必，等天亮了，让周必带着他去找苏将军。”
“跟周必说，让苏将军带他到黄州去。”
刘苏点了点头，给李云盖上了被子，轻声道：“那夫君再睡一会儿。”
她站了起来，披上外衣，来到了帅帐外面，帅帐外面，衣衫不整的卢允章，正老老实实的等候着，他的确一晚上没有合眼。
是真的睡不着。
见刘苏走出来，他连忙上前，行礼道：“李夫人，卢某应约而来。”
刘苏听着他一本正经的话，又看了看天色，也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开口道：“节帅稍等一等，我去叫人过来。”
她叫来了门口站岗的两个亲卫，吩咐了几句，其中一个亲卫很快去叫周必去了，片刻之后，睡眼惺忪的周必，也披着衣服走了过来，见到了刘苏之后，他才清醒了一些，连忙上前，低头道：“小嫂子。”
刘苏对着他笑了笑，跟周必交代了几句，周必应了一声，微微低头：“我知道了。”
说罢，他回头看向卢允章，心里也有些火气，不过还是忍着火，缓缓说道：“节帅，跟我走罢，一会儿我带你去见正主。”
卢允章心里忐忑，说话都有些磕巴了：“李府公…李府公昨天说，让我今早来见他，周兄弟，你…”
“别废话了。”
周必来了火气，拉着他的衣襟，把他一路拖拽离开了帅帐。
刘苏忍不住掩嘴一笑，也回了帅帐，脱下外衣，又钻进了被窝里，补了个回笼觉。
因为中间被打扰了一会儿，李云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日头高起，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又跟刘苏一起吃了个饭。
等到走出大帐，他才知道，苏晟将军，也一大早就起床，这会儿已经带着卢允章以及麾下将领，赶往黄州去了。
这是昨天晚上，他就跟李云提前说过的事情，倒也不算唐突。
再问了问周必，陈大也已经来到帅帐门口，请求领兵东进舒州。
李云把他叫了进来，勉励了几句，然后就放他离开了。
等到了中午下午的时候，两路军都已经离开，这里只剩下了李云的卫队，以及苏晟留下来镇守蕲州的两个都尉营。
刘苏给李云端来了午饭，轻声问道：“夫君下面要去哪儿？”
“去北边，赵成那里。”
李云大口吃了口饭，然后停下筷子。
“去看一看，什么时候能把平卢军给彻底撵出去。”

第531章 进取淮南
听到赵成的名字，刘苏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但是没有多说什么，沉默着不说话了。
李云这会儿，本来正在看一份杜谦送来的文书，注意到刘苏的反应之后，他突然想起来什么，起身走到刘苏面前，伸手牵住她的手，轻声道：“要不然，我让人送你先回金陵去。”
“我这一趟到北边去，只是看一看北边的情况，待不多久，也要回金陵去，办一些要紧的事情，你不必跟着我。”
刘苏与赵成之间，是有仇隙的。
虽然那会儿，赵成是跟随裘典起事，与当时的钱塘郡守刘象，是各为其主。
虽
虽然破城之后，也是赵成为刘象夫妇收尸安葬，但刘苏与赵成之间，确有杀父杀母之仇，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上半年，李云正式纳妾的时候，赵成便已经听说了刘苏的身份，当时他还曾经登门赔罪过，不过那个当口，不管是李云还是刘苏，都没办法说什么，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刘苏抬头看了看李云，微微摇头道：“夫君，有许多人知道我跟着你到了军中，我若是这个时候回金陵，不跟夫君去北边，恐怕赵将军心里会多想。”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到时候生出嫌隙，坏了江东的大业。”
李云一怔，随即摇头道：“哪有这么严重，你直接回去就是，赵成那里我来同他分说，不会有什么事情。”
刘苏轻声说道：“夫君这个时候，正需要赵将军出力，当然要安住他的心，夫君放心…当初那件事，已经过去几年时间，妾身…妾身心里，已经坦然多了。”
李云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刘苏，然后叹了口气：“你心里始终记得。”
她抬头看了看李云，随即又低下头，轻声道：“夫君不许妾身记得么？若夫君不许，妾身…妾身便忘了。”
“人非草木，这种事情自然不好忘。”
李云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叹了口气：“你想记着，就记着便是。”
刘苏伸手，搂住李云的腰，两只眼睛流下眼泪，无声哭泣。
她抱着李云哭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擦了擦眼泪，咬牙道：“夫君，妾身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当初杀我父母的，非是赵将军，而是叛贼裘典。”
“杀我父母的，是那些叛军。”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垂泪道：“但是想到他，心里依旧不舒服。”
李云轻声道：“我让人送你回金陵罢。”
刘苏深呼吸了一口气，很执拗的摇了摇头：“夫君每日辛苦，妾身不能在这个时候，成为夫君的阻力，我与夫君一道北上。”
见她的表情，李云想了想，点头道：“那好罢，你放心，我这趟去寿州，差不多就是十天半个月，咱们便动身返回金陵。”
刘苏“嗯”了一声：“妾身去准备准备。”
说罢，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去准备东西去了。
李云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也不知道她这趟去见赵成，赵成心里究竟是会放心，还是会…更加担心。
如果再想的远一些。
现在的局势越来越好，能不能一统天下尚且不提，但是江东国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了。
今日这桩旧怨，会不会在遥远的将来，埋下一些隐患？
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李云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在脑后，继续翻看杜谦送过来的文书。
杜谦送来的这份书信里，大概的意思是，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包括各县举贤，以及拜访大儒等等，在金陵物色了一批人材，差不多有二三十个人。
这二三十个人，都是经过杜谦遴选过的。
杜谦的意思是，只要李云回来见上一面，就可以着手安排这些人下去工作了。
这个事情，倒不是杜谦自作主张，而是李云离开金陵之前，就跟他商量过的事情。
当初，李云在金陵草创青春版旧部，设人事司，负责人事司的不是别人，正是由杜谦兼任，他本来就有为江东补全官缺的职责。
略微思考了一番之后，李云提起毛笔，给杜谦回了一封信，他回信向来言简意赅，只有简单几个字。
“其中适缺者，君可自裁。”
“尚有疑虑者，着在金陵候我。”
…………
第二天，李云安排由都尉贺钧，领兵驻守蕲州，而他本人，则是领着自己的卫队，一路北上，赶往寿州。
准确来说，现在应该称之为卫营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发展，他的亲卫已经接近五百人，成功达到了一个校尉营的规模。
只不过到了这个规模之后，再像先前那样人人配马，就太过奢侈了，这五百个人，只有一半配了马匹。
也因为如此，其中没有马匹的一半，李云则是让他们，带着杨喜等伤员，直接返回金陵。
剩下一半有马的，便跟着李云一起，从蕲州直接北上寿州。
蕲州境界多是山路，但是到了寿州境之后，道路就平缓了许多。
此时，李某人花了极大代价弄出来的九司，已经将几乎所有的可动用资源投在了淮南道，李云刚进寿州没有多久，就立刻有九司的人过来迎接李云。
这段时间，李云人虽然在蕲州，但是赵成所部的战况，他也是日日都在关注，此时的赵成，已经成功占下寿州的大部分地区，几乎将平卢军从寿州，撵到了光州去。
这是相当了不起的战绩了，毕竟赵成面对的并不是那些银样镴枪头的武昌军，而是实打实拥有相当战斗力的平卢军。
这会儿，寿州城已经在赵成的手中，双方的战场前线在霍邱附近，李云并没有去寿州城，而是直接带着自己的卫队，一路来到了霍邱的赵成所部大营。
李云距离赵成所部大营，还有十几里路的时候，赵成就领着麾下一众将领，远远的出城迎接，他见到了李云的坐骑之后，带着一众下属，半跪在道路两边，低头道：“属下赵成，拜见府公！”
李云跳下马匹，先是把赵成给扶了起来，然后对着一众将官抬了抬手，笑着说道：“都起来，都起来。”
一众将官这才起身。
赵成被李云搀扶起来之后，抬头看到了李云身后的刘苏，他松了口气，又迈步上前，对着刘苏深深低头抱拳，双手已经高过头顶。
“见过刘夫人。”
本来，按照规矩，只有正妻可以称作夫人，比如说李云家里，只有薛韵儿可以被称作李夫人，但是赵成在刘苏这里心虚，便也称她为夫人，只是加刘姓以区分。
刘苏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轻声道：“赵将军不必这般客气，妾身非是夫人。”
赵成依旧低着头：“府公事业昌隆，刘夫人早晚会是夫人的。”
现在的李云，已经不能拿常人的一妻多妾制度来约束了，另一个世界的曹老板，便有好几个夫人，道理大致与现在的李云类同，他们本就是一方之主，哪怕是妾室，下面的人多少也要尊着敬着一些。
毕竟，这是能吹枕头风的主。
见二人之间气氛尴尬，李云上前，拉住了赵成的衣袖，笑着说道：“赵将军，寿州战事如何？”
赵成飞快的瞥了一眼刘苏，见后者脸上并没有什么不悦的表情之后，心里又松了口气，然后对着李云低头道：“府公，属下在寿州这里，至少遇到了五六千平卢军，若不是取巧破了寿州，至今寿州城都很难拿下来。”
赵成取寿州城的军报，李云是看过的，当时赵成从凤阳出兵，奇袭寿州，直扑寿州州城，截断了平卢军的粮道。
可能寿州城里没有太多存粮，只围城十天不到，寿州城里的平卢军，便出城突围，让出了寿州城。
提起战事，赵成兴头明显高了不少，跟李云说了详细的情况之后，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又低下头说道：“府公，属下备了酒菜，给您接风，咱们这就进大营罢，进了大营之后，属下再详细汇报战况。”
李云也没有拒绝，带着一行人很快到了凤阳军大营，此时大营门口，李字旗已经高高挂起，帅帐，也早已经给李云空了出来。
进了帅帐之后，李云并没有急着吃饭，而是挂起了地图，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开口道：“如果苏将军和陈都尉两边都顺利，那么淮南道就只剩下光州，申州，安州，沔州四个州，不在我们手中。”
他看着赵成，笑着说道：“咱们凤阳军，只要吃下光州，申州两个州，这一回淮南道之争，凤阳军便是头功。”
赵成看着地图，开口问道：“府公，这场仗您准备打多久？”
李云笑着说道：“当然是一直打下去，打到完全打下淮南道为止。”
“我心中的预期是，今年年底之前，彻底占下淮南道，到时候如果能做成，我在金陵给淮南道之战的所有弟兄们论功行赏。”
赵成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一个传信兵急匆匆奔了进来，低头行礼道：“府公，将军！”
李云没有说话，赵成皱眉道：“什么事？”
“平卢军送来书信。”
这传信兵抬头看了看李云，低头道：“是给府公的。”
李云哑然一笑：“他们倒是消息灵通，我才刚到，他们的信都送来了。”
赵成有些尴尬，低声道：“应该是属下提前挂上了府公旗子的原因，这些平卢军，才有所察觉。”
李云接过书信看了一眼，信上内容相当简单。
大概的意思，就是说他与公孙皓关系极好，请求李云将公孙皓给放回去。
最后一句话，写了这么八个字。
“愿以万金，相换公孙。”
底下的落款是两个字。
骆真。
平卢军另外一位副将。

第532章 主公
看到这封信，李云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捉了个平卢军的副将。
本来，那个公孙皓李云是准备用来做一做文章的，但是后来跟卢允章见面，又跟几个将军沟通稽查司的事情，就把公孙皓给抛在了脑后，现在看到这封信，他才想起来这个人。
“周必。”
李云喊了一声，守在帅帐外面的周必立刻走了进来，前伸低头道：“府公。”
“公孙皓在哪儿？”
周必想了想，开口道：“先前是跟杨校尉在一块养伤的，前些天杨校尉被送回了金陵，公孙皓应该还留在蕲州。”
李云点了点头，开口道：“知道了。”
说着，他看了看周必，笑着说道：“你不要在外面站着了，就在这帅帐里，也听一听。”
这会儿，是军中议事，而且是规格比较高的议事，周必目前没有在军中任事，因此他从来都是守在帐外，没有资格参与进来。
不过，李云让他参会，没有任何人会反对。
现在，江东基业渐成，俨然已经是一个小朝廷，那么周必这个人，将来必然是前途无量的，甚至比起他的前任孟海，还要前程远大得多。
孟海，如今已经渐渐转到九司方面去，将来发展的方向，多半也是九司那一边，但是周必不仅是李云的兄弟，更是周良将军的独子。
将来定然会在江东占据一席之地。
等到周必小心翼翼坐在角落之后，李云看了看赵成以及赵成下属的将领，开口道：“咱们继续说淮南道的战事。”
“现在淮南的战局已经很明朗了，后面几个州，不太可能速战，而平卢军直接撤出江北，可能性也不是很大。”
“剩下的，就是水磨功夫。”
“我留两个军在江北，赵将军这里，还有苏将军那里，后面几个州，你们就各凭本事。”
“不过话还是事先说好，尽管自行作战，但大家都是江东军，依旧要相互配合，九司会在你们之间协调。”
赵成想了想，低头道：“府公，陈都尉那里，应该算属下这边罢？”
李云先是一怔，随即哑然一笑：“这也要争？”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府公，属下没有争，但总要分分清楚。”
“而且算起来，苏家兄长那里，已经连占了江南西道的几个州，还有淮南道的蕲州，黄州，如果陈都尉也不算属下这里，那后续也就没有什么办法可比了。”
“那好，陈大就算你这里的。”
李云开口道：“除了打仗之外，我还有个要求。”
赵成连忙低头：“府公吩咐。”
李云指在地图上，然后沉声道：“赵将军这一路，从濠州，到寿州光州，其实就是沿着淮水一路往西打过去，这一路不仅要占据各个州，还要把淮河沿岸的防线建立起来，这道淮水，往后相当长一段时间，这里都会是我们江东的北边疆界。”
“这道防线建成之后，守在这道疆界的，大抵也会是赵将军。”
李云正色起来：“今年到明年，这道防线要建起来，我会尽量多给赵将军增派一些新兵，只要防线落成。”
他看着赵成，开口道：“我记赵将军一个大大的功劳。”
这个时候，李云远没有占下整个南方，甚至东南都没有占全，但只要守住淮河，稳步进展，他迟早有一天，可以占据整个南方，吃下半壁江山。
到时候，就可以直接成为南朝。
不过李云并不打算走这条路。
不管是这个时代，还是另外一个时代，他听说过由南往北打成功的，但是还没有听说过有哪一个南朝吃掉北朝的。
李云的打算是，占据淮河之后，他在江淮之间，扩大自己的势力，进而寻机会兵进中原。
中原一定，其他各个地方，绝大多数都可以传檄而定。
而且不得不提的是，虽然李云是江南人，他的基本盘也是在江南东道建立起来的，但是江南兵源，整体不如江淮之间的兵源优质。
或者说，不如江淮“民风淳朴”。
这里，可以说是创业圣地了。
能够站稳江淮之间的这块地盘，以李云现在的经济状况，很快军队战斗力，又能够上一个台阶。
赵成站了起来，深深低头，欠身道：“属下遵命！”
李云笑着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然后继续说淮南道的战事。
这场军事会议，又是大半个时辰才散，李云被赵成等人请到了酒桌主位上，一直喝到天黑才散。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李云在赵成等人的陪同下，花了十几天时间，先后巡视了淮水沿岸，以及前线战场，一直到江东兵占下整个寿州，他便准备动身返回金陵去了。
知道李云第二天就要走，赵成连连挽留。
“府公，属下等仗打的不顺，很多地方都需要府公指点，府公带着苏将军带了一个多月，怎么也不能在我们这里半个月就走。”
李云看着赵成，笑着说道：“我回金陵去，有要紧事情要办。”
赵成眨了眨眼睛，有些好奇：“府公，咱们江东，不就只有淮南道在打仗么？金陵还有什么要紧事情？”
“要紧事情，不光是打仗。”
李云摇头说道：“且不说咱们现在治下的百姓，单说这些军中的将士，如今已经八万多人了。”
“这些人，每天的吃喝拉撒睡，都会成问题。”
李云看着赵成，缓缓说道：“我回金陵去，就是要去解决这些问题。”
这一趟回去，李云就要着手准备开始均田的事情了，但是具体要怎么个分法，是直接一刀切，还是在某一个州县试行。
这些，都要回去跟杜谦那些人，好好商量商量。
而且，这事非得李云亲自去办不可，杜谦姚仲那些人，是做不成的。
因为他们，下不了这个决心。
赵成留了李云几句，见实在留不下，他也就没有继续挽留，而是低头说道：“府公，属下有些事情，想要单独请教您。”
李云点了点头，披了一件衣裳，跟他一起出了帅帐，走在大营里，走了好一会儿，赵成才低着头，叹气道：“府公，刘夫人她…”
李云微微摇头，看着他说道：“我实话跟将军说，这事她自然不可能全部忘了，但是当年刘郡守之死，很难说的清楚，不好全部怪罪在赵将军头上。”
“这事不管怎么说，我李云…”
“不会因为这件事，加罪将军，将军大可以放心。”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多谢将军。”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还有，如今小孟将军是跟在末将身后，构筑淮水防线的事情，属下想让小孟将军，先去试着做一做。”
李云想了想，点头笑道：“他是你的下属，这事自然你说了算。”
赵成看了看李云，又说道：“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跪在李云面前，低头道：“先前府公搭救属下的时候，与属下有过三年之约，属下愿意今后，永远追随府公，结束当初的约定。”
李云两只手把他扶了起来，笑着说道：“这事赵将军你不说，我都几乎忘了，难得你还记得。”
“咱们早就已经休戚与共了，这事不必再提。”
二人在军营里边走边说，也同时，把江北的事情，基本上定了下来。
第二天，李云带着自己的卫队，离开寿州的凤阳军大营，赵成带着一众将领，一路送出十余里。
等到分别的时候，李云对着赵成挥了挥手，笑着说道：“平卢军再有人来找公孙皓，跟他们说，让他们去金陵找我谈。”
赵成恭敬低头，大声应答。
“是！”
…………
从寿州到金陵，比从蕲州到金陵，还要近上一些，只四五百里路。
哪怕回程的路上并不着急赶路，也只是三四天时间，就进了金陵府境内。
这一次，九司的人提前通报了杜谦，李云还没有到金陵城，就看到出城十余里迎接自己的杜谦等人。
他先是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很快下马，对着杜谦笑道：“杜兄怎么出城这么远来迎我，如此大张旗鼓？”
杜谦是个近视眼，起先并没有看到李云，一直到旁边有人提醒，又听到了李云的声音，他才连忙带着金陵官员，上前迎接。
这一次，杜府尹直接跪在了地上，很是规矩。
“属下杜谦，拜见主公。”
他身后众人，跟着杜谦齐声拜倒。
“属下等，拜见主公！”

第533章 过家家
听到这个称呼，李云先是一愣，随即心里就有些激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上前把杜谦扶了起来，笑着说道：“杜兄怎么改称呼了？”
杜谦站了起来，也对着李云笑着说道：“主公没了朝廷的职位，不好再称呼府公，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明晰咱们江东的上下尊卑。”
说到这里，他正色起来，退后一步，对着李云欠身拱手道：“杜谦愿意侍奉主公，共谋大业。”
杜谦无疑是个很聪明的人。
李云与他之间的关系进展，一直是由他来掌控的。
最初的时候，两个人名义上是上下级关系，但是看清了越州的情况之后，他便主动将这个关系调整为合作关系。
等李云受封三道招讨使的时候，杜谦再一次调整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二人重新变为了上下级关系，只不过这一次，李云已经成了杜谦的上级。
而这一次，在朝廷罢免了李云的当口，杜谦又一次很果断的，重新确立了二人之间的君臣关系，而且也正式确立了李云在江东集团之中的定位。
否则，李云没有朝廷的职位，后续长时间不清不楚的，他的核心地位，就有可能被模糊化。
李云也是聪明人，他只是略微想了想，就已经想明白了杜谦的想法，略作考虑之后，他抬头看向杜谦身后的一众官员，尤其是看了姚仲一眼。
今天，这些人能跟着杜谦过来，愿意跟在杜谦身后，称呼李云为主公，也就是说，这些人已经不再是大周朝廷的官员，而是彻彻底底的，他李云的班底。
也就是说，这些人，都可以说是李云自己的班底，他李云的臣子了。
恍惚了一瞬间之后，李云抬了抬手，开口道：“都起身罢。”
等到众人都站了起来之后，李云笑着说道：“回城回城，这么多人出来迎我，不够折腾的。”
等到众人都笑着返回金陵的时候，李云与杜谦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李某人感慨道：“杜兄真是给了我好大一个意料之外。”
杜谦跟在李云身后半步，笑着说道：“那是因为主公对于礼法上面的事情不甚敏感，如果敏感一些，就不难猜到今天的事情。”
“不管是谁，主政一方都是需要名分的，朝廷收回了主公的名分，咱们就要自己立一个名分，要不然短时间内可能不会有什么影响，时间一长，就会出各种问题。”
“言不顺则事不成。”
“而且…”
杜谦看着李云，笑着说道：“而且江北之战咱们打的很顺利，就目前这种形势，主公胆子大一些，直接自立为王，也没有什么。”
“当初裘典自立越王的时候，手下只一两个州郡，府公现在，几乎胜他百倍了。”
李云微微摇头：“正是因为有裘典的前车之鉴，这事才需要慎重。”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杜谦，摇了摇头，低声道：“杜兄还是称我为二郎罢，这主公二字，听起来何其古怪。”
杜谦笑着说道：“我现在也觉得古怪，不过我想，总要有个习惯的过程，时间长了，咱们就都习惯了。”
李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而是问道：“我不在金陵这段时间，还有什么其他事情没有？”
“南边那几个生事的州，李将军去处理了，昨天才送信回来，死了不少人。”
杜谦轻声道：“冲突起来之后，每个州都是几百人的人命，李将军下了重手。”
他看了看李云，继续说道：“恐怕李将军以后，在那几个州，名声都不会好。”
李云默默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叹气道：“其实李正他，不是什么凶狠的性子。”
“属下知道。”
杜谦轻声道：“李将军都是为了主公。”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杜谦才继续说道：“除了直接动乱的，还有一些州郡，从主公被朝廷罢免之后，他们便不再给金陵来公文了，有公文，也是送到费师那里去，可把费师吓得不轻，又让人把这些公文，送到我这里来。”
李云有些诧异，笑着说道：“咱们江东，竟还有几个认死理的硬骨头。”
杜谦嗯了一声，轻声道：“我已经让费师，去这几个州看一看了，有费师过去，他们应该能回心转意，如果再不行…”
“恐怕就只好交给李将军去处理了。”
“这几个硬骨头，就不必杀了。”
李云轻声道：“如果确实跟咱们不是一路人，找人替了他们的差事职位，他们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杜谦苦笑道：“这样的人，派人过去，他们多半也不肯把位置让出来，最后免不了还是要起冲突。”
“那就又是一回事了。”
李云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番身子，然后看着杜谦，笑着说道：“杜兄，我准备开始均田了。”
“这会儿已经是秋冬，明年春耕之前，要办成一部份，不耽搁明年春耕。”
杜谦听了这话，罕见的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看着李云，低声道：“无论如何，也要等到秋粮收上来之后。”
李云爽快点头。
“那就秋凉收上来之后，这段时间，咱们先着手准备，商量商量具体的章程。”
杜谦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李云的表情，心中叹息了一声。
他知道，江南乃至于整个东南的地主们，恐怕…
要开始倒霉了。
…………
深秋降临。
京城的天气，也一天冷过一天了。
皇宫的崇德殿里，韦全忠韦大将军，对着天子微微欠身，行礼道：“陛下，如今京城已经恢复秩序，反贼荡然无存，臣也不应再继续留在关中，留在京城，臣请返回朔方，继续替朝廷镇守朔方军镇。”
如今，韦大将军已经被特许入朝不拜，因此哪怕是在这朝会上，他也只是抱拳躬身了事。
帝座上的皇帝陛下，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开口挽留道：“京城将将恢复不久，韦卿家是不是应当多留一段时间，替朝廷多分分忧？”
韦大将军抬头看了看皇帝，又低着头道：“陛下，如今大周康泰，老臣未见到陛下忧愁何在！”
皇帝气的半死，但还是强忍住脾气，沉声道：“前几个月，韦卿家建议朝廷，免去江南观察使李云的职位，结果那李云立刻开始闹事，如今不仅盘踞江南道，甚至淮南道也被他占了大半，简直已经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这事因卿家而起，卿家是不是要出出力气，为朝廷消解隐患？”
“回陛下，江南李云，不过趁国之危的宵小之辈罢了，不值一提，也不堪一击，如臣在其左近，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老臣立刻提兵取之，将其人头取来，献给陛下。”
“但是朔方在西北，距离东南，相隔何止千里？”
“老臣实在是有心无力…”
他抬头看了看皇帝陛下，继续说道：“不过陛下放心，江南附近有数个藩镇，俱是兵强马壮，陛下可以下达诏命，让江南道附近的节度使，发兵征讨李贼！”
皇帝气的脸色都有些苍白了。
他看着韦全忠，许久没有说出话来，而是声音沙哑着说道：“在朕看来，这李云，恐怕已经不能用宵小之辈来形容了。”
“而是实打实的心腹大患。”
“韦卿家。”
他看着韦全忠，韦大将军不为所动，而是低头道：“陛下如暂时没有办法治他，不如行缓兵之计，对他行招安，让他暂时安稳下来。”
皇帝武元承黑着脸，一言不发。
前几个月下旨罢免，没几个月又去“招安”，那朝廷成什么了？
过家家吗！
虽然皇帝陛下心里恼火，但又没有什么办法。
事实上，王朝末年的朝廷，多是如此，一些政令看起来就跟过家家一样，全没有任何道理。
之所以如此，实在是因为当权者，没有任何其他办法了。
皇帝武元承看着韦全忠，韦全忠神色平静，直视皇帝。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陛下直接站了起来，黑着个脸。
“退朝！”

第534章 朝廷的体面
“崔公。”
崔府之中，刚下了朝会的韦全忠，坐在了崔相公对面，他看向眼前这位在朝廷里德高望重的宰相，笑着说道：“韦某过几日，便要离开京城了，崔公心里，应该高兴了罢？”
崔相公默默看向眼前的韦全忠，叹了口气道：“王爷若是当初，肯为朝廷尽心尽力，清扫叛军，如今朝廷上下，包括陛下，都会感念王爷的恩德。”
“如今弄得人心尽丧，各处不讨好，何苦来哉？”
韦全忠不以为然。
“当时王均平起事，我立时就发兵来救了，那时王均平拥兵十数万，还从禁军手里拿到了三万套装备，我前锋军不到两万人，难道跟他们硬碰硬？”
“当时如果硬碰硬了，我带来的五万朔方军，至少要伤亡大半。”
“现在没有外人，崔公你摸着良心说，假如当时，我韦某人打光自己半数兵力，尽全力替朝廷平息了这场动乱，朝廷…会像如今一样，封我做灵武郡王吗？”
崔相公抬头看了看韦全忠，沉默了许久，然后摇头道：“不会。”
“至多，也就是个国公。”
韦全忠哈哈一笑，继续说道：“那如果我朔方军打掉一半，乃至于被打残，我还能做我的朔方节度使吗？”
崔垣沉默了片刻，依旧摇头：“先皇帝晚年，便在考虑削减藩镇了，一旦能削，朝廷不会不削。”
他顿了顿，看向韦大将军，开口道：“不过那个时候，王爷可以在京城里，做个德高望重的国公。”
韦全忠冷笑道：“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
“赵统是怎么死的？苏大将军又是怎么死的？”
韦全忠死死地看着崔垣：“崔相公比我知道的更清楚。”
赵统就是赵成的父亲，不过韦全忠与赵大将军平辈，所以他直呼其名。
而苏靖苏大将军，比韦全忠高了一辈，至少也是高了半辈，即便韦全忠现在已经封王，他还是下意识称呼了一声大将军。
这两位大将军之死，其中最重要的原因自然是皇帝对于武将不信任，但是，崔垣这些文官，未必就没有在其中推波助澜，比如说赵大将军当年之死，就死的相当离奇。
崔相公神色坦然，他看着韦全忠，一字一句的说道：“从王爷身上，可见那二位死的不冤。”
韦全忠闻言，先是一个愣神，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若是那二人像我，自然死的不冤，但可惜的是，那二位若是像我，朝廷也杀不了他们。”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冷了下来。
“而且我韦某人变成这般模样，未必就不是被朝廷寒了心！”
这就是猜疑链的可怕了，尤其是这种关系到身家性命的猜疑链。
一旦形成，便无法可解，最终一定会走向极端。
崔相公抬头看着韦全忠，默默叹了口气：“王爷今天到鄙府来，是为了在走之前清算旧账吗？”
“如果是的话，王爷可以动手了，苏靖的事情同老夫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当初赵统之死，的确同老夫有关。”
“我跟赵统，只是数面之交。”
韦全忠笑着说道：“他都做了这么多年死鬼了，谁还会来算他的帐？”
“我今天过来，是有一件事，要跟崔公商量。”
“听闻崔公有一位侄儿，名叫崔绍，很有些才干，我想让崔公给吏部去一道调令，调他做灵州刺史。”
崔垣猛的抬头看向韦全忠，大皱眉头：“崔绍生了病，很快就要回清河老家养病去了，去不了灵州。”
韦全忠笑着说道：“崔公，我还在京城呢，他回不了老家。”
崔相公闭上眼睛，气的两只手都在发抖：“你便是带他过去，崔家也只当他是死了！”
“直接带他去，自然如此。”
韦大将军站了起来，开口道：“但是我今天来过一趟崔家，见过一趟崔公，外面的人便未必会这么想了。”
他笑着说道：“崔公用不着生气，这对咱们彼此，都是多一条路，没有什么可生气的。”
韦大将军顿了顿，继续说道：“崔公是朝廷最德高望重的宰相，我不说，崔公也可以看得出来，如今的朝廷，绝难再起来了。”
“崔公留在京城里，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生前身后名，与其这样，不如多一条路，岂不是好？”
崔相公握紧拳头，沉声道：“大周不成，你们朔方便能成了？”
“那可说不准。”
韦大将军站了起来，笑着说道：“我即便不成，占据一方，划地为王还是做得到的，崔公觉得呢？”
说罢，他不等崔相回答，便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着说道：“我还有别的几家要走，不打扰崔公歇息了。”
这位韦大将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崔垣，笑容满面。
“有缘再见。”
…………
两天时间，韦全忠在京城“走访”了好几个世家大族，或者说是世家大族在京城的“分店”，并且在这些大家族里，分别带走了一两个年轻人。
其中一家，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胁迫，还把自家的女儿给嫁了出去，与韦大将军还未成年的次子定下来婚事。
另外一家，同样与韦家定下了婚事，不过不是嫁女儿，而是娶媳妇，韦大将军要把女儿，嫁给这户人家。
两天时间，京城的水，被这位将要离开的灵武郡王，又搅成浑浊一片。
到了第三天，这位大将军带领朔方军正式撤离京城，并且撤出关中。
当然了，他跟另外两位节度使一样，并不完全撤出关中，也留了一部份兵力，驻扎在关中的北萧关，美名其曰为朝廷镇守，实际上三位节度使，都是各自在关中留下了一个后门，或者说强行把关中的门户打开。
他们想回来，随时还可以回来。
这样的情况之下，哪怕他们本人离开了关中，在朝廷里也依旧有一定的影响力，朝廷也不敢过河拆桥，直接翻脸。
其实另外两位节度使之所以留下兵力，把守关隘，主要是担心韦全忠关上关中门户，在关中胡作非为。
而韦大将军自己，则是单纯想要留下自己的影响力了，毕竟朝廷里，还有一大批“投降”了他的文官，他的影响力一旦不在了，这帮人全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虽然三位节度使，离开的都不算彻底，但毕竟还是离开了。
皇帝陛下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的。
因为大周毕竟没有亡。
而韦全忠在京城里待着的这段时间，其实是随时有能力，将武周王朝变成历史的，只是他这么做的话，自己也会付出被群起而攻之的代价就是了。
也就是说。在先前长达接近半年的时间里，武周王朝都在随时可能会灭亡的边缘徘徊。
现在，韦全忠终于走了，大周的国祚，大周的宗庙，都暂时得以保全。
为了不出什么岔子，皇帝陛下不惜放下身段，离开皇宫，亲自将韦大将军送出了京城，给足了这位灵武郡王面子。
等送走了这位“瘟神”之后，皇帝陛下坐在龙辇上，停也没有停，直接就回到了皇宫之中，裴璜随侍龙驾，也一路回到了皇宫里。
天子黑着个脸，一路到了自己的书房之中，等到书房里只剩下他跟裴璜两个人，他才愤怒的拍了拍桌子，咬牙切齿。
“先是逼着朕，弄乱了东南，如今离开之前，又到处生事，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裴璜连忙说道：“陛下不必太担心，臣这几天就一家一家去问，应该不会有哪一家真的跟朔方有什么牵连。”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裴家，也被他胁迫，派了个族兄去朔方下属州郡任事，但是裴家对陛下，绝对忠心耿耿。”
“臣相信，其他各家也都是如此…”
皇帝陛下握紧拳头，许久之后，才缓过来，他抬头看着裴璜，面无表情道：“这种事，问不出来，也问不明白，不要去问了，显得朕没一点底气。”
裴璜低头应了声是，不说话了。
皇帝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然后才缓缓说道：“现在，东南的问题…怎么解决？”
裴璜想了想，低头道：“目前…目前那李云势力越发壮大，朝廷三五年内，恐怕都奈何不得他，似乎…似乎也只能给他封官了。”
“好在上一次，朝廷只是罢免了他的官，并没有给他论罪，后面他打淮南道，也只是自行其事，并没有竖旗造反…。”
“只要他还愿意做大周的官，大周的体面…也就还在。”
皇帝脸色又不好看了，他阴沉着脸过了许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开口道：“那如果，他不愿意接受朝廷的封官，朝廷的体面，岂不是又被踩上一遍？”
裴璜心里也很无奈。
但是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主动权已经不在朝廷手里了。
“要不然，先让人去问一问李云的态度？”
皇帝看了看他，默默说道：“派谁去？”
“不用派谁去，陛下，楚王殿下不是就在江东么？让楚王殿下，替朝廷问一问…”
皇帝闭上眼睛，大袖底下的两只手，都紧紧握拳。
“给…给老二去信罢。”
裴璜低头。
“臣…遵命。”

第535章 敢作敢为！
回到了金陵之后，李云并没有立刻开始办公，而是回到了李园，在家里休息了两三天。
薛韵儿见到李云跟刘苏回来之后，相当高兴，一家人一起吃了个团圆饭之后，她便拉着刘苏问东问西，在没人的地方，还伸手摸了摸刘苏的肚子，让后者一阵脸红。
她高兴不是没有道理的，李云与刘苏出门这段时间，她这个江东主母相当无聊。
因为薛夫人，前段时间也去了庐州，去庐州陪薛老爷去了。
薛家的老大薛收，现在在任濠州刺史，老二薛放，现在在李云的扶持之下，正在外面跑粮食，做粮商。
再加上她几年的好姐妹被李云带在了身边当随军秘书，让薛韵儿着实无聊了好长一阵子。
在家里休息了三天之后，到了第四天，李云才换上了一身秋衣，来到了金陵府衙。
进了府衙公房之后，坐在门口的姚仲立刻站了起来，欠身行礼道：“主公。”
他一声主公，叫的极其自然，全然没有任何违和感，仿佛他到了金陵之后，一直就是这么叫的。
李云看了看他，心中有些怀疑，这厮私下里，是不是偷偷练习过。
因为其他人，即便换了称呼，还是会有一些磕巴的。
杜谦也站了起来，拱手笑道：“主公。”
李云按了按手，示意他们都坐下，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想了想之后，开口说道：“我还是觉得，主公这个称呼不当，但是称朝廷官职，又有些不妥，这样罢，我就脸皮厚些，定下规矩。”
“平日里有外人在的时候，称上位罢。”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杜谦还有姚仲，笑着说道：“没有外人的时候，怎么称呼都无所谓，称呼我二郎可以，直接称李二，也是行的。”
上位，有上司的意思，有时候又可以用来指代君主，称呼起来，倒没有什么问题。
杜谦若有所思。
而一旁的姚仲，已经再一次站了起来，低头拱手道：“是，上位。”
姚仲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很清楚，自己跟杜谦不一样，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哪怕有一天，眼前的东家做了君主，做了皇帝，杜谦私下里称一声二郎，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是他姚仲，没有这个选项。
从现在开始，他这里便只有上位这一个称呼了。
一旁的杜谦，也笑着说道：“这个称呼好，不管上位将来还在不在朝廷里做官，做了什么官，都可以继续用这个称呼，一会儿，我给各州郡发公文，让他们以后，都照此称呼。”
称呼其实也是一种名分，这个名分也要早早的定下来。
毕竟，江东现在，连文官体系都已经有了雏形了，其他各方面，都要渐渐正规起来。
等一切都上了正轨，再去征讨其他地方的时候，各方各面都不会出岔子，在效率层面上就会提高不少。
定下来称呼之后，李云又在这公房里看了一眼，这会儿公房里，已经不止杜谦姚仲两个人，还有四五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帮着搬运整理文书，或者是誊录文书。
见李云把目光放在这几个人身上，杜谦开口笑道：“现在，上位治下的州郡越来越多了，这段时间上位又不在金陵，这里的事情也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忙。”
“就挑选了几个机伶的年轻读书人，到这里来做小吏，帮帮忙。”
李云“啧”了一声，笑着说道：“越来越有政事堂的意思了。”
李云没有去过京城，自然也没有见过政事堂，但是他常常同杜谦一起喝酒聊天，听杜谦说过一些京城里的事情。
京城里的政事堂，其实大约也就是这样，除了几位办事情的宰相之外，还有一些小吏行走，而这些不起眼小吏，有时候也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按照杜谦先前的说法，京城政事堂一个小吏的名额，有时候就要花费数万贯钱，还要有关系，才能拿得到手。
而如今，金陵府这个公房，除了两个主事之人相对来说比较年轻，其实已经是政事堂的雏形了。
杜谦没有反驳，只是轻声笑道：“我正想跟上位说这个事情，我现在还兼着金陵府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忙不过来了，上位是不是可以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来任这个金陵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到时候，我们这公房，就可以搬出金陵府衙。”
李云笑着问道：“杜兄准备搬到哪里去？”
“搬到李园附近。”
杜谦正色道：“这样，往后办公，效率也会高一些。”
李云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看了看姚仲，后者低着头，不敢说话。
犹豫了一下之后，他才继续说道：“眼下，暂时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金陵府的差事，杜兄还是先兼着。”
如今的金陵，其实就是“江东国”的国都，金陵尹便是李云的京兆尹。
这个职位，相当要紧，需要跟李云亲近，而且李云完全信任的人，才能胜任。
如果李正有能力执政，那么李正倒是很适合这个职位，但是李正现在走的是从军的路子，而且他多半管不好金陵府。
这事，就只能搁置，等将来再选个合适的人选出来。
公房里，三个人聊了许久江东的政事，等快到中午的时候，李云才终于说到了正题上。
“关于江南均田的事情，我现在有了些想法。”
“我准备从两个州开始。”
李云看向两个人，继续说道：“首先是庐州，再有就是宣州。”
杜谦一怔，然后开口道：“宣州是上位的老家，从宣州开始，倒不难理解，至于庐州…”
李云低头喝了口茶，开口说道：“庐州首富，也是庐州最大的地主陆家，去年就已经把家里所有的田产，上交给了官府，交给官府处置。”
“陆家除了是庐州首富之外，还算是我的亲家，我的亲家都主动将地分了出去，其他人家，便没有什么借口不分了。”
杜谦先是点头，然后开口道：“上位，有没有具体的章程？”
“那些富户，每人名下，最多留五亩地，四五全部重新划分。”
“分给无有田产的佃户，以及流民，各地要重新编户齐民，重新统计人口，丈量土地。”
“无有田产者，每人暂分两亩地，若有剩余，充作官府公田。”
“如果不够分，则按照实际土地均分。”
说着，李云看向杜谦与姚仲，问道：“我暂时就是这个想法，二位觉得如何？”
杜谦认真考虑了一番，然后点头道：“我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可以先在这两个州先搞，这样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一旦情况不对，也随时可以应变。”
姚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站了起来，对着李云拱手，大着胆子说道：“上位，属下…属下是不是也可以说话？”
李云笑了：“你进了这个公房，自然可以说话，我刚才不是问你跟杜兄的意见了么？”
姚仲面色严肃，他先是对着杜谦躬身行礼，然后才重新看向李云，低头道：“上位，均田这种事情，不能先一个州两个州去搞。”
“如果先均一两个州，不仅不会降低影响力，消息很快会被其他州郡知道，到时候其他州郡的地主乡绅，必然聚众闹事，甚至会不惜一切的闹事，而他们一旦成团，便不好收拾了！”
“到时候，先搞的这两个州，也不可能成。”
“上位明鉴，属下以为，现在北边还在打仗，均田的事情，要么就往后缓个两三年，要么…就咬咬牙，一鼓作气，直接在各州郡推行开来！”
“不管不顾，直接强行推行下去，这样一来，影响力反而是最小的。”
这位四十多岁还是白身，骤然发达的中年人，抬头看着李云，神色相当坚决：“府公，均田这种事，不需要先在一两个州试错，因为均田，是不会错的，这个时候，一定要敢作敢为！”
李云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杜谦也放下茶杯，问道：“直接在治下所有州郡推行开来，那些乡绅地主，难道就不会闹事了？恐怕一样会串联闹事。”
姚仲再一次欠身，对着杜谦低头道：“杜公，乡绅地主，数量毕竟是少的。”
“只要胆子大，直接把政令推行下去，告示贴下去，到时候如果乡绅地主还要闹事，那些将要被分到田地，无田无产的百姓，自会站出来。”
“有了这些大多数的支持，那些乡绅地主。”
“便不值一提了！”

第536章 楚王殿下
姚仲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着李杜二人欠身行礼道：“上位，府公，属下…”
“属下一时有些激动了，刚才所言，只是属下一点愚见。”
李云与杜谦对视了一眼，然后抚掌笑道：“好，好好好。”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姚仲的肩膀，笑着说道：“好一句敢作敢为，先生所虑深远，比我要想的清楚。”
李云看着他，笑着问道：“这事，姚先生敢不敢去做？”
姚仲抬头看着李云，沉声道：“只要上位支持，属下没有什么不敢做的！”
李云回头看了看杜谦，后者默默点头。
这个事情，是需要一个具体的负责人的。
这个负责人，李云本人当然也可以做，但是毕竟除了均田这一件事情之外，李云还有其他不少事情要做。
不可能把所有精力，都投放在这一件事情上。
而杜谦…
他是世族出身，比那些士绅地主，还要高一个阶层，他来做这个事情，且不说合不合适，他自己也是不太愿意去做的。
“那好，这事就由先生掌总。”
李云很是郑重的说道：“你放心，这事情我十成十的支持你，只要你真的在做均田这件事，就算是激起了那些地主起兵讨伐我，我也一并给你担下来！”
这事，是没有商量余地的，必须要去做，如果在行政层面做不下去，李云就会带兵硬推下去。
把那些大地主，打到十室九空，事情自然就做下去了。
至于可能引起的动乱，姚仲说的很对，均田这个事情，是不会出错的，因为只要去做，收获的支持者，永远会多于反对者。
三个人坐在一起，又琢磨了一个多时辰均田的具体章程，到了最后，姚仲开口道：“上位，属下这几天，就开始起草文书，然后呈给上位审阅，如果上位觉得没有问题，等今年秋粮征上来。”
“属下就着手去做这件事，将公文下发各个州郡。”
“到时候…”
他咬牙道：“属下一个州一个州的去跑，一定把这事给落到实处！”
李云大为欣喜，开口道：“等先生巡查各州的时候，我将我亲卫营，派一半给先生，保护先生周全。”
姚仲低头道：“属下遵命！”
白身出身，虽然在钻营之下，他跟杜谦坐在了同一个公房里，但是不管是地位，还是话语权，他都远不如杜谦。
甚至不是一个层级的。
因此，姚仲需要抓住一切机会，在李云面前，展现自己的价值和作用，而这一次，就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如果能把这件事做成了，将来不管有没有杜谦的提拔，他姚仲，也都稳坐一个相位！
等均田的章程差不多定下来之后，已经是下午接近傍晚时分，李云带着这两个下属，到了府衙外面寻了个酒楼吃饭。
落座之后，李云又想起来一件要紧的事情。
“还有就是办学。”
“现在，江南道各地，有些地方县学都停了，各地的县学要尽快办起来，而且各县，不能只有县学这么一个公学。”
这个时代，地方上基本上是没有公立基础学堂的，基础学堂就是私塾，一个县基本上只有县学这么一个公学。
至于一些书院之类的，都是属于高级学堂了，跟普通人没多大关系。
杜谦开口道：“这个事情，我同陶先生谈过，他说会尽快着手去办这个事情。”
李云点头，继续说道：“我说说我的想法，各县除了县学之外，必须要有十个可以蒙学的公学，办学的钱，请蒙学先生的月钱，直接从金陵这里出。”
说着，他看了看杜谦，问道：“咱们的钱够么？”
杜谦挠了挠头，叹气道：“我要问一问三兄。”
“如果钱暂时不够，这事可以放一放，或是少建一些，但是有一件事情，必须立刻去做。”
“各地，要开始教授农学。”
姚仲想了想，低声道：“上位，恐怕教了，也没有人愿意学。”
“这个简单。”
李云淡淡的说道：“马上就是年底了，明年春天，我还会再办一次金陵文会，这一次文会。”
“我一定考农学。”
“这个事情可以告示出去，而且可以明确说，我李云在一天，农学就会考一天。”
“看有没有人学。”
姚仲喃喃道：“能做官，定然是有人肯学的。”
这会儿，酒菜刚好端了上来，李云举起酒杯，笑着说道：“来，咱们碰一杯。”
“为了江东大业。”
三人碰了碰，俱都仰头一饮而尽。
姚仲放下酒杯，看向李云，在心中喃喃自语。
“为了江东大业。”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握紧拳头。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他很清楚，应承下均田这件事之后，多半要得罪江南的整个地主士绅阶层。
他以后，可能要紧紧的跟在李云左近。
做个孤臣了！
………………
又过了几天时间，李云把一些江东眼下必须要做，或者是必须要开始准备的事情安排下去之后，他便到了金陵工坊，来看看金陵工坊的进展情况。
经过几年时间的发展，金陵工坊如今也有了个负责人，这人姓邓名横，原是个铁匠，后来成了铁匠之中的大师傅。
因为被李云发现，他颇有一些行政管理方面的天赋，如今已经成了金陵工坊的总师傅，负责管理金陵工坊的运转，还有工钱发放。
他先是带着李云，到了一处库房里，这处库房的架子上，摆放了十几支望远镜，都是新制出来的。
这东西已经不是特别希奇了，前段时间，刘博就从金陵带了十支交给了李云，李云已经分给了苏晟赵成，还有他们麾下都尉一级的将官。
邓横指着这些望远镜，开口道：“府公，这东西，我们制出来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只是打磨那些琉璃，需要花费时间，现在一个月，最多也就是弄出来五六支。”
李云拿起来一支，把玩了一番之后，笑着说道：“比我想的要好不少了。”
看了看望远镜之后，他又问道：“那震天雷？”
提到震天雷，邓横连忙说道：“按照府公的要求，用生铁之后，果然好了一些，现在已经有一些能炸开的，但是不能十成十炸开，也不能分辨哪个能炸开，哪个不能炸开，下面的兄弟们，还在琢磨。”
他很有信心，沉声道：“年底之前，一定给府公弄出来！”
李云很是满意，拍了拍邓横的肩膀，笑着说道：“两件事，第一件事，我已经不是什么府公了，以后见到我，称上位就行。”
“还有…”
他看向邓横，问道：“邓师傅，想不想做工部司的官员？”
“当官？”
邓横挠了挠头：“我…上位，我不会做官。”
“事情就跟你现在做的这些差不多，不会变更什么。”
李云正想要继续说话，周必一路小跑，跑了过来，在李云耳边说些什么，李云听了之后，先是一怔，然后扭头对着邓横说道：“我有点急事要去处理，做官的事情，邓师傅再考虑考虑，还有那个震天雷。”
“新弄出来的，不管能不能炸，给我送去二十个，我自己回去一点一点试。”
邓横连忙点头答应。
而李云，则是跟在周必身后，一路出了“车间”，洗了把脸之后，问道：“他多久没出来动弹了？怎么突然要见我？”
周必想了想，开口道：“从二哥给他安排了住处之后，那位殿下就深居简出，平日里极少出门，不与任何人来往。”
“我也不知，他怎么突然就出来了，还非要见二哥。”
“这会儿，他就在工坊门口。”
李云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出了工坊之后没多久，李云就看到了等在工坊门口，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楚王殿下一路小跑过来，对着李云拱手作揖道：“李府公，许久不见了！”
李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露古怪之色：“一段时间不见，殿下愈发丰腴了。”
上一次李云见这位楚王的时候，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而现在，他不仅胖了回来，似乎比起原来又丰更加腴了一些。
楚王殿下苦笑道：“整日里不出门，吃了就睡，可不如此？”
李云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殿下一段时间没出门，可能还不知道，如今我已经不是大周的官员了。”
“我被朝廷罢免了。”
李云正色道：“府公二字，殿下不要再提了。”
楚王殿下咳嗽了一声。
“我知道，我知道。”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李云。
“朝廷已经知道错了。”
此时，这位胖胖的殿下，脸上挤出来一个并不好看的笑容。
“要给你加官哩。”

第537章 妙人与直人
“加官？”
李云这个时候，已经在金陵工坊待了半天时间，身上除了灰尘，还有不少火药味，他看了看武元佑，笑着说道：“殿下，这里非是说话的地方，我又是一身腌臜，这样罢，你先回家离谱，晚上我在李园设宴，到时候殿下直接过来，咱们细谈。”
楚王殿下搭拉着脸，叹气道：“李府公，我实在是不想牵扯进来，总共也没有几句话，你就在这里听我讲完，我讲完了，你给回个话，我就交差了账，又可以缩着头过安生日子了。”
李云有些诧异，笑着说道：“殿下在我这金陵城里，还要向谁交差？”
武元佑低眉道：“那朝廷给我来了密信，李府公你知不知道？”
“什么时候来的，李府公你又知不知道？”
他唉声叹气道：“朝廷虽然败落了，但是皇城司的人没有死绝，他们在李府公你的地盘上生事不容易，想要对李府公你不利，恐怕也很难，但是想要杀我这个缩头乌龟，恐怕容易得很。”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李云，叹气道：“李府公，我都寻到这里来了，你就听我说完罢，说完了，我跟朝廷，跟我那个大兄，也就能有个交代了，你不了解他。”
“他对外人或许软了一些，对我们这些兄弟，可是厉害得很，我这才过多久的安生日子？我可还没活够。”
李云闻言，先是觉得有些好笑，随即忍不住大皱眉头。
武元佑就在这金陵城里，已经住了差不多一年时间了，但是朝廷给他来信，李云事先的确不知道。
不过很快，李云就回过神来，他看了看武元佑，开口道：“我不知道殿下府上的事情，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没有怎么派人监视殿下，否则莫说一封信，一张纸片，都能寻到出处。”
武元佑摇头道：“这密信，是给我府上送菜的菜农带进来的。”
“李府公你不知道，皇城司厉害得很，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我不想管朝廷的事情，只想着交差了事。”
这位胖胖的楚王爷低声道：“我那几个孩儿，年纪都不大，最近又有两个妾室怀了身孕，为她们，我也得多活几年。”
武元佑的确很怕死。
而且他非常识时务。
从前在京城里的时候，这位楚王殿下不说无恶不作，也可以说的上是蛮横霸道，但是从大周王朝衰弱之后，他也跟着老实起来了。
从前，他一口一个“本王”，现在到了江东，不止在李云面前改口称我，在任何人面前，都是称我，全然没有了从前亲王的架子。
甚至，从前最喜欢逛青楼的他，现在一年到头，门也不出了。
李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无奈一笑：“那好罢，殿下你说就是，我听着。”
武元佑从怀里，掏出书信，咳嗽了一声，然后给拆开信封，显出左下角的印章给李云看了看：“皇宫里的章，我没有哄你。”
李云只觉得有些好笑：“我又没有生疑，殿下怎么这般小心翼翼？”
武元佑小声嘟囔了几句，然后将书信塞回怀里，左右看了看，对着李云低声道：“江南节度使，封侯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也给李府公你，封个大将军。”
李云笑呵呵的看了看武元佑，没有说话。
楚王殿下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这些东西吸引不了你，朝廷那些狗东西，也不知道长得什么脑子，干出下诏罢免这种蠢事。”
他很是恼火，怒声道：“如今，想要哄李府公你回去，还这样小里小气的，朝廷已经这个模样了，还不舍得爵位，不说国公，便是给个郡王，又怎么了！”
他愤怒的骂道：“我听说，韦全忠那老畜生，都给封了郡王！”
李云倒是心态平稳，笑呵呵的说道：“我听说，罢免我的文书，正是那位韦大将军，逼着朝廷下的，倒也不能怪朝廷什么，我也不是嫌弃官小，只是我现在，对于工坊很感兴趣，也不想着去做朝廷的官了。”
“殿下就跟朝廷说，我现在只是金陵城里的一个闲散之人，并不负责金陵的任何军事政事，往后也不打算在朝廷出仕了。”
武元佑闻言，神色变得很复杂。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我那大兄，真是活猪一般。”
他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韦全忠逼一逼，他就从了，要是我，便跟他硬碰到底，我就不信，他还敢弑君不成！”
说罢，这个胖子王爷，对着李云作揖行礼，低声道：“李府公，不要忘了当初，咱们之间的承诺。”
当初武元佑刚到江东，见到李云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李云许给他二王三恪。
如今，李云从大周朝廷的体系之中脱身出来，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另起炉灶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了。
李云含笑点头：“王爷是个妙人，我不会忘的。”
“好。”
武元佑对着李云作揖行礼，然后转身就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他又突然掉头走了回来，三两步跑到了李云面前，对着李云欠身道：“李府公，还有一件事，要拜托府公。”
李云现在，有些喜欢这个小胖子了，他笑着说道：“你说。”
“我不怕有人监视着我，府公那里如果有人手，还是多派几个到我家中罢。”
李云哈哈大笑。
“好好好，回头我抽几个人手，到王爷家中去！”
小胖子这才心满意足，对着李云再一次低头行礼，扭头走了。
李云看着他的背影，对着一旁的周必笑着说道：“看到了没，多学一学！”
周必先是挠了挠头，然后抬头看了看李云，低声道：“二哥，我恐怕学不来。”
“我也学不来。”
李云笑着说道：“我若是个皇子亲王，突然成了现在这个处境，恐怕要郁闷个半死，但是人家就能坦然处之。”
“当初老皇帝若是选他。”
李某人背着手，“啧”了一声：“现在是什么情况，恐怕还很难说。”
…………
告别了武元佑之后，李云也没有准备回家，而是想要继续回工坊里
现在，望远镜已经有了，震天雷也是迟早的事情，工坊最要紧的几个项目，都已经有了进展，这个耗费了他大量资源的项目，总算是有了一些产出，工坊里的其他一些项目，也陆续可以跟进上马。
正当李云准备返回工坊的时候，远处两个李园家人奔来，他们跑到李云面前之后，喘了口气，才低头道：“老爷，家里来人了，夫人请您回去一趟。”
“来人了？”
李云有些好奇：“谁来了？”
这家人低头道：“府衙的杜老爷，姚老爷，还有卓老爷，都到了李园，正在等着您回去。”
听到这三个名字，李云下意识皱了皱眉头，然后开口说道：“好，我这就回去。”
卓光瑞先前不在金陵，他现在主要负责金陵工部司的事情，先前因为一些重要的州要扩建城池，还有屯田，以及兴修水利，他便离开金陵到处忙活。
这会儿，应该是刚回来。
三个人一起到了李园，那大概就是有相当要紧的事情，李云也没有耽搁，一路骑马进城，回了李园之后，先是回后宅简单洗漱了一番，又换了一身衣裳，这才到了迎客的正堂。
见他走进来，三个人连忙起身，齐齐低头行礼，称了一声“上位”。
李云在主位上坐下，然后对着三个人压了压手，笑着说道：“什么大事情，让你们三个人一起来了？”
杜谦与姚仲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杜谦笑着说道：“我跟姚兄倒还好，就是卓兄非要来见上位不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卓兄对均田有些意见。”
李云一怔，然后看向卓光瑞，若有所思：“卓兄你反对均田？”
“是。”
卓光瑞站了起来，回答的很干脆，他沉声道：“府…上位，现在均田，均不得。”
“为什么？”
李某人皱紧眉头：“因为卓家？”
卓家，是东南大族，现在的吴郡首富，李云现在住的这座李园，当初还是卓家的产业，是卓老爷送给李云的。
卓光瑞微微摇头：“卓家，愿意献出家中所有的田产，交给上位，由上位充作公田！”
“但是属下觉得，江东各州郡，可以由官府出面收拢一部分无主的田地充作公田，也可以令人开荒拓地，但是暂时来说。”
“不能均田。”
李云低头喝茶：“说理由。”
“上位，咱们现在，只占了一个东南！”
“天下还有大多数没有占下来，东南如果开始均田，其他各地地主乡绅，必然视上位为仇雠！”
“甚至会拼尽身家，来与上位为敌！”
他看着李云，说话掷地有声：“上位如果只想偏安东南，那这会儿想做什么便可以做什么，但是如果想要一统天下，这事…就须得缓上一缓！”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等将来，天下一统，或是江东已有压倒天下之势的时候，上位便可以大刀阔斧，革除积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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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好大的底气！
李云皱着眉头，久久没有说话。
卓光瑞的意见，当然不能说一点道理都没有，这个时代，皇权不下乡，县以下的行政单位，都是地方上乡绅地主，以及那些宗族族长代管的。
如果李云在江东，掀起大规模土地改革，那其实就是在革这些旧地主的命。
但是这种革命，不会触碰到卓光瑞，姚仲等未来新地主的利益，因为根本制度没有改变，一时失地，将来他们自然能从别处讨回来。
但是那些旧地主知道了，一定会拼尽全力，要跟李云拼命，因为一旦李云占领了他们的土地，他们就会失去所有。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主要是因为当初李云走了捷径。
如果他在宣州的时候，就像裘典那样，直接竖旗造反，占据一片地方之后，就裂土封王，自行其政，那么他打下来的土地，就实实在在是他自己的土地，想怎么分配就怎么分配。
但是，他当初是取巧，走了捷径的。
那就是依靠着武周的名头，在武周腐烂的尸体上，长出自己的身躯，那么这个时候，他想要不承认武周的田契地契，就会出很多问题。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捷径可以走，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现在的李云，正是为当初自己走的捷径付出代价，他本人如今算是脱出了武周朝廷的束缚，但是整个江东，想要完完本本的蜕脱出来…
并不容易。
李云沉默了许久，揉了揉自己太阳穴之后，看了看杜谦和姚仲两个人，问道：“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姚仲低着头没有说话，杜谦则是略作沉吟之后，开口道：“起先，我跟上位是一个心思，均田这种事情，是历朝历代开国，必然要经历的过程，否则动乱之源一直在，我们这一代人不出问题，下一代人，再下一代人，还是会出问题，会出…”
“会出裘典那样的人。”
说到这里，杜谦先是看了看李云的脸色，然后才继续说道：“卓兄回来之后，找到了我们二人，跟我们痛陈利害，现在，我也认同卓兄的想法，这事要去做，也应该去做。”
“但是不能急，也不能一刀切下去。”
“现在，我们其实并没有完全掌握各个州郡，不要说各个县了，哪怕各州郡的主官，许多也不算是我们这里的人。”
“各州郡县的具体情况，我们也是基本上不知道的。”
说到这里，杜谦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而是看了看姚仲。
他们都知道李云的脾气，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去做成，因此这会儿，杜谦不能一个人说，姚仲也需要出来，分摊一些压力。
姚仲硬着头皮，站了起来之后，开口道：“上位，我等三人已经商量了一个多时辰了，俱都认为，这个事情，不能太急。”
李云“嗯”了一声，缓缓说道：“说你们的章程。”
姚仲松了口气，连忙说道：“上位，我们的意思是，这个事情一定要去做，但最好是把一两年，变成十几二十年去做，明年上位又要开文会选材，按照这样的情况来看，三年之内，江东各县基本上就有上位门下的人了。”
“有他们在，至少各县有多少土地，有多少人口这种数目，是可以报上来的。”
姚仲继续说道：“有了具体的数目，就能算出来，每个人大概能分到多少地，如果个别县的田地充足，那其实就没有必要大张旗鼓的去做这件事，惹人非议。”
“至于其他州县，可以让费府公下去，严查各县吏治以及刑名，上位，大周朝纲废驰，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是几十上百年！”
“但凡是地方上那些占了成千上万亩田地的大户，少有人家是干净的，只要查出来旧账，立刻下重手惩治，罚没田产。”
“各地官府，很快就可以拥有规模庞大的官田，然后，就可以照越州，婺州故事，将这些官田，低价或者不收钱，租给当地的佃户。”
说到这里，姚仲看着李云，小心翼翼的说道：“这样，至少江东在土地一事上，生不出什么乱子，也不会留下什么祸根。”
“等上位将来大业有成，天下各州都要重新编户齐民，那个时候，再行大规模均田不迟。”
李云静静的听他说完，然后沉默着没有说话了。
他不说话，在场三个人，包括杜谦在内，都基本上不怎么敢说话了。
许久之后，李云才吐出一口浊气，开口道：“或许是我太急了。”
李云低头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就先按照你们的意思，把各县的官员填补上去，我治下各县的土地，人口，多久可以清量统计出来？”
杜谦想了想，开口道：“怎么也要一两年时间。”
“那好，这事就等数目出来之后再商量，在此之前，就按照姚先生所说，惩奸除恶的同时收拢官田。”
“但是，事先说好。”
李云看了看三个人，沉声道：“数目出来之前，我保留自己的看法。”
“那就是耕者有其田！”
他看向卓光瑞，目光灼灼：“而且，我同意暂缓这件事，也非是因为惧怕了江东以外的那些什么狗屁乡绅地主。”
“而是因为，我要先去弄清楚江东的具体情况，再行决断。”
说罢，李云直接站了起来，背着手朝外走去。
这一次，待这些读书人向来客气的李云，罕见的没有留他们下来吃饭，而是直接大步离开。
卓光瑞与姚仲同时看向杜谦，都有些惴惴不安，他们知道，自己这个东家，有时候脾气并不是很好。
杜谦也注意到了两个人的目光，他低头喝了口茶水之后，开口道：“二位都回去罢，该做什么做什么，你们放心，上位这个人。”
“是很讲道理的，只要你们有理，便一定无事。”
卓光瑞对着杜谦低头道：“杜公，下官先前并不是随口一说，卓家在吴郡，有田产四万多亩，全都可以上交官府，充作官府的公田。”
“请杜公，上禀上位。”
杜谦刚到江东的时候，是二十六岁，现在也已经年满三十了。
他这个年岁，在李云原先那个世界，还是年轻人，但是在这个世界，勉强称一个“公”字，并没有什么问题。
哪怕卓光瑞，都跟着姚仲换了称呼。
毕竟，从李云脱离朝廷之后，江东的一切旧有官职，其实都不怎么要紧了。
杜谦站了起来，点头笑道：“卓兄一片热忱之心，不管是我还是上位，都是看在眼里的，你放心，话我一定带到。”
卓光瑞这才点了点头，抱拳之后，低头离开。
姚仲对着杜谦拱手，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道：“杜公，下官过几天，还是准备离开金陵。”
“均田不均田，下官也要下去跑一遍，把各州县的大致情况，都了解一遍。”
杜谦看了看他，点头说了声好。
姚仲松了口气，对着杜谦欠身行礼，也扭头走了。
杜谦坐在位置上，低头喝了口茶水，沉思了许久之后，才站了起来，去寻李云去了。
跟李园的下人打听了一番之后，才知道李云正在李园的后院，在两个下人的指引下，杜谦很快在后院，又见到了李云。
这会儿李云面前，摆了个下宽上窄的怪异铁瓶子，瓶口纤细，有一根线从瓶子里接出来。
杜谦有些好奇，上前问道：“二郎，这是何物？”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随即又看向眼前的这个铁瓶，开口道：“这玩意，我管它叫震天雷。”
“杜兄退一退，我要开始试验了。”
杜谦连忙后退，李云这才远远用火把点燃，然后也飞快后退。
“轰！”
两人退出了数丈距离之后，震天雷在一声巨响之中，轰然炸开。
巨大的声响，吓得杜谦脸色一下子煞白，连忙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铁片飞溅！
李云有心理准备，倒是平静了许多，等爆炸结束之后，他回头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杜兄，我有这玩意儿，还怕什么乡绅地主？”
杜谦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恢复了正常，喃喃道：“好利害，好厉害。”
二人一起上前，捡起来地上的碎片查看，又过了一会儿，才一起到左近椅子上歇息。
杜谦看了看爆炸的场地，又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二郎好大的底气。”
“我的底气不是这玩意儿。”
李云知道他在说什么事，也跟着笑了笑。
“而是民心公道。”

第539章 大侄儿到来！
整个江东上下，很快陷入到了忙碌之中。
姚仲在李云一众亲卫的护送之下，离开了金陵，开始“巡视”江东。
不过这一次因为不是直接去干均田的事情，姚仲也就没有李云先前承诺给他的待遇了，一半亲卫不太可能，李云只给他派了十个亲卫随同保护。
而姚仲离开之后，正到了收秋粮的时候，杜谦也开始忙碌了起来，每天各种收发公文，忙了个不亦乐乎。
李云的生活，也恢复到了正常，除了偶尔去金陵工坊看一看之外，他一多半时间都在家里，陪家人孩子，处理一些要紧的事情，还有…
为了李家将来的大业，努力耕耘。
一转眼，到了昭定四年的十一月，距离年关只剩下了一个月时间。
这天，李云收到了一封书信之后，便披了一身厚一些的衣裳，离开了李园，来到了金陵城里一个不怎么起眼的街坊里。
这里，是旧金陵的城南，从前算是金陵城里相当偏僻的地方了。
不过这个事，因为金陵正在营建新城，这里很快就会成为偏中心的区域，再加上李云实际上是“建都”在这里，金陵日渐繁华，连带着这南城，也稍稍热闹了一些。
李云在周必的陪同下，一路进了一个被重兵把守的院子里，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材味道。
进去之后，还可以看到好几个大夫，正在调制汤药，以及做针灸之类的治疗。
这里，是江东兵治疗伤兵的地方。
尽管已经一两个月时间过去，这处院子里，还躺了差不多三十多个人，这些人，当初都是受了重伤的，不少还落下了残疾，正在这里恢复。
一两个月时间都已经坚持下来了，说明留在这里的人，基本上都撑过了这一次魔难，成功活了下来。
这些伤兵里，有些是将官，认得李云，见李云走进来之后，都对着李云低头行礼，口称府公。
毕竟他们，可不知道李云更新了称呼。
李云也没有纠正他们的打算，跟他们一一打招呼之后，很快在伤兵营里，见到了杨喜。
“伤好些了没有？”
杨喜当初是肩膀中箭，如果再歪一寸，就神仙难救。
而且那支箭势大力沉，即便是中了肩膀，还是伤到了筋骨，这会儿刚刚恢复的差不多。
杨喜对着李云李云行礼，笑着说道：“早已经没事了，不过在这里住得习惯，因此就还住在这里。”
李云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过罢年，给你寻一门亲事，免得赖在我这治伤的地方吃公饭。”
这些伤兵，如果是有家里人的，伤势稍稍恢复一些之后，多半就回家里休养去了，只有杨喜这一类光棍汉，没有地方可去，索性就赖在这里。
杨喜有些不好意思的低着头，嘿嘿笑道：“还真要麻烦府公，属下前几天出去，跟几个缉盗队的老伙计见面了，他们也不知道从哪里寻到的婆娘，几个人竟都成了家。”
“看得我很是眼馋。”
当初缉盗队一百多号人，只要现在还跟着李云的，基本上都已经有了一些成就，这样的人，寻个正经亲事自然不难。
而这些山贼出身的“悍匪”们，一旦成家立业，心也就彻底定下来了，再也无法从江东集团脱身。
而且，当初那一百多个缉盗队，可以说都是李云的死忠班底，他们成了家生了孩子，在十几二十年后，他们的儿子，也会是李某人的死忠。
李云拍了拍杨喜没有受伤的那个肩膀，笑着说道：“过罢年，真给你找一个。”
“好了，咱们改天再叙旧，我是来找公孙皓的，他在这里不在？”
“在这里，在这里。”
杨喜连忙说道：“他的伤严重一些，腿上中箭，伤到了骨头，而且流血太多，差点就没缓过来，这会儿还在休养。”
李云点头：“领我去见他。”
杨喜带着李云，很快到了院子最里面，他带着李云到了一个小房间，推开门之后，公孙皓正躺在这小房间的小床上。
这里是这座宅子的耳房，也就是给下人住的，相当狭窄，公孙皓个子又大，躺在床上，很是有些憋屈。
李云在门口瞥了他一眼，然后对着杨喜说道：“好了，没你的事了，过罢了年，过年记得到李园去过年。”
“过完了年，还跟在我身边做亲卫长。”
说到这里，李云沉吟了一番，继续说道：“或是给你升个官，让你去军中历练历练？”
杨喜连忙摇头：“府公，我就跟着您，去别的地方，我也没那个本事带兵。”
李云无奈一笑，杨喜连忙低头退了下去。
李云这才推门走了进去，搬了个凳子，坐在了公孙皓床边，开口笑道：“公孙将军，近来可好？”
公孙皓这会儿是醒着的，自然听到了门口李云跟杨喜之间的对话，他看了看李云，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李府公把我忘了。”
“忘不了，忘不了。”
李云笑着说道：“平卢军那位骆真骆将军，很是记挂将军你，我在淮南道的时候，他就特意送信过来。”
“现在我回了金陵，他又两次派人过来，”
李某人感慨道：“看来，骆将军与公孙将军，相交匪浅啊。”
公孙皓目光动了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开口道：“李府公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李云未微笑道：“平卢军支撑不太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公孙皓，笑着说道：“将军看一看。”
公孙皓大腿还有些疼，但是双手无碍，他接过书信看了看之后，立刻皱紧眉头：“少将军要来？”
“是啊。”
李云从他手里，拿回书信，笑着说道：“我与你们平卢军的少将军周昶，是老相识了，看来周少将军，是来接公孙将军回青州的。”
说到这里，李云摸了摸下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说起来，如今他见了我，该称呼我一声二叔了。”
公孙皓看着李云，缓缓说道：“我不会在少将军面前，替府公说一句话。”
“用不着公孙将军说话，公孙将军你，便是交换的筹码之一。”
“不过，公孙将军能说话还是说一说为好，此时罢战，咱们双方的将士，都还来得及回家过个年。”
公孙皓沉默不语。
李云站了起来，看了看他，又说道：“又或者，公孙将军干脆留在江东给我当差吧，我活了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将军你这个姓氏的。”
公孙皓瞪大了眼睛，怒视李云。
留他下来，难道只是因为姓氏稀奇吗！
太欺负人了！
看他这个模样，李云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说道：“将军好好休养，过几天我让人接你去李园，见我那大侄儿。”
说罢，李某人站了起来，背着手离开。
之后，他又在这处大院子里，看了看其他的伤员，待了大半个时辰之后，才动身离开。
数日之后，平卢节度使周绪周大将军之子，平卢军少将军周昶，带着平卢军副将骆真，到访金陵。
这一次，周昶的到来相当关键，因为江东军与平卢军，现在依然在淮南道激战，不曾停息过。
只是李云回来金陵了而已。
而现在，有希望决定淮南道的归属了！
本来，这么重要的人物，李云是应该装模作样去接一接的，但是他跟周昶差着辈，便让杜谦代他去迎接周昶一行人。
周昶被杜谦领着，一路进了金陵之后，很快就被带到了李园门口，而李云，此时也带着周良，正在李园门口迎接。
见到了不远处的李云之后，少将军周昶，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上前，低头抱拳道。
“小侄周昶，拜见叔父！”
李云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他上前搀扶住周昶，笑容更加灿烂了。
“好侄儿，不必客气。”
“不必客气。”
ps：解释一下均田这个事情，我考虑了一天，倒不是说不干了，而是现在主角手底下能干事的人太少，小说里，想干肯定是能干成的，但是蛮干干成了，不符合逻辑，所以我准备往后延一延！

第540章 出卖淮南
这个时候，结拜还是相当正经的一件事情。
尤其，当初李云跟周绪结拜，还是比较正式的结拜，两个人是设了祭台，一起焚书敬了天的。
也就是说，这件事，他们两个人通知了“上头”。
虽然李云心里并不把这个当回事，那位周大将军心里也未必真的把这个当回事，但是不管怎么说，在明面上，两个人就是兄弟。
甚至，周绪周大将军，也已经默认了这件事。
因为在他看来，当今天下的格局，应该就是这样了。
虽然南边的李云正在跟他撕抢淮南道，北边的萧宪也已经返回范阳，正对他虎视眈眈。
但是，谁也没有覆灭谁的本事。
在周大将军看来，往后几十年的局势，大概会在这两年定下来，而李云跟平卢军之间，也注定会是邻居了。
甚至，在那位周大将军预想之中，以后江东李家同青州周家之间，恐怕会相处不止一代人。
在这种前提下，他是愿意认李云这个干兄弟的。
至于周昶，就更不能不认了。
双方在淮南道撕扯，现在最多属于兄弟阋墙，如果他跟李云龇牙，说的严重一些，那就是不孝了。
虽然李云比他还小两岁，这一口一个大侄子听得着实让人生气，但不管心里再如何恼火，他也必须认下来李云这个叔叔。
“叔父。”
周昶深深地看了看李云，开口道：“不好一直在门口罢？”
李云大声笑道：“大侄子远道而来，自然不能让你在门口等着，我已经在府中设宴，快请。”
李云在前头带路，周昶跟在他身后，进了园子之后没多久，就到了正堂，这会儿李家其他人虽然没有出去迎周昶，但还是在正堂这里迎了迎的，大妇薛韵儿站在正中，刘苏怀里抱着李云的长子李园，站在薛韵儿左侧，一身蓝色衣裳的陆嬛，站在薛韵儿右手一侧。
李云站到薛韵儿旁边，看了看周昶的面容，笑着给他介绍道：“这是你婶婶。”
周昶脸色一黑，不过还是咬牙切齿，低头抱拳道：“小侄周昶，见过婶婶。”
李云又站到刘苏面前，正要开口，周昶已经恶狠狠的看着他。
显然，他是绝不肯拜一个妾室的。
好在薛韵儿已经开口，笑着说道：“少将军太客气了，酒宴已经设好，少将军入席罢。”
他们本就是同龄人，周昶见薛韵儿给他解了围，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薛韵儿，心中顿时生出好感。
不过想到李云，他脑子里的念头，又在一瞬间烁灭。
很快，二人一起进了李园，这会儿酒宴还没有开席，周昶被李云请到了后堂说话。
进了后堂之后，李云坐在主位上，笑呵呵的看向眼前这个同龄人。
“少将军，我们也许久未见了吧。”
辈份上面占便宜，占个一会儿开心开心也就行了，没必要一直占便宜，一来没什么意思，二来，现在的李云，跟周昶虽然是同龄人，但的的确确已经不是一辈人了。
李云已经跟那位周大将军站在了同一个层次，再跟周昶纠缠，平白掉了身份。
少将军周昶看了看李云，一瞬间神色有些复杂。
他们是旧相识了，早在李云还在做越州司马的时候，周昶就跟他见过面，一转眼，如今的李云，已经跟他不在一个层级了。
“是。”
这位少将军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叔父，我这一次来的用意，您应该已经猜到。”
“江南道战事至今未停，我父与叔父是八拜之交，没有道理这样伤和气，再打下去，恐怕要为外人所趁了。”
李云笑着说道：“我早说了，我已经不在江东任事，江东的兵事，我就更加管不到了。”
周昶面无表情：“叔父，这样没什么意思。”
“是没什么意思。”
李云笑呵呵的看着他。
“虽然没意思，但是又不得不说，免得被少将军捉住话柄，引得一身麻烦。”
周昶皱眉，然后开口道：“淮南道的事情，不必分对错，现在只说应该如何处理，如何？”
“分对错，我也没有错。”
李云低头喝了口茶水：“我那会儿正在收复江南西道的地盘，合情合理，是你们青州，与那姓卢的不清不楚在先。”
周昶也低头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我这趟来，是奉父命前来，与叔父休战的。”
“叔父不必说别的，谈条件罢。”
李云看了看他，突然问道：“范阳军动了？”
问出这个问题之后，李云便紧盯着周昶的表情，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李云从寿州回到金陵之后，依旧每天准时看军中传来的战报，这会儿，战线依旧在寿州光州一线。
好消息是，苏晟成功取下黄州，陈大苦攻一个月之后，也已经占下了舒州州城，眼下正在消化之中。
但是距离将平卢军给赶出淮南道，至今还遥遥无期。
既然战场上没有吃大亏，理论上来说，平卢军不应该这么急着过来求和才对。
周昶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微微摇头。
“叔父想太多了，范阳军老实得很，没有任何异动。”
“那就好，那就好。”
李云笑着说道：“最好平卢军，南北两边都太平无事，让我那兄长，能过几年安生日子。”
说到这里，他看向周昶，开口道：“平卢军退出淮南道，将淮南道彻底让给我，如何？”
提出这个要求，李云心里是没有什么底气的。
因为他很清楚，他给自己属下布置的，年底之前将平卢军赶出淮南道的任务，恐怕年底之前，已经不太好办成了。
而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指望着在谈判桌上拿到，那就只能期盼着对方是个软蛋。
不然，很难办成。
出乎李云意料之外的是，周昶没有立刻翻脸，而是认认真真看着李云，开口道：“这个可以谈，先前叔父跟周贵说的条件，现在还算数否？”
先前李云见到周贵，跟他说只要平卢军退出淮南道，将来平卢军与范阳军起冲突之后，李云绝不与范阳军一起，南北夹击平卢军。
李云顿时笑逐颜开，笑着说道：“算数，算数。”
这位少将军没有接话，而是继续说道：“我们青州的公孙将军。”
李云笑着说道：“只要你们让出淮南道，我亲自把公孙将军送到淮水以北都行。”
周昶看着李云，沉默了许久，最后才开口说道：“淮南道是好地方，我们在淮南道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不可能就这么让出去，叔父要给我们青州十万贯钱，另外，我还要二十万斤江东的盐。”
听到这里，李云总算是想明白了一些。
平卢军多半是…经济危机了。
这事是有些古怪的。
因为平卢军虽然短时间内，扩军了一倍，但是他们的地盘也扩张了一倍不止，先前青州等十个州，能养活一支平卢军，没道理现在更多的地盘，养不活十万平卢军。
李某人考虑了一番，轻声笑道：“铜要不要？”
周昶看了看李云，缓缓呼出一口气：“有就更好了。”
“钱好说，盐我分两年给你，也没有问题。”
李云笑着说道：“但是不能白给，我要粮食来换。”
平卢军经过一轮快速扩张之后，如今已经几乎占据了河南道整个东部地区，这里基本上都是平原，最出粮食。
“粮食现在没有。”
周昶沉声道：“我们青州也缺粮。”
“总不能，让我平白无故，给你们送那么多东西。”
李云皱眉：“那我成什么了？赔款讨饶？”
周昶勃然大怒：“淮南道，还有四个州在我们手上！”
李云轻声道：“但是那四个州，都在淮南道的最西边，而平卢军，在河南道的最东边，已经错位很多了。”
“支援，兵力运输，都是问题。”
李云抬头看着周昶，继续说道：“甚至，随着淮水封闭，粮食运输也会成问题。”
周昶低头不语。
李云“啧”了一声，笑着说道：“好侄儿，有难处就直说，何必死撑？”
“不过我好奇的是，平卢军吃掉这么多地方，怎么现在…”
“似乎还越吃越穷了？”
“扩军太多。”
他瞅了一眼李云，咬牙道：“你李府公征兵还发粮饷，这事传到青州之后，弄得平卢军也中人心惶惶。”
“逼得我们也不得不跟着发饷。”
他幽幽的看了看李云，叹气道。
“而且我们青州，还缺一个杜十一。”

第541章 遇刺！
征兵，原是不用发饷钱的，暴力掌握在手中，只要拿着刀枪去各村抓壮丁，拉到军中就行了。
但是李云征兵发饷，而且双方接触了很多次，互相抓俘虏都抓了不知道多少，这种事情不可能瞒得住。
连带着平卢军内部，怨声载道，之后淮南道战事不顺利，平卢军内部，尤其是那些新兵，一度出现了不小的问题。
不是周大将军亲自到军中坐镇，差点就要出大问题。
到现在，虽然赵成并没有吃下光州，但是淮水沿岸，却被孟青带人封锁，运粮就成了问题。
简单来说，打到现在，平卢军虽然在战斗力上依旧支撑得住，但是在粮草等后勤，以及经济方面，他们已经支撑不太住了。
之所以跟李云要盐，倒不是他们缺吃的盐了，而是现在周钱跌价，原先的钱不怎么好用了。
用再时兴一些的说法，就是大周王朝国家信用崩塌，导致通货膨胀了。
而江东的盐，却是硬通货，哪怕直接拿盐去发饷钱，那些兵也一定会要。
正因为打不下去了，才有周昶这一趟金陵之行，说是来谈判，实际上是他们已经准备要撤出淮南道，相对收缩，巩固地盘了。
但是又不能白白退出去，因此想要从李云这里，薅到一些好处。
“当兵吃粮，不是天经地义？”
李云看着周昶，笑着说道：“你们平卢军的将士们，原先还是过的太苦了。”
周昶看着李云，开口道：“我们平卢军，是正经的军队，只是没有叔父你这般会笼络人心罢了。”
李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笑了笑：“我懂了，你们占了很多州郡，却没有文官愿意帮你们做事，甚至没有读书人愿意投靠你们，因此很难从这些占下的州郡之中，取得相应的回报，是不是？”
当初顾文川先生死在青州，绝笔诗遍传天下的时候，李云就跟杜谦聊起过，周绪周大将军，要在这场逐鹿之中提前出局了。
人总是要为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付出代价的。
他一下子将读书人，给得罪狠了。
弄得现在，那些文官为了自己的名声，绝不肯与他为伍，甚至是一些白身的读书人，也不怎么愿意为他做事。
现在，平卢军占下了很多地方，行政却没有办法铺设下去。
导致他们如果想要在占下的地盘搞到钱，就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直接抢，杀鸡取卵。
而真要这么干了，就跟李云原先的老本行没有什么分别了，从官，退化成了匪。
有官不做，去当强盗，匪徒，那就是自甘下流。
而且当官，实际上比当匪，来钱快的多，也高明得多。
以周大将军的格局，自然是不愿意让平卢军成为匪军的，所以他目前，还在努力让自己的行政班子铺设下去。
以至于现在的平卢军无以为继，这才有了现在这一次金陵的碰面。
周昶只是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薛韵儿走了进来，看了看两个人，笑着说道：“夫君，少将军，开宴了，杜先生他们，也都已经到了。”
李云这才伸手拍了拍周昶的肩膀，笑着说道：“万事都没有吃饭要紧，咱们先吃饭，一切等吃了饭之后，再慢慢聊。”
周昶点头，跟在了李云身后，来到了李园招待宾客的饭厅，刚一走进来，他就看到了一个一身布衣的中年人，默默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正是公孙皓、
周昶连忙上前，大步上前，先是上下看了看这中年人的情况，没看到他身上有什么受刑的痕迹之后，这位少将军就在心里暗自皱眉了。
公孙皓这个级别的将领，已经是平卢军里最高级的一级将领了，甚至可以说是决策层，他几乎知道平卢军一切的兵力布置，以及上层将官的名单，甚至是知道高级将领家住在哪里，家里都有什么人。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将领给人捉住，而且是给正在交战的地方捉住，是一定会被逼问问题的，没有道理身上没有任何刑伤，除非……
虽然心里这么想，周昶脸上不漏痕迹，走到公孙皓面前半蹲下来，开口道：“皓叔。”
公孙皓自然也看到了周昶，听到这句话之后，他想要站起来行礼，却腿上一疼，又坐了下来，长叹了一口气：“少将军，淮南道战事如何了？”
周昶苦笑道：“若是战事顺利，小侄也不会在金陵见到皓叔。”
“不必顾及我。”
公孙皓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同杜谦说话的李云，默默说道：“我个人性命，不值一提，咱们青州的利害要紧。”
周昶轻声说道：“皓叔您放心，父亲让我，一定把您带回青州去。”
听到这句话，公孙皓先是一怔，然后默点头，没有说话了。
另一边，李云坐在主位上，也正在同杜谦说话，他笑着说道：“这小子是来谈判的，今天先在一块儿吃个饭，明天，杜兄带着府衙的人同他谈。”
杜谦也看了看周昶，笑着说道：“二郎刚才，探出他的底了没有？”
“他们看起来，是打算撤出淮南道了，但是又不甘心这么撤回去，想要来金陵捞些好处。”
李云也低头喝茶，然后笑着继续说道。
“淮南道还有四个州在他们手里，我可以出点血，就当是买过来了，但是价钱不能太高，要是太高了，我们多打个一年半载，耗也耗死他们了。”
杜谦低头喝茶，笑着说道：“我明白了，明天我来同他谈。”
两个江东的小狐狸，嘀嘀咕咕，时不时还看一看周昶，三言两语之间，已经把这位少将军，盘算的明明白白。
这场饭局，进行的很顺利，在李云等人的陪同下，把周昶喝的七荤八素。
到了第二天，李园便不再接待周昶等人，一切谈判工作，都由杜谦为首的金陵府文官对接了过去。
事实上，这才是相对正常的程序，李云身为东南之主，已经不需要去实际负责任何具体项目了。
他只需要把差事分发下去，然后做最后的审核，拍板，就足够了。
当然了，身为初代，他有不过问具体事务的权力，也有过问任何事情的权力。
关键看他想或者不想了。
而对于现在的李云来说，跟周昶的谈判工作，已经没有必要他去亲力亲为了。
如果周绪周大将军亲自到了，他才有可能全程参与进去。
…………
很快，三四天时间过去，这三四天时间里，杜谦一直亲自在跟周昶接触，双方谈了整整三轮之后，到了第五天，终于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
这天下午，杜谦拿着整理好的文书，一路到了李园，在李园的书房里，见到了李云之后，笑着说道：“那位少将军，倒是很能持住，我同他磨了好几天，总算是磨了下来。”
李云这会儿，正在翻看九司送来的，有关关中的情报，闻言放下手中的文书，笑着说道：“什么条件？”
杜谦坐在了李云对面，笑着说道：“平卢军同意，年前撤出整个淮南道。”
“除了要求咱们兑现二郎先前许给他们的承诺之外，再有就是要带走公孙皓。”
李云点头，问道：“还有什么条件？”
“铸钱他们不要了。”
杜谦轻声道：“但是他们要盐，还有，他们想要用粮食，跟我们换一些铜矿。”
说到这里，杜谦看着李云，笑着说道：“看来，青州也想要开始铸钱了。”
铸钱，是个绝好的买卖。
从李云掌握义安铜矿开始自己铸钱之后，他基本上就没有再大规模缺钱了。
因为这东西掺钱铸币之后，成本并不算高。
现在李云，只要做到不让钱价下跌，江东的经济就不会出什么太大的问题。
而青州，显然也开始琢磨这个事情了。
李云想了想，点头道：“可以卖给他们些铜矿，得了粮食之后，就直接存在淮水沿岸的粮仓里，当做未来淮水驻军的军粮。”
杜谦点头笑道：“这样一来，我们连运送粮食到淮水的成本也省了。”
二人正在商议的时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李云皱眉道：“谁？不知道我在议事？”
他的书房，等闲人靠近都没办法靠近。
门口很快传来周必的声音：“上位，出大事了！”
李云站了起来，两三步走到门口，打开房门，皱眉道：“什么事？”
“周…周公子遇刺受伤！”
周必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慌乱。
“生死不知！”

第542章 举世皆敌
“遇刺？！”
周必说话的声音不小，杜谦与李云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杜谦大步上前，皱眉道：“什么情况？一个时辰之前，我还在跟周昶碰面，他怎么就遇刺了？”
李云眯了眯眼睛，沉声道：“刘博在不在金陵？”
周必微微摇头：“九…刘司正还在淮南道，帮忙协调各军。”
李云揉了揉太阳穴，开口道：“我急胡涂了，周必，你跟杨喜一起带人过去，封闭现场，任何人不得进出，找金陵最好的大夫，给他治伤！”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死在金陵！”
周必应了一声，连忙说道：“大夫已经找了，我这就去找杨大哥，封闭现场！”
说罢，他扭头快跑离开。
李云回头看了看杜谦，两个人目光交汇，杜谦摸了摸自己下颌的胡须，开口道：“两种可能。”
“一种，是朝廷干的。”
杜谦低声道：“朝廷不想让江东与平卢军之间安生下来，更不想二郎你，独占东南。”
李云没有急着立刻出门，而是拉着杜谦重新坐了下来，问道：“第二种呢？”
杜谦轻声道：“自然是范阳那位萧大将军了。”
“现在各地都在抢占地盘，范阳军想要南下，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平卢军，现在双方的地盘更是已经挨在一起了。”
“范阳军自然也想，让咱们跟平卢军冲突不停，甚至打到两败俱伤的地步，范阳军刚好可以趁机南下，到时候不仅可以吃掉青州，如果我们也损伤惨重，他甚至可以直接南下…”
“来取东南。”
“很有道理。”
李云端起茶杯，闭上眼睛想了想，开口说道：“我在想，金陵内外，是时候肃清一遍了。”
当初李云占了金陵之后，并没有做大规模的清理，甚至城门都没有关上。
而且，当时中原正在动乱，不少中原流民跑到金陵府定居，金陵府基本上都吃下来了，现在金陵城里，其实有很多外地人。
本来，这种错误是不应该犯的，但是李云进展的太快了，势力扩张到也太快，导致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做，这件事情就渐渐被搁置了下来。
但是很明显，这件事已经迫在眉睫了。
两个人商量了一会儿之后，李云站了起来，开口道：“我去现场看一看。”
杜谦也跟着起身，开口道：“我同二郎一起去吧，去看一看，有什么也帮得上忙的地方。”
李云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李园，上了李云的玄黑色马车。
马车很快在金陵会馆门口停了下来，等李云下了马车的时候，这附近已经被杨喜带着人接管。
这会儿，他的伤已经大好，不过本来他正在休假状态，要等到过年后才用回来工作，特殊情况之下，被周必直接给叫了回来。
见到李云之后，杨喜连忙上前，抱拳行礼：“上位！”
回来之后，他也知道了这个金陵城里新时兴的称呼，也就跟着喊了起来。
行礼之后，他又看了看李云身后的杜谦，笑着低头行礼：“杜先生。”
李云看了看他，问道：“情形怎么样？”
杨喜咧嘴一笑，开口道：“上位您放心，那小子没死。”
“属下问过大夫了，大夫说，大概死不了，不过伤的挺重。”
杨喜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之后说道：“后背中了一刀，肋下中了一刀，都不深，再深半寸，一定死了。”
李云闭上眼睛，开口道：“刺客捉住了没有？”
“有两个刺客。”
杨喜回答道：“这周公子身边也有好手，当场就留住了他们，这两个人很干脆，直接抹脖子死了。”
“尸体，已经被我们放起来了。”
杜谦听了，默默上前一步，对着李云低声道：“能这样自尽，要么是皇城司的人，要么就是派出来的死士。”
李云想了想，对着杨喜开口道：“继续守在门口，我跟杜兄进去瞧一瞧。”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会馆，刚进去没多久，就看到公孙皓，已经坐在了周昶房间外面，就这么席地而坐。
李云上前，看了看他，开口道：“公孙将军。”
公孙皓猛的抬头看着李云，然后又看了看杜谦，咬牙道：“李府公，金陵地界，出了这样的事，你是不是要给青州，给大将军一个交代！”
李云微微摇头：“公孙将军，这事怎么想，也不可能是我干的，我想杀你们，用不着任何手段。”
公孙皓冷笑道：“说不定正是要掩人耳目，所以才做出这种灯下黑的事情。”
李云摇了摇头，懒得跟他多说什么，只是走到房间门口，推门走了进去。
刚一推开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杜谦下意识皱了皱眉，而李云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面不改色的走了进去。
房间里，周昶身上的衣服已经尽去，伤口被用纱布包扎起来，鲜血已经沁出纱布。
房间里，到处可见染血的纱巾。
李云两只手拢在前袖里，踱步上前，微微弯下身子，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周昶。
此时，这位少将军紧闭双眼，脸色已经煞白一片，全无血色了。
李云又看了看一旁的大夫，大夫连忙说道：“府公，伤口已经处理了，敷了药，之后几天会起热，只要撑过这几天，退了烧，就没有什么事情了。”
李云“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周昶，微微叹了口气：“少将军，听得到我说话么？”
周昶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了床边的李云之后，他张开嘴，先是呢喃了一句，才沙哑着声音说道：“李…李叔父。”
见他说话都费劲，李云微微摇头，叹气道：“你好生休养罢，这件事我亲自去查，一定给你，给青州一个交代。”
说罢，李云退出了这间房间，走出去之后，他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周必，开口道：“交给你一个差事。”
“这段时间，你什么都不要做了，就留在这里，跟杨喜一起，保护周昶的安全。”
周必应了一声，深深低头：“是！”
安排了一些琐碎杂事之后，李云才跟杜谦一起，离开了会馆，走到外面之后，李云背着手说道：“先前，我还怀疑是不是什么苦肉计，想要从金陵多拿一些好处，看到他的伤，我又觉得不太像了。”
杜谦也点了点头。
“青州的情况，我详细看过，周绪儿子虽然多，但是目前能做事的，就这么一个，不会用这么大的的代价，来换一些不一定有的好处。”
“这事，杜兄就不用过问了。”
李云沉声道：“正好，从现在到年底这段时间，我没有什么太大的事情，我要用九司，把金陵城从里到外，都清理一遍。”
“能查出这件事的痕迹最好，查不出来，就当是未雨绸缪了。”
他看向杜谦。
“毕竟你我的家小，都在金陵城里。”
“好。”
杜谦先是点头，然后低声道：“这种凶案，也是金陵府的职责之内，金陵府的衙差，要不要也跟着查一查？”
“也可以。”
李云想了想，点头道：“金陵的各个衙门，现在都很需要经验，这事他们可以自行其事。”
二人简单商量了几句之后，便原地分开，李云回了李园，杜谦回了金陵府衙。
回到了李园之后没多久，一身蓝色衣裳的孟海，便一路小跑，来到了李云的书房里，见到李云之后，立刻半跪在地上，深深低头：“上位！”
“九司失职，请上位责罚！”
“给刘博传信，让他立刻回来。”
“我已经派人封住了金陵城门，给你们三天时间，不说把金陵城里一切妖魔鬼怪都揪出来，但也要整体清理一遍。”
“往后，再有这种要紧人物出事。”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九司相关人等，统统都要获罪！”
在此之前，九司只是个情报机构，不管情报工作做的好还是不好，但最多也就是有没有功劳的分别，并没有罪过。
这件事情之后，九司也要立下章程，来区分功过了。
也就是说，李云筹建了数年的情报机构，要开始正式起来了。
孟海低头，连忙说道：“属下明白！”
李云交代了他几句之后，便让他离开去办差去了。
孟海走了之后，李云找来笔墨，亲自提笔，给周绪周大将军写了一封信。
这事虽然不大不小，李云也并不害怕与平卢军纠缠下去。
但是无论如何，不能被暗中的敌人牵着鼻子走。
一封信很快写完，李云吹干墨迹之后，封好口子，让人送往青州。
书信送出去之后，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李云背着手，看向天空，忍不住生出感慨。
“走在这条路上，当真是…举世皆敌。”

第543章 金陵皇帝
群雄并起的时代，会有真正的盟友吗？
答案是有的。
但是，不可能有永远的盟友。
因为这条路，走到最后，最终大概率只能剩下一个人。
当然了，也有可能剩下三个人。
但走到最后，彼此一定是敌对关系。
就比如说现在的江东，哪怕只是因为李云发展的快了一些，在暗中便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盯上了。
同时，也有不知道多少人，准备在暗中，暗戳戳的使坏。
这一次周昶遇刺的事情，就是个例子。
好在周昶没有死在金陵，这件事情，就还有余地，如果他真的死在金陵，即便那位周大将军在个人感情上可以接受，但是整个平卢军的颜面，也是不可以接受的。
到时候，李云与平卢军之间，便不止是淮南道之争了，而很可能会提前演进成为不惜一切代价的生死之战。
在目前这种状态下，即便李云能赢平卢军，也要最少花费两三年时间，付出大量的资源，而且底牌尽出，才有可能赢下来。
现在天下形势纷乱，两三年之后，会是什么模样，谁又能说的清楚？
这就是这件事幕后主使之人的险恶用心了，这个人的目标，就是把李云，拖进战争的泥潭里，无法脱身。
这天晚上，李云在自己的书房里，前前后后发出去了四五封书信。
一直到深夜，李云才回到了后宅，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再一次来到书房里，这个时候，九司已经整理了一些情报，送了过来，刘苏正在书房里，帮着李云整理这些文书。
见李云进了书房，她抬头看了看李云。
“夫君不多休息会儿？”
“多事之秋，休息不了。”
李云上前，搂了搂她，然后轻声道：“苏妹你心思细一些，今后在家里，也帮着我注意注意，如果觉得有哪个人不对劲，或者是有什么事不对劲，记得同我说。”
刘苏想了想，轻声问道：“是不是李园，有外人潜入进来了？”
“我不知道，现在还是怀疑。”
李云坐在了主位上，翻开已经被整理好的九司文书，刚一翻开，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刘苏走到他身后，帮他按摩太阳穴，一边按一边轻声道：“陆家姐姐这两天有些干呕，姐姐请了大夫，今天上门来给把脉。”
她语气温婉：“夫君可能又要有孩子了。”
李云这才抬头看了看刘苏，心情也好了一些，笑着说道：“那等有了结果，记得跟我说一声。”
刘苏低头“嗯”了一声，然后手放在了李云肩膀上，轻轻咬牙：“夫君…夫君昨天晚上睡在哪里的？”
“昨天我忙完，都后半夜了，谁也没有打扰，自己寻地方睡的。”
刘苏手上不停，轻声说道：“往后妾身多在书房帮帮夫君，如果夫君再忙到夜深，就…就…”
李云笑了笑：“就去你那里睡。”
“嗯。”
刘苏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这个时候，李云已经翻开了第二份文书，看完之后，他直接合上文书站了起来，回头看了看刘苏，轻声说道：“我要出去一趟。”
刘苏把他送到了门口。
“夫君注意周全。”
李云点了点头，大步离开。
而刘苏则是站在书房里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神色有些黯淡。
…………
离开了李园之后，李云坐上了自己那辆马车，很快来到了一座大宅门口。
这座大宅，原先是一个孙姓富商所有，后来孙家因为跟金陵的前任金陵尹勾结，被李云罚没了家产，这里也就成了官家的产业。
再后来，楚王武元佑一家，来金陵投奔李云，就被李云安排住在了这里。
孙宅变成了王宅。
此时，应楚王之邀，这座宅子门口，已经被李云布置了不少人手，保卫这座宅邸的安全。
这些人的领头之人认得李云，见李云过来，连忙上前，欠身抱拳道：“上位。”
“开门，我进去看一看。”
“是。”
大宅门口，很快被打开。
李云踱步走了进去。
此时，这座宅子的前院，有两三个孩童，正在追逐嘻嘻，再远一些看，还有个八九岁的孩童，爬到了高高的树上去，坐在大树的树杈上，往墙外看。
这些，都是楚王殿下的儿女。
此时，有一个妇人，正站在大树下，不住的呵斥树上的孩童，想让孩子主动从树上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李云进来了，因为这座宅子，从来也没有什么人进来。
几个追逐嬉戏孩子，很快注意到了李云，都围了上来，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李云。
李云蹲了下来，不过他太过高大，即便蹲下来，对于这些孩子来说，还是太高了。
他看向其中一个六岁左右的男孩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孩子看着李云，脆生生的回答道：“武延生。”
李云又看向另外一个孩童。
这小孩儿年纪更小一些，也跟着回答道：“我叫武延良。”
李云还要再问，胖乎乎的楚王殿下，已经从后院一路飞奔了出来。
这会儿，他连衣服都没有穿整齐，气喘吁吁的跑到李云面前，脸上挤出来一个大大的笑脸：“李府公，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王爷，还有王爷家里的这些王子郡主们。”
李某人轻声笑道：“你们搬到金陵之后，我还没有正经登门拜访过。”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包糕点，分给了这些孩子。
“路上买的。”
他跟楚王殿下解释道。
楚王殿下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他手上的糕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让几个孩子跑远一些玩，他则是带着李云，到了这座宅子的正堂落座。
坐下之后，楚王殿下苦笑道：“府公有什么事，直说就是。”
“皇城司，在金陵有多少人？”
李云也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
楚王默默叹了口气道：“具体多少人，我不知道，但是人数应该不少。”
李云点了点头，又问道：“先前殿下带过来的那些皇城司的人，其中有多少是朝廷的人？”
楚王武元佑刚到金陵的时候，带来了两三百个皇城司的人，并且都献给了李云。
李云的九司，顺利建成，这些人也有很大的功劳。
而当时，楚王殿下的说法是，那些人是老皇帝分给他的“遗产”。
“我不知道。”
楚王看着李云，握紧拳头，说话都有些颤抖了：“我真不知道。”
“我以为…我以为那些都是我的人。”
李云认真的看着他，突然笑了笑：“我相信殿下。”
“上次殿下说，有个给府上送菜的，给你递了京城的密信。”
楚王点头道：“是。”
“人我已经抓了。”
李某人轻声道：“说不定，能把金陵城里那些皇城司的人抓一抓。”
楚王殿下叹了口气，没有接话，而是开口问道：“李府公，到底出什么事了？”
“青州的少将军，昨天在金陵遇刺，按照我现在查到的情报。”
“跟皇城司…是有关系的。”
楚王殿下脸色微变：“我全不知情。”
“我知道，不然今天应该是殿下去见我，而不是我来见殿下，我有几件事，想问一问殿下。”
“府公请问。”
楚王松了口气：“我知无不言。”
“上一次，殿下向朝廷汇报我不准备继续做官之后，朝廷可有什么反应？”
楚王摇了摇头：“没有反应，至少是没有跟我说什么了。”
“除此之外，殿下跟朝廷，还有什么联系没有？”
“没有，没有。”
楚王殿下连连摇头：“一点联系也没有了。”
“嗯。”
李云看了看楚王，笑着说道：“这事我会慢慢查的，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问殿下。”
“你说，你说。”
楚王带着些小心：“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我现在，没有统领东南的名份了，这事以后可能有些麻烦，”
“如果我因为皇城司的事情，与朝廷交恶。”
“殿下愿意做我的名份么？”
武元佑一脸懵逼：“什么…什么意思？”
“说的简单一些。”
李云看着他，开口问道：“殿下愿意当皇帝么？金陵的皇帝。”
“我们一起，讨贼平乱。”
“我…我…”
楚王殿下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来话。
“不是现在。”
李云很耐心的跟他解释道：“殿下不愿意也没有关系，不愿意的话，我再想别的路子。”
当初接纳武元佑的时候，李云就有过这方面的构想，毕竟这是一面很好的旗帜。
只是那会儿他还在武周朝廷里挂职，势力也还太小，楚王这面旗帜，就一时用不太上。
如今，他很有可能要跟朝廷正式作对，这面大旗就有了它的用处。
当然了，就目前而言，这还只是李云一个预备方案，是将来的备选之一，不一定非要实施，但是必须要提前做好准备。
想到这里，李云停顿了一下，然后再一次看向武元佑，声音平静。
“不过如果殿下不愿意，将来…”
“就没有二王三恪了。”

第544章 何时起事！
这个时代，不管做什么事情，都需要名份。
李云被朝廷罢免，已经有几个月时间了，虽然跟他亲近的人改了称呼，称为上位，但是这个上位并没有实际的官职。
而更外面一些的人，如今依旧称呼他为府公，承认的是他这个江南观察使的差事。
现在的李云，虽然不在武周朝廷的体系之中了，但是并没有竖旗造反，只是以一个白身，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与朝廷共存的状态。
而这种状态，在和平状态没有什么问题，但一旦李云跟朝廷之间变为敌对状态，那么他就需要一个名分。
这个名分，不能来自于朝廷，那么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了。
第一条路，起兵起义，讨伐暴君，或者是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
第二条路，就是另立中央，以楚王武元佑为旗帜，起兵攻伐朝廷，一旦功成，就可以奉迎楚王进入京城，正朝廷大位。
然后李云，就可以成为类似曹老板的角色，以权臣的身份征讨不臣，等到时机合适，再让那时候的楚王殿下禅位给他，把楚王挪到王公的位置上去，成为新朝的二王三恪。
这些，都是历朝历代，演绎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事情，不止李云熟悉，楚王武元佑也是熟悉的。
他本来胆子就不大，听到了李云的话之后，缩了缩脑袋，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李府公，这如何使得？我…我不成的。”
李云笑着说道：“我觉得，殿下比当今陛下，强的多了，只是当初先皇帝识人不明。”
楚王殿下苦笑道：“即便我有这个胆子，用什么理由去征讨朝廷？”
“理由太多了。”
李云笑着说道：“暴君无道，嗣位之初，便天降灾劫，中原数年大旱，少有雨露，以至于流民遍地，饿殍千里。”
“再之后，才生出王均平之变，新朝狼狈西逃，此等天子，有何颜面忝居君位？”
天人感应，人间的一切灾害，都可以对应到皇帝头上，成为皇帝的罪过。
这是为了给天子之位加上神圣性，从而带来的副作用，最后也成了攻讦天子的绝佳法门。
楚王殿下瞠目结舌的看着李云。
李云这一套说辞，说的行云流水，绝不是骤然想出来的，多半…多半在心里，不知道想了多久了！
他看着李云，支支吾吾的说道：“李…李府公，中原大旱，是…是我父皇在位时候出的事情，似乎…似乎不应当加在我大兄头上。”
“这不重要。”
李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再说了，那个时候当今天子虽然没有登基，但已经在政事堂理政了。”
“实际上，他已经在朝廷做主。”
李某人指了指天，煞有介事的说道：“举头三尺有神明。”
武元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他看了看院子里顽耍的孩子们，叹了口气：“李府公，这事我若是不应承，你会不会杀我一家？”
李云微微摇头：“不会，但是如果殿下不应承，咱们之间的合作关系，也就不存在了。”
“将来，殿下一家只能是庶人。”
武元佑点头，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又问道：“我若是应承下来，府公将来会杀我吗？”
“也不会。”
李云笑着说道：“若是我们大业不成，最终事败，那么朝廷或者其他人，自会杀了殿下。”
“若是大业有成，殿下一家，世代为新朝宾客。”
武元佑咬了咬牙，开口道：“我应了！”
“好。”
李云抚掌笑道：“殿下干脆。”
“那我也不婆妈，我在这里应承殿下，不管将来，我会不会竖起殿下这面大旗，只要我功成，殿下便是新朝宾客。”
“若我大事不成，止步江东。”
李云正色道：“殿下一家，我也一直养着。”
“等，等等！”
楚王殿下突然站了起来，大声阻止了李云说话，他急急忙忙的说道：“李府公，你等一等！”
说罢，这个小胖子一溜烟跑了出去，没过多久，他就抱着笔墨纸砚，又回到了正堂里。
他将这些玩意儿摆在李云面前，然后一脸真诚的看着李云。
“你…你立字据！”
李云忍不住哑然失笑：“殿下，真是幽默。”
“好。”
李云笑着说道：“这个字据，我给你立了。”
武元佑大喜，他亲自给李云添水磨墨，铺开纸张，又用镇纸压平。
李云蘸了墨迹，给他留了一张字条，大概的意思是，楚王一脉，永为李氏宾客。
见李云写完之后，武元佑又直勾勾的看着李云，李云明白了他的意思，从腰里取下自己的私章，给他盖了个章。
武元佑拿起这张字条，小心翼翼吹干墨迹，然后对着李云开口说道：“府公将来若是成了事，这张纸条，便价值连城了。”
“要成为我这一家的传家之宝。”
李云啧啧有声：“殿下身为武姓，说这种话，便不怕祖宗怪罪？”
“祖宗选的是大兄，又不曾选我。”
武元佑笑着说道：“再说了，我身不由己，祖宗会理解的。”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是哈哈一笑。
这二人，一个出价世代富贵，另一个则算是卖了列祖列宗，合作的相当愉快。
…………
有了皇城司的线索之后，九司很快动作了起来。
到了事情发生之后的第四天，刘博也急急忙忙赶了回来，见了李云一面之后，他便投入到了紧急的工作之中。
转眼又过去三天。
几天时间之内，金陵城被捉起来的皇城司人员，以及与皇城司有关的人员，超过了两百个人。
很显然，这只是皇城司人员的一部分。
不过，城门已经没有办法继续禁闭了。
这本就不是关上几天城门，就能够抓干净的事情。
城门再关闭下去，外面就有可能会传金陵的谣言了。
城门打开的当天，杜谦提了一壶酒来见李云，二人在李园后院，对坐碰杯，杜谦敬了李云一杯酒之后，开口问道：“二郎，周昶遇刺的事情…”
“基本上可以确定是皇城司的人干的了。”
李云仰头一饮而尽，笑着说道：“这一两百年的皇城司，真是不简单，几天时间抓了这么多，你家，我家，都有人与他们有关系。”
杜谦先是点头，然后问道：“二郎准备怎么处理他们？”
“先问，问不出什么东西之后，就考虑处理掉。”
杜谦皱眉，轻声道：“要是这样的话，恐怕会彻底惹恼朝廷，到时候朝廷下征讨文书，或是派兵来讨…”
“我已经有预案了。”
李云把武元佑的事情，跟杜谦大概说了一遍，然后笑着说道：“这是天子的胞弟，很是有用，到时候大旗一竖起来，我们即便不是万众归心，至少也不会被千夫所指了。”
杜谦认真想了想，然后看着李云，问道：“二郎打算什么时候起事？如果起事的话，我觉得最少要明年下半年，时机才算成熟。”
“我们新占了太多地方了，尤其是淮南道，需要一段时间去消化，然后还要再积攒一些粮食。”
杜谦这里用的“起事”，并没有什么问题，因为一旦拥立楚王，就真的是正儿八经的起事了。
李某人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开口道：“现在定下来什么时间，有些太早了，我把这批皇城司的人给处理了，看看朝廷如何反应。”
“如果朝廷发兵来讨，或者是撺掇着其他势力发兵来讨，短时间内，我们还是以攻代守，积攒实力。”
“等时机成熟。”
李某人笑着说道：“等时机成熟的时候，看看我们够不够壮，如果够壮，便不用楚王为旗帜了。”
“如果不够壮，那就把这面大旗给竖起来。”
拥立新君，也会有一些副作用。
别人会说你谋朝篡位，立国不正。
另一个世界的曹老板，被骂了一两千年，一直到近代，才风评好转。
李云倒是不怕被骂，而是怕新朝不够纯净。
而如果以自己的名号起兵，最后争得天下，逼着武周的皇帝逊位，相对来说，就英雄气很多了。
这些事情，充满了变数，都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定下来，只能先当做预案之一。
两个人商量了许久，最终才把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要紧事情给定了下来。
次日，李云派人，将那些确定是皇城司的人手，以奸细罪名，悉数处死。
而他则是来到了会馆，再一次见到了周昶。
此时的少将军，气色已经好了许多了。
李云坐在他面前，对着他笑了笑。
“少将军，咱们…”
“重新谈过。”

第545章 恢复中原！
李云是个讲究人。
既然事情已经基本上查清楚了，的确是他，以及江东集团的过错，而这个过错，几乎导致了周昶死在金陵，那么男子汉大丈夫，该担下的责任就要担下来。
要是埋着头装鸵鸟，装做无事发生，那就太没有格局。
周昶此时，已经能够坐起来了，他披着里衣，勉强坐了起来，让一旁的丫鬟，给理了理自己散乱的头发，然后才看着李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叔…叔父查清楚了？”
“查了个七八成。”
李某人两只手拢在前袖里，看着周昶，缓缓说道：“这事，一定有朝廷皇城司的人参与，但是有没有其他势力参与，现在还不太好说。”
“虽然是皇城司所为，但是这里是金陵，少将军出了事情，我的责任就推脱不掉。”
“先前谈好的条件，咱们可以再谈。”
李云很坦然的说道：“我依旧要淮南道，但是其他条件，可以多给一些。”
“少将军，可以提要求了。”
周昶看着李云，感慨道：“我这些年，也认识了不少人，什么王公贵胄，世家公子，都是见过的，还真没有几个人，像叔父这般豪气磊落。”
他顿了顿，问道：“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吗？”
李云伸出五根手指，开口道：“最多价值五万贯。”
“这个价是我的底线，没得商量。”
少将军自嘲一笑：“原来我的性命，在李府公眼里，只值五万。”
李云看了看他。
“五万不少了。”
他默默说道：“江东兵一个将士的抚恤，只有二十贯钱，少将军一个人，抵得上我两个半都尉营了。”
“而且，少将军还没有死。”
周昶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算法，他愣神了一会儿，然后回过神来，咳嗽了一两声，开口道：“我跟叔父要五万贯的铜，叔父给是不给？”
“给。”
李云神色平静：“我这个人，说到做到。”
周昶心中，大是意动。
不过他还是强行按捺住心中的贪念，思索了一番之后，咬牙说道：“大丈夫，一个唾沫一个钉，我先前既然跟杜先生已经谈好了，这会儿便不再改悔！”
“咱们依旧按原先的条件来。”
“我只希望，叔父能真的兑现自己的承诺。”
李云对周贵说的承诺，一旦平卢军与范阳军动手，他绝不参与。
李云愣了愣，然后面带狐疑：“你们青州，该不会已经跟范阳军打起来了罢？”
周昶神色平静：“小冲突。”
“好一个小冲突。”
李云笑着说道：“你们瞒得还真严实，我至今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因为的确是小冲突，要真的大规模打起来，江东这里不可能不知道。”
他看着李云，又咳嗽了两声，开口道：“我原先不怎么服你，但是今天这个事，我心服了。”
“咱们两家，将来若能长久的做邻居。”
周昶对着李云笑了笑：“我便认下这个辈分，子孙后代，也一直都认。”
李云看了看周昶，也跟着笑了笑，却没有接话。
他并不认为，两家能长久的做邻居，更不可能到子孙后代。
但是，他多少能猜到一些，周家父子对他表露“善意”的原因。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家跟范阳军，的确快要打起来了。
二一方面，是经过这段时间，各个州郡的表现来看，那位周大将军已经清晰的认识到，他杀顾文川一事，得罪了太多读书人。
基本不可能再去逐鹿天下了。
对于周家来说，最好的局面，就是割据一方，然后去相信后人的智慧。
向李云示好，也是给自己家留一条退路。
…………
京城，皇宫门外。
一个一身武官官服的中年人，在高太监的带领下，一路来到了皇宫门口，还没进皇宫，他就看到了一群宫人被绑的严严实实，在宫门口跪成了一排又一排。
这中年人微微低头，问道：“公公，这些人是…”
高太监瞥了一眼这些宫人，然后看了看这中年人，淡淡的说道：“都是些吃里扒外的东西，等到正午，就要斩首了。”
这中年人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这些太监宫女，大概率就是韦全忠韦大将军在京城的时候，那些暗中投靠了韦全忠的宫人。
如今，韦大将军已经离开了京城，这些人没了依靠，被皇帝陛下，一个个拉清单了。
高太监看也不看这些人，而是开口道：“梁使君，你没有经历过朝堂，一会儿见了陛下，可要注意礼仪规矩。”
这个被称为梁使君的中年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王均平的麾下将领，据说最后斩杀了王均平的大周功臣，如今的汝州刺史梁温。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进京城，也不是他第一次进皇宫。
相反，他对皇宫是相当熟悉的。
上一次，他是跟着王均平一起进的皇宫，那一次他被分到了不少金银钱物还有女人，可以说在皇宫里流连忘返。
而这一次，他是作为大周臣子，来面见天子的。
人生的际遇，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在高太监的带领下，他很快到了崇德殿殿外，高太监准备进去通报，让梁温在殿外等候，梁温从怀里掏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稍稍塞进了高太监手里，低头道：“公公，担待担待。”
高太监脸上露出笑容：“梁使君这是做什么，咱们都是自己人，还这般客气。”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高太监只是手掌微动，这一颗珠子就消失不见，他飞快的进了崇德殿通报，没过多久，梁温就被宣了进去。
一路走到皇帝陛下面前之后，梁温毕恭毕敬的行叩拜大礼，而且相当标准。
他不仅跪的标准，而且屁股高高撅起，标准的已经有些夸张了。
显然，这厮私下里没有少练。
皇帝陛下，这会儿正在跟裴璜聊江南的事情，正说起皇城司在金陵人手大损，皇帝陛下颇为恼火，握拳道：“这李云，真是半点都养不熟，非是朝廷破格拔擢，他焉有今日！”
“现在，他已经全然不准备当我大周的臣子了！”
裴璜也皱眉，附和道：“这个人，的确已现反骨，皇城司汇报，他现在，把楚王殿下给封锁了起来，皇城司的人已经完全接触不到楚王殿下来。”
“说不定，他们就要用楚王殿下做什么文章。”
皇帝还要再说话，一旁的高太监终于抓住空档，低头道：“陛下，汝州刺史梁温到了。”
皇帝这才扭头看了看屁股高高撅起，跪在地上的梁温。
他有些诧异。
从王均平之乱后，朝廷威望大损，已经许久没有人，在他面前跪的这么标准了。
甚至，已经许久没有人，正正经经的叩拜他了。
皇帝给了裴璜一个眼色，裴璜立刻懂事的站在一边，没有说话了。
“梁卿，起身罢！”
梁温低头应是，爬了起来之后，依旧毕恭毕敬的站着。
皇帝跟裴璜对视了一眼，然后问道：“知道找你来做什么吗？”
“知道。”
梁温低头道：“王贼之后，中原大乱，至今不曾平息，以至于税收不畅，政令不通。”
说到这里，他直接再一次跪在了地上，以头触地，叩首道：“臣愿意为陛下，尽力收服中原，恢复大周社稷！”
皇帝看了看他，问道：“你有多少兵马？”
“回陛下，臣当初潜伏贼军之中，贼军溃败之后，臣收拢了一部分，约莫有八千人，后来臣奉命到汝州任事，又收拢了一些将士，现在人数已经两万人有余。”
皇帝“嗯”了一声，问道：“如果让你去办，你要多长时间，能够恢复中原？”
“陛下，中原没有大的乱匪了！”
“明年，明年这个时候之前，臣一定可以替陛下，替朝廷！”
说到这里，他抬头飞快的看了看皇帝，又飞快的低下头。
“恢复整个中原！”

第546章 重封重赏
关中的情况，现在变得很怪异。
如果把关中比作一座大宅子的话，虽然三个节度使都已经离开，但是各自留了人，看住了这座大宅子的几个宅门。
他们随时可以再进来。
但是宅子里的人，却不那么好出去了。
比如说，现在的皇帝陛下，正在尽全力收拾整顿被三个节度使“魔改”之后的禁军。
且不说他需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让禁军完全剔除掉三个节度使遗留下来的影响力，即便现在，他就能把禁军完完全全的控制在手里，这会儿也派不出去。
关中四关被人家占了三个，禁军怎么出得去？
但是在这个时候，皇帝又不甘心只缩在关中这一亩三分地，当他的京畿皇帝。
至少，他想要收回中原这块核心区域。
所以，他就想要求助外力。
而这个招安过来的汝州刺史梁温，被高太监在皇帝面前好一顿夸，也就顺理成章的，被召到了京城，召到了皇帝陛下面前。
不得不说的是，梁温这个人胆子相当大。
他是反贼出身，哪怕受了招安，但依旧改变不了他贼的身份。
而且他这个时候，已经在汝州附近建立起了自己的势力，如果一般人在他这个位置上，多半都会老老实实在汝州享福，当自己的土皇帝。
但是梁温野心很大，胆子也很大。
为了取得皇帝的信任，他竟真的一路进了京城，跪在了皇帝陛下面前。
皇帝看了看裴璜，又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中年人，沉声道：“朕要尽快恢复中原的秩序，恢复朝廷的税收，以及恢复东都。”
“你既然敢应承下来这件事，那朕就让你放手去做。”
“朕可以封你做河南道招讨使，帮助朝廷，恢复中原。”
“争取在两年之内，恢复河南道所有州郡的钱粮赋税。”
“这件事做成了。”
皇帝看了看屁股撅的老高的梁温，沉声道：“朕另有重赏，将来封侯拜相，也都不是没有可能。”
梁温跪在地上，以额头触地：“臣，多谢陛下！”
他磕了好几个头之后，抬头看了看皇帝，突然咬牙道：“臣还有一件事情，想要私下里奏陈陛下。”
皇帝皱了皱眉头，不过很快舒展开来，他对着宫人们挥了挥手，很快这些伺候的太监宫女们，就都退了下去。
不过裴璜并没有离开。
梁温也不敢让裴璜离开，等到人都走了之后，他才低着头说道：“陛下，臣若是侥幸替朝廷收复东都，便可以…”
说到这里，梁温顿了顿，沉声道：“便可以与禁军，东西夹击，将潼关，重新取回陛下手中！”
听到这句话，皇帝与裴璜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惊讶。
皇帝陛下看了看梁温，想了想之后，皱眉道：“混账话。”
“关中四关，哪一个不在朕的手中？潼关的河东驻军，难道便不是朕的军队了吗？”
梁温依旧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皇帝陛下跟裴璜再一次对望，滚了一会儿，裴璜才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梁使君，当务之急，还是先恢复中原，恢复东都，其他的事情。”
“等你恢复了东都再说不迟。”
“是。”
梁温必恭必敬的说道：“下官失言了。”
皇帝对着他摆了摆手：“好了，你一路舟车劳顿，先下去歇息罢。”
“是。”
梁温从地上爬了起来，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
裴璜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才看了看皇帝，低声道：“陛下，这梁温，乃是王均平所部出身，臣以为，用则用矣，但是不可以尽信。”
“臣总觉得，这个人…”
裴璜琢磨了一下，继续说道：“虽然看起来恭顺，但是却有些危险。”
皇帝低哼了一声：“他手底下才多少兵马，总不能比李云更危险，这个李云！”
皇帝握拳道：“真是胆大包天！”
“一言不合，就敢肆无忌惮的处死皇城司的人！”
裴璜先是点头，然后轻声道：“皇城司在金陵扎下来的根须，这一下被他拔除了大半。”
“更可惜的是，那周昶还未死。”
皇帝陛下握紧拳头，许久之后，才呼出一口浊气，问道：“刺杀周昶，是皇城司做的么？”
“不一定。”
裴璜微微摇头道：“陛下，江东离关中太远了，当时我们布置人手的时候，只能让皇城司的人自行其事，整个金陵的皇城司，都是一个叫做张禾的人负责。”
“他可以自己决定在金陵的行动，而当时，臣给张禾布置差事的时候，的确有让他…挑动东南。”
“免得李云再一次做大。”
说到这里，裴璜看了看皇帝，轻声道：“所以，张禾是有动机去刺杀周昶的，不过这件事情之后，金陵的皇城司被李云给清剿了，张禾现在也还没有消息，具体是不是皇城司做的。”
“不太好说。”
皇帝依旧有些恼火：“那李云，一定是查到了些什么。”
“他即便查到皇城司，把人逐出金陵，放回朝廷来就是了，竟直接杀了，一点也没有将朕瞧在眼里！”
皇帝陛下当然是生气的。
皇城司，虽然是不怎么见得光的衙门，但的确是朝廷的正经衙门，你李云发现了皇城司的人，一点气都不通直接处理了，那就是直接跟朝廷作对。
甚至是跟朝廷翻脸了。
毕竟，李云这种处理方式，几乎就是处理地方间谍的方式。
作为大周天子，皇帝心里当然不好受。
如果他这会儿还有足够的能力，一定想都不想，要直接下诏书降罪，发兵征讨了。
可惜的是，他现在力气太弱了。
裴璜叹了口气道：“陛下，几次对江南做事，这李云的势力，却眼见着越来越大，如今，已经不逊色于那些十万人规模的藩镇了。”
“朝廷现在，对他还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而且，臣听说。”
裴璜抬头看了看皇帝，又低头说道：“最近一段时间，不少家族派了人去金陵，跟李云见了面。”
皇帝面无表情：“这些人古来如此，有什么稀奇。”
裴璜与皇帝面对面而坐，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份文书，两只手递给了皇帝，开口道：“陛下请看，这是臣搜罗到的，有关江东李云所部的详细情报。”
“杜家的杜十一，现在应该已经在替李云做事情了，不过这些文官，在这种乱世，于时局无用，倒不用在意，臣注意到的是，这李云手底下，分出了四个将军，分别是苏晟，赵成，李正，还有一个刚提上来的邓阳。”
“这四个将军，统领了江东几乎所有的兵马，而李云本人，已经不再直接统兵，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这四个将军里，苏晟是苏靖苏大将军之子，赵成是赵统赵大将军之子，都是我们大周的旧臣。”
“这李云不受官，陛下可以给这四个将军，重重加封。”
裴璜轻声道：“让他们，有足够的官衔独当一面。”
“不止是给他们加封，给他们各自麾下原本无有官职的将官，也都一一加封。”
“这样一来，哪怕白身的李云，能够暂时靠威望压住他们，时间长了，彼此之间，恐怕也会生出嫌隙。”
“如果这四个人，到最后反目，各自为战，江东的李云，则不攻自破。”
皇帝接过裴璜递过来的文书，认真看了看里面的内容，然后抚掌赞叹：“好！”
“看来，三郎的确是用了心思的，这四个人当中，当属这苏晟最好加封，他父虽然吃了败仗，但是并未获罪。”
“可以让他，接过其父亲的官爵。”
皇帝陛下目光灼灼：“这事，三郎你立刻去办，然后让下面的人，把圣旨尽快发下去。”
“记得…广而告之。”
裴璜深深低头：“臣遵命。”
…………
十天之后，黄州境内。
两位身着蓝衣的太监，手捧着朝廷的圣旨，自称天使，一路进了苏晟军中，在苏晟面前展开圣旨。
苏晟冷冷的看着这两个太监，站而不拜。
两个太监，仿佛没有看到一般，直接展开圣旨，咿咿呀呀的往下念。
念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念到了正经地方。
“苏靖苏大将军，为国尽忠，功劳莫大，封汝南侯，追封英国公。”
“其子苏晟，袭汝南侯爵，封…”
这太监看了看苏晟，继续念道：“封淮南道观察使。”
苏晟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而在同一天，江东四大将军，除金陵的新将军邓阳之外，其余三位，俱都收到了朝廷的圣旨。
一一重加封赏。

第547章 根深蒂固
“拿了！”
苏晟冷着个脸，让人直接将这两个朝廷派来的太监绑了起来。
这两个太监很快被人按住，大伙正上绳子的时候，这两个太监不住叫屈，大声道：“苏将军，苏将军，我二人是朝廷的使者，朝廷的使者啊！”
苏晟黑着个脸，神色阴晴不定。
皇帝这招，对李云有没有用不知道，对于他苏晟来说，已经非常有用了。
父亲算是死在朝廷手里，苏晟对朝廷恨之入骨，现在，好几年时间过去。如今朝廷居然腆着个脸，派人过来，追封他的父亲！
这并没有让他感恩戴德，只是让他更觉得恶心，也让他立刻想起了惨死的父亲。
而且，这件事不止是恶心他这么简单，如今李云已经没有朝廷的职位了，告示都贴遍了江东，朝廷转过头来，不仅给他封侯，还授了淮南道观察使的官！
这是什么用心？
即便是他很清楚李云的脾气，也知道李云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对他有什么态度上的改变，但是传出去，影响一定不会太好。
说不定，就有一些钻营的小人，会借此生事！
苏晟冷着个脸，看向这两个人，喝问道：“朝廷都给哪些人去了旨意？这黄州，是只你们二人，还是另有人跟来！”
苏晟领兵到现在，手底下也已经杀伤了不知道多少人命，此时发起火来，杀气腾腾，唬得这两个太监连忙低头，开口道：“苏将军，别的圣旨奴婢们不知道，但是奴婢们随行，还有一些皇城司的人，帮忙把将军的任命，发布各州各县去了。”
这其实是比较常规的事情，在个通信基本靠走的年代，光有圣旨任命给当事人是不太行的，基本上也要有文书，发给其辖区的所有衙门。
这样，效率才会高一些，要不然，任命了也白任命。
现在，朝廷授了苏晟淮南道观察使，正常的操作就应该是，同步下发文书，给淮南道各个州县。
苏晟黑着个脸，沉声道：“来人！”
都尉贺钧此时正在附近执勤，闻言连忙跑了过来，低头道：“将军吩咐！”
苏晟看了看他，喝道：“你去，领你的都尉营，到各个州县去，如果看到有朝廷的人，广告什么文书，立刻捉了，押回来！”
贺钧是苏靖大将军麾下出身，闻言毫不犹豫，立刻低头道：“属下遵命！”
苏晟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再让余野，把这两个阉人，送到金陵去，交给上位处置！”
贺钧低头应是，正要离开，苏晟又叫住了他，皱眉道：“算了，淮南道的战事将了，黄州这里，也不需要有我了，我亲自回一趟金陵。”
这种事情，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更何况，苏晟跟李云，只能算是师兄弟，还远远不是亲兄弟。
……
同一天，光州赵成赵将军大营里，也来了两个自称是天使的太监，当着赵成的面，将朝廷的圣旨给念了一遍。
不过念到最后，内容就跟苏晟那边不太一样了。
“先帝当年，听信谗言，误杀忠良，以至于赵家蒙冤至今，朕已令有司衙门，彻查详实。”
“大将军赵统，实系冤枉，今恢复赵统一切官职爵位，补授山阴侯，追封越国公。”
“其子赵成，袭山阴侯，任淮南道招讨使。”
听到山阴侯三个字，赵成脸上就已经面露凶相，再回头看向帐中一众将士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全然黑了。
“拿了，将这二人拿了！”
赵成怒喝了一声。
很快，左右上前，把这两个太监，给控制了起来。
赵将军坐在主位上，恶狠狠的说道：“冒充朝廷钦使，假传圣旨，推出去杀了！”
军令如山，几个将士虽然犹豫，还是很快点头，准备把这两人押下去杀了，帐中的孟青站了出来，抱拳道：“将军，这事非同小可，杀与不杀，是不是要先问过上位，或是把这两个人，押送到金陵去，交给上位处理？”
这个时候，平卢军已经在后退的过程之中了，因此赵成所部，基本上都已经汇率在了光州，只等着平卢军完全退出淮南道之后，他们跟着接手剩下的几个州，然后便回金陵去，庆功领赏。
所以孟青，此时正在赵成帐中。
赵成看了看孟青，微微摇头：“必须杀了，不杀，不足以明我之志。”
赵将军让人，将这两个太监，推到了大营中间的空地上，然后他亲自拔出腰间的佩剑，毫不犹豫两剑，在这两个太监的惊呼之中，将他们一一扎死。
处死了这两个太监之后，他看着孟青，沉声道：“这事不大不小，小孟将军，你带人在光州四下看一看，”
孟青连忙上前，抱拳低头道：“属下遵命。”
赵成又交待了一些军中的事情，然后牵着自己的坐骑，只带了四五个随从，飞马赶回金陵。
相比较于苏晟，赵成清楚的知道，自己跟李云之间，并不是特别亲近，因此，他也就更加惶恐。
作为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土著”，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太过敏感了。
一个不小心处理不好，后面就可能是遗祸无穷！
就在两位将军动身赶回金陵的当天晚上，就有九司的人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到李园跟李云汇报了一些相关的情况。
而且，有了上一次事情之后，九司现在，要小心谨慎很多了，甚至是刘博亲自到的李园，跟李云说了一些详细的情况。
李云在书房里，听了刘博的汇报之后，拍着他的肩膀笑了笑，开口道：“放心，放心，翻不了天的。”
如果李云是像王均平那样骤然起势，这会儿的确应该慌了，因为这是朝廷实打实的在动他的兵权。
但是李云发展的基础相当扎实。
最近两年左右的时间，他的势力的确扩张的非常快，但是刚开始的时候，李云真是一步一个脚印，一点一点踩过来的。
要知道，当初他开始自己带队伍的时候，甚至王均平都还没有起事，而等到王均平成为十几万人规模庞然大物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李云，麾下不过两千人。
他亲自打熬出来的，出身缉盗队的那种中层将领，就是他最坚实的兵权基础，朝廷的这些手段，很难动摇他的基础。
至少是当前阶段不行。
十几二十年后，这招或许还有些用，但是十几二十年后，李云同现在，又更加不可同日而语了。
刘博看了看李云，低声道：“二哥，邓将军那里有朝廷的人，其他两个将军，还有瘦猴那里，朝廷恐怕都会派人，要不要通过九司，把他们叫回金陵来，详细问一问情况。”
“不用。”
李云轻声说道：“等明天罢，明天邓阳…多半会自己来寻我，至于其他两位将军。”
“至少也会给我来信。”
刘博心里还是有些犹豫。
他跟李云，是真正的利益共同体，而且他并没有参与江东兵的最初阶段，也就是缉盗队阶段，这会儿心里有些没底。
李云安慰了他几句，刘博这才点了点头，跟李云说了些其他的情况，就起身告辞。
“二哥，时间不早了，你该还有别的事情忙，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去了。”
李云一把拉住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笑着说道：“这李园又不是没有客房，这么晚了，你连个家都没有，你回哪里去？”
“就在这住下。”
刘博想了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上回因为周昶遇刺的事情，李云责骂过九司，自然顺带着骂了几句刘博，这原本都是工作上的事情，但连带着兄弟二人之间，都生分了些。
不过，这些都是小摩擦，喝顿酒，也就一笑了之了。
这天晚上，李云一直忙到很晚，第二天一早，他还没睡醒，就被躺在边上的刘苏推醒。
“夫君，刚才冬儿过来说，邓将军带着两个朝廷的钦使到府上了。”
这段时间，李云只要睡的比较晚，都是睡在刘苏这里，闻言他揉了揉眼睛，先是看了看天色，才睡眼惺忪的起身，披上了衣服。
刚走到李园的前院，就看到一身便衣的邓阳，已经等在了前院，见到李云之后，他连忙上前，直接跪了下来：“上位！”
李云上前把他扶了起来，笑了笑：“朝廷给你封了什么官啊？”
邓阳先是一愣，随即便觉得自家老板未卜先知，神秘莫测，他连忙低头。
“上位，他们…他们让我，做什么金陵府，以及润州，常州防御使。”
“还封我做了什么将军…”
李云闻言，哈哈一笑。
“官还真是不小。”

第548章 响亮的名头！
李云麾下的四个将军，都先后收到了朝廷的任命文书。
其中，因为邓阳就驻兵在金陵府，他收到朝廷圣旨的时间最晚，其他三位，都是先他一天，收到的朝廷圣旨。
不过，他离李云最近，反而是最先到的李园。
听到了李云的话之后。邓阳脸色通红，低头道：“上位，莫要取笑属下了。”
他摆着手说道：“属下，属下跟着您杀人还可以，哪里会做什么官…”
几个将军里，邓阳无疑是出身最低的一个，他是李云在宣州收伏的一百多个山贼之一。
同时，也是当初那一百多个人里，混的最好的一个，现在已经成了李云手底下，第一梯队的将领。
虽然，他还依旧有些稚嫩，甚至基本上没有负责过什么大的战事，但是能有这种成就，再加上缉盗队出身，他对李云，可以说是忠心耿耿。
在李云心中的忠诚度，是仅次于自家兄弟李正的。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朝廷给的这个官职，不高不低，正适合你，你也不必推辞，就干这个差事就是了。”
邓阳支支吾吾，跟李云解释了好一通，李云看了看他，问道：“听说，你带了两个朝廷的钦使过来？”
“是，就在外面。”
邓阳连忙低下头：“上位您要见一见他们？”
李云正要点头，昨夜留宿李园的刘博，从不远处一路小跑过来。
邓阳见了他，连忙低头抱拳行礼：“刘司正。”
刘博这才看到邓阳，也低头还礼，称了一声邓将军。
双方行礼之后，刘博才从袖子里掏出文书，然后递给李云，低声道：“上位，九司的消息，赵将军与苏将军，已经在赶来金陵的路上了，按照他们的脚程，今夜或者明天，就能赶回金陵。”
李云闻言，微微皱眉，无奈道：“还真是能折腾。”
说着，他叹了口刘博，笑着问道：“李正那里呢？他回来了没有？”
刘博微微摇头，脸上也露出笑容：“他多半，不会急着赶回来，说不定回来都不会回来。”
要说相信，李云李正兄弟俩之间，自然是百分百相信的。
就现阶段而言，哪怕李云把这个东南之主的位置让给李正，李正也绝不会去做，他也不一定做得来。
因此，碰到这种信任危机的时候，苏赵二人都得急着赶回来跟李云分说解释，撇开身上的嫌疑，但是李正却不用这么做。
看了看手上的文书之后，李云又看向邓阳，笑着说道：“你那两个前辈，明天就到金陵了，你也不用在这里待着，回军营里去罢，明天中午，我在李园设宴，请你们三个喝酒。”
邓阳连忙应了一声，低着头退了下去。
李云又跟刘博一起，去看了看邓阳带回来的那两个朝廷的天使。
派来金陵的这两个天使，也是宦官出身，但是这会儿，两个人虽然被绑了起来，但都是神情平静，没有半点畏惧。
见到李云之后，两个人也只是不约而同的瞥了李云一眼，就都不说话了。
李云摸着下巴，看了看这两个人，问道：“谁让你们到金陵来的？是朝廷，还是陛下？”
二人拒绝回答，其中一个人，抬头看着李云，开口喝道：“李二，你若是羡慕了，我等可以回去转禀朝廷，到时候，朝廷定封你个江南节度使！”
“位列四将军之上！”
听他这么说，李云便知道，这人除了是太监之外，多半还有个皇城司的身份，因为等闲宦官，这会儿多半已经吓破胆，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李某人摸着下巴，思考了一番，扭头看向刘博，开口笑道：“刺二人假冒天使，把这两个人，送到楚王殿下宅子里去，交给楚王殿下处置。”
刘博先是一怔，然后忍不住对李云竖起了个大拇指。
楚王武元佑，现在的政治立场基本上是偏向李云这边了，但是他偏偏又身份暧昧。
这会儿，把这两个太监送过去，正可以定下楚王的站位。
如果这两个太监死了，那楚王自然就是站在李云这边，没有办法了。
如果这两个太监没死，或者是失踪，那就更有意思了。
刘博很快把这两个带出了李园，押往楚王殿下住处去了。
安排好了这两个人之后，李云又去补了个回笼觉，到了下午时分，他才穿戴齐整，亲自离开李园，一路到了金陵府衙之中，见到了正在处理秋粮事宜的杜谦。
见到李云之后，杜谦连忙站了起来，笑着说道：“上位怎么亲自来了？”
他拉着椅子，请李云坐下，然后继续说道：“秋粮，已经征收了七七八八了，而且姚仲下去巡视，颇有些成果。”
杜谦给李云倒茶，笑着说道：“姚仲他拉着费师，这会儿常州还没有巡查完，便已经抄没了十几家的田产，规模已经有七八万亩地了。”
说着，杜谦把案卷找了出来，递给李云：“上位请看，这是姚仲跟费师一起联名的案卷，这些被抄家的富户，有一个算一个，俱都是罪恶滔天。”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按照这个进度，常州弄完之后，可能能有个十万亩地左右的公田。”
“江东所有州郡，都照此办理的话，即便暂时不分田，这些公田，也足够租给那些佃农租种了。”
李云接过杜谦递过来的案卷，也一一看了一遍，看到上面一些地主富户的恶行之后，忍不住直皱眉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这些案卷，缓缓说道：“十几家富户，便有近十万亩田了，这般富庶，还这般为富不仁。”
杜谦站在一旁，缓缓说道：“上位，这个世道，不坏富不起来。”
李云哑然一笑，扭头看了看杜谦，示意杜谦也坐下来，然后开口道：“没有外人，就不要一口一个上位了。”
“秋粮的事情，杜兄办的很好。”
“下去巡查州郡的事情…”
说到这里，李云又看了看案卷，忍不住皱眉道：“是不是死了不少人？”
“是。”
“这案卷，是我自己整理出来的，按照详细的奏报，这才一个月时间，不管是费师还是姚仲，都已经好几次险死还生了。”
“带去的随从，也有两个被人害死。”
李云微微摇头，沉声道：“这个事情，要支持他们去做，哪怕最后我军队出动，也要把这些人给犁上一遍！”
“不犁好这块地，泥土太硬，便长不出新的，茁壮的庄稼！”
耕田耕田，就是把已经固化的土地，重新耕开，让它变得蓬松，才能长出新庄稼。
治理地方，其实也是同一个道理。
地方上不能太固化，不然矛盾没有平息，很快就又会出乱子，而且是大乱子。
杜谦低头应是，然后才坐在了李云对面，笑着说道：“二郎什么事情，亲自跑了这一趟？”
李云这才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想起了正经事。
“杜兄不说，我差点忘了。”
他对着杜谦笑着说道：“朝廷给咱们那四位将军授官了，就目前收到的消息来看。”
李某人低头喝茶，笑着说道：“已经有两个侯爷了。”
“一个任淮南道观察使，另一个任淮南道招讨使。”
杜谦摸着下巴，琢磨了一番，缓缓说道：“这是…裴璜的手笔。”
李云有些诧异，问道：“杜兄怎么看出来的？”
“我认识裴璜许久了，这个人最擅夸夸其谈，但是读书却读死书，不知道变通。”
杜谦对李云笑着说道：“这分化之法，史书上许多人用了许多次，效果都很好，他便以为，用在二郎身上，效果一样会很好。”
“这么个不知道变通的法子，九成九是出自他的手中。”
李云“啧”了一声，感慨道：“杜兄真是神了，这也能瞧的出来。”
“认识太久了，自然能猜到一些。”
说着，他看向李云，笑了笑：“不过，有了这件事，上位现在这个白身，便不好长久了。”
“上位…须有个响亮的名头才行。”

第549章 战争的脚步声
“响亮的名头？”
李云看着杜谦，笑了笑：“我现在不准备跟朝廷厮混了，可除了朝廷之外，别人似乎也给不了我什么响亮的名头了。”
他坐在杜谦对面，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而且，如同杜兄刚才所说，我也觉得朝廷这一次给他们几个封官，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用途。”
是的将军之中，邓阳就在李云身边，李正更是李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
其他两路军的将军，其实也都没有任何背叛李云的理由，更没有背叛李云的能力。
当初，李云在设计江东军事结构的时候，就考虑过下属背叛这种极端状态下的情况。
所以，他在钱粮上对于各个军，是有一些限制的，比如说原先在濠州凤阳驻军的赵成，他刚到凤阳没多久，李云就把自己的大舅哥薛收，派去做了濠州刺史，总管濠州，以及凤阳军的钱粮补给。
至于现任钱塘郡守，则是李云在越州时候麾下的一个知县。
哪怕赵成苏晟有一天想要单干，他们麾下那些缉盗队出身的中层将领，也愿意跟着他们单干，他们也没有造李云反的能力。
之所以做这些制度上的限制，倒不是说李云信不过赵苏二位将军，而是一个完善的制度，必须要保证核心的权威。
实际上，存在了二百多年的大周王朝，曾经也必然有这么一套运转无碍，而且相对合理的制度，并且至少在前一百年，得到了相对良好的运作。
“倒不是说有没有用。”
杜谦给李云倒茶，笑着说道：“咱们从古到今，老百姓不认别的，就认一个官大，谁官大谁就说话有道理，现在二郎身上没有官职了，我是担心有心之人会借此生事。”
“老百姓，不懂更复杂的事情了。”
杜谦将茶水递了过去，继续说道：“而且现在，我们也不需要朝廷来封什么官了，裘典尚且可以自称越王，二郎现在占据了中原吴地，称吴王或宣王，顺理成章。”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二郎的位置抬到一国之王上，江东的各级官员，这都能跟着往上升一升，我觉得这个时候，时机还是比较合适的。”
“顺便，也可以开始修建王宫了。”
自古封王，或者以占据的地盘封王，或者以籍贯封王，如果是前者，李云自然就是吴王。
若是后者，那就是宣王。
李云认真思考了一番，缓缓摇头道：“我还是原先那九个字，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裘典的教训历历在目，李云如今，依旧不想太高调。
而且，他自立为王，是没什么道理的。
另一个世界的朱太祖称吴王，也是明王给封的吴王，自己自号吴王，太没有逼格，即便有了名分，别人也不一定认。
二人详细商议了一阵，李云轻轻敲了敲桌子，低声道：“现在，我们跟朝廷，已经暗斗数个回合了，这种情况，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三个节度使，现在都不在关中，被压了一年的皇帝，这会儿一定在舒展身躯，他是皇帝，先天就有许多优势，只要不是太蠢笨，一两年时间，怎么也能恢复一些元气。”
“他恢复了些许元气之后，便会想着收复失地，三个节度使的地盘他不敢碰，江南这种膏腴之地，他一定不舍得放手，要不然，也不会这么难的时候，还往金陵安置这么多皇城司的人手。”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杜谦，轻声道：“我估计，明年下半年，最迟到后年，战事就要起了。”
杜谦愣了愣，然后喃喃道：“谁来打我们？朝廷应该没这个能力了罢…”
李云继续说道：“潼关是河东节度使李仝的兵占着，禁军想要东出，一定会经过李仝，也就是说，如果朝廷要对江南动手，河东节度使一定会有一份。”
“只要朝廷许给好处，平卢军到时候未必就不会动手。”
“如果再有其他节度使，想过来分一杯羹，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可能就是双方兵力规模都超过十万的大战。”
在内政方面，李云当然是不如杜谦的，但是在军事层面，尤其是军事洞见方面，杜谦远不如李云，
事实上，从朝廷罢免李云官职的那个时候，李云就已经开始往后推演，接下来两三年之内，可能会发生的战事。
现在九司渐渐强大起来了，能搜罗到的情报也越来越多，随着情报汇总到李云这里，他能看到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当今天子虽然是个怂包，但怎么说，也是个年轻的天子。
武周经历这场大劫不曾亡国，说明朝廷气数未尽，第身为皇帝的武元承，只要缓过来一口气，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连猜都不用猜。
那就是中兴！
至少，恢复先帝朝的钱粮收入。
这个时候，摆在他面前，看起来最有希望夺回来的，自然就是刚刚兴起没有几年的李云了。
而这会儿，李云就已经在为可能到来的战事准备了，甚至他愿意把均田往后放一放，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要为战事做准备。
杜谦自己喝了口茶水，许久之后，才看着李云，沉声道：“那就…那就按二郎的想法来办，广积粮，缓称王。”
“广积粮这件事，我来做。”
他看着李云，正色道：“今年是个丰年，秋粮完全收上来之后，应该能结余不少。”
“如果明后年真有二郎说的那场大战，军队吃上一年半载，我想不会是问题。”
杜谦看着李云，又说道：“假如战事到来，二郎再赢下这一场，到时候即便不称王，也是江南王了。”
李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我不是很看重这些虚名，不过我想，这场仗大概率会打起来。”
“朝廷现在，弄这些幺蛾子，不就是在试探我们，试探我？”
“他们想尝试着，削弱东南。”
李某人神色平静，缓缓说道：“好在，我这几年也没有闲着，等这些人到了，我也给他们瞧一瞧，我准备了好几年的好东西。”
…………
傍晚时分，李园。
将军赵成，以及新将军邓阳，已经站在了李云面前，低头行礼。
距离比较远的苏晟，最后一个赶到，他在周必的引领下，匆忙赶到李云面前，低头抱拳行礼：“上位。”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哑然一笑：“为了一件小事，兄长竟真的赶回来了，不至于，不至于。”
苏晟看了看已经到了的赵成，还有邓阳，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看来，朝廷不止是派人来见了我一个人，赵贤弟，朝廷给了你什么官职？”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握拳道：“给先父平反封侯，追封国公，着我继承山阴侯的爵位。”
苏晟闻言，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他沉声道：“看来，俱是一个路子，这些朝廷的人，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赵成“嗯”了一声，他站了起来，对着李云低头道：“上位，朝廷的狗阉贼辱及先父，属下一时激动，没有忍住，已经把那两个阉贼给杀了，现在回头一想，此举失当，可能会给上位招来一些麻烦！”
“请上位责罚！”
“好了好了。”
李云抬了抬手，开口笑道：“朝廷要是追问，也是追问你，不是追问我，到时候你就跟朝廷说，杀了两个冒牌货就是。”
“倒也算不上什么麻烦。”
“正好，你们都来了。”
李云按了按手，示意三人都坐下，然后开口问道：“平卢军退了没有？”
苏晟跟赵成对视了一眼，然后微微低头道：“黄州的已经全退了，继续各州的平卢军，应该也在陆续退出淮南道之中。”
李云握紧拳头，缓缓说道：“退了就好，占了淮南道，咱们就算是暂时完整了。”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占下淮南道之后，江东要进行新一轮的增兵，以及整兵备战，既然你们都来了，那我们正好花几天时间，好好商量商量。”
三个人都低头应是。
李云跟他们闲聊了两句，忽然看向邓阳，笑着说道：“邓阳，我记得你小子成婚了是不是？”
“是，去年…去年有军中的同僚，给介绍了一个。”
李云笑着说道：“没有请我。”
邓阳吓了一跳，连忙说道：“那会儿上位正忙，就没敢打扰上位。”
李云没有多追究，而是看向赵成，笑着说道：“赵将军，我麾下四个将军，就你一个人不曾成婚了，这一次在金陵，可以多待几天，我让我家夫人，给你物色个合适的人家，给你也成个婚。”
说到这里，李云停顿了一下，给他们三个人，打起了“预防针”。
“明后年，可能会有战事，你尽快成家，不管怎么说，先给赵大将军传下香火，往后打仗，也能无有挂碍。”
赵成先是问了问跟谁打仗，大概听了一遍之后，微微低头道：“那就…多谢上位，多谢夫人了。”
“走罢。”
李云站了起来，开口笑道：“酒席已经差不多，李正估计也不会回来了，咱们四个人，今天好好喝上一顿。”
“明天，再细聊军务。”
三个人都站了起来，对着李云抱拳行礼。
“是，上位！”

第550章 旧部
趁着这个机会，江东军事，是要完成进一步进化的。
因为淮南道完全掌握之后，在可预见的将来，李云麾下的兵力，一定会膨胀到十万这个级别。
一旦到了这个级别之后，从上到下，就会变得庞大复杂。
而且，随着时间的进展，这十万人里没有成婚的那部份，会逐渐成婚，有自己的家庭。
再加上，围绕在这十万战力身边的，还会有各种辅助人员，等时间一长，就会形成一个可能多达数十万人的“军事集团”。
把这部分人，管理的井井有条，并不比治理地方容易很多，其中很多细节，李云都需要跟着几个将军对齐信息。
这场议事，一连进行了好几天时间，最终商议出来的结果，是在扩军的同时，围绕着现有的地盘，组建一些防御性的军镇据点。
一张地图，高高挂在李云的书房里，李云手点在地图的最南边，沉声道：“只要淮南道恢复，整个东南，目前就只有一个岭南道，不在我们手上，这个岭南道…”
“目前，我并没有攻取的想法。”
“所以，江南西道和江南东道的南部地区，需要在几个州驻扎兵力，防止有敌人闯进来，正好，李正就在这附近，因此，我们南边的房务，我准备暂时交给李正。”
“赵将军，依旧负责淮水防线。”
说着，他看向苏晟，开口道：“苏兄的钱塘军，似乎也要往西搬一搬家，淮南道的西边，申州安州沔州，都需要驻军，还有江南西道西边的澧州邵州等州。”
李云敲了敲桌子，开口道：“每一个现下的边境州州城，都要派驻至少两个都尉营，两个都尉，共同驻守。”
“不过有一件宗旨，要跟你们提前说好。”
李云手指在地图上，开口道：“这是朝廷的地图划分，却不一定符合实战，派兵驻守是驻守，但是一旦打起来仗，不能按照这个地图死守，灵活机变，按照实际作战情况来随机应变。”
他看着赵成还有苏晟两个人，继续说道：“你们这些主将，应该亲自到边境沿线，勘察地形，如果有可能，以现有的基础，重新绘制出防御地图，送到我这里来。”
朝廷的行政划分，有时候是有深意的。
这个时候，还是以道或者路来划分，还没有衍生出行省制度，等到行省制度的时候，就更加明显。
有时候，明明是浑圆一块的区域，朝廷却偏偏不划成一个省，而是将其中一块重要的地方，划分给隔壁省份。
一些要紧的地方，更是要三分其地。
为的就是防止这些一级行政区域，割据自治。
现在大周朝廷的行政划分，还没有那么明显，但是很多地方未必不会埋下钉子。
所以不能全按照地图来。
几个将军，都纷纷点头应是。
一旁的邓阳看了看李云，咬牙道：“上位，属下要做些什么？”
“你除了拱卫金陵之外，其他的任务就是训练新兵。”
李云缓缓说道：“从现在开始，各军的新兵，由金陵军这里训练三个月之后，分发到各个军中。”
“不过，这个事情我也不会限定死，路上碰到好苗子了，或是纳降了俘虏，收入军中了，都是可以的，名单报上来，到我这里来审核，过了之后。”
“就给放饷。”
李云与苏晟连忙低头行礼：“属下遵命！”
大致的章程定下来之后，剩下的就是细枝末节了，又花了一整天时间，把详细的章程定下来之后，因为苏晟要去筹备江南西道几个州的驻守，以及钱塘军的“搬迁”，便提前离开了金陵，赶回军中办差去了。
而赵成，则是在李云的安排之下，由薛韵儿介绍，在金陵城见了两三家姑娘，他选中了一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也定下来年后成婚。
婚事定下来之后，因为淮南道的防事，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去忙，而且平卢军空出来的地方，他也要亲自去接收清理，因此也不敢在金陵久待，向李云告辞之后，也动身离开。
而随着这两位将军的离开，金陵附近的金陵军，也开始了新一轮的征募新兵。
这一轮，征募新兵的告示，是李云亲手所写，而且征兵的区域，也不再局限于金陵附近。
邓阳，派了几个金陵军的将领，北渡过江，去江淮之间设新兵营，在那里也开始征兵募兵。
毕竟，那里的兵源，相对优质一些，只要能够保证训练新兵的进度，在哪里训练，都没有什么分别。
于是乎，在李云的意志之下，朝廷的圣旨，并没有给整个东南带来任何变化。
至少是在明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唯一有变化的，可能就，会有那些投机之人，私下里寻到苏晟，称他为大将军，或者是苏侯爷。
想要跟在苏晟身后，谋图大事。
而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苏晟捉了，送到了金陵。
如果非要说，朝廷的圣旨给江东带来了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皇帝封赏江东将官的圣旨，让李云进一步感受到了紧迫性。
让江东，几乎立刻投入到了新一轮的扩军整军之中。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一个多月过去，时间来到了昭定三年的年底。
到了年底，金陵城里又发生了几件喜事。
首先是，继李云的妾室陆嬛怀了身孕之后，年底，刘苏终于也有了身孕，怀上了李云的孩子。
李家，很快就会迎来两个新的小生命。
同时，李云的长子李元，已经开始咿呀学语，这会儿已经可以奶声奶气的喊爹了。
再有，受伤极重的少将军周昶，终于恢复了伤势，来到李园向李云辞行，准备返回青州。
李园之中，这位伤愈之后的少将军，对着李云欠身道：“叔父，小侄伤势已经大好，这就告辞离开了。”
李云请他到正堂落座，笑着说道：“少将军受伤不轻，可不要逞强，还是彻底好了以后，再回去不迟。”
他受的是刀伤，刀虽然没有淬毒，但显然不会特别干净，也是发烧半个月，才退了烧，扛了过来。
这个时代，卫生条件极差，很多大人物都受了点不怎么重的伤势，然后伤口久久不愈，最后生疮生脓，最后不治而亡。
有时候，伤口迸裂，也会要人性命。
“伤口已经大好了，再不回青州，赶不上回去过年了。”
李云劝了他两句，见劝不下来，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说道：“那好，我就不留少将军了，一会儿我给青州的兄长写一封信，少将军替我带回去，交给兄长。”
“好。”
周昶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上位。”
听到这个称呼，周昶明显一怔。
他这段时间都在养伤，并没有出来活动过，也没有怎么听过，江东的官员对李云的称呼。
不过他只是低头喝茶，没有多说什么。
站在门口的周必，敲了敲门之后，低头道：“上位，杜先生来了。”
李云点头笑道：“让先生在书房里等我。”
“是。”
周必应了一声，正要下去去给杜谦回话，又被李云叫住，李云起身，笑着说道：“算了算了，我去寻他，周必，你替我带少将军下去找个地方歇息，今天晚上，我在李园设酒，给他送行。”
李某人笑呵呵的说道：“你们二位，还是本家哩，正好可以亲近亲近。”
周昶抬头看了看周必，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之后，周必对周昶说了个请字，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
而李云，则是很快在李园的前院寻到了杜谦，见到杜谦之后，李云上前，笑着说道：“杜兄来了。”
杜谦拱手行礼，称了一声上位。
李云带着他，一路到了自己的书房之中，问道：“什么事情，让杜兄亲自跑这一趟？”
“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不太好为人所知。”
“再加上，秋粮的事情告一段落，我现在稍微闲下来一些了，因此过来，来寻上位，说说这个事。”
李云有些好奇：“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
“关于田地的事情。”
杜谦将袖子里的文书，递给李云，开口道：“泉州因为地方不小，驻扎了一支江东军，维系当地的秩序，大概有两千人，领头的是个都尉，姓于。”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姚仲跟费师，联名发回来的文书上写了，这位于都尉，驻兵泉州才大半年时间，眼下名下…”
“已经超过三千亩田地了。”
李云闻言，脸色顿时黑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面无表情道：“既然是查到了不法情事，该处理处理就是了，难道我还会偏袒自己人不成？”
杜谦看着李云，低声道：“费师的文书里说，这个于都尉，是缉盗队出身。”
“是上位的旧部。”
“因此不太好处理，只能知会金陵，再知会李正将军，协同处理。”
李云默默点头。
“我知道了。”
他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缓缓说道。
“让周良立刻过来。”

第551章 盘子一大，错综复杂
这种事情，还是发生了。
缉盗队，是李云的根基不假，而且这根基也相当坚实，但是这个根基，不是全然没有副作用的。
当初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基本上全都是山贼！
他们慑服于李云的武力，死心踏地的跟着李云干事情，其中有一些人，还拼搏上进，不住的抬升自己，让自己跟上了李云的脚步。
这其中优秀的，有邓阳，余野还有张玄等人。
但是，有上进的，就有不上进的。
山贼出身，没有什么见识，骤然做了军官，又镇守一方，随手就可以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东西，这种诱惑…
太难抵挡了。
杜谦想了想，低声道：“上位，这事情…是有蹊跷的，哪怕心性再如何贪婪，大半年时间，也不至于就成了这个模样，一定是他驻守泉州城都时候，地方上那些乡绅士族，主动给他好处。”
“甚至是给他下套。”
杜谦低眉，继续说道：“亦或者，是那些地方上的地主，知道了费师姚仲他们，正在一路清理为富不仁的地主，因此他们才拉了这个于使君都尉做盾牌，挡在身前，好让上位，没有道理对他们动手。”
说到这里，杜谦想了想，继续说道：“这事情如果闹大了，毕竟影响不好。”
“我觉得，可以先压一压，然后内部处理。”
“再让九司的人，去查清楚，查清楚之后…该怎么办怎么办。”
杜谦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江东军发展到现在，缉盗队三个字，是融入了整个江东军上下的，最底层的将士们可能不太清楚，但只要到了校尉这个级别，一定听过缉盗队三个字。
毕竟那些缉盗队出身的老资格，可是三天两头，把这三个字挂在嘴上了，个个引以为豪。
而且，随着李某人名气渐渐大起来，不少人都开始查他的来历。
得益于老丈人薛嵩，曾经在青阳县衙，给他做了个几乎完美无缺的假身份，李云在苍山大寨那二十年，一直到现在，都几乎没有人查的出来。
但是他早年带缉盗队的事情，如今伴随着他的崛起，也已经传遍各地。
缉盗队三个字，跟李云，也早已经绑定在了一起。
更重要的是，一个多月前，朝廷在东南搞事情，大封李云麾下的几个将军，但是江东却不动如山，这在杜谦看来，很大程度上，也是缉盗队的功劳。
因此，这个时候听闻缉盗队出事，杜谦的第一反应，就是先压一压，然后自己内部处理，内部消化。
不要把事情给闹大。
李云看了看杜谦，缓缓说道：“如果真如杜兄所说，这事是泉州地方上的人，给他设局下套，那这件事情，遮掩得住吗？”
李某人自己摇了摇头：“恐怕是遮掩不住的。”
“三千多亩地。”
李云冷笑道：“哪怕一亩地二十贯钱，也是六万贯钱了，大半年时间，真是穷疯了！”
“这事遮掩不住，我也不准备遮掩，让周良去查，查清楚了，如果属实，直接就地正法，通告泉州，以及江东军各个军中。”
“如果他是冤枉的，有人构陷他，我也会还他一个清白。”
见杜谦依旧有些犹豫，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声音坚定：“杜兄，这才几年啊？”
“这事要是没个结果，不了了之了，不仅缉盗队的人会学，江东上下官面上的人，也会跟着学。”
“不出十年，我们就要烂透了。”
“到时候，即便取了天下，都未必能传到下一代人手里，我们这个时候，是定基础的时候，一定要正。”
“如果我们这些根子上都有问题，那么这个新朝，我看也没有什么成立的必要了。”
李某人冷笑道：“我们也跟那些人节度使一样，在自己的地盘当土皇帝，为所欲为，各个世家送来的女人，我也照单全收，岂不是痛快？”
从江北之战之后，来给李云送女人，以表示亲近的世家大族以及各个地方势力，就没有停止过。
如果不是李云保持了克制，这会儿李园肯定是住不下了。
杜谦抬头看着李云，缓缓点头，苦笑道：“我还是在京城，被京城里那些人影响的太久了，万事只想着一个稳字，想着如何大事化小。”
“不过二郎。”
“这事一定要做的妥当。”
他提醒道：“缉盗队，是你，也是我们江东军目前的根基所在，前番朝廷给几个将军封官，便有着动摇江东根基的念头，如今这一档子事，未必就没有人在背后作怪。”
“没事，我让三叔过去，实在不行，我亲自跑一趟。”
李云面无表情道：“还有李正那里，我也要给他一些训斥了。”
杜谦站了起来，对着李云作揖，苦笑道：“上位，这事要是按照你的想法来办，就不能说是我说的了，要不然，那些缉盗队出身的将领，多半以为是我来告他们的黑状。”
“到时候要恨死我了。”
李云看着他，哑然失笑：“杜兄还怕这些？”
杜谦正色道：“上位，咱们江东，除了无有国号之外，实际上跟一个小国已经没有太大分别，而上位带出来的缉盗队，实际上…”
“就是大半个军方了，由不得我不怕。”
李云闻言，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他。
杜谦被他的目光看的脊背发寒，连忙摆手，低声道：“上位，这事姚仲跟费师，已经得罪了人了，你不能让我也…”
文官武官不对付，才是统治者最想看到的场面，杜谦显然，是担心李云借着这个机会操作，把自己与江东军，摆在对立面。
李云闻言，微微摇头，笑着说道：“杜兄想到哪里去了，我如何会用这些个小手段？”
“我老实得很。”
杜谦哑然一笑，开口笑道：“二郎的心思，有时候比谁都要多。”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杜谦便起身告辞，留李云一个人，在书房里，默默思索许久。
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周良小心翼翼进了李云的书房，对着李云低头行礼道：“上位！”
李云回过神来，把文书推在他面前，开口道：“三叔自己看罢。”
周良接过文书，认真看了一遍，然后脸色也黑了下来，低头道：“这个于欢，属下还记得他，这名字，还是夫人给他改的。”
“那会儿刚跟着缉盗队的时候，裤子上都烂着破洞，半个屁股蛋露在外面，这才多长时间！”
周良低声道：“上位，这事我去办罢，一定把这件事，给上位办妥！”
李云点了点头，开口道：“要查的清楚明白，不要遗漏了什么。”
周良再一次低头应是。
李云想了想，又说道：“你把周必也带上罢，这几年，他跟着我也历练出来了，而且他能联系到九司的人，有他在，能帮到三叔。”
周良一怔，然后低头应是，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李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又陷入了思索。
这泉州的事情，究竟是泉州地方士绅，跟自己这个当局的对抗，还是外部势力，同江东军的对抗？
亦或者，是江东文官与武官之间的斗法，还是江东军内部，缉盗队和非缉盗队之间的龃龉？
盘子一大，错综复杂。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长叹了一口气。
当老大，难啊。
要是将来真当了皇帝，平衡诸方势力，维持至尊权力。
想到这里，李某人微微出神。
恐怕就更难了。

第552章 风起幽州
在一个团队，或者是集团之中，最好做的差事，永远是中层管理。
因为在这个位置上，劳力的事情有下面的人去干，劳心的事情由上面的人去想，中层最多也就是跑跑腿，挨挨骂而已。
所以做官，是个好差事。
但是做老大，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比如说李云，他现在是整个东南的一号人物，队伍规模比起从前，不知道大了多少倍，他这个首领，现在就已经到了劳心的时候了。
往后随着队伍越来越壮大，这种劳心的事情会越来越多，要是他成了大业。
恐怕大部分精力，都要被放在内部平衡上了。
好在现在，还是事业起步阶段，很多事情看见苗头了，可以按下去。
还不至于耗费太多精力。
不过东南，已经又到了一个新的节点，李云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完成对东南的另外一次改造。
而就在李云对东南，着手改造的时候，在东南的北边，准确来说，是青州最北边，两位大将军，在大河北边的渤海县碰面。
这里，是河南道与河北道的交界处。
顾名思义，自然是大河之南和大河之北了。
如今，平卢军占据着河南道的东部，同时也几乎是泰山之南的部份。
他与范阳军的领土纠纷，正在此处，此前平卢军趁机北上，占了河北道几个州，从范阳节度使萧宪萧大将军回来之后，双方就在这几个州，争持不休，到目前，冲突就已经冲突了好几次。
距离打起来，其实已经不远了，甚至可以说，已经打了起来。
若非如此，周绪也不会收缩触角，将自己的势力忍痛，从淮南道收回来。
实在是平卢军，没有能力，管束这么大的地盘。
而经过几个月的纠缠，两位大将军，也终于达成了妥协，约定在渤海县碰面，开始和谈。
渤海县城，这会儿已经被双方的人马占据，按照惯例，是在城外一处空地上搭建芦蓬，双方坐在芦蓬里对话。
这是双方主要人物会面的时候，才会有的规格，因为在城里谈事，互相都会担心有埋伏，在空旷的地方，各自领兵，相对来说会安全很多。
此时，渤海县所在的棣州，大半地方，都还在周绪周大将军手中，因此他算是地主，也是先行一步，到了芦蓬之中等待。
一直到接近中午的时候，萧大将军才姗姗来迟，两位大将军在芦蓬之中碰面之后，先是互相抱拳行礼。
周绪对着萧宪抱了抱拳，开口笑道：“恭喜萧兄，晋封国公了。”
这句话，多少带了一些阴阳怪气的味道，讥讽萧宪不远千里去了一趟京城，最后只赚了个国公的爵位，什么都没有赚到。
萧宪看了看周绪，先是眯了眯眼睛，然后也跟着笑了笑：“我这个国公是虚的，没有什么用处，不过我倒是听说，周兄最近结交了个年轻的把兄弟。”
“这个把兄弟，比令公子似乎还要年轻一些。”
萧宪笑着说道：“周兄这样胡来，辈分都乱了，以后我等见了你那个把兄弟，真不知该如何称呼了。”
“该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
想起李云，周绪忍不住眼皮子跳了跳，然后闷声道：“那小子，扎手得很，萧兄若是同他做了邻居，多半也要认下这个把兄弟。”
两个大将军你来我往，明里暗里怼了对方一通，等到了午后，才终于说起了正题：“周兄，我现在不止是范阳节度使，还是朝廷钦封的河北观察招讨使。”
“河北的州郡，俱是我的治下。”
他看着周绪，沉声道：“你若还是大周的臣子，便退回大河以南去，咱们两家往日情分犹在，还可以继续做姻亲。”
萧大将军的原配，早已经过世，如今的继室，正是周绪周大将军的亲妹子，不过他又比周绪年长，于是两个人互称对方为兄。
周绪看了看萧宪，笑着说道：“萧兄，我不跟你多要，我只要棣州，德州两个州，保证我青州的北边，有个能够缓和一些的地方，这样我也能够睡个踏实觉，然后咱们两家各自相安，你觉得如何？”
萧宪冷声道：“一道大河天堑，还不能让你睡个踏实觉？”
“南边那条大江算是天堑，大河…”
周绪轻声道：“我还是不放心。”
萧宪拍了拍桌子，怒声道：“那咱们就手上见真章！”
“萧兄不用发火。”
周大将军好整以暇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口笑道：“我听说，萧兄去京城这两年时间，幽州北边的契丹诸部之中，有个迭刺部姓耶律的年轻人，趁着这两年时间，一统了契丹诸部。”
“这会儿，正在与范阳军不对付。”
契丹诸部，已经在东北一两百年了，不过一直处于分散状态，不曾一统，而范阳军镇守幽州，很大程度上，就是镇守这些契丹诸部。
京城大乱，萧大将军带了半数范阳军远征京城，临走之前，留下的指示是守住幽州，暂时不过问契丹诸部。
而就在萧宪离开的这两年时间里，幽州北边的契丹诸部，已经趁着这个空档，完成了统一。
周大将军低头喝茶，好整以暇的说道：“要不然，萧兄大概率也不会有心思，到渤海县来找我，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谈。”
萧大将军脸色一变，然后沉下了脸说道：“那贱妇跟你说的？”
周绪也变了脸色，冷哼道：“与我妹子无关，你若是敢为难我妹子，咱们就手上见真章！”
两位大将军都是怒视对方，过了许久之后，萧宪才重新坐了下来，握紧拳头。
“非是契丹诸部，非得给你周窑子一些厉害看看不可。”
周绪冷哼了一声：“不是你一回来就咄咄逼人，淮南道我都还可以争一争，我丢了大半个淮南道，只跟你讨要两个州，很多吗？”
两个人都是二代节度使。
而且通了婚，从年轻时候就认识。
虽然这会儿彼此是竞争关系，但是归根结底没有特别僵，尤其是在这种谁也奈何不了谁的情况下。
两个人互相对骂了几句，萧大将军敲了敲桌子，沉声道：“真是见了鬼了，契丹诸部一百多年都没能一统，老子离开两年，竟硬生生被一个年轻人给一统了！”
周绪看了看他，问道：“吃了亏了？那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萧宪沉默了一会儿，默默说道：“回来之后，老子出兵试了试他，交战两次，都没有占到便宜，目前只知道那年轻人姓耶律，汉名叫亿。”
“契丹名不知道。”
周绪看着他的表情，然后确认道：“那看来是吃了亏了。”
“这些契丹人，原本一盘散沙。”
萧宪一脸严肃的说道：“现在却被整合到了一起，厉害非常，你不要嘻嘻哈哈的。”
他看着周绪，冷笑道：“老子的范阳军，胜过你平卢军不知道多少，如果老子拦不住他们，你周窑子也拦不住。”
“太原的李仝，也未必拦得住，到时候大周的整个北方，立时落于人手！”
周绪皱了皱眉头，看着萧宪：“一百多年苦哈哈，突然就厉害起来了？”
“他们从前苦是苦，但也同样厉害。”
萧宪看了看周绪，沉声道：“只是以前，不够团结罢了。”
周大将军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眯了眯眼睛，开口道：“那好，看在我妹子的份上，德州我不要了，我只要一个棣州。”
周绪补充道：“但是先说好，如果幽州有什么危险，须得把我妹子，先送回青州来。”
萧宪站了起来，瞥了他一眼，冷哼道：“萧某人，还护得住家里人。”
萧大将军，正准备动身离开，远处一匹快马，飞奔而来，这快马上是个传信的骑士，远远的见到萧宪之后，连忙翻身下马，连滚带爬的上前，跪在萧大将军面前：“大将军，大事不好了！”
萧宪听到这句话，立刻扭头看了看周绪，后者微微皱眉，然后撇过脸去，装作没有听见。
萧宪皱眉道：“出什么事了？”
这传信兵看了看周绪，不敢说话，萧宪低喝道：“快说！”
“何将军，为契丹人所诱骗，领兵出关追击敌人，伤亡惨重，本人也死在了关外。”
“现在，契丹人已经破了入关隘，打到幽州城下，兵围幽州城了！”
萧大将军猛的回头，与周绪对视了一眼，后者也是一脸震惊。
萧宪二话不说，直接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奔向北方，一边骑马，一边痛骂道。
“这畜生，这畜生！”
周绪目送着萧宪远去，也是眉头紧皱。
中原刚刚停下动乱，难道…
北方，也要乱了？

第553章 北朝的雏形
大周自然是有外患的。
只不过，最近几十年，原先最大的外患，也就是吐蕃诸部，已经萎靡不振，基本上不会形成威胁。
哪怕大周内部乱成这样，吐蕃也依旧老实安分。
但是东北的契丹诸部，是最近一百多年才新生的游牧势力，战斗力极其强横，不过一百多年以来，契丹诸部从来没有统一过，再加上范阳军足够强大，足够镇守一方。
所以一直也没有生出什么太大的乱子。
也是正是这个原因，萧宪萧大将军，逼回放下心领兵去关中，在他看来，一百年都没有做成的事情，没道理他出一趟门，就做成了。
但是现实，远超萧大将军想象，实际情况就是，契丹诸部出了个利害人物，只两年时间，就统一了契丹诸部，并且大有一统辽东之势。
在辽东多年的渤海国，此时在契丹诸部的进攻之下，已经摇摇欲坠。
而且，这个年轻的契丹之主，甚至是两边作战，一边进攻渤海国的同时，另一边与范阳军交兵，而且两战两胜。
萧大将军一路快马赶回幽州，等他回到幽州的时候，幽州城的两万守军，已经伤亡小半。
好在，幽州城并没有失落。
守卫幽州的是副将陈旸，这会儿已经是满脸鲜血，见到萧宪之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垂泪道：“大将军！”
一身甲胄的萧宪把他搀扶了起来，皱眉道：“怎么回事？契丹人攻城，如何能把咱们逼成这样？”
“那些契丹人，也学会用云梯，用投石车了。”
这姓陈的副将，握紧拳头，看着萧宪，咬牙道：“大将军，这些契丹人个个凶悍，如果不是属下们拼死守城，此时幽州已经陷落了。”
“那契丹人的头领说…”
陈旸握紧拳头说道：“他说，他们的契丹汗，已经灭了渤海国，用不了多久，就会南下，将整个大周，统统收入囊中！”
“狂妄。”
萧大将军面无表情道：“我在幽州，等着他南下。”
说完这句话，他环视了一眼幽州的情况，又询问了详细的战损。
陈旸同他汇报了幽州守军的伤亡之后，又低头道：“大将军，这一次关城失守，被契丹人闯进来，恐怕掳走了上万乃至于数万的百姓。”
“其中，有大量妇孺，这会儿正在裹挟出关的路上。”
陈旸握拳道：“他们打渤海国，一定也伤亡不小，因此才要补充人口，大将军，要不要…要不要出兵，阻截这些契丹人。”
关外异族，进入中原王朝境地，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做两件事情，第一是抢粮食，第二就是抢人口。
倒不只是抢女人。
事实上，男人对他们用处更大，毕竟这些关内的周人男子，多会种地，或者是一些其他手艺，将他们带到北方去，可以快速提高自身的生产力。
至于女人孩子，就用来繁衍人口，训练战士。
萧宪沉默了许久，最终微微摇头道：“派骑兵去，看一看情况，然后再说罢。”
陈旸深深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跟着萧宪太久了，很了解眼前这位大将军，他知道，大将军一旦说“再说”，这事情就不太好办了。
但他也知道，契丹人打起仗来凶狠，骑射功夫都是一流，他们掠夺人口，附近一定有大量骑兵跟随，这个时候追上去，固然能够救回来一些百姓，但是本身，多半会伤亡不小。
这个时候，范阳军需要的是休息，是恢复，应对下一场作战。
为了一些百姓，损伤自身，这是萧大将军不太愿意做的事情。
大概知道了这一次战况之后，萧宪先是安排了范阳后续的防务，然后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犹豫再三之后，分别给周绪还有太原的李仝李大将军，各写了一封信。
大意是异族猖獗，一旦入关，后患无穷，必要时候，请这二位加以援手。
两封信送出去之后，萧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不语，心中很是复杂。
“国运，国运…”
他呢喃了两句，就又不说话了。
大周的国运，的确已经到了尽处，这几天天灾人祸不断，朝廷也已经完全不像是朝廷。
现在，又出了边患。
等到契丹人，消化掉东北的渤海国，到时候恐怕更加势不可挡，那个时候，已经完成统一的契丹诸部，就会成为最大的边患。
甚至可以预见，一旦范阳军支撑不住，被这些契丹人长驱直入，以他们的战斗力，恐怕能占据北方的大部分土地！
到时候，契丹部便不再只是部落联盟，可能会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幅员辽阔的大国！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已经照见了，大周王朝的衰落。
国运不再了！
萧宪思索了许久，然后才无奈的闭上眼睛。
他在想，自己放在关中的那两万人，是不是…
应当撤回来了？
…………
昭定三年，腊月。
周良与李正一起，押送着都尉于欢，回到了金陵城。
周必，也骑马跟在他们二人身后。
此时，金陵的扩建，已经很见成效，新城的轮廓也已经初现，并不比原先的金陵城小上多少，眼见着，金陵就要被建设成为一座东南巨城了。
但是，被铁链锁着的于欢，却没有欣赏新城的心情，他被关在囚车里。一路送到了金陵府衙，关在了大牢里。
从头到尾，都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正跟周良，将他扔在大牢里之后，在周必的接引之下，一路到了李园。
进了李园之后，周必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又看了看李正，开口问道：“哥哥，上位会怎么处理于都尉？”
李正这会儿，心中正在惴惴不安。
他瞥了一眼周必，微微摇头，吐出一口浊气：“我也不知道。”
顿了顿之后，李正轻声道：“你又没有在缉盗队待过，事先更不认得于欢，怎么看起来，也这么紧张？”
周必想了想，开口道：“这一趟去泉州，我也见到了一些事情，于都尉固然不对，但是归根结底，是那些泉州的士绅，主动给他送钱送女人，他只是一时没有把持住。”
“甚至后来，也是那些士绅，向费府公，还有姚先生举发了于都尉，这事，这事…”
“好了。”
周良黑着个脸，看向自己的儿子，低喝道：“这是你应该操心的事吗！”
“忘了上位让你跟去干什么了？上位让你去多看多想，几时让你胡说八道了？”
周必看了看自己的父亲，随即低着头，不说话了。
周必先前，就是住在李园里，给李云当跟班，对于李园可以说是极熟了，问了问李园的熟人之后，他很快带着周良跟李正两个人，来到了李云的书房门口。
还没有敲门，周必就隐约听到了书房里对话的声音，他只是听了两句，就回头对周良跟李正说道：“父亲，哥哥。”
“杜先生在，我们先等一等罢。”
跟着李云这么长时间，常来李园那些人的声音，他自然能够记下来。
而此时，杜谦的确在书房里，他正在看着一份情报，神色凝重：“渤海国覆灭，范阳军也大败了一场。”
“这契丹诸部，从前声名不显，怎这般厉害？”
李云也重新看了一遍这份情报，低声道：“耶律…亿。”
这是那位契丹汗的汉名，跟另一个世界某个人的名字…
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李云心中，思绪万千。
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似乎还是有了一些相同的浪花。
如果契丹部像另一个世界那样崛起，那么往后一百多年，整个北边，北朝，就是这个契丹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李云现在想摆烂，就非常容易了，他已经把战线推到了淮河，理论上来说，他想建立南朝，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甚至现在就可以做到。
但他，不想建立这么一个南朝。
李某人摸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名不见经传，不意味着不厉害。”
“而且范阳军，似乎远没有传闻之中那么厉害。”
传闻之中，作为边军的范阳军，战斗力是要远胜平卢军的。
但是现在看来，李云并没有看出来，范阳军有厉害多少。
可见传闻不实。
他看着杜谦，轻声道：“杜兄，有契丹部进场，这天下局势…”
“要变一变了，我们，必须把契丹考虑进去。”
说到这里，李云突然扭头，看了看门外。
他听到了周必的声音，于是清了清嗓子，沉声道：“都进来罢。”

第554章 看天意
门口的周良，李正，周必三个人，规规矩矩的排队，进了李云的书房之中，见了李云之后，三个人齐齐抱拳行礼，口称上位。
他们又对着杜谦抱拳行礼，称了一声先生。
杜谦连忙起身拱手还礼，而李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弹，而是问道：“泉州的事有结果了？”
“是。”
周良作为稽查的主事人，直接上前一步，低头抱拳行礼，然后跟李云，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说清楚之后，他先是看了看杜谦，然后继续低头道：“上位，这件事虽然是于欢没有抵住诱惑，但是一定有人在背后作怪，指使那些泉州士绅…”
“以至于费先生，姚先生刚到泉州，就立刻有人向他们举发于欢，现在虽然不能确认，举发于欢的是这些泉州士绅，但是属下想…”
“是脱不开干系的。”
这个时候，李正也上前一步，他直接跪在了地上，低头道：“上位，属下治下不严，请府公责罚！”
李云默默看了看这两个人，然后扭头看了看杜谦。
杜谦微微摇头道：“上位，既然有蹊跷，我觉得可以从轻责罚。”
“等查出幕后之人，再布告出去。”
李云微微摇头道：“幕后之人，也没让他拿人家三千亩地。”
“且不说他是不是坏，单这一个蠢字，就已经有取死之道了。”
说着，李云看向李正，沉声道：“你确实治下不严，我将你贬作都尉，以都尉身份依旧领兵，你可心服？”
这个惩罚，已经极重了。
如果是其他人，真有可能心生不满，但是李正自小跟李云一起长大，他立刻就明白了李云的心思。
自家二哥，是想要用这件事情，来竖典型了。
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严肃军纪。
等将来，其他人再犯，李云也有话说。
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犯了错都照罚不误，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想明白李云的想法之后，李正只是低着头，开口道：“属下心服！”
李云又看向周良，沉声道：“这于欢，触犯军纪，按事当死，以正军法。”
“下个月，在金陵正法他。”
“稽查各司，将这个事情通传下去，报知军中各个都尉营。”
周良目光闪动，他微微低头道：“上位，稽查司通传下去的告示里，是不是应当写，属下建议上位，处死此人。”
李云一怔，随即明白了周良的意思。
他准备替李云来当这个恶人，一来严肃了军纪，二来不影响李云在缉盗队旧人心中的形象。
而周良，这会儿已经从一线退了下来，专职稽查之事，这事也正好对口。
更重要的是，周良是整个江东除了李云之外，资历最老，威望最重的老人，由他来做这个恶人，那些缉盗队出身的将官，也无话可说。
李云很是意外的看了看周良。
这种得罪人的事情，很少有人愿意主动揽下来，但是周良却愿意这么干。
李云想了想之后，点头同意：“好，多谢三叔了。”
“不敢。”
周良低头行礼，开口道：“那属下这就去办。”
他小心翼翼退了下去，临走之前，把周必也给带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李云看了看李正，又看了看杜谦，轻声说道：“杜兄，缉盗队的人犯了错该死，泉州暗中使坏的士绅…”
杜谦立刻会意，他看了看李云，随即开口道：“这事，我来给姚仲去信，让他去处理，如果这些人，确与敌人有勾联，那我等也不会留他们。”
“不急。”
李云低头喝茶道：“即便是查实了，也不急着动他们，免得让外人觉得，我们江东军记仇，缉盗队挟私报复。”
“太不体面。”
李云沉声道：“如果查实了，就记他们一笔账，等过个一两年，再回头跟他们清算今天的因果。”
杜谦起身，低头道：“属下明白。”
说完，他看了看这两兄弟，也笑了笑：“上位，进腊月了，府衙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属下先回去办事去了。”
李云站了起来，笑着说道：“我送杜兄。”
李云带着李正一起，一路把杜谦送到李园门口，兄弟俩才一前一后，扭头回来。
走到后院，李云就闷声道：“太不像话！”
“四个将军中，咱们兄弟关系最近，偏偏就你手底下的人先出事，出的还是缉盗队的事！”
“那个于欢，我都还记得他，跟咱们好几年了，你领着他，不知道他的脾性？怎么就能让他，单独驻兵一个州城？”
李正被痛骂了几句，脸色有些涨红，低头道：“二哥，这事是我的错，本来驻兵各个州城的都尉营，不是固定的，随时轮换，但是前段时间，我领兵进了江南西道，就把身后的事情给忘了个干净。”
“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李云回头，瞥了他一眼，问道：“降你做都尉，心里难不难受？”
李正摇头，正色道：“凭我的本事，能做都尉都是勉强，是二哥带着我，我才能当上这个将军。”
李云摇了摇头道：“也不用妄自菲薄。”
他想了想，又看向李正，继续说道：“罚你，是给其他将军，以及那些个文官看的。”
“这事，你想的明白，但是你家我那个弟妹，未必想的明白，你回去之后，记得同她说一说，免得她记恨我这个二哥。”
李正连忙摇头：“二哥这是说的什么话。”
“她…她也不会有这个心思。”
李云瞥了他一眼：“你又不是她，怎么知道她没有这个心思？女儿家，心思多的很。”
“而且，你那个媳妇，也不是小门小户出身，心里想的，说不定比你想的都多。”
李正这才低着头，开口道：“那…那我回家里之后，跟她分说清楚。”
“嗯。”
李云想了想，问道：“于欢关哪儿了？”
“知府衙门大牢。”
李正连忙说道：“我让护卫，亲自看管起来了，一定跑不掉，二哥你放心。”
“不是担心他跑了。”
李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下午我没有什么事情，你将他带出来，到城里寻个地方，我跟他见一面。”
李正这才明白过来，低头道：“是，我知道了。”
…………
下午时分，金陵城里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里，李云推门走了进去，又走向堂屋，一个神色憔悴，三十来岁的汉子，正在堂屋等着李云。
他身上没有任何锁具镣铐，但见到李云之后，依旧老实安分，扑通一声，跪在了李云面前，垂泪道：“头儿，我…我对不住您。”
李云搬了把椅子，坐在了他面前，看着他的模样，微微摇头，也叹了口气：“你现在，饷钱多少？”
于欢低着头，咬牙道：“一百贯…”
李云点了点头。
“这些钱，花天酒地或许不够，但是成家立业，一定是够了的。”
“在泉州，那些人给你睡了多少…”
“算了。”
李云自己摇了摇头，放弃了问话，而是问道：“有后了吗？”
于欢低着头，嗫嚅道：“只…只有个闺女。”
“一岁多。”
这些个缉盗队的人，跟着李云的时候，大多数一穷二白，更没有什么家室可言。
绝大多数，都是这两年成的婚。
于欢也不例外。
李云问道：“娶了几个婆娘了？”
“一个婆娘，还有几个…几个人家送的妾室。”
李云默默点头，站了起来之后，看向他，继续说道：“你办的事情太蠢，我也救不了你。”
“我救了你，这几年辛苦，就统统白费。”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李云回头看了看他，然后继续说道：“你妻女，我会给她们寻个生计，你那女人如果要外嫁，你女儿我会找缉盗队中靠得住的老兄弟收养。”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会儿距离年关，还有一个月时间，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里，我会让人把你家里人接来。”
“你有没有后。”
“看天意。”
于欢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谢…谢上位。”

第555章 君与贼
创业之初跟随的那一批人，虽然相对后来者有很多优势，但是真正能跟着走到最后的，并不是很多。
不要说最早苍山大寨那一批人，哪怕是缉盗队的那些人，现在真正还在江东任事的，现在估计不足百人了。
像于欢这样做了蠢事，有碍集团发展的，任何人都容不下他。
李云已经算是给出了自己的仁慈，如果是曹老板那种性格，眼皮子都不会眨，直接就杀了了事。
然后来一句汝妻子吾养之。
甚至像于欢这种事，连这一句话都未必会有。
而这件事，也是李云给江东下属文武集团的一张黄牌警告。
随着队伍的壮大，这种事情一定会越来越多，所以这种先例，必须要下重手处理掉，哪怕是自己人，也必须明正典刑。
这就叫正法。
处理完于欢的事情之后，李云回到了李园，让人把刘博给喊到了李园，刘博这会儿就在金陵，没过多久，就到了李云的书房里。
进了书房之后，因为四下无人，他便低头，叫了一声二哥。
“坐着说。”
刘博应了一声，坐在了李云对面，等他坐下来之后，李云想了想，开口道：“喊你过来，主要是两个事情，第一件事，就是九司的人手，现在要往更北边安排一些。”
他顿了顿，给出了精确的位置：“河北道，幽州附近。”
“不需要派特别多人，但是我要知道，关外契丹部，与范阳军交战的大体情况，以及大体动向。”
刘博想了想，点头道：“没什么问题，这几个月，九司招揽了一些北方人进来，他们正适合做这个事情。”
刘博看向李云，问道：“二哥，还有什么事？”
李云放下了手中的文书，看向刘博，问道：“虎子怎么回事？”
“这个年关，瘦猴都回来了，他还在南边没有回来，我问瘦猴，瘦猴说虎子不想回来。”
“再问，就没说了。”
李云看着刘博，皱眉道：“他跟你感情最好，你知不知道他怎么了？”
“心里闹别扭。”
刘博叹了口气，苦笑道：“瘦猴当了将军，我也在二哥身边管事情，但是一直没有给他职事，估计心里不舒服。”
“按照我对他的了解。”
刘博低声道：“他是在跟二哥赌气，想自己在战场上拼出功劳，再回来见二哥。”
李云若有所思。
“听你这么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了。”
李云微微摇头道：“虎子的性格，不适合做太复杂的事情。”
“由他去罢，等过了年，让瘦猴在南边，给他说个媳妇，过几年就老实了。”
刘博点头笑道：“他不太聪明，脑子一根筋。”
“二哥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李云默默点头，叹了口气：“就这两个事，没有别的事了，这几年忙来忙去，咱们弟兄们聚少离多，本来想着今年年关，能在金陵聚一聚，虎子又不知道犯什么病。”
“算了算了。”
李云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张虎的事情，而是开口道：“幽州的事情要上点心，对于咱们来说相当要紧。”
刘博先是点头，然后开口道：“二哥，范阳军跟契丹人打起来，对于咱们来说不是好事么？”
“这如何能是好事？”
李云看了看刘博，沉声道：“范阳军若是抵挡不住，被契丹人进了关，便是天大的坏事了，难道他们打进关里来，我们将来，就不用面对他们了？”
“如果他们在这个时候，打进关里，坐地扩张，将来可能是比朝廷，比其他节度使更难对付的对手。”
说到这里，李云沉声道：“如果不是中间隔着个平卢军，我都想要随时支援过去了。”
大周朝廷的各个地方势力，各大节度使打生打死，归根结柢，那也是汉家朝廷内部的事情。
再怎么样，肉也是烂在自家锅里，将来总有人能够重新一统。
但是如果这个契丹，跟李云印象里那个契丹相类的话，那么它很有可能是一个庞大北朝的雏形。
这由不得李云，不去小心警惕。
他可不想辛辛苦苦，最后建立个类宋的新朝出来。
刘博感受到了李云话里的决心，他微微低头道：“我明白了二哥，这事…”
“我亲自盯着。”
两兄弟正在聊天的时候，书房房门，被人缓缓推开，一身冬衣的薛韵儿，两只手端了一瓮热汤，笑着走了进来。
刘博连忙起身，低头道：“二嫂。”
“天寒了，你们兄弟俩在这里说话，也冷的慌。”
薛韵儿开口笑道：“让人炖了热汤，你们都喝两碗，暖暖身子。”
刘博连忙低头，道了声谢。
薛韵儿亲自给两个人各自盛了一碗，然后将其中一碗，放在李云面前，轻声道：“赵将军就快要成婚了，夫君打算怎么安排？”
“是不是在金陵城，给他弄一座宅子？”
李云想了想，问道：“夫人觉得呢？”
薛韵儿看了看刘博，轻声道：“赵将军家里，没有什么人了，本来这个事，干脆咱们家给他一手操办算了。”
“事情，我们府上的人去办。”
“具体的事情，让三叔来主持，到时候夫君给他去证婚，咱们家再给他出个宅邸住处，这事也就能说得过去了。”
李云点头，开口道：“那就按夫人的意思办罢。”
薛韵儿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了看刘博，笑着说道：“叔叔可有心怡的女子？”
刘博连忙摇头，开口笑道：“若是有了，还要麻烦二嫂帮忙。”
薛韵儿看了看李云，然后笑着说道：“这都是应当应分的。”
“叔叔再不成婚，周必都快要在你前头了。”
刘博笑了笑：“他有三叔三婶约束，我却没有人管着，不急，不急。”
李云微微摇头：“你心事太多，也不知你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刘博微微欠身：“等九司齐整了，不用二哥说，我一定给自己找个漂亮媳妇。”
…………
京城，崇德殿。
大将军萧宪之子萧恒，跪在了皇帝面前，低头叩首。
这会儿不是朝会，而是皇帝在后殿，私下里接见萧恒。
萧恒叩首行礼道：“陛下，契丹诸部一统，范阳告急，家父准备撤走驻守关中的两万范阳军，转回范阳，请陛下恩准。”
皇帝陛下坐在软榻上，目光中露出兴奋的眼神，不过，却直接皱起了眉头，开口道：“朝廷新复，禁军尚不曾齐全，关中此时正需要兵力驻守，怎么萧大将军就要撤兵了？”
皇帝语气里充满了不舍，似乎真的不舍得这支范阳军离开。
但是，知道这件事前因后果的人就会知道，皇帝这番话里，几乎通篇都是阴阳怪气。
而且是疯狂的阴阳怪气。
少将军萧恒神色不变，依旧低头道：“陛下，范阳告急了。”
“契丹诸部，一百多年不曾一统，眼下不仅一统，更是攻灭了渤海国。”
“此事，事关天下亿兆生民，范阳军不得不转回范阳，驻守大周东北。
萧恒低头道：“家父还请求陛下，给河东节度使以及平卢节度使下诏，令他们随时支援范阳，以防不测。”
皇帝陛下先是皱眉，随即疑惑道：“真有如此严重？”
“陛下，契丹部向来凶猛。”
“如果不能将他们拦在关外，将来便悔之晚矣了！”
“朕知道了。”
皇帝陛下摆了摆手，开口道：“但是此事，兹事体大，朕现在恐怕不好做主，要等政事堂的宰相们，一统议定。”
“萧爱卿，不要心急。”
萧恒沉默了一会儿，低头道：“陛下，臣明日，便领兵返回范阳了。”
天子皮笑肉不笑：“萧爱卿自回去就是，朕又拦不住你们。”
这话，让萧恒心里也有些恼火，他直接站了起来，对着天子欠身道：“陛下，臣告退。”
说罢，这位范阳军少将军，躬着身子，退出了崇德殿！
看着萧恒离开的身影，皇帝陛下心中，一阵爽快。
他这个天子，当初在三个节度使面前，唯唯诺诺，几乎没有任何尊严。
现在，刚离开京城的萧宪，便祸事临头了！
这叫什么？天罚！
老天爷给自己这个“儿子”出气了！
想到这里，皇帝陛下只觉得畅快非常，甚至在心里祈盼着，韦全忠跟李仝，也尽快出事。
至于国家，还有族类，这会儿似乎都不要紧了。
皇帝想的很开。
哪怕契丹人打进来了，河北道尽失，最终丢掉的，也不是他这个皇帝的地盘。
几年来，他被压抑的太狠，太久，这会儿心理，已经有一些不太健康了。
萧恒离开之后许久，裴璜被请进了宫里，皇帝拉着他坐下，畅快笑道：“三郎没有瞧见，刚才那萧恒就跪在朕这里，低声下气。”
“再没有从前的骄横霸道了！”
裴璜若有所思，然后低声道：“这个事，朝廷是不是应该帮一帮范阳军？至少帮他们，渡过这个难关。”
“朕帮了他们，当初谁来帮朕了？”
皇帝摆了摆手，冷声道：“让他们打去罢，全都打残了最好，那时候局面才好收拾。”
裴璜静默无言，只是默默的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陛下，被折腾了几年时间之后，现在…已经全无人主之相。
甚至，也变得有些像是贼了。
毕竟他这几年的经历，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实在是太过残酷，他能保持相对健康的精神状态到今天，就已经相当不容易，
心理，已经是扭曲了。
想到这里，裴璜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默默的看了看皇帝，然后深深低头行礼，对着皇帝陛下作揖道。
“陛下…圣明。”

第556章 王业渐成
“三郎。”
皇帝看了看裴璜的表情，然后淡淡的说道：“朕知道，你心里觉得，朕现在做的不对，但是朕现在已经想明白了。”
他看着裴璜，左右看了看，然后沉声道：“朕现在，无有可用之人了。”
“朝廷上下，现在真正在做事情的，竟只有先前那个，投靠了朝廷的王均平旧部梁温。”
“且不说他能不能成事，即便能成，他占了中原之后，能将中原完完本本的还给朝廷吗？”
皇帝微微摇头：“恐怕很难。”
他低声道：“朕现在，谁也不相信了，朝堂上下，上到宰辅下到小吏，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少有人为国家，为朝廷考虑。”
“朕，也必须要为将来考虑了。”
此时，崇德殿里已经没有了外人，皇帝走下御阶，走到了裴璜身边，他拉着裴璜，两个人一起坐在了御阶上，皇帝陛下看着裴璜，缓缓说道：“三郎，你我自小一起长大，后来又结了姻亲，这么些年，朕一直把你当成朋友。”
“你老实同朕说，朕…”
“还是皇帝吗？”
裴璜不假思索，连忙说道：“陛下当然是皇帝，天下间惟一的皇帝。”
“也就剩一个名头而已了，你没有瞧见，朕给江南下旨，罢免李云，结果呢？”
“那李云不仅一点事没有，转头就占了淮南道，按照皇城司的奏报，如今东南，已经几乎自成一国了。”
“你我，都没有办法。”
“而且不要说李云，就说你们裴家。”
皇帝看着裴璜，问了个相当尖锐的问题：“你们裴家，也未必还把朕当成是皇帝。”
裴璜一怔，随即低着头说道：“陛下，臣和臣一家，永远侍奉陛下，只是河东裴氏，臣…”
“左右不了他们。”
皇帝笑了笑，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默默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也有了一些沙哑：“前两年，朕心里是相当难受的，尤其是那三个人在京城的时候，朕天天都要担心，他们会不会篡位，会不会弑君。”
“现在他们走了，朕还是无人可用，说白了，就是人心已经散了。”
皇帝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朔方，河东，范阳三个节度使，正好都在北边，他们既然占下了那么大的地方，契丹人南下，本来就是他们的事情。”
皇帝默默说道：“对于朕来说，朕已经想清楚了，北方的节度使，朝廷很难是他们的敌手了，北方，也很难再重新回到朝廷手里，”
“将来的大周，如果尚有天命，我们还可以占据南方，做将来的南朝。”
“若天命不再。”
皇帝目光里透着悲哀，声音也低了下来：“就退回巴蜀，把守剑门。”
“以地利，权且苟安罢。”
巴蜀，是个很适合偏安的地方，因为可以闭住门户，只需要不多的兵马，就能够很好的维持政权。
而皇帝现在的兵力，加上剑南节度使的兵力，是绝对够的。
大周之前，巴蜀就有割据王朝，而且不止一个，都传了两三代人。
裴璜闻言，默默叹了口气。
他知道，皇帝已经没有什么心气了。
不过这并不能怪他。
当今的皇帝陛下，并不是什么蠢物，哪怕对他的评价苛刻一些，他也绝对可以算得上一个中人。
如果是太平时节，他当个太平皇帝，问题不会很大。
但是他命不好。
这几年的经历，只要是个正常人，心里恐怕都会生出怯懦之心。
裴璜低着头，开口道：“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
“不过陛下也不用太灰心。”
裴璜声音低沉：“北边那些人，这样混战，到最后，说不定数败俱伤，正好这个时候，无人再有精力来管顾关中，我们趁着这个空档，把禁军给重建起来。”
“静待良机。”
他看着皇帝，低声道：“关中有不少将军退隐，还有许多将门子弟，臣这几天，就去访寻他们，请有志之士，来重整禁军，匡扶社稷。”
“好。”
天子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对着裴璜笑了笑：“三郎的办法，其实也是看天，并不比朕高明多少。”
裴璜默默点头，心中想起了在宣州时候，认识的那个年轻人。
如果他能一心一意辅佐大周朝廷，朝廷就还有的救。
可是，裴璜转念一想，想到了赵统苏靖两个大将军，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如果李云是真的忠心朝廷，按照朝廷的规矩办事的人，几年时间，他绝不可能进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到了他这个地步，又不可能跟朝廷同路而行了。
退一万步说，即便同路而行，事成之后，皇帝第一个要杀的，恐怕还是李云。
浑浑噩噩之间，裴璜已经离开了崇德殿，走出很远之后，他才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殿宇，长叹了一口气。
“青砖碧瓦，锦绣河山，怎么十年不到。”
“就成了这副模样…”
………………
金陵城，赵成将军迎娶金陵大户曹氏之女为妻。
这场婚礼，办的相当热闹。
除了江东的文武官员，几乎统统到场之外，曹家的亲谊，也将新的赵宅，挤了个满满登登。
这座新宅，是李云给赵成置办的，规格只比李园略小一些。
除此之外，身为大户的曹家，也很是大气，又额外陪嫁了一套宅子，金银珠宝，也不计其数。
穷了半辈子的赵将军，一下子富了起来。
当天，李云亲自给这一对新人证婚，等到两位新人入了洞房之后，一众江东高层，坐在了一起，把酒言欢。
跟李云同桌的，有杜谦，苏晟，周良，李正，刘博，还有卓光瑞，许昂，邓阳等人。
江东一线，基本就是在这个桌子上了。
当然了，还有费宣，姚仲两个人，现在在外面加班加点的办差均地，哪怕是年关，也没有来得及赶回金陵来，没能喝上这杯喜酒。
推杯换盏之间，杜谦看向卓光瑞，笑着说道：“卓兄，这金陵新城的营建，是你在负责的，什么时候能建成，有没有给上位，建一个气派一些的官邸？”
卓光瑞闻言，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他先是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杜谦，开口道：“杜公，这金陵新城最多明年下半年，就差不多可以落成了，至于上位的宅邸。”
“我是预留了一块地方，但是该建什么，怎么建，上官没有交代，我也不敢自行其事。”
“还有，杜司正下半年的钱，拨给的不及时了，进度可能会放缓一些。”
他说的杜司正，是杜谦的三哥杜和，现任江东度支司司正，总管钱粮。
杜谦正要说话，一旁的李云跟李正碰了杯酒之后，开口笑道：“新城主要是把城墙建起来就行了，新城里空出来的地块，可以发卖出去，卖给那些商人，由他们自行在上面建造宅邸。”
“不过，新城规划要规划好，哪里是街，哪里是坊，都要提前预设，商人们买了田地，要按照官府规定，建造房屋商铺。”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这样一通发卖下去，我们这个新城不一定会亏钱，说不定还会小赚一笔。”
杜谦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上位，恐怕不会有太多人买吧？”
“这个简单。”
李云低头喝酒，开口道：“可以明确跟他们说，将来金陵府衙还在现在这个位置，但是江东的一应官署衙门，都会搬到新城去。”
他顿了顿，然后指了指自己，笑着说道：“包括我，我也搬过去。”
杜谦闻言笑了笑，开口道：“上位若是搬过去，那里立时就热闹起来了，那些商人都眼尖得很，说不定还真能发卖出去。”
现在，江东的行政班子，跟金陵府的班子，是混在一起的，但这肯定是暂时的，将来渐渐成熟之后，就会划分成为两套班底。
卓光瑞若有所思，问道：“上位，如何定价？”
“先试着卖一个坊的地出去，然后观望一段时间，那些商人们，自己就会定价出来。”
“还有。”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我的宅子，也不弄弄得特别大，规制…”
“就按照公侯的规制来吧。”
“再有，新城的地方不要全卖了，留出几块地方，我要用来安置军中的有功之人，给他们分房屋。”
卓光瑞低头道：“是，属下明白了。”
杜谦给李云倒了杯酒，然后看向卓光瑞，笑着说道：“上位的新宅子不用很大，但是该留的空地要留好。”
“将来，肯定是要有一座宫殿要盖起来的。”
卓光瑞看了看李云，见后者没有说话，他举起酒杯，跟杜谦碰了一杯，笑着说道：“是，我一定留出一片…”
“大大的空地出来。”

第557章 二百年变局
地产这个行当，历朝历代其实都有，越繁华的时代，越容易出现。
另一个世界的盛唐时期，有些宰相都要租住在京城里。
这才有了长安居大不易之说。
而江东这块地界，在李云今年吃下淮南道之后，已经完全拥有了独立建国的所有条件，而金陵，目前来看，自然也是国都的不二选择。
事实上，李云最近一两年时间里，一直在建设自己的江东小朝廷。
这些，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
因此这座新城的“地产”，是可以搞一搞的，一来能省去一大笔开支，二来也为将来造势。
一顿喜酒喝完之后，天色已经到了黄昏，新郎官赵成，应付完宾客之后，特意带着新婚夫人，来到李云这一桌敬酒。
等到一番客套之后，李云跟杜谦等人，结伴离开赵家，走到了赵家门口之后，杜谦突然问了一句：“上位将来，是准备定都金陵了么？”
李云想了想，看向他，开口笑道：“就目前而言，咱们只有金陵一个地方可以选，至于将来。”
“如果功业有成。”
李云摸了摸下巴，开口道：“就到时候再做打算。”
杜谦吐出一口酒气，开口道：“上位，我的建议还是京城，京城…”
“要繁华热闹很多。”
“而且千年以来，数朝俱定都京城。”
李云哑然一笑：“还没有影，杜兄怎么就考虑定都的事情了？”
“我觉得不是很远了。”
杜谦很认真的看着李云，笑着说道：“遍观天下诸方，我觉得只有上位一个人，做好了准备，现在哪怕是朝廷，有些方面都还不如我们江东。”
李云拉着他的衣袖，笑着说道：“将来的事情，也只能将来再说。”
“现在去想，便只是一些妄想。”
“眼见着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趁着这个档口，杜兄估计又要忙活好几天，趁着今天赵将军成婚，杜兄好好歇一歇。”
李云笑着说道：“等年节休沐，我去寻杜兄喝酒。”
杜谦应了一声，也跟着笑了笑：“好，到时候在我那里，吃个家宴。”
两个人在夜色之中分别。
这会儿，是昭定三年的冬天，距离年关，只剩下四五天时间。
此时，江东军都尉于欢的事情，已经被用告示广告各地，于欢也要在两日之后杀头。
此时，赵成赵将军大婚，江东高层小圈子，一片热闹祥和。
此时，最北边的一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最后看了一眼大周的关隘，带着一众族人，调转马头，奔回了北边的临潢府。
这里，即将成为契丹人的国都，契丹人的上京。
因为那个名叫耶律亿的年轻人，准备在开年之后，正式建立契丹国。
同时，在幽州的关墙上，一身甲胄的萧宪萧大将军，看着远去的契丹人，脸上却没有任何高兴的表情，
因为他清楚，契丹人离开，大概率只是因为他们自己有什么事情，或者是…因为天气太冷。
明年开春，他们一定会去而复返。
副将陈旸，站在萧大将军身边，弄到低头，开口道：“大将军，少将军来信了。”
说着，他把书信递了过去，萧宪展开看了一遍之后，便装进了怀里，开口道：“给他回信，叮嘱他一路小心。”
“要周全返回范阳。”
陈旸应了一声，连忙低头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一身棉服，看起来文士模样的中年人，站在了萧大将军身后，叹了口气：“大将军，李仝李大将军，回信说，只要朝廷下诏，他自会相帮，如果朝廷无有诏命，他擅自动作就是谋逆，因此他不敢动弹。”
这中年人顿了顿之后，开口道：“不过平卢军的周大将军，倒是回答的很干脆，他说只要幽州遇险，他就会发兵来救。”
萧大将军背着手，缓缓说道：“周窑子这个人，虽然很是让人讨厌，但是他的脑子，毕竟是不坏的，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中年人微微低头，开口道：“大将军，这些契丹人…”
“有那么利害吗？”
这中年人姓范名洮，是萧大将军麾下幕僚之中的幕僚长，也就是萧宪的谋主。
前一次，范阳军领兵勤王，就是他的主意。
现在事实证明，他当时的决定并没有错误，至少萧大将军，这一两年时间，的确从朝廷那里薅到不少好处。
只不过契丹诸部一统的事情，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理论上来说，这件事并不比挥兵南下，扫荡中原要容易，甚至还要更困难一些。
萧大将军看了看他，沉默了许久之后，开口道：“如果朝廷依旧健在，有朝廷协调友军，以及军需粮草，还有等等其他事情，这些契丹人，就不足为惧。”
“但是现在。”
萧宪皱了皱眉头，随即轻声道：“单凭范阳军，挡个一年两年，不会有什么问题，挡个三年五年，或许也没有问题，但如果真的抵挡三五年。”
“范阳军就要被打残了。”
有一个大后方支援的话，这种损耗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但是朝廷不行了之后，范阳军自己的后方还没有搭建起来。
一旦损耗下去，恐怕无以为继。
这也是萧大将军，最担心的事情。
这位范先生听了之后，低头道：“大将军，您守上一段时间，便已经仁至义尽了，假如契丹人一直进攻不停，其他节度使又不来救，范阳军便没有必要，为其他人固守国门了。”
“到时候，甚至可以直接把契丹人放进关中来，祸水别引，逼得其他节度使，也不得不下场。”
“这样的事情，朝廷不来扛，其他节度使不说话，没有道理让大将军您一个人死扛到底。”
萧宪皱了皱眉头，开口道：“这范阳，幽州，是我们的根本所在，不守我们去哪里？”
范先生不假思索的说道：“大将军有十万兵马，天下哪里不能去得？”
“何必为了旧周的差事，将自己困守在这里，空耗兵力？”
最近几个月时间，范阳军算上轻敌迎战的损失，以及守城的损失整体伤亡，实际上已经一万多人，
哪怕是范阳军这种庞然大物，这种损失也是不可接受的。
而且，如果明年契丹人还来，这种损失就还会继续损失下去。
到最后，哪怕兵力能通过征兵补上缺口，但是范阳军的整体实力，一定是会越来越弱的。
到时候，就会失去与其他节度使，逐鹿天下的资格与能力。
萧大将军，默默的看了看范先生，沉默了许久之后，开口说道：“先生，真是聪明啊。”
“不敢。”
范洮欠身低头道：“只是为大将军考量而已。”
萧大将军再看向他，目光中已经带了一丝杀意，不过很快又压制了下去，他沉声道：“给在南边的李云也去一封信，必要的时候，请他过来支援范阳。”
“李云？”
范先生愣住了，开口道：“大将军，李云距离幽州，已经千里了，而且中间隔着一个平卢军，他如何会来幽州帮手？”
“他帮不帮忙是他的事情，写不写信是我们的事情。”
“让你去写，你就去写。”
范先生这才低头应了声是，默默退了下去。
而萧大将军，目光看向北方，默默叹了口气：“二百年变局，似乎已经到了。”
这几年时间，接连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先是中原内乱，紧接着老皇帝暴毙，叛贼攻入京城，紧接着就是各地群雄并起。
如今，一百多年不曾一统的契丹诸部，竟然也一统了！
趋势已经相当明显。
神州大地上的主角，即将迎来新一轮的更替。
萧大将军出神了许久，才默默从城楼上走了下去，然后叫来一个文官，缓缓说道。
“用天子诏命，令在河北道征兆新兵。”
这文官连忙低头道：“大将军，征募多少？”
“不知道。”
萧大将军神色平静。
“先征着。”
“明年恐怕都用得着。”

第558章 摇摇欲坠
昭定三年的年节，如期而来。
金陵还是相对比较热闹的。
这里，从李云到来之后，不仅恢复了从前的秩序，而且官员比以前要更加清明，百姓的日子实打实好过了许多。
再加上接受了许多中原流民，金陵的人口也有了一定的增加，总体比先前繁华了不少，已经直追一百多年前的鼎盛时期。
而这个年关，李云也并不悠闲。
最近这段时间，当世的世家大族，几乎都派人到了金陵来见他，有些甚至直接在金陵安了家。
这些世代大族出身的人，不一定来自于主家，有些是分出去的支脉，但是不管来自于哪里，这些人都在饥渴的寻找宿主。
大年二十九的下午，一个姓郑的中年人，走了不少门路，终于进到了李云的书房里，他看着李云，然后规规矩矩的欠身行礼，低声道：“荥阳郑镐，见过李公。”
这个称呼，李云还是第一回听说，他抬头看了看这个差不多三十来岁，穿着考究的中年人，笑着说道：“荥阳来的？”
“是。”
郑镐微微低头道：“在下，一路从郑州赶来的。”
“难得。”
李云笑着说道：“最近这两个月，什么崔卢李郑，都派了人来见我，但是少有本家来人的，看来，这一次来的是荥阳郑主家的人。”
“是。”
郑镐微微低头，开口道：“李公，我们郑家，与其他家族不一样，他们多只是以为，李公将来要占据东南，建一个偏安王朝，但是在下看来，李公之志远不止如此。”
李云笑着问道：“从哪里看出来的？”
“不瞒李公。”
郑镐欠身道：“郑某非是最近才到了东南，今年夏天，郑某就已经到东南境地，这半年时间，一直在东南各州郡行走。”
他看了看李云，又换了个称呼，开口道：“在下只带了个随行的小厮，在东南各州郡走了半年，除了被偷两次随身财物之外，再没有其他灾祸了。”
“连抢东西的都少见。”
他看着李云，赞叹道：“天下要乱容易，要大治难，像李公这样，在乱世之中开辟出一片治世，简直是不可想象了。”
李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道：“要不说，还是读书多的人说话好听，把我说的心里暖洋洋的。”
李云很清楚，这个郑镐，说话一定是夸张了的。
因为人手短缺的问题，东南各州郡，有些一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有完全掌握，各地的治安，一部分州得到了解决，另一部份州则跟从前分别不大。
郑镐这番话，最多三成是真的，其他七成，都是在溜须拍马。
这位郑先生神色平静，依旧低头说道：“在下是上个月进的金陵城，一直在看金陵的情况如何，没有怎么露面，直到前两天，李公在金陵处死了贵军的都尉于欢，在下才真正认定，李公是当世英主。”
说到这里，他深深低头，下拜道：“荥阳郑氏，愿意投效李公！”
李云默默看了他一眼，然后站了起来，伸手扶住了他，淡淡的说道：“不必多礼，我们坐下来说。”
正常的创业之主，到了李云这个阶段，见到郑镐这种人，一般都是惊喜到无以复加的。
因为，到了这个阶段，通常都是地盘已经有了，但是没有足够的文官系统，来很好的打理这些地盘。
但只要有这些世家加入，地方上的文官问题，立时就能得到解决。
不过这么做，当然是有代价的。
这个时候，任用郑氏举荐的文人，固然可以立刻让行政系统丰富起来，但也就是默认，荥阳郑氏这个世家再一次转生成功。
二人重新落座之后，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郑家能给江东带来什么？”
郑镐很是自信，开口道：“李公，，在下知道李公正缺人才，郑家这么多年，最讲究的就是储才二字，只要李公把这个事情交给郑家，最多半年，郑家就能够给李公带来一大批堪用能用，而且对李公忠心耿耿的人才。”
他看了看李云，低声道：“而且，李公府中缺人，郑家可以将一个嫡女，送入李公府上。”
李云眯了眯眼睛，脸上也露出笑容。
他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郑先生，那我也说说我的条件。”
“郑家是几百上千年的家族了，郑家既然瞧得上我李某人，你们过来，我自然是欢迎的，但是有一点说好。”
李云沉声道：“除非是王佐之才，否则到了江东，想做官可以，但是要经过我的考核。”
郑镐一怔，问道：“李公都有什么考核？”
“准确来说，应该是考试。”
“开了春之后，我会在金陵开办金陵文会，过了金陵文会，再跟我见一遍，就可以在江东做官了。”
郑镐一怔，然后看向李云，开口道：“李公，我们郑家出来的子弟，郑家举荐的贤才，一定比你用什么文会招揽的人才要强出许多倍，是不是不用这么麻烦了？”
“真有王佐之才，让他直接来见我，否则…”
李某人缓缓说道：“就都得考。”
这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因为实际情况的限制，李云不可能一个人管底下所有的州郡，所以他需要有自己的文官体系，但是他的文官体系，跟大周的文官体系并不一样。
简单来说，他可以接受有那种书香门第的士族存在，但是却无法接受几百上千年，代代显赫的世族，在他这里，依旧保持权威。
而世族存在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第一，是曾经垄断的知识。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利用先发优势，占据社会资源之后，在朝堂上拥有的举荐权。
他们掌握了上升通道。
这个事情，在江东，是绝不能允许的。
尽管李云还没有办法完成生产方式的跃迁，但是他至少可以带着这个时代，在选拔制度上，往前迈上一大步。
“至于嫁女儿到我这里。”
李云微微摇头道：“暂时，不准备再纳姬妾了。”
到了李云这个级别，往后再纳妾，多半就是政治上的一些操作了。
比如说，如果有人能给他带来足够的政治利益，代价是纳谁谁进门，只要不是生的丑陋，那就都有的谈。
但是纳郑氏女不行。
或者说，这些旧世家都不行。
李云不准备，再过度拔高这些人的地位了。
哪怕用他们办事，李云也一定要一点点，把他们从所谓世家，变成士族。
“李公的说辞，有些匪夷所思了。”
郑镐明显有些正经，他看着李云，缓缓说道：“这事，在下要跟家里的长辈，再商量商量了。”
“好。”
李云站了起来，抚掌笑道：“正好我今天还有事情，咱们就先谈到这里。”
他起身之后，看了看郑镐，突然笑着说道：“郑州，现在都还好罢？”
这话，让郑镐神色微变。
郑州…当然不好！
如果老家安然无恙，他们大可以等在荥阳，静静的等候天下恢复秩序，或者是下一个优胜者出现，没必要这样出来急着站队。
但是前段时间，朝廷封汝州刺史梁温，为淮南道招讨使，自这件事之后，这个梁温不仅招兵买马，而且愈发胆大妄为。
郑州就在汝州附近。
前段时间，这个梁温还去了一趟荥阳，要求郑氏嫁两个女儿给他，让他往上抬一抬门楣。
只这一件事，就差点把荥阳郑氏给毁了。
好容易应付过去之后，郑家就立刻疯狂的想办法，来处理这件事。
第一个办法就是彻底干掉梁温。
第二个法子，就要简单很多，那就是像现在这样，给郑家提前找到一个新的，适合存身之所，重新押宝下注。
而此时，郑镐显然就是后者，而且他刚才，甚至已经明确表态，整个荥阳郑氏，都会投向李云。
只不过眼下，他们又有一些退却了。
听了李云的话之后，郑镐神色都变了，他抬头看着李云，声音沙哑：“李公，您…”
他还没有继续说下去，门口就传来了周必的声音。
“上位，紧急军情！”
李云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周必，问道：“哪里的军情？”
“河北道的。”
李云这才展开看了一眼，立时微微皱眉。
北边的契丹人去而复返，趁着幽州守军松懈之时，猛攻幽州，此时幽州，乃至于可以说是范阳军，都已经摇摇欲坠了！
“打的真凶啊。”
李云收好这份情报，然后看了一眼北边，叹了口气道：“连年都不打算过了。”

第559章 大义名分
李云看了看这份情报的详细内容之后，然后就将情报，收到了自己的袖子里，然后回头看了看郑镐，笑着说道：“郑先生，今天咱们就聊到这里，我有些军务要处理。”
李云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我还是原先那句话，我这里缺官，不管是郑家还是别的世家，如果想来江东的话，只要守规矩，我都容得下。”
“前提是，到了江东界，要守规矩，想要出仕做官的话，就按照我们江东的规矩去一步一步走。”
“当然了，也没有必要非做官不可，只要你们家愿意过来，我也可以给你们庇护，至少不至于让郑家，被什么河南道招讨使敲诈勒索。”
“不过…”
李云看了看郑镐，笑着说道：“到江东只是安家求庇护的话，地要你们自己置，宅子也要你们自己安置。”
“哦。”
李云准备送客的时候，想起来一件事，笑着说道：“我在金陵旧城附近，又建了一座新城，郑先生既然在金陵住了一段时间，应该已经看到了。”
“等明年下半年，两座城就会交接在一起。”
“现在新城那里，有些地块正在考虑发卖，具体的事情，是金陵少尹卓光瑞在负责，如果郑先生有兴趣，不妨去找他，详细问一问情况。”
卓光瑞，在年前李云已经正式下发了诏命，他任金陵府少尹，也就是给杜谦做副手。
而实际上，杜谦在江东，主要是在做宰相的事情，金陵府目前大部分事情，尤其是新城的事情，都是卓光瑞在负责。
单凭这个职位，当初吴郡卓家在李云身上做出的“投资”，目前就已经获得了丰厚的报偿，而且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他们家获得的回报，将会越来越丰厚。
郑镐一脸愕然的看着李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好，好…”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看李云，问道：“李公，我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教。”
李云皱眉。
这人话太多了。
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点头道：“你问。”
郑镐察觉到了李云有些不耐烦，他连忙说道：“在下听说，江东准备罚没大户的土地，以均田地。”
“我们郑家，如果暂时搬些人到江东来，置办了房产地产，李公您，不会…不会罚没我们的罢？”
这就是核心问题所在了。
一个稳定的政权，一定是要承认自己内部资产凭证的，也就是要定下一个自己也得遵循的规矩，否则没有人会愿意跟你混。
这也是李云，先前搞公田的原因，一旦私田，将来土地自由买卖，那就是市场的自行兼并，谁也阻止不了。
而在目前这个大周，搞土地国有，是基本上不可能的。
因为百姓认知提不上来，一旦治下百姓被人挑拨，很可能立时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目前李云的想法是，一部份土地公田，另外一部分私田，也尽量均分。
剩下的事情，他就没有办法解决了，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在有生之年，把工业，至少是原始工业给拉上来，这样才能将主要矛盾，从土地矛盾之中解脱出来。
李云看了看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以前的房产田产，认不认两说，我到江东之后的房产田产，只要有凭证，我自然是认的。”
“不止我认，将来我的子子孙孙，也都会认。”
郑镐松了口气，对着李云作揖行礼之后，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
他离开李园之后，竟真的到了金陵府衙，去询问卓少尹所在，准备去问一问新城房产。
…………
大年三十。
李园热闹了起来，除了李云一家以外，还有薛家上下，杜谦一家，以及李正夫妻俩，再加上一个单身汉的刘博，都在李园一起过年。
苏晟，赵成，周良以及邓阳几家人，也都是在李园过的年。
除了这几个跟李云本就亲近的人之外，今年在李云的邀请之下，还有一个杨喜。也在李园跟众人过年。
这个事情，让这些江东集团的高层们，各个为之侧目。
这些人，大多知道杨喜在战场上，替李云挡了一箭，只是没有想到，杨喜跟李云会这般“亲近”。
于是乎，这些人对杨喜，也亲近了几分。
这个世界，其实是一个又一个圈子重叠在一起所组成的。
而此时，江东最顶层圈子的雏形，实际上已经在李园形成，而这个圈子里的人，除了忙着军务没有回金陵的陈大，其他基本上就是今年在李园过年这些人。
这些人，可以称之为原始股。
杨喜，大概是勉强挤进这个圈子的最后一个人。
在他之后，再有人想要挤进这个圈子里头，至少是往后一百年，恐怕都不会太容易。
热热闹闹的年节很快过去，时间到了年初三这天。
这天上午，金陵来了个特殊的客人，基本上刚进金陵，就被九司的人盯住，这人一路到了李园门口，求见李云，并且送上了范阳节度使萧大将军的印信。
李园的门房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就将他请进来李园歇息，不过一直到了午后时分，他才成功在后院的书房里见到了李云，并向李云递上了萧大将军的书信。
递上书信之后，他对李云欠身道：“李府公，范阳战况吃紧，同为汉家一脉，我家大将军恳请将军，在必要的时候，领兵北上，救援幽州。”
“否则幽州一旦告破，则整个河北道立刻失守，进而，进而…”
他支支吾吾，正要继续说话，就被李云打断。
李某人看了看他，默默叹了口气。
“你不用再说了，河北道失守，整个北方都有可能落入敌手，后果我很清楚。”
另一个世界的历史，已经明明白白的给出了答案。
一旦北方异族做大，那么后果很可能就是“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了。
李云看了看这个传信人，很直接的说道：“你回去告知萧大将军，毕竟曾经同朝为臣，又俱是汉家，北方一旦吃紧，我不会坐视不管。”
“咱们一码归一码。”
这个传信人愣在了原地，随即一脸惊喜：“李府公，您…”
“我话已经说了一遍了。”
李云看着他，开口道：“我不会坐视不理。”
这传信人原先，基本上没有抱什么太大的希望，听到李云的话之后，对着李云连连作揖，喜不自胜：“多谢李府公，多谢李府公！”
李云摆了摆手，示意让人带他下去休息。
又重新看了一遍萧大将军的传信之后，李云把在金陵的几个将军，都召集了过来。
一个时辰之后，赵成，苏晟，李正，邓阳，周良五个人，都聚在了李云的书房里。
李云把萧宪的书信，给这几个人一一传看。
赵成看了看之后，犹豫了一下，第一个开口说话：“上位，幽州离我们太远了，中间还隔着一个平卢军，实在很难过去，而且…”
“这毕竟是武周的事情。”
赵成看着李云，沉声道：“而且，如果契丹人进了河北道，弄得北方大乱，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我们只需要静待时机，将来以逸待劳，说不定可以轻易荡平北方。”
“你也说了说不定了。”
李云看了看他，淡淡的说道：“这些契丹人，现在数万人的兵力，就能压着范阳军打，真到了他们一统北方的时候，我们还能打得过吗？”
众人都是一阵沉默。
周良看着李云，问道：“上位是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是，咱们必须得管，但是我们的主力，不能一股脑离开东南，到北边去。”
“主力不动，派一支五千到一万人的兵力北上，支援幽州，这样明面上的态度有了，一万兵力，对于江东也不算伤筋动骨。”
“而且，这一万人，是带着大义去的，周绪不敢拦我们。”
众人一听，都大概明白了李云的意思，苏晟不假思索，直接开口说道：“上位，我去罢！”
“我现在左右无事，等开了年，我领兵北上，支援幽州。”
赵成也起身，抱拳道：“末将请战。”
李云微微摇头，看着李正，笑着说道：“我准备带着李正，我们两个人去。”
他又看了看众人，轻声道：“这趟北上，一是为了抵抗契丹，二是为了大义名分，而大义名分，正是我现在最缺的东西。”
说到这里，见众人不说话，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
“不要都憋着不说话。”
“说意见。”

第560章 再成一道！
如果是行军打仗，这个时候，在场的五个人，包括李正在内，恐怕都不会让李云去。
但是提到大义名分，几个人就都没有立刻说话了。
毕竟，这种大义名分，对于将来起事，是相当要紧的。
譬如说，现在的李云，无缘无故，直接竖旗造反，哪怕竖起来的是楚王武元佑这面大旗，但是在大多数人看来，他还是一个蓄谋造反的阴谋家。
到时候，能够理解支持他的，恐怕只有受了好处的江东百姓了。
而此时如果李云亲自领兵北上，与契丹人作战，占据了大义名份，立时就能声名大振，这对于将来起事，是大有好处的。
简单来说，就是出去刷一波声望。
周良认真思考了一番之后，开口道：“上位北上，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不过属下觉得，带苏将军北上比较适合。”
周良的意思很简单。
如果带李正去，那么军队的实际指挥者，一定是李云自己，毕竟李正虽然这段时间在南边，积攒了不少作战经验，但是在江南东道的南边作战，更多的是像“剿匪”，而不是正经的领兵作战。
如果李云能带苏晟北上，那就不一样了，到时候李云，只需要去北边露个脸，刷个声望，就可以悄悄返回南边，将北边的兵事，交给苏晟指挥。
这倒不是同为老寨子出身的周良背刺李正，实在是因为他看着李正长大，对于李正的能力，并不太放心。
邓阳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众人，然后又低下了头，没有发表意见。
这里在坐众人，就是他资历最低了，一般没有涉及到他，或者涉及到金陵军的事，邓阳这个时候，大多数都是保持沉默的。
苏晟认真思考了一番，又拿过那份萧大将军的书信看了一遍，开口道：“上位，如果我军北上，您准备什么时候北上？”
“开春。”
李云心里，已经预先想好了章程，他不假思索的说道：“要等我忙完了今年金陵文会的事情，才有可能北上，不过军队，可以先我一步动身，我随后骑马跟上。”
他伸着手指，算了算时间，又说道：“这段时间，我会派人去与平卢军沟通，再与萧大将军沟通。”
苏晟认真想了想，低声道：“我还是觉得，上位要以周全为主，一点点虚名，不太值当冒险。”
“我还没有当皇帝呢。”
李云笑着说道：“便是当了皇帝，我也不会是坐朝不出的皇帝，再说了，我又不是泥捏的，在座诸位。”
他看了看众人，问道：“谁打得赢我？”
苏晟低头道：“上位，行军打仗，非是个人之勇…”
“好了好了。”
见他还要再说，李云看向众人，开口道：“这件事，我已经决定要去了，哪怕是去幽州转一圈，我也要去，不过我带着的人，未必一定要是李正。”
他笑着说道：“毕竟这小子刚成婚，我还指望着他早点，给我生个大侄子出来。”
“到底领谁去，你们可以在一块商量商量，我尊重各位商量出来的结果。”
说罢，他直接站了起来。
几个将军都微微低头，对着他抱拳行礼。
“属下等，遵命。”
…
会议散了之后，几个将军又聚在一起，商量了许久，一直到傍晚时分，几个人才在李园散开。
天色快黑下来的时候，李云让人叫住了准备离开的苏晟，让李园的人，置办了一小桌子酒菜，二人隔着桌子对坐。
坐下来之后，两个人推杯换盏，几杯酒下肚之后，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先前接迎兄长到江东的时候，兄长带了不少弟弟妹妹，我记得有两个已经成年的，现在在军中，跟着兄长。”
苏晟点了点头，开口道：“是，现在两个人，都是我麾下的旅帅。”
他看了看李云，笑着问道：“二郎找他们有事？”
“也没有别的事情。”
李云笑着说道：“身边缺个跟班的，本来想从兄长的兄弟里找个机灵的，跟在我身边，既然已经在军中做了旅帅，那就算了。”
苏晟先是一怔，然后抬头看着李云。
李云低头喝酒，笑着说道：“周必跟我，也两年多了，现在已经成年，他不可能一直跟在我身边做个随从。”
“过了年，我准备考虑安排他去做一些正经差事。”
跟班制度，算是李云培养自己亲信的办法之一了。
最早给他当跟班的，是河西少年之一的孟海，后来周必过来接班之后，孟海先是带了他一段时间，然后就慢慢把重心转到九司上去了。
到现在，李云同九司之间主要的联系枢纽，也还是孟海。
而周必，这会儿也快到了“毕业”的时候，李云准备慢慢把他安排到周良所在的稽查系统之中，将来周必，也会成为李云和稽查系统之间的联系枢纽。
这两个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亲信，可以说是亲信之中的亲信了。
就以周必现在的情况来说，哪怕他没有任何差事，但是走在金陵城里，所有的官员以及将领见到他，都是客客气气的。
甚至包括杜谦在内。
苏晟不是蠢人，他也很清楚周必这个差事的重要性，只是心思微微转动，他便站了起来，弯下腰给李云添了酒，笑着说道：“上位，我那两个成年的兄弟，的确不太合适了，不过我还有两个小兄弟，一个十三，一个十五。”
“十五的那个叫苏展，他是我家的老五，也是我们家几个兄弟里，最机灵的那个。”
苏晟看着李云，笑着说道：“正好，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上位身边缺个跑腿的，我过几天就让他来。”
李云拉着他的袖子，示意他坐下，笑着说道：“咱们兄弟私下里喝酒，怎么一口一个上位的，坐着说，坐着说。”
苏晟哈哈一笑：“这不是有求于人吗，自然要低声下气了。”
李云跟他碰了杯酒，笑着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也不用急着过来，这样罢，过了上元节，让他过来寻我。”
“最近几个月，就让他跟周必一起，帮着我办办事，如果合用，以后他就替了周必的位置。”
“不过这个差事，要机灵，而且要吃些辛苦，他如果不太合适。”
李云看着苏晟，笑着说道：“也只好给他安排别的差事，到时候兄长不要埋怨我。”
“这是哪里话。”
苏晟主动给李云敬了杯酒，笑着说道：“他要是不合适，他就是他没有这个缘法。”
“来，我敬二郎一杯。”
两兄弟举杯碰杯，俱是仰头一饮而尽。
…………
初七。
杜谦跟卓光瑞一起，拿着一份相当精细的图纸，一起来到李园，将图纸交给李云审核。
这几天下了雪，李某人正抱着他的大儿子，在雪中玩耍，见到杜卓二人之后，他才把孩子交给一旁的下人，笑着说道：“二位怎么来了？”
“连天加夜，这几天终于把新城的规划给定下来了。”
杜谦看了看卓光瑞，笑着说道：“我跟卓兄，都高兴不已，拿过来给上位看一看行不行。”
李云伸手接过图纸，有些诧异：“这会儿不是年节么？二位都没有休息？”
杜卓二人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李云，叹气道：“这个时候，恰恰是最忙的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年节可言，便是卓兄，也为了这个事情，忙的不知日夜。”
“上位大概不知道，卓兄家里的嫂夫人，前段时间因为卓兄常常夜不归宿，追到府衙里拿问，好一顿闹腾。”
卓光瑞一脸尴尬，连忙对着李云欠身道：“上位放心，那无知妇人属下已经教训过，再不敢胡闹了。”
李云看了看他，哑然一笑：“事情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做成的，该休息还得休息。”
说着，他把目光看在看这张图上，思索了一番之后，点头道：“看起来还不错，不过这事不小，我要认真看上个两天，再给你们回复。”
李云拉着两个人，到了李园的暖阁里坐下，让人给二人奉茶之后，才笑着问道：“再有两个月，就是今年的金陵文会了，杜兄准备的如何？”
“过了年，我恐怕就要一直忙这个事情了。”
杜谦看着李云，轻声感慨道：“上位恐怕还不知道，现在，金陵的各个客栈，便已经开始涨价了。”
李云一怔：“这才正月，就有人金陵来了？”
杜谦与卓光瑞对视了一眼，卓光瑞脸上露出笑容，开口道：“上位太不知道那些求官之人的心思了。”
“从去年秋天开始，就有大量读书人汇集金陵城。”
卓光瑞对着李云拱手，笑着说道。
“恭喜上位，东南科道，大概是已经成了。”

第561章 太祖高皇帝
去年那场在当时不起眼金陵文会，给了江东一个巨大的震撼。
准确来说，是给了江东读书人圈子，一个巨大的震撼！
白身出身的常州徐坤，因为在文会之中得了魁首，一转眼就被任作和州刺史了！
而且，不是那种做做样子的任命，到现在已经一年时间了，那徐坤徐使君，至今还在和州，踏踏实实的做他的刺史！
单单是这一件事，就足够让这些东南学子疯狂。
更让他们疯狂的是，江东的这位李府公，非常舍得给官，去年文会被留下来的一百七十个人，最终将近一百个给了官，其中有十几个，甚至直接是给了县一级的官员。
这就更让人疯狂了。
因为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从前，白身的人想要做官，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路是给世家大族，达官贵人投行卷，由这些达官贵人举荐。
或者，就是参与州郡一级的考试，再由州郡一级推荐给朝廷，参加朝廷一级的科举。
但是先前的科举，并不怎么正规，基本上有资格参与朝廷科举的，其实也不怎么需要参加科举。
哪怕是那些千古留名的大文人，大多数也是选择投行卷取仕途。
但是江东李府公这里不一样，这里目前考学，几乎没有任何门坎，只要来报名，就可以直接参加考试。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种制度不可能长久，等江东的科考制度健全起来，便绝没有直接参加科考的可能了！
因此，这第二届金陵文会，哪怕是刚刚过年，就已经有许多人提前到了金陵，跃跃欲试了。
李云把两个人，请到了自己的书房里，等到都落座之后，李云才沉声道：“如果人特别多，金陵府的差事，就要重很多了，到时候办金陵文会要紧，维持金陵秩序，则更加要紧。”
说着，他看向卓光瑞，开口道：“现在金陵府的日常差事，多是卓兄负责了罢？”
“是。”
卓光瑞低头，开口道：“杜公事情多，杂事都是属下在负责了。”
杜谦放下茶杯，似乎是瞥了一眼卓光瑞，然后笑着说道：“卓兄，你我年纪相仿，你甚至还要稍稍年长一些，这杜公二字，就不要再提了，称职务或是称表字就是。”
杜谦已经三十出头了。
到了他这个年纪，再加上他从前在江东的威望，此时上下，已经很多人以杜公来称呼他。
包括他本人，其实也是默许了这个称呼。
但是…在李云面前不能这么喊。
杜谦这种谨慎小心的人，自然知道这其中的敏感，而且他甚至怀疑，卓光瑞是不是故意的。
“是。”
卓光瑞连忙低头：“下官记下了。”
李云全程目睹了两个人的对话，见状笑了笑，来头道：“称呼什么都不要紧，我们说正经事。”
“文会在即，这个时候如果忙不过来，新城那边的事情，可以暂时停一停，这一任文会，应该是金陵最后一次文会了。”
杜谦有些诧异，看向李云。
李云轻声道：“这一次报名的人多，我们取三百人。”
“三百人，就差不多够用了，旧周的旧官，也不能一股脑全部撵走，要给他们留一些余地。”
“这样，将来才会有人投效我们。”
这些，都是李云一早设想好的事情，说起来可以说是娓娓道来：“所以这一次文会之后，下一次文会，就是在三年之后了。”
“而三年之后，这个事情，便不应当再被称为金陵文会了。”
杜谦立刻会意，然后看向李云，轻声道：“三年…”
“看来上位对于眼下大周的形势，非常不乐观。”
“没法子乐观。”
李云吐出一口浊气，苦笑道：“咱们刚占下越州的时候，我当时觉得，大周应该还有十几二十年国祚，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做事。”
“后来，占了江南东道，以及一部分江南西道，当时我觉得，这么大一个朝廷，再支撑个七八年，总不会是什么难事。”
他看向杜卓二人，微微摇头道：“现在，二位也看到了，被王均平一闹，只两年时间，大周…就已经名存实亡。”
“太快太快。”
李某人低声道：“还有没有三年，我都说不准。”
杜谦看了看卓光瑞，想了想之后，开口道：“卓兄，府衙不少事情要忙，你先回去忙，我跟上位商量些事情。”
卓光瑞连忙站了起来，应了声是，然后对着李云拱手道：“上位，属下告退。”
李云站了起来，跟杜谦一起，把他送到书房门口，道了声卓兄辛苦，然后才跟着杜谦一起，回到了书房里。
二人都坐下之后，杜谦看着李云。
“二郎，我听说，你准备亲自领兵北上。”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谁跟杜兄嚼的舌头？”
“没有谁。”
杜谦无奈道：“我那里也收发文书，察觉到了一些幽州的动向，我就找周将军问了问。”
“周将军原来不肯说，被我套话。套出来的。”
李云只是“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看向杜谦，笑着问道：“杜兄也不让我去？”
“那倒不是。”
杜谦开口道：“二郎是东南之主，自然是自己做主，我只是想听一听理由，毕竟幽州的事情，即便要派人过去，咱们江东，现在也不止一个将军能用。”
李云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我知道，能派个人过去。”
“但是，北边是什么情况，我总想要看一看，而且，这一次是去抵抗契丹人，我也想去看看契丹人是什么模样。”
“再者说了，这种露脸的事情，我自己去好一些。”
见杜谦不搭话，李云放下了茶杯，默默说道：“那我以后，总不能一直待在金陵，埋藏在案牍文书之中罢？”
杜谦轻声道：“正要如此。”
“上位，我们现在，已经相当庞大了。”
“这个时候，能指派的事情，就指派给其他人去做就好，上位只需要在金陵等待着是成是败的消息，便足够了。”
杜谦顿了顿，继续说道：“哪怕是历朝历代的开国太祖，也多是如此。”
这个时候，二人之间的谈话，已经不再避讳开国建国这种话题了。
毕竟这个事情已经不再遥远，甚至可以说是一步之遥。
甚至，二人闲聊的时候，有时候还会聊起将来的规矩制度，聊起以后要如何如何。
“我还是想出去亲眼看一看。”
李某人看向杜谦，开口道：“趁着还能动弹，眼不瞎耳不聋，我怎么也要去看一看北方，看一看契丹人的模样，我有一种预感。”
“哪怕将来建国了，大概也还是会跟这帮人打交道。”
“就算将来真当了皇帝，不能出门了，那也是将来的事情。”
“趁着现在。”
李云正色道：“我要出去走走看看。”
见杜谦依旧不搭话，李云笑着说道：“受益兄你放心，我领上万人的兵力出去，只要不是五六倍于己的敌人包围，我怎么都能全身而退。”
“要是真有个万一，一万人随便找个城池，守上一段时间不是难事，九司现在，十天之内可以从这里到幽州跑个来回。”
“不会出什么事。”
杜谦看着李云，许久之后，才无奈摇头，笑着说道：“将来二郎做了皇帝，后世给二郎定论的时候，一定逃不脱一个武皇帝。”
“武字不好听。”
李云半开玩笑道：“我要做太祖高皇帝。”
“太祖高皇帝…”
杜谦重复了一句，看向李云，笑着说道：“二郎距离这五个字，一步之遥了。”
只要能够开国，大概就跑不掉一个太祖高皇帝！
而现在的李云，虽然只占了个东南，但实际上距离开国，的的确确就是一步之遥。
准确来说，其他节度使，都可以说是一步之遥。
只不过这一步，可能比从前走过的所有步子加在一起，都要艰难得多。
这一步，需要踩着其他所有竞争者的脑袋，才能踏出去。
李云闻言，也是心神荡漾，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对着杜谦笑着说道：“荥阳郑家的人，受益兄见过没有？”
杜谦点头道：“见到了，郑家那家伙，现在在新城买地。”
李云看着杜谦，笑呵呵的说道。
“崔卢李郑，我都见过了。”
“这些个世家，受益兄…”
“替我压住他们。”
杜谦先是点头，然后长叹了口气，苦笑道。
“也只好我来做这个恶人了。”
……
ps：说一下剧情问题。（以下不计入字数）
昨天写了主角要领兵打仗，很多人说不对，不行，说主角作死之类的话，然后又说要弃书，看了评论之后，昨天一直到半夜作者的情绪都非常低迷，有点不知道应该怎么写了。
这一章就花了不少笔墨来解释这个事。
这里说一下。
开创之主，领兵打仗是非常正常的，而且一般都比较猛。
两个李朱两个太宗文皇帝就不用说了。（字数限制，下面内容在本章说里。）

第562章 诛杀汉贼！
世家的人可以用，但是一定要对其进行压制。
这个事情，李云自己来做，反而不太合适。
身为主心骨，最好不要把过多的矛盾牵扯到自己头上，倒不是说去做个不粘锅，而是如果自己身上的矛头太多，很有可能会导致整个集团重心不稳，最后生出问题。
理想状态下，自然是内部各派互相制衡，在前期做到同而不和，中期做到斗而不破。
至于后期…
那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后的事情了，李云管不着，也问不到。
就目前来说，杜谦无疑是一个很好的政治伙伴，他愿意抛却自身的阶级立场，从而站在李云这一边。
之所以如此，倒不全是因为忠诚度，也不是因为他背叛了自己的阶级，而是一直跟在李云身边的杜谦，看的很清楚。
在李云未来的新朝，高门世族这种东西，大概率是不会存在了。
新的科考模式，加上知识普及度，还有其他重重手段之下，愿意老老实实接受的，会慢慢退化成为士族。
这样，至少还能维系宗族，在将来成为书香门第之后，还有古老的祖先们可以吹嘘。
而如果不愿意和平的，李某人也不会手软，未来一段时间之内，这些世族都会被他给清理干净。
在这种情况下，杜谦原有的阶级，实际上自己已经不存在了。
京兆杜氏，现在已经分崩离析，他将来重建的杜家，也不会再是什么世族，而是成为士族。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
年关过去。
陆嬛先刘苏几个月怀孕，这会儿已经渐渐显怀。
她这一次怀孕之后，别的倒没有什么变化，就是陆家的人来看过她几回，除了陆嬛的兄弟陆斌之外，还有她的叔叔陆祯。
对于陆家的安排，李云现在还没有主意，只能先放一放，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陆家他是一定会用的。
因为他的“外戚”太少了，根本不够用。
一个薛家上下，能帮上忙搭上手的，也就老丈人薛嵩，跟薛收薛放两兄弟，再往下一辈，他最大的那个内侄薛圭，也至少要两三年之后，才有可能出来做事情。
人数太少了。
创业初期，李云是非常需要这么一群不一定能力出众，但没有任何背叛理由的群体，放置在一些不怎么需要能力，但是又相当重要的位置上。
也就是要巩固自身的威权。
这个时候，因为江南东道的南边，已经基本上扫清，只需要驻扎几个都尉营在南边，就没有太大的问题，因此过了年关之后，李正也就没有再回到南方去。
他在金陵，有一套自己的宅子，不过还是常常往李园跑，抱着大侄子李元逗乐。
到了二月份，天气慢慢暖和了一些，李正便到了李园的书房里，寻到了正在批阅文书的李云。
这会儿，李云的桌子上，堆了厚厚的一堆文书，其中一多半是关于新城以及今年金陵文会的事情。
李正自己找了把凳子坐了下来，然后看着李云，有些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道：“二哥似乎是…换了个人。”
李云手中的笔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他，沉默了片刻之后，笑着说道：“怎么这么说？”
“以前的二哥，认字都不多。”
李正默默说道：“现在的二哥，像是常年办公事的衙门老爷了。”
“人总是要有变化的。”
李云彻底放下了毛笔，看了看他，问道：“有什么事？”
李正挠了挠头，将自己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在脑后，对着李云笑了笑：“二哥，我家婆娘，也怀了身子了。”
“好事。”
李云笑着说道：“好事情，过两天在你家摆一桌，我们弟兄们去喝一顿酒。”
李正摆了摆手道：“还是等孩儿降生之后再说，对了二哥。”
他看着李云说道：“这两天，三叔来找我了，说了说北征的事情，他…他不反对二哥亲自领兵北上，但是反对我去。”
李正轻声道：“三叔说，江东这里，我们的人留的太少了，他想让我，跟邓阳换一换，让我来领金陵军。”
李云哑然失笑。
“咱们都下苍山多长时间了？怎么还是寨子里那些想法？”
李云站了起来，给他倒了杯茶水，开口笑道：“这江东的钱粮，现在是杜和执掌，但是他几乎每天，都要往我这里送文书，我去了北边也是一样，最多隔三天，他就要通过九司给我送文书。”
“江北驻军的后勤，有我那老丈人还有大舅哥管着。”
“其余还有九司，稽查，林林总总的人手。”
李云看了看李正，笑着说道：“不要再有那些旧念头，江东…如今已经体制健全了。”
一个体制健全的队伍，队伍中的人想要自行其事，是不太现实的，会有方方面面的东西束缚。
甚至，等到再过个一两代人，到时候反而是同姓人材更加值得小心提防。
“我带你去北边，主要是因为…”
李云看了看他，默然道：“你军功不够，我怕将来你镇不住局面。”
这是实情。
四个将军里，哪怕不算曾经的周良，跟邓阳相比，李正也是差一点的。
他将来，一定会在新朝，扮演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这个时候，要把他给培养起来。
李正脸色有些发红，他想了想之后，点头道：“我明白了二哥。”
他顿了顿，又说道：“二哥，过了年，我想让八哥也到金陵这里来，他现在懂事很多了。”
他说的八哥，是张虎。
李云想了想，点头道：“让他回来就是，我会给他安排差事的，再寻个良家女，给他也成个亲。”
听到这里，李正站了起来，看了看李云的书桌，然后笑着说道：“二哥这里这么忙，我就不耽误你了，对了二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到北边去？”
“差不多下个月。”
李正想了想，突然说道：“二哥，那我先过去罢，我到楚州去等你。”
“还有…”
他很认真的说道：“这一趟要经过平卢军的地盘，我想先替二哥去趟趟水，看一看那位周大将军的态度。”
李云皱眉：“你要去一趟青州？”
李正点头：“我先领兵北上，然后军队驻扎在楚州不动，我自己北上，去青州见周绪。”
李云皱眉，微微摇头：“不行，你去楚州可以，但是你不能去青州见周绪。”
“那是个狐狸精，你不是他的对手，你到了青州，要被他看个透亮。”
李正低声道：“可是二哥你直接去…”
“我借道北上抵抗契丹，他不敢拦我。”
“到时候，赵成，邓阳许多兵力都会集中在淮河一线，他若是动…”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目露凶光：“我直接借着大义名份，先讨了平卢军，然后再继续北上！”
李正自然不懂大义名分是什么，他问了李云几句，李云跟他也说不明白，最后只能解释道：“就是吵起来，我们会占着理。”
李正若有所思，最后低头道：“二哥，我自己回去想一想。”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多看看书。”
“现在你领兵没有问题了，但是其他方面，已经落后了老九不少。”
李正默默点头，对着李云欠身道：“我记住了，二哥。”
“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突然补充了一句：“二哥，我以后若是拖你后腿了…你就把我放下来。”
李云皱了皱眉头，上前拍了拍李正的肩膀，笑着说道：“两三年时间，就能统领一两万兵马，驰骋纵横，吾弟人中之龙也。”
“如何会拖后腿？”
李正咧嘴一笑，对着李云抱了抱拳，然后扭头大步离开。
他这两年，的确付出了很多辛苦，尤其是出去独当一面之后，统领一军，在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相当吃力的。
现在，终于得到了认可，李正心里当然很是开心。
李云看了看李正离开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才默默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轻轻叹了口气。
“创业”几年，他跟旧兄弟们，似乎自然而然的有了一些疏远。
不过很快，李云就收拾了情绪。
他先是给周绪周大将军写了一封信，然后又找来了河南道河北道的地图，一点点详细琢磨。
最终，把目光落在了青州之上，他轻声低语。
“若是不让，便是汉贼。”
“那我就真的要大义灭亲，诛杀汉贼了。”

第563章 青州的父子
这个世界，也有大汉，不过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虽也是刘汉，但却是与另外一个世界全不一样。
但不管怎么样，这一个刘汉，也塑造了统一的族群认知，确立下了这个广土巨族的真正名姓。
此时，李云吃下整个淮南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别的不说，整个东南的各个“边界”，该驻军都已经驻了军。
虽然远远称不上消化，甚至是有些积食了，但是依旧可以对外作战。
至少，可以对外宣称作战，只要抢先占下了这个宣战的大义名分，将来他想什么时候打就可以什么时候打。
占尽主动权。
李云的书信，很快被人一路送到了北边，过了淮水之后，一路送到了青州。
此时，青州依旧寒冷，至少比金陵要冷上不少。
不过这里不能说是繁荣，但也没有雕敝，大街小巷，随处可见行人。
甚至比中原很多地方的人口稠密。
这里毕竟是平卢军的大本营，周绪又还算有能力，所以这里，并不像其他军镇那样荒凉破败。
午后时分，两个文人模样的读书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将军府，他们一边走一边谈论着时政要闻。
当先一人年纪稍长，感慨道：“昨天我才听说了南边那位李府公的年纪，过了这个年关，才二十六七岁。”
“这么年轻，便占了这么大一块地界。”
这个三十来岁的读书人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漏着满满的羡慕。
“听说江南到处都是美人儿，他这个年纪，在江南不知道多爽快。”
后一人也是二十六七岁年纪，低哼道：“不过是侥幸罢了，我听说此人，起家之初，手底下全是山贼，硬生生靠劫掠起家，才攒下了这样的家底。”
“这般德行，大将军早晚会替天行道。”
他握拳道：“说不定，会有天诛！”
同样的年纪，截然不同的处境，他自然心中发酸，人心里一酸，有时候就会说出一些没什么脑子的话。
他话音刚落，一块鹅蛋大小的石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过来，正中他脑门，砸的这人痛呼一声，头破血流，直接躺在了地，两只手捂着额头。
另一人也被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然后怒骂道：“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俱是县令！敢袭击命官，不要命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没有寻到袭击者的身影，只见远处的墙头上，几个十来岁的小娃娃，骑在墙上，笑嘻嘻的唱道：“周家狗，周家狗。”
“周家狗吃人不吐骨头！”
唱完童谣之后，几个小娃娃都跳墙，一溜烟跑了。
这个未来的知县，被气的脸色涨红，他看向四周，求助道：“快来人，快来人！”
“来人，帮我将何小兄，送到医馆去！”
附近只要是读书人，都不为所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车把式过来，帮忙将这人送到了医馆。
没办法，从杀了顾文川之后，周大将军在读书人之中的名声，就已经臭不可闻。
那几个小娃娃唱的童谣，也铁定是读书人所作，传唱了出来。
而这个事情，也很快闹大，传到了少将军周昶耳中，周昶听闻之后，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去追查凶手，然后他穿上厚衣服，来到了父亲的住处。
刚走进附近的院子里，就被几个守卫拦住，周昶看了看父亲的房间。
隐约可以听到一些咿咿呀呀的声音。
周昶没有办法，只能在偏房等了一会儿，在等待的时候，李云的书信刚好送到，就也送到了周昶手中。
周昶这会儿，已经有权限看这些书信，他拆开看了一遍之后，立刻站了起来，大步走向父亲的房间。
这一次，几个守卫没能拦得住他，被他直接撞开了房门。
房门里，几个不着寸缕的美人儿都是惊呼了一声，慌忙找衣物裹身。
因为房间里点了炉子，周大将军只穿了一件单衣，正斜躺在床榻上，他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然后推开自己身上的女子，皱眉道：“怎么又这么没规矩了？”
周昶有些生气，咬牙道：“爹，您不能整天，沉迷声色罢？”
他黑着脸，挥了挥手，喝道：“都退下！”
几个美人儿却不急着离开，都眼巴巴的看着周大将军，周绪这会儿，刚系上衣带，淡淡的说道：“你们都先下去，洗刷洗刷。”
这些女子这才规规矩矩的磕头行礼，然后退了下去。
周大将军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淡淡的说道：“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不是因为事情着急，是因为父亲您着急。”
周昶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他看着周绪，沉声道：“现在，朝廷在重整旗鼓，中原也混战不休，朔方军，河东军，都在虎视眈眈，南边的那个李云，现在连科考都弄起来了，在简拔官员！”
“爹您还天天，在与这些妇人纠缠！”
周绪仰头喝了杯酒，然后看向周昶，微微摇头，叹气道：“不是把大多数事情，都交给你了么？”
“再说了，为父。”
周大将军默默说道：“为父又不是没有操过心，从去年下半年，到现在，为父见了那么多读书人，哪怕许给官职，愿意就任的，也是寥寥无几。”
他看了看周昶，自嘲一笑：“当初被那个姓顾的给算计了，现在为父也没有什么办法。”
他看着周昶。
“只能看你了。”
在淮南道吃了大亏之后，现在的平卢军，整体呈收缩状态，周绪已经放平了心态，基本上不再考虑去逐鹿天下的事情，只想着经营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给儿孙留下一片家业。
但是他先后见了那么多文人，愿意做他周绪的官的，却寥寥无几。
留下来的一部分读书人，有一些是没有什么骨气，稍微有些能力。
但是更多的是既无风骨，也无能力。
此时，周绪已经基本上放弃了什么雄心壮志，只想守着自己的地盘，安度余生。
少将军坐在自己父亲面前，声音沙哑：“两个事情。”
“中午父亲任命的两个县令，其中一个出了府上没多久，就被几个孩儿用石头给砸了，现在还在昏迷。”
周大将军眯了眯眼睛，握拳道：“查出来是谁，全家坐罪论死！”
周昶无奈道：“孩儿所为，如果下重手，咱们一家，名声就更不好听了。”
说到这里，这位少将军顿了顿，语气里不无羡慕：“相比起来，那李云就…很会收揽人心。”
周大将军黑着脸，开口道：“第二件事呢？”
“还是李云的事情，刚才在外面等着的时候收到的江东书信，是李云亲笔所写。”
他站了起来，将书信递给周绪，然后说道：“我先看了看，大概的意思是，李云准备领兵一万，要借道青州，北上支援幽州。”
“共抗契丹。”
周大将军怔住了，他连忙展开书信，认真看了一眼之后，脸色更加古怪。
“北边的事情，我跟李仝这两个邻居都不愿意插手进去，想要看着范阳军跟契丹人，打的两败俱伤。”
“李云离这么远，他掺和什么？”
周昶默默说道：“我想，他还是为了收揽人心，他这个人，就愿意干这种装模作样的事情。”
“在江东，给那些佃户分田，征丁入伍，哪怕是新兵，也给分发钱粮。”
“还搞了个什么自愿从军。”
周昶沉声道：“这是他惯用的伎俩了，如今他又想去幽州露个脸，我们让他过不是，不让他过，似乎更加不是。”
“李云。”
周昶咬牙道：“相当奸滑！”
周大将军则是眯了眯眼睛，认真思考了一番之后，摸了摸下颌的胡须，轻声道：“看来，他并不愿意只在东南，做他的东南土皇帝。”
“这人…”
“野心很大啊。”

第564章 鱼跃龙门
哪怕是现在这个局面，大多数节度使，也依旧觉得，天下会被各地的军头各自分占，并且持续极长的一段时间。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幽州出了事情，附近的两个节度使，都选择束手旁观，本质上，大家都是想保全自身的实力，不愿意有所损伤，从而被他人所趁。
而李云却愿意响应萧大将军的求援，甚至是领兵越过平卢军的地盘北上。
这就说明，他的志向，绝不只是一个江东。
“借道，借道…”
周大将军默默重复了两遍，冷笑道：“年轻人大抵都是这样，一肚子野心，喜欢折腾，他想要折腾，就让他折腾去。”
周昶看向父亲，问道：“爹的意思是，让他过去？”
“顾文川的亏，你我父子吃得还不够多吗？”
周绪面无表情的说道：“这个时候，只能让他过去，不让他过，被他宣扬一番，咱们青州，就不只是被读书人口诛笔伐那么简单了。”
周昶想了想，然后压低了声音，开口道：“爹，淮南道我们被李云占了个天大的便宜，这一次他要借道北上，是不是可以做一做文章？”
周绪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你想做什么文章？”
“他要带一万人北上，一定有粮道，让人假扮山贼匪寇，断了他的粮道！”
周昶看着父亲，低声道：“到时候，他跟后方远隔千里，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一定会求到我们头上。”
“而且这一次是这李云亲自领兵，如果能运筹得当，说不定能把他留在青州！”
周绪默默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开口道：“那李云的本事，现在都已经很清楚了，他自己就是个以一当百的猛将。”
“断了他的粮道容易，甚至想法子，把他这一万人打掉大半也不难，事情，全然可以推脱给契丹人，可是…”
周绪看着自己的儿子，问道：“你有五成以上的把握，把李云本人留下来吗？”
这个时代，即时通讯困难，也没有什么相片可言。
不管多少人围追堵截，只要往深山里一钻，便很难找得到。
哪怕皇帝，想要抓某个精确的个体，也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搜山检海，还未必找得到。
像李云这种战斗力极强的个体，除非有十成十的把握，把他一击必杀，否则，他大概率是能走的脱的。
而一旦他骑着马突围走脱，回到江东之后，双方立时就会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厮杀。
而这个时候的平卢军，受顾文川之死影响，到现在，他们虽然明面上控制了河南道的东部地区，但实际上在淮南道失利之后，平卢军的整体实力，并没有比先前强上多少。
周昶没有说话。
他没有任何把握做成这件事，毕竟他们的实控区，其实并不能完全拦住李云南下返回江东的所有道路，李云甚至可以从河东借道返回南方。
“爹，您拿主意罢。”
周绪沉默许久，然后看向周昶，开口道：“等他真的到了青州，我给你五千兵马，你也领兵，跟着他一起北上，支援范阳军。”
周昶一怔：“爹？”
周大将军神色平静：“怎么说，萧大将军都是你的姑丈，咱们跟他的关系，总要比李云跟他亲近。”
“他能用这个事情做文章，我们自然也行，到时候你…就跟着李云，他去哪里，你就跟着去哪里。”
这位少将军瞪大了眼睛，惊呼道：“爹，这…”
见自家儿子这个表情，周大将军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李云已经在江东站稳了根基，而我们青州，为顾老贼所累。”
他干脆直接说了：“跟他的关系，不宜闹的太僵，将来若斗他不过，我儿尚有退路。”
周昶彻底明白了父亲的心思，他苦笑道：“爹是觉得，孩儿不是他的对手。”
周绪也没有否认，只是默默说道：“为父已经没有什么争斗的心思了。”
“至于你。”
他沉声道：“你自问能够在三四年时间，白手起家，到李云如今这个地步么？”
周昶摇了摇头，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才开口道：“父亲的话，孩儿记下了，但是将来即便要同他低头，也是先争过一场之后的事情了。”
…………
二月底。
金陵城人满为患。
李云与杜谦一起，行走在金陵新城新建好的一段城墙上，巡视新城的进度，作为负责人的卓光瑞则是陪同在二人身边，一起巡视城墙。
走了一会儿之后，李云捡起一块城砖看了看，用力一捏，然后又在城墙上磕了磕，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不错啊。”
李云看着卓光瑞，笑着说道：“卓兄虽然是富家出身，做这些工程上的事情，也颇有一些天分。”
卓光瑞也跟着笑了笑：“上位，干这个差事是管人，经商其实也是管人，再加上属下做过不短时间的县令，做这些小事情，并不算很难。”
李云手底下这些文官，除了杜谦以外，其他很多都是县令出身，卓光瑞，许昂，还有其他一些文官，都是如此。
这些基层官员，相比较朝堂上那些高来高去的清贵高官来说，更知道底下是什么样的，也更接地气。
李云若有所思，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杜兄，我有个想法。”
“咱们江东以后的官员，想要位居中枢，至少要做过一任县官，一任州郡官。”
杜谦一怔，随即笑着说道：“这么些年来，京官跟地方官，多是泾渭分明，还从未听说这等规矩。”
李云笑着说道：“京官京官，有时候可能京城都没有出去过，不知道底下是什么模样，哪怕存着办好事的心，也可能弄出大大的恶政。”
见李云不像是开玩笑，杜谦也正色起来，开口道：“上位是当真的么？”
“我说话，从来当真。”
李云笑着说道：“这话记下来，以后就作为成例。”
杜谦现在负责江东人事，闻言缓缓点头，开口道：“好，属下已经记住了，回去之后，就写在书本上，往后作为成例。”
三个人一边说，一边走，再往前走一走，李云看到了新城的城墙拐角处，隐约有不少铺盖，一眼望去，至少有二三十个。
再远远看去，还可以看到一些人在附近走动。
这会儿还是初春天气，天气还是有些寒冷的，李云一怔，皱眉道：“那些是修城墙的工匠么？怎么睡在墙根底下？”
卓光瑞被李云的话吓了一跳，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了一会儿，才松了口气，微微低头，笑着说道：“上位误会了，我们新城修城墙的工匠，都有地方可以住，那些住在墙角的，非是修城的工匠，应该是来参加今年文会的读书人。”
李云看向杜谦，杜谦苦笑道：“大概如此，上位可能还不知道，金陵文会在即，现在城里的客店价格暴涨，有些翻了七八倍，甚至十倍。”
“城外的庙宇，都住满了读书人，破庙里，估计也都住满了人。”
说到这里，杜谦看了看李云，开口道：“金陵城，太小了。”
“这墙角，多少能避避风…”
这个时候的金陵，还不曾真正做过正经王朝的国都。
这里，曾经是一个郡，只是最近几十年才被升做了府，而金陵城，也只是比普通州郡大上一些罢了。
杜谦苦笑道：“今年，来金陵参加文会的读书人，少说，也有七八千人了。”
李云认真想了想，开口道：“这么多读书人过来，是认同我等，怎么样也不能让他们住在这里，一会儿回去我给邓阳去个条子，让他弄一些行军的帐篷过来，扎在新城的空地上，给这些来参加文会的读书人住。”
“还有。”
李某人沉声道：“那些疯涨房价的店家，金陵府也派人去管一管，问一问，成什么样子！”
卓光瑞连忙低头，认下了罪过：“这事是属下失职，属下今天，连夜就去过问这个事。”
身为副手，这种小事，当然不能让杜府尹认下。
李云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卓光瑞的肩膀：“我知道卓兄辛苦，无论如何，先忙过这一阵。”
一旁的杜谦，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开口笑道：“去年一个徐坤，一个姚仲，两人飞黄腾达，算是立下了这道龙门，今年果然给上位，吸引来了这般多江东才子。”
李云看向城墙底下的铺盖，心中也颇为高兴，笑着说道。
“跃过这道龙门，便入我彀中了！”

第565章 等我回来
金陵文会，只办到第二年，就吸引到这么多读书人，李云心里当然是高兴的。
之所以这么顺利，除了上一年他千金买马骨，把金陵文会的名声传播出去之外，更关键的，其实是他这几年主政江东的所作所为。
老百姓对于上层的事情，是感知不深的，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是老百姓对于自己生活发生的变化，一定是有深刻感触的。
这几年下来，李云虽然没有本事，让江东百姓人人富足，一下子变成人间桃花源，但是他治下的州郡，实实在在的做到了少收税收，而且除了征兵以外，几乎不折腾百姓。
即便是征兵，也是自愿入伍。
这些事情，都是实打实的。
可能刚刚归复的江南西道的百姓，对于李云这个人还有些感知模糊，但是江南东道的百姓，已经相当认可李云了。
他们积极参加这个金陵文会，便说明，这些人对于李云的认可，已经超过了武周朝廷，不然也不会冒着“造反”的风险，来参加这个文会。
见到金陵城里的现状之后，李云对于这一次文会也相当重视。
这一次文会，与去年那一场，是大不一样的。
去年那一场，更像是千金买马骨，来参与文会的，只要有一些才学，就都被留下来当差了。
即便如此，到最后真正做了官的，也就几十个人。
而这一次文会的参加人数，绝对超过去年十倍不止，哪怕从中遴选三百个人出来，质量应该也是要远胜去年的。
三百个读书人，就基本上可以满足目前江东小朝廷的大部分缺位，把这个小朝廷，给彻底构建出来了。
也就是说，今年选出来的人，很有可能成为李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政治基石。
之后的十天时间里，李云跟杜谦，还有来自于京城丽正书院的陶文渊陶先生，以及一众丽正书院的学生们，一起定下了试题。
依旧是分成六部科，农事科。
不过今年，李云多加了一门，就是时论科，让这些读书人写一些对于时局的看法，可以畅所欲言的去写。
而这些考生的案卷，到最后由陶文渊等人粗拣一遍之后，再由李云跟杜谦，细细看上一遍。
不过，陶文渊还有丽正书院的那些学生，学的都是儒家正宗，他们的一些思路，跟李云心中所想，是全然不一样的。
他们的审阅标准，跟李云自然也不一样，所以这个事情，不能全部交给他们去办。
李云，杜谦，卓光瑞，到时候都会从那些落选的答卷之中，随机抽查，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漏网之鱼。
也就是说，未来半个月甚至大半个月时间，李云都会很忙。
不过即便如此，李云心里也很清楚，这科考阅卷的权柄，到最后还是会掌握在这些读书人手里。
毕竟，他李云只有一个人。
但是，他还是想尽可能，把科考的题目，往务实上领，将来这一批选拔出来的官员，也尽量把他们领到务实，事功这条路上来。
这样，将来等这一批人，成长到科考考官这个级别的时候，他们带出来的人，也多少会往务实上走。
至少李云这一代人会是如此。
至于将来，会变成什么模样，会不会转变为务虚，转变为谈玄，李云考虑不了那么远，也管不到那么远。
到了二月下旬，这一次金陵文会的题目，基本上被定了下来，由李云亲自封存在李园，等到科考正式开始的那天，再派人专人送往考场。
…………
二月底，金陵文会如期举行。
杜谦与卓光瑞两个人亲自到李园，把题目从李园带往考场，而李云本人，则只是默默的目送着他们两个人远去，没有跟过去。
薛韵儿牵着儿子的手，站在李云旁边，轻声道：“夫君跟着忙活了大半个月了，天天都是半夜才睡，怎么事到临头，反而都假手他人了？”
李云看了看自家夫人，笑着说道：“这个事情对咱们家来说很要紧，但是最好让他们自己去办，这样出了问题，我能查能问，如果事事都是我亲自去办。”
“出了事情，就不好查问了，显得自己无能。”
李云弯腰，把孩儿抱了起来，笑着说道：“而且，我也不用过去，老九在替我盯着呢。”
薛韵儿愣神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她看着李云，轻笑道：“夫君这些都是跟谁学的，一点儿也不像个贼了。”
“这还不简单？”
李云一只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牵着薛韵儿，笑着说道：“在这个位置上干一段时间，很多事情就自然而然的明白了，夫人以后也要如此，金陵城里那些个家长里短的事情，夫人可以当个看客，或者当个裁判，却没有必要当真站在谁那一边。”
薛韵儿扭头看了看自家的夫婿，在一瞬间有些恍惚，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轻声问道：“夫君既然想明白了不用亲自做事，干什么还要亲自领兵？”
李云再过些天，把文会的事情简单处理处理，就准备离开金陵北上了。
这个事情，金陵城上层圈子里的人，几乎都已经知道，薛韵儿当然不可能被蒙在鼓里。
李云拉着她的手，微笑道：“所以说不能死板，有些事情要交给他们去做，有些事情则还是为夫亲自去做合适，夫人没有听说过？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我这趟北上，既是祀，也是戎。”
李某人轻声道：“唯名与器，不可假人。”
此时，李某人已经身居高位多时，身上已然养出了一股不一样的气势，这番话一说，更显得气度非凡。
薛韵儿看着李云，眼睛已经笑得弯成了月牙儿，满是骄傲。
不过她还是娇嗔道：“苍山上的贼人，现在学得满嘴文绉绉了。”
李云笑着说道：“苍山上的贼人，学会读书了。”
这会儿，李云的大儿子李园，已经接近两岁，会说一些简单的话了，他被李云抱在怀里，眨着眼睛，很是好奇的看着这个身材高大的父亲。
一家三口，缓步走进李园深处。
…………
三月初，金陵文会终于告一段落。
这一趟文会忙下来，即正书院的陶先生，忙的大病了一场，躺在床上累的起不来。
而杜谦卓光瑞，也都告假了两天，才勉强歇息过来。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一次文会，也还是圆满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判卷放榜的环节。
有李云的关注，再加上九司的全程参与，这第二届文会，基本上没有什么舞弊的可能性。
而且，金陵文会名为文会，其实并不怎么考察诗词歌赋，大多数是一些新题，还有不少数算题目。
这些题目，这个时期钻研的人不会太多，可以说是从源头上阻断了作弊的可能性。
不过下一届选拔，大概率就是三年之后了，三年以后…情形应该与现在大不一样，那个时候李云，估计就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在反作弊上了。
三月初四这天，杜谦带着一沓厚厚的文书到了李园，一路进了李云的书房之后，他先是低头拱手行礼，然后苦笑道：“太多了，太多了。”
“上位，今年来参与文会的，一定有万人以上，着实吓人。”
另一个世界的明清科考，成熟之后，来参考的的举人规模，大概也就是如此。
只不过江东的这一轮考试，没有准入门坎，也就是不需要举人的身份，因此来的人特别多。
金陵城甚至没有足够的地方来给他们考试，很多人是在金陵府衙，甚至城外的军营里，参加的这一次文会。
李云看了看他抱过来的文书，笑着说道：“杜兄这是拿的什么？”
“名册。”
杜谦苦笑道：“这是这一次参会的名册，我让人统计了出来，为了防止出问题，就放在上位这里。”
李云想了想，便点了点头，开口笑道：“这一次文会，多久能筛选出来？”
杜谦认真考虑了一番，沉声道：“估计得半个月以上，才有可能，这一万多个人，良莠不齐。”
“需要很长时间挑选。”
他看着李云，若有所思：“上位是不是要北上了？”
“是。”
李云从桌子上，挑出来一份文书，递到杜谦面前，轻声道：“天气暖和了，契丹人进攻，也愈发猛烈，这是萧大将军刚送到的求援信。”
李云默默说道：“我的意思是，文会的事情，杜兄跟陶先生先处理着，给我挑出来三百个人，让他们在金陵待任。”
“其他的事情。”
李云低头喝茶，声音平静。
“等我回来再说。”

第566章 迎李渡河
虽然这一次文会，对于李云乃至于整个江东来说都相当要紧，但是创业初期，该放权就要舍得放权。
毕竟，他也实在是分身乏术。
而且，杜谦在先前很长一段时间，跟李云之间都是合伙人的关系，他也的确称得上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合伙人，事情交给他，李云相信不会出什么差错。
不过杜谦还是很小心谨慎的，他坐在了李云对面，看了看李云，开口说道：“上位这么着急？”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道：“至少在幽州破城之前，我们须得出现在河北道地界上，要不然再去，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天下人，这都不是瞎子。”
杜谦认真考虑了一番，然后开口道：“上位，我这里又是新城的事情，又是文会的事情。”
“马上还要着手各州郡的春播。”
他看着李云，正色道：“让子望兄，来帮帮忙吧，子望兄学识也相当不错，又是奔着事功的路子去的，由他来处理一部分文会的事情。”
“正合适。”
许昂许子望，文官队伍里，李云最忠诚的下属，几乎没有之一。
许昂原先在扬州跟赵成搭班，任扬州刺史，后来淮南道落入李云手里之后，许昂也就跟着回了金陵，现在被李云安排，监察江东各州郡官员。
他经历过人生劫难，原先几年时间，都心如槁木，办事情也是公事公办，人称铁面，正适合干监察的差事。
而杜谦这个时候，把他牵扯起来，目的不言自明，那就是哪怕李云不负责文会的后续挑拣工作，也要把李云最忠心的人安排进来，来推进李云的意志。
李某人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杜兄好生多心，咱们从越州时候，便是同路而行之人了，我还信不过杜兄？”
杜谦微微摇头，正色道：“上位，在建功立业上，咱们之间自然没有任何不能相信的地方，但是金陵文会名为文会，实为考学。”
“上位推行的，又是事功的新学。”
杜谦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而我是旧儒出身，这种事情，自然要避讳一些。”
他看着李云，开口笑道：“而且，有子望兄在，我做事情反而更能放得开手脚，上位你说是不是？”
李云低头喝了口茶，才缓缓点头：“那好罢，就让许昂也参与进来。”
“有什么不同意见，一切还是以杜兄为主。”
李云看着杜谦，笑着说道：“只是这样一来，杜兄将来要少去不少门生了。”
这一科录取三百人，理论上来说，他们就都可以算作是杜谦的门生，杜谦将来，在朝堂上，尤其是文官之中的影响力，也会被抬升到一个旁人绝不可企及的高度。
杜谦笑着说道：“他们都是上位的门生还差不多，跟我没有太大关系。”
“这事功的新学。”
杜谦轻声叹道：“不瞒上位，我现在也是在跟着学。”
“事功本就没有什么问题。”
李云看着杜谦，正色道：“脚踏实地，实事求是，才能干出一番事业，一味的道德文章，最终都会落到虚处。”
“也教化不了许多人。”
杜谦跟李云讨论了几句，然后感慨道：“上位现在学问大有长进，慢慢我快要赶不上了。”
“马屁，马屁。”
李云给他倒了杯茶，推了过去，笑着说道：“杜兄可莫要跟那些人学坏了。”
杜谦哈哈一笑。
“实话实说，实话实说。”
…………
因为文会的事情太多拖沓，李云已经等不了了，第二天，他告别了家人，最后去看了看已经快要临盆的陆嬛，还有已经显怀的刘苏，在第三天，带着自己的卫队，动身起程，离开金陵。
这会儿，李云的卫队规模，已经正式扩编到了五百人，而且五百人个个配马，这种规模的兵力，已经不是卫队，而是卫营了。
杨喜的地位，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李云身边卫营的校尉，跟着他一路北上。
除此之外，跟着李云一起的，还有周必，以及新的跟班苏展。
此时李正已经在楚州淮水河畔等候，李云不需要再去整备大军，在金陵交代了一些事情之后，他便翻身上马，带着卫营的人，从金陵一路北上，赶往楚州。
金陵到楚州，其实并不是太远，只四百里左右，坐船过了大江之后，众人一路驰奔，在李云从金陵出发之后的第三天，也就是三月初十，李云就抵达了楚州州城附近。
这个时候，李正已经驻扎在楚州，超过二十天。
按照李云的要求，江东军是尽量不扰民的，李正带着的这一万人，基本上都是驻扎在楚州城外，没有进城。
李云一行人，便直接骑马奔到了楚州城外的大营，还没有到大营门口，大营里的李正，就带着一众将官，大步奔了出来，迎接李云。
一众将官，毕恭毕敬的跪来地上，对着李云叩首行礼：“属下等，拜见上位！”
李云跳下马匹，看了看众人，先是让大家起身，然后他在李正身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对着这个身影招了招手，笑着说道：“小孟将军，你怎么也在这里？”
整个江东军里，目前能被称为小孟将军的，只有孟青一个人，而旁人这么称呼他，自然是带了一些尊重的，但是李云这么喊他，就带了点调笑的味道，孟青红着脸，连忙上前，低头抱拳道：“拜见上位！”
李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微微摇头：“好像没怎么长个了。”
一两年前，孟青就是现在这个个头了，大概比李云矮半个头左右，到现在，已经几乎不长个了。
只是比一两年前，又壮实了一些。
孟青脸上露出笑容，开口道：“上位，属下都十九快二十岁了，不长个也是正常的。”
李云一个愣神，才恍然摇头道：“是，你也快二十岁了。”
李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是显德三年，显德这个年号到显德五年而终，如今已经是昭定四年的春天。
六年时间过去了。
当初那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现在已经长成。
李某人看了看他，笑着说道：“你还没说，你不是跟着赵将军吗？怎么就跑到楚州来了？”
孟青连忙低头道：“回上位，属下奉命，沿淮巡视，找合适的地方布置军镇防线，刚好到楚州来。”
一边的李正，笑着说道：“上位莫要信他胡说，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知道上位要北上打仗，他半个月前就摸来了，到我们大营之后就住了下来，死活不愿意走。”
孟青先是挠了挠头，然后退后一步，对着李云抱拳低头道：“上位，末将想要跟随您一起北上，在您帐下听用！”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问道：“你小子，喜欢自作主张，这事赵将军知不知道？”
“他若是不知道，我就不能带着你。”
孟青连忙说道：“属下十天前，就给赵将军上报了。”
李云笑着问道：“赵将军怎么说？”
孟青嘿嘿一笑：“赵将军说，他也想跟着上位一起北上，让我留在这里看顾淮水。”
李云哑然一笑。
孟青跟着，是说的过去的，毕竟他是都尉，比李正这个将军矮一级。
而赵成跟着的话，两个将军，就有些不像话了，而且赵成刚刚新婚不久，这个时候，也不好让人家上战场。
“既然赵将军知道了，这事就有的说，回头你跟我说一说淮水的防线布置的如何了，如果我满意，就带你一道北上。”
孟青欣喜不已，低头应了声是，他又对着李正抱拳道：“多谢将军！”
李正看了看他，然后又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二哥，当初河西那些小子，也长起来了。”
李云正要说话，忽然抬头看向远处，一队官员正匆匆赶来，李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说道：“是楚州的官员，二哥不用管他们，我来应付。”
“二哥你去歇息歇息罢，咱们很快，就要渡河北上了。”
李云也看了看这些官员，默默点头，问道：“淮河以北，有没有平卢军的人，他们怎么说？”
“有。”
李正直接说道：“平卢军的人说，咱们随时可以过河，他们不会阻拦。”
李云这才点了点头，伸了个懒腰之后，进大帐歇息去了。
他一路赶路辛苦，很快就沉沉睡去，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他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就听到了一个略有些紧张的声音。
“上位，平卢军的少将军周昶到了，就在大营外面，说是…说是要迎接上位过河。”
说话的，正是苏晟苏将军的小兄弟苏展，这会儿也是他第一次，跟着李云一起出远门。
周必此时，就在他身边，正教他应该如何跟李云报信，如何跟李云说话。
不过他毕竟还有一些稚嫩，说话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些颤音。
李云披着衣服坐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嘀咕道：“大半夜的，真能折腾。”
“让他进来罢。”
帐外苏展还在愣神，周必就已经抱拳行礼。
“是！”

第567章 踏上北地！
平卢军在淮河以北迎接，这不奇怪，撇开礼节方面的考虑不提，平卢军也担心李云这一万人到了淮北之后会作怪，当然要派人盯着。
但是周昶直接到淮水之南来迎接李云，这就是有些客气的过份了。
倘是白天，也倒罢了，这还是大晚上，就更显得古怪。
李云揉了揉眼睛之后，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又把衣裳穿好。
这会儿，已经有几个亲卫拿着火把走进来，把大帐里的蜡烛点燃，没过多久，一身厚衣裳的周昶，便迈步走了进来，见到了李云之后，他也很是规矩，欠身行礼道：“见过叔父。”
李云这会儿已经全然清醒，他笑着说道：“少将军太客气，坐着说，坐着说。”
大帐里不缺椅子，周昶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然后看向李云，开口笑道：“父亲吩咐，等叔父到了楚州之后，就让我接迎叔父过河，不要少了礼数，因此冒昧深夜来访，打扰叔父歇息了。”
二人年纪相仿，听他一口一个叔父，喊的亲切自然，李云反倒觉得有些不太自在，他看了看周昶，笑着说道：“我那大兄，也太客气了一些，莫不是担心我渡河之后对青州不利，因此派少将军来看着我？”
“那绝没有。”
周昶欠身道：“叔父汉家苍生，千里驰援幽州，小侄与家父，都很是钦佩。”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先前因为淮南道的事情，我们平卢军伤损了元气，本来对于支援幽州，也是有心无力。”
“不过家父见到叔父的义举之后，觉得青州同样不能坐视不管，因此也给小侄派了五千人，追随叔父一同北上，抗击契丹人。”
“如今，五千人已经在河对岸待命了。”
周昶看着李云，正色道：“等到了范阳战场上，还请叔父多多帮衬。”
这个倒是李云的意料之外，他认真看了看周昶，然后笑了笑：“少将军，咱们是同龄人，还是不要太讲辈分，你平辈称呼就行了。”
李某人叹了口气：“我怕你叫一声叔父，心里就多记恨一分，将来弄到不死不休的境地。”
周昶也重重的舒了口气，苦笑道：“你若是还在朝廷任事，那倒可以称呼官职，如今你是白身，又跟我父拜了兄弟，我总不能直呼姓名罢？”
李云哑然一笑：“叫李二也行。”
周昶微微摇头道：“该讲的规矩要讲，当初在凤阳，家父跟叔父是焚书祭告了天地的。”
“这个事，我们周家是认的。”
他看着李云，缓缓说道：“我跟父亲，都希望叔父也认。”
听到这里，李云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想起了当初的凤阳之盟。
凤阳之盟的时候，李云一心想着从平卢军手里拿下来淮南道六个州，剩下的条件他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而且，他跟这个世界原住民的价值观不怎么一样，简单来说就是更功利一些，没有什么礼法的概念。
凤阳之盟时，他跟周绪拜为兄弟，周绪不仅让人搭了祭台，还焚了盟书告天，又让人主持仪式，弄得相当正规。
时候，还发文书广告天下。
当时李云心里就觉得有些古怪，但是那会儿他占了大便宜，就没有细想。
后来再见周昶的时候，平白无故得了这么个大侄，他心里那会儿还是暗爽的。
但是现在看来，周绪恐怕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一些谋算。
两个人八拜结交，如果周家对李云一直以礼相待，客客气气，那么他将来…
该找什么理由翻脸呢？
“认。”
李某人看着周昶，笑着说道：“贤父子认，我自然也是认的，等应付了契丹人，少将军可以去金陵走一走，我带你去见你那个两岁的兄弟。”
周昶神色平静，点了点头道：“好。”
他也看着李云，笑着说道：“这一趟北上，可以从青州走，叔父要不要去青州做客，跟我父把酒言欢？”
李云笑呵呵的看了看他，果断摇头：“北方军情紧急，没时间去青州了，将来得了空，我一定去一趟。”
李云跟周昶，毕竟是不一样的。
周昶可以去金陵，去各种地方以身犯险，因为他只是周绪的儿子，算不上平卢军的主心骨，但是李云不同。
现在这个状态，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是不可能去青州这种平卢军大本营的，毕竟他一旦出什么事情，江东很有可能，会立刻土崩瓦解。
周昶自然也知道他不肯去，也只是提了一嘴，便越过这个话题，问道：“叔父准备何时动身北上？”
“后天。”
李云看着他，开口笑道：“我今天刚到楚州，明天要花一天时间，巡视军中，后天一早，我渡河北上。”
说到这里，李某人看了看周昶，半开玩笑说道：“少将军打听这个，该不会是要在河北埋设伏兵，等我们渡河之后，就给我们迎头痛击罢？”
“叔父玩笑了。”
他站了起来，欠身道：“渡河的一应船只，多是贵军准备，我在河北只有五千人，埋伏不到叔父。”
“只是提前问过，我在河北的五千兵马，也好随军动作。”
他低头道：“既然定下来了，就不打扰叔父歇息，小侄告退。”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又低头道：“家父说，叔父起于微末之间，数年时间便有此等成就，乃是当世难得的大英雄，这一趟北上，小侄跟随叔父，还请叔父多多指点。”
李云很是意外。
他认真看了看周昶。
此时的周昶，跟他先前认识的那位有些张狂跋扈的平卢军少将军，似乎完全不一样了。
简直是变了个人一般。
“好说，好说。”
李云轻声道：“到时候，互相照顾就是。”
周昶低头，对着李云行礼之后，默默退出了李云的大帐。
李某人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周昶离开的方向，有些出神。
“真是古怪。”
想到这里当初“开窍”的过程，李某人忍不住小声嘀咕：“难道金陵刺客那两刀，也给这小子扎开窍了？”
…………
两天之后，一万江东军，在楚州渡河北上。
而孟青，在征得赵成同意之后，也终于得偿所愿，跟着李云一起北上作战。
一万人，可以说是浩浩荡荡。
由李正先带着四五千人渡河，李正渡河，在淮水之北站稳脚跟之后，李云才带着孟青等人，踏上船只，渡河北上。
站在船上，孟青看了看北边，开口道：“上位，你去过北边么？”
他们都是宣州人，属于南方了。
李云先是点头，然后又微微摇头：“我也没有去过。”
另一个世界的北方，他自然是去过的，但是这个世界的北方，不管是他还是另一个李云，都没有去过。
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模样。
孟青望着北边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问道：“上位，十天我们能到幽州吗？”
“不成。”
李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船只，笑着说道：“我们这么多人，还有马匹，粮草辎重这些，单单是渡过淮水，恐怕就需要一天时间了，十天，怎么也到不了北边的。”
“估计要半个月左右，才能到幽州战场。”
孟青先是点头，然后看了看李云。
“上位，我爹娘还有阿姊，如果能活到今天就好了。”
孟青握紧拳头：“他们要是知道我现在能领兵打仗，还能去北边，一定会高兴的。”
李云默然，回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他两句，然后轻声道：“幽州，也是很要紧的地方，等我们到了之后，你要多走一走，多看一看。”
按照杜谦所说，关中京城附近，现在的环境已经开始恶化了，现在的京城，将来未必适合做京城。
这样一来，现在的幽州对于李云来说，至少会成为一个选择。
虽然他现在，距离平天下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但是…已经可以开始构想将来了。
“幽州…”
孟青有些疑惑，问道：“上位，我在书里看过，幽州是苦寒之地。”
“如何要紧了？”
“现在或许是苦寒之地。”
李云笑着说道：“将来，说不定会繁华得很呢，这种事谁说得清楚？”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他们的船已经靠岸，李云轻松跳到码头上，回头看了看淮水之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界。
按淮水分界的话，这里…就是北方了。
李云这个东南之主，在这一刻。
正式踏上北地！

第568章 兄弟碰面
踏上北地，当然是有意义的。
李云将来，早晚有一天，会走上如今这条道路，而他现在早一点过来，哪怕能够多了解一些北方，对于将来也是大有裨益的。
离开了码头之后，周昶已经带着人等候在岸边，见李云过来，周昶连忙上前行礼，抱拳低头道：“李府公。”
他身后一众平卢军的将士，也都跟着低头行礼：“见过李府公。”
李云似笑非笑的看了看周昶。
这家伙，还是抹不开面子，在这些平卢军将领面前，不愿意喊李云叔叔。
不过这也是好事情，要是这位少将军，真的突然这么没皮没脸了，李云将来，还真要对他多加个几分小心。
这个时候，一众青州的将官都在打量着李云。
此时的李某人，身上并没有着甲，而且也已经到了春天，身上的袍子也换成了薄一些的，加上他身材高大，站在众人面前，一股压迫感迎面而来。
大多数人看到李云，第一反应就是下意识后退半步，然后回过神来，才站稳脚跟。
李云也在打量着这些平卢军的将官，他扫视了众人一眼，笑着说道：“诸位应该都是赞同我一路北上的罢？”
众人没有说话，周昶连忙抱拳道：“是，奉家父之命，大家伙都是跟随李府公一起北上，共抗契丹的。”
“好。”
李云抚掌，沉声道：“既然是一同北上的，咱们往后，便是同行的战友了，这一路一定不太容易，如果有了难处，我等守望相助！”
他在东南几年，这会儿身上已经自然而然的生出了一些领袖气质，这番话一说，众人都下意识看向李云，正要低头应是，却被一旁的周昶打断，周昶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李府公，贵军完全渡河，最少要下午，今天估计是不怎么走得了了，我备了一桌子酒席，算是略尽地主之谊了。”
他心里当然发慌。
看刚才自己这边那些下属的神情，再被这李云说上几句，恐怕就真的要听李云的指挥了！
这李云，的确有些古怪，难怪几年时间，就让江东那么多人，对他死心踏地！
李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我这个人给自己立过规矩，只要出来领兵，底下的兄弟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而且一旦出来领兵，便尽量不喝酒了。”
“等我们从北边回来，再喝这顿酒不迟。”
这个规矩，自然是李云杜撰的，毕竟他在军中的时候，其实偶尔也会跟苏晟还有陈大他们喝酒。
只不过绝不会喝多就是了。
至于吃食。
绝大多数时候，李云还真是跟底下的兄弟们差不多同样的伙食，只不过江东军大多数时候伙食不差，倒也没有太委屈他。
周昶只是默默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说道：“那李府公，我们是下午就动身，还是明天一早再赶路？”
“下午就要走，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李云正色道：“范阳军已经两次告急，一旦在我们抵达幽州之前，范阳军失守关城，或者被契丹人大败，我们这一趟北上，就没有什么作用了。”
其实，李云这一趟除了刷声望之外，还真是抱着一些帮范阳军忙的心思。
毕竟这北方，将来也是他的目标地盘，如果这块地盘失守，提前落入了契丹人手里，且不说北方生灵涂炭，他将来再重新收回来的难度，就千难万难了。
哪怕北方不丢，失了燕云一线，李云也没有办法接受。
他还是想着，帮萧宪稳住局势，至于将来的事情，那是自家兄弟内部干架，跟这一趟战事意义大不相同。
“好。”
周昶微微低头：“那我们下午就动身，到时候李府公，派人知会我们一声。”
…………
当天下午，这支差不多一万五千人的军队，就开始了北上的行军。
差不多走了六七天的样子，这天傍晚时分，军队在莱芜县附近驻扎。
天黑下来之后，李云所部开始生火造饭，等到李云刚刚吃上一口热饭，周必就带着苏展一起，来到了大帐里，周必怼了怼苏展的肩膀，苏展连忙说道：“上位，平卢军的人来报，说周大将军到访，想要到我们军中，跟上位见上一面。”
李云这会儿本来正在吃饭了，闻言放下了手里的竹著，看了看苏展，问道：“什么时候来？”
苏展愣了愣，然后连忙说道：“这，属下没有问…”
李云哑然一笑：“你去跟他们说，我在军营门口，迎接周大将军。”
苏展应了一声，连忙一路小跑，跑出了大帐，李云叫住了准备跟过去的周必，笑着说道：“这小家伙如何？”
周必挠了挠头，然后看着李云，正色道：“他…他就是做事的时候有些紧张，我想时间长了也就好了，而且他懂得比我多多了，我们俩在军中走动，他就指指点点，跟我说些军队里的事情。”
李云“啧”了一声，开口笑道：“这是他家传的本事，你是要跟着学一学。”
“好好跟他相处。”
李云轻声道：“你算他半个师父，等过些年，这就是你的人脉了。”
周必先是怔了怔，然后低头道：“知道了二哥。”
李云这才摆了摆手：“你去罢，我换一套衣服，就出去见人。”
周必连忙低头退了出去，而李云也在换了一身体面一些的衣裳之后，一路到了大营门口。
这里，是距离青州极近的一座县城了。
李云不肯进青州，因此要从这里北上，本来以为，周绪的身份，应该不会放下身段主动过来见他，但是现在看来，这位周大将军…
并没有什么身段。
李云带着李正一起，在大营门口等了盏茶时间，骑着马的周大将军，便奔到了大营门口。
李云抬头望去，这一行只有四五骑，也就是说，周绪只带了四个随从过来，对于李云可以说是相当放心了。
他下了马之后，李云带着李正迎了上去，远远的拱手笑道：“大兄这么远，怎么还赶过来了？”
周大将军翻身下马，先是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李云身后的李正。
李云侧过身子，笑着给他介绍道：“这是舍弟李正。”
到现在，瘦猴这个名字，已经少有人喊了，哪怕是李云，现在在大多数场合，也在刻意回避这个绰号。
毕竟李正地位渐长，也需要一些自己的威严了。
李正抱拳低头道：“见过大将军！”
周绪看着李云，笑着说道：“原先只听说，李正将军是贤弟的同族，不曾想离得这么近，是亲兄弟？”
“堂兄弟。”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外面风大，进大帐说。”
其实他跟李正，不能算是堂兄弟，还要更远一些。
李云的父亲跟李正的父亲才是堂兄弟。
只不过两个人自小一起长大，这会儿跟亲兄弟，其实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周绪也没有多问什么，很干脆的跟着李云一起进了大营。
李云往他身后看了看，果然没有看到少将军周昶的身影。
这父子两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李云的刀下。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大营之后，周大将军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忍不住说道：“贤弟真是治军有方啊，你这一万人的大营，规规矩矩，并行无碍。”
他夸奖道：“在哪里，都可以称得上精锐了。”
这倒不完全是吹嘘，现在江东军，尤其是李云带出来的这些江东军，基本上已经完成了相当程度的军事训练，也的的确确可以称得上是精锐。
这会儿是黑天，周围根本看不清太多东西，不过周绪虽然是二代节度使，但也大半辈子同军队打交道，一眼就可以看的分明。
李云将他请进了自己的帅帐里，两个人都坐下之后，李云给他倒了杯酒，笑着说道：“大兄倒是胆子大，敢孤身一人闯我的大帐，就不怕小弟不放你走，留你在我这里喝茶？”
周大将军神色自若，笑着说道：“这就是为兄的优势了，我们周家在青州，至今已经是三代人，里里外外，离了为兄，其实一样存在。”
“而江东离了贤弟，也就没了。”
他低头喝酒，微笑道：“所以，为兄想去哪就可以去哪，贤弟你到哪里，都得小心翼翼。”
放下酒杯之后，周大将军面色严肃了起来，他看着李云，笑着问道。
“贤弟这一趟北上，有没有什么说法？”

第569章 战马，战马！
帅帐里，两位可以说是一方诸侯的人物，隔桌对坐，都在静静的看着对方。
李云给自己也倒了杯酒，敬了周大将军一杯，笑着说道：“世人现在，恐怕都会觉得，我这一趟北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算计。”
他仰头一饮而尽，轻声笑道：“却不知道，我只是想为汉家江山，尽一份自己的力气。”
周大将军低头，抿了口酒，问道：“就单单为了名声？”
“不止。”
这会儿没有第三个人，李云也说的很干脆，他笑着说道：“还为了北方，不至于生灵涂炭。”
周绪微微摇头道：“贤弟说话太不诚恳。”
“若真是为了北方的苍生，干什么只带一万人北上？”
李云不答，而是反问道：“我若是带了超过一万人，兄长还愿意借道放我北上吗？”
周绪没有说话，只是又抿了口酒，笑着说道：“好酒。”
李云也是淡淡一笑，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成年人之间，有时候话不必说的那么清楚明白。
人数再多一些，平卢军就要考虑，李云的目标到底是支援幽州，还是攻取青州了，那个时候，自然不会有放行一说。
周大将军放下酒杯，继续说道：“在我看来，贤弟只带一万人，恐怕是因为，以江东军现在的规模，分离出去一万人不痛不痒，人数再多，如果折在外面，江东军内部，就要伤筋动骨了，是不是？”
李云摇头笑道：“怎么可能？不要说一万，就是折损个三五万，我也尽折损得起，不是担心兄长误会，这一次小弟怎么也得带个两三万人北上。”
周绪在套话，李云是见招拆招。
如果承认了周绪的话，那么周绪就大概可以推测出，现在江东到底有多少兵力。
李云的夸张说辞，他自然不可能信，不过也起到了一些模糊敌人的作用。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周必已经把酒菜给端了上来，周大将军看着李云，脸上依旧带着笑容：“李卢王郑那些个家族，派人联系贤弟了没有？”
“派了不少。”
李云回答道：“都争着抢着要嫁女儿给我。”
听到这个回答，周大将军终于神情微变，他脸色变换，良久之后，才重重的呼出一口浊气，感慨道：“你摊上好时候了，你摊上好时候了。”
当今的众多节度使之中，众所周知，就是这位平卢节度使周绪，最好男女之道，而且他那个年代的人，对于世家大族还相当崇敬，如果是他在李云这个位置上，肯定是人家给多少他要多少。
来者不拒。
而现在，这些事情明显已经跟他没有太大关系了，让这位大将军，由不住的扼腕叹息。
李云有些诧异：“那些家族，没有来找兄长？”
“没有。”
周绪脸色阴沉，闷哼了一声，开口道：“为兄一时不慎，给个姓顾的读书人害了，现在名声差劲得很，那些人，都不愿意跟我们青州打交道。”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李云，忽然说道：“说起来，那位顾先生，跟贤弟似乎还有些交情。”
“有。”
李云点头道：“当初小弟还在宣州青阳县做衙差的时候，被顾先生指点过，后来到了江南东道，又有了一些联系。”
周绪看着李云的表情。
“为兄当年也是一时不慎，贤弟不会因为这件事，怪罪为兄罢？”
李云想了想，笑着说道：“这是兄长与顾先生之间的恩怨了，而且兄长…”
“多半已经付出代价了。”
提起代价，周大将军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拍了拍桌子，咬牙切齿：“我吃了他好大一个亏！”
“早知今日，当初见到他，给他当成神佛菩萨供起来了！”
顾文川先生，给青州或者说给周家带来的最大变化，自然就是让青州，在仕林之中直接声誉尽毁。
这件事，直接导致平卢军内部，基本上没有什么有能力的读书人坐镇，现在各种各样的事情，弄得一塌糊涂。
而且，读书人都记仇，得罪了读书人，他们不仅会到处宣传你的恶事，甚至还会给你编出一些恶事出来。
以至于周绪周大将军，现在的名声可以说是极坏。
因他早年流荡江南，这会儿坊间，已经有传闻他年轻的时候做采花大盗，在江南到处采花的故事了。
总之可以说是，声名狼藉。
正如当初李云跟杜谦，给青州下的断言那样，自顾文川绝笔诗传出去之后，青州周绪，基本已经失去了逐鹿的资格。
而周绪，应该也是这场争斗之中，被最早淘汰掉的节度使。
周绪毕竟是几十年的老江湖了，他很快整理好情绪，抬头看着李云，开口道：“贤弟，我们说正经事。”
“我今天来见贤弟，主要是有两件事情。”
李云看着他，正色道：“兄长说就是。”
“第一件事。”
周大将军叹了口气说道：“贤弟现在应该已经看见了，我们青州，基本上无力外扩，将来后人儿孙能守住这一亩三分地，那自然是好，能多几代人富贵。”
“若是他们守不住，贤弟若有能力，便来帮上一帮，我不求别的，只求香火不绝。”
李云哑然一笑：“兄长怎么知道，将来…不是我去取青州？”
“都是各凭本事。”
他看着李云，开口道：“若是贤弟取青州，也尽量给我留一条香火就是。”
“我不白要贤弟的承诺。”
周绪拍了拍自己胸脯，把自己拍的剧烈的咳嗽了两声，好半天才缓过来，缓过来之后，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青州对你们金陵，也是同样的承诺。”
“将来若是江东有变，平卢军一定给贤弟你保住血脉香火。”
“若是我们平卢军南下，贤弟全家，都可以安然无恙。”
李云“啧”了一声，感慨道：“兄长真是空手套白狼啊。”
在大家都在扩张的时候，平卢军目前是处于一个收缩的状态，李云并不觉得他有一天能够帮到江东，更不觉得有一天，平卢军有能力南下。
不过李云只是略微想了想，便点头道：“好，我应下了。”
说完这句话，李云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周绪，皱眉道：“兄长这是怎么了？”
“老毛病了。”
周绪缓了许久，又从怀里掏出瓶子，吃了一颗丸药，脸色才稍稍好了一些，他看着李云，叹气道：“我胡闹了半个甲子，身体早已经被酒色掏空，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先父在天之灵保佑了。”
他看着李云，笑着说道：“多半没几年活头了，不过不要紧，老子这辈子活的痛快。”
“我们…我们说第二件事。”
他又喘了几口气，看的李云直皱眉头。
这厮，可不能死在自己大营里，否则就是一万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周大将军喘了好几口，才继续说道：“契丹人，契丹人来势汹汹，到了北方，多半凶险重重，贤弟若是得空，照顾照顾我那犬子。”
“还有，如果贤弟凯旋，回来的时候，不妨顺手占下河北道几个州郡，这样到时候跟那姓萧的，还有大把好处可以谈。”
李云笑着说道：“兄长想的可真远，我这一趟，倒没有捞好处的念头。”
“我说的好处，可不只是钱粮这些笨重之物。”
周大将军看着李云，轻声道：“范阳军是有战马的，而且数量并不少，河北道的西北边，有好几处马场。”
这一下，轮到李云神色微变了，他看了看周绪，若有所思，良久之后，才缓缓点头：“小弟…记下了。”
两三年前，李云就有搞骑兵的想法，只不过一直搞不到战马！
这两年，他也一直在琢磨怎么弄到合格的战马，但也同样没有什么太好的渠道，目前惟一的办法，还是通过舅哥之一的薛放，从商业渠道来采买战马。
数量相当之少，价格也相当之贵。
如果这一趟幽州之行，能搞到战马，不需要很多，哪怕一两千匹，就怎么都值当了！
见李云陷入了思索，周大将军满意的站了起来，又咳嗽了两声，心满意足的背着手离开。
“贤弟明天多半还要行军，为兄就不多打扰了。”
他回头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
“将来所有缘分，咱们兄弟，再好好喝上一顿。”
说完，这位大将军在几个随从的陪同之下，步入夜色之中。
只传来了几声隐约可闻的咳嗽声。
李云送了他几步，便停在了原地，抬头看向北方，轻声自语。
“战马，战马…”

第570章 劝进
起先到北边来，李云并没有想那么多。
他真的是想要过来帮范阳军一把的，毕竟他还指望着范阳军，能够扛住契丹人三五年时间，给他一些继续扩展的时间和空间。
不过被周绪这么一说，李云倒是动了一些心思。
他现在，各方各面都不是很缺，尤其是开始自己铸钱之后，甚至货币都不是很缺了，惟一紧缺的就是战马。
这段时间，他的二舅哥薛放，虽然通过一些马贩子手里，买到了一些战马，但是规模数量太小，而且都是被阉割过的马匹，没办法自己繁育。
但是想要征讨天下，光靠两条腿是不太行的。
幽燕为什么重要？就是因为这一带，可以繁育战马，培养骑兵，从而守住北疆的大门。
如果只发展步卒的话，做到最好，也就是北宋那个地步了。
李云认真琢磨了许久，等到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他起身走到桌子旁边，提笔给刘博以及九司写了个条子，命令九司去搜罗一些关于战马的消息情报。
条子写完之后，李云喊了一声：“来人。”
门口，很快就传来了苏展的声音：“上位吩咐。”
李云听到这个声音之后，先是一怔，然后掀开帐门走了出去，只见穿了一身厚衣裳的苏展，正在自己帐门守着。
李云看了看他，有些好奇：“这个时辰了，你还不去睡觉？”
苏展微微低头，开口道：“回上位，周哥让我在上位帐外独自守夜，锻炼几天…”
先前，周必虽然也常常在李云大帐外面守候，但是他通常只守白天，而且不是白天六个时辰都在，只不过不会跑远就是了。
李云看了看这小家伙，笑着说道：“莫要信他折腾你，该睡觉就去睡觉，我这里有亲卫守着。”
苏展看了看李云，咬牙道：“上位，我也学会办事了，有什么事情，您就交给我罢！”
李云这才把条子递给他，笑着说道：“转交到九司手里，知道怎么转交吗？”
苏展两只手接过，对着李云欠身行礼：“知道，属下这就去办。”
说罢，他对着李云弯身行礼，然后扭头一路跑远。
李云看了看他远去的背影，“啧”了一声之后，又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躺在了床铺上。
“周绪的身体，似乎一下子变差了许多。”
各种信息流，在他脑子里碰撞。
“凤阳之盟的时候，他看起来还没有什么问题，也不知道是突然身体差了，还是先前是装出来的…”
周绪对于江东的影响，当然是很大的。
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情，是很有可能导致大周东部局势，再一次发生剧烈变化的。
心里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多时李云就进入了梦乡。
次日一早，周大将军已经返回了青州，周昶派人过来询问之后，军队再一次开始北上。
就这样，又走了五天时间，一万多人越过大河，来到了河北道沧州境地。
到了沧州境不久，驻扎下来之后，就有一位跟李云周昶年纪相仿。模样平平的年轻人，前来迎接李云这一路军。
这年轻人，只带了三四百人，一路进了李云的大帐之后，对着李云深深低头，作揖行礼：“幽州萧恒，拜见李府公！”
大将军萧宪之子萧恒，也是在京城里，待了一年多时间的那个萧恒，最近刚刚领着关中的两万军队，返回范阳。
他跟李云从没有见过面，但是对李云这个鞠躬，可以说是真心实意。
毕竟这个时候，范阳军是的的确确碰到了难处，人家千里迢迢过来支援，没有不感激的道理。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少将军客气。”
他把萧恒，拉到了自己的帅帐里，然后挂起一张河北道地图，开口问道：“少将军，现在范阳战况如何，契丹人还在进攻？”
萧恒看了看这份地图，又看了看李云，然后轻声道：“李府公准备的还真周全。”
他的目光，也落在这地图上，继续说道：“从去年下半年，契丹人的进攻就没有停止过，哪怕是年关那会儿，我大军与契丹人的厮杀，也没有停歇过。”
“只不过现在，天气慢慢暖和起来，契丹人打的，更加激烈了。”
李云琢磨了一下这位少将军的话，摸着下巴想了想，问道：“契丹人战力如何？”
“原先是攻城一般，只要据城而守，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萧恒看了看李云，苦笑道：“现在，他们攻城也厉害了不少，而且那个新的契丹汗，打起来很有章法。”
“最要紧的是。”
萧恒低声道：“契丹诸部一统，他们的成年男性，可以说是人人皆兵，这些契丹人能动用的兵力，现在就有接近十万。”
“那个契丹汗，上一次从关内掠走了数万人口，其中有男有女，还有工匠等等，时间一长，契丹部的实力恐怕会越来越强。”
“上个月，契丹人攻破一座县城，城里大半人，都被他们掠走。”
李云听明白了。
这是一个…正在极速发展之中的异族。
而且，发展路径相当明确。
契丹诸部一统，他们没有了内部矛盾，现在一是从关内掠夺汉民填充人口。
这些被掠走的人口里，还有千行百业的工匠，只要给他们一些时间，契丹部可能会成倍数提升。
而一个范阳军，在没有朝廷支持的情况下，短时间内抵住他们不难，但是想要一直把他们拦在关外，就太难太难了。
李云思考了一番之后，开口问道：“少将军，我这趟带了一万人，连同平卢军还有五千人北上，我们哪里能帮得上范阳军？”
萧恒毫不犹豫，手点在了地图上的蓟州，沉声道：“这里。”
“只要李府公，能守住蓟州三个月，就是帮了范阳军大忙了，李府公您放心，贵军的一切粮草，都由范阳负责。”
“这样一直挨打，总不是办法，三个月之内，我父亲会想办法集中兵力，击退契丹人。”
萧恒沉声道：“到时候，范阳军上下，俱感念李府公的恩德！”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真要是击退了契丹人，让他们能老实几年。”
“到时应该是天下，感念贤父子的恩德才对。”
萧恒声音沉静：“生在范阳，份所当为！”
“好。”
李云抚掌，也正色道：“我这就赶往蓟州，不过平卢军那里，还要少将军亲自去说，我指挥不动他们。”
萧恒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我与周昶是姑表兄弟，虽不是亲的，但他那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着，他对李云抱拳道：“府公稍稍歇息，我这就去见他。”
“好。”
李云笑着把他送出了大帐，等他离开之后，李云才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看了一会儿河北道的地图，在心中暗暗思索。
如今他已经不是什么府公，但是范阳军，平卢军都认他这个江南道观察使。
也就是说，朝廷的话，已经不怎么管用了，这会儿他就是自封个江南节度使，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而范阳这一仗，朝廷几乎没有任何过问。
一旦这场仗地方上自己打赢了，往后恐怕就更没有人理会朝廷。
武周朝廷的地位，会再跌一个档次。
想到这里，李某人看向地图，微微摇头感慨。
“这样的大义名分朝廷不取，用不了多久，恐怕名也不会存了…”
…………
就在李云在北边，筹划着抗击契丹的时候，在他南边的大本营，外出许久的姚仲，终于返回金陵。
回到了金陵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府衙，而是先去新城看了看，在新城转悠了一两个时辰之后，才到了府衙去见杜谦。
刚到杜谦公房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了争论不休的声音。
“杜公，这人虽文采不错，但全不务实，跟上位的想法不符，我觉得不能取。”
姚仲听出来了，这是许昂许子望的声音。
房间里，又有人开口说道：“取三百人，又不是取三十人，江东也需要一些有文采之人，免得将来，为人诟病，说我们江东全无文脉。”
这个声音，姚仲也听出来了，是金陵少尹卓光瑞的声音。
姚仲上前，想了想之后，还是敲了敲房门：“杜公，下官姚仲，回来复命了。”
房门很快被打开，一身蓝色衣裳，顶着个大大黑眼圈的杜谦，伸手拉住了姚仲的衣袖，脸上露出笑容：“居中兄可算是回来了，一路辛苦，快快进屋，快快进屋。”
他拉着姚仲进了屋子里，屋里的许昂和卓光瑞，都对着姚仲拱手行礼。
姚仲也连忙一一还礼。
杜谦拉着姚仲坐下，笑着问道：“这一趟进度如何了？”
“异常的好。”
姚仲低头道：“每一个县，都能查抄数万亩田地，而且越查越多。”
他苦笑道：“有些，还涉及到了我们江东的官员，下官跟费府公，都有些不敢查下去了。”
许昂闻言，皱眉道：“江东哪一个官员？姚兄说一说名字，我去查问。”
姚仲看了看杜谦，后者先是想了想，然后问道：“居中兄你跟费师，是什么想法？”
姚仲沉声道：“现在地方上阻力太大，尤其是地方上的大族，有不少读书人，其中还有人指着鼻子骂我无名无份，骂费府公为虎作伥。”
他看向在场的三个人，顿了顿之后，直接咬牙道：“费府公跟我都觉得，我们这些江东文官，的确无名无份…”
“要劝上位，至少称王才行。”
他看向众人，沉声道：“劝进，才有名份！”

第571章 天下几人称王
姚仲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过很快，这些目光，又移到了杜谦身上。
李云不在金陵，杜谦这个二号人物，就是绝对的主心骨，而且杜谦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江东文官领袖。
杜谦用怪异的目光看着姚仲，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默默说道：“居中兄，这话是你的主意，还是费师跟你，都是这个想法？”
姚仲看了看杜谦，又看了看许昂卓光瑞，苦笑低头道：“杜公，费府公也是这个意思，您也知道，费府公现在头上顶着江东观察使的职位，他心里头，压力也大的很。”
杜谦点了点头，又看向许昂跟卓光瑞，问道：“卓兄，子望兄，你们呢？”
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许昂性子直一些，他直接开口说道：“这事情，要看上位自己，上位如果有这个心思，不管是称王还是直接称帝，下官都认。”
“如果上位没有说，下官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卓光瑞则是认真考虑了一番，然后微微摇头道：“杜公，下官等人，都是只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尽心尽力办差，不要说外面的事情，就算是江东，金陵城以外，除了老家吴郡，其他地方的事情，下官都知道的不多。”
“这种事情，下官不好置喙。”
他顿了顿之后，又说道：“不过下官相信上位，也相信杜公，如果杜公有什么想法，下官愿意附和。”
杜谦笑了笑，看向姚仲，开口道：“居中兄，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姚仲这才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老老实实的看着杜谦。
见三个人都坐下，杜谦站了起来，背着手说道：“去年，上位就跟我说过九个字。”
“高筑墙，广积粮，还有…”
他看向三个人，继续说道：“缓称王。”
“如今，前两条江东一直在做，金陵的新城，卓兄也一直在建，江东可以说是蒸蒸日上，既然是这样，那就说明上位先前说的没有什么问题。”
“大家如果有什么意见建议，等上位从北边回来，单独面陈就是，今天这个屋子里的人，应该想见到上位，都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私下串连劝进这种事。”
杜谦微微摇头：“我觉得不妥，我不参与。”
“不过今天既然聊到了这里，杜某说一说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上位可以称王，但是不能现在称王，更不能头一个不经过朝廷称王。”
“这样，就成了众矢之的，后面上位再想要做事，就会困难许多。”
“至于名份。”
杜谦背着手走了好几步，半天没有说话。
姚仲跟费宣，现在正在以提刑按察司的名义，在江东各地巡查刑名，但是如果按照周制，朝廷并没有这么个衙门。
所以才会被人说是无名无份，连姚仲这个人，也被人家指着鼻子骂。
同样的道理，李云从金陵派到各地去的刺史，县官，理论上都是非法的，没有名份的“伪官”，在法理上站不住脚。
这也是目前江东比较大的隐性问题之一，那就是没有统治合法性，没有法理基础。
更麻烦的是，江东是有朝廷机构的，可如果以费宣那个江东观察使的名义，或者是以金陵府的名义，去下面行政，那么李云这个江东核心的地位就会旁落，会引来更大更多的问题。
“我会给上位写急信，让上位下令，从金陵军里调一个都尉营给居中兄和费师带在身边。”
杜谦也发了狠，沉声道：“带一个都尉营到下面去，到哪里都有名份！”
姚仲想了想，低声道：“杜公，下官觉得，此一时彼一时，从前上位还在蛰伏之中，那九个字自然没有错，如今江东实际上已然自成一国，别人根本打不进来…”
杜谦皱眉：“别人是打不进来，但是上位，还想要出去！”
“好了，这事就说到这里，居中兄有什么意见看法，可以直接向上位去信，我不阻拦。”
见向来好脾气的杜谦，也发了火，姚仲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欠身低头，不敢说话了。
杜谦深呼吸了几口气，稍稍平缓了一下心情，他看了看桌子上堆着的数百份试卷，神色又缓和了下来，开口说道：“居中兄回来的正好，今年的金陵文会，排选名次的事情，弄得我们不胜其烦，居中兄是去年文会的魁首，留下来帮帮忙，把三百个人挑出来。”
姚仲一怔，随即连忙摆手，开口道：“杜公记错了，去年的文会魁首，是和州刺史徐坤徐刺史。”
“非是属下。”
杜谦似笑非笑的看了看他，开口笑道：“居中兄好生机警，不管谁是魁首，你就留下来帮帮忙罢。”
他顿了顿之后，又问道：“今天咱们之间的谈话，要不要上禀上位？”
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许昂，突然说道：“我会如实告禀上位。”
杜谦点了点头，淡淡的说道：“那好，那我们就自己写自己的，让九司送到北边去。”
“现在，还是先把文会的事情处理了。”
他是主心骨，他一说话，众人就都坐了下来，帮着整理文会的试卷。
一直忙到傍晚时分，杜谦起身，准备请几位同僚吃饭，许昂跟姚仲都先行一步，回家里换衣服，杜谦与卓光瑞，留在书房里做最后的整理。
这会儿，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杜谦看了看卓光瑞，突然笑着说道：“卓兄感觉到了罢？”
卓光瑞把手上的试卷放好，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上位的势力越来越大，所以人心躁动。”
“嗯。”
杜谦走到房间角落的水盆边上，洗了把脸，擦干之后，微微摇头道：“至少是，咱们这些文官里，已经有不少人心里急躁了。”
“那些武将，心里多半…”
“也是急的。”
一个势力，发展到一定的规模，就不完全是首领者说了算了，创始人也不行。
比如说“劝进”这回事。
李云先前是江东观察使，他麾下这些人，都是从江东观察使这个职位往下排的。
这些人，未必就不想进步，未必就不想有个拥立之功，将来与国休戚。
说不定，上位他自己不好意思，就等着下面的人劝进呢？
要是猜中了上位的心思，荣华富贵岂不是顷刻而至？
反正都是迟早的事情，不如早早的推上一把。
卓光瑞停下了手里的事情，看向杜谦，问道：“杜公心里怎么想？”
“我刚才怎么说，心里就是怎么想的。”
“不过…”
杜谦看了看北边，轻声笑道：“如果上位能在北边，打出一些战绩，比如说击退了契丹，哪怕只是小胜，也将会声名大噪，那个时候，不管朝廷给不给晋封，上位其实都可以自行其事了。”
卓光瑞想了想，回答道：“如果其他地方，有人先一步称王…”
“那就好办多了。”
杜谦一怔，随即轻声道：“范阳这场仗一打，只要朝廷再作那么一次，就一定会有人…自行称王。”
他的目光看向西边，默默叹了口气道：“到时候关中，恐怕要再生灵涂炭一回。”
……
昭定四年春天。
就在李云进兵北上，与范阳军共同抵抗契丹的时候，朝廷钦封的河南道招讨使梁温，手持天子诏命，打着朝廷的名义，从汝州开始，一路收复了七八个州，终于打到了河南府境内，兵临洛阳城下。
洛阳，先前一度为王均平所占，王均平进入关中，进入京城之后，这里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是被灵武郡王韦全忠派人占据。
后来，那位灵武郡王，也带人返回了朔方，这里实际上就成了无主之地。
朝廷，还没有缓过气来，目前只能统治关中，没有来得及管理洛阳，这里就被一些地方势力占据。
而且，并不给朝廷缴纳钱粮，朝廷也没有能够重新恢复对这里的行政管制。
如今，梁温梁使君，领兵将洛阳城团团围住。
这位反贼出身的梁使君，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近在眼前的洛阳城，愣愣出神，半晌没有说话。
在他旁边，是一直跟着他的麾下将领，名叫杨厚，三十来岁年纪，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伤，看起来狰狞可怖。
他看着梁温，笑着说道：“大帅，那王均平当初就是占了洛阳之后称王，我们占了洛阳之后，大帅也可以称王了！”
梁温看了看他，然后又看向洛阳城，轻声一笑。
“不，占了洛阳之后…”
“我要请朝廷派官员进驻洛阳。”

第572章 天上星君
梁温无疑是一个极有野心的人。
否则，他也不可能有这般传奇的经历，在几乎没有任何生路的情况下，不仅走出了自己的一条路，而且现在，更是也成为了一方军阀。
更重要的是，他极聪明。
他很清楚，以他现在的情况，如果去学王均平，或者是去学什么别的军阀，占下一块地方之后圈地为王，那么他永远不可能是类似河东节度使，平卢节度使等等这些老牌节度使的对手。
也不可能是江东李云的对手。
时间一长，只会是自取灭亡。
而想要在这个乱世壮大自己，站稳脚跟，他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挂靠在朝廷的名下，借用朝廷的资源，取得天子的信任！
他笃定了，皇帝现在，没有什么别的人可用，非信他不可！
只要他能够把握住军权，就有极大可能，在朝廷里平步青云，进而借用朝廷的名头，飞快的壮大自己。
将来，能做个权臣，也说不定！
此时，这位梁使君，抬头看向眼前的洛阳城，屏住呼吸，狠狠挥了挥手：“攻城，攻城！”
…………
河北道，沧州北部。
这会儿，李云所部已经抵达沧州最北边的漳水河畔，越过这条河，再北边就是幽州境界了。
越过漳水之后，李云站在幽州地界，回头北望身后这条河水。
而这条漳水，在另一个时空，会成为天子渡津之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豪气。
我踏过的地方，将来未尝不会成为天子渡津之处！
因为大军渡河，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李云就在漳水以北，找了块空地歇息，他刚坐下来不久，范阳军少将军萧恒，就带着周昶一起，找到了他，还没有靠近，这二人就对着李云欠身行礼，口称府公。
李云也没有站了起来，对着两个人招了招手，开口笑道：“来来来，坐着说，坐着说。”
见李云席地而坐，两位少将军都略微有些犹豫。
他们虽然可以说是军人，但是毕竟不是初代，甚至不是二代，哪怕自小练武，但是很少会做席地而坐这种不体面的事情。
不过很快，他们还是坐在了李云旁边。
萧恒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递给李云，开口道：“李府公，这张就是蓟州以及幽州一部份的布防图了，你先看一看，到了蓟州之后，心里也会有些数。”
李云接过去看了看，是一张相当详细的地图，其中标注了范阳军在哪些地方有驻军，以及布置了多少兵马。
这上面不止有蓟州的部分，幽州大部分，也被画了上去，在关外的部分，还大概标注了契丹人的大约位置。
李云只是看了一遍，便很是诧异的抬头看向萧恒，开口笑道：“萧大将军好大的气魄，这种东西，也敢轻易示人。”
“非是轻易示人。”
萧恒看着李云，开口道：“李府公，还有…还有周昶，不管怎么说，都是远道而来支援我们范阳的友军，该如实相告，自然应该如实相告，而且。”
“而且家父已经说过，如果贵军或者…”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周昶，继续说道：“或者平卢军，想要趁人之危，在这个时候偷袭范阳，范阳军便不再守卫范阳，将这块地方让出来，让给平卢军，或者是让给李使君。”
听到这话，李云先是一怔，随即赞叹道：“萧大将军这话，让人无话可说。”
李云眯了眯眼睛，又笑着说道：“如果江东兵力，此时能翻个倍，我还真敢接下范阳的差事。”
两位少将军听到他这句话，都没有怎么当一回事，毕竟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不太现实。
萧恒指着地图上的蓟州州城，开口道：“李府公请看，这里就是蓟州城，如今我范阳在这里驻兵一万。”
“等李府公到了蓟州城之后，这一万人就会撤出来，将蓟州城，以及蓟州全境，交托给李府公。”
说到这里，萧恒沉声道：“李府公放心，我父亲说了，这一次跟契丹人厮并，无论何种情况，一定是我们范阳军主攻。”
李云想了想，也轻声说道：“既然贤父子这么坦诚，那我也说一句实话，我带来的这一万人，不可能在这里打空。”
他直截了当的说道：“最多损失一半，我就要撤兵了。”
一旁的周昶，连忙说道：“我…我也一样。”
“伤损半数撤兵，已经是精锐了。”
萧恒起身，对着李云欠身行礼：“我代家父，拜谢李府公！”
他顿了顿，又说道：“家父现在在幽州脱不开身，不过家父说了，这场仗只要告一段落，他一定亲自过来，会见李府公！”
李云也站了起来，笑着问道：“少将军这是要走？”
“是。”
萧恒很直接的说道：“到了幽州境地，我要回去看一看家父，问一问情况，李府公你放心，会有人带你们去蓟州，不会出错。”
说完这句话，他对着李云抱了抱拳，又对着周昶点了点头，拍了拍周昶的肩膀，说了一声“走了”，然后扭头就走。
周昶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骂了一声没礼貌，然后扭头看了看李云，叹了口气：“这没当家，就是不一样，这小子对叔父，比对我客气多了。”
李云哑然失笑：“他是你表兄弟？”
“不算。”
周昶微微摇头道：“他娘死的早，我姑母是他后娘，不怎么对付。”
说着，周昶又看了看李云，感慨道：“这父子俩，我先前以为，他们都是狼子野心之辈，现在看来，他们还有些担当，准备要在范阳跟契丹人死磕了。”
李云活动了一下身子，浑身上下骨头爆响，然后淡淡的说道：“他们没有选择，要是从范阳跑了，就更没有立身之地了，再多兵也没有用。”
“不过这一次，如果范阳能扛下来，那就是天大的声势，朝廷也会被重重的打上一巴掌。”
“将来更没有人理会。”
周昶听到了李云活动身体的声音，很是好奇的看了看李云。
“一直听说叔父神勇无双，我想试一试。”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怎么试？”
周昶站在李云面前，退后两步，两只手叠在身前，手心面向李云。
“叔…叔父，你推我一推，我试试力道。”
李云含笑点头，他单手抵着周昶两只手，然后小腿下蹲，脚下使力，轻轻喝了一声。
周昶只觉得，两只手上，一股巨力传来，他没有任何抗衡的余地，几乎脚不沾地的被推“飞”了出去，“飞”了一两丈远，才跌倒在地上，然后他看着自己的两只手，咽了口口水之后，满脸不可置信。
他自小也是习武，在李云面前，却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不过也不奇怪。
这是李云最擅长的领域，哪怕是功夫卓绝的裴庄，单比气力的话，也差了他不知道多少，更不要说周昶了。
周昶许久才站了起来，感觉两只胳膊都有些疼痛，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重新走到李云面前，忍不住说道。
“你…简直不是人。”
李某人瞥了他一眼，神神秘秘的说道：“我是天上星君。”
说完，李某人爽朗一笑，背着手走了。
装了个逼，痛快。
周昶看着李云高大的背影，喃喃低语。
“天上星君…”
…………
八天之后，李云所部，抵达蓟州城下。
这一趟行军，还是远远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本来以为二十天或者半个月就能赶到，没想到这段路，走了整整一个月时间。
才将将见到蓟州。
而且这会儿，蓟州这边还相当寒冷，李云所部基本上全部都是南方人，有些已经吃受不住，生了病。
好在有李正忙前忙后，再加上李云的威望在这里，军中的士气并没有如何跌落。
还有更好的消息是，因为赶路赶了一个月，天气正在慢慢转暖，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就会暖和起来。
正当李云驻兵蓟州城下的时候，蓟州城里，一行二三十骑，赶到了李云大营前，被带到了李云帅帐里之后，当先一人对着李云欠身行礼。
“蓟州守将李彰，见过李府公。”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本家啊。”
“是本家。”
“李府公，蓟州守军，明天一早就会撤出蓟州，支援幽州。”
说到这里，李彰对着李云深深低头，由衷道：“在下代大将军，代范阳军上下…”
“感念李府公恩德！”

第573章 契丹人来了！
简单客套了几句之后，李云不再废话，说起了正题。
“既然李将军明天就要走，这蓟州的大致情形，我须得详细问一问。”
“这是自然。”
李彰看着李云，开口道：“在下赶来，就是为了跟李府公说明蓟州的情形。”
他坐在了李云面前，静静的等待着李云提问。
李云也没有废话，直接问道：“最近半年，蓟州跟契丹人打了多少场仗？”
李彰想了想，回答道：“三场，有两场是在年前，上一次是上个月。”
李云点了点头，又问：“情况如何？”
“我们据城而守，没有出城，契丹人攻城不利害，又不敢太深入，只在蓟州劫掠一番，就退回去了。”
“据城而守…”
李云皱了皱眉头，问道：“没有关城么？”
李彰摇头：“以前有一座榆关，后来废弃了，如今通常就是根据城池来守。”
他顿了顿，又说道：“只不过，先前契丹人，没有如今这么猖獗，最多也就是过来抢一抢东西，我们军队一到他们就跑，大将军去了一趟关中，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如今契丹人团结一致，厉害起来了。”
“幽州，都被他们强攻了好几次。”
依据城池而守，好处就是，只要城池在，就是一根钉子扎在这里，敌人不可能绕过城池太过深入，否则就有可能腹背受敌。
但是如果在城里不出去，那么缺点也是相当明显的，无法保证治下百姓的周全，尤其是在敌人明显较强的情况下，一旦敌人打过来，就只能龟缩在城里不出去。
放任敌人，境内为所欲为。
契丹人劫掠，杀戮汉民的行为，在他们内部叫做打草谷。
李云听的直皱眉头。
这个世界，跟那个世界，发生的事情，显然是全不一样了。
因为没有时间节点可以对应，一些地理方面的知识，也没有办法用。
而且，李云对于另一个世界的历史地理，也不是如何了解，因此只能一切以这个时代的地理知识为准。
听着李彰，把蓟州的情况差不多讲了一遍之后，李云想了想，又问道：“上一次契丹人到蓟州来，来了多少人？”
“五千人以上。”
李云看着李彰，又说道：“你们没有出城迎战？”
李彰摇头：“李府公，蓟州不是主要的战场，但是蓟州一定不能失守，因此一切以稳妥为主。”
“而且大将军…”
“好了。”
李云打断了他的话，笑着说道：“不用解释，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他看着李彰，问了最后几个问题。
“蓟州城里，还有没有百姓？城里能给我留多少粮食？”
“蓟州城里，差不多还剩下三四千百姓。”
“粮食，够李府公这一万人吃两个月的，大将军交代过，在下明天走的时候，一粒粮食都不会带走。”
“嗯。”
李云微微点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蓟州城的百姓，能迁走吗？”
李彰摇头：“蓟州城里的百姓，原本有近万，现在已经走了多半，现在还在城里的，大多数不愿意离开蓟州。”
“好了，我大概问完了。”
李云看着李彰，淡淡的说道：“李将军见到萧大将军之后，替我转告他，就说只要契丹人不是主力进攻蓟州，这蓟州，我一定给他守三个月，绝不失守。”
李彰低头，应了声是，然后看向李云。
“蓟州，就托付给府公了！”
…………
次日清晨，李彰所部退出蓟州城，李云带着己部，还有周昶所部，正式进驻蓟州。
等大部分将士都进了蓟州之后，李云看了看李正，吩咐道：“城里各个地方都转一圈，尤其是各个城门，天黑之前，给弟兄们都找到安身的地方。”
“还有就是范阳军留下来粮食，派人看住了，不能少。”
李正毕竟也是在江南东道带了一段时间兵，他在战场上的能力尚且存疑，但是平日里率领军队，已经没有任何问题，听到了李云的吩咐之后，他立刻低头抱拳，应了声是，转头立刻开始吩咐几个都尉，带着将士们，把蓟州从头到尾仔细趟一遍。
吩咐完李正之后，李云又看向孟青，开口道：“小孟，你带斥候营，在附近转转，天黑之前回来，把附近十里二十里先扫一遍，等熟悉了之后，再把斥候密布出去。”
孟青别的不擅长，最擅长的就是执行了，听了李云的话之后，他连忙低头抱拳行礼：“属下遵命！”
说罢，他很利落的带着斥候营出了城。
周昶这会儿就在李云旁边，他用怪异的眼神看了看李云，还是忍不住说道：“你们江东的斥候营有多少人？一天时间，想要把斥候铺开二十里，怎么可能？”
“便是跑二十里，恐怕都费劲。”
他看着李云说道：“当心出城太远，碰到契丹人，被契丹人趁着我们立足未稳，直接摸过来…”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少将军话怎么突然多起来了？”
周昶皱了皱眉头：“我是好心提醒，怕你们吃亏。”
斥候往外铺开情报区，理论上来说，的确不可能这么快，毕竟是以蓟州为中心，各个方向都要派人，有时候需要一点一点摸索。
“寻常的斥候，一天时间自然很难铺开二十里，但是我们江东的斥候可以。”
李云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了一支单筒望远镜，递给了周昶，笑着说道：“这是我们江东的宝贝，给你瞧一瞧。”
望远镜，在军事上应用无穷，用的好了，甚至真正可以做到料敌机先这四个字。
如今，金陵工坊已经可以做到小规模量产望远镜，江东军中，都尉一级的将官，人手配给了一个。
而斥候营，则是额外优待，斥候营每一个旅队，给两支望远镜。
本来，李云跟周家父子，这会儿是亦敌亦友的关系，这东西不该给他看，不过未来几个月都要并肩作战，而且双方先前已经接触了这么长时间，这东西不太可能瞒的滴水不漏。
干脆光棍一些，给他看看。
周昶有些疑惑的接过这支望远镜。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用一只眼，看向远方。”
周昶照做，随后立刻惊呼了一声，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镜子都差点摔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不信邪的看向另一边，把玩了许久之后，他才依依不舍的还给李云，喃喃道：“难怪从淮南道回来的人说，江东军有古怪，说江东军隔着老远，就能提前发现他们，原来是有这种古怪的东西。”
李云把镜子收进怀里，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少将军，你平卢军的五千人，这三个月都归我指挥，三个月之后，我送一支这玩意儿给你。”
周昶闻言，大是心动，他定定的看着李云，半晌没有动弹，过了许久之后，他还是咬牙，摇了摇头道：“我配合叔父可以，直接给叔父指挥，不行。”
李云哑然一笑。
“那算了，我去忙了。”
他扭头就走，周昶大步跟上，低声道：“叔父，我跟你买，怎么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沉声道：“我出一千贯钱！”
李云似笑非笑看了看他，微微摇头：“你想拿去仿制，一千贯钱就想买，怎么可能？”
“一万！”
周昶咬牙道：“一万贯钱，我买一支！”
李云还是摇头，笑着说道：“都这个世道了，我要钱有什么用，少将军须得给我一些实在的好处才成。”
周昶咬牙道：“那这三个月，只要叔父的话有理，我这五千人便尽量按叔父的安排来，如何？”
“那就等三个月之后。”
李云笑着说道：“平卢军若是表现的让我满意，我就送你一支。”
周昶缓缓点头：“一言为定。”
这玩意儿太过新奇。
哪怕撇去在战场上的用途不提，对于男人来说，也是极大的诱惑。
哪个男的，能拒绝望远镜呢？
“叔侄”二人很快讲好了条件，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军中，安排后续事宜。
因为人数太多，等把一切安顿好，已经是下午接近傍晚，李云才刚刚歇息下来，正准备吃点东西，然后跟李正一起巡视巡视城防，就有一个斥候营将士，匆忙忙一路跑到他面前，半跪在地上，低头行礼。
“上位，孟将军在蓟州城东北方向，发现了契丹人！”
李云一怔，问道：“多少人？”
“至少五千人！”
李云闻言，眯了眯眼睛，轻声低语。
“这范阳军里…”
“有内鬼啊。”

第574章 蓟州之辱！
李云到现在，进入蓟州城，连一整天都没有，只有一个白天都不到的时间。
而在这个时候，契丹人刚好过来，这显然不是什么巧合，一定是这些人掐准了时间，准备趁着李云立足未稳，想要拿下蓟州，或者是给李云一个下马威。
要知道，这是一个通讯极其不及时的年代，哪怕距离几十里，通讯延迟也大到没边，两地之间协调信息，就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半天时间，那些契丹人即便立时收到消息，这会儿最多也就是刚刚有所反应，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到蓟州来。
而他们既然来了，就说明他们一定是提前有所察觉，并且提前有所准备。
而且，行军打仗，尤其是这个时代行军打仗，军队想要有所动作，都不是一拍脑门就立刻能动起来的事情，有时候光是战前的军事会议，就要商量好几天时间。
那么，范阳军内部，甚至可以说那个李彰麾下，一定有倒向了契丹人的内鬼，而且很有可能身居高位。
因为这些契丹人，大概率是提前十天左右时间，就精准的知道了李云将要在这个时候赶过来。
这些念头，只是在李云脑子里飞快闪过，他很快下了一个个命令：“通知孟青，让他立刻带着斥候，返回蓟州城。”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可以看情况，留十几二十个人在外面，隐藏行踪。”
这传信兵不敢怠慢，立刻低头应是，扭头大步走远。
李云又喊来周必跟苏展，沉声道：“苏展，你去告诉李正，契丹人很有可能敌袭，让他立刻开始戒备，尤其是几个城门，要尽快做好防御。”
苏展连忙应声，扭头飞快跑远。
李云又看向周必，沉声道：“你去见周昶，跟他说一说城外的情况，让他们也有所应对。”
周必不慌不忙，低头道：“是。”
他想要扭头离开，李云看了看他，缓缓说道：“跟周昶说，他不能单独行动，有什么事情，至少要跟我们打一声招呼。”
周必再一次低头行礼，然后扭头离开。
而李云自己，则是带着杨喜，登上了蓟州的东城城楼，望向城外。
杨喜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说道：“上位，这一次进来之前，夫人还有杜先生，都在私下里找到过属下，叮嘱过属下，契丹人凶猛，而且箭术很准，您无论如何不能再临阵了。”
他很坚定的说道：“您要是再临阵，属下就要冒犯上位了！”
李云回头，瞥了他一眼，闷哼道：“敌人都还没见到影子，你就在这里啰嗦，再啰嗦，给你送回金陵养老去。”
杨喜脖子一缩，低头不敢说话了。
就在李云在城楼上观望的时候，收到消息的李正，急急忙忙一路小跑过来，也站到了李云身后，顺着李云的目光看向远方，低头抱拳道：“上位，城里各个城门都布置好了。”
他很笃定的说道：“不会有什么问题。”
守城本就是优势一方，再加上论数量，李云这边也是优势的，如果不是没有见过契丹人，不知道契丹人是个什么路数，有多少骑兵，这会儿以李云的脾气，已经带人出城迎战了，不可能缩在城里，等着契丹人过来。
李云收回目光，看了看李正，缓缓说道：“契丹人哪怕直扑蓟州过来，到蓟州城外，天色也已经全黑了，今天晚上他们大概率不会攻城，不用太过紧张，要好生调配兵力，不要让兄弟们一个晚上全累着了。”
李正笑着说道：“二哥放心，我带兵也有一段时间了，轮值轮守，我还是懂的。”
他也看向城外，感慨道：“我听苏展说，探查到的的契丹人只有五千，按照二哥以前的脾气，这会儿该出去找他们才是。”
“二哥真是变了。”
李云微微摇头道：“咱们刚到北边，连安顿都没有安顿下来，而且不少人生了病，军队需要休整一段时间，才能够恢复战斗力。”
“而且，我们不了解契丹人。”
李云回头看了看李正，缓缓说道：“根据消息情报上来看，这些契丹人相当可怕。”
按照李云收到的消息，契丹诸部一统，应该是去年的事情。
理论上来说，各个部落刚刚统一，彼此之间的伤亡也一定不会小，这个时候契丹人也应该消停下来，那位新的契丹汗，也应该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巩固巩固权力。
怎么也得三五年之后，才有可能对南边的汉家王朝形成战斗力。
但实际上，只一年时间，那位年轻的契丹汗，不仅压伏了其他契丹诸部，还攻灭了渤海国，以灭国之功，在契丹诸部之中，建立起了几乎可以说是至高无上的威信。
因此，他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转枪头，瞄准南边。
这些，无疑都表露了那位契丹汗的强大能力，让李云也不得不重视的能力。
“所以，我准备先看一看。”
李正自然不会反对李云的决定，他站在李云身边，也说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契丹的情报，我也看了一些，这个契丹汗，太过猖狂，他刚刚统一契丹诸部，又跟渤海国大战了一场，这会儿如果能休养生息，几年之后一定比现在强横许多。”
“不思收敛，却在这个时候南下。”
李正低声道：“在我看来，他或许足够勇武，但不怎么聪明。”
李云很是欣慰的看了看李正，笑着说道：“不错不错，你终于学会想事情了，不过这个契丹汗，也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
“他…多半也没有存什么一举南下的心思。”
“这个时候，他带着灭渤海之威，其他契丹部不敢悖逆他，正是铲除异己的好时候，顺带着也可以试一试，南边汉人战力如何。”
“如果拦不住他，他大概就会趁势南下了。”
兄弟俩正在商量的时候，少将军周昶，也急急忙忙奔了过来，跟李云问了问详细的情况。
等到天色黑下来的时候，孟青也带人返回了蓟州，蓟州立刻城门紧闭。等待着契丹人的到来。
…………
一夜无事，到了第二天早上，李云从床榻上醒来，早有周必等在门口，见李云走出来之后，他连忙低声道：“上位！”
李云看了看他，问道：“城防出事了？”
周必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握紧拳头，开口道：“契丹人已经在蓟州城外驻扎了，这会儿小孟将军正在守城，这些契丹人，殊为可恨！”
李云瞥了他一眼，周必声音沙哑，低声道：“二哥，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李云披上衣裳，一路上了东城的城楼。
城外不远处，已经可以看到契丹人的营帐，大概是昨天夜里，连夜搭建出来的。
而这个时候，约莫千余契丹人，已经抵近蓟州城外，也就百丈左右的距离。
这些契丹人，并没有进攻，但是在蓟州城外，竖起了几个高大的竿子，其中一个竿子上面系了根粗麻绳，麻绳下面绑了一个个男人头颅，吊在竿子上。
这些头颅，还隐现血迹，显然死了没有很久。
而另一根竖起来的竿子上，吊着四五具女子的尸体，这些尸体被剥去衣服，一丝不挂，浑身上下，还有不少可怖的伤口，有些肠子都已经流了出来。
两根竿子上，还各挂了一面白幡，上面用猩红色的血迹，写了歪歪扭扭的几个汉字。
左边幡上写。
“缩头汉军。”
右边幡上写。
“猪狗汉民。”
几个字歪歪斜斜，却格外醒目。
李云登上城楼，一眼就看到了这番情景，他眼下的肌肉忍不住抽动了一番。
而孟青，刚刚放下手里的望远镜，脸上已经火红一片。
他已经红温了。
见到李云之后，孟青大步上前，低头咬牙道：“上位，末将请战！”
李云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城外的景象，面无表情道：“昨天夜里，他们没有攻城，而是去干这些事情去了？”
孟青咬牙道：“多半如此，那些就是他们昨夜在蓟州城外，捉住的百姓。”
李云接过孟青递过来的望远镜，又认真看了看城外的景象，这一次连他，脸上也现出了一抹潮红。
“下作。”
他冷着个脸，叫来了蓟州守将李彰留在城里，主要跟李云沟通的蓟州守军将领何茂，指着城外，问道：“原先你们守城的时候，也是如此吗？”
这何茂低着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咬牙道。
“李府公，这是敌人激将法，您切勿中招！”
李云一把捉住他的衣领，几乎将他直接提了起来，喝问道：“老子问你，原先蓟州是不是就是这样？”
这姓何的在范阳军中，也就是个校尉，被李云吓个半死，连忙开口道：“原先…原先也有过一回。”
“李府公，他们几千人，在蓟州游荡了一个晚上，只…只捉住这么几个人，只要府公能戒急用忍，这些契丹人便可以说是损失惨重！”
李云将他丢到一边，冷笑道：“好一个损失惨重！”

第575章 一日两战
从绝对理性的角度来说，这个何校尉分析的并没有问题。
契丹人也是人，也要吃饭。
他们打仗，也会有消耗。
动用几千人到蓟州来，不攻蓟州城，用一个晚上时间，只捉了十几二十多个汉民。
再怎么虐杀，他们也是亏的。
但是这种时候，没有人能够绝对理性。
李正这会儿，也在用望远镜看向远方，只不过他沉默着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走到李云身后，低声道：“上位，便是我们以前，也没有见过这种事情。”
因为这会儿附近人多，李正这里说的隐晦，但是李云能够听懂。
他的意思是说，哪怕以前当山贼的时候，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
他们那会儿当山贼，是属于比较素的山贼，更多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才落草为寇，跟那些响马还是不太一样的。
而即便是那些以残忍著称的响马，也很少能干出来这种事情。
李云冷着个脸，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用望远镜，又看了看敌人阵地更远一些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一些骑兵游弋，给契丹人的阵地压阵。
他放下望远镜，开口道：“不能白天打，白天打，哪怕冲阵赢了，也会被他们骑兵遛着走。”
“瘦猴。”
这会儿，他正在思考，下意识就喊了这个最熟悉的名字，李正毫不犹豫，低头抱拳道：“属下在！”
“你一会儿领兵出城，跟他们交战，多带一些盾牌，记得…”
李云轻声说道：“许败不许胜。”
“最多接触一个时辰，就退回来，这一趟出城，你有两个任务，第一个任务就是佯攻，迷惑这些契丹人。”
“第二个任务，替我试一试这些契丹人的成色如何。”
李正点头，然后问道：“上位，我带多少人出城？”
“两三千人。”
李云毫不犹豫的说道：“再少，就不真了。”
“好。”
李正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开口道：“我这就去准备，半个时辰之后，一定出城迎敌！”
他大步离开，下去安排去了。
孟青也在左近，他也上前，低头道：“上位，属下也去！”
李云看了看他，微微摇头：“不着急，不着急，这一趟，你不要出城。”
孟青握紧拳头，但是没有反驳，老老实实的站在了李云身后，不说话了。
对于江东整个军政体系来说，李云的威望都是绝对的，没有人能对抗他。
而军政体系之中，又有两个人，对于李云的服从性比其他人要更高。
文官之中的许昂，武将之中的孟青。
不管什么事，只要李云开了口，两个人都不会有什么异议。
小半个时辰很快过去，蓟州城门大开，已经换上了全副甲胄的李正，带着三千人，浩浩荡荡的朝着契丹人阵地杀去！
而城外那些个，原本嘻嘻哈哈的契丹人，见到这些汉军竟然敢主动出城迎战，都纷纷大笑起来。
一部份契丹兵翻身上马，另一部分契丹兵，则是手持兵器，怪叫着朝着李正所部冲杀过来！
整个过程，李云在城楼上，用望远镜全程看着。
一百丈的距离转瞬即至，从李正领兵出城，到双方交战在一起，前后只隔了盏茶时间。
这些契丹人，敢在蓟州猖狂，自然有一些本事，不过李云带出来的这一万人，在江东军内部，也属于精锐级别了，双方甫一交手，便立刻冲撞在了一起。
李正手持横刀，一刀砍向一个契丹人的腰肋，被这契丹人横刀架住，然后一脚踹向李正，李正硬吃了他这一脚，然后手上发力，一刀劈中了这契丹人的肩膀，横刀下劈，直接将这个契丹人的皮甲斩开，鲜血四下飞溅！
而这个时候，旁边契丹人的援兵已至，好在李正也有自己的亲卫，几个亲卫一拥而上，将李正身边的几个契丹人，统统处理干净。
李正擦了擦自己刀上的鲜血，开始四下观望战场。
这些契丹人，并不擅长步战。
双方交手下来，甚至江东兵这里，是略微占了便宜的。
但问题是，江东军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可用的骑兵，而敌人骑射双绝，一旦到了野外战场对阵，也还是会吃上大亏！
机动性就是一个大问题。
打赢了追不上，打输了跑不掉。
真正野外遭遇，一旦输了，就很有可能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李正毕竟也有了不少领兵的经验，只观望了一会儿，他就基本读懂了战场上的形势。
想到刚才李云交代他的话，李正深呼吸了一口气，喝道：“掩护我！”
他身边，一众亲卫立刻拥在他旁边，李正手持横刀，大踏步冲向那两根竖起来的木头竿子。
这木头杆子，距离蓟州城实在不是太远，很快李正就冲到了两根竿子前，他横刀挥舞，几下之后，就砍断了其中一根。
竿子上的白幡飘落下来。
随之落下来的，还有十几颗被挂起来的人头。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喝道：“另一根竿子也斩断了，堆拢在一起，烧了！”
因为步战占优，这会儿江东兵已经前出，给李正留下了一大片空间，再加上人多力量大，很快这些人头和尸体，就被堆拢到了一起。
有几个江东兵，从契丹人身上剥下衣裳，盖在这一堆上，然后一把火点燃。
李正看向远方隐约可见的契丹骑兵，喝道：“再冲一阵，再冲一阵！”
江东兵再一次前冲，把战线从蓟州城外一百丈，推到了差不多两百丈左右。
这个时候，契丹骑兵已经启动近前。
这些骑兵骑术卓绝，他们可以骑着马，自由的穿行在战场上任意一个角落，而且可以以任何姿势，从一些极其怪异的角度射出箭矢。
这些骑兵加入战场之后，效果可以说是立竿见影。
很快，李正就感受到了吃力。
想到李云的吩咐，他也没有废话，直接下了命令。
“后撤，有序后撤！”
这种战场上的有序后撤，并不是自己撤退就了事，而是要把伤兵，乃至于阵亡将士的尸体，一并运到后方去。
好在这个时候，双方交兵不久，再加上起先一段时间，江东兵还占了一些优势，因此伤兵是有不少，但是阵亡的不是特别多。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李正领着己部，“狼狈”退回蓟州城。
而被他们击退的契丹人，也再一次围了上来，嘴里说着一些李云等人全然听不懂的话。
李云没有再去看这些契丹人，而是到了城下，迎接李正。
见到李正之后，李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夸奖道：“好样的兄弟！”
李正这会儿，身上没有明显的利器伤，但是其他小伤真不少，毕竟战场上都是以命相搏，被成年人全力踹上一脚，也是绝不好受的。
被李云拍了肩膀之后，他只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隐隐作痛，差点就跌倒在地，被李云一把搀扶住。
李云心里一惊，有些慌了：“瘦猴，你怎么了？”
“没，没事。”
李正摇了摇头，在李云的搀扶下，找个墙根坐了下来，然后看向李云，脸上挤出笑容：“被个蛮子踹了几脚。”
李云这才稍稍放心，他看着李正，问道：“感觉如何？”
“他们步战不成。”
李正直接说道：“连个像样的阵型也不会，全靠一身蛮力，但是一旦上了马，就是另一种情况了，哪怕是两个契丹骑兵，彼此之间，也能互相配合。”
“极是厉害。”
李正看着李云。苦笑道：“二哥，如果他们有很多这样的骑兵，我们似乎…真的只能在城里，跟他们纠缠了。”
攻城，是骑兵的绝对短板。
而除了这个短板，骑兵剩下的唯一一个短板，就是昂贵，除此之外，几乎再没有什么缺点了。
李云点了点头，很是羡慕的说道：“什么时候，我们也能有这样一支骑兵就好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坐在了李正旁边，开口道：“就以刚才的情况来看，如果契丹人都是这样的战斗力，我们守蓟州三个月，不是什么问题。”
“但是这些契丹人，做的事情太过。”
李云面无表情的说道：“不能就这么窝囊的守城不出。”
“白天，我们出城打过一次，在他们眼里，我们应该是狼狈逃回城里。”
“他们多半不会猜到，在同一天，我们还敢出城去找他们。”
说到这里，李云眯了眯眼睛。
“今晚，我亲自去跟他们过过手！”

第576章 筑京观！
白天的进攻，对于李云来说，既是一个释放出去的烟雾弹，同时也是对契丹人的一场测试。
他此前，从没有跟契丹人打过交道，更没有跟他们打过仗，但是通过对这个世界契丹人现状的一些分析，他对于这个未知的族群，有个基础的心理认知。
那就是，契丹人也是一个新兴的群体，跟江东一样，潜力非常。
出于这个认知，李云表现的很是小心，他先试探了一下这些契丹人的真实战斗力。
契丹人杀戮汉民，挂白幡挑衅，固然可恨，但他们的目的，就是让蓟州的守军失去理智，进而找机会拿下蓟州。
李云心里恼火归恼火，但是作为主帅，他必须要有绝对的理智，要明白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
说的再直白一些，如果这些契丹人，真的那么不可战胜，李云也不会硬着头皮去送死。
但是事实证明，这些契丹人也是人。
他们上了马，李云奈何不了他们，但是下了马，那就各凭本事了。
李云正在同李正说话的时候，少将军周昶，大步走了过来，远远的见到李云之后，他立刻抱拳行礼：“叔父！”
李云拍了拍李正的肩膀，让人搀扶他下去歇息，然后才起身，回头看了看周昶，淡淡的说道：“少将军怎么来了？”
周昶看了看李正，又看了看李云，沉声道：“江东军出城迎战契丹人，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这边都打完了，我那里才知道。”
他有些不高兴：“说好了，同进同退，怎么样，也该跟我说一声。”
这位少将军握拳道：“我们平卢军，未尝不能打！”
李云看了看他，缓缓说道：“今日契丹辱我太甚，非出去跟他们碰一碰不可，不过也只是试一试敌人的深浅，终究不是真打。”
他看着周昶，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等再有战事，我一定叫上少将军。”
周昶也听说了城外契丹人挂白幡的事情，闻言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这些契丹人，着实可恶。”
虽然先前，平卢军跟李云一直算不上什么同路人，甚至可以说是敌人。
或者说，是竞争对手。
但是面对眼下这种情形，还是自然而然的同仇敌忾了起来。
从法理上来说，大周衰落，汉地的诸侯们哪怕打个头破血流，那也是自家兄弟们争家产，而契丹人干的事情，属于是把粪水，泼到了家门口。
李云心里恼火，周昶自然也恼。
二人闲聊了几句之后，李云因为要去安排战事，随便应付了他两句，便去安排事情去了。
他叫来孟青，开口道：“稍歇一歇，等天黑下来，你带五十个斥候出城。”
李云沉声道：“替我确定契丹人营帐的位置。”
孟青毫不犹豫，低头道：“是！”
“记住，要小心一些。”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道：“若是给他们发现了，今天我的谋算，就只能无疾而终。”
孟青应了一声，开口道：“上位放心，昨天我们还有十来个斥候没有进城，在城外游荡，我出城之后，立刻就去寻他们。”
…………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李云站在城楼上，目光看向城外。
直到有九司的人过来汇报，说城外的准备已经就绪，李云才叫来了随行的都尉张玄，以及都尉蔡正。
这两个都尉，俱是缉盗队出身，准确来说，是当初缉盗队那一百多个人里，涌现出来的佼佼者，现在已经是江东第二梯队的将领。
“准备人手。”
李云看着这两个人，沉声道：“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出城袭营！”
两个都尉都连忙低头，大声应是。
而李云，则是背着手退下了城楼，他没有先去换甲胄，而是一路来到了平卢军驻地，很快见到了周昶。
此时，已经是亥时，这位少将军已经进入到了睡梦之中，迷迷糊糊被叫醒之后，刚到住处外面，就看到了李云。
他揉了揉眼睛：“李…”
“叔父，有什么事情？”
李云只是瞥了他一眼，沉声道：“白天不是说，下一次再有战事就带上你么？半个时辰之后，我在东城门等你。”
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最多许你带五百个人。”
说罢，李云看也没有再看他，直接扭头走了。
周昶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李云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很快回过神来，叫来左右，沉声道：“与我披甲！”
…………
距离子时还有不到半个时辰，李云所部三千人，已经在蓟州东城门集合。
李云先是看了看这一次同行的两个都尉，又叫来了另一个都尉任炼，吩咐道：“你带两千人，在城里待命，见到红色焰火，便出城增兵支援。”
“见到白色焰火，便准备接应我们进城。”
火药应用上面，做烟花自然比做武器要容易一些，做成信号弹，也相对来说比较容易。
这些，金陵工坊都已经制作了出来，并且已经在一部分军中开始普及，军用。
听了李云的话之后，任都尉深深低头：“属下遵命！”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看向了蔡，张两位都尉，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
江东军中，已经许久没有人能够跟随上位一起上战场了。
安排好后备支援的兵力之后，李云看向蔡张两个都尉，又看了看天色，沉声道：“子夜时分，准时开门出城！”
两个都尉，都连忙低头应是。
这个时候，周昶刚刚带着自己的三百部下，赶到东门，正好看到李云在排兵布阵，等李云说完话之后，这位少将军才迈步上前，他看了看一身甲胄的李云，问道：“叔父要夜袭契丹人？”
李云看了看他，神色平静：“难道还不明显吗？”
周昶深呼吸了一口气，叹道：“刚来蓟州第一天，就连打两场大仗，如果今夜能打赢，萧大将军知道了，一定惊得合不拢嘴。”
李云望向城外，缓缓说道：“契丹人杀汉民，挂人头葫芦。”
“今夜，咱们也挂上他一挂！”
……
子夜时分，李云带着三千江东军，以及一部分周昶所部，趁夜离开蓟州城。
为了不引起契丹人的注意，没有人点火把，大家伙都默默行走在夜色里。
一路往东方向走了四五里之后，孟青便已经归队，他走在李云旁边，微微低着头，低声道：“上位，契丹人的营帐找到了。”
“但是他们的营帐，同我们的营帐完全不一样。”
孟青低声道：“他们的营帐分得很散，战马也不是合在一起养活，而是就近拴着。”
“这数千契丹兵，帐篷绵延五六里甚至更远。”
孟青低声道：“火攻不可能，想要一股脑，打乱他们的阵型，就更难。”
“今夜取巧，最多就是能起到一个出其不意的结果，后面，还是得硬碰硬。”
李云握紧手中的长枪，神色平静：“忌惮的本就是他们的骑兵，晚上打起来，骑兵不太能跑的起来，准头也不够，这就足够了。”
孟青深深低头：“那属下这就给上位带路！”
孟青是个极认真的人，半个晚上，他已经摸熟了契丹人大营所在的位置，差不多大半个时辰之后，契丹人大营，已经遥遥在望。
如李云预料的那样，没有任何契丹人，觉得李云会出城袭营，尤其是在今天晚上出城袭营。
这主要是因为，哪怕是契丹还在契丹诸部时期，汉人在跟契丹人作战的时候，就已经在尽量据城而守，避开野外作战了。
双方野外交战，先前范阳军只能依靠数量取胜。
而且，大部分时候，范阳军一般也不会出城跟他们碰撞。
如今，李云白天出城了一次，“大败”而归，这会儿自然不会有人想到，他晚上会再来一次。
可惜的是，这些契丹人的营帐，距离的的确很远，哪怕有先手优势，也不可能有压倒性的胜势。
不过来都来了，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没有用处。
李云长枪前指，喝道：“杀！杀光这些胡贼！”
这些江东兵，这会儿跟原先的地方军，已经截然不同，李云一声呼喝之后，这些江东兵就都各自挥舞兵器，在一片喊杀声中，杀向了敌人大营。
这个时候，声势一定要够！
毕竟，有时候单单靠这些喊杀声，就足够吓得敌人抱头投降了。
哪怕是契丹人，听到了喊杀声之后，也都被吓了一跳，等距离最近的几个营帐里的契丹人拿着兵器冲出营帐，李云的先头军队，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
而李云，就是前锋之一。
他手持大枪，箭步上前，大枪前刺，然后一记漂亮的凤点头，点杀了一个契丹人。
杀了这个契丹人之后，他脚步不停，大步上前，长枪横扫，又砸飞一个契丹人将士。
周昶忍不住看向李云。
只见此时的李云，面覆铁面，一身黑甲，在战场上纵横驰骋，如同杀神一般！
“兄弟们！”
李云一枪挑飞一个契丹人，大声喝道。
“冲杀过去，筑他们的京观！”

第577章 大捷！
此时是深夜，跟随李云一起出城的将士们，都是白天没有参战，等到了休息的时间，并且没有生病的江东军将士。
本来，江东军在淮南道，江南道两道，近两年几乎没有吃过什么败仗，尤其是李云亲自带领作战的战事，甚至吃亏都没有吃过。
现在，李云领队冲阵，全军上下，上到将领，下到小卒，个个士气鼎沸，全都没有一丝犹豫，朝着这些契丹人的阵地冲杀了过去！
周昶听到了李云的话之后，扭头就看到，李云横身猛的一撞，直接把一个契丹人撞飞一两丈远，那人摔在地上，立时口鼻流血，眼瞅着就活不成了。
看到这种情景，这位平卢军的少将军，忍不住咽了口水。
这个便宜叔父，也太生猛了一些！
平日里还没有什么，他到了战场上，简直就是龙入大海一般，这种纯暴力带来的视觉震撼，实在是太过深入人心。
而李云的话，更让周昶为之震撼。
那些契丹人，掳掠了汉民，也不过是将人头当成葫芦一样挂在杆子上，这杀星，竟就要筑人家的京观了！
所谓京观，就是将敌人尸体堆砌在一起，封土夯实，堆成塔状。
用意是炫耀武功，同时恫吓对手。
也带着比较强烈的挑衅以及威胁意味。
正当周昶还在愣神的时候，另一边的李云，已经大步向前，杀出了数十丈！
此时，双方交兵连半个时辰都还没有到，直接死在李云枪下的，已经有十几人！
周昶不敢怠慢，连忙提着手里的单刀，大步跟了上去。
战事进行到这里，即便是再如何没有察觉的契丹人，也都反应了过来，周昶大步向前，只听到前方传来契丹人的怒骂，身后传来因为帐篷被点着，而传递过来的温度。
反应过来的契丹人，很快就被契丹人将领接管，他们一边后撤，一边整理队形。
等一路后撤三四里路之后，这些契丹人材终于勉强整理好阵型，领头的契丹将领，这会儿已经骑上了战马，他调转马头，恶狠狠的回头看向李云一行人，用契丹话怒声道：“杀回去，杀光这些卑鄙的汉人！”
到了这个时候，他麾下五千将士，至少已经损失了一千余人，也就是差不多阵亡了两三成了。
如果是正面碰撞，这种伤亡，估计就要发生溃败了，但是他们是被偷袭，再加上没有契丹人觉得，自己会在正面战场上输给汉人。
领头的将领一声令下之后，这些契丹人就真的回头，开始跟李云所部对冲！
而这个契丹将领，又开始呼喝，叫来手下，大喝道：“上马，上马！”
契丹人之中的战士，多是骑兵，但因为这一趟过来，他们有意想要夺取蓟州城，所以并不都是骑兵，至少有一半是步卒。
眼下步卒回头冲了回去，这些骑兵，自然也不能闲着。
除了一部分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被李云留在大营里的契丹骑兵之外，剩下只要还有战马的骑兵，这会儿基本上都已经翻身上马。
只不过，此时是凌晨时分，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晚上骑马，除了在官道上可以奔走，否则极不方便，骑射的本事，更是十去八九。
一众骑兵上马之后，都看着自家的首领，这个契丹将军观望了一下正在激战的战场，握紧拳头，心中纠结万分！
这个时候，双方正在激战，理论上来说，骑兵也应该上去助拳，帮着步兵厮杀，但是他们这些骑兵，在晚上本事十成里至少去了七成。
如果下马步战，又着实太过浪费。
思考了一番之后，这契丹将领一咬牙，大声道：“不能下马，骑着马冲杀进去，速度放慢一些！”
这是比较明智的选择了。
骑着马冲进战场，哪怕帮不上什么忙，至少随时可以脱身出去，要是这些金贵的骑兵，因为下了马被留下来，那他回去之后，根本没办法跟大汗交代。
一千余骑，也跟着调转马头，在依稀可见的月色之下，也杀进了阵里。
此时的李云，已经一身是血。
但是绝大多数，都是敌人的鲜血。
孟青在他左近不远，浑身也几乎被鲜血浸透，这位小孟将军，天生就带着一股狠劲，眼见着敌人的骑兵也冲进阵中，他回头看向自己的下属，沉声喝道：“晚上他们跑不快，斩马腿，斩马腿！”
战场不可能是平地，到处都是的尸体，就足以让这些骑兵速度放缓。
而李云，一枪点杀了一个契丹人之后，飞快的扫视了一眼战场，沉声喝道：“杨喜，给我找他们将官首领的位置！”
杨喜就随时护在李云身边，见状他也大声应是，一边护住李云左翼，一边打量着战场。
月光照耀之下，他很快看到了一个骑在马上，却没有冲阵的大汉，杨喜连忙指了指他，说道：“上位，那里！”
李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脚下丝毫不停，带着一众亲卫，直接冲了过去。
这个骑在马上的大汉，正是契丹人此行的将军萧敢。
见到李云带人冲杀过来，他冷笑一声，也没有回避，只是对着身旁的一众护卫招了招手，沉声喝道：“撞烂这些汉人！”
五六匹马，直接朝着李云等人奔驰过来，李某人拔出腰间的佩刀，险险躲过一匹战马的冲撞之后，佩刀直接横扫，砍在马腿上，这战马疼得仰天长嘶，直接将马上的主人给甩脱了下来。
李云看也不看这个从马上摔下来的人，直接朝着第二匹马冲了过去。
而在他旁边的杨喜等人，已经上前，很利落的将这落马的骑士乱刀砍死。
而此时，李云已经冲到了萧敢马前，萧敢手持斩马刀，一刀砍向李云面门，李某人不退反进，侧身避开这一刀，同时全力一撞，撞在了萧敢的坐骑上。
他这一撞，几乎就是千斤的力气，马虽然没有直接被撞翻，但再也不稳当，连带着马上的萧敢，也坐不稳当，被李云一把，拽住他的腿，直接将他从马上给硬生生拽了下来！
见他落马之后，李云直接扑了上去，狠狠一拳，砸在了他的后心，这萧敢，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差点就喷了出来。
李云一脚踩在他的后心，同时杨喜等人围了上来，将另外几骑给处理干净。
“会说汉话不会？”
李云脚下用力，踩的这萧敢几乎快要喘不上来气了，他扭头看着李云，目光里全是恐惧。
这个人，简直不是人！
“会…会一点。”
李云眯了眯眼睛，开口道：“会汉话就好，你在契丹人里头，是个什么官？”
萧敢扭头，咬牙不说话了。
李云看他的模样，突然心中一动。
本来，他只想抓契丹人里的中高层将领，然后逼其投降，结束小区域之内的战事，现在看来…
莫不是运气爆棚，逮到正主了？
他脚下用力，喝道：“让他们立刻投降，投降不杀，不然都给你们堆在京观里头！”
此时萧敢受伤本就不轻，李云力气又大，被他这么一踩，萧敢直接就晕了过去。
李云皱着眉头，一只手将他拎起来看了看，见他已经昏迷不醒，就随手丢在一边，然后坐在了原地，喘了口气道：“跟李正说，一个时辰之内，如果不能大获全胜，我们就准备后撤，返回蓟州城。”
一路厮杀到现在，他体力消耗太大，也的确有些累了。
杨喜立刻低头，扭头去找李正去了。
李云直接坐在地上歇息。
身披甲胄，模样有些稚嫩的苏展，小心翼翼上前，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壶递给李云，李云接过去，仰头咕噜噜猛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看向苏展，笑着说道：“小子，战场上感觉如何？”
苏展这是第一次上战场，不过他有一些家学在身上，对战场不是特别陌生，于是坐在了李云旁边，看着李云说道：“上位，真是太厉害了。”
李云微微摇头，笑着说道：“真正的厉害，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我这是一时勇力，不算什么，而且。”
李某人躺在了地上，只觉得身心舒畅。
“我也只是手痒了，活动活动身子。”
苏展依旧看着李云，语气里已经全是钦佩。
“我这辈子若是能有上位三成的本事。”
他由衷的说道：“怎么都行了…”
李云哑然一笑，没有回答他。
他不准备再继续冲阵了，一来是需要休息，二来也已经没有必要了。
快天亮的时候，周必喘着粗气，奔到了李云面前，低头抱拳。
“上位，李将军大败敌军！”
“契丹人已经逃了！”

第578章 生猛！
李云这会儿，已经在这里歇息了大半个时辰，体力已经恢复了大半，他抬头看了看周必，笑着问道：“骑兵也跑了？”
“对。”
周必连忙说道：“他们的步兵，正面都不是我们的对手，已经溃败，剩下的一千多骑兵也骑着马跑了。”
他顿了顿之后，开口说道：“李…李将军说，这一次，应该歼敌半数以上。”
李云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这里距离蓟州城，只有三十里左右，那些骑兵去了，应该不会再回来。”
“你去跟李正说，让他尽快清理战场，战场上的所有马匹，有一匹算一匹，只要是没有残废的，我统统都要。”
“咱们的伤兵，还有阵亡的弟兄们，妥善处理。”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还没有完全天亮的天色，继续说道：“给蓟州那里打信号，让他们派人出来帮忙清理战场。”
周必一一记下来，然后看着苏展，沉声道：“你在这里守着上位，我去办事。”
说罢，周必扭头就要走，被李云叫住。
李云面无表情的说道：“跟李正，孟青说，敌人的尸体，给我堆在道路两边，堆成京观！”
李云是个记仇的人，先前杆悬汉民人头的事情，他还没有忘。
这个事，必须报偿回来。
周必怔了怔。
他跟着李云，已经挺长时间了，先前也跟着一起打过几次仗，但是先前的战事，哪怕得胜了，李云也不会这么对待敌人的尸体。
大多数时候，都是掩埋了了事。
不过联想到先前那些契丹人的所作所为，周必再一次低头道：“是！”
他扭头就走。
苏展陪在李云旁边，这个半大小子看了看李云之后，开口道：“上位，我觉得，如果现在筑契丹人的京观，一定惹恼这些契丹人，他们说不定会疯狂来进攻我们蓟州，要筑契丹人的京观，也应该是等两个多月，我们快走的时候再这么干。”
“这样，可以把麻烦丢给范阳军。”
李云看了看他，哑然一笑：“难怪苏兄说你机伶，你小子，鬼主意还真不少。”
苏展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李云看了看他，继续说道：“我干这个事情，不为了别的，就为了出一口气，也为了立我们江东军的威严。”
“这个事情，你以后慢慢就懂了。”
说完这句话，他活动了一下身体，只觉得浑身上下，各处都有些酸痛，他摘下脑袋上的头盔丢在一边，支撑着站了起来，活动了身体之后，仰天长啸了一声。
“痛快！”
许久没有动武了，这一晚上的厮杀，的确酣畅淋漓。
“小子。”
李云看了看苏展，苏展连忙上前，低头道：“上位！”
“一会儿，你去看住那个姓萧的，把他带回蓟州城里去。”
苏展看了看不远处，已经被绑的结结实实，但是口鼻还是往外沁血的萧敢，连忙低头道：“好，我记下了。”
李云又交代了他两句，远处的周昶听到了李云的声音，大步赶了过来，靠近了之后，他上下看了看李云，问道：“叔父无恙罢？”
“我好得很。”
李云已经恢复了过来，笑着说道：“少将军没有伤到罢？”
“没有，没有。”
周昶连忙摇头，然后看向李云，忍不住说道：“叔父这一战，就要名扬天下，载入史册了！”
他拉着李云，到一旁坐下，然后很是羡慕的说道：“将来史书记今天这个事，一定会说。”
“四年春，云闻契丹进犯河北道，遂发兵北上，以救范阳，暮春，进蓟州，大破契丹于蓟州城外，高筑京观。”
李云很是意外的看了看周昶，笑着说道：“看不出来，少将军还有这般文采。”
周昶摆了摆手：“自小被逼着看这些，不看不行，尤其是历朝历代的史书，更是非看不可。”
“看得多，也就会了。”
说到这里，他看着李云，自嘲一笑：“其实，我书读的还不错。”
李云这才哑然一笑：“忘了，少将军这一代，已经是周家的第三代了。”
周昶没有接话，目光里露出的全是羡慕：“单从威望上来说，单凭叔父这一个晚上，咱们这一趟河北道，就没有白来。”
“早知道，昨天晚上我多带一些人出来了。”
李云对着他笑了笑：“契丹人多半不会善罢甘休，往后有少将军发挥的时候。”
只要在战场上见过李云作战的模样，心里就没有不佩服的。
当初那些缉盗队的人如此，李云的两个妾室如此，如今的周昶，也是如此。
现在的周昶，对于李云的情绪，就已经有些复杂了。
两个人，从利益层面上来说，将来多半还是会成为敌人，但至少是在此时，周昶对李云充满了钦佩。
……
一天时间之后，李云所部收拾了战场，带着缴获的战马，以及武器装备，还有一百多个俘虏，返回蓟州城。
而此时，在蓟州城外的道路两旁，一共筑起了一十二座京观，高大可怖。
这些京观，是李云对契丹人的震慑，也绝对会通过一些斥候，或者契丹人残部的嘴巴，传到那位契丹汗耳朵里。
不过这个时候，李云已经不在乎了。
如同周昶所说，单单是这一个晚上，他到河北到来想要达成的目的，就已经是达成了七七八八。
接下来，他只需要在蓟州，见招拆招就是了。
实在不行，他甚至不一定要守三个月，扭头离开蓟州，也没有人能说他半句不是。
就在李云返回蓟州的时候，蓟州的军报，也飞快的送到了幽州。
少将军萧恒，拿着从蓟州紧急送来的情报，来到了老父亲面前。
此时的萧大将军，正在同范阳军几个将领说话，见到萧恒走进来，他微微皱眉道：“什么事？”
“爹，蓟州战报。”
萧大将军一怔，站了起来，一边接过儿子手中的情报，一边皱眉道：“李云跟五千平卢军，不是刚到蓟州没几天么？李彰所部，都还没有全回幽州来，蓟州哪来的战报？”
萧恒微微低头道：“李云进驻蓟州的头一天，契丹人便进了蓟州境，掳掠了二十个百姓，挂在杆上，摆在蓟州城下挑衅李府公。”
“当天白天，李府公就出城迎敌了。”
“夜里，李府公带人出城，袭击契丹人大营，大破契丹数千人，在蓟州城外高筑京观。”
萧恒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一共一十二座。”
萧大将军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情报，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问道：“一日一夜的消息，怎么一发送来了？”
“李府公白天出城的消息，昨天夜里就已经收到了，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就没有打扰父亲。”
“谁知道，谁知道…”
萧恒喃喃道：“谁知道，这位李府公，竟这般生猛。”
萧大将军眯了眯眼睛，神色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开口道：“你去一趟蓟州罢，看一看蓟州的情况，同时派人盯着契丹，尤其是防着契丹人，再犯蓟州。”
萧恒应了一声是，然后低头下去了。
萧恒离开之后，萧大将军把蓟州的战报，给在座的一众将官看了看，此时此刻，这位大周的国公，节度使，大将军，也忍不住感慨道。
“江南那种水灵灵的地方，竟孕育出了这般人物。”
“真是奇哉怪也。”
…………
幽州北，契丹人大帐。
只三十岁出头的契丹汗，面无表情的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下属。
这下属战战兢兢，不过还是颤巍巍的，把蓟州的战况看了一遍，最后低着头说道：“大汗，咱们被那些汉人给骗了…”
这下属咬牙道：“那些汉人，跟我们说蓟州换防，前来接管蓟州的，是从汉地江南来的兵，一来无甚战力，二来到了咱们北方，定然水土不服。”
“只要我们出兵蓟州，就可以占下蓟州，谁想到，谁想到…”
“谁想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位年轻的契丹汗，依旧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才问道：“被人家筑了京观？”
“是，是。”
这下属低头，颤声道：“我们后面，派人去战场看了…”
这位年轻大汗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萧敢呢？”
萧敢，是他的小舅子，也是这一次蓟州之战的领兵之人。
“回大汗，萧…萧将军。”
“不知所踪了。”
他咽了口口水，开口道：“有人看见，他被那些汉人给捉了去，但是还没有准确的消息…”
“被捉了？”
这位契丹汗“嗬”了一声，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是杀气腾腾。
“好，好啊。”
他握紧拳头，从牙缝里蹦出了几个字。
“那个守蓟州的汉将，叫什么名字？”
“叫…叫李云。”
这下属头都快低到地上去了，他几乎趴在了地上，颤声道：“说…说是从江南道来的，原是武周的什么江南道观…观察使。”
“李云…”
契丹汗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我记下了。”

第579章 局势愈激
蓟州之战，在很短的时间里，震动整个范阳地区。
不单单是范阳节度使父子两个人，被李云的战绩震惊，刚刚一统契丹诸部的契丹汗，也震怒不已。
他刚刚一统契丹诸部，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本想着趁着武周内乱，加上他攻灭渤海国的声势，指挥契丹诸部，先来试一试范阳军还有多少成色。
这一段时间打下来，范阳军在应对契丹诸部的时候，已经的确有一些吃力了，这让这位契丹汗野心升腾，想着如果能占下幽州，将来就能顺势占据北方大多数地方，让契丹部，真正强盛起来！
可没想到的是，半路杀出来一个李云。
契丹人并不是不能吃败仗，问题是吃了败仗，尸体还被人高筑京观示威，这就是极其耻辱的一件事。
蓟州之战发生之后的第二天，蓟州城外。
一身轻甲的契丹汗耶律亿，带着随行人马三千人，骑马奔到了蓟州城外，亲眼见到了被李云筑起来的京观。
这会儿，李云早已经撤回了蓟州城里，但是十二座京观，排在大道两旁，格外震撼人心。
见到这种情景的契丹人，大多数第一时间是恼怒，但是恼怒之后，心中多多少少，也会生出一些畏惧。
武周的将军里，出了一个狠人。
契丹汗叫来昨天城外的契丹将官之一，抬头看向蓟州城。
“详细说一说，战事的经过。”
这将官，如果按照大周那边的等级，大约也就是个校尉，他半跪在契丹汗耶律亿面前，低头道：“是，大汗！”
“先前，我们收到了汉人内应的消息，说蓟州的范阳军要换防，换防过来的是从江南赶过来的南方人。”
“那内应…那内应说，南方人不适应北方，到了这里一定生病，而且南方人孱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占下蓟州…”
“萧将军收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就想带人过来试一试，先看一看蓟州这些南方兵是什么模样。”
说到这里，他咽了了口水，继续说道：“萧…萧将军很谨慎，他没有直接攻城，而是让我们去捉了些汉民杀了，挂在木头杆子上，又在白幡上写字，想要激城里的汉军出来。”
“那些汉军果然受不住激，当天就有两三千人冲出来，跟我们打了一架。”
说到这里，这校尉抬头看了看契丹汗，又低下头说道：“这些南方兵，并不算很弱，但是也没有多强，我们双方厮杀了一个时辰，他们就狼狈撤回去了，当时军中上下，都在笑这些汉军软弱…”
“不过萧将军还是很谨慎，他让我们后退了十几里扎营歇息，没想到当天夜里，蓟州的南方兵就摸了出来，夜袭我大营…”
他低头说道：“事发突然，我军没有防备，吃了个大亏，后来打着打着，萧将军…萧将军就不知所踪了，有人说萧将军被抓了，我们无人指挥，便只好先向后撤。”
说到这里，他跪在地上，深深低头：“大汗，事情就是如此。”
耶律亿骑在马上，面无表情。
他身后，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契丹首领，低着头说道：“大汗，要不要调集重兵过来，把蓟州给围了，出一口恶气！”
耶律亿面色平静，微微摇头：“兵力不够了。”
“聚拢残兵，同时把我本部人手，再调五千过来。”
萧敢所部的残兵，聚拢起来有一两千人，他这一趟已经带了三千人过来，再调五千，也就是蓟州城外的契丹兵力，将达万人规模！
这位契丹汗看向蓟州，声音沙哑着说道：“再把在幽州捉到的汉军俘虏，还有三十岁以上的汉人俘虏，都押到蓟州来，押到蓟州城下，杀给那个李云看。”
“把他们人头割了，挂在杆子上，尸体筑京观，摆在蓟州城前！”
说到这里，这位契丹汗面无表情：“他既看不得这些，本汗就偏偏杀给他看，看他还有没有本事，再出城迎战。”
他身后这个汉子，闻言微微低头，应了声是，然后一勒缰绳，策马而去。
…………
蓟州城里。
李云踏踏实实的睡了个好觉。
可能是受那位李大寨主的影响，李云的性格变得有些好斗，而且他很喜欢这种在战场上拼杀到筋疲力竭，然后美美睡上一觉的感觉。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神完气足！
因为是驻扎在城里，不用住帐篷，李云住在一处民宅之中，推开房门，苏展等在门口，没有见到周必的身影。
苏展连忙上前，低头道：“上位！”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问道：“我睡着的这几个时辰，没出什么事罢？”
苏展摇头道：“没有什么大事，就是那个被上位捉住的萧敢，已经问出来了，确是城外那支契丹军队的主将。”
李云“啧”了一声，笑着说道：“那我还真是运气好。”
“也算是万军丛中，活捉敌将了。”
苏展低头，继续说道：“上位，可能是您下手太重，那萧敢醒过来之后，便一直咳血，大夫说…大夫说，他受了极重的内伤，不一定能养回来。”
李云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他还在“战斗状态”之中，整个人异常的亢奋，而且是在战场上，更不可能留手。
他踏在萧敢后心那一脚，如果不是因为萧敢着甲，恐怕直接就踩死了，受内伤自然不怎么奇怪。
“伤亡统计出来了没有？”
苏展连忙说道：“李将军已经派人过来说了，我军伤亡在千人左右，契丹人伤亡，差不多两三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牵回来了三四百匹战马，没有受伤的，也有二百多匹。”
听到这个消息，李云心中振奋了不少。
这些战马，是绝对的宝贝。
如果没有被骟过，将来说不定可以当做种马，来繁育江东的战马。
即便不能繁育，二百匹战马，也是不可多得的宝贝，李云至少可以用它们，训出一支特种骑兵出来。
一支真正的，人马合一的骑兵！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马驮步卒，打起来的时候人是人，马是马。
李云又详细问了问苏展一些情形，见这个小家伙两只眼睛也密布血丝，李云意识到他估计也没有怎么睡，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说道：“你也去睡一会，莫要熬着了，给你熬坏了，回去你家大兄饶不了我。”
苏展对着李云抱拳，正色道：“上位，我既然跟到了军中，便算是从军了！”
“军中的事情，跟我大兄，没有任何关系。”
李云正要跟他说几句玩笑，周必大步走了过来，见李云已经醒了，他连忙上前，低头道：“上位，城外契丹人的援兵到了，有三千人，俱是骑兵。”
“而且，斥候们用望远镜看到，这支骑兵装备精良，帐篷都相当华贵，猜测应该是契丹人之中的贵族，甚至是那个契丹汗，亲自到了。”
说到这里，周必顿了顿，补充道：“眼下，他们正在城外，焚烧京观，掩埋尸体。”
李云先是拍了拍苏展后背，让他去休息，然后才看向周必，眯了眯眼睛，淡淡的说道：“想烧，让他们烧去。”
“至于契丹汗…”
李某人皱了皱眉头，轻声道：“我一会儿，给幽州去一封信，让人给我送过去。”
“我正要说这个。”
没有了外人，周必也放松了一些，他开口道：“范阳军的少将军萧恒，已经进了城里，要见二哥。”
李云一怔，随即轻声笑道：“来的还真快，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叫醒我？”
“他到城里，差不多也就一个时辰。”
周必开口道：“二哥亲自冲阵，累到了极处，正哥说了，谁也不能来打扰二哥休息。”
李云闻言，瞥了周必一眼，哑然一笑：“你怎么不叫他猴哥了？”
从小到大，周必见到李正，都是喊猴哥，这会儿却已经自发的改口了。
周必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现在都长大了…”
李云哈哈一笑。
“你去跟那个少将军说，我洗漱之后，就去见他。”
“好。”
周必点了点头，扭头去见萧恒去了。
而李云，简单洗了个脸，把散乱的头发整了整，便出了门，很快就见到了萧恒。
萧恒见到李云，上前欠身，深深作揖：“府公辛苦，府公辛苦。”
李云将他搀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我今番恼了契丹人，他们如果大军来犯，贤父子可不能坐视不理。”
萧恒连忙摇头。
“在范阳，再大的事情，都是我父子的事情。”
他正色道。
“府公放心，范阳军一定看住契丹人主力！”

第580章 契丹人的报复
客场作战，李云当然不能去扛大梁。
这种体量的作战，他带来的这些人，也没有扛大梁的能力，因此需要跟范阳军这边，好好沟通一番，分摊一下战场压力。
也就是说，如果契丹人因为恼恨蓟州，往蓟州这里增兵，那么范阳军也必须要相应的往这里增兵。
要不然，李云吃不住压力，就会舍掉蓟州后撤，不可能把自己麾下这一万人，全部扔在这里。
这个事情，萧恒答应的非常干脆，这本就是他们范阳自己的事情，李云过来帮忙，他们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应下来之后，萧恒看着李云，开口赞叹道：“原先只是听闻李府公大名，从未见过李府公风采，今日才知道府公伟力，真是惊为天人。”
听他这么夸，李云也有些不好意思，摆着手笑道：“夜袭而已，要是白天打正面，我也拿契丹的骑兵没有办法。”
萧恒退后两步，欠身道：“已经相当了不起了，在下代范阳上下，拜谢府公。”
李云上前搀扶住他，笑着说道：“少将军太客气了，幽州情况如何？”
“有府公帮忙，我父得以腾出手来，幽州相当稳固，契丹人绝难攻破幽州防线。”
“这一次，府公功劳莫大，范阳上下，真不知道如何感谢府公了。”
“那也简单。”
李云笑着说道：“我在南边，也干了好几年了，至今多是步走，若是贤父子能赠一些马匹代步。”
“那就感激不尽了。”
说着，李云看向萧恒的表情，笑着说道：“当然了，我这一趟北上，全是为了我们汉家天下，不是为了什么战马来的，贤父子给自然是好，不给，也无关痛痒。”
萧恒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李云，随即问道：“府公想要在江南弄骑兵？”
李云点头，问道：“不成么？”
“规模不会很大。”
萧恒开口说道：“江南弄不起来像样的马场，再加上到处都是城池…”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李云，然后笑着说道：“不过府公既然开了口，在下可以做主，送给府公五百匹战马，再多，就要问过家父了。”
“五百可以了，五百可以了。”
李云很是高兴，笑着说道：“那就这么说好了，我也不白要你们的马。”
“只要蓟州的契丹兵力不超过两万，我一定给你们守上三个月。”
萧恒深呼吸了一口气，再一次低头道：“多谢府公。”
李云看了看他，然后笑着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要跟少将军说一说。”
萧恒正色道：“府公请说。”
“你们范阳军中，尤其是原先守范阳的李彰所部军中，一定有契丹人的奸细，而且地位不低。”
李某人微笑道：“要不然，也不会我们前脚到蓟州，后脚契丹人就杀了过来，天底下没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萧恒闻言，面色变得严肃了起来，他微微低头道：“府公放心，这件事，我立刻跟父亲汇报，很快，就给府公一个交待，还有…”
“蓟州大捷，家父已经准备向朝廷报捷了，这一次，是府公的头功，家父准备在报捷文书里，给府公请功。”
李云先是皱眉，随即笑了笑：“这个时候，范阳还要跟朝廷报捷？”
“这一次契丹进犯，朝廷似乎连个音信都没有罢？”
“朝廷怎么做，是朝廷的事情。”
萧恒正色道：“我们萧家，是大周的臣子，该怎么给朝廷报信，就要怎么给朝廷报信。”
“那些蓟州大捷的功劳我不要了。”
李云笑着说道：“给朝廷报捷的文书里，就写少将军你领兵在蓟州大败契丹人，到时候多给我五百匹马，少将军觉得如何？”
现在的李云，是一点都不想跟朝廷有什么交集了，跟朝廷没有交集，将来虽然起事的时候困难一些，但旧朝廷被打碎的也会彻底一些。
如果再牵扯上什么联系，以后做事情自然会容易许多，但是毕竟…
有点不太自在。
萧恒连忙摇头，开口笑道：“先前朝廷罢免府公职事的事情，在下也听说了，这事是那位灵武郡王所为，与朝廷无太大干系，府公莫要介怀。”
李云瞥了他一眼，面色平静道：“那你们爱怎么写怎么写罢，我不会再跟朝廷上一个字的文书。”
萧恒笑着说道：“那自然是府公的自由。”
说罢，他站了起来，开口道：“府公一场恶战，且歇息歇息，我去给家父写封信。”
李云看了看他，问道：“少将军不回幽州了？”
“契丹人很可能增兵蓟州。”
萧恒正色道：“我就留在蓟州，协调军事。”
…………
转眼，又是三天时间过去。
经过几天时间休整，李云的江东军，轻伤的基本上已经养了过来。
因为水土不服生病的将士里，身体好的，已经恢复了正常，不过身体差一些的，反而恶化了不少，病情愈发严重。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短时间内很难调整过来。
好在这部分人占的比例并不多，不怎么影响江东兵的整体战斗力。
而在这几天时间里，契丹增兵幽州的动向，也越来越明显，短短三天时间，至少有数千契丹人被调来了蓟州。
这天上午，蓟州城里的一处民房里，李某人穿着一身单衣，大马金刀的坐在一把椅子上。
在他面前，是面如金纸，头发披散，脑袋中心没有任何头发，只两边留了头发的契丹将军萧敢。
如果是正常时候，他两边的头发应该扎起来，还会显得体面一些，但是这会儿他是阶下囚，这个发型就显得更加丑陋。
这位契丹将军，看着眼前身材高大的李云，目光里罕见的露出畏惧。
当天晚上，战况复杂，很多汉兵的长相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是眼前这个人的长相，他一直牢记在心里！
太可怕了！
当时，这人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正面对冲自己好几匹战马的冲击，而且很轻松将他拽下马匹擒住。
这等勇力，便是在契丹人里，也绝少见到。
李云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契丹将军，许久之后，才开口问道：“多大年纪了？”
萧敢犹豫了一下，咬牙道：“二十…二十六岁。”
他口音古怪，不过不妨碍李云能听懂，听到了他的话之后，李云看了看他的脑袋，神色变得怪异起来。
“你跟我差不多年岁，怎么头发就没了？”
“你！”
萧敢咬牙，怒声道：“我族历来便是如此！”
“古古怪怪。”
李云微微摇头，跳过了这个话题，然后问道：“汉话跟谁学的？”
萧敢剧烈咳嗽了两声，抬头看着李云，冷笑道：“我们捉的汉人多了去了，学两句汉话有什么稀奇。”
“好。”
李云抚掌道：“你还挺有骨气，先前契丹人在蓟州城下虐杀汉民，挂白幡，是不是你指使的？”
这事确实是他干的，萧敢刚想承认，但是心里没来由生出一股恐惧，他又低下头，咬牙道：“你就当是我指挥的罢！”
李云皱眉，随即面无表情道：“不跟你废话了，说一说，你们契丹部现在是什么情形，如果说得好，或许可以免死。”
萧敢撇过头去。
“大汗会来踏平蓟州的！”
“给脸不要脸。”
李云站了起来，看着他因为内伤毫无血色的面孔，拔出来自己腰间的佩剑。
“信不信卸你一条胳膊，一条腿，再保住你的命，给你送回契丹去？”
萧敢神色微变，正要说话，外面突然传来了周必的声音：“上位，契丹人正在靠近蓟州城。”
李云收剑回鞘，瞥了一眼萧敢，淡淡的说道：“晚些再来炮制你。”
说罢，他大步走了出去，看向门口的周必。
“来了多少人？”
“一眼看不到头，大几千人总是有的。”
李云点了点头。
“带路罢。”
因为不知道契丹人是在哪个城门聚集，只能让周必带路，很快，两个人就上了蓟州的东城门。
城门口人，萧恒，周昶，李正，还有孟青等人，统统都在，见到李云之后，他们纷纷上前，低头行礼。
李正站在李云旁边，将手里的望远镜递了过去，道：“上位，你看。”
李云接过他的望远镜，看向远方。
只见蓟州城外不远处，已经有几千契丹人聚集。
这些契丹人最前面，跪着一批批身无寸甲，甚至身无寸衣的汉民。
有男有女。
不管男女，很多都被扒去衣物，一个个颤颤巍巍，如同牲口一般。
李正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二哥，契丹人是…”
“报复来了。”

第581章 刀起刀落
用望远镜看过去，城外跪在最前面的汉民，至少有七八百人。
基本上人人带伤。
这些人，被押到了蓟州城外一箭之地，就停了下来，每个人的身后，都站了个拿刀的契丹人。
用意已经很明显了，要处决他们。
李云放下望远镜，面色沉静。
李正说的不错，这些契丹人显然是因为先前李云把他们的人杀了，筑了京观，因此报复来了。
虽然不知道他们从哪抓来的那么多汉民，但是这种场面，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
甚至让人有些喘不过来气。
再用望远镜看向远方，契丹人的骑兵正在不远处游弋。
萧恒有些不解的看了看李云手里拿着的物事，他拉着周昶走到一边，低声问了几句，紧接着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他犹豫了许久，还是小心翼翼的迈步上前，欠身道：“李府公。”
他指了指李云手里的望远镜，问道：“周…周家的世兄说，此物能视远方，能不能给在下看一看？”
李云把手里的望远镜，递还给李正，然后从自己怀里，掏出自己的那枚，递给了萧恒。
望远镜这东西，目前金陵工坊只能小规模量产，打磨镜片，都费时费力，目前只在江东军的高级将领，还有斥候营的一些将官手里配备。
李正这些人，对望远镜都极其宝贝，是绝不肯外借的。
李云通常很照顾他们的情绪，所以用自己的递给萧恒。
萧恒接了过去，学着李云的模样往外看了看，然后惊奇不已。
再看向城外的那些被绑缚的汉民，他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沉了下来，好一会儿之后，才把望远镜递还给了李云，然后默默吐出一口浊气道：“这些契丹人，是从幽州支援过来的，那这些汉民，应该都是他们从幽州带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杀给府公看。”
“府公…暂且忍耐一时。”
萧恒黑着脸说道：“我这就给幽州去信，让他们看住这些契丹人！”
李云没有回答，只是依旧看向城外，城外，两张白幡被缓缓挂了起来。
也依旧是八个字。
左边写“王八缩头”。
右边写“汉羊授首”。
这一次，字迹好看了很多，而且能看得出来，内容也比上一次好了一些，显然这一次写这字的，对于汉人的学问，懂的更深。
很快，这些契丹人里，有十来个大汉，大步靠近蓟州城，很快到了城下，对着城上众人大喊。
“午时之前，出城交战，可免他们一死！”
他们喊的都是汉话，喊了两声之后，扭头就走了。
李云站在城楼上，眯着眼睛看向契丹人所在的方向。
萧恒深呼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李云已经扭头看向身后的周必，缓缓说道：“把那个萧敢，押上来，吊在城墙上。”
周必毫不犹豫，应了一声之后，扭头就去了。
李云看向李正。
“怎么看？”
李正就在李云左手边，闻言想了想之后，低头道：“上位，他们有骑兵掠阵，如果是野外交兵，我们会吃亏。”
“不过，只要不是出城太远，骑兵也没有太大的用处，我觉得可以打。”
李正看向远方，缓缓说道：“他们人，没有比我们多多少。”
李云略微思索了一番，正要说话，周昶已经靠了上来，对着李云欠身行礼，沉声道：“府公，我们平卢军，愿打头阵！”
李云看了看他，有些诧异：“少将军怎的转性了？”
周昶笑着说道：“这一趟北上，叔父大出风头，我们平卢军，不能一直缩着，也要出一出风头才行，要不然这一趟不是白来了？”
他这话，有一些言外之意。
几天之前的那一场大战，用不了多久，就会遍传天下，在应对契丹人的时候，取得这样的战绩，李某人的声望，会在瞬间达到一个极高的高度。
而且这个声望，将来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如果平卢军，依旧默默无闻，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么将来，也不用想着去跟李云争持什么了，等李云足够强大，平卢军就可以直接投降了。
因此这一次，周昶不止是为了平卢军的名声搏一搏，也是为了自己的将来搏一搏。
想到这里，周昶抬头看着李云，目光灼热。
他必须要试一试，为自己的将来试一试！
李云犹豫了一下，缓缓点头：“那好，等巳时少将军所部出城迎战，我领兵，给少将军掠阵。”
“事先说好。”
李云沉声道：“出城最多，不过五里，要不然，他们骑兵跑起来，我们不是对手。”
“好。”
周昶应了一声，然后对着李云开口道：“叔父，我若是打的像样，望远镜能不能给我一支？”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若是少将军打得好，年底我让人送一支到青州去。”
“好！”
周昶伸出手掌，大声道：“一言为定！”
李云也伸出手掌，跟他碰了碰，周昶扭头，大步离开，去整理平卢军将士去了。
这个时候，周必也押着脸上没有任何血色的萧敢上了城楼，很干脆的把萧敢绑了起来，然后用绳子，吊在了城楼上。
萧敢这会儿，本就有内伤，被绑住吊起来之后，连动弹的力气都没了，如同死狗一般。
城外契丹人中，有目力好的，很快见到了这一幕，立刻去报给了坐镇中军的契丹汗耶律亿。
“大汗，城里的汉人，把萧将军给吊了起来，就吊在城楼上！”
这位契丹汗走出帅帐，来到最前方，也看到了被挂在城墙上的萧敢，他怒喝了一声，大声道：“取我弓来！”
很快就有人，将他的重弓取来，契丹汗低喝了一声，把弓箭拉满，一支箭矢电射而出，直射城墙上的萧敢。
但是，距离太远了。
他站在蓟州城一箭之地开外，所谓一箭之地，就是从高往低抛射的最远距离。
从城楼上往城下抛射，才能勉强到这个距离，而从这个位置往城墙上射，便是天大的力气，也很难够得到了。
这个时候，恐怕只有床弩，才能射杀萧敢。
契丹汗连射三箭，统统距离不够，其中最近的一箭，距离萧敢只剩一两丈远，吓得萧敢，惊叫连连。
几箭射空之后，有下属上前，沉声道：“大汗，他们欺人太甚，我们干脆杀了这些猪狗，直接开始攻城罢！”
耶律亿怒视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兵力类同，我们只胜在骑兵，胜在野战，如何攻城？”
“这一趟，我原就没指望能够一战而下。”
此时，他刚刚一统契丹诸部不久，更是刚刚打下渤海国，属于一口吃成了个大胖子，完全没有消化。
最少要三五年之后，这些吃下去的东西，才能形成战斗力，这一趟来，他就是打着试试水的念头来的。
只是李云筑京观，惹恼了这位契丹汗，才有了今日蓟州城下的对峙。
“等着。”
契丹汗面无表情道：“等到了午时，如果这些乌龟还不出来，就把这些汉人通通杀了，然后冲一轮蓟州城，近距离把萧敢给射杀了，然后撤兵。”
萧敢，并不是他本部的族人。
而是因为裙带关系，被他提拔上来的，属于这位契丹汗的外戚。
本来想着这一次带他出来，混一些军功，没想到还没打起来，萧敢就被人捉了，实在是让他颜面尽失！
这个时候，耶律亿只想着把萧敢给直接杀了，以泄心头之恨！
随着他的命令下发，城外的契丹兵，都老老实实的不再动弹，静静的等待着午时。
到巳时初刻，蓟州城城门洞开。
城外的耶律亿，目光灼热，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他大声道：“后撤，后撤，后撤一里，准备迎敌，准备迎敌！”
他们距离蓟州城太近，只要往前一冲，就是蓟州弓箭能够覆盖到的地方，想要前冲，就只能先退。
而且往后退，才有骑兵发挥的空间。
他是一统契丹诸部的契丹汗，此时威望正盛，一声令下之后，数千契丹兵，开始整齐的后退。
很快，有人过来汇报。
“大汗，那些绑着的汉人，没办法带着后撤！”
“杀了，立刻杀了！”
耶律亿回答的毫不犹豫，喝道：“杀了之后，立刻后撤！”
他的命令，很快被执行下去。
数百柄刀高高抬起，重重落下。
大多数被俘的汉民，死在了刀下，只有其中一小部份，见到了前方的汉军冲杀过来，知道自己有了救星，于是在危急时刻，就地一滚，躲开了这一刀。
而迫于就要冲出来的汉军，这些契丹人，很少有再出第二刀的机会，一刀不中，扭头就走。
很快，他们就退到了一里开外的距离，随着一声令下，这些契丹人，统统停了下来，转头面向冲杀过来的汉军。
此时，耶律亿骑着马，在军队的最前方。
这位契丹汗握紧拳头，拔出了自己腰间的斜长单刀，刀尖向前，怒声道：“杀！”
“把这些可恶的汉人，杀个片甲不留！”

第582章 报偿！
平卢军，也是老牌藩镇了！
周昶带出来的人虽然不多，只有五千人，但这些人在平卢军之中，也绝对可以称得上是精锐了！
这一次，五千平卢军主攻，直接冲出了蓟州，而孟青奉命，领两千江东军随后出城策应。
双方很快碰撞在了一起。
正当平卢军与契丹人厮杀正酣的时候，孟青手持一杆长枪，领兵杀入敌阵之中。
这会儿，他刚好离开蓟州城百丈左右，来到了那些契丹人斩首汉人的地方，此时七百多汉民，只剩下了二百来个尚且幸存。
孟青拔下自己腰间的佩剑，上前挑开这些幸存者身上绑缚的绳索，喝道：“往后逃，往后逃！”
这些人里，有些已经吓懵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有些冷静一些的，跪在地上给孟青磕头，高声问道：“多谢将军救命之恩，敢问将军高姓大名！”
孟青跟着李云打仗，最早只是单纯的为了报答李云的恩德，顺便跟朝廷过不去，报自己家的大仇，他也没有觉得自己在做什么好事或者是坏事，眼下有人跪在他面前磕头，他心里突然莫名升腾出一股情绪出来。
这种情绪，孟青自己说不出道不明，不过却真实存在。
眼下是在战场上，他只是愣神了一瞬间，就瞥了一眼这些跪在地上的人，喝道：“不要婆妈了，快走！”
这些人也知道这是在战场上，他们也不敢多说话，爬起来之后，扭头就跑了。
最后，只剩下三十来个人不愿意走，有个中年汉子看着孟青，咬牙说道：“将军，我一家老小，不是被契丹人杀了，就是被契丹人抓了，我想追随将军，与这些契丹人拼了！”
他身后三十个人，俱是差不多经历，也都要追随孟青。
孟青也没有废话，瞥了一眼这些人之后，略作犹豫，便开口说道：“没有甲胄兵器，上了战场就是寻死，你们回蓟州城里等着，等我打完了这场仗，再跟你们分说！”
他扭头奔向战场，头也不回：“我叫孟青！”
这位小孟将军，手持长枪，朝着战场大步奔去。
孟青刚上战场的时候，并不用长枪，也没有特别固定的兵器，不过这两年，他应该是受了李云的影响，寻了个枪棒师父之后，开始专攻枪术。
如今，他在枪法上已经颇有一些成就。
不过这个时候，正面战场，并不太需要他的介入。
平卢军步战，没有差契丹人太多，双方纠缠在一起，短时间内很难分出胜负。
孟青要做的，是在一旁策应，同时尽可能看住附近游弋的骑兵。
“弓弩手！”
孟青喝了一声，开口道：“分列左右，契丹骑兵只要近前，不用瞄准，直接射两轮！”
想要挡住契丹骑兵进场，是不太现实的，孟青能做到的，也只是骚扰他们，让他们没有办法顺畅的杀入战场。
而这个时候，正面战场上，双方都已经打出了火气。
契丹汗耶律亿骑在马上，持大刀亲自加入战场。
他本就是猛人出身，不然也不可能年纪轻轻，统一悍勇的契丹诸部，他的坐骑又十分高大，直接杀进阵中，长刀挥舞，不一会儿就砍杀了数个平卢军将士。
契丹汗用平卢军的尸体，擦了擦刀上的鲜血，然后沉声喝道：“骑兵入阵，骑兵入阵！”
契丹骑兵，在最早的时候，只有骚扰游击的轻骑，但是耶律亿统一契丹诸部，攻灭渤海国之后，契丹部就有了可以冲阵的重骑。
规模不是很大，只有三五百人。
但已经足够了。
这数百披甲的骑兵冲入阵中，连人带马以及甲胄，加在一起恐怕有上千斤之重，这种冲击力，根本不是寻常步兵能够抗衡的。
只一个冲锋，平卢军就伤亡不小。
少将军周昶，气的咬牙切齿，但又偏偏无可奈何，只能大声喝道：“分散开来，分散开来！”
平卢军阵型散开，再一次跟契丹步兵碰撞在一起，这一次，他们就略微有些吃亏了。
而此时在战场之外，蓟州城楼上的李云，李正还有萧恒三个人，都在观望着战场上的形势。
李云跟李正，都用望远镜看，萧恒没有这东西，只能用肉眼观看，时不时厚着脸皮，跟李云借望远镜，观摩战场。
当他又一次把望远镜递还给李云之后，忍不住道：“李府公，这东西…”
“能卖一支给在下吗？”
李云看了看他，问道：“少将军能出什么价？”
萧恒咬牙道：“我出一百匹马！”
李云跟李正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萧恒，笑着说道：“我考虑考虑。”
望远镜这东西，给出去十支以内，都是可以接受的，因为这玩意儿，必须要在军中大规模布置，尤其是在斥候之中大规模配给，才会有比较明显的作用。
几支用处不大。
不过，萧恒这么急着要买，肯定不是要自己用，他买回去之后，一定是要去仿制的。
只不过，他弄不出透明玻璃，想要仿制，就只能用纯天然的水晶去仿制，成本太高，更不可能大规模生产，卖给他一些，也没有什么。
只不过价钱，或许还可以再谈一谈。
萧恒还待说话，一旁的李正已经低声道：“上位，鸣金罢。”
李云看向战场。
这个时候，战场已经远离蓟州四五里的距离，这个时候后退，还可以从容撤回来。
如果再远一些，恐怕就要被契丹人给拽住裤脚，狠狠地咬上一口屁股了。
而且这个时候，契丹人的的确确开始占上风了。
李云看了看战场上那几百个契丹重骑，目光里全是羡慕。
这玩意儿，才是冲阵的大杀器，只不过想要弄出来，一来是需要烧钱，二来需要极其强壮的战马。
目前，整个契丹，也就这么多重骑。
羡慕不来。
他思索了一番之后，默默叹了口气：“鸣金罢。”
李正应了一声，亲自安排鸣金去了，不一会儿，鸣金之声大作，城外不管是平卢军，还是江东军，听到了这个声音之后，都开始有序后撤。
战场上的后撤，绝不是掉头就跑，反而相当讲究，有时候想要后撤，反而要前冲一轮，争取一些后撤的空间出来。
这些，平卢军自然都是谙熟于心的，用不着李云去教导他们。
很快，这些平卢军开始有序后撤。
而在侧翼压阵的孟青等人，也带人开始一点点后撤。
傍晚时分，所有人退回蓟州城里，蓟州城门关闭。
李云看向远方的契丹部，面色沉静，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带着李正萧恒一起，下城楼迎接归来的平卢军，还有孟青所部。
李云先是看了看孟青，给了他一个询问的眼神，孟青上前，低头道：“上位，属下没事。”
他顿了顿，问道：“上位，我等在战场上，救下了一二百汉民，这些人里，有几十个人，想要追随属下从军。向契丹人报仇…”
“上位您看？”
李云看了看他，然后轻声说道：“留下来也没有什么，但是要问清楚，这些人是要追随你，还是要跟契丹人报仇，毕竟我们只在北边待几个月，下半年是要回江南去的。”
孟青深深低头：“是，属下会详细问过他们。”
李云看了看萧恒，开口道：“若是这些人，要与契丹人报仇，就请少将军收留他们罢。”
萧恒很是意外，随即缓缓点头：“在下遵命。”
说话间，平卢军少将军周昶，也被人搀扶着进了城里，李云皱眉上前，打量了他一遍，问道：“少将军受伤了？”
周昶微微摇头：“被契丹人的战马撞了一下，没有大碍。”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李云，叹了口气：“本来想着出去挣一挣名声的，没想到丢人了。”
今天这场战斗，毫无疑问是平卢军输了。
至少是吃了亏。
双方交战差不多两个时辰，平卢军这里伤亡恐怕过千，甚至一千好几。
敌人那里，至多也就是六七百的伤亡。
“打仗论胜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李云拍了拍周昶的肩膀，笑着说道：“还有几个月时间，要跟他们纠缠。”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天上，缓缓说道。
“这个时候，还说不上谁胜谁负。”
一旁的萧恒，问了问大概的战损，然后叹了口气道：“我们范阳军，跟契丹人交兵。”
“也是差不多的战损。”
李云负手而立。
“放心，总有报偿回来的那天。”

第583章 造势
这个时代的战争，基本上都是以年为单位，持续好几年时间也属于正常，绝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结束，也不是一场两场战事就能够定下胜负的。
事实上，李云要在北边待的三个月时间，通常也很难真正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
平卢军这一场战斗，只能说是吃了个小亏，对于整体战局，并没有什么影响。
而且，平卢军这一次出战，并不是没有好处。
至少，在舆论层面，这一场战斗是大为有益的。
七百多汉人被绑在蓟州城前斩首，如果城里的军队不为所动，坚守不住，传将出去，且不说会不会被人指责，前几天李云大破契丹军的功绩，也定然被这件恶性事件，遮掩掉七七八八。
而现在，平卢军出兵，虽然只将那七百多人救下来三成左右，但毕竟是去救了。
再往后，即便契丹人想要故技重施，再想搜罗数百汉民，也不会有先前那么容易。
萧恒在旁边，看了看周昶，又看了看李云，开口说道：“府公，周世兄，蓟州城的战事，已经可以说是胜了。”
他压低了声音，开口道：“幽州那里，家父很快会有动作，契丹人最多到夏秋之交，大概就会撤兵。”
“契丹人，不可能故技重施，蓟州这里只要固守，范阳之难便可以立解。”
李云看了看萧恒，笑着说道：“有少将军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的确，打到这里，里子面子基本上都有了，接下来三个月时间，只要守住蓟州，他这一趟北上，就可以说是功德圆满。
但是李云的性子，自然是不会安分的。
往后一段时间，他的斥候营一定会尽可能多的派出去，如果没有机会，他就老老实实的守在蓟州，如果有机会，他还是要出去，跟那些城外的契丹人碰上一碰！
哪怕多一分了解，也是好的。
萧恒默默叹了口气，沉声道：“这会儿契丹人，还不是全力，等过几年，这个契丹汗完全整合了契丹诸部，以及消化了渤海国的地方，可能会更加可怕。”
李云跟周昶闻言，都第一时间没有说话。
李云想了想之后，轻声笑道：“几年之后，有几年之后的应对之法，此时不必多虑。”
“今天青州的少将军出了大力气，着实难得，我请客，咱们好生喝上一顿。”
周昶苦笑摇头道：“我被那畜牲撞了一下，现在混身上下都不舒坦。直犯恶心，酒是喝不了了，等休养几天，养回来之后再说吧。”
他被战马撞了一下，估计也受了一些内伤。
李云正要说话的时候，周必一路小跑过来，走到李云面前之后，周必低着头，开口说道：“上位，那萧敢还吊在城楼上，怎么处理他？”
李云有些诧异：“这厮还没死？”
“没有。”
周必回答道：“不过应该，被折腾的不轻。”
萧敢受了很重的内伤，又被吊在城楼上差不多吊了大半天时间，这会儿的确没什么气了。
“这人在契丹人里，应该颇有些地位，就不杀他了，周必，我把他交给你，你来安置处理他。”
“想法子，从他嘴里套一些契丹人的信息。”
周必连忙低头，应了一声，然后上了城楼，让人把萧敢给放了下来。
被吊了这么久，加上身上有伤，这会儿，萧敢几乎只剩一口气了。
被拽上来之后，周必亲手给他解开身上的绳子，提溜着他后颈上的衣服，将他扔在一边，扇了他一个嘴巴。
萧敢悠悠醒转，只觉得胸闷不已，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努力睁开眼睛，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努力喘了好几口气之后，他才咬牙切齿：“你们敢这样对我！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周必蹲了下来，静静的看着他：“契丹将军萧敢。”
“当天被俘虏的，不止你一个。”
周必淡淡的说道：“虽然我们这里懂契丹话的不多，但是范阳军里，有不少人懂契丹话，这几天，该问出来的，也都问出来了。”
“你是契丹汗的内弟。”
周必沉默了一会儿，眯了眯眼睛：“当天，在蓟州城下高挂汉民人头，就是你下的命令。”
“这个事，不管是我，还是我们上位，都是记在心里的，按照这个罪过，你死一百次也够了。”
周必看了看他。
“现在你之所以还没死，是因为你可能会有一些用处。”
周必看着他，声音也冷了下来。
“萧将军，你积极配合，我们说不定还会把你放回契丹，将来能长远合作，如果你不知好歹。”
跟着李云几年，周必手里也见过血，而且大风大浪见了很多，这会儿说话，也自带一股气势。
“就看你命有多硬，能支撑多久了。”
上次见李云的时候，李云就文书，在蓟州城下挂起汉人头颅的命令，是谁下发的，当时萧敢一时心虚，就矢口否认了这件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姓李的高大年轻人，早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原委。
想到这里，萧敢心中更加恐惧，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咽了口口水，声音也有些颤抖了。
“我…”
“我饿了。”
被吊了一天，水米未进，他的确已经饿的受不了了。
周必站了起来，对着旁边两个将士招了招手，淡淡的说道：“抬下去。”
他顿了顿之后，补充道：“不要给他饭吃。”
…………
五月中，金陵城。
此时，北边的情况，已经传到了金陵。
杜谦拿到消息之后，只是看了一遍，便大喜过望，他又认真看了一遍，然后才让人把江东的几个重要文官，包括刚刚回到金陵暂时歇息的费宣，都叫到了金陵府衙议事。
府衙里，杜谦请费宣坐在主位上，费宣坚决不坐，到后来杜谦也就没有再客气，坐在主位上主持这一次议事。
众人都坐下来之后，杜谦将手里的文书递发下去，开口笑道：“这是刚从北边送回来的战报，诸位都看一看。”
他脸上带着笑容，开口笑道：“上位在蓟州城外，大破契丹兵。”
众人将文书，一一传看。
在坐的这些人，不能说个个都是读书天才，但至少每一个人都是干练之人很快文书都被传看了一遍，看完之后，费宣第一个开口说话：“上位，当真是神勇，范阳军都被契丹人打的节节后退，上位刚到北边不久，就能让契丹人吃下这样一个大亏。”
“真是了不起。”
卓光瑞最后一个看完，他将文书递还给杜谦，问道：“杜公有什么看法？”
“这个消息，虽然是九司传回来，不是上位亲自传回来的，但是我想，这事大有文章可做。”
他看向众人，开口说道：“这是上位的功绩，要大肆宣扬。”
“至少是我们江东治下的州郡，要大肆宣扬。”
许昂看了看杜谦，想了想之后，开口道：“杜公，我觉得这事情要慎重，上位离开之前说了，他这一趟去北边，至少是几个月时间，几个月时间里，不可能只有这么一场战事。”
“万一以后吃了亏，今天传出去的消息，反而可能会对上位不利。”
姚仲微微摇头，对许昂抱拳道：“许司正，在下觉得这事不能太保守，上位既然赢了契丹人，就应该大肆宣扬，万一将来吃了亏，大不了到时候缄默不言就是了。”
“我觉得，这事情不仅要传，而且要往大了说，往天命，神圣上去说。”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纷纷为之侧目。
杜谦摸了摸下巴，轻声道：“那居中兄，趁着你这段时间还在金陵，你写个章程出来，等你的章程写出来，咱们就聚在一起再议。”
“到了那个时候，后续应该还会有消息传来。”
“到时候，也方便我等，随机应变。”
他看着许昂，问道：“子望兄没有意见罢？”
“没有。”
许昂摇头，开口道：“不过，我觉得，要先给上位去一份文书，询问询问上位的意见。”
“免得好心办了坏事。”
杜谦笑着说道：“上书是一定要上书的。”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看向众人，缓缓说道：“这个事情，对于我们江东来说，是莫大的好消息。”
“往后，在座诸位，想事情的时候，就要往远了想，往深了想，尤其是要注意影响了。”
他眯了眯眼睛，轻声道：“等上位回来，江东。”
“多半要外张了。”

第584章 副帅
九司的报信文书报到金陵的同时，范阳节度使萧恒的请功文书，也在这个时候送到了京城。
这份请功文书，其实是有些不太对劲的。
因为这个时代的战争，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打完的，一两场战斗的胜利，并不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走向，更不能决定这场战争的胜负。
范阳节度使萧宪身为大将军，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理论上来说，李云只是初胜了一场，最多也就是把这场战斗的战报送到京城去，而不应该是给李云请功的文书。
这里头，带着一点萧大将军的个人情绪。
因为早在去年下半年，契丹人异动频频的时候，范阳就曾经给朝廷上报过，并且请求朝廷援助。
但是朝廷，一直没有任何反应。
虽然现在朝廷没有任何支援范阳的能力，但是哪怕下诏书给范阳附近的节度使以及地方势力，让这些地方势力支援范阳，做做表面工作，对于范阳来说，也是有帮助的。
但是从始到终，朝廷都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从来没有收到过范阳的文书一般。
这自然让萧大将军很是恼火。
而这一份请功的文书，看起来恭敬，守规矩，实际上就是在打朝廷的脸面，用李云这个开革官员，来打朝廷的脸面。
崇德殿里，皇帝陛下看到这份请功的文书之后，果然发了火，他狠狠将文书摔在地上，怒声道：“江南道观察使李云，好一个江南道观察使李云！”
萧大将军给朝廷的文书里，对李云的称呼，依旧是江南道观察使。
也就是说，萧大将军，把先前朝廷的罢免文书，完全没有当做是一回事，无视了朝廷的诏命。
皇帝陛下看了这几个字之后，果然大为恼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之后，才拍了拍桌子，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咬牙切齿道：“全然没有把朝廷当成一回事了，全然没有把朝廷当一回事了！”
皇帝陛下能够说出这种话，就意味着此时的崇德殿里没有什么外人，准确来说，是只有两个人。
裴璜弯下腰，把地上的文书捡了起来，他看了看文书，又看了看皇帝，低声道：“陛下，不管怎么说，这李云北上，的确是帮了萧宪大忙，萧宪投桃报李，倒也不奇怪。”
“他投桃报李？”
皇帝冷笑道：“他投桃报李，就可以不把朝廷当成一回事？”
裴璜低头，沉默不语。
发泄了两句之后，皇帝陛下也沉默了下来。
口嗨归口嗨，但是现在，两个人都清楚，形势摆在这里，萧大将军给朝廷上书已经是给朝廷面子，至于他在奏书里写了什么，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朝廷管不着，也问不到。
过了许久之后，裴璜认真看了一遍文书，低声道：“前段时间，知道这个李云北上的消息之后，臣心里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他不够聪明，没想到，才几年时间不见，这人竟已经勇力至斯。”
“连契丹人，都在他手里吃了个大亏。”
“陛下，这件事有两个办法。”
裴璜沉声道：“第一个办法，就是装作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个办法，就是给这个李云重封重赏。”
皇帝陛下黑着脸，沉声道：“他是给朝廷上的公文，又非是给朕上的密奏，这种事，如何瞒得住？”
说完这句话，皇帝看了一眼裴璜，目光深处已经生出了一股不满。
从两个人“搭伙”以来，朝廷的事情多有不顺，再铁的发小，也会彼此生疑，此时此刻，皇帝陛下已经开始怀疑裴璜的个人能力了。
两个人自小一起长大，裴璜也敏锐的察觉到了皇帝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低头道：“臣失言。”
说罢，他就这么低着头，一言不发了。
此时崇德殿里，更无旁人，两个人陷入到了一阵尴尬的寂静之后，皇帝陛下更是心头火起，他拍着桌子，咬牙切齿：“说话，说话！”
裴璜叹了口气。
这位天子，自从事业不顺之后，情绪越来越不稳定了，现在更是到了可能随时都要爆发的边缘。
裴璜低头说道：“如果这事情陛下装作不知道，朝臣也会装作不知道，虽然不怎么体面，但毕竟也能过去。”
“如果陛下要封赏李云，臣有一个主意。”
他低头道：“既然契丹人来犯，那就封范阳节度使萧宪。为河北道行军总管，负责征讨契丹。”
“这李云，可以封为行军副总管…协同萧大将军，一并征讨契丹。”
“如今，范阳军小胜，朝廷还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派人过去，犒赏三军。”
“这样，朝廷的脸面没有丢，事情也能过得去。”
“行军副总管…”
皇帝陛下皱眉，问道：“那江南道？”
“依旧可以不封。”
裴璜默默说道：“那李云自行其事，封不封给他江南，没有什么分别，给他个临时的差事，与上一次朝廷的诏命没有什么冲突，等到河北道战事结束。”
“再行别的封赏不迟。”
皇帝陛下闻言，认真思考了很久，正要说话的时候，有一个紫衣太监手捧文书，一路小跑跑了进来，走到了皇帝近前之后，他深深低头道：“陛下，东都密奏。”
皇帝接过文书，拆开看了一眼之后，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起来，他挥了挥手，示意太监退下，然后看着裴璜，缓缓说道：“梁温取下洛阳了，上书给朕，让朕派遣官员过去，重新接收东都，以及中原各州郡。”
裴璜拜倒在地，叩首道：“恭喜陛下。”
“中原既复，朝廷很快就可以恢复元气了。”
皇帝陛下脸上看不见什么喜意。他只是默默的问道：“这个梁温，当真可用，可信么？”
裴璜低头道：“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皇帝默默叹了口气。
“河北道的事情，就按照三郎的主意去办，至于这个梁温，朕会再召他进京一次，并且禁军进驻洛阳，如果他都一一照办，朕…”
“便相信他了。”
…………
昭定四年五月。
萧宪萧大将军，在幽州领五万兵马，北上迎击契丹。
双方鏖战半月，互有胜负，然后便各自后撤，脱开了接触。
这场战事之后，契丹已经远离幽州二百里，幽州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什么动乱。
而这场战事刚一打完，萧大将军便将幽州军务，交托给了麾下的几个副将，他本人则是带着亲卫，骑马直奔蓟州。
蓟州城里，李云收到消息之后也没有怠慢，带着萧恒周昶等一众人，到了西城门迎接萧大将军。
接近中午时分，萧大将军终于赶到蓟州城外，他下了马之后，远远的就看到了身材高大的李云，当即迎了上来，抱拳行礼，脸上全是笑容：“李府公，神交已久了！”
李云看了看这位范阳节度使。
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精神矍铄的老者，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灰白，梳理的一丝不苟。
打量了一眼之后，李云也上前行礼，笑着说道：“我也与大将军神交已久，只是一直没有缘分得见。”
两个主心骨见礼之后，萧恒周昶还有李云的这些下属，才一一上前向萧大将军行礼，萧宪对其他人只是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还是看向李云，笑着说道：“李府公不远千里，驰援范阳，这种评分，本来应该萧某亲自迎接，亲自招待。”
“只是被那些契丹狗贼坠住，因此没有来见李府公，得罪，得罪。”
李云跟他客气了几句，这才将他迎进了蓟州城，进了蓟州城之后，萧大将军先是到了江东兵驻兵的地方转了一圈，然后忍不住夸奖道：“我听说，李府公从军，不过几年时间，府公麾下这些江东兵，已然像模像样了，真是难得。”
李云正色道：“早年有缘追随苏大将军，苏大将军将其毕生所学写成的手稿相授，所说晚辈现在有了什么成就，便是拜苏大将军厚赐。”
对于这个时代的军事，李云很多地方，的确是从苏大将军的手稿之中学来，一点不假。
他可以说是苏靖的关门弟子了。
听到苏大将军这几个字，萧宪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接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子，递给李云，笑着说道：“这是朝廷的诏命，马上应该就会有人来送给李府公了。”
他看着李云，脸上再一次露出笑容。
“李府公往后，就是我们河北道的副帅了。”

第585章 君子之争
行军总管，就是大帅。
当初苏靖，便是领的这个职位去江南道剿匪。
这个职位，与节度使类同，但是跟节度使还不太一样，节度使管辖的地盘相对固定，但是行军总管这个职位，只要是在头衔所在的地盘，基本上是走到哪管到哪。
总揽军政一切大权。
比如说萧宪这个河北道行军总管，意思就是河北道所有州郡，他所到之处，都可以节制。
这个职位，在从前太平时期相当利害，也几乎可以说是京官以外，权柄最高的外官，毕竟从前各个节度使的地盘，远远没有一道这么大。
但是现在，这种职位就稀松平常了。
毕竟没有朝廷任命，萧宪一样可以节制河北道诸州郡。
不过，朝廷任命萧大将军做河北道行军总管，属于常规操作，但是任命李云做这个副总管，就多少有些奇思妙想了。
因为李云根本不打算长时间参与这一次跟契丹之间的战争，至少是现在不打算。
他这一趟到北边来，除了赚一点声望之外，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看一看，契丹这个他将来可能面对的强敌，是个什么模样。
当然了，经过最近一段时间事情，他现在的念头又多了一些，比如说搞一点战马回去。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跟这个副帅的职位，都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听到萧大将军这么说，李云先是一怔，随即微微摇头，笑着说道：“我一介白身，今番到河北道来，只是因为收到了大将军的书信，带了一些江南义士过来支援大将军。”
“朝廷的任命，我是万万不敢受的。”
萧大将军看了看李云，笑着问道：“是赌气？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李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着说道：“大将军，我们进城再详谈如何？”
“好。”
萧宪答应的很痛快，两个人几乎并肩而行，一起走进了蓟州城里。
而萧恒，周昶，李正等人，则是跟在他们两个人身后，都很有默契的，拉开了一段距离，没有靠近。
少将军周昶，抬头看着前方一边走路，一边谈笑风生的两个人，心中的情绪颇为复杂。
不知不觉间，这个跟他同龄的便宜叔叔，似乎真的走到了上一辈那个层次，跟他已经不在一个层面上了。
哪怕是他的姑丈萧大将军，也完全把李云当成同辈人看待了。
想到这里，周昶扭头看了看同行的萧恒，萧恒这会儿正好也扭头看着他，两个“表兄弟”对视了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此时心中感受，多半有个七八成相似。
……
正午，蓟州城里摆起了几桌酒席，范阳军，平卢军跟江东军的将领，罕见的坐在了一起吃饭。
萧大将军跟李云碰了杯酒，然后看向几个桌子的将领，又看了看李云，叹了口气道：“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有这番和气的景象。”
李云跟他碰杯，仰头一饮而尽，笑着说道：“只要心存和气，总是有可能的。”
两个人喝了几杯酒之后，都很有默契的站了起来，起身离席，边走边说话。
“我知道李府公跟朝廷之间，先前有些龃龉。”
萧大将军看着李云，开口笑道：“不过矛盾归矛盾，在我看来，朝廷给了官，那就踏踏实实的受着，朝廷要是乱说什么话，那就当是放屁就行了。”
见李云沉默不语，萧大将军笑着说道：“李府公不愿意接受朝廷的官职，是不是想要另起炉灶？”
说到这里，不等李云接话，他就悠悠的说道：“另起炉灶，那就是反相毕露，很有可能被人群起而攻之。”
李云笑着说道：“我守着江东那一亩三分地，哪些人会群起而攻我？大将军你隔那么远，再加上契丹人作怪，应该不会有这个闲心，平卢军，暂时也会偃旗息鼓。”
“别的，我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周…咳，周绪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现在跟李府公罢手言和，是因为无利可图，一旦江东危急，冲过去撕下一块肉的人里，绝对有他周绪一个。”
“受了官罢，受了官罢。”
萧大将军看着李云，笑着说道：“要不然，李府公就显得太不合时宜了，而且，萧某说一句大胆一些的话。”
萧大将军两只手拢在前袖里，淡淡的说道：“现在，各地，各家各姓，其实都是在另起炉灶，武家的买卖，被人掀了一回摊子之后，已经很难做下去了。”
“现在，只差一个砸招牌的人而已。”
他看着李云，笑着说道：“李兄弟若是不准备去做这个砸招牌的人，那还是受了朝廷的官为好，将来也不需要去造武周朝廷的反，只需要把一拥而上，那个砸招牌的人打死，最后的赢家，也就名正言顺了。”
时局变迁，每一个到了节度使这个级别的大人物，其实都会站在很高的位置上，来审时度势。
李云如此，萧宪自然也是如此。
其他各地节度使，都是如此。
大家都在思考将来，也都身在其中，在往这个将来走去。
对于萧宪的这个说法，李云倒有些诧异。
因为先前在他看来，将来多半会进入一段漫长的混战时期，而武周王朝，将来说不定也会是这场混战之中的其中一方。
他看向萧宪，问道：“大将军看来，谁会是那个砸招牌的人？”
“原先我以为会是韦全忠。”
萧大将军抬头看向前方，似乎是想起了先前在京城里的那段疯狂的日子。
“李大将军第一个离开京城，萧某随后离开，那个时候，我们其实心里都在等着，等着看韦全忠发疯，把武家的招牌给彻底砸烂。”
他这番话说的云淡风轻。
但是在李云听来，却相当有份量。
“砸烂招牌”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但是真正做起来，武家宗室，以及朝廷里的那些个朝臣，恐怕十成里要死上个九成！
“不过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是，韦全忠那个疯子，竟出奇的冷静了下来，随后不久，也离开了京城，把关中还给了朝廷。”
“这说明韦全忠这个人，并不蠢笨。”
萧大将军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嘛，就看不太清楚了，不过中原出了个新人物，叫作梁温，前不久他收复了东都，如今是朝廷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萧宪抬头看天，缓缓说道：“这个人的情报，老夫前段时间详细看过，相当精彩。”
“看天子能不能驾驭得住他了，如果驾驭不住，这人…嘿…”
萧大将军轻声说道：“就很有可能，成为砸招牌的人。”
李云若有所思，许久之后，才看向萧宪。
“受教了。”
说了这三个字之后，他对着萧宪笑了笑，开口道：“不过朝廷官职…若是朝廷给我个江南节度使，我也就受了，这个河北道副帅…”
“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多半是裴家那小子的主意。”
萧大将军笑着说道：“老夫在京城里，跟那小子打过许多次交道，他倒是不蠢，就是自小到大，没有见过下面的人是什么模样，做事情就是一拍脑袋，很多时候都是自作聪明。”
说着，萧大将军看着李云，开口笑道：“朝廷的官职不官职，跟老夫没有关系，老夫这一趟到蓟州来，一来是对李兄弟表示谢意，二来是想跟李兄弟谈一谈买卖。”
他看着李云，问道：“李兄弟那个望远镜，能不能给老夫看一看？”
李云很干脆，从怀里取出望远镜，交给了萧宪，萧大将军把玩使用了一番之后，又交还给李云，感慨道：“真是奇妙。”
他看着李云，正色道：“两千匹马，跟李兄弟换十支，如何？”
作为统兵的主帅，萧大将军很清楚，这玩意儿一支两支，就只能用来当做玩物，用处不大。
至少要十支左右，才能在战场上有用处。
而想要仿制出来，谁知道是哪年的事了？
李云看了看萧宪，想了想之后，笑着说道：“本来这个价，怎么也该卖给大将军了，但是就怕将来，这东西被用在我自家头上。”
萧大将军笑着说道：“贤弟，这东西，在我们边军用处才大，就当是为了汉家天下，为了阻住契丹人，如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将来你我两家之争，别的不说，单凭李兄弟今天发兵北上的情分，咱们两家，便是君子之争。”
萧大将军补充道：“君子之争，不绝香火。”
李云看了看萧宪，认真思考了一番之后，开口道：“三千匹战马，我给大将军二十支这种镜子。”
这是一笔绝对合算的买卖。
因为这玩意儿，目前还很粗糙，打磨的精度也不够，将来一定是要继续迭代，继续进步的。
用它来换战马，相当合算。
“好。”
萧大将军痛快点头，他看着李云，开口笑道：“这笔买卖，不单单是为了镜子，更为了李兄弟千里驰援的情分。”
李云也呵呵一笑。
“有大将军这句话，我这趟北上。”
“就算是没有白来。”

第586章 蔑视
萧大将军在蓟州，留了差不多三天时间，期间至少跟李云一起详谈了三个时辰以上。
其他时间，他在蓟州城里转了一圈，尤其是在江东军与平卢军的军营里“参观”了一遍，然后才在第四天，离开蓟州。
李云亲自相送，送出城之后，萧大将军回头看着李云，抱拳道：“李兄弟，此时还在战时，契丹人并没有离开，就不要远送了。”
“等这一仗结束，我们再好好把酒言欢。”
说到这里，萧大将军又笑着说道：“听周昶说，李兄弟在战场上，如同天降神人一般，只可惜老夫无缘得见，殊为可惜。”
李云微微摇头，笑着说道：“周少将军太夸张了。”
他看向萧宪，问道：“大将军何时进攻契丹部？”
“很快。”
萧宪看着李云，又说道：“幽州那边一旦起战事，老夫会提前派人来知会李兄弟，犬子这段时间，也都留在蓟州，让他跟着李兄弟，好好学一学。”
说到这里，萧大将军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看萧恒，长长的叹了口气：“犬子若有李兄弟一半的本事，老夫现在，就可以交班给他，好好歇一歇了。”
这话是客套话，李云闻言只是笑了笑，抱拳道：“大将军保重。”
萧大将军在马上抱拳还礼，然后领着一队亲卫，很利落的骑马远去。
这位大将军离开之后，李云才带着送行的众人回到了蓟州城里，同时安排斥候，盯住城外契丹人的动向。
孟青对这个事很上心，他亲自领着斥候营，出城侦查去了。
而李正，则是跟在了李云身边，等到没有外人的时候，他才有些好奇的问道：“二哥这几天跟那位萧大将军，看起来要好好得很。”
“咱们以后跟范阳，是不是就是盟友了？”
“眼下咱们来给他帮忙，当然是盟友。”
李云看了看李正，笑着说道：“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以后的事情，其实是可以说得准的。
单凭“君子之争”这四个字，就说明双方将来，还是会有一场争执，只是这场争斗，最终可能不会落到双方彼此的香火后代上，对于下面争斗厮杀的将士们来说，没有什么分别。
“瘦猴，有件正经事，要交给你去办。”
李云顿了顿，很严肃的说道：“这事，要用心去办，不要有什么错漏。”
李正连忙低头道：“二哥你说就是。”
“我这几天，跟萧大将军谈好了，他回去之后，就会把答应给我们的马匹送到蓟州来，头一批是一千匹马。”
“城外的契丹人，让孟青去盯着，等这一千匹马过来，就全部交给你，你带一两千人，出去跑马。”
李正明白了过来，问道：“二哥是让我把骑兵练出来。”
“练兵是一个方面。”
李云看着李正，缓缓说道：“趁着这个机会，蓟州，幽州的地形，都要去多走一走，多看一看，将来咱们…一定会再回来的。”
这个时代，一统天下的标识，最东北边，应该就是幽州这里了。
虽然李云暂时还不打算定都在这里，但是即便不定都，这里也一定会成为北边最重要的重镇之一。
他一定会再回来的。
而且，将来如果想要展望辽东，这里也会成为很重要的重地，成为一个军事跳板。
李正几乎是立刻明白了李云的意思，他微微低头，开口道：“二哥，我明白了。”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这些，将来都可能是你立身的根本，一定多多上心。”
“练骑兵知道怎么练吗？”
李正笑着说道：“二哥，我又不蠢笨，上次不是捉了一百多个契丹人么，我不会，那些契丹人也是会的。”
“你放心，我一定不给你丢人。”
李云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笑道：“好兄弟。”
…………
转眼间，又是几天时间过去。
蓟州城依旧没有战事。
上一次平卢军出城虽然吃了个小亏，但是也将城外那些被俘虏的汉民给“消耗”一空，契丹人没了勾引蓟州守军出城的诱饵，也就没有攻城的理由了。
双方兵力差距不大，甚至李云这里还占优，强行攻城，跟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事实上，如果不是忌惮契丹骑兵厉害，李云一早就领兵出城，将蓟州境内的契丹人，统统驱逐出去了。
虽然契丹人没有来，但是在萧大将军离开之后的第三天，两个蓝衣的太监带着几个随行的禁军，却是到了蓟州城里，他们拿着朝廷的印信，一路进了蓟州城之后，最终见到了周必。
周必看了看这两个太监，问道：“两位公公从何而来？”
两个太监都惊疑不定的看着周必。
听说李云年轻，但是这也年轻的太过分了。
打量了周必半天之后，才问道：“是李云李将军么？”
周必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是我们李家老爷的家里人，我们家李老爷，前段时间在战场上跟契丹人厮杀，受了点伤，现在还在养伤，不太方便见人。”
“听闻两位公公到了蓟州，因此让在下出来接见接见。”
这两个太监，很明显都是从幽州来的。
而且，是跟萧大将军见过面之后，才从幽州动身到了蓟州，来给李云宣旨。
之所以没有直接来见李云，主要是因为他们先前去江东的那些“同行”里，有好几个死在了江东，没有能够回来。
而且，事后朝廷不闻不问，仿佛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自然让这些太监心生畏惧，根本不敢直接过来向李云宣旨意，生怕这个江东小霸王又一个生气，把他们给杀了。
到时候，朝廷多半依旧不闻不问，他们说理都没处说理去。
在得了萧大将军肯定的表态之后，两个太监这才从幽州赶到了蓟州，准备向李云宣达朝廷的圣旨，正式给李云敕封河北道行军副总管的差事。
他们这一路到蓟州来，倒还算顺利，一路平平安安的到了蓟州城里，本以为见到了李云之后，很快就可以交差了事。
没想到，却被这么个家人拦在了外面。
两个太监对视了一眼，然后都挤出了笑容，其中一个人对着周必笑着说道：“小兄弟，李将军在蓟州立了大功，朝廷要给李将军封赏哩，劳烦你将李将军给请出来，让我等宣读了朝廷给李将军的旨意。”
周必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二位公公，非是我拦着不让你们见我家老爷，实在是我家老爷受伤不轻，这会儿不太方便见客。”
“大夫说了，至少两三个月，都不太好见生人。”
周必沉声道：“这样罢，我让人给你们二位安排住处，你们就在这蓟州先住下来，等我家老爷好转了一些，我立刻让人请二位过来。”
另外一个太监开口笑道：“小兄弟，我们还要回去，向朝廷，向陛下复命，没有时间在这里耽搁，劳烦你通融通融。”
周必依旧不肯。
这太监一咬牙，开口道：“既如此，我们只能把圣旨留在这里，李将军看与不看，就是李将军自己的事情了。”
两个太监对视了一眼，竟真把随身带着的，装着朝廷圣旨的盒子放在了桌子上，然后站了起来，准备向周必告辞离开。
正当这个时候，门外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人，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见到周必之后，他连忙上前，开口道：“兄长，小孟将军送回来的情报。”
正是苏展。
苏展说完这句话，又靠近了一些，在周必耳边道：“发现了契丹人的动向。”
周必看了看这两个太监，又看了看房间里，正准备说话，房间里就传出来了李云的声音：“送进来。”
周必给了苏展一个眼神，苏展捧着孟青送回来的文书，小心翼翼的进了李云的公房里，然后把文书，两只手递给了李云。
“上位，孟将军在城外，发现了契丹人的动向，蓟州的契丹人，走了一部分，赶往幽州去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幽州可能已经打起来了。”
李云接过文书，认真看了一遍，思索了一番之后，沉声道：“你去跟九司联络，让他们保证各路消息畅通。”
“我先去看一看情况。”
说完这句话，李云直接站了起来，穿上外衣之后，推开房门，大步扬长而去。
至始至终，他都没看房外这两个太监一眼。

第587章 掘墓人
李云到了蓟州东城门附近的时候，孟青刚好带着几个人从城外回来，见到李云之后，他连忙上前，欠身行礼道：“上位！”
李云拍了拍他的胳膊，摇头道：“不用多礼，说情况。”
“是。”
孟青跟在李云身后，两个人一起上了城楼，他确认了一下方向，开口道：“上位，契丹人原本驻扎在咱们东边，差不多二十六七里的地方。”
“我们有镜子，能看的远一些，这些天基本上能看住他们的动向，今天，我们发现这些蓟州的契丹军，差不多三千人以上开始动作，离开了蓟州。”
“按照方向，是往幽州那里去了。”
蓟州与幽州，并不是一南一北，而是差不多一东一西两个横向的战场，而且，蓟州这里，还是契丹人撤退的必经之路。
李云认真思考了一番。
“会不会是契丹人佯装撤退，引诱我们进攻？”
孟青低声道：“属下派了四五十个人，一路随行，远远的跟住了那些撤退的契丹军。”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李云，开口道：“上位，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难得的机会。”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李云对契丹人在蓟州的兵力，基本上是有一些了解的，差不多在一万人左右。
如果算上前段时间那场战事的战损，那就是还有九千多人。
这些兵力，其中有许多都是骑兵，如果李云出城，跟他们打野外的战事，现在还没有什么把握。
但是如果敌人兵力去掉三千多人，就很有机会了。
哪怕敌人依旧有骑兵，也完全可以凭借人数优势，把他们撵出蓟州。
如果兵力足够，李云甚至可以在蓟州，堵住契丹人东退的路径，把他们堵在幽州战场。
不过，这至少需要五万人以上的兵力才能够完成，李云也没有指望能把契丹人一网打尽，但是这个时候，如果能削弱一些敌人的战力，那也是极好的。
因为在李云的视角里，这些契丹人在未来几年时间里，一定会变得更加强大，并且在将来，极有可能成为他的对手。
往后三五年，理想状态是范阳军能够一直挡住契丹军，直到有一天，李云把武周内部给收拾清爽，江山一统，或者是一统的大趋势形成，再来接收范阳，接收辽东。
而如果想要有这种情况，契丹人自然越弱越好。
“你派人，继续盯着，至少三天时间，才能确认情况，我找人…”
李云看着孟青，沉声道：“我找人来部署战局。”
孟青点头，开口道：“上位放心，属下会牢牢盯住这些契丹人。”
“嗯。”
“契丹人马快，你自己当心。”
简单吩咐了几句之后，李云与孟青分别，然后他就在城楼上，让人把萧周两位少将军，都请了过来。
很快，周昶跟萧恒两个人，就都登上城楼，与李云见礼之后，萧恒问道：“李府公唤我们前来，是不是城外战局有变？”
“刚收到消息。”
李云跟两个人，大概说了一下情况，然后看向周昶，问道：“少将军，再起战事，平卢军还敢打不敢打？”
上一次作战，平卢军损失不小，算上伤员的话，几乎是折损了两三成的战斗力，如果再让他们面对契丹人，恐怕有一部分人，心里会不高兴。
周昶低头想了想，然后看着李云，说道：“主攻恐怕有些人会胡说八道，不过给叔叔做个助军，不会有任何问题。”
李云点了点头，开口道：“能够出城帮忙就行。”
他又看向萧恒，轻声道：“少将军，你那里，我要两千骑兵。”
见萧恒面露惊异之色，李云知道他会错了意，笑着说道：“我的意思是，范阳军需要派两千骑兵帮忙，牵制住契丹人的骑兵。”
“要不然，这仗里边能赢，也留他们不住。”
他笑着解释道：“不是跟范阳军要三千骑兵给我。”
这个时候，想要克敌制胜，就必须要有骑兵帮忙。
李云没有骑兵，但是范阳军骑兵不缺，只要能调来两三千骑兵帮忙，这一场仗，李云就有胜算。
萧恒想了想，开口道：“这事，我要问过家父。”
李云神色平静：“范阳军如果肯出骑兵，这场仗就有的打，如果不愿意出，这事就只好这么算了，我替范阳军看住蓟州三个月，然后好聚好散。”
虽然契丹人，可以说是汉人的敌人，但是在眼下这个情况，契丹人一旦南下，范阳军首当其冲。
这个时候，多消灭一个契丹人，对于范阳军来说都是好事情。
萧恒连忙说道：“府公莫着急，我让人给家父传递急信，两天，最多三天，就能有答复。”
“好。”
“那废话就不多说了。”
李某人拍了拍手，看向远方，开口笑道：“咱们，三天之后见分晓。”
…………
京城，崇德殿。
河南道招讨使梁温，额头触地，两只手也贴在地上，几乎用五体投地的姿势，跪在皇帝面前，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臣河南道招讨使梁温，叩见陛下。”
皇帝陛下，跟一旁的裴璜对视了一眼，然后用审视的眼神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刚刚收复了东都的河南道招讨使。
“梁…梁卿，起身罢。”
“是。”
梁温必恭必敬，起身之后，依旧垂手而立，老老实实的站着。
皇帝看了看他，脸上露出了笑容：“爱卿收复东都，真是给朝廷立下了莫大功劳。”
“河南道其他州郡，现在如何了？”
梁温低着头，开口道：“回陛下，臣部下，正在全力收复整个河南道，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替朝廷，替陛下，尽复中原。”
他顿了顿之后，又低头道：“新任河南尹任泓任令尹，已经到达东都，臣已经派人协助任令尹，全面接管了东都。”
“嗯。”
皇帝点了点头，开口道：“任卿的奏书，朕已经看到了，梁爱卿公忠体国，功劳着实不小，爱卿想要朕什么赏赐。”
“臣乃是戴罪之身，这几年能为陛下，为朝廷效一些绵薄之力，臣已经心满意足，再无他求了。”
人都是感性动物，只是占据主导因素或多或少而已。
作为一个皇帝，现在“家道中落”了，其他的臣子都给他脸色看，甚至还有一些臣子，明里暗里踩他的面子。
甚至江南的某些人，已经开始自立朝廷。
现在，有这么个立下大功，而且毕恭毕敬，甚至毫不犹豫，愿意只身入京城，把性命交托给他的臣子。
皇帝陛下心里不触动，是不可能的。
只要是个人，在他这个位置上，都会更喜欢梁温，不可能去喜欢李云那种乱臣贼子。
“王均平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梁卿从弃暗投明那刻起，身上也就没了什么罪过，谈不上戴罪之身了。”
皇帝陛下看了看裴璜，见后者没有说话，于是自顾自的说道：“眼见着今年夏天就要过去了，梁卿在河南道，要配合着当地官员，把河南道今年的秋粮收上来。”
“只要你能把这个事情办好，朕立刻擢升你做河南道观察使，给你加官进爵。”
梁温再一次跪在地上，深深低头道：“臣，遵命…”
“臣若是办不好这差事，提头来见陛下。”
皇帝陛下脸上露出了笑容。
从登基以来，他受了太多委屈，被太多臣子欺侮，他甚至一度忘记了自己是个皇帝。
而现在，在梁温身上，他终于又找到了做皇帝的感觉。
至高无上，生杀予夺。
“来人。”
皇帝抚掌，笑着说道：“赏百金，赐十个美人，赏给梁卿。”
一旁的太监立刻应是。
梁温跪在地上，感动不已，几乎在崇德殿里号啕大哭，许久才跟着太监一起下去领赏。
梁温离开崇德殿之后，皇帝看向裴璜，笑着说道：“这人，还真有几分能耐。”
裴璜想了想，低声道：“陛下，臣觉得，应该趁早想办法，解了他的兵权，不然臣总觉得，这个人将来会出问题。”
皇帝微微皱眉，开口道：“当初苏靖的事情，朕就做错了，以至于朝廷大乱，更生出了李云苏晟这些孽障，如今好容易有个能做事的臣子，朕不能一错再错。”
见裴璜皱眉，皇帝想了想，还是略微松了一下口。
“至少，河南道的事情忙完以后。再考虑解除他兵权的事情。”
裴璜没有办法，他抬头看了看皇帝，然后深深低头。
“陛下圣明。”

第588章 李云龙
京城，崔府。
裴璜坐在崔相公面前，沉默了许久之后，问道：“崔公，您觉得，这个梁温…”
“堪用否？”
崔相公坐在躺椅上，抬头望天，淡淡的说道：“老夫已经上书告老，你裴三郎也未曾拜相，这朝政不在你我手中，禁军也跟咱们没有关系。”
“梁温堪用不堪用，都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
裴璜低声道：“您老人家是告老了，但是陛下毕竟还没有准。”
“老夫在家已经半个月了。”
崔相公笑着说道：“准与不准，又有什么分别？”
裴璜明白了崔垣的意思，他低声道：“崔公是觉得，这个梁温…”
“老夫什么都没有说，不过有些事情，老夫要跟三郎说一说。”
说到这里，崔相公的语气，也低落了下来，他默默说道：“这梁温，是王均平所部出身，后来逃出关中，占据了汝州，因为招安，受封汝州防御使。”
“汝州，先前是五万户到六万户人家，乃是大州。”
说到这里，崔相也忍不住微微握紧拳头：“而此先，梁温上报朝廷，汝州上下，已经不足两万户。”
裴三郎愣在了原地，喃喃道：“这…这或许是因为，中原大乱。”
“是因为中原大乱。”
崔相公面无表情说道：“但是中原大乱，就是因为乱贼王均平而起，这梁温，正是王均平部下，先前中原之乱，就是因为这些人。”
“后来，梁温到了汝州，麾下作风不改。”
崔相公长长的叹了口气：“最近一年时间，老夫搜罗了各地州郡的情况，同样是历经战乱，江南道的人口，可是不降反升。”
说到这里，崔相公继续说道：“先前，朝廷派高公公到汝州去，那位高公公可是收了梁温一份厚重的礼单。”
“时逢乱世，他的钱财从哪里来的？”
崔相公冷笑道：“这一次，他进京城里来，京城里的不少官员，也收到了梁温的礼单，而且都颇为厚重。”
“连老夫这个赋闲在家的糟老头，也收到了一份礼单。”
说到这里，崔相公看向裴璜，给出了自己的推论：“这人，是不是能臣忠臣，老夫不好说，但是其人，一定是民贼。”
裴璜沉默不语。
“崔公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何不向陛下说明？”
崔相公抬头看着裴璜，哑然一笑：“裴公子，你怎么几年时间，还是没有长进？”
“皇城司，可是一直都在的。”
崔相公缓缓说道：“老夫都能知道的事情，陛下如何会不知道？”
说到这里，崔垣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陛下知道的，只会更多。”
裴璜站了起来，过了许久之后，又缓缓坐了下来，半天没有说话。
贪污腐败，他见得多了，他自己也不是没有干过这事。
早年，当今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他裴璜，正是为太子捞钱的帮手之一。
至于送钱送女人，更是裴璜从前司空见惯的事情。
但是，他裴璜还是有些抱负的，当初追随太子，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进入政事堂拜相，好施展才学，将来名垂青史。
以至于到现在，他依旧想着要拯救大周，恢复朝廷。
但他又很清楚，想要恢复朝廷，用梁温这种人，无异于饮鸩止渴。
“三郎啊。”
崔垣看了看裴璜，轻声道：“你这个人，聪明是聪明的，但是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自小没有经历过什么挫折失败，没有见识过民生疾苦。”
“很多事情，你太想当然。”
“寻机会，离开京城罢。”
崔相公默默叹了口气道：“去到外面走一走看一看，然后再考虑，将来的路应该怎么走。”
“不然，三郎这一辈子，都会这样高不高低不低，最终一事无成。”
裴璜站了起来，对着崔相公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深深低头，作揖行礼。
“崔公的话，晚辈都记住了，只是能不能走得出京城，还很难说。”
“不要跟陛下有任何争执。”
见他要走，崔相公提醒了他最后一句。
“留存一些香火情份罢。”
裴璜对着崔相公深深低头，作揖行礼。
“受教。”
…………
就在京城里一群人勾心斗角的时候，蓟州城外，激战正酣。
两天前，范阳军两千骑兵，支援到了蓟州，李云就没有再犹豫，领了五千兵马出城，与契丹人开战。
这一次战事，与先前两次都不一样。
先前两次，不是半夜袭营，就是在城下对攻，属于非常规对战，而这一次，基本上就是谁也瞒不过谁，双方在蓟州城里摆开阵势，你来我往，开始捉对厮杀。
战线拉长，就意味着战争的进度，不可能像先前那么快，毕竟这么大的战场，双方都有大量空间可以后撤，可以转移。
两天时间下来，李云正经只跟契丹人交手了两场，两场都是小规模冲突，加在一起，也就是刚到三位数的伤亡。
此时此刻，李云坐在帅帐之中，少将军萧恒站在李云面前，微微低头欠身行礼道：“府公，刚收到幽州的消息，昨天，家父与契丹人又是一场大战，规模过万人。”
双方投入的兵力超过一万，那就是超大型的战斗了，相比较来说，蓟州这里的战事，就显得有点小打小闹。
李云这会儿正在看着蓟州的地图，他手指着蓟州东边的平洲，开口道：“契丹人没有太多地方可以退，再退，他们就要退到平洲境了。”
“他们真要是退到了平洲境，少将军…”
李云看着萧恒，开口道：“我觉得，这会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到时候只要贵军，分派两三万人到蓟州来，就可以把契丹人的退路给堵死，甚至把契丹人的主力，困杀在幽州境内。”
萧恒想了想，微微摇头道：“府公，家父不会允许这么打。”
困兽犹斗。
契丹主力现在绝对有五万人左右，真要把他们给围了起来，不让他们突围，天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到时候，范阳军即便能赢，自身也会被打残，从而在接下来的诸汉内斗之中，彻底失去“夺冠资格”。
甚至会失去参赛资格。
萧恒很了解自己的父亲，他清楚，萧大将军绝不会冒着范阳军被打残的可能布兵。
哪怕这么做，有可能吃掉契丹主力，他也不会这么做。
说白了，萧家的立足之本，并不是杀了多少契丹人，立了多少战功，而是这些一个个活生生的范阳军，这些人，才是萧家最大的财富。
萧宪自然不舍得这么硬拼把自己的家底拼光。
李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沉声道：“那就只好，想办法歼敌于蓟州之中了。”
两个人详细聊了聊具体的战略战术，这位萧少将军就告辞离开，回自己的帐篷里，给他的老父亲写信去了。
而到了稍晚一些，李云的帐篷里，也来了个他异常熟悉的客人。
一身寻常人打扮的刘博，当着李云的面，拍了拍身上的仆仆风尘，然后抖了抖自己微胖的身躯，抬头看着李云，笑着说道：“二哥没想到我会来罢？”
李云放下手中的毛笔，笑着说道：“确有些没想到，不是让你把九司，往西边多布置布置么？怎么跑到这蓟州来了？”
“我不放心前线，因此过来看一看。”
说到这里，刘博笑着说道：“二哥家里，我那三个嫂子，还有杜先生他们，都不太放心二哥，让我过来帮帮忙，再有。”
刘博坐在了李云旁边，笑着说道：“二哥你跟瘦猴都在，咱们苍山三侠，当然要重聚重聚了。”
李云跟他开了几句玩笑，然后示意他坐下来，开口问道：“你亲自赶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知会我？”
“是有。”
刘博看着李云，笑着说道：“有两件事情，要跟二哥说。”
“关中京城，最近出了不少事情。”
刘博把关中的事情，跟李云说了一遍，李云听完之后，撇了撇嘴，不屑道：“一帮子混球。”
“等我回去，就开始准备收拾他们。”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刘博，问道：“第二件事呢？什么事？”
“这是杜先生跟我说的。”
刘博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杜先生准备弄一块碑出来，然后用巨龟背负出来。”
“上面写一些字。”
李云笑着问道：“什么字？”
“我记不太清楚了，总之要是说二哥你不是人。”
李云怒视了他一眼，刘博连忙缩头，挤出一个笑容：“我想起来了，杜先生要在上面刻什么李云龙…”

第589章 逐鹿中原
听到李云龙这三个字，李云面色古怪。
他可以理解杜谦的行为，也可以理解李云龙这三个字的意义，但是猛地听起来，依然很古怪。
不过虽然这三个字听起来古怪，但是杜谦的做法很合时宜，而且已经得到了李云的首肯。
现在的江南道，淮南道，正在被李云集团快速消化，尤其是今年文会之后，等这一批录取的人分发出去，各个州郡乃至于各个县，都会有李云的自己人，到时候已经吃下来的地盘，就算是被李云彻底消化掉了。
消化掉这些地盘之后，就不可避免的面临两个选择，第一个，巩固现有的地盘，建立起稳固的江东王朝，然后自己划地为王。
而如果不选这一个选项，那么就只有第二个选项了。
继续扩张。
直到有一天，并吞整个天下。
李云自然是不会停下扩张脚步的，这也是他为什么不太愿意接受朝廷封官的原因，接受了朝廷的封官，最多也就是江南节度使，顶天了再给封个公侯，朝廷不可能给李云他现在没有的地盘。
那么，实际上就没有任何用处，只会给他增添束缚。
这个时候，他就要开始为后续的扩张做准备了。
这些准备，不一定是军事上的准备。
钱粮，情报，以及政治上的准备，都同样重要。
而现在开始造势，实际上就是在政治上的准备，这样等李云回到金陵，将今年文会的收尾工作做了，就立刻开始进行下一步动作了。
汉太祖八年而取得天下。
李云如今到这个世界，已经六年时间了，哪怕前两年他没有正儿八经在干创业这个事情，只算后续四年，也已经是相当长一段时间。
这个时候，需要勇力奋进，至于武周朝廷的名份，除非是朝廷现在就给他封个吴王，否则他看都不会再看一眼。
“云龙，云龙…”
李云自己念道了两句。
从创业以来，一路虽然略有一些波折，但是总体来说，还是相当顺利的，将来若是真的得了天下，在后世博一个云龙太祖的美名，那也相当威风。
不知不觉，李云思绪飘远，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回过神来，对着刘博笑着说道：“这云龙二字倒是可以用，加个李字就太明显，有些不真了。”
刘博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李云旁边，笑着说道：“还是明显一些好，那些百姓们又没有读过书，不连名带姓，他们如何能知道说的是二哥？”
李云微微摇头，没有多说什么，看了看刘博之后，问道：“上次跟你说，让你把九司人手往中原派一派，现在有进展了没有？”
刘博一怔，然后抬头看着李云，开口说道：“二哥，你上回不是说，把人手往北边铺开么？”
李云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了一番，也有些忘了，他揉了揉脑袋，无奈道：“忘了忘了，不管怎么说，从现在开始，九司的人手，尽量往中原那边去派，尤其是那个梁温，替我多盯着一些。”
“九司的经费，我给你再加三成。”
刘博先是笑着点头，然后开口问道：“二哥要准备西进中原了？”
李云“嗯”了一声：“中原那个梁温，最近闹腾的厉害，我们现在最西边，也已经碰到了中原边上，是该去看一看了。”
“逐鹿逐鹿。”
李云轻声笑道：“归根结底，还是要在中原逐鹿。”
农耕时代，中原这么一大块平原，是绝对的核心区域，也是历史上的百战之地。
不管谁占下的中原，其实就已经算是赢了一半，只是这个时候，各方势力都在观望，生怕自己先一步进了中原之后，成为众矢之的，哪怕是韦全忠那种狂妄之辈，这会儿也在观望局势。
于是乎，才会有梁温起势。
刘博负责江东的情报工作，已经有几年时间，这会儿除了李云之外，他应该是对天下格局，至少是在情报层面了解最多的一个人，听到了李云的话之后，刘博先是低头考虑了一番，然后低声道：“二哥，那些没有动弹的人，这会儿都在盯着中原，我觉得，咱们没有必要这么早下场，要做好相应的准备，免得成为众矢之的。”
李云微微摇头。
他看着刘博，笑着说道：“江东道江西道，还有淮南道，现在都在我们手中，该收编的也已经收编的差不多了，如今咱们已经有了十万人以上的兵力。”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整个东南，差不多也就是能养这些军队，再多，就要割肉放血来养。”
“老九，取天下这种事，没有先准备好这么一说。”
遍观史书，起事这种事情，都是兵力越打越多，没有缩在一个角落发育，发育到天下无敌，然后出来横推的事情发生。
归根结底，有限的地盘养不出来大规模的军队，而且真正的强军，一定是百炼成钢，在战场上打出来的。
消化掉东南之后，李云就必须要开始着眼于其他地方了，哪怕没有起兵的理由，他也会想办法寻一个理由出来。
刘博认真想了想，然后看向李云，笑着说道：“二哥说的太深奥，我有些听不明白了，不过二哥说什么，我们跟着照做就是了，九司的事情，我明天就着手开始布置。”
“对了。”
刘博看向李云，问道：“周先生问，范阳的战事何时能够结束，他说今年的金陵文会，有几个有意思的人，眼下正在金陵候补，等着二哥回去见一见。”
李某人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回答道：“眼下正在跟契丹人干仗，不过看现在这个情形，最多也就是再打一个月，这场战事就要告一段落。”
“两个月之内，我一定回金陵。”
“好。”
刘博看着李云，开口笑道：“我都记下来了。”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会儿，我让人把瘦猴叫来，咱们兄弟三个，在这军营之中聚一聚。”
刘博闻言，叹了口气：“当初咱们兄弟几个，二哥跟瘦猴都已经成家了，只剩我跟虎子，还不曾成婚。”
李云笑着说道：“虎子今年，估计就要成婚，老九你若是想要成婚。”
“我给你找个荥阳郑家的姑娘。”
刘博连连摆手：“大户人家的姑娘，我可伺候不来，而且…”
他看着李云，笑着说道：“我不喜欢那些高门大户，我知道，二哥你也不喜欢。”
李云轻轻拍了拍刘博的肩膀，笑着说道：“还是老九你聪明，将来等稳定下来了，咱们兄弟还要跟那些高门大户…”
“掰一掰手腕。”
…………
五月底，蓟州。
千余契丹人，被李云花了整整八天时间，围在了沽水河畔。
眼见已经无有退路，这些契丹人纷纷掉头，或者骑马，或者步行，大步朝着李云所部冲杀过来。
李某人一身黑甲，手持大枪，喝道：“杀，只留马匹，不留俘虏！”
孟青冲在最前面，闻言兴奋的喝了一声：“冲杀过去，冲杀过去！”
他领队冲杀在前。
李正则是在旁边，指挥整体战局，防止有契丹人，脱出包围圈。
就在蓟州激战的时候，幽州战场，也在进行一场决战。
萧大将军，也亲自临阵，冲在前军之中，这位已经有了白头发的大将军，猛的挥了挥手，喝道：“杀！”
“将这些契丹人，撵出范阳境内！”
边镇的汉人，跟契丹人本就有些世仇，百余年来，都不曾消停过，这会儿进入到了决战，双方打的就更加激烈，很快就杀红了眼睛。
战场上，尘土飞扬。
萧大将军骑马，立在前军之中，观望着整个战场。
“李彰！”
他喝了一声。
李彰立刻上前，抱拳行礼：“末将在！”
萧大将军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契丹人退意已生，你领己部追上去，将他们撵出范阳境内！”
形容粗犷的李彰，立刻低头抱拳，应了声是，然后领着麾下将士，加入到了战局之中。
此时，契丹部在整个幽州以及蓟州的兵力，已经剩下不足四万人。
长达大半年的战事，他们并没有占到任何便宜，甚至在蓟州，还吃了个大亏，这个时候，的确已经没有任何打下去的必要了。
再打下去，统一的契丹诸部，都有可能生出乱子。
契丹汗耶律亿骑在马上，回望战场，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带上咱们的战利品。”
“回家。”

第590章 好处
蓟州。
李云带人，厮杀了差不多大半天时间，终于将这一千多契丹人吃干抹净，正当他收拾战场的时候，范阳军少将军萧恒，大步走到了李云面前，欠身低头行礼道：“李府公！”
萧恒看着李云，也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幽州的契丹人撤了。”
契丹人要撤，就是要撤回辽东去，也就是撤往东北，那么一定是要经过蓟州的。
李云明白了萧恒的意思，笑着说道：“放心，我这里很快收拾好，收拾完了之后，我们就撤回蓟州城里。”
契丹人主力到蓟州来，在范阳军不支援的情况下，李云一定是打不过的，这个时候想也不用想，必须要撤回到城里去，目送这些契丹人离开。
萧恒看了看李云，开口道：“契丹人在府公手里，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家父担心，他们路过蓟州的时候，会猛攻蓟州城，以报复府公和江东军，平卢军。”
李云看了看萧恒，问道：“贵军不追一追他们？”
“追自然是要追的，要把他们赶出范阳境界才行。”
“不过，范阳军并不是绝对占优，我父亲不可能追的太急，免得被这些契丹人杀个回马枪，到时候措手不及，很有可能吃亏。”
李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问道：“少将军直接说，有多长时间的空档就是。”
“一天。”
萧恒开口说道：“只要一天时间。范阳军一定随后赶到。”
“那没有问题，再怎么样，守住一天总不是问题。”
说到这里，李云指了指东边，问道：“再往那边，就是平洲了罢？”
萧恒点头道：“对，曾经…曾经是我们大周的州。”
说到这里，萧恒叹了口气道：“再往东边走，地势收紧。如果能在那里建一道关隘，就再不用担心契丹人了。”
李云想了想，微微摇头道：“天下没有固若金汤的关隘，再如何坚固，也是不成的。”
“时间长了，都会出问题。”
李某人看向远方，缓缓说道：“最好的法子，是一路横推过去，让这些契丹人，见识到我们汉人的武力，只要将他们杀个七零八落，至少能够老实个一百年。”
“太难了。”
萧恒叹气道：“国朝初年，或许有这种能力，现在，谁能打到辽东去？”
李云没有接话，只是回头看了看站在他不远处的李正，笑着说道：“兄弟，你听见了没有？”
李正看了看两个人，开口道：“听见了。”
“你能打到辽东去吗？”
李正摇头：“我不成。”
他顿了顿，又说道：“但是我相信上位可以。”
李云微微摇头：“我现在也不成。”
萧恒看了看兄弟两个人，目光也看向东边，却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相比较已经有些死气沉沉的范阳军来说，李云李正这兄弟俩，实在是…
太生机勃勃了一些。
…………
两天之后，契丹主力途径蓟州。
他们并没有进攻蓟州城，因为四万多兵力，能不能打下蓟州，都还是两说，更不要说在一天之内打下蓟州了。
在这里逗遛，很有可能会损失惨重。
不过契丹人路过蓟州的时候，派了个使者，一路到了蓟州城下，要求见李云。
并不是求见蓟州守将，而是明确了要求见李云，显然契丹人也有他们的一套情报系统，已经知道了李云的信息，至少是一部分信息。
这契丹使者一路进了蓟州城之后，很快就在蓟州城里，见到了李云，见到了李云之后，他对着李云行礼，开口道：“契丹使者赵德让，拜见李将军。”
听他这个名字，李云又看了看他的模样，问道：“汉人？”
“是。”
这个姓赵的使者低头道：“汉人。”
李云只是再一次看了看他，问道：“说罢。”
赵德让有些好奇，低头道：“在下还以为，李将军要诘问在下一番。”
“个人有个人的选择，没有什么好说的。”
李云淡淡的说道：“如今你是契丹使者，我不杀你，将来如果战场相见，咱们见生死就是，不要啰哩啰嗦了，直接说事。”
赵德让又有些诧异，随即微微低头道：“李将军，我们大汗，很欣赏将军，想要同将军交个朋友。”
李云脸上露出笑容：“我这一趟到北边来，可是杀了不少契丹人，他还要跟我做朋友？”
“关外之人，与天地与猛兽搏斗。”
赵德让低头道：“历来崇敬强者。”
“我们大汗，见了将军在战场上的雄风，对将军很是欣赏，不过这一次契丹不曾取胜，大汗也没有指望收服将军，我们大汗说，将来再与将军脸面的时候。”
“一定将将军，收入麾下。”
李云撇了撇嘴，不以为然：“我倒是没有契丹汗那么大方，将来到了战场上见面，我一定取他的性命。”
赵德让神色不变，又低头道：“李将军，在下这一次来，主要是为了萧将军。”
“萧将军，是我们大汗的内弟。”
“请将军把萧将军放还回去，将军要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李云瞥了他一眼：“那我让契丹汗，进城投降，行是不行？”
赵德让微微摇头，叹气道：“李将军，如今武周朝廷已经成了这个模样，你也不再忠于武周朝廷，更是远在江南，本来没有必要北上来跟我家大汗为难，更没有必要这么苦大仇深。”
“咱们双方，先前没有什么矛盾，契丹也没有的罪过李将军。”
他看着李云，问道：“不是么？”
李云中午看了看赵德让，然后神色平静的说道：“本来是没有什么仇怨，我到北方来，只是不想让契丹部顺利南下，但是从我在蓟州城外，见过契丹人的所作所为之后，咱们之间就有仇怨了。”
赵德让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兵者诡道也，战场上，用什么手段都是常事。”
李云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性，他抬头看着赵德让，淡淡的说道：“再给你三句话，如果没有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我便没有耐心了。”
赵德让终于低头，开口道：“李将军，我们大汗给你两车皮子，不需要带萧将军回去，只需要将军，杀了萧将军。”
听到这句话，李云才终于正眼看了看赵德让，他脸上露出笑容：“真有意思。”
“这萧敢本来造孽不小，我准备过几天就把他弄死，听到这番话之后，我反而不准备杀他了。”
赵德让微微变色，沉声道：“李将军。”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李云就打断了他的话。
“周必。”
门口的周必，大步走了进来，对着李云低头抱拳，李某人挥了挥手。
“送客。”
“是。”
周必大步走到赵德让面前，后者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还是只能无奈退出了李云的书房。
赵德让离开之后，李云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那个被他亲手捉住的萧敢…虽然他还弄不清楚这人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是看起来，这人将来说不定…
大有用处。
……
契丹主力过境之后，果然范阳军主力，就随后也跟着追到了蓟州，这些范阳军主力，在蓟州城外驻扎。
而亲自领兵的萧大将军，则是离开军营，带着自己的卫营，来到蓟州城里住下。
在蓟州见到李云之后，这位萧大将军上前，对着李云低头，欠身行礼：“老夫代范阳上下，拜谢李兄弟千里驰援之恩。”
“今日恩德，范阳军上下，俱都铭记于心。”
“打打下手罢了。”
李云摆手，笑着说道：“归根结底，还是大将军的本事。”
萧宪微微摇头：“老夫在幽州，只能以多胜少。”
“跟李兄弟比，是要差了一些的。”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李云，李云立刻会意，开口道：“范阳之围已解，我军休整几天，便动身离开范阳，返回江东。”
“不急，不急。”
萧大将军拉着李云的袖子，笑着说道：“正好，我们两军都聚集在蓟州，这段时间可以好好交流交流。”
“先前，应承李兄弟的三千匹马，也还有一千匹没有送来，这几天正好一并送来。”
说到这里，萧宪看着李云，笑眯眯的说道：“李兄弟这个年纪，正是火气旺盛的时候，老夫让人准备了十个美人儿，一并送给李兄弟。”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低声道。
“这其中，有一个是范阳卢氏之女，赠给李兄弟做妾室。”

第591章 你死我活
这个时代，送女人是相当正常的，跟送金银珠宝，送古董玉器，并没有特别大的分别。
萧大将军感谢李云，送给李云一些美人，也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不过范阳卢氏家的女儿，就有些出奇了。
要知道，李云去年才在江南西道，“活捉”了一个卢允章，收降了安州卢氏。
而那个安州卢氏，正是范阳卢氏的分支。
卢姓，可以说是旧世族之中，最贵重的几个世族之一了，先前哪怕是萧宪这样的一方节度使登门求亲，他们也不会答应。
现在，竟然会把自己家的女子送给李云，而且还是跟其他普通女子一起，送给李云。
这就相当出奇了。
要知道，哪怕是现在这个旧秩序快要崩溃，新秩序还没有建立起来的混乱时期，范阳节度使萧宪，对卢家也依旧是以礼相待的，并不曾怠慢过他们，更不曾加以欺侮。
甚至，卢家其中的几个人，正在为范阳军做事情。
毕竟这些世家大族，在读书人之中份量极重，而得罪读书人是什么下场，平卢节度使周绪，已经很生动的演示了一遍。
按理说，范阳卢氏，没有道理也不可能把身段，放到这么低。
见李云露出思索之色，萧大将军笑了笑，开口道：“是卢氏的庶女。”
“卢氏想让李兄弟，将其纳进门，也做一房妾室。”
李云看了看萧宪，开口笑道：“这是在范阳地界上，卢家的人想跟晚辈扯上关系，大将军不仅不生气，还从中牵线搭桥，真是大方。”
现在，各个世家大族或者不站队，或者私下里到处疯狂站队，但是范阳卢氏这种，老家在范阳的，时逢乱世，他们天生与范阳节度使脱不开干系，现在却又来跟李云“勾三搭四”。
这简直跟给萧大将军戴绿帽子没有什么分别了。
所以，李云才会说他大方。
萧大将军笑了笑：“若是别人，老夫就生气了，但是李兄弟你，老夫也就没有那么生气。”
“成了李兄弟这个事情，卢家要将一个嫡女，嫁到我家里来，嫁给老夫那次子。”
说到这里，萧大将军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脸上不由自主的带着骄傲。
人的思想，轻易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世家大族高贵了上千年了，到现在，在很多人眼里，依旧高不可攀，尤其是在萧宪这些“老一辈人”心里。
他们从小到长成的那段时间，世家大族还是高贵不可动摇的，以至于萧宪甚至愿意同意范阳卢氏两头下注，只为了自家的儿子，能娶到一个卢氏的嫡女。
而实际上，就现在的形势而言，不要说娶一个卢氏嫡女，就是把卢家给抄了，女眷统统抢到府上，其实也没有人能挡得住他。
但是思维惯性，让萧宪甚至没有这方面的念头。
“李兄弟。”
萧大将军看着李云，笑着说道：“这几天，卢家应该会派人过来见你一见，但是有老夫在，他们家的要紧人物，应该不好意思来见你。”
李云想了想，笑着说道：“那就干脆一些，对外就说我跟契丹人打仗，受了点伤，见不了客了。”
“而且，我这几天就准备动身，返回江东了。”
萧大将军好奇道：“这么着急？”
李云看向南方，缓缓说道：“离开金陵几个月，堆积的事情太多，不得不回去处理，而且…”
他轻声说道：“我第二个孩儿，就要出世了。”
陆嬛是去年下半年怀的身孕，算算时间，这会儿已经差不多快要临盆了。
再过几个月，刘苏也要生产，李家很快，就会热闹起来。
萧大将军闻言，先是道了声喜，然后笑着说道：“以李兄弟现在的身份地位，家里的人丁不能太单薄，正好这一次，带几个美人儿回去，多多繁衍子息。”
李云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依旧望向南方，这个时候，他的心思，已经飞回南边了。
…………
三天之后，蓟州的江东兵基本上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动身。
李云要走，平卢军周昶自然也不能久留，萧大将军，一路把两个人送到蓟州城外，少将军周昶眼珠子转了转，上前对着萧大将军欠身行礼道：“姑丈，我这一趟过来，也算是给您帮了忙了，伤亡也不小，姑丈怎么也应该给我一些好处才是。”
萧大将军瞥了他一眼：“这个时候，知道老夫是你的姑丈了？”
说到这里，他轻哼了一声：“放心，你爹周…周绪那里，老夫已经去信了，咱们两家是邻居，该给你们平卢军的好处，不会少了你们的。”
周昶笑着说道：“听说姑丈给了李府公不少美人儿，怎么不给我几个？”
萧大将军背着手，看了看他，正色道：“绝不能给你，免得你学成你爹那样。”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突然语重心长的说道：“你爹算是天赋异禀，这些年这么胡闹，却不妨碍他能制住平卢军，你小子才情多半赶不上你爹，多用些心思在做事上，千万莫要学你父亲。”
“不然，恐怕你家业难保！”
周绪在同辈人之中人称“周窑子”，一辈子大半心思，都用在了女人身上，当年大多数人都觉得他以后一定是个败家子，但是他从周老将军手中继承了平卢藩镇之后，平卢军不仅没有败落，反而被他经管的还不错。
至少，地盘没有少，兵力没有弱。
单从这一点上来看，那位周大将军，就是一等一的天分。
周昶对着萧大将军欠身行礼。
“侄儿受教。”
一路送出城十里路之后，李云让李正领着江东军继续赶路，而他则是在这里，同萧宪告别。
对着萧大将军抱拳行礼之后，李云笑着说道：“大将军，咱们就此别过，将来有机会，大将军去一趟金陵，我好生招待招待大将军。”
萧宪抱拳还礼，开口笑道：“应承给贤弟的战马，已经都给了贤弟，先前说的十个美人儿，估计跟你随军南下不太方便，等过些天，老夫派人，把她们送到金陵去。”
说到这里，萧大将军眯了眯眼睛，笑着说道：“顺便，将贤弟应承老夫的镜子取回来。”
李云用二十支望远镜，换了三千匹战马，但是他随军带着的望远镜都是有主的，这批镜子，就只能后续再交付。
但是萧大将军这人做事情相当敞亮，尽管李云还没给他望远镜，他的三千匹战马，已经统统交给了李正。
李云想了想，笑着说道：“行，等大将军的人到了金陵，我一定把说好的望远镜，如数交付。”
萧宪要送的美女，李云没有拒绝。
这种被“赠送”的美人儿，只要能够确认清白，那么就可以视作一种未曾绑定的资源，李云麾下不少属下至今还没有成婚，比如说杨喜这些，这些女子就可以分给他们，让他们成婚。
就这样，李云与周昶，在蓟州城南十余里处，与相送的萧家父子分别，双方隔着老远，还依依不舍的抱拳行礼，场面相当温馨感人。
而当李云等人的坐骑，消失在萧大将军视线里之后，这位范阳节度使，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注视着李云离开的方向，沉默了许久，然后问道：“这段时间，你都在蓟州，看出来什么没有？”
“这支江东兵，如何？”
萧恒站在父亲身后，微微低头道：“爹，这一万江东兵，步战不逊色于契丹人，甚至可以说是占着上风的。”
“应该是江东兵之中的精锐。”
萧大将军吐出一口浊气：“如果江东兵都是如此呢？”
萧恒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低声道：“若江东兵都是如此，那这位李府公的实力，恐怕要胜过天底下，绝大多数藩镇了。”
萧大将军默默点头，开口道：“其人志向不小，一定不会满足于偏安东南，将来…”
“将来恐怕要在战场上碰面了。”
萧恒想了想，低头道：“那送过去的女人，是不是安排安排…”
萧大将军思索了一番，然后面色平静道：“没什么用，他这个体格，哪怕女子在闺帷之中持兵器，恐怕至多也就是伤他，而且很容易露出马脚。”
“该派人往金陵派人，送过去的女人，都干净点。”
“咱们现在，要尽快恢复元气，不要同他为难。”
萧恒低头应是。
萧大将军则是背着手看向南方，感慨不已。
“乱世一起，到处都是英雄。”
“你死我活啊。”

第592章 李园的新人与新事
离了河北道之后，李云在青州与周昶分别。
相处了几个月时间，此时这位少将军对李云的态度，已经与先前大不相同，临别之际，他对着李云抱拳，笑着说道：“这里是青州界，按理说应该尽一尽地主之谊，不过叔父多半不会愿意到青州去做客，咱们就此别过。”
“有机会，我一定再去一趟金陵，看一看现在的金陵是个什么模样。”
李云跟他抱拳还礼，笑着说道：“我还是那句话，我跟大将军论大将军的辈份，跟少将军论少将军的辈分，少将军用不着这么客气。”
周昶只是笑了笑，再一次对着李云抱拳行礼之后，扭头看向身后的一众下属，喝道：“回青州！”
青州兵这一次，损失了一千多战斗力，但并不是损失了一千多个人，伤兵也被他们带了回来，此时能恢复过来的，基本上已经恢复了过来，加在一起，约莫还有四千出头。
这些人听了周昶的将令之后，很快动作起来，朝着青州奔去。
而李云，也带着江东兵继续南下，等又走了二三十里，他叫来了李正，拍了拍李正的肩膀，开口道：“看来，平卢军不打算跟我们为难了，那后续统兵就交给你。”
“金陵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回去办。”
李云是军政一把抓的核心，不单单是军队的主帅，金陵这几个月，的确堆积了不少事情，除了金陵文会的一些尾巴没有处理干净之外，还有后续的战略方向，都需要他回去，进行进一步确定。
这种领兵回程的事情，没有必要亲力亲为。
李正抱拳应是。
“二哥你放心，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种事当然不会出什么问题，李某人想了想之后，开口道：“等到了淮南道，你跟孟青说，他要是想跟着回金陵，就跟着你一起回金陵，要是还想留在淮南道，就让他继续驻守楚州。”
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或者，让他带着己部，到庐州陈大那里去待命。”
李云后续发展的方向，就是西边了，庐州，正在江东目前版图靠西的位置。
李正点头应是：“好，我记下了。”
李云又嘱咐了他几句，然后把刘博也叫了过来，笑着说道：“老九，咱们也在这里分开，你转道去庐州罢。”
九司后续主要的方向就是西边，刘博这个九司的司正，自然要往西边靠一靠。
刘博先是看了看李正，然后才看向李云，笑着说道：“我跟李将军再往南走一阵，等过了淮水，我再转道庐州。”
他们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这一句李将军，显然是取笑了，李正瞪了一眼刘博，没好气的说道：“再胡说八道，便不带你了。”
刘博笑着说道：“你现在难道不是将军？我哪里喊错了？总不能到了这个时候，还喊你作瘦猴罢？”
“那样太不体面。”
李正不以为意，摆手道：“喊什么都成。”
李云看了看两个人，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说道：“要不然，你们也都取个表字罢，这样将来也好称呼。”
李正挠了挠头：“二哥，我们又不是读书人，取什么字？”
“也没有谁规定，非得读书人才能取字。”
李云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笑着说道：“等我回去，给你们俩各自想一个合适的出来，不止我好称呼，别人也好称呼。”
说着，他看向刘博，笑着说道：“老九你这个博字，倒可以以释义取字广智，你觉得如何？”
刘博连连摇头：“不好听，不好听，听起来像是个和尚。”
李云哈哈一笑。
“那我回去抽空再想一想，再想一想。”
…………
三兄弟在江北分别，李正带着大部队，继续往金陵赶，而李云则是带着自己的卫队，快马奔回金陵。
六月初二，天气正热的时候，李云以及其卫队，终于一路赶回了金陵府境内，到了金陵府之后，杨喜跟在李云身后，忍不住感慨道：“上位，我们北上的时候，还是初春，这会儿就已经是盛夏了。”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随军的卫队，开口笑道：“这一路北上，弟兄们也辛苦了，回了金陵之后，我自己出钱，给大伙每人发五贯钱赏钱，再给你们休沐十天。”
李云的卫队，都是江东兵中遴选出来的精锐，待遇本来就要比其他军队高上一截，这会儿听闻有赏钱，众人都忍不住欢呼起来。
李云又看向杨喜。继续说道：“到了金陵之后，我多半要忙上一段时间，卫队弟兄的抚恤，你代我发下去。”
“不要错漏了。”
行军打仗，能够爱兵如子当然是好的，但是客观条件决定，行军打仗一定是吃苦受罪的。
而军队中谁都可以得罪，独独要对亲卫们好一些。
毕竟这些亲卫，才是战场上真正卫护李云的人，也是李云最需要信任的人。
古往今来，死在身边人手中的大人物，比比皆是，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杨喜不敢怠慢，连忙低头应是。
而李云则是抬头，看向遥遥在望的金陵城，喝了一声：“出发，进城！”
数百骑再一次动作，奔向金陵城，等到日落黄昏时分，李云等人终于进了城，进了金陵城之后，李云让这些亲卫各自散去，然后他只带了几个人，一路回到了李园。
到了李园门口下了马，立刻就有李园的下人上前牵马，对着李云欠身行礼：“老爷回来了！”
李云“嗯”了一声，也没有看他，而是直接走向李园的后院，很快，薛韵儿被惊动，也牵着儿子走出来迎接李云。
这个时候的李元，已然会说话了，他被薛韵儿抱在怀里，怯生生的喊了一声爹。
李云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抬头看向薛韵儿，笑着问道：“夫人这些日子还好罢？”
薛韵儿也在看着李云，把儿子递到李云怀里之后，她拉着李云的衣袖，轻声叹道：“夫君又黑了一些。”
李云哑然一笑：“哪有，这段时间在北边，都是固守城里，少有出城的时候，都没有怎么晒得到太阳。”
夫妻俩说了会话，李云问道：“嬛儿她，几时生产？”
“上午的时候才有大夫来过，大夫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夫君放心，稳婆已经在家中住下了，会顺利的。”
薛韵儿轻声笑道：“但愿再给夫君添个儿子，咱们李家，也就慢慢热闹起来了。”
李云跟薛韵儿说了一会话，又问了问刘苏的情况，然后他抱起李元，笑着说道：“夫人替我准备些饭食，我去瞧一瞧嬛儿。”
“好。”
薛韵儿没有阻拦，扭头去厨房让人给李云准备吃食去了，而李云这里抱着孩子，一路到了后院，见到了已经肚皮高鼓的陆嬛。
陆嬛见到李云，心中高兴，挣扎着就要坐起来：“夫，夫君…”
她才说了两个字，就“啊”的痛呼了一声，又躺了下来，李云吃了一惊，连忙开口喝道：“叫稳婆来，叫稳婆来！”
已经在李园住下的几个稳婆，连忙都跑了过来，她们把李云给推出了房间，开始给陆嬛接生。
很快，整个李园都被惊动，薛韵儿跟刘苏，也都很快到场，薛韵儿还亲自进了产房，指挥接生事宜。
李云则是看向也肚皮微隆的刘苏，轻声问道：“苏妹这几个月还好？”
刘苏对着李云笑了笑。
“妾身都好。”
她走到李云身旁，挽着李云的袖子，抬头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夫君这一趟从北边，有没有带姐妹回来？”
“苏妹这是哪里话。”
李云哑然一笑：“把为夫当成什么人了？”
刘苏轻声道：“夫君不在金陵这几个月，可是时常有人登门李园，要将一些女子领进李园，给夫君做妾室呢。”
李云一怔，问道：“这话当真？”
刘苏笑着说道：“妾身骗夫君做什么？”
“夫君现在，是东南第一香饽饽了。”
就在稳婆接生，李云跟刘苏说话的时候，杜谦杜令尹，也赶到了李园，被人一路领到李园后院，见到李云之后，他连忙作揖行礼：“上位，你终于回来了！”
李云看了看产房，微微摇头：“杜兄，今天我家孩儿降世，我们不说公事。”
“不说公事，我只问一句…”
杜谦看着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咱们…要走出东南了么？”
李云缓缓点头，只说了四个字。
“逐鹿中原。”

第593章 起事的准备
得到了这个答案之后，杜谦对着李云欠身行礼，然后低头道：“上位刚回金陵，家里又有事情，属下先行告退，明天，再来恭贺上位。”
李云“嗯”了一声，正要说话，突然听到一阵啼哭声，两个稳婆一路小跑跑了出来，一个人跑向薛韵儿，另一个人跑向李云，走到李云面前的这稳婆，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李云，然后低着头，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恭喜李老爷，弄瓦之喜！”
李云看她这个模样，就知道大概是得了个女儿，他也不在意这些，当即问道：“母女平安罢？”
“是，是，母女平安。”
这稳婆见李云没有生气，自己也就松了口气，开口笑道：“我们几人接生，少有失手的时候，李老爷大可以放心。”
“母女平安就好。”
李云看了看还没有来得及走的杜谦，脸上露出笑容：“杜兄，我如今儿女双全也。”
杜谦这会儿，本来正在思考怎么说话，见李云似乎并没有因为性别的事情恼火，他这才上前，欠身道：“恭喜上位！”
说实在一些，杜谦心里还是有些失望的，因为李云这一家，实在是没有什么人，到现在为止，也就一个儿子。
这样，是极其不稳当的，在杜谦这种传统士大夫看来，最好李云能有三个以上的子嗣，江东政权作为政权，才有很大可能能够稳定长久的存在下去。
现在，李云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就多少有些不尽如人意了。
不过李云自己，倒没有这方面的想法，在他看来，生儿生女，都是一样养活，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他对着杜谦抱拳还礼，笑着说道：“今天已经是晚上了，我家刚得了女儿，估计也要忙过一段时间，等我收拾好了家里的事情，就去寻杜兄，一起议事。”
“好。”
杜谦欠身行礼，然后离开了李园，而李云这时进了产房，跟面色苍白，全无血色的陆嬛见了一面，陆嬛见到李云之后，轻咬嘴唇。
“夫君，妾身…”
她的神情，也有些不太对劲。
作为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女性，又在金陵待了这么一段时间，她很清楚，给李云做妾室，跟给其他人做妾室是大不一样的。
在李园生儿子，与生女儿，也大不一样。
李云上前，摸了摸她的头发，笑着说道：“嬛儿给咱们李家立了一大功。”
陆嬛靠在李云胸口，轻声叹道：“可惜不是个儿子。”
李云拍了拍她的肩膀，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儿女都是一样的，无甚区别。”
陆嬛“嗯”了一声，伏在李云怀里，不一会儿就因为劳累，睡了过去。
等她睡着了之后，李云才将她放回了床上，走出了房间。
这会儿，刚出生的女娃娃，被薛韵儿抱在怀里，李云出来之后，薛韵儿连忙将孩儿给他看，轻声笑道：“夫君快看，跟陆妹妹生得好像。”
李云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将她也抱在了怀里，仔细看了几眼。
的确同陆嬛，有几分相像，他笑着说道：“跟她母亲像是好事情，要是同我像，那就糟糕了。”
李云虽然不丑，但是太过高大，模样也偏阳刚，要是跟他相像，对于女孩子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好事情。
希罕了一阵孩子之后，薛韵儿轻声笑道：“夫君给这孩子取个名字罢。”
李云摸了摸下巴，沉吟了一番，笑着说道：“等这孩子长大长成，当能见到一个与如今全不一样的世道。”
“就取名一个殊字罢。”
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李云心中，其实是一句诗。
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只是这个时代，恐怕无人能够理解这句诗的含义。
“李殊。”
薛韵儿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夫君现在，越发有才气了。”
李云也跟着笑了笑，回头看向身后的下人，开口道：“挂灯笼，张灯结彩。”
这李园的下人愣了愣，随即连忙低头应是。
这样，李园才开始挂起红灯笼，大肆庆祝了起来。
…………
次日上午，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上都已经知道了李云回来的消息，也一个个的登门，给李云贺喜。
其中绝大多数人都带了重礼，来给李某人送礼来了。
值得一提的是，如果李云得了个儿子，这些人倒未必会送这么重要的礼物，因为生儿子庆祝，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现在，李云得了个女儿，还这么庆祝，这些人就会以为，李云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跟他们“讨要”礼物。
不过这个时候，李某人已经懒得去跟这些人勾心斗角，更懒得同这些人计较了。
在李园简单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上午，他就到了金陵府衙里。
这会儿，金陵府衙的公房里，坐了三个人，分别是杜谦，姚仲，还有许昂。
三个人见到李云之后，连忙起身，低头行礼，口称上位。
李云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往下按了按手，开口道：“都坐下说。”
三个人先后落座。
杜谦坐下之后，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上位要议事，让人过来喊一声就行了，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李云微微摇头：“我又不是瘫了，该动弹就要动弹动弹，而且我家里现在正在办喜事，人多眼杂，不太方便。”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三个人，笑着说道：“小女出生，晚上三位都去我家，喝杯水酒。”
三个人都低头应是。
客套了几句之后，李云缓缓说道：“好了，说正经事。”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我今天只问三件事，第一件事是金陵新城，第二件事金陵文会，第三件事…”
说到这里，他看向姚仲，缓缓说道：“各州郡县的均田，现在进展的如何了？”
这三件事，都是当前江东正在做，而且必须要做成的事情，也是李云在北边这段时间，最牵挂的事情。
他着急赶回来，就是为了这几件事。
这几件事情，不止是事关内政，如果办的好了，后面兵出东南的时候，也能在后方，给李云提供强大的动力，以及源源不断的支持。
杜谦连忙说道：“新城的事情，基本上已经建成，新城的一些地块，也被不少富商买了去，如今正在兴建房屋，估计今年年底，就能住人。”
“至于金陵文会，金陵文会的三百个人，我等已经全都挑了出来，按照上位的吩咐，这三百个人里，一些要紧需要安排的，已经安排他们到各个地方就任，其中一些不怎么着急，或者是很重要的人，现在还在金陵城里等着，等上位回来，统一见过之后，再统一安排。”
这种人事安排上的事情，本来杜谦尽可以自己一个人做主，但是还要把主体留给李云来做，这就是杜谦的生存哲学。
他从来不会忘记凸显主体。
李云就是江东，当仁不让的主体。
李云轻轻点头，开口笑道：“等我歇两天，把女儿的事情忙了，就开始见这些人。”
“公田，还有均田的事情呢？”
这一次，杜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姚仲，姚仲连忙站了起来，开口道：“回上位，这半年时间，下官跟费府公，已经把江南东道走了个遍，江南东道各县，现在都有三万亩地以上的公田，有些大县，可以多出十万亩地。”
“按照下官跟费府公的计划，对那些无产无地的，可以免租租给他们一亩地到两亩地，超出这个部分的，再收一定的租钱。”
“这样，基本上可以保证，江东各地稳定，至于江南西道，因为刚刚恢复不久，费府公正在走动。”
“下官…下官本来应该跟着的，但是杜令尹让下官先留在金陵，帮忙把金陵文会的事情办好，下官就暂时留在金陵了。”
李云点了点头，看向三个人，笑着说道：“彻底均田，现在看来，时机不成熟，不过既然公田能办成，地方上的豪强也被打击了一轮，我还想要做一件事情。”
他轻声道：“摊丁税入田税。”
“两税归一，将来就只收田税，不收丁税。”
丁税一项，一年就要逼得无数人当黑户，上山做野人，这是绝对的恶政。
当年，苍山大寨的第一批人，也就是李云父亲那一代人，就是因为丁税，被逼上山，落草为寇。
说到这里，见在坐的四个读书人目瞪口呆，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踌躇满志。
“这几件事情如果能够做成，做好。”
“我们今年，就可以去逐鹿中原了！”

第594章 怎么分！
因为没有造反的经验，只有理论基础，先前的李云，多少有些畏畏缩缩。
他总觉得，自己这边还没有准备好。
但是这一趟范阳之行，他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契丹人快速崛起，导致李云没有那么长时间，去一点一点发育，一点一点种田。
而更重要的原因是，现在的李云，基本上已经试出了自己的成色。
李云从自己干事业以来，他最先打的是宣州的山贼，后来是江南东道的地方军，再后来就是平卢军以及鄂州岳州的武昌军。
但是，他一直都没有接触到这个世界的顶尖军队，顶尖战斗力。
所以心里，一直没有太大的底气。
但是现在，他接触到了。
契丹人的战斗力，绝对是强横的，要不然范阳军也不会被他们打的这么吃力，但是李云这一次与契丹人的交手过程中，他已经感知到了契丹人的成色。
论骑兵，李云现在还没有正经的骑兵，没有办法比较，李云的步卒，在野外也很难和骑兵对抗。
但是如果单论步卒的话，李云的江东军，已经不逊色于那些契丹人，完全可以交手，甚至在李云亲自临阵，士气大涨的情况下。
江东军这里，是占上风的！
这个事情，给了李云极大的信心，这就说明，他麾下的江东兵，至少是不逊色于范阳军乃至于朔方军这一类藩镇兵了。
至少是军队素质上不逊色，至多就是缺少作战经验。
在这种前提下，就没有必要再畏首畏尾，更没有必要藏着掖着了。
不然只会拖低自己的进度，拖没自己的锐气。
且不说等个十几二十年，哪怕往后延迟个三五年，江东兵里一部分人可能都会轮换下去，那些新晋的军官，当个三五年官老爷，说不定也会锐气尽失！
现在，只差把江东几个紧要的项目收官，李云就可以正式上马“对外扩张”这个新项目了。
听到摊丁税入地税，在坐的三个读书人，除了许昂神色平静之外，其他两个人，都微微变了脸色。
姚仲虽然是寒门出身，但是家里也是有一些田产的，可以算作是小地主，而出身京兆杜氏的杜谦更不用说，他家不仅仅是世族，更是大地主。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李云看了看三个人的表情，缓缓说道：“看来，三位都不太同意这个大政。”
杜谦看了看李云，问道：“上位，官员要缴税吗？”
另一个世界的官绅免税，是正式成型于明朝，算是给科考优胜者的一项福利。
而这个时代，科考制度都还没有完善，这项制度自然也就还没有形成。
大周朝廷初期，税法基本上是租庸调，以人口税为主，此时已经改为了两税法，主要收田税和户税，以夏秋两季上交。
也就是说，大周王朝中后期，税收的主要对象，已经变成了田税。
在这个时候，摊丁入亩难度不大，或者说阻力不是特别大，因为这个时候，已经是按照户税收税，而不是按照人头收税了。
最多，也就是把户税，摊进田税里。
而杜谦问的这个问题，才是正中要害。
官员，士绅这些将来很可能占据大量土地资源的阶层，要不要缴纳田税？
李云没有直接表态，而是问道：“你们觉得呢？”
许昂二话不说，直接开口道：“当然要收，如果跟官员沾边，就不收田税，最多三四十年，天下田地恐怕十有八九，都会落到官绅手中。”
姚仲低着头，没有表态。
而杜谦认真考虑了一番之后，开口说道：“我觉得，这个事情先不要明确，等将来我们大势将成，确立朝廷之后再明确这个事情。”
“这样，才不会成为天下公敌。”
李云扫视了一眼三个人，笑着说道：“土地，赋税制度是相当敏感，也是相当重要的制度，三位将来，自然都是官绅贵族阶层，对于这些事情，自然会上心，不过我这里跟三位透个底。”
“不管咱们能不能建立大业，将来至少在我李某人治下，土地田产将不会再有从前那么要紧，你们也不必这么紧张。”
身为另一个世界的灵魂，李某人将来，一定是要着手改造这个世界的，哪怕他一个人的能力有限，也要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动手改造这个世界。
他现在的金陵文会，已经在考农事，将来还要建立专门负责农事的衙门，来提高农业产出。
粮食只要够吃，再加上严格管控，重要性就会相对减弱。
而且这个时代，几乎是一个完全由小农经济构成的时代，李云的金陵工坊，已经建起来许久了，将来他是要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些工业的。
哪怕只是手工业。
除此之外，还有商业可以做文章。
将来，一部分税收，要从农业税收，转移到手工业以及商业上来。
所以这个时候的土地制度，要更易的根本一些，为将来的改造计划，夯实基础。
三个人都可以说是聪明人，但是也不太能懂李云说的话，不过他们都绝对相信李云，很快就按照李云的意思，敲定下来章程。
到了中午的时候，李云跟其中三个人，一起吃了饭，午后，许昂跟姚仲两个人离开，各自去忙，公房里，就只剩下了李云跟杜谦两个人。
杜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看着李云，问道：“上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他们两个人，的确需要谈一谈。
如果说先前的四人会议，是定下一直到具体的政策，那么李云跟杜谦的这个两人会议，就是给江东集团确立方向。
李云搬了个凳子，跟杜谦面对面而坐，笑着说道：“杜兄有什么话，尽管问。”
“理不辩不明。”
“主要就是有几个疑问。”
杜谦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说道：“上位方才说，土地田产，将来可能会变得不重要，这是什么意思？”
“千百年来，土地田产，都是天下根本，也是稳定根本。”
“历代王朝崩灭，多是因田地而起，上位的话，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李云看着杜谦，想了想之后，开口道：“杜兄你相不相信，在某一个国家，朝廷全然不收农户任何税收，也不用农户服徭役，甚至只要农户种地，每一亩地，朝廷还会补给农户一些钱财。”
杜谦大皱眉头，摇头道：“这不可能。”
“朝廷钱粮，多出于此，绝了田税，朝廷何以存？”
李云笑着说道：“农业确是基础，是根本，但是只要生产力足够强，国家是有可能摆脱对田税依赖的。”
说到这里，他微微摇头，开口道：“不过你我有生之年，恐怕是看不到了。”
“杜兄你放心，我这个人是个务实的人，不会一根筋瞎干，咱们一切，都从实际情况出发。”
“有一点我可以跟杜兄保证，如果你我能够治理这个国家，最多十年，我就能让你见到一些端倪。”
杜谦从理性上，是万难相信李云这个说辞的，但是他看了看李云的表情，不知为何，竟又觉得李云没有骗他。
毕竟眼前这个“东家”，从来没有骗过他。
“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杜谦想了想，继续问道：“上位想要西进，想要逐鹿中原，但是我们没有由头，没有借口。”
“理由很好找。”
李某人轻声道：“中原有个叫梁温的，是王均平的手下，现在在河南道占了许多个州，洛阳前不久也被他拿了下来，到如今，恐怕已经聚众四五万人了。”
“其人，到处胡作非为，哪怕打着替天行道的名号，也完全可以去河南道讨伐其人。”
“而且，他是王均平的旧部，单单这一件事，就可以成为讨伐他的理由。”
李云跟他说了不少中原的情况，然后取来一张地图，手指指在了山南东道上。
“今年下半年，我就要取下荆襄，然后咱们，立时就能兵进中原！”
一整个下午，两个人都在公房里商议整个集团的未来走向，以及具体的战略。
到了傍晚时分，杜谦已经有些支持不住了，揉着太阳穴，跟李云苦笑道：“二郎，我有些疲惫了，咱们改天谈。”
李云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杜谦的肩膀，笑着说道：“跟杜兄说了这一下午，我也受益匪浅，等我这几天把手头的事情忙完了，再来拜会杜兄。”
说罢，他起身离开，杜谦一举把他送到了府衙门口，才拱手道：“上位先回去，我休息会儿，就去李园贺喜。”
李云点了点头，踱步回到了李园，刚进李园，就被冬儿拉住，冬儿拉着李云的胳膊，开口道：“老爷，李将军跟苏将军，都到了，在后院要见您呢。”
“他们怎么到了？”
李云先是一怔，然后来到了后院，果然见到苏晟跟赵成，已经在后院等候。
李某人很是诧异，看向两个人，笑道：“二位不是都在各自军中么？小女降生，一不是满月二不是抓周，怎么你们两位就赶来了？”
两位将军对视了一眼，最后苏晟挤了挤赵成，赵成咳嗽了一声，对着李云抱拳道：“上位，属下在江北，见到孟青和李将军了。”
苏晟笑呵呵的说道：“上位，属下在军中，收到了舍弟寄回来的家信，知道了上位在范阳的一些丰功伟绩。”
李云看了看这两个人，突然若有所思，警惕道：“你们，都听到什么消息了？”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都对李云低头，笑着说道：“我们听说，上位得了三千匹战马！”
他们目光炽热的看着李云。
“上位，这些马，怎么个分法？”

第595章 进击的江东
三千匹河北道的战马，可太让人眼馋了。
这些，甚至是李云这一趟范阳之行最大的收入。
邓阳，李正这些野路子出身的将军，对于这种事情不怎么敏感，但是赵成苏晟这两个“科班”出身的将军，再清楚这些马匹的价值不过。
有了这些马匹，他们很快就能建立起一支像模像样的骑兵出来，补齐各自的短板。
李云看了看这两个人，哑然一笑：“我还以为，二位是来祝贺我得了闺女，没想到是看中了我那些战马。”
苏晟笑着说道：“我们到了金陵，才知道这件事，恭喜上位弄瓦之喜。”
赵成也微微低头，欠身道：“恭喜上位。”
李云带着两个人，到了自己的书房落座，各自落座之后，他亲自给这两个将军倒了茶，然后才笑着说道：“我身边，二位的耳目不少。”
赵成闻言，有些局促，苏晟则是坦荡很多，笑着说道：“我那个耳目，可是上位要过去带在身边的，那小子给属下的信里，颇为得意，跟我说了不少在北边的事情。”
李云看了看苏晟，问道：“兄长到金陵来，见过苏展了没有？”
苏晟微微摇头：“不知道他去哪了，在李园没有瞧见。”
“我给他们放了几天假。”
李云低头喝茶，开口笑道：“这一趟跟我去北边，他们也吃了不少苦，兄长可能不知道，苏展那小子颇有一些勇气，我让他在后方待着，他死活都要跟我上战场。”
“这一回，他在战场上还杀了个契丹人，他在信里跟兄长说了没有？”
苏晟一怔，然后微微摇头：“这倒没有，古怪了，他要真是杀了个契丹人，应该早就跟我百般炫耀了才对。”
李云想了想，然后放下茶杯，开口道：“那契丹人被我一枪砸断了胳膊，躺在地上，苏展上去给补了一刀，可能在他心里，这不算是他杀的。”
苏晟闻言严肃了起来，开口道：“这当然不能算是他杀的，战场记功，这种人头也全然不能记。”
李云啧了一声：“大将军治家，还真是严格。”
苏晟还要再接话，一旁的赵成轻轻咳嗽了一声，苏晟立时反应了过来，对着李云笑着说道：“上位，金陵附近的驻军，有马匹就可以了，不太用得着战马，那三千匹马，上位打算怎么安排？”
李云笑着看向这两个人，开口道：“你们打算怎么分？”
赵成跟苏晟对视了一眼，然后低声道：“上位，金陵附近的金陵军，暂时用不着战马，属下的意思是，苏兄所部，还有属下的江北军，以及李正将军所部，各分一千匹。”
“上位，有了河北道的战马，到年底，属下就有把握弄出来一支像模像样的骑兵营。”
“一支千人的骑兵营！”
他看着李云，忍不住握紧拳头说道：“什么战场，我们都能打了！”
骑兵，就是江东兵最缺的，也是最后一块拼图。
有了一个都尉营规模的骑兵，那么在这个时代，就算是一个完整建制的军队了，如赵成所说，不管什么情况，什么样的战场，都有了可以交手的资格。
李云认真想了想，开口道：“战马，估摸着还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押送回来，到时候你们各自带一千匹回去，但是不能挑挑拣拣，分给你们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
二人闻言，都有些兴奋，低头道：“属下遵命！”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本来，也准备让人，请你们到金陵来议事，正好你们二位到了，也省得我让人跑这么一趟。”
两个将军闻言，都抬头看着李云，几乎是正襟危坐了。
李云在自己的书桌上翻找了一番，找出来了几张地图，赵成立刻站了起来，帮着李云把地图挂好，等地图挂起来之后，李云手指在淮南道申州的位置上，看向赵成，开口道：“赵将军，凤阳驻军，要往这里靠。”
申州，是淮南道的最西边了，听李云这么说，赵成几乎立刻就明白了李云的用意，也知道了李云大概是要往西进，他并没有立刻低头应命，而是开口说道：“上位，我部负责淮水防线，如果全部西进，则从申州一直到楚州，整个淮南道的淮水一线，恐怕都会防卫空虚。”
李云看了看他，认真想了想，开口笑道：“我看了军中的奏报，赵将军麾下，现在有两万多兵力了罢？”
赵成连忙点头，应了声是，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现在每个月，差不多都有千余兵力进入军中，到秋天，最多到年底，整个江北的兵力，就能超过三万。”
从占了整个江南道，以及淮南道之后，江东军一直在疯狂的扩编，招人，几乎没有停止过。
年初的时候，李云麾下的兵力，差不多是在七万人出头，那个时候，四支军队兵力差不多相同，也就是都不到两万人。
现在，除了金陵附近的兵力没有太大变动之外，李正，赵成，苏晟部下的兵力，都已经逼近三万，也就是说，整个江东的兵力，实际上已经到了十万人左右。
这也是李云，为什么有底气看向中原，看向天下的原因。
不过，以东南三道的能力，顶天了也就是养活这十万兵力，再多，就只能出去抢了。
很快，江东的募兵就会结束，暂时告一段落。
李云看了看赵成，继续说道：“至少要有一半兵力，部署在申州。”
赵成低头应是。
“苏兄。”
李云沉声说道：“我已经让一些人手，去了庐州，苏兄你部主要在江南西道，我要你重兵，部署在澧州。”
苏晟这会儿，已经猜到了李云的意图，他轻声道：“上位想要荆襄。”
“对。”
李云很干脆的点头道：“咱们的兵力，先部署过去，保证随时可以动手，今年还有半年时间，目前最好的情况，自然是在这半年之内，取下荆襄。”
“这个事情，苏兄你来主攻，庐州的陈大，还有九司的人手，都可以跟你协调配合。”
“赵将军西进的兵力，则可以作为策应。”
“好！”
苏晟直接站了起来，他有些激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心情，缓缓说道：“上位，到时候动手，是要先有个名号，还是我们可以直接偷袭，先占下来再说？”
“自然是先占下来再说。”
李云笑着说道：“苏兄那里如果寻到了机会，尽可以直接动手，你那里动手之后，我这里便自然会有一个旗号。”
“不过这事情要慎重。”
李云沉声道：“必须要有八成以上吃下荆襄的把握，才能动手，不然就是太吃亏了。”
这一次，跟以前都不一样，如果苏晟那里动手，就基本上等于宣告李云这里起事了。
到时候大旗一竖，檄文一发，再没有回头路可言。
哪怕是苏晟，此时都满脸严肃，他看着李云，沉声道：“此事太过要紧，我也不敢擅作主张，到时候如果有机会，属下一定上报上位，由上位做决定。”
赵成看着李云，开口道：“上位，如果我们这里先一步起事，恐怕平卢军那里会有异动，必须要加以防备才行。”
“江北留一万多个人，足够守住淮水一段时间了，而且也不一定是我们先起事。”
李某人轻声道：“中原那里，现在可不怎么太平，只要有人轻轻一挑，说不定就会生出动乱。”
情报机构，可不是只负责打探情报的。
有时候，他们还会负责很多任务，比如说暗杀，比如说传递假消息，比如说挑事儿。
李云把九司，安排到西边来，未尝没有这个心思。
中原刚刚经历王均平不久，这会儿又来了个梁温，再加上这几年，战乱几乎不停，这会儿，百姓们怨声载道。
矛盾并没有消除。
如果有人想要挑动乱子，多半不会是什么难事，而只要中原一乱，李云就有机会，有理由，进入中原平乱了。
赵成也站了起来，他看着李云，低头道：“上位，战事一起，我们江北的兵力，是不是也跟着西进？”
李云点头道：“只要能保证平卢军，不会趁虚而入，江北的兵力，由你支使。”
三个人在书房里，开始商议后续的作战计划，李云苏晟两个人，跟朝廷本就有仇，此时越说越是激动。
李某人看向二人，脸上带着笑容：“二位将军。”
“占下荆襄，只要能占下荆襄。”
“我们便大有机会，成就大业！”

第596章 妄念
占据荆襄，只是一个比较大的军事目标。
除了定下这个大目标之外，自然还有很多细节方面的东西需要敲定，赵苏两个将军，一直在李云的书房里待到深夜，才离开李园，各自回家歇息。
第二天一早，李云先是去看了看陆嬛，又去看了一眼他刚出生没几天的女儿，一直到太阳高起，他这才带着几个护卫出门。
刚走出李园没有多久，卓光瑞便迎面走了过来，对着李云欠身低头行礼：“上位。”
昨天李云就派人去跟卓光瑞打了招呼，今天要去看一看金陵新城的进度，卓光瑞一早，就到了李园门口等候。
李云回金陵之后，这才见到卓光瑞，他打量了一遍后者，微微摇头道：“怎么卓兄，瘦了这许多？”
卓光瑞低头苦笑道：“事太多，事太多。”
“有时候忙的饭都没法吃。”
李云想了想，开口笑道：“今年文会不是录了三百人么，让杜兄分给你几个，由你带着，就当是…”
李云想了想，继续说道：“就当是给明年的金陵府衙班底，遴选一些人手。”
他的话已经很明显了。
金陵新城建成，并且投用之后，金陵现在的行政模式就要发生改变，到时候杜谦，姚仲这些人，要从金陵府的行政班子之中剥离出来，成为类似于政事堂的更高一级衙门。
但是金陵府，总是要人来负责的，杜谦从这个位置上卸下来之后，比较合适的人选，就是卓光瑞了。
卓光瑞自然也听出来了李云话里的意思，他对着李云欠身行礼，颇有些激动：“多谢上位拔擢，多谢上位拔擢！”
“太客气了。”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认识好几年了，卓兄出力不小，不必这么客气，正好，今天去看新城，一会儿带上几个文会录取的考生，一起去看一看。”
他摸了摸下巴，开口道：“不要明说我的身份，我就跟着你们一起走一走看一看，你就当是跟他们介绍新城。”
李云今年，才二十六岁，虽然身材高大壮实了一些，不怎么像是读书人，但是相比较来说，他一眼望去，更不像是东南之主。
这会儿，他又穿着简单的单衣，还真能冒充冒充文会的录取考生。
卓光瑞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应是。
…………
就在李云巡视新城的时候，另一边的苏晟，也已经在金陵城里，寻到了自己的兄弟苏展。
此时，苏展正住在周府，与周必在一块，见到自家兄长寻过来，他连忙一路小跑上前，对着苏晟欠身抱拳行礼：“大兄！”
本来正在同苏展说话的周必，也连忙上前，欠身抱拳行礼：“见过苏将军！”
苏晟瞥了一眼自己的小兄弟，然后又看向周必，上前把周必扶了起来，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周贤弟太客气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向苏展，皱眉道：“让你给上位做随从，怎么在李园不见你，家里也不见你，跑到这里来了？”
苏展缩着头不说话，周必笑着说道：“将军误会了，上位给我们放了几天假，我就让他到我家里来住几天，我带他在金陵转一转。”
苏晟这才左右看了看这座宅邸，问道：“这是周将军的宅子？”
周必点头，开口道：“家父事情忙，有时候要到各地奔走，不常在家，这会儿家父就不在金陵。”
“我知道，我知道。”
苏晟笑着说道：“周将军现在主事稽查司了，事情的确很多，我那军中也被稽查司折腾得不轻。”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这是好事情，军规军纪，有人监管着，至少咱们这一代人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周必只是笑着说是，没有接话。
苏晟看了看他，问道：“周兄弟以后，要去哪里任事？”
周必想了想，然后看向苏晟，开口道：“上位的意思是，让我跟苏展再待几个月，然后再下去任事，大概也是进稽查司，应该是先到各个军中，到时候说不定，会跟苏将军共事。”
作为李云的心腹，周必很清楚这几个将军，跟李云都是亲近的，因此也没有必要太藏着掖着。
苏晟笑着说道：“将来若真是共事了，还要兄弟你高抬贵手才是。”
周必低头，连道不敢。
苏晟拍了拍周必的肩膀，笑着说道：“周将军不在家，这宅子清清冷冷的，没什么意思，走走走，我带你们两兄弟喝酒去，喝完了酒，下午去我们苏家转转。”
苏晟一家，是安家在金陵的。
不止是他，赵成赵将军，家也在金陵，只不过他刚成婚半年时间，现在还没有儿女，只有一个新婚妻子。
昨天夜里，这位赵将军就是赶回了家里，估计是回家，为赵家开枝散叶去了。
说完这句话，苏晟看了看周必，忽然笑着说道：“我家还有两个不曾出阁的妹妹，周兄弟到了我家之后，可以见一见，若是有了缘分，咱们两家说不定还能结个亲。”
周必毕竟年纪还不大，闻言脸色立刻发红，摆手道：“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这怎么不行？”
苏晟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咱们都追随上位，就都是自己人。”
“就这么说定了，下午，我带你去寒舍转转。”
周必回头看了看苏展，苏展嘿嘿一笑，开口道：“兄长若是成了我姐夫，那也是好事情，咱们将来，就可以一直走动了。”
苏晟拉着两个年轻人的衣袖，笑声畅快：“走走走，吃酒去，吃酒去，等到了酒桌上，我还要跟你们好好问一问，契丹人是个什么模样。”
“范阳军，又是个什么模样。”
周必有些好奇，问道：“将军不去军中了？”
苏晟嘿嘿一笑：“不去了，不去了，我要在金陵住上个十天半个月，等我的宝贝回来。”
周必苏展，立刻听明白了他口中的宝贝是何物，苏展眼睛一亮，开口道：“大兄，那些马我见过，都是好马，你得了战马，得分我一匹！”
“小孩子要什么战马？”
苏晟毫不犹豫的摆手拒绝。
“等你将来从军之后。再来跟我讨要，再说了，你跟在上位身边，不是给你配马了吗？”
苏展叹了口气。
“那马不够威风。”
苏晟敲了敲他的脑袋，笑骂道：“浑小子。”
“走。”
他一只手一个，拽着周必跟苏展。
“吃酒去！”
…………
京城，崇德殿。
皇帝陛下看着手中的文书，皱眉不已。
他思索了许久，也没有能下定决心，下意识喊了一句：“请裴…”
这两个字一说出口，皇帝就反应过来，住口不提，过了好一会儿，他直接站了起来，开口道：“准备抬轿，朕要出宫。”
“去崔相家里。”
此时，关中的禁军，已经恢复了一些，中原各州郡的夏税，也在恢复之中。
皇帝陛下，重新掌握了一些权柄，也多了几分底气。
不过这会儿，他跟裴璜之间，出了一些嫌隙，因此先前几乎天天伴驾的裴三郎，此时已经不在宫中。
皇帝重新掌握权柄，想要出宫，就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很快，换了一身常服的皇帝陛下便一路出宫，来到了崔宅门口。
片刻之后，一身粗布衣裳的崔垣，带着家里人迎了出来，跪在地上，必恭必敬的对着皇帝低头行礼。
“老臣崔垣，叩见陛下。”
崔垣身后，整整齐齐跪了一片崔家人。
抬轿上的天子，并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崔垣，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这些人，微微眯了眯眼睛，感受了一下权力的美妙。
几个呼吸之后，他才回过神来。下了抬轿之后，上前搀扶起崔垣，轻声道：“崔相快快请起。”
崔相公站了起来，皇帝又看向他身后的崔家人，开口道：“都平身。”
等众人平身之后，皇帝才看向崔垣，开口叹道：“朕有事情，想问崔相。”
崔垣惶恐道：“陛下一纸文书，臣便是爬，也会爬进宫里见驾。”
“崔相年迈，又生了病。”
皇帝笑着说道：“咱们进去说罢。”
崔垣心里清楚，皇帝亲自登门，绝不是体谅自己这么简单，背后一定还有更深层的含义，不过这个时候，他来不及多想，只能欠身低头：“陛下请进。”
崔府中门大开，迎接皇帝光临。
片刻之后，皇帝坐在了主位上，崔相坐在他下首，看着自己手上的文书，忍不住失声道。
“梁温上书，要从河东军跟朔方军手中…”
他抬头看着皇帝，震惊不已。
“夺回两关？”

第597章 挑动中原
这位河南道招讨使的奏书，写的非常简单明了。
那就是，三位节度使离开关中，最先离开的李仝，已经有一年多时间，最后离开的韦全忠，现在也已经有接近一年。
这其中，范阳节度使因为契丹人的事情，已经将范阳军的两万兵马，撤出了关中。
也就是说，现在的关中门户，只有潼关和北边的萧关，分别为河东军以及朔方军驻军。
这种境况，在最初的时候，皇帝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毕竟那个时候，他都差不多要成为傀儡皇帝，甚至是已经实际上成为傀儡皇帝了。
那样的情况下，那三个人愿意撤出关中，不要说在四关驻军，就是在京城驻军，皇帝心里多半也是愿意的。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了。
现在，几个节度使都已经离开一年左右，他们带给皇帝的阴影，带给皇帝的压力，已经远不如一年前。
这个时候，关中门户洞开，对于皇帝来说，就有些不可接受了。
这种境况，就跟卧室门户大开，别人可以随时进来一样，实在是太没有安全感。
而且，现在禁军已经恢复了一些战斗力，中原还有个梁温，单单从武力操作上来说，将四关重新收入朝廷的掌握之中，并不是难事。
本来，皇帝暂时也不会想起来这件事，但是被梁温这么一提，他心里立时就觉得如鲠在喉，犹豫了半晌之后，依旧没有办法做决定，于是只好出宫来询问崔垣这个朝廷里的三朝元老。
崔相公看着手里的这份文书，沉默了许久，然后才抬头看着皇帝，苦笑道：“陛下，这个时候何苦去招惹那两个节度使？”
“朕没有想要招惹他们。”
皇帝陛下低头喝茶，然后叹了口气：“朕只是想，遮掩上自家的门窗，总不能连关上门过日子，也不许朕罢？”
崔相公完全能理解皇帝的想法，也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寻自己，这位宰相低声道：“若是这两位节度使，都不愿意撤出各自的关口，陛下想要关上关中门户，就免不了与他们交恶。”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这两位节度使，察觉到了朝廷的意思之后不愿意与朝廷交兵，主动退兵，让出关口，他们也一定会对朝廷，加以防备，甚至…”
“可能会直接掀起战事。”
皇帝陛下看着崔垣，低声道：“就是真的打了起来，只要能够关上四关门户，朕也觉得值当。”
关上萧关跟潼关，关中就会再一次成为关中，皇帝也能重新获得他需要的安全感。
崔相公默默的看着皇帝，开口问道：“陛下觉得，朔方军和河东军，比起王均平如何？”
这话的意思是，王均平都能硬生生叩开潼关，两位兵强马壮的节度使，没有道理打不进来。
皇帝沉默不语。
崔相公这才看了看他，继续说道：“陛下心里想的，无非是关中门户关上之后，那两个节度使没有起兵的名份。”
“但是名份这东西，说难得自然难得，可如果别人硬来，那也没有法子。”
“譬如说，没有王均平，他们就编造一个王均平出来。”
听到这里，皇帝陛下已经得到了答案，他默默站了起来，背着手，径直离开。
崔相公也连忙起身，一路送他到了崔府的门口，对着天子的抬轿欠身行礼：“老臣，恭送陛下。”
皇帝回头看了看他，但是依旧没有说话，默默离开。
崔相公目视天子离开，沉默了许久，才长叹了一口气。
“先皇帝，看错人了。”
他喃喃低语：“气数已尽，气数已尽。”
………
金陵新城。
杜谦，姚仲，卓光瑞三个人，跟在李云身后，四个人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之下，行走在这座新城里，李云指了指前方的一座衙门，笑着说道：“昨天卓兄带我来看了，这个地方，就是他给杜兄你留的官署。”
杜谦看了看，然后也跟着笑了笑：“属下也听说了，上位跟在几个考生之中，那几个人虽不认得上位，却也吓得噤若寒蝉，一句话也不敢说。”
李云闻言无奈摇头。
昨天他来巡视新城，的确出了一些差漏，本来是想要假扮考生，但是那些人跟李云一起走，连话也不敢说。
他身上的气势，还是太重了一些。
见杜谦提起昨天的事情，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说起来，昨天那几个人里，有个叫陈沂的，眼睛很尖，只跟了半个时辰，就猜出了我的身份，差点当着众人的面，对我下拜。”
李云顿了顿，对杜谦说道：“咱们用人，有时候最金贵的，就是这一点灵气，杜兄回头再看一看他，合适的话，不妨给他寻个储才的职位，培养起来。”
“将来或有用处。”
杜谦想了想，开口笑道：“那就让他到我那公房来帮忙罢，就先做个书办，最近事情越来越多，我跟居中兄两个人，都要忙不过来了。”
李云想了想，点头道：“杜兄你做主就是。”
几个人在新城里行走，走了大半个时辰之后，就基本上把江东的几个官署位置，给确立了下来。
很快，他们来到了新城中心处的一座宅邸门口，卓光瑞指着这座正在营建之中的宅子，对李云笑着说道：“上位，李园虽然不错，但现在有些衬不上上位的地位了，这里就是我们给上位修建的临时住处。”
“新城的北边，我们还特意留出了一大块空地，将来可以着手修建宫殿。”
李云抬头看了看这座宅子，先是夸奖了卓光瑞几句，然后背着手，笑着说道：“走，我们进去瞧一瞧。”
这会儿，这座宅子还在修建之中，不过大体已经成型，几个人转了一圈之后，到了这宅子后院的凉亭下面坐下，李云看向杜谦，笑着说道：“这地方还没有名字，杜兄帮忙取个名字如何？”
杜谦想了想，开口道：“就叫潜园如何？”
潜龙在渊。
李云抚掌，笑着说道：“好，就叫这个名字。”
定下来名字之后，李云看向眼前的三个人，说道：“趁着现在还算凉快，咱们说一说公事。”
“文会录取的人材，这段时间我会抽时间，尽量一个个都见一遍，至于这金陵新城。”
“就由卓兄全权负责，争取今年年底之前彻底完工。”
“剩下的，就是摊丁入亩，还有公田的事情。”
他看向姚仲，开口道：“姚先生，你跟费府公一起搭伙，把这个事情给办了，成不成？”
见姚仲面露犹豫，李云笑着说道：“这事做成了，便是你的一大功劳，将来你只在杜兄之下。”
听到这里，姚仲不再犹豫，立刻起身低头道：“属下，属下一定尽力而为。”
“那好，事有分工，就好办的多了。”
李某人看了看三个人，又看向杜谦，笑着说道：“当然了，这些事情都由杜兄来掌总。”
杜谦看向李云，开口说道：“上位，昨天属下看到一条消息，或许上位能用得上。”
李云一怔，笑着说道：“什么消息，杜兄知道了我却不知道？”
“中原，河南道的消息。”
杜谦看着李云，低声道：“河南道汝州，以及附近的州郡，都被那个梁温所部盘踞，这几年时间，这些地方的人口，直接少了三成四成。”
“这梁温，汝州附近，已经失尽民心，上位，这个事情大有可为。”
杜谦轻声道：“只要中原再乱起来，为了救中原百姓于水火之中。”
“到时候，上位兵进中原，就合情合理得多了。”
李云摸了摸下巴，看着杜谦，笑着说道：“杜兄看来胸有成竹了。”
“上位让九司，派人来配合我。”
这位杜十一郎，看着李云，神色平静。
“我可以保证，年底之前，中原…”
“一定大乱。”

第598章 理想与现实
李云摸了摸下巴，看着杜谦，笑着说道：“杜兄似乎，很有把握。”
“民怨沸腾，自然可以大做文章。”
杜谦看着李云，笑着说道：“古往今来，那些一咬牙造反的人，多是背后有人撺掇，更何况梁温这个人，他出身不行。”
“他是王均平的部下，虽然招安受降，但终究是反贼出身，再加上他在中原胡作非为。”
杜谦轻哼道：“建宅纳妾，巧取豪夺。”
“按照消息，这厮姬妾，恐怕已经超过二十个了，平日里的女人，更是不计其数，而且这人还喜欢在床榻之上虐杀女子，现在中原诸州郡，不少地方听到他的名字，就要举家而逃。”
李云皱了皱眉头。
这个时代，强一些的人，比如说周绪这样的地方节度使，好女色并不是什么大事，对于他们来说，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成本比较低的消遣。
但是喜欢虐杀女子，就有些太不像话。
当然了，这些对于一个地方的割据势力来说，其实并不怎么重要。
或者说，对于一个势力来说，首领的个人私德问题，其实都不要紧，哪怕有些变态一些的爱好，老百姓咬咬牙，就当是给恶神上贡了。
但是，梁温这个人虽然能力不小，可眼界见识都不够，河南道几个州郡，在他手里可以说是一塌糊涂，哪怕是两袖清风的好官，治理不行，百姓也会生出怨气，更不要说是梁温这种土匪山贼一般的恶人了。
李云想了想，点头道：“好，这两天我就让孟海去找杜兄，具体你们商议，但是有个前提。”
他看着杜谦，开口说道：“中原，不能立刻乱起来，要等到我首肯之后。再动手。”
李云需要中原大乱，但不是现在，至少要等到他吃下荆襄这块地方之后，中原才能乱。
当然了，如果荆襄那里出现了困难，需要中原乱起来，那么中原就要提前乱起来，给军事上创造机会和空间。
几个人在一起聊了许久，到了离开金陵新城的时候，李云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这三个人，沉声道：“诸位，现在江东又到了要紧的时候，军事上面我全权负责，诸位不需要操心兵事，钱粮辎重，我也可以自己去办，但是内政，尤其是当前的几件大事，都要拜托给诸位去办。”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这其中有很多困难，尤其是有一些事情，可能跟三位本身的利益相悖，或者是与你们各自家庭有些冲突，但是我想跟你们说一句。”
李云正色道：“君子不谋一时，而要谋万世。”
“世道人心，自有一杆大秤。”
“如今，时局动荡，天下又到了数百年一次的大变之时，我等生在此时，身居此位，可以说是站在了风口浪尖上，也注定要被将来的后人们看在眼里。”
说到这里，李某人罕见的严肃了起来。
“咱们现在这个位置，哪怕我们江东不再动弹，诸位一世的荣华富贵，也是跑不掉的，但是我想，我等在这个位置上，总应该要为天下苍生，尽力做些事情。”
他看着这三个人，问道：“三位觉得呢？”
一些利益相同的事情，其实是不需要李云这么来做动员的，李云也很少这么跟下属做动员。
他现在这么说了，那就说明，李云想让他们办的事情，跟他们本身的阶层，多多少少有一些冲突。
比如说，李云将来准备推进的官绅纳粮制度。
哪怕官绅阶层，可以获得一定的税收减免，但是这个数目一定是额定的，不能无休无止，也不能按照比例减免。
这些事情，虽然现在没有明说，但是杜谦三个人都心知肚明，他们也知道这么做会损害他们本阶层的利益。
所以此时，就不能全部从现实角度出发了，要带着一些理想主义，去干这个事业。
杜谦看着李云，第一个表态，他低头道：“当初，我从京城里出来，就是看不惯这世道，看不惯已经腐败的大周。”
“上位既然有拯救苍生之心，我们这些人，没有为了一己私利，从中作梗的道理。”
“土地田产制度，我们一定为上位，踏踏实实的落实下去。”
姚仲也连忙低头：“下官寒门出身，更没有什么顾虑。”
卓光瑞笑着说道：“上位，属下若是贪财贪利，当初就干脆回吴郡去了，卓家当初可以算是巨富，现在已经穷了不少了。”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江东盐业，现在都是卓家在经管，你们家穷不了，我也不会让你们家穷。”
他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人，继续说道：“该分给兄弟们的好处，我也不会吝啬，只是盼望着各位，在办差做事上，善待百姓。”
三个人齐齐对着李云低头行礼。
“属下遵命！”
李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然后笑着说道：“今天就说到这里，我先回李园去了，有什么事情，你们就去李园寻我，往后一段时间，我大概都会在金陵，不会离开。”
说罢，他跟众人挥了挥手，负手离开。
杜谦三人起身，望着李云的背影，都是沉默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姚仲才开口说道：“上位现在，愈发不一样了。”
杜谦这才从沉思之中回过神来，轻声说道：“古往今来，史书浩如烟海，但是朝代轮替之时，总有英雄，大抵是天降圣人，来拯救世人的。”
说着，他看向姚仲跟卓光瑞，想了想之后，提醒道：“卓兄，居中兄，上位今天说的话很软，不像是他从前雷厉风行的风格，但是正因为如此，你们一定要牢记在心里。”
“按照我对上位的了解，今天这番话之后，如果我等之中，有人跟他背道而驰，先前的情份，可能就不太好用了。”
姚仲连忙低头，苦笑道：“杜公，下官跟上位之间，可没有您跟上位之间的交情，下官办差，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出错。”
卓光瑞则是若有所思，轻声道：“这是定方向了，谁跟上位背道而驰，上位就会跟谁分道扬镳。”
说着，他看了看杜谦，缓缓说道：“我猜，上位大概还要去见一见许子望。”
杜谦哑然一笑：“用子望兄监察官员，实在是一记妙手，他这个人，除了上位谁也不认，真正的铁面。”
姚仲低头道：“杜公，金陵文会的事情差不多了，下官过几天，就离开金陵，去找费府公，跟费府公一起，完成肃清吏治，清理公田的差事。”
“好。”
杜谦看了看他，笑着说道：“等居中兄把这事办好了回来，这江东相邦的位置，我分你半席。”
“不敢，不敢。”
姚仲深深低头：“下官，永远是杜公的下属。”
…………
又过了十来天，李正终于带着北征的江东军，从六合渡渡过了大江，进入到了金陵府境内。
他刚进金陵府，还没有看见金陵城，就有一两百骑，在江边等候。
定睛一看，正是江东军的两个将军苏晟和赵成。
这两个人，各自带了自己的卫队，在这里等候。
见李正上了岸之后，苏晟赵成两个将军，连忙也下了马，大步上前，远远的就对着李正抱拳行礼。
“李兄弟，让我们好等！”
李正上前，有些诧异的看了看这两个人，然后抱拳还礼道：“怎么敢让两位将军，在这里等我，实在是罪过，罪过。”
苏晟性格开朗一些，他上前拉住李正的衣袖，笑着说道：“都是将军，有什么敢不敢的？而且李兄弟你这一回，可是立了大功了。”
他夸赞道：“我只有少年时，见过几个契丹人，长大了之后，便没有见过了，李兄弟这一次，不仅见了契丹人，还大胜了契丹人。”
“真是让人羡慕。”
赵成也上前，开口笑道：“以后，李将军便是我们江东军里，战功最大的将军了。”
李正被他们两个人说的晕乎乎的，连忙摆手说道：“我只是跟着上位，出了些苦劳，算不上什么功劳，二位将军太夸奖了。”
苏晟拉着李正，笑着说道：“李兄弟，听说你带了三千匹战马回来。”
赵成也笑而不语。
李正这才反应过来，回头指了指江北，笑着说道：“还在坐船呢，估计要一天，才能都运到江南来。”
苏晟忍不住搓了搓手。
“李兄弟，我想去瞧瞧，成么？”
李正连忙说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苏晟大喜，他跟赵成一起，大踏步朝着江岸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嚷了一声。
“多谢李兄弟！”
李正看着两个将军几乎是奔向江岸的身影，先是一怔，心里觉得有些古怪。
一些战马，无非是个头大一些，有必要这样失态吗？
他想了想，突然心中一动。
这两个将军，都是正途出身，不像自己是个野路子，他们这个模样，一定有他们的原因！
想到这里，李正连忙大步跑了过去。
“二位将军等等，我跟你们一起去！”

第599章 送上门！
“上位。”
李园书房里，李云麾下的四个将军齐聚。
苏晟坐在下首，看着李云说道：“马匹我们已经从李将军那里，都分好了，明天，属下就离开金陵，带着麾下军队，开往澧州。”
李云点头笑道：“那好，苏兄就辛苦一些，尽快抵达澧州，然后把手，往荆襄伸一伸，尽量摸清楚荆襄现在的情况，九司也会派人过去配合。”
苏晟想了想，开口道：“属下想先去一趟庐州，跟庐州的陈都尉见上一面，商量一下后续的动作。”
李云“嗯”了一声，笑着说道：“陈大这段时间虽然自己当家，但是名义上还是挂在苏兄麾下的，你去寻他，也是应该，到了庐州之后，替我跟他说，战事一起，庐州就不能再算是边城，一旦战事开始，让他以及庐州守军，统统归入苏兄麾下。”
苏晟连忙说道：“属下遵命！”
听苏晟这么说，赵成也开口说道：“属下也是明天一早，就动身离开，领江北军开往申州。”
这一回，李云却没有答应，他笑着说道：“江北军却不着急，赵将军在金陵多呆个十天半个月，再北上罢。”
赵成有些不解，问道：“上位，这是为何？”
李云微笑道：“赵将军新婚不久，就去江北任职了，眼下令夫人还在金陵城里，怎么也要好好亲近几天不是。”
听到这里，在坐的众人，都露出了笑容。
赵成却也不怯场，笑着说道：“私事哪有公事要紧，上位的事情，江东的事情，都远比我一家一姓的事情要紧。”
李云没有多说什么，跳过了这个话题，一旁的邓阳有些着急了，他低头道：“上位，也给属下一个差事罢，便是跟在苏将军麾下做个都尉也成！”
四个将军里，原本是李正军功最少，但是李正这一趟，跟着李云北上之后，大败了契丹人一场，各方各面就都跟上来了。
这样一来，四个将军里最尴尬的，自然就是邓阳了，他虽然是缉盗队里第一批，甚至可以说是第一个冒头的，但是这会儿，却没有足够的功劳匹配，甚至只能待在金陵附近，给各个军营训练新兵。
长久下去，他待在将军这个级别或许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将来如果他们这一级的人再往上升，比如说将来升大将军，那多半就没有他邓阳什么事了。
强行升上去，也不能服众。
这个时候，邓阳心里自然是着急的，因为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在江东军中的位置，要被他当初带着的小兄弟孟青，飞快的追赶上来了。
听他这么说，李云还没有说话，苏晟就摇头道：“邓将军万不可这么说。”
“咱们同级，若真是一起出去做事，也是携手，无有上下级之分。”
李云看了看邓阳。
他自然也知道，邓阳现在有些心急，不过这种事情，是战略层面上的事情，不是谁心急就要就着谁，他想了想之后，看了看邓阳。
邓阳一直跟着李云，被李云看了这么一眼之后，就立刻老实安分了下来，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不说话了。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这一次去取荆襄重要，拱卫金陵同样重要，你想要打仗，将来我们征讨四方的时候，有的是你打仗的时候。”
“这般心浮气躁，怎么做大事？”
邓阳被他训斥了几句，低着头脸色通红，一句话也不敢说。
在坐的几个将军，都可以说是李云的嫡系，但是邓阳相比较来说，应该是跟李云更亲近一些的，要不然也不会被安排到金陵军做将军。
李正犹豫了一下，正要说话，就被李云打断，李某人站了起来，指着地图，开口道：“苏将军的澧州，距离荆州近，而淮南道的申州，距离襄州近。”
“九司会给你们将军之间提供协调，以及相应的情报，一旦打起来，就要两边一起动手，一个取荆州，一个取襄州。”
“这两处地方，兵力都不会太多，但是又相当重要，所以打的时候，要尽全力，狮子搏兔，以最快的速度取下来。”
“要不然，一定会有援兵源源不断的支援过来。”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开口道：“我这里，金陵文会的很多事情还没有忙完，后续还有不少政务要处理，差不多要两个月不能离开金陵，两个月之后，我应该回去你们前线军中看一看。”
“如果你们能在这之前，取下荆襄，自然更好了。”
苏晟握紧拳头，有些激动：“上位，这个事情，我想了好几年了，如今终于梦想成真！”
在坐的所有人都知道，取荆襄，不管有没有成，只要是动了手，就等同于是起事了。
也就是说，江东李氏的大旗，也要正经竖起来，而他苏家的冤屈，也有机会大仇得报！
李云看了看苏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笑了笑，开口道：“将来若是顺利，兄长便是我的征西大将军。”
赵成目光热切，忍不住站了起来：“上位！”
李云看了看他，哈哈一笑：“八字还没一撇，莫着急，莫着急。”
大略方针定了下来，五个人开始商量具体的章程，一直商议到下午，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是苏展的声音。
这个时候，苏展已经回到李园报道，又成了李云身边的随从。
“上位，范阳使者到了，已经进了李园。”
李云闻言一怔，随即看了看自己书房里的四个将军，笑着说道：“你们继续商议，我出去看一看。”
四个人起身相送李云，李云离开了书房，看了看苏展，问道：“是谁来了？”
“范阳的少将军萧恒。”
李云“哦”了一声，点头道：“回来这段时间一阵忙活，差点忘了这回事了，工坊里有没有二十支望远镜？等这两天取了给他。”
苏展想了想，低头道：“我一会儿就去工坊那里问一问。”
李云“嗯”了一声，看了看苏展，问道：“周必这几天都没来？”
苏展点头，开口道：“周哥说，让我自己适应一段时间，免得将来手忙脚乱，对了，上位…”
他抬头看着李云，支支吾吾半天，李云皱眉道：“什么事情，婆婆妈妈的？”
苏展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上位，那萧公子，是…现在是夫人在接待…”
“那又怎么了？”
李云哑然一笑：“我家夫人，还不能见人了不成？”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苏展低着头，提醒道：“上位，那萧公子，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很多人…”
见李云还没有反应过来，苏展再一次提醒道：“很多女人…”
李云一拍脑袋，猛的反应过来。
那位萧大将军，当时说送他十个美人儿，后来又说随后用马车给送到金陵来。
当时，李云还惦念了几天，只不过回到金陵之后，各种事情忙的不可开交，就把这个事情抛在了脑后。
他看了看苏展，苦笑道：“萧恒要来的事情，怎么不早说！”
“上午属下就去寻上位了，不过上位跟大兄，还有几位将军聊的火热，聊了整整一天，我不敢进去打扰…”
苏展有些委屈，低头道：“现在，那萧公子到了李园，属下才大着胆子来找上位…”
“好了好了。”
李云微微摇头，开口问道：“人在哪里？”
“在前院。”
李云“嗯”了一声，轻声道：“你不用跟着了，去工坊问问情况罢，我自己去。”
“是。”
苏展低着头，退了下去，李云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裳，迈步走到前院。
刚到前院，还没有靠近正堂，李云就听到了薛韵儿的声音。
“萧公子真是千年风流，到金陵来做客，还带了这么多美人儿一起来。”
然后，就是萧恒的声音。
“夫人误会了。”
“这些，都是家父为了感谢李府公，赠给李府公的，李府公也受了，于是家父让我，给送到金陵来。”
“在下一路上，都是以礼相待，面都没怎么见过。”
紧接着，就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李云才听到了薛韵儿的声音：“这些…都是？”
然后，一个声音清脆的女声传来。
“李夫人，小女子跟她们不同。”
李云远远的瞥了一眼，只见正堂里，一个一身蓝衣的女子，对着薛韵儿盈盈下拜。
“小女子是家里，许给李府公的妾室。”

第600章 东南土皇帝
薛韵儿微微蹙眉，她看着眼前的这个姑娘，正要开口询问，一旁的萧恒已经笑着说道：“这是范阳卢家的女儿，范阳卢氏，仰慕李府公神武，因此想要结下这门亲事。”
说着，他看了看薛韵儿，开口问道：“夫人，这对于范阳卢氏来说是好事情，对于江东李家来说，也是好事。”
听到范阳卢氏这四个字，薛韵儿微微皱起的眉头，也舒缓了下来。
萧恒说的并没有错，甚至已经说的相当客气了。
因为他口中的东南李家，也就是李云这一家，在此之前，并没有门楣可言，甚至连个家族都算不上，但是往后，是一定会成为东南最耀眼的一个门户的。
但是这个门户太低。
说白了，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再怎么利害，也不过是乡巴佬，暴发户。
这种情况，比较常见的做法，就是跟高门大户结亲，从而抬高自身的门楣，也就是说，这些高门大户家的女儿，或者说他们的姻亲名额，天然就有附加价值。
范阳卢氏，就是典型的高门大户，而且是高门大户之中的顶级门楣，这样一个大家族，愿意将族中女子给李云做妾，哪怕只是庶女，传将出去，也足够让李云以及李家，声名大噪。
东南李氏的名头，也能够传播出去。
“范阳卢家的姑娘。”
薛韵儿轻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抬头认真看了看眼前的女子，先前的不快，已经消失不见。
在这个时代，高门大户出身的女子，的确天生就要尊贵一些，更要紧的是，这种尊贵，并不是这些高门大户自封的，而是整个社会从上到下都认可的。
薛韵儿的出身，可以说是寒门，这会儿并不觉得眼前这个卢家女有什么傲气的地方，她正要继续说话，询问眼前这个蓝衣卢家女的姓名，外面的李云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他直接走到了薛韵儿身边，拉着薛韵儿的手，然后看了看眼前这个卢家女子，只飞快的看了一眼之后，便抬头看向萧恒，笑着说道。
“少将军来的好快，我这才回来半个月，少将军就赶来了。”
李云个子高，走路也快，他走到薛韵儿身边说完话，萧恒才反应过来，连忙低头抱拳行礼：“见过李府公。”
听到李府公三个字，这个卢家女也抬头看向李云，愣神了一两个呼吸之后，这才微微低下头，欠身道：“妾身卢宛，见过府公。”
李云只是看了看她，微微点了点头，便上前扶住萧恒，开口笑道：“少将军太客气了，这里是李园，又没有外人，不必称呼官职，况且我也不再是什么府公了。”
萧恒看了看李云，摇头道：“这一路从范阳过来，在下着实见识了不少，尤其是过了淮水之后，路过的各州郡，已经少见乱相。”
“过了大江之后，在下对于府公，便更加钦佩了，如今的江南，比起从前的江南，要热闹繁华了不少，尤其是金陵城。”
他轻声道：“金陵城，在下十六七岁的时候来过，现在的金陵，比起那时候的金陵，人数恐怕要多三成以上罢？”
听他提起这个，李云有些得意，他伸出一根手指，笑着说道：“一倍。”
是的，从李云接手金陵那时候算起，如今整个金陵府的人数，已经增加了一倍，从原来的十万户左右，增长到了二十万户以上。
这还是比较保守的估计，如果细细统计，恐怕还要更多。
当然了，之所以会有这种结果，就不全是李云治理的功劳的，更多的是因为中原这几年，就没有停止过动乱，先是大旱，再有就是王均平起事，现在更有了梁温这种军阀，以至于整个中原的百姓，大量流失，其中很大一部分便是东逃，逃到了江南道，逃到了金陵府。
人口就是资源，再加上李云建设新城，需要大量的人口，对于这些流民，几乎可以说是来者不拒，以至于短短几年时间，金陵府人口便实现了倍增。
萧恒看着李云，赞叹道：“真是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家父这一次除了让我来金陵给府公送人，还想让我跟府公好好学一学，家父说，府公在东南，都已经开始自行科考了。”
这位范阳的少将军感慨道：“这在范阳，在河北道，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各地的节度使，军头，在制度建立的程度上，都远不如李云，甚至不在一个层面上。
比如说，大多数地方军阀，节度使，控制地方的手段，多是通过军队，或是通过跟地方官员的利益绑定关系。
而他们跟读书人之间的关系，多是通过招揽读书人为幕僚，进入自己的幕府，给自己出谋划策，理论上也就是个参谋团。
跟李云在江东建立起来的文官系统，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现在，能跟李云在建制上相提并论的，也就只有武周朝廷了，而朝廷，实际上已经日薄西山。
李云笑着说道：“还是少将军你会说话，比青州那位少将军，说话中听多了，正好，今天我在跟手下几个将军议事，他们此时都在后院，我带少将军去，跟他们认识认识，混个脸熟。”
“少将军去是不去？”
萧恒又惊又喜：“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说罢，他对着薛韵儿欠身行礼，就要跟着李云离开，李云也看向薛韵儿，笑着说道：“夫人，这些人就交给你了，你把她们安顿下来，详细的事情，我随后再跟夫人细说。”
薛韵儿先是点头，然后看了看这卢家的女子，又上前拉着李云的衣袖，走到一边，低声道：“夫君，范阳卢氏，是拔尖的高门大户，这卢家女进门，对于咱们家来说，是莫大的好事情，夫君怎么也应该跟她说几句话才是，这样太冷落了。”
李云看了看薛韵儿，笑着说道：“本来也不是非纳她进门不可，而且她方才跟夫人说话的时候，还拿着架子，脾气不小。”
“先晾着吧。”
李某人低声说道：“这些人到底干不干净，还要细查呢。”
薛韵儿似乎听明白了李云的意思。她轻声笑道：“夫君不必为我出气，她也没有冒犯我什么。”
“先晾着她，她如果还要折腾，我就派人给她送回范阳去。”
说到这里，李某人看了一眼站在原地不动的卢家女，缓缓说道：“咱们家，也用不着抬什么门楣。”
“好了，府里的事情，就交给夫人处理，我带着这位范阳的少将军，到处走走看看。”
薛韵儿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再抬头，李云已经拉着萧恒，离开了正堂。
在薛韵儿后方，卢姑娘轻咬嘴唇，心中气到了极点。
她这个出身，自记事以来，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无视过！
又想到自己被家里迫着到金陵为妾，她忍不住眼眶通红，两行眼泪直流下来。
薛韵儿上前，看了看她，轻声笑了笑：“卢家妹妹，一路过来累坏了罢？我带你先下去歇息。”
……
另一边，李云带着萧恒，跟手底下四个将军见了一面，然后几个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一顿饭吃完，酒都喝了个四五分醉之后，萧恒拉着李云的胳膊，问道：“李府公，你答应给我们范阳的镜子…”
“少将军放心，我已经派人去了问了，很快就会有结果，明天，我亲自去一工坊，如果有足够的望远镜，我直接交给少将军。”
“工坊…”
萧恒先是沉吟了一番，然后抬头看向李云，开口道：“李府公，这工坊应该就是制出望远镜的地方罢？在下明天，能跟您一起去这工坊看一看么？”
金陵工坊，藏着李云所有的优势项目。哪怕是他手底下的几个将军，他都很少带进去，更不要说带着外人进去了。
萧恒恳求了好几次，都被李云拒绝，最终只好无奈放弃。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看着李云，开口道：“李府公，家父说，你不是个安分的人，将来不是北上攻平卢军，就是西进进攻山南道，进而进攻中原。”
“府公准备走哪一条路？”
李云哑然一笑，摇头道：“萧大将军，对我误会太深了。”
“我这个人一向胸无大志，现在也没有别的念头了，只想着能够守住东南，做我的东南土皇帝。”
“至于北上还是东进…”
李云看着萧恒微笑道。
“鄙人全无兴趣。”

第601章 黄朝从军
李云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有足够的条件离开东南，往别的方向发展了。
就如同他先前计划的那样，先下荆襄，然后从荆襄进入中原。
但是这么做，就有一个隐患。
天底下能坐到节度使这个位置的人，可能未必聪明，但是能在节度使这个位置上坐住的，一定是聪明人。
不止是李云在观望天下局势，这些人也同样站在高处，俯瞰天下，预见未来。
就比如说，范阳节度使萧宪萧大将军，很精准的指出了李云接下来唯二的两条路。
北上，或者西进。
这个时候，能低调还是要低调。
毕竟李云的西进计划，有一个比较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一旦他把大部分兵力，投入到山南东道或者是中原战场，江北必然空虚，到时候北边的平卢军，不一定会来打他的金陵，但说不定就会南下，去夺回江北。
利益面前，那一声声贤弟，一声声叔父，都是骗人的，这一点李云清楚得很。
甚至，平卢军南下取江北，都不是真正为了取下江北，而是为了掣李云的肘，防止李云做大之后，北上吞并青州。
生死攸关，如果他们确定李云会西进，他们几乎一定会南下，至少是给李云带来一些麻烦。
而李云留邓阳的金陵军，以及李正在金陵，也就是为了防备着这种情况的发生。
这会儿当着萧恒的面，能否认当然要否认。
萧恒看了看李云，开口笑道：“府公若真要做土皇帝，前些日子，何必千里迢迢北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瞒府公，在下带来的那些个美人儿，如果府公不收，在下拿到了望远镜之后，就会立刻北上，告诉我那舅舅，江东很快就会有大动作。”
不收女人，就说明不贪图美色，至少是不贪图享乐，志向一定不小。
李云看了看萧恒，哑然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层讲究。”
说到这里，不等萧恒说话，李云就问道：“天下大变，很快就是群雄逐鹿的形势，贤父子就没有想过问鼎天下？”
“当然想过。”
萧恒回答的很干脆，他看着李云，默默的说道：“要不然，家父也不会那么远去京城凑热闹，给契丹人钻了空子。”
“但是，契丹人这么一闹，我们萧家…再去跟别人争天下，已经很难了。”
他看着李云，叹道：“先前，有个姓范的读书人，跟我爹建议，让我爹不必管北边的契丹人，直接领兵撤出范阳南下，到时候手握重兵，哪里都可以去得，甚至可以直接去占据中原，可以说是海阔天空。”
李云闻言，有些好奇：“后来呢？”
“后来这人就死了。”
萧恒回答道：“家父亲手打死了这汉贼。”
“好。”
李云拍掌，笑着说道：“要是有人跟我说这种蠢话，我也亲自打死他。”
这个建议，是相当愚蠢的。
且不说如果萧宪真这么做了，要背负多大的舆论压力，哪怕他不在乎名声，但是范阳军的根基就在幽州一带，范阳军的将士，也多是当地人，那些将士，愿不愿意抛弃家乡，把家乡让给契丹人，然后跟着萧大将军去海阔天空？
多半是不会愿意的。
真要这么干，范阳几代人的基业，立时灰飞烟灭。
虽然契丹人的存在，的确牢牢拽住了范阳军的腿，但是没有办法，你在那里立足扎根，就必须要承受这种风险。
只能说是运气不好。
萧恒看着李云，开口道：“这一次，李府公北上，帮了范阳大忙，家父心里很是感念，往后，也是想要同江东交好的。”
李云看了看他，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略微思考了一番之后，他左右看了看，在路边看到了一家茶摊，于是带着萧恒坐下，两个人面对面而坐，李云喊了茶水，然后笑着问道：“少将军准备怎么个交好法？”
萧恒回答道：“不管府公将来西进，还是北上，范阳都不会干预。”
“将来府公若是得了天下，范阳萧氏拱手称臣，如果府公力有未逮，又退回了江东，那么咱们两家，将来也可以互为盟友，守望相助。”
萧恒这番话，说的相当诚恳了。
当然了，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李云北上帮了他们家忙，更主要的原因是，有契丹人在，萧家父子，的确已经失去了逐鹿天下的能力。
哪怕他们掌握河北道，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跟周绪一样，割据一方，做一方诸侯。
在这种前提下，才会有萧恒到金陵来，跟李云的这番话。
当然了，这话能信几分，就全看李云如何想了。
李某人低头喝茶，想了想之后，问道：“这话，是少将军的意思，还是大将军的意思？”
萧恒回答道：“应该算是在下自己的意思，家父让我南下，只是让我看一看江东现在是个什么模样，让我跟着府公学一学，如果治理一方，最好也能像府公这样，自成朝廷，自行科考。”
“再其他的，就是让我跟府公交好。”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李云，开口笑道：“不过我到了江东之后，真是大开眼界，这几天所见所闻，江东地界，比起我们河北道，还有青州所在的河南道，都要繁华不少。”
“这是军镇所不能及的。”
李云“啧”了一声，开口说道：“少有军镇出身的少将军，会说这种话。”
“归根结柢，是力有不及了。”
萧恒叹了口气道：“说实话。若范阳兵强马壮，有本事一统天下，这江东再如何繁华，入我眼中，也只会让更想兵进江东，而不会有别的念想。”
李云伸出手掌，笑着说道：“那就当我跟少将军说好了，将来若是真有少将军说的那天，咱们双方就坐下来谈。”
萧恒跟李云击掌，笑着说道：“府公果然想要离开东南了，快说快说，府公是不是要去取青州了？”
李云依旧摇头，笑呵呵的说道：“就这个世道，我不去打人，别人也会来打我，迟早会有互相攻伐的那天，我说的将来，谁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了？”
二人对视一眼，都是哈哈一笑。
…………
七月初，苏晟带着一众亲兵，抵达庐州，他刚到庐州城，就看到陈大已经带着黄永等人在城外迎接，见到苏晟之后，众人连忙上前，欠身行礼：“见过将军！”
苏晟把众人扶了起来，开口笑道：“咱们都是军伍中人，哪有那么多礼数，快快起身，快快起身。”
陈大站了起来之后，对着苏晟笑着说道：“将军，属下收到上位的书信了，要庐州兵跟着将军，听从将军调遣，将军，咱们这一次，要打哪里？”
进攻荆襄的计划，目前只在江东最高决策层之中流转，像是陈大孟青这些二线的将领，都还不清楚。
苏晟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兄弟莫着急，这几天我清点清点庐州兵的数量，咱们再作安排，至于到底打哪里。不要问。”
“过段时间，自然知道。”
陈大知道，大概是什么保密的行动，也没有多问，只是侧身道：“属下备了酒菜，给将军接风，将军快请进城罢。”
苏晟跟着陈大一起，进了庐州城，刚进城，他就摆手道：“吃饭先不着急，给我寻个住处，我换一身衣裳，去拜见薛老爷。”
陈大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笑着说道：“好好，将军跟我来就是。”
苏晟跟在他身后，问道：“陈兄弟，你在庐州这段时间，跟薛老爷相处的如何？”
陈大回头，对着苏晟笑了笑：“将军大概不知道，属下以前是在青阳当衙差的，那会儿薛老爷正好是青阳的县尊，我们认识许久了。”
“自然相处的不错。”
“我记起来了。”
苏晟拍了拍脑门，开口道：“上位原先，也是青阳的衙差。”
陈大点头，笑着说道：“上位是我们的都头。”
苏将军拍了拍陈大的肩膀，感慨道：“那这关系亲近得很啊，将来上位若是做了天子，陈兄弟你就是第一批从龙之臣。”
陈大连连摆手说不敢，他带着苏晟换了衣裳之后，又带着苏晟到了庐州刺史府，很快见到了薛嵩薛老爷。
苏晟规规矩矩的抱拳行礼：“苏晟见过薛公。”
薛嵩连忙上前，将苏晟扶了起来，摇头道：“苏将军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将苏晟扶起来之后，他把苏晟请进了刺史府里喝茶，然后问道：“苏将军怎么到庐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老头顿了顿，又问道：“有没有需要老夫配合的地方？”
“配合的地方倒没有。”
苏晟笑着说道：“就是奉命过来，调用庐州兵。”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薛老爷，笑着说道：“上一回我们收复江南西道的时候，庐州有个黄知县，相当勇武，我跟上位说了，这一次准备带他到军中，一来替我寻个参谋，二来也看看他适不适合领兵。”
“黄朝啊。”
薛老爷点头道：“他至今还在舒城县做县令，调他来做别驾他也不肯，非在舒城做满一任县令不可。”
“苏将军要调他，老夫这就给他去公文，让他到庐州来。”
苏晟想了想，点头微笑。
“有劳薛公。”

第602章 讨贼檄文
薛老爷在庐州，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了，这会儿多少有些思念金陵的女儿和外孙，见到苏晟来了之后，免不了多说了几句。
等到杯盏茶尽的时候，他看向苏晟，问道：“近来二郎一家都还好罢？”
“上位好得很。”
苏晟笑着说道：“上位最近，新得了女儿，喜欢得紧，每天都要抱上一会儿，这事薛公知道罢？”
“知道，知道。”
薛老爷点头道：“小女来信说了这个事。”
他想了想，又问道：“政事上，有没有什么事？”
苏晟考虑了一会儿，开口笑道：“薛公，我是军中的将军，政事上的事情，我知道的不算多，不过前几天，范阳的少将军萧恒到了江东，跟上位聊了几天。”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跟上位说了不少好话，说要互相结盟之类的。”
“与范阳结盟？”
薛老爷皱眉道：“中间，隔了一整个河南道。”
苏晟缓缓说道：“哪怕是与天盟誓的盟书，都未必可信，这些话听听也就是了，说白了，不过是过来说几句好话。”
“将来他范阳要是能从契丹泥潭里脱身，便不会是现在这个模样了。”
大周朝廷形同虚设，那么江东跟范阳，其实就相当于是两个区域性政治势力。
两个政治势力之间的对话，除非真正兑现，否则就是听听就行了。
只要范阳军还能打，苏晟不认为将来双方能够和平相处。
而范阳军如果不能打了，那不和平也和平了。
薛老爷跟苏晟聊了半个时辰，这才结束了这场对话，他很是热情，要留苏晟在刺史府吃饭，不过苏晟借着军中有事，还是告辞离开了。
离开了刺史府之后，苏晟便去参加了陈大的接风宴席，吃完酒席之后，他才跟陈大说起了正经事。
“陈兄弟，三天之内，我要庐州兵详细的花名册，还有具体的人数。”
“到时候，庐州只留一个千人的都尉营，其他人都要跟我一起，动身赶往沔州。”
陈大毫不犹豫，立刻低头说道：“将军放心，我一定办好！”
“好。”
苏晟看了看陈大，正色道：“兄弟，这一次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一定要把握在手里！”
“将来，兄弟你的地位，不会比我差。”
陈大很是平静，笑着说道：“属下只想着能帮上位多做些事情，报答上位的知遇之恩，别的事情，属下一点也不去想。”
“即便一直是现在这样，属下也已经相当知足了。”
“好。”
苏晟笑着说道：“军中上下，若都是陈兄弟你这种想法，上位大业，何愁不成？”
一个集体，在处于上升期，尤其是刚创立没多久的上升期的时候，成员一般都相当亢奋，斗志昂扬，一如江东这般。
此时，就是一鼓作气的时候。
苏晟勉励了陈大几句，抬头看向外面的天空，眯了眯眼睛，在心中喃喃低语。
“我父的大仇，迟早要跟昏君清算！”
………………
金陵城外，李云一脸笑容，送萧恒离开。
这位少将军，小心翼翼接过李云递过来的最后一个盒子，却不敢放在车上，而是让人用布裹了好几层，背在身上，免得一路上颠簸，颠坏了望远镜。
他将最后一支望远镜递给了下属之后，扭头对着李云深深低头道：“多谢李府公，多谢李府公。”
李云脸上带着笑容：“我要谢过贤父子才对，没有贤父子的战场，我们江东永远也休想有骑兵。”
萧恒连道不敢，对着李云作揖行礼之后，又对着李云身边的杜谦欠身行礼，见杜谦拱手还礼之后，他才带着一众下属，翻身上马，然后渐渐消失在了李云的视线里。
李云看了看旁边的杜谦，笑着说道：“杜兄觉得此子如何？”
“聪明。”
杜谦给出了自己的评价，然后补充道：“但是远没有明面上看起来的这样温良恭俭，上位可能不知道，这位范阳的少将军，前两年跟着其父在京城的时候，也没有少作威作福，跟在江东，完全是两幅嘴脸。”
李云背着手，开口笑道：“所以杜兄才说他聪明？”
“嗯。”
杜谦开口道：“聪明人才知道审时度势，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李云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金陵城，轻声说道：“不管怎么说，萧家父子还是有担当的，有契丹人拽住他们，短时间内不用担心范阳的威胁，我反而担心，过个几年那个契丹汗消化掉了渤海国以及契丹诸部之后，卷土重来，萧家父子能不能支撑得住。”
“但愿他们父子，能够多支撑一段时间。”
对于范阳，李云的态度很简单，不管将来要不要打，怎么个打法，他都希望范阳能替他把契丹人挡在关外，不然，将来他大概率就要在北边，跟契丹人争夺整个北方，难度会骤然抬升。
“上位。”
杜谦看着李云，开口笑道：“这个不用太担心，只要萧家父子愿意拼命相守，哪怕他们守不住，被契丹人破入河北道，契丹人也不可能毫发无损，上位想要收拾他们，并不难。”
“但愿吧。”
李云背着手，跟杜谦一起，行走在这座金陵城里，此时，金陵城里人来人往，已经是相当热闹。
两个人走在大街上，偶尔会有一些人认出他们两个，都纷纷近前行礼。
两个人也都是微笑点头示意。
不知不觉，两个人走到了新城里，这会儿新城的主体已经构建完成，但是还缺少建筑，不少工匠正在热火朝天的修建房屋。
“上位。”
杜谦看着这座新城，轻声道：“后面哪怕西进不成，这金陵也可以当做东南的都城了。”
李云“嗯”了一声，缓缓说道：“我要取荆襄，一取荆襄，按照朝廷里那些老爷们的说法，就是虎狼之态尽现，到了那个时候，还真要给自己安个名头才行了。”
说着，他看向杜谦，笑着说道：“要不然，杜兄你抽空，替我起草一份檄文，等咱们打荆襄的时候，我就让人抄送出去，布告天下。”
杜谦认真想了想，竟真的点了点头，他开口道：“上位想要讨伐谁？”
“自然是梁温了，总不能讨伐皇帝。”
李某人笑着说道：“现在讨伐皇帝，那些本来没有理由动弹的节度使，就有理由过来讨伐我们了。”
“等讨了梁温，中原就基本上尽入我手了，那个时候再去讨别人不迟。”
杜谦明白，李云话里的这个“别人”，大概就是天子了。
不是天子，也是韦全忠这一类的大军阀。
杜谦认真考虑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上位又结结实实的往前迈了一步。”
“没办法啊。”
李云看向杜谦，轻声说道：“这个时候，不进则退，再不往前迈步，用不了几年，我们想要保民生，就只得削减军队了。”
杜谦笑着说道：“通天大道，从来都是不进则退。”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已经看见灭家之仇得报的那天了。”
李云正色道：“真有那一天，这事不走国法，交给杜兄你全权处置。”
…………
崇德殿，裴璜裴三郎，再一次出现在皇帝面前。
算起来，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进宫里，跟皇帝也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再见了。
这一次，是皇帝陛下召他进宫，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对闹别扭的发小里，还是皇帝低了头。
皇帝陛下对着裴璜招了招手，叹了口气：“来来来，三郎，坐在这里。”
裴璜此时，精神已经有些委靡了，不过他还是小心翼翼上前，低头口称陛下，然后才坐在了皇帝的下首。
皇帝看了看他，皱眉道：“皇城司不是交给你了么？最近怎么皇城司也不去了？”
“回陛下，臣病了。”
裴璜一板一眼的说道：“前几天都下不了床，不过陛下放心，臣告病之前，已经把皇城司的差事安排好了，交给了有关人等负责。”
皇帝叹了口气，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开口道：“病好些了吗？”
“回陛下，已经无有大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
皇帝将一份文书，递到裴璜面前，默默叹了口气：“江东李云，近来开始大规模调遣兵力，看这个情形，恐怕他已经不满足于东南，要图谋西进。”
裴璜接过文书，看了一遍之后，便微微变了脸色。
“陛下，这李云…”
“是要图谋荆襄！”

第603章 分吃东南
朝廷最困难的时候，皇城司也没有停止运转。
这一年多以来，朝廷渐渐恢复了一些力气，第一个开始恢复的衙门，也正是皇城司，而且，从李云开始崛起之后，皇城司里相当多一部分力量，都被皇帝投放在了皇城司里。
最近一段时间，东南差不多有三四万规模的兵力调动，这种规模的兵力调动，自然瞒不了皇城司的耳目，也都被皇城司，给送到了皇帝陛下的桌案上。
裴璜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抬头看着皇帝，默默说道：“陛下，荆襄离京城太远，朝廷恐怕支援不到，而且那里有荆南节度使驻扎，未必就那么好打，陛下可以观望观望…”
皇帝皱眉，开口说道：“这李云，朝廷多次给官，他都视而不见，谋逆之心，已经是昭然若揭，如果再被他控制了荆襄，想进就进，想退就退，到时候他就会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说到这里，皇帝沉声道：“更甚韦全忠！”
裴璜低头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给河东节度使，平卢节度使，荆南节度使，岭南节度使等地方藩镇下诏书，让他们起兵，共讨李贼。”
皇帝握拳道：“只要朝廷下诏，宣布李云是反贼，这些节度使也不会再有什么顾忌，大不了，大不了…”
皇帝声音沙哑：“大不了让他们分了东南就是。”
听到皇帝这番话，裴璜先是一怔，随即抬头看了看皇帝。
皇帝陛下这个想法，并没有什么问题。
不止是皇家，不愿意看到各地节度使的某一家做大，其他节度使，也不会愿意看到一家独大的局面，皇帝肯下诏书，给名份，又愿意给出东南的好处，恐怕那些节度使，还真会响应朝廷，共讨东南。
裴璜想了一会儿，低头道：“陛下，东南将动未动，这个时候是不是不着急，等他们动了之后再说？而且给各大节度使的诏书，也不一定要下明诏，可以派人去，给他们下密旨，同时试探询问他们各自的态度。”
“如果能确认他们都愿意讨伐李云，到时候再下明诏不迟。”
皇帝微微摇头，沉声道：“三郎，李云这人原是朝廷的江南道观察使，兼任淮南道招讨使，那个时候，他占据东南尚有依据，如今他已经被朝廷免官，身上再无任何职事，依旧占据东南，已然是谋逆了！”
“不用等他再兵进荆襄。”
皇帝握拳道：“分吃掉他的江东！”
裴璜微微低头，开口说道：“陛下，这事这么多节度使，哪怕他们愿意合作进攻东南，也要有人居中联络，不然可能会乱成一团。”
皇帝看着裴璜，开口笑道：“所以朕，才让三郎过来。”
“三郎负责皇城司，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件事，就是皇城司去通知各方，也是皇城司在东南探听消息，朕觉得，三郎你去做这个居中协调之人，再合适不过。”
皇帝陛下看着裴璜，缓缓说道：“三郎聪明，很多事情不用朕多说，这一次，哪怕没办法把这个李云按死，最好也要让他缩回江南道，缩回金陵四周。”
裴璜默默说道：“除非有九成以上的把握，不然那些节度使，绝不可能倾巢而出，每家出三成兵力，就已经算是难得了。”
皇帝点了点头，开口道：“荆南节度使杨茂，多半会尽全力，岭南节度使向来忠心，朕给他下诏，他不会不应，剩下的就是平卢节度使跟河东节度使两家。”
“平卢军那里，三郎你去跟他说，只要平灭了李云，朕就把江北封给他们。”
“河东节度使…”
皇帝默默吐出一口浊气：“那李老头心里在想什么，朕看不明白，还需要三郎你亲自去跑一趟。”
裴璜默默点头，开口道：“是，陛下，臣…明天就动身离开京城，臣先去太原见李大将军。”
“然后再去青州，见周大将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只不过太原距离东南太远，河东军未必肯有什么动作，哪怕打赢了李云，他们也分不到东南多少地盘。”
“东南远，京城离他们就不远了？”
皇帝冷笑道：“该来不还是来了？”
“而且，那李云占了淮南道之后，离他的河东，最近也就几百里的距离，算不上太远，到时候，把淮南道的西边，分给他就是。”
“好。”
裴璜低头道：“那臣，就先去青州罢，青州平卢军，距离李云最近，双方还动过手，有旧仇，他们帮忙的可能性最大。”
“好。”
皇帝默默说道：“那周绪好色，三郎带几个女人过去，就说是朕赏给他的。”
“是。”
裴璜深深低头：“臣这就去准备。”
皇帝陛下闭上眼睛，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这一次如果能瓜分东南，天下节度使，将再无有人敢冒头，无有人敢独大。”
“你我，又多了一些腾挪的余地。”
裴璜深深低头，轻声道：“他们经历混战，哪怕吃掉李云，己身也会元气大伤，陛下恢复天下，就又多了几分成算。”
皇帝脸上露出笑容，开口道：“三郎知朕心思。”
“去罢去罢，这事办成了，朕给你进爵，世袭罔替。”
裴璜深深低头，必恭必敬的退出了崇德殿。
离开了皇宫之后，裴三郎想了想，又去了一趟崔相公府上，见了崔相公一面，然后才回到了家里，准备行李。
第二天，裴璜就带着天子的信物，以及两个随从，离开京城。
至于女子，倒不必从关中带到青州去，只要身上有财物，到哪里都能准备。
…………
半个月后，也就是七月中，裴璜一行人抵达青州，很快一路到了周大将军府上，上报了拜贴之后，很快就有周家的下人，把他领到了周大将军的书房里。
一进书房，一股浓烈的檀香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极重，应该是为了遮掩一些别的什么气味。
常人是不太能闻出来的，但是裴璜也是世家子弟，心里多少猜到了一些，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老淫虫。
他抬头望去，只见穿着一身素色袍服的周绪，正坐在书桌后面看书，裴璜连忙上前，欠身行礼道：“河东裴璜，见过大将军！”
周大将军放下手中的书卷，抬头看了看裴璜，有些吃惊：“是裴三公子么？”
裴璜点头：“正是在下。”
周绪站了起来，近前打量了几眼裴璜，吃惊道：“怎么几年不见，这般憔悴？”
这几年时间，裴璜可以说是断崖式衰老。
他跟皇帝年纪差不多，今年也就是三十岁左右，几年前在任钱塘郡的时候，还是个翩翩公子，现在却完全成了个中年模样，脸上甚至已经显出老态了。
这是用心思太重，焦虑太重。
裴璜闻言，心里也有些惆怅，叹了口气之后，开口道：“国事如此，在下自然也是如此。”
周大将军回头，在自己的抽屉里翻找了片刻，翻出来一个药瓶子，还有一张方子，递给了裴璜，笑着说道：“裴公子，这是周某养身体的丸药，还有一张强身健体的方子，你拿去受用，调养个几年，说不定能调养回来。”
裴璜皱了皱眉头，有些怀疑这两样东西不正经，不过他还是伸手接过，道了声谢，然后看向周大将军，开口道：“大将军，在下这一次，是奉皇命来见大将军的。”
周绪笑了笑：“我猜到了。”
他看着裴璜，问道：“要跪吗？”
裴璜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问题，原本是不用问的，但是周绪问了出来，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和朝廷的式微。
“事态紧急，大将军不用多礼，我们直接说正经事罢。”
周绪这才请裴璜坐了下来，裴璜开口说道：“大将军，东南李云，异动频频，调大兵从东边跟南边，贴近荆襄，这事大将军知不知道？”
周绪想了想，回答道：“东边我知道，淮南道的兵力调动，周某听说了一些，至于你说的南边，应该是江南西道的兵力调动。”
“周某不知道。”
裴璜简单跟周绪说了说情况，然后开口说道：“李贼反相毕露，大将军就不想报一箭之仇吗？”
周绪看了看裴璜，先是低头喝了口茶，开口笑了笑：“裴公子直说吧，都有哪些人，我有什么好处？”
“事成之后，江北可以分给大将军。”
单是听到这句话，周大将军就目光闪动。
他心动了。

第604章 统一阵线
李云的势力，是周绪看在眼里成长起来的，正因为如此，他才更知道李云的恐怖之处。
双方第一次接触的时候，李云还只是江南东道的招讨使，以金陵府为中心，占据了有数的几个州郡，手底下也不过万把人，而且是刚成军没有多久的万把人。
那个时候，不要说周绪没有把李云看在眼里，就连周昶，也没有怎么把李云看在眼里。
然而，双方接触了之后，江东的实力就像是吹气球一样膨胀了起来，后面更是能直接与平卢军分庭抗礼，更是从平卢军手里，吃下了江北，后续更是拿下了整个淮南道！
这种势力膨胀的速度，连京城的皇帝陛下都感觉到了恐惧，想要把李云这种异类给瓜分吃掉，更不要说是周绪这种近在咫尺的邻居了。
他是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才只能装聋做哑，甚至跟李云示好。
现在有皇帝牵头，周绪当然会心动，因为坐视江东这样进展下去，将来江东跟平卢军，也迟早还会再有一仗！
只不过那个时候，情况跟上一次，会大不一样就是了。
周大将军目光幽幽，看着裴璜，缓缓说道：“裴公子，除了周某，其他还有谁？总不能指望平卢军，独自去跟江东作对罢？”
裴璜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开口道：“李云要去取荆襄，那里还有个荆南节度使，他至少要有五万兵力才能拿到荆襄，这样江东兵至少去了一半。”
“江南东道南边，还有那么大的地方，都要兵力护守，至少也要一两万人，再加上金陵附近也要兵力，他在江北还能剩下多少兵力？”
“荆襄的荆南节度使，这件事事关他的生死，他一定会参战，岭南节度使向来受命，也会参战，不需要大将军兵进金陵，大将军的平卢军只要攻下江北，江北就尽归大将军，这难道不是合算的买卖？”
周绪看了看裴璜，冷笑道：“裴公子少要哄我，那李云是主动去进攻荆襄，又不是被荆襄进攻，他五万人马可进可退，又不是退不回来了，他随时可以退回来支援江北。”
“这件事，如果没有其他人参与，周某恕不奉陪。”
裴璜默默叹了口气，开口道：“大将军应该知道，我们裴氏郡望就在河东，等从大将军这里离开，在下便会回河东，到太原去。”
周绪眯着眼睛笑了笑：“那老头儿乌龟一样的性格，当初京城他都舍得第一个离开，回了太原之后，便再不动弹了，你能说服他参战？”
裴璜笑着说道：“只要大将军参战，李大将军一定也会参战。”
“此战，一来是为了朝廷，为了大周诛除国贼，二来，也是为了诸位自己，这李云刚刚吃下三道，现在又兵进荆襄，下一步就是中原，如果咱们坐视不理，等他吃下中原之后，难道就会就此罢手？”
“他一定会继续打下去，到了那个时候，大将军你，还有周大将军，便都无法置身事外，与其与那个时候的李云作战，不如这个时候，跟他拼过一场。”
“我说句陛下不让说的实在话。”
他看着周绪，低声道：“此战，哪怕没有分吃掉东南，把李云的锐气打掉，让他以后老老实实待在东南，对于大将军这个江东邻居来说，都是莫大的好处。”
周绪看着裴璜，默默说道：“那对于朝廷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裴璜轻声叹了口气：“大将军，先帝驾崩以来，各地势力并起，尤其是王均平之乱后，俱不服周管，但是各个势力，都没有并吞天下之势，独独这个李云。”
“他已经有些让陛下，睡不安寝了。”
周绪笑着问道：“这是为何？李云虽然颇有些神奇，但是论兵力，他并不比各地军镇多上多少，战斗力也没有强过多少。”
裴璜摇头道：“不是兵多兵少的问题。”
“其他各地的军镇，比如说大将军这里，假如说大将军有十万兵马，如果出去折损了半数，那么立时就是元气大伤，恐怕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过来，但是李云不同。”
“他的江东，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自治，从最高一级的杜十一等人，再到下面的府，州郡，县，都是李云的人，李云甚至敢自行科考，自行简拔人才，自行任命官员，自行其政！”
“更可怕的是，这个人，把东南治理的很好。”
说到这里，连裴璜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按照皇城司的奏报，李云在东南的民心，已经远远胜过二百年的大周，民心可用，就意味着兵力无穷！”
“他拥有一个坚实无比的后方。”
裴璜掌握皇城司，每天都会看到大量的情报，尤其是江东的情报，他看了太多太多。
有一点他总结的很好。
李云只有十万左右的兵力，并不是因为他只能有十万的兵力，而是因为目前，在保持现有福利待遇的情况下，他只能养活十万军队。
要知道，即便是现在，东南还有不少百姓人家，凑钱想要走后门，把自家的孩子，送到李云军中去当兵！
这种动员力，才是李云兵出东南的真正底气之一。
裴璜看着周绪，轻声道：“大将军，在下曾经拿着皇城司的情报，找兵部推演过，一旦你们平卢军与江东军开战，打个不死不休，结果会如何。”
不等周绪回答，裴璜就直接说道：“最初的半年，你们双方或可以势均力敌，半年之后，平卢军就会陷入大劣势。”
“没有外部势力干涉，最多一年半到两年，平卢军就会被吃干抹净，而到时候，江东军的十万人不仅不会少，说不定还会多上一些。”
周绪闻言，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裴璜这番话，说的太吓人，但是仔细一想，又找不到任何逻辑问题。
周绪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我被顾文川给害了。”
裴璜轻声道：“顾文川跟李云有旧，早年顾文川还提携过李云，当初顾文川被朝廷派下来，也是到江南东道去监察李云的。”
“他为什么会莫名跑到青州？为什么会跑来招惹大将军？为什么会在招惹大将军之前，就准备好了绝笔诗，并且让人布告出去？”
裴璜轻声道：“这些，大将军就没有想过么？”
周绪一下子愣住，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那时候，李云还只是江东招讨使…”
裴璜很笃定的说道：“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算计大将军了这个未来的邻居了。”
周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说道：“你能说动李仝，周某就干了！”
裴璜微微摇头，他看着周绪，声音沙哑：“是大将军先应下来，在下才能去说动李大将军。”
周绪笑了笑：“你就跟他说，我已经应下来了，毕竟这一仗现在不打，将来也逃不掉。”
说到这里，周大将军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老子不打，儿子将来也逃不掉。”
“好。”
裴璜对着周绪深深低头行礼，开口道：“陛下让裴某，带了十个美人儿赏给大将军，这会儿已经进青州城了，今天晚上，就能送到大将军府上。”
周大将军笑了笑：“不好看的，周某可不要。”
裴璜也跟着微笑：“在下亲自去给大将军挑选的，都是处子，大将军要相信…”
“千年世家的眼光。”
周大将军哈哈一笑，起身拍了拍裴璜的肩膀：“好好好，今天周某请裴公子吃饭，我们不醉不休。”
裴璜摇头，开口道：“大将军这里应下来，我要立刻赶回太原老家去，时间不等人。”
“那李云，随时可能有动作。”
裴璜对周绪欠身低头：“大将军保重，在下告辞。”
说罢，他低头告退，走出书房之后，裴璜迎面看到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正在打量着自己。
裴璜若有所思，上前行礼道：“是少将军么？”
周昶默默点头，问道：“京城来的？”
裴璜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是河东裴氏的裴璜，太原来的。”
说罢，他又说道：“要事在身，不敢打扰，在下先行告退。”
说罢，裴璜扭头离开，而周昶则是看了看父亲的书房，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进父亲的书房，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爹。”
周绪看了看他，然后示意他自己坐下，等落座之后，周大将军跟他说了说大概的情况，然后看了看周昶的表情，皱眉道：“怎么，跟他相处了一段时间，生出感情了？”
周昶微微摇头，想起了战场上战神一般的李云，他长叹了一口气。
“我是担心…打不过他。”

第605章 后顾之忧！
荆襄随时可能起战事，再加上调动军队也需要时间，裴璜一点也不敢停留，离开了青州之后，他带着几个随从，快马赶到了太原。
河东，是河东裴氏郡望所在，只不过河东裴氏并不在太原，而是在河东闻喜，因此又被叫作闻喜裴氏。
闻喜基本上处于太原以及京城中间，不过河东裴氏这么多年，宗族子弟不知道有多少发散了出去，京城里有裴家，太原城里自然也有一个裴家。
裴璜刚到太原城，就被裴家的人接引到了裴府休息，当天晚上，裴家几个族老，拉着裴璜，问了半个晚上的话，才放裴璜休息。
第二天上午，洗澡更衣的裴璜，来到了李大将军府上，想要求见李大将军，等进了大将军府，才知道李大将军生了病，已经有大半个月不曾见客。
因为裴璜是天子的使者，李家还有人来接见了裴璜。
李大将军的长子李焘，在李家的正堂接见了裴璜，两个人见面之后，都很是客气，互相行礼。
“见过李将军。”
裴璜微微低头行礼。
李仝大将军，已经六十多岁，他的长子自然不会再年轻了，事实上，这位长子李焘，今年已经四十五岁，在这个时代，甚至可以算是一个老者了。
而当初被李仝李大将军带去关中，至今依旧驻守潼关的那位少将军李槲，只是李大将军比较喜欢的一个儿子，并不是李仝的长子，也不是河东节度使的继承人。
而以李焘的年纪，再称少将军，就略微有些不妥了。
坐下来之后，裴璜看着这个李大将军的长子，微微低头之后，开口道：“李将军，大将军他…病情无碍罢？”
李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叹道：“这一把年纪了，生了病，如何能无碍，老实说，当初在京城的时候，他老人家就有些不太舒服了，回了太原之后，一年多时间，也没有能休养回来。”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去勤王救驾。”
裴璜连忙说道：“话不能这么说，李大将军当初，一颗忠直之心，击溃王均平以及其所部叛军，恢复京城之后，又第一个功成身退，可以说是功劳莫大，若不是大将军，朝廷现在不定是什么模样。”
裴璜顿了顿之后，开口道：“陛下一直念着大将军的功劳。”
李焘默默低头，又叹了口气，问道：“我那兄弟李槲，至今还在潼关不曾脱身，听说因为这个，让陛下心里不太高兴，裴公子，这事是不是真的？若是真的，我这就给我那兄弟写封信，让他带人立刻返回太原，没有必要再为朝廷守什么潼关了。”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裴璜连忙摆手道：“这都是有居心不良的人，居中挑拨，当初三节度恢复朝廷，陛下一直很感谢李大将军，朝廷危弱之际，河东军能帮着朝廷守潼关，陛下求之不得，如何会不高兴？”
李焘捋了捋下颌的胡须，默默说道：“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如果朝廷的人手能忙的过来了，只要打个招呼，我立刻让我那兄弟领兵回来，免得朝廷对我们李家，生出什么误会。”
裴璜跟他客气了几句，然后问道：“将军，在下奉皇命而来，能不能让在下，见一见李大将军？”
李焘想了想，问道：“河东大多事，我都可以做主，裴公子只管说就是。”
裴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李焘说了一句话，这位河东节度使的长子就站了起来，缓缓说道：“我去问一问父亲。”
他对着裴璜抱了抱拳，然后转身离开。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李焘才去而复返，然后对着裴璜欠身行礼道：“裴公子，请跟我来。”
裴璜默默点头，开口说道：“好。”
跟着李焘一起走了差不多盏茶时间，他们才终于来到了一处卧房门口，李焘推开房门之后，侧身看向裴璜。
“裴公子请。”
裴璜整理了一下衣裳，缓步走了进去，很快就在房间里，见到了已经坐在了躺椅上的李大将军。
这位大将军，已经白发苍苍，比起两年前苍老了太多。
人都是如此，有时候会在某个时间点，骤然衰老。
裴璜欠身行礼：“大将军。”
李仝坐在躺椅上，默默的看了一眼裴璜，他许久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之后，李大将军才问了一句：“是陛下让你来的么？”
裴璜欠身低头道：“是。”
“大将军，江东的李云，图谋不轨，眼下正着眼荆襄，如果被他吃下荆襄，后面他就会对中原虎视眈眈，大将军，陛下…”
李仝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了。
这位大将军，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他伸出了两根手指，开口说道：“既然是…既然是陛下的意思，我们河东军，出两万人。”
“协助…协助朝廷平叛。”
裴璜微微皱眉。
李大将军，却已经闭上了眼睛，默默叹了口气：“你也看到了，老夫现在，大将军府都出不去了。”
“老夫心里…惦念着朝廷，底下那些人，却未必惦念着朝廷。”
“派两万人协助朝廷，已经是…”
他默默说道：“已经是我这个周臣，最后的余力了。”
他看了看裴璜，又说道：“潼关的两万人，老夫会尽快让他们撤出来，然后…然后大周朝会如何，就同老夫…”
李仝闭上眼睛，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了：“没有什么干系了。”
他咳嗽了两声，再不说话了。
裴璜默默起身，对着李仝深深作揖：“大将军之忠，日月可鉴。”
“大将军的话，晚辈，一定如实告知陛下。”
“告不告知，都不要紧了。”
李大将军闭着双眼，默默说道：“老夫做这些事情，只是依从本心罢了。”
他缓缓说道：“再有什么事情，就去寻李焘罢，你若是能劝动他，让河东军倾巢而出，老夫也不会阻拦。”
“是。”
裴璜深深低头。
“晚辈替朝廷，替陛下，多谢大将军！”
…………
金陵城里，一份份来自于九司的文书，被送到了李云桌案上。
在他的书桌面前，孟海低着头，将一份最近的文书，递到李云桌案上，低头道：“上位，应该可以确定，裴璜出现在了太原城里。”
“不过他到了哪里，说了什么，我们在太原的人手不够，无从得知。”
“太原…”
李某人小声念道了一句。
那里是他的又一个故乡。
思索了一番之后，李云看向孟海，开口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九司的人手，依旧往东布置，太原那里…尽量盯着河东军就是了。”
孟海低着头，应了声是，然后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孟海离开之后不久，门外传来了苏展的声音：“上位，杜先生来了。”
李云这才回过神来，不假思索的说道：“请进来，请进来。”
很快，杜谦就被苏展，带到了李云的书房里，他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书，递到了李云桌案上，笑着说道：“上位，今年文会遴选出来的三百个人，现在都有着落了，这是我跟居中兄花了几天时间，整理出来的详细记录。”
“上位拿去看一看，如果没有什么问题，我就用上位的名义，下发任命了。”
李云接过这份文书，简单扫了一眼之后，就放在了一边。
这种东西，短时间内是看不完的，他要留着一点点细看，过一段时间，才能给杜谦答复。
他把九司递过来的文书，递给杜谦，笑着说道：“杜兄看看这个。”
杜谦两只手接过，很快过目了一遍，他微微皱眉，开口道：“这裴三，动作频频啊，先是去青州，这又去了太原。”
他看着李云，缓缓说道：“估摸着，应该是见那两位去了。”
李云点头，笑着说道：“看起来，我这九司的本事，暂时还是及不上皇城司，我只是兵力调动，还没有正经去打荆襄，朝廷就给了这么大的反应。”
“连合纵都使出来了。”
他看着杜谦，笑着说道：“杜兄怎么看？”
杜谦想了想，笑着说道：“我对兵事实在是不怎么精通，就不献丑了，看上位这样，应该是胸有成竹了。”
李云轻声说道：“胸有成竹谈不上，不过我心里，大概是有准备的。”
“正好。”
李某人看向外面，缓缓说道：“我也正担心平卢军这个后顾之忧。”
“这一次他要是来，就与他见个高下。”
“绝了这后顾之忧。”

第606章 见招拆招
从决定兵出东南开始，李云就没有想过单线作战。
因为哪怕朝廷没有动作，平卢军也很有可能会做一些小动作。
不能说这个时候，李云就有完全的把握应对来自外部的所有威胁，但是他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该来的始终要来。
杜谦看着李云，想了想之后，开口道：“上位的意思是，占取荆襄的计划不变，依旧是苏赵两位将军去办，上位自己，去守江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李云缓缓说道：“我是这个想法，不过具体怎么办，还要随机应变，裴三只去了青州跟太原，不意味着我们就多这么两个敌人。”
“武周的名头依旧有一些用处，而且我们江东最近太肥，也太惹人注目，说不定就会招来一些别的苍蝇。”
杜谦微微皱眉，低声道：“上位，咱们西进的决定，是不是有些太急躁了。”
“不急躁。”
李云很坚决的说道：“这个事情，我考虑过很久了，我从北边刚回来的时候，还找来杜家的三哥详细问过，以江东现在的财力，我们的极限兵力，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么多。”
“再往后拖几年，也就是这么多兵，但是再往后拖几年，便不会有现在这样的锐气了。”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杜谦，笑着问道：“看起来，杜兄觉得我们会输？”
杜谦摇头：“东南彻底建成一国之后，上位就很难输了，我只是觉得，不太好赢。”
从杜谦的视角来看，如今的东南，早已经是一个独立的王国，这个新生的王国，充满朝气，整体的态势是积极向上的。
有这样一个大后方在，就是前线军队的坚实后盾，各种人力物力支撑上去，江东军真正想要大败亏输，都是很难的。
但是想赢，也不太容易。
李云轻声说道：“工坊这几年，花了我们大量的资源，一些东西，制出来之后，从来没有派上用场，我觉得这个时候，已经到能用上它们的时候了。”
杜谦看向李云，想了想之后，还是摇头道：“上位，军事上的事情，我全然不懂，就不多说什么了，反正以我们江东现在的国力。”
杜谦很是自信，开口道：“我觉得咱们输不了，至多就是被打回东南，大不了再等上几年就是。”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杜兄先前说，有把握让中原大乱，现在准备的怎么样了？”
杜谦想了想，然后低头盘算了一下时间，回答道：“这个时候想闹起来也能闹，但是想要把事情闹大，就要等到征秋粮的时候。”
“差不多还要两个多月时间。”
“嗯。”
李云也认真琢磨了一番时间，开口说道：“那就等朝廷收秋粮的时候，让中原乱起来。”
杜谦点头应是，他犹豫了一下之后，低声道：“上位，真要打起来，那些人一定会拿名份说事，实在不行，到时候我来起草文书，尊楚王为皇帝，让楚王给上位也封王，这样名份就有了。”
李云笑了笑：“要是打不赢，或者吃了亏，咱们就这么干，到时候至少是有个说头。”
“要是能打赢，那也就没有必要让武家人来敕封我们了。”
如果时局需要，李云还真的会尊楚王为皇帝，毕竟这个时候，他的确缺一个名份。
另一个世界里，两位草根出身的皇帝，起初的名份也都来自于他人，汉太祖的汉王是楚王敕封的，明太祖的吴王，是明王敕封。
名份，都是来源于其他政体。
而李云，没有这么一个政体来给他敕封，如果不尊楚王为天子，将来就只能是自立名份以取天下，难度会相对高一些。
一切，都要等李云真正跟敌人交手之后，再相机行事。
跟杜谦聊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杜谦起身告辞，去做一些粮草方面的准备去了，而李云，则是叫了一声苏展。
苏展很快推门进来，低头道：“上位。”
李云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你去，把孟海，还有邓阳将军叫来，让他们到李园来，我有事情交待。”
苏展不敢怠慢，连忙低头道：“是。”
他正准备离开，又被李云叫住，只听见李云吩咐道：“去把李正也叫来。”
“是。”
苏展连忙低头下去了。
几个人里，孟海在九司的衙门里。邓阳则是在城外的金陵军大营里，就属在城里的李正离得最近，因此也是李正来的最快。
只小半个时辰之后，李正就到了李云的书房里，这会儿书房里没有外人，就他们兄弟俩，他也就没有客气，直接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开口笑道：“二哥找我什么事？”
李云看了看他的脸色，哑然一笑：“这段时间，窝在金陵里，总算是跟弟妹一起待了一段时间，如胶似漆了罢？”
李正笑着说道：“哪有，二哥不要胡说。”
“恐怕你不能在金陵久留了。”
李云放下手中的毛笔，开口道：“我准备让你领兵，再去一趟南边。”
李正一怔，问道：“二哥，南边生了叛乱了？要我领兵去？”
“没有。”
李云摇头，然后把现在大概的情况，跟李正说了一遍，然后才说道：“本来该让你多在金陵留一段时间的，但是敌人有可能进攻东南，西边有苏赵二位，他们主攻。”
“南北两边，就只有你我兄弟了，北边我来负责，南边你带…带七八个都尉营去驻守，以防不测。”
李云并不知道，南边会不会有敌人参战，但是他知道南边有个岭南节度使。
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让南边全不设防。
而李正，之前一直长时间在南边作战，这一趟一起去了范阳，李正也跟着成长了不少，这会儿派他去南边，再合适不过。
李正缓缓点头，开口道：“我没问题二哥，这两天我就可以动身。”
他这话一说完，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孟海在外面低头道：“上位，属下来了。”
“进来说话。”
孟海推门走了进来，先是对李云行礼，叫了声上位，然后又看向李正，抱拳道：“李将军。”
李正对着他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老熟人了，怎么这么生分？”
孟海也笑了笑，改口道：“三爷。”
李正如果跟李云兄弟俩一起排行，的确是行三，只不过他们俩不是亲的堂兄弟，因此先前就没有这么排过。
李云拍掌笑道：“这个称呼不错，小海你越发机灵了。”
孟海笑着说道：“跟着上位久了，当然要机灵一些。”
他看着李云，问道：“上位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李云开口道：“你通过九司，分别给苏将军，赵将军去信，跟苏将军说，荆襄的事情由他掌总，只要时机合适，让他直接动手，再有，跟他说明白了，至少三个月之内，我没有援兵给他。”
“再有，跟赵将军说，他沿淮水防线的兵，可以全部跟着他到前线去，淮水防线，由我亲自带兵接管，让他与苏将军协同配合，年底之前，给我吃下荆襄！”
孟海记了下来，然后开口道：“上位，有文书没有？”
“有，我写好了。”
李云把桌子上的两份文书递给他，然后看向孟海，开口道：“这事你亲自盯着，不要出错。”
“是！”
孟海连忙低头，开口道：“上位放心，错不了。”
“我这就去办。”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你们孟家，现在人人出力不小，我都给你们记下了。”
当年石埭县河西村孟氏，幸存的人不多，除了孟青孟海两兄弟之外，还有孟海的父亲，带着十来个孟家人，现在负责给李云铸币。
如今，江东的新钱，基本上都是孟家人在铸，这一家人，着实为李云出力不小。
孟海对着李云作揖道：“上位能给孟家一个生计，孟家上下，已然感激不尽了。”
说罢，他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李正看着孟海离去的方向，“啧”了一声：“二哥当初在石埭，真是捡到了一窝宝贝，这个小孟，比军中的小孟将军，也没有差多少。”
李云呵呵一笑，正要说话，喘着粗气的邓阳一路跑来，抱拳行礼：“属下拜见上位！”
“见过李将军！”
李云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淡淡的说道：“你小子不是一直要请战么？”
“现在，你打仗的机会来了。”

第607章 大争之世
江东四个将军，已经有三个都有着落，那么这一次守卫江北，就只能让邓阳去打。
只不过，金陵军因为主要负责拱卫金陵，以及训练新兵，目前是江东四军之中，兵力最少的一支，到现在也就两万人不到，一万八千人左右。
这些兵力，去守江北，而且同时还要留下来一部分军队，保证金陵这里不会有人趁机生乱，相对来说，是有一些吃力的。
不过，邓阳早已经求战多时，作为四将军之中资历最浅的一个，他也迫切需要一些战功，来巩固自己在江东内部的地位，听到了李云的话之后，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打仗，但是他毫不犹豫，上前低头抱拳道：“末将听命！”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道：“江北赵成将军麾下所有兵力，包括孟青所部的几千人，很快就都要抽走，江北将会空出来，你部要接过赵成将军的江北防线，守卫江北。”
他顿了顿之后，补充道：“这一次，你可能要面对的是平卢军数万大军，敢不敢去？”
邓阳拍着胸脯说道：“末将求战多时了，请上位下令！”
“那好，你现在就去整顿金陵军，领一万五千金陵军北上，跟江北的赵将军所部，交接防务。”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江北有战事，我很快就会赶去江北。”
本来，邓阳心里还有一些忐忑，听到李云最后一句话之后，他就完全放心下来，低头抱拳，咧嘴笑道：“末将，这就去！”
李云看了看他，问道：“金陵这里，你准备留谁驻守？这不是小事情，你作为金陵将军，必须要考虑周全。”
“钱忠。”
邓阳只是略微想了想，就给出了答案，他微微低头道：“钱忠这个人，极为谨慎，而且资历也够，能压得住人，就留他在金陵附近驻守，不会出什么问题。”
钱忠这个人，李云是认识的，而且还有点熟悉。
这人是缉盗队出身。当初他任越州司马的时候，钱忠就已经在他麾下做到了旅帅，那会儿他还叫钱狗儿，被薛韵儿改名叫作钱忠。
这几年，钱忠一直跟着周良，后来周良去做稽查方面的工作，邓阳接手了周良的金陵将军，钱忠自然也就归入到了凤阳麾下。
李云只是想了想，就点头笑道：“钱忠可以，那就这么定了，你去准备罢。”
“是！”
邓阳大声应是，扭头去了。
而李正，看着邓阳远去的背影，笑着说道：“当初二哥在青阳弄出来的那个缉盗队，现在可了不得了，你看，邓阳用人，也喜欢用缉盗队的人。”
李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开口道：“人之常情，谁来都是这样，只要做的不过份，我不会管。”
缉盗队，是李云军权的坚实基础之一，这其中一些抱团趋向，是对他有利的，只要不影响团队的发展，他都不会过问。
李正坐在李云旁边，笑着说道：“以前的缉盗队，大家都是兄弟，彼此之间互相照应，现在不少人都位高权重了，就分的更细，二哥可能不知道，这缉盗队之中，还分青阳人，宁国人，石埭人。”
李云一怔。
这些都是宣州的县，而缉盗队，就是他在宣州剿匪的时候，收纳山贼弄起来的，而这些山贼，当然不是来自于同一个县，宣州各县都有。
没想到，各县之间的籍贯，也成了划分小团队的依据。
这个事情，李正不说，李云还真不知道。
他现在，位置已经有些太高了。
略微思考了一番之后，他缓缓说道：“你能接触得多，替我盯着一些，如果你觉得什么地方可能会出问题，就跟我打个招呼。”
“我来解决。”
李正也收敛了笑容，开口道：“二哥放心，现在肯定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嗯。”
李云看向李正，开口道：“到了南边多多小心，让老九给你多安排几个人带在身边，现在九司有专门的驿道，有什么事，让九司的人立刻报知给我，我好处理。”
“好。”
李正站了起来，看着李云，抱拳道：“二哥你也保重身体，不要太操劳了。”
见他要离开，李云想了想，开口说道：“也不用太急着离开金陵，这几天，你恐怕又要添个侄儿侄女，留下来吃顿酒再走。”
继陆嬛生产之后，刘苏也快到了临盆的时间，稳婆跟大夫都来看过，也就是这几天的时间了。
“好。”
李正应了一声，开口笑道：“等见了侄儿侄女的面我再走。”
………………
数日之后的夜里，李园再添一个新生命。
只不过这一次，比前两次都要凶险，从中午开始生，一直到天色全黑下来，孩子才算落地，这期间，刘苏数次昏死过去，最后都有人过来问李云保大还是保小了。
这种时候，自然是保大的，
好在天佑李家，折腾到夜里，总算是大小双全。
两个稳婆，颤巍巍跑了出来，差点跌倒在了李云面前，不过脸上还是挤出了笑容：“恭喜老爷，恭喜老爷。”
“得了个小公子，得了个小公子！”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看了看这个稳婆，问道：“大的如何？”
这稳婆面露难色，低声道：“小夫人身体太弱，虽然性命无虞，但恐怕伤了元气，将来难免体弱。”
李云回头看了看一旁等着的薛韵儿，薛韵儿跟刘苏关系极好，闻言也有些着急，开口道：“夫君，我们进去瞧一瞧。”
李云嗯了一声。
薛韵儿把李元交给丫鬟冬儿带着，她跟李云一起进了产房，刚一进去，就是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再样床上看去，只见刘苏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脸上全然不见血色。
一个稳婆，已经将孩子包在了襁褓之中，递在李云面前，开口道：“李老爷，这孩子随您，个头大，估摸着得有七八斤重，因此小夫人才吃了许多苦头。”
李云接过这孩子，只见这孩子生的壮实，这会儿应该是刚哭过，也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薛韵儿也看了一眼孩子，然后坐到了床边，握住了刘苏的手，刘苏这才缓缓醒来，她脸色苍白至极，看了看一旁的薛韵儿，目光里带着请求。
薛韵儿连忙回头看着李云，开口道“夫君，快把孩子抱过来，给苏妹妹瞧瞧。”
李云上前，把孩子递了过去，刘苏先是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这孩子，脸上才露出笑容。
李云也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苏妹好生调养身子，往后几个月，都不要怎么动作了，把身子给养回来。”
薛韵儿抱着这孩子，感慨道：“这大胖小子，可把妹妹给害苦了。”
刘苏这才开口说话：“姐姐，帮…帮我照顾这孩子一些时日。”
“放心，放心，”
“家里有奶娘，我亲自给你带，绝不会出问题，妹妹安心养身体，往后我每天，抱过来给你瞧瞧。”
刘苏这才轻轻点头，抬头看着李云，脸上露出笑容：“夫君，妾身…”
李云连忙说道：“好生休养，好生休养。”
这个时候，房门被缓缓推开，在门口等着的陆嬛，也迈步走了进来，他先是跟李云道了声喜，然后又去看望了一下床上的刘苏，最后才接过孩子，抱了抱。
她看着李云，轻声道：“苏姐姐真是九死一生，才产下这孩儿，夫君快给这孩儿取个名字罢。”
李云接过孩儿，看了看他的面目，想了想之后，开口道：“如今是大争之世，就取名一个争字如何？”
“李争？”
薛韵儿想了想，摇头道：“不妥，这名字不合适，杀伐气太重。”
她想了想，轻声说道：“加个山字罢。”
“李峥…”
李云念叨了一句，然后低头捏了捏这孩子的脸蛋，笑着说道：“好，我儿以后就叫李峥了。”

第608章 起事前夕
李家的二公子出生之后，让江东集团的上层，都为之高兴不已，杜谦许昂等人，甚至第二天就集体上门祝贺。
这对于江东来说，其实是一件里程碑意义的事件，因为东家家里，不再只是一父一子。
在这个孩童夭折率极高的年代，有了两个儿子，家族传承下去的记录就会大上许多。
而江东李氏能够传承下去，就意味着至少将来，他们能在李家的“买卖摊”上，继续干下去。
这天，杜谦跟许昂一起上门，都进了后院，见到了还在襁褓之中的李铮，杜谦看了看之后，对着一旁的李云笑着说道：“二公子真是壮实，很像上位，将来说不定能继承上位的勇力。”
李云也看了一眼这个孩子，开口笑道：“打仗的事情，咱们这一代人尽量做完，下一代人倒不必吃这个苦头。”
不管是出于何种理由的战事，都是很残酷的事情，是一件苦差事，这其中或许会热血沸腾，但绝谈不上轻松写意。
哪怕是待遇极好的江东军里，每次打完仗，都会出几个失心疯。
每天睡不着觉的，更是比比皆是。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李云那样，上了战场，如同龙游大海一般。
而事实上，古往今来，在战场上舍生忘死的那些人，其中有一些人是为了建功立业，也有些人是被逼无奈。
但其中有一部分人，真的是为了让下一代，不再吃这种辛苦。
杜谦怔了怔，随即看向李云，轻声道：“上位打仗，是这个念头么？”
李云想了想，开口笑道：“不是吹嘘自己，我干这个行当，一半是因为身份所迫，另一半还真是怀了些济世安民的心思。”
“我在宣州，只当了几个月官差，就瞧不过眼了，最坏的是，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看了看杜谦，又看了看许昂，缓缓说道：“咱们自己另起炉灶，将来底下的人难免也会作恶，也会欺凌百姓，或者是欺压弱小，但是二位记住，我们至少要让人有地方说理去。”
哪怕将来李云只缩在东南建国，眼前这两个人，多半就是将来文官之中顶顶要紧的人物了，李云这句话，也是给他们两个人一个提醒。
许昂神色凝重。
杜谦当初跟李云一起“创业”，也是因为看不过眼大周这个世道，因此听了李云的话之后，他倒是没有什么心理压力，只是笑着说道：“我当初到了越州，就知道上位有拯救苍生的心思，不过上位说身份…”
他看着李云，有些好奇：“上位不是青阳正经出身么？这个身份有什么问题？”
李云一怔，然后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这个事情，将来有机会，我再跟杜兄细说。”
这个时候，他当然不好直接跟杜谦说他其实是山贼出身，等到将来，一切尘埃落定了，再说不迟。
三个人正在说话的时候，外面的孟海，一路小跑进来，抬头看到了杜姚二人之后，他先是愣了愣，然后连忙上前，先对着李云低头行礼，然后又对杜姚二人低头，口称先生。
行礼之后，他再一次看向李云，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小盒子，两只手递给李云：“上位，这是家父献给上位的贺礼，恭喜上位得了小公子。”
李云伸手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枚钱币，认真看了看，上面写着金陵通宝四个字。
他怔了怔，然后有些惊喜：“让你们家铸新钱，这是新钱的母钱？”
竖旗造反，不是光打起旗号就完事的，政治，经济以及方方面面，都要跟上，等李云正式起事之后，原来的昭定通宝就不再使用了，只不过他现在没有年号，因此让孟家开始铸金陵通宝。
孟海低头道：“是，家父跟家里人，刚制出来，就拿过来给上位看了。”
“好。”
李云笑着说道：“这钱我收下了，将来说不定还能成个宝贝。”
说着，他把母钱递给杜谦，许昂二人看。
不过孟海并没有离开，他从怀里，取出一沓文书，两只手递给李云：“上位，除了新钱，九司陆续传回来不少消息，请上位过目。”
李云接过这些文书，自己干脆坐了下来，然后示意杜谦许昂也坐下，他看着孟海说道：“简单说说。”
李云让说，就说明不用避讳杜姚二人，孟海跟着李云挺长时间，自然能明白李云的意思，他连忙低头说道：“是。”
“关中的两万河东军，正在从关中撤出来，中原的河南招讨使梁温，正在领兵进驻潼关。”
李云跟杜谦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李云低头翻看文书：“还有么？继续说。”
“是。”
孟海低头道：“平卢军未见大动作，但是平卢军在淮水以北，一直有驻军，想动都可以动。”
“荆南节度使杨旻，已经在大规模调动军队，分别从东南两个方向，防备我军。”
说到这里，孟海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岭南节度使那里，似乎也有动静，不过我们的人手不够，还没能把人手派过去。”
李云闻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书，然后看了看孟海，笑着说道：“我知道了，你去罢。”
孟海低头抱拳，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他退下去之后，李云扭头看了看杜谦，自嘲一笑：“我们这江东，还真是一丁点秘密都没有，我这才刚刚一翻身，别人就严阵以待了。”
杜谦将母钱盒子递还给李云，也笑了笑：“上位现在已经是庞然大物了，你这一翻身，就是几万军队的调动，再加上人人都盯着江东，没有不惹人注意的道理。”
他顿了顿，开口道：“皇帝陛下，估计心里也怕上位。”
李云“啧”了一声，轻声笑道：“我这才有了一些动作，四周的邻居就都动起来了，不过这些都不算奇怪，奇怪的是，如果九司情报不错，那皇帝陛下，还真是极相信那个梁温。”
“竟把河东军出让出来的潼关，给了梁温驻守。”
“禁军估计，依旧没有恢复，天子也没有办法，只能用这种权宜之计。”
“而且，这个梁温，帮着朝廷恢复了河南道诸郡，尤其是河南道的河南府。”
杜谦缓缓说道：“他恢复了洛阳，而且交给了朝廷。”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道：“这事我也听说了。”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许昂，看向李云，低声道：“上位，这些人动作频频，我们是不是也要有相应的应对？”
“军事上的应对，我已经安排好了，这些事情，二位不用操心。”
他看着许昂，开口道：“二位只要保证，我们内政稳定就行了，尤其是我们起事知足，内部的一些官员，不要反过来去相帮朝廷，做了江东的叛徒。”
许昂开口道：“上位，这事属下来负责，保证不出大乱子。”
“嗯。”
李云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苏晟跟赵成，都已经到各自位置了，现在只要我一纸文书，他们那里立刻就会动手，他们那里动了手，咱们就算是起事了。”
“二位，明白这其中的分别罢？”
许昂起身，低头抱拳道：“属下，此生追随上位，生死不移！”
杜谦冷静了许多，只是开口道：“一旦起事，首先是我们内部不能乱，最近一段时间，我尽量把一些州郡的刺史请到金陵来，跟他们都沟通沟通。”
“只要起事之后，我们内部不乱，那么这就不是一场造反。”
杜谦很冷静的说道：“而是一场国与国之间的战争。”
说到这里，他跟许昂都看着李云。
李云明白他们两个人的意思，他站了起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神色平静。
“让我一个个去打他们，或许有点难，但是他们一个个来打我。”
李某人笑了笑。
“我还真不一定怕他们。”

第609章 定时！（补）
进攻一方相对于防守一方，自然是吃亏的，要不然历史上也不会有这么多僵持状态的势力。
毕竟双方势力，不可能完全势均力敌。
但是，只要防守一方没有比进攻一方弱特别多，双方就能够至少是僵持住，甚至防守一方还有可能占优。
现在江东的情况是，只要苏晟赵成那里一动，李云的南北两边，就有可能同时受击。
也就是说，他要往西边进攻，南北两边防守。
杜谦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站了起来，开口道：“上位，荆襄一动，就可以写讨贼檄文了。”
李云点头微笑：“荆襄那里一动，中原可以适当性的乱起来，上一次杜兄说要等到收秋税的时候，现在算算时间，距离收秋税，也就一个月左右了。”
他沉声道：“我给苏赵两位将军的命令是，让他们相机行事，不过如果一个月之内，还没有合适的机会，一个月之后，我们就大兵压境，直取荆襄。”
“逼着他们动手。”
“一个月…”
杜谦明白，李云说的对写一个月期限，大约就是他们起事的期限了。
已经默默发育了几年时间的江东集团，终于要正式对这座天下，发起冲击。
他站了起来，欠身道：“上位，我这就去，做一些相应的准备。”
李云“嗯”了一声，看了看两个人，开口笑道：“也不必这么紧张，这一次成则成矣，不成就往后缩一缩，奉楚王为天子，当今天子失德，可以说的地方太多了。”
这么大一个事情，自然是要有备用方案的，如果李云西进的计划受阻，他们他就撤回东南，尊天子的兄弟楚王武元佑为帝，这样至少江东可以继续稳固下去，将来也可以慢慢寻找机会。
而且，这个计划可行性非常高。
皇帝武元承继位之后，天下可以说是乱象四起。
先是中原大旱，再到丢失京城，狼狈逃往西川，每一件事，都是天子失德的表现，就单单这些事情，李云就有足够的理由，另立新君。
至少这些理由，是说得过去的，
听到这话，杜谦脸上也露出笑容，他笑着说道：“那上位，要多在楚王殿下附近派些人，估计朝廷…”
“要对他不利。”
“派了人了。”
李某人站了起来，轻声说道：“从我在金陵清理皇城司以来，楚王至少被刺杀了四五次了，他的一个儿子，也险些被毒死。”
“他几个月都不曾出门了，杜兄没有察觉么？”
“他现在，怕得要死。”
杜谦一怔，随即轻声感慨：“那位天子，真是心狠啊。”
………………
淮南道，申州。
苏晟将军带着十余个亲卫，快马奔到申州城外的大营，他刚下马没多久，一个年轻将领便快步迎了上来，低头抱拳行礼：“苏将军！”
苏晟上前，拍了拍这年轻将军的肩膀，叹了口气：“你还是被赵成给黑了去。”
这年轻将军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之后，开口道：“将军，赵将军还有刘司正，都已经到了，正在大帐等着您。”
能被苏晟这么说的，自然是现在在赵成麾下任事的孟青，孟青欠身道：“将军跟我来。”
苏晟点了点头，开口道：“你带路吧。”
这一次，是刘博提议的一次碰头会。
两路大军现在已经就位，很快就要有所动作，而九司作为居中协调的机构，三方需要有一些共识。
比如说，约定一些时间。
很快，苏晟就到了大帐之中，他掀开帐门之后，赵成跟刘博，已经在帐中等他，见他走进来之后，两个人都起身抱拳行礼：“苏将军！”
苏晟还礼之后，笑着说道：“来迟一步，二位见谅，二位见谅。”
申州这里，就是赵成主力所在，他是地主，没有早到晚到一说，刘博摆了摆手道：“是我来的早了。”
三个人都落座之后，刘博将一份份九司的情报，递给苏晟，开口说道：“苏将军请看，这是咱们江东四周一些节度使，以及地方势力的动作。”
“赵将军已经看过了，苏将军看完之后，我们就开始商议具体的动作。”
苏晟点头，接过文书，开始认真翻看，仔细看了一遍之后，他才微微皱眉，开口道：“我们只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调兵，朝廷的动作居然这么大。”
赵成看着苏晟，开口道：“苏兄，刚才刘司正说，最近一个月时间，九司至少又捉了一百多个皇城司的人，潜藏在暗处的，恐怕更是不计其数。”
刘博笑着说道：“前一次，朝廷给我们江东的几个将军封官，几个将军都没有受，从那个时候开始，皇城司的人估计就越来越多了。”
“再加上…”
他看了看两个人，开口笑道：“二位将军都是有大本事的人，又跟朝廷有些龃龉，朝廷盯着江东，也就不奇怪了。”
刘博这个时候，比先前又稍稍胖了一些，他又会说话，这会儿明面上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像个笑菩萨一般。
让人下意识就觉得亲近。
苏晟摆了摆手，开口道：“单靠我二人，对朝廷全无办法，归根结柢，还是上位本事大，朝廷才会重视咱们江东。”
说着，苏晟又翻看了其中一份九司的文书，问道：“刘司正，上位现在是个什么意思？是不是暂停进攻荆襄？”
“不是。”
刘博摇头道：“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跟二位将军说这件事，上位的意思是，二位进攻荆襄的事情照旧，甚至可以稍稍提前一些。”
“一个月之内，如果二位没有寻到机会动手，上位那里就会直接下令动手，我们强取荆襄。”
“再有。”
刘博顿了顿，继续说道：“上位的意思是，现在进攻荆襄的话，后方就很难再给二位将军补充兵源了，你们能用的，就是手里这些兵。”
苏晟跟赵成对视了一眼，赵成开口说道：“我跟苏将军，麾下兵力要超过六万人，已经是我们江东的大部分兵力，怎么也够用了。”
苏晟点头，开口道：“我担心的是，如果朝廷那里动作频频，咱们后方…”
说到这里，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赵成，开口道：“赵将军，我这里把陈大派回去，你那里把孟青派回去，让他们各带五千人，如何？”
赵成点头：“我没有意见。”
刘博微微摇头：“二位，对于上位来说，荆襄才最为要紧，而且，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在盯着江东，上位必须要把大部分兵力，布置在荆襄，一来保证荆襄一定能取下，二来…”
他看了看两个人，沉声道：“二来，只有江东兵力缺失，才能引人去进攻江东。”
说罢，刘博又从怀里，掏出几份文书，开口说道：“二位将军，这里是九司探听到的，有关荆襄的所有情报，今天二位将军，就在这里定下一个大概的章程，以及一个动手的时间。”
说到这里，刘博顿了顿，轻声道：“我好上报上位，而且，后续九司，也好根据这个时间，来居中协调。”
苏晟看了看刘博，又看了看赵成，然后点头道：“那好，我跟赵将军先看一看。”
两位将军，接过荆襄有关情报，认认真真的看了大半个时辰。
刘博也不着急，就在一旁低头喝茶，静静的等着。
等到两个人都认真看了两遍，苏晟才看向赵成，开口道：“荆南节度使麾下，兵力不多，只两万多人，如果他们没有援兵，哪怕严阵以待，我们硬磨，也能够磨下来。”
赵成沉声道：“攻城不易。”
“那就不攻城。”
苏晟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将荆南军围困在荆襄二城，然后我们在荆襄二州境内，布置兵力。”
“有援兵就打援兵，没有援兵，就把荆南军，给直接困杀在这两座城里。”
赵成一怔，他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然后看向苏晟，缓缓说道：“苏兄的这个法子，大有可为，我们不占荆襄二州的州城，占据州内的县城，而且即便野战，咱们也未必就怕了那些个援兵。”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荆南军突围，内外夹攻我们。”
“突围不了。”
苏晟看了看一旁的孟青，笑着说道：“到那个时候，让陈大看一个城，孟青看一个城。”
“我们两个人，来控制其他地方。”
两个将军，又商议了一番细节，很快就敲定了下来，他们一起看向刘博，开口道。
“刘司正，你转禀上位，就说，七天之后，我们随时可以动手。”
“如果上位没有安排，我们就定在二十天之后动手！”

第610章 王号
“隋州，郢州，复州。”
赵成手指在地图上，开口道：“这是荆襄二州，与淮南道之间的阻隔，苏将军那里跟荆州接壤，我这里想要碰到襄州，至少要越过隋州，经过枣阳，才能抵达襄州。”
赵成沉声道：“这二十天里，我可以派人先到隋州看一看，看隋州是个什么情形。”
苏晟站了起来，开口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赵将军这二十天，如果机会不是特别好，那就等着我们两路军，一起动手。”
“下个月，我们就占据包括荆襄在内的五个州。”
说到这里，即便是性格偏稳重的苏晟，也忍不住有些热血沸腾，他看着赵成，笑着说道：“兄弟你以前，没有想到过能有今天罢？”
赵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老实说，我是想过的，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跟着裘典起事。”
“只是，当时所托非人。”
他抬头看着苏晟，两只眼睛里都是热切。
他们二人，都是旧周体制下的受害者，苏晟没了父亲，赵成更是家破人亡。
如今，江东竖旗造反，讨伐大周，也将要由他们二人开始。
由不得这两个人不激动。
这可能也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
京城，崇德殿里。
梁温跪在皇帝面前，低头叩首道：“陛下，河东军已经尽去，臣已经奉命，接管了潼关，请陛下立刻派驻禁军，接手潼关。”
皇帝这会儿，正在翻看皇城司送来的情报，以及裴璜送来的亲笔书信，听到了梁温的声音之后，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眼前这个，屁股依旧撅的很高的河南道招讨使，想了想之后，挥手道：“起来回话罢。”
“是。”
梁温两只手支撑着。才从地上站了起来，依旧必恭必敬的站在皇帝面前，皇帝陛下看了看他，缓缓说道：“收回潼关，梁卿功劳莫大，想要什么赏赐？”
梁温摇头道：“陛下，臣替陛下。替朝廷做事，只是为了赎臣当初的罪过，再不敢要什么赏赐，如今，关中中原都已经陆续恢复，只剩下最后一道关隘，朝廷就可以基本恢复正常。”
“等这最后一件事做成，臣就上书辞官，回到老家去归隐山林，此生再不露面。”
皇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卷，默默的看了一眼眼前的梁温，问道：“什么事情？”
“陛下。”
梁温低声道：“关中四关，已经有三环恢复，只剩下北边的萧关，不曾恢复了。”
皇帝陛下面无表情：“萧关也是朝廷的军队在驻守，何谈恢复？”
“陛下。”
梁温深深低头道：“陛下，先前三节度在的时候，臣虽然没有在京城，但是这段时间，也多少听说了一些那三个人当年的恶事。”
“还听说了…听说了孔氏女的事情。”
“陛下，朔方反意，已经昭然如揭，任谁都看得明白，先前他之所以不动，之所以退出关中，是因为有河东节度使，以及范阳节度使双方制衡，如今范阳节度使被契丹人缠住，河东节度使，也在准备收复江南，无力分身。”
“如果那位韦大将军，知道了这些事，以他的性子，焉知道他不会卷土重来？”
梁温声音沙哑，开口道：“陛下，四关都是一样，从外面打里面千难万难，从里面去取关城，反倒没有那么容易。”
“如今，正是收复萧关的大好机会。”
天子紧皱眉头，然后开口道：“梁卿愿意去？”
“臣愿意去。”
梁温深深低头：“陛下给臣一纸文书，臣这就领人去接管萧关，萧关恢复之后，即便朔方军图谋不轨，恐怕也很难轻易进入关中！”
皇帝陛下闻言，沉默了许久，最后他才缓缓说道：“这事，朕需要考虑。”
“不过，梁卿可以先去一趟萧关。拿着朕的手令，去萧关巡视关防。”
皇帝看着他，问道：“你敢不敢去？”
梁温毫不犹豫，低头道：“臣领命！”
皇帝轻轻点头，然后跟一旁的太监吩咐了一句，太监立刻低头，应了声是。
皇帝又跟梁温闲聊了几句，然后就让梁温告退了。
梁温离开之后，皇帝目送着他北上的背影，心情依旧不太好。
因为按照皇城司的情报，此时此刻，灵武郡王，韦全忠韦大将军，人恐怕已经在萧关驻军之中了！
…………
金陵，新城。
李云带着薛韵儿，还有陆嬛两个人，坐着马车，来到了这座新城。
三个人坐着马车，一路走走停停，一直到停在一处大宅子前，李云下了马车，然后扶着薛韵儿跟陆嬛下了车，手指着眼前这座大宅子，笑着说道：“看，这宅子气派不气派？”
薛韵儿望去，只见这座大宅门口，挂了一张两个字的匾额。
上面写着“潜园”两个字。
李云笑着说道：“这里就是咱们将来的家了，这个月应该就会竣工，领你们两个过来，是想让你们看一看还缺什么，咱们好查缺补漏。”
薛韵儿抬头看了看，问道：“不是应该叫做李府了么？怎么还叫园？”
一旁的陆嬛笑着说道：“姐姐，我猜这里也是个临时住处，咱们家将来，迟早还要搬出去住。”
薛韵儿听明白了她的话，笑着说道：“还是陆妹妹，懂夫君的心思。”
李云大步走进这座潜园，笑着说道：“除非封王称帝，不然将来，咱们家多半都是住在这里，只可惜苏妹还在养身体，不然就带她来看一看了。”
薛韵儿轻声笑道：“怎么不把卢家的那个妹妹，也带来看一看？那可是高门大户出身，比咱们姐妹三个，高出了一大截。”
李云摆了摆手，苦笑道：“她到了江东之后，我才见过她两回，提她做什么？”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提一提。”
薛韵儿轻声笑道：“夫君也太小心眼了，这么久也不跟她见一见，人家小姑娘，心里该难受死了。”
“我这段时间忙的厉害，今天出来，都是抽时间出来的，哪里有空理她？”
李云看了看两个人，笑着说道：“走走走，趁现在，咱们进潜园看一看，今天杜兄找了六七个刺史到金陵来，下午我须得去见一见他们。”
因为要稳定政局，肯定是要见这些江东地方官的，只不过这些事情费时费力，寻常时候，大多都是杜谦代替李云见他们，这个时候，就是想躲也躲不开了。
三个人，一起进了这座潜园，这会儿，潜园还是个刚刚完工的状态，何种床铺家具，都没有送来，不过即便如此，也已经略显规模。
薛韵儿很是高兴，拉着李云还有陆嬛，在潜园来回走了许多遍，时不时指指点点，计划着在什么地方，添什么家具。
大概逛了一圈之后，三个人在潜园后院的凉亭坐下，薛韵儿看着李云，轻声笑道：“这才几年功夫，夫君真是越发厉害了，先前…”
“先前我以为，咱们能在青阳置下一座宅子，就已经不错了。”
李云笑着说道：“刚才路过那片空地，夫人瞧见了没有？如果不是我阻止，卓光瑞卓兄，把我们家的王宫都给盖起来了。”
薛韵儿一怔，有些出神。
“咱们家若是住王宫，我岂不就是王妃了？”
李云笑了笑：“应该是王后才对。”
一旁的陆嬛，闻言也跟着笑道：“将来，夫君是要开国立业的，真到了那天，姐姐要母仪天下呢。”
哪怕是到现在，薛韵儿都很少想这些，闻言她又一次有些出神。
李云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笑道：“我过些天，要再出门一趟。”
“临走之前，交给夫人一个差事。”
被拍了肩膀，薛韵儿回过神来，抬头看着李云：“什么差事？”
“夫人帮我想一想。”
李云呵呵一笑：“是吴王好听。”
“还是宣王好听。”

第611章 小宝贝
这的确是个问题。
就目前的局势而言，不管这一仗是胜还是败，李云都要给自己弄个王号了，毕竟已经起事，总需要一个名头，不然别人问起来，你们东南之主是谁，总不能干巴巴的把李云李二郎的名字说出来。
区别是，如果这一次打赢了，李云就是自立为王，以后正式竖旗分灶，与武周分庭抗礼。
如果没打赢，或者是被打回来了，那就是拥立楚王为武周皇帝，虽然也依旧是另起炉灶，但名义上还是在武周朝廷名下，只不过是再立一个朝廷。
那个时候，他这个王爵，就会是楚王敕封的王爵。
但是不管怎么说，现在已经进展到了这个阶段，这一步他不进也得进，他不着急，底下的人也都已经着急了。
哪怕是平日里最不怎么在意这些的杜谦，实际上也跟他说过两次这件事了。
有时候，这些事是身不由己的，你不想进步，底下的人也会推着你往前进步。
而对于王号，李云自己也是考虑过的，目前可选的，其实就是这两个，一个是他的籍贯，另一个是他现在所占的地盘。
不过，如果将来建国，这两个可能就要用来当做国号，叫吴国显然不行，叫大宣？
又有些太怪异。
当然了，现在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当前最重要的，是把眼前的仗给打好。
之后的七八天时间里，李云见了不少江东的官员，又确定了一些要紧的政策，等到他即将要离开金陵北上的时候，离开金陵许久的费宣返回金陵，李云特意让人，把他请进了李园，跟他见了一面。
费宣到了李园书房里的时候，李云正在翻看面前的一张张地图，见到费宣进来，他放下手中的图卷，笑着说道：“费先生坐。”
费宣对着李云欠身行礼，叫了一声上位，然后才坐在了李云对面。
“公田的事情，先生办得很好了，这样至少是江南道，未来二十年内不会因为土地出什么大乱子。”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他。
这会儿的费宣，比起刚到江东那会儿，明显更加老迈了一些，李云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叹道：“看来，这差事熬人，费先生这样的精神头，也已经形容憔悴了。”
“不是熬人。”
费宣摇头苦笑道：“是得罪人。”
他叹气道：“这半年时间，不知道多少人，指着鼻子骂我，是朝廷的叛徒，读书人的败类了。”
李云将茶水推了过去，微微摇头道：“这话不对，非是先生背叛了朝廷，而是朝廷失德，背叛了子民。”
费宣闻言，抬头看向李云，突然笑了笑：“上位也是将要建国的人了，竟能说出这样的话，便不怕…”
王国也是国。
李云的确是很快就要建国了。
费宣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话里的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李某人很是坦然，开口笑道：“我只能保证，我这一代人能够善待百姓，后人什么样，我管不着，也问不到。”
他轻声说道：“我只能教育儿孙，至于听与不听，将来他们福祸自招。”
费宣沉默了一会儿，感慨道：“上位真是豁达。”
他看向李云，问道：“上位召老夫来，不知道所谓何事？”
“主要是想问一问，这一次公田的事情。”
李云活动了一下身子，开口道：“费先生觉得，办的怎么样？”
“公田自然是不错的，但是我跟居中两个人，一路推进下去，也只能办一些犯了错的大地主，大乡绅，而且这样查抄拿办的法子，可一不可再。”
他看向李云，突然说道：“上位莫不是还想…”
李云摆了摆手：“现在战事要起，那个事情暂时不提了，等一切稳定下来之后再说。”
他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走了两圈，然后看向费宣，开口道：“费先生觉得，姚仲此人如何？”
费宣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回答道：“居中他…很是个做官的材料。”
李云“嗯”了一声，问道：“可堪大任否？”
费宣沉默了许久，苦笑道：“老夫不好说。”
“同行大半年，费先生瞧不出来？”
费宣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李云，缓缓说道：“如果是在上位手下，他便是个能办事的人，主要是看，能不能压得住他。”
“我明白了。”
李云摸着下巴，考虑了一番，然后对着费宣笑着说道：“费先生，往后依旧负责江东刑名，将来建部，先生便是第一任刑部尚书。”
“先生的家里人…也可以入仕了，有合适的子侄，可以直接推荐给我或者是受益兄。”
李某人轻轻敲了敲桌子：“只要能力没问题，就都没问题。”
这是拉拢，或者说创造凝聚力的常用手段，简单来说，就是给一些要紧人物足够的好处，或者说给他们身边人好处，这样通过利益绑定，就可以将他们，死死地绑定在自己身上，无可动摇。
李云用周必，用苏展，其实就是这么个道理。
往后，他身边这些核心人物的家里人，只要不出格，也都能得到一些好处，这样这些人就会紧紧的团结在李云身边，形成一个团结紧密，同时力量庞大的利益团体。
当然了，现在这种利益关系还比较简单。
要是再往后二十年，到了下一代人，利益关系就会纵横交错，变得错综复杂，三言两语就说不清楚了。
费宣抬头看了看李云，因为性格梗直，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李云打断了。
李某人笑着说道：“现在，江东草创，很多地方都缺人手，先生就当是为了江东，让家里人多出一份力气。”
费宣这才无话可说，对着李云欠身低头：“多谢上位。”
李云对着他笑了笑：“是我要谢过先生才对。”
“先生在江东，可是帮了我不少忙。”
费宣欠身拱手：“老夫只是相帮正道，相比朝廷，上位便是正道。”
…………
又过了两天，李云动身离开金陵。
他带着一众亲卫，离开金陵城的时候，前来相送的有薛韵儿母子俩，还有杜谦等文官，以及目前留守金陵的都尉钱忠。
薛韵儿抱着李元，在她怀抱里的小李元眨了眨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李云。
薛韵儿拿着他的小手挥了挥，轻声道：“喊声爹爹。”
李元这个时候，已经两岁多一些了，已经会一些简单的说话，他看着李云，脆生生的喊了一声爹爹。
李某人心情大好，将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然后看向杜谦等人，笑着说道：“这几天，该安排的事情，我都已经安排过了，往后一段时间，我不在金陵，金陵这里的事情，杜兄多多操心。”
“这段时间比较特殊，可能会有很多突发事件。”
李云低声道：“杜兄不必事事请示，该自己做主就自己做主，碰到事情了，用雷霆手段镇压。”
说着，他对着远处的钱忠招了招手，钱忠连忙上前，先是低头叫了一声上位，然后又对着薛韵儿抱拳行礼：“夫人！”
他这个名字，都是薛韵儿给他改的，因此自然认薛韵儿这个主母，而将来钱忠这些人，多半也会坚定不移的支持还在李云怀中的小李元。
“钱忠，你听好了。”
李云看了看他，沉声道：“我不在金陵，一旦有什么特殊情况，你们要受杜兄节制，明白了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在这种特殊时候，必须要敢于放权，否则很多方方面面，都有可能会出问题。
而杜谦作为李云最值得相信的人之一，这个时候自然是要给他全权的。
要保证打仗的时候，江东内部不能乱起来，尤其是金陵不能乱起来。
钱忠深深低头行礼：“属下明白！”
李云又叮嘱了他几句，然后对着他挥了挥手，钱忠很懂事的退了下去。
等到钱忠走远之后，李云才看着杜谦，低声道：“举事，就是十天之内的事情了，江东内部一定会有动荡，九司的人手，跟钱忠所部，都归杜兄提调，要保证江东内部不乱，我在外面打仗才能打的安心。”
杜谦点头道：“上位放心。”
他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乱不了。”
“那就好。”
李云翻身上马，大手一挥，开口道：“出发！”
说罢，他骑着马，往北赶去。
在他身后，除了亲卫之外，还押送了上百辆车。
这些都是后勤辎重。
还有李云的一些小宝贝。

第612章 各自尽力！
李云押送着物资，从金陵一路北上，在六合渡渡河，来到了江北的六合县。
因为带了不少东西，单单是渡江，就花费了一两天时间，李云并没有在六合等着物资，而是带着亲卫一路北上，到了北边的楚州境内。
这个时候，邓阳正在楚州驻扎，等李云抵达楚州之后，邓阳立刻率部前来迎接，李云刚进楚州没多久，就看到邓阳等一众将领骑马奔来，离得老远，就跪在地上，叩首行礼道：“拜见上位！”
李云翻身下马，将邓阳给扶了起来，然后对着他身后一众将领抬了抬手，笑着说道：“都起来吧。”
等到众人都起身之后，李云才看了看邓阳，笑着说道：“先前分马，没有分给你们，当时想着，金陵军不太需要离开金陵，没想到没过多久，你们就要出来打仗了。”
邓阳微微欠身，开口道：“上位，我们这一次，依旧是防守战，倒也不用战马，不过有骑兵还是好的，能守也能攻…”
李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当即笑着说道：“好，再有战马，一定给你们分。”
说着，他瞥了一眼跟着邓阳一起来的将领们，一眼看去，脸上立刻就露出了笑容。
“都是熟人啊。”
金陵军，是周良的班底，周良当时用的人，不是寨子里出身，就是缉盗队出身，因此金陵军里的这些将领，多是李云起家时候的“老兄弟”。
众人听到李云这句话，脸上也都露出笑容，有人笑着说道：“许久没有跟着上位一起打仗了。”
李云笑了笑：“这一次，你们也不全是跟着我。”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开口道：“就不要在这里杵着了，都上马，我们去大营里升帐议事。”
“是！”
众人抱拳应是，等李云重新上马之后，他们也才都纷纷上马。
傍晚时分，一行人来到了楚州城里，李云召集了都尉以上级别的将领议事。
这个时候，江东军的等级，已经比较清晰明朗了。
随着赵成苏晟等原来的都尉升做了将军，现在都尉这个级别，除了像余野，贺钧，钱忠那些特殊的都尉之外，大多都尉，都是实领一个一千人的都尉营。
而类似陈大，孟青，钱忠这些，一个人领了数个都尉营规模的都尉，下一步李云就要为这些人再建立一个级别，将他们封做副将，这样整个军中的军制，就算是清晰明了了。
金陵军这一次北上江北了，在一万三千多人，所以这会儿参与这场议事的，也就是十几个人。
李云坐在主位上之后，看了看这些人，然后看向邓阳，开口道：“说一说，平卢军的动向。”
“是。”
邓阳立刻开口道：“上位，属下从到江北，从赵将军手中接过防线以来，北岸的平卢军并没有特别大的动作，不过九司的兄弟传来情报，说平卢军，在淮水北岸，增兵了两万多人。”
“到现在，至少有五万左右的平卢军，陈兵北岸。”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开口道：“另外，淮水上，最近多了一些船只，多半是他们用来渡河的，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平卢军随时有可能南下。”
当初，李云在凤阳跟周绪盟约，周绪要求李云在江北留一个州给平卢军，但是被李云坚决否了。
现在，当初的这个决断，终于有了用处，平卢军再想要回到江北，想要南下，就必须要渡过淮水，难度骤然增加。
这也是李云有把握，用一万五千人，来守淮水的原因。
邓阳不紧不慢，把江北的情况都通报了一遍。
其实这些情况，一路上李云大多数都已经通过九司知道了，但是该问他还是要问一问，至少要看一看，邓阳等这些一线将领，有没有上心。
大概听了一遍之后，李云看向邓阳，开口道：“给我留五个都尉营，我在这里守楚州，你带着剩下的人，去濠州驻守凤阳。”
邓阳“啊”了一声，他抬头看着李云，想了想之后，低声道：“上位，敌人很可能从楚州沿线登陆，我们即便分兵，至少也应该一边一半才是。”
淮水沿线太长，横跨了几个州，想要守住的话，都窝在楚州肯定是不太行的，但是又不能分兵太散，毕竟从军队人数上来说，江北的兵力比起平卢军，是远远不足的。
李云摇头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看向在坐的一众将领，简明扼要的说道：“有一件事，我要跟兄弟们提前打个招呼，十日之内，我们西边的两路军就要开始动手，到时候，整个江北随时有可能面对平卢军的冲击，你们…”
“都要做好准备。”
其实这个时候，江北空虚，是平卢军南下的最好机会，但是西线的赵成苏晟没有动手，周绪自然不敢先动作，免得被杀一个回马枪，到时候他的兵力，就很难像上一次那样，从容撤回淮北。
而一旦荆襄战事一起，在李云看来，平卢军至少有八成可能动手。
因为江东做大做强，对于河东节度使，岭南节度使，甚至对朝廷来说，都只是未来的威胁。
但是对于荆南军以及平卢军来说，李云只要做大，给他们带来的就很有可能是灭顶之灾！
这种威胁，不要说什么八拜之交了，就是亲生父子，有时候都会干起来。
所以周绪，也是裴璜“合纵”的第一个人，也是相对积极的一个节度使。
众人纷纷起身，低头抱拳。
“是！”
…………
淮北，宿预城。
风尘仆仆的裴璜，在傍晚时分进了这座城里，在两个年轻人的带领下，兜兜转转，才在城里见到了大将军周绪。
此时，周绪在一处民宅里歇息，裴璜一走进这间房间，立刻闻到了一股胭脂味，他微微皱眉，这才明白了这位大将军，为什么被同辈人称作“周窑子”。
走进房间里之后，裴璜就看到周绪周大将军，正在翻看文书，他打量了一眼周绪，然后上前行礼道：“见过大将军。”
周绪抬头，看了看他，然后笑了笑：“坐，坐下说话。”
裴璜落座，左右看了看，有意无意的说道：“怎么没有见少将军？”
周绪微微皱眉，淡淡的说道：“行军打仗，都是要紧的事情，他一个小孩子，不用参与。”
裴璜一怔，立刻明白了周绪的想法。
周昶，应该是还在青州。
那位少将军，今年已经年近三十，自然不能算是“小孩子”了，但是周昶跟李云有一些交情，周大将军就不想让他参与进来。
倒不是担心周昶给李云通风报信，而是要给青州，留一条退路，这一次如果伐李不成，那么周绪就会退居二线，正式让渡平卢军所有的权力给周昶，让这位少将军正式接班。
这样，青州跟李云之间的关系，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些东西，都是看破而不能说破的事，裴璜只是心思转动，就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看着周绪，轻声道：“大将军面色，似乎不是太好，如今是要紧时候，大将军要注意歇息才是。”
周大将军笑着说道：“我这一生，钻研养身之法，又精通鏖战之术，裴公子不必担心我。”
“至少这一场仗，周某是能打的完的。”
说到这里，他看着裴璜，淡淡的说道：“裴公子出去转了一圈，结果如何？”
“荆南的杨节度，已经做好了应对江东李贼的一切准备，为了防止被李贼围城，这段时间，在下在全力帮助荆南军屯粮。”
“岭南节度使，也已经受命，正在准备动作。”
“太原的两万兵马，正在开来的路上。”
周绪默默点头，开口道：“周某收到的消息，李云麾下的赵成苏晟二人，已经蠢蠢欲动了。”
“战事，一触即发。”
裴璜看向周绪，沉声道：“大将军临危救国，朝廷与陛下，都会记住大将军。”
“少说场面话。”
周大将军不以为然，缓缓说道。
“咱们，各自尽力就是。”

第613章 起事！
随州，枣阳。
孟青领着一个都尉营，正在从枣阳，往襄州方向摸索。
此时天色渐暗，孟青下令在枣阳城外大概六十里的地方驻扎，等到天色渐暗，孟青进入到了刚刚搭好的营帐里，坐下翻看地图。
一个身材比他矮一些，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将一份地图，递在他的桌案上，低着头说道：“七哥，这是九司送来的随州还有襄州地图，九司的人说，在枣阳发现了荆南军，让七哥你多多注意。”
孟青抬头看了看这个年轻人，皱眉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在军中，不要七哥七哥的叫。”
孟青在孟家同辈堂兄弟之中行七，孟海行四。
当初石埭河西村之变，以至于后来整个河西村，存活下来的，只有不到二十个人，他们这一代堂兄弟，连同孟海孟青在内，也就只有四个人活了下来。
其中孟海在九司任事，孟青从军做了将军，还有一个兄弟跟着长辈孟冲一起铸钱，而同辈之中最小的兄弟，排行老九的孟岩，去年长到十六岁之后也从了军，现在跟在孟青身边。
孟岩低着头，小声说道：“不是没有外人嘛…”
孟海微微摇头，没有多说什么，翻开九司的文书看了看之后，开口说道：“去跟斥候营的人说，今天巡逻，往外多探十里，尤其是枣阳那个方向，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孟岩低着头，抱拳道：“是，都尉。”
他转头离开，正要下去，又被孟青叫住，这位小孟将军想了想，开口说道：“让九司给赵将军汇报，就说我们明天就能抵达枣阳。”
“后续的兵力，可以推进隋州了。”
“是！”
孟岩再一次应了一声，扭头大踏步离开。
……
子夜时分，孟青已经沉沉睡去的时候，帐外再一次传来了孟岩的声音，孟岩喊了两声之后，便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摇了摇孟青。
孟青这才猛的惊醒，一睁眼看到是自己的堂兄弟之后，他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皱眉道：“什么事？”
“九司急送来的。”
孟岩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七哥，苏将军那里动了！”
听到这句话，孟青立刻瞪大了眼睛，睡意全无，他声音沙哑：“你说什么？”
“九司送来的情报，苏将军的主力，已经开始动作，让我们这里，加以配合！”
孟青连忙翻找出地图，借着蜡烛的光芒，在地图上找出来荆州的位置，他想了想，开口问道：“苏将军是从澧州动手，还是从沔州动的手？”
“沔州，自汊阳起兵，现在已经进了复州境内！”
孟青的目光，又看向地图，认真琢磨了一番之后，他喃喃自语：“是的，是该从沔州动手。”
原先，苏晟所部驻扎在澧州，这澧州是与荆州接壤的，从澧州可以直接进入荆州境内，方便快捷。
而沔州，跟荆州之间，还隔了一个复州，相比较来说，就要复杂一些。
不过上一次，苏赵两个将军商量过之后，一致决定，苏晟所部应当从沔州动手。
因为荆州，被大江一分为二。
而荆州的州城，在大江的北侧，如果从澧州进入荆州，最后只能打到大江的南岸，与荆州城隔江对望，而从沔州一路往西打，则可以直接打到荆州城下。
当然了，苏晟也不是把所有的兵力都布置在了沔州，他在澧州依旧留了一部份兵力，方便到时候，进占荆州全境。
而这个时候，苏晟的的确确已经沿着沔水一路西进，兵进复州，到了复州的沔阳城下。
所谓沔阳，就是沔水之南，而这道沔水，最终会在荆州城附近汇入大江。
值得一提的是，襄州与荆州一样，都是数水交汇之处，正是因为水路交汇之处，这两个地方才格外重要，几乎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孟青看了一会儿地图之后，开口道：“这事，赵将军那里知道了吗？”
孟岩立刻低头：“九司的情报，是同时送到各个军中的，这会儿后方的赵将军，应该已经知道了。”
他看着孟青，低声道：“都尉，我们是不是应该趁机，兵进枣阳？”
“是要进。”
孟青闭上眼睛，开口道：“不过，那是明天的事情了，这会儿三更半夜，睡觉要紧。”
“不能打扰将士们歇息，孟岩。”
孟岩连忙站了起来，欠身低头道：“属下在！”
“让咱们的传信兵，立刻送信出去，附近分散开来的兵力，明天天亮，往枣阳方向集结。”
“再跟赵将军去信，我要兵发枣阳了！”
“是！”
孟岩有些激动，大声笑道：“属下这就去！”
孟青看了看他，微微摇头：“要打仗了，还傻乐。”
孟岩这会儿已经走到了帐篷门口，闻言他回头看了看孟青，笑着说道：“不打仗，我怎么能像七哥一样当大官？”
说罢，他头也不回，大步离开了。
孟青出神了一会儿，又躺回了自己的床上，看着帐篷顶，轻轻叹了口气。
随着年纪增大，在军中经历得久了，孟青已经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
少年时候，只觉得青春热血，全然没有别的念头，随着他到现在的二十多岁，亲眼见过不少战友死在眼前，如今的孟青，多了几分沉稳，也稍稍多了一些哀伤。
“只希望上位。”
一片黑暗之中，小孟将军轻声叹气：“能尽快结束这个乱世罢。”
…………
次日，孟青领着自己所部以及附近兵力差不多两千人，直扑枣阳，而在他身后的主力，也就是赵成所部，也已经收到了九司的消息，天亮之后，赵成所部兵围隋州的隋县。
隋县并没有太多兵力，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什么像样的军队，因此赵成只进攻了一次，还没到中午，这座随州城便被一战而下。
取下隋州城之后，赵成留了一个旅队驻扎在这里，然后他站在城楼上，大手一挥，喝道：“挂李字旗，西进，西进！”
按照成例，一般军中，都是挂主将的旗帜，比如说赵成所部就是赵字旗，苏晟所部是苏字旗。
现在，李字旗高挂，就意味着江东之主李云，正式从江南，开始了自己，以及整个江东军的西征！
而荆襄这里动手的消息，九司自然以最快的速度，通报到了江北，首先是在凤阳的邓阳，也是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然后这位金陵将军立刻下令，加强整个淮水防线的巡逻，随时防备平卢军南下。
更东边楚州的李云，要差不多晚了半天左右收到消息，他收到荆襄的消息之后，并不怎么惊讶。
这会儿，虽然距离原先预订动手的时间，还有差不多几天时间，但是他给了前线足够的权限。
毕竟这是个没有及时通讯的年代，前线打仗想要有足够的灵活性，就必须要放权。
只要时机成熟，前线自然可以自行动作。
李某人站在楚州北边城楼上，默默的看着北边，悠悠出神。
在他身后，是金陵军的都尉冯奇，正毕恭毕敬的对李云欠身低头：“上位，荆襄已经有动作了，是不是往淮水多派些人巡视？”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
冯奇，原先在缉盗队的时候，没有名姓，因为他模样生的丑陋，别人就给他取了个绰号叫阿怪，后来也是薛韵儿给他改名，改作冯奇。
冯奇此人，身材高大，跟李云几乎一般高，虽然打架不是李云的对手，但是上了战场，很是勇武。
他先前在越州做旅帅，如今升到都尉，全是凭借军功，没有一丝丝水分。
而且，因为他生的丑陋，原先根本不可能寻到婆娘，现在做了军官，虽然找的婆娘依旧不算好看，但总算是成了个家，也有了后代。
也因为这个事情，冯奇可以说是江东对李云最忠心的那一批将领。
“派人是要派的，不过也不用特别紧张，淮水这么长，我们五千人，守不太好守住楚州整个淮水防线的。”
李某人顿了顿，然后笑着说道：“今天就算了，北边的平卢军收到荆襄的消息，最快也要明天，从明天开始，你带人去巡视淮水。”
“如果看到平卢军的船，就放响箭，我会带人过去支援。”
冯奇连忙低头，抱拳应是：“属下遵命！”
他退下城楼之后，李云又叫来了一个校尉，开口笑道：“把我的帅旗挂起来。”
这校尉连忙低头，应了声是，然后也退了下去。
李某人背着手，看向北边，轻声低语。
“来罢，来罢。”

第614章 直取扬州！
李云的帅旗，在楚州城头高高挂起。
这是一面黑底的方旗，中间用刺绣，绣着一个大大的金色李字，迎风飘扬，很是气派。
虽然这个时候，江东出兵的各路军，不少都是挂着李字旗的，但是那些旗的制式跟李云这面帅旗都不一样，能用金色李字的，只有这么一面。
这虽然是江东内部的制度，但是这几年，各方势力互相渗透，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江东内部的旗帜制度，平卢军不可能不知道。
帅旗高高挂起，就意味着告诉所有人，他李某人亲自到了这里。
而李云，也正是想要借着这个信号，来告诉平卢军，告诉他那个“义兄”，他人就在楚州。
这会儿，江北的一切动静，都被不少人盯在眼里，李云帅旗挂起来的当天，就有青州的探子，发现了这面旗帜。
虽然中间隔着一条淮水，但是这些探子传递消息的方法多种多样，帅旗高挂的当天夜里，就有人把消息，送到了淮北宿预县的周大将军手里。
此时，平卢军的两个副将骆真与公孙皓，都已经到了宿预，除了这两个老牌副将之外，还有一个周大将军新提拔上来不久的副将谢兆。
这位谢副将，之所以能够上来，除了因为他在平卢军扩张的过程中立下了一些功劳，更主要的原因其实是，周大将军对公孙皓失去了信任。
公孙皓被俘虏过，而且当时俘虏营里，有许多平卢军的俘虏，见到了公孙皓曾经跟李云“密谈”过。
这个事情，最终导致公孙皓哪怕回了青州，也完全失去了周绪的信任，虽然周绪没有剥夺他副将的身份，但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公孙皓就已经不再统兵。
甚至，因为公孙皓被俘虏的原因，在他回去之后，整个平卢军的布置，都做出了一些变动，就是防备着公孙皓将平卢军的布防图，交给了李云。
到现在，公孙皓虽然依旧挂着副将的身份，但是他的实际上，现在在平卢军中，充当的是一个类似参谋的角色。
这三个副将，鱼贯进入周大将军临时办公的书房，一进来之后，三个人都有些诧异。
因为这个房间里，没有脂粉气。
一眼望去，更是没有瞧见什么女人。
见到这种情况，三个人都微微皱眉。
他们很清楚，也很了解自家这位大将军的性格，不管什么时候，大将军身边总是离不开女人，十几二十年前，大将军还年轻的时候，哪怕奉朝廷之命出征，随军也是带着好几个女人在帅帐之中的。
而现在，大将军身边没有女人，说明事情已经棘手到了，让大将军都无心女人的地步。
骆真坐在最前面，对着周绪低头行礼：“大将军！”
剩下的两个人，也都连忙低头行礼：“大将军！”
周绪这会儿正在发呆出神，听到三个人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这三个部下之后，周大将军默默说道：“都坐着说话。”
等到三个人都落座之后，周绪把情报递给三个人传看。
情报很短，骆真第一个看完，将情报递给谢兆，然后抬头看着周绪，语气里充满了震惊：“大将军，这李云胆子真大，这件应该是近些年来，除了王均平之乱外，最大规模的造反了。”
周绪微微摇头，低哼道：“王均平算什么？王均平只不过是走路一抢一路的土匪罢了。”
“跟李云相比，差得远了。”
周大将军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这可能是二百年来，对于朝廷威胁最大的一场造反了。”
这个时候，公孙皓也已经看完，他将这份文书，递给谢副将，然后微微低头，一言不发。
周绪看着他，问道：“公孙，你跟李云打过交道，你怎么看？”
公孙皓站了起来正要回话，脚下一个趔趄，又差点摔倒。
他上次在江北，跟李云作战的时候，被一根箭矢射穿大腿，后来虽然没有伤及性命，但是落下了病根，至今走路都不太方便。
周绪微微皱眉。
他知道公孙皓腿上有伤，但是这个时候这样作态，就显得太刻意，不过这个时候了，他并没有计较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公孙皓。
公孙皓抬头看着周绪，低头道：“大将军，那李云心机极重，而且诡计多端，属下觉得，这事没有明面上那么简单。”
“应当慎重。”
周绪并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他微微皱眉，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情报有误？”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公孙皓沉声道：“属下的意思是，这李云向来不是特别张扬的性子，这事很有可能是李云…”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一旁刚看完情报的谢兆，便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对着周绪低头抱拳道：“大将军，属下以为，这是个难得的的好机会。”
他低头沉声道：“现在基本上可以断定，江东大部分兵力都去了荆襄，那李云带到江北的，一万五千人都不到。”
“上一次，大将军这里的情报说，楚州应该只有四五千江东兵驻守。”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公孙皓，然后低着头，继续说道：“大将军，咱们既然决定要进攻江北，那么楚州总是要打的，不管那李贼在不在楚州，去打只有四五千人的楚州，总不会是什么错事。”
“只要我们能成功渡过淮水，末将就能很轻松带人，围了楚州城，哪怕短时间内破城不太容易，围上几个月，自然而然就破城了。”
“到时候，李贼在城里，大将军直接大功告成，李贼若是不在楚州城里，或者是被他侥幸给突围出去了，咱们也能顺利拿下楚州，不会有什么损失。”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
因为以楚州现有的兵力，理论上来说，的确不太可能对平卢军造成什么太大的威胁。
周绪瞥了一眼公孙皓，公孙皓低着头，不说话了。
因为谢兆这番话，没有什么可反驳的点，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
如果不是面对李云，公孙皓来分析局势，也会是这么分析。
只是他跟李云打过交道，他总觉得李云这个人，没有明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而且江东跟平卢军打过几次交道，硬是一次亏都没有吃过。
“那好，那就这么定了。”
周大将军轻轻敲了敲桌子，开口道：“荆襄战事已起，不管李云在不在楚州，这场仗咱们都必须要打，必须要跟江东军见个高下，要不然按照现在这个趋势，再过几年，可能我们跟江东过手的资格都没了。”
“听令。”
他淡淡的一句话，三个副将立刻站了起来，低头道：“属下在！”
“淮水也算是天险了，如果被他们在淮水南岸阻击，我们即便过了河，也要损失惨重。”
“好在，这段时间，我准备了不少船只，你们听好了。”
周绪轻轻敲了敲桌子，开口道：“明天或者后天夜里，我们把船只分散开来，趁夜渡河，他们阻拦不过来。”
“过了淮河之后，只要到达南岸的，立刻往一起聚集，然后在淮水南岸构筑防线，天亮之前，就一直守在淮水南岸，不得动作。”
“等到了天亮，淮水之南，就能有我们的一片阵地，到时候守住阵地，从容接引后续军队过河。”
“我计划，用两天到三天时间，将兵力运送到江北去。”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手底下的三个将军，开口道：“骆真。”
“属下在！”
周大将军缓缓说道：“你领兵攻濠州凤阳。”
“属下遵命！”
“谢兆。”
“你领兵攻楚州。”
副将谢兆，也连忙低头应是。
周大将军最后看向公孙皓，拍了拍公孙皓的肩膀：“公孙，你就跟着我，替我做个参谋。”
公孙皓腿落下了一些残疾，本来就不太方便领兵，听到了周绪的安排之后，他也没有什么怨言，立刻低头抱拳行礼：“属下遵命！”
周大将军点了点头，然后取来一张地图，铺在了桌子上，他指着地图上的濠州和楚州，缓缓说道：“如果这两个地方的江东兵，凭借城池固守不出，到时候我们就留一部份兵力，看住这两座城里的江东兵。”
“我领兵，直取扬州。”
周大将军看着地图，声音平静。
“到时候，不仅整个江北都要大乱，我们还可以逼近金陵，看他李云还怎么西进！”

第615章 杨节帅的风骨！
昭定四年九月底，原江南道观察使李云，以吊民伐罪为名，于淮南道起兵，兵进荆襄。
就在江东兵，兵进山南东道的同时，河南道的颖州，豫州等数州，因为朝廷征收秋粮，百姓无以为继，也再一次生出动乱。
自王均平之乱以来，又一次大规模动乱，再一次兴起，只不过这一次大规模动乱，动荡的中心，从中原地区，转移到了荆襄地区。
说的再宽泛一点，这一次是东与西，南与北之间的冲突。
江东兵刚进山南东道，取下隋州，复州两个州，朝廷的钦使就在荆州江陵城，宣读了天子的圣旨，并且公布了朝廷讨伐东南逆匪的檄文。
布告天下。
裴璜更是登上城楼，向整个荆州城里的军民，宣读了这一份檄文。
“逆贼李氏，乃宣州青阳县一山贼土匪耳！”
“念其有勇力，朝廷遂加使用。”
“其人聚拢山贼，呼啸成众，以至于成势，后被苏靖拔擢，得以入朝为官。”
“朝廷未嫌其出身，数加重用，然其匪寇之心不改，虎狼之态尽现！”
“任江南观察使之后，未经请旨，便私动兵丁，攻伐武昌。”
“朝廷降旨罢黜之后，更肆无忌惮，如今全不念朝廷知遇之恩，竟起兵谋逆，其人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今天子震怒，着各地方，协同荆南节度使杨旻，共击逆贼，将逆贼及其家人，拿往京城问罪。”
“凡得贼首者，赐金十万，封万户侯！”
裴璜高声宣读。
荆州军民闻言，都是一阵欢呼。
百姓大多如此，他们并不懂太多，碰到这种“热闹”可看，当场一般都会跟着欢呼，尽管他们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欢呼什么。
当然了，百姓里也有聪明的，已经意识到荆州要打仗，回到家之后，就会开始收拾行李，准备逃出荆州，避开兵祸。
荆南节度使杨旻，是个四十六七岁的汉子，他倒是军伍出身，身材也雄壮，这会儿他就站在裴璜左近，听裴璜念完之后，这位杨节度摸了摸下巴的胡须，看向裴璜，开口道：“裴公子。”
“那李云，据我了解，应该是青阳县衙差出身，如何在檄文里，成了盗匪出身了？”
他开口道：“这文书不实，被人知道了，恐怕要失信于人了。”
裴璜看了看杨旻，缓缓说道：“这李云起家，是靠他在宣州聚拢的二百山贼，到现在那些山贼还在他军中，甚至都身居高位，这种不是盗匪出身是什么？”
“而且…”
裴璜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这李云的来历，相当蹊跷，他是莫名出现在青阳的，皇城司查了好几年了，也没有查到他的宗族在哪里。”
“查到的，只是当初青阳县衙里的户籍。”
说到这里，裴璜闷声道：“这厮，跟一帮山贼搅在一起，不清不楚，平日里更是以兄弟相称，说不定就是山上下来的山贼，不知从哪里弄了个身份。”
“当初，青阳的知县，如今成了他的岳丈，替他作假的可能性更大，皇城司虽然没有实证，但推断这人，八成就是山贼出身。”
李云的身份，经不住查。
如果不是当年薛嵩给他还有李正做了个假身份，好让他们俩在青阳当衙差，后来朝廷给他封官的时候，他山贼的身份就要暴露。
不过薛嵩虽然是老县官，做出来的户籍也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但是皇城司那么多人去查，总能查出来一些个蛛丝马迹，到现在，李云原先的身份，已经有些遮掩不住了。
说到这里，裴璜沉声道：“而且，这逆贼谋逆，比做山贼更加可恨，这会儿不管他是不是山贼匪寇，都要把贼寇的名头，落在他的头上。”
“往后，普天之下都会知道，他李云是土匪山贼出身！”
现在的李云，可以说已经成了朝廷的竞争对手，对于竞争对手来说，自然是你死我活，要不遗余力的进行抹黑。
到现在，裴璜领导下的皇城司，已经在除了东南的各个地方，宣扬李云土匪山贼的身份，从而让人对李云这个人，以及东南“匪军”，未见而生畏。
很久之后的将来，这件事多半，又会成为一桩迷案。
杨旻跟裴璜说了几句话，这才把话题说到正轨上，他看着裴璜，低声道：“裴公子，他是不是山贼土匪，跟战局没有一丁点关系，如今江东兵五六万人，开进了山南东道，最多两三天，他们就能兵围荆襄二州！”
“这可是能赢平卢军的军队，到了北边，甚至能跟契丹人分庭抗礼！”
“朝廷这个时候，不能只来一道旨意，来一份檄文。”
“而且…”
他看向裴璜，幽幽的说道：“而且，李云起兵并没有多久，这么短的时间，从荆州给朝廷去信，一来一回都不够，裴公子是从哪里得来的朝廷的檄文和圣旨？”
裴璜神色不变，淡淡的说道：“皇城司那么多人，布置在东南，朝廷依然能够洞见李贼的反心，提前准备，有什么希奇？”
“而且，皇城司那么多人的情报，眼下都可以为将军所用，如何在将军嘴里，就成了一道旨意，一份檄文了？”
杨旻沉默了许久，叹气道：“裴公子这么说，真是让我们这些大周的忠臣寒心了，也罢也罢，荆襄守不住，我等无非就是战死在荆襄，以身殉国。”
裴璜看了一眼这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骂开了。
这厮，早在半个月前，就将家里人都送出了荆襄，一旦战局不对，他自己恐怕也要跑路走人，还有脸提以身殉国？
“杨节帅不要急。”
裴璜耐着性子，劝说道：“河东军的两万精锐，用不了多久，就能开到荆襄来支援节帅，淮北的平卢军，也很快会有动作，朝廷不需要节帅去平灭了这些江东叛军，只需要节帅守住一段时间。”
“等平卢军打的江东首尾不能相顾，河东军精锐一到，节帅就可以兵出荆襄，跟河东军里应外合，一鼓作气，打残李贼的江东军！”
“到时候，裴某上报朝廷，至少给节帅封一个大将军！”
杨旻目光里带着怀疑，但是他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开口道：“裴公子，朝廷当真一兵一卒都不派过来？”
“本来，朝廷已经调派河南道观察使梁温领兵来救了，但是昨天消息传来，河南道也发生了动乱，梁府公正在平乱。”
裴璜看着杨旻，沉声道：“杨节帅，务必坚持，荆襄最多坚持两个月，江东兵必然大败！”
“两个月…”
杨旻低头想了想，然后问道：“这两个月，裴公子能在荆襄否？”
裴璜皱眉，然后微微摇头：“不成，各方兵力围剿江东，需要有人居中协调，我不能被困在江东，需要出去协调各方。”
杨旻微微低头，心里已经冷笑不止。
不过他明面上，还是毕恭毕敬，抱拳道：“那好，荆襄周全，就全靠裴公子了！”
裴璜正要说话，两个传信兵匆匆奔来，他们对着杨旻抱拳行礼道：“大帅，敌军已经从复州，进入荆州界了！”
杨旻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看着裴璜，缓缓说道：“裴公子，江东兵的一路军，已经进入荆州了，北边赵成所部，这个时候多半也已经进了襄州，平卢军什么时候动手？”
“河东军，什么时候到？”
老实说，杨旻已经准备跑路了。
他也是世家大族出身，可不愿意把自己的性命，丢在荆襄，更不愿意落到李云的手里。
裴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这就离开荆州，去催。”
“河东军什么时候到，我不敢保证，但是我可以跟杨节帅保证，平卢军最多三天，就一定会动手！”
杨旻将信将疑，不过还对着裴璜低头行礼道：“那就有劳裴公子了！”
“杨某，一定替朝廷，替陛下，守住荆襄要地，不让李贼阴谋得逞！”
裴璜最后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节帅，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你千万不能离开荆襄，更不能弃军队而走。”
“裴公子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杨旻有些恼火，怒声道：“我杨某人，既然做了这个荆南节度使，就一定跟荆襄共存亡！”
“便是死在荆州，死在乱军阵里，死在李贼刀下！”
“我也不会离开荆州半步！”

第616章 以身入局！
月黑无光。
淮水之上，无数船只在漆黑的夜色之中，悄悄从淮水北岸，划向南岸。
这些船只有大有小，不过大部分都是小船，在淮水上不怎么起眼，而且分散得很开。
平均十丈远，才有一艘船，这样对岸的敌人即便有所察觉，也很难进行拦截，尤其是对面守军人数不足的时候。
就在这些船只渡河的时候，淮水南岸一个帐篷里，已经有人快步走到李云面前，低头抱拳道：“上位，平卢军开始过河了！”
李云“嗯”了一声，很是平静，他淡淡的说道：“派人知会凤阳，让凤阳那里也加以防备，加以小心。”
“是！”
这人低着头，退出了李云的大帐。
李某人站了起来，拿过一旁的头盔戴在脑袋上，然后拿起了许久没头戴过的面甲，犹豫了一下，没有戴上，而是揣进了怀里，大步走出了自己的大帐。
大帐外面，一支两千人的军队已经集结。
淮水，就是天然的屏障，既然有这道屏障，就没有不利用的道理。
而且，如果真的一点都不利用，就这么直接放平卢军过河，说不定还会引起平卢军的疑心。
大帐外，冯奇已经等候许久，对着李云抱拳道：“上位，我们淮水边上的弟兄们，已经在阻击对岸的平卢军了！”
李云点了点头，沉声道：“记住，我们人虽然不多，但是他们的船也一样不会很多，就盯着船打！”
“这个时候，多杀伤一个人，后面咱们就能少死一个弟兄，明白了吗！”
冯奇咧嘴一笑。
“上位放心，属下一定守好淮水！”
“您在这里，等属下的好消息就是！”
李云笑了笑：“没看到老子已经着甲了么？”
冯奇一愣：“上位，您…”
“少他娘的废话。”
“记住军令，听到响箭一响，每一个校尉营都跟着放响箭，然后我们后撤，撤往楚州城！”
李云脸色一沉，喝道：“出兵，守卫淮水！”
“是！”
冯奇本就是李云带出来的，听到李云的话之后，下意识就应了声是，然后扭头对着身后的弟兄们挥了挥手，喝道：“出发，出发！”
这个时候，楚州所有的守军，基本上都被李云拉了出来，楚州城里，只留了二百来个人，看住楚州的几个城门。
毕竟，李云所有的敌人都在淮水一线，也不用担心后方出什么问题。
因为就驻扎在淮水边上，李云等人，很快到了淮水边上，这会儿，淮水岸边，已经举起了一长串火把，照亮了漫长的淮水南岸。
但是，火把的光芒毕竟不太够用，几丈之外就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见黑漆漆的河水，偶尔能听见一声声水花声。
李云背着自己从苍山上带下来的牛角弓，站在淮水边上。
他卫营的一众亲卫，护在他的左右，有两个人，隐隐站在他身前，提防着远处有敌人的神射手。
河面上，水花微动。
李云自小在山里长大，再加上天赋异禀，不管是目力还是听力，都远胜常人，听到这声动静之后，他望向河面，背后的牛角弓，已经到了他手里，随着弓弦拉动，一支箭矢很干脆利落的射发了出去。
河面上，隐隐传来一声痛呼，紧接着就是有人落水的声音。
杨喜就在李云左侧，见状瞪大了眼睛，扭头看着李云，夸赞道：“上位真是神了，我人还没有瞧见，上位就已经射杀了一个！”
这会儿，已经是深秋初冬了，淮水绝谈不上暖和，在这个季节，被箭矢射中落水，不及时抢救上来，哪怕没有射中要害，恐怕也很难活命。
李云不以为意，笑着说道：“我早年在山里，射了不知道多少只兔子，才练出了这听声辩位的本事。”
杨喜嘿嘿一笑，对着一旁卫队里的两个年轻人招了招手道：“郭鲁，张横，你们两个近前来！”
两个人连忙上前，对着李云抱拳行礼。
李云看着杨喜，杨喜笑着说道：“上位，我虽然箭术不太成，但是咱们卫营里，冒头了两个神射手，这两个毛头射箭极准，便是不如上位，我看也差不到哪里去。”
李云借着火把，看了看两个人，看到他们两个人手上都扳指之后，笑着说道：“今天，就是考验箭术的时候了，你们跟着我，给我见识见识你们的箭术。”
两个人闻言，都激动的不明所以，纷纷低头抱拳应是。
很快，又有船只靠近，两个人立刻搭箭，因为视野实在太差，其中一人射空，另一人射中一个平卢军，又是落水声传来。
李云抚掌笑道：“不错，不错。”
就这样，近五千江东军，守在淮水南岸沿岸，或是用弓，或是用弩，漫长的一段河岸，在一个多时辰里，几乎没有平卢军的船只能够靠岸。
李云站在河边，心里也颇为感慨。
难怪这里，能作为南北分界，如果他兵力足够，一些物资足够，不管北边的平卢军来多少人，他想要守下来，恐怕都不会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守着守着，眼见着东方鱼肚白，天色就要亮起来的时候，都尉冯奇，大步奔了过来，低头抱拳道：“上位，平卢军在东边四十多里之外登陆了！”
这就是兵力不够的坏处了，五千个人，很难守住整个楚州的淮水防线。
好在，李云来守楚州，原也没有指望着要靠淮水守住。
他神色平静，看向冯奇，问道：“上岸了多少人？”
冯奇立刻低头道：“现在应该是一二百人，这一二百人，已经在南岸立足，正在接引更多的平卢军登陆！”
“好。”
李云拍了拍冯奇的肩膀，开口道：“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带着卫营，去清掉这些登陆的平卢军！”
冯奇一怔，正要说话，李云已经喝了一声：“杨喜！”
杨喜大步奔来，路过冯奇的时候，也拍了拍冯奇的肩膀，对着冯奇笑了笑，然后低头抱拳：“属下在！”
“召集卫营，上马！”
因为李云本人经常需要骑马奔行，他的卫营，是全员配马的，也是目前楚州守军里头，惟一拥有高机动性的一个校尉营。
只不过他们多不是骑兵，只是骑着马赶到地方，真正打起来，还是下马跟别人干架。
杨喜笑着应了一声，立刻去召集卫营，只盏茶时间，四百多人的卫营，就骑马奔了出去，一路往东。
四十里的距离，骑马奔行，不顾马力的情况下，也就半个时辰左右，很快，李云就瞧见了淮水南岸的一个平卢军据点。
此时，这个据点，恐怕已经有超过四百个平卢军，在这里登陆。
李云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自己的漆黑面罩，罩在脸上。
正好，这个时候太阳将将露面，晨光铺洒下来。
李云从自己的战马上解下长枪，背着牛角弓，沉声道：“听我的命令！”
“只杀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不管能不能清理干净，也立刻后撤！”
杨喜等人，立刻低头应是。
这会儿，李云等人，距离这个平卢军据点，只百丈的距离，李某人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等贴近还有一二十丈远的时候，李云挥了挥手，卫营的弓手弩手，立刻上前齐射。
弓手射两轮，弩手射一轮。
三轮箭矢之后，李某人喝了一声，如同震雷一般：“冲杀过去！”
他手持长枪，如同尖锐的枪尖一般，杀入了敌阵之中。
这会儿，这支登陆的平卢军，只不过将将摆开阵势，被几轮齐射之后，本就有些阵型散乱。
被李云这种猛人，带人冲进阵中之后，立刻阵型大乱！
李云一枪砸在一个平卢军的心口，然后横身一撞，又把另一个平卢军撞飞。
杨喜立刻上前补刀，一刀扎在了这人的心口，鲜血飞溅。
虽然双方人数其实差不多，但是这些平卢军刚到南岸，根本不知道南岸有多少江东兵，士气低落之下，很快就阵型大乱。
李云一枪点在一人眉心，将他直接点杀，然后看向已经开始有溃逃之势的平卢军，他摘下面罩，脸上露出了笑容。
“再冲两阵，再冲两阵！”
两阵之后，这支平卢军已经七零八落，甚至后续的船只，也不敢在这里登陆。
李云弯下腰，如同拾一个鸡仔一般，将一个平卢军给提溜了起来。
“饶你一条性命，回去告诉周绪。”
“我李云就在楚州等他。”
李某人冷声道：“不想彻底撕破脸皮，就老老实实退回淮北去，我跟他就还是兄弟！”

第617章 兵围楚州
天色大亮之后，李云站在淮水边上，看着淮水上退去的平卢军船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自己只是击退了这一个小区域内的平卢军，滁州境内漫长的淮水防线，他这几千个人防不住，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平卢军越过淮水。
而等到这些平卢军，到了一定规模之后，他们这些守军，就不能在淮水边上恋战了，否则被平卢军拽住裤脚，就会伤亡惨重。
不过有淮水这么个优势，在撤回楚州之前，一定要凭借淮水，尽可能的消耗平卢军的有生力量。
这样不仅对后续的战局有利，也能够更真实一些，让周绪不会起什么疑心。
“杨喜。”
李云喊了一声，杨喜很快一路跑了过来，对着李云低头行礼道：“上位！”
“卫营伤亡多少？”
“阵亡的弟兄有五十多个，受伤的一两百个。”
李云默默点头，没有继续问了。
久经战阵，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离死别，而且这一场小规模遭遇战，他们收获颇丰，至少打掉了敌人四百多个人。
之所以有这种战损，一部分是因为李云的卫营，都是从江东军中遴选出来的精锐，而更重要的原因是，李云这种级别的战斗力，在这种小型遭遇战之中，带来的作用实在是太过逆天。
不仅是能提振己方的士气，更是能给敌人的士气带来巨大的打击。
“给我做亲卫。”
李某人叹了口气：“你们也是倒楣。”
通常来说，到了李云这个级别，他的亲卫们，一般就不会再直接参与战争了，除非到了己方大败亏输，中军大帐被敌人突进，卫营才有可能跟敌人正面交手。
其他时候，也就是行使类似保镖的差事，作为主帅的最后一层盔甲。
但是李云这个主帅，实在是太过另类，哪怕到了现在这个级别，也偶尔亲自冲阵，因此他的卫营，他不得不跟着冲阵，这就导致给李云做亲卫，依旧有巨大的伤亡风险。
以至于这个原本应该是一些江东内部“年轻人”混资历的卫营，现在却几乎成了江东军中最精锐的一个校尉营。
杨喜抱拳道：“上位经历的凶险，远比我们这些亲卫要多，卫营里的人，但凡有一丁点良心，都绝不会怪罪上位。”
李云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缓缓说道：“算算时间，应该已经有相当一部分平卢军过河了，你带着二百人骑马，在沿淮看一看，只要再看到超过五百人的平卢军集结，便立刻放响箭。”
“让其余兄弟，撤回楚州城里去。”
杨喜不敢怠慢，对着李云抱了抱拳之后，扭头就带着一群手下，上马，开始巡视沿淮。
他离开之后，李云去看了一眼战场，然后看向剩下来的卫营将士，喝道：“将已牺牲的弟兄尸体收拾好，放在马背上！伤兵，没有大碍的自己上马，不能动弹的，用马匹拉车！”
“我们回楚州城！”
这会儿，阵亡的亲卫，已经被人用布裹了起来，至于受伤的，大多也都能动弹，李云下了命令之后，这些人很快动作起来。
因为卫营的配置，几乎人人配马，移动伤员还是相对容易的，只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所有伤兵以及尸体，都被收拾齐整，一行人开始返回楚州城。
就在李云等人，离开淮河南岸只盏茶时间，远处一声响箭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沿淮的江东军，每一个校尉营，都往天上射了响箭，响箭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就意味着，平卢军基本上已经在淮河南岸站稳了脚跟，同时也意味着，江东军要撤退了。
到了傍晚时分，所有沿淮的守军，统统撤回楚州城里，李云安排了人手，安置伤兵，以及掩埋尸体。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都尉冯奇，才来到李云面前，低头抱拳行礼：“上位，属下留了两个校尉营的斥候在城外，刚才他们汇报，到这会儿，估摸着已经有六七千平卢军，渡过了淮水。”
“平卢军，还在源源不断的渡河。”
军队人数到一定规模的时候，渡河就会变得相当缓慢，尤其是这种没有桥梁，全靠船只的渡河，平卢军想要把主力开到南岸来，至少需要几天时间才成。
毕竟这其中，不止有将士需要运送，相应的粮草辎重，都要运送过来。
李云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开口问道：“我们淮水阻击，伤亡多少？”
“四百多人。”
冯奇低头道：“敌人大规模登陆。我们就听到了响箭，立刻就后撤了，这些平卢军只顾着在南岸巩固阵地，并没有追我们。”
说到这里，冯奇笑了笑，开口道：“上位，虽然不清楚咱们弄死了多少平卢军，但是一定不会少，这次是咱们占了个大便宜。”
有淮水这种地利，平卢军想要推进到淮水南岸来，只有拿人命来填，现在这种情况，是双方都能预见到的情况。
李云“嗯”了一声，淡淡的说道：“平卢军，至少要两三天之后才会动弹，这几天，让弟兄们好好歇一歇。”
冯奇低头抱拳：“是！”
他抱拳之后，扭头离开，去安排军务去了，而李云则是依旧站在城楼上，目光看向北边的淮水，然后扭头，看了看楚州城头上，飘扬的李字帅旗。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摘下自己的头盔，目光也变得有些冰冷。
…………
子夜时分，淮水南岸。
副将谢兆，带着一众将领，毕恭毕敬的等在岸边，过了许久，才有一艘大船缓缓靠岸，周绪周大将军，背着手走下大船，谢兆连忙迎了上去，低头抱拳行礼：“大将军！”
周绪“嗯”了一声，问道：“情况怎么样？”
“回大将军，我军将士，已经渡河五千余人，再有两天，就可以全部渡河到南岸来。”
周绪皱着眉头，闷声道：“老子就在淮北看着，渡河了多少人，老子不知道吗？”
“我是问你伤亡，伤亡！”
谢兆低着头，苦笑道：“大将军，敌人在淮水设防，我们没有反击的余地，只能在船上射箭，或者是上岸之后，用性命站稳脚跟，所以…所以…”
周绪彻底没了耐性，冷冷的看了看谢兆。
谢副将被这个眼神吓了一跳，他连忙低头道：“回大将军，回大将军，我们伤亡了两三千人…”
周绪闻言，眉头皱的更深，他正要说话，就听谢兆开口道：“大将军，我们伤亡虽然不小，但是下面的人上报，那李云就在楚州，今天白天。他还带了自己的卫营，袭击了我们已经渡河过去的一个校尉营！”
周绪大步走在前面，面无表情道：“你见到他了？他生得什么模样？”
“属下没有见到，不过有人汇报给属下了。”
谢兆连忙说道：“汇报的人说，那李云身高八尺，很是高大，使一杆长枪，亲自冲阵，很是凶恶。”
“那李云还让下面的人上报说，说让大将军…让大将军安分守己，退回淮北去。他与大将军就还是兄弟。”
“兄弟…”
周绪冷笑了一声：“这两个字，恐怕挡不住他的野心，我不南下，他迟早要北上，还是做过一场，将来才有可能继续当兄弟！”
谢兆低头，开口道：“大将军，咱们已经渡河了五千人了，如果李云真在楚州，属下现在就带着已经渡河的人，去把楚州围了，免得那李云跑了！”
周绪瞥了他一眼，闷哼道：“听你形容的那人，应该是李云不假，但是以李云这人的脾气，你若是只带五千多人去楚州，他一定出城迎战，你有多少把握能在楚州城下赢他？”
谢兆闻言，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周大将军背着手，思索了一番，然后轻声道：“这小子，出现在楚州不走，还这么大张旗鼓…真是古怪。”
谢兆闻言，笑着说道：“大将军，这李云再如何厉害，也是肉眼凡胎，只要他敢不走，最多三天，我们就能兵围楚州，将他围死在楚州城。”
“这李云一死，整个江东，恐怕都要四五分裂了。”
周绪没有理会谢兆，他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你有一点说的不错，李云再如何厉害，也是肉体凡胎。”
“他既然这样冒险，周某人就成全他。”
周大将军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不等三天了，明天，我亲自领兵，兵进楚州城！”

第618章 兄弟之情
平卢军渡河的速度并不算快，但是到第二天早上，一天两夜的时间，也有一万人左右过了河。
到了这个数目之后，周绪便不再犹豫，他亲自带着这些将士，开往楚州，而楚州这个时候，也已经全面收缩。
到第二天傍晚时分，周绪领兵，兵围楚州。
周大将军，亲自来到楚州城下，在一箭之地外停下脚步，然后用怀里拿出那枚周昶的望远镜，看向城楼。
几个传信兵，大步上前，对着楚州城楼高声叫嚷。
“王师平叛，开城投降！”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李云这会儿就站在城楼上，他看了看外面这些个传信兵，回头对着杨喜笑了笑：“你猜，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杨喜想了想，然后低声道：“他们是想确定上位在不在楚州。”
李某人有些诧异，看了看杨喜之后，笑着说道：“总算没有才跟着我这几年，学聪明了。”
杨喜微微低头，笑着说道：“跟着上位，总要长进一些不是？”
李云低头看向城外的这些个平卢军的传信兵，然后又看向远处，笑着说道：“咱们出城，杀他一阵如何？”
“上位，敌人距离都在百丈之外，这会儿冲出去，也碰不到敌人，而且，敌人越来越多，这个时候决不能离开楚州城。”
李云也用望远镜，观望了一下下面的情况，然后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这会儿，就不能冒险了，他以身为饵，将周绪钓到了这里来，这会儿还没有收竿，他本人这个鱼饵可不能被平卢军给吃了去。
要不然，整个东南恐怕都要土崩瓦解。
“去找一块布帛来。”
杨喜立刻掉头，扭头下了城门，给李云寻来了一块帛布，而且杨喜很是灵醒，他知道李云要写字，连带着笔墨，都一并取了过来。
李云将帛布铺在城楼上，用毛笔写了两行大字，然后让人取来他的牛角弓，将帛书系在箭杆上，随着牛角弓拉满，箭矢飞射出去，精致射在一个传信兵的头盔上，发出了“铛”的一声巨响。
这一箭，射在了头盔的空处，直接将这人的头盔带飞了出去，吓得他一身冷汗。
一众传信兵，都被吓了一跳，惊呼了一声之后，四下散开。
不过还是有人发现了这份帛书，他捧着这份帛书，一路连滚带爬，才到了周大将军面前，两只手将帛书奉上。
“大将军，城墙上一以箭矢射下，险些射杀我一将士，箭上系有此书。”
周绪伸手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帛书上，只有两行，不到十个字。
“大兄尚记得凤阳之盟乎？”
凤阳之盟，双方约为兄弟，约定互不征伐。
李云西进，并没有违背凤阳之盟，但是平卢军南下，渡过淮水，却已经是实实在在的背弃了凤阳之盟。
“凤阳之盟…”
周大将军眯了眯眼睛，看向楚州城楼，喃喃道：“与天相盟之誓，也抵不过百年帝业，我不来攻你，你迟早要去攻我。”
“我儿说的不错。”
周大将军低声自语：“不拼过一场，怎肯甘休？”
说完这句话，他抬头看向眼前这座楚州城，喃喃道：“李二…竟似乎真在这座城里。”
“谢兆，谢兆！”
他声音大了起来，连喊了两声之后，副将谢兆才一路小跑过来，低头抱拳道：“大将军！”
“传我将令，让骆真那里渡河之后，再抽调一万兵力过来！”
“再有！”
“正在渡淮水的将士们，让他们立刻加快进度，三天，最多三天时间，所有兵力，都要开到楚州城外！”
谢兆愣住了，他看向周大将军，低声道：“大将军，要是再增兵楚州，楚州城外，恐怕就要超过三万兵力了…”
“这不是什么大城，凤阳那里，可能还更要紧一些。”
周大将军笑着说道：“那李云，至少有八成可能在这楚州城里，只要能围住他，派再多兵力也是值得的，拿下楚州，我们南下这一仗，就算是赢了！”
谢兆这才连忙低头，扭头去传令去了。
而周大将军，则是抬头看着眼前的这座城池，喃喃低语：“你放心，你放心。”
“单凭你这一声大兄，破城之后，做哥哥的尽量留你一条性命。”
这个时代的人，对于义父子，义兄弟的关系，还是相当看重的。
甚至当初周绪与李云八拜结交的时候，心思相当纯净，他是打算与江东结盟，将来在诸侯分治的时代里，两家人能够互帮互助，长久的合作下去。
所以他才自己矮了一辈，跟李云拜了兄弟。
但是现在，李云发展的太快，在范阳又表现出了强大的战斗力，再加上朝廷一挑拨，作为江东的邻居，周绪就不太坐得住了。
尤其是此时此刻，他则是更显激动。
如果能够拿下李云，不管是活捉还是就地击杀，对于江东来说，都是一记重创，到时候平卢军说不定能够趁机南下，从江东集团手里，接过他们已经打理的井井有条的东南三道！
到了那个时候，平卢军不仅可以一扫顾文川给青州救下来的阴霾，甚至可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将来去争夺天下，也未可知！
于是，在周大将军的命令之下，平卢军开始疯狂的向楚州集结，只三天时间，楚州城下，就已经集结了超过三万平卢军！
如果这三万人，都是主战的战兵的话，也就是说，平卢军基本上一小半乃至于一半的力量，集结在了楚州一州！
李云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到了第三天上午，李云再站在城楼上的时候，城外已经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平卢军。
李某人虽然现在手握十万兵马，但是他的兵力分散，即便是单独一军的兵力，也很少会一起行动，也就是说，哪怕是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壮观的场面。
李某人“啧”了一声，看向杨喜，笑着说道：“怕不怕？”
杨喜看向远方，咽了口口水，点头道：“有…有一点。”
是个正常人，见到外面黑鸦鸦的一群敌人，都会害怕。
李某人笑了笑，正要说他几句，冯奇大步走来，对着李云低头道：“上位，城外的周大将军，派人送来了劝降书。”
李云伸手，开口笑道：“我看看。”
冯奇双手递了过去，李云展开这份劝降书，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
这份劝降书极长，前后足有千字，李云扫了一眼之后，便知道，这一定是书办代笔。
看到末尾，他才看到了一句有用的话。
“凤阳一时，你我八拜结交，约为兄弟，此天地所鉴，日月同知。”
“既焚书告天，便如亲生，本当事事同进同退，然贤弟如今，竟悖逆朝廷，行谋反大逆。”
“兄万不敢从也。”
“望弟见书之后，开城投降，免去一场刀兵之祸，愚兄舍去周氏三代禄位，也定然向圣上求情，免去贤弟罪过。”
看到这里，李云将这份文书又叠好，收进了怀里，笑着说道：“写的还行，我得收好了，将来有机会，再念给他听一听。”
“冯奇。”
冯都尉立刻上前，低头抱拳道：“属下在！”
李云看向城外，缓缓说道：“看外面的情况，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平卢军就要开始攻城了，而且很可能是四面攻城，从现在开始，楚州四面城墙，每一面布置一千人，由一个都尉负责。”
“其余兵力，充作替补，哪里缺人，布置到哪里。”
说到这里，李云想了想，继续说道：“这楚州的北城墙，我亲自来镇守。”
冯奇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属下这就去布置！”
李云“嗯”了一声，叮嘱道：“要告诉兄弟们，不用害怕，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我们有城池可以固守。”
李某人语气平静。
“不会吃亏。”

第619章 机会来了！
这天，城外的平卢军并没有动弹，不过黑鸦鸦的一片，已经给楚州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
这楚州城里还有百姓，一些人听说了外面数万大军围城，都吓得不轻，有些人哭着喊着要出城去，要逃出楚州。
不过这些人，都被江东兵给拦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天色蒙蒙亮，楚州城外，传来了一阵低沉而又雄浑的击鼓声。
然后，就是一阵喊杀之声。
这些声音，军中的将士们再熟悉不过，城楼上守城的将士们，几乎是立刻打起了精神。
而睡在城中的李云，也第一时间着甲，来到了城楼上，他一边登上城楼，一边回头看向身后搬运物资的将士们，开口喝道：“快一些，再快一些！”
“滚油，金汁，都搬上去，不要耽搁了！”
现在的李云，也算是一个比较成熟的将领了，对于冷兵器时代的战法，他也是相当清楚了解的，冷兵器时代，守城的几件利器，他也一个不少的应用上了。
尤其是金汁。
便宜实惠，效果又好，而且一旦被煮沸的金汁烫伤，很容易伤口感染，甚至一命呜呼。
当初第一个想出用这玩意儿来守城的，多半是个坏种。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东西被后来的许多将领们沿用，就说明它有他的优越性在里面。
等李云登上城楼的时候，城墙底下已经到处都是平卢军。
一眼望去，单单是北边城墙这里，恐怕平卢军的数目就要超过三千人！
冷兵器时代攻城，打的都是消耗战，人都是一波一波冲上来的。
要是上万人一股脑冲上来，不仅不会有正面的效果，反而很可能因为人数太多，发生踩踏，会适得其反。
毕竟城墙上，到处都是弓弩，如果人数太多，挤在一起，前面一个人被射倒，后面就要倒一大片。
这也是很多守城战，能够以少守多，守很长时间的原因。
因为在单位区域里，双方的兵力基本上是对等的，比如说这个时候，城墙上的江东兵守军，差不多是四五百人，城下同时攻城的平卢军，其实也就是这个数。
充其量多一些。
只不过平卢军人数众多，后续的兵力可以源源不绝就是了。
李云这个时候，并没有用他的那张牛角弓，而是拿了一张制式弓，挽弓搭箭。
牛角弓固然劲大，但同时也费力，这会儿敌人已经欺身近前，用普通弓箭完全能够造成杀伤。
这里，李云刚刚射出一箭，将城下一个校尉模样的平卢军将官射杀，在他左近，一个平卢军将士，已经顺着云梯，爬上了城楼，李云将弓交在左手，右手抽出佩剑，箭步上前，斜斜的一剑斩出。
这人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登上城楼，便鲜血飞溅，跌下城楼。
“浇滚油，浇滚油！”
李云大声呼喝。
很快，一群人将滚沸的热油，从城楼上泼了下去，伴随着一阵阵惨叫声，平卢军的这一轮进攻，总算是被击退，告一段落。
李某人坐在城楼的城垛后面，不住的喘着粗气。
即便是对于他来说，这也是相当庞大的体能消耗了。
他大口喝了口水，沉声喝道：“换人，换人，换人上来！”
城下敌人的新一轮进攻，很快就要重来，不是所有人都像李云这样，拥有怪物一般的体能，这个时候必须完成轮换，才能长久的守下去。
安排完了轮换之后，李云仰头，将自己水囊里的水一饮而尽，他看向四周的将士们，笑着说道：“兄弟们，这些都是论军功的，好好打！”
“我在这里看着，一个人头也少不了你们的！”
如果是普通军队，这种时候，这种鼓舞士气的法子，已经没有用处了，毕竟双方的兵力太过悬殊，将士们难免心生绝望。
但是江东兵不会。
数年以来，尤其是江东兵刚刚建成的时候，李云一直是以极好的待遇在养着他们，衣食方面，更是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们。
更重要的是，李云治军极其严格，到目前为止，军中出了几个腐败的将官，无一例外，都已经被李云给正法。
其中，多是缉盗队的旧人。
江东军的赏罚分明，早已经深入人心。
而且，江东兵从来不少发一个钱的抚恤，有些抚恤，甚至是校尉。旅帅亲自发下去，不经过地方衙门。
当然了，这种规矩，将来肯定是要改变的，要不然军队必然做大，独立性也会越来越强。
但是现在，这种制度，对于凝聚军心来说，就相当好用。
因为李云他不仅是衙门的主心骨，同时也是军头。
听到了李云的话之后，这些刚换上来的将士们，心中的紧张立刻就散了七七八八，有人笑着说道：“那上位看清楚了，今天我非杀十个人以上不可！”
李云哈哈一笑，正要说话，守城的两三个校尉，默默靠近了李云，这些人走到李云面前，都低声道：“上位，敌人数目太多，而且一直这样猛攻的话，我们最多坚持七八天。”
他们看着李云，其中有人低声道：“上位，今夜我们就派人，掩护上位突围！”
“上位放心，您离开之后，我等继续守卫楚州，半点也不会懈怠！”
“尽说狗屁话！”
李云骂了这些人一句，喝道：“谁让你们靠过来的，各自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三个人被骂了一句，都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而李云，则是站了起来，看向城外再一次涌过来的新一轮平卢军，微微眯了眯眼睛，手也缓缓握紧。
不够多，不够多！
这个密度的平卢军，太少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又冷了下来。
必须要忍住，要不然这段时间的戏，就白作了！
想到这里，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下了城楼，又大声喝道：“运物资的动作不要停，金汁，滚油，火都点起来！”
“他们要送死，就看他们，能死多少人在这里！”
城楼上的将士们，声如雷震，齐齐应了一声是！
这场战斗，一直持续到傍晚，而即便是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平卢军的进攻也没有停止。
这就是周大将军的老道之处了。
他很清楚，楚州的守军人数不够多，哪怕拼着短时间内消耗大量将士的性命，也必须把战事的烈度提升，给这些守军压力！
要不然，如果缓着打，这几千守军守上个一年半载，可能都没有什么问题！
只有这样，连天加夜的进攻，进攻一刻不停，才能给楚州城里的守军压力，等到城里的守军终于支撑不住的时候，防线就会骤然崩塌！
…………
一转眼，两天时间过去。
准确来说，应该是两天两夜时间。
两天两夜下来，平卢军的进攻，一刻也没有停歇。
他们人多，先天就有这种优势，各个都尉营轮换着上来打，哪怕每个都尉营只打一个时辰，一轮下来，也已经是两三天时间了！
而李云这里，人数严重不足，连最基本的休息，都很难得到保证。
不过，这样烈度的攻城，肯定不是没有代价的。
平卢军伤亡极大。
两天两夜下来，平卢军的伤亡恐怕要超过五千人！
而楚州守军这里的伤亡，撑死了也就是一千多个人。
这种伤亡，是不成比例的。
如果按照这个比例伤亡下去，等到楚州守军打完，也刚好把城外的平卢军给消耗一空。
不过，这也就是前两天而已。
战事到了后续，李云这里，是一定会越来越吃亏的，毕竟不管是体力，还是守城物资，都一直在被消耗。
第三天早上，李云站在北城的城楼上。
这个时候，平卢军的进攻，终于稍稍缓下来了一些，李云带着众人，打退了又一轮进攻之后，他召来了城楼上的一个都尉，还有几个校尉，缓缓说道：“今天上午，打的软一些。”
“守城物资，也省着点用，尽量等他们登上城楼，我们再将他们给打下去！”
几个校尉不明所以，但是楚州城里的几个都尉，李云都提前给他们上过课，这会儿这个都尉已经明白了李云的意思，连忙低头，沉声道：“属下遵命！”
于是乎，这天上午。
平卢军的攻势减缓，城楼上的楚州守军，也变得软绵绵的。
甚至，一个上午，至少有上百个平卢军将士，成功爬云梯登上了楚州城楼。
金汁滚油，落石之类的守城物资，也少有出现！
城外的周大将军，拿着望远镜看了半天，到了中午，他终于确定了楚州的情况，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激动不已。
机会来了！

第620章 时代的巨响
周绪虽然没有太多大规模作战经验，在他漫长的节度使生涯中，他干的最多的事情除了睡女人之外，其他比较多的是剿匪，平乱。
再不然，就是跟范阳军闹一些小冲突。
但是周绪这个人，绝对算是个聪明人，多年荒唐，能力却没有荒废，他依旧能够看懂战局，能够指挥得动平卢军上一次所有的军队。
而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很明显了。
两天两夜的高强度进攻，城外的平卢军虽然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但是数万平卢军，可以以都尉营为单位轮替进攻，大家基本上都还保有元气，保有战力。
而城里的楚州守军，明显已经支撑不住了，甚至守城物资，都已经供应不上了！
“谢兆，谢兆！”
周大将军喝了一声，副将谢兆，立刻快步奔来，走到了周绪面前，欠身低头，行礼道：“大将军！”
“猛攻，猛攻！”
周绪连说了两遍，然后沉声道：“他们支撑不住了！你亲自带队，最多再攻一天，他们不投降也得出城突围！”
五千江东兵精锐，本来哪怕面对数万平卢军攻城，守上几天，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如果是扬州那种大城，甚至可以稳稳的守上几个月甚至半年。
只不过楚州的州城毕竟太小，远不够大，再加上平卢军真的是耗费了巨大的代价来强攻楚州，短短两天时间，楚州已经摇摇欲坠！
谢兆也瞧出来了一些端倪，听到了周绪的话之后，他连忙低头抱拳，笑着说道：“是，大将军，末将这就去！”
周绪的目光，看向楚州战场。
哪怕是这位几十年的平卢节度使，几十年的青州土皇帝，这会儿也有些激动。
因为他现在，已经几乎可以笃定，李云至少九成可能就在这楚州城里！
如果能够攻下楚州，拿下李云，那么不仅平卢军未来十年的威胁消失不见，甚至还可能从江东，拿到天大的好处！
别的不说，这一次朝廷主持的分吃东南，他们平卢军就一定会吃到大份，而且是大口大口的吃！
伴随着周大将军的心思激荡，足有一万多平卢军，在谢兆的指挥下，从楚州四面，同时进攻楚州城！
如果楚州城里的兵力足够，攻城一方往往不会这么攻城，而是在四面城门中随机选择一到三个方向攻城，这样可以最大程度的拉扯城里的守军。
但是现在，明知道楚州兵力不足，平卢军自然是要全部押上去的。
压力最大化！
北城门的李云，蹲在城墙垛后面，起身看了看即将涌来的大量敌军，他眯了眯眼睛，也握紧了拳头，声音沙哑：“换人，换人！”
“取火器来！”
震天雷，已经武器化很长一段时间了。
自从用生铁铸造罐体以来，“震天雷”的良率，已经更新迭代了数次，到今年的上半年，最新一个批次的震天雷，已经可以保证，十个里头有九个能够炸开！
这种标准，完全可以应用在战场上。
事实上，如果李云愿意，他在前两年，就可以把这个东西应用到战场上，只不过那个时候，震天雷还没有完全成型，威力也不够大。
再加上，这东西就是守城好使。先前也没有太好的应用场景，因此一直被李云当做底牌之一给藏了起来。
甚至，他都还没有把“震天雷”这个名字公布出来，这一次带它们出来，也只是把它们叫做火器，免得泄露消息。
毕竟震天雷这三个字，只要一听，就能猜出来个五六成用途。
很快，一箱箱火器，被抬上城楼。
李云叫来守城墙的校尉，指着那些火器，喝道：“一会儿，卫营里有人教你们用法，简单来说，就是点着了，往下面扔！”
“明白了吗！”
这校尉被李云喝了一声，连忙点头：“回上位，我…我…”
“我应该明白了！”
“好！”
李云手提长枪，下了城楼，大声道：“盏茶时间，敌人就到，等到快支撑不住的时候，就动用火器！”
“这个时候，你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军法办你！”
说罢，李云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提枪下了城楼。
如果是这个时代普通的军队，身为主将的李云，在这个节骨眼上下了城楼，守城的兵丁即便不跟着跑，至少也要士气大跌。
绝大多数人都会以为自家主将跑路了。
但是在江东军里，就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没有人会觉得，李云会离他们而去，而一些被李云带出来的将领，这会儿甚至巴不得李云能够从楚州城里脱身！
李云提枪下了城楼之后。大步走到了刚刚换下来的将士们休息的地方。
这会儿，他们刚下来只盏茶时间，不少人瘫在地上，一句话不说。
很多的人，在大口喝水。
还有人躺在地上，望天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没有有力气的？”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喝道：“我要三百人，跟我一起冲阵！”
作为这支军队的创始人，也是军中军功最高，最能打的将领，李云在江东军里的声望，是无以复加的。
这种时候，他这一句话刚说完，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刷刷的看着李云。
“属下还有力气！”
他们看着李云，李云也看着他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在这一刻，他觉得什么兵力，什么火器，都不太重要了。
单单是有这份士气，他李云就一定能够干出一番事业出来！
单单是这份士气，他就有了挑战天下群雄的资格与本事！
“好，好！”
李云连喊了两声好，他声音沙哑道：“兄弟们，你们再休息盏茶时间，然后到北门去寻我！”
说罢，他提枪走了出去。
而不少人，就直接站了起来，跟在李云身后前后，重新回到北门。
战场上，已经杀声震天。
北门的门栓，被城外的攻城锤，撞得吱吱作响。
城楼上，喊杀之声，刀兵碰撞之声传来，很是热闹。
李云大步走上城楼，一眼就看到了城楼上，已经冲上来的十几个平卢军，他大步上前，一枪点在一个平卢军将士心口，然后抽枪转身，一记横扫，又将一个平卢军将士扫下城楼。
然后，李云看了看战场，当机立断，喝道：“放响箭，放响箭，用火器！”
放响箭，是为了通知其余三个方向的守军，同时动用火器，以达到效果最大化！
发出了这个命令之后，李云头也不回，又下了城楼，来到了北门门口，他从怀里取出黑色的面甲，罩在自己脸上，然后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这座北门！
而这个时候，城楼上守城的校尉，已经拿起了一颗震天雷，用火把点了之后，看也不看，就丢到了城下！
他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因为拿在手里份量不轻，他甚至觉得这东西该是用来取代滚石的。
只是用铁器砸人，实在是太奢侈了一些。
他手速很快，第一个震天雷刚刚丢出去，他就已经拿了第二颗震天雷，只不过第二颗刚刚拿在手上，他就愣在了原地！
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
城楼下，一声声惨叫之声传来，这个扔出去第一个火器的校尉，呆呆地回头，看向城下。
刚才被他扔这个“铁疙瘩”的地方，这会儿已经倒了一片，到处都是躺在地上哀嚎的人！
伤人最多的，不是火药带来的冲击波，而是被火药爆开的，脆生生的7生铁罐皮！
这些铁片，被火药爆开之后，四下飞溅，虽然不至于杀伤太多人命，但是至少，造成了大量的受伤！
“这，这…”
这个第一个投掷震天雷的校尉姓黄，只二十多岁，看到这种情形，连他也愣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他都愣住了！
轻描淡写的一扔，城楼底下，至少躺了二十多个人！
他忍不住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第二颗震天雷，猛的咽了口口水！
这东西，真他娘的邪性，看起来一点不起眼，丢下去的威力，已经跟一块巨石差不多了！
要是守城都靠这个守，敌人来再多又怕什么？
虽然这个黄校尉愣了片刻，不过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看向左右四周，大声道：“扔火器，扔火器！”
“都他娘的记住了，点着了扔下去，点着了扔下去就行！”
随着这黄校尉的命令，城墙上，更多震天雷被扔了下来，在城下的平卢军阵列之中爆开！
一颗颗雷震子，伴随着平卢军将士的惊呼和恐慌，落在了人堆里，轰然爆炸！
楚州北城的这个战场，在这个时刻，似乎一下子跃升到了炮火连天的战场！
与此同时，其他三个城门的方向，也陆续传来了爆炸声。
而楚州北门，城门缓缓开启，
一身黑甲，带着黑色面罩的李云，大步上前，一马当先，走在了所有人的前头，
“他们军阵乱了！”
李云回头，大喝道：“都是到手的功劳，好男儿，与我一起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
他提枪前冲，怒喝了一声。
“杀啊！”

第621章 天雷当头！
周大将军，正在远远的观望着楚州战场。
他手里拿着从周昶那里得来的望远镜，手心已经微微有些出汗了。
这是他有生以来，指挥的规模最大的战事了，几乎没有之一！
今天能不能吃下楚州，相当要紧，甚至影响到了后续的整个战局。
因为如果不能一鼓作气，士气必然衰竭，到时候即便后续依然能够猛攻楚州，需要花费的代价，也必然更大！
江北不止楚州这五千兵力，濠州凤阳，恐怕还有接近一万的江东兵在驻守，虽然凤阳的守军人手依旧不够，不太可能当做援兵支援过来，但也会是对平卢军隐形的威胁。
更重要的是，他打江北除了是要夺回江北的地盘之外，更是为了分担荆襄的压力，荆襄那里李云布置了重兵，甚至可以说是布置了主力，只凭借荆襄现有的荆南军，恐怕支撑不住太久。
一旦荆襄失守，那里的江东兵至少能够抽出一半，甚至是一大半兵力出来，最多十天半个月，就能支援到江北来。
到时候，江东不仅占稳荆襄，还可以从容拿回江北，到时候平卢军不仅这一次兴师动众，无功而返。
这件事到目前为止，已经跟李云结下了不解之仇，理亏的是平卢军一方，理亏的是背弃了凤阳之盟的周绪，一旦李云能够抽回自己的兵力，跟平卢军的战事，绝不会停止。
到时候，李云会师出有名。
这一场仗，必须要把李云给打服，最好把李云给捉住，把江东兵，打回大江以南！
如今，这场攻城战，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在周绪看来，破城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楚州，已经到了破城的边缘！
周大将军放下手里的单筒望远镜，他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水，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这支望远镜。
这支望远镜，是他的儿子周昶，从范阳带回青州的，而且，是李云曾经用过的那一支。
是李云承诺给他一支，但是当时没有多余的，就干脆把自己的给了他。
当时，周绪离开青州之前，一直到离家的最后一刻，周昶才依依不舍的把这支望远镜给了周绪。
想到这里，周大将军低头用衣衫擦了擦这支望远镜上的手汗，又擦了擦玻璃镜，正准备抬头继续观望的时候，只听得远处一声巨响传来。
周大将军猛的抬头，往前方看去，只见楚州方向，有火光传来！
而且，火光几乎不停，随着第一个火光炸开，后续不断有火光不停爆炸，周大将军连忙拿起望远镜，看向远方。
只见一颗颗不明物体，被江东军从城楼上丢了下来！
这些物事，到了人堆里之后，就立刻炸开，立刻就炸倒一大片人！
几乎是一个瞬间，楚州城下的平卢军，就阵型大乱。
周大将军握紧拳头，喝道：“传信兵，传信兵！”
“传我将令，先撤回来，先撤回来！”
这种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能谨慎处理，当然要谨慎处理，至少要等到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之后，然后才能有应对之法。
而就在周大将军下了命令，又抬头看向战场的时候，楚州城北门，门户大开。
一个一身黑甲，如同天神一般的高大年轻人，手持长枪，一马当先杀了出来！
这个时候，城楼上的震天雷并没有停，但是他们都不是傻子，全都避开自己人所在的方位，往其他地方投掷震天雷。
李云声如雷震：“放手杀人！”
江东军军纪极严格，正常来说，只要敌人放下兵器投降，江东兵大多不会再行屠杀，而这个时候，李云说出这四个字，就意味着他不接受小规模投降了。
除非，有大股军队一起投降。
而在这种乱糟糟的战场上，后者又全然不可能了。
他现在，就是要最大程度的，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哪怕不能一鼓作气，击溃这些平卢军，至少也要让他们下一次再攻城的时候，好好掂量掂量！
平卢军阵型大乱，李云虽然只领着五百个人，如同虎入羊群一般！
这一下，平卢军本来就乱起来的阵型，立刻更乱，再加上他们的密度太大，天雷当头，很快就发生了集体性的踩踏事件！
大多数人，都在慌不择路的后退。
只有一小部份聪明人，往左右两个方向跑，人口密度还相对少一些。
这会儿，楚州北城门差不多有三千来个平卢军，上百个震天雷铺天盖地砸下来，再加上李云带队一冲，三千人全部大乱！
只半个时辰左右，就有上千人，死在了楚州城下，而且其他人，也还在陆续倒下，伤亡在持续性的扩大之中！
周大将军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甚至有些手足冰凉了！
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他在心里狂喊不止。
再一次用望远镜看了看之后，周大将军声音沙哑：“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很快，他在心里想到了一个名词。
“火药？”
周绪并不是第一次见火药，甚至不是在李云这里第一次见火药！
先前，李云破扬州的时候，就用过这个东西，只不过那个时候的火药，还是被放在布袋子里，视觉效果远远大于杀伤效果。
而当时，扬州城里的守军虽然不是平卢军，但是这个新奇的东西，已经引起了平卢军的注意力，再后来，周大将军还派人琢磨过这个东西，最后基本上断定了这东西，是道士们炼出来的火药。
周绪甚至派人，制出来了一批火药，送到了他的大将军府里，只是他研究了一段时间，并没有研究出什么用法，于是最后不了了之。
毕竟按照正常流程来走，这玩意儿的武器化，至少需要几十乃至于上百年的时间，相当漫长。
而现在，李云弄出来的这个新玩意儿，把火药武器化的进程，一下子拉进了二百年，乃至于更长的跨度！
这当然是，超出周绪理解范围之内的东西。
更不妙的是，平卢军此时是四面攻城，也就是说，被这个不明物攻击的，不止是北城门这三千人，围攻楚州的上万兵力，这会儿都同时被震天雷攻击了！
周大将军深呼吸了一口气，很快想明白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也想明白了，李云为什么会做出这些诡异的举动，为什么李云这个明明可以待在安全地方的江东主帅，会以身犯险，只带数千人，来守这个楚州。
“好狠的小子…”
周大将军呢喃了一句，然后又一次叫来传信兵，声音沙哑：“跟谢兆说，让他不计代价，立刻脱离战斗！”
“江东兵只要敢追出来五里以上，就掉头反打。”
“跟他说，我会亲自领兵，去接应他们！”
“是！”
两个传信兵立刻低头应了声是，扭头一路跑远，而周大将军本人，站在原地，最后一次看了一眼楚州战场，然后他也换上甲胄，骑上自己的坐骑，领兵赶往最前线接应。
到了未时末，周大将军领兵，加入到了战场之中，他先是接引前线的将士退下来，然后又领兵，迎上了李云的追兵。
此时，李云领出来的五百将士，也只剩下了三百多个人，见到周绪的援兵到了之后，他面无表情，果断下令：“后撤！”
三百个本就已经体力耗尽的人，立刻聚集起来，慢慢撤回楚州城。
有平卢军的人快马奔上前来，一边靠近，一边大喊：“李府公，我家大将军有话跟你说！”
“李府公，我家大将军有话跟你说！”
李云看也没有看这个人一眼，掉头就开始往楚州城后撤，他的一个亲卫大步上前，对着这个平卢军骑士大声道：“我家上位说了，一箭之地处碰面！”
这个平卢军的骑士，闻言立刻住马，扭头去汇报了。
而李云，也在撤到距离楚州百丈左右的距离之后停了下来。
他身边，只留了十几个亲卫，其余人等，陆续退回到楚州城里去。
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一身甲胄的周大将军，也下令身后的将士在距离李云百丈之外停步，他也带了十几二十个人，上前说话。
两个人距离还有几丈远的时候，周绪终于看清了李云现在的模样。
李云的甲胄，已经统统染上了一层血色，血液在他的铠甲上，已经干涸了。
周绪上前，抱拳行礼，叹息道：“贤弟之勇，今天愚兄终于见到了。”
李云摘下面甲，一脸疲惫的脸上，挤出来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兄长是…见识到我那些小玩意了罢？”

第622章 出其不意！
听到小玩意儿这三个字，周绪脸上的表情都抽了抽。
刚才，他已经问过了几个从楚州城下退下来的将士，那个李云口中的小玩意儿，在人堆之中爆开之后，至少会造成数人失去战斗力。
如果人数太过集中，甚至可能会伤到二十个人！
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实在是有些太过逆天了。
“贤弟。”
周大将军看着李云，叹了口气道：“上一次江北之战，是你我争夺江北这块地方，这一次江北之战，是你野心太大，连愚兄也有些害怕了。”
李云看向周绪，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兄长说这些话没有什么意思，当初凤阳之盟，我应你们青州的钱粮，都已经给你们送去了，我从范阳回到金陵之后，按照道理说，想要扩张，也应该是往北打，彻底掌握整个大周的东部，但是我往西没有往北。”
“就是顾及当初的凤阳之盟。”
“如今，李某没有背弃当初焚烧祭天的盟书，是兄长你背弃了当日的诺言，既然这样，那么曾经的凤阳之盟，就此作罢。”
“咱们弟兄，在战场上见真章。”
周绪皱眉道：“你有那古怪东西，有能有多少？如今你出其不意之下，为兄损伤也不过数千人，完全吃受得住，为兄后面，继续猛攻楚州，你吃受得住么？”
“我这个人，皮厚得很。”
李云笑着说道：“能不能受得住，平卢军尽管来就是了。”
周绪连忙说道：“贤弟，你听我说！”
“你回楚州城之后，也可以打开一个口子，放你还有贵军一起离开楚州，这件事情之后，咱们兄弟握手言和，为兄只要江北的两个州。”
“一个楚州，一个扬州。”
周绪沉声道：“你我再打下去，不过平添伤亡，到时候，正应了朝廷的心思，正中天子下怀。”
李云听了他这番话，完了摇头，哑然失笑：“我还没有听说过，有人吃了败仗之后，还好意思要城要地的。”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没有回，扭头就走了。
他的十几个亲卫，护在他的身后，保护着他往楚州城走去。
周绪就站在这一箭之地以外，没有再往前走。
再往前走，就进去楚州守军的射程之内了。
虽然这个距离很难中，但是周绪的性格，不会冒这个险。
他望着李云远去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眯了眯眼睛，也发了狠，冷声道：“暂且休战！”
“传令，给老子，将楚州城团团围住，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几个传信兵，立刻下去传信了。
而周大将军，则是骑着马，回到了城外的中军大帐之中，他刚回来没多久，副将谢兆，便匆匆来到了他的军中，对着他低头抱拳行礼：“大将军！”
谢兆是这场战斗里，平卢军一边的实际指挥人，这会儿伤亡惨重，这位谢副将也有些灰头土脸，在周绪面前低着头，头也不敢抬起来。
周大将军默默的看着他，面无表情道：“有什么想说的？”
谢兆深深低着头，然后从怀里取出来一块碎片，两只手送到周大将军面前，低头道：“大将军，就是这个东西。”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补充道：“这是那玩意儿的碎片。”
“属下看了不少拣回来的碎片，这一块是最大的，属下估计，这应该是一个铁皮罐子，罐子里头，装了一些能炸开的东西，他们点着了之后扔下来，罐子立刻炸开，碎片四溅。”
“一下，就能让弟兄们伤亡不小。”
周大将军拿起来这块碎片，认真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谢兆，皱眉道：“想出应对的法子了没有？”
谢副将想了想，低头道：“大将军，现在的问题是，不知道江东军，尤其是不知道楚州，有多少个真玩意儿，如果他们数量已经不多了，我们可以再猛攻几次，把这些东西给消耗干净，这样迟早可以拿下楚州。”
“如果他们还有很多，那就只能转变攻城的方法，从四面猛攻，转为两面或者三面攻城，攻城的时候，尽量分散开来，不要太密集。”
“那么这东西都威力，也会小上许多。”
周大将军黑着脸，沉声道：“楚州城里的江东兵虽然不多，但是也有数千人，照你这么个攻城法子，他们很快就能够形成轮班守城。”
“那就都能休息过来！”
“到时候，多久才能攻下楚州？”
谢兆低着头，开口说道：“大将军，那似乎就只能，暂时放弃进攻楚州，转而继续南下，去进攻楚州南边的扬州！”
“扬州乃是江北的大城，也是江北的关键。”
谢兆低声道：“那李云占下扬州之后，曾经在扬州夸口，说要扬州二百年无有战事，如今我们如果南下占了扬州，不仅能狠狠地打一打李云的脸面，更能在江北站稳脚跟！”
“到时候，楚州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这个时代行军，有时候非攻下一座城不可，不然就不再前进，主要是担心自己的后方有一个钉子，不仅会对自身后方形成威胁，更有可能会截断粮道，因此基本上都是一个城池一个城池打过去。
但是，李云在江东的兵力明显不够，平卢军就有了绕过楚州，直接去进攻扬州的可能性。
周大将军认真思忖了片刻，然后抬头看了看谢兆，面无表情道：“这件事，我要细细考虑，你现在去，把伤亡统计出来，明天之前，送到我帐中来。”
“还有！”
周大将军声音沙哑道：“把这个会爆炸的铁皮罐子的消息，立刻飞马送到荆襄，报给荆南节度使杨旻，同时抄送裴璜裴公子。”
“李云这里既然有这个物事，另外两路江东兵不可能没有，让他们那里，都务必当心。”
“是！”
谢兆低头，大声应了声是，然后必恭必敬的退了下去。
而在他离开之后，周大将军捋了捋下颌的胡须，喃喃低语。
“火药，铁皮罐子…”
“铁皮罐子…”
…………
楚州城里。
李云回到楚州城之后，楚州城城门闭合。
都尉冯奇，连忙迎了上来，对着李云低头抱拳道：“上位，您没事罢！”
李云微微摇头，不过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这几天时间，被连日连夜的高强度攻城，他也不可能睡什么好觉。
今天出城一战，更是让他精疲力竭。
在杨喜等人的帮助下，他才褪下甲胄，甲胄卸下来之后，他的里衣，也已经是一道道血痕。
八成以上，是敌人的血迹，通过铠甲裂缝渗进来的。
而还有一部分，则是他自己受的伤。
李云在战场上虽然神武，但毕竟不是神仙，他自然也会受伤。
比如说，他胳膊上的甲胄，就被一根箭矢穿甲，箭尖入肉半寸深。
其他地方的伤口，更是到处都是。
只不过，没有什么特别重的伤就是了。
卸下甲胄之后，立刻有人拿来外衣，给李云披上，李某人看了看冯奇，开口道：“楚州城外的敌军，都退了没有？”
冯奇连忙低头：“回上位，都退了，都退了！”
“杨喜！”
李云点了点头之后，喊了一声杨喜，然后声音沙哑：“去信给苏赵两位将军，告诉他们，震天雷可以用了。”
“让他们…尽快用一用。”
这东西，自然是出其不意的时候效果最好，这个时候不用，后面也就没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了。
杨喜很快低头，应了声是。
一旁的冯奇，第一次听到震天雷三个字，他对着李云咧嘴笑道：“早知道上位有这种好东西，还怕什么平卢军，我们直接出城去，用这宝贝炸死他们！”
李云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我要睡一会儿了，一切…”
李某人声音沙哑，充满了疲惫。
“等我睡醒以后再说。”

第623章 再炸！
李云实在是太累了。
他甚至没有洗澡，就直接找了个住处，倒头就睡。
他是下午接近傍晚时分睡着，等他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刚一醒来，李云只觉得混身酸疼，而且，饥饿至极！
他站起来之后，头晕目眩，又坐了下来，声音沙哑：“苏展，苏展！”
已经在门口守着的苏展，连忙推开房门进来，听李云喊得急，苏展也吓得不轻，连忙说道：“上位，怎么了？”
“饿了。”
李云苦笑道：“快给我弄点吃的，再弄两碗粥来。”
苏展连忙应了一声，扭头一路小跑，去给李云弄了两斤肉食，又搞了一斤饼，两大碗粥，李云一顿狼吐虎咽，很快吃了个干净，等吃饱喝足之后，他才站了起来，揉了揉肚皮，对着苏展笑着说道：“好险好险，差点饿死你哥哥我。”
苏展却没有心思笑，低着头说道：“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不该饿着上位的。”
李云摆了摆手，很是洒脱：“不干你事，不干你事。”
他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除了身上有些疼痛，再加上身上的味道有些酸臭难闻以外，再没有什么毛病，又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平卢军进攻了没有？”
苏展连忙摇头：“没有，他们该是被震天雷给吓着了，昨天下午退回去之后，只是围住楚州，再没有动弹了。”
李云“嗯”了一声，稍稍放下心来，然后笑着说道：“去让人，给我烧点热水，我洗个澡，身上一身臭汗，还到处都是血，再不洗澡，快要长出红毛了。”
苏展连忙点头，扭头就去忙活去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李云惬意的靠在了洗澡的木桶里，苏展站在他身后，一边给他搓背，一边汇报李云睡着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以及军中的大概战损。
“算上昨天，平卢军进攻了差不多三天两夜时间，前两天两夜，他们伤亡估计就有四五千人。”
“昨天从中午开始动用震天雷之后，平卢军再一次受挫，半天时间，恐怕伤亡比起之前两天两夜还要多。”
说到这里，苏展低声道：“我去问过冯都尉，因为出不了城，他那里只有我们自己的伤亡，平卢军的不好计算。”
“冯都尉说，一直到现在为止，咱们守卫楚州的五千人，还剩下了三千八百多个。”
李云默默“嗯”了一声，回头看了看苏展，开口道：“干的不错，该问的都问了。”
李云坐在热水桶里，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下战局，然后开口道：“九司的人手，是不是没有办法沟通了？”
“是。”
苏展连忙说道：“平卢军虽然不再进攻，但是里三层外三层，将楚州围了个水泄不通，九司在扬州留了鸽巢，在楚州却没有，这会儿基本上已经没有办法联络九司的人了。”
平卢军的人数太多，楚州城又太小。
他们这么个围法，李云根本没有办法传递消息出去，外面的人，也没有办法传递消息进来。
苏展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今天再早一些的时候，冯都尉来这里想要见您，不过您那会儿还在睡觉，我就没让他进来，冯都尉让我转告您，用望远镜看，城外的平卢军，似乎有分兵的趋势，他们有可能攻楚州不成，想要越过楚州南下。”
听到这里，李云终于微微变了脸色。
楚州的南边，就是扬州。
这个时候的扬州，是整个江北绝对的核心城市，也是江北的经济中心。
一旦平卢军进犯并且攻下扬州，李云这几年在江北的经营，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
更重要的是，当初占下扬州的时候，李云在扬州城里夸下海口，要给扬州至少五十年，甚至是二百年的太平。
到如今，才没过几年时间，如果扬州再起兵祸，他李云就是被狠狠打脸，将来恐怕都没有脸面再去扬州了。
“放信鸽。”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给金陵放信鸽，让他们酌情支援扬州，至少扬州城不能丢了。”
金陵作为李云的大本营，专门有人驯养信鸽，养了许多笼鸽子，重要事情出门的时候，就会随身带上几只，在紧急时刻用来传信。
当然了，这种通讯手段，在这个时代只能是非常规手段，一来不太可能大规模铺开，更重要的是，这种通信手段，准确性以及可靠性都不够强。
也只有这种，非常特殊要紧的时候，才能用得上。
苏展应了一声，开口道：“一会儿，我就去放鸽子，用九司的密文。”
九司最早还不叫九司的时候，李云就用阿拉伯数字，给他们制作出了一套密文体系，就是防止重要情报丢失，落在了敌人手中。
而信鸽之所以很难大规模使用，就是因为它不稳定，很容易出问题，如果用它传递一些要紧的消息，万一在半路掉了下来，被敌人给捡了去，那就是天大的的麻烦。
而密文体系，很好的解决了信鸽的的这个痛点，现在九司使用信鸽的频次，已经超过了他们的前辈皇城司。
李云交代了苏展几句之后，苏展很快就掉头点头离开，去跟跟在李云身边的几个九司人员沟通，然后放飞了信鸽。
李云这会儿，也泡好了澡，从水桶里站了起来之后，擦干净身上的水渍，然后又换上了一身新衣裳。
他现在身上虽然有不少皮外伤，但是基本上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很快，他就离开了住处，来到了楚州城楼上，见到了两只眼睛通红的冯奇。
李云看到他的这个模样，先是一怔，然后问道：“到现在没睡？”
冯奇面目丑陋，显得有些吓人，但是在李云面前，却相当老实安分，他对着李云挤出一个笑容：“上位您在歇息，这楚州城里，就属下最大个了，属下哪里敢睡？”
目前楚州，除了李云就是他了，最大的老板就在这楚州城里，城外大敌环伺，他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这种时候，他是绝不可能去睡觉的。
李某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城外平卢军驻扎的方向，面色平静：“你去歇一歇罢，这里我来看着。”
“楚州，多半要跟平卢军僵持很长一段时间，你不能提前倒了。”
冯奇深深低头。
“是。”
他对着李云抱拳行礼之后，摇摇晃晃的下去歇息去了。
李云站在城楼上，背着手看向城外，在心里暗暗低语。
“且让你猖狂这一阵，等我缓过气来。”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
“咱们青州再见。”
…………
荆襄战场。
荆南军人数实在是不算多，分派到荆州跟襄州两个州，两个州城的守军，都在一万人上下。
而此时，这两个州，已经被江东军两路军，团团围住。
围城之后，江东军只是经历了数次的试探性进攻，便围而不打，开始占领荆襄二州的各个县城。
就在李云在江北，跟平卢军僵持的时候，这两路江东兵，几乎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占领了荆襄全境。
两位将军，在荆州襄州的交界之处碰了个面。
“苏兄。”
赵成对着苏晟抱拳道：“平卢军，已经渡过淮水南下了，如今上位被围在了楚州。”
“咱们这里，是不是要急一急？”
苏晟微微摇头，开口说道：“在金陵的时候，上位交代过，你我二人只要管好荆襄，拿下荆襄就好，剩下的事情，不用我们过问。”
“这个时候，要是因为江北，乱了荆襄的节奏，上位定然见怪。”
赵成皱眉，让旁边的亲卫把地图铺开，然后他指着地图的北边，缓缓说道：“河东军说是有援兵支援荆襄，到现在一直迟迟不来。”
“要不然，吃掉这股援兵，我们直接可以掉头去淮南道，跟平卢军再过一过手。”
两位将军，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商量着下一步的动向，就在他们二人商量的时候，九司司正刘博，急匆匆赶了过来，在一处帐篷里，见到了这两位将军之后，他松了口气，开口道：“二位都在，那太好了。”
他看了看两个人，开口道：“楚州已经动了震天雷，上位让九司传信给二位将军，二位将军手里的震天雷，都能用了，而且，最好尽快用一用。”
苏晟赵成闻言，对视了一眼，目光中都带了些兴奋。
苏晟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赵成。
“赵将军，我们…或许可以合力，先吃下襄州！”
赵成缓缓点头。
“正好，试一试上位的震天雷。”
“在战场上，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第624章 李云之志！
“这里。”
苏晟的手点在地图上，然后又指向另外一个地点，开口道：“我们在这两处地方驻兵，封住荆襄五州的门户。”
苏晟指的两个位置，分别是荆州的松滋县，以及襄州的谷城县。
这两个县，在荆州的西部，以及襄州的北部，而荆襄又相交接，连成一块，他们准备在襄州用重兵，那么只要控制荆州的西部，以及襄州的北部，就基本上能够封锁住包括荆州，襄州，复州，隋州还有郢州的五个州。
赵成也看了看地图，开口说道：“好，我这就让人急送消息，立刻分派人手，去谷城驻兵，苏兄你分派人手，去松滋驻兵。”
两个人达成共识之后，苏晟看向刘博，开口道：“刘司正，上位那里，还有江北，现在是个什么情形？我们总要心里有个数，才好安排荆襄后续的战事，决定是急还是缓。”
刘博犹豫了一下，然后看向两个人，叹了口气：“上位领金陵军到了江北，与邓将军兵分两路，分别驻守凤阳还有楚州，二位应该是知道这个事的。”
“上位在楚州，悬挂帅旗，几乎把过了淮水的平卢军主力，统统吸引到了楚州去，以至于后来，在平卢军的团团包围之下，连九司也没有办法再跟楚州互通消息，现在我这里拿到的消息，还是趁着乱战，冒死送出来的。”
“上位在楚州，是什么情形，我也不清楚。”
刘博看向两个将军，开口道：“但是，上位肯定是想要取下荆襄的，二位将军只要能够占住荆襄，同时抵御住外敌，便算是完成了上位的吩咐了。”
苏晟脸色微变，他看向刘博，沉声道：“荆襄这里，如果不求快战，没必要布置这么多人手，如果上位那里，或者是江北吃紧，我们这里可以分出兵力出去。”
赵成也连忙说道：“刘司正，我这里也可以分出兵力出去，支援江北。”
刘博微微摇头，沉声道：“二位，上位的性子，我相当了解，他已经定下来的事情，咱们如果不经请示，就擅作主张，到最后坏了荆襄的大计，他恐怕要大发雷霆。”
“江北的事情，你们不用着急，九司虽然不知道楚州城里是什么情况，但是可以肯定，平卢军一定在楚州吃了震天雷的大亏，而且到现在，楚州依旧没有被平卢军攻下。”
说到这里，刘博看了一眼这两个将军，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二位，上位的谋算，可能一直都…不全在荆襄。”
听到刘博这句话，赵成跟苏晟都愣住了，不过他们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很快回过神来，苏晟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不错，荆襄对我们江东，只有好处，没有威胁，但是平卢军对于咱们江东，是实打实的威胁。”
赵成也缓缓点头，轻声道：“我也明白了。”
到现在，他们才明白，李云先前一些不怎么合理的军事安排，到底是什么用意。
荆南节度使这里，不过两万多人，而且荆襄对于江东来说，虽然要紧，但是并不是拿不下来，江东就没了。
能打下来自然是好，打不下来其实对于江东来说，只是扩张的脚步缓一缓，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李云，还是把手底下六成以上的兵力，布置在了荆襄，而且是兵分两路，气势汹汹。
这件事，甚至只是事先的兵力调动，就惊动了朝廷，完全是不背人的。
当初，苏晟也不是特别理解李云这么做的用意，心里以为李云只是特别迫切的想要拿到荆襄，掌握后续的主动权，从而尽快可以兵进中原！
但是现在看来，李云把可以说是江东主力的军队，统统调出江东，目的…多半就是为了勾引平卢军南下！
然后狠狠给平卢军来这么一下！
如果这件事能够做成，那么江东不仅能占便宜，还能占理。
更重要的是，打残了这么个跟江东仅有一河之隔的“邻居”，将来李云不管做什么，都会放心很多。
两个人想明白了之后，苏晟抬头看向刘博，低头行礼道：“刘司正辛苦，如果司正能够通知到上位，劳烦司正代为转告，就说苏某，一定完成荆襄的差事！”
赵成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低头抱拳。
刘博也抱拳还礼，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现在的九司，忙的不可开交，我不能在这里久留，二位将军多多保重！”
他顿了顿之后，补充道：“战事毕后，回了金陵，我请二位将军喝酒。”
苏晟哈哈一笑：“到时候，我们二人，请司正你喝酒！”
刘博笑了笑，扭头就走了。
苏晟跟赵成，一路送他出去，到了营帐外面，目送着刘博离开之后，苏晟忍不住说道：“似乎冥冥之中真有天命，刘司正这样心思缜密，做事情又稳妥的人，竟是上位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赵成点了点头，然后轻声说道：“兄长，我们尽快取下襄州，荆州…却不这么着急。”
他看着苏晟，开口道：“襄州取下之后，我们二人的兵力，只要留下来一半，甚至三成左右，就能守住荆襄，到时候如果平卢军在江北深入，或者是上位能够拖住这些平卢军。”
赵成低声道：“咱们一战，就可以让平卢军，疼上个三五年，再不敢往南边看上哪怕一眼。”
“好。”
苏晟眯了眯眼睛，开口道：“你先回襄州，我在荆州布置最多三天时间，也领一半兵力北上襄州，咱们一起，先吃下襄州。”
…………
许州，河东军驻地。
裴璜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所谓的年轻人，气的脸色铁青，他握拳道：“少将军，李贼所部，已经围困住了荆襄，平卢军也已经南下江北，这个时候，如果咱们大军不支援过去，用不了多久，荆襄失陷，李贼的江东兵回师江北，他就会凭空多出五个州的地盘，还能够雄踞荆襄！”
“到了那个时候，谁还能够拦得住他？”
“少将军，这事不止是荆南杨旻的事情，也不止是平卢周绪，甚至不止是朝廷一家的事情，这李贼野心勃勃，他一旦做大，必然开始四处征伐，谁也躲不掉！”
“李将军，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河东节度使之子李槲。
也是先前，驻兵在潼关的两万河东军负责人。
他奉乃父之命，领兵离开潼关，还没有回到河东道境内，就又收到了大将军李仝的亲笔信，命令他南下，相助朝廷，平定荆襄。
这位离家已经两年多的“少将军”，心里自然不爽，他一路领兵，这才刚到了许州境内，距离襄州，依旧有数百里的距离。
眼见着被裴璜催促，他心情更加不好，沉声道：“三公子，我们这些人，是一路从潼关来的，底下的将士们，有家不能回，心里本来就带着火气。”
“不过既然是父亲的命令，我们也没有什么怨言，老老实实的跟你一起去救援荆襄，一天也没有停过，还要我们怎么快？”
裴璜怒声道：“你们昨天一整天时间，只动了二十里！”
“太累了。”
李槲毫不客气的回怼道：“就这个速度。”
“荆州襄州，都不是小城，荆南军人数也不少，难道差这几天了？”
他冷声道：“要是我们迟个几天赶到，荆襄就会陷落，我看我们这两万人，也没有过去的必要了，真到了那里，也没有什么用处。”
“也未必打得过人家江东兵。”
裴璜怒不可遏，过了许久之后，他才缓过来，咬牙道：“少将军，让你们去，不是为了打赢江东兵，只需要把他们的主力拖在荆襄，让他们没有办法打下荆襄。”
“江东那里，李云就很快受不住了。”
“到时候，荆襄的江东兵，就会不战自退！”
李槲面无表情，正要说话，有一个亲卫，一路小跑跑了进来，将一份文书，递给了李槲：“五爷，大爷的书信。”
李槲接过兄长李祯送来的书信，扭过头去，拆开看了一遍，只看了几行字，他的脸色就变了变。
过了许久，他才回过头，直勾勾的看着裴璜，声音里已经充满了质疑。
“裴公子，平卢军周绪，带着数万人围攻楚州，至少损伤了近万兵力，这般损兵折将。”
“楚州…纹丝不动。”

第625章 襄州破城
“上位。”
楚州城头上，冯奇放下望远镜，扭头看着李云，低声道：“这几天时间，平卢军进攻的烈度明显低了不少，即便来进攻，一次进攻，最多也就是千人。”
“他们学聪明了。”
说到这里，冯奇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属下还有底下的一些校尉，旅帅，这几天每天都在用望远镜，观望城外敌人帐篷的数目，虽然不能确定，但是估计，平卢军应该是离开了一些。”
“很有可能，是往扬州去了。”
李云“嗯”了一声，点头道：“我知道了。”
他的目光看向远方。
这个时候，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几乎所有事情。
前番以身为饵，一场激战，他耗去了平卢军南下兵力之中两到三成的兵力，现在他被困在楚州，楚州城外围城的平卢军，少说也还有一两万人。
不然，李云很容易就可以突围出去，凤阳的邓阳，也很轻松就能支援过来。
也就是说，李云一个楚州，已经拉扯了平卢军至少三万左右的兵力。
至于扬州…
李云已经用信鸽传递消息，部署兵力了。
因为上一次在扬州夸下的海口，李云肯定是不希望平卢军到扬州去的。
这个时代的军队，所到之处，对于当地百姓来说，就是一场灾难，哪怕是江东兵，有时候也难免有一些不老实的。
他们到了扬州之后，不管能不能攻下扬州城，对于扬州境内的百姓来说，都会是一场灾难。
但是…
对于李云来说，也没有那么糟糕。
扬州在楚州正南，也就是说，如果平卢军没有攻下楚州，转头就去打了扬州，那么…
他们就是深入到了江北的腹地。
被敌人深入腹地，李云自然是不好受的，但是同时也就意味着，这些平卢军，轻易已经不太好脱身了！
哪怕扬州破城，能够打残平卢军，也不算太亏。
大不了，他李云有生之年，再不去扬州就是了！
想到这里，李云又看了看荆襄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知道荆襄，现在是什么情形。”
…………
襄州城外，有一座山，名叫岘山。
这座山不是特别高，但是距离襄州城极近，登上山坡，天气晴好的时候，能够把半个襄州城都看在眼里。
此时，这座小山的半山腰上，少将军李槲带着几个随从，正领着裴璜爬山。
李槲家是武将世家，从小习武，身子骨自然是不错的，但是裴璜就没有这么硬实了，他本来就是文官，再加上没有怎么锻炼过，这会儿已经气喘吁吁。
这种野山，没有台阶，碰到一些陡峭的地方，还需要李槲伸手去拉他。
爬了好半天之后，裴璜终于有些坚持不住了，他抬头看着李槲，因为太累，脸色已经红了：“少将军，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爬山！”
李槲不理他，只是对着前面领路的人说道：“还有多远？”
领头的是个皮肤黢黑的汉子，闻言微微低头道：“少将军，还有两三百步就到了。”
李槲“嗯”了一声，大步跟上，两百多步之后，他们果然来到了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空地。
领头的人，指着远方，开口道：“少将军看，那里就是襄州，现在…”
“江东兵正在攻城。”
李槲连忙抬头，极目望去。
他视力极好，能够看到很远的物事，只见在远处的襄州城下，一队队江东兵，正在前赴后继的攻打襄州城。
有人架起云梯，然后拼了命的向城楼上攀爬，然后被落石砸中，掉落下来。
还有人，被弓箭射中，也是从云梯上跌落。
领头的那人，指着襄州城，开口道：“少将军看，江东兵现在多了一样新东西，一种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铁管子，他们用线引出来，再点燃引线，丢出去之后，这东西就会轰然爆开。”
“属下们这几天，已经见过不少次了。”
李云有九司，平卢军这种老牌的藩镇，自然也会有他们自己的情报组织，在先前，青州的探子，人数甚至远远高于李云的九司。
这个领路的汉子，便是青州的探子，来打探荆襄情况的。
李槲看了很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看不清楚，这探子低头道：“少将军，我们都是抵近看的，但是少将军千金之躯，不太适合靠近战场。”
“这里，已经相对最安全，也是距离最近的地方了。”
李槲看向远方，开口道：“听说，江东弄出来了一个可以望远的长筒镜，很是奇妙。”
“如果这个时候，能有这么一支镜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从李云大规模配给望远镜，再到他送出了一些望远镜之后就，这东西也就不那么神秘了，至少像李槲这种节度使之子，已经听说了这个东西。
只不过，很难弄到就是了。
这会儿，裴璜终于赶了上来，他是个近视，根本看不清远方的战场，于是大皱眉头：“少将军，你把军队驻扎在二百里开外，骑马带我到襄州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李槲回头看了看他，然后沉声道：“我们青州的弟兄们推断，襄州在江东军的猛攻之下，破城就在这两天了，因此要过来提前看一看敌情。”
“至于三公子你，是你自己要来的。”
“两天？”
裴璜闻言，愕然了好一会儿，他也越众上前，眯着近视眼，似乎看清下面的战况，但是很可惜，他什么也瞧不见。
就在几个人说话的时候，远处一道亮眼的火光出现，李槲连忙抬头看去，只见襄州城门处，已经一片烟雾，似乎还能够见到一些火光。
等到众人都看向襄州城的时候，巨大的爆炸声，才刚刚传到这里，比火光亮起，慢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而此时，临阵指挥的正是苏晟，他回头看向几个掌控着投石车的炮手，喝问道：“震天雷，能扔到城楼上去吗！”
这操车的车手，恍恍惚惚的点了点头，就听到苏晟大喊道：“和你们这些投石车，每辆车十个震天雷！”
“给老子，往襄州城上扔！”
一众投石车，立刻开始，往城楼上扔震天雷。
这东西，都是点燃之后再出手，因此用投石车控制起来，很难保证它什么时候会炸，投石车的攻击，十个里面，倒有八个震天雷没有生效。
要么是空爆，要么就是投掷时机的太早了。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一部份震天雷，在襄州城楼上炸开，让这些襄州守军，心惊胆战。
等到又一枚震天雷在城楼上爆炸，一直在城下指挥的陈大，再也按捺不住，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大喝道：“冲，我们上城楼！”
这会儿，进攻楚州实际上已经过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江东兵这些人，也吃了一些亏，就连陈大这种老实巴交的性子，这会儿也难免生出来火气。
战场，是最能激发血性的地方。
再老实安分的人，到了战场上，气血激发，也有可能变成一个嗜血凶神。
陈大披甲，亲自带队架云梯攻城！
在炮火的掩护之下，他们很快登上了襄州城楼，陈大拔出自己的佩刀，一刀砍杀了一个襄州守军，然后大声喝道。
“襄州破城了！”
他的声音如同雷震一般，响彻整个襄州城墙上。
“襄州破城了！”
这会儿，远没有到破城的程度，但是这么喊，的确让襄州守军一下子心凉了半截。
再加上，有莫名的东西，在城楼上炸开，襄州守军的士气，更加低迷。
于是乎，城楼上的江东兵，变得越来越多。
陈大一刀格开一个襄州守军的长矛，正要向前再砍一刀，突然觉得后背一凉，再回头看去，一个襄州守军就站在他身后。
他的后背，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刀口，鲜血淋漓。
陈大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怒喝了一声，大步前冲，一刀攮死了这个襄州守军。
然后他怒喝一声：“兄弟们，先站稳脚跟，先站稳脚跟！”
“等站稳脚跟之后，再下城楼，打开襄州城门！”
……
远处的岘山山坡之上，李槲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默默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因为近视一脸茫然的裴璜。
这位少将军脸上，带了一些怪异的表情，他看着裴璜，轻声道：“三公子。”
裴璜看着他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襄州…”
李槲轻轻点头。
“今天，多半要破城了。”

第626章 大树终于倾倒
河东军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或许曾经是，但是现在已经不是了。
李仝大将军，年富力强的时候，当然可以将整个河东军都握在手里，但是老爷子现在的确病了，病的已经不怎么能见人了。
甚至，李大将军自己，都在主动让渡自己手中的权力，交给长子李祯，至于他被裴璜劝动，派出来的这两万人，一来是他的确有一些大周的情怀，想为这个给他一样暮年的国家出一份力。
二来，就是想卖朝廷一个面子。
可李大将军这么想，他的儿子们未必会这么想，于是才会有河东军在路上拖拖拉拉，还没有赶到战场，江北的战事就已经有了阶段性结果。
那就是，平卢军周绪，的的确确在江北吃了个大亏。
收到了这个消息之后，领兵的李槲，也就不怎么愿意进兵了，他让两万河东兵原地驻扎，而他本人，则是带着一些随从，领着裴璜一起，来观望襄州的情况。
此时，江东军进攻襄州城，不过十天时间。
李云麾下的两位将军合力，轮番进攻襄州，在巨大的进攻压力，以及火器的压制之下，只十天时间，襄州就差一点告破。
在李槲的注视之中，襄州的城门被江东军打开，不知道多少江东军，涌入襄州城。
虽然进城之后，还有一轮巷战，而且很可能是持续好几天，同样激烈的巷战，但是襄州的结局，已经注定。
李槲回头看向裴璜，语气已经有些生硬了：“裴公子，你当初在太原，是怎么说服家父，参与进这件事情中来的？”
他语气幽幽：“家兄在信里说，这件事是朝廷牵头，约定除掉了李云之后，大家一起平分江东，裴公子是牵线之人，把平卢军，荆南军，岭南军还有我们河东军，牵联在一起，一起围剿李云，现在倒好。”
“这荆南节度使杨旻，坐拥两万兵力，只让他守两座城，这才多长时间？襄州就已经失陷了。”
“这个时候，我们河东军即便赶到了襄州，又能如何？”
他怒声道：“楚州城的情况，我们河东已经听说了，那李云，不知怎么弄出来一些能炸开的铁皮罐子，守城极是厉害，连周大将军都在这东西上吃了大亏，难道要我们，迎着这东西，去攻襄州城吗？”
“还有，襄州现在的江东军，恐怕不止两万，我们到了之后，不要说去攻城，恐怕是要掉头逃亡！”
这位少将军冷笑道：“周绪大将军，应当还不知道襄州现在的情况，他要是知道了，恐怕要活活气死了！”
这一点，这位少将军说的很不错。
平卢军没有能力独自在江东军手里吃下江北，因此平卢军也就没有进攻江北的动机，不是裴璜，平卢军大概率不会动，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动的这么莽撞儿戏。
而平卢军进攻江北的前提，就是为了阻止李云吃下荆襄，顺便拖延时间，形成几方分食江东的局面。
现在，如果周绪知道了荆襄很快就要失去一个州，那么他在江北，就会陷入骑虎难下的局面。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再进一步，如果江东兵吃下荆襄之后，回师江北，他想要全身而退都很难。
而就此撤退，损失惨重不说，还彻底得罪了李云，实在是大亏特亏。
裴璜被他说了一通，也有些恼怒，大声道：“你若是不在中途磨蹭，咱们早就到了，襄州如何会失！”
李槲冷笑不止：“还有脸说！既然是剿李是陛下的旨意，是朝廷的吩咐，那朝廷的军队在哪里？”
裴璜红着脸，咬牙切齿：“你明知故问，王均平之变后，朝廷元气未复，哪来的军队调动？”
“而且，各路军，不都是朝廷的军队？”
李槲眯了眯眼睛，声音也低沉了下来：“那河南道梁温所部，是不是朝廷的军队？”
“我大军从潼关出来，就是从河南道一路到的这里，裴公子有空去太原寻我父亲，有空来我军中，寻我的麻烦，怎么不去找那位梁府公借兵？”
“他便不是朝廷的军队吗？”
李槲喝问道：“我部离开潼关之后，潼关是谁接手了？是禁军吗！”
“裴公子，我父亲，我们太原李家是安分踏实，但是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璜被他说的脸色通红，握着拳头，一言不发。
他也没有什么可反驳的。
他们一路过来，的确路过的都是梁温的地盘，梁温的河南道，跟山南东道接壤，距离荆襄也比河东军更近，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谁也辩驳不得。
其实，这个时候，调梁温支援荆襄，是最合适的，一来他离得比较近，二来也可以试一试，这个招安归降的梁府公，到底是不是对朝廷忠心耿耿。
但不知道皇帝是吃错了药，还是先前被三个节度使弄得有点应激了，或者说是因为梁温帮着朝廷，勉强恢复了朝廷对中原的掌控。
亦或者，梁温在皇帝面前，奴颜婢膝的模样，真的赢得了这位皇帝陛下的信任，总之，皇帝完全没有让中原的梁温动弹的念头。
以至于，裴璜在这里被李槲给问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裴璜不说话，李槲眯了眯眼睛开口道：“裴公子，我要正式告知你，我领着的那两万河东军，在朝廷没有新的旨意之前，不会再动作了。”
他手指着襄州城，沉声道：“就这个情形，除非你能说动家父，把大半个河东军全部开过来，否则单凭这两万人，家父亲自来了也是无用。”
裴璜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等到李槲扭头离开之后，裴璜才有些站立不稳，他差点跌倒在地上，还好旁边有一颗大树，他一把扶住这颗大树，此时正好秋风吹过，让这位天潢贵胄，心中生出无限悲凉。
一个李云，不过是东南一地的军头。
天底下像李云这样的，不说十个八个，五六个总还是有的。
但是朝廷现在，哪怕用尽浑身解数，甚至合纵的法子都用了出来，也没有办法对李云造成太大伤害了。
至少是，没有办法造成致命伤害了。
裴璜倚靠在大树下，抬头看向这棵秋叶斑驳的大树，心中长叹了一口气。
他心里清楚，昔年强盛无比的大周王朝，已经彻底不存在了。
尤其是这一次，如果拿不下李云，甚至伤不到李云，往后就再没有人会买朝廷的账。
各地的节度使，再接触朝廷，也只会把朝廷当成工具来使用了。
这位河东裴氏出身的裴三郎，抬头望向天空，长叹了一口气。
“周失其鹿，周失其鹿了…”
…………
武周失鹿，在数年前，就已经是许多人的共识。
只是裴璜这些人，心里还有一些幻想，一些妄念，以至于并不蠢笨的裴璜，直到现在，才终于看清楚了这个趋势，认清了现实。
而就在东南动荡不休的时候，河南道观察使梁温，已经领兵正式进驻潼关。
潼关关城之上，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梁府公，正从潼关之上，默默往西看，注视着关中，看向京城方向。
他的心腹杨厚，就站在他身后，笑着说道：“大帅真是英明，当初齐王事败，我们弟兄都以为，要被千刀万剐了，没想到跟着大帅，不仅没有死，现在还都发达了！”
梁温没有说话，依旧看着关中方向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之后，他才微微叹了口气：“只可惜，皇帝不蠢笨，没有能劝动他跟朔方军翻脸，派兵去收回萧关。”
杨厚笑着说道：“皇帝老子这几年，被折腾的不轻，现在当然畏首畏尾的，不过大帅…”
他有些好奇，问道：“您为什么想要朝廷去收回萧关？”
“自然是想要关上关中了。”
梁温眯了眯眼睛，轻声道：“现在东南打成了一锅粥，那位野心勃勃的韦大将军，随时可能会南下，能够关上萧关，咱们才有可能进驻关中。”
“而且，是以朝廷军队的名义，进驻关中。”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杨厚，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上回进京城的时候，武家的女人都跑了，没剩下几个，好容易找到了几个，也都被王均平睡了去。”
“等咱们再进关中，再进京城。”
“兄弟们一人一个武家娘们。”
说到这里，梁府公对着杨厚咧嘴笑道：“给你小子分两个！”

第627章 李云重新链接！
梁温梁府公，或者应该称梁大帅。
短短一两年时间，这位梁大帅凭借着中原的资源，麾下的兵力，可以说是吹气球一般膨大，他当初从关中逃出来的时候，兵力不到一万人，后来占据汝州，以及附近几个州之后，兵力膨胀到两三万人。
再后来，他去见了皇帝，又受封河南道招讨使之后，更是完成了又一轮飞速扩张，到现在，梁温麾下的兵力，也已经有五六万人了。
这个规模的兵力，虽然远不如当初的王均平，但是实际战斗力，甚至比起先前的王均平还有过之。
不过，王均平之死，已经证明了先前那条路是走不通的。
因为虽然武周朝廷并不难对付，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好对付，占据了潼关的梁温，随时可以兵进京城，跟京城这几年重组的禁军碰一碰。
梁温是完全有把握能赢的。
但是…朝廷好对付，外面那些节度使很难对付！梁温在王均平麾下的时候，是跟朔方军交过手的，当时他们两万多叛军，被不到五千的朔方军精锐打的溃不成军，而五千朔方军，基本上没有伤筋动骨。
从那个时候开始，梁温就意识到，那些个节度使，尤其是边军节度使的可怕，他在皇帝面前卑躬屈膝，就是为了避免露头，跟那些节度使直接对抗。
哪怕兵力相当，他也不愿意去跟朔方军那种军队交手。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进入朝廷之中，披上武周朝廷的外皮。
虽然这样做前期有一些风险，毕竟进入京城之后，生死都在皇帝手中掌握着，但是梁温很清楚，皇帝现在不得不用他。
这就给他带来了一些生存空间。
而他已经把握住了这个生存空间，现在的他，有潼关在手，哪怕再进京城，皇帝轻易也不太敢动他了。
数万“梁家军”，对于朝廷来说，也是实打实的威胁。
等他梁某人的实力，进入关中，将来说不定就能在关中朝廷里做个权臣，什么崔卢李郑，什么天潢贵胄，他梁某人想睡就睡！
想到这里，即便是梁大帅，心里也有些激动，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了下来，缓缓说道：“那东南的李云，年纪太小，不懂得隐忍，只知道一味冒头，现在被群起而攻之，弄得东南大乱。”
“打去罢，打去罢。”
梁温缓缓说道：“我们只要控制潼关，控制东都，则进可以占据中原，退可以退守关中，大有可为。”
杨厚想了想，低头道：“大帅，那李云想要占据荆襄，他占据荆襄之后，下一步大约就是兵进中原了。”
梁温面无表情，开口道：“那也是一两年之后的事情了，到时候能跟他打就跟他打一打，不行我们就退进关中，给皇帝老儿当禁军去，把李云交给那些个头大的节度使去处理。”
说到这里，梁温看向了北边，默默说道：“还有个韦全忠，在北边盯着呢，他也不会容忍李云，这样肆无忌惮的扩张。”
“不过…”
梁大帅沉声道：“这个李云，势头很猛啊，如果这一次他能够扛住，吃下荆襄，将来，逐鹿天下的人中，便一定有他一个了…”
杨厚点了点头，默默说道：“是，这人的事情，属下打听过，他差不多…差不多是就是当初咱们跟着齐王造反那会儿，才慢慢起家的，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声势之大，已经不逊色于当初的齐王了。”
梁温默默说道：“从前我们是贼，他是官，往后便不是如此了，往后咱们是官，他李云是贼了。”
“他要是能击败天下群雄。”
梁温缓缓说道：“那也没什么办法，不认也得认。”
…………
楚州城。
平卢军的进攻，已经基本上日常化了。
但是烈度大大降低。
往往一整天时间里，差不多只有千人规模的平卢军进攻楚州，用意也不再是攻下楚州，而是消耗掉楚州的震天雷。
甚至是有点，消磨时间的味道。
而李云，也自然停掉了用震天雷来防守，只用常规手段，来防守平卢军的进攻。
这天，李云正在观望城外的情况，冯奇站在他身后，跟他汇报军中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之后，冯奇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李云，开口道：“上位这几天，似乎心情不太好？”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然后叹了口气道：“被困在这里，通信都没办法通信，不知道外界是个什么情形，心情当然不会很好。”
起先，李云来楚州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平卢军来猛攻楚州，从而借用震天雷，来大幅度削减平卢军的有生力量。
但是平卢军也不是傻子，吃了个亏之后，他们不再猛攻楚州，甚至是有些围而不打的味道。
这一下，楚州立刻变得不再要紧。
而李云本人，也因为通信断绝，失去了对整体局势的把控，现在只能在楚州城里，无所事事。
作为一个集团的核心以及掌舵人，这种处境当然是非常不好的。
冯奇想了想，低头道：“上位，要不然，属下领一队人马出城突围，为上位打开一条信道。”
李云瞥了他一眼，闷声道：“想要出去送死？”
他正要再说上几句，远方突然有响箭的声音传来，李云猛的扭头，只见楚州的正西方向，有江东军的响箭，在半空中炸开。
“西边…”
李云神色微动，也有些激动：“是邓阳！”
冯奇连忙低头，开口道：“上位，属下立刻带人出城，去接应邓将军！”
李云考虑了一下，这才“嗯”了一声，点头道：“你领一千人出去。”
“不要恋战，如果援兵突围不成，或者是咱们接应不过去，只要敌人兵力大规模集结，就放弃这一次接触，果断退回来，让邓阳他们，也暂行后撤。”
作为老牌藩镇，平卢军的战斗力，一定是有的。
别的不说，虽然先前平卢军在攻楚州的时候，吃了大亏，而且士气低迷，但是这个时候，如果李云剩下的这四千来个人，要出去跟这些平卢军分个高下，一定全部死翘翘。
有援兵突围进来是好事情，但是也不能轻敌，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冯奇低头应命，很快下了城楼，只盏茶时间，他就带了一个都尉营，往楚州正西，支援去了。
这个时候，平卢军围楚州的兵力，差不多在一万五千人左右，分摊到各个方向，其实就不太够用了，冯奇还没有赶到战场，就看到一支两千人左右的平卢军，从包围圈之外，杀了进来。
领头的，也是金陵军的都尉，名叫张白，跟冯奇是老熟人了，远远的见到冯奇等人之后，张白喝了一声，大声道：“回头，回头！”
在他的身后，数目庞大的平卢军，正在合拢之中，朝他们围杀过来。
冯奇不敢怠慢，立刻引着这支两千人左右的平卢军，一路回到了楚州城里。
李云这会儿，已经在东城门迎接他们，等到城门打开，两千人陆续冲进楚州城里，领头的张白才必恭必敬的对着李云低头行礼。
“上位！”
李云看了看他，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怎么就突围进来了？”
张白低头道：“回上位，九司有紧急的消息，要传递给上位，但是他们进不了楚州，便找到了邓将军，我们琢磨了好几天时间，才定下了在今天突围进来。”
李云闻言，微微皱眉，随即开口道：“这一次，是我没有想周全。”
身为主帅，必须要保证自己对局势的把控，尤其是在这种关键时刻，是不能“掉线”的。
像江东军这种，各个将军都熟悉，能够自主互相配合的军队还好，要是碰到了各个将领有矛盾的军队，没有李云的指挥，说不定整个军队就会直接乱套，甚至陷入瘫痪状态。
这是李云的错处。
错了就要承认，没有什么可避讳的。
李云话音刚落。从张白的身后又站出来一个人，这人对着李云，深深低头，抱拳行礼：“上位！”
李云看了看他，脸上露出笑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笑道：“孟海，你怎么来了？”
孟海微微低头，开口笑道：“属下不是一直在九司任事么？这一次，是奉刘司正之命，来给上位传信的。”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李云，有些激动：“上位，襄州…”
“已经破城了！”

第628章 指点江山
听到这个消息，连李云都愣住了。
他已经从江东情报网上，“断联”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在先前，他跟外界还有沟通的时候，赵成跟苏晟两个人，还只是刚刚在荆襄开始展开工作，这才过了多长时间？等他再一次回到江东情报网上的时候，荆襄二州，已经吃下一州了？
这也太快了！
李某人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忍不住开口说道：“这么快？”
孟海对着李云笑了笑，然后跟李云简单说了要紧的几件事，最后才开口说道：“详细的事情，属下一会儿跟上位详细禀报。”
李云“嗯”了一声，看向冯奇，开口道：“给支援过来的弟兄们，安排好住处，另外，这一次有人进了楚州，平卢军说不定会恼羞成怒，再有什么动作，这两天城墙上的巡逻，不要懈怠了。”
“伤兵，要好生安排救治。”
冯奇低头抱拳，应了声是。
而李云，则是领着孟海一起，到他的住处详谈。
李云与孟海离开之后，支援过来的都尉张白，用胳膊碰了碰冯奇的肩膀，笑着说道：“大个子，跟上位一起打仗，感觉怎么样？”
冯奇看了看他，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简直不要太爽快。”
张白哈哈笑道：“我来之前，邓将军就说了，他说这一次，大个子你守楚州，耗掉了那么多平卢军，已经立了大功，等这一次战事结束，回去之后，少说给你封个副将！”
“副将？”
冯奇瞥了他一眼，问道：“咱们江东哪来的副将？”
“很快就会有了。”
张白笑着说道：“陈大都尉，小孟将军他们，马上就要升副将了，一个人带几个都尉营，大个子你很快，就要跟他们一样了！”
说到这里，张白忍不住说道：“真是让人羡慕。”
冯奇想了一会儿，然后摇头道：“那也没有什么用处。”
“怎么没用处？”
张白对着他挤了挤眼睛，笑着说道：“且不说将来上位当了皇上之后会如何，就是眼下，我听说咱们江东军也马上要分地了。”
“分地？”
冯奇与张白关系很好，问道：“什么分地？”
张白轻声道：“这就是你这个大个子不懂的地方了。”
“咱们这些人，都是江南人，先前上位也是当的江南的官，那个时候，江东的土地有主，自然不太好分。”
“现在，上位要带着我们开疆拓土了，以后打下来的田地，便都是上位的田地。”
“我听说…”
张白压低了声谢道：“往后，有可能按照军功奖给田地，这样底下的弟兄们跟着上位打生打死，到最后也不至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分地，分地…”
冯奇念道了几句，然后抬头看向远方，心里生出向往，他喃喃道：“我们这些山上出身的山贼，也能有自己的地了？”
“什么山贼？”
张白捶了他一下，纠正道：“往后，咱们就是缉盗队出身！”
冯奇反应过来，咧嘴一笑：“不错，咱们是缉盗队出身！”
…………
另一边，李云的住处里，孟海已经把外面的事情，大致跟李云说了一遍，说到扬州的时候，他开口说道：“金陵那里收到了上位的传书，杜先生亲自去见了钱都尉，最后钱都尉又分派出了两千人，紧急支援扬州，已经抢在了平卢军进攻扬州之前，进驻了扬州城。”
说到这里，孟海顿了顿，继续说道：“加上扬州本来就有一个一千多人的驻军，加在一起三千人，守住扬州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扬州境内的其他县城，恐怕就很难守了。”
李云闻言，脸色也变得有些凝重，他沉声道：“金陵有没有开始征召民兵？”
这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民兵制度，或者说乡勇制度，是李云还比较弱小的时候，为了应对平卢军，想出来的法子，那个时候他治下的州郡，每个州郡都出了一些人，每年参与三个月的训练，作为民兵。
这些人，闲时务农，战时从军。
虽然李云没有给他们太多饷钱，但是参与民兵可以抵税。
那个时候，李云摊丁入亩还没有开始实行，因此各个人家都有丁税，也就是所谓的人头税。
而参加民兵，可以让自己一家都免交丁税，因此在那个阶段，涌现出了大量的民兵。
而现在，就到了使用他们的时候了。
因为金陵剩下来的军队，本就只有三千多人，又派了两千人北上扬州，也就是说，剩下的正规军，可能只剩下了一个都尉营规模。
江东的兵力，被李云用到了极尽处。
可如果平卢军拿不下楚州之后，又拿不下扬州，他们很有可能会歇斯底里的发疯，从扬州直接渡江，进攻江东核心！
也就是金陵为核心的几个州郡，尤其是金陵城。
金陵城是李云的终极大本营，他的家人，还有核心将领的家人，都在金陵，一旦金陵陷落，等于是他们在外面忙忙碌碌，一回头，老家被人偷了！
这种事情，是绝不能发生的。
“上位放心，杜先生第一时间行文了各个州郡，如今各州郡的民兵加在一起也有数千人，现在都在金陵，润州一带，对大江一线严防死守，再加上扬州还有数千人。”
“平卢军，不会敢有什么动作的。”
李云面色稍稍缓和，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主要就是看，周绪愿不愿意跟他鱼死网破。
他在江北没有进展，似乎也只好南下去寻金陵撒气，但是他如果渡过长江，杜谦别的不说，一定会第一时间把李云的家人给转移出金陵。
而到了那个时候，双方也就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了。
只要李云收回兵力，就可以把这一支平卢军，围困在自己的腹地，硬生生将他们磨死，然后一点点消化掉！
但是周绪并没有去做这种疯狂的事情，除了得不偿失之外，显然，他还没有跟李云鱼死网破的打算。
汇报了扬州的事情之后，孟海又说了一些荆襄的事情，然后开口说道：“按照情报，河东军在行到许州之后，就驻足不前了，再没有什么动作。”
听到这里，李云忍不住笑了笑：“这些人说他们是乌合之众倒不至于，但的的确确是一盘散沙，没有半点合作，只有周绪这么一个老实人。”
河东军，也是老牌藩镇，先前李云在荆襄，布置了自己大部分兵力，目的就是担心，河东军的支援，会让他攻不下荆襄。
现在看来，河东军…也不会买朝廷的账。
孟海低着头，继续汇报。
“苏将军跟赵将军，眼下正在布防襄州，等襄州布防完了，他们再去处理荆州，两位将军都说…”
“可以随时抽出两万兵力，支援江北。”
李云琢磨了一下，开口道：“那好，就让他们各派一万人，到江北来，让陈大跟孟青，分别领兵，暂时驻扎在凤阳，等候我的下一步命令。”
荆襄已经吃下一个，布置太多兵力也没有用了，不如转回江北，跟周大将军，好好过过手！
孟海连忙点头，开口道：“属下一会儿，就去放飞信鸽。”
这个时候，孟海也陷入了包围圈中，自然也不可能再靠人力去送信。
好在，对于信鸽的应用，九司已经有了不少心得，这种“高空远程无线通信”，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再有。”
李某人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他停顿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派人去接触许州那一支河东军，跟他们说，东南的战事，跟他们没有关系，如果可以，将来我会亲自去，跟他们的人见上一见。”
“是。”
孟海再一次点头，又说了说潼关的事情，李云听说潼关已经被梁温占据之后，并没有觉得如何意外，只是缓缓说道：“老皇帝的眼力，实在一般，现在这个皇帝做出什么事情，都不稀奇。”
“武周朝廷的事情…”
李云神色平静。
“不必再关注了。”

第629章 口袋缓缓成型
如果说从前的朝廷，还要适当的关注一下，以免对局势造成误判，那么从这个时候开始，武周朝廷，就已经不需要特别关注了。
该有他们的消息还是要有的，只是已经不必要再去花费精力，花费资源去打探了。
相比较而言，河南道的梁温，在这个时候，反倒更值得关注一些。
李云手里翻看着孟海带过来的一份份消息，大脑飞速运转。
他已经离开消息网太久了，先前掌握的信息都是滞后的，现在对于局势的判断，以及己方将来的走向，都要推倒重来。
这种事情，不仅要消耗脑力，还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
毕竟十万将士的前途命运，以及江东上百万户百姓的未来，可能都决定在李云一两句话里，这种压力，一般人是绝承受不来的。
好在，现在的局势走向，比起李云预想之中的，要好得多。
至少，荆襄那里的局势，要比李云先前预想的好太多了。
在先前李云的推算里，如果年前能够吃下荆襄，那么就算是完成预订计划，而现在…一来是荆南军不够强，二来是敌人几乎完全不团结，以至于荆襄的进展，异常顺利。
这样，李云就能顺势，将自己的目标定的再大一些。
李某人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思考了一个多时辰，才把新的计划做好，他让人把孟海叫了回来，问道：“咱们的信鸽，都能飞到哪里去？”
孟海想了想，回答道：“目前，只有两个地方设了鸽笼，一个是扬州，一个是金陵。”
“刘司正准备将来在荆州，再弄一个鸽巢出来，不过这些小东西，想要驯养好，也不容易，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
李云“嗯”了一声，从自己怀里，掏出他已经写好的纸条，然后轻声道：“把这份消息，送出去，送到四个地方，苏晟，赵成，邓阳各自一份，金陵那里，也送去一份，交给杜令尹。”
孟海伸手接过，然后连忙低头道：“是，我这就去办。”
他低着头离开，而李云则是回过头，看向一份淮南道地图，目光里，已经带了一些杀气。
“互为邻居，你担心我，我未尝不担心你。”
“看一看，这一次你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
李云的飞信，很快被信鸽送了出去。
信鸽第一个落点，自然是距离比较近的扬州，扬州城里有九司专设的办事处，这个办事处也就是鸽巢的所在地，这里收到了李云的消息之后，连一刻也没有停歇，立刻有人翻身上马，趁着平卢军还没有围住扬州，快马奔了出去。
这匹快马，直奔濠州凤阳而去，因为一路快马加鞭，只一天时间，就奔到了凤阳，在凤阳见到了邓阳之后，这个九司的信使立刻将李云的消息递了过去，邓阳接过去看了一眼之后，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只过了盏茶时间，数匹快马从凤阳城里奔了出去，他们的目标也相当明确，正是苏晟跟赵成所在。
荆襄距离凤阳，还是有相当一段距离的，这一次，这几匹快马奔行了两天时间，才到了荆襄境地，其中一个人奔向正在襄州布防的赵成赵将军大营，另外两匹马，则是继续南下，去荆州寻找苏晟。
到了赵将军营中之后，这个九司的信使，很快就把事情，跟赵成说了一遍，赵将军也是神色凝重，很明确的答应下来之后，立刻开口对帐外的亲卫说道：“快，去把小孟将军叫来！”
孟青在赵成麾下，很多时候都是自己独立领兵，单独行动的，不过这个时候，他的确就在赵成军中，准备等到襄州布防结束，便领兵南下，支援荆州。
收到了赵成的召唤之后，孟青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了赵成的大帐之中，毕恭毕敬的低头抱拳行礼：“将军！”
赵成看了看他，正色道：“坐下说。”
孟青连忙低头应是，坐在了赵成对面，赵成将九司递过来的消息递给孟青，缓缓说道：“上位来了命令，要求我部抽调一万人，支援江北。”
“要求是十天到十五天。”
赵成看着孟青，沉声道：“意思是，如果十五天之内赶不到江北的预定位置，就没有必要过去了，小孟将军，你…”
“我去。”
孟青回答的毫不犹豫，他抬头看着赵成，沉声道：“将军，末将原先麾下的兵力，不足一万。”
赵成直接说道：“我手底下那些都尉营，你随便挑。”
孟青回头看了看天色，开口道：“那属下这就去准备了，明天一早，属下就动身离开！”
这会儿已经是黄昏傍晚时分了。
如果是正常的整备军队的话，上万人规模，至少要两三天，才能准备妥当，但是孟青的意思是，只要一个晚上的时间，第二天一早，他就能动身。
赵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开口道：“江北战场，可能要比荆襄更加凶险，而且，江北本来就是我们江北军镇守的地盘，小孟将军这一趟，多多小心，给我们江北军，挣些脸面。”
李云麾下，现在已经四分。
在李云面前，这四支军队自然是相亲相爱，亲密无间的，事实上，大家也都是战友之间的关系。
但是既然不在一个单位，而且职能相同，彼此之间自然会有一些明里暗里的竞争。
比如说赵成领着的江北军，跟苏晟所部，就存在着一些竞争，争谁才是江东军里，最能打的一支军队。
孟青低头应是，然后开口道：“将军，属下只是都尉，小孟将军这个称呼，是下面的人乱喊的。”
孟青性格就是这样，虽然他年纪不大，但是较真，现在已经有些一板一眼的味道了。
赵成笑了笑：“倒也不是乱喊，最迟这场战事打完，小孟将军定然高升，至少也是个副将。”
副将这个职级，李云是跟手底下这几个将军都沟通过的，目前孟青，陈大，钱忠等人的副将职位，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也就是说，赵成苏晟以及邓阳这三路军，都会多出来一个副手。
这也是江东军，建制完善的过程。
孟青深呼吸了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低头道：“将军，属下去准备了。”
“去罢。”
赵成挥了挥手，开口道：“九司一直都在，有什么事情，让九司给我送信来，见到上位之后，代我向上位说一句，我们江北军…”
他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还可以再分出一万人回江北。”
现在，赵成在襄州的兵力是三万出头，哪怕拆出去一万，也基本上能保证对襄州的完全占领。
而如果再分出去一万，他们在襄州，就只能转变为防御姿态了，但是只要李云需要，赵成不会有什么犹豫，还是会分兵出去。
孟青低着头，抱拳道：“属下遵命！”
说罢，他抱拳离开。
而赵成，则是目视着孟青离开的方向，轻声道：“原来打荆襄，是为了定江北。”
他站了起来，目光再一次看向西边的关中方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江北如果能打好，我离京城…”
“就又更近了一步。”
…………
次日一早，孟青带着一万兵马，离开赵成大营。
这种情况，他自然是一个晚上都没有合眼的，不过他还是精神振奋，骑在马上，有条不紊的将这一万兵力，带出了襄州，从襄州一路往东，一路赶回江北地界。
而在同一天的下午，跟在苏晟麾下的陈大，也领兵一万，离开苏晟大营。
苏将军一路送到大帐外，然后看了看脸色有些苍白的陈大，开口叹了口气：“你受伤不轻，本来不该让你去，但又实在是，没有什么更合适的人选了。”
陈大在进攻襄州的时候，先锋城墙，后背上被砍了一道长长的刀疤，当时血染红了衣甲。
好在，那道伤口不是很深，陈大也只是失血太多，没有生命危险。
听到了苏晟的话之后，陈大笑着说道：“将军放心，属下身上的到哪里去皮外伤，这一路路远，等赶到江北的时候，估计就已经好了。”
苏晟默默点头，然后轻声道：“见到上位了，就替我转告上位。”
说着，他回头看向不远处的荆州城，缓缓说道：“一个月，最多两个月…”
“年底之前，我一定替上位，啃下荆州！”
陈大毕恭毕敬，低头抱拳行礼。
“属下遵命！”

第630章 分个高下！
扬州城外，周大将军抬头，看着眼前的这座扬州城，陷入了沉默。
今天白天，他已经派兵打了打扬州，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扬州城里一定是有守军的。
只是人数不是特别多就是了。
但是，扬州城跟楚州城相比，城墙几乎高了一倍有余，这种已经是这个时代的高墙巨城，哪怕城里只有两三千人，也很难攻破。
更重要的是，楚州有那种震天雷，谁知道扬州会不会有，相比较来说，扬州要比楚州重要的多！
骆真站在周大将军身后，开口说道：“大将军，属下收到消息，扬州城里的这些守军，应该是那李云直接从金陵那里调来的，按照咱们的线人收到的消息，现在所有的江东兵，都已经被李云调动，金陵附近，已经…”
“极其空虚了。”
“线人上报说，现在金陵附近，是临时征调的民兵在守卫，大将军，我们想要渡江，随时都可以渡江。”
骆真握拳道：“江北不好打，干脆直接打掉李云的老巢，让他元气大伤！”
周绪闻言，回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这个副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开口说道：“要是我们现在，占据了整个江北，金陵空虚，我们还可以考虑去打一打，现在江北一个要紧的州都没有吃下，你就想南下。”
“金陵距离淮河，足有六百里，你去进占金陵，就是逼着李云回师，跟咱们拼命，到时候这六百里的距离，你想怎么回去？”
周大将军默默说道：“咱们跟李云之间是有矛盾，而且很难调和，但是还没有到这种，拼着几万人的性命去给他捣乱。”
骆真苦笑道：“大将军，咱们已经得罪了他，这个时候，似乎不应该再束手束脚，难道我们就此撤回青州，那李云能跟我们罢手言和？”
周绪再一次皱眉，他回头看了看骆真，沉声道：“朝廷有人找过你了？”
骆真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摆手道：“大将军，这话怎么说？”
周大将军脸色难看，他握紧拳头，气的咬牙切齿：“老子又不是瞎子！”
“荆襄那个弘农杨家的杨旻，打仗打的像狗屎一样，人家李云几千人，守一个楚州，面对我们几万人，能守得滴水不漏，那狗娘养的杨旻，两万多人，只让他守两个州，他娘的，被李云半个月便破了襄州！”
“老子派人去问。”
周绪恶狠狠的骂道：“那狗娘养的，自己人在荆州，所以怕死，将荆南军大部分兵力，都布置在了荆州，襄州城里，只有五千多驻军！”
“丢了一个襄州，李云吃下之后，就对从容，一点一点磨下荆州！”
“这些世家子弟，真是一脑袋屎包！臭不可闻，臭不可闻！”
骂到这里，周大将军怒声说道：“还有那个裴三！说的比唱的都好听，说什么几路大军兵进，分食江东，狗屁！”
周绪气的咬牙切齿：“下回再见他，老子不砍上他两刀，便跟他姓裴！”
这件事，由不得周大将军不恼怒，当初裴璜牵头这个方案的时候，他周大将军是第一个响应，也是第一个动手的。
但是后续他的那些盟友，实在是太过拉胯，到现在，竟像是平卢军跟江东军之间在单挑了！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已经到了骑虎难下的境地，就此退回到淮河以北去？那太过窝囊。
要是不退回去，就只能考虑在江北劫掠一番，或者是南下金陵。
可是南下金陵，那李云的家里人又不是扎根在了金陵，她们随时可以逃跑。
更重要的是，金陵也是大城。
李云出门，都能带着那些个震天雷，金陵城这种老巢，难道会没有这玩意儿？
只要这个东西充足，李云治下的城池，基本上可以说是固若金汤了，没有谁能顶着震天雷，去进攻城池，即便攻下来了，付出与收获，也远远不成比例。
进退两难。
此时，周大将军也忍不住开始疯狂骂娘。
要知道，他并不是第一代节度使，而是接班当上的这个节度使，因为自小接受了还算不错的教育，周大将军平日里，还是相当体面的。
但是现在，他已经气急败坏，完全顾不上体面了。
骆真被他一顿痛骂，缩着头不敢说话，过了许久之后，他才低头道：“大将军，如果这样举棋不定，不如撤军罢。”
“现在撤军，还有缓和的余地，朝廷的人，还有河东军那里，都靠不住，尤其是河东军…”
说起河东军，骆真也相当恼火，他沉声说道：“这些河东军，全然不顾信义，实在可恨！”
周绪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我听说，李老头已经病的下不来床了，李老头这个人，还是讲信义的，否则我当初也不会相信他们。”
“现在，河东…未必是李老头说了算了。”
周大将军叹了口气，沉默了起来。
骆真看了看他，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正当骆真还要再说话的时候，一个中年人快步奔了过来，对着周绪低头低声道：“大将军，荆襄那里的江东兵，有兵力调动，已经有一部份兵力，从荆襄赶来江东了。”
这中年人不是别人，正是周贵。
周绪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看来，在李云眼里，荆襄已经在手了。”
他看向周贵，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大概有多少人？”
周贵低头道：“荆襄那里的江东兵有所动作，应该是两三天之前的事情，至于人数…”
“具体不清楚，但是不会太少，太少的话，李云调动他们过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周大将军目光闪烁。
他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道：“骆真。”
骆真连忙低头道：“属下在。”
“咱们兵分两路，你领一路军，开始从扬州往北撤退，到了楚州之后，也领着楚州的弟兄们往北撤，但是不要撤到淮河以北去，就在淮水南岸待命。”
骆真低头应命，然后抬头看向周绪，开口问道：“大将军，您的意思是…”
周绪面无表情，开口道：“那李云，不过是靠着一些物事取巧，论实战，我们平卢军并不怵他们。”
“这一次，我们损兵折将，要是就这么灰溜溜的回了青州，老子以后，还有什么脸面？”
周大将军目光凶狠：“他算计老子，老子也要算计算计他了！你不要多问，你只需要按照我的吩咐，一路北撤就是了。”
骆真连忙低头，再次应是。
周大将军背着手，抬头看向天空，许久之后，才缓缓说道。
“开始动作罢。”
…………
四日之后。
骆真所部，开到了楚州附近，准备与楚州附近的平卢军汇合，然后一同北撤。
而在这个时候，孟青所部一路赶路不停，已经奔到了位于淮南道光州，到了固始县驻扎。
这里，距离寿州已经不太远了。
只要越过寿州，他们就能到濠州，与驻兵濠州凤阳的凤阳汇合，然后等候李云的下一步指示。
这天傍晚，孟青下令军队驻扎歇息，他本人，也早早的来到了大帐里，简单吃了点东西之后，倒头就睡。
整整几天时间里，一路赶路不停，哪怕是孟青这种性子，在有些吃受不住了。
毕竟他的体质，也就比正常人好一些，远不如李云那么强横。
躺下来之后，孟青没过多久，就进入了梦乡，他睡得正香甜的时候，有人推了推他的胳膊，把他给晃醒了过来。
“孟将军，孟将军！”
孟青猛地睁开眼睛，扭头一看，他的一个亲卫，蹲在他的行军床旁边，模样有些着急：“孟将军，你总算是醒了！”
他不等孟青汇报，便开口说道：“九司汇报，在咱们正前方，发现了敌军！”
“有步卒，也有骑兵！”
“已经朝着我大营贴近了！”

第631章 真正的碰撞！
在前一个阶段，李云在江北的战略是全面收缩的战略。
因此，不管是江东兵，还是九司，活动的范围就都小了很多，基本上都是固守在城里不怎么动弹。
在这种情况下，大股平卢军北撤，九司自然能感觉得到，但是小股平卢军在江北活动，江东军就很难感知到了。
九司，也很难感知到。
这就是周大将军，在江北做出来的反击。
有震天雷这种东西存在，周绪很清楚，除非他跟李云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拼上一切去打金陵，否则他很难对江东军造成什么伤害了。
但是，从荆襄赶来支援江北的这些援兵可不在城里，他们也未必有什么震天雷！
哪怕在江北占不到便宜，哪怕注定要返回青州去，甚至是要交班给自己的儿子来接管平卢军，但是他周大将军的面子不能丢，非得在江北，也让李云吃个亏不可！
于是乎，这位周大将军化整为零，从滁州境内一路往西，再加上沿途一路监视这些从荆襄赶来的援兵，成功在固始附近，堵到了孟青所部！
而等到九司的人发现周绪的时候，周绪所部，距离孟青所在的方位，只有二十多里的距离了！
孟青几乎是一个激灵，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喝问道：“敌人有多少人？从哪里来的？”
“距离我们还有多远？”
这亲卫连忙说道：“九司的人送过来的情报，说是有一路平卢军，正朝着我们这里过来，现在距离我们大营，应该只有不到三十里的距离了！”
“不到三十里…”
孟青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击鼓，击鼓！”
“让所有人，立刻着甲整备！”
军中斥候游弋的距离，一般在十里以内，顶天了也就二十里，现在这个距离，如果不是九司，孟青发现的就还要更晚一些。
等到军中的将领全部在他帐前聚集的时候，孟青的心，已经开始砰砰乱跳了。
他虽然是个冷静的性子，这会儿也难免有一些紧张！
因为从江东军成军以来，只跟平卢军，有过一次正面的野外遭遇战，那一次，还是李云亲自领兵北上，跟周绪领着的平卢军，在扬州城外打了一仗。
即便是那一仗，也是李云偷袭在前，占了一些便宜。
而现在，他孟青，要正式跟平卢军交手了！
这种当口，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哪怕是李云亲自在这里，心里多半也要惴惴不安。
但是这个时候，就已经没有什么退路了！
敌人已经近在眼前，哪怕是现在掉头就跑，恐怕也会被敌人追上！
他看向眼前的一众校尉以上的将官，缓缓说道：“平卢军来袭，在咱们的东边，这个时候应该只剩十几里路了！”
“这个距离，我们想跑当然也能跑，但是敌人一定有骑兵，如果这个时候掉头就走，难免会有一部份兄弟，被这些骑兵追上。”
“兄弟们。”
孟青面无表情道：“刚才我收到九司的情报，这一支平卢军，也就是一万人左右，跟咱们人数相当，差不到哪里去。”
“既然兵力相当，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孟青声音沙哑：“平卢军无故南下，现在又在这里堵截我等，是时候跟他们干上一仗了！”
“打得过打不过，总要打过之后才知道！”
孟青声音沙哑：“咱们，不能给江东，不能给上位丢脸！”
一众将官，都是热血沸腾，都大声应和。
“孟将军，下令罢！”
“孟将军，下令吧！”
“好。”
孟青缓缓说道：“咱们列阵迎敌！”
“迎敌之前，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心里千万不要害怕。”
“陈都尉跟我们一前一后，只差了一天的脚程，我已经派人飞马去知会他，哪怕敌人再多再强，我们最多，也就是独立支撑一天一夜的时间，就能等到援兵。”
“所以用不着担心。”
孟青沉声道：“就当是，咱们正经跟平卢军过过手！”
“不管打赢打输，只要没给上位，没给我们江东军丢人，我都不会怪你们，谁要是干出了丢人的事情。”
孟青握拳道：“到时候别怪我狠心！”
“好了！”
他看了看天空，沉声道：“各回各营，迎战！”
“是！”
…………
楚州。
李云看着城外，明显增多的平卢军，微微皱眉。
情况不太对劲。
这些平卢军，退的也太快了。
他本来想着，把荆襄的一部分兵力抽调回来，趁着平卢军还没有来得及撤走，给平卢军来一次狠的。
最好能够把平卢军打到伤筋动骨，这样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李云的四周就不会再有任何威胁。
甚至，因为这一次是平卢军前来惹事，李云还可以以此为由，趁着平卢军孱弱，北上进攻青州，将这个有点隐患的邻居，彻底吃下去。
从而，占据整个东部地区。
但是现在，平卢军的动向非常不对劲。
虽然楚州依然处于被封锁的状态，李云无从得知外界的情况，但是他可以明显感觉到，楚州附近的平卢军兵力变多了。
也就是说，扬州的平卢军，只在扬州待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就从扬州撤了回来。
他们放弃了扬州，放弃的相当果断。
“真是古怪。”
李某人轻声自语：“这不像是周绪的性格。”
正当李某人思索的时候，目前跟在李云身边的孟海，一路小跑过来，对着李云欠身低头道：“上位！”
他声音有一些急促：“平卢军散了！”
李云回过神来，看着他，皱眉道：“什么意思？”
“包围楚州的平卢军，已经散开了！”
孟海沉声道：“楚州的南边，已经没有平卢军了，张都尉出去跑了一圈，楚州城南，畅通无阻！”
李云眯了眯眼睛，心里还是隐隐觉得不对劲，他轻声道：“你去，联络上九司，再派人去一趟凤阳，看一看那边的动向，城外平卢军的动向，也给我仔细盯住。”
孟海低头道：“是！”
他扭头就股忙活去了。
而李云思索了一番，然后喊了一声：“苏展！”
苏展一路小跑过来，低头道：“上位！”
“去给我备马，喊上杨奇他们，今天我可能就要出城。”
苏展连忙低头：“是！”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时间，李云终于确定，平卢军已经放弃了对楚州的围城，他立刻叫来了冯奇还有张白两个都尉，叮嘱他们守好楚州，不得擅离。
安排好楚州的事情之后，李云便带上自己的卫营，骑马离开楚州，他离开楚州之后，没有迟疑，朝着凤阳方向奔去。
凤阳这段时间里，也面临了平卢军的围攻，只是烈度远不如楚州，到了后面，平卢军甚至放弃了进攻凤阳，因此凤阳才能够分出兵力，来支援楚州。
而现在，作为居中区域，凤阳成了就是的“消息集散中心”，很多消息，都在凤阳中转。
而李云还没有赶到凤阳，刚到濠州境内，就收到了来自于九司的消息。
九司的信使，跪在李云面前，毕恭毕敬，低头行礼道：“上位，从荆襄赶来江北支援的孟青孟都尉，在固始遇到平卢军阻击，眼下正在激战之中。”
他顿了顿，低头道：“平卢军，似乎还想要往固始增兵，现在具体的战局，还无从得知。”
李云坐在马上，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点头道：“我知道了。”
这信使又低头道：“陈都尉所部，正在支援过去的路上，此时，两位都尉的援兵，多半已经汇合。”
“知道了。”
李某人坐在马上，喃喃道：“这些老节度使，还真不能小瞧了。”
“杨喜。”
他喊了一声，杨喜立刻上前，低头道：“上位！”
“不要休息了，我们直接一口气。”
“赶到凤阳之后再说。”
杨喜连忙应声。
“是！”

第632章 江北决战！
当天傍晚，李云抵达凤阳。
驻守凤阳的邓阳，带着一众将领出城迎接，对着李云欠身行礼，低头抱拳道：“上位！”
他身后的金陵军将领，也都低头行礼道：“上位！”
情况紧急，李云也没有多说话，只是大步走进凤阳城，一边走一边开口问道：“凤阳这里情况如何？”
邓阳跟在他身后，也是边走边汇报导：“回上位，平卢军围攻楚州之后没多久，凤阳这里就也遭遇了平卢军，人数在万人左右，只不过他们只攻了几天，就没有再强行攻凤阳，开始全力进攻楚州。”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李云，低声道：“上位，固始那里…”
李云面色平静，开口道：“孟青不会一碰就碎，人数相差不大，他可以跟平卢军打一打，而且陈大就在他背后，不会出什么大事。”
“正好也借着这个机会，看一看咱们江东军，野战能力如何。”
这一路到凤阳的路上，李云已经陆续收到了九司送来的消息，现在他对固始战场，已经有了相对清晰的了解。
平卢军从扬州撤兵之后，便直接兵分两路，一路北上楚州混淆视听，另一路化整为零，直接去拦截李云的荆襄援兵去了。
可以确定的是，平卢军也有一个类似于九司的机构，负责情报工作，而且情报能力相当不俗，可以精准的察觉到李云的援兵，而且悄悄盯住了孟青所部。
只是，在那个时候，李云人还在楚州城里，没有办法出来，一时也没有做出很好的应对。
好消息是，九司也不是瞎子，因此周绪并没有大张旗鼓的直接派主力去拦截，否则定然扑空。
所以，周绪只带了一万人左右，去固始阻截，或者说是迎战孟青。
当然了，双方接战之后，孟青就很难脱身了，所以接战之后，平卢军便绕过凤阳，开始持续往固始增兵。
现在，固始的平卢军数目，已经超过了一万五千人，而孟青也很快要跟陈大汇合，这一场平卢军与江东军之争，本来是一攻一守，但是现在…
竟渐渐有了在固始决战的趋势。
凤阳想了想，开口道：“楚州那里，至少还有两万平卢军左右，就现在江东的局势而言，上位…”
“平卢军，至少已经派了五万兵力到江北，已经是他们的主力了。”
平卢军在王均平之乱前，原本就只有五万兵力，后来天下大乱，平卢军趁机占据了很大一块地盘，这才扩军到了十万人。
这十万人里，先前跟李云冲突，又跟范阳军对峙一段时间，再加上青州的经济大有问题，其实这个时候，已经不是满编的十万人了。
也就是说，平卢军这一次为了跟李云作对，已经动用了自己大部分的兵力。
邓阳看着李云，开口道：“上位，他们在江北这么闹腾，淮北定然不稳，上位是不是可以行文范阳，让范阳军吃掉平卢军几个州郡，或者让范阳军开到大河以南，这样平卢军就首尾不能两顾…”
李云有些诧异的瞥了邓阳一眼，然后笑了笑：“你小子不钻研打仗，怎么还研究上这些了？”
邓阳低着头，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上位，属下闲着的时候，没事就去想这些事情…有些胡思乱想了。”
李云“啧”了一声。
“咱们当初缉盗队那批人里，也算是出了个不怎么纯粹的军人了。”
邓阳被这句话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上位，属下并没有耽搁兵事，属下…”
“好了，我说这话没有贬损你的意思。”
李某人轻声道：“心思全在军事上，只能算是将才，能够将目光超脱出战场之外，才有做帅才的潜质，你肯思考是好事情，不过你想的还是太少了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范阳军的麻烦还没有消解，他们迟早还要跟契丹人打仗，这个时候，不太会为了一两个州郡去得罪青州。”
“给他们去信，只会露怯。”
“邓阳。”
李云喊了一声。
邓将军立刻低头，正色道：“属下在！”
“楚州还剩四千多个人，再加上你这里这些人，以及扬州的数千兵力，我都交给你指挥，你只需要替我做一件事情。”
邓阳低头道：“上位吩咐！”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你既然喜欢想事情，不妨猜一猜。”
邓阳想了想，开口道：“属下来截断楚州附近的平卢军，防止他们从濠州，或者是滁州往西，支援到固始战场。”
李云先是点头，然后笑着说道：“他们在楚州，应该还有两万多人，你这点人出城去截断他们，有点不现实，而且出城跟他们打，正中他们下怀。”
“九司会跟你汇合，你要在这里居中捣乱，比如说袭扰他们行军，截断他们的粮道。”
“或者用佯攻，来阻止他们继续支援固始。”
邓阳低头应是，然后看着李云，低声道：“上位是想，在固始跟这支平卢军，见个高下。”
“人数相当，跑也不太好跑了。”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杀气毕露：“这个时候，如果不敢跟他们打，漏了怯，传出去，别人还是不会怕我们江东，将来还是会有人过来生事！”
“咱们不可能一直守城，将来迟早会有打这种遭遇战，甚至是攻城战的情况，这一次虽然事发仓促，但我觉得，是个很好的机会。”
“数万人的大兵团野外作战。”
李某人目光灼灼：“我还没有试过！”
邓阳看着李云，开口道：“上位，要是吃了亏…”
“这个时候哪怕吃亏，也未见得是什么坏事。”
李云瞥了一眼邓阳，缓缓说道：“事情就这么定了，我今天在你这里休息一晚上，明天一早，我亲自赶往固始战场。”
“嗯…”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又问道：“你这里有多少匹马？”
邓阳不假思索，回答道：“三四百匹。”
“那都给我。”
李云直接说道：“再给我配上相应的兵力，我带上跟我的卫营一起，支援固始战场，有了这个基数，到了固始就可以当成一个都尉营来用了。”
“好！”
邓阳连忙低头，回答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
次日一早，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李云领着差不多八百骑，离开凤阳，他甚至没有时间见就在凤阳任濠州刺史的大舅哥薛收，出城以后就一路往西，奔向寿州。
而邓阳，也开始把自己的斥候发散出去，同时让九司联络楚州，扬州，开始施行阻截计划。
因为全员都有坐骑，这一次李云赶路，就肆无忌惮了很多。
他是不用担心突然遭遇敌人的。
因为平卢军，也多是步卒，这些步卒，哪怕迎头碰到，也很难追上李云这一支骑兵，甚至如果碰到人数少的平卢军，李云这些人还可以直接下马迎战。
这就是高机动性的好处了。
主动权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想跑能跑掉，想打敌人还很难跑掉。
这还是李云这些人，不怎么精通骑射，如果都精通骑射，马匹质量再更新更新，到时候就是正经的骑兵，甚至可能会成为固始战场上的决定性力量。
一行近千骑，进入到了寿州之后，他们完全没有停下来，直接奔向寿州西部。
固始，就在寿州西边的光州，而且是光州的东部，也就说，只要过了寿州，就是固始境内了。
“上位！”
奔了差不多两天时间之后，这天傍晚，李云正住马歇息，在一颗大树下坐着吃干粮的时候，杨喜大步走来，坐在了李云旁边，低声道：“上位，这里是霍邱县境内。”
“平卢军的主力，可能就在霍邱境内驻扎，小孟将军的主力，在固始驻扎。”
“这里，随时可能遇到平卢军。”
李云低头啃了一口干粮，抬头看了一眼杨喜，神色平静：“我们一路奔过来，就是为了寻到平卢军。”
“数万人规模的对峙，战场一定铺的很开。”
李某人抬头看了看杨喜，开口道：“派二三十个马术精良的弟兄，在霍邱县城附近转一转，咱们虽然只有八百个人，但是咱们在平卢军的大后方。”
“能做的事情很多。”
杨喜连忙应了一声，开口道：“属下这就去！”
他离开之后，李云又叫来了这段时间一直跟着他的孟海，沉声道：“帮我联系到孟青陈大，跟他说，我在霍邱。”
李某人顿了顿，继续说道：“从现在开始，九司实时协调，我要在后方…”
“遥控前线战事。”

第633章 包起来！
以这个时代的通信能力，想要微操自然是不可能的，总不能让九司给前线去信，要求前面的弓手角度往下偏半寸。
但是，引导一下大致的战略方向，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毕竟这个时候，九司的能力已经起来了，再加上有响箭这种这个时代所没有的传信能力，足够传递一些简单的消息，让李云哪怕身在大后方，也能掌握整体战局，做出一些相应的安排。
孟海听了李云的交待之后，连忙低头，开口道：“属下这就去准备！”
他匆忙离开，李云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翻看着霍邱与固始两地的地图，默默思索。
到了后半夜时分，李云刚躺下歇息没多久，外面传来了苏展的声音：“上位，派出去的兄弟们发现了敌踪！”
李云直接站了起来，披上外衣，掀开帐门，开口问道：“多少人？在什么方位？”
“在霍邱县西南方向，差不多二十里。”
苏展低声道：“千人左右。”
“千人…”
李云想了想之后，微微摇头：“远远盯着就行了。”
如果是双方硬拼到底，李云自信他带着的这八百个人，能够吃掉平卢军的一千人，而且不会付出太大的代价。
但是他们现在是在大后方，这个时候，哪怕能赢，但是只要纠缠一段时间，一定会被敌人发觉，到时候平卢军的人围上来…
即便依靠着马匹能走，也会彻底暴露位置，到时候只能退出霍邱，甚至有可能会被敌人围住。
说到这里，李某人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继续说道：“去跟杨喜说，再分派出去一些人，在霍邱附近多找一找，看一看。”
他声音低沉：“找敌人的粮道，或者是屯粮的粮仓，再或者，是小股敌人驻扎的位置，人数低于五百人，我们就动手。”
说白了，李云这一支在后方的八百骑，并不主要负责进攻任务，也不是非要去跟平卢军决战，更重要的是探查情报，以及临阵指挥。
如果能找到一些小规模平卢军，或者是粮道，那么顺手解决掉，自然也是好事情。
苏展低着头，应了一声。
“是。”
李云看了看他，继续说道：“我再去睡一会儿，有什么事情，立刻来报我，不要怕打扰。”
苏展再一次低头。
“我知道了。”
…………
霍邱县城城里。
公孙皓坐在周大将军的下首，两个人面前，都摆放着茶杯茶具。
这个时候，平卢军麾下的副将谢兆，在负责楚州附近的平卢军，8另一个副将骆真，在前线负责具体的战事，能陪在周绪身边的，也就是已经赋闲的公孙皓了。
周大将军这会儿，手里正拿着一份文书，他看完了之后，看向公孙皓，默默说道：“情报上说，李云离开了楚州之后，去了一趟凤阳，然后第二天，就带着几百骑离开了凤阳，奔我们这里的战场来了。”
公孙皓低着头，开口道：“大将军，这一点都不奇怪，李云那个人，到了战场上，便像是个精力充沛的怪物一般。”
“而且，据属下对他的了解，这个人跟寻常人都不一样。”
“寻常人到了战场上，多少会有一些畏惧之心，打仗时间久了，还会躁郁发狂。”
“但是这个李云，不仅不是如此，反而他到了战场上之后，会变得兴奋起来，这个人，似乎天生就是为了战场而生的。”
“他从楚州脱困出来，一定会第一时间，来到前线战场上，亲身经历战场。”
“这个人…”
公孙皓想起他骑在马上，被李云步战擒下的场面，目光里生出来一股恐惧，他喃喃道：“太可怕了。”
周绪低头喝茶，看了看他，继续说道：“公孙，咱们二人虽为上下级，但是这么些年，也跟兄弟一般了，你回到青州之后，不少俘虏都说，你在金陵的时候，李云私下里见过你，跟你密谈了许久。”
“出于信任，这个事，我从来没有问过你，现在没有外人，你说说。”
周大将军缓缓说道：“李云都跟你说了什么？”
公孙皓站了起来，对着周绪低头行礼道：“大将军，那李云跟属下说，只要他跟属下私下里见上一面，哪怕什么都不说，属下回了青州之后，也定然不会再得重用…”
周绪闻言，愣在了原地。
公孙皓回来以后，他的确没有再用公孙皓，至少是一些要紧的事情上，已经不再相信，不再重用公孙皓。
他沉默了许久，才挥了挥手：“我知道了。”
“你去休息罢。”
“是。”
公孙皓毕恭毕敬的低头行礼：“属下告退。”
他离开这处正堂之后没多久，周贵快步走了进来，对着正在喝茶的周大将军深深低头道：“大将军，敌人的援兵，已经与敌人合兵一处了！”
周大将军皱了皱眉头，没有立刻说话。
此时此刻，平卢军在固始一带，跟孟青所部交战，已经有四五天时间。
四五天时间，双方基本上都是各自盘踞在各自的阵地上，以及在阵地附近的小战场上，互相进攻。
也互有胜负。
这么大规模的战事，一直到现在为止，双方加在一起，也就是五千人左右的伤亡。
这个结果，让周绪有些不太满意，但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因为先前，他在楚州吃了太大的亏，在李云手底下，平卢军跟江东兵的战损比例，打到了恐怖的四比一！
甚至更高。
即便是攻城战，这种伤亡比例，也是让人很难接受的。
周绪心里一度怀疑，江东兵的战斗力，是不是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的平卢军。
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江东兵的战斗力…也不过如此。
也就跟他们平卢军五五开而已！
也就是说，哪怕他在江北失利，最后退回到淮河以北去，凭借着平卢军的基本盘，应该可以比较轻松的守住平卢军现有的地盘，不至于被李云打到淮河以北去，吃掉青州，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周绪心里，难免有一些感慨。
江东兵发展的太快了。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现在江东兵哪怕有十万人的人数，战斗力也应该是跟荆南军，武昌军这些地方军类似。
甚至，应该是跟当年王均平领着的那些叛军差不多才对。
但是几年时间，江东兵的战斗力，已经追上了平卢军这些老牌藩镇，甚至是追上了平卢军之中相对来说的精锐。
哪怕在野外遭遇战，也完全不落下风！
这就非常可怕了。
如果再加上李云在江东的内部行政能力，现在的江东，综合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平卢军。
甚至差不多是倍杀了！
周大将军眯着眼睛，轻声自语。
“江东，江东…”
…………
固始孟青大营。
一身甲胄的陈大，大步走了进来，孟青连忙上前，深深低头行礼道：“兄长！”
二人是认识的。
当初李云去石埭的时候，就带着陈大他们一起去，虽然在石埭的时候，他们两个没有见过面，但是后来李云到了越州，孟青开始从军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在越州认识。
陈大比孟青年长不少岁，而且当初，陈大他们这些人，也对孟青相当照顾，这会儿见到了，孟青都是以兄长相称。
陈大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小孟将军厉害啊，我听说那位周大将军，现在就在固始前线，你跟周大将军对阵，打了这么些天，还能不落下风。”
他由衷的感慨道：“已经胜过我们这些人，不知道多少了。”
孟青低声道：“人数相类，我们江东兵并不比平卢军差，打成现在这样，也是应该的，要是打输了，反倒是小弟的罪过，而且…”
他很认真的说道：“小弟还是不成，如果是苏将军赵将军他们在这里，或者是上位亲自在这里，一定能克敌制胜，而不是跟平卢军互相对峙。”
“谦虚了，谦虚了。”
陈大看着孟青，开口笑道：“九司的人说，上位有差事给我们，我这里还没有收到消息，小孟你这里，有消息没有？”
“有。”
孟青点头，低声道：“上位的意思是，让兄长领兵，封住寿州北边的淮水防线，防止这些平卢军，从寿州渡过淮水北逃。”
“凤阳那里，已经在截断这支平卢军的退路了。”
陈大一怔，随即问道：“包得住么？”
孟青低声道：“上位是这么吩咐的。”
“那就这么办。”
陈大毫不犹豫，扭头就走。
“我这就去办！”
…
（好像是生病了，头有点疼，码字也想不起来剧情，明天早上那一章不变，下一章不一定有了，跟各位老爷请一章的假！望允准，谢谢大家！）

第634章 民心所向！
凤阳那里，现在已经在切断楚州平卢军，与固始霍邱平卢军之间的联系，且不说他们的粮路有没有被切断，周绪在霍邱固始这一带，都不可能待很久。
因为，李云甚至还可以继续从荆襄往江北调兵，哪怕荆襄那里的进度慢一些，在平卢军已经没有外援的情况下，只要能够吃掉这一部份平卢军，对于李云来说都是值当的。
而且，这一次周绪突然发难，领兵南下，虽然李云在理性上能够理解周绪这种行为，但是心里也相当恼火。
江北是他的地界，不是别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哪怕不能把平卢军过淮水的这五万人统统吃下，至少也要再啃下个两三成，这样才能告诉世人以及天下人，他李云的地盘，谁也别想染指！
陈大在跟孟青短暂碰头之后，便直接离开，将自己所部，往北推进。
固始离淮水本就不远，只一天时间，陈大的先头部队，便已经看到了淮水，有走在最前面的斥候，连忙回来汇报。
“报！”
这个斥候低头抱拳，沉声道：“淮水边上，发现了敌军！”
“规模在三四千人！”
陈大闻言，心思转动。
看来，不光是上位看到了这一点，那位周大将军，也在给自己预备后路，虽然前线战场还在打，但是已经提前占据了淮水，准备好了撤退的路线。
陈大只是略微思考了片刻，便叫来了随行的九司信使，让九司给李云以及孟青那里，传达淮水南岸的情况。
让九司传递消息之后，陈大便亲自点了兵马，叫来了下属的一众都尉校尉，吩咐道：“我们暂且停止进兵，等晚上再出兵，占据淮水！”
这里是江淮之间的平原地带，基本上没有山坡遮挡，在这种地方打仗，除了要注意河道水系之外，其实就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战法可言。
一二十里距离，白天情况下，肉眼都有可能看得见对方。
一切，都要看人员调度，以及军队的方位。
是夜，陈大兵分两路，一路从这支平卢军正面进攻，另一路，则试图绕到侧翼。
如果是面对地方军，或者是起义军那种不怎么专业的军队，这种绕路去很有可能实现的，甚至有可能抵近到敌军身前几里的地方，让敌人来不及脱战，只能仓促迎战。
但是平卢军，毕竟是相对专业的军队，陈大所部，距离这支军队还有十里，就已经被这支平卢军发觉。
平卢军里，有人高声叫喊：“敌袭，敌袭！”
但是好在，这支平卢军的背后几里，就是淮水，他们想跑，也只能往东边跑，没有太大的撤退空间，陈大一声令下，他麾下几个校尉营，分批次，按照既定的方位散开，如同一张大网，压了上去！
而陈大本人，却没有第一时间进攻，他一边分辨方位，确定自己所在的位置，然后叫来了随军的信使，沉声道：“去通知小孟将军，跟他说，我这里已经与平卢军交战，让他务必，拖住固始，霍邱一带的平卢军主力，使我无后顾之忧！”
说到这里，陈大认真想了想，开口道：“三天！三天之内，我这里一定结束战斗！”
遭遇战，不会像攻城战那样持久，打起来往往是几天之内就会分出胜负。
当然了，遭遇战的伤亡，也远远不会有攻城战那么大，毕竟野外遭遇，哪怕打不过，想跑还是相当容易的，反正还没有被包围，大家都是两条腿，跑还是跑得过的。
陈大，也没有想过要把这三千平卢军，统统吃掉，没有骑兵阻截后方，想要把野外遭遇战打成歼灭战，实在是有些太难。
不过这一战，他至少要把沿淮的防线给占下来，将来才好在这里，挡住这支平卢军的退路。
这个信使不敢怠慢，连忙低头道：“是！”
信使离开之后，陈大也戴上了头盔，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想起了李云在战场上的模样，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进兵，进兵！”
陈大怒喝了一声：“将这些平卢军，撵出江北境界！”
他提刀，朝着平卢军阵地冲了过去。
因为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到了差不多子夜时分，双方主力，才正式碰撞在一起。
陈大一刀，砍在一个平卢军将士的后背上，然后怒喝道：“前方都是军功，与我冲杀过去！”
江东军最大的优势，就是有功必赏，到现在为止，江东军建立已经数年时间，只要记了功劳，记了人头，李云从来没有少过任何人哪怕半个大钱！
这也是江东军，为什么能建立短短数年时间，战斗力就能够跟老牌军镇比肩的原因！
此时，陈大所部本就人数占优，再加上他这一声大喝，所有的江东军将士，都是怒喝了一声，朝着平卢军冲杀过去。
战场局面，开始倾倒！
…………
而另一边，还在平卢军后方的李云，通过九司，收到了固始一边一份又一份的情报。
这天，孟海又带着数份情报，奔到了李云面前，低声道：“上位，陈都尉已经按照上位的命令，前去封锁寿州北部的沿淮防线了，不过他在沿淮，遭遇了驻守的平卢军，现在正在激战之中。”
“我方军力占优，现在应该是优势，很快陈都尉就能够封锁住沿淮，防止这支平卢军，通过沿淮撤退。”
李云拿过情报，认真看了一遍，然后他抬头看向孟海，脸上露出了笑容：“等封锁住北边，这支平卢军除了殊死一搏，似乎就只好突围，往中原去，试图从中原逃脱。”
“陈大这一动，那位周大将军就应该有所察觉了，多派人盯着一些，尤其是霍邱县城，这几天替我多看一看。”
“他前线战事吃紧，霍邱这里的兵力，一定会越来越少。”
李某人说到这里，直接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看向霍邱方向。
“如果那位周大将军人在霍邱，说不定我们能跟他碰上一面…”
孟海被李云这句话吓了一跳，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上位，咱们这些人人人有马，才能在后方畅通无阻，不至于被人阻截下来，如果放着马匹的优势不用，转而去进攻霍邱县城，是不是…”
“有些不太合适？”
“我知道。”
李云面无表情，开口道：“不一定要去攻打霍邱，只要去打打秋风，就足够了，咱们这八百个人，只要能吸引三千平卢军，驻守在霍邱附近，就算是有了天大的用处。”
李云还要再说话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苏展的声音：“上位，有个老人家，想要见您！”
李云站了起来，拍了拍孟海的肩膀，开口道：“你去忙你的，有消息立刻送到我这里来，前线那里，跟孟青还有陈大说，让他们稳着打，不要急。”
“拖下去，我们也一定赢。”
孟海应了一声，开口说道：“是，属下这就去。”
李云“嗯”了一声，点头道：“属下明白！”
李云走了出去，看了看门口的苏展，问道：“什么老人家？”
苏展低声道：“上位，咱们在附近驻扎，被一些本地人发觉了，按照上位的吩咐，我们只是叮嘱了让他们不要说出去，然后稍微换一换位置。”
“前几天，有个巡逻的斥候，跟敌人碰上了，受了点伤，被附近的村民救下，这附近的村民这才知道我等是江东军之后，他们的村长，就非要到军中来见上位。”
李云想了想，摸了摸下巴之后，点头道：“我去见他。”
苏展低头道：“属下给您引路。”
很快，李云就在军中，见到了苏展口中的老者，这是个精瘦的老者，看起来六十岁左右，见到李云之后，他犹豫了一下，用寿州本地话问道：“你…你是江东的将军么？”
李云笑了笑，点头道：“我是。”
这老者松了口气，开口道：“这位将军，我们村子里，有人瞧见了青州兵屯粮的地方，我们可以带你们过去。”
李云看着他，认真打量了一番，然后问道：“老人家，寻常人对于兵事避之不及，你们为什么要参与进来？”
“为了要把青州兵赶出去。”
这老人家看着李云，咧嘴笑了笑：“这位将军，你们当兵的可能不知道，咱们江北，被江东的李老爷管辖之后，日子比先前好太多了。”
“李老爷收税，只收先前的一半不到哩！”
李云神色微变，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收税，跟大周朝廷官面上规定的税…是一模一样的！

第635章 干他娘的！
大周是两税法，分夏秋两季征税。
这已经是改进之后的税法了，改进之前的租庸调，租是丁税，调是收布匹绢麻之类，庸则是服役。
那样更复杂一些。
进化到两税法之后，改为户税和田税两种，按照户的贫富分级收户税，以及田地多少来收田税。
到李云这里，因为他还没有来得及去系统性的调整税法，目前也还是用的两税法。
也就是说，他是按照大周王朝原先规定的税收来收税的，这个两税法里，田税差不多是每亩地收五升到九升半粮食。
而户税，则是会给家庭分级，差不多在夏秋两税按照户为单位来收税，至于税额，则是具体年份，具体地方来具体规定。
寿州这个地方，李云没有主政过，但是目前主政江北的刺史，基本上都是江东小朝廷颇为信任的官员，再加上团队创业初期，上下还算清廉，因此，李云杜谦等人摊派下去的税收，到了施行层面，不会相差太大。
也就是说，同样一个标准收税，比起从前那个大周朝廷，李云至少少了一半有余。
这些，都是老百姓能切切实实感受到的，一对比下来，他们自然知道谁主政对他们是有益处的。
这还只是拿李云来对比大周朝廷，至于平卢军短暂掌控寿州的那段时间，那些青州兵不烧杀抢掠就不错了，百姓的日子更加难熬。
李云想了想，看向这个老者，笑着问道：“老丈高姓大名？”
这老者摆了摆手，开口道：“老头子是个泥腿子，谈不上高姓，更没有什么大名，贱姓周，单名一个柱字。”
李云笑着说道：“倒跟平卢军那位大将军同姓，跟他是本家。”
这周姓老者摆了摆手，开口道：“可不跟那人是什么本家，平卢军来我们寿州两回，祸害我们寿州两回，听说隔壁庄子，被平卢军闯进了庄子，抢了不少粮食，还有七八个姑娘。”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李云，开口道：“这位将军，老头子跟那个什么周大将军，真不是一路人，你可不要因为我跟他一个姓…”
李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实话说，老丈无论说自己姓什么，我都会起一些疑心，但是独独你说姓周，我就信了你了。”
如果真的是平卢军的人，来这里谎报军情，回答姓氏的时候，一定会下意识避免跟周绪扯上关系，但是这老人家没有回避，单是这一点，李云就信了五成。
他想了想，然后又问道：“老丈，寿州衙门跟你们收税多少，你同我说一说，我记下来，报上去，看看寿州衙门，有没有多收你们的税收。”
这周老汉吓得连连摆手，开口道：“这位将军，已经收的很少了，已经收的很少了，寿州的新老爷们，下来的时候，对咱们也很和气，可不能说，可不能说。”
这老丈的态度很简单，不管寿州衙门有没有多收，他们对于这个税收已经相当满足，因此并不愿意多说。
万一说了出来，眼前这个将军报上去，跟江东李老爷那里的数目对不上，害得寿州衙门的官员们丢了官，那就是他的罪过了。
李云见状，笑了笑：“老人家居然还回护那些当官的。”
“倒不是回护。”
周老汉笑着说道：“要是因为老头子，撤换了寿州的老爷们，谁知道再来的，还有没有现在的老爷们这样心善？”
李云闻言，又是一个怔神。
老汉这句话，对于他来说，是有触动的。
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注定要作为一个国家的国主了，区别是这个国家是江东国，还是整个神州大地。
既然要做国主，将来对于吏治，他就必须要有一套自己的理念，本来在李云看来，官员体系自然是越清廉越好，最好做到上下一体，让百姓们真正过上几天好日子。
但是现在看来，绝对清廉恐怕是不成的，绝对清廉，只能用来喊喊口号。
能做到相对清廉，便已经不错了。
愣神了一个瞬间之后，他脸上露出笑容，开口笑道：“老丈说的有些道理。”
“苏展。”
李云喊了一声，苏展立刻上前，低头道：“上位。”
“带几个兄弟，嗯…十几个罢，跟着老丈一起，去确定一下粮仓的位置，然后尽快回来禀报。”
苏展连忙低头道：“是！”
他走到老丈面前，开口道：“老人家，请吧。”
周老汉应了一声，然后回头看了看李云，这才跟着苏展一起离开。
因为这老人家不会骑马，苏展等人也只好跟着他一起步行，一行人离开大营之后，颇喜欢说话的周老汉看向旁边的苏展，有些好奇的问道：“少年人，你多大年岁了？怎么这么年轻，就跟着来当兵了。”
苏展回头看了看他，回答道：“到了年底，我就十七岁了。”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道：“家里祖传就是干这个的，所以就来当兵了。”
周老汉点头：“那你家，还是军户人家哩。”
苏展笑着说道：“是，我爹我大哥，都是当兵的。”
周老汉叹了口气道：“世道乱了，当兵可不是好出路了。”
几个人走了一会儿，他又问道：“对了小兄弟，刚才那个将军姓什么？我看他待人挺和气的。”
“老头子活了这么大年岁了，领兵的将领也见过一些，个个都凶神恶煞，刚才那个将军，虽然长得高大，但却不凶恶。”
“真是奇了。”
苏展想了想，笑着说道：“等江北之战打完，我们把平卢军给撵出去之后，我再来寻老丈致谢，到时候，老丈自然就知道我们将军的身份了。”
出身将门，苏展肯定要比正常同龄人多一点心眼，这个时候，他当然不会暴露李云的身份。
周老汉也没有多想，摆了摆手之后，开口道：“谢什么谢，要是真能把平卢军给撵走，让我们寿州百姓过几年安生日子，我们全村上下，都要谢谢你们才对。”
…………
苏展这一去，就是一天两夜。
到了第二天晚上的后半夜，苏展回到军中，他一路到了李云的大帐之中，这会儿李云已经熟睡，苏展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上位。”
李云眉头皱了皱，过了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之后，瞥了一眼在自己边上的苏展，笑骂道：“声音不会大一些？跟个娘们一样。”
苏展连忙说道：“怕打扰上位歇息。”
“打扰也打扰了，说事罢。”
李云打了个呵欠，开口道：“那老人家说的都是真的？”
“是，在咱们西南，差不多三十多李的地方，有个白莲乡，白莲乡正西，差不多七八里的地方，就是平卢军囤放粮草的地方。”
李云看了看他，问道：“多少人守着？”
“差不多千人。”
苏展轻声道：“我留了几个人在那附近盯着，上位，这事…”
“那还用说？”
李某人咧嘴一笑：“干他娘的！”
此时此刻，他再也没有了先前跟周老汉说话时候的和颜悦色，整个人，都变得张狂了起来。
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几年前，又成为了那位苍山大寨的李大寨主。
当然了，这个时候的李云，已经是有脑子的李大寨主了。
这个时候行军，后方一定要有一个或者是若干个用来囤放粮草的固定点，这样方便粮草转运。
毕竟前方的军队，大多时候是一直在运动之中的，直接送过去不仅麻烦，而且粮草还会拖慢军队的机动能力。
而这一个个屯粮点，很多时候就会是一支军队的致命弱点。
李云带着这八百骑，在后方折腾了这么久，最大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寻到这一支平卢军的粮道，然后截断这个粮道。
也就是说，李云最开始的时候，甚至没有指望自己能找到平卢军屯粮的地方，只希望截断平卢军运送粮草的粮道。
而现在，既然已经确定了这个屯粮点，那么就没有迟疑的必要了。
这个时候，哪怕是江东军中最保守的苏晟在这里，也会毫不犹豫的进攻这个屯粮点，更不要说是李云了！
哪怕攻不下来，也要扰得他们不得安宁！
至于八百对一千…
李云自己，就可以抵得上一百人，而他带来的士气增幅，远不止一百人！
更重要的是，李云身边的这八百人，基本上都是江东精锐。
而对面…只不过是一伙…
运粮兵！

第636章 杀人放火分田地！
白莲乡。
在霍邱西南位置。
这里，是平卢军其中一个粮食转运点，除了这个转运点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比较明显的，就是霍邱县县城了。
只不过攻打县城，有些太过莽撞，这个时候的李云，已经不会再做这种莽夫的行为，但是去敲掉白莲乡这个屯粮点，李云还是相当有兴趣的。
哪怕就此暴露，哪怕在后方待不下去了，也相当值得。
“传令下去。”
李云看了看帐外的天色，这会儿是凌晨时分，他想了想之后，开口说道：“让兄弟们原地不动，我们等到傍晚时分，再拔营动作，连夜赶往白莲乡。”
八百个人并不难藏，但是八百个人带八百匹马，就不太容易藏了，事实上，李云等人也没有能够真正藏住，连附近的村民都发现了他们。
但是这些村民，并没有跟平卢军举发他们，甚至主动过来帮忙。
这算是人心善良的一面了。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那些居心不良的人，还没有找到跟平卢军举报的门路。
总之，李云所部，暂时还是安全的。
很快，一整天时间过去，天色黯淡下来的时候，李云所部开始收拾营帐，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李云翻身上马，然后看向旁边的苏展等人，缓缓开口问道：“天黑了，能寻到路么？”
苏展咧嘴笑道：“上位，我自小就跟着家里的兄长们学着如何记路，兄长们说，想要领兵打仗，最基本的本事，就是要学会记路。”
“属下来回两趟，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了。”
“好。”
李云笑着说道：“那今天，你来做这个头马，带着我们奔过去。”
“好！”
苏晟回答的毫不犹豫，他一抖缰绳，大声道：“兄弟们，随我来！”
如果是步行，三十多里的距离可能要走个大半天，但是这会儿所有人都有坐骑，三十里的距离，只一个时辰时间，就已经近在眼前。
苏展努力分辨了一下路径，回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李云，大声道：“上位，还有五里左右！”
李云缓缓点头，沉声道：“都做好准备！”
他一只手骑马，另一只手从怀里取出面甲，覆盖在自己脸上。
八百匹马，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都是声势惊人的。
一行人，马匹不停，五里路的距离，只不过是盏茶时间，就已经奔到。
眼见着不远处的正前方，有一大块空地被围栏围了起来，李某人沉声道：“除能骑射的百骑之外，其余人等，百丈之后下马步战！”
李云带自己的卫营，他们也骑了这么久的马匹，本身的训练也没有停止过，到现在虽然依旧没有演进为骑兵，但是还有一部分人，练成了骑射的本事。
现在，限制他们的，除了马战功夫之外，还有就是胯下坐骑的质量了。
没有战马，就谈不上骑兵。
但是不管怎么说，只要能骑射，就是优质的袭扰力量，这种关键时候，当然也要用上。
当李云等人，贴近这座粮仓的时候，守卫粮仓的平卢军，也都反应了过来，等李云等人靠近，他们已经拿着弓箭，以及武器冲了出来。
不过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李云回头看了看身后一群正在下马整理阵型的下属，他喝了一声，开口道：“杨喜，带十个人，跟我骑马冲过去！”
杨喜连忙点头，大声呼喝，于是十几匹马速度不停，撞向了敌人刚刚组成的弓手阵列。
这些弓手，是典型的两段式射击，一排蹲着，一排站着，本来是依次射击，以保证箭矢的攻击频次，但是李云等人没有给他们发挥的空间，这些人刚刚站好阵列，十几匹马就直直的朝着他们撞了过来！
这些马匹，都不是战马，冲撞了这一下之后，虽然打断了敌人的弓手阵列，但是自身也大多受惊，不能再骑，只有李云的坐骑，是战马出身，冲撞过去的同时，己身并没有受惊，而是稳稳的停下。
李云跳下马匹，从马鞍上摘下自己的长枪，然后拍了拍马屁股，马儿立刻诡异，“咴律律”的叫了一声，然大步跑开了。
李云抽枪在手，很是流畅的一记力劈华山，正中一个平卢军的天灵盖，然后扭头看向杨喜等人。
跟他一起冲入阵中的杨喜等人，就没有李云这么萧洒了，他们的坐骑大多受惊，有些干脆直接侧翻在地，将杨喜等人都摔了下来。
如果是体质弱一些的，这一记狠摔，就有可能要命，至少也会留伤。
好在杨喜等人身子骨都健壮，被摔一下最多也就是蒙圈一阵子，而李云则是大步上前，一记横扫千军，将附近准备冲上来的平卢军扫开。
这个时候，杨喜这些人都需要时间站起来，否则还没有等他们起身，附近的平卢军就一拥而上，将他们乱刀砍死了。
也就是他们对李云绝对信任，但凡有一点点怀疑，都不可能是这么个打法。
李某人左手单手一枪前刺，逼开一个冲上来的平卢军，然后他右手抓住杨喜，把他给扶了起来。
杨喜咳嗽了两声，晃了晃脑袋，这才清醒了过来，他抽出腰间的单刀，也是大喝了一声，冲了上去，跟李云一起，逼退了附近的敌人。
很快，这十几个人就都被李云保了下来，只是其中一个人，被平卢军弓箭射中大腿，这会儿只能躺在一边，没有办法动弹。
李云顾不得他，打起精神，两手握枪，杀入阵中，声音沙哑：“兄弟们，与我一起，点了这处粮仓！”
李某人之所以敢在人数劣势的情况下，依旧来偷袭敌人的粮仓，就是因为进攻粮仓，天然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不一定要赢，只需要将敌人的粮仓一把火给烧了，就算是大胜特胜。
而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敌人不仅要应对江东军的进攻，还需要注意粮食的周全，无形之中就吃了个大亏。
有李云冲在最前面，跟在李云身后的又是他的卫营，这会儿当然人人振奋，有弩手分列两侧，一轮弩箭射发出去之后，便毫不犹豫将弩机背在身后，提刀就冲了上去。
这就是弓弩的区别了。
弓手是远程单位，但是弩手，很多时候都是近战的！
近战的杀伤力更大！
而且，这玩意儿上弦时间太慢，不如一发之后，贴身肉搏。
当然了，这些弩手也不会这么死板，如果一击射发之后，跟敌人的距离允许他们上弦，他们也不会就这么干巴巴的冲上去。
战场上，一片喊杀声中，李云横身一撞，直接撞飞了一个平卢军将士，喝道：“弟兄们，今夜破了此营，人人记功一次，回去之后，赏钱，分地！”
这是李云，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正式说出来要给底下的将士们分地。
不过，这是趋势，不得不做的趋势。
土地，是这个时代的天，至少在现在来说，是这个时代的天。
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给再多钱，最多就是授之以鱼。
而给了田地，那才是“授之以渔”！
有了田地，就有了源源不断的吃食，源源不断的收获！
而且田地可以传家，可以传代！
事实上，古往今来创业者们，最初大多都会以军功给底下的将士们分地。
这么做，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田地金贵，足够让人替自己卖命，更重要的原因是。
官位太少，不够分给每一个立功的将士们。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用自己的将士们，完成富农阶层，或者说是小地主阶级的轮替，给将来的王朝，创造出一个坚实的底层基础！
江东军的待遇本来就丰厚，听到了分田两个字之后，就连一旁的杨喜，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们这些缉盗队出身的山贼，很多当初就是因为没有田地，还要交户税，才不得以落草为寇！
如今，听到了田地两个字，连杨喜手里的刀，都握得更紧了！
等到杨喜再一次抬头，看向眼前这些平卢军将士的时候，他眼睛里看到的，已经不再是人。
而是一块块明晃晃的，肥的流油的田地！
杨喜怪叫了一声，大步冲了上去，双手握刀，狠狠一个下劈。
“老子的田，老子的田！”
这天夜里，白莲乡外，火光冲天，将半个天空烧的透亮！
而伴随着这火光的，是一声声惨叫声，还有一块块肥沃香甜的土地。

第637章 损失惨重！
天色将明。
白莲乡的平卢军粮仓，火光冲天。
此时，战事已然告一段落，八百对一千，江东军这里几乎是以全胜的姿态，完成了这场小规模战事。
当然了，因为兵力不够包围的原因，这座粮仓的守军不可能被李云全部吃掉，事实上，粮仓起火之后，这些平卢军的守军就没有什么战意可言了。
没过多久，这些人就开始逃跑。
不过李云打的比较凶，再加上这些江东兵气势如虹，一个晚上，至少打掉了这支千人军的一半兵力，吃掉了他们五百个人。
而李云麾下的伤亡，甚至没有过百。
不管从哪个角度而言，这都是一场大胜。
李某人站在粮仓门口，看着冲天的大火，微微摇头：“可惜了。”
这座粮仓的粮食，李云估算了一下，大概有两三千石，这么多粮食，已经够一支一万人的军队，吃上好几个月了。
换句话说，这些粮食基本上足够一个小型乡镇上的人，吃上一整年时间。
苏展这会儿就站在李云旁边，闻言笑着说道：“上位，这些都是敌人的粮草，正应该烧掉，属下觉得一点也不可惜。”
李云瞥了他一眼，微微摇头道：“你小子，是没有当过家。”
从前当山贼的李云，可能不会有这种“可惜”的想法，但是现在他是江东的家长，这当了家之后，才知道柴米是真他娘的贵！
如果李云这一次，身边有足够的兵力，如果他不是在平卢军的后方，那么这些粮食，他大概率会运回自家去，一粒粮食都不给平卢军剩下。
但是现在，既然没有运回去的条件，再来一万次，李云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烧掉这些粮食。
“好了，天快亮了。”
李某人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口道：“咱们也差不多该撤退了，这里距离霍邱太近了，平卢军也有骑兵，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支援到。”
说到这里，他略微考虑了一番，然后从粮仓旁边，捡起来一根已经烧焦的木棍，然后找了块木牌，用这根烧焦的木棍，给那位周大将军，留了两行字。
写完这两行字之后，李云站了起来，沉声道：“上马，撤兵！”
此时，八百个人只剩下七百出头，马匹也损伤了几十匹，所幸马比人多，众人很快纷纷上马，离开了白莲乡这块是非之地。
李云一行人离开之后，约莫到了正午时分，一行两三百骑，才奔到了这座粮仓前。
此时，粮仓大火依旧未曾熄灭，还在熊熊燃烧，堆积的粮食被大火烧的透红，火光之中，还可以看到被烧的通红的谷粒。
周大将军骑在马上，看着这座熊熊燃烧的粮仓，面沉如水。
在他身后，公孙皓跳下马匹，他一瘸一拐的来到了粮仓附近，抬头看了看，粮仓里全部起火的十几个小仓，微微叹了口气。
走了一会儿之后，他在地上看到了李云留下来的那块木板，瞥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之后，公孙皓微微皱眉，他下意识想要把这块牌子，丢进火堆里烧了，这个举动，却被同样下马的周大将军瞧见，周绪阴沉着脸，喝道：“干什么！”
公孙皓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回头看着周绪，低头道：“大将军，污言秽语，不看也罢。”
周绪大步上前，从公孙皓手里几乎是抢过这块牌子，只看了一眼之后，脸色便更加阴沉。
“凤阳之盟时，兄焚书祭天，你我告禀上苍，约为兄弟，今兄长背逆盟约，弟焚谷粮以祭天。”
“亦告知上苍，凤阳之约。”
“不复作数。”
看到最后四个字，周大将军默默握紧了拳头，然后扭头看向公孙皓，冷声道：“这是什么污言秽语！你要替李二遮掩什么？”
公孙皓神色平静，开口道：“大将军，那李云奸诈，这明显是他要乱大将军之心的诡计，大将军千万莫要上当。”
说到这里，公孙皓顿了顿，开口道：“大将军，江东军封锁了寿州的北边，现在东边有孟青所部，西边有凤阳驻军阻拦，现在那李云又带兵过来，烧毁我大军粮仓，他是什么心思，已经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当初，那裴璜油嘴滑舌，说是什么多方共讨李逆，如今战事进行了近两个月，裴璜所说的多方，只剩下了我们平卢军一方。”
“荆襄打成这个样子，李云随时有余力从荆襄抽出兵力。”
公孙皓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大将军，早做决断罢！这个时候，调兵往东，与楚州的军队汇合，然后寻机…返回淮北。”
“再纠缠下去，时间拖的越久，对大将军越不利。”
周大将军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这一条淮水，不仅仅是淮南淮北之间的天然界限，同时也是一道阻碍，我们从北边渡河南下不容易，被江东兵阻截，损伤不小。”
“难道撤回去，他们就不会横加阻截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公孙皓微微低头，开口道：“大将军，咱们受了朝廷的骗了，这个亏，不管能不能吃，都要硬着头皮吃下去。”
“朝廷，朝廷。”
听到朝廷这两个字，周大将军也气的咬牙切齿，他握紧拳头，怒声道：“朝廷，简直已经全不可信了，这一次我周某人吃了这么大的亏，有一多半，就是吃在朝廷的头上。”
“看看从今往后，还有哪一个节度使，愿意理会朝廷！”
说完这句话，周大将军再一次抬头，看向火光冲天的粮仓，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摇头叹息：“后悔也无用了。”
过河的时候，平卢军就伤亡了数千人，围攻楚州，更是伤亡过万，到现在，哪怕是在霍邱固始一线，跟江东兵打遭遇战硬碰硬，平卢军也没有能占到什么便宜。
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平卢军在江北的损失，已经达到了两万人！
而且这两万人，至少有一半以上不是新兵。
这种损伤，哪怕是范阳，朔方这种老牌军镇，也是接受不了的，这对于平卢军来说，已经不是伤筋动骨那么简单了，而是断胳膊断腿了！
吃了这么大的亏，如果能获得一些回报，比如说吃下江东几个州郡，那勉强还能回回血，现在…
不仅不能回血，哪怕就这么灰溜溜的撤回淮北，可能还要被李云追在屁股后面狠狠咬上一口。
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
但是，咽不下去又能怎么办呢？
周大将军沉默了许久，然后低头看了看李云给他留的这块牌子，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公孙皓，长叹了一口气：“公孙，说说你的具体看法罢。”
公孙皓深深低头道：“是，大将军。”
“大将军，西边北边，江东兵的人很多，而且可能会越来越多，想要往这两个方向，都不太可能了，那么就只能回头。”
“回楚州去，跟大股军队汇合。”
说到这里，公孙皓停顿了一下，他看了看周绪，低声道：“大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古往今来，出师不利又撤回本部的战例，比比皆是，大将军莫要放在心上。”
“这个时候，只要能把大部分主力带回去，对于青州来说，就算是还能接受。”
他又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一战之后，朝廷失信，再难联络地方势力结盟，从今往后，那李云的江东国，就算是彻底成型。”
公孙皓低声道：“谁也动摇不了他了。”
周绪默默的看了看公孙皓，声音有些沙哑：“你觉得他能成？”
公孙皓微微摇头，回答道：“他能不能成很难说，但是恐怕往后谁也很难再染指江东，他李云即便不能成，别人也休想从他手里夺走江东，或者说整个东南。”
“东南一角缺失，也就无从谈一统。”
周大将军默默点头，开口道：“这李二…”
“真是给他起来了。”
…………
往后数天时间里，平卢军开始对孟青所部，发起了极其疯狂的进攻。打的孟青所部节节后退，一度开始向陈大所部求援。
而李云这里，却有与明面上的战局完全不一样的发现。
“周绪要跑了。”
李云指着地图，缓缓说道。
杨喜挠了挠头，问道：“上位，这怎么看出来的？”
“他再不跑，就要死了。”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轻声道：“疯狂进攻逼退孟青，是为了在东撤的时候，不被孟青咬住尾巴。”
李某人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喃喃低语。
“跑得了吗？”

第638章 贴贴
一个粮仓的损失，并不会给平卢军带来什么致命的损伤，以平卢军现在的能力，哪怕没办法从后方调来粮食，就在江北地方现抢，也是能抢到军粮的。
反正这里，又不是他们平卢军的地盘，抢了也就抢了，至于名声之类的，反正他们以后也很难再到江北来了，不如干脆抢个痛快。
但是经过这一回，周大将军也很清楚，再拖延下去，平卢军能不能回去不好说，他带到霍邱的这一万多个人，恐怕能够活着回去的…不会很多。
霍邱县城里，周大将军低头看着他手里这块李云就给他的木牌，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将它丢进了房间里的火盆里。
“世人俱是逐利而动，我是如此，你也是如此，只不过是我先动了一步而已。”
“既行不悔，往后无怨！”
说完这句话，他大步走出了自己的房间，背着手朝外走去。
到了一地节度使这个层次，心灵一般都是相对强大的，哪怕李云在这里，跟他对喷，他大概率也是面不改色的，不可能因为李云留下来的这块牌子，就心神动摇。
只不过，这位周大将军心里很清楚，李云留下来这块牌子，并不是要跟他断绝什么狗屁结义兄弟的关系，只是为将来的战争，寻找一个由头，从今天开始，江东随时能对青州开战，也随时有可能对青州开战。
这是李云，对他下的挑战书。
将来，而且很有可能是不远的将来，双方就会正式分个胜负高下，只不过到了那个时候，就是攻守异形了！
房间前院里，骆真与公孙皓两个人，已经在等着这位大将军，见他走出来，两个人都是欠身低头行礼，骆真开口道：“大将军，已经派人联系谢副将了，谢副将那里说，楚州跟扬州的平卢军，都有动作，其中一部分动作到了滁州境内。”
“谢副将说，他已经在尽力动作，力求突破凤阳守军封锁。”
周绪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那这一仗，就…定在滁州罢。”
“破了滁州，我们两军汇合，渡河北上。”
周大将军背着手，开口道：“这一仗不难，再打的不成样子，咱们青州的买卖摊子，干脆就散了算了，省得将来被那李二打上门来，平白受了一顿羞辱。”
听到这话，公孙皓只是微微低头，依旧领兵的骆真则是深深低头，开口道：“大将军放心，属下等，一定打好这一仗！”
这个时候，随着李云往江北持续增兵，平卢军在江北的兵力，已经不占优势了，但是也没有占太大的劣势，毕竟楚州附近，还有两万左右的平卢军，他们随时可以往滁州开进，与周绪所部汇合，然后再一起动作。
如果江北的这三万多平卢军，同进同退，那么李云再怎么取巧，也很难动摇这么一支庞大的军队。
毕竟，这段时间，平卢军与江东军的战事，已经基本上证实了，双方在野战能力上，其实相差无几。
哪怕李云亲自统兵的情况下，江东军这里能暂时取得一些优势，这种优势也不会特别大。
而且…这种小优势，加上这种规模的兵力对碰，如果想要分出胜负，可能要在双方谁都不退半步的情况下，可能战事要持续数个月，乃至一两年时间，才能一点一点分出胜负。
现在，周绪要求稳后撤，李云那里拿他还真没有什么办法。
定下了后撤的路线之后，周大将军缓缓说道：“去准备罢，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会师。”
两个副将纷纷低头应是，只不过行礼之后，只有骆真一个人扭头离开，公孙皓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他已经没有军职了。
周大将军叫上公孙皓，然后又让人把周贵赶了过来，此时这位大将军面目阴沉，沉声道：“给你们两个人一个差事。”
二人深深低头。
“大将军吩咐。”
“这一次，老子吃了个大亏。”
周绪闭上眼睛，再一次睁开的时候，目光里已经全是火气，他沉声道：“狗娘养的裴三，哄骗老子，派人去，明里也好，暗里也好，把那小畜生给我捉到青州去，老子要好生炮制他！”
说到这里，周大将军顿了顿，面无表情说道：“要是捉不到，就把他的家里人给捉来，老子现在也不怕得罪什么河东裴氏了！”
“敢干出这种事，不能轻飘飘的就过去了！”
两个人立刻低头应是，正当二人扭头离开的时候，周大将军声音沙哑：“周贵，你留一下。”
周贵立刻停下脚步。
等到公孙皓离开之后，周大将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语气里全是戾气：“这段时间火气大的很，去给我弄两个女人来，要高挑一些的。”
“消消火。”
对于从小跟着周大将军一起长大的周贵来说，听到这句话，他完全没有任何意外，甚至是在他意料之中。
事实上，周大将军这段时间，能够老实安分下来，没有去寻花问柳，才真正让周贵有些吃惊。
听到了周大将军的话之后，他微微低头道：“是，傍晚就给大将军送来。”
…………
固始，孟青大营。
最近一段时间，一直跟在李云旁边的孟海，这一次罕见的离开了李云，一路快马奔到了孟青军中，孟海现在是九司比较重要的负责人之一，当然能够很顺利的见到孟青，等在军营里，见到孟青之后，孟海上下看了看孟青，突然抱了抱拳，笑着说道：“见过小孟将军。”
孟青抬头，看了看孟海，没有说话，兄弟两个人对视，彼此之间都是百感交集。
孟青站了起来，上前握住了孟海的衣袖，然后对着自己的亲卫开口说道：“去，把孟岩叫来。”
这亲卫立刻低头，扭头去了。
孟青这才拉着孟海坐下，用石埭方言说道：“五哥要是以后再这么称呼，兄弟便要生气了。”
孟海笑着说道：“要是这么说，我可就不敢这么喊了，小孟将军，现在可是咱们石埭孟家，最有出息的一个。”
他们是堂兄弟，孟海行五，孟青行七，还有个小兄弟孟岩行九。
孟家经过一场大劫难，没有剩下许多人，同辈之中，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兄弟。
闲聊了几句之后，孟海咳嗽了一声，开口道：“说正经事，说完正经事之后，咱们再叙旧。”
他低声道：“上位让我过来问一问，这几天平卢军疯狂反扑，我军伤亡如何？”
孟青正色起来，开口道：“这几天，平卢军的确凶的利害，我们一连顶了三个都尉营上去，才堪堪顶住他们的进攻，不过总体没有吃什么亏。”
孟海点头，开口道：“没有吃亏就好，按照九司的情报，还有上位的估计，平卢军最近一段时间，可能就要后撤，他们后撤的方向，不是往东，就是往南绕圈，以周绪的性格，绕圈不太可能，那么他大概率就是往东。”
这个并不难推测，因为平卢军现在，本来也没有什么很好的路径可以后撤。
一共四个方向，两个方向被堵住，往南走就是背道而驰，那么平卢军就只有一个方向可以走。
那就是往东。
“上位的意思是，让九司配合你这里，一旦平卢军来说东逃，你这里的军队，要仅仅贴上去，距离要控制在二十里到三十里，让敌人没有停下来的时间和空间，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没办法停下来，进攻路上的滁州。”
“一旦这个事情做成，上位会在中间做相应的拦阻，到时候平卢军即便撤回了楚州以北，伤亡也不会小。”
孟青认真想了想，开口道：“那北边的陈都尉那里？”
“放心，九司已经派人去知会了。”
“陈都尉，会跟你们一起，撵着平卢军走。”
“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孟青很干脆的回答道：“五哥你转禀上位，就说我这里，一定完成上位交代的差事！”
他想了想，补充道：“我可以贴近到平卢军二十里以内！”
孟海笑了笑，正要说话，一个少年人推开帐篷走了进来，见到孟海之后，他惊喜交加，大叫了一声：“五哥！”
孟海把他拉了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道：“在军营里，觉得怎么样？”
“还成。”
孟岩笑着说道：“就是七哥，不肯照顾我。”
孟海看了看孟青，又看看他，笑着说道：“你要好好跟着你七哥。”
“他…”
“是将来咱们孟家几代人的主心骨了。”

第639章 忠诚与杀戮
当初的石埭县河西村，经过那一场大火，一村上百户人家，最后只存活了三十来个人，可以说是所剩无几了。
但是孟家，经过这一场大难之后，如果单从利益层面考量，他们算是因祸得福了。
就目前而言，孟海的差事虽然要紧，但是在明面上不怎么能够显现出来，而孟青，俨然已经是整个江东军方最耀眼的后起之秀，并且很得李云赏识。
他毫无疑问，会成为孟家未来最重要的人物，几乎没有之一。
更重要的是，孟家还有一个铸钱差事，这个差事在将来“开国”之后，只要孟家不出什么差漏，不犯什么大错，大概一直会在孟家世代流传，单单这几点，孟家就会成为未来“李氏王朝”之中，一个相当要紧的家族。
这些事情，孟青可能还没有看的太明白，但是孟海作为李云的身边人，同时作为九司的头部，他已经看的很清楚了。
孟青按照孟海的说法，去把公事交待清楚了之后，难得让人准备了一些酒菜，三兄弟在大帐之中坐下，孟青本来是拉着孟海坐在主位上，却被孟海强行按在主位。
孟海与孟岩，坐在他左右两侧。
三个人碰了杯酒之后，孟海轻声感慨道：“当初在石埭，咱们村子遭逢大变，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我们已经没有任何生路了，后来跟在上位麾下，也只是想着谋一个生计，没有想太多。”
他看着孟青，笑着说道：“当时哪里想过会有今日？哪里想过，老七你有一天，会成为领兵过万的大将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而且，还是在这个年岁。”
孟青给他添酒，摇头道：“五哥莫要胡说了，我不是什么大将军，连将军也不是。”
孟海摇头笑道：“按照咱们先前在石埭时候的眼界，你现在就是顶天大的大将军了，整个江东军中，谁不知道小孟将军的大名？”
孟青微微低头，自顾自喝酒，没有接话。
孟海扭头，看向最小的孟岩，轻声道：“小弟，你记住哥哥说的话，咱们家，咱们兄弟几个，能有今天，全靠上位扶持，我们孟家，从我父亲那一代，到咱们这一代，再到往后世世代代，都要跟随在上位身后。”
“不管什么时候，都绝不能有一丁点不纯粹的念头。”
孟青放下酒杯，看向孟海，有些诧异：“五哥怎么突然说这些？”
孟海看向孟岩，又看向孟青，笑着说道：“老七你对上位的感激之情，应该甚过我，是不用我交代的，但是当初出事的时候，老九还太小，咱们弟兄三个难得聚在一起，趁着这个时候，要跟他说清楚。”
“而且…”
孟海轻声道：“平卢军，已经开始后撤了，不管这一次衔尾追击，能有多少战果，总之平卢军一定会撤出去，赵将军苏将军在荆襄，到年底怎么也会有个结果出来，也就是说，到今年年底，咱们江东，就算是大获全胜。”
“这是基本上可以定下来的。”
孟海深呼吸了一口气，左右看了看，最终瞥了一眼孟岩：“小子，你出去，给我们打壶酒来。”
孟岩老老实实站了起来，拿着酒壶跑了出去。
等他离开之后，孟海才开口道：“年底，上位一定会称王，到时候江东便是自成一国了，我这几年跟在上位身边，渐渐也明白了一些道理。”
“咱们人少的时候，敌人多来自于外部，那个时候，尚可以团结一心，但是人越来越多，地盘越来越大，就未必会像以前那样了。”
“到时候，咱们内部，也会有分歧。”
“孟家，在这个时候就要立意清晰，不掺一丁点沙子进去，不止是咱们弟兄三个人，将来咱们的后人，也要恪守我们今日定下的孟家规矩。”
“我们孟氏，受上位大恩，现在咱们弟兄两个人，还有我父，都可以说身居要职，我们孟氏，要在江东代代传承，也要代代忠诚。”
“甚至…”
孟海压低了声音，开口道：“咱们未必是对将来那个国家忠诚。”
孟青听明白了。
他低头喝了口酒，沉声道：“我没有问题。”
孟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将来是要做外臣的，我跟你就不太一样，所以咱们弟兄两个人，未必要做相同的事情，但是要记住这个相同的理念。”
他默默说道：“当初石埭县的事情，咱们要一代代的告诉后来人。”
孟青默默点头，过了许久，他才看向孟海，轻声感慨道：“五哥，你跟在上位身边久了，想的事情，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孟海默默说道：“上位说过，我远不如你有才干，这一点，我自己也承认。”
“但是，跟着上位久了，我总算想清楚了一两件事情。”
孟青抬头，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刚才五哥说，上位快要称王了，将来也要建立新的国家，你说…”
他的目光中，露出向往：“上位会是什么王？将来的国家，又会叫什么？”
“上位是咱们宣州人，按照道理，就应该叫宣王，将来的国家，也应该叫宣朝。”
“不过，我有一次听说，上位不太喜欢宣这个国号，国号叫什么，现在还很难说。”
兄弟两个人难得私下相聚，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相当开心。
等到孟岩回来，两个人又很有默契的，不再提江东上层的事情，而是跟孟岩聊一些军中，还有以前石埭的事情。
孟青拍了拍孟岩的肩膀，笑着说道：“等这场仗打完了，我带你回石埭老家看一看。”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呼出一口浊气：“我也许久没有回去过了。”
孟海举起酒杯，笑着说道：“到时候，我也跟你们一起回去，咱们孟家人，光明正大的回石埭去。”
三兄弟一起举杯，开怀畅饮。
…………
次日，固始的平卢军，果然开始后撤，而孟青，也是亲自领兵，用九司以及斥候营作为协调，始终不紧不慢的跟在平卢军身后。
而另一边的李云，已经连夜带着自己的七百余骑，一路往东，撤进了滁州城里。
如今，楚州有两个都尉营驻扎，加上李云带来的这七百个人，勉强可以算作三千兵力，驻守在滁州都尉，就不再是缉盗队的旧人了，而是原先苏大将军麾下的将官，后来整编之后，辗转被分派到金陵军中的都尉，名叫陆晖。
他的名字，便不是薛韵儿取的。
不过，此时的李某人，在整个江东的威望，足以盖过任何人，不管是不是缉盗队出身，谁见了他也不敢翘尾巴，这位陆都尉见到李云之后，毕恭毕敬的半跪在地上，低头行礼道：“属下陆晖，拜见上位！”
李云上前，把他搀扶了起来，笑着说道：“不必行这样的大礼。”
陆晖起身，低着头，有些激动：“属下没有想到，上位您能亲自到这里来，能跟着上位迎敌，属下死也心甘了！”
“这是什么话？”
李云皱着眉头，摆手笑道：“不吉利，不吉利。”
说罢，他带着陆晖一起，登上了滁州城城楼，李云四下看了看，感慨道：“我这是第二回来滁州了，上一次来，还是刚取下滁州的时候，没想到没用多久，就故地重游了。”
陆晖笑着说道：“上位每每亲临战阵，不说别的，单论战功，就要胜过江东所有人，我们军中上下的弟兄们，对上位都是佩服万分的。”
李云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不愧是苏师带过的，说起话来，比起那些粗胚子好听多了。”
陆晖闻言，轻声感慨道：“属下倒想，跟那些兄弟一样，早一点追随上位。”
“这话不要说，这话不要说。”
李云摇头道：“早年，我也在苏师麾下当差，那会儿我还是个校尉，未必有你官职高。”
说起苏大将军，李云笑着说道：“说起来，苏师的手札，赵将军应该快整理好了，等到时候，我让人刻板，多印一些出来，发给你们，大家都跟着好好学一学。”
陆晖一怔。
这个时代，跟后世那些办军事学院的不一样，这个时代有了不得的兵法，统治阶层的第一反应，多半都是藏着掖着的。
因为这会儿，造反的门槛太低。
学会了领兵打仗，说不定谁振臂一呼，就带上一帮兄弟开始“创业”了。
一些极其厉害的兵法，朝廷或者说官方，都是封存起来的，绝少给其他人看。
而李云，竟然要把苏大将军的兵法，公之于众？？
陆晖只是一个愣神，随即很快低头道：“是，属下一定认真参研大将军的兵法。”
李云抬头看向西边，继续说道：“过几天，周绪的大军，应该会从滁州以及濠州路过。”
陆晖会意，低头道：“上位要在滁州阻截他们？”
“他们一万多个人，怎么阻截？”
李云微微摇头，轻声道：“很难拦住平卢军合流，不过他们后面有追兵，不可能在滁州恋战，甚至不太能还手，咱们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
“能多杀一个是一个！”

第640章 黏着打？
如果孟青追的不够紧，哪怕只给平卢军，留出一两天的空档，按照李云对那位平卢节度使的了解，他都是很有可能打一打滁州的。
但是现在孟青追的很紧，再加上陈大也随后就到，周绪没有留下来攻打滁州的空档，这个时候，李云留在滁州的这两三千人，就很有可能能派上大用场。
毕竟，这个时候他们去打紧急撤退的平卢军，平卢军都未必会还手。
这个时候，就是纯赚的时候！
李某人跟滁州的一众将官，交待了一下后续的作战内容之后，陆晖立刻低头道：“上位，属下这就多派一些斥候出去，盯住附近的动向，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上位！”
“嗯。”
李某人点了点头，开口道：“就这么办，你忙去吧，我自己寻个地方睡一会儿。”
陆晖连忙低头道：“还有几天时间，这个不着急，属下先给上位安排了住处，再去准备兵事。”
这就是陆晖，跟缉盗队出身的那些将官的不同之处了，如果这会儿是缉盗队的人在这里，听到李云这句话之后，至少会有一半以上，真的会专心兵事，不再管顾李云。
但是陆晖，毕竟懂一些人情世故，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怠慢了“领导”。
李云也没有多说什么，被陆晖带到了城里的一处民宅，安顿了下来。
他这几天，一直在奔波劳碌之中，这会儿也的确需要休息，临睡觉之前，他叮嘱了一番陆晖，开口道：“我带来的那些弟兄们，这段时间跟我在敌人的后方，基本上也没有怎么好好休息过，替我妥善安排他们。”
陆晖毕恭毕敬，欠身低头道：“上位放心，属下亲自去安排。”
李云满意的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剩下的事情，等我醒了之后再说。”
果然，不同属性的属下，用起来感觉是不一样的，那些情商低但是忠诚的属下，用起来虽然放心，但很多时候就像兵器一样，不指使便不怎么会动弹。
但是陆晖这种有些圆滑的下属，虽然有时候可能会让人不怎么放心，但是大多数时候，用起来要更省心一些。
交代了陆晖几件要紧事之后，李某人又让人给自己弄了一些饭食，吃饱喝足之后，便躺在了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他是傍晚时分入睡，可能是因为太过疲累，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睡醒，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然后起床之后，苏展已经等在门口，对着李云笑着说道：“上位，饭食已经在准备了，马上给您送来。”
跟着李云时间久了，现在的苏展，已经基本上熟悉了一些李云的习惯，尤其是李云睡醒了之后，会腹中饥饿想要吃点东西的习惯。
很快，饭食被送了上来，李云也没有客气，坐下来就吃。
他身材本来就高大，再加上力气大，消耗也大，常常会觉得饥饿，食量也远胜常人。
李某人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问道：“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发生？”
苏展显然已经有了一些准备，他微微低头道：“那位陆都尉，派出去了不少斥候，探查消息，同时九司的人手也布置了过来。”
“今天天没亮的时候，属下收到九司的消息，说当时平卢军的先头军队，距离滁州只有不到三十里，大股平卢军，准备从滁州与濠州之间穿过去，抵达楚州，与主力汇合。”
李云摸了摸下巴，问道：“陆晖人呢？”
苏展低声道：“属下正要说这些，陆都尉收到消息，滁州城附近有平卢军出现，他已经亲自带人出去阻截，顺便探听消息去了。”
李云“嗯”了一声，看了看苏展，笑着说道：“等滁州这一仗打完，后面再有一场仗，我就要动身回金陵去了，你跟我一起回去，还是跟着你大兄，在战场上再看一看？”
滁州之战，不管有多大的战果，等这场阻拦之后，江北之战就会进入尾声。
所谓尾声，就是还剩下一场的淮水衔尾战。
平卢军哪怕成功大股兵力集结，到最后也是要渡河北上的，到时候江北的平卢军兵力，会随着渡河北上越来越少，李云当然不会看着这支平卢军，就这么轻描淡写的离开，这个时候不追上去啃上一口，那便不是他李云了。
而这最后一场结束之后，整个江东局势彻底大定，李云就需要回一趟金陵，去处理自己内部的建制问题，以及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战略问题。
再往后，他李某人便不是“侵略”四方了，而是要一统天下！
到了那个时候，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都在金陵，苏展这个将门出身的子弟，就不再像现在这样有事可做，为了苏展自己的前程，李云才有此一问。
按照李云的意思，江北之战结束，苏展如果想要有更好的发展，那么就暂时离开李云身边，到荆襄苏晟苏将军麾下，还能继续取得一些战功，对于将来的他，大有裨益。
苏展认真考虑了一下，低头道：“上位，属下跟在您身边日子还短，还有很多事情，要跟上位学习，而且上位身边，总要有个跑腿跟班的才方便，属下还是想继续跟在上位身边，等将来，属下真的出去任事了…”
“任事之前，也会像周家兄长那样，把后来人带出来，然后再走。”
这其实是李云建立起来的一种，类似于秘书，或者说警卫员的人才培养方式，他的第一任跟班是孟海，“毕业”之后进入九司，后来是周必，现在已经进了稽查衙门。
而将来的苏展，按照李云的计划，他是要进入军中的。
这些人，跟在李云身边长达数年，短的也有两年时间，不管到了什么职位上，到了哪个衙门里，都天然会是李云的嫡系。
即便将来他们自己心里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在外人看来，他们身上也天然有李某人的政治图章，想擦除也擦除不掉。
而这些人，就会是未来朝廷里，一股特殊的政治势力，现在的李云，也是在不遗余力的培养他们。
见苏展要继续跟着自己，李云想了想，开口笑道：“那好，那就按你的想法，咱们到时候一起回金陵去。”
他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缓缓说道：“你去，查看一下滁州还剩了多少人手，跟他们说，滁州城只留五百人，其余人都跟我出去迎敌。”
“是！”
苏展大声应是，扭头一路小跑离开，去按照李云的吩咐办差去了。
……
正午时分，差不多一千五百余人，跟在李云身后，一起出了滁州城。
他们刚出滁州城，就有九司的信使找到了李云，他站在李云面前，沉声道：“上位，平卢军的大量军队，正在从滁州与濠州之间穿行，距离这里最近的！”
“不到十里。”
这信使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在这些平卢军身后追赶的孟将军，距离上位这里，也只有五十里路了！”
李云点了点头，开口道：“引路罢。”
“带着我们找到敌人，不管是哪一路军队，只要是敌人就行。”
“是。”
这信使沉声道：“上位随我来！”
他大步走在前面引路，李云回头看向身后的一千多个将士们，大声喝道：“都听真了！”
“一会儿接战，不要死磕，要灵活着打，如果敌人要上来跟咱们拼命，我们就先撤一撤，如果敌人要跑，我们就再追上去！”
“总之一句话，要以黏住他们为目标！”
李云目光看向前方，开口道：“这样越打，他们就会越着急。”
“一着急，就破绽百出了。”
他身后，一众人都大声应是。
李云大手一挥，喝道：“进兵！”
十里的距离，哪怕是对于步兵来说，也不算很远了，只半个时辰不到，李云就已经看到了一批正在东进的平卢军，见到敌军之后，李云眼睛一亮，覆上面甲，大手一挥，喝道：“与我冲杀过去！”
他单手倒提长枪，怒喝了一声，杀进了敌阵之中。
这个时候，这些平卢军自然也发现了李云等人，都大叫了一声敌袭，扭头也朝着李云这边冲来。
李某人不闪不避，正面直接撞飞了一个奔过来的平卢军将士，然后脚下生根，长枪挥舞，又是两人飞荡出去！
此时，李云吃饱睡足，到了战场上，又是如同战神一般，所过之处，俱是人仰马翻。
苏展要大步跑，才能跟上李云的脚步，看着已经在敌阵之中，连挑数人的李云，这位将门子弟忍不住眼皮子跳动。
上位刚才…
不是说要黏着打的吗！

第641章 江北最后一战！
打这种边线，并不能一股脑冲上去，指望着把敌人拦下来，然后围起来全给一锅端了。
那样不太现实。
哪怕算上陆晖已经带出城的一部分兵力，李云也就两千多个人，这么多人面对平卢军的主力，只能做到袭扰，根本不太可能做到拦截。
要是以这两千多人的性命，去阻拦平卢军合流，虽然可能会有一些用处，但是最多也就是被袭扰，多留平卢军两三千人下来，基本上就是一换一了，不值当。
李云的策略很简单，见到撤的平卢军，就狠狠地贴上去，等到敌人反应过来，正面反击的时候，李云也会迎战，但是只要敌人数量超过一定数目，他就会果断后撤。
追兵就在五十里开外，而且后方不是没有友军了，在这种情况下，这些平卢军，没有办法正经跟李云交战，只能是李云近前他们接战，等李云一撤退，他们就要赶紧追上大部队，免得被身后的追兵追上。
很快，这个消息被报到了中军的周大将军耳朵里，周大将军只是简单询问了一下情况。
“楚州与濠州，都有兵力袭扰？”
“是。”
报信的是一个都尉，他低头道：“大将军，两边都有人袭扰。”
周大将军沉默了一番，面无表情道：“濠州方向，派两个都尉营迎战，一直到大军过路，才许撤退。”
“滁州那里，派一个都尉营，迎战江东兵。”
这种，就是类似于断后的举动了，而在军中，用来断后的这些人，谁也清楚，都很难活命。
除非他们，能够勇猛无畏，击退江东兵的同时，能够飞快拉开距离，让自己再撤出去，要不然，绝难脱逃。
而现在这种情况，可能还更糟糕，因为这两路军，是用来断左右两翼的敌军，哪怕他们能够抵住，只要后追的敌人一到，他们立刻就要被围住，再无生机。
虽然心里明白，但是军令如山，这都尉还是低头道：“属下明白！”
周大将军默默看了一眼这个扭头离开的都尉，叹了口气之后，叫来了随军的骆真，闷声道：“李二这小子，太歹毒，轻易不肯放咱们走了，你在两边以及后方各自安排人手断后，我们连天加夜行军，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赶到楚州去。”
骆真身为当前军中，仅次于周绪的将领，他自然也明白当下的情况，他抬头看了看周绪，然后咬牙道：“谢兆的主力，也在往我们这边靠拢，实在不行，就干脆跟他们拼了！”
“我们平卢军，也不是没有后续的兵力！”
骆真咬牙切齿：“何必受这个气！”
周绪沉默。
这个想法，他当然有过，与其被李云这样割肉，还不如回头跟李云见个高下，快意恩仇！
但是，有那个怪异的震天雷在，李云在江北全靠守城，就能拖住平卢军，哪怕平卢军精锐尽出，李云一两年耗不赢，三年五年怎么也能耗赢了。
“年纪大了，没有这个心气了。”
周绪默默叹了口气，看向骆真，开口道：“真要拼杀个你死我活，青州可能就不存在了，朝廷那些人，说不定就在等着我跟李云拼得两败俱伤。”
他顿了顿之后，又继续说道：“这一次，咱们平卢军伤亡惨重，不管怎么说，都是我推不掉的罪过，回青州之后…”
“我会给兄弟们一个交待。”
骆真闻言，抬头看向周绪，后者神色平静。
骆真心里明白，这位做了几十年平卢节度使的大将军，可能…要交班了。
他心中颇有些感慨。
按照现在的消息，河东节度使也已经交班。
很有可能，在未来几年时间里，老一代节度使们，都要陆续开始，将手中的权柄交给下一代人。
再想想在江东崛起的“新贵”李云，骆真心里忍不住有些感慨。
将来，这个天下…很有可能，是年轻人的戏台了。
他微微欠身，开口道：“大将军当初，也是为了我们青州利益考量，才决定出兵，我等几个将领，都是同意的，无论如何，也怪不到大将军头上。”
“不说这些了。”
周绪摆了摆手，显然没有什么好心情，他默默说道：“去办事罢，现在先从江北脱身再说。”
骆真低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这位骆副将扭头离开，去安排战事去了。
而周大将军，则是骑在马上，左右看了看，发出了一声感慨。
“好一片江北大地啊。”
…………
李云的滁州阻击战打到第二天傍晚，后方的孟青所部，终于赶了上来，在九司的协同下，一身甲胄的孟青，带着孟海，还有自己的亲兵孟岩，一路到了滁州附近的李云大帐里，见到了李云之后，三兄弟里，孟青跟孟海站在前面，都半跪下来，低头行礼：“拜见上位！”
孟岩，也被孟青带到了李云面前，不过孟岩见李云只是寥寥几次，而且上一次见李云的时候，年纪还很小。
并且那个时候的李云，同现在的李云，身份地位也不可同日而语，这个孟家的老小，战战兢兢，两条腿都跪了下来，低头叫了一声上位。
李云见状，哑然一笑，先是抬了抬手，让孟青孟海兄弟站起来，然后他走到孟岩身边，一只手将他提溜了起来，回头看向孟青，笑着说道：“这是你们俩的老小？怎么生得这般瘦小，干干巴巴的。”
孟海在李云身边最久，闻言也笑了笑，开口说道：“上位，这小子自小就瘦小，从了军之后，还相对壮实了一些。”
李云低头看了看这小子，孟岩咽了口口水，低头不敢说话。
李某人摇头笑道：“不如孟青胆子大。”
孟青跟孟海兄弟，闻言都是哈哈一笑，只有孟岩自己，弄了个脸色通红。
这就是出身人脉的厉害之处了。
比如说孟岩这个人，他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特殊待遇，在军中是给孟青做亲卫，合情合理。
身为孟青的亲卫，跟着孟青一起来见李云，也合情合理。
但是一般都亲卫，是不得近前的，孟青把这个小兄弟，往李云面前一带，哪怕只是跟李云说说话，在李云这里混个脸熟，对于他将来，也是莫大的裨益。
很快，孟青孟海两兄弟，就在李云的大帐里坐下，孟岩则是小心翼翼，站在了孟青身后。
李某人高挂一张地图，用手指在地图上，开口道：“这个时候，平卢军的周绪所部，应该应该跟楚州的主力，开始合兵一处了，他们合兵，我们就不用再那么近的贴上去。”
“等他们从楚州渡淮水北上。”
孟青看着这张地图，开口道：“等他们渡河过半，就还能再打一仗。”
“对。”
李云低头喝茶，开口道：“那一仗，就是江北的最后一仗了，往后我不允许再有人，染指江北。”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看着孟青，然后闷哼了一声：“去年，我还在扬州说，扬州至少要有五十年太平，今年就被这些平卢军，给破了我当初的大话！”
孟青，就是原先淮河防线的一员，他站了起来，低头道：“上位放心，属下一定看守好淮水，再不让敌人南下半步！”
李云“嗯”了一声，继续说道：“想要守好淮河，只凭借步兵是不太行了，而且也应该为我们将来渡河北上做准备了。”
“我要在淮水，组建一支水师。”
他看着孟青。
孟青立刻低头，苦笑道：“上位，属下…属下…”
“我知道你不会。”
李云低头喝茶，继续说道：“到时候，我跟那几个将军合计合计，你应该还是继续固守淮水，到时候跟着慢慢学就是了。”
孟青这才松了口气，低头道：“是，属下明白了！”
李云又看向孟青，淡淡的说道：“九司要动起来，将前线的消息传到各方去，这一次如果平卢军到了楚州之后没有逗留，直接渡河北上，那么这最后一仗，就是孟青你还有凤阳所部参与。”
“陈大他们，可以掉头回荆襄。”
说到这里，李云想了想，继续说道：“荆襄已经没有太大问题了，后面就是水磨功夫，为了江北安宁，到时候孟青你就跟邓阳一起，守在江北。”
孟青低头应是。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小孟将军这一次立功不小，等打完了仗，便擢升你做副将。”
这个时候，副将这个职级，才算是在李云口中，第一次“官宣”出来。
孟青起身，深深低头。
“属下，拜谢上位！”

第642章 祥瑞
江东战场，还在继续。
江东这场仗，虽然打的很拖沓，也不爽利，甚至可能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胜利，但是如果放眼整个战局，李云已经是大获全胜。
荆襄五州，李云已经吃下了四个，只剩下一个荆州，还在苦苦支撑。
甚至于这个荆州，也不是李云没有能力吃下来，只是因为强攻要付出的代价太大，因此才准备用水磨功夫，也就是围城的法子，慢慢打下来。
反正要用荆襄，也是明年的事情了，到年底，荆襄一定能够吃下来，完全是来得及的。
而江北这里，李云几场仗都是取巧，惟一一场没有正面取巧的战事，双方也就是打了个五五开，但是只有周绪周大将军，知道自己在江北吃了多大的亏。
而李云，只付出的很小的代价，就守住了江北，并且到目前为止，就已经是让平卢军，伤损了元气。
周家跟李云可不一样。
到这会儿，李云已经在江东，建立起了一个完善的，可以自行运转的衙门，并且民心威望都不错，是完全可以独立建国的势力，而青州虽然也尝试过像李云一样建立自己的独立王国，但是无一例外统统失败了。
这其中，虽然有顾文川先生之死的原因，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平卢军这种老牌藩镇，内部结构早已经根深蒂固，想要转行千难万难。
顶天了，也就是成立一个军政府出来。
而读书人们，多半是看不上这样的势力的，这是结构性问题，没有办法转变。
因为平卢军以及青州势力，在自己地盘的活力，以及受欢迎程度远不如李云的江东军，李云的江东军受损了，可以快速补充兵力，甚至可以说是供不应求，但是平卢军就不太一样，他们折损了一两万人，想要快速恢复，那就只有靠强征，靠拉壮丁。
真要是这么做了，又是大失人心。
而且，青州的经济能力远不如李云，哪怕回去之后，强征壮丁，恐怕想要恢复到旧有的水平，也相当艰难。
而这一次之后，李云不会再给青州慢慢舔舐伤口，恢复元气的机会，用不了多长时间，他跟周大将军，可能就会在淮河以北再见。
…………
就在李云跟孟家三兄弟在滁州说话的时候，另一边的周大将军，已经顺利与自己的主力会师，合兵一处。
此时，再清点清点人数，平卢军的数目，正好在三万人左右，而他们是五万大军南下，也就是说，这一趟江北之行，让他们整整失掉了两万兵力！
即便是周大将军，也很是肉疼，他甚至不愿意再继续留在江北，到了淮水边上之后，就上了大船渡江北上，将后续的收尾工作，交给了平卢军的几个副将。
到了淮水之北后，已经有一队人在对岸等候，为首的是个年轻人，见到周大将军之后，立刻迎了上来，低头说道：“父亲。”
周绪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默默说道：“不是让你留在青州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知道父亲要回来，所以儿子在这里，迎一迎父亲。”
周绪瞥了他一眼，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之后，他才开口说道：“你说的不错，是不应该跟那李二轻启战端。”
周大将军叹了口气：“是为父莽撞了。”
周昶想了想，开口说道：“江北的战报，孩儿也看到了一些，总体来说，父亲的做法没有什么问题，那李云…总是会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让人防不胜防。”
说到这里，周昶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周大将军会意，在怀里摸索了一番，将望远镜递还给了周昶，有些恼怒：“还怕我不还不成？”
周昶没有说话，只是接过这枚望远镜，低头道：“爹，孩儿觉得，应当派个人去见李云，与他交好，暂时将关系缓和下来。”
“没有用处，那李云又不是个娘们。”
周大将军闷哼了一声：“打了一顿，再说几句好话就能哄好了？”
也只有纵横花丛几十年的周大将军，才能说出这句话了。
周昶低声道：“爹，那现在怎么收拾？”
“我们渡河，李云说不定还要追上来啃上一口。”
“已经这个模样了，没有别的办法。”
周大将军背着手，开口道：“你爹我这一辈子没跟谁低过头，跟这个李云低头，更不可能，至于我们青州将来如何…”
“那就看你了。”
周昶一怔，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开口道：“我？”
“嗯。”
周大将军咳嗽了两声，开口道：“为父年纪大了，也累了。”
他默默说道：“往后，要好好歇息几年，将来青州会怎么样，会走向何方。”
“就看你怎么做这个主了。”
周昶愣在原地，他想到了在范阳时候，李云在战场上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李云送给他的这支望远镜，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爹，您就不怕孩儿把青州，卖给李二么？”
周大将军语气平静：“你爹活不了几年了，管不着将来的事情，要是。”
“要是能卖个好价，那也是你的本事。”
少将军周昶，猛的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后者背着手，已经越走越远。
周昶转过头南望，喃喃低语。
“真是厉害啊。”
…………
金陵城，新城。
新城这会儿，已经建成了七七八八，在新城的正北预留下来的那处空地，这会儿也到了快要动工的时候了，在这块空地旁边，已经有几座小房子盖了起来。
这里，就是杜谦等人，临时办公的地方了，将来那处空地上的王宫建成，杜谦这里就会被划入王城范围，正式成为“中央机构”。
此时此刻，在杜谦办公的桌子前，卓光瑞将一张硕大的图纸，摆在杜谦面前，开口道：“杜公您看，这是下官还有几十个工匠，花了一个多月时间绘制出来的王宫草图，如果后面没有什么问题，属下就安排人手，破土动工了。”
杜谦拿过这个图纸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看卓光瑞，笑着说道：“卓兄，这东西上位看了没有？”
“上个月，就有一份简略一些的草图，让九司递给上位了，上位给下官回复的是，让杜公酌情斟办。”
杜谦这才又一次，认真打量这张图纸，这图纸画的很是精致，各种建筑不仅画了图，连具体的尺寸也都已经一一标注齐全。
他看了一番之后，开口道：“卓兄，这东西要细看，一两天看不出来什么，等我瞧出来了，再派人知会你。”
卓光瑞低头应是，他正准备离开，又被杜谦叫住：“卓兄最近在忙什么？”
“忙着新城的事情，新城里，很多人家在开土动工，而且还有金陵府的7事情，忙的属下不可开交。”
“那我有一件事情，要拜托卓兄去做。”
卓光瑞立刻低头：“杜公吩咐。”
“咱们现在，需要一些祥瑞。”
杜谦看着卓光瑞，开口道：“卓兄要尽力，找一些祥瑞出来，以向世人证明，咱们江东才是得天护佑的一方。”
“祥瑞？”
卓光瑞愣了愣：“杜公，这东西可遇而不可求罢？”
“要不说卓兄你，有点直脑筋呢。”
杜谦站了起来，背着手走了两圈，淡淡的说道：“很多祥瑞都不是天上飞来的，而是地上长出来的，现在金陵新城各个地方都在动工，挖出点什么来，是不是一点也不稀奇？”
卓光瑞立刻会意，低声道：“杜公的意思是？”
杜谦笑着说道：“就是你想的这个意思，祥瑞这种事情，古往今来，少有能够说清楚的，神神秘秘一些，没有什么。”
卓光瑞将这番话，记在了心里，对着杜谦低头道：“杜公放心，下官一定把这件事做的漂漂亮亮的，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
“嗯。”
杜谦挥了挥手，轻声道：“你去就是。”
现在，江东基本上跟竖旗造反没有什么区别了，这个时候，李云就需要一些神秘色彩护身。
要是他出身不够神秘，却能够通过造反来“逆天改命”，那么将来就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效仿。
所以，要给李云，染上一层神秘色彩。
当然了，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江东这些文物官员，都迫切希望李云能够尽快再进一步。
这样。他们这些人也能够跟着水涨船高，成为“开国功臣”。
卓光瑞低头离开之后，杜谦又拿起他弄好的那份图画，认真看了看之后，他把这图纸揣进怀里，然后叫了一声：“来安，备车。”
杜来安应了一声，问道：“公子这是要去哪？”
“去一趟潜园。”
杜谦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图纸，笑着说道：“顺便去征询征询，李家当事人的看法。”
杜来安应了一声，去准备去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杜谦已经出现在了潜园里，见到了薛韵儿之后，他连忙上前行礼，低头道：“恭喜夫人，荆襄大捷，江北又大捷！”
说到这里，杜谦笑着道：“夫人，咱们可以开始准备未来的宫殿了。”
……
补充：感冒发烧……状态极差，写出来的东西也不行，这两天暂时两更（能三更也会三更，看状态）！希望老爷们允许！

第643章 一场误会
薛韵儿是有些吃惊的。
她虽然在金陵，但是也听说了一些战场上的消息，知道平卢军再一次南下，正在江北跟江东军打仗。
但是万万没想到，一转眼时间，杜谦这个江东相邦，就来找到她，跟她说王宫的事情了！
这种转变，未免来的太快，让薛韵儿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而且，本来这种事情，属于家国大事，哪怕她是江东主母，也不太好过问这种事，于是她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杜先生，这事情…”
“外子看过了没有？”
“上位说，交给在下决断。”
杜谦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上位事忙，没有功夫来管这种事情，在下是全然能够理解的，但是这事情毕竟不小。”
他笑着说道：“在下怕现在定下来，动工了之后，上位又不满意，因此过来问一问夫人，夫人这里只要同意了，将来上位即便不喜欢，也不好说什么了。”
薛韵儿这才接过这图纸看了看，她毕竟不是这方面的行家，看了一遍之后，也没有看出什么门道，于是开口说道：“杜先生，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这些，既然外子让杜先生拿主意，杜先生就看着办吧。”
杜谦想了想，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应了声好，然后笑着说道：“以前上位跟我说过，将来让我给大公子蒙学，大公子现在怎么样了？”
李元给杜谦做学生这件事，的确是早早定下来的，听到杜谦这么说，薛韵儿连忙说道：“元儿现在，已经会认字了，我带先生去看看他。”
到年底，李元就三周岁了，这个岁数，再加上耳濡目染，会认字不奇怪。
杜谦点头，应了声是，很快跟着薛韵儿一起，见到了正被冬儿带着的李家大公子李元，杜谦跟薛韵儿说了几句话，然后笑着说道：“夫人，大公子至少还有两年才能蒙学，在下这会儿，先教他一些粗浅的，让他早日蒙学。”
薛韵儿闻言心里高兴，连忙笑着说道：“杜先生是京兆杜氏出身，家里肯定有家传的教学法门，这孩子就麻烦你了。”
“我去给先生，准备些点心。”
说罢，薛韵儿扭头离开，临走之前叫来了冬儿，让冬儿盯着一些。
然后这位江东主母，就来到了潜园前院，正要安排人手去准备吃食，冬儿就一路小跑跑了过来，找到了她，低声道：“小姐，大公子他会写自己名字了！”
薛韵儿有些惊喜，问道：“这么快？”
冬儿点头，面色有些古怪。
“杜先生教大公子写自己的名字，然后让大公子，在一张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薛韵儿闻言一怔，随即哑然失笑：“这些读书人，心眼子真多。”
“罢了罢了，不去管他们，不过是一处宫殿。”
薛韵儿抬头看天，心中想起了李云曾经跟她说过的那些话，轻声道：“也未必是久留之地。”
想到这些事情，她回头看了看冬儿，轻声道：“冬儿，你不是给夫君侍寝过几回么？怎么肚子不见动静？”
大户人家的女儿嫁人，带陪嫁丫鬟去，一般都是通房丫鬟，是要跟姑爷一起睡觉的。
冬儿自然也不会例外。
冬儿闻言，脸色通红，低着头，手足无措道：“这…奴婢怎么知道…”
“等他回来，你多去几趟，等有了身孕，然后给你的名分定下来。”
薛韵儿笑着说道：“咱们姐妹俩，就能长长久久了。”
冬儿欣喜交加，但是她自小跟薛韵儿一起长大，也猜出了自家小姐的心思，笑着说道：“小姐是准备统率后宫了罢？”
“还不是后宫呢。”
薛韵儿低头掐了一下自己，指尖传来的痛觉，然后再一次确定自己不是在梦里，然后她扭头看向冬儿，轻声叹道：“冬儿，真像是梦里一般。”
“谁能想到…”
冬儿轻轻点头道：“是啊，这才短短几年时间。”
“小姐你，就是贵人的命。”
冬儿轻声道：“便是嫁错了人，姑爷也会硬生生给你抢回来。”
薛韵儿想起当年被抢上山的事情，不由得有些出神。
“也不知道夫君，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
凤阳。
李云大步走进凤阳大营，驻守凤阳的将军邓阳，带着一众将领，必恭必敬的将他迎进了帅帐里，李云在主位上坐下之后，看了看左右两侧站着的将令，淡淡的说道：“说情况罢。”
“是。”
邓阳低头道：“上位上一次离开之后，楚州附近的平卢军，便往楚州以北的淮河南岸集结，属下派人盯了他们一段时间，后来这支平卢军就开始动作，往西边去。”
“根据九司的情报，属下才知道他们是去接应另一支平卢军，于是属下就按照上位的吩咐，开始拦截阻断平卢军合流，前后差不多三天时间。”
“三天内，末将以及下属将士，先是拦截了好几拨平卢军将士，不过后来，这支平卢军派了两千人断后，末将等便无以为继了。”
“如今，这两千人，一部分已经诛伏，另外一部分，大多也已经投降。”
“只有很少一部分脱逃。”
“我军伤亡，在八百人左右。”
李云看了看邓阳，轻声道：“那这一回，你是立了功了。”
邓阳深深低头：“属下只是按照上位的吩咐，完成上位交代的差事，断然不敢言功。”
“上了战场，杀敌致胜，当然是功劳。”
李云看了看金陵军的一众将领，低头喝了口茶水。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秉性，这些将领自然也是如此，李云麾下的将军们，基本上各有各的风格，甚至可以说到了现在，各个军，也都有了一些自己的风格特色。
邓阳因为露头比较晚，再加上金陵军整体缺少战斗经验，他打的就有些畏缩，整体表现出来的战斗力，比起赵苏那两位，就显得有点平庸了。
但是即便如此，在江东军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邓阳这里依旧取得了丰硕的战果。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李云心里怎么想，都很难苛责邓阳的。
“平卢军，这会儿已经后撤了小半，进攻时机很快就要到了，孟青已经赶往淮河河畔，等到明天这个时候，应该就可以进攻了。”
邓阳立刻道：“回上位，我部也已经靠近了淮河沿岸，只等上位一声令下，便开始进攻。”
“属下，会跟小孟将军接触，互相配合。”
李云哑然一笑：“他还是你带出来的，如今你的官职也在他之上，用不着你配合他，应该是他配合你。”
邓阳很是谦虚，笑着说道：“上位说过，咱们江东军，都是相互配合。”
李云自然不会在这里，跟他抠字眼，想了想之后，开口说道：“江北这一场仗，我就不直接参与指挥了，你来做主将，孟青佐助你。”
说到这里，李云沉声道：“打的漂亮一些，把屁股底下的位置坐稳当了。”
此时此刻，再没有第二句话，比这句话更加振奋邓阳的人心了。
因为在这个时候，他心里最大的念想，就是把四大将军的位置坐稳。
他几乎是立刻激动的站了起来，对着李云欠身低头行礼道：“属下，一定不辜负上位厚望！”
李云按了按手，神色平静道：“你是咱们缉盗队第一个出头的，要给底下的弟兄们做个好榜样。”
邓阳眼睛都红了，深深低头。
“属下…明白。”
…………
被李云打了一番鸡血之后，邓阳立刻就投身进了后续战事的准备之中，而李云，则是留在凤阳城里歇息。
势力到了一定地步，往往就是如此，很多时候只需要动动嘴皮子，事情就全部搞定了。
甚至，现在的李云，原本都是不需要离开金陵的，只要下发一道道命令，在金陵城里等着捷报或者败讯就是了。
只是那样，就有些太过高高在上，李云还是希望，跟下面的将士们接触，同时把事情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全部寄托给领兵的将领们。
就在李云跟邓阳碰面的当天夜里，在凤阳歇息的李某人，先后收到了两份来自九司的消息，准确来说，是两份求和的文书。
头一份文书，是荆南节度使杨旻，从荆州城里发出来的求和文书，要跟李云和谈。
而第二份文书，是从遥远的太原一路送来的。
李云翻开这份文书，直接一眼看到底，落款是李祯二字。
文书的内容很简单。
大概的意思是，河东军已经撤兵，先前出兵，只是一场误会。
“一场误会。”
李某人合上文书，喃喃自语。
“好个一场误会。”

第644章 杀出太平！
河东节度使，是天底下有数的几个节度使之一，而且兵力几乎没有受损，现在还处于强盛的状态。
惟一的问题可能就是，河东藩镇集团，现在正处于新老权力交接过渡的状态之中，那位能够一个人决定任何事情的老节度使李仝，几乎已经到了不能视事的地步。
也可能是这个原因，那位正在接手河东军务的河东李氏的老大李祯，在对于东南的态度上，整体是趋于保守的，所以才有了李槲在许州就按兵不动，有了今天送到李云手里的这份书信。
对于河东，李云是没有接触过的。
但是不管是什么样的势力，也不论是非对错，只要是割据势力，将来都会成为李云的对手，对头，只不过是迟早的问题而已。
当然了，不管河东藩镇态度如何，他们毕竟没有直接参战，没有跟李云作对，李云这个时候，也不会像个愣头青一样，梗着头硬跟河东军不对付，所以他只是看了一遍这封从太原送来的文书，略作考量之后，便给李祯回了一封信。
这封信就没有什么内容了，主要是一些场面话，客套话。
他跟河东李全不认识，这个时候，也只能说这些场面话了。
至于另一份文书，则是一份求和信。
荆州被江东军团团围住，已经一个多月时间了，一个月时间里，江东军攻城的频次并不算特别频繁，但却实实在在的将整个荆州，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把先前想跑却没有能跑掉的杨节帅吓得不轻，想突围又没这个胆子，指望着朝廷，也全然指望不上，他只能痛骂了一通裴璜之后，然后让人送信出来，来跟李云服个软。
信里的内容，也是简单明了，他愿意让出荆州，但是想要李云网开一面，将他以及其所部，给放出荆州。
这份书信，李云只是瞥了一眼，就扔到了一边，没有理会。
如果是他江东军现在兵力不足，左支右绌，看到杨旻的这封信，他还有可能点头同意，但是这会儿，荆襄那里的兵力充足，李云不可能再把杨旻以及他麾下势力放出去。
扔了这封信片刻之后，他低头琢磨了一下，然后给苏晟去了一封信。
信里，李云明确给出了自己的作战目标。
“若荆南军愿降，可尽收荆南之兵，编入江东。”
经过几个月的辛苦，此时荆襄等五州，基本上已经在李云掌中了，荆襄五州能养活两万荆南兵，那么在李云手里，就能多养出至少一万兵力。
收降这些荆南兵，自然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历史上很多大人物，手底下的人越打越多，其实就是这么个滚雪球的过程。
写完这封信之后，李云让苏展送了出去，然后伸了个懒腰，睡觉去了。
到了第二天李某人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上午时分，他推开门走出去，正好看到苏展在跟一个中年人说话，李云定睛一看，笑着说道：“大兄怎么来了？”
这中年人看了一眼苏展，然后又抬头看着李云，摇头道：“这话应该我问二郎才对，我是濠州刺史，本就在凤阳办差。”
“听说二郎来了，我就过来见一见。”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苏展，苦笑道：“二郎这个跟班，真是倔，说什么也不肯给我通报。”
苏展回头看向李云，一脸无辜。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怎么糊涂了？这是我大舅哥，你不知道？”
来人正是濠州刺史薛收。
苏展低着头，开口道：“薛使君说了，只是属下想着，让上位多歇息歇息。”
李云笑了笑：“我这些天吃好睡好，早已经歇息够了。”
“你去让人准备些酒菜，我跟大兄一起喝顿酒。”
苏展低头应了一声，扭头跑开了。
薛收看着他的背影，感慨道：“这小家伙是哪一家的？真是不错。”
“苏大将军的幼子。”
李云请薛收进了屋，给他倒了茶水，笑着说道：“跟在我身边，也有好几个月了，等他再长大几岁，成熟成熟，就给他扔到军中去。”
薛收原先就是官场中人，自然知道苏大将军是谁，他点了点头，突然笑了笑，开口说道：“等过几年，这个苏小兄弟长大投军，我那儿子也该长大了，到时候二郎如果不嫌弃，就让他跟在二郎身边，给跑跑腿。”
他的儿子，就是李云最大的内侄薛圭。
薛圭，也是第一个投奔李云的薛家人，十三岁就到了江东，比起后来的薛家，还要早一段时间。
听到薛收这句话，李云笑了笑：“这个没有问题，说起来，我也好久没有见到薛圭，该长大不少了。”
用薛家人，是肯定要用的，尤其是现在，李家自己本姓人可用的太少，必须要有一些跟李云天然亲近的人手，来掌握一些要紧的权力。
而薛圭，天然就比较合适。
他很小，就住在李云家里，再过几年，就可以说是李云“一手带大”的，而且薛圭很聪明，将来调教一番，就能有大用场。
薛收比划了一下。
“差不多，已经到我下巴这里了。”
“啧。”
李云摇头感慨道：“少年人，长得真快。”
薛收低头喝茶，笑着说道：“不如二郎你长得快，现在要是有外人在，我也得给你磕头了。”
“大兄取笑。”
李云笑着说道：“咱们是自家人，什么时候，大兄也不必给我磕头。”
薛收摇头，正色道：“现在二郎无有名分，我就不讲那些礼仪礼数了，等将来名份定了，该是什么礼数就是什么礼数。”
“薛家绝不会自恃身份，让二郎为难。”
李云给他添了杯茶水，笑着说道：“正说着家常，大兄怎么就严肃起来了？”
“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嘛。”
薛收笑了笑，开口道：“我前几天，接到妹妹的书信，江东那些文官，已经在筹划着给二郎建王宫了。”
他低头喝茶，笑着说道：“杜令尹，还让元儿在那宫殿图纸上，签下了名字。”
李云有些愕然，随即无奈叹了口气道：“这事，先前我在文书里看过，但是当时我还在跟平卢军厮杀，就没有怎么在意，没想到，他们这么着急。”
“事关各人的前程还有禄位，当然着急。”
薛收笑着说道：“再这样下去，不止那些读过书的文官们会着急，等二郎手底下的武将们见多了世面，也会着急起来的。”
李云想了想，开口说道：“那…”
“等我回金陵，就详细安排这件事。”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薛收，笑着说道：“我若是称王，大兄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大兄想要什么官职，不妨说来听听？”
薛收摇头道：“我这一任濠州刺史还没有做满，要等到做满之后再说，而且，江北刚刚经历战事，濠州多地也损失惨重，我准备花一年时间，把濠州恢复过来。”
“再说了，我要是平白无故升迁，岂不成了外戚？”
李云哑然一笑：“外戚又怎么了？我这里缺人用，大兄才干又够，两全其美嘛。”
说到这里，李某人想了想，轻声道：“明年，我准备调任大兄到荆襄去，任荆州或者襄州刺史，如果我进了王位，就干脆封大兄做个荆襄观察使。”
“大兄觉得如何？”
“我不成。”
薛收连忙摇头：“我做满濠州刺史之后，再任一任刺史，二郎再考虑给我升官不迟。”
李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呵呵一笑，没有接话。
很快，苏展将酒菜送了过来，李云许久没有喝酒，拉着薛收还有苏展两个人，一起痛痛快快的喝了一顿。
这顿酒喝完，已经是午后时分，苏展毕竟年轻，已经被喝的不省人事，躺在了桌子底下。
而李云，则是拉着薛收一起，骑马从凤阳城里一路奔了出去，很快奔到了淮河边上。
此时，凤阳北边的淮河边上，将军邓阳，正领着数千江东军，对还滞留在淮河以南的平卢军，发起又一轮冲击。
数千人的战场，格外壮观，一眼看去，几乎望不到头。
这会儿，两个人都已经差不多醒酒，薛收毕竟是读书人出身，看着眼前的残酷景象，骑在马上的他，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过了许久，他才叹了口气：“这般拼杀，真是让人头皮发麻。”
李云在他旁边，目光炽热。
“只有拼杀，才能杀出个太平盛世！”

第645章 第六百五十四 归降
纵观整个历史，不难发现，王朝建立前的战事打的越激烈，而后建立起来的朝代，就会相对来说更加稳固长久，可能同时也会变得更加强大。
除了彻底打碎原有阶层之外，还有一部份原因，就是战事越激烈，最后横扫天下的那支军队，一定是相对强大的。
淮水南岸，上万江东军如狼似虎的冲向正在北撤的平卢军。
这个时候，超过一半的平卢军，已经成功坐船撤回了北边，剩下来的这些人，也已经全无战意，面对着身后江东军的围杀，一众平卢军只想着争先恐后的登船离开，几乎没有一个人想要扭头迎战。
于是，这场追击战，只一个多时辰，平卢军就有了溃败之势。
而此时，在淮水南岸主事的，已经不再是周绪，而是开始接手了后续军务的周昶，周昶看向渐渐包围过来的江东军，心里很快有了主意，他将几个副将召集起来，神色沉重：“几位叔叔们，此时，非有一支军队，就在南岸断后不可了。”
骆真微微摇头，低声道：“少将军，军心士气都不对了，这个时候，再让他们留下来断后，可能会出大问题。”
他抬头看着周昶，声音沙哑：“炸营哗变，都有可能。”
谢兆则是怒声道：“少将军给属下留三个都尉营，属下留下来断后！”
周昶皱着眉头，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之后，他才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公孙皓，开口道：“皓叔。”
公孙皓看了看周昶，想了想之后，开口说道：“少将军，我可以带一批人留下来断后，但是事后，我们这些人…”
他近前一步，在周昶耳边说了句什么。
周昶先是神色微变，不过很快，他就默默点头道：“好。”
“我答应了。”
公孙皓对着周昶低头抱拳行礼，开口道：“少将军，末将这一去，恐怕再难跟大将军再见，少将军见到大将军，替末将跟大将军说。”
“属下从没有背叛过青州，先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说罢，他扭头，一瘸一拐的大步离开。
这位公孙将军，很快到了军中，将滞留在南岸的将士召集了起来。
这些将士们，有一部分是他的旧部，另外一部分不是，但是公孙皓在军中多年，很有威望。
虽然他有一段时间没有领兵管事了，但是在军中的号召力，还是要远胜过谢兆的。
“弟兄们。”
公孙皓站直了身体，中气十足：“江东军如同附骨之蛆一般，这个时候，需要有人留下来，抵住他们几个时辰时间，好让后方的弟兄们后撤。”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我知道，这种断后相当凶险，几乎就是九死一生的差事，我公孙皓，不能跟各位保证什么，但是我可以跟各位保证，我一定最后一个，踏上北渡船只。”
“听好了，少将军已经答应了，”
他声音沙哑道：“现在出列的，无论生死，每人二十贯钱，送到大家的家里去。”
“家中非是独子的，留下！”
“父子同在军中的，去父留子，兄弟同在军中的，去兄留弟！”
“有伤残者，一律不留。”
公孙皓声音沙哑：“其余人等，跟老子留下来，为大军断后！”
整个军中，响应者寥寥无几。
过了许久，才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站了起来，举手道：“将军，我愿意留下来断后！”
这人是公孙皓的旧部，对于公孙皓，还是有些信任的。
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公孙皓声音沙哑，看向一旁的书办，开口道：“记名字！”
书办连忙上前，统计名字。
就这样，差不多两个时辰之后，公孙皓几乎是完全靠着个人的号召力，以及宣称的抚恤，号召到了三千人，与他一起留下。
除了这三千人以外，公孙皓还有不少旧部将领跟着他留下来，凭借着这些将领，公孙皓很快将这三千人，按照校尉营为单位，完成了粗劣的整编。
当天晚上，他找到了周昶，跟周昶一起，定下了两个渡河点，同时与周昶约定，未渡河的将士，一律听从他的调派。
于是，他亲自指挥调度，一边命令平卢军将士顶住江东军的进攻，一边开始布置自己的三千断后兵力。
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他就在两个渡河点，构筑了两个防御阵地。
到了第二天早上，一身甲胄的公孙皓，一瘸一拐的走向周昶，低头抱拳道：“少将军，李云用兵向来求稳，不舍得自己那边伤亡太大，按照这个思路，我这三千个人，少说可以抵住他们一天一夜时间。”
“这一天一夜，就是少将军撤退的最佳机会了。”
周昶看了看公孙皓，心里有些触动。
一直到现在，他才瞧出来，这个公孙叔叔，一定是平卢军几个副将里，最有军事才干的一个。
至少，要远胜后提拔上来的那个谢兆。
而公孙皓当初之所以失手被擒，并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他完全没有预想到李云变态程度的个人战斗力。
才有了失手被擒，失信于周绪的旧事。
“皓叔…”
周昶叹了口气。
“少将军不用多说。”
公孙皓深深低头道：“请少将军，务必记住答应末将的事，末将死也值当了。”
周昶正色道：“皓叔放心，我一定记住。”
“往后…”
周昶低声道：“我一定带着青州越来越好。”
公孙皓深深低头行礼，然后转身一瘸一拐的离开。
看着公孙皓离开的背影，周昶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撤军！”
“以最快的速度，撤回淮北！”
这会儿，还在淮水以南的平卢军，人数规模应该在八千人左右，以三千人掩护五千人撤退，相当壮烈。
不过这个时候，公孙皓面对的，是整个江东军中立功最心切的将军邓阳，以及打仗最凶狠的都尉孟青！
孟青与邓阳很有默契，各自猛攻一处，只一天时间，公孙皓的两处阵地，就几乎全部失守，两处阵地三千人加在一起，也只剩下了一千出头。
公孙皓一身是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直接从阵地之中走了出来，走向前方的邓阳所部，开口道：“公孙皓愿意归降！”
“公孙皓愿意归降！”
邓阳皱着眉头，喝令道：“传令下去，将这些敌军团团围住，追击还在南岸的平卢军！”
两处阵地同时投降，消息也几乎同时送到了凤阳的李云手里，李云看了看手里消息，然后云淡风轻的说道：“收降，都收降了，这些人，统统押送到金陵去，我亲自整编他们。”
信使很快将消息传到前线战场。
于是乎，平卢军仅剩下来的这一千人，被江东军缴械收降，而剩下的五千个人，也有四千多人已经逃回了淮北，只被江东军留下来不到一千人。
等到最后一艘船只靠岸，少将军周昶，从船上跳到了北岸的码头上，四下看了看已经全无士气，垂头丧气的平卢军将士，默默挥了挥手：“回青州！”
等到这些平卢军将士开始撤回青州之后，周昶又被周贵，一路叫到了周大将军的帐篷里。
大帐之中，周绪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了许久，然后才开口说道：“公孙…都跟你说什么了？”
周昶低头道：“父亲，皓叔跟我说，他可以带人留下来断后，但是断后的这些人，要每个人二十贯钱的抚恤。”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无论生死，都是二十贯钱。”
说到这里，周昶抬头看着周绪，默默说道：“即便是被俘，也要当他们死了，不能祸及他们家人。”
周大将军脸色难看，许久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
“照办。”

第646章 宣王如何？
江北战事，算是草草收场了。
平卢军断尾求生，狼狈逃离江东。
打到最后，公孙皓清楚的知道，再不投降，剩下的近千人，绝无任何生机，再加上那个时候，绝大多数平卢军已经撤出了江北，他这个时候归降，既没有对不住平卢军，也算是保全了愿意跟着他的兄弟们。
以至于到了最后，哪怕是性格有些刻薄的周绪，都默认了公孙皓的做法。
当然了，以陈旧的平卢军藩镇，这二十贯钱，到最后能有多少能够发到下面人手里，就很难说了。
周大将军似乎已经没有了什么力气，叹了口气之后，开口说道：“我回青州了。”
他站了起来，背着手走了出去：“这里，就交给你了。”
周昶低头应是，然后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之后，周昶从自己怀里取出那枚望远镜，沉默了许久之后，也叹了口气：“就看我。”
“能不能守住青州三代家业罢。”
…………
另一边，李云已经坐在了回金陵的马车上，与他同车而乘的，正是投降不久的公孙皓。
李云看着低头不语的公孙皓，笑着说道：“公孙将军，这是我第二回捉住你了。”
相比较上一次，这一次公孙皓就要老实了很多，他抬头看着李云，开口说道：“这一次江东军在荆襄还有江北的战报，我都已经看过了，李府公的江东军，各方各面都已经胜过平卢军不少了。”
“我输的心服口服。”
李云笑着说道：“你又不姓周，你服什么？”
公孙皓闻言，又一次低下头，不说话了。
李云看着他，问道：“公孙将军家里人，还在青州罢？”
公孙皓点头，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家中已经没有长辈，一妻两妾，还有两儿两女，都在青州。”
李云想了想，问道：“愿意替我做事么？”
公孙皓抬头看着李云，开口道：“在下可以为李府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是…不能与平卢军有关。”
李云先是点头，然后问道：“没有问题。”
他想了想，又问道：“周氏父子，该不会伤害将军的家里人罢？”
“少将军应了我，不会。”
公孙皓低头想了想，继续说道：“能为青州做的，我已经都做了，如果我家里人依旧出了什么事。”
他默默低头，握紧拳头，没有说话了。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那好，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我有一个兄弟，现在在我手下做将军，现在主要负责南边的事情，只不过他多少差一些火候，等公孙将军到了金陵之后，略微休息一段时间，我就派你，去给他做副将。”
“他现在在跟岭南节度使对阵，距离青州远隔千里，无论如何，都不会跟青州扯上关系，公孙将军觉得如何？”
公孙皓想了想，问道：“是李正将军罢？”
李云有些诧异：“将军知道他？”
“江东，已经名震天下了。”
公孙皓轻声道：“不止是李府公你，李府公麾下的将军，还有一些利害的将领，现在都很出名，只不过李正将军，相对来说没有赵将军跟苏将军那么有名气。”
李云叹了口气道：“他自小跟我一起长大，没有接触过兵事，几年时间，能够这个模样，已经相当厉害了。”
公孙皓默默点头道：“我愿意跟随李正将军。”
他抬头看着李云，声音沙哑：“请府公，不要难为我的家里人。”
李云先是一怔，随即哑然一笑：“你觉得我会派人杀了你家里人，嫁祸给周家父子，从而让你与周家父子彻底反目？”
公孙皓低着头，没有说话。
李云笑着说道：“你把我看小了。”
“这事我绝不会去做，如果将军的家里人出了什么问题…”
“也绝跟我没有关系。”
他正色道：“我李云，可以向天起誓。”
公孙皓微微摇头。
“多谢府公，多谢府公…”
李云瞥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笑，闭上眼睛道：“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公孙将军也歇一歇罢。”
闭上眼睛之后，李云就在心里，构想江东军队的构建问题。
到现在，四大将军麾下各自的副将人选，基本上都已经定下来了。
赵成麾下的副将，毫无疑问就是孟青，苏晟麾下的副将，是陈大。
李正领兵能力稍稍有一些欠缺，把公孙皓这个有丰富领兵经验，但是在江东毫无根基的降将派给他，正合适不过。
至于邓阳下属的副将…
不出意外，应该就是镇守金陵的钱忠了。
这四个副将，目前除了公孙皓之外，剩下来的三个人，将来都有独当一面的机会。
至于公孙皓…
在青州覆灭，他的家里人全部死掉，或者说全部被接来金陵之前，李云大概率不会让他担任主将了。
如此一来，江东军制，就更加完善。
当然了，副将这个职级，可以不止一个人，将来如果有冒头的，还可以安排到这个职位上去。
军制到这个程度，在上层架构上，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了，将来李某人地位抬升，这些人跟着水涨船高就是了，不用再详细划分，详细琢磨。
…………
马车一路到了六合县的六合渡，早已经有大船等在了码头上，李云等人下了马车，坐上船只之后，很快就渡过大江，踏上了江南地界。
从六合渡渡船，只要到了南岸，就是金陵地界，南岸也已经有马车等候，李云等人上了马车之后，只半天时间，金陵城就已经遥遥在望。
这个时候，杜谦已经提前收到消息，带着金陵的一众文官，等在了城门口，等李云的马车靠近，这些官员纷纷低下头，欠身行礼：“属下等。”
“恭迎主公凯旋。”
李云掀开车帘，看了看这些文官一眼，在杜谦身后，找到了卓光瑞，许昂等熟面孔，他很麻利的跳下马车，看向众人，笑着说道：“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众人这才站了起来，李云看向杜谦，笑着说道：“怎么称呼都改了？”
杜谦站直了身子，看着李云，笑着说道：“主公在东边大破荆南军，嚇退河东军，又在江北大破平卢军。”
“南边迎战岭南，我大军也是大胜。”
杜谦笑着说道：“这般战功，已经可以载入青史了。”
他微微低头道：“到如今，主公建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跟许兄，卓兄商议了一下，就让同僚们更易了称呼。”
李云被这一番话，说的浑身轻飘飘的。
这就是读书人的妙处了。
这几场战事，其实并没有什么很精妙的战术，李云只是凭借着自己雄厚的基础，以及突然弄出来的震天雷，才在很多战场上取得了先机，然后凭借着这些先机，将战果扩大。
很多场战斗，打的都不怎么好看。
但是到了杜谦嘴里，却有了些热血沸腾的味道，听起来就很是好听。
李某人笑了笑，然后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马车，马车里，公孙皓跳了下来，他因为大腿中箭，留下了些腿疾，这会儿走路，依旧不利索。
李云带着杜谦等人走近，笑着说道：“这是平卢军的公孙将军，在战场上被俘，如今已经弃暗投明，归顺我们江东了。”
他又给公孙皓介绍道：“这些，是我们江东的官员，这位是杜谦杜受益，我们江东的相邦。”
提起杜谦，李云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在京城的时候，人称麒麟子。”
公孙皓一个个抱拳行礼，等都见了一遍之后，他才忍不住抬头看着李云，感慨道：“李府公原来已经在江东，悄然建国了。”
江东文官的配置，早已经称得上是小朝廷，如今体制渐渐完善，说是建国了，也不奇怪。
李云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在人堆里扫了一眼，看到了站在远处的周必，他对着周必招了招手，周必很快过来低头行礼，李云吩咐：“你带着公孙将军下去歇息，给他安排个住处。”
周必低头，应了声是。
安排了公孙皓之后，李云看向杜谦，笑着说道：“我听说，杜兄在金陵，都要给我建王宫了。”
杜谦点头，一脸理所当然：“上位，一座正经的王宫想要盖起来，少说要几年时间才成，这个时候开工，免得将来手忙脚乱。”
说到这里，他继续说道：“我们正在商议给上位上王号，上位觉得…”
“宣王如何？”

第647章 帝王事！
历来，劝进这种事情，都是最吃香的买卖，劝成功了，升官进爵，劝失败了，领导心里也会记着你的好，对你高看一眼。
但是这种事情，本来不是杜谦这种地位应该做的，以杜谦的身份地位，来做这种事情，就显得有裹挟之嫌。
以杜谦的智慧，哪怕他心里再急，也不会干出这种事，他之所以会在这里跟李云直接提起这个事情，是因为在李云先前离开江东迎战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商量好了这件事。
战败，则迎奉楚王为天子，进爵封王，暂时退守江东。
战胜，则自立为王，不受人拘，不受人管。
至于宣王这个王号，也是按照惯例。
一般封爵，或者取籍贯地，或者取封地为号，李云先前在武周王朝，并未受封爵位，无有封地，因此就理所应当的取一个宣州的宣字。
如果按照常例，将来国号也应该是个宣字。
在另一个世界的历史上，这个惯例在中原王朝中，一直持续到宋，宋之后的元明清三朝，国号都不再是取自封地，而是取自典故，出自吉祥寓意，甚至是出自一些谶纬之说。
李云见到宣这个国号觉得怪异，事实上，元明清时候的时人，在刚见到这三个国号的时候，只会觉得更加怪异。
人总是会对陌生的名号觉得古怪，习惯了之后也就慢慢好了。
如果李云是这个时代的土著，他走到这个地步，大概就会不假思索的用宣这个字，但是他毕竟有另一个世界的灵魂，怎么听怎么别扭，想了想之后，开口笑道：“我觉得，称吴王为宜。”
吴王这个名号，孙十万用过，还有另外一位洪武大帝也用过，这两个人也都是在金陵起家，最后还埋在了一起。
孙十万蜗居东南，现在的李云已经不太看得上了，但是重八开辟新朝，论武功是没话可说的。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杜谦，笑着说道：“而且，咱们说好了，将来若是开国，不取吴这个字为国号，咱们另取名号。”
吴这个字，还是太小气，朱某人弃之不用，李云也决定不再用，眼下这个王号，只是用来暂时过渡。
杜谦闻言，心里高兴，低头道：“好，上位占据东南，称吴王也合适允当。”
这会儿的杜谦，自然不会反对李云的这个说法，事实上，只要李云同意进王位，不管他想要叫什么王，江东上下都不会有什么意见。
说话间，两个人已进了金陵城里，李云让金陵的官员们各回任上，他只带着杜谦还有许昂，卓光瑞三个人，一起回了位于金陵新城的潜园。
到了潜园门口，李家人才知道李云回来了，一家老小，也都兴师动众的跑到前院迎接，李云先是拉着薛韵儿的手说了几句话，然后对身后的三个文官笑着说道：“三位，先去正堂喝会茶，我见见家人儿女们，就去寻你们议事。”
李云不在江东，已经不短时间了，本来就有不少问题需要处理，现在还有进王爵的诸多事情需要处理，这会儿需要跟这几个下属，先定下一个简略的纲目出来，然后再让他们着手去办。
不过在这之前，李云还是想跟家里人见一见的，他这一去几个月，家里的夫人，还有两个小夫人，两儿一女，心中难免不挂念。
事实上，李云出去的这几个月，最难熬的一段时间，就是被困楚州的时候，听说周绪率部离开楚州南下，那个时候，李云一度非常担心，周绪会领兵渡过大江，逼近金陵。
他好几天晚上，都没有怎么睡得着觉。
如今，终于返回金陵，得见家人，他自然要跟家里人亲近亲近，再来商议公事。
杜谦等人，都笑着点头应是。
李云一路回到后院，跟家里人都见了一面，又吃了点东西，简单洗了个澡，洗去了身上的风尘仆仆之后，他又换了一身淡灰色的袍子，这才走到了前院正堂里。
等到他坐下，三个人都站了起来，低头行礼：“见过主公。”
李云按了按手，然后在主位上落座，等到三个人都先后坐下，李云才笑着说道：“先前金陵征调民兵，应对的相当不错，这一点，三位都是有功劳的，我会给你们一一记下。”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许昂低头道：“上位，下官是负责监察官员的，民兵的事情，跟下官没有半点干系…”
李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这个我心里有数，我们现在商议正经事。”
他低头喝了口茶水，问道：“姚仲不在金陵么？”
杜谦点头道：“是，居中兄又跟着费师一起到江南西道查刑名去了，他离开之前说，要在年底之前，把江南西道的公田替上位办妥。”
李云微微皱眉：“这事，怎么没人同我说？”
杜谦连忙说道：“离开的当天，我就一并具文发给上位了，上位没有收到么？”
李某人想了想，问道：“具体什么时间？”
杜谦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大概的时间，李云回想了一下，“哦”了一声：“差不多是我被困在楚州的那段时间，后来从楚州出来，没有来得及处理堆积的文书。”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这三个人，笑着说道：“这就是行军打仗的坏处了，三位这段时间，给我挑一挑，有没有灵性一些的，能吃苦，靠得住的年轻人，让他先在潜园试着整理一些简单的文书，如果堪用，以后我领兵出征，就让他跟在我身边，做个随身的书办。”
这话，让三个人都神色微变。
这职位，听起来不起眼，但是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关键的是，从这个职位走出来的人，将来…多半会是个文官，而且一定是地位不低的文官。
杜谦目光微变。
许昂神色平静，只是微微低头。
卓光瑞则是目光闪动。
如果不是职务限制，他甚至准备自己亲自去干这个差事了！
杜谦想了想之后，笑着说道：“这个事情，我们三个人从明天开始，就替上位遴选合适的人选。”
李云“嗯”了一声，笑着说道：“我自己也会物色物色人选，到时候放在一起比一比，选合适的留在身边。”
说到这里，李云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下一个问题。”
“是荆襄五州的官员人选。”
李云轻声说道：“荆州最多还有一个月就能吃下，明年年初，五州的官员就要陆续派过去，五个刺史当然是要有的，但是我的想法是，荆襄相当要紧，需要有一个人总揽全局，节制五州政事。”
“这个位置极其重要。”
李云看向这三个人，开口道：“三位有什么看法？”
杜谦若有所思，问道：“上位有什么人选吗？”
李云笑着说道：“我在濠州，见过濠州刺史薛收了，他在濠州，干的还算不错。”
听到这里，杜谦就已经明白了，他想了想之后，开口说道：“那就让薛刺史，做荆襄观察使。”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云，笑着说道：“不过这个职位，以上位现在的身份，想要任命，已经名不正言不顺了。”
李云明白他的意思，淡淡的说道：“明年开春，我就择良辰吉日，在登钟山祭天称王，这个职位，等我称王之后，再敕封下去。”
这种方式，并不能称得上是利益交换，更像是一种政治上的完成条件，必须要做一件事情，才能完成另一件事情。
而这种完成条件，有时候看起来，就像是交易一般。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三个人，笑着说道：“荆襄五州的刺史，别驾，各县县令，都尽快选定，然后派遣下去，这个位置相当要紧，这些官员不仅要有民政能力，还要有居中调度，协调粮草辎重的能力。”
三个人纷纷低头应是。
李云再一次喝了口茶水，认真思考了一番之后，缓缓说道：“自立为王这件事，暂时不要说出去，只咱们四个人知道，我们四个人去准备就是。”
“杜兄。”
杜谦低头道：“属下在。”
“还有几件事，要麻烦你去做，第一件事，就是相应的祭天文书，这几个月要起草好，咱们两个人一起把它定下来。”
“第二，就是讨伐逆贼梁温的文书，也要一并起草好。”
李某人神色平静：“过完年我可能就要用。”
杜谦站了起来，笑容满面。
“属下…一定办好！”

第648章 奠基
除了这些事情之外，别的杂七杂八的事情更多，比如说进王位之后，江东官员人员架构问题，品级问题，都要定下来一个框架。
至于更细致的工资问题等等，就不是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能够聊得出来的了，需要底下的官员，花费很长时间，拟订出来一个章程，然后交到李云这里拍板。
称王虽然不是称帝，但实际上也只是名号不同而已，江东内部，早已经是独立的一个国家，称王之后，哪怕是名分上，也是一个“王国”了，方方面面，很多事情需要顾虑，
四个人在潜园，聊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大家都坐的累了，又步行到后院的花园里，边走边聊，一直到天色黑下来，李云让园子里准备了酒菜，就摆在李云的书房里，李某人坐在主位上，举起酒杯看向三人，笑着说道：“今天说了太多事情了，再说下去，恐怕咱们都记不住，今天就聊到这里，等我歇息两天，咱们把江东一些要紧的官员，都召集起来，一起议事。”
“到时候，让人把议事的过程结果全部记录下来，然后把要紧的框架，先建立起来。”
哪怕是开个买卖铺子，也有很多东西需要准备，更何况是开一个可能要经营数百年的“买卖”了。
这注定是一个相当忙碌的阶段。
好在，李云已经做了很多前期准备，他从一开始自己“创业”开始，就奔着构建独立独立王国去的，而且很多衙门，他都已经构建了雏形，只要在原先的基础上，扩充丰富就足够了。
但是这些，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可能要开会开上几个月，才能把大部分事情定下来，不能急。
也急不得。
李云端起酒杯，跟这三个人碰了杯酒，一饮而尽之后，笑着说道：“三位年纪，都比我稍长，咱们也是一路走过来的，往后不管能不能成就大业，咱们多半也要共事一生了。”
他语重心长的说道。
“希望我等，能够全始全终。”
李云对待敌人，从来都是秋风扫落叶，但是对待身边人，还是比较平和的。
不过光平和没有用，该说的话，还是要跟他们说。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眼前这几个人，必然都是新王国，以及将来可能的那个新王朝的文官主心骨，将来大业有成，共富贵当然可以共富贵，但是不能触碰底线。
三个人都是聪明人，纷纷站了起来，仰头饮下了杯中酒，然后对李云欠身行礼：“上位的话，属下铭记于心！”
“都坐下，都坐下。”
李云笑着说道：“咱们现在，就是闲话家常，没有必要那么紧张。”
他看向卓光瑞，开口笑道：“卓兄，新城这里应该还有些地，在咱们自己手里，回头从度支处那里开支，选几个坊，也建一些宅子出来，最早跟着咱们的那批官员，将领，可以分他们宅子住。”
“不用太大。”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统一按照两进宅子建造，暂时先弄五十座宅子出来。”
“这笔钱，如果公账上支出不了。”
李某人笑着说道：“那就我个人来出。”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杜谦：“我的意思是，武将那里先分二十座宅子，文官这里三十套，武将那里分给谁，后面我慢慢定，文官这里分给谁，就由杜兄拟订。”
杜谦微微低头：“属下明白。”
李云看了看几个人，开口笑道：“杜兄已经有一座宅子了，可分可不分，许兄还没有家宅，就内定一套，至于卓兄，以卓兄的家产，多半看不上这种小宅子。”
卓光瑞连忙开口道：“上位，属下要分，属下以后，就住在上位分配的宅子里，哪里也不去。”
李云看了看三个人，笑着说道：“那就这么定了，将来咱们建了国，少不了要出一批王侯将相，到时候大家都妻妾成群，这两进的宅子多半就不够住了，就会想着自己造大宅，造豪宅。”
说到这里，李云低头喝了口酒，开口道：“那也没有关系，要是后面大家都发了财，到时候就把这些宅子再还给我，我另作安排。”
说到这里，李某人叹了口气道：“但是我还是希望，这五十个第一批被分了宅子的人，十年之内，能够收敛，能够安分。”
“宅子我给他们分，钱财将来也不会少他们的，我希望至少十年之内，住进宅子里的这些人不要把手，伸到百姓，伸到兵丁头上。”
李某人看向这三个文官，开口道：“不然，要伤感情的。”
杜谦还没有说话，许昂便直接站了起来，直接低头说道：“上位不必这般怀柔，咱们江东有监察制度，便是不给他们分这些宅子，也不许他们胡作非为！”
“属下负责监察江东官员，江东官员但有不法，属下一定拿问法办！”
李云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来，笑着说道：“话是这么说，但是总不能让咱们自己人，还有自己人的家人没个住处。”
他缓缓说道：“未来两三年，或者三五年，将会是咱们江东最要紧的一段时间，很多事情，都要江东上下，同心齐力。”
这个时候，处于最要紧的上升期，需要大家出力，需要大家干活。
尤其是最上层的这几十个人。
人人齐心，便什么事情都好办。
而且，至少在十年之内，李云需要自己的队伍保持相对纯洁，这样才能持续保持锐气。
“这件事就先这么定下个框架，回头你们再下去商量商量，给我一个具体的章程。”
李云低头吃了几口菜，又继续说道：“还有，就是关于进王位一事，江东官员内部的意见，如果有一些人不同意，也不要为难他们，免去职位，让他们去留自由。”
卓光瑞跟杜谦对视了一眼，然后低头道：“金陵新城已经快弄完了，属下正好闲下来，这事，属下去办。”
……
虽然是闲话家常，但是江东现在有太多事情要去做了，聊着聊着，就不知不觉的聊到了公事上。
这一说，就是深夜，等到李云站起来的时候，三个文官都有些头晕眼花。
李云亲自把他们送到了潜园门口，等到卓光瑞跟许昂离开之后。杜谦才看着李云，笑着说道：“上位跟其他人，都不太一样。”
李云笑着说道：“哪里不一样？”
杜谦想了想，开口道：“上位有一颗公心。”
“这也谈不上。”
李云笑着说道：“我有时候，会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比如说军中的孟青，陈大这些人，陈大已经成家立业了，孟青也将要成家，金陵地价越来越贵，总不能让他们没个安家的地方。”
“江东的高层，需要最大程度的团结。”
“再有就是。”
李某人轻声道：“现在，把他们的一些问题都解决了，将来真碰到什么问题跟他们计较的时候，他们也无话可说。”
杜谦点头道：“属下觉得，这五十座宅子，至少能让五十个人，老实五年以上。”
李云笑着说道：“要是效果好，咱们还可以分第二批，第三批宅子。”
两个人在门口又聊了一会儿，杜谦告辞离开，开口道：“上位连天奔波，今天又辛苦了一天，早些休息。”
“属下先回去了。”
二人互相行礼告别，李云这才扭头进了潜园，刚进前院，就看到一个女子，提着灯笼，正在前院等着他。
这女子身后不远处，还有另外两个年轻女子，各自提着灯笼等候。
李云走上前去，看向当先的薛韵儿，笑着说道：“大半夜的，怎么都不睡觉？”
薛韵儿看着李云，颇有些心疼，轻声叹道：“出去打仗打了几个月，怎么刚一回来，就又忙了一整天公事？”
“便不能歇一歇么？”
李云将她揽在怀里，轻声道：“为新朝奠基的要紧时候，不得不忙，往后几个月，恐怕都要很忙。”
“这个时候，各方各面，都要健全起来。”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不远处的刘苏陆嬛，对着她们招了招手，两人便也上前来，李云看了看她们，轻声笑道：“咱们家里人都要好好的，后院安宁，我才能放手去做事情。”
三个女子都连忙点头应是。
李云看了看三人，笑着说道：“许久没有回家了，咱们今夜同睡如何？”
刘苏与陆嬛都红了脸，扭头回自己院子去了。
这个时候，她们是不敢同薛韵儿争抢的。
薛韵儿掐了李云一下，剜了他一眼，轻啐了一口。
“尽说浑话。”

第649章 缩头天子
江北之战，以及荆襄之战的结果，很快遍传天下。
在李云返回金陵之后没几天，这个消息就被皇城司的人，一路送到了关中，送到了京城的皇帝陛下手中。
天子看了皇城司的奏报之后，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低头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现任皇城司司正，缓缓问道：“江东下一步，是什么动向？”
这司正跪在地上，低头道：“陛下，那李云先前在出征之前，曾经去见了几次楚王，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是咱们布置在金陵的探子猜测，很有可能是谋大逆。”
“这段时间，金陵的探子，又听到一些风声，说过了这个年关，那李云就要在江东称王，如果他要称王，就很有可能是…假借楚王之名，给他自己封王。”
皇帝陛下闻言，面无表情。
这个时候，他已经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江东势力已经大到了何种地步，当初就不该罢免李云，应该跟李云虚与委蛇，再厚加封赏。
朝廷能给河东范阳两个节度使封国公，能给韦全忠封灵武郡王，捏着鼻子给李云一个国公，一个郡王，似乎也没有什么。
现在，弄到这个境地，朝廷仅存不多的威望，几乎被扫得一干二净。
皇帝陛下闭上眼睛，许久之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为了祖宗基业。”
这皇城司的司正，跪在地上，低头道：“卑职…明白陛下的意思了。”
皇帝的意思很简单，为了祖宗的基业，要想办法把楚王给弄死。
这种法子，简单粗暴，而且做成了效果会很不错。
这司正低头道：“陛下，那李云对楚王的保护很是周密，现在吃食供应，都是江东内部的自己人送进去，想要做成这事，恐怕不易。”
“尽力去做就是。”
天子面无表情道：“一切都看天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问道：“裴璜去哪里了？”
裴璜是原先的皇城司司正，也是眼前这个司正的上司，他跪在地上，低头道：“回陛下，裴公子在许州，与河东节度使之子李槲大吵了一架，然后就生了一场重病。”
皇帝皱眉：“这事朕知道，朕是问你，他现在去哪了？”
“回陛下。”
这位名叫刘衡的新任皇城司司正小心翼翼低着头，开口道：“裴公子病情稍稍好转之后，就回河东闻喜老家去了，他对司里的信使说，他回老家养病去了。”
皇帝有些恼火，怒声道：“事先不请示，事后不上报！”
刘衡吓了一跳，低头道：“陛下，这事皇城司上报过陛下，可能…可能陛下事忙，先前没有瞧见。”
皇帝陛下发了一通火，总算冷静了下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派人去闻喜寻他，若是病好了，着他进京来见朕。”
刘衡深深低头：“臣遵命。”
“退下罢。”
皇帝闭上眼睛，挥手道：“给朕传个话，让宫人去请崔相进宫议事。”
“是。”
刘衡必恭必敬行礼，躬身退了出去。
他离开之后，皇帝陛下一个人，默默坐在帝座上，久久没有说话，许久之后，他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缓缓开口：“传召禁军武延宗，何宪进皇城，明天上午候见。”
几个宫人立刻低头，应了声是，下去传召去了。
这个时候，皇帝陛下不得不先跟禁军那里打个招呼，因为哪怕是以他的资质，这会儿也已经瞧了出来。
朝廷…再一次不稳了。
他需要给自己，给武家宗室提前预备好后路，要是天下再变，大不了他再去一趟西川，反正他的不少皇子都在西川，大不了他这个天子自降一格，到西川做个割据之主。
总好过寄人篱下！
先前在京城，被三节度死死压制的日子，他是一点都不想再经历了！
随着宫人下去传信，就住在京城的崔垣，很快被请进了皇宫里，崔垣到了崇德殿之后，见到皇帝陛下，深深低头行礼道：“老臣崔垣，叩见陛下。”
说罢，他竟然真的就跪了下来，很是虔诚的低头叩首行礼。
皇帝走下御阶，将崔相公搀扶了起来，叹了口气道：“崔相行这般大礼，是在埋怨朕么？”
“老臣不敢。”
崔垣站了起来之后，低头道：“老臣只是尽为臣之礼。”
天子请崔垣坐下，然后默默说道：“记得上一回，朕到崔相府上任事，崔相同朕说…时局动荡，朝廷力弱，应当如何做？”
崔垣沉默，然后低头道：“臣当时说，要韬光养晦，保全自身。”
“要慢慢发展力量，千万不能折腾。”
天子叹了口气：“朕信了三郎的话，没有信崔相，弄得现在，时局更加不堪了。”
崔垣犹豫了一下，问道：“陛下，发生什么事了？”
皇帝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看着崔垣，开口道。
“围剿李云一事，已经事败，不仅没有任何进展，甚至没有伤到李云的枝叶。”
“荆襄，如今也基本上落入这李云手中。”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默默说道：“短短数年，民风并不彪悍的东南，竟会出李云这种人物，其人现在对大周的威胁，甚至已经要超过当初的王均平了，莫非真是天命…”
听到皇帝的话之后，就连崔垣，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低头想了想，然后回答道：“陛下，先前天下大乱，各地有野心的人，难免会趁势而起，这些都不足为奇，这李云想要谋逆，别的节度使也不会坐视，但是这一次，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朝廷的名义，去联络那些节度使。”
“这一下，对于朝廷威信，是致命的打击。”
崔垣低声道：“出了这种事情，平卢军心中记恨暂且不提，往后，几乎不会再有节度使，响应朝廷的号召。”
“陛下…”
崔相公声音低沉：“大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了！”
先前的武周王朝，如果按照崔垣的想法，韬光养晦，静静的待在关中，不去招惹是非，那说不定还可以苟个十几二十年，等到天下再出一个王均平那样的浑人，这种朝廷虚有其位，各地割据势力实领地方的格局才有可能发生变化。
但是现在，旧朝廷的威严，可以说是一点儿都没有了。
换句话说，现在如果有某一股势力打进关中，绝不会再有什么节度使，到关中来响应了。
即便再来，也不会再像上一次那样“温柔”了，说不定是直接篡权来了！
皇帝陛下苦笑道：“朕…朕心里，也想到了这些，崔相，现在应该如何挽救？”
“陛下…”
崔相公忧心忡忡的抬头，看了看皇帝，然后轻声道：“陛下使得动潼关的梁温所部么？”
天子想了想，开口道：“现在多半还可以。”
“那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立刻让梁温领兵北上，把北边的萧关给占了，把朔方军，彻底撵出关中！”
“这件事如果能成，朝廷还可以稳稳的占据关中，不去管关中以外的是是非非，或许还有一些生机。”
“韦全忠上一次离开，就不情不愿，回到硕朔方之后，也一直对关中虎视眈眈，如果被他知道东南的情况，他大概率就不会再有什么顾忌，很有可能会直接领兵南下，进入关中！”
天子皱眉道：“若是事败呢？”
崔垣毫不犹豫的说道：“那就是梁温不经请示，擅自所为，到时候就是韦全忠与梁温之间的冲突了！”
“他们之间不管是什么结果，陛下还有禁军，等他们两败俱伤，朝廷还有自保之力！”
皇帝陛下想了想，然后默默点头，握拳道：“好，就依崔相。”
说完这句话，皇帝陛下看向崔相公，叹气道：“崔相，朕现在，心有些乱了。”
“实在无心政事，崔相能不能重新回到朝廷，主持政事？”
“有崔相在，朕会安心很多。”
崔垣连连摆手，表示拒绝，不过皇帝再三请求，这位崔氏出身的宰相最终没有拒绝，长叹了一口气之后，低头道：“那老臣…尽力而为。”
皇帝闻言大喜，跟崔垣说了一会话之后，突然话锋一转，开口道：“朕这一次，可以说是犯下了大错。”
“明天开始，朕就去太庙，跟列祖列宗磕头请罪。”
他看向崔垣，诚恳说道：“政事上的事情，就托付给崔相了。”
崔垣神色一凝，随即无奈低头，应了声是。
同时，这位崔相公，也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这武家两代天子，都是一个德行。
遇事便缩头！

第650章 各人的算盘
崔相公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他经历两朝，而且是一路追随先皇帝，在先帝朝做了三十年的官。
他相当了解先皇帝。
先皇帝就是这种性子，平时的时候看起来一切正常，一旦碰到什么麻烦的事情，或者是碰到一些有可能“玷污圣誉”，也就是说可能会让皇帝本人承担责任的事情，那位皇帝陛下就会毫不犹豫的退到一众大臣身后。
从来不粘锅。
不过先皇帝虽然是这种性格，但是他的个人能力没有太大的问题，即位初年甚至隐隐有中兴之势，只是后来渐渐怠政，朝政才有些荒废。
而如今这位皇帝陛下，不粘锅的性子跟先皇像了个十成十，但是个人能力，恐怕连先皇帝的一两成都没有！
崔相公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这可能就是国运使然了。
原本大周王朝虽然日薄西山，但是只要老实安分，凭借着二百年的余威，苟个二三十年并不会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在这个时候，偏偏就是会有人，踹上这么一脚，来加速这个过程。
离开了皇宫之后，崔相公一路回到了家里。
此时的京城崔家，已经没有剩下几个人，崔相公的儿孙们，多半已经回了老家，京城里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孙子在这里陪着他。
到了家里之后，他把儿孙召集到身边，老相国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孙子，默默叹了口气：“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人就都不要出门了，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谁也不要见。”
“别人登门来寻你们，也不要再见面。”
世家大族对于孝道本就极其严格，再加上崔垣可以说是崔家这这代人里，地位最尊之人，现任崔家的家长，都是他的亲侄子，跟在他身边的这两个儿孙，连问也没有问，就都低头应是。
崔相公带在身边的这个孙儿，今年只十六七岁，模样俊俏，他认真想了想，问道：“阿翁是不是又要去朝廷里做事了？”
崔相公点了点头，默默说道：“咱们住在京城里，阿翁也是身不由己。”
说到这里，他摸了摸这个孙儿的脑袋，突然笑着问了一句：“前两年，京城动荡的时候，家里大多数人都回清河老家去了，你怎么不愿意走？”
崔相公的这个孙儿名叫崔慎，是崔垣七八个孙儿之中，最聪明的一个，也是他惟一留在京城里的孙儿。
“阿翁年纪大了，京城这里不好没有年轻人，我留在京城，多少能帮到一些阿翁。”
“而且…”
他微微低头道：“而且孙儿觉得，清河老家，未必就比这里安全。”
崔相公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这你就想岔了，以咱们清河崔氏的名声，将来不管谁到了清河，大概率都会对咱们家以礼相待，不会为难我们。”
“而京城，一定会成为是非之地，凶险多多。”
少年崔慎轻声道：“阿翁，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几个王朝改朝换代，都是世家或者是地方上的大族造反，那些人都是读过书的，咱们这些大家族，才能得以保全。”
“而现在，真正作乱的是什么人？”
“是王均平，是韦全忠，还有现在中原的梁温，这些人读的书加在一起，未必有孙儿半个月看的书多，他们可不一定会斯文礼貌。”
崔相公闻言，先是想了想，然后开口道：“那也比京城这种是非之地安全。”
崔慎笑着说道：“阿翁，京城肯定是不安全的，但是孙儿觉得，跟着阿翁，要比在清河安全。”
这一记马屁，让崔相公一愣，随即这位宰相，也忍不住面露笑容：“小滑头。”
他揉了揉崔慎的脑袋，笑着说道：“那你就跟在阿翁身边罢，多听听，多看看，将来这乱世，说不定也有你的一块立足之地。”
崔慎深深低头：“是，阿翁。”
…………
洛阳城。
一身紫衣的高太监，带着皇帝的圣旨，到了洛阳城里，很快在洛阳城里，见到了几乎已经在洛阳占地为王的河南道观察使梁温。
见到了梁温之后，高太监先是小心翼翼瞥了一眼梁温的表情，然后拱手行礼道：“拜见梁府公。”
梁温笑呵呵的看着在自己面前低头的高太监，享受了一会儿，这才上前，将高太监搀扶了起来，摇头道：“公公这是做什么？”
“没有公公，就没有我梁某人的今天，公公可以说是梁某人的贵人，如何能行此大礼？”
高太监心里松了口气。
当初，梁温任汝州防御使的时候，高太监就奉旨去巡视江东，当时，高太监在汝州赚了个盆满钵满，回去之后，在皇帝面前大大的夸赞了梁温一番。
可能是这个原因，后面皇帝才加以重用。
但是现在的梁温，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汝州防御使了，手底下也不再只是一两万残兵，此一时彼一时，高太监在他面前，已经有些战战兢兢了。
眼见着梁温没有“忘旧”，高太监脸上才挤出来一个笑容。
“梁府公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梁温一路把高太监请到了正堂主位坐下，亲自给高太监添茶倒水，然后笑着问道：“公公，这趟来又有什么差事？陛下有什么吩咐没有？”
高太监两只手接过茶水，道了一声谢，然后开口说道：“梁府公，咱家这里，还真有一道圣旨。”
梁温立刻站了起来，作势就要下跪，高太监连忙扶住他，摆手道：“没有外人，没有外人，梁府公拿过去看就是。”
“这怎么成？”
梁温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了高太监面前，毕恭毕敬的磕头行礼。
见他这个模样，高太监眼皮子都跳了跳，不过还是展开圣旨，念了一遍，然后连忙把梁温给扶了起来。
梁温两只手捧着圣旨，这才站了起来，然后抬头看了看高太监，开口道：“公公，陛下的意思是，让我部去抢占萧关，将朔方军给彻底撵出关中？”
“是。”
高太监低声道：“东南动荡，天下可能也要再一次动荡，关中四关，必须要在朝廷手里，陛下这是信得过梁府公，因此才派梁府公去，夺回萧关，然后就此封上关中门户。”
梁温两只手捧着圣旨，长叹了一口气：“公公，下官自然是能体会朝廷难处的，但是公公方才也说了，东南大乱。”
“那李云野心勃勃，眼下很快就要占据荆襄了，他占下荆襄之后，下一步一定是中原，这个时候下官若是离开中原，那岂不是大开门户，将李贼给放了进来？”
高太监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梁府公，咱家不通兵事啊…”
“您跟咱家说，没有用处。”
梁温想了想，然后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皇命难违，下官这就准备领兵入关，直奔萧关而去了，只是明年若是中原失守，公公须得在陛下面前，替下官美言几句。”
高太监忙不迭的点头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两个人又客气了几句，梁温让人取来礼单，递给高太监，又给他备了一整页的礼物，高太监拿着礼单，喜笑颜开的去了。
而在他离开之后，梁温的下属杨厚，站在了梁温旁边，想了想之后，开口道：“大帅，我们还真要进关中，跟朔方军死磕啊？”
“皇帝已经下圣旨了。”
梁温缓缓说道：“恐怕不去也要去。”
“不去，皇帝就再也信不过我们了。”
杨厚眉头跳了跳，目光里有些恐惧：“大帅，那是朔方军啊…”
他们是王均平的部下，先前跟随王均平造反的时候，他们数万兵力，被五千朔方军打的溃不成军。
一直到现在，朔方军在他们心里，都是相当可怕的存在，几乎成为他们的心理阴影了。
“朔方军又怎么了？”
梁温握紧拳头，闷声道：“咱们现在，比原先造反的时候，强的多了，只要能够干成这一票，大不了我们退守关中！”
“到时候，关中不定谁说了算！”
杨厚还是有些不理解，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大帅，那这中原…”
“这一两年，咱们在中原，该抢的抢了，该拿的也拿了，短时间内没有太多油水，让他们去争罢。”
“那李云如果兵进中原，我就不信那些个节度使，还能够坐得住！”
梁温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你去传令，明天…”
“明天我们就起兵，进关中！”

第651章 金陵年末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昭定四年的年底。
这个时候，距离李云从江北回到金陵，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时间，这一个多月时间，李云可以说是忙的脚不沾地，有时候就干脆睡在书房或者是衙门里。
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处理，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要解决。
一切，都是为了年后的建国。
虽然不是什么开天辟地，建立新朝，但王国其实也算是一个国家了，等到这个名分定下来之后，江东势力就不再是大周的一部分，而是与旧周分庭抗礼的新势力了。
到时候，江东从上到下，都会迎来一次新的革新。
这里头，很多事情需要李云亲自拍板，需要他亲力亲为，因为这些事情，才是权力的真正体现，如果李云不去掌握，不去做主，这些权柄就会落入别人手里，
这天，李云好容易回到潜园里，睡了个好觉，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才美滋滋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起床之后，简单吃了点东西，他静极思动，就提起自己的大枪，到了潜园的后院，摆开架式。
大枪挥舞如龙，等到一路枪走完，他手中的长枪掷出，如同弩箭一般，钉在了地面上，发出了嗡鸣声。
不远处，一个少年人一路小跑过来，先前摸了摸钉在地上的枪，两只手使劲，才勉强拔了出来，他把枪提到李云面前，由衷的夸赞道：“姑父真是威武！”
这个少年人，自然就是李云的内侄薛圭了。
他已经在李家，住了好几年时间，跟李家上下，都已经相当熟悉了。
李云接过长枪，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喜意，摇头道：“这一个多月，每天埋藏在案牍会议之中，身手都生疏了。”
这话不是假的。
他回到金陵之后的这一两个月，因为公事太多，基本上没有时间像先前那样，日日勤练功夫了。
这东西，三天不练，就有可能倒退。
方才这一路枪的最后一记脱手枪，最初李云已经可以练到九成以上的准头，但是刚才这一下，不仅偏离了预订的位置，力道也小了两成左右。
薛圭抬头看着李云，问道：“姑父能教我吗？”
李云一只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然后摸了摸薛圭的脑袋，笑着说道：“你父祖俱是文官，你小子想要学武啊？”
“恐怕他们俩，都不会答应。”
薛圭想了想，回答道：“多学一门本事傍身，总不是坏事，姑父如果没有时间教我，我便自己找个老师去学。”
李云笑着说道：“我这一身本事，很多是常人学不来的，我们江东有个叫裴庄的好手，他的本事好学，改天我带你去见一见他。”
“你要是能吃得了苦，我让他卖我一个面子，收你做个徒弟。”
薛圭想了想，问道：“那裴师傅，跟姑父比如何？”
李云笑着说道：“寻常对练，我还真不太打得过他，方才这一路枪，便是他教给姑父的。”
薛圭眼睛一亮，连忙说道：“那好，那侄儿就跟他学！”
李云将手里的长枪丢给薛圭，笑着说道：“光学武没用，真正的武功，靠这些功夫可不成，要学兵法。”
“替我把兵器放回去，我换身衣服，咱俩一起出个门。”
薛圭连忙点头，问道：“姑父，我们去哪？”
李云笑着说道：“去接你爹，还有祖父祖母。”
…………
金陵城西门，城门外。
一辆玄黑色的马车，静静的停在这里，一直等到差不多中午，外面的官道上，才有两辆马车，在数十骑的护卫下，缓缓靠近金陵城。
等到靠近了之后，在马车外面等着的苏展，连忙低头道：“上位，薛老爷他们到了。”
李云掀开车帘，跳了下去，薛圭紧跟在他的身后，也下了马车，很快，两辆马车靠近，当先一辆马车里，薛老爷与薛夫人下了车，李云上前，抱拳行礼，笑着说道：“岳父岳母，一路赶路辛苦。”
从前庐州，是江东的西部“边城”，因此需要一个信得过，靠得住的人去那里镇守，薛老爷就是在这个环境下，被李云安排到那里，做了庐州刺史。
而往后，李云要西进，庐州就没有先前那么要紧了，再加上明年薛收也另有安排，所以干脆就让薛家自家人，都先回金陵来，至于明年安排什么差事，还要坐下来慢慢商议。
薛圭更是直接跪在地上，叩首行礼，叫了一声阿翁。
而这个时候，在另一辆马车里的薛收，也下了车，迎了上来，薛圭再一次低头，叫了一声父亲。
薛嵩先是伸手搀扶李云，然后看了看孙儿薛圭，笑着说道：“起来，起来。”
薛圭老老实实站了起来，走到了薛夫人边上，薛夫人摸了摸薛圭的手，皱眉道：“怎么手这么凉？是不是穿的少了？”
而另一边的薛嵩，则是看着李云，轻声感慨：“二郎如今身份不同了，怎么还亲自出来迎接？”
李云笑着说道：“身份再如何不同，不也是岳父的女婿么？我家里没有长辈了，只有岳父岳母两个长辈，当然要尊着敬着了。”
撇开李云与薛家的情分而言，哪怕单从政治上考量，薛家也是相当要紧的。
薛家，是李某人统治板块里，比较重要的一块拼图，因为李云他本族没有多少人。
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人。
将来，尤其是在李云的下一代人没有长起来之前，薛家在江东的地位都会相当要紧，也会在江东，担任相当要紧的位置。
而李云亲自出城迎接，除了念及他跟薛老爷之间的情分以外，还有一点就是要做给江东那些人看，从而抬高薛家在江东的政治地位。
翁婿二人说了几句话，李云往他们身后看了看，笑着问道：“我听说，岳父大人在庐州，有四个丫鬟伺候着，怎么这一次没有带回来？”
提到这四个丫鬟，薛老爷脸色一黑，闷声道：“别提了，你岳母去了庐州之后，雇了几个年长的在家里伺候，原先那几个，都被她找人家给嫁出去了。”
李云“哈哈”一笑，开口道：“岳父明年，还想出去任事否？到时候，又能找几个年轻的在身边伺候。”
薛老爷长叹了一口气，没有接话，而是开口道：“寒冬腊月，就不要在城外了，进城里说话吧。”
听他这个语气，就说明小老头明年大概很难再出去了。
李云笑着说道：“好，进城罢，正好，我家乔迁新居了，咱们一起去看一看。”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薛收。
“大兄与我同乘罢，让薛圭跟岳父岳母亲近亲近。”
薛收应了一声，上了李云的马车，马车缓缓进城，李云坐在薛收对面，开口道：“大兄，荆襄五州，明年大概都要交给你去主政。”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薛收认真想了想，开口问道：“荆襄五州的刺史，定下来没有？”
李云微微摇头：“就大兄回来，坐下来一起商定了，等大兄歇息两天，咱们就开始议论这个事。”
薛收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本来，我是想要再做几年刺史的，但是既然这个时候二郎需要我出力，那就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尽力就是。”
“不保证一定能的如何如何漂亮，但是保证不给二郎丢人。”
李云笑着说道：“有大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薛收想了想，又问道：“荆州，已经取下来了么？”
李云微微摇头道：“还没有，不过应该很快了，赵成将军，这两天就要回金陵，苏将军年底，估计也要回来一趟。”
“苏将军回来之前，荆州一定能取下来。”
薛收点了点头，开口笑道：“赵将军急着回来，是不是因为…”
“是。”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他家夫人，很快就要生产，他在江东，也算是有个家了。”
薛收轻声道：“那二郎，就算是真正抓住这个人了。”
李云跟他随意聊了几句，然后聊起薛圭，李云笑着说道：“那孩子，早上还要跟我一起学武，还说要去学兵法。”
“大兄怎么看？”
提起薛圭，薛收的神色都变得严肃了起来，他认真考虑了一下，缓缓说道：“还是要看他自己的天分，要是真有领兵的本事，那就随他去。”
“要是文不成武不就，那二郎也不必硬要拉扯他。”
“薛圭很聪明。”
李云轻声笑道。
“我想，无论他走哪条路，都会有所成就的。”

第652章 权力的长桌
薛家人回到金陵，薛韵儿自然是很开心的，两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
薛老爷跟薛夫人，把大外孙李元抱在怀里，几乎不舍得放下来。
薛家原先在金陵，就是住在李云的李园里，现在李云一家搬到了潜园，他们也就顺理成章的跟着住了潜园。
热闹了两天之后，薛老爷安心在园子里，享受久违的天伦之乐，而薛收则是跟着李云一起，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这会儿，还有二十来天，就是年关了。
这个年关，李云需要做的事情很多。
除了关于江东框架的问题之外，还有一些根本性的问题需要定下来，比如说明年是继续使用昭定这个年号，还是用自己的新年号。
这些杂七杂八的问题，几乎每一天都要开会，每一天都要商议。
薛家人回来之后的第二天，在外面奔波了几个月的姚仲，也返回了金陵，前来潜园拜见李云。
姚仲到达潜园的时候，李云正在指挥着下人，把一张长桌搬进潜园的暖阁里，姚仲快步上前，低头行礼：“上位。”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然后又对着家里的下人吩咐道：“搬进去之后，把椅子也搬进去，这桌子得来不易，不要磕碰了。”
这张长桌，桌面是用一整张木板制成的，没有经过任何拼接，足有半丈宽，相当难得。
这是李云一个多月前，就让金陵工坊制作的长桌，刚好今天制好，送了过来。
吩咐了几句之后，李云这才回头看向姚仲，笑着说道：“刚回来？”
姚仲低头道：“昨天傍晚回来的，实在是有些太疲累，怕赶来见上位，会出差错，就先回家里歇息了一个晚上。”
李云“嗯”了一声，笑着问道：“费先生没有回来？”
这个时候，李云对费宣的称呼，已经变了，他从前称呼费宣，多是按照武周王朝的官职称呼，称呼费宣为费府公，而现在他不再用这个称呼，就意味着江东，往后要跟武周王朝，划清界限了。
“费先生还在江南西道巡视，年关不回进京了。”
李云轻声感慨：“费先生还真是敬业。”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该回来还是要回来，过了年关，就是咱们江东的大日子了，我还等着他回来，替江东建立刑部呢。”
姚仲闻言，心中一动，随即低头道：“属下回去之后，就给费先生写信，让他赶回金陵一趟。”
李云含笑点头，问道：“一去几个月，情况怎么样？”
“本来是有一些阻力的，但是上位在战场上大获全胜，威名很快传来了，仰仗着上位的天威，后面做事情就顺畅了很多，现在江南西道诸州郡，已经基本上理清楚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李云，顿了顿之后，低头道：“上位先前，一心想要均田地，属下这几个月，一直在计算着这件事，按照现在各州郡公田的数目，哪怕只是把这些公田均分下去，各个州郡至少七八成的佃户，都能分到两亩左右的田地。”
李云想了想，问道：“一户？”
姚仲低头道：“一户。”
“一户人家，这些田地太少了。”
李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公田，还是要保留一部份的，后面具体怎么均田，咱们再慢慢商议。”
其实，李云派费宣下去，查抄大户田地这个事情，就已经是在进行“均田”了。
因为历朝历代均分田地，跟另一个世界的土改，完全不是一回事，封建王朝均田，很多都是认前朝土地凭据的，只是封建王朝建国初期，往往人口凋零，百废待兴，因此有大量无主的田地可以分发下去。
但是，王朝初期都有个人口恢复的过程。
比如说，哪怕一户人家分得了几十亩田地，这户人家只要生三个儿子，几十年后这些田地，就会被分成几份。
如果这户人家比较老实，不懂的钻营，只两三代人，就不剩下多少田地了。
如果是那些大部分家产分给大儿子的家庭，那就一两代人，就又会出佃农。
这种，就需要周期性均田，比如说二十年三十年重新划分一次。
在这方面，公田毫无疑问更好操作一些。
毕竟，江东并没有经历大规模动乱，这会儿也没有空出来太多土地，可以进行大规模分配。
当然了，眼下也只是江东有这种烦恼。
其他地方，便没有这种苦恼，比如说中原地区，经过几茬混乱，现在不说十室九空，但是战乱导致人口大规模外流，大规模死亡，十室六空，七空，是一点不夸张的。
中原那些地方，已经满目疮痍。
等李云吃下这些拥有大规模平原的地方，便不再会有均田的烦恼，到时候不仅田地可以均分下去，还能够有大量的土地，封地江东军里有功的将士。
姚仲深深低头，开口道：“属下明白了。”
姚仲不紧不慢的，跟李云汇报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到了潜园的暖阁里，这会儿，这张长桌已经摆好了位置，姚仲有些好奇，问道：“上位，这似乎不是吃饭用的桌子？”
“这是开会用的。”
李云满意的看着这张桌子，然后指了指上首的位置，笑着说道：“我坐在这里，你们分坐两边，这样可以边说边记，很多事情，商议了之后，就能定下来了。”
姚仲一怔，然后看了看这张长桌，问道：“上位，这桌子…能坐多少个人？”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一边六七个人，总是能坐的。”
他笑着说道：“往后，中枢的人常坐在这张桌子上，需要喊谁过来议事，就临时叫人过来。”
“正好。”
李云轻声道：“下午就有很多事情要议，到时候居中兄就过来，咱们一起议事。”
姚仲心中有些激动，不过他立刻深深低头：“属下遵命。”
临走之前，他忍不住瞥了一眼这张长桌，将它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姚仲心里明白，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江东政事，大约都会出自这张桌子上。
但是，江东的权力，却并不在这张桌子上。
因为这张桌子，归根结底只是建议，参谋，而决策权，依旧在李云一个人身上。
…………
下午时分，这张桌子第一次派上了用场。
李云坐在主位上，参会众人分坐在他的两边。
有杜谦，姚仲，卓光瑞，许昂，还有李云的大舅哥薛收，也坐在了这张桌子上。
李某人低头喝茶，听着他们讨论一件件事情，很少直接发表自己的看法。
因为他一说话，其实就代表着讨论已经结束了。
这场会议，进行了一个时辰左右，杜谦咳嗽了一声，看向李云，开口道：“上位，咱们毕竟还没有开辟新朝，年号的事情，还是继续用旧周的年号为宜。”
“空出来的庐州刺史。”
杜谦笑着说道：“和州刺史徐坤，这两年干的还不错，我觉得把他安置在这个位置上，还是妥当的。”
“至于荆襄各州的刺史人选，人事司也已经拟订出来了，这些人，年关都可以到金陵来。”
李云点了点头，笑着说道：“那就等我见了之后，再行决定。”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明年可以不用新年号，但是要用我们自己铸的新钱了，这是新铸出来的新钱，你们都看一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排新钱，排在桌子上，众人都拿过去一两枚，放在手里细细观望。
这些新钱上的字样，不再是年号，而是金陵通宝四个字。
铸币权，绝对是相当重要的权柄，李云当初之所以能够快速发家，很重要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占了义安铜矿之后没多久，就开始自己铸币，掌握了铸币权。
这也就意味着，他其实不再缺少“货币”，最多就是缺少“货物”。
也就是说，只要周钱还在流通，他就可以通过铸币，把自己的开销分摊出去一部分。
当然了，这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
后来，周钱飞速贬值，再铸昭定通宝，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
在这个时候，就要把江东自己的货币，给推广出去。
众人看了之后，都纷纷点头，卓光瑞轻声笑道：“比武周的钱，成色好了许多。”
李云笑了笑：“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了起来，笑着说道：“今天就说到这里，一些细致的部分，各位回去辛苦辛苦，都尽快弄出来，送到我这里来。”
他看了看几个人，缓缓说道。
“这段时间，都多多辛苦，把框架细则都定下来，往后差事就会好办多了。”
几个人都起身，低头应是。
许昂看着李云，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道：“上位，是不是应该新修江东律？”
李云一怔，然后笑了笑：“这个倒是可以修，不过咱们现在，毕竟还在壮大之中，而且只是偏安一隅，不宜花费太大精力在这个上面。”
“等费先生回来，在周律的基础上，稍加改动，咱们暂时用着。”
说完这句话，李云对着几个人抱了抱拳，正色道。
“诸位今日辛苦，李云会谨记心中。”
众人连忙低头还礼。
“上位言重了，上位言重了。”

第653章 楚王遇刺
腊月初十，江东赵将军府上，喜得麟儿。
李云亲自登门祝贺。
他刚到赵家府上，赵成立刻一路小跑出来迎接，对着李云必恭必敬的行礼。
“上位。”
李云拱手笑道：“恭喜将军，赵家添丁了。”
赵成闻言，心中颇有些难受，他长叹了一口气，对着李云深深低头抱拳：“非是上位，赵成现在早已经死了，属下能有今日，赵家能有今日，全赖上位再造之恩！”
李云扶他起来，笑着说道：“大好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赵大将军当年蒙受不白之冤，以至于赵家家道中落，到了将军这里，总算得以恢复，将来赵家开枝散叶，赵大将军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慰了。”
提起当年的旧事，赵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李云，开口道：“上位，荆州战况如何了？”
他回到金陵，已经有几天时间了，再加上路上赶路的时间，这个时候对于战局，已经不怎么了解了。
这就是情报系统跟军队系统完全分开带来的作用。
军中将领在军中领兵的时候，才可以获取最新的情报，一旦离开军中，像是赵成这样，哪怕只是暂时脱离一段时间，九司也不再会给他送情报。
公私剥离。
这样，有助于李云自己的威权扩大。
李云笑着说道：“苏兄已经去信回来了，这几天荆州就可以拿下来，咱们年内定下来的任务，算是圆满成功了。”
赵成点了点头，他跟在李云身后，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上位，明年…”
李云毫不犹豫，开口道：“明年当然是兵进中原了。”
“苏将军年内应该就会赶回来，到时候军中的人，九司的人，还有稽查，方方面面的人聚在一起，我们商议一下兵进中原的具体过程。”
“然后，军队要重新再整编一次。”
提到整编两个字，赵成若有所思，抬头看着李云，李云笑了笑，开口道：“放心，不会有太大规模的调动，只是几个将领的调换。”
军队，是最难控制的。
毕竟，李云不可能时时刻刻睡在军营里，把军队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更不可能有什么心灵契约，让这些人对自己忠心耿耿，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忠诚。
因此，历朝历代，为了掌控军队，都会想出各种各样的法子，各种各样的制度。
比如说宋朝的某些历史时期，练兵的将领没有统兵权，而最后真正领兵出征的，又跟练兵的将领完全不是一拨人，甚至领兵出征的将领，也要按照枢密院既定的方式方法，甚至是按照行军图去作战。
这些，就是因为宋之前百年动荡，使得宋朝对于武夫有了应激反应，想方设法的给武人，带上一层又一层的枷锁镣铐。
这也就导致了，宋之后的武运，开始急转直下。
现在的李云，当然不会再过度束缚将领的权力，他也有足够的自信，能够压得住这些骄兵悍将，因此只是一些小规模，但是又相对要紧的人事调动。
赵成深深低头道：“上位英明神武，不管上位做出何种抉择，属下都完全支持上位的决定！”
李云摇头道：“不要说这种话，一人智短，两人智长。”
“我一个人，不见得什么都对。”
李云轻声笑道：“咱们江东，从建立以来，大多数的事情，都是一点一点商议出来的，所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不然，也就没有那么多会议要开了。”
李云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是一个特殊的人，而这个时代对于李云来说，其实也是有些陌生的。
因为先前那位李大寨主的知识面，实在是有些匮乏，甚至可以说聊胜于无，以至于对于这个世界的大部分认知，都是李云自己慢慢去认识的。
而他，也不是什么神人圣人，先前在很多事情上面，他的下属，杜谦，卓光瑞，苏晟等人的想法，都要比他更加成熟。
而李云，也大多数采纳了这些更加成熟的想法。
“明年进攻中原的具体章程，赵将军在家闲着的时候，也可以想一想，最好写在书面上，先递给我看一看，后面咱们落在会议上的时候，也更好交流。”
“还有。”
李云想了想，笑着说道：“我让九司，绘制了中原各州郡的地图，还有一些关于中原的情报，已经让他们连同工坊的匠人们刻板刊印，就要编订成册。”
“最近几天，应该就可以刊印出来，到时候赵将军可以去九司取几份，权作参考了。”
这就是位高权重的好处了，现在的李云，很多事情用不着亲力亲为，只要他吩咐下去，自然会有很多人，争着抢着去给他办事。
比如说这种雕版印刷，其实是很繁琐的事情，但是现在，只要李云一句话，就会有很多人去做这件事情，而且很快就可以做好。
赵成闻言大喜，抬头看着李云，开口道：“上位，属下能领几份？”
李云哑然一笑：“只要印出来的够多，你想拿多少拿多少。”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李云又去看了看赵将军新出生的孩儿，等到他快要离开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道：“对了，苏师的手札，赵将军整理出来没有？如果整理出来了，也交给工坊，让他们刻板刊印。”
赵成微微低头道：“上位，属下已经整理的差不多了，用不多久，就能成书。”
说到这里，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上位，属下斗胆对苏大将军的手札做了一些注解，还有增添了一些自己的看法，属下能不能…”
“那就都印出来。”
李云笑着说道：“工坊现在人多了，不差这点时间，到时候两套书一起出来，说不定赵将军校注的，还要更受欢迎。”
赵成闻言，心里有些激动。
著书立说，不止是读书人的愿望，对于这些将领来说，能有自己军事方面的论述，再传之后人，也是莫大的荣幸。
赵成深深低头：“等苏兄回金陵，属下跟他一起，把这套书给弄出来，年后立刻交工坊雕版。”
“嗯。”
李云这会儿，已经走到了门口，快要上马车的时候，他才回头看着赵成，笑着说道：“赵将军，年后就要设立副将这一职位了，你部下里，暂拟提拔孟青做副将，你有没有意见？”
他正色道：“有意见可以提，我会认真考虑你的意见。”
李云这话，倒不是作假。
他向来很尊重“一线工作者”的意见，比如说工坊的事情，他就很尊重工坊师傅们的意见。
军中的事情，他也会尊重主将的意见，毕竟如果强塞一些人进去，很有可能会起矛盾，导致军队战斗力大跌。
现在是江东最要紧的一段时间，方方面面都要顾及到。
赵成连忙摇头，开口道：“上位，小孟将军给属下做副将，属下求之不得，属下没有一丁点意见。”
“那就好。”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年后，还要提拔一批都尉，你军中的名单，尽快提名上来，我会综合考虑的。”
赵成深深低头，应了声是。
李云这才上了马车，刚上马车不久，就有人急匆匆跟了上来，走在李云马车边上，快步跟上马车的速度，开口道：“二哥，这几天工坊内外，抓了不少人，大多数人都是奔着震天雷去的，还有一部分人，是奔着望远镜去。”
“再有一些人，是想看看咱们工坊里，还有什么东西。”
提供情报，又称呼李云为二哥的，不是别人，只能说九司的司正，老九刘博了。
马车里，李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这事你亲自去处理，捉到的人，想办法撬开嘴，问出话，再把金陵城里里外外，都清扫一遍。”
“工坊里跟着咱们的那些人，证据确凿的，给个体面一些的说法，再跟工坊的人说，明年开始，工钱再涨三成。”
刘博应了声是。
“这事，我亲自去盯着，往后几个月，一定把工坊里里外外，打扫的干干净净。”
李云“嗯”了一声，掀开马车的帘子，看了看还没有离开的刘博，问道：“还有事？”
“嗯。”
刘博低声道：“楚王遇刺，受了点伤，嚷嚷着要见二哥。”
李云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个时辰之前。”
刘博低声道：“一个伺候他的婢女，突然行刺。”
李云想了想，默默点头。
“我抽时间，去看看他。”

第654章 骨肉血亲
楚王武元佑，李云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了。
倒不是故意冷落，而是因为这段时间太忙，没有时间去见他。
而且，这位楚王殿下安生得很，连家门都不出了，没有特别的事情，李云也没有理由借口去见他。
当然了，更重要的是，李某人先前打赢了那场围攻江北的战事，现在已经有足够的底气和底蕴，用自己的旗号来起事，不必借助楚王的名号，因此也就没有必要再去见他。
否则，李某人估计已经跑了许多遍，跟他商议称帝的事情了。
坐在马车里，李云认真思考了一番，还是觉得，楚王在自己的地盘受了伤，自己这个地主，应该去见一见。
毕竟，楚王殿下这么乖巧懂事，只要李云能够成事，他就注定了是李云将来的“宾客”了。
而新朝的正统，大约也要从这位楚王殿下手上接过来。
这个时候，如果弄得太过生份，那也不太合适。
“去楚王府上罢。”
金陵城里，的确有一座楚王府，是楚王殿下当初过来投奔李云的时候，李云拿一座宅子给他爆改出来的。
只是这个王府，远没有正常王府的规格，只是寻常大户人家宅邸，而且不在新城，在金陵的旧城区里。
给李云驾车的苏展闻言连忙点头，开口道：“是。”
马车不紧不慢的驶入金陵的旧城，然后在一座大宅门口停了下来，李云下了马车，守在这门口的一个九司的头目认出了他，立刻上前，低头行礼道：“上位！”
楚王府这里的保卫工作，是九司负责的，毕竟也不太好直接派兵过来守着。
本来，在九司的保护之下遇刺，九司肯定是要担责任的，但是这一次行刺楚王的，并不是外来的刺客，而是跟着楚王一起到金陵来的“家里人”。
也就是，楚王殿下自己的侍女。
所以，九司也就谈不上有什么责任了，这个九司在这里的负责人，也就表现的很是平静。
李云看了看他，问道：“情况怎么样？”
这头目低着头，开口道：“一剪刀往后心扎的，还好那女子力弱，加上楚王殿下又动了动，剪刀只入肉半寸，现在已经包扎好了。”
李某人皱了皱眉头，开口道：“那女人呢？”
“自戕，但是没有死。”
这头目低头道：“剪子往自己脖子上扎的，但是毕竟胆子小，再加上应该是没有受过训练，刚出血就吓得停手，晕了过去，现在已经被看押了起来。”
李云摸了摸下巴，问道：“详加审问，问出来之后，报告给我。”
“是。”
李云吩咐完了之后，抬头看了看这座王府，默默说道：“开门罢，我进去瞧一瞧。”
“是。”
他连忙让开身子，将李云请了进去，开了宅门之后，李某人背着手走了进去，走进宅子里不久，就有九司的人迎了上来，领着李云一路进了内院，带到了一处房间门口，这会儿，房间外面已经围了好几个小孩儿，有男有女。
还有几个妇人，也在门口守着，多是二十来岁年纪，其中有一个还大着肚子。
李云没有理会她们，径直走到门口，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走进去之后，他一眼就看到了，正趴在床上，胖胖的楚王殿下。
楚王殿下刚到金陵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完全不符合先前李云见到的那个小胖子王爷，不过在金陵这段时间，他门都不出，除了造人之外再没有其他运动，这会儿又肉眼可见的胖了起来。
这么个小胖子，趴在床上，模样还是有些喜感的。
李云看了看他，然后把旁边守着的大夫叫了过来，问道：“如何了？”
“幸亏王爷肉厚。”
这大夫对着李云低头道：“现在只是皮外伤，只要安心休养，不被外邪入体，生出痈疽，疮疡，便不会有什么大碍。”
这两个病症，在中医里，说的大概就是伤口感染。
李云笑了笑，点头道：“看来胖也有胖的好处，我知道了，你先出去罢，我同殿下说说话。”
这大夫低头，应了声是，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很快，房间里就只剩下李云跟楚王殿下两个人。
楚王殿下趴在床上，并没有睡着，而是睁着眼睛的，但是他始终没有说话，默默发呆，显然情绪有些低落。
李云搬了个凳子，坐在他边上，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楚王殿下扭头，看了看李云，又目不斜视，长叹了一口气：“别的倒没什么，就是觉得…”
“没什么意思了。”
李云哑然一笑：“殿下先前那样贪生怕死，怎么现在竟说出这种话来？”
楚王殿下转头看着李云，默默说道：“先前贪生怕死，主要是因为我那些儿女，我若是一死，他们也都没了生路。”
“现在想来，骨肉亲情，似乎…”
他又叹了口气：“似乎也不过如此。”
李云笑了笑：“殿下伤心了。”
“嗯。”
楚王殿下目光里，很是哀伤，他看着李云，喃喃道：“李兄弟，还记得咱们头一回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那会儿殿下奉命，来江南筹钱，当时我在越州，任越州司马。”
“那个时候，是大兄派我出京，父皇虽然明面上不视事了，但是暗地里还在看管着朝廷，我离开京城之前，父皇私下里召见过我一回。”
“他问我。”
楚王殿下脸上留下泪水：“他问我，有没有跟大兄争帝位的心思。”
“大兄当时势大，我这个人又胸无大志，不想跟大兄生死相见，我就跟父皇说，按规矩立嫡立长，我不跟大兄相争。”
说到这里，这个胖子王爷更加伤心，他将头埋在枕头里，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哪有什么骨肉血亲，哪有什么骨肉血亲哇！”
李云见状，也有些沉默。
他现在，也有两个儿子了。
哪怕将来，做不成天下共主，做个江东国主，已经板上钉钉，将来，他的儿子们…又会如何？
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劝慰道：“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也不必太过伤心，我先前应下了王爷，不管王爷做不做皇帝，将来二宾三恪的位置，一定是王爷的。”
楚王殿下擦了擦眼泪，情绪还是有些低落：“我伤心，并不全是因为大兄要杀我，而是因为动手之人，是十二三岁就在我府上，跟着我的侍女。”
“当时，我也不过十三四岁。”
楚王殿下抬头看着李云，咬牙切齿道：“那个时候，父皇还身体康健，他老人家绝不会在我身边，安插这么个人手！李兄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云默默点头道：“意味着，在那个时候，当今天子就对王爷动了杀心。”
听到这句话，楚王握紧拳头，狠狠地锤了两下枕头，这一下又牵动伤口，疼的他痛呼了一声，再一次掉下泪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伤心。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之后，扭头看向李云，开口道：“李兄弟，我想求你一件事。”
李云默默说道：“殿下说就是，能办到的，我尽力去办。”
“刺我的环儿。”
这位楚王殿下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她大抵，也有一段不堪回首的故事，就不要为难她了，给她一个痛快罢。”
李云想了想，问道：“不需要我，替王爷问出些什么？”
楚王殿下苦笑道：“毫无用处，毫无用处。”
李云点头，站了起来，开口说道：“好，我记下了，回头她醒了，九司会找她问话，她若是肯说，我就让九司记下来，若是不肯说，我也不会让他们动刑。”
“会让这姑娘，体面的离开。”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趴着的楚王，突然轻声叹了口气：“当初殿下若是争上一争，天下未必会是如今这个模样，殿下当初的一念之仁，以至今日九州不宁。”
楚王殿下侧着脸看着李云，默默说道：“李兄弟你也瞧见了，我身边一直有这么个刺客在，当初我若是去争，恐怕一早已经死了，连李兄弟你的面都见不到。”
他叹气道：“这便是气数，气数尽了，非人力可以挽回。”
李云摸了摸下巴，点头道：“也是。”
“我不打扰殿下歇息了，改天殿下伤好了，我再来看殿下。”
楚王看着离开的李云，只说了没头没尾的四个字。
“多多当心。”

第655章 分赏
武家哥俩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糊涂账，这武二虽然聪明，但是性子有些软。
当初要是真去争，也未必是帝座上那个武大的对手。
而且，像皇帝武元承这种人，治国理政可能一塌糊涂，但是内斗起来，说不定就是一把好手，要是争起来，哪怕没有这个刺客，哥俩谁胜谁负，也很难说。
而且，皇帝武元承，其实并不是什么弱智，他在治国上面，怎么也可以算作是一个中人之资。
只是国家运势到了这里，即便是老皇帝依旧活着，这会儿大周王朝也依旧会衰弱下去，只是情况可能会比现在好一些就是了。
从旧城回到了新城之后，李云没有去衙门办差，而是回到了潜园之中，先是在书房处理了一些日常的事务，然后到了后院，把已经在认字的李元抱在了怀里。
薛韵儿就在旁边，见状笑着说道：“夫君今天闲下来了，竟有空过来抱抱咱们儿子了。”
李云看着自己怀里的儿子，身手捏了捏他的脸蛋，笑着说道：“这话说的，好像我没有怎么带过一样。”
薛韵儿看了李云一眼，嗔怪道：“夫君就是没有怎么带过他。”
李云把他放了下来，拿起桌子上歪歪扭扭的大字，轻声问道：“才三岁，怎么就开始写字了？”
“多少人都说，要好好教他。”
薛韵儿将李元交给旁边的冬儿看管，然后看向李云，缓缓说道：“都说，元儿是咱们江东将来的关键，我这个当娘亲的，总不能不给他打好基础罢？”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轻声道：“我想着，我自己教他两年，等他五岁了，就交给杜先生蒙学，毕竟先前说好的，要拜顾先生做老师。”
李云放下了手里的纸张，想了想之后，微微摇头道：“该教他当然要教他，但是不要追迫太甚，更不要从小，就让他有什么使命感。”
“就当个寻常的孩儿养大。”
薛韵儿微微蹙眉，低声道：“夫君这是什么意思？这孩儿有哪里惹夫君不高兴了？”
李云眼见着就要称王，李元一定是毫无疑问的世子，世子的教育，当然是重中之重，而李云说出来的这番话，说是要把李元，当成正常孩子培养。
在薛韵儿听来，当然就有一个不一样的味道。
李云微微摇头，把武家哥俩的事情跟薛韵儿说了一遍，然后轻声道：“压得太紧，心理会出问题的，将来可能惹出更大的祸患。”
“不能让他心理扭曲。”
一般强势的皇帝，养出来的继承人，都会有心理问题。
比如说李二的太子，还有康熙朝的太子。
哪怕这个时候李元才只有三岁，李云也必须要为他的将来考量了。
尽量让他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
薛韵儿若有所思，抬头看了看李云，李云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道：“相信为夫。”
李某人目光看向外面，默默说道：“只要他开开心心长大，心性才能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咱们的家业，就只会是他来承继。”
薛韵儿点头，默默说道：“夫君做主就是。”
…………
腊月十五。
九司司正刘博，急匆匆迈着小步，进了潜园。
这个时候是正午，李云一家正在吃饭，刘博进了后院之后，很快见到了李云，李云对着他招了招手，笑着说道：“老九，吃饭了没有？”
刘博上前，苦笑道：“忙活了一个上午，哪里有功夫吃饭？”
“来来来，坐下来一起吃。”
这会儿，李云的饭桌上，并没有太多人，除了李云自家几个人之外，薛家人只有一个薛圭在场，而薛圭已经认得刘博了，见到刘博过来，连忙起身，低头行礼道：“九叔。”
刘博对着薛圭点头笑道：“好孩子。”
“过几天，九叔送你些小玩意儿玩。”
薛圭开开心心应了声好。
刘博跟饭桌上的人一一见礼，这才坐到了李云旁边，微微低着头，轻声道：“二哥，九司刚送来消息，荆州破城了。”
“荆南军，主动开城投降。”
李云手中的筷子，停滞在半空中，他扭头看了看刘博，深呼吸了一口气，问道：“说一说详细的数目。”
“是。”
刘博顿了顿，继续说道：“荆州城里的荆南军，差不多有一万五千人，此时只剩下了一半左右，士气低落，已经打不下去了，荆南节度使杨旻，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带着部下开城投降。”
刘博轻声道：“这杨旻，出城的时候还大声说，他是弘农杨氏出身，要见二哥。”
李云嗤笑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还真是够有身份的。”
刘博笑着说道：“苏将军让陈大驻守荆州，他本人已经带着骑兵，押送杨旻返回金陵的路上了。”
“估计过几天就能到。”
这会儿，赵成已经在金陵城里，襄州那里就是孟青在驻守。
两个副将，都提前接过了主将的权柄，临时统御一军。
这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次难得的锻炼机会。
李云“嗯”了一声，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看向刘博，笑着说道：“老九，咱们年初定下来的事情，这就算是全部办完了。”
刘博点头笑道：“说起来，真是如梦似幻，二哥真是神人一般，什么事情都能办得成。”
李云想了想，开口说道：“通过九司，给苏将军送信过去，让他把记功的名单都准备好，回到了金陵之后，我好论功行赏。”
“对了，再给我那个二舅哥去一封信，让他解送一些钱粮到荆襄二州去，我要犒军。”
刘博点头应是，笑着说道：“二哥放心，我亲自去盯着。”
“好好干。”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笑道：“年后，二哥给你寻个婆娘。”
刘博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开口道：“我听说虎子在南边，倒是寻了个婆娘，只不过他现在跟着瘦猴，还在跟岭南打仗，今年过年，怕是回不来了。”
李云闻言一怔，随即轻声道：“这我还真不知道。”
“过年聚不聚没关系，年后开春，我要在钟山祭天，到时候，弟兄们都会回来，一起见证这件大事。”
刘博坐在李云旁边，敬了李云一杯酒，半开玩笑的说道：“那以后，再见了二哥，是不是就不能喊二哥了？”
李云皱眉，正要怒视他，刘博连忙缩头，再一次举起酒杯，笑着说道：“我说错话了，我说错话了。”
“来，二哥，我再敬你一杯。”
李云端起酒杯，两个人碰了碰，各自一饮而尽。
喝完这杯酒之后，他拍了拍刘博的肩膀，正色道：“无论咱们弟兄，到了何种境地，在我心里，都跟以前在苍山上一般无二！”
刘博默默点头，轻声道：“我记住了。”
他看着李云，低声道：“明年之后，不管咱们老寨子里的人，还是以前缉盗队里的那些人，一定会有人因为二哥称王而翘起尾巴，胡作非为，二哥也肯定容不下他们。”
“到时候…”
刘博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缉盗队的事情，我不好管，如果老寨子里的人有什么错处，二哥，我能不能先问一问…”
“我来替二哥，先教训教训他们。”
“他们如果不听我的，二哥再用王法治他们。”
李云认真考虑了一番，然后低声道：“现阶段可以。”
“将来真要立国了，就没有这个说法了。”
“好。”
刘博缓缓说道：“那就让我来做这个坏人，先治他们一治。”
李云笑着说道：“坏人，还是让三叔去做。”
刘博摇头：“三叔军人出身，这两年又在做军中的稽查，如果他来管这个事情，恐怕与王法无异了。”
“我来罢。”
刘博站了起来，对着李云欠身道：“我孤身一人，也不怕谁怪我罪我。”
李云叹了口气：“咱们弟兄里，还是你最喜欢考虑事情。”
刘博笑了笑：“二哥，事情还多，我就不在这里久留了，等我忙完了，瘦猴虎子他们回来，我再来寻二哥喝酒。”
“好。”
李云摆了摆手：“你去罢。”
刘博转身离开，李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想了想之后，也站了起来，一路离开潜园，到了杜谦等人在新城的公房。
这里，就是江东的政事堂。
进了公房之后，公房里，只有杜谦姚仲两个人，还有七八个，被选拔进来帮忙的年轻人，
众人纷纷低头，对李云行礼。
李云也没有客气，坐在主位上，然后看着杜谦，开门见山的说道，
“杜兄，荆襄五州的田地，我要分出来一部份，分给…”
“分给作战有功的将士。”

第656章 重铸朝廷
这个事情，是李云在江北的时候，就已经定下来的事情，只不过那会儿，是他跟底下的将士们提了一嘴，但是没有具体施行。
现在，荆州已经拿下，李某人心里高兴，要犒赏三军，把这个事情落到实处，就是对于将士们最高的犒赏了。
杜谦听了李云这句话之后，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上位这般兴高采烈，莫非是荆州…”
“荆州已经破城。”
李云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笑容，开口笑道：“这一下，咱们上上下下，衙门军中，都能过个好年了。”
杜谦与姚仲对视了一眼，都纷纷站了起来，对着李云深深低头，作揖行礼道：“恭喜上位，贺喜上位！”
李云按了按手，示意两个人坐下，然后笑着说道：“如今军中能有这个进益，不枉费我们这几年辛苦。”
他这话，是对杜谦一个人说的，因为前几年，姚仲还没有入伙。
杜谦坐了下来，开口笑道：“上位这几年，已经抵得上那些藩镇节度十几年，几十年经营了。”
他赞叹道：“取下荆襄，上位从此进退自如，咱们江东大业，自此就算是成了一半了。”
一旁的姚仲，也连忙说道：“荆襄一取，中原只在上位翻手之间了。”
李某人哑然一笑：“不要说这些没有用的，咱们说我刚才说的事情。”
杜谦这才笑着说道：“这个容易，荆襄五州这段时间都是战乱，人口一定流失，再加上可以寻找一些由头，罚没田地，将这些田地收缴上来，再让实任过去的官员，着手分配就行了。”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可以请薛使君过来，商议这个事情，另外，和州刺史徐坤，也已经回金陵待命，按照上位的意思，我这里准备调任他做荆州刺史。”
杜谦顿了顿，继续说道：“襄州刺史，则是准备用黄朝。”
“如果是按照军功授田，那就一个人头，算作一亩田，这样划分下去。”
李云微微摇头：“一颗普通敌人的人头，最少也要分给二亩田地。”
“如果是敌人的将官，那就逐级加赏。”
他看着杜谦，轻声道：“杜兄，将来咱们要是成了，江东军的这些老兄弟，有很大一部分是要解甲归田，马放南山的。”
“田地流转到他们手里，他们就会成为新朝最坚实的群众基础。”
说到这里，李云停顿了一下，笑着问道：“杜兄应该能想明白群众基础是什么意思。”
“属下能明白。”
杜谦默默说道：“他们，会成为新朝的民间基石。”
这个时代的人口基数，是远不如李云那个时代的，诚然这个时候对土地的开发开垦，也远不如另外一个时代，但是相对来说，人均田产，是一定要要胜过另外一个世界的。
否则，以这个世界的粮食亩产量，大多数人都要饿死。
一个相对富裕一些的富农，拥有几十亩，乃至于上百亩田，是相当正常的事情。
而在不远的将来，拥有军功的将士们，他们的家庭，就会取代原有的武周富农，成为李云口中的群众基础。
杜谦想了想，开口道：“那就按照上位的意思去办，这几天，属下就找薛使君，还有徐坤黄朝等人，过来商议这件事，尽快定下来一个章程。”
李云满意点头。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定下来之后，年后就要尽快落实下去，这件事落实下去了，后续的仗才好打。”
这种分田，一定是会极大提振士气的，如果这个制度一直持续下去，将来很有可能会让江东男儿“闻战则喜”。
所以，这事需要在明年李云再一次动武之前，就落实下去，这样明年兵进中原，说不定就会相对容易很多。
“好。”
杜谦含笑点头，对着姚仲笑着说道：“居中兄这一年时间，都在跟田土打交道，这事就由居中兄你去领头，尽快定下章程报给上位如何？”
姚仲站了起来，对着杜谦低头行礼道：“下官遵命。”
分地的事情议定之后，李云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看向的杜谦姚仲两个人，笑着说道：“浪推人走，过了这个年关，我恐怕不得不自立为王了，不然江东上下，每个人心里可能都会不太舒服。”
“我称王之后，江东的各级官员，都会跟着往上抬上一抬，二位到时候，恐怕要主持这件事情，现在有没有给自己想好官职。”
杜谦跟姚仲对视了一眼，然后才看着李云，正色道：“上位来之前，我还在跟居中兄讨论这件事，上位称王之后，江东便正式成立一国，六部衙门倒没有那么麻烦，上位已经提前弄出来了雏形，只是上位…”
“需要设立三省么？”
李云想了想，然后开口道：“暂只设中书一省罢。”
他看着杜谦，开口笑道：“杜兄就做我们江东第一任中书令，姚居中给你做副手，做中书侍郎。”
“其余的，等以后再慢慢健全。”
三省制度，是一项极其完善的制度，其中中书省负责起草诏令，也就是协助皇帝做出一些决策，是决策机构。
门下省，也是负责审核，有权力驳回诏令，或者是对诏令提出一些意见。
至于尚书省，就是负责施行诏令，也就是所谓的行政机构，负责施政，同时统率六部。
而这个时候，江东的小朝廷还依旧是小朝廷，李云需要一言堂，需要自己乾纲独断，他不需要有个门下省，来掣肘决策层。
至于尚书省，也没有必要设立，因为江东毕竟还是小朝廷，六部衙门都是雏形，也不需要再有尚书省来管着。
而如果只有一个中书省，那么就很简单了。
中书负责辅助李云做出一些决策，以及辅助李云定下一些大政方针，然后就没有必要再转一手了，政令从李云这里，直上直下。
发下去之后，交给具体衙门去办理就行了。
对于小朝廷来说，这套行政班子明显是更有效率的。
而且，真要是照搬武周的政治体制，李云也没有那么多合适的人选，来填满那些要紧的中枢要职。
杜谦与姚仲再一次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站了起来，对着李云跪了下来，叩首行礼道：“多谢上位！”
李云连忙把两个人搀扶了起来，笑着说道：“中书建立之后，多半会格外忙碌，你们两个人，肯定是忙不过来的，等过了年，咱们也就不必再开什么文会了，直接举办科考，再招揽一批人材。”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我岳父年纪大了，明年便不离开金陵外派，到时候如果中书这里太缺人手，杜兄不妨去找他，给他弄到中书来帮忙，让他有个中书行走，参知政事的身份。”
说到这里，李云笑着说道：“我岳父，是个老文书了，很多案牍上的事情，他都能整理的漂漂亮亮的。”
“只不过，他老人家先前去庐州好为了给我帮忙，明年，就未必愿意出仕了。”
老板说出这种话来，就已经不是什么暗示，而是相当直接的明示了，杜谦自然听得出来，他笑着说道：“上位放心，过完年我亲自去寻薛老爷，哪怕是抬，也把他抬进中书里来。”
李云这才哈哈一笑，开口道：“那好，到时候就看杜兄你的本事了。”
客气了几句之后，李云站了起来，起身离开：“今天就这些事情，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情，去潜园寻我。”
两个人一路相送，一直把李云送出门口，目送着李云上了马车之后，姚仲扭头看着杜谦，笑着说道：“恭喜杜公，杜公这“杜公”二字里，以后要加上一个相字了。”
杜谦哑然一笑：“若我是相公，居中兄便是江东的次相了。”
姚仲笑着说道：“属下只能给杜公帮帮忙而已，有时候还会帮倒忙，如何能够称得上宰相？”
杜谦笑了笑。
“现在不是，将来也必然是。”
说着，他对姚仲拱手行礼，促狭着来了一句：“恭喜姚相了。”
听到“姚相”这两个字，姚仲心里一阵恍惚，立时就有些飘飘然了。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简直是如梦似幻。
直到杜谦拍了拍他的肩膀，才把他惊醒过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苦笑道：“杜公莫要取笑，莫要取笑我了。”
…………
两日之后，苏晟领着荆南节度使杨旻，返回金陵。
这位荆南节度使，被押着跪在李云面前，而苏晟，则是规规矩矩，低头行礼道：“上位，荆南节度使杨旻带到！”
主位上的李云，看了看苏晟，又看了看被绑的严严实实的荆南节度使，脸上露出笑容，开口道：“苏兄一路辛苦。”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了看杨旻，微笑道：“给杨节帅解开。”
很快，杨旻身上的绳索被解开，这位世家大族出身的节帅，抬头看了看李云的模样，随即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裳，这才对着李云抱拳行礼。
“弘农杨旻，见过李府公。”

第657章 定江东
杨旻，弘农杨氏出身，而且是弘农杨氏这一代的嫡子，他的父亲，便是弘农杨氏当代的家长。
时至今日，这位荆南节度使最后悔的事情，便是当初听信了裴璜的忽悠，当真留在了荆州，硬守江东军。
等到江东军兵围荆州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办法逃出去了。
再后来，杨旻数次想要开城投降，条件是保全自己，让自己能够全身而退，这个文书，还曾经送到了李云的桌案上，被李云看也不看，丢到了纸篓里。
不过，即便是现在被抓，杨旻心里也没有特别恐慌。
因为他是世家大族出身，几百上千年来，不管是哪一朝哪一代，对于他们这些世族，都是相当尊敬的。
因为他们就是这个漫长时代的“先进知识分子”。
或许换一句更合适的名词，应该叫做“世袭垄断型先进知识分子”。
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凭借着祖先的起势，以至于每一代人可以有大量的“脱产者”，这些脱产者，就可以去钻研学问。
钻研先人，圣人之学，然后自家再著书论说，这其中各种各样的学问都有，尤其是在纸张不普及的近古，这些世家的学问，是要远超寻常人的。
一直到如今，虽然纸张早已经普及，但是历朝历代，他们这些家族代代仕官，甚至有一些家族是代代拜相。
到了大周朝，这些家族不再垄断知识，但是他们却可以举荐官员，久而久之，就积攒了庞大的政治势力，再加上几百上千年的思维惯性，导致了这些世家子弟，地位依旧相当崇高。
当初周绪敢杀顾文川，是因为顾先生是寒门子弟出身，并没有一个庞大的顾氏给他撑腰出头，若是有这么个顾家，周绪大约也会对顾文川以礼相待。
在这种情况下，杨旻哪怕被擒，也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的人身安全问题，他打量了眼前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江东之主，只是拱手行礼：“久闻李府公大名，今日终于得见，幸会。”
李云也在打量着这位世家出身的荆南节度使，笑着说道：“听说杨节帅，当初要死守荆州啊。”
杨旻神色平静，缓缓说道：“李府公也是一地之主，自然知道，碰到事情了，我们这些主心骨，当然要说一些场面话，李府公碰到这种事情，也会说些这种话。”
说到这里，杨旻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李府公，你我之间素无冤仇，甚至荆州之战，如果杨某不开城投降，你们江东军至少要围到明年年中，才有可能破城。”
“杨某主动开城，给李府公省去了不知道多少麻烦。”
杨旻这话说的其实不错。
荆州是大城，城里有一万多人守城，李云就算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投进去，恐怕想要强攻下来，也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而且短时间内还不一定能攻得下来。
史书上，那些一个城池，挡住敌人几年甚至十几年的例子，比比皆是。
而且杨旻这个人，并不是什么草包，在领兵上颇有一些本事，否则他也不可能被朝廷，任命为荆南节度使。
他守荆州，是守的相当不错的，至少如果他没有开城投降，苏晟年底很难打下这座城。
当然了，杨旻开城投降，主要是因为城里的粮食不够多了，再守下去也能守，但恐怕城里的情况会变得相当惨烈。
因为杨旻这个人性格比较软，所以他才选择开城投降。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杨某也不求别的，只求李府公将我放回弘农老家去，杨某保证，今后再不出仕了，还有…”
杨旻看了看不远处的苏晟，埋怨道：“李府公这个下属，也忒无礼。”
“杨某跟他说，杨某出身弘农，他一路上依旧蛮横无理，一路上颇多…”
“好了。”
李云脸色冷了下来，打断了他的话，淡淡的说道：“杨节帅是不是见我说话客气，就误会了什么？”
“你现在，是我们江东的俘虏，阶下之囚。”
李某人冷着脸，沉声道：“不是我们请来的客人。”
“荆州的情况，你不亲，李某人也不是不知道，你当然可以再守下去，再守下去，城里立刻就要断粮，你外无援兵，守下去用不了多久，就只能人吃人了。”
“而且。”
李云脸上露出了一个很不好看的笑容，他面无表情的说道：“真要守到明年，等破了城之后，你们弘农杨氏，恐怕就只好搬家了。”
杨旻神色一僵，抬头看着李云，不说话了。
不过他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再看李云的时候，已经跟看野人一般。
很明显，在他眼里，李云已经是个不尊重读书人的野蛮人了。
李某人站了起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走到了杨旻面前，认真打量了就一下眼前这位弘农杨氏出身的世家子弟，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李云才淡淡的说道：“放杨节帅回去可以，但是咱们要谈一谈条件。”
杨旻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李云。
“李府公有什么条件，不会是要钱罢？”
李云笑了笑。
“杨节帅这话，并不好笑。”
“听好了。”
李某人淡淡的说道：“过了这个年关，我就要往中原着眼了，没有记错的话，弘农…应该是中原地带罢？”
杨旻皱了皱眉头，问道：“李府公什么意思？”
“我要弘农杨氏配合我。”
“说的再直白一些。”
李云笑着说道：“就是倒向我，往后替我做事情，这样以后，杨家在江东，以及未来的中原，都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杨旻眉头大皱，沉声道：“李府公，杨某人的家眷，一早就已经送出了荆州，杨某孤身一人！”
李云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面无表情的说道：“孤身一人，那怕不怕死？”
听到这句话，杨旻缩了缩头，不敢说话了。
他淡淡的说道：“这事，我也不是跟你谈，而是跟弘农杨氏在谈，你可以写信回弘农，问一问你们家里人的意见，问清楚了，再来同我说话。”
“苏展。”
李云喊了一声，苏展立刻上前，低头行礼道：“属下在。”
“把他带下去，跟那位武昌节度使卢允章卢节帅关在一起。”
苏展应了一声，走到了杨旻面前，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杨旻抬头看了一眼，想放一句狠话，但最终还是没有敢说出口，只能悻悻的跟着苏展离开。
杨旻离开之后，一旁的苏晟才笑着说道：“这个杨节帅，一路上还牛气冲冲的，上位这一招好，把这两个节帅关在一起，他就没有脾气了。”
他顿了顿，继续笑着说道：“将来，上位这里，不知道要关多少个节帅。”
李云哑然一笑。
“中原事大，不得不做一些准备，弘农杨氏如果肯配合，对于明年的事情，就大有裨益。”
说到这里，拉着苏晟坐下，然后开口笑道：“兄长这段时间辛苦。”
苏晟微微摇头道：“那杨旻说的不错，若非他主动开城，荆州恐怕很难攻取，至少也是明年的事情了。”
“他愿意开城投降，免去了我们太多麻烦。”
李云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开口说道：“赵将军已经回来了，再过些日子，李正跟邓阳都会回来，到时候带上周将军。”
“咱们一起，议论一个新的章程出来，把江东军的规章制度。”
“还有各位的具体官职。”
“都一并定下来。”

第658章 军功爵
对于世家大族，李云的态度很简单。
能用则用。
但是这种用法，跟用杜谦，用许昂，姚仲那些人还不太一样。
杜谦这些人，算是他李云的自己人，也是他自家的班底，李云总体来说是信得过的，用他们也不单单是出自于能力，还有一些情份上的因素。
比如，现在江东的一部分官员，都是以前李云任越州司马的时候，在越州下属县衙任事的官员，当初越州下属一个县的县丞，现在已经在任常州刺史了。
但是对于这些世家来说，李云更多的是出于利用的角度，现在用他们，对于江东有利，李云就会用。
而等到将来，大事既定的时候，李某人一定会下重手，整治这些世家大族，终结这些有家无国的所谓千年世家。
而眼下，能借力当然是要借力的，那些世家大族，也很有兴趣跟李云合作，比如说荥阳郑氏，已经主动向李云靠拢。
荥阳，也在中原，而且基本上在中原腹地，这个时候，九司的人手，已经跟荥阳郑氏接触，开始在中原布局谋篇了。
而弘农，则是在中原的西部，已经靠近关中地区，这个地方，是李云将来迟早要去的地方，既然捉住了这么个弘农杨氏的嫡子，就自然没有不用的道理。
而军队改革的事情，则是当先必须要去做的事情，要不然江东中书都确立起来了，底下的将领等级，还在原地踏步，军中的人，也会有意见。
要知道，先前苏晟跟赵成，都是极力推动李云尽快称王的。
这天，李云跟苏晟坐在一起，商量了近一个时辰，很深入的交换了意见，当天，两个人又一起吃了顿饭，苏晟这才从潜园告辞离开。
一转眼，又是十天时间过去。
此时，已经是昭定四年的年底，还有几天，就是年关了。
过了这个年关，李云就要祭天称王，而年关之前，还有很多事情要确定下来，以便称王之后，立刻把诏令宣发下去，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腊月二十七这天，潜园的长桌，又一次被动用。
江东军中，一个个高级将领，都陆续到场。
众人进入议事厅之后，很快就都看见了这张长桌，李正站在周良旁边，低声笑道：“三叔，二哥还是记着寨子里的日子的，您看，这跟以前咱们聚义厅的交椅，也没有什么分别。”
周良瞥了他一眼，沉声道：“严肃一些。”
他顿了顿之后，开口说道：“这个可不是寨子里的交椅，今日这里的每一个位置。”
这位江东军中资历最高的老资格轻声低语：“后人不知道要踩着多少颗人头，才能爬上来。”
两个人正说话间，刘博小心翼翼推开了房门，他一眼就看到了周良跟李正，连忙靠了过来，叫了一声三叔，周良有些好奇，问道：“今天不是商量军务么？怎么老九你也来了？”
刘博挠了挠头，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孟海去通知我让我过来，我就来了。”
几个人正说话间，苏晟笑呵呵的靠了过来，指着主位左首第一个位置，笑着说道：“周将军，差不多该入席了，您坐在这里。”
周良完了摇头，开口说道：“苏将军，这个位置应该你来坐。”
苏晟正色道：“我们俱是半路出家，周将军是咱们江东军的肇始之人，这个位置非你来坐不可。”
“周某无有半点军功，若是凭借老骨头，老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那真是没有天理了。”
赵成也走了过来，笑着说道：“苏家兄长就坐在左首第一，周将军在右首第一。”
说到这里，赵成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刚才，苏展过来了一趟，说上位要等我们都坐下来之后，他才会过来，你们不入坐，今天这事就议不了了。”
苏晟闻言，苦笑道：“那小子，跟着上位日子久了，现在也变得神神秘秘的，问他什么，他都不肯说。”
几个人争执了许久，最终苏晟坐在左首首位，赵成坐在他身后，然后就是金陵军将军邓阳。
而右边，第一人是周良，然后是李正，还有刘博三个人。
今日参会的就是这些人。
主要是因为，今天议定的是框架上的内容，再加上孟青陈大都不在金陵，要不然，公孙皓，钱忠，还有孟陈这四个副将，多半也要列席。
等到众人都坐下来之后，一身黑色袍子的李云才姗姗来迟，他一到场，众人都站了起来，齐齐低头，抱拳行礼：“上位！”
李云在主位上坐下，然后按了按手，笑着说道：“都没有外人，坐着说，坐着说。”
等到大家都坐下之后，李云才看了看在一旁候着的苏展，笑着说道：“天冷了，去点两个炉子，别把大家伙冻着了。”
苏展连忙低头，应了一声，下去准备去了。
李云看向自己左手边的苏晟，笑着说道：“兄长见我使唤幼弟，该不会心疼罢？”
苏晟咧嘴笑道：“他这个年岁，正要多用用他，上位可能不知道，这小家伙现在长本事了，前两天我让他去我那里吃饭，想跟他套一套话，他是一句话也不肯说，神秘得很。”
李云哑然一笑：“他现在，跟周必关系很好，我听说，两个人常常一起出去喝酒。”
苏晟看了看周良，笑着说道：“我家那个妹妹，跟小周兄弟好像也有些往来，只不过我这段时间都不在金陵，不知道这些年轻人，在做些什么。”
周良没有说话，只是扭头看了看李云。
李云低头喝茶，淡淡的笑道：“若是两厢情愿，这门亲事，回头我让我家夫人，去给你们说和。”
如果是寻常的主君，这会儿可能会担心这门婚事，会导致两家人结合之后，势力过于庞大，但是李云没有这个担心。
这两家人绑在一起，影响力也远远不如李云自己一个人，而且周良周必，都是李云嫡系之中的嫡系，不存在这个顾虑。
至于将来…
这些李云的身边人，迟早都会互相结亲，在大家都相互结亲的情况下，就等于大家都没有结亲。
对于开创之主来说，不需要担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要真是担心这些，反而是没有器量，成不了大事。
周良这才松了口气，开口说道：“周家能与大将军家里结亲，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好了。”
李云笑了笑，身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今日难得聚齐，咱们商议正事。”
“首先，各路的情况，大家都简单说一说，汇总在一起，咱们各方各面，心里也都有数了，从苏将军这里先说。”
苏晟点了点头，他看向李云，问道：“上位，要站起来说么？”
“就坐着说。”
苏晟这才点头，把荆州以及其所部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
接下来，就是赵成，赵成之后，是周良，周良把军中稽查司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然后才是邓阳跟李正两个人。
李正最后说话，他看了看李云之后，开口道：“上位，我们跟岭南军，交手了数十次，基本上是互有胜负，到我赶回来之前，岭南军依旧没有撤退。”
“不过年后，我就有把握彻底击退岭南军。”
李云“嗯”了一声，问道：“公孙皓你见了没有？”
公孙皓，是李云派给李正的副将，有这么个经验老道的将领在，算是对李正方面的一个补强。
“见了。”
李正连忙说道：“回来之后的这两天，我跟公孙将军见了两面了。”
“受益匪浅。”
“那就好。”
李云收回目光，看向在坐众人，再一次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今天，主要有两件事情要商议。”
“第一件事，就是军队后续应该如何布置，如何分布。”
“第二件事，大家应该都知道，年后开春，我…差不多就要更进一步，为自己，也为江东，为主位，正一正名分，正名分之后，各位的官职，以及军中将领的官职，应该如何安排。”
“首先是第一件事。”
李云想了想之后，继续说道：“这件事，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未来，咱们江东的兵，除了各地重镇的驻军之外，大多数兵力，还是要分布在金陵附近，未来，会安置在国都附近。”
“国都，暂定在金陵，但是未来在什么地方，现在还不好说，总之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如同武周禁军一般，拱卫国都，如遇战事，再临机动兵，指派将领，调动军队。”
“这个事情，诸位有没有意见？”
从实用，或者说实战角度来说，一定是各地驻兵更优的，因为这个时代的兵力运输能力，实在是太差太差。
只有各地驻军，碰到事情了，才能够更快的反应。
但是，这里头，又有一个人心层面的问题，那就是一旦兵力集中在地方，时间一长，必然形成藩镇。
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唐朝，与这个世界的武周一般。
另一个世界的宋，给出的答卷就是，将地方军中所有的优质兵力，遴选进入中央禁军，这样就导致地方孱弱，无力对抗外敌。
有战斗力的，只有边军跟禁军，
就像一个硬壳鸡蛋，一旦敌人攻破作为蛋壳的边军，那么后续就只有禁军有战斗力，各地方的地方军，连抵抗能力都没有。
李云肯定不会做的这么极端，但是藩镇割据的情况就在眼前，这个时候，他不得不做出这方面的考虑。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
李云神色平静，继续说道：“当然了，这是将来的事情，现在我们还处于开拓阶段，明年我们还要兵进中原，到时候我会亲自领兵也说不准，而且…”
他看了看众人，笑着说道：“真要聚拢兵力做中央禁军，到时候统率禁军的大将军，多半也是在座诸位。”
苏晟认真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上位，设立禁军是一定要做的事情，我等都没有意见，只是明年如果兵进中原…”
李云笑着说道：“那不是今天的议题，咱们后面再继续说，我只能跟苏兄说。”
“兵进中原，我会亲自挂帅，带谁去，怎么打，咱们后面再慢慢说。”
“这个禁军如何设立，军中的制度如何划分，具体是什么章程，今天就议出一个大概，然后我后续就着手安排，做一些准备工作。”
苏晟应了一声是，然后众人开始议事。
这一项商议完，时间已经是下午了。
下午的时候，开始商议另外一件事情。
李云作为主心骨，还是给这一场会议，定下了一个基调，他先是低头喝茶，然后咳嗽了一声，开口道：“目前，军中的军制，已经基本上完善了，问题是，要不要增设大将军一职位。”
他轻声道：“如果设立大将军，今天的四个将军，都要抬升为大将军，四个副将，就作为大将军身边的副将。”
“底下的都尉，可以考虑拔擢一批，作为将军。”
苏晟皱了皱眉头，没有表态，赵成则是很快摇头道：“上位，咱们江东军成军以来，讲究的是赏罚分明。”
“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拔擢，不太合适，那些莫名升了将军的，也没有了攀爬的念头。”
“我的看法是，可以升苏将军一人为大将军，然后军中其他人，暂时不变，以后续军功为主。”
“有军功，就可以升职升官。”
他缓缓说道：“反正，咱们江东还有很多仗要打，后续也不缺军功，想要升官，那就靠自己挣。”
苏晟皱眉，摆手道：“没有这种事情，大家若是都不升，我也不可能去做什么大将军。”
李云想了想，淡淡的说道：“那就设军功爵罢。”
“可以定下九级爵位，以军功爵给发待遇，奖授田地，这样，还可以把分田的事情顺带着做了。”
“最高一级，可以定为侯爵。”
“官爵两分，官是官，爵是爵。”
李云笑着说道：“要不然，文官都给升了职，军中的兄弟们，该闹意见了。”

第659章 风光祭天
（这两天看到一些反馈，对于体制层面的事情，大家好像都不爱看，后面小漫尽量略过这部份～）
这场军事探讨，持续了整整三天时间。
等各方各面的事情，都讨论了个七七八八之后，年关就已经到了。
大年三十这天，江东的文武，基本上都聚集在了潜园，一起共度年关。
李云回头看了看手底下这些臣子们，然后对着距离他最近的杜谦跟苏晟笑着说道：“今天晚上，我给大家伙准备了一场漂亮的演出，一起共度年关。”
苏晟没有说话，杜谦则是笑着问道：“上位，什么演出，能不能让我们提前开开眼？”
李云摇了摇头，开口笑道：“那玩意儿，要晚上才好看，一会儿晚上，杜兄就知道了。”
杜谦也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开口道：“上位，年后钟山祭天的事情，我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只等上位选好良辰吉日。”
李云不假思索的说道：“那就二月初二罢，二月初二龙抬头。”
他对着杜谦笑着说道：“按照杜兄的说法，云从龙嘛，我这条龙也算是可以抬头了。”
“好。”
杜谦连忙低头道：“属下，一定安排的妥妥帖帖。”
他顿了顿之后，低声道：“还有，到时候应该邀请哪些人，属下拟订一个名单出来，上位看过之后定下来，尽快发送出去，这样还有一个月时间，给各方反应。”
李云想了想，点头笑道：“没有什么问题，记得邀请一些仕林大儒，或者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家长过来。”
说到这里，李云接着说道：“当然了，他们愿不愿意过来，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倒也用不着太过强求。”
杜谦点头笑了笑：“上位的名头在这里，大家一定会给上位这个面子的，至少江东境内。”
“该来的人都会来。”
他想了想，开口道：“荥阳郑氏，我来跟他们沟通，他们家的要紧人物，多半也会来，还有就是佛道两家…”
听到“佛道”两个字，李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这两家，他并不陌生。
事实上，在最近这一年时间里，先后已经有好几批和尚道士过来找他了，其中不乏有闻名一方的高僧，或者是在道门中举足轻重的天师一级任务。
这两拨人来找他，目的也很简单，那就是弘法。
弘法，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莫大的功德，而如今李云，就是一个特别值得投资的潜力股，自古以来，就伴随着天子喜恶而兴衰涨落的佛道两家，这个时候，当然会有人过来寻找李云，想要在李云身上下注。
李云也因为好奇，见过几个大和尚，以及天下闻名的几个道长。
至今，没有见到过什么真正的世外高人。
不过，既然杜谦这么说了，李云也没有反对，只是淡淡的说道：“观礼的名单，杜兄拟订就是了。”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商议明年祭天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慢慢黑了下来，李云叫来了苏展，笑着说道：“去点一桶烟花，先给杜兄看个新鲜。”
这会儿天色刚黑下来没多久，不过苏展听到了李云的话之后，也有些兴奋，很快扭头一路小跑，没过多久，捧了一个方盒子形状的物事，摆在了李云，还有杜谦苏晟面前。
李云笑着说道：“这东西是烟花，是工坊刚刚研究出来不久的新东西。”
烟火，作为火药这个产品的附属产物，理论上来说，只要能造出火药，弄出这个东西，那就是迟早的事情。
再加上，有李云这么个“产品经理”在，他能够给工坊提供绝对完善的产品指导，因此这东西弄出来，就不会太难。
只是先前，李云需要大量的火药，再加上工坊还要加班加点生产其他的东西，烟花这玩意儿，就一直没有被提上日程。
最近几个月时间，李云在金陵，稍稍指点，工坊很快就把这个东西给弄了出来。
苏展点燃引线之后，很快跑开。
烟花弹飞射上天，在天空发出一声炸响，然后炸成一朵绚烂的烟花，轰然爆开。
零星火光，慢慢从空中飘落。
苏晟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明显已经有些懵了。
而杜谦，也忍不住有些发呆，他愣愣的抬头看着半空，一直到第三发烟花升空，他突然叫了一声，大声道：“苏展，苏展！”
“停下它，停下它！”
苏展一愣，然后看向李云，李云虽然有些好奇，但还是对苏展点了点头，苏展也很干脆，大步上前，一脚将烟花踢翻在地。
剩余的烟花药，开始四下飞散。
李云扭头看着杜谦，笑着说道：“杜兄向来风度翩翩，碰到什么事情都不慌不忙，今天这是怎么了？”
“上位。”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问道：“这种东西，有多少个？”
“很多。”
李云笑着说道：“工坊随时都可以做，为了今天过年，我让工坊准备了上百个，庆祝这个年关。”
杜谦低声道：“上位，这东西…年关不能放，要往后延一延！”
李云想了想，反应了过来，哑然失笑道：“杜兄是说，等到二月二那天。”
杜谦深深低头道：“是。”
他喃喃道：“上位，望气书上说，天子头顶有五色之气，而这个东西，能够生出五色光。”
“先前，属下闻所未闻。”
“如果这东西，统统留到二月二那天再放，到时候再抓紧弄得多一些，那真到了上位称王的那天，天空中将到处都是五色毫光！”
杜谦想到那种场景，忍不住喃喃道：“咱们江东的声势，立时就能暴涨，对于上位后续讨伐天下，也大有裨益。”
李云跟苏晟对视了一眼，苏晟笑着说道：“还是杜先生心思细腻，反应机敏，我就全然没有想到这些。”
李云认真考虑了一番，琶洲点头笑道：“似乎也有些道理，那今天就不放了，等二月二那天再放。”
杜谦脸上露出笑容：“上位英明。”
…………
年关很快，热热闹闹的过去，到了年初三这天，江东几个要紧的将领，再一次聚集在潜园，潜园议事长桌上，李云坐在主位上，看着下首的几个将军，笑着说道：“荆襄那里，两位将军可以现在回去，也可以上元节之后再回去，不过二月之前，荆襄的军队要重新整编好。”
“荆襄五州的地方官，上元节之后，我也会陆续派下去。”
李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过了年关之后，我会亲自到荆襄去，一来是犒赏三军，二来嘛，咱们要准备从荆襄，兵进中原了。”
说到这里，李某人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开口笑道：“就是这两天，我才收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那位盘踞中原的河南道招讨使梁温，已经奉命离开洛阳，领兵进入关中，直接兵发萧关，与朔方军打起来了。”
“中原现在，相当空虚。”
听到这个消息，赵成与苏晟都是对视了一眼，直接站了起来，低头道：“上位，我们明天就动身，返回荆襄，整备军队！”
李云“嗯”了一声，笑着说道：“那这个年关，二位就辛苦一些，等中原的仗打完了，你们再好好歇歇。”
“还有。”
李云淡淡的说道：“荆襄投降的荆南军，在我到荆襄之前，要将他们全部重新整编，就编入你们二人各自军中。”
“对于这些荆南军将士，要加强训练，让他们尽快赶上咱们江东军，不要在军中拖后腿。”
他补充道：“刘博昨天已经动身赶往荆襄了，九司会全力配合你们，完成荆襄，以及中原相关的事情。”
两个将军都低头行礼，应了一声是。
苏晟起身之后，笑着说道：“本来还想，留到二月，见到上位祭天称王之后，再离开金陵的，现在看来，是没有缘分看到了。”
李云哑然一笑：“那些都是场面上的事情，称王不称王，我身上也不会多一块肉，少一块肉。”
“看与不看，没有什么要紧，再说了。”
李云看向这两个将军，开口笑道：“金陵这场祭天仪式，关键并不在金陵，而是在咱们江东军，够不够强大。”
“你们两个人领兵在外，把军队整理好。”
李某人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
“金陵这场祭天，才能热热闹闹，风风光光。”

第660章 泼皮无赖
萧关。
梁温一身鲜血，站在萧关城楼上，目光里，已经满是戾气。
他恶狠狠的握拳，声音沙哑，甚至已经可以说是咬牙切齿了。
“他娘的，他娘的！”
他连骂了不知道多少遍，最终才一屁股坐在地上，不住的喘着粗气。
一个萧关，驻守这里的朔方军，不过一万多人，甚至不足两万人。
他们从里往外打，猛攻了五六天时间，才终于占下了萧关，将这一万多朔方军，撵出了关中。
最终，朔方军也不过左右的五千伤亡。
而梁温所部，因为不计代价的进攻，这会儿阵亡已经过万，如果算上重伤的，甚至在一万五千人左右！
这已经让这位梁府公，元气大伤了。
但不管怎么说，萧关还是成功攻下来了。
攻下了萧关，他就有了蟠踞关中的资格！
萧关这种关隘，从里往外打当然相对好打，只要守住这个关隘，从外往里打，那就是千难万难了，哪怕是朔方军，不死很多人，恐怕也很难吃下来。
梁温正在因为心疼骂娘的时候，他的下属杨厚，一路小跑过来，对梁温低头说道：“大帅，萧关已经清理干净了。”
“现在，已经成功占下。”
梁温“嗯”了一声，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这些朔方军，是真他娘的难啃，真他娘的难啃！”
他心中恼火至极，怒声道：“今天吃的这些亏，老子要从朝廷那里，统统讨回来！”
杨厚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帅，咱们现在一部分兵力在潼关，萧关这里，也要留下一部分兵力驻守，京城那里的禁军，可还有好几万人…”
梁温冷笑道：“老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还怕狗日的朝廷？你在这里替老子守着萧关，老子去一趟京城，给咱们兄弟们，讨取咱们应得的富贵！”
说罢，梁温在杨厚耳边附耳叮嘱了几句，等到后者点头之后，他连衣裳也没有换，就穿着这一身染血的战袍，带着一队亲兵，骑着快马直奔京城。
因为一路骑马赶路，没几天时间，梁温就到了京城里，进了京城之后，他一路来到了皇城门口，大声叫喊，要求见皇帝。
梁府公现在，已经位高权重，他进京城，自然是被皇城司看在眼里的，很快，宫里的高公公，就一路小跑出来迎他，见到他的模样，高公公脸色都变了，连忙说道：“梁府公，怎么这般失仪，连身干净衣裳都不换？”
“陛下正召见你哩！”
“快快快，去咱家那里洗个澡，换一身衣裳。”
梁温嘴唇干裂，他抬头看着高太监，咧嘴一笑：“公公，咱们是老相识了，往后，咱们说不定还多有合作的地方，今天，这身衣裳无论如何，我是不能换的。”
高太监也是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道：“那好罢，咱家带你去面圣。”
在高太监的带领下，梁温一路到了崇德殿里，扑通一声，跪在了皇帝面前，额头触地，声音沙哑：“臣梁温，叩见陛下。”
他身上都是血污，又几天没有洗澡换衣服了，身上味道自然不好闻，好在这会儿还是冬天，味道也不是特别大，天子只是微微皱眉，脸上就挤出了一个笑容：“萧关的战事，朕已经听说了，梁卿辛苦。”
“朕会大大嘉奖萧关的将士，嘉奖梁爱卿。”
“多谢陛下。”
梁温跪在地上，依旧没有起来，不过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又重新低下头，开口说道：“陛下，臣有几件要紧的事情，要向陛下单独奏报。”
天子闻言，再一次皱了皱眉头，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血污，心里有些害怕，于是乎淡淡的说道：“这里没有外人，也没有外臣，只有几个宫里的宫人，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
“是。”
梁温抬头看着皇帝，这一次再也没有低下头，他缓缓说道：“陛下，臣这一次进攻萧关，手下人伤亡惨重，这会儿军中，已经有些军心不稳了。”
“臣，需要朝廷厚赏。”
皇帝陛下淡淡的说道：“朕刚才说了，朕会重赏有功的将士们的，也会重赏梁卿。”
梁温道了一声谢，然后继续说道：“陛下，臣不求什么别的赏赐，臣这一次，舍生忘死，也算是完成了陛下的嘱托，但是潼关跟萧关两个关，还有关中其他两个关，想要固守住，臣手底下的兵力，是不太够用了。”
皇帝笑着说道：“散关跟武关，有禁军守卫，不必梁卿操心。”
“臣知道，不过此时，外敌环饲，关中需要稳妥，也需要有一个主心骨来，主掌各方，因此…”
梁温抬头看着皇帝，神色平静：“臣请…节制禁军。”
他这句话，说的极其平淡。
皇帝陛下都愣住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紧皱眉头之后，疑惑道：“你说什么？”
梁温抬头，仰面视君。
“陛下，臣请节制禁军。”
“大胆！”
皇帝怒视了他一眼，喝道：“你手底下已经有几万兵力了，还想要节制禁军，你想要干什么！”
“竟然有臣子，敢向朕提出这种要求，梁温，你好大的胆子！”
“若不是念你功劳，朕现在，就立刻下诏，杀你的头！”
梁温浑然不惧，他甚至直接站了起来，抬头看着皇帝，淡淡的说道：“那就请陛下下诏罢。”
“陛下，朔方军已经被惹恼了，韦全忠一定陈兵关外，臣十天不出京城，不给萧关去信，萧关守将就会打开关门，投降韦全忠。”
“韦全忠在朝廷手里，折损了这么多兵力，要是去而复返。”
梁温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面无表情的说道：“陛下，臣一条烂命，早就该死了，陛下若是要杀我，臣引颈待戮。”
说罢，这位梁府公静静的看了一眼皇帝，然后自顾自的扭头离开：“臣在京城里，有一座宅子，臣回家里，等陛下的封赏，或者是陛下的刀剑。”
说罢，他大步离开。
留下了脸色铁青，双手发抖的皇帝。
皇帝陛下，在震惊之后，已经极端愤怒了，他握紧拳头，声音颤抖：“全都是乱臣贼子，全都是乱臣贼子！”
“都是乱臣贼子！”
…………
半日之后，一身常服的崔垣崔相公，来到了梁温在京城的宅邸之中，等他被请进去的时候，梁温已经洗净身子，换上了一身新衣裳，见到崔垣之后，梁温笑呵呵的低头行礼，开口说道：“拜见崔相公。”
崔垣拱手还礼，叹了口气：“老夫奉诏而来，同梁府公谈一谈。”
梁温脸上笑容更甚，笑呵呵的说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崔相请，下官备了一些酒菜。”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这处宅邸的暖阁之中坐下，崔相公接过梁温倒的茶水，叹了口气：“先前，梁府公还跟朝廷好得很，陛下也很信任梁府公，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没办法。”
梁温无奈道：“那么多人对中原虎视眈眈，我本来也守不住，正好朝廷命令我去打萧关，我只好借此机会，退守关中了。”
“崔相公，我在萧关，打的很辛苦。”
崔相叹了口气：“老夫知道。”
梁温理所当然的说道：“我打的这么辛苦，当然要有一些回报，要不然，我手底下那些弟兄就白死了。”
他继续说道：“当年造反之前，下官是个干买卖的，无论如何，做买卖不能亏了。”
他咧嘴一笑：“反正，我是烂命一条，朝廷要是想把我杀了，然后用禁军去北边对抗朔方军，那我也愿赌服输。”
“死的心服口服。”
崔相公默默说道：“给你高官厚禄，封官封爵如何？”
“不成。”
梁温回答的很干脆，他握紧拳头，沉声道：“老子死了那么多人，给老子什么名头，都是亏的！”
他抬头看着崔垣，缓缓说道：“崔相德高望重，我跟崔相说一句老实话，我丢了洛阳，又死了那么多兄弟，这个时候，只有把关中赔给我，我才算是不亏。”
“否则，就是大亏特亏。”
梁府公笑着说道：“我们做生意的，最是吃不得亏，吃了亏，跟死了没有什么分别。”
“朝廷要是不同意，那就把我给杀了。”
崔相公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叹气道：“老夫查过，你不是做生意的，你是贩私盐的泼皮无赖出身。”
梁温微微昂起头，竟带了些傲气。
“老子就是无赖。”

第661章 君友臣恭
崔相公低头喝茶，然后抬头看着眼前这位梁府公，微微摇头。
这人…太低级了。
不是说他的手段低级，而是他的认知低级。
作为最底层出身的人，他不了解权力是如何运作的，甚至不了解权力是如何产生的，现在，他的的确确抓住了一些利害关系不假，但是有一点他没有想明白。
那就是最高权力，很难从谈判桌上取得。
除非对方，已经完全没有抵抗能力了。
崔相公放下茶杯，心里很是无奈。
跟聪明人打交道不难，跟蠢人打交道，也相对容易。
比较难的是，跟这种不懂规矩，似懂非懂的人打交道。
他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皇帝总是给他找麻烦，也总是用不明白人，先前的裴璜，眼前的这个梁温，就都是从皇帝手中用出来的人。
崔相公努力整理了一番措辞，然后开口道：“梁府公，老夫只问你一个问题。”
梁温笑着说道：“崔相问就是。”
崔垣神色平静，开口道：“对于天子，对于朝廷来说，关中落在你手里，跟落在韦全忠手里，有什么分别？”
崔相公看着梁温，静静的说道：“退一万步说，陛下现在，一刀把你杀了，你的部下打开萧关，放朔方军进来，陛下…”
“无非就是再去一趟西川。”
崔相公低眉，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无论如何，总比把禁军交在你手里要好得多，不是么？”
梁温一怔，随即愣在了原地。
崔相公顿了顿，继续说道：“那是天子，最后的家私了，老夫跟梁府公说一句明白话，这四万多禁军，有可能被人击败，被人打散，被人一口气全部吃掉。”
“但是绝没有可能，拱手让人。”
崔相公静静的说道：“梁府公能理解么？”
他这最后一个问题，显然是已经在怀疑梁温的智商了。
见梁温愣在原地不说话，崔相公伸手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梁府公替朝廷打下萧关，又镇守在那里，这本来是大好的局面，只要你不太心急，哪怕你不说，陛下也会知道梁府公的重要性。”
“很多东西，只要你要的不过份，陛下多半都会允你。”
崔相公站了起来，“啧”了一声，开口说道：“先前，老夫看过梁府公的经历，老夫一直觉得，梁府公是个聪明人，怎么这一回，竟然做出这种蠢事，蠢不可言。”
“如今，应该如何收场？”
梁温瞪大了眼睛，只觉得汗毛倒竖，背后冷汗涔涔。
崔相公眯了眯眼睛，背着手准备离开：“梁府公等着陛下的旨意罢。”
“老夫最多就是，再去一趟西川，终老在那里。”
说罢，他转身就走。
梁温如梦初醒，连忙站了起来，大步奔到崔垣面前，毫不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崔相公面前，额头结结实实触碰在了地上。
“崔公，崔公！”
梁温低头颤声道：“下官，下官先前…先前是因为手下人损伤太多，下官…”
“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他颤颤巍巍，深深低着头，开口道：“下官癔症了，癔症了！”
他眼泪都流出来了，低头道：“请崔公，给下官指点一条生路，指点一条生路！”
崔相公背着手，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几乎抱着自己双腿的中年人，心里生出一股寒意。
这人…是个真小人。
他绝对算是聪明的，只是受限于自身的认知，再加上泼皮无赖的性子，才干出这种蠢事情，但是被点醒之后，立刻就能放下一切包袱，只为了求活。
崔垣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的说道：“你最蠢的事情，就是当着别人的面，跟陛下说那种话，如今恐怕整个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已经有所耳闻了，陛下若不处置你，天子的颜面放在哪里？”
梁温跪在地上，低头叩首道：“崔相公，崔相公，下官知道，如果陛下已经下定了决心，今天崔相也就不会到下官这里来了，崔相既然来了，下官一定还有活路，一定还有活路！”
崔相公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让你将兵权交托出来，你愿不愿意？”
“老夫保你一条活路，一世富贵。”
梁温低头道：“好，好，崔相公放下官离开京城，下官回去之后，就把兵权交给朝廷。”
崔相微微摇头：“你做出这种事情，还想要离开京城么？”
梁温“嘿”了一声，低声道。
“崔相公，下官是个粗人，但是你不要哄骗下官，下官要是真的把兵权给交了出来，就凭今天下官说的那些话，恐怕一百颗头也不够陛下砍的。”
“而且…”
他缓缓说道：“下官的那些下属，都是粗人，只认下官这张脸，不会认什么文书，下官不去，他们不会认账。”
这句话，梁温并没有说谎，他的势力，还是草台班子，远没有李云的江东那么成体系，这样固然有种种坏处，但是也有个好处，就是他的部下，真的是只认他这个人。
崔相公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只剩下一条活路。”
“陛下今天丢的面子，你要想办法，给陛下找补回来。”
“明天朝会。”
崔相公淡淡的说道：“你懂事一些，让外面的“谣言”散去，然后，就看陛下如何决断了。”
梁温这一次，终于灵醒了一次，他立刻心领神会，起身对着崔相公深深低头道：“多谢崔相，多谢崔相。”
“下官他日，但有所成，一定不忘崔相今日大恩大德！”
崔相公没有理他，背着手就要离开，站起身子的梁温，又追了上去，拉着崔垣的衣袖，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崔相公，下官不要禁军了，但是下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崔相公停下脚步，看了看他：“你说罢。”
“下官自小，就想咳…想…跟公主…”
梁温差一点，就把那个“日”字给说出口。
这个时候，他也彻底明白过来了。
皇帝虽然生气，但是也并不想彻底跟他翻脸，说白了，就是不想回到西川去。
因此这个时候，他只要不要禁军，不要关中，该提条件，就还可以提条件！
崔相公脸色铁青，骂了一句：“真是个泼皮，泼皮！”
说罢，崔相公再不理会他，拂袖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崔相公出现在了崇德殿中，崇德殿里的天子，正在焦急的等他过来，见到崔相公之后，天子连忙迎了上去，开口道：“崔相，事情怎么样了？”
崔垣能够一眼看破事情本质，但是皇帝陛下，其实还差上一些，这会儿他是真的有些紧张了。
他绝不想去什么西川，再去西川，估计这辈子就很难再回来了。
崔垣深深低头道：“陛下，梁温被老臣训斥之后，已经幡然醒悟，不敢再胁迫朝廷了。”
“他跪在老臣面前，哭求陛下，给他一条生路。”
皇帝闻言大喜，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拉住崔垣的衣袖，脸上也露出笑容：“还是崔相能够力挽狂澜，今天这贼子突然翻脸，朕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崔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但是，他不肯交自己的兵权出来，还说，他那些部下，只认他自己这张脸。”
皇帝皱了皱眉头，继续说道：“还有呢？”
“他说，他说…”
崔相长叹了一口气：“想跟天家结亲，好与天下，减少疏远。”
皇帝陛下只是略想了一下，就点头道：“朕还有一个幼妹没有嫁人，许给他倒也无妨，不过今天的事情。”
崔相公深深低头：“今天的事情，明天朝会，梁温会给陛下一个交代的。”
天子脸上闻言，长舒了一口气：“有劳崔公，这事总算是暂时应付过去了。”
“至于这个梁温将来如何处理，只能从长计议了。”
……
次日朝会，一身官服的梁温，毕恭毕敬进入朝堂，跪在皇帝面前，几乎是行三跪九叩大礼，卑微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这个表现，甚至让朝堂里那些大人物怀疑，前一天收到的消息是不是有了什么错漏。
而皇帝陛下，看着撅着屁股跪在自己面前，神态话语都很恭敬的梁温，心里的气也消了一些，当朝宣布，因萧关之功，敕封梁温为汝国公，兵加兵部尚书衔。
同时，因为梁温还没有成婚，将最小的长公主，赐婚给他。
梁国公跪在地上，感动的涕泗横流，不住磕头谢恩。
一时间，君友臣恭。

第662章 不复称二郎
昭定五年一月底。
距离钟山祭天，只剩下两三天时间。
潜园的书房里，李云看着眼前的文书，有些傻眼，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之后，他才抬头看着孟海。
“真的假的？”
孟海低着头，笑着说道：“上位，我们九司但凡是能送到您桌子上的情报，一定是确认过好几遍的，如果消息不准，文书里也会注明。”
“这个事，已经几次确认过，千真万确。”
李云这才放下了手中的文书，脸上露出了笑容：“真是有趣。”
他甚至哈哈笑了起来：“太有趣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拿到有关关中梁温闹事的消息，而这个时候，距离这件事情发生，已经接近半个月时间了。
这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李云目前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中原，以及其他诸侯身上，没有精力去关注关中，甚至如果九司不是为了调查梁温所部的动向，都不会把资源投入到关中。
另外一部份原因，则是因为现在的关中，重新被封锁了起来，消息不再畅通，因此半个月之后，江东这里，才收到消息。
而这件事的消息，简直是让李某人心情舒畅。
因为…太烂了。
不管是梁温，还是武周朝廷，都烂的出奇！
这件事，甚至让李云对于今年兵进中原的事情，多了一两分信心，毕竟梁温这种人都能占据中原，他李某人凭什么不行？
当然了，梁温先前能占据中原，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各大节度使，虽然对于中原都虎视眈眈，但是都顾忌着彼此的存在，迟迟没有先动手，才给梁温捡了个便宜。
李云笑了好一会儿，才对孟海开口笑道：“一会儿，我要上钟山看一看准备的如何了，你去，你去把楚王请来，就说我约他一起登钟山。”
孟海笑着说道：“属下这就去。”
说罢，他微微低头，转身离开。
李某人又拿起手上的文书，看了一遍，“啧啧”有声。
“皇帝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给魇着了…”
李某人喃喃低语：“怎么能窝囊成这样？”
……
大半个时辰之后，楚王殿下被请到了潜园里，李云亲自到前院迎他，见到了楚王殿下之后，李云上前，打量了他几眼，笑着说道：“看殿下这体态，应该是想开了？”
先前，这位楚王殿下被身边人刺杀，一度很是伤心，听说好几天都没有怎么吃饭，再加上受了伤，消瘦了近十斤。
现在看来，已经又吃回来了。
楚王殿下叹了口气道：“不去想了，不去想了，我只过好自己的日子，别的管他去求。”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李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李兄弟请我去爬钟山，是要给自己正名了罢？”
“是。”
李云也不避讳，笑着说道：“过两天，我要在钟山祭天，给自己混一个名份。”
说到这里，他看着武元佑，笑着说道：“本来如果去年没有打过那些人，今年就应该是殿下身居帝位，敕封我这个爵位了。”
楚王殿下连忙摆手，开口道：“大可不必，大可不必，我已经想通了，我没有当皇帝的命。”
他笑着说道：“一想当皇帝，可能就会死，从前如此，往后多半也是如此。”
“殿下倒想得开。”
李云请他上了自己的马车，开口笑道：“江东要紧的官员，这几天都是住在钟山上，咱们一起去看一看罢，正好也借一借殿下的王气，涨一涨我李某人的。”
楚王殿下是个相当潇洒的人，闻言笑着说道：“那再好不过了，我身上若真有王气，就一股脑都给了李兄弟你，也省得我天天睡不踏实。”
两个人上了马车之后，李云看了看心情不错的楚王殿下，笑呵呵的说道：“殿下的性子真是洒脱，什么事情都不在乎。”
“嘿。”
楚王殿下摇头道：“这个世道，我在乎又有什么用？”
李云从袖子里，取出九司的文书，笑呵呵的说道：“那殿下看一看这个。”
楚王有些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好事情。”
李云咳嗽了一声：“殿下要有个新妹夫了。”
“我妹夫？”
楚王殿下一脸疑惑的接过这份文书，只扫了一眼，就面色凝重起来，他越看，脸色越难看，看完之后，狠狠一巴掌，拍在了马车的车窗上，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李兄弟，这个梁温…”
他声音沙哑：“多大岁数了？”
李云想了想，回答道：“约莫三十六七岁罢？”
楚王殿下勃然大怒。
“浔阳公主，今年满打满算，也才十四岁！”
他握紧拳头，愤怒到了极点：“大兄，大兄！”
“武元承！”
他急眼了，甚至已经直呼天子名讳
对于他的反应，李云也有些诧异，咳嗽了一声之后，他摇头道：“本来想当个乐子，给殿下看一看的，早知道殿下动这么大的火气，便不给殿下看了。”
“该给我看，该给我看。”
楚王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我既是武家人，这消息就该我看。”
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抬头看着李云，默默说道：“李兄弟，我只盼望着你将来大业有成，替我斩杀此獠！”
李云回答道：“放心，我马上要进中原，很快就会跟这位梁国公打交道了。”
马车很快离开潜园，一路到了钟山山脚下，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李某人背着手，从山道一路走上去。
这个时候，钟山山上，已经被布置的张灯结彩，而且道路两旁，都是金陵军的将士在守着。
沿着山道一路往上走，大概走了半个时辰，便看到了已经搭建好的祭台。
李云伸手拉着气喘吁吁的楚王殿下，然后抬头看向这座祭台，神色复杂。
楚王殿下，喘匀了气之后，也抬头看着这座祭台，神色同样复杂。
这会儿两个人的神情，出奇的一致，只是心中所想全不一样就是了。
祭台附近，是几个临时用的帐篷，金陵的“次相”姚仲，最近一连好几天，都是住在这里，防止这里出什么差漏。
金陵军的将军邓阳，同样也是住在这里，防止出差错。
知道李云过来之后，邓阳与姚仲两个人，都一路小跑出来接迎。
对李云行礼之后，他们又看向李云旁边的楚王殿下。
他们二人，都不认得楚王，因为楚王殿下在江东深入简出，他们几乎没有见过楚王。
见面，也是远远一瞥。
李云侧过身子，开口道：“这是楚王殿下。”
二人这才明白过来，连忙各自行礼：“见过殿下。”
按照前段时间江东“礼部”，也就是陶文渊那些人设计好的“礼制”，祭天当天，应当由楚王殿下手捧诏书，递给李云，再由李云宣读之后，焚烧祭天。
这从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个小型的法统传承。
而这件事，半个月前就已经询问过楚王，楚王殿下已经点头答应了。
因为他很清楚，只有做成了这件事，他以及他的子孙后代，才算是李云的“宾客”，算是新朝的二王三恪。
哪怕心里不情不愿，也必须要去做。
而且，他一家老小都在金陵，李云跟他商议，是给他面子，实际上，哪怕他不想做，到最后恐怕也由不得他。
在这种前提下，李云带楚王到钟山来“踩踩点”，也是很正常的。
李云又给楚王，介绍了自己的这两个下属，介绍完了之后，二人一起登上数丈高的祭台，李某人背着手，左右观望。
楚王殿下也四下看了看，然后对着李云感慨道：“再过几天，就要称呼李兄弟为王上了。”
李云称王，并不是称武周的亲王或者郡王，而是国王！
他这个吴王，实际上是一个独立王国的国主。
当然了，朝廷封王，在最初也是分封国王，只不过随着封建制度渐渐名存实亡，王这个爵位，也只剩下了一些食邑，而没有封地了。
但是李云这个吴王，就是国王，而且是正儿八经的国王。
听到了楚王殿下这句话，李云笑了笑，开口说道：“殿下这般配合，将来永远是我们李家的宾客，你我也永远不会是君臣。”
“你依旧称我为李兄弟就是了。”
“实在不行，唤我二郎也行。”
楚王殿下微微摇头，脸上挤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几天之后，天底下能称李兄弟你为二郎的人…”
“便少之又少了。”

第663章 江东之王
二月初一。
距离钟山祭天，只剩下一天时间了。
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但是整个金陵上下，已经忙活了起来。
因为这件事，李云在年后，就已经布告四方，算是提前一个月公布了出去，这个时候，有不少人送来了贺帖贺礼，祝贺江东的这场盛世。
这里头，大多数人当然是出自李云治下，但是也有一些例外。
比如说范阳节度使萧宪萧大将军，就派来了使者，前来祝贺李云。
萧家的使者，还带了一些范阳那边的特产，作为祝贺。
潜园里，李云让人安置好了这个使者，然后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杜谦，笑着说道：“萧家人真是懂事啊。”
杜谦这会儿心情极好，也笑着说道：“契丹人随时可能去而复返，他们很清楚，朝廷帮不到他们什么，上位却能够帮到他们，自然懂事。”
李云没有接话，而是问道：“相应的文书，都准备好了罢？”
“俱已经准备妥当。”
杜谦轻声道：“上位称王的告示，已经提前让人带去了咱们治下的所有州郡，明天正午一过，他们便会张贴在各个州城县城里。”
李云先是点了点头，开口道：“要当心，会有人借此生起动乱。”
“各个衙门口，都已经打过招呼了。”
杜谦轻声道：“而且，上位这几年，政绩斐然，百姓们都是瞧在眼里了，即便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闹事，也一定是极少数。”
“生不出什么太大的乱子。”
李云想了想，还要继续问些什么，外面的苏展小心翼翼走了进来，低头道：“上位，有个人，自称是青州的使者，前来祝贺上位。”
“青州来的？”
李云与杜谦对视了一眼，杜谦若有所思，轻声道：“前不久刚打了一仗，他们吃亏不小，这个时候竟然过来祝贺上位了，上位，当心有诈。”
李云想了想，笑着说道：“所谓称王相王，无非是人抬人，要不然就是自娱自乐，有人愿意来，对于咱们来说，就是好事情。”
“而且，青州那里，现在应该是周昶在管事情了，听说周绪把自己关在了一个院子里，每日只有几十个姬妾能进去，其他人谁也不见。”
“连周昶，轻易也见不到他。”
李某人笑着说道：“青州已经易主了，以周昶的性格，派人来祝贺，倒不算太希奇。”
“请进来罢。”
很快，一个年轻人被请了进来，见到了李云之后，这年轻人深深低头道：“青州使者公孙赫，拜见吴王！”
李云先是一怔，然后笑着说道：“还不是吴王，还不是吴王。”
说着，他顿了顿，打量了一眼这个公孙赫，问道：“公孙将军是你？”
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深深低下头，声音有些颤抖：“正是家父…”
李云微微皱眉。
虽然这段时间，金陵上下都很忙，金陵城也不怎么设防，但是这么个要紧人物进来，九司全无察觉，还是有些不太应该。
他停顿了一下，问道：“原来是公孙将军的公子，你这趟来是…”
“是来给吴王献上贺礼。”
公孙赫深深低头道：“少将军说，要在下在金陵，见家父一面，见了家父之后，如果想留在金陵，便留在金陵。”
李云默默点头。
公孙皓有二子三女。
如今，青州肯放一个过来，这样无论将来如何，公孙皓都不至于绝后。
且不说青州这一次送来的是什么样的贺礼，单凭公孙赫这个人，便已经是相当不错的礼物了。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公孙将军，现在已经随军出征了，不在金陵，我会写信告知他这件事，公孙公子就暂且在金陵住下。”
“等他回来，你们父子相见之后，我再考虑如何安排你。”
公孙赫深深低头应是。
李云叫了一声苏展，吩咐道：“把这位公孙公子带下去，好好安顿下来。”
苏展低头应是。
等他们两个人离开之后，李云扭头看了看杜谦，皱眉道：“九司，还是人手太少了。”
杜谦想了想，开口道：“上位，九司这个衙门，人数不宜太多。”
李云“嗯”了一声，轻声道：“我离开金陵之前，会把九司再整理一遍的。”
九司当初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完全是因为主掌九司的刘博，在李云这里排行老九，当时没有想到什么好名字，因此取了这个名字。
但是现在，单单一个九司，人手就已经有数千人，这个机构内部，真的开始分设了一个个职司，虽然还没有真的有九个司那么多，但是至少已经有四五个了。
将来，九司里多半真的可能会有九个司。
这个职司机构，李云一直是关注着的，尤其是在战场上，两支军队的作战协同方面，九司实实在在的出力不小，但是现在看来，已经很庞大的九司，需要李云亲手整改一番了。
至少，责任制度要落实下去。
……
一整天时间，李云都在忙忙碌碌之中，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他才得空找了个房间，睡了两三个时辰。
天还没亮，李云就被刘苏从床上叫醒，刘苏已经给李云找好了衣服，轻声道：“夫君，差不多到时辰了。”
“该去钟山了。”
李云虽然喜欢睡觉，但是碰到事情的时候，还是没有什么起床气的，他很快坐了起来，伸手捏了捏刘苏的脸蛋，笑着说道：“跟我同去否？”
刘苏眨了眨眼睛，问道：“妾身只是个妾室，能去么？”
“那有什么不能去的。”
李某人笑着说道：“我这个王，又不是朝廷的王，将来苏妹你也要封王妃的。”
李云这个王，跟朝廷的王还有一点不一样。
朝廷的王，不管是亲王还是郡王，正妻都是王妃，其他的妾室最多封个夫人。
但是李云的正妻薛韵儿，在江东是要封王后的！
他的几个妾室，可以称王妃。
虽然只是名头不一样，但是这个时代的人，对名头相当看重。
刘苏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道：“那妾身想要去看一看，看看夫君，穿衮服的模样。”
李云笑着说道：“我前几天穿了一下，臃肿得很，不便当。”
“要是一直穿着那东西，跟别人打架都要吃大亏。”
刘苏嗔怪着看了看李云，然后轻声道：“快起身罢，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家里到钟山，还要些时间呢，可不能误了大事。”
李云依言起身，等到穿好了衣服，快要出门的时候，他回头亲了刘苏一口，笑着说道：“苏妹今天晚上不要睡得太早，我给你备了礼物，记得往天上看。”
刘苏轻轻点头：“妾身记住了。”
李云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薛韵儿已经在前院准备了，见到李云过来，她才连忙靠近，问道：“夫君可算是来了，今天元儿要不要跟去？”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在马车里，应该吹不到风，把他也带过去罢，也让咱们孩儿见一见外面的人。”
薛韵儿点头，轻声道：“杜先生那里已经在催了，夫君你先上车赶过去罢，妾身带着家里人，慢慢往那里赶。”
李云点头，准备上车的时候，回头在薛韵儿耳边轻声道：“夫人，今天晚上，我给夫人准备了烟花焰火，等晚一些，咱们夫妻一起看。”
“烟花焰火？”
这东西刚弄出来不就，连薛韵儿都没有见过，闻言有些迷糊，李云大步上了马车，对着她笑着说道：“晚上夫人就知道了。”
说罢，他看了看驾车的苏展，沉声道：“出发罢。”
潜园的玄黑色马车，很快从潜园出发，拉着李云一路到了钟山脚下，等李云下了马车的时候，天色才刚刚完全亮起来。
这会儿，钟山山道两边，三步一岗，守的都是金陵军的将士，这些将士们见到李云，都深深低头行礼：“拜见上位！”
“拜见上位！”
一时间，整个钟山，这四个字的声音齐整，如同震雷一般。
李云这会儿，还是一身常服，没有换上衮服，更没有戴上那顶代表着诸侯王的九珠冕旈，他大步走上山道，对着众人按了按手，笑着说道：“今天忙完了之后，大宴三天，我跟弟兄们，好好喝上一顿。”
说罢，他大步走向钟山。
不多时，祭天的场地已经近在眼前。
李云抬头看着这座祭台，到了这个时候，连他也忍不住有些激动了。
今日过后，帝王将相个字，他便算是坐到了第二个字上。
见到李云走了过来，正在这里忙碌着的江东官员，不知谁带头，齐刷刷跪在了地上，对着李云叩首行礼。
“拜见上位，拜见主公！”
“拜见上位，拜见主公！”
（要写祭天的文书了，有没有哪个老爷写得好，可以投稿！！没有的话，我就自己写了…）

第664章 早晚算账！
老天爷很给面子，今天是个晴天。
随着太阳爬升，天光铺洒下来，将高高的祭台照成了金色。
本来这个时候，就应该是钦天监的官员掐算时辰，确定一个吉日良辰，再有礼部官员主持仪式，但是李云的小朝廷，还没有这些人员配置，因此掐算时辰，就只能让朝天宫的道士们来兼职干这个差事。
至于主持仪式的礼官，则是请从京城来的大儒陶文渊来担任。
整个过程相当复杂繁琐。
但是没有办法，必须一点一点，一丝不苟的去做，这个东西相当严肃。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某些时候，这种礼仪方面的东西，甚至要比战争还要更加要紧一些。
就在杜谦等人，忙活着准备各种仪式的时候，李云在一旁的新建起来的一处房屋里，更换衣裳。
他换下了身上的常服，换上了一身黑红相间的衮服。
这种衣服，一层套一层，单单衣服就有好几斤重，穿起来相当繁琐。
而且，因为用的是古制，这衣服从去年就开始制作，负责这件事的陶文渊，查了不知道多少古籍，又拜访了一些老人，找了十几个裁缝，花了几个月时间，才制出来这么一件。
因为要开辟新朝，李云的衮服与武周肯定是不完全一样的，甚至一些地方，可能还会有错处，但是不管有没有错处，往后李氏的衮服，肯定就以这个为主了。
穿衮服很是麻烦，好在薛韵儿还有刘苏陆嬛三个人，都跟着一起过来了，三个夫人帮忙，也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把衮服给穿好。
李云身材本就高大，而且很是雄壮，正适合穿这种大礼服，衮服穿好之后，他站直了身子，微微背着手，让三位夫人都微微有些出神。
尤其是刘苏，愣神了许久，才轻声道：“夫君真是威风，真是威风…”
这种目光，还是让男人很享受的，即便是李云，心里也很是高兴，笑了笑之后，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开口道：“看起来是不错，就是穿起来太麻烦。”
“好在就穿这么一回。”
说着，他从薛韵儿手里，接过那顶九珠冕旒，戴在自己头上。
九道冕旈垂下。
这是诸侯王的配置，如果是天子，便是十二道冕旈。
薛韵儿拨弄了一下李云面前的冕旈，笑着说道：“夫君还瞧得见眼前么？”
李云正要说话，门口传来了苏展的声音：“上位，杜先生说，差不多到时辰了。”
李云应了一声。
“我马上就去。”
薛韵儿轻声笑道：“夫君往后，该称孤道寡才对。”
“那也不必。”
李云打量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无奈道：“穿成这样，我都觉得有点太装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下心中的紧张和些微尴尬，缓缓说道：“今天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先去把祭天的事情给办了。”
说罢，他大步走了出去。
一走到门口，已经有不少官员在门口等着，见到李云这副打扮之后，不少人都愣在了原地。
如果李云个子不高，身子不壮，这会儿穿上这身衣服，就会显得不伦不类，沐猴而冠，会让人取笑。
但是，他的身高碾压这些江东臣子，加上这几年四处征伐，又身居高位，早已经养出了一些威仪。
此时，这一身衣服衬托，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对着李云低头行礼：“叩请上位登台祭天。”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抬手道：“平身罢。”
说完这句话，李云又回头看了看身后不远处的薛韵儿。
他祭天之后，薛韵儿也要跟着登台。
李云祭天是初献，而薛韵儿这个江东王后，要进行亚献。
这会儿，薛韵儿已经在更换衣裳了。
祭台旁边，司礼的陶文渊咳嗽了一声，开口道：“请上位登台告天。”
此时，乐师奏乐，祭台四周，几乎所有来参加这场仪式的人，都齐声喊道：“请上位登台祭天。”
李云不再迟疑，缓步登上祭台。
在他的身后，杜谦以及姚仲，许昂，卓光瑞等人分列左右，跟着一起登台。
这几个人，是要跪在他身后一起祭天的。
李云登上祭台，乐师的乐曲，也变得庄重起来。
此时，祭台上，陶文渊站在李云右侧，一身王袍的楚王武元佑，站在他左边。
陶文渊声音庄重：“献香。”
李云上前，焚了三柱香，然后与身后一众文臣们，对着面前祭坛的皇天上帝牌位，三拜行礼。
行礼之后，他站了起来，楚王殿下递上文书，李云双手接过，开始诵读祭文。
“臣李云，伏地告禀上苍。”
“周有天下，今已二百余年。”
“自显德以来，天下不宁，各地乱匪丛生，盗贼滋炽。”
“民生不再，纲常无存。”
“臣闻社稷神器，有德者持之。”
“臣生于吴地，身微德薄，未敢窥视神器，乃受天命，抚育东南…”
“………”
一段漫长的文书之后，李云低头，对着皇天上帝再拜。
“今斗胆告禀上苍，践行吴王之位，统御东南。”
他声音宏亮：“臣必尽心竭力，护佑群生，若上苍护佑，得以相授神器…”
到这里，李云就是要说以后，逐鹿天下的“目标”了。
但是，他这段话还没有念完，观礼的人群之中，五六个读书人模样的中年人，突然越过人群冲向祭坛，金陵军没有来得及阻挡，被他们直接冲了进来。
这几个读书人冲进来之后，便齐声大喊。
“李麻子，李麻子，苍山大贼李麻子！”
“青阳山里一豺狼，小小山贼也称王！”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有读书人仰着脖子，面红耳赤，大喊道：“你一个山贼也敢称王，哪一个封你做的吴王！”
李云站在祭台上，面无表情的低头，看向这几个读书人。
他的旧身份，显然已经瞒不住了。
这也不奇怪，毕竟先前，朝廷的人就已经猜出了个七七八八，苍山脚下还有个李家村，李家村的人李云又没有全杀了，只要有一些蛛丝马迹，皇城司的人顺着查出他的来历，并不奇怪。
只不过，对于现在的李云来说，这种事情，已经无关痛痒了，最多就是会影响一些他的名声。
能不能影响他的名声，还很难说。
李云没有表态，一旁的杜谦已经变了脸色。
现任金陵府尹卓光瑞，更是吓得脸都白了，他一路连滚带爬下了祭坛，声音颤抖，大声道：“愣着干什么，抓起来，抓起来！”
观礼的刘博，也脸色难看，他扭头看了看跟在身边的孟海，孟海声音也有些颤抖，低头道：“司正，这事，这事…”
“这事没法预防啊。”
他苦笑道：“那些人，都是…都是衙门请来的地方大儒。”
刘博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调一些兄弟上山来，跟衙门的人一起，把这事妥善处理了。”
孟海连忙低头，应了一声：“属下遵命。”
吩咐了孟海之后，刘博一路小跑，跑到了李云面前，低着头说道：“二哥…”
李云对着他微微摇头，淡淡的说道：“不碍事。”
他抬头看向陶文渊，笑着说道：“陶先生，继续罢。”
陶文渊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头道：“是。”
随着仪式继续进行，李云很快念完了文书，陶文渊看向四周，朗声道：“跪拜吴王。”
四周几百个人，纷纷跪在地上，对着李云叩首行礼。
“拜见王上！”
“拜见王上！”
李云背着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下了祭台之后，他看了看一身盛装，正准备亚献的薛韵儿。
薛韵儿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因为刚才的事情，受了一些影响，而且有些紧张。
李云拍了拍她的胳膊，轻声笑道：“不碍事的，夫人去就是了。”
“这些事情，我来处理。”
薛韵儿深呼吸了一口气，缓步走上祭台。
而这个时候，卓光瑞一路小跑过来，直接跪在了李云面前，低头叩首道：“上位…”
“一共五个人，都是江左大儒…”
李某人脸色不怎么好看，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淡淡的说道：“看管起来，不要让他们死了。”
“等我忙完了，亲自处理他们。”
卓光瑞深深低头：“属下…臣明白。”
李云想了想，吩咐道：“今天钟山上，可能还要生出别的乱子，我让邓阳再调些人上来，你们都留点神。”
“是。”
杜谦靠近，低头道：“估计是皇城司所为。”
李云淡淡的说道：“他们也就这点能耐了。”
“黔驴技穷。”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闷哼了一声。
“早晚跟他们算账。”

第665章 狠辣
钟山脚下，有一片院落，是金陵府衙当初营建新城的时候修建的，主要是为了让这段时间镇守钟山的将士们歇息，也是一处暂时的屯兵点。
因为忙活了一整天，李云跟一众江东核心，就没有回衙门，也没有回到各自的家里，而是在这处院落里歇息。
院落门口，李云亲自送别家里人，然后对着薛韵儿轻声笑道：“这几天，还有个册封王后的仪式，咱们还要忙活几天，然后就可以正式搬到王宫里去住了。”
“夫人先回家里，歇息歇息，明天就可以让家里人，把一些要用的东西，往王宫里搬一搬。”
薛韵儿笑着说道：“这个事情，我前些日子就在做了，本来早想着搬东西过去，杜夫人说，没有住进宫里，还要搬旧东西过去的，说是都要置办新东西，也就没有搬了。”
李云笑着说道：“虽然不用特别节俭，但是真要是想带的东西就带过去，咱们家不受什么礼仪规矩约束。”
薛韵儿轻轻点头，然后看向陆嬛，开口道：“陆妹妹对于这些事情很精通，这两年家里的账目，也多是她在管着，这搬家的事情…”
李云看了一眼陆嬛，笑着说道：“你们姐妹商量着来就行，这段时间是多事之秋，我恐怕没有什么精力放在家里了。”
薛韵儿轻轻点头，她想了想，开口道：“夫君，这几天有不少金陵的夫人们找到我，说是夫君做了吴王之后，应当充实后宫，开枝散叶，夫君你看…”
李云微微摇头：“今年肯定是没有空了，我解决了江东这里的事情之后，就要着手布局中原。”
薛韵儿点头道：“那好，那就过段时间再说。”
她轻声叹道：“那王宫，前些日子我跟两个妹妹去看过了，也太大了一些，还是李园潜园这两个宅子，住的塌实一些。”
李云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道：“这两处宅子，还是咱们家的，别人又拿不去，也不敢拿去，以后想回来住，再回来住就是了。”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将来，等孩儿们长大了，可以分给他们去住。”
“要是不在金陵住了，也算是咱们李家的家产了。”
跟家里人说了一会话，把她们送走之后，李云才回到了这处院落里，此时，金陵的四个高级文官，以及军方的周良，邓阳，还有九司的刘博，统统在场，依旧分坐在李云左右。
见到李云走进来，七个人立刻起身，深深低头行礼：“王上！”
李云在主位上坐下，按手道：“不必称什么王上，上位听习惯了，不是什么特别大的场合，照旧称呼就是了。”
七个人纷纷低头应是，坐了下来。
李云在主位上坐下，闭上眼睛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口道：“今天那五个人，九司要好好查一查，看看这段时间，有什么人跟他们联系了，还有，他们各自的家里人，全部迁到金陵来。”
“让九司派人看管起来。”
刘博站了起来，低头道：“已经派人盯着了，不过…”
他看了一眼李云，低声道：“恐怕已经不太来得及了。”
这个事情，如果是皇城司干的，那么皇城司，大概率不会到此为止，一定会继续抹黑李云，而接下来想要抹黑李云，再容易不过了。
那就是把这五个人的家里人，统统杀了。
这样，一大盆脏水就泼在了李云头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李某人阴沉着脸，闷哼道：“救不下来便拉倒，也是这些人自求的。”
刘博低头，没有说话了。
卓光瑞起身，低头说道：“上位，这五个人是臣让人请来的，这件事也是臣考虑不周，臣请上位降罚！”
从前李云跟他们，算是上下级的关系，但是这个时候，他们之间就不再是上下级的关系了。
或者说，不单单是上下级的关系了。
因为这个时代，统治者为了巩固皇权，把这种上下级关系，增添了另外一种额外的属性。
那就是父子关系。
君父，是不可悖逆的。
于是卓光瑞，已经很懂事的改换了自称。
李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大家都忙的脚不沾地，这事不能全怪卓兄，但是卓兄身为金陵府尹，多少也要担一些责任。”
“罚俸一年罢。”
这个惩罚，对于其他官员来说，比如说姚仲这种寒门出身，还没有来得及捞钱的官员来说，是个不轻的惩罚，但是对于卓光瑞来说，便完全没有感觉了，卓光瑞低着头，道了声谢，才重新坐了下来。
李云又看向邓阳跟周良两个人，沉声道：“三叔，往后稽查司要正规起来。”
“我准备设立枢密院，稽查司以后就是枢密院下属的职司机构。”
“枢密院，设正副使，三叔任枢密院副使，因为现在枢密院还没有正式成立，只有稽查司这一司，三叔这个副使，就先领着稽查司这一司。”
“正式的诏书，明天就会发下去，到今年年底之前，枢密院将会正式成立起来，各个职司机构，也会一一确立。”
这个时候，枢密院肯定是不能设正使的，或者说不能设主官。
将来，苏晟那些人回到朝廷，多半也是到枢密院任职，他们的职位，也一定只是副使。
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枢密院都不会设立枢密使，或者说李云本人就是这个枢密使。
周良起身，深深低头，抱拳道：“臣遵命。”
他顿了顿，头又低的更深了。
“上位，臣早年虽然有幸与上位有一些渊源，但旧日称呼，早已经不适用了，上位…”
李云摆了摆手，摇头道：“这里又没有外人，而且今天不过是对外宣称了一番而已，我又没有摇身一变，变得翻脸不认人了，咱们江东，以前什么样，往后大概还会是什么样。”
“不用太客气。”
李云按了按手，示意周良坐下来，然后看向邓阳，开口道：“明天，就会有诏书下发，金陵军改为禁军，你任第一任禁军将军。”
邓阳一怔，随即立刻站了起来，低头道：“属下遵命，属下遵命！”
等到邓阳落座之后，李云扫视了一眼众人，淡淡的说道：“有关的诏书，我跟杜兄早已经拟好了，明天就会一一下发，最近一段时间，恐怕都会很忙，各位都多辛苦辛苦，把事情都定下来。”
“还有。”
李某人默默说道：“这段时间，恐怕还会有人在暗处兴风作浪，你们都要各自当心，有需要立刻处理的事情，就临机决断，不必事事问我。”
“半个月到一个月时间，咱们把局势彻底安定下来。”
他看了看众人，问道：“能不能成？”
七个人都纷纷起身，齐齐开口道：“能！”
李云“嗯”了一声，缓缓说道：“那今天就先说到这里，大家都累了，办好各自的事情之后，都早一些歇息。”
他站了起来，背着手离开。
“散了罢。”
…………
一转眼，又是四五天时间过去。
这四五天时间，李云忙的脚不沾地，除了册封王后王妃的典礼仪式之外，还有江东小朝廷…或者说是吴国小朝廷各种衙门的建立，都需要李云去操心。
除了衙门的事情之外，还有就是搬家的事情，因为王宫早已经竣工，只需要搬进去住就好，李云本人倒没有什么，李家上下，实实在在的忙活了好几天，尤其是陆嬛，忙得几天都没有怎么休息。
到了第五天这天，李云一家人总算是搬进了王宫里住下，因为王宫很大，得封了王妃的刘苏跟陆嬛两个人，也各自得了一处宫殿住下。
不过比较麻烦的事情就是，江东是没有太监的。
因此宫里的宫人，除了侍卫之外，目前全部都是宫女。
等到了搬家的事情基本上忙完之后，李云手上的事情也处理了个七七八八，这天，他睡在陆嬛这里，刚进陆嬛门口没多久，外面就有侍女过来奏报：“王上，刘司正求见。”
李云拍了拍陆嬛的肩膀，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披上了外衣，一路离开后宫，来到了前殿，很快见到了一路小跑过来的刘博。
刘博见到李云之后，深呼吸了一口气，上前低声道：“二哥，那五个人的人家，九司已经全部去过了。”
见他的模样，李云已经明白了个大概，问道：“死了多少？”
刘博抬头看着李云，微微摇头，
“五家人，一共一百余口人。”
“只活了四个。”
（问大家一个问题，主角要用太监不…）

第666章 上岸！
这件事，有些出乎李云的预料之外了。
他先前猜到了皇城司会来这些阴招，但是没想到，他们会动作这么快，下手这么狠辣。
见李云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刘博连忙低着头，开口道：“这五个人，俱出自江东治下，皇城司在咱们境内下这种手，逃不掉的，我已经让人去追查了，这种下手的，至少能一部分回来，再顺藤摸瓜，就可以把皇城司从江东，再清理掉一部分。”
皇城司，是个挺麻烦的东西。
因为它存在的太久了，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皇城司他是全国性的职司衙门，也就是说，皇城司里不止是关中人，很可能还有一部份江东人。
他们只要回到江东，就是实实在在的本地人，对于这些本地人来说，只要他们想要潜藏起来，旁人是极难查出来什么的。
但是一旦暴露，就可以顺着这个蛛丝马迹，一路撸上去。
这样，皇城司布置在东南的力量，就可以被清理掉很大一部分，大大降低他们在东南的影响力。
李云看了看刘博，背着手说道：“去我书房说罢。”
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李云的书房里。
这处书房，依旧不是特大，除了一张大书桌之外，还有就是几排书架，以及屏风后面的床铺了。
只比先前潜园的房间，大不多点。
事实上，这个时代的书房，一般都不会特别大，一来是因为房间太大不聚气，二来这个时代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照明系统，房间太大也不太合适。
哪怕是皇宫里，真正起居的地方，也不会特别大。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之后，李云让刘博坐下，然后开口说道：“这个事情，是有人要往我脸上抹泥，而且看现在这个模样，已经抹上去了。”
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事情，九司要出一个详细的文书上来，尤其是这几家人遇害的时间。”
“相关的证人，也要记录证词。”
李云看着刘博，郑重说道：“这些不止是给当代人看，也是给将来人看，给你我二人，留下一些自证的证据。”
刘博微微低头，开口道：“二哥的话我明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笑着说道：“不过，将来史书上应该只会记二哥，不会记我罢？”
“一定会记你。”
李云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不止会记你，如果是时人笔记记你，这五家人一百多口的姓名，也九成会记在你的头上。”
刘博咳嗽了一声，连忙说道：“这事，我一定好好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九司不用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李某人轻轻敲了敲桌子，淡淡的说道：“只有官府，才需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九司只需要给我交代就行了。”
到目前为止，九司在江东小朝廷内部的定位，一直处于官方和非官方之间，但是它只对李云一个人负责这件事，是没有任何疑义的。
刘博深深低头道：“是，我记下了。”
两兄弟又说了会话之后，刘博突然开口说道：“二哥，前几天放的烟花，能不能给我一些？”
他正色道：“或者，让工坊给我做一批特定颜色的烟花出来，能不能行？”
二月初二那天晚上，整个钟山上空，以及潜园还有王宫上空，到处都是烟花。
工坊全力准备之下，一个晚上有几千筒烟花被制作了出来，放了半个晚上。
当时的场面相当壮观，几乎被金陵百姓引以为神迹。
也正是因为这些烟花，那五个乱说话的“大儒”说出来的“疯话”，才没有多少人在意，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有再兴起什么别的波澜。
而这些烟花，自然也被刘博还有九司的人看在眼里，作为情报机构，九司有时候，的确需要一些类似于烟花的标记物，用来中近距离高效率的传递消息。
李云想了想，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提笔给刘博写了个纸条，盖上了自己的私章之后，交给了他。
“拿着这条子，可以进工坊找匠人师傅们去谈，不过有言在先，钱要你们九司自己出。”
随着江东朝廷成型，很多规章制度也需要健全起来，毕竟九司也是有自己的财务系统的，这种事情，就让九司自己来出钱。
要不然，账目就乱了。
刘博拿着这张条子，颇有些兴奋，笑着说道：“我一早就想去工坊里到处看一看了，可一直进不去，现在总算能去看一看了。”
从火药，尤其是震天雷这种东西问世之后，金陵工坊的保密等级，在江东内部就一直是最高级，工坊的安保工作，甚至直接是金陵军负责的。
也就是现如今的禁军。
除了李云的手书之外，不相干的人，很难进入工坊。
李云叮嘱了几句之后，刘博便起身告辞离开了。
李云送他到殿门口，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是深夜时分，这个时候，李云也不准备再去打扰陆嬛，便回到了书房里，翻看了几份文书，正准备在书房歇息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几声敲门声。
是一个侍女的声音传来。
“王上，王上…”
李云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打开房门，只见一身蓝色小袄的陆嬛，正站在门口。
她生了孩子之后，身材恢复的极好，月光从她身后照在她的身上，落在李云眼里，更显得身段苗条。
这侍女连忙低头，有些害怕：“王上，是陆王妃…”
李云打断了她的话，笑着说道：“嬛儿怎么来了？”
陆嬛走近两步，声音有些幽怨：“今夜该着妾身，妾身当然要来伺候。”
她微微扭过头，轻声道：“夫君向来不喜欢妾身，那夜的烟火也不是放给妾身瞧的。”
“妾身…”
她再也说不下去，低头擦了擦眼泪，很是委屈。
李云愣神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放烟花那天，他的确前后跟薛韵儿还有刘苏说了这件事，却没有来得及跟陆嬛说。
李云拉着她进了书房，笑着说道：“怎么知道的？”
陆嬛眼眶发红，还是有些委屈：“跟苏姐姐闲聊的时候听到的，前天又听姐姐提了提。”
她咬了咬嘴唇，抬头看着李云。
“就偏不是给我瞧得，是不是？”
李云拉着她，到了书房的床榻边上坐下，然后笑着说道：“哪有这回事？”
陆嬛擦了擦眼泪，顺势趴在了李云怀里，又流下了几滴眼泪：“夫君莫要怪罪妾身矫情…”
李云拍了拍她的后背，手已经探进了小袄子里，笑着说道：“睡觉，睡觉。”
…………
次日一觉醒来，已经天光大亮。
李云起身，换上了底下人刚制好没多久的蟒纹常服，准备离开王宫，出去转一转，见一见人。
刚一走到王宫门口，就看到门口左侧的墙根底下，排了两条长长的队伍，队伍头上，是几个金陵府衙的官员，正低着头记些什么。
两条队伍中间，还有几个一瘸一拐的少年人，穿过人群，上前说了几句什么，就被管事的人记下了名字。
李云有些愣神，刚上前两步，这几个金陵府的官员连忙上前，跪在地上，低头行礼道：“王上。”
他这一跪，排队的人统统跪了下来，山呼王上。
李云指了指长长的队伍，问道：“干什么呢？”
“回王上，遴选宫人。”
他低头道：“是我们金陵府，按照礼部陶尚书的吩咐，给王宫里遴选宫人。”
李云一怔，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了看排的长长的队伍，皱眉道：“详细说说。”
“是。”
这官员低头道：“按照陶尚书的说法，王宫里现在至少就得上千个宫人伺候，金陵府这几天，在金陵附近，寻到了七八个从关中京城回到老家的老宫人，让他们来负责这件事。”
“告示贴出去之后，报名的人甚多。”
“从昨天开始，到今天，已经记下来了八百多个人了，其中，有三十多个已经净身了。”
“王上您看。”
他指了指到路中间一瘸一拐那些个少年，低声道：“那些是为了被选上，发了狠，在家里就自己个儿动手…”
李云听的大皱眉头。
太监这个职业，在这个时代…这么吃香吗？
他只是愣神了一个瞬间，便缓缓说道：“受了伤的，立刻救治。”
“你们也先回府衙，这事…”
“容我想一想。”

第667章 最大的惩罚
受限于生产力限制，这个时代至少有一小半人是饿肚子的。
拿另一个世界来说，一直到清末，还是有一半人，甚至一半以上吃不上饱饭。
在这种情况下，一条人命也就是十几二十贯钱，至于小民尊严？
一钱不值。
就如同李云见到的这样，他甚至都还没有提起这件事，就已经有人来帮着办这件事了，甚至有人自己动手，就为了进宫当太监。
而这一部分人，多数都是社会最底层了，往哪里走都没有特别好走的道，进李云的宫里，至少能混口饭吃。
要是他李某人现在就得了天下，不知道多少底层出身的人，上赶着来到他这里来当太监，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想要进宫，还得花钱走门路。
这件事，对李云的价值观，还是造成了一定冲击的。
到这个时候，他已经来到这里好几年时间了，本来以为，对这个世界已经相当了解，但是就目前看来，很多事情跟他心里想的，全不一样。
离开了王宫门口之后，只盏茶时间，就驻在金陵城里的刘博，就一路小跑迎了上来，开口道：“二哥，这边来。”
李云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没走几步，他回头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二哥知不知道，李正家那位，马上就要生产了。”
李云一怔，然后拍了拍脑袋，摇头道：“这段时间，忙的我晕头转向的，还真不知道。”
“李正估计是知道二哥忙，所以给我写了封信，让我帮忙照顾照顾。”
刘博继续说道：“他说他就不回来了。”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我知道了。”
李正年后没有多久，就离开金陵回岭南去了，也就是说，他很难看到自己的这个孩儿降生了。
“回头，我跟你二嫂打个招呼，让她去李正家里，帮忙照看照看。”
刘博应了一声，笑着说道：“这样也好，我一个大老爷们，还真不好意思往他家里跑。”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就近在眼前，李云瞥了刘博一眼，开口说道：“我记得九司不是在这里啊。”
刘博笑着说道：“狡兔三窟，现在九司在金陵城里，有不少地方了，具体有多少，我都不太清楚。”
他看着李云，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二哥你放心，都是正道弄来的宅子，我们有房契地契。”
说罢，他推开这座宅子门口，里面有九司的人在守着，见到两个人走进来之后，纷纷跪在地上，低头行礼：“王上，司正！”
李云没有理会他们，刘博则是招了招手，开口道：“都起来。”
几个人很快起身，李云看向里面的房屋，问道：“那五个人，都在里头？”
“是。”
李云淡淡的说道：“找个书办记录，咱们两个人进去问话。”
“好。”
刘博点了点头，回头叫来了一个书办，然后他跟李云一前一后，进了这间房屋，屋子里，五个都在中年的读书人，各自坐在一张椅子上，只不过身上带着镣铐，活动起来不太便当。
见李云二人走进来，五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齐刷刷的看着李云，但是慑于李云的气势，五个人都没有敢说话。
李某人瞥了他们五个一眼，回头看向刘博：“九司对他们还不错啊，几天时间了，都油光水滑的。”
刘博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是有人提醒过我，不好对他们动狠手，有伤二哥的名声，因此一直就没有怎么动刑。”
这个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昂首看着李云，冷笑道：“李贼，废话少说，何某人敢仗义执言，便没有怕死过，你动手罢！”
李云摸了摸下巴，嘀咕了一句：“你姓何。”
他回头看向刘博：“姓何。”
刘博回答道：“何岫。”
他顿了顿，补充道：“死完了。”
李云回头，用略带怜悯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后背着手说道：“这位何先生，你家里人已经死完了。”
何岫脸色骤变，他抬起手指着李云，手都在止不住的颤抖，说话很是颤抖的利害。
“你…你…你胡说！”
“朝廷分明，分明已经把我家里人，带离江东了！”
李云微微摇头，开口道：“那看来，是你亲自把家里人，托付给朝廷那些人的，难怪他们一点戒心也没有，你们家一家上下，俱是被人下毒之后。又下重手砍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猜，可能是因为，单单毒死的话，不太好传出去，必须得见血，因此他们才多此一举。”
何岫脸色苍白，再也支撑不住，直接倒在了地上。
另外四个人，脸色也都一下子骤变，他们忍不住齐齐看着李云。
有些人咬牙切齿：“真是贼不改性，我们只是说了几句实话，你这贼子，便下这样的狠手！”
四个人各自拖着镣铐，就要朝着李云走过来，李某人理都不理他们，径直走到主位上，大马金刀的坐下，等他落座之后，瞥了一眼这四个人，四个人俱都老实安分，不敢上前了。
哪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高手，在戴着镣铐的情况下，也不太可能是李云的对手，更不要说是这些读书人了。
光靠李云这一身气势，就足够吓退他们了。
李某人瞥了一眼四个人，淡淡的说道：“今天我百忙之中，抽空到这里来，是为了跟你们说清楚这件事，免得你们几个人，到最后死不瞑目。”
“你们几个人，都是金陵府请过来的，有三个是去年年底去的文书，剩下的两个离得近，是去年给你们去的文书。”
“你们也都是正月底，到的金陵。”
“二月初二，你们在钟山，说那些蠢话。”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看向几个人，面无表情道：“当时，钟山上应该还有其他人，盯着你们的动向，你们这里一照办，那边人立刻就开始动手了。”
“你們的家人，基本上都是在初三，就被人动了手。”
李云瞥了几个人一眼，淡淡的问道：“想的明白吗？”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都看向了坐在地上，已经呆若木鸡的何岫。
李某人伸手敲着桌子，面无表情道：“因为你们干的蠢事，这事就成了我的罪过，最多十天半个月，朝廷一定会将此事广而告之，公布出去，你们信不信。”
“几位都是读书人。”
李云站了起来，淡淡的说道：“应该都不会特别蠢，好好想一想罢，他们应该都应承了你们，只要你们舍身成仁，他们就会保全你们的家里人。”
“若他们真的应承了你们，他们前前后后至少有大半个月一个多月，来做这件事，我江东内外，除了一些要道，畅通无阻，那么长时间，你们几家人就一家都没有离开？”
说着，他看向五个人，开口道：“你们五家人。”
李云伸出了四个手指：“只活下来四个人，还都是侥幸逃脱。”
“好好想一想罢，莫要一蠢到底了。”
说罢，李云直接站了起来，背着手走到门口，在门口回头瞥了五个人一眼。
“五位都是江东人，我再问一问五位，我到了江东之后，比起旧日朝廷如何？”
问出了这句话之后，李云给了刘博一个眼神，刘博立刻低头，跟了上去。
兄弟俩走出房门之后，刘博停下脚步，回头听了听房间里的动静，然后快速跟上李云，嘿嘿一笑：“二哥，他们哭了！”
“我听到他们哭了！”
李云瞥了一眼刘博，笑骂道：“都当司正了，还跟个皮猴一样！”
刘博嘿嘿一笑，问道：“二哥，这几个蠢蛋怎么处理？”
“交给金陵府罢，让卓光瑞走司法程序，再审一遍，留下卷宗。”
说到这里，李云眯了眯眼睛，闷声道：“你跟卓光瑞碰个头，跟他说，不要把这五个人给弄死了。”
“他们活着一天，便会痛苦一天。”
李某人低哼道：“这就是我对他们最大的惩治了！”
刘博认真想了想，然后打了个寒颤，微微低头道：“二哥骨子里的脾气，还是跟从前一样。”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问道：“怎么说？”
刘博轻声道：“记仇啊。”
李云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笑道：“皇城司的事情，你多上点心，我去一趟中书，这里交给你了。”
说罢，李云离开这里，一路到了金陵新城的中书，很快见到了杜谦，受了杜谦礼数之后，李云看着他，笑着问道。
“杜兄，还有什么紧要的事情，我尽快一并处理了。”
“没有事的话，我就要…去主持兵进中原了。”

第668章 出头之人
现在已经是二月中旬，金陵这种地方，天气已经渐渐暖和起来了。
薛收，还有徐坤等今年委派下去的荆襄官员，也基本上已经去荆襄赴任，而李云自己正名分，以及对于江东内部政体的改革，已经基本上告一段落。
此时，内事基本上已经定了下来，摆在李云面前的，自然就只有外事了。
杜谦给李云倒了杯茶，然后开口笑道：“上位现在已经进了大位，乃是我吴国国主，手底下精兵猛将亦是很多，是不是先让几位将军们去试一试，若一年两年无所成就，上位再去亲自领兵不迟。”
从前的李云，权高而位不尊，如今他即了吴王之位，哪怕是自己封的自己，至少在名目上，已经地位尊贵。
按照杜谦这些传统士大夫的想法，地位尊贵的人，轻易便不应该再离开国都了。
李云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古来开创之主，少有不亲自掌兵的。地方，需要我自己亲自去打下来。”
他笑着说道：“我打下来的，才能算是我的。”
“杜兄的意思我明白，但是这个事情不必多说了，现如今江东对我们来说是后方，若是中原勘定，中原就才是后方，到时候不只是我，杜兄以及现在金陵的朝廷，多半也要搬到中原去，替我建设中原后方。”
杜谦明白了过来，轻声道：“看来，上位心中属意的国都，并不是金陵。”
“朝天观的道士说，金陵王气外泄。”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不得长久。”
“不过暂时用着吧，中原能不能打下来还不一定，现在说这些没有用处，要是真的打下来了，咱们就再商量。”
说到这里，他笑着说道：“金陵将来至少也是个陪都，毕竟我还有不少家产在这里。”
杜谦哑然一笑，他坐在李云旁边，认真想了想，然后开口道：“现在比较紧迫的事情，一是上位先前说的科考，江东国体既定，现在又多出了荆襄五州，一下子多了许多空位出来，可能再行几次科考，都不一定能够填补缺位。”
李云只是想了想，便开口说道：“官员，未必就要从科考中选，如果有吏员差事办的很好，便可以破格拔擢，让其晋升成为官员。”
杜谦闻言，立刻就变了脸色。
“上位，这…”
从武周时期开始，官和吏就是泾渭分明的。
只有通过某几种固定渠道，比如说举荐，科考，或者皇帝亲自拔擢，才有可能做官。
前两者是常规手段，后一种就非常特殊。
这种制度，本质上是断绝了基层的上升渠道，让吏是吏，官是官。
吏员工作再如何出色，一辈子也极难混到一个官身，哪怕是不入流，连九品也不是的官，都是困难的。
这种情况，在另一个世界科考制度完善之后，则更加明显，没有功名，极难做官。
而如果如同李云所说，打碎这一层晋升壁障，则杜谦这些人读的书，岂不就是白读了？
见杜谦神色有些不太对劲，李云心思一转，就明白了他的想法，再一次低头喝茶之后，缓缓说道：“杜兄，撇去你读书人，世族的身份，你跟我说一句心里话，打破官吏壁障，对是不对？”
杜谦沉默，一言不发。
李云叹了口气，开口道：“从前，我跟杜兄说过很多次，我这个人崇尚事功，一切政策只要能见功效，见功绩，那就是好政策。”
杜谦也跟着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臣…同意上位的意见，但是只在开国之前，用这个法子，撑过这段特殊时期。”
他的态度很鲜明，在这段特殊时期，可以用这种特殊手段，来填充官员空缺，但是将来如果李云建国，改朝换代了，那么这个政策便不能持续下去。
还是要从科考功名上取官。
李云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道：“好，我们先试几年，看一看。”
推进科考制度，本就是李云的目标之一，至于官吏之间的壁障，持续存在对于统治阶层来说，反而是好事情。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李云又提了提太监的事情，对于太监制度，杜谦当然是毫不犹豫支持的，于是李云也没有多说什么，默认了这件事。
在这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李云常常跟杜谦姚仲在一起，处理解决江东内部，一些非他不可的事情，为自己即将到来的亲征中原做准备。
而这个时候，在闻喜病了好几个月的裴璜，也终于被皇城司的人一路请进了关中，请到了京城里。
此时京城上下，正张灯结彩。
因为今天是大喜日子，浔阳长公主出阁，下嫁给了年纪长她一倍的汝国公梁温。
汝国公府，也是欢天喜地，用最高的规格，迎娶了这位先帝膝下的小公主，当今天子的幼妹。
就在城里热热闹闹的时候，一身灰色衣袍的裴璜，被一路带到了崇德殿里，很快见到了皇帝陛下，裴璜双膝下跪，深深低头叩首。
“臣裴璜，叩见陛下。”
皇帝陛下放下手中的朱笔，抬头看了看裴璜，只一眼，就吃了一惊，他连忙站了起来，三两步走到裴璜面前，看着眼前已经半头白发的裴璜，失声道：“三郎怎么这般模样了？”
只见裴璜，不仅头发白了小半，脸上也满是沧桑，比起上一次二人相见，简直苍老了十几岁！
裴璜抬头看了看皇帝，又低下头，声音沙哑：“回陛下，臣…生了一场大病。”
“大夫说，伤损了元气，没有恢复过来，因此…因此有些苍老了。”
两个人几乎同龄，裴璜还要小上一两岁，这会儿不过三十多岁。
皇帝陛下将裴璜给扶了起来，将他扶到了椅子上，长叹道：“皇后见你这个模样，不知道要多心疼。”
裴璜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臣…不敢再去见皇后娘娘了。”
皇帝陛下抬头看了看崇德殿里的宫人，挥了挥手：“都退下去。”
很快，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天子坐在裴璜旁边，拉着他的衣袖，问道：“三郎可是伤了心了？”
裴璜沉默许久，低头道：“陛下，今日之局面，让人心生绝望。”
“河东李槲的事情，陛下应当已经知道了。”
裴璜抬头看着天子，声音沙哑：“陛下，各地节度使，已经少有人心中向着朝廷了。”
“而且，去年这件事情之后，更不会有人再向着朝廷，也不会有人再相信朝廷。”
“朕知道，朕知道…”
天子脸上，也没有了什么表情，他缓缓说道：“若非如此，梁温也不敢这样放肆。”
“他的事情，你听说了没有？”
裴璜摇头：“臣这段时间，一直在闻喜老家养病，对外界一无所知，臣只今日进城里的时候，见到了梁温，迎娶了浔阳公主。”
天子眯了眯眼睛，低哼了一声：“这泼皮，朕迟早要寻他算账。”
皇帝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裴璜听后，神色更加黯淡，他低头再一次沉默，然后开口道：“陛下，应该做一些打算了。”
“朕还能有什么打算？”
皇帝陛下深呼吸了一口气，握拳道：“东南的李云，前些日子在金陵，自行称王了，听说还弄得满城华光，现在东南人人信他是真命天子。”
“简直大逆不道！”
皇帝陛下咬牙切齿：“偏偏朝廷，还奈何不了他，有李贼这个先例在前，天下各地的藩镇以及地方势力，恐怕会有不少人效仿他，用不多久，就要天下大乱了。”
“天下若是再乱，这李贼便是最大的罪人！”
骂了好一通之后，皇帝陛下才发出了心中怒气，然后抬头看着裴璜，长叹了一口气：“朕现在，每时每刻，心里都有一种无力感，国运衰颓，国运衰颓。”
“朕已经使出了混身解数，全无用处，全无用处啊…”
裴璜默默说道：“陛下，各地如果争相称王，只要他们不进攻关中，朝廷便视而不见，如果有对朝廷有好处的，朝廷还可以给他们封王，认可他们的王位。”
“这样，还可以勉强维持，静待时机。”
说到这里，裴璜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这样也不行，那么就只好退守蜀中，关闭蜀中门户，以图将来了。”
“不急。”
天子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向殿外，闷声道：“且看那出头之人，会不会给人乱棍打死。”

第669章 卸甲
先前，三节度聚集京城，当时除了河东节度使李仝之外，其他两个节度使，很难说就没有占据关中，做武周权臣的念头，但是最终，谁都没有能够留下来。
哪怕是最跋扈的韦全忠，最后也不得已离开关中，因为当时，谁都不愿意去做这个出头之人，成为众矢之的。
古往今来，这第一个出头的，很有可能会成为别人的垫脚石，成为别人登上帝路，开辟新朝的踏板。
而且，第一个动手的人，别人想要动他，也名正言顺，大可以打着武周王朝的名头，去戡乱平叛，等到平叛结束，自己个儿也就壮大了。
而现在的李云，毫无疑问就是这个出头之人。
只是他跟其他节度使都不一样，其他所有节度使，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也都有自己的后方，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建成了李云这样的，成系统的小朝廷。
这就意味着，李云的战斗力，会远比其他节度使来的坚韧，哪怕战事不顺，被打掉了一部份兵力，他也可以随时增补回来。
“李云…”
裴璜低着头，开口道：“这个人，臣一直在关注他，他跟其他节度使都不一样，其他节度使之中，李仝好名，周绪好色，韦全忠那些人，各有各的爱好，但是李云这个人。”
“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弱点。”
皇帝淡淡的说道：“二月初，皇城司在他的谋逆大典上，搅闹了一通，现在，他的恶名已经在各个地方传开，朕准备发诏谕，布告天下，此种恶贼，人人得而诛之。”
裴璜想了想，低头道：“陛下，臣以为，在这个事情上，朝廷不必出面，李云吃下荆襄，很快就要进中原，这个时候，其他节度使但凡有一丁点野心，就都不会坐视不理，让他们去争去抢就是。”
“朝廷无力阻止，便作壁上观。”
说到这里，裴璜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李云这个人，很是记仇…”
听到这句话，即便是当今的天子，也微微变了脸色。
因为毫无疑问，现在的李云绝对是当今世上，最强横的军阀之一，而且是很有可能威胁到朝廷的势力之一，如果李云因为这件事记仇，对皇帝本人，也是有威胁的。
皇帝陛下叹了口气，开口道：“若非是这种局面，皇城司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现在，只看那些个节度使，肯不肯出力了。”
他看着裴璜，低声道：“三郎，现在外有李云韦全忠此等恶贼，内有梁温这些奸佞，朕已经几乎没有可用之人了，三郎依旧掌着皇城司罢。”
裴璜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是。”
“臣一定为陛下，为大周，尽心竭力！”
…………
金陵，吴王宫。
此时，王宫里依旧没有太监。
虽然已经有一批人，进入到了流程，但是还需要相当一段时间，这些人才能入值宫中，毕竟他们的出身来历，九司也要进行一次背调。
因为没有足够的宫人，整个吴王宫除了禁军的守卫之外，显得空荡荡的，连李云的书房内外，也没有什么人，只有李云一个人，在忙活一些要紧的文书。
再有几天，他就要动身去荆襄了。
倒不是立刻去领兵作战，而是要把犒军的事情给安排下去，尤其是给将士们分地的事情，必须要他亲自去办。
这叫恩出于上。
他本人如果不去，这个事情就不能办，不管谁去办，都是对他李家小朝廷的伤害。
哪怕是李正，都是不行的。
就在李云忙活着江东事物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吵闹声，李某人皱了皱眉头，放下手里的毛笔，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然后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看。
门口，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被另外几个侍女拦了下来，但是她神情很是执拗，开口道：“我要见王上，我要见王上！”
这个时候，李云推开门走出来，几个女子立刻停了争执，纷纷跪在地上，对李云行礼，这个女子抬头看了看李云一眼，也轻咬嘴唇，低头跪了下来：“王上。”
那位范阳卢氏之女。
李云看了看她，认了出来，淡淡的说道：“什么事情，这样吵闹？”
她跪在地上，低头垂泪：“妾身…妾身已经到江东太久了，太久了…”
“妾身听说，王上这几天就要走，妾身想来见一见王上…”
她跪在地上，垂泪道：“妾身知道错了。”
李云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背着手说道：“进书房里说。”
然后看了一眼几个侍女，淡淡的说道：“都散了。”
很快，这位范阳卢氏之女，就跟着李云进了书房，进了书房里之后，李云坐在主位上，看了看她，问道：“我夫人没有为难你罢？”
这女子连忙摇头：“王后…王后待妾身很好。”
她鼓起勇气，抬头看着李云，又滴下几滴泪，开口道：“妾身原先不知道王上因何恼了妾身，后来才知道，妾身已经知道错了…”
她轻轻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李云，哽咽道：“请王上…”
“莫要冷落妾身了。”
李云看着她，笑了笑：“范阳是不是有人，给你来信了？”
这卢家女连忙摇头，然后擦了擦眼泪：“过了年关之后，妾身已经二十岁了，妾身…妾身…”
“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先前是被送到了李园，李云没有怎么理会她，她就在李园住下，后来李家搬家，她就又跟着搬到了潜园，最近一段时间，才跟着搬到了王宫里住下。
李某人因为事情忙，就基本上没有怎么见她，让这位原先心高气傲的世族之女，倍受打击。
好在，江东除了李云之外，其他人对于门第还是很看重的，薛韵儿就一直对她不错，她生活上倒是还过得去。
这会儿还是下午，阳光从窗格照射进来，打在她的脸上，李云这才认真看了看她的长相，心中微微一动，问：“叫什么名字？”
她连忙低头道：“妾身名玉真，家里大人称妾身真真，王上称真真就是。”
“卢玉真…”
李云笑着说道：“这样的名字，确像是世家取出来的。”
“起来罢。”
她连忙站了起来，深深低头：“多谢王上。”
李某人来了兴致，瞥了一眼桌子上的文书，然后填上最后几笔，然后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看向卢玉真，神色平静。
“脱衣服。”
“啊？”
卢玉真几乎是惊呼了一声，抬头看着李云，有一些惶恐：“王上，这…这…”
“怎么了？”
李云淡淡的说道：“我现在忙的厉害，没功夫去你那里。”
卢玉真低着头，面红如血：“王上，这还是白天，这是您的书房…”
李云对着她招了招手，卢玉真红着脸近前，被李云拉进了怀里，她这会儿，大脑已经一片空白，只听到这位吴王殿下一句轻佻的声音。
“正是要白天。”
伴随着她又一声惊呼，衣带已经飘落。
书房里，随之一阵莺燕之声。
次日，卢玉真受封夫人，称卢夫人。
…………
一转眼，又是几天时间过去，江东要紧的的事情，基本上已经处置妥当，这会儿，李云正在接见杜家的老三杜和。
杜和向李云行礼之后，按照李云的吩咐坐了下来，李某人也没有废话，淡淡的说道：“三天之后，我就动身往荆襄去了，杜尚书到时候，跟我一起出一趟外差，咱们一起去一趟荆襄。”
杜和负责整个江东的钱粮，还有一些土地规划，这个事情，正应该他去做。
杜和闻言，连忙点头应是，然后笑着说道：“王上现在即了王位，自称应该换一换了。”
李云摇头笑道：“又不是换了个人，再说了，私下里没有外人。”
“称孤道寡的，也太过奇怪。”
杜和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慢慢往上就习惯了。”
李云依旧拒绝，笑着说道：“现在不急，等再进一步再说。”
“好了，就这些事情，你去准备罢，多带几个人手一起跟着，到了荆襄，是要分地的。”
杜和起身，低头应是，然后后退着告辞离开。
李云没有送他，开始翻看九司送来的文书，不觉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王上，卢夫人来了，说给王上，准备了一些点心。”
李云一怔，随即微微一笑。
“着她进来。”

第670章 王驾离京
生在此时，尤其是已经被家里人送到江东给李云做妾室，卢玉真是没有反抗机会的，而且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李云也可以称得上是当世英雄了。
这个时候不低头，等再过些年，年纪大了，李家再进了新人，到时候处境只会更加糟糕。
因此卢玉真哪怕弃掉千年世家的高贵出身，也必须要低头。
最好，能给李云生下一男半女。
送点心的空档，卢玉真又在李云的书房里待了大半个时辰，走出书房的时候，走路姿势再一次变得怪异起来。
…
一转眼，又是两天时间过去，江东内部的事情，基本上已经安排妥帖，李云还有一天时间，就要离开江东，前往荆襄。
而在这天下午，杜谦与姚仲两个人，一起进了王宫之中，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他们还带了个只有二十岁的年轻人。
此时是昭定五年，李云已经二十七八岁了，杜谦更是已经三十二三，姚仲接近四十岁。
哪怕是对于李云来说，这也是个年轻人了。
三个人进了李云的书房里，杜姚二人对着李云低头行礼，这个年轻人，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低头道：“越州张遂，拜见王上。”
李云看了看杜谦跟姚仲两个人，又看了看这个年轻人，笑着说道：“越州人？”
“是。”
“起来说话罢。”
这年轻人必恭必敬的起身，垂手站在杜谦身后，李云打量了他一眼，想起来了。
“我见过你，先前在金陵府衙的时候。”
杜谦连忙上前，笑着说道：“上位，您先前说，要找个随军的秘书，跟在您身边帮忙做一些起草文书之类的事情，臣跟居中兄挑选许久，就是这孩子最是合适，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已经在中枢行走两年多了。”
李云笑了笑，问道：“看来跟杜兄有些关系。”
杜谦也没有避讳，开口道：“这是臣的学生。”
“哦。”
李云点了点头，大概明白了。
读书人之间，除了所谓三同，同乡，同学，同科之外，还有一层更牢固的关系，那就是师徒关系。
因为官职很难世袭，因此想要给政治上的财产找个继承人，那么就需要这么一个变异的父子关系。
杜谦已经三十多岁了，他这个年纪，收学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且以他在江东的地位，收十个八个学生也不出奇。
这就跟武将收义子，是差不太多的。
当然了，读书人之间的师徒，有些是真的教授学问的，就如同武将的义父子一样，有些也是真正教本事的。
李某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了看这个张遂，笑了笑：“明天我就要离开了，今天把人送来，看来我是非同意不可了。”
这话让杜谦跟姚仲，脸色都微微变了变，杜谦连忙说道：“上位，我跟居中兄这段时间，一直在挑选合适的人选，九司也可以查的出来，最近一个月时间，我跟居中兄至少找了十几个人，轮流审核…”
李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解释，然后淡淡的笑道：“既是我交办的事情，我自然是信得过二位的，那就他了，我带在身边，先试用一段时间。”
“对了。”
李云看向这个模样有些瘦弱的张遂，笑着问道：“会骑马么？跟在我身边，可不比在金陵，对于你们读书人来说，是要吃一些苦头的。”
张遂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回王上，学生能骑得马，杜师选人的时候，特意问过这些。”
李云点头道：“那你就明天，跟我一起到荆襄去罢，对了。”
李某人看了看这个张遂，笑着说道：“在我身边办差，九司要查你家里人的。”
“还有，你要紧的家里人，都要搬到金陵来住。”
李云轻声道：“免得他们，会有危险。”
从上一次，那几个所谓大儒的事件发生之后，李云就知道，皇城司现在，是在紧密盯着江东的。
杜谦推荐的人，是谍子的可能性不太大，但是一旦被皇城司知道这件事情，那么就很有可能从他的家里人下手，从而胁迫他替朝廷办事。
要知道，李云身边的文书，向来都是绝密，一旦泄露出去，不止是李云个人有危险，军队乃至于江东上下都会陷入被动，甚至是陷入极大的风险之中。
杜谦连忙说道：“上午的时候，臣已经带他去见过刘司正了。”
“那好。”
李云抚掌笑道：“杜兄的眼光，我是相信的，你先回去罢，整理整理行李，明天一早，在王宫门口候着。”
“是。”
张遂深深低头行礼，然后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退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杜谦，心中心潮澎湃。
这就是人脉的厉害了。
他父亲，是越州一个县丞，当时越州动乱，越州官员跑了个七七八八，他父亲就代职县令，就在李云跟杜谦手底下办差，后来李云发迹，杜谦也跟着水涨船高，他家里便跟着到了金陵，辗转拜了杜谦做老师。
而因为这一层关系，他才将将弱冠之年，就要跟在王上身边做随军的文书了！
这个职位听起来不起眼，但是如果细究，简直可以说是移动的宰相了！
能有这个职位，他个人能力自然是一方面，但是出身来历，以及人脉关系，一个也少不了，若是一个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寻到这样的门路！
正在出神的时候，张遂已经退到了门槛处，他一不留神，立时被绊倒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形容狼狈。
这一幕，正被李云看在眼里，李某人哈哈一笑，开口笑道：“杜兄这个学生，没有什么定力啊。”
杜谦回头瞥了张遂一眼，然后回头看着李云，笑着说道：“他太年轻，又骤然得了个好差事。”
姚仲插话，笑着说道：“这已经算是有定力了，臣二十岁的时候，吃饭都还是个问题，要是那个时候得了这么个差事，说不定要失心疯了。”
跟在李云身边，只要自己能力足够，将来不出大问题，一定是前程远大的。
比如说孟海，周必，以及现在跟在李云身边的苏展。
前面两任随从，现在一个在九司，另一个在枢密院稽查司，将来都大有前途。
而张遂这个人，只要跟着李云这段时间不出岔子，那么等他回到江东的时候，多半是外派下去任知县，然后就是通判刺史，最多两三任，就能回到金陵，到了那个时候，他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中枢。
如果不是因为李云要求过，中枢要职，一定要从州县官员里出，张遂甚至都不用“下基层”。
门外的张遂，闹了个大红脸，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而李云，又留了杜谦姚仲两个人，说了大半个时辰的事情，才放他们离开。
到了第二天早上，李云的王驾离开金陵。
这个时候的李云，与先前一定不太一样了，他坐在一辆装潢华丽的车架里，光拉车的马匹，就有七匹马之多。
苏展依旧坐在他的车上，给他驾车。
张遂，则是骑着马，跟在队伍后面。
整个金陵的官员，无论官职大小，统统出来相送，甚至沿途的百姓，都齐刷刷跪在两边。
李云一身紫色的蟒服，坐在车上，看着两边跪着的百姓，让人把金陵府尹卓光瑞叫了过来，问道：“我出个门而已，干什么聚集这么多百姓？让他们都散了去。”
卓光瑞低头，苦笑道：“上位，非是府衙聚集的，是他们听说上位要出门，自发过来相送，也是自发跪下的。”
他顿了顿，然后看了看两旁的百姓，低声道：“上位您这几年，在江东，在金陵卓有功绩，百姓们都念着您的好哩。”
李云也左右看了看，随即微微摇头，缓缓说道：“我看未必。”
“有些百姓，懵懵懂懂，就喜欢跪贵人，今天在这里坐着的哪怕不是我，恐怕他们一样会来磕头下跪。”
说到这里，李云沉默了，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了看自己的车马仪仗，无奈道：“这些也太麻烦了，这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得城去？要是从前骑马，这会儿我已经奔出四五十里路了。”
卓光瑞跟在李云车架旁边，笑着说道：“上位现在，地位不同了，该讲的排场是要讲的，要不然，别人更要说上位闲话了。”
李云眯了眯眼睛。
“我再忍一会儿，出城我便换马骑行。”

第671章 划分荆州
出了金陵之后，李云就弃了仪仗，吩咐仪仗队绕一圈之后自己回金陵城去，他只带着二百亲卫，还有杜和张遂，以及一些相关人等，快马奔向荆襄。
从金陵出发，一路上要有一千多里路，属实算不上近，哪怕是他们一路快马奔行，也走了七八天时间，到了三月，才到达荆州城附近。
如果是从前，这么长的距离，李云多半会心里烦躁，但是这七八天时间，李某人心里不仅不怎么烦，反而美滋滋的。
因为这一路，从东边的金陵到西边的荆襄，基本上就是他治下版图东西跨度了。
一千五百里！
更重要的是，他治下的南北跨度，比东西更长！
从前，他无官无职，这种感觉还不强烈，现在自己封了自己一个吴王，虽然从整体实力上来说，没有任何进益，但是心态上还是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这方圆一千余里，已经跟他姓李了，都是他吴国的地盘！
而他，就是这吴国的国主。
这种爽快的感觉，不是身处其位，很难感受得到。
到了第八天，一众人才赶到了荆州境内，刚进荆州没多久，就已经有驻守荆州的江东军前来迎接，李云这才放慢速度，回头看了看一直陪在他身边赶路的杜和，笑着说道：“看不出来，杜三哥骑术很好，这一路赶路过来，硬是禁受得住，一点问题也没有。”
杜和到了江东之后，李云跟他接触的不算少，但是交往都不是特别深，只有这一次，一路同行七八天时间，两个人算是彻底熟悉了。
杜和骑在马上，笑着说道：“王上，我们这些人，七八岁就要学骑马的，往年京城里赛马，得胜的俱是世家子弟。”
李云“唔”了一声，开口道：“是这个道理，我相当然了。”
马匹，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奢侈物，一般人是很难买得起，贵重程度，大抵与李云另一个世界的车辆相当。
而能够精熟马术的，除了军中的骑兵之外，便是这些能够常常接触到马匹的世家子弟了。
杜和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张遂，对着李云笑道：“好在今天就到，不然十一那个门人，真的要倒下了。”
李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骑在马上的张遂，已经摇摇晃晃，脸色也有一些苍白，显然快要坚持不住了。
这种高强度的骑马赶路，的确不是他这种庶族出身的读书人能够坚持的，能够七八天不掉队，已经是精神意志的体现了。
李云呵呵一笑：“这小子不错，七八天时间，也没有叫苦喊累。”
杜和微笑道：“咱们从金陵离开的第二天，他大腿就快要被磨破了，过来寻臣，一口一个师伯，让臣教授他骑马的法子，臣教了他大半个晚上，不然他也撑不到现在。”
李云哑然一笑，正要说话，官道上，已经有一队骑兵呼啸而来，这队骑兵靠近之后，差不多百十人，当先一人正是苏晟，跟在他身后的是陈大等一众将官。
这些将官靠近之后，立刻翻身下马，低头半跪在李云面前，行礼道：“臣等，拜见王上！”
李云翻身下马，跟他随行的人员，也都忙不迭的跟着下马，李某人这才走到苏晟面前，一边把他搀扶起来，一边笑着说道：“这儿距离荆州城，少说还有三四十里，苏兄太客气了。”
苏晟被他扶起来之后，开口笑道：“军中的兄弟们，知道上位要来，都高兴坏了，属下们当然要迎的远一些。”
李云对着陈大等人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这个时候，杜和已经上前，对苏晟拱手行礼：“苏将军。”
苏晟认得杜和，连忙抱拳还礼：“杜尚书。”
两个人打了声招呼之后，苏晟才问道：“杜尚书怎么竟一起来了？”
杜和无奈道：“荆襄这里，很多事情，上位一定要我跟过来帮忙处理，不得不来一趟，苏将军不知道，这一千多里路，着实磨人。”
苏晟哈哈一笑。
“杜尚书太谦虚了，京兆杜氏出身，不可能不会骑马。”
杜和感慨道：“再会骑马，也是熬人。”
两个人叙旧的时候，李云已经扭头跟陈大说了好几句话。
某种意义上来说，陈大才是李云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第一个跟着他的小弟，属于是老资格之中的老资格，而李云也没有辜负他，如今缉盗队出身的人里，只有邓阳混的比他稍微强上一点。
某种意义上来说，陈大现在的位置，是要高过他本人能力的，但是有时候用人，必须要考虑情份，如果纯粹从理性的角度出发，去用人，去处理事情，用不了多久，团队就得散。
人心也要丧尽。
李云是显德三年来到这个世界上，陈大也是当年就跟了他，到现在昭定五年，已经过去了七年时间，这七年时间，陈大也已经成婚生子，也算是成家立业了。
两个人叙了好一会旧，李某人这才拍了拍陈大的肩膀，笑着说道：“等得了空，把当年青阳县衙的老兄弟们召集起来，一起到我这里喝一顿酒。”
陈大应了一声，笑着说道：“属下遵命。”
提起这件事，李云顺嘴问道：“咱们县衙里跟到现在的，还有多少人？”
陈大连忙说道：“那会儿，跟着上位一起离开县衙，加入缉盗队的，有八个人，后来这八个人里，跟着上位从军，一直到现在的，连我在内还有五个人。”
“不过…”
陈大笑着说道：“不过后来上位发迹了，回到青阳县的时候，县衙里又有一批兄弟，跟着咱们一起干了，这批人就多了，那会儿有二十多个人跟了上位，一直到现在，也还有十几接近二十个。”
李云笑着说道：“那就把那五个兄弟，带到我这里来，咱们一起喝一顿。”
说着，他拍了拍陈大的肩膀，叮嘱道：“当个事办，不要忘了。”
陈大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李云这才翻身上马，然后看向众人，沉声道：“诸位，有什么话咱们进城说，再折腾一会儿天黑了，上马赶路！”
“是！”
众人纷纷上马，跟在李云身后，赶在日落之前进了荆州城，荆州城门口，一身刺史官府的徐坤，已经等候许久，见到李云之后，他便带着荆州官吏，也跪在路边，对着李云叩首行礼。
“拜见王上。”
李云下马，看了看这个金陵文会头一批录取考生之中的魁首，笑着说道：“快起来，快起来。”
徐坤这个头名，当初虽然是姚仲让给他的，但是他毕竟也是李云钦点的魁首，作为江东第一批考出来的官员，他注定会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所谓千金买马骨。
哪怕是硬捧，李云也会把他捧到一个相当高的位置上，好向世人彰显他，以及江东小朝廷的爱才之心。
更何况，徐坤这个人，能力并不差，而且是综合性的人才，将来一定会得重用。
譬如说现在荆襄五州的刺史。就是极要紧的位置，把这个差事干好了，不会比在金陵中枢办差差到哪里去。
在徐坤的迎接下，一行人很快到了荆州城里的一处酒楼坐下，此时整座酒楼已经被包了下来，九司也已经全面接管了相应的关节。
李某人坐在主位，苏晟陈大还有一众将官，坐在他的左首边，杜和坐在他右首第一位，然后就是徐坤，还有一众文官，坐在最下首敬陪末座的，是杜谦的学生张遂。
众人落座之后，苏晟先是跟李云说了几句话，然后众人一起喝了杯酒，李某人才扫视了一眼桌子上的人，然后看向徐坤，问道：“荆州编户齐民，还有统计田土，弄得如何了？”
徐坤深呼吸了一口气，摇头道：“上位，臣刚到一个多月，荆州上下的官吏不全，这些事情，恐怕要半年时间才成。”
李云点了点头，看向杜和，笑着说道：“那杜三哥，这个事情，就要麻烦你在这里帮帮忙了，我不要求你们如何如何快，但是要分出两成的土地给我。”
“犒赏给前番进攻荆州的将士们。”
杜和徐坤连忙起身，低头行礼应是。
苏晟跟一众将官，纷纷起身，对着李云深深低头，抱拳行礼。
“属下等，代军中将士，拜谢王上！”
李云按了按手，示意他们坐下。
“一路赶路过来，大家伙都累了，公事就先说这些，咱们吃酒！”
李云端起酒杯，朗声笑道。
“其他事情，吃完酒再说！”
“来，满饮此杯！”

第672章 闻战则喜
荆襄五州的官员，已经基本上就位，既然人手足够，那么厘清土地人口，只是时间问题了。
而且，李云的大舅哥薛收，已经就任荆襄观察使，他在这个位置上，荆襄这里不太可能有什么变动。
李云只在荆州城里，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他就早早的起身，换上了一身简便的玄黑色春衫，离开了荆州城。
张遂也早早的起身，见到李云要出门，连忙一瘸一拐的跟了上去，李云走到住处门口，回头看了看他，哑然失笑：“这些天赶路，也难为你，眼下终于到了荆州，你先好好歇息几天，不必跟着我。”
张遂连忙低头道：“王上，属下没有什么大碍，王上去哪里，属下就跟去哪里。”
李某人笑着说道：“不是什么大场合，还是称上位罢，我这几天多半都要住在军中，你不必跟着我。”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非要跟着的话，歇息一天罢，明天再去军营寻我，公事虽然要紧，但也不好伤了身体。”
他笑着说道：“要不然，杜受益要埋怨我，累坏了他的门人。”
张遂深呼吸了一口气，欠身行礼道：“属下遵命。”
李云这才背着手，离开了自己的住处，住处外面，杨喜苏展等人，已经给李云准备好了坐骑，等了李云有一会儿了。
这个时候，如果是出门办事，李云大多数是坐马车的，但是这会儿是去军营里，自然还是骑马为宜，上了马之后，李云看了看杨喜，问道：“准备的怎么样了？”
杨喜两只眼睛都密布血丝，显然昨天晚上李云休息的时候，他大概率是没有合眼，听到李云问话，他连忙说道：“回上位，荆州衙门已经准备了一个来月了，昨天属下去沟通的时候，相当顺利，这会儿大多数牲口，正在运往军营的路上。”
“整个荆州的厨子，也基本上都被请到军营里去了。”
李云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干的不错，咱们动身罢。”
说罢，李云利落的翻身上马，带着一众亲卫，飞马奔出荆州城，很快到了荆州城外的江东军驻地。
先前杨旻领着荆南军守城的时候，是住在城里的，但是江东军数目太大，再加上李云治军纪律严明，还有稽查司的人维持纪律，为了防止生乱，苏晟还是领兵驻扎在城外。
抬眼望去，这是一片联绵不绝的军营，一眼望不到边际。
江东军中，苏晟跟赵成所部，人数本来就多一些，去年的荆襄之战，赵成那边的襄州打的很顺利，荆州这里打的却相当艰难。
不过艰难也有艰难的好处。
吃下荆州之后，苏晟也吸收了几乎全部荆南军的降卒，现在苏晟部下的数目，已经有四五万人之多。
这个数目，甚至已经不比荆州城里的百姓少到哪里去了。
此时，这处大营门口，正有一群人赶着猪羊这些牲口，进入大营里，偶尔还能见到几头已经无法耕种的老牛，也被送进了军营里。
说一千道一万，吃永远是最重要的，犒军，首先就是要这些将士们吃得好。
李云等人还没有到军营门口，苏晟跟陈大，就带着军中的一应将官，出营迎接，李云跳下马匹，跟军中的将官们挥手致意。
这会儿，出来迎他的基本上都是校尉以上的将官，其中多数是军中的都尉，而这些都尉里头，大多数是李云的熟面孔。
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有一些都尉，李云已经不认得了。
要知道，早期的的江东军中，不要说是都尉校尉了，就是一个个旅帅，李云都是叫的出名字的。
这是盘子做大之后，难免会发生的事情。
在苏晟的接引下，李云带着一众将官，巡视了一圈军营，不管怎么说，之前要让基层的将士们知道，他这个吴王殿下已经来过了。
一圈转完，已经是中午时分，这会儿军营里各个地方，都在煮肉，一时间整个军营里，到处都是肉香。
而李云，则是来到了帅帐之中，坐在了主位上。
这会儿，帅帐之中没有什么其他人了，只有苏晟跟陈大两个人。
此时，三个人面前都放着一碗熬煮好的肉汤，李云喝了一口，暖了暖身子之后，开口道：“分地的标准，还有这一次犒赏的标准，我在金陵的时候，基本上已经定下来了，给下面将官的封赏，我也已经有了个初稿，你们两个人可以看一看，如果没有意见，这两天就照着这个发下去。”
说罢，他将相应文书，递给了两个人。
此时，江东的军功爵，已经基本上定了下来，这个制度取自秦法，李云也就参考了一番秦朝的军功爵。
从一级到九级军功爵位，分别是军士，上军士，军尉，上军尉，勋士，上勋士，护军，护军将军，还有最高一级的军侯。
“九等爵。”
李云缓缓说道：“最低一级的军士，授田一顷，奖宅一处。”
“然后依次抬升。”
一顷地，在这个时候是五十亩。
说到这里，李云笑着说道：“目前，我给苏兄安排的军功爵是护军一级，也就是第七等爵，具体的封赏，文书里都已经写了。”
“苏兄麾下将士，我也已经按照军中报上来的功劳，挨个分级了，基本上军士，就是旅帅或者校尉一级。”
“都尉一级的将官，差不多就是尉一级的将官。”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开口道：“但是，又不能完全依照官职来定军功爵，主要是按照功劳来划分，这一次的军功爵，就基本上是按照功劳来分，校尉一级的未必能有军士爵，但是都尉一级，最次也是军士。”
“另外，一些杀敌勇猛，但是不太适合做将官的将士，就从军功爵体系中，奖给军功爵。”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不在这九等爵里的，就按照杀敌人头数目奖给钱粮土地。”
说着，李云看了看门口的苏展，给了苏展一个眼色，苏展立刻点头，捧了个盒子进了帅帐之中，放在了桌案上，李云打开这个木盒子，从里头取出一块枇杷果大小的长方形铜牌。
这铜牌，厚三分左右，四周雕刻着云纹，中间用小篆写着军士两个字。
“苏兄你看，这是我让金陵工坊的人，制出来的军士牌，代表着其人立下的功劳。”
“九等爵，各有各的牌子，只是这一次，我只带了军士，上军士两级的牌子，其他七等，便要定制刻名，要工坊那里定做。”
苏晟拿起一块小铜牌，放在手里打量了一番，然后抬头看着李云，许久之后，才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上位，这东西太厉害了。”
他看着李云，喃喃道：“发下去之后，没有的人，不知道要多眼红！”
说着，这位苏将军苦笑道：“连我也忍不住想要一块。”
一旁的陈大，拿起一块牌子，认真看了许久，然后问道：“上位，我是哪一等的爵位？”
“勋士。”
李云笑着说道：“前番在江北，还有这一次在荆襄，你立功都不小，以后就按照你这个标准，来审给勋士军功爵。”
苏晟把玩了一下这铜牌，然后拿起李云给他的奖功名单，认真考虑了一番，开口说道：“上位，属下觉得，奖赏太重了，除了军士一等之外，其他的各级，要酌情往下砍掉一等。”
因为都尉一级，必然赏给军功爵，因此这一次李云拟订的名单里，整个苏晟部下，差不多有二百来个一等军士。
再上一级的，也有三四十人。
到了尉级这里，只有十来个人了。
如果按照苏晟的意见，那么绝大多数就都只是一等军士。
李云笑着说道：“荆襄关系重大，大家都立功不小，就按照这个来罢。”
苏晟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上位，那属下的至少要降上一等…”
李云想了想，还是微微摇头：“就按这个来，苏兄只需要看一看名单里，哪些人不合适，哪些人需要增补进来就行了。”
“别的事情，不用过问。”
苏晟无奈之下，只能点头应了下来。
两个人在帅帐里对了一个来时辰，苏晟只修改了名单里少数几个人，就将名单递还给了李云，然后感慨道：“上位这个激励法子太高明，往后军中，恐怕要闻战则喜了。”
李云笑了笑：“一个月时间，咱们把这个事情，在荆襄两路军里，都推进下去，然后我们…”
“就带着这些将士们，去会一会天下英雄！”

第673章 武当山
这套军功爵制度，是李云综合秦法，以及另一个世界的一些制度，糅合出来的产物。
这种制度，无疑是非常适合战时的，尤其是在江东这种，李云已经颇得民心的地界，手底下的将士们被这套东西一激，一定能迸发出更强的战斗力。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荆州军中上下，便开始忙活这件事。
当然了，李云现在这个层次，已经不需要去亲力亲为了，只需要他定下大略方针，然后亲自到场做做图腾，讲讲话，其实事情也就办下去了。
到了李云来到荆州的第五天，身在襄州的赵成，还有正在荆襄五州巡视的薛收，便也都到了荆州，众人齐聚在城外军营的帅帐之中。
至此，荆襄一地的军政要员，就算是真正到齐了，李云也不再去过问犒军的事情，而是把山南东道的地图，高高挂起。
苏晟，薛收，赵成三个人，老老实实的坐在他面前，如同学生一般。
李云伸手，指在了襄州上，开口道：“襄州占下之后，咱们进中原，也就没有什么阻碍，过了襄州北边的邓州，便是都幾道了。”
武周王朝，分都幾道和京畿道，京畿道是京城，都幾道就是洛阳。
“赵将军，你这段时间都在襄州，说一说情况。”
赵成连忙起身，深深低头道：“是，上位。”
“邓州，并没有太多守军，只要上位点头，我等半个月时间就可以取下，但是邓州北边与都幾道交界的伏牛山一线，被布置了重兵。”
赵成沉声道：“伏牛山一线，俱是高山，极难翻越。”
他站了起来，走到李云面前，对着李云欠身行礼之后，手点在地图上的邓州正北，缓缓说道：“就是这里，这里有一处关隘，叫做鲁阳关。”
“目前，是梁温所部在这里驻守，只要能攻破鲁阳关，就可以从鲁阳关绕道许州，再从许州进入都幾道！”
“进而，攻略整个中原。”
李云的目光，也落在地图上。
在赵成手指的位置，有一条横断的山脉，隔绝南北。
想要从这里越过，当然是不太容易的。
而如果不从这里穿过去，那么就只能从偏东一些的地方，越过淮水北上，而淮水之北，目前大部分州郡，是被平卢军占着的。
也就是说，想要兵进中原，占据洛阳，目前只有两条路，一条路就是从鲁阳关绕道许州，然后进入洛阳，第二条路，就是从东边平卢军的地盘借道进入中原。
且不说平卢军，会不会愿意给李云借道，即便他们愿意借道，李云也不可能同意。
毕竟从别人的地盘经过容易，但是如果回来的时候，别人不让你回来了，那全军上下，都有可能折在北边。
李某人也坐了下来，抬头看向这张地图，问道：“都说说看法。”
苏晟思考了一番，然后开口道：“上位，反正我们跟平卢军已经结仇了，干脆咱们把荆襄这里，山南东道的地方占一占，然后先打平卢军，吃掉周绪的地盘！”
“到了那个时候，再西进夺取中原不迟。”
李云微微摇头，开口道：“刚刚大打了一仗，那边也是憋着火气，这个时候，先不去惹平卢军，我们既然已经取下了荆襄，没有进不了中原的道理。”
李某人抬头看着这张地图，思索了一番，然后继续说道：“不过苏兄刚才的话有道理，等犒军结束之后，咱们先把山南东道的地盘占一占，比如荆襄西边的房州，均州，还有商州三个州。”
“现在是三月份了，尽量在五月，吃下这几个州，然后我们图谋北进，进入中原。”
“这段时间，一是用来整合新兵，二是用来，观望一下其他各个节度使的动向。”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众人，开口问道：“各位还有没有什么意见？”
薛收想了想，低头道：“王上，荆襄五州，是否要配合军队征兵？”
李云笑着说道：“若我们没有太大的伤亡，那就用不着从荆襄征兵，要是后续伤亡过大，恐怕荆襄五州，也不得不跟我们配合配合了。”
薛收默默点头，开口说道：“臣明白了。”
此时，李云的一些旧部，比如说苏晟赵成这些人，依旧称呼李云为上位，但是薛收，已经刻意改了称呼了。
因为他现在属于“外戚”，或者说薛家属于外戚。
尽管他薛收还是靠本事吃饭的，但是他也要为薛家的未来考虑，从这个方面来说，只有李云地位抬升，地位尊贵，薛家这个外戚，或者说后族的地位，才能跟着水涨船高。
赵成看着李云，微微低头笑道：“上位在荆州也待了这么久，也应该跟属下去一趟襄州了，襄州的江东军将士们，也很想念上位，上位不能一直这样厚此薄彼。”
李云咳嗽了一声，笑着说道：“这几天，苏将军所部的军功爵，基本上就要弄完了，等这里的爵位弄完，我就去襄州。”
“把赵将军麾下的军功爵，也都分发下去。”
这个时候，李云的九等爵，还相当金贵，如果是将官授爵，哪怕是都尉一级的高级将领，大多数也只是最低等的军士而已。
因此，这个东西，需要李云亲力亲为。
只有这样，他在中低级将官的威信，以及统治力，才能够足够高。
赵成有些高兴，笑着说道：“骂我在这里，等上位几天，然后我护送上位，一起去襄州。”
他的手，只在地图上，开口笑道：“襄州的西北是均州，均州有一个武当山，听说是道门的洞天福地之一，山上有不少修炼有成的老道士，等上位到了襄州，最多半个月，属下就为上位取下均州。”
“然后属下陪着上位，一起去登武当山。”
听到武当山三个字，李云先是一怔，然后大概盘算了一下位置，心中了然。
两个世界的地理，大致类同，另一个世界的武当山，也的的确确离襄州不算太远。
李某人想到这里，笑着说道：“我自小在山上长大，还是很喜欢爬山的，将军真要是取下了均州，我一定上武当山看一看。”
古来帝王，尤其是开国之主，都会跟这些名山大川产生一些莫名的联系，留下一些让人津津乐道的传闻传说。
武当山，显然是一个很有神秘色采的地方，李云正需要这么一层神秘色彩，有这个机会，他是一定要去武当山看一看的。
哪怕不是出自于政治层面的考量，听到这三个字，也值得李云去上一趟。
赵成闻言，颇有一些兴奋，连忙说道：“上位您放心，四月之前，属下一定取下均州，陪您一起上武当山！”
李云微笑道：“好，我等着将军。”
一旁的苏晟忍不住说道：“要说爬山，荆州附近也有不少山…”
李云见状，哈哈一笑：“等到二位将军，将附近州郡取下来，能爬的山，我都去爬一趟。”
……
这一场议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算是告一段落，也定下了后面一小段时间的战术目标。
两位将军离开帅帐之后，李云把大舅哥薛收留了下来，跟他沟通了一下荆襄粮草运转的问题。
事实上，李云把他调过来，做这个荆襄观察使，最重要的，就是让他来负责军队的后勤，还有粮草供应。
这也是李云控制军队的一种双重保险，有这一层保险在，不管军队发生什么事情，都得服他的管。
而且，李云那个二舅哥薛放，最近几年，一直在做钱粮生意，基本上就等于是江东的“皇商”了，有薛放跟薛收兄弟俩配合，粮草后勤问题，就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之后，薛收便对着李云低头，笑着说道：“王上放心，臣后面主要的精力，就放在粮草上。”
“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保证军队一定不会断粮。”
李云笑着说道：“就咱们两个人，大兄怎么这样见外？”
“臣正要提醒王上这一点。”
薛收面色严肃起来。
“礼不可废。”

第674章 刺客
礼法规矩，在最初创立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出于什么文明礼貌，而是一套工具。
一套统治工具。
这套工具，在道德层面上就束缚了一大拨人，尤其是会读书认字的知识分子们。
而身为江东国主的李云，无疑是这一套礼法制度里，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甚至将来，他还很有机会。去掉“之一”两个字。
只不过他本人对于这方面不太敏感，即便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其实心里也不怎么在意，因为李云有足够的自信，哪怕不凭借儒家的这一套工具，他自己的能力，也完全可以掌控江东。
听到薛收这句话，李云笑着说道：“大兄这话有些言重了，不过是几个称呼罢了。”
薛收微微摇头，他抬头看着李云，正色道：“江东乃是王上一手创建，王上当然可以不在乎这一句两句称呼，这一两句称呼，也很难影响到王上，但是…”
他轻声道：“王上，必须要为将来考量，将来元儿那一代人，便很难有王上这种威望了，因此李家的地位，必须要高高抬起来。”
“王上，也必须要高高在上。”
李云揉了揉眉心，没有接话。
他做了吴王之后，因为几个孩子都还小，就没有急着册封世子，但是这个世子的位置，只要不出意外，就一定是他的嫡长子李元的。
现在，薛收已经在为将来考虑了。
“好了，这事我后面会稍稍注意一些的。”
李云对着薛收笑了笑：“那咱们就说到这里，大兄先去忙过罢。”
薛收深深低头，应了声是，规规矩矩的退了出去。
他离开以后，李云一个人坐在帅帐里，随手翻了几页随身带在身边的苏公兵法。
这套兵法，是赵成去年年底整理出来的，这会儿已经交给工坊雕版刻印，只不过刻印本还没有弄出来，现在李云手边的这本，是手抄本，王妃刘苏亲手抄写出来的。
只翻了两页，李云就没有了什么兴致，合上书页之后，长长的叹了口气：“各有各的心思了。”
随着队伍规模壮大，江东内部也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以前规模不大的时候，李云这个核心，光芒可以照耀到每一个人身上。江东上下便只有一个派系，那就是李云派。
现在，李云依旧是主心骨，但是人太多，便自然而然的山头林立。
最典型的就是薛收薛放这些江东的“后族”。
还有苍山老寨子出身的那些人，缉盗队出身的那些人，甚至宣州老乡内部也开始划分，有青阳县的，有石埭县的，有宁国县的。
还有杜谦那一批，从京城朝廷投奔过来的。
至于金陵城里，那就更多了，第一批金陵文会，第二批金陵文会，往后杜谦姚仲这些人，多半会各自收各自的学生，苏晟赵成这些人，可能会各人收各人的义子。
总之，山头林立，各有各的心思。
到了这个时候，李云依旧是整个集团的核心所在，他也可以轻易左右整个江东集团的战略走向，但是他心里很清楚，这些小团体的利益走向，已经有了一些出入了。
也就是说，他这个吴王将来，除了带领整个江东走向辉煌的任务之外，又多了个兼差。
那就是…平衡各方，让这些人，在红线规矩里头蹦哒，维持团队运转的同时，敲打那些想要出格的人或者势力，同时抹除掉一些已经出格的人或者势力。
这个差事，其实就是皇帝的大部分工作了。
现在这个工作，对于李云来说，当然还只是一个兼差，但是将来，这个兼差在李云工作之中的比重，一定会越来越大。
……
五天之后，苏晟部下的犒赏，尤其是军功爵的犒赏，基本上已经发下去了，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尤其是都尉这一层，一部分都尉是上军士的八等爵，甚至一些作战勇敢的，已经到了军尉这个级别的七等爵，而剩下来那些只拿了九等军士爵的都尉们，心里自然不会高兴。
毕竟都尉这一级，人人都有爵位，最次的就是九等军士爵，得了这个爵位的都尉，心中自然不会服气。
为了这个，不少人找到苏晟，找到陈大，争闹不休，有些人甚至还找到了李云这里，诉苦叫屈，差点掉了眼泪。
这些都尉，俸禄都不低，他们并不特别看重军功爵里，赏给的田土，屋宅，但是对于这份荣誉，这份认可，他们都是相当看重的。
到最后，李云让苏晟，把军中记功的功劳簿子给拿了出来，把这些有意见的都尉召集到了一起，当着他们的面一页一页翻找，一一念了出来，这些人才终于没了脾气，对着李云跟苏晟低头抱拳之后，都扭头退了出去。
苏晟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微微皱眉，颇有些担心：“上位，当初这些都尉，应当一视同仁的，他们之中，有些手底下的校尉都拿了军士爵，他们也是军士爵，心里自然不会太舒服。”
李某人两只手拢在身前，淡淡的说道：“不舒服就自己去争抢，难道还要我无中生有，变出功劳给他们么？”
“至于我这军功爵。”
李云缓缓说道：“现在不能给高了，将来要打的仗还有很多，现在给的高，将来就封无可封了。”
他看着苏晟，淡淡的说道：“这些军中的事情，他们那些都尉心里的念头，苏兄都要照顾到，要是有不晓事的，后面还要再闹，苏兄就给我写信，我直接将其人调回金陵去。”
苏晟连忙低头，应声道：“是！”
…………
荆州的事情告一段落，李云便与赵成一起赶往襄州，因为一路骑马，只两天时间，众人便到了襄州城下。
此时，在襄州驻守的正是孟青，这也是李云嫡系之中的嫡系，他带着一众将领出城迎接李云，见到李云之后，便毫不犹豫跪在地上，必恭必敬：“拜见王上。”
李云上前将他扶了起来，笑着说道：“快起来，快起来。”
等到孟青起身之后，李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也有些日子没有见了。”
孟青脸上露出笑容：“有些可惜，没能见到王上在钟山祭天。”
现在，哪怕是江东内部，对于李云称王这件事，也有些人是嘴上服气，心中不以为然的，但是孟青这些人，却是发自内心的希望李云越来越好。
将孟青扶起来之后，李云又看向他身后的一众将官，抬手笑道：“都起来，都起来。”
苏晟那里，接收了不少当年苏大将军的部下，此时苏晟那边的将官，约莫只有一半左右，是当年跟着李云一起的缉盗队出身，但是赵成这里，大部分将官都是当年跟着李云一起起来的，这会儿见到李云之后，都是相当亲热，围了上来，一口一个上位。
李某人见到一些许久未见的旧部，也很是高兴，回头看向赵成，笑着说道：“走走走，喝酒去！”
赵成看着孟青，笑着说道：“小孟将军安排了没有？”
孟青连忙低头道：“酒宴已经安排好了，王上，将军，随属下来。”
当天，整个襄州都尉以上的将官，除了在军中执勤的，基本上都参与了这场酒宴，连李云这样的好酒量，也喝了个六七分醉，被苏展搀扶着，摇摇晃晃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刚进了卧房没多久，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苏展的声音：“孟大哥，有什么要紧事？”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九司紧急情况，要报知上位。”
这是孟海的声音。
苏展看了看李云的卧房，苦笑道：“孟大哥，今天上位高兴，跟一些老弟兄喝了一个多时辰的酒，这才刚进去歇息不久。”
孟海正要说话，房门已经被缓缓打开，一脸涨红的李云，睁着血丝密布的眼睛，声音沙哑：“进来说话。”
孟海连忙低着头，小步上前，搀扶住了李云，开口道：“上位没事罢？”
他是李云的第一代跟班，这会儿虽然已经“外放”了，但是跟李云还是亲近的。
要是寻常外臣，便不会这样上前搀扶。
李云被他扶着进了屋子里坐下，然后看着孟海，吐出一口酒气：“什么事？”
孟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李正将军和公孙将军，在回南边军中的路上，被刺客伏击。”
“李将军身中数箭，受伤…”
“受伤不轻。”

第675章 对外的又一轮征伐
李云脸色都变了。
他的酒，也几乎立刻清醒了过来。
整个江东，乃至于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家的妻儿之外，跟他最亲近的，便是李正这个堂兄弟了。
虽然是远一些的堂兄弟，但是同宗同族，也是远比外人要亲近的。
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甚至因为呼吸不顺畅，剧烈的咳嗽了好几声，然后猛的抬头看着孟海，声音沙哑：“伤得不轻是什么意思？身中数箭叫伤得不轻？”
李云的声音恼怒了起来，喝问道：“九司是干什么吃的？他们南下路上，不是应该在我们江东治下吗！竟会给外人伏击刺杀？！”
孟海从来没有见过李云暴怒的模样，吓得他连忙跪了下来，声音也有些颤抖，低声道：“上位，您也是知道的，咱们江东的南边，一直…一直人手不多，掌控力度也很小，只有…只有李正将军的驻军在那里。”
“他们小股人员潜伏进来，很难察觉，而且，而且…”
孟海有些惶恐，低声道：“而且，李正将军回去的行程，并未告知九司，应当是，应当是…”
他低着头说道：“应当是知会他们漳州本部大营了，出问题…出问题，也是他们本部军营出了问题。”
李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孟海松了口气，继续说道：“李正将军，背后中了两箭，腿上，跟右臂各中一箭，好在敌人离得远，只有肩膀上一箭入肉两寸，其他箭支都没有太深，虽然伤的很重，但是九司的人来报说，暂时不会伤及性命。”
李云这才睁开眼睛，沉声道：“继续报。”
“是。”
孟海连忙说道：“事情，是在泉州同安一带出的，距离漳州已经不远了，时间差不多是四天前。”
“同行的公孙将军，也被射了一箭，箭中右肩。”
李云面色阴沉。
这个时代，医术倒还两说，但是卫生条件跟不上，伤口很容易就会感染，流脓，因此，哪怕是箭中脚上，也有可能要人性命。
更不要说像是李正那样，连中四箭了！
好在李正还年轻，有很大几率能够扛过来，可是即便能扛过来，到时候也很有可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
李云看向孟海，问道：“九司有没有查出来一些什么？”
孟海点头道：“刺客一共只有十余人，当场就被李正将军的随行护卫或杀或抓，九司问了其中两个，都说是岭南节度使所派。”
李云眯了眯眼睛：“有没有皇城司在其中？”
孟海低着头，不敢说话了，但是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李某人闷哼了一声，心中怒火无处迸发，他借着酒劲，狠狠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这桌子哪里吃得住他这种怪力，当即四分五裂，碎裂了一地。
孟海更是吓得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听好了。”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传我的命令，让刘博亲自赶去南边，将这件事原原本本的查明白，然后报到我这里来，再给枢密院稽查司的周必去信，让他离开金陵，也去一趟北方，以稽查司的名义，跟九司配合，把李正军中上上下下的人，都给我查一遍。”
“要是查出来内鬼谍子。”
李云面无表情道：“不要伤了性命，将人原原本本送到我这里来。”
“他们的家里人，也都控制起来。”
说到这里，李云面无表情道：“我猜想，如果真的是李正的部下投敌，做了这件事，那么他大概率不会敢继续留在军中，九司到了漳州之后，把最近一段时间离开漳州军营，去向不明的将官或者将士的名字，统统记下来。”
说到这里，他握紧拳头，低喝道：“九司还有江东，追杀这些人一辈子。”
孟海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连忙低头：“是，属下这就把消息送出去，这就把消息送出去。”
说罢，他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对着李云低头道：“上位，属下知道上位心里恼火，但是这个时候，上位一定保重身体。”
说罢，他抱拳低头行礼，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这句话，就是自己人才会说的话，寻常外臣这个时候，早就一个屁都不敢放了。
孟海离开之后，李云眯着眼睛，再也没有困意。
他现在蟠踞东南，但是东南实际上是一个长条形的形状，李云对于东南的北部地区，掌控的相当好，但是整个东南的长条，长达两千多里，李云对南部地区，掌握太差。
甚至可以说，只有军事占领，文治还没有推进过去。
想到李正的事情，李云再也没有睡意，他站了起来之后，推开房门走向外面，看向半空，自言自语：“要是再有一个杜十一就好了。”
念叨完这一句之后，李云瞥了一眼垂手站在门口的苏展，缓缓说道：“去再给九司传个消息，从今天开始，九司每一天，都要把李正的情况，汇报到我这里来。”
作为李云的跟班，跟九司沟通，也是日常工作之一，苏展连忙低头：“属下这就去。”
就在苏展要离开的时候，不远处，喝酒喝红了脸的孟青，也一路跑了过来，远远的见到苏展之后，他立刻迎了上来，问道：“苏兄弟，上位这里怎么了？”
苏展正要说话，赵成还有一众将官，也都围了上来。
他们都住在李云不远的地方，别的声音没有听到，李云砸桌子的声音，不少人都是听在了耳中的。
苏展连忙摇头，苦笑道：“诸位将军，我只是王上身边的随从，大多数事情，王上不说，我都不能说。”
他是苏晟的亲兄弟，这些将领自然不会为难他，问了几句之后，也就没有追问了，孟青大着胆子，来到了李云的房间门口，伸手敲了敲房门。
“上位，您没事罢？”
过了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了李云的声音。
“没事。”
这声音停顿了一番，又说道：“都散了。”
孟青这才应了一声，回头看向附近的一众将领，摆了摆手。
众人也都察觉到了今天晚上的气氛不太对劲，都不敢说话，各自散去，连赵成也没有多说什么。
当天夜里，除了李云的一封亲笔信寄了出去之外，襄州城里，再没有其他什么大事发生。
……
次日，李云快到中午才起床，简单吃了顿午饭之后，便在赵成等人的陪同下，巡视军营。
赵成所部的将领，跟李云还要更亲近一些，一些常常犯错，一直没有升上去的老校尉，李云都认得，因此这一次巡视，整体气氛还是相当不错的。
到了接近傍晚的时候，李云在帅帐之中升帐，赵成所部一些要紧的将领，差不多十几二十个人，基本上全部到场。
李云坐在主位上，看了看赵成，开口说道：“荆州犒军的事情，赵将军也都看到了，往后几天，咱们襄州这里的军队，也都照此办理。”
“军功爵制度，明天就会张贴在军营里，公示给兄弟们看，至于具体军功爵如何赏给，我在金陵的时候就已经拟订了出来，这两天时间，赵将军跟孟青两个人，都一一看一遍，有问题的话，具体问题具体改。”
“没有问题，就照着我拟订的章程办。”
赵成笑着说道：“军中的兄弟们，都听说了荆州同袍的事情，早就羡慕的不行了，如今上位到了这里，弟兄们总算是等到了。”
李云脸上露出笑容，跟他们又说了几句话，然后才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除了军功爵之外，还有一件事，我要通知各位，往后。”
“都尉以上将官的行程，要严格保密，除了向上官通报之外，不必向任何人通报，尤其是不用提前通报。”
“赵将军，孟将军。”
李云沉声道：“这个事情，要尽快落实下去，外面那些人，正面战场不是我们江东军的对手，已经开始耍一些小手段了。”
赵成若有所思，不过还是低头行礼道：“属下遵命。”
孟青也毕恭毕敬的欠身道：“属下遵命。”
李云“嗯”了一声，伸手敲了敲桌子，淡淡的说道：“下面，是进兵均州的事情，赵将军你们有章程了没有？”
“有。”
赵成不假思索，连忙说道：“上位，我军五日之后，发五千先锋军，进占均州，由孟将军领兵。”
李云缓缓点头，补充了一句。
“北边的邓州，两个月之内，也要吃下来。”

第676章 逝去与清洗
河东道，太原城。
卧床许久的老将军李仝，难得的精神了起来，这天，他罕见的从床上站了起来，让府里的侍女伺候着洗了个澡，换上了一身新衣裳。
等到换好了衣裳之后，老爷子又让人，把他的一众儿子，都叫了过来。
李仝儿子有六个，其中长子李祯已经四十多岁，第四子李槲今年三十出头，至于幼子，今年尚不满二十岁。
李大将军的六个孩儿里，老二前些年不幸早亡，还剩下五个，这会儿都在太原城里，没过多久，就都聚集在了李仝身前。
长子李祯看着父亲，笑着说道：“爹您老人家，今天气色看起来好多了，等您的病好起来，孩儿让军中的老人们都到家里来，一起热闹热闹。”
李仝抬起眼皮，看了看自己的大儿子，老人家自嘲一笑：“这个时候，老夫若是好了，你心里恐怕…还不太高兴哩。”
李祯连忙跪在地上，低头道：“父亲这是什么话，折煞孩儿了…”
李大将军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开口说道：“莫要扯东扯西了，为父今天…今天叫你们过来，便是为了，为了安排后事。”
“你们兄弟几个都在，彼此也能有个见证。”
听到他这句话，五个儿子都连忙跪在地上，老四李槲脸上立刻流下眼泪，垂泪道：“父亲，您老人家千万不要作此想，我们兄弟们，都盼望着您老人家长命百岁。”
李大将军沉默了一会儿，默默叹了口气，看向一众孩儿，开口说道：“为父这一辈子，风风雨雨都见过了，没有白来一回。”
他闭上眼睛，继续说道：“我这一生，都是周臣，如今大周…风雨飘摇，不知什么时候便没了。”
“为父，也到了风雨飘摇的时候。”
老人家叹气道：“按照咱们家先前的规矩，这个节度使的位置，让老大接过去，他这几年，也一直在干这件事情，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说到这里，老爷子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现在，现在不是太平时节，弄不好什么时候，就要打仗了，河东各地都不能出事，你们兄弟几个，要帮老大，把这个班接好。”
几个儿子跪在李大将军面前，都是垂泪低头应是。
长子李祯，也是泪流满面，低头道：“父亲您放心，孩儿一定办好您交待的事情。”
李仝闭着眼睛，继续说道：“都听真了。”
“中原，历来是必争之地。”
李仝缓缓说道：“现在，东南的李云在窥伺中原，青州的周绪，多半也在看着中原，范阳的萧宪如果不是受限于契丹人，这会儿说不定兵力已经开到中原去了。”
“现在，关中闭门闭户，那梁温的主力，也已经不在都幾道的洛阳了，往后一两年，中原一定战火纷飞。”
老将军看着自己的长子李祯，缓缓说道：“老大，你记住一句话，得中原者得天下。”
李祯若有所思，低声道：“父亲的意思是，我们也要去争一争？”
“河东道就挨着中原，我们没有道理不去争，如果这都不去争，不敢争，那么你们兄弟几个，也就再不要奢望别的什么事情了，老老实实待在太原，等待着将来，被人家传檄而定罢。”
李祯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父亲的叮嘱，孩儿已经全部记下了。”
老将军似乎有些累了，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所谓定鼎中原，只要占稳了中原，天下便是迟早的事情，这场中原之争，各大节度使，多半都不会坐视，这其中，有两个人，我儿一定要当心。”
“一个，是虎狼之态尽现的东南李云。”
李大将军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另一个是野心勃勃，一直在积蓄力量的韦全忠。”
他看了看几个儿子，缓缓说道：“目前而言，便是这两个人势大，但是每每到这个时候，天下风云变幻，今年是一个模样，明年，可能又会是另外一个模样，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趁势而起。”
“谁也说不清楚，将来真正能改朝姓的人是谁。”
说到这里，李仝看了一眼自己的四儿子李槲，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老四。”
李槲跪在地上，低头道：“孩儿在。”
“为父那支卫营，便给你了，将来，将来…”
“将来若是太原事有不济，你便分出去另起一支，保全李氏香火。”
李仝的卫营，有千人规模，而且人人配马，都是精锐。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支千人规模的骑兵。
而李大将军的态度很简单，将来若是河东军将要事败，就让李槲带着这一千人作为本钱，另投明主下注，让太原李氏，能有一支留存下来。
李槲跪在地上，垂泪道：“父亲，孩儿愿意与大兄一起，共御外敌，同生共死！”
李大将军看了看这个最喜爱的儿子，面无表情道：“你要悖逆父命吗？”
李大将军几个子嗣，都跪倒在地上，哭道不敢。
李仝这才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让孙儿们，都进来罢。”
几个李家子，叩首应是。
数日之后，这位对于大周几乎可以说是最有感情，也是这一代节度使中，对于武周相对忠诚的河东节度使李仝，在家中病逝，撒手人寰。
讣告，飞书报往京城，同时遍传天下。
…………
而差不多也在这个时候，江东九司的刘博，也已经连天加夜，快马赶到了漳州城。
现在的漳州城里，九司至少布置了两三百个人，他刚到漳州城门口，就有九司的人出来相迎，低着头毕恭毕敬的叫了一声司正。
刘博从马上翻身下来，他身材略有些肥胖，加上连天加夜赶路，下马之后腿一软，这一下差点就摔倒在地上，还好旁边的下属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了他。
“司正，您没事罢？”
“没事。”
刘博深呼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从马鞍上解下水囊，猛的灌了一口，也没有废话，开口道：“带我去见李将军。”
“是。”
在下属的带领下，刘博在漳州城里穿行，很快就到了一处大宅门口，刚一到门口，就被几个一身甲胄的兵丁给拦了下来，九司的人连忙上前，分说了两句，这几个李正手下的将士，这才让开了一条路，放了刘博等人进去。
很快，刘博到了后院一间满是药味的房间前，房间门口，是张虎在守着，除了大夫，谁也不让靠近。
刘博上前，叫了一声八哥，张虎见到刘博之后，很是高兴：“老九，你怎么来了！”
刘博看了看他，笑着说道：“这个情况，我当然要来。”
张虎跟刘博叙了一会旧，然后开口道：“这段时间我怕再有人害他，天天便守在这里。”
“你进去瞧瞧他罢。”
刘博拍了拍张虎的肩膀，默默点头：“一会我再来跟八哥说话。”
说罢，他越过张虎，进了房间。
见到了李正，这会儿李正，浑身上下都被包扎的严实，不过精神状态已经恢复了一些，至少人是清醒的。
刘博上前站在床前看了李正许久，才长叹了一口气：“干什么这样不小心？”
李正躺在床上，见到刘博之后，就要坐起来，被刘博止住：“就躺着说。”
李正便继续躺着，苦笑道：“这么点小事，怎么把你都招来了。”
刘博默默说道：“如果二哥还在金陵，不是去了荆襄，恐怕二哥都要来。”
“二哥，生气得很。”
李正闻言，心里也有些触动，他看着刘博，想了想之后，开口说道：“我跟岭南军，打了这么久了，他们下点黑手不奇怪，以前咱们两个寨子死斗，路边下黑手也是常事。”
“可是如今，咱们不是寨子里。”
刘博默默说道：“你军中有内鬼，漳州，泉州这里，都有皇城司的人。”
“周必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那小子，现在是枢密院稽查司的官员，他到南边来是干什么，你应该也知道。”
“二哥说，让我把南边给清理干净，清理不干净，我这个九司司正便不要做了。”
说到这里，刘博看了看李正，继续说道：“二哥还说，你待下属太宽厚，以至于这一次军中，出了这样治军不严的事情。”
“这一次，你军中要重重整治一番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恐怕会牵连很多人。”
李正躺在床上，望向床板，喃喃道。
“我又没死，怎么这么大的动静…”
“二哥身边，只有你一个同姓的兄弟。”
刘博笑着说道。
“你要是死了，他估计要发疯的。”

第677章 高效的黄朝
李正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九哥你没到之前，我已经问过军中的人了，这几天军中点卯，都尉罗怀已经不见了踪影，多半是已经逃了。”
说完这句话，李正看向刘博，声音沙哑：“这可是缉盗队的旧人，还是咱们青阳人。”
刘博眯了眯眼睛，闷声道：“念旧是对的，但是也没有必要太念旧了，缉盗队出身的人多了去了，这些人几乎个个都是山贼出身，这几年又见了世面，心里难免会生出一些不一样的心思，这几年，稽查司又不是没有抓过缉盗队的人贪钱，喝兵血。”
“前两年，你那个那个因为贪钱被二哥杀了的部下，你都忘了？”
刘博低声提醒道：“咱们江东上下，当兵的比其他地方当兵的拿的都多，但是当官的，却远没有其他地方的将官拿的多，一些人站的高了，见到了锦衣玉食，见到了上面是什么样子。”
“一个月一百贯钱，两百贯钱，就不够他们花了。”
刘博并不属于军队，可能因为是局外人的原因，再加上九司经常接触外界的消息，所以很多事情，他看的相当分明。
李云麾下，普通将士的收入绝对是高的，将官虽然逐级抬升，但是比起贪污腐败得钱，还是相差太多了。
尤其是，当这些从底层爬上来的人，能够接触到外界的消息之后，心里自然而然就会产生一些不平衡。
因为他们，本来也可以如此。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就会有人心中不满，就会有人想要奔着更好的“前程”去。
刘博轻声道：“瘦猴你放心罢，这个外逃的罗都尉，他跑不了，九司跟稽查司，会仔仔细细把漳州上下，从里到外都翻上一遍，保证不会再有什么遗漏。”
刘博缓缓说道：“咱们这些二哥的身边人，办事情更不能办砸了，要把漳州的事情，还有岭南的事情，都给办妥了。”
李正缓缓点头，开口道：“知道，我不会给二哥拖后腿。”
刘博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李正，笑着说道：“二哥给你的信，手还能动弹么？”
李正点头，伸手接过。
刘博则是站了起来，开口说道：“你在这里先歇歇，我去看一看那个公孙将军，算是代表着二哥，去慰问慰问。”
“不能让人家心里别扭。”
李正点头，开口道：“你去就是。”
刘博起身离开，李正才拆开了李云亲笔给他写的书信。
信里基本上都是一些简单的内容，到了最后一句，李正微微有些出神。
“好生养伤，莫要乱想。”
“待我抽空，擒拿岭南节度使，与你出气。”
他缓缓放下书信，思绪有些飘远了。
从小到大，他就是李云的跟班，尤其是李云少年练武有成之后，当时李正依旧很瘦弱，碰到什么事情了，被欺负了，都是李云出头，去给他出气。
李正将这封信收叠起来，放在了床边，咳嗽了两声，喃喃自语。
“二哥还是以前的二哥，没有变了个人…”
…………
昭定五年，三月中旬。
江东军分别从荆襄二州起兵，其中荆州兵西进，直取陕州，而襄州兵则是兵分两路，分别攻向正西的房州和西北和西北的均州。
这一次，李云并没有随军出征，他也必须要开始学会，坐镇后方了。
毕竟他这种亲征的模式，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他一定是坐镇后方居多的，将来说不定，哪里出了事情，他一纸诏书下去，然后就可以安心等待消息了。
就在赵成与孟青兵分两路，各领一支军队出征的时候，李云留在襄州的后方，命人召集了一批颇有才学之人，聚集在他的行辕。
这些，都是襄州本地颇有些名气的读书人，而且李云召集的这些人，都不是寻常的读书人，而是有一些偏向性的。
一共五个读书人，每一个都曾经游学他乡多年，而且基本上都善于绘图。
李云亲自接见了他们。
这会儿，李某人占据襄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因为他的行政方略，总体是偏宽厚的，因此在襄州本地的名声不算太差。
而且，他李云手里掌握着暴力机器，可以说想让谁全家死光光，就让谁全家死光光，在这种前提下，这五位四十来岁的读书人，当然不敢怠慢，都老老实实的过来，参加了李云的这一场酒宴。
几杯水酒之后，李云也没有再藏着掖着，而是开口笑道：“主位，今日请各位过来，是有一件事情，要托付给诸位。”
李某人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要邓州，唐州，豫州，许州四州的详细地图。”
这几个州，都在襄州不远处，而且这四个州如果能占下来，李云其实就已经是进入到中原了。
这四个州里，让李云比较感兴趣的，是位于襄州东北方向，隋州正北方向的唐州。
这个州，倒不是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但是这个名字，让李云很感兴趣。
有了这个地名，他将来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自己的国号，更易为唐了。
至于怎么更易，那也简单，回头让几个读书人考究一下，证明他的祖籍在唐州就是了。
这个很简单，他现在的意志，想让那些读书人怎么写，他们就会怎么写，一丁点也不会反驳。
几个读书人听到了李云的话之后，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站了起来，对着李云欠身道：“禀吴王，我等虽然都通绘画，但是绘画跟绘图还不太一样，而且几个州的地图，实在是太复杂了，我们这几个人…”
“实在太难。”
李云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想要人多，那也容易，你们几个牵头，想要多少人，我就给你们弄来多少个人。”
“人力物力，我都可以出，我只有一个要求，两个月最多三个月时间，我要一份精致详尽的地形图。”
五个人互相对望，还是没有表态。
李云敲了敲桌子，淡淡的说道：“听本王说完。”
这个时候，他没了什么耐性，也是第一次在人前，用了这个自称。
一群书生，顿时低着头，老老实实不说话了。
“不会让你们白干，两个月时间，你们五个人每个人五百贯钱。”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本王后续，准备成立一个专业绘制地图的职司，挂在枢密院之下，也就是说…”
“你们如果干得好，将来有可能能做官。”
这个时代，读书人想要有进身之阶，相当艰难，毕竟科考制度都不健全。
而这些个在地方上精通绘画的读书人，想都不用想，一定是仕途不通的。
听到了李云的话之后，五个人都是神色大变，有人直接跪在地上，对着李云低头叩首：“学生，恭听王上差遣！”
有第一个人跪下来，剩下的四个人，也都纷纷跪了下来。
李云看了看他们，笑着说道：“都起来罢。”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忽悠他们，枢密院的确会成立这么个职司机构。
枢密院这个衙门，在李云的设想中，算是军队的上层机构，同时下设一些军队的辅助机构。
比如说稽查司。
至于绘制地图的差事，本来应该是兵部职方司的活，李云也准备丢在枢密院。
反正，他是这个国家的创始人，各种制度，只要不是太离谱，都任由他揉圆搓扁。
应付了这几个读书人之后，李云让苏展送他们离开，正准备找个地方睡一觉，刚进屋没多久，苏展去而复返，在李云门前欠身行礼道：“上位，襄州刺史求见。”
李云伸了个懒腰：“什么事？”
苏展连忙汇报导：“回上位，襄州刺史说，襄州土地，已经基本上清点了出来，可以开始分田了。”
“这么快？”
李云有些诧异，问道：“这襄州刺史叫什么来着…”
苏展连忙回答。
“叫黄朝。”

第678章 黄朝破唐
黄朝就任襄州刺史这个事情，李云是知道的，而且这事就是他拍板定下来的，只不过这段时间，他一门心思钻进了军队里，把其他事情都抛在了脑后，一时半会没有想起来。
这会儿被苏展这么一提，李云倒是想起来了黄朝这个人。
他跟徐坤，是同时被派到荆襄就任刺史的，而前一段时间，李云在荆州问徐坤土地问题的时候，徐坤给的答复是至少还要几个月，甚至要到年中的时候，才能彻底清点出来。
黄朝哪怕比他先到，也只不过比他先到几天，襄州的土地清点，便已经结束了？
李云有些惊喜。
土地清点了出来，便可以着手给襄州的这些将士们分田分地了，要是能在一个月之内处理完，对于后续作战，是大有益处的。
李云想了想之后，开口道：“让他先回去，等我睡个午觉，再着他过来。”
李某人这会儿，的确有些困了，要先睡一觉，才能提起精神来，处理这些庞杂的公事。
另一方面，他也要看一看，这个黄朝现在的心性到底如何了，如果能够耐得住性子，像他这样的办事效率，后面是可以大用的。
苏展应了一声，扭头走出了这间院子，抬头看了看在外面等候的黄朝，苏展上前，笑着说道：“黄使君，王上刚刚跟那些书生们纠缠了许久，这会儿要小憩片刻，黄使君先回衙门歇息，等王上醒了，我让人去通知使君过来见驾。”
黄朝皮肤黢黑，但是模样并不丑陋，他听到了苏展的话之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对着苏展微微低头抱拳道：“苏小兄，王上同那些书生纠缠什么？”
苏展听了他这个称呼，心里颇为受用，再加上绘图这种事情，本来就要召集大量的人手去做，也不太可能瞒得住，他想了想之后，便笑着说道：“上位需要附近几个州的详细地形图，因此找了几个会绘图的书生，来办这件事。”
“那几个人，推推拦拦的，不甚爽利。”
黄朝目光微动，然后对着苏展抱拳道：“多谢苏小兄相告。”
“黄某下午，再来拜见王上。”
说罢，他扭头，很干脆的大踏步离开了。
苏展也伸了个懒腰，寻个地方歇息去了。
到了下午时分，李云睡醒之后，便让苏展召见黄朝，很快，一身刺史官服的黄朝，便出现在了李云面前，他直接双膝下跪，叩首行礼道：“臣黄朝，拜见王上。”
李云打量着他，笑着说道：“起来说话。”
黄朝起身，神态依旧必恭必敬。
李云看了看他的表情，心里稍稍放下了一点心。
不要说只是名字有些相似，即便真是两个世界里相似的两朵花，那一位姓黄的，也是考过科举的，只是因为仕途不畅，最后才趁乱而起。
而且，现在的李某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一批人之一，即便黄朝真的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也有足够的自信，能压制得住。
想到这里，李某人对着黄朝笑了笑，开口说道：“坐着说。”
等黄朝落座之后，李云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听苏展说，襄州的土地俱已经清点完了，这么快，怎么办到的？”
黄朝微微低头，开口道：“回王上，臣…臣先前在和州舒城县任知县的时候，奉王上之命，有幸领过一些兵丁，还带兵跟王上一起，打下了一个州。”
“因此，与军队有些相熟。”
“到了襄州之后，当时还是赵将军在这里主持军事，臣便以巩固襄州为理由，向赵将军借了一个校尉营的人手，在刺史府听用。”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又低下头，继续说道：“王上，这些地方上的百姓，无论贫富，其中当然有好的，但是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刁民。”
“如果跟他们一点一点掰扯，不知道要扯到什么时候，但是只要臣手里握有兵丁，这些刁民就会老实很多，做起事情来，也就会顺畅许多。”
李云闻言，皱了皱眉头：“你是刺史，应当施政一方，哪有这样施政的？”
黄朝低着头，继续说道：“王上明鉴，臣在襄州的作为，绝没有冤枉任何一家，任何一户，王上尽可以去刺史府，查看臣到任这一两个月的所有案卷，但凡有半点问题，臣便立时辞官，自缚在王上面前，向王上请罪。”
李云摸了摸下巴，开口道：“正好这几天得空，明天我真要去你的刺史府看一看了。”
“如果你说的都不错。”
李云低头喝茶，看了看他：“本王就给你记上一功。”
“多谢王上。”
黄朝脸上露出笑容，开口说道：“王上，午前过来的时候，听说王上正在找人绘制地图，王上找的那几个人，都没有走远，臣中午去寻他们了。”
他看着李云说道：“臣请接过这个差事，由臣来主持绘图的事情，一切开销，从襄州刺史府出，一个月之内。”
他很笃定的说道：“一个月之内，臣一定把四州的地形图，给王上绘制好。”
李云一怔，随即哑然一笑：“你这个性子，还真一点不像个文官的样，你既然想接下这个差事，那好，就交给你去办。”
“要是办得好。”
李云笑着说道：“反正你也不太适合文职，要是办的好，这一任襄州刺史做完，我就调你到我身边来，做个随军的参谋助手，将来…”
李某人笑着说道：“将来，本王调你进枢密院。”
李云称王，已经有两个多月了，最初的那段时间里，他的一切称呼如旧，现在被薛收提醒了一下，加上他自己潜移默化，已经会在一些场合，更改自称了。
而这样的自称，无疑要威严很多。
黄朝直接站了起来，然后跪在地上，对着李云深深低头叩首：“多谢王上拔擢，臣一定尽心竭力，替王上办好差事！”
李云“嗯”了一声，笑着说道：“今天咱们就说到这里，过几天，等杜和他们到了，你就带着襄州的土地账目，跟我一起到军中去，咱们开始划分田地。”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事情办好了，也是你的一桩功劳。”
黄朝毕恭毕敬，低头应是。
…………
很快，又是七八天时间过去。
这七八天时间，赵成孟青两线，都传来捷报，预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够攻下两个州。
而李云在襄州大营里，也已经把奖赏给将士们的田地，划分了出来，只等着登记造册之后，就能够彻底定下来了。
就在李云办好这件事的当天，黄朝又一次来到了军中，手里捧着一份地图，跪在了李云面前，双手献图道：“王上，臣这几日，多方寻访，在襄州寻到了一个绘图大家，这张图，是他年轻时候所绘制的唐州地形图，请王上过目。”
他将这图献上去之后，低头道：“若这图可用，臣便立刻让底下的人，照此绘画，若不可用，臣就让他们重新绘制新图。”
李云接过这张地形图，展开看了看。
地图纸张已经泛黄，显然不是什么新物件了。
地图上绘制的内容，虽然有些粗糙，但是基本地形已经绘制了出来，总体上来说，已经堪用了。
李云看着这张唐州地图，又抬头看了看黄朝，突然心思一动，笑着说道：“你先前在和州的时候领过兵，还帮着我攻下了一个州，现在还敢领兵么？”
黄朝深呼吸了一口气，立刻上前，半跪在地上，低头道：“请王上吩咐！”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笑道：“按照九司的情报，这唐州防务并不如何森严，我给你五千人马，你能不能替我，占下唐州。”
黄朝深呼吸了一口气，回答的毫不犹豫：“臣，一定完成王上交办的差事，若事不成，臣提头来见王上！”
“提头来见倒也不必。”
李云笑着说道：“就是灵机一动，想让你去试一试，你愿不愿意去？”
黄朝低着头，沉声道：“臣愿意。”
“那好。”
李云淡淡的说道：“一会儿，我给你写一张条子，然后让人带你去，挑选五个都尉营，三天之后，你领着这五千人，兵进唐州。”
“若是顺利攻下唐州，本王便再记你一功。”
黄朝跪在地上，因为激动，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他用额头碰地，声音沙哑：“臣多谢王上，臣绝不辜负王上的信任！”

第679章 捷报频频
武当山。
武周尚道，而且武当山的武当二字，与武周国姓相同，武周皇帝并没有让武当山避讳国姓，反而因此数次加封。
当年，武当二字被解释为“武当天下”，意为武姓应当天下，就为了这两个字，武当山被武周王朝屡屡封赏。
几代皇帝多次赏赐之下。此时的武当山，已经升格成为了道家的洞天福地之一，并且在山上建起了紫霄宫，净乐宫等九宫，一度香火旺盛。
而这九个道观，也各有掌门，香火鼎盛时，每一位掌门，都是道门最拔尖的存在。
不过，不管是什么行当，只要是不从事生产的脱产行业，那么就必定伴随着世道兴盛而兴盛，伴随着世道衰落而衰落。
十年前，武当山还是香火鼎盛的洞天福地，此时各地战乱频频，人心不安，武当山早已经没了当年的气象，这会儿虽然不能说香客廖廖，但是香火比起鼎盛时候，已十不存一。
好在道门弟子，相对随性一些，武当山住不下太多人，不少人就下山去游历天下，自己去寻找吃食，也不至于真个饿死人，只是气象，大不如前就是了。
这天一早，武当山山脚下山门处，两位身着紫衣的九宫掌门，早早的在山门处等候，他们两个人都是五十来岁年纪，身后各自跟着两三个弟子。
没过多久，有一身着刺史袍服的中年官员，一路小跑过来，见到两位掌门之后，连忙上前，拱手行礼：“二位道长，二位道长。”
这中年官员不是别人，正是均州此时言济。
受武当山影响，二百年来均州向来崇道，这位言刺史也是自小信道，对于武当山的道士们相当尊敬，行礼之后，他低头苦笑道：“江东那位，中午便到。”
“眼下，山下已经被江东兵团团围住了。”
两位掌门里，一位已经六十来岁，他闻言皱了皱眉头，开口道：“那岂不是，断绝了香客登山的途径？”
言刺史苦笑道：“均州都已经丢了，这个时候，还顾及什么香客，人家现在拳头大，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二位道长多多配合，就当是封山一日罢。”
说到这里，言刺史低声道：“这些人，可不伏王法管教，说杀人便杀人的，而且杀了人，全不犯法，前两年那王均平所到之处，兵灾肆虐。”
“武当务必当心一些，莫要恼了那人，断了仙山千百年香烟。”
这个年纪大一些的九宫掌门姓崔，名守一，少年入道，已经在山上多年，今年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了，但是头发几乎全是黑的，一眼望去，看起来只四十岁出头。
闻言他看向言刺史，开口说道：“言使君在这里稍待，贫道去与那些江东兵分说。”
“这几年，贫道也听了一些江东的事情，这些江东兵，与王均平那些人，大不相同，未曾听说，他们有滥杀无辜之举。”
说罢，这位崔道长，大步走向山脚下。
而另一位姓何的掌门，则是看向言济，开口道：“言使君怎么…”
言济苦笑道：“大军围城，均州若不开城投降，也支撑不了几天，没奈何之下，只好降了贼…”
“降了那人。”
他叹了口气道：“那些江东兵领兵的将军说，要等到那人到了均州之后，再行处置安排我，到时候言某，不定是个什么下场。”
他看向何掌门，叹气道：“若是能侥幸活命，言某也上山入道，做个道士，就拜在道长门下。”
何掌门微微摇头，笑着说道：“依使君这个心思，可入不了道。”
他看了看言济，有些好奇。问道：“那位吴…唔，那位名声还不错，言使君怎么这般抵触？”
“名声，都是传出来的。”
言济闷哼了一声：“听闻，那人是山上劫道的山贼出身，趁着世道大乱，便带着一伙人冒充良民，加入了军队，几年时间，才慢慢成了势。”
“道长您想，若真是什么仁义之主，能去做山贼么？”
“做山贼的，能有什么好人？”
何掌门闻言，微微皱眉，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山脚下，叹气道：“崔道兄太冲动了。”
……
山脚下，孟青正带着一个都尉营的人，在山下戒严，封住山道，禁止任何人登山，正当江东兵把整个山道死死封锁住的时候，崔掌门脚步平稳，竟不知不觉靠近了孟青，他对着孟青欠身行礼道：“山野道人崔守一，拜见这位将军。”
孟青被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人吓了一跳，不过他性格沉稳，很快冷静下来，默默后退一步之后，抬头看了看这道士，问道：“是山上的道士么？”
“是。”
崔守一微微低头道：“贫道是武当山紫霄宫的掌门，知道吴王今天要到，特意在这里等候。”
他顿了顿，开口道：“这位将军，迎接贵客，是武当的本份，但是普通香客，武当也是接的，能不能放开山道，让普通香客也上山去？”
孟青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就眯了眯眼睛，很干脆的摇了摇头：“不成。”
“我家王上，每年不知道要被刺杀多少次，如何能与游人一同上山？”
崔守一低头，对着孟青拱手，又争了几句。
孟青无可奈何，沉声道：“且封山半日，等王上到了之后，道长跟王上分说就是。”
崔守一点了点头，开口道：“那好，贫道便在这里，与将军一起等着吴王殿下。”
他站在孟青旁边，看了看孟青，问道：“将军贵姓？”
“姓孟，孟青。”
崔守一手指微动，似乎是在掐算什么，但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了。
一直到快到中午的时候，李云的马车，才在一群护卫的陪同下，停在了山道前，一身黑色袍服的李云，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刚打量了一眼四周的环境，孟青等一众将官，就围了上来，半跪在李云面前，深深低头行礼：“拜见王上！”
李云抬了抬手，笑着说道：“都起来，都起来。”
等到众人都起身之后，崔守一才上前，对着李云欠身行礼：“武当道士崔守一，拜见吴王。”
李云打量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个道士谈吐不凡，一眼看过去，神完气足，颇有一些方外神仙中人的模样。
他看了一会儿，才笑着说道：“道长起身，道长起身。”
等崔守一直起身子之后，李云才开口说道：“早听说武当是道门洞天福地，今天终于有缘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连山上的道长，都是一派仙风道骨仙风模样。”
崔守一对着李云笑了笑，开口道：“大王这一身内家功夫，也相当不凡，不知道是哪一位教的？”
李云一怔，然后看了这个道士一眼。
他从小，的确学了一些吐纳的呼吸法门，到了成年之后，这些法门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无时无刻不在按着法门呼吸，所以他已经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他这一身怪力，还有各方各面的身体素质，跟这个呼吸法门，一定是有一些关系的。
他正要说话，跟班苏展一路小跑过来，站在了李云附近，低着头说道：“上位，军情。”
李云跟着他走到一边，问道：“什么事？”
苏展深深低头道：“黄刺史已经攻破唐州。”
“并且在唐州，俘虏了两千多兵力，眼下，已经兵进豫州方向，他向上位请示，要不要攻打豫州…”
李云闻言，眯了眯眼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的说道：“先不答复，等两天看一看。”
说完这句话，他回头看向崔守一，朗声笑道：“道长，咱们上山罢。”

第680章 交易达成，真武亲传！
黄朝这个人，除了先前在舒城县当县令的时候领过兵之外，其他再没有任何领兵的经验，他能够把五千兵马指挥的明白，便已经说明这个人有领兵的天赋了。
如今，只十天时间，便攻下唐州，还成功扩军，甚至想要继续进兵豫州，这个进度当然是出乎李云预料之外的。
不过，李云先前没有进攻豫州的打算和计划，现在即便可以顺势为之，李云也想要观望个一两天，看看黄朝会不会令行禁止。
反正，中原战场不是急在这一天两天的事情，这个时候反而要求稳一些。
至少，要等到李云把武当这里的事情处理完了，才能回头去安排黄朝。
因为二百年崇道，此时的道门，是相当有影响力的宗派，而李云这个时候，虽然有了名份，但依旧不是正统，他需要团结一些可以团结的力量，站在自己这一边。
当然了，如果只是团结宗派力量，这种事情并不需要他亲自到场，只要让地方官去做就行了，李云这一次到武当来，还是想为自己的名份，增加一些神性。
这样，至少他在自己已经占下的地盘，地位会变得越来越稳固，慢慢成为正统。
紫霄宫掌门崔守一走在李云身侧，给李云带路，引着李云上了武当山的明神道，等走了一截路之后，这位崔道长回头看了看李云，开口笑道：“贫道在这山上许多年了，从前有贵人过来，俱是坐抬轿上山，只有大王一个人，跟贫道走了这许久，面不红气不喘。”
李云笑着说道：“我自小是在山上长起来的，不要说这种山道，便是野径，也是如履平地，论爬山，道长未必比得过我。”
崔道长笑着说道：“贫道看出来了，大王呼吸绵长，区区山道对于大王来说，自然算不上什么。”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大王未到均州之前，均州这里到处传说大王的一些故事。”
李云并不意外，只是淡然一笑：“传我是山贼，是不是？”
崔守一微微低头，没有接话。
李云笑着问道：“道长瞧本王，像山贼不像？”
崔道长老老实实的摇头道：“全然不像。”
李云微笑道：“道长觉得不像，那便当我不是山贼，至于我到底是不是，往后千秋史册上，自有公论。”
崔守一默默点头，开口道：“不错，大王如今，已经注定名垂青史了。”
李某人背着手，哈哈一笑：“也有可能是遗臭万年。”
两个人步行上山，很快到了山门处，另外一位掌门，带着一众武当弟子上前拜见，李云只是看了看他们，笑着说道。
“上山罢，本王要上去拜真武大帝。”
一众武当弟子，这才追随李云一起上山，而李云，则是跟两个掌门闲聊。
另一个世界的武当山是什么模样，李云不太清楚，但是这个世界的武当山，并没有一个帮派属性的门派。
这里是真武大帝的道场，供奉的也是真武大帝，山上九宫各有掌门，不过的的确确有一些辈份比比较大的老道士，在山上修行，如今九宫的掌门，多是他们的徒弟乃至于徒孙。
有些老道士，百来岁的年纪健步如飞，真的同活神仙一般。
这会儿还是春天，山上花草正是好看的时候，李云跟着几个道士，一边登山，一边欣赏风景，顺便聊一些武当道门的事情，花了一个多时辰，才登上了天柱峰太和宫。
太和宫前，一众武当道士，已经排队等在了门口，见到李云之后，都上前，低头行礼道：“拜见吴王！”
一个头发白了大半，模样精瘦的老道士，也跟着众人一起对李云欠身行礼，崔守一连忙上前，跟李云介绍道：“大王，这是贫道的恩师，也是武当如今辈分最长的紫阳真人。”
李云上前，拱手笑道：“小子李云，见过老道长。”
这位紫阳真人虽然已经九十多岁，但是精神矍铄，而且看起来相当健康，他看了看李云，还礼笑道：“大王与老道还是本家，老道也姓李，俗名伯端。”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方才上山的时候，听崔掌门说起过真人，真人长我一甲子有余，说不定还是我同宗的长辈。”
这位紫阳真人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让开身子，开口道：“老夫现在，只是武当一个快要老朽的老道士罢了，当不得真人二字，大王既然到了武当，便随老道一同，拜见真武祖师罢。”
李云微笑点头，跟在老道士身后，一起进了大殿，给真武大帝的金身上了三炷香，礼拜了一番，然后才在孟青苏展二人的陪同下，跟着这位紫阳真人一起，来到了太和宫的后院。
后院一处清幽的凉亭下面，老道士与李云隔桌对坐，他抬头看着李云，轻声笑道：“大王修习过内家法门，而且已经返后天为先天，修为相当不俗。”
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些高来高去的超凡力量，至少在李云认知内是没有的。
但是功夫，的的确确是有，像是裴庄这些武功高手，早已经练出了内劲，如果不留手的话，真的是可以一拳一掌，就能打死人的。
至于这位紫阳真人所说的后天返先天，也没有那么玄乎，大概是说，李云的呼吸法门，已经被他练到了自然而然的地步，不用刻意控制了。
李云低头喝茶，笑着说道：“小的时候，我住在山上，依稀记得是一位老道长经过，传授了我一些法门，让我受用至今。”
紫阳真人闻言，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抬头看了看崔守一，崔掌门微微摇头道：“老师，非是武当法门。”
李云笑着说道：“本王倒觉得，可以是武当法门。”
老道士思考了一番，然后对着李云微微摇头道：“贫道看大王的精气神，还有身上的气势，若论修身养性，武当山上可能有人能胜过大王，真动起手来，恐怕能胜过大王的寥寥无几。”
“大王十几二十年年修行，便有这种功果，这定然不是武当法门，武当山上，未有这般高妙的法门，也不会有这种专行攻杀的法门。”
“这绝不是武当法门。”
李云手上的茶杯停下，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他正要说话的时候，就见老道士话锋一转，正色道：“此是真武祖师的炼魔手段。”
“乃是真武祖师传给大王的神通！”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崔守一等武当弟子，俱都愕然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就连李云，也愣在了原地，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喝完了杯中茶水之后，哑然失笑：“道长一句话，后世不知道要写出多少演义，多少神怪奇闻出来。”
紫阳真人也低头喝茶，他抬头看了看李云，然后微微低头道：“大王，武当乃是真武祖师道统，祖师也一定是愿意庇佑我们这些徒子徒孙的。”
“况且，谁又能证实，当初传法给大王的，非是真武祖师呢？”
这种话，当然是不能证伪的，毕竟就连李云本人，对这段记忆也已经相当模糊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跟武当，或者说跟真武祖师的交易，到这里已经达成了，双方都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李云需要扩大自己的影响力，需要给自己披上一层神秘的，带有神性的面纱。
而武当…需要活下去，需要延续道统，需要…继续兴盛。
有了这么个说法，将来李云若是大业有成，那开国的太祖皇帝，便也可以说是武当弟子，只不过这个弟子，“辈分”要高一些就是了，乃是真武祖师的亲传弟子。
到时候，武当一定会大力宣传此事。
反之，如果李云事业不成，这个说法就不会大规模传播，将来别的“朝廷”问起来，武当道士也大可以说是被李云逼迫的。
反正，这是没有什么坏处的。
李云看了看老道士，笑着说道：“真人说得对，这种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他淡淡的说道：“那我就厚颜领受了。”
说着，李云笑着说道：“我对于道门，很感兴趣，也想要跟真人，讨教讨教道门的呼吸法门，还有真武祖师的炼魔手段。”
“这几天，本王就住在武当山上。”
“七天之后，本王再下山。”
住上七天时间，这个说法其实就坐实了，李云在政治层面上，跟武当道门，就绑定在了一起。
紫阳真人起身，深深低头行礼。
“武当…求之不得。”

第681章 大争开幕
李云在武当久住，双方的关系，也就没有那么好撇清了，万一将来李云事败，武当道统可能还在，但是山上的道士们，多半要重新换上一批。
听了李云这句话，这位紫阳真人神色微微有些变化，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头看着李云，李云也在看着他，笑着说道：“往后，武当山便归真人这一脉道统，如何？”
紫阳真人抬头看着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
李云的意思是，往后武当山主事的人，都是从他的徒子徒孙里出，不是他这一脉的弟子，便没有资格主事。
至于普通弟子，那就随便是哪一个道统的。
这样一来，这位紫阳真人未来在武当的地位，一定会被大大抬升，说不定还会被塑像供奉。
老道士沉默了许久，开口说道：“大王，大…大周。”
他抬头看着李云，李云笑着说道：“我曾经也是大周臣子，不忌讳这个，道长说就是。”
紫阳真人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大周历代天子加封，此时武当有山下土地七千多亩。”
这个不奇怪，这个时候的宗寺庙道观，不全是依靠香火钱过活，很多寺庙道观，都是地主。
而且，如果一个寺庙香火鼎盛，哪怕他本来没有田地，也会把积攒下来的香火钱，拿去购买田地。
土地，在这个时代，是类似于理财产品的一种东西，只要买了，每年就可以获得一定量的固定收入。
武当这种大门派，又被武周皇室多次封赏过，有一些田地并不奇怪，这些田地，数量还是比较少的。
毕竟这个时代，田地出产粮食相当少，有时候一亩地，未必能养的活一个成年男子，再加上山上九座道观，日常维护也需要钱财。
李云想了想，开口说道：“均州用不多久，就要开始重新整合田地，武当山的田产，只要你们能拿出证明，我便认可。”
紫阳真人看着李云，问道：“大王准备如何整合田土？”
“我会罚没那些，为祸一方的豪强，以及旧周官员的田地，登记造册，一部分收作官田，将来租给分给无产无地之人耕种，几乎不收佃租。”
租跟税，不是一回事。
官田不收佃租，基本上就是免费给百姓耕种，但是收成之后，该怎么收税还是怎么收税。
“若还有余田，酌情分配给一些无产无业之人，交由他们耕种。”
紫阳真人想了想，问道：“大王，老道斗胆问一句，这二者有何分别？”
李云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官田只能耕种，不能买卖。”
老道士认认真真的看着李云，沉默了许久之后，又问道：“那时间一长，十几二十年之后，田地依旧掌握在那些人手里，该无产无业，还是会无产无业，又与从前没有分别了。”
李云笑着说道：“我打算二十年，重新分配一次官田。”
说到这里，李云自嘲一笑：“只不过我李某人这个政权，能不能存在二十年还是两说，但是只要李某人活着，便会这么分下去。”
紫阳真人看着李云，笑着说道：“福生无量天尊，大王这样的国政，如果能推行下去，真真是功德无量了。”
“大王生得这样一个威风模样，却难得有一副良善的心肠。”
李云放下茶杯，淡淡的说道：“前两年，我刚下庐州不久，我岳丈人调任庐州刺史，我亲自去给他买了四个丫鬟，随身照顾。”
“道长知道，花了多少钱么？”
紫阳真人微微摇头：“老道不知道。”
“只二十贯钱。”
老道士想了想，问道：“两年时间过去，大王治下，还有这些卖儿卖女之人么？”
“有。”
李云笑着说道：“今年年初，我还特意派人去庐州问了，如今买一个丫鬟，已经要二十贯钱了。”
他低头喝茶道：“我想，若真有什么功德，这便算是我的功德。”
紫阳真人起身，与一众道士，对着李云欠身行礼，老道士深深低着头，开口说道：“大王，武当田产，俱不要了，等大王在均州均田的时候，就按照我们武当山道士的人数，给每个人，留下一些糊口之田。”
“老道便感激涕零了。”
他深深低头道：“老道，一定努力多活上几年，看一看大王治下，世道民生，是不是会越来越好，也看一看均州人价…”
“会不会也翻上几倍。”
李云起身，爽朗笑道：“将来有一天，我要禁绝这些勾当，改买卖为雇佣。”
“至于武当的田地…”
李云轻声道：“就按照道长的意思，每人分十亩，等到官府开始均田的时候，武当山上有多少授了箓的道士，便分给多少田地。”
一众道士，对着李云深深低头行礼，俱道福生无量天尊。
…………
京城。
一个一身春衫的中年人，埋着头进到了京城里，他很快到了皇城之中，一路进了崇德殿，拜见了皇帝陛下。
大约跟皇帝陛下会见了半个时辰之后，他才离开皇宫，没有去别的地方，一路到了崔垣崔相公府上，见到了崔相公之后，他便毫不犹豫，直接跪在了地上，低头叩首道：“伯父。”
崔垣看着地上的这个中年人，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起来罢。”
“是。”
这中年人起身，对着崔垣垂手道：“伯父一向，身体尚好？”
崔垣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一时半会且死不了，你怎么回来的？”
“韦全忠…韦全忠派你回来的？”
称呼崔垣为伯父，又是从韦全忠那里过来，这人自然就是崔垣的亲侄儿崔绍了。
他跟李云，可是大有渊源，早年在宣州的时候，这人便是宣州刺史，若非是他的一道缉盗令，早年李云起家，说不定还不会有这么顺畅。
先前韦全忠离开京城的时候，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从京城各个家族，都带走了一两个年轻人，一起到朔方去任职，崔绍便在其中。
如今一段时间过去，他崔绍，也是去而复返了。
崔绍重新跪在地上，对着崔垣苦笑道：“伯父，孩儿若不屈从他，如何能再回关中来？”
崔垣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道：“韦全忠是什么意思？”
“韦大将军让侄儿，过来询问陛下，关中是不是已经被梁温劫持，如果是，朔方军便再一次勤王救驾，而且…”
“大将军听闻那李云，正在山南西道肆虐，两个月时间，已经接连占下好几个州郡，正在向中原靠拢，其人野心勃勃，大将军提醒朝廷，小心提防。”
崔相公看着自己的这个侄儿，沉默了一会儿，叹息道：“看来，你已经做了韦全忠的使者了，是不是给他拿住了什么把柄？”
“回伯父。”
崔绍低着头说道：“大将军…大将军对外人颇凶，但是对于我们这些下属，并不算差，而且，而且…”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而且，时逢乱世，崔家也应当做出一些选择。”
崔垣闷哼了一声：“韦全忠，便是你的选择？”
崔绍深深低头，开口道：“伯父您押注朝廷，孩儿能选的便不多了，而且孩儿当初是被韦全忠裹挟去的，现在在他手底下当差，也是朝廷任命的差事。”
“将来韦全忠事败，孩儿也有话可以分说。”
“这个时候，孩儿没有办法从朔方脱身，而且…总不能让孩儿去投那李云。”
“伯父。”
崔绍低声道：“孩儿今天来见伯父，一来是来拜见您老人家，二来也是想要告诉您老人家，韦大将军让孩儿跟陛下说，李贼虎视眈眈，想要侵占中原，如果被他得手，两三年后，此贼便无人能挡了。”
“韦大将军的意思是，请朝廷再一次下诏，命令各方，一统征讨李贼，同时，因为中原兵力空虚，大将军已经亲率主力南下，要为朝廷，守卫中原，抵挡李贼。”
“守卫中原？”
崔相公眯了眯眼睛，闷哼了一声：“是逐鹿中原罢？”
崔绍抬头看着自己的伯父，沉声道：“伯父，自古以来，定中原就是定天下，只要站稳中原，就有一个稳定强大的后方。”
“不管是谁，都会争一争，韦大将军南下，也不出奇。”
崔相公长叹了一口气：“韦全忠，已经南下了么？”
崔绍点头。
“已经南下了。”

第682章 中原对狙！
崔相公伸出手指，默默盘算。
“李仝前不久死了，他那个大儿子李祯，不是什么利害的人物，想要完全接手河东军，至少需要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崔相公呼出一口气，继续说道：“范阳的萧宪，这会儿虽然能动，但是契丹人虎视眈眈，他轻易也不会动。”
“那么这一次，能参与进来的，除了李云跟韦全忠这两个人以外，就只剩下平卢节度使周绪，山南西道节度使陈秉义。”
“还有昭义节度使，宣武节度使，许州的忠武节度使等节度使。”
崔绍微微摇头道：“伯父，后一批手底下只有万人，至多两万人的节度使，已经没有资格下场了。”
他看着崔垣，默默说道：“这些节度使，当初连王均平也打不过，现在至多是用来守守城，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指望他们去与李云对抗，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去送死。”
“目前中原战场，真正能入场的，就是伯父所说的四家。”
“除了韦大将军跟李贼之外，就是河东节度使李家，还有平卢节度使周家。”
“至多，再加上一个山南西道的节度使陈秉义，陈秉义这个人，向来金身，李云在山南东道这样胡作非为，横占荆襄，他都无所动作，中原之战，他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动作，在侄儿看来，中原之战，要分为两场。”
他看着崔垣，低声道：“第一场，是韦大将军与李贼之争，这一场里，打的再如何凶恶，另外两家都不会下场，只有这两家打到尾声，河东节度使，平卢节度使两家，才有可能动弹，打下一场。”
崔垣看着崔绍，默默说道：“那李云，现在盘踞东南，按照皇城司送来的情报，他在东南已然自成一体，而且颇得民心，现在，他李某人拥有一个治民百万户的庞大后方。”
崔相公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还能意味着什么？”
崔绍低声道：“意味着江东兵死了人，姓李的可以随时从后方补充，意味着他有了打败仗的资格，可以败而不倒。”
古往今来，记载过的战事，记载过的势力，可以说是数不胜数，这些势力各不相同，其中一部分看起来声势浩大，大有席卷天下的味道，但是只要吃得一场大败，就立时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而还有一部分势力，就极有韧性，哪怕战事再如何不顺，再如何吃力，吃了不知道多少败仗，但是总能坚持过来，最终成就一番事业。
这就是有没有后方的区别了。
有了后方，有一块自己的地盘，吃了败仗之后，只要撤回去，敌人便不敢再追，自家也有足够的时间休养生息，恢复元气。
而李云之所以有底气建国称王，成为吴国国主，就是因为，他在事实上已经拥有了一个国家级体量的后方，他已经可以做到败而不倒。
有足够的底气，与世上任何一股势力对峙，交战。
崔相公看着自己的侄儿，微微摇头道：“意味着，如果李云红了眼，他可以在几个月时间里，再强征出二十万乃至于三十万兵力出来。”
“朔方军可以么？”
崔绍看着崔垣，低声道：“灵州离中原太远了，韦大将军即便有后方，也补给不到中原，所以…”
他轻声说道：“大将军这一次，在中原站稳脚跟之后，便不准备回去了，到时候，占下的中原，就是大将军的后方。”
崔垣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道：“看来，韦全忠是要孤注一掷了。”
“这个世道，现在除了那李贼之外，其他人多数都要孤注一掷一回。”
崔绍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这个时候，就是需要魄力。”
崔相公眯了眯眼睛：“韦全忠占据关中那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京城还有关中百姓，都是瞧在眼里的，这样的人，占了中原之后，能把中原变成自己的后方么？”
“占据地盘，经营后方，可不是打下来就能行的，当初王均平也差不多算是占下了中原，到头来，他连半点后方也没有。”
“所以，大将军才会重用孩儿。”
崔绍看着崔垣，低声道：“也是因为如此，孩儿才与伯父您说这些，伯父拜相多年，门生故吏多多…”
崔相公冷声道：“你要去做什么，老夫管不着，但是老夫这一辈子，绝不可能跟他韦全忠有什么合作的可能，况且，太平时节门生故吏才有用。”
“如今这样一个世道，哪一个门生故吏，会因为我这个老头子的话，去干这种事情？”
崔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了一口气，对着崔垣欠身行礼道：“您老人家既然这么说，孩儿就不多说什么了，孩儿只想跟您说最后一句。”
“孩儿，不会辱没了崔氏门风，将来如有机会，也一定会光大崔氏门楣。”
说罢，他对着崔垣深深低头，一揖到地。
“孩儿告辞。”
他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崔相公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成者王侯败者贼寇，争个不休，争个不休。”
…………
均州城。
此时，李云已经从武当下山，他是实实在在，在武当山上住了七天时间。
这七天时间，李云除了了解了一番武当道门的来历之外，倒是真的跟武当山上的道士们，学习了一些法门。
他本身就有极高的内家功夫修为，呼吸吐纳，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这种情况下，李云的“硬件”基础，肯定是极好的。
甚至可以说，他属于是最顶配的硬件了。
哪怕是裴庄那种，自小练武，已经生出内劲的大高手，也极难正面抵住李云的蛮力，尤其是在战场上，差距就更大了。
毫不夸张的说道，如果裴庄在战场上碰到李云，两个人各自着甲，在都死战不退的情况下，李云可以轻伤甚至无伤格杀裴庄。
而现在，跟武当山的道士们交流了几天，李云也学了一些武当的发力法门，隐隐约约之间，他已经瞧见了从外劲踏进内劲的门槛。
此时，在均州城一处宅子里，刚从隔壁房州赶来的赵成站在李云边上，听李云说一些关于功夫上的事情，听完之后，他笑着说道：“幼年时候，在我父亲军中，也听说有一些练武极厉害的人物，有些能够隔着盔甲用手掌拍死人，王上现在，恐怕比那些人还要厉害了。”
李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我也不知道这东西，将来有没有用处。”
他听过一些功夫上的层次，也知道所谓化劲，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闲暇时候的消遣，他不可能，也不能一门心思扑在上面。
真正的武功，永远是战场上的万人敌之术，他李某人，现在已经是万人敌，乃至于十万人敌，习武除了寻乐，也就只剩下养生这一个用处了。
毕竟，武当山上可是实实在在有九十多快一百岁，还健步如飞的老道士。
跟赵成闲聊了一会儿之后，没过多久，孟青也一路小跑过来，见到了李云之后，他先是对李云抱拳行礼，叫了一声上位，然后又对赵成抱拳，叫了一声将军。
行礼之后，他才开始汇报工作。
“上位，均州内外，已经清扫干净，可以派驻官员，接掌民生政事了。”
李云点了点头，示意赵成跟孟青，各自坐了下来。
“你们从襄州出发之后，我突发奇想，让襄州刺史黄朝，去攻唐州，哪知道他…很通此道，唐州几乎一战而下，如今他禀报我之后，已经兵进豫州。”
“如果能吃下豫州，便距离都幾道不远了。”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两人，笑着问道：“如果是这个进度，我们似乎不用再在山南东道继续经营下去，可以考虑，直接兵进中原。”
赵成闻言，若有所思，然后低声道：“上位，只要粮草辎重跟得上，咱们江东军，现在天下各地都可以去得。”
孟青也开口道：“那位黄使君，属下跟他见过几次，他的确是个能带兵的人，很通兵事。”
“那好。”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你们回去，都想一想这个事情，写个章程出来，等苏将军处理完军务，我们便议定直入中原的大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轻声说道。
“朔方军…已经南下了。”

第683章 必入本纪
有九司协同诸军，苏晟很快就收到了李云的消息，正好这个时候，他在陕州的战事也已经结束，便将军中事务暂时交给陈大，而他也是快马简从，直奔均州而来。
两天之后，苏晟抵达均州，与赵成还有孟青一起，坐在了会议桌上。
这是江东的传统了，做事之前先开会。
当然了，其他势力在做事情之前，多半也会有一次这样的碰头会，商议事情，只不过李云相比较来说，开会会更频繁一些，而且，他是比较善于听从一线人员意见的。
毕竟到了他这个层次，很多相对基层一些的事情，他已经不太能够看得见了。
苏晟落座之后，李云就把地图，高高挂起，他手指在地图上，淡淡的说道：“眼下，黄朝所部在这里，豫州的朗山县附近，昨天九司刚收到的情报，他在这里，已经遭遇了敌人。”
“旗号是一个郑字，应当是…”
李云的手指，点在大地图的一个点上，缓缓说道：“应当是许州的忠武节度使郑灿所部。”
苏晟笑了笑：“忠武军，几年前不是就被王均平打散了么？现在竟死灰复燃了，听这个节度使的名字，应当是荥阳郑氏的人。”
李云点头道：“是荥阳郑氏出身。”
苏晟摸了摸下巴，开口道：“荥阳郑氏很多人，不是因为王均平的原故，已经投奔上位了么？能不能让金陵的郑氏，给这个郑灿去一封信，劝降了他。”
李云微微摇头道：“这些世家是个什么嘴脸，苏兄应当是清楚的，他们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说到这里，李云冷笑了一声。
“清河崔，前些日子还有人来拜访我，说他们有一支嫡传，想要投入江东，听我差遣。”
“一口一个王上，叫的相当亲切。”
这些世家投奔各方，虽然是多处下注，但是他们很讲规矩，投奔了各方之后，就真的是各为其主，通常来说不会互相勾联，真到了互相对上的时候，可能真的会生死相见。
这就是他们的生存逻辑了。
必须要真心实意事主，才能保证这种“多方下注”是有效的，要是明里暗里勾勾搭搭，最后的优胜者可能把你全族都给清算了。
苏晟默默点头，然后轻声道：“忠武军，也就是一两万人的兵力，他们守不住中原，甚至连许州豫州也守不住，咱们这一路过来，地方军见到上位的大旗，都是主动退避三舍，甚至是主动撤兵，这姓郑的…”
“莫不是受了谁的指使？”
李云声音平静，开口道：“不管他受了谁的指使，这些阻力我们都要面对，我的意见是，既然迟早要打，那晚打不如早打。”
他看了看众人，继续说道：“金陵工坊那里，外面的人千方百计，无所不用其极的想要渗透进去，从去年下半年，到我从金陵出来，金陵工坊的匠人家里，至少死了二十条人命了。”
“其余各种手段，数不胜数。”
李云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我跟你们透个底，火药，震天雷，还有望远镜，以及工坊里其他这些东西，我一直在捂着，捂得了一年两年，两年三年，捂不住五年十年。”
“几乎所有的势力，都会想方设法的去搞到这些东西，尤其是火药这种东西，方子是道士们研究出来的，一些古书里也有记载，再加上他们从金陵工坊旁敲侧击出来的线索，我估计…”
李云敲了敲桌子，轻声道：“我估计，现在已经有人搞出来了，只是暂时还没有能够用在战场上，有我们的成例在，他们的火药用在战场上，不会时间太长。”
任何东西，都是无中生有比较艰难，但是照葫芦画瓢，就会容易很多。
比如说震天雷这种火药武器，如果给一个从来没有接触火药的势力一个火药方子，让他们自行去研究，他们可能要花个几十年时间，才能把火药武器化。
但是李云已经弄出来了震天雷，别人只要有了火药，可能一年半载，就能弄出来个跟震天雷模样差不多的东西。
毕竟这个时代，可是没有什么专利可言的，即便有…
专利也不适用于军事。
李云现在，刚刚犒军结束，军功爵制度，也基本上施行了下去，现在正是军心振奋的时候，因此前进的脚步一丁点也不能停下来，停下个两三年，可能先前的先发优势，就会荡然无存。
赵成直接站了起来，对着李云深深低头道：“属下等跟随王上以来，王上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王上直接下令罢！”
李云笑着说道：“这话听来好听，但是我的错处也不少，只是没有什么太大的错处。”
他看了一眼三个人，缓缓说道：“那好，那我就说一说，我的看法。”
“苏兄。”
他看着苏晟，后者立刻站了起来，深深低头：“上位吩咐。”
“你部立刻从陕州北上，从荆州过襄州，然后兵进邓州，取下邓州之后，再加上荆襄五州，山南东道的大部分地方，就已经是我们的地盘了。”
“到时候，我会派遣官吏过来，接手这些地方，将山南东道，经营成我们军事上的后方。”
“赵将军，孟青。”
赵成跟孟青都站了起来，齐齐低头道：“王上吩咐。”
“咱们从均州动身，不要理会邓州，而是从襄州，直接去唐州，支援黄朝，尝试着从忠武军的防线，攻入中原。”
说到这里，李云指了指地图，继续说道：“按照九司的情报推演，这个时候的朔方军，应该已经到了晋州附近，距离豫州，只几百里的距离了。”
“而且这一支，大概是朔方军的主力，也就是说，差不多一个多月，最多两三个月，我们就要跟朔方军碰上。”
李云轻声说道：“朔方军的战绩，咱们都是知道的，这个时候跟他们正面碰撞，我心里只有四五成把握，不过四五成把握，也要去拼一拼。”
“哪怕只能打个平手，我们在中原站稳脚跟，后面就会越来越容易。”
“两年，两年时间。”
李云伸出两根手指，淡淡的说道：“两年时间，我们要尽力吃下中原，只要能做到这一点。”
李某人笑着说道：“那么五年之内，我们就能把大势给定下来。”
“到时候，开国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而如果这一次中原战事不顺，先前的优势便不会存在，到时候我们就只能退回到现在的地盘上…”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发展国力，静待时机。”
一直到这个时候，李云从来都没有把话说死过，因为他心里，对于一战定天下，也完全没有把握。
比如这一次，如果他在中原战场没有大胜，或者说没有站稳脚跟，被逼着退回现有的地盘，那么往后至少三五年时间，军事上都要相对保守。
到了那个时候，就只能靠“种田”来慢慢壮大自己，然后静待时机。
可是几年之后，军队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心气，江东官员会变成什么样子，天下格局会是如何，火药之类的军器还能不能这么奏效，这些都是问题。
李云是没有把握的。
有可能，他也没有办法改变周灭之后的几十年乱局，有可能他也只能在江东，做一个偏安的君主。
但是不管怎么说，总要去拼一拼，试一试的。
只要能够搏到中原战场的大胜，那么这一场大招之后，他李某人就可以构想开国的事情了。
不打赢这一场，那就一切成空，只能回到江东去，去励精图治，以待将来。
三个人听到了李云的话，都相当振奋，苏晟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云低头道：“属下，这就给陈大去信，让他北上。”
赵成与孟青，也都各自抱拳领命，下去按照李云的布置去办事去了。
等到三个人都先后离开，李云一个人坐在主位上，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一边正襟危坐的年轻人，笑着问道：“都记下来了么？”
这年轻人，正在李云身边当文书的张遂，闻言他连忙说道：“回王上，一字不差，都已经详细记下来了。”
李云笑着说道：“记下来就好，将来人著史，多半要靠你今日所记。”
张遂闻言，看着李云，然后微微低头道：“那臣所记，便是太祖实录了。”
李云哈哈一笑。
“也有可能是李贼日记。”
张遂一怔，随即也跟着笑了笑。
“臣以为今日臣之所记，将来定然要入本纪的。”

第684章 南征北战
张遂这话，多少有马屁之嫌。
不过李云现在的身份地位，将来会不会计入帝王本纪不好说，但是一定会名列青史，史书上，也多半会给他单开一个传记。
在李云的授意之下，江东军很快开始动作起来，赵成孟青两个人，沿着黄朝走过的路，前往唐州豫州交界之处，去支援黄朝。
苏晟，则是引兵北上，准备攻取邓州。
而李云，则是从均州回到了襄州，在襄州处理均州，唐州，房州，陕州等几个州的事务。
这个时候，比较关键的战役，李云当然是要亲自参与的，但是军事调动，他就没有必要亲力亲为的，很多时候，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
就在江东军大规模动作的时候，李云的大舅哥，荆襄观察使薛收，也在李云的召唤之下到了襄州，两个人在襄州碰面，薛收依旧规规矩矩的，必恭必敬欠身行礼：“王上。”
李云扶他起身，又拉着他坐了下来，笑着说道：“大兄到荆襄，也有几个月了，近来我在忙着兵事，荆襄这里进度如何？”
薛收微微低头，正色道：“上位，我这几个月，基本都在忙着转运粮草，筹建粮仓，地方上的政事，多还是交给地方衙门自己办理，我少有过问。”
李云微微点头，笑着说道：“这是大事情，也该你操心。”
他顿了顿，问道：“我大军新下数州，很快还有一个邓州，应该也要攻取下来，这些州郡…”
“大兄有能力兼顾吗？”
薛收抬头看着李云，良久之后，才苦笑道：“上位，要是这些州郡俱有官员掌管，我只顺带看着，监管监管，那多少个州郡都没有问题，如果这些州郡无有衙门，我自己一个人…”
他微微摇头道：“上位，我这个荆襄观察使，是连个正经衙门也没有的。”
李云微微皱眉。
不过，他也知道，薛收说的都是事实。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要说是他，就是武侯再生，也不可能分出分身来，在没有地方官署的情况下，去管理几个州郡。
薛收看着李云，轻声道：“要不然，还是用旧周的旧官，暂时代替一段时间，只要这些人愿意投诚王上，用一用总是没有问题的，咱们江东的官员…”
“很大一部分就是用的周臣。”
“用周臣是要用的。”
李云揉了揉眉心，轻声道：“但是山南东道这块地方，未来要成为我进兵中原的后方，成为后勤补给的区域，这块地方，我想要知根知底的人看顾着。”
他叹了口气道：“人手不够用啊。”
薛收想了想，笑着说道：“那就把咱们江东越州一系的官员调过来，让他们替上位，看住山南东道。”
“越州系？”
李云一怔。
他还是头一回听见这个名词。
薛收也反应了过来，连忙说道：“就是先前，王上在越州任事的时候，越州下属六县的官员，现在他们，不多是身居高位了么，就有好事之人，称他们作越州一系。”
薛收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上位，这话就是别人随口一说，臣随口一听…”
李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如今，江东派系很多么？”
薛收想了想，笑着说道：“多是多，不过绝大多数圈子，上位都身在其中。”
薛收这一句话，说的相当精准，江东如今但凡是有一些规模的圈子或者派系，其实都是围绕着李云建立起来的。
比如说越州系，宣州系，缉盗队出身，还有青阳一系，再比如说后族薛家，还有杜谦为首的归附世族。
尽管各种派系林立，但是大多数都是李云一路走来的一段段经历，或者是他本人的一些私人关系。
这些人，以李云为核心点，紧紧的团结在李云周围。
这也是初代的优势之一，不管怎么折腾，都不会出大问题，因为江东的这些派系，大多数是李云自己的派系，而且多以他为主。
李某人认真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那就行文杜受益，让他从越州，婺州出身的官员里，挑选一批出来，替我看住山南东道。”
薛收点了点头，笑着问道：“上位，是我给杜先生去信，还是上位写这个信？”
李云想了想，然后开口道：“去叫张遂过来。”
门口守着的亲卫立刻点头应是，没过多久，张遂便一路小跑过来，他先是对李云低头行礼，但是他并不认得薛收，因此只抬头看着李云。
李云笑着说道：“这是我内兄，薛收薛博达。”
张遂听过薛收的名字，立刻欠身低头道：“拜见薛使君。”
薛收看着李云，李云给他介绍道：“这是杜受益的学生张遂，现在在我身边做书办。”
薛收立刻明白了过来，他看着张遂，笑着说道：“原来是杜先生的高足，失敬失敬。”
张遂一揖到地：“薛使君此言，愧杀晚辈了。”
李云咳嗽了一声，淡淡的说道：“替我起草文书，给受益兄去一封信。”
张遂毕恭毕敬，低头应是。
…………
漳州，军营之中。
十几个将官，被绑在了大帐前，一身深色袍服的李正，坐在椅子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他的伤势，还没有全好，不过已经没有大碍了。
周必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开口道：“将军，这些人是稽查司，从军中纠察出来，有私通岭南军迹象的将官，其中，有数人已经向岭南军，通报了消息。”
“其余，则是私下收受了岭南军财物。”
这些将官，俱都跪在李正面前，有好几个人低头，不住叩首喊冤。
“将军，我等是拿了些财物，但绝不知道对面是岭南军的人，更不曾做出半点有害将军的事情！”
“将军饶过我等，容我等将功折罪罢！”
李正没有说话，只是扭头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刘博，又看了看公孙皓。
公孙皓伤势较轻，这会儿已经基本上恢复了过来。
刘博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没有说话。
公孙皓则是微微摇头，暗戳戳的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他这个副将是刚来的，这会儿在军中，尚且没有什么威信，因此在这种时候，他是不好直接表态了。
要不然，太容易得罪人。
毕竟这些被抓起来的将官，都有同袍兄弟。
李正深呼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声音沙哑：“今年年关我去见王上，王上说我待你们太宽厚，以至于军纪松弛，当时我还据理力争，替你们在上位面前争执，现在看来。”
李正冷声道：“还是我争错了，来呀。”
一群军士立刻上前，低头行礼：“将军！”
“拖下去，正了军法，传首三军。”
李正喝道：“以警示旁人！”
“是！”
执法军士立刻上前，将这十几个人，统统拖了下去，手起刀落，当场正法。
不一会儿，十几颗人头就被送了回来，李正面无表情，开口道：“传首军中。”
“是！”
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执法军士手提着，公示军中。
李正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伤势未愈，这段时间，军中一切军务，俱交给公孙将军处理。”
他顿了顿，然后沉声道：“公孙将军，是上位任命的副将，我不在军中，他的命令，便是上位的命令，尔等俱要听从将令，要不然军法饶不得你们。”
众人纷纷低头，抱拳行礼：“属下遵命！”
训话了一番之后，李正便没有了什么力气，刘博亲自过来，扶着他回到了大营里，李正抬头看着公孙皓，嘱托道：“公孙将军，这支军队，就交给你了。”
公孙皓心里颇有些触动。
这种信任，是他在平卢军时候，都从来没有过的。
毕竟周家父子，先前已经对他百般防备。
他退后两步，深深低头道：“将军放心，末将一定击破岭南军，将背叛将军的叛徒，捉拿回来问罪！”
说罢，他扭头转身，一瘸一拐的缓缓离开。
刘博看着公孙皓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正，笑着问道：“瘦猴，你压得住他么？”
李正看了看刘博，然后回答道：“我用不着压住他，二哥能压住他就行了，我也没有必要压住他。”
李正自嘲一笑：“二哥派我出来，无非是想要把我往上抬一抬，让我收取军功，将来说话份量重一些。”
他轻声道：“我理会得。”
刘博忍不住笑了笑：“能有这种见识，以后二哥大业成了，定然给你封个王爷。”
李正看他，问道：“那你呢？”
刘博微微摇头：“我这个行当…”
“将来的事情，说不清楚的。”

第685章 一战定天下！
“九哥，正哥。”
周必掀开大帐走了进来，对着两个人抱拳行礼，然后沉声道：“军中的事情，上位已经有回复了，稽查司要在漳州军中，狠狠地整肃一遍军纪。”
他看向李正，开口说道：“凡是涉及到这一次正哥遇袭事件的，一律重重处罚，其余违反军纪的，开革出军中，或者重处军棍，记过。”
李正只是看了一眼周必，没有说话。
在江东军中，有明确的规定，一旦记过，至少三年之内不得晋升。
在现在江东军这个蓬勃发展的时候，一旦三年之内得不到晋升，就几乎一定会被同级别的人远远抛在身后。
李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沉声道：“好，我全力配合稽查司。”
周必低头道：“正哥你伤还没好，安心养伤，等有个结果，我再来跟你汇报。”
刘博笑呵呵的走到周必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小子，学的会说话了，小的时候，不是也一口一个瘦猴喊着？”
周必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九哥，你…”
刘博笑着问道：“听说你跟苏家的那个姑娘要成了，什么时候办事？”
这会儿，大帐里的三个人，都是苍山大寨长起来的，说话的时候，也就没有太多忌讳，周必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大概年底。”
“好，好啊。”
刘博摇头感慨道：“你小子也快要成婚了，你九哥我，现在还没个着落。”
周必笑着说道：“九哥现在的身份地位，想找个九嫂，不是轻轻松松？”
“话是这么说。”
刘博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摇头道：“干这一行干的太久了，接触了太多阴谋诡计，现在看到那些姑娘们，总觉得没法相信。”
周必想了想，轻声道：“九哥，卓家的人可以相信，你若是有意，等我回了金陵，我去给你提。”
刘博微微一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拍了拍周必的肩膀，开口道：“好好干，等你接了三叔的位置，我们弟兄，还得靠你照顾。”
周必笑着摇头说道：“我不是跟着二哥一起起来的，而是二哥起来之后，才跟过来的，跟你们可大不一样，我爹说了，过些年他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跟我也没有关系，我爹还说…”
他看了看李正，轻声道：“他老人家说，将来枢密院枢密使的位置，一定是正哥的。”
李正闻言，神色一变，然后猛烈咳嗽了两声，连刘博也皱了皱眉头，斜了周必一眼，微微摇头道：“你这小子，快要成婚的人了，嘴上还是没个把门的。”
他微微摇头道：“这些话，不能说。”
“不然三叔以后，什么都不会再跟你说了。”
周必也连忙解释道：“也就是咱们老寨子的人，我才说一说。”
刘博笑着岔开了话题：“二哥那里，很快就要打大仗，我在漳州这里，也待不久了，过几天就要离开，到二哥那里去帮忙，咱们弟兄，下一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对了，我有两个孩儿，今年要出生。”
刘博笑呵呵的说道：“等下回见面，带你们去看一看。”
李正跟周必都有些吃惊，尤其是李正，问道：“九哥，你…”
刘博很是洒脱：“我干这个行当以来，被皇城司刺杀的次数，比二哥还要多一些，干什么不得小心谨慎？而且我这个年岁了。”
他笑着说道：“私下里养几个女人，难道很出奇么？”
他跟李云差不多大，只比李云小一岁，李云今年二十七八岁了，他也已经二十七岁，在这个时代，早应该延续香火了。
李正看了看一脸笑容的刘博，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九哥这个差事，有些太阴郁了，也就是你性格开朗，别人在你这个位置上，恐怕到现在一个笑脸都没有了。”
“等年底，跟二哥说，让二哥找人替你一替。”
刘博微微摇头：“我不做，这事谁去做？比我强的，要么就是有更要紧的事情，要么就是不如我得二哥信任。”
“总要有人去做这个事情，我们这些老寨子出身的去办，二哥心里更放心一些，哪怕我只是在这个位置上什么事情也不做，对于九司也是一种监管。”
他轻声道：“你们两个人可能不知道，九司现在…”
“已经越来越大了。”
这天，苍山大寨出身的三兄弟，聚在一起聊了许久。
这场谈话结束之后，三兄弟各有去处。
周必带着稽查司进入军中，开始整顿漳州军，同时公孙皓也进入漳州军中，慢慢接过一些军中的权力，开始筹画对岭南军的反攻。
李正，则是离开了军中，回到了漳州城里，养伤歇息。
而刘博，把南边的事情，交给了九司下属一个司官，他本人带着一队随从，直接北上，去与李云汇合，接手李云身边情报事务的同时，向他汇报襄州诸事务。
刘博虽然身材有些肥胖，但是这些年东奔西走，也是常年骑马，他的身体素质其实并不差，他一路只带了十几个随从，从漳州一路北上，只花了十来天时间，就走完了两千多里路，奔到了漳州城。
进了漳州城之后，很快就有九司的人过来对接，把消息送到了李云那里去，于是刘博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换衣服，就被请到了李云的行辕里。
他见到李云的时候，李云正在翻看批复一些文书，在李云的身边，还有一个年轻人，也在奋笔疾书。
刘博没有着急，安静的等在一边，过了好一会儿，李云才把手里的文书批复完，然后看向一旁的年轻人，淡淡的说道：“张遂，这些都要立刻送出去，你拿出去交给苏展，然后把明天的文书整理好，今天便不要回书房来了。”
张遂应了一声，连忙走过来，抱起李云身边的文书，然后他看了一眼刘博，心里莫名有些害怕，对着刘博微微低头示意之后，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张遂离开之后，李云才起身伸了个懒腰，骂了一句娘。
“他娘的，离开了金陵也不清净，走到哪里，都是一大堆文书送来。”
刘博上前，笑着给李云倒了杯水，开口笑道：“二哥现在，这一笔一划，可都是价值千金。”
李云示意他坐下，然后开口问道：“瘦猴怎么样了？”
刘博老老实实的回答道：“肩膀上那箭，伤到了骨头，估计要养好几个月，而且大夫说，可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比如胳膊不能使太大劲…”
李云眯了眯眼睛，随即冷冷的7说道：“那南边漳州军两个将军，一个断胳膊，一个断腿，还真是相配。”
他这话是在开玩笑，但是语气里，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就连性格活泼幽默的刘博，也不敢接这种玩笑话，只是低着头继续说道：“我回来之前，跟公孙皓见了一面，他也看了九司岭南军的一些情报，他跟我说，年底之前，他有把握协助李正，大破岭南军。”
李云轻声道：“是协助李正，还是他自己有把握破岭南军？”
刘博笑着说道：“没有什么分别。”
李云想了想，然后“嗯”了一声，淡淡的说道：“南边那个叛徒，还是缉盗队的人，等捉了他，不要杀了，送到我这里来，我亲自问他的话。”
刘博连忙说道：“九司一定保证他不死。”
两个人坐在一起，聊了许久南边还有李正的事情，足足说了大半个时辰，等到说的差不多了之后，刘博才给李云添茶，问道：“二哥，你这边，现在是什么情形？”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问道：“你这个九司司正，还要问我？”
刘博微微摇头：“我从漳州一路赶路过来，每天都是快马加鞭，九司也只来得及给我送来一些零星的消息，没有详情。”
李云低头喝茶。
“好几个战场，都已经打起来了。”
他轻声道：“五天前，唐州豫州交界，赵成孟青所部，与忠武节度使郑灿交战。”
“三天前，苏晟领先锋军兵进邓州。”
“这会儿，都在激战之中，我刚才处理的文书，倒有一大半是从军中送回来的。”
刘博闻言，有些吃惊：“战事，越来越快了。”
“到了这个境地，当然要越来越快。”
李云看向刘博，目光灼灼。
“老九，逐鹿天下，有时候定胜负的，只一场大战，一战定天下！”
“我觉得，这场大战…”
他声音有些沙哑。
“已经不远了。”

第686章 宰相
自古以来，决定天下的，往往就是一场大战，一场大战得胜，剩下的便只是横推，只是迟早的问题。
而先前很长一段时间，李云之所以打仗不是那么干脆利落，主要是因为先前他还太弱，没有一战定天下的资本，只能徐徐图之。
而现在，至少从李云的视角来看，时机已经基本上成熟了。
刘博被李云说的一愣，他看着李云，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道：“二哥，这一仗即便能胜韦全忠，天下各地势力多多，如何能算是一战而胜？”
李云轻声笑道：“要考虑人心利害。”
他缓缓说道：“现在，那些地方势力，多还在观望之中，谁取得中原，他们一定都会前来投效。”
“即便是那些所谓的千年世家，到时候也很难坐得住。”
“而且，中原大地…”
李云神色平静：“我们只要能占下来，我就有把握守得住。”
这个时候的中原，意味着一片广袤，宜居的平原，意味着每年相当大规模的固定粮食产出，甚至…
还意味着正统。
只要能够占下中原，那么攻取天下，就能够被列入到计划表之中，而不再只是一项庞大的，可远观而不可及的宏大目标。
刘博认真思考了很久，然后微微摇头，苦笑道：“二哥，我已经有些跟不上你了，不过不管二哥怎么说，我都是相信的。”
他正色道：“有什么我能出力的地方，二哥尽管吩咐就是。”
李云点了点头，问道：“九司在中原，都幾道，京畿道，大约有多少人手？”
刘博想了想，回答道：“加在一起，不到千人。”
李云轻声说道：“从现在开始，九司的预算可以翻倍，我不需要九司的整体人数翻倍，但是九司在中原，以及都幾道，京畿道的人手，一年之内至少要翻倍，尤其是河南府洛阳城。”
李云轻声道：“以后，这些地方的情报，要越详细越好，最好九司能在这些地方，拥有一些武装能力。”
李某人想了想，继续说道：“从现在开始，九司每个月，可以从金陵工坊提取一定量的装备，按照五个都尉营的规模供给。”
刘博一怔，随即有些惊喜，笑着说道：“二哥的意思是，我们九司也能用震天雷？”
“能用。”
李云笑着说道：“这个东西，用来制造骚乱还是很有用的，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震天雷这东西最好不要泄露出去，尤其是最近两年时间，要是从九司手里泄露了出去。”
李某人顿了顿。
“我要发火的。”
刘博闻言，立刻精神一震，连忙说道：“二哥你放心，这些东西，我亲自盯着，或者让孟海亲自盯着，一定不会出错。”
李云“嗯”了一声，叮嘱道：“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要九司去办，中原各个州郡都有一些地方，九司要一一探听清楚，然后想办法跟这些地方势力联系，最好能够达成一些合作。”
说到这里，李云继续说道：“必要的时候，可以报我的名号，我会抽空，去见这些地方势力的人。”
攻取中原，除了武功之外，更重要的还有尽快加以统治治理。
如果能联系这些地方豪强，跟他们达成一些合作，那么不止是攻打这些地方的时候，可能会占便宜，等占下来这些地方之后，也可以借助这些地方势力，完成对当地的治理，从而快速恢复秩序。
当然了，这也只是临时性的政策，只要李云手里的人手足够用，就会一点点把这些地方豪强给剔除出去。
在现阶段，只要是有利于他征逐中原并且在他原则之内的事情，他都会去做，毕竟哪怕是很轻微的助力，落在军中，可能就是几百乃至于上千将士的性命。
刘博没有迟疑，立刻低头道：“二哥放心，这段时间，我便专心负责这件事，一定把二哥交待的事情办好。”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也不必你一直盯着，该办自己的事情还是要办，你今年，不是有两个孩儿要降生？”
刘博私下里养女人的事情，外人不知道，但是他早已经提前告知了李云。
毕竟作为江东的情报头子，他的私人问题，也是相当敏感而且重要的事情，需要跟李云做一个报告。
听到了李云的话，刘博笑着说道：“她们两个人，都在扬州，我提前安排了几个妇人照顾，不会出什么事情了。”
“二哥信我，我总要把事情办好才是，毕竟二哥的事情。”
他低头道：“关系到我们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李云看着他问道：“你不打算成婚了？”
刘博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李云，开口道：“总要天下太平了之后，再来考虑这些事情，现在还是藏着掖着一点好，免得给人家知道了…”
他叹了口气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以刘博现在的身份地位，他孤身一人尚且没有什么问题，一旦他家里人暴露了，外面的人绝对会想方设法，对他的家里人动手。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的说道：“用不着顾虑这么多，你要是成了婚，你家里人就住在金陵我那王宫里。”
“不会出问题。”
刘博笑了笑，低头道：“二哥，我先把差事办好，办好了差事，再考虑这些。”
“好。”
李云也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笑道：“我最近，老是想回苍山看一看，等咱们弟兄这段时间忙完了，一道回一趟苍山。”
刘博点头笑道：“好。”
李云看了看他，微笑道：“前段时间我还听说，你把老寨子里不少人给得罪了。”
刘博神色平静：“也没有太得罪，就是打了十几个人。”
他看着李云，低声道：“二哥称王之后，他们便有些张狂了，我不去做这个恶人，将来二哥就要做这个恶人。”
“要是二哥你来处理他们，恐怕他们…”
李云笑着说道：“那也不用你这个小辈去打人，让三叔去当这个恶人就是了。”
“三叔事忙。”
刘博满不在意，笑着说道：“二哥不用操心我的事情，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正经官职，我也不要他们记我的好，这个恶人，就该我来当，而且我还会一直当下去。”
说着，他对李云抱拳道：“二哥，我这就去着手准备中原的事情。”
李云拉着他的衣袖，摇头道：“不着急不着急，今天一起吃酒，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
一转眼，又是半个月时间过去，时间来到了昭定五年的四月中。
此时，赵成依旧被挡在唐周，已经跟忠武军，交战了大半个月时间，因为忠武军以守为主，因此赵成那里，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而苏晟此时，在邓州已经大有收获，至多再有一两个月时间，邓州就能被他吃下来。
而在整个过程中，李云的行辕一直在后方的襄州没有动弹，近距离遥控前线的战事，同时协调各方，让整个“江东机器”，能够顺利运转。
“上位。”
李云的书房里，苏展低着头，递上一份文书，他开口说道：“苏将军那里送来的军报，他已经第三次进攻邓州城，并且已经开始派人，接收邓州境内各县。”
李云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放在了边上，低头重新看向手上杜和送来的，关于荆襄五州田地的奏报，淡淡的说道：“我知道了。”
苏展并没有离开，而是依旧站在李云面前，微微欠身：“上位，还有一件事情。”
李云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骂道：“什么事情婆婆妈妈的？快说快说。”
苏展连忙低头，继续说道：“九司送来的消息，说是…说是皇城司跟他们联系，有大周的使者，想到襄州来，跟上位见上一面。”
李云眯了眯眼睛，问道：“什么使者？”
“叫王琰。”
苏晟想了想，继续说道：“好像是，武周的宰相，九司的人说，这个宰相现在距离襄州，只两三天的距离。”
“王琰…宰相…”
李云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把关中以及中原的情况，以及韦全忠现在的动向，都在大脑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才抬头看着苏展，淡淡的说道：“这个事情我知道了，我最近五六天，都还会在襄州，让九司跟朝廷说。”
“要来，就赶快来，我不等人。”
苏展连忙点头。
“好，我这就去知会。”

第687章 “忠贞”的周臣
从前李云领兵出征，从来都是身先士卒，做一线指挥官的，而这一次，是他第一次作为主帅，坐镇后方，协调一切。
不过即便如此，他在襄州也已经待的太久了，随着战线前推，作为前线军心脏的吴王行辕也需要跟进。
简单来说，李云需要把行辕，搬到唐州去。
这一次搬到唐州，除了要距离前线更近以外，李云还打算在唐州多住一段时间，这样将来考究一下，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自己的祖籍落到这里来。
再造大唐！
就在吴王行辕准备搬迁的前两天，那位通过皇城司给李云报信，想要来见李云一面的武周宰辅王琰，终于赶到了襄州。
这位已经五十多岁的宰相，为了赶路过来，这会儿已经形容狼狈，风尘仆仆，他只来得及换了一身衣服，便在九司的“陪同”之下，一路来到了李云的行辕。
到了行辕之后，是苏展过来迎他，苏展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位头发披散，模样有些狼狈的大周的宰相，只是微微点头，开口道：“随我来罢。”
王琰一边整理自己的头发，一边看向苏展，问道：“是苏大将军家的小将军么？”
苏展回头瞥了他一眼，皱眉道：“你认得我？”
“临危受命，老夫来之前，看过一些皇城司的文书。”
他看着苏展，轻声道：“大概知道，李府公身边人的姓名，见小将军气度不凡，因此猜了一猜。”
苏展眯了眯眼睛，闷哼道：“猜出来了有什么用？我家与武氏之间，有解不开的怨仇，难道还会与你叙旧不成？”
王琰苦笑道：“小将军莫要这么大的火气，且不说当年的事情真相如何，哪怕小将军说的俱是真话，也跟老夫没有多大关系，这场百年惊变，老夫…”
“老夫也是受害者。”
他叹息道：“老夫的兄长王度，也是死在了这场变故之中。”
苏展闷哼了一声，只顾在头前带路，再也没有理会他，过了一会儿之后，苏展把他带到了李云的书房门口，此时书房里，有十来个人，正在张遂的指挥之下，在收拾文书准备搬家，苏展进去之后跟李云说了些什么，没过多久，一身灰色袍服的李云，便背着手走了出来。
他身材高大，偏瘦弱的王琰在他面前如同鸡仔一般，不过王琰毕竟是宰相，气势上没有输李云多少，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李云，便笑着拱手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李府公比老夫想象中的，还要威武一些。”
李云没有接话，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王琰先是皱眉，然后叹了口气，再一次拱手道：“见过吴王。”
李云这才笑呵呵的点头，开口笑道：“这里正在收拾东西，不方便说话，王相与我，一起到前厅说话罢。”
王琰只能点头，他跟在李云身后，不多久，到了行辕的前厅落座，都坐下之后，李云才看着他，淡淡的说道：“王相与王度王相公，是兄弟？”
王琰叹了口气：“堂兄弟。”
他看向李云，继续说道：“家兄殉国之时，老夫尚且只是六部侍郎，因为家兄殉国，再加上朝廷现在，没有什么人可用，老夫这几年，才厚颜占了个宰相的名位。”
李云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王琰看着李云，继续说道：“方才，王爷让老夫改口称王，看来王爷…还是想要朝廷认可的。”
李云笑了笑：“王相大概是误会了，我并不要什么朝廷的认可，只是我这个人，刚当上这个吴王没多久，因此喜欢别人喊上一喊。”
王琰一句话到喉咙，又被憋了回去，他看着李云，心思转动，然后开口说道：“王爷，不管你们江东是怎么个说辞，你是大周臣子这件事，千真万确，这事千秋万代之后，也是抹不掉的。”
他看着李云，正色道：“你无缘无故，从江东起兵，既没有名分，也没有道理。”
王相声音沉重：“师出无名，哪怕一时得胜，将来也必败。”
李云看着他，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淡淡的说道：“吊民伐罪，这四个字够不够师出有名？”
王琰很是严肃的摇了摇头：“王爷，天下大乱至此，一是天灾二是人祸，朝廷固然有过，其过绝不至于当罪。”
“更不至于起兵讨伐。”
李云有些不太高兴了，他面无表情道：“王相的意思是，中原大旱乃是天灾，王均平之变，乃是人祸。”
王琰看着李云：“正是如此。”
李云看着他，眯了眯眼睛：“若朝廷应付得当，天灾如何能转为人祸？”
“显德三年，宣州石埭县之乱，王相知不知道？”
王琰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李云又问：“同年，越州裘典之乱，王相知不知道？”
王琰若有所思，开口道：“依稀记得一些，但那个时候老夫并未在中枢，因此不甚了解。”
李云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了。
他不说话，王琰就有些着急了。
“王爷，陛下的意思是，朝廷可以正式册封王爷为吴王。”
“世袭罔替！”
王琰低声道：“而且，王爷如今占下的地盘，俱可以归属吴国，只要王爷现在，不再继续进兵，朝廷的敕封，下个月就可以发下来。”
李云睁开眼睛看着王琰，笑着说道：“我听说，朔方军已经兵进中原了，假若我这里应下了朝廷的要求，朝廷准备如何应对朔方军？”
王琰回答的很是干脆：“一体封王。”
“王爷不兵进中原，韦全忠便没有兵进中原的名分了。”
“啧。”
李云忍不住摇头感慨，又问道：“这些年，皇城司对我多次行刺不说，还意图行刺我身边亲近之人，另外还撺掇江东士人，对我大行抹黑。”
王琰毫不犹豫的回答道：“皇城司相关人等，俱可以交给王爷处置。”
李云笑了：“这些，都是皇帝同意的条件？”
王琰点头：“非是陛下同意，我如何敢点头？”
李云低头喝茶，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王相觉得，皇帝这些举动如何？”
王琰左右看了看之后，长叹了一口气：“老实说，陛下已经有些慌不择路了，老夫觉得，有些不智。”
李云瞥了他一眼：“那王相还跑这一趟？既耽误了自己的时间，更耽误我的时间。”
“这都是公事，非来不可。”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抬头看着李云，继续说道：“除了公事之外，还有一些私事，必须亲自见到王爷之后，才好说出来。”
李云来了兴致，开口说道：“说来听听。”
王琰放下茶杯，低声道：“王爷，京城里的官员们，多数老家都不在京城，包括我们王家，如今朝廷孱弱，关中以外的事情，朝廷管不了，也问不到。”
“所以…”
他看着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有些人想要跟王爷通个气，替王爷出一份力。”
李云愣在了原地，随即眯了眯眼睛，看向王琰：“王相的意思是？”
王琰看着李云，不急不缓的说道：“王爷这里，应该很缺人罢？”
李云定定的看着他，随即哑然失笑。
他笑了两声，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到最后，他实在是忍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长笑了好几声。
王琰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也笑了起来，咳嗽了一声：“王爷，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云脸上的笑意收敛，他回头看着王琰，笑容再一次灿烂：“没有问题，你们各家，只要是做过官的，都可以到我这里来，不过我不保证一定取用。”
李云满脸笑容：“而且，关于这些人的来历，江东对外，一致说是掳来的降臣。”
王琰松了口气，他看着李云，拱手道：“有王爷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李云道：“这是王氏要来投奔王爷的人，俱做过官，不求别的，只求个一官半职，王爷将来，择才取用就是。”
李云笑着接过，正要说话，这老头又拿出来一份名单，轻声道：“王爷，这是…这是皇城司的一部分名单。”
“皇城司？皇城司也要…”
李云的话戛然而止，他抬头看着王琰，明白了过来。
这份皇城司名单，就是王氏送给李云的“见面礼”，也是王氏子孙，加盟江东的政治“本钱”。
说完这句话，老头掏出第三份名单。
“这一份，是京城其他各家，拖老夫，转送给王爷的名单。”
“请王爷过目。”
李云伸手接过，然后抬头看了看王琰，脸上的笑容，也变得亲切了起来。
“王相这一路赶路，千里迢迢，着实辛苦。”
“走走走，我请相公喝酒，给相公接风洗尘。”

第688章 手段高明
李云很是高兴。
因为他现在，的确很缺人手，不止是新打下来的地方缺人手，哪怕是江东原先那几十个州郡，李云手底下的官员也是不够用的。
毕竟，江东科考录取生，一直到现在为止，最早的那一批，也不过是三年时间，三年时间，一任知县都还没有做完，他们完全还没有成长起来。
如果能有一批世家中人过来投奔，李云就可以把他们安排在江东地界上，然后把江东原有的亲信，安排到荆襄五州，以及新取下一些州郡。
他的人材空缺，一下子就补全了。
而且，这些人也不是一定要给他们高官厚禄，大可以量才而用，他给这些世家出身子弟的，并不是什么高官厚禄，而是一个在江东发展的机会。
并且通过这些人，他还可以跟中原以及关中的世家取得一些联系，哪怕只是情报上的一些收获，对于江东军来说，也是大有裨益的。
想到这里，饭桌上的李云看向王琰的眼神，就更加亲热了。
这些世家暗戳戳投诚的行为，其实一点也不稀奇，古往今来，他们一直是这么干的，对于这些人来说，改朝换代，他们无非就是跳槽，换一个东家，继续当他们的掌柜。
如今，武周王朝大势已去，这些人自然要给自己，以及家里人，谋一些后路。
而且，他们一定不会是只找李云一个人，韦全忠那里，不少世家也已经建立起了一些联系。
甚至如今盘踞关中，替武周王朝看门的，与皇帝达成了诡异合作的梁温，也被许多世家明着暗着，送了不少东西和女人。
“王相。”
李云笑着说道：“你说的事情，我完全可以应下来，只不过我这里还有不少军务要忙，很多细枝末节的事情，我没办法跟你细细商议。”
“反正你人已经到了这里，也不急着立刻回转关中，这样罢，我写一份文书送回金陵去，王相再辛苦一趟，去金陵住上一段时间，与我那相邦，议定一下详细的章程。”
“相邦？”
王琰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开口道：“王爷是说杜十一？”
李云敬了他一杯酒，开口笑道：“不错，如今江东大小事务，基本上都是我这个相邦在处理，他是京兆杜氏出身，王相大概认得他。”
“京城里的官员，各地世家，他也都熟悉，由他来主掌这个事情，咱们都省去很多麻烦。”
王琰神色复杂，许久之后，才缓缓说道：“杜十一，早年在京城，也是相当出名的…好。”
“老夫明日就动身，去一趟金陵。”
李云笑呵呵的跟他碰了杯酒。
“来，干杯。”
这一顿酒席，可以说是宾主尽欢，等到苏展把喝醉酒的王琰送到住所安置下来之后，孟海已经站在了李云面前，对着李云欠身低头：“上位。”
李云把王琰交给他的那份皇城司名单，交给孟海，然后开口说道：“关中的情报，说是皇城司的名单，你去查一查。”
孟海低头接过，正要应是，李云提醒道：“记着，确实之后，不要打草惊蛇，跟一段时间，看看能不能顺藤多拽出来一些人。”
“再有。”
李云轻声道：“动手的时候，这份名单上的人，也不要全部清了，留下一部分，然后盯着他们。”
孟海伸手接过，点头道：“上位，我记下了。”
李云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江东地界，皇城司的人太多了，清也清不干净，借着这个机会，清理一波人，最好想办法，往皇城司里头，埋几个咱们的人手。”
“两年之内，至少咱们治下，皇城司的影响力，要降到最低。”
如今，武周王朝日薄西山，他们其实没有太多资源，再去发展皇城司了，甚至当初王均平之变后，皇城司本来就遭遇重创，现在的皇城司，只是巅峰时候皇城司的一部分。
而且，没办法发展皇城司，也就意味着皇城司现在是“存量”机构，已经不太可能再有什么增量了，这一轮清理结束之后，李云治下的州郡，皇城司就掀不起什么太大的浪花了。
当然了，这个前提是王家给的名单无误。
如果这名单没有问题，投桃报李，李云至少会给王家人一个刺史的位置。
前提是，王家人的能力不会太差。
而事实上，这个时候能被各个家族派出来做事的人，能力也不可能太差。
孟海低着头，开口道：“属下明白。”
“好。”
李云笑着说道：“你去办差去罢，办好这件事，给你升官。”
孟海作为李云的一代跟班，进入九司之后，起点就不算低，现在在九司，已经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再升，基本上就是刘博手底下几个司长之一了。
孟海倒是很平静，低着头笑着说道：“我们这些河西人，能为上位做事，属下就很高兴的，升官不升官，并不要紧。”
说罢，他低头行礼，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而他离开之后不久，苏展也回来复命，低头道：“上位，姓王的已经安排好了。”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心里不高兴。”
苏展深呼吸了一口气，摇头道：“没有。”
他低着头说道：“大兄交代过属下，属下跟在上位身边做随从，在这个位置上，不应当有自己的念头，上位说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苏兄把你教的很好。”
“放心，放心。”
李云抬头看了看门外，淡淡的说道：“苏师的账，早晚要清算的。”
说到这里，看了看苏展，开口笑道：“今天，金陵那里刚送来一批好东西，你等一等，我去给你拿一本。”
说罢，他走进里屋，没多久，取出来一本崭新刻印出来的书，递在了苏展面前，开口道：“苏师当年十几年心血，写成的手札，后来送到了我这里来，我看过了几遍，又交给赵成将军整理。”
“年关的时候，苏兄也跟着一起，整理了一遍，最终定稿，交给金陵的工坊雕版刻印，现在终于成书了，这是头一批印出来的，今天九司才送到我这里来。”
苏展是苏大将军隐居故乡之后，才生下来的儿子，因为跟老父亲年纪相差实在太大，他平时，跟苏大将军交流甚少。
后来苏大将军死在了平叛的过程之中，当时苏展，其实也就是十一二岁，感受也不是特别深刻，只在苏晟的教导之下，记住了父亲的大仇。
如今，看到这本封皮上写着“苏公兵法”四个字的成书，已经十六七岁的苏展，心灵莫名颤动了一下，他两只手接过这本书，翻看了两页，便退后两步，双膝跪在地上，对着李云叩首行礼。
“拜谢上位，拜谢上位！”
李云将他搀扶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少年人，已经是泪流满面。
李云见状，轻声叹道：“苏师生前，虽然未曾收我为徒，但是他将手札送到我这里来，按照苏兄的说法，便是默认了我这个弟子。”
“你我二人，算是师兄弟。”
李云看着他，轻声笑道：“这些，都是我应当做的，这书是苏师一生心血，你拿回去之后，好生研读，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问我。”
李云想了想，继续说道：“旁人学兵法，多只有一本书，至多还有一个老师，而你不同，你跟在我身边，也就是身在军中，很多事情，可以一边看一边学。”
说到这里，李某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你不能一辈子跟在我身边做个随从，将来我是准备，将你投入军中的，你要好生努力，效仿父兄，继承家学。”
苏展将这本《苏公兵法》揣进怀里，伸手擦了擦眼泪，低头道：“苏展，一定不辜负上位期望！”
………
次日，有九司的人将王琰，送往金陵，而李云，没有等自己行辕的那些人，依旧只带了两百亲卫，一路离开襄州，奔赴唐州。
而他的行辕，则是被他落在身后，慢慢赶往唐州。
骑马赶路的速度，自然是极快的，两天时间，李云就已经赶到了唐州前线军中，被一路请到了帅帐落座。
当天，他就在帅帐升帐，赵成所部都尉以上的将官，基本全部到场。
众人见到李云之后，都跪在地上，口称王上。
李云在主位落座，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然后看向赵成，问道：“赵将军，前线战况…”
赵成低头抱拳道：“上位，忠武军节度使郑灿，亲自坐镇豫州指挥，而且他们只守不攻…”
说到这里，赵成苦笑道：“一时半会，很难取下豫州。”
李云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这里的战况，他每一天都在军报上看到，对于赵成的回话，肯定是不满意的。
他又看向孟青，孟青立刻低头道：“上位，忠武军，基本上都在豫州了，他们很明显，是想要阻住我军，为朔方军争取时间。”
李云点头，伸手敲着桌子，眯了眯眼睛。
“那位韦大将军，人还没到中原，手段却厉害得很啊。”

第689章 自己人懂自己人
这会儿，只要平卢军不动，保持观望，李云其实就已经摸到中原的边了。
而韦全忠，其实也就是刚摸到中原，哪怕他进中原没有什么阻碍，但是相比较李云来说，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优势。
而忠武军，明显没有这边拒止李云，另一边挡住韦全忠的能力，甚至武周朝廷，都很难说能有这种能力，他现在，在豫州这么卖力的阻挡李云，显然忠武军，哪怕没有投靠韦全忠，至少是已经倾向了那位韦大将军。
赵成看着李云，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上位，五天时间，属下就可以带兵围住豫州城，如果不计伤亡，一个月之内，属下一定取下豫州。”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微微摇头：“豫州，也没有多么要紧，不计伤亡，打下来也是亏的。”
“这样罢。”
他缓缓说道：“明天开始，我先到战场上去看一看，然后咱们再从长计议。”
李某人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邓州那里，这几天就能出结果了，取下邓州之后，苏晟就可以兵进鲁阳关，到时候…”
“忠武军的兵力，会被分去不少。”
李云抬头看了看地图，开口说道：“按照情报，韦全忠所部想要抵达中原，最快最快，也要一个月时间，差不多是在一个半月。”
“这一个半月时间，我亲自主持战事，能够吃下忠武军兵进中原，那自然是好，如果不成，我们可以坐地观望，往后拖延个几个月。”
赵成看着李云，低声道：“上位，洛阳现在空虚，如果洛阳落入韦全忠手里，再想要取下来，便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情了，很有可能三五年，乃至于十年八年。”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狗改不了吃屎，韦家父子在关中是什么德行，在中原，在河南府还会是这个德行，我们进中原不能不急，但是也没有必要抢这几个月。”
“毕竟其他节度使也在看着。”
他看了看赵成，轻声笑道：“当然了，如果有机会尽快吃下忠武军，我也不会手软，哪怕只在中原占下一两个州郡，对于整体战局来说，也是极好的。”
“好了各位。”
李云站了起来，看了看一众将官，淡淡的说道：“我刚赶到这里来，很多事情还不是特别了解，今天就到这里，各位有什么想法意见，可以先跟赵将军，或者跟孟青说。”
“过两天，我了解了前线战况之后，咱们再细定章程。”
李某人看了看众人，笑着说道：“说不定我能带着诸位一战破敌呢。”
作为江东的绝对核心，李云这番话自然是相当振奋人心的，他一说完，这些将官便都齐齐低头抱拳，声音齐整。
“末将等，听凭王上吩咐！”
很快，一众将官都散了去，就连赵成跟孟青，也都在看了看李云之后，抱拳离开。
全程记录的张遂，写完最后一笔之后，也站了起来，他快要离开的时候，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头道：“王上早一些歇息，属下告退了。”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你有话说。”
张遂犹豫了一下，低头道：“王上，属下斗胆进言，王者应当无敌。”
张遂这句话说的晦涩，但是李云还是听明白了。
他的意思是，身为君王，或者说君主，不是自己必须要承担的责任，便不要承担。
比如说，这种军事作战的任务，李云只需要把任务分派下去，然后在后方静静的等待结果就是了，不应当自己牵扯进去，更不应该主动挂帅，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赢了还好，要是输了，大伤作为君主的威严。
甚至要是输的多了，手底下的将官心里就未必会服气了。
以李云现在的身份地位，大可以不下场，只要不下场，就不用承担具体责任。
不需要自己下场，那自然就是天下无敌。
李云看了看他，笑骂道：“你小子，把老子当成那些官老爷了！这江东如今的基业，都是老子一拳一脚打下来的。”
“真正的王者无敌，是一拳一脚亲手打出来的，而不是耍弄这些庙堂手段。”
张遂吓了一跳，连忙跪在地上，叩首道：“王上，学生失言了。”
李云看着他，脸上依旧带着笑容：“这些，应当不是杜兄教你的罢？”
张遂额头触地，颤声道：“没有，没有，是属下…是属下担心王上，属下自己心里多想了。”
李云“嗯”了一声，没有看他，而是背着回到了主位上：“没事了，你下去休息罢。”
“往后，踏踏实实办好你的差事。”
李云顿了顿，补充道：“你现在这个位置，我没有问，你就不用说。”
“是，是…”
张遂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必恭必敬的离开。
李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望向帐外，出神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开始翻看今天九司送来的文书。
此时，天色入夜。
大周的夜色之中，两头被乱世豢养出来的猛兽，即将在中原这块百战大地上碰头。
而这一次碰头，很有可能影响这片大地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格局，以及走向！
……
就在李云抵达唐州，入驻军中开始接手前线指挥权的时候，心急火燎的宰相王琰，也在九司的护送陪同之下，一路骑马来到了金陵。
他刚到金陵城，还没有来得及下马，就看到一个一身青衣，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已经等在了金陵城门口，这中年人见到王琰之后，立刻笑呵呵的迎了上来，远远的就拱手行礼：“五叔一路辛苦。”
王琰下马，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人，神色颇有些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拱手还礼，叹息道：“十一郎，许久不见了。”
王家与杜家一样，都是世族，只不过底座比起崔卢李郑那些稍微差上一些，杜谦自小在京城长大，王琰又是常年在京城做官，他们自然是认识的。
王琰王度，与杜谦的父亲杜尚书同辈，此时杜谦见到王琰，依旧十分客气，以叔父相称。
二人互相行礼之后，杜谦满脸笑容，开口笑道：“叔父这般年岁了，也不坐车，怎么还一路骑马过来了？”
王琰摇头叹息道：“朝廷催逼得急，没有办法。”
说着，他往身后的随从里，看了一眼，杜谦立刻会意，笑着说道：“我已经备好车了，五叔与我同乘罢。”
一辆马车，已经等在了旁边，王琰与杜谦一起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开动之后，王琰有些好奇，开口道：“十一郎已经是江东的相国了，如何不坐轿子？”
杜谦微微摇头，笑着说道：“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我们那位王上不喜坐轿，出门不是骑马就是坐车，我们这些臣子，当然也不好坐轿。”
王琰默默点头，不再多问，而是掀开车帘，看着金陵城里的风貌，不住感慨：“这金陵，已经有几分京城气象了，十一郎真是了不得。”
杜谦神色平静，笑着说道：“此时江东上下戮力同心，非是我一人之功。”
二人闲聊的功夫，已经一路到了金陵的中书，杜谦将王琰请了下来，又把他的随从统统拒之门外，然后引着王琰，进了中书的客厅坐下。
杜谦很是客气，亲自给王琰倒茶，一口一个五叔。
等到两个人都坐下之后，这才终于说起了正经事。
“五叔，您跟王上见面时候说的话，王上已经在信里，同我大概说了一遍。”
杜谦低头喝茶，然后看向王琰，笑着说道：“我们王上，对于京城以及大周了解不多，所以条件，咱们要重新谈。”
王琰放下了手里的茶盏，深呼吸了一口气，苦笑道：“十一郎，老夫可是自小看着你长大的，如今里是江东国相，对于京城来的故人，是不是应当照顾一些？”
“照顾肯定是照顾的，王氏来人，到了江东，只要有本事，我至少给他一个刺史，但是…”
杜谦淡淡的说道：“早年，我们这些人跟随王上的时候，都是冒着随时可能掉脑袋的风险，如今江东已经成势，江东也已经自成一国，最少也是百年基业。”
“你们…不能就这么轻飘飘几句话就入伙了。”
王琰茶也没有心思喝了，他叹了口气道：“你说罢。”
杜谦给他添了茶水，满脸笑容。
“不着急，五叔。”
“咱们时间还长，一点一点慢慢聊。”

第690章 内外齐进
如果江东政权，现在还在草创阶段，未来一片迷茫，那么不管是李云还是杜谦，都是没有什么本钱去跟这些来投奔的世族谈条件的。
但是现在有了。
如今天下格局已经有了一些雏形，哪怕是韦全忠，也不得不承认，江东这块地界，已经跟李某人姓李了。
哪怕李云在中原大败亏输，但是只要他退守江东，便立刻自成一国，在李云自己不胡涂，后继之人不是太蠢的情况下，至少也是数十年乃至于上百年的基业。
这种情况之下，江东天然就是乱世之中的避风港，是这些世家梦寐以求的避险之地。
杜谦笑盈盈的拉着王琰，在金陵城里转了一圈，然后指着眼前这座已经有些熙攘的金陵新城，开口笑道：“这是我们王上，前几年敕令建造的新城，等王家的人搬进来了，我让金陵府出钱，给王家在新城买上一套宅邸。”
王琰也在打量着这座新城，闻言目光闪动，他看了看杜谦，轻声笑道：“十一郎，老夫临来之前，受命进皇城司，看了一些关于江东的情报，听说李王爷下令建造了五十座宅邸，分给下属功臣。”
杜谦伸手指向新城的东北角，开口说道：“在那里，已经建得差不多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王琰，笑着说道：“一共分在两个坊里，位列东西，一个叫西平坊，另一个叫东安坊。”
王琰目光闪动，轻声道：“李王爷将来，要定都在金陵了么？”
“难说，难说。”
杜谦背着手，淡淡的说道：“将来王上大业有成，即便要迁都，这五十座宅子，也会被各家世世代代继承下去，也一定会有人，世世代代住在这里。”
“那是。”
王琰轻声道：“住在这里，彼此相近，太方便沟通了。”
杜谦呵呵一笑，指着前面，开口说道：“饭庄到了，我请了几个陪客，陪着五叔一起吃饭。”
二人很快上了酒楼二楼雅间，雅间里，荥阳郑氏的郑镐以及几个年轻人，俱都在场，已经等候多时。
杜谦一脸笑意，同王琰介绍道：“五叔，这是荥阳的郑镐郑公子。”
郑镐欠身行礼：“拜见王相。”
杜谦接着介绍道：“这位，是原荆南节度使杨旻，出身弘农杨氏，王相认得否？”
杨旻脸皮子抽了抽，他起身叹了口气，对着王琰低头道：“拜见王相。”
“这位，是原武昌节度使卢允章，出身安州卢氏。”
杜谦笑着说道：“是范阳卢的旁支。”
王琰扫了一眼，雅间里，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席，多是投靠了江东的地方世族，其中荥阳郑氏这种，更是千年世家。
王琰默默的看了一眼杜谦，心里明白，这个杜家的老十一，是明摆着给他看，江东并不缺世族。
这一顿饭，各人吃得都是各有心思。
不过明面上，大家都还是面带笑容的。
一顿饭吃完之后，杜谦对王琰开口笑道：“五叔先歇息一会儿，我一会去寻五叔。”
说着，他看了一眼杜来安，沉声道：“带王相下去歇息。”
杜来安应了一声，领着王琰离开了，而杜谦则回头看向卢允章跟杨旻这两个节度使，笑着说道：“二位节帅相当配合，往后就不必住在牢房里了，我会给你们安排住处，等王上回来了，再行安排你们。”
卢允章与杨旻对视了一眼，杨旻上前，低头道：“杜先生，弘农杨氏，也有人想要投靠江东。”
卢允章挤出来一个笑容，低头道：“杜先生，我们安州已经是江东治下了，主家更是有个女儿，在大王宫中做了夫人，卢氏，也愿意归伏…”
杜谦看了看两个人，笑着说道：“那好得很，二位回去之后，各自写一份文书，我会派人送到王上那里去，王上点头之后，咱们再慢慢谈。”
说罢，杜谦看了看两个人一眼，背着手离开。
他在外面转了一圈之后，才回到了住处，见到了正在客厅等他的王琰，王琰见到杜谦之后，竟起身相迎，杜谦连忙拉着他的衣袖，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两个人都落座之后，王琰叹了口气道：“十一郎有什么条件，都说罢，老夫详细听一听。”
杜谦给他倒了杯茶水，轻声说道：“王家，就算是已经入伙了，但是京城里那些家族，要有人出人，有力出力。”
“有钱的，也要出钱。”
杜谦顿了顿，继续说道：“尤其是，老家在中原的，要全力配合王上，攻取中原。”
王琰低头道：“恐怕，那些人不会愿意陷得这么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出钱应该没有问题。”
“老夫回去之后，会跟他们商量商量。”
杜谦笑着说道：“不管怎么说，要让王上以及江东，看到诸位的诚意。”
王琰沉默了许久，点头应了下来，然后他抬头看着杜谦，开口说道：“十一郎，老夫一路先是到襄州，又是来金陵，总不能一无所获罢，回去之后，没有办法同天子交差。”
“这个简单。”
杜谦摸了摸下颌的胡须，淡淡的说道：“明日，我安排五叔与楚王殿下见一面。”
“皇城司的人，会亲眼看到你去见楚王，至于见面之后你们说了什么话，谈了什么事情，没有人知道，五叔回去之后，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王琰认真看了看杜谦，许久之后，才缓缓说道：“十一郎要不要老夫立个字证？”
“用不着，用不着。”
杜谦摆手笑道：“王上战事若顺，没有字证五叔也会认今日之事，若是不顺，有字证五叔也不会认。”
“我拿着这个什么字证跟朝廷举发五叔，那也没有什么意思。”
杜谦顿了顿，轻声道：“也没有什么用处。”
王琰抚掌赞叹道：“十一郎真是有大气魄了。”
“非是我有大气魄，而是我笃定了…”
杜谦看着王琰，轻声道：“笃定了朝廷不成。”
“往后的朝廷，只会越来越不成，再过一两年，可能连拿问五叔都办不到了。”
王琰闻言，沉默了许久，最终才长叹了一口气。
“你这后生，说话…”
“真是伤人啊。”
杜谦神色平静：“实话实说而已，朝廷现在，本不应该存在了，之所以还存在，便是活在朝堂文武的一点妄念之中，等到这一点妄念退却。”
“大周便会灰飞烟灭。”
王琰皱眉：“朝廷还有数万禁军。”
杜谦笑着问道：“够用么？”
“恐怕只够，固守西川了罢？”
王琰沉默不语。
杜谦笑着给他添茶：“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喝茶，喝茶。”
王琰叹了口气道：“十一郎心里，记恨朝廷？”
“谈不上。”
杜谦摇头，然后淡淡的说道：“我记恨的另有其人。”
他看向屋外，面无表情道：“说不定，我很快就可以报得父仇了。”
…………
豫州，嵖岈山。
李云所部，近四万兵马，驻扎在嵖岈山下，一张地图高高挂起，李云手指在地图上，开口道：“忠武军兵力，多在豫州汝阳，郾城两座城，跟他们这样纠缠下去，太过费时费力。”
他手落在了北边，沉声道：“我准备分出一支军队，取北边的许州舞阳县。”
“等我们取下舞阳，苏晟那里，也差不多拿下邓州，到时候，即便都幾道我们没有办法去，我们可以取下豫州，陈州，颖州等州郡，作为据点。”
赵成也看着地图，开口道：“上位，这样，我们几乎就要跟平卢军占下的地盘挨着了。”
“到时候，西边有朔方军，东边有平卢军。”
他低声道：“恐怕腹背受敌。”
“平卢军…”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他们没有实力，直接参与进中原大战之中，而且，他们就是想看着，我们先跟朔方军打一架，然后趁机捡便宜，前期他们一定不会下场。”
“你没有瞧见，朔方军几乎是从河东道家门口进入的中原，河东军都熟视无睹。”
“这个时候，那些个节度使，就是想坐视我与韦全忠，打个两败俱伤，到了那个时候，才是他们下场的时候。”
李云拍板道：“就先按照这么去打，平卢军那边，我会派人盯着，一旦平卢军有动作，我们再行变阵。”
“孟青。”
他喊了一声，孟青立刻出班，低头道：“属下在。”
“你领五千领兵，直取舞阳。”
孟青深深低头。
“属下遵命！”
李云站了起来，缓缓说道：“赵将军，你领五千兵马出去，佯攻郾城，与孟青互相策应。”
赵成也低头应是。
李云站了起来，目光落在了汝阳，轻声道：“就看…汝阳驻军会不会动，汝阳一动。”
“我便亲自取下豫州。”

第691章 学外语 （新年快乐！！）
初创团队，尤其是取得了一定成果之后的初创团队，因为付出有了丰硕的回报，往往斗志昂扬，行动效率相当高。
现在的江东军，就处于这个阶段，李云的命令发下去之后第二天，孟青他赵成就各带一支五千人的领兵，一个北上许州舞阳县，另一个按照李云的安排，布置在豫州的郾城县。
这两个县相邻，分布东西两边，这一次主攻自然是舞阳的孟青，赵成佯攻郾城，目的是为了策应舞阳战场，同时防止豫州的忠武军，支援许州。
送走了两路军队之后，李云坐镇嵖岈山大营，把孟海叫了过来，很快孟海就一路到了李云的帅帐里，低头抱拳：“上位。”
李云看向他，开口道：“邓州那里，有新消息没有？”
孟海想了想，摇头道：“还没有新消息。”
“立刻给他传信，跟他说，邓州的进度要加快，最好在五天之内取下邓州，然后…”
李云停顿了一下，开口说道：“领兵抵近鲁阳关。”
孟海低头道：“我这就派人过去。”
他转身离去，李云坐在主位上，深呼吸了一口气。
身在主帅这个位置上，李云心里很清楚，他催逼苏晟一两句话，那边的进攻，就会多死一些人。
但是没有办法，为了一些战略层面的考虑，他这个时候必须要对忠武军全面施压，尽快突破这个破绽，从而在中原，获取自己的一席之地，做好应对朔方军的准备。
命令发出去之后，李云又叫来了苏展。
“吩咐下去，探子往豫州汝阳方向铺开，一旦汝阳方向有动作，立刻上报。”
苏展深深低头：“是。”
…………
汝阳城。
汝阳，是豫州的州城，也算是附近几个州里，相当大的一座城池了，此时忠武军的忠武节度使郑灿，就陈兵在这座城里。
这会儿，这位忠武节度使正坐在汝阳城里一间宽大的客厅主位上，他看着眼前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皱眉道：“少将军，朔方军到底还有多长时间能到，江东军打的很凶，忠武军支撑不了太久。”
郑灿是世家子弟出身，这会儿一身锦袍，衣冠楚楚，头发也梳理的一丝不苟，他低头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如果韦大将军不能尽快赶到，用不了多久，忠武军就会消耗殆尽，到时候即便我们想要投靠大将军，也无从说起了。”
这个年轻人身材高大，面庞有些粗糙，皮肤黢黑，他看着郑灿，笑着说道：“郑节帅，您也知道，我们是一路从灵州赶来的，这一路上要绕过关中，跟河东靠的太近，河东那李老头虽然没了，但是河东军不弱，家父不得不对河东军做一些防备，行军就不能太冒失。”
郑灿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朔方军少将军韦遥，继续说道：“少将军，即便大股军队不能快一些抵达，至少也应该派一些先锋军，尽快抵近罢？”
“哪怕只有五千人，也足够我们多支撑很长一段时间了。”
韦遥目光闪动，然后开口说道：“郑节帅，您放心，最多半个月，我们的先锋军一定赶到，这一次来，我给节帅带了一些礼物，还有一些我们朔方的特产。”
他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份礼单，主动起身，递到郑灿面前。
郑灿接过去看了看，除了一些正常的金银财物之外，最后的一项写了一行字。
西域美女二十名。
郑灿抬头看向韦遥，微微皱眉：“少将军，这也是朔方的特产？”
韦遥笑得很开心。
“离得近，也算是特产嘛。”
郑灿捋了捋自己下颌的胡须，淡淡的说道：“郑某是荥阳郑氏出身，如何能与胡人一同？这些女子，少将军还是带回去罢。”
韦遥笑着说道：“不着急，不着急，我今天带来了两个，郑节帅先瞧一瞧再说。”
说罢，他拍了拍手，两个金发碧眼的胡人女子，姿态婀娜，走到郑灿面前之后，盈盈下拜。
“见过郑老爷。”
郑节帅看了看这两个女子的长相，立时有些心动，他顿了顿，才扭头看了看韦遥，有些好奇：“竟会说汉话？”
韦遥笑着说道：“就这两个汉话精通一些，其他的十几个，只是粗通。”
说到这里，少将军压低了声音，开口道：“俱是处子，请专人调养起来的，最是会伺候人。”
见郑灿依旧不说话，韦遥知道他好女色，只是碍于面子，不好下台，于是笑着说道：“知道郑节帅高门出身，不喜与胡人为伍，不过收在房中，即便节帅不宠幸，跟着学一学胡语，也是好的嘛。”
“胡语，胡语…”
郑灿眼睛一亮，然后咳嗽了一声，笑着说道：“不错，我们郑家，向来以博学传家，能跟着学一些胡语，也算是丰富学问了。”
“那郑某，就勉强收下了。”
他看着韦遥，笑着说道：“有劳少将军千里远送。”
韦遥笑着说道：“那这豫州一线，就请节帅再多支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家父大军一到，节帅立时就是最大的功臣。”
“将来，韦氏但有成就，定然不会忘了节帅的功德。”
郑灿捋了捋下颌的胡须，看了看韦遥，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说道：“但愿异日，小王爷不要忘了今日的承诺。”
这里，他已经悄然改换了称呼，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是相视一笑。
郑灿话音刚落，外面有传令兵，一路匆匆跑进来，见到了郑灿之后，立刻跪在了地上，叩首道：“大帅，有紧急军情！”
郑灿微微皱眉，他看了看一旁的韦遥，韦遥正要起身回避，郑灿摆了摆手，开口道：“小王爷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这传令兵这才低头道：“是，大帅！”
“江东贼兵，有大动作，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往许州舞阳，一路往许州的郾城去了！”
郑灿大皱眉头，随即挥了挥手：“再探再报！”
“是。”
这传信兵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路退了出去，韦遥低头喝茶，然后看着郑灿，皱眉道：“大帅不会是特意做戏给我看的罢？”
郑灿苦笑道：“我倒希望是做戏，江东兵现在人多势众，小王爷也是知道的，如今，单单是嵖岈山一带，就有数万江东兵驻扎，他们随时可以兵分几路，进攻豫州和许州各个县城。”
“老实说，忠武军能够支撑到现在，还是因为那李云不舍得用兵，如果他舍得死人，这会儿豫州估计已经失守了。”
听到这句话，韦遥眯了眯眼睛，目光闪动。
郑灿说的这种情况，正是他，或者说正是朔方军最希望看到的情况，李云为了吃下豫州许州两州，在这里跟忠武军拼杀到底，最后忠武军打光，江东军伤亡惨重。
然后，朔方军再到场，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收拾整个局面，从而稳占中原。
到那个时候，伤亡过重的江东兵，也需要补充兵力，才有可能跟朔方军再碰，而这段时间，就足够朔方军在中原站稳脚跟了。
更妙的是，如果忠武军拼光了，那么将来，韦家就没有必要再这么答理郑灿了，还给他送漂亮胡姬？
自己留着睡不香么？
当然了，如今他们是在结盟状态，这些话自然是不能明说的，韦遥只是想了想，然后看向郑灿，开口道：“郑节帅，有地图没有，咱们一起参研参研。”
郑灿点头，很快取出一张裱装精美的地图卷轴，徐徐展开。
见到这张地图，韦遥就忍不住大皱眉头。
军中的人，最见不得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书画裱起来也就算了，地图还裱起来干什么？正经军人，谁会用这种东西？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郑灿，心中暗骂。
这些狗娘养的世族子弟，几百上千年的优渥生活，把他们脑子都给养坏掉了。
片刻之后，地图才完全展开，郑灿手指在地图上，对着韦遥说道：“小王爷看，这里就是嵖岈山，江东军就在这一带驻扎，不过具体位置不清楚。”
“他们分派出来的斥候太多。”
“这里是舞阳县，这里是郾城，我们汝南则是在这里。”
韦遥看了看，目光闪动，然后轻声道：“这两个县要救，不然江东兵可以绕过豫州，直入中原了。”
他看着郑灿，缓缓说道：“郑节帅，你发兵救援这两个县，我给家父去信，十天，十天之内。”
“我们朔方援兵，一定赶到。”
郑灿想了想，咬牙点头。
“好。”

第692章 破城！
“上位！”
嵖岈山大营，苏展一路小跑，跑进了李云的帅帐，他低着头说道：“上位，汝阳的忠武军动了，一路北上，定然是去支援郾城了！”
李云依旧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闻言只是抬头看了看苏展，淡淡的点了点头：“知道了。”
苏展看着李云，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上位，咱们是不是…”
李云微微摇头：“不着急。”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书，哑然失笑：“你家大兄，倒是爱惜兵力，我让他在邓州加快一些进度，从而抵近鲁阳关，给忠武军一些压力，他还没有取下邓州城，只是围了邓州城，然后派了一支兵力，逼近鲁阳关。”
苏展一怔，随即微微欠身道：“上位，我父兄俱是这般性子，爱兵如子，不舍得损耗兵力。”
他看着李云，低声道：“上位要是对邓州不太满意，属下赶过去一趟，同大兄说明情况。”
李云摆了摆手，开口道：“江东军是我一手创建，军中将官，都是我们江东儿郎，能不死人当然还是不要死人，只要能完成我交待的任务，前线要怎么打，由前线主将自行决定，我不干涉。”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将来，若是有非打不可能时候，苏兄应当是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苏展立刻低头：“大兄一定分得清！”
“嗯。”
李云微微点头，开口说道：“让斥候营继续盯着汝南的忠武军，再让都尉以上，到我帅帐来升帐议事。”
“是。”
苏展恭敬低头，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
………
两日之后，郾城的赵成所部，已经与忠武军支援过来的援兵撞见，而在这个时候，李云也终于确定了汝阳的情况，他亲自领骑兵两千，步卒一万，从嵖岈山大营出发，直奔汝阳城。
两地相距只几十里，这个距离，骑兵奔行半日就到，李云所部清晨出发，中午时分，就已经抵近汝阳城附近，距离汝阳城还有十里左右，李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跟随的两个骑兵都尉，声音沙哑：“这个距离，他们的斥候应当已经发现我等了，到了汝阳之后，不要逼得太近，绕城游弋。”
骑兵都尉张默看了看李云，开口道：“上位，我们两千人，也大可以封锁住汝阳城，封锁到后续步兵兄弟过来！”
李云怒视了他一眼，骂道：“混账话，老子在骑兵营上，花了多少心血银钱，现在如何能这种用法！”
张默挠了挠头，不敢说话了。
“听好了。”
李云看了看身后的两个骑兵都尉，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他们即便发现了我们，也不会出城，小股军队出城，一定被我们骑兵营追死，要是大股军队出城，那就等于是弃城而逃了。”
“我们正好趁机夺下汝阳。”
“唯一可惜的是…”
李云抬头看了看这座豫州州城，眯了眯眼睛。
他的九司，能力已经相当不俗了，这个时候，九司已经查到，有一批“外人”进了汝阳城里，虽然不知道来的人具体是谁，但是几乎可以推定，就是朔方军的人。
如果李云舍得用这两千骑兵封锁汝阳城，那么就可以把这些朔方军的人也堵在城里，到时候说不定可以一体擒拿。
但是不确定里面的人是谁，就不太好做出这种判断。
而且，即便李云知道来的人是韦全忠的儿子韦遥，大概率也不会用大量骑兵伤亡的代价，去换韦全忠的这个儿子。
他现在，已经揣摩透这些政治人物的念头了，他们不太可能会用战略利益来交换自己的一个儿子。
随着李云一声令下，两千骑兵很快奔向汝阳城，绕着城池游弋。
这个时候，汝阳城里，约莫只剩下了五千守军。
守军很快发现了城外的江东军骑兵，他们立刻派人飞奔到郑灿处汇报，此时的郑节帅，气色明显比前段时间差了不少，听到了下属的汇报之后，他只是挥了挥手，开口道：“知道了。”
“下令各营，把守各个城门，不得疏漏。”
“是！”
随着传信兵下去，郑节帅扶着腰站了起来，看向一旁的韦遥，开口道：“小王爷，江东军的大股军队就在路上，汝阳不能久留了，郑某固守汝阳，小王爷尽快离开罢。”
韦遥也没有废话，直接站了起来，他看着郑灿，正色道：“郑公，汝阳是州城，又剩下了五千守军，只要郑公坚守此城，李云想要吃下汝阳，至少要损伤万人以上。”
“而且，半个月之内，绝难破城！”
“半个月之后，我朔方军援兵必到，到时候里应外合，可以一举大败李贼，到了那个时候，郑公便是大周莫大的功臣。”
“届时，忠武军损伤多少，我父子就给郑公补上多少。”
郑灿犹豫了一番，低声道：“小王爷，郑某做不做大周的功臣不要紧，要紧的是做大将军的功臣。”
韦遥闻言一怔，随即上前，轻轻拍了拍郑灿的肩膀，哈哈大笑：“放心，放心，这一次大败了李云，天下诸侯，便再不敢反抗我父子，到时候，郑公便是大大的功臣。”
…………
城外。
一骑匆匆奔向李云，大声道：“王上，有一行百余骑出城了！”
李云挥手道：“派二百骑追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三百骑罢，只追百里，能追上自然是好，追不上就算了。”
这些突围出去的骑兵到底是什么人，李云心知肚明，朔方军地处西北，而且经营多年，骑兵数量跟质量，都不是现在江东骑兵能赶上的，两千骑兵又不可能围住他们，因此最多能够阻截下来一部分，剩下的，就是追击战了。
至于追不追得上，李云并不抱什么期望。
随着李云一声令下，三百骑从队列之中分了出去，开始追杀阻截突围出去的百骑，剩下的一千多骑兵，依旧围着汝阳绕圈。
到了夜间，后续的一万兵力，抵达汝阳城外，李云二话不说，直接吩咐众人，安营扎寨，同时开始就地取材，建造攻城器械。
这个时候，李云的战术目标已经基本上达成了。
原先，忠武军的主力就在汝阳，按照情报，差不多有近万人。
这个规模的兵力，想要吃下来，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而现在，汝阳守军差不多支援出去一半，那么汝阳城就相对来说，好啃多了。
如果运气好的话，捉到忠武节度使郑灿，那么附近几个州郡的忠武军防线，都会土崩瓦解，李云可以顺顺利利的往前进逼一大步，彻底在中原站稳脚跟。
营帐很快安扎完毕，李云坐在帅帐里，不多时，骑兵都尉张默，一路低着头走进了帅帐，低头道：“上位，我们未能追上那支突围的百骑，不过一路追杀，杀伤了他们二十多个人，逮到了几个活口。”
“讯问之后，问出来了，的确是朔方军的骑兵，他们…”
张默低头道：“他们俱是韦全忠之子韦遥的亲卫，今天白天从汝阳城里逃出去的，正是朔方军的少将军韦遥。”
李云闻言一怔，然后抬头看了看一脸懊恼的张默，笑着说道：“他们的马好，追不上也不奇怪，况且一个韦遥而已，对于战局影响不大。”
“不必放在心上。”
张默低头道：“是属下等无能。”
李云看了看他，想了想，继续说道：“捉到的那几个活口，好生给他们养伤，不要杀了，等他们伤好了，送去骑兵营，让他们给咱们的骑兵，做个教头。”
骑兵追击战中，但凡是被擒，必然是从马上摔下来的，这一摔下来，伤势就不会轻。
张默深深低头：“属下遵命。”
“哦。”
李云想起来一件事，继续说道：“回头让九司的人去一趟，看能不能多问出一些东西，比如说朔方军现在具体的动向。”
“是。”
张默欠身低头，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等他离开之后，李云展开手里这份苏晟递过来的文书，又看了一遍。
邓州城，已经成功破城，邓州全境，跟他姓李了。
他的山南东道后方计划，已经可以说是成功了大半。
李某人思索了一会儿，提起毛笔，给苏晟写了一张条子，条子的内容很简单。
“十日时间休养，同时维系邓州秩序。”
“十日之后，邓州留三个都尉营守城，再让陈大领五千兵力佯攻鲁阳关，其余兵力。”
“俱往我部汇合。”

第693章 吴王破城！
两日之后，攻城器械已经基本上准备停当，李云所部的后勤物资，包括火药，震天雷这些，也已经运到，李某人带着苏展一起，亲自去清点后勤，简单看了一遍之后，李云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这后勤是谁押送过来的？”
苏展立刻下去寻找，没过多久，一个都尉一路小跑过来，对着李云欠身低头，笑着说道：“上位，是末将押送来的。”
李云看了他一眼，是缉盗队的旧人，名叫冯胜。
他上前，轻轻踹了他一脚，笑骂道：“这些后勤，差不多是咱们江东军标准后勤的两倍了，你还真他娘的会疼人。”
冯胜是个大胡子，年纪与李云相仿，比李云还年长一岁，不过缉盗队的人都服气李云，也都把李云当成主心骨，这会儿被踹了一脚，他不仅没有生气，还美滋滋的笑着说道：“上位，现在山南东道的后勤辎重，都是薛老爷在负责转运，相当充足，赵将军临走之前也交待过，上位这里是主战场，攻城任务重，让我多送一点过来。”
李云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没记错的话，你负责后勤，也有些年头了罢？”
“是。”
冯胜连忙说道：“上位当初刚到金陵的时候，属下就开始负责后勤，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
这个时代的后勤工作，一般都是特事特派，但是江东的后勤工作，从一开始就是专职，这些负责后勤押运的，便一直负责后勤押运。
后勤工作，对于李云来说是相当看重的，甚至后勤工作，才是真正决定战场能不能维系下去的关键，因此当初挑选后勤人员的时候，李云就是从缉盗队挑选的亲信，负责这一块。
李云搂着冯胜的肩膀，看着他问道：“这几年，有没有往自己口袋里捞油水？”
冯胜小心翼翼的抬头看着李云，下颌的胡须都被吓得颤动起来，他连忙摇头，摆手道：“上位，当初您指派属下干后勤的时候，就是看中了属下老实，属下…属下不会干这种事。”
他哭丧着脸：“属下去年找了个婆娘成婚，置宅子的时候，还是跟同袍借的钱。”
见他这个模样，李云眯了眯眼睛，笑着说道：“瞧你这个模样，不识逗。”
“这种事情，下不为例。”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的说道：“往后不管是我，还是其他将领，后勤一律按照标准发放，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加后勤要写文书申请，明白了吗？”
冯胜立刻低头道：“属下明白！”
“好好干。”
李云笑着说道：“过两年，枢密院会加一个后勤司，与稽查司并列，专司军队后勤，到时候你们这些干后勤的，官职多半都会往上抬一抬。”
关于枢密院这个机构，李云将它定性为军事机构，而且是最高军事机构。
现在，枢密院下属只有一个稽查司，将来还会有后勤司，参谋司之类的衙门。
简单来说，就是把一部分兵部的司职给剥离出来，分派到枢密院之下，将来枢密使便是李云最亲近的人，或者虚设，由他自己虚领，而枢密副使，就会是苏晟赵成这些久经沙场的大将。
这样一来，武将受朝廷约束的同时，也不会出现文官彻底压倒武官的情况，不至于武运衰落。
当然了，军官的人事权，还是要放在兵部的，要不然枢密院的权力，就太大了。
听到了李云的话之后，冯胜喜不自胜，低着头说道：“上位的话，属下牢记于心，牢记于心！”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去忙活罢。”
冯胜退后两步，突然对着李云欠身道：“头儿，您在战场上千万保重。”
说完这句话，冯胜深呼吸了一口气，退了出去。
“头儿”，是缉盗队的旧称呼了，已经许久没有人这么称呼李云，李云怔了怔，望着冯胜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也许，是他想的太多了…
这些老弟兄们，至少目前为止，多半还是好的。
想到这里，李云扭头看着面前的一大堆火药和震天雷，然后看了看身后的苏展，笑着说道：“小子，你说，如果是你，打算怎么打？”
苏展跟着李云时间长了，对于军中的各种军器早已经极为熟悉，他看了看这些火器，笑着说道：“上位，有这么多火器，硬冲，也能冲下汝阳了。”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若真是如此，我反而有些不太高兴。”
先前，赵成已经在豫州，跟忠武军纠缠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他麾下兵力不少，后勤也是跟得上的，赵成领兵能力并不差…
想到这里，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升帐议事，跟他们说，明日一早，进攻汝阳城！”
苏展立刻低头：“属下遵命！”
…………
次日清晨，整装齐备的江东军，整整齐齐的列阵在汝阳城外。
李云，也穿上了许久没有穿的甲胄，他活动了一下身子，然后看向远方的汝阳城，大手一挥，喝道：“攻城！”
许多年前，李云就已经在江东声名大振了，而他在江东军中的声望，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此时李云亲临战场指挥，虽然没有亲自冲阵，但是对于军心士气的鼓舞，也是无以复加的。
江东军士气高涨。
一排江东军，推着投石车，抵达汝阳城前，一个投手熟练的然后将装着延长引线的震天雷点燃，放在了投石车的篮筐里，他看着汝阳城的方向，掐算时间，然后大手一挥，喝道：“放！”
随着投石车击发出去，震天雷高高飞起，落在了汝阳城楼上。
汝阳城楼上，立时传来了一阵阵爆炸的声音。
汝阳城里的忠武军守军，都懵圈了。
他们之前见过震天雷，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个用法。
好在，他们已经提前见识过震天雷，并且从各方各面，了解到了震天雷的特性，这会儿都已经知道了应对之法，见到震天雷在头顶爆开，立刻有临阵的校尉大声喝道：“趴下，趴下，头埋低！”
震天雷目前，主要还是依靠爆开的碎片伤人，只要趴在地上，碎片的杀伤力就会大幅降低。
这就是火器，依旧不能在这个时代占据主导的原因，因为没有高爆火药，黑火药的杀伤力，实在是有些不够看。
如果爆炸的威力足够强，根本不需要靠碎片伤人了，可以直接将目标炸个稀巴烂。
但是不管怎么说，能对守军造成一定的压制效果，在这个时代的战场上，已经算是神器了。
投掷震天雷，至少要比投掷石块有用的多！
而这，已经足够了。
江东军的都尉张艾，此时已经站在了距离汝阳一箭之地以外，他在看着身后的投石车，一边看，一边计数。
“六…七…八…”
“九…”
数到第九声的时候，他戴上面甲，沉声喝道：“准备！”
随着第十轮投石车结束，张艾怒喝了一声：“随我冲上去！”
他麾下一千人，闻言立刻朝着汝阳城冲去。
与此同时，另外几个都尉营，也一并跟着冲了上去。
有校尉大步追赶上去，拉着张艾衣袖，大声道：“都帅，冲阵太危险了，您往后撤一撤，属下替您上前指挥！”
都尉一级，已经是江东军里的高级将领了，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属于江东军里的绝对高层。
每一个都尉，想要见到李云，都不会特别难。
寻常时候，攻城这种危险的军事行动，他们大概率不会直接参与，不过现在，不是寻常时候。
张都尉怒视了一眼自己下属的校尉，骂道：“去你娘的！”
“上位就在后面看着！你小子想取老子而代之吗！”
张都尉怒喝了一声，身先士卒，冲了上去。
他的下属校尉无奈，只能对着身后挥了挥手，喝道：“亲兵快跟上，快跟上！”
五个都尉营的将士，浩浩荡荡，冲向汝阳城。
战事持续了两个时辰，五个都尉营被撤换下来，另外五个都尉营又顶了上去，再加上火器的远程覆盖，一天时间下来，汝阳城已经摇摇欲坠。
傍晚时分，一直在观战的李云，仰头喝了一口酒，然后把酒囊丢在一边，大声道：“苏展，提我枪来。”
苏展小步上前，摇头道：“上位，您无论如何不能再冲阵了。”
李云瞥了他一眼，扭头看向汝阳城，目光灼灼：“傻小子，要破城了！”
“让我去杀上一阵，过过瘾！”

第694章 李云学外语！
军心向来是战场上相当重要的因素，甚至可以说是决定性因素。
军心振奋，将士用命，爆发出来的战斗力，往往是成倍的提升，甚至更多。
李云本人，对于江东军来说，绝对是兴奋剂一般的存在，哪怕他不再亲自临阵，只要他在后面督战，那些曾经跟着他的老兄弟，多半都会想要在他面前表现表现。
而他李某人的这些老兄弟，如今最次最次，也是校尉一级了。
在不久的将来，李云还打算在军中设置副职，到时候，只要是早期跟着他，目前还在军中的，绝大多数都会是副都尉这个级别。
上面的顶头上司都亲临战阵了，底下的校尉，旅帅还有更低的队正们，当然也会咬牙往上冲，这就导致汝阳战场，进行的异常顺利。
只猛攻了一个白天，汝阳城就已经摇摇欲坠了。
李云披甲，骑着马奔向战场。
苏展没有办法，只能去找杨喜，杨喜立刻带着一众亲卫，跟在李云身后，一起上了战场。
此时，汝阳城的城门，已经被攻城锤撞得松垮晃动，城楼上的江东军，也已经站稳脚跟，正在逐步占领城楼，李云很顺利的一路来到了城门口，他大手握住攻城锤，大声道：“弟兄们，听我口令！”
“三，二，一！”
“撞！”
战场上，用攻城锤撞城的，都是军中的力士，这会儿见到李云在附近，都激动的不能自己，听到李云的口令之后，几乎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只听的攻城锤猛地一声，撞在了城门上，发出了一声剧烈的响动。
城门剧烈晃动！
“再来！”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双腿微微弯曲，低喝了一声：“撞！”
“砰！”
又是一声巨响。
“再来！”
第三次，随着李云使劲，城门终于被撞开，城门门板无力的跌倒在地上，扬起一阵烟尘。
所有持攻城锤的力士，都累的瘫倒在地，一动不能动。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喝道：“进城！”
他覆上面甲，提枪大步进城。
杨喜等人吓了一跳，连忙快步上前，先李云一步进了汝阳城，迎上了城中的敌人。
许久没有临阵的李云，再一次热血沸腾了起来，他长笑了一声，一个箭步前冲，挺枪直刺，将一个忠武军将士点杀在地，然后长枪横扫，又砸在一个忠武军将士胸口上，砸的这人直接口喷鲜血。
“痛快！”
李云大笑一声，冲入阵中。
从上一次江北之战后，李云已经一年多没有亲临战阵了，这一年多时间，他的手持笔的时间，远远超过持枪的时间，让他这个可以称之为战争机器的身体，都有些生锈了！
如今，终于可以活动活动身子。
李云一鼓作气，杀了四五阵，只杀的精疲力尽，才停了下来，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歇息。
他这种级别，此时临阵，除了鼓舞士气之外，更多的是一种消遣了。
因为，他身边有太多的亲卫，他随时可以选择停下来，他的亲卫足够保护他的周全。
李云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回头看着杨喜，笑着说道：“去，把先登的弟兄叫来，我见一见。”
“是！”
杨喜见李云不再冲阵，也松了口气，立刻低头抱拳，扭头去寻军中的都尉张艾去了。
没过多久，杨喜就寻到了张艾，他重重拍了拍张艾的肩膀，笑着说道：“张都帅！”
他跟张艾，是缉盗队的老相识，虽然这几年没有怎么在一起共事，但是旧交情还是在的。
而且，两个人都是宣州宁国县人，是同乡。
张艾回头这才看见杨喜，他苦笑道：“哥哥莫要开玩笑了，我哪当的起你这样称呼？”
杨喜笑着说道：“我至今还是个校尉，你都是都尉了，我称你一声都帅，不是应当的？”
张艾摇头道：“老哥哥做旅帅的时候，兄弟连个队正都还不是，再说了，你现在这个位置，天天跟在上位身边，不知道多少弟兄眼馋。”
张艾左右看了看，拉着杨喜走到一边，低声道：“咱们缉盗队的老兄弟们都说，将来哥哥你是要戍卫皇宫，乃至于戍卫整个都城的。”
“少扯这些没用的。”
杨喜笑骂了一句，开口道：“上位说，要见先登的弟兄，你知不知道是哪一个都尉营的？我去寻他。”
张艾闻言，眉飞色舞，拍着胸脯说道：“正是兄弟我营中的，我这就带他去见上位！”
“啧。”
杨喜拍了拍张艾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小子，真是运气好，这一下你也要跟着记一功了。”
张艾哈哈一笑，跟杨喜又说了几句话，没过多久，他就带着一个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来到了李云面前，对着李云低头道：“上位，今日便是他先登汝阳城，带着弟兄们，攻破了汝阳城楼。”
张艾介绍道：“姓吕名瑞，濠州人。”
张艾介绍完之后，吕瑞跪在地上，低头道：“属下拜见王上！”
李云看了看他，起身把他扶了起来，笑着问道：“没有受伤？”
“都是小伤。”
吕瑞低头道：“不碍事的。”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都说江淮出猛士，果然如此，今日你先登汝阳，我给你记一大功，张艾，你记一下。”
李云笑着说道：“给他进军尉。”
军尉，是李云九等爵之中的第七等爵，目前在整个江东军中，都是不多见的。
有了这个爵位，不管将来能不能做成军官，福利待遇都是相当不错的，田亩能分到两顷地以上，这一辈子便衣食无忧了。
而且，军功爵跟军职是分开的，这样哪怕普通士兵立了功，也不用担心给他要职之后，他没有相应的指挥能力。
当然了，只要是给军功爵，一般都是重点培养对象了，只要不是特别不适合做军官，一般都会酌情晋升。
吕瑞跪在地上，叩首不已：“拜谢王上，拜谢王上！”
张艾站在一旁，深色复杂。
他…目前也只是八等爵的上军士，距离军尉，还差一级。
而他的这个下属，已经先他一步晋升了，虽然这个跟官职无关，但是难免还是让他，心情复杂。
李云看到了他的表情，笑骂道：“瞧你那点出息，你们营中的人先登，你也有功，给你也进军尉。”
李某人顿了顿，继续说道：“回头，我就让人登记造册。”
他看着这两个人，笑着说道：“以后，军中州城先登之功，守军人数超过三千，就照此例奖赏。”
“县城守军超过一千，先登奖军士爵。”
“更大的城池…”
李云笑着说道：“那就具体情况，具体安排。”
两个人都低头谢过，李云挥了挥手道：“好了，城池已破，给你们两天时间，把城里给我清理干净，城里的忠武军…”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愿意投降的就收入俘虏营，不愿意投降的，就地格杀。”
张艾深深低头：“是！”
说罢，张艾扭头就走，与其他各个都尉营一起，进入汝阳城，开始清理汝阳城里的忠武军。
此时虽然城门破开，城里的忠武军少说还有三四千人，这场巷战，也不会特别轻松。
而李云，简单安排了一下军事之后，便让杨喜给他找了个地方歇息，等他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正午。
他刚起床简单吃了点东西，到了下午的时候，苏展就一路小跑过来，直喘粗气：“上位，捉到大鱼了！”
苏展目光兴奋，低声道：“那忠武节度使郑灿，就在汝阳城里，他几次突围不成，方才已经向我们投降了！”
“军中剩余两千忠武军，也一并投降。”
李云闻言，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我还以为，他跟那韦遥一起走了，居然还在城里，真是意外之喜。”
他站了起来，整理了一番衣物，笑着说道：“走，咱们去看一看。”
苏展连忙点头，在头前给李云带路，没过多久，他们就到了豫州刺史府，在刺史府里，见到了已经被五花大绑的忠武节度使郑灿。
在郑灿身后，还跪着他的一众下人，以及十几个栗发，金发，白皮肤的胡姬。
李云在主位上坐下，一眼就看到了这些胡姬，先是愣了愣，然后笑容玩味：“郑节帅好兴致啊。”
郑灿抬头看着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李…李王爷。”
“这些胡姬还有，还有十几个处子。”
他哭丧着脸。
“敬献给王爷…”

第695章 偿还
李云看着这些胡姬，又看了看被押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郑灿，笑了笑：“郑节帅还真是风流啊，府中竟藏了这么多胡姬。”
郑灿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李云，开口道：“李王爷，我们好歹同朝为官，如今郑某也已经主动投降，给一些体面罢。”
说这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绳子，语气有些颓丧：“这绳子，勒的太紧了。”
身在世家子弟，郑节帅从小养尊处优，这会儿虽然做了阶下之囚，但还是没有办法接受自己被五花大绑，而且他皮肉嫩，现在已经几乎被绳子勒破皮了。
李云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静静的看着他，开口说道：“这些胡姬，是韦全忠父子送给郑节帅的，是不是？”
朔方地处西北，距离西域不远，而且朔方军蟠踞西北多年，与西域有所沟通，并不奇怪，而且李云已经知道韦遥刚来过这里，有此…并不难联想。
郑灿低头苦笑道：“李王爷，郑某方才已经说了，这些胡姬，俱都献给王爷。”
“糊涂。”
李云看着他，微微摇头道：“你不送，便不是我的了？”
听到这话，郑灿神色灰败，他抬头看着李云，支支吾吾，有些说不出话了。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笑道：“李某人打下了汝阳，按照规矩，汝阳的一切俱归我所有，郑节帅要是想跟我谈条件，那么对我…就要有一些新的用处。”
说到这里，李云扭头看了看苏展，只见这小子的目光，已经盯着这些胡姬，几乎挪不开了，李云瞥了他一眼，哑然失笑：“晚上赏你两个？”
苏展这会儿只十七八岁，正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见到这些女子，自然有一些想入非非，听到李云的话之后，他才猛的回过神来，吓得连忙低头：“上位，我…我…”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把这里不相干的人都带下去，我跟郑节帅说几句话。”
苏展应了一声，看了看这十几个胡姬，正要说话，其中一个身材高挑，肤白貌美的胡姬，已经盈盈起身，然后抬头看着李云，媚眼如丝：“大王，妾…”
“妾愿意，愿意侍奉大王左右…”
这会儿是春夏之交，这胡姬身上的衣物不多，有些还是透着亮的纱衣，她一站起来，身材显露无疑，与李云对视之后，她又柔柔的跪在地上，轻声道：“请大王恩准…”
李云打量了她几眼。
这胡姬模样相当漂亮，个子要比汉家女子稍高一些，而且，她这种高鼻梁的长相，这个时代的汉人男子未必会接受，但是却跟李云另一个世界见到的白人模样仿佛，李云见得多了，倒也瞧得习惯。
“你汉话不错，跟谁学的？”
这女子低着头，轻声道：“妾八九岁就被人卖到了灵州，在灵州长大的。”
“后来，又被韦将军买来，一路流落到这里…”
说罢，她竟又站了起来，轻咬嘴唇，步履婀娜，腰臀微动，朝着李云走去，端的是仪态万千。
一看，就是被人专门调教过的，良家女子，绝走不出这种步伐。
李某人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静静的看着这个朝着自己走来的女子，这女子看着李云的目光，不知怎么，有些慌神，她咬着牙又往前走了几步。
这就靠近了李云五步之内，不知道是被李云气势所慑，还是没了力气，竟直接跌倒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李云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打量了她一番，认真看了看，然后手放在了她脖子上，拽住了她的领子。
苏展面色一红，正要带着人离开，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见李云轻轻一扯，这胡姬的纱衣已经被他直接扯碎，然后李云一只手捏住她的胳膊，把她的右胳膊，从怀里提了出来。
这胡姬右手，赫然握持着一柄匕首，匕首不长，但是寒光幽幽。
苏展脸色骤变，大步上前，还没有靠近，就被李云挥手止住，今天将匕首从她手里拿了过来，认真打量。
这胡姬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苏展等人都跪在地上，苏展低头叩首道：“上位，捉这些胡姬的时候，本来应该搜身，但是军中无有女子，有人说，有人说这些胡姬，都是上位的…”
苏展深呼吸了一口气，叩首道：“因此，因此没有搜身。”
“属下失职，请上位责罚！”
李云对着苏展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要紧。”
他看着这胡姬，然后看向郑灿，笑容玩味：“郑节帅，送给你的胡姬，却刺我不刺你，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郑灿被死死绑住，但是脸色已经有些不太好看了，他抬头看了看李云，然后声音有些沙哑：“若是…若是提前安排好的，就说明韦家父子，从没有想过来救我，他们笃定了豫州会失陷，我会落在李王爷手里。”
“笃定了，这些胡姬，最后也会落在王爷手里。”
李云将手里的匕首丢在一边，随着匕首当啷一声落地，李某人笑容玩味：“郑节帅并不蠢笨，怎么就甘心被韦家父子这样摆布？因为这些个胡姬？”
郑灿深呼吸了一口气，低着头不说话。
见他这个模样，李云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苏展跪在他身后，低头道：“上位，这些胡姬怎么处理？”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然后淡淡的说道：“带下去罢，这个女刺客论死，其余人暂时看管起来，让九司的人问一问。”
那蜷缩在地上的女子闻言，立刻爬了起来，跪在地上，额头都触在地面，啼哭道：“大王，妾一家人，都在少将军手里，妾…妾不得已啊。”
她哭道：“妾没有对大王动手，没有对大王动手。”
李云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下。
这胡姬心理素质不行，刚才被他一个眼神吓得不敢动了，理论上来说，的确没有动手。
不过这些胡姬被人训练过，不干净，作为主君，李云再怎么饥渴，也不会碰她们，想到这里，他看向苏展，笑着说道：“小子，你怕不怕刺客？”
苏展摇头：“我不怕。”
“那她就交给你了，是杀了还是留在身边做个侍妾，都随你。”
李云笑容玩味：“不过不能太过火，不要耽搁公事。”
苏展跪在地上，低头道：“属下遵命！”
身为江东的主心骨，李云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要小心，不能将自己置于险境，而且……
他并不缺女人。
这些年，他被刺杀了太多次了，但是主动贴近他的人，李云都会留几个心眼。
原则上来说，凡是对方主动的，李云都不会睡，毕竟个人战斗力再怎么强，床榻之上还都是脆弱的。
很快，苏展带着这些胡姬统统离开，李云则是走到郑灿身后，看了看他身上绑缚的麻绳，两只手各扯住一边，用力一拽，麻绳立刻崩断。
郑灿被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看着李云，低头苦笑道：“多谢李王爷。”
李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问道：“认得郑镐么？”
郑灿神色微变，低头叹了口气：“是在下同宗的兄弟。”
李云笑了笑：“亲不亲？”
郑灿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与他，是同一个曾祖。”
“哦。”
李云笑着说道：“那相当近了。”
“我让他给你写过信，让九司送给你，你收到了没有？”
郑灿低头，苦笑道：“李王爷，荥阳郑氏彼此之间，是互通消息的，在下知道家里有很大一部分人去了金陵，也知道郑镐送来的信，但是正因为如此。”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正因为如此，在下才不能跟王爷有所接触。”
李云轻轻点头：“明白了。”
“你们郑家，也想要分开下注。”
李某人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淡淡的说道：“一边投靠我，另一边投靠韦全忠，郑节帅你就是投靠韦全忠的那一部分。”
郑灿低着头，没有说话。
李云面无表情道：“我江东军，与忠武军厮杀，已经一月有余，先前的战损尚且不提，单单是汝阳城一战，我军伤亡就有两千人，郑节帅，这笔账怎么算？”
郑灿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李云，开口说道：“李王爷想要怎么算？”
“你须得偿还李某。”
李云眯了眯眼睛，开口说道：“汝阳附近四十里，我已经派人重重封锁，任何消息都传不出去。”
他看着郑灿，轻声道：“咱们一起，哄一哄朔方军。”

第696章 入席！
郑灿这会儿被解了绳索，他小心翼翼站了起来，见李云没有说什么，这才放下了心，站直了身子，对着李云开口说道：“李王爷，你想要郑某怎么配合？”
“你给韦家父子写信，跟他们说，汝阳城依旧在你手里，只是被江东军围住，让他们立刻发兵来救，到时候里应外合，便可以一举击溃江东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跟韦家父子说，就说我李云也在城外，只要他们大军压境，届时便可以生擒李云，大破江东。”
郑灿怔了怔，低头道：“李王爷，朔方军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对汝阳战况一无所知，而且那天破城，那么多人都看见的…”
李云看着他，淡淡的说道：“攻城之前，我已经围城数日，一个人也没有放出去过，今日破城之后，城头旗帜也未曾改换，便是为了这个，你…”
他看着郑灿，轻声说道：“你只需要写信，我派人假装是忠武军突围出去求援的人，送给韦全忠。”
李云低头喝茶道：“你只要配合我，不管计成与不成，我都不与你为难。”
这个时代，笔迹往往可以取信于人，只要是郑灿自己写的，韦全忠父子就一定认得出来。
郑灿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李云，然后低声道：“李王爷，郑某愿意配合，愿意配合…”
见他这个模样，李云就知道他要讨要好处，当即脸色一沉，面无表情道：“这个时候，郑节帅还以为自己是忠武节度使吗？”
“你老实配合我，我可以保证留你一条性命，将来送你到金陵郑家去安度余生，如果你不配合。”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轻敲了敲桌子：“那我明天就将你传首军中，为我阵亡的弟兄们，出一口恶气。”
“我写，我写。”
郑灿颤了颤，连忙低头道：“我现在就去写。”
李云点了点头，对着屋外喊了一声：“张遂。”
一直候命的张遂，很快低着头走了进来，欠身行礼：“王上。”
“带郑节帅下去，盯着他，让他把该写的东西写出来。”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补充道：“看着一点他写的内容，帮他润润色，尽量逼真一些。”
张遂只是微微低头道：“是，属下这就去。”
说着，他抬头看向郑灿，轻声道：“郑节帅，请罢。”
两个人离开之后，李云伸手敲着桌子，默默出神。
他知道，朔方军有一支先锋军，已经直入中原。
这支先锋军，约莫有万人左右。
如果能够“围点打援”，将这支先锋军引过来，把这支先锋军打残，且不说能不能让朔方军伤筋动骨，单从气势上来说，对于接下来的中原大战，都大有裨益。
李云轻声低语：“不知道，能不能引得过来。”
这一招，算是一记闲手。
真正在战场上，决定生死成败的，是双方的实力，以及排兵布阵，军心士气。
但是偶尔一记闲手，有时候也能取得奇效。
想到这里，李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起身背着手，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如果说单打独斗，他不怵任何人，哪怕是裴庄那样的，他毫不犹豫的就敢上前过手，但是两军对阵，而且是面对朔方军，老实说，李云心里没有什么太大的底气。
因为他看过朔方军的战报。
先前中原战场上，朔方军只五万兵力南下，把几十万兵力的王均平打的溃不成军。
战报上明明白白的记载，五千朔方军，就能大破数万叛军，而且己身伤亡很少。
可以说，朔方军的战斗力，才是真正边军的战斗力，是绝对要高过平卢军一级的。
至少，在此之前，江东军从来没有跟这种级别的军队交过手，如今，双方很快就会碰头，要说李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那也不太现实。
“要是真来了，那就碰一碰。”
李云轻声低语：“要是没来，我就稳扎稳打，一点一点往前推进。”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喃喃道：“迟早的事。”
…………
又过了三四天时间，郑灿的书信已经送了出去，而江东军依旧围在汝阳城四周，将这座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云派斥候，将汝阳城四周三十里，全部封锁住，不仅仅是不容许外人进来，也不容许江东军自己人出去。
因为军队规模太大了。
这么多的人，不可能所有人心里都是向着李云的，难保就会有其他势力派过来的沿线，汝阳城已破的事情，瞒得过外人，瞒不过自己军队，如果不禁绝沟通，那么这个诱敌之计，就太过粗浅可笑了。
重重封锁之中，九司以及斥候营的触角，长长探了出去，确保一旦朔方军的先锋军赶到这里，李云能够第一时间察觉。
而就在这此时，有数骑越过江东军的重重封锁，一路进了汝阳城里，而且畅通无阻的见到了汝阳城里的李云。
他见到李云之后，低头抱拳行礼：“上位！”
“苏将军主力，已经在往豫州这里靠拢，现在正在唐州，上位一声令下，最多半个月，就能抵达汝阳。”
李云这会儿，正在翻看文书，闻言抬头看了看来人，对着他招了招手：“坐着说，坐着说。”
来人这才站起了身子，坐在了李云旁边，对着李云笑了笑：“上位，各州战事都很顺利，您怎么看起来还闷闷不乐的？”
苏晟麾下，在李云面前能够这样心平气和说话，并且这样亲近的，没有别人，只有苏晟的副将陈大。
李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倒也没有闷闷不乐，只是每天事情太多了，脸上就不见有什么表情。”
“你来的正好。”
李云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开口说道：“赵成，孟青他们，都被我派了出去，如今我自己领着军队，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陈大微微低头，用青阳话笑着说道：“那末将，就跟在上位身边，跟一段时间。”
李云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道：“苏将军那里，让他在唐州修整待命，暂时不要动作了。”
“是。”
陈大连忙说道：“我这就派人去，给苏将军报信。”
说完这句话之后，陈大才问道：“上位，这个时候苏将军那里，是可以动的，怎么…”
李云轻声说道：“我在钓大鱼。”
“人太多，鱼就不敢来了。”
李某人低头盘算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再等五天，五天以后如果大鱼还不露头，那么咱们就不等了，直接领兵北上，进占中原州郡。”
陈大很了解李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说道：“上位也不要太操劳了，要注意歇息，对于咱们江东来说，不管是山南东道还是中原，都不要紧。”
“上位的身体最要紧。”
李云闻言，斜了他一眼，用青阳话笑骂：“你小子，也学的不老实了，满嘴溜须拍马。”
陈大哈哈一笑。
“属下以前太木讷了，这两年才有些开窍，再说了，属下是真的关心上位身体。”
李云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说道：“你既然这么说，那这汝阳城里城外的军务，你就接手过去罢，我也好好睡个觉。”
陈大起身，躬身行礼：“末将遵命。”
……
转眼，又是三四天时间过去。
这天一早，李云正在自己行辕练枪，一路枪法走完，他手中大枪如龙一般，电射出去，钉在了地上，发出颤音。
李云擦了擦汗水，大步走向自己的大枪，提起来之后，在手里掂量掂量。
这一枪飞龙，他已经练得纯熟，威力无匹，只是至今，还没有人有资格，让他使出这一招。
正在李某人思考枪术的时候，陈大一路小跑过来，对着李云低头行礼道：“上位，从昨天开始，汝阳城外发现了许多探子！”
“一个时辰前，终于捉住了几个，讯问之后，有一个人被撬开了嘴巴。”
“是朔方军的探子。”
陈大这几句话，说的轻飘飘的，但是几个探子只撬开了一个人的嘴巴，说明另外几个…
都已经死了。
李云轻轻点头：“我知道了，派人手，往西边，西北边去，有消息立刻汇报。”
“还有。”
李云手持长枪，抖了抖枪花，轻声道：“传令各营，准备备战。”
“是！”
陈大低头应是，退了下去。
到了晚上，苏展急匆匆来见李云，低头行礼。
“上位，陈将军使人来报…”
“西北二百里，发现一支军队，直冲豫州而来！”

第697章 帝路！
李云以豫州诱敌，不是没有道理的。
豫州，可以说是中原这块大地的边边，入主豫州，就可以顺势进入中原，前面不会再有太大的障碍，到时候在这块中原大地上，就任由李云可以去得。
而如果能够守住豫州，就可以把李云挡在中原之外，到时候中原大地，很快就会被朔方军占据。
前些天，郑灿的书信送到韦全忠手里的时候，这位韦大将军带着朔方军的主力，刚到都畿道洛阳城外，准备进入洛阳城。
本来，韦全忠父子并不指望忠武军能够抵挡李云多久，毕竟忠武军…虽然旗号很久了，但是实际上，他是个新建只有两三年的军队，前一代的忠武军，已经被王均平的叛军打散，不复存在。
能被叛军打散的军队，韦全忠并不指望他们会有多利害。
只要能够延慢李云进中原的步伐，再消耗掉一些江东军的兵力，对于韦全忠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因此，当郑灿的求援信送到韦全忠手上的时候，这位韦大将军是相当惊喜的。
因为信上写了，忠武军如果再不得支援，那么最多坚持不过半个月，就要败落在江东军手里，到时候汝阳城，也很难守得住。
而此时，朔方军的先锋军，距离豫州只五百里距离了，加急赶路，最多十天就能到。
因此，韦全忠立刻给统领先锋军的儿子韦遥下令，吩咐他领兵进入豫州，临机处理豫州情事。
意思是让他去豫州看一看，能救则救，不能救就暂时退一退。
这命令连天加夜送到了韦遥手中的时候，这位少将军没有多想，便领兵直接开往豫州。
说白了，这爷俩基本上都没有把江东兵看在眼里。
有这种认知并不奇怪，毕竟双方从来没有交过手，而且在此之前，江东军战胜的所有对手之中，最强的也不过就是平卢军这种二线藩镇。
韦全忠，并不怎么把平卢军，也不怎么把周绪看在眼里。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父子甚至没有怎么多想，便一路开往豫州汝阳，准备与李云所部接战。
韦遥的军队，距离豫州不远，进入豫州之后，他们刻意绕开了郾城战场，绕道前往汝阳，等距离汝阳只有百里距离的时候，韦遥下令在上蔡附近扎营。
安营扎寨之后，韦遥叫来这一次奉命领兵出征的先锋将军张休。
张休今年四十五六岁，是韦全忠麾下的几个将军之一，在整个朔方军中，已经是最高级的将领之一，不过即便是他，进了韦遥的帅帐之后，他不敢怠慢，规规矩矩的低头抱拳行礼道：“少将军。”
朔方军中，规矩不少。
主要是因为，韦大将军脾气不好，有时候会因为一些莫名的事情而大发雷霆，动辄就暴起杀人，因此在他麾下做事的将领，多半性格严谨，做事情也都规规矩矩。
韦遥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皮看了看张休，淡淡的说道：“张叔太客气了。”
“坐下说罢。”
张休应了一声是，坐在了韦遥附近。
“请张叔过来，是为了跟张叔说一说，这豫州江东军的情况。”
韦遥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说道：“还有一些，我父亲的交代。”
张休正色起来，开口道：“少将军吩咐就是。”
韦遥低头喝茶，开口说道：“汝阳被江东军团团围住，附近几十里都密布斥候，如今的情况晦涩不明，很难看得分明，本来这种情况，不应该贸然进入，但是此时他们的主力军在唐州，以及在豫州西边的嵖岈山大营。”
“我们的人，在盯着他们的嵖岈山大营，只要那里有什么异动，咱们就立刻后撤。”
“真正在汝阳，以及在郾城的军队，也不过一万多人。”
说到这里，韦遥自信一笑：“以江东军的本事，即便他们有什么埋伏，我部也可以轻松击溃，随时从豫州脱身。”
张休想了想，点头道：“大将军跟少将军英明。”
“说一说这一次的目的。”
韦遥放下茶杯，轻声道：“如果，汝阳的情况真如姓郑的所说，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们大军开进汝阳，里应外合，将汝阳附近的江东军，一鼓作气吃掉，如果能够拿下李云，那就再好不过。”
“而如果这其中有诈，也不必惊慌，张叔，我父亲…”
“我父亲对江东军的那些个火器，很感兴趣，这一次交手，最大的目标之一，就是从江东军手里，弄到手一些火器，然后拿回去，交给匠人仿制。”
他目光灼灼：“这才是真正关乎我们朔方大业的事情，其他的事，不管是豫州，还是郑灿，甚至是那李云，都不甚要紧。”
“张叔明白了吗？”
张休有些好奇，问道：“少将军，江东的火器，真的这样厉害？如果当真厉害，怎么会这么长时间，连一个汝阳都没有取下来？”
“我也不知道。”
韦遥缓缓说道：“所以，我怀疑这里头大有问题，或者是火器言过其实，或者是那姓李的，不舍得动用火器。”
说到这里，他看着张休，轻声笑道：“一路上，我跟张叔说了汝阳城里的情况，张叔，如果你带一万多朔方军去取汝阳，多久能打下来？”
张休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十天。”
“十天，末将就有把握取下汝阳。”
“如果不计伤亡，三天之内末将就能取下汝阳。”
韦遥笑了。
“这些江东军，先前跟忠武军纠缠了这么久，也不得寸进，如今围困汝阳，也超过十天了，看来他们也就是跟平卢军差不多。”
“平卢军…”
韦遥“嘿”了一声，看向张休，笑着说道：“好了，今天就说到这里，张叔回去歇息罢，明天我们就兵进汝阳，要是把那姓郑的给救出来了，非得好好捞他一笔不可。”
他爽朗笑道：“到时候，让荥阳郑氏出两个嫡女赎他，我一个，分给张叔一个。”
张休闻言，也忍不住露出笑容，笑着说道：“难得少将军还记挂末将，真有这天，两个郑家的嫡女都归少将军，末将不喜这些黄花闺女。”
韦遥想起了张休的爱好，当即明白过来，笑着说道：“那等我们占了中原，到时候把这姓郑的妻妾，都分给张叔。”
张休闻言，哈哈大笑了几声，对着韦遥拱手道：“多谢少将军，多谢少将军。”
……
“上位。”
距离上蔡五十里左右，一支军队，正在夜色之中行军。
陈大跟在李云左近，低声道：“九司已经确定，敌人的主力，就在上蔡城东不到二十里，距离咱们这里，差不多五十里不到六十里。”
李云手持长枪，舔了舔嘴唇，看向陈大，轻声笑道：“你怕不怕。”
陈大摇头，脸上也露出笑容。
“跟在上位身后，属下从来都没有怕过。”
李云笑了笑，然后看向身后潜藏在夜色之中的江东军，轻声道：“五十里，差不多就是一天行军的距离了，他们既然要往汝阳去，咱们…就不要再往前了。”
“等他们自己过来。”
陈大想了想，开口问道：“上位，他们行军，必然有斥候开道，而且朔方军骑兵马术精湛，斥候也骑术精湛，如果只在这里等候，一定会被他们的斥候发现。”
李云抬头看了看天色，微微皱眉。
这个时候，如果在往前走，双方相对而行，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正午两股军队就会碰头，而且…一定是双方的斥候互相碰头。
到时候，也就不存在什么伏击不伏击了。
李云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左右看了看，轻声道：“我们，往后退一退，退个十里左右。”
“留出一段距离。”
陈大眼睛一亮，低声道：“这样一来，明天朔方军如果赶路一天，差不多刚好到我们现在这里，隔出十里的距离，他们就没有那么好发现了。”
李云轻轻点头，他左右认真观察了一下地形，然后吩咐道：“咱们还有一整天的时间，把火器火药，统统布置到这里来。”
陈大有些吃惊：“上位，全部布置到这里？”
李云点头，很是笃定：“朔方军是强敌。”
“要全力以赴，你按照我说的办就是。”
陈大应了一声，带着一帮下属，趁夜布置去了。
而李云，则是远远眺望北方，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
朔方军，无疑是他“创业”以来，面对过的最强大的敌人。
不过…强大归强大。
只要李云突破这一层壁障，他的帝路…
就再没有什么像样的拦阻了！

第698章 太邪门了！
次日凌晨。
李云率部，潜藏在上蔡与汝阳之间，此时还未进申时，但是因为是夏天，天光已经有些微亮。
李云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
他身后，只不到两千人。
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人数太多，很容易被朔方军的斥候瞧见，因此李云只能阶梯性布置兵力，这两千人在第一线，等敌人到了之后，就由这两千人，纠缠住敌军，后方江东军再围包上来。
这样无疑是有风险的，但是哪怕是数万人的战场，真正交战的也差不多就两三千人的规模，李云有把握支撑到后方的援兵支援过来。
陈大就蹲在李云旁边，低声道：“上位，敌人的斥候骑兵距离我们，只七八里了。”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让咱们斥候营的骑兵也迎上去。”
“半个时辰。”
李云沉声道：“半个时辰之后，我们便主动迎上去，迎击敌军！”
陈大低头应是。
李云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有力：“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缠住他们五天以上，五天时间，哪怕我们吃点亏，也是值当的。”
嵖岈山大营，到这里也就五天时间，李云已经让九司提前协调过了，这个时候，嵖岈山大营已经在往这里派遣兵力。
而苏晟所部，也在朝着这边赶来，支撑五天，哪怕李云这里吃了点小亏，最后的战果，也是值当的。
陈大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上位怎么突然没信心了？”
“孰强孰弱，尚且难说！”
陈大目光灼灼，沉声道：“反正属下跟在上位身后，谁都不怕！谁来了，属下都敢跟他们碰一碰！”
“好。”
李云被他这话一说，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他拍了拍陈大的肩膀，笑着说道：“被你这话一说，老子心里畅快多了，去布置罢！”
陈大咧嘴一笑，扭头就去准备去了。
很快，江东军斥候营里的骑兵，也迎了上去，而且是刻意朝着朔方军的方向奔去，目的就是为了拖延住朔方军斥候，掩护李云等人的行迹。
这个过程，不会太顺利，因为论骑兵，江东军要差上不少，斥候营的骑兵就更差了。
不过没有办法，这个时候不上也得上了。
李云目送着这些骑兵斥候向前冲去，然后让人弄来了一些吃食，他大口啃了几口饼，又喝了两口酒，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
等到了半个时辰之后，接到斥候来报，此时距离朔方军只有十余里距离，李云不再犹豫，低喝了一声：“火器营与前锋营，一起在最前面，与我一起进兵！”
“走！”
两千江东军精锐，随着李云一声令下，在都尉张艾的带领下，一路朝北进兵！
而李云，回头看向苏展，喝道：“你在这里，不要动，等前方放响箭之后，立刻跟着放响箭，联络后面的兵力。”
“另外。”
李云瞥了一眼张遂，淡淡的说道：“战场上，容不下读书人，把张遂带到后方去。”
张遂这段时间，一直跟着李云，只要是公开场合，几乎形影不离。
如果是寻常君主，此时都是坐镇中军或者后方，张遂是可以一直跟着的，但是李云这个江东之主，哪怕不临阵，也常常冲在最前线，对于张遂这样的读书人来说，实在是太危险。
张遂一咬牙，开口道：“上位，属下这段时间，身子也渐渐壮实起来了，哪怕上不了战场，跑起来也很快，属下跟着您一起去罢！”
他沉声道：“这里的所见所闻，属下都要一一记下来的。”
李云哑然一笑：“上了战场，无非你杀我，我杀你，有什么好记的？”
张遂低头，面色严肃道：“王上，这些都可以作为您将来的实录。”
李云想了想，然后笑了笑：“你既不怕死，跟上来就是。”
说罢，他不再理会张遂，扭头对杨喜呼喝了一声，然后一行人翻身上马，奔向战场。
盏茶时间之后，江东军冲在最前面的先锋营，已经跟朔方军的先锋营碰到，双方服色全然不同，朔方军是土黄色的服色，而江东军基本上都是黑衣黑甲，两种颜色，立时碰撞在了一起。
直到这个时候，身在朔方军中军的少将军韦遥，才收到了准确的消息，知道己方中伏，不过他并不慌张，而是对着旁边的将军张休笑着说道：“看起来，郑灿给我父的那封信，要么就是旁人伪造，要么就是郑灿已经投敌了。”
张休看向韦遥，脸上也没有什么慌张的神色，而是开口笑道：“少将军，这些江东人简直是疯了，如果他们据城而守，又有那种叫做震天雷的火器，咱们动起他们来，还有些麻烦，如今他们居然敢在野外伏击。”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张休冷笑道：“当初，数万叛军被我们五千弟兄击溃，这些江东兵，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韦遥想了想，然后摇头道：“张将军不可轻敌，这些江东军想着跟我们野战，并不奇怪，反而说明，那个李云是有野心的。”
韦遥笑着说道：“毕竟光靠守城，可守不出一个天下。”
张休闻言，也有些动容，他缓缓点头道：“少将军说的不错，天下不是守出来的，这些江东军，看来也想称量称量我们朔方。”
“所以，他们才敢这样一个打法。”
韦遥看着张休，笑着说道：“那就有劳张叔，给他们看一看我们朔方军的斤两，让他们知道…”
“以后见到朔方军，要缩在城里。”
“好！”
张休大笑了一声，正要说话，固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阵雷火爆炸之声！
这些爆炸之声不绝，偶尔还能传来一声声惨叫声。
韦遥与张休对视了一眼，这位少将军不惊反喜，笑着说道：“火器，火器！”
“这一下，父亲交待的差事有着落了，张叔！”
张休低头抱拳，笑着说道：“少将军在这里稍待，末将一会儿，就弄几件火器回来，给少将军把玩！”
说罢，他骑着马，一勒缰绳，马匹立刻奔向战场。
等到张休到了战场前线，还没有靠近战场，就被底下的都尉拦住，这都尉低头行礼道：“将军，这些江东人的火器，相当厉害，炸死炸伤了咱们不少人，将军这会儿不要轻易上前。”
这都尉笑着说道：“属下听人家说，这火器都是有数的，等他们使完了，咱们再上前去，料理了这些江东人。”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单筒的目镜，笑着说道：“将军，孝敬给您的。”
张休接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道：“什么东西？”
“望远镜，江东人鼓捣出来的新东西，他们校尉一级就有配备，军中斥候营里更是多多，属下手底下的人，捉住了几个他们的斥候，在他们身上寻摸到的。”
说到这里，这都尉顿了顿，低头说道：“将军您不知道，这些江东军的斥候，一旦被俘，或者走不动了，第一时间不是自尽，而是砸坏这玩意儿，因此这东西很难搞到。”
“这件，还是有个江东军的斥候，被咱们的人一箭射头毙命，才得以保全。”
张休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然后放在眼前看了看，果然能看见很远，他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开口笑道：“好东西，好东西。”
他拍了拍这都尉的肩膀，笑着说道：“难得你有这个孝心，这一仗好好打，回去之后，老子给你请头功！”
两个人正在说话的时候，有一身是血的朔方军将官，连滚带爬的奔了过来，声音颤抖：“将军，都帅！”
“前方溃败，江东兵杀过来了！”
“快撤，快撤罢！”
这都帅闻言，脸色骤变，张休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开口道：“怎么回事？这才接战的半个时辰，前线就能溃败？”
“这些江东军有多少人？”
这校尉面色惶恐，摇头道：“不知道，不知道多少人，但是这些人，打起仗来便跟中了邪一般，全不要命！”
他颤声道：“末将方才看见，有人断了条胳膊，还提着刀往前冲，又砍杀我们好几个人，将军，他们…”
“太邪门了！”
张休大皱眉头，低喝道：“莫慌张，去调贺诚的都尉营顶上来！”
“老子就不信了，这些江南人，在战场上还能有多大能耐！”
说罢，他目视前方第一线战场。
这片战场上，已经血火飞溅。
一片血与火之中，陈大提刀，如同疯虎一般。
“兄弟们，前方俱是军功爵！”
“与我杀上去！”

第699章 走不得！
到目前为止，江东军论个人体能，以及军队素质，绝对不逊色于当今世上任何一支军队。
毕竟李某人这几年，花大价钱砸在伙食以及军队的配套上，不可能一点没有成效。
这天底下，少有白花出去的钱。
要知道，前些年来投李云的那些个饿得不成样子的少年兵，最多两年，就能被李云养的壮实起来。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句话是绝对没有错的，单单是这些少年人的吃食，就是很大一笔开销，就连李云，也是自己开始铸币之后，再加上一些经济手段，才勉强撑得住这些开销。
个人身体素质跟上来了，平日里江东军的军事训练也从来没有落下，再加上前段时间李云在军中推行军功爵，一些最基层的将士，哪怕没有官职，只要立了功，也能得爵。
这就导致，军队的军心士气，尤其是战意，已经飙升到了极高点。
如果非要说现在的江东军，距离最顶尖的强军还差什么，那么惟一欠缺的，可能就是百战沙场的作战经验了。
关于这一点，前几年还是江东军比较大的短板，但是到现在，最早跟着李云的那一批人，不说身经百战，怎么也是身经十战了，有他们带着新兵，这一个缺点也被掩去不少。
而且，几乎鼎沸的士气战意，完全可以遮蔽掉这个缺点！
战场之上，李云甚至没有领兵冲阵，只是在后方观望战场，指挥全局，他身后这两千人，就如同下山虎一般冲了出去。
能有这种气势，相当难得。
任何一个军队，不可能十成十的将士，都有着战死的决心，但是上了战场，只要被战场上的气氛一激，再加上同袍的氛围一带，热血上头，是真的不会怕死，真的会跟敌人拼命。
不止是悍不畏死，甚至疼痛都觉察不到。
这种，有些类似于生物的本能，也是人作为生物，压箱底的手段。
如今，豫州战场上就是这样。
李云的前锋军只两个都尉营，两千人左右，双方交兵没有多久，这两千人就已经击穿了朔方军的一整个都尉营，而且继续前冲，颇有一些所向披靡的味道。
虽然这其中，有火器的帮助，但是能有这种气象，哪怕是在战场上从来冷静的李云，此时也有些热血沸腾的味道。
杨喜寸步不离的跟在李云身边，他四下打量着战场，咧嘴笑道：“上位，这些朔方军，传闻之中如何如何厉害，现在看起来，似乎不过如此。”
李云也在观望着战场，他心里明白，军功爵制度的推行，让江东军的战斗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这是一种一往无前的锐气，但是锐气能持续多久，李云自己，也估摸不准。
听到了杨喜的话之后，李云想了想，然后缓缓说道：“看着罢，咱们江东军能不能成为强军，就看这几场仗了，这几场仗要是能够打赢，尤其是能够打赢朔方军的话，咱们江东军…”
说到这里，李云也有一些激动，他缓缓说道：“就算是成了！”
一支强军想要成型，除了“硬件素质”之外，还需要竖立一支无敌的军魂，塑造出强大的战斗意志。
这些，都需要血与火的淬炼，需要一场场胜利的沉淀！
杨喜没有听明白李云话里的意思，他看着战场，笑着说道：“属下觉得，只要上位还在统管咱们，咱们江东军就是所向无敌的！”
说到这里，他搓了搓手，忍不住说道：“要不是有要职在身，属下也想去放手厮杀一番，也混一个军功爵在身上，等以后回了老家，也能当个爵爷！”
李云回头看了他一眼，哑然失笑：“你先前救过我的命，我还记着，等咱们彻底安定下来，少不了你的爵位。”
杨喜闻言，摆手笑道：“护卫上位，是我等的职责，分内之事，算不上什么功劳，属下想的是杀敌建功。”
李云没有接话，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开口说道：“你去联系苏展，问一问，咱们后方的援兵什么时候到。”
“跟后方的人说，把骑兵都派过来，哪怕是当步兵用，也要阻住这些朔方军，防止他们脱离战场！”
“再派人，速报赵成所部，让他收拢郾城的兵力，阻击这些朔方军，防止他们后撤！”
这些都是极其要紧的军务，哪怕是杨喜这种喜欢开玩笑的性格，这会儿也一点不敢怠慢，他先是低头抱拳，然后扭头大踏步离开。
而李云，则是带着自己的卫队，跟着前线军队一起继续往前突进。
这个时候，双方的最前线战场，已经交叉在一起，哪怕李云距离交兵的最前线还有百丈以上的距离，也依旧会有一些零星的朔方军将士，出现在他左近，李某人弯弓射杀了一人，等到又一个人靠近之后，李云示意卫队靠后，他大步上前，甚至没有用兵器，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这人衣襟，就将他凭空扯了起来，摔在了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解决掉这人之后，李云看向一旁战战兢兢的张遂，笑着说道：“小书生，怕是不怕？”
张遂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咽了口口水，老老实实的点头道：“有…有一点。”
李云从一旁的亲卫腰间，抽出一柄长刀，然后倒持长刀，将刀柄递到张遂面前，笑着说道：“来，给你练练胆子！”
张遂瞪大了眼睛，抬头看着李云，只见李云笑呵呵的说道：“江东官场，人人都说你是将来的储相，你想不想当这个储相？”
李某人轻声道：“当江东的宰相，需要一颗铁胆，你的老师，还有姚居中，胆子都是相当的大。”
“该你练一练胆子了。”
当年世家子杜十一，敢于在那个环境跟李云一起“创业”，姚仲更是用几乎是白身的身份，跟着费宣一起，走遍江东州郡，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也杀了不知道多少人。
这二人，都是胆大包天之辈。
张遂闻言，抬头看了看李云，一咬牙，接过李云递过来的刀，大步走到那朔方军面前，他两手持刀，双股战战。
但是，刀还是义无反顾的砍了下去。
只是，张遂是闭着眼睛砍得，并没有砍到脖子，而是砍到了后背上，地上这人一声惨叫，竟然未死，而是猛的回头看向张遂。
张遂这会儿，已经被吓得呆住了，不过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刀再一次抬起，这一次他是睁着眼睛下刀，直接砍在了脖颈上。
他力气不大，并没有砍掉这颗头颅，不过刀入肉两寸，地上这人朔方军鲜血飞溅而出，已经是死了。
而张遂，被溅了一脸鲜血，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他大口喘气，半天没有说话。
李云蹲在了他旁边，让人递了一块方巾过来，他递给张遂，问道：“感觉如何？”
张遂胡乱擦了擦脸，这才回过神来，他大口喘气，然后咬牙回答道：“属下…属下…”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常人第一次见血，心里难免会害怕，你自己平复一下，要是把你吓得傻了，你那恩师回去，恐怕不会愿意。”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轻声说道：“好好干，我认你这个储相了。”
不得不承认，杜谦选出来的张遂，业务能力没有任何问题，跟着李云的这段时间，也几乎没有出过任何错漏。
今天，李云虽然有刁难他的嫌疑，但是张遂表现的依旧很好。
张遂心中大喜，竟一瞬间将恐惧冲散，他跪在地上，对着李云低头道：“多谢王上，多谢王上！”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回去之后，一任县令，一任刺史，然后就调你回金陵。”
“好好干，不要让你恩师，还有我失望。”
这个时候，不管是李云还是杜谦，都需要为江东将来储才了，张遂显然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有了李云这句话，他只要自己不作死，未来的仕途，可以说是一路通畅。
张遂直接爬了起来，不顾身上的血迹，跑到一旁去找纸笔，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我说过的话都认账，这也要记？”
张遂回头，看向李云，咧嘴一笑：“王上，这可能是属下，名垂青史的唯一机会了，必须要记下来，必须要记下来！”
李云一怔，然后没有再理会他，正巧这个时候，苏展一路小跑过来，到了李云面前之后，他低头行礼道：“上位，后面的骑兵已经到了战场上，主力最多半个时辰，就能跟上来！”
苏展顿了顿，继续说道：“嵖岈山大营，苏将军大营，还有赵成将军那里，都已经去信了，九司也在居中协调。”
李云“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色，轻声道：“你多跑一跑，让各军消息畅通，同时让九司，即时通报各军朔方军的大致位置。”
李某人说到这里，背着手，看向朔方军方向，缓缓说道：“一日一夜时间，我要彻底黏住这支朔方军，让他们来得…”
“走不得！”

第700章 包饺子！
随着李云所部的主力快速贴近，张休很快感受到了压力。
他两个都尉营，只一个时辰不到，就被江东军击穿，而且江东军，还在持续朝前推进。
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张休拿起望远镜，看向前方战场，然后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骂了一声邪门，然后叫来了下属的一个都尉，吩咐道：“再调两个都尉营顶上去！”
“他们最前面的这些人，一定是江东军精锐之中的精锐，只要打掉这些精锐，后续的江东军就是土鸡瓦狗，再冲！”
几年前中原平叛，朔方军已经打出了自信，这会儿谁都不相信，江东军上下能有跟自己旗鼓相当的野战能力，因此听了张休的话之后，这个都尉立刻低头应命，领兵迎上了迎头而上的江东军，而张休则是一路回到了中军，在中军之中，见到了正在把玩一支望远镜的韦遥。
如今，随着金陵工坊的工艺成熟，望远镜已经在江东军中大规模列装了，这种列装规模，当然会让江东军的情报能力，战场洞察能力往上抬升一大截，但同时也不可避免的造成了一个大问题。
那就是，会被敌人缴获。
虽然这种缴获数量，到目前为止还不算太多，但是已经足够韦遥拿到一支了。
相比较来说，当初花了大价钱从李云这里采买了二十支望远镜的范阳萧氏父子俩，可以说是当了顶级的冤大头。
“少将军。”
张休大步上前，只是看了一眼韦遥手里的望远镜，便抬头看着韦遥，微微低头道：“少将军，这些江东军很不简单。”
他沉声道：“正面对冲，他们最多就是欠缺一些经验，真正战力比我们丝毫不逊色。”
“按照斥候汇报的消息，这些豫州的江东军，也有一万多人，而且附近几个州，都有他们的援兵，最多几天时间，就能够支援过来。”
说到这里，张休才开始说自己的看法，他缓缓说道：“在我看来，那郑灿的求援信，就是江东军做局，这个时候，已经看过江东军成色，少将军，可以撤退了。”
韦遥抬头看着张休，笑着说道：“不着急，咱们想走随时就能走，打个一两天也不要紧，这要是刚一碰面咱们就跑了，等回了我爹那里，咱们也没有面子，而且…”
韦遥顿了顿，继续说道：“天下人都瞧着呢。”
现在天下各个势力当中，单论体量的话，毫不夸张的说，李云绝对是拔尖的，他麾下的兵力，甚至是要超过朔方军的。
而朔方军先前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又太过强力，因此这一场中原之争的开幕战，就格外引人关注。
韦遥低声道：“我爹说了，中原的世族，以及各地的世族，都在盯着这场战事，这一场初战，胜方就能够吸引那些世族下场。”
他自嘲一笑：“这就是那些读书人所谓的得道者多助。”
“就是骑墙而已。”
张休闻言，微微皱眉，他低声道：“少将军，这里毕竟是江东军的战场，他们很有可能做出了一些布置，初战在这里，不太合适，我们可以适当退一退，到时候把战场放在陈州，许州，会合适得多。”
韦遥打了个哈哈，正要说话，一个朔方军的校尉，手里拿了个铁罐子，一路小跑过来，对着韦遥低头道：“少将军，我们在战场上，寻到了江东的震天雷！”
韦遥精神一振，连忙伸手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之后，皱眉道：“这么个铁罐子，能有什么利害？”
这校尉低头道：“少将军，这是敌人扔到我军军阵之中的，其余的震天雷统统都炸了，独独这个没有炸，应当是…”
“应当是出了一些问题。”
“正因为没有炸，我们才能拿到少将军这里来。”
“好！”
韦遥抚掌，笑着说道：“这东西拿回去之后，正好让匠人拆开，仿制一番。”
他看向这个校尉。
“干的不错，记你一功，再去战场上，看看能不能多搞几个回来，最好能弄几个可以炸的，炸给我看一看！”
“是！”
这校尉低头，应声道：“末将遵命！”
说罢，他扭头就走了。
韦遥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张休，大咧咧的说道：“张叔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不听劝的蠢物，这豫州的局势，都在我的把握之中，不会出问题。”
他轻声笑道：“听闻那李云，勇力无双，打起仗来，常常亲临战阵，勇不可当，张叔在战场上，见到他没有？”
张休微微摇头道：“没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李云，现在已经是吴王了，即便这吴王是他自封了，但是他的的确确占了吴地，甚至地盘远不止一个吴地，这样的人，已经身份尊贵了。”
“不太可能，再亲自临阵。”
韦遥“嘿”了一声，道了一句可惜，然后开口说道：“李云这样能够白手起家的人，一定本事不小，将来要是能够收降他，则我父大业可成。”
张休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韦遥看着他，继续说道：“张叔，这个时候我们即便立刻后撤，敌人也会死死咬着我们不放，反而会损失更大。”
他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才说道：“这会儿，已经快要到正午了，咱们出精兵，跟他们厮杀上一整天，让他们知道，朔方军只进不退！”
“等到天一黑。”
韦遥低声道：“天一黑，我们立刻后撤，他们一定反应不过来。”
张休眼睛一亮，然后抬头看着韦遥，笑着说道：“少将军英明。”
“末将，这就去前线，指挥战事，会一会这些江东军，顺便…”
“多给少将军，搞几个震天雷回来耍耍！”
韦遥哈哈一笑，拿着望远镜点头道：“那好，我寻个高处，用这个新玩意儿，看看能不能在战场上，见到那位李王爷！”
此时此刻，随着李云影响力扩大，即便是韦遥这种对手，也在潜意识里，承认了他这个吴王的身份。
哪怕韦遥这“王爷”二字多少带着调侃的味道，但是李云的影响力，已经不容任何人忽视了。
…………
一转眼，到了下午。
前线战场上，李云没忍住冲了一阵，挑杀了两三个朔方军，便退回了中军，召来陈大等将领，询问了一番各个战场的局势，然后又叫来了苏展，喝问道：“赵将军那里，有没有回信？”
苏展连忙低头道：“上位，赵将军已经回了信，不过赵将军的位置，在这些朔方军的侧翼，这会儿正在往朔方军身后绕，而且…”
“赵将军说，他所部只五千人，不太可能包住朔方军的所有退路。”
李云轻声笑道：“全歼自然不可能，我也没想过全歼他们，能够吃掉他们一大半，便足够了。”
“让九司跟赵成说，孟青也在往他那个方向赶，只要他部与朔方军主力碰头，让他无论如何，最少拖住一个昼夜以上的时间！”
“其他各路军，很快就会支援到位。”
此时，李某人心情舒畅。
甚至，有些意气风发的味道。
因为他之前，其实对于这个时代的军事水平，没有资格具体的，直观的了解，因此对于朔方军的具体水平，以及己方的具体水平，认知都有些模糊。
但是现在，经过一整天的交兵。他心里已经有底了。
自己的江东军，至少是江东军中的老卒们，面对朔方军是不怵的。
唯一的弱点，恐怕也就是骑兵，差朔方军几档了。
除了骑兵的短板之外，其他方面，江东军已经不存在明显的短板，尤其是军心士气，更是碾压对面的存在。
苏展应了一声，立刻去协调九司去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在前线具体负责前线指挥的陈大，一路小跑，跑到了李云面前，对着李云低头抱拳：“上位，朔方军…”
“好像要跑！”
李云闻言一怔，然后笑着说道：“怎么说？”
“日落时分，他们突然猛攻了一轮，逼退我军，与我军拉开距离之后，他们又开始后撤。”
陈大咧嘴笑道：“这分明就是要跑。”
李云低头盘算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豫州的地图，他思索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说道：“一旦朔方军后撤，你就率部跟在他们后面，但是记住，追的不要太急。”
“别让他们，跑的太快。”
李云看着陈大，低声道：“到明天晚上，如果他们还没有出豫州，我军就能完成合围。”
陈大深深低头。
“末将遵命！”

第701章 立威中原
赵成所部，此时已经到了上蔡城附近。
此时的赵成，心里当然是有些郁闷的。
江东军两路大军兵进中原，他是其中一路大军的主将，但是这个时候，他麾下只有五千兵马，主力大部分在嵖岈山大营，另外一部份是李云亲自领兵。
而他自己，目前手底下，只有五千兵马，跟孟青领兵数目相同。
有情绪是很正常的。
不过因为李云亲自领兵，赵成心里对李云是不敢有任何怨气的，此时，他也按照九司的协调，将兵力调到了上蔡附近，也就是朔方军的北边。
这个时候，一直随军的孟海，就在赵成军中，代表着九司，协调各军，在赵成的大帐之中，孟海将一份地图，摆在了赵成面前，低声道：“将军，我们距离朔方军，应该只有二十里左右的距离了。”
见赵成皱着眉头，孟海连忙说道：“嵖岈山大营的主力这会儿也已经在调动之中，估计一两天时间就能支援到将军这里，归将军提调。”
嵖岈山大营的兵力，本就是赵成自己的部下，他麾下四万多人，李云那里这几天一万多，他跟孟青各自带了五千出来，嵖岈山那里还剩下两万兵力。
很快，他就能再一次手握己部的主力。
听到这个消息，赵成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然后看向孟海，一直黑着的脸，终于露出笑容。
“九司这几天也着实辛苦，不过孟兄弟，你还是替我去催一催嵖岈山大营的兵力，催一催领兵的徐晖，跟他说，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我这里来听用。”
孟海连忙低头，开口说道：“将军放心，这个消息九司已经传到了，徐都尉的前锋军应该明天下午就到。”
赵成“嗯”了一声，他站了起来，拍了拍孟海的肩膀，沉声道：“这件事完了之后，回金陵，我请孟兄弟喝酒！”
说罢，他戴上自己的头盔，大步走出营帐，很快将部下召集起来。
“敌人就在我们南边二十里！”
赵成没有废话，低喝道：“奉王上王命，我军至少要阻住敌人一个昼夜时间，都听好了！”
“五个都尉营，各自散开，以校尉营为单位，固守先前定下的各自阵地！”
“各个阵地之间，互相协同！”
“火器营！”
赵成喝了一声，立刻有火器营的将官大步走了出来，低头抱拳道：“属下在！”
“火器营不必固守阵地，但是要支援各个阵地！”
“都听明白了吗？”
赵成沉声道：“没有问题，我们就各回本镇！”
一众将官，都齐声回应。
“是！”
赵成扫视了一眼众人，怒声道：“先前，你们当中有不少人，过来跟老子抱怨，说苏将军麾下的军功爵，比咱们军中的爵位多！”
“还有些人，在私下说这件事，听的老子耳朵都起茧子了！”
“现在，王上将阻敌的众人交给了我等，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
赵成怒喝道：“这一仗打好了，军功爵，老子去王上那里给你们要，要不到，老子一头撞死在你们面前！”
“要是这一仗打不好，一个昼夜之内，给敌人主力走脱了，那你们也就不要想什么军功爵，想着田地屋宅了，老子领着你们，都他娘的去上位面前，一头撞死！”
“听清楚了吗！”
赵成毕竟是主将，他这一路领出来的虽然只有五千人，但基本上都是他这一路军，也就是原凤阳军的精锐，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被他这么呼喝几句，众人立刻群情激愤起来，都大声道：“听清楚了！”
赵成怒声道：“各回各位！”
五千江东军，立刻散开，回到了已经提前布置好的阵地，其中远程单位，也就是火器营，被布置在了最前线。
此时，江东军的火器营还不是特别成规模，而且火器营里，也不都是火器，更多的还是弓箭手，弩手之类。
也就是说，这些远程单位，都被赵成编入了火器营。
至于这些基层编制，李云其实不怎么过问，都是放权给下面人，让他们自行其事，毕竟江东军至今，也还没有叫做“火器营”的正经编制。
火器营，被赵成安排在了最前线，但是他们并不负责固守阵地，见事不好，他们就会撤到下一个阵地去。
赵成所部做好迎战准备之后，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被李云一路撵到这里的朔方军，终于出现在了赵成所部的眼前。
或许是因为后有追兵，这些朔方军很快靠近了赵成的攻击范围，这位赵将军怒喝了一声。
“放箭，放箭！”
弓箭，弩箭，一起齐刷刷射了出去。
前方的朔方军，立时被阻住，身在最前线的赵成，甚至听到了朔方军骂娘的声音。
“他娘的，怎么到处都是这些江东的兵，快！快去报知张将军！”
一阵哄闹之后，朔方军很快组织了冲阵的阵型，不过双方兵力只差一倍，再加上赵成提前准备好了阵地，朔方军一连冲了几阵，根本冲不动赵成布置的阵型，反而损兵折将。
等到下面的人将这消息，报给张休韦遥二人的时候，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出了紧张。
韦遥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张叔，今日之战我们可以不胜，也可以小败，但是决不能败的特别惨！”
“更不能，被这些江东兵就留在了这里！”
张休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少将军，只能绕路了，绕开上蔡方向，往东走，这样有可能能够突出江东军的包围。”
韦遥皱眉：“这样，战线岂不是更长…”
“没有别的办法了。”
张休沉声道：“这些江东军，不管是战场上的本事，还是动作的速度，都远超过我们的想像，少将军，不得不承认，我们轻敌了。”
“而且，轻敌的厉害。”
张休沉声道：“那李云，现在定然是在调兵遣将，想要把我们围死在豫州，这个时候再不果断一些，恐怕到时候，能够突围出去的，十不存一！”
见韦遥依旧犹豫不决，张休低喝道：“少将军，我们已然折损三成了！”
韦遥被这一句话，喊的几乎魂不守舍，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他才回过神来，看向张休，开口道：“就按张叔说的办罢。”
张休没有废话，扭头就去安排去了。
而韦遥，则是怔在原地，许久之后，才喃喃低语道：“真是邪了门了！这才几年时间，江东军竟这样厉害了，这李云…”
他抬头望天，低声道：“势头…不对啊。”
朔方军毕竟是久战沙场的军队，军令下达之后，他们很快向东，准备进入陈州。
而李云，则是一直在观望着他们的动向，等到朔方军往东去，李云跟赵成，几乎不约而同的往东收拢口袋。
这样一追一逃，几天时间下来，江东军几路兵马，最终在陈州南顿县合兵，成功将口袋收紧。
而赵成，也在这里，跟李云碰头，见到了李云的李字旗之后，赵成一路小跑进了李云军中，半跪在李云面前，叩首行礼：“末将，拜见王上！”
李云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脸上露出笑容，开口笑道：“这一次，赵将军立了大功了。”
赵成起身，面带愧色：“王上，这些朔方军动作太快，打起来又太狠，今天在这里收住口袋，估摸着，走了两成左右的朔方军。”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走掉的朔方军，多半是有马匹的，没有马匹的步卒，几乎全部被留了下来，后面只要一点一点收紧，这些步卒一定全被我们磨死。”
“这已经相当难得了。”
李某人活动了一番筋骨，环顾左右，轻声笑道：“此时，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这里，但是不管在谁眼中看来，我们江东这一场，都是大胜。”
“有了这一场大胜…”
李某人望向远方，缓缓说道：“有了这一场大胜，后面咱们做什么事情，都会有底气得多。”
到目前为止，江东军的伤亡差不多两千多人，朔方军应该在三千多。
但是，还有四五千的朔方军，被团团围住，已经没有办法走脱。
这个战损，无疑是大胜。
李云出神了一会儿，然后看向赵成，笑着说道：“口袋口已经扎上，后续围剿，我就不过问了，赵将军多费点心。”
赵成闻言，连忙躬身道：“全靠上位运筹帷幄，末将贪天之功了…”
李云摆了摆手，开口笑道：“谈不上，这一场仗是你部打的，那就是你的功劳，至于我嘛。”
他微微摇头道：“功劳簿上，记不了我的名字。”
“而且。”
他拍了拍赵成的肩膀，笑着说道：“而且，赵将军麾下的江东将士，野战迎击朔方军，只吃了些许小亏，几乎旗鼓相当。”
“让我十分惊喜。”
听到这话，赵成抬头看了一眼李云，然后低头正色道：“按照上位给江东军的伙食待遇，属下若是还带不出来，那属下就真个是该死了。”
李云笑了笑。
“好了，先不提这个，虽然围起来了，但是还是不要掉以轻心。”
“这些朔方军，愿意投降的，就编入俘虏营，不愿意投降的。”
李云背着手：“直接杀了。”
赵成深深低头。
“末将遵命！”

第702章 闻天下
这一日，李云率部进驻南顿县城，不再过问兵事，而是开始处理从金陵送来的，已经堆积成小山的政事。
这些政事，一部分是各州郡官员的任免，还有一部分是明年江东科考的章程，这些都需要李云拍板。
除了这些要紧的事情之外，还有一些就是邓州，唐州，均州以及刚打下的豫州官员人选问题，这些都需要李云去着手安排。
花了一个晚上时间，李云才把堆积了好些天的政事处理完，等到子夜时分，他才伸了个懒腰，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豫州之战告一段落，而且是大胜，李云心事消解，因此这一觉睡得相当香甜，一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美美的醒了过来。
刚睡醒走出房间没多久，苏展就给李云端上来了饭食，李云简单洗漱了一番，坐下来大口吃饭，苏展就坐在他旁边，轻声道：“上位，赵将军已经在缓缓缩紧包围圈，他让人送信回来说，十天之内，这场围攻就能结束。”
李云抬头看了看苏展，然后继续低头吃饭：“赵成现在，打仗有些保守了。”
苏展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知道上位不是在询问自己，只是单纯的在自言自语。
李云差不多吃饱了之后，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
十天时间，对于李云来说，还是出得起的，因为这支朔方军，是朔方军的先锋军，朔方军的主力，哪怕马不停蹄开到豫州来，至少也要二十天到一个月的时间才成。
吃饱喝足之后，李云看向苏展，问道：“还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有，有。”
苏展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低头道：“上位，这是陈州刺史刘知远，派人送来的文书，上午刚到。”
“这位刘刺史，要献城投降上位。”
李云接过文书，看了一眼。
这份文书里，不止有降书，还有陈州一州的详细地图，可以说是相当有“诚意”了。
李云简单看了一遍之后，便轻轻摇头，感慨道：“看来，豫州这一战，还真是有无数人在盯着，昨天才算是正经打完，今天这位刘使君就送文书过来了。”
苏展低头说道：“上位，这个时候这个刘刺史突然献城，是不是可能会有问题？”
李云看了看苏展，哑然一笑：“难得你学会想事情了，这是好事，不过这件事你想的不对，这种时候，这种情况，献城投降是相当正常的事情，伏杀我才是脑子不正常。”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还是保险起见，让陈大带人，先去接管了陈州，我再过去。”
苏展低头应是。
李云交待了他几句，然后目光落在了手里的这张地图上，轻声笑道：“如今，我们正在陈蔡之间。”
苏展不明所以，问道：“上位，陈蔡之间是什么意思？”
“传闻中，圣人落难的地方。”
李云伸了个懒腰，开口道：“让九司，给你兄长去信，跟他说，让他不要再赶来豫州了，直接转道北上，兵取许州。”
“携带此大胜之威。”
李某人呵呵一笑：“怎么，也得吃下他两三个州！”
苏展深深低头，应了声是，然后低头离开，下去办差去了。
…………
豫州之战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遍传天下。
这个消息，甚至不需要李云派人去扩散，因为本来就有许多人，一直在盯着江东军与朔方军的第一次碰撞。
在豫州之战分胜负之后仅仅两天时间，距离较近的青州平卢节度使府上，就收到了大概的消息，如今在青州主事的少将军周昶，接到消息之后，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他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又跟下属确定没有错漏之后，便拿着这份情报，一路来到了大将军府后院。
此时的大将军府后院，已经是满院脂粉气。
周昶一路进到了父亲所在的院落，刚一推门走进去，就闻到了浓重的脂粉味道，他还没有靠近房门，就听到了一阵阵浮浪的女子笑声。
等到离得近了，这声音更显得刺耳，周昶大皱眉头，径直推开房门，刚一推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声惊叫。
房间里，只披着一件外袍的周大将军，大马金刀的坐在床上，周遭五六个女子，俱是不着片缕。
被周昶这么推门一吓，有两个女子，顺势抱着周大将军的两条大腿，埋着头不敢说话。
周大将军被人扰了兴致，正要大发雷霆，抬头看见是自己的儿子之后，便皱了皱眉头，骂道：“干什么？！”
“谁让你进来的？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周昶的态度，也罕见的强硬起来，他直视自己的父亲，一点也没有退让，而是对这些女子喝道：“都出去！”
这些女子都扭头看向周大将军，见后者没有说话，她们便都捡起地上的衣服，灰溜溜的跑了出去。
周昶走到父亲身边，看了看周大将军的模样，痛心疾首：“爹，您照照镜子，看看您现在，成什么模样了！”
此时的平卢节度使，大将军周绪，已经不复几年前的神采，头发白了许多不说，面容也变得有些枯槁。
周大将军用自己的外袍遮住身体，摆手道：“为父精通鏖战之术，用不着你多操心。”
说到这里，周大将军已经系上袍服的带子，抬头看向周昶，皱眉道：“掐指一算，你都一个多月没有来见为父了，今天急匆匆跑过来，火急火燎的。”
“有什么事情，没法处理了？”
周昶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爹，李云在豫州，大破朔方军。”
听到这句话，便是周绪，也忍不住愣了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着周昶，皱眉道：“怎么个大破法？”
“一万朔方军先锋军进入豫州，最终逃出去的，不会超过两千。”
周昶声音沙哑：“虽然李云有人多打人少之嫌，但不可否认，江东军已经大成气候。”
“现在，数千朔方军，被江东军围在了豫州，被吃干抹净，只是时间问题。”
周大将军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过了一会儿，他才看着周昶，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
周昶摇头苦笑道：“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孩儿有些进退两难了，因此前来询问父亲。”
周大将军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了看自己的儿子，默默说道：“咱们平卢军失了先机，现在已经很难去争夺天下了，也正是因为如此，为父最近才沉湎女色。”
听到这里，周昶忍不住打断了父亲的话。
“爹，您沉湎女色，是最近的事情么？”
周大将军只当是没有听见，自顾自的说道：“现在，不管是朔方军还是江东军，咱们都不是对手了，眼下他们相争，我们先不要动弹。”
“豫州的事情，必然遍传天下，你派两路人马，一路去幽州见你的姑丈，另一路去太原，拜访那位新任的河东节度使。”
“互相之间通通气，交换交换想法，看他们两家怎么表态，再做决定不迟。”
周昶深以为然，点了点头道：“父亲高明，孩儿这就派人出去。”
周大将军看了看自己的儿子，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儿要做两手准备。”
“免得事到临头，进退失据。”
周昶低头抱拳，沉声道：“孩儿明白了。”
说罢，他转身离开。
周大将军一个人，坐在床边，思索了许久，也想不出破局的办法来，只能长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看走眼了，这李云的势头，还真有几分勘定天下的味道了。”
嘀咕了两句之后，他揉了揉眉心，索性也不再去想，沉声道：“来人呀。”
“把美人儿都叫回来！”
门外的小厮应了一声，不多时，房间里又莺莺燕燕起来。
就在各大节度使，各怀心思的时候，豫州战况，已经一路传到了关中，传到了皇帝陛下耳中。
京城的崇德殿里，天子将皇城司的情报，递给身边的裴璜，喃喃自语：“朔方军竟吃了败仗…”
裴璜看了一眼之后，也忍不住皱眉，低声道：“江东军，比起从前厉害太多了，陛下，朝廷也要尽快整合一支军队出来了。”
天子握拳，缓缓点头，然后咬牙切齿：“是要整合了。”
“等朕腾出手来，非杀了那狗贼梁温不可！”
裴璜闻言，默然不语。
皇帝陛下这般恼恨梁温，是有原因的，因为就在前两天，一则消息在京城里不胫而走。
天子的亲妹妹浔阳公主，在自己家里被打了。
打她的不是别人…
正是天子的妹婿，浔阳公主的驸马。
汝国公梁温！

第703章 西京与东都
如今，关中的格局，处在一个相当奇妙的状态。
关中四关，北边的萧关跟东边的潼关，目前是梁温所部在驻守，他麾下三四万人，基本上是一个关驻守一半，在京城里，他身边只带了二百来人的一个卫队。
当初，被崔垣威胁过之后，梁温实打实的老实了一段时间，一度担心皇帝真的豁出去了，把他给弄死。
那段时间，梁温老实安分，倒真像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大周臣子了。
但是，梁温这人是个泼皮出身，也是个泼皮性子，时间一长，他也慢慢回过味来，笃定了皇帝是不能，也不敢杀他的。
杀了他，他部下哪怕不立刻作乱，只要放开关隘，武周也就亡国了。
尤其是朔方军南下之后，此时朔方军的主力就在中原，梁温底气就越来越足，他很清楚，这一次朔方军一旦再进入关中，就不会再像上一回那样“和和气气”了。
到时候，武周亡国就在眼前。
不过，即便是有了这个认知，梁温的性命毕竟握在朝廷手里，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之后，他自然不会再那么鲁莽，而是想要试一试皇帝对自己的态度。
所以，才有了浔阳长公主挨打一事。
公主，听起来高贵不可侵犯，但是放在这种级别的政治斗争之中，就显得太过廉价了，什么都算不上。
哪怕是皇帝武元承这样不怎么成熟的政客，也不会真正把自己的妹妹浔阳长公主看在眼里，只会把她们当成筹码，或者是工具。
不过浔阳长公主挨打这件事，还是让天子脸上无光，他没有别的应对的法子，只好下旨申饬一番了事，但是这个仇，他还是记在心里的。
裴璜低头，看着豫州的文书，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问道：“陛下，先前朝廷不是派了王相私下里去见李云么？就没有个结果？”
宰相这一级，所有文书都是直送皇宫，送到皇帝的桌案上，哪怕是重新执掌了皇城司的裴璜，也没有办法调看。
皇帝皱眉，叹了口气，摇头道：“没有什么结果，王琰回报说，他去见了李云还有杜谦，这两个逆贼，都没有跟朝廷合作的意思。”
“不过…”
皇帝低声道：“王琰还见到了老二…”
裴璜一怔，低声道：“楚王殿下…”
天子点头，缓缓说道：“王老头说，老二在金陵过得相当不错，那李云很是厚待他。”
说到这里，天子闷哼了一声。
“他还带了一部份皇城司到了江东，交给了李云，要不然，李云麾下的那个那个什么司，如何能这么快建立起来？”
裴璜低声提醒道：“九司。”
天子闷哼了一声，看向裴璜，问道：“三郎，皇城司近来如何？”
裴璜也是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可能是我们内部出了奸细，也可能是江东的九司现在愈发厉害了，最近一段时间，江东的皇城司被拔出了大半。”
“尤其是前一次刺杀李云的那个兄弟李正之后，皇城司被江东贼人清理了不少，最要紧的是…”
裴璜看了看天子，犹豫了一番，还是开口道：“皇城司，已经没有什么钱了…”
听到这句话，皇帝也看向裴璜，君臣二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沉默无言。
场面，颇有一些心酸。
这是最现实的事情。
皇城司，是个职司衙门，本来就要发俸禄下去，而且情报工作向来是相当烧钱的工作，没有钱，很多事情就没有办法推进下去。
朝廷这几年，经济早就崩溃了，前段时间，朔方军没有拿下之前，朝廷还可以控制巴蜀，关中，中原以及这三个地方附近的区域，但是现在，朝廷能够控制的地方，也就是一个关中。
赋税钱粮即便能够收的上来，其实也寥寥无几。
能够供养京官，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事实上，从昭定二年三年开始，很多地方上的皇城司，就没有再拿过朝廷任何钱粮了，全靠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这其中不少人，真的是因为心中的一腔忠义，无偿在为大周做事情，不仅自己贴钱进去，更是抛头颅洒热血。
二百多年的朝廷，不可能一点忠臣都没有，毕竟哪怕是覆灭的王朝，都还有一帮子人，一门心思要复辟旧朝。
“收缩罢。”
皇帝低头，叹了口气，苦笑道：“朕现在，也没有什么钱可以用下去了，把皇城司的人手，往关中，还有巴蜀收缩。”
“必要的时候。”
皇帝低声道：“全撤到巴蜀去。”
裴璜抬头看了看天子。
两个人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他立刻就明白了皇帝的想法。
皇帝此时，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后路，那就是撤到巴蜀去，做他的蜀中天子。
蜀中，天然自成一国，只要封闭了几个有数的关隘，凭借着天然的藩屏，就是再强的军队，也绝难打得进去。
到时候，武周依旧存在，只不过偏安了而已。
裴璜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道：“臣…明白了。”
皇帝拍了拍裴璜的肩膀，咬牙切齿：“三郎，如果有一天你我君臣当真要撤到蜀中去，咱们在离开之前，一定给那姓梁的，来个狠的！”
裴璜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头道：“臣…明白了。”
他看着皇帝，又问道：“陛下，王相什么时候回来，臣有些事情，想问一问他。”
皇帝盘算了一下时间，开口道：“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等他回来，你自己去寻他就是。”
说到这里，皇帝摆手道：“不过这帮子腐儒，没有什么大用，三郎不用在他身上，抱太大的期望。”
裴璜低头行礼：“臣明白。”
…………
都畿道，洛阳城。
作为大周的东都，洛阳一度相当繁华，先皇帝曾经数次驾幸东都，并且在这里一住就是几个月，甚至可能一年以上。
先皇帝在位三十多年，至少有四五年时间，是在东都度过。
不过这个时候，连京城都没有了往日的繁华热闹，东都自然也不例外，而且东都，要更凄凉一些。
因为当年王均平之乱，东都第一个沦陷，那会儿的王均平所部，还只是一帮子乱匪强盗，好不容易进了大城，当然是疯狂的烧杀抢掠。
几个月时间，繁华洛阳城几乎成了人间炼狱。
后来，王均平率部离开洛阳，进入关中，再后来王均平为三节度所灭，洛阳总算是得到了一些休养生息的时间，不过并没有能休息多久，受封先后河南道招讨使，观察使的梁温，就率部驻军洛阳。
说来讽刺，梁温曾经就是王均平部下的将领，当初在洛阳也没有少干伤天害理的事情，但是他转了一圈，换了一身皮，就又堂而皇之的进了洛阳，成了梁府公。
再后来，梁温进入关中，洛阳空置，直到这个时候，朔方军已经几乎毫无阻碍的进入了都畿道，入主了洛阳。
而此时的洛阳，城里的人口比起鼎盛时，只剩下了三成不到。
而此时，这座城，已经被朔方军占下。
而且，韦大将军占下这座城之后，已经不准备走了。
灵州，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
有了洛阳这种古都大城，朔方军大可以以此为据点，并吞天下！
如今的韦大将军，正在将自己在灵州的家底，以及班底，一点一点搬到洛阳来，他要以洛阳为中心往外扩张，并吞天下。
此时，洛阳城里的天子行宫里，韦大将军大马金刀的坐在天子的座位上，韦遥跪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父亲，豫州…”
韦遥咽了口口水，全然没有了在豫州时候的潇洒，而是低着头说道：“豫州战事不顺…”
韦大将军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闷哼了一声：“只是不顺吗？”
“给你一万先锋军，你带回来了多少？有两千吗！”
韦遥低着头，不敢说话。
韦大将军看着他，大皱眉头，许久之后，才没好气的说道：“爬起来说话！”
韦遥连忙站了起来，低头道：“是。”
“跟为父说一说江东军。”
韦遥深呼吸了一口气，把自己在豫州的见闻说了一遍，然后他看向韦大将军，咬牙道：“爹，这仇不可不报！您亲率大军东进，定能将江东军打的粉碎，给先锋军的兄弟们报仇！”
“不急，不急。”
韦全忠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中原这等膏腴之地，多占一天，我们就强上一分，江东军不弱。”
“我们先占下中原大部分地盘，再…”
韦大将军面无表情。
“再慢慢跟李云算账。”

第704章 分锅吃饭
“居中兄。”
金陵中书里，杜谦拿着前线刚送回来文书，一脸笑意的递到姚仲面前。
“快看，快看，上位在豫州，大破朔方军！”
姚仲连忙两只手接过，只扫了一眼，就看了个大概，他的脸上也露出笑容，开口笑道：“杜公，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情，应当刊印下达江东各个州郡，广而告之。”
杜谦脸上俱是笑容，他开口笑道：“岂止下发江东各州郡，应当将这个消息印发下去，让九司的人，遍传天下，在天下三百余州郡，俱都广而告之。”
姚仲低头应是。
杜谦拉着他坐了下来，然后开口笑道：“今年上位离开的时候，与我详谈过，上位的意思是，一旦前线战事顺利，我们的重心就不能止于金陵，政事也不能只在金陵城里办，需要有一个主心骨，带着一群文官，跟在上位的行辕里，就地办理当地的政事，处理当地的问题。”
“简而言之，就是一个随行随止的小朝廷。”
说到这里，杜谦看着姚仲，开口说道：“如今，山南东道已经尽入我们江东之手，上位也已经在中原站稳脚跟，我觉得时机差不多到了，居中兄。”
杜谦看着姚仲，轻声道：“你我二人，应当有一个人，跟在上位身边，帮着上位处理身边事务，同时，就地接管江东军所过州郡。”
说到这里，他笑着说道：“居中兄，你觉得你留在金陵合适，还是我留在金陵合适？”
这个问题，是不用考虑的。
就目前而言，金陵这里的大后方，显然更要紧一些，而且，留在金陵一定是更舒服的，毕竟他们两个人的妻儿都在金陵。
老婆孩子热炕头。
而舒服的事情，当然是要交给领导去做的。
姚仲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开口说道：“杜公，如果真要去一个，那自然是属下过去。”
“毕竟金陵这里的事情要紧，要杜公留在这里总揽百揆。”
“而且…”
姚仲苦笑道：“若是杜公去了上位那里，我留下来管事，江东下属各州郡，还有金陵的一些人，多半不会服属下，到时候就坏事了。”
这是实话。
跟着李云比较早的文官，也不是没有，比如说卓光瑞，许昂这些人，不管是资历还是其他方面，都比姚仲要强。
你姚仲，一个文会出身，都没有跟着上位一起打过天下，凭什么在金陵指手划脚？
而问题的关键是，不管主事之人做出何种决定，一定不可能至公至允，一定会有一部分人不服气。
一旦压不住人，这部分人就会出来闹事。
只有杜谦，不管从任何方面，都能镇得住场子。
杜谦微微点头，开口说道：“那好，那你我，就一起联名给上位上书，看看上位如何决断，如果上位点头，那么居中兄就立刻动身，到上位身边办公。”
杜受益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在金陵，只经管江南道，淮南道，山南东道以及后续州郡的政事，就由居中兄一体处理，然后奏报上位。”
听到这句话，姚仲神色有了一些变化。
他在金陵，名为次相，但只是在给杜谦打下手，几乎没有做决定的时候，而如果他按照杜谦所说，到了李云身边，至少可以经管一个山南东道！
甚至更多！
姚仲抬头看向杜谦，苦笑道：“在金陵，有杜公掌总，属下不管干什么事情，心里都有底气，真要让属下去独当一面，属下心里反而有些惴惴不安了。”
杜谦摇头，正色道：“居中兄才干，全然不逊于我，到了上位身边，定然可以大展才华。”
他坐了下来，看向姚仲，苦笑道：“老实说，如果不是金陵这里的摊子铺得太大，我是想要去上位身边办差的，居中兄要知道，你这一趟差事，往后不知道要多出多少门生故吏。”
姚仲呼吸都急促了一些。
他知道，杜谦说的极对。
李云正在开拓新地盘，这个时候去到李云身边主政，就是做新地盘的宰相，到了那个时候，新地盘的一切官员，最后都有可能成为他姚仲的门人。
而如果李云一路顺利，甚至占据中原，将来这个职位的重要性，是要远胜在金陵为相的！
姚仲呼吸都停滞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杜谦，随即目光转动。
他想到了一个人。
杜谦的学生，张遂。
张遂，已经早早的跟在了上位身边，自己如果再去，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绝瞒不过他杜相公的眼睛！
想到这里，姚仲起身，欠身低头作揖道：“要说门生，属下就可以说是杜公的门生，属下这趟出去，只是办差，绝不会，也不敢有什么别的心思。”
见他这个模样，杜谦连忙把他搀扶了起来，摇头道：“居中兄不可如此，你我乃是同僚，而且你比我年长，咱们是互相学习，哪有什么门人不门人的？”
“而且…”
杜谦说到这里，轻声笑道：“江东越来越大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聪明人，不会给别人留下话柄，也就不会把话说的太明白。
如果对方也是聪明人，那就不用说的太明白，而如果对方不是聪明人，更没有说明白的必要了。
姚仲自然是聪明人，他已经听出了杜谦话里的一些意味。
江东地盘越来越大了，吃饭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个饭，现在大家还是在一个锅里吃，李云就是这个锅的“锅长”，但是将来…
恐怕是要分锅吃的。
即便是如今，也已经隐隐有一些小锅的味道了。
而杜谦，现在就是文官这个锅的锅长。
至于姚仲…
杜谦想把他培养成另一口锅的锅长！
姚仲猛的醒悟过来，他抬头看着杜谦，喃喃道：“杜公…”
杜谦对着他笑着说道：“不管怎么说，你我都是在上位手底下做事，实心用事就是了。”
“属下…属下明白了。”
姚仲顿了顿，继续说道：“文书写好之后，属下想立刻动身，去面见王上，向王上汇报此事。”
杜谦点头笑道：“事急从权，这样也是可以的，反正是年初就定下来的事情，上位那里应该也不会反对。”
“而且，此时上位身边估计也正缺人手。”
“那居中兄就回去准备准备，启程动身罢。”
“是。”
姚仲低头，开口说道：“属下这就回家里去，准备准备。”
“好。”
杜谦对着姚仲拱手道：“居中兄辛苦。”
姚仲连忙低头还礼：“杜公折煞属下了。”
他毕恭毕敬的行礼离开，杜谦一路送他出了中书，目送着他离开之后，轻声喃喃低语：“也不知…”
“你能不能长得起来。”
…………
江东的两位相邦商议完了之后，很快写好了一份文书，各自署名，由姚仲带着，一路离开了金陵。
这位姚相，也是有狠劲，他是正经寒门读书人出身，跟杜谦那种世族子弟不一样，并不怎么会骑马，但是为了赶时间，就硬生生骑着马，带着几个护卫，一路奔向李云所在的陈州。
这一路，奔走了整整十天时间，等到姚仲赶到陈州的时候，大腿内侧几乎掉了一层皮，疼痛难忍。
他一瘸一拐的一路来到了李云的行辕门口，刚一进去，迎面碰到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这中年人，一身刺史官服，见到姚仲之后，连忙行礼道：“是姚相公么？”
姚仲还礼，问道：“在下姚仲，不敢称相公，阁下是？”
“下官刘知远。”
这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笑着说道：“旧周陈州刺史，如今降了王上，王上依旧任下官做陈州刺史，下官刚刚正在拜见王上，汇报事情，王上听闻姚相公来了，就让下官来迎一迎。”
他侧身道：“姚相公请。”
姚仲这才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拱手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才跟着他一起，一路进了这座行辕，很快在行辕里，见到了李云。
“臣姚仲，拜见王上。”
姚仲跪拜行礼。
李云放下手中的毛笔，笑了笑：“快起来，快起来。”
“张遂，扶姚先生起来。”
一旁的张遂立刻上前，搀扶姚仲。
姚仲看了他一眼，起身之后，将手里的文书递给李云，低头笑道：“上位在豫州大胜，杜公与属下商议之后，觉得应当派属下过来，协同王上办公。”
“属下就一路赶来了。”
“早该来了，早该来了。”
李云让张遂扶着他坐下，笑着说道：“你们俩再不来一个，我都要派人回去，捉你们过来了。”
“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当真是…”
李某人揉了揉太阳穴。
“忙死人也。”

第705章 东进！
姚仲的到来，的确对于李云帮助很大，毕竟新吃下的这些州郡，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李云一个人先是忙活军事，军事还没有告一段落，又要忙活政事，每天都是高强度工作，实在是有些吃受不住了。
姚仲到了之后，不止是带来一个人力这么简单，很快，就可以以姚仲为中心，组建一个类似于中书的群体，帮着李云处理政事。
这样，行政效率就会大大提升。
事实上，国君出行，往往会把身边重要的大臣带走一半，甚至是一大半，只留下一两个老成持重的大臣，在国都处理国事，这样权柄才不会旁落。
如今李云与国君已经没有任何分别，正需要一个随身的秘书机构，以及行政机构。
至于姚仲的到来，李云简单一想，就能想的明白杜谦的用意。
他跟杜谦之间，一直存在一些不必要明说的默契，很多事情一看，两个人就能互相看出来，对方到底在想一些什么。
姚仲的到来，很多话已经不言自明，李云知道杜谦心里大概在想一些什么。
他并不是什么喜欢权斗的性子，更不喜欢使一些什么手段，但是杜谦这种明显为了将来考量，为了将来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至于紧张，恶化，甚至崩裂而做的准备，李云是可以理解的。
他也默认这种做法。
姚仲到了之后，李云亲自设宴，请他吃了顿饭，给他接风洗尘。
这一顿饭之后，姚仲站在李云行辕的书房里，跟李云大致汇报了一下金陵以及整个江东的近况，等到他汇报一遍之后，已经是接近下午申时。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问道：“姚先生一路赶路辛苦，不用急着说这些，等先生休息好了，有的是时间说。”
“往后，先生就跟着我，我回金陵的时候，再带着先生回金陵去。”
姚仲微微低头，笑着说道：“要臣说，上位恐怕未必能回金陵去了？”
“这话怎么说？”
李云有些好奇。
姚仲开口笑道：“上位这一路，短短几个月时间，先取山南东道，又取下了河南道好几个州郡，再这么打下去，一路打进东都，打进关中也不奇怪，到时候上位便直接在这两个地方正了大位，不仅不用回金陵，金陵的官署衙门，还要反过来来寻上位。”
李云摇头，哑然失笑：“你们这些读书人啊。”
说了几句玩笑话以后，李云正色起来，开口道：“姚先生既然来了，那么久应当做一些事情，山南东道的几个州，官员已经派下去了，但是邓州，均州等五六个新下的州，还不够稳定。”
“河南道这里的豫州，陈州，许州，目前还一丁点着落都没有，这些，都是姚先生的事情，要抓紧时间，把各个州郡的官职填上，然后编户齐民，让百姓安定下来，休养生息。”
“有一点，我要提醒先生，不管是山南东道还是河南道，我们新取下的这些州郡，建了官署衙门之后，对待百姓要宽和，要与民休息，如果有人仗着江东军的威风，胡作非为，不管是谁，也不管是谁的亲戚，谁的门人。”
李云轻声说道：“我都不会留情面。”
“希望姚先生，也不要留情面。”
姚仲很知道李云的脾气，也知道面前这位说话很和气的东家，动起真格的时候，会是何等恐怖，他是一丁点也不敢怠慢，深深低头道：“王上放心，臣…”
“一定不负王上所托！”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你这一趟来，有没有经过荆州？”
姚仲微微摇头：“没有，臣直奔王上这里来了。”
李某人哈哈一笑：“还好你没有去，你那一届文会的魁首徐坤，现在在荆州做刺史，他在山南东道，正在你的麾下办差，见了你之后，他恐怕心里不会好受。”
姚仲也跟着笑了笑，开口道：“当年文会之前，臣曾经见过他，后来也同他说过几次话，徐刺史是个很有才干，也很务实的人。”
“他知道臣前两年跟费公一起均田的难处，不会多说什么。”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笑道：“那好，先生一路辛苦，先休息休息，明后天再开始办差罢，等明天，我让人给你安排人手。”
“哦对了。”
李云看着他，问道：“这个陈州刺史刘知远，你也见了，这人圆滑得很，同泥鳅一般，这人你怎么看？”
“用还是不用？”
姚仲没有犹豫，立刻低头道：“王上，不管这人是什么性子，只要不是大奸大恶，就必须要用，而且是要重用。”
“这是第一个献城投降王上的旧周臣子。”
姚仲提醒道：“王上要给其他旧周臣子，立下来一个榜样。”
被他这么一说，李云才反应了过来，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自嘲一笑：“是这个道理，这段时间我太忙，有些忙胡涂了。”
“好，我记下来了，这人…”
李某人轻声道：“我一定大用。”
姚仲低着头，继续说道：“臣还想同王上要一个人。”
“要谁？”
姚仲低头道：“张遂。”
“张遂今年，一路追随王上，一路上所见所闻不少，臣要行政山南东道以及河南道，很多事情都要问一问他。”
姚仲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只用一段时间，等臣了解了各州郡的情况之后，就将他还给王上。”
李云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说道：“好，你去寻他就是。”
“我正好也休息几天，这段时间，可着实是累着我了。”
姚仲深深低头：“未能为主分忧，臣之过也。”
李云呵呵一笑：“去歇息罢。”
姚仲低头：“遵命。”
…………
一转眼，又是两三天时间过去。
有姚仲在身边，李云需要处理的政事果然少了不少，送到他这里来的，只剩下一些要紧的事情，甚至哪怕是这些要紧的事情，李云也不必亲自批复，只需要给出自己的意见，姚仲就会帮他办的漂漂亮亮的。
而且李云明显感觉到，现在的姚仲，比起当年李云刚录取他的时候，要强了太多。
当初的姚仲，虽然有一些才气，心思也机灵，但是政事上并不成熟，很多事情他第一次接触，根本弄不明白。
而这几年，他跟着杜谦跟费宣师徒俩，在这“师徒俩”身上，显然是学到了不少东西，现在的姚仲，才干明显上来了一个档次。
这当然是因为他自己用心，不过天赋也是不可或缺的。
不过政事上虽然闲了不少，军事上却没有闲下来，姚仲来到李云身边之后的第三天，主将赵成终于完成了豫州之战的收尾工作，他亲自骑着快马，一路奔到了陈州。
一路进了行辕，到了李云面前之后，赵成单膝跪在地上，深深低头道：“上位，豫州之战已经结束，被我们包围的五千多朔方军，投降近半，其余或者战死，或者失踪。”
“在战场上，大概寻到了两千具朔方军的尸体。”
战场上“失踪”，再正常不过，这里头，多半就是逃了，或者是死在了一些犄角旮旯里。
赵成顿了顿之后，李云说道：“属下麾下，算上先前上位领兵的损伤，统共阵亡一千八百余人，伤了一千多人。”
李云闻言，先是微微皱眉，随即摆手，让赵成起身，等赵成站了起来之后，他才叹了口气道：“朔方军还是厉害的。”
“赵将军你觉得呢？比起平卢军如何？”
赵成低头道：“上位，朔方军，自然是要比平卢军厉害的，而且厉害了不少。”
“不过现在，同样的兵力，属下有把握迎击朔方军，不落下风。”
李云没有接话，对着他招了招手，开口道：“你过来看。”
赵成上前，李云展开一张地图，指着地图说道：“朔方军，已经占据了整个都畿道，还有汝州，郑州，汴州等州。”
“这已经是中原大半地方了。”
赵成看着地图，只见李云手指在都畿道的位置，开口说道：“现在，朔方军已经不动了，而是转攻为守，就守在这里。”
李云的手，点在地图上许州，汴州一带的位置上。
“赵将军觉得，下一步我们应该怎么办？”
赵成认真想了想，然后看向李云，低声道：“王上，我们…是不是先站稳脚跟？”
“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云看着他，轻声笑道：“所以，我有个差事给你。”
赵成低头：“王上吩咐！”
“等豫州诸事告一段落，你领兵东进，从陈州往东，进攻颖州，然后去亳州，再最后…”
李某人目光幽幽。
“取下徐州！”

第706章 破五府
“上位。”
赵成看着李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现在河南道的东部，是平卢军在统掌，颖州，毫州没有平卢军，但是徐州，已经被平卢军占下了，如果要取徐州，恐怕要跟平卢军起冲突，到时候朔方军与平卢军两路夹击，我军恐腹背受敌。”
李云笑着说道：“这个我知道。”
他轻声说道：“说是去取徐州，不一定要取下来，只要吃下颖州亳州两个州，然后大军开到徐州就行了，我们这个时候，需要看一看平卢军的态度。”
“不可能他们不动，我们就当他们不存在。”
“好。”
平卢军，可以说是李某人的老对手了，上一次平卢军跟江东军打起来，基本上是被江东军打了个半残，但是周绪还在，平卢军的底子也还在，而且他们青州的基本盘没有丢，现在大半年时间过去，已经恢复了一些元气。
但是战斗力，很难这么短时间恢复。
更重要的是，上一次江北之战，且不说谁对谁错，最后是平卢军吃了大亏，既然吃了大亏，那就是结下大仇。
现在的平卢军，会不会动作，李云很难说，但假如平卢军此时有足够的能力给李云来一下狠的，他们一定不会有任何犹豫。
这便是后顾之忧了。
如果没有平卢军这个后顾之忧，此时李云大可以在中原摆开阵势，跟朔方军枪对枪，刀对刀的干上一场，赢了入主中原，败了就回江东舔舐伤口，等养好伤了再战。
但是背后有个平卢军，李云就不得不顾虑，因为如果被背后偷袭，到最后即便能够撤回江东，恐怕没个三五年都缓不过来劲。
正好，此时朔方军也已经停了下来，打算消化中原地盘，壮大自己，那李云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试探一下青州那爷俩的态度。
如果平卢军一点就炸，李云就还要去跟他们掰扯掰扯，讲讲“道理”。
赵成又问了几句，确定了大概的章程之后，这才低头道：“那属下休整一段时间，便领兵东进。”
“好。”
李云点头笑道：“苏将军这几天也要到陈州来见我，到时候咱们三个人坐在一块儿，商量商量后续的章程，还有。”
李某人轻声笑道：“军功爵的事情，你部下不是有人闹意见吗？正好这一次豫州之战，俱是赵将军所部的功劳，这几天就把功劳簿送上来，我尽快给你们安排下去。”
听到这话，赵成心里一惊。
这是他临阵时候，为了激励士气，对部下说的话，没想到已经原原本本的传到了李云耳朵里。
见赵成的表情，李云一怔，随即笑着说道：“赵将军不要误会，我也是听来的，你知道，军伍中人都是大老粗，嘴巴大，喜欢到处乱说话。”
赵成微微低头道：“上位奖罚分明，弟兄们都是心服的，至于闹意见，也是有些人喝了点酒胡说八道，上位千万不要放在心里。”
李云摆了摆手，开口说道：“放心，放心。”
他淡淡的说道：“不管是你部，还是苏将军部下，很多人都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也都是我李某人的兄弟，这一次豫州指挥，一部分也是我亲自指挥的。”
“赵将军带出来的兵，野外交兵。已经能跟朔方军平分秋色，我很满意。”
“这一次，一定会有不少军功爵分发下去。”
说到这里，李云也有些无奈的说道：“只是当家难，很多时候我见到的，底下人见不到，便会埋怨我偏心，你麾下也不止一个都尉营，应当能够理解我的意思。”
赵成连忙低头道：“是，属下明白，属下明白…”
他也叹了口气，苦笑道：“属下也深有体会。”
“好了。”
李云摆了摆手，开口道：“今天就说到这里，过几天苏将军到了，我们三个人聚一聚，一起喝顿酒。”
赵成想了想，低头道：“上位，这几天属下想跟您告个假。”
李云一怔，笑着说道：“什么事？”
“属下家里当年，因为父亲的事情，弄得家破人亡，男丁只剩属下一个人，但是两个姐姐…两个姐姐都已经外嫁没有被波及，其中一个姐姐，应该就在陈州。”
“如今陈州已破，属下想去寻一寻她，要是她还活着，不管怎么样，能让她安生度日。”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然后起身，微微摇头道：“这件事是我疏漏了，这几年太忙，全然忘了，早几年就应该把赵家姐姐，接到金陵去，这几年赵将军在我麾下任事，已经瞒不住人了，令姐…没有被影响罢？”
赵成沉默了一会儿，低头道：“家父出事之后，两个姐夫家里，为了避祸，都隐姓埋名了，而且属下用回赵成这个名字，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这一两年，朝廷势弱，多半没有牵联到家姐。”
“不管怎么说，属下去找一找，寻一寻。”
“那好，那好。”
李云开口道：“那赵将军去寻就是，回头我让陈州刺史刘知远去寻你，他在陈州好几年了，有他给你帮忙，应该会好找一些。”
“这段时间，我都在陈州住，要是找着了，就带到我这里来，我请她们一家吃个饭。”
如果是寻常人，请吃饭就是请吃饭，而李云如今已经是吴王了，他请吃饭，就是真要给这一家人一口饭吃。
长长久久的饭。
虽然以赵成现在的身份地位，也足够给他姐姐一家饭食了，但是李云毕竟是江东的“官方”，性质就全不一样了。
赵成跪在地上，低头叩首：“拜谢王上，拜谢王上。”
李云将他扶了起来，笑着说道：“这许多年了，还这么见外。”
“等咱们大事有成，我第一件事，就是给苏大将军，赵大将军平反昭雪。”
…………
岭南，循州。
一身甲胄的李正，到了最前线。
前线战场，数千江东军威风凛凛，同样一身甲胄的公孙皓，微微低头，对着李正抱拳道：“将军，战场已经打扫干净，我军大胜！”
“如今，岭南军已经败退广州，只等将军一声令下，末将立刻领兵西进，攻入广州！”
李正看了看公孙皓，神色有一些复杂。
差不多两三个月前，他在半道受伏，身受重伤，公孙皓也受了点伤，不过受伤较轻，很快恢复。
于是这两个月来，军务就多交给了公孙皓来处理。
不得不承认的是，以现在的李正来说，他跟公孙皓，在军事上的业务能力，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而且差距不小。
李正麾下，也有一万多接近两万的江东军，这些江东军论战力，装备，都不会比赵成麾下差到哪里去，在李正手里的时候，他跟岭南军只能是僵持状态，互有胜负。
如今在公孙皓手里只两个月，就完成了对岭南军的一次大胜。
这倒也不能怪李正。
毕竟李云的出现，其实是一次意外，总不能指望着他身边都是什么不世出的天才，事实上，能有刘博这么个心思缜密的兄弟，已经是相当巧合了。
而李正，也就是中人之资，跟着李云这几年提高了一些，至多也就是中上，而且他接触军事，其实也就几年时间。
论经验，远不如公孙皓这些老将，他跟公孙皓这些人，当然是有差距的。
李正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问道：“公孙将军，战损几何？”
公孙皓微微低头道：“我军伤亡千余人，岭南军至少伤亡五千，而且我们活捉岭南节度使言济的儿子，名叫言琮。”
公孙皓微微低头，开口说道：“将军练兵有方，我军战斗力，远胜岭南军，最多两个月，末将就有把握吃下岭南五府，年底之前，将岭南道大半，收入我江东麾下！”
听到这句话，李正沉默了一番，然后由衷的感慨道：“论行军打仗，公孙将军真是远胜于我，往后，公孙将军要多多教我。”
公孙皓摇了摇头，低声道：“将军，千万不能这么说。”
“行军打仗，不一定非要会临阵指挥，冲锋陷阵，这些都是将才所为，真正的帅才，只需要会用人就行了。”
“将军将来，就是帅才。”
公孙皓对着李正，挤出了一个笑容：“将军，我还有咱们全军上下将官，将来的前程，俱在将军一人身上。”
“将军只要运筹帷幄就行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等。”
李正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叹气道：“具书上报罢，那个叫言琮的，好生善待，岭南这块地方我等不熟，将来管治。”
“还要靠他。”
公孙皓低头抱拳，神态恭谨。
“末将遵命！”

第707章 相逢一笑
大战的捷报，自然是要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李云那里去，不过这一次，李正使了个心眼子，他并没有派传信兵去给李云送信，而是让张虎去给李云报捷。
临走之前，李正还特意交待了几句。
“到了二哥那里，不要多说话，就说自己是去报捷的，万不可再惹二哥生气了。”
张虎还有些不服气，闷声道：“我几时惹他生气了？不就是没收住手，打杀了几个人么？他早些年，打杀的人还少了？”
早年间，李云刚起家的时候，用的就是张虎做他的卫队长，也就是杨喜现在的这个位置，张虎这个人，战斗力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他就是脑子不是特别聪明，而且只要是打起来，便一定会上头，根本收不住手。
那个时候，他给李云做卫队长，有时候上了脾气，李云也叫不住他，一些在李云看来不必要杀的人，死在了他的手里。
而且，他在李云当初的卫队里，也跟其他人处不好关系，简单来说，就是他当个打手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做“领导”，根本不成。
李云责骂他，他也不服气。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李云就没有继续用他，从缉盗队里，挑了杨喜出来替了他的位置。
后来，兄弟俩就闹成了现在这个地步，再到后来，张虎就跟着李正一起，从金陵出来了。
听到张虎这句话，李正板着脸，低声喝骂道：“你这浑人，几时能够清醒过来！”
“你要是还不服气，你便不要去见二哥了，你瞧瞧再过几年，你还能见到二哥不能！”
张虎哼了一声，不过声音已经小了很多，他撇过脸去，已经红了眼睛：“我跟着二哥，哪一次不是拼命，他当了官，就跟以前不一样了，瘦猴，你不觉得吗？”
“他跟以前的二哥，全不是一个人了。”
李正皱眉，随即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还是跟在我身边罢，二哥脾气也没有多好，哪天你们两个再闹起来，说不定要动手了。”
他看着张虎，哼道：“你把他惹恼了，他活活能把你打死。”
“你也二十六岁的人了，全然不长进。”
张虎握紧拳头，气恼了许久，然后扭头看向李正，从他手里夺过报捷的书信，一咬牙：“我去！”
“不就是低头认个错么。”
李正脸上这才露出笑容，他拍了拍张虎的肩膀，开口说道：“听好了，到了那里之后，就说我们岭南大捷的事情，再把书信给他，别的什么也不要说，二哥要问起我，你就说我一切都好。”
张虎应了一声，他看了看李正，叹了口气：“瘦猴，这几年我也想明白了，那会儿二哥刚做官…”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现在，咱们哥们几个都长大了，你放心，我不会乱来。”
说着，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信，深呼吸了一口气，翻身上马：“那我走了，瘦猴，我那婆娘，你帮我照看照看。”
李正对着他笑了笑：“你放心。”
张虎上了马，没走几步，又回头对着李正抱了抱拳，大声道：“多谢李将军！”
听到“李将军”这三个字，李正一愣，随即看着远去的张虎，哑然一笑：“成了家，真他娘的不一样了。”
…………
张虎带着岭南军的十来个骑士，从循州一路北上，这一路走了差不多半个月时间，才奔到了陈州。
到了陈州，进了陈州城之后，张虎跳下马匹，忍不住紧了紧衣裳。
他在岭南，还是穿着单衣，而在这个时候，陈州这里已经入秋了。
气温相差太大。
张虎带着李正的文书，一路到了李云的吴王行辕门口，苏展出来迎他，见到他之后，立刻笑着说道：“是张将军么？”
张虎看了看苏展，有些疑惑。
苏展连忙低头道：“在下苏展，是王上身边的随从。”
张虎龇牙一笑：“这个活，以前不是周必在干吗？”
如果是周必在这里，多半要叫他一声八哥，不过苏展跟苍山老寨子的人不是很熟，闻言笑着说道：“周兄已经调到枢密院去，高升了。”
听到“周兄”这两个字，张虎一愣，有些恍然。
不知不觉间，周必那小家伙，也是别人的大哥了。
恍惚之间，他被一路领到了李云的书房门口，不过并没有直接被带进书房里。
因为此时的书房之中，有人正在面见李云，不是别人，正是陈州刺史刘知远。
刘知远满脸笑容，对着李云欠身道：“王上，半个月前，臣奉命陪同赵将军寻亲，找了几天无果，后来赵将军领兵离开，臣按照赵将军留下的线索，命人继续寻找，现在终于有消息了，明后天，臣就能把人，带到陈州来。”
李云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谄媚的陈州刺史，想了想之后，开口说道：“接到陈州之后，好生招待，不可怠慢，然后让人给赵将军去信，和他说一声。”
“要是确认无误，我就去见一见。”
刘知远连忙点头，应了声是，然后他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看李云，犹豫了一下之后，低头道：“王上，臣见您这段时间在陈州行辕，身边连个使唤人都没有，着实辛苦，臣…臣膝下有个女儿，今年刚满十五岁，如王上不弃，愿意…愿意送到王上身边，侍奉王上起居。”
李云抬头，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你想当本王丈人？”
“不敢，不敢。”
刘知远连忙摆手道：“只是伺候王上而已，也不求什么名分，如果王上称心，给个夫人也就心满意足了。”
李云现在身边有一个王后，两个王妃，还有范阳卢氏的一个卢夫人。
对于他这个身份来说，夫人，也就是普通的妾室称号了。
李云摇了摇头：“算了罢，年纪太小了。”
刘知远连忙点头应是，又客套了几句，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等他走出李云的书房之后，立刻就有刺史府的师爷靠了上来，刘使君皱着眉头，对着师爷低声道：“坏事，大王不喜欢年纪小的。”
这师爷四十来岁，身材消瘦，留着两撇胡须，闻言低声道：“老爷，大王这个年纪，不可能不喜欢女人，他不喜欢年纪小的，想是喜欢少妇人。”
“属下这就去寻。”
刘知远闻言，皱眉道：“大王严禁侵扰百姓，要是给他知道了，恐怕人头不保。”
这师爷嘿嘿一笑。
“老爷糊涂，这城中绅士人家，不知道多少人争着抢着给王上送女人。”
“哪里需要去侵扰百姓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刘知远眼睛都亮了起来，正在这个时候，张虎迎面走过来，看了两个人一眼之后，与二人错肩而过，很快到了李云的书房里。
他大步走进书房里，抬头看了看李云。
李云正在翻看文书，似乎没有察觉。
张虎认真看了看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双膝下跪，脑袋都碰在了地上，他声音粗犷。
“张虎叩见王上！”
“奉李将军之命，前来送信。”
直到这个时候，李云才抬起头，他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看了一眼撅着屁股，跪在自己面前的张虎。
书房里，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云才站了起来，走到了张虎面前，伸手将他搀扶起来，长叹了一口气：“成婚生子之后，真是与以前大不一样了，照你以前的性子，绝不可能这样低头。”
这几年，张虎也在南边寻了一门婚事，去年得了个儿子。
为人父了，想的自然就会多起来，否则，也不会有今天这个场面。
张虎抬起头，看着李云，然后又低下头，开口说道：“王上，以前是我不对…”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道：“以前怎么称呼，还怎么称呼。”
张虎应了一声，叫了一声二哥。
听到这两个字，李云脸上也露出笑容，回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张虎对着李云笑了笑，开口说道：“就是来见一见二哥，跟二哥赔个不是。”
“我在瘦猴那里，也有事情干。”
“哦对了。”
张虎将文书递给李云，笑着说道：“差点忘了正事，岭南大捷，我们大败了岭南军。”
李云接过文书，展开看了一遍之后，并没有太多神色变化，而是抬头看着张虎，笑了笑。
“岭南战事应该快要结束了，等南边打完，你就带着婆娘孩子，跟着瘦猴一起回金陵去。”
“你那孩子，我还没有见过。”
说到这里，李云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那几个孩儿，你恐怕也没有见过罢？”
张虎想了想，回答道：“大公子，我见过一回。”
“什么大公子不大公子。”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骂道：“尽说混账话。”
他拍了拍张虎的肩膀，继续说道。
“今年年底估计不成了，明年我得了空，咱们老寨子兄弟，还有下一代，都在一起聚一聚。”
“吃顿酒。”
张虎看着李云，二人相视一笑。
“是，二哥。”

第708章 分身乏术
岭南的事情，对于目前的中原战局来说，无关紧要，只能算是边缘战场。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数万人规模的边缘战场，一旦岭南的战事结束，李云收获的不仅仅是一大片新地盘，更是一大片兵源地。
更重要的是，岭南的战事结束之后，李云又能够抽出来至少一万左右的精兵，投入到中原战场。
这个基数，在现在的中原战场上，可能看起来已经不怎么起眼了，但事实上，在这个时代，一旦军队的数目过万，就已经是颠覆政权级别的战斗力了。
万人军队，放在哪里，都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投放到中原战场上，也是相当大一股助力。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用处之外，岭南大胜，能够让江东，以及他吴王的名声，更上一个台阶。
有了这些好消息，李云心里当然是高兴的，当天晚上，他与张虎一起，好好的喝了一顿酒，张虎酒量不如李云，喝多了之后，说了许多有关于苍山大寨的醉话，李云只是静静的听着，没有多说什么。
等到他实在人事不省之后，李云才让苏展，将他扶下去歇息。
到了第二天上午，李云也稍微睡了个懒觉，等到日上三竿之后，才从床上起身，此时已经入秋，天色也凉了，他也披上了一身厚一些的袍子。
他刚起没有多久，还没有走出屋外，就听到了外面苏展在跟谁说话，推开房门之后，他才听得清楚了一些。
是苏晟。
正在说话的兄弟俩，听到了李云这边的动静之后，都立刻上前，对着李云抱拳行礼，口称上位。
李云对着苏展挥了挥手，示意他先下去，然后拉着苏晟进了行辕的客厅坐下，笑着说道：“苏兄几时来的？”
苏晟坐在李云下首，笑道：“我也是才来没有多久，刚跟苏展说上话，上位就醒了，莫不是我们弟兄说话，吵到了上位歇息？”
李云摆了摆手，摇头笑：“没有的事，平日里这个时辰，我早已经起了，就是昨天跟一个老兄弟喝酒，有些喝的多了。”
苏晟点了点头，他看向李云，轻声说道：“我听苏展说了，是从岭南过来的张将军。”
李某人哑然失笑：“他现在在李正手底下，勉强做了个都尉，还不怎么实领军队，不用捧他称什么将军。”
苏晟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李云看着他，问道：“苏兄一早过来…”
苏晟这才连忙说道：“上位，许州打完之后，我部便受命休整，连我也在陈州住了好几天了，如今赵将军领兵东进，我们也不好就这么闲着。”
他看着李云，笑着说道：“这不是，来找上位讨差事来了。”
李云看了看他，笑了笑：“怎么，兄长手底下的人，也着急立功得爵？”
“谁能不惦记？”
苏晟放下茶杯，苦笑道：“不要说他们，就是我，也惦记着军功爵往上升一升，上位不知道，这东西在军中，大大的光采。”
“一些得了军士爵的老兵，连校尉同他们说话，都带着客气。”
李云哑然失笑：“兄长将来，定然是第一等的军侯爵，急什么？”
“老实说，若不是往后战事多多，以兄长现在的功劳，便可以得这个一等军侯爵。”
苏晟连忙摆手，开口笑道：“可别，可别，我私底下琢磨过了，这玩意儿不能轻封，更不能滥封，否则便不值钱了。”
李云点头，颇有同感：“我也是这么想的，因此现在军中，多是七八九三等爵，超过这三等的，不是你们几个将军，便是几个副将。”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又说到了岭南的事情，李云将昨天收到的军报，跟苏晟说了说，苏晟闻言，若有所思，轻声道：“看来，那位公孙将军，真是颇有一些能耐，入了李将军麾下之后，竟辅佐李将军一举打残的岭南军。”
李云低头喝茶，笑着说道：“咱们自己人，私底下说话，不必给李正留面子，李正这两个月都在养伤，实际上就是这公孙皓，打赢了这场仗。”
苏晟起身，给李云添茶，然后笑着说道：“上位，话不能这么说，李将军毕竟是咱们南边的主将，一切权柄都在他手中，他若是不放权，或者是对公孙将军生出了什么嫉妒之心，南边的仗也打不赢。”
“从军中的角度来说，不管仗是怎么打的，是谁打的，只要赢了，主将当然是有功劳的，而且功劳很大。”
李云看了看苏晟，呵呵一笑：“兄长自己就是主将，当然要这么说了。”
此时，李某人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因为李正，是他最亲近的自己人，也是他强行提到将军这个级别的嫡系，李正有功劳，就是给他争了面子。
而且，对于他将来的军事安排，也大有助益。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岭南的事情，聊了聊军队的建制问题，苏晟终于忍耐不住，轻声道：“上位，总要给我安排点差事不是？”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我还真有一件事，要交给兄长去办。”
苏晟起身，低头抱拳：“上位吩咐！”
“今年出兵以来，山南东道和河南道的地盘加在一起，我们已经占下了十个州郡不止，现在，应当先把这部分州郡，消化掉一些。”
他看着苏晟，正色道：“如今，韦全忠也是这么干的，他正在都畿道附近，大肆征兵扩军。”
“兄长你，也在这十来个州郡里，征兵，我这两天粗略算了算，要征三到五万左右。”
苏晟想了想。然后开口道：“上位，何必费这个劲？以上位在江东的民望威信，想要征五万兵马，在江东半个月就能拉起来。”
李云对着苏晟笑了笑：“兄长，就在这十个州郡里征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要为军队的将来考虑了。”
“不能将来军中，俱是江东一地的兵。”
苏晟一怔，随即若有所思。
李云继续说道：“而且，征当地兵有好处，将来他们立了功，可以在当地给他们分发田地。”
“这样，这些新兵打仗，哪怕只是奔着保家两个字，他们也会尽死力。”
苏晟缓缓点头，开口道：“上位说的有理。”
“那这个事，我现在就着手去办。”
“好。”
李云看着他，笑道：“这个事情办好了，也算是功劳，到时候记在功劳簿上，功劳够了，我也下发军功爵。”
苏晟精神一振，起身对着李云抱拳行礼：“那属下这就去忙活了！”
李云一路送他到行辕门口，临分别的时候，李云拉着苏晟的衣袖，开口道：“兄长，最近两三年，多多辛苦辛苦。”
苏晟听明白了李云话里的意思，他看向李云，目光中露出询问。
李云缓缓点头，笑着说道：“这段时间，我自己时常推演天下局势，在我看来。”
“定胜负，恐怕就是这两三年了。”
李云轻声道：“若不能胜，我们就只好退回江东去，等下一次机会，若是能胜，那么…”
“后面就会打的很快！”
苏晟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抱拳：“属下明白了！”
“属下一定，尽心尽力！”
…………
幽州，范阳节度使宅邸。
萧宪萧大将军，坐在主位上，他的儿子萧恒，在一旁陪坐，在他们父子面前，站着个来自于青州的使者，这使者对着萧大将军毕恭毕敬的低头行礼：“拜见姑老爷。”
“拜见姑少爷。”
萧恒皱眉不语。
他可不是萧周氏所出。
萧大将军，则是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周家的家生子？”
“是，是。”
这使者低头道：“在周家长了几代人了。”
萧大将军低头把玩了一下手里的文书，片刻之后，才问道：“这东西，是周…周绪送来的，还是我那外侄送来的？”
这使者连忙低头：“青州现在，多是少将军在管事。”
萧大将军眯了眯眼睛，不屑的说道：“那一定是那周窑子瘾犯了，才将青州杂七杂八的事情，都丢给了周昶。”
青州使者低头，不敢言语。
萧大将军给了儿子萧恒一个眼神，萧恒立刻会意，他站了起来，咳嗽了一声。
“你回去告诉周昶，不管中原打成什么样，我们范阳都不会动弹。”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相当严肃。
“因为，关外的契丹人已经恢复了元气，正在对范阳虎视眈眈，我们范阳军…”
“分身乏术。”

第709章 故人东来
萧宪还真没有说谎。
上一回，契丹人虽然退了，也被李云很范阳军在一块，打伤了筋骨，但是归根结柢，元气未伤，加上那个时候，契丹人刚刚覆灭渤海国不久，尚且没有消化，此时又是一年时间过去，契丹人早已经从去年的失败里恢复过来。
从今年上半年开始，退去的契丹人就已经去而复返，虽然没有开始直接进攻，但是蠢蠢欲动的模样，遮掩都遮掩不住。
萧家父子，无疑是有野心的，要不然萧宪当初也不会千里迢迢的赶去关中，去“勤王救驾”。
毕竟，范阳军也是当世最强的几个边军之一，他萧宪的年纪，同韦全忠也没有大上多少。
手握重兵，又时逢乱世，不说正当壮年，精力也算充沛，这些条件加诸在一个人身上，但凡有一丁
点野心，都会被无限放大。
但是，随着契丹人的做大，范阳军的确不好动弹了，他想动，就只有放弃范阳的基业，领兵南下，去竞逐中原。
到时候，整个北方都要面临契丹人进犯，整个北方，包括中原都会大乱起来。
虽然这么做，会让整个北方的所有势力一同面对契丹人，但是无异于自绝于天下，取得天下的概率太小太小。
而且，范阳军的将士们，很多都是幽燕一带的本地人，一旦契丹人进犯，他们之中很大一部分会家破人亡，到时候范阳军，很有可能人心尽丧，自己就把自己玩没了。
当然了，这其实也分人。
如果韦全忠，梁温这些个人，在萧宪的这个位置上，他们大概率会不管不顾，而且一定会以此向天下各个节度使要挟，一旦其他节度使不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便会放契丹人入关。
而萧宪……做不出这种事情。
父子二人敷衍了这位青州使者几句，就打发他下去歇息了，送走了此人，萧恒回到了正堂，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低声道：“爹，中原已经乱纷纷一片了。”
萧大将军低头喝茶，然后抬头看了看萧恒，问道：“我儿有什么想法？”
萧恒坐了下来，考虑了一番，无奈道：“现如今，哪怕是最有利的情况发生，无非就是李云与韦全忠在中原两败俱伤，两个人都无力在中原维持下去，各自退去。”
“可即便如此，有契丹人坠住咱们的手脚，我们也动弹不得。”
萧宪看着萧恒，轻声道：“还是可以动的。”
萧恒一怔，抬头看着老父亲。
萧大将军继续说道：“如今，武周朝廷已经无以为继了，收税也收不到咱们的头上，再加上这几年，范阳的地盘扩张了不少，整个河北道，都在我们治下。”
“这一年时间，为父也没有闲着，多征募了数万新兵，已经可以投入战场。”
“为父估算过。”
萧大将军低头，掐着手指算到：“七八万人，就可以守住范阳关隘，拦住契丹人，至少是拦住他们一段时间。”
“现在，李云跟韦全忠，在中原折腾的起劲，让他们折腾去，再有一年时间，我们范阳就能够腾出来一支差不多七八万人的兵力，可以随时投入战场。”
“虽然跟他们相比，依旧有一些吃亏，但是也不是全然不能动弹，只要寻到合适的机会，我父子还是可以入场的。”
萧恒点了点头，突然开口问道：“爹，您觉得李云这个人…”
萧大将军低头喝茶，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现在回头看来，此人最厉害的地方，并不在兵事，更不在他那一身勇力，而是在眼光上，格局上。”
“他很早，便在江东开始布局，在江东建立了自己的小朝廷，甚至，天子的胞弟，现在就在金陵城里住下，他腾挪的余地太大了。”
“哪怕这一次中原之争他败了，只要他人不死，回到江东，很快就可以卷土重来。”
“要是形势上不对，他还可以把武二当成大旗给捧出来。”
“这些，都是我们范阳做不到的。”
萧大将军低声道：“从前，江东的弱点，在于战力不强，但是从现在中原之战的战报看来，江东军的战斗力，一天强过一天了。”
“恒儿。”
萧大将军喊了一声，萧恒立刻低头应是：“孩儿在。”
“你也要去忙活忙活，想办法…”
“想办法给我们范阳，弄一个皇亲回来。”
“离皇帝越近的越好，要是弄不到近的，弄个远一些的也成，但是不要太远了。”
萧恒一怔，然后有些吃惊：“爹，大周到这个境地了么？”
“早已经到了。”
萧宪看着自己的儿子，开口说道：“那李云，估计六七年前就已经瞧出来了，只是你我父子，至今才看明白而已，还有…”
萧大将军站了起来，缓缓说道：“契丹使者前段时间不是来了么？你去同他说，今年年底之前，我同意跟他们的契丹汗…”
“见上一面。”
萧大将军背着手离开：“不管能不能谈成，见一见也是没有坏处的。”
萧恒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是，孩儿这就去办。”
…………
乌飞兔走，不觉已经到了昭定五年的深秋。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了。
此时，李云的行辕依旧在陈州，没有动弹。
而他麾下两路兵马，苏晟奉命正在山南东道以及中原几个州郡，大肆征召新兵，训练新兵。
因为江东军从创立以来，待遇就相当不错，这会儿占下了这些个州郡之后，在李云的约束，以及稽查司的监管之下，也没有怎么作恶，更没有怎么欺压百姓。
以至于江东军的名声，至少在这些地方还是不错的，征兵进度也相当顺利。
而另外一路大军，在赵成孟青的率领下，已经成功占下了颖州亳州两个州，并且将战线推到了徐州。
只不过徐州，有平卢军驻扎，赵成的推进就不可能太过顺利，双方甚至还打了几仗，发生了一些小摩擦。
死了几十个人。
在这个过程中，李云就几乎没有怎么动过了，最多就是骑着马，跟姚仲一起，看一看陈州以及附近州郡土地，以及百姓近况。
其他时间，他或者在处理政事，或者在琢磨下一年的战略目标。
“上位。”
陈州行辕里，姚仲站在李云面前，低着头说道：“山南东道的均州，陕州，邓州等几个州，此时均已经完成了编户齐民，属下同杜公通了书信，杜公那里也已经派了人手过来，不过杜公说，他离得太远，不清楚这些州郡的情况，因此只派了人，没有安排人事。”
李云这会儿正在翻看九司送来的，有关都畿道河南府，以及洛阳的文书，闻言放下手里的文书，看了看姚仲，笑着说道：“既然这样，姚先生自行安排人事就是了。”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各地的主官，也不必全用江东来的，毕竟他们也不了解当地的情况，旧周的原官，可以酌情留用，不过要记住一个原则。”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定下了人事任命的标准。
“各州各县，主官副官，两个人里必须要有一个是江东来的。”
这话的意思是，州一级的刺史和别驾，县一级的县令县丞，主副两个官可以都是江东来的，但不可以都是旧周原官。
他看着姚仲，继续说道：“姚先生也要叮嘱那些江东来的官员，身在其职，就要行其势，若是做了副官，不可倚仗江东身份，欺负主官。”
姚仲深深低头：“属下明白，属下立刻就去安排。”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上位，这些州郡的事情太多，这些事情，属下也征召了几个当地的读书人，还有有名的士人儒者，协助属下办差…”
李云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开口笑道：“本王的金陵魁首，如今也开始拉帮结派了。”
姚仲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头叩首：“属下万万不敢，万万不敢！”
“开个玩笑，莫要当真，莫要当真。”
李云亲自把他扶了起来，安慰了他几句，然后笑着说道：“今天就到这里，一会儿我还要见个客人，姚先生先下去忙罢。”
姚仲松了口气，然后看着李云，下意识问道：“上位，是哪里来的客人…”
“青州来的。”
说起这个人，李某人看着桌子上的文书，神色也变得有些古怪。
“没曾想，他竟亲自来了。”

第710章 低头认小
深秋初冬季节，萧瑟秋风扫过整个中原。
此时，陈州城里城外，地上到处都是落叶，偶尔一阵大一些的风吹过，便卷不少枯黄的树叶，随风漫舞。
陈州城外，一身纯黑色袍子的李云，正目视着一辆青色的马车，朝着自己靠近。
马车走得很慢，过了不短的时间，才吱呀一声，在李云面前停了下来，马车车帘被掀开一个角，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这老者透过马车帘子，看到了外面站着的李云，很快，他就矮身走下了马车。
李云打量着他，他也在打量着李云。
过了好一会儿，这老者才长叹了一口气：“贤弟还是这般年轻，风华正茂啊。”
李云这才笑了笑，开口说道：“现在，还称得大兄么？”
“这都随你。”
这老者自嘲一笑：“如今，贤弟已经是吴王了，按照规矩，我该给贤弟磕头才对。”
李云脸上的笑意收敛，他认真打量了一眼眼前的这个头发都白了近半的“老者”，轻声说道：“几年不见，大将军真是苍老了。”
这个时候，能够来见李云，又被称为大将军的，自然只能是平卢节度使，周绪周大将军了。
上一次李云同周绪见面的时候，周大将军头发几乎全部是黑的，精神也很矍铄，最多就是步伐有些虚浮。
而现在，几年时间，周绪已经老态毕现。
听到“大将军”这个称呼，周绪皱了皱眉头，然后看向李云，笑了笑：“贤弟，去年江北之战，可是你占了大便宜，怎么占了便宜还记仇？”
李云背着手，引着周绪进陈州城，然后笑着说道：“大将军也是领兵之人，彼时我兵强马壮，最应该做的事情并不是冒然进攻荆襄，而是北上，跟平卢军见个高下，这样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想去打哪里就可以打哪里。”
“但是，你我当初有凤阳之盟，与天盟约，我遵守信诺，不曾北上，结果呢？”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结果大将军在背后狠狠捅了我一刀，那个时候，我就同平卢军说过，凤阳之盟不再作数。”
“而且，去年江北结果如何，并不影响起因。”
他看着周绪，轻声说道：“大将军不会真的以为，我稀罕这个辈分，稀罕给周家的少将军当什么叔父罢？”
周绪沉默不语，许久之后，才长叹了一口气：“易地而处，贤弟当时，会如何作为？”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易地而处，我做平卢节度使，我大抵也会南下兵进江北，不过我与大将军不同的是。”
他微微昂着头。
“我不会输。”
周绪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李云。
“此时若拿你有办法，以周某的脾气，非把你乱刀砍死不可。”
李云哈哈一笑：“这个我信，大将军确是这个脾气，当年的顾文川，不是就这么死在了大将军手里？”
周绪猛的停下脚步，他抬头目不转睛的看着李云，目露凶光。
很显然。
即便以他的城府修养，这会儿也有些“破防”了。
毕竟平卢军现在，处处处于被动，很大程度上，跟当初的顾文川之死脱不开干系。
周绪身居高位多年，即便这会儿身边没有随从，骤然发怒，寻常人恐怕也会被他身上的气势吓得战战兢兢，但李云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
双方地位对等，李云还占着上风，自然不会被周绪这么个小老头吓到。
“大将军不必作此模样。”
李云笑着说道：“顾先生还与我有旧，我不寻大将军报仇，难道提还提不得了？”
周绪闷哼了一声，低声道：“报仇？”
“裴璜说，那顾文川之死，便是你一手谋划，算计于我！”
“放屁。”
李云毫不客气怼了回去。
“老子那个时候，还在越州婺州几个州折腾，凭什么指使顾先生去青州送给你杀？那个时候，谁又能想到后来，想到今日？”
“姓裴的以己度人。”
李云冷声道：“真个该死！”
周绪看着李云这副模样，竟笑了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贤弟发火。”
李云撇了撇嘴，不以为意。
周大将军背着手，继续朝前走去：“老夫这头发，就是今年一年才白的。”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就是从去年江北之战之后。”
李云看了他一眼：“胜败乃兵家常事，大将军这般介怀？”
此时，二人刚好走进陈州城里，周大将军左右看了看。
只见陈州城里，来往行人已经不少，偶尔还能听到叫卖声，显然这座城市，并没有被战争波及到太多，眼下不仅相当正常，比起从前，甚至还要更繁华了一些。
毕竟，李云的行辕就在这里，江东军一部分兵力也驻扎在这里，加上陈州官员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动。
这座城，基本上还是正常的。
周绪看着这座城，目光里满是羡慕，他没有直接回答李云的问题，而是开口说道：“我最羡慕贤弟的，便是这经略一方的本事，走到哪里，就能将哪里变成自己的国土。”
李云淡淡的说道：“大将军当初不杀顾先生，说不定也能如此。”
周绪再一次脸色一黑，不过又没有办法发作，只能强行忍下来，岔开话题：“老夫头发白，不是因为江北一场战事，而是在那场战事之后，老夫已经瞧不见青州将来的希望了。”
“后来回了青州，便整日与妇人为伍。”
说到这里，周绪的神态黯淡了下来：“前段时间，连与妇人为伍的心思都没了。”
听到这里，李云才终于听了出来，这位睡女人睡了大半辈子的“周窑子”，估计是“不行”了。
以他这个年纪，这么多年“鏖战”，倒也难得了。
“这几天，又听说了徐州的事情，静极思动，干脆就出来走一走。”
话说到这里，周绪终于说到了他这一趟来的正题。
那就是，正在对峙之中的徐州。
李云听到这里，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正好他们这会儿走到一处酒家门口，李云带着周大将军上了二楼雅间，在雅间入席落座。
等到周绪坐下之后，李云才看着他，开口说道：“大将军，我动徐州，不是因为我现在非要跟青州见个生死，而是因为，我马上要跟朔方军见高下，在这种情况之下，你们平卢军在我身后。”
李某人低头喝茶道：“我睡不着觉。”
“毕竟，去年你们就在背后，捅了我刀子。”
周绪低头喝酒，自嘲一笑：“老夫这不是来，让贤弟放心了么？”
他看着李云，缓缓说道：“平卢军，不会插手你们江东军与朔方军之间的争斗，老夫说的再直白一些。”
“你李二要是占据了中原，我父子将来见了你，纳头便拜，认你做这个赢家。”
“你要是不成，将来就继续诸方割据，咱们两家隔淮相望，还依旧是邻居。”
“你只管在中原动兵，平卢军一定不动。”
李云看着他，轻轻摇头：“大将军既然亲身来到我这里，就说明青州主事的，多半已经不是大将军了。”
“那么大将军一个人，是不足够让我信任青州的。”
周绪低头，皱眉不语。
李云继续笑着说道：“我说句老实话，令公子的才干，逊色大将军不少，他主事对我来说，远比大将军你主事，要好得多。”
提起儿子，周大将军仰头灌了自己一口酒，淡淡的说道：“老夫年轻的时候，还不如他，贤弟莫要小瞧了人。”
“有些东西，并不会随着年纪增加而改变。”
李云笑着说道：“三岁就看到老了。”
这话，让周绪再一次皱眉。
他仰头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站了起来，对着李云低头抱拳道：“贤弟，去年江北之战，是我对你不住。”
“我给你赔个不是。”
李云起身，上前搀扶他，然后笑着说道：“我已经说了，凤阳之盟不复存在，既然凤阳之盟不存，去年的江北之战，也就不存在对错了。”
周绪起身，看着李云，缓缓说道：“贤弟，你若东取青州，韦全忠一定击你后背。”
李云笑着说道：“我有把握，抵得住他。”
周绪无奈，只能开口道：“说说你的条件罢。”
“我要徐州。”
李云淡淡的说道：“给我徐州，我在徐州驻兵，就可以盯住青州，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周绪看着李云，声音沙哑。
“共同驻兵。”

第711章 天下霸主
周绪的低头，并不让人意外。
事实就是，平卢军现在，的确有一些偏弱了，弱到李云可以在许州陈州一带布置兵力防守韦全忠的同时，另外一边还有余力同平卢军动手。
不过，这只是单向的情况。
如果李云那一边，正在跟朔方军动手，甚至是在主动进攻，再想要在后背面对平卢军，就有些吃力困难了。
面对周绪提出来的条件，李云只是想了想，便开口说道：“那好，你我各自在徐州驻兵五千，并且徐州东边的亳州我不驻兵，徐州西边的沂州，大将军也不驻兵，如何？”
周绪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头道：“我应下了。”
李云笑着问道：“大将军现在，说话还算数否？”
周绪不紧不慢的说道：“我既然还活着，那自然是算数的。”
李云主动给他倒了杯酒，开口笑道：“那事不宜迟，明天我让人送大将军回去，等大将军回去之后，咱们就开始按照今日约定，安排人手。”
他笑着说道：“我李二也不占大将军的便宜，要是我们江东，能够占稳中原，那么将来如何，自然不用多说，如果我李二没本事在中原站稳脚跟，被逼退回了江东，那么我在中原吃下的地方，也不会让给别人，一定优先让给大将军你。”
周绪看着李云，轻声问道：“那山南东道呢？”
李云神色平静：“那些都是我用人命填下来的地方，别人想要拿去那也容易，须得用人命要回去。”
周绪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看着李云，问道：“贤弟觉得，江东军在中原，胜算几何？”
“我不知道。”
李云摇头道：“但凡事都是试出来的，要是我是有七八成成算再动手的性子，这会儿多半还在宣州青阳当都头。”
他看着周绪，笑着说道：“还当什么吴王？”
古往今来，真正成事的人，手底下或许有那些沉稳的下属，非有八成以上把握不动手，但是这创业之主本人，一定是会有一些冒险精神的。
而且，大概率是相当有冒险精神。
周绪一怔，随即哑然道：“差点忘了，贤弟是白手起家，白手起家的人，胆子都大得很。”
他看着李云。
“我问贤弟最后一个问题。”
李云神色平静：“大将军但问就是。”
“贤弟如何看待当今天下格局？”
“这还能如何看待？”
李云淡淡的说道：“如果说大周是个人，这个人已经到了弥留之际，甚至可以说，已经咽气了。”
“而各地的节度使，就是大周尸体上，生出来的尸虫。”
李云毫不客气的说道：“现在，这些尸虫在不停的，疯狂的啃噬大周的尸体，同时互相竟逐，争出一个最大最强的，仿佛这个尸虫只要成了最大的那一只，就会摇身一变，变成一个新人。”
周绪大皱眉头，皱眉道：“贤弟好生狂妄，你这么说，难道你自己，便与众不同了？”
“那当然。”
李云缓缓说道：“不可否认，早年我也是依靠给大周做官，慢慢强盛起来了，说的难听一些，与诸位不会有什么分别。”
“但是这几年，我虽然还没有成为最强，但是已经把自己，把江东，变成一个新人了。”
他这个“人”字，加重的语气，然后看向周绪，笑着说道：“大将军听得明白么？”
周绪还是有些不高兴，闻言闷哼道：“你口中的变成新人，如果是说治理一方，教化百姓，那么各地的节度使，都早已经做到了这一点，否则他们在各自的地盘上，也不可能长久。”
“你太小瞧天下英雄了。”
李云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说的变成“人”，是指成系统的转变，构建自己的小朝廷，以及各个职司衙门，并且让它们顺利运转起来，在这一方面，江东无疑是做的最好的，没有任何争议。
李云没有同任何人争执的必要，也懒得与周绪争执，只是端起酒杯，笑着说道：“大将军说得对。”
“来，我敬大将军一杯。”
“明天，我就派人送大将军回青州。”
“不急。”
周绪微微摇头：“周昶那边，我会给他去信，不耽误徐州的事情，老夫已经这个年岁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贤弟不嫌弃的话，老夫就跟在贤弟身边，在这陈州，多待上一段时间。”
“贤弟以为如何？”
“这个自然没有问题。”
李云笑着说道：“不过有一点说好，我这里管吃管喝，也管住，但是不管女人，也不会容许大将军手底下的人，在陈州劫掠女人。”
说起女人，李云低头喝了口酒，心中有一些古怪。
前段时间不久，刘知远也不知是从哪里寻来的，一口气给他找来了七八个少妇，各个风姿绰约。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陈州各个家族主动献上来的，其中几个还是有夫家的，另外几个，则是孀居在家。
为了陈州上下和谐，李某人不惜以身饲虎，着实胡闹了几天，差点耽搁了正经事。
周大将军站了起来，摆手道：“贤弟把老夫当成什么人了？色中饿鬼耶？”
“老夫岂是那种人？”
李云笑了笑：“那好，那我立刻，让人给大将军安排住处。”
周绪看了看李云，也是微笑点头，应了一声好。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闲话之后，在雅间分别，周大将军带着家人周贵，在苏展的带领下，住进了陈州一处大宅子里。
进了大宅之后，二人关起门来，周绪看着周贵，皱着眉头：“这李二着实记仇，一口一个大将军，全然不肯松口。”
周贵看了一眼周绪，微微低头，叹了口气道：“大将军，如今形势比人强了，如果是我们平卢军更强，今日李二，一定一口一个大兄。”
“是这个道理。”
周绪看了一眼门外，默默说道：“现在这个情况，我若是不留在这里，李二不会放心，徐州一事，哪怕他应了下来，也不太可能做成。”
“你回去，告诉昶儿。”
周大将军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做爹的，在这里给他当质子，让他在青州，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也让他不要太为我担心。”
“李二是个敞亮的人，只要不出特别大的变故，我在这里不会出事情。”
周贵低头应是。
周大将军想了想，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若是死在了这里，不管是不是李二干的，平卢军一定不得妄动。”
“其他各地节度使有大动作之前，我们平卢军，无论如何动不得。”
周贵再一次低头应是。
“大将军放心，我都一一记下了。”
…………
陈州，钦差行辕里。
姚仲坐在李云旁边，张遂坐在角落里，李云看着姚仲，笑着说道：“姚先生怎么看周绪的事情？”
姚仲想了想，开口说道：“青州这几年，实力不增反减，去年更是被上位重伤，现在不得不跟上位低头，周绪亲自过来，也不奇怪。”
说到这里，他对着李云笑道：“如此一来，上位去年在江北的气，也可以消了。”
“是可以消气了。”
李云低头喝了口茶，然后脸上再也忍耐不住，咧嘴露出了一个笑容：“你们俩可能体会不到。”
“真他娘的痛快！”
曾几何时，周家父子面对李云的时候，还全然不把李云看在眼里，趾高气昂。
曾几何时，哪怕是李云，也不得不跟周绪结为异姓兄弟，虚与委蛇。
即便如此，去年他平卢军还是悍然南下。
一直到此时此刻，李云总算是出了这一口恶气！
外人可能体会不到这种爽快的感觉，但是李云本人，每一句“大将军”喊出来，他心里就畅快一分，爽利一分！
这种感觉，不足为外人道也。
也只有身在其中，可能才能体会得到。
笑了好几声之后，李云才看向张遂，笑着说道：“替我给赵将军起草文书，跟他说，进攻徐州可以再打几天，这几天想办法跟他们打几仗，凶狠一些，几天之后，放缓攻势。”
“等着青州人放开城门，请他进城。”
张遂连忙低头应是，开始提笔，给李云起草文书。
而姚仲则是站了起来，对着李云深深低头行礼道：“恭喜王上，贺喜王上。”
李云低头喝茶，然后抬头看了看姚仲，笑着说道：“喜从何来啊？”
“今日周绪来访低头之事，不久就能遍传天下，到时候世人就会知道…”
姚仲低头，缓缓说道。
“王上，已是天下霸主之一了。”

第712章 底气！
李云的另一个世界里，舆论非常重要，也非常发达，一旦为人操弄，很有可能会爆发惊天动地的力量。
而现在这一个世界的舆论，其实同样重要，甚至可以说更加重要。
因为这个时代的人，信息接收渠道是相当匮乏的，甚至可以说是极度缺失的。
一旦有什么消息传播出去，就很有可能会深入人心，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而事实上，这个时代的舆论，也同样会为人操弄。
比如说，这一次周绪过来，寻李云“低头”的事情，如果不传播出去，其实也就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不会造成什么特别大的影响。
但这个事情，一旦被人传播出去，李某人在天下间的形象，会骤然膨大起来，到时候，就会在各个层面上，给江东带来助益。
这种助益，虽然不能立竿见影，但是从长期角度来看，影响无疑是巨大的。
正因为如此，所以周绪到访的消息，江东这里一定会想方设法的传播出去。
事实上，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江东内部一直有人负责这种大方向的“舆论作战”，这个人就是杜谦。
一个合格的“创业之相”，不仅要会管理内部的内政，还要学会管理自己东家的内外形象。
因此，杜谦会特意挑选一些指向性的消息，往外传播。
而且这些消息，基本上都是真的。
只有真消息，才能无懈可击。
姚仲虽然加入江东集团不算太早，但是他接触的层级相当高，一入伙，就在江东集团高层任事，因此接触到的事情，也相对多一些。
一些事情，杜谦是会交给他去做的，姚仲对于这种事情，也相当门清。
他这里这一句“天下霸主”，看起来是在拍李某人马屁，但实际上，是在向李云说，未来一段时间，江东对外输出的舆论方向。
李云自然能听的明白，他扭头看向张遂，笑着说道：“小书生，你觉得我是天下霸主不是？”
张遂立刻站了起来，他有些紧张的看了看姚仲，姚仲神色平静，没有给他什么反馈，张遂只能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王上大胜朔方，压伏平卢，自然是天下霸主。”
李云微微摇头，笑着说道：“你呀，还得多学。”
说完这句话，李云看向姚仲，缓缓说道：“姚先生，还有一两个月就要过年了，今年过年，大多数将士们都要在异乡渡过，尽量从各州郡，多弄一些肉食过来，转运粮草的时候一并带过来，还有第一批军功爵赐下去的田土，屋宅，明年都要落实下去。”
姚仲连忙说道：“是，王上，臣这几天正准备见一见薛使君，同他商议这件事情，王上放心，无论如何，不会让军中的将士们受委屈。”
“王上应下去的事情，我们一定尽力办妥。”
李云点了点头，问道：“钱粮够不够支使？”
姚仲抬头看向李云，旋即低头道：“回王上，如果山南东道这十来个州，还有中原这几个州郡，俱是我们江东原就有的地方，钱粮一时半会，还真不好支应，但是这些地方都是新下的地方，新缴了不少钱粮，钱粮方面，就勉强足够支应。”
“别的臣不敢说，到明年年底之前，现有军队的钱粮，都不是问题。”
道理很简单，如果这些地方就是李云自己的，那么拿回来之后，只有长远的回报，没有即时的收益，但是这些地方原是别人的，江东军拿到手之后，一些“为富不仁”“为祸乡里”的大户，就可以顺势铲除掉，弄到一些立刻就能拿到的收益。
大周二百年了，这些地方州郡的家族，一百年以上的比比皆是，他们百年的积累，是相当可观的，支撑军费开销，不是大问题。
这还是因为李云约束军队“苛刻”，如果不加以约束，江东军的短期收益只会更大，只是这样一来，就是杀鸡取卵，会影响到长期收益就是了。
李云花了一段时间，跟姚仲一起聊了钱粮账目的问题，等聊的差不多了之后，他才开口笑道：“杜和现在，应该还在荆襄没有回金陵去，我身边的事情越来越多，回头让薛收与杜和，一起到这里来，帮着姚先生处理一些事情。”
姚仲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对着李云行礼，苦笑道：“臣等王上这句话，等了许久了！”
他这话，倒不是作假。
如果是一个健全的行政系统，一个人自然是管越多事情越好，毕竟管的越多，权力就越大，至于具体的事情，当然有相应的职司衙门去做。
但是江东并不健全完善。
这段时间，哪怕以姚仲的精力，他也有些快要支撑不住了。
李云看着他，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扭头看向张遂，开口笑道：“你虽是受益兄的学生，这会儿近水楼台，不妨跟姚先生也学一学，多学一些，总不是坏事。”
这一次，张遂很是机灵，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对着姚仲深深低头行礼。
“居中先生。”
姚仲连忙搀扶住他，正要回头看着李云，只见李云已经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你们聊，你们聊。”
“我出去，活动活动。”
李某人大步走出房间，很快来到了行辕的院子里，初冬的风吹过来，让他整个人立刻清醒了不少。
他一路走出行辕，背着手走在大街上，孟海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边，
“这几天，周绪都在干什么？”
孟海微微低头，回答道：“上位，那位周大将军除了吃饭睡觉，偶尔出去转一转之外，没有干什么别的事情了。”
李云回头看了看孟海，有些好奇：“他去青楼了没有？”
孟海摇了摇头：“没有去。”
李云哑然一笑：“还真是转性了。”
孟海低头笑了笑：“要不然，属下给他找几个姐儿，送到他房里去。”
“胡闹。”
李云回头瞥了他一眼，笑骂道：“他都这个年岁了，而且虚成了这样，要是死在了女人肚皮上，你担得起责任吗？”
“多派点人看着他。”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天：“别让他死在咱们的地界上。”
孟海应了声是。
“上位放心，我亲自盯着。”
…………
徐州城外，城门洞开。
孟青骑着马，跟在赵成后面，抬头看着眼前门户大开的徐州，有些不可置信：“将军，他们竟真的开门了！”
赵成“嗯”了一声，抬头看着眼前这座城池，喃喃道：“枢纽之地啊。”
孟青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容，开口笑道：“没想到，咱们在前面拼杀，还不如上位在后面的几句话有用。”
赵成笑了笑，接话道：“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
“大人物几句话，能够决定太多事情了。”
赵成说到这里，回头看向孟青，开口道：“小孟，你带人守在城外，我进城跟他们见面。”
孟青有些犹豫，开口道：“将军，要不然末将去跟他们见面罢，您留下来主持大局。”
赵成微微摇头，笑着说道：“想抢风头？”
孟青连忙摇头：“只是担心将军。”
“放宽心，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要是真有什么问题，你在城外，也可以随时支应。”
孟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下来，而赵成只带了一个校尉营规模的兵力，进入徐州城。
徐州城里，驻守在这里的平卢军主将，是副将骆真，今年已经五十岁年纪。
他亲自在城外，迎接赵成，赵成的马匹还没有靠近，他就远远的抱拳行礼：“青州骆真，见过了！”
赵成翻身下马，也抱拳还礼，脸上露出笑容：“越州赵成，有礼。”
骆真上下看了看赵成，感慨道：“赵将军这个年岁，真是让人羡慕。”
赵成摇头笑道：“三十多岁的人，不年轻了。”
骆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军队，缓缓说道：“奉上面的命令，你我各自留三千人，驻守徐州，赵将军准备怎么个驻守法？”
“这个简单。”
赵成不假思索的说道：“四面城墙，你我各自控制两面，然后在城里驻扎一部分兵力，城外驻扎一部分兵力。”
骆真点头同意，问道：“贵军粮草辎重？”
“由亳州支应，不从徐州取。”
赵成淡淡的说道：“我们王上说，徐州政事以及钱粮，我们暂不干涉。”
“好！”
骆真侧身笑道：“走，我请赵将军喝酒。”
赵成笑着说道：“那赵某就不客气了，将军带路。”
骆真一边带路，一边笑道：“赵将军真个爽快，一点也不怕么？”
“不怕。”
赵成淡淡的说道：“徐州城门都开了，我怕什么？我若是死在徐州。”
他笑着说道。
“明年上半年，我家王上就会在青州祭拜我。”

第713章 大厦崩塌
一转眼，时间就到了昭定五年的腊月。
岁末了，本来应该喜庆的京城，此时却颇有一些凄风冷雨的味道。
就连朝会，也有不少人告假了。
皇帝陛下，也没有了上朝的兴致，现在的他，除了还在翻看蜀中的事情之外，其他的事情，几乎已经全然不问。
毕竟蜀中是他的退路，是他的大本营。
而此时，内外的事情，除了几个宰相在保持之外，也就是裴璜，在四下奔忙了。
裴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奔忙，不过他执掌皇城司，每天要做的事情不少。
此时，裴三郎正在宰相王琰的府上，拜见这位刚从东南返回关中不久的宰相。
裴璜到了王家没有多久，便天降大雪，鹅毛大雪铺洒下来，很快就将王家的庭院，盖上了一层白色。
这会儿还是上午时分，王琰与裴璜在暖阁里坐着，看向窗外的大雪，对着裴璜笑着说道：“人不留客天留客，这大雪今天要是不停，三郎恐怕就走不了了。”
他从小炉子上端起温酒的酒壶，给裴璜倒上，笑着说道：“昨天老夫刚回来，有人送了两个十五六的女娃娃过来，说是冬天给老夫暖脚，老夫这个年岁，已经无福消受了，今晚上三郎就在我家里留宿，我让她们去三郎房间里伺候。”
裴璜两只手接过王琰递过来的热酒，道了声谢，然后微微摇头道：“相公的美意，小侄心领了，不过小侄现在有不少事情要忙，一会儿就得走。”
“忙个甚？”
王琰坐了下来，叹了口气：“忙来忙去，也无甚用处，不如踏踏实实，能享一天福是一天福。”
裴璜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直勾勾的看着王琰，开口说道：“王相，您见到了李云，是不是？”
“见到了。”
王琰淡淡的说道：“老夫不是在给陛下的奏书里，都说明白了吗？”
裴璜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王琰。
“王相，你我两家也算是世交，按理说，我应当称您一声叔父，到了这个地步，小侄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王相去了东南，见了李云不久，东南的皇城司就遭遇了重创。”
他看着王琰，面无表情道：“王相能给个解释吗？”
王琰的脸上毫无波澜，他甚至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只是自顾自的给裴璜倒酒，淡淡的笑道：“三郎若是有证据，直接拿人就是，不必跟老夫解释什么。”
他看着裴璜，笑容坦荡：“三郎要拿老夫问罪吗？”
裴璜大皱眉头，他压低了声谢，开口说道：“王相，我不是在同你玩笑！”
“老夫也没有玩笑。”
王琰淡淡的说道：“老夫虽然不经管皇城司，但是临去东南之前，是奉皇命去查过皇城司档案的，在老夫去东南之前，皇城司就已经被东南小朝廷清理过几次了，那几次，是谁泄密？”
“皇城司抓人没有抓人？”
裴璜脸色阴沉，没有接话，而是抬头看着王琰。
“王相，你在金陵见到了楚王？楚王同你说什么了？”
“为什么在上报陛下的文书里，语焉不详？”
“语焉不详，自然是有语焉不详的道理。”
王琰叹了口气，开口说道：“难道非要老夫在奏书里写明，老夫在金陵，看到的是一个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金陵？”
“难道非要写明，楚王殿下说他在金陵过得很好？”
“非要说，楚王殿下说他被皇城司刺杀多次，险些毙命？”
王琰叹了口气：“楚王殿下的原话是。”
“我在金陵过得还可以，李云待我也很好，如果不是被皇城司多次刺杀，那就更好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裴璜，裴璜皱眉：“那个时候，我在闻喜老家养病，并不在皇城司主事。”
王琰呵呵一笑：“三郎自己相信就行。”
说到这里，他自顾自的低头倒酒喝酒。
裴璜看着他，声音沙哑：“王相见过李云之后，你们王家有后辈，进入了江东为官，而且初到江东，就被授了常州刺史！”
王相公抬头看着裴璜，似笑非笑：“你们闻喜裴氏，有没有人去江东为官？”
裴璜大声道：“当然没有！”
王相公不紧不慢，淡淡的说道：“那裴氏的分支呢？”
裴璜神情一滞，随即皱眉道：“既然已经分家了，我们如何能管住那些分支？他们的事情，我们闻喜裴氏全不知情！”
“好一个全不知情。”
王琰淡淡的说道：“那老夫家有不肖子孙投奔李逆的事情，老夫也全不知情。”
他伸出两只手。
“若这也是罪过的话，三郎不必多说，给老夫上枷，带老夫问罪去罢。”
王相公全然不怕。
“反正我们王家，已经死了一个王度，再死我一个王琰也不多。”
“你！”
对于老头滚刀肉的态度，裴璜勃然大怒，他站了起来，狠狠拍了拍桌子，大声道：“王琰，我今天既然来见你，便不可能全无证据！皇城司已经查了出来，你临出京城之前，京城里有人托你，给李逆带去了投靠的文书！”
“而且不止一家！”
他厉声道：“这些人里，已经有人在皇城司招供了！”
“那三郎还在等什么？”
王琰也站了起来，伸出两只手，淡淡的说道：“拿人就是，把老夫拿到皇城司去，严刑拷问。”
“老夫这个年纪了，一定吃不住熬打，到时候说不定，就把那些人给一一供了出来。”
“立刻真相大白了。”
裴璜脸色铁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相公看着他，轻声笑道：“只怕老夫敢说，三郎你不敢听。”
裴璜不住的喘着粗气，依旧一动不动。
他此时，在京城里，几乎是代表着天子在行走了，也就是说，王琰这句话，大概率不是同他裴璜在说，而是同天子在说。
我敢把投降的人供出来，你皇帝敢听吗？
皇帝…多半是不敢听的。
因此裴璜也不敢听。
他站在原地，痛心疾首：“你们王氏，世受国恩啊！”
王琰背着手，面无表情道：“吾兄王度，已然报恩了。”
“在说，你们闻喜裴氏，难道就不是世受国恩了？”
裴璜闻言，再也禁受不住，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没有怎么习过武，这一下把自己手砸的肿了起来，他却全然觉察不到痛处，踉踉跄跄的走出了暖阁，冒着大雪离开了王家。
走在雪地之中，他的步履则更加艰难，甚至有些步履盘跚了。
有王家的人，追上去准备给他撑伞，被他一把推开。
王琰王相公，则是背着手目送他离开，脸上已经看不到一丝丝表情。
裴璜离开了王家之后，跌跌撞撞走进了皇宫里，一路走到了崇德殿，被崇德殿的太监，扶着进了后殿。
后殿已经点起了好几个炉子，让整个房间都温暖如春。
皇帝陛下，松开了怀里的宫女，挥了挥手让其离开，然后他亲自走到御阶之下，将失魂落魄了裴璜给搀扶了起来。
“三郎，三郎这是怎么了？”
裴璜这才回过神来，他抬头看着皇帝，忍不住泪流满面：“陛下，国已不国了，国已不国了！”
听到他这句话，皇帝倒是很平静，只是自嘲一笑：“早已经不国了。”
皇帝陛下让人端来了热汤，给裴璜用下，一碗热汤下肚之后，裴璜总算恢复了过来，他断断续续，把自己在王家与王琰的对话，大概跟皇帝说了一遍。
直到此时此刻，裴璜还没有完全清醒，但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掩去了对话里，有关闻喜裴氏的内容。
皇帝陛下听完了这些话之后，他是有些失神，愣愣无语。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终于回过神，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低头看向裴璜，轻声道：“三郎，这些世受国恩的畜生这般德行，大周…大周恐怕无以为继了。”
“你我，要立刻开始，准备后路。”
裴璜抬头看着皇帝，声音沙哑：“陛下的意思是…”
“不错。”
皇帝直接点头道：“朕已经在蜀中经营多年，一些关隘，也已经派了重兵驻守，关中已经待不下去了，让他们去争去，不过临走之前，朕还有一件事情，非做不可。”
裴璜明白过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梁温…”
“不错，梁温！”
皇帝陛下压低了声音，狠狠握拳，咬牙切齿道。
“朕去西川之前，非杀了他不可！”

第714章 雪夜杀
皇帝陛下对梁温，记恨已久。
这倒并不是因为梁温是什么祸国奸臣。
实际上，梁温这个人，虽然他是个泼皮性子，对朝廷也全然没有什么忠心可言，是个实打实的无赖，但是从纯粹的利益角度出发，这个人的存在对于武周王朝，无疑是有益处的。
如果不是梁温，武周王朝不可能将中原再握到手上几年，此时多半也很难执掌关中，连维持最基本的体面都很难维持。
问题在于，梁温这个人，出身微末，基本上没有任何政治经验。
所谓的政治经验，就是做事的同时，让各方各面都能够接受，最好是让大家脸面上都过得去。
如果能够成为各个势力都能接受的最大公约数，那么自然会被各方势力给抬到山颠上去。
但是梁温就没有这种意识，他想一出是一出，看到利益就会不顾一切，而且已经两次打了皇帝的脸面。
这个时候，天子实际上的威权已经不复存在，但是里子没有了，他面子不能不要。
不把梁温给弄死，武元承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
裴璜低声道：“陛下，这个简单，梁温现下还住在城里，这件事宜早不宜迟，臣这就去让皇城司动手，明天一早，此人就会暴毙在家中。”
“不着急，不着急。”
皇帝陛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杀了他，就意味着关中立刻大变，因此杀了他之后，朝廷就要立刻开始搬迁，这会儿没有逆贼进入关中，朝廷不必像上一次那样匆忙。”
“朕要花一段时间，准备准备搬迁朝廷的事宜，这边准备妥当了，那边立刻就动手杀了此獠。”
上一回，王均平进入关中，天子慌慌张张跑路，只带走了三成左右的大臣，以及一部分宗室，以至于一部分武姓宗室被滞留在京城。
王均平进城之后，这部分武姓宗室，女的倒还好，最多就是身子受点罪，男性基本上统统不得好死。
因为这个事情，武家宗室对于武元承，已经满腹怨言，一直到现在，不少武家人还在愤愤不平。
这一次，皇帝陛下想当个“仁君”，跑路的时候，尽量多带一些人。
裴璜大皱眉头，低声道：“陛下，这如何能成？朝廷动迁事情太大，梁温身在京城里，他定然会有所察觉，事秘成，这事如果泄露出去，梁温一定想方设法逃出京城，到时候就更麻烦了！”
“那就派人盯着他。”
皇帝陛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让人把他的住处，团团围住，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让他没有办法与外界沟通…”
裴璜都有些无语了。
他抬头，认认真真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发小。
这个时候，这位裴三郎心里已经有一些恍惚了。
皇帝陛下…是不是给人下咒了？
明明年轻的时候，还算是英明，怎么人到中年，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胆小的蠢物？
想到这里，裴璜看了看崇德殿外的大雪，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看来，家里那些人说的是对的，国运倾颓之下，没有人可以幸免。
大周的国运已经衰败腐朽了，甚至这腐朽的国运，已经魇镇到了陛下本人身上，将他魇镇成了个蠢物…
想到这里，裴璜深呼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低声道：“陛下，梁温势力已成，这京城里，他的人绝不止在他的国公府里，一旦国公府被人团团围住，府外的人一定有所察觉，也会把消息泄出去。”
“这跟直接杀他，没有什么分别。”
皇帝陛下看向裴璜，正要说话，就听裴璜继续说道：“闭锁京城也没有用，闭锁京城，外面的猜疑只会更重，陛下…”
“不必迟疑了。”
裴璜缓缓说道：“咱们既然要做，今夜臣就带人去，把人杀了，明天咱们就着手动迁朝廷，梁温的部下即便收到消息，至少也是五六天之后的事情了。”
“我们还有禁军，可以拖一拖，搬迁朝廷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皇帝陛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好，那三郎今天，就替朕去把这个狗贼给杀了，明天一早，朕要见到这狗贼的人头！”
“是！”
裴璜正要离开，天子又叫住了他，改口道：“朕改主意了，拿了他之后先不要杀他，朕要好生炮制他，出一出心中恶气！”
裴璜微微低头，再一次应声。
“臣领命。”
…………
大雪铺盖整个京城。
天上覆盖着厚厚的云彩，将月亮遮将个严实，雪夜之中，裴璜裴三郎坐在马车上，缓缓朝着汝国公府靠近。
京城雪下得很深。
马车走了一会儿，就开始打滑，几个皇城司的人在马车后面，用吃奶的劲推车，马车还是一动不动。
“罢了。”
马车上，裴璜皱着眉头下了车，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汝国公府，淡淡的说道：“围上了没有？”
“回司正。”
一旁的下属低头道：“午后就派人围着了，现在滴水不漏，苍蝇都飞不出来。”
“午后…”
裴璜皱了皱眉头。
这会儿，已经天黑了，也就是说汝国公府已经被围了半日，以梁温这种人的性格，他一定早已经察觉到了。
半天的时间，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纰漏。
“人在里面吗？”
“在里面。”
这下属低着头，开口道：“属下们亲眼瞧见他在里面，才开始围宅子了，这种错，属下们谁也不敢犯。”
裴璜点了点头，背着手一路走到了汝国公府门口，此时门口已经是被皇城司的人团团围住。
裴璜大步走进了汝国公府，刚走到前院没多久，穿着一身里衣，披着袍子的梁温，便睡眼惺忪的走了出来，骂骂咧咧说道：“谁呀？老子正在跟长公主睡觉呢！”
“他娘的，耽误了老子生天潢贵胄，吃罪得起吗！”
他一句话刚骂完，抬头就看到了裴璜，哪怕是梁温，也吓了一跳，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原来是裴公子，这深更半夜的，裴公子怎么来了？”
裴璜看了看他，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来要国公的性命。”
梁温被吓了一跳，头皮都差点炸开，他大叫了一声：“裴公子，临近年关了，莫要开这种玩笑！”
“谁与你开玩笑？”
裴璜冷笑一声：“你拥兵自重，胁迫天子在前，无端殴打长公主，亵渎天家威严在后！”
“大周国法，如何能容你！”
说罢，裴璜挥了挥手，低喝道：“立刻拿了，绑上之后打断手脚！”
十几个皇城司的人二话不说，大步上前。
梁温吓得不行，连连退后，不觉已经退到了墙角，他身上披着个袍子，整个人吓得哆哆嗦嗦。
他这个模样，这个穿着，所有人都觉得，他要束手就擒了。
等到皇城司的人靠近之后，梁温微微低着头，两只眼睛凶光毕露，他手伸进怀里，怪叫了一声，两把短刀已经被他抄在手里！
他是穿着睡觉的衣服出来，身上披着袍子，因此两只胳膊，都藏在袍子里，两把刀早早的已经藏在了袍子底下！
梁温朝前狠狠一划，两个皇城司的人应声倒地！
他大叫了一声，国公府里，梁温的十几个亲信都浑身着甲，冲杀了出来，而梁温目标明确，直直的朝着裴璜冲了过来。
裴璜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避开，梁温一晃身，如同疯狗一样，朝着国公府大门冲了过去！
裴璜大喝道：“不要走了逆贼！就地正法，就地正法！”
“放弩箭，放弩箭！”
弩机上弦，两支弩箭正中梁温肩膀，梁温中箭之后，速度竟更快了一些，在亲信的掩护之下，拼命向外逃去！
汝国公府门外，梁温提前安排的人手，已经在附近接应，见他跑了出来，立刻有人上前接应！
而裴璜今天晚上，只带了百十个战力过来，执行这场公事，在梁温等人不要命的搏杀之下，竟真的给他们撕开了一条口子！
梁温带着伤，窜进了纵横交错的雪夜巷弄之中，一时间，皇城司的人竟真的追他不上。
“贩私盐的。”
裴璜骂了一句，脸色阴沉：“跑得真快！”
“喊人，喊人！”
裴璜也有些着急了，大喝道：“封闭京城城门，无论如何，也要把这逆贼给拿出来！”
“是！”
随着裴璜的一声令下，一场雪夜大逃杀，在京城之中展开。
而裴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国公府，很快到了后院，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一声惊呼。
裴璜大步走进卧房，只见浔阳长公主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上全是鲜血，脸色苍白，已经咽气许久。
显然，被人抹了脖子。
在她床边，梁温还留了一张字，裴璜捡了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阴沉。
这张字条上，写了短短两行字。
“今日死了，我夫妻一同上路！”
“今日不死，来日必尽杀武氏，为吾妻报仇！”
裴璜面无表情，只是淡淡转身离开。
是夜，一身是血的梁温，被皇城司如同死狗一样，押进了崇德殿。
重重扔在御阶之前。

第715章 江东宗室
腊月初十。
陈州吴王行辕，一间暖阁之中。
李云坐在主位上，刘博坐在他左侧，这段时间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张虎，坐在了他的右首。
三个人面前桌子上，摆了一桌子酒菜，还有个煮酒的小铜炉，炉子里，酒已经煮沸，刘博主动提起酒壶，给李云还有张虎倒酒，一边倒酒，一边笑着说道：“二哥，八哥，咱们许久没有坐到一起了。”
李云端起酒杯，跟他们两个人碰了碰，然后笑着说道：“中原的事情忙完之后，我估计会闲上一段时间，到时候咱们叫上瘦猴，周必，还有老寨子的一些兄弟，一起喝上一顿。”
刘博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看向李云，笑着说道：“二哥，咱们弟兄几个喝酒那倒没事，喊上周必那小子也成，其他人就不要喊了。”
“我有一件事，正好要跟二哥禀报。”
李云放下酒杯，看着刘博，笑着说道：“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
一旁的张虎，肯定是因为有了孩儿，这会儿也罕见的有了眼力见，在李云说话的空档，主动起身给李云添酒。
刘博诧异的看了看张虎，然后对李云轻声说道：“苍山脚下，不是有个李家村吗？老寨主还有二哥，就是村子里出身。”
李云点头：“是，我记得这个事情。”
刘博“嘿”了一声，低声道：“早些年，老寨主带着咱们这几家人在山上落草的时候，不仅没有抢过李家村，还多加庇护，那二十来年，除了官府衙门抢他们李家村咱们没招，别的寨子连李家村一根毛也薅不到。”
“当年二哥离开苍山，下山干事业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跟村子里那老头打过招呼，还想着从村子里带一点本家的人出去，一起去青阳做衙差，人家瞧不上咱们，一个也没有出来，可是现在二哥你猜怎么着？”
刘博看着李云，低声道：“九司的消息，前几天，有老家的人跑到金陵去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个族谱，非要说自己是二哥的族亲。”
“有人在杜先生面前拍着胸脯，说自己是什么吴王宗室。”
说到这里，刘博抬头看了看李云，低声道：“还有人说，自己是大兄，出门多年，回来寻兄弟了。”
前面刘博说话的时候，李云都神色平静，听到最后一句话，他也忍不住大皱眉头。
刘博说的“大兄”，是他的亲哥哥李风。
这个兄长长李云两岁，不过他没有继承李家的暴力基因，虽然个子不矮，但自小在山上翻看书本，缠着五叔教他读书认字。
他对当山贼全无兴趣，长到十五岁之后，就给老爹留了一封信，离开了寨子，下山闯荡去了。
后面就再也没有消息，就连李云也不知道自己这个亲哥哥到底去了哪里，死了没有。
现在听到这句话，他抬头跟刘博对视了一眼，仰头喝了口酒，沉默着没有说话。
张虎仰头也喝了口酒，沉声道：“二哥，这个事情你不要问了，他娘的，二哥带着咱们出生入死的时候，这些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二哥发达了，他们倒想过来沾光了！”
“反正我在这里闲着也没有事，我去同他们掰扯，看看当着我的面，他们还敢不敢说这些混账话！”
李云放下酒杯，回过神来，开口说道：“富在深山有远亲，咱们现在起来了，老家的人心里有一些妄念，不奇怪。”
他默然说道：“回头，我让他们断了这个念想，也就是了。”
老实说，单纯从利益角度出发，李云现在的确需要一批李家的“宗室”，用来巩固他已有的，以及将来的统治。
毕竟只有一个李正，是远远不够用的。
而他们的下一代人想要长起来，可能是十几二十年之后的事情了，这时间太长，长到有些不稳当。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另外一个世界的刘朱两位太祖，在成就大业之后，都开始大封自己的亲戚宗族。
这么做，当然有一部份目的是为了抬高自己的家族，给自己的家族带来一些神圣性，而另外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巩固自身的统治，创造出一个跟自己本人这个姓氏一致的利益集团。
要不然，就很容易被外人架空，甚至被外人篡夺权力。
不过李云，还没有办法接受这一套东西，他不可能跟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同宗分享果实，让他们平白凌驾于江东众人之上。
至于巩固自身统治的政治团体，李云可以用“缉盗队”这个群体来替代。
而且，有李正，孟青还有陈大这些人，暂时是够用的。
“至于那个说是我兄长的…”
李云微微摇头，开口说道：“暂时先不用过问，回头去核实一下。”
他看着刘博，问道：“你还认得他么？”
刘博摇头：“他走的时候，二哥你才十二三岁，我们这些人，都才十来岁，这都十五六年时间过去了，谁还能认得？”
李云“嗯”了一声，缓缓说道：“那这样罢，三叔还在金陵，让他去跟那些人接触，也让三叔去认认人。”
“不过…”
李云缓缓说道：“李家村的人，还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兄长，他们这样跑到金陵去，一定有人背后指使，而且一定是我们老寨子出身的。”
“外人不知道这些事。”
“嗯。”
刘博点头道：“这个事情，我回金陵去查，年后给二哥一个交待。”
他给李云倒酒，低声问道：“二哥，如果真是那个人…”
李云也在想这件事，想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他我不一定会认，不过如果他有孩子…”
“年纪合适的话，可以在咱们手底下办差做事。”
刘博点头笑道：“二哥现在，身边的确需要多一些姓李的，我这几年看史书，有个大将军奉命领兵出征，出城以后不久，便回头返京篡位了。”
“这便是欺负人家宗室无人。”
李云闻言一怔，笑着说道：“你也学会看书了。”
“那是。”
刘博哈哈一笑：“我跟瘦猴可不一样，他看的书都不正经，我看的书，都正经得很。”
李云哑然失笑，端起酒杯：“来来来，喝酒。”
一杯酒下肚之后，李某人深呼吸了一口气：“你年节前后，回金陵的话，跟三叔一起，妥善处理好这件事，那个什么族谱。”
“给我留一份，将来或许有用。”
“知道了二哥。”
…………
腊月二十。
张虎跟刘博，已经先后离开陈州，张虎先走一步，回南方看老婆孩子去了，而刘博也已经离开陈州，去金陵替李云处理一些事情，顺便跟主政的杜谦沟通沟通。
临近年关，在外奔忙的赵成跟苏晟，也都不约而同的来到了陈州城，到行辕来拜见李云。
三个人再一次碰头。
苏晟简单汇报了一下征兵的进度，他对着李云笑着说道：“上位，山南东道征兵的速度最快，两个月时间，只荆襄五州就送来了近万新兵，其他几个州的新兵加在一起，也接近五千人。”
“算上中原几个州的征兵，这一次的新兵，在两万人左右，咱们粮草充盈，到明年开春，这些新兵我就能练出来。”
赵成也低头道：“上位，属下已经与平卢军一起，共掌了徐州，此时是小孟将军，领三千人驻兵徐州，属下其他部下，暂时驻兵颖州。”
他看着李云，沉声道：“上位，此时咱们接连取胜，军心士气正盛，军中从上到下，人人想战。”
“属下觉得，不必再拖延了。”
他压低了声音，开口道：“天一解冻，我们立刻可以起兵，与朔方军争定中原！”
李云看着苏晟，轻声笑道：“苏兄觉得呢？”
苏晟想了想，轻声笑道：“属下觉得，赵将军说的不错，上位这个军功爵制度出来之后，确有奇效，现在军中上下人人争先，军心士气比之先前，何止是上了一个台阶。”
李云闻言，微微摇头：“这东西的好处我当然知道，但是它也有它的坏处。”
苏晟一怔，问道：“什么坏处？”
“只有战时合用。”
对于这个话题，李云只是点到即止，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看向两个将军，轻声道：“正好你们二位都到了，我最近也在订明年的战略目标，咱们三个人，一起坐下来参详参详，这个年关…”
“咱们把明年的大致战略目标，就给定下来。”
两个将军都是目光兴奋。
“末将遵命！”

第716章 鹿奔中原，天下共逐
去年年末，李云给江东定下的目标，是兵进中原，如今这个事情他已经完全做到了。
甚至是超额完成。
因为他不仅兵进中原，而且已经在中原彻底站稳脚跟。
此时，中原，或者说整个河南道，已经有五个州在他的手里，这五个州，还不包括半个徐州。
要知道，当初的裘典，只占了一个州，就敢称越王了！
这固然是因为，裘典这个人没有什么见识，但更多是因为，一个州其实已经相当之大。
哪怕跑马，有时候一天也跑不出一个州的范围。
当年的李云，也不过就是倚靠越州婺州两个州，就能拉起来一支像模像样的军队了。
而五个州，已经几乎是小半个中原了。
之所以能够这么顺利，出乎李云自己的预料之外，除了平卢军有些怯懦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朔方军也远没有李云想象之中的那么强硬。
甚至一直到现在，双方都还没有正经打起来。
在李云原本的预计之中，今年，也就是昭定五年这一年，他同朔方军大概是有一场大战的，不说是定胜负的一战，至少是相当激烈的一战，毕竟在李云先前得到的，有关韦全忠的所有情报之中，都显示这位灵武郡王，韦大将军，不是什么好脾气。
事实证明，那位韦大将军，在吃了个小亏之后，也没有李云想象之中的那么强硬，反而清醒了不少，也开始学着李云，开始经营中原了。
会议桌上，李云看着手底下的两个大将，淡淡的说道：“去年年末，咱们定下来的事情基本上已经做成了，明年一整年时间，我大概都会跟在军队身后，这一年时间。”
他看着两个人，缓缓说道：“咱们最好，可以在中原，取得一场决定性的大胜。”
“最好，彻底击败朔方军，将韦全忠撵出中原，然后我们…兵进洛阳！”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已经跃跃欲试的两个人，低头喝了一口茶水，补充道：“不过，这只是一个战略目标，并不是非完成不可的任务，咱们江东办事，要时刻记住八个字。”
“实事求是，随机应变。”
苏晟笑着说道：“上位，我觉得明年一定可以分出胜负，而且也不好纵容朔方军在中原太久，他们如果成功占下了中原，恐怕势力会再一次膨胀。”
“我不这么认为。”
李云摇头，淡淡的说道：“韦全忠进了中原之后，是想学咱们，占下地盘之后，从这些新地盘之中攫取资源，扩张军队，但是老实说，我不认为韦全忠这个人，有什么经营地方的能力。”
李某人毫不客气的嘲笑道：“他但凡有一丁点这方面的能力，当初进了关中之后，也不会灰溜溜的跑出来。”
对于韦全忠的领兵作战能力，李云当然不会轻视，但是对于他的政治能力，李某人很是不屑一顾。
当初，三节度占据关中，如果另外两个人一直都在，哪怕是李云在韦全忠那个位置上，多半也不好动弹，但是另外两个人先后离开之后，易地而处，李云一定比韦全忠做得好。
这会儿，说不定早已经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当然了。”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咱们的敌人不止韦全忠一个，太原还有河东军，身后还有平卢军，还有关中的梁温，朝廷的禁军，林林总总。”
“这些，将来都要一点一点剿除。”
“不过…”
李云看向他们两个人，笑着说道：“有个好消息，要同你们说，前段时间，南边传来消息，李正所部大破岭南节度使言济，此时已经尽占广州五府，言济一家也悉数被擒，这会儿正在被押到陈州的路上。”
这个消息，李云的确刚收到不久。
短短几句话，他刻意把李正的功劳地位，都往上抬了抬，没有提起公孙皓。
但是事实上，李云也清楚，这一次南方的战功，多是公孙皓的功劳，李正固然有功，但更多的是“领导功劳”。
不过也足够了。
这件事，足够让李正在江东彻底坐稳四大将军的功劳，将来，也足够他在江东军方，拿到足够的地位。
甚至足够李云，把他安排到枢密院枢密使的位置上去，这对于李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赵成跟苏晟，也都各自会意，纷纷起身，对着李云抱拳道喜。
赵成开口说道：“恭喜王上，李将军立此大功，从此东南定矣！”
苏晟则是笑着说道：“王上已经是天纵之才，没想到李将军也这般英武，看来王上取得天下，是天定的事情。”
花花轿子人人抬，这两位将门出身的将军自然都懂。
而且，江东军历来不会谎报战功，不管东南这场仗是怎么打的，毕竟都是实打实的功劳，谁也抹杀不掉。
李云按了按手，示意两个人坐下说话，等二人重新落座之后，李云才轻声笑道：“东南的战事打完，年后我派个观察使过去，用不了多久，东南就会彻底定下来，以后咱们的敌人，就只是在西在北。”
“东南，就全不用顾虑了。”
李某人低头喝茶，正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苏展的声音传来：“王上，九司紧急消息。”
李云不假思索，开口说道：“进来说话。”
苏展推门走了进来，看到了三个人之后，他先是对李云躬身行礼，然后又对着苏晟低头，叫了一声大兄，最后对赵成抱拳。
“赵将军。”
赵成点头致意，笑着说道：“咱们两家乃是世交，这里也没有外人，兄弟也称我为兄长就是。”
苏展只是低头应了一声，然后看向李云，后者微微点头之后，苏展才开口说道：“九司在关中的人手，刚刚发来消息，差不多四天前，京城里的皇帝突然发难，对汝国公梁温动了手，如今梁温的夫人，浔阳长公主已经死了，梁温本人也被皇城司拿去，传闻多半也是死了。”
“也有人说，皇帝恨透了他，这会儿正在百般折磨他。”
说到这里，苏展顿了顿，继续说道：“萧关，潼关两个关口，都是梁温的兵力在驻守，这会儿他们已经得到了消息，正在赶往京城，两个关口，俱都失守！”
“据传说，皇帝…皇帝可能要再一次，逃往西川！”
李云闻言，脸色都变了，他伸手敲了敲桌子，缓缓说道：“武家人，又作妖了…”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赵成苏晟二人，沉声道：“二位，潼关一旦没有守军，想也不用想，都畿道的朔方军，必然入关！”
“年前，朔方军估计就要进入关中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闷声道：“这个韦全忠，运气还真他娘的好！要是给他占了关中，他就真是进可攻退可守了！”
苏晟摸着下巴的胡须，思索了一番，然后抬头看着李云，开口说道：“王上，是不是咱们立刻出兵西进，至少对朔方军造成一些袭扰，让他们没有这么容易进入关中。”
李云摆了摆手，突然心中一动，轻声道：“不对，假如梁温已经死了…”
“他的部下，未必就会这么忠心，跟朝廷死磕到底。”
“而且，假如朝廷逃出关中，那么关中自然而然就会被这些人占下，他们未必就会愿意放朔方军进关中。”
“这件事…”
李云喃喃道：“还不好说。”
说完这句话，他看着苏晟，开口说道：“苏兄，你有军队在许州，距离洛阳最近，这个年关，恐怕要麻烦你，领兵进入都畿道，去探一探朔方军的虚实了。”
苏晟不假思索，拍着胸脯笑着说道：“属下正愁着没有领兵作战的机会，上位您放心，我下午就动身回本营，领兵西进！”
李云又交待了几句，然后叮嘱道：“切记，不可恋战，一旦碰到了朔方军的主力，可以暂且退回来。”
“而且，要当心河东军。”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着赵成，轻声道：“赵将军，这一下。东边的平卢军，跟河北道的范阳军，都有可能动弹。”
“这两路兵力，就需要你留神看住了。”
赵成跟苏晟，都起身低头应是。
李某人站了起来，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局势一日一变，容不得咱们步步为营了。”
他看向二人，握拳道：“二位，仗可以输。”
“但军队要越来越强，明年，可能就要定雌雄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也有一些激动。
“属下明白！”

第717章 风云骤变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这一句话，从李云来说“创业”以来，一直如此。
不过不只是他，古往今来许许多多的人，不管最终有没有成就大业，在做出某件惊天动地大事之前，很多都是赶鸭子上架。
而现在的李云，条件已经相当不错了。
至少此时，他已经是天下有数的几个大军阀之一。
如果他李某人，现在还是越州司马，乃至于是青阳县的都头，这个时候大势摧压过来，他要么寻个世外桃源避世隐居，要么就只能找个大腿投靠。
如果选择后者，那他还得指望着这场战事能够持续个十几二十年，他才有慢慢起来的机会，否则这一场大争之世，就跟他李某人全然没有任何关系了。
现在，不管这场大戏怎么唱，也不管他李某人到底是红脸黑脸还是白脸，总之戏台上一定有他李云的份。
哪怕是千秋万代之后，后人写起这一段历史，也没有人能够绕开他。
因为时局突变，李云只能停止对于明年的战略安排。
对于赵成苏晟的安排，也做出了临时调整。
本来，李某人是要跟他们联络联络感情，留他们在陈州过年的，这一下，两个人都留不下来，都被他给安排了出去。
当天下午，苏晟就动身离开了陈州。
李云一路把他送出了吴王行辕，同时让苏展代替自己，送苏晟出城。
苏展送着苏晟一路出了陈州城，到了城外之后，苏晟看了看自己的这个小兄弟，笑着说道：“有件事，没有来得及跟你说，金陵那里，你嫂子已经跟周家定下来婚事，周必跟你三姐，明年开春就会成婚。”
“到时候你若是得空，就回去一趟，若是不得空，就跟在上位身边。”
苏展闻言，心中有些高兴。
他跟自家的三姐，都是当年苏大将军被赋闲之后，回老家生下来的孩子，比起苏晟年纪小很多，也是一起长大的一批孩子。
而周必，又是当初带着他的好大哥，这桩婚事还跟他有些关系，如今能成，他心里当然高兴。
“大兄，到时候我跟上位告假，能回去我一定回去。”
苏晟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笑道：“一转眼，你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明年为兄也给你物色一门婚事。”
苏展想了想，微微摇头道：“大兄，我的事情不着急，至少…”
“至少等上位身边，有了新跟班之后，小弟再考虑这个事情。”
苏晟“嗯”了一声：“你有这个心思是对的，能跟在上位身边，是极为难得的机会，上位当初选择你，选择咱们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在父亲，看在咱们苏家的面子上。”
“不过你小子，这两年干的不错，没有给咱们苏家丢人。”
苏晟翻身上马，爽朗一笑：“你好生在上位身边当差，等当完了这几年差，为兄再给你安排婚事。”
苏展点头，抬头看着苏晟，他长叹了一口气，颇有些伤感。
“我听说，薛家的那个少年快长起来了。”
苏展黯然道：“小弟可能在上位身边，待不久了。”
他说的少年，是李云的内侄薛圭，几乎是苏展默定的“接班人”。
跟随李云几年，苏展已经相当舍不得李云了。
已经上马的苏晟跳下战马，上前搂了搂苏展，沉声道：“孟海，周必，从上位身边之后，哪个没有得一份前程？他们同上位，依旧亲近，你将来也是如此，好生当好这份差事。”
“薛家那个少年的事情，还没有定下来，即便定下来了，你也要好生带他。”
“如同周必当年带你那样，而且…”
苏晟重新翻身上马，笑着说道：“而且，战局风云变幻，咱们江东一旦大胜，将来上位身边，就不定需要下一个苏展了。”
他纵马离开，大声道：“好生保重！”
苏展对着苏晟深深低头，大声道：“大兄也保重！”
……
回到了行辕之后，苏展就看到李云正在跟孟海说话，见到他回来，李云对着他招了招手，开口说道：“你回来的正好，我这里写了几封信，你现在动身，替我传回金陵去。”
苏展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孟海，有些愣住了。
因为传信这种事情，九司大把人可以做，正常来说，没有必要他去做这个事情。
李云看到他的表情，笑着说道：“事情有些要紧，你替我回去跑一趟，顺便替我看看，金陵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他顿了顿之后，叹了口气：“回去替我看一看，我那几个孩儿们现在都怎么样，长到多高了。”
“然后回来，跟我比画比划。”
李云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开口说道：“上回走的时候，我那大儿子才到我这里，女儿还有小儿子，都还不会走路。”
苏展知道，临近年关，李云是有些想家了，他想了想，低声道：“上位，要不然您干脆跟我一起，咱们骑马回一趟金陵，过了年关再回来也不迟。”
李云闻言，心中大是意动，甚至有些跃跃欲试，不过想了想，他还是微微摇头道：“算了，算了，前线交兵，每天不知道多少事情，我在这里虽然帮不上大忙，但是可以保证各军各个职司运行无碍，互相配合。”
“一些决断，也能够及时的下发下去。”
李云摇头道：“至少要明年，我才能回金陵去。”
“你快去罢，快去罢。”
李云对着他笑着说道：“你回金陵之后，也在家里过个年，过了年关之后，再回来寻我。”
苏展没有再多说话，只是两只手从李云手里接过几封书信，对着李云深深作揖行礼，然后抬头看了看李云跟孟海，毕恭毕敬退了出去。
他离开之后，李云看了一眼孟海，笑着说道：“你小子，想不想回家里过个年？”
孟海神色平静。
“对于孟家人来说，能跟在上位身边，替上位办点事情，比过年重要得多。”
李云闻言，看了看他，轻声笑道：“你们孟家，将来多半也是要越来越大的。”
孟海连忙抬头看着李云，李云只是微微摇头，笑着说道：“都这么熟了，不必婆妈，今年这个年，恐怕要咱们俩一起过了。”
……
苏展拿了书信之后，回到自己的住处，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然后带上了四五个随从，骑上快马，当天就从陈州出发，一路奔向金陵。
此时，从陈州到金陵，一路上已经俱是江东地界，除了过淮河大江坐船以外，不会再有任何阻碍，苏展一路非常顺利，只花了五六天时间，就回到了金陵。
到了金陵之后，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家，就一路来到了金陵的中书，要求见杜谦。
因为李云的几封信里，有一封信正是写给杜谦的，告知杜谦关中局势变幻，让他在后方做一些相应的应对。
作为李云身边的跟班，他很清楚给谁的信最要紧，因此耽误也没有耽误，直接来见杜谦。
这会儿中书里，又多了几个相对陌生一些的面孔。
因为姚仲张遂都已经离开，杜谦不得不又寻了一些人，过来给他打打下手，帮帮忙。
苏展的身份特殊，地位其实也很高，他一路顺利到了中书门口，抬头就看到一个中等身材，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从中书里走了出来，这个中年人一脸饱经风霜的模样，看了一眼苏展之后，便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默默离开了。
苏展若有所思，不过也没有多想，等到中书有人出来请他进去，他立刻大步走进中书，对着杜谦躬身行礼：“先生。”
行礼之后，他从怀里取出书信，递在杜谦面前：“王上给您的急信。”
杜谦先是对着苏展点头致意，闻言接过书信，一边拆信，一边问道：“什么要紧的事情，让苏小兄这么远亲自回来送信？”
苏展微微低头：“先生看过就知。”
杜谦拆开李云的书信，看了一遍之后，微微变了脸色，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开口说道：“这个事情，我知道了。”
他坐了下来，默默说道：“这个事我会妥善应对的。”
说完之后，他看向苏展，缓缓说道：“苏小兄一路辛苦，先回去歇息罢。”
苏展应了声是，然后有些好奇的问道：“先生，刚才出去的那位是…”
听到这个问题，杜谦神色有些古怪，沉默了片刻之后，有些无奈的苦笑道。
“说是王上的家里人。”

第718章 镇压
苏展闻言，立刻来了兴趣，他本来已经要走了，闻言立刻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是…是上位传闻之中的那个兄长？”
杜谦一怔，然后笑着说道：“还是你跟在上位身边知道的多，这个事情我也是刚知道不久。”
苏展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我…不小心听到的。”
“先生，这事…”
杜谦微微摇头，开口说道：“这个事情，咱们都是外人，都不好说，正好刘司正前两天也回来了，这事就让他们自己去处理。”
“你我都不要过问。”
他拍了拍苏展的肩膀，轻声说道：“苏小兄，回家歇息去罢，你也不必太操心，这个事情，终归不能算是什么大事。”
杜谦轻声笑道：“不管结果如何，都不影响江东将来的走向。”
“是。”
苏展抱拳道：“先生辛苦，我先回家里去了。”
“嗯。”
杜谦笑着说道：“我送送你。”
“不敢，不敢。”
苏展连忙摇头摆手，直接退了出去，杜谦背着手，目送着苏展离开，等到苏展离开之后，他才微微摇头感慨：“谦逊有礼，不骄不躁，苏家出了个好后生。”
说到这里，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想到了自己家的人。
杜家，在金陵，也有不少人了，他的长子今年，也已经十三四岁。
而且，他的三兄杜和，一家也早已经搬到了金陵，他三兄家，他最大的侄儿今年已经十七八岁了。
马上…这些下一代都会进入江东小朝廷之中，当差办事。
以杜家现在的地位，当然会给这些杜家子弟提供最优秀的敲门砖，以及最宽的上升通道，但是归根结柢，敲门砖也只是敲门砖，上升通道也需要人去爬。
如果实在不堪用，不要说是他杜谦的儿子，就是李云自己的儿子，也是扶不上去的。
“不知道我们杜家下一代。”
杜谦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轻声呢喃：“能不能出几个像样的人物。”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李云给他送来的书信上，杜谦闭上眼睛，各种事情脉络在他脑海之中汇率，许久之后，这位江东的宰相才终于睁开眼睛，开口说道：“陆济鲍涣。”
两个二十多岁的读书人，没过多久就出现在了杜谦面前，俱都低着头，神态恭谨：“杜公。”
杜谦看了看他们，缓缓说道：“我说，你们写。”
“是。”
二人很快各自坐在杜谦面前，摆好笔墨纸砚，然后抬头看着杜谦。
“行文江南东道建州以北所有州郡，开年之后，将各自州郡余粮，俱押送往荆州。”
杜谦顿了顿，继续说道：“写明了，谁要是从中渔利，王上刀下，一个不饶。”
两个书办立刻低头应是。
杜谦想了想，继续说道：“再行文淮南道各州郡，将余粮七成，发往豫州颖州转运。”
“明年二月中旬之前，必须全部送到，违令者，按军法从事。”
两个书办再一次点头。
此时，几十个州郡的公文，他们当然不可能全部写出来，不过只要把杜谦的话给记下来，回去之后，抄个几十份，将往各州郡各发一份也就是了。
“再有，今年科考，照常举行，行文各州郡，不得耽误。”
“是。”
杜谦一边思考一边说，花了一个多时辰时间，才把要安排的事情都安排了下去，这个时候他才站起来，走到外面活动了一下身体。
刚走到中书门口，杜来安就近前，低声说道：“公子，有个家里人想要见您。”
杜谦问了几句，就点头同意了，杜来安这才下去领人，没过多久，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靠了上来，满脸笑容：“十一叔，十一叔。”
杜谦看了他一眼。
这是京兆杜氏的同宗，跟主家已经稍微有一些远了，当初也不是跟着杜谦杜和两兄弟一起到的金陵，也不知他是怎么来的。
不过毕竟在京城见过，杜谦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什么事？”
“十一叔。”
见杜谦应了自己，这人顿时眉开眼笑，笑着说道：“十一叔，我们家最近想要在新城那里置个宅子，不过地都已经卖出去了，剩下的地都是官府的，官府也在到处建宅子，这会儿听说都建了好几十座了。”
“十一叔，金陵官府建的宅子，您老人家能不能分给侄儿家一座？”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杜谦，见杜谦脸色不对，立刻说道：“十一叔，我不是白要，我花钱买，花钱买…”
“胡闹！”
杜谦怒视了他一眼，骂道：“你知道官府建那些宅子是给谁的？我三哥都未必能弄到一座，你竟打上主意了！”
杜谦骂了他好几句，正要将他打发走，突然心思一动，叫了他一声：“且住。”
这杜家人立刻眉开眼笑：“十一叔，您…”
“新城的宅子不可能了，不过旧城…”
“我倒是可以给你安排。”
这杜家人大喜：“十一叔，您还是疼侄儿的…”
杜谦没好气的看了一眼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侄子”，淡淡的说道：“但是得花钱。”
杜相公背着手，径直离开。
这杜家人想了想，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低着头说道：“侄儿明白，侄儿明白…”
…………
与此同时，周良周将军府上。
十几个模样各异的人，坐在了周家的正堂上。
都是苍山大寨的老人。
身为江东，或者说是吴国枢密副使的周良，此时当然是毫无疑问的坐在主位上，至于旁边的座位，则有了争议。
有人想要把二当家袁正明推到这个位置上去，还有人则是想要让离家许久的李大郎坐到这个位置上去。
到了最后，谁也没有能够坐上去。
因为，一个一身黑色袍子的小胖子，慢悠悠的走进了正堂，这小胖子进了正堂之后，先是扫视了众人一眼，然后对着周良低头行礼：“三叔。”
周良竟站了起来，对着这小胖子挤出了一个笑容：“老九回来了。”
正是刘博。
刘博微微点头，然后回头看了看众人，目光落在了一个模样与李云有几分相似，但是远没有李云高大的中年人身上。
他看了看周良，问道：“三叔…”
周良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确是大郎。”
刘博微微点头，扫视了一眼众人，他也没有坐下，就这么站在这里，目光落在了苍山大寨二当家袁正明身上。
“二叔，李家大哥，是你寻来的是不是？”
袁正明勃然变色，直接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老九，你可不要胡说！我们这帮子老骨头，这些年哪个不是老老实实的？”
刘博又看向周良，给了个询问的眼神，周良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个事情，老九你来处理就是，我只做个见证，不掺和。”
刘博点头，正要说话，那个跟李云有些相像的中年人，大着胆子看向刘博，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这不是白蛋吗，从小到大，寨子里就你长的最白，这长大之后更白了。”
“噤声。”
刘博看着他，只说了这么两个字，这人脸色就有些不对了，竟真的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刘博起身，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然后看向在坐的众人，淡淡的说道：“各位，咱们都是老寨子出身，按从前的话来说，咱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今天，明面上是三叔请诸位过来，实际上是我请大家过来。”
说到这里，刘博坐在了周良旁边，再一次看向众人，目光里没有什么表情。
“我请各位过来，就是有几句话，想要跟大家说。”
“大家…都老实安分一些。”
刘博伸手敲着桌子，缓缓说道：“不要胡作非为，更不要想着搞些事情出来，尤其是，不要给二哥带来什么麻烦。”
“连让他分心，也不成。”
说到这里，刘博已经面无表情道：“今天三叔在这里，我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
“二哥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已经是最要紧的关头。”
“而咱们苍山大寨，并不是什么光彩的经历。”
“我刘博，在这里说一句难听的话，要是心狠一些的，我们这些人能不能活还是两说。”
“有些事情，二哥下不了狠心，但是我刘博可以。”
他再一次站了起来，环顾众人，面无表情道：“你们怎么处理，要等二哥回来再具体安排，这段时间，你们都老老实实的。”
“要是谁不老实，我姓刘的可以把苍山大寨，除了三叔一家，瘦猴一家之外的人统统杀了，到时候，老子最多就是在二哥面前，把这条命赔给你们。”
刘博冷笑道：“你们信是不信！”
这几年时间，九司的人手越来越多，权柄也越来越重，刘博早已经不是从前寨子里那个跟在李云身后的狗头军师了。
他一言一语，俱有威严。
整个正堂，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周良站了起来，按着刘博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坐下，然后看向众人，目光落在了李家大郎身上。
“你们一家，就住在我家，哪里也不要去。”
“其他人…”
周良深呼吸了一口气：“各回各家！”

第719章 新年新战
昭定五年，大年三十。
陈州吴王行辕里，李云看着从金陵送过来的一份份文书，很快就看了一遍，然后放在了一边，微微摇头。
老九，干特务这一行，干的时间有些太长了，现在行事风格，已经有些偏偏激，阴鸷了。
不过不得不说，这种行事风格效率很高，很有用处，把老寨子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统统镇压了下来。
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有什么变动了。
当然了，这个事情对于李家，或者说对于李云本人来说，可能是一件事情，但对于整个江东来说，只是小事情。
无关痛痒。
连杜谦也不怎么上心，觉得这个事情，可有可无。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杜谦已经见过自己的那个便宜兄长了。
也就是说…
李云抬头看了看窗外，心中明了。
别人他不清楚，但是以他对杜谦的了解，这会儿杜谦应该已经很清楚的知道了他的出身来历。
这个事情，其实是有些隐患的，因为。
此时，他清楚的知道了李云从前是个山贼，而且一定干过打家劫舍的事情，那么他跟李云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很有可能就会出一丝丝缝隙。
毕竟李云没有办法跟他解释“穿越”是怎么一回事。
他继承了从前那个李麻子的一些“势力”，以及一点点武力，那么从前那个人做的事情，就都要算在他头上。
这个事情，早在抢薛韵儿的时候，李云就已经想明白了，这点担当他还是有的，不会推脱什么。
想到这里，李云又看了看九司送来的文书，然后随手丢进了火盆里取暖。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孟海的声音传来：“上位，陈将军来了。”
李云点头，应了一声：“知道了，让他进来。”
孟海点头，正要离开，却又停下脚步，回头对着李云作揖道：“上位，除夕安康。”
李云一怔，抬头看了他一眼，哑然失笑：“难得，你这个闷蛋子也会说话了，除夕安康，除夕安康。”
孟海低着头，开口笑道：“其实属下一直挺喜欢说话的，只是刚跟着上位那几年，家里遭逢大变，因此不怎么讲话。”
“这几年，蒙上位的恩情，家里已经恢复过来了。”
“好了好了。”
李云摆了摆手道：“今天除夕，你也不要忙活了，回去歇息罢，晚一些再来，正好陈大也过来了，咱们几个一起喝一顿酒，就算是过年了。”
如果是从前，李云这会儿不在金陵，当然是要在军中，同三军将士一起过年，不过此时，陈州这里只有他的卫营，还有两三个都尉营在这里镇守，等过了年关，再去军中转悠一圈就行了，没有必要再去军中过这个年三十。
今天晚上，估计就是陈大，杨喜，孟海等几个李云身边的近人，同他一起过这个年了。
孟海应了一声，笑呵呵的去了。
没过多久，陈大便敲门走了进来，他刚一进来，就跪在地上，叩首行礼：“给上位拜年了。”
李云把他搀扶了起来，笑骂道：“作妖。”
陈大笑呵呵的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坐在了李云旁边，笑着说道：“收到上位的书信，属下快马加鞭就赶过来了，一点也没有耽搁，总算是赶在年关之前，到了上位面前。”
这个年关，李云身边亲近人不多，正好陈大就在陈州附近的豫州征兵，李云就给他发文，把他调过来了。
一起过个年。
人是群居动物，到了年关，身边没有几个亲近人，难免孤得慌。
李云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之后，笑着说道：“咱们这是相识多久了？”
陈大接过茶水，低头算了算，然后开口道：“我跟上位，是显德三年春天认识的，显德年到显德五年改元，等过了这个年关，就整整八年了。”
李云点头道：“不错，那年我二十岁，今年…”
他感慨道：“已经二十八岁了。”
陈大看着李云，笑着说道：“这八年，上位可以说是天翻地覆。”
李云摇头：“那是你见识得少，我知道一个人，八年时间，就从几乎一介白身，肇基创业，成就一代帝王，千古功业。”
陈大喝了杯茶，摇头道：“那上位也差不多，按照咱们现在这个进度，最多十年，上位也成了。”
他嘿嘿一笑道：“到时候，我们兄弟陪着上位一起，回青阳去，青阳那些人见到上位，见到咱们，估计要羡慕死了。”
李云闻言，也是哈哈一笑。
男人的爱好都差不多，其中最大的一个爱好，估摸着就是衣锦还乡了。
他李某人的“乡”在山上，山上熟识的没有几个，没什么乐子，但是青阳县倒是有不少熟人，到时候还真可以回去看一看。
提起青阳，李云想起来一件旧事，笑着说道：“说起来，咱们弟兄在青阳当差的时候，瘦…李正看上了衙门旁边那个酒楼家里的姑娘，磕磕巴巴大半年，硬是没有敢去说。”
陈大眼睛一亮：“这事属下竟一点不知道，哪一家的姑娘？”
“汇香楼还是什么楼，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李云笑着说道：“下回见了李正，问问他，他应该记得清楚。”
“后来，我知道这件事，正要替他去说，人家姑娘就已经许了人了，等我回青阳迎娶夫人的时候，那姑娘就已经嫁了人了。”
“真是可惜。”
陈大摇头道：“要是嫁给李将军，将来一家人都跟着过好日子。”
“也不能这么说。”
李云淡淡的说道：“也许人家姑娘嫁了称心如意的人呢？也不定就比王侯将相家里，过得差。”
陈大摇头：“上位这是没有过过苦日子。”
“那家姑娘，属下依稀是记得的，从小帮衬着爹娘开店，抛头露面的，能嫁得什么好人家？”
说到这里，陈大“嘿”了一声：“八年时间过去，李将军将来回青阳，要是再见到，那是可别有一番滋味了。”
李云低头喝茶，闻言哑然道：“你小子，说话也文绉绉的了，这几年念书了？”
“念书，当然要念书。”
他看着李云，由衷的说道：“上位您不知道，咱们江东军，下面冒头的人越来越多了。”
“人物也越来越多，有些人，利害得紧，还文武双全。”
陈大起身给李云倒茶，开口说道：“再不念书，我们也当不了这个差，都得回老家种田去了。”
李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那就趁着那些人还没有冒头，将他们收入麾下，自古以来读书人收学生，武将收义子。”
“你小子，收义子了没有？”
陈大有些尴尬，低着头说道：“倒是没有收，不过有几个混小子，跟在属下身后，就义父义父的喊。”
他接着说道：“上位要是不喜，属下回去之后，就跟他们说明白，把她们调到别处去。”
李云微微摇头：“人家要抱你的大腿哩。”
“你跟了我这许多年，也该有一些自己的势力了，不过我有一句话，你要记住。”
李云叮嘱道：“凡事不可太过，跟着你的那些人，也要好生约束，你若是不好生约束，将来犯了事。”
“我办他们，你不要护短。”
“更不要跟我红脸，闹别扭。”
陈大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上位这是哪里的话，属下就是死了，也不敢跟您生气。”
“咱们是自己人，老兄弟，我才这么叮嘱你。”
李云轻声道：“这些话跟别人，我从来不说，就等着他们手底下的人，将来犯了事，拿出来杀鸡儆猴。”
陈大心中凛然，微微低头道：“上位的话，我俱记下了。”
李云“嗯”了一声，笑着说道：“你等会歇一歇，我去喊上杨喜他们，咱们一起喝酒。”
陈大应了一声：“好！”
…………
就在李云正在陈州喝酒的时候，赵成已经领兵，探入宋州下邑。
随着斥候深入，很就有人，匆忙奔入赵成军中，进入帅帐之后，扑通一声，跪在了赵成面前，低头叩首道：“将军，下邑有大量朔方军驻守，粗略估计，差不多有两千人。”
“除了下邑之外，整个宋州，该有近万朔方军！”
这传信兵顿了顿，低声道：“而且，朔方军一定已经发现我军了！”
“他们正在大规模动作！”
赵成闻言，微微皱眉。
“我知道了，再探再报。”
打发了传信兵之后，赵成叫来下属，吩咐道：“传令军中，往后撤一撤，再跟九司通信，让他们联络苏将军，看一看许州动向。”
“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下属深深低头。
“属下遵命！”

第720章 李大胆与周窑子
大年初五。
孟海一路小跑，到了李云的书房里，他低头行礼之后，一句废话没有，直接低头说道。
“上位，赵将军在宋州遇敌，稍稍接触之后，敌人很快退去，现在赵将军所部的前锋军，已经进入了宋州。”
“苏将军那里，则更为顺利，他从许州北上，已经进入郑汴两州，这两州俱有朔方军，人数都在万人，但是他们都没有太过恋战，也是短暂接触之后，就迅速后撤开，现在这三个州的兵力，似乎都在往西收缩。”
“按照九司的其他情报，汇总在一起推算，九司猜测，朔方军的兵力，正在往都畿道收缩，而朔方军的主力，很有可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九司的职责，是给李云提供情报，而不是提供推断，李某人自己，才是那个做出判断的人。
李云低头喝茶，开口说道：“有可能，已经西进关中了。”
孟海点头道：“关中那边的九司，距离咱们太远，消息不灵便，不过此时已经可以确认，武周朝廷已经放弃了关中，开始主动退往西川了。”
李云闻言，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
对于武周这个曾经的大一统王朝来说，退往西川去，自然不是什么很好的选择，但是对于李云来说，这同样不是一个好消息。
他现在，至少有四成以上的机会，并取天下。
而一旦武周撤到西川去，将来哪怕他得了这个天下，轻易也很难攻下西川，到时候，西南的问题可能会成为一个历史性的问题，延绵几十年，甚至几代人。
不过这个时候，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他思索了一会儿，看向孟海，开口说道：“跟前线军中说，让他们继续前探，如果碰到大规模敌军，就谨慎稳重一些打，如果朔方军一直后撤，就一直跟进，把该战的地方占下来。”
孟海低头应是。
李云看着他，缓缓说道：“让刘博，尽快到中原来，把九司八成以上的人手统统带过来，这会儿我需要有人盯着太原，盯着青州，还有东北的幽州。”
孟海面色严肃，沉声道：“属下这就去办。”
他抱拳离开。
李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看了看一直在书房旁听的陈大，开口说道：“怎么看？”
陈大想了想，开口说道：“上位，我能不能先看看九司的详细情报，再行判断？”
李云哑然一笑：“你看就是。”
陈大坐在李云旁边，把九司的文书一一翻开，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等到看完了之后，他一脸严肃，开口说道：“上位，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朔方军一定是去争关中去了，他的朔方就在关中北边，如果他吃下关中，又占据都畿道，势力地盘就会连成一片。”
“而且，关中毕竟是京城所在…”
陈大皱着眉头说道：“恐怕关中惊变，最大的受益者，就是朔方军了。”
李云看着陈大，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脸上才露出笑容。
“韦全忠，大抵是跟你一个想法，所以才会局部放弃中原，去争关中，之所以有这种想法，并不是因为关中实际上有多么要紧，而是因为…”
李云微微摇头道：“而是因为，大周这二百多年，实在是太久太久了。”
“久到人人都觉得，入了关中，占了京城，才是正统。”
陈大有些愕然。
李云没有跟他解释太多，只是笑着说道：“八百里秦川固然要紧，但是以后，却不定有从前那么要紧了，且让他们去争去。”
李某人站了起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他抬头看向外面的天色，轻声道：“下雪了。”
陈大顺着李云的目光看去，只见窗外天色阴沉，果然有雪花飘落，陈大出神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李云，似乎明白了什么：“上位将来…不打算建都关中？”
李云笑着说道：“没有影的事情，用不着考虑，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我的意思是，现在关中，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要紧。”
他淡淡的说道：“武大住在京城里，说话都不管用，他姓韦的占了京城又能怎么样，至多也就是学一学王均平，过几天皇帝瘾。”
话说到这里，李云语气还是相当平静，但是他的目光，已经相当炽热。
因为，他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江东军，现在迫切需要一场大仗，以及一场大胜！
这一场大胜之后，接下来很有可能就是势如破竹之势！
而先前，平卢军缩头，河东军观望，朔方军也没有选择跟李云直接正面硬碰！
他如日中天的士气，等于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而现在，朔方军向西边收缩，江东军，不妨大胆一些！
“陈大。”
李云目光幽幽。
陈大立刻站了起来，低头抱拳：“属下在！”
“你是个沉稳的性子，适合守城，你现在…领陈州的这两千兵力，驻兵毫州，记得隐秘一些，然后你去把徐州的孟青给换下来，让他依旧去赵成麾下领兵做副将。”
“而你，就替我镇守徐州。”
“看住平卢军。”
李云轻声道：“九司，一直有人手盯着青州，一旦青州有变故，会第一时间知会你，到时候不要犹豫，直接跟徐州的平卢军火并，不惜一切代价，占住徐州城！”
“我会往徐州南边的凤阳，增派兵力，一旦徐州有变，这里的兵力就会立刻增兵，派往徐州，到时候，应该会有一两万人的兵力。”
“一切物资辎重，都从凤阳过水路往徐州转运，到时候…江东军的后方，就交给你了。”
“不惜一切代价，给我看住平卢军！”
陈大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应是，他看向李云，开口道：“上位，如果平卢军倾巢而出。”
“那也要尽力支撑住，你那里支撑住，我自然会有援兵相助。”
“还有。”
李云看着他，目光幽幽：“到了徐州之后，如果你觉得有把握吃下徐州，不必等九司的情报，该动手就直接动手。”
陈大看着李云，随即微微低头：“属下明白！”
李云对着他挥了挥手：“那你去准备罢。”
陈大低头应是，退了出去，李云叫了一声张遂，然后吩咐道：“去，把姚先生请来。”
小半个时辰之后，姚仲也到了李云的书房里，他对着李云低头拱手道：“上位！”
李云看着他，轻声笑道：“先生，这几天我可能就要偷偷离开陈州，但是我行辕不动，这里的一切事情，一切政令，都由你全权负责。”
“如无必要，不必送到我那里去。”
姚仲一怔，然后抬头看向李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王上，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我知道姚先生要说什么。”
李云直接摇头道：“你想说，有什么事情，直接交派给苏赵两位将军去办就行了。”
姚仲默默低头道：“王上此时的身份，的确不必再在军事上，亲力亲为了。”
李云微微摇头道：“如果是其他军队，倒也罢了，此时咱们面对的是朔方军。”
“再说了，我已经许久不曾亲自临阵，只是去坐镇中军而已。”
姚仲知道自己劝不动，他提醒道：“上位，那位周大将军还在陈州城，上位一动，他那里定然知道。”
李云一拍脑门，笑着说道：“先生不说，我几乎把他忘了，这个容易，我现在常常十来天不见他一回，一会儿我就去寻他喝酒，再离开陈州，等他反应过来，也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
姚仲看着李云，低声道：“上位，您这是要去…”
“东都。”
李云没有隐瞒，而是轻声道：“取不取得下来，我现在很难说，如果朔方军留了三五万兵力在都畿道，那恐怕很难。”
“如果低于三万人，那就…”
李云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轻声道：“无论如何，去看一看都畿道总是不亏的！”
“先生不必劝我。”
李云站了起来，笑着说道：“我相信先生能够打理好山南东道，和中原诸州的事情，请先生也信一信我。”
姚仲对着李云深深低头，作揖道：“臣…静候王上佳音。”
李云对着他笑了笑，叮嘱了几句要紧的事情，然后让人打了一壶酒，提着酒一路来到了陈州城周绪周大将军住处。
刚一推门，一股脂粉气扑面而来。
李云哑然一笑，声音爽朗。
“大将军，我给你拜年来了！”

第721章 兵临洛阳
不知道是周绪周大将军年纪大了，还是他酒量本就不行，这一顿酒，李云只喝了四五分醉意，周大将军就已经躺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李云过去晃了晃他，见他没有反应，就让这位周大将军的几个“侍女”给他抬上了床，然后李某人不急不缓的回到了自己的行辕。
第二天一早，他最后交待了姚仲几句，带了杨喜等人，骑快马离开了陈州。
这一趟，他的卫营甚至都没有带齐，只带了卫营中的百十个人。
准确来说，应该是百十骑。
现如今，他的军队已经有一批成规模的骑兵，他的五百卫营，也基本上人人学会了骑射的本事，虽然不一定像契丹人那么精熟，但是已经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骑兵了。
这百骑护着李云，从陈州出发之后，一路往西北方向，只两天时间，就奔到了位于郑州的尉氏县，此时，江东军的一股五千人的兵力，正驻扎在这里。
而苏晟本人，因为提前收到了消息，也已经提前等在了这里，远远见到李云等人的马匹之后，他带着一众将领在道路两旁迎接，毕恭毕敬，半跪在地上叩首行礼。
从李云在钟山祭天称王之后，江东的很多事情，都变得规矩了起来，哪怕是苏晟这种元老级，又是李云师兄的人物，在公开场合，该有的礼数，也是一丁点都不会少。
这也是苏晟这种官宦人家出身的生存智慧所在，不管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明面上一定规规矩矩，绝不会飘，更不会胡言乱语。
李云一只手按着马鞍，一个很漂亮的翻身下马，然后上前将苏晟搀扶了起来，笑着问道：“兄长几时到的这里？”
“今天一早。”
苏晟起身之后，开口道：“也就是刚到两三个时辰。”
他侧身道：“王上，咱们大营里说话。”
李云走在他身前，苏晟落后半个身位，开口笑道：“接到消息的时候，我还有些不信，要不是我家有九司的印信，我说不定就不过来了。”
说着，他看着李云，开口说道：“上位怎么突然从陈州，赶到前线军中来了？”
“接到消息，关中内乱，朔方军的主力，包括韦全忠本人，很有可能已经西进关中了，我觉得…”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李云回头看了看苏晟，然后轻声笑道：“详细的事情，咱们去大帐里说。”
“是。”
苏晟应了一声，然后左右看了看，问道：“对了王上，听闻陈将军在陈州过的年，他怎么没有一起过来？”
“这个事，我还真要跟你说一说。”
李云笑着说道：“他被我调派到徐州去了，去接孟青的班，一时半会，恐怕没法子回来给兄长当副将了。”
苏晟闻言一怔，然后苦笑道：“上位，不是我诉苦，这样一来，我军中少了一个副将，后面打仗，岂不是要左支右绌？”
“少来。”
李云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没有陈大，兄长用兵，说不定还更自在一些。”
苏晟赵成，两个都算是“半路出家”。
虽然这个半路出家，到目前为止，已经跟江东本土的将官没有太大分别了，但是孟青陈大这两个副将，虽然不能说是李云派去看着他们两个人的，但是多多少少，会有一些这方面的意思。
这会儿听李云说这句话，苏晟连忙摇头，正色道：“上位这话就不对了，我对陈将军向来很欣赏，我们常在一起喝酒的。”
“他办事情，稳重得很，用起来让人很放心。”
“正是因为他稳重，才让他去守徐州。”
李云开口笑道：“拿掉兄长一个副将，我这不是来给兄长做副将了么？”
此时，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其余人俱离他们十步开外，二人说的话声音也不大，没有人可以听见。
也没有人敢听见。
说话间，帅帐很快就在眼前，苏晟上前替李云挑开帘子，然后回头看了看几个护卫，沉声道：“守住门口，没有王上的命令，十步之内，禁止任何人靠近。”
“是！”
说完之后，苏晟才跟着进了帅帐。
李云此时，已经在主位上坐下，苏晟大步上前，犹豫了一下，也坐在了李云旁边，问道：“上位，怎么没见苏展？”
“我放他回金陵过年去了。”
李云笑着说道：“这会儿，估计正在从金陵赶回来的路上。”
“这混账小子。”
苏晟有些恼火，怒声道：“什么时候了，还不知道轻重，这个时候，是他回去过年的时候么！”
“说了，我让他回去的。”
李云笑着说道：“替我回去办点事，顺便看一看我那几个儿女们。”
说着，李某人感慨道：“从前孤身一人，带着一帮子弟兄东奔西走，一丁点也没有恋家的点头，这会儿成了家，有了孩儿了，奔波在外，有时候心里还真他娘的有点不快活。”
苏晟看着李云，开口笑道：“人都是这样的，我家里那几个皮猴子，最大的今年也十四五岁了，我在外面奔走，心里有时候也想的紧。”
李云低头喝了杯热水，缓缓说道：“兄长，这样的日子，咱们过不了几年了。”
苏晟一怔，然后抬头看着李云，李云轻声笑道：“拿地图来。”
苏晟立刻起身，很快拿来一张河南道以及都畿道的地图，铺在了李云面前，李云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手指着都畿道地图左边的桌子空处，开口道：“这里，是关中。”
“我现在几乎可以笃定，朔方军至少有一半兵力，已经投入进了关中，甚至更多兵力。”
“要不然，他们在中原战场，不会这么畏畏缩缩，至少会有一些抵抗的动作。”
苏晟的目光落在了都畿道地图上，他似乎明白了李云的用意，轻声道：“王上…想要洛阳。”
“对。”
李云毫不避讳，直接点头道：“准确来说，我想要占下都畿道！”
“这是有点难的，但凡朔方军，留了一两万人守洛阳，洛阳都很难取下来。”
“不过，如果一两万人守洛阳，我想要去试一试。”
李某人轻声道：“哪怕不成，引得朔方军回头了，至多也就是在都畿道，跟朔方军干上一场大的！”
他目光灼灼：“我们江东，正需要一场大仗，来完成最后的淬炼。”
李某人声音沙哑：“无论胜败，俱有好处！”
如果是江东军初建成的时候，一场大败很有可能就把李云这两个字，从史册里给打没了。
如果是前几年，一场大败，能把李云直接打回江东，几年不敢出头。
但是现在，李云已经在山南东道，乃至于在河南道，建立起了自己的后方，他已经输得起了！
各方各面素质，都不比朔方军差的江东军，如今正需要一场血与火的最终淬炼，需要一场永载史册的大仗，来完成最后的蜕变！
这个战场，被李云定在了都畿道！
也就是以洛阳为中心的几个州郡！
苏晟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最后他才抬头看着李云，沉声道：“上位，您吩咐罢！”
“末将麾下，俱已经做好准备了！”
“好。”
李云也没有废话，直接开口说道：“我之所以急着赶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赵成那里，我已经派人给他去命令了，他会弃宋州城于不顾，领主力直取都畿道。”
“兄长这里，也是如此。”
“而且兄长这里，距离都畿道最近，甚至已经挨着了，兵贵神速。”
“兄长这里，派一路前锋军，不顾沿路所有城池，直插入都畿道，甚至可以直插洛阳。”
“给后续军队，开辟出一条路出来。”
李某人看着地图，目光灼灼：“到时候，兄长这里的主力，加上赵成的主力，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军队，我们最终在都畿道集结的兵力，会超过十万人！”
苏晟闻言，呼吸也急促了一些，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低声道：“上位，这样动兵，后方会不会空虚？”
“后方…”
李云摇头道：“整个南方，大半都是我们的地盘了，不必在乎身后，即便有问题，李正可以腾出手去处理。”
“我们现在，只考虑中原，只考虑都畿道！”
苏晟握紧拳头，目光灼灼：“上位坐镇中军，我来去做这个前锋！”
“好。”
李云没有婆妈，而是缓缓说道：“我们就在这里，等一个消息。”
苏晟一怔，问道：“什么消息？”
“朔方军进潼关的消息。”
李某人目光灼灼。
“朔方军一动，我们这里立刻动作，算起来，等他们深入关中，我们主力，也差不多…”
“正好兵临洛阳！”

第722章 天子离乡
不管是李云，还是赵成苏晟，都是第一次经历己方兵力十万以上的大规模，大兵团作战。
尤其是李云。
苏赵两个将军，依旧是各领各军，但是他却要整合两路军队，此时正到了最要紧的关头，也是最考验他的时候。
好在，这两个将军都是相对专业的，李云只需要制定大的方向战略，底下的事情，李云不必亲自去过问，这两个人能够很好的处理好。
此时此刻，李云就在进行一个果决而又大胆的战略。
到目前为止，天下军阀，诸侯林立，也就只有他李云一个人有这样的胆略魄力，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这种决定了。
一方面是因为，江东军现在已经足够强，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现在是少数输得起的“诸侯”。
哪怕是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他这十万人全部折在中原，全部葬送在都畿道，他李某人只要不死，一年半载一样可以重新拉起来一支军队，守住他江东的基业。
毕竟，如果单论地盘来算的话，李云现在是绝对的天下第一。
昭定五年一年时间，李云已经成功走出了江南道淮南道的范畴，他吃下了几乎大半山南东道以及半个中原，还有李正吃下了岭南道大半，正在逐步将整个岭南道都纳入疆界。
他已经远远超出了江东鼠辈的地盘，可以说，半个天下都已经在他掌握之中。
只不过，这种掌握目前来说还不稳定，毕竟北方才是逐鹿的主战场，北方战事彻底定下来了，南方也就传檄而定了，现在李云掌握的地盘，多是南方。
即便如此，他的行政已经基本上铺设了下去，南方的大部份地方，都可以成为他的后方。
而且，这种极端情况，几乎不可能存在。
最糟糕的情况，无非是朔方军全部回头，双方在洛阳附近杀个天昏地暗，不死不休，等到两败俱伤的时候，河东节度使与平卢节度使下场，坐收渔翁之利。
即便是这种情况，在李云做好了种种安排的情况下，江东军至多也就是被迫退出中原，不可能有大量的伤亡。
因此李云心里，也就不会有什么畏惧。
他在这处大营里，简单歇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他就跟着苏晟一起，来到了苏晟的主力中军大帐。
两个人刚一到中军没有多久，孟海就带着九司的两个人，匆匆进了中军大帐，孟海跪在地上，低头叩首道：“上位，关中的弟兄们发来消息，已经见到了朔方军，从潼关入关！”
李云看了看他，问道：“潼关…有没有发生战事？”
孟海低头道：“有！不过只打了两天，潼关就被朔方军叩开，现在朔方军已经在进入关中的路上了！”
李云缓缓点头，扭头看向苏晟，轻声笑道：“看来，那梁温的下属，也并没有一门心思去京城给梁温报仇，还是有一些脑子的，至少他们尝试着想要守一守潼关。”
苏晟闻言，也笑了笑，开口说道：“毕竟是草莽出身，如果是有朝堂经验的，在梁温死了之后，这些人的首领多半就会继续守卫潼关，然后跟朝廷谈判，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封公封侯，荣华富贵了。”
李云摇头道：“梁温不也是这个路数？他死在了京城，他的下属谁敢学他？再说了…”
“杀进京城里，什么都有了，还要什么朝廷的封爵。”
苏晟一怔，然后笑着说道：“也是。”
说罢，他站了起来，抱拳道：“上位，昨天晚上属下就已经把招呼打下去了，今天军队就可以开动，属下这就去了！”
李云“嗯”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地图，开口说道：“这里给我留一万人，我在这里坐镇几天，防止出什么事情。”
“有情况，通过九司协调联系。”
李云抬头看着他，继续说道：“记住，到了洛阳附近之后，要先探明洛阳的情况，不要贸然进攻，如果路上碰到了万人规模的朔方军。”
李某人缓缓说道：“寻机会，跟他们打上一打！”
“是！”
苏晟大声应了一声是，然后扭头离开了帅帐。
李云坐在主位上，闭上眼睛思索了一番，然后睁开眼睛，看了看面前的文书，开口说道：“孟海。”
孟海连忙低头：“上位。”
“关中那些跟我联系过的官员，大族。”
“九司都派了人没有？”
孟海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一部分派了人手，在他们家里。”
“好。”
李云轻声道：“多派一些人手进京城，潜伏下来，最好能够照顾保全京城里的这些人，让他们在京城的动荡之中支撑下来。”
“支撑到韦全忠进京城，一旦韦全忠进京城，就通过九司给他们传消息，让他们…”
“劝韦全忠称帝。”
孟海一怔，然后抬头看着李云，李云笑呵呵的说道：“用不着怀疑，按我说的去做，然后再给杜受益去一封信，让他也发动发动自己的人脉。”
“哪怕劝不动韦全忠，至少也要让他心动。”
孟海似懂非懂，对着李云欠身低头：“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顿了顿之后，开口说道：“司正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李云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笑着说道：“等他到了，让他来见我一面，这场战事…”
“九司要发挥相当大的作用。”
从九司建成以来，就不止是一个情报机构这么简单，李云把它定义为信息协调机构。
这个功能，在后世的即时通讯时代，只需要几个终端就能够解决，而现在则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甚至还需要一些智力。
比如说九司为了快速传递消息，在一些要紧的地方，设立了一个又一个的节点，用来中继消息。
还有一系列的暗号，标识等等。
烟火这种新玩意儿，如今也被九司广泛应用在消息传递上。
这样一来，哪怕江东军各个军队之间相隔数百里，一起行动的时候，也能够浑然一体。
孟海立刻低头：“是！”
说罢，他低头退了下去，按照李云的吩咐忙活去了，而李某人则是继续坐在帅帐之中，注意力落在地图上，目光有些热切。
只要是男人，几乎都想过九五至尊的位置。
而现在，这个位置，距离李云已经相当之近，只一步之遥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位于河南道北边的河东道，深呼吸了一口气：“关键，就在太原的河东军了。”
此时，正面战斗力，江东军比起朔方军并不差，双方如果打起来，明显李云的耐力，韧性都更强，他可以凭借这些，慢慢将朔方军耗死。
前提是，其他大型势力不能下场。
而现在的情况，河东军的主事人只要不是傻子，那就必然会下场。
要不然，对不起河东李氏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业，更对不起这场大争之世。
因此，这场中原之争的关键，就落在了太原的河东军身上，李云一直在盯着他们，看着他们什么时候下场，打算什么时候下场。
“只要我快一步吃下洛阳。”
李云喃喃自语：“便不怕了。”
以他的大后方深度，以及江东军的战斗力，只要占住洛阳，别人就绝难将他从中原撵走了。
这场有些仓促的洛阳之战，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决定未来几十年，最要紧的一场战事！
…………
关中。
皇帝陛下在一众官员，以及将士的卫护之下，匆忙逃出京城。
这一次，皇帝陛下甚至都不装了，文武官员，除了一些跟他比较亲近的，其他俱都没有带上。
反正皇帝陛下也很清楚，这些人暗地里，早已经给外面的敌人递了降书。
而且，还不是只给一家递了降书。
有些人，给李云送了投诚书，给韦全忠也送了！
这种情况下，皇帝当然不会选择带上他们。
反倒是武家宗室，这一次能带上的，他倒是都带上了，只不过这几年多次动乱，武家宗室的日子也不好过，此时已经人丁凋零，跟着他一起上路的，只两三百人。
皇帝陛下乘车离开京城，再回头看向这座生养他的城市，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他心里清楚，此生此世，他恐怕都很难再回来了。
再回来，甚至可能是给人家捉回来的。
裴璜就跟他同乘，比起上一次进西川，这一次裴璜，已经成熟稳重很多了，他看着皇帝，低声道：“陛下，莫要太伤心了…”
皇帝摇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朕累了。”
“这一路上所有事情，都由三郎全权负责罢。”
裴璜沉默，然后也叹息了一声。
“臣遵命。”

第723章 反贼聚会
皇帝陛下率部离开京城之后的第二天，梁温麾下大将杨厚，领兵兵临京城城下。
这位杨将军，原本只是负责驻守潼关，也就是只领了梁温原来差不多一半下属。
不过此时，萧关的守军也在赶来的路上，等到萧关的守军一到，杨厚大概率可以接手梁温留下来的所有“遗产”。
而且，杨厚相当聪明。
他得到梁温的消息之后，并没有全速赶来京城，一路上行军的速度可以说是不快不慢。
一直等到，京城附近的禁军全部撤离，皇帝的辇驾也离开京城之后，他才领兵兵临京城城下。
也就是说，他完全没有跟禁军有任何冲突。
禁军离开之后，京城里只剩下了一些官员，和一些衙门的兵丁，完全没有抵御大规模军队的能力，杨厚兵临城下的第三天，京城里的人就主动打开城门，迎接杨厚进城。
同时，萧关的梁温旧部，也抵达京城城下，杨厚直接放开京城城门，让他们进了京城。
而这，自然又是京城百姓的一场劫难。
钱财和女人，免不了遭受又一轮的劫掠。
就在杨厚等梁温旧部进入京城之后的第五天，跟在他们身后的朔方军，也从潼关入关，一路来到了京城城下。
韦大将军坐在马上，抬头看向眼前的京城，目光依旧热切。
他们这一辈人，跟李云的想法是完全不一样的。
韦全忠长成的时候，大周虽然也已经日薄西山，但是明面上依旧强盛，京城也依旧繁华，韦全忠至今都记得，他二十来岁第一次进入京城时候，感受到的震撼。
也清楚的记得，那个时候的皇帝陛下，是如何威严。
他对于京城，是有执念的。
在野心膨胀的那段时间，他做梦都想要进入京城。
当初三节度共掌京城的时候，他韦大将军晚上做梦，都会梦到自己，坐在了皇宫里的帝座上。
不得已离开京城的时候，他心中极度不甘心。
因此，前段时间知道关中惊变之后，他几乎毫不犹豫的离开了洛阳，把洛阳交给了儿子韦遥驻守，而他则是领了五万朔方军，再一次兵进关中！
如今，梦想就在眼前了！
有了上一回的事情，有了这一次中原大战，此时天下人对于皇权的滤镜，终于散去了七七八八。
没有人会觉得，武周王朝，还有幽而复明的一天！
而打着武周旗号起事，也不会再有那么多人跟从！
如果说，上一次关中之变，只是让那个旧王朝名存实亡，而这一次关中之变，旧王朝的名也亡了！
到了新王朝建立的时候了！
韦全忠目光热切，他看着眼前这座京城，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传令下去，原地休整一日，然后准备攻城！”
底下的副将，几乎立刻低头应是。
很快，朔方军开始在京城城外安营扎寨。
韦大将军的帅帐，被第一个建立起来，韦全忠坐在帅帐里，看着一个个从后方送来的消息。
当他看到，李云的江东军，已经直入都畿道的时候，微微眯了眯眼睛，低哼道：“好小子，真个胆大。”
说完这句话之后，韦大将军深呼吸了一口气：“叫书办来。”
很快，一个书办进到了帅帐里，必恭必敬的对着韦全忠下跪磕头。
“大帅！”
韦全忠闭着眼睛，淡淡的说道：“我说你写。”
“是。”
“李祯贤侄。”
韦大将军依旧闭着眼睛，闷声道：“现在天下贼寇太他娘的多，人人都他娘的想着进京城当皇帝。”
这书办低头，写道：“今天下乱贼四起，人人争位。”
写完之后，他抬头看着韦全忠，听到了下一句之后，又继续写道：“江南李贼，作逆数年，如今江南道，淮南道，岭南道，山南东道，乃至于河南道，多半落于其手，天下已失近半。”
“而今，梁贼作逆，天子西狩。”
“吾世受皇恩，不得已再一次南下勤王，然则李贼势大，今据中原亦半。”
“贤侄若再作壁上观，则李贼兵临太原之日不远。”
“韦全忠顿首。”
这书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总算是把自家大帅的话给“翻译”了出来，他将写好的书信吹干墨迹，两只手递到韦全忠面前，韦大将军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你们这些读书人，真他娘的有意思，写的不错。”
说着，他取出自己的私印，盖在落款处，淡淡的说道：“尽快寄出去，另外再去一封信，告诉韦遥，让他在洛阳固守，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出城迎战。”
“是。”
这书办起身，毕恭毕敬的去了。
韦大将军正要起身，去看一看帐外的京城，又有一人一路小跑到了他的面前，跪在地上，叩首行礼道：“大帅，收到一份从京城里传出来的书信。”
韦全忠一怔，然后闷声道：“老子懒得看，你念给老子听一听。”
“是。”
这下属先是应了一声，正要念，突然想什么，补充道：“大帅，这是京城里主将杨厚送来的书信。”
韦全忠一愣，然后一把夺过这书信，骂了一声：“不早说！”
韦大将军展开书信，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
他年轻时候不认识字，也就是近二十年才慢慢学会了读写，不过这封信，他看得很认真，看完了一遍之后，韦大将军脸上露出笑容。
杨厚的信，内容很简单。
他想投奔朔方军。
但是，梁温的下属不止他一个，他负责守潼关，还有一个人负责守萧关，其人名叫沈虎。
而沈虎，是梁温的死忠，这会儿一心想要领兵追击狗皇帝，为梁温报仇。
杨厚的意思是，要跟韦全忠一起，设计将这沈虎给杀了，然后他领全军，投奔朔方军。
“好，好。”
韦大将军心情大好。
他咧嘴一笑：“给他回信，跟他说，让他派个人过来，见我一面。”
“然后，取信于我。”
“是。”
…………
都畿道，洛阳城外。
苏晟骑在马上，抬头远远的望着远方，半晌没有说话。
此时，尚没有太过高大的建筑，都畿道又多是平原，哪怕隔了二十里，也依旧能够依稀看见洛阳城。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直到太阳西斜，他才回过神来，看了看身边随行的将领之后，吩咐道：“安营扎寨，斥候探出三十里。”
“给上位报信，就说我们，一路畅通无阻，此时距离洛阳，只二十里了。”
底下的部将，大声应是，然后开始选择合适的地方扎营，而苏晟本人，又拿起望远镜，远远的看着洛阳。
等到天色快黑下来的时候，他才收起望远镜，此时有人低头来报：“将军，赵将军来了！”
苏晟连忙说道：“快请，快请！”
不多时，赵成到了帐外，苏晟亲自出去迎接，扶着他进了帅帐落座，坐下之后，苏晟才笑着说道：“兄弟怎么来了？”
赵成脸上，也全是笑容，还带了一些兴奋：“我军收到命令之后，也往都畿道赶，此时前锋军已经到了巩县，距离这里，也就一百多里。”
“从九司那里得到消息，知道兄长在这里，我就干脆骑马过来了，为的是跟兄长一起商议商议。”
赵成目光里，俱是兴奋。
“如何打下洛阳！”
此时，他们俩都有些激动。
洛阳虽然不是武周的国都，但却是陪都，某种意义上来说，跟国都并没有特别大的区别，这里也是武周的政治中心之一。
他们二人，跟武周都有大仇，巴不得这个王朝早日覆灭，而且他们都是江东的开创之臣，这会儿见到洛阳了，两个人都很高兴。
苏晟给他倒了杯茶，没有直接说洛阳的事情，而是问道：“兄弟这一路过来，遇到朔方军了么？”
“见到了，只短暂交兵了三四次，前后也就几个时辰时间。”
“接触之后，他们就开始一路西撤，完全不跟我们硬碰硬。”
苏晟低声道：“我这一路，甚至没有怎么碰到朔方军。”
他跟赵成碰了一杯。
“狗皇帝跑得真快。”
“不过这一次，他跑得很好。”
“他这一跑，给咱们江东，拉出了好长一截阵线。”
赵成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目光也变得冷冽起来。
“他跑不了。”

第724章 江东与河东
赵成说了这一句之后，犹不解气，闷哼道：“最该死的，还不是武元承，而是武琮！”
武琮，便是先皇帝。
他嗣位的前期，是的确做了不少事情的，那个时候他年富力强，又相当聪明，着实干出了新气象，但是不管是谁，在这位置上久了，都难免会懈怠。
尤其是做出了一些成绩之后，就会不由自主的居功自满。
更要命的是，这个位置没有人能够监督，所有人都会逢迎自己，日子一长，就什么也瞧不见了。
如果是一个比较平庸的皇帝，类似于当今天子这种，那其实最多就是维持现状，朝廷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但是先皇帝一直到他将国政交托给当时的太子武元承的时候，朝政大权一直死死地握在他手里。
这样的皇帝，大权在握，为所欲为，国家就会出大问题。
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原本还能苟活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武周，在先帝执政的后二十年时间里，急转直下。
如今的一切乱象，赵成苏晟两家人的仇怨，根源其实都是在那二十年时间里种下。
而当今两股最强大的势力，韦全忠就是先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节度使。
至于李云…
李云的父亲，也是被先帝的国政，逼上了苍山落草为寇。
听到这句话，苏晟也沉默了下来，他长出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他命好。”
先皇帝的确命好，他享受了这个帝国最后一段时间的余辉。
而且作为一个精明的帝王，王均平所部攻破潼关之后，他就已经很清晰的看到了武周王朝的未来，他完全没有收拾自己留下的这堆烂摊子的勇气，一蹬腿走了。
将所有的业障，所有的难题，都留给了他这个平凡普通的大儿子。
随后，就是自然而然的国家崩灭。
中原一败势难回！
两个“反贼”在一起，痛骂了好一会儿先皇帝，赵成才抬头看着苏晟，沉声道：“兄长，上位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我们要抢在朔方军回师之前，以及其他节度使动作之前，吃下洛阳，乃至于吃下整个都畿道！”
“洛阳是东都，城墙高大，朔方军必然留了守军，这一仗怎么打，兄长须给一个章程出来。”
苏晟点头，他亲自起身，取来地图，铺在了桌子上。
赵成一看，愣住了：“怎么是河东道的地图？”
“正是河东道的地图。”
苏晟笑着说道：“这地图，是今天早上九司刚送来的，如果兄弟你还在本部，这会儿应该也已经收到了这份地图。”
“上位的想法，跟我大差不差，这一次洛阳之战，明面上是我们跟朔方军之争，实际上是三方之争。”
他的手，点在地图上，开口说道：“你看这里。”
“这里，是河东道的晋州。”
苏晟缓缓说道：“距离都畿道，只隔了一个州，现在晋州境内，至少有三四万河东军驻扎。”
“而且他们后方，还有河东军在待命，晋州的这个位置，相当有意思。”
“要说他们想要插手进中原之争，他们距离中原还隔了一个州，要说他们不想，这里兵进中原，只几天时间就能到。”
苏晟抬头看着赵成，开口笑道：“兄弟，如果你是河东节度使，这种局势，你会不会下场争一争？”
“争，当然要争！”
赵成目光落在地图上，很是热切：“成了，那就是万世功业，这个档口，手里有兵的谁能按捺得住？”
苏晟点头，开口说道：“我也是这般想，我觉得，河东军能够到现在还在静观其变，已经相当沉得住气了，他们比朔方军并不弱，一旦他们合兵一处，我们江东绝不是对手。”
“要不是因为李大将军病故，河东军内部动荡，这个时候，他们估计早就动了！”
“所以，兄弟。”
苏晟的手落在地图上，开口说道：“洛阳，我们应当从南北两个方向夹攻，我在洛阳之南，你在洛阳之北，防备着河东军，从北边进入洛阳。”
赵成的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久久没有挪开，过了一会儿，他才点头答应：“这个没有问题，河东军再强，我拦住他们一个月，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说到这里，他有些无奈的说道：“难处是，如果能够吃下洛阳，这可是东都，天底下城墙最高大的城池之一。”
“我现在，心里也没有底。”
苏晟微微摇头道：“不过，上位这么做，自然有上位的道理，咱们在洛阳附近站稳脚跟之后，上位随后就会赶到洛阳，到时候由上位来拿章程。”
他开口说道：“你我二人，联名上书，把我们行兵的想法，报知上位。”
赵成点头答应。
说着话，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苏晟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问道：“对了，听说你家阿姊就在陈州，寻到了没有？”
提起这个事情，赵成也有些恍然，他低声道：“听说是寻到了，不过那会儿，战事有变，我还没有来得及见上一面，就领兵出征了，上位派了人，将她们一家接到了安全的地方住下，等我这里战事告一段落，再去陈州见他们。”
“好事，好事。”
苏晟看着他，轻声道：“赵家，现在人丁太稀薄了，兄弟你，身边也没有能帮衬的，若寻到姐姐家，有几个外甥跟在身边，那就是大好的事情了。”
赵成微微摇头，开口说道：“兄长心里想的事情还是多一些，我便没有这些念头，当初跟着上位当差，起初是为了活命，后来是为了报仇，如今武周已经行将就木，我只想尽快，为家里人报了这个血仇！”
苏晟看着他，笑着说道：“起初，江东上下谁不是为了活命，为了报仇？不过现在，咱们江东不少人，心思都变了。”
“你我也应该变一变。”
赵成默然，问道：“怎么变？”
苏晟给他倒了杯酒，开口说道：“杜受益杜相公，兄弟你熟不熟？”
赵成摇头：“不是很熟。”
“为兄以前就知道他，先前在金陵的时候，也跟他说过不少话，当时我很好奇，他是世族门阀出身，不仅世受国恩，而且年纪轻轻，就就任了地方上的刺史，将来即便不拜相，多半也可以位列六部堂官。”
“按理说，他这个身份，是最不应该跟着咱们这些人一起厮混，干杀头事情的。”
“可偏偏，他刚上位，似乎比谁都早，那天我就问他这个事情。”
苏晟仰头喝了口酒，轻声说道：“杜相公说，他认为上位，能拯救斯民于水火之中。”
“能让百姓的日子，稍稍好过一些。”
苏晟目光灼灼：“至少，比旧周时候要好得多。”
他看着赵成，低声道：“兄弟，我觉得，这是除了报仇以外，最值得我等拼杀奋斗的事业了。”
赵成怔了怔，然后哑然道：“兄长，这跟我培植…培植人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苏晟笑着说道：“你我，都可以算得上是上位身边的嫡系，这个时候，上位越来越高，我们当然要让自己也强壮起来，将来新朝建立，我们才能够把持住手中的权柄，不给外人夺了去。”
“权柄在我们这些人手里，上位的位置，才固若金汤。”
“试想一下，如果江东军上上下下，统统换了一茬人，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我谁能说的清楚？”
“你我，都要把自己的根须扎下去。”
说到这里，苏晟顿住，开口说道：“只不过，都要注意分寸就是了。”
赵成敬了苏晟一杯酒，摇头苦笑道：“兄长家里有个苏展，大有前程，我家里却谁也没剩下了。”
“陈州那个，还不定是不是家姊。”
苏晟跟他碰了碰酒杯，没有说话。
赵成抬头看了看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两个人一碰酒杯，赵成吐出一口浊气，开口道：“无论如何，洛阳之战，一定要打好了。”
“不然，一切都是妄想空谈。”
苏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喝了这顿酒，你我兄弟明天一起，走马洛阳，去看一看东都！”
赵成点头应是。
“好！”
…………
就在江东军快速朝着洛阳推进，并且在洛阳附近驻兵的时候，一封急信，已经飞快的送进了太原城里，送到了新任河东节度使李祯手中。
李祯看着这封书信，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他才沉声道。
“去，把李槲叫来。”
下人恭敬低头。
“是。”

第725章 四十日！
“大兄。”
河东节度使府里，几乎抬头看着一家的兄长，开口道：“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坐下说，坐下说。”
李祯拉着李槲落座，他看了看眼前这个只三十岁出头的兄弟，有些出神。
当初，他们的父亲李仝李大将军，领兵进京勤王的时候，带着的惟一的资格儿子，并不是他这个老大，而是眼前这个兄弟李槲。
李槲，也是河东李氏同辈之中，最受李大将军宠爱的儿子。
事实上，如果不是天下动荡，李大将军临终之前，想让河东军的权力传承尽量平稳，否则这个时候，是谁来做这个河东节度使，恐怕还很难说。
然而即便如此，李槲也还是同辈兄弟之中，最出彩的一个，不管是领兵还是才干，都要超过兄弟。
此时，接到了韦全忠书信的李祯，想也没有想，立刻就把李槲叫了过来。
“你自己看。”
李槲两只手接过书信，只看了一眼之后，就冷笑道：“大兄，这姓韦的又想要关中，又想要中原，两边都不舍得放下，这是拿咱们当枪使呢！指望着我们，能替他守住中原，不至于让整个中原，都落入李云手中！”
李祯低头喝了口茶，皱眉道：“可是，这李云…虎狼之态尽现。”
“你可能还不知道，他的江东军不止是在中原作战，甚至同时在岭南道作战，并且已经大败岭南节度使言济，此时岭南道大半地方，估计都已经被他统统吃下。”
“大半个南方，都跟着他姓李了！”
李槲神色平静，淡淡的说道：“大兄，我们不也姓李？”
“自古争天下，要紧的地方从来不是在南方，而是在中原，江东军至今，没有跟朔方军大战过，而且他们人数又多，战斗力也绝不弱。”
“这个时候，我等掺和进去，正遂了韦全忠的心意！”
“那姓韦的现在围了京城，说不定过几天就要昭告天下当皇帝了，现在写信过来说这种话，咱们给他挡住李云，他们把关中，分给我们半个吗！”
“而且，这李云，远比明面上要厉害得多。”
李槲低声道：“江东现在，明面上只有十几万兵力，被那李云一股脑带了十万进入中原，看起来也不过如此，但是大兄要想一想，李云现在的地盘有多大。”
“我们河东道，加上萧家的河北道，再加上平卢军周家的地盘，甚至再加上一个中原，估计也就堪堪跟李云的地盘差不多大。”
“也就是说，李云如果想要征兵，这会儿很轻松，就可以拉出来一支二三十万人的大军。”
李祯皱眉，摇头道：“不至于，他接手这些地方的时间不久，强征起来军队，也就是银样镴枪头。”
“而且。”
李祯低声的说道：“各家现在，动不动就号称十万大军，但是实际上作战的人真有十万的，又有几家？”
“李云的这十万兵力，可是实打实的，算上他运粮运辎重的人手，估计远不止十万人了。”
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几乎虽然能力出众，但是毕竟没有当家管账，还不太明白，供养军队，到底是一件多么费钱的事情。
就拿李云现在的情况来说，如果他在江东原有的地盘上不动，拉扯出一支几十万人的军队，多半是不难的，但是一旦这几十万人统统动起来，离开原有的地方，粮食需要转运的时候，就是巨大的开销了。
这个开销，目前江东也支撑不住。
而那些动不动自称几十万大军，几十万大军，也只是自称罢了。
另一个世界，曹老板号称大军数十万，一定是将民夫扈从之类，统统都算进去的。
兄弟俩坐在一起，商议了许久，最终李槲看向兄长，开口说道：“大兄，我去晋州，接管晋州的军队罢，不管中原出了什么问题，请大兄许我…”
“随机应变。”
李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开口笑道：“喊你过来，正是为了这件事，晋州那里的人手，为兄已经安排过去许久了，就是为了你布置的。”
“兄弟，你到了晋州之后。”
李祯拍了拍李槲的肩膀，叮嘱道：“中原如何决断，就全部交给你了，你只要写信回来要河东军参战，为兄马上就尽率大军出征。”
李槲起身，对着兄长抱拳行礼，犹豫了一下之后，他开口说道：“大兄，晋州的军队，是不是可以再往前动一动？我想要驻扎泽州！”
说到这里，李槲轻声道：“或者是绛州，蒲州。”
“如果去绛州，我就驻兵闻喜。”
李祯认真考虑了一下，开口说道：“都由你，都由你。”
说到这里，他颇有些感慨：“这李云，真是了不得，这还没到十年时间罢？就有这么大的声势，而且还跟咱们同姓…”
李槲神色平静道：“同姓未必同宗，不过小弟也很想见一见这个人，看一看他，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两兄弟一阵秘议，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大半个时辰之后，李槲带着相应的印信文书，离开太原，骑着马直奔晋州而去。
……
与此同时，江东军已经驻兵洛阳城下，几乎将洛阳城团团围住。
准确来说，是围了三面，只洛阳城西没有围上，一是时间来不及，二是想看一看，洛阳城里的守军，有没有可能从城西突围出去，去与关中的朔方军汇合。
如果是这样，对于李云来说，就是真是捡了天大的便宜了。
等于是白得了一座都畿道。
不过显然，朔方军并没有这么大方，也不可能这么大方，毕竟那位韦大将军的野心，比起李云丝毫不逊色，甚至要超过李云不少。
而就在围城之势稳定下来之后，李云本人，也领着后续的军队，一路来到了洛阳城外的大营里。
此时，两路大军虽然在洛阳城南城北驻兵，并没有合兵，但是距离已经相当之近。
因此，赵成苏晟，都在一起迎接李云升帐。
甚至包括孟青，也赶到了洛阳，一同迎接李云，李云一路被迎进了帅帐之中升帐落座，跟军中都尉以上的将领们，简单开了个会。
一场军事会议结束之后，各个将领各回各营，不过赵成苏晟，很有默契的留了下来。
孟青起身要走，也被李云叫住，三个人一起，坐在了帅帐之中。
李云在主位上，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有几个消息，要跟大伙说一说。”
“都是刚收到的。”
李云看着三个人，开口说道：“第一个消息，京城里的梁温下属杨厚，已经领兵出城，投降了韦全忠。”
说到这里，李云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这个事情，让他的心情相当不好。
因为先前，在他的计划之中，梁温的余部即便挡不住朔方军，也应该能给朔方军带来一些麻烦，至少是消耗掉一些朔方军的力量。
最差最差，也不能成为朔方军的助力。
然而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梁温的那些下属，并没有李云想象中那么忠心。
李某人看了看三个人的表情，继续说道：“好消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投降了韦全忠，京城里似乎是起了一些骚乱，现在梁温的下属们在城里互相厮杀了起来。”
“朔方军，也差不多已经进了京城了。”
李某人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事情，短时间内对咱们，对洛阳战局影响不大，不用考虑在洛阳战局之中，只是跟你们说一说，让诸位有一些心理准备。”
“还有一件事就是。”
李云低声道：“河东道的线人送来消息，老节度使的儿子李槲，已经离开了太原，奔晋州去了，晋州，有大量河东军的驻军，因此这一场战事，我们不得不将河东军，考虑进来了。”
“而且，河东军相当重要，甚至可能成为这场战事的关键性因素。”
“要紧的事情就这两个。”
李云看向众人，默默说道：“我来的路上，已经估算过了，我们如果能在半个月吃下洛阳，河东军对我们就几乎没有影响，如果在一个月之内吃下洛阳，那么影响也不会很大。”
“一个月以上的话。”
李云摇头道：“就要两边应敌，还有可能被洛阳守军从中间突围。”
“最坏的就是，平卢军也很有可能趁机动作。”
“因此，我定下了一个时间。”
“四十天。”
李云伸出手指，缓慢而又坚定。
“自今日起，四十天之内如果取不下洛阳，我们掉头就走，撤出都畿道！”

第726章 并驾齐驱
四十日，听起来相当漫长。
但实际上，在这个机动能力，通讯能力都极差的时代，这个时间相当短暂。
毕竟这个时代的战争，持续一两年乃至于数年，乃至于上十年，都是相当正常的事情。
历史上，一些不怎么起眼的小城，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都能守上数百日，更不要说是洛阳这种大城了。
苏晟与赵成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李云，开口说道：“上位，四十天取下洛阳，恐怕不太容易，如果一味强攻，到最后还没有取下来，那就是血本无归。”
“如果损耗太大，到最后哪怕吃下了洛阳，也是得不偿失，上位曾经说过，兵力悬殊不大的情况下，那就围点打援，洛阳围城，韦全忠定然来救，或许可以在洛阳城外设伏，与朔方军打上一打。”
他看着李云，沉声说道：“这样要是赢了，则可以从容取下洛阳，如果输了，也不会大输，最多就是我们撤出都畿道，暂作休整。”
李云认真考虑了一下，摇头：“朔方军回师，至少是二十天之后的事情了，而且他们也不是傻子，我们这里攻洛阳不出力，他们未必就会回来救援，到时候只是双方僵持的局面。”
“而如果我们下力气攻洛阳，那还不如试一试，看能不能取下洛阳城。”
李某人看着苏晟。
“最关键的是，这一次中原战场，一定不会是两股势力，河东军至少有七成可能会下场。”
赵成点头，开口说道：“上位，这个事情，我跟苏将军讨论过，具体的想法，也已经具报上位了，现在的想法，就是属下领兵，驻扎在洛阳城北，而且要稍远一些，这样河东军一旦南下。”
“我部可以立行阻拦。”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上位，九司的情报，属下已经看过了，河东军也还有太原需要守，他们也需要防备，他们十万兵力，这一回最多也就派出来一半。”
“撑死了六七成。”
赵成低声道：“上位，算上这段时间新增的新兵，哪怕是末将一部，兵力比起河东军也不少，或许，不用强攻洛阳，也可以跟他们打一打。”
听了他们的话，李云也怔了怔，没有立刻说话。
以他的个人权威，这个时候完全可以以主公的身份强行推行任何战略，不过江东军历来是大事协商进行，李云也一直很尊重这些一线将领的意见，他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看了看一直没有说话的孟青。
“孟青怎么不说话？说一说看法。”
孟青微微低头道：“上位跟两位将军议事，属下能旁听就已经相当不错了，哪敢多说什么。”
李云皱眉：“让你说你就说，你也是奔走在前线的将领，这个时候应当说话。”
孟青抬头看了看赵成，后者笑着说道：“上位说的不错，小孟将军的确该说话。”
孟青低头道：“上位，属下的确有个想法，但是不太成熟，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上位既然问了，末将就大胆说一说。”
李云低头喝茶，声音平静：“你说。”
孟青站了起来，看向帅帐里挂着的都幾道地图，他指着洛阳城，缓缓说道：“上位，二位将军，朔方军此时，大半兵力都在关中，在潼关一线。”
“他们虽然依旧有一部份兵力留在了都畿道，但实际上，却并没有任何控制的范围，准确来说，他们…”
“只是在洛阳城里，洛阳城虽然是大城，放在整个都畿道，乃至于放在河南府，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我的看法是，洛阳城要围，也应该打，但是却不用强攻，也不用非要围绕着洛阳城一城去打。”
他手指在洛阳城附近，手每点在一个地方，就说出一个地名。
“怀州，郑州，登封，汝州等州，还有洛阳西边的伊阙，陆浑，寿安，新安，河清等县。”
“这些都是围绕在洛阳城附近的天然据点，末将让九司查过，都畿道历来富庶，哪怕是河南府下属的县城，实际上城池规模，也可以比肩外地的州城。”
他看着李云，轻声道：“上位，哪怕只是目前我们江东军落在都幾道的兵力，也有十万人，后续还可以有源源不断的援兵支援过来。”
“我们大可以看住洛阳，然后将洛阳四周的州县，统统占下来，以这些州县为据点。”
“不占洛阳，而是占下整个都畿道。”
孟青低声道：“分兵行动，一个月时间，差不多能全部占下来，等到那个时候，时间就站在咱们这一边了，哪怕是河东军进场。”
“我们一家打两家，凭借着这些州县城，凭借着火器，末将觉得，完全不是什么问题！”
听到这里，不管是李云还是苏晟赵成两个人，都是眼睛一亮，不过苏晟很快想到了一个问题，他开口说道：“洛阳城里的朔方军很多，如果围洛阳的兵力不够，他们想要突围，只要朝着一个方向突围，很容易就可以突围出去。”
孟青看了看李云，又看向苏晟，低头道：“将军，我们可以派五万人左右，在洛阳附近驻兵，这样就完全可以做到禁绝消息，洛阳城里的消息传不出去，外面的消息传不进去，这样他们就不太可能做到里应外合。”
“无从里应外合，洛阳守军如果想要突围，且不说他们伤亡几何，哪怕真的给他们突围出去了…”
孟青说到这里，看了看李云，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李某人目光里，已经满是笑意，他笑着说道：“那个时候，便不叫突围了，而是…弃城而逃！”
“好，好小子！”
李某人站了起来，对着孟青招了招手，孟青立刻上前，李云狠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长笑了一声：“好小子，你这几年，真是长进得厉害！”
赵成跟苏晟，也完全被孟青说动，赵成看着李云，笑着说道：“上位，此事若成，小孟将军当是中原第一功臣。”
孟青虽然不能算是赵成的亲信嫡系，但是这会儿毕竟是在他的麾下，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他都是要替孟青说话的。
毕竟给孟青请功，就是给他这一路军请功。
李云笑着说道：“这是自然。”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都听好了。”
三个人齐齐低头抱拳：“末将听令！”
“苏将军，你立刻领兵，以洛阳为中心，去洛阳西南两面。”
说着，李云看向地图，补充道：“也就是寿安县，伊阙县，颖阳县，登封县。”
“这几个县城，就是你部防御的核心区域了，取下这几座县城之后，可以择机再下汝州。”
苏晟低头道：“末将领命！”
“赵将军。”
李云这会儿已经不看地图了，他不假思索的说道：“你领兵，去新安县，河清县，还有怀州。”
“东边的郑州，不一定非要占下，派点人盯着就是了，东边没有什么敌人，即便平卢军要来。”
“徐州那里也能够盯住。”
赵成低头应是。
李云看向孟青，笑着说道：“我亲自领一部分兵力，围住洛阳，孟青是留下来，跟着我一起围洛阳，还是跟着赵将军去建功立业？”
孟青看了看赵成，见后者不说话，他想了想之后，开口道：“上位不止要处理军务，还有很多政事要处理，身边需要有个帮手，赵将军，我想留在上位身边，协助上位围困洛阳。”
赵成连忙笑着说道：“这会儿是上位安排差事，这话就不必问我了，我没有意见，没有意见。”
事情就这么三言两语定了下来。
李云做了最终总结：“这个计划，现在在我想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必须要快。”
“洛阳城是馅儿，我们要做的就是，包个铁做的包子皮，将洛阳城包在中间，慢慢消化掉它。”
“这个皮，二十天之内要包出来。”
“至多，也不能超过一个月。”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缓缓说道：“你们出去这段时间，我会行文后方，各军火器配额，增长一倍。”
“用以守城。”
赵成苏晟，都是深深低头：“末将遵命！”
他们两个人抬头看了看李云，也没有废话，直接开口说道：“那末将，这就去准备。”
李云挥了挥手，示意二人离开，等到这两个人走了之后，李云看向孟青，笑着说道：“小子，这一场中原打完，你就能跟他们俩并驾齐驱了。”
孟青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摇头：“末将，没有独领一军过，离两位将军…”
“还差得很远。”

第727章 衣锦还乡
京城西门，城门洞开。
一个一脸胡须，四十来岁有些高瘦的中年人，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大汉，跪在地上，对着身前必恭必敬的低头叩首道：“大将军，逆贼周虎已经被卑职擒下，请大将军处置！”
这人，真是梁温手下的大将杨厚。
而周虎，则是另外一个大将。
韦全忠此时，就站在两个人面前，背着手，打量着杨厚，也打量着被绑的严严实实的周虎。
看了好一会儿之后，韦全忠才摇头感慨：“梁温要是同你一样聪明，此时说不定还活蹦乱跳的。”
他笑着说道：“手握重兵，却进京城里给皇帝小儿当狗，真是蠢笨。”
说着，他看向杨厚，笑着说道：“杨将军深明大义，本王很是欣慰，这关中，当记杨将军第一大功，往后杨将军就跟着本王，梁温给你什么，本王一律翻倍。”
此时，杨厚也听出来了韦全忠爱听什么，他立刻换了个称呼，深深低头道：“多谢大王！”
“大王，这周虎…”
“是不是立刻杀了？”
“糊涂。”
韦大将军笑着说道：“本王要是想杀他，干什么还要你活捉？”
说到这里，他提刀劈开周虎身上的绳索，淡淡的说道：“念你忠义，留你一命，可愿意跟着本王，共谋大业？”
周虎咬牙道：“老子跟定了大帅，不会再跟别人！”
说罢，他抬头看着杨厚，目光里是无尽的愤怒：“你们动手罢！老子就是死了，也不放过这狗日的杨厚！”
韦大将军不着急，只是笑着说道：“你那大帅，只是给皇帝捉了去，带去了蜀中，未必就死了，即便死了，你跟着本王，将来有一天，说不定能够手刃皇帝，为梁温报仇。”
周虎瞪大了眼睛，抬头看着韦全忠，半天没有说话。
韦大将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然后挥了挥手，淡淡的说道：“带下去，让他冷静冷静。”
很快，周虎就被拖了下去。
韦大将军，则是伸手拍了拍杨厚的肩膀，爽朗一笑：“杨兄弟，我取京城，你立下大功，走，咱们进城去，这城里的女人，你看上谁，今天晚上谁就在你的床榻上！”
杨厚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多谢大王，不过女人，当然要大王先挑。”
韦全忠似笑非笑的看了看他，然后笑着说道：“差点忘了，杨将军进京城也有一段时间了，估计该睡的也都睡完了。”
杨厚不知道韦全忠是什么意思，当即低着头，不敢说话。
韦大将军哈哈一笑，拉着他的袖子，一起进了京城。
二度进京，此时的韦全忠，心态与上一回已经大不一样。
此时的京城里，没有了李仝萧宪这两个可恶的节度使，也没有了那个瑟缩的皇帝，再没有人能够约束他半点！
当天夜里，这位先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朔方节度使，就毫不避讳的住进了皇宫里，睡在了龙床上。
之后整整三天，朔方军在京城大肆抢掠，发泄戾气。
下面的人，从被抢的女人里，挑选了几个相貌出众，出身也好的年轻女子，送到了韦全忠床上，韦大将军很是高兴，也跟下属们一起，痛痛快快的舒服了三天。
三天之后，这位韦大将军才终于从温柔乡里回过神来，接见了已经求见他数日的崔绍，在崔绍痛陈利害之下，他才幡然醒悟，他坐在了崇德殿帝座上，召集下属将领，沉声吩咐道：“京城里，官宦人家，一律不得擅动，更不得劫掠其家眷！”
想要当皇帝，就不能迫害世族，更不能迫害京城里的官员，因为这些人，能够构筑衙门，构筑行政体系，构筑新朝。
要不然，占下了再多地盘，拥有了再多军队，本质上也还是个军阀。
不能长久。
韦大将军是泥腿子出身，能够一路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他当然不是蠢人，此时他已经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这一场崇德殿议事，他以相当严厉的语气，约束了下属。
被他痛骂了一番之后，这些将领们很多都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毕竟这三天时间，该抢的都已经抢了，该睡的也已经睡了。
总不能让他们把抢了的东西还回去，更不可能让他们把那些女子恢复清白。
好在，京城人很多。
几万兵马再如何作恶，受到伤害的，也只是一部分人。
此时此刻约束下属，总还是有一些作用的。
一场会议结束之后，众多将领纷纷离开，崔绍站在韦全忠面前，低头道：“王爷，此时应当发行布告，公告世人，我们朔方军此次进京，依旧是为勤王保驾而来。”
“只是天子先走了一步，我们没有来得及。”
韦全忠不以为然，淡淡的说道：“继宗啊，你是不是太过谨慎了？如今的天下还有多少人是向着武周的？”
“这种时候，喊这种话，全无用处，还不如想着，怎么尽快把关中境内各州，统统握在手里。”
“然后降伏京城里留下的官员。”
说到这里，韦全忠目光有一些兴奋，他沉声道：“皇帝这一次，跑得狼狈，朝廷里的许多官员，他都没有带上，估计是不指望回来了。”
“武周，已经亡了！”
崔绍皱眉，还要分说什么，门外一个传信兵，匆忙奔了进来，直接跪在地上，低头叩首：“大将军，中原急报！”
听到这四个字，韦全忠脸上的笑意猛的僵住，他甚至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
这段时间，他在关中，在京城的事情做的太顺，日子太过“美好”，以至于他差点都忘了中原的破事，差点忘了，他的屁股后面还有个李云在搅风搅雨。
韦大将军紧皱眉头，沉声道：“念。”
这传信兵抬头看了看崔绍，然后低下头，念道：“大将军，少将军来信说，洛阳城已经被江东军团团围住，而且江东军已经在开始进攻洛阳，不过并不是如何猛烈。”
“少将军说，他可以支撑三个月到半年。”
“不过，江东军围城的人越来越多，往后再想要送信出来，可就不容易了。”
韦大将军点了点头，闷声道：“这姓李的小子，胆子还真是大，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到。”
“还有消息没有？”
“还有，还有。”
这传信兵低头，开口说道：“咱们再中原的人手，回来报信说，江东军除了围困洛阳之外，还分出了相当一部分兵力，开始占领洛阳周围的州县，而且速度相当之快，所到之处，几乎无人能挡。”
“占领州县…”
韦全忠想了想，没有想明白李云的用意。
在他眼里，这会儿应该是大兵团作战，把兵力分散到各个州县，是相当愚蠢的行为。
想来想去，韦全忠也只能想到，可能是李云，觉得拿下洛阳无望，想要趁机占下洛阳附近的州县，在这些州县狠狠捞上一笔。
听完了汇报之后，韦大将军挥了挥手，挥退了传信兵，然后他看着崔绍，缓缓说道：“继宗，河东李氏至今畏畏缩缩，不怎么愿意近前，本王现在不好动弹，你替本王去见那个李槲。”
“跟他说，再不进兵，中原就要落于李贼手中了。”
崔绍先是低头应是，然后他抬头看向韦全忠，忍不住劝道：“王爷，此时已经是乱世，各地遭遇兵灾的地方，可以说是民不聊生。”
“那李云一介山贼，为什么能做大？因为他能够装出一幅善面孔，欺瞒百姓，他治下百姓受这山贼欺瞒之后就，竟争相主动投军！”
“这贼人，这才渐渐势大。”
“王爷，此时最重要的，就是聚拢人心。”
“得民心者得天下。”
“好了好了。”
韦大将军有些不耐烦：“你们这些世族子弟，都是这一套，本王已经知道了。”
他淡淡的说道：“你退下罢。”
崔绍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低头道：“王爷，臣的伯父应该还在京城里，臣想去见他一见。”
“你去，你去。”
韦全忠笑着说道：“本王给你拨一队兵，你也回家去耀武扬威一番，也算是衣锦还家了。”
崔绍摇头。
“多谢王爷。”
他叹了口气。
“属下如今在崔家…”
“恐怕算不上衣锦还家。”

第728章 洛阳夜战
对于辉煌了千年的清河崔氏来说，崔绍现在着实不能算是出息，因此他到崔家求见崔相公的时候，甚至没有能够见到崔垣。
一直到晚上，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崔绍才被人从后路带进了崔家，见到了正在书房里看书的崔垣。
“伯父。”
崔绍必恭必敬欠身行礼：“侄儿拜见伯父。”
崔垣抬头看了看崔绍，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说事罢。”
见崔垣这个态度，崔绍心里难免有些不高兴，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位崔家当代地位最高之人，低声道：“伯父，清河崔氏千年以来，时逢乱世，分投四方，乃是常见之事，您为何对孩儿这般冷遇？”
“朔方军进城以来，京城各个高门大户，多有损伤，独独崔氏毫发无损，这难道不是孩儿的功劳？”
崔垣面无表情道：“若不是看在这一点，老夫焉能让你进门？”
“还好你还算懂事，白日里没有强闯进来，否则…”
“你前脚带人进门，老夫便立刻饮鸩自尽。”
崔绍愣在原地，苦笑道：“伯父便如此看不上朔方军…”
“就是看不上朔方军。”
崔垣缓缓说道：“不过，老夫的眼光，也不一定都对，你既认定了韦家父子，那也随你，不过老夫还是要说一说老夫的看法。”
“韦全忠，无有人主之相，哪怕给他侥幸当了皇帝，霸占一方，也不过一二十年，一两代人的事情。”
“长久不了。”
崔垣抬头看着崔绍，缓缓说道：“你既然认定了韦家，倒可以以此为台阶，若身居高位，将来谋划着另投他处，也有个谈资。”
“别的，老夫瞧不出半点好处。”
崔绍沉默许久，低头道：“伯父指点指点孩儿，孩儿往后，将何以为？”
“老夫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崔垣淡淡的说道：“你现在脱身不得，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韦全忠明天让你杀了老夫一家，你也不要犹豫。”
“京城崔氏，没剩太多人了，基本上都被老夫送了出去，剩下来的这些人，即便统统死了，也不过成全老夫的身后名。”
崔绍摇头道：“韦大将军再如何蠢笨，也不会杀了伯父。”
“杀不杀那是他的事情，老夫就是给你说个比方。”
崔垣低头喝茶，继续说道：“还有，要想办法给自己留个根苗。”
“送回清河去，或者让人找个无有纷争的地方好好养大。”
崔相公叹息道：“吾弟早亡，只你一子，他若是绝了香烟，将来老夫见了他，他要埋怨我没有顾好他的儿孙。”
崔绍心中大震，低声道：“伯父，清河也不安全，天下之大，哪里是没有纷争之处？”
“江东。”
崔相公面色平静，淡淡的说道：“七郎八郎，去年就已经搬去江东居住了，只是不曾在江东出仕。”
崔家的老七老八，俱是崔垣崔相公的儿子。
崔绍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伯父…”
崔垣默默说道：“你有法子送人过去，那就送去，同气连枝的堂兄弟，他们不会不管不顾。”
崔绍跪在地上，低头叩首道：“多谢伯父，多谢伯父。”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又问道：“敢问伯父，在您看来，天下大势如何？”
崔相公闭上眼睛，沉默许久，开口说道：“现在，中原之争不停，还说不分明，若李云在中原站稳脚跟，能够以一己之力，抵挡余众，那么天下再定，你这一代人一定能看到。”
崔绍问道：“若是他不成呢？”
崔垣微微摇头，抬头看向崔绍的目光，如同看傻子一般。
“那就更清晰明了了。”
“南北朝分立，李云将会建立南朝。”
崔绍一怔，喃喃道：“那北朝…”
崔相公冷笑道：“不争个百年，恐怕谁都坐不稳北朝！”
崔绍一屁股坐在地上，回头看向房外，目光里又出现了那个在宣州跟他这个宣州刺史叫板的青阳都头，许久之后，他才回过神来，喃喃低语：“成则勘定天下，败亦定基南朝。”
“当初那个小小的青阳都头。”
崔绍倒吸了一口凉气。
“竟这般了得了！”
…………
洛阳城外，江东军正在发起又一轮进攻，李云与孟青一起，拿着望远镜观望着洛阳战场，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李云才放下望远镜，伸手拍了拍孟青的肩膀，用手指着一个方向，开口说道：“看。”
孟青顺着李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一截城墙上，也有一个人，正拿着望远镜观望战场。
孟青放下望远镜，抬头看向李云，李云缓缓说道：“看他站的位置，穿的衣服，还有手里的镜子，这人多半就是韦遥了，先前豫州那场大战给他逃了，不过双方激战，难免有一些望远镜，落在了他们手里。”
这是李云一早预料过的事情，再如何先进厉害的东西，一旦投入到战场上，一定会有一部分，流落到敌人手里。
这也是他当初，同意卖望远镜给范阳萧氏父子的原因。
孟青微微低头，开口道：“只可惜，离得太远了，瞧不清他的模样。”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骂道：“谁叫你记他的模样了？我是要告诉你，要召集斥候营的将领们开个会，往后探查消息，要谨慎一些。”
“随着这种事情越来越多，我们侦查消息的时候，看的比别人远的优势，会失掉一部分。”
孟青低头应下，然后看了看天色，开口说道：“上位，已经傍晚了，今天的攻城，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李云“嗯”了一声，淡淡的说道：“入夜之后，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派人传消息出去，看住了，尽量不要让人，把消息送出去。”
“是！”
孟青低头应了一声，下去安排去了，而李云则是一路回到了自己的帅帐里，看了一眼正在处理文书的张遂。
“白书生跟了我几个月，变成黑煤球了。”
张遂连忙站了起来，苦笑道：“从前没有怎么出过门，这段时间常见太阳，难免黑了一些。”
“不过，跟着王上，也多涨了许多见识。”
“此时，从前很多书里不懂的东西，已经不言自明。”
李云看了看他，缓缓说道：“这是好事情，多走走，多看看，尤其是要见一见民生疾苦，等这一回回了金陵，给你安排下去，做个县官，磨砺磨砺。”
此时，江东还没有任何一个官员，从底层一路升到中书，但是非州县不进中书的规矩，已经明明白白记录在案，张遂自然明白了李云话里的意思，他起身，深深低头作揖道：“多谢上位提携！”
“坐下，坐下。”
李云对着他按了按手，然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处理公事，不觉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等到子夜时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终于看完，李云起身伸了个懒腰，开口道：“给姚仲行文，跟他说，让他准备一批有才干，胆子大的年轻官员，送到洛阳附近，我要用。”
张遂一怔，随即立刻低头道：“属下遵命。”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正要说话，外面一个传信兵突然一路小跑冲了进来，半跪在李云面前，低头道：“王上，洛阳有人突围！”
“突围？”
李云一愣，随即喜笑颜开：“多少人突围？”
“夜色太黑了，看不清楚，不过几千人肯定是有的，他们统统朝着一个方向推进，我们的包围圈兵力太均匀，不太拦得住，孟将军已经赶到战场上去了。”
李云这才微微皱眉，问道：“朝哪个方向突的围？”
“西南方向。”
李云想了想，开口说道：“围困洛阳的各营，靠近西南的可以支援，其余各都尉营不动，依旧围住洛阳。”
“立刻通令九司，跟他们说，让他们随时盯住这一支朔方军的行军路径，然后协调给沿途的各军各营。”
说到这里，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冷声道：“哪怕没办法吃干净，也要吃掉个七七八八，我倒要看一看，他们为了跟外界通消息，愿意死多少个人，能死多少个人！”
“是！”
这传信兵大声应是，然后低头抱拳离开。
李云也是长身而起，回头看了看还在写东西的张遂，笑着说道：“那黑厮，莫写了，早些歇息罢！”
张遂抬头看着李云，有些手足无措。
李某人哈哈一笑，背着手离开自己的帅帐，麻利的翻身上马，奔赴战场。
此时，夜色渐浓。
争斗愈烈！

第729章 劝进
这个突发状况，是李云先前没有预料到的。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
此时，洛阳城里的朔方军，估计就在三万人左右，而城外李云围困洛阳的军队，也只有三万人。
兵书里说，十则围之。
这种兵力悬殊，明显是不适合围城的，也不可能围得住城里的兵力，而李云之所以还要这么围，是因为他只需要围住城里往外送信的信使就行了。
如果敌人大规模突围，李云虽然抵挡不住，但是心里恐怕会更加高兴，因为这就等于是凭白无故，将洛阳城让了出来。
小规模兵力出不去，大规模突围又正中江东军下怀，在这样的情况下，朔方军选择中等规模的兵力突围。
这无疑是很聪明的，因为这个规模的兵力，一定可以从包围圈里突围出去，把消息送出去，并且可以顺带试一试江东军的成色。
事实上，这还是因为韦遥不知道城外江东军数量，而做出的试探性举动，如果他知道洛阳城外的江东军，与己方兵力相类，以他的脾气，估计会直接派兵出去，跟李云碰一碰。
李云骑着快马，带着一众卫营的兄弟，一路狂奔来到了位于洛阳西南的战场上，此时双方的战斗正酣，一部分朔方军，实际上已经从包围圈里突了出去，但是他们突围出去之后，并没有一路离开这个包围圈，而是只派了十几骑出去，其余人又杀回阵里！
而在洛阳的西南角，双方的兵力并没有悬殊太多，李云抵达战场之后，想也没有想，立刻让自己的卫营投入了战场，他此时只穿了一身皮甲，没有着重甲，因此也就没有全无顾忌的冲阵，只是在核心战场的外围，提枪挑杀了几个朔方军，然后挽弓搭箭，又射杀了两个。
等到李云还要张弓的时候，一身鲜血的孟青，已经一路奔到他身后，对着他深深低头，抱拳行礼：“上位！”
李云放下弓箭，将弓箭丢给了一旁的杨喜，杨喜几乎毫不犹豫，立刻低喝了一声：“列阵止进！”
几百个卫营，立刻开始清理李云附近的所有敌军，很快清理出了方圆一箭之地的绝对安全区域，李云回头看着孟青，问道：“情况如何了？”
孟青喘了口气，开口道：“上位，敌人突围的兵力很多，而且他们目标明确，送一部分人出了圈子之后，他们就开始回师，返回洛阳。”
“洛阳城上，也有一部分人在接应他们，这会儿已经有一部分朔方军，返回了洛阳城。”
“今天晚上，他们突围的兵力，应该在三千人以上，但是不超过五千人。”
孟青跪在地上，低头道：“属下无能，让人把消息送了出去。”
李云微微摇头，开口道：“不关你的事，是咱们低估了韦遥，本来以为这个朔方军的少将军，是个满脑子女人的纨绔，但是现在看来，这人相当有头脑。”
孟青依旧跪在地上，低头道：“上位，通过今天晚上这场战事，朔方军就大概能摸清楚，咱们守洛阳的兵力大概有多少，往后这样的“突围”，或者说迎战，应该会越来越多。”
李云面色平静。
“我们兵力又不比他们少，无非是真刀真枪碰一碰，不必怕他们。”
话虽然这么说，实际上，李云心里还是直皱眉头的。
这一场围洛阳，主打的就是一个信息差，可韦遥不吃这一套，已经在开始用突围试探江东军实力了。
虽然他领兵出城，对于江东军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但是三万对三万，江东军这里未必能占便宜，一旦洛阳这里失利，被他们里应外合，中间开花。
那这一次中原之战，李云就只能寄希望于河东军，不要加入战场了。
否则，他也只能退出都畿道。
这些想法，只是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李云就回过神来，缓缓说道：“东南战场，尽快收拾干净，敌人一旦逃进洛阳城，就不必再追了。”
孟青低头应是。
李云看着他，低声道：“召集所有都尉议事，跟他们传递下去，往后，一旦有朔方军从某个方向突围，该方向的守军，便立刻施放响箭。”
“响箭在空中一炸，相反方向的江东军，不必支援，而是立刻着手进攻洛阳。”
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这个法子，只能用两回，再多了被他们看出规律，又会出问题。”
孟青想了想，低声道：“上位，同样的兵力，洛阳这里很难看得住这些朔方军，只不过朔方军主力还在关中，短时间内没办法回来，洛阳这些兵力，也只能闹腾闹腾，没有多大用处。”
“眼下要紧的事情，苏赵两位将军的进度。”
如今，控制洛阳附近州县，的确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因为目前的火药，在攻城，尤其是攻大城的时候，效用着实一般，但是在防守的时候，就会有奇效，一旦江东军把这些州郡占下，就会实际上形成一个巨大的洛阳包围圈。
有火器在，除非朔方军跟河东军都舍得大规模死人，否则他们绝难突破李云的这个铁桶阵。
李云默默点头，也深呼吸了一口气：“放心，他们已经在快速攻略各个州县了，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时间，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
京城，崇德殿。
这一次，韦大将军并没有坐在帝座上，而是站在了御阶上，看向被他召集过来的武周官员们。
以韦大将军的胆子，此时也不敢直接坐在龙椅上，行篡位之事，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私下里，他已经坐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韦大将军看向这些官员，咳嗽了一声之后，淡淡的说道：“诸位。”
“都听真了。”
韦全忠沉声道：“自今上即位以来，天下乱匪不断，前有王均平王贼作逆，将天子逼得西狩，如今又有梁贼李贼作乱，让天子再一次西狩。”
“我韦某人，承先帝大恩，不敢说匡扶社稷，但已经两次勤王，如今更是在关中平息梁逆，在中原力拒李贼。”
“多少也算是，报答了一些先帝的恩遇。”
他看向众人，缓缓说道：“只不过，如今天子西狩，关中八百里秦川失管，韦某人希望诸位，能够重操旧业，替朝廷，替韦某人，将朝廷旧职重新担待起来。”
“让八百里秦川，也恢复旧状。”
崇德殿里的官员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没有立刻表态。
韦大将军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了，他想让这些旧周的官员，都官复原职，依旧替“大周”打工，让关中八百里秦川恢复秩序。
但是，这个大周，还是不是武家的大周，恐怕已经很难说了。
甚至可以明确的说，韦全忠想让关中改姓，想要把八百里秦川利用起来，成为他们朔方军的坚实后方。
到时候，身后有着关中，他才有资格同李云角力，同江东比拼耐力，不然他一定会被李云给活生生拖死，耗死。
一众官员，鸦雀无声。
韦全忠皱眉，冷声道：“诸位，这个时候不说话，再往后，恐怕就很难说话了。”
面对钢刀，不管是谁，都会变得好说话。
更何况，韦全忠并不是让他们去死，而是让他们继续做官，很快就有第一个人，放下了周臣的姿态，跪在地上，低头行礼道：“愿意为大将军，尽心竭力！”
“愿意为大将军，尽心竭力！”
他们都是官员，都很会说话，此时他们已经只说大将军，而不提大周了。
很快，崇德殿里，乌泱泱跪倒了一片。
韦大将军很是满意，正要说话，突然有一人，向前一步，抬头看着韦全忠。
韦大将军皱眉，正要呵斥，这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头道：“大将军，周德已衰，国运不存，大将军数次拯救社稷，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德行感佩天地！”
“大将军，应立刻在京城即皇帝位！”
“从而昭化万民，勘定天下！”

第730章 南北朝定局？
京城里的这些劝进的官员，其中一部分，当然受了李云的指使。
只不过要说他们是受了李云的指使，才劝进韦全忠，那倒也未必。
劝进本就是收益率极高的政治行为，此时韦全忠已经占了京城，武周王朝又已经明明白白的放弃了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劝进韦全忠，就成了稳赚不赔的举动。
当然会有人这么做。
甚至可以说，第一个，乃至于第二个第三个劝进的，甚至都没有受到李云的指使。
而之后那些从众的，当然就更不用他李云来指使什么了。
此时，韦大将军一身郡王袍服，站在崇德殿里，看了眼前乌泱泱跪了一片的武周群臣，心中得意，已经无以复加。
要知道，他是草根出身，当初虽然得了先帝的提拔，却也是一步一步升上来的。
如今跪在他面前的这些人，年纪长一些的，当初多半跟他平级，甚至还有可能是他的上级。
男子汉大丈夫，托生人世一回，能从几乎一无所有的泥腿子，混到如今这个境地，没有人会心中不得意。
他站在原地，脸上一度露出笑容，又尽最大的力气收敛了回去，过了好一会，他才咳嗽了一声，装出一副忿怒的模样，沉声道：“诸位，吾等俱是大周臣子，我韦某人，更是受先帝如天之恩，才有今日。”
“韦某人进京，为的是扶保社稷，为的是恢复大周，从来也没有半点不轨的心思。”
“诸位快快请起！”
韦大将军沉声道：“此事，提也休提，再提，韦某人要用大周国法问罪了！”
众人依旧跪在地上，不肯起身，还要再请。
三请三辞，本就是劝进的常规流程。
韦全忠登上御阶，站在一众官员身前，喝道：“今日就此散了，谁也不许再提了，来人！”
他沉声道：“送诸位大人回府。”
很快，一众朔方军如狼似虎的上前，将这一众官员都押了下去，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韦大将军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龙椅上，然后叫来了随行的下属，问道：“方才，看到崔垣崔相了没有？”
这人摇头，低声道：“回大王，滞留京城的几位相公，崔垣，王琰，李芳等…一个都没有来。”
韦大将军脸上，露出一股莫名的神色，他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几位宰相，真是清高啊。”
他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外面传信兵急匆匆一路小跑进来，跪在了韦大将军面前，深深低头道：“大将军，少将军送来的信！”
“还有斥候送来的洛阳紧急军情。”
韦全忠愣了愣，开口道：“他不是给李云围住了么？怎么送信出来的？”
这传信兵低头，声音有些沙哑：“大将军，少将军为了送信出来，派了五千人突围，这五千人，一番血战之后，三千多人回了洛阳。”
“算上江东军的伤亡，大将军眼前这封信，少说…”
“也是五百兄弟，舍了命才送出来的！”
“胡闹！”
韦大将军脸色阴沉，他狠狠地拍了拍扶手，怒声道：“给他兵权，他就这样儿戏，什么样的消息值我五百精兵？”
“他只专心驻守洛阳就是，守住洛阳，做好自己的钉子，用不了多久，里应外合，便能一举击退江东军，尽做这些折本的蠢事！”
骂了好几句之后，韦大将军才拆开手里带着星点血迹的书信，拆开之后，果然见到了自己儿子的手迹。
他只看了一遍，脸色就立刻阴沉了下来。
然后他又看了看，中原各州县送来的军报，脸色就更加不好看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又看了一遍，然后就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许久之后，韦大将军才重新把目光，落在了这张信纸上，低声自语：“寿安，登封，河清…”
“怀州…”
韦大将军呢喃了几句，已经大致明白了江东军的用意，他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江东军的这种战法，跟这个时代的兵法是相悖的，这个时代的主流兵法，碰到眼前这种情况，大概是要集中优势兵力，尽量灵活机动起来，然后寻找机会，把河东军，朔方军两路大敌，给逐个击破。
只要能够抢得先机，将这两路军其中一路击溃，整个中原战场，江东军就能够重新占据先机。
而李云现在的做法，更像是化整为零，把江东军变成了一块巨大的铁皮，将洛阳罩在其中，如果是常规兵力，这种做法，很容易被对方反过来，逐个击破。
江东军的优势兵力，也会因此荡然无存。
而江东军，或者说李云，孟青为什么敢这么做，主要是因为江东拥有这个时代战场上的巨大变数。
震天雷！
或者说火器。
这些火器还在开发的初级阶段，在战场上的应用，或者说具体定位，也还在摸索开发阶段，但是其中一项功用守城，已经在扬州，楚州等守城战中应用过了。
当时的震天雷，以及火器，都还比较初级，如今江东的火药火器，又上了一个新台阶，震天雷也经历过一轮升级，杀伤力大涨。
在李云不计成本，将火器投入到洛阳四周的情况下，即便朔方军和河东军，依旧能做到“逐个击破”，但是这种逐个击破需要付出的代价，绝对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韦全忠，毕竟是从草根成长起来的，他低着头，琢磨了一下儿子送信过来的用意，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站了起来。
因为着急，他的声音甚至有一些沙哑了。
“叫杨厚来，叫杨厚来！”
很快，朔方集团的“新贵”杨厚，就从温柔乡里被一路请到了皇宫，此时的杨厚，也已经有了一些耳目，知道了今天崇德殿的事情，他见到了韦全忠之后，直接跪了下来，低头道：“臣杨厚，拜见陛下！”
听到“陛下”两个字，韦大将军更觉得刺耳，他闷哼了一声，怒声道：“乱弹琴！”
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之后，他看向往后，淡淡的说道：“杨将军，我韦某人从始至终，都是大周的忠臣，这种话以后莫要再说，现在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去办。”
“李贼现在正在关外肆虐，为祸一方，你是汝州人，我现在令你领兵，先进占汝州，然后进陆浑，伊阙，连通洛阳，让江东军阴谋不能得逞。”
杨厚愣住，他抬头看了看韦全忠，有些不可置信：“大王，我？”
韦全忠神色平静，淡淡的说道：“不错，就是你，杨将军部下，不是还有数万兵马吗？”
“这一次，杨将军麾下兵马，可以带出去两万，本帅再给你配一万朔方军。”
杨厚闻言，跪在地上低着头，目光转动。
他麾下的军队建制如果没有被打散，那么可操作性就太多了！
他杨某人这几年，虽然到处胡闹，也留了几个子嗣，但是他的性格，从来不将那些女人孩子放在心里。
韦全忠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缓缓说道：“杨将军放心，京城这里，你立了天大的功劳，无论如何，本王也不会让你有任何损伤，这一次，本王的卫营，会分出去一千给你，贴身保护你的周全。”
“本王的这些卫营，都是百战的勇士，战场上再如何凶险，他们也能保证你安然无恙。”
听到这句话，杨厚心里一紧，他知道，只要韦全忠的卫营跟着他，他的生死，就全在韦全忠掌握之中。
杨厚低声道：“大将军既然重用属下，属下当然要为大将军，尽忠尽力！”
“好。”
韦全忠也不废话，直接开口说道：“前方军情紧急，杨将军就不要耽误了，明后天，立刻从京城动身启程，作为先锋军，赶往战场。”
说到这里，韦大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说道：“你放心，本王领兵，就在你身后，随后就能支援到。”
杨厚深深低着头，毕恭毕敬的应了一声是，然后起身退了下去。
杨厚离开之后，韦全忠回到了龙椅上坐下，他手里把玩着龙椅的扶手，抬头看向殿外，目光灼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下龙椅，离开崇德殿，在殿外，见了个一身黑衣的读书人。
两个人两三句话之后，这读书人微微低头，开口道：“大将军，如果中原战场不顺，大将军或可以私信萧宪。”
“让他放契丹人南下，让北方彻底乱起来，这样一来…”
“那李云一定腹背受敌，一定讨不了好。”
韦全忠目光死死地看着这个读书人，后者目光平静，微微欠身。
“大将军，在下只是献策，决定权在大将军。”
韦全忠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这种策，献了就该死。”
这读书人笑了笑。
“大将军这话对，可大将军不会杀我。”
韦大将军抬头看了看他，半天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问道：“先生，契丹人入关，大周会变成什么模样？”
“契丹人会占据河北道。”
“而范阳军腾出手来，会跟平卢军打在一起，争夺河南道东半边的地盘，最后得胜之人如果能舍下脸，给契丹人磕头，说不定也能建国称帝。”
“中原战场，就很难说了，还要有几方争持，至于李云…”
“他只能回东南去，建立南朝。”

第731章 炮火连天
“上位，陆浑，伊阙，寿安，新安，颖阳等，距离洛阳比较近的各县县城，俱已经取下。”
“河清，怀州等地，还在攻取之中，更远一些的汝州，苏将军正在准备朝着汝州进兵。”
李云坐在帅帐里，孟海日常同他汇报各军现在的情况，以及实时进度，李云一边听，一边看九司还有各军送来的详细情报。
孟海两只手递上来一张地图，摆在了李云面前，笑着说道：“上位您看，这是九司绘制的行军示意图。”
李云接过去看了看，只见地图上，标注了江东军各军的位置，以及用箭头标明了他们行军的方向，以及已探明的朔方军位置，还有朔方军动作的方向。
对于疑似有朔方军存在的地方，则是画圈，在圈里打了个叉。
地图的上方，还写了昭定六年三月初五日字样。
这是李云亲自交待刘博去做的事情，要求九司每天按照掌握的实时情况，绘制实时地图。
这个想法，一直没有被落实下去，因为战场上的局势千变万化，而且在先前，也没有特别合适的地图。
而此时，九司内部已经招募了相当厉害的雕版师傅，翻刻地图已经不是太难的事情，再加上九司现在大部分人手，都集中在这一块，如今终于可以实现李云的设想。
李云认真看了看之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开口笑道：“这图，每天绘制数份，至少我这里还有赵苏两位将军那里，每人送去一份。”
地图可以用雕版印刷出来，但是地图上的行军路线，每天都要变动，因此只能每天绘制，数量不可能太多，三四份差不多了。
多了也没有太大的用处。
孟海低头应了声是，他正要下去办差，就被李云叫住，李某人看着他，吩咐道：“记住了，这地图分发下去的时候，跟赵苏两位将军说明，这只是九司对于战场的判断，给他们做一定的参考，不能按图索骥，更不能完全按这图打仗。”
“切记不能生硬刻板了。”
孟海低着头，笑着说道：“属下明白，属下一定给上位，把话传递到。”
李云“嗯”了一声，对着他挥了挥手，孟海低头，小心翼翼离开，他刚一来到帐外，就看到孟青正大步走来，兄弟俩迎面见到，孟青微微低头道：“五哥。”
孟海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他笑了笑，开口说道：“当心安全。”
说罢，两个人就错身而过。
孟青回头看了看孟海远去的方向，愣神了几个呼吸，这才扭头进了李云的帅帐里，向李云汇报工作。
他现在，就是围困洛阳的主将，每天有不少事情要处理，大概汇报了一番之后，孟青坐在李云旁边，开口说道：“上位，洛阳城里的守军，每日都在蠢蠢欲动，最近五日，他们千人规模的突围就有三次。”
“想要堵住他们往外传递消息，恐怕很难。”
孟青低声道：“而且，朔方军到中原已经有一些时日，他们在都畿道的各州县，多半有自己的耳目，此时，韦全忠多半已经收到了都畿道的消息。”
李云点头，将一份文书给他递了过去，然后缓缓说道：“不止是朔方军收到了消息，河东军，大抵也收到了消息，这会儿，河东军已经再一次南下，驻兵泽州。”
李云顿了顿，默默说道：“已经跟赵成脸贴脸了。”
泽州与怀州接壤，从军事层面来看，双方的确脸贴脸了。
孟青看着李云，轻声笑道：“赵将军那里，上位不必担心，上位的军功爵推行到军中之后，别的军属下不知道，但是赵将军麾下是人人敢战，甚至是人人请战。”
“军心士气都在，哪怕碰到河东军，也不会吃亏。”
孟青看着李云，继续说道：“只是，咱们占领城池的进度，需要再快一快，比如汝州这一类距离洛阳比较远的地方，属下觉得，甚至可以暂时放弃掉。”
李云看了看他，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点头道：“已经差不多快二十天时间了，进度自然要加快。”
李某人低头看了看桌子上的文书，思索了许久，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孟青，缓缓说道：“小孟，我有个想法。”
孟青立刻低头：“上位吩咐。”
李云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孟青一怔，然后有些犹豫：“上位，这么做有没有必要？”
李云神色平静，开口道：“我觉得很有必要，至少要吓一吓那姓韦的，不能让他想出来就出来，而且…”
“眼瞅着就清明了，清明一定下雨，我们驻兵野外，很多火器不好保存。”
孟青深呼吸了一口气，抱拳低头：“属下这就去准备。”
“嗯。”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小子，中原之战，到了最要紧关头了。”
“当初在石埭的时候，你我恐怕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今日罢。”
孟青停下脚步，笑着说道：“那个时候，我们被上位带到了十王寨养起来，我跟五哥他们，都觉得上位是人贩子，要把我们这些兄弟给发卖了。”
“做梦也不会想会有今天。”
李云哈哈一笑，挥手道：“你去忙，你去忙。”
孟青低头抱拳：“属下告退。”
…………
两日之后，洛阳城西城门再一次洞开。
数百骑兵率先冲出洛阳，在他们身后，还有成建制的步卒，阵列齐整，跟着他们一起走出洛阳城门。
突围，几乎已经成了朔方军常规的军事行动了。
倒不是为了练兵，主要是为了往外分发消息，跟外界接触，除此之外，就是为了摸清楚江东军的具体战斗力。
这些朔方军出城之后，并没有往西，而是一路往南边突围，等到激战了半个晚上之后，十几骑成功突围出去，其余人依次退回洛阳。
城楼上，韦遥看着成功返回的朔方军，神色平静，但是目光中，隐含得意。
他知道，外面的江东军，完全困不住他，他想要突围出去，随时可以。
而且，江东军的战斗力，他已经基本上摸清楚了，在某些场合，江东军的战斗力已经比朔方军不差，但是整体来说，还是稍微差了朔方军一些。
尤其是骑兵方面。
在视野良好的情况下，他们朔方军的精锐骑兵，可以在一群江东军的围攻之下，全身而退，几乎很少损伤。
这些，都是这位少将军积攒下来的宝贵经验，将来，正可以凭借着这些经验破敌。
正当韦遥目视着己方将士回城的时候，突然，远方隐隐显出火光。
紧接着，就是隐隐的雷声传来。
如果是没有接触过火器，韦遥这会儿可能还有些懵懂，但是此时此刻，他太清楚发生什么了！
他脸色都有些变了。
“快去看，发生什么事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下了城楼，朝着火光的方向赶去，刚跑了一半，就有传信兵一路小跑过来，几乎是扑倒在他面前，低头叩首：“少将军，少将军！”
“江东军正在猛攻洛阳东门，正在猛攻洛阳东门！”
“太多火器了，太多火器了！”
这人慌张极了，说话都有些磕巴。
“东门，已经摇摇欲坠！”
“摇摇欲坠！”

第732章 天下共敌
韦遥赶到的时候，洛阳东门的确已经摇摇欲坠。
五千江东军，骤然对东门发起猛攻，再加上他们用大量的火器开道，猝不及防之下，的的确确被不少江东军，攻上了城楼。
如果此时，洛阳的守军是普通一些的地方军，此时洛阳城很可能已经告破了，后面打的就会是巷战，但是朔方军毕竟是精锐，加上他们一路南下以来，不说烧杀劫掠，但是也没有少拿油水，此时军队军心士气都在，在江东军登上城楼之后，朔方军一拨又一拨的顶上去，不计生死，才终于把江东军给打退。
而等到韦遥赶到东门城楼上的时候，东门的战斗正激烈，这位少将军面红耳赤，大声呵斥下属，开始朝着东门疯狂集结兵力。
一直到后半夜，江东军眼见着破城无望，才陆续退去。
韦遥目送着江东军远去，摘下头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很快，有守卫东门的都尉，小心翼翼近前，对着韦遥欠身低头行礼道：“少将军，我军阵亡在千人左右，敌军伤亡，应该跟我们相类…”
守城一方对攻城一方，战损相同，那几乎就可以算是惨败了。
而且，他们没有办法统计具体的伤亡，这个数目有没有水份，还很难说。
韦遥沉默了许久，然后才四下看了看，问道：“这些江东军…”
这都尉这会儿也是抱着头盔，一脑门子都是汗水，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喘了一大口气，才低声道：“少将军，这些江东军，非常厉害…”
“尤其是他们的火器，他们不止用投石车往城楼上投掷火器，等到投石车的火器炸开之后，他们还会架云梯往城楼上扔火器，相当难对付。”
韦遥看着黑压压的城外，闷哼了一声：“伤亡真的相类么？”
这都尉低着头，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少将军，今夜江东军已经登上城楼，如果他们舍得死人，不惜一切代价的投入兵力，此时东门可能已经破了。”
“这些江东军，似乎不急着破开洛阳…”
韦遥闻言，心情更加糟糕，他闷哼了一声，咬牙道：“那姓李的，一切所作所为，都不是为了破开洛阳，而是为了把我，把我们逼出洛阳，他娘的！”
“老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用兵的人！”
曾经的朔方军少将军韦遥，做事情相当不成熟，看事情也不够通透，但是这几年磨练，再加上上一次在豫州吃了李云的亏之后，他竟出奇的成长了不少，这会儿很多事情，在他眼中，已经洞若观火。
李云今夜，的确有机会攻进洛阳。
但也仅仅是攻进洛阳而已。
如果他舍得，前赴后继的往东门投入兵力，几乎一定可以用人命填开这座城门，但是损伤，可能要近万兵力。
然而，叩开东城门之后，进入城里，城里还是有三万朔方军，李云在城外的兵力不能保证进城之后一定必胜，而他布置在外围的兵力，正在按照先前的布局，一点一点见功，这个时候没有必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做这种事情。
中原之事应当着急，但是洛阳城这里，却用不着太着急，毕竟洛阳虽然要紧，但是相比较一整个中原来说，份量还是太轻。
这朔方军都尉抬头看了看韦遥，思考了一番之后，低声道：“少将军，这一次江东军，基本上摸清楚了我们的守备能力，往后一旦少将军再派人突围，那边战事一起，洛阳就很有可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接了一句：“有头一回，就有第二回。”
韦遥斜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想说什么就他娘的直说，干什么拐弯抹角的？”
这都尉也是朔方军的老资格，被骂了一句之后，并不生气，只是抬头看着韦遥，苦笑道：“少将军，末将只是想知道，大将军的主力援兵，几时能够回师中原，如果再耽误半个月时间，恐怕江东军…”
“就真的要稳占中原了。”
他沉声道：“为今之计，只有等大将军回师的时候，我们洛阳守军同时出城突围，内外合击，直接打穿江东军，否则这中原地界…”
他的话，又是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韦遥听到这里，烦躁异常，怒声道：“我也被困在这里，我怎么知道我父那里是什么情形？”
他有些恼火的说道：“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京城坐龙椅当皇帝了！”
这都尉连忙低头：“大将军不至于如此，不至于如此。”
…………
泽州，河东军中军大帐之中。
崔绍站在帅帐之中，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只三十多岁的河东主将李槲，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少将军。”
李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问道：“清河崔氏，竟会委身朔方军？”
崔绍闻言，立刻就被噎住了，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脸上才重新露出笑容，开口说道：“这种乱世，何谈委身不委身？”
李槲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才看了看崔绍，笑着说道：“我知道了，韦大将军估计是以什么胁迫了你。”
“崔公子真是糊涂。”
李槲摇头道：“你当时刚烈一些，直接死在朔方，死的荡气回肠一些，清河崔氏的名声要因你再上一个台阶，将来清河崔氏修族谱，说不定还会给你单开一本。”
崔绍摇头：“若真是能单开一本，不用将军说，我早就一头撞死在朔方了。”
李槲正要接话，崔绍低头道：“将军，军情如火，没有时间闲话家常了，我家大将军从朔方南下，本欲再一次荡平李贼之乱，没想到还没有开始打，关中就又出了大乱，大将军为了天子，为了大周江山社稷着想，没奈何之下只好主力兵进关中，眼下正在替朝廷恢复关中。”
“而李贼，如今正在中原肆虐。”
他看着李槲，沉声道：“将军再不动作，中原百姓便都要沦陷于李贼之手，沉沦在水火之中了！”
李槲放下茶杯，看了看崔绍，神色有些不善：“崔公子，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姓李。”
“你一口一个李贼，叫的真是顺口。”
崔绍神情一滞，咳嗽了一声之后，连忙开口说道：“误会误会，将军误会了，河东李氏世受国恩，从来都是朝廷的栋梁，李大将军当年更是勤王救驾，被朝廷多次敕封。”
“河东李氏，与李…李云那种乱臣贼子，自是全不一样的。”
“好了好了。”
李槲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开口道：“崔公子，我老实跟你说，如果换个人来做这个说客，我见都不会见，我见你，是给清河崔氏面子。”
“你也没有必要同我说这些假话空话，当今世上，要说乱臣贼子，你崔绍崔继宗恐怕就是其中一个。”
他看着崔绍，想了想之后，继续说道：“而且，河东现在是我大兄做主，我虽然在外领兵，但是还要听从我家大兄的命令，你来这里见我，用处不大。”
“即便是同我谈，河东也要见到相应的好处才成。”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看正要说话的崔绍，冷笑道：“不要扯什么李云会威胁河东的说法了，他李云得胜之后有朝一日会兵临太原，韦大将军要是得胜，占了中原，将来就不会兵临太原了？”
崔绍低头，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将军，我家大将军已经说了，咱们合力击溃李…李云，将他逼回南方之后，你我两家，分吃现有疆土。”
“关中归大将军，中原归李家！”
李槲眯了眯眼睛，冷笑道：“韦大将军已经占了关中，真要是这个说法，他岂不是在给我们李家做工？”
崔绍摇头道：“大不相同的。”
“要是给李云占了中原，以他行政地方的本事，用不了两三年，这厮就会拥有并吞天下的底蕴和本事！”
“而除他之外，其他再没有人有能力做到这一点，不管谁占了中原，恐怕都没有并吞天下的余力。”
“便是撇开大周不提，单是这一点，那李云便应当是天下共敌。”
“而且…”
崔绍看着李槲，轻声道：“将军已经领兵，跟江东军几乎面对面了，我不信将军，会坐视江东军在中原，肆意妄为，而无动于衷。”
李槲闭上眼睛：“韦大将军什么时候出关中？”
崔绍低头：“五日之内。”
“那好…”
李槲缓缓说道：“那五日之后，我们拭目以待。”

第733章 敢拼敢认！
三月中。
苏晟麾下的都尉贺钧，受李云召唤，亲自来到洛阳城外的李云中军大帐汇报军情，见到了李云之后，他跪在地上，深深低头叩首道：“上位，寿安，伊阙，伊阳，登封，俱已经取下。”
他抬头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上位给苏将军定下的目标，已经全部取下！”
李云闻言，也是大喜，对着他招了招手，笑着说道：“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李某人此时，心中大定。
贺钧送来的消息，就意味着江东军占领原定几乎所有的预订目标，成功将洛阳城团团围在中间。
在所有的目标之中，只有距离最远的汝州，没有被江东军取下，也是因为太远，占了下来以后也跟其他位置的兵力沟通不畅，因此苏晟跟李云通报之后，李云也同意他放弃了这个目标。
如今，李云以洛阳为中心，将洛阳附近二百里的所有大一些的城池，基本上都占了下来。
并且，姚仲正在带人过来的路上，过一段时间，李云甚至可以直接开始经营这些地方。
贺钧起身之后，对着李云低头抱拳，开口道：“上位，还有一件事情，我军兵临临汝的时候，遭遇到了敌军。”
李云微微皱眉，问道：“朔方军？”
“是，又不是。”
贺钧低头道：“我军跟敌军，只是稍微碰了碰，交兵规模只几百人，不过捉到了几个俘虏，他们说自己是什么杨厚杨将军麾下。”
李云若有所思，然后轻声道：“梁温的旧部。”
“看来，已经被韦全忠逼着上了前线，恐怕汝州一带，很快就会有大仗要打。”
“你这一趟来的正好，明天，你领一路军，再押送一批物资，送到临汝一线去，这第一仗，要打好了。”
贺钧点头，深深低头道：“属下遵命！”
李云还要再交待他几句，帐外传来了孟海的声音，孟海低声道：“上位，怀州紧急军情。”
李云低头喝茶，开口说道：“进来说话。”
孟海大步走进来，先是对着李云低头行礼，见到帐中的贺钧之后，他愣了愣，然后点头致意道：“贺都尉。”
贺钧还有余野等这一批都尉，都是江东军的老牌都尉，等过一段时间，江东军的军衔整体上抬的时候，他们就会成为军中的将军，属于是绝对的中高层将领。
而且，贺钧跟余野两个人，还单独跟着李云一起打过仗，孟海自然认得他。
贺钧也认得孟海，连忙起身抱拳还礼道：“孟兄弟。”
李云看了看孟海，问道：“什么事？”
“赵将军在怀州遇敌，初步判断，应该是…应该是河东军。”
“双方两个都尉营迎头碰了面，激战了半日。”
孟海低声道：“我军只略微占了一些小便宜。”
李云默默点头，他低头翻看着自己桌子上的文书，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喃喃低语：“最紧要的时刻，还是到了。”
“贺钧。”
贺钧站了起来，低头道：“属下在！”
“知道为什么找你来么？”
贺钧微微摇头，然后开口道：“不管什么事情，上位尽管吩咐就是，赴汤蹈火，属下在所不辞！”
“用不着你赴汤蹈火。”
李云笑着说道：“大战一起，最要紧的反而不是最前线，而是后方，尤其很快就要大规模兵力交兵，敌人有可能派骑兵绕后，断我们的粮道，切断我们的后勤补给。”
“一众都尉之中，你性子最沉稳，往后这段时间，你领一队兵，暂时负责押送后勤物资。”
贺钧猛的抬头看着李云，满眼不可置信，他的脸一下子全红了，许久之后，才憋出来一句话：“上位，属下…属下在战场上，不够武勇么？”
李云哑然失笑：“跟你说了，后勤粮道相当重要，怎么还拗不过脑筋？”
贺钧低着头，面红如血：“上位，同袍弟兄们都在战场上厮杀，在战场上建功立业，让属下去做粮道运粮的，这…”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头道：“上位，属下心里想不明白。”
他咬牙切齿道：“属下也想要建功立业，想要立功封爵！”
李云这才明白过来，归根结底，还是军功爵太对这些人的胃口了，让他们都想着在一线战场。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缓缓说道：“这场中原大战，后勤粮道都交给你，如果你能保证粮道没有大的损伤，粮道补给输送不绝。”
“此战之后，我给你封上军尉爵。”
李云看着他，补充道：“要是完全没有损伤，我给你封勋爵。”
勋士，就是李云军功爵等级之中的，第五等勋士和第四等上勋士。
目前，只有孟青一个人，受封了勋爵，赵成苏晟的两个人，都在更高的第三等爵。
贺钧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李云，确定李云不是开玩笑之后，他立刻低头，叩首行礼：“属下遵命，属下遵命！”
李云看着他的模样，哑然失笑，开口道：“好了，你下去准备罢。”
“顺道，去把孟青给我喊来。”
贺钧应了一声，很麻利的从地上起身，一溜烟跑了出去，没过多久，他就把孟青给叫了过来，孟青进了帅帐之后，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孟海，然后低头抱拳行礼。
“上位。”
李云这会儿，正在揉着太阳穴，思考接下来的动作，听到了孟青的声音之后，他开口说道：“让你五哥给你说说情况。”
孟青一怔，然后抬头看着孟海，兄弟俩对视了一眼之后，孟海只能拉着孟青在一旁坐下，详细跟他说了说，现在洛阳城四周的情况。
说了一遍之后，孟海总结道：“大概来说，如今我大军，将洛阳城南北西三面包围，只东边弱了一些，而现在，南边的汝州，北边的怀州，几乎同时遇敌。”
孟青低头想了想，开口说道：“上位，西南两个方向，可能是朔方军主力进攻的方向，必须要全力防备，而北边的河东军…”
“属下以为，可以让赵将军试着打一打。”
孟青低声道：“至少试一试河东军的成色。”
李云“嗯”了一声，点头道：“跟我想的差不多。”
他抬头看着孟青，笑着说道：“你小子，最近越来越灵光了，是不是你五哥背地里给你开小灶了？”
孟海虽然不是九司的负责人，但是他作为九司之中负责跟李云接驳的要紧人物，掌握了大量战场上的信息。
如果他偷偷跟孟青说一些“独家”消息，孟青议事的时候，表现就会好上很多。
这虽然是李云的一句玩笑话，但是实际上，赵成苏晟两个将军，心里未必就不会真的这么想。
两兄弟闻言立刻跪了下来，孟青低声道：“上位，属下与九司之间，只有公事往来，私下里跟五哥见面，也绝没有谈及半点公事！”
孟海也跪地低头道：“上位，属下也绝没有…”
“好了好了。”
李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孟家的人，我信得过，不必如此，再说了，你们堂兄弟即便真说了些什么，那也没有什么要紧，只要各自把差事办好就行了。”
“孟青。”
李云缓缓说道。
孟青起身，立刻低头抱拳：“末将在！”
“这几天，细细盯着洛阳的动向，一旦城里的朔方军有动作，立刻扑杀上去，跟他们接战！”
孟青低头应是：“属下立刻把斥候布置下去。”
李云“嗯”了一声，挥手道：“你去忙罢。”
孟青低头抱拳，转身离开。
李云又叫来了张遂，他闭着眼睛在脑海里整理措辞，一边想一边说，没过多久，张遂就已经把两封信给他写了出来，李云拿过去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之后，一边盖章一边看向孟海，开口说道：“两封信，快快送到两位将军手中，九司全力动作起来，要紧的消息，要最快的速度送到我这里来。”
“也要以最快的速度分发下去。”
孟海两只手接过，毕恭毕敬的应了声是，然后立刻转身离开，去安排九司的事情去了。
李云一个人在帅帐里，目光落在了眼前这张中原地图上，地图上，是九司昨天送来的兵力走向图。
李云出神了一会儿，然后深呼吸一口气。
李某人目光落在地图上，喃喃低语：“赢了建功立业，输了回家抱老婆孩子。”
他声音渐渐低微，没有人能够听得见。
“敢拼，老子就敢认。”

第734章 门户之争
此时，韦全忠设想的局面基本成型，洛阳依旧在他手中，而他也在大局上控制住了关中，正在从关中回师，面对江东军。
更妙的是，河东军也在这个时候被局势逼着加入战局，让江东军不得不两面迎敌。
当然了，崔绍毕竟不是什么神人，这一次劝动河东军，一方面是因为迫于局势，河东军如果再不动手，以后真就没有什么太好的介入机会了，而另一方面的原因则是因为，朔方军也付出了实打实的好处。
这种时候，承诺，地盘之类的都是一钱不值的狗屁，真正实打实的，就是军需钱粮，朔方军是实实在在的往泽州送了不少钱粮，几乎足够支撑李槲整场战事。
虽然出了点血，但是韦大将军心里还是相当高兴的，在这种局势下，一旦江东军支撑不住，被他里外开花，整个中原，就只剩下他跟河东军两家，到时候即便再斗上一场，他也不怕河东军。
毕竟这个乱世之中，不止李云一家在爆兵增兵，朔方军这几年，也没有闲着，从上一次“勤王”被封王之后，回到了朔方的韦全忠，就已经在尽最大努力增兵了。
这一次南下，他先占了一段时间中原，那个时候他也在尽力扩军，如今，他的后方是整个关中，他在关中，同样在征兵。
而且，他征兵的路数，跟李云是全不一样的。
那真的是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完全是强征兵丁。
这并不奇怪，这个时代的军阀，乃至于朝廷短时间内需要大量兵源的时候，向来都是这么个征法，事实上，李云才是这个时代的另类，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暴力机器，做事像他这般温柔。
也就是说，韦全忠这种人，或者说这种军阀，他麾下军队的数目，完全受限于他的供养能力。
而实际上，韦全忠这一类军阀，供养军队的方式也相当“经济实惠”，军饷这一类，可以说似有似无，普通兵丁更是没有铠甲可言，连一个像样的兵器都未必会分发下去。
朔方军原先是十万人，上一次勤王，损失了万余人，回到朔方之后，朔方军的兵力就增幅到了十三四万人。
而现在，如果单论军队数目的话，韦大将军麾下兵力，可能已经接近了二十万，只不过具体能有多少类似于朔方军边军的战斗力，那还很难说。
这个增幅听起来夸张，但实际上，如果他李云李某人，也按照韦全忠征兵的路数去征兵，以他的地盘还有经济能力，他甚至可以在短时间内拉起来一支四五十万人规模的军队，到时候他麾下四个将军，都可以受封大将军！
汝州，怀州两个战场，先后交战之后，韦全忠才终于依依不舍的领兵从潼关离开了关中，驻兵陕州。
此时，他与李云所在的洛阳，已经相当之近，只几百里的距离，而两大军事集团的终极碰撞，约莫也就是在这一天了。
千秋史册永远会记住这一年。
昭定六年！
韦大将军的帅帐里，一份份战报，先后不绝的送到他的帐中，韦大将军虽然已经认识字了，但是读这些文书对于他来说，还是太过费神，旁边有书办先看一遍，然后再简明扼要的向他转述。
很快，文书念到了汝州的部份，这书办看了看韦全忠，然后低头道：“大将军，这份汝州的文书里说，杨厚将军已经同江东军交战数次，虽然没有大败，但是数次都吃亏不小，此时杨将军已经不敢再出兵，而是缩在了汝州城里。”
“怀州那里，赵成领着的江东军，也没有据城而守，而是主动出城迎战，双方正在激战之中。”
“真是热闹。”
韦大将军好整以暇的剔了剔牙，然后看向一旁的黑衣中年人，笑着说道：“先生，这李云在江东打顺仗打习惯了，现在太过狂妄自大，他在我面前这样用兵，真是蠢不可及。”
这中年人姓贺，真名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了，他今年四五十岁，从二十多岁就跟在韦全忠身边，替韦大将军出谋划策，是实打实的朔方谋主。
这些年，韦全忠的崛起，至少有他三分功劳。
包括先前的勤王，基本上也都是他的主意。
这位贺先生身材高瘦，脸有些黑，一眼看过去，远一些的话甚至看不清他生得什么模样，听到了韦全忠的话之后，他抬头看着韦全忠，笑着说道：“大将军这话怎么说？”
韦全忠呵呵一笑：“李云此时南北受敌，主要精力都分摊在了南北两边，而我韦某人，此时在他的正西，距离洛阳只数百里，如果我主力长驱直入，直插洛阳，他如何抵挡？”
“更不要说，我儿还在洛阳城里，且主力未伤，一旦我主力兵力城下，他便可以立刻出城，里应外合，打烂洛阳附近的江东军！”
韦全忠嘿嘿一笑：“这样两只手出拳打人，却中门大开，岂不是蠢？”
贺先生想了想，开口笑道：“大将军不会这么做。”
“因为一旦这么做了，双方立时就是决战，再难拉扯开来，北边的河东军一旦听闻这个消息，李家那个小子想都不会想，他哪怕是断尾，也会立刻脱离战场，作壁上观。”
“到了那个时候，即便洛阳附近的江东军有所伤亡，江东军整体实力还在，双方…还是一对一的血战。”
韦全忠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那李槲，跟咱们不是一条心。”
“这个李云。”
韦大将军的目光，落在两座县城上，缓缓说道：“新安，寿安两座县城，洛阳的西门户。”
“不管战场如何，我要先吃下这两个县，只要下了这两个县，洛阳西边对于我们来说，就是门户大开。”
贺先生想了想，开口说道：“李云，大抵在这两个县，布置了重兵。”
韦全忠“嘿”了一声：“他三路用兵，还要看顾洛阳，两个县城，他能有多少兵力？”
贺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韦全忠，轻声道：“大将军，千万不要小看了江东军的兵力，江东军每一天的兵力数目，可能都是不一样的。”
“在下最近一年时间钻研过李云这个人，这李云从起势以来，每打下一个地方，就会很快在当地编户齐民，铺设行政，可以说，他的江东势力，从占了金陵开始，就已经算是建国了。”
“而最近三四年，乃至于五六年时间，他一直在做的，都只是在拓展国土，而不是扩张地盘，他的后方…太强了。”
“谁也不知道，每天他会有多少兵力，填充进战场。”
韦全忠闷哼了一声：“他在扩军，老子也在扩军，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家伙…”
“不信能翻了天。”
说到这里，他低喝了一声：“褚胜，何雄两人叫来！”
这两人，俱是朔方军的将军，也是韦全忠一手带出来的嫡系。
两个人很快到了帅帐，跪在了韦全忠面前，低头叩首道：“大将军！”
“你二人，各领本部兵马，一人取新安，一人取寿安！”
“十五日之内。”
韦大将军沉声道：“务必取下这两座县城，否则军法从事！”
两个将军闻言，都是低头应是，脸上泛起笑容。
县城这两个字，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而且，县城这个级别的战术目标，从前也从来不会跟“万人”这个层级挂钩，一个县城，通常来说就是一个校尉营，撑死了一个都尉营就能占下来的目标。
而他们两个人，各自麾下的兵力，都已经超过了两万人。
见二人嬉皮笑脸的，韦全忠拍了拍桌子，沉声道：“这一两年，江东军什么模样，你们也见识过了，这帮子人虽然战场上的经验不是如何丰富，但是打起仗来是真他娘的不要命。”
“这两个县城，都有江东军重兵把守，而且一定有火器。”
“不要轻敌，更不要懈怠。”
两位将军连忙低头抱拳，应了声是，然后下去点兵去了。
韦大将军扭头看着一身黑衣的贺先生，呵呵一笑：“先生，占了中原之后，本王是不是就可以建国称帝了？”
贺先生想了想，默默点头。
“差不多了。”
……
两日之后。
新安县城，一个年轻人正坐在城楼上，时不时拿起望远镜看向远方。
这会儿是春天，草木发芽，他的嘴里还叼了一根嫩绿的狗尾巴草。
很快，有传信兵一路小跑，到了他面前，低头道：“都尉，大股敌人直逼新安而来！”
这年轻人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咧嘴一笑。
“终于他娘的到了我余野，建功封爵的时候了！”

第735章 人命漩涡！
余野，苏晟麾下的都尉之一，而且是相当老牌的都尉。
他是缉盗队出身，准确来说是山贼出身。
当初他那个寨子，被李云带人给平了，所有人都已经跪地求饶，准备去衙门蹲大狱了，独独当时还只有十五六岁，甚至个子都没有多高的余野，拎了把锄头就往上冲，被当时已经人高马大的李云拎着后颈扔出去一丈多远。
后来，他就跟着李云，在缉盗队里厮混了，当年的缉盗队里，他也是年纪最小的几个人之一。
不过年纪虽然小，但是余野干架很凶猛，也很野，在越州时期，他就已经凭借功劳，当上了队正，到了婺州的时候，他便已经是旅帅了。
所以薛韵儿给他改名的时候，给了他一个野字，哪怕到如今，他的风格也还像个野孩子一般，充满了野性。
这是江东军都尉之中资格最老的一批，距离孟青那些副将，只一步之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被李云安排，来做洛阳西门户，新安县的守将。
听到了敌袭的消息之后，这位余都尉，一脸兴奋。
作为一个野孩子，跟着李云之后，他现在也有了从前从来没有想过的婆娘和儿子，而且都被养在金陵，因此他当真是不怎么怕死。
毕竟他很清楚，他如果没了，李云不会亏待他的家里人，而且，此时新安县的兵力，其实有八九千接近一万人，这个规模的兵力，守住一个县城，余野太他娘的有信心了！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
余都尉站了起来，环视一眼，骂道：“贺钧那厮，手底下就四五千人，他四五千个人，手底下已经出了二三十个军士爵了！”
“老子现在，都他娘的快带一万个人了，昨天问了问，才十七个，他娘的！”
“下回要是见了那厮，还不被他给笑话死？”
“都听好了。”
余都尉大声训话道：“前段时间，老子已经打听到了，荆襄几个州的田地，上位都已经差人分派出了来，只要得了爵了，立时可以到荆襄领一顷地，领一个宅子！”
“你娘的！”
余野大声道：“这些好事，当初老子想都不敢想，做梦都想不到，你们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或许是因为早年跟着李云长起来的，再加上他没有什么文化，余都尉领兵的风格，像极了早期的李云。
而且他打仗也凶猛，年纪轻但是资历老，手底下的人大部分还真是他带出来的，这会儿虽然骂骂咧咧的，但是底下的将领没有一个生气，反而都是笑呵呵的。
有些时候，被领导骂几句，心里反而会生出一种莫名的“自豪感”。
毕竟只有自己人才会挨骂。
“都听好了！”
余都尉沉声道：“最多半日敌人就到，上位下了死命令，在没有新命令之前，无论如何守住新安县，不能把这个县城给丢了！”
“这几天，那么多粮食，火器都送进了城里，你们也都看到了！”
“那些，都是上位对咱们的关照！”
余都尉拍着胸脯，大声道：“老子是个粗人，到现在认识字也没有多少，不会讲那些大道理，老子只说一句。”
“新安要是丢了，我余野一定死在新安县城里，哪也不去！”
一顿痛骂之后，余都尉终于说起了正事，大声道：“老李老严，你们两个人守北门。”
“郑老二，你带人守南门！”
说着，他看向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这中年人也是缉盗队出身，只不过跟着李云的时候就已经三十多岁，现在是余野的副手。
“老哥哥，你带人守东门。”
余都尉，沉声道：“其余人，跟我守西门！”
“响箭为号，如果支撑不住了，就三声响箭，按照规矩来，对门不支援，相邻两个方向支援！”
“都明白了吗！”
余都尉虽然满口骂骂咧咧的脏话，但是他脑子灵光，可能又真的有这方面的天赋，很快，守城事宜被他安排的明明白白。
一众将官，纷纷低头抱拳，大声应是。
余都尉喝了一声：“好，各回本阵，都他娘的争气一点，不要让我下回见了那些个老弟兄，抬不起头！”
“散了！”
一众将官各自散去，安排守城事宜去了，年纪最大的“老哥哥”孙有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余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兄弟，顾好自己的周全，你那儿子才不到两岁，我儿子闺女也都还小。”
“咱们弟兄，都要活着回金陵去。”
“那当然。”
余野拍了拍孙有田的肩膀，笑着说道：“放心吧老哥哥，上位亲自坐镇，咱们吃不了亏。”
他想了想，突然低声道：“我说出去的话，肯定不能收回来了，新安要是没了，我肯定不会走，到时候老哥哥要是回了金陵，替我照看我那儿子，给我那婆娘，再寻个好人家。”
孙有田沉默不语。
两个人都知道，新安县这场仗，不一定守不住，但是一定不好打。
毕竟县城城墙，哪怕是洛阳附近的县城，也不过是相当于其他地方上的普通州城罢了。
地利并不太大。
已经是副都尉的孙有田，拍了拍余野的肩膀，开口道：“你小子上次不是吹牛说，上位在金陵建的五十座宅子里，就有你的一座吗？有上位在，还怕没人照顾你的种？”
“反倒是老子，老子三十好几岁才得了婆娘孩子…”
孙有田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老子要是没了，才是真他娘的亏！”
说罢，他不再多说什么，扭头转身走了，步履果决。
余野目送他离开，然后一路到了最艰难的西城墙，他站起身子，用望远镜目视远方，似乎真的瞧见了冲杀过来的朔方军，他放下望远镜，面无表情，目光里带了兴奋。
“准备迎敌！”
“准备迎敌！”
…………
新安县的战事，相当残酷。
朔方军几位将军之一的何雄，负责攻新安县。
作为久经战阵的老将，何雄很清楚，这种县城的攻城战，想要快速取下来，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一鼓作气。
第一口气如果泄了，后面进到了僵持阶段，那就只能是漫长的包围攻城战了。
因此朔方军刚一到战场，只略作休整，何雄就派了整整五千兵力，猛攻新安县！
要知道，李云进攻洛阳，险些攻破洛阳城门的那天，动用的兵力，也不过就是五千人左右！
而新安县城墙的规模，远远不如洛阳。
双方从正午开始接战，打到了下午还没有到傍晚，城墙上的余野，便已经红了眼睛，他大喝道：“动火器，动火器！”
“震天雷，震天雷往下丢！”
上百颗震天雷，被丢了下去，几乎全部成功爆开，此时的震天雷，相比较江东第一代的震天雷，至少在引爆成功率上，已经大大提升。
震天雷在人群之中轰然炸开。
此时，朔方军已经在豫州见识过江东的火器了，但是这部份见识过火器的人，逃回去的只两千人不到，哪怕他们被派到各个营去宣讲火器的厉害，但是绝大多数朔方军，依旧是第一次面对火器。
成百火器炸开之后，立刻在朔方军中，引起了混乱，亲自督战的何雄知道已经很难再攻，大手一挥，喝道：“鸣金，鸣金！”
“安营扎寨！”
近两万朔方军，在新安城外驻扎下来。
而余野，也终于有了一些喘息的机会，他丢下手里的长弓，瘫坐在城墙上，骂骂咧咧了几句，这才让人统计去伤亡。
得知了统计伤亡之后，余都尉又眉开眼笑起来：“他娘的，赚了，赚了！”
“赚大了！”
这一次，朔方军伤亡惨重，而新安的守城物资，也被消耗掉了相当一部分。
次日，朔方军再攻，这一次进攻，持续了一日一夜，进攻更加凶猛，朔方军将军何雄，甚至一度亲自上阵。
这一天，已经有朔方军登上新安城楼，厮杀相当惨烈。
就这样，朔方军在新安，一连猛攻了五日时间，均被余野所部，顽强抵抗，到了第六天，新安县四面城墙，都几乎变成了殷红色。
而新安的战报，也每天都在送到李云的桌案上，到了第六天，李云身边的张遂，照例整理文书，将战报递到李云桌案上，见李云神色疲惫，他便念道：“新安再一次击退敌军，攻城朔方军伤亡近两千人，我方损伤七百余人，副都尉…”
念到这里，张遂抬头看了看李云，然后继续念道。
“副都尉孙有田战死。”

第736章 坐山观虎斗
李云怔了怔，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微凝，继续听着张遂念下去。
孙有田这个名字，或者说这个人，他当然是知道的。
当初缉盗队一起跟着他干的，有一百七十多个人，这一百七十多个人后来做了将官的，差不多有一百二三十个人。
孙有田如今做到副都尉，已经是这一帮人之中比较冒尖的了。
这一百二三十人，李云大多能叫的上名字，这个孙有田李云还记着，当初他做山贼的时候，没有名字，只有个外号，叫钱串子。
不是说他有钱，而是他喜欢把钱串在一起，每天数个不停。
这人在山寨里的时候，因为性格比较老实，并没有几个钱，到李云擒住他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的“钱串子”，身上也不过两三串钱，加在一起不到一百钱。
后来薛韵儿给李云手底下那些个旅帅改名字，当时的“钱串子”只是队正，还不是旅帅，但是他也大着胆子，跟薛韵儿要了个名字。
薛韵儿按着外号，给他取名孙有禄，钱串子听了这个名字之后，低头犹豫了许久，才大着胆子上前叫了一声夫人，磕磕巴巴的说自己想叫有田。
这个时候众人才知道，他在寨子里攒钱，是想要买一块自己的田。
当时，在场的人少有人笑他。
从这之后，钱串子就捡起来他父亲留给他的孙姓，成了现在的孙有田。
也是因为这个事情，李云对他印象相当深刻。
再后来，孙有田职位攀升，去年也得了军功爵中最低的一级军士爵，更被升为了副都尉，他欣喜若狂。
因为军士，能得一顷地。
副都尉不副都尉，他倒不是如何看中，但是这一顷地，真真是让他高兴了许久，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孙副都尉每天想的事情，都是他的一顷地该种些什么，甚至因为这件事，被余野一顿痛骂，他这才把心思收回到了军中。
如今，旧日熟识的姓名，就这么出现在了李云面前，而且带上了冷冰冰的战死两个字。
李云沉默不语，只是皱了皱眉头。
战场，大约就是如此。
好容易听完了张遂的汇报，李云抬头看了看张遂，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派人去新安看一看，新安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形。”
李云声音有些沙哑：“怎么副将都战死了。”
此时新安的主将是都尉余野，孙有田是他的副手，正是新安战场的副将，这么个要紧的战场，副将战死，是相当值得关注的。
张遂微微低头，开口说道：“王上，可能是属下刚才没有念清楚…”
他小心翼翼的说道：“余都尉汇报里说，新安依旧稳固，不会出问题…”
“废什么话？”
李云拍了拍桌子，沉声道：“老子要派个人去看一看！”
张遂吓了一跳，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低头道：“属下这就去传话，这就去传话！”
他爬了起来，战战兢兢的离开，李云看着他离开，许久之后，才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再看看他的手掌之下，木桌已经隐隐有了裂痕。
李云面无表情道：“苏展，苏展！”
苏展一路小跑进来，半跪在李云面前，低头道：“上位！”
“去寻孟青来。”
“是！”
半个时辰之后，还在军中巡视的孟青，出现在了李云帐中，他低头抱拳道：“上位！”
“兵力向洛阳以西倾斜，防止敌军出城，与西边的主力汇合。”
孟青立刻低头，应了声是。
李云抬头看着他，缓缓说道：“山南东道的新兵，还有岭南抽出来的一两万兵力，月底应该就会进入中原，岭南的兵力，分派到洛阳西线战场，山南东道的新兵。”
“交给你带，到下半年，这些新兵都要给老子带出来。”
孟青深深低头：“属下遵命！”
“去办事罢。”
“是。”
孟青退后几步，扭头离开。
而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喃喃说道：“真要是拼到底，老子还有整个江东后方没有动。”
“来罢。”
他目光灼灼，咬牙切齿：“不要给老子进了洛阳，不然谁都他娘的赶不走老子！”
…………
李云这边在咬牙切齿的时候，另一边驻兵陕州的韦大将军，简直是已经炸毛了，他忿怒的连拍了好几下桌子，几乎把面前的桌子给拍碎了。
“你他娘的说什么？”
“五天，才五天时间！”
“何雄在新安县，打掉了老子多少人？！”
跪在他面前的，是将军何雄麾下的一个都尉，这会儿正在跟韦大将军汇报军情，被拍了桌子之后，他咽了口口水，低头道：“大将军，这不能怪何将军，新安县城墙跟普通县的城墙不一样，而且守城的那些江东军，都是疯子…”
“我们兄弟，奋力拼杀，好容易攻上了城楼，他们在城楼上放火药桶，一下子炸开，咱们的阵型就又散了！”
“上一次，上一次我们五千人猛攻他们一面城墙，眼见着就要打下来了，江东军里一个将官模样的疯子，顶着我们几十个人，把火药送上城楼，点着以后又把我们给炸了下来！”
“那些江东军，个个都跟吃了疯药一样。”
这都尉跪在地上，一脸苦相：“有时候，我们打到半夜，刚撤下来不久，还会打开城门，主动出城追击我们，因此，因此…”
“因此伤亡才大了一些。”
他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看韦全忠，然后连忙低下头，开口说道：“大将军，何将军说，攻这种城池必须要猛攻，一旦一鼓作气攻不下来，后面再想攻下来就千难万难了，所以我们这几天才倾尽全力攻城…伤亡有些大。”
“这叫有些大？”
韦大将军气的脸通红，怒声道：“打一个县城，五六天时间，打掉老子八千精兵，一天要死一千五百人，老子他娘的打京城，也没有这种伤亡！”
“现在还有脸过来，跟老子要援兵！”
这都尉跪在地上，叩首道：“大将军，我部此时剩下的一万多人，半数以上带伤，可是新安城里的江东军，也一定伤亡不小。”
“何将军说，此时如果没有援兵，新安县一定不可能攻下来，前面阵亡的兄弟们，就都是白死了！”
“而且，江东军火器火药邪门，这个事也怪不得何将军…”
“怪不得他，怪不得他。”
韦大将军冷笑道：“当然怪不得他，都是老子用人不当，你现在滚回去，告诉何雄。”
韦全忠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跟他说，援兵本王会想办法给他增派过去，让他在新安的攻势不要停。”
“无论如何，给本王啃下新安县！”
“是！”
这都尉大喜，爬起来之后，扭头跑出了帅帐，韦全忠低头看了看手边的文书，脸色阴沉。
站在他旁边的贺先生，也在翻看文书，见韦全忠终于安静了下来，他才缓缓说道：“寿安求援，新安也求援，大将军，咱们还是小瞧了那位吴王，不知道从哪个道士手札里翻出来的这个火药。”
韦全忠闷哼了一声：“火药这东西，本王见过，他们的震天雷，本王也见过。”
“在战场上，固然有用，但是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用处，在江东军手里有用，是因为这帮江东军悍不畏死。”
“这李云，这李云…”
“真他娘的邪门了！”
贺先生摇头感慨：“新安寿安两个县城，就分去了大将军四万左右的兵力，汝州那边还有个杨厚，需要一万兵力看着，哪怕算上这段时间新增的新兵，此时大将军帅帐的兵力，应该只有两万出头了。”
贺先生看着韦全忠，微微摇头：“大将军，有些捉襟见肘了。”
韦全忠脸色涨红，正要说话，只听贺先生不紧不慢的说道：“大将军眼下，需要考虑的是，新安寿安两个县城，是否值得再打下去。”
“再打下去，打下来是能打下来的，恐怕要有三万多兵力，折损在这两座县城里，到时候中原战场…”
“李云兵力，就绝对占优了。”
“弄不好，他就是在用这两个门户，来消耗大将军的兵力。”
韦全忠微微眯了眯眼睛：“先生的意思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救新安寿安。”
贺先生微微摇头：“这个李云，在下瞧不明白。”
“不过大将军，在下有一句话要提醒大将军。”
“说。”
贺先生轻轻低头，叹了口气：“少将军该动了，少将军再不动，就是…”
“就是少将军在坐山观虎斗了。”

第737章 两位“少将军”
这会儿全面交兵，李云已经没有了封锁整个洛阳的能力，也就是说，洛阳城里的韦遥，已经可以跟外界无障碍沟通了。
但是，李云与朔方军全面交战，到现在已经有七八天，接近十天的时间，洛阳城里的韦遥依旧是按兵不动。
他很好解释，洛阳城不能丢，他一出城，就等于是把洛阳出让给了李云。
可实际上，他在洛阳城里有三万兵马，哪怕派出来三成，对于整个战场，都是一股相当强横的力量。
甚至可以说是，能够一定程度上决定战场走向的力量。
而如果他这三万人倾巢而出，城外的李云只能跟他接战，想要趁机进入洛阳，或者说毫发无损的进入洛阳，可能性不大。
即便有这个可能，到最后，恐怕也是演进成为洛阳城里的一场残酷巷战。
而他一直按兵不动，的确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住了李云，但实际上，还真有些坐视老父亲出力的意思在里头。
听了这句话，韦全忠的目光立刻凌厉了起来，他扭头看向自己的这个谋主，冷声道：“先生想要挑拨我们父子之间的关系？”
贺先生退后一步，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韦全忠，神色平静：“大将军若是疑我，在下愿意引颈受戮。”
韦全忠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许久之后，他收回目光，轻声道：“韦遥他没有这个胆子。”
贺先生欲言又止，干脆不说话了，而是开口道：“在下失言了，请大将军全当没有听见。”
韦大将军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许久之后，他才站了起来，亲自把贺先生扶了起来，问道：“先生，在先生看来，我儿像我不像？”
贺先生无奈道：“七八成相像。”
韦大将军低头，喃喃道：“那我知道了。”
…………
洛阳城外，江东军大营里，风尘仆仆的姚仲，站在了李云的帅帐之中，欠身低头道：“王上，王上要求的一应物资，俱已经押送到了转运仓里，供大军调度。”
转运仓，算李云新弄出来的名词，但其实不是什么新东西，这个时代因为物资运送能力太差，往往就会在后方相对安全一些的地方，设立一个或者数个转运仓，用来转运粮草。
李云点了点头，抬头看着姚仲，然后示意后者坐下，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先生一路辛苦。”
平时这种时候，李云多半是会开几个玩笑的，但是这会儿，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情。
倒不是说江东军吃了败仗，而是因为，这段时间，几条战线都在激烈交战之中，每一天的军报，如同雪花一样飘到他的桌案上。
身为主帅，这种压力，实在是太大太大。
相比较来说，他李二原来在战场上，提枪便杀人，军阵之中，冲个十进十出，然后累到筋疲力软，回到自己大营倒头就睡的日子，简直是神仙一般。
眼下他虽然不用亲自提枪上阵，但是疲累程度，远胜当初。
姚仲也注意到了李云的神态，他有些忧心。开口说道：“王上，千万注意身体，您现在是万金之躯，身系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好了。”
李云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了一些，他沉声道：“这种车轱辘话，就不必说了，先生亲自押送粮草过来，有什么事情？”
姚仲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开口说道：“王上请看，这是杜公这段时间，跟臣一起整理出来的内容。”
李云接过去，看了看，皱眉道：“这些是？”
“洛阳城里的一些人。”
姚仲低声道：“杜公虽然人在金陵主持大局，但是他也在关注着中原战场，他跟臣说，王上这一次中原之战，至少决定咱们吴国未来十年的局势。”
“他通过九司，还有杜家的一些关系，整理出了一些人名，交给了臣，让臣负责联系，王上您看一看，能不能帮得上忙，如果能帮得上忙，臣立刻就联系这些人，让九司想办法，把信送进洛阳城里去。”
李云接过去看了看，然后微微摇头：“太平时节或许有用，现在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而且城里的朔方军又不是傻子，这个时候飞进去一张纸片，他们都是先要看过的。”
说到这里，李云恢复了一些精神，抬头看了看姚仲，微微摇头道：“姚先生，我现在没有什么精力，跟你们去耍这些小心思，安生一些，好好办差罢。”
姚仲这个人，能力当然是有的，但是同样，他心眼子同样很多。
比如说在李云面前，一口一个“杜公”，这就是他的心眼子之一。
他这么做，可能是因为真的想跟杜谦唱一唱对台戏，也可能是因为想要按照杜谦的意思，成为江东文官之中的另一个山头。
不管怎么说，这种小心思，在眼下这种时候，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如果是闲暇时候，李云倒是不反感这些，常跟手底下的这些读书人玩玩脑筋，将来老了也不容易老年痴呆。
姚仲自然明白李云在说什么，他连忙低头应了声是，然后继续说道：“杜相说，中原战场至关重要，他建议臣随同王上军中，尽一些微薄之力，尽可能替王上处理一些事情，为王上，也为江东，做这些事情。”
“好。”
李云很干脆的点头答应，揉着太阳穴说道：“军中这许多事情，一个张遂已经不够用了，你来办这些事情也好。”
“至于后方的钱粮，暂时交给薛收还有杜和两个人去办，各地政事交给杜和暂理，一些要紧的政事…”
他看了看姚仲，开口说道：“还交给你负责。”
姚仲躬身应是，他立刻投入了工作，开始帮着李云整理桌子上的文书，整理了七七八八之后，他看了看李云，问道：“王上，现在中原战事…”
“如何了？”
“打的很凶。”
李云低头喝茶，目露凶光：“现在，就看谁先扛不住了。”
如今的中原战场，说的直白一些，就是进入到了比谁血厚的阶段。
双方都在掉血，相比较来说，江东军掉血的速度，自然是远没有朔方军快的。
撑下去，朔方军一定先撑不住，毕竟李云还有个庞大后方可以一直给他供血。
但是，李云也不是没有难处，他必须保证，在击败朔方军之前，自己有一个相对健康的“血量”，否则两败俱伤之下，他也占不住中原，只能暂时退出去保存元气。
姚仲还要再问，苏展已经急匆匆进了帅帐，咽了口口水：“上位，洛阳守军出城迎战了！”
“迎战？”
李云一怔，问道：“不是突围？他们多少人？”
“很多人！”
苏展因为激动，声音有些沙哑：“至少好几千了！”
李云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走，去看看！”
…………
洛阳城北，河清县境内。
这里是洛阳的正南，往北是洛阳，往东就是怀州。
此时，怀州战场，河东军现在跟赵成所部激烈交战，双方已经激战的近十天时间，各有胜负。
但是，赵成稍占上风！
而这个时候，河东军的主将李槲，已经领了另外一支近万人的河东军，赶到了济源，河清一带。
李槲骑在马上，用望远镜看着远方的河清县城，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慢慢放了下来，小心翼翼用袖子擦了擦望远镜的灰尘，然后收进了怀里。
这东西，可是个奢侈物。
平卢军范阳军跟李云有交集，还能搞到一点点望远镜，朔方军跟江东军打过仗，也缴获了一些望远镜。
但是河东军跟李云全无交集，他李槲能搞到这个东西，就全凭财帛动人心了。
而实际上，一支两支望远镜，对于整体战场，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半点影响，而李槲弄这个玩意儿，一多半是因为，这东西贵重，而且“时兴”。
人家都有，作为河东军曾经的少将军，他当然也要弄一个在身上。
放下望远镜之后，几乎看向前方，缓缓说道：“根据消息，江东军已经放弃守卫济源，只集中兵力守河清一城，河清城里的江东军数目，约莫在两千人到三千人。”
“最多不超过三千。”
李槲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手一挥，开口道：“咱们有一万多人！”
“取下河清，我们在洛阳以北，就占尽先机！”
他看向前方，大手一挥，喝道：“兄弟们，听我号令！”
“攻城！”

第738章 记清楚了！
河清之战，只打了一天时间，就宣告结束。
河东军的主将李槲，此时身上已经粘了一些火药爆炸带来的黑灰，他回头看向河清县城的时候，目光里甚至都带了一些恐惧。
守城的江东军，与野战的江东军，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他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向河清，骂声不止。
“真他娘的邪门，真他娘的邪门！”
李槲住马，还是骂骂咧咧的，咬牙切齿道：“这个李云，这些年到底在东南，弄了多少火药出来！”
火药，在此之前，虽然已经露过面，但是李云先前的几次使用，只是将它作为一种怪招，或者说一种出其不意的手段来使用，虽然都取得了奇效，但是因为使用的次数与数量都相当克制，大家都没有觉得，李云手里会有如何如何多的火药。
而事实上，江东的金陵工坊这些年生产的最多的“产品”，就是这玩意儿了，为了这东西，李云一直心心念念的一些可以攀升基础科技的东西，都暂时放了放。
金陵工坊甚至可以直接叫做火药工坊。
除了李云自己，还有金陵工坊几个负责具体事务的大师傅，没有人知道，这些年江东到底生产了多少火药。
现在，火药这东西，已经藏不住也掖不住了，而且眼下正是一战定中原的要紧时候，也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了，如今李云几乎是把这些年的存货，全部投放进了战场上。
江东军的军需之中，火药的数目，跟粮食的数目并没有差上多少。
在这种情况下，李槲这一万人想要吃下河清，并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吃下河清之后，他这一万人最后还能剩下多少，那就相当难说了。
于是乎，李槲果断的选择了放弃河清，领兵后撤。
与此同时，在河清正东的河内，也就是怀州城附近，已经与河东军交手十日以上的赵成，也基本上摸清楚了河东军的路数，他在自己的中军帐里升座，把麾下大部分都尉，召集在了一起。
“诸位。”
赵成环顾众人，缓缓说道：“十几天了，河东军什么模样，大家也都见过了，这帮子人…”
“滑不溜手。”
先前十来天时间里，河东军在战场上，并不肯尽死力，哪怕江东军并不据城而守，而是出城同他们野战，只要江东军打得激进一些，他们就会后撤。
而江东军休整的时候，他们就会近前来。
一连十几天都是如此。
那么，这帮河东军的用意就相当明显了，他们既想要拖住一部分江东军的兵力，又想要保存自己的兵力。
简单来说，就是用这种若即若离的姿态，钓住江东军，钓住赵成所部。
“这段时间，九司的消息，各位也都看到了一些，洛阳城附近的战况激烈，上位那里，有些吃紧了。”
“今日，上位行文过来，问我能不能分出五千到一万兵力，回头支援洛阳，我的想法是，既然河东军油滑，我们这里不太能打大仗，干脆抽出一大部分兵力，去增援上位。”
赵成伸手敲了敲桌子，缓缓说道：“都说一说，我们抽出多少兵力合适？”
有缉盗队出身的都尉，抬头看了看赵成，大着胆子说道：“将军，这帮子河东兵奸滑得狠，根本不肯同我们交战，我看我们大可以留一万兵力守卫怀州，其余兵力，都可以抽调出去，增援洛阳！”
洛阳四周是个口袋阵，但是洛阳以北的赵成所部，用在守城的兵力不多，大概只有一万人左右，被安排守城，其余兵力都在跟河东军正面交锋，如果只留一万人，也就是说差不多要抽出两万余人去增援洛阳。
赵成没有说话，继续问道：“别人，还有没有想法？”
整个大仗，叽叽喳喳起来。
议论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赵成心里有了一些决断，他看了看在场众人，轻声道：“那就对半分罢。”
“分出一半兵力。”
赵成看向一个都尉，沉声道：“吕征，由你领头，领一万五千人，明天夜间悄然离开怀州，你们不要直接去洛阳，而是从怀阳绕路。”
赵成缓缓说道：“奇袭围困新安的朔方军，为新安解围。”
吕征是个三十多岁的将军，是一直跟着赵成的嫡系，闻言他立刻起身，低头抱拳：“属下遵命！”
下了命令之后，赵成环顾左右，继续说道：“各营的攻势不能停，该打的仗继续打，至少一两天之内，不能让河东军瞧出来我们少人了。”
“等新安之战结束，我们北边防线，就开始缩着打。”
一众将官纷纷起身，对着赵成低头抱拳，声音齐整。
“末将遵命！”
…………
夜间。
新安县，城外四十里。
离开中军大帐的李云，亲自领着八百余骑，正在慢慢朝着新安贴近。
九司的人手，也都骑着快马，来往奔走不绝，等到天色快亮起来的时候，一行数骑，奔到了李云马前，马上的人麻利的跳下马匹，半跪倒在李云面前，深深低头：“上位！”
李云跳下马，将这人扶了起来，问道：“你部还有多远？”
“百里。”
这人正是赵成的部下吕征，他对着李云必恭必敬的抱拳道：“明天傍晚时分，一定能到。”
李云看着新安方向，缓缓说道：“你部有多少骑兵？”
吕征想了想，开口道：“五百左右。”
“那好。”
李云低声道：“这一次不仅要救新安，还要给这些朔方军来个狠的。”
他抬头看了看时间，缓缓说道：“我这里八百骑，明天中午一定能到新安，你部骑兵明天中午也到，我们不去新安县城，直接袭营。”
“进攻新安城外的朔方军大营。”
“外面一乱，朔方军必然来救，城里守城的弟兄们，也一定能反应过来，支撑到傍晚，不会是问题。”
“傍晚主力一到，就能把这些朔方军统统留下来！”
吕征先是低头应是，然后抬头看着李云，开口道：“上位，您现在身份…就不要再这样亲自上阵了，这一仗，末将去打，一定不会让上位失望！”
李云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新安打的太惨烈，无论如何，我也要去看一看，放心，这一仗就当是你领兵，我不会抢你的功劳。”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莫忘了，功劳簿是我在记。”
吕征连忙低头：“上位，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不要废话了，去安排罢。”
吕征立刻低头，开口道：“属下遵命！”
他带着自己身边的数骑，立刻掉头去寻自己的主力，而李云则是抬头看着新安方向，然后扭头看了看杨喜，缓缓说道：“进兵！”
新安，必须要救了。
朔方军，还在往新安增兵，再这样打下去，最多再有十天，新安就要失掉。
一城一地的得失，李云不怎么看重，但是人…却不得不救。
很快，天色慢慢亮了起来。
李云领着八百骑，缓缓贴近新安，等到他距离新安还有十余里的时候，杨喜就已经匆忙来报，对着李云低头道：“上位，被他们的斥候发现了！”
李云没有说话，缓缓覆上面甲，只说了一个字。
“冲！”
…………
新安城墙上，都尉余野，手里抱着一个火药桶，他目光一直看着城外，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的旁边，有个更年轻的校尉有些心疼，开口道：“都帅，这是最后一桶火药了…”
余野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黑灰的他咧嘴一笑：“就是最后一桶，才要这么用，敌人一来，就他娘的马上丢下去。”
“他们就吃不准，我们还有多少火药了。”
“他娘的！”
余野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喃喃道：“从前老子，从来没有把火药当回事，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厉害玩意儿，跟这些狠角色打了一仗才知道这宝贝的好处！”
他手里抱着火药桶，脸贴在了火药桶上：“这小宝贝，老子真是越看越喜欢。”
此时，太阳渐渐升起。
“都帅！”
一旁年轻的校尉拿着望远镜，看向远方，深呼吸了一口气：“朔方军来了！”
余野一抬头，也看向远方，这个时候，已经不用望远镜了，肉眼可见，一波如同潮水一般的朔方军，正在缓缓靠近新安。
余都尉闭上眼睛，喃喃道：“跟蚂蚁一样，杀不干净…”
他回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小校尉，声音沙哑：“小子，听好了，老子要死在新安，你他娘的却不用死在新安，新安破城之后，你想办法突围出去，去见上位，跟他汇报新安这半个月的情况！”
说到这里，余野喘了一口气，大声道：“准备迎敌！”
新安城楼上，数百江东军都起身，拿起武器，目视前方，做好了作战准备。
余野回头，再一次看向身边的小校尉，声音沙哑：“记清楚了，见到上位之后，千万不要忘了跟上位说，孙有田…”
“孙有田在金陵，有一子一女。”
“记清楚了没有？”
小校尉咬牙，低下了头：“记清楚了。”

第739章 神人下界！
当初守新安的时候，余野夸下海口，说自己守一个月，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是随着朔方军增兵，只半个月时间，余野麾下差不多九千兵力，只剩下了一半左右。
这一半，也几乎是人人带伤。
如果是常规军队，这个时候多半已经支撑不住，或者献城投降，或者已经出城突围了。
但是江东军的凝聚力，比起这个时代任何军队，都要更加强劲，因此直到现在，他们还在新安县苦苦支撑。
而此时的新安城外，是朔方军新到的援兵，他们阵容齐整，而且都是完好无损的状态。
四面都是敌人，又是一次饱和式的进攻。
余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支撑过这一轮进攻，但是他脑子里也不会有什么别的念头。
当朔方军涌到新安县城下的时候，他亲自点燃了最后一桶火药，丢进了城下的人堆里。
没有办法，此时的震天雷早已经用完了，朔方军也没有时间给他们休整，让他们利用这些火药去加工什么装备出来，这些火药，似乎也只能是这么个粗糙的用法。
火药桶炸开，成功将朔方军暂时逼退，不过这些朔方军，已经习惯了火药的洗礼，火药桶炸开之后，他们只是迟疑了片刻，就又冲了上来。
余野抽出自己的双手横刀，握在手里。
新安县之战，烈度太强，守城物资已经消耗了七七八八，这会儿只剩下昨天晚上搬上城墙的一些石头，还有为数不多的一些滚油。
弓箭，早已经消耗完了。
余野也没有指望滚油落石，能够抵挡太久，他已经做好了贴身肉搏的准备，
事实上，他已经在城墙上，跟朔方军贴身肉搏了好几天了。
他的性格，跟起先的李云相类，但是武力值就要差出李云太多，这会儿身上，已经有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伤。
太阳高高升起的时候，朔方军终于架着云梯，冲上城楼，余野抓到机会，狠狠一刀将一个朔方军砍翻在地，然后大声呼喝道：“三五人一队，互相配合，占住城墙，占住城墙！”
“受伤不能战，立刻退下城墙，让后面的人顶上来，不要挡着通道！”
一番呼喝之后，余野身边有一个朔方军登上城楼，还好他身边也有亲卫，厉声提醒之后，余野险之又险躲过了致命一刀，但是后背还是被剌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立时打湿衣衿。
他吐气开声，头也不回，一刀劈向身后，然后就势一滚，滚到了一边。
旁边的江东军将士，立刻顶了上来，补上了这个缺口，余野站了起来，骂骂咧咧了几句，坐在了城墙上，靠着城墙歇息。
“老子要是，要是有上位的本事就好了。”
余野喘着粗气，喃喃自语。
一旁的护卫闻言，一边查看他的伤势，一边问道：“都帅，上位…上位有什么本事？”
“上位…”
余野咧嘴一笑：“上位的本事可大了，这些朔方军，在上位面前，跟鸡崽子没有什么分别！”
说完，他一连喘了好几口气，问道：“老子是不是要死了？”
这亲卫掀开他的衣襟，摇头道：“都帅，伤口不深，只是小伤，不过您不能再打了，我扶您下城楼。”
余野摇头，正要说话，又听见了有人惊呼：“朔方军又来了！”
他两只手撑着地，站了起来，双手扶在城墙上，只见刚刚被打退了一轮进攻的朔方军，又组织了新一轮的进攻，密密麻麻的军队，正在朝着新安县涌来。
余野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些人，真是疯了，真是疯了…”
这段时间，他并不知道朔方军在新安县，到底死了多少人，但是绝对已经过万了。
这种规模的伤亡，哪怕是在国战层级，也足够决定战争的走向，而这些朔方军，却跟失心疯一样，还在前赴后继的对新安县发起冲锋。
余野环顾四周，声音沙哑：“有伤的退下去，换人上来！”
城墙上的兵，很快完成了一轮轮换，余野一屁股坐了下来，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只觉得眼睛越来越沉。
他强打起精神，努力站了起来。
朔方军距离新安县城，只二十丈远。
余都尉握紧拳头，喘着粗气，他手很快握住了自己的佩刀，声音沙哑：“准备迎敌！”
…………
太阳高高升起，时间到了正午。
余都尉已经完全没有任何体力了，他瘫在了城楼上，不过依旧不肯下城楼，还在城楼上，临阵主持防务。
正午的阳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耳边的厮杀声，又让他强行清醒了过来，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是有十几个护卫护持，他已经死了成千上百次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余野已经到了昏迷边缘的时候，城外，传来了一阵阵鸣金之声。
所有朔方军，几乎同时停止了进攻。
所有人都知道，新安是绞肉场，大家也都不愿意在这里拼命，听到了收兵的声音之后，城楼上的朔方军已经没有办法退下去，还在城外的朔方军，几乎毫不犹豫扭头就走。
片刻之后，城墙上最后一个朔方军倒下，一阵寂静之后，城墙上是一片山海一般的欢呼声。
余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不解的看着城外，微微皱眉。
“给老子拿水来！”
很快，一整个水囊的水，被他仰头灌进了肚子里。
城楼上不少人，这会儿都在仰头喝水，浑身带血。
“到底出什么事了…”
余都尉眉头紧皱。
只过了小半个时辰时间，就有九司的人手，匆匆走到他面前，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余野听了之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大笑了好几声，立刻环顾左右，大声道：“援兵到了，援兵到了！”
“还能动弹的，都跟着老子一起出城去，多杀几个朔方狗贼，报仇雪恨！”
他招呼了几声，又喊道：“唐小子呢，唐小子呢！”
姓唐的年轻校尉，身上也有不少伤，他还是很快到了余野附近，低着头：“都帅，您找我…”
“找你！”
余野拍着他的肩膀，咧嘴一笑：“你不是没见过上位的本事么，这番你小子有眼福了，跟着老子一起出城去，老子带你见识见识！”
很快，余野带着一千余人，出城呼应援兵。
他们出城不久，就看到了李字旗旗帜飘扬。
余都尉更加兴奋：“上位的王旗！上位就在这左近，兄弟们！”
“与我冲上去，呼应上位！”
余野这会儿，身上的伤势连包扎都没有包扎，但是他精神出奇的好，没过多久，就带着己部加入了战场，他更是提刀砍杀了一个朔方军。
战阵交错之后，余野抬头环顾四周，忽然再一次兴奋了起来，他狠狠拍了拍一旁唐校尉的肩膀，大声道：“小子，看那里，看那里！”
唐校尉连忙顺着余野目视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这个方向不远处，一个一身黑甲，脸上也盖着黑色面甲，雄壮无比的汉子，手持一杆大枪，正在乱军之中冲杀。
他大枪如同一条黑龙一般，一记横扫，立刻就有数人被扫飞出去。
大枪连点，又有数人倒地。
余野目光里，全是兴奋：“这招叫乱点头！老子以前要跟上位学，最后他娘的没有学会，只能用刀了！”
唐校尉已经看得呆了，愣在原地没有动弹。
只见这如同神人一般的汉子，一路枪走完，手中大枪如同床弩一般，电射而出，直接将一个着甲的朔方军钉杀在地上。
这汉子又横身一撞，将另一个朔方军将士撞飞，然后箭步上前，提出自己的长枪，他似乎是看到了余野，单手持枪，给了附近的护卫一个眼神，旁边的亲卫立刻上前，将他护在中间。
这汉子大步上前，很快到了余野旁边，摘下面甲，露出了面庞。
“小子，没事罢？”
余野看着眼前的李云，满脸笑容，笑容灿烂到了极点。
心情放松之下，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仰面一倒，立时晕了过去。

第740章 四面九司声
余野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深夜，他正睁开眼睛四下观望，只见自己已经躺在了一张床榻之上，身上的伤口，俱已经包扎齐整。
他挣扎着坐起来，只觉得混身上下哪里都疼，又口渴万分，忍不住呼唤了一声，门外有人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走了进来，走到床前之后，蹲伏了下来，开口道：“余将军终于醒了。”
余野张口喊了一句水，这人立马给取来了热水，亲手喂余野喝了下去，等到热水下肚，余野明显好了不少，他这才抬头看了看自己床前的这个年轻人，立刻认了出来，是上位身边的跟班苏展。
“唔，苏兄弟。”
余野摇头苦笑：“怎么是你在我这里，我，我…”
苏展是苏晟的亲兄弟，而且作为李云的跟班，他在江东集团的地位不算低，至少是在军营中来看，他就等同于是李云的“秘书”。
而跟在李云身边的张遂，更像是个文书。
苏展笑着说道：“上位都来看过了，只不过上位现在很多事情要处理，没有办法在这里看着，就叮嘱我在这里守着将军，有什么动静，再回去禀报上位。”
苏展看着他，问道：“余将军现在感觉如何？”
“我不碍事，不碍事。”
余野摆了摆手，问道：“新安城如何了？”
“这里就是新安县城。”
苏展开口说道：“我等既然在这里，新安自然保下来了，不过外面的仗还没有停，还在继续交战之中，打的很凶。”
他顿了顿，补充道：“上位说，朔方军在新安死了太多人了，实在是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不过将军可以放心，我们领来的援兵很多，现在已经大占上风，上位还有吕征吕都尉，正在一线指挥作战。”
余野这才松了口气，他两只胳膊撑着身子，让自己坐了起来，揉了揉眉心之后，开口道：“我想起来了，先前在战场上见到上位杀敌了，苏兄弟。”
他看着苏展，忍不住说道：“如今我们江东军，已经不是先前的缉盗队了，咱们十数万大军，怎么上位还…”
“没有办法。”
苏展摇头，也有些无奈：“我们这些身边人，也劝不动他，不过余将军不用担心，上位身边的卫营，都是咱们江东军的精锐，杨喜杨将军，也都安排好了相应的事宜，哪怕上位临阵，也绝不可能有五个人以上的敌人靠近他，十个人以内。”
说到这里，苏展目光，也有些出神了，他轻声道：“上位不可能有任何危险，这几年我跟在他身边…”
说到这里，苏展摇了摇头，感慨道：“从前我在家里，看过不少演义话本，对于书中猛将并不怎么信，见到了上位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做神勇。”
现在的李云，冲阵的次数已经相当少了，偶尔手痒冲阵，他的卫营也会做好相应的防卫，不可能让李云遭受太多人围攻。
正因为如此，最近几次冲阵，李云都打的不是如何爽利，也远没有从前尽兴了。
余野又喝了口水，然后看向苏展，开口说道：“苏兄弟，我这里…我这里，没有什么大碍了，你不必在这里守着我，我部…我部这一次，损伤相当惨重，我没能带好，对不住上位。”
说到这里，余野的情绪低落了下来，他声音也有些沙哑：“我的副都尉孙有田，这几年一直为江东，为上位尽心尽力…”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苏展起身，对着他抱拳道：“余将军的话，我会转告上位，将军身上俱是伤，好生歇息罢，我去上位那里看一看，再让大夫过来给余将军看一看伤势。”
说罢，他默默离开。
余野躺回了床榻上，向来开朗的他，这会儿脸上也没有了什么笑容，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
“老哥哥，等仗打完了，我若是没死，你家那一双儿女，我一定给你养大。”
余野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低语。
“我若是没了，也一定请托上位，代为照顾你家里人。”
…………
次日下午，李云坐在了新安县城里一座大宅之中。
这里，已经被临时征用，作为他的临时帅帐了。
当然了，被征用一方相当热情好客，主动让出了这座宅子，并且表示不收任何钱财。
此时，吕征就站在李云面前，对李云欠身低头道：“上位，朔方军已经撤了，不过并没有往西撤退，而是…”
“往南去了。”
李云放下手里的毛笔，抬头看向吕征，神色平静：“那就是去取寿安去了。”
吕征一怔，问道：“上位，我们要不要去救寿安？”
“暂时不用。”
李云摇头道：“寿安情况并不吃紧，城里的物资都还足够，十天半个月不会出问题，而且…”
李某人笑着说道：“汝州传来消息，苏将军在汝州大捷，已经大破杨厚所部，他那里有足够的能力支援寿安，我们暂时不必动。”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吕征，开口说道：“守在新安的余野所部，现在什么模样，你也看见了，基本上已经失去了战斗力，我准备让他们撤到后方去，休整一段时间，新安县。”
“只能交给你来继续守了，能不能成？”
吕征毫不犹豫，低头抱拳道：“属下一定誓死保卫新安，绝不让新安陷于敌手！”
李云“嗯”了一声，继续说道：“我已经给姚仲行文，他会立刻调派粮草，还有相应的物资送到新安来，这段时间，朔方军大概不会再来，你好生接收，然后派兵将新安城墙，修葺一番。”
“这里是洛阳的西门户，无论如何，不能落于敌手，不然东西两股朔方军，就立刻沟通到一起，我们想要结束中原之战，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吕征深深低头：“上位放心，属下理会得！”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余将军所部之惨烈，属下这两天已经瞧见了，让人望而生敬，属下不敢说自己能像余将军一样，但是属下可以保证。”
他抬头看向李云，沉声道：“属下，也与新安共存亡！”
李云微微摇头：“我这个人，不会要下属的性命，我只能跟你说，新安县很要紧，你能支撑得住便支撑住，支撑不住了也不要强撑，记得给我这里求援。”
李某人缓缓说道：“我会来救。”
吕征低头：“属下明白！”
“好了，这城里城外，满目疮痍，你也有很多事情要忙，不必在我这里耽搁，去罢。”
吕征低头抱拳，毕恭毕敬的离开，他离开之后，已经等在了外面的苏展，才小心翼翼近前，对着李云欠身低头：“上位，余将军已经醒了！”
李云点了点头，问了一声：“没有大碍罢？”
“大夫说都是外伤，静养一两个月，就能养回来。”
“那就好。”
李云吐出一口浊气，开口道：“你去安排下去，让余野所部的人，包括伤兵在内，只要能动弹的，两天之后，跟我一起撤出新安，撤到洛阳以南的后方去休整休养。”
苏展一怔，问道：“上位，这么急…”
李云对着他招了招手，开口道：“你过来，看一看。”
苏展连忙近前，只看到李云面前有几份文书，有自己的兄长送来的，还有赵成孟青送来的，甚至还有驻兵徐州的陈大送来的。
苏展挠了挠头，开口道：“上位，这…我能看吗？”
“让你看你就看，婆妈什么。”
苏展这才拿了这几份文书到一边，很快看了一遍。
几份消息都简明扼要。
赵成的意思是，他现在的兵力，就可以让洛阳北方万无一失，李云给他的回复是，下个月会增派一些新兵过去给他。
苏晟则是打了大胜仗，一战击杀杨厚所部数千人，俘虏了一千多。
至于洛阳的孟青…
洛阳城里的守军，动作愈来愈大，最近几场战事，都是万人规模以上，而且并不是突围。
是就是出城，与江东军交战。
苏展终于看到了最后一封信，是徐州陈大送来的，看完以后，他猛的抬头看向李云，失声道：“上位，周大将军，在徐州我军军营里…”
“遇刺了？！”
李云面色平静：“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他冷笑道：“这周窑子又不老实，他这回再敢动弹，老子拼着中原不要了，直接挥师东进，平了青州！”

第741章 劝进与天威
李云从陈州动身离开之前，还跟周绪周大将军一起，喝了一顿酒，麻痹了他一下。
不过周绪这种精明的人，只三四天时间，他就回过神来了，加上平卢军也有自己的眼线，很快周大将军就知道了李云大概的动向。
加上李云到了洛阳附近几场大仗，他再不知道李云在哪，那就真的是白做了这么多年节度使了。
这位平卢节度使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在陈州又住了十来天，才借口离开了陈州，不知道到什么地方，转悠了一大圈之后，最终来到了徐州，这个两家驻兵的地方。
起初还相当正常，但是差不多三天前，他带了一些礼物，到江东军大营前来“慰问”，与陈大一起巡视军营的时候，一个江东军将士突然暴起，用匕首扎伤了周绪的肩膀，弄得鲜血直流，几乎湿了衣袍。
周大将军当场昏厥，被手底下的人抬回了己方大营，然后就没了后续。
陈大虽然在军事上已经颇有一些成就，但是他在心眼子方面，差了周绪不知道多少，事件骤然发生，他甚至没有能够阻止刺客“自尽”，只能让九司把消息急报给李云。
苏展看完了之后，皱着眉头说道：“上位，他在咱们军营里，咱们要是想动手，根本用不着什么刺客，这事古怪…”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着说道：“说说你的看法。”
苏展认真想了想，低声道：“最大的可能，当然就是周绪自己操弄，想要有个对我们动兵的借口，不过属下想了想，还有一个可能。”
“还有可能是，朔方军的人，在咱们军中安插了死士，刚好周大将军靠近，这死士便找机会动手了…”
“能想到后者，说明你这几年，是有长进的。”
李云皱着眉头，开口说道：“陈大在文书里，写的语焉不详，我现在也不好断定。”
“而且他这个现场，处理的很差。”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现在，只好先观望观望了。”
苏展点头道：“属下这就去安排撤退的事情。”
李云点头，揉着自己的眉心：“去罢，去罢，我也累了，要歇息了。”
苏展低头，欠身离开。
两日之后，李云的卫队开路，余野残部三千人左右，跟在李云卫队身后，缓缓离开新安。
因为这一趟赶路不是如何紧急，而且附近也没有朔方军的威胁，李云就坐在了一辆马车里，离开了新安。
马车里，跟他同乘的不是别人，正是伤势已经稍微好转了一些的余野，因为是缉盗队旧人，余野虽然在心里敬李云如同敬神一般，但是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是亲近的，马车里，余野斜靠在车箱上，同李云说这些年孙有田的事情。
李云也没有不耐烦，静静的听他说，时不时问上几句。
最后，余野说起了新安守城的事情，他叹了口气道：“他手底下，有好几个校尉，都是他一手带起来的，那天朔方军猛攻他那边，他原不用死的，不知道发什么疯…”
说到这里，余野自嘲一笑：“这下好了，他那一儿一女，倒成了老…倒成了我的负担了。”
李云看了看余野，沉默了一会儿，也是长叹了一口气：“当年缉盗队的兄弟们，这会儿跟着我，还在军中任事的，只怕八十个人都没有了。”
余野闻言，也沉默不语。
李云看了看他，继续说道：“孙有田的抚恤，我回了金陵之后，会亲自发下去，你小子不是跟外面吹牛说，金陵新城那五十座宅子有你的一座吗？”
李云看着他，轻声笑道：“新安一仗，你立了大功，我回了金陵之后，就让他们分给你一座，不过事先说好了。”
“这宅子不是分给你一个人的，是分给你还有孙有田的，他那两个孩子，你须得给人家好生养大。”
余野闻言，两眼已经通红，他擦了擦眼泪，垂泪道：“上位您放心，他的儿女，便是属下的儿女，以后就都跟我姓余了！”
寄养跟收养，是全不一样的，如果住在余家，依旧姓孙，那么孩子长大的过程中，说不定还要被身边人欺负，但是收养了之后改了姓，境况就会好很多。
李云点了点头，叮嘱道：“等他的儿子长大，再生儿子，莫要忘了选一个改回孙姓，不要绝了人家的姓氏。”
“好。”
余野重重点头：“我都记下了。”
李云看着他，又问了问他家儿子和孙有田儿子的年纪，他想了想之后，开口道：“跟我那小儿子年纪仿佛，以后等他们长大了，说不定能玩到一起去。”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余野的肩膀：“等回了金陵，你带你家的孩儿，还有孙家的孩儿，到我那里去转一转，也让我认一认。”
余野连忙点头，应了声好。
…………
又过了两天时间，李云回到了洛阳南边的大营，而余野所部，被他安排到了更东边一些的县城驻扎，让他们慢慢休整。
将来，从荆襄五州过来的新兵，也有一部分会补充给余野，让他恢复建制，好重新投入战场。
不过，余野所部这一次守新安，已经立下了相当大的功劳，这些都会记在李云的小本本上，将来哪怕他恢复了建制，多半也不会再让他打特别硬的仗了。
人都是有感情的，这些李云可以做主的事情，将来当然要相对照顾一些，总不能让余野，也死在战场上。
而到了军营之后，李云没有耽搁，立刻就让人，把姚仲请到了帅帐里，姚仲见到了李云之后，毕恭毕敬，客客气气的欠身行礼：“拜见王上。”
李云抬了抬手，示意他不用多礼，然后淡淡的说道：“最近九司的消息，先生大约已经都看过了，说一说看法罢。”
姚仲先是点头，他想了想之后，开口道：“上位的战略相当成功，到现在洛阳依旧被我大军死死包在正中间，他们可能能够突围出去，但是外面的人却进不来，再这样消耗下去，中原战事，很快就会告一段落。”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李云，目光灼灼，沉声道：“王上，臣以为，一旦我大军占据洛阳，王上立时就可以在洛阳登基称帝，即皇帝大位，到时候王上占据中原，就可以以天子令旗，征讨四方，平定四方叛乱了！”
李云闻言一怔，随即摆手道：“现在说这些事情，还太早太早，不着急，不着急。”
任何一个男人，听到劝进的话，心里都难免会心跳加速，李云也不会例外，只不过现在的李云，还是相当理性的，不会被皇位这种虚名冲昏头脑。
姚仲张口还想要说些什么，就被李云打断，李云看着他，开口道：“周绪的事情，先生看过了没有？”
姚仲立刻低头道：“回王上，臣已经看过了，不过臣以为，这是周大将军自行其事…”
“上位不必管他。”
“但是平卢军，却不能不管，如果平卢军以此为借口，从东边打过来，我们就要东西北三面受敌了。”
“到时候，不要说占据洛阳，就是中原也站不住脚，可能要退回南方去。”
姚仲闻言，先是默默点头，然后问道：“王上的意思是…”
“洛阳战事越来越急，城里的韦遥，随时有可能出城跟我大军决战，我还要调度军需还有分配新兵，分不开身。”
李云说到这里，抬头看着姚仲，开口道：“所以，我想请先生，执我的令符文书，去徐州看一看，探一探虚实。”
“先生愿意去否？”
姚仲毫不犹豫，欠身低头道：“臣万死不辞。”
李云笑了笑：“先生倒是胆大。”
“非是臣胆大。”
姚仲抬头看着李云，对着李云笑了笑。
“而是因为有王上天威。”
“臣笃定了平卢军，不敢动臣。”

第742章 要死了？
中原之战，进行到这里，依旧是一个大战场，分割成一个个小战场，而江东军，成功在这一个个小战场上，抵住了来自于朔方军与河东军的进攻。
虽然河东军没有尽全力，还有点若即若离，但是不管怎么说，这种战绩都是举世无双的，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够做到类同的事情。
而现在，虽然胜负未分，但是只要再拖下去，再耗下去，李云一定占优，而且是占据极大优势。
因为战争进行到现在，河东军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伤亡，但是朔方军，已经实打实的伤筋动骨了！
单单是新安县城一地的战事，已经几乎让朔方军断了腿！
而相比较来说，李某人最多就是被剌了一刀，出了点血。
再打下去，李云当然不会好受，但是朔方军，甚至有可能会退出后续逐鹿中原的恶斗，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正因为这种局势，如今江东军东部的情况，就相当要紧，李云当然是希望保持现状，不想让周家父子带着平卢军再掺和进来。
次日，当姚仲离开帅帐的时候，李云亲自把他送到了帅帐门口，送他上了马。
等到姚仲上了马，李云叮嘱道：“姚先生，中原归属，快则十天半个月，就能定下来，再慢，也只在三五月之内，就能尘埃落定！”
“这段时间，尤其是最近两个月时间，至关重要，无论如何，不能让平卢军再掺和进来，否则我们即便吃下中原，也是遍体鳞伤，到时候周遭的那些苍蝇们，便会群起而攻之。”
“因此，先生这一趟徐州之行，至关重要。”
“另外。”
李云看着他，轻声道：“你去见了陈大，跟他说，一旦平卢军有所动作，让他不惜一切代价，至少给我拦住平卢军一个月时间。”
“最好，是两个月以上。”
李云压低了声音，沉声道：“九司会密切关注青州的动向，青州一旦动作，我后方所有的候补的新兵，都会全部派往徐州，交给陈大统领，这些情况，先生都要跟他说清楚。”
姚仲深深低头，开口道：“上位放心，臣已经一一记下了。”
他看着李云，想了想之后，开口笑道：“王上，臣想，这场中原之争，王上也不必太过紧张，即便这一次不能成，以上位的王者风范，三五年之内，中原也一定平定。”
李云微微摇头，开口道：“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天命，有时候只在一线之间，这一次抓住了，咱们就有可能成就大业，这一次如果抓不住，将来你我君臣，可能就真的只能回江南去，做个江南国主了。”
这是一个风云变幻的时代，必须要抓住眼前能抓住的每一个机会，假如李云这一次被人从中原击退，回去休养生息一段时间，等过个三五年甚至一两年之后，天底下就会凭空生出许多变数。
到了那个时候，火器可能人人都有。
各方各面的形势，也会跟现在大不相同。
一些现在没有结成，或者说还没有谈拢，没有来得及结成的盟友关系，到了那个时候就可能会结成。
而时至今日，实际上已经成了天下最大块头的李云，很难再有什么盟友可言！
天命，只在这一线，争赢了便是万世宏业！
争不赢，下一次也未必会赢。
姚仲深呼吸了一口气，深深低头：“上位的话，臣牢记于心！”
“臣责任重大，就不多留了，”
说罢，他扯动缰绳，准备要动身，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又跳下马，对着李云开口说道：“上位，与周氏父子谈判，上位是不是许给臣一些权柄？”
李云轻声笑道：“只要我能给的，先生随便许给他们，不过也不要说的太夸张，不然他们父子该不相信了。”
“是！”
姚仲这才低头应是，翻身上马，看了看身边的护卫们，大声道：“弟兄们，出发！”
这个中年书生，一抖缰绳，马匹立刻飞奔出去，李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默默出神，许久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苏展一路小跑过来，对着李云低声道：“上位，孟将军过来了，说是有事情跟上位汇报。”
李云左右看了看，找了个已经被砍掉枝干的木桩子坐了下来，然后开口说道：“让他来这里找我。”
“是！”
苏展低头应是，扭头下去了。
很快，一身甲胄，满脸疲惫的孟青，快步走到李云身后，低头抱拳道：“上位！”
李云看了看旁边的树桩，笑着说道：“坐下说。”
军营附近，一般都是相对开阔的地带，而且因为要就地取材，建造攻城器械，因此附近遍地都是树桩，孟青在李云旁边，找了个树桩坐下，然后看着李云，开口说道：“上位，这段时间，洛阳城里的守军，动作的利害，几乎每天都有人出城，不是偷袭我们大营，便是直接邀战。”
“我看，他们不太能沉得住气了，迟早会出城突围出去，与他们的主力汇合。”
李云默默点头，缓缓说道：“只要我们能顶得住，将他们逼出洛阳，是迟早的事情，如今就看谁能撑得更久了，这段时间…”
他回头看向孟青，开口道：“敌我伤亡如何？”
“差不多。”
孟青呼出一口浊气，神色有些凝重，低声道：“我们要时不时攻城，死的人就比他们多一些，而且他们会偷袭我们大营，这个时候咱们就有些吃亏，不过有的时候，我们能围住他们出城的人，这个时候就能占些便宜。”
“围城近一个月时间，属下部下，阵亡了两千余人，重伤也有近两千人，其余轻伤，很难计数。”
“城里的朔方军，应该跟我们相差不大，甚至可能还要比我们多一些。”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荆襄五州，再过几天就有一部分新兵送上前线来，我优先编入你部。”
“洛阳城，一定要看好了，不怕他们突围，就怕他们合兵。”
“现在我们，就像是一条猛然吃掉了一个巨物的蟒蛇。”
李云目光幽幽：“就看，是洛阳这个巨物将我们撑破，还是我们将它消化在腹中！”
“小孟啊。”
孟青低头：“属下在！”
李云回头看着他，轻声笑道：“要是消化掉洛阳，我们江东这条巨蟒，头上就要生出双角了。”
向来内向的孟青，这会儿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笑容，他郑重的说道：“洛阳是数朝国都，有龙气，正可以让上位化蟒成龙。”
…………
一转眼，又是数日时间过去，正当李云在洛阳，与朔方军打个不休的时候，姚仲一路骑马狂奔，已经来到了洛阳城下。
这会儿洛阳城，还是由陈大跟平卢军各自控制一半，陈大很快将姚仲迎进了城，将他请到了一处宅邸之中，落座奉茶。
“姚先生，上位怎么说…”
姚仲简单询问了一下徐州这里的情况，然后抬头看向陈大，开口道：“陈将军，你不要着急，王上只是让你继续守在这里，如果平卢军有什么动静，令你务必拦住他们。”
“至少一个月以上。”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开口道：“不能耽搁时间了，这就去见那位平卢节度使。”
说罢，他拿着李云的令符，一路来到了平卢军控制的区域，他高举令符，大声道：“吴王使者，求见周大将军！”
“吴王使者，求见周大将军！”
姚仲一连喊了数遍，很快就有几个神色不善，一身甲胄的大汉，领着他进到了平卢军控制的区域，一路来到了周绪的住处之后，姚仲抬头看了看这座宅邸，抬头看了看一路领着他的黑脸将军，问道：“这位将军，周大将军现在，可有什么大碍？”
这黑脸将军，回头怒视了姚仲一眼，骂道：“你家吴王做的好事，现在还有脸派人过来，还有脸来问！”
姚仲微微摇头道：“将军，此事若真是我家王上所为，今天在下就不会到此，大将军恐怕也不会见我。”
“在下只是想问一问，大将军现在…”
这黑脸将军咬牙切齿，恶狠狠的说道：“大将军已经多日接连昏迷！此时连少将军都到了徐州，说不定…说不定…”
说到这里，他咬牙切齿道：“你们这些狗贼，真是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姚仲闻言心里一紧，忍不住砰砰跳了起来。
周绪…
要死了？！

第743章 又一代人
姚仲被一路领到了这座宅邸的正堂，只见一个三十岁出头，一身锦衣的汉子，已经坐在正堂等候他，这汉子低头喝茶，面沉如水。
姚仲深呼吸了一口气，上前欠身行礼：“吴王使者姚仲，拜见少将军！”
这汉子抬起头看着他，开口说道：“你认得我？”
姚仲微微欠身：“方才知道了少将军也在，因此猜到了。”
眼前这人，自然是李云的旧相识，平卢军少将军周昶了，周昶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姚仲身后的黑脸将军，然后瞥了一眼姚仲，缓缓说道：“姚先生的名字，周某听说过，此时姚先生，已经是吴国次相了罢？”
李云称王之后，实际上就已经建国，此时只要承认李云这个吴王的，都会承认江东这个吴国。
只不过，李云不止想要一个吴国，也不怎么喜欢这个名号，因此江东明面上，还没有大张旗鼓的宣传这个国号。
但是平卢军周家父子，已经承认了江东这个吴国，甚至在他们父子看来，现在这场中原之战，实际上是江东吴国，开疆拓土之战。
姚仲微微一怔。
他在几年前，还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前些年通过金陵文会，可以说是一步登天，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大的名声，没有想到。
这位平卢军的少将军，都已经听说过他了。
姚仲心里，还是难免有些激动的，不过他很快让自己冷静了下来，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欠身拱手道：“少将军太抬举在下了，要说江东的宰相，只能是杜受益杜相公，在下只是在杜相公身边，打打下手而已。”
“远远称不上什么次相。”
周昶打量着姚仲，眯着眼睛说道：“我听说，山南东道还有中原河南道的一些州郡，如今都是姚先生在执政，这样大的地方，已经不比我们平卢军的地盘小上多少，姚先生还这样谦虚？”
姚仲抬头看了看周昶，开口道：“没想到，少将军这样关心在下这么个无名之辈。”
“先生早已经不是无名之辈了。”
周昶低头喝茶，缓缓说道：“吴王起势之后，他麾下的要紧人物，每一个人都被里里外外查了一遍，文官里的杜受益，姚居中，卓光瑞，许昂等等，还有吴王麾下的四个将军。”
“你们这些人的情报，不止放在我青州一家的桌案上，不知道多少人，天天在翻看这些情报文书了。”
姚仲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那姚某真是受宠若惊了。”
周昶神色平静，伸手道：“坐下说罢。”
姚仲想了想，道了声谢，坐在了周昶下首。
而这位平卢军的少将军，默默的看了一眼姚仲，神色有些复杂。
他说的话，并无虚假，现在李云以及李云身边人，甚至是孟青陈大，还有孟海这些人，都已经被人从头查到尾了。
这些暗中盯着他们的人，其中一部分自然是李云以及江东的对头，想要知己知彼，寻机会做掉李云这些左膀右臂。
而还有很大一部份，则是已经明确感知到了江东起势已经势不可挡，想要在李云手底下，寻个大腿投奔，而这些“江东大佬”们，自然都是很好的投奔对象。
姚仲微微低头，开口说道：“少将军，敢问大将军身体如何？”
周昶闷哼了一声：“你说呢？”
姚仲微微摇头，开口道：“少将军是聪明人，应该可以猜到，大将军遇刺之事，绝不是我家王上所为，我家王上，也从来不屑于做这种事情。”
周昶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了在范阳时候，李云在战场上的模样，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开口说道：“姚先生，家父身受重伤，说这些空话无用。”
“家父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周某再如何没有出息，也一定挥师西进，报父母大仇。”
姚仲微微摇头道：“少将军，我们王上在中原以一敌三，丝毫不落下风，这个事情，少将军应该已经知道了。”
“如今，少将军即便挥师西进，能不能在我王雄据中原之前赶到，还很难说，退一万步讲，即便少将军成功坏了我王在中原的大事，逼得我王退回江东，也伤不了我王一根汗毛。”
“而这个事情，会彻底惹恼我王，转过年来，我王要是从楚州北上青州，报今日之仇，未知少将军能不能抵挡。”
“未知河朔两军，会不会发兵来救青州？”
周昶拍了拍桌子，怒声道：“李…吴王不过以一敌二，何来的以一敌三？”
姚仲神色平静：“汝国公梁温余部，正在汝州与我王师接战，被苏将军打的溃不成军，这难道不是其一？”
周昶冷笑一声，没有接话。
姚仲看着他，起身欠身道：“少将军，我王当年与大将军在凤阳，与天盟书，约为兄弟，你我双方，本该是兄弟之邦，今日王上若是定鼎中原，将来贤父子，必是我吴国亲贵，而且贵不可言。”
周昶冷笑一声：“凤阳之盟，你们吴王早已经不认了！”
姚仲摇头道：“只要平卢军这一次，不再动作，袖手旁观，当初的凤阳之盟，我王便会再认。”
“将来，周氏也可以得显位高爵，世袭罔替！”
说完这句话，见周昶犹疑不定，姚仲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少将军，姚某说一句难听的话，青州的前程，已经被当年的文川先生一笔斩断，如今，世道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少将军也该为自己的前程考虑了。”
“退一万步说，即便少将军逼退了我王，将我王逼回金陵，少将军也无力控制中原，到时候中原依旧是韦全忠囊中之物，难道对于贤父子来说，韦全忠占了中原，会比我王占了中原要更好么？”
“难道韦全忠异日，便不会威胁青州了么？”
姚仲微微摇头：“韦贼的嘴脸，一定难看异常。”
周昶直接站了起来，闷声道：“好一张利嘴，吴王还真是没有白养先生！”
“但是父母之事，如何能以利视之？”
说罢，他站了起来，沉声道：“先生今日就不要走了，在我这宅子里住上一住，你我，慢慢谈一谈此事！”
说完这句话，周昶拂袖而去，让人把姚仲，留在了这座宅邸里，而他自己，则是一路到了后宅，见到了正在与一个少女依偎而坐的周昶周大将军。
这少女，正在喂周大将军吃糕点，见到周昶之后，她连忙起身，小心翼翼的退了去。
周昶无奈道：“爹，您胳膊上还有伤。”
“死不了。”
周绪淡淡的说道：“姓姚的怎么说？”
周昶重复了一遍，然后问道：“爹，您看？”
“不要问我，看你自己考量。”
周大将军站了起来，淡淡的说道：“你若是觉得，群起而攻之，能够压服李云，为父现在就死，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出兵理由。”
“你如果觉得不成，那么恢复凤阳之盟也好，等他李云占稳中原，你我父子便举家去投。”
“在新朝，早早占下一个坑位。”
周昶神色大变：“爹，您怎么能…”
周大将军白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没好气的说道：“老子就非要真死？就不能假死脱身了，你小子，真是没有李云来的灵性。”
周昶深呼吸了一口气，苦笑道：“爹，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办？”
周大将军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缓缓说道：“如果你老子在你这个年岁，肯定跟他李云好好的拼过一场，定个胜负雌雄，但是你不是你老子我。”
“咱们毕竟不同，青州的未来也在你的手上，这个事情，要靠你自己做决定。”
少将军沉默了片刻，苦笑道：“您是说，儿子不如您年轻的时候。”
“那当然了。”
周大将军毫不客气。
“你祖父当年走的那么仓促，朝廷那个时候又不是现在的朝廷，你以为我们周家当年凭什么还能保住平卢军，保住青州藩镇，没有被朝廷削了去？”
“全靠你老子我！”
周大将军哈哈一笑：“想当年，也是风云变幻，不是为父棋高一着，现在我们周家，不知道在哪里吃糠咽菜呢！”
周昶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老父亲欠身低头，开口道：“那儿子…自己去想一想罢。”
说罢，他扭头告退，又把之前的女子找了回来，送进了父亲房间里，然后一个人背着手，走在庭院里，喃喃低语。
“中原，中原…”

第744章 中原最后一仗
时间，来到昭定六年的初夏。
此时，距离新安之战，又过去了差不多一个月时间。
明面上，中原之战依旧保持僵持状态，江东军依旧占据洛阳四周，与朔方军以及河东军纠缠，一切似乎与一个月以前，并没有什么分别，但实际上，只要是身在其中的人，谁都知道，局势已经相当紧绷，到了随时可能会崩断的地步。
朔方军损失惨重，韦大将军的情绪已经相当不稳定，最近一段时间，甚至会进到俘虏营里，亲自杀俘泄愤。
而李云，在这个时候，也已经第三次将新兵补充进前线之中，而这种情况，是江东军从前，从未有过的事情。
先前的江东军，不能说一路所向无敌，但至少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军队从来都是越打越多的，从来没有打到现在这样，需要李云往前线数次补充军队的地步。
打到这里，不管是李云，还是韦全忠，都有点急眼了。
此时，就在怀州河东军大营里，崔绍脸色涨红，据理力争道：“李将军，贵军再不尽力，中原这一场仗，便全然没有办法打了！”
“时至今日，我朔方军伤亡，已经超过三万人，甚至更多，算上重伤的，不知道有多少了，贵军却一直这样若即若离，不止怀州打不动，连李云麾下一个主力军都牵制不了，再这样下去，还怎么打？”
崔绍沉声道：“如果李将军要这么打下去，那么我朔方军就要从洛阳突围了，干脆将中原核心一带，让给江东军，让给李云那贼厮！”
“就这样坐视他做大，看着他长起来，两三年之后就，大家都被江东军，打到灰飞烟灭！”
李槲冷着脸，看着崔绍，冷笑道：“崔公子这是在威胁谁？”
“李某怕得你的威胁吗！要是这样说，也不用你们朔方军让出中原，我们河东军也立时北撤，干脆把中原给让出来！”
“仗都打了几个月了，难道河东军就没有伤亡吗！”
李槲这番话，说的其实是有些违心的。
因为河东军的伤亡的确不大。
这段时间，明面上虽然是二打一，但实际上，河东军的兵力止步于怀州，他们不仅没有把怀州给打下来，甚至没有牵制住江东太多兵力，以至于到目前为止，怀州厮杀了两三个月了，河东军跟赵成打的有来有往，很是热闹，但实际上。
也就是万人左右的损伤。
对于整个河东军来说，并不算伤筋动骨。
而朔方军，这会儿甚至可以说是断腿了。
就连李云，也不太好受，此时的江东军，虽然还算不上缺胳膊断腿，但并不是因为李云受伤不重，只是因为他“恢复能力”比较强。
崔绍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对着李槲抱拳道：“那好，李将军既然这么说，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我家大将军说了，他不可能让局势就这么发展下去，更不可能看着中原两败俱伤，让完整的河东军进场，占个天大的便宜。”
说到这里，崔绍冷笑道：“二十天前，太原的河东军就动作频频，但是一直到现在，还没有一兵一卒投入到怀州战场，那贵军的兵力都放到哪里去了？”
“是不是就等着两败俱伤之后，河东军进入中原，收拾残局？”
说完这句话，崔绍也不再耽搁，对着李槲抱了抱拳之后，开口道：“少将军，崔某告辞了。”
李槲看着他，没有说话，见崔绍扭头就走，李槲脸上露出笑容，开口说道：“崔公子，莫要着急嘛，咱们还可以再谈一谈。”
崔绍止步，回头看着李槲，只见后者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崔公子，如果朔方军现在放弃，先前的人岂不是都白死了？朔方军背靠关中，有八百里秦川，无数壮丁可以支援战场，难道还怕从江南烟花地冒出头来的李云？”
“崔公子，你代我转告韦大将军，再坚持坚持。”
李槲低声道：“江东军，很快就要支撑不住了。”
崔绍摇头道：“李将军，李云占了山南东道，还有淮南道，他也有大后方可以补充兵力，而且…”
崔绍缓缓说道：“这李云在收买人心方面，很有一套，只要是他占下的地方，俱都很得拥护。”
“他也可以源源不断的往中原补充兵力，反观关中。”
崔绍摇头道：“关中百姓愚鲁，至今对朔方军…”
听到这里，李槲都被逗笑了，他笑了笑，然后看着崔绍，开口道：“崔公子，说这些没有用，关键是看，韦大将军甘不甘心。”
“你回去之后，再劝劝韦大将军，至少再多支撑两个月，以我来看，两个月之内，李云肯定支撑不住，一定会被迫离开中原，否则他军中损耗太多，要打到炸营哗变了。”
说到这里，李槲从怀里掏出一个单子，递给崔绍，轻声笑道：“这是李某的一点点小心意，送给崔公子，将来崔公子一家，如果没有了去处，我们太原随时欢迎公子。”
崔绍瞥了一眼这张礼单，抬头看了看李槲，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去。
李槲轻声笑道：“而且，贵军也不用非要这么实诚，江东军伤亡同样不小，可以派人在江东军中散播一些谣言，动摇他们的军心嘛，说不定就让某一个营炸营哗变了。”
“只要有一个营炸营，或者是做了逃兵，那李云一定不敢再在中原久留了，到时候中原，就是朔方军囊中之物。”
崔绍看了看李槲，伸手不动声色的接过这张礼单，然后苦笑道：“将军能想到的，那李云如何能想不到？崔某赶来这里见将军的前两天，朔方军…”
“已经有两个营做了逃兵，四散而逃了。”
李槲神色微变，若有所思。
崔绍对着李槲低头抱拳道：“将军，异日局势生变，还请将军给崔某一个容身之所，多余的话，崔某就不多说了。”
“告辞。”
李槲看着他的背影，开口说道：“崔公子，你回去告诉韦大将军，江东军十日之内，会再往怀州增兵两万，一定尽力挽救中原局势。”
崔绍止步，回头看着他，正色道：“将军想要挽救中原局势，此时就不应该往怀州增兵，而是应该直接往洛阳增兵。”
“我们少将军，很快就要领兵出城，与主力一起合击江东军了，这是朔方军最后一击，若是不成，中原便争不得了。”
“此次，能够吃下八百里秦川，对于我大将军来说，其实已经占了莫大的好处，再继续贪心下去，恐怕连关中都很难保全。”
说罢，崔绍扭头就走，只留给了李槲一个背影。
李槲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回头进了自己的帅帐，这会儿帅帐之中，已经有个中年人坐在主位上，李槲上前，抱拳行礼：“大兄。”
新任河东节度使李祯，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兄弟，现在…”
李槲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不能陷进去太深，大兄，江东军与我们先前对付的王均平，全然不是一回事。”
“要是跟他们纠缠太深，我们也会伤亡惨重，大兄莫要忘了，平卢军，范阳军这会儿，都还在观望，没有下场。”
“实在不行。”
李槲低声道：“可以派人去见李云，把中原做个人情给他算了，这样既能得一些好处，又不至于让他记恨这段时间，我们双方的战事。”
李祯闻言，抬头看着李槲，目光闪烁：“局势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了么？”
李槲默默说道：“在弟看来，除非朔方军与江东军打出火气，双方都打成了残废，否则我们不宜在中原，掺和太深。”
李祯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知道了。”
…………
洛阳城外，李云站在一个高处，用望远镜，观望着洛阳城。
孟青，就站在他的身后，
此时的孟青，已经不复从前那个翩翩少年郎的模样，甚至已经不像个少年了，他混身都是血污，头发也散乱，脸上的胡须更是乱长，一眼望去，如同流浪汉一般。
这两个月，他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李云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洛阳，突然放下望远镜，回头看着孟青，缓缓说道：“来了，朔方军出城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眯了眯眼睛。
“小孟，这可能是洛阳，乃至于中原…”
“最后一场大仗了！”

第745章 轻取洛阳（除夕快乐～）
孟青立刻拿起望远镜，抬头看着远处的洛阳城，只见洛阳西城门，城门洞开，无数身着甲胄的朔方军将士，自城门之中涌了出来，然后很快在城门口列好阵营。
孟青缓缓放下望远镜，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李云，开口道：“上位，其实他们大可以不出城，就这么在洛阳城里跟我们耗着，耗个一年半载，都没有什么问题。”
李云微微摇头道：“我们的包围圈，越来越紧实了，朔方军现在，要么就是里应外合，内外合击，将我们的防线击穿，逼我们退出洛阳附近。”
“要么，朔方军就只能择机突围。”
李云轻声道：“否则，被我们围在中间，他迟早也要是要突围的，而将来突围，跟现在突围，就不是一个代价了。”
孟青缓缓点头，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洛阳战场，低声道：“所以这几个月，城里的这些朔方军，一直在派出兵力，做一些试探性的进攻，试探性的突围。”
李云目光看向远方，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里，也都是煞气。
最近一个月时间，这场中原战事打的，也把李云打的有些急躁了。
每一天，甚至每个时辰，都有战报送到他手里，战报上记载的，都是一个个看似冰冷的数字。
这些数字，如果递到那些个在深宫大院长大的君主面前，他们未必会有什么感觉，甚至会把这些数字，只当成一个数字。
但是江东军，是李云一手拉扯起来的，就如同是他另一个孩子一般，这个孩子一路茁壮成长，如今终于长成了个少年模样，这会儿却已经被人打的满脸都是鲜血。
而且，有时候战报送来，阵亡名单里，李云还能看到一些很熟悉的名字。
他的缉盗队嫡系里，有不少人真的是愿意为他而死的，也正是这个原因，这部份人里，真的有一些死在了这场战争里。
而这些人，对于李云来说，哪怕撇开个人感情不提，也不止是军事上的助力，将来更会是政治上的莫大帮手，每损失一个人，对于他来说，都是巨大的损失。
打到现在，他也有些急眼了。
“孟青！”
孟青立刻低头抱拳：“属下在！”
李云深呼吸了几口气，缓缓说道：“你领兵，就拦在洛阳以西，无论如何，不能让洛阳的朔方军与西边的朔方军合流！”
孟青深深低头道：“末将遵命！”
李云看了看战场，继续说道：“再点五千精锐给我。”
孟青抬头，看着李云，微微摇头：“王上，这不成。”
“这有什么不成的。”
李云淡淡的说道：“放心，我不会亲自攻城的，如今的战场，还没有到这个地步，但是这的确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李某人声音低沉：“更易战场形势的机会！”
按照李云收到的情报，按照他对于现场的态势分析，这一次洛阳守军出城，很有可能是倾巢而出。
即便不是倾巢而出，留下守城的兵力也不会太多。
哪怕他留下一万兵力守城，分在各面城门，各个城墙上，兵力可能也就只有一两千了，出其不意之下，说不定就有奇效。
哪怕攻不下洛阳，也可以影响到西面战场，让朔方军有后顾之忧。
孟青对于李云的命令，从来没有质疑过，方才也就是担心李云的安危，听到了李云不会亲自攻城之后，他立刻低头应是，抱拳道：“上位，末将这就去安排。”
……
洛阳城西，朔方军少将军韦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洛阳城，然后扭头看向正西，振臂一挥，大声道：“弟兄们，大将军领着主力，正往洛阳直奔而来！”
“我们两面夹击，江东军断断没有生路！”
“只要击溃了江东军，洛阳就还是我等的，都听命，一路往西，进兵，进兵！”
随着韦遥的一声令下，规模庞大的朔方军，开始一路往西进兵。
而孟青，已经在他们正西三十里处列阵，与此同时，新安寿安两座县城，俱收到了九司的协同消息，开始准备阻击朔方军主力。
而苏晟所部，更是早早的分出一部分兵力，开赴洛阳西面战场。
一场规模宏大，甚至很可能决定中原走向的大战，终于不再是酝酿阶段，而是正式拉开帷幕。
一场恶战，已经势在必行。
而李云，则是领着数千部众，悄然绕到了洛阳城以东，等到前线开战的消息传来之后，他毫不犹豫，领着数千兵马，直冲洛阳城东门。
这一次，李云本人甚至都已经着甲，赶到了战场最前线。
正午时分，李云一声令下，己部开始攻城。
投石车被推到了阵列最前线，云梯也已经准备齐全。
斥候们，推进到洛阳城外百丈距离之后，用望远镜看了看洛阳城上的情况，只见东门城墙上，朔方军将士依旧不少，每隔两个城剁，都有一个朔方军值守。
前线的都尉，很快下了命令，随着投石车开始投掷石头，这一场攻城战正式开始。
而投石车一开始攻城之后就，前线的都尉就发现了不对劲，城上的朔方军，被投石车攻击之后，竟一哄而散，很快，城墙上竟空无一人了！
这都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一边下令架云梯攻城，然后他本人则是一路飞奔回中军，跪在李云面前，低头行礼：“王上，王上！”
这都尉咽了口口水，声音沙哑：“洛阳城，似乎…似乎已经没有守军了！”
李云闻言一怔，他亲自离开大营，一路来到前线，用望远镜观望洛阳城，然后大皱眉头：“早上探子回报，洛阳城上还…”
这都尉跟在李云身后，低头道：“投石车一轮进攻之后，城墙上所有的守军立刻一哄而散，属下猜测，先前城墙上那些人可能并不是什么守军…”
他话音刚落，李云拿起望远镜看向洛阳城墙，只见城墙上，已经有江东军将士登上了城楼，城墙上没有任何守军反抗。
很快，随着吱呀一声，洛阳东门被缓缓推开，一众江东军将士，欢欣鼓舞的进入了洛阳城。
有人匆忙上前报喜，对着李云低头抱拳道：“王上，都尉！我大军已经占下了洛阳东门，城门已经大开了！”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皱眉：“我已经看见了。”
他左右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胄，自嘲一笑：“终日打雁，今日被雁啄了眼。”
说罢，李云抬头看向眼前的这座洛阳城，嘀咕道：“这韦遥，我还真小看了他。”
“这人，确有几分魄力。”
很明显，昨天韦遥离开洛阳城的时候，就没有打算回来，而是已经彻彻底底的倾巢而出，甚至没有留下几个人。
至于在城墙上，假扮守军的，不是他遗留的很少一部分朔方军，就是朔方军“雇佣”的城中百姓。
而所有的朔方军兵力，此时都参与进了东西夹击，内外合击之中，意图一举，击败甚至是打穿在洛阳与陕州之间的江东军！
不过，韦遥还是算差了一招，他应该没有想到，李云会分出一部分兵力，这么快就进攻洛阳城。
李某人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洛阳，声音沙哑。
“传我军令，立刻兵进洛阳，以最快的速度，接管洛阳所有城门！”
他手下几个都尉，立刻低头抱拳。
“遵令！”

第746章 王天下 （除夕快乐！）
日暮黄昏时分，李云所部五千人，已经占下了洛阳四面城墙所有的城门。
这个时候，李云实际上，已经可以说是吃下了洛阳，因为五千精兵，已经可以守卫洛阳很长一段时间。
实际上，假如韦遥没有把所有的兵力统统带走，哪怕只留下五千兵力，也依旧能够守住洛阳相当长一段时间，毕竟……
这里是东都！
可以说是武周的又一座都城。
洛阳这几年时间，屡遭兵灾魔难，先有王均平，后有梁温，之后又有朔方军进入洛阳，这三股势力，对于百姓来说俱是兵灾，俱是祸患，
短短几年时间，已经连遭三次大劫。
此时的洛阳，已经远不如旧时那般繁华，人丁凋零，大街小巷都颇有些凄凉的味道。
即便如此，这座城的骨架还在，甚至不需要重建，只需要清扫清扫，打理打理，就完全可以作为都城来使用。
而眼下，在江东军不惜代价，磨了几个月之后，终于将这座大城给吃了下来！从现在开始，江东军在中原，真正有了个固若金汤的立足之地，而且这个立足之地，乃是中原的正中心。
天色黑下来之后，李云站在洛阳的西城墙上，抬头看着远方，在他身后，站着姚仲，张遂，还有苏展几个人。
李云远眺远方许久，然后回头看了看姚仲，默然道：“为了这座大城，差不多折了我们两万弟兄的性命。”
姚仲此时跟随李云已经许久，他多少摸清楚了一些李云的脾气，闻言这位江东次相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王上，如果臣跟您说值当两个字，您心里肯定不舒服。”
“但是，在臣看来，这就是值当的。”
姚仲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自武周衰落以来，天下刀兵四起，东南那些偏远地方尚且还没有被波及到，但是中原这片地方，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战火，单单是这座洛阳城，便已经数经战火。”
“民不聊生啊王上。”
姚仲看着李云的背影，继续说道：“臣知道，王上从来都是个重感情的人，在网上心里，中原百姓，与江东军的同袍弟兄们，份量未必相同，但是臣想说…”
“身为王者，就是要兼爱天下，一视同仁。”
“网上如今，破了朔方逆贼，入主洛阳，异日就可以入主中原，将来一定可以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这才是天下大仁。”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哑然失笑：“读书人就是会说话，我心里，稍稍舒服一些了。”
姚仲正色道：“臣只是实话实说，臣是江东子民，这几年江东在上位手下是什么模样，臣再清楚不过，否则臣也不会到金陵出仕。”
“王上，就是应运而生的王者，降生就是要来终结周末乱世的。”
李云闻言，先是一怔，然后一阵恍惚。
如果从玄学角度来说，姚仲说的未必就没有道理，他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宣州就出了石埭县之乱，紧接着就是越州之乱，再之后很快，王均平起事。
天下大乱。
而他，似乎真的是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他抛在脑后，李云微微摇头道：“被你这么一说，差点我就信了，好了，现在中原之战不仅没有结束，反而还正激烈，此时不是沉湎功劳的时候，姚先生。”
姚仲低头道：“臣在。”
“洛阳城里的安民告示，尽快贴出去，然后你牵头，把洛阳城里的秩序恢复如初，尽快让洛阳安定下来，至于城外的战事，不用你操心，你做好洛阳的行政。”
“是。”
姚仲先是低头，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王上，下午进城的时候，臣已经带人点查了洛阳城里的库房，洛阳城，已经缺粮了…”
李云皱眉，回头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这么快？朔方军进洛阳，只三四个月时间，他们…”
姚仲低声道：“王上，如果是太平时节，洛阳城里粮仓充盈，外面的军队进城，当然可以供养相当长一段时间，但是洛阳几经劫难，被数次劫掠，朔方军也是匆匆进驻洛阳…”
“他们几万人，每天吃吃喝喝，就是不少的开销，臣怀疑，他们不止是军粮耗尽，甚至早就开始劫掠城中百姓了。”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他们退出洛阳，不可能这么干脆。”
李云伸手摸了摸下巴，问道：“我们的粮食，能尽快运进洛阳么？”
“可以。”
姚仲低声道：“供养我们自己的军队，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是洛阳城里，现在应该还有三十万人…”
“尽全力调粮罢。”
李云呼出一口气，缓缓说道：“姚先生，我们到了洛阳之后，应该就不会再离开了，如你所说，这城中百姓，乃至于中原百姓，将来都是我们的百姓。”
“尽全力调粮食过来，把这段时间支撑过去罢，实在不行，可以作价发卖给他们。”
“周钱，我们也是认的。”
姚仲深深低头道：“王上，调粮的事情，臣尽力去做，不过售卖的话，却也不必，洛阳几经劫掠，此时城中百姓，即便手里有钱，恐怕也所剩无几，而且此时，正是笼络人心的大好时机。”
“上位可以专心军事，这件事再难，臣也尽力去办好。”
说到这里，姚仲低声道：“上位，哪怕城里有人饿死，这粮食只要我们赈了，救下来一部分人，这部分人就会念上位您的好处。”
“不必多说了。”
李云摆手道：“这种事，我素来不会反对，前提是不影响军粮供应，剩下的，先生尽力去做，我也尽力帮忙。”
“那臣这就去忙了。”
姚仲深深欠身，就要退下城楼，李云回头喊了一声张遂，张遂立刻低头上前，喊了一声王上，李云吩咐道：“这几天，洛阳城里的事情多多，你跟着姚相，给他帮一帮忙。”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说过，等回去之后，安排你去做知县，历练历练，这洛阳下属也有县令，说不准，你可以在这里历练历练。”
张遂明白，这是李云在提携自己，他跪在地上，深深低头道：“学生遵命，学生拜谢王上。”
起身之后，他又对着姚仲作揖行礼：“拜见姚相公。”
姚仲看了看他，微微点头，开口道：“这几日，恐怕事情多多，也正要个信得过的自己人帮忙，走罢，走罢。”
说罢，他领着姚仲，退下了城楼。
苏展这才默默上前，对李云说道：“上位，这几天您也颇为辛苦，还是早些歇息罢。”
李云看了看他，目光看向西方：“那边，正在打仗呢。”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握拳道：“不瞒你说，我这会儿真想骑马赶到战场上去看一看，瞧一瞧，杀上几阵舒一舒缓筋骨。”
“可是啊。”
李云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隐藏在夜色之中的洛阳，自嘲一笑：“现在，似乎又的确到了，我坐镇后方等消息的时候了。”
“苏展，现在洛阳以西的战场，双方在战场上的兵力，一共十几万人，主将正是你家大兄，你觉得…”
李某人目光深邃：“他能打得赢么？”
“能。”
苏展回答的毫不犹豫，他低头道：“上位且在洛阳好好休息，静等前线好消息，属下连夜出城，赶赴前线，替上位…”
“看着前线战场。”
李云想了想，点头同意，他拍了拍苏展的肩膀，开口道：“你去找杨喜，让他给你二十骑，护着你一起赶赴战场，有什么消息，立刻用九司快送回来给我。”
“我在洛阳，等着前线的好消息。”
“是！”
苏晟低头，抱拳应是，他退下城楼之后，很快寻到了杨喜。
这几年时间，他跟着李云，免不了同杨喜打交道，二人已经极熟，说明来意之后，杨喜也很面子，从卫营之中抽调了二十骑精锐，连夜护卫苏展离开了洛阳。
这一行人离了洛阳之后，一路往西，又通过九司的渠道，很快明晰了苏晟帅帐的位置，一行二十人一路直入中军，苏展下了马之后，更是直奔帅帐，见到了正端坐帅帐，与底下一众将官议事的苏晟。
苏展在一旁等候许久，等到将官都散了，他才上前，恭敬抱拳：“大兄！”
苏晟示意他坐下，然后开口问道：“洛阳情况如何？”
“王上已经占下洛阳。”
苏晟闻言，也是松了口气，他缓缓说道。
“能吃下洛阳，付出再大代价，也是值当的。”

第747章 平卢与范阳（新年快乐！）
苏展坐在苏晟旁边，闻言微微皱眉，低声道：“大兄，听你这话，战场上不顺…”
苏晟脸上的笑意收敛，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取来一张地图，指着地图说道：“汝州战事结束之后，为兄奉命来主持洛阳以西的战场，现在驻兵寿安附近，赵成赵将军麾下的吕征，驻兵新安，我们这两股兵力，负责关上洛阳的西大门，阻击朔方军主力西进。”
苏晟手指在地图上，继续说道：“现在，孟青孟将军驻兵这里，正在同从洛阳突围出来的朔方军激战，双方…兵力仿佛，彼此都几乎没有地利可言，属于是贴身恶斗，现在有消息传来，说…打的很是惨烈。”
说到这里，苏晟手指在陕州的位置，继续说道：“韦全忠有撤回关中的念头了，但是又不能这么灰溜溜的就走，因此还有一场硬仗在酝酿，这两场仗，都是没有办法取巧的硬仗，都要硬着头皮去打。”
说到这里，苏晟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只不过，上位占了洛阳之后，我们江东这场仗，就算是有胜无败了，区别只是大胜还是小胜。”
苏展有些好奇，问道：“大兄，这话怎么说？”
“朔方军离开洛阳，就算是认输了，现在他们还在打，说白了就是为了体面一些。”
“而我们跟他们继续打，也是为了贯彻上位的作战宗旨，那就是尽可能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
说到这里，苏晟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继续说道：“我们江东军这一次兵进中原，最终的目标就是洛阳，洛阳既下，后面就是赢多赢少的事情而已，兄弟。”
苏晟拍了拍苏展的肩膀，缓缓说道：“今年的秋风刮过中原的时候，中原…就差不多尘埃落定了。”
苏展的目光，也落在地图上，继续问道：“大兄，河东军就这么…”
“半途而废了？”
“他们从来也没有想过参与进来，只想着趁两败俱伤捡个大便宜，再说了。”
苏晟冷笑一声：“现在洛阳城已经占下，以咱们江东的能力，围绕着洛阳去打，哪怕河东军真的倾巢而出，以一敌二，我们也能打得了！”
说到这里，苏晟看了看苏展，缓缓说道：“兄弟，自古中原一旦定下来，天下定下来就不久了，咱们苏家的血仇…”
苏展闻言，也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只可惜，狗皇帝又跑到西川去了。”
“不可惜。”
苏晟低头喝了口酒，开口说道：“自古新朝建立之后，就是要东征西讨的，征蜀，将来便是新朝的一桩大事。”
“到时候，你我兄弟，把这个差事给揽下来！”
听到这里，苏展笑了笑，开口说道：“只怕赵将军会跟大兄争抢。”
苏晟放下酒杯，笑了笑。
“那就争一争，抢一抢。”
他看着苏展，低声道：“你是上位身边的近人，到时候要给大哥说话。”
苏展想了想，开口道：“上位问，小弟才能说话，而且到了那个时候，小弟多半也不在上位近前了。”
“关系毕竟不同。”
苏晟看着苏展，笑着说道：“咱们家往后两代昌盛，恐怕都要应在你这几年上。”
苏展低着头，没有接话。
苏晟只是看着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说道：“上位既然让你过来，你后面就跟着我，多看一看，多学一学，你此时入伍从军，虽然有些晚了，不过未来二十年，少不了仗打。”
“你要好生锻炼，将来你…便是上位最信得过的军中将领。”
李云前后三个贴身随从，孟海进了九司，周必进了枢密院稽查司，而苏展，将来是要从军的！
到时候，李某人多半已经高高在上，站的太高，已经很难再看得清基层的事情，他就需要很多嫡系，替他去看清听清一些事情，也替他去做一些事情。
将来，军中的苏展多半就是这样一个角色，此时的苏晟，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苏展微微低头：“小弟知道了。”
…………
中原之战，虽然仍在继续，但是这场争斗，其实已经告一段落。
由于河东军没有魄力“全仓进场”，而朔方军也没有办法继续损耗下去，洛阳因此易主。
洛阳城楼上，挂上江东李字旗之后，洛阳易主的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传播开来。
其中，最关注中原战场的平卢军，在得到消息之后，自然是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一路送到了徐州，报给了周家父子知晓。
少将军周昶，得了这个消息之后，怔神了半晌，然后才拿着文书，去见了自己那个“遇刺重伤”的父亲，他将文书递给周绪之后，忍不住开口说道：“爹，这李云…”
“也太生猛了。”
周昶喃喃说道：“以一敌二，硬生生虎口夺食，从韦全忠嘴里，把洛阳给啃下来了！”
周绪看完了这份文书之后，也是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才抬头看着周昶，默然道：“这个李云，是有些邪门。”
周昶看着父亲，低声道：“爹…”
“不要问我，不要问我。”
周绪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我能活几年？往后的事情，都是你的事情，要决断，也应该你来决断，不过为父要提醒你，如果你准备去投李云，那就越快越好。”
“越快，咱们家能够得到的好处越多。”
周大将军缓缓说道：“要是慢了，不要说什么公侯万代，将来那个什么凤阳之盟，人家说不认也就不认了。”
周昶默默点头，问道：“爹，你说如果我们投了江东，还能继续掌兵么？”
周绪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反问道：“你觉得可能么？”
他冷笑道：“李云即便许你继续掌兵，他如果令你率部去送死，你去是不去？”
“现在这个时期，他还用得着我们父子，说不定会许你继续掌兵，但是将来某一天，他大业有成，如果咱们家还继续掌兵，多半就要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周昶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爹，孩儿觉得…”
“应当向李云靠一靠了。”
他缓缓说道：“孩儿这就动身，去洛阳见一见李云。”
周绪想了想，开口道：“要不要为父代你去？”
周昶摇头：“这个时候，孩儿去才有用处。”
说到这里，他低声道：“不管怎么说，除非李云显出败势，否则咱们家，不与他为敌就是。”
“至于兵权不兵权。”
周昶声音沙哑：“他真要是一统天下了，我们主动交出兵权就是，至于现在…”
“还太早太早。”
周绪“嗯”了一声，懒洋洋的说道：“就按你的意思办。”
……
金陵城，中书衙门里。
有九司的官员，站在杜谦面前，微微低头，将中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然后开口说道：“杜相公，王上已经成功占下洛阳，距离定鼎中原，只差后续的清扫了。”
杜谦一拍桌子，猛的站了起来，大叫了一声。
“好！”
他向来温文尔雅，这一下，甚至把旁边的杜来安都吓了一跳。
杜谦一连叫了好几声好，这才挥手让九司的官员下去，九司的这人并没有离开，而是顿了顿，继续说道：“杜相公，除了中原的事情之外，还有一件事，九司需要知会相公。”
杜谦这会儿因为兴奋，脸色已经有些涨红，听到了这句话之后，他这才深呼吸了一口气，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你说罢。”
这官员立刻低头，继续说道：“按照王上的安排，九司相当一部分人手，这会儿在范阳，范阳那边传来消息，契丹人…”
“已经去而复返，而且来势汹汹。”
“范阳军，未必支撑得住，也未必…”
“也未必愿意死撑到底。”
杜谦面色凝重起来，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了。”

第748章 为谁守边？
杜谦听了这句话，不由得大皱眉头。
执政江东多年，再加上世族出身，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清楚洛阳的重要性，洛阳作为大周的东都，不仅仅地理位置重要，更重要的是政治意味。
哪怕是王均平占了这里，都有称王的底气。
而且，最重要的是，占据洛阳，其实是一种相当直接的实力证明。
因为洛阳地处中原腹地，既然是中原，自然就是一片平原，这里几乎没有任何遮蔽，敌人只要进了中原，理论上来说就可以长驱直入，直达洛阳城下。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洛阳才没有被选为武周的正式都城。
同样是因为这个原因，只要有人占据了中原，就意味着他有着在中原开阔地带，应对其他所有势力挑战的能力，意味着绝对强横的实力。
而且是应对当世其他势力，压倒性的实力。
拥有这种实力，就拥有了一统天下的可能，这才是为什么占了洛阳，就算是占据了中原的原因。
各方各面的因素都有。
现在，江东军已经占了洛阳，只需要占据一段时间，证明自己的实力，天下那些观望的势力，都会看明白风向，到时候，江东…或者说李云，一统天下的进度立刻就可以展开。
很快，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水到渠成的进行下去。
可偏偏现在，东北又生了变故，一旦范阳军支撑不住，或者是故意放契丹人进入关中，那么南方可能暂时不会受到影响，但是包括中原在内的整个北方，一定会经历巨大的动荡，到时候不管李云选择按兵不动固守中原，固守洛阳，还是出兵抵御契丹人，都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
一个不好，辛辛苦苦才得成的大好局面，可能立刻就要毁于一旦。
杜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了许久，才长长的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当初在关中，许多有见识的人，都一致认为，以武周藩镇割据的局面，一旦朝廷没落，立时就会是藩镇大战，乃至于形成分裂南北的局面。”
“到如今，一桩桩，一件件，似乎都在朝着这个走向去走。”
杜谦的目光落在自己桌案上的文书上，他喃喃低语：“难道，上位数年的辛苦，也只能是徒劳无功？南北朝局面…无可避免？”
杜谦一个人自言自语了许久，才两只手撑着桌子，试图站起来，他刚一起身，只觉得头晕目眩，险些一头栽倒在地，还好杜来安离他很近，立刻上前，下把搀扶住杜谦，惊呼道：“公子！”
杜谦被扶住之后，一连好几口气，终于恢复过来一些，他扭头看了看杜来安，微微摇头道：“我没事，可能是最近有些太忙了。”
“来安，你去，把卓令尹，还有许宪台请来，就说我有事情，同他们商议。”
杜来安忧心忡忡的看了一眼杜谦，低声道：“公子，不是我说您，您最近也太辛苦了一些，尤其是姚先生离开之后，方方面面的事情，都离不开您，您现在的事情，比起当年做六部尚书的老爷，都要多多了。”
“那么多事情，大可以交待下去，给下面的人去办，何必要这么辛苦？”
杜谦微微摇头道：“方方面面，都是最要紧的时候，这个时候不能出错，很多事情交代下去，我不放心，而且王上既信得过我，这些事情我就要给他办好了。”
“这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权力。”
杜谦看着杜来安，勉强一笑：“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快去叫人罢。”
杜来安叹了口气，低头应了声是，扭头去了。
杜谦默默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用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在自己心中默默低语。
“乱世早一天终结，就能少死许多人，不管怎么说，也要与这个世道搏上一搏…”
…………
洛阳城里。
李云大开洛阳西门，并且亲自出城，将前线的数千伤兵，迎进了洛阳城里休养。
这数千伤兵，俱是孟青部下。
此时，李云占据洛阳，已经半个月时间，短短半个月时间，前线就报告了巨大的伤亡，而这数千伤兵，就是这些“伤亡”中的一部分。
只不过其中的大部分，已经永远的留在了战场上，再难回到李云身边了。
安排了这些伤兵进城之后，李云亲自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又忙活着安排大夫，给他们诊治。
两三天之后，这些事情总算忙活了七七八八，李云也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个晚上，等到他一觉醒来，孟海已经在他房间外面候见，李云起身披上衣裳，走出房门，看了看门外的孟海。
“什么时候来的？”
作为九司之中专门负责跟李云沟通的负责人，孟海一部分时间是跟在李云身边的，但是也有一部分时间要回到九司之中，并不一直跟着李云。
孟海低头道：“昨夜回来的，上位，有两个消息要禀报上位，第一个是范阳那边传来的消息，差不多五日之前，范阳军已经开始与契丹人交战，契丹人来势汹汹，远比去年更加强横。”
“还有消息说…”
孟海微微低头，开口说道：“有消息说，萧宪萧大将军，是力主权力抵抗契丹人的，但是范阳军内部，有些人已经开始闹意见了，他们并不愿意，一直在幽州跟契丹人死磕到底。”
“一部分人觉得，我们还有朔方军，正在瓜分大周，大周朝廷已经不再了，他们这些边军继续守在幽州，也不是为了大周守边。”
“而是为大周的反贼守边。”
孟海低声道：“根据线人听到的消息，范阳军内部吵得很凶，甚至萧大将军的几个儿子，有些也不怎么愿意继续守在幽州了。”
李云低头，喝了口茶水，缓缓说道：“他们这样想也不错，武周已经逃到西川去了，他们范阳军，如今确已经不再是为武周守关。”
孟海抬头看着李云，有些愕然。
李云目光平静，看着孟海，问道：“能不能确定，九司传回来的消息，是实地勘察所得，还是范阳军想要向外界传递的消息？”
孟海闻言愣住，他低头想了想，微微摇头道：“一时半会，还真不太好确认，属下一会儿，就给范阳的同僚去信，让他们注意注意。”
李云沉默，没有说话。
孟海低着头说道：“上位，刘司正的意思是，您是不是应当给萧大将军去一封亲笔信，安抚安抚这位范阳节度使，要不然，范阳军真的可能会…”
李云微微摇头：“我如今的身份，我如今正在做的事情，这会儿无论给他写什么信，递什么话，都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都像是说风凉话。”
“这种信，递不得。”
说到这里，李云想了想，继续说道：“刘博现在在哪？”
孟海低头回答道：“司正正在赶往范阳的路上，他说范阳那边很是要紧，他要亲自去看一看。”
李云点头，默默说道：“也是难为他了。”
说完这句话，他看着孟海，开口说道：“好了，范阳的事情，时时奏报就是了，至于如何处理，是我的事情。”
“第二件事呢？”
孟海点头应是，然后开口说道：“第二件事，就是平卢军的事情，平卢军的少将军周昶，已经快马奔到了中原，想要见上位一面，我们九司的人，已提前跟他有所接触，估计明后天。”
“这位少将军，就能抵达洛阳。”
李云闻言，目光闪动，他想了想之后，突然精神振奋了起来，轻声道：“等他到了洛阳，九司立刻带他过来见我，不要耽搁。”
孟海低头：“属下遵命。”
说罢，孟海又说了几句话，然后低头告退，李云一个人站在原地，思索了许久，然后喃喃自语。
“平卢…范阳！”

第749章 缩首！
次日傍晚，风尘仆仆的周昶，被九司一路迎进了洛阳城。
进了洛阳城之后，这位平卢军的少将军，左顾右盼，一直在观望洛阳城中的情况，一直到九司的人员催促，他才跟着九司的人一起，到了李云的行辕门口。
这会儿，李某人已经提前收到了消息，正在行辕门口等着周昶，见到周昶之后，李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抱拳笑道：“少将军，许久不见了。”
周昶也连忙上前，抱拳低头还礼：“拜见吴王！”
李云将他扶了起来，笑着说道：“少将军怎么生份了？”
周昶也直起身子，对着李云笑了笑：“想称一声叔父，又怕叔父不认，自讨没趣。”
“认，认。”
李云拉着他的衣袖，开口笑道：“姚先生与贤父子说的话，就是我与贤父子说的话，贤父子信守诺言，凤阳之盟，我自然是认的。”
说到这里，李云轻声笑道：“将来不管何时何地，只要见到周大将军，我一定以兄长相待。”
周昶这才抬头看了看李云，瞥了几眼李云的头发之后，他忍不住摇头道：“叔父怎么，都见白头发了？”
李云一怔，将自己的头发抓了一绺，放在眼前，认真看了看，果然看到，这一绺头发里，已经有了依稀可见的几根白发。
他心中微动，然后松开自己的头发，摇头道：“这段时间，心力大损，生出白发也不希奇。”
周昶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中原战场的情况，小侄已经听说了，叔父以一敌二，每天还要决定十数万将士的动向，心力消耗自然不小。”
说到这里，周昶顿了顿，开口笑道：“不过，叔父在中原战场，大有收获，我父特意让我赶来，向叔父道喜。”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到了李云行辕的正堂，李云坐在主位上，示意周昶自己坐下，让人添了茶水之后，李某人才开口笑道：“上一次，我见大兄的时候，大兄说平卢军已经是少将军你在做主了，怎么今日见到少将军，少将军又说是奉了大兄之命前来？”
周昶两只手接过李云递过来的茶水，神色平静道：“我在青州，我父出门，家里的事情自然是我做主，如今我出门在外，我父在后方，平卢的事情，便自然是我父做主。”
李云低头喝了口茶水，没有接话。
周昶也低头喝了口茶，问道：“叔父，小侄这一趟过来，一是想问一问中原现在情况如何，第二就是想要问一问，叔父这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如果有，我们平卢军随时可以分出一部分兵力，来相帮叔父。”
李云似笑非笑：“当真是来相帮我的么？”
周昶正色道：“这是自然，我平卢军若是要与叔父为敌，应该是在两个月前，就发兵西进了，那个时候如果朔方军知道我们西进的消息，恐怕这洛阳，他们也不会让出来，叔父现在，多半也还没有占下来。”
李云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笑着说道：“这个是事实，我也一直因为这个事情，对贤父子充满感激，将来有朝一日，一定回报贤父子。”
“至于中原战场。”
李云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仗还在打，只不过已经是没有什么目标的仗了，现在这场仗，只是打的只是他韦全忠的面子。”
“一个月之内，一定停下来。”
周昶闻言，抚掌道：“韦全忠占关中，叔父占中原，如此，武周旧日江山，便被江东军与朔方军，给活生生分吃了。”
李云放下茶盏，神色也变得有些复杂：“你我是故人，我也不跟你说那些场面话，老实说，现在这个局面，我已经不知道当初兵进中原，是对是错了。”
周昶有些诧异：“叔父占了中原，还不满意？”
“未必就是占稳了，而且死了太多人。”
李云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扭头看着周昶，开口道：“朔方军与河东军，都在虎视眈眈，要是想让这两方都老实安静下来。”
李某人笑着说道：“除非现在，贤父子带着平卢军投了我，这样等这个消息一传开，不管是河东军还是朔方军，都会老实安静下来。”
“中原，也就平定了。”
李云这句话，是在半开玩笑，但是周昶闻言，竟真的低头考虑了一番，然后轻声道：“我此来，还真是为了这件事，叔父既认凤阳之盟，你我两家便等同是一家，如今叔父占了中原，我跟我父，举家来投也不是不成…”
“这就如同做生意一般，到最后，还是要看价码几何。”
李云低头喝茶，笑了笑：“贤侄，如今这个世道，许诺早已经无用了，你现在跟我说你们举家来投，除非你们把兵权交割给我，否则我很难相信。”
“我现在，也大可以承诺贤父子，将来有朝一日我若是得了天下，许你们周家代代亲王，世袭罔替，可这种话，你们家也未必会信。”
周昶目光闪动：“叔父是不接受我们平卢军的投效？”
“接受，当然接受。”
李云也正色起来，他缓缓说道：“如今，我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如果平卢军愿意相帮，将来我一定给贤父子封王，代代相承，永不相负。”
说到这里，李云给自己添了茶水，又给周昶添了茶水，缓缓说道：“只是，事情究竟要怎么办，局势究竟会如何走向，不管是你还是我，还是我那位大兄，恐怕都说不明白。”
“这个时候，你们又不可能，让我去收编平卢军。”
周昶闻言，皱眉不语，许久之后，他才轻声叹了口气：“这世道尔虞我诈，人与人之间，已经无从相信了。”
李云看着他，轻声笑道：“所以，我有一个办法，少将军要不要听一听？”
周昶点头：“叔父但说无妨。”
李云仰头喝了口茶水，如同饮酒一般，然后将茶盏重重拍在桌子上，低声道：“少将军，北边的契丹人已经动手了，范阳军未必能支撑下去，我想让平卢军北上支援范阳，哪怕是分出一部分兵力北上。”
“即便只是声势上支援到了，对于范阳军来说，也是一股相当大的助益。”
说到这里，李云看着周昶的目光，低声道：“不需要太长时间，我只需要两年，两年时间。”
“只要契丹人两年时间不突破幽州防线，不大规模进攻北方。”
“这件事成了之后，我便当平卢军是来投效我了，将来我李二但凡是事业有成，一定践行今日诺言，给贤父子敕封王爵。”
李云一脸严肃：“若李二事业不成，将来灰溜溜回了南方，当了江南国主，你我两家也代代交好，我李某人有生之年，绝不北上青州，相犯贤父子。”
“少将军觉得如何？”
周昶皱眉，低头不语。
李云继续说道：“贤父子可以想一想，平卢军一旦去这件事，则不仅仅是完成我们之间的约定，对于天下百姓，尤其是河北道百姓来说，这也是莫大的义举，莫大的功德，这也是贤父子，摆脱顾先生阴影的最好机会。”
“一旦这件事做成了，单单是凭借这份功德，将来不管是我还是别人，做了新皇帝，都不会，也不太敢过分为难贤父子，为难周家人。”
周昶声音沙哑：“叔父真是生了一副好口齿。”
“短短几句话，就几乎将我说动了。”
“那是因为，我说的有理。”
李云轻声笑道：“事实上，在我看来，这是平卢军现在最好的一条出路，如果平卢军不这么做，那剩下的事情，似乎只有西进来打我了。”
“我若是少将军，我一定毫不犹豫北上，着手去做这件事。”
周昶看着李云，目光幽幽：“叔父恐怕是想要用北上支援范阳军的平卢军，来架住范阳军，让他们无法放弃幽州防线罢？”
李云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周昶声音沙哑：“这事，我要回去同家父商量。”
“没有问题。”
李云抬头看着周昶，笑着说道：“少将军回去问就是，不过我建议平卢军最好还是尽快有所动作。”
“否则一旦契丹人开始肆虐。”
“不止对于北方，对于青州来说，恐怕也是一场劫难。”
周昶故意急促了一些，低声道：“契丹人当头，叔父就只是一味在中原争持，不准备出出力气？”
“当然准备出力气。”
李云看着周昶：“我在这里劝少将军，不就是在出力气？”
周昶一怔，哑然失笑，
李云还想要继续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有个熟悉的声音一路传来，带着无尽的欣喜：“上位，上位，朔方军的洛阳守军，支撑不住了，他们被孟将军击散，此时正一分为四，狼狈分头，朝着陕州逃窜！”
李云眯了眯眼睛，正要说话，一旁的周昶看向李云，问道：“这个消息，是叔父提前安排的？”
李云想了想，笑着说道：“这个消息，来的时候可能现在没有这么凑巧。”
“不过消息是真的。”
李某人低头喝茶：“朔方军，要全面缩回关中了。”

第750章 大业！
洛阳以西的恶战，已经持续了月余时间。
月余时间，双方一直都在持续性的“掉血”，而且相当惨烈，区别是李云有新兵填补进空缺之中，但是占了关中的朔方军，明显消化不良，他们还没有能够消化掉关中，朔方灵州等州距离这里又太远，补给根本跟不上。
打了一个月，倒是谈不上谁胜谁负，但是朔方军的的确确支撑不住了，前两天，韦遥所部已经不再尝试与孟青所部正面硬碰硬，也不再尝试凿穿孟青的防线，强行与朔方军主力汇合，而是兵分几路，绕开孟青所部组成的防线，回到陕州，与父亲韦全忠汇合。
孟青与韦遥虽然相持，而且略微占优，但是他没有足够的兵力封锁住韦遥，更没有足够的兵力把他们包围起来，因此只能坐视朔方军这样撤退。
不过这样撤退，自然也有这样撤退的坏处，孟青此时，正在对韦遥所部围追堵截，他们即便能撤退回去，与朔方军主力汇合，也一定会缺胳膊断腿，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甚至只能回去一小半。
简而言之，这一场角力，是李云以及他的江东军获胜。
而事实上，江东军也快要逼近极限了，他们比朔方军，只稍微多扛了些许时间。
但决定战场胜负的，往往就是这一点点优势，一点点耐力，一旦有一方先支撑不住，付出的代价，会把这一点点差距放大无数倍。
听了李云的话，周昶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甚至直接站了起来，对着李云抱拳行礼：“恭喜叔父了。”
李云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来，然后笑着说道：“恭喜我什么？”
周昶缓缓说道：“如果叔父方才所言属实，朔方军这一退，多半要退到关中去了，到时候整个中原，再没有叔父的敌手，占了中原…”
“便是占了天下之中。”
周昶低声道：“用不了多久，就会有许多人，风闻来投叔父。”
李云看着他，微微摇头道：“尚不稳当，我的江东军此时，也折损不少，假如平卢军此时东进，配合河东军。”
他低头喝茶道：“中原，可能就要再一次易主了。”
“叔父不必试探我。”
周昶笑着说道：“但凡河东军有拼家底的勇气，这会儿叔父都不太可能这么稳当的占下中原。”
说到这里，他再一次起身，缓缓说道：“叔父的话，小侄都记下了，小侄这就赶回去，与家父商议北上支援范阳的事情，一旦家父没有意见，我们平卢军立刻照办，只希望叔父，不要忘了今日你我之盟。”
说到这里，周昶顿了顿，继续说道：“叔父如果不放心，小侄的嫡长子，今年已经十六七岁了，小侄可以将他派到叔父身边，跟随叔父做些事情。”
李云一怔，随即笑着说道：“少将军今年也就是三十岁出头罢？成婚很早啊。”
“三十二三岁了。”
周昶自嘲一笑：“至于成婚生子，乃是遗传家父，是早了一些。”
李云认真考虑了一下，正色道：“少将军，我这里不兴质子这一套，我也不相信，一个人的性命，可以左右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将来你我要是闹崩了，我杀不杀这个孩子，都不好办。”
说到这里，李某人轻声道：“不过，如果贤父子当真要与我李二共谋大业，那将来咱们就是一条路上的同道中人，这孩子，倒可以派到我身边来，一方面是同我亲近亲近。”
“另一方面，有他在，咱们双方将来也好沟通，少将军觉得呢？”
周昶深色复杂，沉声道：“小侄正是这个意思。”
李云看着他，再一次补充道：“咱们说好了，非是质子，他要走，我也不会拦着，随时可以走。”
“跟在我身边，我尽力护住他的性命。”
周昶低头抱拳：“那就一言为定，小侄回去之后，立刻将他送来叔父身边，哪怕不为了别的，能让他有些长进，也是好的。”
“好，好。”
李云点头笑道：“我这些年，身边跟了许多少年人了，他们多半都大有长进，我这个人，还是擅长带孩子的。”
周昶深呼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掌，开口道：“叔父，你我击掌为誓。”
李云伸出手掌，与他击掌，一边击掌，一边笑着说道：“我与大将军的凤阳之盟，乃是我与大将军之间的事情，少将军还要长我几岁，不必这般称呼。”
两个人手掌相碰，周昶收回手掌，笑着说道：“如果叔父这场中原之战败了，小侄当与叔父平辈相称，但是叔父如今大胜，将来多半要贵不可言，现在小侄称一声叔父，已然不吃亏了。”
“说不定，往后还要大占便宜。”
说完这句话，他再一次低头告辞离开，李云也站了起来，一路将他送到了自己行辕门口，然后目送着周昶上马，骑马离开。
等到周昶离开之后，李某人摸了摸自己下颌，琢磨了一番，微微摇头：“这嘴甜的人，真是他娘的麻烦。”
他轻声感慨：“将来不好意思翻脸啊。”
…………
一转眼，又过去几天时间，此时，洛阳城四面城墙所有城门，已经全部打开，不再禁止人员出入。
只不过，出入的人员，要经过江东军的盘问，以免有什么危险的人进出。
洛阳城门大开，也就意味着，洛阳四周，已经再没有什么威胁，至少是短时间之内，没有什么威胁了。
不止是中原之中的洛阳，整个中原的核心区域，也就是原先的都畿道，也几乎全部落入了李云手中，旁人再难染指。
只不过，吃下去是吃下去，消化掉这片地方，真正将这片地方，变成他“江东”的国土，还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至少要两三年，甚至更久，江东的一些良政方针实行下去，才能够让这片土地的人心归附。
在李云看来，差不多就是两年时间，因此这两年时间，他需要整个中原稳定，至少是相对稳定才行。
在这两年时间里，契丹人…不能捣乱。
此时，洛阳城楼上，李云正望向东北方向，怔怔出神。
他不太拿的准，萧家父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也拿不准范阳，或者说幽州防线后续会变成什么模样。
假如契丹人真的大规模南下，那么带来的问题，甚至不止是契丹人本身的问题，还有数万乃至于十万范阳军，要在整个北方搅动风云。
这种情况下，所谓中原安定，就成了空谈。
“上位，上位。”
孟青叫了两声，终于把李云惊醒，回过神来的李云，回头看向身后的孟青，如梦初醒：“孟青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青一愣，随即低头，开口道：“上位，属下三个时辰前进的洛阳，您让属下去洗刷洗刷，睡一觉再来见您，属下已经将自己拾掇干净了…”
李云这才恍然大悟，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苦笑道：“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太杂，有些事情我过脑就忘，有些记不得了。”
孟青默默上前，跟在李云身后，开口道：“上位，中原已经定了大半，如今朔方军已经撤了，河东军用不多久，估计也要后撤，您也应该歇息歇息了。”
“您是咱们江东军的主心骨，您要是出了什么问题，那江东大业…”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李云舒展了一下筋骨，笑着说道：“我不碍事，只是这段时间太忙，睡一觉也就好了。”
说到这里，他回头拍了拍孟青的肩膀，开口道：“你递上来的战损，我已经看了，这场仗打得不错，没有给我丢人。”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补充道：“统计功劳的名单，要慎重再慎重，反复确认之后，再递交给我，这名单，我最后要去找稽查司核实的。”
孟青立刻低头应是。
李云看着他，又聊了几句军中的事情，然后他拉着孟青，在洛阳的城楼上坐下，目光看向远方：“正好你来了，有一件事情，我正在犹豫，你给我参谋参谋。”
孟青坐在李云旁边，并不拘谨，而是笑着问道：“您说，属下先听一听。”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道：“这几天，洛阳稳固了，姚仲建议我，立刻把金陵的班子搬到洛阳来，定都洛阳，建国称帝。”
“你觉得怎么样？”
孟青一愣，随即整个人都站了起来，手舞足蹈。
“上位，这，这这…”
“这种事，如何能问属下…”

第751章 生份了
朔方军退去之后，中原基本上已经在李云掌握之中了，而古往今来，不管是哪一路兵马，只要占了中原，都会不由自主的想要建国称帝。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诱惑太大了！
试问，天下男儿，哪一个不想建立万世基业，开国称帝，做他个几百年的太祖高皇帝？！
后世之君，尤其是一个王朝的中后期之君，可能的确有人不怎么想做，但是开国太祖，几乎可以将自己建立的国家揉圆搓扁，这才是真正的天下至尊！
姚仲跟李云提这个事情的时候，李云起初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但是这几天，这个念头就如同在他脑海里扎根了一样，挥之不去。
“让你说你就说。”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我领你从石埭县出来，都多少年了？你跟着我打仗，也有些年头了，难道我还会因为你说错话恼你不成？”
说罢，他一拉孟青的胳膊，又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落座，等孟青再一次坐下之后，犹豫了半晌，开口说道：“上位，属下觉得，现在这么干还有些太着急了，毕竟那这个大敌都还在…”
“是。”
李云点头，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他站了起来，狠狠地摇了摇头。
“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是那姚居中的几句话，真是他娘的邪了门了，让我心里念念不忘好几天！”
说完这句话，李云起身，目视远方，握紧了拳头：“登高望远，登高望远！”
大喊了两声之后，他心中的犹豫散去了不少，回头看着孟青，笑着说道：“好小子，记你一功！”
孟青也站了起来，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
李云背着手，走下城楼，孟青连忙快步跟上，开口道：“上位，属下手底下的兵力，这一次折损近半，是不是…是不是也要给属下补充一些兵力，还有，赵将军用不多久，估计就要回洛阳来，到时候我部，是不是依旧归入赵将军麾下…”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你想单干了？”
“不是，不是。”
孟青连连摆手，慌慌张张的说道：“属下只是问一问，上位后续的安排，属下也好给下面安排下去。”
李云认真考虑了一番，开口说道：“这一次，苏将军取下汝州，功劳不小，赵将军虽然没有大胜河东军，但是牵制住了河东军，同时派兵支援了新安县，功劳也不小。”
“他们两路人马，都颇有功劳。”
李云淡淡的说道：“等过几天，聚集洛阳的时候，应该不会有谁不满意，不过这一次，还是你小子立功最大，加上方才你提醒我，又记你一功。”
说到这里，李某人笑呵呵的说道：“等赵将军来了，我跟他提这件事他如果愿意放人，你小子以后就单领一军。”
孟青闻言，心中大喜。
他知道，李云夙来很尊重前线主将的意见，调动前线将领的时候，往往要先征求主将的意见，但是前线的主将也不会不懂事，这种话只要李云提出来，赵成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也就是说，他孟青将来，也要成为主将了！
这种主将，跟先前的四大将军还不一样。
先前李云定下的四大将军，更多的是地位职级，而单领一军，就是实打实的权柄了！
孟青，甚至会一跃成为未来五大将军之中实权前三，因为不管是邓阳还是李正，在军功以及兵权上，都不及他。
“多谢上位，多谢上位！”
李云看着孟青，想了想，继续说道：“单领一军归单领一军，不过职级，你还是要低他们半级。”
“你有没有意见？”
孟青立刻低头：“属下没有意见！”
李云看了看他，心中默默点头。
孟青这样的人才，他心里当然是喜欢的，但是喜欢归喜欢，用法也要有所讲究。
孟青太年轻了，他比李云还要小上五岁。
比起苏晟赵成两个人，更是小了十岁以上，尤其是比起苏晟，要小了十几岁。
哪怕他再如何立功，再如何惊才绝艳，这个时候，也要适当性的压他一压。
要不然，再过个十年，孟青便封无可封了。
到了那个时候，就可能会生出一些危险。
倒不是说孟青这个人不可信，也不是说他这个人有什么隐患，而是当一个人，位置高到一定地步之后，身边以及手底下，就会聚集一大票人。
一言一行，就决定了身边一大票人的利益。
到时候，心志稍有不坚，就身不由己了。
因此，在孟青茁壮成长的阶段，李云也不得不手动的把他按一按。
哪怕在这场中原之战中，孟青出力最多，立功最大。
…………
孟青回到洛阳之后的数天之后，后续已经做好善后工作的赵成苏晟二人，也几乎同时抵达洛阳，两个人甚至在李云的行辕门口碰了头，见到苏晟之后，赵成立刻上前，抱拳行礼道：“见过兄长！”
苏晟将他搀扶起来，笑着说道：“好巧好巧，赵兄弟跟我同时到了王上这里。”
赵成也跟着笑了笑，开口说道：“恐怕，不止是巧合这么简单，战场上，九司可以把相隔数百里的军队，动作协调到半个时辰之内，协调我们二人，当然也不是什么难事。”
提起九司，苏晟也是正色起来，开口道：“这一次汝州之战，九司立了大功了，若非九司，汝州之战绝不至于这般顺利。”
赵成看了看苏晟，深有同感，轻声笑道：“上位一手建立起来的九司，如今已然相当之强。”
苏晟一边迈步往前走，一边开口说道：“有皇城司的意思了。”
赵成少年时候，家里就遭了大难，他没有在朝廷里待过，因此也不知道皇城司是个什么模样，不过听了苏晟的话，他还是摇头道：“腐朽旧周的皇城司，如何能与上位的九司相提并论？”
两个人正在说话的时候，一个一身单袍的汉子，笑嘻嘻的走到两个人面前，近前之后，他咳嗽了一声，又对着二人抱拳行礼：“见过二位将军！”
赵成还没有反应过来，苏晟已经认出眼前这人，正是自己的部下余野，他上前拉住了余野的衣袖，笑着说道：“小疯子，你怎么在这里？”
被顶头上司这么称呼，余野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缩着头道：“将军，我部奉命，在洛阳城东休养，属下也在那里养伤，前几天得了上位的命令，让我们进驻洛阳休养，属下就到了洛阳了。”
“今天，属下奉命来见上位，刚跟上位搭上几句话，就被上位打发过来，迎接二位将军了。”
苏晟这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笑着说道：“听说你小子受伤不轻，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结痂了。”
余野很是洒脱，笑着说道：“大夫说还要养一两个月，不过属下自觉得已经大好了，这会儿要是再碰到朔方军，属下还能提着刀往前冲，杀他百八十个。”
见余野吹牛，苏晟赵成都忍不住笑了他几声，余野也陪着笑了几句，然后他看着苏晟，突然叹了口气：“将军，孙有田没了。”
苏晟闻言，脸上的笑意收敛，他默默叹了口气道：“这事，我看到军报了。”
说罢，苏晟伸手拍了拍余野的肩膀，开口说道：“战场上就是这样，生死一瞬，都是难免的事情，你见得多了，也就看的开了。”
“属下已经看开了。”
余野没心没肺的笑了一声：“白捡老孙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这买卖属下赚大了。”
苏晟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笑道：“等哪天咱们回了金陵，你把这一对孩子，也带到我面前，给我瞧一瞧。”
余野点头应是，然后笑着说道：“上位也说，将来要眼熟眼熟这两个孩子。”
“我这儿子女儿也是有福气，这么点大，就有两个大人物看重他们。”
说完这句话，余野又跟苏晟说了几句，然后突然正色起来，退后一步，跪在了赵成面前，低头叩首道：“非是赵将军援兵，余野以及几千弟兄，已经死在新安了。”
“我代手底下几千弟兄，给赵将军磕个头！”
他深深低头，额头触地。
赵成伸手把他扶了起来，两只手拉着他的衣袖，一脸严肃。
“江东军从来都是一体，都是受王上提调安排，跟我磕什么头？”
“说这种话太生份。”
赵成板着脸，叮嘱道。
“伤咱们江东军的团结。”

第752章 吞吃，消化！
余野被扶起来之后，也没有啰嗦，对着赵成又作了个揖，然后笑着说道：“二位将军，上位已经在里头等着二位了，快请罢。”
苏晟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道：“等上位这里完事，今天晚上咱们兄弟一起喝上一杯，我请客。”
余野是个洒脱的性子，很爽快的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成，我蹭将军一顿饭。”
一旁的赵成开口笑道：“能不能也带上我一个？”
苏晟微笑道：“赵将军要是来，那就更热闹了。”
赵成思考了一下，微微摇头：“罢了罢了，兄长跟下属喝酒，我这个外人就不掺和了，还是等上位请客，咱们再一起喝酒。”
如今，赵成苏晟两个人手底下的兵力，已经占了整个江东军的大半，哪怕撇开孟青，他们二人合在一起，恐怕也有整个江东军六成左右的兵力。
这种情况下，虽然李云从来没有禁止过他们两个人私下里聚会，但是站在他们两个人的位置上，再加上他们各自的出身经历，他们两个人，恐怕这辈子都很难再私下里见面喝酒了。
虽然带着余野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不过赵成还是有意识的规避了这些可能带来的风险。
两个人跟着余野朝里面走，苏晟走了几步之后问道：“余兄弟，怎么没见我家兄弟？你瞧见他了没有？”
余野知道他问的是谁，笑着说道：“我上午来的时候，还真见着了，跟小苏将军错肩而过，跟他还搭了几句话，他奉上位的命令，跟孟将军一起带了些东西，慰劳军队去了。”
苏晟闻言一怔，然后若有所思，一旁的赵成已经抱拳，笑着说道：“恭喜兄长了，苏家又出一个成才的。”
苏晟微微摇头：“他也就是跟在上位身边跑跑腿，有什么成不成才的？”
话是这么说，苏晟心里，还是忍不住浮想联翩的。
苏展跟在李云身边，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了，跟孟海周必两个人跟随李云的时间，已经相差不多，前二者已经“毕业”，各自有了出路，而且在江东都算是“前途无量”，那么苏展，恐怕也要到了“毕业”的时候了。
至少，已经有这方面的苗头了。
苏晟正在浮想联翩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余野的声音，余野连喊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来，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已经到了正堂门口，他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
一旁的赵成，见状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不由得有些羡慕。
他与苏晟，至少是目前，在江东的地位是相仿的，而且要论先后的话，他追随李云还要更早一些，但是他是孤家寡人，家里虽然有了儿子，但儿子还在牙牙学语，不知多久，才能重建赵氏宗族。
相比较来说，苏氏已经在江东生长出新枝了。
而他赵成，只不过算是落地生根了，还是自家一根独苗苗。
苏晟听了他的笑声，回头看了他一眼，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对着正堂里的李云躬身下拜，欠身道：“拜见王上。”
李云此时一身黑衣，头发只简单梳了一番，手里正翻看着一封书信，直皱眉头，听到两个人的声音之后，他才抬头，笑着说道：“二位快请起，快请起。”
赵苏二人起身，李云又请他们坐下，等到二人落座之后，苏晟才看着李云，问道：“刚才见到上位愁眉不展，是不是有了什么为难的事情，若有事情，属下可以为上位分忧。”
赵成连忙抱拳：“属下也可以为上位分忧。”
李云将手里的书信放在一边，微微摇头，哑然笑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先前行辕在陈州的时候，那陈州刺史刘知远，给进了一些女子，当时我情绪有些压抑，就胡闹了几天。”
说到这里，他微微皱眉：“今天，这刘知远送信过来，说其中一个女子，有了身孕。”
苏晟与赵成对视了一眼，然后齐齐抱拳对李云恭喜，苏晟更是笑道：“上位，这是好事，上位白手起家，创下如今这番基业，正是需要开枝散叶，扩充血脉的时候。”
“上位在陈州只一两个月时间，我江东便又多一王子王女，此是上天庇佑。”
李云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我已经让九司的人过去核实了。”
赵成想了想，开口道：“上位，这种事，那姓刘的不敢欺瞒上位，而且，他懂规矩，那些个女子伺候过上位之后，一定是有人看管起来的，几个月之内任何人都不得接触。”
李云摆了摆手，摇头道：“罢了罢了，我自家的些许小事，莫要提了，都坐都坐，咱们说要紧的事情。”
二人这才坐下，李云抬头看了看余野，笑着说道：“小子，你要不要在这里旁听？”
余野摇了摇头，连忙说道：“属下可不敢，属下可不敢。”
说罢，他对三个人抱拳，小心翼翼退了下去，李云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对着苏晟笑了笑：“这小子这几年跟着兄长，长进了不少，与从前在缉盗队的时候，大不一样了，兄长调教的好啊。”
苏晟连忙摇头，开口道：“余兄弟作战勇猛，一直都是相当不错的，主要是当初上位带的好，跟属下没有太大干系。”
客气了几句之后，李云低头喝了口茶水，缓缓说道：“各军，都原地休整半个月，然后我要把中原所有州郡，都收入掌中，现在朔方军河东军都撤了，这个事情应该没有什么难度。”
“到时候，具体怎么分配，你们自己商量着办，我的看法是，秋天之前把这个事情办好。”
二人都抱拳应是，李云看着赵成，笑着说道：“赵将军，这一次中原之战，你出力不小，后续该有的奖赏，我会尽快安排下去，在此之前，有一件事情我想要跟你商量商量。”
赵成低头：“上位吩咐。”
李云低头喝茶，开口道：“主要是，想跟你要个人。”
听了这句话，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苦笑道：“上位，是小孟将军…”
“是。”
李云继续说道：“摊子越铺越大了，只两路军，有时候运转不太方便，而且你们两个人的副将，不管是孟青还是陈大，其实都不在你们身边听用，都是独自在外领兵。”
“我的看法是，孟青以后直属我来提调，不过级别暂时如旧。”
赵成立刻低头道：“一切，都按上位的意思办，我没有意见。”
李云“嗯”了一声，继续说道：“中原各州郡取下之后，你们二人要各自扩军，我这几天考虑了一下，二位各领五万人到六万人为宜。”
“具体，你们自己酌情考虑。”
“咱们江东的财神爷杜和杜尚书，用不多久就会到洛阳来，你们两个人也可以先见一见他，跟他聊一聊军粮供应的问题，然后再考虑具体的扩军名额以及扩军速度。”
“等商议好了，写个章程递给我。”
二人纷纷起身，低头抱拳：“属下遵命！”
李云按手，示意二人落座，继续说道：“请你们来，主要是有几个事情，要跟你们说一说，也想要听一听你们的意见。”
“第一件事，前段时间我跟平卢军的周昶见了一面，谈了些事情，因为咱们中原之战的顺利，平卢军已经有一些低头的态势了，昨天我收到情报，他们已经主动退出徐州，将徐州让给了我们，作为他们的诚意。”
“后续，可能还会有个周家的小娃，跟到我身边来。”
苏晟眼睛一亮，忍不住说道：“上位，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平卢军一归附，那上位就真的是已经占了半壁江山了！”
“这个事情，现在还只能观望，不能下定论，我说说，你们听听就是了。”
“第二件事。”
说到这里，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范阳那里，契丹人进犯不休，弄得整个河北道动荡不宁，我们可能没有太多时间来消化中原了，所以，咱们的速度要尽可能的快。”
“你们打下中原各州郡的速度要快，我着手消化的速度也要快。”
“咱们，要跟那些契丹人争抢时间。”
赵成扭头看了看苏晟，然后开口道：“上位放心，属下立刻着手安排。”
“六月之前，我等一定完成上位交待的差事。”
苏晟一脸正色，他认真考虑了一番，开口道：“还是…七月之前罢。”
李云看了看二人，哑然一笑。
“那就七月。”

第753章 尊王与拜师
李云与赵苏三人的会议，可以说是江东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了，三个人开会，当然不会只说这些笼统的事情。
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起，聊了整整一个多时辰，这才敲定了一些细节，等到李云揉了揉眉心，表示今天就到这里的时候，苏晟才站了起来，他看着李云，开口说道：“上位，如果平卢军愿意配合，上位可以考虑，另派一些军队，驻扎徐州，让徐州的陈都尉，领兵驻扎大河边界，防备着契丹人，从河北道南下。”
李云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什么大用，对付契丹人这样的马上之族，办法只有两条，或者用关隘把他们拦在关外，让他们不得进关。”
“再或者，就是弄出一支比他们更强的骑兵，同他们在马上见高低，分高下。”
“现如今，后者显然是来不及了，而前者，决定权在范阳萧氏父子手里，咱们…暂时没有办法干涉。”
说到这里，李云抬头看了看站在这里面前的两个人，继续说道：“契丹人如果不进关，咱们当可以在三五年之内，解决掉北边的这些问题，而契丹人如果南下，北边的问题就有可能拖个十年二十年。”
“而且，就算把他们挡在大河之北，也没有什么用处。”
李某人神色很是坚定：“二位，只占黄河之南，非是一统，我们得要河北道，要燕云！”
时至今日，天下局势，至少是在李云这里，已经渐渐明晰。
他已经非常清晰的感觉到，这个酷似李唐的武周，在很自然而然的走向藩镇诸侯割据，天下混战的局面。
而他本人在南方崛起，又把这个诸侯混战的局面，朝着南北朝的方向演进。
此时此刻，他兵进中原，本来以为有可能能够终结这场乱世了，但一旦契丹人南下，如果李云没有能力收拾局面的话，又似乎是在朝着赵宋靠拢。
这三个局面，李云哪一个都没有办法接受，他最想要的，当然是建立大一统的强盛王朝。
再其次，才是赵宋。
再再其次，才是江南国主。
要是最终沦落到了江南国主的地步，那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意思。
赵成苏晟二人，都各自低头，思索不语。
李云看着两个人，继续说道：“不管范阳那里，现在是个什么形势，我们这里要尽一切可能，尽快壮大自己。”
“要能够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情况。”
“好了。”
李云也站了起来，开口说道：“我也不多留二位了，二位先回去好好歇息，然后我等一道。”
“把这桩事，做到善始善终！”
赵成苏晟各自低头应是，然后一起扭头离开，李云把他们送到正堂门口，就背着手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随手翻看了一番九司摆在自己面前的文书，想了想之后，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九司密切观望范阳诸事，寻机…”
写完这几个字之后，李云又思考了一番，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可遣使尊萧氏为燕王。”
写完这几个字之后，李云吹干墨迹，叠好让身边人交给九司，然后他站了起来，背着手走在自己的行辕里，刚走了没几步，就看到苏展迎面走来，苏展也见到了李云，三两步上前，汇报道：“上位，慰劳军中兄弟的事情，属下已经办好了。”
李云看着他，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你家大兄方才来过了，你见着了没有？”
苏展微微摇头：“还不曾见到。”
“去见一见罢，你们兄弟，也许久没见了。”
李某人活动了一下筋骨，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往后这段时间，你可以跟着军队，去帮着忙活忙活征兵的事情，顺便参与参与新兵的训练事宜。”
苏展一怔，随即低声道：“上位，您…”
“放心，放心。”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不是撵你走，我现在身边，还需要个人跑腿，即便要给你安排差事，也要给你寻个接班人，让你带几个月不是？”
苏展这才松了口气，深深低头道：“属下遵命。”
…………
金陵。
李云那道“寻机遣使尊萧氏为王”的命令，通过九司，送到了杜谦手中。
这道手令，其实本就是给杜谦的，毕竟九司阖司上下，也没有个像样的人，能充当使臣，代替江东出使范阳。
李云的意思是，让九司密切关注范阳，同时让杜谦找机会，派人去尊萧氏为王，将整个燕地，直接“封”给萧家。
或者说，“尊”给萧家。
这样，整个燕地在法理上就成了萧家自己的地盘，说不定能从名分上，把萧氏父子架在范阳。
这是比较常规的政治手段了，除了这些政治手段之外，李云也开始在中原，疯狂的发展自己的军事实力。
他当然不会把对抗契丹人的重任，都交给萧氏父子，事实上，他一直把这个事情，当成自己，或者说未来的任务之一。
他现在，只是希望范阳军，能够多支撑个一两年时间。
看到这份手书之后，杜谦的目光看向北方，他认真想了想，正准备提笔给李云回一封信，外面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公子，王后到了。”
这是杜来安的声音。
整个金陵，也只有杜来安一个人，依旧称呼杜谦为公子，其他人不是称呼杜相，就是称呼杜公了。
听到这句话，杜谦怔住了。
他家与李云一家，是比较熟悉的，但是仅限于他本人与李云熟悉，他的夫人，与薛王后熟悉。
而他本人，与薛王后之间，是几乎没有说过话的，平日里除了公事，更没有什么太多交集。
杜谦连忙整理了一番衣著，走到门口，看了看杜来安，问道：“王后一人到的中书？”
“还有大王子。”
李云称王之后不久，便亲自领兵出征了，很多吴王宗室的名分没有定下来，比如说李云的嫡长子，至今依旧不是世子，只能称呼其为王子。
听到这句话，杜谦心里明白了五六成，他往外出迎，没多久，就看到一身华服的薛王后，牵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正朝着他走来。
杜谦连忙上前，直接跪在地上，低头道：“拜见王后，王子。”
薛韵儿连忙伸手虚扶，开口道：“杜先生见夫君尚且不跪，如何能跪我们母子？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杜谦规规矩矩的行礼完成，这才起身。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跟李云相熟，见了李云，当然可以不跪，但是与这母子俩却未必相熟，要是被记了小本子…
那将来可就不太妙了。
行礼以后，杜谦面露笑容，开口笑道：“王后娘娘怎么亲自到中书来了？”
“先生，这孩子前些日子，刚过了六岁生辰。”
薛王后看着杜谦，笑着说道：“按照先前先生与夫君定下来的事情，该先生给他蒙学了。”
说罢，薛王后轻声道：“元儿，快给先生磕头。”
李元抬头，有些好奇的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白皙，但是头上已经生出一些白发的中年人。
虽然不理解，但他还是照办，跪在了地上，磕头道：“先生。”
杜谦被吓得手舞足蹈，连忙将李元给扶了起来，摆手道：“娘娘，王上还没有回来，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
他苦笑连连：“而且，臣现在实在太忙，根本没有时间教授王子…”
薛王后正色道：“这个事情，是起先一早就定下来的，用不着夫君在场，至于现在…”
“我也知道先生忙，也不用先生每日教他，先生可以另指派一个人给这孩子蒙学，但是师徒名分。”
薛王后轻声道：“我希望可以定下来。”
“我家，会给先生准备好束脩，该举办的拜师礼，也一定会好生举办。”
杜谦看了看薛王后，又看了看眼前的大王子，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开口道：“这事，当初臣的确应下来过，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这事无论如何，臣也要问过王上，正好臣今日有一封文书，要急送王上。”
“臣现在就去添上几句，向王上询问此事。”
“好。”
薛王后也没有怯场，开口笑道：“正好我也有一份家信，要送给夫君，就与先生的文书，一并送去夫君那里罢。”
杜谦点头，对着薛王后深深一揖：“多谢娘娘理解，臣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薛韵儿微微摇头。
“先生多想了，我今天来没有别的，只是因为这孩子到了年纪。”
“想给他寻个先生而已。”

第754章 为汉为吴？
这几年，李云南征北战，甚至年关的时候，也来不及回金陵过年，他的长子李元，此时已经长成童子，的确已经到了蒙学的年龄。
只不过金陵这么大，想要找个给孩子蒙学的先生，再容易不过，而薛王后特意到中书一趟来寻杜谦，当然有一些别的意思。
其实也不是什么坏心思。
这几年，李元一直是薛嵩薛老爷在教着读书，各方各面表现的都相当不错，因此薛韵儿当然想把自家儿子世子的身份给定下来。
想要定下来这个身份，不必等李云回来，只要认下杜谦这个先生，加上李元自己本来的身份，这事便已经是板上钉钉，谁也动摇不了。
薛王后还是明白事理的，只是提了一两句之后，就牵着李元离开了，杜谦一路将她们母子二人送出中书，然后才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琢磨了半晌，才一路到了中书的大公房里。
这间大一些的公房，有十几个坐位，这会儿已经有几个三十岁以上的人，在这里办公，他们虽然没有宰辅之名，但是也能帮着杜谦处理一些事情，否则以杜谦一个人在这中书里，早已经累死了。
这些人里，有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这会儿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提笔写一些什么，杜谦走到他面前，苦笑着拱手道：“岳极公。”
小老头不是别人，正是薛嵩。
当初李云走之前，特意暗示过杜谦，如果中书忙不过来，可以让他的老丈人过来帮忙，作为下属，自然要体会上意，李云离开不久，薛嵩就到中书来兼差了，虽然老头干活不多，业余时间还要教授外孙，偶尔还会告假，但是薛嵩这个人在中书，就已经说明了杜谦对李云的态度。
而且，薛老爷在中书，也不是当个吉祥物，他是多年的老“基层”了，做文书是一把好手，中书里一些很复杂的事情，到了他手里，通常都能理的顺顺当当。
听到了杜谦的话之后，薛老爷连忙站了起来，拱手还礼：“杜相公。”
“不敢，不敢。”
杜谦拉着他的衣袖，笑着说道：“岳极公，咱们出去聊聊罢。”
薛嵩自然应允，二人一前一后离了公房，很快来到了一处凉亭下面落座，这会儿是暮春时节，天气已经稍微有一些热了，亭子下面凉风拂过，让两个人心情都好了一些。
能到薛老爷坐下之后，杜谦让杜来安去倒茶，他则是坐在旁边，把拜师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然后开口说道：“岳极公，上位不在金陵，这种事情我没有办法说话，哪怕上位在这里，这种事能推拒我也是要推拒了，您老人家，应该可以体会。”
薛嵩想了想，笑着说道：“李杜两家，相交甚好，元儿这孩子才两三岁的时候，拜师的事情就早早定下，当时二郎不也在场？依老夫看，杜相公也不必想太多。”
“此一时彼一时。”
杜谦正色道：“那时候，江东可没有这番景象。”
“岳极公可能不知道，上位已经占稳了洛阳，占稳洛阳，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占稳中原，到了那个时候…”
“天下大势就有了明确的走向。”
杜谦默默说道：“只要是有些见识的人，就都能看得明白，那个时候，我估计也要离开金陵，去一趟洛阳，帮着上位处理一些中原的事情。”
“岳极公，江东的事业越来越大了，涉及诸王子的事情，在现在看来可能没有什么大不了，将来…却可能会要了我的性命。”
“无论如何，王后那里，要您老人家帮忙说项说项。”
说到这里，杜谦叹了口气：“要不然，这事就真的成为我头悬之剑了。”
从江东集团肇始以来，杜谦一直是绝对的二号人物，以他现在的地位，在将来，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要了他的性命，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动摇他的地位，真正对他有威胁的，也就只有储君之争了。
薛嵩闻言一怔，他认真想了想，皱眉道：“杜相觉得李元那孩子不成？”
杜谦脸色大变，连连摆手：“绝无此事，绝无此事！”
“大王子天资聪慧，哪有不成的说法？”
杜谦吓得连连作揖，苦笑道：“只是现在看不到十几年二十几年后，岳极公，这种事，我没有必要掺和进去，您说是不是？”
薛嵩想了想，点头道：“那好，这件事老夫应下来了，老夫明天就进宫里去见王后，同她说一说这件事。”
“杜相公是我们江东的柱石，也是开辟以来的第一功臣，现在江东又到了最要紧的时候，现在不管什么事情，都不能影响到杜相公办理公事。”
薛老爷沉声道：“这里没有外人，老夫说一句不客气的话，这事情，是老夫那女儿，有些不太懂事了。”
杜谦苦笑道：“王后身为人母，无可厚非。”
听薛老爷应下来了这件事，杜谦心中很是高兴，他对着薛嵩深深低头道：“多谢岳极公，多谢岳极公。”
薛老爷搀扶住他，二人说了几句闲话，薛老爷问道：“杜相公家里的两个公子，是不是也到了可以办差的年岁了？”
杜谦想了想，微微摇头道：“江东科考，已经成为定制，既然是定制，将来我准备让他们走科考的路子，能考出来当然是好，考不出来，也就不让他们出仕了。”
薛老爷点头，他要起身离开的时候，问了一句：“杜相公，二郎的事业…”
杜谦两只手拢在前袖里，笑着说道：“上位简直就是天降的圣人，这几年上位做的所有事情，都出乎我的预料之外，岳极公可能还不清楚，将来的新朝…”
“已经不存在有没有的问题。”
杜谦低声道：“只有大不大的问题了。”
薛嵩闻言，愣在了原地，良久之后，他才回过神来，喃喃道：“十年时间，地覆天翻，地覆天翻。”
他那个好女婿，是显德三年出现在青阳县，跟他见面，到如今昭定六年，是差不多九年时间，到了明年，就是整整十年了。
这十年时间，不管是大周的格局，还是李云个人的际遇，真真是地覆天翻了。
…………
幽州。
幽州城外，只领了一百骑的周昶，一路奔到幽州城门口，报上姓名之后，很快得以进入幽州城。
他进了幽州不久，就有范阳军的少将军萧恒出来迎他，二人见面之后，周昶主动对着他抱了抱拳，开口道：“萧世兄。”
萧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抱拳还礼：“一段时间不见，周兄倒是客气了许多。”
周昶看了看他，开口说道：“你我两家乃是世交，称一声世兄，不是再正常不过？”
萧恒沉默了一会儿，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说道：“周兄从前，可没有这般客气，听说周大将军在徐州江东军军中，被江东的人刺伤，伤势极重，不知道现在好些了没有？”
“传闻不实。”
周昶神色平静，开口说道：“家父巡视江东大营的时候，乃是旧病复发，休养了一段时间，现下已经大好了。”
“好一个旧病复发！”
萧恒冷笑了一声：“我看周兄为了攀李云的高枝，连脸都不要了！”
“事实如此。”
周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看着萧恒，问道：“听闻契丹人再犯，范阳这里战事吃紧。”
“未知现在战况如何，姑父他老人家现在何处？”
听到了这个问题，萧恒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口说道：“从前少听周兄称呼姑父，古今倒喊的亲热。”
他没有回答问题，而是继续说道：“家父生病了，病得很严重，见不得人。”
“估计，也见不得周兄了。”
周昶眉头大皱，沉声道：“萧世兄，周某此来，乃是为了我汉…”
“什么为了汉？”
萧恒冷笑道：“恐怕是为了吴罢？”
这个世界依旧有汉，只是早已经消失在了历史的尘烟里，不过名号却永恒的篆刻了下来。
周昶皱眉，看着萧恒。
“萧世兄是不让我见姑父了？”
“让你进幽州，已是念了旧情了！”
萧恒冷着脸，正要继续说话，不远处，一个一身蓝色衣裳的中年美妇人缓步靠近，她看了一眼周昶，微微叹了口气：“昶儿，跟我来罢。”
周昶看了一眼萧恒，这才看向这妇人，深深低头。
“是，姑母。”

第755章 生则燕王死则汉贼
萧宪萧大将军现在的正室，正是周昶的亲姑姑，只不过这个姑姑是个继室，嫁到萧家也只十几年，而且相对来说比较年轻，比起周昶，也就年长十岁左右。
她嫁过来之后，只回过几次青州，姑侄俩见面的次数，也不算太多，不过毕竟同姓，还是亲近的。
这位萧夫人引着周昶，一路来到了萧家的内院，然后才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侄儿，轻声叹了口气：“你姑父确实生病了。”
周昶皱了皱眉头，问道：“严重么？”
“现在已经好一些了，先前还是严重的。”
萧夫人低声道：“父子两个人闹别扭呢。”
周昶立刻会意，低声道：“侄儿明白了。”
萧夫人看了看自家侄儿，问道：“你爹他…”
“伤势已经大好了，现在正在青州，主持家里的事情，我临来之前，爹让我给姑母带个话，如果范阳这里住的不顺心，可以带表弟回青州住几天，青州毕竟安全。”
萧夫人默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你表弟…”
“将来范阳若是有什么事情，他说不定还真要回青州去，毕竟这范阳的家业，同他也没有什么干系，将来多半真要托庇于兄长还有大侄你。”
“姑母放心。”
周昶低头道：“表弟到了青州，便如同我亲兄弟一般。”
“嗯。”
萧夫人点头，领着周昶一路到了萧大将军房门口，敲了敲门之后，开口道：“大将军，昶儿到了。”
“嗯。”
房间里，传来了一个声音，他声音有些虚弱：“进来，进来罢。”
周昶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姑母，后者微微点头之后，他缓缓推门，走了进去，一走进去，立刻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周昶下意识皱眉，然后小心翼翼走到床边，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萧大将军。
看到萧大将军面庞的时候，周昶立刻愣住了。
他上一次见到，萧大将军，不过是前年的事情，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萧大将军还相当壮硕，哪怕与契丹人激战，也没有将他击倒。
而现在，这位范阳节度使已经半头白发。
只两年时间不到，岁月竟催人至斯。
“姑父，您这是…”
周昶半蹲在床榻前，失声道：“怎么成了这样？”
“病了。”
萧大将军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人大多都是这样的，突然就老了。”
他看着周昶，问道：“你爹怎么样？”
周昶苦笑道：“他还是先前那样，上个月还给他新纳了个妾室。”
“真是没有道理，没有道理。”
萧宪微微摇头，长叹了一口气：“你爹胡闹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他活的最痛快。”
说到这里，他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我们这一代人，已经老了。”
“李仝李大将军已经去了，很多同代的将领，也已经先后离世，这个乱世，要看你们这些后来人了。”
周昶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姑父，萧世兄是不是…”
“想要放开关隘？”
“他不敢的。”
萧大将军微微摇头，开口道：“只是年轻人，心思多，想的也多。”
“野心也更大。”
萧大将军看着周昶，声音有些低：“他呀，心里不舒服。”
周昶默默点头：“侄儿能理解。”
范阳军，名义上依旧是武周的范阳军，守卫边关，理论上来说，也是为了武周守卫边关，如今武周实际上已经没了，甚至没有来得及给范阳下什么命令。
本来，范阳军的实力并不输给朔方军，在这种乱世，范阳军也有逐鹿天下的资格，也有争夺天下的底蕴。
可是因为契丹人，他们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这两年眼睁睁看着江东军，朔方军乃至于河东军，在疯狂的扩张地盘，攫取利益。
身为范阳军的少将军，萧恒心里当然会不舒服，实际上，任何人在他这个位置上，都会不舒服，不平衡。
萧大将军默默说道：“姑父年轻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大周会说没就没了。”
“现在，真到了这么一天，我还有你爹这些旧王朝的人，心里多半都是迷茫，不知所措的。”
“对于我们来说，好生生的世道，说变就变了。”
萧宪低声道：“对于老夫来说，老夫既然在范阳节度使这个位置上，就应该在范阳，乃至于在河北道作威作福，当我的土皇帝。”
“既然当了这个土皇帝，就有自己的差事职责，无论如何，也要把契丹人挡在关外，要不然，不说对不对得住大周朝廷，对不住河北道的百姓。”
“但是，姑父这些人毕竟是老了。”
萧宪默默说道：“我们这一代人的看法，未必就是对的。”
“就像你爹一样，他现在，应该不怎么管事了罢？”
周昶想了想，问道：“所以姑父才病了？”
“不是，是真病了。”
“可能是心病，说不清楚。”
萧宪微微摇头，叹了口气：“有时候想着，身为一个武将，要是病死在床榻上，也真是憋屈。”
说完这句话，他才看着周昶，继续说道：“你这趟来，是为青州来的，还是为李云来的？”
周昶认真想了想，回答道：“姑父，我自然是为青州来的，不过眼下，青州的将来，乃至于范阳和整个河北道的将来，都不可避免的要跟李云牵扯上关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姑父愿意继续守范阳，过不多久，我们青州会派半数兵力北上，协助范阳军，抵抗契丹人南下。”
“若范阳不打算抵抗了，我们便驻兵大河边上，抵御犯边之敌。”
萧大将军目光望着床板，苦笑道：“老夫，老夫…”
他半天没有说出话来，最终也只是长叹了一口气：“现在也说不分明了。”
“不过恒儿那孩子，不是什么恶人，他的野心也没有大到直接放契丹人入关的地步，更没有大到投奔契丹人的地步。”
周昶默默说道：“侄儿从青州北上到幽州，这一路上，在河北道到处可以见到范阳军的征兵告示。”
“而且…”
他看着萧宪，低声道：“契丹人的使者，现在就在幽州，姑父知不知道？”
萧宪沉默。
周昶立时就明白了，显然，眼前这位范阳节度使，知道这件事情。
周昶叹了口气，又问道：“姑父现在，还能做范阳的主吗？”
萧大将军目光迷茫，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回答道：“一两个月前，应该是可以的，这一两个月卧病在床，现在…”
“老夫也说不准了。”
周昶看着萧宪，站了起来，抱拳道：“姑父，侄儿临来之前，跟父亲，还有江东的人都接触过，愿意派遣使者过来，尊奉姑父为燕王！”
“姑父只要点头，这个事情三个月之内，就能办妥！”
“江东的使者，这段时间应该也会到幽州来，求见姑父。”
“燕王，燕王…”
萧宪呢喃了两句，他抬头看着周昶，想了想，笑着说道：“这个虚名，还真是有些吸引人，这是李云的意思么？”
周昶点头。
萧宪又问：“李云此人如何？”
“目前来看，还是守信义的，只是将来如何…”
“谁也说不清楚。”
萧大将军点了点头，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对着周昶说道：“你离开幽州罢，回去之后，可以领兵进到河北道境内，范阳军不会阻拦你们，你就领兵一路北上。”
“如果能到范阳，就说明你姑父我，在范阳说话，依旧作数。”
“如果你在半路，遇到了范阳军阻截，那就说明…”
萧宪默默说道：“那就说明，老夫已经死了，那个时候，你领兵掉头就走，不要回头。”
“咱们爷俩提前说好。”
萧大将军看着周昶，淡淡一笑：“要是让你到了范阳，燕王的名号，须得给姑父送来。”
周昶深深低头，作揖行礼。
“侄儿明白！”

第756章 两代人的选择
周昶在萧大将军房间里，待了许久才离开，当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只见少将军萧恒，默默站在房间门口，似乎也已经等了他许久。
见他从房间里面走出来，萧恒背着手，默默的看着周昶，然后开口说道：“周兄还真是为江东，尽心尽力。”
周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萧恒，他眯了眯眼睛，冷笑了一声：“萧世兄不必这样阴阳怪气，我此来，只是来问范阳，需不需要我们平卢军的支援，而不是要求你们范阳军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
“萧大将军的态度，周某已经知道了，你萧恒要做逆子，或者是要做汉贼，都由得你，我不会阻拦。”
周昶看着萧恒，面无表情道：“契丹人一旦入关，不管他们承诺给范阳军什么，恐怕都无法应诺。”
萧恒冷笑道：“从前我范阳为大周守土安民，至少朝廷每年会有钱粮运到幽州来，现在范阳还有什么？你们南边的人，在中原打得火热，你争我夺，知不知道范阳最近一两年，死了多少人？”
“放他们进关，至少，这副担子，不用我们范阳一家承担！”
“那也随你。”
周昶抱拳道：“范阳如果能够坚守，我们平卢军一定北上帮手，到了明年，江东军多半也能腾出手来相帮，等到打退了契丹人，到时候咱们自己人再见个高下，分个输赢就是。”
萧恒背着手，面无表情道：“到了明年，天下谁人还是江东军的对手？我们范阳军在这里空耗时间，你们却日渐壮大！”
“拖到明年，还见什么高低输赢！”
周昶皱了皱眉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抱拳道：“世兄心里如何想，我改变不了，我已经得了姑丈的应诺，此时还有事情要忙，不便耽搁时间，异日再见，再与世兄把酒言欢！”
说罢，周昶微微低头，欠身抱拳行礼，然后扭头大步离开，萧恒目视着周昶离开的背影，目光灼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父亲，已经病了一两个月，如今幽州这里，他某种程度上是能说了算的，只要他不想要周昶离开幽州，周昶就很难离开。
这位少将军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正当他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旁边的房门缓缓打开。
身材高大的萧大将军，披着一身外衣，站在门里，注视着萧恒。
萧恒回过神来，立刻上前，躬身行礼：“父亲。”
萧大将军看着自己的这个几乎已经定下来的继承人，咳嗽了两声之后，问道：“心里怎么想的？”
萧恒低着头，声音沙哑：“爹，孩儿心里就是觉得不公平，那李云是个什么角色，凭什么就让他在中原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
“爹，咱们范阳军，不弱于天下任何一个藩镇，只要不在这里空耗辰光，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办到！”
“比如呢？”
萧大将军轻声道：“假使现在无有契丹人，让你领范阳军南下，与江东军为敌，你打得赢李云么？”
萧恒大是不服气，沉声道：“至少有机会！”
“只要争得中原，咱们就可以定下北方！到时候，再将契丹人赶出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萧宪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那你就去拼一拼，试一试罢。”
萧恒猛的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一脸愕然：“爹？”
萧大将军再一次剧烈咳嗽，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已经比他还要高大的儿子，叹了口气之后，开口道：“你太年轻了，时逢乱世，家里又有一些家底，这个时候不让你去拼，你恐怕要记恨为父一辈子，永远也放不下这件事。”
“既然如此，咱们父子便各干各的。”
萧大将军默默说道：“范阳军，你现在已经接收了不少，不过有一些老兄弟，应该还是愿意跟着为父的，尤其是幽燕之地的本地人。”
“这一年多时间，你在河北道到处募兵，应该也积攒了不少兵力，咱们这样罢。”
“为父要三万兵力，留守范阳，驻守幽燕一带，剩下的人，都给你带走，你去跟韦全忠，跟李祯，李云那些人去争去抢。”
“算上你这几年募兵，哪怕摘出来三万人，你能带走的人，比起从前的范阳军，也差不到哪里去。”
萧宪再一次剧烈咳嗽，声音有些沙哑：“到时候，为父会把澄儿送到青州去，交给他母族的人看管，剩下的整个萧家还有整个范阳军，都交给你，给你做下注的本钱。”
萧大将军似乎已经想清楚了，他神色坦然，淡淡的说道：“你若是拼赢了，将来称王称帝，是你的本事，你若是没有拼赢，有你弟弟在青州，我们萧家也算是留下了一丝根苗。”
说到这里，他看着萧恒。
这位身居高位多年的范阳节度使，目光里似乎带了一丝恳求。
“好不好？”
萧恒两眼含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头垂泪道：“爹，三万人，如何能守得住契丹人，如何能守得住契丹人…”
“周家小子，也要领兵北上，他能带来三万人的话，那就有一些机会。”
“到时候不管守得住守不住，平卢军都会退出这场争斗，也算是给你提前去掉了一个对手。”
萧恒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萧大将军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脑袋，开口道：“好孩子，不必有什么愧疚之心，时逢这种乱世，咱们萧家的确应该要拼一拼，这个家底，要是一点不去拼，为父心里也有些不甘心。”
“你我父子，便自行其事罢。”
萧恒额头触地，深深低头道：“孩儿…孩儿谨遵父命！”
“嗯。”
萧大将军默默点头，然后让萧恒退下，又把萧夫人周氏叫了过来，他拉着周氏的手，声音平静：“夫人，过几天，你就跟澄儿一道往青州去罢。”
萧夫人看着萧大将军，微微摇头道：“大将军，澄儿可以去青州投奔他的舅父，妾身却已为人妇，不能再回娘家了。”
萧大将军拉着她的手，轻声叹道：“去罢，去罢，你还这样年轻。”
萧夫人微微摇头，不再回答这个事情，而是开口说道：“昶儿说，他要将他的儿子要投到李云麾下了，大将军，澄儿或许也可以…”
萧大将军默然，许久之后，微微摇头：“我不管，我不管了。”
萧夫人默默说道：“那妾身，便给兄长去一封信，将澄儿，交给兄长安排。”
萧大将军默默点头，开口叹了口气：“我们这一代人，还是周…还是你那兄长，最有福气，他荒唐了一辈子安安生生不说，就连从前不成器的周昶，眼下都已经有模有样了。”
“他是个有福之人啊。”
萧夫人默默点头：“我大兄他…”
“确实有福气。”
…………
转眼，又是一个月时间过去，时间来到了昭定六年的五月中旬。
一个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在几个护卫的陪同下，一路来到了洛阳城里。
在洛阳城住了两天之后，就有人过来，将他领到了吴王行辕里，等候吴王召见。
少年人已经相当懂事了，也知道吴王是何人，因此老老实实的等候，等了半个时辰之后，他才被领着到了吴王的书房里，进了书房之后，他抬头看了看吴王的长相，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用额头碰地，磕头道：“侄孙给叔爷磕头了！”
他这话喊得响亮，连正在书写什么的吴王李云也被惊动，李某人放下手里的毛笔，起身走到这少年人面前，哑然一笑：“不知不觉，我都是爷爷辈了，小子，起来说话。”
少年人爬了起来，垂手而立。
“叫什么名字？”
少年人低头：“回叔爷，侄孙单名一个洛字。”
“周洛。”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那你同这洛阳，还有些缘分哩。”
“你父亲现在何处？”
少年周洛低头道：“回叔爷，家父已经领兵北上，协助范阳军，抵抗契丹人去了。”
李云闻言，默默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道：“起来说话。”
等周洛站起来之后，李某人材继续说道：“你既到了这里，我就会好生带你，不过有一点，你要好生记着，要是有一天，我这里你不想待了，就直接跟我说，我会让人送你回去。”
“不要自己逃，要是丢了，我不好同你父亲交待。”
周洛深深低头：“侄孙领命！”
“苏展。”
李云叫了一声，苏展立刻近前，低头行礼：“上位！”
李云看了看周洛，淡淡的说道：“你带他下去歇息歇息。”
苏展看了看这孩子，神色有些复杂，不过很快他就深深低头。
“属下明白！”
说完这句话之后，苏展看了看周洛，开口说道：“请罢。”
周洛对着苏展微微低头，然后老老实实的跟着苏展下去了。
他们二人离开之后，李云再一次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办公，不知道过去多久，等他再一次抬头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又一个少年人，被带到了他面前，这少年人一脸笑容，也跪在地上，深深低头叩首。
“拜见姑父！”

第757章 该不该问？
听到这个声音，李云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他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快步走到少年人面前，一把将他搀扶了起来，笑着说道：“还真是巧，你也今天到了。”
能称他做姑父的，只有薛家为数不多的几个小子，而此时，能到洛阳见他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薛收的长子薛圭。
薛圭与其他人薛家的孩子都不一样。
当初天下大乱，李云还没有完全起势的时候，薛嵩担心自家有可能会在乱世之中受到冲击，他就将自己的长孙送到了李云这里，好保证薛家有血脉流传。
那个时候薛圭，才十二三岁。
他也是整个薛家，除了薛韵儿之外，第一个跟着李云混的人。
而且，他那会儿年纪还小，偏偏李云那几年，发展的重心也都在江东，他可以说是李云看着长大的孩子，在薛家一众孩儿之中，也是他跟李云最是亲近。
薛圭虽然出身书香门第，但是他并不喜欢读书，反而相当好动，喜欢舞枪弄棒，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早在去年，李云就定下来了让薛圭接苏展差事，现在薛圭也已经满了十六岁，便被金陵的薛家人，安排来寻李云了。
这是李云看着长起来的孩子，自然亲近的许多，他拉着薛圭坐下，笑着说道：“怎么来的？路上走了几天，有没有见到你爹？”
“坐马车过来的。”
薛圭老老实实的说道：“金陵有个官员，要去我爹那里报导，我就跟着一起到了荆襄，见到了我爹，又从我爹那里，跟运粮的车队一起到的洛阳。”
说到这里，薛圭开口笑道：“护送我到洛阳的将军姓贺，人相当不错，一路上对侄儿很是照顾。”
李云轻声笑道：“贺钧。”
薛圭“咦”了一声：“姑父真是厉害，我都不知道这位贺将军的名字，姑父竟知道。”
他自小在李云眼跟前长大，跟李云还是亲近的，也没有太多拘束可言，这会儿想说什么也就说什么了。
李云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问道：“你爹都还好罢？”
“我爹还好。”
薛圭两只手接过李云递到他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之后，回答道：“就是看起来，比从前疲惫憔悴了很多，我询问他，他说是被姑父您给累的。”
李云闻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忍不住拍了拍薛圭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小子，真是心直口快，你爹要是知道你跟我这么说，非得打你一顿不可。”
薛圭嘿嘿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俩人说了会话之后，薛圭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看着李云，正色道：“对了姑父，临来之前姑母交代了我一件事，让我问一问您，她先前给您寄的信您收到了没有，怎么一个来月，都没有回信。”
说到这里，薛圭顿了顿，似乎担心李云不知道什么事，于是补充道：“就是大弟弟拜老师的事情。”
薛圭进李家的时候，李元刚出生没有多久，他这个少年人又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就常常去寻李元，带这个小表弟玩耍，一来二去，他跟李元之间是相当亲近的。
听到这句话，李云脸上的笑意僵住，他低头喝了口茶水，才微微摇头道：“信我收到了，只是不方便回。”
说着，他摸了摸薛圭的脑袋，开口道：“这个事情，你小孩子就不要过问了。”
李元拜师的事情，到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政治事件。
当年，杜谦一口答应下来，但是现在，杜谦却已经有一些不愿意了。
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去给继承人当老师来抬升自己的地位，更没有必要，将自己陷入哪怕一星半点的危险之中。
说白了，他无意干涉李云的家事。
或者说，李家将来的家事。
虽然现在看来，李元这个嫡长子继位，是板上钉钉，无可动摇的事情，整个江东，谁也动摇不了李元的世子之位，给李元当老师，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是杜谦心里清楚，江东内部有一个人，一定可以动摇李元的地位。
那个人…就是李云自己！
现在孩子还小，谁知道这孩子将来是个什么模样，将来会不会讨李云喜欢？
他给李元当了老师，万一将来，李云不喜欢这个孩儿了，要另立储位，他岂不是要跟自己的东家放对？
这种事，杜谦是绝不肯做的。
哪怕是在李云这里看来，也有一些不太合适，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江东已经建国，很多先前不敏感的事情，都慢慢变得敏感起来。
就比如说这件看似不起眼的拜师事件。
假如现在，李云促成了这件事，那么将来，他所有的儿子长到一定年龄，李云多半都会让他们拜杜谦为师，将这个差异给抹平。
正因为这件事情，有些敏感，不怎么方便处理，因此李云接到杜谦的书信以及家书之后，也就没有处理，丢在了一边，打算冷处理了。
偏偏这段时间他又太忙，一来二去，就把这个事情抛在了脑后，不是薛圭提起这个事情，他几乎要忘的一干二净了。
薛圭很听话，听了李云的话之后，立刻点头，不再说话，李某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笑道：“你一路赶路，应该还没有吃东西，姑父忙到现在了也没有吃，咱们一起吃一顿罢。”
薛圭点头应是。
李云叫来了苏展，让苏展安排了酒菜，然后他拉着苏展一起，三个人一起坐下来吃了顿饭。
席间，李云将薛圭介绍给了苏展，也将苏展介绍给了薛圭，薛圭起身敬酒，客客气气的叫了一声苏叔，苏展年龄只比他大几岁，直接起身摆手，连道不敢。
李云把他按了下来，笑着说道：“你父是我恩师，你兄长也是我师兄，咱们是同辈，这是我内侄，叫你一声叔叔合情合理。”
“且受着罢。”
苏展深呼吸了一口气，苦笑道：“上位，属下还没有成婚哩，今天那个姓周的少年，都快要称呼属下叔爷了。”
李云闻言哈哈一笑，开口道：“你们各论各的，各论各的。”
“不过你小子，也是辈大。”
苏展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属下真是舍不得上位。”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笑道：“可是一直跟在我身边，毕竟没出息，我再不给你安排出路，你大兄要来寻我的麻烦了。”
苏展默然不语。
李云主动敬了他一杯酒，笑着说道：“不要娘们唧唧的，以后见面的机会多得是。”
“今年年关，咱们一起回金陵去，我让人给你安排一门婚事，给你娶个漂亮婆娘。”
苏展先前连忙起身，碰了碰酒杯之后，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精神一震，开口问道：“上位今年要回金陵了？”
“是啊。”
李云淡然一笑：“回去琢磨琢磨，要不要搬家的事情。”
苏展这才笑着说道：“属下也有一些想念金陵了。”
李云轻声叹了口气：“我一家老小，都在金陵，我如何不想？”
正当李苏二人念家的时候，一旁的薛圭突然说道：“姑父，姑母知道陈州的事情了，正派人把那个姑娘，接回金陵去呢…”
李某人剧烈咳嗽了两声，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他咳嗽了好几声之后，才怒视了一眼薛圭，笑骂道：“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话？”
“不许多嘴了！”
苏展在一旁，神色古怪。
李某人见状，微微摇头，站了起来，闷哼道：“跟你们这些孩子喝不了酒，喝不了酒，我去寻姚先生去了，你们俩喝罢！”
说罢，他站了起来，背着手离开，一路走到了旁边一个院子，寻到了正在熬夜点灯处理公事的姚仲。
姚仲的院子，距离李云的行辕极近，可以说就在行辕之中，此时他手底下，已经有十几二十个读书人，帮着他一起处理公事。
这就几乎是相当于李某人的贴身秘书团了。
见到李云走进来，姚仲立刻起身，低头叫了一声王上，李云对着他招了招手，姚仲立刻走了出去，规规矩矩的跟在了李云身后。
“上位，有什么事情吩咐。”
“有事，跟姚先生聊一聊。”
姚仲跟在李云身后，微微低头，等待着李云问话。
李云走了几步之后，缓缓说道：“契丹人，正在猛烈进攻范阳。”
“而我们，已经基本占下了中原，先生觉得，范阳的事情，我们现在…”
“该不该问？”

第758章 一杆大旗
李云没有问应不应该问，而是问，应不应该此时过问。
在他看来，契丹人的事情，将来迟早是他的事情，只要往后进展下去，总有一天，他会跟契丹人正面对上。
只不过现在打跟将来打，难度不同，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大不相同。
眼下，中原的地盘还在巩固阶段，完全没有消化掉，甚至可以说还没有进入到消化阶段，如果这个时候出手，一旦分出的兵力太多，可能会导致中原地盘不稳。
而且，以河北道现在的情况，李云就算是想要派兵，也未必过得了河北道，未必能开赴到前线去。
姚仲若有所思，然后似乎明白了什么，微微低下了头。
在这个时候，立刻出兵显然是对江东军不利的，也不符合眼下各方各面的利益，但是不出兵，又要背负道德层面的压力，将来被人家记到史书上，就是人生的一大黑点。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人主动站出来，将这口锅给背起来，给扛起来。
想明白这个关节，姚仲深呼吸了一口气，很是坚定的说道：“上位，此时支援范阳，万万不成！”
他声音很大，传出去十几步远，只这一句话，就有不少人听见。
李云微微皱眉，随即明白了姚仲的意思，哑然一笑：“姚先生，你…”
姚仲抬头看了看李云，开口道：“上位，这个事情臣的确不同意，而且这个时候，臣也应当将自己的看法说出来。”
“中原未固，此时出兵，不仅于事无补，而且有伤我江东国本。”
姚仲微微低头道：“臣跟随上位，已经有一些年头了，多少知道一些上位的脾气，上位虽然看起来威武，但内心里其实是个悲悯的性子，这个事情，上位心里可能多少有一些犹豫，但是臣却没有什么犹豫，上位如果要出兵，臣明天便带着一众下属，联名上书反对！”
李云身边，一早已经有张遂这些人了，到了现在，他保底也是个江南国主，而今一言一行，将来都有可能被记在史书里。
因此这个时候，一旦有“文书”之类的书面资料流传下去，将来就一定会被记录在史书里。
姚仲的上书，就是书面资料，将来一定会被记录在史书里，而这份上书，就可以把李云从道德层面给彻底摘出去，有了这一道上书，将来不管是谁说起这段故事，他李某人都是道德圣人，无可指摘。
李云看着姚仲，叹了口气：“姚先生，我同你说话，非是为了让你将这个罪名背在身上，而是实打实的想要听一听你的意见。”
他神色平静：“再说了，这个事情对于我来说，也算不上什么罪名，去与不去，别人说不得我什么。”
现在，平卢军已经北上帮着，哪怕河北道就此乱起来，罪过都在萧氏父子，或者是在契丹人身上，跟他李某人，扯不上太大的关系。
姚仲微微欠身，开口道：“臣还是先前的意见，臣以为，至少要明年春播之后，中原稳定了下来，上位才有出兵的条件。”
“明年春播…”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那要大半年之后了。”
“大半年时间…”
李云微微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顿了顿之后，补充道：“对了，有件事要提前跟你说一说，受益兄已经在赶来洛阳的路上了，我请他到洛阳来，参谋一下天下大局。”
姚仲一愣，随即低下头说道：“上位，杜相能来洛阳主持局面，当然再好不过，臣这段时间在洛阳，左支右绌，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了。”
说到这里，他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李云笑呵呵的看了看他，没有点破。
姚仲这个人，能力自然是有的，就是心眼子有点太多。
不过这对于李云来说，不一定就是什么坏事，这个时候他身边，也确实需要有几个心眼子多的人给他当差。
“先生在洛阳的差事，办的还是不错的。”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不过我志不在东南，都城也不打算立在金陵，受益兄自然也不可能永远镇守金陵，他总是要出来走一走，看一看的。”
“是。”
姚仲低头，问道：“杜相离开之后，金陵…”
李云背着手，开口说道：“费宣，许昂，卓光瑞，还有我家岳父，几个人在金陵，可以支应一段时间，如果是很要紧的事情，九司历来都会往我这里送一份文书，这么长时间他们也送习惯了，无非就是多送一份。”
姚仲点头应是。
李云又问了他一些问题，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好了，先生去忙活去罢，再有什么事情，我让人喊先生。”
“是。”
姚仲低头道：“上位，杜相什么时候到？臣也好提前迎接他…”
“不用你迎接，不用你迎接。”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到时候等他来了，咱们一起喝酒。”
姚仲这才低头道：“是。”
…………
三日之后，李云亲自来到了洛阳东门等候，
等了盏茶时间，远处数十骑飞奔而来，离得近了之后，才看到当先一人，是个一身灰色袍子的读书人，这读书人远远的瞧见了李云，隔了十几步就利索下马，大步迎上了李云，还没有靠近，就已经跪在了地上，叩首道：“臣杜谦，叩见王上！”
在他身后，一行人跪了一地，都口称王上。
李云连忙上前，将杜谦扶了起来，笑着说道：“一年多没见，受益兄怎么生份起来了？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这样的大礼？”
杜谦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李云笑道：“上位，君臣名分已定，按照道理来说，您也不应该在这里迎接臣才对。”
“我这段时间，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事情，闲着也是闲着，昨天九司传来消息，说受益兄今天就到，我就过来迎一迎，说起来。”
李云看着杜谦，感慨道：“一千五百里，受益兄七天时间就到了，真是了不得，寻常的读书人，怎么也得走大半个月才成。”
杜谦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摇头笑道：“当初在京城的时候，哪天不出去奔马？那个时候从京城一路骑马到越州，我也就是七八天时间，更不要说是洛阳了。”
“只是这几年久坐，的确伤了身体。”
杜谦摇头叹气道：“骑了几天马，我现在身子就跟散架了一样。”
李云牵着他的衣袖，笑着说道：“我备了酒席，给受益兄接风，咱们进城罢。”
杜谦先是点头，然后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这座洛阳城，感慨连连：“少年的时候，我随父亲还有家中长辈，数次到过洛阳，那个时候，东都还是一片繁华景象，一别多年。”
“没想到现下再来洛阳，是这般景象。”
说话间，李云已经引他进了城，他走在前头，开口说道：“此时的洛阳，已经不错了，受益兄没有见到一两个月之前的洛阳，那个时候，城里已经全无任何秩序，大街小巷到处可都是死人。”
他回头看了看杜谦，轻声道：“江东军的将士，清理了好几天，才清理干净。”
“到现在，洛阳虽然依旧人丁雕零，但是总算恢复了些许秩序。”
杜谦背着手，左右打量着这座洛阳城，好一会儿，才看向正前方的李云，开口说道：“上位现在，是个什么想法？”
李云笑着反问道：“什么什么想法？”
杜谦笑了笑，没有接话。
李云看着他，也是呵呵一笑：“席上说，席上说。”
城里，马车已经准备好，二人上了马车，不多时到了李云的行辕里，下车之后，一桌酒菜已经准备好，李云与杜谦同桌对坐，开口笑道：“今天没有知会姚居中他们，今天受益兄好好歇息歇息，等明天，再让他们给你接风洗尘。”
杜谦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这些，他伸手给李云倒了杯酒，又给自己添了一杯，举起酒杯，跟李云碰了碰，然后直接开口道：“上位，是打算在洛阳正位，还是进了关中之后再说？”
李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微微摇头道：“原本自然是进了关中就行，但是现在恐怕不成了，这几天，范阳的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契丹人，恐怕要挡不住了。”
杜谦闻言，也微微皱眉，他想了想之后，轻声说道：“或许，可以借此事做一做文章。”
“什么文章？”
“号召天下，共御外辱。”
李云摇头：“恐怕少有人会响应。”
“谁不响应。”
杜受益声音平静。
“谁就是汉贼。”

第759章 身陷敌阵！
李云认真琢磨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开口道：“受益兄，现在这个形势，举大旗已经不好用了，占下洛阳之后，现在天下谁个头最大，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地方上的军阀，节度使，可以同任何人合作，却不太可能跟咱们合作，毕竟他们很清楚，我们迟早有一天，是要把整个旧周的国土，统统吃下的。”
杜谦低头喝酒，然后笑着说道：“上位，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不是所有人都有争夺天下的能力。”
“河东军，朔方军，范阳军这些，多半不会响应号召，他们响不响应，其实没有什么关系，毕竟上位也没有指望着，他们能够放下成见，与我们携手抗敌。”
“但是，这个口号只要是上位先喊出来，我们就先天占理。”
杜谦继续说道：“到时候，可以给这些人都记上一笔帐，将来征讨他们的时候，也就有了合情合理的理由。”
“除此之外，这杆大旗竖起来，还有别的好处，时局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希望争夺天下的势力大有人在，但是这些势力，不少也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让他们归顺，他们面子上抹不开。”
“这杆大旗竖起来之后，他们来投奔上位，就变得合情合理了。”
杜谦轻声道：“也是给了他们一个台阶，让他们就坡下驴。”
李云想了想，然后轻声笑道：“听起来，是个好主意。”
杜谦又敬了李云一杯酒，然后笑着说道：“既然上位这么说，回去之后，我就开始起草檄文，号召天下共抗外敌。”
李云先是点头，然后又说道：“不过这样一来，我们江东，就似乎应该率众当先才对…眼下中原未稳。”
“这个不碍事。”
杜谦开口道：“只要分出一个将军，让他领两到三万人，做个先锋军，做出一个领军北上的模样，就足够了。”
“这个将军，还可以借此吸纳那些来投的地方势力。”
李云眯了眯眼睛，认真琢磨了一番，然后开口道：“要真是派出这么个人，恐怕非得苏将军出马不可了。”
这个时候，江东军已经有了几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将领，赵成孟青这些人，独自领兵都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去做这种无中生有的事情，还是各方面更加全面的苏晟比较合适。
“上位。”
杜谦端起一杯酒，抬头看着李云，问道：“有一件事，臣想要问问清楚。”
李云回过神来，笑着说道：“受益兄你问就是。”
“河北道的局势，现在究竟糟糕到了何种地步？”
李云沉默了一番，叹了口气道：“范阳军相当一部分兵力，在萧恒的率领下，已经从范阳撤到了河北道，眼下正在河北道蟠踞，如今萧宪萧大将军，只领了一部分范阳军的兵力，在驻守幽燕防线。”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范阳军内部分裂了，他们父子决裂，各行其是。”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他们父子商量之后，做出了这种决定。”
杜谦低头喝酒，微微皱眉。
河北道与幽燕，可不是一回事。
范阳军镇守幽燕，可以守住神州的东北门户，让契丹人没有办法南下。
而一旦范阳军退守河北道，那么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契丹人占了幽燕之后，他们并不一定要走河北道南下，他们可以走西边一些的河东道南下，甚至可以从任何一个能走角度南下。
反正进了关之后，就再没有什么关隘，能够束缚住他们了。
而范阳军少将军萧恒的用意也很明显，他要吃下河北道，跟河东军还有朔方军一样，占据一大片土地，割地为王。
虽然河北道，还是要首当其冲的面对契丹人，但是没有了关隘，契丹人便不只是河北道一家的事情了！
杜谦闻言，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说道：“这样看来，幽燕易主的局面，恐怕已经无可改变了。”
“这一丢掉，将来想要取回来，就是千难万难。”
说到这里，杜谦紧皱眉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云也沉默不语。
失掉幽燕会是什么情况，李云再清楚不过，到时候，边界会被推到河北道，河东道。
而河东道里，到时候会有一座新的关隘，叫做…
雁门关！
二人酒杯碰撞，李云仰头一饮而尽，缓缓说道：“只要一两年时间，咱们就可以腾出手来，到时候哪怕契丹人占了幽燕，总还要拼过一场，才能定下胜负输赢！”
杜谦点头应是，他想了想之后，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李云，开口说道：“上位，这是这一两个月时间，臣通过九司，想方设法联系到的一些人，这些人，对上位将来进入关中，可能会有裨益。”
李云伸手接过，展开看了看，只见这份文书上，是一个个名单，名单后面，还备注了这些人的身份，以及家庭背景。
多是关中贵族，或者是关中一些大一些的家族。
李云抬头看着杜谦，后者笑着说道：“能联系到这些人，主要是因为，上位成功占下洛阳，成功占下中原，这帮子人见风使舵，但是又没有什么很好的门路投奔上位，因此才想到了我。”
“京兆杜氏，毕竟几百年了，多少积攒了一些人脉。”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笑着说道：“这岂止是一些人脉，京兆杜氏，真是名不虚传，有了这些人，且不说对于进攻关中有多大的助益，至少韦全忠的动向，咱们能通过这些人，知道个七七八八。”
“受益兄又立下了一大功劳。”
杜谦摇头：“这不能算是什么功劳，要说功劳，也是上位收服中原之功。”
二人客气了几句，李云笑着问道：“受益兄后面是要回金陵再待一段时间，还是就在这洛阳坐镇？”
“老实说，我想回金陵去，毕竟东南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办成，有些事情，我开了个头，却还没有收尾，不把这些事情做完，做好，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不过…”
他看着李云，苦笑道：“现在，我却有些不太敢回金陵了。”
李云看着他，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哑然失笑道：“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怎么把受益兄吓成了这样？”
“那可不是五六岁的小娃娃。”
杜谦正色道：“那是上位的嫡长子，江东未来的…”
说到这里，他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李云想了想，缓缓说道：“这个事情，我替受益兄解决，至于受益兄往后是留在中原，还是返回金陵。”
他笑着说道：“都由得你。”
杜谦捋了捋胡须，笑着说道：“那我自然还是要回金陵去，东南是上位一手开创出来的局面，也是我一手操持到了现在，有些事情，肯定要做好，做全。”
李云给他添酒，两个人碰了一杯，李某人笑着说道：“我得受益兄，真是如鱼得水。”
杜谦正色道：“臣碰到上位…”
“才是如鱼得水。”
…………
河北道，平卢军大营。
此时，平卢军从青州北上，已经行进了五六百里，已然深入到了河北道腹地。
但是一路上，并没有任何范阳军的人，对他们围追堵截，应该是已经默认支持他们北上去支援范阳。
而这个时候，他们一行人，差不多还需要大半个月时间，才能赶到范阳抵御契丹人的前线。
没有办法，步卒的机动能力，是最要命的缺点之一，任谁也没有办法改变。
事实上，这些平卢军，愿意跟着周昶一起北上，去跟凶狠的契丹人作战，便已经算是精锐了。
周昶此时，坐在中军大帐里，看着手里的河北道地图，对着一旁的中年人说道：“骆叔，我们到前线，差不多还需要二十天时间，二十天时间…”
骆真的目光，也落在地图上，他正要说话，大帐外有人声音匆忙：“少将军，骆将军，范阳紧急军情！”
周昶皱眉，沉声道：“进来！”
这传信兵立刻奔了进来，一路跪在了周昶面前，深深低头道：“少将军，北边传来军报，契丹人猛攻范阳防线！”
“范阳军，似乎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而且…而且萧大将军，亲自领兵出城，与契丹人厮杀…”
“据说，已经陷入敌阵之中了！”
周昶闻言，脸色骤变，他狠狠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这萧宪，到底要干什么！”

第760章 捞大户
大帐里，骆真也紧皱眉头。
他捋了捋自己下颌的胡须，然后看向周昶，开口说道：“两种可能，一种是萧大将军的确已经守不住幽燕了，因此干脆放手一搏，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萧大将军，也没有想要守住幽燕。”
骆真低声道：“契丹人入关，整个北方就会乱起来…”
“不对，不对。”
周昶微微摇头，开口说道：“北方乱起来，他那个儿子萧恒，还是要首当其冲，除非是范阳军与契丹人，达成了什么盟约，可萧宪这个打法，也全然不像是与契丹人有什么盟约的模样。”
“再说了，要是真有什么盟约，他两三万人也不可能就这么扔在幽燕，两三万人啊，即便是现在的李云，也要心疼个一年半载。”
周昶喃喃道：“哪怕守不住了，只固守两个州城，怎么也能守上几个月时间，怎么就…”
骆真也紧皱眉头，想不出所以然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着周昶，低声道：“少将军，我们…还要不要北进？”
周昶思考了一番，缓缓说道：“我们还是继续北上，按照吴王的说法，只要范阳军不拦我们，我们就继续北上，如果萧恒的范阳军拦了我们，我们掉头就走，到时候，失落燕云的罪过，就都落在了萧恒头上！”
说到这里，他看向骆真，低声道：“骆叔，给我父亲，还有洛阳，各去一封信罢，”
骆真低头应是，然后他开口说道：“少将军，江东的九司，已经相当利害了，李…吴王虽然人在洛阳，但是这会儿，估计已经知道了范阳的事情，用不着我们通报。”
周昶默默说道：“他自己知道，跟我们通报过去，不是一回事。”
骆真点头，他想了想，开口问道：“少将军铁了心，要跟吴王了吗？”
“不是我铁了心要跟他，而是时局如此，不得不为。”
周昶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他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到明年，恐怕朔方军在他面前，也只有挨打的份，这样的大势，不知道多少人争先恐后想要投奔他。”
“我们青州，不止一次跟他起冲突，也不止一次得罪过他，这个时候如果不尽快表态。”
他看着骆真，很是有些无奈：“恐怕青州很难存续下去，你我的家里人，也都要流亡天涯了。”
“骆叔，这个时候，你我都必须要果决一些，不能再多想了。”
周昶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除非…除非吴王事败，否则咱们都踏实一些。”
骆真点头，缓缓说道：“以江东现在的势力，即便吴王在北方事败，咱们青州，在他面前恐怕也要踏实一些，少将军…”
他看着周昶，问道：“少将军知道公孙的事情么？”
“知道…是知道的。”
周昶看着骆真，叹了口气：“只不过，我跟父亲，都装作不知道罢了。”
骆真“嘿”了一声，开口说道：“按照现在的消息，公孙在江东，混的相当不错，将来吴王若是成了事，说不定我们还能跟公孙再见。”
周昶默默点头，颇有些感慨：“不知道皓叔，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看向骆真，继续说道：“骆叔，我们北上是要继续北上的，但是速度，要慢一些了。”
骆真笑了笑：“少将军放心，属下明白的。”
他起身对着周昶抱了抱拳，开口说道：“少将军现在，比起前些年，真是大有长进。”
周昶闻言，并没有什么喜意，只是苦笑了一声，无奈摇头道：“被江东那位李王爷给磨练出来的，放在十年前，谁能想到，江南那块地方，会有这么个人，异军突起？”
骆真笑了笑，开口说道：“不管怎么说，属下往后，跟定少将军了！”
周昶起身，抱拳还礼，
“我尽量，在这个乱世之中，保全青州。”
说到这里，周昶的目光看向帐外，微微有些出神：“这个世道太乱，谁也说不清楚，明天会是个什么模样。”
骆真没有接话，默默抱拳离开，下去整理军队去了。
而周昶，坐在帅帐里，目光落在了一张河北道地图上，喃喃低语。
“萧恒…你现在心里，又是作何念想？”
………………
洛阳城。
李云与杜谦姚仲三个人，在一张桌子的三面，各自落座。
此时，杜谦到洛阳，已经过去了三天时间，接风宴之类的，都已经吃过了，现在，杜谦也算是正式投入到了洛阳的工作之中。
三个人面前，铺开了一张中原地图，李云指着地图，开口说道：“中原，现在只剩下曹州，滑州，濮州三个州，其他州郡，基本上已经尽在我们掌握之中，河东军此时，也已经撤出河南道境内，撤回了河东道，驻兵泽州。”
李云目光落在地图上，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就目前来看，至少今年之内可以笃定，中原不会再有什么特别大的战事。”
“因此，中原的各州郡行政，也可以往下铺开了。”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这两个左膀右臂的表情，继续说道：“中原乃是天下之中，自古兵家必争之地，这里，对于我们来说，也是最要紧的地方，我的想法是，至少今年到明年，我们不收中原各州郡百姓的钱粮，让他们得以休养生息。”
听到李云这句话，姚仲张口欲言又止，然后看向杜谦，杜谦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开口笑道：“居中兄在这里主持政事，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了，对于这里，也比我更加了解，居中兄先说话罢。”
姚仲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李云，苦笑道：“上位，钱粮恐怕会吃紧。”
“这段时间，我们不仅供给军队的钱粮，洛阳城里百姓的粮食，我们也供给了一部分，一直到最近，洛阳四周的州郡尽下，洛阳可以与外面沟通，我们钱粮的压力才小了一些。”
“上位要收服中原人心，臣自然是能理解的，不过现在这种情况，钱粮上…还是有些太吃力。”
李云与杜谦对视了一眼，后者没有说话，李云轻轻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那就把费宣调来。”
“不对百姓动手，不代表就没有钱粮可以拿取，中原那些富户…”
听到李云这句话，一旁的杜谦微微摇头，他看着李云，开口道：“上位，中原这块地方，十年前还是有富户的，但是这十年动荡不休，前后好几股势力入主这里，他们起先自然是搜刮百姓，等到百姓搜刮不动，他们第一反应就是跟上位一样，将目光落在那些富户身上。”
李云低头喝茶，问道：“受益兄的意思是？”
“百姓没钱了，原先的富户也没有钱了，但是还有一帮人很有钱，也有粮食，他们…起先可能是被王均平冲击到了一些，但是根基基本上未伤，后面的梁温还有韦全忠，多半都不会敢动他们。”
听到这里，李云已经明白了，他轻声道：“世家大族。”
“对。”
杜谦轻声道：“这些世家大族，不仅消息灵通，而且狡兔三窟，当初王均平之变刚开始没多久，荥阳郑氏的郑镐，便带着荥阳郑氏相当大一部分家产，搬到了江东。”
“而且，这种世家大族，他们祖宅不知道挖了多深，在当地势力盘根错节，有的还建有坞堡，哪怕数历兵灾，他们一定还保留了相当多一部分家产，或者是转移了相当多一部分家产。”
“只要这些人肯出血，不要说一年，两三年之内不收中原赋税，江东军也尽可以支撑。”
姚仲闻言，若有所思。
他是寒门出身，对于那些世家大族的了解，也仅限于传闻之中，远不如杜谦了解的多。
毕竟杜谦自己，就是世族中人。
李云低头喝茶，笑了笑：“看来，受益兄已经胸有成竹了。”
杜谦笑着说道：“上位如果把这个差事交给我，我就在洛阳多留一段时间，帮着上位去跟他们谈这个事情，上位现在势大，那些人…”
“现在，一定很乐意在上位身上花钱。”
这个，就叫做政治投资，世家大族千年不倒，便是因为他们一直在做政治投资。
李云微微皱眉。
杜谦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道：“上位放心，我们只拿好处，瓷实的话。”
“我一句也不会说。”
李云这才面露笑容。
“那这事，就麻烦受益兄了。”
“姚先生。”
他看向姚仲，后者立刻起身，低头拱手：“臣在。”
“那道檄文，你也看了，没什么问题，立刻让人抄写一百份。”
“发布天下。”
姚仲立刻低头。
“臣遵命。”

第761章 生意兴隆
三个人坐在一起，要商议的事情，自然不会只有这么两三件，等到聊的事情多了，李云怕有什么疏漏，就让人把张遂叫了过来，让他拿着笔墨纸砚，在一旁做个简单的记录。
等到三个人聊的七七八八了，李云率先起身，伸了个懒腰，开口道：“政事今天就说到这里，明天苏将军要回洛阳来交差，我跟他还有不少事情要说。”
他看着两个人，笑着说道：“你们二位如果还有话说，就继续说，我要先去睡一会了。”
在场三个人，必恭必敬的拱手行礼：“恭送王上。”
李云背着手离开之后，姚仲看着杜谦，低头拱手道：“杜公来了之后，从前许多让下官头疼的事情，都迎刃而解，真是帮了大忙了。”
这里，姚仲已经悄悄的更换了称呼。
从前，他在杜谦面前，从来都是自称“属下”，今日已经很自然的开始自称下官了。
杜谦心思缜密，自然听出来了差别，不过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局面，当即摆手道：“我这几年，在金陵后方，一事无成，远不如姚相在前方做的事情多，姚相太客气了。”
两个人客套了几句，姚仲才拱手离开。
姚仲离开之后，张遂连忙上前，对着杜谦深深作揖，毕恭毕敬：“师相。”
杜谦这才回过头，看了看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之后，微微摇头道：“当初你虽然年轻，却难得有静气，因此才选你在上位身边当差，这一年多时间看来，有些时候你也还是沉不住气。”
张遂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头道：“是，学生让师相失望了。”
杜谦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没有被上位撵回金陵去，在上位身边待住了，那就勉强还算过得去，你毕竟年轻，将来多看多学，也就是了。”
张遂低头苦笑道：“学生在上位身边，几次说错了话，若不是上位看在师相的面子上，学生恐怕早已经被赶回金陵去了。”
杜谦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领下这个功劳，也没有出口否认，只是淡淡的说道：“这几天，我可能要在洛阳见一些人，你这几天，便跟在我身边，多看看，多学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争取以后，继续在上位身边待着，你要记住，这个时候多在上位身边一天，将来就多一天的情分。”
杜相公默默看了看年轻的张遂，缓缓说道：“多一天的情分，你往后就会多上许多前程，明白吗？”
“是，是。”
张遂连连应是：“只是师相，上位那里，要不要打个招呼。”
“不用你去说，我会跟上位说的。”
“老实跟着我。”
张遂深呼吸了一口气，欠身道：“学生将来但有所成，绝不忘师相今日栽培之恩！”
杜谦洒脱一笑：“我没有指望你报答我什么，只是怜才惜才，你好自为之就是。”
说罢，杜相公背着手离开。
张遂默默低头，等到杜相公远去，他才抬起头，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张遂，以后…必然是最坚定的“杜党”！
…………
次日，洛阳城里，一处距离吴王行辕极近的宅院，被人打扫干净，挂上了写了杜府二字的匾额。
吴王进入洛阳，吴王行辕的选址，当然是洛阳城最核心的区域，距离洛阳城的天子行宫，距离相当之近。
本来，李云甚至可以直接住进洛阳城的天子行宫里去，不过他现在毕竟没有正位，也就保持了一定的风度，没有吃相那么难看，只是住在了天子行宫附近。
吴王行辕距离天子行宫很近，这座杜府距离天子行宫自然也不算远，在洛阳城里，也是一等一的位置。
而只在短短一夜之间，这座黄金地带的大宅，就改名易姓，成了杜家的杜府，将来也会成为杜家的产业。
一大早，张遂亲眼看着杜府二字招牌挂在府邸大门上，看着两个字的金灿灿匾额，张遂有些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开始指挥道：“挂得偏了，左一些，左一些。”
正在爬梯给挂匾额的匠人立刻照办，将匾额扶正，然后扭头看着张遂，问道：“小张相公，正了没有？”
张遂看了看，正要说话，一个明显中原口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敢问，这里是杜相公家么？”
张遂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一身素色衣裳，穿着朴素的中年人，在自己身后站着，他打量了这人一眼，然后开口道：“这里确是我恩师宅邸，阁下是？”
“原来是杜相公高足。”
这中年人连忙拱手行礼，笑着说道：“失敬失敬。”
“在下姓郑，单名一个耀字，听闻杜相公搬到了这里，因此特来求见。”
张遂一怔，随即感慨道：“家师确实搬家了，阁下还真是…消息灵通啊。”
“消息灵通不敢当，只是略有一些朋友。”
这位名叫郑耀的中年人，笑呵呵的递上名贴，然后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木盒子，递到了张遂面前，开口说道：“初次见面不成敬意，敢问小相公高姓大名？”
张遂下意识摆手推拒，郑耀笑着说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一支笔，咱们有眼缘，因此赠给小相公。”
说罢，他打开盒子，只见小木盒里，躺着一支毛笔，笔身笔直，笔尖弧度饱满，隐现紫色。
紫毫笔。
张遂深呼吸了一口气，摆手道：“在下姓张名遂，此物万不敢收，家师刚搬进这座宅子，我带先生去见家师。”
郑耀也没有强送，把木盒子收进袖子里，微微低头：“有劳小张相公。”
说罢，他跟在张遂身后，一路进了这座杜府，很快到了正堂，此时的杜谦，正在正堂坐着喝茶，郑耀被领到了正堂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了杜谦，他快步上前，笑着说道：“十一郎，还认得我否？”
杜谦放下手中的茶盏，站了起来，看了看郑耀，然后拱手笑道：“原来是郑家的大兄，大兄怎么来了？”
郑耀，郑家这一代的嫡长子。
各大世家之间，多有通婚，杜家与郑家也有通婚，因此也有辈分，杜谦辈分不小，郑好与郑耀同辈。
两个人见过，不过次数不多，只两三回，都是许多年前了。
而且，先前见面的时候，杜谦也没有怎么被郑耀看在眼里。
郑耀打量了一遍杜谦，规规矩矩的作揖行礼：“草民郑耀，拜见杜相公。”
先叙旧，后行礼，这位郑家的嫡长子，别有一番风度。
杜谦将他扶了起来，笑着说道：“世兄这样，就是打我的脸了，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说着，他看了看张遂，笑着说道：“快给贵客奉茶。”
张遂立刻低头，下去沏茶去了。
杜谦拉着郑耀坐下，很快，二人就有说有笑起来。
不一会儿，郑耀就有些笑不出来了，不过他还是勉强挤出笑容，与杜谦攀谈。
张遂奉茶之后，又到了门口去迎客，不多时，就又有人上来，同他攀谈。
“敢问，这里是杜相公宅邸么？”
“杨家人，求见杜相公。”
“崔氏求见杜相公…”
张遂是个心思灵透的人，他将这些人，大致都记在了心里。
短短一天时间，至少有八九家人，登门拜访他的老师！
这让张遂有些发懵。
他比谁都清楚，自家的老师到洛阳，统共也没有几天时间，搬到这里，更是只有今天一天！
一天时间，便引来了这么多人！
自己这位师相，真是…神通广大。
或者说…
江东占据中原的大势，已经人尽皆知了！
……
就在杜府的生意进行的如火如荼的时候，苏晟也正在吴王行辕里，与李云说话。
李云将几份消息，递到苏晟面前，默默说道：“兄长看一看罢。”
苏晟接过，简单看了一遍之后，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太对劲，他低声道：“上位，范阳…”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缓缓说道：“这是前两天就收到的消息，范阳军现在已经一分为二，而且那位萧大将军，现在很是不对劲。”
李某人冷笑道：“范阳军的主力，实际上已经弃守幽燕了！”
苏晟也是眉头大皱，他低头看了看文书，又抬头看着李云，沉声道：“上位，该怎么办，您吩咐罢！”
“该怎么办，我现在也没有想好，因此才要跟兄长商议这件事。”
“兄长觉得…”
“该怎么办？”

第762章 天经地义
杜谦“接待”那些世族的事情，李云自然是清楚的，不过他对于杜谦足够信任，因此也就放手让杜谦自己去干。
他也相信，凭借杜谦的能力，能把这个事情给办的漂漂亮亮的。
再说了，现在江东两个可以称为“宰相”的人，如今都在洛阳，虽然江东的文官队伍没有跟过来，但是这两位在，等于至少一半的行政力量到了洛阳，政务方面的事情如果李云还要揪着不放，那他就永远无法从案牍上脱身了。
相比较这些世家大族，李云现在更关注的，是范阳的局势，以及契丹人的动向。
他在自己的书房里，跟苏晟聊了大半个时辰，把范阳的局势一点一点剖析了一遍。
等到局势差不多聊清楚之后，苏晟看着李云，手指在地图上，开口道：“上位，萧氏父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又为什么这么做，咱们在这里聊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我觉得咱们不能一点行动也没有，我们现在动作，虽然已经不太可能将契丹人，挡在幽燕之外，但是还可以，把战场…”
“局限在河北道境内。”
苏晟低声道：“上位，属下愿意领兵北上，以共讨契丹的名义，兵进河北道，等我们到了河北，至少可以保证，契丹人不会大规模南下，保证上位的大业，不会出问题。”
“而且。”
苏晟低声道：“即便契丹人占了幽燕，还有一部分河北道，他们也没有足够的能力，一鼓作气南下，属下或许更难击败他们，更难将他们撵回关外去，但是看住他们，总不是问题。”
李云点头，他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问题是，我们腾不出太多兵力，中原各州郡刚刚稳定下来，想要继续保持稳定，我最多分给兄长…”
他伸出两根手指，开口道：“两万兵力。”
“算上徐州，还有徐州附近的一万多兵力，加在一起，差不多三万多，这些兵力，就是江东目前能够腾出来的兵力了。”
“而且。”
李云皱眉道：“后勤补给，也不会有现在这样顺畅及时，兄长，这场仗，论难度来说，可能会比江东军原先所有战事，都要来的艰难。”
苏晟笑了笑：“上位，江东军先前的战事，都算不上艰难。”
“我在上位手底下领兵，也已经好几年时间了，这几年时间里，硬仗不是没有打过，但是我们江东军从来没有缺过粮食，没有缺过药材，没有缺过军饷，也没有缺过抚恤。”
“情报，也是第一时间送达各个军中，各个友军，也从未有过勾心斗角的局面，都是互相倚仗，互相帮助。”
“上位没有在旧周军队里久待过，如果上位在旧周军队里待过哪怕一两年时间，就会知道，江东军这种情况，对比旧周军队，简直如梦似幻。”
“上位能够做到这些，便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当世第一。”
苏晟直言不讳的说道：“有这些条件，上位本来就应该在后方，等着一个个战胜的消息传到上位耳中，我们这些将领要是打了败仗，便是论罪处死，也合情合理。”
“眼下，我领兵北上，至多就是条件比原先恶劣一些，比起旧周军队，依然要好上许多。”
苏晟沉声道：“上位勿须担心，属下一定能够办好这个差事。”
李云想了想，点头答应了下来，开口说道：“那好，兄长这几天，就可以从洛阳附近领兵，不管兄长要哪个都尉营，我尽量调拨给你，只是孟青，余野，吕征这些需要镇守一方的，我不能调拨给兄长。”
“陈大全军，都交给兄长，一并带到北边去。”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兄长到了徐州，可以休整一些时日再开始北上，此行兄长需要注意两件事情。”
苏晟起身，欠身低头：“上位吩咐。”
李云看着他，开口说道：“头一件事情，就是要占住共讨契丹的大义，我那道讨贼檄文，已经让九司发布天下，兄长此去，要时刻注意占住这个名分。”
“第二件事。”
李云看着他，轻声道：“兄长要多留心留心平卢军，不要掉以轻心，不过也不必把他们当成敌人，必要的时候，可以跟他们携手抗敌。”
“周昶这个人，兄长可以观察观察…关键的时候，可以信任。”
苏晟一怔。
他本来以为，李云要交待的第二件事，是关于这一趟北上的战略目标，却没有想到，李云更看重的，是平卢军的问题。
他微微低头，开口道：“属下立下了！”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开口说道：“那好，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军令我明天就下给兄长，这一趟兄长北上，用意是要限制契丹人的活动范围，让他们活动范围越小越好。”
“只是记住，不要跟他们的骑兵硬碰硬，这些契丹人，骑射功夫相当了得，很难对付。”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开口道：“兄长带走的两万人里，可以有最多四个骑兵都尉营。”
四个骑兵都尉营，也就是四千左右的骑兵，这几乎就是整个江东军所有的骑兵数目了。
李云这几年，一直想要搞出一支像模像样的骑兵，但是这东西，没个十年二十年，休想无中生有，哪怕他花了不少时间精力，这八九年时间，到现在真正能用在战场上，可以称得上不错的骑兵，也就五六千人而已。
苏晟深深低头：“属下遵命！”
李云摆了摆手，开口道：“我这里还有不少事情，就不送兄长了。”
苏晟抱拳行礼，默默退了出去。
他刚退出李云的书房，就看到自家的兄弟苏展，在书房门口不远处，在跟两个少年人说话，这两个少年人，都是十五六岁年纪，规规矩矩的站在苏展面前，如同弟子一般。
苏晟没有打扰，站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看着自己的幼弟如同小大人一样，教授这两个少年，他心情复杂，五味杂陈。
有欣慰，也有感慨。
不过苏展很快也感受到了苏晟的目光，他回头看到了苏晟，然后扭头跟两个少年人说了句什么，连忙一路小跑近前行礼：“大兄！”
苏晟看了看不远处乖乖等候的两个少年，笑着说道：“好小子，有模有样了，这两个少年人是…”
苏展笑着说道：“一个是上位的内侄薛圭。”
“还有一个，是平卢节度使周绪的长孙周洛。”
听到这两个名字，苏晟神色一变，然后拍了拍苏展的肩膀，嘱咐道：“来头都不简单啊。”
“好生教他们。”
苏展低头答应，然后问道：“我之后是跟随大兄从军么？”
“我不知道。”
苏晟摇头，开口道：“要看上位的安排，不过大兄希望你。”
“先留在上位的卫营，跟在杨喜身边，给他做个副手。”
苏展若有所思，虽然想不太明白，不过还是低头应了声是。
苏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忙，你忙，为兄也有很多事情要忙。”
“是。”
苏展抱拳行礼，与自家大兄分别，然后回到了学会周洛身边，咳嗽了一声，板着脸：“咱们继续说。”
…………
黄昏日落时分，换了一身藏青色袍子的杜谦，一路进了李云的行辕之中，几乎是没有任何阻碍的进到了李云的书房里，他对着李云行礼之后，笑着说道：“上位，咱们的生意兴隆得很，兴隆得很啊。”
李云请他落座，亲手给他倒茶，笑着问道：“受益兄这话怎么说？”
“只今天一天，我便见了包括荥阳郑氏的十几家人，他们大多…”
“出手阔绰。”
杜谦看着李云，继续笑着说道：“而且，有一些人甚至不要求什么条件，只说是赠给上位…”
李云低头喝茶，轻声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要了他们的东西，将来难免会手软。”
杜谦看着李云，开口笑道：“那上位要是不要？”
“现在既然缺钱，该要当然得要。”
李云笑着说道：“他们有什么要求，只要不太过分，我看应下来也无妨。”
“倒没有什么太多要求，真正有要求的，我也不会给他们好脸色。”
杜谦看着李云，轻声道：“只是有几家不太放心，想要跟上位见一面，同上位一起吃个饭。”
“这个容易，明天我就在行辕设宴。”
李某人淡然一笑。
“自古以来，跟金主吃饭，天经地义嘛。”

第763章 革除旧弊
“苏展，苏展。”
李云喊了两声，很快，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然后一个支支吾吾的声音传来：“姑……上位，苏兄带着周兄弟，去熟悉行辕去了，让我在门口守着待命。”
听了这个声音，李云先是一怔，然后哑然一笑：“进来说话，进来说话。”
门被“枝桠”一声推开，一个少年人先是抬头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杜谦，然后低头抱拳待命。
李云对着他招了招手，笑着说道：“近前来，给杜相公行礼。”
少年人自然就是薛圭了，薛圭深呼吸了一口气，上前对着杜谦抱拳行礼：“见过杜相公。”
杜谦连忙摆手，问道：“上位？”
李云笑着给他介绍道：“薛圭，我妻族那边的大侄，少年时就养在我家，受益兄应该见过他才对。”
杜谦这才打量了他几眼，也笑了笑：“难怪瞧着眼熟，不错不错，我是在上位家里见过几次，少年人长得真快，我现在都不敢认了。”
李云笑着说道：“受益兄与我那大舅哥薛收，应该是年纪相仿，倒不知他该称呼你叔父还是伯父了。”
薛圭站在二人面前，听着两个人谈笑风生，初次“当差”的他，心里不由得生出紧张。
好在他自小在李家长大，不怎么害怕李云，反而跟李云有一些亲近，否则换个人在这里，恐怕已经双股战战了。
杜谦认真看了看薛圭，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拇指大小的方章，递到薛圭面前，笑着说道：“这是去年一个友人赠我的“命达”章，我一直带在身上，今天身无长物，也没有什么好给你的，这个小东西，就送给你，做个见面礼了。”
薛圭抬头看着李云，等到后者微微点头，他才双手接过，低头道了声谢。
接过这枚方章之后，他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只见这枚章上用篆书阴文，刻了“命达”二字，方章整体造型古朴，很有一些味道。
薛圭越看越是喜欢，对着杜谦欠身行礼：“多谢叔父。”
杜谦与李云对视了一眼，后者笑着说道：“你倒是给你父，争了个位次。”
“好了好了。”
李云对着他挥了挥手，笑着说道：“去，让人安排一桌酒菜，我与你杜叔父，一起吃饭。”
薛圭连忙点头应是，喜孜孜的退了下去。
杜谦看着他的背影，轻声感慨：“再过十年，可能就是这一拨少年人来做弄潮儿了。”
李云笑着说道：“再过十年，咱们也都还没有老，还轮不到他们呢。”
杜谦笑着说道：“主事的未必是他们，但是享福的，多半就是他们了。”
李云闻言，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
很快，一桌子酒菜送了上来，李云与杜谦同桌对饮，一杯酒下肚之后，李云才说起了正事：“受益兄方才说，生意兴隆，不知道作价几何？”
“来之前，我已经粗略的算了算。”
他看着李云，轻声道：“这些世家，全力支持咱们的话，至少两三年时间，眼下规模的江东军都不需要为钱粮发愁，中原一地的钱粮，一两年不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李云闻言，默默点头，然后提醒道：“受益兄，这些家族可不能只给咱们周钱，这个时候，钱币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作用。”
“这个自然，我理会得。”
杜谦缓缓说道：“最直接的支持，自然是粮食，然后才是钱财，与钱财类同的，还有布匹，以及商路等等。”
“上位，这些世族有些经营了几百年，而且他们为了以防万一，存粮很是不少，他们还有自己探索摸索出来的商路，可以通过这些商路，采买调运粮食。”
“旧周的周钱，现在还是好用的，但是金银古董这些，不能变成吃喝，被我归在第三类，暂时不作计算。”
“单单是前两类。”
杜谦轻声道：“支撑十五万大军三年的吃用，就不成问题。”
李云跟杜谦碰了杯酒，还是有些怀疑：“这些世家大族，真能弄来这么多粮食么？”
“上位不必怀疑。”
杜谦给李云倒酒，声音平静：“那些大族，他们隐藏在暗处的能量，比明面上要强的多，而且…”
杜受益看着李云，继续说道：“在上位看来，天下无数农夫百姓，每年辛苦耕耘，春耕秋收，一年年辛苦，还是有半数以上吃不饱饭，一到荒年，便会生出饥荒灾变，人易子相食。”
“但是，我曾经统算过。”
杜谦默默说道：“天下未生动乱的时候，登记在案的百姓，约五千万人，以天下田土，养活这五千万人，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为什么还有人吃不饱饭？”
杜谦仰头喝了口酒，声音有些沙哑：“因为有人，拿走了一大部分。”
“对。”
杜谦给李云倒酒，声音平静，但是又隐隐带了一些激动。
“旧周天子，一天才能吃掉多少粮米？”
“旧周朝廷，到了前些年，更是已经入不敷出了，那这大多数，是被谁拿了去？”
杜谦低声道：“正是这些世家大族，还有地方上的乡绅地主。”
“他们，富得很。”
李云举起酒杯，跟杜谦碰了碰，然后看着杜谦，突然笑了笑：“受益兄，我觉得这种局面，在将来要变一变。”
“当然要变一变。”
杜谦跟李云碰杯，缓缓说道：“上位，事实上古往今来每一次改朝换代，这种情况都会变一变，或者说略有缓解，只是时间长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李云也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李某人很是潇洒的笑了笑：“将来的事情，我管不着，受益兄你也管不着，但是你我活着的一天，这种情况就必须要改一改，变一变。”
“受益兄是世族出身，愿意相帮我否？”
“京兆杜氏，已经灰飞烟灭了。”
杜谦看着李云，神色平静：“从上位在越州均田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相帮上位了。”
“好。”
李云伸出一只手，放在了杜谦面前，笑着说道：“咱们击掌为誓，协力…”
“革除旧弊，永不相违！”
杜谦与李云击掌，声音平静。
“革除旧弊，永不相违！”
…………
关中，京城。
崇德殿里，韦全忠韦大将军，高坐帝座上，一众“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再一次对着他行跪拜大礼。
崔绍站在前列，低头行礼道：“大王功盖当世，泽披苍生，理当顺天应人，承袭社稷神器！”
“请大王正位！”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都齐声高喊：“请大王正位！”
韦大将军坐在帝座上，似乎很享受这个时刻，他很是惬意的眯了眯眼睛，半天没有说话。
直到崔绍带领文武百官，再一次劝进，韦大将军才清醒了过来，他瞥了一眼众人，淡淡的说道：“自古法统，多是禅受前朝，我是大周臣子，如今大周天子尚在，我焉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诸位都莫要再说了。”
韦大将军佯怒道：“谁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本王便立刻将其打入大牢，以谋逆罪论处！”
说罢，他直接从帝座上起身，背着手离开，回了后殿。
崔绍回头看着“文武百官”，眯了眯眼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散了，然后各自离开。
而此时，朔方军的少将军韦遥，已经也已经回到了京城，他就在崇德殿的后殿里，看着自己的父亲，咬牙切齿：“爹，这个月，劝进已经是第二次了罢？”
“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意义？”
韦全忠看着自己的儿子，神色不善，闷声道：“若不是你丢了洛阳，为父用得着在这里自娱自乐？这个时候，我们韦氏新朝，都已经可以定都建国了！”
听到这句话，韦遥脸色一红，低着头不说话了。
失了洛阳，他的确有一部分责任。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韦遥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爹，江东军正在一天一天壮大，咱们不能一直在这京城里无所事事…”
“谁说为父无所事事了？”
韦大将军斜靠在软榻上，淡淡的说道：“该派往各方的使者，为父已经都派出去了，甚至契丹人那里，为父都已经派了使者。”
韦大将军站了起来，看向远方，缓缓说道：“现在，我们占了关中，联通着朔方，我们也在一天天壮大。”
他看着韦遥，闷哼道：“你若是再整天说这些丧气话，就滚回朔方去。”
韦遥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才无奈摇头，只能深深低头抱拳。
“孩儿…明白了。”

第764章 裹挟
京城，崔宅里。
崔绍坐在崔垣崔老相公面前，低头抿了口茶水，然后抬头看了看正在翻看一本古籍的崔相公，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准备说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崔老相公放下手里的书籍，看了看他，然后淡淡的说道：“怎么？那爷俩玩劝进这一套玩上瘾了？让你来劝老夫，也去劝进？”
崔绍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叹了口气道：“伯父，您觉得…朔方军能够割据关中吗？”
能够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崔绍已经完全不指望朔方军，将来能够一统天下了。
崔垣闻言，忍不住笑了笑：“我们崔家的子弟，能够出头的，自小都要通读经史。”
“你也是读过史书的。”
他看着崔绍，淡淡的说道：“自古割据一方的，有割据岭南的，也有割据东南的，最多的是割据巴蜀的。”
“关中这块地方…”
说到这里，崔垣想了想，然后缓缓说道：“除非韦全忠能够贯通巴蜀，否则绝不可能长久。”
崔绍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的确，关中八百里秦川虽然不小，做了几百年京畿，关中子民百姓也不能算少，但是单单凭借这八百里秦川，想要生存下去，就只能扩张，而不能内缩。
如果能够贯通巴蜀，将天府之国纳入版图，那么说不定还真的能够维持下去，后代儿孙有些能力的话，说不定还真能维持个两三代人。
可是如今的蜀中，是大周朝廷在占着，皇帝武元承，已经驾到成都府，打算在成都府安家了。
这种情况下，即便朔方军全力进攻，花个几年时间，能够硬生生吃下蜀中，但是到了那个时候，恐怕自己也会被硌掉一嘴牙。
更要命的是，虎视眈眈的李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韦全忠进攻巴蜀而无动于衷。
这种情况下，朔方军吃下巴蜀的几率太小太小了。
崔绍闻言，长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了。
崔相公看着他，低头喝茶道：“你儿子，不是早早送去了清河？现在清河那里说不定已经在与李云联系了，你安心在关中，跟韦全忠父子过家家就是，叹什么气？”
“伯父，侄儿并不是为了朔方军叹气。”
他站了起来，对着崔垣深深低头道：“如您所说，我们崔氏子孙，自小蒙学，能够出头了，小时候多少都吃过一番苦头，您可能不知道，侄儿天资有些愚鲁。”
“因此吃的苦头更多。”
他看着崔垣，默默说道：“当初，好容易从同辈之中冒了头，被家里安排进了朝廷当官，一心想着建立一番功业，将来也像伯父一样，被记述在宗祠之中，做青紫宰相。”
“没想到人到中年。”
崔绍默默说道：“一事无成。”
“如今关中这个场面，侄儿将来，也难有出头的机会了，韦大将军，韦大将军…”
他连喊了两句，还是没有把嘴边的话给说出来，只是对着崔垣深深作揖，开口道：“伯父，侄儿知道您绝不肯委身屈就，也不多劝您了，侄儿只希望，能够隔三差五，来您这里坐一坐，一来是陪您老人家说说话，二来…”
“对那边，也能交差，就只当是侄儿，已经劝过您了。”
崔老相公抬头，看了看自己的侄儿，想了想之后，缓缓点头：“侄儿也是儿，你要来便来，做伯父的不会拦你。”
崔绍闻言，泪流满面，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对着崔垣深深作揖：“伯父您老人家早些歇息，孩儿便不打扰了，您老放心，侄儿只要还活着一天，这京城里里就绝不会有人动您一根汗毛。”
“我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了，也不惜这条命。”
崔老相公笑容平静：“之所以至今未死，只是想多活一天，就能多看一天这世道的变化，哪天我儿需要老夫这条命了。”
他看着崔绍。
“随时说话。”
崔绍跪在地上，泪流不止：“伯父千万保重身体，没了伯父，侄儿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支撑下去了。”
说罢，他长掬了一把眼泪，站了起来，必恭必敬的退了出去，等走到崔府门口的时候，依旧泪痕未干，有同样投靠韦大将军的官员，近前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有些好奇：“崔相公，老相公还是不肯么？”
“不肯，不肯。”
崔绍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情绪却已经恢复了冷静，叹了口气道：“一哭二闹都用上了，没有什么用处，老人家一门心思，忠于大周。”
这官员闻言，也是叹了口气，开口道：“原先大家伙谁不是这个念头？但是陛…但是那位走的时候，连个招呼也不打，太寒人心。”
“至于老相公这里。”
这官员假模假样的说道：“崔相公费心罢，如果老相公肯点头，那些顽固之人，估计都会心向新朝了。”
崔绍正要回话，一个小兵一路急匆匆奔了过来，对着崔绍低头道：“崔老爷，大王请您进宫去，有要紧事同您商量。”
崔绍一怔，随即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对着同僚拱了拱手，收拾了一番衣裳，一路进了皇宫，在崇德殿里，见到了已经睡在天子软榻上的韦大将军。
崔绍立刻上前，欠身行礼：“拜见大王。”
听到了崔绍的声音，韦全忠立刻精神了不少，他对着崔绍招了招手，开口笑道：“继宗快来，快来。”
韦大将军对于崔绍，是相当看重的。
因为崔绍，是清河崔氏嫡子，是目前投靠他的下属中，出身最高的人，没有之一。
有这样一个人在，就是活招牌，可以吸引更多的人，前来投奔。
崔绍连忙上前，正要说话，就听韦大将军开口说道：“这是关在，刚送进关中的文书，继宗看一看。”
崔绍点头，两只手接过文书，展开一看，只见标题几个大字，赫然入眼。
“吴王讨契丹贼檄。”
看到这个标题，崔绍就愣在了原地，他立刻往下看去，只见一篇文章，辞藻朴实，深入浅出。
简单来说，就是号召天下人，共抗契丹贼寇，保卫汉家江山。
最后一句，更是直入人心。
试看今日之河北，竟是谁家之天下！
崔绍看完之后，眉头紧皱，他抬头看着韦全忠，开口说道：“大王，此物是从何得来？”
“关外各州，到处都有人将此檄文广而告之，发布的速度奇快，几天时间，整个中原各州郡，就到处是此文了。”
崔绍闻言，放下了手中的文书，轻声感慨道：“大将军，这说明江东那个九司，现在已经极其厉害了，他们能在极短的时间，把这篇檄文传播开来，就能在同样的时间，把各地的消息，传到李云的桌案上。”
“而且…这篇檄文，用意有一些歹毒。”
崔绍低声道：“现在，江南江北，最…能够与大王比肩的，只有李云一个人，而河北道乱起来，无疑会打乱李云的计划，让他侧背有后顾之忧。”
“这种情况之下，他号召天下诸侯，抗击契丹，合情合理，但是这篇檄文歹毒就歹毒在…”
崔绍看着韦全忠，低声道：“它本来是应该送到天下诸侯手上的，如今却被李云，广告民间，这是用人心民望，来裹挟大王，裹挟天下诸侯。”
“哪怕天下诸侯不发兵抵抗契丹，有了这道檄文，谁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江东军与契丹人作战的时候，在江东军背后捅刀。”
韦全忠闻言，眯了眯眼睛，两只眼睛目光闪烁。
显然，以他的性子，才不会在意什么民心，只要江东军与契丹人交战，他一定毫不犹豫的偷江东军的屁股。
崔绍认真想了想，然后看向韦全忠，开口道：“大将军，江东军弄出这种东西，恐怕不久，就要派出兵力，去北上抵抗契丹人了。”
“到了那个时候…”
韦大将军笑着接话道：“到了那个时候，我便领兵东出，夺回中原！”
崔绍微微摇头，开口道：“大将军，一旦江东军派了人北上抗击契丹，将军最好也派一部分兵力，去抗击契丹。”
“哪怕只是三五千人，做做样子，也要派人过去。”
韦大将军闻言，大皱眉头，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崔绍：“继宗？”
崔绍被他的目光看的脊背发凉，连忙微微缩头，低声道：“否则，恐怕会大失人心。”
“人心…”
韦全忠冷笑了一声，又哼哼了几下，摆手道：“这事本王知道了，本王…”
“自有决断。”

第765章 朝廷的不对
洛阳城。
随着清晨的阳光照射在城门上，洛阳的城门缓缓打开。
城门打开之后，城门处许久没有人走动，过了差不多盏茶时间，终于有一个民妇模样，瘦骨嶙峋的妇女，背着一个菜篓子，带着极其小心翼翼的眼神，低着头，一点一点靠近洛阳城门。
她神情很是慌张，甚至不敢抬头看，但还是咬着牙，一点一点靠近洛阳城。
过了不知道多久，城门终于到了眼前，这妇人深呼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迈步进城，耳边一个声音传来。
“这位大姐。”
这妇人被这个声音，吓得几乎跌倒在地，背上菜篓子里的菜，也掉了一地，她甚至不敢站起来，只是弯腰捡菜，等到捡菜捡了一半，抬头一看，刚才跟她说话的，竟是一个穿着军衣的军汉，她本就胆小，这一下更加害怕，几乎跌倒在地，腿都有些软了。
“军爷，俺不卖了，不卖了…”
守洛阳城门的，自然是江东军的将士，这些将士一多半是江南道的人，还有一些是山南道的人，说话多少都带着一些口音。
跟这妇人搭话的将士，是个钱塘人，说话更加难懂，他跟这妇人说了好几句话，这妇人一句话也听不懂，只是更加害怕惶恐。
他又说了几句，这妇人甚至吓得跪下来给他磕头了。
这将士无奈，一边去搀扶这个妇人，一边看向旁边的同袍，好在附近有个山南东道的将士，笑着上前，将这妇人搀扶起来，开口笑道：“这位大姐，他刚才是想看看你篓子装了什么东西，没有恶意。”
如今洛阳虽然已经占稳，但是该有的安保还是要有的，免得有人在城里搞事情，因此一些违禁品，还是不许带进城里。
这个菜篓子，就可以装不少兵器进去。
山南东道离中原毕竟不远，虽然方言还是差距很大，但好歹已经能听懂了，这妇人这才慌忙将菜篓子展示给守门的将士们看。
那钱塘郡出身的将士又问了几句，这妇人这会儿心里已经塌实了不少，小心翼翼的回答道：“回军爷，我家在洛阳城西二十里，是个小村子。”
“这两年，洛阳府不太平。”
这妇人抹了抹眼泪，继续说道：“俺家丈夫还有两个儿子，都被人拉去当了兵，现在还没有回来，现在家里没了吃食，最小的女儿又害了病。”
“所以…所以想要进城来，卖点菜，想换点白面…”
她说话，还是有些怯懦瑟缩，颤巍巍的说道：“让俺那闺女吃点好的，把身上的病给扛过去…”
几个兵丁对视了一眼，那钱塘郡出身的兵丁，从怀里排出十几个大钱，递给这妇人，开口说道：“大姐，这些菜，我买下了。”
虽然这妇人依旧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看他的动作，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她惊喜之下，对着几个将士连连作揖道谢，又把菜篓子里的新鲜青菜取了出来，放在一边摆好。
等到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从这钱塘郡将士手里，接过十几个铜钱，放在手里看了看，抬头想要说些什么，又不敢开口。
那山南道出身的将士，瞧出了她的意思，笑着说道：“大姐，这是金陵钱，跟以前的周钱不一样了，成色比以前的周钱要好得多。”
“你拿着这钱，就可以进城去买到东西。”
这将士顿了顿，开口说道：“这些钱，买个几斤白面，该不是问题。”
说着，他犹豫了一下，也从怀里又摸出了七八个金陵钱，递到她手上，叹了口气：“大姐也是被这世道害了，拿去罢，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你买一剂药。”
这妇人天性胆小，也有些老实，不敢多说什么，接过这些钱之后，一咬牙抬头进了洛阳。
进了洛阳城之后，抬头一看，宽阔的道路两边，已经可以看到不少人，在就地摆摊，贩卖商品。
她没有心思看这些，正要去买些白面，不远处一个一身黑色衣裳的汉子，背着手靠近，问道：“这位大姐，你从哪个村子来？”
这妇人很警觉的看了看来人，没有回话。
这看起来很是威风的汉子，竟也没有什么脾气，只是笑着问道：“方才在城门门口，偶然听到大姐跟那几个差爷说话，知道大姐家里，有生病的女儿。”
“这几年，中原好几次遭难，各家日子都不好过，江东的李王爷，现在正派一些大夫，到各个村子义诊，不收银钱。”
“你跟我说一说村子叫什么名字，回头我看看，能不能让大夫到你们村子里，给你家姑娘诊病。”
这妇人依旧很是警觉的看着眼前的汉子，一言不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扭头就跑，步履蹒跚的跑开了。
汉子一怔，随即愣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中年人，笑呵呵的走到汉子身后，开口笑道：“难得见到上位吃瘪的时候。”
此时，洛阳城里能够被称为上位的，自然没有别人，只能是已经占下中原的李王爷了。
李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杜谦，笑着说道：“不碍事，回头让九司派人跟着她，就能知道她住在哪里了。”
杜谦笑着说道：“上位何不直接亮明身份？”
李云微微摇头：“没有什么意义。”
他看向半空，叹了口气道：“现在，便是给她家十贯钱，一百贯钱，你我都给的起，但是现在河南道乃至于整个天下，有太多这样的人家了，人一多，你我便给不起了。”
杜谦缓缓点头，开口笑道：“上位在战场上，在敌人面前，如同天降杀神一般，在这些黎民百姓面前，倒是难得的温柔。”
说到这里，杜谦看着李云，补充道：“这种温柔，在江东的时候，我从没有见过。”
李云回过神来，笑着说道：“他们能活着，便已经很艰难了，我干什么还要凶神恶煞的？”
说着，他回头看了看杜谦，感慨道：“老实说，我当初干这掉脑袋的事情，便是生了这些个恻隐之心，否则，以我的本事，在这乱世之中自保，不会是什么难事。”
李某人叹气道：“只是想要做成这些事情，太难太难。”
“不过今天，有一件事，还是让我很高兴的。”
李云轻声笑道：“洛阳粮价，今日稍稍降了一些。”
最初的一段时间，洛阳城里的粮食，几乎是李云在供应的。
再后来，终于有粮商进城，开始售卖粮食，不过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到现在，洛阳的粮价，终于下跌了不少，虽然依旧不是常价，但是在最近几年之中，这已经是低价了。
杜谦也深有同感，轻声道：“粮价下跌，就说明洛阳…已经在复苏了。”
他左右看了看，看着洛阳城已经随处可见的行商小贩，开口笑道：“以前在京城读书的时候感觉不到，不知道下面是什么模样，只知道做大官，为京兆杜氏增光增彩。”
“一直到跟了上位，我才知道下面是什么模样，为这些生民百姓做一些事情，是多么有成就感。”
“这种感觉，很是美妙。”
杜谦轻声笑道：“比起什么美酒佳人，都要来的爽快。”
李云闻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杜谦说的很对，做这些事情，的确有成就感，尤其是眼睁睁看着一些事情因为自己一点一点变好，看着一些人，因为自己越来越好的时候。
这种精神上的爽感，没有亲自体会过的人，是很难想象的到的。
有些时候，甚至会远超肉体上的享受。
两个人花了一整天时间，在洛阳城里走走转转，一直到傍晚时分，他们才会到了行辕门口。
进了行辕之后，杜谦突然问了一句：“上位从前…”
李云知道他要为什么，他回头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是山贼。”
杜受益闻言，面露笑容。
“上位做山贼，那一定是…”
“朝廷的不对。”

第766章 一步之遥！
地位一高，再想要从云端走到民间，就不太容易了。
比如说李云，他现在虽然距离那个至高位置还差一步，但是已经容不得有任何闪失，这一趟他带着杜谦一起从行辕里走出来，杜谦其实是表示反对的。
虽然没有人能挡住他，但实际上也是劳师动众，杨喜跟着忙前忙后不说，九司的人也被大量调用，防止李云碰到什么危险。
这还是因为李云本身武力值比较高的原因，如果是一个正常的国君，出来一趟只会更加麻烦。
不过李云，还是坚持走这一趟。
不往下走一走，他瞧不见底下人是什么模样，也对现在洛阳的情况，没有一个直观的了解。
现在，哪怕只走了这么一天，他至少知道了洛阳的粮价，看到了洛阳的一些改观。
不过他现在能瞧得清楚，主要还是因为，如今的江东集团，整体还是比较纯洁的，没有人弄虚作假，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弄虚作假，等到将来正规化了，再亲自下来走一趟，看到的是不是真的，就很难说了。
“洛阳以及周边的局势，算是稳下来了，接下来，只要我们能够维持现状，维持中原安稳，后面就一定会越来越好。”
说到这里，李云回头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趁着咱们刚回来，把姚居中叫来，我们三个人一起坐下来，说说事情。”
杜谦点头，笑着说道：“上位先回书房里歇一会儿，我去叫人。”
李云点头，迈步回了行辕的书房，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拍了拍在门口守着的薛圭的脑袋，笑着说道：“去，沏壶茶来。”
薛圭连忙点头，扭头去了。
李云进了书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着眼睛思忖了一会儿，然后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薛圭端着茶水走了进来，把茶水放在了一旁的矮桌上，然后他犹豫了一下，看向李云，开口说道：“上位，今天您不在行辕，有几个人过来寻你。”
“还有人，把家中的女儿带了过来，说要留在行辕侍奉您，我去打听了一下，都是洛阳城里的大户…”
李云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道：“我知道了，你去歇着吧，这里不要人了。”
薛圭应了一声，扭头去了。
李云低头翻了翻桌子上多出来的几份文书，见没有什么太要紧的事情，就放在了一边。
从去年自金陵“起兵”以来，这一年多时间，他先后占下了山南东道和中原大部分地区，攻城掠地不止给他带来了地位上的提升，同时还有个人层面的利益。
比如说…金钱和女人。
前几天，杜谦谈下来的“生意”，已经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这些几乎单纯是“投资”的财富，足够支撑江东军相当长一段时间。
还有就是女人了。
谁都知道他妾室不多，除了一个王后之外，只有两个夫人，还有一个连夫人封号都没有的范阳卢氏的卢玉真。
对于一个王者，尤其是初创团队的王者来说，这太少太少了，李云的后宫，迫切需要大量的女子填充进来，这样才能给李家开枝散叶，才能让李云创下的这个基业生根发芽，将来才能传承下去。
而以现在李云的地位，自然有不少人家争先恐后的给他送女人，只是李云最近太忙，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挑选以及应付这些女子。
正当他想这些乱七八糟事情的时候，门口再一次传来敲门声，这一次是杜谦跟姚仲的声音，李云喊了一声，示意二人进来。
两个人走进来之后，先后对着李云行礼，李云按了按手，示意二人落座喝茶。
两个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各自依言坐下，等他们落座之后，李云看向二人，开口说道：“今天，我跟受益兄到下面走了走，很有些助益，如今，洛阳以及周边地区，的确是在慢慢转好的。”
“虽然这几年，大家都过得辛苦，但是只要在变好，那就是好事情，这种情况要继续维持下去，不能让中原百姓，再迎来第四次兵灾了。”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二人，开口说道：“而想要维持，就不止是军事上的问题，军事上，我可以保证河东军，朔方军或者是其他什么势力，没有办法袭扰洛阳附近，但是行政上，就要看二位。”
他看着两个人，继续说道：“我们起事到现在，是要推翻大周朝廷，把咱们江东的行政，推行到天下，但是盘子越来越大，有些事情我难免看不到，管不过来，这就需要二位，御下严苛一些。”
“我给的俸禄不算低，至少比起旧周同级别，要高出许多，此时正是咱们奋发向上的时候，我不希望看到谁，在这个时候上下其手，更不希望看到谁，在这个时候，败坏我们江东的名声，如果真有人干这些事情被我捉到了。”
李某人看了看眼前的两个人，低头喝茶道：“咱们自己人，我也不说那些拐弯抹角的话，到时候我不管是你们谁的门生故吏，都不会留情面。”
“真到了翻脸的那天，我希望文官里头，也不要说我什么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
李某人沉声道：“且不说现在还是不是共患难的时候，至少现在，还他娘的没有到共富贵的时候！”
听到李云这番话，杜谦与姚仲对视了一眼，都连忙起身，跪在了李云面前，欠身道：“上位放心，我等一定从严御下。”
他们都跟随李云许久了，尤其是杜谦，跟李云更是如同伙伴一般，他们很清楚，李云从来不会说一些有的没的空话。
他既然说了这些话，那么一定就是有官员，已经开始上下其手，败坏江东名声了。
而李云这会儿说出来，也只是提前给他们提个醒，通个气。
李云抬了抬手，笑着说道：“都起来说话。”
等到两个人站起来，他才问道：“二位，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杜谦重新落座，他看着李云，沉吟了一番，开口道：“上位，臣有一个人材，想要举荐到中原，其人不仅年轻，而且极有才干。”
李云看着他，笑着问道：“是哪一位高才，能让受益兄这样推崇？”
“现任荆州刺史徐坤。”
杜谦开口说道：“其人是金陵文会魁首出身，得上位拔擢，先任和州刺史，又任荆州刺史，两任刺史他干的都相当不错，不仅做了很多事情，在当地官声也极佳。”
“如今，中原正是用人之际，这样的人才，也正适合调到中原来，等他这一任中原的刺史做满，臣以为他直接可以调到六部或者中书任事了。”
听了这句话，李云似笑非笑的看了看姚仲。
徐坤与姚仲，乃是同科。
那一科，李云本来要点姚仲为魁首的，但是姚仲为了中书的位置
推拒了，就只能点了徐坤为魁首，这个徐坤虽然年轻，但是各方面能力都不错，起点又高，虽然比不上开挂一般的姚仲，但是现在，也已经崭露头角了。
把他调到中原来，就是让他在姚仲手下做事，徐坤乃是跟姚仲同科的魁首，姚仲反倒管着他，一定不会太自在。
李云看了看姚仲，笑着说道：“姚先生同意否？”
姚仲连忙低头道：“杜相既然推举，臣自然没有意见，不过一切，都还要看上位您的意思。”
“那就这么办罢。”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中原，至少要两年以上的安定，咱们才算是正式在这块地方上，落地生根了，因此后续很长一段时间，最要紧的就是维持稳定。”
说到这里，李某人想了想，继续说道：“我下半年，到冬天一定要回金陵看一看了，到时候你们二人都在洛阳，还是留一人在洛阳坐镇？”
杜谦笑着说道：“那个时候，就让居中兄留下来罢，我跟上位一起回金陵去。”
“也看一看家里人。”
李云看了看欲言又止的姚仲，笑着说道：“那好罢，等再过几个月，我派人把姚先生的家里人，送到洛阳来，好让姚先生一家团聚，姚先生同意否？”
姚仲没有犹豫，立刻低头道：“臣，多谢上位！”
李云点头，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缓缓说道：“二位，等一道撑过这段时间，咱们的目光，就可以着眼天下了！”
杜谦点头，轻声道：“在臣看来，隐患只在东北了。”
李云默默点头，看向外面，轻声道。
“苏将军…眼下应该已经到徐州了。”

第767章 吴王仁义！
此时的苏晟，的确已经领兵抵达了徐州，并且已经跟陈大合兵一处。
苏晟的动作很快，他甚至已经整备好了后勤辎重，准备渡过大河北上。
徐州距离河北道，中间隔着一道黄河，想要渡河北上，虽然不是太难，但也不会太容易。
好在，苏晟正在徐州准备渡河的时候，就有一个人，主动找上门来，言称可以送江东军，顺顺利利的渡河北上，而且还可以帮着江东军，将辎重运送过河。
当苏晟出营见到这人的时候，他还没有说话，他旁边的副将陈大，便已经低声提醒道：“将军，是平卢节度使。”
说到这五个字，苏晟立刻反应了过来，上前抱拳行礼道：“原来是周大将军，失迎失迎。”
周绪此时，几乎肉眼可见的衰老了不少。
他的头发，白了近半，脸上原本不深的皱纹，似乎也深了一些，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苏晟，然后感慨道：“将门虎子啊。”
“不愧是苏老兄的儿子。”
苏靖苏大将军，几乎是周绪这一代人里，战功最盛的大将军，苏大将军当年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时候，周绪才刚刚接过青州的家业没有多久，而韦全忠，更还只是军中一个中层的将领，尚且不曾起家。
因此，苏大将军在这一代人里的威望相当之高。
而当年的中原之乱，为什么闹得声势如此之大，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苏靖苏大将军，死在了王均平那些叛军手里。
这件事，大涨叛军声势，甚至让叛军，最后一路打到了京城里。
如今，苏大将军已经故去，他的长子苏晟，也成了战场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见到苏晟，周绪当然是要提一提他的父亲的。
听到周绪提起父亲，苏晟的眉头挑了挑，然后侧身道：“大将军几时到的徐州，我竟全不知情。”
周绪叹了口气道：“这徐州，本是我青州的地盘，是我出让给江东军的，在此之前，这里还是我平卢军驻兵，我到这里来，苏将军不知道，似乎也不奇怪。”
苏晟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开口说道：“方才听手底下人说，大将军能够送我军北上，大将军如何知道我军要北上的？”
“那道吴王讨贼檄文，几乎已经遍传天下，这个时候，江东军再有大规模兵力抵达徐州，用意如何，自然再清楚不过。”
周绪背着手说道：“周某人在战场上虽然输给了吴王许多次，但也不是什么蠢物，这样的局势，还是可以看得出来的。”
苏晟闻言，笑了笑道：“大将军这话严重了，我们王上曾经交待过，大将军是王上的兄长…”
周绪摆了摆手：“只是给后人留一条路，莫要提了。”
说话的功夫，二人已经进了帅帐，帅帐里，一张河北道的地图高高挂起，周绪瞥了一眼地图，正要说话，苏晟已经默默上前，将自己桌子上九司绘制的行军图给盖了起来。
大一些的河北道地图，不甚要紧，但是九司每日绘制的行军图，可都是实打实的行军路线，这种东西，被别人看去一眼，可能都会出问题。
周绪走到那张挂起来的大地图上，伸手指在一个点上，开口说道：“这里，贵军可以从这里渡河北上，这里南北两岸都是我们平卢军控制，可以保证贵军，安安稳稳的渡河北上。”
苏晟顺着周绪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他手指在济州的位置上，而与济州隔河水相对的，就是河北道的博州。
苏晟问了一句：“大将军，北边的博州。”
“我说了。”
周绪开口说道：“两岸都在我们平卢军的控制之中。”
“虽然博州我们未曾占下，但是这个口岸绝没有问题。”
苏晟只是略作思考，便笑着点头，开口道：“大将军倒是热心，这种事按理来说，应该是我们去求大将军才对，大将军竟主动上门帮忙来了。”
“你瞧周某这个模样。”
周绪自嘲一笑：“还能活几年？”
“都是为了儿孙操忙。”
他看着苏晟，缓缓说道：“我儿现在就在河北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跟人打起来，更要命的是，现在还说不准是跟契丹人打起来，还是跟范阳军打起来。”
“他既投了吴王，我这个做老子的，当然要帮他，毕竟苏将军这支军队过去，怎么算也是他的友军。”
苏晟想了想，想不出什么问题，只能开口笑道：“我正愁着怎么北上，如此就劳烦大将军了。”
“不麻烦。”
周绪看了看苏晟，问道：“冒昧问一句，贵军，有多少人北上？”
苏晟思考了一下，开口道：“三万人左右，后续王上，还会继续增派兵力，北上支援河北道战事。”
周绪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竖起一个拇指，赞叹道：“不瞒苏将军说，周某从前不是如何瞧得上吴王，觉得他只是江南道一个因为走运，赶上时机才起来的暴发户，现在…”
“我还真有些佩服他了，我这个义兄弟。”
周大将军感慨道：“还真是他娘的仁义！”
苏晟笑着说道：“大将军这话怎么说？”
周大将军看着苏晟，缓缓说道：“如今，青州已经被吴王给拿捏住了，中原又兵力紧张，如果此时易地而处，周某虽然可能也会支援河北道，但一定是让青州拼光了之后，再发兵支援河北，同时拖的越长越好。”
“拖的越久，中原就越稳固，我这个中原之主，就做的越安稳。”
“在这个档口，能硬生生抽三万人出来。”
周绪啧啧有声：“是真不容易。”
苏晟开口笑道：“王上向来如此，大将军可能不知道。”
“王上在江东，只五六年时间，如今江东百姓，家家户户争抢着要从军。”
他向周绪敬了一杯酒，轻声笑道：“只要上位愿意，从江东再拉扯二十万军队出来，相当轻松。”
“到时候，就不会存在任何兵力短缺的问题，只是上位仁义，不舍得太多子民从军。”
周绪仰头喝下了这杯水酒，笑着说道：“苏将军少要唬我，你们江东这几年起家之后，天下哪一家诸侯不在瞪大眼睛看着你们？研究你们？”
“江东的情况，我未必比你知道的少。”
周大将军淡淡的说道：“江东百姓家家户户想要从军不假，但是他们想要从军，未必就是全然忠心于你们吴王，更多的还是因为，江东军的军饷丰厚，待遇也很好。”
“江东兵再多个二十万，吴王还能给得这些军饷，给的起这些待遇吗？”
周绪笑着说道：“到时候，恐怕兵器都发不全，鱼龙混杂之下，碰到朔方军这种军队，恐怕要被打的抱头鼠窜，到时候一部分溃军带动一群溃军，战斗力说不定还及不上现在。”
说到这里，周绪感慨道：“天下间，也只有吴王能这么带兵了，江东军几年时间，就可以同兵力的情况下，与百战的朔方军硬碰硬。”
苏晟有些好奇，问道：“大将军也统管一方，为何不学？”
“学不来，学不来。”
周绪又喝了一杯酒，看着苏晟，开口道：“周某派人算过，如果按照江东军这么养兵，我们青州一年的收入，三万兵都养不活。”
“天下间，也只有吴王，打一开始就圈地建邦，自行其事，手底下又聚拢了一大批能弄钱的文官，才养的起你们江东军这样的军队。”
周大将军喃喃道：“他一年的军费，恐怕要超过旧日武周朝廷了。”
苏晟一怔，随即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开口道：“来，我再敬大将军一杯。”
周绪欣然端起酒杯，二人一饮而尽。
…………
数日之后，苏晟领着己部，从济州渡北上，成功进入河北道境内。
就在江东军渡河的时候，苏晟与周绪一起，目送着这些江东军过河，等到最后一个都尉营过河之后就，苏晟对着周绪抱拳道：“大将军，我部已经渡河，苏某也要北上了，等北方事毕，苏某去青州，寻大将军喝酒。”
周绪的目光，从济州渡收回来，然后看着苏晟，笑着说道：“苏将军不老实，你部哪有三万人？”
“我数了，最多…两万五六。”
苏晟一怔，然后抱拳笑道：“大将军，我们两万多江东军，要远胜三万其他军队！”
“告辞了！”
说罢，他也一步踏上渡船。
周绪背着手，在济州渡目送着苏晟的船只北上。
这位平卢节度使看了许久，才长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的天下喽。”

第768章 大公大私？
幽州。
一身甲胄的萧大将军，面色有些苍白，他抬头看向远方，面无表情。
短短两个月时间，他已经数次与契丹人激战，并且每一次都是亲自临阵指挥，好几次身陷险境，差一点就失落在敌阵之中。
不过，范阳军毕竟战斗力还在，留在幽州一带的又都是老卒，哪怕萧宪硬冲硬打，还是被范阳军将士给带回了幽州。
幽州一线，也至今还没有失守。
范阳军的将军陈尚，此时就站在萧宪身后，他盔甲上已经到处都是刀箭留下来的痕迹，头发也披散，身上随处可以看到血迹，显然也是亲自在战场上拼杀过来的。
这位范阳军中久经战阵的将军，看着眼前的萧宪，目光里，已经没有太多光芒。
他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大将军，属下不理解，也不明白。”
“为什么要这么打？”
陈尚咬牙道：“我们还有两三万人，此时还有平卢军的援兵在路上，想要支撑到他们赶回来，守住幽燕并不是难事，大将军为什么要执意一味冲阵，执意离开城池，去与契丹人硬碰硬！”
“我们骑兵，本就不如他们，出了城池，立时就要吃大亏，这两个月，范阳军已经折损了数千弟兄了！”
“从前，几年时间，也不会有这样的伤亡，属下实在是想不通，想不通！”
萧宪回头，默默的看了看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将军，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契丹使者，走了没有？”
陈尚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走了，被大将军拒绝之后，昨天晚上就离开了幽州。”
这几日，契丹人的使者又到了幽州，来与萧宪交涉，而萧大将军的态度相当坚决，完全没有投降契丹人的意思，契丹人使者讨了个没趣，自己离开了幽州。
而随着这契丹人使者离开，下一场战事，恐怕已经不远了。
萧大将军闻言，默默点头，然后看向陈尚，开口说道：“老兄弟，扶我回府，咱们喝一顿酒罢。”
陈尚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是低头应了一声是，上前搀扶住萧宪，扶着他下了城楼，一路回到了范阳节度使府上。
二人到了府里之后，很快酒菜就已经准备妥当，萧大将军挥手劝退了所有下人，只与陈尚这个几十年的兄弟，单独在房间里，同桌对饮。
二人碰了碰酒杯，萧大将军仰头一饮而尽。
几杯酒下肚之后，萧宪的面孔，也有一些红了，他看着陈尚，打了个酒嗝，然后缓缓说道：“过几天…过几天你也领着你的卫队，离开幽州，去…去寻恒儿罢。”
陈尚闻言，眉头大皱，他开口说道：“大将军，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以为，属下是贪生怕死之辈？！”
“不是说你贪生怕死，是…”
“是你死在这里不值当。”
萧宪举起酒杯，自己仰头喝了一杯，然后自斟自饮，第二杯酒也被他灌进肚子里去，等到他要喝第三杯的时候，被陈尚给一把夺下酒杯，陈尚红着脸，咬牙道：“大将军，属下是个蠢人，您的话，属下听不明白！”
萧宪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然后开口说道：“你我兄弟…你我兄弟今天，在这里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
陈尚低头：“您说罢！”
萧宪“嗯”了一声，又自顾自喝了口酒，开口说道：“你刚才说了，平卢军已经在支援过来的路上，其实不止平卢军，江东军也在支援过来的路上，咱们坚守几个月，等到他们过来，幽燕大概是能守得住的。”
“但是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范阳军依靠外力守住了幽燕，已经领兵脱离幽州蓟州，南下河北道的恒儿…”
“又是个什么角色？”
萧大将军默默说道：“他会成为范阳军的叛徒，成为所谓汉贼。”
萧宪看着陈尚，默默说道：“所以…”
陈尚目瞪口呆：“所以…幽燕不能守住？”
萧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口说道：“你我两家的家人，都已经跟随恒儿南下了，我们没有什么顾虑。”
“再说了，大周已经不再，这东北关口，本就不该我们继续守着，孩子们既然有拼一拼，搏一搏的念头，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应当支持他们。”
萧宪看着陈尚，很是坦然：“而且，你也知道，我这几年身子不好，本来就活不了几年了。”
萧大将军低头喝酒，淡淡的说道：“范阳军力抗契丹不敌，只能退守河北道，为了抵抗契丹人，范阳军主力损伤惨重，范阳节度使萧宪，也战死在幽州。”
“这样…说出去就好听很多。”
“兄弟。”
萧宪看着陈尚，自嘲一笑：“你说是不是？”
陈尚已经愣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大将军，幽燕一定要失守么？”
萧大将军微微摇头：“我不知道。”
“那是后来人的事情了。”
他仰头喝酒，突然笑了笑：“这两个月，我领兵出城，豁出命去与契丹人厮杀，这才发现，契丹人原来也没有这么不可战胜，我是数次险死还生，契丹人伤亡也不小。”
说到这里，萧大将军闭上眼睛，缓缓说道：“范阳军的兵力，我留下了接近三万人，再加上我萧宪一条性命，拿去与契丹人拼杀到底，最后我萧宪死在关外，死在战场上，契丹人也不会好受。”
“这种结果，也算我萧宪，对得起大周朝廷了。”
陈尚半晌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咽了口口水，低声道：“大将军，幽燕一定要失守，是不是？”
“差不多。”
萧宪面无表情道：“按现在的情况来看，契丹人不进场，用不了几年，大周的天下，就会被李云一一吞吃，恒儿…不会是他的对手。”
陈尚沉默了许久，半晌没有说话。
萧大将军再一次仰头喝酒，开口说道：“三日之后，我将再一次领兵出幽州，与契丹人厮杀决斗。”
“这一次，你就不要跟着了，你留在幽州，等我的死讯传到幽州，你便领着幽州的残部，南下去寻恒儿。”
说到这里，萧大将军目光看向门口，缓缓说道：“恒儿既然想去争，我这个做父亲的，就给他争得这一两成的机会，能不能成事，就看他自己了。”
陈尚声音有些沙哑：“可是大将军，契丹人一旦占了幽燕，河北道首当其冲…”
“范阳军为了守卫幽燕，战死了一个节度使。”
萧宪面无表情道：“那范阳军，就没有继续守卫幽燕的职责了，你我的子侄辈，就能从守卫幽燕的枷锁中跳脱出去，他们甚至…不一定非要在河北道。”
“你说是不是？”
陈尚愣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听到这里，属下真不明白，大将军是大公，还是大私了。”
“自然是大私。”
萧宪依旧仰头饮酒，神色平静：“我死在幽燕，千秋万代之后，名声都不会差，说不定用不了多久，还能博得一个燕王的追赠。”
“我死在幽燕，将整个范阳军都给解脱出去，给子孙争得了一个大好的机会。”
萧宪看着陈尚。
他的面色已经涨红，喃喃道：“我死在幽燕，便再也没有守不守幽燕的烦恼，一切难事，都交托在了子侄辈身上。”
“对我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萧大将军仰头，再一杯酒下肚。
“我死之后，契丹人屠戮幽燕百姓，屠戮河北道百姓的罪过，也加诸不到我的身上。”
说到这里，萧宪狠狠拍了拍桌子，看向陈尚，脸上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老兄弟，我这一死，死的好，死的妙。”
“我这一死，万般都是好处，”
“我早就该死了，上一回，你不该拼死救我回来。”
陈尚愣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脸上才流下泪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垂泪道：“可是大将军，到了那个时候，万般好处，您也受用不到了啊！”
“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婆妈。”
萧宪站了起来，把他拉回了酒桌上，给他倒了杯酒，笑着说道：“我将门出身，死在疆场上，乃是再合适不过的归宿。”
“总比死在病榻上来的好。”
他已经有些喝多了，端起酒杯，跟陈尚的酒杯碰了碰，大笑着说道：“来兄弟，满饮此杯！”
陈尚抬头，看着萧宪，浑浑噩噩的喝下了这杯酒，恍惚之间，他生出了一个别样的感觉。
公私二字，化作了一柄利刃，将自家的大将军给一分为二。
身首异处。

第769章 惊变
苏晟兵进河北道之后，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行军半个多月之后，从博州越过德州，一路到了沧州境内。
进了沧州之后，江东军驻兵乐陵，暂时在乐陵休整几日，开始联系九司，以及提前他们一步北上的平卢军。
就在苏晟驻兵乐陵的第二天，有一行十余骑，奔行到了苏晟大营门口，要求见苏晟，苏晟将来人请进了自己的帅帐，来人见了苏晟之后，立刻低头抱拳行礼：“在下平卢军信使，奉命来送信给苏将军。”
苏晟看了看来人，先是微微点头，然后开口说道：“贵军现在何处？”
这信使低头想了想，然后回答道：“回苏将军，在鲁城一带，距离将军这里，有二百多里！”
苏晟看了看他，轻声问道：“我军北上之后，也一直在派人寻找贵军的踪迹，只是还没有寻到，贵军寻我们的踪迹，倒是快得很。”
苏晟这话虽然没有明说，但也几乎说明白了。
他怀疑，从自己军队渡河之后，有平卢军的人一路尾随他们，也就是在一路盯着他们。
虽然一路行军，斥候没有停过，但是还是有平卢军的探子，潜入了进来。
这信使没有听懂苏晟的意思，只是低头道：“苏将军，我家少将军说，这是顶顶要紧的事情，请将军收到信之后，立刻拆看！”
苏晟皱了皱眉头，不过还是拆开了这封由周昶寄过来的书信，只扫了一眼，苏晟就神色大变，他看向这个来自平卢军的信使，眯了眯眼睛之后，开口问道：“你回去告诉周将军，跟他说，苏某人想找机会，跟他见上一面。”
这信使立刻低头行礼道：“在下遵命！”
苏晟沉默了片刻，闭上眼睛，开口道：“没有别的事了，你回去罢。”
“是！”
这信使低头行礼道：“我家少将军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将军，他提醒将军，当心河北道的范阳军！”
说完这句话，这信使低头，扭头离开了。
苏晟手里拿着这封信，半天没有说话。
站在他附近的陈大，有一些好奇，开口说道：“将军，出什么事了？”
“萧大将军战死了。”
苏晟看着陈大，缓缓说道：“就在数日之前，他领兵出城，与契丹人交战，战败被围，死在了敌阵之中。”
说到这里，苏晟顿了顿，补充道：“据说，据说被枭首示众了。”
听到这个消息，陈大也微微变了脸色，他看着苏晟，开口说道：“将军，那幽州岂不是？”
“幽州暂时…暂时无事。”
苏晟轻声道：“范阳军的陈尚将军，还在坚守幽州，不过他…似乎兵力不多，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陈大闻言，大皱眉头，低声道：“将军，这真是古怪了，范阳军大规模兵力南下，一部份兵力守幽州，却主动求战…”
“更古怪的是，出战的非是这位陈尚陈将军，而是萧大将军本人…”
苏晟看了看陈大，轻声笑道：“陈兄弟现在，大有长进。”
陈大是半路出家，早先并没有学过什么兵法，甚至完全没有接触过这个行当，他是一点一点在实践中，学会的领兵。
是正儿八经的“干中学”。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军事水平，比苏晟赵成这些“科班出身”的人，还是要差上一些的。
至少是军事理论水平差一些。
而现在，连他都瞧出了问题，苏晟这些人，自然不会瞧不出来。
周昶让苏晟提防范阳军，估计也是瞧出了一些不对劲。
“咱们，北上的进度放缓一些，多派一些人手，在河北道探听消息，同时把这个消息，以最快的速度，报去洛阳，报知上位。”
陈大先是应了一声是，然后抱拳道：“属下这就去联系九司的人。”
“嗯。”
苏晟背着手，默默点头。
等到陈大远去之后，他看向帐外，目光有些深沉。
“萧宪…萧宪…”
…………
宋州，宋城。
一行数十骑，进入宋州城里，这些骑兵的装束，如果懂行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是平卢军的服色。
与江东军全不相同。
而如今，宋州已经是江东军的地盘，这些平卢军，依旧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宋州城。
这几十个人一路到了宋州刺史府门口的时候，为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跳下马车，回头吩咐众人在门口等候，而他则是孤身一人，进了刺史府。
与此同时，刺史府里，有个一身黑色衣裳的高大的男子迎了出来，这男子远远的就对老者抱拳行礼，笑容热情：“大兄一路赶路辛苦，一路赶路辛苦。”
迎出来这男子，自然就是吴王李云了。
而能被李云称为大兄的，除了他的大舅哥薛收，以及金陵那个还没有来得及相认的便宜兄长，就只剩平卢节度使周绪一个了。
周大将军抬头看了看李云，也抱拳还礼，笑着说道：“贤弟风采依旧。”
李云拉着他的衣袖，笑着说道：“什么风采依旧，昨天晚上才赶到的宋州城，一路骑马，这会儿都憔悴得不行了。”
周绪在李云的牵引之下，一路进了正堂落座，等奉茶之后，他喝了口茶水，看着李云，笑着说道：“贤弟这么着急召我见面，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说要紧，也不要紧。”
李云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道：“只是，这件事需要大兄点头，大兄点了头，我才能放心。”
李某人说话算话，上一次他派了姚仲，说恢复凤阳之盟，就是恢复凤阳之盟。
没有再一次翻脸之前，他大兄喊得很是亲热。
而且，平卢军，或者说青州势力，此时已经接近投降状态了，这种情况下，李某人当然要有容人之量，从前种种，都已经是过眼烟云了。
再说了，细究起来，这些年青州与江东之间的冲突，多是他江东占便宜，而且是大占便宜。
周绪对于李云说话算话的态度很是欣赏，当即笑着说道：“如今，我们周家基本上是跟着贤弟混日子了，我那儿子，还在河北道替贤弟打生打死，我嫡长孙就在贤弟身边当差，咱们算是一家人。”
“贤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李云放下茶杯，开口笑道：“那我就直说了。”
“我部下的苏晟将军，从济州北上的事情，是大兄一手促成，大兄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这支军队远征，很多补给我不好送过去，想借着青州的地界，运送补给。”
说到这里，李云补充道：“大兄放心，你我两家现在算是一家，我绝不会觊觎青州地界。”
借道，向来是很敏感的事情。
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你借道让别人军队通过，谁知道运粮运补给的队伍会不会摇身一变，变成凶神恶煞的军队，就地开始杀人放火抢地盘？
这是谁也说不准的。
假道灭虢这种事，可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
正因为这件事敏感，所以李云为了表示诚意，才从洛阳出来，亲自来跟周绪商谈。
听到了李云这句话，周绪立刻皱了皱眉头，他看着李云，想了想之后，开口说道：“贤弟，我部也要给昶儿那里运送补给，不如两军合运，你将江东军的补给交给为兄，为兄不惜一切代价，一定给你送到。”
“这样，你还能省去一些运粮的兵力。”
李云笑呵呵的看着他，开口说道：“大兄信我不过。”
周绪也笑着说道：“贤弟不让为兄代为运送粮食，不也信不过我？”
李云低头喝茶，不紧不慢的继续说话。
周绪也是老油条，李云说一句他接一句，半点不吃亏。
二人说了半个时辰，都没有谈下什么实质性的条件，李某人叹了口气，站起来，开口道：“大兄，到时间了，我给大兄备了酒席。”
“咱们边喝酒边聊。”
周绪也不怯场，直接站了起来，笑着说道：“贤弟头前带路。”
李云点头，刚起身走到门口，周绪的好大孙周洛迎面走来，将一份文书递到了李云的面前，低头道：“上位，九司急报！”
李云皱眉，伸手接过这份文书。
而周绪，则是看向自己的孙子，若有所思。
周洛也看见了周绪，立刻低头跪在地上，深深低头：“拜见祖父！”
周绪伸手，将周洛扶了起来，然后抬头看向李云，笑着说道：“贤弟，出什么事了？”
李云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看了看周绪，沉默了半晌，才冷笑了一声：“萧宪死了。”
周绪也立刻变了脸色。
“那厮死了！？”

第770章 狗贼人
李云心里很是恼火。
他虽然不清楚，范阳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萧宪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联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联想萧宪这段时间的怪异行为，猜也可以猜到一些。
他恼火的点在于，他已经提前猜想到了，契丹人可能会突破幽燕防线，甚至因此，在这种最要紧的时刻，分出去一部分兵力，将自己手底下最得力的将领苏晟，也派往北边，想着尽量控制幽燕的局势。
这种乱世，幽燕防线，要说完全依靠范阳军，也的的确确不怎么公平，萧家父子心里当然会觉得不舒服。
因此，在李云看来，他的江东军算上平卢军，加起来五六万兵马，支援到幽燕，帮着守住幽燕防线，不至于让契丹人南下。
在这个前提下，哪怕范阳军的主力脱离出幽州，从幽州脱身，在河北道阴戳戳的招兵买马，他李云都可以容忍，甚至可以理解。
大不了，将来手底下见真章。
你范阳军要是能在战场上，赢了我李二，将来河北道幽燕都划给你，让你做燕王，乃至于燕国国主，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现在，平卢军还在路上，江东军也在路上，他李云亲自骑马，一路狂奔到宋州来跟周绪见面，想要谈拢后续粮草运输的事情，想着尽量把幽燕的事情妥善处理了。
一起合力解决了契丹人的隐患，往后大家关上门来争这个皇帝。
争这个新朝。
但就在这个时候，你萧宪嘎嘣一下死了，死的莫名其妙，死的完全没有道理。
这样，李云就不太能够接受了。
一旁的周大将军，先前看了看李云难看到极点的表情，他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了些许畏惧，顿了顿之后，开口道：“贤弟，这消息，能不能给我看一看？”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消失不见，再一次恢复到了古井无波的状态，他低头看了看手里九司的文书，确定没有什么敏感的内容之后，递给了周绪。
周大将军接过这份文书，认真看了看，思索了许久之后，他看着李云，开口道：“贤弟，萧老四死的全无道理，全无道理。”
“不过…”
他看着李云，开口说道：“百姓多是无知的，他这一死，天下百姓都会高看范阳军一眼，将来范阳军说什么话，地方上的百姓都会多信上三分。”
“而且…萧老四这一死，范阳军守幽燕的担子。”
周绪轻声说道：“就可以摘下来了。”
李云面无表情，他再一次回到了主位上坐下，淡淡的说道：“糊弄得了别人，糊弄不了自己，今日种下的因，一定会结出将来的果。”
周绪坐在李云旁边，他抬头看着李云，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贤弟可能不知道，我与萧宪，都是第二代节度使，我是家中嫡长，而他则是萧家的老四，贤弟知道为什么？”
李云只是低头喝茶，没有回答。
“因为他三个兄长，与萧老将军一起上战场，俱都死在关外异族手里。”
说到这里，周绪喃喃道：“那个时候，我们平卢军也在幽燕附近驻兵，贤弟没有见过萧老将军的风采，他一人一枪，镇守东北二十多年，打的契丹人畏畏缩缩，见萧字大旗，则望风而走，到了后来。”
“甚至把我们平卢军，给从北边，撵到了青州来。”
说到这里，周绪叹了口气，也低头喝茶，说不下去了。
李某人脸上看不见太多表情，闻言心里也没有什么波动，只是淡淡的说道：“只能说，老子英雄，儿子未必是好汉，大兄且好好看一看幽燕百姓，以及河北道百姓罢。”
“这件事情，如果能够雷声大雨点小，平稳落地，萧家或有活路，若是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李云冷笑道：“将来，自有报应加诸在萧氏头上。”
到了李某人这个境地，虽然还不能说是金口玉言，但是他说出的话，就是一个唾沫一个坑，他话里的意思很简单，一旦河北道的事情不可收拾了，将来他…
便会成为萧氏的报应！
周绪闻言，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着李云，问道：“贤弟打算，如何应对眼下这个局面？”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李云眯了眯眼睛，开口道：“萧宪死在了幽州，按理说，幽州这会儿应该已经破城了，即便没有破城，也支撑不住太久。”
“战场，要从幽州，拉到整个河北道了，我目前…”
“腾不出太多人手。”
李某人想了想，继续说道：“契丹人进入河北道，河东军，范阳军，还有我与大兄分派出去的兵力，估摸着要在河北道混战一场，这一场混战，哪怕现在粗略一想，估计至少要持续两三年时间。”
“这是泼天的业障。”
李云面无表情道：“我这里，会有帐给他们父子记下。”
周绪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书，他轻声道：“贤弟，这份文书上说，范阳军守将陈尚，依旧在领兵守卫幽州。”
“这个陈尚，我是见过的。”
周绪抬头看着李云，开口说道：“其人颇为正直，而且远不如萧宪那么圆滑，如果萧老四是出城求死，他在求死之前，多半会安排下属，弃守幽州，但是陈尚并没有离开，说明陈尚…”
“大概率抗命了，他不愿意放契丹人进来。”
李云闻言，抬头看了看房间里挂着的河北道地图，想了想之后，微微摇头道：“来不及了，咱们的人，没有这么快能支援到，除非这个陈尚，能坚守半个月到一个月时间。”
“而在这段时间里，即便咱们的人能支援到，范阳军也一定会阴为绊阻。”
“没有必要再为幽燕着忙了。”
李云看着周绪，缓缓说道：“大兄，你我各自去信，让咱们的兵马，在河北道…见机行事罢，无论如何，把糜烂的局势，控制在河北道境内。”
“将来，再一点一点收拾局面。”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李某人语气很是不好。
他将来要收拾的，可不止是河北道的局面这么简单。
……
幽州。
正当李云与周绪会见的时候，幽州城外，已经到处都是契丹人。
契丹汗耶律亿，亲自到了幽州城外，目光灼灼。
一些通晓汉文的契丹人，上前对着幽州城墙喊话，劝降幽州守军。
契丹汗给出的条件相当丰厚，一旦投降，立刻聘为将军，加以重用。
城楼上，一脸木然的陈尚不为所动，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契丹人军阵之中，高挂的那一颗头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伸手擦了擦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下属，开口道：“幽州城里，还有多少百姓？”
“回将军，还有千余户。”
陈尚握拳：“不是一早，就让你将他们撵出幽州了吗！”
“将军，该走的早已经走了，剩下的不是走不动，就是不愿意走。”
“将军，我们也撵不动他们。”
这下属是个都尉，他抬头看着陈尚，低声道：“有些，还要上城墙，帮着咱们守城…”
陈尚沉默，正要说话，城外突然传来一阵鼓声。
击鼓，就是要进兵了。
陈尚将嘴边的话，咽进了肚子里，他站了起来，回头看向城外，然后看了看城墙上的将士们，沉声道：“弟兄们，前段时间，我已经跟你们说了，愿意去找少将军的，立刻离开幽州，去找少将军！”
“但是诸位，都留了下来，同我一起守卫幽州。”
陈尚看着城外，喃喃道：“大将军去后，契丹人已经猛攻幽州七日，咱们剩下的弟兄，也就只有两千多人了。”
“幽州破城，恐怕只在旦夕之间，到了现在，我还是那句话。”
“现在想要离开幽州的，依旧可以离开，保全自己的有用之身！”
城墙上一片寂静。
陈尚拔出腰间的佩刀，声音沙哑：“好！”
“那就跟老子一起，杀这帮契丹狗！为大将军报仇！”
“多杀一条契丹狗，就为咱们身后的父老，多尽一份力气！”
此时，幽州守城的物资，也已经消耗的七七八八。
攻城的契丹人，只用了半日时间，就攻上了幽州城楼。
陈尚双手举刀，砍向一个契丹人，目眦尽裂，发出一声声嘶吼。
“狗贼人！狗贼人！”
他一边砍，一边喊，如同疯魔了一般。
也不知他是在骂这些契丹人，还是在骂别人。
这一日，范阳军将军陈尚战死幽州。
同日，幽州破城。

第771章 各家买卖！
幽州破城之际，苏晟也兵至沧州城，成功与周昶碰面。
两个人在沧州城里见面之后，周昶主动上前，抱拳行礼，开口道：“见过苏将军。”
“周将军客气。”
此时是在城里，周昶比苏晟早到一步，他请苏晟进了正堂落座，然后看着苏晟，正色道：“早听闻苏老将军威名，只可惜无缘得见，今日见到苏将军，依稀可见老将军风采。”
苏晟微微摇头，摆手道：“莫提了，莫提了。”
周昶让人奉茶，然后看向苏晟，开口道：“苏将军，今天收到了情报，幽州，大概率已经破城，落入到了契丹人手里，而蓟州，差不多也已经失落。”
“契丹人只要略作休整，随时可以南下河北道。”
听到这个消息，苏晟并不觉得意外。
从他知道萧宪战死之后，幽燕失落就已经不可避免，惟一让他觉得有些诧异的是，这个消息比他预想中来的要晚。
“此时才破城，已经不容易了，我原先还以为，萧大将军战死之后，幽燕旋即就会告破。”
“本来差不多是这样。”
周昶低声道：“只是，范阳军还有一些硬骨头，在我那个姑父战死之后，依旧死战不退，硬生生又多守了十来天时间。”
“前不久，这最后一批硬骨头，也死在了幽州。”
苏晟先是微微摇头，没有接话，然后看向周昶，开口道：“少将军在范阳的消息，似乎要比我们江东军灵活许多，到了河北道之后，我们江东军的消息，都不如少将军。”
周昶闻言笑了笑，开口说道：“苏将军误会了，我们平卢军的情报能力，现在远不如江东的九司。”
“只是…”
他低声道：“我有个姑母，嫁给了萧大将军，这些年，我们家在丹阳，得以安排了一点点人手，因此消息要灵通一些，不过除了灵通，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作用了。”
说到这里，周昶看着苏晟，开口道：“说起来，我一直相当羡慕江东的九司，现在咱们已经是自己人了，九司的消息，什么时候也能给我们平卢军共享共享？”
听了这个问题，苏晟先是笑了笑，然后回答道：“等少将军哪天真的成了自己人，不用你说，九司的消息，也会同步给少将军的。”
“同步…”
周昶咂摸了一下，摇头笑道：“这个词用的不错。”
两个人开了几句玩笑，周昶咳嗽了一声，说起了正经事情，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给苏晟，轻声说道：“苏将军，这是…这是范阳军，给你我的文书，苏将军看一看罢。”
“给你我的？”
苏晟一怔，伸手接过，拆开上下看了一遍。
信里的内容不多，但是事情并不小。
简单来说，就是说明萧大将军殉国一事，篇幅不小。
除了这件事情以外，就是给平卢军，以及江东军，划了界限。
范阳军，或者说那位范阳继承人萧恒的意思很简单，平卢军以及江东军，只能在河北道的沧州，棣州两个州活动，这样才能避免发生一些误会，以及一些军事冲突。
同时，也能更好的共抗契丹人。
苏晟扭头看了看一旁的河北道地图，然后看向周昶，笑着说道：“这位范阳军的少将军，倒是精明，棣州与沧州两个州，刚好连通南北，北边是幽州，南边是黄河，在南边就是平卢军的青州地界了。”
“这样，我们能帮着他们打契丹人，还不用他们供给粮草。”
周昶闻言，微微冷笑：“十几天时间，我那姑丈殉国的事情，河北道几乎人尽皆知了，萧恒这个人，从前我看他还是相当不错的，知礼守礼，而且很是孝顺，怎么没几年时间，竟变成了这个模样！”
“其父的生死大事，被他这样操弄！”
苏晟没有接这个话。
周家萧家两家人相熟，他跟这两家人可不算太熟，他等到周昶说完话，然后才看着周昶，开口道：“少将军现在，是什么想法？”
“虽然萧恒只给了我们两个州活动，但好在，沧州很大，咱们两路兵马，完全可以驻兵在这里。”
“准备应付南下的契丹人。”
周昶看着苏晟，开口说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暂且就在沧州驻兵，等着吴王的诏命。”
苏晟闻言笑了笑，开口道：“少将军这样大的家业，看来真准备跟着我们王上了？”
“不跟也没有办法。”
周昶苦笑道：“苏兄，这里没有外人，你说句实话，你我易地而处，你会如何做？”
苏晟想了想，笑着说道：“我会把平卢军的兵权彻底交给王上。”
周昶微微摇头，叹气道：“苏兄这话不诚恳。”
这个有些敏感的话题，两个人就只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又说了一会儿之后，苏晟才想起来一件事情，问道：“对了少将军，那位范阳军的少将军，现在何处？”
“在我们西面。”
周昶指着地图，眯了眯眼睛，开口道：“他的主力，现在不知道藏去了哪里，我猜测应该是在恒州定州一带。”
“这厮现在，打着为其父报仇的名义，在河北道各州，疯狂的招兵买马。”
周昶缓缓说道：“他麾下现在的兵力，估计已经超过了范阳军原先的顶峰时期。”
说到这里，这位平卢军少将军冷笑道：“有这么多兵马，十个萧大将军也能救回来了，他偏偏不去救，憋着劲要给萧大将军报仇，他心里怎么想的。”
“恐怕谁都能瞧出来！”
苏晟听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气道：“野心，有时候是好东西，可以催人上进，有时候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可能会将人的本心，吞吃得一干二净。”
周昶低头喝茶，然后看着苏晟，开口笑道：“苏将军，河北道这一仗，我全力配合你，等到这一仗打完，你可得在吴王那里，替我说说好话。”
“别人不敢说，我周昶，是铁了心跟江东干事业了。”
苏晟回头对着他笑了笑，点头道：“河北道这场仗打完，我领着少将军去上位面前，当着上位的面，好好夸一夸少将军。”
周昶满意点头，他起身拉着苏晟的衣袖，笑着说道：“走，我请苏兄喝酒去！”
苏晟看着他，开口笑道：“怎么说，也是少将军姑丈，少将军还有心思喝酒？”
周昶冷笑一声：“他一肚子心思，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等我把姑母接回来，就跟他们萧家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苏晟闻言，竖起一根大拇指，感慨道：“少将军真是利落。”
“事催人走。”
周昶与苏晟并肩而行，摇头感慨。
“这几年，被吴王鞭笞着前行，小弟也多少长进了一些。”
…………
太原府，太原城。
河东节度使李祯，坐在主位上，他看了看下首的李槲，低头喝了口茶水，轻声道：“老六，那姓萧的这会儿就在太原城里，这个事情，你不能撒手不管，得给兄长拿个主意才行。”
河东道与河北道挨着。
巧的是，河东太原府与河北恒州也接壤，此时萧家萧大将军的兄弟，也就是萧恒的亲叔叔萧崇，正在太原城里做客。
准确来说，应该是主动求见。
李槲看了看自家的兄长，沉默一会儿之后，低声道：“兄长，范阳军这会儿，在河北道做什么，所有人都在看眼里，他们在招兵买马，扩充实力，我们河东也应当如此，咱们各家做各家的买卖，理他们做甚？”
李祯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摇头道：“那厮一口一个为他殉国的先兄报仇。”
“这会儿又要与我们河东，结盟联手。”
说到这里，李祯低头想了想，然后看着李槲，开口道：“先前中原的事情，我们家得罪了李云，他将来必然兵进河东道，咱们河东现在，比朔方军还要差一些，比江东军更是不知道差了多少。”
“这个时候，多个盟友…”
李祯轻声道：“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李槲站了起来，有些无奈：“大兄既然已经决定了，还问我做甚？”
说罢，他作势欲走。
李祯拍了拍桌子，有些生气了：“找你来，就是问一问你的意见，几时定下了？”
“你给为兄坐下！”
李槲无奈，又坐回了位置上，他认真想了想，然后看向李祯，缓缓说道。
“大兄，这范阳军…”
“可以结盟，但是咱们…”
“不能出力。”

第772章 惯性与大仗
周失其鹿之后，整个天下实际上就进入到了一个“大逃杀”阶段。
这个阶段，并不是在王均平打进京城之后才开始的，在这之前数年前，或者说许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比较典型的就是萧宪，周绪这些二代节度使，他们两家能够做到节度使世袭，就说明朝廷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实际上失去了对地方上这些藩镇的控制力。
只不过当时，明面上的朝廷还在，大家也都讲究着最基本的体面，谁也不会去当这个出头鸟。
中原之乱后，朝廷脸上最后一块遮羞布被那位泥腿子出身的私盐贩子王均平，给无情撕碎，这场“大逃杀”，才终于进入到了最激烈的阶段。
李云，也是在这个阶段，迅速起家，在天下间拥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而这场争斗，进行到了这个阶段，也终于进行到了决赛的阶段。
如今，这场以天下为棋盘的乱局之中，真正剩下来的玩家，已经没剩下几个。
在剩下的这些势力当中，原先还算得上强壮的河东军，因为老节度使李仝在前不久过世，河东军经历了一段不短的权力过渡，从而丧失了很多主动进取的机会。
到了现在，不得不承认的是，河东军的实力，已经不足以单独面对江东军，或者单独面对朔方军了。
跟河东军一样处境的，还有范阳军，以及平卢军。
于是平卢军选择依靠江东军，而范阳军的萧恒，想要跟河东军结盟。
就在范阳军与河东军悄摸摸勾手指头的时候，身在宋州的李云，也与周绪分开，二人在宋城门口告别，周绪先一步上马，对着李云抱拳道：“贤弟还有什么事情，直接派人去青州寻我就是。”
李云也抱拳行礼，开口说道：“我的人，现在正在死死的盯着幽燕，不过幽燕的事情，大兄的耳目要比我聪明，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还请大兄立刻相告。”
“放心放心。”
周绪看着李云，笑着说道：“贤弟也不用太操心河北道，你只要占住中原，用不多长时间，天下英雄就会争先来投了，到时候局势，就会往前迈上一大步，而且…”
周绪看着李云，轻声道：“契丹人去年才灭了渤海国，未必就消化干净了，今年他们又费了这么大代价吃下了幽燕，他们未必就会继续南下，要知道，一个完整的范阳军，就能死死地把他们拦在关外。”
“他们进了河北道，可能要同时面对范阳军，河东军，还有你我两路军队，契丹人再强，人毕竟不多，他们不会是对手的。”
李云看了看周绪，犹豫了一下，叹气道：“大兄，我同你说一句实话，我从来不觉得，契丹人会南下，更不觉得他们会马踏中原。”
“这一切，只不过是萧氏父子的痴念。”
李云面色平静，缓缓说道：“契丹人，最多就是把河北道，河东道搞得乱一些，让当地…死一些百姓。”
“别的，暂时不会有什么大的乱子，在我看来，契丹人至少要十年时间，才能有南下的余力，而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内部估计也早已经一统了。”
“真正让我恼火的是，丢了幽燕，就是丢了主动权，丢了将来的马场，以及将来的北疆，如果收不回来，未来几时乃至于几百年，人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从前两年头一次面对契丹之后，李云就通过各种渠道，想方设法了解过这个族群。
此时的契丹，远不如另一个世界鼎盛时期的契丹，更准确来说，它更像是初始发迹阶段的契丹，只不过它发迹的速度，有些太快了。
即便如此，现在的契丹诸部加在一起，也就十万户左右，人口规模就这么多，契丹汗耶律亿再如何利害，也不可能凭空造出十万户契丹人来。
他们进关，掠夺人口到关外去，也多是掳掠妇女孩童，掳妇女，是为了下一代人口的增长，而这种增长，至少要到十五六年之后，才能见到成效。
掳掠孩童，把这些孩童养成“契丹人”，也至少需要十年时间。
他们不可能，把成年汉人男子，带到部族里去，洗脑一番，这些成年汉人男子，就跟着他们打仗了。
即便那些俘虏愿意，这些契丹人也不会信。
这个人口少的族群，就是会面对这样的问题，哪怕势头再好，真正成长起来，也需要一两代人的时间，至少要二三十年。
因此，李云从来没有想过，契丹人会南下来跟他争抢这个天下。
他只是担心，将来河北道的局面没有办法收拾，丢了幽燕，再丢云州，他将来哪怕开国称帝，多半又是一个赵宋。
事实上，眼下的局势，正在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这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明明截然不同，却又处处相似。
另一个世界的历史惯性，仿佛正在影响着这个世界，而李云现在，奋力在做的事情，就是斩断这种历史的惯性。
踏碎南北朝局面，然后打破失北疆局面！
周绪坐在马上，愣神了片刻，然后看着李云，开口道：“贤弟的意思是，契丹人不会南下？”
李云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若是契丹汗，往后会坚守自己已经拿到的幽燕，守住这个关口，然后时不时派人南下，袭扰河北道以及河东道。”
“时不时抢掠一些财物，抢掠一些妇孺回去。”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毕竟，契丹人现在占下的地方，已经足够他们的人口，增长数倍乃至于十倍不止了，有了幽燕这个门户，他们以后，就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要是南下了…”
“契丹人撑死能拉出来十万兵力，他们人口就这么多，没有后勤补给可言，战线一长，他们就完全跟不上补给，只能以战养战，一路上稍有闪失，十万兵马就会直接被淹没在漫长的战线里。”
“连个声响也不会有。”
说到这里，李云看着周绪，继续说道：“如果这个契丹人，想要借着胜势一鼓作气南下，我反倒不怎么担心了，我真正担心的是，他盘踞幽燕，开始转攻为守。”
“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周绪沉默了许久，然后看向北方，缓缓说道：“真要是如此，萧老四，就是造了大孽了…”
他对着李云抱拳道：“贤弟，我先转回青州去，有什么事情，贤弟直接联系我就是。”
李云缓缓点头道：“我派一个九司的人手，跟随大兄一起去青州，方便互相联系，大兄觉得如何？”
“没问题，没问题。”
周绪满口应下，然后对着李云抱拳行礼，之后才带着自己的一行护卫，离开了宋州。
李云目送着他离开之后，也翻身上马，看了看跟着自己的杨喜，又看了看薛圭以及周洛两个人，缓缓说道：“走，咱们回洛阳。”
众人齐声应是，都纷纷上马，跟在李云身后，一路奔向洛阳。
宋州距离洛阳本来就不远，众人一路奔驰，次日一早就抵达了洛阳，李云回到了行辕之后，刚刚洗了把脸，也没有来得及休息，就叫来了苏展。
苏展这一次，没有跟他一起去宋州，而是留守洛阳，一来是给两个小家伙锻炼的机会，二来也是帮着李云稍微盯着一些洛阳的情况。
苏展见到李云之后，连忙低头抱拳行礼：“上位。”
李云“嗯”了一声，看着他：“这段时间，洛阳一切都好罢？”
“没有出什么太大的问题，就是每天都有人来求见上位，被我一一挡回去了。”
李某人点了点头，又问道：“赵将军回洛阳了没有？”
“已经回来了。”
苏展低头道：“上位刚回来，先歇一歇，属下下午就去叫赵将军过来。”
“不用，让他立刻来见我。”
苏展立刻点头应是：“属下这就去请赵将军。”
小半个时辰之后，一身布衣的赵成，出现在了李云面前，他见到李云之后，立刻半跪在地上，深深低头道：“拜见上位！”
“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李云活动了一下身子，疲惫的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这段时间，军队没有出什么事罢？”
“大事倒是没有，就是军功爵的事情，不少人在问…”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头，有些无奈，苦笑道：“这段时间太忙，这个事我给忘了，不过现在也来不及弄这个事情了，赵将军。”
他看着赵成，缓缓说道：“可能，要打大仗了。”
赵成精神一振，立刻站了起来，抱拳行礼。
“请上位吩咐！”

第773章 声东击西
军功爵制度，有好处也有坏处，坏处自然就是，这个东西不可持续，因为仗，总有一天会打完的。
要是一直打败仗，那就更不用多说了，用不多久，就全军覆没了。
要是一直打胜仗，那么总有一天，会无仗可打。
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等到无仗可打的时候，军功爵制度自然就不可持续了。
如果强行进行下去，到时候可能会催生出一批战争狂热的军伍中人。
而且，可能会有军方中人强行挑起战争，甚至杀良冒功。
种种弊病，都会显现出来。
但是在目前这个阶段，军功爵制度给李云带来了巨大的收益，那就是江东军强大的战斗热情，和极其狂热的主观能动性。
这种战斗热情，带来的战斗力加成，甚至是很难量化的。
哪怕是赵成这种，已经是军队中塔尖存在的将领，听到大仗，也忍不住两眼冒光，因为这会带来功劳，带来爵位，带来无上的荣光。
更妙的是，苏晟现在不在中原，而是领兵北上了，现在打大仗，取得的功劳，几乎全是他一个人的。
即便还有个孟青，毕竟比他低了半级，而且孟青长期是他的下属，掩不了他的光芒。
见赵成这个模样，李云笑了笑，开口说道：“赵将军莫要着急，这个仗具体怎么打起来，打起来之后又是个什么打法，咱们还要坐下来慢慢商议。”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他看向赵成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九司的机密消息，从来都是同步给赵将军的，赵将军应该已经知道了幽燕，以及范阳的事情。”
赵成点头，开口道：“属下知道这事，属下正想因这个事情问一问上位，范阳的事情，咱们应该怎么应对。”
李云看着他，微微摇头道：“苏将军已经在河北道了，有他在河北道，不管河北道发生什么事情，咱们后面想要插手，都相对会容易很多，而在我看来，幽燕距离咱们太远，契丹人…也未必就会立刻南下。”
“咱们最要紧的敌人，依旧是朔方军。”
赵成低头苦笑：“这个属下也知道，不过朔方军丢了陕州之后，一头扎进了关中，闭了潼关，已经闭门不出了。”
“咱们的兵力，进攻关中太吃力，而且进攻了关中，还得防备着北边的河东军，防备着太原李氏。”
“属下觉得，短时间内，不宜进攻关中。”
“我们去打潼关，自然是不成的。”
李云微微摇头道：“这个时候，朔方军估计近半的兵力都在通关，咱们这十来万人至少死上一大半，才有可能吃下潼关。”
“不过。”
李云看着赵成，开口道：“我们不去打朔方军，不代表朔方军不会出来，那些朔方军虽然上一次吃了亏，但是对我们一直不是很服气。”
赵成抬头看着李云，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李云看着他，轻声道：“平卢军半数以上兵力北进，此时兵力空虚，赵将军，我命令你，领五万精兵东进，直奔青州，吃掉剩余的所有平卢军，将整个河南道，统统握在我们手里。”
李云这句话，让赵成整个愣住了，他愣神了许久，才抬头看着李云，反应了过来：“上位的意思是，让属下领大股兵力佯攻青州，借以将朔方军从关中引出来？”
李云点头，然后缓缓说道：“不止是把朔方军引出来，也要把河东军引出来，这段时间，咱们休整的已经差不多，神完气足，可以好好跟他们掰一掰手腕了。”
赵成大皱眉头，低声道：“上位，这么做太冒险了，青州距离洛阳太远，我们大股兵力东进，一旦洛阳这里发生战事，我们根本来不及回来，到时候洛阳这里…未必支撑得住。”
“而且，小孟将军…”
他顿在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云笑呵呵的看着他，开口道：“赵将军是不放心孟青，还是不放心我？”
这话把赵成吓了一跳，他几乎是连忙站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深深低头道：“上位明鉴，属下绝没有这种意思，绝没有这种意思！”
李云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笑着说道：“放心，我也不会这么莽撞，这五万兵，明面上你是带走了，但是实际上，只需要带走一万兵力，再混进去一些民兵，民夫，就足以鱼目混珠了。”
大规模兵力调动，很难瞒得过世上所有人，毕竟他李某人又不是什么小透明，他起势已经好几年时间，这会儿他的九司都已经安插进了好几个势力当中，别的势力自然也有耳目，安插在江东军之中。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但是这些耳目，可以通过鱼目混珠的办法，把他们屏蔽掉。
只需要万人规模的精兵东进，也就是十个整都尉营规模南下，这十个都尉营里，必然有其他势力的耳目，他们东进之后，消息一定会传出去。
至于混进去一些民兵，民夫。
各个都尉营，大多数时候都是单独训练的，彼此之间，不会特别熟悉，哪怕一同进兵，也很难发现。
只要都尉一级的将领保持纯净，没有叛变，理论上来说，这种伪装就可以做。
赵成抬头看着李云，犹豫了半晌，还是没有说话。
李云看了看他，瞧出了他的心思，开口笑道：“赵将军不想做这个佯攻？”
赵成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咬牙道：“是！”
“上位，属下想要主攻！”
他低声道：“上位，属下跟着您这几年，虽然有时候办事不力，但是毕竟没有出过什么大错，苏将军不在，这种大仗…这种大仗，按道理来说，也是应当属下来打…”
李云看着他，摇头道：“苏晟苏将军若是在，今日去佯攻的就是他了，赵将军，你要明白。”
“这种大规模动作，你如果不去那些盯着咱们看的人，不会很快相信，他们会想方设法的去求证这件事，只要赵将军你去，韦全忠一定相信。”
说到这里，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而且，让你佯攻，也不是就把你按死在东边了，这边战事一起，你立刻丢下东边的军队，快马奔回来。”
“到时候这边的战场，依旧由你主持。”
赵成闻言，这才低头想了想，然后对着李云深深低头抱拳道：“属下…属下遵命！”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我跟孟青打过招呼了，孟青明后天就回洛阳来，到时候你们两个人，再坐在一起，研究个具体的章程出来，我这两天粗略算过，我们差不多有一个月的时间，来完成这件事。”
赵成低头应是，他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看李云，犹豫了半晌之后，又跪在了李云面前，低头道：“上位，刚才属下有些失态了，属下…属下不应该悖逆上位的意思。”
“上位的军令大过天，让属下去佯攻，属下不应该有怨言。”
他低头叩首道：“属下心里一时没有想开，请上位责罚！”
李云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赵成，并没有立刻把他扶起来，而是等了一会儿，才笑着说道：“军中将领，有一些意气，有一些骄傲是应该的，赵将军要真像个白面馒头一样，任人拿捏，到了战场上，也未见得会有什么本事。”
将赵成扶起来之后，李云看了看他，轻声笑道：“赵将军跟我，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应当清楚，我这个人做事，最是公允，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基本上是不会有偏颇的。”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连连低头应是。
之后，两个人又细说了几句，赵成这才低头告辞：“上位赶路回来，好好歇息，属下不打扰了。”
李云“嗯”了一声，叮嘱道：“这事目前，只你我二人知道，莫要泄露出去。”
赵成深深低头：“属下明白！”
他退后，一直退到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之后，又抬头看着李云，上前低声道：“上位，假如我军东进之后，朔方军河东军都无反应，属下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
“顺势吃下青州！”
这话，把李云都说的一愣，李某人愣神了一会儿，才伸手挠了挠头，问道：“这…这…这恐怕有些不大好意思罢？”
赵成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看着李云。
李某人叹了口气，摆手道：“这种情况的概率不大，真有这种情况…”
“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第774章 伏线
又过了两日，驻兵陕州附近的孟青，也返回了洛阳，到了洛阳之后，他自然是第一个来见李云，李云只是跟他打了个招呼，就让他去寻赵成去了。
身在君主这个位置上，一些细节或者说具体的问题，没必要他自己去拿主意。
一来耗力费神，二来有时候不仅没有好处，反而会有一些负面影响。
当主上，最要紧的就是做好裁判这个角色，有些事没有必要自己下场去做具体的事情，因为一个人毕竟不可能方方面面都懂，也不可能什么事情都明白，一旦你自己去干，不可避免的就会在某些方面露怯。
而一旦暴露了自己的短板，君主的神圣性就会荡然无存了。
李云现在，还不是皇帝，只是江东国主，但是他的神圣性，也要着手建立起来了，这样将来，他李某人登极称帝的的时候，也不会那么突兀。
就在孟青去寻赵成的时候，一个身材略有些胖的小胖子，也到了洛阳城里，他进了洛阳城之后，一路没有任何阻碍，就很顺利的进了吴王行辕，来到了李云的书房里。
进了书房之后，这小胖子左看看右看看，眼见着书房里没有其他人，便笑着抱了抱拳，开口道：“二哥真是清闲。”
当今世上，称呼李云为二哥的人不少，但是这个时间点，在洛阳这个位置，这样称呼他的就只有一个人。
九司司正刘博。
一段时间不见，刘博已经蓄须，留起了两撇八字胡，而且他皮肤天生有些白，早年在苍山上晒得黢黑，这几年日子好过了，又渐渐白了起来，这会儿一眼看过去，已经完全联想不到山贼，反倒像是个富贵人家出身的小官人。
李云对着他招了招手，笑着说道：“几时到的？”
“刚进洛阳，不超过一个时辰。”
刘博一边说话，一边在李云旁边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然后轻声笑道：“二哥，陈州那个小二嫂，已经送到金陵，送进王宫里去了，二嫂也已经见到了，这是我们九司办的，安安稳稳，一点差池没有。”
他这话看似是在请功，实则多少带了些调侃，李某人瞪了他一眼，笑骂道：“什么小二嫂大二嫂了，尽胡说八道。”
刘博看着李云，哈哈一笑，笑得很是开心。
李云看着他的模样，也忍不住哑然失笑。
当年苍山出身的众兄弟之中，刘博或许不是能力最出众的，但是他一定是最聪明的。
这一点，不仅仅表现在他打理九司上面，而是表现在方方面面。
比如说，现在随着李云的地位攀升，很多旧时故人在他面前，已经多少有一些拘束了，尤其是周良周必这些人，已经完全把他当成领导，当成君上看待。
但是刘博不一样。
刘博能够很精确的把握住分寸，该说亲近话的时候，他绝不会生份，该规规矩矩的时候，他也绝不会仰仗着自己的身份，端架子。
这就是他最大的长处。
此时，只短短几句话，两兄弟仿佛又回到了旧时苍山大寨的日子，刘博低头喝了口茶水之后，对着李云竖起一根拇指，笑着说道：“说起来，还是二哥利害，在陈州才多少日子，就多了个子嗣，今年二哥再回金陵，应当就能看到这个子嗣了。”
说到这里，他笑眯眯的说道：“有老大夫给诊过脉了，说是儿子哩。”
李云皱眉：“孩子还没有出世，哪里就能瞧得出来，莫要胡说八道了。”
“嘿，有些老大夫邪门的很，二哥你还别不信。”
扯了几句闲话之后，刘博才终于说起了正经事，他低头喝了口茶之后，开口说道：“二哥，这段时间，我进了一趟关中。”
李云一怔，随即抬起头看着他，皱眉道：“你怎么进去的？”
刘博笑着说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嘛，那朔方军治军，可远不如咱们江东军严格，再说了，千军万马进关中自然艰难，一个两个人进去却不难。”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朔方军，正在整个关中大规模征兵，而且是强征。”
对于这个事情，李云并不觉得意外，只是淡淡的说道：“能猜到，我们在扩军，他们自然也要扩军。”
刘博微微摇头：“他们征兵，跟咱们征兵可大不一样，二哥征兵到现在，最多也就是二十丁抽一，而且发放军饷。”
“关中，现在已经十丁抽一了，有些地方抽的更多，这几个月时间，朔方军在关中至少已经强征了好几万军队，而且规模还越来越大。”
李某人皱眉：“他征这么多兵，养的起？”
“自然养得起。”
刘博“嘿”了一声，开口道：“自备干粮进军营报道，连最简陋的甲也不发，兵器都不全，更别提军饷了。”
“朔方军这样扩军，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李云皱眉：“这样的新兵，上了战场…”
他没有说下去，刘博神色平静道：“十不存一。”
“不过，这种军队不需要什么花费，十个剩下来一个，剩下来的那个人，就可以算作是精兵了，只不过这种精兵不是练出来的，而是死出来的。”
“二哥，这种手段。”
刘博轻声道：“其实很实惠。”
李云默默点头，喃喃道：“是很实惠。”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刘博低头喝茶，继续说道：“杜先生写给九司的名单，我这趟去关中，联络了其中一部分，这些人里，几乎都对朔方军没有什么好感，但是要说对我们江东军有什么助益…”
刘博微微摇头：“那也很有限。”
“不过，他们之中，很多人都说了，只要二哥能够叩门进入关中，他们都会箪食壶浆，喜迎王师。”
李某人脸上，露出一个冷笑：“好一个箪食壶浆，好一个喜迎王师。”
刘博笑着说道：“不过，杜先生给的名单很多，其中还是有几家有用的，这几家人，愿意给咱们做关中的内应，他们各有家丁，也能召集一些乡勇，等到二哥进攻关中的时候，他们可以跟咱们里应外合。”
李云“嗯”了一声，摆手道：“这些人用处不大，只能说是聊胜于无，九司能接触就继续跟他们接触，我在考虑整体局势的时候，不会把这些人考虑进去。”
刘博点头，又说了一些关中的情况，然后突然话锋一转，开口道：“对了二哥，我昨天到洛阳附近的时候，才知道瘦猴也要进中原了，他几时到洛阳？”
李云掰着手指算了算，开口说道：“应该就这两天就能到，他还有公孙皓，还有他领着的一部分，这会儿已经进了都畿道了。”
刘博笑着说道：“那太好了，我好能跟他见上一见，也不知李大将军，还认不认得我这个旧日兄弟。”
李云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而是淡淡的说道：“未来一个月时间，关中还有河东道的动向，要给我盯死了，其他地方都可以收缩收缩。”
刘博先是应了一声是，然后看着李云，开口问道：“二哥，范阳那边…”
“幽燕已经丢了。”
李云闷哼了一声说道：“短时间内也夺不回来，而且契丹人有什么动向，苏将军那里会报知过来，九司暂时不必在那边耗时费力。”
“现在，我们的重心要放在关中，放在朔方军跟河东军身上，你二哥今年能不能过个好年。”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就看这场仗，能不能打个好仗了。”
听到李云这么说，刘博也正经了起来，他拍了拍胸脯，开口道：“二哥你放心，这事我亲自在这盯着，出不了任何差错，要是有什么问题。”
“我提头来见二哥。”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骂道：“你可别提头来见我，他娘的吓人。”
刘博哈哈一笑，对着李云抱拳道：“我去睡一觉，晚上来找二哥喝酒。”
李云挥了挥手：“去罢去罢，晚上一起喝酒。”
刘博欠身告退，李云继续翻看文书，到了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赵成与孟青二人，这才同来拜见，将一份作战文书，或者说是计划书，递到了李云面前。
李云看完了之后，看了看赵成，开口道：“没有什么问题，赵将军准备何时动作？”
“上位，属下一万人，已经准备妥帖了，只等上位将其他四万人备好，属下立刻开始动作。”
李云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那就…”
“五日之后。”

第775章 寸止
五日之后，洛阳城外大军集结。
李云与杜谦一起，站在城楼上，目送着大军开拔，杜谦看着大军缓缓东进，然后抬头看了看李云，轻声笑道：“上位，我觉得用四万民兵民夫，还是有些太冒失了，这四万多人里，难免会混进敌人的奸细。”
“不要紧。”
李云回头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我已经交待过了，这一次行军，以都尉营为单位进兵，各个都尉营非必要不得接触，他们最多也就是知道，自己这一千人是什么模样，而不知道另外四万九千人是什么模样。”
“时间太长了肯定不行，但是一个月时间，我相信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李某人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开拔的军队上，他缓缓说道：“而且，一个月时间，那些人想要查，也只能查出个囫囵模样，即便他们回去汇报给韦全忠，汇报给李祯，说我们这一次东进，可能是佯动。”
“我相信，韦李二人，也不至于无动于衷。”
杜谦对于兵事，的确不怎么精通，因此也没有过多发表自己的意见，不过听到这里，他还是有些好奇，笑着问道：“上位何以这么笃定？”
“因为我卖的这个破绽，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李某人收回目光，用手把玩着手里的望远镜，轻声道：“他们不敢去赌。”
“毕竟如果我这一次吃下青州，吃下平卢军，一整个河南道就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了，这种时候他们如果还不敢动，再过个两三年三五年，我们消化掉这些地方，也就没有逐鹿天下的说法了。”
“而是平乱。”
说到这里，李云相当自信，他对杜谦笑着说道：“到时候，就是我们的新朝，出兵平定四方。”
杜谦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拊掌，笑着说道：“其实不用等三五年之后，如今，我们江东基本上占下了除了西川之外的一整个南方。”
“再加上中原这块地方，上位这个时候，在洛阳祭天，登基称帝，一点问题也没有。”
“不急，不急。”
李云摇头笑道：“先前姚居中就说过类似的话，当时我的确颇为心动，心里热腾了好几天，不过眼下，已经冷静下来了，这种事情急不得，太急的话，要被人群起而攻之的。”
“裘典，王均平的教训，犹在眼前。”
李云背着手，看向半空，缓缓说道：“做一两年的皇帝，还是做一世的天子，我还是分得清的。”
杜谦看着李云，也没有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而是开口笑道：“上位现在，是不是有些手痒了？”
“何止是现在。”
李云伸出两只手看了看，苦笑道：“最近这几年，我都没有打过什么痛快的仗了，甚至亲自领兵，都已经很少很少，你看。”
他把自己的两只手，伸到杜谦面前，感慨道：“我这手上的茧子，都要消退了。”
杜谦看了看李云的双手，笑了笑：“上位到了现在这个地位，本来就不太应该再上战场了，要是按照道理，上位连中原都不应该来，应当在大后方金陵，等着几位将军，把战场上的好消息传回金陵。”
李云摇了摇头。
“还是不一样的。”
他看向城外，开口说道：“要是这个时代有能够千里传音的宝贝，我在哪里其实无所谓，但并没有这种东西，很多时候就需要我在后方不远处决断。”
“这趟中原我若是不来。”
李云看着杜谦，正色道：“将来，恐怕大概率是南北朝对峙的局面。”
杜谦默默点头，然后看了看天色，开口道：“上位，这几个月我同姚兄一起，已经把中原以及山南东道一些积压的事情，处理的七七八八了，各州郡编户齐民，还有田土分配，以及官员的人事任命，大致上都已经妥当。”
“剩下的一些事情，居中兄自己，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如果这里没有什么事，过些时日，我就回金陵去了。”
说到这里，他摇头苦笑道：“我离开金陵，也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估计这段时间，金陵也积压了不少事情，而且眼见着就到了秋收的时候了，一些粮米上面的事情，需要我回去处理。”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然后笑着说道：“秋粮的事情，让杜家的三哥回去处理，受益兄在洛阳，多陪我待一段时间，等这一场仗打完，差不多也要入冬了，到时候我跟受益兄一道返回金陵。”
杜谦想了想，也只能点头应下，然后轻声道：“这场仗要是能大胜，上位的大业，便近在眼前了。”
李云笑了笑：“这场仗要是顺利，明年我就有把握打进关中，收服河东，吃下这两块地方，再行政青州，大致上的事情，就干得七七八八了，接下来的契丹人，还有西川…”
“就不是一两年能建功的了。”
杜谦笑着说道：“河北道跟西川，都可以在上位建国登基之后，再慢慢处理，上位还年轻，将来有大把的时间去做这些事情。”
“而且，新朝建立之后，有上位的新政在，国力民力，都很快会有恢复。”
“到时候再用兵，把握跟成算，都要超过现在。”
李云眯着眼睛看向半空，然后回头看向杜谦，笑着说道：“明年，受益兄同我一起攻下关中，到时候活捉了韦全忠，我将韦全忠，交给受益兄你处理。”
江东军内部，很多人跟武周朝廷有仇，而杜谦则不太一样，当初京城的杜尚书一家，基本上可以算作是死在韦全忠手里。
韦全忠，才是他最大的仇家。
听到李云这句话，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好。”
他对着李云深深低头，作揖行礼：“异日兵进关中，兵进中原，臣…一定紧随上位之后！”
“以报父母大仇！”
…………
京城，皇宫中一处暖阁里。
韦大将军只披着一件袍子，内里一丝不挂，一脸笑容的看着眼前两个一脸惶恐的女子。
他捋着自己的胡须，笑着说道：“你们倒是会躲，到今日，才被人送到本王这里来。”
眼前这两个女子，都是武氏女，虽不是公主，但一个是郡主，另一个也是县主，都是武周皇室的宗室之女。
京城被破之后，她们没有来得及离开，只能躲在京城亲戚家里避难，几个月来倒也安然无恙，不过前些日子，她们所在的亲戚家里，有家奴跟“官府”举报，说家里藏了旧周的皇族。
因此，她们才被人捉住，辗转送到了韦全忠韦大将军这里。
众多节度使之中，韦全忠虽然也喜欢睡女人，但是远不如周绪那般好色，至少不会让女色，耽误到一丁点的正经事情。
对于寻常女子，除非是姿容异常美丽，否则韦大将军一般也不会有什么兴趣。
但是有一类女子，韦大将军非常喜欢，只要碰到了，他基本上是非睡不可。
那就是出身贵重的女子。
所谓出身贵重，眼前这两个武氏女自然是算贵重的，但是出身贵重的，也不全是皇族。
比如说崔李卢王这些大姓之女，要是能睡，韦大将军也不会放过。
只是可惜的是，他进去京城已经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姓武的少女，少妇，乃至于姓武的人妻都已经睡了不少，却真没有睡过什么崔李卢王这些大家族的女子。
毕竟是创业阶段嘛，不好太张牙舞爪，更不好得罪这些世族。
反倒是已经逃难了武家，对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威胁，韦大将军睡起来，倒是轻松愉快，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而这种心理，多半还是同他的泥腿子出身有关。
毕竟少年时期的韦大将军，还在泥坑里打滚，年轻时候，也不过是个兵痞，后来人到中年，进了京城，见到这些宗室女也要深深低头，一口一个娘娘称呼着。
这会儿想睡就睡，在他的心理上，当然会获得巨大的满足感。
这两个武氏女颤颤巍巍，却都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刀剑在颈，她们自然是不敢反抗的。
正当韦大将军，准备大快朵颐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韦遥的声音传来：“爹，都畿道急报，都畿道急报！”
“江东军分出来一支兵力往东去了！”
听到这话，韦大将军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立刻掩上衣袍，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两个武氏女，然后才打开房门，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韦遥。
韦大将军长长的深呼吸了一口气，语气却毫不犹豫。
“击鼓升帐。”
“议事。”

第776章 米价与战争
说是击鼓升帐，其实这会儿朔方军并没有什么大帐可言，毕竟这会儿大家都已经进了京城，并且驻扎在京城，韦大将军以及朔方军可不像江东军那么讲规矩，这会儿朔方军的将领们，有的是大屋豪宅居住。
不过形式是这么个形式，只一个时辰不到，朔方军的高级将领，就已经集结到了一处，随着一身紫袍的韦大将军落座，众人纷纷对着主位欠身行礼。
韦大将军眯了眯眼睛，颇为惬意的享受了一会儿这种氛围，不过他也知道，这会儿不是享受的时候，很快按了按手，缓缓说道：“都坐下说。”
“是。”
众人纷纷低头，都各自落座，韦大将军这才看着自己的儿子，缓缓说道：“韦遥，你跟大家伙，说一说情况。”
韦遥对着父亲低头行礼，然后开口道：“爹，诸位来之前，大概的情况就已经告知他们了，儿子简单说一说。”
韦遥顿了顿，继续说道：“根据线报，差不多在四天之前，大股江东军突然在洛阳附近集结，三天前，这股江东军离开离开洛阳，一路往东而去，咱们埋在江东军里的人，也有几个被带在了这一路军中，往东行进，基本上可以确定，这个消息属实无误。”
说到这里，韦遥顿了顿，默默说道：“但是，江东军先前的保密做的很好，对于咱们来说，事情比较突然，咱们埋在江东军里的线人，一时半会，也没办法把准确的消息通报回来。”
“而且，他们也未必知道，江东军这一次东进，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韦遥看着自己的父亲，继续说道：“这一次东进的江东军里，咱们的人目前级别最高的，也不过是个副校尉，儿子猜想，他就算能传消息出来，也未必就能知道实情。”
现在的江东军军制，已经被李云改革过了，与从前武周的军官官职虽然有些类似，但是大规模精简，同时在各级都增设了正经的副职。
这样的军制，相对于旧周的军制来说，无疑是简单易懂的。
现在，李某人已经做大，各家势力都盯着江东军，江东军的重要将领，江东军的一些军制，都被放在了韦全忠这一类人的桌案上。
他们不了解，也必须要了解。
韦遥话只说到了这里，然后他就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默默说道：“爹，这股兵力东进要做什么，咱们不太清楚，但是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至少是四万人的规模，最多可能有五六万人。”
“这几乎，就是洛阳附近，近半的兵力了。”
“这是一个机会。”
韦大将军眯着眼睛，淡淡的说道：“那个李云，在战场上像个疯狗一般，但是实际上，却跟狐狸没有什么分别，你能瞧出来这是一个机会，那李云…”
“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一个破绽。”
韦遥深呼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一众将领。
韦大将军，也看着自己手底下的一众将领，这些将领们，都纷纷开口，表达自己的意见，一时间，场上吵作一团。
吵闹了许久之后，韦大将军终于觉得有些烦了，他挥了挥手，闷哼了一声：“说了半天，没有一个说到实处的。”
“且休，且休。”
韦大将军直接站了起来，背着手离开了这座堂屋，来到了里屋。
里屋里，一个一身灰色衣裳的中年读书人，正坐在茶桌旁边，低头喝茶，韦大将军大步上前，很不客气的坐在了他的对面，看着这个面色有些苍白的中年人。
“贺先生，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有什么看法？”
贺先生，朔方谋主。
这位何先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抬头看了看韦全忠，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大将军，前段时间，在下因为好奇，让人出关，查了查洛阳以及洛阳附近的米价。”
“洛阳米价，现在差不多斗米四百钱左右。”
贺先生看着韦全忠，继续说道：“这个价格，相比较平时，当然是高的，但是比之洛阳前年，以及去年的米价，都是大为下跌了，而与此同时。”
“关中的米价。”
贺先生默默饮茶，轻声叹道：“斗米普遍在千钱以上。”
韦全忠闻言，大皱眉头，他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关中之乱，又不是因我而起，世道战乱，粮价自然上涨，有什么希奇？”
“安定个几年，自然就下来了。”
贺先生点头，开口道：“平日里，的确是这个道理。”
他在袖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摸出来几块铜板，摆在了桌子上，然后开口说道：“大王请看这钱。”
韦全忠皱着眉头，伸手拿过这几个钱，放在手里看了看，只见这钱并不是昭定通宝，也不是显德通宝，而是写了金陵通宝四个字。
韦大将军把这几个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摇头道：“这不就是那李二自己铸的私钱么？有什么稀奇？”
“这几年，各家都在自己铸钱。”
贺先生点头，叹了口气道：“不错，在前几年，这东西的确是私钱，但是现在，已经不是了，大王可能不知道。”
“此时洛阳附近，用周钱买粮，米价是二百钱一斗，用其他私钱买粮，只要是铜的，当地也认，但是钱价要更贱一些，但是用金陵通宝买粮。”
“斗米价格，在二百钱左右，甚至不到二百钱。”
“当地百姓，称之为吴钱。”
贺先生抬头看着韦全忠，缓缓说道：“大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韦全忠皱眉不语。
贺先生继续说道：“意味着，以洛阳为中心的中原地区，经济民生正在迅速恢复，再这样下去，用不了两年年，斗米价格，甚至可以恢复到百钱以下。”
“这还是中原耕地荒废的情况下。”
“将来中原本地的耕地恢复之后，免了运粮的成本，米价更是会应声下跌。”
“大王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光景吗？”
韦全忠皱眉不语。
贺先生叹了口气：“这极像是开国初年的光景。”
说到这里，贺先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韦全忠把玩着手里的一枚玉佩，看着贺先生，问道：“贺先生的意思是，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打这场仗？”
“在下没有这么说，一切都要看大王自己的判断。”
贺先生看着韦全忠，继续说道：“不过有一件事，大王现在应该很清楚了，那就是关中旧朝廷的官员，不太愿意为大王出力，再加上关外的粮食运不进关内。”
“关中八百里秦川的恢复速度，远不及中原，远不及能够调动山南东道，以及江南道，甚至整个河南道粮食的李云。”
“如果大王，一直观望着不动，不出三年，中原民心向背，便会彻底定下来，到时候哪怕江东军不是大王的对手，大王打进中原，中原百姓举起耙子，举起锄头，也要跟大王拼命的。”
说到这里，贺先生继续说道：“这位李二郎手底下，有相当了不起的内政好手，而且不止一个。”
“江东军的军纪，也要…稍稍胜过咱们朔方军一些。”
听到这里，韦全忠已经彻底明白了，他低头喝了口茶，声音沙哑：“按照贺先生这个说法，那李二根本不需要有什么别的动作，他只需要占住中原两三年，三五年时间，到时候自然成势。”
“他为什么会突然大规模兵力调动？”
贺先生抿了口茶水，轻声笑道：“三个可能，第一种可能就是，那位李二郎是个急性子，等不了三五年时间，他想尽快吃下能吃掉的地盘，因此一路往东，准备吃掉平卢军。”
“一旦他吞并平卢军，立刻就会成为当今世上最强的军队，可以以一敌众。”
“第二种可能，是那位李二郎，是个菩萨心肠，想要从平卢军地界北上，支援河北道战事，帮着河北道去应付契丹人，把契丹人赶出幽燕。”
“至于第三种可能。”
贺先生看着韦全忠，缓缓说道：“第三种可能，就是他虚晃一枪，设了个圈套，等着大王一头钻进去，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尽快一举解决掉咱们朔方军这个隐患。”
韦大将军沉默不语。
“先生许久没有给本王，说过切实的办法了。”
“切实的办法自然有。”
贺先生声音平静。
“朔方军必须要动，不然将来机会太渺茫，但是我们不用自己动，危险的地方…”
“可以让河东军去趟。”

第777章 破不了招啊
潼关关门大开。
数万朔方军，整整齐齐的从潼关出发，一路东进，直逼陕州。
这些朔方军兵力，差不多有四五万人，而这四五万人的兵力，并不是短时间内集结起来的军队，而是本就驻扎在潼关附近的守军。
毕竟潼关作为关中的西门户，要直面中原江东军的威胁，韦大将军把几乎半数朔方军，都放在了这里，将潼关守得固若金汤。
此时，动用起来，倒也方便。
作为朔方军的主心骨，韦大将军此时，自然坐镇中军，而他的长子韦遥，则是亦步亦趋的，跟在父亲身后。
父子离开潼关数十里之后，天色黯淡下来，韦大将军一声令下，数万朔方军开始安营扎寨。
天色黑下来之后，中军大帐便只剩下了父子两个人，韦大将军坐在主位上，低头喝了口酒，然后看着自己的儿子，吩咐道：“明日进兵之后，我儿领一万精兵作为先锋，往前试探。”
韦遥没有犹豫，低头应了声是。
韦大将军看着他，继续说道：“有几件事，为父要叮嘱你。”
韦遥给老父亲倒了茶，低头道：“父亲吩咐。”
“咱们这一次进中原，有几个宗旨要遵守。”
韦大将军仰头喝了口酒，开口道：“第一件事，我们的主力，如果碰到江东军主力，不要跟他们硬碰硬。”
“第二件事。”
韦全忠看着自己的儿子，叮嘱道：“尽量不打攻城战。”
听到这里，还不等韦全忠说完，韦遥就皱眉道：“爹，不打洛阳儿子可以理解，以江东军的战斗力，还有他们那个火药罐子，打洛阳没有可能打下来，但是其他城池，难道也不打么？”
“能不打就不打。”
韦大将军缓缓说道：“真要是你觉得非打不可的时候，可以调动新兵冲上去，锻炼锻炼那些刚征入伍的新兵。”
听到这话，少将军韦遥，呼吸已经忍不住有些急促了。
以战代练，的确是个练兵的法子，但是也要看用在什么场合，在面对江东军这种强敌，而且是打攻城战的场合，让这些新兵上去，跟让他们送死，没有太大分别。
只是名头不一样。
他正要说话，就听到韦大将军继续说道：“第三件事，我们这边出兵，河东军那里，估计也要出兵了，一些难啃的地方，咱们后续，尽量让河东军去啃。”
“还有最要紧的最后一件事。”
韦全忠眯了眯眼睛，沉声道：“这一次，咱们要心狠一些了。”
韦遥有些不明所以，问道：“爹，什么叫心狠一些？”
“洛阳，以及中原，被李二管的很好，我们不能看着这种情况继续下去，而且…”
“即便江东军走了五万人，他们有火器，我们也不太可能在他们手中，把中原给夺回来，既然夺不回来，那中原，便不是咱们的东西。”
他看着韦遥，声音略微有些沙哑：“不是咱们的东西，能毁掉就毁掉。”
韦遥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爹您的意思是？”
“为父说的还不明白么？”
韦大将军淡淡的说道：“行军所到之处，下手狠一些，一路上要是碰到已经熟了的粮食，能收就收，不能收就一把火烧了。”
“遇到的村庄，房屋，也都一把火烧了。”
“我们关中还没有恢复，不能让中原先我们一步恢复。”
说到这里，韦大将军冷笑道。
“同时，也吓中原百姓一吓，让他们，不给他李二当子民百姓。”
韦遥脸色都变了，他低声道：“爹，军队平日里杀几个人，抢几个女人，都还算正常，但是毁田杀人烧屋，真要这么干，咱们就真的要臭名昭著了。”
“蠢笨。”
韦大将军骂了自己儿子一句，没好气的说道：“非要顶着咱们朔方军的名义去干这些事？脱下你身上这身皮，谁能知道咱们是朔方军？”
“你打个李字旗不就行了？”
韦遥微微摇头：“单凭一面旗子，当地百姓恐怕很难相信是江东军所为？”
“谁要他们相信是李云干得了？”
韦大将军冷笑一声：“河东李家，不也姓李？”
“让那些泥腿子自己猜去。”
韦遥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答话。
“瞧你这娘们样。”
韦大将军恨铁不成钢，骂了韦遥好几声，才闷声道：“罢了罢了，你只在前方做先锋就是了，脏活累活，为父让别人去做！”
少将军韦遥，这才深呼吸了一口气，抱拳行礼道：“孩儿…”
“遵命。”
…………
洛阳以西的陕州，陕县。
陕县县城，就是陕州的州城，此时陕州西面州城之上，李云背着手站在最前面，在他的左侧后方，是已经相当长时间没有见面的李正。
右侧后方，是神秘莫测的九司司正刘博。
三个人再后面，是一身甲胄的孟青。
李云用望远镜，看了看西边，然后扭头看了看左右，笑着说道：“朔方军出潼关了是不是？现在到哪里了？”
刘博看着李云，开口说道：“他们在潼关外分兵，一支前锋军，已经直扑陕州而来了。”
李云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一旁的李正看了看李云，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孟青，对着孟青招了招手，笑着说道：“小孟站这么远干什么？近前来，近前来。”
当初去宣州石埭县，是李云是跟李正一起去的，救河西村那些少年，李正也有份。
现在，连赵成苏晟两个人，见到了孟青，多半都要称呼一声小孟将军，独独李正，还是可以笑呵呵的称呼一声小孟。
孟青上前，对着李正抱拳笑道：“将军吩咐！”
“生份了，生份了。”
李正拍了拍孟青的肩膀，看着李云，笑着说道：“上位说，现在这里是你主事，军队上的事情，要跟你商量，我这趟过来，算是来中原做客来了，要不然陕州这场仗，小孟你大方一些，让给我来打算了。”
孟青一脸愕然，他抬头看了看李正，又看了看李云，低头苦笑道：“将军，这事我可没办法做主，得问上位的意见。”
李云这个时候，也放下了望远镜，回头看了看二人，笑着说道：“好了，都别闹了，陕州…”
“我没有准备守。”
一旁的刘博，显然是早已经知道了这个事，闻言笑着说道：“陕州是咱们江东军在中原最后收复的一个州郡，到现在才两个来月时间，陕州的官员都还没有到位，民生也完全没有恢复，这会儿让出来，其实也不可惜。”
李正这才放开了孟青，看着李云，有些好奇：“二哥，咱们要是一点也不打，就这么弃了陕州，估计朔方军心里也会起疑罢？”
李云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扭头看向孟青，笑着说道：“孟将军，你觉得呢？”
孟青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口道：“上位，余野余都尉，这会儿手底下的都尉营已经恢复了建制，但是几个月时间，一直没有上战场的机会，陕州战场，可以让余都尉所部，去跟朔方军的先锋军接触接触。”
“不用太过纠缠，只需要跟朔方军碰一碰，点到即止，然后我们就可以放弃陕州了。”
李云很痛快的点头，笑着说道：“那咱们，就听小孟将军的安排。”
他这话多少带了些玩笑的味道，李正跟刘博两个“大哥哥”闻言，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孟青闹了个大红脸，对着李云，还有李正刘博三个人抱拳道：“上位，二位兄长，我下去安排去了。”
说罢，他低头退下了城墙。
李云看着他的背影，哑然一笑：“这小子不会说话，怎么不说三位兄长？”
一旁的李正，笑呵呵的说道：“这才是他会说话的地方，小孟将来，大有出息。”
“一定比我要强。”
李云没有表态，只是看着李正，轻声道：“公孙将军，要尽快抵达先前定下来的位置。”
“不能怠慢了。”
李正立刻点头，抱拳道：“二哥你放心，公孙将军…”
“比我靠谱的多。”
……
陕州东部，桃林附近。
余野奉命领兵，一路往西，很快斥候就通报前方发现了朔方军，余野毫不犹豫，大声下令道：“整队，冲他一阵！冲一阵，然后咱们立刻后撤！”
“是！”
随着余野一声令下，他所部数千人，开始朝西猛攻。
而在他正西的朔方军先锋军，也已经发现了余野所部的位置，双方对冲一阵之后，不约而同的迅速后撤，很快拉开了一段长达数里的空档。
“真是怪了。”
余都尉放下望远镜，大皱眉头。
“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第778章 下三滥
陕州城楼上，余野所部的传信兵，很快一路奔到了李云等人面前，他半跪在李云面前，低头抱拳道：“王上，陕州的朔方先锋军，约莫万人，但是相当畏缩，只交阵一次，就开始跟咱们分开，不再尝试冲阵。”
“而且，而且…”
“另有大量的朔方军，正在从潼关进入陕州，却没有急着奔陕州城而来，也没有急着往前线赶。”
“咱们的斥候，还有九司的兄弟来报，好像这批朔方军，已经四散开了。”
李云皱了皱眉头，他摸着下巴琢磨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你回去告诉余野，陕州城里我给他留五千人，加上他手上的兵力，也有一万多个人了，这些兵力，就在陕州与朔方军纠缠，但是要说明白了，陕州不必固守，该放弃的时候就放弃。”
“我允许他自行决断，而且不可不可伤亡太大，不然我要追究他的过错。”
这传信兵立刻低头，抱拳道：“属下这就去报知余都尉！”
说罢，他爬了起来，扭头就走了。
这会儿，刘博已经不在李云身边，去忙活九司的事情去了，但是孟青跟李正都还在，李云看了看两个人，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看起来，朔方军失了锐气了。”
“哪怕被我逼着出了关中，也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前走。”
孟青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李正则是看着地图，感慨道：“他们在二哥手里，吃太多亏了，要是再吃一次大亏，哪怕占了关中，往后也就是等死的下场，这会儿当然要小心翼翼。”
李云没有接话，而是看了看孟青，开口道：“九司那边的消息，北边的河东军，也有异动了，小孟，这西边跟朔方军的战场，交给我来主持，你去北边罢。”
李某人声音平静：“北边这个时候，估计也要打起来了。”
孟青先是低头应是，然后他想看，看着李云，开口说道：“上位，想要有战果，战线必须往后放一放，北边的战线，上位许我放到哪里？”
“怀州。”
李云看着他，默默说道：“一整个怀州，都可以交给你作为战场，引河东军西进。”
怀州，也是新下不久，虽然也在洛阳附近，但是几个月时间，民生也谈不上恢复太多，这会儿用作战场，李云是可以接受的。
“不过。”
李某人看着孟青，开口道：“不管是陕州还是怀州，已经俱是咱们的地方了，敌人造孽，咱们可能一时半会约束不到，但是自己下属，要好生约束。”
“是。”
孟青低头抱拳道：“属下遵命，属下这就去布置北线！”
他正要离开，又回头看了看李云，问道：“北线战场，上位需要多大的战果？”
“至少要打疼他们。”
李云缓缓说道：“打到将来，只有我们打他们，他们再不敢南下的程度。”
“属下明白了！”
孟青抱拳行礼，然后扭头大步离开。
李正看着孟青离去的背影，啧啧有声，开口道：“这小子，真是出息了，当年谁能想到，那个石埭的可怜小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李云坐了下来，笑着说道：“其实那个时候，我就想到了一些，你没有瞧见，我是亲眼瞧见的。”
“这孩子十三四岁的时候，就硬生生用木棍，几乎敲死了石埭县的县丞。”
当初那个县丞，在孟青的看来，的确就是他敲死的，但实际上，李云到了之后，又补了一刀。
不过即便如此，也可以看出孟青这孩子，心性坚韧，这样的孩子，是有不小几率能成材的。
李正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道：“他还没有成婚罢？等中原的仗打完了，我来给他物色一门婚事。”
李云回头瞥了他一眼，开口道：“你哪来的姑娘给他？”
李正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二哥，我这趟虽然是从岭南来的，但是中间，我回了一趟金陵，这事二哥是知道的。”
“我在金陵，见到了他。”
李正低声道：“他到金陵来，虽然有二叔他们的痕迹在，但是人的的确确是那个人，而且，他当年离开苍山不久，就成婚生子，现在有一女二子，老大刚好是个闺女，今年十四五了。”
“差不多到了嫁人的年纪了。”
李正口中的“他”，自然就是李云的大哥李风了。
李正轻声说道：“二哥，小孟将来，一定大有前程，这样的人，得牢牢握在手里，让他给你当个侄女婿，不就紧紧的绑在二哥这边了吗？”
李云闻言，皱了皱眉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摇头道：“这个事情，打完这场仗再说。”
“我还没有见过他们一家。”
李某人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道：“他这些年去哪了，你问了吗？”
“问了。”
李正开口道：“他跟咱们这些山贼，不是一路子人，十五岁偷摸下山之后，本来想下山干一番事业，走了几个县，都没有门路。”
“对了，他下山之后，还改了个名字，依旧叫个封字，不过却已经是封官的那个封了。”
“说是怕官府查到。”
“李封…”
李云低头喝茶，若有所思。
李正继续说道：“他下山之后没多久，就没了生计，又不愿意重操旧业，先是到书铺做了两年工，书铺倒了，他又去大户人家做工，后来人家见他生得周正，又会读书认字，就招赘进了门。”
“再后来，他就在那附近，教人读书识字，做了给人蒙学，教人读书认字的先生。”
“一个山贼，竟做了先生…”
说到这里，李正“嘿”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轻哼了一声：“他当年，瞧不上咱们寨子，也瞧不上老寨主，偷摸下了山，这么多年，也没有混出个什么样嘛。”
听到这里，李云微微摇头，轻声道：“其实…其实已经相当难得了。”
李某人放下茶杯：“如果不是天下大乱，他安生一辈子不是什么大问题，这比咱们在寨子里当山贼，要好上太多。”
这就是阶层跃迁了。
在“李封”这一代，他虽然没有像李云这样，一口气从最底层，跃升到了现在这样高的云端之上，但是他已经从一个山贼，成了“教书先生”。
这就相当难得，这是一般人，绝做不到的。
如果是太平世道，他的下一代人争气的话，就可以顺着这条路，继续往上攀爬，虽然艰难，虽然渺茫，但毕竟有了清白出身，就有了一些希望。
而在苍山上做山贼，如果没有那场变故，他李寨主的后人，要么继续当山贼，要么就是给官府的人乱刀砍死。
二人聊了一会儿那个便宜大哥的事情，李云才摆了摆手，开口道：“好了，先不提他。”
“今年冬天，洛阳这里不吃紧的话，我会回金陵去，到时候我去见他，至于婚事不婚事的，也等我见了他之后再说。”
李某人揉了揉眉心，开口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眼下这场仗给打好。”
“孟青，苏将军，赵将军都不在。”
李云看着李正，笑着说道：“眼下，就是咱们兄弟主持这西线的战场，可不能吃败仗，要不然丢咱们自家人不说，将来说不定还有人会不服咱们。”
李正拍了拍胸脯，笑着说道：“二哥放心，兄弟我现在跟着公孙将军，也多少学会了一些。”
“而且，公孙将军也在。”
说罢，他站了起来，开口道：“二哥你歇一歇，我去寻公孙将军，跟他一起，看一看这陕州战场。”
李云点头，挥手道：“你自去看就是。”
…………
转眼，又是两天时间。
陕州的敌情，终于清晰明了了不少。
李正站在李云面前，跟李云汇报了一番陕州的情况，然后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二哥，朔方军所过之处，不少田地房屋损毁，而且，见了他们的，少有活口，这帮畜生。”
“见百姓也不封刀。”
说着，李正怒声道：“底下有人汇报说，还见到朔方军，打着李字旗，在陕州活动。”
“而且，而且…”
李正眯着眼睛，开口道：“而且，他们全无进攻陕州城的意思，就在陕州境内为非作歹。”
李某人坐在原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指关节，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
过了好一会儿，李云才面无表情道：“下三滥。”
“成不了大事情。”
他站了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
“走。”
李正连忙跟上：“二哥，去哪里去？”
“干他们去。”

第779章 堵门！
到现在这个时候，李云才终于差不多知道了朔方军，或者说知道了韦全忠是个什么想法。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傻子，至少能坐到韦大将军现在这个位置上的，就不太可能是傻子，哪怕在他们的视角之中，江东军的主力东进近半，此时洛阳附近兵力空虚，朔方军也依旧不愿意，直接跟江东军死磕。
或者说，他们打心眼里不怎么相信这件事。
因此，虽然被逼着出了关中，但是韦大将军这一趟出关的战略，走的是下三路，他们并不寄希望于在中原，跟江东军一战定胜负，也不指望着能够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重创江东军，或者是从李云，把丢掉的中原，再给啃回来一些。
这些朔方军，现在就是单纯的想要，把中原再一次搞乱，或者说，把李云治下的中原再一次搞乱，拖垮中原大治的进程，其实就是拖垮李云将来占据天下之中，讨伐四方的进程。
李云原本，已经退到了洛阳附近，准备俯视战场全局，跟朔方军真刀真枪的拼上一场，此时，却已经没有这种必要了。
他远远的高估了朔方军，也高估了韦全忠。
这支朔方军，可能战斗力依然强横，可能韦全忠，依旧是当前天底下实力最强的诸侯之一，但是在李云心里，这支军队包括韦全忠本人的评价，已经一落千丈。
等李云与李正两个人，抵达陕州城的时候，陕州城依旧牢牢被江东军掌握在手里，余野知道李云来了之后，急匆匆一路奔过来，必恭必敬的半跪在李云面前，低头抱拳行礼：“拜见上位！”
李云抬了抬手：“起来说话。”
等到余野站起来之后，一旁的李正才开口笑道：“野娃，还认得我不认得？”
余野这才注意到李正，当下又惊又喜，连忙抱拳道：“李将军，您也来了！”
缉盗队组建的时候，当时领头的是周良，但是那个时候，李正就已经跟在了李云身边，帮着李云打理缉盗队。
缉盗队出身的将领，基本上也都认得李正。
这也是李正，现在在江东内部地位相当崇高的原因之一，他能有现在的地位，绝不单单是因为他跟李云同姓而已。
方方面面，都有原因。
李正拍了拍余野的肩膀，笑着说道：“好小子，我这一路来，可是听说了不少你的事情，真是给咱们缉盗队长脸。”
说到这里，李正看了看李云，又对着余野笑着说道：“好好干，上位说过了年给你升官哩。”
余野挠了挠头，然后抬头看着李云，又低头道：“上位，陕州境内现在，差不多有两三万朔方军了，而且数目还在越来越多，他们不攻州城，只攻县城，还有一些村镇，而且相当分散。”
“这个时候，大股朔方军的兵力，已经不止在陕州一州，还有南边的虢州，北边的降州，都已经有大股朔方军铺开。”
“属下兵力不够，只好先顾及陕州周边区域，同时下令，让陕州百姓东迁，躲避兵祸。”
“至于虢州，属下没有余力顾及。”
“而北边的降州，已是河东道了…”
李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之后，开口道：“一路上，九司还有斥候营的人，已经把消息跟我大致说过了，这一次，是我料错了敌人。”
说到这里，李某人抬头看向西边的潼关方向，缓缓说道：“咱们的主力，已经在向陕州靠拢，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的留住他们。”
“两三万人。”
李某人低头盘算了一下，轻声道：“也差不多够让韦全忠疼上一段时间了，跟这样的朔方军打仗，殊无趣味。”
现在的李云，在洛阳附近的兵力，或者说实力，其实还要胜过他刚占下洛阳的时候，而且要胜过不少。
毕竟，赵成其实只带走了他很少一部分主力。
而这段时间，山南东道以及中原州郡，都在源源不断的给李云提供新兵，他的实力得到进一步抬升。
这会儿，至少是西线战场，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动用兵力。
听到李云说无趣，一旁的李正连忙说道：“我这些年看了不少兵书，其实打仗就是这样。”
“你来我往，有时候双方互相看破对方的路数，往往好几个月乃至于一两年时间，都打不起来。”
他低声笑道：“二哥虽然厉害，也不至于用一个计策，对方就一定要上当落网，真要是这样，咱们现在早已经一统天下了，这种事情，二哥不必放在心上。”
“我没有放在心上。”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没好气的说道：“你看的兵书，还是我挑选出来让人送到你那去的，你看过，难道我没有看过？”
李正缩了缩头，不敢说话了。
李云没有再说话，而是背着手，抬头望天。
打仗，大多数时候都是相当无趣的。
图书画本里，阵斩敌人大将，敌人一溃千里。
设下天门大阵，让敌人不得寸进。
这些，也都是图书画本而已。
真正战场上指挥的艺术，是通过兵力调动，在局部战场形成对敌人的碾压。
苏中七战七捷，便是这个方面的典型代表。
但是这个时代，还没有热武器，或者说没有大规模普及的，双方一旦交兵，持续时间通常不会太短，也不可能打一枪就跑，因此，战场上短线操作，也没有太大的操作空间。
打到最后，其实就是比拼硬实力。
李云到了陕州的第二天，公孙皓领着一万多岭南军，也抵赴陕州，
与此同时，洛阳附近的江东军主力，也有两万多人，奔到了陕州。
李某人亲自领兵，大军从陕州岘山一路往西，缓缓开进。
而公孙皓与李正，则是领兵，从陕州北部，开往解县，迎战降州的朔方军。
李云这里，大军从岘山往西，只走了二三十里，便已经靠近了虢州的州城。
余野一路飞奔，进了中军，低头向李云奏报。
“上位，往南二三十里，就是虢州州城了。”
虢州，原来属于河东道，不属于都畿道，更不属于河南道。
不过，这个地方与都畿道接壤，而且是很长的接壤线，此时大股朔方军，没有直接进兵陕州，而是驻兵在虢州，从虢州袭扰都畿道的尹阳县，长水县。
李某人低头盘算了一下，然后默默说道：“虢州州城是…弘农罢？”
“是弘农。”
余野连忙说道：“斥候营已经汇报，弘农此时，有不少朔方军驻扎…”
“上位，我们要兵进弘农么？”
李云低头看了看地图，想了想之后，微微摇头：“他们的范围太广，这会儿咱们去围堵他们，也太过被动。”
“还容易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说完这句话，李云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然后他手指在一个地点，目光坚定了起来：“咱们去这里。”
“堵住这里，就可以把朔方军，立时一分为二。”
余野的目光，顺着李云手指的地方看去，他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只觉得脊背发凉：“上位，您…您…”
他抬头看着李云，失声道：“您要去堵潼关？！”
李云看着他，神色平静：“有什么问题？”
李某人面无表情：“他们从潼关出来的，我们堵住潼关。”
“他们就回不去关中了。”

第780章 天将白，战已来！
如果朔方军争气，李云是真的想跟他们在陕州，在洛阳西线，认认真真交交手的，为此，李云甚至已经提前做好了相应的布置，一旦朔方军西进，他的江东精锐立刻就会跟上，与朔方军来一场小规模的决战。
这场决战，很难直接把朔方军给打死，但是已经能够决定整个中原后续五到十年的归属权了，以李云以及江东文官的本事，中原在他手里五年，后面就不再是争霸，而是平乱了。
而现在，朔方军殊无战意，完全没有跟江东军硬碰硬的意思，这说明从上次一战之后，朔方军已经失去了战意，尤其是在面对江东军的时候，他们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哪怕在知道江东军“兵力空虚”的情况下，也只敢一点一点试探。
这种情况下，李云也就没有必要畏畏缩缩了，相反，他还要尽可能的强势起来。
他越强势，后面可能就会打的越顺利。
因为打仗，气势也是相当重要的因素之一。
于是，当天晚上，李云所部在桃林附近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全军差不多两万人左右，就争论全速进发，直扑潼关。
桃林距离潼关，大谷关附近，只六七十里，步卒全速前进的情况下，当天入夜时分，李云所部，就已经逼近到了大谷关附近二十里。
而这个时候，他们距离潼关，也就只剩下三十里。
李云吩咐驻扎之后，亲自安排斥候四下探查，然后他带着余野等将领一起，四下转了转，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就有斥候营校尉过来，对着李云低头汇报：“王上，这里叫做阌乡。”
“附近有个小城镇。”
这斥候校尉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斥候营的兄弟，白天就已经发现了零星的朔方军，刚才往前摸索，不到十里，就发现了一支朔方军的斥候小队，咱们活捉了三四个。”
说到这里，这校尉抬头看了看李云，继续说道：“潼关关外，该是有一支朔方军的军队驻扎，人数近万，用处在于保证潼关出入通畅。”
听到出入通畅这几个字，李云微微皱眉。
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还真不能小瞧了，哪怕他们心态上已经畏畏缩缩了，但是战术安排上没有任何问题。
对于现在的朔方军来说，潼关就是咽喉所在，要是被人扼住了这个咽喉，哪怕潼关不太可能失手，但是关外的人进不去，关里的人也不一定出得来，立刻就会出大问题。
而在这里，放置一支军队，就可以完美的解决这个问题。
余野扭头看着李云，问道：“上位，怎么办？”
李云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咱们都一路直插过来了，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挡路，就一鼓作气趟平了。”
“不过近万规模的兵力，他们可没有一个潼关做屏障，咱们休整一个晚上，明天你就领兵，直取敌阵…”
这个时候，如果是旁人在，多半要质疑质疑李云的战术，是不是太过简单直接，是不是要再斟酌斟酌，但是余野这会儿，在军队里，都快有个“小李云”的绰号了，他的风格与李云一般无二，几乎就是照着学的，闻言拍了拍胸脯，笑着说道：“是！上位，属下这就去安排。”
李云叫住了他，淡淡的说道：“记住了，明天你只能带一半兵力去攻敌阵，剩下一半兵力给我。”
余野挠了挠头，然后回头看着李云，面露难色：“上位，您就坐镇中军就行了，没有必要再领兵了罢？”
李某人站了起来，很不客气的一脚，踹在了余都尉的屁股上，骂道：“连你小子也敢对老子指指点点了，少他娘的废话，干活去！”
余野天不怕地不怕，但最怕李云，被踹了一脚之后，连个屁也不敢放，吓得缩了缩脖子，一溜烟离开了李云的大帐。
李云则是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眼前的地图，眯了眯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喃喃低语：“这个时候，你怎么也该反应过来了，这个时候，正在疯狂的往回赶罢？”
说完这句话，李某人轻轻敲了敲桌子，开口道：“苏展。”
“苏展。”
他叫了两声，外面都没有回应，一个少年人小心翼翼的掀开营帐，来到了李云面前，低头道：“上位。”
“苏大哥回去休息了，现在是属下跟薛兄弟，在帐外轮班值守。”
是周洛。
李云看了看这个少年人，先前一怔，然后笑着说道：“你守晚上，薛圭守白天？”
“是。”
周洛开口道：“苏大哥要是在这里，我跟薛兄弟就能歇一歇。”
李云看着这小子，脑子里想起了他刚来的时候，对自己一口一个叔爷称呼着，便觉得有些好笑，不过笑了笑之后，他还是想起了正事，开口道：“去，把孟海叫来，他随军跟过来了，就在我中军之中。”
“是。”
周洛连忙低头，默默退了下去。
没过多久，孟海就进了李云的大帐之中，他先是低头抱拳行礼，然后笑着说道：“上位真是利害，这平卢军的小少将军，被上位调理的服服帖帖的。”
李云微微摇头，开口笑道：“我可没有调理他，只是给了他一份差事。”
“没想到这小子干得还挺认真。”
周洛到了李云军中之后，李云并没有特殊关照他，也没有特殊照顾他，就是薛圭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只要他这个职位能够接触到的东西，李云也没有刻意瞒着他。
可能正因为这种信任，周洛办事情相当认真，甚至有把薛圭甩在身后的意思。
搭了一句话之后，李云看向孟海，指着地图，开口道：“军中九司的人手，全部派到咱们大营正南，布撒开来，有什么动静，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孟海低头看了看李云手指的位置。
位于弘农和潼关之间。
孟海很快明白了李云的意思，他立刻低头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也没有废话，扭头就走了。
而李云，因为白天赶路赶路辛苦，翻看了几份文书之后，便脱下外衣，倒头睡了。
这一觉，李云并没有睡得很踏实，子夜过后，还没有到后半夜，孟海就不顾周洛的阻拦，急匆匆进了李云的大帐，半跪在了李云面前，沉声道：“上位，我军正南，发现了不少朔方军。”
他顿了顿，沉声道：“如果不加以阻拦，估计明天正午或者下午，他们应该就能赶到潼关。”
李云坐了起来，披上了衣裳，坐在床边，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之后，才揉了揉眼睛。
“你去跟余野说，明天一早，让他按照原定计划进攻潼关，他挑完剩下的人，立刻全军整备，随我南下。”
“还有。”
李云看着孟海，淡淡的说道：“让九司给陕州那边传消息，跟他们说，让他们立刻往我这里增派两万兵力，再准备两万兵力备用，咱们就在潼关这里，跟朔方军死磕了。”
李某人这番话，说的云淡风轻。
但是孟海已经听出了李云话中的凶狠意味，和几乎毫不掩饰的杀意。
即便是作为李云第一代跟班的孟海，此时也心里忍不住颤了颤，他立刻低头，开口道：“属下遵命，属下遵命！”
他扭头走到大帐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向李云，抱拳道：“上位千万保重！”
李云对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忙。
孟海这才大步离开。
他离开之后，披着衣服的李云站了起来，走到了大帐外面，活动了一下筋骨，朗声道：“杨喜，杨喜！”
没过多久，也只是披了一身衣裳的杨喜，鞋都没有穿好，就急匆匆跑了过来。
“上位，上位。”
他大口喘气，抱拳行礼：“上位吩咐！”
“集合卫营，咱们要干活了。”
杨喜先是低头应了一声，然后对着李云低头道：“上位，这一回…”
李云叹了口气：“别他娘的啰哩啰嗦了，快去，快去。”
小半个时辰之后，所有卫营集结。
天快亮起来的时候，万余人已经集结完毕，李某人骑在马上，一身黑甲，手提长枪，目光看向正南，朗声笑道：“兄弟们，咱们这个时辰南下，说不定能逮到条大鱼。”
“走，出发！”
李某人一声令下，他手底下的都尉校尉们，都跟打了鸡血一般，怪叫了一声，战意升腾。
“是，是！”
这些将官，也都各自回营，对着自己的下属们喝令。
“出发，出发！”

第781章 是人吗？
东方鱼肚白。
天色依旧蒙蒙亮，但是太阳的晨光，已经快要遮掩不住了。
而这个时候，李云所部，已经从桃林一路往正南进兵。
差不多行进了二三十里路之后，天色就完全亮了起来。
这个时代的军队，一天正常行军路程，差不多也就是五十里左右。
不过这五十里的路程，是要把后勤辎重，以及其他种种因素考虑进去的，在急行军的情况下，这二三十里，也就是一个多时辰的时间。
这个时候，他们才差不多到达了预定位置。
李云还没有来得及下令，准备伏击阵型的时候，孟海就一路奔到了李云面前，沉声道：“上位，我军东边，已经遇敌了！”
李云抬头看了看东边，开口道：“多少人？”
“一眼看不全，但是至少数千人，九司的人正在估算他们的具体人数。”
“上位。”
孟海低声道：“要不要撤一撤？留出一些布置阵型的空档？”
李云略微思考了一番，微微摇头，淡淡的说道：“我们是赶路过来的，他们也是赶路过来的，而且他们来的这么快，昨天晚上估计一夜没有合眼。”
说到这里，李某人笑了笑：“咱们江东军，昨天晚上至少是睡了半宿的。”
“既然是疲惫之师，就没有给他们缓冲时间的道理，传令下去。”
李云声音平静：“各都尉营，立刻整理队形，至少以校尉营为单位，阻击东边的敌人！”
“火器营，还有弓弩手，不要急着往前冲，各自找好自己的位置。”
“让火器营的人，跟各营做好沟通，协同配合！”
李云不慌不忙，一道道命令下发下去。
当初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李云带兵，的的确确是个不折不扣的门外汉，但是这个时候，他早已经不是了。
在军中泡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哪怕再蠢，也该学会怎么带兵打仗了。
更不要说，这支军队当初就是李云自己一点一点带出来的。
而且，苏大将军留下来的那套兵书，他李云从来没有离身过，如果算上手札的话，他已经翻了将近十年的时间了，这么长的时间，再加上这么丰富的军事实践。
那本《苏公兵法》，已经被他完全吃透。
现在的李云，要说他是什么兵圣兵仙，那当然还差的很远，但是再保守估计，他的领兵能力，跟苏赵两位将军的领兵能力，也不会相差很远。
再说了，眼下这个战场，己方军队满打满算，也就万余人，这个规模的兵力，他指挥起来。
游刃有余。
随着李云的一道道军令下发，十来个都尉营立刻动作了起来，有几个都尉营顶在了前面，而后方的都尉营，立刻开始占据有利地形，以及制造一些有利地形。
相比较井井有条的江东军来说，另一边的朔方军，就显得有些慌乱了。
交兵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已经先后数次，对李云的江东军阵地发起猛冲，战场上的烈度，异常激烈。
李云手里拿着望远镜，看向战场，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扭头看了看旁边不远处的杨喜，问道：“我的旗子带了么？”
杨喜连忙点头，笑着说道：“上位的王旗，我们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李云“嗯”了一声，正要说话，忽然，远处的一线战场上，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李云猛的回头，看向这个战场。
这一场战事，是他一手安排，一手指挥的，他非常清楚，他爆炸声响起来的位置，他并没有布置火器营，也几乎没有安排什么火器。
李云举起望远镜，看向这个方向，几个朔方军，手里捧着怪模怪样的陶罐，陶罐外面还有接出来的“引线”，点着了引线之后，这些朔方军立刻把手中的陶罐扔了出去，陶罐随即爆炸开来，发出响亮的声音。
李某人盯着这个方位看了许久，才缓缓放下眼镜。
果然，这个世界上，聪明人还是太多了。
他的火药，弄出来到现在已经很久了，但是实际在战场上应用，并没有太长时间。
也就几年时间。
但是现在，这玩意儿，明显已经被人给“仿”了去。
火药这东西，在这个时代的确是李云第一个把它“军事化”的，但是火药这东西，本身并不是什么不传之秘。
因为这玩意儿，是道士们炼仙丹的时候练出来的，而且道士们还把配方给记了下来。
哪怕这个世界没有李云，火药武器化，估计也就是百来年的事情，只不过李云的出现，将它稍微提前了一点点。
朔方军的火药来路，估计也就是那些个道士们。
而且，朔方军明显是想要防止江东的震天雷，但是他们仿制不出震天雷的铁制外壁，即便仿制出来了，火药配比可能也没有那么对，炸不开铁质的罐子。
所以，他们用陶罐来代替。
算是一个青春版的震天雷了。
李云用望远镜，看着朔方军版的震天雷，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对着孟海笑着说道：“朔方军弄出来这东西，估计不是一两天了。”
“早不拿出来，晚不拿出来，现在拿出来。”
李云的话，说到这里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一旁的孟海笑呵呵的接话道：“他们着急了。”
李云轻轻点头，指着这个方向，开口笑道：“这里估计有大鱼，不是韦遥就是韦全忠。”
说到这里，他看着杨喜，开口说道：“把我的王旗挂起来。”
杨喜应了一声，对着卫营的下属呼喝了几句，很快，一杆高高的大旗竖了起来。
巨大的“李”字，迎风飘扬。
这面旗帜相当之高，附近的几个都尉营都看在了眼里，看着这面大旗，这些都尉营的战意，又升腾了几分。
李云翻身上马，覆上面甲，沉声道：“卫营上马！”
“跟我一起去看一看，这条大鱼是老的，还是小的！”
随着他一声吩咐，卫营数百骑几乎同时上马，跟在他身后，朝着陶罐爆炸的方向奔去。
双方本来间隔一里多一些，在步卒，这是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但是在骑兵看来，这个距离就太近太近了！
数百骑眨眼就到，李云骑在马上，从马鞍上取下牛角弓，张弓搭箭，他跟拉开一根皮筋一样，很轻松把弓弦拉满，然后羽箭电射出去，一个朔方军应声倒地。
奔行的路上，李云一连射出三箭，只空了一箭，等奔到近前，他将牛角弓挂在马鞍上，手提长枪，接着奔马的余势，长枪几乎毫无阻碍的洞穿一名朔方军！
而在这个时候，他卫营数百骑，也奔到了战场。
最早的时候，李云的卫营虽然配马，但却不会马战，只会下马步战。
但是现在，卫营经过好几次遴选，好几次人材更替，又经历了这么长时间，几乎已经成了一支精骑！
人人马战精熟！
这个战场，本来是一个江东军的都尉营，正在与一股朔方军纠缠，双方你来我往，李云的卫营加入战场之后，只来回两个对冲，敌人就直接被李云的卫营冲散，阵型大乱！
李某人策马追击上去，又是一枪，干净利落的挑死一个朔方军。
他抽回长枪，正要向前看，只见敌军方向，数骑冲杀了出来。
这几个骑兵，个个坐骑精壮，骑士彪悍，为首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他直勾勾的看着李云，喝骂了一声：“好贼子，这般逞凶！”
这人使长刀，奔向李云，双手持刀，一刀精准的斩向李云面门。
李云甚至没有双手使枪架住，只是单臂向上一抡，抡圆了长枪，直接砸向他长刀刀格！
双方兵器交接，火花四溅。
这大汉只觉得一股不可思议的巨力传来，手中长刀几乎脱手，他惊慌之下，连忙收刀，再抬头看着李云的时候，李云已经纵马欺身近前，右手一扯，竟将他从马上，硬生生给拽了下来！
李某人低喝了一声，一只手提着他，返回了本阵，如同丢一只死狗一般，将他丢在了地上！
这人摔了个七荤八素，直接晕死了过去。
杨喜等人吓个半死，连忙挡住其余敌军。
不过此时，李云身边的众将士，已经在高声欢呼了。
“大王神武，大王神武！”
“大王神武！”
呼声震天。
战场上，江东军的战意，又上了一个台阶。
而与此同时，敌阵之中，韦大将军一脸阴沉的看着战场，他手里拿着望远镜，直勾勾的看着李云，然后又放了下来。
刚才出战的，是他手下勇将，在朔方军中，鲜有敌手。
“这就是李云，这就是李云…”
韦全忠深呼吸了一口气，喃喃自语。
“还是人吗？”

第782章 二王第一次碰撞
韦全忠韦大将军，现在相当难受。
他甚至已经开始后悔离开关中了。
本来以为，这一趟出关中，只要小心翼翼一些，不跟江东军硬碰硬，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无功而返，怎么样也不会吃亏。
而且，即便不能击败江东军，没有办法拿到中原的州郡，至少也会让江东军付出一些代价。
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因此离开关中之后，他开始散开兵力，将关中以外的数万兵力，分散到南北两个方向，从不同地方袭扰中原州郡。
说的再直白一些。
就是烧杀掳掠，搞破坏。
可正因为兵力分散，给了李云直扑潼关的机会。
眼下，韦大将军，心中已经焦急到了极点。
他接到江东军往潼关去的消息之后就，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立刻带领己部所有的兵力，赶往潼关救援。
同时，他还下令已经出关的各路朔方军，都赶回潼关。
甚至，他还给关中去了消息，让关中的朔方军，也火速支援潼关，无论如何，要保证潼关对外的通路畅通，不能被人堵死了。
要是给人堵死了潼关，他已经出关的几万兵力，想要回去，不能说不可能，但是一定会死上很多人。
诚然，他在关内还有一大半兵力，可以让关中的兵力出潼关来，打开通路，但是那样一来，就等于是关中的朔方军，被逼着源源不断的离开关内，放弃潼关的地利，主动出关来与江东军决战。
韦全忠与李云，虽然先前从来没有见过面，但是这段时间交兵，他多少摸索出了一些李云的脾气秉性，他不认为李云没有在潼关跟朔方军打到底的决心与勇气。
而这个时候决战，韦全忠心里，全无把握。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把主力撤回潼关关内，自己也回到潼关之中，只留一小部份兵力在中原，与江东军纠缠，这样就进可攻退可守了。
不过，哪怕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关中，在路上还是被李云给拦住，他这大周朝廷的灵武郡王，与自封的吴王，在这个不起眼的野外，撞了个正着。
本来，韦全忠也不是什么怯懦的性子，以现在这个处境，他一定会死拼到底，突破重围，返回潼关，毕竟朔方军乃是天下强军之一，野外交战，朔方军并不惧怕任何一支军队。
但是现在，韦大将军看着眼前这个单手擒拿自己麾下大将的年轻人，心里竟然没来由的生出来一股畏惧感。
此时此刻，他心中原先对于李云的一些好奇，终于烟消云散。
这样的人，难怪可以在这乱世之中崛起，难怪可以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横扫东南，建立一番基业。
这样的人，简直是天生为战场而生！
正在韦全忠出神的时候，他旁边一个将军低头，沉声道：“大王，咱们的骑兵绕了一圈了，这些江东军，并不是一早在这里设伏，而是刚刚赶到这里，他们的阵型还没有彻底摆开。”
这将军抬头看着韦全忠，继续说道：“大王如果想要回潼关主持战场，末将立刻组织一支骑兵，然后再用步卒，掩护大王突围！”
韦全忠下意识回头看了看他，然后皱了皱眉头：“这样打，岂不是刚交手就认输了？”
这将军姓朱，名叫朱琮，是朔方军几个统兵的将领之一，也是韦全忠手底下的亲信，他闻言抬头看了看韦全忠，苦笑道：“大王，如果我们被拦在这里，您没有办法回到潼关，不能主持大局，谁知道潼关后面会变成什么样子？”
“万一潼关失守，情况就更加糟糕了。”
“这个时候，不是争胜负，争意气的时候。”
朱琮压着声音，沉声道：“江东军兵力，不可能无穷无尽，只要您回了潼关，镇住场面，眼前的困境自然消解，大王，到现在咱们应该要看出来了。”
“所谓江东军半数兵力东进，多半是个幌子，那姓李的，一双眼睛，恐怕一直在盯着咱们朔方军，盯着关中！”
“咱们既然着了他们的道了，该付出的代价，就得认账。”
朱琮声音沙哑：“大将军，我们先往后退一退，半个时辰之后，末将安排人，带您突围出去。”
这一下，韦全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长叹了一口气，看着战场的方向，问道：“方才，你见到那个单臂擒拿葛雄的人了么？”
“见着了。”
朱琮也是深呼吸了一口气，苦笑道：“真是厉害，属下在军中，也已经二十多年了，未见过这样的狠角色。”
“我所料不错，那人多半就是李云了。”
韦大将军抬头望天，感慨不已：“天生神勇，又生在乱世，更难得的是，这人还长了个好脑子。”
“真是棘手啊。”
朱琮想了想，冷笑道：“大王不用担心，李二这样的人，本来应该待在后方，至少也应该在中军大帐坐镇，而不是亲临前线，他这样好勇斗狠，早晚栽在这个上面！”
韦大将军神色平静，默默说道：“但愿罢。”
…………
另一边，李云杀了几阵之后，总算痛快了不少，他回到己方军阵之中，听着一声声“神武”的呼喝声，只觉得通体舒泰，摘下面甲头盔之后，直接丢给了一旁的跟班薛圭还有周洛。
两个少年人一个接住面甲，一个接住头盔，再抬头看着李云的时候，目光里，已经全是崇拜。
周洛手里抱着李云的头盔，上前看着李云，忍不住说道：“上位真是，真是神勇。”
李云哈哈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薛圭拿着面甲，也走到李云旁边，一脸崇拜。
“姑父从前，怎么从来没教过我这些战场上的本事？”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骂道：“你小子可不能学这本事，我这本事，没在生死之间滚过几回，哪里学得成？你要是死了，你爹娘都要来找我闹。”
薛圭给李云递了个水袋，还有些不服气：“那姑父是怎么学会的？”
李云仰头喝了口水，正要跟薛圭说话，一旁已经有斥候营的校尉，快步上前，半跪在李云面前，深深低头行礼道：“王上，敌军阵中，有一支千余人的骑兵，在步卒的掩护之下，正在突围。”
“骑兵动作太快，他们又有步卒掩护，恐怕不太拦得住他们。”
李云闻言，目光炽热。
他已经笃定了，自己拦住的这支朔方军里头，一定有一条大鱼，只是没有办法判断到底是韦全忠，还是韦遥。
如今有人突围，必然是这条大鱼想要脱网！或者说，想要破网。
李云手底下，现在也就一万人左右，跟这支朔方军相比，其实人数没有差太多，千余骑在这样规模的战场上，甚至已经是可以决定胜负的决定性力量，这样的兵力不放在战场上，却用来突围。
现在李云所部的兵力，的确很难拦住他们。
李云只是想了想，便开口叫喊了一声：“杨喜！”
杨喜连忙大步上前，跪在李云面前，低头抱拳：“上位！”
“有一支骑兵要逃，你带着卫营，去追一追，撵一撵，能截下来当然最好，截不下来，那就能占多少便宜，占多少便宜。”
杨喜闻言，咧嘴一笑，对着李云抱了抱拳，大声应是：“末将这就去！”
说罢，他扭头大步离开。
不多时，李云卫营骑兵尽出，奔着朔方军骑兵去了。
而李云，则是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底下，观望着战场，时不时发出一条条军令。
很快，各个都尉营按照李云的命令铺开，将剩余的朔方军步卒，给团团围住。
骑兵想要突围，以他们强大的机动能力，总是可以找到空档的，实在不行，只要舍得死人，硬撞也能撞开一条路。
但是这些步卒想走，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他们这些人，都将是李云这一次，摘下的丰硕胜利果实。
苏展站在李云旁边，目睹着李云发号施令，等到各个军营都开始动作，他才半蹲在李云边上，问道：“上位，有没有属下现在能帮上忙的？”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问道：“小子，你觉得现在我们应当怎么做？”
苏展想了想，回答道：“敌人头目，可能已经不在军中了，剩下的人，多半已经无有战意。”
“再打下去，他们多半会掉头逃走，这个时候，应当…”
“应当劝降。”
李云满意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这就是你在军中第一个差事了，拿我的命令，去尽可能多的。”
“收降这些朔方军。”
苏展接过李云的手令，对着李云深深低头。
“属下…遵命！”

第783章 滑不溜手！
下午。
激战了大半天的战场，终于分出了胜负，失去了主心骨的朔方军，开始往东逃窜，他们的目标也很明确，那就是弘农。
而江东军的目标，也很明确，那就是尽可能多的杀伤朔方军的有生力量，彻底打疼他们，让他们至少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再不敢离开关中半步。
因此，李云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领兵追了上去。
这支朔方军，毕竟也都是普通人，在这场追击战中，只要是被江东军追到的朔方军将士，有大半都选择归降。
随着战场上“投降不杀”的呼喝声越来越大，再加上一路追击，到了第二天正午，这支差不多八九千人的朔方军，最终只有两千余人，逃到了弘农城里。
弘农并不属于都畿道，而是属于河东道，虽然勉强也算作中原地区，但是李云还没有来得及把虢州纳入掌中，弘农自然也没有。
这些朔方军，先前应当是已经取下了弘农，此时几乎毫无阻碍的就进入到了弘农，也就是虢州城里。
李云本人，此时也已经赶到了弘农城下，他只是看了看这座城池，便下令在城外驻兵，兵围弘农。
两千多人的兵力，听起来在现在的中原战场上，似乎已经不怎么起眼了，但是在这种大规模战场上，哪怕是几百人的兵力，要是置之不理，也很有可能会出大问题，而且弘农这里，距离中原太近。
这两千多人，必须拔除干净。
围城之后，营帐很快就被扎了起来，李云在自己的中军大帐之中坐定，他刚坐下不久，孟海就急匆匆进了大帐之中，他对着李云低头抱拳道：“上位，余都尉那里传来的消息，他已经成功抵达了潼关附近，只不过遭遇了相当顽强的抵抗，这会儿双方还在僵持之中。”
说到这里，余野顿了顿，继续说道：“驻守潼关的朔方军，应该也已经收到了韦全忠的命令，眼下已经出关，协助城外驻扎的朔方军，跟余将军拼杀。”
“战场，相当惨烈，九司的人汇报说，短短一天时间，双方阵亡人数，恐怕已经接近五千人了！”
听到这个数字，就连李云也忍不住大皱眉头。
一天内五千左右的伤亡，这个数目，通常是双方兵力超过十万人，而且是大规模正面交战的时候，才有可能打出来的数目。
而现在，余野所部与潼关守军，加在一起恐怕只两万多人！
一天之间，双方就打掉了两成多的兵力！
这已经是战场上，惨烈度最高的层次了。
孟海顿了顿，继续说道：“此时，余都尉所部，距离潼关，已经只有十几里的地步，只不过，暂时还没有办法封锁住潼关。”
李云默默点头，然后看了看孟海，问道：“我昨天不就说，后续的援兵统统支援潼关么？援兵到哪里了？”
孟海想了想，回答道：“回上位，估计明天上午，最迟下午，第一批援兵就可以抵达潼关。”
“好。”
李云点头，沉声道：“你们九司把我的命令传达下去，告诉各个都尉营，眼下洛阳西线的战场，不在别的地方，就他娘的在潼关！”
“一定要一仗，把朔方军给老子打疼，打痛，最好是把他们给打残了，他们才会老实，否则将来，他们对中原的袭扰，就会无穷无尽！”
孟青跟了李云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杀气腾腾的李云，他毫不犹豫，低头行礼道：“属下这就去办！”
说罢，孟海低着头，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翻看了九司的文书，然后抬头看向帐外，眯了眯眼睛，杀气腾腾。
“只要我北线守一守，我西线可以砸十万兵力在潼关！”
“咱们看谁拳头硬。”
嘀咕了这一句之后，李云提起毛笔，开始回复一些要紧的奏报，以及给己方的各路兵马写信，然后通过九司，协同各军。
一直到下午，一道道军令，才从李云这里，一一寄了出去，而这个时候，已经差不多两天没有怎么睡个好觉的李云，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了，他伸了个懒腰，在自己帅帐的床铺上躺下，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下来了，他伸了个懒腰，刚揉了揉眼睛，帐外的人听到动静，立刻矮身进了帅帐，不是别人，正是苏展。
苏展一路走到李云床边，半蹲下来，低声道：“上位，杨大哥他们回来了。”
李云立刻清醒了过来，他看了看苏展的表情，皱眉道：“出事了？”
“有一些伤亡。”
苏展微微低着头，开口道：“卫营的兄弟们，阵亡了一百多个，伤的更多，杨大哥胳膊上，也被人射了一箭，这会儿已经回了军营里，正在治伤。”
李云大皱眉头，苏展看了看他的表情，连忙说道：“军中的大夫说了，杨大哥没有性命之忧。”
李云这才眉头舒展，皱眉道：“追击战，怎么打成这样？”
“如果只是追击，那自然没什么，但是杨大哥不肯放那些人走，一路尾随，朔方军的骑兵就分出了一部份殿后，双方交战起来。”
苏展低声道：“我问了杨大哥了，咱们是占了便宜的，朔方军的骑兵因为不敢停留太久，畏首畏尾，伤亡更重，而且杨大哥说。”
“他们追上上位说的那条大鱼之后，卫营里几个神射手放箭，其中一个人一箭射中了那条大鱼的后背。”
“杨大哥说，他用望远镜看了，那大鱼五十岁年纪，很有可能…”
苏展呼吸急促起来：“很有可能是韦全忠。”
听到这里，李云抬头看着苏展，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虽然没有留下韦全忠，但是一箭伤了他，这就是好事情。
韦全忠毕竟也五十多岁了，这个年代这种伤，全靠自己熬，说不定就一箭把他给射死了。
再说了，这一箭哪怕要不了他的命，至少给他留下了伤，对于江东将来的事业，也是大有好处的。
要是过一段时间，韦全忠因为箭伤死了，朔方军很有可能会四分五裂，到时候李某人并吞关中，平灭朔方军的进程，就会顺利很多。
李云默默点头，起身道：“我去看一看他。”
苏展想了想，摇头道：“上位，杨大哥这会儿，多半已经睡了，此时太晚，您明天再去看看他罢。”
李云想了想，也点头同意了。
“杨喜跟了我这许多年，先前对我还有救命之恩，你去交代一下军医，用最好的药，让他尽快好起来。”
苏展低头应是，正要离开，门口又传来了孟海的声音：“上位，您醒了么？”
李云给了苏展一个眼神，苏展立刻会意，他先是点了帐里的油灯，然后起身给孟海开了门，低头道：“孟大哥。”
孟海连忙摆手，问道：“苏兄弟，上位醒了没有？”
“醒了，醒了，在里面等着孟大哥了。”
孟海这才小心翼翼进了帅帐，抬头一看，只见李云已经披着衣服，坐在了床边。
孟海连忙上前，抱拳道：“打扰上位歇息了。”
苏展现在是李云身边的跟班，他知道李云是睡是醒，但孟海已经不在李云身边了，他这么晚过来寻李云，一定有不小的事情。
李云示意他坐着说话，孟海道了声谢，然后坐在了李云对面，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给李云。
“上位，弘农城里，有人递消息出来，说愿意配合上位破城，这些人的意思是。”
“明天上午，他们就会在城里作为内应，打开弘农城门，迎接我大军进城。”
李云闻言，挑了挑眉。
“什么条件？”
“没有什么条件。”
孟海看着李云，继续说道：“这些人的意思是，希望大军进城之后，能够庇护他们，让他们免受朔方军报复。”
“除此之外，他们就没有什么别的要求了。”
“信上说，他们知道了上位这段时间在中原的所作所为，很是仰慕，因此才想要迎接上位进城。”
李云冷笑了一声：“什么仰慕？恐怕是担心城里的朔方军守不住弘农，担心不提前卖好，我们进城之后，对他们烧杀掳掠。”
说完这一句之后，他问道：“是哪些人递的消息出来？”
“弘农杨氏。”
孟海低声道：“还有城里的一应家族。”
李云接过孟海递过来的文书，眯着眼睛看了看，随即闷哼了一声。
“一帮子千年的泥鳅，真是成了精了。”
“滑不溜手！”

第784章 名不虚传
次日凌晨，天还没有亮，睡饱了的李云便穿好甲胄，走出自己的营帐，他刚走出去，就看到孟海就迎面迎了过来。
孟海近前之后，对着李云低头行礼道：“上位，再有小半个时辰，就到了约定的时间，弘农西南二门，会同时洞开。”
李云“嗯”了一声，缓缓说道：“跟下面的几个都尉说，城门打开之后，让他们立刻动身进城，不过要小心注意一些，当心埋伏。”
这个时候，弘农城里的那些家族们，敢哄骗李云的可能性不大，设伏的可能性更低，毕竟那两千多朔方军，是狼狈逃进弘农的，如果说给他们十天半个月时间休整，控制整个弘农，倒还有在弘农城里设伏的可能性，但是眼下，只一天时间不到，他们根本是来不及的。
而且，双方兵力悬殊，只要城门打开，江东军进了城，战事就基本上已经结束了，没有什么操作的空间以及余地。
不过，行军打仗，一切还是以小心为上，有时候一丁点不小心，一丁点大意，丢掉的可能就是上百弟兄乃至于更多弟兄的性命。
李云的军令下发之后，很快各个都尉营都进入到了预定的位置上。
此时李云手下，能动用的兵力，差不多在七八个都尉营的规模，李云的计划是，四个都尉营，从东南两个城门进入弘农，剩下的兵力，堵住西北二门，防止敌人脱逃。
而李云自己，在这种场合就没有上阵的必要了，他只是披了一身甲胄，寻了个高处，默默观望着这座不大不小的弘农城。
很快，小半个时辰时间过去，随着东南两边一声声锣响，城里传出来了一阵阵喊杀声，然后城门，被“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而城门里头，已经厮杀起来，到处都是血迹。
城外的江东军，立刻反应过来，各个都尉营毫不犹豫，冲进了城里，与朔方军交战。
而这个时候，孟海已经回到了李云身边复命，二人一起看着弘农战场，孟海站在李云身后看了一会儿之后，忽然笑着说道：“上位昨天不是恼弘农世族滑头么？今天要是能多拖一会儿再进城，弘农世家恐怕要被那些朔方军，杀个七七八八了。”
李云回头瞥了一眼孟海，抬腿踹了他一脚，闷声道：“且不说这么干合适不合适，真要是这么干，要是拖得时间久了，城门没有拿下来，算谁的责任？”
“你小子，在九司时间久了，心思也变得脏了。”
孟海被踢了一脚，笑呵呵的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泥土，抬头看着弘农，然后微微低头道：“上位，方才九司传来消息，余都尉，已经逼近潼关十里。”
“我们的援兵，已经抵达余都尉阵中，如果顺利的话，今天…今天，应该就能封住潼关。”
李云闻言，默默点头，开口道：“从我们阵中走脱的那条大鱼，应该已经进了潼关了罢？”
“差不多。”
孟海微微摇头，叹了口气道：“上位，他们近千精骑，又不顾性命护送，太难拦住了，杨哥他…”
杨喜身中一箭，受伤不轻，李云已经去看过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现在李云的卫营，虽然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骑兵了，甚至可以说是精锐骑兵，但是在一些能力上，比起朔方军的骑兵，还是要差上一些的。
李某人抬头看着弘农，缓缓说道：“能我们吃下朔方军，就能拥有一支强横的骑兵了。”
“一支天下到处都可以去得的骑兵。”
说到这里，李云背着手，他的眼睛依旧看着弘农城，但是脑子里想的，已经是西边的潼关，他考虑了很久，缓缓说道：“让九司传达我的消息，再增派两万人，派到潼关去，死死封锁住潼关，让已经从潼关出来的朔方军，休想再返回潼关！”
孟海先是低头应是，然后突然说到：“上位，我们如果在潼关用重兵，已经出关的朔方军，未必就会老老实实的回去了，他们可能会去河东，也可能会在中原各州郡捣乱…”
“问题不大。”
李云神色平静，开口道：“他们出来的，不可能都是骑兵，只要是步卒，也就谈不上以战养战，机动能力跟不上的，后勤粮草一断，他们的朔方军要不然跟咱们拼命，要不然就只能是躲到河东道去。”
“九司的人，盯好整体战局，有什么事情，立刻报我。”
李云这句话刚刚说完，突然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弘农城墙上，已经插上了一面巨大的大旗，大旗上，一个硕大的李字，正迎风飘扬。
弘农…破城了。
李云用望远镜看了看远处的旗帜，然后又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苏展，神色有些古怪：“苏展，我的王旗带进城了么？”
苏展想了想，微微摇头：“应该还没有…”
他低头道：“属下去确认一番。”
说罢，他微微低头，退了下去。
李云抬头看着弘农城上飘扬的旗帜，忍不住哑然一笑：“看起来不怎么像是我的王旗，这些人真是利害，连夜就能绣一面大旗出来。”
孟海顺着李云的目光，看向弘农，也跟着笑了笑：“上位，不一定是绣上去的，也有可能是临时写上去的大字。”
“他们要是真的绣出了上位的王旗，恐怕就不止一面李字旗，多半还有一面韦字旗。”
李云闻言，哑然失笑：“也对，而且天下诸侯，也不止我一个姓李的，太原那哥几个，也都姓李。”
他看着孟海，背着手笑道：“越说越有道理了，不看我的面子，看河东李氏的面子，这面旗帜，他们估计也早就备下了。”
就在李云跟孟海一起观战的时候，有传信兵匆匆奔到李云面前，半跪在地上，毕恭毕敬。
“王上，弘农破城！”
“我看见了。”
李云将他拉了起来，笑着说道：“传令下去，天黑之前，解决弘农后续战事。”
“是！”
…………
日落黄昏，一缕斜阳照射在弘农的西城门上。
此时，这座城门，门户大开。
城门口，朔方军的将领被绑成了一排，整整齐齐的跪在城门口。
在这些朔方军将领身侧，一些衣着打扮不俗的乡绅士族们，也整整齐齐的排成了两排，目光都看着不远处，一个一身甲胄的威武汉子。
等到这汉子靠近，这些弘农城里的地方豪强们，就像提前商量好了一般，齐刷刷跪在地上，叩首行礼。
“拜见吴王。”
“拜见吴王。”
一声声声音，响彻城门口。
一身甲胄的李某人，背着手，微微眯着眼睛，享受着这惬意一刻。
这就是摘取胜利果实的时刻，个中滋味，非是一句痛快可以表达，
绝大多数人，都会沉湎其中，享受其中。
李云也不例外。
不过李某人，相对来说还是很清醒的，他只是享受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睁开了眼睛，扫视了一眼众人，开口笑道：“哪位是杨家的高贤？”
一个相貌不凡，留了几撇胡须的中年人闻言，立刻越众而出，走到李云面前，对着李云欠身行礼道：“弘农杨氏杨显，拜见吴王。”
他很是客气，甚至有些恭敬了，毕恭毕敬作揖，几乎是一揖到地。
李云两只手将他搀扶了起来，笑着说道：“非是弘农杨氏出力，联络义士，我破这弘农，估计还需要费一番周折。”
李云这番话，声音不小，附近的人，几乎都听在耳朵里。
杨显深呼吸了一口气，也飞快扫视了一眼四周。
这一次，弘农里应外合事件，弘农杨氏当然是出了力的，但是要说是弘农杨氏主导，其实也未必算得上。
而李云这番话，不止是被附近的人听了去，也被那些跪着的朔方军听了去，要是这句话，传到了韦大将军耳朵里，那位记仇的韦大将军…
说不定就会记恨上杨家。
这显然不是杨氏想要看到的局面。
不过这个时候，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了，杨显退后半步，对着李云拱手行礼道：“在下觉得大王这话不对。”
李云似笑非笑，问道：“哪里不对？”
“大王仁名，早已经遍传时四海，执掌中原这段时间，更是拯救斯民于水火之中。”
“大王到弘农来，乃是拯救弘农百姓，免受朔方军荼毒，如何能用一个破字？”
杨显一脸严肃。
李某人满脸笑容：“那杨先生觉得，应当用哪个字？”
“在下以为，当用一个救字！”
杨显沉声道：“这些朔方军，到了我虢州境内之后，为非作歹，烧杀劫掠，作恶多端。”
“我等，早已经对他们深恶痛绝。”
他沉声道，
“大王千里迢迢，为的是拯救弘农而来，我等弘农人士，自然要为大王出力。”
“如大王所说，今天我们如果不帮大王，大王也可以救得弘农，只不过要费一些周折罢了。”
李云听的哈哈大笑，一只手背着手，一只手拍了拍杨显的肩膀，将这位杨家家主，拍了一个趔趄。
“不愧是弘农杨氏，千年世家。”
“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第785章 见李尽低头
一整天时间，弘农城已经肃清，李云也成功进入弘农，主掌了这座城池。
进了弘农之后，李云自然是被请到了弘农杨氏之中。
千年以来，弘农杨氏可以说是人才辈出，单单武周一朝，便出了近二十个宰相，可以说是门户高大，而且高不可攀。
从前太平世道的时候，不要说李云这种出身，就是京兆杜氏出身的杜谦杜十一郎，想要见到这位杨家的家主，可能都要费一些周折。
至于朝堂上的官员，那就更不用提了，没有个五品四品的官职，给杨显递帖子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现在，已经不是太平世道了。
这一点，许多世家都已经看得清楚明白，包括这位弘农杨氏的家主在内，因此，他几乎咬着牙，撇去了旧日世族的所有傲气，对李云必恭必敬，很是客气。
之所以这样客气，不止是因为李云现在的实力，以及势力，更多的是因为李云的出身。
托皇城司的福气，经过皇城司的传播，现在天下各地许多地方，大约都知道李云是“山贼”出身。
尽管这个消息，并没有彻底证实，但是毕竟已经传到了这些大家族的耳朵里。
这些世家大族，经营了这么多年，名气威望还有地位，一直到现在都极高，假如此时攻破弘农的，非是李云，而是杜谦，或者是其他一些武周“贵族圈子”里的人，弘农杨氏多半还要摆一摆架子，耍一耍脾气，做出一副体面的样子出来。
但是现在是李云来了。
杨显打心眼里瞧不起李云这个“疑似”山贼出身的军头。
哪怕李云不是山贼，草根泥腿子出身，他更瞧不起。
但是这个时候，他最怕的，也偏偏就是李云这种人，谁知道这个山贼头子，进了城之后会不会脑子一抽，把杨家祖宅给点了？
点了祖宅倒还罢了，要是再砸了杨家祠堂，把在弘农的杨家上下一股脑给扔锅里煮了。
那千年杨家，就毁在了他杨显手里。
所以，弘农杨氏拼着得罪朔方军，也连夜带着家丁夺门，将江东军迎进了城里。
杨显更是拼着脸面不要，在李云面前狂拍马屁，完全没有了千年世家掌门人的气度。
此时，杨家正堂里，杨显两只手端着一杯茶水，毕恭毕敬的递到了李云面前，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前几年，就听闻了大王的威名，本来想去投奔大王，做一番事业的，但是碍于身份还有家里的事情，一直没有办法脱身。”
李云接过他的茶水，并没有喝，只是放在一边，笑着说道：“前几年我在金陵的时候，有个姓杨的年轻人来找过我，自称是弘农杨氏的人，前来投奔我，我给他安排了个县令的差事，现在应该在东南，已经做到刺史了。”
“没有记错的话，那人叫杨见。”
李云笑着问道：“这人，杨先生认得么？”
“认得。”
杨显微微低头道：“那是在下的堂叔，去投奔大王之前，跟家里打过招呼。”
李云“啧”了一声：“那位杨刺史，没记错的话，去金陵的时候，也就二十多岁，与我年纪相仿，看不出来，辈分倒还挺大。”
眼前这位杨家家主，虽然看起来只四十多岁，但是他最少已经五十了，只是娇生惯养，看不太出来罢了。
杨显对着李云笑了笑，开口说道：“大王，大宗辈分一般都低。”
李云笑着点了点头：“也是。”
这种家族，一般都是长子继承，再加上掌握了大量的社会资源，有时候一些老头，五六十岁了还在下崽，导致家族里辈分悬殊。
不用几代人，两代人下来，就会出很夸张的辈分差距。
闲聊了几句之后，李云说起了正经事，他淡淡的说道：“杨家主，李某这趟来，可不是来做客来了，我到了弘农，以及整个虢州之后。”
“可就不走了。”
杨显看了看李云没有喝下去的那杯茶水，连忙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笑道：“在下知道，大王正在并吞天下，如今大王已经拯救了虢州，即便大王想走，在下相信，弘农百姓以及虢州百姓，也不希望大王离开。”
李云看着杨显，笑了笑，没有说话了。
杨显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硬生生挤出来一个笑容，笑着说道：“大王应该知道，我们杨氏在弘农，已经千年时间了，如今大王拯救弘农百姓于水火之中，我们弘农杨氏，当然要报答大王的恩德。”
“弘农杨氏先前，积攒了一些田产，除子孙各留的口粮田之外，其余田产，都愿意献给王上，以做谢礼。”
“再有。”
见李云不说话，杨显低声说道：“家里攒下来些许家产，也愿意献给大王。”
李云这才看了看杨显，微微摇头道：“杨先生把李某人当成什么人了？杨氏助我破城，我感谢杨家还来不及，如何能夺杨家的产业？”
“传出去，我李云岂不是成了强盗土匪？”
杨显连忙摇头道：“是杨氏，自愿资助大王，绝没有任何强迫的意思。”
见李云笑而不语，杨显一咬牙，低头道：“大王这几天，几乎横扫天下，我族中女子，也都倾慕大王，在下有一女，只二八年华，仰慕大王许久，若大王不弃，愿许给大王，给大王做个侍妾。”
“杨氏资产，便都作陪嫁，一并献上！”
妾室地位很低，几乎没有什么人权，从前这些千年世家的子弟，不管嫁到谁家里，都绝没有做侍妾的说法。
不过现在，形势比人强，杨家主在李云面前，也不得不低头。
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尊严不尊严了，他是真害怕眼前这个“山贼头子”突然发疯，把弘农杨氏给毁了。
到时候，杨家积攒下来的东西，还是会被人家劫掠一空，与其这个空法，不如自己主动一些，主动送出去。
李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弘农杨氏，还是深明大义的，既然深明大义，我李某人没有又吃又拿的道理。”
“杨家的田产，后续江东官员会来统计，至于杨家的财产，金银铜现在，用处不是很大了。”
李云淡淡的说道：“铜钱可以交给我，我来替杨家保管，金银之类的，我不要你们的。”
“不过，杨家的粮食。”
杨显长松了一口气，连忙低头道：“大王先前占据洛阳的时候，我们杨家也派人见了杜相公，已经在给江东军供给粮草了，后续，杨家会竭尽全力，给江东军…不。”
他沉声道：“给王师供给粮草。”
说到这里，杨显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小女给大王做侍妾一事，恳请大王再考虑考虑，这个事情，非是我杨氏讨好大王。”
他看着李云，干脆说起了真话：“将来，大王一统天下，这个事对于杨家来说，反而是好事情。”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我听说，你们这些千年世家，对皇家也不怎么看得上眼，不愿意女子嫁入皇家，更不愿意迎娶皇族宗室之女。”
杨显沉声道：“大王如天之德，武周那些皇族，如何能与大王相提并论？”
李云哑然一笑，起身伸了个懒腰，开口道：“我这段时间，都忙得很，没功夫跟杨家的女孩儿玩耍，等我定了中原关中。”
他背着手朝外走去：“再来看看杨先生女儿，生得漂不漂亮。”
说罢，李云背着手，大步朝外走去，只留下桌子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热茶。
在杨家这种地方，他茶都不喝，，更不可能住在这里，离开了杨家之后，他很快到了江东军给他清理出来的一处宅子里住下，拉着孟海苏展一群人，一起坐下来吃了顿饭，然后回到床上，舒舒服服的睡了个大觉。
一转眼，三天时间过去，弘农事情已经做了七七八八，正当李云准备离开弘农，去潼关看一看的时候，孟海一路小跑，近前汇报。
“上位，有个自称姓贺的读书人求见，他说自己是…”
“朔方节度使幕僚。”

第786章 我没有开玩笑
李云这会儿，已经准备离开弘农，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他扭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弘农杨氏家主杨显，笑了笑：“杨家主，看来朔方军要来与我谈些事情了，家主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见一见这朔方使者？”
杨显必恭必敬，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不必了，不必了，在下不敢给王上添乱。”
三天时间下来，这位弘农杨氏的家主，已经不知不觉间更易了称呼。
称“大王”，多多少少有些见外，称王上，那便是自己人了。
而事实上，三天时间，李云也基本上收服了弘农杨氏，他虽然没好意思直接一口吞了弘农杨氏，但是该从这些世家大族嘴里抠出来的一些好处，李云也一点没有手软。
之所以不直接抢，主要还是说出去不太好听，真要是把杨氏给吃干抹净了，李某人这个山大王的身份立刻坐实，再后面扩张版图，就会难上很多了。
这个时候的李云，总体是相当和善的，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等到有一天，天下大定了，到时候他说不定会回过头来，跟这些骑在百姓头上上千年的世家大族，好好算一算旧账。
听了杨显的话之后，李云也没有多说什么，他还是能看出来这位杨家主心里在想什么的，这个时候，他只想保全弘农杨氏，既然已经投了李云，当然不愿意再跟朔方军的人见面，接触。
要是被朔方军给记恨上，李云不怕朔方军，他们弘农杨氏还是怕的。
李云也没有为难他，只是背着手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杨家主，莫要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我们江东的官员，最多十天就会抵达弘农。”
杨显对着李云欠身行礼，深深低头道：“王上放心，弘农杨氏一定全力协助江东，执政虢州。”
李云微笑点头，开口道：“那好，那我回头就去写文书，任命杨家主，做江东第一任虢州刺史。”
听了这句话，杨显没有点头答应，更没有谢恩的意思，只是低头道：“王上明鉴，在下被长辈们推出来做这个家主，全是因为血脉出身，实在是没有能力治理一方，我弘农杨氏有不少在旧周朝廷里做过官的，王上若是需要杨家有人出来做这个虢州刺史，在下回去，立刻选几个出来，让他们面见王上。”
“供王上挑选。”
李云静静的看着他，然后淡淡的说道：“别人不行，非杨家主不可。”
“不会治理一方不要紧，到时候江东会给你派个别驾过来，辅佐你治理虢州。”
见杨显还不答应，李云皱眉道：“莫不是杨家主，觉得这个官职太小？”
“不敢，不敢。”
杨显深呼吸了一口气，欠身行礼道：“属下…多谢王上，多谢王上！”
李云这才笑着点头，他坐回了主位上，淡淡的说道：“薛圭，送杨家主。”
“然后把外面的客人请进来。”
薛圭应了一声，走到了杨显面前，沉声道：“家主请。”
杨显回头看了看李云，然后老老实实的跟在薛圭身后，离开了李云的住所。
李某人瞥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低哼了一声。
又过了片刻，薛圭领着一个中年读书人，到了李云面前，他对着李云低头抱拳，然后退了下去。
这中年人，先是抬头看了看李云，然后才欠身行礼道：“朔方幕僚贺照，拜见吴王。”
李云并没有起身，也没有还礼，只是看了看这中年人，然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笑着说道：“这几年朔方军四处征伐，所到之处，想抢便抢，想杀便杀，听说韦大将军赚了个盆满钵满，吃得脑满肠肥。”
“怎么朔方军的谋主，竟瘦成这个样子？”
听到“谋主”两个字，这位贺先生先是一怔，然后他抬头看了看李云，感慨道：“在下曾经不止一次，抬高对吴王的看法，到现在才知道，在下还是小瞧了吴王。”
他轻声叹道：“连朔方军内部，都少有人知道我的实际身份，吴王却能洞若观火。”
李云“嘿”了一声：“不瞒先生，单靠我们江东，还真不一定知道这件事，只不过这两年，江东收编了一些旧皇城司的人。”
“先生在皇城司，留了档。”
贺照愣住，片刻之后，他默默苦笑道：“看来，在下还小看了朝廷。”
李云这才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开口道：“坐下说罢。”
“是。”
贺先生也不怯场，大方落座。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各方势力共存得久了，自然而然就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在弘农这件事，其实也没有几个人知道，贺先生不是一样寻到了我？”
“是猜到的。”
贺照默默看着李云，停顿了一番之后，问道：“吴王准备毕关中于此一役么？”
李云笑了笑：“那倒不至于，贵军的韦大将军，不是已经逃到潼关了么？有他在，朔方军至少能够留存六七成罢？”
“至多，也就是损伤三四万人。”
李某人再一次喝茶，淡淡的说道：“你们这段时间，在关中这样征兵，弄得关中百姓见官便逃，想来也已经征了不少兵了，区区三四万人，算得了什么？”
贺先生微微摇头，开口道：“关外的这三四万人，多是我朔方的精锐，如果吴王不愿意休兵，不愿意放他们回关中，我们大将军不可能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到时候关中所有的朔方军。”
他看着李云，强调道：“所有的朔方军，都会从潼关出来，潼关之外，立时就是一块血淋淋的战场。”
“到时候，决战就是在这潼关之外。”
贺照抬头看着李云，缓缓说道：“吴王准备好与朔方决战了么？”
李云面不改色，低头喝茶。
朔方军，是当今世上最强的几支军队之一，虽然先前在李云手里有一些折损，但至多只能算是皮外伤。
到现在，他们占据关中一段时间之后，实力还要胜过先前。
而江东军，到目前为止，只能说是综合实力上胜过了朔方军，在绝对的战力层面。
谁也说不准。
李某人放下茶水，然后看着贺照，淡淡的说道：“不妨把话说的再明白一些。”
贺先生不慌不忙，开口说道：“我家大将军，不可能放弃关中以外的这些兵力，吴王要是把朔方逼到了绝处，那么双方只能在潼关决战。”
“吴王恐怕不能保证自己必胜朔方罢？”
“而且，此战真要是打到最后，你我双方谁胜谁负不好说，但是贺某可以笃定，这场仗打到最后，中原一定易主。”
李云放下手里的茶杯，闷哼了一声：“先生这是在威胁李某？”
“不敢。”
贺照低头道：“只是向大王，陈述利害。”
李云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是目光，已经有了一些变化。
潼关之战，虽然朔方不得不从关中出来，没有任何地利，但是江东军，也没有什么地利可言。
如果这个时候，世上只剩下了李云跟韦全忠两股势力，李云说不定会咬牙，在潼关就跟他们决出胜负，但是现在，河东军几乎保持着完整的战斗力。
而且，还在暗处，跟范阳军勾手指头。
一旦潼关打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李云不认为己方会输，但是灭了朔方之后，他在中原的江东军，恐怕也要半残。
甚至代价会更大。
到了那个时候，李云依旧有信心，他还是能够很河东军拼上一拼，但是这第二场…
能不能赢，就很难说了。
毕竟到了那个时候，河东军李家兄弟再怎么蠢笨，也不可能再畏畏缩缩，一定会拼命南下。
跟江东军拼杀到底。
想到这里，李云再一次低头喝茶，然后开口道：“贺先生，这个事是朔方求我，而非我求朔方，否则这个时候就该我派人去见韦大将军，而不是先生过来见我。”
贺照点头：“大王说的不错，此事是朔方求大王，大王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
“在下能应下的，立刻就可以应下。”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我看先生谈吐不凡，更是一语切中要害，是个难得的人才。”
“不如先生舍了朔方，来投我如何？”
贺照起身，苦笑道：“大王莫要玩笑，莫要玩笑。”
“我没有玩笑。”
李云收敛笑容：“我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先生弃朔方而投江东。”
“这第一个条件韦大将军应了，咱们才能继续谈下去。”

第787章 潼关有人！
与朔方交手以来，李云明明很多次，大占上风，但是打到最后，他却并没有能够占到太多的便宜。
或者说，朔方军总能够在最关键的时候，做出正确的选择。
而这种正确的选择，明显不是出自于韦全忠父子，否则他们在跟李云的争斗之中，甚至不会落于下风。
这就说明，韦家父子身后，有高人。
或者说，有个可以干扰他们决定，将朔方引上正途的智囊团。
两年以前，李云就已经把朔方军，当成了自己最大的对手，自然这就对朔方的事情相当上心，再加上这段时间，联系皇城司的消息，以及朔方军内部的一些消息，虽然还不能笃定，但是李云判断，朔方军背后的所谓高人，很有可能就是这位朔方的谋主贺先生。
先前李云只有四五分把握，见到他之后，李云心里已经有了六七成把握。
有六七成把握，那么就要想办法把这个墙角给挖过来，这样即便收入自己麾下之后，暂时没有办法使用，至少可以让朔方军也没得用。
这天，李云跟这位朔方的贺先生，密谈了许久，谈到最后，李云还把朔方同行的人叫了过来，向他们传达了自己要“挖人”的准确条件。
就这样，一直到第二天，贺照等人材从弘农离开，而他们前脚刚走，李云也带着自己的卫营，以及大部分兵力离开弘农，赶往潼关前线。
贺照等人毕竟是骑马，速度比军队行军要快上很多，就在李云等人还在行军的第二天，他已领骑马绕小路，并且在朔方军的接应之下，进了潼关。
进了潼关关城之后，他很快被带到了关城附近的一处庄园之中，这庄园四周，被朔方军将士里三层外三层把守，守卫的密不透风。
显然，是有大人物住在这里。
贺先生深呼吸了一口气，在侍卫的带领下，一直走到这庄园的后院，才在后院里卧房，见到了韦全忠韦大将军。
此时的韦大将军，已经不复披甲，只穿了一身简单的布衣，他的右肩，还被包扎的严严实实，显然，这位灵武郡王，朔方节度使，的的确确受了伤。
贺先生离开之前，就已经知道韦全忠受了伤，当时的情况，远比现在更加糟糕，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上前行礼道：“拜见大王。”
说罢，他抬头看着韦全忠。继续说道：“大王醒了，真是上天庇佑。”
贺先生离开之前，受伤不轻的韦全忠，是处在昏迷状态的。
他肩膀上的箭伤本来就不轻，失血太多，再加上一路颠簸，回到潼关的时候，就几乎已经失去意识了。
伤口处理完之后，他只来得及跟贺先生简单沟通了一下，就昏厥了过去。
当然了，这些情况，贺先生在弘农的时候，自然是不可能同李云说的。
眼下，韦全忠虽然已经熬了过来，但是这个时代的卫生条件太差，他的伤口能不能痊愈，会不会外邪入体，都还很难说。
见到贺照平安回来，韦大将军松了口气，他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是还是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先生回来了。”
“先生回来便好，先生回来，朔方就有了主心骨。”
“快快快，坐下说，坐下说。”
贺先生坐了下来，抬头看了看韦全忠，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属下奉命，见到了李云，跟他陈述了利害。”
韦大将军看着贺照，皱眉道：“他怎么说？”
贺先生想了想，开口道：“他起先的条件是，他可以放少将军他们回到关中，但是让我们交出潼关。”
“属下跟他说，我们先把潼关给他，不相信他会放开潼关，放我们的人进来。”
“我们的人要是先进来，他也不会相信我们会再给他潼关。”
“双方互不相信，这个条件就没有办法谈。”
韦大将军苦笑道：“先生就不要卖关子了，快说罢。”
贺照点头，开口道：“李云一共有四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要大王与他盟书，朔方军入关之后，三年之内不得离开关中半步。”
“否则，天雷击顶。”
韦大将军皱眉：“那李二还信这个？”
贺先生叹了口气道：“大王，他不信，但是天下人信，这盟书他一定会布告天下，到时大王若是先动，便立刻名不正言不顺。”
“虽然没有什么大碍，但毕竟有伤名声。”
韦全忠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继续说。”
“第二个条件，李云要大王布告天下，进秦王。”
韦大将军闻言，面无表情。
这个条件，就比较狠了。
韦全忠先前，虽然一度有想要称帝的心思，甚至在京城，已经明目张胆的住进了皇宫里，但他毕竟没有迈出这一步，既然没有迈出这一步，不管实际上他做的再如何过分，但是明面上，他就还是大周臣子。
还是大周的灵武郡王。
但是自称了秦王之后，就跟武周王朝彻底没有缘分了。
韦大将军眯了眯眼睛：“李二是担心，我与巴蜀小朝廷，再联合到一起。”
贺先生低声道：“属下看来，李云是担心，大王再一次把小朝廷迎回关中来。”
韦全忠面无表情道：“小皇帝吓坏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愿意回来了。”
“这个条件，我可以应他。”
韦大将军冷笑道：“不过，名分上的事情能束缚住读书人，束缚不了我等。”
说完这句话，他看着贺照，声音沙哑：“你继续说。”
“第三个条件。”
贺照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潼关以外的所有朔方军，都可以回来，但是有个条件，身不能有寸铁。”
“李云说，江东军会在潼关外设卡，只要卸了甲丢了兵器，都可以安然无恙的进入潼关，反之就是敌人。”
“一个人也不许入关。”
原本脸色苍白的韦大将军，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了起来，准确来说，是有些涨红，他用左手恶狠狠的拍了拍桌子，怒声道：“缴械弃甲，这跟战死了有什么分别！”
贺照站在一旁，叹了口气道：“他第四个条件，是让属下，到他麾下任幕僚。”
说罢，贺先生看着韦全忠，叹了口气道：“大将军，咱们朔方内部，一定有江东九司的人。”
韦全忠猛的抬头，看着贺照。
贺先生神色平静，很是坦然。
过了不知道多久，韦全忠才收回了可怕的目光，他长长的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声音沙哑：“我知道了。”
“这事…容我想一想。”
贺先生看着韦全忠，想了想，继续说道：“大将军，这个事还有一个办法。”
“先生请说。”
贺照默默说道：“咱们可以紧闭潼关门户，江东军打不进来。”
“关外的少将军，可以让他们北上，与河东军汇合，至于他们的补给粮草。”
“只能是走到哪里，吃到哪里。”
这个时候，中原各地都没有余粮，贺照口中的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其实是走到哪里杀到哪里。
可即便如此，几个月半年倒没事，时间一长…
贺照看着韦全忠，继续说道：“还可以让少将军，从北边绕到萧关，进入关中。”
韦全忠面无表情，开口道：“这样一来，整个中原以及周边地区，都是他李二说了算了。”
贺照点头，缓缓说道：“这两条路之外的其他路，对于朔方来说，都是死路。”
“那就让韦遥，先去跟河东军汇合罢。”
韦全忠声音沙哑：“能带回来多少，看他的本事了。”
…………
潼关大营。
李云被余野一路请进了帅帐，他坐在了主位上，看着余野，笑着说道：“余将军一脸得意，看来潼关这里打得不错。”
余野拍着胸脯，笑着说道：“那是，上位派了这么多援兵过来，再打不好，属下干脆回家奶孩子算了！”
他看着李云，沉声道：“上位，今天属下已经封住了潼关门户，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李云看了看潼关的方向，笑呵呵的说道：“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两天这么顺利，恐怕是因为潼关里的朔方军没有出来罢？”
余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上位您都知道啦。”
“那是当然。”
李某人起身，目光看着潼关方向，笑着说道：“我在潼关有人。”
余野不明所以，只是笑着说道：“现在阵势已经成了，他们再想出来，也不好出来了！”
李云神色平静。
“我猜…他们应该不太会出来了。”

第788章 定鼎中原之战
没有人知道，当天李云跟那位朔方谋主之间到底聊了什么，反正李云最后是放他回去了。
而以李云的性格，如果当天谈崩了，没有谈拢，他大概率会翻脸，直接把那位贺先生给扣下来。
他既然没有把贺照给扣下来，就说明他跟贺照之间，一定是谈成了一些事情的。
毕竟，那位贺先生也是聪明人，这个时候只要是明眼人，就都能看得出来，朔方军…前程黯淡。
即便将来，李云吃不掉他们，一个没有巴蜀的关中，也很难给朔方军提供争夺天下的养分了，朔方军，大概率会止步于关中。
将来，至多也就是个割据势力。
而李云李某人，现在保底也是个偏安王朝了，虽然偏安比割据没有强太多，但是至少江南国主，还是稳当一些的。
进了潼关关城外的大帐之后，李云在自己的帅帐里，翻看了九司递过来的消息，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把孟海又叫了过来，详细问了几句。
等孟海汇报了七七八八，他抬头看了看李云，低声道：“上位，赵将军已经从东边回到洛阳附近了，您这里有没有什么安排？”
李云抬头看了看孟海，笑了笑：“这个事，是我当初应下他的，他当然要回来，他既然回来了，就让他主持北线跟河东军的战事。”
“孟青…做他的副将罢。”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孟海，淡淡的说道：“小孟还太年轻，这样的场面，他一个人撑不住的，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将来也会有大麻烦。”
孟海深深低头，开口道：“上位，属下要是有半点这些心思，便是瞎了心了！”
李云摆了摆手，没有在意他的话，而是继续问道：“北线的战事，现在在按照计划进行？”
“是。”
孟海深呼吸了一口气，连忙说道：“按照上位的安排，趁着潼关这里的战事激烈，北线的战线一退再退，此时河东军已经笃定了我们北线兵力空虚。”
李云淡淡的说道：“实际上，我们在北线的兵力，也的确不多。”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缓缓说道：“再过个五六天，七八天时间，朔方军在关外的残部，说不定就会跟河东军汇合，到时候，应该就是北线决战的时候了，孟海。”
“九司把我的话递给孟青，还有赵成。”
“十日之后，我们江东军，跟他们在怀州决战，这一战，要定鼎中原。”
说完这句话，李云的注意力落在地图上，目光炽热。
到这个时候，他这一两个月的辛苦布局，总算是有了一些着落，北线的这一仗要是能打好了，不管是河东军，还是朔方军，都要被打的几年之内，不敢窥视中原！
孟海深深低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对着李云低头抱拳，然后扭头大步离开。
李云背着手，在自己的帅帐里来回走了几圈，又让人把余野叫了过来。
余野很快到了李云的帅帐之中，他对着李云深深抱拳行礼。
“上位！”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拉着他坐下，等到余野落座之后，李云轻声说道：“潼关这里，现在有多少兵力，你知道么？”
余野想了想，开口道：“先后好几拨援兵，此时潼关关外，咱们已经有四五万的兵力了。”
李云缓缓点头，开口道：“我给你留一万，你替我继续守着潼关。”
余野猛的抬头看着李云，有些愕然：“上位，这…”
李云神色平静，开口道：“西线与北线的战场，并不很远，主战场变动，有什么希奇？”
“你听好了。”
李某人看着他，郑重的说道：“我的只要你守住半个月时间，半个月里，如果潼关里头的朔方军没动，那么半个月后，他们再有动作，你直接后撤就是，不必理会。”
“这半个月里，他们如果有动作，你部，就要守住他们，坚持到半个月。”
余野想了想，正要说话，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你别着急，我有个办法教给你。”
余野低头：“上位吩咐。”
李云沉声道：“我们人走，锅不走，现在每天该起多少灶，你们后续还起多少灶，关城里的朔方军出不来，他们只能看炊烟，唬住他们一段时间，问题不大。”
“我领兵离开的时候，尽量选在晚上。”
说到这里，李云默默说道：“我觉得，唬住他们一段时间，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余野想了想，然后问道：“上位，您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就在这三两天。”
余野想了想，开口说道：“没有问题。”
“留下来的这一万人里，属下想要领着自己的本部兵马，本部兵马，用起来顺手。”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李云，开口道：“无论如何，属下一定给上位守住半个月时间！”
余野停顿了一下，咬牙道：“上位，万一属下有什么不测，孙有田的一子一女…”
他对着李云抱拳行礼。
“还请上位帮忙照看照看！”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哑然一笑：“怎么交托家事，还不是自家的家事？”
余野低着头，没有说话。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笑道：“放心，放心，我觉得…那位韦大将军，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你放心大胆的守在这里就是，现在每天做什么，往后每天还是做什么，该派人出去巡逻就派人出去巡逻。”
“不要漏了怯。”
余野低头道：“上位放心，属下虽然打起仗来莽撞了一些，但是不是傻子，该做的事情，属下都会去做。”
李云默默点头，开口说道：“那好。”
“守住潼关十五天，我算你部一个大功。”
“最少，也要守住…十天。”
李云看着他，沉声道：“十天以下，便是你余野的罪过。”
“末将遵命！”
…………
两天之后的一个夜里，李云带着潼关关外的大部分兵力，趁着夜黑风高，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潼关。
这支军队，一路往北，直直的扑向北边的朔方以及河东的“联军”
。
如果此时，是两军对垒，李云这种计策，是不太行得通的，毕竟双方都有探子，也都有斥候，距离又这么近，大规模兵力调动，是很难瞒过敌人的。
但是此时，潼关关城，被死死地看住，任何人都不得出入，这种情况下，潼关之中朔方军的消息获取能力，就会大打折扣。
而这个计划，也就有了实现的可能性。
李云领着近四万江东精锐，从潼关离开之后，几乎昼夜兼程，只一天时间，便走了七十里路，在出发之后的第二天傍晚时分，抵达了河东道降州虞乡。
当天夜里，在降州与朔方军纠缠的李正公孙皓，领着己部万余人，成功与李云汇合。
李正带着公孙皓一路，进到了李云的帅帐之中，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对着李云抱拳行礼，都是口称上位。
李云看了看李正，没有跟李正说话，而是看了一眼公孙皓，笑着说道：“公孙将军，咱们许久未见了。”
公孙皓深深低头，开口说道：“是，许久不曾有幸见到王上了。”
李云笑着问道：“令公子呢？寻到将军了没有？”
他的儿子在他到了江东之后不就，就被做了顺水人情，也送到了江东，被李云安排，让他进入军中，投奔了公孙皓。
公孙皓深深低头：“回上位，犬子现在军中，任斥候营校尉。”
李云看了一眼李正，皱眉道：“怎么回事？不给公孙公子，安排个好差事？”
李正正要说话，公孙皓便接话道：“上位，李将军原先是让犬子跟在他身边，做个随军参谋，是属下与犬子，一致决定，应当从军中的兵丁开始做起。”
“因此，才安排他进了斥候营。”
“犬子进了斥候营之后，长进很大，在岭南的时候，他当时只是副旅帅，便大破岭南军一整个校尉营。”
李云很有耐心，一直等到公孙皓说完，他才对着公孙皓和李正招了招手，开口道：“都过来看。”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缓缓说道：“三日之内，我们能够抵达这里，抵达之后，五日能拿下来。”
“那么南下的这支河东军，便有来无回。”
“朔方军想要脱身，恐怕也要付出不小代价。”
二人看着李云手指的方向，赫然是位于怀州正北方向的泽州。
河东道泽州。
李正老聂地图，喃喃道：“这…”
“有三四百里啊。”

第789章 亲爹与干爹
这个时代，军队一天行进的距离，差不多在五十里左右。
规模越大的军队，越难突破这个速度，因为粮草辎重，还有种种后勤，都要跟上，想要一边行军，一边保持战斗力。
五十里，差不多就是极限了。
再快，就基本上是骑兵的速度，而且军队也很难在行军的过程中保存战力。
这就很有可能会出问题。
李云看了看李正，又看了看公孙皓，缓缓说道：“公孙将军，你说说看法。”
公孙皓想了想，回答道：“王上，您这一路是从潼关赶到了虞乡，此时王上已经在帐中休息好一会儿了，但是属下过来的时候看到，还有相当一部分军队，现在才陆续赶到。”
“一些后勤辎重，也在赶来的路上。”
公孙皓直说道：“七十里的距离，已经这么吃力了，三天时间，赶路三百多里，几乎不可能。”
“真要是这么个赶路法子，除非是让手底下的将士们，各自带着自己三天的口粮，不生火不造饭，就这么直接赶往泽州。”
“这样的赶路法子，到了泽州，弟兄们恐怕也会失去战斗力。”
李云摸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一番。
他的想法，还是多少受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一些影响。
另一个世界当然可以急行军，因为那个时候有远程火力，很多时候打仗，只需要到达指定位置，占据有利地形就行了，打起来的时候，并不需要耗费太多体力。
而这个时代，更多的是真刀真枪，真要是急行军，赶到了预订位置，可能也是给敌方送菜。
李云再一次跟李正还有公孙皓沟通之后，他略微思考了一番，开口说道：“那我换一个说法。”
“八天…到十天时间，我们要占下泽州。”
他看着李正跟公孙皓，问道：“有没有什么问题？”
李正思考了一番，开口说道：“上位，我觉得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三百多里的距离，赶路着急一些，六七天怎么也能到，剩下的时间，即便不能吃下泽州城，占据泽州境内一些位置，也没有什么问题了。”
“我们这一趟，是为了阻拦敌人后撤，也不用非要占下泽州城不可。”
“那好。”
李云抚掌道：“那事情就这么定了，今天让弟兄们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立刻开始进兵，这一回，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的往泽州进兵。”
“赵成跟孟青，已经得了我的命令，一旦河东军要后撤，他们会想方设法留住怀州的河东军，以及那一部份朔方军，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再想要走。”
“恐怕也来不及了。”
李正与公孙二人，各自抱拳行礼，然后公孙皓低头下去准备去了，而李正，则稍微留了一留，等到公孙皓离开之后，李正才看着李云，开口笑道：“这场仗打完之后，也差不多就是冬天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道：“到了那个时候，二哥就终于可以回金陵，好好歇一歇了。”
到今年年底，李云离开金陵，差不多就是两年时间了。
去年年关，他都没有能够回金陵与家人团聚。
虽然这一年多接近两年时间，他与家人的书信没有断过，通过九司，通信也方便，不过这么久时间不见，说李云一点不想念金陵，一点不想念家里，那也不太可能。
李某人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回去么？”
李正想了想，点头笑道：“那我就跟二哥一起回去。”
说到这里，他对你着李云挤了挤眼睛：“年底，陈州那个小嫂子，估计就要生了，我也正好回去看一看，是个侄儿还是侄女。”
李云瞥了他一眼，骂道：“老九偷偷摸摸生好几个孩子了，也没见你说他，老子就他娘的这么一个，你没事就他娘的念叨一遍。”
李正哈哈一笑：“老九跟二哥怎么能一样？他爱生多少就生多少，别人问不着，但是二哥你不一样，你现在多一个孩子，背后就有不知道多少人在盯着。”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摇头道：“我这个人，有个优点，那就是将来的事情从来不想，想多了伤神费力，而且全无好处。”
“眼下，咱们最要紧的是打好眼前这场仗，想别的都没有用处。”
李正给李云倒了杯茶水，笑着说道：“二哥莫要欺我不懂，好歹我也带了好几年兵了，苏大将军的兵书，我也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
“这一两年，公孙将军又教了我不少，眼前这个局势，我能够看得分明。”
他坐在了李云对面，开口说道：“现在，只是赢多赢少的问题。”
李云看了看李正，脸上难得的露出了赞赏的笑容：“几年下来，总算是长进不少。”
李正微微一笑，然后开口道：“还是二哥神机妙算，将朔方河东两路兵马，玩弄于鼓掌之间。”
李云微微摇头：“我没有什么神机妙算。”
“说到底，是他们两家各怀鬼胎，各有心思，谁都不愿意出死力，谁都在等着对方出死力，然后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否则，这两路兵马，一起全力进攻中原，我们即便守得住洛阳，中原各州郡，大抵也是守不住了。”
“恐怕只是守住洛阳，都要伤亡惨重。”
家大业大了，每一家都有各自的心思，李云正是钻了这个空档，才能有今天的局面。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李云取得的所有收益，其实都有相当的风险。
不过，这种情况，也很快就要结束了。
李正给李云添茶，轻声叹了口气：“二哥这一次回金陵，往后还能出得来么？”
李云低头喝茶，瞥了他一眼。
“瞧你说的，跟我回金陵之后，就要被关起来了一样。”
李正笑着说道：“在我看来，二哥应该很快就要当皇帝了。”
“走一步算一步罢。”
李云微微摇头，看着李正，突然笑了笑：“我做了皇帝，你想当什么王？”
李正一愣，然后微微摇头：“二哥，我本事太小，将来能封个侯，就心满意足了。”
李云似笑非笑：“不成。”
“你将来呀。”
“非封王不可。”
…………
六日之后，李云所部抵达泽州。
到了泽州之后，李云几乎毫不犹豫的开始下达各种命令。
泽州与中原怀州之间，虽然相邻，但是中间隔着一道太行山脉，并不是一片坦途。
这样的地形，就是天然的分界线，因此这条山脉，也是都畿道跟河东道的分界线。
而李云这个时候要做的事情，其实相当简单。
沿着两州之间的分界线，布置防线，将还在怀州境内的河东军，统统拦在怀州境内，让他们有来无回。
这个事情并不是如何艰难，只要抵达了泽州，哪怕是二流的将军，也可以很轻松的布置防线。
李云所部，抵达泽州之后的第二天傍晚，一些基础的防线，就已经布置妥当，而在这个时候，至少有三万左右的河东军，还在怀州境内。
被李云，一口吞进了口袋阵之中。
九司，开始在李云与赵成孟青所部之间，疯狂的来回走动，用以协调两路军队，让两支军队，更好的协同配合。
从而，能够尽量步调一致的歼灭怀州的这支敌军。
当天夜里，李云正在翻看九司文书，以及斥候营消息的时候，九司的孟海，一路急匆匆进了李云的帅帐之中，他进了帅帐之后，扑通一声，跪在了李云面前，低头道：“上位，泽州北边，发现敌军！”
他沉声道：“至少有一两万人，多是骑兵！”
李云抬头看了看孟海，皱眉道：“河东军，能够一鼓作气调动这么多骑兵？”
“差不多。”
孟海低着头，缓缓说道：“河东军的骑兵数目，应该在三万人左右，但是便宜滴，此时泽州北边的骑兵，应该不止是河东军的骑兵。”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九司的情报上说，这支骑兵里，很有可能，有一部分是范阳军的骑兵。”
“而且数量还不少。”
“他们两家，在一个多月前便已经结盟了。”
“范阳的骑兵…”
李云闻言，眯了眯眼睛，冷笑道：“好啊，这个萧恒，亲爹不去救，来救河东这个干爹来了！”
孟海低头，继续说道：“还有一个消息。”
“潼关那里，朔方军似乎…”
“有些蠢蠢欲动了。”

第790章 保底与添头
范阳军的少将军萧恒，李云在范阳的时候见过他。
当时，李云对他，甚至还是有一些好感的，毕竟那个时候大家一起抵抗契丹人，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战友。
而且那个时候，萧恒表现出来的样子，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甚至颇有一些少年英雄的味道。
但是现在，最近短短一年时间，李云对于萧恒，对于范阳军的观感，一跌再跌。
萧宪死在契丹人手里的时候，李云就开始对范阳军有一些厌恶了，而那个时候，萧恒不仅没有去救他的父亲，反而退到了河北道，恍若无事，继续招兵买马。
现在，李云正在跟河东道交手，范阳军相隔千里，也要过来插上一手。
河东军对萧恒来说，简直是比他亲爹萧宪还亲了。
一旁的李正，听到了李云的话之后，也颇有些感慨：“这个萧恒，这几年干的事情，的确太不像话。”
“全不是在范阳时候那个模样了。”
李云闷哼了一声，沉声道：“这种人，竟也想争取天下！”
李正低头看了看地图，开口说道：“二哥，现在该怎么办，你拿个主意罢。”
“问题不大。”
李云看着地图，缓缓说道：“河东道真要能够下决心跟咱们决战，就不会这个时候，才派出主力了，他们应该是察觉到了己部被围在了怀州，因此发兵来救。”
“不会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你去把公孙将军叫来，咱们议事。”
“好！”
李正不敢怠慢，他亲自离开了帅帐，然后命人去请公孙皓，他自己则是回到了大帐之中，跟李云商议现在的局势。
小半个时辰之后，公孙皓掀开帐门走了进来，他对着李云跟李正低头抱拳行礼：“上位，将军。”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开口笑道：“坐下，坐下说。”
公孙皓依言落座，李云简单跟他说了一下现在的情况，然后开口说道：“敌人这一次的援兵，多是骑兵，而且应该是河东军跟范阳军的骑兵精锐。”
“这些骑兵，应该在一万多人，而且他们一定不止这些兵马，骑兵机动快，因此走在前面，后面的步卒，甚至可能会有四五万人。”
“应对这个规模的援兵，同时还要将身后怀州的河东军，堵死在怀州，公孙将军。”
李云开口说道：“说说你的看法。”
“是。”
公孙皓看着地图，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上位，在这么多援兵的情况下，我们想要锁死怀州敌人，就有些不太可能了，不过还是可以尽可能杀伤敌人有生力量的，属下觉得，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吃下晋城和濩泽两座城。”
他手指在地图上，开口道：“这两个城，刚好是东西排列，可以以掎角之势迎敌，不管是对向来的援兵，还是身后来的怀州敌军，以这两个城池为据点，都可以顾及得到。”
“而且，只要我们进了城，敌人的骑兵也就不太好用了。”
李云看着地图上的这两个城，其中晋城就是泽州州城，另外一个叫做濩泽的县城，在泽州城西，差不多五十里。
“有些太远了。”
李云皱眉道：“这样，难免会有很大的空隙出来。”
“上位，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公孙皓低声道：“先前议事的时候，上位不止一次的交待过属下们，行军作战，一定要以杀伤敌人力量为第一目标，同时要在杀伤敌人力量的同时，尽可能保全自身力量。”
“此时，就只有这么一个办法，而且即便是这个办法，恐怕也需要在三五天之内，占下这两座城，否则敌人的援兵赶到，前后夹击，我们反倒会陷入被动。”
“那好，那…”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那咱们就先吃下这个保底，李正，公孙皓。”
听李云喊了他们本名，二人立刻欠身抱拳：“属下在！”
“你们二人，各领一部分兵力，一人取泽州，另一个取濩泽。”
“三日之内，务必攻下这两座城池，然后以掎角之势，迎战来敌。”
两个人先是低头应是，然后李正抬头看着李云，皱眉道：“二哥，你…”
“你要？”
“我也领一部分兵力，在侧翼游击。”
说到这里，李云皱了皱眉头，低声道：“只可惜，为了幽燕以及河北道的事情，我手底下成型的骑兵，基本上都给了苏将军，带到河北道去了。”
“否则，带上我的卫营，这一回可以拉起一支轻骑，在这种战场上游击，再合适不过！”
听到李云这句话，公孙皓忍不住感慨道：“范阳军远隔千里，还要派骑兵来与上位为难，而上位在这个时候，却把手底下的骑兵派到了河北道帮忙，这一比较，高下立判。”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我派兵去河北道，未尝就没有私心，这种事不必提，不必提。”
一旁的李正笑着说道：“二哥还是太老实了，这种事当然要提，而且要大提特提。”
“最好，弄得全天下人都知道，将来二哥做了天子，这事更是要记在史书里，让后人都知道，范阳萧姓干了些什么事情。”
李云闻言，闷声道：“这个倒也没有什么要紧，毕竟后世，还有没有范阳萧氏，都还很难说得准。”
“这两年，他们处处与我为难，更是涉嫌放契丹人进关，这笔账我早晚要跟他们清算。”
“好了。”
李云摆了摆手道：“咱们就不要废话了，各干各的事情罢，你们二人只要三天之内，能拿下这两个城池，这一次咱们保底就要打掉河东军至少两万人！”
“有了这个保底，我这个侧翼的活，就只能算是添头了。”
二人各自对着李云抱拳，然后离开大帐，去安排军事去了。
而李云，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把孟海喊了过来，他没有废话，直接问道：“怀州泽州二州，九司掌握得如何了？”
“回上位，已经相当妥当，有什么风吹草动，九司都能察觉到。”
“那好，从现在开始，这两个州九司的所有人手，都集中到我这里来，为我提供消息。”
“看看这一仗，咱们配合之下，我能吃掉多少敌军。”
…………
次日，李正与公孙皓，各领一部分兵力，进攻泽州城与濩泽城。
而李云，则是带着自己的卫营，以及差不多四五千精兵，从主力之中脱离，以九司为耳目，开始在泽州怀州两州，做侧翼以及突击的兵力。
李云从主力之中脱离不久，准确来说是当天的傍晚，孟海就一路奔到他面前，对着他低头抱拳道：“上位，在天井关附近，发现一支敌军，差不多两三千人，这支敌军，是从怀州出来的，而且一路非常小心谨慎，斥候也派的很远，要不是望远镜，九司应该不能提前发现他们…”
“属下们猜测，这支兵力，应该是怀州河东军派出来探路的军队。”
李云想了想，问道：“他们察觉到你们没有？”
孟海犹豫了一下，摇头道：“没有办法确定。”
李某人这才缓缓点头，他低头看了看手边的地图，确认了一下天井关的位置。
“三十来里。”
他摸着下巴，低声道：“值得去看一看，不管能不能吃掉这支军队，至少要告诉怀州的河东军，此路不通。”
“让他们另寻他路，能拖住他们一个时辰，他们就要多死许多人。”
说到这里，李云站了起来，沉声道：“苏展。”
苏展连忙低头走了进来，低头抱拳：“上位！”
“去跟杨喜说，让他立刻点齐卫营，来活了。”
苏展先前低头应是，犹豫了一下之后，他才开口道：“上位，这一次我能不能跟着军队一起上战场？”
从前他上战场，都是跟着李云，有卫营在，可以说是相当安全，
而此时，苏展卸任在即，也想着锻炼锻炼自己了。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那你就跟在卫营里罢，相对安全一些。”
苏展深呼吸了一口气，欠身低头应是，然后退出了大帐，下去叫杨喜去了。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李云卫营数百精骑先一步出发，直奔天井关。
在他们身后，数千江东精锐步履整齐，跟在李云身后，直奔天井关。
马匹的速度当然是快，子夜时分，李云所部就赶到了天井关附近，有九司的人立刻赶到引路，没过多久，敌人的营帐，就隐隐可见了。
正当李云准备观望战场的时候，突然，密林之中，“咻咻”几声箭啸传来。
李云扭头看了看孟海，微微摇头：“你瞧见了人家，人家也瞧见你了。”
孟海低着头，脸色有些发红，显然是不好意思了。
“是…是九司的过错。”
杨喜立刻催马上前，隐隐挡在李云身前，附近卫营的将士，也是立刻散开，保证李云身边没有敌人。
李某人笑着说道：“大半夜的，隔这么远，要真是射到了我，那才是见了鬼了，兄弟们。”
“上马，往西靠一靠。”
他右手给自己覆上面甲，声音平静：“遛他们一个时辰，我们后续兵力也就到了。”
杨喜等人，都立刻低头抱拳。
“遵令！”

第791章 连夜跑路
夜晚作战，骑兵作用就不是特别大了，但是即便如此，单纯作为机动，还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而且，这支河东军，在树林里埋伏的，也仅仅是一小队斥候营的兵力，对李云所部，基本没有任何杀伤力。
更重要的是，虽然晚上几乎没有办法骑射，但是李某人，也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什么骑兵，他只有双脚着地，手握长枪的时候，才是最强战力的时候。
不过，现在这种局面，还没有到李云亲自上阵的时候，他领着几百骑，很轻松的纠缠住了这部份河东军，到了后半夜，李云身后的步卒赶了上来，他也干脆下了马，好整以暇的观望着战场。
这种场合，就没有冲阵的必要了，一来己方兵力碾压，二来，晚上有一些风险。
这个时候，就连李云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重要性，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他不会因为自己手痒，就冲进战场之中。
他稳坐中军，甚至不怎么需要指挥，只需要静静看着战场上的局势就行了。
从当年的缉盗队，到后来的越州兵，婺州兵，以及现在的江东军，一路成军以来，战事几乎就没有停过。
江东军，已经不是缺兵少将的时期了，相反，现在的江东军，不管是中高层还是中低层，都涌现出了相当一批能打仗的将领，各个都尉营，随便揪出来一个都尉，水平可能都要胜过五六年前的李云自己。
现在的江东军，甚至可以说，到处都是骄兵悍将了。
打仗这种事，再不用李云去冲阵了。
这场仗，一直打到后半夜接近天明，李云在中军，已经搭起来了一个小一些的帐篷，正在帐篷里头休憩，忽然听到了外面一阵骚动，他皱了皱眉头，睁开眼睛，矮身出了帐篷，就看到薛圭与周洛两个人，正搀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李云大皱眉头，大步上前，沉声道：“怎么回事？”
这年轻人抬头看着李云，又低下了头，赫然就是苏展。
李云这一声喝问，周洛已经慌了神了，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反倒是薛圭胆子大一些，他连忙说道：“上位，苏大哥他没有在卫营，而是跟着赵都尉上前线去了，受了点伤，被赵都尉给送了回来。”
“赵都尉？赵泉？”
苏展这才抬头看着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上位，是我跟赵都尉说，您派我去军中的，他不知情。”
说到这里，苏展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属下，属下斩杀了两个敌军，没有给您丢人。”
李云上前，查看了他的伤势，只见苏展的后背上，被人斩出了一条狭长的刀口，伤口很长，但是不深，不过流血很多，后背已经红透了。
他皱了皱眉头，问道：“着甲了？”
苏展点头：“着甲了。”
李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这样的刀口，你若是没有着甲，估计要被人家一刀两断了。”
“知道一刀两断什么意思吗？”
李云闷哼道：“一刀把你小子砍成两段！”
苏展缩了缩头，低头不敢说话了。
李云摇头道：“念你初犯，又受了伤，现在不跟你计较了，往后再不听军令，就把你军法从事，你往后，也休想再从军了！”
苏展低着头，长松了一口气。
他这一路上，一丁点也没有觉察到背后疼痛，就是害怕被李云责罚，如今李云虽然骂了他几句，但是毕竟没有说什么重话，事情也就过去了。
他这才放下了心。
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后背上的疼痛立刻传来，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头上也立刻见汗。
“扶他下去，让军医给他治伤。”
苏展低头道了声谢，就听到李云有些恼火的说道：“这场仗打完了，我再跟你计较。”
苏展脸色一白，但是又不敢说话，只能被搀扶着下去了。
李云则是背着手，目送着三个人离开，神色有些复杂。
当初建立江东军的时候，李云一直想要把尚武之风，在军中竖立起来。
经过这么多年的时间，江东军的尚武之风，基本上已经成型了，在这种氛围的感染下，江东军上下，只要上了战场，当真是少有怕死的。
甚至苏展这样出身，也或多或少被影响到了一些，可见这股尚武之风，是何等强盛。
到如今，李云终于可以说，他一手。
缔造出了一支强大的军队。
…………
次日下午，怀州河东军大营里。
有人急忙忙跪在了大帐之中，对着主位上的将军低头叩首道：“将军，我们派到泽州探路的先锋军，在昨夜遇敌，将士们奋力厮杀，不过敌人人多势众…”
“现在，军队已经被杀得四散而逃了。”
此时，主位上的河东军将领不是别人，正是河东李氏的老六李槲，李槲闻言，狠狠拍了拍桌子，咬牙切齿：“真是废物，真是废物！”
他痛骂了好几句，才站了起来，看向潼关方向，恶狠狠的骂道：“什么狗屁朔方军，狗屁韦全忠，都他娘的是废物！”
“双方对峙，眼皮子底下，竟让这么庞大一支江东军脱离了战场，全无察觉，全无察觉！”
到这里，大帐之中的其他将领才知道他是在骂朔方军，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有人抬头看了看他，然后低头抱拳道：“将军，属下觉得，不一定就是朔方军无能，反而有可能是他们故意为之，为的就是放江东军到泽州来，与咱们河东军为难。”
“他还在关中，坐山观虎斗！”
听了这番话，李槲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赵成孟青他们，距离咱们有多远？”
“三四十里。”
这将领低头道：“将军，怀州的江东军，跟咱们一直保持这个距离，我们只要一动，他们就跟发了疯一样追上来跟咱们拼杀，我们不动，他们反而也不动了。”
“分明是想要，把我们这支兵力，彻底留在怀州！”
这将领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这些江南人，打起仗来，心思动静歹毒得很。”
李槲面无表情，站了起来，开口道：“咱们的援兵这会儿，应该已经到泽州了，不必惊慌，全军原地休整，明天一早，我们北上，与援兵汇合。”
“说不定，还能给江东军来一下狠的。”
说完这句话，他直接朝着大帐外走去：“我出去一趟，你们各干各的事情，谁都不要惊慌，要是有人在军中造谣传谣。”
“立斩不饶！”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李槲已经骑在了马上，他带着自己的几十个护卫，呼啸着离开大营，然后一路向西，奔出了三十里地，来到了另一片大营。
这里，正是朔方军的驻地。
准确来说，应该是朔方军少将军韦遥的驻地。
他很快，在这处军营里，见到了韦遥，一见面，李槲就厉声斥责道：“韦大将军在潼关，近十万兵力，看不住江东军五六万人！”
韦遥神色平静，微微摇头：“朔方军相当一部分兵力在京城，潼关兵力…”
“不是很多。”
他抬头看着李槲，声音沙哑：“李兄，贵军在泽州遇伏的事情，韦某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跟我们朔方军没有关系，家父巴不得江东军都灰飞烟灭，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别的心思。”
“怪只怪，那姓李的太奸滑。”
李槲下意识瞥了韦遥一眼，韦遥立刻反应过来，苦笑道：“我是说李云，非是说李兄，非是说李兄。”
他站了起来，拉着李槲坐下，沉声道：“李兄，现在争吵无用，关键是要拿出一个办法出来。”
“没有什么好办法了，你们朔方军不出力，我们河东军一己之力，不可能跟江东军打到底，现在只有后撤这一条路。”
韦遥点头，问道：“李兄想要怎么撤？”
“趁江东军立足未稳，自然是越快撤出去越好，少将军，这一次是你们朔方军全不出力，也你们朔方军出了大错。”
“于情于理，你们朔方军都应该有所补偿。”
“我们河东军的援兵，已经抵达泽州了。”
“明日，朔方军做先锋，冲杀在前，我们一道突围出去，与援兵汇合。”
韦遥低头喝茶，没有回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明日一早，咱们一起北上，各自突围。”
李槲瞪大了眼睛，怒声道：“你！”
韦遥神色平静，寸步不让。
两位“少将军”争持了许久，最终李槲拂袖而去，双方不欢而散。
李槲前脚刚走，韦遥就召来下属将领，声音坚定。
“传令。”
“立刻召集将士，我们立刻突围。”
“连夜突围出去！”

第792章 两线大捷
一直到次日清晨，李槲才知道韦遥已经提前跑了。
这位河东军的前线主帅，气的咬牙切齿。
好在这个事情，对于河东军来说，也不完全都是坏事，毕竟朔方军提前一个晚上离开，也一定会惊动江东军，多少能够分散掉一些江东军的兵力。
毕竟江东军不管是跟朔方军还是河东军，都是敌对关系，不可能因为是朔方军，就网开一面，放他们离开。
一个晚上，足够分去一些江东军了。
李槲很快恢复了过来，开始召集将领下令，分批次离开怀州，北上与河东军的援兵汇合。
随着第一批河东军将士出发，李槲本人也骑上了马匹，望着前后不见边际的河东军，沉默不语，
在他旁边的，是河东军的老将程易，这位老将，是与前任河东节度使李仝李大将军同时代的老人，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他跟在李槲身后，想了想，然后开口道：“少将军不必心急，咱们在怀州，怎么也有两三万兵力，加上大爷已经派兵支援，李云布置在泽州的兵力，挡不住我们突围的。”
“至多，就是一些折损。”
这位老将军顿了顿，继续说道：“要是打的好了，说不定能反过来，将泽州的江东军给围住，反打他们一轮。”
李槲微微摇头，叹了口气：“程叔，我昨天就收到消息，泽州的江东军正在猛攻泽州城和濩泽城，这个时候，他们即便没有打下这两座城，恐怕也差不多了，有这两座城在，再加上江东军在泽州的兵力规模，我们很难奈何得了他们。”
“毕竟咱们身后，赵成孟青，不会坐视不管。”
说到这里，李槲声音沙哑：“这支江东军，虽然兵分几路，虽然分隔在各个地方，但是一旦动起来，就会一起动作，互相协同，仿佛是同一人在指挥。”
“这段时间，我讯问了一些江东军的俘虏，才问出来，江东的九司不止是一个情报机构，更是一个军事机构，他们会在江东各军之间，协同消息，传达李云的意志，并且动作相当之快。”
说到这里，李槲的表情，很是复杂：“程叔，对于江东军的这一次围堵，我心里不怎么担心，我们至多就是损失一些人手，现在朝廷没了，损失一些人手，很容易就能添补回来。”
“真正让我担心的，是这些江东军的心气，还有他们的行动能力。”
说到这里，李槲扭头看了看程易，叹气道：“程叔，您说这江东军，有并吞天下之相么？”
“有。”
程老将军毫不犹豫的点头，他也看了看李槲，默默说道：“不过，这种世道，有可能并吞天下的，不止他江东一家，少将军也不必太过沮丧。”
“现在的情况，不代表将来的情况，现如今的李云，跟将来的李云也不会一样，属下活了这许多年，也见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人，朝廷上的人，江湖里的人，属下都见识过。”
“像是李云这样的人。”
程易轻声道：“他现在二三十岁，可能心里憋着一股心气，但是过个几年，就不一定了。”
“他这一场仗打完，就可以坐稳中原，到时候，数不尽的荣华富贵，数不尽的醇酒美人，都会被奉送到他面前。”
“只要江东军一两年内，没有办法吃下关中，河东，以及河北等地方，过个三五年，他们也很难吃得下，三五年之后，这李云说不定就已经陷在醇酒妇人之中了。”
“到了那个时候，他能守住江南，守住中原就不易了。”
程易缓缓说道：“因此，少将军也没有必要怕他，他现在势大，咱们往后拖一拖就是了。”
“拖个几年，他们的心气也就泄了。”
称老将军声音沙哑：“十几几十年后，谁来坐这个天下，还难说得很。”
李槲闻言，心里舒服了不少，他回头看了看程易，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程叔你说的是，这场乱世，没有那么容易就被终结，李云也不可能一直这样锐意进取，今日之事，说不定是下一代人的事。”
“下一代人什么模样，谁也说不清楚。”
几乎举目四望，声音低沉：“说不定，新朝的天子，今日还未曾降生呢。”
“走！”
他一抖缰绳，声音坚定了下来。
“咱们突围出去！”
…………
泽州，李云带着自己卫营几百骑，在这片大地上游弋，一旦发现小股敌军，他们立刻就会冲杀上去，将敌军吃掉。
一方面是杀伤敌人有生力量，另一方面，也是把水搅混，让敌人不敢从这个方向突围。
而一旦碰到大股敌人，能吃掉的李云就迎上去，给后方步卒拖延时间，等后方步卒补充上来，也可以勉强吃掉。
这种打法，当然是有风险的，要是两军正常对阵，这种打法很容易被敌人追着打，甚至被敌人围起来全歼掉。
但是现在，这是一场堵截战。
再加上九司的眼线全力运作，让李云几乎完美的避开了河东军的主力，三四天时间下来，李云这支游击军队，打掉了河东军至少三千兵力，己方伤亡却只有数百人。
到了第四天时间，河东军主力不顾伤亡，很是一路往北突围。
对于这样的主力，李云也就没了什么办法，只能在侧翼打一打骚扰，没有办法再跟这支河东军正面碰撞。
不过即便如此，这几年时间李云所部的战功，也已经相当难得了。
第四天傍晚，李云所部刚刚驻扎下来不久，孟海就矮身进了他的帐篷之中，对着李云抱拳道：“上位，联系到了赵将军还有孟将军军中的九司同僚，两位将军的大营，距离咱们大营，只四十里路不到了。”
这段时间，李云在侧翼游击，李正跟公孙皓在前方堵截，而赵成孟青两个人，则是在后方追赶。
此时，河东军的主力，已经进入到了泽州境内，而且已经到了泽州城附近，在后方的赵成孟青所部，自然也就顺势追了上来。
李云想了想，开口笑道：“他们什么意思？”
孟海低头道：“他们想来面见上位。”
李云“嗯”了一声，思考了一番之后，开口说道：“跟他们说，让他们带几个军医过来，我军中不少人受了伤，缺医少药。”
这段时间，李云一直在泽州境内游击，这么个打法，自然是有坏处的，比如说没有稳固的后方，后勤补给以及医疗，都是问题。
所幸几天时间，没有什么大碍，时间再长一些，李云也无以为继了。
尤其是，苏展的伤虽然不重，但是这会儿没有愈合，反而有加重的迹象。
这个时候，苏展也需要大夫。
孟海应了一声，低头抱拳，下去安排去了。
李某人坐在自己的帐篷里，低头翻看了几份要紧的文书，又给洛阳城里的杜谦去了一封信，等到天色全黑下来之后，他才躺到床上，打了个呵欠，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醒，已经是次日清晨，他刚披上外衣，从帐篷里走出去，只见周洛等在帐篷门口，见到李云之后，立刻上前抱拳行礼：“上位，赵将军跟孟将军，已经到了一两个时辰了。”
李云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周洛，笑着说道：“他们去睡觉了？”
“是。”
周洛连忙说道：“薛圭给他们安排了营帐，他们歇息去了。”
李云点了点头，开口说道：“等他们醒了，让他们来见我。”
“是。”
周洛连忙点头，下去安排去了。
这位平卢军未来的“少将军”，跟着李云这段时间，表现的相当不错，很是尽心尽力。
隐隐，已经有融入江东军的感觉了。
而这个周洛，就是将来李云能不能跟平卢军和平共处的关键人物。
因为李云，不可能容许将来的青州，还有平卢军这样一个藩镇。
而周家父子，也不太甘心就这么交出兵权。
那么周洛，就成了一个很好的折衷选择，成了将来，青州平卢军能不能平稳过渡的关键。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左右，赵成跟孟青，一前一后，到了李云帐中，二人都对着李云抱拳行礼。
“恭喜上位，两线大捷！”
李云看了看这两个人，微微摇头道：“仗还没有打完，说什么大捷。”
赵成咧嘴笑道：“上位，我部已经咬住了河东军的屁股，不扯下他们一条腿，他们休想离开。”
“前方，还有李将军跟公孙将军。”
赵成脸上全是自信：“半个月之内，北线的战事，属下一定给上位一个漂漂亮亮的收尾！”
孟青想了想，也点头道：“这一次，河东军一定吃上一个大亏，往后，再不敢南下觊觎中原了。”
李云看了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那这样，这场战事，后续我就不掺和了。”
“赵将军。”
赵成立刻低头抱拳：“末将在！”
“北线后续由你掌总，主持战事。”
赵成立刻低头：“末将遵命！”
李云看向孟青，继续说道：“北线这里，战事再打个四五天，就要分出一部分兵力，回撤西线潼关了，防止朔方军有所动作。”
孟青也点头应是。
李云起身，背着手。
“我回洛阳，等你们的好消息。”

第793章 名正言顺
战事进行到这里，后面其实就是“垃圾时间”了。
各种悬念，俱已经敲定，李云手底下，也不是没有可用之人，自然就没有必要，再留在战场上，做这些后续的收尾工作。
毕竟，他不需要什么功劳。
因为江东军的功劳，俱是出自于他手中。
至于北线这场仗，到底能有多少收成，就看西线将士后续的表现了，到时候李云只需要看一看奏报，批一批文书就行了。
事实上，这种情况，在将来大概率会成为常态。
定鼎中原之后，除了朔方等还有比较大威胁的势力之外，往后需要他“御驾亲征”的战事，已经不会太多了。
跟赵成还有孟青交待了几句之后，李云把除了自己卫营的军队，都交给了赵成以及孟青统领，同时，他把整个北线战场的指挥权，也都交给了赵成。
这种单纯的“收成时间”，交给赵成，也不都是好处，如果北线的战果正常或者超标，那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一旦战果不如人意，李某人也是要跟赵成发火的。
三个人碰面之后，李云又跟孟青单独交代了几句话，然后带着孟青，在军中转了转。
之后，李云在军中稍微休息了两天，然后就领着自己的卫营，以及受伤的苏展，退出了战场，骑马返回洛阳。
泽州与怀州交界之处，距离洛阳实在不算远，骑马也就一天时间的路程，李云带着苏展这种伤号，稍微照顾了苏展一些，不过也是一天半时间，也就是出发之后的第二天中午，就赶回了洛阳。
李云回到洛阳的时候，杜谦带着姚仲，还有一应官员，俱都在门口等候，等到李云的坐骑靠近，众人纷纷跪在地上，叩首行礼。
“拜见王上。”
“拜见王上！”
连杜谦，也跟着跪在地上，李云下了马，瞥了一眼跪在两边的众人，然后走向杜谦，伸手把他搀扶了起来，摇头笑道：“受益兄怎么行这种大礼？”
杜谦顺势起身，抬头看了看李云，然后意味深长的笑着说道：“上位亲定了中原，往后谁见了上位，都要跟上位磕一个，不然就是失了礼数。”
李云哑然失笑，又看向旁边的姚仲，笑着说道：“姚先生也起身，起身。”
他环顾左右，沉声笑道：“都起来，都起来。”
等到一众官员起身，他才扭头看向杜谦跟姚仲，笑着说道：“二位，我这一趟，一个多月的辛苦，总算是给二位打下了个太平的中原，二位可要替我，把这中原好生治理好，不要白费了我这一番辛苦。”
尽管此时，北线战场还在继续，但是结局已经注定，那就是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再敢侵犯中原。
准确来说，往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恐怕只有李云侵犯别人的份，别人不会再敢侵犯李某人的地盘。
杜谦与姚仲对视了一眼，笑着说道：“这话，居中兄要好好记下，这中原，往后可是在居中兄治下。”
姚仲连忙低头，开口道：“属下永远是在上位还有杜相治下。”
李云哑然一笑，没有接话，而是看着杜谦，问道：“最近一段时间，弘农杨氏有没有来找过杜兄？”
“来过了。”
杜谦微微欠身，开口笑道：“这家人客气得很呢，全然没有了千年世家的气魄，还主动跟臣说，要捐赠给咱们江东军一些钱粮，供给咱们江东军的军饷开销。”
李云笑了笑，开口说道：“这一家人，滑不溜手，我想寻他们的麻烦，都没有寻到机会，不过这样也好，弘农杨氏既然懂事，我也就不寻他们的麻烦了。”
“对了。”
李云又看了看姚仲，开口道：“姚先生，今年中原的秋粮不收了，但是开了年之后，春播一定要做好，保证中原各州郡，尽可能恢复生产，告诉底下的百姓们，只要他们积极配合衙门，恢复耕种。”
“明年，我还可以不收他们的钱粮。”
姚仲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上位，春播的事情，臣一定办好，至于明年的钱粮收不收，臣觉得，也没有必要这个时候就定下来，可以明年再说。”
他想了想，开口说道：“臣觉得，明年中原钱粮，可以正常收上来，上位在外征战，可能不知道，上个月还有百姓主动找上衙门，要上缴钱粮。”
李云看了看姚仲，有些吃惊：“还有主动交钱交粮的？”
杜谦笑着说道：“上位现在，在中原已经初得民心了。”
李云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有那些懂事的世家大族，咱们暂时不缺钱，这个时候，要尽量收拢人心。”
“钱粮之类的，不必这么放在心上。”
他背着手，看向附近的这些官员，笑着说道：“放心放心，再没钱，我也不会亏待了你们。”
姚仲连忙低头应是，不敢再说话了。
就这样，李云一路被迎进了洛阳城里，回到了他在洛阳的行辕。
当天李云就找了洛阳的大夫医治苏展。
再晚一些，他在自己的行辕，与杜谦姚仲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三个人三言两语，把未来几年洛阳，以及中原的格局定了下来。
这顿饭吃完之后，李云亲自送杜谦跟姚仲离开，走到了门口的时候，李云看着他们，沉声道：“二位，军政从来不分家，如今军事上我们没有吃亏，江东军更是以一敌二，取得了大胜。”
“政事上，二位不可辜负了江东军的付出，辜负了江东军那么多阵亡将士的性命。”
杜谦二话不说，跪在了地上，深深低头：“臣一定尽心尽力。”
姚仲反应慢了一些，见杜谦下跪，他才跟着跪了下来，也连忙低头。
“上位放心，属下但凡有不法之举，甘愿受死！”
…………
转眼，十天过去。
时间，来到了昭定六年的深秋初冬时分。
洛阳行辕里，已经休息了好几天的李云，正披着一件外袍，与杜谦下棋。
像杜谦这种世家子弟，下围棋李云肯定是下不过他的，但是李云在象棋上很是有一些造诣，与杜谦棋力相仿，二人之间下象棋，常常能下的不亦乐乎。
这会儿，这盘棋已经下到了后盘，双方谁都奈何不了谁，正当李云要再一次进步将军的时候，孟海一路小跑过来，奔到了李云面前，低头道：“上位，泽州赵将军军报！”
李云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孟海，然后又扭头看了看杜谦，无奈道：“和棋罢，和棋罢。”
杜谦笑着点头，认了这场和棋。
李云一边翻开赵成的军报，一边开口说道：“跟受益兄下棋，十局倒有三四局是和棋，我怀疑受益兄是不是控盘了。”
杜谦连忙摇头道：“我在象棋上，与上位棋力相仿，如何能控盘？”
“是的确谁都奈何不得谁。”
李云微微摇头，翻开赵成的文书，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然后心满意足的合上文书，笑呵呵的说道：“受益兄，咱们今年回金陵，可以过个好年了。”
杜谦闻言，脸上也露出笑容：“看来赵将军战果颇丰啊。”
李云把文书递了过去，笑着说道：“受益兄自己看。”
杜谦两只手接过文书，展开看了看。
他一目十行，很快把这份文书看完，然后看着李云，感慨道：“杀敌两万余人，俘虏数千，再加上打散的敌军，这一次，河东军元气大伤了。”
说到这里，杜谦也有些激动，他忍不住说道：“自此，上位就算是彻底占定了中原，这天下。”
“十成里，已有七八成是上位的了！”
李云微微摇头道：“哪有那么夸张？”
“只不过，咱们现在，的确是势头正好。”
杜谦满脸笑容：“岂止是势头正好？”
“上位今年回金陵过年，最要紧的事情，恐怕就是要想一想，御极的事情了。”
李云哑然：“有这么着急？”
“就是这么着急。”
杜谦正色，很是严肃的说道。
“上位，名不正…”
“则言不顺啊。”

第794章 君臣之争
名正言顺，在这个时代的确是相当要紧的事情，不然哪怕实力到了，推进到一些地方的时候，也会受到莫名的阻碍。
言不顺，则事不成。
人家问你，你师出何名，你要是无言以对，有时候也会吃亏。
不过，任何事情都有利有弊，李云看着杜谦，笑着说道：“论地盘论兵力，现在咱们都差不多够了，但是要说名正言顺，恐怕也不是对外称帝，就能名正言顺的。”
他缓缓说道：“武周尚在呢。”
历朝历代，都讲究两个字，那就是…
正统。
没有这个正统的地位，怎么样都会为人非议，会惹出很多麻烦。
而想要正统的位置，要么就是彻底平灭了前朝，一统天下之后，再对外宣称，这样谁也挑不出毛病，毕竟这个时候，天下只你一家政权了，也没有谁再能跳出来，同你争一些什么。
不过这一条路，就相对要艰难一些，即便是走这条路的人，一般也都是天下大势已定，只剩下一些收尾工作的时候，才会这样对外宣称。
相比较这条路来说，更容易一些，也更多见一些的路数则是受禅。
简单来说，就是从前朝手里，接过这个正统王朝的地位。
杜谦显然已经想好了这个，他笑着说道：“上位莫非忘了？楚王至今还在金陵，被咱们养的白白胖胖的，这个时候，旧周已经偏居巴蜀，楚王完全可以代替武周天子，将天子大位禅让给上位。”
李某人低头喝茶，笑着说道：“他是楚王，又不是天子，如何能够禅位？”
“不过是个名头而已。”
杜谦神色平静，笑着说道：“这天底下呀，还有这么一拨人，他们早就想来投奔上位了，却又碍着自己的身份地位，碍着读书人的操守，一直死撑着没有来，这些人就是在等上位给他们一个理由。”
“哪怕这个理由再如何牵强，只要能够说得过去，他们就会信，他们也会认。”
李云撇了撇嘴，有些不屑：“那些人端着架子，我还端着架子呢，咱们江东的饭碗，也不是那么轻贱的，早来要得，来晚了也就没有了。”
杜谦一怔，随即开口道：“上位，这些人端着架子的人里，毕竟还是有一些名声地位都极高的。”
李云思索了一番，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受益兄，我还是觉得不必太着急。”
“当初，我进了洛阳，姚仲就已经在劝我登基称帝了，那个时候，我心里其实心动得很，我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才咬牙推拒了。”
“既然那个时候都没有着急，其实也就不急这一时半刻了，现在我们已经吃下了东都，至少还要占了西京，占了关中之后。”
“再来议论开国的事情。”
说到这里，李云看着杜谦，笑着说道：“我知道，受益兄还有底下的那些文官，甚至是江东军里的不少将领，这会儿都已经心痒痒了，想着我正了位，大家伙都能跟着封侯拜相，富贵荣华。”
“不着急，不着急。”
李云低头喝茶，缓缓说道：“这么些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年半载，关中，撑不了太久的。”
听李云这么说，杜谦也只能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接话道：“臣倒是不怎么着急，就是底下有些人，大抵是着急了。”
李云“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他抬头看着杜谦，开口说道：“受益兄是京兆人士，世代居住在关中，对于关中，对于京城，想必是了解的，此时江东帝业，只差关中这最后一道门坎了。”
李某人想了想，继续说道：“关中这里，受益兄能出力还是多出力。”
杜谦连忙说道：“上位放心，我虽然不通兵事，但是的的确确认识关中不少人，这些人，从前与我们杜氏，或多或少有一些联系。”
“关系虽然未见得多好，但是上位如今势大，他们自然而然就跟杜家亲近起来了，最近一年时间，臣这里已经收到了许多来自于关中的书信，征讨关中，征讨朔方军。”
“臣一定会协同九司，为上位助力。”
李云点头微笑，然后站了起来，背着手看向半空，叹了口气：“受益兄啊。”
杜谦站在李云身后，开口道：“上位。”
“从前，我们刚刚起家的时候，每一次稍有寸进，我心里都是高兴的，每一次进取，都让人热血沸腾。”
“这一次兵进中原，接连大胜，我心里自然也是高兴的，但是高兴过后，有时候午夜梦回，又觉得战战兢兢。”
李某人意味深长：“我虽然算不上聪明，但是从前，多少可以推测到一些将来的走势，但是现在…”
“再往前一步，将来是什么样，我已经看不清了。”
“这正常的。”
杜谦微微低头，开口道：“上位再往前一步，就要把普天之下亿兆众生，都扛在肩上了。”
“压力当然会很大。”
说到这里，杜谦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只要上位能把在江东的大政，推行天下，臣相信，将来的天下，一定是大治的。”
“上位，一定可以收拾旧山河，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
李云摇了摇头，开口道：“民间有一句俗话，叫一个孩子有一个孩子的抱法，江东的法子在江东合用，在其他地方就未必合用了。”
“而且，咱们先前，真正亲自治理过的，其实也就是金陵附近十几二十个州郡，将来的天下之大…”
“真有那一天。”
李云回头看着杜谦，缓缓说道：“恐怕你我，都瞧不见底下是什么模样了。”
杜谦一怔，然后他敏锐的察觉到了李云话里有话，他问道：“上位的意思是？”
李云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跟受益兄说一说心里话。”
“你我携手多年，以后多半还要携手共进，可不能当睁眼瞎。”
杜谦先是看了看李云，突然心中一动，猛的抬头看着李云。
他似乎，听明白了李云话里的意思。
身居高位，很多事情自然不可能自己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但是，李云的耳目，从来不只是他的一双眼睛，一双耳朵，而是…
九司！
想到这里，杜谦抬头看着李云，他在心里深呼吸了一口气，明白了李云话里的意思。
自己这个“东家”，多半是要…扩建九司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杜谦忍不住浮想联翩。
九司扩建，而且作为未来的“天子耳目”扩建，一定会挤压掉一部分文官的权柄。
尤其是御史台的权柄。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李云无疑是个“明君”，李云在位，九司壮大，杜谦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他也没有什么意见。
他担心的是，这种情况一旦成为制度，将来代代天子如此…
只要出了一代昏君，整个国家就有可能急转直下。
想到这里，杜谦不由得有些出神。
他认真思考了一番，最终还是看了看李云，开口道：“上位，臣大概猜到了一些您的意思，将来新朝建立，御史台以及百官，都会成为上位的耳目。”
“只要天子尚贤，便会众正盈朝。”
李云闻言，看了一眼杜谦，随即脸上露出笑容：“但愿如此罢。”
“受益兄，走，我请你喝酒去。”
杜谦应了声是，然后开口问道：“上位，还有两个月不到就是年关了，如今中原已定，上位既然要回金陵过年，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李云抬头看了看，回答道：“咱们俩这几天，把洛阳这里的事情安排安排，然后交代姚仲几句，就可以准备动身了。”
说到这里，他感慨道：“一转眼，离开金陵两年了，提起来，我也想念金陵的紧。”
杜谦笑了笑：“臣这才离开金陵几个月，便也有些想念金陵了。”
“那好，那今天就定下日子，五天之后，咱们一起动身，返回金陵，中原的事情，交给他们忙活去。”
李某人笑着说道：“我也清闲几天。”
杜谦点头应是，开口笑道：“上位这些年太辛苦，是应该歇一歇了，毕竟过段时间，上位说不定就要担起重担了。”
二人说说笑笑，气氛相当融洽。
但是不知不觉间，杜谦杜收益，已经开始句句称臣了。
二人之间的君臣关系，在这不知不觉之间，彻底定了下来。
五日之后，李云带着自己的卫营，以及杜谦，苏展等一众有关人员离开洛阳，返回金陵。
吴王王驾离开洛阳之时，洛阳百姓俱夹街相送，人人跪地高喊吴王。
场面…
壮观不已。

第795章 拜见王上！
洛阳到金陵，是一段相当不短的距离，哪怕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二者之间也有一段拥堵异常的道路。
好在这个时候，李云已经不着急赶路，他甚至没有骑马，而是与杜谦同车共乘，二人一边赶路，一边商议江东后续的走向，以及一些关键的战略。
很多影响未来几十年甚至百年的决策，就在这辆马车里，在二人的三言两语之间定了下来。
就这样，一行人足足走了一个月时间，到腊月上旬，他们才到了金陵府境内，一进金陵府境内，现任金陵尹卓光瑞，就带着一众官员，必恭必敬的前来迎接李云的王驾。
一众官员，在卓光瑞的率领下，在官道两旁，齐刷刷跪了一地。
李云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然后对着卓光瑞招了招手，笑着说道：“卓兄上前来，上前来。”
两年不见，卓光瑞比起从前胖了一些，但同时黑了不少，变得跟个小黑胖子一样，等他近前之后，李云打量了他一眼，哑然一笑：“怎么一段时日不见，卓兄黑了这许多？难不成我们江东的金陵尹，还要成天晒太阳不成？”
一旁的杜谦看了看卓光瑞，笑着说道：“上位您别说，还真是这个情况，卓府君出身大户人家，从前白白胖胖的，做了这金陵尹之后，倒是经常在城里城外跑动，硬生生给晒黑了这许多。”
卓光瑞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道：“上位取笑了，上位同咱们江东的将士们，在前线拼杀，开疆拓土，舍生忘死，臣没有什么本事，只能尽职尽责，干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上位可能不知道，您离开这两年，金陵人口大涨，许多人从外地搬迁过来，再加上许许多多杂七杂八的事情，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只会在府衙里坐衙，根本是管不过来，也管不着的。”
“金陵，是上位龙兴之地，上位既然交托给了臣，臣再怎么也要把这块地方给上位打理妥当。”
李云“啧”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来来来，上车说话。”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了看道路两边跪着的官员们，沉声道：“都起身，都起身，回金陵了！”
李云本就气力十足，这一声沉喝，几乎所有官员都听得清楚，大家伙立刻站了起来，跟着李云的王驾，一起返回金陵。
到了快傍晚时分，金陵城终于遥遥在望，只剩下二十里不到，李云本来要立刻进城，却被杜谦跟卓光瑞一起拦住。
杜谦笑着说道：“上位，您这一趟是凯旋，应当威威风风的，哪有晚上悄悄进城的道理？”
“臣已经跟卓府君提前知会过了，咱们明天上午进城，卓府君一定给上位，安排妥当。”
李云看了看杜谦，又看了看卓光瑞，笑着说道：“进个城而已，用得着这样劳师动众？”
卓光瑞一脸严肃，低头拱手道：“上位，杜相公说的不错，自古以来，天下皆重礼法规矩，况且上位这一次征战，大定中原，是咱们江东前所未有的大胜。”
“当然要风风光光的，不然。”
卓光瑞脸上露出笑容，开口笑道：“不然，金陵府的百姓，还以为上位吃了败仗哩。”
李云看了看二人，微微摇头道：“凯旋仪式当然是要办的，我也不会小气到这种程度，但是我原先打算是，等到咱们江东军主力回还，再办这个凯旋仪式。”
卓光瑞笑着说道：“上位，臣觉得都要办，办两次也没有什么要紧，这个钱，我们金陵府衙来出。”
“要是府衙的钱不够，这钱就由卓家来出。”
李云闻言，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差点忘了，当初把盐路交给卓家管了，卓家现在多半富裕得很。”
卓光瑞连忙摇头道：“上位明鉴，臣已经多次去书家中，让他们务必严加约束家人，最近几年，盐路虽然是我们卓家在管着，但是绝无贪墨形事！”
卓光瑞这话，并没有说谎。
卓家父子俩，卓老爷以及卓光瑞，都是相当精明的人，尤其是卓光瑞，他跟着李云许多年，很清楚李云的脾气。
这个时候，卓家的确是相当严格在约束家里人。
毕竟这将来，是有可能让他们卓家传家的行当，让卓家富贵几代人乃至于十几代人的行当，这个时候他们当然要谨小慎微。
“没有说你们贪墨。”
李某人打了个哈哈，笑着说道：“那就依你们的意思，不过场面用不着太大，差不多就行了。”
杜谦与卓光瑞对视了一眼，都纷纷低头，拱手行礼。
“臣…遵命。”
…………
次日上午。
几面硕大的吴字王旗，被迎风高举。
有乐师鼓手，在头前开路，一路敲敲打打，引着队伍进入金陵。
在乐师之后，又是八面李字王旗，迎风招展。
这些李字旗之后，才是李云的卫营，此时李云的卫营也都换上了崭新的军装，步履严整，威风凛凛。
杨喜此时，伤势也已经大好，他骑着马，伴随着李云的车驾一同进城，昂首挺胸，笑容满面。
杜谦与卓光瑞，也都骑马，在李云车驾的另一侧。
此时，李某人的王驾前列，四匹皮毛雪白的白马，齐头并进，拉着李云的车辇，缓缓进城。
道路两旁，站着一排排几乎看不到边际的百姓，见到李云的车驾到了之后，都纷纷跪伏在地，齐声高喊。
“吴王万岁！”
“吴王万岁！”
李云耳中听着这一声声高喊，探头出去看了几眼，然后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卓光瑞，叹气道：“敲敲打打的也就算了，何苦非要拘这么些百姓过来，大冷的天，让他们跪在这里？”
卓光瑞连连摆手，解释道：“上位，臣绝没有强迫任何一个百姓前来，臣只是在城里张贴了告示，告知城中百姓上位大破中原，这些百姓，都是听闻上位今日凯旋，自发前来的！”
李云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一旁的杜谦笑着说道：“上位，咱们离开洛阳的时候，那些沿路跪地相送的百姓，不一定是真心自愿的，但是这金陵城外跪在地上的百姓们，臣觉得，多半是真的自愿来的。”
“他们，是实实在在受了上位的好处，而且已经好些年了。”
这几年，中原大乱，几乎民不聊生，哪怕李云占了中原之后，现在也只是在恢复阶段。
而作为李某人“龙兴之地”的江东地区，因为李云的横空出世，江东动乱迅速结束，只有裘典之乱，以及海盐县之乱这几个非常小的动乱发生。
这些小型动乱，这都被李云迅速平定。
这就让江东百姓，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来自于乱世的冲击，而且李云的大政方针，以及杜谦的行政能力，都很好的在这块土地上生根发芽。
江东百姓这几年，不仅没有吃苦，日子反倒是远胜旧周时期，他们当然会念李云的好处。
这个时候，他吴王的名声，在江东已经相当炽盛，哪怕江东军立时全军覆没了，只要他振臂一呼，再拉个十几二十万军队出来，一点问题也不会有。
这是极其可怕的号召力与动员能力。
杜谦这句话，算是一句不着痕迹的马屁，而且是让李云相当舒服的马屁，李某人坐在王驾上，他看了看杜谦与卓光瑞，哑然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卓光瑞松了口气，又连忙低头说道：“上位，臣今天回府衙之后，立刻安排下去，今天来迎接上位的，府衙每人给发二十个钱。”
李云立刻摇头，瞥了他一眼：“那不是成了花钱请人迎我了吗？”
“这样罢，府衙统计一下名字，过段时间，我在城里设宴，今日到场的人，都去吃上一顿。”
“我请客。”
卓光瑞应了一声，答应了下来。
说话的功夫，城门口已经近在眼前，一身紫袍的李云下了车，环视一圈，只见自己的家人们，都已经等在了城门口，薛韵儿领着儿子李元迎了上来，然后抬头看着李云，两只眼睛里已经全是水光。
李元抬头看了看母亲，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扑通一声，跪在了李云面前，低头叩首：“孩儿…孩儿叩见父王。”
随着李元下跪，附近的人跪了一圈，都齐声拜见：“拜见王上！”
人群之中，有一个跟李云有几分相像的中年人，神色复杂的看了看李云，也跟着众人下拜，跪在地上，声音沙哑。
“拜见王上。”

第796章 意气风发
李云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李元，心中感慨万千。
他上一次离开金陵的时候，李元只三四岁，说话还不是如何顺畅，而一别两年，此时的李元，已经能够给他磕头行大礼了。
不远处，刘苏牵着也已经三岁的儿子李铮，陆嬛牵着三四岁的女儿李殊，都在静静的看着李云。
李云先是把长子李元扶了起来，然后一把搂在怀里，抱了起来，笑着说道：“臭小子，长得挺快，两年不见，已经这么高了。”
说罢，他又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还有独女，笑着说道：“来来来，都到爹这里来。”
两个三岁小娃娃，都怯生生的上前，李云左手抱住一个，然后对着一旁的杨喜笑道：“过来，帮我把闺女，放在我背上。”
杨喜连忙上前，把李殊放在了李云背上，李某人便这样抱着两个儿子，背着闺女，进了金陵城。
不过他两只手已经没了空档，小丫头还小，不太抱得住李云的脖子，没过多久，李云就把三岁多的女儿换在了怀里，把长子李元放在了后背上。
不过他身材太壮，李元年纪还小，也有些抱不住，李云便看了看跟他一起回来的李正，笑着说道：“快来快来，扶一扶你这大侄。”
李正连忙应了声是，大步上前，伸手扶住了李元。
薛韵儿看着李云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笑了几声之后，又莫名开始淌起了眼泪，一旁的刘苏连忙上前，轻声笑道：“姐姐，王上回来了，而且平平安安的，是天大的好事呢，莫哭，莫哭。”
薛韵儿这才擦了擦眼泪，她看着李云的背影，又有些伤心：“这两年，我每天看着他们送来的战报，夫君东奔西走，几乎没有停歇过，不知道吃了多大的苦头。”
刘苏轻声叹道：“姐姐，自古成大事者，都要吃些苦头，要不然，哪来咱们李家现在这番家业？”
姐妹俩正在说话的时候，薛圭已经笑嘻嘻上前，给薛王后必恭必敬磕了个头，低头道：“姑母。”
低头之后，他又对着刘苏低头道：“见过王妃。”
薛王妃连忙把薛圭搀扶起来，上下打量了几眼薛圭，也颇有些心疼：“你这孩子，怎么出去没多长时间，黑成了这样？你姑父也真是…”
她还没有说完，就听到薛圭笑着说道：“姑母，姑父他没有苛待侄儿，也没有让侄儿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这段时间，侄儿跟着姑父还有苏大哥，学了不少东西，也长进了不少。”
“苏大哥？”
薛王后一怔，正要询问，就听薛圭回答道：“苏展苏大哥，他带着我跟周洛。”
薛王后只觉得有些好笑，拍了拍薛圭的脑袋，轻声道：“你姑父是苏大将军的学生，苏展是苏大将军的儿子，也就是你姑父的师弟，他们两个人同辈，你跟苏展怎么能同辈？”
“你要以叔辈称呼才对。”
薛圭跟在自己姑母旁边，笑着说道：“是姑父让我们各论各的，再说了，要是论起辈分，周洛要叫我叔叔，叫苏大哥叔爷了。”
提起周洛，薛圭扭头看了看，对着不远处的州郡招了招手道：“快来，快来。”
二人在一起“共事”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再加上年龄相仿，此时关系已经极好，见他招手，周洛也很快上前来，薛圭立时跟他介绍：“这是我姑母。”
周洛抬头看了看薛王后，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退后一步，双膝下跪，毕恭毕敬的磕头道：“拜见叔祖母。”
薛王后愣在了原地。
一旁的刘苏，也忍不住掩嘴，笑个不停。
薛王后看着周洛，还真有些没有办法。
她的夫君，跟周大将军八拜结交，与天盟书，而且这一层关系，眼下双方都承认，这个周洛真是她货真价实的侄孙。
薛王后看着周洛，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眼珠子一转，指着刘苏笑着说道：“这也是吴王的妃子。”
周洛头也没有抬，毫不犹豫磕头下去。
“见过叔祖母。”
刘苏被弄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薛王后才笑着把周洛扶了起来，开口笑道：“以后称王后王妃就行，快起来罢，快起来罢。”
周洛这才起身，客气了几句之后，便被薛圭拉着，到金陵薛家去“做客”去了。
此时，李云已经下了车辇，带着自己的孩子们，在金陵城主街道上步行，好一会儿才上了辇车，薛韵儿也跟着刘苏一起，上了车驾，一家人浩浩荡荡的朝着王宫奔去。
……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李云几乎哪也没有去，甚至没有怎么处理金陵的事情，而是好好跟家里人相处了几天，每天都待在王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到了第四天，李云才离开王宫，来到了王宫附近的“李园”做客。
这里曾经是李云一家在金陵的住所，而且住了相当长时间，后来李云一家搬去了潜园，又从潜园搬进了王宫，李园就自然而然空了下来。
而这里，现在被李云送给了老丈人一家，成为了薛家的宅邸。
此时，薛家后宅之中，李云与薛嵩薛老爷，隔桌对坐，二人面前摆着象棋，正在互相攻杀，你来我往。
到了第三盘棋，李云一记绝杀，将死了薛老爷，然后提子，颇有些得意洋洋：“还是同岳父下棋有意思，跟别人下棋，他们都一肚子心思不实在。”
薛老爷一边摆子，一边白了李云一眼，闷哼道：“也就欺负欺负我老头子了。”
李云哈哈一笑：“我的棋力，刚好可以胜过岳父。”
薛老爷无奈摇头，摆好了第四盘棋之后，他才问道：“薛圭这段时间怎么样？”
“挺不错的，长进了许多。”
李云落子，笑着说道：“那小子可是我看着长起来的，我还教了他不少东西，算是我半个门生，岳父放心，将来必定大有前程。”
薛嵩这才松了口气，他看着棋盘，开口说道：“有你这句话，老头子就放心了，将来这孩子要是没了前程，老夫非得去找你麻烦不可。”
李云哑然一笑，没有接话。
又下了几盘棋，薛嵩突然不咸不淡的问道：“这会儿，距离老夫见面给你磕头，还差多远？”
李云提子吃掉了薛老爷的卒子，笑着说道：“您老人家不仅是我的长辈，还是我的贵人，不管将来如何，您也不用给我磕头。”
“老夫是读书人。”
薛老爷淡淡的说道：“真有该磕头的那一天，老夫也不会倚老卖老。”
李云想了想，轻声道：“要是急躁的话，明年就差不多了，要是不急。”
他看向棋盘，笑着说道：“也就这几年。”
“至多五年时间，五年要是成不了，我恐怕只能回江东来，做我的江南国主了。”
“好。”
薛老爷看着李云，感慨道：“老夫争取多活几年，看到你御极天下的那一天。”
“您是要多活几年。”
李云看着他，开口笑道：“等过几年，我带您去京城皇宫看一看，给您也坐一坐那把龙椅。”
薛老爷微微摇头：“我可没有这个兴致。”
他正要说些什么，薛夫人已经缓步走来，开口道：“姑爷，你约见的人已经到了。”
李云对着薛夫人点头，笑着说道：“知道了岳母，让他等一等，我下完这盘就到。”
薛老爷瞥了一眼棋盘，直接手一拂，将棋盘拂乱，然后打了个哈哈道：“二郎的事情要紧，今天这棋就下到这里，就下单这里。”
李某人立刻瞪大了眼睛，直接站了起来：“您怎么耍赖！”
“再有四五步我便赢了！”
薛老爷咳嗽了一声，拉着李云的衣袖，开口笑道：“都是一方王侯了，干甚这样小气？跟我这老头子计较什么？走了，走了。”
李某人无奈弃子，微微摇头道：“您老人家棋品不行，等我回去，罚薛圭半年俸禄。”
薛老爷闻言，立时瞪大了眼睛。
李云哈哈一笑，这才背着手，来到了薛府的前院，在前院正堂里，见到了跟他有几分相像，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子。
这男子正在低头喝茶，见到李云进来之后，立刻站了起来，拱手低头行礼：“见过王上。”
李云看了看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坐下说罢。”
这人依言落座。
李云也在主位上坐下，他看了看这男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大兄近年可好？”

第797章 苍山李二与吴王李二
李云是显德三年来到这个世界，此时已经是昭定六年的年尾，前前后后，已经差不多十年时间。
十年时间太漫长，他已经在这个世界娶妻生子，落地生根。
另一个世界的记忆虽然还在，但是已经相当遥远了。
但是这个世界的记忆，也同样还在，眼前这个人，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他的兄长李风。
现在，应该叫做李封才对了。
毕竟，李封前些年，可是在江南道做教书先生的，早已经放弃了在山寨里用过的名字。
兄弟两个人相差三岁，李封十五岁就离开苍山大寨，那个时候的李云，只十二岁。
而现在，李云已经年近三十了。
兄弟俩，已经十七八年没有见过面。
李封听到这一声“大兄”，也是神色复杂，他抬头看了看李云，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苍山大寨，是他上半辈子，尽力甩脱的标签，尤其是在他结婚生子之后，这个标签更是几乎成为了他迫切想要摆脱的梦魇。
而如今，他来到了金陵，又见到了旧日的亲生兄弟，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封才平复了情绪，问道：“爹他…”
“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李大寨主，在李封下山之后的第六年，在苍山大寨里病逝。
李封是被苍山大寨的旧人们找到的，这件事情他当然知道，只不过李大寨主走之前，只跟李云单独说过话，到底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李云低头喝茶，闭上眼睛，努力在记忆中回想当年的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看着李封。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李云才开口说道：“他让我下山去，不要再做山贼了，让我去找你。”
说到这里，李云低哼道：“他还给了我一张纸条，说是上面写了你家的住址。”
李封也沉默不语了。
他离开苍山之后，奔走了老远，不仅离开了青阳，也离开了宣州，本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寨子里的人也找不到的地方，可是没想到，寨子里的人，至始至终都知道他在哪。
至少是知道一个大概的方位。
要不然，袁正明等宅子寨子里的老人，也不可能寻到他，还把他带到了金陵来“认亲”。
二当家袁正明知道李封在哪，老寨主李麻子，当然也是知道的。
在李云的记忆中，大哥下山“失踪”之后，父亲李麻子曾经不止一次的下山寻找，找了好几年，直到最后一次，他回来之后，突然就说不找了。
从现在往前推算，大抵那个时候，他其实就已经找到了李封，只是没有去跟李封相认，也没有把李封给带回寨子里。
听到李云这句话，李封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道：“那你…那你…”
“我那时候不识字。”
李云低头喝了口茶水，淡淡的说道：“纸条就被我给扔了，我也没有想过下山去找谁。”
“老爹临走的时候，叫我一个人进去说话，他让我去找你，去投奔你。”
“他还要把寨子传给袁二叔，嘿。”
李云轻哼道：“他这边闭眼，我就出去跟袁二叔说，老爹把寨主的位置传给我了，谁要是不服，就上来跟我干一架。”
“那个时候，寨子里没有人能打的过我，大家也就认了下来。”
说到这里，李云低头喝了口茶水，缓缓说道：“年轻的时候，我自以为自己聪明，几句话几句得了寨子，没有人及得上我，到了这几年，我才突然想明白。”
“老爹那个时候，恐怕不仅跟我一个人说了要把寨子传给二叔的事情，只是当时他们见我凶狠，又碍着老爹的情面，因此只当做是不知道。”
“袁二叔后面几年，一直跟着不怎么对付，大抵也是为了这个事。”
李封怔了半晌，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道：“我也是直到前段时间袁二叔寻到我，我才知道，他一直知道我住在哪里。”
说到这里，李封流下眼泪，垂泪道：“离家前几年，我想赚一些银钱，然后带着你和爹爹一起下山，弃了山贼这个行当。”
“几年之后，莫名成了家，生了孩子。”
说到这里，李封泪流不止：“就再不敢回苍山了。”
“有时候，甚至想起苍山，都会觉得害怕。”
李云笑了笑：“我理解，瘦猴跟我说了一些大兄的事情。”
“你在外成家立业了，还做了教书先生，为了妻儿，当然不愿意再跟寨子牵扯上什么关系，这一点，我不怪你。”
“老爹泉下有知，估计也不会怪你，他看见你走上了正道，心里多半是高兴的。”
李封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看着李云，开口道：“袁二叔，已经带我回过苍山，拜祭过二老爹娘了。”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对着李云欠身道：“你既还称我一声兄长，我便还称呼你为二弟。”
“二弟，你放心，我当初跟着袁二叔他们一起到金陵来，绝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更不是为了要当什么宗室王族。”
“只是当时各地动乱，想给家里妻小，寻一个安稳的去处。”
“如今，薛王后已经给我们一家安排了住处，我们一家已经心满意足了，再不敢有什么奢求。”
说罢，他又擦了擦眼泪，开口道：“二弟刚从外面回来，估计不少事情要忙，咱们得了空再叙旧，我先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李封深呼吸了一口气，扭头就走。
李云站了起来，看着李封的背影，叹了口气：“大兄。”
李封驻足，没有回头。
李云看着他的背影，开口道：“现在这个形势，各方面都不稳当，你我兄弟没有办法相认，认了你，也是给你们一家招灾，至于将来如何，我现在也说不清楚，不过家里的侄儿侄女，到了十五岁之后，可以让他们来见一见我。”
说到这里，李云也顿了顿，继续说道：“只要堪用，我会给他们一份前程。”
他看着李封的背影，默默说道：“等我那长子成年了，我这几个侄儿侄女的身份，才能公示于人。”
侄儿，也是有继承权的，而且继承顺位很高，有些时候甚至要超过兄弟。
现在，江东基业已经成型，李云不会给自己的儿子，埋下潜在的威胁，一定要等到李元长大成人之后，这些人李家的亲人，他才有可能认回来。
李封回头，深深地看了看李云，然后深深作揖，一揖到地。
“多谢，多谢。”
说完，他默默退后几步，缓步离开。
无论是哪一家的父母，都会为儿女着想，哪怕李封自己无心前程，也要为自己的儿女考量。
而且，这可不是一般的前程，而是富贵。
天大的富贵。
李云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主位上，默默的看着李封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薛老爷才迈着步子走了进来，他看了看李云，然后坐在了李云旁边，笑着说道：“真是你家兄长？”
李云看了看薛嵩，回过神来，笑着说道：“岳父为什么这么说？”
“猜的。”
薛老爷开口笑道：“他是你那些“老家人”带进金陵来的，而且是韵儿给安排的住处，老头子又不是蠢物，自然能猜到一些，不过你这哥哥。”
薛老爷笑着说道：“人品还算不错。”
李云问道：“怎么说？”
“他到金陵，也有一段时间了，老夫曾经寻到机会，同他搭过几句话。”
薛老爷捋了捋胡须，笑着说道：“老夫是县令出身，干了许多年县令，寻常人只要一套话，一定能套得出来，不过你这兄长，老夫旁敲侧击。”
“他半个字也没有说。”
薛老爷感慨道：“一点也没有趁你势的意思，在金陵住的这段时间，也少有出门的时候，相当踏实。”
说到这里，他看着李云，开口道：“二郎，你家里人…还是太少了，这是一个不错的人，如果有合适的位置，老夫觉得可以让他去试一试。”
李云低头喝茶，想了想，然后微微摇头道：“不合适。”
“至少现在不合适。”
他眯着眼睛想了想，轻声说道：“至少等几年，咱们名正言顺之后再考虑，现在说这些，太早了。”
说到这里，李云想起了李正曾经说过，要把李封的长女许给孟青做婆娘的话，他思索了片刻，就否了这个念头，而是看向薛嵩，笑着说道：“岳父，孟青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了。”
“你这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第798章 最后的障碍
江东军方势力之中，目前能够扛大梁，可以称得上“帅”字的，只有苏晟跟赵成两个人。
虽然这两个人，跟李云关系都不错，目前来看，也没有什么反水的动机和可能性，但是有一个江东集团本土一点一点爬升上来的将领冒头，对于整个江东集团，是有巨大意义的。
也可以消弭掉一些流言飞语和隐患。
显然，这个人就是孟青。
孟青虽然年轻，但是打起仗来相当沉稳，关键的时候又敢打敢拼，而且这几年立功颇多，如果不是李云有意压一压，孟青这个时候的品级可能不止如此，说不定已经跟赵苏二人并列了。
这样的人物，李云当然是很上心的，甚至之前李正跟他提起，让他把“侄女”许给孟青的时候，李云还心动过。
这个方案目前看来虽然不妥，但是孟青也的确到了婚嫁的年纪，李云这个主公，要给他安排妥当了，好让他在前线带兵，没有后顾之忧。
薛老爷闻言，认真想了想，然后开口道：“这段时间，老夫在城里多走动走动，给他物色个合适的。”
“好。”
李云起身，笑着说道：“这个事情就交给岳父大人了，岳父大人多上点心，孟青这几年，在战场上吃了不少苦头，受伤也不少，而且立功甚多，这个时候咱们要给他把其他的事情安排妥帖了。”
薛嵩送他，点头笑道：“二郎你放心，老夫在金陵也混的熟了，一定能找到合适的，而且就凭孟青这个人，金陵各家各户，估计都争着抢着，要把闺女送到他怀里。”
“所以才要找个合适的。”
李云这个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口，他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道：“在岳父这里耽搁了好几个时辰了，估计现在不少人在找我，就不多待了，您留步，不用送了。”
薛嵩还是把李云，送到了薛家门口，目送着李云上了马车，薛老爷才背着手，扭头进了家里，迎面就撞上了薛夫人，薛夫人看了看自家的夫君，问道：“姑爷走啦？”
“走了，刚走。”
薛夫人轻声道：“老爷也不招呼一声，怎么我也该去送送他。”
薛老爷无奈道：“按规矩，他还应该先去给夫人你打招呼再走呢，都是一家人，不用讲究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二郎也不是计较的性子，对了，薛圭这几天去哪了？”
“他这几天带着他那个朋伴，在金陵四处走动，每天天黑了才沾家。”
说到这里，薛夫人轻声道：“这孩子可是着实吃了不少苦头，老爷就不要管束他了，让他安生几天罢。”
“吃苦头？”
薛老爷闷声道：“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吃他这个苦头还吃不上呢，这个时候，正是要好生交代他的时候，夫人去找人，将他带回来。”
薛夫人皱眉，正要说话，就听薛老爷低声道：“薛家往后二十年，在薛收薛放身上，二十年以后，就全靠薛圭了。”
“而且，他跟二郎，要比他的父辈跟二郎更亲。”
薛老爷轻声道：“眼瞅着，新朝就要建起来了。”
薛夫人这才重视起来，轻声道：“那我这就去找人寻他回来。”
…………
王宫里，披着袍子的李云，回到了书房之中，刚回来没多久，薛王后就端着茶水，送到了他的桌案上，嗔怪道：“听说夫君去我家了，怎么不把妾身带上？”
“有些事情要办。”
李云抬头看了看薛王后，笑着说道：“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再说了，夫人这段时间也忙，就没有打扰夫人。”
江东小朝廷已经建起来了，但是很多事情还没有正规化，制度化，比如说官员的品级，以及官员夫人的品级问题。
这些，目前都是要延续周制，但是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比如说命服样式，以及新朝服饰该怎么改动。
这些都是需要薛王后忙活准备的事情。
薛韵儿坐在了李云对面，看了看李云，问道：“那家人…”
李云点头，开口道：“是我兄长。”
薛韵儿轻声道：“那应该给他们家封爵，他家二女二子，都是咱们的侄儿侄女，要多往来亲近才是。”
李云微微摇头：“这个事情，不会落在明面上，咱们夫妻二人知道就行了，别的事情就是，他家的儿子女儿要是到了婚嫁的年龄，夫人帮着操操心，给选个好一些的人家。”
“其他的事情，暂时一切如常。”
薛韵儿有些吃惊，她看着李云，并不是很理解：“夫君，你…”
“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李云看着她，轻声笑道：“放心，将来我会好生待他们家的。”
薛王后这才点头应了下来，然后看了一眼李云，继续说道：“还有，那个陈州来的女人，估计生产就是这几天了，夫君要不要去看一看她？”
提起这个，李云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老实说，他跟这个女人，也只是一夜之欢，现在长什么模样，姓什么叫什么，他都已经忘了。
想到这里，李云苦笑道：“等我忙完了这几天，抽时间去看一看她罢。”
薛韵儿似笑非笑的看了看李云，然后起身道：“那好，夫君且忙罢。”
“对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回头看了看李云，轻声道：“今天，杜相公前来求见，因为夫君不在，他就又回去了。”
李云伸了个懒腰，开口说道：“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晚一些我去找他。”
薛韵儿这才点头，她想顺口提起李元拜师的事情，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扭头离开了李云的书房。
到了傍晚时分，李云才披了一身外衣，一路到了中书。
此时的中书，枢臣只有杜谦一个，但是在这里打下手的读书人，已经超过了三十人，接近四十个人了。
这些人，大部分是通过科考遴选上来的，在中书这里做一些文书方面的工作，给杜谦打下手。
见到李云之后，杜谦立刻下拜行礼，这些人也都齐刷刷跪在地上，叩首行礼。
李云环视了一眼这些读书人，然后伸手把杜谦扶了起来，笑着说道：“走，咱们里头说话。”
中书分内外，外间就是这几十号人一起办公的场所，而里间，被分成了几个小房间，作为枢臣的独立办公室。
杜谦一路领着李云，进了自己的公房之后，请李云坐在了主位上，然后他笑着说道：“上位今天去哪里了，一天没有见着上位。”
“去处理了一些家事。”
李云示意杜谦坐下，问道：“受益兄找我什么事？”
“是一些礼制上面的事情。”
杜谦连忙说道：“这些事情，早在上位称吴王之后就，就应该落实下来的，只不过那个时候有些太匆忙，而且上位称王之后，不久就亲征了，因此一直拖到了现在。”
李云低头喝茶，静静的听着。
杜谦继续说道：“最要紧的，就是朝会。”
“一个朝廷，一般都是要有朝会的，否则也就没有朝廷一说了，哪怕上位还没有称帝，但是一方国主，也应该开朝会，接受百官朝拜。”
李云闻言，皱了皱眉头，他问道：“这个朝会，几天一次？”
“按照周制。”
“应该是五日一朝。”
李云摆了摆手，开口道：“改十日，或者十五日罢。”
他淡淡的说道：“这种大朝会，商量不出什么事情，有事情需要商议的时候，我会召集相关人等议事，比这种大朝会有效率得多。”
“而且，这个事情只是定下来规矩，往后几年，不一定能落实下来。”
李云笑着说道：“这几年，我事情多多，等到将来，咱们真的一统天下了，再来琢磨这些礼制规矩不迟。”
杜谦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上位后面，要做什么要紧的事情，能不能给臣这里透个底？”
“臣，好敢有一些准备。”
“当然可以了。”
李云笑着说道：“咱们是一道互相搀扶着，才走到现在的，我不会瞒受益兄。”
“往后，咱们的重心在北边。”
李某人声音平静：“平定了河北道，撵走契丹人，天下就算是平定了八成，再往后，就是时间问题了。”
“对了。”
李云看着杜谦，笑着说道：“那位平卢节度使，今年要来我们金陵过年。”
“来寻他的孙子来了。”
杜谦一怔，随即有些吃惊。
“周绪？”

第799章 鏖战之术
李云点头，低头喝了口茶水，缓缓说道：“这位周大将军，倒是洒脱得很，低头认输之后，认的很干脆利落，没有妥妥拉拉，不情不愿的。”
说到这里，李某人低哼了一声：“本来想寻他们家的麻烦，硬是找不到什么把柄。”
平卢军不止一次跟江东军为敌，尤其是第一次的时候，江东军还比较弱小，那个时候的江东军，面对平卢军，都算是经历了一次生死劫难。
李某人在某些方面，是有些小心眼的，这些事情他一直记在心里，虽然谈不上耿耿于怀，但毕竟还是记着的。
杜谦笑着说道：“上位要寻他们家的麻烦，那也容易，臣可以替上位，找一找他们的麻烦。”
李云摇头笑道：“我这个人最讲道理，不占理的事情不干，等他们没道理的时候，我再寻他们的麻烦，而且这个时候，周绪亲自来。”
“诚意很大。”
李云目光落在桌案上，轻声道：“他很可能是要跟我们一起，解决河北道的问题，等河北道的问题解决。”
“河东道的难题说不定也会迎刃而解，到了那个时候…”
李云闷哼道：“我要好好找范阳萧氏，算一算旧账！”
河北道的局势，李云一直在关注，每一天，都会有情报送李云的桌案上。
截止到目前为止，河北道至少有数十万百姓，因为战事流离失所，而丢掉性命的，根本无可计数。
因为没有人能够完全统计。
更可恶的是，河北道的伤亡，并不全是因为契丹人，范阳军的大肆征兵，也是一部份原因。
而且范阳军…可能也在河北道劫掠。
即便他们没有在河北道劫掠百姓，河北道的情况糜烂至斯，萧家人至少要承担八成以上的责任。
而且，幽燕是在萧家人手上丢掉的，将来李云一定要想方设法拿回来，但是契丹人是处在上升阶段的族群，他们占了幽燕之后，李云再想要夺回来，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无可估量。
这些账，李云都要跟萧家人好好清算。
杜谦也感受到了李云语气之中的杀气，他连忙换了个话题，问道：“上位，周大将军什么时候到金陵？臣准备准备招待的规格。”
李云抬头看了看天色，想了想，开口笑道：“估计这几天，也就到金陵了。”
说着，他看着杜谦，笑着说道：“他的事情不要紧，不用受益兄操心，受益兄家里那两个小子，现在也都长大了罢？”
“他们跟我到江东，也六年多了。”
杜谦开口笑道：“这会儿，都成了少年人了。”
“那晚上，我去受益兄家蹭一顿饭，顺便见一见这俩小子。”
李某人搂着杜谦的肩膀，笑着说道：“让嫂夫人，多准备一副碗筷。”
杜谦抬头看了看李云，又低下头来：“臣遵命。”
“没有外人，什么臣不臣的。”
李云大咧咧的笑道：“在这中书，受益兄一口一个上位，我不挑受益兄的毛病，到了杜家之后，受益兄依旧称我二郎。”
“成不成？”
杜谦一怔，然后笑着点头：“好。”
李云伸出手掌，拉住杜谦的衣袖，轻声感慨道：“受益兄，要记着咱们从前在越州，在婺州做过的事情。”
“那个时候，咱们干这个事业，并不为了开国称帝，也不一定是为了荣华富贵，更多的是为了那些已经很苦的百姓，能稍微轻快一些。”
杜谦点头，默默说道：“臣都记得。”
李云拉着他向外走去，笑着说道：“这一点，你我二人都要记住，将来我若是忘了，受益兄莫要忘了点醒我。”
他顿了顿，又说道：“受益兄要是忘了，我也会点醒受益兄。”
杜谦轻声笑了笑：“只怕那个时候，上位能跟我说话，我却不一定能跟上位说话了。”
“都能说，都能说。”
李某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来若是顺利建立新朝，受益兄便是新朝第一功臣。”
“我李二绝不负你。”
杜谦神色罕见的轻松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李云，也缓缓说道。
“我也一定，不辜负二郎。”
…………
腊月二十八，金陵天降大雪。
满天大雪之中，一辆马车缓缓朝着金陵城前进，因为雪下得有些大，马车陷在了雪地里，随行的几十个护卫，便一同使劲，将马车从雪地里推出来。
好容易到了正午时分，马车才到了金陵东门不远处，这会儿，马车再一次陷进了雪地里，马车上的人似乎也没了耐心，径直下了马车。
是个须发都白了近半的老者。
这老者一身紫袍，虽然满头白发，但是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也颇为精神，他下了马车之后，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金陵城，沉默了片刻之后，缓缓说道：“走进城罢。”
“是。”
一众随行人等立刻点头应下，护在这老者身前，他们往前刚走没多远，数十骑就朝着他们奔来。
这数十骑很快靠近，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为首的是一个二三十岁，身材偏瘦的年轻人，年轻人旁边，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人大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祖父！”
这少年人，正是周洛了。
这银发老者，自然便是平卢节度使周绪。
周绪把自己的孙儿扶了起来，打量了几眼，笑着说道：“好小子，精神了不少，比你爹强多了。”
周洛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站在了祖父身侧。
而为首的年轻人，则是大步上前，抱拳行礼道：“宣州李正，奉命代王上，来迎接大将军。”
周绪抬头看了看李正，然后轻声笑道：“咱们在青州地界见过一面，李将军。”
“许久不见，李将军风采，也远胜从前了。”
李正笑着说道：“大将军过奖，我奉王命前来，迎接大将军，车马都已经准备好了，大将军请。”
周绪点了点头，跟着李正一起上了马，然后看向李正，开口笑道：“定下中原之后，毕竟不一样了，吴王的架子大了不少。”
二人是八拜结交的把兄弟，而且周绪是兄长，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李云亲自出来迎接他才对。
李正早知道他会挑理，笑着说道：“大将军，本来家兄是要亲自来迎接大将军的，但是今天实在是不巧，家兄家里，今天添丁进口，家兄正在家里等候，因此没有办法来迎接大将军。”
“添丁进口？”
周绪一怔，问道：“哪一位夫人？”
李正开口笑道：“是陈州的一个小夫人，今日临盆，我来之前还没有生下来，不过这会儿，应该已经差不多了。”
“大将军跟我一道进城，说不定还能讨杯喜酒喝。”
周绪哑然一笑，这才扭头看了看周洛，以及自己带来的几十个随从，沉声道：“走了。”
“进城！”
李正也回头看了看四周，低喝了一声，吩咐众人进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金陵城。
进了金陵城之后，城里主要道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干净，众人很是顺畅的一路到了吴王宫门口。
李正是李云明面上的唯一兄弟，自然很顺利的带着周绪一起，进了王宫之中，被王宫里的侍者们，带到了王宫前殿一处偏殿等候。
等了差不多盏茶时间，同样一身紫袍的李云，这才三两步赶了出来，还没有靠近，就对着周绪抱拳笑道：“大兄远道而来，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周绪抱拳还礼，然后笑着说道：“听闻贤弟家里添丁进口了？”
李云回头看了看李正，然后对着周绪笑着说道：“是，刚生下来不久，孩子一哭，没事了之后，我就立刻来见兄长了。”
周绪道了声恭喜，然后笑着问道：“不知道是王子还是王女？”
“是个小子。”
李云笑着说道：“白胖白胖的，兄长今天且住在我这王宫里，明天我就带兄长，去看一看这小子。”
“恭喜，恭喜。”
周绪抱拳，再一次道喜，笑着说道：“江东李氏，要枝繁叶茂了。”
这个时代，血脉与家族，往往能决定很多事情，甚至能决定一个王朝的兴衰与长久。
而此时，江东李氏，已经初见成型。
李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比起兄长，还差得远，听闻兄长擅长鏖战之术，哪天我跟兄长好好请教请教。”
周绪若有所思的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孙儿，然后点头微笑：“好说，好说。”
“兄弟”二人谈笑了好一会儿，李云才终于说起了正事。
“兄长，如何看河北局势？”

第800章 谋定而后动
中原既定，那么摆在李云面前最大的问题，就是河北道还有幽燕的契丹人了。
只要河北道的问题解决，就再没有任何悬念，将来关中巴蜀那些问题，腾出手来之后，大可以一点一点去着手解决。
李云目前的兵力，如果全部开进河北道，河北道的问题，就不是那么困难了，但是江东距离河北道中间，还隔了一个平卢军。
平卢军…并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势力，甚至可以说，这是一股相当强力的势力。
虽然平卢军实际上已经向李云低头了，但是他们并没有被李云收编，简单来说，这个时候他们依旧听周氏父子的号令，而不是听他李云的号令。
所以，这个时候，北征就必须要问过周绪的意见。
听到李云这个问题，周大将军低头喝了口茶水，先是笑了笑，然后开口道：“贤弟还真是急性子。”
李云神色平静：“我一直都是这个性子，现在我江东的军队还在前线，还在中原，每一天都有相当大的开销。”
“而且，这个事情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咱们是兄弟，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那好。”
周绪缓缓说道：“我说一说我的看法。”
“萧恒那小子，野心不小，到现在为止，他的整体兵力不降反升，此时估计已经接近十四万人。”
“而且，他悄悄的跟太原李氏勾手指头，这个年关，萧恒…应该是在太原过的。”
李云闻言，微微皱眉，随即轻哼道：“范阳军南边是青州，北边是契丹，河东军的南边是中原，北边更是不毛之地。”
“他们两家，俱无有可以开拓的土地，结盟之后，也无赃可分。”
“这种必不可能长久。”
周绪看着李云，笑着说道：“他们是无处开拓，但是贤弟对他们的威胁太大了，哪怕是抱着互帮互助的念头，江东势大一天，他们就会抱团一天。”
“所以，河北道的问题就变得有些麻烦。”
周绪轻声道：“根据现在的情报，契丹人占了幽燕之后，暂时没有继续南下的态势，但是不能保证河北道动武之后，契丹人依旧无动于衷。”
“一旦契丹人最后也搅入这场战局。”
周绪看着李云，开口道：“算上你我两家，最后河北道可能会成为五家混战，交战兵力超过三十万人的庞大战场。”
“这场战事，能不能赢不好说，但是一旦打起来，估计河北道立时成为一片焦墟。”
李云面无表情道：“河北道这场仗，必须要打，拖延下去，只会更加糟糕。”
“兄长应该知道河北道现在是什么模样，我说一句不好听的，那萧恒现在占据州郡之中的百姓，日子可能要比契丹人占据下的幽燕百姓还要更加难过。”
“而且，萧家父子其心不良，萧宪之死不明不白，这些事情，都要跟他们一一算清楚。”
周大将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李云，开口笑道：“贤弟，周家满门的身家性命，都托付在了贤弟手上，托付到了江东手上，不管前程如何，贤弟说什么，我们父子做什么就是了。”
李云笑了笑：“兄长这话说的见外，我现在最多也就是从青州借道，别的还能做什么？”
“我要是去收编平卢军，兄长也不会同意。”
“怎么不同意？”
周绪看着李云，正色道：“我儿在河北道，与江东军携手并肩，我孙儿跟在贤弟身边，做贤弟的贴身随从。”
“周家，已经与江东同声一气，而且也没有什么退路了。”
他看着李云，开口笑道：“贤弟若是需要收编平卢军，为兄绝不反对，为兄甚至可以，全程协同配合贤弟。”
李云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周绪一脸严肃，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李某人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笑着说道：“整编军队，现在就算了，咱们还要一起打仗呢。”
“不过有一个态度，我要跟兄长说明白。”
李云正色道：“河北道的事情，就是眼下江东最重要的事情，这个事情，过了年之后，我就会着手解决。”
“咱们兄弟，要共同尽力才是。”
平卢军现在，哪怕不算周昶带到河北道的那部份，青州的平卢军，少说也还有五六万人，这么多人的整编，少说也要几个月到半年时间，才能整编完成。
而且整编之后，军队的战斗力一定会有波动。
再者，周家到底是个什么心思，现在还难说得很，这个时候，也没有必要太着急去做这件事情。
周绪看着李云，想了想，问道：“解决河北道的事情，多半要跟河东道一起解决，如果部署太多兵力到河北道，中原那里…”
李云神色平静：“明年，我在保证中原稳固的前提下，可以陆续抽出十万兵力，放到河北道，加上平卢军的兵力，就差不多够用了。”
周绪闻言，默默点头，开口道：“这样的话，平定河北道河东道，恐怕都不会太难，毕竟这两家现在，也都有些虚，不过…”
他看着李云，开口道：“想要拿回幽燕，恐怕有些困难。”
“困难也要拿回来。”
李某人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他缓缓说道：“不取回幽燕，就等于门户洞开，将来人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们这一两代人，或许能够安然无恙，时间一长，就是天大的隐患。”
李云看着周绪，声音无比坚定。
“死磕，也要把这座大门给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
…………
这天，李云与周绪商议了许久，差不多一个时辰，才让周洛带着周绪先下去休息，等待着晚上的接风宴席。
周绪被请下去之后，李云很快让人把周良，李正两个人，请到了王宫里。
这都一家人，李云就在自己的书房里见了他们，各自行礼之后，李某人吩咐二人落座。
座位旁边的茶水已经倒好，李云看着两个人，也没有啰嗦，直接开口说道：“周大将军到金陵的事情，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过了年关，咱们江东的重心，就要放在北边，放在河北道了。”
“这场战事，我可能会去看，但是大概率不会全程在场了。”
到了这个阶段，李云开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区别只是开国领土的大小问题，还有正统，以及各地形势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就有很多事情要他去做，去着手准备，不可能再像先前那样，亲临战场了。
而且，过去两年时间，李云吃下了大量的土地，这些土地，很多地方都还没有来得及接收。
未来一年，他要把一部分心思放在这些事情上面，不太可能再王驾亲征了。
而实际上，现在前线的绝大多数指挥工作，都是几个主要的将领在做，李云到前线上去，最大的区别，也就是军心士气了。
说着，李云看向李正还有周良，缓缓说道：“三叔，李正，过了年，你们估计都要投身北边，协同苏将军，替我把河北道的事情办好了。”
周良跟李正立刻低头，抱拳行礼：“属下遵命！”
李云点头，又跟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开口道：“三叔，让周必也跟着你去河北道去，锻炼锻炼，过几年，我准备大用他了。”
周良闻言，立刻低头：“属下遵命。”
李云没有抬头，而是敲了敲桌子，开口道：“现在，我给你们分配一下差事。”
“开了年，三叔最重要的差事是做好兵力的输送，还有整个北线的后勤补给，到时候，我会让薛放，跟三叔协同配合。”
周良立刻低头行礼：“属下遵命！”
李云点头，又看着李正，开口道：“兄弟，你就多多配合苏将军，协助他调兵作战。”
“公孙将军，你也一并带到北边去，这一次要跟平卢军配合，他跟平卢军相熟，也能出力。”
李正也低头行礼。
“是，二哥。”
李云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开口笑道：“周绪已经到了金陵，这几天你们就多去找找他，跟他一起，把具体的章程敲定了，递到我这里来。”
二人再一次点头应是。
李云满意点头，笑着说道：“那走罢，接风宴已经准备妥当了，咱们三个人，一起去，给周大将军接风洗尘。”
二人对视了一眼，这才看向李云，对着李云齐齐抱拳低头。
“遵命！”

第801章 沧州黄朝
腊月三十，金陵的大雪总算是稍微停了一些。
金陵城里的百姓，这几年的日子可以说是越过越好，这会儿都挂起了彩灯，大街小巷，人头攒动，相当热闹。
而在这天下午，吴王宫后宅，来了特殊的一家人，一身书生袍的李封走在最前面，他身后是一个模样周正的三十多岁女子，这女子进了王宫之后，便用手捏着衣角，颇有一些紧张。
在这二人身后，跟了四个孩子，比较大的两个，是两个少女，看起来在十六岁到十四岁之间，比较小的两个是儿子，看起来是十二三岁，十三四岁的样子。
显然，这是李封一家。
年关，是一家团圆的日子，李云跟薛王后商量了一番，把他们一家请进了王宫里，一起过年。
在侍卫的带领下，一家人很快进了王宫后宫，进了一处偏殿里，李封拉着自家夫人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紧张。
没过多久，他们一家人就进了这座偏殿，偏殿里已经点起了炉子，温暖如春。
李云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之中的婴孩，薛韵儿则是带着李元，坐在一旁不远处。
除此之外，还有刘苏与陆嬛两个人，各自带着自己的孩子，也在这座偏殿里说话，两个都是三四岁的姐弟俩，正在嬉笑打闹。
薛韵儿眼尖，第一个看见李封一家人的到来，她站了起来，看了看门口守着的宫人们，开口道：“都退下罢，这里不要人了。”
“是。”
几个宫人很快退了下去，房间里就只剩下了他们这两家人。
李云将怀里的婴孩递给了刘苏，也站了起来，走到了李封一家人面前。
薛王后看了一眼李云，见李云没有说话，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大年三十，一家人总算是团聚了。”
李云看了看李封，又看了看躲在李封身后的女人，脸上也挤出来一个笑容：“哥哥嫂嫂，过年好。”
李封这才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夫人。
来之前，他并没有跟夫人说实话，只说自己跟吴王，是同宗的堂兄弟，血脉不远，而且自小认识。
李夫人闻言，也松了口气，这位富家出身的女子，大着胆子抬头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薛韵儿，也规规矩矩的行礼道：“见过王上，见过王后。”
薛韵儿脸上露出笑容，拉着李夫人的手走到一边，笑着说道：“一家人不用客气，嫂子。”
这个时候，刘苏跟陆嬛，也上来见礼，互相行礼之后，薛韵儿就拉着李夫人，到一边去，跟刘苏还有陆嬛说话去了。
她们离开之后，李封才看了看刘苏怀抱之中的婴孩，问道：“孩子取名了没有？”
“取了。”
李云笑着说道：“叫李苍。”
“李苍。”
李封想起了苍山大寨，默默点头：“这名字不错。”
说罢，他扭头看向身后的儿女们，沉声道：“来…给你们二…给你们叔叔，磕头行礼。”
四个孩子，都很是好奇的抬头看着李云，不过都老老实实的上前来给李云磕头，口称叔叔。
李云早有准备，从怀里取出一份份封了口的沉甸甸红包，递给四个孩子，然后一一问了名字。
问了名字之后，李云看向已经长到李封肩膀的大侄女李淑，又抬头看了看李封，笑着说道：“在洛阳的时候，李正跟我提过，说我这个侄女，已经亭亭玉立，可以许配人家了。”
“他还说，要把这孩子，许配给我军中的主将之一孟青。”
李云拉着李封坐了下来，开口笑道：“我那会儿，还不太同意，这时候见着了，心里就有改观了。”
“这事没准真可以。”
李云递了杯茶水过去，开口笑道：“孟青，将来多半是要一品二品的武将，大兄要不要让两个人见一面？”
李封接过茶水，他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道：“这个事情，我能推拒么？”
李云哑然一笑：“当然可以。”
“我才第一次见这大侄女，难道还要强行给她指婚不成？”
李封这才松了口气，问道：“那位孟将军，今年多大了？”
“二十出头。”
李云想了想，回答道：“差不多二十二三岁罢。”
男方二十二三岁，女方十五六岁，在这个时代，是比较常见的，属于正常婚配年龄。
李封低头喝茶，开口道：“那这个事，我回去之后，跟她娘亲商量商量。”
“好。”
李云跟李封碰了碰杯子，笑着说道：“不答应也不要紧，不过也不要随便找个人嫁了，我这夫人是个热心肠，让她给我这侄女儿，物色个好的。”
李封点头应是。
李云又看了看两个还小的侄儿，轻声说道：“他们两个，要好好读书。”
李封“嗯”了一声，默默点头。
兄弟俩碰了碰茶杯，李云缓缓说道：“往后，只要我在，咱们年关就都聚一聚罢。”
“起码有个家样。”
李封点头，刚想答应，只见不远处，薛韵儿不知道跟李元说了什么，李元一路小跑，跑到了兄弟二人面前，对着李封磕了个头。
“伯父。”
李封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他两只手去搀扶李元，又忙不迭的应了一声。
“欸。”
应了一声之后，他连忙把李元搀扶了起来，慌忙忙从怀里，取出一个也已经准备好的物件，塞在了李元手里，然后轻拍李元的后背。
“好孩子，好孩子。”
…………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好容易趁着年关，清闲了几天的李云，刚过了年关没几天，就被杜谦还有许昂卓光瑞等人拉着，投入到了紧锣密鼓的工作之中。
首先，就是一大堆官员的任免问题。
新的一年，江东至少有三位数的职位空缺，这些职位空缺，大部分杜谦可以自己决定，自己任命，但是还有一部分比较重要的官员。比如说各地的刺史，郡守，以及一线负责人物。
桌案上，杜谦将一份文书递在李云面前，开口道：“上位，中原的士族，还有一些大户子弟，已经有不少，在年关附近进了金陵，其中有一些，在旧周名声不小，而且官位也不小。”
“这几天，上位可以抽空见一见。”
说到这里，杜谦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其中有一些，治国理政的高手，不逊于臣。”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当真？”
“上位见过就知道了。”
杜谦笑了笑，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就是，随着咱们地盘越来越大，如果只用州郡为单位，已经管不过来了。”
杜谦低声道：“上位，我们也需要一些能够管理一方的官员，将各个州郡，划分出道，再派遣官员，管理一道。”
行政划分，是一定要划分的，一级一级要是划分不清楚，就会导致行政困难，政令不通，而且效率低下。
现在的江东，或者说“吴国”，已经有必要划分出来一些“一级行政区”，用来管理各个地方的二级行政区了。
所谓的二级行政区，就是指地方上的州郡。
李云摸着下巴想了想，微微摇头道：“恐怕没有合适的人选。”
“现在的人选是不多。”
杜谦开口道：“可以从这些旧周士族里，吸收一些有用的人材，暂时把这些差事给兼起来。”
说到这里，杜谦笑着说道：“上位可能还不知道，这些旧周世族还有士族，现在已经开始在我们江东走门路，想要派一些年轻子弟，到我们江东下属的县城任事。”
“他们已经，看清了局势，认可了上位，只要上位发话。”
“今年的官缺，绝不用愁。”
李云低头喝茶，笑着问道：“怎么这些高门大户，看上咱们江东的县官了？”
杜谦笑而不语。
卓光瑞也没有说话。
许昂闷哼道：“也不知是谁把上位曾经说过的那句，非州县官不得入中枢，给传了出去，那些个世家大族，当然想要…”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云大概已经听明白了，他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开口道：“该见的人，你们给我写个单子，我尽力见，至于那些世家的年轻人。”
李某人闷哼了一声：“让他们考完试再说。”
三个文官，都低头应是。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还有，咱们江东的那个刺史黄朝。”
“给他去一道诏令，让他调任沧州刺史。”
“沧州？”
杜谦愕然道：“上位，那是河北道…”
“不碍事。”
李云笑着说道：“按我的话做。”
“咱们这位黄使君，到了河北道…”
“说不定正好如鱼得水。”

第802章 北伐
河北道，并不是李云的地盘，甚至中间的青州，也不能算是李云的直属地盘。
不过李云还是准备派人过去，暴力接手沧州这块地方。
因为，他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后方，一个可以勉强支撑他在河北道战事的后方，如果这个后方是金陵，或者是青州，都有些太远了。
而沧州足够大。
足够大的地盘，就有可以操作的空间，李云可以源源不断的把兵力，以及后勤辎重，输送到沧州去，将沧州作为他在河北道的一个据点。
哪怕是目前这个状态，沧州苏晟跟周昶两个人的兵力加在一起，也有七八万人，完全可以保住沧州的安全。
李云，可以大刀阔斧的改造沧州，将沧州作为他平定河北道的跳板。
杜谦只是想了想，就点头笑道：“那中书这就给黄朝去文书，然后再给苏将军行文，让苏将军配合配合。”
“沧州毕竟不怎么安全。”
杜谦看着李云，开口问道：“是不是给他增派一些人手过去？”
李云神色平静，开口道：“这个事，我给给苏将军去文的，到时候让他从军中，分出一个都尉营给黄朝，让他展开在沧州的差事。”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杜谦，开口道：“中原我已经安排妥帖了，哪怕朔方军齐出关中，至少也能支撑个一两年的时间，未来一两年时间，咱们的重心就是河北道。”
杜谦“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地图上，开口说道：“上位的意思，臣等已经明白了，后续，金陵中书这里，会集中调派物资北上，只要青州那里没有阻力，三个月时间，臣等就有把握，输送过去足够支应的辎重。”
“青州…反水的可能性不大了。”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河北道萧恒，现在正在全力经营河北道，同时还面对契丹人的威胁，不可能帮到周家，周家父子现在跟我们翻脸的话，无非是将我北上的进度，拖慢个一两年两三年。”
“代价，是周家上下灰飞烟灭。”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周绪是个很精明的人，很多事情，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跟这种人打交道，虽然交情没有什么用，但是利害一定是有用的。”
“受益兄办事的时候，可以不用顾忌青州。”
杜谦看向李云，缓缓点头：“臣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上位，周氏父子若是诚心投靠，则河北道平复不难，难在幽燕。”
“所以萧家该死。”
提起这个事情，李云的脸色也不好看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口道：“不管怎么说，先把河北道收回来再说，幽燕的事情，能争夺回来就争夺回来，实在不行，就徐徐图之。”
杜谦开口说道：“臣有个办法。”
“快说，快说。”
杜谦顿了顿，轻声道：“契丹人为祸北方，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臣对于契丹族群，也稍稍了解了一些，尤其是这两年，因为幽燕的事情，臣查了大量有关于契丹的情报。”
“现在那位契丹汗，是契丹诸部这些年来，难得的英主，先是一统了契丹诸部，又平灭渤海国，现在更是占了幽燕，可以说是累累功绩。”
“但是，这位契丹汗并不是全无弱点的。”
杜谦一字一句的说道：“契丹诸部，毕竟人数太少了，即便是加在一起，现在也就是二三十万户，契丹汗这些累累功绩的的背后，对于契丹普通百姓，以及一些契丹部来说，就是沉重的负担。”
“最近五年时间，契丹诸部的征兵，以及对外征战，几乎没有停过。”
到这里，李云已经听明白了杜谦的意思，他微微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受益兄的意思是，从契丹诸部内部着手？”
“是。”
杜谦开口说道：“契丹部并不是铁板一块，这契丹汗统一契丹部的时间，也不算太久，这个时候，他们也谈不上上下一体，只要上位能派些人，接触这些契丹部的首领，许以重利。”
“未必就没有动摇契丹部的机会。”
李云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伸手敲了敲桌子，轻声道：“是这个道理，我会让九司去试一试。”
他看着杜谦，轻声笑道：“受益兄这个办法巧妙，这种接触不一定要成，甚至不一定需要隐秘。”
“要是被那个契丹汗，隐隐察觉到，那就更好了。”
说到这里，李云已经敲定了这个办法，他轻声笑道：“等刘博回来，我让他亲自去安排这件事情。”
杜谦轻声笑道：“这事，能成则好，成不了，也无碍整体战局。”
“而且，契丹人占了幽燕之后，基本上没有后续的动作了，那位契丹汗估计心里也清楚契丹诸部现在的情况，他也想要休养生息。”
杜受益看着李云，低声道：“哪怕没有这一出，打个几年仗，他们未必就能支撑得住。”
李云缓缓点头，然后对着杜谦笑了笑：“受益兄先前说自己不通兵事，现在看来，也是精通的很嘛。”
“这非是兵事。”
杜谦笑着说道：“只是臣对于人心的一些揣摩罢了。”
说到这里，李杜二人对视了一眼，俱是会心一笑。
…………
腊月十六。
过了年之后，金陵就再没有下过大雪，此时金陵附近的各个主干道，都已经畅通无阻。
因为年关过去，李云亲自相送周绪周大将军，离开金陵。
金陵城门口，兄弟二人互相行礼，李云对着周绪抱拳，开口道：“大兄一路保重，等我金陵的事情忙完了，去青州寻你喝酒。”
周绪看了看李云，笑着问道：“贤弟真去？”
“真去。”
李云笑着说道：“要打这么大的仗，我应该会去看一看的，大兄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跟其他人不一样，一直坐在城里，我可坐不太住。”
“那好。”
周绪看着李云，正色道：“为兄在青州等着贤弟，贤弟要是到了青州，我们青州的平卢军，俱都交给贤弟分配调遣。”
李云一脸笑容：“一言为定？”
周绪很是认真：“一言为定。”
李某人回头看了看身后跟着的周洛，笑着说道：“小家伙，跟你祖父回青州否？”
周绪也看向自己的孙子，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孩子，你自己选罢。”
周洛深呼吸了一口气，很快就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祖父，孙儿想要继续跟在王上身边，跟在王上身边，比从前在青州有意思得多。”
李云笑着说道：“不用说场面话，想回去就回去，你回了青州，就不必再给我当随从了，可以在青州，称王称霸。”
“鱼肉乡里。”
周洛低着头，一脸赧然：“王上，我知道您不屑留我做什么质子，但是我是真想再跟您一段时间。”
李云看了看周绪，笑而不语。
周大将军拍了拍孙儿的肩膀，开口道：“那你就就在金陵，多看多学，得了空，回青州看一看。”
周洛跪在地上，给周绪磕了个头，然后低头应是。
周大将军弯腰，把自己的孙儿扶了起来，拍了拍孙儿的肩膀，一句话也没有说。
李云看着周绪，开口笑道：“大兄不必伤心，我留下你一个姓周的，也送你一个姓周的，周必。”
李云喊了一声，周必立刻大步上前，对着李云抱拳行礼：“王上！”
周绪，比李云小四五岁，现在也已经二十四岁了，先前他跟着李云的时候，性子就相对沉稳，这几年在稽查司，性子更加沉静。
对着李云行礼之后，他又对着周绪低头行礼：“大将军。”
李云看着周绪，开口笑道：“大兄，这是自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小兄弟，现在在金陵枢密院的稽查司当差，这一次，你我两家要协同配合，用不了多久，我江东军就要借道青州，北上沧州。”
“为了防止一些误会，还有一些不方便，我想让他跟着大兄一起，先到青州去看一看，然后做好你我双方的协同配合。”
“大兄以为如何？”
周绪看了看周必，又看了看李云，赞叹道：“好一个少年俊杰。”
他笑着说道：“还是我的本家。”
说着，周大将军看向周必，开口笑道：“小兄弟，你带多少人跟我一起到青州去？”
周必低头抱拳：“回大将军，不足百人。”
“好。”
周绪看了看李云，又看向北方，声音平静。
“出发罢。”

第803章 借壳和切割
一转眼，时间进了二月。
整个年关，李云几乎忙个不停，每天不是在跟周良等人讨论兵力调动的问题，就是在跟杜谦他们，定一些要紧的施政方略。
再或者，就是见各种各样的人。
这些人，有杜谦等人推荐的官员，也有过来投奔的旧周官员，还有就是一些年轻的世家子弟。
这些世家子弟，基本上都想要到江东来做官。
其中有些人，见到李云之后，明面上相当谦恭，但是一说起话来，就傲得没边。
说什么，自己到江东来，也不求什么很高的官职，只要能做个县令，做个州别驾，就心满意足了。
这些人，李云都是一人一个白眼，让他们滚回去等待考试。
没有错，今年的金陵，依旧会进行科考，也依旧会按照金陵的惯例，考七科。
尤重实务。
值得一提的是，最近几年时间，金陵基本上每一年都会进行科考，之所以这么密集，当然是因为开拓的土地太多，官员已经不够用了。
不止是官员不够用，预备官员都完全不够用。
这种缺官的情况，估计至少要十年之后，才会完全消失不见。
毕竟新朝开创时期，萝卜坑总是最多的，也很容易找到自己的萝卜坑。
等到这些坑位都满了，后来人再想要取而代之，就千难万难了。
到了二月之后，李云总算是得了一些清闲，他找来许昂，在金陵一家酒楼里，请这位金陵著名的冷面官喝酒。
二人在二楼雅间对坐，李云看了看许昂，伸手给他倒了杯酒，笑着问道：“我这两年不在金陵，许兄这里有没有什么趣事，说给我听听？”
许昂怔了怔，然后看向李云，低头道：“上位，臣…臣每天，心思都在公事上，其他的事情没有怎么注意到，不过要说趣事，有一件事上位知道了应该会很开心。”
李云把酒杯递过去，笑着说道：“什么事？”
“金陵城里，已经有人开馆，教授农学以及实务了。”
许昂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不止一家，还有人把学堂开设在城外，然后在学堂附近买了块地，身体力行，教授农学。”
他看着李云说道：“上位执政，首重农事，还说过将来要成立农事司，设立农学院，眼下民间已经有了这些东西，上位应该会开心罢…”
李云仰头喝了口酒，微微摇头道：“那些人，无非是为了求功名，没有几个人，专心农事的，不过万事开头难，有了个开端就是好的。”
他正要给自己倒酒，许昂已经站了起来，替李云斟酒，李云也没有拒绝，只是继续说道：“后面，可以发布一道文书出去，就说，只要有人能在现有农事产量上，增加一成产量，并且连续三年如此，就授给学士，给他官职五品。”
许昂记了下来，低头道：“臣记下了，臣明天，就去寻杜相公商量此事。”
李云示意他坐下来，然后笑着说道：“今天找你来，主要不是商议公事，难得我躲了一天的清闲，咱们说些私事。”
许昂低头应是。
李云看着他，叹了口气道：“两年前我离开金陵的时候，叮嘱过我那夫人，还有杜兄，让他们帮你张罗一门亲事，这一个月我回来之后，还特意问了问他们，他们说你就是不愿意，为什么？”
许昂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他深深低头道：“上位，上位您是知道的…”
李云叹气道：“都已经好些年了。”
他掐指算了算：“差不多五年罢？”
许昂仰头喝了口酒，然后抬头看了看李云，开口道：“妻儿惨死，臣只是苟活于世而已，终此残生，臣只想着向上位报恩，为江东百姓做些事情，别的，再不做他想。”
“而且。”
许昂抬头看着李云，继续说道：“臣奉上位之命，监察江东百官，孤身一人，无妻无子，无欲无求。”
“反而更适合做这个差事。”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道：“当初搭救你，难道是为了今天让你在江东办差吗？”
“这么些年都过去了。”
李云看着他，叹气道：“这么多年，我把许兄当成朋友，今天才请你来，劝你几句。”
“倒不是说，一定要你再娶妻生子，也不是非要让你成家，只是想劝一劝你，差不多了。”
“万事朝前看。”
许昂眼眶有些发红，他仰头又喝了杯酒，不知不觉流下泪来：“上位，这些年，我必须…我必须时时把心思，放在公事上，每时每刻，都想着公事。”
“直到精疲力尽了，才能躺在床上睡上一觉。”
“要不然，当年的事情，就会闪现在我脑海之中。”
“甩不开，逃不掉。”
他一连喝了好几口酒，才流下泪来，然后怔怔发呆，一言不发了。
李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也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云给他倒了酒，又给自己倒满，他一只手一个酒杯，碰了碰，然后把自己那杯仰头一饮而尽，轻轻拍了拍许昂的肩膀。
“这个月，那些人给我送了不少良家女子，回头送你两个，不作续弦，就当照顾你衣食起居了。”
说罢，李某人背着手，下了这座酒楼。
许昂则是坐了起来，擦了擦眼泪，拿起桌子上的酒壶，打开壶盖，一股脑灌进了自己嘴里。
这天，这位金陵的冷面御史，喝的酩酊大醉，人事不知。
…………
下午，李云的马车停在了一座宅子门口，门口有九司的人在看守，见到了李云之后，都必恭必敬的将他请了进去。
很快，李云一路进了这座宅子，敲了敲门之后，有个十几岁的少年人，跑过来给他开了门。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有些臃肿，跟李云差不多同龄的小胖子，小心翼翼走了出来，见到了李云之后，这小胖子作势就要下跪，被李云给搀扶了起来。
“殿下这是做什么？”
楚王殿下被扶起来之后，叹了口气：“成王败寇，得认账啊。”
李云拉着他，到了正堂坐下，然后笑着说道：“殿下深居简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知道天下事？”
“不知道。”
楚王武元佑摇了摇头，然后他看着李云，开口道：“没有人再送消息进来了，也没有人跟我说话，我这两年，也几乎没有出门。”
李云轻声笑道：“我可没让人关住殿下。”
“我自己不愿意出门。”
楚王殿下默默说道：“起先是怕死，后来也是怕死。”
最初，楚王殿下不愿意出门，是因为担心皇城司的刺杀。
后来他不愿意出门，却是在担心李云了。
李云一直觉得这位楚王殿下很有意思，闻言笑着说道：“殿下不出门，如何知道谁是王谁是陋？”
“猜的。”
武元佑看着李云，开口说道：“我虽然不出去，但是跟门口的守卫，偶尔是有接触的，这两年，他们看我们一家人的眼神。”
楚王殿下无奈道：“越发瞧不上了。”
李云一怔，随即哈哈一笑。
“殿下真是个妙人儿。”
“每次跟殿下说话，都能让我开心许久。”
武元佑脸上却没有什么笑容，他看着李云，苦着脸说道：“李兄弟，有什么事情就直说罢，是想让我出去当皇帝，然后禅让给你，还是要来，取我们一家人的性命？”
李云哑然一笑：“没有的事情，就是两年多没有见到殿下了，因此过来看一看，跟殿下叙叙旧。”
武元佑松了口气，开口道：“叙旧好，叙旧好。”
二人闲聊了几句，李云话锋一转，开口笑道：“殿下，这两年我出去东奔西走，颇有一些战果，也得了一些俘虏，但是必须这些俘虏的身份，不太好处理，殿下素来聪慧，因此来请教殿下。”
武元佑听了这句话，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这些“俘虏”的身份。
必然是散落地方的武氏藩王宗室。
他看着李云，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有两个法子可以处理。”
“第一个法子，李兄弟你遵我为天子，借我之手，下诏将他们斩杀干净。”
“第二个法子。”
武元佑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那就是下一下决心，彻底与大周翻脸。”
“现在，就将他们处理了。”
李云一怔，随即起身，对着武元佑抱拳行礼。
“殿下…真是英断。”
李云感慨道。
“受教了。”

第804章 好几层楼高
李云起身离开，楚王殿下一路把他相送到自家门口，二人互相行礼作别。
李云对着他笑着说道：“殿下，皇城司已经基本上不复存在了，即便存在，此时的金陵，也不是他们能够影响到的地方，殿下也不必整天闷在家里，可以带孩子们，正常生活了。”
楚王殿下抬头看了看李云，叹了口气道：“不瞒李兄弟，我现在怕的，早已经不是皇城司了。”
不怕皇城司，怕的自然就是李云了。
毕竟楚王这个身份太敏感，他是先皇帝的第二子，与武周天子一样，俱是先皇嫡子。
当今皇帝继位之后，几年时间，就将武周社稷几乎毁于一旦，这个时候早已经人心失尽，他这一支自然不会得人心。
相比较而言，眼下武元佑，是要比他那个皇帝哥哥要吃香的，此时只要是还忠于武周王朝，心里还有一些念想的，多半就是指望武元佑，而不是皇帝武元承。
武周毕竟二百多年江山，有这种思想的人，遍布天下。
别的不说，金陵城里一定有，而且还不少，甚至已经投靠了李云的那些文官，有不少人说不定就有着这些念头。
一旦武元佑正常活动，一定有人过来跟他接触，跟他联系。
武元佑是个聪明人，这个时候他多半不会痴心妄想，去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但是他还是担心会犯了李云的忌讳，导致一家人没了性命。
因此，这位诸皇子之中，天性最好动，最活泼，最不喜欢约束的楚王，硬生生把自己关在一座宅邸之中，几年时间，几乎没有出过门，更不曾见过任何客人。
见他说的直白，李云笑了笑，开口说道：“殿下放心，你我勉强算得上朋友，只要我能够成一番功业，你这一支就是我们李氏一朝的宾客。”
“你不是太过份，我不会说什么的。”
武元佑对着李云深深低头，作揖行礼：“拜谢吴王。”
李云只是微微点头，便背着手离开了。
等到李云离开之后，这位楚王殿下才踉踉跄跄的回到了自己的正堂，他走路都走不稳当了，几乎跌倒在地上。
他的王妃，连忙过来搀扶住他，也吓得不轻：“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楚王殿下坐在主位上，看着门口，声音有些颤抖了：“关门，关门。”
等到门关上，他再也忍耐不住，泪流满面：“不知道多少武氏皇族，因我今日之言而死。”
楚王妃出言询问了几句，问出了大概之后，才开口劝道：“王爷，咱们一家，人在屋檐下，那这个同宗同族，也不是在王爷手里，他吴王要杀要剐，咱们管不着的。”
“是管不着。”
楚王殿下擦了擦眼泪，叹气道：“他问我，多半也是心里早已经有主意了。”
说到这里，楚王殿下呆呆的看向殿外，喃喃道：“我便是出言保全，也没有什么用处，还有可能把我们一家都搭上。”
楚王妃想了想，摇头道：“王爷，吴王…似乎不是什么残暴的性子，这几年咱们也都看到了，江东百姓…过得不错。”
“待民与待官，待前朝皇族。”
楚王沉默道：“不是一回事。”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我也不去想了，这种乱世，咱们一家能够保全性命，已经是不易了。”
楚王妃想了想，问道：“王爷，咱们家能出门了么？”
“你想出去，便出去，但是如果有人跟你搭话，一概不理。”
“要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楚王默默说道：“直接报官，报金陵府。”
…………
李云知道武元佑心眼子多，因此也没有跟他说太多话，只是打了个招呼，也就走了。
他甚至，也不是非要问武元佑应该如何处理那些皇族，因为那些皇族，他自然有办法处理。
处理的法子太多了。
强硬一些，就直接乱刀砍死。
实在不行，就说转运的路上，他们被一伙山贼给砍死了，也合情合理。
相比较来说，楚王如何安排，倒还真是个问题。
因为九司上报，金陵城里的的确确有一批人，或者说有一股势力，在试图联系楚王。
一些所谓的“大周义士”。
从“楚王府”离开之后，李云在大街上又转了一圈，这才回了王宫里，他刚回到宫里不久，就有人来报，说是九司司正刘博，已经等候许久。
李云让人把刘博带到了自己的书房里，然后他换了一身衣裳，这才一路到了书房里，见到了刘博之后，李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笑着说道：“这段时间，老九东奔西走，辛苦了。”
刘博欠身行礼，然后笑着说道：“我干了这个差事之后，本来就一直在东奔西走，早就已经习惯了。”
李云拉着他坐了下来，兄弟俩聊了几句，然后李云跟他提了提河北道的事情，又说了说派人往契丹诸部，接触契丹部首领的事。
刘博连连点头，开口道：“二哥放心，九司现在的活子，都已经在往河北道动作了，估计一两个月，就会到河北道境内，至于契丹部那边，我会亲自去安排，如果时机合适，我可以到关外去，跟契丹部的人见一面。”
九司到现在，已经相当庞大，哪怕只是九司直属的人员，恐怕就已经有三四千人了，算上一些编外人员，则更加庞大。
这其中，有一部分人，是被安排潜伏在各地的。
已经有固定身份，并且落地生根的，就是死子，暂时动不了。
而相对灵活一些，或者身上的差事已经结束的，就是所谓活子了。
李云点头，轻声笑道：“跟那些契丹部的首领说，中原王朝很快就会一统，只要他们合作，他们就会是新朝认可的新汗。”
“好。”
刘博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这个事，往后就是九司最重要的事情，我亲自盯着去办。”
说到这里，刘博抬头看了看李云，开口笑道：“有一件事，我想请二哥答应。”
李云不假思索：“你说。”
刘博想了想，开口说道：“当初九司建立的时候，最开始只有几十个人，后来二哥一再填钱，填人进来，现在的九司规模已经相当庞大，年前我大概粗算了一下，直属九司的，差不多已经有四千六百余人。”
说到这里，刘博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这个人数，已经相当之多了。”
李云低头喝茶：“我养的起。”
刘博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二哥养的起，但是再这样下去，我就要管不过来了。”
“九司到现在，内部按照区域，已经划分出了好几个司，这个事情二哥是知道的。”
九司内部，现在已经的确接近九个司了。
除了负责财务的度支司，还有负责纪律的执法司，其他则是按照地域划分，有关中司，河东司，中原司，河北司等。
再继续下去，恐怕九个司的名份都不一定够用。
“中原，河东，河北，岭南还有江南五个司的司正，已经都到了金陵。”
刘博开口笑道：“二哥也说过，最近两年，九司功劳不小，二哥能不能抽出时间见一见他们，最好能给他们一些赏赐，这样他们这几年，也就算是没有白干。”
李云闻言，微微叹了口气道：“咱们兄弟，还要有这些心思？”
该给九司的奖励，李云从来没有拖欠过，刘博的这个请求，显然也不是为了讨赏，而是想让李云与九司下面的一些负责人直接接触，从而更直接的控制九司。
以免日渐庞大的九司失控。
此时此刻，天下不少明眼人都已经看出来了江东新朝的势头，身在一线的刘博，自然不可能看不到。
这个时候，已经是建立新朝的准备阶段，从前各种各样的草台班子，都要慢慢跟着正规化起来。
以前依靠人情管束，往后也需要系统化，规范化。
要不然，长久不了。
刘博现在就是这个意思，简单来说，他要把自己一手缔造出来的，已经基本上成型的九司，交到李云手里。
往后，他依旧是九司的司正，但是跟以前相比，又或多或少有一些不太一样。
“二哥，咱们兄弟是咱们兄弟，但是九司人太多了，人一多，心思就杂。”
“底下的人，不定怎么想。”
刘博笑容坦荡：“而且，我也不可能干一辈子这个。”
“我怕你不好意思提，干脆就自己提出来了。”
李云感慨了一番，轻轻拍了拍刘博的肩膀。
“不到十年时间，老九你真是…”
“好几层楼那么高了。”

第805章 为君
当初苍山大寨出来的几兄弟当中，除了因为一场意外，“生而知之”的李云以外，其余几个兄弟当中，成长最快的，毫无疑问，一定是刘博了。
尤其他开始负责九司之后。
在负责九司的这段过程中，也有个分界线。
最开始，刘博在组建九司的时候，也相当吃力，很多事情都做不好，或者效率远不如其他势力的情报机构。
那个时候，李云最大的情报来源，甚至依靠杜谦的家信。
这个分界线，在九司吞并了皇城司的一部份人员之后。
从这个时候开始，刘博打理九司，渐渐没有太大的压力，慢慢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而九司，也是在这个时候飞速成长，直到如今，成了一个庞大而又精密的机构。
这个机构，可不止是建国之前的机构，将来新朝开辟，不管是大一统王朝，还是一个江南国，九司都一定会保存，说不定还会进一步扩建。
而刘博，很敏锐的把握住了这个时机，甚至是主动提出了这件事。
原因很简单。
他怕李云不好意思。
兄弟之间，有时候不必要说太多话，刘博自然而然就能想到李云心中所想。
这一天，李云与刘博，在书房里待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刘博才告辞离开。
李云想要留他夜宿宫中，被刘博摇头推拒，他笑着说道：“二哥，我在金陵还有个家呢，我也好久没回家看看了，您不能不让我回家看儿子罢？”
李云一怔，随即哑然失笑，开口道：“我这段时间，忙的天昏地暗，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明天，明天罢。”
李云一路送他，笑着说道：“明天，我去你那个小家看一看，也见一见我那两个侄儿。”
说到这里，他轻声笑道：“咱们的下一代人，也渐渐长起来了，将来他们之间，要多多往来才是。”
刘博“嗯”了一声，点头应是，等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说道：“对了，二哥，你家里大兄的事情…”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本来，老寨子那些人，一直是我在管束着他们，我在唱这个黑脸，不过这一两年一直在打仗，我很少在金陵，才出了这么个岔子，让老寨子里的那些人乱来了。”
“这个事…是我的疏忽，要是给二哥带来麻烦了，我回头去把这个事给平了。”
李云摆了摆手，开口道：“的确是我亲兄，没有什么可处理的，将来咱们这一点年纪大了，也是要走动的。”
“这事我已经处理完了，你就不要掺和了。”
刘博点头，应了一声，然后低哼道：“这一趟在金陵，我差不多要留个十天半个月，找个时间，我请老寨子那些人吃顿饭。”
“好好跟他们叙叙旧。”
叙旧两个字，刘博声音压的很低。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笑道：“叙旧可以，可不要伤了和气。”
“二哥放心。”
刘博脸上露出笑容：“一定不伤和气。”
…………
次日上午，李云先是去刘博家里，见了见刘博私底下养的两个并没有过门的女人，以及偷偷生下来的儿子。
到了中午，九司内部几个司的司正，在刘博的带领下，一同拜见了李云，并且挨个跟李云，各自统领各司的情况。
对于九司，李云当然是很看重的，一个下午时间，李云都在跟这些九司的司正见面。
到了傍晚时分，九司的整体框架，李云已经了解了个大概。
此时，李云终于定下来了九司的正式职称。
九司依旧叫作九司，但是原先的九司司正刘博，改称总司。
下属各司的首领，则依旧称为司正，至于九司内部比较细致的划分，以及职事职级，就不是一天两天能定下来的了，李云让刘博等人，参考武周官场以及皇城司的职级，慢慢在九司内部，界定出一个明确的等级。
只是这个过程，多半要花很长一段时间，真正执行下去，可能要两三年时间。
毕竟这个事情，不能干涉九司的正常运转。
几天时间忙活下来，李云把九司的主要脉络整理了出来，同时，也跟这些各司的司正，私下里谈了话，然后就放权给了刘博，让他自己折腾去了。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着李云去做。
……
转天上午，一身蓝色袍子的周良，还有一身紫衣的李正，还有身着武将常服的将军邓阳，一齐到了王宫之中，对着李云欠身行礼。
“拜见王上。”
李云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免礼，然后他背着手，笑着说道：“这段时间，我让人收拾整理出了一间屋子，大伙跟我来，咱们一起去瞧一瞧。”
他在前面走，三个人自然是一路跟随，没过多久，李云推开一间房间的门扉，笑着说道：“进来，进来。”
三人跟在李云身后，进了这间房，只见原本摆在潜园的那张长桌，已经摆在了这间房间里。
桌子的正前方，挂了一张巨大的河北道地图，各个州郡赫然在列。
李云坐在主位上，笑着说道：“还是这样的地方，适合商议战事，都坐下说，都坐下说。”
“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作战处了。”
三个人坐下之后，都抬头看着这张地图，李云看了看三个人，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中原驻军近五万兵力，已经由孟青领着，到了徐州，差不多再有大半个月，就能从青州北上，支援到沧州，到了那个时候，河北道之战，也会拉开序幕。”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想了想整体战局，然后继续说道：“简单来说，苏将军所部是先锋，孟青领着的这一路军队，则是中军。”
“除此之外，中原以及山南东道还有一部分兵力，差不多两万多人，估计三个月之后抵达沧州，而剩下的兵力，要从金陵，从江南这里出。”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三个人，目光落在了邓阳身上：“邓阳，这两年来，金陵征新兵也征了几轮，你部也差不多有四五万人了，我要你分出一半兵力北上。”
邓阳闻言，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看着李云，开口道：“上位，末将可以分出三万兵力。”
“剩下的兵力，也依旧可以保证金陵固若金汤。”
李云想了想，看向周良，没有说话。
邓阳直接站了起来，深深低头道：“上位，末将恳请上位，派末将兵发河北道！”
他甚至直接离开座位，跪在了地上，深深低头道：“否则，末将再无脸面，做这个将军了！”
诸将军之中，邓阳本来军功就少。
就连李正，也有个攻下岭南道的功劳，而邓阳，功绩平平，最大的功劳，可能就是驻守金陵，保卫金陵不失了。
李云看了看周良，笑着说道：“三叔，本来是打算让你跟李正去的，如果让邓阳去，那你就留下来，临时驻守金陵。”
“你看呢？”
周良考虑了一下，然后抱拳道：“王上，属下现在被调到了枢密院，早已经不在军中了，这个事情，的确应该邓将军去，属下没有意见。”
“至于金陵附近驻军，邓将军麾下的都尉钱忠，完全有能力临时统领金陵军，属下…”
“属下至多就是挂个名。”
李云想了想，又看向李正，李正微微点头道：“我也同意邓将军出征。”
“那好，那就这么定了。”
“金陵这三万人，要在本月之内出发，四月抵达沧州，到了沧州之后，由苏晟苏将军，统一节制。”
李某人轻轻敲了敲桌子：“后勤辎重问题，还有可能会出现的问题，今天咱们就把大致的事情都定下来，我立刻着手准备。”
三个将军都抱拳行礼，低头应是。
这一场军事会议，又是一两个时辰，一直到下午时分，才算正式结束，李某人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站了起来，看向三人，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古往今来，史书上所载，多是君上身在后方，前线捷报频传。”
“今年，我勉强也可以算是君上了，希望河北道，也捷报频传，也希望诸位，能建功立业。”
三个人都站了起来，低头抱拳。
“末将，一定不辜负王上所托！”
李云背着手离开，声音疲惫，又带了一些爽朗。
“我等着诸位的好消息。”

第806章 近况凄凉
半个月之后，金陵的第一支北伐军队，由邓阳领着的一万余人，从金陵出发，在金陵百姓的欢送之下一路北上。
李云也亲自送这些将士们北上。
他这个吴王亲自到了，金陵城里的一应官员，自然也都要到场，杜谦就站在李云旁边，与李云一起，目送着将士们北上。
等到先头军队离开，杜谦抬头看了看李云，感慨道：“上位这几年的成长，真是令人惊叹。”
李云是寨主出身，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想着在乱世之中占下一块地方，再后来，他占据一方，成了一个地方豪强。
一直到杜谦与李云认识的时候，李云还是一个逢战必身先士卒的头领，类似于“猛将兄”的角色。
再后来，对于壮大，李云也一天天成长起来，他亲自上阵的次数越来越少，也渐渐从一个将才，成长为帅才。
到如今，李云有了坐镇金陵，指点江山的底气，终于由一个帅才，向一个君王，一个君主转换。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微微摇头，开口笑道：“老实说，我还真想亲自去北方，亲自将河北道给清理干净，与萧氏算算旧账，但是现在事情太多了，不得不做出取舍。”
杜谦开口笑道：“上位现在，已经是一国君主了，只要一道诏令，自然有千军万马替上位去征伐厮杀，至于萧家的人，前线的将军们，拿了之后，也会押回金陵来，交给上位处置。”
说到这里，杜谦开口笑道：“上位只需要静静等待好消息就是了。”
“能收到好消息自然是好，但是不是好消息，现在还不太好说。”
这个时候，哪怕李云亲自赶到战场，也只是起到督战以及鼓舞士气的作用，对于整体战局影响不会特别大，因此他便没有亲自赶往战场，不过正因为距离太远，这个时候前线的战事，才更加的牵动人心。
河北道形势复杂，多方势力杂糅，还有契丹这个强敌影响其中，之后会打成什么模样，李云也估摸不准。
想到这里，李某人背着手，目光看向远方，开口说道：“受益兄，你觉得河北道，今年能打完么？”
杜谦想了想，然后老老实实的回答道：“上位，臣觉得，这种事情不必心急。”
“如今，整个南方大部份在我们手里，整个中原也在我们手中，这些地方，咱们都还没有整理清楚明白，时间，一直站在我们这一边。”
“河北道，能够一年打下来自然是好，一年打不下来，那也没有什么，三年，五年，乃至于十年，慢慢耗，总是能打下来的。”
杜谦声音平静：“臣可以笃定，上位的那些敌人们，绝撑不过十年。”
不管是朔方，还是河东，河北，都没有足够的地盘养活起一支强大的军队，而且此时，江东军已经处于优势。
如同杜谦说的那样，时间站在李云这一边。
甚至，如果按照杜谦这些读书人的想法，这个时候李云应该择城登基称帝了。
称帝之后，建设朝廷，将行政正经的铺设下去，然后再以新朝的名义奉天讨贼，将那些地方势力，一点一点的清楚消灭掉。
而这个讨贼的时间，其实并不紧张，三五年可以，十年乃至于二十年，也不是不行。
反正李云足够年轻。
历史上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再正常不过了。
李云回头看了看杜谦，开口笑道：“受益兄是觉得，一年之内绝无可能平定河北道。”
杜谦轻声叹道：“上位，大规模军队调动，光是后勤粮草的调动，可能就需要几个月时间。”
“这些事情，急不得的。”
“我知道。”
李云背着手，目光看向远方，喃喃道：“我知道的。”
说完这句话，李某人背着手，转身走向金陵，开口说道：“走罢，走罢，咱们回城里去，还有许多事情要忙，许多事情要做。”
杜谦跟在李云身后，笑着说道：“上位现在，应该想一想，是都金陵，还是都洛阳了。”
“很多事情，都需要提前准备…”
…………
河北道，沧州。
江东军大营里，一身铠甲的孟青，大步走进帅帐之中，见到了苏晟之后，半跪下来，抱拳行礼道：“末将孟青，拜见将军！”
苏晟这会儿，正在翻看九司的文书，听到孟青的声音之后，立刻抬头，大步上前，将孟青给扶了起来，他笑了一声，开口道：“如今，你也是将军了，何必跪我？”
副将制度，这个时候已经在江东军中推进了下去，孟青也是第一批荣升副将的年轻一代将领。
孟青微微摇头，开口笑道：“将军教了我许多，无论什么身份，我拜一拜将军，都是应当的，而且现在将军是北线的主帅，末将更应该拜将军了。”
苏晟拉着孟青在大帐之中落座，然后笑着说道：“中原的战报，我详细看过了，打的极其漂亮，不到一年时间，西击朔方，北破河东。”
“这都是上位，还有赵将军指挥有方，末将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见孟青不骄不躁，苏晟更加欣赏，一边命人准备酒菜，一边开口笑道：“我越看你越是喜欢，只可惜，我家的妹子都已经许了人了，不然非许给你一个不可。”
苏晟有不少弟弟妹妹，其中现在露头的，自然是苏展。
除此之外，他还有三个妹妹，两个弟弟，差不多都已经成人。
要说妹妹，苏晟还有一个不曾许人的妹妹，只是他其中一个妹子，许给了周良的儿子周必，这会儿已经成了婚。
已经跟周家成婚，就不太好再跟孟家成婚了。
别人不知道，苏晟可是知道的清楚，孟家虽然明面上只有孟青这一个露脸的少年人，以及一个在九司里当差的孟海，但实际上，孟家还负责整个江东都铸钱事宜。
这就干系太大了。
哪怕苏晟很清楚，李云的气度很大，不会因此多说什么，但是人总是要为将来考量的。
盈满则亏。
二人简单说了几句话之后，苏晟就问道：“孟将军，你部…”
“先锋军已经抵达沧州，后续的军队，三四天之内都会抵达沧州，一共五万人。”
“上位吩咐，都交给将军统率。”
“好！”
苏晟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这段时间，我一直想要动作了，但苦于兵力不足，如今援兵到了。”
“总算可以一展拳脚了。”
孟青先是点头，然后开口问道：“将军打算怎么打？”
“怎么打？”
苏晟眯了眯眼睛，冷声道：“整个河北道，除了平卢军以外，其他任何势力，都是我等的敌人，我们要把河北道所有州郡，一点一点全都打下来。”
“首当其冲的，就是范阳军！”
孟青皱眉，低声道：“将军，恐怕师出无名，范阳军毕竟死了一个大将军…”
“不要紧。”
苏晟冷笑了一声：“这河北道，又不止萧恒一个姓萧的，萧恒勾结契丹人，谋害其父，罪大恶极。”
“青州还有一个萧宪的儿子，我们可以借过来用一用，以他的名义，为其父报仇，讨伐萧恒。”
…………
中原，陈州。
陈州州城门口，一身刺史官服的陈州刺史刘知远，毕恭毕敬的站在城门口，对一个从马上跳下来的中年人作揖行礼，满脸笑容：“赵大将军，一路辛苦。”
这个时候，陈州，或者说中原境内，能让刘知远这样卑躬屈膝的赵姓将领，不会有别人，只可能是江东军的将军赵成。
赵成跳下坐骑，抬头看了看这座城，然后深呼吸就一口气。
“赵某只是将军，非是大将军。”
“刘使君。”
他看着刘知远，问道：“家姊何在？”
赵成的一个姐姐，就嫁到陈州，早年家里出了变故，姐弟二人失了联系，上一次打下陈州，他才开始寻找姐姐。
陈州刺史刘知远帮着寻找，刚一找到，前线战事又起，赵成还没有来得及相认，便领兵出征了。
此时，中原已经基本上平定了下来，军中也还算稳定，赵成便连夜骑马赶来，想要见一见多年未见的姐姐。
刘知远连忙低头行礼：“赵将军跟下官来就是了。”
说完这句话，他顿了顿，低声道：“将军，今姊…近况可能有些凄凉，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赵成手颤了颤，没有说话。
刘知远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令尊出事之后，令姊的夫家为了撇清关系，便将她休了。”
“母子三人，俱撵出了家里…”
这个时候，中原境内，

第807章 多年之苦
陈州城，一处院落门口。
刘知远微微欠身，叹气道：“将军，她就被下官安置在这里，您进去看一看罢，确认一下，是不是令姊…”
赵成看着眼前这扇门，久久的没有说话，他甚至一时半会，不怎么敢推门进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扭头看着刘知远，默默说道：“不管怎么说，多谢刘使君了，今日如我一家相认，将来一定会报答使君的恩情。”
刘知远连忙摇头，开口道：“下官只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说罢，他拱手道：“将军进去罢，下官不打扰了。”
赵成抱拳还礼，然后目送着这位陈州刺史离开，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敲了敲院门，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声：“阿姊。”
没有人回应。
他又敲了敲门，用家乡话叫了一声“阿姊”。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缓缓打开。
赵成抬眼一看，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只觉得头皮一麻，然后从脑门一路麻到了尾椎骨，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在他面前，是一个干瘦干瘦的妇人，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有三道狭长的疤痕，从左眼处，一直到下巴。
她的右脸上没有太多伤，但也已经黝黑粗糙，不复从前的模样。
赵成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两行眼泪，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涌了出来。
虽然已经几乎面目全非，但是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眼前这个女子，正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自小一起长大的姐姐。
“阿姊，阿姊…”
赵成的声音，都已经变得有些可怕了：“你…你怎么这样了…你怎么这样了…”
这妇人，也呆呆的看着赵成，许久没有说话，不一会儿，也是泪流满面，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引着赵成进了院子里。
“进来说，进来说。”
她拉着赵成进了院子，又叫了两声：“小舅舅来了，小舅舅来了。”
“都出来，都出来。”
赵成并不是赵统大将军的独子，而是幼子。
当年赵大将军坐罪，被朝廷下令抄斩，他的两个兄长，与父亲一同论死，而他那个时候还小，按律流放，流放的过程中，被赵大将军的旧部设法解救，带回了老家越州。
而眼前这个妇人，是赵成的二姐，长他十岁左右。
即便如此，她也不过四十来岁而已。
正常四十来岁，应该还是满头青丝，如果是富贵人家，保养的好一些，脸上的皱纹都不会太多，而眼前的二姐，不止脸上全是皱纹，头发也白了小半。
而且，她身材干瘦，瘦的不像样子。
很快，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带着两个弟弟妹妹，怯生生的从里屋走了出来，都跪在地上，给赵成磕头，口称小舅舅。
赵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把三个外甥外甥女扶了起来，问了名字，年纪，然后看向最大的两个外甥女，扭头看向自己的二姐。
“阿姊，我这外甥女…”
他是想问，这个年纪了，怎么还没有婚嫁。
不说这个还好，说起这个，两个外甥女都流下眼泪，赵二姐看着自己的弟弟，声音有些沙哑：“从那个家里出来之后，我就带着他们三个过活。”
“前些年，前些年…”
她的声音也颤抖起来：“前些年，她们两个已经准备婚嫁，也找好了人家，突然陈州又闹起了贼寇。”
“家里，被贼寇闯进来…”
赵二姐声音颤抖，再没有说下去了。
听到这里，赵成自然能听得明白。
前几年闹贼的时候，他这两个外甥女，应该正是妙龄，贼寇闯进来，没有要她们的性命，那自然是…
毁了她们的清白。
赵成握拳，喃喃道：“王均平，王均平…”
陈州地处中原，前几年闹的贼，想也不用想，一定是王均平之乱。
“再后来。”
赵二姐拉着弟弟的手，擦了擦眼泪。
“再后来，那两家人就都来退了婚，还到家里大闹了一番。”
赵成又流下眼泪，他看着阿姊的面庞。
“二姐，你脸上…”
“我自己划的。”
提起这个，赵二姐没了眼泪，只是拍了拍自己弟弟的手背，轻声道：“从那个家里离开之后，姐姐没了别的心思，只想着把这三个孩子带大，不过那个时候还年轻，老有人到家里来，惹是生非。”
她的语气很是平静：“为了免去麻烦，我就划花了脸。”
赵二姐，也是将门子女。
她虽然没有学到什么利害的功夫，也没有学会什么兵法，但是将门的习性她却是有的，遇到事情，远比寻常女子来的坚韧。
赵成闻言，再也忍耐不住，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将头埋起来，伏案痛哭。
他哭的很是伤心。
又带着几分恼恨。
赵二姐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宽慰道：“莫哭，莫哭。”
她甚至还笑了笑：“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总算上天有眼，咱们姐弟又团圆了。”
说到这里，赵二姐叹了口气：“去年，衙门的人突然到处找我，当时我还以为衙门依旧不肯放过我，便干脆自己认了，后来就被官府的人带到了这里，才知道是你托官府的人寻亲。”
“这几个月，我也跟衙门的人打听到了一些事情，知道你现在，跟着吴王办差，做了吴王麾下的将军。”
说到这里，她脸上，勉强露出来一个笑容：“这些年，咱们赵家上下，吃了太多苦头，两个兄弟跟着父亲去了，大姐现在也不知所踪，总算天可怜见，让小弟你出了头。”
赵二姐也是泪流满面：“承了父亲的志愿。”
赵成这才擦了擦眼泪，他抬头看着自己的姐姐，将姐姐抱在了自己怀里，然后哽咽道：“阿姊你放心，以后再不会有人敢欺负咱们家了。”
说到这里，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这些年，你们吃的苦头，我也要那些人都偿还回来。”
赵二姐叹气道：“寻谁偿还？”
赵成回头看着自己的三个外甥，冷声道：“他们姓谁，就找谁家偿还！”
赵二姐沉默了一番，开口道：“你们如今姓什么？”
两女一子，都跪在地上，开口道：“小舅舅，我们如今…”
“已经改姓赵了。”
赵成不住的喘气，许久之后，他才声音沙哑着说道：“我还记得，那家人姓什么，他们家也是高门大户，这十几二十年时间，世道虽然乱，但未必就伤得到他们。”
“二姐你放心，我会寻到他们的。”
说到这里，赵成站了起来，走到了自己的小外甥面前，将这个已经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成器，刚才只问了名字。”
“现在才知道，你也改了赵姓。”
他的小外甥名叫成器，赵成器。
赵成器只是中等身材，闻言低着头，开口道：“小舅…”
赵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而是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姐姐，开口说道：“二姐，这三个孩子，以后就是我们赵家人了。”
“我会给她们俩，寻个好人家，成家立业，成器，我也会带在身边。”
说到这里，他低声道：“二姐这些年吃的苦，不会白吃，三个月之内，我一定给二姐一个交代。”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向赵成器，沉声道：“想不想跟着小舅。”
“去你原来的家看一看？”
赵成器握紧拳头，两行眼泪落了下来。
“小舅，我…”
“太想了…太想了…”

第808章 两路并起
“苏将军。”
沧州军营里，一张河北道地图被展开，孟青手指在河北道最南端，开口说道：“这里是河北道最南边的州郡卫州。”
“与都畿道接壤。”
孟青看着苏晟，开口说道：“按照我离开之前，与赵将军的约定，半个月之后，都畿道的兵力，会直入卫州，从卫州北上。”
他看着苏晟，继续说道：“都畿道是中原核心，现在被无数人盯着，都畿道的兵力一动，河东军与朔方军，多半会被卫州的动静吸引。”
“至少，不会坐视不理。”
说到这里，孟青顿了顿，继续说道：“卫州，相州，魏州几个州，立刻就会成为战场。”
孟青声音平静，开口说道：“如果，如果范阳军的主力不南下救这几个州，以我们江东军在都畿道的兵力，以赵将军的能力，很快整个河北道的南部，都会落入我们掌中，而如果他们南下救这几个州郡。”
孟青用手，在地图上画出了一道横线：“我部，则可以长驱西进，在河北道划出一条笔直的直线，将整个河北道一分为二，将他们南下的兵力，都堵在河北道南部。”
苏晟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同样在坐的，还有平卢军的周昶，他也在看着这张地图，闻言微微摇头，开口道：“小孟将军，你这个设想是好的，但是你不要忘了，河北道是与河东道贯通的，卫州相州几个州如果不好待了，他们可以往西，进入河东道。”
孟青笑着说道：“周将军，卫州的正西，是河东道的泽州，泽州目前…在我军控制之中。”
“互相配合之下，哪怕吃不掉范阳军大股兵力，但至少，但至可以将河北道南部，乃至于河东道南部，尽数纳入我们掌握之中。”
苏晟摸了摸自己下颌的胡须，目光一直看着这张地图，他开口说道：“中原兵力，本来就不多，小孟你又抽了四五万兵力过来，一旦卫州那里起了战事，中原就有可能同时面对范阳军与河东军的压力，而且朔方军也很有可能混水摸鱼。”
孟青闻言，看了看周昶，没有说话，周昶直接站了起来，笑着说道：“我出去放放风。”
苏晟按了按手，摇头道：“这一次北伐，平卢军是我们的友军，上位在信里交待了，只要是友军，就一视同仁，这一次沧州之行周将军出力不小，不管什么话，都不必瞒着他。”
孟青这才点头，轻声道：“将军，山南东道如今已经在我们掌握之中，尤其是荆襄五州，这会儿可以提供源源不断的兵力，中原还有洛阳这种大城，我来之前，赵将军说了。”
“哪怕以一敌三，他至少可以支撑到今年年底。”
“洛阳，一定不会丢。”
孟青继续说道：“而如果这三方势力真的敢再进中原，那么无非是把河北道的战场，转移到中原去，而且还会把决战提前，到时候。”
“上位的大业，反而会更快一步。”
苏晟低头喝茶，没有直接表态。
一旁的周昶，闻言笑着说道：“这样说来，江东军哪怕是跟他们几家硬碰硬，现在也是碰得的，对了。”
他看着苏晟，问道：“苏将军，上次你跟我说，可能要用我那个小表弟一用，现在还用不用，要是用，我让家父，把他送到前线来。”
苏晟微微摇头，开口道：“上位昨天来了命令，不用令弟的名声了，就直接对外宣布，范阳军上下，私通契丹。”
周昶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我那姑丈，毕竟死在了幽州，而且这件事，被萧恒大肆宣扬，这会儿河北道人尽皆知，如果硬来，恐怕有碍吴王将来的名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管当初，我那姑丈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是实打实的死在了幽州，这总是没有错的，天下人不可能像吴王那样，看得分明。”
苏晟也皱了皱眉头。
作为李云的师兄，他很清楚李云心里在想什么，如果顺着萧恒的话，去处理河北道的舆情，那么阻力自然会小一些，但是等于是承认了萧大将军殉国的事实。
让萧宪的鬼蜮心思遂愿。
将来，说不定还真要追封他一个燕王，甚至不明真相的百姓，还有可能会为他立庙封神。
苏晟想了想，开口说道：“那就不提萧宪，只提萧恒私通契丹。”
说到这里，苏晟冷笑道：“无论怎么说，仗总是要打的，要是我们打得过，范阳军该投降还是会投降，要是我们打不过，范阳军也不太可能因为令弟，就弃械投降了。”
“仗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他看着孟青跟周昶两个人，沉声道：“等卫州的战事一起，我准备从沧州一路西进，直扑恒州，二位谁来做这个先锋？”
周昶犹豫了片刻，没有说话。
孟青毫不犹豫，上前低头抱拳道：“末将愿往！”
“好。”
苏晟拍了拍桌子，沉声道：“就这么定了。”
…………
怀州，获嘉县，江东军大营。
赵成一身甲胄，坐在大帐里，手里翻看着一份份来自于各地的文书。
大部分来自于九司，还有一部分是来自于金陵，极小一部分来自于洛阳城。
他很有耐心，一点点看完，然后叫来了手底下几个下属，排兵布阵，吩咐战事。
等到天色全黑了之后，他才伸了个懒腰，回头看了看自己帐中的一个小卒，神色也柔和了起来：“成器，饿了罢？”
刚入军中没有几天的赵成器，连忙上前，前身抱拳道：“将军，我…”
赵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没有外人。”
“是。”
赵成器低头，喊了一声舅父。
说起来，甥舅二人，本来名字不可能用同一个字，赵成器刚刚出生的时候，不姓赵，也不叫这个名字，后来赵家遭遇大变，赵二姐以为家里人统统离开了人世，再加上又要给儿子改名，为了纪念赵成这个幼弟，才给儿子改了这么个名字。
如今，他名字三个字里，倒有两个跟舅舅一样了。
赵成领着赵成器，来到了附近的一个伙头营里，很快有人给二人端上来了饭食。
不是特别丰盛，但是有肉了。
这在军中，其实就已经相当难得。
赵成与外甥各自领了饭，又回到了大帐里，开口说道：“往后，到了饭点你自去吃饭就是，这段时间舅舅可能会有些忙，顾不上吃饭。”
赵成器应了一声，点头道：“舅父一点架子也没有，我听母亲说起过外祖，外祖做大将军的时候，威风得很。”
赵成一怔，然后开口笑道：“要不是带着你，我也不用亲自去领饭，这是带你去认认路，不过有一点。”
“我们江东军，除非是自己掏腰包，不然不管哪一级将领，都跟底下的将士们同吃喝。”
赵成器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肉，有些吃惊。
他本来以为，这是跟着舅舅才能领到的吃食。
正当他出神的时候，赵成又说道：“你母亲，还有两个姐姐，我已经让人把她们安置在了洛阳城里，安全得很，往后你就跟着我，在我帐中做个亲兵。”
“至于你家里的事情。”
赵成缓缓说道：“我已经托付九司去查了，估计很快就能有个结果，九司有了结果，我就带你去与他们算账。”
赵将军停顿了一下，轻声说道：“至于陈州当年欺侮你母亲的人，我也让他们去查了，查到了之后，一并跟他们清算旧账。”
赵成器握紧拳头，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舅父，我听说…我听说吴王仁厚，您不要因为我家的事情，做坏规矩的事情。”
“我家的事情，甥儿将来，自己与他们算账。”
“仁厚…”
赵将军仰头喝了口茶水，笑着说道：“你是不了解吴王，等有了机会，我带你去拜见吴王。”
“将来，我们一起回金陵去，我带你去见你舅母，还有你两个弟弟。”
赵成器刚刚低头应了一声是，就有人在帐外开口道：“将军，末将余野求见！”
赵成不假思索：“进来。”
余野低头，大步进了大帐，他先是看了看赵成器，然后低头道：“将军，都已经准备妥当。”
“好。”
赵成沉声道：“三日之后，你部兵进卫州！”
余野大声应是，然后看了看与赵成同桌吃饭的赵成器，笑着问道：“将军，这个小兄弟是？”
“我外甥。”
赵成对着余野笑了笑：“刚从军没几天。”
说着，他又对赵成器说道：“这是余都尉。”
“很快就要升副将了。”
赵成器连忙站了起来，毕恭毕敬的欠身行礼：“赵成器，拜见余将军。”
余野被一句“快升副将了”，还有这句余将军，说的心花怒放，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赵成器，对着赵成笑着说道：“将军这外甥，也是一表人才。”
“与将军生得像，名字也像。”
“属下记住他了。”
赵成也跟着笑了笑。
“卫州之战当心，有什么事，立刻回报。”
余野低头。
“属下遵命！”

第809章 遥控千里
金陵城。
相比较中原与沧州的战事，金陵城则显是一片祥和。
战争的风，一丁点也没有打扰到这座正在茁壮成长的大城。
此时，正是阳春三月，金陵城里，虽然谈不上熙熙攘攘，但是已经到处可见行人，不少人走在路上，一边走一边谈笑。
相比较李云刚刚接手的时候，金陵城，已经判若两城。
当然了，也不是全然没有坏处。
金陵新城落成，已经相当长一段时间了，而落成之后的这段时间，新城的地价一涨再涨，已经让不少人怨声载道。
不过，正因为如此，正因为这是一座正在昂然向上的城市，每天都有大量人，带着大量的资金流入金陵，地价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不过这个时候，金陵城里最让人关注的，并不是新城的地价，也不是阳春三月的春景，而是今年的金陵科考。
此时，今年金陵科考已经结束，不过依旧有数千名考生滞留在金陵，等待着放榜，导致金陵城里的客栈房价，也是居高不下。
为此，金陵府的卓府君，还带着衙门的人，为考生临时搭建供他们住宿的帐篷，让这些考生，不至于无家可归。
金陵府衙里，忙活了大半天的张遂，一路来到了卓光瑞的书房门口，对着卓光瑞欠身行礼道：“府君，今天又从城外的驻军那里，借到了一些帐篷，已经搭建起来了，也安排了相应的考生住进去。”
说到这里，张遂忍不住低声道：“府君，不是下官惫懒，要下官说，既然是来参考的考生，就应该让他们自行准备住处，哪里有府衙帮忙准备的道理？今天下官给他们备好了帐篷，还有些考生嫌弃是军中的帐篷，不愿意住，非要咱们给他们准备旅店。”
“真是气煞个人。”
张遂这一趟从中原回来之后，如今也已经有了个正经的差事，那就是在金陵府里当知县。
他这个知县附郭，差事基本上就是负责整个金陵城里的大事小情，而且受金陵尹约束，权力没有多大，但是大事小事真是一大堆，张遂还算是个有能力的，上任一个多月，已经是焦头烂额。
不过，这个差事虽然辛苦，但是起点却相当之高，给个刺史也不换，如果张遂不是杜相公的学生，不是跟着王上奔走了几千里，这个差事绝不会落到他这个年轻人头上。
要知道，上任不到两个月，因为新城的事情，已经不知道多少人，要请他这个知县吃饭了。
听了张遂的抱怨，卓光瑞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开口笑道：“忙也就忙这几个月，等放了榜，也就没有咱们金陵府什么事情了。”
“而且。”
卓光瑞起身，伸了个懒腰：“杜相公他们，现在已经在着手组建礼部了，往后这些差事，都会交割出去，今年这一届科考结束之后，明年不一定会再办。”
“等到再办的时候，已经没有我们金陵府什么事了。”
张遂闻言，笑着说道：“等到再办科考的时候，府君估计也早已经高升了。”
“我本事不大，没指望能高升到哪里去。”
卓光瑞起身，笑着说道：“能在这个差事上干到致仕就不错了，贤弟今天辛苦，先回家歇一歇罢，我去宫里，见一见上位。”
“同他汇报科考的事情。”
张遂连忙低头，欠身道：“府君折煞下官了，您与王上还有家师同辈，下官如何当得您称呼贤弟…”
“同一个衙门做官，哪有这么多讲究？”
卓光瑞已经走到了门口，对着张遂开口笑道：“咱们各论各的。”
说罢，这位卓府君撇下了张遂，背着手，离开了自己的书房，走到了府衙门口之后，上了轿子，很快被抬到了王宫门口。
经过一阵通报之后，卓光瑞很快进了王宫之中，一个宫人低头上前，欠身道：“卓府君稍待，上位正在见客人。”
卓光瑞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他有些好奇，笑着问道：“上位正在见谁？”
这宫人面露犹豫之色，欠身道：“卓府君，奴婢…”
“罢了。”
卓光瑞微微摇头道：“只当我没有问。”
他大概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宫人领着，一路到了王宫的书房里，被带到了李云面前，见到了李云之后，他立刻低头行礼：“臣卓光瑞，拜见上位。”
李云放下手里的毛笔，抬头看了看卓光瑞，连忙放下毛笔，开口道：“卓兄来了。”
“坐下说，坐下说。”
卓光瑞应了一声是，然后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正常皇帝或者君王的书房里，是没有额外的椅子的，想要坐下，需要“赐坐”，不过李云这里人来人往，他备了五六把椅子，放在了自己的书房里。
卓光瑞坐下之后，立刻低头道：“上位，金陵科考的事情，已经基本上妥当了，那些考生，也大都有了地方住。”
“到放榜之前，没有什么问题。”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笑道：“这本来不该是府衙的差事，辛苦卓兄了。”
卓光瑞开口笑道：“臣，正等着上位把礼部筹建起来呢。”
“礼部…”
提起这个，李云就有些头疼，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微微摇头道：“太缺人了。”
现在的江东，基层的官员以及预备官员，其实还好，并不是特别稀缺，但是高级官员就太少太少了。
毕竟他起家也就这几年时间，自己班子的官员还没有成长起来。
卓光瑞此来，正是为了说这件事，他低头道：“臣知道，上位组建朝廷缺人，臣有个办法。”
李云看着他。
“你说。”
“大辟名士大儒。”
卓光瑞低头道：“臣觉得，江东现在基本上已经成熟了，中书要职，有杜相公等人担任，礼部，也有陶先生，刑部有费先生，御史台也有许子望。”
“骨架已经有了，可以征召那些地方上的大儒名士，进入江东朝廷任事了，这些人不只是大儒，很多是在旧周朝廷做过官的。”
李云摸了摸下巴，开口道：“确实可以这么办。”
“卓兄。”
他看着卓光瑞，开口笑道：“那这个事，就交给你你去办了，先从江南东道江南西道两个道开始，将这些地方上有名的，统统聚拢到金陵来，我找时间，见一见他们。”
卓光瑞低头应是，然后问道：“上位，若是这些人不肯出仕…”
李云脸上的笑意收敛：“不出仕，就是心怀旧周，不管什么理由，先弄到金陵来，我见了之后再说。”
卓光瑞深深低头。
“臣遵命。”
………
送走了卓光瑞之后，李云翻看了桌子上的几份战报，又翻了几页，就翻到了九司送上来的，有关于赵成一家的事情。
他看的直皱眉头。
好容易看完了之后，李云拿起毛笔，在文书上批复了两行字。
“拿证问据，依法严办。”
这八个字，是给九司的。
九司的人，是李云的左右手，他们能够很清晰的理会李云的意思。
有了这八个字，那家人不法的证据，一定会露出水面，到时候拿了证据，再交给赵成依法严办。
不至于坏了李云新朝的法度，也使得这一桩二十年的仇怨，有了个结果。
批复完赵成的事情之后，李云正要起身歇息一番，去后宫跟家里人聚一聚，门外又传来了宫人的声音。
“杜相公求见。”
李云只能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颇有些无奈：“进来，进来。”
很快，杜谦一路进了书房，欠身行礼之后，对着李云开口说道：“上位。”
他低声道：“关中有消息说，韦全忠派了他的儿子韦遥，入蜀了。”
李云闻言，眯了眯眼睛，然后冷笑道：“这些人，还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说完这句话，他摆了摆手，开口道：“让他们折腾去，早晚去收了他们。”
李某人抬头看着杜谦，开口笑道：“受益兄来的正好，有个事要跟你说。”
“赵成刚来了文书，估计明天…”
“他就会从怀州，兵进河北道了。”
“河北道战事，明天…就会正式开始。”
杜谦笑着说道：“有上位运筹帷幄，臣相信，河北道很快就会有个结果。”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几份文书，低声道：“上位，关中一些人，给上位递来的文书。”
李云伸手接过，随手放在了桌子上。
杜谦有些诧异：“上位不看一看？”
“现在看了也无用。”
李云摇头，洒脱一笑。
“等哪天进了关中，再看不迟。”

第810章 火并！
八百里关中，的确能够自成一国，如果没有江东集团这种异军突起的势力，哪怕韦全忠只占了关中，也可以舒舒服服的割据为王。
但是有了李云，整个关中就不太够了，韦全忠需要再加上一个蜀中，才能养活得起庞大的军队。
要不然，按照现在这样的军队规模维持下去，关中子民不太支撑得起，时间一长，民怨沸腾，整个关中不攻自破。
但是如果能有巴蜀这个天府之国，供养关中，关中就能够养得起一个庞大的军队，一个有机会能跟李云长期相持的军队。
不过，对于这个消息，李云心里并没有太多波动，跟韦全忠几次“接触”之后，他心里对于这个韦大将军，已经有了一些了解。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硬，但是实际上很软的角色。
李云完全不担心他。
而且，当初关中的事情，李某人都有了解，那位武周皇帝恨韦全忠恨得咬牙切齿，他甚至就是被韦全忠给逼进了巴蜀。
他要是有能够放下旧仇，跟韦全忠重修于好的器量，现在就不至于被一帮子“周臣”给撵到巴蜀去。
杜谦跟李云说了一些关中以及蜀中的事情，到最后，他才看向被李云放在一边的文书，开口笑道：“上位，这里头有不少，是在关中几百年的家族，他们也想要投奔明主，而且他们说不定有能力，在上位进攻关中的时候，帮一帮咱们。”
李云给杜谦倒了杯茶水，微微摇头道：“我现在所有能动的兵力，都押在了河北道，不要说他们能帮上忙，他们就是现在能打开潼关，我也没有多余的兵力兵进潼关了，一切都得等到河北道的战事结束。”
“对了。”
李云看着杜谦，笑着说道：“今天卓兄来寻我，跟我提了提征辟地方名士大儒的事情，我同意了，让他替我，拿名贴去请他们到金陵来做官，等那些人到了，咱们一起见一见，往后…”
“现在简陋的六司，要改成六部，六部之外，增设农事院。”
杜谦先是应了一声好，然后他突然看了看李云，开口说道：“上位，如果地方上的名士大儒，可以不经过科考，直接进朝廷做官，那么世族出身的那些有过官场经验的。”
他看着李云，最终低声道：“臣觉得也可以。”
李云低头喝茶，轻声叹道：“受益兄，你应该也清楚，现在用那些现成的官员，只是权宜之计，因为中上层的职位，我们现在无人可用，非要等到十几二十年后，通过咱们科考的人升上来，才能补足这些空缺。”
“现在用哪些人，重要吗？”
“重要。”
杜谦低声道：“臣知道，上位心里瞧不上世族，觉得世族中人，只凭借家世出身，就能有个前程。”
“但实际上，世族中人，才学往往都不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这十几二十年，是新朝的奠基之年，那些考学出身的年轻人，必然会跟随在朝堂高官身后，形成一个个派系，一个个山门。”
“上位…”
李云看向杜谦，叹了口气道：“受益兄，你…”
杜谦与李云对视，神色平静：“蒙上位拔擢，臣已经是江东诸臣之手，我京兆杜氏现在也有不少人，在江东做官做事，不管是为了臣个人，还是为了京兆杜氏，臣都不应该说这番话，臣之所以说，是为了上位，为了新朝。”
李云认真考虑了一番，随后放下茶盏，默默说道：“那这样，咱们以后，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出身，都讲究四个字。”
“唯才是举。”
“你我从此定下一个原则。”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沉声道：“只要非是江东科考出身的，进入朝廷做官，都需要经过你我二人的同意，哪怕是不入流不入品的，至少也要报到我这里来。”
杜谦立刻低头，行礼道：“臣遵命。”
李云看着杜谦，笑着说道：“既然各种事情都已经开始准备了，有一件事，我要托付给受益兄你去办。”
“新朝的官员职位，品级，以及各种细分的勋爵，除了我先前定下的军功爵不动之外，其余中书都要尽快拟订出来。”
说到这里，李云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可以仿肖前朝，但是也要有咱们新朝的特色，比如说，农事院不得裁撤，农事院的院正，定为三品。”
“还有，要增设一个院。”
李云低头想了想，开口道：“增设格物司，用以网罗有识之士，格物穷理，暂且挂靠在农事院之下，司正给五品职衔。”
杜谦一一记下，然后沉声道：“臣遵命。”
李云看着杜谦，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道：“天色已经晚了，受益兄就不要回去了，今天就留在我这王宫里，咱们一同用饭。”
杜谦也没有拒绝，欠身行礼。
“是。”
…………
一转眼，又是七八日时间过去。
河北道，恒州真定，范阳军大营。
帅帐之中，神色难看的萧恒，看着坐在自己帐中的河东军将军李槲，神色更加不好看了。
他来回踱步数次，才开口说道：“李兄，卫州相州两州，俱已经被江东贼兵袭扰，我们在南边，几乎没有兵力阻挡。”
“上一次，你被江东军险些困杀在怀州，是萧某派骑兵，不远千里营救，你我两家，也约定守望相助，如今我河北道被江东贼兵侵略，河东军因何迟迟不动？”
李槲瞥了一眼萧恒，面无表情道：“李云十几万兵马，陈兵沧州，说动就能动，这会儿咱们怎么南下？”
“年关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让你直接兵进沧州，把李云所部还有平卢军，直接撵出沧州，这样整个河北道都在你掌握之中。”
“那个时候，你说什么他们是打着讨伐契丹的名号来的，为了一些虚名，不愿意动他们，现在看到了？”
“你在乎这个虚名，李二他在乎吗？”
萧恒坐回了自己的主位上，声音沙哑：“现在不是互相推卸责任的时候，你我两家，只要合并，兵力不比江东军少，怕他什么？”
李槲面无表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前的地图，开口说道：“萧将军，我提醒你一句，现在不是当初在关中，在京城的时候了，那个时候你父我父都在，他们有的是主意。”
“现在，我父已经病逝，至于你父…”
李槲闷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这一个闷哼，已经足够让萧恒怒目而视了。
李槲不以为意，接着说道：“现在，是我们自己做主，自己决断的时候了，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咱们两家各自为战，我回太原去，你可以去跟江东军硬碰硬，也可以到幽燕去，降了契丹汗。”
“在契丹汗那里，谋个生计。”
萧恒直接站了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怒视李槲：“你少他娘的阴阳怪气，有屁快放，要不然就赶紧滚回太原去！”
李槲不屑一顾，他面无表情，继续说道：“江东军从卫州北上的兵力不多，而且他们还要分心护持中原，他们北上的兵力，我们河东军给你抵挡。”
说着，李槲手点在地图上，开口说道：“我们河东军在仪州，有一部份驻兵，这些兵力可以往东到洺州邢州两地，挡住北上的江东军。”
“而你部，必须要立刻东进沧州，将江东军以及平卢军，撵出河北道。”
“至少，也要跟他们交战，看住他们，不要让他们有任何动作。”
说到这里，李槲站了起来，背着手：“我这个法子，你若是不听，咱们就好聚好散，你搭救我的情分，我赔一个都尉营的新兵给你。”
萧恒闻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神色阴晴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好。”
“就这么定了。”

第811章 机会来了！
三月底。
孟青领两万余江东军，进驻沧州景城，短暂休整一番之后，西进瀛洲。
进了瀛洲之后，孟青兵分两路，分别攻取瀛洲的束城，河间两城。
孟青亲自领一万兵马，直取河间。
军队一路开到河间城下，河间城的守将，站在城楼上，对着城下的江东军，一阵痛骂。
“你们这些逆贼！逆贼！”
“我家大将军，为国捐躯，为汉家天下，战死关外，尔等逆贼坐享其成！”
“如今，竟来攻我范阳军了！”
“狼子野心，猪狗不如！”
他嗓门极大，在城门上对着城下的江东军一阵痛骂，到前面骂的还算有理有据，到了后面，便开始辱骂李云本人，骂的极其难听。
“宣州野寇，也想取得天下！”
“痴心妄想，大逆不道！”
“今日行此不义之举，将来人人得而诛之，早晚有一天，李贼必将陈尸荒野！”
他骂了几句之后，便又开始没有什么逻辑，开始骂李云一家，从这一代，往上骂了好几代人。
不远处的孟青，用望远镜看着城楼上破口大骂的范阳军守将，眼皮子抽动。
对于孟青来说，做官不做官，荣华富贵不荣华富贵，其实没有那么要紧。
他从军的目标，第一是报效李云，第二是想要覆灭武周，为自己一家人报仇雪恨。
进入江东军以来，他在李云的手底下，被多次拔擢，到了现如今这个阶段，他虽然不能说视李云为神明，但是也已经把李云当成了生命中最尊敬的人。
此时，听到李云被人这样谩骂，哪怕是孟青，目光中的杀气，也已经难以抑制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叫来手底下的一个都尉，开口道：“带几个都尉营，把河间围起来。”
“破城之后，一个范阳军也不许走脱。”
这都尉立刻低头抱拳：“遵命！”
安排完了包围河间的差事之后，孟青又叫来了一个九司的头目，对着他开口说道：“走九司的渠道，立刻把河间的事情，上报金陵以及苏将军，跟苏将军说，我部在河间遇敌。”
“河间城里的守军数目，暂时不清楚，但是估计，在五千人左右。”
这九司的头目立刻低头，应了声是：“孟将军放心，我等立刻把消息发放出去。”
孟青缓缓点头：“辛苦。”
“跟苏将军说，十日之内，我会取下河间，一个月之内，占下整个瀛洲。”
这九司的头目应了一声是，然后低头行礼，扭头离开，他很快在军中，寻到了另外几个九司的成员，吩咐了几句之后，其中一个九司的成员立刻动身，骑马从瀛洲离开，飞奔回沧州。
九司的动作速度极快，只一天时间，他就赶回了沧州的江东军大营，不过他没有直接去见苏晟，而是找到了沧州的九司驻地，将消息上报。
这消息在九司内部走了一圈，最终被递到了一个身材略有些肥胖的小胖子手里，这个小胖子翻了翻手里的几份文书，微微皱眉，最终站了起来，一路朝着苏晟的大帐走去。
他很快到了苏晟的大帐之中，见到了苏晟，客客气气的抱拳行礼：“见过苏将军。”
苏晟此时，正在跟帐中的一个年轻人说话，听到了小胖子的声音之后，连忙抬头，看了一眼之后，立刻站了起来，抱拳还礼，脸上露出笑容：“刘司正怎么来了？”
刘博看了看苏晟，又看了看苏晟旁边的年轻人，笑着抱拳行礼道：“苏小兄。”
这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已经从李云身边“毕业”的苏展，他连忙欠身低头行礼道：“见过司正。”
刘博微微摇头，然后看向苏晟，苏晟拉着刘博坐下，问道：“刘司正什么时候到的？”
刘博笑着说道：“从金陵出来，昨天刚到军中，不过因为九司有很多内部的事情要处理，就没有过来打扰将军。”
苏晟亲自给刘博倒了茶水，感慨道：“司正亲自到了，看来上位很重视河北道的事情。”
“这是自然。”
刘博开口笑道：“河北道一旦平定，天下就已经定了七七八八，这一桩大功劳，要稳稳的落入将军袋中了。”
说到这里，刘博咳嗽了一声，正色道：“有两个事情，要跟将军通报。”
苏晟看了看一旁的苏展，正要说话，刘博笑着说道：“苏小兄是自己人，不用回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一件事，孟将军在瀛洲，兵围河间还有束城，他说一个月之内，可以平定瀛洲，但是按照我们九司的情报。”
“恒州那里，大概率会有援兵支援瀛洲，在瀛洲与孟将军交兵。”
苏晟闻言，眯了眯眼睛，轻声道：“看来，范阳军是打算跟咱们硬碰硬了。”
“这个事，苏某知道了。”
他目光灼灼：“苏某会做好妥当安排的。”
刘博点头，继续说道：“第二件事，要更重要一些。”
“苏将军可能不知道，我这一趟到河北道来，更重要的事情，是经营幽燕那一边，刚收到幽州那边的消息，幽州的契丹人，分派出了一支骑兵南下，具体人数不知道，大概在五千人以上。”
“甚至可能逼近万人。”
刘博低声道：“他们从幽州南下，这个时候可能已经在沧州境内了，具体要做什么，九司还没能够查到，现在只能…先让将军当心。”
“契丹骑兵…”
苏晟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可能万人。”
契丹人本来就不多，哪怕先前他们进攻幽燕的时候，兵力最多也就十万。
这其中，还有一部分是步卒，差不多六七万骑兵。
如果契丹人真派出了一万骑兵，这已经是一股相当可怕的力量，甚至是能够决定河北道局势的力量。
苏晟只是思考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对着刘博抱拳道：“多谢刘司正提醒，这个事情苏某知道了。”
他长身而起，大步朝着帐外走去：“苏某这就去做安排。”
说罢，他直接离开了帅帐。
帅帐里，刘博看了看苏展，笑着说道：“苏小兄，进了军中可还习惯？”
苏展抱拳，开口笑道：“司正是上位的兄弟，怎么也不能这么称呼。”
刘博笑着说道：“那我叫你苏展？”
“好。”
苏展微微低头，笑着说道：“回司正，我在军中挺习惯的，就是有时候，会思念上位。”
刘博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要是在军中待不习惯，就寻九司的人，让他们带你来找我，我引你进九司。”
“将来，我这个位置，就交给你来坐。”
苏展被他说的脸色一红，连忙摇头道：“司正取笑我了…”
“没取笑。”
刘博哈哈一笑：“我说正经的，我正找人，接过我这个差事呢。”
说罢，这个小胖子摇头晃脑的，也背着手离开了帅帐。
苏展看着他的背影，深呼吸了一口气，半晌没有说话。
…………
随着前线的战事开打，一份份军报，被九司接连送回了金陵，送到了李云的桌案上。
而李云，现在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翻看这些来自于前线的军报，以及九司送来的相关情报以及消息。
有时候，他还会把邓阳周良，还有钱忠以及一些相应的将领喊过来，一起参谋前线的军事。
这天，李云正在接连两位即将在新朝身居高位的名士大儒。
这场会见，持续了一个时辰才结束，送走了这两个人之后，李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颇有些无奈。
每天跟这些人打交道，真是劳心费神，有时候还不得不去想，他们每一句话，乃至于每一个神态，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等到两个大儒离开之后，与李云一同“面试”的杜谦站在李云旁边，笑着问道：“上位，这两个人如何？臣觉得，他们去礼部工部任侍郎，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这二人其中一个，原先就是旧周的工部侍郎。”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有人急匆匆送了一份文书过来，李某人展开一看，立刻皱起了眉头。
杜谦见状，连忙问道：“上位，出什么事了？”
李云将文书递给他，眯了眯眼睛，看向北方：“范阳军自沧州西面而来，契丹人自沧州北面而来，大有围攻之势。”
杜谦接过去，认真看了一遍，然后他将文书递还给李云，轻声道：“上位，机会来了。”
李云看着他，问道：“什么机会？”
“做文章的机会。”
杜受益也看着北方，缓缓说道。
“这一举，就可以把萧恒的名声，打的灰飞烟灭。”

第812章 奉旨讨贼
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渠道，是相当匮乏的。
先前，萧恒将其父之死，做足了文章，这个事情不仅在河北道之内传播，就连金陵城里，也有人在议论这件事，基本上大家对于萧宪的看法，还是正面的居多。
人死为大。
不管萧宪当年是不是割据一方，几乎不怎么听朝廷调令，也不管他在幽燕，在河北道有没有鱼肉百姓，有没有杀人枉法。
也不管他对抗契丹，有没有功绩，有没有过错。
只要他死了，战死在与契丹人的战事之中，那就一切罪孽全消，仿佛立时就成了圣人。
而这一切，正是萧宪死之前，想要看到的。
在这种前提之下，李云强行与范阳军开战，不会有什么军事上的问题，但是舆论上的的确确会有一些问题，虽然李云不在乎这些，但毕竟也是隐患。
现在，契丹人也在河北道有所动作，虽然契丹人的动机，不一定是跟范阳军合作，而是要遏制江东军的行动，但是实际上来说，这一次，契丹人就是跟范阳军一起动作的。
契丹人，可是实打实的外敌。
而且，萧宪萧大将军也是死在契丹人的手里。
这个时候，只要借着这个事情大做文章，先前的负面舆论，就会统统消散，不复存在。
杜谦简单跟李云说了一番自己的构想，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上位，这个事情，由臣来去办，加上九司的传播力度，用不了多久，范阳军在河北道的人心，至少会被动摇。”
“如果坐实了这件事情，太原李氏跟萧恒，也未必就敢继续勾手指。”
李云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看九司送来的情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人心不是靠嘴上说的，而是在事上见，只要治下的百姓能够吃饱穿暖，再多流言飞语，也是过眼烟云。”
“反过来说，要是百姓温饱都艰难，也不需要什么流言蜚语。”
“河北道的情况就是这样。”
李云轻轻敲着桌子，继续说道：“我从始至终，都不认为，萧宪假模假样死这么一回，河北道上下就真对范阳军死心塌地了，范阳军在恒州等地，强征壮丁，甚至纵容军士劫掠百姓。”
“河北道的百姓，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说着，李云看向杜谦，轻声道：“所以，受益兄，舆论上的事情，该做的工作咱们当然要去做，但是我认为在这个时候，河北道更需要的是军事上的动作。”
杜谦与李云共事多年，听到他这番话，就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低声道：“上位想要…北上？”
李云看着他，默默点头：“这几天，每天都收到很多战报，赵成那里已经遇到了阻拦的河东军，现在很难再北上，河北道的主力，又被范阳军与契丹人两面进攻。”
“这种情况，我每天在这金陵城里等消息，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杜谦看了看李云，欲言又止。
李云也看了看他，笑着说道：“放心放心，新朝骨架搭建起来之前，我暂时不动弹，咱们这里，要加快加快进度了，三个月罢。”
李云看向门外，缓缓说道：“三个月之内，新朝的框架要建立起来…”
杜谦松了口气，他也抬头看着李云，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问道：“开国之后，二郎准备还做些什么？”
最近一段时间，李云已经很难听到有人再这样称呼他，闻言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杜谦，轻声笑道：“我要是说造福天下苍生，受益兄多半觉得我这个人虚伪，那我就说实在一些。”
“巩固政权，恢复民生。”
杜谦轻声道：“这与造福天下苍生，其实是同一件事情。”
“差不多罢。”
李云出神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时局推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便已经很难再离开金陵了，将来真的要是开了国，做了国主皇帝，岂不是要一辈子困守宫墙？”
“那不会。”
杜谦正色道：“历来开创之主，从来不受约束，二郎将来即便正了大位，将来多半也会四处走动的。”
说到这里，他笑着说道：“不管是御驾亲征，还是微服出巡，恐怕都没有人能够阻得住你。”
李云这才回过神来，他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着说道。
“但愿如此罢。”
…………
时间一天天过去。
正当李云忙着在金陵建立新朝廷，河北道打的不可开交的时候，作为关中使者的韦遥，已经一路进了蜀中，来到了成都府。
他进了成都府城之后，没过多久，就被人带着，一路带到了天子行宫，此时行宫门口，一身月白色袍子的裴璜，正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韦遥深呼吸了一口气，上前抱拳行礼道：“韦遥见过裴相公。”
这一次，皇帝再次逃到西川之后，基本上已经没有了什么心气，更没有了返回关中的念头。
他甚至没有带多少大臣同来。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到了蜀中之后，虽然依旧沿用大周的国号，但是朝廷的班子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更替，而作为天子近臣的裴璜，也顺理成章了坐上了宰相的位置。
成为了大周国相。
裴相公上下打量了几眼韦遥，淡淡的问道：“少将军这一次入蜀，带了多少兵马？”
韦遥抬头看了看裴璜，然后欠身行礼道：“回相公，只带了随行人员，无有什么兵马。”
“那看来，韦大将军是想要换一个少将军了。”
裴相公瞥了一眼韦遥，淡淡的说道：“竟让少将军自投罗网来了。”
韦遥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裴相公，在下这一趟，是自己主动来的，带过来的不只是我们朔方军的诚意，还有朔方军的忠心。”
“忠心…”
裴璜哂笑了一声，瞥了一眼韦遥，轻声道：“少将军知道梁温么？”
听到这个名字，韦遥心里一突突，抬头看了一眼裴璜。
裴相公面色平静：“这厮犯上作乱，被陛下使人擒住，一路带到了蜀中，而且他…”
“至今未死。”
听到最后四个字，连韦遥也忍不住眼皮子抽动。
梁温干的事情，够他死上几十上百回了，按理说，他怎么也该死了。
但他偏偏还没有死，这就相当可怕了！
这种情况下，他估计还求死不能了。
韦遥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请相公，带我去面见陛下，有些话，我要当着陛下的面说清楚。”
裴璜面无表情，扭头在前面带路。
“请罢。”
韦遥握紧拳头，调匀呼吸，跟着裴璜，一路进了行宫，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进了内殿，小心翼翼的抬头一看，就看到一个一身紫袍，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帝座上，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韦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低头叩首行礼道：“臣朔方军韦遥，叩见陛下！”
“陛下万寿。”
皇帝陛下，只是静静的看着韦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韦遥以额头触地，叩首道：“陛下，梁贼作逆，家父已经将其部兵力，统统剪伐一空，如今关中，又重新回到了大周掌握之中。”
听到这里，皇帝陛下面无表情，冷笑道：“怎么？你父子还想要把朕迎回关中，迎回京城里去？”
韦遥低头道：“回京城还是不回京城，都全在陛下的圣意，我父子不敢揣度，更不敢置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如今江南的李贼作乱，已经侵占了中原，家父正在与江南贼兵厮杀，力求替朝廷，夺回中原！”
“进而，恢复天下！”
皇帝陛下面无表情：“那令尊，还真是朕的大忠臣了。”
韦遥额头贴在地上，叩首道：“回陛下，家父受圣上天恩，从未敢忘，韦家上下，俱是陛下，也俱是大周的忠臣。”
皇帝不语，只是冷笑连连。
韦遥低着头，继续说道：“陛下，朔方军上下，永远遵奉陛下为天子。”
“关中，也永远是陛下的关中。”
“该给陛下的进贡，关中也不会少一分一毫。”
皇帝陛下扭头看了看裴璜，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之后，裴璜声音平静：“说条件。”
“家父希望希望关中与蜀中，彼此之间，可以互通有无。”
“再者。”
韦遥低声道：“家父请封关中节度使。”
“奉旨讨贼。”

第813章 李云威胁论
帝座上，昭定帝武元承，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韦遥，一言不发，冷笑不止。
裴璜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只听韦遥跪地，继续说道：“陛下虽然西巡，应该也能知道中原的战况，如今江东的李云，可以同时应对我们朔方军，河东军，甚至再加上一个范阳军。”
“即便现在，还在僵持阶段，但是时间一长，李云势力必然更大，到时候太原李氏挡不住，河北道的范阳军也挡不住他们。”
说到这里，韦遥低着头说道：“我们朔方军，估计也撑不住太久。”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这是外交领域的常用手段，简而言之，就是李云威胁论。
当年皇叔联吴抗曹，便是如此。
六国抗秦，也是如此。
如果大家都势均力敌，那当然是各自为政，但是现在世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强横至极的势力，那么其余众人为了自保，当然要群起而攻之。
裴璜听了这句话，皱了皱眉头，他抬头看了看皇帝，皇帝陛下面无表情，冷笑道：“你的意思是，你们朔方败于江东之手，蜀中也支撑不了多久？”
“是。”
韦遥依旧跪在皇帝面前，低头道：“陛下…陛下应该是没有在战场上，见识过江东军，那李贼，如同有邪法一般，这些江东军上了战场，当真就是悍不畏死。”
“极难应对。”
韦遥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而且，江东军是这几年才创立起来的，先前几年时间里，他们兵器甲胄都缺，上了战场，其实还是吃亏的，现在李贼占据了大量的土地，占据了大量的铁矿，开始大肆炼铁，锻造兵器，装备。”
“他们还有怪异的火药，威力惊人。”
韦遥低声道：“这种火药制成的兵器，用来守城，相当利害，以至于江东军只要占下一个地方，除非粮草耗尽，否则就很难打下来，非要打下来。”
“也是伤亡惨重。”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短短几年时间，如同草场上的野火一般，越烧越旺的原因，臣说一句不客气的话，一旦朔方军没了，陛下的禁军，以及剑南节度使所部，哪怕凭借巴蜀天险，在江东军手下，至多也就是支撑两三年时间。”
“大周国祚。”
韦遥抬头看了看皇帝，咬牙道：“便到此为止了！”
皇帝握紧拳头，没有说话。
韦遥低着头，继续说道：“陛下，我们韦家从头到尾，没有造过反，也没有在朝廷手里，拿过一寸土地。”
“韦氏与朝廷，没有怨仇。”
他额头触碰地面，沉声道：“眼下，只有蜀中与关中，连通一气，才有可能抵御李贼。”
皇帝陛下没有再说话，而是看向裴璜，裴璜声音平静：“你所谓的连通一气，是要用蜀中的钱粮，供应关中的朔方军罢？”
“是。”
韦遥没有避讳，直接说道：“但是，朔方军在一天，蜀中就会安全一天，大周国祚就会在一天。”
他抬头看着天子，沉声道：“陛下，您也知道，江东李贼是山贼土匪出身，他现在虽然装出一副仁义的模样，但是山贼土匪就是山贼土匪，只要我们能够抵住他们一段时间，让他们不得扩张。”
“时间一长，那李贼就会原形毕露。”
“到时候，他民心失尽，江东军的战斗力也会跟着衰减，他那诡异的火药火器，我们都可以跟着学来。”
“一切都还有可为。”
他咬牙道：“只有保住国祚，才有机会！”
“我们朔方军，永远是大周最忠诚的臣子，也愿意用朔方军上下将士的鲜血，拱卫蜀中！”
皇帝陛下恶狠狠的拍了拍桌子，怒声道：“巧舌如簧，巧舌如簧！”
“你真是好大的狗胆！”
他骂了两句之后，火气稍歇，深呼吸了几口气之后，才沉声道：“把他带下去，把他带下去！”
很快，几个太监上前，把韦遥给领了下去。
等韦遥离开之后，皇帝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呆呆的看着前方，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喃喃道。
“列祖列宗定都关中，就是为了蜀中这一条退路，当初我们退到蜀中来，都觉得，至少一两代人，至少一两代人，不会出什么问题。”
“三郎，韦遥说的…”
裴璜也沉默了，他叹了口气之后，低声道：“陛下，臣一直跟着陛下，也很久没有出去走动了，臣虽然认得李云，但是也没有见过，现在的江东军是个什么模样，不过臣…”
“不过，臣有个想法。”
皇帝有些泄气，开口道：“你说就是。”
裴璜看着皇帝，轻声道：“或可以跟朔方军有一些来往，但是我们要有一些条件。”
他低声跟皇帝陛下说了几句，皇帝若有所思，然后看着裴璜，开口说道：“能成么？”
“总要试一试。”
“那好罢。”
皇帝陛下颇为无奈的摆了摆手，开口说道：“那你…去同他谈罢。”
“是。”
裴璜欠身行礼，然后背着手，一路来到了看押韦遥的偏殿，挥手屏退了宫人之后，他坐在了韦遥对面，神色平静：“少将军，事情可以谈，但是你们出了价，朝廷这里也要出价。”
韦遥左右看了看，见没了第三个人，他才看着裴璜，缓缓说道：“裴相公还是一口一个朝廷，殊不知，李云已经在江东，又建了个新朝廷了。”
裴璜没有接话，而是自顾自的说道：“有几个条件，少将军听着就是。”
“头一个。”
他轻声说道：“给你们提供钱粮可以，但是我们也要从蜀中，派遣一个将领，到朔方军中任事。”
韦遥咧嘴一笑：“好啊好啊，朝廷派来了人，我们一定委以重用。”
裴璜皱眉，继续说道：“一旦朔方军的动向，与朝廷的意向不同，朝廷这里，立刻切断粮草供给。”
韦遥脸上的笑意收敛，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缓缓点头：“没有问题。”
“第二个条件。”
裴璜继续说道：“原朔方军的兵力，靠关中养活应该不成问题，你们朔方军之所以缺粮，是因为你们要扩军，我蜀中出去的粮食，只供给从关中征募的新兵。”
“由我们的人，押到军中发放。”
韦遥面无表情：“这个不成。”
关中的皇帝，给关中的新兵发饷，那这些新兵最后是朔方军的兵，还是朝廷的兵？
恐怕不太好说。
至少，这是有风险的。
裴璜不紧不慢，继续说道：“第三个条件，朝廷委任韦全忠为征东大将军，朔方军要立刻东出潼关，与河东军，范阳军一起，讨伐侵占中原的江东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事，我与朔方军同行。”
韦遥面无表情。
裴璜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说道：“成与不成，就是这样了，少将军派人，汇报韦大将军罢。”
韦遥没有抬头，而是低声道：“这个时候，需要用大周的名头，才能够把那些地方诸侯汇集起来，共讨李贼，单单靠一个征东大将军，是远远不够的。”
“裴相公，需要有个有身份的人，跟我一同北上，进京城统领三军，才有可能号召天下诸侯，共诛李逆。”
裴璜也不废话，直接说道：“你要谁跟你同去？”
“太子。”
韦遥看着裴璜，声音平静。
“我要太子殿下，北上京城，主持大局。”
昭定帝武元承，今年已经三十大几岁了，再过两三年，他就会到四十岁。
他的儿子们当中，自然有已经成年的，其中嫡子出身的太子殿下武延兆，今年已经快十八岁了。
从法理上来说，他的确可以替皇帝陛下北上，去“主持局面”。
说白了，就是去当一面活着的大旗，供朔方军摇旗呐喊。
裴璜闻言，紧皱眉头，他看着韦遥，沉声道：“你们父子，想要太子北上，莫非有什么阴谋诡计？”
“能有什么阴谋诡计？”
韦遥苦笑道：“裴相公，我们父子即便在京城尊太子殿下为帝，又有什么好处？既占不下中原，也吃不掉蜀中。”
“现如今有李云在，天下诸侯得太子，都无用处。”
他顿了顿，看向裴璜，轻声感慨：“只有李云一人，得了太子殿下有用处。”
裴璜看了看韦遥，眯着眼睛思索了一番，然后背着手转身离开。
“我去请示陛下。”

第814章 吃了小亏！
吴王宫，长桌议事堂。
李云坐在主位上，江东主要的文官，或者说嫡系文官，分列两边，坐在他两侧。
杜谦自然是左侧第一位，而右侧第一位，本来应该是姚仲，但是姚仲还在洛阳，因此就是许昂，补在了这个位置上。
其余如卓光瑞，费宣，陶文川等人，都各自在座。
甚至，李云的老丈人薛嵩，也赫然在列。
一张长桌，坐了十几个人。
等到大家伙都基本上到齐了之后，主场的李云才姗姗来迟，他到了之后，众人立刻起身行礼，李云坐在主位上，按了按手，笑着说道：“都坐下说。”
等到众人都坐下来之后，李某人左右看了看众人，心中一阵恍惚。
他想起了以前在苍山大寨当寨主的日子。
那个时候，跟现在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只不过当时是在聚义堂开会，现在是在王宫里。
还有一点分别是，当时聚义厅没有这张方形长桌。
一样的是，他依旧坐头一把交椅。
只是一个恍惚，李云便回过神来，他看了看众人，沉声道：“年关之后到现在，已经两三个月时间过去了，咱们该做的一些准备，都已经做的差不多，现在有一些事情，我们要在这里定下来。”
“或者说，是宣布下去。”
李云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头一件事，就是六部衙门的建立，这个还是简单的，从前咱们江东的六司，就直接改建为六部。”
“陶先生，任礼部尚书。”
陶文川起身，拱手行礼：“臣遵命。”
李云看向费宣，笑着说道：“费先生任刑部尚书。”
费宣也起身行礼。
“吏部尚书，由受益兄兼着。”
杜谦起身，默默低头拱手：“臣谨遵命。”
“兵部…兵部尚书。”
李云揉了揉眉心，开口道：“兵部这个衙门，全无头绪，现在就暂时空置。”
兵部，也是文官衙门。
不过，这是建立新朝，因此把武将塞到这个位置上，其实没有什么问题，只不过目前金陵，实在是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最合适的人选，其实是苏晟或者是赵成。
毕竟他们是将门出身，同时又都读过不少书，这个差事担起来，问题不大，但是这两个又不在金陵，只能暂时搁置。
“工部，工部…”
李云看向卓光瑞，缓缓说道：“卓兄，工部尚书就由你担当罢。”
卓光瑞起身，有些惶恐，苦笑道：“王上，臣还有金陵尹的差事…”
“兼着，兼着。”
李云摆了摆手道：“这个时候，合用的人太少，大家就都勉强勉强，多兼几个差事。”
卓光瑞苦笑道：“上位，要是别的差事，臣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但是金陵府事情多多，臣恐怕…”
“精力不济。”
李云“嗯”了一声，点头道：“让你一个人去干，肯定是不成的，前几天我跟受益兄，见了一个旧周的官员，其人任过旧周的工部员外郎，干过不少工程，我已经把他招进工部了，至于是让他任侍郎还是郎中，等这场会结束了，你去找受益兄，你们两个定下来。”
“到时候工部的事情，你可以跟他商量着来。”
“至于金陵府的事情。”
李云揉了揉眉心，开口说道：“也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你主要的任务，是尽快把工部给建起来。”
卓光瑞无奈，低头应是。
“户部。”
李云看向杜谦，开口道：“就让杜和任户部尚书。”
杜和也在坐，连忙起身行礼，对着李云道谢。
而此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杜和杜谦兄弟两个人。
因为…太耀眼了。
杜谦本来就是中书宰相，而且现在几乎是江东政权唯一的一个宰相，完全可以称其为“丞相”。
在这个宰相之外，他又兼了主管人事的吏部。
而他的兄长杜和，如今又主管了钱袋子户部！
毫不夸张的说，京兆杜氏一家，就占了江东文官的半数权柄！
这样的信任。
整个江东政权，再没有第二家可以做到了。
在关中遭受重创，几乎“灭门”的京兆杜氏，如今已经完全可以说，在金陵焕发了第二春。
而且…似乎比先前，更加生机勃勃了。
到这里，六部就基本上被定下来了，李云看着许昂，开口笑道：“许兄，你做江东第一任御史大夫，主管御史台，不过现在江东的御史台还没有成型，你这个御史大夫要当好，要帮着把御史台给建起来才成。”
许昂起身，对着李云低头行礼道：“臣…一定不负王上所托！”
李云按了按手，示意众人坐下。
然后他低头喝了口茶水，看向杜谦，杜谦站了起来，咳嗽了一声：“奉王上之命，我来说一说六部侍郎的任命。”
他扫视了一眼众人，开始一个个点名。
这一场似乎不怎么起眼的会议，在短短小半个时辰时间里，就定下了五个六部尚书，以及八个六部侍郎的人选。
这其中，包括李云的老丈人薛嵩薛老爷。
薛老爷被李云钦点，任新朝的礼部侍郎，未来估计要主管科考以及地方学务了。
一场会议开完，李云直接站了起来，看向众人，开口笑道：“我要说的就这些，不过你们估计还有很多事情要说，你们说你们的。”
说罢，他起身要走。
许昂起身，对着李云拱手道：“王上，如今新朝已经初见雏形，而且王上早已经进了王位，以后，似乎应当…”
“注意礼法规矩。”
“您不应当再自称为“我”，而应当称孤道寡了。”
李某人对着许昂笑了笑：“许兄这个御史大夫刚一上任，就开始办差了。”
“好好好，我以后注意，以后注意。”
说罢，他对着众人摆了摆手，背着手离开。
李云离开之后，不少人走到杜谦面前，对着杜谦拱手行礼，连声恭喜。
众人之间，也都互相道喜，恭贺大家高升。
有人对着杜谦行礼之后，笑着说道：“杜相，如今天下三分，王上以得其二，而且洛阳都已经在王上手中，这个时候，不管怎么说，也到了该正大位的时候了。”
有人依言附和道：“就是，王上不御极，我等的差事，也名不正言不顺，要是出去办差，别人问我等人哪一个朝廷的官，我等都无言以答。”
杜谦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一些，等到大家都不说话了，他才开口笑道：“各位不要心急，到如今，王上开国，已经是迟早的事情了，早一些晚一些，都不要紧。”
“王上说过，取下旧周京城之后，便祭告天地，正天子大位。”
说到这里，杜谦笑着说道：“王上已经这么定了，你们跟我说，我也没有办法再劝说王上，不过如果各位实在心急。”
他把目光转向薛嵩，笑着说道：“可以让薛公去说一说嘛，这事哪怕别人都说不得，薛公也可以说得。”
众人眼睛一亮，都把薛嵩围在中间，撺掇着薛嵩去寻李云劝进，薛老爷是个老实人，连连摆手推拒。
新任吏部尚书陶文川看着杜谦，笑着问道：“杜相，这新朝的国都到底定在哪里？有没有个说法，是洛阳？还是金陵？还是…”
“非要到旧周京城去定都？”
杜谦闻言，对着陶文川苦笑道：“先生，我也不知，我也不知。”
陶文川也是关中人士，而且在京城待了一辈子，闻言他看着杜谦，开口说道：“杜相，你我都是京兆人士，咱们在京兆生活了大半辈子，应该清楚，关中不一定就适合定都，我看，或者是在洛阳。”
“或者，就在这金陵也不错。”
杜谦连连点头，笑着说道：“这些话，这些建议，主位都可以上书，报到上位那里去。”
“大家集思广益嘛。”
他这话一出，众人又开始议论起来，一时间这个议事厅变得热火朝天起来。
而另一边，李云已经来到了自己的书房里，一身常服的孟海，已经等候许久，见到李云之后，他立刻低头行礼道：“王上。”
李云“嗯”了一声，直接说道：“说事罢。”
“孟将军在瀛州，按照王上的安排，围点打援，此时正与范阳军激战。”
“只瀛州一州之内，双方汇集的兵力已经超过七万人，而且…范阳军还在增兵。”
“至于契丹人。”
孟海低声道：“苏将军麾下骑兵，已经与契丹骑兵碰到了。”
他看向李云，默默低头。
“吃了点小亏。”

第815章 开国封王
孟海垂手站在李云面前，把九司汇总的消息，大概跟李云说了一遍，然后他看了看李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地图，递到了李云面前，开口说道：“这是九司，根据前线的情报，今天才绘制出来的地图。”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上位放心，苏将军的骑兵，虽然还不是契丹骑兵的对手，但是纠缠住他们，问题不大，目前也只是吃了一点很小的亏。”
“按照河北司司正报到上位这里的文书，他认为…契丹人并不会跟我们大规模交战，他们之所以从幽州出兵，主要是为了遏制我们的骑兵，以及一部分兵力，从而让江东军，没有办法在河北道全力施展。”
孟海低声道：“如今，咱们江东军越来越大，越来越强，那些势力被上位逼着抱成了一团，主要目的也不是跟咱们江东军交战，而是想要阻止我们再扩张，他们想要…”
“维持现状。”
李云这才回过神来，他抬头看了看孟海，开口问道：“刘博现在到哪里了？”
孟海立刻低头道：“总司现在，已经在幽州境界了，他正在考虑出关，去见一见契丹诸部的首领。”
李云微微摇头，开口道：“跟他说，让他不要亲自出关跟契丹部的人接触，最好是派人出去。”
“再有，让他注意周全。”
孟海点头，抱拳道：“属下明白。”
李云低头看了看面前这张九司刚绘制出来的地图，心中一阵错觉。
不知不觉间，他的角色已经再一次转换。
几个月来，每天看着九司送来的情报文书，以及不停更易的地图，让他有种玩战略游戏的错觉。
虽然知道，这种情况，是帝王的常态，一时半会，他还是有些没办法适应。
出神了一会儿之后，他看向孟海，开口道：“你去忙罢，有什么消息，还是第一时间送到我这里来。”
“是。”
孟海低头抱拳，退了下去。
李云一个人，在自己的书房里翻看这些文书情报，又过了好一会儿，门口传来了宫人的声音：“王上，杜相公和杜尚书求见。”
李云抬头，看了看门口，声音平静：“请他们进来。”
“是。”
很快，杜谦杜和兄弟俩，结伴来到了李云的书房里，二人行礼之后，李云看了看两个人，笑着说道：“那边议事结束了？”
杜谦点头笑道：“已经散了。”
李云示意二人坐下，等二人落座之后，他才问道：“有什么事情，刚才议事的时候不说，要单独来找我说？”
杜谦看了看自己的兄长，杜和起身，拱手道：“回上位，是钱粮方面的事情。”
他抬头看着李云，整理了一下措辞，然后低声道：“最近两个月，臣带着度支司的那些人，粗略算了算钱粮开支。”
“上位。”
他抬头看着李云，低声道：“这些年的钱粮收入，最近两年时间，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哪怕今年粮食丰收，算上秋税。”
杜和默默说道：“最多也只够支撑江东军再打一年时间，要是明年，还是今年这个用兵规模。”
他苦笑道：“恐怕就要加税了。”
李云皱眉，开口问道：“我在荆襄五州的时候还问过你，那时候你说，江东的钱粮收入，足够供给江东军…”
“上位，此一时彼一时。”
杜和解释道：“前年，上位打到荆襄五州的时候，江东军所有的兵力加在一起，也不过十余万人，而今年，江东军各军汇总到臣这里的数目，军队规模，已经暴增到了二十万人以上。”
“而且，今年的主要战场还在河北道，运粮的两道，有近千里之远，上位待军队又太…”
“又稍为优待。”
“到现在，如果算上粮道上的损耗，每天需要调配供给的粮米，要在万石以上，而且还有肉类要供应。”
“再加上军服，装备等等…”
杜和叹气道：“如不是中原以及各地世族鼎力相助，恐怕今年都很难支应下去。”
说到这里，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帐本，递到了李云面前，开口说道：“这是臣等，花了几个月时间整理出来的数目，请上位过目。”
“臣已经反复确认过，各个环节的数目，即便有些地方有出入，但是出入都不大，不会有太大的偏差。”
杜和这话的意思是，钱粮输送的各个环节里，的确有人从中上下其手，导致数目出入，但是这个偏差并不大，即便所有环节所有人都清廉如水。
数目也不会有特别大的变化。
这一点，李云是相信的。
目前这个阶段，江东朝廷内部，即便不可避免的有人贪污腐败，但是整体还是纯洁的。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二位现在，是什么意见？”
杜和扭头，跟杜谦对视了一眼，然后对着李云拱手道：“有两个法子，头一种，就是削减军队开支，粮饷。”
“伙食之类的，也相应稍微削一削。”
“征募新兵，新兵的粮饷，也相应减少，这样臣等再想办法从民间以及世族手里，多筹措一些钱粮，这场仗就还能够打得下去。”
李云抬头看了看兄弟二人，叹气道：“二位真正想说的，应该是第二种罢。”
杜谦也站了起来，对着李云拱手行礼：“上位，臣知道您心切，急着想要一统天下，想着毕其功于一役，但是现在的情况是…”
“再打下去，或者加税，或者苛待军队。”
“江东军的各路军队虽然神勇，但是也很难在一年时间里，剿灭各地的所有割据势力。”
“到现在，臣的意思是…”
他看着李云，沉声道：“先缓一缓。”
李云低眉，没有回答。
杜谦继续说道：“上位，古往今来，成大事者，也少有一鼓作气，便一统天下的，总要有一段积蓄力量的阶段，如果再像现在这样打下去，只能是打一年，歇息一年，效果可能更差。”
“如果我们能够先停下来，休养生息几年。”
他低声道：“上位现在，已得大半天下，如果能够维持现状，对于上位以及江东来说，无疑都是大有裨益的。”
“用不了几年，咱们就能够积蓄足够的力量。”
李云终于抬头，看向兄弟二人，叹了口气：“你们的意思是，先开国。”
“再一统？”
“是。”
杜谦没有再回避，而是直接开口说道：“上位，自古以来…”
“我知道，我知道。”
李云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并不是文盲，对于历史也是知道一些的。
哪怕是这个世界的历史，刚来的前几年，他也认认真真的翻看过，不要说这个世界，哪怕是另一个世界，也多如杜谦所说。
唐，宋，明都是如此，先开国，再积蓄力量，一统天下。
李云低头喝了口茶，看着杜谦，问道：“受益兄，这个建议是你自己心中想的，还是刚才我离开议事堂之后，你们商议出来的？”
杜谦神色不变，开口说道：“回上位，刚才议事的时候，并没有商议这件事，三兄为了稳定人心，也没有提钱粮短缺的事情。”
“只是三兄私下里找到臣，跟臣说了钱粮的事情，我们弟兄商量了一番，臣就带着三兄，来见上位了。”
“此是我兄弟二人的意思。”
李云按了按手，示意二人坐下说话，然后他笑着说道：“不用这么紧张，我就是随便问一问。”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二位说的，当然有道理，我也认同，如果没有范阳萧氏父子放开关口，把契丹人放进来，这个时候我多半已经正位了。”
“现在，我们需要时间站稳脚跟，但是契丹人也同样需要时间站稳脚跟。”
他看向这两个兄弟，默默说道：“这样罢，先把今年打完。”
“如果今年一年没有进益，明年，我就在洛阳登基开国。”
“然后，咱们军事上就缓一缓，歇一歇。”
杜谦与杜和对视了一眼，纷纷起身，拱手行礼：“王上圣明！”
李云看着这两个兄弟，笑着说道：“有件事，二位要帮我去办。”
“咱们现在，需要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
“二位，可以派出去一些人，游说那些地方势力，只要手里有兵马的，主动投降新朝，一律优待。”
“范阳军，河东军，都可以派人去。”
“另外，以江东朝廷的名义…”
李某人低声道。
“敕封平卢节度使周绪。”
“为临淄王。”

第816章 洛阳
人力有时而穷。
国力也是如此。
从昭定年间开始，李云的对外作战就没有停止过，尤其是最近两年时间，军队的规模一涨再涨。
同时，李云对百姓又相当厚道，一不强征，二不重税。
如果不是他薅世家大族的羊毛，去年估计就已经无以为继了。
尤其是现在这种状态，旧的地盘不够大，新的地盘还没有完全掌握的情况下。
属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阶段。
江东的国力，能够支撑到现在，便已经很不容易了，在这一点上，李云没有怀疑杜和这个“钱袋子”。
杜和在很多事情时表现出来的职业素养，都相当专业，这是一个相当合格的“财务总管”。
这种时候，既然武力不能够完全解决问题，适当用一些外交手段，李云是能够接受的。
至于这些人投靠过来的所谓荣华富贵，相比较江东军需要付出的代价而言，就不值一提了，他们要富贵，李云完全可以给他们富贵。
而这种外交手段，想要铺设下去，空口无凭，首先就要有个广告打下去，而平卢节度使周绪，无疑是个很好的广告。
周绪，先前在武周并未得爵，连侯爵也不是，后来王均平之乱，他也没有参与，就更没有被朝廷封爵。
如今，平卢军已经倒向了江东朝廷，而且态度还是很坚定的，李云当然要相应的给出一些好处，不仅是为了打个样给天下人看，更是为了稳定住平卢军上下的人心。
杜谦立刻领会了李云的意思，他欠身行礼，开口道：“这个事情，臣回去之后，立刻就去办。”
“只不过，新朝相关的礼制还没有健全…”
李云神色平静：“就按武周郡王的礼制给他封。”
“只要平卢军不反叛，老老实实的，这个王爵就永远作数。”
杜谦欠身行礼，应了声是，然后笑着说道：“这个事情，是咱们新朝的一件大事情，也应当隆重一些，从而告知世人，臣以为，可以派陶尚书，去敕封周大将军为王。”
李云点头答应，开口说道：“好，就让陶先生去。”
杜谦又说了几句有关于封王的事情，然后话题，再一次转回钱粮上面。
关于钱粮问题，李云跟兄弟两个人详细聊了半个多时辰，最终他先让杜和离开，然后他与杜谦一起，坐在书房里，聊起了一些钱粮之外的时候。
“受益兄觉得，几年之后，情况会比现在好吗？”
“必然的。”
杜谦毫不犹豫的回答道：“我跟三兄算过，如果不打仗，各地将士原地休整，不需要运输粮草，哪怕现有军队不作削减，每年也可以余下百万石乃至于数百万石的粮食。”
“当然了，前提是，要把上位已经打下来的地方，都纳入行政之中，比如中原，岭南，以及山南东道。”
“这些地方，比起我们现在主要的江南道还有淮南道，还要大上一倍不止。”
“两三年之内，这些地方就会被完全纳入咱们的行政当中，到时候即便是现有兵力，一直动作，也可以支应得起。”
“甚至还可以扩军。”
李云闻言，默默点头，开口道：“好，这个事情，我会慎重考虑的，今年上半年，咱们同心协力，把新朝骨架给建立起来。”
“下半年。”
李某人看着杜谦，笑着说道：“我要去河北道试一试了。”
杜谦必恭必敬，欠身行礼：“一切，都按王上的意思办。”
…………
送走了兄弟俩之后，李云也有一些疲累了，他回到了后宫的卧房，来到了薛王后的住处，夫妻俩抱在一起，很快进入了梦乡。
次日一早醒来，李云没有急着去处理政事，而是在自己家中，准确来说应该是王宫之中转了一圈，看了看自己的几个孩子。
转到了最后，他才来到了一处稍微偏一些的院子里，推门进去之后，院落里的人很快都来到了正门，跪了一地，对着李云叩首行礼。
李云抬了抬手，示意众人都起身，然后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淡蓝色衣裳，有些瘦弱的女子，叹了口气道：“咱们聊聊罢。”
这女子抬头看着李云，又低下头：“是，王上。”
二人很快来到了正堂里，李云坐下之后，示意让她也坐下来，等她小心翼翼落座之后，李云才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你……姓什么？”
这女子低头，欠身道：“妾身姓秦。”
“贱名一个娴字。”
李云琢磨了一番，啧啧道：“琴弦，琴弦。”
她低头道：“是娴熟的娴。”
李云又问道：“你之前是…许了人家了？”
她微微摇头：“不曾。”
“妾身…妾身早年家中还算殷实，后来中原闹了贼寇，家道中落，妾身就被发卖了出去，辗转到了刘…刘使君府上，被人家教授…教授如何，伺候官人。”
李云皱眉，问道：“那那次…”
“刘使君说，王上…王上似乎不喜处子，就让我们自己破了身子。”
“去伺候王上。”
李云闻言，愣了好一会儿，才感慨道：“这些人，为了巴结讨好，真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秦氏低头不答。
李云看着她，想了想，开口道：“咱们那孩儿，这段时间都是奶娘在喂养，王后说，女子分离，是人间惨事，她不忍心，往后还是你来亲自带他。”
说到这里，李云轻声道：“你这里的人手，后面也会增多。”
“暂授你一个夫人的称号，往后…往后正经起来了，就给你封妃子。”
秦夫人泪流满面，跪在地上，对着李云叩首道：“多谢王上，多谢王上。”
李云伸手把她扶了起来，笑着说道：“咱们这也算是缘分，以后就一起过日子罢，至于你的家里人。”
“以后等搬去洛阳，再看看能不能找得到。”
秦夫人一怔，问道：“王上要去洛阳？”
“是。”
李云站了起来，背着手离开：“这一两年就要去。”
“我还有别的事情，以后得空，再来瞧你。”
秦夫人一路相送，送到了院落门口，她毕恭毕敬下拜行礼。
“妾身恭送王上。”
…………
河北道战事频频。
不过最激烈的战场，还是在瀛州，是孟青与范阳军的激烈交战，此时双方的兵力，都已经达到数万人，整个瀛州，几乎成了一个绞肉场。
相比较而言，沧州与契丹人的战事更多的是游斗，并不是很激烈，死伤也没有多少。
不过河北道更加平和的战场，则是在河北道的南部，也就是赵成所部与河东军的战场。
赵成的主要任务，是拖住一部分敌人的兵力，但是他更重要的任务是，守护住中原，保证中原稳定。
因此，他在被拦阻之后，并没有急着北上，只是在洺州，邢州一带，与河东军缠斗。
而河东军，也不太可能在河北道太拼命，双方的战事，几乎成了做做样子，谁都没有尽力。
对于这一点，赵成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因为李云给他的目标，就是吃下卫州，相州，以及魏州三个州。
此时，三个州都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没有理由继续北上，也没有必要继续北上了。
毕竟，他的西边还有关中，还有朔方军需要防备。
河北道的战事进行了一个多月之后，赵成本人都已经离开了河北道战场，将整个河北道的战事，交托给了刚刚荣升副将的余野，以及同样升为副将的贺钧。
而他本人，则是率军，驻兵在洛阳附近。
这天，有人一路长驱直入，进到了赵成的帅帐之中，他见到了赵成之后，对着赵成欠身行礼：“见过赵将军。”
赵成抬头看了看来人，也站了起来，开口笑道：“原来是柳司正，柳司正快请坐。”
来人，正是九司中原司的司正柳玄。
现在，由他总体负责九司在整个中原的所有事情。
这位柳司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属于扔在人堆里，转眼就忘的容貌。
他对着赵成抱拳行礼之后，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开口说道：“这是赵将军，托我们九司查的人家，已经找到了，现在…”
“就在洛阳府。”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伸手接过，然后看向柳玄，沉声道：“多谢柳司正！”
柳玄微微摇头，又递了另外一份文书过去。
“这是上位让查的，有了这些，将军可以…”
“自行其事了。”
赵成伸手接过，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我…明白了。”

第817章 销账
他谢过了柳玄，然后亲自将这位九司中原司的司正，送到了大帐门口，目送着柳玄离开之后，他站在原地，出神了好一会儿。
过了许久，他才回到了自己的帅帐里，打开第一份文书，这份文书里没有什么太多内容，只是写了一家人最近二十年的变动，先住在哪里，后住在哪里。
而这一家人，之前有一段时间就住在洛阳，大概两年前，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家里的一部分人搬出了洛阳，直接去了太原附近。
但是还是有很大一部分，就住在洛阳。
第二份文书里，则是九司查明的，这家人最近二十年的一切罪过，桩桩件件，有名有姓，有证有据。
看完了这两份文书之后，赵成抬头看了看帐外，让人把自己的外甥给带进来，很快，只有十七八岁的赵成器，半跪在赵成面前，欠身行礼：“将军。”
赵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道：“随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帅帐，走出帅帐门口，赵成才开口问道：“会骑马吗？”
赵成器微微摇头。
赵成哑然：“身为我们赵家的儿孙，如何能不会骑马，你母亲当年都马术精熟。”
“跟我来。”
赵成叫来了手底下一个都尉，把大营的事情，暂时交托给了他，然后他带着赵成器，在军马之中选了一匹，由他这个舅舅亲自教授骑马。
可能是因为胆子大，也可能是天赋问题，赵成器只学了半个时辰不到，就已经掌握了基础骑术，赵成牵来了自己的坐骑，然后点了十来个守卫，带着赵成器一起，离开大营，奔向洛阳城。
天黑之前，他们成功进了洛阳，赵成给自己的下属们以及赵成器安排了住处，他自己则是去了一趟洛阳府，寻到了如今主持洛阳政事的姚仲。
一文一武，二人密谈了半个时辰，赵成才告辞离开。
姚仲也很给面子，一路将他送出洛阳府衙。
到了次日早上，起了个大早的赵成，带着外甥行走在洛阳城里。
二人在城里转悠了一圈，然后在路边的摊子坐下，一起吃了一顿早饭，等到最后一口汤下肚，赵成起身排出一排大钱付账，那摊主接过铜板看了看，有些吃惊：“客人，你这新钱怎么这么旧？”
赵成只是笑了笑，开口道：“我是江南道的人，从江南道来的，我们江南道，这种新钱已经用了好些年了。”
“非是新铸的。”
摊主这才点头，开口笑道：“听口音听出来了，新钱好啊，洛阳府刚发了文书，到今年下半年，说要把所有的旧钱都兑成新钱，往后旧钱就不能用了。”
“客人用新钱，省得小人再去兑。”
赵成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拍了拍赵成器的肩膀，领着他离开，一边走，一边轻声感慨：“洛阳，也恢复生机了。”
“你也许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太平景象了罢？”
赵成器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甥儿记事以来，便没有过过什么太平日子。”
这话一出，赵成也沉默了，袖子底下的拳头，也攥得更紧了一些。
赵成器今年十七八岁，而中原之乱，撑死了也就是最近七八年，最近十年的事情，但是他依旧没有过过什么太平日子。
那就不完全是世道的问题了。
甥舅二人默默走了好一会儿，赵成拉住问了两个路人，问了问路，最终停在了一处宅邸面前，这处宅邸，在洛阳算不上顶级的豪宅，但毫无疑问，也是一座大宅。
大宅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像，威风凛凛。
抬头一看，牌匾上写着两个字。
郑府。
赵成抬头看了看这两个字，回头看向赵成器，问道：“认得么？”
赵成器沉默许久，也才抬头看向这两个字，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听母亲，还有大姐…提起过。”
“跟舅舅进去罢。”
赵成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母子受了气，理所应当，应该是娘家我这个做舅舅的来给你们出气，如今，出气的时候到了。”
说完这句话，他大步走向门口，很是礼貌的敲了敲门：“越州赵成请见。”
门后，是一阵漫长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赵成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大门才缓缓打开，门户后面，一个须发都已经白了大半的老者，抬头看了看赵成，又看了看赵成身后的赵成器，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拱手行礼，叹了口气：“是…赵家的贤侄么？”
赵成也在看着他，打量了一番这老者之后，赵成笑了笑：“谁是你贤侄？”
“你是郑懋？”
老人家缓缓点头：“正是老夫。”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没想到你至今，还活蹦乱跳的。”
这个老者，赵成已经不记得他是谁了，但是他记住了他的名字，正是赵二姐的公爹，也就是赵成器的亲生祖父。
说着，赵成看了看这座郑府，继续说道：“中原十年动乱，看来也未曾伤到你家什么，真是手段高明。”
“十年中原动乱。”
老者叹气道：“家财已经十不存一了。”
“既然是贤侄，快请进府喝茶罢？”
“用不着这么客气。”
赵成背着手，淡淡的说道：“我也无福消受贵府的茶水，郑崧在哪里？我要见一见他，与他好生叙叙旧。”
郑懋闻言，低头长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犬子数年前，遭遇齐贼部下，不幸死在了贼人之手。”
王均平进洛阳之后，称齐王，此时的读书人，便称呼他为齐贼。
“贤侄有什么话，与老夫分说就是。”
这老人家看了看赵成，又看了看赵成身后的少年人，已经猜到了个大概，他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就见赵成黑着脸，沉声说道：“好，我只问一句。”
“狗朝廷当年，下令处死我父，杀我两个兄长，我也处于流刑。”
“那份圣旨，我看过，从头到尾，并没有提过我阿姊哪怕半个字。”
“贵府…”
没有等赵成说完，郑懋便轻声叹道：“贤侄，你应当知道，我们陈州郑氏，虽然只是荥阳郑氏的分支，并不算是什么特别大的家族，但是族中上下，也有几百号人。”
“当年，令尊冒犯天颜…”
他看了看赵成的脸色，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声叹道：“不管怎么说，为了阖家上下安享太平，总要有人来做这个恶人，当初这个恶人，正是老夫做的。”
“贤侄有什么仇怨，也尽可以落在老夫身上。”
“只落在你身上？”
赵成冷笑了一声，回头看向身后。
不远处，几十号洛阳府的衙役，涌向郑府，将整个郑家团团围住。
“你也想的太好了一些。”
“既然郑家这么想要宗族兴旺。”
他看向郑懋，冷声道：“那我偏要你看着郑家上下，被打到泥尘里。”
郑懋勃然变色，看着赵成，声音有些沙哑：“贤侄，他母子四人，该俱都在罢？何来这么大的仇怨？”
“十七八年，但凡郑氏私底下，派人帮了哪怕一回，今天我都不会来这一趟。”
“如今，已经非是你我之间的仇怨了。”
赵成看着他，压着火气：“你有什么话，跟洛阳府衙去说罢。”
郑懋脸色不太好看，但是站在原地，依旧勉强维持风度，他只是看着赵成器，声音有些沙哑：“这孩子…”
“不用你操心。”
赵成背着手离开，冷笑道：“两年前，你们家应该是知道了我的名头，因此有一拨人，自洛阳北迁，去了太原府。”
“所以，老先生才能这样泰然自若的跟我说话。”
“不过你放心，北迁那帮人，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到太原去，寻到他们。”
说罢，他拍了拍赵成器的脑袋，问道：“你是跟我走，还是在这里留一留？”
赵成器脸色苍白，他低着头，看了看这座郑府，最后一言不发，开口说道：“舅舅…”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看在你们姐弟跟他们家的血脉关系上，我已经尽量温柔了，我们武将报仇，本不是这样。”
“也不需要府衙出手。”
赵成器回头，看向郑懋。
只见郑懋，听了赵成最后一句话之后，整个人似乎失去了支撑的力气，瘫坐在地上，声音也变得恐惧了起来。
“赵将军，赵将军…”
他声音颤抖，声泪俱下。
“郑家错了，郑家错了…”
这个时候，赵成完全是可以调兵进城，将这一家人吊起来打的。
哪怕不能全杀了，绑起来吓唬吓唬，也没有任何问题。
此时的赵成，已经尽量在按纳自己的火气了。

第818章 搬迁
中原十年动乱，能在这场动乱中存活下来，并且活的很好的人家，一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本事，或者说不为人知的手段。
郑家这种，为了自保不择手段的家族，更是如此。
这十年间，他们家的一些手段，比起贼寇盗匪，也不遑多让，而且…
他们与王均平的一些下属，有过沟通，还有一些利益输送。
只一天时间，整个郑家就被洛阳府抄家，第二天，他们的罪状就被洛阳府公诸于众。
在这个过程中，赵成让自己的二姐，还有三个外甥外甥女参与，而他本人，则是跟姚仲打了个招呼之后，又回到了军营里，主持军事。
抄家郑氏，对于郑家或者说对于赵成的几个外甥来说，可能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甚至是二十年恩怨的终点，但是在整个中原，以至于整个天下看来，只是一朵全不起眼的浪花。
这件事在洛阳引发哄动的唯一原因，还是因为洛阳府衙“算旧账”，让一些不怎么干净，但是已经洗白的人家，有些惴惴不安。
不过很快，赵将军与郑家之间的关系，就在洛阳城里传开，这件事就再一次变得平平无奇起来。
没过几天，就再没有人提起了。
而在这个时候，身在金陵的李云，也基本上完成了对于新朝骨架的建立。
骨架建立，剩下的只需要在这个基础上，丰满血肉，丰满羽翼就行了。
此时，金陵城薛府里，热闹非凡。
薛家的两个儿子薛收跟薛放，此时都回到了金陵城里。
不但这两个儿子回到了金陵，就连女婿李云，还有女儿薛韵，也带着外孙李元，一起来到了薛府。
整个薛家，热闹了好半天时间，一直到中午，众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家宴，家宴散了之后，李云被请到了主位上坐下，几个大人这才攀谈起来。
李某人端起茶水，跟众人喝了杯茶，然后笑着说道：“最近几个月，被他们喊的烦了，每天不知道要弄多少事情，今天在家里，咱们说好了，依旧是旧日称呼，谁要是乱喊，我可要生气了。”
薛收薛放两兄弟，跟自己的老父亲对视了一眼，都微微点头之后就，薛收才大着胆子，笑着说道：“二郎，我那犬子跟在你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我一直在担心他堪不堪用，现在总算是有机会问了。”
李云笑容满面，开口笑道：“大兄这话说的，薛圭从十二三岁就跟着我了，算是我一手带大的，他要是不堪用，岂不是我这个姑父没有教好他？”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
李云放下茶杯，继续说道：“薛圭，比起苏展差了一些沉稳，不过这是年龄问题，过几年也就好了，这段时间，他跟周洛关系处得很不错。”
李某人轻声笑道：“要是平卢军安安分分，这个周洛便是将来的临淄王，薛圭能跟他处好关系，将来对于双方，都是有好处的。”
提起临淄王，薛嵩薛老爷看着李云，开口道：“说起来，陶尚书昨天才带着使团，从金陵离开，往青州去敕封这个临淄王了，他是礼部尚书，他这一走，这个刚建起来的礼部，就都落到了老夫这个礼部侍郎的肩膀上。”
薛老爷摇头，叫苦道：“可忙死我也。”
“上午在家里，还是告了假，一会儿下午，估计还要去衙门里一趟。”
薛收笑着说道：“二郎就在这里，父亲跟二郎再告半天假不就是了？”
李云绷着脸，学着薛老爷的语气，正色道：“这可不成，公是公，私是私，如何能混作一谈？”
他跟薛老爷，相识已经近时间了，而且接触的时间很多，这两句话语气神态学得极像，众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连不喜言笑的薛放，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薛老爷气的挥了挥衣袖，想要起身离开，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坐了下来。
李云看着薛收，笑着说道：“大兄在荆襄干的不错，不过这会儿，金陵的事情更多，大兄往后，就在金陵任事罢。”
“我有两个差事给你。”
李云看着他，轻声道：“第一个，是去御史台，做御史中丞，给许子望做个副手。”
薛收若有所思，静静的听着。
“第二个差事，是去吏部，做个吏部侍郎。”
哪怕是薛收，也听明白了。
当领导，最重要的事情，是要平衡，底下的势力平衡，才能稳稳当当的做好这个裁判。
这两个差事，都是相当重要的差事，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很是要紧。
薛收看了看自己的父亲，认真想了想，开口道：“我去吏部罢，不过我资历太浅，吏部的事情也不熟悉，就不要任侍郎了，做个郎中就行。”
李云笑着摇头道：“现在的六部衙门，都在草创阶段，没有谁是熟悉的，等这个差事做个几年，大兄就是制定吏部规矩的人，自然而然就熟悉了。”
说着，李云又看向薛放，问了一些关于粮食上的事情，他认真想了想，开口说道：“现在这个阶段，粮食越发要紧，户部已经几次跟我提了缺粮的事情，但是消息要有两头，我也需要一些民间粮食的情况。”
“二兄就委屈委屈，再做几年粮商，你这个事情…”
李云轻声道：“与现在朝廷的户部，几乎差不多要紧。”
最近好几年时间，薛放一直在做粮商。
他接过去的，是过去刘博留下的买卖摊子。
这几年，因为李云势力扩张，九司情报能力抬升，江东政权的财力攀升，薛放的生意已经越做越大，这会儿已经是整个南方最大的粮商，没有之一。
他是拿着李云的资源去做生意。
说得再直白一些，李云才是这个买卖的大东家，而薛放，只是一个掌柜的。
只是这个买卖太大，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控制粮食的走向，甚至一定程度影响粮价。
在李云看来，这个看不见的大手，相当要紧，只要他暗处的这只手里，掌握大量粮食，他就可以一定程度上调控市场。
保证江东政权，整体处于稳定状态。
而这个看不见的大手，还可以让那些刚打下的地盘，粮价迅速稳定下来。
比如说洛阳粮价连续下跌，这其中就有薛放的功劳。
薛放点了点头，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我这干得，算是皇商了，所到之处，地方官府还有驻军，不仅不敢吃拿卡要，很多时候都客客气气的。”
“这个生意，干得舒心。”
安排好了父子三人的公事之后，薛放看着李云，笑着说道：“二郎，我家薛圭，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你跟韵儿带他这么多年，不给他安排个婚事？”
李云哑然一笑：“薛圭过完年才十六岁罢？哪就这么着急了？”
“着急，怎么不着急？”
薛嵩薛老爷终于逮到机会插话了，他开口笑道：“老夫还等着抱重孙子呢。”
一家人对视了一眼，又是一阵笑声。
气氛很是融洽。
…………
一直到下午，有随从在李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李云便把薛韵母子俩留在了薛家，而他自己，则是坐着马车，一路回到了王宫里，在王宫，见到了中书宰相杜谦。
见到杜谦之后，李某人笑了笑，开口说道：“好容易我得了半天的清闲，受益兄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也不是太要紧的事情。”
“只是一些仪制需要王上定下来，然后臣才好安排下去。”
“再有…”
他看着李云，开口说道：“上次上位已经说了，要定都洛阳，臣已经行文洛阳的姚居中，让他在洛阳做一些准备。”
“同时，臣已经商量过了，是不是现在，就着手开始…”
“搬迁朝廷？”
李云揉了揉眉心，苦笑道：“这么急么？”
“只有一两年时间了，不得不着急，不然很多事情都办不成。”
杜谦说了一些要紧的事情之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开口说道：“上位，朔方军在关中，横征暴敛。”
“弄得怨声载道。”
“这是关中人士，想办法运出关中的一些财物，要敬献给王上。”
李云接过来看了看，只见单子上，多少一些珠宝古董之类的财物。
太平盛世值钱，现在这个世道嘛…
也就这样。
杜谦低头，轻声道。
“这些东西到了之后，可以拿去吴郡，钱塘郡那些富贵繁华的地方。”
“换得粮食。”
李云“嗯”了一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认真考量了一番之后，他才很笼统的说了一句。
“就这么办罢。”

第819章 金陵之盟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昭定七年的五月。
天气慢慢变得燥热起来。
这天，李云牵着儿子李元的手，上了自己的车辇，王辇一路离开王宫，来到了金陵城的西城门，此时，西城门门口，同样有几辆马车，正在做出门前的准备，王辇到了之后，城门口的一行人，齐刷刷跪了一地，都对着李云磕头行礼。
李云跳下马车，回头把儿子也接了下来，然后环视众人，开口笑道：“都起来，都起来。”
下跪众人当中，为首的正是宰相杜谦，杜谦起身之后，他附近的人也都跟着他一起站了起来。
不过更远的地方，那些跪地的百姓，却依旧跪在地上，没有起身。
李云左右看了看，声音大了一些，开口道：“诸位，都起身罢。”
这一下，场上寂静无声了。
同样没有人起身。
李云有些好奇，他看了看杜谦，后者微微摇头。
见杜谦表态之后，李云靠近了这些百姓，然后看向跪在最前面的一众老者，笑着说道：“诸位乡亲父老，大热天的，干什么跪在地上？都起身罢。”
他亲自搀扶一个老者，将他扶了起来。
老者抬头看着李云，又低下了头，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
或许是因为统治阶层的压迫，这个时代的百姓大多都是如此…
在大人物面前不善言辞。
这种不善言辞，并不是说他们个人就是这个性格，而是整个阶级的天然性格。
在面对一些大人物的时候，百姓们似乎天生就自带一些畏惧，以及潜意识里，难以名状的莫名自卑感。
他低着头半天不敢说话，李云正要问下去的时候，一旁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大着胆子看向李云，又低下头，开口道：“王上，乡亲们想求您。”
“不要离开金陵！”
他再一次以头触地，叩首道：“不要离开金陵！”
到这里，终于有了个带头的，众人都纷纷跟着大声道：“求王上，不要离开金陵！”
这声音渐渐齐整，渐渐成了潮水一般。
李云站在原地，看着这些百姓，久久没有说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杜谦站在了他的身后，笑着说道：“上位在江南道百姓这里，声望之隆，已经无以复加了。”
李云沉默了好一会儿，扭头看了看杜谦，轻声叹道：“谁走露了风声？”
“这个事瞒不住。”
杜谦苦笑道：“上个月，就有就有工部的官员先去了洛阳，如今卓府君跟我，都要离开金陵，去洛阳打打前站，这种情况，哪怕没有人跟百姓们说，百姓们也能猜的出来。”
“更何况，这几年，金陵聚拢了大量读书人，他们读了书，就能看明白事态，而这些人里，大嘴巴太多。”
说到这里，杜谦看向这些百姓，低声道：“只是，按照道理来说，哪怕百姓们知道这个事情，通常也不会聚拢在一块，今天这种情况，多半有人在背后…组织了一番。”
李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轻声叹道：“咱们是在这里起家的，用了许多江南道，尤其是金陵府的官员，这里头…不少人，不想要背井离乡啊。”
杜谦目光闪烁：“王上，要不然，臣再留几天，处理处理这件事。”
李云想了想，微微摇头道：“不必，还是按照咱们的计划行事。”
李云跟杜谦计划，定都洛阳，已经是接近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了，这两个月里，他们一直在按部就班的推进这件事，期间派了不少官员，赶往洛阳。
而现在，到了要紧的时候，杜谦卓光瑞两个人，都要赶往洛阳。
因为卓光瑞，是李云钦点的洛阳尹。
或者说…京兆尹。
同时，他还兼着户部尚书的差事，这个时候，新都城那里，最需要的角色，就是工部，所以他非去不可。
杜谦想了想，点头应了声是，然后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卓光瑞，两个人商议去了。
而李云，则是看向这些百姓，他往下按了按手，沉声道：“乡亲们，都安静下来，我有话说。”
江东地界，没有人敢不给李云面子，很快，场上寂静无声。
不过，还是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也站了起来，他看向李云，对着李云深深低头道：“王上，江东百姓，也有话想要跟您说。”
李云看着这个老人家，神色平静：“老丈你说。”
老人家左右看了看，然后才看着李云，开口说道：“王上是昭定初年，到的金陵，那个时候，江东刚刚经历大乱，各个地方盗匪四起，而大周朝廷，基本上不管不顾，派下来的官员，不是横征暴敛，就是尸位素餐。”
“王上到了金陵之后，只几个月时间，金陵府风气就为之一变，再往后，更是一年好过一年，至今日，已经整整七年时间了。”
“七年时间，我等交给衙门的赋税，加在一起，甚至不及旧周朝廷时的一年。”
“不仅如此，王上在江南道募兵，从不强征，饷钱也是照足了给，别的州郡小老儿不知道，但是咱们金陵的男丁要是阵亡了，金陵府的官差们，都是亲自把抚恤送到家里，有些上官，还会作揖赔礼。”
“这在武周二百多年，是闻所未闻的。”
他抬头看着李云，又跪了下来，垂泪道：“王上，我们这些小民百姓是最知恩的，七年时间，王上在金陵府，在整个江东的所作所为，大家伙都看在眼里，瞧在眼里。”
“这七年时间，中原大乱，关中大乱，河北河东道乃至于淮南道，俱都有乱象，甚至岭南道，也经历了几年战事，但是自王上到金陵之后，金陵以及整个江东，一直太平无事。”
“不仅无有兵祸，而且连天灾也没有了，金陵府上下百姓，俱都念着王上的恩德。”
这老人家跪地，垂泪道：“我们这些江东百姓，听闻王上即将搬出金陵居住，心中俱皆不舍。”
他叩首道：“王上若有什么难处，我们金陵百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人出人，小民家里还有三个儿子，俱可以投军报效王上，不要王上半分粮饷，只求王上，莫要离开金陵。”
他跪地垂泪道：“王上要是走得太远，地方官员欺负咱们，王上也再看不见了。”
说罢，他跪地痛哭不止。
附近的百姓，也跪了一地，痛哭不止。
一时间，金陵城外哭声一片。
李云也怔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他到金陵，的确已经六七年时间了，这六七年时间，他的的确确做了不少事情。
但是在他的视角中，这都是应当做的事情，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但是没有想到，在金陵百姓眼里…
自己竟然已经是这样的角色了。
李某人站在原地，感慨良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老丈，将他扶了起来，然后开口问道：“老丈说话，条理清晰，文理通畅，是…”
老人家连忙说道：“老汉是这金陵城西陈家村的族长。”
他看着李云，老老实实的说道：“一个月前，就有人说王上要离开金陵，老汉就一直想跟王上说说这番话了…”
他握紧拳头说道：“王上如果缺兵，陈家村青壮，都可以…”
李云摆了摆手，笑着示意他不要说下去了，然后他退后了几步，看着围在附近的百姓，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诸位，我是李云，宣州人士。”
“宣州是江南西道的州郡，但是离金陵不远，离江南东道也不远，我可以算是江南道人士。”
“承蒙各位父老抬爱，几年下来，如今外人称我为吴王，这个王号，我厚脸皮应下来了。”
李某人身材本就高大，声音也很洪亮，这个时候场上无人敢说话，他说话的声音自然更加响亮。
“但是，不管我做到了什么位置，咱们江南的父老哪天见了我，称我一声二郎，我李云绝没有不应的道理。”
他看向众人，继续说道：“我生于江南道，起于江南道，更准确来说，我是起于江东。”
“如今，咱们江东军的名声，已经响彻天下。”
李云笑着说道：“既然名头打出来了，该做的事情自然就要去做，要是一辈子蜗居江东，将来难免为人耻笑。”
“不过有一件事，各位家乡父老可以放心。”
李某人声音洪亮：“不管什么时候，我李云永远是江南人，金陵府，也永远会是都城！”
“诸位，也永远会是我的家乡父老。”
说到这里，李云回头看了看站在远处还有些畏缩的李元，朗声笑道：“小子，过来。”
李元年纪毕竟太小，还有些害怕，杜谦轻轻推了他一推，他才大着胆子上前，走到了李云旁边。
李云牵着自己儿子的手，将他的手举了起来，笑着说道：“各位乡亲父老，这是我的大儿子，也是我的嫡长子。”
“将来，他多半是要继承我这个摊子的。”
“我们父子二人，在这里向江东父老许诺。”
李云低头看了看李元，李元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
“金陵府。”
李元鼓足勇气，用脆生生的声音说道。
“必为李氏都城！”

第820章 以身饲虎
李元说完这句话之后，附近的百姓，一阵人声鼎沸。
李某人挡在李元身前，接过话，朗声道：“金陵未来的风吹草动，我父子二人俱可以听见，可以看见，若真有人欺负我们李氏的同乡父老。”
“王法之下，决不轻饶！”
这话一说完，立刻又是一阵欢呼声。
就在父子二人说话的时候，不远处马车旁边，卓光瑞站在杜谦身后，抬头看着李云父子，神色有些复杂。
杜谦回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瞧见了没有？当初我为什么看上了王上，就是因为他有这种…”
“让人心服的气度。”
卓光瑞笑着点头，说了声是，然后低声道：“杜公，那这搬迁的事情？”
“该搬还得搬。”
杜谦轻声笑道：“陪都也是都嘛。”
“武周的都城就是两个，咱们新朝的都城当然不一定非要一个，到时候一个东都，一个西京不就行了？”
卓光瑞默默点头，然后低声道：“这个事情，背后怕有我们江东本地的官员，在幕后主使。”
杜谦是关中人，但是卓光瑞却是实打实的江东吴郡人，而且他在新朝廷的地位极高，此时已经有不少江东本地的官员，围绕在他周围，隐隐形成了一个本土派。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卓光瑞对于这些地方上的事情，还是相当敏感的。
杜谦扭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你我二人，马上就要外出公干了，未来几年，都不一定能回来，你掺和这些事情做甚？”
“相信上位，上位会妥善解决的。”
说到这里，杜谦顿了顿，轻声道：“九司，会把前因后果，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提起九司，卓光瑞也若有所思，他正要说话，李云已经牵着李元，来到了马车附近，二人这才中止了对话，杜谦上前，对李云拱手行礼，笑着说道：“上位这番话说得漂亮，不仅化解了隐患，还把它变成了好事情。”
李云摆了摆手，开口道：“说一些心里话罢了，金陵府，本来也是咱们早就定下来的都城。”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二人，笑着说道：“二位都准备好了罢？”
“是。”
二人低头拱手道：“臣等，随时可以出发。”
“好。”
李云看着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到了洛阳之后，就要着手准备朝廷搬迁的事情了。”
杜谦缓缓点头：“上位放心，臣心里，已经有预案了。”
李云点头，看向卓光瑞，笑着说道：“卓兄，洛阳这几年，经历了太多兵祸，现在虽然稍有恢复，但是城里还是被损坏了许多，用满目疮痍来形容，也毫不为过，你这一次到洛阳去，要把工部给建立起来，同时，要替我好生修缮洛阳。”
卓光瑞立刻点头，笑着说道：“上位放心，臣一定做好这件事情。”
他想了想，低头道：“两年之内，臣一定翻新扩建好洛阳的皇宫。”
洛阳是武周的东都，有常备的天子行宫，规模虽然比不上关中京城那座，但是也差不了太多。
稍微修一修，翻新翻新，扩张一下规模，其实就能用。
李云看着卓光瑞，笑着说道：“我一家才多少个人？用不着急着给我翻新地方，不过金陵的五十功宅，要尽快在洛阳复现出来。”
李某人叮嘱道：“记住，五十座宅子，不多不少。”
当初建金陵新城的时候，李云为了激励将士建立的五十座宅邸，现在已经分发出了大半。
这些宅邸的效果，远比李云想象中要好，不管文官武将，都非常上头，有些人哭着喊着要找李云，要这么一座宅子。
卓光瑞立刻会意，点头应是。
李云又补充了一句：“这些寨子，分十个坊修建，每个坊修五座，具体如何协调，你到了洛阳之后，与姚仲沟通。”
“到了洛阳之后，由你任工部尚书兼洛阳尹。”
卓光瑞立刻点头应是。
杜谦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问道：“上位，那这金陵尹…”
李云叹了口气，苦笑道：“现在人手太缺，没有办法，只好让我那老岳父，暂时辛苦一段时间了。”
杜谦闻言，哑然一笑，低头道：“上位英明。”
李云看了看马车，笑着说道：“时辰不早了，二位上路罢，再耽搁下去，今天该走不了了。”
二人低头应了声是，杜谦上马车之前，问道：“上位何时离开金陵？”
李云想了想，看向北边，轻声道：“很快了。”
杜谦低头道：“上位不要忘了半年之约。”
“我没有忘。”
李云无奈一笑，开口笑道：“让我去拼个半年，半年不成，我就老老实实去洛阳，准备当我的皇帝。”
听了这句话，杜谦一愣，然后与李云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是哈哈一笑。
这个时候，李元也上前，对着杜谦欠身行礼：“相公一路保重。”
杜谦规规矩矩的欠身还礼：“多谢王子，臣在洛阳，等候王子。”
说罢，他才跟卓光瑞一起上了马车。
李元与自己的父亲一起，目送着马车渐渐走远，他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问道：“父王，我们家也要去洛阳么？”
李云低头看着他，笑着说道：“你不愿意去？”
李元想了想，开口道：“孩儿不知道洛阳是什么样…”
“爹也不知道。”
李某人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笑道：“洛阳以后是什么样子，要看你我父子了。”
…………
杜谦两个人离开之后，李云在王宫里，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享受了几天阖家团圆。
等到孟海进宫见驾的时候，李云跟孟海在书房里密议了大半个时辰，然后才与孟海一起，从书房里走出来。
走出了书房之后，他一路来到了王宫的寝殿之中，见到了正在与刘王妃说话的薛王后。
见到李云之后，薛王后与刘王妃一起起身，对着李云欠身行礼。
李某人大咧咧的坐了下来，然后看着两个夫人，笑着说道：“没有外人，客气什么，坐下说，坐下说。”
二女依言坐下，都看着李云。
李某人咳嗽了一声，笑着说道：“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
“过几天，我大概还要出一趟门。”
李某人摸了摸鼻子，开口道：“如果不顺利的话，年关之前能回来。”
说到这里，他轻声道：“如果顺利，年关就不一定能回来了。”
薛王后看着李云，轻声叹道：“你又要去打仗是不是？”
打仗如果顺利，李云就要清扫河北道了，半年时间自然不够用。
如果不顺利，那么北方就要维持现状，李云也不得不提前回来。
刘王妃看着李云，轻声道：“夫君现在，已经快要坐到至尊的位置上了，何必这么辛苦？”
李云看着两个夫人，轻声道：“没有办法，河北道的事情早晚要解决，今年我不去打，过几年还是要去打，咱们这一代人要是懈怠了，问题就会丢给下一代人。”
“那将来，就是元儿峥儿他们去打这场仗。”
提到两个儿子，薛韵跟刘苏对望了一眼，都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薛王后起身，走到李云身侧，给他按了按肩膀，轻声道：“夫君一定保重，注意周全。”
“放心。”
李某人笑着说道：“我那卫营，俱是以一当十的好手，我很难亲自临阵，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刘苏也轻声交待了几句，夫妻三人说了会话，薛王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事情，开口道：“对了夫君，你北上之前，还是去见一见卢家妹妹罢。”
李云一怔，问道：“她怎么啦？”
刘苏轻声笑道：“她到江东，都已经好些年了，至今还无有儿女，都快要憋闷坏了。”
“夫君也该去看看她才是。”
薛韵儿瞥了一眼刘苏，轻啐道：“妹妹怎么尽想那档子事，我如何是让夫君去…”
“去那样看她了？”
李云哑然道：“夫妻之间，怎么遮遮掩掩的，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了。”
薛王后这才轻声道：“夫君莫非是忘了，卢氏是…是范阳卢氏呢，河北道很多事情，卢氏是帮得上忙的。”
“而且卢家妹妹，这几年确是寂寞。”
薛王后轻声道：“夫君这一趟，干脆就把她带上，说不定会有一些助益。”
李云摸了摸下巴，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轻声道：“那今晚上，我去找她去。”
刘苏闻言，在一旁掩嘴轻笑。
薛王后也是一脸笑意。
李某人不以为然，大咧咧的说道。
“为了新朝，为夫吃点亏。”
“就当以身饲虎了。”

第821章 李云的藏招
五月中下旬，吴王的王驾离开金陵，从六合渡渡江，一路缓缓北上。
此次北上，除了吴王仪仗之外，还有诸夫人之中的卢氏夫人随行，伴随王驾一同北上。
这个消息，很快从金陵传出去，以惊人的速度往外扩散。
此时的金陵，虽然不是天下正中，但是李云本人，却是实打实当今天下最耀眼的人物，哪怕是身在西川的武周天子，也几乎每天都会翻看有关于李云的消息。
他身边的风吹草动，都会牵动天下人心。
当然了，现在天底下最强的情报机构，大抵就是李云手底下的九司了，能从金陵传出去的消息，至少有九成都是李云刻意想要传出去的消息，而他不想传出去的消息，多半也很难传出去。
比如此时此刻，他的王驾正在一路缓缓北上，随行王驾的卢夫人，也跟着王驾不紧不慢的北上，甚至李云卫营的统领杨喜，也守卫着王驾北上。
但实际上，李云本人，已经带着数十骑，一路骑马，疾驰沧州。
这一路上，李云几乎没有停下来过，哪怕是经过青州附近，他也没有去跟那位已经受封临淄王的“兄长”打招呼，而是直接一路北上。
整整一千四百公里的路程，李云等人只用了不到十天时间，就已经抵达了沧州境内。
到了沧州城之后，立刻就有九司的人接应，一路把李云迎到了沧州的江东军大营里。
因为他来的隐蔽，甚至没有提前通知苏晟，一直到他进了苏晟帅帐的时候，苏晟才有些吃惊的站了起来，对着李云抱拳行礼：“上位，您…您怎么？”
李云一脸疲惫，抬头看了看苏晟，然后笑着说道：“怎么啦？”
苏晟连忙让出主位，请李云坐下，然后开口道：“知道上位要来，但是按照文书上所说，上位估计要一两个月之后才能到，没想到这么快…”
李云坐下，按了按手，示意苏晟也坐下来，然后他才笑着说道：“怎么？真以为我做了这个吴王，就要摆什么架子，带着那些个仪仗，一路吹吹打打的到沧州来？”
“兄长也太瞧我不起了。”
李某人笑呵呵的说道：“这大半年在金陵，每天不是见这个就是见那个，要不就是被埋在文山书海之中，我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好容易出来一趟，当然不能跟乌龟一样，磨磨唧唧到这里来。”
苏晟看了看李云，若有所思，然后他起身，走到大帐门口，对着门外守着的苏展低声道：“多带几个人，把帅帐附近清一清。”
苏展也见到了李云，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连忙低头应了声是，扭头下去安排去了。
很快，二十来个亲卫上前，将整个帅帐附近，清理得一干二净。
保证帅帐附近，绝没有人能够靠近。
安排好了之后，苏晟才回到了帅帐里，坐在李云旁边，垂手待命。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兄长怎么这么谨慎了？”
苏晟轻声笑道：“上位这么着急，一路隐蔽行藏赶过来，多半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吩咐。”
李云看了看苏晟，轻声叹道：“还是兄长了解我，我这一趟来，正是有重要的事情，与兄长商议，而且非要密议不可，这个事情做成之前。”
“你我之外，不能有第三个人知晓。”
苏晟立刻起身，抱拳行礼：“上位吩咐！”
李云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来，然后轻声说道：“在金陵这大半年，我除了做一些建立新朝的准备工作，还做了一些别的事情。”
“算上前几年的一些积累，再加上这大半年的紧锣密鼓，如今终于已经差不多了，现在，就要看兄长这里的配合了。”
他看着苏晟，声音平静：“取地图来。”
苏晟立刻站了起来，亲自拿过一张河北道的地图，然后摆在了李云面前，李云手指在地图上，看着苏晟。
“我军骑兵与契丹骑兵缠斗，已经多久了？”
苏晟不假思索，开口说道：“过完年就开始了，到现在，已经有四五个月时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上位放心，最开始接触，我们的确是吃亏的，但是现在，咱们的骑兵，同等兵力的情况下，已经基本上不逊色他们多少了。”
“哪怕没有办法把这些契丹骑兵尽数诛灭，至少可以让他们没有办法干扰我们主力。”
“不影响上位的战略。”
李云看着他，轻声说道：“河北道的情报，九司每一天都会送到我的桌案上，我每一天都会看，到现在为止，契丹人派到河北道来袭扰咱们的骑兵，最多也就是一万五千人，他们在幽州，最少还可以再派一万五千人南下。”
“甚至更多。”
李云手点在幽州上，声音平静：“如果我们跟范阳军，火并到底，他们瞅准机会，甚至可以倾巢而出，全部南下，到时候就不仅仅是袭扰的问题了，甚至可以，一举大败我们江东军，然后在河北道，掌握决定性优势。”
“到最后，整个大河之北，都会成为契丹人的地盘。”
苏晟的面色凝重起来，他看着李云，开口说道：“所以，这半年时间，上位一直让我们保守进军。”
半年以来，李云人在金陵，大半心思却都河北道战场上，甚至把关中的事情，以及蜀中的事情，都统统放在了一边。
“对。”
李云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轻声说道：“那个契丹汗，是个利害人物，他的目光，多半也一直盯着河北道战场，他派人过来袭扰，是不想咱们在河北道，大败范阳军，不想让我们江东军，在河北道一家独大。”
“同时，他也在观望着局势，等待着进场的最佳机会，一旦我部主力与范阳军主力，彻底厮杀到一块，他们一定会往河北道增兵，说不定…”
“说不定我们骑兵，能跟他们相持的假象，也是这些契丹人故意做出来给你，给我看的。”
苏晟一怔，紧接着就是一阵后怕。
契丹骑兵刚刚南下的时候，江东军的骑兵应对起来，的确有些吃力，两三个月时间，一千多骑兵战死，让他这个主帅迫于契丹人的压力，没有办法大规模往孟青那边的战场派兵。
到现在为止，孟青在瀛州战场，跟范阳军都是相持状态。
而最近这段时间，江东军骑兵似乎慢慢适应了契丹骑兵的强度，已经能够跟契丹骑兵不相上下了，这个时候，苏晟的确动了往西边增兵的念头，甚至会想，一鼓作气吃掉范阳军。
而在这个过程中，李云数次阻拦，拦住了苏晟冒进的念头。
苏晟目光落在地图上，然后看向李云，突然轻声道：“上位这个时候北上，想来是已经有应对契丹人的主意了。”
李云笑了笑。
“那当然是有的，为了这一日，我已经准备了好些年了。”
“不过。”
李云目光落在地图上，轻声说道：“我们江东是初升的朝阳，契丹人也是如此，他们的运势，也在上升之中，这一次过手，能不能一举打服他们，我心里没有十成把握。”
“如果不成，往后三五年，我们也只好开始休养生息了。”
“兄长，你听好了。”
苏晟站了起来，低头抱拳道：“末将听命！”
“从现在开始，北边我部的骑兵，与契丹人交手，可以互有胜负，但是整体要呈现出收缩的态势，至少要让契丹人感觉到，我们要开始收缩了。”
“打的畏缩一些。”
李云看着地图，轻声道：“孟青那里，可以照常打，但是也不要再打的太凶，要让范阳军，也多少生出一些懈怠之心。”
“甚至，可以让孟青，稍稍往后退一退。”
苏晟看着地图，有些不解，他低声道：“上位，我们即便没有办法以一敌二，以一敌三，但是维持现状，不成问题…”
李某人轻声道：“这个时候，要很含蓄的示敌以弱，这个示弱里，最好要让敌人感觉到，我们在逞强。”
他手点在地图上，轻声道：“因为半个月之后，我们会有一支骑兵，绕到这里来。”
苏晟一看，立刻愣住了：“上位，这怎么可能，这里已经是…已经是沧州跟幽州交界之处了…”
李云默默的看着他，没有接话。
苏晟看了好一会儿地图，突然一个激灵，猛的抬头，看向李云，喃喃道。
“水师…”
“水师？”

第822章 无分彼此
李云…是起于江东的。
而且，他最开始创业的时候，是在越州，婺州一带，最后才到的吴郡，金陵。
而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就善水战。
江东军在成军的时候，就有一支水师，这支水师在成军最初的目的，是为了陈兵江上，抵御可能南下的平卢军。
不过平卢军的拉胯情况，远超于李云的想象，双方相持一段时间之后，平卢军就被江东军赶超，步战也远不如江东军，成为了江东军前进路上的埃尘。
但是，江东水师的编制，一直没有废弛。
因为这个水师，对于江东来说相当要紧。
李云吃下淮南道大部份地盘之后，天下人已经默认世上有了第一个足够割据一方的国家，从那个时候开始，李某人的下限，就是江南国主。
而想要坐稳这个江南国主的位置，就必须要有一支像模像样的水师，才有可能能够抵御北方的进攻。
本来，江东就是要大力发展水师的，甚至，江东这个地方，本应该以水师而闻名天下。
只是，李某人的出现，改变了这种情况，江东军自东往西，以陆战硬生生吃下山南东道，然后又吃下整个中原，硬拼朔方军河东军，而雄据中原不败。
到了这个时候，江东军步卒的势力，已经冠绝天下，完全盖去了江东水师的风头。
甚至，已经没有人再关注江东的水师了。
金陵城外水面上，偶尔会多出来的大船，也少有人问津。
毕竟，长达五六年的时间里，李云几乎没有动用过任何水师有关的能力。
大家都觉得，李云本人，也已经把江东水师给抛在脑后了。
事实上，江东的水师建设，并没有大规模停止过。
只是，更加隐蔽了一些。
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些年李云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步卒上，骑兵上，但是他并没有冷落水师。
当然了，李云这些年，一直建设水师的目标，起先并不是河北道，甚至跟河北道全无关系。
真正的原因是，他知道这个世界的未来，其实是在海上，因此他想早一点为将来的“自由贸易”奠基。
而现在，这些基石，刚刚好有了用处。
苏晟的目光，看在地图上，沉默了许久，他才喃喃道：“上位，能运多少兵过去？”
“金陵附近的战船齐发，一万多人怎么也能运得到。”
他看着苏晟，轻声道：“兄长没有发现，离开金陵的李正，一直没有到沧州来么？”
苏晟深呼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声音沙哑：“上位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现在的问题是，上位选定的这个地方，能不能让水师进入。”
“没有问题。”
李云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轻声笑道：“兄长莫非忘了，我带兵去过幽州，跟契丹人打过，当时就是经过这个地方，这里有个可以登岸的渡口，叫做直沽。”
“漳水贯通这里。”
李某人轻声道：“到时候，我们江东的水师，可以陈兵漳水，契丹人马术精熟，步战也不逊色，但是…”
“他们恐怕一辈子都没有下过水。”
“这里，就可以将进入河北道的契丹人，与幽州的契丹人，给一刀两断。”
苏晟看着李云，他愣神了半天，过了好一会儿，才握紧拳头，喃喃道：“真要是如此，真要是如此，这些已经在河北道的契丹骑兵，未必就走得脱。”
“我们甚至可以，趁势隔断契丹人，与范阳军！”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李云看着苏晟，开口道：“江东水师比我先动作，他们从海上出发，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距离直沽不是特别远了，按照先前的约定，半个月后，他们会绕后占据漳水。”
“到时候。”
李云声音平静，开口道：“就是兄长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苏晟站在李云面前，他看着李云，目光灼灼：“上位您放心，如果水师能够做到上位的安排，不出一个月，属下一定将河北道的契丹人清理干净！”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道：“记着，给孟青那里增一些兵，等我们跟契丹人打起来，契丹人的孝子贤孙范阳军，说不定会狗急跳墙，猛攻孟青那里。”
“给孟青那里增兵，让他试着…”
“也打一打伏击。”
苏晟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他起身对着李云欠身行礼，声音沙哑：“属下遵命！”
李云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兄长这一仗打好了，便是我们新朝第一位大将军了。”
他这话，并不是画饼。
江东军到现在，规模已经太大了，导致很多官职，实权远远大过职位，最典型的就是余野，贺钧，还有钱忠这些都尉级别的将领。
一两年前，余野就已经以都尉官职，领兵过万了。
要知道，他这个职位，按照道理来说，麾下只千人而已。
而这种情况，在江东军内部是相当常见的，每一个人的实权，基本上都要超过他的职位，有些都尉，手底下都能带一两千兵马。
到了这个时候，李云再想要刻意压制，也已经压制不住了，而河北道这一场仗，就是很好的一个契机。
功劳足够大。
给这个大将军出去，也不显得突兀。
苏晟闻言，心里也有些激动，他对着李云抱拳，沉声道：“上位提携，属下永世不忘！”
李云跟他碰了碰肩膀，笑着说道：“兄长，江东小朝廷的余力，还足够你我全力在这河北道打上半年，最多也就是一年时间。”
“今日这一仗如果打不好，一年之内，咱们没有办法尽取河北道，还是这样的僵持状态。”
“那就只好停一停，歇一歇了。”
苏晟立刻会意，轻声叹道：“属下也知道，这样领兵，损耗太大了。”
“上位放心，属下…无论如何，也会打好这一仗。”
“那好。”
李云笑着说道：“这个事，就由兄长你去安排，我暂时不掺和，等有个章程之后给我看一看就是了，北边的事情，我们要尽快布置。”
“半个月之内，把该布置的兵力，布置到相应的位置上去。”
说到这里，李云站了起来，朝着外面走去：“这个帅帐，我不占你的，你依旧在这里升帐。”
说罢，他背着手朝外走去，刚走出大帐，苏展很快迎了上来，对着李云欠身行礼，语气颇有一些激动：“上位！”
李云比划了一下身高，笑着说道：“怎么这个年岁了，竟又长高了一些？”
苏展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远没有上位高大。”
“哈哈。”
李云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道：“给我寻个安静的帐篷，我一路赶路，太累了，要好好歇一歇。”
“是。”
苏展看了看李云身后的帅帐，然后立刻低头行礼道：“上位随我来。”
…………
一转眼，又是三天时间过去。
这三天时间，苏晟忙了个不可开交，几乎每一天都在布置兵力，以及接见不同的人。
而李云，除了休息以及见九司的人之外，则是偶尔换上一身都尉的装束，在苏展的带领下，在沧州大营里巡视。
这天，李云正跟着苏展一起，在军中打饭吃饭的时候，军营不远处，突然一阵喧闹之声，苏展抬头看了看，又看向李云，低声道：“上位，我去看一看？”
李云微微摇头，笑着说道：“吃饭。”
苏展只能点头应是，二人一顿饭吃完，李某人回到自己住的帐篷里，扭头对着苏展开口笑道：“周昶来了，你带他来见我。”
苏展一怔，然后立刻低头应是，扭头去寻周昶去了。
片刻之后，他领着周昶，来到了李云的帐篷里，周昶矮身进了帐篷之后，见到李云，颇有些惊喜，立刻低头抱拳，笑着说道：“叔父还真到了！”
“我昨天还收到父亲传来的消息，说叔父的王驾，这会儿在青州附近，没想到，叔父人已经到沧州来了！”
李某人看着他，笑着说道：“那什么劳什子仪仗太慢，我等不了他们。”
“少将军。”
听到这个称呼，周昶连忙摆手，笑着说道：“叔父，我现下已经不是什么少将军了，按照金陵的敕封，我现在…”
“应该是临淄王世子才对。”
李云哑然一笑，开口道：“不错，少将军现在是世子了。”
周昶看着李云，笑着说道：“叔父，我们父子，带着阖家的家底，已经全部投靠叔父了，总不能还一直没有身份，叔父也该给我封个官职了。”
“我也不要太高，就封我做个江东军的副将就行。”
“副将？”
李云拉着周昶坐下，笑着说道：“就是将军。”
周昶又惊又喜，问道：“当真？”
李云正色道：“我从来不骗人。”
他拉着周昶坐下，又说了说他儿子周洛的事情，二人叙旧了一番，李云这才轻声说道：“过段时间，河北道要打大仗了。”
“你部，要归我统领。”
“打完这场仗。”
李云面色平静：“你我两家，便再也无分彼此。”
周昶面色严肃起来，他起身，跪在李云面前，叩首行礼。
“叔父明鉴，平卢军，早已经与江东军不分彼此了。”
他跪在地上，苦笑道：“我麾下那些人，这几个月吃惯了江东军的伙食。”
“想分彼此，也分不开了…”

第823章 口袋收紧
周昶抬头认真的看着李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但凭叔父差遣！”
李云看着一脸凝重的周昶，哑然一笑：“放心放心，我又不会带着你这支平卢军去送死，最多就是按照江东军一样照常使用，而且大概率，会比江东军清闲一些。”
周昶抬头看着李云，李云也在看着他，二人目光交汇，目光里的意味，都十分复杂。
这几句话，谈起来双方都是云淡风轻，但是背后的利害关系，或者说他们所谈的事情，无疑是惊天动地的。
这可不是几贯钱的买卖。
这是河北道平卢军的指挥权！
此时，河北道的平卢军，有三四万人之多。
而这个规模的兵力，在这种乱世，其珍贵程度，无法折算成银钱的。
哪怕是太平时节，也很难折算成银钱。
这是三万成军啊！
而且，是训练有素，拿过来就能用的成军，当年李云白手起家，辛苦几年，也远没有达到这种规模。
周昶跟李云只对视了几个故意的时间，便低下头，低眉不语了。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我知道，这个事情不太好决断，少将军若是拿不了主意，不妨立刻去书，询问周大将军，问清楚问明白。”
周昶轻声叹道：“叔父，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平卢军早已经没有了退路，叔父说什么就是什么，只盼着叔父，能念及今日的情份，将来…”
他起身，跪在李云面前，叩首行礼道：“善待青州周氏。”
李云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周昶，缓缓点头，他伸手把周昶给扶了起来，开口说道：“有些话，我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不过身在你我这个位置上，这些话说千百遍，心里也未必会信。”
李某人叹了口气道：“咱们只能事上见。”
“有一点，少将军是看到的，周洛跟在我身边，已经相当长一段时间了，我全然没有把他当成外人，贴身的很多事情，该交代他办的，也都会交代他去办。”
“待他，如待我内侄一般无二。”
李云轻声说道：“我跟我那位大兄，心里都有自己的主意，你我二人，未必也就能全然相信对方，但是下一代人，是有人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
李某人轻声笑道：“周洛，便是个很好的人选。”
周昶低头道：“犬子年关，跟家父见面，该说的事情都已经说了，该知道的事情，小侄都已经知道了，叔父不必多说。”
“我们这一支平卢军，在沧州，也已经大半年时间，大半年时间，该上的时候，咱们平卢军也不曾畏缩过，后面，也全凭叔父调遣。”
他抬头看着李云，低头抱拳道：“王上有一句话说得好。”
“咱们事上见。”
政治，是互相妥协的艺术，而这个妥协的过程，其实就是寻找一个最大公约数。
也就是，找一个双方，或者各方都能接受的人，摆在台面上。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能够平衡的势力越多，在政治舞台上往往就能够风生水起。
朝堂上的宰相，许多就是这种角色。
如今，在江东军与平卢军之，周洛，就是一个很好的平衡点。
双方都能够接受的点。
在李云的帐篷里，周昶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告辞离开，临走之前，他对着李云抱拳道：“王上有什么吩咐，一声诏命，平卢军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云也对着他抱拳还礼，笑着说道：“少将军，河北道一战打完，我请你吃酒，咱们二人，好好喝上一顿，不醉不休。”
周昶笑着点头，然后开口问道：“到了那个时候，恐怕这场酒，已经不在金陵了罢？”
李云想了想，微微点头道：“大概不在了。”
他目光看向帐外，缓缓说道：“人总是要往前看的嘛。”
周昶闻言，愣在原地许久，然后轻声感慨道：“能够目睹新天子一点一点现世，小侄这一生，也算是值当了。”
他比李云，其实还要大上几岁，而且是在江东集团发展初期，就跟李云开始打交道，是实打实的看着李云“长起来”的。
如今，当年的李使君，成了参天大树，而且很有可能要登临至尊大位。
要说周昶心里没有触动…
那就太假了。
这位少将军对着李云抱拳行礼，然后扭头，大步离开。
李某人将他送出帐外，对苏展笑着说道：“替我送一送周将军。”
苏展连忙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带着周昶离开。
李云背着手，目送着二人远去，然后又背着手，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翻看着桌子上九司刚送来不久的文书，最后又看了看河北道的地图，掰着手指头算了日子，然后喃喃低语。
“还有…十日。”
…………
七日之后。
一望无际的大海上，一支船队，正在缓缓逼近直沽。
这支船队，前后差不多有五六十艘船，而且多是能满载五百人左右的大船。
只有一部分，是一两百人的小船。
整个船队上下，超过一万五千人。
此时，领队的旗舰甲板上，一身甲胄的李正，正在用望远镜，观望着海岸，他看了许久，才回头看向身边不远处的将军邓阳，轻声道：“邓将军，如果全速逼近，这两天就能到直沽港口了。”
“你准备怎么打？”
江东军里，没有水师将军，先前，负责训练水师的，也只是江东军里的一个都尉。
而且这个水师规模并不大，也就不到万人。
其余兵力，俱是从金陵驻军中调派过来的。
本来，李云发这一支骑兵，也只准备让水师都尉耿练带队，一路插到直沽，成则成，败则败。
但是，几个人在一起商议之后，李正与邓阳这两个江东军中的将军，最后都加入了这一支奇兵，一道领兵北上。
邓阳来到了李正旁边，他指着不远处，轻声道：“李将军，就按照先前，咱们跟耿都尉商量过的来，这两天我们在海上休整，两天之后的傍晚，我们奇袭直沽登陆，然后截断漳水。”
“到时候，驻兵漳水之南。”
邓阳斩钉截铁的说道：“以漳水北御契丹，以步军，阻挡河北道的契丹军。”
李正先是点头，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咱们临来之前，上位千叮咛万嘱咐，我们这一路奇兵，一定要打好。”
“再召集都尉以上的将领，咱们定下个具体的章程。”
邓阳毫不犹豫，点头答了一声好。
半个时辰之后，七八个将官，在旗舰的船舱里碰头，李正看向负责训练水师的都尉耿练，开口说道：“耿都尉，水师你熟，你先说话。”
耿练看了看李正，心里也没有底，他想了想，低声道：“李将军，别的属下不敢说，在水面上打契丹人，属下还是有把握的，到时候水面上的水战，就交给属下。”
“属下，一定抵住幽州契丹人的进攻。”
李正看着他，一脸严肃：“不是要抵挡一天两天，至少要挡住十天到二十天时间。”
耿练低头，咬牙道：“将军放心，但有差池，属下提头去见上位！”
“那好。”
李正看了看邓阳，然后开口说道：“那我们这一次带的火药火器，就全都交给耿都尉使用。”
“水师，以及所有的船只，也都归你指挥调遣。”
“陆上的战事，我与邓将军来。”
他的手点地图上，开口说道：“直沽南边唯一的一座城池，就是鲁城。”
“三日之后，我们江东军的同袍，就会兵进鲁城，到时候口袋，立时就会成型，能不能收紧这个袋口。”
“能够留下多少契丹人。”
李正看向众人，声音沙哑：“河北道往后是什么模样。”
“就看我们了！”
“弟兄们。”
李正声音沙哑，但是带着义无反顾的味道。
“我们报效王上的时候到了！”

第824章 一代英主
鲁城以北五十里。
一座座契丹帐篷，在这里铺开。
这些帐篷都并不怎么精致，但是一眼望去，随处可见马匹。
马粪的味道，几乎弥漫在整座大营里。
此时，这座大营的帅帐…应该说是汗帐里，一身漂亮衣物的契丹汗耶律亿，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
此时，他的两边，坐着两排契丹将领，都恭恭敬敬的看着这位契丹汗，神情之中多少带着小心。
因为这位契丹汗，正在大发雷霆。
他扫视了一眼两边坐着的将领，用契丹话，怒声说道：“瞧瞧你们，现在还成什么样子！”
“进关才几天！”
契丹汗拍着桌子，指着一个将领的鼻子骂道：“只骨！”
“亏我去年，还夸你作战勇猛，这才多长时间，你就已经把女人带到军帐里来了！上上下下这些人，还替你隐瞒，不是我亲眼瞧见了，你估计到现在都不会承认！”
这位契丹汗咬牙切齿：“进了关，就是让你们，做这种事情的吗！”
这个名叫只骨的将领，双膝下跪，跪在契丹汗面前，磕头认错，他磕了几个头之后，抬头看了看契丹汗，低头道：“大汗，咱们契丹人进关，不就是为了抢钱抢女人，我，我…”
契丹汗直接站了起来，一脚踹在了他的肩膀上，骂道：“抢钱抢女人，让你抢到军帐中来了吗！这是在打仗！”
“你真是，一点点规矩都没有了！”
契丹汗狠狠踢了他几脚，骂道：“我几次跟你们说，打仗就要有打仗的规矩，你倒好，带着属下的人，带头去抢粮食，抢女人！”
“我听人说，范阳卢氏的一个女人，也被你抢了去，是不是？”
只骨是个大汉，跪在地上，嘀咕了一声：“那女人太弱小，不禁折腾，没几天就死了，没甚意思。”
他这话一说，大帐里轰笑一片。
有人站起来，给他说好话：“大汗，只骨他就是喜欢跟女人睡觉，别的也没有什么毛病，这些都是小事情，大汗就不要跟他计较了。”
“再说了，他也懂事，抢的都是汉人家里的女人，不算什么大事情。”
契丹汗耶律亿，坐在主位上，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平日里，他胡闹，谁也没有说他什么，现在是在打仗，那江东军势头正盛，军队里规矩不严，马上军队的风气就要坏了。”
“还怎么跟江东军厮杀？”
“天天躺在女人肚皮上，上了战场，还有力气提的动刀？”
契丹汗闷哼了一声，环顾众人：“入关以来，我有没有劫掠过汉人家里的女人？”
“我随身伺候的使女，还是从渤海国带来的！”
他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低头没有说话了。
没办法，这一点，契丹汗的确是以身作则的，入关以来，契丹人不知道劫掠杀害了多少汉家女子，但是契丹汗本人，的确没有做过这些事情。
他并不好色，而且相当勤政。
也正因为如此，李云才视其为心腹大患。
这个时代，每天沉迷女色的一方之主，多半是成不了什么事情的。
这东西，太耗精力。
而想要开拓进取，有时候就不得不把十成十的精力，放在事业上。
当然了，偶尔放纵放纵是正常的。
只骨抬起头，看了看自家的大汗，他跪在地上，磕头道：“大汗，我跟汉人的女人睡觉，不耽误我上阵杀敌，明天，我就带人南下，去与汉人决战！”
“证明给大汗看！”
耶律亿坐回了主位上，闷哼了一声：“你触犯军规，屡教不改，还想着上阵杀敌？”
“过几天，你跟我一起回幽州去，然后你从幽州，直接回关外罢！”
“你既然没有出息，我也没有办法，你抢得女人，都归你，以后你带着她们，回关外过你的日子去。”
只骨闻言，愣在原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有说话。
契丹部，至今虽然没有见过，没有中原王朝那种森严的等级，但是现在的契丹部，正在蒸蒸日上的阶段，听到了契丹汗这句话，即便是有点不太聪明的只骨，也知道自己的前程已经完蛋了。
他一下子跪在地上，正准备给大汗磕头赔罪，外面一个传信兵，突然急匆匆闯了进来，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头道：“大汗，鲁城附近，发现大量江东军！”
契丹汗闻言，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是淡淡的说道：“被咱们哄了半年，他们总算是忍不住了。”
“迭里特。”
他喊了一声，立刻有一个汉子起身，抱拳行礼：“属下在！”
耶律亿看着他，目光里都是欣赏，他笑着说道：“这一年时间，你表现的很好，不喝酒，不乱来，治军有方。”
“鲁城的这一次功劳，就交给你了，记住咱们先前定好的计划。”
契丹汗轻声说道：“汉人人多，如同蚂蚁一般，要用我们的战马和智慧取胜。”
“不要跟他们硬碰硬。”
迭里特连忙低头，抱拳行礼：“属下遵命！”
说罢，他毕恭毕敬的退出了汗帐。
契丹汗这才坐回了主位上，看着底下的一众将领，沉声道：“汉人之中的李云，至今已经占了汉人六成乃至于七成的土地，但是一直到现在，他不酗酒，不好色。”
“而且常常亲自领兵，亲自征战。”
“咱们契丹，最近十年才开始兴旺，李云这样的人，正是咱们兴旺起来的最大阻碍。”
“如果咱们都跟只骨一样，满脑子都是女人，甚至把女人带到军帐里来，不出三年，我们一定被李云，给撵出关外去。”
“以后再想回来，那肯定不是一代人两代人的事情了。”
“关内的富庶，你们都已经看见了。”
契丹人声音沙哑，开口说道：“这是咱们族群兴旺的起始，也是我们契丹部兴旺的关键！”
“这个时候，都勒紧自己的裤腰带，抬头往远一点的地方看，不要只看自己的裤裆，要看看儿子们的，孙子们的。”
“子子孙孙的！”
契丹汗沉声道：“只骨的事情，看在他作战勇敢，看在他家族的面子上，今天我饶了他，军中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不管是谁。”
“我亲手砍了他！”
一众将领跪在地上，对着契丹汗磕头行礼：“属下们，都听大汗的话！”
见众人纷纷磕头，契丹汗满意点头，他脸上露出笑容：“肯听我的劝告，咱们就还是亲兄弟一样的兄弟。”
“我让人准备了酒菜，今天，我请你们喝酒。”
说到这里，耶律亿看向北方，缓缓说道：“明天，我就要回幽州去，安排幽州的事情了。”
“在沧州跟江东军打仗的事情，都要交给你们了。”
一众将领听到有酒喝，纷纷高声叫好。
契丹汗笑着说道：“都听好了，今天是唯一一次军帐之中饮酒，咱们下不为例。”
一众契丹将领都大声叫好。
很快，契丹汗提前准备好的酒菜，都被端了上来，不多时，王帐里就已经喝的面酣耳热。
等到酒过三巡，连素来不怎么饮酒的契丹汗，也喝了不少酒，脸上带了一些晕红，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的亲信小心翼翼的掀开大帐的帐门，看了一眼里头。
只是这一眼，契丹汗就已经觉察到了什么，他跟几个下属说了几句，然后背着手离开大帐，刚一走出大帐，就有人上前，低声道：“大汗，出事了。”
耶律亿皱眉，问道：“什么事情？”
“昨天傍晚，昨天傍晚…”
这人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昨天傍晚，有一支水师，从直沽登陆，抢占了直沽渡口，将我们留驻在那里的将士击溃。”
“还占了粮草。”
这亲信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契丹汗的脸色，低声道：“现在，估计已经占了漳水了…”
“水师，水师…”
即便是耶律亿，脸色也已经不太好看了：“哪里来的水师…是了，是了…”
他用手抚摸着脑门，看向南边，喃喃道：“我小看江东了，我小看江东了…”
说罢，他才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这亲信低头苦笑道：“来报信的没有说明白，不过应该人数不少，大汗，您看…”
耶律亿眯了眯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南边，喃喃道：“看来，鲁城那里的江东军活动，也是假象…”
“大汗。”
这亲信低声道：“漳水以南，恐怕不安全了…”
“嗯。”
耶律亿沉默了片刻：“下午我做些安排。”
“晚上，我们就动身…”
“返回幽州。”

第825章 障眼法
是夜，契丹汗耶律亿，果断下令河北道的所有契丹兵，从河北道北撤，撤回幽州。
包括先前派往鲁城迎战的军队，也尽数撤回。
这种时候，能有这种决断，相当不易。
正常人，在耶律亿如今的这个位置上，或多或少，都会生出一些傲气，说不定还想要，跟江东军碰一碰再走。
但是耶律亿非常清楚，如今河北道的情况，恐怕已经是江东某人蓄谋已久的局面。
这个时候，只要契丹骑兵能够尽数脱离战场，不管后续情况如何发展，契丹总是不亏的。
反正，在目前这个阶段，耶律亿虽然想过吃下河北道，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跟江东军硬碰硬。
契丹骑兵作战，最大的优点就是机动能力足够强，他们几乎除了一些必备的干粮之外，没有太多的辎重，更没有火器这一类的累赘东西拖累，因此天色黑下来之后，鲁城以北的契丹骑兵，就几乎全部开始动作，他们一路往北，准备逃回幽州。
但并不是正北。
此时正北的漳水，已经明确被江东军控制住，这个时候往正北走，所有的骑兵都要被漳水拦住，他们只能往西北方向，从北边的瀛州，莫州方向，逃回幽州去。
耶律亿亲自领兵，一路向西北方向前进，一路上，他甚至不允许骑兵们停下来吃饭，只能一边奔行，
一边在马背上吃东西。
好在，这些契丹骑兵都是马术精熟，做到这些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众人一路奔驰，天色将明时分，就出了沧州界，一路来到了莫州的长丰附近。
到了长丰境内之后，天光已经大亮，耶律亿住马暂时歇了歇，然后吩咐属下们各自住马，耶律亿看着远方，隐隐有一种不太妙的直觉，他叫来身边的一个下属，吩咐道：“你代人前探五十里，随时汇报。”
这下属毫不犹豫，立刻低头，下去办事去了。
耶律亿下马，来到一棵大树下，坐在树下歇息，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叫来了随行的一个中年人。
这中年人，衣著服饰与契丹人迥然不同，是一副汉人打扮，到了近前之后，他低着头，对着契丹汗欠身行礼：“大汗！”
他说的是契丹语，而且相当标准。
耶律亿看了看他，问道：“朱先生，河北道的事情，我总觉得不太对。”
这位被称为“朱先生”的中年汉人，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大汗，莫州并不是安全的地方，先前大半年时间，江东军的孟青，一直在瀛州，与范阳军交战，江东军在瀛州，布置了大量的兵力。”
“瀛州…就在莫州正南，紧紧挨着。”
朱先生低声道：“如果江东的那个吴王，能够派水师千里奔袭直沽，截断我大军后撤的路径，那么他们不会留下这么大一个缺口出来，放我们回幽州，大汗，我可以肯定。”
“西面的瀛州，以及西北面的莫州，一定有江东军的兵力埋伏。”
契丹汗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只觉得豁然贯通。
“是了，这个李云，年纪不大…”
“谋算却是深沉得很。”
说到这里，他微微冷笑道：“只不过，我这一万多骑，俱是精锐，他即便有伏兵，也很难挡得住我，说不定，还要被直接我们给冲垮防线。”
朱先生低声提醒道：“大汗，您不要忘了，咱们的骑兵到河北道来，是以袭扰为主，并没有带太多辎重粮草，先前几个月，粮草一部分是幽州送来的，一部分是抢掠来的。”
“这会儿，幽州的粮道肯定送不过来粮食了，再打下去，就只能靠劫掠，以战养战。”
耶律亿摸着下巴，正要说些什么，远处一骑奔来，气喘吁吁的奔到耶律亿面前，直接跳下马匹，跪在地上：“大汗，大汗！”
“我们派出去探查的兄弟，在正前方遇敌！”
“莫州的长丰，文安两县，都有大规模的江东军伏兵！”
“打出的旗号是一个孟字。”
这传信兵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头儿带人，一头钻进了他们的包围之中，这会儿…估计很难出来了。”
耶律亿面无表情，只是挥了挥手：“我知道了。”
挥退了传信的下属之后，耶律亿看着朱先生，沉声道：“还好，我方才停了下来，没有领着主力一头钻进阵中，不然还真是有些麻烦了，朱先生，你智慧广大，你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江东军这会儿既然有动作，估计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西北方向的敌人不会少，但是直沽那里…”
“船运不来太多人。”
朱先生看着契丹汗，沉声道：“大汗万金之躯，不宜冒险，我建议大汗您，领一股精兵突围，先回幽州去，等大汗回了幽州，就可以领幽州主力，直取直沽，同时让河北道的骑兵，从直沽突围。”
“两面夹击，江东水师，未必就能支撑得住，至少，可以让河北道的将士们，回去大半，不会被这些江东军给拖死在河北道。”
“而如果在瀛州莫州这里纠缠，到时候范阳军，多半也会掺和进来，那个时候，局势一乱，就更难突围了。”
“范阳军的骑兵，可是要胜过江东军的。”
契丹汗深深地看了一眼朱先生，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此番，如能化险为夷，先生就是我们契丹最大的功臣！”
说罢，他长身而起，与一群契丹将领议事，安排下一步动作去了。
而朱先生，则是留在原地，自己取了一些干草，喂给自己的马匹，然后他看了看南方，又看了看北边，轻声感慨。
“自古以来，都是西进东，北吞南。”
“难道…”
他喃喃道：“如今，要出一个能逆转常态的狠人了吗…”
他话音刚落，西北方已经可以听见火药爆炸的声音，这位朱先生侧耳倾听了一番，又小声嘀咕。
“似乎不是震天雷的声音，江东…”
“又鼓捣出了什么新东西？”
…………
另一边，沧州大营。
此时，沧州大营里的江东军，已经被苏晟领走了大半，俱皆北上，要把围困在沧州的这一万多契丹骑兵，给困杀在这口袋阵里。
毕竟，直沽那里的水师，真未必能撑得住太久，一个弄不好，就要让自家王上谋划大半年的计策，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且平白耗费巨大的力气。
沧州大营里十多万江东军，此时只剩下两三万人，留守沧州大营。
此时此刻，在天下所有人眼里，河北道的局势，都是江东军围杀契丹骑兵的情况。
绝大多数人的目光，也都被汇聚在这一场围杀之中。
这的的确确是一场围杀，真得不能再真了。
不过，李云本人，却没有参与进这一场围杀之中，他依旧留在沧州大营里，在帅帐之中，与平卢军的周昶，隔桌对饮。
二人碰了一杯酒，周昶看着李云，有些好奇：“叔父，似乎全不关心前线战事的情况。”
“区区一万多契丹骑兵而已。”
李某人低头喝酒，然后看向周昶，轻声说道：“即便一口全吃个干净，也就是让契丹人缺个胳膊，断个腿，甚至不足以把他们撵出幽燕，不足以重新关上关门。”
周昶一怔，然后看着李云。
他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然后疑惑道：“叔父的主要目标，不是这些契丹人？”
“当然不是。”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契丹人在幽燕，立足未稳。
他李云，现在快要打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契丹人也是这样，契丹人的后勤经济问题，甚至要比李云更加严重。
这个时候，李云取回幽燕太难，但是想要把契丹人撵出河北道，却不是多难。
之所以闹得这么大张旗鼓，是因为…
他志不在此。
“少将军，我跟你说过，用不多久，我要用一用你们平卢军。”
“现在，就是要用的时候了。”
周昶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叔父有什么吩咐，直说就是。”
“三日之后，我们离开沧州大营，从沧州南部…西进。”
“西进…”
周昶一愣，随即猛的明白过来，他看向李云，喃喃道：“叔父的目标是…”
“不错。”
李云端起酒杯，眯着眼睛，轻声说道：“契丹人被围，别人都不急，作为契丹人的孝子贤孙的萧恒，必然着急。”
李某人冷笑一声。
“我们…”
“去迎一迎他。”

第826章 入网
说萧恒是契丹人的孝子贤孙，这个说法当然是不太对的。
萧宪死在契丹人手里，萧恒未必就不恨契丹人，不过这个时候，契丹人在河北道被围杀，范阳军却非来救不可。
因为没了契丹人的外力干涉，哪怕真刀真枪，两军对冲，恐怕范阳军也很难是江东军的对手。
从前或许可以，现在绝对是不行了。
范阳军，早已经失了锐气。
现在，被萧恒强拉起来的范阳军新兵，最长的也就是半年多时间。
而且，萧恒在范阳军中的影响力，远不如其父，范阳军内部，对于萧大将军之死，也不是个个心服。
这样一支军队，绝不可能是江东军的对手，同等兵力碰撞，甚至有可能会被江东军碾压。
萧恒，一定是知道这一点的。
因此，他不太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契丹人，被江东军包围在口袋阵里，困杀在河北道。
因为一旦江东军的战略成功，契丹人往后，大概率就不会再南下河北道了。
那个时候，就是真正的一对一。
萧宪心里没有底气。
他虽然不可能直接支援契丹人，但是多半会借着这个机会，进攻江东军，分担一些契丹人的压力，努力造成二打一的局面。
李云便是在押宝这种情况。
听到李云这一路“孝子贤孙”的讥讽，周昶也跟着笑了笑，然后他看着李云，开口说道：“范阳军如果来援，多半是要往瀛州，莫州增兵，叔父打算怎么打？”
“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们从南边绕一绕。”
李云起身，从自己的桌子上取来一张地图，铺在了周昶面前，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然后手指着瀛州南边的冀州，抬头看向周昶，笑着说道：“敢不敢，跟我走这一趟？”
周良的目光，也在看着这张地图，他看了看，然后有些好奇，问道：“这明显是立功露脸的好机会，叔父怎么会想到我们平卢军？”
“就是要给你们立功露脸的机会。”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要不然，咱们还怎么合二为一，无分彼此？”
周昶低头喝了口酒，笑着说道：“我之前还以为，叔父说的合二为一，无分彼此，是要拆分我们平卢军，再混编进其他江东军之中。”
“将来会的。”
李云说话，云淡风轻。
周昶闻言一愣，抬头看着李云，久久没有说话。
李某人抬头看着他，淡淡的说道：“新朝开辟，局势稳定之后，我要重新整理军队，到时候各路军都要混编一次。”
他看着周昶，笑着说道：“到时候，平卢军如果不愿意参与，我不勉强。”
周昶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笑道：“愿意，愿意。”
“再愿意不过了。”
他看着李云，问道：“叔父，何时动作？”
“不是说了嘛，三天之后。”
“这三天，河北道的战事会愈演愈烈，萧恒的一多半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河北道来。”
“而这几天时间，我在中原道的兵力，也会对河北道进行进攻，吸引河东军的注意力。”
李云轻声道：“到时候，我们再动作起来，就没有太多人会注意了。”
周昶看着李云，有些好奇：“中原到这里，千里之遥，叔父这么远都能控制…”
“都是提前定好的。”
李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站着说道：“有差错，也就是差错一两天。”
周昶抚掌赞叹道：“叔父…接触兵事，不过十年时间，如今用兵，已经羚羊挂角，不着痕迹了。”
“少拍马屁。”
李云从自己的桌子上，拿过来一本已经被他翻旧的书，笑着说道：“我的本事，多半是从这本书上学来的，少将军想不想看？”
周昶有些好奇，问道：“这是什么书？”
“苏公兵法。”
李云看着他，淡淡的说道：“我师苏大将军一生的心血写成的手札，我江东的赵将军又着手整理编撰了几年，才刊印出来。”
“如今我们江东军各个将军，副将，人手一本。”
周昶立刻心动了，他笑着说道：“这样说来，我还真得跟叔父讨要一本，学一学苏大将军的本事了。”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这场仗打完，我送你一本。”
周昶闻言，抬头看着李云，伸出手掌，咬牙道：“一言为定。”
李云哈哈一笑，与他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
三日之后，已经回到河北道战场的赵成，再一次领兵北上，与河东军在河北道洺州激战。
这一次，赵成因为接到了李云的命令，打的相当奔放，他甚至兵分两路，自己领一路军与河东军，在洺州交战。
同时，让余野又领了一路军，从洺州往北，进取贝州。
值得一提的是，贝州原名叫做清河郡。
也就是清河崔氏的祖地。
就在江东军，在整个河北道多处开花的时候，此时河北道定州的范阳军大营里，一身甲胄的萧恒，正在与一身布衣的李槲，隔桌对坐。
二人面前，摆着一张河北道地图，地图画的相当详尽，是一张相当精细的地图。
不过，如果细细看去，就可以看出来，这是一张刊印出来的河北道地图，如果再仔细一些，还可以在地图角落里，看到九司制备司五个小字。
这是九司刻印出来的地图。
早在几年前，李云就在九司身上花了大价钱，因而九司能找到手艺高超的匠人，刻出来一套地图的雕版。
九司每日绘制行军图，就是在雕版印出来的地图上，绘制敌人的最新动向，然后送到李云那里去。
这种地图，原是极珍贵的，只不过用的多了，难免会有失落的，此时摆在萧恒面前的这张地图，就是从九司之中，流失出去的地图。
李槲瞥见了地图角落里的小字，沉默了一番，感慨道：“江东的九司，真是神出鬼没，前段时间，我家大兄在太原，硬是发现了好些个给九司办事的碟子，我大兄宅子里的下人们，也有九司的身影。”
“真是无孔不入。”
萧恒闷哼了一声，不屑道：“鬼蜮伎俩，上不得台面。”
李槲闻言，微微皱眉，但是并没有反驳，只是抬头看了看萧恒，开口道：“你真要去支援契丹人？”
“你这一去，令尊之死，就要大打折扣了。”
“我什么时候去支援契丹人了？”
萧恒拍了拍桌子，怒声道：“这河北道，原是我们萧家的地盘，江东军在我们萧家地盘上胡作非为，到处侵占地盘，我只是出兵，与江东军论个长短，与契丹人有何关系！”
李槲沉默了一会儿，默默说道：“这种话，骗骗自己也就行了，外人不会信。”
“而且，江东九司现在极其利害，这个消息他们一定会大做文章，令尊之死，一定会因此大打折扣。”
萧恒闻言，有些恼怒，他咬牙道：“先前，我们跟江东军交战，碰巧契丹人南下，这帮江东人，便已经以此来大做文章了，到现在，还有不少流言蜚语，在河北道传播。”
“这一次，不管我去不去，他们都会大做文章。”
“李世兄。”
他看着李槲，声音沙哑：“河北道的形势，你也不是不知道，现在契丹人被他们围了进去，我们如果不去，等江东军腾出手来，河北道还有我容身之处么？”
李槲皱眉，随即纠正道：“是你范阳军出兵，不是“我们”。”
萧恒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李槲开口说道：“契丹人被撵出去，再打个一两年两三年，范阳军一定不是对手，但是江东军不一定能打这么久。”
“去年，李世兄便这么说了。”
萧恒冷笑道：“但是江东军，不仅依旧这么打，而且又进行了一轮扩军。”
李槲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我也因此觉得古怪，江东的国力，仿佛无穷无尽…”
二人聊了许久，萧恒看着李槲，开口说道：“李世兄只需要看住中原的赵成即可。”
“其余的事情，交给我来，无论如何，不能让那李…李云，奸计得逞！”
李槲起身，对着萧恒抱了抱拳，叮嘱道：“我还是提醒一句，到了莫州瀛州，一切以纠缠为主，不要恋战，现在的江东军，说不定正想找我们决战。”
“只要拖下去。”
“他们就迟早会有停下来的一天。”
李槲看向南边，轻声道：“他现在地盘虽然大，但是能动用的，不过是核心江南三道的民力。”
“不可能真的无穷无尽。”

第827章 一步算十步
冀州，武邑。
时间入夜，燥热了一整天的天气，总算稍微安静了下来，夜风里，也终于带了一丝凉意。
李云领着的五万余人，已经在这里驻扎下来，稍作歇息。
而李某人，这会儿正坐在一处木桩上，抬头看着天边的月亮。
夜风吹拂，将他的头发高高吹起。
周昶小心翼翼走到他身后，蹲了下来，低声道：“叔父，军队已经驻扎完毕了。”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然后拍了拍自己边上的位置，笑着说道：“来，坐坐坐。”
周昶在他边上坐下，然后看着李云，开口问道：“叔父，我们就这么一路往西？目的地在哪里，叔父也从来不说。”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再走个一两天，你就知道了。”
周昶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大股军队动作，速度实在是太慢了，而且我们人又这么多，瞒不过耳目，外人最多就是不知道我们是哪一路军队，但是多半能够察觉到我们存在。”
李云对着他微微摇头，开口笑道：“这个时候，范阳军已经在飞奔莫州的路上了，等他们发现我们这里的动静，少说也要三天，甚至要四五天的时间，这个时间足够了。”
“他们出去的兵力，也不可能说回来就回来。”
李某人看着周昶，轻声道：“而且，五天时间，已经基本上够用了。”
他从木桩上站了起来，回头看着周昶，开口说道：“少将军，来，我们帐中议事，我与你细说。”
周昶连忙应了一声，起身跟在李云身后，二人一路到了李云的帅帐门口，此时大帐里已经点起了灯，而守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苏大将军的亲兄弟苏展。
本来，此时的苏展已经入编，到了苏晟麾下，不过李云现在身边没有趁手的人，那两个小家伙又还太小，这一次算是李云临时把苏展给借调了过来，在自己手底下听用。
见到李云与周昶两个人，苏展连忙抱拳行礼：“王上，周将军。”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昶则是抱拳还礼。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帅帐，帅帐里，一张地图高挂。
李云径直走到这张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开口说道：“我们现在在武邑，三日之后，我们差不多能到深州的鹿城。”
“到了这里，我们这一趟的战略目标，就已经成了大半。”
“鹿城…”
周昶也站了起来，走到了地图面前，他的目光也盯着这张地图，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古怪：“叔父，如果我们要包抄范阳军，似乎不用这么往西，我们可以一路往西北，到安平，然后从安平插到定州与莫州之间。”
“来到范阳军的身后！”
李云微微摇头，笑着说道：“你也说了，我们这么大一坨兵力动作，他们不可能全无察觉，真这么打，即便能到他们身后，但是口袋扎不起来，他们往北往南，都可以走脱。”
“我有个更好的法子。”
李云的目光，继续往西。
看向鹿城在往西偏北一些的位置。
周昶顺着李云的目光看去，突然愣在原地，然后恍然大悟，他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出来话。
“叔父的用意是…”
“恒州！”
李云眯了眯眼睛，神色平静。
范阳军离开幽燕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主力都是蟠踞在恒州，这里就是范阳军新的大本营，对于他们来说，一如从前的幽州。
甚至可以这么说，恒州对于范阳军来说，就相当于金陵之于李云。
而这个时候，范阳军很大一部分兵力被孟青拖在了瀛州，同时另外一部分兵力，被江东这一次围杀契丹人的行动，吸引去了莫州。
他们恒州本部…就一定是空虚的。
李云的目光看着恒州，然后又看着周昶，轻声笑道：“他们的大本营，在恒州真定，萧氏满门上下，都在这里。”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周昶，笑着说道：“我们甚至不需要真的打下真定，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有一路兵马，直取真定，萧恒就会首尾不能两顾，从而方寸大乱。”
周昶若有所思，然后看向李云，由衷的感慨道：“叔父用兵，真是神妙。”
他夸完这一句之后，又有些心痒痒，开口笑着说道：“叔父，我现在越来越好奇苏公兵法了，能先借我看几天不能？”
李云看了看桌案上的那卷兵书，又看了看周昶，笑着说道：“那你拿去看罢，不过这本书是手抄本，看了记得还我。”
周昶大喜，对着李云作揖行礼，然后从李云桌案上，拿过那本兵书，美滋滋的去了。
…………
一转眼，又过去了两天时间。
李云所部片刻不停，一路赶到了定州的无极附近，天黑之后，在县城附近驻兵。
与此同时，李云分派出斥候，以及九司的所有情报资源，以自己为中心，对外扩散开来。
情报网铺开之后，李云再一次把周昶，叫到了自己的帅帐之中，他亲自拉着周昶，将他引到了座位上，面带笑容。
“少将军，最关键的地方来了。”
李云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喃喃道：“定胜负的一子，就要落下了。”
周昶还有些云里雾里，他挠了挠头，开口道：“上位，您把话说得明白些罢，我有些听不太懂。”
李云看着他，轻声笑道：“我要分兵。”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轻声说道：“这个时候，范阳军大概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动向，不过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
李云的手，指着真定，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少将军，我要你部所有的骑兵，我亲自领着，直扑真定。”
“而剩下的军队，由你领着，驻兵定州的新乐和唐昌二县中间。”
“真定遇敌，范阳军必然回师，而他们想要最快返回真定，必然从你这里经过。”
李云看着他，轻声说道：“到时候，他们就会一头撞进你怀里，撞进你的伏击圈里。”
李某人目光炽热：“河北道局势，就会自此而定！”
周昶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过了许久，他才抬头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李云，一脸苦笑。
从沧州，再到先前的鹿城，李云两次跟他讨论战略，讨论战事，但是两次，李云都没有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
一直到这里，一直到此时，李某人才终于，把自己的战略意图，彻底暴露给了周昶。
周昶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对着李云苦笑道：“上位真是深谋远虑。”
“我父常说，要走一步看三步，上位从沧州的时候，就已经一路看到了这里，岂止是走一步看三步…”
“恐怕已经有十步这么远了。”
李云对着他笑了笑，开口说道：“我在金陵的时候，便已经想到这里了，不过也只想到了这里。”
“具体后面成效如何，还要看你我二人。”
他轻声说道：“今天晚上，我们连夜分兵，明日一早，我领骑兵飞驰，奇袭真定，而你在定州设伏。”
李云低头算了算，轻声道：“差不多六七天时间，范阳军就会回师，到时候孟青所部，会分兵过来支援，我们的主战场，就定在定州。”
“定州这个定字，会成为定鼎河北道的定字。”
李云的目光看在地图上，声音平静：“我给自己十天时间，十天之内，不管我能不能取下真定，我都会回师，来跟你会师。”
“有没有问题？”
周昶抬头看着地图，微微摇头：“没有问题。”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云抱拳道：“上位，我去跟平卢军的将领们沟通沟通，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在大营分兵！”
李云点头，笑着说道：“应该的，你去罢。”
周昶准备要走，想了想，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李云，苦笑道：“上位这些招数，苏公兵法上，一个也没有写。”
李云哈哈一笑，开口说道：“这些都要靠自悟才成，你多看，早晚也能悟出自己的东西，快去罢。”
周昶应了一声，大步离开了李云的帅帐。
他离开之后，李云把帐外的苏展叫了进来，拉着他走到地图前，轻声笑道：“这一次，是你难得的机会，要多看，多学。”
“将来苏家，还要靠你发扬光大。”
苏展抬头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李云，有些不太自信：“王上，我能…比得过父兄么？”
李云神色平静。
“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

第828章 分食河北！
凌晨，天色蒙蒙亮。
一股骑兵，自无极大营动作，如同游龙一般，一路往西。
目标很明确，那就是真定。
真定并不是李云最关键的目标，他真正的目标是要消灭范阳军主力，不过即便如此，真定也依旧可以算作一个次要目标。
因为恒州，是与河东道接壤的。
甚至是，直接跟太原府接壤。
如果能够吃下恒州，不仅仅是拿下了范阳军的大本营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能够隔绝范阳军与河东军的沟通。
而且将来，李云想要进攻太原府，从恒州出兵，也是轻松快捷。
这或许也是，河东军为什么会与范阳军搅在一起，联合抵抗江东的原因。
而就在李云所部赶往真定的时候，在北方的直沽港口，战事已经持续了六七天时间。
漳水水面上，一声声炮响，震耳欲聋。
江东水师的船只，横亘在水面上，阻挡着契丹援兵南下。
此时，漳水以北，最少已经汇聚了两万以上的契丹人，这些契丹人材到幽州不久，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船只可以用，只能用小船，划向江东军的大船，想要争抢江东军的船只。
他们绝大多数都不通水性，下了水上了船，连站都站不稳。
站不稳，平日里引以为傲的箭术，也就没了用处，四五天时间下来，至少一两千契丹人，死在了这场水战之中。
也就是说，漳水之上的水战，江东军压力并不大。
哪怕是大船，给契丹人付出大代价夺去了几艘，也并不影响战局，这些契丹人上了船，近战远程能力，都被大幅度削弱。
真正有压力，还是陆上的战事。
随着江东军口袋阵收窄，契丹人对于直沽的冲击也越来越频繁，哪怕江东军已经提前在漳水沿岸列阵，契丹人硬生生用骑兵冲锋，也让江东军有了不小的伤亡。
此时，直沽的江东军阵地上，契丹人正在发动又一轮新的进攻，邓阳亲自领兵驻守阵地，双方激战几乎一日夜时间，最后在火器以及江东军的坚韧抵抗下，伤亡不小的契丹人，不得不再一次后撤。
而邓阳从前线上退下来的时候，后肩中了一箭，所幸有铠甲护着，只入肉半寸。
李正迎了上去，将他迎到了大帐里，扶着他坐下，一边命人请随军的大夫过来，一边看着邓阳，轻声说道：“这些契丹人，愈发疯狂了。”
邓阳这会儿已经脱下铠甲，露出来肩膀上的伤口，还有小半截箭尖，留在了他的胳膊上，他伸手拽了拽，因为倒钩疼得龇牙咧嘴，只能放弃，抬头对着李正苦笑道：“这些契丹人，铠甲兵器都不太行，但是箭矢却十分精良，估计十成钱，有六七成都花在了弓箭上。”
箭矢工艺不一样，效果也不一样，这里头大有讲究。
不过，以契丹人的冶金水平，能有这种箭矢，说明他们的确花了大价钱。
而想要把这种箭矢给拔出来，非得把附近一整块肉都给剜出来不可。
李正看了看邓阳的箭伤，一脸凝重：“邓将军伤势不轻，明天开始，我来临阵指挥。”
邓阳看着李正，连忙摇头：“李将军应当坐镇中军，我这个伤不碍事的，稍微处理处理，哪怕不能亲自杀敌了，临阵指挥还是可以的。”
李正有些不高兴了，黑着脸说道：“邓将军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也当成江东军的将军？”
“咱们同样的职分，难道你能上战场，我就上不得了？”
邓阳闻言，连忙摆手，正要解释，又牵动伤势，疼得脸色发白，他低头苦笑道：“李将军，我没有这个意思。”
李正看着他，微微摇头。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身上这一层“李云兄弟”的标签，是摘不掉的，尤其是在江东军内部，很难摘得掉。
这些年，他在江东军做将军，虽然也做了不少事情，但实际上，独立完成的差事不多。
虽然江东军内部，没有人会认为他李正没本事，但是大家都默认，他身份“尊贵”，不能以身犯险。
李正拉着邓阳坐了下来，叹道：“邓将军，咱们都是缉盗队里出来的兄弟。”
邓阳看着李正，低声道：“李将军，正因为都是从缉盗队里出来的兄弟，我才不想让您上战场，我们缉盗队的老兄弟们，需要有个主心骨。”
“直沽战场，也需要有个主心骨。”
他声音沙哑：“前线作战这种事，我跟公孙将军都可以去做，李将军你就没有必要去冒险了。”
“你跟上位一样，都是咱们江东要紧的人物，不容有失。”
就在两个人聊天的时候，门外传来声音：“将军，九司来人了。”
李正不假思索：“请进来。”
很快，一个只有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迈步走了进来，他见到了李正跟邓阳之后，低头抱拳：“二位将军。”
“直沽这里，再支撑五天。”
“就不必坚守了，到时候退或者不退，都由二位将军做主。”
李正站了起来，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觉得有些眼熟，他开口问道：“何司正？”
这年轻人连忙低头道：“九司河北司司正何当，拜见将军。”
李正上前，脸上露出笑容：“我就说，我在金陵见过你，现在情况如何？你们总司去哪里了？”
这位何司正连忙低头，开口说道：“回将军，刘总司人已经在关外了。”
“至于整体局势。”
他低着头说道：“上位，正在领兵直取真定，这个时候，多半已经兵临真定城下了。”
“中原道，赵将军那里，也在积极北进，吞吃河北道。”
“沧州战场，苏将军最多还有十日，就能推进到直沽，上位的意思是，如果直沽这里压力太大，该撤就撤，河北道的契丹人，已经伤亡惨重，没有必要让他们做殊死一搏。”
“困兽犹斗。”
李正闻言，目光闪动，轻声笑道：“看来，王上先前的计划，基本上都已经落到实处了。”
他看着何当，想了想，开口说道：“你们九司回报上位，就说直沽这里，我会尽量支撑。”
何当低头抱拳：“遵命。”
李正顿了顿，又拍了拍何当的肩膀：“替我给你们总司带个话，让他…”
“注意周全。”
何当自然知道李正跟自家总司刘博之间的兄弟关系，他不假思索，抱拳行礼道：“是，一定给将军带到。”
“好了，这里没有什么事了。”
“你去忙罢。”
何当点头，应了声是，低头退了出去。
他离开之后，李正回头，看向坐在一旁的邓阳，脸上露出笑容：“河北道，已经被上位，给肢解成数份了。”
他看向大帐里的河北道地图，轻声道：“现在就看，能吃下去几份，吃得顺不顺口了。”
邓阳也由衷佩服，感慨道：“上位，真是…”
“真是厉害。”
…………
真定城外，李云领着五六千骑，已经抵达真定城外。
他这一趟，只领了这么多骑兵，给周昶留了一部分骑兵。
主要是，设伏这种事情，有时候也需要一些机动兵力做配合。
而李云要骑兵的目的，只是为了尽快赶到真定，从而惊动东边的范阳军回师。
他真正攻真定，最后还是得用步卒。
五千骑，到了真定城外，已经是下午时分，李云并没有急着攻城，而是远远的看着不远处的真定城，吩咐道：“派人，把真定给围起来。”
“有任何人出入，立斩不饶。”
说完这句话，李云看向苏展，笑着说道：“这事你去办，带两千人，把真定给围起来。”
苏展挠了挠头，开口道：“上位，人数不太够罢？”
“让你去你就去。”
李云笑着说道：“快去快去。”
苏展这才低头抱拳，下去办事去了。
安排好了围城的事情之后，李云下令安营扎寨，原地休整。
刚刚开始扎营，他的帅帐还没有扎好，李云忽然想起来先前，他收了范阳数千匹马，卖给了他们二十支望远镜的事情。
他灵机一动，叫来随军的杨喜，吩咐道：“去，把我的李字王旗挂起来。”
杨喜也挠了挠头，不过他不会多想，立刻低头抱拳，开口道：“是，属下这就去。”
他刚准备离开，又被李云叫住，李某人笑着叮嘱道：“多挂几面。”
“弄得气派些。”
杨喜拍了拍胸脯，也笑了笑。
“包在属下身上！”

第829章 势如破竹
真定，近在眼前。
这里，也是恒州州城，哪怕是整个河北道，也是相当紧要的位置。
此时，天光大亮，李云所部已经在城外，歇息了一个晚上，而这个时候，负责封锁真定的苏展，一脸疲惫，大步走向李云，对着李云欠身行礼，抱拳道：“上位！”
“昨夜…”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昨夜，真定城里约莫有二三百人，试图外逃，往外报信，属下带着弟兄们，擒杀了二百多个，但是…但是…”
苏展咬牙道：“但是我们的人手不太够，还是有一些人，从真定城里跑了出去。”
李云看着满眼血丝的苏展，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笑道：“不碍事，不碍事。”
真定不是小城，这会儿少说要有五六千兵马，才能把这座城池，包围的滴水不漏。
毕竟，这城是范阳军的“老巢”，城里一定有战马，这些训练有素的战马，蒙上眼睛，是可以顶着刀剑冲锋的，这样训练有素的战马，靠两千骑兵，的确很难拦得住。
李某人抬头看着真定城，轻声说道：“本来，就是要让他们，把真定紧急的消息传出去，同时，要试一试，真定城里，有多少守军。”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苏展，轻声说道：“我们昨天下午到的真定，他们有望远镜，昨天就应该大致清楚，我们有多少人了，如果他们有足够的兵力，昨天晚上不应该是派人突围报信，而是应该直接领兵突围，至少是将城里的萧家人，给护送出城。”
“然而他们并没有，是准备凭借真定固守。”
李某人轻声说道：“要么，是他们有足够的自信，能够支撑到范阳军回师，要么，就是他们…兵力不够大规模突围。”
苏展站在李云旁边，抬头看着李云，眨了眨眼睛。
李云扭头，看向不远处的一个将领，笑着说道：“钟将军。”
这是平卢军的将领，在平卢军之中，也做到了副将。
他很快大步上前，走到李云面前，低头抱拳道：“属下在！”
听到这一声属下，李云很是满意，他微微点头，笑着说道：“一会儿，我们江东军第一轮进攻，你们平卢军紧随其后，我们争取三天之内。”
“吃下真定。”
“三天？”
钟副将抬头看着李云，随即又低下头，他犹豫了一下，抱拳说道：“王上，这一次平卢军的人毕竟多，让平卢军先冲罢，王上领着江东军压阵就行了。”
人往高处走。
此时，哪怕是平卢军最底层的小兵小卒，也看出来了平卢军，已经基本上倒向江东的趋势，身为副将的钟樊，自然不可能看不出来。
既然迟早要不分彼此，这个时候该表现就得表现，该懂事当然也要懂事。
说句诛心一些的话，冲阵也不用他这个副将去冲。
损失惨重，损了平卢军的家底，这也是周家父子的家底，用平卢军的家底，跑他自己的关系。
这个买卖当然是合算的。
李云看了看这位钟将军，微微摇头道：“江东军第一轮攻城，多是用火器的，这一次我们快马奔来，火器带的不多，但是一轮进攻总是够用的，平卢军毕竟对火器不熟，先在一旁看一看罢。”
他拍了拍钟将军的肩膀，轻声笑道：“我答应过周昶，不会把平卢军当成外人，咱们该怎么打就怎么打，钟将军跟平卢军的弟兄们说，这场仗按照我们江东军的规矩来，一个人头五贯钱。”
“先登者，按照我们江东的军功爵，给授军功爵第七等爵，授爵军尉。”
听到这句话，钟樊瞪大了眼睛，他呆愣愣的看着李云，喃喃道：“王上，我们平卢军…”
“也给授军功爵？”
李云点头，淡淡的说道：“既然是我领兵，自然一视同仁，如果平卢军的弟兄不愿意领我们江东的爵位，到时候我可以给折成现钱。”
钟樊连忙低头，大声道：“我等愿意领受，愿意领受！”
这段时间，这一支平卢军与江东军的接触，已经十分频繁，对于江东军军功爵的事情，自然都是知道的。
这其实，也算是李云的阳谋之一。
他当初，建起这支江东军，本钱下得极足，到现在，江东军的饷钱，伙食，已经成为了江东巨大的经济压力之一。
虽然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但是因为成军的时间太短，以及后来加入了太多新兵，江东军的战斗力，依然没有办法对别的军队，形成碾压的态势。
既然在战斗力上没有办法形成碾压，那在舆论上的优势，当然要利用利用。
大家都是当兵的，江东军的福利待遇，远胜平卢军，双方一接触，再加上主掌平卢军的周氏父子，已经率先“低头”，这些平卢军将士心里，自然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尤其是军功爵制度，不止是让平卢军的底层将士们心动，哪怕是中层的将领，也心动不已。
开玩笑，江东军功爵最低等的军士爵，都能给田给宅，越往上，待遇越高，有些福利，连钟樊这个副将都眼馋！
而此时，平卢军与江东军一起授爵，无疑会让平卢军军心大振。
同时，也让这支军队，进一步向李云倾斜。
两个人简单交流了一会儿之后，很快，李云麾下的江东军，就开始了动作。
首先进攻真定的，是江东军的一个都尉营，他们很是熟练的用投石车，往真定城楼上投掷震天雷，几轮震天雷之后，盾兵已经带着一众步卒，奔到了真定城楼下，开始准备架设云梯。
而且，真定城楼并不高，一些力气大的江东军将士，甚至可以在墙根底下，点燃震天雷，扔向城楼上。
随着城楼上震天雷下来，攻城的压力一下子骤减，立刻就有人顺着云梯爬了上去。
钟樊看着真定城的情况，咽了口口水，他对着李云抱拳道：“王上，属下领兵，支援战场！”
说罢，他扭头就去了，没过多久，就有一队平卢军的将士，被钟樊亲自领着，攻向真定！
没办法，江东军的攻城，打的太过丝滑，太过行云流水，再这样打下去，恐怕平卢军再上，就捞不到什么好处了。
李云则是静静的看着战场，并没有说话。
苏展站在李云身侧，也有些跃跃欲试，他正要低头请战，被李云拍了拍肩膀，微微摇头道：“先看一看罢。”
苏展低头应了声是，然后看着战场，开口说道：“上位，看这个情况，两天估计就能把真定给打下来了。”
李云先是“嗯”了一声，然后轻声说道：“你等会，先回去睡一觉，到了晚上，你带人继续围困真定，今天晚上城里的人不逃，明天晚上，他们一定会逃。”
李云还要继续说下去，突然听到一声爆炸的声音，他先是一愣，立刻拿起望远镜，看向前线战场。
苏展也连忙拿起望远镜，看着前线战场，他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上位，怎么…怎么他们也有震天雷？”
李云放下望远镜，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了。
真定城楼上的守军，分明在往城楼下丢震天雷，而且不是一两颗。
也就是说，不是他们从江东军这里缴获的，而是他们，也有自己的渠道，来获取震天雷。
李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多半，是从韦全忠那里传出来的。”
去年的中原战场，李云就在朔方军那里，看到了简易版的震天雷，也就是说，这种火药技术，已经被朔方军掌握。
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利害的技术，但是范阳军这几年可以说是“颠沛流离”，靠他们自己，估计不太弄得出来，很大概率是从河东军那里搞到的。
而河东军的震天雷，多半是从朔方军那里得来。
想到这里，李云继续看向战场，看了一会儿，便不再看下去，而是拍了拍苏展的肩膀，轻声道：“走罢，回大营去，你我…”
“都该歇一歇了。”
慈不掌兵，李云现在，在战场上已经可以做到心如铁石了。
回到了帅帐之后，他开始翻看九司送上来的文书，一直处理到下午，便躺在帅帐里睡了过去。
似乎正在进行的攻城战，跟他没有关系。
这一觉，一直睡到夜间，夜深的时候，有人急匆匆站在李云帐外，低声道：“王上，真定守军…”
“突围了！”
“小苏将军，正在带人围堵追杀！”
李云睁开眼睛，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知道了。”

第830章 去衣
听了这个消息之后，李云只是轻轻的应了一声，然后起床点了灯，看了看地图，便又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这一个回笼觉，他睡的很是香甜，先前几天缺失的觉，都被他这一觉给补了回来。
第二天一早，李某人苏醒之后，美美伸了个懒腰，刚披上衣服，外面守着的薛圭，就听到了动静，他掀开营帐，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靠近之后，才露出牙齿，咧嘴一笑：“姑父，大胜，大胜。”
李云瞥了他一眼。
“军营里，注意称呼。”
薛圭龇牙一笑。
“我知道，我知道。”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终于笑出了声音：“属下刚才不是声音很小嘛…”
李云穿好衣服，走到水盆前洗了一把脸。
“说罢。”
“是！”
薛圭应了一声，咧嘴笑道：“与他，苏大哥带兵，在城外埋伏，刚好碰到城里的范阳军带着萧家人突围，被他堵了个正着，到子夜时分，这些范阳军就被杀了个人仰马翻。”
“弃械投降了。”
因为是苏展的功绩，薛圭说的眉飞色舞，笑着说道：“萧家一家老小，百来号人，被苏大哥一体擒拿！”
“天亮的时候，真定城也随之告破，现在苏大哥跟平卢军的那个钟将军，都在真定城里，着手接管真定。”
李云闻言，“啧”了一声，笑着说道：“苏展这小子，还真有些样子。”
真定破城，是李云意料之中的事情，要不然他也不会千里迢迢奔到这里来，不过在他的预估之中，大概要猛攻个三五天，才有机会，没想到，只两夜一天，就干脆利落的取下了真定。
李云洗完了脸，看向薛圭，问道：“真定有多少守军？”
“只两千余人，不到三千。”
薛圭嘿嘿一笑：“他们也是蠢笨，如果守下去，怎么也能多守几天，非要半夜突围出去。”
“两三千…”
李云闻言，眯了眯眼睛，闷哼道：“我说他是契丹人的孝子贤孙，还真是没有说错，除了在瀛州被孟青拖住的五六万范阳军，其余的兵力，他已经是倾巢而出，去支援契丹人了。”
这个数目，甚至是出乎李云的意料之外的，他本来以为，真定这里，萧恒怎么也要留个五千兵力看家。
没想到，几乎是已经倾巢出动了。
不过细想想，也不算奇怪。
孟青瀛州，跟范阳军打了半年了，这半年时间，孟青那里江东军数次增兵，范阳军也被逼着数次增兵。
此时，单单瀛州一个州，范阳军的数量就要胜过江东军不少，只有这样，双方才能保持僵持状态。
而这一次，李云围杀契丹人，场面更大，范阳军不得不倾巢而出，生怕被江东军给“围点打援”了。
归根结柢，还是兵力或者说硬实力不够用了。
当年，李云也有过这种时候，那个时候他几线作战，兵力也是捉襟见肘，到最后被逼得，把金陵附近所有看家的兵力都给调了出来，只用临时拉起来的民兵来守卫金陵。
不过，那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的江东军，比起从前，已经强横了数倍，哪怕是拼兵力数目，他也是碾压范阳军的。
这也是他调兵，能够这样游刃有余的原因。
而真定之所以这么脆弱，主要还是范阳军内部，也出了问题，被萧恒带着离开幽燕的范阳军，本来就不是范阳军的全部兵力，大概只有六七万人。
一部分范阳军，还是死在了与契丹人的拼杀之中。
萧恒凭借着这六七万人，这一年多时间，在河北道靠着“老爹”殉国的名义卖惨，强征，硬生生拉起来了一支超过十万人的兵力。
但是，哪怕是李云，供养一支十万人的兵力，也是相当吃力的，萧恒先前只有半个河北道，他供养起来，自然更加吃力。
军队的战斗力，自然也就谈不上强。
说白了，就是虚胖。
这样的军队，孟青都可以以多打少，李云所部来势汹汹，进攻真定，他们慌不择路。
实在是太正常了。
李云洗了脸之后，走出帐外，门口守着的亲卫，都对着他抱拳行礼：“拜见王上！”
李云按了按手，示意众人各自散去。
薛圭跟在他身后，一脸兴奋：“王上，萧家一家老小，都被逮住了，这会儿正绑在真定城里，您不去看一看？”
李云回头瞥了他一眼，闷声道：“怎么？你小子到了思春的年纪了，想从萧家人里挑个小姐，给你做婆娘？”
薛圭毕竟年纪还小，他连忙摆手，红着脸说道：“我…我可没有。”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你祖父叮嘱过我，让我给你娶个婆娘，这样罢，今天进城之后，萧家姑娘里，你若是有看得上眼的，就带在身边，等回了金陵，给你做个妾室。”
“教你长大成人。”
李某人淡淡的说道：“也算你，救那女子脱离苦海了。”
河北道之乱，在李云看来，十成里有八成是萧家人的原因，早在洛阳的时候，李云心里就十分恼萧家。
甚至，他奔袭真定，一多半就是为了这个事情，否则，在当天晚上，真定派人给萧恒报信之后，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就没有必要继续进攻真定了。
或者，装装样子也就行了。
现在，萧氏满门，都在李云手里，李云自然不肯轻饶他们，萧家的女子，下场多半是投入教坊司。
虽然金陵现在还没有教坊司，但是将来迟早会有的。
薛圭闻言，红着脸低着头不说话了。
李云看了看他，笑骂道：“你小子真是发春了，去给我准备饭食，再把九司送来的情报，都送到我这里来。”
薛圭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点头，一溜烟跑去给李云办事去了。
等到李云好整以暇的吃完饭，看完了九司送来的文书，又把九司随行的负责人叫来，交代完事情，时间已经到了正午。
李云背着手，看了看薛圭，淡淡的说道：“跟我进城罢。”
“是！”
薛圭连忙低头，跟在李云身后，一路昂首挺胸，进了真定城。
进了真定城之后，城里的景象颇为惨淡，除了随处可见的鲜血之外，还有一些妇孺躺在街边，大街小巷，还依稀可以见到，躺在路边不怎么能动弹，但是分明还有气息的百姓。
显然，这座城在萧恒手底下，并不好过。
也不奇怪，想要养活这么多军队，非得压榨百姓不可，要不然，范阳军这半年，经济上早就垮了，哪里还能在瀛州，跟孟青相持到现在？
看到这副景象，李某人眯了眯眼睛，闷声道：“就这样的人，还想要争取天下，痴心妄想。”
薛圭跟在李云身后，垂手不敢说话。
进了城没多久，一脸疲惫的苏展，就大步迎了上来，对着李云抱拳行礼，深深低头道：“上位！”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目光里带着欣赏，笑着说道：“我就说我没有看错，你打仗果真是有一些天分的，刚从军没有多久，就立了这样大的功劳。”
“你家大兄知道了，一定高兴得紧。”
苏展连忙低头，抱拳道：“属下什么也不懂，都是上位栽培…”
李云看了看他，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笑着说道：“萧家人在哪里？”
“俱绑在了一处宅院里，听候上位发落。”
李云点头，然后看了看苏展，笑着说道：“你吃午饭了没有？”
苏展一怔，微微摇头：“不曾。”
“我也没有。”
李云拉着他的衣袖，笑着说道：“咱们先去吃饭，吃完饭，再去见那些讨厌鬼。”
苏展先是一愣，然后扭头看向薛圭，薛圭眨了眨眼睛，什么也没有说，苏展也只好跟着李云，一起去吃了顿中午饭。
吃了饭之后，李某人才在苏展的带领下，一路来到了一处宅院里，只见这座宅院之中，足足有几十上百号人，被五花大绑，脸上俱都带着惊恐。
苏展引着李云，来到了七八个少男少女面前，其中还有着孩童。
“这些，是萧恒的儿女。”
李云低头，了看他们。
这些人，看着李云，各个面带恐惧。
李某人在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面前蹲了下来，然后回头看了看苏展，淡淡的说道：“把她衣服扒了。”
苏展愣住，正要说话，只见李云，在这少女腰间轻轻一扯，一块玉牌，被他轻而易举的扯了下来。
他站了起来，把玉牌交给苏展，神色平静。
“衣物，连同这玉牌，一起交给九司，让九司派人。”
“送给萧恒。”

第831章 北方决战
很快，这块刻着萧恒长女名字的玉牌，连同她的衣服，被九司的人带走，按照李云的吩咐，送往萧恒军营。
至于怎么个送法，九司自然会有办法，这种小事情，已经不需要李云本人再去操心了。
萧恒的长女，已经十七八岁年纪，因为要脱去外衣，这会儿她手脚上的绳索，已经暂时去了，她抬头看着李云，咬牙道：“你就是江东的李…”
一个“云”字还没有说出口，她看到李云的表情，就突然戛然而止，硬生生把这个字咽了下去，改口道：“你就是江东的吴王吗…”
李云这会儿，本来已经准备离开了，萧家人怎么处理，他实在是没有太多必要亲力亲为，被她喊住之后，李云抬头看了看她。
虽然年轻，但是并不算貌美，只是中上姿色。
李某人打量了她一眼，笑了笑：“我是李云。”
“我是萧淑。”
李云闻言，有些好奇，问道：“哪个淑？”
萧淑轻轻咬牙：“淑女的淑…”
李某人这才微微眯了眯眼睛，轻声笑道：“那还好，差一点就跟我那大女儿同名了，要真是同名，我说不定会宽宥你一些。”
萧淑两眼发红，咬牙道：“吴王，咱们俱是汉家，哪怕相争相斗，也是关上门来打架，你奇袭真定，真定城自然就是你的，谁也说不了什么，但是若你挟持我萧家人，以威胁我父。”
“后世史书记上这一段，千秋万代的后人，都会不耻你的所作所为！”
“你就不在乎，身后的骂名吗！”
李云脸上的笑意收敛，他看了看这个女子，然后扭头看了看薛圭，笑着问道：“她还算有些见识，你喜不喜欢？”
薛圭看了看萧淑，然后摇了摇头。
李云脸上的笑意这才彻底消失不见，他看着萧淑，面无表情：“首先，我用不用你们这些人来威胁萧恒，是我自己的事情，身前身后名，约束不了我。”
“再有。”
“要说身后名。”
李云背着手看着萧淑，冷笑道：“你们萧氏，故意纵放契丹人南下，弄得河北道大乱，大半年以来，河北道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至少有数十万百姓，死在了这场动乱之中，要说身后名。”
“你应该多担心担心你父才对。”
李云当然不会用这些人来威胁萧恒，在这个层次上，做这个事情太低级，他不屑干。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用这些萧家人，来引得萧恒快速回援，萧恒只要不顾一切的回师，李云在河北道的战术，就算是大获全胜了。
虽然此时真定城里的消息，李云说的话，不太可能以最快的速度传到萧恒耳朵里，但是为了前线的将士们，李云需要十成的稳妥，哪怕是面对萧淑，他也没有把自己的真实意图说出来。
或者说，这种习惯性的说话说三分，已经成为了李云的潜意识动作，不管是谁，都很难从他嘴里套出什么话。
萧淑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云，怒气冲冲：“你胡说！我们范阳军上下，为了抵御契丹人，与契丹人搏斗了不知道多少年！我阿祖跟契丹人作战，还战死在了幽州！”
李云懒得跟她废话，只是冷笑道：“幽州还未破，你们范阳七成多的兵力，就已经被你爹带着离开了幽州，甚至你们离开之后，幽州依旧坚守了大半个月时间！”
“即便是在这大半个月时间里，如果萧宪坚守不出，幽州也一定能等到我部，还有青州平卢军的援兵，到时候幽州，蓟州，都不会有失。”
“但是你那阿祖，带着手底下的精锐，一连数日出离幽州，冲进契丹人的阵列之中。”
李云背着手，大步离开，冷笑不止：“他是战死，还是自己寻死，千秋万代之后，史书之上自有公论。”
“至于你父亲，甚至不必史书去评论他。”
李某人停步，冷声道：“他便是河北道，最大的罪人！”
说完这句话，李云再没有看这些人一眼，而是背着手大步离开，看了看苏展，开口说道：“你同我来。”
苏展回头看了看这些萧家人，连忙低头应是，跟在李云身后，一路来到了另外一处院落里。
李云已经在亭子里坐了下来，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然后开口说道：“坐下说。”
苏展应了一声，坐在了李云对面，然后看着李云，开口道：“上位有什么事情吩咐？”
“兄弟。”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攻下真定，只是计划的第一步，后面还有一些比较难办的事情，其中一件事，我打算托付给你。”
苏展立刻开口说道：“上位吩咐就是。”
“这一次攻真定，你打的还不错，本来因为你太年轻，这个差事不好托付给你，但是有了这一次真定的战功，这个事就能够落在你的头上了。”
李某人低头盘算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此时，真定附近，我们有万人左右的兵力，但是我需要带走一大部分，赶到定州战场上去，真定这里，我给你留三千步卒。”
“你带着这些人，替我守住真定。”
苏展有些不理解，问道：“上位，范阳军在东边，又被上位领兵迎战，他们不太可能突出重围，回到真定罢？”
“这个你放心，范阳军不可能到真定来，我让你防备的，也不是范阳军，而是西边的敌人。”
苏展这才醒悟过来，开口说道：“是…河东军？”
“嗯。”
李云轻轻点头，开口说道：“恒州，与太原府接壤，已经跟河东军的老巢挨在一起了，他们知道真定失守，至少有六成以上的可能，会带兵来攻取真定。”
“如今，河东军虽然一部分兵力被赵成纠缠住，但是大部分兵力，都还在河东道境内，没有动弹，他们想来就随时可以来。”
说到这里，李云看着苏展，沉声道：“我今天，只能在真定休整一天，明天一早，我就要领着所有的骑兵，赶赴定州战场了。”
“真定，对于现在的河北道已经不要紧了，但是对于将来的河东道战事相当要紧，你明白吗？”
苏展起身，面色严肃，沉声道：“上位放心，属下誓死守卫真定，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那倒也不至于。”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轻声笑道：“从明天我离开以后，往后数日子，至少坚持十天，十天之后，若是无以为继了，便退出真定，退往定州。”
“如果真定一直安然无恙，你就在这里驻兵就行了，哪怕河东军从始至终都没有来，我也算你一份功劳。”
苏展立刻点头：“属下遵命！”
李云又交待了他几句，然后才站了起来，笑着说道：“走，我带你去走一走，转一转。”
苏展跟在李云身后，有些好奇：“上位，您带我去哪里？”
“自然是到真定各个城墙，各个城门去看一看。”
李某人回头看向苏展，正色道：“身为守将，你必须要对城池足够了解，才好调兵遣将。”
“是。”
苏展深呼吸了一口气，深深低头：“属下明白了！”
“好好干。”
李云笑着说道：“仗打完了，给你讨个漂亮婆娘。”
苏展闻言，也跟着笑了笑。
“那等仗打完了，我一定去找上位，讨要这个婆娘。”
…………
次日清晨，李云率骑兵从真定离开，一路赶往定州战场。
这一路上，他还是相当忐忑的。
因为算算时间，这个时候，萧恒应该是早已经接到了有关于真定的消息，如果顺利的话，他甚至应该已经在返回真定的路上了。
而且，九司的衣物和玉佩，应该也已经送到了。
如果他动作快，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到了定州界内。
而决定河北道战事的最大一场决战战场，就是在定州。
这种级别的决战，哪怕是李云，也是有些紧张的，他担心的是，萧恒撇下家人不管不顾，铁了心还在河北道东部战场，协助契丹人。
这样的话，围杀契丹人会失败不说，想要困住范阳军主力，也会变得难上加难。
真定距离周昶在定州的驻地并不远，只一百里左右，奔行半日之后，周昶大营就依稀在眼前了。
而这个时候，九司的孟海，也一路快马，奔到了李云的中军，他骑在马上，看着李云，抱拳行礼，声音沙哑。
“上位，范阳军…”
“回师了！”

第832章 经略河北！
李云看了一眼孟海，脸上露出笑容。
“钟将军！”
李某人低喝了一声，钟樊这会儿就在李云身边不远处，闻言立刻骑马靠了过来，抱拳行礼：“王上！”
李云看着他，沉声道：“此地距离周昶所部，只不到四十里里，你领兄弟们，去与周昶所部汇合，我随后就到。”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别人不好说，但是钟樊已经有些倒向江东了，毕竟这一次进攻真定，李云许了他一个军尉的七等军功爵。
听到了李云的命令之后，钟樊毫不犹豫，抱拳行礼：“末将遵命！”
李云看着他，吩咐道：“九司应该已经跟周昶，通报了范阳军的情况，你见到了周昶，替我跟他说，让他做好迎击范阳军的准备，他的侧翼，最多两三天，就会有援兵！”
“是！”
钟樊抱拳行礼，然后领着数千骑，奔向周昶大营。
而李云则是与自己的卫营，稍稍放缓脚步，李某人自己，更是跳下战马，然后看着同样下马的孟海，问道：“细说。”
孟海跟在李云身后，应了一声是，然后低头抱拳道：“范阳军接到了真定被袭的消息之后，立时就有一部份范阳军，与范阳军主力分开，回师真定。”
“其余一部分范阳军，则是驻兵在莫州境内，与孟青所部纠缠，不过他们战意明显不足了，也没有帮到契丹人什么。”
李云微微点头，思索了一番，开口说道：“苏将军那里怎么样了？”
“沧州的江东军主力，已经推进到了距离直沽不到百里，大量的契丹人，都被围困在这百里之内，苏将军那里汇报说，最多三五天，那里的战事就会告一段落。”
李云闻言，深呼吸了一口气，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孟海继续汇报道：“现在，这部分回援的范阳军，差不多已经一头撞进了上位在定州的埋伏之中了。”
李云闻言，看了看定州的方向，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可惜不是主力，否则还要费一番周折。”
孟海笑着说道：“不是主力也差不多了，这一次定州埋伏到的范阳军，应该在三万人以上，只要咱们能吃掉这一支范阳军，剩下的范阳军，就再不成气候了。”
他对着李云抱拳行礼：“恭喜上位，平定河北道！”
“还早的很。”
李云看了看孟海，轻声说道：“真正的河北道，不仅包括幽州，更是包括蓟州，平洲，易州乃至于整个辽东，现在的河北道，只能算是河北道的南部。”
“一半而已。”
范阳军分兵，对于李云来说，不算好消息，但也不能算是坏消息。
如果是范阳军主力，撞进了周昶设伏的伏击圈里，以周昶在定州的兵力，即便能够挡住，估计也要损失惨重。
只不过这样的好处是，可以把整个范阳军，一口吞吃干净。
而现在，只逮到一半，坏处当然是要分两口吃掉范阳军，但是周昶这里的压力就会骤然降低。
李某人坐在一处大树下，闭上眼睛，将整个河北道的形势在自己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才睁开眼睛看向孟海，吩咐道：“九司，立刻给苏晟，孟青，赵成通信，跟他们说，从现在开始，整个河北道的战略，可以从歼灭转变为收服。”
“无论范阳军多少俘虏，多少降兵，我们一律收了，而且明令各军。”
“降卒不杀。”
事态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整个河北道已经到了由李云来收拾的阶段，定州之战后，恐怕范阳军的军心士气，也会下跌到史无前例的地步，这个时候，就不需要一味依靠蛮力了。
能够收降一个敌军，江东军这里，可能就会少死一个人。
哪怕是现在的江东军，很大一部分，依旧是江南三道出身的兵，这些将士，是李云实打实的“子弟兵”，而且很多是他一手带起来的。
慈不掌兵不假，但是真要是伤亡惨重，他李某人又不是真的铁石心肠，还是难免会痛心。
而且，他也没有太多的余力，来继续作战下去了。
孟海低头抱拳，应了声是，他正要下去办事，就听得李云继续说道：“孟青那里，如果还有余力，让他支援支援定州。”
他轻声说道：“平卢军…表现不错，不能让平卢军，独立抗下这场大战，否则事后不太好说话。”
如果范阳军这一趟是全军返回真定，那么首当其冲的周昶所部，一定伤亡惨重，想都不用想。
但是现在，就有了一些可以操作的空间。
孟海低头应是，然后看着李云，开口道：“上位还有没有别的吩咐，没有的话，属下去办事了。”
李云抬头看了看孟海。
几年时间下来，当初的河西少年，已经长成了大人，作为河西少年中年纪最长的孟海，也已经完全成人。
他个子没有孟青高大，但是身材更瘦，脸上带着黑眼圈，眼睛里也是依稀可见的血丝。
显然，作为九司跟李云沟通的桥梁以及中间人，一旦战事起来，他也忙的不可开交。
“这段时间忙完。”
李某人叹了口气：“你也歇一歇罢，不要伤了身体，将来…”
“还有更多的事要忙。”
孟海深呼吸了一口气，深深低头：“多谢上位挂怀，属下…没事的。”
李云“嗯”了一声，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问道：“对了，我要见的那个人，联系的怎么样了？”
“回上位，人现在在深州鹿城附近，被九司保护着，距离这里不到百里，如果上位想见，明天属下们就能把他带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是等…定州之战打完之后，上位再见他？”
“将他…请到定州军营里见我罢，定州之战…战局已经成型了。”
“剩下的事情，需要我操心的不多。”
作为整个战场的主帅，对于李云来说，他要做的是总揽全局，定州战场，在范阳军一头撞进来的时候，对于李云来说，他的事情，或者说他的任务就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就看周昶以及平卢军如何发挥，发挥到何种程度。
不过这种仗，除非双方悬殊太大，不然李云都想不到应该怎么输。
只是战果大小的问题而已。
“是。”
孟海深深低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
次日下午，定州大营里。
前线战场，杀声震天，主要以平卢军和一部分江东军组成的联军，在周昶的指挥下，打了个还算漂亮的伏击仗，甫一接触下来，范阳军便吃了个大亏。
不过范阳军基数太大，即便是开局受挫，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够打完的，至少需要七八天，甚至更长时间，定州战场才能够告一段落。
这也是李云让苏展，守真定十天的原因。
十天，定州这里的战事，就差不多彻底结束了。
而就在前线厮杀正激烈的时候，后方中军大营里，一个中年人，在孟海的接引下，一路到了李云的帅帐里，这中年人进了帅帐之后，抬头看了看李云，看了好几眼之后，他才深呼吸了一口气，欠身行礼：“卢氏卢慎，拜见吴王。”
李云停下手里的毛笔，然后抬头看了看孟海，示意他退下，等孟海离开之后，李云才起身，看了看眼前的这个仪表堂堂的中年人，笑了笑：“不必多礼，坐下说，坐下说。”
“是。”
卢慎深呼吸了一口气，在李云面前坐下。
李云看了看他，想了想，问道：“前两年，萧恒带了个卢氏之女到金陵，后来在金陵做了夫人，与先生是？”
卢慎闻言，神色古怪，他抬头又看了看李云，过了许久，才沉声道：“正是小女。”
李云一怔，随即抱拳还礼，苦笑道：“我这段时间，忙的昏天地暗，很多事情，都抛在了脑后，失礼了。”
卢慎起身还礼，正色道：“吴王客气，小女虽然入了李氏之门，法理上，毕竟…毕竟是妾室。”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吴王不算失礼。”
二人虽然是翁婿，但是在礼法上，又不能算是翁婿。
李云有些尴尬，想了想之后，笑着说道：“玉真随我的王驾北上，再过一段时间，就能与先生团聚了。”
卢慎缓缓点头，看向李云，问道：“王上要跟我们卢家人见面，不知道有何吩咐？”
“我需要尽快掌握河北道各州，至少让河北道在未来一段时间…”
他看着卢慎，缓缓说道。
“能够养活我在河北道的驻军。”

第833章 策划
此时，前线依旧在激战之中，整个定州的战场，甚至还没有确切的分出上风下风，但是在李云看来，河北道的战事…或者说河北道南部的战事，已经基本上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就是要搞定钱粮问题，以及地方上的行政问题。
这都是实打实的困难，如果李云不能解决这些问题，到了明年，他就必须要对已有地方，比如说核心的江南东道，江南西道，淮南道加税。
尽管这三道，目前已经完全认可了李云的吴王政权，即便是加税，推行下去也不会有太大的压力，但是李某人毕竟已经对东南三道夸下海口，能不加税，他并不想加税。
现实情况摆在这里，既然在江南三道不妥协，那么在其他地方，就不得不进行一些妥协，比如说河北道这里，李云想要短时间内从河北道，弄出养活己方军队的钱粮，单单靠江东朝廷是不够的。
他必须要跟当地的势力，进行一些合作，就目前来说，最高的合作对象，就是名满天下的范阳卢氏。
幽燕陷落在契丹人手里之后，范阳卢氏也被逼着南迁，但是即便如此，范阳卢氏凭借着多年经营，几乎全须全尾的从契丹人控制的地盘上撤了出来，这会儿只是伤了些枝叶，整个范阳卢氏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
李云这一次，带着卢玉真出门，就是有跟卢家谈一谈的想法。
卢慎抬头看了看李云，他犹豫了一下，微微低头道：“大王，卢家虽然消息不甚灵通，但是也知道，如今河北道激战正酣，是不是要等到战后，再来商议这些事情？”
“仗很快就打完了。”
李云看着卢慎，神色平静：“用不了多久，幽州以南，就会彻底平定下来。”
说到这里，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开口说道：“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功夫。”
卢慎若有所思，然后看着李云问道：“那幽州的契丹人…”
李云的目光，微微凝重了起来，他也看了看卢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是今年的事情了。”
卢慎明白了李云的意思，开口说道：“大王准备搁置幽燕一带…”
李云张口想要反驳，顿了顿之后，又默默点头：“卢先生，人力有时而穷，我江东的人力物力，也非是无穷无尽。”
李云并不想歇一歇，他甚至想要一鼓作气，扫平天下，但现实就是如此，江东三道的力量，不足以支撑他这样肆无忌惮的使用。
历朝历代都是如此，有时候需要停下来，歇一歇，积攒积攒力量，才能更好的进行下一步动作。
不过，军队的动作可以暂停，但是九司的动作不会暂停，根据九司的汇报，刘博现在已经联系了两个契丹部的首领。
虽然还没有什么特别大的进展，但是没有进展不是因为契丹人内部铁板一块，而是因为李云没有名分。
如果李云有了天子名分，那么他承诺的“契丹汗”才有份量，现在的吴王，敕封契丹汗，说出去也没有人会信服。
总而言之，只要能接触到，那就是好事情。
卢慎若有所思的抬头看了看李云，他想了想，然后拱手低头，问道：“大王明年，要正大位了罢？”
李云扭头看了看他，轻声笑道：“卢先生又来套我话，我可从来没有这样说过。”
卢慎低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思考了一番之后，开口说道：“大王，如果两个月之内，幽州以南真的能够靖平，卢氏可以为大王挑选人选，以最快的速度，收拾河北道的局面，不过今年…”
他看着李云，开口说道：“今年春播的时间早已经过去，河北道各州，的确种了不少粮食，但是这几个月的大战，又有了一些损毁，只能期盼着种一些夏粮，到了秋天多少收成一些，这些粮食，如果用来养活江东军，那当然是再富余不过，但是河北道除了江东军，还有河北道的百姓。”
李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他，开口说道：“卢先生可能不太了解我们江东军，我说的养活江东军，从来都是先顾及百姓，顾及民生。”
卢慎深呼吸了一口气，拱手道：“那今年，估计是不太够的，不过如果大王能再给卢家一年时间，如果明年河北道能够保证没有战事，保证契丹人不会南下劫掠，那在下可以向大王承诺，到了明年，河北道就能够自给自足，并且供养河北道的驻军。”
幽燕的契丹人比较难缠，即便李云这一次，奇袭直沽，占了便宜，但是江东军肆意行动的时间只剩下了半年，半年之内，不可能再对幽州有什么动作。
所以，李云需要在幽州以南驻军，跟契丹人相持一段时间。
当然了，这种相持，也不是非要守在幽州以南不可，一旦时机成熟，或者有机可乘，该北上李云还是会北上，大不了就寅吃卯粮，透支一下未来的钱粮。
真要是能够一劳永逸，苦一苦百姓，骂名他李云还真愿意去担。
听了卢慎的话，李云摸了摸下巴，然后看着卢慎，轻声说道：“那好，我这就给金陵去书，过段时间，江东吏部的人会来见卢先生，与卢先生一同裁定河北道官员的人选。”
“卢先生，暂替我，做一任河北道观察处置使。”
李云看着卢慎，沉声道：“这一任观察使，如果先生做得好，将来就以河北道观察使的身份，入仕新朝，如果做的不好…”
“那咱们就好聚好散。”
卢慎起身，对着李云拱手行礼，他先是应了一声，然后问道：“在下听闻大王，对世族子弟，颇有一些意见，不知道河北道官员，能否任用卢氏子弟？”
“这一任河北官员可以。”
“做完这一任，我会让吏部，考核河北道各州郡。”
李某人背着手，看着卢慎，轻声笑道：“做得好的，依旧留任，做的不好，将来要在新朝重新考学入仕。”
“三年之后。”
李云看着卢慎，声音平静：“天下间无论何种出身，除非特诏，俱要经过科考，方可以入仕新朝。”
卢慎闻言，抬头看着李云，神色颇有些复杂。
这些世家，已经千百年了，千百年来，他们一直在做官上，拥有极高的特权。
整个武周一朝二百多年，这些世代为官的世族们，不仅身居高位，而且拥有“举荐”权，也就是说，他们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人事权。
而现在，李云已经说的非常清楚明白，这种世族的特权，往后不复存在了。
只一个科考，再加上将来的纸张书本普及，时间，就足以革了这些世族的命。
不过，这些世家底子太厚，未来，他们大概率是从世族变成士族，依旧传承下去，只不过再没有先前那样的煊赫就是了。
这些话，本来李云是不用说明白的，但是他现在偏偏说明白了，这意思就已经很简单了。
把条件还有未来的情况，跟卢家说清楚了，跟不跟新朝混，全看卢家人懂不懂事了。
如果他们不懂事，李云手底下，还有个叫做黄朝的浑人，他会让这些世家，老实懂事的。
卢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对着李云深深作揖行礼：“在下知道了。”
“范阳卢氏，一定全力辅助大王，经略河北。”
李云满意点头，他看着卢慎，问道：“先生是在我这里住几天，还是立刻就走？”
“河北道事情多多。”
他看着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在下，这就去联络各方，以免误了大王的事。”
说罢，他拱手作别。
李云也没有留他，把他送到了大营门口，然后背着手目送他远去，也是微微眯了眯眼睛。
原本，这些世族是应该经历一场清洗，才慢慢退化成“士族”的。
现在，这场清洗没有落下来，那么将来，就需要李云人为的将这些世族给打落尘埃，变成士族。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李某人沉默了许久，才背着手，返回自己的帅帐，他翻看了一番桌子上的文书，然后抬头看向门口守着的少年。
“薛圭。”
薛圭立刻矮身进来，低头抱拳行礼：“上位！”
李云看着他，淡淡的说道：“你去联络九司，跟他们说，前线的军报。”
“一个时辰一送，送到我这里来。”
薛圭立刻低头。
“是！”

第834章 奸诈李二
定州战场。
范阳军被伏击之后，第一天就伤亡数千，等他们回过神来，整理好队形的时候，整体的战斗力损伤，已经到了六七千人，一时间，整个范阳军人心惶惶。
而此时，统领这部份范阳军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范阳军的话事人萧恒，此时，这位萧公子，正坐在自己的大帐里，在他的面前，摆着一件女子衣物，还有一块玉牌。
这是九司，让范阳军的俘虏送回来的。
看到这两样东西之后，萧恒就已经心神大乱了。
他迫不及待的要返回真定，结果一头撞进了定州平卢军的怀里，此时已经是激战的第三天。
而这个时候，萧恒也早已经反应了过来，他中了李云的计谋，但是这个时候，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萧恒摩挲着这块玉佩，想起了自己的长女，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猛的剧烈咳嗽了好几声。
因为心痛。
他的长女萧淑，很明显已经落入了江东军的手里，这也就意味着，整个萧家的家里人，可能有很大一部分同样落入了江东军手中，落入了李云手中。
这个时代…这种情况，他的那些家里人，难有好下场。
萧恒闭着眼睛，心中的思绪纷繁错乱，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睁开眼睛，叫来了一个亲信，跟亲信叮嘱了几句，这亲信立刻点头，然后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他刚离开大帐没有多久，帐外就有人低头来报：“将军，外面有人自称是吴王使者，想要见将军！”
萧恒抬了抬头，眼皮子猛跳，他握紧拳头，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声音沙哑：“带进来。”
没过多久，一个一身袍服，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被一路带到了萧恒面前，他见到了萧恒之后，欠身行礼道：“江东钱升，见过萧将军。”
萧恒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读书人，冷笑道：“你倒是胆子大，真个不怕死。”
“你在李云身边，是什么角色？”
这钱升神色平静，拱手道：“王上身边，有随行的文书，一共十余人，在下就是其中之一。”
“这一次来做使者，也是在下自告奋勇。”
钱升抬头看着萧恒，正色道：“我家兄弟三人，我若是死在范阳军大营里，家中还有两个兄弟，王上自会保我一家前程。”
说到这里，他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个笑容：“将军若是觉得在下讨厌，这个时候一刀杀了在下，在下毫无怨言。”
萧恒抬头看着钱升，两只眼睛全是血丝，面目有些狰狞。
钱升也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不过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也很快恢复了平静，对着萧恒抱拳道：“将军，定州之战，再打下去，结果已经显而易见，我王有好生之德，不忍心两军交战之后生灵涂炭，因此才派在下过来，与将军和谈。”
“将军此时，率范阳军归降，我王愿意谅解将军一切过错，既往不咎。”
“将军家人，也都可以安然无恙。”
萧恒抬头，恶狠狠的看着钱升，冷笑道：“拿人家小作挟，李二也就这一点本事了。”
钱升闻言，微微摇头：“将军还是误会了，我王并没有以将军的家里人作要挟，只是跟将军说明，将军家人可能会面临的处境。”
萧恒冷笑不止。
说到这里，钱升似乎也察觉自己说错了话，他微微摇头道：“将军，在下话止于此，如何决断，全在将军，如果将军要杀了在下。”
钱升闭上眼睛，伸出脖子：“在下引颈就戮。”
这个伸脖子的动作，看得萧恒雷霆大怒，他恶狠狠的拍了拍桌子，正要发号施令，外面又有人过来报信，低头道：“将军，李槲李将军到了！”
萧恒闻言，这才止住了火气，他站了起来，先是瞪了一眼钱升，要走出帅帐的时候，他忽的停下脚步，对着钱升低声说话，声音沙哑。
“你回去告诉吴王，我要…”
“要他，亲自跟我见一面。”
说完这句话，萧恒大步走出帅帐。
没过多久，刚下马的李槲迎面走来，刚一靠近，几乎就上前，两只手拍在萧恒的双肩，声音低沉：“恒州以及真定，俱已经陷落了！”
“萧世兄。”
李槲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拍着萧恒的肩膀，声音沙哑，沉声道：“现在，要当机立断，不要想着去支援契丹人了，那些契丹人，全都他娘的死去！”
“还是咱们两家最要紧。”
“我的人，正在攻真定，尽力帮你把萧家的家里人，从真定给带出来。”
“而你部，在定州，最多再跟李云僵持六七天，可以准备后撤了！”
萧恒看着李槲，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开口问道：“李云步步紧逼，我们还能撤退到哪里去？”
“易州。”
李槲回答的毫不犹豫，显然，他早已经想好了。
易州，在莫州的正北边，在幽州的西边，稍稍偏南。
见萧恒不说话，李槲继续说道：“贵军暂时陈兵易州，我得到了准确的消息，江东小朝廷，正在一点一点的搬往洛阳！”
“李云，很有可能将要在洛阳称帝，他也快打不下去了。”
李槲沉声道：“兄弟！只要撑过一段时间，一切都会有转机。”
“你在易州，我们河东会全力帮扶你，大敌当前，迫于李云的压力，幽州的契丹人也不会跟你们为难。”
“不管怎么说，毕竟生存下来了。”
萧恒握紧拳头，抬头看着李槲，问道：“李世兄，我问你一个问题。”
李槲愕然，开口道：“你说。”
“你攻真定，是为了恒州还是为了我萧家的家里人？”
“萧世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恒州是河北道地界，我们千里迢迢赶来…”
“那为什么先前不来？”
萧恒终于爆发了，他怒视李槲，咬牙切齿：“即便你们现在，攻进真定，我一家老小只百来个人，只江东军手起刀落的事情！”
“你能救得回来吗！”
“萧世兄。”
李槲皱了皱眉头，看着两眼发红的萧恒，他沉声道：“你不要着急，事情总是会有办法的。”
“那李云素来伪善，怎么也不敢就这样杀害萧家满门。”
萧恒面无表情，不再说话了。
李槲看着他，大皱眉头，过了一会儿，他才有些无奈的说道：“那好罢，萧世兄你冷静冷静，稍晚一些，我再来寻你。”
“我去定州战场前线看一看。”
说罢，李槲抱了抱拳，带着自己的亲卫，转头离开。
他离开不久，有人拿着一份文书，走到了萧恒面前，低头道：“将军，那吴王使者已经走了，临走之前，他给将军留了一封信。”
萧恒接过书信，一边深呼吸，一边拆开了这封书信。
信里，只有简单的几行字。
“我王不会见将军，降与不降，只在三日之内。”
“只在将军一人。”
看到这里，萧恒脸色一下子变得涨红。
这封信的内容很简单，那钱升此来，非是来谈判的，而是来“劝降”的。
既然不是谈判，李云也就没有见萧恒的必要了。
“欺人太甚。”
萧恒攥紧拳头，将这封信握成了纸球，咬牙切齿：“欺人太甚！”
…………
与此同时，江东军大营里。
李云与周昶面对面而坐，二人面前摆着一张地图，李云手指在地图上，轻声道：“这两天，范阳军的行动说不定会犹豫一些，这也是我们进攻的机会。”
他的手点在地图上，继续说道：“此时，孟青的援兵，已经到了定州的义丰，明天就可以加入战场，如果机会把握的好，明天这场仗打好了，说不定可以一举击溃范阳军。”
周昶看着地图，然后开口感慨道：“孟将军真是厉害，在瀛州拖住了这么多敌人，还能分出兵力援手。”
“有这支兵力，明天，我部就可以全面进攻了。”
二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一番明天的具体战术，等到商议得差不多了之后，周昶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抬头看着李云，有些好奇的问道：“上位，您怎么知道，明天范阳军会打的犹豫一些。”
李云神秘一笑：“因为萧恒这个人，权欲熏心，而且极度自私自利。”
“没有一点果断。”
李云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轻声说道：“这会儿，他心里该是天人交战了。”
周昶还是没明白，问道：“为什么？”
“因为…”
李某人呵呵一笑：“我派人过去劝降他了。”
周昶闻言，目瞪口呆，许久之后，他才伸出一根手指，赞叹道。
“上位…”
“真是奸…见识高明啊。”

第835章 当年的村长
次日，李云登高望远，在前线战场上，观望着定州战场。
上午的时候，双方依旧是僵持状态，到了下午的时候，孟青亲率援兵，赶到了定州战场。
随着援兵赶到，江东军这里自然是愈战愈勇，日落黄昏时分，范阳军已经大占下风，一支范阳军的校尉营，在猛攻之下，原地缴械投降。
萧恒…毕竟还是太不得人心了。
先前萧大将军之死，本来就疑云重重，后来萧恒在李云的压力之下，又不得不在河北道有限的几个州里，横征暴敛，此时范阳军中，就有接近一半兵力是最近一年萧恒新征募的。
虽然这些新兵都被编入到了老兵之中，但是打到现在，还是有人支撑不住了。
随着范阳军出现第一个投降的都尉营，整个范阳战场，局势立时开始发生转变，范阳军开始整体后撤，而且已经有了“怯战”的表现。
此时，周昶亲自领着骑兵，撞散了一个范阳军都尉营的阵型，他手持长枪，一枪挑杀了一个范阳军将士，然后怒声喝道：“俱是汉人，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随着周昶大声呼喝，附近的平卢军将士，也跟着呼喝起来，一时间，范阳军军心几乎跌到了谷底，不少人慌不择路，夺路而逃。
一些人，竟然真的放下了兵器，跪地投降。
周昶大笑了一声，大声道：“留人看住这些俘虏，其余人继续追上去，不要让他们跑了！”
打了胜仗，大家当然都兴致很高，听到了周昶的话，都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战场上，往往就是这样，哪怕一直是相持状态，只要有一方士气崩溃，整个战局都会立刻崩掉。
哪怕人数占多，这个时候也全无作用。
更不要说，范阳军的人数并不算多了。
随着平卢军呼啸着冲上去，定州西线的范阳军，开始出现溃逃。
不管再如何庞大的军队，只要出现了溃逃，就意味着阵型大乱，意味着大败亏输。
平卢军的将军骆真，就在周昶左近，他看着周昶，笑着说道：“少将军，心情很好啊。”
“能打胜仗，心情当然好。”
周昶看了看骆真，然后又看向天空，恶声恶气的说道：“他娘的！前些年怎么打怎么输，在江东军手里吃足了苦头，我都要怀疑自己到底还能不能领兵打仗了，要不是今天这场仗，我他娘的就直接回青州，混吃等死去了！”
骆真也看着战场，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少将军。咱们这段时间，后勤补给，伙食，还有情报，都是…都是江东军提供的，少将军应该感受到他们的强大了罢？”
周昶闻言，脸上的笑意终于稍微收敛了一些，他缓缓点头，沉声道：“是利害，别的不说，单单是伙食一项就足够要命了，现在带着这些兵再回青州去，他们多半就吃不惯青州的伙食了。”
“要是想带着他们，跟江东军打仗…”
周昶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骆真继续说道：“最厉害的，还是江东的九司。”
他从袖子里，掏出几张地图，展开放在周昶面前，喃喃道：“这是定州附近的地图，最近一段时间，九司隔两天送来一份，上面竟能绘出敌军的大致动向，还标注了可能的动向。”
“有九司的战事跟没有九司的战事，差太多了。”
周昶默默点头，他看向骆真，叹道：“骆叔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我是想问少将军，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昶抬头望天，开口说道：“如今已经降了江东，当然是想要在江东新朝做一方诸侯，继续做我们家的平卢节度使了。”
骆真微微摇头：“吴王虽然明面上和气，但是骨子里是个极其强势的人，少将军将来做平卢节度使或许有可能，但是再想要掌握兵权，估计就不太容易了。”
周昶闻言，大皱眉头，他认真想了想，然后扭头看着骆真，问道：“骆叔你的意思呢？”
“属下的意思是，既然已经降了，那以后就不要有别的心思。”
他看着周昶，低声道：“先前，跟着吴王一起征真定的钟樊，如今已经是江东的军尉了。”
“位列江东军功爵之中的第七等爵。”
周昶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骆真继续说道：“定州之战后，少将军也应当去跟吴王讨要军功爵，我看吴王非是刻薄之人，将来…将来新朝，总是有咱们一席之地的。”
周昶认真想了想，默默说道：“我知道了。”
他回头看了看骆真，轻声说道：“皓叔现在，在江东军中…”
“应该是副将，距离江东四个将军，只差半级。”
周昶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将来，皓叔在江东新朝的地位，估计要在你我之上了。”
骆真默默点头，然后看向远方：“不管怎么样，少将军有了这场定州之功。”
“在江东，就算是站稳脚跟了。”
…………
定州，唐昌县，一座大宅之中。
李云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对着他抱拳行礼的孟青，打量了一番之后，李某人也忍不住有些感慨，叹道：“几年下来，你这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眼见着憔悴了不少。”
“坐，坐下说。”
孟青老老实实坐了下来，他也看了看李云，开口笑道：“上位也比以前，沉稳了许多，我还记得最先认识上位的时候，上位的模样。”
李云低头喝茶，颇有些得意：“那个时候，我是不是很威猛？”
“是。”
孟青回答的很真诚：“上位，一直都很神武。”
李云哈哈一笑，放下茶杯，笑着问道：“这一次定州之战，只是让你助攻，没有打主攻，底下的人没有意见罢？”
孟青微微摇头，正要说话，忽然顿了顿，开口说道：“军中也有几个浑人，胡说八道。”
李云笑了笑，开口说道：“没有办法，我们暂时没有余力再动了，这个时候，需要给平卢军一些好处，一来让平卢军跟着锻炼锻炼，二来…”
“要让他们父子二人安心。”
定州这场大功劳，几乎是李云送给周昶的。
事实上，如果这个任务交给江东军去做，江东军一定会做的更加利索，更加漂亮。
但是，平卢军毕竟不是李云的嫡系，而且在李云的腹地，这会儿他们父子俩如果突然脑子不好，开始闹事，李云即便有能力平定，也会难受好几年。
而这种时候，如果是明面上给好处，也是不太行得通的，在周氏父子视角里，这种好处就会变成刻意的安抚，很有可能在安抚之后，卸磨杀驴。
而让他们自己立功，就会让他们安心不少。
孟青看着李云，开口笑道：“上位放心，我手底下的兄弟们立功不小，只是有些浑人胡说八道，大多数人都没有什么意见。”
“这个事情，属下能处理好。”
“能处理好就行。”
李云看着孟青，脸上是难以掩饰的高兴，更准确来说，应该是欣慰。
一众河西少年之中，孟青孟海兄弟，无疑是最出彩的两个，但是两兄弟之中的孟青，几乎是李云一手栽培起来的大将。
更是李云心里默定的，江东第二代将领中的领军人物。
现在，孟青毫无疑问，已经成长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将军，而且很是优秀，联想起当年在石埭县看到的那个瘦小的少年人，李云脸上再一次露出笑容：“等河北道的仗打完了，我带你一道回宣州一趟，咱们都回各自的老家看一看。”
孟青应了一声，笑着说道：“那今年秋天，我就能陪上位一道去了。”
他想了想，又问道：“上位回宣州，是只看一看么？”
李云微微摇头，轻声道：“要去祭祖了。”
离开宣州多年，李云很少回去。
只有成婚那年，回了一次青阳，而这一趟回去，他就要把家里的族谱翻找出来，重修祖坟了。
他虽然是山贼出身，但是确有谱系，他们李家父子三人，就是出身苍山脚底下的李家村，这一点是没有什么疑问的。
现在发达了，自然要把这些理清楚。
“我要回一趟苍山，祭拜祖先，然后把该做的事情给做了。”
说到这里，李云看着孟青，笑着说道：“你知道我是山寨出身，却没有见过我那个寨子，这一次我带你去瞧瞧。”
孟青低头，应了声好。
李云想起苍山，又想起苍山脚下的李家村，轻声叹道。
“也不知道当年的李家村，现在是什么模样，当年那位老村长…”
“现在还在不在…”

第836章 将帅云集
当初，李云下山创业的时候，手底下缺人，他曾经问过山脚下李家村的村长，有没有青壮，同他一起到青阳当衙差。
毕竟同宗同族，用起来也放心。
不过，那会儿苍山大寨名声不太好，小老头惟恐避之不及，忙不迭的就推拒了。
时至今日，李云当然不会去故意显摆什么，但是他还是很想知道，那位老村长还在不在人世。
孟青看了看李云，问道：“上位，河北道战事…”
“大局上已经差不多了，有苏晟跟赵成两位将军在，不会出什么太大的浪花，只不过后续，幽州以南需要一支军队驻守。”
“恒州这里，也需要有一支军队驻守。”
孟青认真思考了一番，问道：“上位，河东，幽州，关中，还有蜀中，以及其他一些地方，都不打了么？”
“当然要打。”
李云低头喝茶，淡淡的说道：“只不过，钱粮不太能支撑得住了，杜先生的意思是，歇个三五年，积攒一些元气再行动手，而我的态度是，最多歇个一两年，就可以动作了。”
说到这里，他看着孟青，开口笑道：“这些地方，到时候估计要分兵去打了，如果让你领一路兵马，你要去打哪里？”
孟青微微低头，然后开口道：“属下想打幽州，或者蜀中。”
他抬头看着李云，正色道：“关中也行。”
李云微笑道：“这些，可都难得很。”
孟青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对着李云抱拳说道：“属下受上位多年栽培，真到了用属下的时候，属下自然要挑硬骨头啃，要是啃不下来，别的不说，对不起上位这些年的栽培。”
李云看着他，笑道：“不要那么拘谨，坐着说，坐着说。”
什么是嫡系。
如果说缉盗队出身的将领是李云手底下的嫡系，那么孟青，李正，陈大这些人，就是嫡系之中的嫡系，是李云可以完全信任的一小撮人。
而这一小撮人，甚至是未来新朝政权稳固的基石。
因为他们不出问题，外圈的缉盗队嫡系就不会出问题，再外围的，就更不会出问题了。
权力，往往就是这样一层套一层，慢慢巩固夯实的。
“等这一趟回金陵，我给你讨个妻子，你这个年岁，也该成婚了。”
孟青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抱拳道：“上位这些年，待我如同生身父母一般，这些事情…”
“属下都凭上位做主。”
听到这番话，李云心里也颇为感动，他起身拍了孟青的肩膀。
“好小子，好小子。”
“今天晚上，咱们兄弟好好喝上一顿，喝个痛快。”
孟青毫不犹豫，欠身道：“属下遵命！”
…………
一转眼，又是十天时间过去。
此时，定州战场的战事，已经告一段落。
范阳军付出巨大伤亡之后，依旧没有向李云投降，萧恒带着定州的范阳军残部，以及瀛州莫州一带的范阳军，全军北上，迁往易州。
而沧州境内的契丹骑兵，只有两三千人脱逃，其余大部分被苏晟率部歼灭，同时还俘虏了不少契丹人。
而河东军，在范阳军大败之后，也不敢在河北道恋战，全面收缩触角，缩回了河东道。
这样一来，河北道自幽州以南的全部州郡，李云虽然没有占据，但已经是他囊中之物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只需要派人陆续接管这些州郡就行，已经没有太多阻碍。
而在这个时候，从金陵而来的吴王王驾，才刚刚抵达河北道瀛州，在河间停下。
因为李云本人，此时正在河间。
除了李云之外，河北道各方面比较要紧的将领，都骑快马赶到了河间，来参与这一次对于整个河北道来说，都相当要紧的“会议”。
这天上午，在河间城里一座不怎么起眼的宅院门口，一路骑马奔来的赵成，在大宅门口下马，跟随行人员确认是这里之后，他才低头整理了一下衣物，扭头走进了宅院。
刚走进没多久，他就看到苏晟苏将军，正在宅院一处凉亭下歇息，赵成连忙迈步上前，抱拳行礼，笑着说道：“兄长好悠闲。”
苏晟起身还礼，对着赵成抱拳还礼，笑着说道：“兄弟来的好快，一路没有怎么歇过罢？”
“还好还好。”
赵成笑着说道：“余野贺钧他们，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军务交给他们，不会出太大的问题，我接到九司报信之后，就立刻赶来了，虽然有些急。”
“但一路上也还是歇息了。”
说到这里，赵成对着苏晟笑着说道：“恭喜兄长，这一次定河北，兄长是主将，功劳莫大。”
苏晟微微摇头，开口笑道：“我只是跟契丹人纠缠了几个月而已，到头来，也就是吃掉了万余契丹人，自己还伤亡不小。”
“真正的功劳，还是重创了范阳军的平卢军，还有同样大胜范阳军的小孟将军。”
二人说着话，就一起在凉亭下坐了下来，赵成笑着说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年关的时候就定好了，河北道的战事是兄长你掌总，如今河北道的功劳，都可以说是兄长你的。”
“兄长…”
赵成轻声笑道：“要晋封大将军了罢？”
听到这句话，苏晟也忍不住面露笑容。
这是他到河北之前，李云就和他说好的事情，如今河北大乱已经基本上平息，只剩下一些零碎，当初李云应承下来的事情，多半就要应诺了。
“那也不可能是现在的事情。”
苏晟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估计，要在之后了…”
他话没有说明白，但是意思很明白，是说他晋封大将军，要在李云正位之后。
说到这里，他又看着赵成，开口笑道：“到时候，咱们兄弟多半是一起。”
赵成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成，然后他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开口道：“我听说，兄长在沧州，捉了不少契丹人，还有不少契丹马匹？”
苏晟看着赵成，点头笑道：“确实是捉了不少，兄弟你不知道，那些契丹人，很难对付，我几面围住他们，硬是纠缠了一个多月，才把这场仗打完。”
“连我的骑兵，也跟着伤亡不小。”
他看向赵成，很是大气，笑道：“兄弟你若是看上了那些战马，我没有二话，回头跟上位说一声，我划一千匹给你。”
赵成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君子不夺人所爱，我不要那些现成的战马，不过…”
“兄长捉住的那些契丹人…”
“能不能分给兄弟一些？”
契丹人，马术精熟，正可以用来训练自己的骑兵。
苏晟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上位说过，将来很快要讨伐幽州，夺回幽燕，那些契丹俘虏俱有用处…”
赵将军哑然一笑：“兄长小气。”
二人说了会玩笑，赵成这才想起了正事，开口道：“对了，什么时候开始议事？上位现在在哪？”
“还有半个时辰罢，半个时辰之后议事。”
苏晟看了看大宅内院，笑着说道：“早上，范阳卢氏的人到了，正巧上位的王驾也到了河间，连带着把那位卢夫人也带到了河间，现在上位正在里面，见范阳卢氏的人。”
“范阳卢氏…”
赵成闻言，也忍不住喃喃道：“世代名门啊。”
苏晟“嗯”了一声，轻声道：“的确是世代名门。”
他轻声笑道：“这几天，我看能不能跟他们认识认识，讨个卢氏的女儿，嫁到我们苏家门里来。”
赵成哑然：“兄长好兴致。”
苏晟连忙摆手：“可不是给我自己讨媳妇，我家小弟苏展，到了婚嫁的年纪了。”
赵成怔了怔，随即微微摇头：“苏展跟着上位这许久，这事兄长就不要操心了，让上位给他安排就是。”
“上位会安排妥帖的的。”
苏晟闻言，若有所思，他正要说话，不远处周昶，大步上前，对着二人抱拳行礼：“周昶见过二位将军。”
二人都起身，笑呵呵的抱拳还礼。
很快，李正与公孙皓，也进了院落，众人互相抱拳行礼。
周昶与公孙皓对视了一眼，都是神色复杂。
又过了片刻，孟青最后一个到场，对着众人抱拳行礼，神态很是恭谨。
众人聚在一起，畅聊了一阵河北道战事，聊的正开心的时候，薛圭一路小跑近前，对这众人欠身行礼。
“诸位将军，上位请诸位进去议事。”
大家伙一起看向薛圭，都不约而同对着薛圭露出笑容。
“小薛公子，头前带路罢。”

第837章 云决河北事
一场方形长桌上，李云坐在主位，看着列坐两边的一众将领，脸上带了些笑意。
苏晟在他左手边，赵成坐在右首第一位。
苏晟后面是李正，而赵成的后面，坐着孟青，以及平卢军的少将军周昶。
算上李云在内，一共是六个人。
本来，邓阳无论如何也有资格坐在这张桌子上，不过契丹那边随时有可能发生变故，此时邓阳正镇守在沧州与幽州的边界上，防止生出动乱。
众人稍微寒暄了几句之后，李云就说起了正经事，他咳嗽了一声，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各军的文书，都已经报上来了，不过诸位之间估计都还不太清楚，今天在这张桌子上，各位都各自通报一下，各自军中的战损，苏将军。”
他看着苏晟，开口道：“从你开始。”
苏晟立刻点头，他正要起身，就被李云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
“以后议事，不必起身。”
“是。”
苏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开口说道：“河北道各方的战损，上位都已经知道了，今天诸位都在这里，那我就只说沧州这里的情况，沧州数月以来，围杀南下的契丹骑兵。”
他看着李云，又看了看众人，这才继续说道：“前些日子，详细的数目才统计出来，我们击杀契丹人，约九千五百余人，俘虏一千三百四十多人。”
“能用的战马，有三千四百匹。”
说到这里，苏晟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我部阵亡，也有五千九百多人，详细的数目是，我所领的江东军，伤亡两千人左右。”
“剩下的…”
他看了看李正，李正默默叹气，开口说道：“剩下的，都是我们水师的阵亡。”
“事实上，如果算上重伤的，人数还要再多一些，上位…”
他看着李云，沉声道：“这些契丹人，真个悍勇，哪怕身处绝境，肯投降的也只有十之一二，依然做困兽之斗，几乎全部都是战至最后一人，如果不是契丹人全然不通水性，一道漳水阻住了他们，这一次围杀，基本上不可能完成。”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沉声说道：“上升期的势力，是这样的，他们前不久攻灭了渤海国，前一段时间又吃下幽燕，人心振奋。”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苏晟，开口道：“苏将军，往后一段时间，我需要你镇守在河北道，看住北边的契丹人，让他们不得从幽州南下。”
李某人顿了顿，继续说道：“你需要多少兵马？”
“五万江东军足以。”
苏晟认真思考之后，看向李云：“不过，臣需要江东的水师，停留在漳水，以为辅助。”
李某人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除了北边的契丹人，我们还需要一支军队，驻扎在恒州，防备东边的河东军，同时，这两路军队要相互配合，如果可能的话，在未来一到两年时间里，找机会吃掉逃往易州的范阳军残部。”
“当然了。”
李云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这些范阳军残部，已经不成气候了，如果没有外部帮扶，时间一长，他们也会不攻自溃，因此易州，只是一个添头，最要紧的是，在未来一段时间守住河北道。”
他看着苏晟，苏晟立刻开口说道：“上位放心，属下一定办好河北道的差事。”
李云笑着问道：“河北道两地驻守，还有一个将军要驻守恒州，现在驻守恒州的是苏展…”
“苏展不成。”
苏晟立刻接话道：“上位，他年纪太小了，守一个月半个月没有问题，时间长了很有可能会出纰漏，恒州毗邻太原府，是个极其要紧的位置，不能交给苏展去守。”
李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苏晟低头想了想，继续说道：“邓将军性格沉稳，适宜守城，臣以为，应当派邓将军去守恒州。”
李云摸着下巴，考虑了一下，点头道：“那好，河北道未来两年的防务，就交给苏将军你，还有邓阳两个人了，至于苏展…”
“苏展这一次立功不小，我觉得可以以都尉任用，至于放在河北道什么位置，兄长自己安排罢。”
苏晟微微点头，开口道：“都尉太高了，可以让他做个副都尉，跟在老都尉身后，带一带他。”
李云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孟青，孟青起身，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云抱拳道：“上位，不算定州的战事，只算瀛州莫州两州，属下与范阳军纠缠半年有余，伤亡…”
“加在一起，有两万三千多人。”
他对着李云深深低头，头低过双手，声音沙哑：“诸路军中，数属下伤亡最重，请上位责罚！”
李云还没有说话，苏晟连忙说道：“上位，孟将军所应对的敌人也是最多，这大半年，几乎就是孟将军一个人，拖住了范阳军的主力，而且范阳军主力在他手中，一样伤亡不小。”
“沧州这里围杀契丹人，孟将军也派了援兵过来，堵住缺口。”
李云按了按手，示意孟青重新坐下，然后他看着众人，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议事。”
赵成开口说道：“上位，我部只与河东军有一些冲突，他们未曾尽全力，我们也打的保守，两个月下来，伤亡加在一起，也只有一千三百多人。”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道：“赵将军，你家姐姐的事情？”
赵成微微低头道：“多谢上位，安排九司帮忙，那家人，已经被洛阳府姚相公，拿进大狱法办了，也算是替我阿姊和几个外甥，出了一口恶气。”
李云默默点头，叹气道：“赵家二姐的事情，我也看到九司的奏报了，她们一家现在还住在洛阳？”
赵成点头：“是住在洛阳，姚相公，已经帮着妥善安置了。”
“用不多久，我也会去到洛阳去，到时候，我去看一看赵家的二姐。”
李云顿了顿，问道：“赵将军那两个外甥女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她们二人是赵将军你给安排，还是我来帮着，给她们寻个夫家？”
赵成起身，深深低头道：“上位，属下…属下正愁这件事情，属下军中事情太多，分不开身去管她们的事情，真要给她们寻个夫家，也只能在军中的莽汉中寻，又怕错看了人，让她们受屈。”
“上位慧眼，请上位帮她们，寻个人家罢！”
李云想了想，点头道：“这事我记下了。”
他本来想继续说下去，扭头看到了周昶，才反应过来周昶也在场，于是回过神来，笑着说道：“少将军，你部的伤亡，也说一说。”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正色道：“这一次，平卢军伤亡的所有抚恤，还有治伤，都算在江东的头上。”
周昶看着李云，正色道：“我们俱是上位的属下，抚恤自然要算在上位的头上。”
李云闻言一怔，随即哑然一笑。
周昶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两只手递到李云面前，他低头道：“上位，定州一战，我军阵亡以及重伤的将士算在一起，有一万七八千人。”
“其中，原平卢军的，有一万六千人，伤亡近半。”
他沉声道：“不过定州之战，我军中也有人立功不小，听闻上位，对平卢军一视同仁，属下想请上位，给平卢军，也发放军功爵！”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人人侧目。
李云倒是不怎么吃惊，只是笑了笑：“这个没有问题，我一直想给，但是原先生怕你们不要。”
“平卢军记功，与我们江东军一致。”
周昶闻言大喜，起身抱拳，深深低头行礼：“我代平卢军将士，多谢上位！”
李云看着周昶，开口说道：“定州之战结束之后，平卢军可以返回青州休整。”
他看着周昶，沉声道：“河北道一战，平卢军立功不小，后面记功封爵，估计还要几个月时间，但是在这里，我就可以表态。”
“周昶。”
周昶起身，抱拳行礼。
“以后，你便是我们江东的将军之一了。”
周昶深呼吸了一口气，欠身行礼：“属下…多谢上位！”
四周众人，也都跟着起身，对着周昶抱拳道喜：“恭喜周将军。”
“恭喜周将军。”
周昶一一抱拳还礼。
李云看着孟青，笑着说道：“孟青，你也擢升将军。”
孟青立刻低头抱拳，他正要说话，就被李云打断。
“至于其他人的封赏…”
李云环顾众人，微笑道。
“等我到了洛阳再封。”

第838章 衣锦还乡
这一场会议结束之后，周昶第一个离开，回去整理军队去了。
而江东的嫡系们，则是多留了一点，在一起团建了一番，吃了几顿饭。
饭桌上，众人说话就随意了许多，苏晟举起酒杯，敬了李云一杯，开口赞叹道：“我等在河北道半年，殊无建树，上位刚到河北道，不到两个月时间，河北道几乎平定。”
“后世史书上，单凭这件事，上位的神武，就要光耀万古了。”
李云跟他碰了杯酒，哑然一笑：“这些，都是咱们布局了大半年的成果，哪里是我一两个月就能做成的？”
一旁的赵成笑着说道：“上位哪里需要一两个月？”
“算算日子，上位的王驾到河北境内，到今天也不过十天时间，如果以王驾到河北的时间来算。”
赵成正色道：“后世史书上，应该会记上这么一句话。”
“王北上十日，大破群寇，河北遂定。”
赵成显然是读过不少书的，这句话，像极了史书里的口吻。
一旁的苏晟，目瞪口呆，随即跟着笑了笑：“赵将军说的不错。”
“王上十日定河北，传之后世，便是千古流传的佳话！”
李云听到他们的话，也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想到后世史书上可能会有的记载，他心里也有些恍惚。
按照王驾的行程来算，他此时的确是刚到河北十来天，后世史书，还真有可能记他十日定河北。
想想史书上，那么多离谱的记载…
可能其中一部分，就是这么来的。
李某人摇了摇头，跟他们碰了碰酒杯，开口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不要再吹捧了，将来把我捧的太高，我成了昏君，便都是你们的过错。”
众人哈哈一笑，又是碰杯饮酒。
苏将军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开口道：“王上起于微末，见了太多民间苦楚，无论如何，也不会变成昏君的。”
几轮酒之后，李正开始站起来给李云挡酒，没过多久，他也喝的面酣耳热，等到大家都有五六分醉意的时候，赵成抬头看着李云，问道：“王上，是不是要返回金陵了？”
“嗯。”
李云喝了口茶水，醒了醒酒，开口道：“北方大势已定，南边却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活，不过我这一次回去，金陵朝廷，就准备要搬到洛阳去了。”
他看向众人，开口笑道：“咱们兄弟，下一次聚在一起喝酒的地方，大抵也是要在洛阳了。”
众人闻言，再一次举杯碰盏，都开口说道：“等河北道平定，我们都去洛阳，朝拜上位！”
…………
这一顿酒，喝的七荤八素。
等到第二天李云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昏昏沉沉，坐起来之后，只见一个身材偏瘦，很是高挑的女子坐在房间里。
这女子见他醒来，连忙端上来茶水，轻声道：“大王醒了。”
是卢夫人。
李云喝了口水，揉了揉眉心，问道：“什么时辰了？”
“接近午时了。”
卢玉真轻声道：“几位将军，都在外面候见呢，说是要跟大王辞行。”
李云总算清醒了一些，他吐出一口酒气，微微摇头道：“这酒，还是不能多喝。”
卢玉真扶着李云起身，被李云在屁股上摸了一把，脸色顿时微红，嗔怪道：“大王做什么？”
李云浑若无事，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笑道：“我去见他们，你收拾收拾东西，我们明天一早，动身回金陵去了。”
卢玉真应了一声，看向李云，轻声道：“这回大王可不能自己骑马走了，要是骑马，也要带着妾身才成。”
她很正经的说道：“妾身也会骑马。”
李云哑然一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开口说道：“好，这回即便骑马，也带上你。”
卢夫人心中一喜，低头应了一声。
李云出去，见了几个将领之后，已经到了下午，快到傍晚时分，他刚吃完了晚饭，薛圭就小心翼翼来到了他临时居住的院落里，抱拳行礼：“王上，我…我爹来了。”
李云抬头看了看薛圭，笑着说道：“来的好快，我还以为要在回去的路上，才能见到他。”
“你吃了没有？”
薛圭愣了愣，然后微微摇头。
“那来一起吃点？”
薛圭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李云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算了，你去让人，再准备一桌子酒菜，我跟你爹，还有你，咱们爷三一起再吃一顿。”
薛圭连忙点头，应了一声好，然后下去准备去了。
而李云，也很快见到了从金陵赶回来的吏部侍郎薛收，二人见了面之后，薛收对着李云必恭必敬行臣子礼，而李云则是拉着他的衣袖坐下，笑着说道：“大兄来的好快。”
“怕耽误了王上的事情。”
薛收苦笑道：“就带了几个护卫，一路骑快马来的。”
李云“嗯”了一声，笑着说道：“我给你的信里，让你带几个堪用的人到河北道来，没有选到合适的人选？”
“选了。”
薛收立刻说道：“都是金陵科考出来的，臣选了几个精干的，一起带到河北来，不过他们或者不会骑马，或者吃不了这个苦头，估计还有十来天，才能到河间。”
李云微微点头，他看着薛收，轻声说道：“兄长打算怎么干？”
薛收看了看李云，开口笑道：“那当然是听王上的意思，王上让怎么干就怎么干。”
“听我的没有用，我对河北的官场，也不熟悉。”
李云轻声说道：“范阳卢氏的一些人，就在河间，我明天走了之后，大兄跟他们见一见。”
“好。”
薛收轻声说道：“明天，我就去卢家。”
李云微微摇头，开口道：“不是大兄你去找他们，而是要让他们来找大兄你。”
薛收闻言，若有所思。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眯着眼睛说道：“大兄，千年世家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遴选河北官员的权柄在你手里，他们最多就是建议建议，要听他们说话不假，但是不能听他们的话。”
“大兄明白吗？”
千年世家，在这个时代的影响力太大了。
其他人，不可能像李云这样，完全没有任何滤镜的看他们。
哪怕是薛嵩，当年也想着跟临县顾家的人攀亲。
因为顾家家里有个老太太，是陇西世族出身。
这都不知道是哪一代的关系了，依然有人认。
想让他们一下子从固有的三观里跳脱出来，是很难的。
就像薛收，甚至需要李云来教他如何摆谱。
薛收若有所思，许久之后，才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头道：“我…大概明白了。”
李云满意点头，继续说道：“那河北道官员的事情，就交给大兄你了，今年年底之前，尽量把河北道各州县的主官给补全。”
“至于佐官，实在补不全，那就只能慢慢来。”
薛收点头，沉声道：“好，我尽力办好。”
二人正说话的时候，薛圭一路小跑过来，对着二人作揖行礼：“爹，姑父，酒菜准备好了。”
薛收瞪大了眼睛，怒声道：“臭小子，怎么称呼的？”
李云起身，拉着薛收，笑着说道：“没有外人，就该这么称呼，薛圭又没有喊错。”
薛收被李云拉着，无奈说道：“那也应该先称呼二郎你才对。”
李云微笑道：“都是小事，走走走。”
“咱们吃饭去。”
…………
次日，李云带着李正，还有自己的王驾，一路南下金陵。
到了金陵之后，他在金陵休息了半个多月，等到了这年的深秋初冬时分，吴王的王驾再一次离开金陵。
这一次，不是往北，而是往东了。
不过，王驾并不是直接去洛阳，而是直奔李某人的老家宣州而去。
王驾的车辇里，李云跟薛韵儿同乘，车里，还有大儿子李元，已经会说话跑路的二儿子李铮，以及李某人的独女李殊。
李元趴在辇车的车窗，往外观看，而李云则是一只手抱着一个，也在看向窗外。
李元看了一会儿之后，回头看向爹娘，问道：“父王，我们这是去哪里？”
“去宣州。”
李某人轻声笑道：“带你回咱们的老家看一看。”
“也是我跟你娘认识的地方。”
薛王后闻言，瞪了一眼李云，嗔怪道：“咱们那是认识吗？那分明是你…”
因为几个小孩儿都在，薛王后剜了李云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云哈哈一笑，摸了摸怀中儿女的脑袋，轻声笑道：“宣州之行结束，咱们一家就要去洛阳了。”
“夫人期待否？”
薛王后看着李云，微微叹了口气。
“我心里…”
“有些紧张呢。”

第839章 开始的地方
此时，不仅是李云一家离开了金陵，金陵朝廷的一部分官员，也跟着李云一起，离开了金陵，这其中有一部分工部的官员，是跟着李云一起到宣州去，准备给老李家修祖坟去的。
准确来说，应该是修祖陵了。
虽然李云自己内心，对于这种劳民伤财的工程并不是很感冒，但是，这的的确确是他当前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之一。
因为这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工具，几乎没有之一。
礼制。
礼制，或者说规矩。
只要礼制推行下去，天下间大多数人都会循规蹈矩，按照这套既定的规矩来办事，而在这套规矩里，李云这种统治者，无疑是最大获益者。
因此，他也要奉行这些规矩，比如说，他现在是吴王，将来还要正大位，那么他李家的祖陵就必须要修起来，将来还要世代供奉。
因为要推行一个“孝”字。
这个孝字，并不只是父子母子之间，或者说长辈晚辈之间的孝，君臣之间，也是一个孝字。
虽然说这种理念，对于一些野心家，或者说利已主义者来说，他们可能会嗤之以鼻，心里完全不以为然。
但是。
是真的会有一大批人，奉行这种观念，视天子为父的。
如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新的统治政权，才能够在这个时代确立下来。
在这套规矩里，李某人当然可以做到无矩的境界，但是就长远考虑，他自己遵奉这些规矩，无疑是好处多多的。
至少，不会是什么坏事。
除了这些工部还有礼部的官员之外，其他从金陵离开的官员，则不会在宣州停留，而是会直接赶往洛阳，投身进洛阳朝廷的建设之中。
对于这些官员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很好的时代，因为新朝太缺人了，完全不会有什么“卷”的概念。
只要稍微像点模样，都能够在江东朝廷做个一官半职。
尤其是此时，奔赴洛阳的时候，大家到了洛阳，依旧是职多人少的状态。
绝大多数官员，此时都是兴致勃勃的，甚至没有多少背井离乡的哀思。
因为当官嘛，基本上都是要离开家乡的。
就在这一部份官员赶赴洛阳的时候，李云一家人，也已经抵达了宣州境内，他们刚到宣州，宣州刺史便带着一众官员，毕恭毕敬的跪在了王驾之前，迎接李云一家人的到来。
等李云带着几个孩子，还有薛王后下了马车，这些官员都跪地叩首，拜伏在地上，口称王上。
李某人看着这些人，深呼吸了一口气。
到如今，他已经基本上适应了这个时代的规矩，但是看到这种场面，内心深处，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太踏实的。
这些想法，只是在他脑海里转了转，他正想说话的时候，余光瞥到了一旁的长子李元。
此时的李元，不过六七岁的年纪，但是面对一群官员的跪拜，他完全没有丝毫慌张。
泰然自若。
因为…他生来似乎就是如此。
“父王…”
李元注意到了李云的表情，他开口问道：“您怎么了？”
李某人回过神来，微微摇头：“没什么。”
他又看向这些宣州官员，缓缓说道：“都起身罢。”
宣州刺史这才连忙起身，走到了李云面前，欠身道：“王上，臣已经在宣州城里，安排好了一切，只等王上王后以及王子王女们进城了。”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我给你们行文了，不要劳师动众，大张旗鼓，你们没有乱来罢？”
“不敢，不敢。”
这刺史连忙低头：“王上俭朴之风，臣等素来都是知道的，不曾太铺张，只是在城里征用了一座宅子，收拾了出来。”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那好，那先放着罢。”
“我先不去宣州。”
李某人看了看队伍，缓缓说道：“我要先去青阳。”
这刺史闻言，并不觉得意外，只是低头行礼道：“青阳那里，臣也有安排…”
“到青阳，就不用你安排了。”
李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我在青阳有一座宅子，当年花钱买的。”
“王上的旧宅，臣等知道…”
这刺史苦笑道：“有点太小了。”
“不符合礼制。”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小不小的，去了之后再说，好了，不必再啰嗦，再耽搁下去，晚上到不了青阳了。”
说罢，李云回头带着家里人上了辇驾，辇驾再一次动作，朝着青阳县赶去。
日落天黑之前，吴王一行人，终于将将抵达青阳，此时李云的卫营，还有九司的人，已经提前来青阳做好了准备，等李云一家人到了青阳之后，很快把他们接引到了住处。
不过…当初李云买的宅子，的确有些太小了。
最终，只李云还有李正两家人，住在了这座宅子里，其余人等，将附近的民房临时征用，住在四周。
又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李云这些人才吃好了饭，吃完了饭之后，李某人换上了一身便服，看向李正，笑着说道：“许久没有回青阳了，咱们出去走一走？”
李正默默点头，跟在李云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畅通无阻的出了宅院。
此时，青阳大街上已经宵禁，空无一人，只兄弟二人走在大街上。
只不过，暗处还有多少人，就难说得很了。
青阳县本来就不大，县城更是很小，没过多久，两个人就走到了县衙门口，看到这座县衙，李云回头看了看李正，笑道：“可惜我那岳父要留在金陵，替我盯着些，不然一起回到这衙门里来，也别有一番意趣。”
李正点了点头，感慨道：“一晃眼，快十年时间过去了。”
他看了几眼这座县衙，微微摇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忍不住朝着县衙左侧看了看，李云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打趣道：“在看什么？”
李正收回目光，摇头道：“没看什么。”
李云背着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说道：“没记错的话，那里有一家小酒楼，当年咱们县衙的弟兄们，常去喝酒。”
“多是我来请客。”
说到这里，李云摸了摸下巴：“叫什么名字来着？”
“香福楼。”
李正缓缓答道。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要不要去瞧一瞧？”
“这么晚了。”
李正微微摇头，沉默了一会儿，默默说道：“明天罢。”
李云也看了看夜色里的那座小酒楼，笑道：“都十来年了，那女子成婚生子，你也成婚生子了。”
“还没有忘？”
李正扭头，看了看李云，长叹了一口气：“二哥，那会儿，你带着我从山上下来，咱们一起来青阳做衙差。”
“你不知道。”
说到这里，李正也有些恍惚了，他喃喃道：“你不知道，我初见她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只是…”
他的目光黯淡了下来：“那个时候，我们还是山贼。”
那个时候，哪怕他们只是下九流的衙差，李正说不定都咬咬牙，去拼一拼了，但是那个时候，他心里依旧觉得自己是一个山贼。
一个山贼，如何能祸害良家女子？
他又不是二哥。
想到这里，李正出神了许久，默默说道：“走罢，走罢。”
他拉着李云的手，叹气道：“回去睡觉罢。”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明天，我请你来这里喝酒，看一看这家人是什么近况。”
李正点头。
“就咱们两个人来罢，不要大张旗鼓了。”
…………
次日，兄弟二人来到香福楼喝酒，香福楼事物依旧，只是那嫁人多年的女子，并没有在娘家。
无缘得见。
下午，李云带着李正，还有薛韵儿，李元三个人，以及一众工部的匠人，动身前往苍山。
同行的还有卫营的兵马，他们提前李云一步，已经把苍山附近，“拾掇”的干干净净。
等李云一家人到了苍山，到处都可以见到卫营兵马的身影，李正骑马，跟在李云的车辇旁边，对马车里笑着说道：“十年前苍山要是有这么多官兵，那咱们真是吓也吓死了。”
李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哑然失笑：“杨喜这个人，办事太死板，别的地方也就算了，苍山这里，就算真有什么刺客，我闭着眼睛都能给他们带到熊瞎子洞里去。”
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是哈哈一笑。
李元从车辇里探出脑袋，对李正问道：“叔父，这里是哪里？”
李正看着他，神秘一笑。
“这里…”
“是你爹娘认识的地方。”

第840章 十年前与十年后
次日，清晨。
此时是初冬时分，青阳虽然不算北边，但是天气也不可避免的冷了起来，李云李正兄弟二人，各自穿上了一身厚袍子，行走在苍山的山道上。
虽然山道依旧很是简陋，没有修过，更没有青石路，但是二人还是如履平地一般，在山间行走，一边走一边说话。
李云手指着苍山旁边的一处小山，开口道：“这几天，有看风水的，说这座山不错，准备将咱们的祖陵修到这里，等会我们一起去查一查族谱，然后就把这个事情给办下来。”
李云回头看了看李正，开口道：“咱们是同宗的兄弟，这祖陵就咱们两家共用。”
李云跟李正，并不是亲堂兄弟，而是同一个曾祖，也就是说二人的父亲是堂兄弟。
那这样其实也很好算，祖陵就埋到曾祖那一代，往下数，只算两家的先祖。
李正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我爹的坟好找，我娘的坟…”
他微微摇头，没有说话了。
当初李麻子造反，是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两家人自然是穷的冒泡，李云跟李正两个人能出生降世都已经是奇迹了。
二人的母亲…更是早早的没了。
他们甚至没有什么关于母亲的记忆。
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两个人才能自小玩到一起，一直到现在，都是堪比亲兄弟的关系。
“能找到的就迁坟，找不到的就立衣冠冢。”
眼见着李家村在望，李云笑着说道：“走罢，走罢，村子要到了，不去查一查族谱，我们恐怕连祖辈叫什么都不知道。”
李正也“嗯”了一声，跟在李云身后，开口道：“大侄子性格还不错。”
听他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李云回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怎么说？”
“昨天咱们宿在寨子里，天气又冷，床板又硬，他也没有叫苦，今天一早见了我，还过来跟我行礼。”
昨天傍晚，李云带着李元，体验了一下“老家”的模样，一家人上了苍山，就住在苍山大寨里。
苍山大寨，现在早已经不住人了，上一次有人来，还是李云成婚的时候。
只不过，当年李云成婚布置的红绸彩带，这些年早已经无影无踪了。
并不是被风刮跑了，或者说是被风水雨打，消磨干净了，一定是有人上山，取走了这些东西。
哪怕是一条红绸带，对于百姓来说，也是能用得着的好玩意儿。
因此，现在的苍山大寨，颇有些凄凉。
李某人哑然一笑，开口笑道：“一个男娃娃，哪有这么矫情？在寨子里睡一个晚上就要叫苦了？”
“而且，他娘给他带了厚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没让他吃什么苦头。”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进了李家村，二人刚一靠近，杨喜就大步上前，对着二人欠身行礼：“上位，李将军！”
李云左右看了看，皱眉道：“不是让你别吓着乡亲们么？怎么带了这么多人来？”
杨喜连忙说道：“只带了二百人，其他人都留在了青阳。”
李云摇头道：“这整个村子，也未见得有二百人。”
说罢，他打量了一下村子里的道路，然后带着李正，一路朝着村长家走去。
片刻之后，二人在篱笆墙外停下，李云看了看李正，李正会意，上前敲门。
没过多久，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还没开门，就哀告道：“官爷，我们村到底犯了什么事，我爹病了，已经好几年没有管村里的事情了。”
门外的李正闻言，回头看了看李云，兄弟二人目光对视，彼此都有些沉默。
宣州，作为江南三道比较核心的州郡，作为李云的家乡，江东朝廷在这里行政，至少已经五六年时间了。
甚至更长。
然而衙门变了，这一声官爷却没有变，一如当年李云初下苍山那样。
李正开口说道：“我是李正，李三柱的儿子。”
“本村人。”
他说的，是正宗苍山本地的口音，哪怕是青阳县里的人，都说不出这样的口音。
篱笆墙里的汉子愣了愣，这才开了门，他看了看李正，又看了看李云，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两只手不自觉的颤了颤，然后深深低下头：“请…请…”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扭头就跑：“我…我去喊我爹…”
李正回头看着李云，二人都是无奈一笑，李云摇头感慨：“外面天翻地覆，到了村子里一看，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李正回到了李云身后，缓缓说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皇权尚且不下乡，而且这些最底下的官差，有时候态度不能太好。”
李正看着李云，补充道：“不然，管不住人，还会被欺负。”
李某人哑然：“这话说出去要挨骂。”
李正正色道：“但这是实话。”
兄弟两个人正聊天的时候，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汉，拄着手杖走了出来，见到了一身袍服的兄弟二人之后，他靠近了几步，睁着眼睛辨认了一番，然后又退后了两三步，有些不可置信：“你…”
“你是小麻子…”
李云爽朗一笑：“老丈，是我。”
“十年前，官差拿我，我在树上躲着，你帮过我哩。”
近十年过去，老人家苍老了许多，他正要说话，他那儿子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老丈回头，瞪了自己儿子一眼：“我心里有数，给倒茶去！”
这汉子有些瑟缩的低头，下去倒茶去了。
显然，他听说了外面的一些传闻，甚至猜到了一些李云的身份。
很快，兄弟二人进了这家正堂。
正堂没有什么客厅，只有几个板凳，李云与李正一人一个板凳，坐在了老头子对面。
“老丈，我这一趟从外地回来，是想要跟你问一问，我们李家族谱的事情。”
“还有，我们兄弟，想要在苍山，修一座祖陵。”
“族谱，族谱…”
老爷子低下了头，似乎是有些胡涂了，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
李正缓缓说道：“老丈不要着急，族谱给我们抄一份就行了，修祖坟的事情，也不用村子里出人出力。”
老村长还是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李正还要说话，一旁的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颇有些无奈的说道：“我猜到了。”
李正一怔，看向李云。
李某人淡淡的说道：“恐怕咱们的父辈的名字，被从族谱上消掉了。”
李正愣在原地。
老村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这也不能怪我们，当年…当年…”
“老汉这就重修族谱，给他们加进去…”
当年，李云的父亲带着李正的父亲，以及其他一伙人，上山做了山贼，他们当了山贼，不伏官府管教，但是李家村的人不行，因此村子里就把他们二人的名字，从族谱里开革了出去，免得惹麻烦。
哪怕后来，李云兄弟在江东发迹了，李家村的人也很少能把江东的吴王，跟当年的那个小麻子联系到一起。
即便听说了一些零星的消息，也少有人会想起来重修族谱的事情，
见他满头是汗，李云微微摇头：“老丈不要着急，我们不用你重修族谱。”
他笑着说道：“我们在山上长大，不知道祖辈，曾祖辈的名字了，老丈给我们写出来，我们兄弟二人，从此自家一个族谱。”
做山贼，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李云的父亲李麻子，也不是什么有文化的人，李云一直到成年，甚至都不认识字。
李麻子，也就自然不会跟李云说，他的祖父叫什么名字，曾祖父叫什么名字。
哪怕偶尔下山祭拜，也是祭拜一个小土丘，无有碑文。
他还真不知道祖辈，以及曾祖辈叫什么名字。
老村长闻言，这才松了口气，他开口说道：“这个容易，这个容易，你们这一支，还有个在世的长辈，老头子一会儿就去寻他，把详细的整理出来。”
“也不用太详细。”
李云笑着说道：“我二人同一个曾祖，只要我二人直系祖辈的名字就成，同辈的…”
“有没有，干系不大。”
“那二位在这里，稍等一等。”
老村长连忙点头，看着自己的儿子：“搀着我去你铜叔家。”
“哎。”
这汉子应了一声，扶着老爹走出了院子。
父子俩走到院子里，老村长的额头，已经满是汗水，他扭头看着自己的儿子，深呼吸了一口气。
“竟真是他，竟真是他…”
老村长读过几年书，忍不住喃喃道。
“这是在修宗室谱啊…”

第841章 天下无逃处
这天，一个消息在村子里不胫而走。
如今统御江东，占了整个南方的吴王，乃是李家村出身！
听到了这个消息，李家村里几乎每一个人，都心情复杂。
一个已经五十多岁，跟李云本宗同支，叫做李铜的小老头，被带到了村长家里，当着李云的面，翻出了李家的族谱。
他翻开族谱，指着族谱上一个叫作李根的名字，看向李正，老老实实的说道：“这就是…”
“就是三柱的祖父，也是…”
他又看向李云，声音也小了起来：“也是，也是…”
李云神色平静：“也是我的曾祖父。”
“对，对。”
李铜点了点头，从李根的名字往下指，开口道：“三柱他爹行五，你家祖父行二。”
“再往后，就是你们父亲这一代了。”
李云看了一眼李正，李正拿起一旁已经准备好的毛笔，将这些名字都誊录下来，包括祖母，曾祖母的名字。
至于他们二人的母亲姓名，在李家村是问不到的，只能去跟寨子里的老人们去问，比如说袁正明，周良这些人。
写完了名字之后，李云站了起来，看向老村长，笑着说道：“这样，我们兄弟今天的差事就算是来过了，我们俱是本村人，出门多年，也不曾造福故乡，我跟我兄弟商议过了，给乡亲们发些现钱，也算回报乡亲们了。”
“老丈，本村统共多少人？”
老村长连忙说道：“一共八十七户，差不多两百八十多，不到三百人。”
“那好。”
李云开口笑道：“那就每人发十贯钱，这笔钱，过几天就会送到村子里来，到时候就由衙门里的人，按照人口，分发给村子里。”
江东朝廷现在有些缺钱，但是李云私人的腰包还是有些钱了，掏个三千贯钱，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而且，江东朝廷本质上也不全是缺钱，因为钱这种东西，只能算是一般等价物，并不是货物本身，江东现在真正欠缺的，是实打实的粮食，还有相应的物资。
老村长闻言，对着李云兄弟二人，跪地行礼，磕头拜谢。
李云将他扶了起来，看了看天色，开口笑道：“老丈，今天我们兄弟请了人过来，勘察祖陵的位置选在哪里，还有不少事情要忙，就不多耽搁了，老丈保重身体，我兄弟下一次再回来，一定还来看你。”
说罢，李云看了看李正，两个人同时起身离开，一直到兄弟二人走出老远，那小老头李铜才看着村长，愣愣的说道：“十…十贯钱…”
老村长看了他一眼，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今天这事，只当是没有发生过，你就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老村长的儿子，这个时候才敢靠近，他站在老父亲面前，低声道：“爹，我听人说，这小…这李云，就是现在鼎鼎大名的吴王…”
他看向李云二人离开的方向，喃喃道：“当年，那个从山上下来的小山贼…”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老村长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狠狠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只见老村长怒目圆睁，额头上青筋暴起。
“什么山贼？什么山贼！”
“你这畜牲，要是再胡说八道，老头子就一刀把你给宰了！”
老村长瞪大了眼睛，形容甚至有些可怖了：“听见了没有！”
其子被老爹这副模样吓得不轻，连连点头：“爹，你别生气，我记下了，记下了。”
老村长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了下来，声音沙哑：“这些混账话，切记不要再说了，人家现在给咱们发钱，这是施恩，哪天要是听到了外面一些风言风语，不高兴了。”
“整个李家村，说不定哪天说没就没了。”
“祸从口出。”
老村长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李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早知今日，早知今日…”
早知今日，当初李云来跟他要人的时候，哪怕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把全村的青壮给送出去…
可谁能想到，可谁能想到，当初那个抢了官家小姐，被官府通缉的小麻子，不到十年时间，能摇身一变，成了这样的大人物？
谁也想不到。
老村长自然也想不到。
想到这里，他回过神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们，去把全村上下的人都召集起来，老头子有话跟他们交待。”
“跟他们说，为了我们全村上下的人命。”
老村长咬牙道：“全都要来，一个也不许少！”
…………
苍山上，已经有工部的官员，等待着李云和李正，见到二人之后，几个官员连忙低头行礼：“王上，将军！”
李云看了看这些人，笑着说道：“你们也到了好些天了，有没有寻到合适的位置？”
“回王上。”
其中一人双手捧出一张图，递到李云面前，开口道：“只要有靠山的地方，俱可以开辟为王上的祖陵，苍山一带，这些地方极多，臣等与精通风水地理的风水先生，选定了三处。”
“只等王上决断了。”
陵，是很有讲究的。
各种风水，都要匹配，要不然就可能会出大问题。
李云接过来看了看，就丢给了一旁的李正，笑着说道：“这事是咱们两家的事情，我没有空一直盯着这个，就交给你来办了。”
说到这里，李云想了想，开口笑道：“我在宣州，不一定能过这个年，也有可能过年，不过不管过不过年，我都没法子分心来弄这个事情，倒是你可以在宣州多待几个月再去洛阳。”
“盯着点这里，把这祖陵给修好了。”
李正接过李云递过来的文书，开口笑道：“上位放心，我一定好好办好这个差事。”
他左右看了看，笑道：“苍山这里，我越看越是喜欢，等修陵墓的时候，我便给我自己留出一座空的，将来百年之后，我便埋在这里。”
李云瞥了他一眼，正色道：“这可不成。”
“将来我埋在哪里，你便埋在哪里。”
李正闻言一怔，随即有些无奈：“这也要拉着我？”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非拉着你不可。”
……
李云一家人，在苍山上住了三天，才一起下山，又返回青阳。
在青阳住了接近半个月时间，李云就有些坐不住了。
因为事情太多。
金陵每天很多文书，送到青阳来，洛阳那里的事情更是多多，再加上河北道的战事，以及各方各面的消息，统统都送到青阳来。
这个时候，李云身边没了他那个“秘书团”，自己真是忙的不可开交。
本来准备在老家过年的李云，到了十一月，就已经坐不住了，他把李正一家人留在了青阳，督建李氏祖陵，然后他带着自己的家里人，准备动身启程，前往洛阳。
临走之前，宣州刺史带着宣州的上下官员，一路相送，到了临分别的时候，这位只有三十岁的宣州刺史，对着李云拱手，咬牙道：“王上，臣与宣州一众官员商议过，宣州既然是王上的故乡，臣等觉得，是不是应当在宣州，为王上建造一座行宫。”
“供王上返乡时候下榻。”
李云这会儿，都已经坐在马车里了，闻言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这个宣州刺史，没好气的说道：“哪来的钱修行宫？”
这宣州刺史微微低头道：“只要王上首肯，宣州上下为了表达对王上的孝心，不需要朝廷出一分一厘。”
李云瞥了一眼这厮，开口道：“那你准备从哪里出钱？”
“王上爱民如子，臣自然不会从百姓手里索取，宣州的士绅豪强，想来愿意向王上尽一份孝心。”
“算了罢，算了罢。”
李云瞥了他一眼，合上了车帘。
“不要动这些歪心思，老老实实做好你的一方父母官。”
说罢，李云沉声道：“走罢。”
驾车的杨喜应了一声，马车立刻动了起来。
马车里，李云扭头看向一旁的薛王后，笑着说道：“可惜没时间，去石埭那里看一看，不然，我带王后去顾家住上几天。”
说到这里，李某人哈哈一笑：“吓也把他们吓死了。”
薛韵儿嗔怪着看了一眼李云，轻声道：“都这么多年了，夫君怎么还记着顾家？”
“可不得记得？”
李云笑着说道：“不是他们，我跟韵儿还未必能成呢。”
薛韵儿眉目流转：“那夫君，真想去一趟石埭？”
李云看着她，笑着摇头。
“我占宣州之前，顾家人就因为害怕逃了。”
说到这里，李云轻声笑道：“不过很快。”
“天下就没有他们可逃之处了。”

第842章 正统
腊月底，距离年关只有十天不到的时候，李云的王驾，终于抵达洛阳城下。
距离洛阳还有数十里，已经到洛阳的江东官员，在杜谦，姚仲的率领下，出城数十里迎接李云。
不光是他们出来迎接，他们又带了一支仪仗队，一起出迎，等李某人的王驾接近，杜谦率先跪在地上，叩首行礼。
“臣杜谦，拜见大王！”
“姚仲，拜见大王。”
一众官员，哗啦啦跪了一地。
李云怀里抱着李元，掀开车帘，让李云看了看外面，笑着问道：“看到这场面了没有？害不害怕？”
李元左右看了看，摇头道：“孩儿不害怕。”
李云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道：“不害怕就好，那跟我一起，出去见一见他们罢。”
说着，李云下了车驾，然后回头，把李元也抱了下来，他牵着李元，走到了百官面前。
众人下意识抬头看了看父子俩，姚仲第一个低头：“拜见王子。”
众人又低头行礼，口称王子。
李云哑然一笑，抬手道：“诸位太客气了，拜一拜我也就算了，他还是个孩子，有甚可拜的？”
“都起身，都起身。”
他走到杜谦姚仲面前，亲自把这两个人扶了起来，然后笑着说道：“这里连洛阳城都还看不见，出城这么远迎接，等回去，恐怕天都黑了。”
说到这里，李云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还是上午。
杜谦笑着说道：“天不亮的时候，臣等就开始准备了，就为了迎接上位，正式驾临洛阳。”
李云看了看左右的仪仗，微微摇头：“这已经是天子仪仗了罢？”
杜谦与姚仲对视了一眼，姚仲拱手道：“上位，这个时候上位必须要当仁不让，当今世上，也只有上位，用得起这天子仪仗了。”
他低声道：“上位，中原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里，看着上位。”
“天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此时正在看着洛阳。”
李云沉默了片刻，无奈道：“太麻烦，太麻烦。”
说完这句话，他低头看了看李元，沉声道：“还不向两位相公行礼？”
李元老老实实，作揖行礼，杜姚二人连忙侧身避开，拱手还礼。
李云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跟一旁的卓光瑞说了几句话，问了问卓光瑞的近况，然后开口笑道：“距离洛阳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不要再耽搁了，大冷的天，争取天黑之前进城。”
“我还指望着各位办差，要是都冻伤了，那可大是不妙。”
他这话一出，附近的官员们都跟着笑出了声，然后随着李云父子上车辇，队伍重新开动起来。
回洛阳的路上，李云在自己的车驾里，分别跟杜谦，姚仲以及卓光瑞三个人说了话，中间又耽搁了一段时间吃饭。
等到天色快要黑下来的时候，他们才到达洛阳城外，而这个时候，杜谦开口拦住了正要进城的李云，这位杜相公低头拱手道：“上位是将来的天子，哪有天子夜间进城的？”
“臣以为，上位应当在城外歇息一个晚上，明天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的进入洛阳。”
李云瞥了一眼杜谦，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叮嘱道：“明天进城也不是不行，但是不许像我上一次离开洛阳时那样，弄不知道多少百姓跪在两边了。”
杜谦笑着点头，开口道：“上位放心，臣跟姚相，一定安排妥当，不会有任何问题。”
李云点了点头，又叫来杨喜，吩咐在城外扎营。
…………
次日，太阳高照。
吴王以天子仪仗进入洛阳，道路两边，百姓夹道欢呼，同样有人跪在地上，对着李云的车驾行礼。
不知道是谁带了头，没过多久，竟然有人开始高喊万岁。
很快，两边百姓，俱山呼万岁。
而这场欢迎吴王进入洛阳的仪式，一直弄到接近正午，一家人才得以进入洛阳，在洛阳天子行宫外一座大宅，临时落脚。
卓光瑞站在李云面前，拱手行礼，面色有些羞愧：“臣奉上位之命，任洛阳尹，已经有数月时间，但是至今洛阳只恢复了小半，上位住的宫殿也没有修好，臣大罪。”
李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洛阳先后被好几拨人打进来，先有王均平，再有韦全忠，当初我进洛阳的时候，洛阳什么模样，我也不是没有见过。”
“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错了，至于那个行宫嘛。”
李某人摇头道：“慢慢来，无所谓。”
卓光瑞低头道：“上位放心，明年一个春天，宫殿一定能修缮好，至于扩建成为皇城，估计还要两三年时间。”
李云看了看他，若有所思，问道：“他们催你了，是不是？”
卓光瑞低头，没有说话。
李云笑了笑，也没有追问。
显然，对于修建皇宫，修建皇城这件事情，有人比他更着急。
而比他更着急的这些人，并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包括杜谦姚仲在内的几乎所有文官。
甚至，一些武将也有些着急。
李云低头喝了口茶水，淡淡的说道：“我还是那句话，你这个洛阳尹，要以民生为第一要务，至于宫殿豪宅，能建的快一些当然是好，要是慢了。”
“我不催你。”
“也不要一直弯着腰了，坐着说话罢。”
卓光瑞依言落座，然后看了看李云，低头苦笑道：“两位相公说，上位明年就要正大位，无论如何，明年上半年，一定要把皇宫给改建好。”
李云挑了挑眉，没有纠正卓光瑞的话。
现在很多事情，对于他来说，是水到渠成，他虽然不是太着急，但是也没有矫情到皇位摆在自己面前，自己非不坐的地步。
“正位不正位，很多事情还要慢慢商议才能定下来，我不在中原也一年时间了，这一年，中原恢复的如何？”
卓光瑞想了想，开口道：“上位，臣接手洛阳，只几个月时间，而且臣也只管洛阳一地的事情，至于整个中原…”
“上位恐怕要问过姚相公。”
李云皱眉，随即开口说道：“那你就说说洛阳。”
“洛阳今年一年，情况相当不错，明年…”
“便可以开始征税了。”
过去两年时间，李云一直没有对中原征税，因为中原这些年，实在是太惨，非要几年时间休养生息不可。
而现在，中原的经济民生，显然恢复了许多，至少在卓光瑞这些官员看来，已经到了可以正常征税的地步。
听到这里，李云微微点头。
只要山南东道，岭南道，中原，以及整个河南道可以正常征税，哪怕河北道暂时还没有办法正常征税，只需要两年时间左右，李云就能够“恢复”战斗力。
至少是把这几年消耗一空的“积蓄”，给补充回来一些。
李云又问了卓光瑞一些问题，然后才亲自起身，送他离开。
卓光瑞离开之后，李云又让人把杜谦请了过来，二人在书房里，隔桌对坐，桌子上，摆了几个小菜，一壶好酒。
李云跟杜谦碰了碰酒杯，然后笑着说道：“受益兄让我正位，已经好几年了，这几年，我也一直没有着手考虑这个事情，现在，终于到了考虑这个事情的时候，受益兄你说。”
“这事，该怎么办？”
李云现在的势力，以及实力，想要称帝是随时的事情，但是冒然称帝，后患无穷。
名不正言不顺，就一定会有人借着这个事情生事，借着这个事情造反。
而想要正统，通常来说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接受前朝禅位。
另外一种强行一些的方式，则是打进前朝国都，然后对已经占据的地方，进行强宣称。
如今，李云两样都很难做到。
旧周皇帝武元承，还好生生的在蜀中享福，按照九司的情报，每天能睡好几个女人。
活蹦乱跳的。
而旧周的国都，关中京城，目前在韦全忠手里，李云还没有打下京城。
杜谦听明白了李云的意思，他看着李云，开口道：“上位可以先祭天称帝，拿到名分，名分到了，将来正统自然加身。”
“或者，可以派使者前往蜀中，让旧周皇帝禅位给上位，上位顺势封他做个蜀王。”
“只要上位许诺永不进蜀，以臣对那位旧周皇帝的了解…”
“他几乎，一定会答应上位的要求，甚至会主动把传国玉玺给上位送到洛阳来。”
李云闻言，仰头喝了口酒。
“可是…”
他的目光，抬头看向窗外，然后轻声说道。
“我一定会进蜀。”

第843章 新朝第一家族
现在，整个天下，还有几块地方没有被收伏，那就是旧周皇帝盘踞的蜀中，被韦全忠占据的关中，以及河东李氏占据的河东，再有就是被契丹人占据的幽燕，辽东了。
李云今年，还不到三十岁。
这些地方，他是一定要在自己手上拿回来的，尤其是巴蜀这些地方，更是非拿在手上不可。
要不然，别的不说，到了后世史书上，他李云这一朝，甚至算不上大一统王朝。
这是原则问题，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余地。
杜谦抬头看了看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那就还有一个法子。”
“现在，天下如若四分，差不多有其三在上位手里，上位兵锋之强，已然可以横扫天下，此时上位哪怕强行登基称帝，天下间但有不服，上位直接发兵讨之就是了。”
这个时代，还没有经历过一段特别漫长的乱世。
也没有人喊出那一句“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大家对于规矩，多少还是有一些介意的，比如说此时一旦有人称帝，在一些读书人看来，就会成为“周贼”。
哪怕李云这些人，早已经在实际意义上造反了，但是没有宣称，别人就没有借口，一旦宣称，一定会麻烦多多。
杜谦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明年，明年秋天，朝廷就可以着手，对关中动兵了，到时候朝廷至少可以支撑十万兵马，对关中动作，再加上关中里头，不少人只是慑伏于韦全忠的淫威之下，并不心服。”
“臣这段时间，通过九司，与关中里的一些人，一直在联系，等上位讨伐关中，关中内部一定会有人爰举义旗，响应上位，臣相信，关中很快就可以归入上位手中。”
“等到京城在手，不管上位建都在哪里，都可以算得上名正言顺了。”
李云看着杜谦，轻声笑道：“我拿一份东西，给受益兄看一看。”
他起身，在书桌上翻找了一番，然后找到了一份九司的文书，递到了杜谦面前。
杜谦接过手来，翻开看了看，然后就立刻大皱眉头，他很快看完，合上的文书之后，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怒声道：“韦贼父子数次侮辱旧周朝廷，韦遥甚至劫掠旧周天子之妇，掠为己有，如此这般，彼此之间，该是深仇大恨才是，旧周朝廷…旧周朝廷…”
杜谦咬牙切齿：“一点颜面都不要了。”
情报上的内容很简单，今年秋天秋收之后，蜀中开始往关中输运粮草，而且数目不少。
这就说明，蜀中的小朝廷，跟韦全忠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双方“冰释前嫌”了。
李云看着杜谦，轻声笑道：“道理很简单，唇亡齿寒嘛。”
“那位皇帝陛下，也从来不是什么刚强的性子，这个时候，恐怕心里想的全是如何在成都府，安安稳稳的度过残生。”
“只要对于他在蜀中偏安有利的，哪怕他心里再如何恼恨，估计也会捏着鼻子去做。”
杜谦沉思了一番，然后看向李云，低声道：“上位，如果旧周皇帝，不再奢求割据巴蜀，上位能不能给他个蜀王的名分？”
李云仰头喝了口酒，淡淡的说道：“没有问题，我可以封他做蜀王，让他这一支在巴蜀时代建封，但是前提是，他要将巴蜀主动交给我们，再没有任何条件，而且要说明白。”
“蜀王这一支，将会是新朝的臣子，而不是宾客。”
臣与宾，相差极大。
臣子，是归于新朝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做了新朝的臣子，天子武元承这一支，将来就会是他李家的臣属，他李家的“长工”。
而宾客就不一样了，二王三恪这些，算是新朝的宾客，依旧保留自己本族的香火祭祀，并不归属新朝，只能算是来新朝“做客”的客人。
二王三恪这个位置，李云已经许给了楚王武元佑，这个事情，他是当一回事的。
毕竟楚王在早期，给了他不少帮忙，而且这位楚王殿下，这些年也一直老实安分，本本分分，谨小慎微的活着。
要是这样，李云再不守承诺，就很不太合适了。
杜谦默默点头，他看向李云，开口说道：“上位也知道，我们杜家一些散落在外的人，现在很多都已经到了洛阳了，臣有个堂兄，去年臣向上位举荐，如今他在礼部当差。”
“臣这个堂兄，很会说话，臣想举荐他，作为上位的使者去一趟成都府，见一见旧周的天子。”
李云看着他，认真想了想，然后问道：“我知道他，是叫杜通？”
“是，杜通杜达宗。”
李云点头，笑着说道：“既然是受益兄举荐，就让他替我去一趟罢，不过…”
“还是让他自己，注意周全。”
“上位放心。”
杜谦微微低头，缓缓说道：“那旧周皇帝，连韦氏之辱都能忍，如今上位势大，他绝不敢轻易，杀害家兄。”
李云想了想，开口笑道：“那就让他去罢，跟他说，江东军会多少配合他一些，让他到了蜀中之后，放宽心。”
“是。”
杜谦低头道了声谢，然后看向李云，问道：“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最近同僚们都在问臣。”
李云看着杜谦，后者问道：“马上就是年关了，过了这个年关，该用什么年号，是改元…还是继续用昭定这个年号？”
李云笑着说道：“还有几天就过年了，这会儿改元，哪里来得及？恐怕告示都来不及发下去，各地的行政也会一塌糊涂。”
他看着杜谦，微微摇头笑道：“受益兄又来试探我了不是？”
“不敢，不敢。”
杜谦连道不敢，开口笑道：“只是要问一问上位的意见，要不然不太好办差。”
李云看着杜谦，正色道：“我知道受益兄，还有他们想问什么，改元的事情，明年是不太可能了。”
一个正常朝代皇权接替，改元是在老皇帝没了之后的下一年改元，而李云这种肇始之君，就需要在正月登基，然后再当月改元，昭告天下，以这一年为元年。
现在改元，时间已经完全来不及了，李某人的登基大典估计都来不及办。
“后年正月罢。”
李云淡淡的说道：“有一年时间做准备，咱们各方各面，也不会太着急。”
他看着杜谦，承诺道：“后年正月，不管情况如何，我一定正位登基。”
杜谦起身，深呼吸了一口气，欠身行礼：“臣等，一定做好万全准备。”
这天，李杜二人聊了许久，也聊了许多内容，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杜谦才告辞离开。
李云，更是亲自把他送到了正门口，二人在门口，互相行礼作别。
…………
是夜，杜府。
杜相公的书房里，一个中年人推门走了进来，对着书房主位上的杜谦拱手行礼，开口道：“十一郎。”
杜谦听到这个声音，连忙起身还礼：“七兄。”
大户人家，堂兄弟之间都放在一起排行，杜家自然也不例外。
来人正是杜谦的七哥杜通。
杜谦行礼之后，拉着杜通坐下，亲自给他倒茶，等茶水倒好之后，他才看着杜通，开口笑道：“有个差事，想让七兄去办。”
杜通不假思索，点头笑道：“如今，我也在新朝当差，十一郎你是宰相，你说什么，我照办就是。”
“这个差事，可能有一些危险，不过我觉得相当要紧，值得一去。”
杜谦同杜通，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他才开口说道：“这个事情，大概有三成凶险。”
“不过如果办成了。”
杜谦声音沙哑：“那么一来可以隔绝关中，我们杜氏的大仇得报。”
“二来。”
他看着杜通，缓缓说道：“二来，七兄在新朝，就算是建了功了，七兄只要办成了这件事情，回到洛阳，我便向上位举荐你，做礼部侍郎。”
杜通一怔，然后看着杜谦，微微摇头：“我们杜家，三兄在新朝任户部尚书，十一郎你任宰相还兼任吏部尚书。”
“已然权势太重了。”
“要是再多个礼部的堂官。”
杜通摇头道：“我觉得不太合适。”
杜谦笑着说道：“七兄不必担心这个，上位他…心胸宽广得很，容得下我们杜家人的，况且此时朝廷，也的确缺人。”
杜通想了想，开口说道：“十一郎，这个差事我去了，但我若是侥幸办成了这个事，活着回来了。”
“至多，任礼部主客司郎中。”
杜谦闻言，认真想了想，然后缓缓点头。
“好。”

第844章 河东使者与朔方使者
宫殿没有修好，李云一家也没有办法搬进去，只能住在宫外。
不过宫外的宅子，也是一座旧周的王府，被卓光瑞带人翻新过，倒也并不寒酸。
只略比金陵那座王宫差上一些。
李云一家到了洛阳之后，没过几天，就迎来了年关。
此时，洛阳安定，已经超过了一年时间。
安定，就是一个地方繁荣起来的最基本要素，再加上，此时大家几乎都已经默认，洛阳就是新朝的国都，不少有着眼光见识的人，开始往洛阳府迁移。
或者说，他们在投资洛阳。
毕竟，京城居大不易的光景，也就是几十年前，一百年前的事情。
哪怕是二十年前，关中京城的地价房价，也是绝不低的。
此时，洛阳百废待兴，不要说机会多多，哪怕趁着这个时候，盘下个铺子，说不定就是后代子孙四五代人的活路。
而且，这个时代的“投资”并不像后世那么自由自在，官府一般不太允许地方百姓自由走动，而且这个时代的“有产阶级”，往往都是田产地产，以及一些不动产业。
不太好变卖，流动。
但是洛阳现在百废待兴，官府对于户籍管控并不严格，哪怕是流民，到了这里，官府也会尽力安置，甚至运气好，碰到洛阳府整理户籍，有时候立时就能混到一个“洛阳户口”。
这些原因累加到一起，导致短短一年时间，洛阳以飞快的速度恢复繁荣，此时洛阳城里居住的百姓，基本上已经是战前的八成以上了。
虽然大量外来人员涌入，很多田产地产都产权不明，这些给洛阳府带来了巨大的工作量，但是不管怎么说，有人就是好事情。
至少这个年关，洛阳城极为热闹。
城里城外，到处都是行人走动，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
而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李云带着一家人，站在了洛阳皇城的城楼上。
李某人拉着薛王后的手，然后怀里抱着女儿李殊，扭头对着薛王后笑着说道：“去年卓光瑞到洛阳来的时候，我让他把金陵工坊的匠人，也带了一部分到洛阳来。”
他这句话，有些没头没尾，薛韵儿看了看他，问道：“大王想说什么？”
“这些匠人里，有火药匠人。”
李云开口笑道：“他们除了会做火器，还会做别的东西。”
薛王后一怔，突然想到了他们成婚不久，刚进金陵的时候，李云曾经给她们放过的那场烟花。
她有些惊喜：“夫君…”
李云把怀里的女儿放了下来，然后走到城楼边上，看着城楼上，早已经准备好的烟花，他取出火折子吹燃了之后，递给一旁的薛韵儿，笑着说道：“夫人先来？”
薛韵儿摇了摇头：“还是夫君你来罢。”
李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家人们，对着小家伙李元招了招手：“来，儿子。”
“你来点。”
李元胆子大，连忙上前接过了李云手里的火折子，伸手点燃了引线。
李云就在旁边看着，引线一着，他立刻拎着儿子后心，将他提溜了起来，远远跑开。
随着这一发绚烂的烟花升天，然后轰然炸开，城墙四周，至少上百处地方亮起来火光。
紧接着，上百发烟花升天，在皇城城楼附近炸开。
全城惊动。
金陵的百姓，多少见识过这些烟花，但是洛阳的百姓，是真没有见过。
大街小巷里，所有百姓都抬起头，望向皇城方向，然后仿佛是为了不辜负百姓的期望，第三轮烟花，也被同时点燃。
李云已经回到了家人身边，将李云交给了薛韵儿，笑着说道：“夫人，好不好看？”
薛韵儿看了看李元的手，确定没事之后，轻声嗔怪道：“这孩子才这么点大，你也不怕吓着他，而且，火药多危险啊，万一有别有用心之人，换了这东西…”
李云微微摇头，开口笑道：“九司的人亲自去办的，要是这样，还能被人换成别的东西，我这个吴王就真该死了。”
说罢，李云也抬头看向天空，看着一轮又一轮的烟火炸开，他喃喃道：“这一晚上，估计要花掉我上千贯钱。”
薛韵儿掩嘴一笑：“堂堂吴王，这点钱也花不起了？”
李云没有接话，只是呵呵笑道：“不过花的值当，至少洛阳百姓大多都看到了，看到这种东西…”
李云搂了搂薛王后，笑着说道：“也算是五色祥云笼罩了罢？”
这场烟火，一定会不可避免的染上神秘色采，也会为他将来开国登基，奠定一定的群众基础。
虽然这种手段，不能算是正道，但是他李某人有这个条件，不用白不用。
许久之后，这一晚上的烟花才终于放完，李云抱着儿子李元，看向已经依稀张灯结彩的洛阳城，笑着说道：“儿子，这一晚上。”
“这个城，说不定就跟咱们爷俩姓李了。”
李元不明所以，不过又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搂着自己老爹的脖颈，也看向下方的洛阳城，开口道：“父王，真好看。”
“好看，以后就每年放一回。”
李元很郑重的点了点头。
“好。”
随着父子二人的对话，洛阳除夕烟火，正式成为成例。
数百年不易。
…………
次日，大年初一。
这一天，李云真是忙了个不可开交。
已经到洛阳的文武官员，俱都上门对李云朝拜，向李云一家恭贺新春。
从早上刚一起来，一直到下午，李某人才终于把这些人，见了个七七八八，到了下午的时候，他便有些不太想见了，于是乎吩咐下去，不再见客。
等到中午安生下来之后，李云与杨喜一起，到了这座王府的后院，后院里，这会儿已经被摆上了几个木人，已经脱下紫袍的李云，这会儿穿了一身短打，手持一杆大枪，一路枪之后，长枪钉在了木人眉心，几乎将木人直接钉得裂开。
一旁的杨喜，连连叫好，一边上前给李云递外衣，一边笑着说道：“上位这路枪法，真是神妙，要是在战场上，不知道多少敌人要闻风丧胆。”
他赞叹道：“将来，这路枪法就叫做太祖枪法。”
李云瞥了一眼这厮，笑骂道：“太祖是庙号，我他娘的还没死呢，你他娘的就给我起庙号了。”
杨喜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上位，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云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而是开口说道：“这路枪，是金陵一个故人传给我的，一转眼，也将近十年过去了。”
“差点把他忘了，杨喜。”
李云喊了一声，杨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连忙说道：“属下在！”
“你去，传我的命令，让人从金陵，把教头裴庄给请到洛阳来。”
李某人笑着说道：“等他来了，我让他也教一教你，其人一身功夫，你能学个两三成，就不错了。”
杨喜连忙应了一声，笑着说道：“好，等裴教头来了，属下一定跟他好好学。”
李云闻言，又看了看他，继续说道：“我让卓光瑞修的五十功臣宅，现在好像已经定下来位置了，你过几天，去洛阳府瞧一瞧，找一下卓光瑞。”
“选一个离皇城近的宅子。”
说到这里，李某人瞥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以后，咱们还得常走动呢。”
杨喜闻言，深呼吸了一口气，颇有些激动：“上位，我也有吗…”
“说的什么话？”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你忘了？你在战场上救过我的命，咱们一起这么多年了，这五十个宅子，怎么也有你的一座。”
杨喜大喜，对着李云欠身行礼，正要说话，薛圭一路小跑跑了过来，对着李云抱拳低头道：“王上，有人求见，说是来给您贺喜拜年。”
李云擦了擦额头的汗，摆手道：“今天一天，我都没消停过，好容易歇一歇，衣服都换下来了，就不要折腾我了。”
“跟他们说，我改天再见他们。”
“让他们该干甚干甚去。”
薛圭站在原地，想了想，低头道：“上位，这两路人，是从外地来的，来通报的人说，他们是分别从关中和太原来的。”
“分别是朔方军使者和河东军使者，来拜见王上来了。”
李云闻言，手上动作一怔，他站在原地，眯了眯眼睛，然后活动了一下身子，笑了笑：“这两家，还能有心思来给我拜年。”
“真是不易。”
“跟他们说。”
李某人呵呵一笑。
“我稍后就去见他们。”

第845章 妄念
一直到现在，河北道的战事都还在继续，江东军正在缓缓逼近易州，准备剿除范阳军残部。
几个月前的河北道，江东军还在与河东军厮杀。
至于朔方军…
虽然双方已经止战一段时间了，但是彼此依旧是敌对状态，李某人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打进关中，将旧周京城拿到手里，从此名正言顺。
如今，李云人到了洛阳，他的江东朝廷也在一点一点往洛阳搬迁，形势非常明显，他这个吴王，不会停止一统天下的脚步。
这个时候，这两方派使者过来，就显得有一些莫名其妙了。
正因为有些莫名其妙，李云才来了兴致，想要见一见他们。
打发了薛圭之后，李云看向杨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莫要忘了，去一趟洛阳府，挑个好一些的宅子，你要是去的晚了，别人先挑了去，大伙都认识，我也不好替你说话。”
杨喜咧嘴一笑，应了下来，不过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头看着李云，挠了挠头：“上位，属下这些年，一直在您身边做卫营的统领，您以后住皇宫里了，卫营这些兄弟该怎么办？”
他话没有说完，但是李云已经听出来了，他实际上是在问，自己将来应该干什么。
“想要从军的。”
李云笑着说道：“卫营的兄弟，原地升两级，投入军中，不想从军的。”
李某人开口说道：“那就原地升一级，将来编入皇城禁卫。”
他说到这里，想了想，又说道：“这支禁卫军，将来就叫作羽林军。”
李云拍了拍杨喜的肩膀，笑着说道：“你便是羽林军第一任大统领。”
杨喜闻言大喜，他看着李云，又问道：“上位，那卫营的人数…”
“要扩编的。”
这些事情，李云早已经想好了，他笑着说道：“羽林军上下，怎么样也要有个四五千人才成，现在卫营不过千人，至少要扩编五倍，不过具体什么时候扩编，从哪里扩编，我还要再想想，这个事情不着急。”
他看着杨喜，继续说道：“最近一年，朝廷需要积攒钱粮，暂不进行大规模扩编，不过这一年时间里，你在军中有什么想要的人，只要军中的将领同意，都可以调拨到禁卫中来。”
“但是要小心留神。”
李云正色道：“将来的羽林军，最好是要三代清白的良家子。”
杨喜低头，应了一声：“属下明白了。”
李云这才背着手，离开了后院，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脱下了身上练武的短打，换上了一身便衣。
帮着他换衣服的，是两个王妃之一的刘王妃，她一边帮着李云整理衣裳，一边轻声说道：“大王现在，已经是一方王侯了，将来说不定，说不定要成为九五至尊，怎么还每日练武…”
她一边给李云梳头，一边笑着说道：“难不成，还有需要大王上阵的时候吗？”
李云看着镜子里的刘苏，笑着说道：“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了。”
说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轻声笑道：“我当年，便是靠着这一双手，和这一身武艺打出来的，时至今日，仿佛已经什么都有了，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但是，那些都是跟人打交道打出来的。”
说到这里，李云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而是开口笑道：“今年峥儿也四岁了，明年，也给他寻个先生，让他读书认字。”
刘苏给李云戴上头冠，嗔怪道：“那孩子，跟大王一模一样，生来壮实差点要了妾身的命不说，这才三四岁，成天的舞刀弄枪。”
“没个王子的模样。”
李云闻言，低头想了想，然后轻声说道：“他可不能只是脾气像我，再过几年，要好好调教调教才行，哪怕不让他知书达礼，但是至少要让他讲道理。”
“要不然将来，祸害就大了。”
寒门乍富，容易出二世祖，败家子。
新生王朝也是这样。
不管是这个时代，还是另外一个时代，王朝初年的皇子们，不缺性格暴戾的，比如朱太祖的那些儿子里，不乏有动辄杀人的混账。
李云不太能容忍自己的孩子里，出现这样的人。
而且，他要对宗室的封爵制度，在明朝的基础上，稍微改上一改。
不可能所有的皇子无论功绩是非，统统都是亲王，然后统统世袭罔替，这样时间一长，真就会出大乱子的。
跟刘苏聊了会之后，李云终于换好了身上的衣裳，他走到正堂的时候，两位使者已经等候许久，李某人大踏步进了正堂，在主位上坐定，然后抬头看了看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让李云眼前一亮，他直接站了起来，脸上露出笑容：“贺先生，许久不见了。”
朔方来人，正是朔方谋主贺照贺先生。
其人，是韦全忠身边的第一谋士，也是韦全忠这些年快速起家的最大助力之一。
上一次，这位贺先生就跟李云有过一次密谈，不过最终他还是返回了韦全忠身边，没有能弃暗投明。
贺先生再一次低头行礼：“一别许久，吴王还能够记得在下，在下深感荣幸。”
另外一位河东使者，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贺先生，没有说话。
李云按了按手，示意两个人都坐下，等二人落座之后，他才笑着说道：“二位也算是不远千里而来了，正巧我今天也有空，有什么话，就说罢。”
贺先生看了看河东使者，没有说话，这位河东使者姓陈，名叫陈松，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对着李云欠身行礼道：“大王，我家大将军派在下前来，首先是为了恭贺大王乔迁之喜，第二件事，则是恳请大王。”
“停止在河北道的战事。”
他对着李云低头，开口说道：“大王，如今河北道十成，已经有九成在大王手里，只有一个易州，给范阳军苟延残喘，但是江东军，至今仍然在进攻易州，不曾停止。”
“大王要是再这样赶尽杀绝…”
李云似笑非笑：“如何？”
陈松抬头看着李云，低头说道：“大王应该知道，狗急跳墙的道理，大王已经捉了萧家全家，那位萧将军现在全无顾忌了，真的把他逼到了绝处，恐怕…恐怕…”
他低声道：“恐怕，他要投契丹了。”
李云闻言，也是一愣。
河北道的局势，他在心里已经推演了许多遍，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萧恒…投靠契丹人？
契丹人，可是杀了他亲爹的！
李云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陈松，陈松也在抬头看着李云，二人目光对视，陈松再一次低下头，声音低沉：“大王可以想一想，这种事情是绝对可能的，易州一州之地，再怎么盘剥，本来也养不活范阳军的残部，如果再没有出路，时间一长，萧恒一定会狗急跳墙。”
“如果大王，能够稍稍松缓一些，我们河东军尚且可以稍稍接济他，让他不至于乱来，大王细想一想，如果萧恒真的投了契丹。”
“数万成军被纳入契丹麾下，契丹人立刻就会壮大起来，到时候就会成为大王的心腹之患！”
李云眯了眯眼睛，冷笑道：“他要是投了契丹，他爹恐怕要从坟里蹦出来罢？”
陈松闻言，又要说话，被李云用眼神制止，李云看着一旁的贺照，问道：“贺先生此来，有什么话说？”
贺照起身，对着李云欠身道：“大王，在下想跟大王单独聊一聊。”
李云起身，背着手说道：“那跟我来罢。”
“是。”
贺先生看了看陈松，对着陈松拱手道：“陈兄稍带，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跟着李云身后，一路来到了这处王府的后院，李云回头看了看他，开口问道：“先生此来，用意何在？”
贺照深深低头道：“大王，韦大将军的意思是，双方从此以潼关为界，潼关以东，就是大王的地界，潼关以西，则还是大周的地界，从此天下两分。”
贺照低声说道：“不管是关中，还是大周朝廷，都承认大王的新朝，往后两国共存。”
李云哑然一笑：“哪两国？”
“吴…”
贺先生看着李云，继续说道：“和周。”
李云啧啧有声：“韦大将军，不想着当皇帝了？”
贺照苦笑道：“大势摆在眼前。”
李云看了看这位贺先生，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先生此时归顺，我给先生一个四品官。”
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先生如果能帮我收回关中。”
“将来新朝的宰相之位，就有你一个。”

第846章 二王
贺照这个人，李云是一直很想收为己用的，毕竟他现在，身边也缺一些出主意的人。
如果贺照堪用，将来说不定新朝，就会出现“贺谋杜断”的局面。
贺先生闻言，抬头看了看李云，他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苦笑道：“大王，朔方军现在严密防守各个关卡，谁也调不动这些地方的军队，在军事方面，我能帮大王的太少。”
说到这里，他对着李云欠身道：“有朝一日，大王打进关中，那个时候大王还不嫌弃的话，在下一定为大王鞠躬尽瘁，竭力效死。”
李云哑然一笑：“怎么，想着尘埃落定之后，再下注落子？”
“不敢。”
贺先生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如今这个局面，尘埃早已经落定了，大王一统天下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李云笑呵呵的看着他：“场面话谁都会说。”
“这不是场面话。”
贺先生低头道：“大王是聪明人，大王身边也有很多聪明人，眼下这种情况，快则两三年，慢也就三五年。”
“至多至多，七八年时间，天下一定归于一统，这已经不是战场上的事情了，而是时势，人心。”
他低头道：“在下从关中出来，刚一进入中原，就能明显察觉到不同，中原百姓已经恢复了生机。”
“哪怕是现在，久经战乱的中原，日子竟似乎，也要比关中百姓过得好了。”
李云回头看着他，笑着说道：“先生当真不肯留在洛阳？”
“非是我不肯。”
贺照低头道：“在下这些年，在朔方军中，孤身一人，并没有妻儿牵绊，但是在下有一个幼妹，眼下就在关中生活，她已经嫁人生子。”
“一家上下，六七口人。”
贺先生低头道：“在下若留在中原，她一家上下，必然横死，在下实在于心不忍。”
李云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理解，然后笑着说道：“要不要九司帮忙？”
贺照微微摇头道：“在下，已经做了一些安排，只要关中一乱，在下与舍妹一家，应该可以自保，大王…”
“大王一直视在下甚重，在下无以为报。”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已经准备好的文书，两只手递到李云面前，低头说道：“大王应该已经知道了，朔方军也弄出了火药，还有火器，还仿制出了江东军的震天雷，这份文书里，详细记载了朔方军火药火器的进度，以及目前的威能。”
说到这里，贺照顿了顿，补充道：“以及来源。”
“来源？”
李云看了看他，贺先生微微点头，轻声道：“来源金陵工坊。”
李云一怔，问道：“这事，是先生的手笔？”
贺照微微摇头：“不是我主持的，不过我知情，朔方，也养了一些在暗中动作的人，他们手段多多。”
李云接过这份文书，抽出其中的纸张，大概看了一遍之后，一眼就看到了最后一张纸上的几个名字。
这几个名字，都很眼熟，有一个李云还很熟悉。
是金陵工坊里的管理层。
这些人，应该俱是金陵工坊里的人。
李云将这份文书，收在了袖子里，开口笑道：“先生这东西，对我来说大有用处，不过我如果动了他们，会不会影响先生的安全？”
“按道理来说不会。”
贺先生神色平静：“因为这些事情，都是少将军韦遥在负责，在下只是知情，而且知情的，不止在下一个。”
“还有可能，是大王手底下的九司，自己查出来的，按道理来说，这个责任到不了在下头上，不过怕就怕。”
他轻轻叹气道：“怕就怕大将军他不讲道理。”
李云轻轻点头，开口笑道：“我知道了，我取下关中之前，不会对这些人动手。”
贺照深深低头：“多谢大王。”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聊了很久。
但是两个人，都没有提韦全忠那个愚蠢的提议。
不管是李云，还是贺照都很清楚，这种提议，连讨论的资格都没有。
李云连巴蜀自成一国，都不愿意，更不要说，把关中也让出去了。
撇开八百里秦川不提，真要是割了关中出去，让他们依旧叫大周，那恐怕不知道多少遗老遗少们，要争着抢着钻进关中，当他们的忠臣孝子去。
半个时辰之后，二人材返回正堂，李云看了看两个人，笑着说道：“二位带来的提议，都很有意思。”
“不过，今天天色已经不早了，这些事情，我一个人也不好立时决定，这样罢。”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明天，我会让礼部的官员跟你们接洽，到时候你们好好聊，好好谈。”
两个使者闻言，对视了一眼，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对着李云欠身行礼，低头告退。
走出这座王府之后，陈松看着贺照，低声问道：“贺兄，你私底下，同吴王说什么了？”
贺先生苦笑道：“同他说了一些河东军的坏话。”
陈松瞪大了眼睛，怔怔的看着贺照。
贺先生微微摇头：“不说没有办法。”
“陈兄，你我两家明面上又不曾一体，这个时候必须要自说自话，不然被吴王察觉到了，就更没有办法说话了。”
陈松将信将疑，然后问道：“后面怎么办？”
“只好跟洛阳的这些礼部官员谈了。”
贺照苦笑道：“别的，能有什么办法？”
陈松若有所思，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李云所在的王府，而就在他们二人离开之后没多久，孟海已经出现在了李云的书房里，他对着李云抱拳行礼道：“上位，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李云指了指自己桌子上的一张白纸，这张白纸上，已经写了几个姓名，他轻声说道：“金陵工坊的，让九司去查一查。”
“跟工坊主事的人说，不要打草惊蛇，但是要把他们调离要紧的位置，让他们…都去研制烟花去。”
孟海拿过这张纸，看了看，问道：“上位，这些人有问题么？”
“有没有问题，要看你们九司能不能查出什么猫腻。”
“但是不管有没有问题。”
李某人背着手说道：“暂时都没有办法再用了。”
…………
一转眼，一个月时间过去。
时间来到了昭定八年的二月中。
这天，又一拨从金陵过来的人手，赶到了洛阳。
这一拨人里，一大部分是金陵那边的官员，搬到洛阳来任事。
还有一小部分，则是比较特殊，被李云亲自调过来而人。
这其中，比较典型的就是金陵军队的教头裴庄了。
裴庄这些年，一直在金陵军中，教授军队武艺，在金陵军乃至于整个江东军中，都有相当的威望。
这一次，他被李云请到洛阳来，往后大概率，就是要负责洛阳“禁军”的训练了。
而除了裴庄之外，还有一家人，也被请到了洛阳来。
这一家人，算上孩子女眷，统共有二十多个人，坐了好几辆马车。
在江东军的保护下，一家人顺顺利利的到了洛阳。
吴王李云，甚至亲自到城门口，来迎接这家人的到来。
城门口，李云先是拦下了骑在马上的裴庄，二人在一块叙了好一会话，等到后面的马车靠近，李云才拍了拍裴庄的肩膀，笑着说道：“今天先说到这里，哪天得了空，我跟裴兄好好叙叙旧。”
裴庄咧嘴一笑：“恐怕大王现在，没有时间理会我这武夫了。”
李云正色道：“我说有就有。”
正说话的时候，后面好几辆马车里当先一辆马车中，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已经跳了下来，远远的看到了李云之后，他一路小跑，跑到了李云面前，对着李云毕恭毕敬的欠身行礼：“拜见王上。”
李云连忙伸手扶住他，哑然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要陷我于不义不成？”
这个时候，能与李云交好，还被他称为殿下的，自然是楚王武元佑了。
楚王殿下直起腰，抬头看了看李云，开口笑道：“大王太谦虚了，太谦虚了。”
“从金陵到洛阳，一路走来，虽然不能说什么太平盛世，但是至少…”
“已经不乱了。”
楚王殿下感慨道：“大王，真是好本事，好本事。”
李云侧开身子，指了指身后的洛阳城，笑着说道：“当年在江东，我说要给殿下二王三恪的位置，如今，我把殿下给请来了。”
“往后咱们两家，大概要常住于此了。”
楚王殿下对着李云再一次作揖行礼，他抬头看着洛阳城，感慨连连。
“大王真是信人。”

第847章 过时不候
“少年时候，我来过不少次洛阳。”
楚王殿下，与李云一起，并肩行走在洛阳城里，他很自觉的落后了李云半个身位，然后左右看了看，感慨道：“当时来洛阳，不是来玩乐，就是来探亲，没想到故地重游，已经是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这位楚王殿下摇头感慨：“也不知道当年的亲故们，如今还剩下多少。”
李云看着他，也跟着摇了摇头，开口道：“洛阳城几经劫难，当年城里的达官贵人们，恐怕只剩下十之二三了。”
李某人对于旧日的贵族地主们，还是相对宽仁的，最多也就是找个借口，翻翻旧帐，罚没他们的家产，充作官方产业。
只有那种全然不配合，不懂事的，李云才会重拳出击。
但是其他人跟李云可不一样。
别的不说，当年江南东道裘典，他占下了越州城之后，越州城里的富贵人家，几乎死了六七成，以至于李云接手越州之后，很顺利的完成了“官田化”，几乎没有碰到什么阻碍。
因为阻碍，都被裘典给杀完了。
这些相对底层的人，骤然掌握某一块区域的至高权力，也就是生杀予夺之权的时候，有时候是相当可怕的。
一个原本看起来本本分分的人，在这种场合，没有军纪约束，都有可能成为恶鬼。
而裘典，王均平之流，原本也就没有什么军纪可言。
所以，王均平当年在中原，横扫数十个州郡，所到之处，几乎都是一片尸山血海，到最后他身死关中，被人称为齐贼。
洛阳城，就曾经被王均平占据过，而且占据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差不多有大半年，这大半年里，洛阳城里的富贵人家，几乎被王均平清洗了个干净。
连带着这个洛阳的世族贵胄们，只要没有及时出逃，就多半会折损在王均平手里。
这其中比较明显的就是荥阳郑氏。
这个千年世家，连祖地祖宅，都被王均平所部毁了个一干二净，族内子弟半数死在了当初那场动乱之中，其余残存子弟，也是流落何处，其中一大部分就逃到了江东，在金陵定居下来。
金陵新城很大一部分投资，就是荥阳郑氏的家产。
到现在，洛阳城在李云手里，重新恢复了过来，已经有了先前洛阳的七八分旧貌，但是托王均平之“福”，今日的洛阳，与旧日的洛阳，已经不是同一个洛阳了。
武元佑闻言，看了看李云，轻声感慨道：“当年那批旧人，如今要换成新人了。”
“那可不一样。”
李云回头看向武元佑，笑着说道：“我们这些新人，比当初的旧人们，要宽厚得多。”
楚王先是应了一声是，然后对着李云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某人轻声笑道：“我知道殿下想要说什么，想说将来迟早也会变成那样。”
“不过在我看来。”
李某人缓缓说道：“天下王朝，多不过三百年，便是因为权贵们攫取太甚，以至于到了二百多年的时候，便无以为继了，这个时候，就需要一场纷争，定下新的秩序。”
“如此周而复始。”
武元佑看着李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接话道：“那吴王的新朝，能撑过三百年么？”
李云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不知道，我又活不到三百岁。”
他看向前方，淡淡的说道：“不过不管怎么说，这种革新轮替总是好的，一段时间的剧痛，至少可以换来百多年的相对安定。”
“殿下觉得呢？”
武元佑沉默了许久，才微微摇头叹气道：“我恐怕，没有资格谈论这些事情。”
李云笑着说道：“闲聊嘛，我又不是那些个小心眼子。”
他看着武元佑，微笑道：“我知道，殿下内心深处，说不定还是觉得我是用强，得了现在的位置，殿下现在还年轻，也就三十多岁。”
“殿下可以好好看看，看十年，看二十年，看看这天下在我手中，与在旧周手中。”
“究竟有何不同。”
武元佑坦然一笑：“我在金陵的时候，已经见识过了，吴王治下的东南，比起从前的东南，的确好了许多。”
李云指了指不远处的府邸，笑着说道：“这里，便是殿下在洛阳的宅邸了，以后殿下就住在这里。”
武元佑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宅子，然后对着李云作揖行礼。
“我代阖家上下，拜谢大王。”
李云扶起他，满脸笑容：“殿下客气。”
武元佑一脸正色，沉声道：“大王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武元佑义不容辞。”
李云抬头望天。
“暂时不用，要是有一天真要用到殿下。”
“也是我进京城之后的事情了。”
…………
就在楚王抵达洛阳的时候，李云的使者杜通，也已经手持李云的诏令，一路进了蜀中，并且成功进了成都府。
此时，成都府里，已经另有了一个小朝廷。
因为皇帝二次出逃的时候，便没有想着再回京城，再加上当时情况紧急，只带走了一部份比较亲近的官员，这个蜀中的小朝廷，此时就显得有些简陋。
相比较从前的大周朝廷，人选至少削减了六七成。
而此时，在这个小朝廷里掌枢的，正是闻喜裴氏出身的裴璜。
皇帝陛下，现在除了一些要紧的事情，几乎不再理会朝政，朝廷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情，基本上都是裴璜在主事。
因此，当杜通抵达成都的时候，最终与他见面的，也正是因为闻喜裴氏的裴三郎。
杜通被人一路带到了裴相公的书房里，二人见面之后，杜通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裴璜，然后拱手行礼道：“吴王使者杜通，见过裴相公。”
裴璜闻言，放下手里的毛笔，抬头看了看杜通，他先是站了起来，拱手还礼，然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七哥不远千里而来，也来打趣我。”
裴璜的姐姐，当年嫁给了还是太子的武元承，之后，裴璜父子就常年混迹于京城。
而杜氏，是京兆杜氏。
两家人，自然是认识的，不仅认识，而且很是熟悉。
“非是打趣。”
杜通看了看裴璜，正色道：“如今，天下仍认蜀中朝廷为正统，既认这个正统，三郎便是当之无愧的相公。”
裴璜看着杜通，先是拉着他坐了下来，然后问道：“江东朝廷，当真还认大周为正统么？”
杜通神色平静：“至少当下是认的。”
如今李云还没有正位，江东朝廷内部没有皇帝，既然还没有皇帝，那么自然是承认武周皇帝的。
只不过等李云正了大位，便不可能再继续承认武周了。
裴璜也听出了他的话中之意，他长叹了一口气，开口叹道：“京兆杜氏，世受国恩。”
杜通闻言，手中的茶杯都放了下来，他抬头看着裴璜，面无表情道：“我叔父，已经为大周殉国了。”
当年杜谦的父亲杜尚书，在韦全忠等三节度进京城之后，依旧仗义执言，最终惨死。
后来，安仁坊也失火，整个京兆杜氏的祖宅，被付之一炬。
京兆杜氏，也在那个时候毁于一旦。
“我杜氏上下，至少有半数死在了那场动乱之中，我这一辈，只有三兄五兄，还有十一郎，连带我四人尚在人世。”
他抬头看着裴璜，问道：“京兆杜氏，还对不起大周吗？”
裴璜微微低头，无言以对。
当年那件事，的确是皇帝武元承怂了，要不然，杜尚书无论如何不至于惨死。
裴璜站不住脚，只能给杜通倒茶，轻叹道：“当年的事情，七兄你没有办法，我也没有办法，如今。”
“七兄所为何来？”
“为蜀中朝廷最后一点元气而来。”
杜通看着裴璜，声音平静：“只要蜀中，打开关口，迎接我王师进入蜀中，接管巴蜀，从前一切种种，我王俱可以既往不咎。”
“巴蜀现有的官员，只要德配其位，俱可以原地留任，三郎你。”
“将来在新朝，也可以有一份好的前程。”
裴璜看着杜通，没有说话。
杜通声音平静：“还有，陛下要向我王禅位，从此定居洛阳，依旧可以受封王爵，一世富贵。”
裴璜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看着杜通，问道：“这些话，当着陛下，你敢再说一遍吗？”
杜通微微昂头：“有何不敢？”
……
一个时辰之后，杜通在皇帝武元承面前复述了一遍，然后他抬头看着皇帝，又低下了头，缓缓说道：“陛下，这些条件，请陛下尽快考虑，因为臣没有猜错的话。”
“此时楚王殿下，人应该已经到洛阳了。”

第848章 西征
天子脸上面无表情。
宽大袍服下，手已经紧紧的握住了龙椅，指关节都已经成了青白色。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这一口气才缓了过来，然后默默抬头看着眼前的杜通，声音沙哑：“杜七，你就是这般与朕说话的吗？”
杜通欠身行礼，低着头说道：“陛下，臣至今日，依旧一口一个陛下，一口一个臣。”
“已经是念在百年情份上了。”
他欠身道：“杜氏近几十年，从未负过陛下。”
“陛下两迁，也没有一次是因为江东，因为我们杜氏。”
“甚至…”
他抬头看了看皇帝，然后低下头继续说道：“甚至，臣这一次来，也是为了挽救陛下于水火之中。”
“如今，天下局势已经定了七八成，如果陛下能够想得开，不仅可以一世富贵，巴蜀官军百姓，也可以免于一场兵祸。”
杜通声音平静，继续说道：“如果陛下不肯，吴王尚有别的选择，而蜀中又能够支撑几年？”
皇帝陛下勃然大怒，他拍了拍扶手，怒声道：“吴王若真有这个本事，此时早已经发兵来取蜀中了，何必派你这个逆臣来这里见朕！”
杜通抬头，认真的看了看皇帝，然后微微摇头，叹了口气：“既然陛下执迷不悟，臣无话可说。”
他拱手道：“臣告辞了。”
说完这句话，杜通连后退的动作都没有，扭头就走，背着手，大步离开了这座偏殿。
皇帝见他这个模样，更是恼怒，他咬牙切齿：“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欺到朕头上来了！”
“来人，来人！”
殿中立刻有人应声，皇帝陛下怒声道：“将这个乱臣贼子给朕拿了，投入大狱中去，与乱臣梁温关在一起，立刻拿下去！”
“是！”
两边的卫士就要上前拿人，裴璜连忙上前阻止，他对着天子拱手道：“陛下，陛下…”
“你也要劝我？”
皇帝眼睛都有些红了，他恶狠狠的拍了拍桌子，大声道：“朕听说，这个杜通来见朕之前，已经同你见过一面了，他是不是许给你什么好处了！”
听到这样的话，裴璜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他只能无奈的挥了挥手，开口道：“押进成都府大牢里去。”
杜通被人拿住，按在地上，浑然不惧，只是努力抬头看着皇帝，冷笑道：“昏君，现在还想着逞威风！”
“我京兆杜氏上下，几乎统统死在你这昏君手里，如今我好言相劝，你还要下手杀人，你等着罢！”
“我王的王师，顷刻便到，到时候要你这昏君血债血偿！”
皇帝脸色涨红，怒声道：“押下去，押下去！”
两个卫士看了看裴璜，等裴璜不动声色点了点头之后，他们才把杜通给押了下去。
杜通离开之后，皇帝陛下坐在龙椅上，不住的喘着粗气，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咬牙道：“乱臣贼子，都是乱臣贼子！”
“都是乱臣贼子！”
裴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边，默默的看着皇帝发疯。
过了不知道多久，皇帝的情绪变得有些沮丧，他看着裴璜，喃喃道：“三郎，巴蜀天险，真的挡不住江东贼子么？”
裴璜微微摇头，苦笑道：“陛下，臣不通兵事，臣也不清楚。”
“按照道理来说，只要守住巴蜀几个关口，江东军确是很难进来的。”
武元承有些无力的瘫坐在龙椅上，过了许久，他才看向裴璜，喃喃道：“三郎，朕…朕只要二十年。”
“巴蜀能够守住二十年，朕…便心满意足了。”
这位大周的皇帝，并不是傻子，他也知道如今的形势是一个怎么样的形势，因此他并不奢望能够永远割据巴蜀，更不奢望有一天能够反攻。
他今年已经接近四十岁了。
只要能安稳二十年，他怎么样也活够本了。
裴璜沉默了许久，然后看着天子，苦笑道：“陛下…”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听到他这句话，皇帝陛下的些许信心，立刻烟消云散。
他已经当了许多年的皇帝，但当了皇帝的这些年，迎接他的，除了失败还是失败。
简直可以说是无尽的失败。
时至今日，他这个皇帝，已经没有任何信心可言了。
这位皇帝陛下沉默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开了口：“那个杜七，关他一阵子，就把他放回去罢。”
裴璜默默低头，欠身行礼。
“臣…遵命。”
…………
洛阳，阳春三月。
这天上午，在李云的亲自督促之下，洛阳城里的第一座农事院，已经顺利完工，李云亲自去检查了一番，然后又吩咐中书，尽快把这个农事院的编制填满。
处理完了农事院的事情之后就，李云又在各个衙门里转了一圈，一个上午时间悄然过去，到了中午的时候，他换上了一身便衣，带着薛圭一起，在城里随便找了个饭馆。
刚一进饭馆，李云就看到一个中等的中年人，已经等在了这间饭馆里，他坐了过去，笑着说道：“赵将军来的好早。”
赵成连忙起身，欠身道：“上位邀请，不敢不来。”
薛圭老老实实的对着赵成低头行礼，口称将军。
赵成看了看薛圭，然后微笑点头示意。
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了顿午饭，又休息了一阵，到了午后时分，赵成领着李云还有薛圭两个人，在洛阳城里转了转，然后在一间看起来相当普通的民宅门口停了下来。
他侧身，对着李云抱拳道：“上位，这就是姚相公给家姐安排的住处了。”
李云打量了一番，摇头道：“姚居中那个人，小气。”
“该给赵家二姐，安排个好一些的住处才是。”
赵成连忙摇头：“二姐这些年过得太苦，能有个安稳的住处，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开了院门，邀请李云进去，李云背着手，跟着他一起进了这宅院，刚一进宅院，就看到一个身材极瘦的女子，正在院子里做活，她听到了动静，连忙起身回头，看到了赵成之后，又看到了赵成边上的李云。
她只是怔了怔神，便跪了下来，叩首行礼道：“民妇拜见大王。”
屋子里的两个年轻女子，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也都连忙走了出来，跪在了李云面前，叩首行礼。
李某人连忙把母女三人扶了起来，摇头笑道：“我与赵兄，乃是多年的交情了，与一家人一般，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要说资历，赵成的确是最早跟着李云的“职业将领”。
毕竟，那个时候，李云麾下的其他人，都还只是缉盗队为主，哪怕是周良，也只是个半桶水。
一转眼，已经八年左右了。
赵二姐擦了擦眼泪，垂泪道：“小弟跟民妇说过当年的事情，也说过大王的事情。”
“当年他造反，大王捉住了他，本可以交给朝廷，换一份前程，不仅没有将他交给朝廷，反而给了他一份前程。”
“这已经是再生之恩了。”
赵二姐对着李云低头道：“再加上，大王又救了我们母子四人，对于赵家上下，这是如天之恩。”
李云摇头笑道：“没有赵兄，江东军走到今日，恐怕要多花许久时间，我与他，也是互帮互助。”
说着话，李云又问了问赵二姐的儿子去了哪里，一问之下才知道已经在军营之中任事，不方便走动，也不方便回来。
李云又看向赵二姐的两个女儿，他想了想，开口说道：“我那卫营之中，至今还有些光棍，我这卫营，明年就要成为禁卫军，称作羽林军，如今卫营里那些人，将来也都是要做军官的。”
“二姐若是不嫌弃，回头我让杨喜领人过来，见上一见。”
“说不定，就能成了好事。”
赵二姐起身又给李云跪下，擦着眼泪说道：“就怕他们，嫌弃民妇这两个女儿。”
李云回头看了看赵成，笑着说道：“不要说他们也是草莽出身，便是高门大户出身，能有个做大将军的舅舅，估计也求之不得。”
“赵兄现在，如果在自己麾下招外甥女婿，恐怕那这个都尉，都要抢破头来。”
赵二姐听了李云的话，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她随即开口说道：“真要是小弟手底下的，还怕居心不良，就请从大王卫营里挑选罢。”
李云笑着点头，然后坐下来，跟母女三人聊了好一会儿，最后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看着赵成，开口问道：“赵将军，西征的事情，做好准备了没有？”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深深低头：“已经在着手准备了，只能上位一声令下。”
“好。”
“再给我一些时间，等我这里也做好准备，到时候…”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
“打关中。”
“就交给你了。”

第849章 新任京兆尹
河北道的战事，是苏晟在掌总，到如今，苏晟也在河北道，继续处理河北道的事情，甚至孟青这一类的将官，人也都在河北道，还彻底没有结束自己的任务。
作为老板，要雨露均沾，因此西征的事情，自然就落在了赵成的头上，这个事情，在年关前后，李云就已经跟赵成通过气了，也让赵成开始准备西征的人选。
听到李云这句话，赵成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他对着李云微微低头，应了一声是，然后笑着说道：“上位先前不是说，要等个一两年，才能继续打仗么？”
李云背着手，笑着说道：“这个年关，我发了一笔小财，大规模战事依旧很难尽快发动，但是已经可以开始准备西征了。”
李某人进入洛阳，已经两三个月时间了，这两三个月时间，有太多人赶到洛阳，钻破脑袋，想要跟他见上一面。
这其中，有从前的高门显贵，也有豪商巨贾。
李云真正见的人不多，只见了杜谦姚仲等人推荐的十来个人。
他们，都是“主动”来给李云送钱来的。
而且，这些钱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惟一的条件，可能就是指望着新朝能够对他们网开一面。
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保护费吧。
当然了，这些个肥羊并不能彻底解决江东目前客观存在的经济问题，真正解决李云经济问题的，是洛阳的地价。
卓光瑞到达洛阳，已经半年多时间了，他到达洛阳的时候，洛阳城虽然已经恢复了大致上的秩序，但还是相对有些破败的，而且几次劫难，大量洛阳人外逃。
等卓光瑞将洛阳重新收拾出来之后，洛阳城里至少有半数以上的宅邸，空地，因为无人认领被收归官府所有。
而最近这段时间，洛阳地价一涨再涨，单单是洛阳府在这个方面的进项，就让李云狠狠地喘了一口气。
李某人看着赵成，无奈道：“本来，也没有这么着急，但是从过年之后到现在，已经有七八个都尉以上的将官给我写信请战，说他们麾下可以自带军粮，不要任何军饷。”
“这其中。”
李做对着赵成缓缓说道：“这其中，不乏赵将军的部下。”
到今天为止，差不多半年左右的时间，李云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政事上，忙着构建新朝，忙着把自己的班底，从金陵搬到洛阳。
但是，文官有文官的想法，军官有军官的念头。
现如今，天下大势，哪怕是这些军中的将领乃至于将士们，都已经可以看得分明了。
江东大业，已经近在眼前。
而现在，之所以停下来，则是因为钱粮的问题。
对于这些军队中人来说，粮饷问题并不是特别大的问题了，江东军“富养”了这么多年，只要不是胡乱花销，各人都多少是有一些储蓄的，至少供养自己两三年，不是什么特别大的问题。
而现在，江东军上下，几乎没有什么当兵吃粮的念想。
只要是正经的江东军，心里想的都是两个字。
军功，军功！
这种情况下，他们听说朝廷，或者说听说了李云因为缺钱缺粮暂时停战，上书请战，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赵成闻言，他想了想，对着李云欠身道：“江东军上下，战意正盛，跟上位请战…”
“也不奇怪。”
他沉声道：“军中的将士还有将领们，都渴望着功勋。”
李云瞥了他一眼，微微摇头：“你不要说这个事情你全然不知道。”
赵成尴尬一笑，低着头不说话了。
作为江东军中，两个绝对的巨头之一，他对于下面的情况，当然不可能一丁点不知情。
这种情况，一定是他默许的。
归根结底，河北道战事已经基本上平定，苏晟的大将军功业已经成就，只差一个册封了。
但是赵成能够光载史册的功绩，还没有成就。
他肯定，也是想要打这一场仗的。
李云背着手，一边走一边摇头说道：“军队行军，也不是只有将士粮饷这一个开销，这里头门道多得很，再加上让人家上战场卖命，总不能真的不给粮饷，军中的态势，你不能坐视不管，往下压一压。”
“告诉他们，我已经让你准备了。”
说到这里，李云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现在，我已经在铺垫关中的事情，下半年应该就可以有所动作。”
“在正式动作之前，赵将军要把潼关，给彻底摸熟了，闲来无事，可以带一队骑兵去，打打秋风，让他们杯弓蛇影一番。”
“等你们去的勤了，将来真打的时候，他们说不定就反应不过来了。”
赵成闻言，立刻低头应了声是，然后他看着李云，问道：“上位，属下能带着潼关驻军，尝试性进攻潼关么？”
他沉声道：“潼关，距离洛阳本来就不算远，我们在潼关那里，也一直有两万多驻军，这样的袭扰，不会有任何钱粮上的损耗。”
李云看了看他，随即默默点头：“你觉得对于战局有利，那就可以试一试，不过攻打关隘，伤亡肯定不会小，要慎重行事。”
赵成低头抱拳，沉声道：“上位放心，属下一定把握好分寸！”
…………
转眼间，又是好几天时间过去。
这天一早，李云被杜谦，姚仲，还有卓光瑞等人，薅到了洛阳的皇城之中，杜谦姚仲二人，跟在李云身后，卓光瑞则是站在李云身侧，跟他介绍皇城的事情。
“上位您看，洛阳的皇城，已经修缮了七七八八了，臣等已经知会金陵，开始把金陵的宫人，陆续送到洛阳来，等这些宫人入住，打扫清理一番。”
卓光瑞低头，沉声道：“最迟五月底，上位就可以入住皇城了。”
李云打量了一眼这座已经很有些模样的皇城，然后看向卓光瑞，笑着说道：“卓兄辛苦。”
卓光瑞连忙低头，连道不敢。
“臣虽然是洛阳尹，但是还兼着工部，这都是臣份内之事。”
听到这句话，李云才反应过来，卓光瑞不仅仅是洛阳尹，还是李云亲自任命的“工部尚书”。
他哑然失笑：“按照道理来说，卓兄应该是工部尚书，兼洛阳尹才是。”
说到这里，李某人心思一动，他轻声笑道：“现在新朝将立，许多地方都要大兴土木，卓兄这个工部尚书，有很多事情需要操忙，这个洛阳尹。”
“还能干得过来吗？”
卓光瑞回头看了看杜谦姚仲二人，随即低下头，开口道：“上位，如果让臣老实说。”
“臣的确有些干不过来了，两位相公也知道，臣到洛阳这几个月，几乎忙的脚不沾地，连片刻清闲也没有。”
李云看了看杜谦姚仲二人，问道：“二位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这两位相公也对视了一眼，姚仲一直不说话，杜谦只能默默上前一步，拱手道：“洛阳尹，便是将来的京兆尹，这个位置相当重要，非得上位亲信之人不可，而文官之中，能担任这个职位的，现在都身当要职。”
“臣以为，臣以为…”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云拱手道：“臣以为，可以让李将军试一试。”
江东的李将军，自然就是李正了。
李云一怔，扭头看着杜谦，目光变得有些古怪。
他刚才，才灵机一动，想到了让李正来担当这个差事，他甚至还没有做出任何表态，杜谦就已经极其精准的猜中了他的心思！
李云愣神了一会儿，看向姚仲：“姚先生，你说呢？”
姚仲欠身行礼：“臣以为，杜相说的极对。”
李云“啧”了一声：“李正他，没有行政的经验。”
姚仲摇头道：“上位，现在这个情况，新朝官员中，十成里有六七成都是赶鸭子上架，李将军能够统领千军万马，做京兆尹，一定不是什么难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多，配两个精干一些的少尹就是了。”

第850章 光速落马
李正，现在还在青阳，给李云还有他自己修祖坟。
不过，修祖陵的事情，显然没有当京兆尹的事情重要。
因为京兆尹这个位置，将来需要协调城里方方面面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镇得住场子。
李正，论身份他几乎可以算作李某人的亲弟弟，论资历，他在军方的资历，更是一等一的存在。
而且，京兆尹这个位置，将来手里大概率会掌握一支武装，而且是规模不小的武装。
这个位置，想来想去，李正再合适不过。
李云看了几眼自己这两个宰相，思考了一番之后，哑然一笑：“那好，那好，我一会儿就给他写信，跟他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让他放下手里的事情，尽快赶到洛阳来。”
“至于两位少尹的人选。”
李云看了看两个宰相，笑着说道：“你们二人，各推荐几个上来罢。”
说是让他们各自推荐几个，但是这种事情，都有个潜规则。
两个职位，让他们两个人推荐，那多半就是一人一个名额。
两位宰相欠身行礼：“臣遵命。”
李云看向卓光瑞，笑着说道：“卓兄劳苦功高，要是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推荐几个上来，给我看一看。”
卓光瑞也大概知道李云这话是客气话，他低头行礼道：“臣遵命。”
“再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此时，一行人已经走进了皇城的天子寝殿之中，李云左右看了看，然后回头对着他们三个人说道：“就是明年的科考。”
“明年，我们将会改元，明年的科考，便是新朝第一场科考，这场科考，我会全程参与。”
李云背着手，继续说道：“礼部的陶尚书，有些老学究了，办事不是如何爽利，你们研究出一个办事爽利的礼部侍郎出来，让他花一整年时间，专门筹办这一件事。”
“该批给他的钱，也尽量批给他，一定要把这件事情给办妥，办好了。”
礼部现在的尚书，是当年从关中书院逃到金陵的书院山长陶文渊陶先生，这位先生，治学当然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办事效率差一些。
简而言之，就是适合在礼部当个招牌，但是不适合去办实事。
而礼部现在，已经有一个侍郎了，那就是李云的岳父薛嵩薛老爷。
不过薛老爷现在人还在金陵“镇场子”，还没有来得及搬到洛阳来，自然也没有办法去筹备这新朝第一场科考。
听到李云这几句话，杜谦若有所思。
正当他出神的时候，李云开口问道：“对了受益兄，令兄去蜀中，已经一两个月时间了，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杜谦微微摇头，苦笑道：“家兄应该已经抵达蜀中许久了，不过已经好些天没有写信回来，臣想，他不是被蜀中的小朝廷控制住了，就是已经遭逢不测…”
李某人立刻眯了眯眼睛，脚底下的步伐也停了下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看来皇帝陛下，只有在韦全忠面前，才是一副好脾气，哪天说不得，我也要当一回韦全忠了。”
他看着杜谦，开口说道：“这事，我会让九司跟进的。”
杜谦低头道谢。
李云继续说道：“科考的事情不能耽搁，尽快选出合适人选筹备。”
两位宰相，俱都欠身行礼，低头应是。
之后，他们跟在李云身后，如同走马观花一般，把皇城大致上看了一遍，等到走出皇城的时候，李云才回头看了看这座皇宫，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挥了挥手，开口说道：“好了，今天说了不少事情，我也有些累了，咱们各自散了罢。”
“有什么事情，再报到我这里来。”
三个人都低头行礼，应了声是。
…………
四月份，洛阳的天气，也变得燥热起来。
此时，皇城已经基本上修缮完毕，李云也带着家里人，去皇城里转悠了一遍，视察了一番他们未来可能要居住很久的地方。
这天傍晚时分，骑着快马的李正，一路奔驰进了洛阳城，然后在九司的接引下，很快寻到了李云一家临时居住的王府。
到了王府之后，他立刻被带到了李云的书房里，见到了李云之后，他长喘了好几口气，才开口道：“二哥，出什么事了？”
李云抬头看着他，笑了笑：“干什么这么着急？”
李正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有些发懵：“不是你在信上说十万火急吗，我接到九司的书信之后，一刻也没有停，立刻飞马赶来了。”
李云起身，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然后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水，笑着问道：“在青阳这段时间，见到香福楼那姑娘了吗？”
李正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见到了。”
李云又问：“如何？”
李正的表情变得有些苦涩，他苦笑道：“一别十年，面目全非了。”
李云哑然一笑：“可能你心里记着的那个姑娘，跟这姑娘原本的模样，本就不一样。”
李正微微摇头：“不是的。”
他叹了口气：“十年时间，她变了太多。”
李云见他这个模样，也没有追问那姑娘是黑了还是胖了，亦或是老了。
不过也不奇怪，这个时代，成婚之后十年，的确有可能会面目全非。
李云正在给自己倒茶的时候，忽然听到李正继续说道：“她变得粗鲁了许多。”
说到这里，李正又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不过，如果她想跟我，我还是愿意纳她进门。”
李云一口茶水差点没有喷出来，好容易咽下肚之后，摇头哑然失笑：“人家可能都不知道你，你纳她进门做什么？四目相对，到时候尴尬也尴尬死了。”
李正闻言，低头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自己的情绪之中脱离了出来，抬头看着李云，问道：“二哥，你说的十万火急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
“你小嫂子怀身子了。”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
“小嫂子？”
李正问道：“哪个小嫂子？”
“北边那个，范阳卢氏的。”
二人是寨子里出身，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穷讲究，平日里，李正私底下称呼李云那些妾室，还真是称呼为小嫂子。
“那是好事啊。”
李正低头喝了口茶，皱眉道：“干什么就十万火急了？”
“这个事情不十万火急，真正十万火急的，是我有个差事要让你去干。”
“而且要干很多年。”
李云笑着说道：“估计你得干十年以上。”
“什么差事？”
李正有些好奇。
“洛阳尹。”
李云这三个字一说出口，李正嘴里一口茶水，差点就喷了出来，他抬头看着李云，一脸不可置信。
“二哥，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瞪着眼睛：“我吗？”
李云一脸平静的给他添了杯茶水。
“我都能当吴王，你怎么就当不了这个洛阳尹了？”
李正苦笑道：“二哥，我字还没有认全呢。”
他这些年，跟着李云，也算是刻苦读书了，但是小时候没有学，底子太差，到现在还是不怎么样。
属于是半吊子水平。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难得，那些个文官愿意把这个位置让出来，如今也就只有你坐这个位置，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兄弟，这个位置。”
李云正色道：“关乎着你家，我家，还有很多人家的身家性命，这是个要命的位置。”
“新朝建立之后，前几年一定不稳当，这差事要咱们自家兄弟去干。”
李正瞪眼睛看着李云：“二哥，我不会啊…”
“问题不大，他们说给你准备两个能干的少尹，估计你用不了干太多政事，等洛阳府惹了事，需要你平事的时候，你出去平事就行了。”
“不过…将来洛阳府的兵丁，你要牢牢控制在手里。”
李正被李云说的迷迷糊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不过李云的动作很快，李正回来之后的第三天，他这个新任的洛阳尹，就走马上任了。
上任之后，只三天时间，这位新任的洛阳尹，便手里捧着一堆礼单，一路来到了李云的府上，再一次来到了李云的书房里。
他将礼单，放到李云的书桌上，依旧有些迷糊。
“二哥，好些人给我送礼，还要请我吃饭，说什么…”
他皱了皱眉头，有些疑惑：“让我给他们批块地…”
李云抬头看了看李正，又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礼单，只觉得有些好笑。
“你这厮，上任才三天。”
“眼瞅着就能砍头了。”

第851章 归来使者
“二哥。”
李正在李云旁边，寻了个椅子坐了下来，他看着桌子上的礼单，开口道：“我又没有蠢到这种地步。”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现在二哥这里缺钱，是不是可以用洛阳城里的官产，换一些钱财，充作军费。”
李云这会儿，正在低头看着这些礼单，翻看了一会儿，他才微微摇头道：“洛阳城里的那些官产，可以想办法作价发卖出去，但不是你这个卖法，要规规矩矩来。”
“张贴告示出去，让各方竞价，而且要说明。”
李云一脸严肃的说道：“目前，朝廷不收钱，只收粮米，绢布这些实物，以这些实物出价。”
“互相之间，按照市价折算价值。”
李正想了想，点头道：“这样似乎更好，但是张贴告示出去，弄得满城皆知，城里的百姓会不会觉得，我们发卖了城里的财物，是变卖产业…”
“传出去，影响也不太好。”
李云摇头道：“写明白，为了征讨贼军，筹措粮草。”
“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好遮掩的，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过要注意的是，该卖贵的东西不能卖得贱了，不然别人以为，咱们李家是干一锤子买卖的。”
“这洛阳的买卖，咱们是要常做下去的。”
“再有。”
李云敲了敲桌子，叮嘱道：“该卖什么价格，尽量就卖什么价格，要是有人出价高的离谱，那这些人便不是奔着买东西来的，也就不用卖给他什么东西了。”
“直接带着，去见杜谦姚仲，他们会知道怎么处理的。”
李正点头，他看着李云，低声道：“二哥，买客里从咱们江南来的，是不是优待一些？”
“随你随你。”
李云摆了摆手，哑然道：“这种事，你们洛阳府自己做主，不必问我，凡事多看多学，有什么不懂的。”
李云轻声笑道：“就去问卓光瑞，问杜姚二人，但是记住，不要去问许昂。”
“你要真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他恐怕要给我这里递文书告你的状了，到时候公事公办，还不太好收场。”
许昂，今年春天也到了洛阳，他到了洛阳，就意味着金陵小朝廷的主体，基本上都已经到了洛阳。
提起许昂，李正笑着说道：“听闻，这位冷面先生，近来也心思活动了一些，前段时间，把身边伺候许久的侍女，收进了房里。”
李云闻言，咳嗽了一声，按了按手说道：“不要说，不要说，只当做不知道，真要是到处说，给他知道他，他说不定要不好意思，把那女子又给冷落了。”
说到这里，李云感慨道：“已经这么好些年，他也该从当年的事情里走脱出来了，要不然再过些年岁，想成家也难成。”
李正闻言，有些诧异，他笑着说道：“看不出来，二哥很关心他啊。”
“是个可怜人。”
李云摇头道：“这些年，人家在我这里，也是尽心尽力，怎么也想让他稍微好过一些不是？”
“是这个道理。”
李正又跟李云说了一些洛阳府里的事情，然后他才想起了正经事，开口道：“二哥先前说，洛阳府要有一些自己的人手，大概有多少人，我准备从我军中，遴选一些过来。”
“先用两个都尉营规模罢。”
李云看着李正，缓缓说道：“这些兵丁，不止是负责洛阳城里的治安，还有整个洛阳府的治安，两千人肯定是不够用的，具体多少人，估计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慢慢试出来。”
如今，洛阳附近是有江东军驻兵的，而且规模很大，赵成所部的主要兵力，目前都在洛阳附近，有近十万人的规模。
这样规模的兵力在，洛阳大的动乱肯定不会有的。
先前，姚仲管理整个洛阳的时候，便是从驻军里，抽调了两个都尉营，临时借调给洛阳府，负责整个洛阳的治安。
但是这种情况，毕竟不会是常态。
洛阳附近的兵力，将来也不可能永远维持这个数目，以后稳定下来之后，洛阳周边的兵力加在一起，有个三四万人，就完全足够应对所有变故了。
而地方治安，到最后，终归要收到地方官府的手里。
江东军的手，不可能永远这么伸。
因为将来新朝的皇帝，不可能都跟跟李云一样，是江东军的创始之人。
军方的权柄，或者说活动范围，一定是要规范化。
事实上，现在李云正在做的事情，就是建立一个相对合理的基础规则，让整个新朝能够顺畅的运行下去。
这个事情听起来很难，但是江东小朝廷已经正常运作了很多年，再加上李云脑子里有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再加上这个世界的一些经验教训，真正做起来，并没有特别难。
彻底掌控洛阳府，也是现在李云的目标之一，不然他也不会着急忙慌，把李正给喊到洛阳来。
兄弟俩在书房里，聊了半个多时辰，李正才告辞离开，临走之前，他看了看李云，忽然说道：“二哥，我以后不一定带兵打仗了，但是我手底下那些兵，都是不错的，尤其是公孙将军。”
他低声道：“公孙将军，是个极利害的将军，还望二哥重用他。”
李云哑然一笑：“这些事情，还用你来操心？”
“放心罢，别人怎么样不好说，公孙皓我一定重用。”
公孙皓，是个有些特殊的将领。
如同献城投降的陈州刺史刘知远一样，作为第一个献城投降的文官，此时的刘知远已经被李云拔擢为山南东道观察使，走马上任去了。
千金买马骨嘛。
同样的道理，作为第一个降将，而且作为可以很好沟通平卢军的纽带，李云一定会重用公孙皓，哪怕是做给外界看，他也会这么去做。
更何况，公孙皓的军事能力，的确不弱。
“即将的西征，我准备让公孙皓，跟在赵成帐下，随军出征。”
李云拍了拍李正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先前那些部下，我会妥善安排的，将来他们这些人攀爬到了高处，见了你，还得客客气气的叫你一声将军。”
李正听了这句话，仿佛看到了将来的模样，他也有些高兴，对着李云抱了抱拳之后，大步离开了。
李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背着手愣神了一会儿，这才负手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
之后，李云便一直在处理政事，好容易到了傍晚时分，手边的事情处理了七七八八，他站了起来，准备出去活动活动身子，刚走出书房，刘苏迎面走了过来，手里端了一碗羹汤，她抬头看着李云，脸上露出笑容：“大王今天又一直忙到现在？”
李某人苦笑道：“每天各种各样的事情层出不穷，没有办法。”
他正要拉着刘王妃的手说上几句话，不远处，有宫人一路小跑过来，对着李云低头道：“大王，杜相公送来文书说，杜通回来了，问您什么时候有空见一见…”
李云一怔，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说是晌午。”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去回话，就说一会儿，让他到王府来见我。”
“是。”
随着这个宫人退下，李云看了看刘苏，无奈道：“看，事情又来了。”
前几年，九司慢慢铺开，越来越强大的时候，李云心里便有些好奇，有些皇帝为什么会被完全蒙在鼓里，全不知情。
到现在，他已经算是一个实习中的皇帝，才终于明白了这个疑惑。
因为，坐在这位置上，每天需要接收的信息太多了，除了一些特别重要的消息之外，其他的消息，根本不太可能全部一一看进眼里，即便看进去了，也不可能全部记在心里。
只能摘选一部分消息阅读，处理。
毕竟，皇帝也是个人。
哪怕皇帝不是人，一天十二个时辰连天加夜的看，各方各面的消息也是看不完的。
比如说，杜通回洛阳的事情，李云就一点不知情。
或者下面的人报上来过，但是他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了。
天色稍稍黑下来的时候，杜谦带着杜通一起，来到了王府书房里，二人规规矩矩的对着李云作揖行礼。
李云抬手，开口道：“这么晚了，不要多礼，坐，坐。”
两兄弟道谢之后，各自找椅子坐了下来。
李云看着杜通，问道：“这一趟西川，感觉如何？”
杜通微微低头，沉声道。
“回王上，蜀中小朝廷。”
“已经命不久矣。”

第852章 挑唆
李云伸手，很随意的倒了两杯茶，往前推了推，笑着说道：“自己端，自己端。”
杜谦几乎立刻起身，两只手去接茶水，杜通随之也很快反应回来，起身低着头，两只手接过了李云亲自倒的茶水。
李云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坐下，然后问道：“细说说。”
杜通应了一声，开口说道：“臣在西川，前后被关了半个多月，又滞留了几天时间，因为臣的身份，这段时间，臣见了不少关中旧人，对于西川朝廷，也多少有了些了解。”
他低头，思索了一番措辞，继续说道：“王上知道，现在的西川小朝廷，是旧周皇帝带着禁军，以及一部分朝臣，到西川建立的。”
“而这一次旧周皇帝去往西川，与上一次是大不一样的。”
杜通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旧周皇帝第一次去西川的时候…”
李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笑着说道：“不必这么麻烦，就直接说皇帝就是，他现在的确是皇帝，这个我也承认，用不着这样拗口。”
“是。”
杜通也跟着笑了笑，开口说道：“那臣就长话短说。”
“皇帝第一次去西川的时候，前后只一年多时间，而且那个时候，不管是皇帝本人，还是皇帝带到西川去的朝臣，以及禁军，当时他们都很清楚，他们是客居西川。”
“迟早有一天，他们是要返回关中的。”
杜通本来说话还有些磕巴，但是说到这里，总算是顺畅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李云，继续说道：“因此，那个时候，旧周的禁军与剑南节度使的本地军队之间，并没有什么冲突。”
“旧周的官员，与西川当地的官员之间，也没有什么冲突。”
“但是这一次大不一样了。”
杜通沉声道：“这一次，皇帝二次逃往西川不说，他带过去那些人，从上到下，都很清楚，他们很难再回到关中了，多半都要在西川落地生根。”
“军队还好，有剑南节度使在，不会出太大的乱子，但是皇帝带过去的官员就不一样了，他们是原先朝廷里的官员，一过去，就先天压在那些西川官员头上。”
“甚至，压在剑南节度使头上。”
“这可就不妙了。”
“谁都能瞧出来，皇帝不太可能返回关中了，而西川就这么大。”
“最妙的是，先前朔方军的韦遥来过一次西川，见了皇帝一面，也不知道他跟皇帝说了什么话，皇帝派了个人到朔方军中，做了什么副将，从那之后，西川开始给关中，供应一部分钱粮，用来供养关中的朔方军。”
“这些钱粮，的的确确是西川的结余，但是旧周朝廷名存实亡，这些结余，原本就是那些西川本地官员的好处，现在一下子都白给了关中，白给了韦全忠。”
“嘿。”
“要不是那位对旧周朝廷忠心耿耿的剑南节度使压着，西川早已经乱起来了。”
李云闻言，抬头看了看杜谦，杜谦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也在抬头看着李云，二人对视了一眼，杜谦才开口说道：“上位，旧周皇帝到了西川之后，沉湎女色，少有过问政事的时候。”
“现在，西川的政事，都在裴璜裴老三手里，偏偏这位裴三郎，并不是什么妙手。”
“西川内部，的确问题重重。”
李云微微点头，看向杜通，笑着说道：“继续说。”
杜通低头应了声是，开口道：“臣从西川离开之前，听到了一个消息，那位剑南节度使张琼，已经卧病在床，重病多日了。”
杜通抬头看着李云：“王上，张琼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他这一辈子深受国恩，可以对武周朝廷忠心耿耿，献出整个西川也心甘情愿，但是他的下属，他的儿子们，未必会这么想。”
“他这里只要一死，西川被他一个人强行压制住的矛盾，立时就要爆发。”
李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杜通说的，逻辑上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古往今来，入蜀的势力，多半都要经历一场战争，通过这场战争，来决定那片土地的归属权，大家凭借着拳头说话，这样败方也算是心服口服。
但是皇帝武元承入西川，凭借的却是一个皇帝的名头，一个天子的虚名。
凭借着剑南节度使一个人的耿耿忠心。
这就很脆弱了。
这样下去，如果西川闹起来，免不了还要经历一场乱战，到时候就看是皇帝带过去的几万禁军技高一筹，还是驻守西川的剑南军更强一些了。
李云低头喝了口茶，认真琢磨了一番，然后看向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是什么看法？”
杜谦早已经想好了如何回答，他立刻低头道：“上位，臣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臣的意思是，上位可以把九司的人，多派一些进入西川，盯着西川的动向，如果西川乱了起来，上位便可以借着这个机会，一举进入西川。”
“旧周皇帝贪生怕死，他即便逃无可逃，也不太可能会死，一旦王师攻破西川，上位就可以将他请到洛阳来，名正言顺的从他手里，接过正统。”
“到时候，天下再没有人，能够说三道四。”
李云眯了眯眼睛，认真琢磨了一番，然后问道：“受益兄觉得，西川动乱，年内有几成可能？”
杜谦想了想：“只要张琼一死，臣觉得，西川至少有六成以上的可能乱起来。”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伸手敲了敲桌子：“那就让他去死。”
杜谦一怔，抬头看着李云。
李云神色平静：“九司人手很多，在西川也埋了些人。”
“在前几年。”
杜谦默默点头，然后他突然明白了李云的意思，喃喃道：“上位…”
李云点了点头，缓缓说道：“不管这一场刺杀成与不成，结果对于我们都是好的。”
此时，那位剑南节度使，属于不能死的状态。
而如果有人刺杀他。
以武元承为首的旧周朝廷一方，多半会觉得，是西川本地的势力刺杀他。
而这位剑南节度使的儿子，以及旧部们，说不定反过来会觉得，是朝廷派人，想要杀了己方的首脑，进而对整个西川本土派动手。
这样，甚至不需要刺杀成功，双方之间的猜疑立刻就会无限放大。
而要是真的刺杀成功了，整个西川立刻就要大乱。
杜谦愣神了一会儿，才看着李云，抚掌赞叹道：“上位这个法子，真是妙。”
他顿了顿，又说道：“上位能提前几年，在西川布局，更是绝妙。”
李云摇头道：“也不是我的功劳，刘博他，这些年多有辛苦，很多事情，都是在他手上办成的。”
杜谦没有多问，而是看着李云，开口说道：“那剩下的，就是进入西川的由头了。”
“由头还不简单？”
李云看着杜通，沉声道：“达宗兄身为我李某人的使者，出使成都，竟然被那些野蛮匪类不由分说给捉了起来。”
“达宗兄是替我出使，等同我亲自去了成都府。”
“他被关起来，等于我李二被关起来，这岂不是奇耻大辱？”
到这里，李云才第一次称呼杜通的表字，一来是客气，二来是对于他这一次功劳的肯定。
“单单这个理由，咱们便能出兵，再说了，西川一乱，哪怕是打着勤王的理由，也能进入西川。”
“问题是，能不能进得去。”
说到这里，李云站了起来，正色道：“这个事，我现在就着手去办。”
他看着杜家兄弟俩，开口说道：“受益兄，你安排达宗兄好好歇息一段时间。”
“等我回来，再对他另加安排。”
兄弟二人起身，对着李云拱手行礼。
…………
李云当天，就把孟海叫到了自己的书房里，二人秘议了许久，一直到后半夜，孟海才神神秘秘的离开了李云的宅邸，去与九司沟通去了。
与此同时，李云还通过九司，将一道召令，递到了赵成手上，赵成接到召令之后，也不敢怠慢，立刻飞马赶回洛阳。
在第三天的下午，他从潼关附近便回到了洛阳，一路进了洛阳城里，又来到了李云的王府之中，很快被请进了书房里。
刚一进去书房，他就看到，书房里挂着一张大大的西川地图，而李云，正在详细打量着这张地图。
赵成若有所思，欠身行礼：“上位，属下受命而来！”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脸上露出笑容。
“赵将军来的正好，快看。”
他指着地图，正色道。
“我们原先的计划，可能要变一变了。”

第853章 张琼之死
剑南道，益州。
此时的益州，已经被升格为成都府，成为了天子行在所在，随着时间进入四月，天气成都府的天气也渐渐变得有些闷热。
这天，天上还下了些雨，让本来就闷热的天气，显得更加不舒服。
一顶轿子，在雨中缓缓前行，许久之后，停在了剑南节度使府门口，轿子下压，一个一身淡紫色袍子的中年人，矮身走了出来。
他走出轿子之后，先是抬头看了看这座节度使府，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挥手道：“去通报罢。”
一旁的下人立刻点头应是，他抬头看了看这座节度使府，也是略作犹豫，然后上前敲了敲门，开口说道：“劳烦通报，裴相公来探望大将军来了。”
里面的门房，打量了一眼裴璜的这个下人，然后用蜀中的方言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但是依稀可以听见“相公”还有“讨口子”两个词。
他的语气并不怎么好，显然没有嘟囔什么好话。
裴璜的下人，在蜀中已经待了一段时间了，多少能听懂一些这里的方言，他大概听到了这门房在说些什么，脸上立刻浮现出怒色。
不过很快，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忍耐了下来。
这门房也不害怕，看了门外的人一眼之后，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强调说道：“我们大将军病了，不见客。”
“正是因为大将军病了，我家相公才前来探望。”
门外裴璜的这位随从，也有些着急了，他怒声道：“我们相公已经亲自到了，通报都不通报？”
“你做得了大将军的主吗？”
听到这话，这门房才缩了缩头，扭头去通报去了，嘴里嘟嘟囔囔的，依旧在说些什么，不过他不敢怠慢，很快通报到了张琼那里，已经卧病在床一个月有余的张琼，立刻让小儿子出来，迎接裴璜。
张琼一共有四个儿子，其中三个现在都在剑南军中任事，长子更是在驻守剑州，守卫剑门关和葭萌关。
此时就在家里的，乃是只有二十岁左右的幼子，这幼子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裴璜欠身行礼，然后带着裴璜，一路来到了张大将军的病床前。
张琼硬撑着坐起来，还要对裴璜行礼，裴璜连连摆手，苦笑道：“老将军，莫动，莫动。”
张琼看着裴璜，问道：“裴相公亲自到访，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他声音虽然没有断续，但是明显已经感觉到有些中气不足了，不过他语气依旧坚定。
“老夫虽然卧病在床，但是几个儿子都是孝顺的，只要相公开口，老夫立刻叮嘱他们去办。”
裴璜微微摇头，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张琼床边，他长叹了一口气道：“令公，陛下知道您一病不起，心里很是担心，但是陛下又不方便离宫，因此派我来探望探望您。”
“令公现在，身体可好一些了？”
武周中后期，地方藩镇割据，逐渐不可控制，因此朝廷为了拉拢这些节度使，一部分授大将军，更多的则是虚授中书令。
也因为如此，这些节度使有时候会被人尊称为“令公”。
张琼这个剑南节度使，因为对朝廷忠心耿耿，先前反而没有这些个封赏，既不是大将军，也不是中书令。
只是皇帝西逃之后，托庇于他，因此，先后两次给他提升官位，如今的张琼，不仅是大将军，也加封了中书令。
听到裴璜的话，张琼虽然已经极为虚弱，不过睁大了眼睛看着裴璜，很快长叹了一口气：“老夫何德何能，竟值得陛下挂怀。”
他看着裴璜，继续说道：“裴相公，劳烦你转告陛下，就说我们张家父子在剑南道一天，剑南道就不可能有外敌进来，请陛下大可以放心。”
“总有一天，陛下一定能够收复故地，还于旧都！”
张琼说到这里，剧烈的咳嗽了一声，然后开口说道：“剑南军上下，都愿意为陛下竭力效死。”
裴璜先是点头，然后开口问道：“令公这病…”
“应该…应该死不了。”
张琼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说道：“老夫，还想要多卫护陛下几年。”
裴璜缓缓点头，叹了口气：“令公病情如此，令公的几个公子，却驻守各地，为国尽忠…”
张琼闻言，皱了皱眉头，他看着裴璜，试探性的问道：“裴相公，陛下是不是想让老夫那几个儿子，统统都回成都府来？”
“没有，没有。”
裴璜微微摇头，苦笑道：“不仅仅是李贼对剑南道虎视眈眈，就是北边的韦全忠，对剑南道也是垂涎三尺，各地的防事不能懈怠了。”
“只能委屈委屈令公，和几位公子了。”
裴璜想了想，开口说道：“令公，各地驻守的兵力够用么？陛下说了，若是不够用，成都府附近的禁军，都可以交给令公调遣安排。”
张琼微微摇头，正色道：“相公，禁军是天子亲军，也是卫护成都府，保护天子的兵力，更是将来还于旧都的根本，而且他们并不熟悉蜀中，对于各个关口无有益处。”
“老夫的意思是，禁军依旧驻守成都附近为好。”
裴璜若有所思，缓缓点头，又关心了老将军几句，这才站了起来，拱手告辞：“令公生病，在下就不打扰了，等令公好转一些，在下再来探望令公。”
张琼点头，就要起身相送，被裴璜连连摆手制止，张琼只能呼唤自己的幼子，相送裴璜。
裴璜离开了节度使府之后，只在路上稍稍耽搁了一些，便一路进到了天子行宫之中，见到了皇帝陛下。
对着皇帝低头行礼之后，裴璜拱手道：“陛下，张老将军的身体，看起来的确是病了，而且他在病床上，尚且忧心国事。”
“似乎，也并不反对，把几个儿子给调回来。”
此时，这殿宇里没有第三个人，皇帝陛下低头思考了许久，然后抬头看着裴璜，声音有些沙哑：“但是他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这个时候生病。”
裴璜一怔，随即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气道：“陛下，张老将军年纪太大了，他这个年岁，生病也不希奇。”
“而且，张老将军是先帝亲自任命的剑南节度使，剑南节度使这个位置，向来是天子亲信才能担任。”
“先帝的眼光，总是不错的…”
皇帝陛下闻言，勃然大怒，他狠狠地拍了拍桌子，咬牙切齿。
不过好在他还有一些理智，压低了声音，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先帝的眼光？那韦全忠，便是先帝一手提拔上来的！”
“先帝朝初年，韦全忠只是军中一个豁命的小卒，现在又如何？”
“他没有半点记住我家的恩德！”
皇帝说到这里，余怒未息，又拍了拍桌子，疼得自己暗自咬牙，这才罢手。
“不成，皇城司奏报说，剑南军内部，正在变得越来越乱，无论如何，剑南道的兵权，要握在咱们手上。”
“既然张琼是忠心的。”
皇帝默默说道：“那三郎就去跟他说，让他尽量配合咱们，蜀中…不能出问题。”
裴璜应了一声，正要说话，门外，一个小太监一路急匆匆进了这处殿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头行礼：“陛下，裴相公！”
皇帝勃然大怒：“朕正在与三郎议事，谁让你进来的！”
“这般没有规矩！”
这小太监被这句话，吓得身子一震，直接趴在了地上，不过他还是颤巍巍说道：“城里，城里出了刺客，有人过来奏报说，说…”
“说张令公遇刺了。”
这太监声音颤抖：“现在生死不知…”
听到这话，皇帝先前一愣，随即整个人瘫在了桌子上，抬头看向裴璜。
裴璜也是神色骤变，随即声音沙哑。
“陛下，要立刻封锁剑南节度使府，以及…”
“封锁成都城。”

第854章 猜忌与虎视
皇帝陛下这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呆愣愣的看着裴璜，深呼吸了一口气：“三郎，这事…”
裴璜握紧拳头，额头上青筋跳动：“陛下，臣就是再如何蠢笨，也不可能干出这种事，这事，这事只有两种可能。”
他声音沙哑：“第一种可能，是西川以外的人干的，比如说李云，比如说韦全忠。”
“第二种可能，是剑南道的人做的。”
他抬头看着皇帝，低声道：“臣以为，第二种可能性要大一些，韦全忠现在要倚着咱们，他不可能干出这种事，至于李云…”
“李云是这几年才从泥尘里爬上来的，他不太可能有时间在剑南道安插人手。”
皇帝握紧拳头，脸色有些发白了：“三郎的意思是，是剑南军的人做的？”
“有可能。”
裴璜声音低沉：“从几个月前，陛下同意给关中运粮之后，剑南道内部就一直有反对的声音，只是有张令公在，因此没有人敢明说。”
“节度使府，也算是守卫森严，他们自己人干这个事，远比外人方便。”
说到这里，裴璜灵机一动，又想起来一个可能：“臣想起来了，前段时间，李云的使者杜通来过成都府，那人能说会道，而且离开的时候，也是从剑州葭萌关离开剑南道。”
“剑州，是张令公长子张邯驻守，难保…难保杜通离开之前，没有挑唆过张邯。”
皇帝陛下闻言，深呼吸了一口气，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这些贼子，这些贼子…”
“当初就不应该放这贼子离开成都府！”
裴璜摇头，苦笑道：“他进剑南道，也是从葭萌关进来的，说不定那个时候，便已经同张邯有过勾联了。”
“陛下，此时不是追究事因的时候。”
裴璜看着皇帝，低声道：“这个时候要做的，就是把这个事情给妥善处理好，最先要做的，就是封锁消息。”
“禁止任何消息，任何人，离开成都城，这样一来，哪怕真的是张邯那些人做的，他们不清楚城里的现状，一时间也会手足无措。”
皇帝依旧皱眉，开口道：“对外总要有个说辞罢？”
“要不然，恐怕人心会更乱。”
“就说，就说…”
裴璜抬头看着皇帝，咬牙道：“就说是陛下您遇刺了，正在全城搜拿刺客。”
“同时，以张令公的名义，给张令公在外的三个儿子传信，等他们回了成都，立刻控制住他们。”
“同时，接管剑南道各个关口。”
裴璜咬牙道：“如此，还有可能度过这一场风波。”
皇帝此时，已经全然没了主意，只能摆手道：“都交给三郎去办，都交给三郎去办。”
…………
小半个时辰后，裴璜回到了他刚离开不久节度使府，很快，一路来到了节度使府后宅，进到了张琼的卧房之中。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这里，与张琼闲聊。
而此时，房间里已经到处都是血腥气，张大将军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丁点血色。
他的幼子张仓，此时正跪在父亲床边，也脸色苍白，低着头，两只眼睛已经是通红一片。
同时，他脸上尽是泪痕。
裴璜站在房间里，沉默了许久，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情况，他已经了解过了。
他前脚离开节度使府不久，府里的一个下人，给张琼送药的时候，突然拿出藏在托盘里的刀子，照着张琼的前胸便扎了一下。
好在不是扎在心口，偏下了几寸，插进了肋骨里，否则这位已经生病的剑南节度使，一定当场暴毙。
而这个刺客，一刀之后，毫不犹豫，下一刀便把自己给结果了，此时尸体就躺在院子里。
了解了情况之后，裴璜更加觉得莫名其妙。
行刺这人是节度使府的下人，进入节度使府，已经整整三年时间了，三年时间，一直老实本份，而且做事勤快，很得张家人喜欢。
更关键的是，这人是剑南道人，而且就是成都府，也就是原来的益州人。
出身来历，都相当干净，家世也是清白的。
这三年时间，还有家人过来探望过他，裴璜问遍了整个节度使府，所有人都没有看出，他有任何问题。
就是这样一个人，今天突然跟失心疯一样，刺杀了老令公，而且自戕的非常干脆，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裴璜看了看床上的张令公，又看了看床边的小儿子张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公子，城里最好的大夫马上就到。”
“你不要太担心，这件事，朝廷一定会尽快查实。”
张桓猛的挣开裴璜的手，回头看向裴璜，眼神有些可怖：“裴相公陪着天子，第一次到西川来，是什么时候？”
皇帝被王均平撵出关中，狼狈逃到西川，差不多…就是三年多以前的事情。
裴璜无言以对，随即沉声道：“这事，与我，与朝廷，绝没有任何干系。”
张桓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握紧拳头：“那裴相公撤走我家门口的守卫，我要给我几位兄长报信！”
裴璜闻言，又是长叹了一口气：“张公子，要是让你这样做，整个剑南道，恐怕立时就乱了。”
“既不是你们做的，你们怕什么！”
张桓几乎是怒吼出声。
裴璜深呼吸了一口气，无言以对。
同时，他的眼睛里，杀机一闪而过。
有些事情，如果解释不清楚，那就只好快刀斩乱麻。
裴璜正要说话，躺在床上已经没有办法的张琼，虽然依旧闭着眼睛，但是却张开了嘴。
“桓儿…”
他胸腔中刀，一张嘴，嘴里就往外冒血沫子，不过他还是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张桓闻言，立时泪流满面，他扑到床边，泪如泉涌：“孩儿在，孩儿在，孩儿没用，当着面都没有能保护好您，孩儿…孩儿…”
他泣不成声，再说不出话。
张琼的手动了动，张桓立刻两只手握住他的手，哽咽道：“爹，您想说什么，您想说什么…”
张琼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手放到了张桓头上，然后握成拳头，轻轻打了他一下，嘴角血沫再一次翻涌。
“不得…”
他声音微弱，但是清晰可闻。
“不得忤逆…朝廷。”
…………
山南西道。
一处江东军军营里，赵成坐在主位上，大帐里，挂着一张剑南道地图。
此时，他的帐中坐着几个江东军的将领，其中坐在最前面的两个人，一个是陈大，另一个则是公孙皓。
这两个人，都是副将。
而在陈大和公孙皓身后，则是即将晋升副将的都尉余野，和都尉贺钧。
这些人，就是李云这一次，安排奇袭剑南道的主要将领了。
赵成手指着地图，看着下首的几个将领，缓缓说道：“诸位，九司正在剑南道动作，前两天，九司的人跟我说，五天之内，剑南道那边就会有回应。”
“一旦九司在剑南道动作，我们这里，就要立刻动作，到时候我们用骑兵，穿过山南西道，直扑剑南道的葭萌关。”
“只要取下葭萌关，咱们就能进入剑州，控制剑门关。”
“整个剑南道的门户，便在掌握之中了，这是极要紧的任务。”
赵成看向众人，声音低沉：“九司为此，也付出了相当沉重的代价，因此机会很有可能只有这么一次，不容有失，诸位…”
“谁愿意去当这个先锋？”
余野直接站了起来，正要抱拳请战，被一旁的贺钧直接拉着衣服，给拉了下来。
余野有些不解，贺钧看了一眼陈大跟公孙皓，又瞪了一眼余野。
意思是，两个副将还没有说话，你逞什么能？
陈大看了看公孙皓，又看向赵成，开口道：“将军，我推荐公孙将军。”
“公孙将军，经验丰富一些。”
公孙皓站了起来，他对着赵成抱了抱拳，又对着陈大抱拳示意，最终对赵成低头：“将军，末将愿为先锋。”
赵成看了看他，缓缓点头。
“好，那就公孙将军了。”
“我们现在…”
他抬头看着剑南道的地图，目光灼灼。
“商议下一步动作。”

第855章 砸锅卖铁
就在赵成召集下属，商议攻蜀章程的时候，九司西南司司正高聪，一路进了赵成的军营之中，他在赵成亲兵的带领下，一路来到了帅帐之外。
就在赵成还在帐中说话的时候，门外高聪已经直接开口说话：“九司高聪，有急事求见赵将军！”
赵成听到了这个声音，不假思索，直接站了起来，走到帅帐门口，看到了已经站在帐外的高聪，赵成抱拳道：“高司正怎么亲自来了？”
九司内部到底有几个司，外人没有几个人清楚，但是赵成是知道一些的，九司内部，除了度支，监察几个固定的职司之外，其他几个司的名字并不完全固定，比如说新成立的西南司，是原先主事南方的一个部门，整合了九司在剑南道的人手，为了剑南道的事情，新成立的职司。
至于高聪，已经是九司的老牌司正，赵成在金陵的时候，就曾经见过他。
高聪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中等身材，看起来全不起眼，听到了赵成的话之后，他正色道：“情况紧急，上位吩咐过，有什么事情，要第一时间与赵将军沟通，在下收到了剑南道的消息之后，便立刻赶来了。”
赵成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笑着说道：“高司正请进。”
高聪走进了帅帐，一眼就看到了帐中的众多将领，这些将领中，一部分人并不认识高聪，不过听到了赵成的称呼，都纷纷抱拳行礼。
“高司正。”
一直到目前为止，九司在江东，或者说新朝内部，依旧没有一个明确的级别，恐怕要一直等到新朝正式成立之后，九司才能有等级。
不过，哪怕是目前的九司，在整个李云集团，尤其是在江东军内部，地位是相当高的。
因为九司对于战场上的助力太大了。
有时候，九司一个及时的消息，就能让军方这里，免受巨大的损失，或者说拿取到巨大的功劳。
尤其是在经历过这么多场战事之后，只要是江东军的将领，都体会过九司“协同消息”的可怕能力，九司这种战场上的信息能力，是要远远超过军中斥候的。
因此，哪怕是军方巨头的赵成，对高聪也相当客气。
高聪看了一眼这些将军，他第一个对着陈大抱拳还礼，微微低头，叫了一声陈将军。
九司的消息灵通，当然知道这里面谁跟自家东家最亲，陈大就是绝对的上位嫡系，也是今天在场众人里，与上位最亲近的将领。
“公孙将军，余都尉，贺都尉。”
高聪一一抱拳，然后回头看向赵成，开口道：“既然诸位将军都在，正好也就不用我们九司多跑了，咱们坐下来说罢。”
赵成点头，让人搬了把椅子，放在了自己旁边，高聪连忙摆手，自己把椅子搬到了余野旁边，然后开口说道：“诸位，我们坐下来说。”
赵成点了点头之后，众人便再一次落座。
高聪看向众人，沉声道：“刚刚收到消息，上位在剑南道的计划，第一步已经实现了，如今剑南节度使张琼遇刺，生死不知，武周小朝廷，正在全力封锁消息，封锁整个成都城。”
说到这里，他看向赵成，开口说道：“赵将军，不出意外的话，就是这三四天时间，整个剑南道就会乱起来，但是最终乱到什么程度，我现在不太好说。”
作为搞情报出身，哪怕是在江东军的帅帐里，他也没有跟这些将领明说，是九司的人刺杀了张琼。
因为这个消息一旦泄露出去，九司在剑南道的“挑拨离间”的意图，就会直接事败。
这些没有必要给出去的信息，九司从来不会多说一个字，也只有在李云那里，九司才会事无巨细的汇报。
赵成闻言，若有所思，他想了想，看向高聪，问道：“高司正，既然武周朝廷封锁了成都城，这个消息，会不会被他们封锁住，控制住剑南道的乱象。”
高聪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他们是封锁了，但是将军们不也知道了吗？张家又不是一家子蠢人，这种事情…”
“藏不住的。”
张琼是武周的忠臣，正因为他是忠臣，先皇帝相当信任他，把武氏的后花园剑南道，交给了他来驻军。
在先皇帝时期，张琼便已经在剑南道，任了五六年剑南节度使。
到如今，武元承登基，也已经过去了五六年时间，也就是说，张琼一家，已经在剑南道常驻了十年以上的时间。
十年时间，已经足够李云从草根发展到现在这个境地了，更不要说张琼这种受命的剑南节度使的，想都不用想，张家在剑南道，一定有专属于自己的势力。
即便张琼本人，对朝廷忠心耿耿，他遇刺的消息，也一定会传到他在外的几个儿子耳朵中。
实在不行，九司也会帮着他们传一传。
赵成看了看自己的下属们，又看向高聪，深呼吸了一口气：“高司正，这事…上位那里是什么态度？”
高聪微微摇头：“这事，应该还没有报到上位那里。”
他说到这里，连忙补充道：“上位事先交代过，剑南道的事情，要优先通报赵将军这里，不过九司的人手，已经在往洛阳送消息的路上了。”
赵成缓缓点头，他看向公孙皓，深呼吸了一口气：“公孙将军，你立刻去着手准备，明日一早，你领所部…”
“兵发葭萌关。”
公孙皓起身，抱拳行礼：“属下遵命！”
说罢，他扭头大步离开，不过因为有腿疾，走路还是有些一瘸一拐。
这个腿疾，还是当年他跟李云打仗的时候，被李云一箭贯穿腿部，遗留下来的毛病。
至今，他在江东军中已经有了个诨号，叫作瘸腿将军。
不过，他走路并不慢，也不影响骑马，更不影响临阵指挥，因此公孙皓此时，依旧是江东军中，比较能打的高层将领之一。
公孙皓离开之后，赵成看了一眼高聪，沉声道：“高司正，九司要尽快，把上位那里的态度，送到我们军中来，在上位的消息来之前，我这里积极备战。”
高聪起身，抱拳行礼，应了声是，然后沉声道：“诸位，剑南道这个事情，九司再没有第二次机会，上位要收取剑南道的决心，也不会有假，各位…”
“尽管放手施为就是。”
说到这里，高聪看了一眼一脸狂热的赵成，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赵将军，上位曾经让在下，给赵将军带一句话，越是事到临头，赵将军你…越要冷静。”
赵成闻言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我明白，我明白。”
这个时候，赵成的内心深处，的确有些不冷静了。
他二姐二十年悲惨命运，一部分原因自然是因为那个夫家，但是归根结底，这一场仇怨的根节，在朝廷。
在武氏，在皇帝！
赵家被满门抄斩，几乎灭门，这二十年的悲惨命运，都是因为武周朝廷！
而此时，赵成终于见到了报仇的机会，而且是很大的机会！
他心里，当然是有些激动的。
不过经过了高聪提醒之后，赵成深呼吸了几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目送着公孙皓离开，然后又看向陈大，叮嘱了陈大几句，最终看向都尉贺钧，沉声道：“贺都尉，你部也做好准备，紧随公孙将军之后，兵发葭萌关！”
贺钧立刻低头行礼：“属下遵命！”
…………
洛阳。
深夜时分，李云被人轻轻推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之后，李云看见了刘苏，正看着自己，只听刘苏轻声说道：“夫君，九司急报。”
“夫君先前说，只要有九司的急报，就把你叫起来…”
李云揉了揉眼睛，接过刘苏手上的文书，一边打开文书，一边开口说道：“谁送来的？”
“九司送来，宫人转递进来的。”
这个时候，李云已经看到了文书上的字迹，些许困意，立时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几乎是从床上蹦了起来，然后披上外衣，大步朝外走去。
一走到外面，李云就喊道：“请杜姚两位相公到我书房里来，快！”
李云这一声喊，整个“王府”立刻忙活了起来，好在杜姚二人住的不远，半个时辰不到，两个人就出现在了李云的书房里。
都是顶着黑眼圈。
李云也是带着黑眼圈，伸手把文书递给他们，脸上露出笑容。
“二位，不管想什么办法。”
“砸锅卖铁，也要挤出打剑南道的钱粮来。”

第856章 清账
杜谦与姚仲考完了文书之后，对视了一眼。
杜谦很快表态，他放下了手里的九司文书，然后看着李云，开口道：“钱的事情，臣去忙活，不过臣想跟上位讨要个权柄。”
李云笑着说道：“你说，你说。”
杜谦微微低头，苦笑道：“请上位，容臣以新朝的名义举债。”
李云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番，问道：“跟谁呢？”
“乡绅地主，世族大家。”
杜谦沉声道：“这些具体的事情，臣去想办法，无论如何，一定凑齐上位收取剑南的军费。”
搅动剑南，就是杜谦兄弟俩提起的，杜谦自然知道剑南道的重要性。
剑南道这个位置，天然适合割据，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拿下来，将来西川说不定可能会真的自成一国，即便将来能够取下来。
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也要比现在，不知道高出多少倍。
更重要的是，武周皇帝在西川。
攻下了剑南道，能不能捉到那位皇帝陛下不好说，但是一定能让武周朝廷逃无可逃。
他们再逃，就只能逃回关中了，而关中在韦全忠手里，且不说那位皇帝陛下会不会逃回关中去。
就算逃回去了，武周朝廷也会成为天下笑柄，不复正统可言。
而且，哪怕他逃到了关中去，吃下剑南道之后，李云再去打关中，就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了。
杜谦自然是打心眼里支持李云，攻取剑南道的，因此他也愿意，在这个事情上尽心尽力。
李云想了想，点头笑道：“那好罢，那好罢，受益兄去举债就是，借多少，往后两三年，咱们慢慢还就是了。”
说着，他看着姚仲。
姚仲立刻低头道：“上位，有了钱，粮食的事情，臣去想办法，不过，臣需要薛二爷的配合。”
他口中的薛二爷，自然就是薛放了。
薛放现在，还在做粮食买卖，他手里不一定有很多粮食，但是一定有很多采买粮食的渠道。
李云缓缓点头，开口说道：“那好，那这个事情，就交给你们两个了。”
“不过，也不必太勉强。”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缓缓说道：“如果实在不成，我可以接受，只取剑州，剑南道剩下的地方，咱们慢慢来。”
剑州，就是剑南道东部的门户了，取下剑州，就意味着掌握住了剑南道的大门，以后想进就进，谁也挡不住李云。
杜谦微微低头：“上位放心，臣二人，一定把这些事情给办妥了。”
说着，他抬头看着李云，开口笑道：“要是年底之前，能把旧周的天子请到洛阳来，明年上位的登基大典，那就合情合理了。”
“谁也说不得上位什么。”
李云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些没有影的事情，不必多说，今天事发突然，二位估计也没有休息好，先回去休息罢。”
“三天之内，把至少一个月的军粮，调拨到前线去。”
两个人拱手应了声是，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这两位宰相离开之后，李云也没有了什么困意，他低头翻看了一会儿文书，然后写了两封信，安排了一些事情，才回到了卧房里，补了个觉。
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上午接近中午时分，他才缓缓苏醒过来，一醒过来才知道，孟海已经候见许久，李云这才起身，换了一身衣裳，洗漱了一番。
他没有去见孟海，而是让人准备了一小桌子酒菜，准备跟孟海一起吃上一顿饭。
这顿饭设在一间偏厅，李云先到，等了一小会之后，孟海才被人领到了这里来，见到李云正在饭桌上，孟海连忙退了几步，准备在外面等候，李云对着他招了招手，笑着说道：“大中午的，就是叫你来吃饭的，跑什么？”
孟海这才连忙上前，走到了李云面前，低头行礼：“见过上位。”
李云招了招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等孟海落座之后，李云才问道：“昨天夜里，剑南道的情况，已经报到我这里来了，你又有什么事情，一大早跑来见我？”
“主要还是剑南道的事情。”
孟海微微低头道：“张琼的长子张邯，次子张慎，俱已经知道了其父遇刺的事情，而且各自都有了动作，尤其是张邯…”
“他驻兵剑州。”
孟海低声道：“只要他所部离开剑州，我军攻下葭萌关的难度就会骤减，这几天，很有可能就是取下葭萌关的大好时机。”
说到这里，孟海看了看李云，继续说道：“昨天，赵将军以公孙皓将军为先锋，领数千精骑赶往葭萌关，贺钧贺都尉领步兵，紧随其后赶往葭萌关。”
“公孙将军，应该两三天之内，就能赶到葭萌关。”
李云微微点头，开口说道：“赵成动的还算及时。”
孟海又详细汇报了一番剑南道的情况，等把剑南道的事情说了七七八八之后，他才抬头看了看李云，咳嗽了一声以后，开口道：“上位，还有一件不大的事情，属下要跟您汇报。”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骂道：“卖什么关子？有话说话。”
“五日前。”
孟海伸手给李云添了酒，轻声笑道：“五日前，我河北道大军成功攻入易州，一举击溃范阳军残部，易州的三四万范阳军，或者四散而逃，或者原地投降，已经被彻底打散。”
“范阳军首脑萧恒，以及一应将领，狼狈逃窜的时候，被我大军一体擒拿，如今已经锁拿起来，准备押到洛阳来，交给上位问罪。”
李云闻言，先是一怔，然后瞪着眼睛看着孟海。
“这是不大的事情？”
孟海嘿嘿一笑：“跟剑南道的事情相比，当然就不怎么大了。”
李云本就聪明，见孟海这个模样，他几乎立刻明白了过来，笑骂道：“孟青领的兵，是不是？”
孟海嘿嘿一笑，微微低头道：“上位明鉴。”
“自家兄弟干的事情，属下不好替他吹嘘。”
李云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将这个事情与剑南道的事情分开说，还弄得神神秘秘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人都有私心，孟海也不例外。
孟青立了这样大的功劳，本来应该大书特书，但是剑南道这会儿情况紧急，他又不能喧宾夺主，因此只好用这个法子，来突出自家兄弟的功劳了。
事还那个事，有时候只是说出来的方式方法，或者说时机不同，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就大不一样。
这里头，大有学问。
孟海显然，已经略懂一二了。
这些小心思，李云自然是允许的，而且他也不怎么反感。
毕竟，孟氏兄弟，都是他一手带起来的。
他的脸上很快露出笑容，亲自给孟海倒了杯酒，笑着说道：“你小子，跟刘博一起久了，鬼精鬼精的。”
二人碰了碰酒杯，李云又问了些河北道的情况，这才开怀大笑起来。
“他娘的！”
李某人起身，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道：“萧家父子俩，恶心了我一两年了，如今终于清账了，等萧恒押到洛阳来，我要跟他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说到这里，他扭头看向孟海，笑着说道：“等前线的军报正式送来，我要好生赏赐赏赐前线的将士，还有孟青这小子！”
“对了，对了。”
李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笑着说道：“你立刻，从九司给苏将军还有孟青去信，等孟青处理完了易州的事情之后，让他南下，回一趟洛阳。”
“我亲自封赏他。”
李云呵呵笑道：“再给他讨个漂亮婆娘。”
孟海心中也是大喜过望，他起身，对着李云抱拳行礼，笑着说道：“属下替孟青，多谢上位了！”
“谢个什么。”
李云拉着孟海坐下，呵呵笑道：“要谢，还是我谢他哩。”
二人举杯碰杯。
这一天，李云因为高兴，喝了个六七成醉，一个下午，都躺在床上，迷迷糊糊。
而就在他在床上昏睡的时候，剑南道里，张氏兄弟三人之中，驻守剑州的张邯，已经几乎尽起剑州之兵，赶往成都。
不过张邯虽然怒气冲冲，但是他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知道剑州是剑南道门户，因此他在剑门关，葭萌关，还是各留了一千兵力驻守。
留下了两千兵力之后，这位张大公子大手一挥，对着手下一众将领们喝道。
“我父如今生死不知，身为人子，不得不去。”
“走，兵进成都！”

第857章 诛贼清道
通州，永穆县。
公孙皓领着赵成麾下几乎所有的骑兵，此时都在这里歇脚，他们一路从都畿道南下，赶到这里，就用了差不多两天时间。
此时在这里歇脚，是因为这里，是江东军的实控区域，他们可以在这里，放心休整一段时间。
先前，李云亲自领兵，取下荆襄五州之后，又命人占下了几乎整个山南东道，还有山南西道的一部分地盘。
但是在那之后，李云将目标转向中原，便没有再继续西进，在那之后，中原与河北道纠缠住了李云绝大多数的兵力，因此李云就没有再在山南东道，山南西道这里，多加经营。
一直到现在，江东依旧只是实控了山南东道，而没有占下山南西道。
不过，两地已经没有藩屏可言，那位山南西道节度使，手底下只一两万兵马，他自知绝不可能是李云的对手，已经挂印还乡，撂挑子不干了。
李云还没有进占山南西道，山南西道便已经成了“无主之地”，现在名义上依旧是武周朝廷的地盘，但实际上，武周朝廷根本不敢派官员来到这里主政。
这片土地，实际上成了本土势力互相角逐的角斗场。
而这些地方势力，有一部份已经给李云送去了降书，表示自己愿意归顺李云。
而另外一部分，则是不去想将来，占下一块地方以后，就在当地做自己的土皇帝，为非作歹。
不过，这种情况也只是暂时的而已，等李云缓过气来，平定山南西道诸州，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李云兵力的捉襟见肘，留下了山南西道这块隐患，导致现在，他想从剑南道的东边，也就是剑州葭萌关破入剑南道，还需要穿过一大片可能有风险的“无主之地”。
此时的江东军大营大帐里，一身布衣的高聪，坐在公孙皓对面，他用手指点着桌子上的山南道地图，和剑南道地图，开口说道：“公孙将军，我可以明确消息，剑南道已经乱了起来，张琼的儿子张邯，千真万确领兵赶往了成都府。”
“此时剑州葭萌关，剑门关，必然是兵力空虚的。”
高聪看着公孙皓，沉声道：“公孙将军，剑州距离成都府不近，一旦他们动作了，将军这里，至少有半个月以上的空档，可以进攻剑州。”
公孙皓的目光，也落在地图上，他看了许久，才开口道：“高司正，能够确定剑州，现在还有多少守军吗？”
高聪微微摇头：“一时半会，没有办法确认，但是可以断定，一定不足一半。”
“甚至三成都不会有。”
公孙皓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剑州原先的驻军兵力，九司那里给的数目是，一万两千多人，如果是这个数目，哪怕只剩下三成。”
公孙皓叹了口气：“也不好打。”
葭萌关，剑门关，都是天险，是剑南道天生的门户，哪怕这两个关隘只留下五六百人守关，想要突破进去，恐怕也要折损数千人才有机会。
高聪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公孙皓，没有说话。
公孙皓又问道：“高司正，葭萌关东边的利州。”
“现在是什么情况？”
“利州的官府已经跑了。”
高聪回答道：“现在，利州被当地一个豪强，没有记错的话，这人叫作何进，原就是利州的一个恶霸，家里颇有些家资，利州官府出逃之后，他纠结了自己的势力，霸了州城，一年多时间下来，现在手底下，也有三四千人，而且他…”
“还被武周朝廷封了官。”
“这人十分无知，平时嚷嚷着要往东边打，跟咱们江东军见个高下。”
说到这里，高聪补充道：“而他的下属们，成军都还没有成军。”
公孙皓缓缓点头，开口道：“那明天，我先带人，占下利州，给后续弟兄们，取下一个容身之地。”
说到这里，他看着高聪，抱拳道：“高司正，葭萌关这种天险，大多时候都需要人命才能填满，倒不是我惜命，也不是我妇人之仁，只是恳请高司正，在剑州这件事情上多出出力，能跟剑州的人联系，就跟他们联系联系，有时候九司一句话两句话。”
“能救下我们军中好几个校尉营。”
高聪连忙抱拳还礼，开口道：“公孙将军言重了，咱们如今算是同僚，都是为上位办事情，九司能尽力的地方一定会尽力。”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其实九司的差事，也没有公孙将军想的那么轻松，有时候我们九司送出去的一个消息，乃至于一句话，几个字，都是底下的兄弟们，拿性命换来的。”
二人互相抱拳行礼，高聪沉声道：“公孙将军在这里歇一歇，我先去利州哪里，看看动静。”
公孙皓微微低头：“辛苦司正了。”
…………
山南西道，利州。
这里，是剑南道通往外界的门户之一。
如果剑南道的兵力足够强势，这个时候，剑南道的兵一定会占据利州，将这里作为他们的第一道屏障，但是这几年，武周朝廷一败再败，连带着剑南军也没有什么自信，整个剑南道都处于全面收缩自保的阶段。
这就导致，他们虽然派重兵守卫剑州，但是却没有占据利州。
而李云，也还没有来得及占据这里。
也正是因为这个档口，这里竟然被地方上的恶霸占据，而且一占，就是一整年时间。
此时，大腹便便的何进，正躺在一张摇椅上，眯着眼睛享受。
他的左右两边，各站了一个扇扇子的侍女，两个侍女都是中上姿色，这会儿站在何进旁边，小心翼翼的扇着扇子，毕恭毕敬。
因为何进，是个变态。
尤其是他被朝廷给“封官”之后。
原先，他还只是喜欢强抢民女，或者亲自动手，打杀一些他看着不顺眼的百姓，但是受封官之后，他便更加肆无忌惮。
有时候，他会带着恶仆走在大街上，将街上的女子强行带回家里去，不出数日，就会将人奸杀在自家府上，而且女子死状都千奇百怪。
如果这些女子的家里人不反抗还好，一旦上门要人，何进恼了，就会亲自带人，找上门去，杀人全家。
以至于现在的利州城里，几乎每天任何女子，敢在街上走动。
而他的府上，至少有百多个女子，被他抢到了家里来，最可怕的时候，每天都会有两三个尸体，从府里丢出去。
因此，府中侍女都畏之如虎，平日侍奉的时候，也生怕那里得罪了他，被折磨至死。
就在何进正在家里享受人生的时候，一个下人急忙忙一路小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何进面前，叩首道：“将军，不好了！”
“有敌袭，有敌袭！”
“有一队骑兵，奔到了利州城下，此时已经在进攻利州了！”
何进带着自己的下属们在利州作乱的时候，自称利州将军，尽管武周并没有这个职位，后来给他加封的时候，竟真给他封了这么个职位，让他把守好剑南道的东门户。
至于他在利州干了什么事情，朝廷并不是怎么关心，也不会太在意。
听到这个消息，这位“利州将军”睁开眼睛，有些不悦：“我们利州，不是有好几千人么？谁敢打…”
他话音未落，便又有人一路连滚带爬，奔到了他的面前，这人声音颤抖：“将军，将军！”
“大事不好，敌人进城了！”
何进脸色立刻就变了，他猛的站了起来，拔出腰间的佩刀，大骂了一句：“他娘的，饭都白给你们吃了，那么多人守城，这才多久？”
“说被攻破就被攻破了？”
这下人跪在地上，颤声道：“将军，那些骑兵太厉害了，我们…我们不是对手啊…”
“城墙的守军，已经全都溃逃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已经隐约传来一阵喊杀之声。
何进这个人，胆子一直很大，他竟也不怕，召集了府上的属下，提着刀就走出了自己家里，刚一走到大街上，就看到利州城里的街道上，已经有一队骑兵，在利州城里清扫残余。
这些骑兵正中间，一个头发略有些发白的中年人，缓缓下马，然后往前走了几步。
很明显，他有些跛脚。
这中年人左右看了看，然后神色平静。
“寻到何进之后，就地拿了。”
“天黑之前，将利州城清理干净。”
附近的一众骑士，齐刷刷低头行礼：“是！”
这声音齐整，齐整到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何进，脸色都有些发白。
他的腿…
不知什么时候，也开始不住打颤起来。

第858章 惩恶
何进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口气，然后缓缓扭头，声音沙哑。
“先…先回府里去。”
说罢，他咬着牙，扭头就跑。
他是真的害怕了。
因为他先前，没有见识过正经的军队到底是什么模样，更没有见识过江东军这种军队。
要知道，今天来的，还是江东军之中的骑兵。
江东军的骑兵不多，也正因为不多，能够被选入骑兵的，俱是江东军之中的精锐，无一例外。
而且，还是百战淬炼之后的精锐。
他手底下，原来也有几千号人，自以为自己，也是一方势力了，但是今天，江东军的骑兵，从进攻利州城，到破入利州城，前前后后。
只半个时辰时间。
等到何进，见到这些江东军之后，他甚至连迎战的勇气都没了。
回到了家里之后，何进让人把大门层层锁上，又令下属，在前院守着，他自家回到了后院之后，到了自己的卧房之中开始疯狂翻找。
找出了几件贵重的东西之后，他将这些贵重物品包进包袱里，脱下了身上的甲胄，换上了一身寻常衣裳，然后咬了咬牙，就要从后门溜走。
他刚从自己的卧房里走出来，还没有来得及走到后门，就听到前院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一阵哭喊声。
何进知道，自家的大门被撞开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脚底下步伐加快，刚走到后门，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觉得自己心口一疼，抬头一看，才看到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狠狠一脚踢在了他的胸口。
何进躺在地上，捂着胸口，半天说不出话。
他本来就身材肥胖，一口气没有上来，竟被一脚踢的昏厥了过去。
等到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绑在了一个木桩上，绑的严严实实。
抬头一看，一个头发带着星星点点白色的中年将军，大马金刀的坐在自己面前，正在低头喝茶。
何进深呼吸了一口气，连忙低头，假装自己没有醒过来。
“何将军。”
眼前将领这“将军”二字，显然充满了讥讽的意味。
“既然醒了，何必再装。”
何进心里害怕，依旧闭着眼睛不说话。
很快，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他的脸上，只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喝道：“我爹问你话，你聋了！”
这一记耳光，力气极大，打的何进耳鸣眼花，鼻孔都流下血来，他努力睁开眼睛，抬头看了看，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将官，正站在自己面前，怒视自己。
“公孙赫。”
中年将军皱眉道：“与你说了多少次了，在军中，以职务相称。”
这位名叫公孙赫的年轻将领立刻低头，应了声是，然后他抱拳，咬牙切齿：“将军，我们在他府上发现了个地牢，单单这地牢里的女子，就有近百人，其中还有一些是被他弄得断手断脚的。”
“这畜生！”
公孙赫怒声道：“将军不必跟他废什么话！”
公孙赫一脚，踢在了何进胯下，正中要害，踢了一下之后，听到了何进的惨叫声，公孙赫冷笑道：“末将直接把他给炼成油，与利州百姓点灯！”
说到这里，他不解气，又狠狠踢了一脚，这一下，何进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两只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主位上的公孙皓站了起来。
他走路依旧有些不便当，不过还是很快走到了何进面前，看了看已经晕过去的何进，公孙皓背着手，淡淡的说道：“拿冷水来，给他泼醒。”
很快，一盆冷水，泼在了何进脸上，把他泼醒了过来，他一清醒，便疼得痛哭流涕，低头一看，裤裆里红白一片，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其他东西了。
何进再也忍受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公孙赫见他哭，又是一记狠狠地耳光，抽在了他的脸上，这一下更狠，直接让何进嘴溢鲜血。
“好了。”
公孙皓摆了摆手，阻止了儿子的下一步动作，他看着何进，缓缓说道：“何将军，你老实配合，将来说不定能舒服一些，否则，利州城里有的是人，想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因为剧痛，何进几乎说不出话来。
不过，他心里也知道，眼前这父子二人，这般笃定他的身份，估计他昏厥过去的时候，这父子二人已经找人来辨认，确认过他的身份了。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狡辩什么，只是抬头，看向公孙皓，几乎流下泪来：“这位将军，您想问什么，您想问什么…”
公孙皓背着手，缓缓说道：“我听说，旧周朝廷封你做了利州将军。”
“旧周朝廷给你封官之后，有没有给你安排什么差事？你与剑州的官兵，有没有什么联系？”
公孙皓看着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办法进入葭萌关？”
何进泪眼朦胧，摇头道：“这位将军，小人…小人这个利州将军是假的，是假的…”
“朝廷没有来要过什么东西，我也没有进过葭萌关啊…”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你们打错人了，你们打错人了…”
公孙皓默默的看着他，目光里露出一抹失望。
“你如果有法子进入葭萌关，我们才是打错了。”
说到这里，公孙皓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公孙皓是平卢军出身。
在江东军的角度来看，也算是“旧军队”出身了。
毕竟平卢军里，也会时不时出几起强奸民女，或者劫掠百姓，甚至杀害百姓的事情。
至于欺压百姓，那更是常有的事情。
不过，周家三代人，对军队都还是有一些约束的，要不然他们也不可能在青州几十年屹立不倒。
总而言之，哪怕是在平卢军中，公孙皓也没有见过像何进这样恶劣的。
在江东军中，就更是没有见过了。
公孙皓厌恶的看了一眼何进，然后看向自己的儿子，面无表情的说道：“带下去，打断他的手脚，割掉舌头。”
“然后在利州城里张贴告示，把他交给利州百姓处理。”
说到这里，公孙皓闷哼道：“一个月之内，不许他死了。”
公孙赫目光中，露出兴奋的神色，他立刻低头抱拳，应了声是。
“末将遵命！”
说罢，他狞笑一声，一只手拎着何进的衣领，硬生生将他给拽了出去。
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了何进惨叫的声音。
而公孙皓对这些充耳不闻，他只是背着手，看向屋外的天空，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叹了口气，摇头喃喃自语。
“这天下，太需要规矩了。”
他喃喃道：“也需要上位这样的人。”
“人心…太恶了。”
…………
江东军，或者说公孙皓所部，只用了一天时间，便打进了利州，而且因为他们很快处理了何进，也很顺利的接管了利州。
就在进入利州的第二天清晨，公孙皓留了两千人留守利州，而他则亲自带着剩下的兵力，赶赴葭萌关。
一行人到了葭萌关附近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公孙皓看着不远处的葭萌关，然后拿起望远镜又看了许久，这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长子，缓缓说道：“前方，就是葭萌关了。”
“如今的天下关节所在。”
只要能够成功打进葭萌关，就意味着江东军很快就能够顺利占据剑州，进而是整个剑南道。
到时候，天下正统就再没有什么悬念。
这些，不光是杜谦姚仲这些读书人知道，赵成，公孙皓，乃至于陈大这些人，都心知肚明。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葭萌关就显得极为要紧。
公孙赫也在拿着望远镜，看向不远处的葭萌关，他观望了一会儿之后，对父亲抱拳道：“将军，在这里看不出究竟。”
“九司，又一直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这个时候，我们不能再等了。”
“末将愿意领一个都尉营，作为先锋军，进攻葭萌关，探个究竟。”
公孙皓看了看他，正要说话。
附近的一众都尉，已经纷纷上前，对着公孙皓抱拳行礼：“将军，末将请战！”
公孙皓环顾了一圈，只见每一个人的目光，都炽热的。
江东军上下，都渴望战功。
而葭萌关，无疑就是现在最大的功劳，谁能够取下葭萌关，将来在整个新朝，恐怕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即便这试探性的进攻，可能是九死一生。
公孙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公孙赫，缓缓说道：“这一去，凶险至极，公孙赫，你…”
公孙赫拍了拍胸脯，大笑道：“将军，我家里还有个兄弟！”
说罢，他回头翻身上马，对着公孙皓抱拳行礼，大叫道：“父亲！”
“我去了！”

第859章 险关鲜血满
葭萌关，左靠牛头山，右边则是嘉陵江。
自古，便是一夫当关之处。
虽然是飞鸟不能逾有些夸张，但是这里的地利，对于守军来说，实在是优势太大了。
甚至，只要紧闭关门，哪怕不做出任何动作，不熟悉这里地形的人，也很难翻越这座关隘，进入剑南道境地。
这也是张邯，为什么敢只留一千人在这里守关的原因，只要这一千守军，能够恪尽职守，那么葭萌关想要被强攻下来，敌人可能要付出十倍，乃至于数十倍的伤亡，才有可能攻下。
此时，公孙皓也没有指望，自己能够一举打下葭萌关，他只是想要试一试，葭萌关现在…到底是个什么难度。
或者说剑南道到底乱成了什么模样？剑州还有多少守军，葭萌关…到底有多少守军。
一千个江东骑军下马，拿起攻城物资，在公孙赫的带领下，朝着葭萌关冲去。
而葭萌关的守军，也很快发现了江东军的动向，此时，城楼上的葭萌关守军，不过一二百人，但是面对十倍来人的守军，他们一点不慌张，有些甚至两手抱胸，静静的看着攀爬葭萌关的江东军。
因为地势问题，这些江南平原出身的江东军，连攀爬葭萌关，都成为了巨大的困难，更不要说，攻下这座依山而建的关隘了。
公孙赫所部，还没有冲到葭萌关近前，就已经七零八落，等冲到葭萌关近前的时候，已经毫无队形可言，再抬头看着关城高大的葭萌关，这些将士们已经殊无战意。
因为连云梯，都很难弄到关前来，强行冲过去，只是送死而已。
公孙赫站在葭萌关前，踯躅半晌，最终他咬了咬牙，正要冲上去，就听到了身后鸣金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只见后方大本营，已经开始鸣金收兵。
大半个时辰之后，公孙赫灰头土脸的回到了父亲面前，回想起先前出发时候的豪言壮语，他羞得脸色通红，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公孙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将士们，微微摇头道：“我们这五千人，打葭萌关有些不易，先停一停，给赵将军送消息罢。”
公孙赫张口，正要说话，就听得自己的父亲继续说道：“我们军中的将士，多是江南平原出身，到了这种地势险要的地方，便无从建功了，从明天开始，你带着军中的弟兄们，在附近的山上，自己寻路，每日上下山一次。”
公孙赫的目光看向葭萌关，缓缓说道：“直到我们主力到了为止。”
公孙赫立刻低头：“属下遵命！”
…………
转眼，又是四五天时间过去。
贺钧终于带着后续的步卒，也赶到了葭萌关外，在葭萌关外驻扎。
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万五千左右的步卒，同时，接到了公孙皓文书的赵成，也跟着贺钧一起到了前线。
赵成到了前线之后，几乎没有歇息，就带着公孙皓贺钧两个人，来到了葭萌关附近，用望远镜观察地形。
三个人一起观察了半天，赵成看的连连摇头：“险，太险了。”
公孙皓点头，苦笑道：“当年武周朝廷定都在关中，以剑南道为后院，便是因为这个原因，这剑南道…”
“天生适合割据。”
赵成看了看公孙皓，又看了看贺钧，问道：“二位，我来的路上，接到了九司的文书，剑南道的事情已经闹起来了，如今剑州的兵力不会超过三千。”
“剑门关，葭萌关，各分一半兵力，如今的葭萌关，守军可能只有一千多人，这是…”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向来没有什么话的贺钧，抬头看了一眼赵成，随即微微低头，声音有些沙哑：“将军，恐怕要死很多人。”
“才能攻下葭萌关。”
赵成抬头看着葭萌关，目光灼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觉得值当。”
“这西川现在不打，将来也要打，将来剑州的守军多起来，这个关隘就更难取下来，而且上位已经明确表态过，明年正月，就要在洛阳正位。”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我们需要占下剑南道，就当是送给上位的祝贺了。”
说着，他看了看公孙皓，公孙皓欠身低头：“属下，都听将军的号令。”
“那好，我们再准备两天，两天之后，开始进攻葭萌关，同时，我们给上位去信，通报葭萌关这里的情况。”
说到这里，赵成抬头看着葭萌关，目光更加炽热。
这座关隘，对于他来说，不仅仅是功成名就四个字。
这座关隘背后，是已经躲了许多年的皇帝，已经躲了许多年的武周宗室！
只要能够占下这座关隘，便可以进入剑南道，然后…
去直面当年的仇恨！
同时，建下不世功勋！
想到这里，赵成声音沙哑：“二位都各自去准备罢，我会让陈副将跟余野，把后续的兵力都带过来，我们四五万人。”
“不信啃不下这一座葭萌关！”
…………
数日之后，洛阳。
李云清早起来，就看到了来自于前线的奏报，他只是看了一遍，便立时合上，然后半天没有说话。
一直到薛王后喊了他好几遍，他才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聚焦，又看向了手里的文书。
薛韵儿有些奇怪，问道：“夫君，出什么事了？难得见你这样失态。”
李云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要死很多人了。”
他收到的这份文书，是赵成三天前送来的，也就是说，眼下这个时候，赵成多半已经猛攻葭萌关三天了。
这三天时间，到底有多少伤亡，李云不清楚，但他清楚的是，绝对不会少。
他虽然心疼，但是还没有办法阻止赵成的动作。
攻城拔寨，尤其是攻打这种关隘，要么就是围堵，要么就只有这种打法，没有别的取巧路子。
而葭萌关身后是整个剑南道，围困是围困不住的，那么就只剩下了强攻这一条路。
趁着现在，葭萌关兵力空虚，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再心疼…也没有办法。
这就是慈不掌兵的道理了，手里执掌兵权，有的时候就是没有任何感情，就是要…绝对理性。
而且，哪怕李云心软，想要中止这场攻城战，也已经来不及了。
三天时间，已经填进去了不知道多少将士，如果不能取下葭萌关，这些将士们便是白死了。
这种沉没成本，李云接受不了。
所以，他沉默了许久之后，才提起毛笔，在这份文书上回复了两行字。
“前线一切要求，我都照办。”
写完之后，他站了起来，让人把这份文书送交到前线去，然后才负手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心情依旧久久不能平静。
薛王后给他倒了杯热茶，轻声道：“夫君，峥儿如今也到了可以蒙学的年纪了，我想请陶尚书，来给家里的几个孩子蒙学。”
“问了你半天，你都不说话。”
李云这才回过神来，如梦初醒道：“可以，可以。”
他看了一眼薛韵儿，叮嘱道：“不过有一点，要记住了，只能读上午半天书，下午还是要活动活动的，我们家不需要考学，用不着一天到晚埋在书本里。”
他补充道：“要会学以致用，闲着没事，让李正带着他们去农事院，或者工坊，还有城里转一转。”
“对了。”
李云想起来一件事，继续说道：“让殊儿也跟着一起上学。”
薛王后应了一声，点了点头之后，看向李云，有些担心：“夫君怎么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哪里出什么事情了…”
“夫君刚才说，要死很多人…”
李云抬头看向她，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了起来，长长的深呼吸了一口气：“没事，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这里太憋闷，我出去透透气。”
薛王后陪着他，一起走出书房，刚从书房里走出去不久，就有下人奏报，说工部尚书卓光瑞求见。
卓光瑞很快，被带到了李云面前，他对着李云欠身行礼道：“上位，皇城已经修缮完毕，上位还有王后，王妃，诸位夫人以及王子王女们，随时可以搬进去了。”
李云默默点头，道了声辛苦，然后他默默说道：“先空着罢，年底再说。”
“对了。”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开口道：“萧恒什么时候押送到？”
卓光瑞一愣：“上位，这个…臣不知道啊。”
李云这才反应过来，卓光瑞并不负责这方面的事情，他揉了揉眉心，微微摇头道：“最近有些太忙了，忙胡涂了。”
“卓兄还有别的事情么？”
卓光瑞低头道：“臣这趟来，是想问问一问，王上一家，要不要先去皇城里看一看？”
李云想了想，摇头道：“过段时间罢。”
卓光瑞低头应是，又说了几句话之后，便拱手告辞了。
卓光瑞离开之后，李云很快又叫来孟海，询问了一番萧恒的事情，得知萧恒明天就到之后，李云缓缓点头。
“到了之后，知会我这里一声。”
孟海立刻低头。
“属下遵命。”

第860章 杀进去！
次日下午，萧恒被押送到了洛阳。
因为李云提前打了招呼，他也是抽出时间，与李正一起，亲自“接见”了这位曾经的范阳军少将军。
此时的萧恒，被锁在囚车之上，早已经没有了当年在范阳军时候的那种意气风发，不仅头发披散，脸上也憔悴万分。
就连头发，也白了小半。
他也就比李云，大了几岁，三十多岁年纪，本来正当壮年，而这会儿，竟活像四五十了一般。
孟青亲自将他从囚车上解了下来，然后手拉着锁链，将他拽到了李云面前，然后孟青将锁链放下，跪在李云面前，叩首行礼：“属下拜见上位！”
李云上前，亲手将他搀扶了起来，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好小子。”
“真他娘的争气！”
他这句话一出，一旁正在默默记述的书办，眼皮子跳了跳，然后默默在自己的记录中，将那三个字的语气助词删掉。
是的，李云现在虽然没有当皇帝，身边也没有什么起居郎，但是的的确确有人，在他处理公事的时候，跟在他身边，详加记录。
这是杜谦的主意。
杜谦的意思是，新朝建立已经板上钉钉，那么将来，一定是要修史书的，因此早早的派人跟在李云身边，把该记的东西记下来，免得以后手忙脚乱。
李云并不怎么认可这种做法，他平日里，也很少带着这个书办，但是这一天，他却带上了这个杜谦安排的书办。
因为，他想要让这个文书，记下来一些事情。
李云跟孟青说了会话之后，目光才看向了孟青身后的萧恒，他背着手上前，打量了一番萧恒，然后闷声道：“一别多年，少将军还认得我否？”
萧恒抬头看了看李云，又随即又低下了头，咬牙道：“要杀要剐，直接动手就是，何必问我！”
李云闻言，冷笑了一声：“你说话倒是硬气，但是你要是当真不怕死，便不太可能活着被押到洛阳来。”
虽然咬舌头不太可能会死，但是这个时代想要自杀的办法，可太多了。
萧恒被俘之前，手上一定有兵器，想要自杀，也就是抹脖子的事情。
哪怕来不及自杀，这一路被从易州押送到洛阳，大半个月时间，绝食也把自己给饿死了。
他至今未死，并且见到了李云，就说明其人…
怕死。
萧恒咬牙，头深深埋低，藏进了乱糟糟的头发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吴王，当年我到金陵去，给你送了三千匹马，你们江东才有了骑兵。”
李云闻言，眯了眯眼睛：“那是我拿东西换的。”
萧恒咬牙道：“那东西不值钱！你们江东军上下，哪怕是个校尉，也人手一个了！”
李云冷笑道：“这东西现在值不值钱不好说，我给你那会儿，是真真的值钱，那个时候，我手底下的都尉，也没有人手一个！”
“现在，托你们范阳军的福气，恐怕契丹人手里，也有不少了罢？”
萧恒低着头，不说话了。
李某人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还有，幽州蓟州二州，到底是怎么丢的！”
“你父又是怎么死的！”
李云低喝道：“将来，总会大白于天下！”
“河北道数十万百姓惨死，可能上百万百姓无家可归，幽燕失落在契丹人之手，将来我想要收回来，又不知道需要伤损多少人命！”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算到你们萧氏头上！”
萧恒猛的抬头，看向李云，他咬牙道：“你们悖逆大周，在到处争抢地盘，还想要我们萧家…”
他说到这里，戛然而止，随即怒声道：“契丹人兵强马壮，因此攻破幽州！”
李云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都不屑与他分辨了，而是看了一眼身边的李正，沉声道：“给他投进洛阳府大牢里去，择日论罪处死！”
“李二！”
萧恒猛的站了起来，他抬头看着李云，正要说话，一旁的孟青已经一脚踹在了他的腿上，将他踢倒在地，孟青上前一步，喝道：“好大的狗胆！”
萧恒跌倒在地上，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恐惧，整个人不住的颤抖，他颤声道：“我有话，想要私底下跟你说！”
此时，众人是在洛阳城的大道上，不止有文书记录，更有百姓围观。
萧恒想要伏低告饶，又实在抹不开脸。
李云静静的看了看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摇头道：“萧大将军，虽然不是什么英雄，但是在我看来，他多少还算个人物。”
“至少，他敢拼敢死。”
说到这里，李云背着手，转身离开，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给萧恒，只是淡淡的说道：“不曾想，他竟然会眼拙成这样，竟信你能够成事。”
说罢，李云背着手离开。
萧恒跌扑在地上，抬头看着远去李云的背影，眼前一片模糊。
迷迷糊糊之间，他似乎看到了父亲，耳边响起了当年与父亲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
“你不是李二的对手。”
“跟江东和谈，让李二接手幽燕罢。”
“爹。”
“李云才起势多少年？我们萧家在幽燕都两三代人了！如今范阳军兵强马壮，不比天下任何一个节度使弱，凭什么让李云来接手幽燕！”
“凭什么，我们萧家就要给他们守关，凭什么他们坐享其成！”
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的父亲，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了一口气。
“恒儿，你想清楚了？”
“孩儿想清楚了！”
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
“不拼上一场，孩儿到死都不会甘心！”
一声叹息之后，老父亲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你就去试试罢。”
……………
王府，长桌上。
李云坐在主位，杜谦，姚仲，还有李正，孟青等人，俱都在场。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声音有些沙哑：“葭萌关之战，到今天，已经七八天时间了。”
“赵成所部的伤亡，加在一起，恐怕已经过万。”
说到这里，李云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他握紧拳头，恶狠狠的说道：“打到这个地步，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回头的道理了！”
“哪怕打到没有人了，我一人一枪，也要去打下葭萌关！”
这已经有些赌徒心理了。
打到现在这个地步，沉没成本，已经到了李云绝对没办法接受的程度，投入再多兵力，他也要吃下葭萌关！
而他，跟杜谦等人说这番话，就是为了向他们表明自己的决心，同时，也要坚定朝廷内部的信心。
说到这里，李云缓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赵将军给我的文书里说。”
“七日之内，一定取下葭萌关。”
“如果能够占下葭萌关，剑南道的大门就算是已经叩开了，至少是叩开了一大半，后面下半年，我们所有的资源，都要投进剑南道。”
说到这里，李云还要说话，孟青已经站了起来，抱拳道：“上位，末将想带一支兵力，支援赵将军！”
李云按了按手，摇头道：“你就不要想这个事情了，功劳都被你占了去，别人要在背后嚼舌根的。”
“先让赵将军他们去打。”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孟青，脸上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这趟让你回来，主要是给你寻个媳妇，让你成家。”
听他说到这里，杜谦看了看孟青，若有所思。
李云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我们，就按五天后赵成攻破葭萌关来计算。”
“受益兄。”
杜谦起身：“臣在。”
“你那里，要给我挑选一些人手来，往后三四个月时间，咱们要接手山南西道，同时准备接手剑南道。”
杜谦低头应是。
“姚仲。”
姚仲也起身行礼，拱手道：“臣在。”
“粮草要做好准备，不要有一丁点错漏。”
“是！”
“孟青，你…”
…………
就在李云开会议事的时候，葭萌关上，混身鲜血的公孙赫，终于攀爬上城楼。
他的两只眼睛，已经是猩红一片，他从腰间抽出佩刀，恶狠狠的看向葭萌关上的守关将士。
这守关将士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后撤，这一刀砍空。
就在这个时候，又是几个江东军将士登上城楼。
公孙赫声音沙哑，怒吼出声：“兄弟们，上关城，上关城！”
“我们登上城楼了！”
他手里战刀挥舞，怒声道。
“杀进去，杀进去！”
这一日，葭萌关破关。
赵成下令不封刀。
葭萌关里，血流漂杵。

第861章 门户洞开！
葭萌关里，到处都是腥气。
一身甲胄的赵成，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这座关隘。
公孙皓，陈大两个人，跟在他的身后，三个人都面色凝重。
不过，城里的江东军们，不少人却在欢呼雀跃，因为…毕竟是打下来了。
谁都知道，这是莫大的功劳。
至于阵亡的数目，那是将军们操心的事情，他们这些底层的将士们未必看得到，毕竟…他们自己是活下来了。
而在这场战事之中活下来，将来回去就必然记功，要是运气好，拿到了军士爵，将来有屋有田，一辈子就有着落了！
赵成心里，自然是有些激动的。
因为破了这座关隘，就意味着剑南道的门户洞开，以后他所部，可以基本上畅通无阻，一路西进，甚至可以一路打到昏君面前！
不过看着葭萌关内外的惨状，他还是眼皮子直跳。
但到底是将门出身，再加上乱世之中，大多数人心肠都很硬朗，赵成只深呼吸了一口气，就回头看向身后的两个副将。
陈大抱拳道：“恭喜将军，破了葭萌关，进入剑州，就是莫大的功劳，这事报到上位那里，上位一定大为高兴！”
赵成微微摇头，苦笑道：“要是别人，估计会很高兴，但是上位爱兵如子，未必就会如何高兴，这座葭萌关…”
他抬头看向四周，摇头道：“真是要了命了。”
公孙皓点头，忍不住说道：“真是一座险关，昨天进关之后，夜里末将就盘查过，葭萌关守军，只千人左右。”
他定定的看着关城里。
“这葭萌关，但凡有两千人以上的守军，我们都很难啃下来，即便硬生生啃下来，伤损的将士，也绝不止一倍这么简单。”
赵成点头，看向公孙皓，脸上露出笑容：“公孙将军家里的公子先登葭萌关，这是莫大的功劳，今天你我三人联名上报上位，一定把这个事情写上，给令公子请功。”
公孙皓闻言，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道：“他的那个都尉营几乎打光了，这个功劳，该算给他领着的那个都尉营。”
赵成摇头道：“我去瞧过令公子了，他也受伤不轻，肩上两箭不说，腿上还有一记刀伤，这功劳，是他拿命换来的。”
“谁也抹不掉。”
公孙皓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说道：“当时，与他一起登上城楼的，还有几个人，将军一同算上罢。”
赵成哑然一笑：“自家的儿子，公孙将军何必这么苛刻？”
“非是末将苛刻。”
公孙皓微微摇头道：“上位治军，夙来最讲究公平二字，这葭萌关，他公孙赫一个人也不可能打的下来，先登城楼，再站稳脚跟，这就至少几十个人豁命出去，才能做得到。”
“不能因为他是末将的儿子，就把这些功劳，悉数算在他一个人头上。”
公孙皓神色严肃，沉声道：“要真是报了他一个人的先登之功，上位那里看到了之后，估计也会不高兴，将军…咱们军中有稽查司，还有九司…”
赵成闻言一怔，随即缓缓点头：“公孙将军说的在理。”
说完这句话，他扭头看向这座关城，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凡是参与过攻打葭萌关的都尉营，俱都在葭萌关城里原地休整，休整半个月之后再说。”
“陈将军。”
他看着陈大，陈大立刻低头抱拳：“末将在！”
“你跟后勤辎重的人说，让他们无论如何，送一些猪牛羊过来，宰杀了，在这葭萌关里，犒赏犒赏参与攻关的将士们。”
“各个都尉营，校尉营的记功，陈将军你也帮着统计出来，打葭萌关，是莫大的功劳，将来是要记在史册里的，不要遗漏了。”
陈大抱拳行礼：“末将遵命！”
“公孙将军。”
公孙皓也低头抱拳：“末将在！”
“你带着余野，领着我们的主力，立刻从葭萌关进入剑州，先取剑门关，进而攻取整个剑州。”
“我的中军大帐，跟在你们身后，等处理完葭萌关的事情之后，立刻就到。”
公孙皓低头抱拳行礼，然后开口道：“末将这就去准备！”
说罢，他抱拳离开。
陈大也对着赵成抱了抱拳，下去办事去了。
赵成站在关城上，把手底下的都尉贺钧叫了过来，他看了看贺钧，叹了口气道：“贺都尉，打扫战场的事情就交给你了，阵亡将士的名单，要尽快整理统计出来，不要疏漏了。”
贺钧性格沉稳，在中原战场上，负责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粮道，也比较适合做这种事情，因此听到了赵成的话之后，他也是立刻抱拳行礼：“末将遵命！”
说完，他也低头退了下去，去清理打扫战场去了。
而赵成，一个人站在关城上，摘下头盔，看向战火不熄的葭萌关，他眯了眯眼睛，脸上似乎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目光炽热。
他心里清楚，葭萌关一破，他在新朝的地位彻底稳固了下来，谁也动摇不了了，哪怕是孟青，也很难再冲击他的地位。
同时，剑南道也如同一块美味的蛋糕一般，摆在了他的面前，等待着他去享用。
关城上，大风吹来，吹动了赵成的衣角，他回头看了看风来的方向，喃喃低语。
“诸位好走。”
“不要怪我。”
…………
洛阳城，皇城之中。
李云正在与杜谦一起，在这座皇城里走动。
皇城与皇宫，不是一个概念，皇宫是皇帝一家居住以及办公的地方，而皇城更像是个官署，朝廷的很多衙门，基本上都在皇城里，比如说六部衙，往往只有兵部衙门不在皇城里。
这个时候，皇城已经彻底竣工，李云不急着搬进皇宫里去住，但是皇城他还是要看一看的，二人一前一后，从吏部衙门里走出来，然后杜谦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衙门，开口笑道：“臣等商议过，那里作为户部衙门比较合适，户部旁边则是礼部。”
“这样具体的方位，就与旧周朝廷的皇城，大差不差了，只不过咱们还没有钦天监，也没有找精通天象风水的人来看过，具体还是要看上位您的意思。”
李云摆了摆手，有些兴致缺缺：“这些事情，受益兄你们做主就是了，具体合不合适，先用一段时间自然就知道了，将来要是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咱们再调整就是。”
这段时间，每一天都有葭萌关的奏报，送到他桌案上，虽然没有特别具体的伤亡数目，但是可以肯定，每天的损失都不小。
因此，李某人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杜谦应了一声，正要继续说下去，突然他抬头看到了一个人，便立刻停了下来，然后指了指远方：“上位，孟小兄来了。”
李云身边，能让他这么称呼的，只有孟海一个人，李云也注意到了孟海，他停下脚步，看向孟海，孟海很快上前，将一份文书递到了李云面前。
“恭喜王上！”
孟海的声音也有些激动，他低着头，脸上带着笑容：“前天，葭萌关破关了！”
李云闻言，呼吸也停滞了一下，他很快回过神来，伸手接过了这份九司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情报。
一旁的杜谦，毫不犹豫，跪在地上，对着李云低头行礼，他声音里也带了一些激动。
“恭喜上位，贺喜上位！”
“葭萌关破城，剑南道便指日可待，天命在上位！”
“天命在吴！”
三个人身边，一些有眼力见的，也跟着跪了下来，恭喜李云。
李云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他伸手将杜谦扶了起来，笑着说道：“早就说了，国号还要再议，不一定用吴，快起来，快起来。”
说着，他看向四周，沉声道：“都起身罢。”
众人纷纷起身之后，李云才拆开眼前九司送来的文书，只看了一遍，他的神色就变得复杂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看了一眼一旁的杜谦，将文书递了过去。
杜谦接过，只扫了一眼，就已经看了七七八八，他很快合上文书，对着李云道：“上位，值当。”
“哪怕再翻上一倍，也是值当的。”
“我知道值当。”
李云将这份文书叠好，塞进了自己袖子里，摇了摇头：“你我在这洛阳城里，瞧不见底下的将士，再多人，也就是纸上的几个字，当然是值当的。”
说到这里，他背着手，看向远方，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可是，这有些太多了。
这句话，李云在心里想了想，没有说出去，他欲言又止，随即缓缓说道。
“传令下去，犒赏三军。”

第862章 剑南对峙
超过一万四千人战死！
重伤的，更是还没有统计出来。
按照九司这份奏报，葭萌关一战，江东军估计失去了两万左右的战斗力。
李云知道葭萌关险要，也知道这场仗不好打，必须要填人命进去。
但是，这个损失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理性角度考虑，这种损伤他当然是损伤得起的，而且得到的好处远远超过付出的代价，但是江东军是他一手带起来的，现在各个军中，依旧有不少将士，是他李某人的江东父老。
李云望着天空，出神了好一会儿，等到他听到了杜谦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问道：“受益兄刚才说什么？”
杜谦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臣在说，年号的事情。”
李云背着手，笑着说道：“不是还有半年时间么？急什么？”
“新朝的年号，毕竟是不太一样的。”
杜谦继续说道：“最好是现在就定下来，毕竟除了颁布天下之外，新钱也需要尽快开始铸出来，等到新朝建立，新钱也随之通行天下。”
现在江东朝廷用的这个钱，还是金陵通宝，这样的江东钱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既然要建立朝廷了，那么就要规范起来。
李云想了想，问道：“你们有拟出来备选吗？”
杜谦点头，开口道：“臣等，与礼部的陶尚书，已经琢磨了许久时间了，最近，陶尚书选出来三个年号，让臣报给上位。”
“分别是彰德，正道，开元。”
李云听到最后一个年号的时候，先是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这个时代并没有那个李三郎。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
杜谦有些好奇，问道：“上位，有哪里不对吗？”
李云微微摇头，他琢磨了一下，开口说道：“开元就算了，我不太喜欢这个年号，其余两个，可以考虑。”
“不过我也有一个年号，受益兄听听？”
杜谦微微低头：“臣洗耳恭听。”
“章武。”
李云看向杜谦，问道：“受益兄觉得怎么样？”
李某人心里很清楚，自己是怎么起来的，哪怕是当初在苍山大寨上，他也是靠着一双拳头打出来的。
旧周皇帝在位期间，一个皇帝往往不止一个年号，但是李云觉得他麻烦，他要仿肖明制，一朝天子便只用一个年号。
本来，洪武就是个不错的年号，不过既然被朱某某用了，李云也就不跟着用了。
至于章武嘛。
这个年号虽然昭烈帝为了仿肖光武也曾经用过，但是昭烈帝中道崩殂了，这个年号用的时间其实不长。
李云现在，已经没有天下三分的可能性了，他也不怕晦气。
想一想，将来千百年后，被后人称为“章武大帝”，还是不难听的。
杜谦想了想，对着李云拱手道：“上位，是就用章武这个年号？还是臣等回去之后，再议议？”
“不着急，你们再商量商量罢。”
李云摇头道：“这个年号，就作为一个备选。”
杜谦应了一声是，然后低头道：“还有最后一件事，新朝的太庙，此时已经建的差不多了，卓尚书想要请列祖列宗的名讳…”
李云闻言，不假思索的说道：“这事让他去寻李正，李正那里有我抄下来的家谱。”
杜谦应是，开口笑道：“如此，暂时就没有别的事情了，臣这一个月，尽量把这些事情办好，做好相应的准备。”
“对了。”
杜谦想起来一件事，他开口道：“上位登基，是要紧的大事情，是不是给化外番邦去信，让他们派人来参与？”
李云摆了摆手道：“这些事情，受益兄你们自己做主就是，不必问我。”
杜谦点头。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进了未来的户部大堂，李云在主位上坐了下来，打量了一遍户部的环境。
杜谦站在他旁边，想了想之后，还是问道：“上位是不是对葭萌关的战事不太满意？”
这话，就不是人臣应该说的话了。
本来，以杜谦的聪慧，他也不会说出这种出格的话，而他既然是说出来了，那就是在以“朋友”的身份，问出的这句话。
如果是合格的君主，也不会回答这种问题，不过李云抬头看了看他，沉默了片刻之后，微微摇头：“葭萌关之战，各方各面都挑不出什么毛病，要说不满意，那无从谈起。”
“这个结果，已经相当不错的。”
“只是我毕竟也是领兵出身，就忍不住会想啊。”
李云的目光看向门外，低声道：“我自己领兵，会不会稍好一些…”
杜谦闻言，微微动容，他轻轻叹了口气。
“上位莫要多想了。”
“伤神耗力。”
…………
剑南道，成都府。
剑南军近三万兵力，已经在成都城外集结，而朝廷禁军，也都在成都府外集结，双方就在成都城外三四十里处对峙。
气氛很是凝重。
就连皇帝陛下，也相当紧张，甚至一度打算出城去避一避，可是他人已经在西川了，天下之大，已经没有他可以躲避的地方。
总不能躲回关中去罢？真要回关中，落入韦全忠手里，失去了剑南道的他，已经全没了任何地位，连利用价值也没了，恐怕要被韦全忠给一把捏死。
危急时刻，身为宰相的裴璜裴三郎，带着张家的幼子张桓，一起出了成都城，他亲自来到了剑南军的大帐里，见到了剑南节度使的长子张邯。
他一进帅帐里，大帐里的亲卫便已经拔出刀剑，剑尖指着裴璜。
裴璜身边的护卫，也都刀剑出鞘。
裴三郎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亲卫们，然后按了按手，沉声道：“都退下。”
“把四公子留下来。”
很快，他身边的亲卫悉数退了下去，只留下了他与张桓两个人。
张邯看了看裴璜，又看了看自己的亲兄弟，他阴沉着脸，挥了挥手，挥退了自己的下属们，然后看着张桓，声音沙哑：“老四，怎么回事。”
张桓走到了张邯面前，他抬头看了看自家兄长，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他垂泪不止，好容易才停止下来：“大兄！”
“府里的朱贵，给父亲送药的时候，突然暴起，刺伤了父亲。”
“父亲，已经于前日去了…”
说到这里，张桓号啕大哭起来。
剑南节度使张琼，本来就身患重病，被刺伤之后，努力坚持了好些天，甚至坚持见了皇帝一面，最终还是没有支撑住，撒手人寰。
事实上，他能坚持这几天，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张邯抬头看着裴璜，阴沉着脸。
裴璜对着张邯抱了抱拳，开口道：“大公子，张令公从来对朝廷忠心耿耿，这一点不管是陛下，还是所有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无论如何，朝廷没有对张令公动手的任何理由。”
张邯声音沙哑：“那我父亲。”
“四公子也说了，是贵府的下人所为。”
裴璜沉声道：“这段时间，皇城司的人将这个朱贵，从头到脚查了一遍，查了他这段时间，接触过的所有人，一共捉了四十多个有关连的人。”
“这四十多个人里，有一多半死了，但是其中有几个人没有支撑住，已经说了实话，他们是江东九司的成员。”
“李贼的手下。”
张邯闻言，面沉如水：“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裴璜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一切，都有供词可以作证，这几天，四公子都已经看到了。”
他对着张邯抱拳道：“大公子，江东使这些鬼蜮伎俩，瞒不过人，迟早会大白于天下。”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请大公子，立刻返回剑州去，裴某听说，江东军正在猛攻葭萌关。”
张邯闻言，眯了眯眼睛，冷笑道：“他们已经攻了好几天时间了，让他们攻去。”
“葭萌关，剑门关两关，乃是天险，固若金汤。”
说到这里，张邯冷声道：“现在，我要弄清楚，家父到底是如何遇刺的！”
裴璜有些急了：“大公子，令公的事情，一定会弄清楚，弄清楚之前，可不可以让禁军派人，驻守剑州？”
张邯抬头看着裴璜，面露狐疑之色。
“裴相公想…”
“绕到我军身后？”

第863章 西南震颤
张邯并不是剑南道人，但是他跟随父亲，已经在剑南道十来年时间，这十来年时间里，他至少有一半是在剑州度过，尤其是皇帝来到剑南道之后，张邯大多数时间，都在奉命守卫剑州。
也正因为如此，他对于剑门关，葭萌关两座关隘相当自信。
哪怕只各留一千人守关，敌人不猛攻个几个月，填进去无数性命，也是很难攻破的。
这个时候，他绝不可能容许朝廷的禁军，绕过他的军队去支援剑州，如果禁军真到了他的身后，包围自然不太可能，但是剑南军很有可能要腹背受敌。
裴璜面露愠色，不过世家子的修养，还是让他按纳住了自己的情绪，然后抬头看着张邯，开口道：“大公子，令弟的话你也听到了，令尊之死，我裴某人的确有责任，毕竟是我疏忽了，但是这个事情，与陛下，与朝廷，没有任何关系。”
“眼下，一切要以大局为重。”
裴璜面色严肃：“李贼篡位在即，他对于剑南道，一定虎视眈眈，这个时候一定要保证剑州周全，否则李贼一旦进入剑南道，不止是朝廷危若累卵。”
“剑南军…恐怕也不是江东军的对手。”
张邯抬头看着裴璜，怒声道：“我父一辈子，为朝廷尽心尽力，从来没有说过半个字的怨言，如今落得这个下场，裴相公倒让我剑南军以大局为重了！”
他怒声喝道：“裴相公不妨想一想，大周为什么能到今天这个地步，细数一数，近二十年来，大周以大局为重的忠臣，有没有一个好下场！”
“往前算，赵统赵大将军，苏靖苏大将军！”
“包括杜廷杜尚书！”
张邯冷笑连连：“哪一个有好下场了？正巧的是，如今在我剑州之外，猛攻剑州的，正是赵统赵大将军之子！”
“裴相公，还想让我们张家，怎么以大局为重！”
裴璜皱眉，无言以对。
近十年，尤其是最近五年时间，江东军的崛起，已经天下共见，随着江东的崛起，江东内部的一些要紧人物，也渐渐闻名天下。
这其中，赵成苏晟二人，自然不必多说。
巧的很，这二人俱是大周将门之子，而二人的父亲，也俱都是死在了“大局为重”四个字上。
而这一切，别人不知道，身为剑南道公子的张邯，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他不仅知道这些事情，江东内部副将级别的将领，他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了解。
这种话，裴璜自然是没有办法反驳的，因为大周剧烈动荡的这十年里，真正让大周风雨飘摇，或者说真正把大周王朝埋进土里的人，正是过去二十年间，或者更久远的时间线里，被武周王朝祸害过的仇人。
这里头，不止是赵成苏晟两个人，孟青一家，与朝廷也有生死大仇。
甚至包括李云的父亲，当年也是被苛政逼上苍山，落草为寇。
这些人，如今已经紧紧团结在李云周围，即将捅下这致命的最后一刀。
见裴璜不说话，张邯眯了眯眼睛，冷笑道：“我猜到了裴相公心里在想什么，裴相公心里多半在想，当初是朝廷太仁慈，竟然给这些人家留下了几个活口，以至于这些活口今日作大。”
“将来裴相公要是成功控制了整个剑南道，处理我们张家的时候，多半就不会犯这个错误了，一定会斩草除根。”
“是不是？”
裴璜猛的抬头，看了一眼张邯。
被眼前这人叫破心事，裴相公也难免有些失态，他想要开口分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开口道：“大公子，陛下已经说了，由你接手剑南节度使之职，马上册封的文书就会下来，另外朝廷将会立刻敕封你作国公，并追封老令公为郡王。”
张邯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却被裴璜打断，裴璜看了看一旁的张桓，开口道：“四公子，老令公临终之时，你是在场的，他老人家到底说了什么，你也都听见了，如今当着大公子的面，你转述一番罢？”
张桓脸色有些发白，他抬头看了看裴璜，又看了看自家兄长，只听张邯沉声道：“这里是我们剑南军中，不管什么事情，大兄都能给你撑下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张桓深呼吸了一口气，他声音有些沙哑：“大兄，父亲说，父亲说……”
“要一切以朝廷，以陛下为重，不得与禁军生出冲突，要替朝廷，守好剑南道。”
“如果，如果朝廷要接管剑南军…”
张桓脸色苍白：“父亲说，让大兄交出兵权，带着我们一家人，返回老家去…”
张邯闻言，沉默在了原地。
这的确是他那个父亲，能说出来的话。
张琼与韦全忠一样，也是底层出身，被先帝一手提拔，一路做到了地方上的节度使，不过他跟韦全忠却是两个极端。
韦全忠唯利是图，心里对武周朝廷，已经没有了任何敬畏，而张琼这个人，还是满脑子忠孝仁义。
以至于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明明可以在西川小朝廷里做个权臣了，但是依旧真心实意的愿意交出这个时代最为贵重的兵权。
并且，不需要任何条件。
单单这一点，整个朝廷上下就没有几个人能做到，不要说如今这个西川小朝廷了，哪怕是先帝在的时候，也很少有人能做到他这般忠心不二。
张邯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他抬头看了看裴璜，裴璜正要说话，一个中年汉子，一路连滚带爬奔进了帅帐里，他身上全是鲜血，抬头看了看张邯，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痛哭不止。
“将军，将军！”
张邯见他这个模样，也是大惊失色。
这是他手底下的都尉，奉命镇守葭萌关。
“怎么了，怎么了！”
张邯大步奔到他面前，十分失态：“让你镇守葭萌关，你怎么跑到成都府来了！”
这都尉擦了擦额头的鲜血，竟真的留下了几滴眼泪，他垂泪道：“将军，那些江东军，那些江东军…”
“全部都是疯子啊！”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恐惧。
因为不到半个月的葭萌关之战，给他留下了太可怕的回忆。
江东军，一个都尉营接一个都尉营，朝着葭萌关发动猛攻，一个都尉营退下去，另外一个都尉营立刻增补上来。
十几天时间，猛攻日夜不停，从来没有止歇过。
更要命的是，这些江东军，统统悍不畏死，哪怕眼睁睁看着同袍战友倒在身前，后面的江东军也会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冲上来。
他亲眼看到，有江东军，倒在地上，几乎已经被腰斩了，双手兀自挥动兵器，犹自伤了一个己方的将士，这才倒地身亡。
这就是战斗意志高昂的表现。
十几天的饱和式进攻，完全超出了一千守军的承受极限，硬生生啃下了号称天险的葭萌关。
这都尉跪在地上，似乎是回想起了葭萌关的战事，他的身体有些颤抖：“将军，葭萌关…”
“已经被江东军攻占了。”
他低着头，咬牙道：“如今，江东军正在进占整个剑州，用不多久，恐怕剑门关也…”
听到这话，张邯终于勃然变色。
一旁没有回避的裴璜，脸色也猛然变得苍白。
张邯抬头看向裴璜，声音沙哑：“裴相公…”
裴璜这个时候，却没有心思跟他说话了，这位西川小朝廷的宰相，一路跌跌撞撞离开了军营，连张桓也没有带出去，而是自顾自的骑上快马，头也没有回，一路奔回了成都城里。
进了城之后，他哪里也没有去，而是直奔天子行宫所在，一路畅通无阻的见到了皇帝。
皇帝见他回来，还有些欣喜：“三郎，城外的剑南军已经退了？”
裴璜摇头，他抬头看着皇帝，目光十分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行礼，声音里，也明显带了颤抖。
“陛下，剑南军的人说，葭萌关…”
“破关了。”

第864章 旧帝与新帝
剑南道最大的优势，就是两个字。
封闭。
因为这种封闭，后世王朝在分割行政区域的时候，往往把它的其中一部分分割出去，交给其他的省来统辖。
就是为了，让它不完整，没有办法割据。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剑南道二百年来便是武氏王朝的自留地，一旦京城那里发生什么变动，朝廷下意识就会想要躲到西川来。
而现在，葭萌关丢了。
而且很明显的是，剑南军已经来不及回援，估计用不了多久，剑州一定会失落。
整个剑南道，门户大开，江东军甚至可以一路畅通无阻的，打到成都府来。
这就相当要命了。
要知道，剑南军与禁军，哪怕绑在一起，这会儿估计也不足十万人了。
哪怕撇开军队质量，撇开火器这些因素不提，江东军此时，也随随便便就能派过来十万以上的兵力。
而如果算上军队质量的因素，江东军恐怕要横扫剑南道了！
皇帝陛下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两只眼睛才渐渐聚焦，紧接着，就是一句咬牙切齿的声音。
“这个张邯，真个该死，真个该死！”
他握紧拳头，努力压低声音，面孔都有一些扭曲了。
“韦全忠，苏靖，李仝，萧宪，张琼！”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出来，每一个字都怨恨无比。
“都是奸佞，都是奸佞！”
这个时候，在这位皇帝陛下心里，天底下已经再没有任何忠臣了。
向来“忠心耿耿”的张琼一家，此时也已经公然起兵，兵进成都府，而且还在他们手中，丢掉了剑南道藩屏。
单单这一件事，在皇帝心里，就已经是罪该万死。
至于张琼之前的所有贡献，此时都已经不值一提。
裴璜看着面孔扭曲的皇帝，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说道：“陛下，陛下…千万不要心急，千万不要心急。”
“事已至此，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想应对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皇帝陛下脸上挤出来一个瘆人的表情：“三郎你打得过江东军么？”
“连朔方军，也不是江东军的对手了。”
裴璜沉默不语。
的确，眼下论战绩来说，江东军可以说是天下无敌。
如果说两年前，李云没有吃下中原，或者刚刚吃下中原的时候，天下诸侯并起组成联军讨伐江东军，还有可能把江东军的势头给按下去。
那么此时，整个天底下，除了契丹人之外的所有势力，统统联合在一起，绑在一块，至多也就是跟江东军僵持。
而且，时间一长，疆域辽阔的李云就会展现恐怖的续航能力，硬生生耗死其他所有人。
裴璜微微摇头，他声音沙哑：“但是陛下，此时总要有个应对的法子，总不能在成都坐等着江东军找上门来。”
皇帝陛下面无表情，但是宽大袖子下面的两只手，都在微微颤抖。
显然，此时这位皇帝陛下，已经恐惧到了极点。
只是因为身份问题，强撑着不说就是了。
“陛下，臣在来的路上，已经粗略想过了，此时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等到江东军再西进，到成都城下的时候，便开城投降，降了李云。”
“第二个法子，便只有联合朔方军了。”
“陛下可以…回到关中京城里去，无论如何，至少韦全忠眼下，已经打消了称帝的念头，依旧奉我们大周为正溯。”
“到了京城，陛下安全无忧。”
皇帝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自嘲一笑：“真到了洛阳，还能跟老二见一见，真不知道再见他，会是个什么光景。”
皇帝陛下这会儿，心情当然是复杂的。
说实话，如果不是洛阳城里还有个楚王武元佑，此时这位性格有些软弱的皇帝，说不定已经下定决心投降李云了。
但是武元佑在洛阳，二王三恪的位置说不定早已经定了下来，他再去洛阳…就不怎么安全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皇帝陛下终于回过神来，他看了看裴璜，长叹了一口气：“时也，命也，半点挣扎不得。”
“三郎，你说江东军打到成都，需要多长时间？”
裴璜低头苦笑：“剑南军和禁军，兵力不少，一路阻挡，怎么也要几个月时间才有可能…”
“那你去一趟洛阳罢。”
皇帝陛下闭上眼睛，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去替朕，见那李云一面，探探情况。”
裴璜沉默许久，低头行礼：“臣遵命。”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朕那个幼子，今年还不到两岁，三郎帮帮忙，让人把他送到民间去，找人收养了罢。”
裴璜闻言，抬头看向皇帝，一脸愕然：“陛下。”
皇帝陛下握紧拳头，脸色苍白：“朕心里清楚得很，西川多半是保不住了，朕不管是去京城，还是去洛阳，恐怕性命都难能保全，乃至于诸皇子们…”
亡国之君，除非是一丁点威胁都没有的，否则在禅位之后，未必就能太平无事。
尤其是像武周这种二百年的王朝。
皇帝还有诸皇子们，每一个人身上，都代表着“正统”，代表着“机会”。
哪怕他们本人已经没有了任何野心，一些野心家，也自然而然就会找上他们，想要借他们的旗帜生事。
所以对于新朝来说，还是杀了干净。
裴璜沉默许久，然后跪在地上，垂泪道：“臣无能，以至于朝廷，陛下至此。”
“臣罪该万死。”
皇帝陛下站了起来。
可能是许久没有活动了，他立足不稳，险些摔倒在地上，好不容易站稳之后，他才自嘲一笑：“当年做太子的时候，每日里心心念念，想着的就是登上帝位。”
“真正坐上这个位置之后，才知道…”
他喃喃低语：“真不是人坐的位置。”
裴三郎低头，痛哭出声。
皇帝陛下回头看了看他，伸手把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三郎，天命如此，非人力所能违逆。”
“劳烦你，辛苦一趟罢。”
说到这里，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也变得坚定起来：“朕继位之后，被各路叛贼，逼得东奔西走，好不狼狈。”
“全然没有了天子威严，这一次朕如果再逃。”
“就要沦为千古笑柄了。”
他下定了决心，咬牙道：“是生是死，是福是祸，无论如何，朕也绝不离开成都府了，要杀要剐。”
“都由得他们去。”
裴璜跪地叩首，梗咽道：“陛下一定保重，臣立刻动身，赶往洛阳。”
…………
洛阳城，皇宫里。
李云手牵着唯一的女儿李殊，行走在皇宫的后花园里。
此时已经是夏天，花园里枝叶繁茂，到处可以见到花草，哪怕有些是刚移植过来的，也多已经开出来花朵。
逛了好一会儿之后，李云把她抱了起来，笑着说道：“跟你母亲她们看了好几天了，有没有选好自己以后住在哪里？”
小李殊搂着李云的脖子，用脸蹭了蹭自己的父亲，发出了清脆的声音：“爹爹住在哪里，我也住在哪里。”
李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开怀大笑：“我女真会说话。”
“走，爹爹带你去吃好吃的去。”
李殊欢呼了一声，两只手搂着李云的脖子，刚走了没一会儿，李云就看到了一身紫袍的李正迎面走来，李云上前，把女儿递了过去。
李殊跟李正也是很熟，笑嘻嘻的喊了一声叔父，张开两只手。
李正连忙接过，抱在怀里，苦笑道：“二哥倒是清闲，我都快要忙死了。”
李云引着他到凉亭坐下，笑着说道：“又有什么事情，忙着你李府君了？”
“事情太多。”
李正摆了摆手，很是无奈：“多到我忙不过来，还好两个少尹都到了，不然累也累死了。”
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二哥，我家里人今天到洛阳来。”
“今天到了？”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那是好事啊，哪天领进宫里来，咱们一起吃个饭。”
李正点头，随即又说道：“大兄，大兄一家，也跟着来了。”
说着，他连忙补充道：“三叔不愿意看着，也不想他跟老寨子的人接触太多，生出事情，干脆一起送洛阳来了。”
周良一直没有到洛阳来，就是奉命镇守金陵，不出意外的话，他将来大概率会长久镇守在金陵，镇在整个江南。
而李封的身份太特殊，他不想麻烦，就干脆跟李正的妻小，一起送到洛阳来了。
李云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开口道：“不碍事，来就来了，我那几个侄儿侄女，正到了用他们的时候。”
听李云这么说，李正才松了口气，兄弟二人闲聊了几句，他才问道：“对了二哥，听说葭萌关那里打的很凶，现在情况如何了？”
“现在？”
李云抬头看向半空，琢磨了一番，然后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笑了笑。
“应该已经取下剑州了。”
“这么快？”
李正闻言，笑着说道：“那看来，很快就能把那个武皇帝给捉来洛阳了！”
他的语气兴奋。
“到时候，我要好好看看他到底生了个什么模样。”

第865章 快意！
整个江东势力，除了李云本人之外，其余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周人”。
李云自己，也可以说是半个周人。
他们自小在大周朝廷治下长大，乃至于祖祖辈辈，都在这种环境，一年一年经历过来，哪怕是到现在，他们已经实际上竖旗造反了，对于大周的皇帝陛下，心里还多少有些莫名的好奇。
好奇这位皇帝陛下，到底生得什么模样。
看一看大周的换个盖，是不是如同乡野传闻中，各个生得神异。
李正这些年，毕竟已经经历了许多大风大浪，也见过了不少世面，武周散落在地方上的宗室王爷，乃至于亲王，李正也不是没有动手杀过，即便是他，也依旧对这位皇帝陛下充满了好奇心。
可想而知，如果是地位稍微低一些，胆子稍微小一些的，见到那位皇帝陛下，估计还是会吓得磕头行礼，一动不敢动。
这就是惯性带来的巨大力量，毕竟武周非止是昭定这一朝，前面还有二百多年。
听到了李正的话，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真把他给捉回来了，到时候就交给你们洛阳府来看管他，你想什么时候去看他，就什么时候去看他。”
李正怀抱着李殊，笑着说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兄弟二人在这后花园里转了一圈，李正也看了看这后花园的全貌，看了一遍之后，他忍不住说道：“真大。”
“比咱们苍山估计都不小了。”
李云看了看他，微微摇头道：“苍山毕竟是一座山，怎么可能没有这花园大。”
闲聊了几句之后，李云想起来一件正事，咳嗽了一声之后，缓缓说道：“再有半年，就是咱们的大时候了，这个事情，洛阳城里已经有一部分人知道，那么洛阳城外那些盯着洛阳的人，估计已经人尽皆知了，他们一定不会想要看到咱们把这个事情办好。”
“这半年时间，估计会有人潜伏进洛阳，你这个洛阳尹，要多盯着一些，不要到时候出什么岔子。”
李正想了想，然后抬头看向李云，开口笑道：“二哥，这个事情可不小，我想借调两个都尉营来，帮着我办好这个差事。”
李云点头：“从你原先麾下调选就是。”
李正抬头看了看怀里正在摘花的大侄女，挥手替她赶了一旁飞舞的蜜蜂，继续笑着说道：“九司的人，能不能也帮一帮我的忙？光靠洛阳府，恐怕不太清理得过来。”
李云看了看他，无奈道：“好，九司中原司的司正顾实，现在人在洛阳，回头我让他去找你，你们自行商议罢。”
“记住，要把这个事情给办好了，不要出什么差漏。”
李云看着李正，叮嘱道：“不然，一定有人寻你的麻烦，说你这个洛阳尹办事不力，到时候借此要弹劾你，我也无话可说，往后一段时间，只能把你丢到闲职上去。”
李正听出来了李云话里的郑重，他连忙说道：“上位放心，臣一定用心办好差事！”
李云“嗯”了一声，笑着说道：“这事不难，你上点心就行了。”
李正应了一声，然后问道：“二哥，老九他…明年正月能回来吗？”
提到刘博，李云一怔，随即摇头苦笑道：“我也不知道，这厮去年就钻到了关外去，然后只零零散散送回来了一些消息，九司的人说，他已经进了契丹诸部之中的好几个部落。”
“但是究竟什么进度，什么时候能进关。”
李云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九司毕竟不是万能的，更不是全知，关外离得太远，再加上九司的触角几乎没有布置到那里去，李云现在，对于刘博的动向，也是只知道个一鳞半爪。
李正犹豫了一下，低头道：“二哥，关外还是太凶险了，实在不行，就让老九先回来，别的事情，咱们慢慢来。”
李云瞥了一眼李正，语气也有一些无奈：“你以为是我逼着他去的关外吗？是这厮自己去的。”
“他是九司的总司，将在外，我的话也未必管用。”
说到这里，李云也叹了口气：“希望他，年底能回到洛阳来罢。”
…………
下午，天气有些燥热。
李某人手牵着李殊，来到了洛阳城里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门口，敲了敲门之后，院门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看到李云之后，愣神了片刻，就要低头行礼，口称王上，李云一只手扶住了他，微微摇头道：“没有外人，不用这样。”
进了院落之后，李云对李殊笑着说道：“这是伯父。”
“忘记啦？”
先前在金陵的时候，年关时候，只要李云在金陵，两家人都是在一起过年的，李殊自然是认得李封的，只不过小孩子有时候不记事，一段时间不见，就有些陌生了。
她很听话的叫了一声伯父，李封连忙应了一声，蹲下来把她抱在了怀里，然后抬头看了看李云。
“二郎怎么得空过来了。”
李云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道：“前段时间忙，这几天闲下来一些了，而且兄长一家来了洛阳，我本来就该来迎接迎接的。”
说话间，他已经到了正堂主位上坐下，李封的儿女们，也都聚齐，上前对着李云磕头行礼，李云看了眼前的两个侄儿和两个侄女。
最大的侄女，已经十四五岁了。
比较大的侄子，也有十三四岁。
在这个年代，这甚至已经是可以婚配的年纪了。
李云扭头看了看李封，还有李封的夫人，先是问了问在洛阳习不习惯，等闲聊了几句之后，李云才问道：“两个侄儿，有没有要当差办事的念想？”
李封与自家夫人对视了一眼，随即李封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这个，全看二郎，二郎想让他们…”
李云缓缓点头：“那好，过段时间，我让人找几个先生过来，文武俱有，教一教他们，等他们再长几岁，哪怕不去很远，洛阳城里的一些差事，也可以当了。”
“至于两个侄女。”
李云低头喝茶，笑着说道：“兄嫂是想要自己做主她们的婚事，还是我来做主？”
李封毫不犹豫，立刻说道：“二郎你来做主就是。”
李云来做主，将来他这两个侄女，便至少是以郡主的身份嫁出去，而且…大概率会是公主。
这要比李封夫妻二人做主，好得多。
李云点了点头，看了看两个侄女儿，笑着说道：“这两三年我都会很忙，等我缓过劲来，大兄一家，便能公布天下了。”
李封要不要封爵，李云还没有想好，但是他这几个侄儿侄女的身份，将来一定是要确认下来的。
将来在新朝，他们都会是天子亲侄的身份。
一来是，该封给他们的好处，而来…新朝需要一些至亲的李家人，来巩固自己的统治。
李封夫妻二人都应了下来，又让几个儿女，来给李云磕头行礼，李云起身，把他们扶了起来，然后多留了一会儿，这才带着女儿李殊一起离开。
回去的路上，小李殊抬头看着李云，问道：“爹爹，伯父他们，跟咱们是一家人吗？”
李云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
“是一家人的。”
…………
剑州城。
此时剑州的两个险关，俱已经被江东军吃下，李云命令送往前线的物资，尤其是猪牛羊这些肉类，也都已经送到了前线，江东军在剑州休整，同时大摆庆功宴。
除了后方送去的猪牛羊，他们还在剑州本地寻了些肉食，杀猪宰羊，很是热闹。
江东军上下，一片欢快，气氛相当热烈。
这个时候，葭萌关之战的伤亡，似乎也被这欢快的气氛冲淡了不少，余野余都尉，一只手拽着一根羊腿，另一只手端着酒碗，跟一群将士们，喝的昏天地暗。
副将公孙皓，则是陪在儿子公孙赫床边，跟儿子说着话。
而另一边，主将赵成那里，一个一身便服，从成都府赶来的中年书生，正对着赵成欠身行礼。
“赵将军。”
这中年书生深呼吸了一口气，拱手道：“久违了。”
赵成看了看他，皱眉道：“我们认识？”
中年书生一脸尴尬。
这种客套话，很少会有人这么生硬的怼回来。
“在下裴璜。”
裴璜看向赵成，沉声道：“此次是要从剑州出剑南，往洛阳寻吴王商议要紧大事。”
“将军…”
赵成看了看他，片刻之后，嘴角露出一抹笑容，一抹快意的笑容。
“裴相公…”
“要跟我王，商议什么大事？”

第866章 闻风则欲逃
此时，外人很难体会到赵成的心情。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人是谁！
毕竟，不通报姓名，根本不可能有见到他的机会。
他不仅知道裴璜是谁，更知道他的身份，以及他在现在武周小朝廷内部的地位。
九司现在是有西南司的，成都府里的情况，会经常送到赵成的桌案上，他虽然不敢说对于武周小朝廷了如指掌，但一些重要人的情报，他看过不止一次。
此时，武周的国相，就站在他面前，神态拘谨，语气…更是带了点祈求的味道。
单单这一点，就让赵成心中觉得爽快了。
因为，他这些年的苦楚，他们一家人的苦楚，一多半都是因为武周朝廷而起。
而曾经，他因为没有成年，才躲过了杀头的那一刀。
在流放的路上，因为父亲旧部的设法搭救，他才能在那场流放之中“假死”脱身，回到故乡越州，伏低身子，乃至于改名换姓，小心翼翼长大成人。
在他的整个前半生记忆里，武周朝廷都是一个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不要说国相了，就是一个刺史，一个县令，也能轻而易举的要了他的性命。
在那一段时间里，赵成心里是相当绝望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在知道裘典造反之后，二话不说就投奔了裘典。
无论生死，总要拼过一场。
而现在，而现在！
大周的国相，就这么站在他面前，神态谦恭，语气还带着哀求！
赵成非常享受这一刻。
他甚至微微眯了眯眼睛，然后才缓缓说道：“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裴相公。”
裴璜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赵成，继续说道：“将军，剑南道关口已开，以江东军的兵力，整个剑南道迟早都是你们江东军的，因此完全不必急于一时。”
“裴某离开剑州以后，一路快马加鞭，最多半个月，就能抵达洛阳，面见吴王，我希望等到裴某与吴王，谈过之后，将军再有所动作。”
赵成冷笑了一声：“王上命令赵某，攻下剑南道，没有王上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阻止赵某西进，你裴相公一句话，就想要挡住我手底下十万大军？”
此时，赵成手底下是没有十万人的，至少剑州境内没有，但是该吹的牛要吹，至少要吓到敌人。
赵将军说完这句话之后，眯着眼睛看着裴璜，两只眼睛里，杀气毕露。
他并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想…
杀了裴璜。
因为他清楚，裴璜这一趟去洛阳，是想要干什么，无非就是谈判，和谈。
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乞降。
只是想要为投降，谈一谈价码罢了。
但是赵成并不想看到这种情况，他希望武周朝廷硬抗到底，然后他带着江东军，一路推到成都城下，最后杀进成都城里，把武周朝廷的官员，勋贵，杀个七七八八！
最后，在狗皇帝绝望的眼神中，押着狗皇帝返回洛阳，用狗皇帝，换取自己这一生的尊荣富贵。
裴璜被赵成看得脊背发凉。
他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本事，但是这个时候，他是明确的感受到了赵成的杀意。
裴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抬头迎向了赵成的目光，声音有些沙哑：“赵将军，此时天下人，都在看着剑州！”
这一句话，让赵成恢复了理智。
他也是个聪明人，他能听得出来，裴璜这句话里的“天下人”，并不是在说天下人，很大程度上，是在说李云一个人。
意思是，李云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剑州。
赵成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喝了口茶水，闷哼了一声，淡淡的说道：“你要去跟我王谈什么，我管不到，我只知道，王上停止进兵的命令到来之前，我该怎么打还是会怎么打。”
说到这里，他看着裴璜，面无表情的说道：“成器，把裴相公送出去，让人带他出葭萌关。”
一旁的赵成器立刻点头，带着裴璜走了出去，安排了人手，送裴璜出葭萌关。
送走了裴璜之后，赵成器回到了赵成身边，给赵成添了茶水，然后他想了想，问道：“舅舅，大王会跟他们谈判么？”
赵成抬头看了看他，随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桌案上的文书：“你还没有见过王上，等你见过了你就知道，王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王上这个人，战场上没有讨到好处都会想办法在桌子上讨要到，更不要说，如今剑南道只是板上鱼肉。”
说到这里，他声音沙哑：“我只担心，王上优待昏君一族。”
赵成器低头想了想：“舅舅，我觉得不会。”
“便是大王…也要考虑舅舅，还有苏将军的想法。”
赵成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甥，哑然一笑。
“你小子。”
“人小鬼大。”
………………
关中京城。
韦大将军只披着一身袍子，衣不蔽体，坐在一处温泉池里，袍子浸入了水里，他也全不在意。
池子里，足有十几个同样衣不蔽体的美人儿，正在打闹嬉戏，有几个，还贴在了韦大将军身边，有的捏肩捶腿，有的仰头喝上一口酒，然后献上香吻，给韦大将军做那“皮杯儿”。
醉眼朦胧之中，有个衣衫完整的侍妾，小心翼翼推门走了进来，跪在了韦全忠身边，低头道：“大王，世子在外面，说有要紧的事情跟您奏报。”
韦大将军皱眉，随即长身而起，溅起一阵水花，引得附近的美人儿都是一阵惊呼。
有贴身在他身边的女子，更是站立不稳，跌倒在池子里。
韦大将军全不在意，起身扭头就走，一边走一边说道：“给老子更衣。”
“是。”
几个侍妾立刻跟上去，替这位大将军换上了一套新衣裳，更衣之后，韦大将军才背着手走了出去，来到了正堂里，只见长子韦遥，已经等候了许久。
见到父亲走了进来，韦遥起身，长叹了一口气：“父亲，如何能这样沉湎于美酒妇人之上？”
韦全忠毫不客气的坐在主位上，抬头瞥了一眼儿子，闷哼道：“你这小崽子，玩的比老子少了？每天都有人过来，跟老子说你干了什么事情！你那府上，女人都快住满了罢？”
韦遥低头，叹了口气：“孩儿也是…别无他事。”
韦大将军闷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韦遥抬头看着自己父亲，低声道：“刚接到奏报，江东军从江南西道进攻葭萌关的军队，在十几天前，就已经成功破入葭萌关，眼下这个时候，估计已经占下剑州全境了！”
葭萌关，距离京城太远，再加上现在，江东军势力扩张的太快，情报人员不好铺设出去，以至于直到葭萌关破关的半个月之后，这父子二人才终于收到消息。
韦全忠愕然，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皱眉道：“这消息，是咱们自己探来的，还是成都府那里送来的？”
韦遥苦笑道：“成都府那里全无消息，这事还咱们自己的人探听到的。”
“而且千真万确。”
韦全忠大皱眉头，开口道：“葭萌关，剑门关，都是以险要闻名天下，这才多长时间，江东军就破了？”
“莫不是葭萌关守军里，有江东军的奸细？”
“儿子也这么怀疑。”
韦遥低头，缓缓说道：“江东的九司无孔不入，不止是剑南道，眼下关中估计也有不少他们的人手。”
“爹，这李云，当真是野心勃勃。”
“他占下中原河北，从河北道收兵之后，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停下来一两年，哪怕他这一次从山南西道进兵，我们也都以为，他是要借着这个机会，吃下山南西道。”
“没想到，他竟然是要直入剑南！”
韦遥喃喃低语：“真是精力旺盛，一刻也不肯停歇。”
“窝里横罢了。”
韦大将军为了不丢面子，闷哼了一声：“真要是这么利害，怎么河北道打到沧州，就不往北动作了？契丹人占下的幽燕，他连看也不敢去看一看。”
韦遥点头，称了声是，然后看向父亲，问道：“爹，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如果不支援剑南道，今年江东军吃下剑南道，明年就会是关中。”
“支援，怎么支援？”
“要是派兵往剑南道，且不说能不能恐怕进去，就算是进去了，恐怕皇帝的禁军，立刻就要跟我们打起来。”
“等着罢，等着吧。”
韦全忠眯了眯眼睛，声音沙哑：“咱们至少还有一年的时间，这一年，关中的东西，该抢的抢，该拿的拿，明年要是实在时运不济，兵败于李二之手，到时候要是到了逼着撤出关中的境地，就把这些好东西，统统都带出去。”
“我们先撤回灵州，回到朔方去。”
韦大将军这会儿，已经全无斗志。
尤其是跟李云拼杀过几次之后，他更是没有什么自信了。
“要是朔方再待不住，我们就再往西撤，西域，吐蕃…”
他看着韦遥，面无表情。
“总有你我父子，安身立命之处。”

第867章 “兄长”
韦遥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目瞪口呆。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声音都有一些颤抖了：“爹，咱们就这么认了吗？”
“那怎么办？”
韦全忠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沙哑：“剑南道已经事不可为，武家皇帝不太可能允许我们朔方军掺和进去，那么剩下，就只好跟河东军联合，但是咱们两家加在一起，至多至多，也就是能凑出二十万兵马，跟江东军…差不了多少，甚至可能还要比他们再少一些。”
“且不说能不能打得赢，就算能打得赢，只要李二往回缩一缩，拖个两年，我们没了剑南道，就支撑不了太久。”
“咱们占据关中，还有个地利可言，河东李氏，连地利都没有，他们如果再没有动作，我看李二处理完了剑南道之后，就会转头进攻河东。”
“太原那几兄弟，挡不住江东军太久，撑死了也就是支撑个一两年时间。”
韦大将军默默低头道：“当初，天下人都小看了李二。”
李云当年，是因越州之乱而起，他借着越州之乱，在江南占据了几个州郡，然后很快，就吃下了整个江南东道，然后就是江南西道，凭借江南道，飞速发展。
而当初，没有几个人把他看在眼里。
因为江南兵战斗力不太行。
至少比一些民风彪悍的地方，要差上不少。
哪怕是苏靖苏大将军，领数万江南兵支援中原战场，最后死在了中原战场上，兵败如山倒。
苏大将军的兵败，虽然很大程度上是朝廷的问题，但是由此可见，至少当时苏大将军麾下军队的战斗力，是远不如朔方军这种边军的。
因此，当初所有人，包括周绪在内，都没有怎么把李云看在眼里。
大家都默认，将来的江南，会是个传檄而定的地方。
直到李云击败平卢军，吃下淮南道。
大家才终于见到了这个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偏偏当初王均平之乱未平，大家的目光中又被关中，被皇帝拖住。
等到王均平之乱告一段落，李云已经成势，再没有人能够按死他。
韦大将军看着自己的儿子，默默说道：“李二这几年是怎么起来的，天下人都已经看到了，你应该也看了不止一次，他这个人…”
“运气太好，手段也有。”
韦大将军微微摇头道：“为父翻来覆去，看了他近十年来的经历，这个人在越州婺州的时候，便已经再组建自己的小朝廷，等到了他吃下江南三道，实际上已经是自成一国。”
“这样的人。”
韦全忠深呼吸了一口气：“可能就是天命罢。”
韦遥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韦大将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为父知道，你还年轻，因此你不服气，萧恒同样也不服气，萧恒什么下场，你也知道了。”
“他现在，被关在洛阳大牢里，一家老小都身陷囹圄，随时有可能被李二斩首示众。”
韦遥没有说话了。
韦大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你还有一年时间，慢慢考虑。”
韦遥低着头说道：“爹，只要关中民心可用，我们未必不能割据关中。”
“民心可用…”
韦大将军摇了摇头，苦笑道：“先前，许多人跟为父说过这种话，为父一律当他们是假仁假义，从来不放在眼里，到了此时此刻，为父才知道。”
“像李二那样，走到哪里，哪里便人心所向，实在是大大不易。”
“反正你至少还有一年时间，这一年，足够你在关中行政了，你可以自己去试一试。”
韦遥对着韦全忠抱了抱拳，低头道：“那孩儿，就去试一试。”
…………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来到了昭定八年的六月中旬。
洛阳的天气，也到了一年间最热的时候。
洛阳城门口，一身布衣的裴璜，翻身下马，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洛阳城，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洛阳城门口，有兵丁护卫，一眼望去，城里接道上，行人井然有序，各种各样的小生意，摆在道路两边，时不时还能听到一声声叫卖声。
裴璜站在原地，愣神了好一会儿。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光景了，哪怕是在成都府的时候，成都也远不如现在的洛阳。
正在他愣神的时候，一个身材中等偏高的中年人，默默近前，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裴璜，随即低着头，必恭必敬的抱拳行礼：“公子。”
裴璜猛的回过神来，扭头看了看这个中年人，打量了几眼，才认了出来：“裴庄啊。”
裴庄低着头，语气依旧恭谨：“是。”
裴璜认真看了看眼前这个自己曾经的家仆，曾经的京城十大高手之一，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长叹了一口气：“如今，你投了明主，日子好起来了。”
前几年，裴庄还是裴璜派到江东去，作为一种另类的眼线，在江东办事。
而在最近这段时间，二人之间早已经断了联络。
裴庄抬头看了看裴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公子，江东去年，已经占下了闻喜。”
提到闻喜，裴璜神色微微变化。
裴庄又低头说道：“闻喜裴氏，现在有一些人，在江东当差办事，我也抽时间去闻喜见了一回家主，家主吩咐我，让我以后安心在江东当差办事。”
“所以公子…”
裴璜闻言，微微摇头，默默说道：“不必解释了，我能理解。”
裴璜的姐姐，嫁给了曾经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大周皇帝陛下，成了裴皇后。
从他的姐姐嫁给太子那一刻起，他们一家就跟当初的太子武元承绑在了一起。
但是他们家并不能代表整个闻喜裴氏，只能代表以裴璜之父裴器为首的这一个小家。
这一个小家跟武元承绑定在了一起。
当初，武元承登基称帝，裴器这一家，的确风光无限，在闻喜裴氏之中的话语权，曾经也是相当之重，几乎就要掌控整个闻喜裴氏。
但是如今嘛，世事变幻。
闻喜裴氏，也早已经跟裴器一家“切割”了，至少是在政治立场上切割了。
裴庄抬头看了看裴璜，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公子，咱们进城罢，王上知道公子要来，特命我在这里迎接公子，领着公子去见王上。”
“王上…”
裴璜呢喃了一句，微微摇头道：“他还真是谦逊。”
裴三郎这句话，倒不是阴阳怪气，实际上，他到现为止，对于李云这么能沉得住气，感到相当吃惊。
正常人到了李云现在这个地步，估计早早的就登基称帝了。
当年王均平，只占下一个关中，就敢登基称帝。
而李云，一早已经有了开国建邦的基础。
裴庄没有说话，只是侧身道：“公子请跟我来。”
裴璜默默点头，开口说道：“你带路罢。”
裴庄看了看裴璜身后的马匹，开口说道：“公子上马罢，我替公子牵马。”
裴三郎微微摇头：“你带路就是。”
“好。”
裴庄也没有坚持，带着裴璜大步走向城门，还没有到城门，守门的将士们就对着裴庄毕恭毕敬的欠身行礼：“裴教头！”
裴庄抬头看了看这些将士们，微微摇头，摆手道：“当自己的差。”
说罢，他领着裴璜，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城，进城之后，裴璜才忍不住问道：“裴庄，你在江东…”
“在军中做了几年教头，教了他们几年武艺。”
裴庄连忙回答道：“只是个无名小卒。”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一个江东军的年轻都尉见到了他，也连忙上前，抱拳行礼，笑着说道：“裴师父这是去哪？”
裴璜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这是老熟人，本来以他的性格，应当是好生叙叙旧的，不过自家公子在，他只是摆了摆手道：“有事公干，今天这城门是你守着？”
“是。”
这年轻都尉笑着说道：“明天就轮班了，到时候我去找裴师父喝酒，裴师父你住哪里？”
裴庄摆了摆手道：“我有要紧事，哪天得了空，我去找你。”
这都尉看了一眼裴庄身后的裴璜，笑着点头，说了声好。
裴庄这才领着裴璜进了城，裴璜看了看眼前这个自己当年的家仆，有些感慨：“你这些年，在江东军里…”
“地位不低啊。”
裴庄连忙说道：“我进江东军教他们武艺，比较早，因此认识一些人，没有什么地位…”
说罢，他伸手指了指远方：“公子看，那里就是皇城了。”
裴璜抬头看了看远处的皇城，又看了看眼前的裴庄，目光闪动，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兄长带路罢。”

第868章 时移世易
裴庄在江东军里，是极其特殊的存在。
他曾经两次进入江东军里，做江东军的教头，第一次是江东军成立的初期，那个时候的裴庄被李云薅住，到那个时候的江东军里，教了一段时间。
而那个时候的江东军，还叫做越州军。
甚至更早。
裴庄这个人，武力值是绝对没有任何问题的，虽然他跟李云实战经常吃亏，但是要说真正的武艺，他绝对胜过李云，而且胜过李云不少。
那自然是打遍军中无敌手。
因为他第一次进入军中，是江东军的前身，当时李云手底下，可能只有千人左右，跟裴庄接触的那些人，又是这千人之中的军官。
因此，近十年之后，裴庄第一批教授的那些人，只要还在的，基本上已经成了江东军中的将领，最次的也是校尉了。
其中大部分，都已经坐到了都尉的位置上。
而且，江东军职位抬升在即，等到苏晟苏将军升大将军，现在江东军里的将官们，大多数都要往上抬一级，到时候裴庄的那些初代“学生”们，估计要出现不少将军，还有一大堆都尉。
哪怕是他第二次进入江东军任教的时候，他一个人也不太可能教太多人，而李云又很重视他，因此他带的那些军中的“弟子”们，多是军官，而且官职不会很低。
到目前为止，那些见面喊他“裴师父”的人，在江东军中，职位都不会太低。
这就导致，虽然裴庄在江东军内部，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军职，最多就是个总教头，但是他在军方的地位相当超然。
比起一些老牌将领，都毫不逊色。
听到裴璜的这一声“兄长”，裴庄猛的回头，看向裴璜的表情，已经是一脸愕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沉默了片刻之后，叹了口气：“公子跟我来罢，我带你直接进王上那里，等候王上召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公子，在这洛阳城里，我能帮到你的地方不多。”
裴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不必多想，你自小陪着我长大，我称一声兄长，也是应当的。”
说罢，裴璜背着手，缓缓说道：“带路就是。”
二人一前一后，继续往前走，这个时候，裴庄也没有了跟裴璜介绍洛阳现状的心思，二人心思各异，一路到了皇城门口，裴庄扭头左转，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府邸说道：“王上就在那里，公子随我来。”
裴璜有些吃惊，问道：“吴…吴王没有住在皇城里？”
裴庄摇头道：“公子，我从来也没有说王上住在皇宫里。”
“王上住在皇城边上。”
裴庄耐心的解释道：“等到正位之后，才会正式搬到皇城里去。”
裴璜闻言，心中一阵凛然。
自古以来，少有男人能够禁得起“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的诱惑，哪怕是千年世家传承的修养，到了李云这个地步，恐怕也会迫不及待的登基称帝。
至少，是迫不及待的住进皇宫里，享受皇帝的待遇。
毕竟李云现在，实际上已经是新朝的皇帝了。
要知道，那个在关中依旧自称周臣的韦全忠，早已经住进了京城的皇宫里，夜夜笙歌了。
别的不说，单单是这种自制力，就已经是常人远不能及了。
裴璜愣神了片刻，才回过神，跟着裴庄一起，到了李云的府上，裴庄上前，跟守门的亲卫说了几句什么，这亲卫见到了他，也是满脸笑容，抱拳跟裴庄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让开了路。
裴庄领着裴璜，顺利进了这座宅邸，被宅邸里的下人们，领到了一处偏厅等候，这下人对着裴庄欠身道：“裴先生稍待片刻，大王正在见要紧的客人，等见完了，奴婢们立刻去通报。”
裴庄点头，道了声辛苦。
这下人低头说了声不敢，然后看也不看裴璜，低头退了出去。
此时此刻，裴三郎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了。
他是谁？他是闻喜裴氏的嫡出裴三郎！
而裴庄，只不过是裴家的家生子，说白了，就是裴家的家仆。
而现在，这洛阳城里的人，似乎完全没有把他当成一回事，反倒是裴庄这个家生子，被洛阳这里的人，礼遇有加！
裴庄似乎感受到了裴璜的目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裴璜，伸手给他倒茶，然后开口笑道：“公子知道，王上好武，我到了洛阳之后，常常被王上请到这里来，切磋武艺。”
“因此这里的人，对我相熟一些。”
裴璜虽然心里恼火，但是脸上看不出来什么，只是默默接过茶杯，问道：“吴王现在与你相比，孰高孰低？”
裴庄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低头：“王上如今正当壮年，我更不是对手了。”
裴璜闻言，眯着眼睛笑了笑，显然不以为意。
他这几年，也做了宰相，哪怕是剑南道那一块地方，每天的事情已经多不胜数，更不要说占了大半个天下的李云了。
他并不相信，李云还能维持当年的勇武，至少当年那种以伤换命的打法，李云肯定是不敢用了。
毕竟现在的李云…命金贵了。
曾经的主仆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气氛多少有些尴尬，聊了几句之后，裴庄才开口说道：“我已经给公子寻到了住处，等公子见了王上，我来接公子去入住。”
裴璜闻言，终于皱起了眉头：“这江东朝廷，还能不管我住？”
裴庄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裴璜心里恼火，正要说话，外面又有下人过来通报，这下人看向裴庄，问道：“裴先生，王上见完客人了，问是您跟着裴公子去，还是裴公子自己去。”
裴庄摇了摇头：“我不会说话，让公子自己去罢。”
这下人点头，应了声是，然后对着裴璜微微点头道：“裴公子，随奴婢来。”
说罢，他扭头就走，裴璜握紧拳头，但是没有办法，只能跟在这下人身后，在这王府里，七扭八转，终于到了李某人的书房门口。
这下人到了门口敲了敲门，然后通报了一声，等到里头传出来了李云的声音，他才回头看着裴璜，低头道：“裴公子，可以进去了。”
裴璜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把心里不该有的一些情绪给平复下去，他迈步走到书房门口，缓缓敲门。
里面传来了李云的声音：“进。”
裴三郎听到这个声音之后，心里一阵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他被贬江南的时候，在宣州第一次见到李云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李云，还有个跟现在迥然不同的身份。
青阳县都头。
想到这里，思绪飘转回来，裴璜缓缓推开房门，往前走了两步，他头也不抬，只是用余光确认了李云的位置之后，对着李云作揖行礼：“闻喜裴璜，拜见大王。”
书桌后面，李某人放下了手里的毛笔，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故人，他用手摸着下巴，打量了好几眼裴璜，才终于笑了笑：“裴公子不必客气。”
“坐着说。”
裴璜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坐下，这个时候，他才抬头看了看李云，一眼之后，裴三郎便低头道：“大王比当年，更有气势了。”
当年的李云，身材高壮，是靠着一身武力，气势骇人。
如今的李云，并没有比当年更壮实，反而是稍稍瘦了一些，但是只是坐在那里，身上的气势就已经无与伦比了。
听到这一声叙旧，李云并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然后开口说道：“裴公子，老实说我这段时间忙得很，本来是打算你到了之后，让其他人跟你接触，还是前几天裴兄在我这里，我问了问他。”
“给他一个面子，我抽时间见一见你。”
说到这里，李云轻轻敲了敲桌子，淡淡的说道：“我现在有些忙，裴公子有什么话，直说罢。”
裴璜低头，正要说话，又被李云打断：“不必提武氏的事情，说一说你家里人。”
裴璜愣住了。
他千辛万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跟李云谈武氏的事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大王，陛下愿意到洛阳来，循古制禅位。”
说到这里，裴璜顿了顿，低声道：“只希望大王，能善待前朝宗室，善待禁军，以及剑南道无辜百姓。”
“裴公子。”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微微摇头，叹了口气。
“你们不能在葭萌关破关之后。”
“再来跟我说什么愿意归降。”

第869章 小兄弟们
虽然是故人，但是李云并没有给裴璜什么好脸色看。
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位所谓“贵人”，当年初见第一眼，李云就不怎么喜欢。
再说了，这些年不要说这些世家，便是宗室藩王，他也杀了不知道多少。
他地盘里那些所谓百年世家千年世家，懂事的伏低做小，规规矩矩在他手底下当差办事，不规矩的，李云清理掉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而且，剑南道的事情，只要是个明眼人，都不会再到李云面前来说半个字。
别的不说，单单是葭萌关一万多人的伤亡，就注定了这场战事不太可能在谈判桌上结束，现在李云要是真的听了裴璜的三言两语，就下令前线的军队停止进攻…
别的不说，前线的军队心里，就要埋怨李云。
打剑南道该付出的代价，他们已经在葭萌关付出了，现在哪怕是李云，也不能不让他们，收取吃下剑南道的功劳。
即便李云能够命令他们强行停下来，他也不会干这种事。
因为这种事，是要坏不知道多少人“前程”的，人家因为你李云一句话，舍生忘死冲在前线，不能打完最难啃的仗之后，你不让人家吃胜利果实。
此时，只要是一个有理智的领导，都不会选择违背集体的意志。
甚至，李云知道了裴璜来见之后，都没有准备见他，只是碍于裴庄的面子，抽时间跟他见了这一面。
裴璜听了李云这句话，脸色有些苍白，但是他却无话可说。
因为李云说的很对，如果葭萌关，或者说剑州没有被破，西川小朝廷大概是不会派他来洛阳这一趟的。
裴璜沉默了许久，抬头看向李云，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整理了措辞，低声道：“大王，大周毕竟二百年的天下，哪怕往后江山易主，帝君总也应该有一些体面。”
说到这里，他咬牙道：“大王应当，为千秋万世之后，做一些榜样。”
李云放下手里的毛笔，抬头看向裴璜，嘴角露出一抹笑容：“看不出来，裴公子竟然能说出这句话。”
“你能说出这句话，我也称你一声忠义。”
裴璜这话，虽然拐弯抹角，但是并不难懂，他的意思是，想让李云宽大周天子，因为李家王朝，不可能永远坐下去，将来总有改朝换代的一天。
让李云给后世人做榜样，便是在说。
你李云现在，要是苛待，或是滥杀前朝宗室，将来你李家子孙也会有这么一天。
如今，李氏新朝未立，敢在李云面前说这种“晦气话”，其实是很需要一些勇气的。
而且，李云的脾气，也是出了名的不太好，一个不好，他是要暴起杀人的。
裴璜说完这句话，心里就后悔了，他脸色苍白，站了起来，微微低着头说道：“大王，我…我失言了。”
李云眯了眯眼睛，打量了一眼裴璜，目光里多了些审视。
人真是一种复杂的动物，裴璜这个人，显然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偏偏这个时候，他却能为了武周皇室说出这种奋不顾身的话。
要知道，这种话要是被朱某某知道了，裴璜一家，一定九族消消乐，一丁点活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也就是李云，他本人认可王朝周期律，因此才没有大发雷霆。
李云的目光，看得裴璜混身发毛，袍子下的手，都微微有些发抖，过了不知道多久，李云才收回目光，淡淡的说道：“裴公子，你我也算是故人，看在裴兄的面子上，今天我不为难你，不过，我也不会同你谈什么剑南道的事情，我只有一句话，裴兄若是来得及赶回成都，便替我转告天子。”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我王师已经进入了剑南道，此时，应该已经攻向了成都，若我王师抵达成都城下的时候，他能主动打开城门，献城投降，并且…”
李云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并且在年前，能赶到洛阳来向我投降，将来洛阳城里，只要他踏实安分，便有一口他的饭吃。”
“若是做不到。”
李某人微微摇头道：“那将来天子命运如何，便跟我李某人没有关系了。”
裴璜闻言，面色有些苍白，他抬头看了看李云，低声道：“大王，二宾三恪…”
李云不假思索，淡淡的说道：“我应许给楚王了。”
“楚王这些年，多少帮过我一些，而且…”
李云面无表情道：“他至少没有祸害过百姓，周天子继位到现在，不过八年时间，八年时间，关中，河南道，河北道三个地方的人口，至少少了一半。”
“天下各处震动。”
李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开口道：“如果不是我，江南道的人口，也至少会折损近半，天下再打个几十年，可能三成都不会剩下，这些俱是天子的过错。”
说到这里，李云冷笑道：“我起兵，是吊民伐罪，本来应该将其正法，以赎罪孽。”
裴璜沉默了许久，起身欠身道：“多谢大王指教，在下…在下告辞了。”
李云头也不抬：“不送。”
等裴璜走到门口，李云才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裴公子也不一定非要回西川去，旧周近十年的罪孽，跟你关系还是不大的，我不追究你的过错，我这里明年要兴办科考，你若是留下来，回头我让他们，给你个考试的资格。”
“你明年要是中试，我也许你在我手下做官。”
裴璜停在门口，回头看了看李云，声音有些沙哑：“大王，闻喜裴氏嫡出，也要考试么？”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哑然一笑：“你们闻喜裴氏，现在在洛阳的也有不少，你去问一问，每一个人都要科考。”
裴璜深呼吸了一口气，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又往回走了几步，声音有些沙哑：“大王这样对待世族，恐怕新朝建立之后，天下也太平不了多少年。”
现在的世族归附，是因为江东军实力太强，但是这些世族，过了成百上千年好日子了，一旦被剥夺特权，他们必然忍耐不住。
或者说…忍耐不了多少年。
而这些世族们，且不说他们有多大的能力，但是他们却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很多时候，他们可以一呼百应。
只要他们想要闹事，很容易就可以闹起来。
“我知道。”
李云笑了笑，然后抬头看了看裴璜。
“我正等着他们闹起来呢。”
这笑呵呵的一句话，让裴璜浑身汗毛倒竖。
他从李云这句话之中，听到了磅礴的杀意！
裴璜低着头，拱手行礼，默默退了出去，等到离开李云的书房十几步的距离，他才回头看了看身后，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他才喃喃低语。
“你李二再厉害，也有老死的一天。”
他回过头来，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自言自语。
“当心二世而亡！”
…………
裴璜只见了李云这么一面，便再没有见到李云。
在这之后，他想要求见杜谦，求见姚仲，杜和等江东朝廷里的高官们，但是无一例外，没有一个人肯见他。
几天之后，裴璜也只好灰溜溜的离开了洛阳，一路奔回西川。
而就在裴璜离开洛阳的时候，李云王府后院里，李云身边的几个“小兄弟”，都陪着李云一起，坐在凉亭之下。
这些小兄弟里，以孟青为首。
然后就是刚到洛阳没多久的周必。
再之后，就是苏展了。
李云坐在凉亭下面，抬头看着孟青，摇头道：“这几个月，你也见了几个姑娘了，挑花眼了？怎么还没有定下来？”
他正色道：“等你成了家，还有要紧的事情让你去办。”
孟青这才看向李云，低头道：“上位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成家不成家，都不耽误属下办事。”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有两个地方给你选，关中…或者幽燕。”
“你选哪里？”
听到李云这句话，一旁的周必还有苏展，都露出了羡慕的目光。
这是两大顶级功劳之一，现在看来，将来大概率是要落在孟青头上了。
孟青起身，低着头说道：“臣…臣选幽燕！”
李云笑着点头，开口道：“那好，你年内成家，明年就可以开始准备幽燕的事情了。”
一旁的周必笑着说道：“可惜咱们老…老家的叔辈们，没有生个漂亮的姑娘出来，不然许给孟哥做媳妇正合适。”
苏展欲言又止，不过随即开口笑道：“上位，我听说费宣费尚书家里有个姑娘，生得标志…”
李云抬头看了看苏展，又看了看孟青，想了一会之后，眯着眼睛笑了笑。
“那好，明天我亲自带孟青，去费家转一转。”

第870章 渴望功勋！
孟青的婚事，李云的确是真操了心的，而且他并不是把这件事当成玩笑，或者是逗乐，而是正经当成一件事情去办的。
因为孟青，哪怕是撇开他跟李云之间的情份不提，他现在的功绩，也导致他的身份地位极其重要。
他不仅是江东军里，仅次于赵苏两位将军的将领，更是江东军内部冒尖的第一人。
将来…孟青大概率就会成为新朝最锋利的长刀。
这样一个人，又是李某人嫡系之中的嫡系，当然是要好好维护的，至少要把他的个人问题给妥善解决了。
如果不是年纪差距有点大，李云甚至想把自己那个大侄女嫁给他。
但是细想一下，又差辈了。
费宣的女儿，就比较合适。
费宣，原先大周朝廷的费铁面，到了江东之后，也依旧刚正不阿，而且从江东六部的雏形六司建立的时候，费宣就一直主管刑名，现在更是正经的刑部尚书。
更重要的是，费宣这个人，不仅不贪不占，而且也不跟任何人交往过密，这就是个很好的人选。
要是能撮合下来，的确是个很合适的人选。
想到这里，李云看了看苏展，笑着说道：“你小子，刚从河北道回来，消息却是很灵通。”
苏展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他这一趟从河北道回来，主要是替苏晟汇报河北道情况的，如今河北道，除了幽燕以外，其他地方基本上已经肃清，苏晟的意思是，他是想要在年底赶回洛阳，参加明年正月朝廷大典的。
只不过，河北道现在，已经没有了第二个能够统领一军的将领，哪怕是孟青，陈大，公孙皓这些二线将领都不在。
因此，他没有办法从河北道脱身。
李云左右看了看自己这三个小兄弟，开口笑道：“难得你们几个能聚在一起，我让府上备菜了，一会儿咱们聚在一起，好好喝上一顿。”
李某人的这些“小兄弟”们，年纪都不大，最大的孟青，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六岁。
周必，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苏展更是二十岁出头。
但是毫无疑问，这几个年轻人，就是新朝朝廷里，冉冉升起的明星，只要他们不犯什么大错，未来一段时间都注定是光彩夺目的。
而正是许许多多个孟青周必这样的亲信，组成了李某人权力的基石。
三个人都对着李云低头抱拳，应了声是，李云这才起身，看向周必，开口笑道：“三叔他估计还要替我再守几年金陵，你就不要回去了，金陵现在差事多得很，我有两个差事给你做，你选一选。”
周必连忙低头道：“上位吩咐。”
李云背着手，缓缓说道：“第一个差事，就是洛阳城，很快就要组建巡检司，到时候与洛阳府衙一起，负责城里城外的治安，你如果去这个巡检司，你就去做第一任统领。”
“第二个差事。”
李云缓缓说道：“杨喜正在弄羽林军，作为我的禁卫军，明年也差不多就要出来了，你要是去羽林军，就给杨喜做个副手。”
周必神色微变，低头思索了一番，随即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上位，属下想去巡检司。”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这个道理周必很明白，而且杨喜是李云毫无疑问的亲信，禁卫军的事情就不用周必去插手，不如去做这第一任巡检司的统领。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这个巡检司，最近一两年人数估计不会太多，你要有心理准备。”
周必笑着说道：“属下本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本事，人要是太多了，还管不过来哩。”
苏展眼珠子转了转，开口道：“上位，属下能不能去羽林军？”
李某人毫不犹豫，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正色道：“好生跟着你家大兄从军，不要东想西想。”
苏展被李云拍了下脑袋，不仅不生气，反而喜气洋洋，咧嘴笑道：“我在军中，很是想念上位。”
李云背着手，笑着说道：“再过几年，仗打的差不多了，咱们见面的时间自然也就多了。”
说话间，李云回头看了看三个人，笑呵呵的说道：“走，吃酒去。”
“明天，我带着你们，去费尚书府上转一转。”
周必与苏展闻言，都是欢呼一声，只有孟青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云看了看他的表情，哈哈一笑。
“河北道那些死在你手里的范阳军将士，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羞涩的模样。”
“估计气也气死了。”
…………
剑南道，绵州。
白马关外，江东军大营里，一身甲胄的赵成，亲自将九司西南司司正高聪，迎进了自己的帅帐里。
进了帅帐之后，二人一前一后坐下，赵成伸手给高聪倒了杯茶水，笑着说道：“江东军严令，军中除请功犒军之外，不得饮酒，只能委屈司正了。”
高聪连忙摆手，道了声不敢。
二人客套了几句之后，高聪才开口说道：“将军兵进剑南道之后，我们九司在剑南的事情就好办多了，最近已经将人手，布置到了成都府境内。”
赵成拍了拍手，笑着说道：“高司正，成都府那里…”
“情况如何？”
高聪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说道：“本来，两边人眼见着就打起来了，知道将军打进剑州之后，那两边人只好罢战，各自守卫己方的阵地。”
“那武皇帝，为了安抚张家人，还给他们兄弟几个重赏重封。”
听到这里，赵成眯了眯眼睛，然后微微冷笑道：“现在想起来重赏重封了，还有什么用处？”
他与武家皇帝之间，是灭门的大仇，自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高聪点了点头，开口道：“这两路军，哪怕合兵一处，也不会是将军的对手，眼下分兵，将军估计很快就可以逐个击破了。”
赵成摆了摆手，开口笑道：“这还是高司正配合，不然我们下绵州，也不会这么轻松。”
说到这里，赵成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问道：“对了高司正，那姓裴的这个时候，应该早已经到了洛阳，他见到上位没有？上位那里怎么说？”
高聪想了想，微微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将军放心。”
“上位至今，没有任何停止进兵的命令下发，而且前两天，还命令九司往西南增派人手，多半是不会阻止将军在西南的用兵。”
“那就好，那就好。”
赵成松了口气，然后缓缓说道：“那就好啊。”
他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地图上，声音沙哑：“现在，只等后方的军需一到，我就能西进，攻取汉州，进而兵临成都城下！”
高聪的目光，也在看着眼前的成都府地图，他思考了一番之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道：“对了，赵将军，我今天过来，还有一件事要向将军禀报。”
赵成收回目光，开口说道：“高司正请说。”
高聪手指在地图上，开口道：“张氏兄弟的兵力，都驻扎在这一带，我们九司派人跟他们接触过，张氏兄弟的兵力，也就是剑南军，是有意愿归降的。”
“如果将军这里同意，我们九司就再派人去，跟他们详谈。”
赵成闻言，目光闪烁：“其父死于九司之手，他们竟愿意归顺？”
高聪笑着说道：“他们父亲怎么死的，现在都是武周朝廷的说法，他们未必会信，即便信了…”
“逝者已矣嘛。”
赵成认真想了想，然后微微摇头道：“高司正，我觉得张氏兄弟归降不诚，九司不用跟他们继续接触了。”
赵成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地图上，他声音平静：“王师，会用武力跟他们继续接触。”
高聪闻言，微微点头。
他也知道，剑南道这支江东军现在迫切想要立功的想法，因此也没有多想，只是微微点头。
“好。”
高聪起身，抱拳行礼。
“那就按照将军的意思办，西南司祝将军…”
“马到功成。”

第871章 险招
高聪离开的时候，赵成亲自把他送出大营，等赵成返回帅帐之后，坐在帅帐里思索了一番，然后对着亲卫赵成器说道：“去，把公孙将军请来，我有事情同他商议。”
赵成器立刻低头应了声是，然后扭头出了帅帐，此时的他已经跟随赵成从军相当一段时间，对于军中已颇为熟悉，没过多久，他就领着公孙皓回到了帅帐门口，对着公孙皓低头行礼以后，帮着公孙皓掀开营帐，低头道：“公孙将军请。”
公孙皓知道他是赵成的外甥，对着他微微点头，开口说道：“有劳。”
说罢，公孙皓矮身进了帅帐，他抬头看了看正在伏案疾书的赵成，上前抱拳行礼：“将军！”
赵成抬头看了看他，然后笑着说道：“坐下说，坐下说。”
等公孙皓坐定之后，赵成才问道：“令郎的伤势现在如何了？这段时间太忙，我便没有再去看他。”
“多谢将军关心，犬子的伤，已经差不多了，再有个把月，就能大好，重新回到战场上。”
赵成摇头笑道：“令郎先前受伤太重，等全然养好了再说，而且这一次破剑南道，令郎乃是第一功，有了这个功绩，将来回到洛阳，上位不会亏待他。”
公孙皓深呼吸了一口气，正色道：“属下当年乃是降将，这几年上位不仅没有薄待，反而屡次拔擢，我父子二人眼下，并没有立功不立功的念头，只盼望能为上位，为新朝多做些事情。”
赵成点头，伸手给公孙皓递了一杯茶水过去，然后开口说道：“我的想法，与公孙将军一般无二。”
这位剑南道的主将，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公孙将军，现在已经是六月了，上位明年正月就要正大位，距离上位正位，还有半年不到。”
“这半年时间里，我们吃下整个剑南道是肯定不够的，但是直扑成都府，擒下武皇帝，为上位明年正月的登基大典，献上贺礼。”
剑南道太大了，至少要远比关中要大，直扑成都府打下成都府，估计不会太难，但是要占下整个剑南道，怎么也得一年两年时间。
这么长时间，赵成肯定是不能等的，他迫切需要逮住大周的皇帝陛下，然后将这位皇帝陛下，送到洛阳去，作为他赵某人铭记于新朝历史上的功劳。
而这桩功劳，就足够赵成成为新朝的第一功臣了。
因为细究起来，去年河北道的功劳，虽然悉数算在了苏将军的头上，但是河北道的战事大家都很清楚，是上位自己亲自北上，最终才一举破局。
而收拾河北道残局，更是连赵成这里的兵力也一并用上的，这很难说是苏晟一个人的功劳。
但是剑南道的功勋，一直到现在，都是他赵成所部打下来的，没有外部势力参与，这些功劳，将来大部分也会算在他这个主将身上。
而如果，能够捉住武皇帝，那么这就是妥妥的第一功臣，谁也动摇不了。
公孙皓闻言，抬头看了看赵成，目光微微有些闪动。
他心里有所明悟。
现在的江东军，跟他投降李云时候的那个江东军，已经有些不太一样了。
当初的那个江东军，因为规模还不够大，再加上当时，很多事情李云是自己亲自过问的，在当时大敌环饲的情况下，江东军是真正意义上的上下一心，任谁也没有其他的心思。
而现在，江东军的规模，已经太大了。
再加上新朝建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个当口，江东军内部，也都开始有了一些自己的小心思。
比如说功勋，比如说前程。
这都是每一个人，不得不思考，不得不争取的东西。
想到这里，公孙皓心思转动。
他想起了那个当年亲闯军阵，硬生生将他从马上给薅下来的李云李二郎。
如今江东军的这个场面，是王上想要看到的吗？
这个问题只在公孙皓脑海之中转了一瞬间，他就已经得出了答案。
恐怕是的。
因为江东军太大了，太大了…就不好管。
这个时候，江东军已经不再需要上下一下，也不太可能上下一心。
那么各军的主将，就应该有一些自己的小心思。
要是所有人都还和和气气，如同一体，恐怕那才有些不妙，而这个时候，江东军内部各个势力，各有各的想法，那天底下，只有王上自己，能够调动所有的兵力。
想到这里，公孙皓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将军的意思，属下明白，不过根据九司的情报，旧周朝廷的禁军，该有四万人左右，现在这些禁军，与剑南军虽然闹得不愉快，但是依旧在各司其职，守卫成都府，其中禁军驻扎在成都内外，而剑南军，在成都城附近的州郡驻扎。”
公孙皓看着赵成，分析道：“将军，我们对剑南道的地形不太熟悉，哪怕一切顺利，突破重重阻碍抵达成都的时候，恐怕已经两个月之后了，成都守军不少，如果他们坚守不住，估计半年都不一定能打下来。”
赵成伸手敲了敲桌子，轻声说道：“九司的西南司司正高聪，刚从我这里走，他说，剑南军张氏几兄弟，有投降的倾向。”
“九司的消息应该不会错。”
赵成看着公孙皓，继续说道：“所以我认为，剑南军现在，至少是没有什么战意的，那么我们想要求快，这则可以忽视这一支兵力。”
他看着公孙皓，缓缓说道：“所以，我有个大胆一些的想法。”
赵成继续说道：“我领主力五万人，直扑成都，以最快的速度，围住成都城。”
“武家皇帝本就怯懦，围了成都之后，他估计立刻就慌了，到时候说不定就会出城投降，那个时候，这便是你我，以及我们这一支江东军上下的功劳。”
“即便他坚守不出，我们也有更多的时间，处理成都城。”
“至于外围的剑南军兵力。”
他看着公孙皓，继续说道：“由公孙将军你，带领剩下的军队，清理成都附近的剑南军。”
“公孙将军，你觉得如何？”
公孙皓低着头，认真思索了许久，最终开口道：“将军，咱们这里，补给不好送，上位又不许劫掠地方百姓，你如果长驱直入，后勤补给怎么跟得上？”
赵成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这里号称天府之国，有粮食的人家多的是，王上不许我们劫掠百姓，我们可以跟地方上的大户借粮。”
他看着公孙皓，轻声笑道：“上位说过，办法总比困难多。”
公孙皓认真思考了一番，又问道：“将军，这个决策，是不是应该先报给洛阳？”
“报上去自然是要报上去的，但是这里距离洛阳太远，兵贵神速。”
“我的意思是，等下一批后勤补给送到这里来，我们立刻开始动作。”
“我带着陈将军，余野，直接兵进成都府。”
“外围的剑南军，由公孙将军你，领着贺钧清理应对。”
公孙皓的目光，看向大帐里挂着的剑南道地图，他思索了一番，最终起身，低头抱拳道：“将军是主将，剑南道一切军事，都是将军做主，只要将军下令，属下等自然从命，不过属下不得不提醒将军。”
“这样做，是有风险的。”
他正色道：“上位虽然也渴望捉住武家皇帝，但是上位未必就会同意这么个行险的打法。”
“我是主将。”
赵成神色平静，目光炽热：“有风险，自然是我来担着。”
公孙皓点头应是，坐下来跟赵成商议了一番后续的细节，等到两个人商量的差不多了之后，公孙皓突然抬头看了看赵成，然后开口问道：“将军突然这么着急，是急着想要在王上的登基大典之前，捉住武皇帝？”
赵成闻言，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看向公孙皓，微微摇头。
他声音有些沙哑。
“我是担心那狗皇帝跑了。”
公孙皓有些诧异：“将军…”
赵成起身，拍了拍公孙皓的肩膀，笑着说道：“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相比较功劳。”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有些狂热，此时此刻，他的眼前出现了父亲，母亲，出现了几个兄长，以及当年的一众家人们。
又出现了二姐，还有三个外甥，外甥女。
他缓缓低语。
“我更想亲手捉住狗皇帝…”

第872章 人心浮躁
洛阳城里。
建国需要准备的事情太多太多，李云从年初，一直忙到现在，几乎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事情需要他决定，拍板。
偏偏一直到这个时候，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忙。
这天，洛阳城里的织娘们又来再一次给他量了身子尺寸，准备再做一版衮服出来。
除了衮服之外，礼部工部的人，也是每天都会上门，问各种各样的事情，这两个衙门，甚至专门派了官员，每天到了时间就到李云府上来“上班”，日落天黑之后才离开。
之所以这么麻烦，是因为涉及皇帝的事情太多。
皇帝要穿的衣服，皇帝要坐的椅子，皇帝的仪制，各种各样的事情。
而这些事情，臣子又不好做决定，不然人家攻讦你一句以臣定君，那就完蛋了。
而且，这些事情，李云也不得不去做，因为他定下来的事情，将来都会成为后世的定制，后世的成例。
不得不多上点心在上面。
上午量完了衮服的尺寸之后，中午时分，工部又送来了定好的冕旈样式来给李云看，李云确定了之后，工部的官员才离开。
本来，这个活计并不是工部应该做的，皇宫该有个专门制备这些东西的机构，负责来做这些东西，不过现在，朝廷的机构不健全，很多事情，就由工部代劳了。
中午吃完饭，李云好容易得空，睡了个午觉，到了下午，杜谦与姚仲两个人，又结伴而来，登门拜访。
这两位，是如今新朝唯二确定下来的宰相，而且将来新朝建立之后，也会是明确的两座山头。
他们来拜访，李云当然没有办法不见，很快，他们两个人就到了李云的书房里等候，等李云打着呵欠推开书房房门的时候，两个人立刻起身，对着李云欠身行礼。
“王上。”
李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按了按手，然后笑着说道：“什么要紧的事情，让二位结伴来了？”
杜谦欠身道：“回上位，有一些事关后世的制度，需要上位定下来，我二人一同前来，也算是互相有个见证。”
李云若有所思，然后笑着说道：“坐下说，坐下说。”
二人坐下来之后，杜谦就不说话了，姚仲只能抱拳行礼道：“上位，第一件事就是宗藩制度。”
“我二人想问一问，上位是什么想法，是重新定制，还是仿肖前周。”
李云闻言，皱起了眉头。
这个事情，的确是个大问题。
所谓宗藩制度，自然就是宗室制度。
这个制度的尺度，极难把握。
对宗室太放纵，则一定会胡作非为，太苛刻，则内部不团结。
而且，如果待遇太好，将来可能也会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比如另一个世界明朝的宗藩制度，明面上对于宗室，自然是百般优待的，皇子必封亲王，而且世袭罔替，代代不降。
这个制度，首先是让朝廷承受了巨大的经济压力，以至于明朝中后期，宗藩支出成了朝廷的重大开支之一。
但是明朝的宗藩制度，也并没有惠及所有的朱明子孙。
最现实的问题就是，宗藩支出成了朝廷的重大开支，那么朝廷当然就会赖账。
皇明祖训之下，没有人敢否定宗藩的收入，但是朝廷会拖欠俸禄。
地方上的那些藩王，一代一代往下生，大宗的人世代做亲王，日子还好过，但是小宗的人传下去，爵位越来越小，朝廷还拖欠俸禄。
更要命的是，朱太祖不允许自己的子孙做官，也不允许子孙去改行创业。
做生意，或者干手艺活都不行。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还拖欠俸禄，以至于皇明宗室里的小宗，饿肚子的也大有人在。
李云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子。
他的后世子孙，想要世代亲王，是不可能了，一定要代降，要不然不说一百年两百年后会不会出问题，他自己也没有办法接受。
想到这里，他看向眼前的两位宰相，开口说道：“宗藩制度很要紧，这个事情我需要考虑几天，不过有两点我可以跟二位说。”
李某人缓缓说道：“将来的新朝，除极少数世系以外，其余宗藩，均要代降，没有世袭罔替这一说。”
杜谦闻言，与姚仲对视了一眼，二人心里都已经有了数。
甚至，杜谦心里，已经猜出来李云口中的“极少数世系”是哪几个世系了。
青州周家，已经受封临淄王，只要这一家不反，将来主脉大概率是世袭罔替的。
而朝廷这里，别人不好说，但是洛阳尹李正，将来一定会封王，而李正这一脉，多半…
也会世袭罔替。
至于其他人，就很难说了。
两位宰相默默记下了李云说的话，然后又询问了爵位的事情。
这个李云倒是干脆，除两级王爵之外，依旧行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
只不过，这其中的细节太多，三个人从下午，一直商议到天黑，等到两位宰相各自记下了好几页纸，李云才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苦笑道：“开国，还真是一件麻烦事。”
杜谦姚仲也跟着起身，杜谦笑着说道：“上位，咱们要正统，那就当然要麻烦，要是像王均平那样乱来，反而惹得天下人笑话。”
李云默默点头，正要说话，外面传来了一阵敲门声，然后就是孟海的声音：“上位，西南的情报。”
李云看了看两个宰相，笑着说道：“今天太晚了，二位就不要回去了，在我这里，咱们一起吃个便饭。”
两个宰相对视了一眼，都点头应了下来，李云伸了个懒腰道：“我让人带二位去前厅，我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两位宰相都低头，应了声是，然后跟着府上下人，一起去等着开饭去了。
等到两个人离开之后，李云才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把门口的孟海叫了进来，李云看了看他，皱眉道：“什么要紧的事情，大惊小怪的？赵成在剑南道吃亏了？”
“没有，没有。”
孟海连忙摆手，微微低头道：“上位，赵将军在绵州分兵，赵将军本人，领着主力，已经直扑成都了。”
“而另一支军队，由公孙将军带领，负责清理成都附近的剑南军。”
李云闻言，先是一怔，然后他接过孟海递过来的九司情报，又拿出剑南道地图，详细对照了一番，眉头大皱：“赵成以前，不是这么个打法。”
“这有点像是余野的打法了。”
他抬头看着孟海，皱眉道：“赵成不打算上报了？”
孟海连忙低头道：“那倒没有，赵将军的文书，已经在路上了，另外军中稽查司的文书，也已经在送来洛阳的路上，估计一个明天到，另一个后天到。”
李云这才收回目光，看了看手上的文书，翻看了一会儿，他才站了起来，背着手离开。
“我知道了，你去忙罢。”
他背着手，一路来到了前厅附近，正要进去，只见杜谦已经等在了前方，见到李云之后，杜谦上前行礼，然后问道：“上位，西南出事了？”
李云微微摇头，笑着说道：“不能算是什么事。”
他看了看杜谦，想了想，还是把大概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微微摇头道：“我能猜到一些赵成心里在想什么，多半是想要在年底之前，把西南的事情办妥了，这样明年咱们办大典，面子上要好看一些。”
说到这里，李云微微皱眉道：“但是他这样打仗，连我也觉得凶险，补给线拉这么长，一旦出了什么问题。”
“是要出大事的。”
杜谦闻言，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摇头道：“千里之遥，前线只要没有出事，上位便不好说什么。”
“嗯。”
李某人淡淡的“嗯”了一声，缓缓吐出一口气：“既让他做了主将，怎么打自然就是他做主，我不去干涉他什么，让他打去。”
“打赢了，该封赏封赏，只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要是打输了…”
李云微微摇头，没有说话了。
赵成这么做，当然是有风险的，一番剑南道出现什么失利，李云一定会追究赵成的过错，到时候，赵成在新朝军中唯二的位置，便会动摇，而且大概率会跌落下去。
杜谦看了看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上位，还有不到半年时间了。”
“大家心里，都浮躁得很。”
李云看着他，笑着问道：“受益兄心里也浮躁？”
杜谦点头，苦笑道：“臣在这个位置上。”
“想不浮躁都难。”
“水到渠成。”
李某人倒是一脸平静，他背着手，淡淡的说道。
“一些东西，急也急不来。”

第873章 欲速则不达
人心如水，总是随着身处的位置，或者说身处的容器，以及附近的环境而不断变化。
曾经那个相对纯洁的江东集团，到现在，也人心各异了。
不过，有一点还是没有变的，那就是李某人依旧是主心骨，依旧是江东集团所有人头顶上的那一片天。
这是他作为创业之主的先天优势，从过去到现在，再到将来，只要他还在一天，这个主体形式就不会改变。
李云抬头看了看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黄朝现在何处任职？”
杜谦兼着吏部，闻言立刻低头想了想，然后回答道：“现下应该是在河北道任刺史。”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说道：“给他去一份文书，让他立刻卸职，赶去西南任事，等取下剑南道，让他去做一任成都尹。”
黄朝这个人，在李云手底下，也已经好些年头了。
最开始的时候，李云还因为他的名字，用他的时候相当慎重，到后来才发现，黄朝这个人，相当好用。
他虽然脾气暴烈，但是有足够治理一方的能力，做个知县做个刺史，完全没有太大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他相当能打，不管什么要紧的地方，只要交给他，当地的一切动乱，都很快可以平息。
而且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有出过什么太大的差错，这位黄朝，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杜谦看了看李云，微微低头道：“这个自然是可以的，但是从河北道赶到剑南道，少说也要一两个月时间，而且黄朝他赶去成都，似乎也没有什么用处。”
李云微微摇头，开口道：“现在，便是我立刻赶去剑南道，也是来不及的，黄朝这个人还是有这本事的，如果剑南道顺利，他可以很快稳住成都府，如果剑南道不顺利。”
李云微微摇头道：“他也可以，去收拾收拾局面。”
杜谦跟在李云身后，缓缓说道：“上位不用着急，天下大势已定，任谁都不可能逆势而行，哪怕剑南道真的出什么问题，也不过是一些小波折罢了。”
“不会影响大局。”
李云回头看了看杜谦，微微叹了口气：“受益兄口中的小波折，落到底下，大概便是几千乃至于万人以上的伤亡。”
杜谦闻言，也沉默了下来，他两只手拢在前袖里，缓缓叹了口气：“上位说的不错，不知不觉，上位与臣…”
“都已经站得太高了。”
李云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往后，你我都得经常到下面去看一看才成。”
杜谦下意识点头应了一声是，他正要接话说话，就听到李云继续说道：“咱们设五个宰相，留三个常驻朝廷里，剩下两个，或者在朝廷里，或者可以到下面去四下转一转。”
“受益兄你觉得如何？”
杜谦猛的抬头看了看李云，他这才反应过来，李云这是在立宰相制度。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道：“上位圣明。”
说完这句话，杜谦又继续说道：“这个规矩是不是记下来，往后成为成例？”
李云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这个成例，那个成例，我们这些人随手记下来几个字，后世可能就动弹不得了，不必定下那么多成例，只要一些根本的规矩不变，剩下的，就让后人去随机应变罢。”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欠身低头。
“臣，遵命。”
…………
剑南道，成都城外。
赵成所部，长驱直入，只用了七八天时间，就一路杀到了成都府境内，距离成都城，只有不到百里距离。
而这附近，已经是禁军的阵地，赵成所部的江东军虽然勇猛，但是兵力几乎对等的情况下，一时半会他也很难突破禁军的防线，被挡在了成都府境内。
哪怕他再如何心急，也没有什么用处。
而在赵成的身后，公孙皓同样陷入苦战。
赵成这样长驱直入，几乎把整个背后都暴露了出来，公孙皓跟贺钧两个人，就要同时顾及江东军本来就细长的粮道，以及主力的后方，以及侧翼。
七八天时间打下来，公孙皓所部，被熟悉地形的剑南军不断袭扰，已经是苦不堪言。
这天入夜，公孙皓的大营里，额头上还带着血的贺钧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公孙皓抱拳行礼：“公孙将军，这样下去不行。”
“这些剑南军，极熟悉地形，应对他们，就应该大军缓缓推进，让他们寻不到机会，现在我们军队被拉长了一条长蛇一般，战线漫长不说，前线又无有战果，再怎么打下去，恐怕要出大事。”
贺钧低着头，开口道：“属下所部，今天一天的伤亡，就有三百多人。”
公孙皓沉默了片刻，看了看手上的文书，声音沙哑：“赵将军来信说，最多再有五六天时间，他就能兵围成都城，到时候借势，迫成都城里的皇帝投降。”
贺钧抬头看了看公孙皓，又看了看公孙皓手里的文书，声音沙哑：“但是成都小朝廷是成都小朝廷，剑南军是剑南军，这两边…”
“似乎并不是一回事。”
剑南军眼下虽然跟西川小朝廷一起对抗江东军，但是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两边已经不是一条心了。
至少，不能视为同一个势力，也就是说，哪怕西川小朝廷投降，剑南军也不一定会投降。
到时候，即便赵成功成，后方的粮道，还有整个战线，都有可能溃烂。
贺钧还想要说什么，有传信兵匆匆进了帅帐，对着二人抱拳行礼：“二位两军！”
“后方德阳境内，有剑南军出没，他们发现了咱们运粮的车队，车队两千多人悉数被杀，数万石粮食，也被焚烧殆尽。”
听到这句话，公孙皓终于变了脸色。
他们在后方运粮的，多是民夫，两千多人的运粮队伍，其中的军队，估计也就是一个校尉营，差不多四五百人。
不过，即便是四五百人的伤亡，对于现在的江东军来说，已经是相当大的伤亡了，至少他们突破剑州，进入剑南道之后，就再没有过这么大的伤亡。
公孙皓看了看贺钧，声音沙哑：“贺都尉，你有运粮的经验，你能不能维持粮道安全？”
贺钧摇了摇头，开口道：“咱们这样孤军深入，一路插进来，粮道太长，属下手里的兵力不够。”
“这些剑南军熟悉地形，他们想从哪里打就从哪里打。”
“属下也不可能顾及得过来。”
公孙皓低头苦笑道：“赵将军太着急了，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贺钧低着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公孙将军，还是劝赵将军回师罢，只要主力退回来，粮道上的压力骤减。”
“我们还可以，一点一点，打回到成都去，至多就是明年的事情。”
贺钧声音沙哑：“上位不是着急的性格，上位等得了。”
“上位等得了，我们赵将军却不一定等得了了。”
公孙皓看了看贺钧，苦笑道：“贺都尉，你是咱们江东军的老资格，你去劝他。”
“后方的粮道，我来尽力保全。”
贺钧低着头，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对着公孙皓抱拳道：“那属下这就带着人，赶往成都府，公孙将军务必保重。”
公孙皓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点头：“放心，我这里不会出事，最多，我就是往后退一退。”
“而且。”
公孙皓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剑南军的战斗力不过如此，他们偷袭才能取胜，要是被我给逮到了，还可以反过来，给他们一记狠的。”
“好。”
贺钧抱拳道：“那属下去准备了。”
“嗯。”
公孙皓也抱拳还礼，开口说道：“兄弟，一路上保重，尽可能劝将军，尽快后撤，此时后撤的越快。”
“咱们损失越小。”
“放心。”
贺钧沉声道：“属下，尽可能劝动赵将军。”

第874章 边打边降
昭定八年九月。
秋天终于到来，一消持续了好几个月的暑气。
一直忙活的李云，也终于得了空子，得了半天空闲歇息。
此时的他，躺在自家后宅的躺椅上，看着不远处一双同龄的儿女顽耍。
分别是他的长女李殊，还有次子李铮。
这两个小孩儿只差了半岁，这会儿都是四五岁的年纪，正能玩到一起去，也因为同龄，姐弟俩关系相当不错。
李云看了一会儿姐弟俩玩耍，便将目光，重新抬头看向天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右眼皮一直跳。
许是因为有心事，这会儿一直跳的右眼皮，让李云心烦意乱。
陆嬛陆王妃，端着一碗羹汤，放在了李云旁边，然后走到他身后，轻轻替他按着太阳穴，声音轻柔：“大王这是怎么了？最近好像一直心情不好。”
李云“嗯”了一声，缓缓说道：“因为一些公事。”
算起来，赵成兵进成都，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这两个多月，剑南道传回来的消息，时好时坏。
好消息是，赵成在成都府境内大破禁军，如今已经杀到了成都城下，兵围了成都。
坏消息是，他身后的粮道，几乎已经全烂了。
要不是公孙皓与贺钧苦苦支撑，恐怕赵成所部，早已经断粮。
而公孙皓也不是没有付出代价，最近这两个月时间，公孙皓所部，为了维系粮道，伤亡着实不小。
这些剑南道的消息，让李云一度想要下令赵成回兵，但是毕竟距离太远，从李云这里传递消息到成都前线，最快也需要十天左右。
而十天时间，战场上的局势早已经千变万化，作为领兵出身的君主，李云并不想让自己的意志，太过干涉到前线主将。
但是打到现在，他心里是有些恼火的。
因为到目前为止，打剑南道的伤亡，甚至已经高过了去年打河北道的伤亡。
陆嬛轻轻叹了口气道：“大王，现在事情太多了，您怎么也应该把一些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不必太操心。”
说着，她轻轻抚摸着李云的头发，柔声道：“大王最近，都生了几根白头发了。”
李云抬头看了看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笑道：“不用担心我，我不碍事。”
两个人正说话的时候，不远处李铮跌倒在地上，膝盖落地，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一旁的宫人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连滚带爬上前去，把李铮给扶了起来。
陆王妃皱了皱眉头，离开李云，上前处理去了。
而李云，犹豫了一下，没有动弹，依旧坐在自己的摇椅上，感受着秋风拂面。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一个宫人急匆匆奔过来，一路小跑到了李云面前，低着头说道：“王上，孟司正来了。”
九司，现在专设了一个洛阳司，将来多半要变成京兆司，而作为九司元老的孟海，理所应当的做了这第一任司正。
李云皱了皱眉头，缓缓说道：“让他到这里来见我。”
“是。”
宫人低头退了下去，很快，孟海也一路小跑，来到了李云面前，他半跪在地上，声音有些沙哑：“上位，西南急报。”
李云听出了他语气的不对，没有睁开眼睛，淡淡的说道：“你说罢。”
“是。”
孟海咽了口口水，低声道：“八天前，公孙将军的中军遇伏，整个中军被剑南军冲散，几乎全军覆没。”
“伤亡近三百人。”
李云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孟海，然后抬头望天：“公孙皓的中军，只剩下二三百人了…”
“是。”
“粮道上兵力太吃紧，公孙将军把所有的兵力都派遣了出去。”
孟海低下头，努力平复了心情，继续说道：“随着公孙将军中军出事，整个剑南道的粮道，被剑南军切断，赵成将军围困成都的主力，眼下…”
“眼下已经成了一支孤军。”
睁开眼睛，直接坐了起来，他许久没有说话，默默问道：“公孙皓…还有消息吗？”
“有，有。”
孟海咽了口口水，连忙说道：“公孙将军亲自上阵，但是…但是…”
“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公孙将军重伤，被属下抢了回来，勉强送回了后方，但是按照九司的消息，公孙将军受伤极重。”
“右臂几乎被齐肩斩断。”
孟海咬牙道：“现在，还生死难料。”
李云站了起来，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表情了。
公孙皓，并不是什么战将。
哪怕他早年是战将，在被李云废了一条腿之后，也算不上什么战将了。
这样的他，一瘸一拐的上阵迎敌，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
想到这里，李云握紧了拳头，声音沙哑：“给赵成传令，让他。”
“给老子立刻东撤待命。”
孟海听出了李云话里的火气，他连忙低头，应了一声是，然后深深低头说道：“上位，还有一件事情，还有一件事情。”
李云瞥了他一眼，按捺住心里的邪火，声音沙哑：“你说。”
“剑南军张氏兄弟之中的老三张练，正在赶来洛阳的路上，今天晚上估计就能到，他是来求见上位的。”
说到这里，孟海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应该说，他是来乞降的…”
“乞降…”
李云眯了眯眼睛，闷哼道：“等他到了，立刻带他来见我。”
“还有。”
李云声音低沉：“你去把孟青叫来，跟他说，我有事情找他。”
孟海连忙起身，低着头说道：“是，属下遵命。”
他站了起来，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一路离开了李云府上。
半个时辰之后，正在洛阳休息的孟青，来到了李云面前，对着李云抱拳行礼：“上位。”
李云看了看他，问道：“孟海跟你说了情况没有？”
孟青摇了摇头：“没有。”
李云若有所思，然后跟孟青把大概情况说了一遍，最后闷声道：“再过几天，我看一看剑南道那里后续的情况，要是赵成实在不成，你就赶去剑南道，接替了他的职位。”
孟青一愣，然后犹豫了一下，低头道：“上位，臣去给赵将军做个帮手没有问题，直接替他…”
“好像有些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李云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火气，怒骂道：“他娘的，老子又不是没给他机会！”
一连骂了好几句，李云心里的火气才稍稍止歇，他怒声道：“亏我还当他是主将，真是一点沉不住气！”
孟青也被吓得不轻，退后两步，一句话也不敢说。
李云又骂了几句，用了一些宣州的土话俚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静下来，看着孟青说道：“你跟我说说，你要是去了剑南道，你会怎么打。”
“今天下午左右无事，咱们两个人可以好好琢磨琢磨。”
“是。”
孟青立刻点头，他同李云一起到了书房里，两个人围着一张剑南道的地图指指点点，一直聊到日落天黑。
孟青还在滔滔不绝的时候，外面已经传来了孟海的声音：“上位，属下领着张练来了。”
李云看了一眼孟青，示意他在一旁站着，然后缓缓说道：“着他进来。”
很快，一个身形并不是如何高，中等身材的年轻人，低头走了进来，进来之后，就直接跪在了李云面前，叩首行礼：“剑南道张练，叩见大王！”
李云看了看他，忍住心中的火气，沉声道：“三公子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我兄弟四人，仰慕大王许久，苦于投奔无门。”
“家兄特命我前来，投奔大王。”
李云面无表情，冷笑道：“想要投奔我？剑南最近数月，一直袭扰我剑南粮道！”
“一日也不曾止歇！”
“大王明鉴！”
张练抬起头，叫道：“王师在剑南道，不由分说，对我兄弟几人猛攻，我兄弟几人几个月来进攻粮道，一直是为了自保啊！”
“若非如此，我兄弟几人…”
“早已经死在王师之手了！”

第875章 夜会定西南
李云站了起来，背着手，打量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张家老三。
他许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们打算，怎么个投降法？”
“既然已经降了，那就当然是按照大王的意思来。”
张练跪在地上，用额头碰地，很是诚恳：“大王现在就可以派人，跟我一起去剑南道，接管剑南军，剑南军上下，绝不反抗。”
“往后，剑南军如何安排，也都全凭大王的念头。”
李云背着手，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意思是，你们没有什么条件？”
“要说有条件，自然也是有的。”
张练抬头看了看李云，又低下头，咬牙道：“我们剑南军，一心一意投降大王，请大王颁布纳降文书，布告剑南道。”
“文书一道，剑南道上下，立刻卸甲投降，绝无二话。”
李云背着手，认真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张练，他面无表情道：“我李某人的信誉，就这样值钱？”
张练伏地道：“大王起于布衣，十余年间，未尝失信，天下人俱看在眼里，我们兄弟几人，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只求大王一诺。”
“若是大王非要杀我们兄弟不可。”
张练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我兄弟几人的性命，能换得大王失信。”
“也不亏了。”
李云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这张家老三，许久之后，才“嘿”了一声，开口道：“西川张大将军的事情，李某略有耳闻，现在看来，张大将军的几个儿子，还真是有本事。”
“只不过…”
李云眯着眼睛说道：“本王刚收到剑南道奏报，你们剑南军，伤我麾下大将公孙皓，公孙皓如今，几乎九死一生。”
张练毫不犹豫，以额头触地道：“只要大王愿意纳降，草民愿意一命抵一命。”
他低头道：“等大王收降了剑南军，我家大兄，会带着草民的头颅，来洛阳见大王。”
李云认真打量着他，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真是好胆色。”
“两军交兵，不算私仇，我不杀你。”
“你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张练低声道：“大王，草民最后一个要求就是，大王派去纳降剑南军的使者，须得压得住那位赵将军。”
“我兄弟，给那位赵将军去过文书，赵将军置若罔闻。”
李云闻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说道：“我知道了。”
“你先下去歇息罢，两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是。”
张练深深低头，以额头触地，必恭必敬：“大王麾下的将军，若有伤亡，也绝非我大兄刻意所为，剑南军在西川一切举动，都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我家大兄，想要拖延到草民赶到洛阳，见到大王，拖延到大王的使者赶去剑南道…”
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除此之外，我家大兄再没有什么别的念头，剑南道谁都清楚，大王横扫剑南道，只是迟早的事情。”
“我兄弟几人，只是害怕，莫名死在那位赵将军手里。”
李云认真看了看他，挥手道：“退下罢。”
“是。”
张练起身，毕恭毕敬的欠身行礼，低着头退了出去。
李云目视着他离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已经全然黑了。
他走到自己的衣架上，取下一件袍子披在身上，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一直走到府门口，守卫在门口的亲卫连忙上前行礼，李云看了看几个亲卫，神色平静：“我出去走一走。”
几个亲卫连忙低头应是，领头的一人挥了挥手，立刻有十几个人跟上来，跟在了李云身后。
李某人摇了摇头道：“三四个人就行了，我不走远。”
这亲卫队长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李云的目光，还是低头应了声是，他亲自挑选了四个人，连着自己一起，跟在了李云身后。
李云在自家附近转了几圈，便很自然的走到了杜相公府上，朝着大门口走去。
亲卫立刻上前叫门。
没过多久，杜府大门打开，明显刚穿上外衣的杜谦，带着一家人出来迎接李云，毕恭毕敬的对着李云行礼。
李云抬了抬手，看向杜谦，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杜谦低头，应了声是。
李云看向他身后的两个少年人，摇头感慨了一番：“年轻人长得就是快，一转眼，已经跟受益兄差不多高了。”
杜谦笑着说道：“是，不过个子长了，却不长心，还差的远。”
李云看了看杜家的两个儿子，想起了当年的事情，笑着说道：“当年，你们俩进金陵的时候，还是我抱着你们进城的。”
“还记得么？”
两个少年人都欠身行礼，对着李云低头道：“记得，记得。”
杜谦知道，李云这么晚来自己家，一定是有什么事情，他咳嗽了一声，对着家里人说道：“都散了，都散了，给王上备茶去。”
很快，杜家人散去，只有杜谦陪在李云身边，他看了看李云，问道：“这么晚了，要是有什么事，王上可以找人唤我去，怎么亲自来了。”
李云背着手，摇头道：“没有其他人，就不要一口一个王上了，听起来不舒坦。”
杜谦跟李云“搭伙”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李云这句话一出，他几乎立刻就听出了李云的意思，立刻改口道：“那我就…依旧称二郎。”
李云点了点头，左右看了看杜宅，一路跟着杜谦，到了书房里。
在书房坐下来之后，杜谦给李云倒了茶，李云在他的书房里左看看右看看，看到了他桌案上的油灯，开口笑道：“看来受益兄也还没办法睡。”
“早着哩。”
杜谦也有些无奈的苦笑道：“事情太多太杂，哪一天都得到后半夜。”
“我还好，还算年轻。”
他将茶水递给李云，叹气道：“姚居中上一次，甚至累的昏厥在了中书。”
李云默默点头。
“我听说了。”
他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最后看向杜谦，闷声道：“公孙皓生死不知，这两个多月，咱们在剑南道也损失惨重，这个时候…”
杜谦给李云添茶，正色道：“二郎，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只要剑南军是真愿意投降，那当然要纳降。”
“而且要厚待。”
杜谦看着李云，很是严肃：“二郎，古往今来，没有一个开国之主，是真正推平天下的，一多半都是纳降。”
“这个时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李云低头喝茶。
“我知道，所以，我来寻杜兄说说话，解一解胸中闷气。”
杜谦再一次给李云添茶，缓缓说道：“军事上的事情我不懂，但是剑南道的事到如今，我觉得赵将军的处理，是多少有一些问题的，如今赵将军所部…”
“处境又不怎么好，这个时候剑南军只要是真要投降，那整个剑南道的困局，立刻迎刃而解。”
李云抬头看了看杜谦，缓缓说道：“那个张练，不似作假，他们兄弟这个时候，也没有哄骗我的理由，问题是，他说要我派一个能压得住赵成的人去剑南道善后。”
杜谦坐在了李云旁边，默默说道：“本来，刘总司是最合适的，只是刘总司现在不在洛阳。”
他看着李云，开口道：“要不然，让李府君去一趟？”
李云皱眉：“恐张氏兄弟出尔反尔。”
“我觉得不会。”
杜谦看着李云，开口说道：“二郎如今，大势已成，天下人所共见，张氏兄弟明显想要求生而不是求死，这个时候，绝不敢这样得罪二郎。”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然了，派别人去也是可以的，主要是看二郎你的心思。”
李云低头喝茶，默默说道：“能去剑南道控制住局面的，除了李正，恐怕也只有受益兄你，还有姚居中两个人了。”
“要是孟青去，可能还有些风险。”
说到这里，李云站了起来，背着手说道：“今夜殊无困意，我再去李正家里转一转，不打扰受益兄了。”
“受益兄早些休息。”
说罢，李云大步离开。
杜谦一路相送，在府门口，对着李云的背影长长作揖。
……
次日，洛阳尹李正，奉命前往剑南道，处理剑南道事宜。
随行的有李云的亲卫统领杨喜，以及他卫营里的五百亲军。
几乎是吴王半数的安保力量。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西南。

第876章 正剑南
李正带着李云的五百亲兵，与张练一起，从洛阳出发，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剑南道。
一行人奔行十余天之后，成功从剑州进入剑南道，到了绵州之后，李正进驻绵州城，而张练则是寻到了李正，对着李正低头抱拳道：“李将军请暂驻绵州，在下立刻动身，去寻大兄，三天之内，我带着大兄以及剑南军要紧的将领，一同来拜见将军。”
“之后将军立刻就可以接管剑南军。”
李正看着他，想了想，然后点头道：“好，我信三公子。”
他面色平静：“我就在绵州城，等着三公子回来。”
张练犹豫了一下，低头道：“李将军，要不要派人跟着在下？”
李正摇头道：“剑南军少说还有几万人，派人跟着三公子没有意义，三公子要是不想回来了，将来…”
“咱们还有再见的一天。”
张练闻言，深深低头行礼道：“不敢。”
“我兄弟几人早有心归降。”
“绝没有贰心。”
说罢，他低声道：“不过将军，最好还是派人跟着在下一起，要不然，在下回来的时候，碰到了江东军，双方可能又要打起来，到时候不好分辨。”
李正没有犹豫，派了两个亲信跟着张练一起出了绵州城，去寻剑南军主力去了。
而在张练离开之后，李正找到了驻扎在绵州的江东军，然后在绵州江东军的带领下，他在绵州城里的一座宅子里，见到了公孙皓。
在李正奔来西南的路上，公孙皓就有了消息，他在前线重伤之后，被下属给抢了回来，并且成功送到了后方的绵州。
但是他伤势太重，右臂被斩断，失血太多，到了后方大夫治疗之后，也是经常性昏迷不醒。
一直到现在，公孙皓虽然还活着，但是依旧没有脱离危险，时常昏迷。
要不是他体格健壮，再加上后方给他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最好的大夫，这位副将，恐怕早已经一命呜呼。
在江东军一个都尉的带领下，李正一路进到了宅院之中，在宅院门口，见到了公孙皓的儿子公孙赫。
公孙赫，在葭萌关之战中是先登之功，不过也是因为葭萌关之战，他受伤极重，之后一直休养。
到了如今，他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是他的父亲，却重伤在床。
李正上前，抱拳行礼，问道：“老哥哥现在如何了？”
李正与公孙皓，在岭南的时候合作了一两年时间，后来李正的旧部，也基本上是公孙皓接收。
公孙赫在那个时候，就跟随父亲，他与李正还是很熟悉的，见到了李正之后，他先是有些吃惊，不过还是低头抱拳行礼：“见过将军！”
李正摆了摆手，又问道：“令尊…”
公孙赫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命应该是保住了，不过少了条胳膊，身上也有很多伤，什么时候能养好，还很难说。”
李正拍了拍公孙赫的肩膀，问道：“现在醒着没有？我能不能进去瞧一瞧？”
公孙赫连忙侧身道：“将军请。”
李正这才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进去，就是一股浓重的药味，李正呼出一口气，看向床榻上的公孙皓。
此时，距离这位公孙将军受伤，其实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时间，他身上的大部分伤口都已经结痂，断臂处也早已经不再流血，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公孙皓脸色苍白，整个人非常憔悴。
“老哥哥。”
李正见到他这个模样，也忍不住有些难过，上前蹲在床前，看了看公孙皓，声音有些颤抖：“你受苦了。”
公孙皓这会儿，意识还是清醒着的，他睁大了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是李正赶来了。
“将军，你…你…”
他说了两个字，突然有些高兴，笑着说道：“我…我正愁着西南的情况如何解决，将军来了就好了，眼下赵将军正兵围成都，但是打不进去，他也不甘心撤回来，将军你来了，正可以收拾西南的局面。”
李正在江东，虽然军功不高，但是地位极高。
他几乎可以说是军方地位最高的那一批，甚至可以说是最高的一个。
因为他身份特殊，而且资历可以说是最老。
李正闻言，摇头苦笑道：“老哥都已经伤成这样了，还在考虑西川的事情。”
“丢了条胳膊而已。”
公孙皓脸色苍白，但是语气却不怎么在乎：“属下从军几十年了，什么样的伤势都见过，从前在平卢军的时候，就不知道见了多少。”
“先前我们打岭南的时候，军中断了腿的都有不少，将军还去瞧过他们哩。”
李正“嗯”了一声，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我都记得。”
两个人说了会话，李正看着公孙皓的模样，开口道：“老哥哥，我实话不瞒你，剑南军派人到洛阳去，要归降王上，王上怕西南因此乱起来，因此让我来看一看。”
“老哥哥身上的伤，多半是剑南军所为，我奉命收降剑南军，老哥哥心里不要恼我。”
公孙皓闻言一怔，随即脸上露出笑容：“将军这是什么话？”
“且不说属下还没有死，属下便是死了，也不过是一个江东军的伤亡而已。”
他看着李正，正色道：“将军收降了剑南军，那就是减少了千千万万江东军的伤亡，这是莫大的功德。”
“莫说属下只是伤了。”
他面色严肃：“哪怕那张氏兄弟，要属下的性命，属下也觉得值当。”
李正闻言，心中感慨万千。
他缓缓说道：“老哥哥在剑南道所作所为，王上都是看在眼里的，不会忘了老哥哥你的功劳。”
公孙皓摇头苦笑道：“属下这伤，即便好了也只能当个残废，要功劳也没有什么用处。”
李正微微摇头：“老哥哥养好了伤，即便不能在军中，还可以去枢密院。”
“而且，公孙赫…还在军中。”
公孙皓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低头：“多谢将军…”
李正摇了摇头，开口道：“老哥哥安心养伤，等我收拾了西南的局面，我带老哥哥一起返回洛阳。”
公孙皓笑着点头：“好。”
“到时候，我跟将军一起回洛阳。”
…………
转眼间，又是两天时间过去。
张练离开之后的第三天下午，终于去而复返，他带着大哥张邯，二哥张闵，以及最小的兄弟张桓，四兄弟一起，一路进了绵州城里。
到了绵州城之后，四兄弟解去衣裳，自缚双手，一路来到了李正面前，麻溜一排跪在了李正面前，对着李正叩首行礼。
“剑南道张邯，领兄弟三人。”
“前来归降吴王使者。”
说罢，兄弟四人一起低头，对李正行礼。
李正看了看四兄弟，目光闪动，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沉声道：“给四位将军解绑。”
他旁边的亲卫立刻上前，给张邯四人松了绑。
张邯对着李正深深低头道：“将军，剑南军主力，已经在绵州境内，将军一声令下，剑南军上下，立刻卸甲归降。”
他又跪地叩首道：“只盼望将军，能够善待剑南军将士，剑南军上下…”
“俱是吃粮当兵之人，无有甚大过错。”
李正将张邯搀扶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开口说道：“张将军言重了。”
“自古以来，将士们总是没有错的。”
“哪怕以前有错，既然弃暗投明，也就没有什么过错了。”
说到这里，李正缓缓说道：“三日之内，剑南军要将兵器甲胄，俱都上缴到绵州城里来，交由我封存。”
“有没有问题？”
张邯微微摇头：“回将军，没有问题。”
“今日，我军就可以送交兵器甲胄。”
“好。”
李正看着张邯，沉声道：“四位将军，应该也知道我的身份，只要四位将军真心归顺新朝，将来也无有异心。”
“我在这里，可以代我王兄许诺四位。”
李正派了胸脯，正色道：“四位将军，有功无过。”
…………
次日开始，剑南军将士，竟真开赴到绵州城下，丢下兵器甲胄，老老实实的投降了李正。
而李正，临时从公孙皓手里，接管了江东军的兵权，分派了一万左右的江东军到绵州来，接管了这些投降的剑南军。
也在同一天，李正调集了一批粮草，自己领着两千江东军，以及数千手无寸铁剑南军组成的“民夫”，押送粮草，赶往成都。
一来，是去给断了粮道的赵成送粮。
二来…
是彻底解决一应西南事宜！

第877章 千里之威
运粮的车队不可能走得太快，李正就把押运粮草的差事，交给了贺钧，让贺钧领着这部份江东军，以及一众民夫们，押运粮草赶往成都府。
而李正自己，则是带着非要跟着他的剑南军首领张邯，以及李云的一众亲卫，一路飞马赶往成都。
绵州距离成都本就没有多远，此时又无有剑南军阻拦，一行人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奔到了成都府境内，刚进成都府没有多久，跟随主将赵成的副将陈大，就带着一队人迎了上来。
见到了李正之后，陈大翻身上马，对着李正低头抱拳行礼道：“将军！”
李正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陈大面前，拍了拍陈大的肩膀，微微压低了声音：“成都府这里，情况如何？”
陈大抬头看了看李正，随即微微低头，苦笑道：“将军，情况有好有坏，先前赵将军带着我们，很干脆的击败了在成都府境内设防的旧周禁军，不过这些禁军也立刻缩回来成都城境内，自那之后，我们便只能这么围着成都，没有进展。”
说到这里，陈大抬头看了看李正，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赵将军也着急了几回，但是几次强攻，都没有太大的用处。”
陈大跟李正，不止是同是缉盗队出身，李云在青阳县做都头的时候，两个人还一起跟着李云，做过青阳县的衙差。
这是铁的不能再铁的关系。
陈大，也不会对李正有任何保留。
李正闻言，默默点头，开口道：“赵将军在哪里？”
“在帅帐里。”
陈大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知道了公孙将军重伤的消息之后，赵将军的情绪就不怎么稳定，知道将军你到了西南之后，赵将军心情就更加不好了。”
李正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陈大的肩膀，问道：“军队呢？”
“军粮够不够吃？”
“本来已经不怎么够了，好在成都城里的禁军不敢出来，成都附近的都是我们的地盘，我带人去跟附近的富户借了几批粮食，到现在，还能支撑个七八天。”
“但是肉食，是一丁点也没有了。”
李正看着陈大，又问道：“士气如何？”
“士气没有问题。”
陈大立刻回答道：“咱们江东军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士气，哪怕是前几天，都还有人主动找我还有赵将军，要请战强攻成都城。”
“被赵将军给否了。”
李正听到这里，才松了口气，开口道：“好了，大致的情况我知道了，剑南军…已经归降。”
“后续粮道，不会再有什么滞碍，第一批粮草，差不多七八天就能送到，不至于让兄弟们饿肚子。”
“至于赵将军那里。”
李正想了想，开口说道：“我去见一见他。”
陈大应了一声，开口道：“我这就带将军，去见赵将军。”
“不急。”
李正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已经接近正午，他伸了个懒腰，开口说道：“歇一歇，过了日头再走。”
“好。”
陈大应了声好，跟李正说了几句话之后，扭头看到了不远处的杨喜，便跟李正说了一声，然后大步朝着杨喜走去，满面笑容：“老杨，你也来了！”
杨喜比陈大年纪大，但是资历却不如陈大，两个人极其熟悉，见到了陈大之后，杨喜脸上也是满脸笑容，开口笑道：“陈将军好生威风。”
二人对视一眼，都是哈哈一笑，闲聊几句之后，杨喜才问道：“黄永去哪了？怎么没见着他？”
“他还在军中，没有跟来。”
陈大看了看李正，轻声笑道：“大黄如今，也是都尉了，等咱们老兄弟们见到，好生聚一聚。”
杨喜连连点头，问道：“剑南道这里，有多少咱们缉盗队的兄弟？”
陈大低头想了想，开口道：“该有十来个罢？”
“我也记不清楚了。”
“等剑南道的事了。”
他看着杨喜，拍着胸脯说道：“我拿俸禄，请大家伙喝酒。”
杨喜咧嘴一笑，把陈大拉到了一边，低声道：“上位在洛阳，弄了几十套宅子，将来要赏给咱们，上位还特意让我去卓尚书那里选了一座，回头等回了洛阳，我带你去见卓尚书。”
“你也去卓尚书那里分选一座宅邸，咱们兄弟住在一块，将来当个邻居。”
陈大目光闪动，笑着说道：“你老兄跟在上位身边，还救过上位的命，这功臣宅邸有你的一份，可未必有我的一份。”
杨喜拍着胸脯。
“哪怕别人都没有，你陈将军也是有的。”
“而且，包有！”
…………
下午，陈大在头前带路，领着李正等人一路到了成都成外的江东军大营里，刚到大营门口，李正远远的就看到了一身甲胄的赵成，正在大营门口迎接自己，他心里一惊，远远的就翻身下马，带着一群人近前。
他还没有靠近，赵成就低头抱拳行礼，深深低头：“见过上使。”
李正大步上前，两只手搀扶住赵成，大皱眉头道：“赵将军这是做什么？”
赵成被扶了起来，抬头看了看李正，深呼吸了一口气：“上使…不是来降罪的么？”
“无从谈起，无从谈起。”
李正将赵成扶了起来，苦笑道：“说起来，我已经卸了军中的军职，不再是将军，如今只是洛阳的洛阳尹，职位该还在赵将军之下，如何当得起赵将军这样的礼数？”
赵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苦笑道：“上使到西南这几天，几乎要吓死我了。”
知道李正到剑南道之后，赵成的确每天睡不安寝。
他知道，李云的意志降临到了西南。
虽然，李云平日里，极少干涉前线主将的动作，基本上都是让这些主将自行发挥，随机应变，但是李云并不是没有干涉前线的能力。
撇开还在洛阳的家人不提，单单是李正一个人到西南，就可以以李云的名义直接从赵成手里接管所有兵权。
因为有陈大在。
还有缉盗队的一众将领在。
更重要的是，赵成对李云，是没有，也不敢有任何反心的。
没有动机，也没有能力。
李正皱着眉头，摇头道：“赵将军，咱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哪有一口一个上使的？赵将军不嫌弃，称我一声三郎罢。”
从前，李正不与李云一起排行辈，因为他跟李云并不是堂兄弟。
但是从今年李正进入洛阳以后，两兄弟对外默认的口径，就是李正在同辈之中行三了。
李云自己行二。
这样一来，在外人看来，二人至少也是堂兄弟的关系，这样李正在洛阳尹这个位置上，能够更方便的开展工作。
将来…则是方便封爵。
而事实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远超一般的堂兄弟。
“好。”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李正，低头道：“咱们，帅帐里说话。”
李正点头，四下看了看这座江东军大营，然后他跟在赵成身后，很快到了大营了帅帐里。
帅帐之中，已经可以隐约闻到一股酒气了。
李正皱了皱眉头，然后轻声叹道：“赵将军，军中禁酒的。”
赵成拉着李正落座，苦笑道：“三郎，我部已经好几天没有动弹了，我以为…”
“我以为上位，不许我再领兵了，因此在这里借酒消愁，等着三郎你来，接过我这里的兵权。”
说着，他低头道：“不管怎么说，我认错认罚。”
李正笑着说道：“估计稽查司，要告你的状了。”
二人落座之后，李正看着赵成，开口说道：“赵将军从前，似乎不是这么急躁的性子。”
赵成低着头，苦笑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如今，我红了眼了。”
说到这里，他握紧拳头，低头道：“剑南道的仗，我打的太蠢，到现在不仅没有进度，还害了公孙将军。”
说到这里，他的身体都微微颤抖了。
过了许久，他才鼓起勇气抬头看着李正，说话的声音依旧有些颤抖：“三郎，上位…上位他怎么说？”
李正低头喝茶，默默说道：“剑南军张氏兄弟，赶到洛阳去投诚，王兄令我来，收降剑南军，如今，剑南军俱已经收复。”
“粮道也已经接续。”
“剑南道，也只剩下成都这一块难啃的骨头。”
赵成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上位…上位是不是恼我了？”
“我不知道。”
李正看着赵成，继续说道：“但是王兄的意思是，让你继续做剑南道的主将，把剑南道的残局收拾好了。”
“然后…”
李正默默低头。
“去洛阳见他。”

第878章 最后的体面
听到这句话，哪怕是一军主将，赵成也忍不住觉得心凉，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抬头呆呆的看着李正。
“三郎，上位他…”
李正直到他要问什么，于是默默说道：“生气肯定是生气的，但好在剑南道的局势，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既然可以收拾，王兄那里就能够过得去。”
“王兄，也不是什么刻薄的性子。”
说到这里，李正看向赵成，继续说道：“只要成都这里，后续打的漂亮，王兄那一关，应该是能过去的，但是有一点赵将军你要记住。”
“不是今年年底，非要把皇帝带回洛阳不可，军队这里，该怎么打还怎么打，不要乱了节奏。”
“更不能自乱阵脚。”
赵成回过神来，缓缓点头，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太放心，站了起来，来回走了两步，最终还是看向李正，开口说道：“三郎，剑南军的事情，剑南军的事情…”
他低声道：“我原是想，单刀直入，取了成都之后，再回过头去，慢慢收拾他们…”
“我想得岔了。”
当初，赵成进入剑南道不久，心里踌躇满志。
而且葭萌关之战，他手底下伤亡太多。
要是刚刚付出巨大伤亡进入剑南道，然后一场大仗不打，就收降了剑南军，那么在战功上面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脸面上却不好看。
毕竟你在葭萌关，伤亡了这么多人，进了剑南道之后，一个敌人也没有杀伤，传到洛阳去，不太好听。
将来人家说起这段往事，说你赵大将军只会拿人命去填，不会打硬仗。
再加上，赵成也有一些嫡系，而且是相当一大批嫡系，他也需要为这些嫡系考虑，想让他们拿到一些战功。
阴差阳错，再加上轻敌冒进，才有了剑南道的困境。
好在江东军底子太厚，哪怕赵成这样折腾，也没有出太大的问题，李正到了剑南道之后，最大的问题剑南军被迎刃而解，剩下的成都…
最多最多，也就是时间问题了。
而且，成都很有可能，都不是时间问题了。
那位皇帝陛下，并不是什么刚强的性子，之前他能够固守成都，多半是知道了一些剑南军的情况，既然他能知道外界的情况，那么他很快就会知道，剑南军缴械投降的消息。
说不定，这位皇帝陛下，很快就会主动开城投降。
因为围城攻城的这个过程，它其实是一个积攒怒气的过程。
攻城一定伤亡惨重，攻城一方伤亡越大，积攒的怒气就越多，破城的时候，就会一股脑的宣泄出来。
碰到那种杀红了眼的，破城之后屠城，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那位大周的皇帝陛下，显然没有胆量承受这种“怒气”，他支撑不了太久。
“都过去了。”
李正看着赵成，缓缓说道：“赵将军，剑南军的主将张邯，跟着我一起过来了，他想要跟赵将军你见上一面，化解误会。”
赵成先是默默点头，然后压低了声音，开口道：“三郎，我当初不信他们兄弟，是因为其父就是死在…死在九司手里，杀父之仇…”
李正闻言，低声道：“其父张琼，铁了心的效忠武周，他这些儿子们，未必就跟他一条心，否则他们就不可能也兵围成都。”
“即便一条心，当初张琼是死在成都城里，我们不明说，他们装做不知道，那么这个事，就不是九司干的。”
“再说了…”
李正缓缓说道：“逝者已矣，未必就顶什么用。”
“不管怎么说，剑南军的的确确缴械投降了，赵将军。”
李正看着赵成，开口说道：“只要他们没有反叛，对于新朝来说，有功无过，赵将军…”
“多多理解。”
赵成在李云手底下，已经领兵许多年，而且他当初从越州叛军里，也带出来了一批嫡系，如今也都职位不低。
正因为如此，哪怕李云能够绝对掌控前线的军队，他这个主将的位置也轻易不能动，免得在剑南道横生枝节。
哪怕是李正，说话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赵成闻言，连忙说道：“我理会得，我理会得。”
“我这就去见这位张将军。”
“对了。”
赵成一拍脑袋，看向李正，苦笑道：“刚才胆战心惊，差点把最要紧的事情给忘了，三郎从绵州而来，公孙将军…”
“公孙将军如何了？”
李正叹了口气道：“性命无碍，但是没了条胳膊，而且受伤不轻，往后，王兄估计不会再让他到前线领兵了。”
赵成闻言，神态立刻又有些黯淡，只能默默的叹了口气。
“等成都事毕，我去当面给他磕头赔罪。”
李正没有接话，而是在帅帐里左右看了看，看到了帅帐门口站着的年轻人，脸上露出笑容：“这就是赵将军的外甥罢？”
“很精神啊。”
赵成叫了一声，赵成器立刻上前，半跪在地上，对着李正低头行礼。
李正把他扶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少年英才，少年英才。”
…………
成都城里，行宫之中。
此时，这座行宫，已经不复平静，皇帝带到西川来的嫔妃，还有他在西川纳的嫔妃，此时都已经乱作一团，有些人已经私下逃离了行宫，准备跟皇帝陛下“切割”了。
而皇帝陛下，也无心管束她们，任她们东逃西窜。
此时，行宫深处，一身天子常服的皇帝陛下，正坐在龙床上，他旁边，坐了一个宫装女子。
这女子神态雍容，不过此时，也面带愁容。
不是别人，正是皇帝武元承的发妻，大周的皇后娘娘裴氏。
裴皇后。
裴璜的胞姐。
而裴璜裴三郎，也在这间房间里，同样愁眉不展。
一阵死一般的沉默之后，裴璜终于开口说道：“陛下，娘娘，按照城外传来的消息，剑南军，大概率已经降了。”
皇帝握紧拳头，额头上青筋跳动。
“杀父之仇，这四个小畜生，也能抛之脑后！”
“禽兽不如！”
骂了这一句之后，皇帝陛下犹不解气，怒气冲冲的说道：“朕就说，剑州关隘固若金汤，江东军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进来，说不定张家那几个小畜生，早早的就私通了江东军！”
说到这里，皇帝怒气更冲，咬牙切齿道：“杀了张琼的，是他张家的家仆！什么九司，多半就是那几个小畜生，安排在张琼身边的！”
“他们弑父谋逆！”
骂了好几句之后，皇帝陛下才慢慢冷静下来，然后看向刚从洛阳回来没多久的裴璜，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惶恐。
“三郎…”
裴璜面容苦涩：“陛下，此时…您只有去一趟洛阳了。”
“别无他法。”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道：“臣这就出城去，见一见江东军的人，无论如何，要维持陛下的体面。”
裴皇后看了一眼兄弟，低声道：“三郎，你…”
裴璜微微摇头道：“娘娘，江东军…还算讲道义，不会杀我这个使者的。”
“娘娘尽可以放心。”
裴皇后叹了口气，点头道：“那…你自己多当心。”
“我同陛下，再说一会话。”
“是。”
裴璜起身，低着头退了出去。
裴璜离开之后，裴皇后从袖子里，拿出两粒丹药，摆在手心里，然后分给了皇帝一颗，她握住皇帝的手，缓缓说道：“陛下，这药入腹即死。”
“咱们夫妻，各持一粒。”
皇帝愕然抬头，看向自己这多年的发妻。
裴皇后温婉一笑，轻声道：“陛下，这一去洛阳，咱们夫妻便是阶下囚了，陛下您是天子，哪怕大周覆亡，他们未必就会如何您。”
“但是妾身的身份毕竟不一样。”
裴皇后神色凄婉：“妾身出身闻喜裴氏，又做了这许多年的皇后，到了洛阳之后，未必…未必…”
对于男人来说，到了一定的程度，他们就未必会单纯喜欢漂亮的女子了。
反而会喜欢一些有身份的女人。
而睡前朝皇后，无疑是人生的一大成就。
几乎没有哪个男人能够禁受得住这种诱惑。
裴皇后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甚至在路上，说不定都难以保全名节。”
“不过陛下放心。”
裴皇后语气平静，她声音轻柔，但是又相当坚定。
“妾身身为武家妇，一定为陛下…”
“为武氏。”
她看向皇帝，握紧的皇帝的手，温柔一笑。
“保全最后的体面。”

第879章 事到临头
成都城外，江东军帅帐里。
李正与赵成，正商议着事情，此时李正没有坐在主位上，但是赵成也没有坐在主位上。
身为主将的赵将军，已经是给足了李正面子。
“赵将军，贺钧的粮草，再有三四天应该就能到，粮草一到，你这里也就不必心急了，往后不管成都围上多长时间，慢慢跟他们耗着就是。”
赵成微微低头道：“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王上登基大典在即…”
“王兄说了。”
李正正色道：“所谓禅位，不过是场面话而已，天下是取来的，非是武氏送来的。”
“因此不必着急，而且，此时还未进十月。”
李正正色道：“剑南军已经归服，成都城里的武周小朝廷，我觉得他们撑不了太久。”
“说不定，能赶得上明年正月的那场大事。”
他话音刚落，赵成还没有来得及接话，陈大矮身走了进来，对着二人抱拳道：“两位将军，裴璜从成都城里出来了，要求见主将。”
李正跟赵成对视了一眼，然后笑着说道：“赵将军你看，水到渠成。”
赵成脸上，也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此时他的心里，自然是有些郁闷的。
先前一念之差，以至于剑南道局势一度相当糟糕，而现在，虽然他依旧是剑南道的主将，但是剑南道的情况，是李正到了之后，才朝着好的方向变化。
如今，哪怕能在年底押着皇帝回到洛阳，恐怕剑南道的功劳，落在他手上的，也就只有一小半了。
这一小半里，大部分还是葭萌关的功劳。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后悔也没有什么用处了，他只能看着李正，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开口道：“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这裴璜就由三郎你来见罢。”
李正微微摇头，开口道：“将军你是主将，自然应该是你来见，后面接手成都，也是你领着将士来接收。”
“军中将士们的功劳，该怎么算就怎么算，我人虽然到了剑南，但是职位还在洛阳。”
李正神态平静：“这里的事情，我最多就是来搭把手，跟我没有太大关系。”
“我要了这些功劳，其实也没有什么用处。”
李正这话，倒不是胡说，他现在理论上来说，已经不在军中任事，拿了军功，并没有多大的用处。
而他身上这个洛阳尹的职务，李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可能十年之内都不会有什么变动，也就是说往后十年，他都会一直在洛阳尹这个位置上。
毕竟这个位置重要，新朝初建，需要一个李云完全信得过，同时又镇得住场子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
而这个人选，自然是非李正不可。
更重要的是，赵成领着江东军打到成都府，虽然犯了一些错处，但是底下的将士们，以及中层的将领们，却并没有什么过错。
该给的功劳，还是要给下去。
说完这句话，李正看了看陈大，笑着说道：“你去找张邯，让他去迎这位裴先生进来，面见我们主帅。”
陈大一怔，随即明白了李正的意思。
他是想让武周朝廷明明白白的看见，剑南军已经投降了。
这样后续的谈判，进度就会顺利很多。
想到这里，陈大也笑着点头，看了一眼赵成之后，默默退了出去。
李正指着主位，开口笑道：“将军坐在这里，我在一旁作陪。”
赵成也没有过多推辞，应了声好之后，就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张邯就领着裴璜，一路进到了帅帐里。
一直到进帅帐，裴璜的眼睛都在死死地盯着张邯，而张邯恍若不觉，对着赵成抱拳行礼道：“将军，裴先生到了。”
赵成看了看他，缓缓说道：“张将军辛苦，伯忠，你带张将军下去歇息。”
伯忠，是在称呼陈大。
陈大是青阳县人，家里几代人都是衙差，因为没有什么文化，他出生之后只有个颇有些粗鄙的乳名，后来继承了老爹衙差的位置之后，也没有正经的名字，衙门里就按照行辈称呼他，唤他陈大。
陈大这些年跟着李云，也见了不少世面，最近两年，找人给自己取了个正经的表字，叫作伯忠。
伯是他的行辈，忠字，就自然是向上位表达忠心了。
陈大连忙应了一声，领着张邯下去了。
等到张邯退出大帐之后，赵成的目光才落在了裴璜身上，他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虽然神色有些憔悴，但是依旧颇有风度的裴三郎，然后缓缓说道：“裴先生，两军交战，你就这样跑进我大营里来，莫非要弃暗投明？”
裴璜低着头，拱手行礼道：“赵将军。”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李正，对着李正也拱手行礼：“李府君。”
“葭萌关破关之后，裴某就去了一趟洛阳，面见了吴王，吴王同我说的话，我也带给了陛下。”
“裴某多次劝说，终于劝动了陛下，陛下愿意开城投降，归顺新朝。”
“也愿意赶赴洛阳，面见吴王。”
赵成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一旁的李正想了想，则是笑着说道：“裴先生真是伶牙利齿，你从洛阳回来，已经一个多月了，既然一直劝说，怎么先前没有劝动，现在剑南军一降，你就劝动了？”
裴璜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李府君，大周毕竟二百多年的江山，陛下心里，一时半会当然放不下，裴某苦苦劝说月余…”
听到这里，就连赵成也听不下去了，他摇了摇头，皱眉道：“裴公子，不用废话了，你就直说，成都城什么时候打开城门。”
裴璜抬头看了看李正，李正神色平静，一言不发，他这才看向赵成，低声道：“只要将军，作下许诺，明天一早，成都城就可以大开城门，迎接…”
“迎接将军进城。”
赵成没有说话，而是看着李正，李正毫不犹豫，直接说道：“裴先生，我们江东军不管到哪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规矩，我可以向你保证。”
“第一，我们不会伤害百姓。”
“第二，我们不会滥杀无辜。”
说到这里，李正的话戛然而止，没有后续了。
裴璜握紧拳头，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李府君，裴某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李正看向他：“你说。”
裴璜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在下的妻小…算不算无辜？”
听到这句话，李正看了一眼赵成，赵成也在看向他。
二人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是感慨万千。
不管看起来再如何忠诚的人物，事到临头的时候，往往还是想着自家的，这一点…
谁都不会例外。
赵成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李正想了想，然后缓缓说道：“我王师进城之后，只要裴家好好配合。”
“王师不会滥杀无辜。”
“配合，配合。”
裴璜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我们裴家，一定配合。”
李正正要说话，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起身走到裴璜身边，拉着裴璜的衣袖，笑着说道：“王兄还叮嘱了我一件事，差点忘了，正好这件事，裴先生你能帮得上忙。”
裴璜看着李正，心里有些惴惴。
“李府君有什么事？”
“安定西南。”
李正看着他，笑着说道：“剑南道可不小，州郡就有不少，这些当地的官员，不可能一个都不用，大多数都要留用，裴先生在西川，也做了好几年宰相了，这里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
“还需要裴先生替我参谋参谋。”
不管是哪里，只要官员剧烈动荡，就会出问题，因此新朝接管剑南道，也要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第一步，自然是要让剑南道的基层官员，城头变化大王旗，改投新朝，然后继续用他们管理地方。
然后，过个一两年两三年，再慢慢替换掉他们，从而彻底掌控西南。
裴璜松了口气，他看着李正，低声道：“李府君，能帮得上忙的，裴某一定帮忙，裴某的家里人…”
“整个裴氏在西南有多少势力，有多少人手。”
李正看着他，摇头道：“我不清楚。”
“但只要裴先生尽力配合我，我可以保证，裴先生的小家，肯定安然无恙，将来…”
“咱们说不定还能同朝共事。”
裴璜低头，苦笑了一声。
“裴某只希望，能够带着家小回到故乡，安度余生。”
李正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道。
“好生配合，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我王兄。”
“是个大好人。”

第880章 斩龙
次日一早，成都城门果然洞开。
成都城里的禁军，也都排着队离开了成都城，丢下了兵器。
赵成骑在高头大马上，看了看出城的队伍，呼吸有些急促。
他在找皇帝的身影。
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到皇帝，他才回头看向陈大，沉声道：“伯忠，你带人去，接管这些投降的禁军，把他们的甲胄兵器，统统收缴，然后清点数目，找个库房封存起来。”
陈大做这些事情，可以说是得心应手，立刻应了声是，扭头带人去接管禁军去了。
而赵成，目光则是依旧盯着成都城里出来的队伍，然后对旁边的李正说道：“这些人，还真干脆。”
“说降就降了。”
李正的目光，同样看着成都城门方向，开口道：“剑南道先前出了乱子，剑南军跟禁军对峙过一场，后来将军打进来，他们才又开始合作，我猜那个时候，剑南军从成都城的粮仓里，带走了不少粮食。”
“而且…”
李正笑着说道：“打又打不过，出又出不去，更没有外援，这种情况下，守再久也没有意义，那位武皇帝恐怕是害怕守得太久，得罪了赵将军这个主将，将来破城的时候吃苦头。”
两个人说了会话，再抬头，已经能隐约看到有一个一身杏黄袍服的中年人，手捧着天子印玺，从城门处走了出来，赵成见状，呼吸立刻一滞，然后翻身下马，双手握拳。
李正也下了马，站在他旁边，低声道：“将军，私仇要暂且放一放，无论如何，要先把这皇帝，送到洛阳。”
赵成回过神来，声音沙哑：“我知道，我知道。”
说罢，他手按住腰间的佩刀，大步朝着那皇袍走去。
李正见状，连忙两三步跟了上去，很快，两个人就走到了皇帝近前不到二十步处。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可以清楚的看到皇帝的面貌了。
这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虽然身着皇袍，头戴帝冠，但是头发并没有梳好，有些披散。
而且，他的面貌虽然只四十来岁，但是头发，已经肉眼可见的出现了一些斑白，面容更是憔悴。
便是走路，也走不稳当了。
但是他只管低着头往前走，一次也没有抬起来过。
在他的身后，则是皇帝的亲眷们。
有已经成年的皇子皇女，也有不曾成年的皇子皇女，还有皇帝的一众嫔妃们。
其中，还有几个哇哇大哭的婴孩。
这几个婴孩，不止是武元承的孩儿，还有一个是他的孙子，是他的庶长子所出。
如今，整个皇室都颤颤巍巍的往前走，脸上的表情，更是如丧考妣。
赵成停下脚步，看向眼前的皇帝，喃喃自语：“他竟不跑了…”
赵成并没有见过武元承，但是他小的时候，见过先皇帝。
他的恨意，也多是在先皇帝身上。
不过先皇帝已经死了，父死子承，这份仇怨，便只好落在如今这位皇帝身上。
李正站在他旁边，微微摇头道：“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再跑，就只好往南跑，而再往南一些，就要出大周国界了。
“将军。”
李正看了看赵成握刀的手，沉声道：“务必冷静。”
“三郎放心。”
赵成声音低沉：“我心里有数。”
说完，他大步上前，直直的走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正低着头往前走，感觉到眼前有人之后，他不敢抬头，一咬牙竟低头跪了下来，双手将天子印玺高高捧起，开口道：“大周天子武元承，愿意归顺，愿意归顺…”
眼前的身影并不答话，只是错开半步，避开了武元承的礼数，然后腰间长刀出鞘。
听到了拔刀的声音，武元承下了个半死，手中的印玺也丢在了地上，吓得整个人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昏君。”
赵成声音沙哑：“今日，我代家父，报我赵家上下灭门大仇！”
说罢，他手中长刀高高举起，毫不犹豫，重重落下。
长刀破空的声音，落在了皇帝耳中，这位皇帝陛下，更是吓得紧闭双眼，一动不敢动。
这一刀下去，附近所有人，都传出了惊呼声。
哪怕是李正，也忍不住变了脸色：“赵将军！”
没有人能够拦阻他，刀很顺利的来到了皇帝身边，一刀切过。
皇帝陛下只觉得身上一凉，但是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几乎要吓得尿裤子了。
过了好一会儿，武元承依旧没有感觉到疼痛，这才鼓起勇气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人，只见眼前一个持刀的将军，正在用不屑的眼神看着他。
这位皇帝陛下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袍服已经被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赵成上前一扯，将他大半个皇袍给扯了下来，然后又是一刀，锋利的长刀将这件皇袍一刀两断。
赵成接过散碎的皇袍，看着皇帝，厉声道：“我父母二人，两位兄长，一个姐姐，俱死在武氏之手，今天本应当杀你报仇，但念在王上的面子上，以这衣袍代你！”
“只当我，为父母报了仇了！”
说到这里，这位统领千军万马的主帅，一手持刀，一手持天子断袍，已经忍不住泪流满面。
李正站在他身后，见状也是感慨万千。
皇帝陛下这才回过神来，他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看向赵成，依旧有些害怕：“你是…你是赵成…”
“赵大将军非朕所杀…”
皇帝陛下咽了口口水，分辨道：“乃是先帝，受了奸人蒙蔽…”
赵成闻言，冷笑一声，再也不看这个皇帝一眼，他收刀入鞘，手里攥紧那断袍，回头看向李正，抱拳道：“三郎。”
“将来，我要进关中寻到父母兄长尸骨，为他们建坟立碑，若寻不到，也要给二老立衣冠冢。”
“那个时候，我要将这袍服，埋在二老坟前，以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他看着李正，努力平复情绪：“请你做个见证。”
武元承如今，已经是阶下之囚，但是他依旧是皇帝的身份，他穿的衣服，依旧是绣着龙的袍服。
私藏这种衣物，是犯忌讳的。
虽然李云本人可能不会在意这些东西，但是身为臣子，赵成本人必须在意。
也是这个原因，他才让李正给他作证，证明他没有任何不臣之心，只是想用这袍服，祭奠先人。
李正默默点头，从赵成手里，接过了这件袍服，然后看了看不远处的皇帝，大步上前，搀扶住了皇帝，脸上露出笑容：“陛下受惊了。”
终于听到一句软话，武元承心里放松了不少，他正要抬头跟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突然觉得胳膊上一疼，再低头看去，自己的左小臂不知什么时候伤了，正在往外冒血。
李正也注意到了，大皱眉头，用那块龙袍捂住伤口，开口说道：“想来是陛下刚才跌倒，不小心伤了。”
“太不小心了。”
他擦拭了几下伤口，把那块龙袍上弄得到处都是鲜血，这才罢手，旁人上前替皇帝处理伤口。
皇帝陛下有些畏惧的看了一眼李正，但是咬着牙，一言不发。
他知道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伤了自己，但是他不能说。
人在屋檐下了。
李正拿着染血的龙袍，走回到了赵成面前，递了过去，低声道：“这样才像样。”
赵成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三郎你，你…怎么办到的？”
“我们在山上长大，大本事没有，小手段多得很。”
李正笑着说道：“王兄他十七八岁的时候，一搭手就能弄断人家胳膊。”
“好了。”
李正抬头看向眼前的成都城，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到这里，西南的大事就算是处理好了，赵将军你去整理西南的剑南军以及这些朝廷的禁军，我尽快让成都城恢复秩序。”
“等把要紧的事情处理的七七八八，赵将军就押着这些武周皇室的人赶回洛阳，算算时间，还有两个月左右。”
“应当是…应当是来得及的。”
赵成看着李正，摇头道：“西南事情很多，各州郡都还没有收取，我要留在西南，押送皇帝的事情…”
“三郎你去做就是了。”
李正哑然一笑：“这样大的功劳，如何就落在我一个人头上了？”
“再说了，这不只是将军你一个人的功劳，更是江东军弟兄们上下的功劳，这种时候，要当仁不让。”
赵成闻言，没有说话了。
李正扭头，看向皇帝那里，突然笑了笑。
“小时候，我还真以为皇帝是什么龙变的，现在真见到了…”
他背着手，微微抬头。
“也不过如此。”

第881章 把柄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一次赵成尽可能的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甚至没有去接触武周皇室的那些俘虏，而是跟陈大一起，去接收武周的禁军去了。
在成都城外，一处军营的空地上，赵成令人，把禁军之中的将官，统统召集到了这处空地上，让他们排成排，站在这里面前。
等到这些禁军统统站好，赵成背着手走到一处高台上，然后扫视了一眼这些老老实实的禁军俘虏。
“都听好了。”
赵成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场中回荡。
“本将军知道，你们都是来自于关中的禁军。”
“如今，武周已经投降了新朝，从今往后，大周…”
“便不复存在了。”
赵成朗声道：“你们这数万禁军，新朝不会太为难你们，如今，本将军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条路，你们留在这剑南道，给新朝做三年民夫，这三年时间，新朝会管你们吃住，你们只需要干活。”
“三年之后，新朝便放你们自由，到时候，你们就可以在这剑南道安身立命，做新朝的顺民。”
“第二个选择。”
赵成沉声道：“第二个选择，就是被编入王师之中，立时可以消掉一切罪过，在不久的将来，王上一声令下，就会有人带着你们，打回关中。”
“归还故乡。”
赵成这几句话说完，便不再继续说下去，只是背着手，静静的看向底下的这些禁军将领们。
还不等他们说话，赵成就继续说道：“禁军的人数太多，只能将你们这些原有的将官调集过来，你们不必这个时候回答本将，回去之后，将本将的话传下去，明天开始，会有人在看押你们的门口，登记造册。”
“划分你们的去处。”
他这句话说完，有禁军之中的一个校尉上前，抬头看着赵成，又深深低头抱拳道：“将…将军，我们这些人里，有已经在剑南道成家的，如…如能返回关中，能带剑南道的妻儿回去吗？”
小朝廷到西南，已经太久了，不少禁军将士，也知道很难再有回去的可能，因此选择在这里成家。
这个时候，这一部分人最关心的，便是这个问题。
赵成神色平静，回答道：“只要从军，将来新朝取下关中之后，便可以许你们回到西川，带着西川的家小返回关中。”
这禁军的校尉深深低头：“小人…小人明白了！”
赵成瞥了他一眼，然后背着手大步离开。
“各回各处罢！”
说完，他一路走到了陈大站立的地方，然后看向陈大，略有些疲惫的说道：“伯忠，后续的事情就要交给你操忙了，这些禁军如何安排，上位是有交待的。”
“他们都是关中子弟，哪怕这些年荒废了，但至少是熟悉关中地形的，收编了他们，将来进取关中的时候，每个校尉营里都有一些关中子弟，取关中就会容易一些。”
陈大抱拳，应了声是，然后他看着赵成，开口说道：“那不愿意从军的呢？”
“王上派过来治理成都的官员，用不了多久就会到了，剑南道经过这么长时间折腾，估计也是百废待兴，想要留下来当民夫的，就直接交给到任的成都官员。”
陈大点头，说了声好，然后看向赵成，微微低头说道：“将军这段时间，也颇为辛苦，如今成都已经拿下来，将军也好生歇一歇，莫要太劳神了。”
赵成摇头苦笑，然后抬头看了看陈大，语重心长：“伯忠啊。”
陈大抱拳道：“将军吩咐。”
“咱们搭伙，也不是一回了，进剑南道这段时间，我也没有亏待你，我这一回在剑南道犯了错处，将来你见了上位…”
“要替我说几句话。”
此时此刻，赵成看着陈大的目光，充满了希冀。
他知道，陈大是李云的嫡系，而且是嫡系之中的嫡系，外人的一百句话，可能都不如陈大的一句话。
陈大想了想，抱拳说道：“将军身负血海深仇，有些着急，也是人之常情，上位如果问起属下，属下一定据实回答，为将军分辩。”
赵成听到“如果问起”四个字，心里有些失望，但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头道：“好，多谢你了。”
陈大看着他的模样，微微低头道：“如果将军因此获罪，属下也一定为将军仗义执言。”
听到这句话，赵成才松了口气，他对着陈大抱拳行礼，面色郑重。
“多谢了。”
…………
五日之后。
此时的李正，已经基本上接过了成都城里的大多数政务。
这些政务，他虽然不熟悉，但毕竟也干了这么长时间的洛阳尹，照葫芦画瓢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至少他能够维持洛阳城里的稳定。
而这个时候，李云派过来主政成都的官员，也终于抵达了成都。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一路骑马而来，到了成都之后，他几乎没有耽搁，直接去见了李正，见到了李正之后，这人对着李正抱拳行礼道：“下官黄朝，奉命接任成都府。”
李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露出笑容：“原来是你。”
黄朝有些意外，不过还是低头道：“府君，下官…”
李正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这益州被升为了成都府，你主政成都府，将来就是成都尹，咱们平级，不用一口一个下官。”
黄朝摇头道：“这成都府，是旧朝所立，王上未必会承认，而且下官上一任只是刺史…”
李正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话，笑着说道：“黄兄，西川如今情况复杂，你这个主政官，责任不小，不仅是成都府的情况，整个西川，你都要多上点心。”
黄朝低着头，认真想了想，然后开口道：“府君，朝廷能给下官留多少人手？”
“不知道。”
李正摇头道：“不过军中正在整编禁军，旧周禁军之中，只要不愿继续从军的，都会留在成都，给你这府衙做民夫，交给你指挥。”
黄朝眼睛一亮，开口问道：“府君，这些能有多少人？”
“哪怕只有一成，也有几千个了。”
黄朝闻言，大喜过望，他对着李正抱拳行礼道：“如此，府君可以放心了，下官…”
“一定办好上面交代的差事！”
…………
李正跟黄朝交接了一番成都的事情之后，就去军中见了赵成，二人见到寒暄了一番之后，李正对着赵成说道：“将军，这几天我让人备好了车马，旧周皇室连同那个武皇帝在内，已经可以送往洛阳了，将军明天，就可以动身，带着他们返回洛阳。”
赵成闻言，连忙开口说道：“三郎，剑南道很多州郡未曾取下，应该三郎你压着他们去洛阳，我留在剑南道，将整个剑南道，统统收入掌中。”
李正皱眉，开口说道：“将军，西川剩下的，都是一些收尾的事情了，陈大或者贺都尉留下来，就足够收拾局面。”
“这个时候，是替征西江东军请功的时候，将军就不要推拒了。”
听了这句话，赵成才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应了声好，他看向李正，问道：“那三郎你？”
“我跟在你们后面返回洛阳。”
李正笑着说道：“我们前后错开个两三天。”
赵成闻言，还要再说些什么，被李正摆手打断，只见李正喝了口水之后，看向赵成，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赵将军不能对武家人动手，心里多半还有些火气。”
“这几天，我主持成都事务，发现了一件事情。”
赵成有些好奇，问道：“什么事？”
李正小心翼翼的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旧周先皇帝…葬在西川。”
“就在成都附近。”
听到这句话，赵成立刻握紧了拳头。
李正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动身的时间，可以放到后天，或者大后天，这几天时间，赵将军可以去那座陵寝看一看。”
“等赵将军走后，这事可以推脱到剑南道百姓头上，就说武周皇帝无道，倒行逆施，当地百姓恨透了他，因此…”
赵成握紧拳头，声音沙哑：“三郎，这事，这事…”
“不碍事。”
李正神色平静：“哪怕给人发现了，只要脏水不泼到王兄头上，就没有事。”
赵成起身，对着李正深深低头，抱拳行礼：“多谢三郎了。”
说罢，他扭头，大步离开。
李正走到营帐门口，背着手目送着远去的赵成，神色平静。
“露出把柄了。”

第882章 王见皇
五日之后，赵成带着自己属下一部份军队，押送着武周宗室，以及一众武周俘虏，从成都出发，返回洛阳。
李正一路相送，送出了二十多里路，才返回成都城，处理整个剑南道的后续事宜。
此时的西川，正是忙碌的时候。
不止各个州郡没有收复，还有人事安排，以及其他林林总总的问题，都没有完全解决。
如果西川，没有出特殊情况，是赵成一路取下了成都，攻取了整个剑南道，那么整个剑南道，后续就会留下赵成本人的烙印。
赵成带给西川的影响，会持续几十年乃至于上百年。
而这种影响，哪怕是李云都不会过多干涉，因为这本来就是取下剑南道之后的一部分“收获”，这种收获，李云允许手下人获得。
就像是河北道。
河北道以后，或多或少会受苏晟一些影响，毕竟战后的各方面工作，都是苏晟主持的。
一些人，也是他安排下的。
这个时候，哪怕他想指认手底下某个将官，做某一个州的司马，只要给李云打报告，李云也一定会同意。
甚至不会犹豫。
但是现在，一来是捉住了皇帝的功劳太大，赵成需要亲自押送皇帝去洛阳。
二来，他在西川，确实是出了一些差错，他便失去了这一次烙印西川的机会。
如今，由李正，陈大代替他，来做这些事情。
实际上，就是被李云的嫡系给接管了后续的工作，也算是对赵成的惩罚之一了。
而赵成离开之后，李正先是去那座帝陵看了一眼，愣神了许久之后，才回到了成都，继续工作。
几天时间里，他先后多次跟陈大，余野，贺钧等人议事，然后让他们分派兵马，准备收取整个剑南道。
与此同时，一份份文书，也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送到洛阳，送到了李某人手里。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很快，时间来到了昭定八年的年底，进入了寒冬腊月。
洛阳城，各种各样的工作，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之中，包括天子礼服的定制，以及各种各样的礼制问题。
而原来那个江东小朝廷的人手，实际上并不怎么够用，尤其是礼官，也不是太专业，到了后来，礼部的官员甚至去拜访楚王武元佑，询问一些礼制上面的问题。
楚王殿下也是好脾气，非常积极的配合礼部的官员，问什么答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就在整个朝廷上下，都在忙碌的时候，主持河北道近一年时间的苏晟，一路风尘仆仆的赶到了洛阳。
进了洛阳之后，他才刚到家里，没有歇息一个时辰，就被李云府里的宫人请到了李云府上。
他到了之后，又在一处偏厅等了一会儿，才被人带到了李云的书房门口，宫人敲了敲房门，低着头说道：“王上，苏将军到了。”
没过多久，房门打开，一身便服的李云亲自开了门，看向门外的苏晟，然后一步上前，拉住了苏晟的衣袖，笑着说道：“兄长回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苏晟还没有来得及行礼，就被李云拉了进去，一进书房，只觉得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左右看了看，房间里已经点起了炉子，温暖如春。
李云注意到了苏晟的目光，无奈道：“每天要写的字太多，这天一冷，就冻的手指僵硬，没有办法。”
说罢，他拉着苏晟落座，摇头道：“本来，我是等着兄长过来说话的，但是中间九司的人过来汇报，耽搁了一会儿。”
苏晟笑了笑：“上位事忙，我等一等也没什么。”
二人落座之后，李云亲手给他倒了茶水，然后正色道：“河北道现在情况如何？”
苏晟两只手接过茶水，开口说道：“大体上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最近一年时间，上位派过去的官员，也慢慢接管了河北道各个州郡的行政，最多两三年，河北道就会恢复正常。”
李云默默点头，又问道：“契丹人呢？”
苏晟沉默了片刻，微微摇头：“不太好办。”
“我们控制了漳水，还有易州之后，我曾经派人好几次越过漳水，去往幽州境界。”
“但都很快被契丹人发现，而且这些契丹人上一次吃了亏之后，不再冒进，只想着守住幽燕。”
“想要取回幽燕，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
他看着李云，正色道：“我估计，需要长时间的僵持。”
李云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幽燕，他是一定要取回来的，但是契丹人，同样也是一个冉冉向上的集体。
如果求功冒进，恐怕不会有什么太好的后果。
想到这里，李云想起了人在关外的刘博。
刘博这一去关外，已经一年多快两年的时间了，传回来的消息，只说他已经跟契丹各部的首领有了接触。
但是具体接触到什么程度了，连李云这里都不清楚。
现在幽燕那里，也只能盼望着刘博回来之后，能带回来什么好消息了。
想到这里，李云再一次看向苏晟，问道：“兄长，河东道…”
“你怎么看？”
“河东道简单。”
苏晟显然早已经胸有成竹，他不假思索的说道：“幽燕以南，只要五万人左右，就可以完全守住契丹人，如果胆子大一些，甚至两三万人就可以。”
他看着李云，正色道：“只等再过一两年，上位手里的钱粮宽裕一些，我立刻可以从恒州进兵，直取太原府。”
李云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番，问道：“多久可以取下河东？”
“一年半载。”
苏晟说完这句话，又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咳嗽了一声，往回找补了一句：“最长两年时间。”
李云“嗯”了一声，又问道：“那关中呢？”
苏晟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关中，恐怕要磨一磨了。”
李云低头喝茶，缓缓说道：“我心里有数了。”
“兄长难得回来一次，先歇一两个月，等正月大典之后，咱们再详谈。”
苏晟起身抱拳，应了声是。
李云也站了起来，看着他，笑着说道：“这段时间，洛阳府在清点洛阳的无主宅邸，也罚没了一些旧周达官贵人的宅邸，其中有一座，是旧周亲王的宅子，我让洛阳府的人扣下来了，交给工部翻修。”
“明年就能弄好。”
他正色道：“到时候，这宅子就是兄长一家在洛阳的住处了。”
“兄长这几天得空，可以去看一看，给工部的人提提意见。”
苏晟一怔，随即又有些高兴，对着李云抱拳道：“多谢上位，多谢上位。”
“应当的，应当的。”
李云笑着说道：“这些年，兄长功勋卓著。”
…………
又过几日，腊月的洛阳城下起了雪，这场雪不小，半天时间，地下就挂了一层白霜。
飘舞的雪花之中，一个身材有些臃肿的中年人，在几个宫人的陪同下，一路来到了李云府上的暖阁里。
这个时候，李云已经在暖阁里，等了他一会儿了。
见到李云之后，这小胖子立刻上前，欠身行礼：“见过王上。”
李云摇头，请他坐下，笑着说道：“楚王兄怎么生分起来了？”
武元佑笑了笑，开口道：“王上正位在即，这个时候，我若是懂事一些，应当称王上一声陛下了。”
李云摇头道：“称呼什么都是一样，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武元佑摇头道：“区别可太大了，等王上正了位，就知道了。”
“哪怕王上现在已经是天下之主，但是换个身份，感觉会大不相同。”
李云没有继续聊下去，而是开口问道：“这段时间，楚王兄在洛阳住的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
他笑着说道：“我本来就是西边的人，在洛阳住的舒坦，而且如今可没有什么刺客追杀我了，我在洛阳…”
“比金陵还要舒坦。”
李云点头，开口道：“楚王兄满意就好。”
“有一件事，想麻烦楚王兄。”
武元佑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苦涩：“我皇兄快到了，是不是？”
“嗯。”
李云点头，缓缓说道：“他是皇帝，我不去迎他似乎不妥，去迎了走更加不妥。”
“便只能麻烦楚王兄，替我去迎一迎了。”
去迎了，就代表李云是周臣。
不去迎，也还是会落人话柄。
楚王殿下闻言，长出了一口气，他看向李云，问道：“什么时候？”
“估计两三天之后。”
武元佑仰头喝了口茶，如同饮酒一般，一饮而尽，然后他看向李云，长出了一口气，只说了一个字。
“好。”

第883章 响亮的耳光
洛阳。
天上的雪下了好几天，始终不大不小，这天，甚至有隐隐放晴的态势，并不深厚的积雪已经开始略有些消融，再加上行人踩踏，道路已经变得泥泞不堪。
这就导致，赵成的队伍行进速度，变得有些缓慢。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远远的看到了洛阳城。
此时，是腊月中旬，距离年关还有半月时间。
也就是说，他从剑南道一路赶回洛阳，一路上只花了一个月多一些的时间。
这个时间，如果是青壮行军，那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赵成押送着皇帝一家老小，还有不少武周朝廷的官员，可以说是一堆老弱病残，这个行军速度，这些人一定是吃了苦头的。
其中，皇帝几个还小的皇子皇女，都生了病，有一个只五六岁的皇子，还病的很严重，几乎到了生死边缘。
而赵成虽然找了大夫治他，依旧每天不停的赶路。
以至于这些皇室中人，都对赵成颇有一些意见，但是谁都不敢说。
大家都知道，这个赵将军跟武家有仇。
就算是皇帝武元承本人，也是一个字都没有敢说出来，生怕得罪了这个赵将军，自己一家性命难保。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江东军军纪严明，哪怕是跟武家有血海深仇的赵成，也至少没有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
至少，没有人去侵犯早已经做好自尽准备的裴皇后，这位皇后娘娘，也得以成功的活到了洛阳境内。
此时，对于距离洛阳城，只有二三十里了，但是洛阳城里，并没有人出来迎接，眼见着已经到了中午，道路泥泞，今天…多半是进不了城了。
赵成骑在马上，远远的看着洛阳城，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他是统率千军万马的主将，在战场上，看着成千上万人厮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是即便是他这样的主将，对于李云，也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种恐惧，不止是单纯的来自于权位，来自于上下级关系。
还有一部分，来自于李云本人。
他赵成，当初是实打实的被李云给打过，而且打的落花流水，甚至两个人交过手，赵成被李云几个回合就撞翻在地。
事实上，李云能在军中拥有绝对的权威，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江东军中的中高级将领，一多半被他打过。
包括苏晟，当初在苏大将军麾下的时候，也是跟李云交过手的。
想到自己在剑南道的表现，以及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赵成忍不住又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这一次回洛阳，是一定要去见上位的，上位到底会不会责罚自己，又会怎样责罚自己。
这些，都是未知之数。
赵将军出神了许久，正准备下令队伍加快速度的时候，忽然抬头，远远的看到官道尽头，来了一行数百人。
他下意识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只见远方来了一队仪仗，一个一身紫袍，略有些发胖的小胖子骑马在首位，带着一队仪仗，朝着己方缓步而来。
赵成想了想，没有下令停止动作，而是挥了挥手，命令队伍继续前进。
过了盏茶功夫，相向而行的两支队伍，终于碰头，那一身紫袍的胖子，神色复杂的跳下了坐骑，远远的就对着赵成拱手行礼：“赵将军。”
“一路辛苦。”
赵成跳下马，分辨了一会儿，才抱拳问道：“是楚王殿下？”
“是。”
楚王武元佑叹了口气，开口说道：“赵将军，我与礼部的官员，奉命迎接…迎接我大兄一家进城。”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赵成，继续说道：“赵将军以及所部，还请在城外多住一宿，明天，大王会带着一众官员，出城迎接将军进城。”
赵成领兵，一路长驱直入攻取剑南道，还押送了皇帝回来，自然是有大功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哪怕是李云，也没有办法否定这是一桩功劳。
既然是大功，自然就要隆重一些，因此李云准备亲自出城迎接赵成，但是他却不准备亲自出城迎接武皇帝。
所以，要分两拨进城。
见赵成皱眉，武元佑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开口说道：“赵将军，五日之后大王会在宫中召开朝会，到时候将军，可以在朝会之上献…献俘…”
献俘两个稀松平常的字，此时在武元佑说起来，有些格外烫嘴。
因为他口中的俘虏，正是被俘的二百多个武氏皇族。
听到这句话，赵成松了口气，对着武元佑抱拳道：“如此，楚王请罢。”
他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道。
武元佑两只手拢在身前的袖子里，默默走向皇帝所在的马车。
在他身后，新朝的礼部尚书陶文渊，默默的跟在楚王身后，同时一众仪仗，也吹吹打打，迈步跟上。
楚王殿下很快走到了皇帝车驾前，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马车，深呼吸了一口气，大声道：“大兄，小弟奉命，迎大兄进城。”
马车车帘被缓缓掀开。
这辆马车里，坐着皇帝武元承以及裴皇后，还有二人年仅十一岁的幼年嫡子。
两个人，一共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已经十七八岁，正在后面的马车里，这个小儿子，被夫妻二人带在身边。
皇帝陛下看了看外面拱手抱拳的亲兄弟，一时间半晌无语。
他袖子底下的拳头攥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武元佑见状，微微摇头，然后装做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礼部尚书陶文渊。
后者，正两只手拢在身前，默默的看着这辆马车。
武皇帝依旧没有反应过来，但是裴皇后却已经看出来了一些形势，这位皇后娘娘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辛苦二叔了。”
“我们进城罢。”
“是。”
武元佑松了口气，应了声是之后，回头看向陶文渊，拱手道：“陶尚书，咱们动身进城罢。”
陶文渊点了点头，开口笑道：“殿下做主就是。”
楚王殿下先是回头下令进城，然后对着陶文渊叹了口气道：“陶尚书，我们兄弟好些年没有见了，我想同大兄同乘，与大兄说说话。”
“也好好劝一劝他，配合王上大事。”
“陶尚书觉得可好？”
陶文渊微微皱眉。
楚王殿下低声道：“先生也是大周旧人。”
陶尚书这才叹了口气，开口道：“殿下自便就是，没有人问，老夫就不会说。”
“多谢先生。”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步上前，迈步上了皇帝的马车。
随着他一声令下，队伍缓缓朝着洛阳城行进。
马车里，楚王殿下坐在一家三口对面，他先是看了看自己的兄长，见后者低着头不敢直视自己，又看向脸色有些苍白的小皇子，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这是延光罢？”
裴皇后默默点头，叹息道：“是延光。”
楚王殿下看着脸色苍白的小皇子武延光，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病了。”
裴皇后轻轻咬牙，开口说道：“还没进中原就病了，那个姓赵的将军不愿意停下来给他瞧病，也不愿意给他放在路上，只每天派人过来给喂药，这一路颠簸辛苦。”
“一直也不见好。”
楚王殿下看着脸色苍白的小皇子，心情复杂。
他上一次见到武延光。还是在京城里，那个时候，这小孩儿才刚会说话，磕磕巴巴的叫了他一声二叔。
如今再见，已经成了这样。
“等会…”
楚王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等会进了城，我想法子给这孩子，带到我家里去，然后请大夫来，给他看病。”
“给他看病有什么用？”
一直没有说话的武皇帝，突然抬起头，怒视了一眼自己的兄弟，咬牙切齿：“瞧好了病，就不用给杀头了吗！”
武元佑毫不相让，怒目而视，努力压低声音：“小声！”
皇帝陛下的情绪似乎是有些崩溃了，他恶狠狠的看向武元佑，怒声道：“你怕他们，朕却不怕他们！”
“闭嘴！”
楚王殿下有些愤怒了，他一把拽住自家兄长的衣袖，压低声音，低喝道：“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们一家就做什么，我不能保证你们一家一定安然无恙，但是听我的话，至少活下来的几率大一些！”
裴皇后默默叹气，正要点头，只听武皇帝对自己的兄弟怒目而视：“让他们来杀就是，让他们来杀就是！”
胖胖的楚王殿下抬起手，毫不犹豫给了自己兄长一个响亮的嘴巴。
他的目光凶狠，仿佛要择人而噬。
“你这么有骨气！”
“怎么不死在关中？”
“怎么不死在剑南！”

第884章 都过去了
皇帝一脸惊恐的抬头，看着眼前的亲兄弟。
他甚至呆住了。
他是先皇帝的嫡长子，出生下来就是尊贵至极，少年被立为太子之后，更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哪怕是朝廷里的宰相，在外领兵的大将军，见到他都要必恭必敬，该磕头磕头，该行礼行礼。
诸兄弟见到他，也必须要毕恭毕敬。
当了皇帝之后，哪怕当年被三节度“拘禁”在京城里，也只是在事情上受挫，从来没有人敢对他动过手。
更没有人敢动手打他。
至于被打脸，更是生平第一次。
即便是被俘的时候，李正也只是用了一些小技巧，划伤了他的胳膊，没有伤到他的脸面。
而现在，他自家的亲兄弟，当初见到他得毕恭毕敬磕头的胞弟，给了他一个狠狠的耳光。
而且，还是当着他妻儿的面。
响亮无比。
皇帝很快反应过来，眼睛都已经红了，他怒视武元佑，抬起手就要去掐后者的脖子，武元佑毫不相让，两兄弟眼见着就要在这马车里厮打起来。
好在车厢并不是如何宽大，再加上这会儿正在行动之中，两个人一较劲，马车离开开始晃晃悠悠，旁边便有人上前，掀开车帘。
“楚王殿下，出什么事了？”
这个时候武元佑的手正拽着皇帝的头发，见到有人掀开车帘，他立刻扭头，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摇头道：“没什么，许久未见了，我给大兄理一理头发。”
而武皇帝是个窝里横，这个时候，见到外人也有一些胆小，也及时收了手。
询问的是李云身边的一个亲军校尉，他左右看了看，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是毕竟不太好过问，也就放下车帘，骑马离开了。
楚王殿下低头整理了一番衣襟，抬头看了看皇帝，咬着牙低声道：“真是不知悔改！”
“父皇当年…”
说到这里，他低头哼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了。
皇帝心里全不服气，他也看着自己的兄弟，怒声道：“朕即位的时候，天下已然大乱了，朕还没有来得及收拾局面，王均平眼瞅着就进了关中。”
“给你来坐这个位置，你未见得比朕强到哪里去！”
楚王殿下忍着火气，咬牙切齿：“换我来做你这个位置，我至少不会给人逮到洛阳来！”
皇帝冷笑道：“你不是早就到了洛阳了？”
楚王深呼吸了一口气：“那是因为我只是闲散宗室，我若是天子，我一定殉国，你信不信？”
皇帝陛下闷哼了一声，显然并不是如何相信。
楚王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低声道：“听好了。”
“吴王这个人，虽然强悍，但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如今你们一家，虽然落入了他的手里，但是你们在成都投降的干脆。”
“并没有损耗掉多少江东军。”
听到这句话，皇帝再一次怒目而视，但是这一次，他却没有打断楚王的话了。
“在这种情况下，吴王需要顾及自身的体面，需要顾全新朝的颜面，只要大兄一家，能够伏低做小。”
“或可以保命。”
“至少…至少不至于全部死在洛阳。”
“至于如何伏低做小。”
楚王殿下继续说道：“无论如何，要尽量做到，对新朝没有任何威胁。”
“首先是，进了洛阳之后，要全力配合新朝的官员。”
“再一来，新朝如今还未建立，往后至少需要三五年时间，来巩固统治，三五年之内，吴王不会杀了大兄一家，因此这三五年，就是最要紧的时候，三五年之内，大兄一家一定不要见任何除了新朝官员之外的人。”
“老老实实，本本分分。”
皇帝陛下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朕瞧出来了，你是李二派过来的说客，想要说服朕向他低头。”
“我去你…”
武元佑嘴边的“娘”字险些就要说出口了，才猛然想起来两个人是一个娘亲，他硬生生把这个“娘”字咽了回来，咬牙切齿。
“你们一家要是死个干干净净，我家就能坐实这个新朝宾客的位置！”
“我真是吃饱了撑的，来教你！”
说罢，他叫了一声，喊停了马车，然后怒气冲冲的跳下了马车，骑马去了。
这个时候，楚王殿下的确是有道理生气的，因为如果是出于利益考量，他完全没有任何理由保全皇帝一家。
朝廷宾客，也就是二王三恪的位置，虽然李云是许给了他，但是前朝皇帝如果未死，而且投降了新朝，这个位置多半就是留给前朝皇帝的。
到时候，新朝那些文官们，对于这个事情一定会反对，而且一定力主武元承一家，来做这个二王三恪。
也就是说，兄弟两个人，实际上是竞争对手。
如今，他好言相劝，他这个脑子似乎有问题的兄长却全然不理会，把楚王殿下气个半死，上马之后，只顾往前走，心里下定决心，再不理会自家这个蠢笨如猪的兄长。
于是，队伍在傍晚黄昏时分，一路浩浩荡荡的进了洛阳城。
他们进了洛阳之后，就由洛阳府的两个少尹，以及礼部的人一起负责这些人的住处，以及饮食。
因为这件事太过重大，洛阳府的两个少尹，全都投入到了这件事情上来，两个少尹甚至准备昼夜轮班，来亲自盯着这件事情。
要知道，这个时候洛阳尹李正，甚至不在洛阳，理论上来说，洛阳府的事情，都是这两位少尹在负责。
而这个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放出去的风声，洛阳城里的百姓也知道新朝廷捉了大周的皇帝，都争着抢着围在街边，想看一看被“五花大绑”的皇帝老子。
只不过，他们没有见到五花大绑，也没有见到皇帝老子。
一时间，哪怕是黄昏时分，洛阳城里也沸沸扬扬，热闹非凡。
而就在这一边闹腾的厉害的时候，作为剑南道战事主将的赵成，却并没有老老实实的驻扎在城外，他也跟着队伍，悄悄的进了城。
进城之后，他先是回了一趟家里，看了看家里人，然后换下了身上的甲胄，穿了一身寻常的袍服，一路来到了李云的住处，递上了帖子，要求见李云。
李家的下人们看到赵成两个字之后，也不敢怠慢，连忙送到了李云的桌案上，李云看了一眼赵成递上来的帖子之后，略有些诧异。
不过却并不是很吃惊。
他想了想，便吩咐道：“让他进来。”
“在偏房稍稍等我一会儿。”
“是。”
门口的下人立刻应了一声是，然后到门口把赵成领到了李云书房边上的一处房间。
赵成在这里，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下人把他领到了李云的书房里，他进书房之前，先是深呼吸了一口气，进了书房之后，直接就跪在地上，低头叩首道：“臣赵成，叩见王上。”
李云本来正在低头写字，听到了他的话之后，放下毛笔站了起来，伸手想要将他搀扶起来，一边搀扶一边笑着说道：“赵将军快快请起。”
赵成依旧低头叩首道：“臣这一趟在西南，屡屡失策，以至于损兵折将，甚至连累公孙将军，身受重伤…”
“西南战事一切败仗，俱是臣之过错，臣恳请王上…”
“重重责罚。”
赵成这一句“恳请”，说的真心实意。
他的确想要李云，立刻把西南的帐算清楚，哪怕这个时候领罚，他也认了。
怕就怕这个时候，大家明面上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该升官升官，该行赏行赏。
等到了将来，却又把西南的事情翻出来旧事重提，真到了那个时候，才是大祸临头的时候。
李云依旧两只手去搀扶他，然后开口说道：“西南的事情…也不能全怪赵将军你。”
“而且无论怎么说，赵将军攻取西南，俘虏前朝天子，为将来新朝的正统，定下了名分。”
“有这些功劳在，将军便一定是功大于过的。”
“而西南的过错，也有一部分在我。”
李云摇头道：“我一不该早早的定下登基大典的时间。”
“第二个错处，就是应该酌情考虑西南的主将人选。”
李云摇头道：“早知道，该让赵将军你去主持河北道了。”
赵成站了起来，闻言又再一次深深低头，两只眼睛都有些红了：“西南有旧朝天子，这是莫大的功劳，臣知道，这是上位照顾臣，以及臣麾下的将士们…”
“臣…让上位失望了。”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笑容。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李某人将他扶了起来，笑了笑。
“以后，西南的事情就不提了。”
“新朝成立在即，后面一段时间，赵将军就在洛阳，多帮帮我的忙罢。”

第885章 奠定国基
听到这句话，赵成低着头，没有抬头，他沉默了许久，既没有回话，也没有应下。
过了不知道多久，赵成又重新跪在地上，低头道：“上位，臣知错认错，请上位责罚。”
“哪怕罚臣去做个都尉，做个校尉，臣也绝没有半句怨言。”
李云皱了皱眉头，声音也低沉了下来。
“起来说话。”
他声音不大，却足够有力，赵成几乎毫不犹豫的就站了起来，低头垂手，站在李云面前。
“坐着说。”
“是。”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自己寻了个凳子坐了下来。
李云看着他，缓缓说道：“不管怎么算这个账，你取下西南，都是有功的，这个时候要是责罚你，军中上下的兄弟怎么想？你麾下那些将领，又会怎么想？”
“我已经说了，西南的事情，就算过去了。”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我李二说话，一口吐沫一个坑，我说不会追究，就不会追究。”
“后面…”
李云看着他，缓缓说道：“朝廷从创立六部以来，便一直没有人主持兵部，当初在江东的时候，是我自己兼着兵部的差事，如今新朝就要建立起来了。”
“我不能再去承担兵部的事情，以你身上的功劳，替我去做一两任兵部尚书罢。”
“这个职位不低，也不算亏待了你。”
赵成闻言，猛的抬头看向李云，然后又低下头，颤声道：“上位，兵部…兵部不是文官么？”
“新朝的文武之分，不会那么泾渭分明，况且兵部的职位，本来也不是特别分明。”
武周初年，就有不少武将出身的开国元勋就任兵部，甚至有就任其他各部的，文武之分并不是十分清晰，一直到武周中后期，才逐渐清晰明了。
而李云的新朝，自然由他自己定义文武，定义官职。
虽然科考制度已经定下来了，但是朝廷里一些衙门机构，到底应该怎么任命，他李云…
随心所欲。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
在听到那句留任洛阳的时候，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被丢进枢密院里，做个枢密副使，或者是暂时赋闲一段时间，总而言之，就是失去在外领兵的资格。
要知道，此时的新朝依旧处于创业阶段，各方面都在上升期，这个时候在外领兵，几乎是必然能得战功的。
赵成，当然不想留在洛阳。
而现在，李云却说，要让他去带兵部…
六部尚书的位置，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已经是职业生涯的高峰了，但是对于赵成来说…
这个兵部尚书的位置，是他官场生涯的起点，也大概率是终点。
六部尚书，他只能在兵部做这个尚书，再往上升…
总不可能让他这个武将，去做宰相。
李云看着他的表情，问道：“赵将军不满意？”
“不敢，不敢。”
赵成低头说道：“臣是担心，自己做不好这么要紧的差事。”
“不要紧。”
李云笑着说道：“多看多学嘛，兵部两个侍郎，也会很快给出人选，有人帮衬着，这个官并不难做。”
赵成这才低头应了声是，然后起身，对着李云抱拳行礼，声音中几乎带着梗咽了：“上位，臣自从追随上位以来，从没有任何其他心思，此次西南所有事情，臣都愿意承担责任。”
“只祈望上位心里，不要因此留下芥蒂。”
“不至于。”
李云摆手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要这么婆妈，我已经说了，都过去了。”
“是。”
赵成低头行礼道：“那臣，不打扰上位处理政事了，臣…告退。”
他抱拳离开，李云想了想，也站了起来，微微叹息道：“我送送你。”
赵成连忙低头。
“不敢，不敢。”
李云人却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口，一路把他送到了府门口，然后伸手拍了拍赵成的肩膀，沉声道：“江东军成军以来，赵将军功劳不小，这些我都是记在心里的，也永远不会忘记，赵将军也不必多想。”
“给你安排的这个差事，原来是准备交给周良的，我没有亏待了你。”
赵成低头，双目含泪：“臣，多谢王上…”
“多谢王上。”
他缓缓后退，然后一路走远，才默默上了自己的马车，马车缓缓启动，消失在了李云的视线里。
而李云，则是背着手，目送着赵成离开。
对于赵成的处理，他已经思考了很久了，他跟赵成说的话，也都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真话。
西南是一场功劳，这一点毋庸置疑，否则哪怕赵成自己没有意见，他麾下的将领，将士们，也会有意见。
既然是一场功劳，那就要奖赏，因此他要安排赵成，做到新朝的大九卿上去。
但是，江东军之中的高层，比如说苏晟那些人，又可以看得出来，西南这一场仗，错漏百出。
如果李云不加以处理，这些高级将领们，便不会引以为戒。
所以，李云才会把赵成调离一线。
这其中，至少有一大半是从公事的角度考虑，如果是按照李云个人出发。
他多半，会直接闲置赵成，至少五年左右。
因为他本人，对于西南的战事的结果，相当不满。
不过，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上，他自己个人的好恶，已经不能全盘用在公事上了。
李某人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背着手返回来自己府上，还没有走到书房，就看到薛王后端了一碗羹汤，走到了书房前。
李云上前，笑着说了一句：“夫人还没有睡。”
薛王后看了看李云，感叹道：“夫君今天什么时候能睡？”
“快了，估计还有一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李云拉着薛王后进了书房，又拉着她坐在主位上，两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笑着说道：“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夫人。”
这个时候的李云，已经不复刚才公事公办的态度，他的语气里带了些俏皮，如同寻常的丈夫向自家的妻子显摆。
薛王后抬头看着李云，轻笑道：“什么事情这样高兴？”
“差不多一个时辰之前，武周的皇帝，已经被押进洛阳城了。”
李云轻声道：“旧周的天子，成了咱们家的阶下之囚。”
听到这句话，薛韵儿也忍不住变了脸色，她伸手握住了李云的手，有些失态：“夫君，真的么？”
“那还有假？”
李云摸着她的头发，笑着说道：“等我在朝会上纳了俘，就让人把那个武周天子带到咱们家里来，给夫人好好看看稀罕。”
薛韵儿轻轻环住李云的胳膊，感慨道：“夫君…真是了不起。”
“这些事情，我先前想也不敢想。”
“往后，夫人要多想想了。”
李云笑呵呵的说道：“还有一个月，夫人就要做皇后，母仪天下了。”
薛王后闻言，有些出神，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妾身…”
“尽力而为罢。”
……………
次日，李云亲率洛阳城里的一众官员，出城迎接凯旋而归的赵成赵将军。
规模隆重。
不仅吴王的仪仗齐出，城里的官员，几乎到场了八成，在李云带领下，迎接凯旋的王师。
一直到快正午的时候，一行人才得以与赵成等将领见面，而赵成等人远远的见到李云的王驾之后，就大步上前，齐刷刷跪在李云的王驾前，叩首行礼。
“臣等，叩见王上！”
李云下了车辇，上前将赵成搀扶起来，满脸笑容：“赵将军快快请起。”
扶着赵成起身之后，李云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赵将军这一次远征西南，一举建功，这是莫大的功劳，我心甚慰。”
“这份功劳，朝廷会永远牢牢记住。”
赵成连忙低头道：“都是上位运筹帷幄，臣不敢居功…”
李云拉着赵成的衣袖，一起上了他的车辇，然后站在车辇上，看向附近的众人，沉声道：“赵将军，当在五日之后，于皇城太极宫内献俘。”
“到时候，我将召开新朝建立之前的唯一一次大朝会。”
“奠定国基！”
此话一出，杜谦率先跪了下来，对着李云叩首行礼。
“王上万岁万岁…”
他这么一跪一喊，让一旁的姚仲一愣。
因为先前，没有提前说过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姚仲反应也快，他几乎也立刻跪了下来，对着李云的车驾叩首行礼。
一时间，李云附近的官员们，跪了一圈，都对着李云叩首行礼，山呼万岁。
李某人环视一圈，然后拉着忐忑不安的赵成落座，沉声说道。
“回城。”

第886章 旧皇见新皇
又过了几天时间，洛阳城里终于迎来了一件大事情。
那就是吴王，要在皇城的太极宫里，召来新朝建立前的最后一次朝会。
同时，要在朝会上，接受赵成赵将军的献俘。
这毫无疑问是一件大事情。
首先，这一次朝会很有可能会定下新朝的许多规制，也就是说会定下可能是往后二三百年的规矩。
也会将新朝的模样给塑造出来。
更重磅的是，吴王会在朝会上，接受大周天子的投降！
虽然还不是正式的禅位大典，但是受降，就基本上意味着，已经从前朝手里，接过正统的法理地位了。
也意味着，新朝很快就要正式面世。
这场朝会，由中书两个宰相亲自策划，凡是在洛阳的官员，只要是职位要紧的，都要去太极宫参与这场朝会。
同时，这也是修缮之后的太极宫，第一次使用。
当然了，这座宫殿起先并不叫太极宫，也是李云亲自给它命名。
腊月二十六这天，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洛阳城里的一众官员，就已经从家里出发，赶往皇城，又从皇城进入皇宫，在几个宫人的接引下，赶往太极宫。
此时，这座皇宫尚未正式启用，也没有对外开放，这些官员们许多都没有进来看过，进了皇宫之后，不由得左看看右看看，十分新鲜。
在洛阳暂时休息的苏晟苏将军，也一路进了皇宫，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才一路来到了太极宫门口，这会儿太极宫还没有开门，一众官员都等在门口，互相打招呼。
苏晟跟几个熟人打了招呼，瞥眼看见这一次征西南最大的功臣赵成，正一个人默默站在角落里，附近一个人也没有。
有几个人上前同他打招呼，他也闭着眼睛，一概不理人。
苏晟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好奇，便上前走到了赵成身边，伸手拍了拍赵成的肩膀，笑着说道：“兄弟，怎么一个人在这？”
赵成这会儿是闭着眼睛的状态，被人拍肩膀之后正准备发火，听到了苏晟的声音之后，他的眉头立刻舒展，睁开眼睛之后，对着苏晟抱拳行礼，苦笑道：“兄长。”
苏晟在洛阳，已经休息了一两个月了。
赵成回洛阳，也已经过去了几天时间。
本来，他们两家可以算是世交，如今又是江东军中要紧的将领，这几天时间，应当聚一聚，一同喝几顿酒才对。
但是两个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见面。
苏晟没有去见赵成，赵成也没有去见苏晟。
原因很简单，他们两个人…权力太大了。
此时，河北道的兵力依旧是苏晟在掌握，而西南剑南道的兵力，名义上也依旧是赵成在做主将。
两个人掌握了江东军近七成的兵力！
他们私下里，当然就不好碰面了。
哪怕他们两个人都清楚，真正掌握江东军的，其实是坐镇洛阳的上位，各地的兵力，没有李云的许可，他们也调动不了。
而且，哪怕他们私下里喝酒，李云也不会过问，更不会当一回事。
但是如今，摊子铺开了，已经成了一个朝廷，说不定就会有小人在背后告状，因此特别敏感的事情。
他们都很默契的选择了规避。
苏晟看着赵成，笑着问道：“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赵成看了看苏晟，默默叹了口气，低声道：“兄长，有一件事我想托付给你。”
苏晟有些诧异，正色道：“你说。”
赵成抬头看了看苏晟，低声说道：“兄长，以后我要是不在军中了，有两个人，麻烦你帮忙照顾照顾。”
苏晟皱眉，但是还是点头道：“哪两个人？”
“第一个，是我那外甥赵成器。”
赵成缓缓说道：“他是我的亲兵，还没个职位，以后就让他跟着兄长罢。”
“这个容易。”
苏晟点头，看着赵成，开口说道：“我听说，枢密院很快就要正经弄起来，到时候可以让他去枢密院，不用上战场，还能有一份前程。”
赵成摇头：“枢密院不是前程。”
“未来五年，王上会慢慢一统天下，从军的前程，只在战场上。”
苏晟默默点头道：“好，我记下了，第二个人呢？”
“公孙将军的儿子公孙赫。”
说到这里，赵成神色有些黯然。
“其父…其父是个很不错的将军，这一次为我所累，身受重伤，我对不住他们父子，公孙赫已经是都尉，葭萌关又立了大功，不必兄长过多拔擢，将来若是有能拉他一把的时候。”
“便拉他一把罢。”
“就当是我欠兄长一个人情。”
苏晟大皱眉头，开口道：“西南的军报我都看了，虽然有一些问题，但结果总归是好的，上位不至于大发脾气，你是不是自己吓自己了？”
赵成微微摇头，没有说话，而是抬头看向正前方的太极宫。
此时刚好，第一缕朝阳洒下，太极宫的宫门缓缓打开，随着宫人唱和，一众官员开始进入太极宫。
赵成苏晟，也朝着太极宫走去，苏晟走在赵成左右，见赵成不说话，他微微叹了口气道：“你那外甥的事，我应下了。”
“至于公孙赫。”
苏晟开口说道：“上位自会照拂他的。”
赵成点头，表示感谢，二人还要再说话，却已经进了太极宫里，他们正想找自己的位置，就见杜谦满脸笑容，上前对着二人行礼，然后拉着二人来到右首第一排，笑着说道：“二位将军，你们站在这里，站在这里。”
苏晟看向杜谦，诧异道：“杜相公，这…”
“不必推辞。”
杜谦笑着说道：“今天这场朝会，我们中书都准备了好几天了，预演都预演了几次，谁站在哪里，我跟姚相公都已经定好了。”
你们站在这里就是。
两个武将对视了一眼，这才默默站定。
杜谦又去安排其他人的位置，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各自站定。
直到这个时候，身着一身王袍的李云，才亦步亦趋的走进了大殿，他先是看了一眼底下站着的一众官员们，又看了看空悬的帝座，面露古怪之色。
这个场景，实在是有些古怪。
因为太正式了。
他在金陵的时候，其实就有小规模的朝会，只不过当时大家都很随意，李云甚至经常穿着布衣去主持朝会。
而这一次，这个场合，已经有一些天子临朝的态势了。
哪怕是李云，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难免有些紧张，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步走上御阶，然后坐在了帝座上。
杜谦立刻带着一众官员下拜，对着李云叩首行礼，口称王上。
这一刻，李某人看着底下跪着的官员们，再一次感受到了权力的美妙，他停顿了一两个呼吸，才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都平身。”
众人起身之后，李云看向站在第一排的赵成，笑着说道：“赵将军，咱们说好今天在这里献俘，你带回来的俘虏何在？”
赵成出班，欠身行礼：“王上，人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现由楚王殿下看管。”
“嗯。”
李云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又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问话有点“装”，他自己还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咳嗽了几声，才把情绪稳定了下来。
“带上来罢。”
片刻之后，楚王武元佑，领着已经换上了一身“新衣服”的皇帝武元承，兄弟两个人，一起来到了这处太极宫里。
此时，皇帝已经褪去了一身天子袍服，换上了藩王服色，而且衣服有些大，多半就是楚王的衣物。
进了大殿之后，楚王对着李云拱手行礼，口称王上，却并没有下跪。
这是李云允许的，也是宾客的特权，众官员们并没有多说什么。
而皇帝陛下，则是抬头看了看高坐帝位的李云。
李云这个时候，也在看着他。
二人目光对望，皇帝陛下很快有些怯场，移开了目光。
主要是因为，此时的李云，实在是有些威势太重。
他一身王袍，身材高大，端坐在帝座上，真真有一种真龙天子的感觉，甚至让皇帝都觉得不可侵犯。
“耳闻已久。”
帝座上的李云笑了笑，开口说道：“如今终于见面了。”
皇帝陛下抬头，直视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朕也耳闻吴王许久了。”
李云赞叹的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好胆色。”
“给他赐坐。”
皇帝陛下看着李云，也回了一句。
“吴王一路走到今日…”
“也是好胆色。”

第887章 认输
李云也不生气，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武皇帝。
多年以来，他虽然没有见过这位大周天子，但是经过各种各样的事情，以及多次远程“交手”，李云多少了解了一些武元承的性格。
这位，绝不是刚强的性子。
说的直白一些，他是一个极其软弱的皇帝。
也就是说，此时朝堂之上的这副模样，多半是他装出来的，原因也很简单，无非是抹不开面子。
毕竟，今日洛阳朝堂之上，有不少人是他武周的旧臣，如果一见面就低头认怂了，那真是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李云也不恼，只是笑呵呵的看着武元承，开口说道：“天下大势已定，陛下认是不认？”
虽然从当初被大周朝廷革除官职之后，李云就不认可自己周臣的身份了，但是一直到现在，李云以及整个新朝的朝廷上下，都认可武元承的皇帝身份。
要不然，过段时间的禅位大典，也就无从谈起。
只有认可武元承这个正统，将来的李云才能是正统。
事实上，武元承也的确是无可争议的正统，因为当今天下，除了那个已经死了的王均平，并没有人称帝，并且除了李云以外的其他势力，名义上来说，都还是大周的臣子。
这个，就是目前，当今世界上惟一一位皇帝，李云称他一声陛下，合情合理。
武元承抬头看着李云，又微微低下头，袍子下面的两只手，都在微微颤抖。
“朕…朕…”
他这个性子，这会儿说心里不怕，是不可能的。
只是为了天子的脸面，强撑着罢了。
他支吾了半晌，没有说出话来，李云叹了口气，正要说话，一旁的楚王殿下大步走了上来，二话不说，跪了下来，低头道：“王上，我们武氏认了…”
“武氏认了！”
李云神色平静。
而武元佑，正在疯狂的拉着武元承的衣袖，后者一咬牙，便也跟着跪在了地上，对着李云低下了头。
李云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走到兄弟二人面前，他伸手先是把楚王武元佑搀扶了起来，开口问道：“金陵之时，天子多次派皇城司的人动手刺你，你心中便不记恨？”
楚王低着头，声音沙哑：“王上，当时大周朝廷仍在，我在金陵对于大周朝廷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祸患，大兄杀我，未必是大兄要杀我。”
“可能是皇帝要杀我。”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又低下头，说道：“如今…如今，我大兄很快就不再是皇帝了，我与大兄一母同胞…”
“自然想要让他继续活下去。”
李云闻言一怔，随即拍了拍楚王的肩膀，感慨道：“武兄真是个妙人。”
说完，他又弯下腰，把武皇帝搀扶了起来，然后看着这位皇帝，缓缓说道：“陛下，自陛下即位之前，江南，中原便到处生乱，陛下即位之后，天下更是大乱，单单在我这里，就至少看到了数百万生民，死在了乱世之中。”
“那些我没有看见的，更是不计其数。”
“前些年，中原到处枯骨，河北道沦落胡虏之手，河东道，还有朔方，处处都是烽火狼烟。”
他看着皇帝，眯了眯眼睛，目光里杀意翻腾：“这其中，有一些并非是陛下的过错，但是有一些，的的确确是陛下的过错。”
“陛下同意否？”
武元承抬头看着李云，脸色已经有了一些苍白，但是他依旧没有说话。
“比如说，陛下任命的河南道观察使梁温。”
李云背着手说道：“其人在河南道，数年时间，直接死在他手里的妇人，百姓，恐怕要近千人，他曾说，每日不杀一人，便心中不快。”
“剑南道，陛下到了剑南道之后，原本独立世外的剑南道，也立刻满地疮痍，这几年时间，单单是禁军在剑南道犯的人命。”
“恐怕也已经数不清了罢？”
这几年发生的事情，李云都是亲身经历过的，此时他可以说是娓娓道来，把天下各处的事情，基本上都说了一遍。
最后，继续说到了江南道。
“当初少年时，越州生乱，我受命于苏大将军，与苏大将军一起讨伐逆贼，苏大将军兵锋所到之处，越州裘典之乱便如雪见烈阳一般，消融的无影无踪。”
“然而，越州之乱之后，未及半年，大将军便为朝廷所累，战死中原，到最后，老人家甚至是被抬进战场之中。”
“苏大将军待我如弟子，我也敬其如恩师，细说起来，陛下于我，实有杀师之仇。”
听到这里，武元承终于坚持不住了。
天下各地的动乱，一大部分原因自然是先帝朝积累下来的，但是当初苏靖苏大将军之死，却是真真切切跟他有莫大关系，甚至可以说，就是死在了他的手里。
皇帝下意识回头，只见苏大将军的长子苏晟，此时就站在百官第一列，正在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
他心中一惊，腿都有些软了。
他清楚，眼前这位吴王不一定非要杀他，但是这位苏大将军的儿子，只要寻到机会，一定会动手杀他。
不会有任何犹豫。
皇帝陛下有些站不住了，他声音都有些颤抖：“朕…朕确有过错。”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着李云，声音颤抖的更厉害：“朕…朕自知失德。”
“愿意…愿意禅位贤君。”
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许多人听到了。
一旁的角落里，几个文书正在奋笔疾书，把他说的话，给记录了下来。
今天这场朝会，注定要铭记在史书上，而且，一定会为后人津津乐道。
李云看了他一眼，然后背着手坐回了主位上，淡淡的看了看这位皇帝陛下，开口说道：“陛下既然这么说了，今日我便不多说什么了，今日朝会，我还有很多事情要议，就不多留陛下了。”
“楚王殿下。”
武元佑立刻上前，拱手行礼：“在。”
“你把陛下一家，暂时接到你府上去罢，这段时间，就暂住在你府上。”
说到这里，李云脸上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你们毕竟是兄弟，住在你那里，世人不好说我什么，要是住在我的地方，出了什么差错。”
“那我便洗刷不清了。”
楚王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欠身行礼：“在下遵命。”
说罢，他拉着武元承，就要退出大殿。
皇帝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李云，咬牙问道：“新朝如何？”
李云神色平静：“陛下若是长命。”
“将来自然会看到。”
“好。”
皇帝沉声道：“只要吴王许朕活着，朕一定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说罢，他甩开自家兄弟搀扶着他的手，扭头大步离开大殿。
李云目送着这兄弟两个人，笑着说道：“这兄弟俩，真是有趣。”
说完，他看着苏晟，问道：“苏将军，有没有什么意见？”
苏晟微微低头，抱拳道：“王上，武周杀臣之父，今王上已经覆灭武周，为臣父报了大仇，至于这武氏天子。”
他沉声道：“不论王上如何安排，臣都全无意见。”
“那就好。”
李云点了点头，然后端正坐姿，看向底下的群臣，清了清嗓子之后，开口说道：“今日，见武家皇帝，只是头一件事，新朝成立在即，有很多事情，需要在这一次朝会上宣布，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在这一次朝会上议定。”
“诸位能在这里，将来都可以算作是新朝的奠基之人，今天大家，都要用点心思，如果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就直接说出来。”
“咱们再调整修改。”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开口说道：“现在，我宣布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晋封苏晟苏将军…”
“为大将军。”
李云看着苏晟，笑着说道：“这是我们新朝目前第一个大将军，大典之前，也只有这么一个大将军，军中其他将领的晋封。”
“俱要等到新朝开辟之后。”
李云这话一说完，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看向了苏晟，也有人把目光落在了赵成身上。
这个时候，聪明人已经能看出来，李云对这一次西南之战的结果，并不是怎么满意了。
而只是这一点端倪，将来就有可能让赵成，被人围堵攻讦。
赵成只是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云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第二件事。”
“六部成立以来，兵部的主官一直空悬。”
李云看向赵成，声音平静。
“我决定，授赵成兵部尚书一职，命其着手建立兵部。”
“并主持兵部事宜。”

第888章 国朝年号
苏晟上前一步，跪在地上，低头叩首道：“王上，既然军中的兄弟们，都要在王上正位之后受封，臣也应当与他们一同受封，而不能破例。”
“臣请王上，收回成命。”
李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这是我在河北道的时候，就已经定下来的事情，大将军就不要推辞了。”
这个时候，给苏晟晋封，理由很简单，就是把军中一哥人选给定下来，让这个事情没有争议。
将来，哪怕其他人也跟着受封大将军，在职权上追上苏晟，但是在地位上，也会或多或少低苏晟一些。
苏晟还要说话，就听李云沉声道：“这个事情不用议，就这么定了，文书之类的，中书明天就会发下去。”
赵成也上前，跪地叩首行礼：“臣叩谢王上，臣一定尽力，完成王上交付的差事。”
李云“嗯”了一声，环顾四周，见没有人反对，便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就是开创之主的好处了。
尽管赵成以武将的身份任兵部主官这个事情，多少有一些争议，甚至是从文官集团里，掠夺走了相当一部分权力。
但是因为这个事情是李云定下来的，李云自己说出来的，在场一众文武官员，便没有一个人敢反对，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李云的不是。
毕竟，这个时候没有成例可言。
整个朝廷的规矩，乃至于后世的规矩，都是李某人自己定下来的。
见没有人反对，李云才扭头看着杜谦，开口笑道：“好了，咱们继续议事，接下来，杜相将会宣布一些，已经拟订好的新朝章程。”
“杜相念，诸位听，有什么觉得不对的地方，一会儿可以站出来，说明。”
“今天把该定的事情定下来，过了年关，便不能再改了。”
众人齐齐低头应是。
杜谦这才从自己的衣袖里，取出一份文书，他从第一条开始念，一直念到了第九条，才有人站出来发表了异议。
于是，众人开始围着这一条讨论。
等到把这一条确定下来，杜谦才继续往下念。
一直讨论到正午时分，李云下令让人把饭食端进太极宫里来，与众臣子分食。
李某人，也跟他们一起吃了这一顿“工作餐。”
吃完饭之后，众人休息了片刻，朝会继续。
而这个时候，李云就已经有些不怎么耐得住性子了，他站了起来，走到了杜谦旁边，咳嗽了一声：“受益兄，你在这里主持罢，我去歇一歇。”
杜谦回头看了看李云，瞪大了眼睛，李云则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太多，我有些不耐烦了，反正杜兄你在，你跟他们掰扯就是，我去歇息一会儿，等等就回来。”
说罢，他也不等杜谦说话，就直接背着手，从一旁的小门迈步离开。
众人正在热火朝天的讨论，突然见到李云走了，都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然后扭头看着杜谦。
杜谦苦笑了一声，挥手道：“继续，继续。”
…………
李云从太极宫里走出来之后，总算能呼吸到了几口新鲜空气，他在这座皇宫里走了走，突然抬头见到了一个熟人，他有些高兴，喊了一声：“杨喜，你几时回来的？”
远处正领着几个禁卫，在皇宫里走动的杨喜，听到了李云的声音之后，连忙一路小跑过来，到了李云面前之后，他才抱拳行礼，叫了一声上位。
“上位，我昨天回的洛阳。”
他挠了挠头，开口道：“听说这几天上位太忙，我就没有去见上位。”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咱们过命的交情，怎么生分了？”
“你在这皇宫里做甚？”
“上位。”
杨喜连忙说道：“上位一家，下个月就要搬进宫里来住，属下身为禁卫军的统领，对于皇城皇宫还不怎么熟悉，因此带着几个手下，熟悉熟悉这里，以免将来出什么差错。”
李云“啧”了一声，摇头笑道：“你心思倒是细腻了许多，李正应该也快回来了罢？”
杨喜用奇怪的目光看了看李云，李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颇有些无奈的说道：“我最近实在是太忙，九司的消息，已经没有精力看完了。”
杨喜道了声上位辛苦，然后才开口说道：“李将军估计要年后才能回来了，剑南道的事情太多，很多事情需要安排，尤其是吏部派遣过去的那些官员，没有李将军的助力，根本没有办法在当地行政。”
“陈大陈将军，还有余野，贺钧两个都尉，估计都要常驻剑南道一段时间，直到剑南道稳定下来。”
“不过李将军说，上位登基大典之前，他尽量赶回洛阳来。”
李云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苦笑道：“我这几日，被朝廷里的这些事情，弄得不胜其烦。”
“对了。”
他看着杨喜，开口笑道：“你那个羽林军，要抓紧时间赶紧弄起来了，记得，要查清楚背景来及以及出身，不要出什么差错。”
杨喜连忙点头。
李云想了想，又说道：“后面，一定会有不少我们江东军内部的将领，或者是高官，想要把自家的子侄辈，或者自家的兄弟，亲戚，安排到羽林军之中，他们都会去找你，你要酌情录用。”
杨喜一脸懵，问道：“上位，如何酌情录用？”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榆木脑袋。”
“假定你羽林军有两千人，可以分出两三百个名额给他们。”
“这两三百个人嘛，不必让他们去干要紧的差事，真正重要的差事，就让那些有本事的人去做，明白了吗？”
杨喜低头抱拳，应了声是，不过他还有些不理解，看向李云道：“上位，我也不图他们的人情，也不想跟他们攀什么关系，不管谁来找我，我可以通通拒绝。”
李云看着他，反问道：“那当年缉盗队里的老兄弟来找你呢？”
杨喜愣住了，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李云看着他，神色平静：“你看，你还是要给面子的。”
“所以，这东西防不住，而且，分出两三百人的空额。”
李某人背着手，看向远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反而可以很好的团结他们。”
“我觉得，还是利大于弊的。”
李云叮嘱道：“只是，谁有本事谁没本事，你这个统领，要自己分清楚，知道吗？”
杨喜挠了挠头，只觉得脑子有点过载了：“上位，您要不然给我派个帮手罢，我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这样。”
李云想了想，开口笑道：“回头，我让薛圭周洛两个人去你那里，在你手底下当差。”
“那这个靠关系进来的，就让薛圭周洛去管着他们。”
“靠关系，他们两个人关系都很硬。”
杨喜闻言大喜，立刻抱拳道：“属下遵命！”
两个人许久未见，李云又拉着杨喜，问了一些剑南道的事情，他们二人极其熟悉，是出生入死的老兄弟，这会儿聊起天来，气氛很是融洽，让李某人觉得身心舒畅。
比起在太极宫里听那些人议事，不知道开心了多少。
就在李云聊的开心的时候，有宫人小心翼翼上前，对着李云低头行礼道：“王上，杜相公请您回去呢…”
李云看了看这个宫人，然后无奈道：“好，你去跟他说，我这就回去。”
说完这句话，他拍着杨喜的肩膀说道：“咱们今天就说到这，过几天过年了，你到我家去，咱们再好好说话。”
杨喜连忙点头，抱拳应了声好。
李云这才背着手，回到了大殿里，一进大殿，就听到他麾下的这些臣子们，正吵得不可开交。
等到李云走进来，这些人的声音才小了下来，李某人坐在主位上，问了杜谦几句，才知道他们是在讨论年号和国号的问题。
一众大臣们，正在为年号和国号，争论不休。
李云又询问了姚仲几句，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大殿里所有人，立刻都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李云起身，背着手看向众人，淡淡的说道：“年号，我已经想的差不多了，就定为章武，过了这个年关，明年就是章武元年。”
“至于国号。”
李云看了一眼下面众人，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我们现在用的国号是吴，但是吴地专指东南，似乎不妥，我出身宣州，祖籍考为唐州，我的意思是。”
“定国号为宣，或唐。”
他看向群臣，问道。
“诸位选一个罢。”

第889章 合理否？
当年进唐州的时候，李云就已经在琢磨将来国号的事情了。
因为如果不在唐州做文章的话，他能选的就不太多了，毕竟这个时代的国号，一般是要有源头的，李云出身宣州，势力长在吴地，那么几乎就只能从这两个地方去选。
除非，除非大周朝廷，给过他封地，那么封在何地，就选什么地方做国号。
可惜，当初李云做到江东观察使的时候，就跟大周朝廷切割了，并没有能够从朝廷那里搞到什么封地，也没有弄到什么爵位。
因此，取下唐州之后，他就让麾下的读书人，把自己的祖籍考究为唐州，毕竟这个东西还是相当灵活的，从他李某人口中说出来的话，别人不会，也不敢再去刨根问底，更不会有什么缺心眼，去考究李云的祖籍到底在哪里。
所以现在，他大概就只能从吴，宣，唐三者之中选择一个。
吴是肯定已经淘汰了，一来地域性太强，二来李云也不喜欢这一块地方。
李云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底下一众官员左右看了看，最终目光还是落在了两位宰相身上，杜谦神色平静没有说话，姚仲只能微微叹了口气，对着礼部尚书陶文渊说道：“陶尚书，这事是礼部的事情。”
“陶尚书说一说罢。”
陶文渊迈步站了出来，对着李云低头道：“王上，后世国号，都要从上古春秋诸国之中，选取国号。”
他低头道：“春秋无宣。”
李云闻言，默默点头，心情有一些复杂。
作为异世界的灵魂，他对于唐这个国号当然是有一些执念的，要不然当初，他也不会去提前做这些手脚。
但是，他一手肇始了一个新的王朝，有时候也想用一个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国号。
不过，陶文渊说的也有道理。
哪怕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国号往往也是从先秦诸国之中选取，不管是这个世界还是另外一个世界，都没有一个古宣国。
但是，的的确确有唐国。
李云坐在帝座，心绪翻腾。
诚然，他是有足够能力，推翻陶文渊说法的，毕竟他是开创之主，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另一个世界，完全没有任何地域溯源的元明清国号都出现过，李云哪怕现在建一个李朝，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但是这个时候，他却感到了一些莫名的宿命感。
武周是极像唐的，方方面面都很像。
如今，武周已经走到了尽头，国家崩灭，一个新的王朝即将诞生。
也许，天降李云，就是为了在这个世界，再建一个李唐。
想到这里，李云看向众人，缓缓说道：“那就按照古制来罢。”
他起身道：“过了年关，我将郊祭上天，改元章武，建国…”
“大唐。”
说完这句话，他站了起来，看向众人。
一众官员都跪在地上，对着李云叩首行礼。
“大唐万岁。”
“陛下万岁！”
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李云还觉得有些不适应，他摆了摆手道：“正位之后，再改称呼不迟。”
说着，他看向杜谦，开口道：“受益兄，剩下的事情，你来主持罢，如果不在这太极宫里议事，可以去中书继续商议，年前要把一切章程，都给确定下来。”
“年关之前。”
李云背着手离开：“两位宰相，六部尚书，还有同级官员，去我那里一趟，咱们最后定下来。”
杜谦欠身行礼，道了声是。
李云看了看众人，背着手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大殿里议论纷纷。
有人看向陶文渊，开口道：“陶尚书，这国号怎么就定了唐了，上位当真祖籍唐州么？”
“应该是罢。”
陶文渊也有些不确定，他开口说道：“王师进唐州的时候，的确有人考究出来了王上的祖籍。”
还有人对着陶文渊拱手，羡慕的说道：“陶尚书一句话，定了新朝的国号，哪怕别的都不提，单凭这一句话，陶公也要名垂青史了。”
陶文渊摆了摆手，然后抬头看向天外，感慨连连。
“还有一个多月，便要变天了。”
杜谦背着手，走到陶文渊面前，笑着说道：“后世记起今日之事，多半就是四个字。”
“以唐代周。”
说完这句话，他扭头看向殿中众人，缓缓说道：“诸位，新朝成立在即，事情多多，大家都辛苦一些。”
“等忙完了这一阵，我替诸位，向上位请赏。”
众人都纷纷，对着杜谦行礼：“听凭相公吩咐。”
…………
次日，李云的宅邸之中。
一身黑色衣裳的费宣，正坐在客厅的下首，李云则是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江东观察使，笑着说道：“费尚书今天过来，可是想好了？”
费宣低头叹了口气道：“上位，小女年纪毕竟还小。”
“十六七岁了不是？”
李云放下茶杯，笑着说道：“也不小了。”
“不过，你若是不应，我也不强逼你，这事就算是作废，不过将来，我那小兄弟娶了别人家的女儿，你不可后悔。”
费宣抬头看了看李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水，他想了想，开口说道：“那…那就让他们见一见，如果合得来，这个事臣便应下来了。”
李云哈哈一笑，抚掌道：“好好好，过年之前，我就着手安排。”
说完，他起身拍了拍费宣的肩膀，笑着说道：“老先生，我给你寻得这个女婿，绝不亏了你。”
费宣默默点头，开口道：“臣知道，孟将军是军中一等一的才俊，只是臣是文官出身，他是武将，总觉得不太合适。”
“孟青为人老实。”
李云正色道：“也不会苛待令爱。”
费宣看了看李云，也笑着说道：“臣看出来了，一般人，上位也不会这么操心。”
“非是我操心。”
李云笑着说道：“过几年，我还要大用他，要先让他定下心来。”
费宣一怔，抬头看着李云，有些愕然。
李云看到他的表情，便知道他误会了，于是摇头笑道：“先生想到哪里去了，难道我是那种拿将领家小相要挟的人吗？”
“我若是这种人，江东军便无有今日。”
他背着手，走到门口，看向外面的天空，开口道：“孟青这个人，行军打仗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但是他年纪不大，他敢打敢拼，依旧不是如何稳当，做主将，还欠缺一些火候。”
“看看他成婚之后，能不能好一些。”
现在，还有关中，河东，以及幽燕几块地方，李云就可以实现自古中原王朝核心区域的大一统。
这些地方里，河东显然是最容易的，因为没有什么天险可言，只等着李云回复一些元气，就可以动手，河东收复之后，关中就也不会很难。
而李云真正想要交给孟青的差事，是幽燕。
所以，他要在这两三年时间里，好好打磨打磨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嫡系将领。
首先，就是给他成个家，让他彻底定下心来。
费宣若有所思的看着李云。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低头道：“上位，臣这一次过来，并不是为了小女的婚事，而是有要紧的事情请示。”
李云回头看着他：“你说。”
“就是刑律的事情。”
费宣是刑部尚书，他看着李云，开口说道：“先前，我们一直用周律，如今新朝将立，是不是要修改刑律？”
“改，要改的。”
“有一条法，我早就想改了，正好费尚书你是多年的老刑名，我请教请教你。”
费宣低头道：“上位请说。”
李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问道：“株连合理否？”
费宣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道：“不合理，但于囯有利。”
李云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我想改一改这个法。”
“往后，株连不致死，费尚书…”
“觉得如何？”

第890章 处理武氏
株连，一直是朝廷手中利器。
一人犯错，九族升天。
这其实是相当不合理的。
某一天，你在家里正悠哉悠哉喝大酒的时候，朝廷大兵突然闯进来，说你媳妇家里谁谁谁谋大逆，然后你一家老小，就被拉出去给砍了。
这合理吗？
显然是不合理的。
为什么有这么个法子呢，很明显，就是两个字，威慑。
在这种威慑下，才不会有人敢做出格的事情，不会有人违逆现有的体制，不会有人敢大逆不道。
因为哪怕这个人豁出命来，不怕死了，他也担心因为自己，而株连九族。
费宣神色动容。
他看着李云，低头道：“上位，株连之法，古已有之。”
“这法子，对上位以及上位将来的龙子龙孙们，都…都大有裨益。”
“我知道。”
李云看着费宣，神色平静：“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想改一改，至少在我这一朝。”
“不想大行株连之事。”
费宣低声道：“臣知道上位仁义，但是如果松开了这个口子，天下可能会反事丛生，上位是经历过越州裘典之乱，中原王均平之乱的。”
“一地生乱造反，很有可能，很有可能就是成千上万百姓，被无辜牵联进去，如果松开了这个口子。”
费宣低声道：“可能会有更多百姓，被牵连进去。”
李云闻言，沉默了许久。
费宣看着他，继续说道：“上位如果欲行仁政，可以下诏开恩，不必写在新法里，不然…会约束后人。”
见李云还在思考，费宣继续说道：“上位，人心欲壑难填，非是朝廷行仁政，下面就不会作乱。”
“非是上位行仁政，底下的州县官员就会行仁政，该乱还是要乱，上位不能开这个致乱之源。”
听到这里，李云才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思考了一番之后，开口说道：“这样罢，除谋逆外，其余罪过慎行株连，株连之罪，罪不至死。”
说到这里，李云继续说道：“至于谋逆之罪，到底该如何处理。”
他叹了口气道：“我再想想。”
作为异世界的灵魂，这个世界的很多做法，李云都想改变，但是深入体验之后，他又会发现，很多看起来不合理的做法，都有其深层逻辑。
比如说，夷三族这三个字。
就能让天下至少稳定一成。
现在，新朝将要建立，李云的确要着手改造，但是该怎么改，改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这一切，都要慎之又慎。
比如说更易新法，李云并没有直接推行下去，还是要跟费宣这些内行一起，先商量商量，再做决断。
费宣松了口气，低头道：“那，臣回去之后，就召集一批人，开始编修新法。”
“等有了初版之后，拿来给上位审定。”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说道：“辛苦。”
“不敢。”
费宣低头道：“此是臣份内之事。”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有生之年，如果能完成这部唐律，臣也可以名垂青史了。”
修律，就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尤其是在周律的基础上进行改动，可能每一句话，都要字斟句酌。
李云哑然一笑：“你做了我这刑部尚书，还不能够名垂青史？”
“那不一样。”
费宣笑着说道：“新朝刑部尚书会有许多个，修成新律的，便只有臣这一个。”
说着，他低头拱手，起身告辞。
李云起身，送了他两步，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在今天这场对话之前，他还真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错处，不过费宣这么一分析，他还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思索了许久之后，他喊来下人，让人把礼部尚书陶文渊请了过来。
这位陶尚书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他对着李云欠身行礼，很是恭敬。
“王上召臣下来，有何吩咐？”
“跟你商量商量办学的事情。”
李云看着他，问道：“我打算由礼部牵头，在地方上兴办学塾，由礼部派人，监督地方学塾，陶先生觉得如何？”
“这当然没有问题。”
陶文渊看着李云，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但是得花钱，花许多许多钱。”
李云皱眉，开口说道：“这样罢，你们礼部花几个月时间，大概估算一下，按照每个县办十个学塾，公聘五十个先生，约莫两千学生来算，大概需要多少钱。”
“然后报到我这里来。”
陶文渊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开口说道：“上位，这个事，恐怕要户部跟礼部一起去办。”
“行。”
李云很痛快的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你们去办就是。”
陶尚书想了想，继续说道：“而且，这个事情，几年之内肯定办不成，户部缺钱得很，上位这几年又要用兵。”
“能不能办成，要先算出来再说。”
李云揉了揉眉心，有些苦恼。
他也知道不太好办，但是事情总要有个开头。
实在不行，五年，十年之后再去办。
反正，他时间还是多的。
陶文渊这才躬身行礼：“臣明白了，臣一定办好这个差事。”
李云又交代了几句关于明年新朝第一次科考的事情，叮嘱他一定办好，同时让他着手去，与农事院接触。
农事院现在挂靠在户部名下，往后估计要户部跟礼部共同领导了。
陶文渊一一点头应是。
两个人一起聊到天黑，陶文渊才告辞离开。
天色黑下来之后，李云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看着书桌上堆积的文书，心中思绪万千。
他现在，已经是新王朝的肇始之人。
理论上来说，他的一切政令，都可以畅通无阻的推行下去，他想要把这个新时代改造成什么样，这个新时代就会变成什么样。
但是真着手去做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其中的困难。
而现在，摆在他面前最大的现实问题，就是物质问题。
贫瘠的物质条件，根本没有办法完成他心里的那些个构想。
“罢了罢了。”
李某人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做好眼前的事情，一步一步来罢。”
…………
腊月二十八。
天气终于放晴了。
此时距离年关，距离改元，只剩下了两天时间，而这天，李府之中，迎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武元承与武元佑兄弟二人。
皇帝武元承进入洛阳之后，李云并没有怎么搭理他，只有在上一次朝会上，跟他见了一面。
不过朝会上，李云也只是迫他低了头，很多事情都没有说开。
眼见着大周的昭定就要成为过去，这个时候，李云还是有器量，请这兄弟二人吃上一顿饭的。
兄弟二人是快到中午到的李家，进了李家之后，很快被带到了一处偏厅里，这个时候，李云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见到李云之后，楚王武元佑立刻拱手行礼，口称王上。
武元承则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吴王。”
李云也不生气，招呼他们坐下，然后开口说道：“二位这几天，过得可还好。”
武元佑笑着说道：“一切都好。”
李云看了看武元承，又问道：“听说陛下家里的几个皇子病了，现在好了没有？”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武元佑抢着回答道：“多谢王上挂怀。”
李云见状，哑然一笑。
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皇帝陛下，突然抬头看着李云，声音有些沙哑：“吴王，为何还住在这里？”
李云笑着说道：“我这个人很守规矩，我既然还没有登基，便不会住进那座皇宫里去，那皇宫我去看过。”
“也没有什么好的。”
说着，李某人左右看了看，微笑道：“还是这里住着舒坦，以后真的登基了，说不定偶尔也会搬回来住。”
皇帝陛下张口就想说虚伪，但是还是强忍了下来，问道：“吴王请朕过来，所为何事？”
“商量一下，怎么处理你们。”
他看着兄弟两个人，继续说道：“陛下禅位之后，新朝建立，陛下的名分也就没有了。”
他又看着武元佑，说道：“楚王的爵位，也会跟着烟消云散。”
“我这两天，大致想了想，我也不吝啬，我可以给二位两个爵位。”
“一个郡王，另外一个是侯爵。”
“成为新朝宾客的世系，承袭郡王爵位，另外一个，承袭侯爵。”
武元佑正要说话，被皇帝拦了下来，皇帝抬头看着李云，问道：“吴王…会留朕一家性命吗？”
“可以。”
李云看着他，神色平静：“但是有条件。”
“你们一家，大概要被软禁相当长一段时间，同时…”
“陛下那些皇子们。”
李云看了看他，默默说道。
“就尽量不要生什么孩子了。”

第891章 最后一个周年
武氏兄弟俩，本来是很好处理的，武元佑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李云一早对他没了杀心，将来也准备养在京城里，闲下来的时候可以见个面，解个闷。
等将来年纪再长一些，还可以一起追忆往昔，说不定也是一件趣事。
至于皇帝，如果单纯从政治角度考虑，那也不难处理，禅位之后，先优待他们一家几年，等到新朝统治稳定下来之后，这一家人就可以接二连三的因病暴毙了。
没有人会蠢到追问这一家人为什么突然全部生病，也不会有人问，他们一家为什么死的这么蹊跷。
甚至史书上记起这一段，也就是简单的几句话，整个新朝，大家都会心照不宣。
这样干脆利落。
但是李云这个人，脾气还是很好的，这位武皇帝相当配合，赶在了他登基大典之前到了洛阳，如果他后续也这么配合，李云也不准备杀他。
但是他这一脉，便不能繁衍生息了。
政治威胁是一方面。
生的太多了，则又是一桩麻烦事。
跟皇帝武元承一起带到洛阳来的皇子，就有十来个人，其中还有两个刚出生不久的皇孙。
女儿，孙女，也有不少。
这些人，如果不加以管束，给他们提供生育资源，用不了太久，在李云这一朝，这一家人可能就能生出来百多个出来。
人一多，就不好盯着了。
养活他们且是一回事，武皇帝的这些儿子孙子们，要是走出去一个，那都是一桩麻烦事。
所以李云的想法很简单，可以活下去，也可以衣食无忧，但要老老实实待着。
生太多，不行。
甚至，李云的意思是，尽量就不要生了，让这一脉自然绝嗣，免得将来，大家可能还要再翻脸一次。
武家两兄弟抬头看着李云，武元佑要开口说些什么，李云对着他微微摇头，他才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皇帝陛下也抬头看着李云，面无表情道：“吴王想的，可真是周到。”
李云低头喝茶，然后开口笑道：“陛下也不用太担心，最近三五年我是这么想的，三五年之后，十年之后，可能我就不这么想了。”
“到时候，如果新朝生机勃勃，你们一家对新朝也就没了威胁，到时候我可能也就懒得管你们了。”
到了李云现在这个位置，他已经习惯性不把话说死了。
皇帝陛下沉默了许久，最终自嘲一笑，开口道：“那就…那就让老二，做新朝的宾客罢，朕来领这个侯爵。”
李云闻言，满意点头，开口笑道：“那好。”
“往后，新朝会以侯爵的待遇，供养陛下，只是最初的三五年时间里，陛下尽量不要出来走动就是了。”
说到这里，李云继续说道：“黄道吉日，已经定下来了，正月十八，我将在城郊设祭，祭告上天，于当天接受陛下禅位，并登基称帝。”
“陛下，可有什么意见？”
武元承手微微有些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声道：“朕…没有意见。”
李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陛下不要伤心。”
“大周走到今日，能有这般下场，陛下已经很幸运了，这普天之下的所有诸侯，除我之外，陛下落入他们任何一人之手，恐怕都很难保全性命。”
“只有我，能够容得陛下。”
李云说这句话，倒不是自吹自擂，而是真的不能再真的事实。
他在地方行政极早，群众基础也足够雄厚，换句话说，也就是很得民心。
武氏皇族，对他的威胁不是特别大，要是在江南三道，武氏皇族对他根本没有任何威胁。
换作其他诸侯，接受禅位之后，一定会找个机会，把武家皇族上下，杀个干干净净。
说完这句话，李云背着手说道：“那事情就这么定了，还有大半个月时间，陛下自己想开一些，到时候，尽量配合罢，不要弄得大家都下不了台。”
“今天这顿饭…”
李云看了看桌子上的酒菜，想了想，开口说道：“就吃到这里，我还有事，二位在这里继续用罢。”
这个时候，酒菜基本上没有动，李云也基本上没有吃。
不过这个时候，他已经可以随心所欲了，对着楚王微微点头之后，李云背着手径自离开。
李云离开之后，皇帝陛下脸色变得不是很好看，他握紧拳头，咬牙切齿，但是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这里是李家，李云虽然走了，但是暗处不定有多少人在盯着这里。
想到这里，皇帝陛下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扭头看向一旁的兄弟，神色渐渐缓和了下来：“老二，朕有件事跟你商量。”
楚王神色紧张起来：“大兄，你有什么事？”
“放心，不是害你。”
皇帝陛下脸上甚至挤出来了一个笑容：“现在，新朝的宾客已经定下来了，将来要落在你们这一家头上，为了让你这个二王三恪名正言顺一些，将来不会被人攻讦，不会被李氏后人替换。”
“为兄想要成全你。”
他看着武元佑，目光诚挚：“在李二登基之前，为兄先把这个皇位禅让给你，然后由你禅让给李二。”
“你觉得如何？”
武元佑闻言，脸色骤变，勃然大怒，他甚至直接站了起来，怒骂道：“你不想当这个亡国之君！”
“难道我便想吗！”
楚王殿下有些破防了，怒声道：“这近十年的皇帝，真要是给我当了哪怕一年半载，这亡国之君我便替了你了！”
说到这里，他直接站了起来，拂袖而去。
皇帝武元承却没有离开，只是默默坐在原地，环视左右，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酒，不一会儿竟然泪流满面，喃喃低语。
“如何见得列祖列宗，如何见得列祖列宗…”
…………
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又是两天时间过去，时间来到了昭定八年的年关。
也是昭定这个年号最后一个年关。
也意味着，武氏天下的最后一个皇帝，在位仅仅八年多，整个王朝天下，便土崩瓦解，改朝异姓。
年关这一天，李云给自己放了个假，在家里陪着家里人，一起好好过了个年。
这一天，李云的亲兄长李封，也按照惯例，带着家人一起到了李家府上，与李云一家一起过年。
这已经是常态了，先前在金陵的时候，两家人便是在一起过年。
李封的夫人，与李云的几个夫人，坐在一起闲聊，他的儿女们，则是在打量着这座府邸。
李云与李封坐在一张桌子上，同桌对饮，兄弟俩碰了碰酒杯，李封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看着李云，感慨道：“这恐怕是咱们兄弟二人，最后一次在一起过年了。”
“那也不一定。”
李云笑着说道：“往后我搬到那个皇宫里去，兄长也可以带着家里人，到宫里去过年嘛。”
“实在不行，我便带着家里人，出宫去大兄家里过年。”
李封笑了笑，没有接话。
李云看了看他，也仰头喝了口酒，开口说道：“大兄一家的名分，我暂时给不了，至少要等到六七年，七八年之后，我才能给大兄一家正名，到时候，大兄一家，也能获封一个王爵。”
倒不是李云小气，而是因为他的两个侄儿太大，而他自己的儿子太小。
一旦这个时候给了他们名分，未来几年时间，说不定就会有人借着这个生事，李云并不怕有人生事，怕就怕…
真的闹起来，不好收场。
总不能亲手，把两个侄子带着自己的大哥都杀了。
所以，必须要等到他的长子李元成年之后，才能给李封一家身份，而李元过了这个年关，已经十岁了。
等到李元十六七岁，李云一家的天下就算是彻底稳固了下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隐患了。
李封虽然也是山寨出身，但是这些年他读了不少书，也能明白其中的道理，他看着李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二郎，我的身份不重要，二郎能给你这两个侄儿一个前程，为兄就很满意了。”
李云哑然一笑：“总不能认两个侄儿不认他们的父亲，没有这个道理。”
“大兄不用多想，这个事情对我也是有益处的。”
李某人看向门外的天空，缓缓说道：“新朝成立之后，新朝的宗室太单薄了，也需要几个成年的宗室撑起门面。”
“羽林军即将组建，回头让我这两个侄儿，先进羽林军里，锻炼锻炼罢。”
李封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李云，只应了一个字。
“好。”

第892章 契丹女婿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次日，洛阳朝廷布告天下，改元章武，并公告天下，大周天子数次要禅位吴王，吴王多次推辞，大周天子坚持禅让。
不得已，吴王将于本月十八，接受大周天子禅让，开辟新朝。
同时，公布了新的年号。
章武。
这份布告，是提前许久就准备好的，因此大年初一这一天，不止洛阳城这里第一时间贴上了布告，金陵，以及天下各处，只要是被新朝官员实际掌控的地方，都很快张贴了布告。
一时间，所有人都知道了，新皇帝即将受禅登基，开辟新朝。
而这个消息，也在第一时间，传向大江南北。
正月初四，河东的太原府就收到了来自于洛阳的消息，河东军的主帅李槲，以及河东节度使李祯，连同李氏其他几个兄弟，聚在了一起，看着这份布告，神色各异。
但基本上都是有喜有忧。
喜的是，新朝既然开始准备登基事宜，就意味着他们并不准备天下完全一统之后，再开国建邦。
也就是说，河东至少还有一年到三年左右的喘息余地。
忧的是，一旦李云接受武皇帝禅让，那便真的是成了天下正统，到了那个时候，如果河东军再不归顺，便成了叛逆。
而且，双方的实力悬殊，会越来越大，也就是说，河东军覆灭，也只是时间问题。
河东节度使李祯，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兄弟李槲，叹了口气：“你倒是说话啊。”
李槲也跟着叹了口气，苦笑道：“大兄，事已至此，我又能说什么呢？”
他看着这份布告，声音有些沙哑：“可以确定的是，李二登基之后，甚至登基之前，就会派遣使者过来劝降，如果大兄觉得没有办法抵挡，就干脆在李二登基之后，直接降了新朝。”
“这样，传之后世，我们河东李氏，还能博一个忠义的名声。”
现在不投降，因为河东李氏还是周臣，大周天子还没有禅位。
禅位之后投降，就说明河东李氏一直忠诚于天子，忠诚于正统，这样一来，等到了后世，说不定还真能博一个美名。
李祯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几个兄弟，几个兄弟都默不作声，这位河东节度使长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除了这么做之外，似乎就只有投奔契丹人可行了，我们李家世代为周臣，断然没有投靠异族的道理。”
“现在怕就怕，新朝建立之后，一不派遣使者，二不来书劝降，而是直接发兵来讨。”
“老六啊。”
他看着李槲，开口说道：“李二登基在即，你就代表我们河东军，作为使者，去祝贺他登基罢。”
“至少，事先跟他见上一面，后面怎么办，咱们也好有数。”
李槲毫不犹豫，起身抱拳道：“小弟，遵命。”
他答应的毫不犹豫，因为李云的信誉不错。
甚至可以说很好。
从李云起家到现在，还没有听说他有斩杀来使的先例，而且河东军现在，怎么算也还是天底下有数的势力之一，是值得被李云正视的。
还有一点就是，几乎也很想见一见洛阳城里那个即将称帝的本家。
毕竟，从李云崛起以来，他听李云这两个字，已经耳朵听得生茧子了，但是，一直始终也没有见过。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见一见，要是谈的好了。
将来…将来…
说不定还能，替代掉河东李氏大宗的位置，成为河东李氏新的代言人。
……
就在太原府李氏兄弟聚会的时候，青州城里，周洛亲自将洛阳的文书，递到了父亲以及祖父面前。
作为青州长孙的周洛，这几年一直跟在李云身边，但是在年关之前，他就回到了青州，陪着家里人一起，过了个年。
此时，他手捧着洛阳的文书，跪在父祖面前，叩首道：“祖父，父亲。”
“吴王将在本月十八，在洛阳城郊受禅登基。”
他抬头看向周绪以及周昶，沉声道：“吴王的意思是，请我们周家派人，过去观礼。”
周绪周大将军看了看自己的孙子，伸手将他搀扶了起来，笑着说道：“大孙回青州也十来天了，怎么现在才说？”
周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阿翁，孙儿也是今天才从九司手里，拿到的消息，回来过年的时候，孙儿也不知情。”
“九司…”
已经受封临淄王的周绪周大将军闻言，看了看自家孙儿，又看了看儿子周昶。
看起来，九司…现在已经渗透到了青州城里，甚至可以当着他们父子的面，联系周洛，而不被他们父子发觉。
想到这里，周大将军忍不住微微摇头，他拍了拍周洛的肩膀，开口说道：“年前你回来的时候，跟阿翁说，吴王打算派你去哪里任事？”
“羽林军。”
周洛回答道：“就是王…就是吴王原先的禁卫，由杨喜杨将军统领，现在已经有一两千人了，以后负责宫庭宿卫，孙儿还有薛圭，都要进羽林军任职。”
周大将军想了想，又问道：“你与薛圭关系如何？”
提起薛圭，周洛脸上露出笑容，开口笑道：“孙儿与他情同兄弟！”
一旁的周昶咳嗽了一声，正色道：“按辈分，你比薛圭矮上一辈。”
周洛听了这话，低下头不说话了。
这个辈分的问题，一直让他有些恼火，他明明跟薛圭差不多大，甚至还比他大了一些，但是硬生生比他矮上一辈。
周昶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然后看向临淄王周绪，开口说道：“爹，儿子跟周洛一起去罢。”
周绪想了想，然后微微摇头：“不，我们…”
他看向儿孙，笑着说道：“我们祖孙三人一起去。”
“李二是个从不吃亏的人，这一次好容易他要请客了，我们祖孙三人一起去，好好吃上他几天。”
周昶闻言，先是哑然一笑，然后又严肃起来。
在此之前，他跟周绪父子二人，从没有同时出现在李云面前，即便有，也是很短的时间。
如今，父子三代人同去，也就是说，周家彻底倒向了新朝，生死…
尽在人手了！
想到这里，周昶也深呼吸了一口气，摸了摸周洛的脑袋：“去准备罢。”
“我与你阿翁，一起同去。”
“是！”
周洛兴奋的抱了抱拳，然后扭头，大踏步离开，下去安排去了。
周洛离开之后，周昶看着父亲，微微叹了口气：“爹，到了考验这位新天子的时候了。”
周绪点了点头，起身看向天空。
“他既要做天子，就要容人，我们青州…”
“他应该还是容得下的。”
…………
洛阳城，正月初十。
过完年这十天时间里，李云一直忙的不可开交，甚至比年前还要更加忙碌。
初十这一天，他也是一直忙到天黑，等到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到了家里没有多久，他刚吃了几口饭，就有宫人上前，对着李云欠身行礼道：“大王，九司的人汇报说，说刘司正回洛阳来了，想要见您。”
“刘司正…”
李云脑子一怔，有些没有转过弯来。
因为现在九司的司正有些太多了。
不过立刻，他就反应了过来。
刘博回来了！
他猛的抬头，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去，让他立刻来见我！”
这宫人被吓了一跳，不过还是立刻低头，下去办事去了。
盏茶时间之后，刘博就出现在了李云的书房里，他咳嗽了一声，对着李云低头行礼：“王上。”
李云抬头，然后站了起来，大步走到他面前，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什么王上，出门这许久，话不会说了？”
刘博被拍的一个趔趄，好容易站稳，才笑着叫了一声二哥。
李云拉着他坐下，看了看他的面庞，才皱起了眉头，开口说道：“原来白白胖胖的，怎么现在又黑又瘦了？”
一两年时间不见，刘博不仅黑了许多，原本白胖白胖的他，现在也瘦了不少。
刘博苦笑道：“关外的日子不好过，差点死在关外。”
李云闻言，大皱眉头：“九司怎么没跟我说？”
“九司也不知道。”
刘博摇头道：“我没有跟他们说。”
“不过也是因祸得福。”
刘博看着李云，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话，李云完全听不懂。
不过他很快明白过来，问道：“契丹话？”
刘博笑着点头，看向李云，颇有些得意。
“二哥。”
“我现在已经是关外契丹诸部里，其中一部首领的女婿了。”

第893章 新天子
“契丹部的女婿？”
李云拉着刘博坐了下来，上下打量着他，然后笑着说道：“你小子，去了一趟关外，怎么还娶了个契丹婆娘？”
李某人打趣道：“魅力不小啊。”
“不是我魅力大。”
刘博抬头看着李云，开口说道：“跟他们接触，首先要做的，就是要取信于他们，要不然，就没有办法谈下去。”
刘博看着李云，开口说道：“我当时只带了几个人出关，先是学契丹话，然后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去走动，最后才想办法跟他们接触，跟他们接触之后，没有物件能取信于他们。”
“我的承诺，他们不相信。”
刘博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个时候，二哥也没有现在这样的大势，因此只好按照他们的法子。”
说到这里，他摇头苦笑道：“我没有办法，只好从了他们。”
刘博没有直说，但是李云却已经听明白了，那就是契丹人知道了他的身份，但是却没有办法相信他的承诺，因此才招了他这个女婿。
李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笑着说道：“他们如何确认你的身份的？”
“九司在关外也有了一些人手，对于契丹部或多或少有了些了解，大致说一说，他们便知道我不是常人了。”
说着，他看向李云，叹气道：“如今，我有个儿子押在他们那边了。”
李云闻言一怔，随即哈哈一笑。
“那契丹娘们儿，生得如何？”
刘博闻言，长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李云见状，笑声更大，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擦了擦眼泪，拍了拍刘博的肩膀，正色道：“老九辛苦，为了公事不惜牺牲己色，这事为兄记下了，将来一定给你论功行赏。”
刘博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李云，摇头道：“二哥你刚才笑得好大声。”
“没有的事。”
李云给他倒了杯茶水，笑着问道：“有没有什么进展？”
“进展自然是有的，要不然我也不可能回来。”
他看着李云，开口说道：“现如今，契丹诸部明面上，都已经归顺了耶律亿，但是前些年征渤海国，这几年征幽燕，各家都折损不小，心里自然是有一些不服气的。”
说着，刘博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接触的那个契丹部，名叫兀古部，是契丹诸部中，仅次于耶律亿本部，以及室韦部的契丹部，全族上下，有一万多户。”
“别的部族，九司还在继续接触，兀古部已经明确承诺，只要二哥取回幽燕，将来新朝的势力能够与兀古部接触，他们便愿意投降新朝，不再服从耶律亿的调遣。”
“前提是…”
他低声道：“二哥要先击败契丹汗耶律亿。”
李云闻言，先是皱了皱眉头，随即缓缓点头：“双方敌对状态，你能够跟他们谈到这一步，已经非常不错了。”
说着，他从自己的书桌上，取来了河北道的地图，铺设在桌子上，然后指着幽燕这块地方，开口说道：“这个耶律亿，十分难缠。”
“他进占了幽燕之后，虽然也劫掠汉民，但是却并没有太过火，今年他甚至下令让幽燕的汉民，去耕种田地，整个幽燕…并没有大乱。”
说到这里，李云缓缓说道：“本来，我缓个两年，便可以着手进逼幽燕，但是今年征西南，将一整年的积攒挥霍一空，还倒欠了一些。”
“如果没有特别好的机会，征幽燕恐怕要到两三年以后了。”
他看着刘博，问道：“这个兀古部…”
刘博微微摇头：“他们不肯参战。”
“但是…”
刘博低声道：“他们愿意配合九司做事。”
配合九司做事，也就是给李云这里提供情报。
李云缓缓点头，开口说道：“将来，我们取下幽燕，下一步就要经略辽东，到时候现在契丹人占据的地方，可以暂行羁縻。”
“你跟兀古部的人说，到时候，我可以册封他们为新的契丹汗。”
刘博有些惊讶，看着李云，开口说道：“二哥，他们还没有出力，就承诺给他们封汗，似乎太大方了…”
李云摇了摇头，对着刘博笑了笑：“这个时候不画饼，恐怕他们不愿意出力，而且…”
李某人神秘一笑：“谁说契丹汗，只能有一个？”
刘博立刻明白了过来，对着李云竖起大拇指，赞叹道：“二哥真是…真是睿智。”
李云哈哈一笑，开口说道：“这一次回来，准备待多久？还要回关外去，看你那契丹部里的儿子？”
“洛阳这里，也有我的儿子。”
刘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先在家里住上一段时间，等二哥登了大位之后，我还要着手整理整理九司。”
“现在的九司…”
他摇头道：“有些太散乱了。”
说着，刘博开口说道：“还有，九司的人手也不怎么够用了，二哥调派一些读书人给我罢。”
“让他们在九司之中任事。”
李云闻言，只是略微考虑了一下，便摇了摇头，开口道：“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但是文官的权力不宜太大，我也不打算让他们插手九司。”
刘博低声道：“但是九司，的确需要一些读书人，来处理日常事务，那些从底下一点一点拔擢上来的人，有不少是没有读过什么书的。”
“时间一长，容易乱起来。”
“那你…”
李云看着他，开口说道：“就从落第的书生里挑选一些罢，正好，今年春天，新朝就要开始第一次科考了，一定会有不少人名落孙山，你从中挑选一些就是。”
李某人笑着说道：“只要许他们一些官职，他们就会死心踏地跟着你干了。”
刘博闻言，点了点头。
“好，我听二哥的。”
李云拉着他的衣袖，笑着说道：“这两年你着实辛苦，走，咱们兄弟喝酒去。”
“一会儿，带你见见你大侄儿，那小子今年都十岁，估计要到你胸口高了。”
刘博跟在李云身后，笑着说道。
“好，我今天陪二哥，好好喝一顿。”
“对了。”
刘博问道：“怎么没见瘦猴在洛阳？”
“他正从剑南道往洛阳赶，估计这几天就能到了。”
“虎子这个时候，也在洛阳。”
李云笑着说道：“等瘦猴回来了，咱们兄弟几个再聚在一起，好好喝上一顿。”
刘博点头应了声好，然后感慨道：“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苍山大寨一趟，在大寨里，好好喝上一顿。”
“会回去的。”
李云回头看着他，笑着说道：“如今，咱们都已经有儿有女了，等这几年事情忙的差不多了，就带着那些小子们，回一趟苍山大寨。”
“咱们在寨子里，好好的喝上他一顿！”
刘博闻言，脸上露出笑容。
“好！”
…………
正月十四，元宵节的前一天。
李云坐在正堂上，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脸色有些憔悴。
这几天，他处理了太多事情，见了太多人，哪怕以他这样充沛的精力，也有些顶不住了。
不过今天要见的这个人，他还是要见，因为相当重要。
没过多久，一身蓝色袍子的中年人李槲，迈步走进正堂，看到了端坐在主位上的李云之后，李槲深呼吸了一口气，抱拳行礼：“河东李槲，拜见新天子。”
听到这个称呼，李云并不觉得意外，毕竟此时距离他正位，只剩下几天时间而已。
这个时候，一些自觉“懂事”的，都已经在称呼他为陛下了。
称呼什么，并不重要。
李云甚至没有纠正他，只是淡淡的摆了摆手道：“坐下来说。”
李槲低头，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坐在李云下首，对着李云笑着说道：“恭贺陛下了。”
“还有几日。”
李云摆手道：“不必称陛下。”
他看着打量了一眼李槲，笑着说道：“虽然没有见过李将军，但是却耳闻许久了，我打中原，打朔方，打河东道，三场战事，将军都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
李槲闻言，神色一僵，连忙低下了头，开口说道：“先前，我河东乃是周臣，自然会做一些周臣应当做之事，等大王受禅之后，大王便是正统。”
“到了那个时候，就又要另当别论了。”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那河东军，什么时候归顺新朝？”
李槲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要看，陛下有什么恩典了。”
“归顺了，我的恩典便大得很。”
“要是不归顺。”
李云低头喝茶：“便把你扣在洛阳。”
“到时候太原，便无将可用了。”

第894章 分果果
“陛下说笑了。”
李槲微微低头道：“河东军之中人才济济，非止是在下一个人，论领兵打仗，在下在河东军中，只能算是平平。”
“但你是河东节度使的亲兄弟。”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你们李家兄弟，这一代里，似乎只有你能领兵，这个时候，李祯要是让外姓人领兵。”
李某人笑呵呵的说道：“便不怕领兵的将领，率众来投么？”
现在，天下大势，已经十分明朗了，尤其是中原已定。
自古以来，只要中原已定，没有天险隔绝，哪怕其他地方还有割据势力，通常也不会成什么大气候。
而现在，大江大河，都在李云手里，他的行政力量，都已经贯通南北，没有收伏的，只剩下几块地方而已。
哪怕是剩下的几块地方，也只有关中跟幽燕两个地方相对难一些。
河东，是相对最容易的。
甚至，李云都不需要全歼河东军，滚滚大势之下，只要打上几个胜仗，河东军的将领，大概就会直接归降了。
李槲这一次从太原赶来洛阳，也是这个原因。
道理很简单，这个时候归顺，说不定还能谈个好价，真等到兵临城下的时候，即便想要投降，恐怕也没有门路了。
到时候，恐怕一家老小，都要死在江东军的屠刀之下。
李槲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他看着李云，沉声道：“陛下，河东李氏，不曾有大逆之举。”
“也无甚罪过。”
他低声道：“当年，我父领我去关中京城平乱，平乱之后，我父也是第一个离开京城的。”
李槲此时说的，“无有大逆”，是说河东军对大周没有太大逆不道的举动。
虽然李云不是大周，但他即将接过大周的法统，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其实是一种传承。
也就是说，河东军不会“朝廷”有大逆，不管是从前的大周朝廷，还是以后的大唐朝廷。
“我知道。”
李云低头喝茶道：“正因为如此，李将军几次与江东军为难，我今天依旧抽出时间来见你。”
“李仝大将军的为人，我很是钦佩。”
李槲看着李云，开口说道：“陛下，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摊开来说罢，河东李氏，想要求陛下的恩典。”
“我跟你见面，也是想说这个。”
李云放下茶杯，开口说道：“两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整个河东道无条件归降，河东军接受新朝改编，你们河东李氏，我只当你们没有罪过，但也没有什么功劳。”
“你们要从太原搬出来，迁到江南道去，我会让人在江南道，给你们家安排一些田产，不会特别多，但是足够你们李家这一代和下一代人衣食无忧。”
“再往后，就自己去拼，自己去挣。”
李槲低头，问道：“陛下，第二个条件呢？”
“今年下半年，最慢也就是明年年初，新朝廷将会着手征讨关中，收下旧周的京畿道。”
“到时候。”
李云看着李槲，神色平静道：“如果河东军愿意为我先锋，协助王师平定关中，关中既定，河东李氏便与新朝有功，到时候论功行赏，我便可以给河东李氏一个世袭的勋爵。”
“你们李氏兄弟，也可以入朝为官。”
“河东军上下的将领，到时候与江东军一般无二。”
李槲闻言，神色立时变得有些苍白。
李云的意思很简单，打关中，河东军要出力，而且要出死力，只有这样，河东军以及河东李氏，才能在新朝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他低着头思考了许久，然后看着李云，开口问道：“陛下，在下斗胆问一个问题。”
李云低头喝茶。
“你问。”
“若我们兄弟，不去陛下做这个先锋，陛下收编河东军之后，会依旧让他们去打关中吗？”
李云想了想，摇头道：“不会。”
“到时候，河东军的一切将领，或者开革出去，或者成为普通将士，而河东军的普通将领，择优编入江东军中。”
“其余不合格的，在河东军服三年劳役，然后各自返家。”
“至于这些编入各军的河东军，则是按照各自军队的任务，各自行事，编入江东军之后，便与江东军一般无二，我这个人，从来不会厚此薄彼。”
李槲闻言，认真思考了许久，然后开口道：“陛下，这个事，我需要回去与我家大兄商议。”
“没事，你回去就是。”
李云笑着说道：“方才相戏耳，我又不会当真把你给扣下来。”
说到这里，李云看着他，继续说道：“说白了，就是给你们一次建功立业的机会，取与不取，都看你们。”
“再有，如果你们不肯归顺。”
李某人笑着说道：“那今年末，明年初，打的就是你们河东。”
“打河东要更简单，不用准备太多，时间…”
“可能还要提早一些。”
李槲闻言，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起身，对着李云抱拳行礼：“多谢陛下。”
“在下，知道了。”
李云也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本家，不用多想，这几天在洛阳踏实住下，可以走一走看一看，等大典结束。”
“你便可以自行离开了。”
李槲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是，在下…”
“遵命。”
…………
正月十六。
李正终于赶回了洛阳。
不过他回到了洛阳之后，李云却没有在洛阳城里，李正打听了之后，才知道李云去城郊的祭坛去了。
这处祭坛，已经建造许久，由工部尚书卓光瑞亲自督建，在年前便已经准备妥当。
此时，李云以及杜谦姚仲两位宰相，六部的尚书，以及新朝一应高官，都聚集在了这处祭坛。
祭坛外面，挂着李云亲自题字的牌匾。
天地坛。
三个字虽然不是如何出神入化，但是却带着无可置疑的霸气。
李云带着一众官员，一路到了祭殿之中，杜谦站在李云身侧，对着李云开口说道：“上位您看，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只等后天良辰吉日一到，上位便可以在这里祭告天地。”
李云看了看这座大殿。
大殿里，并没有供奉什么神像，只供奉了一块牌匾。
上面写着皇天上帝之位。
这是历代朝廷祭祀的神祇，但是这尊神祇乃是代表着上天，因此并没有被人格化。
也就没有神像。
李云在大殿里转了一圈之后，满意的点了点头，问道：“当天是怎么安排的，细说一说，我好心里有数。”
“是。”
杜谦没有直接回话。而是看向礼部尚书陶文渊，陶文渊连忙上前，拱手道：“回陛下，礼部与两位宰相，已经订好了当天的流程，后天陛下当在太极殿设朝，在太极殿中，接受周天子禅位。”
“禅位大典之后，便立刻在宫中，办登基大典。”
“至正午，上位便可以移驾此处，祭告天地，开国建元了。”
李云摸着下巴，琢磨了一番，摇头笑道：“那后天，要忙的事情还真不少。”
杜谦笑着说道：“后日之后，天下大位既定，想来用不多久，就可以海晏河清了。”
李云微微摇头：“至少要五六年时间，恐怕才能恢复一些太平。”
说着，他扭头看向一众官员，缓缓说道：“今日，诸位都放下了各自衙门的事情，随我来了，那我也借着这个机会，宣布一个事情。”
“后日，我便正式正位，正位之后。”
李云环顾众人，背着手说道：“正月二十，我将在太极殿设朝，对一应开国功臣，论功行赏。”
说到这里，他看向众人，笑着说道：“在座诸位，俱是新朝的开国功臣。”
“到时候，官职名分，也都会一一定下来。”
听到李云这句话，一众官员包括杜谦在内，都跪了下来，对着李云毕恭毕敬，叩首行礼。
“臣等…”
“拜谢上位。”

第895章 封爵
大功告成之后，首先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排坐坐，分果果。
现如今，新朝还是用的江东小朝廷那一套，三省之中，只有一个中书省在运作，而其他衙门，虽然有了个框架，但是各种官职，品级等等，都没有正式定下来。
不过，现在的李云，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弄一套新的官制出来了，他只能在另一个世界唐制的基础上，修修改改。
然后一点点在实践里慢慢更新制度。
这些都是后话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给那些跟着李云打江山的功臣们，排一排坐次，分一分好处。
这些，都是必须要进行的。
因为这帮子人，就是新朝将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统治基础，也是李云必须要团结的人。
团结一群人，最直接有效的办法，自然就是通过利益链接，绑定在一起。
这样，这个新生的王朝才能有生命力，才能持续下去。
听到了李云的话之后，一众官员的目光里，都透露出兴奋。
李云则是看了众人一眼，然后笑着说道：“时辰不早了，诸位估计也有事情要忙，咱们这就回城里去罢。”
“杜相，姚相。”
李云看着二人，笑着说道：“一会儿进了城，不要急着回衙门里去，到我家里来，我们商议商议事情。”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低头抱拳：“是。”
听到李云这句话，众人的目光，也都不由自主的汇聚到了杜谦跟姚仲两个人身上，目光热切。
他们知道，王上请这两位相公过去，大概就是要商量封赏的事情了。
而这两位宰相的一句话，就很有可能能让他们往前迈进一大步。
等到李云先一步乘车离开之后，众人都围上了杜谦姚仲二人，有人对着杜谦抱拳行礼，开口道：“杜相，下官在江东便跟着您了，一直对您毕恭毕敬。”
“杜相，杜相。”
有熟悉的人近前，满脸笑容：“杜相，下官是越州旧部，莫要忘了下官。”
杜谦定睛一看，还真是他任越州刺史时的旧部，应该是当时越州六县里其中一县的县丞。
他正想要说话，有人笑着说道：“杜相公，莫要忘了关中旧人，当初您一纸文书，下官便举家来投了。”
杜谦看着他，也认了出来。
那个时候，李云刚刚占了江南，势力猛的扩张之后，手底下的官员就不够用了，是杜谦用京兆杜氏的人脉，从关中硬薅来了一批人顶了上去。
如今，关中籍的官员，在李云的朝廷里，也占了相当一部分比例。
还有一些第一次金陵文会考学出来的官员，此时有些人围在杜谦身边，口称师相，有些围在姚仲这个“同年”身边，一口一个姚相公。
一时间，挤得不可开交。
两位宰相，都被挤得几乎不能动弹，过了好一会儿，杜谦有些恼了，他沉声道：“都住了！”
杜相公，可以说是江东文官体系的缔造者，他虽然年纪不是很长，但是在江东文官之中的威严，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连姚仲也远不如他。
被他这么一喊，众人纷纷住口，老老实实的散了开来。
杜相公走到众人身前，看向众人，叹了口气：“各位，今天能跟着上位一起到这里来，都已经职位不低了，上位刚才也说了，各位都是开国功臣。”
“这个时候，再争，无非是争爵位，争品级，争赏赐。”
“别的，便没有什么可争的了。”
“争一争是可以的。”
杜谦正色道：“这个时候，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很多职位空缺，各个职位每天事情都不少，各位只要踏踏实实当差，踏踏实实做事。”
“朝廷还有吏部，都会看在眼里。”
“我兼着吏部尚书，今天这话，我可以在这里跟诸位说。”
他看向众人，缓缓说道：“大家只要踏实做事，三五年之后，朝廷稳定下来，各位大概率都上前一步。”
“毕竟现在很多职位空缺。”
杜相公与姚仲对视了一眼，缓缓说道：“宰相，都至少还有三个缺位。”
按照大周的制度，宰相一般是五人。
此时，新朝的各种制度还没有确定下来，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往后的新朝，一定会再建三省，到时候只要进三省做主官的，便都是宰相。
同中书门下，也是宰相。
最少会有五人，甚至有可能更多。
而现在，新朝能被称为宰相的，也就只有杜姚两个人而已。
众人闻言，都目光灼灼。
他们还要说话，杜谦摆了摆手，开口道：“好了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我跟姚相公，还要应诏去见驾。”
“大家都散了罢。”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看众人之中的一个年轻人，笑着说道：“徐少尹。”
年轻人说年轻，但也已经三十出头了，他听到了杜谦的话，连忙上前，拱手道：“下官见过杜相。”
这人姓徐名坤，乃是当初第一届金陵文会的首魁，初一赴任，就是一洲的刺史。
这些年，他虽然没有姚仲这么离谱的升官速度，但是现在也已经调任了洛阳府的少尹，也就是未来的京兆府少尹。
京兆府另外一位少尹，则是杜谦的门生张遂。
李正不在的这段时间，基本上就是徐坤在主管洛阳府的一应事宜。
杜谦看着他，笑着说道：“明天得了空，去我家一趟，我请徐少尹吃一顿饭。”
徐坤抬头看了看姚仲，又低头对着杜谦拱手道：“下官…”
“遵命。”
…………
李府，书房里，李云已经换上了一身宽松的便衣，他靠在椅子上，看着面前一份份名单，又看了看端坐在自己面前的两位宰相，笑了笑：“二位，到了分座次的时候了。”
“先来说一说爵位罢。”
李云看着杜谦，笑着说道：“咱们起事以来，受益兄帮我良多，我领兵出征的时候，受益兄总是把后方打理的井井有条，是当之无愧的起事第一功臣。”
“如何封赏受益兄，我已经想的差不多了。”
李云看着杜谦，缓缓说道：“这里没有外人，咱们就不说见外的话了，本来以受益兄的功劳，封个一字王也绰绰有余，但毕竟规矩在这里，受益兄就委屈委屈。”
“封你做秦国公，食实封两千户，受益兄觉得如何？”
杜谦连忙起身，对着李云欠身行礼：“上位，这…这使不得。”
对于封国公，杜谦完全不觉得意外，事实上，他早就有心理准备。
毕竟他是外姓，生前能到国公，便已经是到顶了。
而且，爵位毕竟只是添头，真正要紧的是职位。
他在现在这个宰相位置上，不要说国公了，便是新朝的亲王郡王，也要归他约束，见了面，也得客客气气的称呼一声相公。
真正让杜谦感到不安的，是秦国公的国号，还有食实邑。
国公名义上食邑三千户，但是真正落实到实处的，往往也就是七八百户。
而李云，是实打实的给了他食邑。
“上位，秦字太大，臣，臣…”
“而且，臣要这许多食邑，也没有什么用处，臣…”
李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我还担心你嫌我小气，既然受益兄不嫌弃，那就这么定了。”
“受益兄将来，多多厚待食邑百姓就是了。”
杜谦与李云合作多年，知道李云的行政思路，闻言他低头道：“上位放心，杜氏一门所得食邑田产，俱与官田类同，将来绝不加租。”
李云又看向姚仲，开口笑道：“姚先生经略中原，也立功不小，不过毕竟时间短了一些，我的想法是，先封你个侯爵。”
“等过些年，再给你晋封国公，你觉得如何？”
姚仲起身，跪在地上，对着李云叩首行礼：“上位明鉴，臣功劳微薄，远不如杜相公，更不如朝中诸臣，臣自认最多领受一个伯爵，再高，臣绝不敢领受…”
李云对着他微微摇头，开口笑道：“就侯爵罢，不必推辞了，今天要定下来的事情很多。”
“不要浪费时间了。”
姚仲低头叩谢，然后站了起来，两只手还微微有些颤抖。
寒门出身的他，当然有一些激动。
此时的他，才终于完成了终极的阶层跃迁，成为了新朝的勋贵，而且只要不犯大错，至少可以福泽几代后人。
“咱们再说其他人。”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卓光瑞。”
杜谦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国公。”
姚仲也回答道：“国公。”
“许昂。”
杜谦思考了一下，开口道：“开国侯。”
姚仲则是抬头看了看李云，低声道。
“伯爵。”

第896章 前夜
正月十七，距离禅位大典以及登基大典，只剩下了一天时间。
而这天，李云哪里也没有去，也没有见外人，只是把李正，孟青还有苏晟几个人，叫到了自己家里，一起吃了顿酒。
喝完这顿酒之后，李云照例把他们叫到书房里，各自落座之后，大家都喝了口茶，醒了醒酒。
李云看着苏晟，笑着说道：“兄长是中原人，想要什么封号？”
“豫国公，兄长觉得如何？”
苏晟抬头看了看李云，正要推辞，就听继续说道：“兄长至少一个国公，跑不掉的。”
苏晟这才点头应下，低头道：“臣祖籍卫州，向上位讨一个卫字罢。”
“那好。”
李云开口笑道：“那兄长就是卫国公。”
“将来，兄长也配享我李氏太庙。”
苏晟跪在地上，叩首行礼：“多谢上位！”
李云起身，把他扶了起来，正要继续说话，苏晟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上位，赵…赵尚书。”
“他的爵位，我已经给他拟好了。”
李云缓缓说道：“他是越州人，便封他做个越国公。”
苏晟叹了口气，低声道：“上位，您知道我不是…”
他是想问，今天这场小会，为什么没有喊赵成过来。
“兵部事多，尤其是这段时间，他忙得很。”
李云神色平静：“有需要问他的时候，我会差人问他的。”
苏晟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了。
他也知道，西南之战，让李云有些生气，至今还没有平缓过来，而赵成，也因此受到了一些冷落。
不等苏晟回答，李云便继续说道：“孟青，你想要什么爵位？”
孟青摇了摇头，开口道：“臣想等建功立业之后，再请爵位。”
“那就暂给你一个侯爵罢。”
李云微笑道：“你老家石埭，属实不好听，我当初是在青阳县搭救的你，就先封你做个青阳侯。”
一旁的李正闻言，拍了拍孟青的肩膀，笑着说道：“小孟如今，也是侯爷了。”
孟青半跪在地上，深深低头叩首：“多谢上位！”
李正抬头看着李云，笑道：“上位，是不是也封我做个国公？我们是宣州人，那我就做个…宣国公？”
李云微微摇头，笑着说道：“你不能封国公。”
李正一怔，正要说话，就听李某人缓缓说道：“这一次敕封，我准备敕封两个王爵。”
“你就是其中一个。”
李云看着他，微笑道：“我想封你做个晋王。”
“你觉得如何？”
李正闻言，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他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苏晟。
哪怕有心理准备，他本来也就以为，自己能封个郡王就不错了，没想到…没想到二哥这样大方。
李正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开口道：“二哥，这…我…”
他半天说不出话来，看向苏晟，只见苏晟神色平静，笑着说道：“本该如此。”
新朝初立，最重要的头等大事，就是要把李氏的地位给抬升起来，而抬升的法子，自然就是大行敕封。
这是每一个王朝初期，都必须要去做的事情，把地位抬上去，过个一两代人，皇室的地位在外人看来，就会变得高大，神圣。
李正看着李云，良久之后才问道：“二哥，另外一个王爵是…”
“楚王武元佑。”
李云神色平静：“我准备改封他为陈留王。”
两个字，便是郡王了。
李正眨了眨眼睛，有些好奇：“那二哥家里的两个侄儿…”
李云的长子李元，大概率是会被直接立为太子的，因为新朝需要有一个能看得见的未来，不容许一切不确定性。
而李云除了李元，还有李铮，李苍两个儿子，李正说的，正是李云这两个儿子。
“他们还太小。”
李云摇头：“等成年之后，再行敕封，而且…”
李某人正色道：“我还要看一看，他们的品行如何。”
另一个世界朱某人生了许许多多儿子，其中就有不少是典型的畜牲。
李云不容许这种情况发生，他若是真的有什么畜牲儿子，大概率会一直放在身边看管着，不容许出去封王建府。
“好了，我们继续说。”
李云看着众人，开口问道：“周良就不用说了，也是受封国公。”
“邓阳…”
李云看着苏晟，苏晟低着头，没有说话，李云知道了他的意思，开口道：“也封侯罢。”
“陈大，余野，还有钱忠。”
“俱都封侯爵。”
说到这里，李云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还有一个人，公孙皓。”
“公孙皓再有几个月，也会回到洛阳，怎么封他？”
苏晟想了想，开口说道：“也封国公罢，终身爵为妥。”
所谓终身爵，就是不传代的，他死了之后，家里的后人并不会继承。
连代降都没有，直接就没了。
李云点头，开口道：“好，等他之后，给他儿子袭侯爵。”
李云一个个往下说，说了十几个名字，这里头有人能受封侯爵，有的人不成，不成的，也都被他们给否了。
说到最后，李云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道：“最后一个是杨喜，杨喜这些年一路护持我，功劳不小，我的意思是，给他也封个侯。”
杨喜对李云有救命之恩，这个侯爵，是一定要给他的。
而且，他是李云将来的禁卫统领，哪怕是论职位，也已经超过了军中许多侯爵。
苏晟看着李云，笑着说道：“杨将军功劳够，资历也够，我看封个国公也绰绰有余。”
“国公就算了。”
李云摇头道：“先封侯罢。”
每一个朝代初年，爵位都是相对金贵的，这个时候，需要谨封慎封。
毕竟，要给后人留下一点点操作的空间，这个时候要是封了太多，这玩意儿就不值钱了。
后世天子，手里的筹码就会少上一些。
等到把名单大概过了一遍，李云站了起来，看着苏晟，开口说道：“兄长，军中只封侯爵，没有伯爵的说法，有些未及封侯的，要是闹情绪了，你须得去说一说。”
“不要让他们闹事，跟他们说，后面还有仗打，他们也都还有机会。”
苏晟起身，抱拳道：“是，臣遵命。”
李云认真想了想，确定没有什么遗漏之后，正要说话，就听苏晟起身，对着李云抱拳道：“上位，这一套爵位，与军中的军功爵…”
“并行不悖。”
这个事情，李云一早有准备，他直接回答道：“军功爵是军功爵，真有人靠军功做到了军侯，我这里也认，也给他封侯。”
苏晟深深低头抱拳。
“臣…明白了。”
李云站了起来，拍了拍孟青的肩膀，笑着说道：“趁苏兄在洛阳，多跟苏兄请教请教，不要懈怠了。”
孟青立刻低头抱拳。
“属下遵命！”
“好了。”
李云站了起来，看向众人，缓缓说道：“今天就说到这里，军中要是有什么不同的意见，或者说有什么想法。”
“兄长直接来找我就是。”
苏晟看了看孟青，笑着说道：“小孟封了侯，那些封侯的人便无话可说了，至于不得封侯之人…”
“贺钧也没有封侯，他们想来也无话可说，回头，臣有机会见到贺钧的话，跟他谈一谈。”
“就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了。”
“好。”
李云抚掌，笑着说道：“明天我有事情要忙，就不留各位了，大家都散了。”
“等这几天我忙完了，找机会咱们再喝上一顿。”
苏晟起身，对李云抱拳行礼，神色颇有些复杂：“明日之后，二郎便是天子了。”
李云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听来听去，还是这一声二郎舒坦，往后别管明面上我是什么身份，到了私下里。”
“兄长还这么称呼就是。”
苏晟笑了笑，说了声好。
李云亲自把他们送出了书房，然后对着李正说道：“替我送一送。”
李正应了一声，送苏晟还有孟青离开，三个人走到李家大院门口的时候，苏晟回头看了看这座宅邸，感慨道：“上位也真是沉得住气，只剩一天了，依旧住在这里。”
李正也回头看了看这座宅子，笑着说道：“大将军不知道，再过一会儿，二哥一家就要搬到皇宫里去了，毕竟明天一早，就要在皇宫里忙活。”
苏晟看着李正，又看了看孟青，笑着说道：“当年在江东之时，二位可曾想到今天？”
李正苦笑道：“那会儿哪里能想到今天，晚上做梦都梦到自己被朝廷捉住，问罪斩首。”
孟青想了想，突然开口说话。
“我想过。”
他看向苏晟跟李正，神色郑重。
“上位，不似凡人。”

第897章 登基
章武元年正月十八，上上大吉。
太极殿中，一身帝服的大周天子武元承，面无表情的坐在帝座上，看着下面站着的一众臣子。
文武百官，俱皆到齐，却已经无有一个周臣。
甚至，连宣读禅位诏书的宫人，都不是大周的奴婢。
他如同一个木偶一般，端坐在帝座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实际上，他原本连坐在自己的资格都没有，昨天礼部因为这个事情，还争执了许久，最终礼部尚书陶文渊觉得，让旧天子站着禅位，似乎有些不妥，脸面上说不过去。
于是乎，才让这位皇帝陛下，暂时坐了坐李云的位置。
禅位的诏书一字一句，如同尖针一般，刺在武皇帝的心上，让他觉得，有些度时如年。
不过，低头看了看身下的帝位，抬头看了看站在这里面前的文武百官，武元承心里，又不免生出来一股留恋之情。
他微微闭上眼睛，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要是…要是真是自己的位置就好了。
在这种矛盾的心态之中，宫人的禅位诏书，终于念完，这太监扭头看了看武元承，然后高唱了一声：“请大唐天子入殿。”
一声高唱之后，一身衮服的李云，神色平静的走进了太极殿。
方才，太极殿里站着的所有官员，都不约而同的跪了下来，对着李云叩首行礼：“臣等。”
“叩见天子。”
李云神色平静，他先是看了看武元承，然后看了看底下的官员，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起身罢。”
如果是嗣皇帝，此时登极，心里多半会忐忑不安，激动至极，但是李云并不是什么嗣皇帝，这份家业是他一手打下来的。
要说激动，这些年李云最激动的时候，其实是定鼎中原之时。
那个时候，便已经定下了今日之事。
对于李云来说，更像是走一走形式而已。
他走到武皇帝面前，静静的看着脸色苍白的武皇帝。
武元承额头上渗出汗珠，他想要站起来给李云让位置，但是不知怎么，身体似乎是不听使唤了，两条腿都僵硬了起来。
他硬是坐在帝座上，没有动弹。
李云没有说话，一旁的宦官已经开始紧张了，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开口说道：“该起身了。”
这个时候，他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武元承，于是干脆就略了过去，不称呼了。
李云并不是如何着急，只是静静的看着武元承，武元承的额头上，已经全是汗水，过了好一会儿，他心里的理智才终于战胜了情绪，两只手撑着，缓缓站了起来。
这会儿，他两条腿都是僵硬的，起身之后，差点就立足不稳，跌在地上。
李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此时还在正月，洛阳并没有很暖和，太极殿里，还是相当冷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大周天子，汗水流淌个不停。
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下首站着的文武百官，微微咬牙。
此时，他心里涌现出一股冲动，回头这个时候，他一头撞死在这太极殿里，将来…将来会不会名垂青史？
九泉之下，列祖列宗会不会对他宽宥一些？
天下，会不会因此，发生些微改变？
武元承心中，如同擂鼓。
还会有义士，恢复大周吗？
想到这里，他有些绝望，因为很明显，已经很难了。
这位大周天子，用袍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然后用颤抖的手，拿过一旁宦官捧在盘子里的传国玉玺，两只手捧着，递到了李云面前。
这个时候，按照前几天“彩排”的过程，武元承应该说几句场面话的，但是此时，他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是心理上不愿意说，而是巨大压力，让他产生了一些生理上的不适。
亡国之君，江山易主。
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李云接过这块据说是从近古传下来的传国玉玺，只是淡淡的看了看武元承，便朝着自己的帝座走去，坐下来之后，他只是看了一眼武元承，淡淡的说道：“将他带下去歇息罢。”
“是。”
一旁的两个宫人，立刻搀扶着武元承，架着胳膊，几乎是硬生生，将他抬下了御阶。
李云看着狼狈离场的武元承，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然后他才看向底下的文武百官，笑着说道：“诸位，今日在这里见面，可有什么不同之处？”
下面的文武百官，听到李云这句话，都不约而同的露出笑容，有人正要开口回话，礼部尚书陶文渊站了出来，对着李云低头拱手道：“陛下，祭天吉时已定，不能耽搁，您…”
“快一些罢。”
李云哑然一笑，看了看一旁的杜谦，笑着说道：“杜相，你来宣读登基诏书罢。”
“是。”
杜谦站了出来，从太监手里，接过早已经准备好的诏书，他看向底下的官员，声音低沉。
“现在宣读陛下登基诏书，群臣跪听。”
文武百官，呼啦啦跪了一地。
杜谦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这才朗声宣读。
“大唐皇帝登基诏。”
“朕闻乾元资始，统御必归真主；坤载含弘，抚绥当属至仁。粤若稽古，有夏承虞，炎汉嗣天，咸以德配玄穹，功济黔首。朕以菲薄，遭逢季运，敢不祗畏昊天，思拯黎元于水火？”
“昔显德失驭，九围板荡。江南鼙鼓，惊碎秦淮夜月；中原烽燧，灼残河洛春云。豺狼塞路，白骨蔽于平原；狐兔凭城，哀鸿遍于大野。”
“朕本布衣，荷戟于草莽之际，枕戈于霜露之间。十载征尘，非敢矜三尺剑；万里转战，实为拯亿兆民。”
“赖昊天垂象，宗祐降灵，今幸廓清寰宇，重睹汉官威仪。河出荣光，洛呈宝符，此盖上帝假手于眇身，俾承大统。”
“朕畏天命，凛若冰渊。稽唐尧之文思，法汉祖之勇智。谨以章武元年正月，祗告天地宗庙，即皇帝位，建国号曰大唐，定鼎洛阳。承炎汉之正朔，复轩冕之旧章。”
“其以维新之政，布于遐迩。”
“一，罢四方贡献，减田租之半，使民得尽力农桑。”
“二，赦天下，自章武元年正月以前，大辟以下皆原之。”
“三，追赠死节之士，旌表忠义之门。”
“四，量才授官，凡前代苛法弊政，悉与蠲除。”
“五，修明礼乐，敦劝学校，举孝悌力田者。”
“六，遣使巡行州县，问民疾苦，察吏廉贪。”
念到这里，杜谦抬头看了一眼底下的文武百官，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念道。
“咨尔股肱良弼，方岳重臣：当思舟水之诫，共守山河之誓。若朕有过，尔宜极谏；若尔不臧，法在必行。庶几官得其人，政无不举。”
“六合同风，永戢干戈之患；九有载德，长膺社稷之休。凡我臣民，宜体朕怀。”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念到这里，登基诏书告一段落，杜谦将诏书放回了宦官手持盘中，回到臣子位上，抬头看向天子，声音郑重。
“叩拜天子。”
一众官员，俱都必恭必敬下拜，五体投地。
“臣等，叩见吾皇。”
“吾皇万寿，吾皇万寿。”
李云坐在帝座上，看着下首的文武群臣，微微眯了眯眼睛，感受了一番这九五至尊的位置，然后便睁大眼睛，看向一旁站立的太监，声音平静。
“宣读册封诏书。”
“是。”
宦官手捧诏书，当众宣读。
这一份，乃是册立皇后的文书，立李云的发妻薛氏，为大唐皇后，母仪天下。
而第二份文书，是册立太子的文书，立嫡长子李元，为大唐皇太子。
册立薛王后，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毕竟结发夫妻。
但是册立太子，就是政治操作了，新朝初立，李云需要告诉天下人，这个新的大唐朝廷，很“正规”，而且有自己的继承人。
有继承人，就说明了稳定，说明了长久，至于将来…
若太子实在不济事，有二世而亡的风险，李云大抵，也不会放纵。
但是现在，李元自然就是无可争议的皇太子。
册立诏书宣读之后，薛皇后便领着李元入殿谢恩，然后端坐在御阶之上，接受百官朝拜。
等到礼部尚书陶文渊宣布礼成的时候，时间就已经快到正午。
皇帝陛下起身，看向群臣，缓缓说道：“诸位，与…与朕同行。”
“往天地坛，登坛祭天罢。”

第898章 改朝换代！
此时，李云登基的流程，已经基本上结束了。
但是，自古以来，天人合一，神人一体，皇帝是天子，是老天爷在人间的嫡长子。
前一任嫡长子，已经被李云给一脚踹下去了，李云作为老天爷的“新儿子”，也就是新天子，须得给老天爷打声招呼。
要不然，老天爷要是不知道，就难免会有些尴尬。
随着李云一声令下，他的皇驾带着文武百官，一起离了洛阳，朝着城郊的祭坛赶去。
这一路上，可是急坏了礼部的陶尚书，他不时就要走到杨喜面前，催促一番，让皇驾快一些，再快一些。
因为，需要在正午登坛设祭，要是误了时辰，他这个负责一切流程的礼部尚书，主持礼仪的大礼官，便难辞其咎。
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过家家，这是普天之下最大的事情，影响未来二百年的大事！
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哪怕李云不责怪他，他也不得不引咎辞职。
因为，别的文官，一定会借此进行攻讦。
在陶文渊的催促下，队伍很快出了皇城，此时洛阳城里的百姓，都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见到皇驾出行，道路两旁都跪满了才行，等李云的皇驾靠近，众人就齐刷刷低头磕头，场面很是壮观。
坐在辇车里的李云，扭头看了看骑马跟在旁边的李正，皱眉道：“你们洛…你们京兆府安排的？”
李正连忙摇头，笑着说道：“我还不懂陛下的性子？知道陛下不喜欢这些，我这几天一直跟下面的人说，让他们不得扰民。”
“这些，绝不是我们干的。”
李正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不过，过完年就有告示张贴了出去，百姓们也知道陛下今日正位，估计在是自发来这里，叩拜新天子。”
李云眯了眯眼睛，闷哼了一声：“一不给钱二不给粮，凭甚就要出来拜我？”
李正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陛下应当称朕才对。”
李云微微摇头，看了看两边的百姓，开口说道：“这一次就算了，你盯着一点，下不为例。”
李正连忙点头，应了声是。
李云这才坐直了身子，开始闭目养神。
在陶尚书的催促之下，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正午时分，抵达了城郊的天地坛。
这位陶尚书气喘吁吁，站在祭坛前，引着李云登上祭坛。
祭天，分为主祭，陪祭。
还有初祭，亚祭，末祭等等。
这些，礼部都跟李云商量过，按照事先准备好的流程，李云自然是主祭，跟他一起登上祭坛的陪祭，是杜谦以及苏晟二人。
亚祭，是年仅十岁的太子李元，登坛祭天，他的陪祭则是姚仲，赵成二人。
末祭，就是皇后娘娘，带着几个命妇登坛了。
这会儿，距离吉时已经不剩多久，主持礼仪的陶尚书，立刻引着李云登上祭坛，此时祭坛上一应事宜，都已经准备妥当，只等着李云，登坛上香，宣读祭文之后，再焚告上天，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随着陶尚书一声高声宣唱，已经提前准备好的礼乐应声响起，恢宏的乐声中，李云回头看了看杜谦还有苏晟，笑着说道：“二位，走罢。”
二人都深深低头：“陛下先行。”
李云自然是走在最前面的，他手捧装着祭天文书的木盒，一步一步走上祭坛最高点。
杜谦苏晟二人，落后他两个台阶，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后。
尤其是苏晟，他生怕自己有什么错处，已经提前演练了好些天，这会儿走的一丝不苟，比一旁的杜谦还要标准一些。
反倒是李云，要相对轻松很多，他大步走到硕大的如同大鼎一般的香炉，然后点燃了三柱高香，插进了炉中。
两位大臣，也各自上前敬香。
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苏晟苏大将军，这会儿紧张的鼻头冒汗，颤巍巍的把自己的香，插在了香炉中。
李云看了可能他，哑然一笑，然后从木盒里，捧出自己的祭文，看了一眼供奉的皇天上帝神位，也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欠身行礼。
打开祭文之后，李云站直了身子，宣读祭文，声音宏亮。
“臣李云敢昭告于皇皇帝天。”
“伏惟昊穹在上，玄德无私。运四时而垂象，摄六合以司衡。显德三年，臣以江南布衣，仰观天象俯察民心，见九州板荡、四海沸羹，遂提三尺剑而起于草泽，誓扫群氛以清寰宇。”
“十载征伐，血沃中原。赖天命眷佑，神威默助，今幸剪除凶逆，廓清八纮。河洛腾紫气，嵩岳现祥云，此皆上帝垂慈，降大命于渺躬。”
“谨以黄钟大吕，玄珪苍璧，燔柴于南郊，瘗玉于北墠。立社稷于中土，复衣冠于洛阳。惟愿璇玑顺度，玉烛调和：使五谷充廪，九服来王；河不扬波，山无猛兽。臣虽愚鲁，敢不夙夜祗惧，以保蒸民？”
“今于洛阳郊祭上苍，敬告天帝，及天地神祇，立国大唐。”
念到这里，李云再一次看了一眼天帝神位，声音更加洪亮。
“建元章武。”
“天命靡常，惟德是辅。若臣有违天道，甘受雷霆之诛；若臣克承洪绪，乞赐雨旸之若。”
“谨以牺牛粢盛，明德惟馨。皇天其鉴之！”
“尚飨。”
念到这里，祭文便已经结尾，李云并没有直接将祭文投入眼前的火盆之中，而是抬头看向半空。
今天天上多云，洛阳大片地方被乌云笼罩，本来天地坛上空，也是厚厚一片云彩。
此时李云抬头看着天空，似乎在观察，冥冥之中，是否真有一个老天爷，在注视着黎庶苍生。
过了好一会儿，一直到一旁的杜谦小声提醒，李云才将祭文，投入火盆之中。
说来也怪，随着祭文焚烧，天地坛上空，云开雾散。
阳光，照在了李皇帝的脸上。
这一刻，李云竟似乎真有一些天人交感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快散去，李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天空，不知道真的是那位老天爷看了一眼自己，还是自己产生了什么幻觉。
眼见着祭文焚烧，礼官陶文渊长松了一口气，大声宣告：“礼成，礼成！”
李云沉默了片刻，背着手走下祭坛。
杜谦跟苏晟，跟在他身后走下祭坛，杜谦还好，步伐依旧稳健，但是苏晟，却也已经有些立足不稳了。
好在杜谦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他，才没有让他在这种场合下，出什么岔子。
走下祭坛之后，苏晟对杜谦投过去一个感谢的目光。
李云看了一眼祭坛，知道祭礼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也不可能在外面一直等着，好在这个地方，有专门供天子休息的配殿，李云便带着杜谦苏晟二人，来到了配殿休息。
李云坐下来之后，示意二人也坐下来，笑着说道：“二位感觉如何？”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开头道：“容不得一丝差错，实在是让人胆战心惊。”
说着，他看着李云，开口苦笑道：“我们，都没有上位这样的胆识。”
苏晟更是长松了一口气道：“几乎要吓死我了。”
此时，李云受禅正位，成了人世间唯一一位合乎法统的天子。
但是，杜谦依旧以旧称称呼他。
这其实，算是一种试探了，试探以后，在称呼上的边界。
对于这些开国之前，就跟着李云的开国功臣们来说，以后私下里称“上位”，就会成为他们的一种特权。
用来表示亲近。
而从今往后，再进朝廷里的新臣子们，便没有这种特权了，他们没有任何理由，以“上位”来称呼李云。
李云只是看了杜谦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小心思。
对于这种表示亲近的法子，李云并不反感，因为这些开国功臣，的的确确是他李某人的基本盘。
“也没有这么吓人。”
李云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衮服，笑着说道：“就是这衣服有点难穿。”
“天有点冷。”
杜谦，苏晟二人闻言，都跟着笑了笑。
“受益兄。”
李云看着杜谦，问道：“折腾这么一天之后，就当真改朝换代了么？”
杜谦看着李云，笑着说道：“其实上位在东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改朝换代了，十年辛苦，上位已经收服九州，并吞天下。”
“只是在今日。”
杜谦看着李云，神色也平静了下来。
“昭告世人而已。”

第899章 与国休戚
李云的即位诏书颁行天下。
如同刷洗布一般，将天下改成了李姓。
正大位之后的第二天，李云上午在太极殿，接受文武百官朝拜，到了下午的时候，他在太极殿的偏殿，接见了来自青州的祖孙三代人。
偏殿里，临淄王周绪，带着儿子周昶，以及孙子周洛，毕恭毕敬的来到了李云面前，然后规规矩矩的下拜行礼。
李云静静的看着他们三人，一直到三人跪拜下来，他才起身，上前扶起周绪，笑着说道：“大兄太见外了。”
说着，他看着周昶周洛，脸上露出笑容：“都起来，自己找椅子坐下。”
祖孙三代人都起身谢恩，周绪深深低头道：“陛下如今已经是九五至尊，臣当年与陛下之间的戏约，便不能再作数了，也不应当再提。”
“否则，臣祖孙三代人，不知应该如何自处了。”
李云拉着周绪坐下，开口笑道：“我只是换了个身份，又不是换了个人，当年凤阳之盟，我既然认下了，往后也还是会认。”
周绪抬头看了看李云，李云看了看他的表情，明白了他的意思，哑然道：“好好好，称朕就是。”
说到这里，他笑着补充了一句：“朕毕竟才当了一天半的皇帝，还没有习惯。”
他看着周绪，微笑道：“朕既然应诺了，往后就还依旧作数，要是凤阳之盟不作数了，大兄这个临淄王，便也不合情理了。”
周绪闻言，立刻站了起来，对着李云欠身抱拳道：“臣此来求见陛下，正是为了此事，古往今来，异姓不得封王，臣乃是异姓，当初受封王爵，也是戏谈，如今万万不敢承受。”
他低着头，诚心诚意的说道：“臣只求能得一侯爵传家，便心满意足了。”
李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昶，周昶此时也站了起来，毕恭毕敬道：“陛下明鉴，周氏万不敢受封王爵。”
周洛也起身，对着李云躬身行礼。
李某人微微摇头道：“怎么都以为我会翻脸不认人？”
“新朝的封赏，明天就会颁布下去，到时候大兄一家就会知道，朕这个人，说话算话。”
“当初，平卢军弃暗投明，帮了朕一个大忙，对于新朝建立，也有莫大功劳，这个事，朕一直是记在心里的。”
李云这话，倒是真心诚意。
江东军早期，平卢军的确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早年江东军能够快速成军，快速形成战斗力，平卢军在其中，是起了不小作用的。
更要紧的是，平卢军投降了…至少是，没有继续跟江东军为难，而且还帮着李云，吃下了河北道。
撇开河北道的功劳不提，单单是投降，就很是难得。
那个时候的平卢军，少说还有六七万战斗力！如果他们真的殊死一搏，江东军的损失，至少要在两万人以上。
而且，李云攻略中原的计划，恐怕也要因此晚个两年以上，一步错步步错，真要是这个情况，新朝到现在能不能顺利组建，恐怕还难说得很。
周绪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李云。
李云也在看着他，微笑道：“大兄一家只要安分，这个郡王便是你们家的，我可以许你们家，世袭罔替。”
周绪闻言，虽然低着头，目光也变得炽热起来，但是很快，他就恢复了冷静，低着头说道：“陛下这样厚待，臣…心中不免战战兢兢。”
“实在…实在不敢领受。”
李云看着他，又看了看周昶，笑着问道：“周昶，你怎么说？”
周昶也低着头，开口说道：“陛下，若新朝无有异姓王，异姓王只周氏一家，周氏便万万不敢领受。”
“臣祖孙三人，相信陛下此时是真心诚意，但是朝堂之上诸公，难免因此攻讦，久而久之，周氏在新朝，便无有立足之地了。”
李云摸了摸下巴，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看着周洛，笑着说道：“那这样罢，咱们折中一下。”
“大兄依然做你的郡王，朕在一天，大兄这个郡王便无可动摇，等大兄百年之后，周昶袭爵，便袭国公爵。”
“将来往后，世代就都是国公。”
周绪闻言愕然，他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周昶，周昶的表情，也有一些古怪。
他们今天来见李云，的确是想要辞掉这个王爵，免得将来，成为众矢之的。
因为虽然具体的封赏没有出来，但是整个洛阳城都在传，这一次封赏，只有两个王爵，一个是晋王李正，另外一个就是临淄王周绪了。
“不过，朕也有几个条件。”
李云看着父子二人，笑着说道：“青州附近十几个州郡，一直是大兄之下，朕先前信守约定，不曾去要了大兄的，如今新朝确立，朝廷要收回青州附近的州郡，重新行政了。”
周绪毫不犹豫，低头道：“臣正想要说这件事，臣实在没有治理地方的本事，请朝廷，立刻派遣官员，治理青州。”
李云看着他的表情，笑着说道：“第二件事，就是平卢军了，平卢军这些年，也一直是大兄在继续管着，朕没有要大兄的兵权。”
“不过往后，平卢军需要整编一下，我的意思是，整编为青州军。”
“原平卢军的将士留下一万，朕再填充一万江东军将士进去，驻兵青州，镇守东疆。”
他看着周昶：“以周昶，为第一任青州将军，等过些年周洛长起来了，再以周洛为青州将军。”
周绪闻言，若有所思，然后他看了看李云，继续说道：“陛下，平卢军人数，远不止一万…”
“其余兵马，朕要酌情编入河北道，以应对将来的契丹人，不过也不是全要。”
“如果有不愿意再从军的，可以发放回家。”
李云看着周绪，继续说道：“还有第三个要求，那就是大兄这个藩地，需要往南挪一挪。”
周绪闻言，不忧反喜。
因为他很了解李云，也有些了解皇帝这个职位。
如果新朝对周氏太过放纵，那么他心里就要起疑，怀疑是不是李云这位皇帝陛下，准备宽纵他们家几年，然后几年之后，再收拾他们了。
“陛下…”
周绪脸上露出笑容：“臣应当封藩哪里？”
“大兄以前，似乎很喜欢扬州。”
李云看着他，微笑道：“就请大兄一家，搬到扬州去，就江都王。”
“当然了，如果大兄一家不喜欢在扬州，也可以搬到洛阳来，朕依旧封你做个江都王。”
扬州，在淮南道。
江南东道，江南西道以及淮南道，是李云最早吃下来的三道，也是他最为核心的地盘，起先被人叫做江南三道。
在那里，李某人的势力根深蒂固，周氏一家人，搬到扬州去，李云就可以对他们家稍稍放心了，而且扬州繁华，也不算亏待了他们家。
周绪与周昶，对视了一眼，都跪在了李云面前，对着李云叩首行礼：“臣，叩谢陛下恩典。”
李云再一次抬手，示意三人起身，然后看着周洛，笑着说道：“小家伙，你这些年是在朕身边长起来的，往后是跟着你父祖回青州去，还是继续留在我这洛阳？”
周洛跪在地上，低头道：“陛下，臣刚被杨将军任命为羽林军校尉，臣要做好这一任官职，臣不回青州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低头道：“往后，臣想要跟随孟将军，征战沙场！”
李云一怔，随即看向周昶，笑着说道：“周将军，你这儿子心大的很，你还有别的儿子否？”
周昶低头，抱拳道：“陛下，他能有这个心气，是好事情，臣不阻拦他。”
“那好。”
李云站了起来，走到周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小家伙，好好办差，也不一定非要回去继承这个青州将军的家业，将来要是立了大功，朕封你做大将军。”
“远胜你家的这个青州将军。”
周洛目光炽热，低头应是。
李云看向周绪周昶父子二人，想了想，开口叮嘱道：“二位，现在已经是新朝的，从前的习气要收一收，要是触了国法，被朝廷给拿了。”
“可不要埋怨朕，说朕翻脸不认人。”
父子二人闻言，心中凛然，齐齐低头道：“多谢陛下提醒，臣…记住了。”
“那好。”
李云笑着说道：“大兄在洛阳歇一歇，就可以去扬州享福去了，等平卢军整编完了，周昶也就去青州，做你的青州将军去。”
祖孙三人，都低头应是。
周昶想了想，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臣听说大唐的功臣们，陛下都在洛阳给赐了一套宅邸。”
“这几年，我家三代人，也算是为朝廷出了一些力气，往后，周家肯定也会常来洛阳，陛下您看…”
“能不能给周氏，也赐给一座宅邸？”
李云闻言一怔，然后摸了摸下巴，看了一眼周洛，最后笑着说道：“你们去工部，寻卓光瑞去，他那里要是说有。”
“就让他分给你们家一套。”
周昶大喜，低头抱拳道：“臣遵命！”
说完这句话，他带着老爹与儿子，风风火火的奔工部去了。
毕竟此时谁都知道，洛阳五十功臣宅的含金量！
那可能…
是真的要与国休戚的！

第900章 名缰利锁
正月二十，太极殿迎来再一次大朝，由宦官宣布，要已经拟订好的封赏名单。
这份名单，这会儿其实已经泄露出去不少了，毕竟周氏父子，都已经略有耳闻。
不过此时公布出来，还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文官还好，可以封到伯爵，武将则是到侯爵即止。
等到念到最后，宣读圣旨的宦官顿了顿，继续说道：“敕封九司司正刘博为英国公，封张虎为忠勇侯。”
这两个敕封，列在最后，因为这是李云临时加上去的。
本来，他就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在这个时候敕封刘博。
因为刘博，这些年虽然做了不知道多少事情，立了不知道多少功劳，但毕竟都是在暗处，很多人不清楚，甚至不知道。
本来，李云准备再把他藏一藏，等到天下完全一统，彻底稳固之后，再行加封。
不过思来想去，李云还是添上了这个名单，毕竟虽然后续还能继续加封，但是这第一批受封，与后续再封，含金量就不太一样了。
现在敕封的这一批，都是实打实的开国功臣。
至于张虎，就更简单了，完全是因为他的资历。
他是最早跟着李云的，没有之一，虽然在创业的过程中，两兄弟有过一些不愉快，张虎最后，也只是做到了都尉一级，但是二三十年的交情，哪怕没有什么高官给他做，至少也应该给他一个爵位。
等到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名字之后，李云起身，看了一眼底下的官员，淡淡的说道：“一应敕封的圣旨，这个月之内都会发下去，相应的官服，冠冕，时间估计会长一些，半年之内，也都会发放下去。”
“得了爵的。”
李某人背着手，沉声说道：“不要洋洋得意，更不要仗势欺人，欺压百姓，被朕知道了。”
“不饶你们。”
他看了一眼底下的臣子们，继续说道：“没有得爵的，也不必太过沮丧，这一次封赏，难免会有疏漏，而且朝廷大业未成，后续还有很多机会。”
“等下一次封赏，朕会查漏补缺，同时加封新立功的功臣。”
文武百官跪在地上，拜谢天子恩德，李云看了一眼这些人，沉默了一会儿，背着手离开。
“散朝罢。”
他这一走，太极殿里，立刻炸开了锅。
有人围着得爵的大臣，连声道喜，也有人围在工部尚书卓光瑞身前，询问还有多少赐宅。
当然了，有人欢喜有人忧，人群之中，也有人一言不发，扭头就走，脸色很不好看。
还有人自觉得委屈，也不顾这是朝堂之上，就抹起了眼泪，引得附近众人，一阵轰笑。
杜谦，姚仲，卓光瑞这些，被人围的水泄不通，尤其是卓光瑞，这会儿面前可以说是人满为患，让他颇有一些不适应。
因为他之前虽然资历老，但毕竟职位不是特别高，先前在金陵做金陵尹，后来做了工部尚书，但都不是朝廷要职。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宰相之一的姚仲姚相公，只被封了侯爵，但是这位卓尚书，却被封作了虞国公。
本来，卓光瑞家乡在吴郡，本来应当封吴国公，只不过李云曾经做过吴王，因此卓光瑞只能另封。
除了受封国公之外，此时陛下奉命建造的五十座功臣宅邸，都在这位卓国公手中，大家谁不想从中，分到一座宅邸？
一时间，这位工部尚书，成了朝堂里的香饽饽。
等到好容易从人群之中冲出来之后，卓光瑞就看到不远处的杜谦还有姚仲，正在看着自己，有说有笑。
他上前拱手行礼，苦笑道：“大冷的天，给我挤得一头是汗，二位相公也不搭救则个。”
姚仲笑着说道：“卓尚书这一次受封，尽得天子恩荣，大家可不都想，跟你沾一沾光？”
“不要说他们，连我也想跟卓尚书你亲近亲近了。”
卓光瑞摇头苦笑道：“姚相取笑了，这都是二位相公提携。”
杜谦笑着说道：“这是卓兄应得的，也是上位的意思，跟我们二人没有什么关系。”
“卓兄你这些年功劳卓著，当得起这个国公。”
卓光瑞摇头道：“别人不知道我有多大功劳，多少本事，我自家却是清楚的。”
说到这里，卓尚书自嘲一笑：“我今日这个国公啊，一多半是因为当年那五万贯钱。”
杜谦闻言，神色严肃了起来，对着卓光瑞拱手道：“今日朝堂之上，有人笑有人哭，还有人恨不得满地打滚，卓兄能说出这般话，便已经超脱旁人不知道多少了。”
姚仲也拱手道：“卓尚书这些年，虽不曾光彩夺目，但是日日勤恳，功劳并不比旁人少。”
三人说了会话，卓光瑞看着杜谦，问道：“杜相，许子望怎么只得了个肃毅伯？”
杜谦看了看姚仲，又看向卓光瑞，笑着说道：“他马上要做御史大夫了，上位实在庇护着他哩。”
“不要只看爵位，你那五十座宅子里，难道没有他许子望的一座？”
卓光瑞笑道：“正因为有他的，下官才有此一问。”
姚仲开口道：“许子望为人太过生硬，这些年得罪了许多人，这会儿要不起眼才成，不然啊，要成为众矢之的的。”
杜谦点头笑道：“这一回，他得了个伯爵，朝廷里估计会有人觉得上位已经不喜他了，用不多久，就会有人上书参他。”
“你们看着罢，上书的这些人。”
杜相公笑呵呵的说道：“恐怕俱要倒霉了。”
卓光瑞若有所思，他还在思考的时候，就听姚仲问道：“卓尚书，你那五十功臣宅，还剩几座？”
卓光瑞回过神来，看了看姚仲，苦笑道：“陛下昨天，又许了周家一座，如今只剩下小半了。”
杜谦背着手，笑着说道：“看着罢，金贵得很哩。”
“往后，要争得头破血流。”
说着，他看着卓光瑞，笑着说道：“卓兄，我家那一套，几时能住进去？”
“杜相，陛下不是在洛阳，赏赐了您一座大宅子么？”
“一码归一码。”
杜受益正色道：“我家，也须得有一座。”
…………
就在文武百官散朝的时候，李云不知什么时候，带着薛皇后还有皇太子，一家三口，登上了皇城的城楼。
太子李元，看着远去的臣子们，又抬头看了看李云，问道：“爹，咱们现在…与以前有什么不同了么？”
李云这会儿，正在目送着官员们远去，闻言伸手摸了摸李元的脑袋，笑着说道：“于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只不过就是出门，比以前难了一些。”
“于你来说，就是大大不同了。”
李元挠了挠头，有些费解。
李某人单手将他抱了起来，搂在怀里，然后看向远方，轻声笑道：“底下这些人，都是跟着爹一直到今天的，爹说什么话，他们就会听什么话。”
“军中的将士们，是爹一手带起来的，爹说什么，他们也会听什么。”
“但是你不同了。”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他们比你都要长一辈，也不是跟你起家的，不曾受过你的恩德，将来，你想要让他们听你的话，就要比爹稍难一些了。”
“等到你将来再有儿子，那就会更难一些。”
李元看了看母亲，又看向李云，开口道：“可是，那些太监跟孩儿说，只要做了皇帝，不管说什么，天底下所有人都会听。”
李云看了一眼薛皇后，然后摇头道：“远不是如此，这天底下，各人都有各人的心思，即便是为父，也不是事事说的都算。”
“除极少数人之外，其余人都需用缰索，将他们一个个都给套起来才成。”
“爹，他们又不是牲口，上什么缰索…”
李云看向半天空，声音平静。
“名缰利锁。”
薛皇后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头：“元儿才多大？说这些做什么？”
李云闻言，便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只是看着薛皇后，温柔一笑。
“他迟早要知道的。”

第901章 平东与平西
即天子大位之后，李云又是连轴转，一直到二月中，才稍微闲下来一些，李云也稍稍得了一些空闲，而这个时候，新朝廷第一道赐婚的圣旨，也颁发了下去。
乃是赐婚青阳侯孟青，与费宣费尚书之女，费小姐的婚事。
而这位费尚书，这一次也是受封了一个侯爵，算是寻到了一个乘龙快婿。
本来，以费宣的资历，还有年纪，以及他这些年的贡献，给他封一个终身的国公，是勉强可以的，但是姚仲的例子摆在这里，费宣这些文官就不宜高封。
要不然，就会有人心里不舒坦。
赐婚诏书颁发下去之后的第二天，费尚书就带着女儿女婿，进宫向李云谢恩，李云在太极殿的偏殿接待了他们一家人，等到众人都落座之后，李云这才看向几个人，开口笑道：“婚事既然定了下来，这桩好事就算是成了，这个婚事，我自掏腰包三千贯钱，给你们小两口办婚礼用。”
圣旨上已经定下了成婚的日子，就在三月份，时间还是很赶的，费宣对着李云欠身行礼道：“多谢陛下。”
孟青半跪在地上，叩首行礼：“叩谢陛下。”
“不必多礼，继续坐，继续坐。”
等到他们再一次落座之后，李云看了看孟青，又看了看费尚书，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费公，孟青算是我看着长起来的，与我兄弟无异，今日他的婚事定了下来，我也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将来，他有什么做的不到的地方，费公多多担待。”
到这个时候，李云即位已经差不多一个月时间了，他依旧没有习惯一口一个朕，不过这段时间，他为了学习如何当一个皇帝，得空的时候，翻阅了一些前人皇帝的起居注。
起居注里，那些前代天子，也并不是张口必言朕，相对私下一些的场合，也是以“我”自居多。
更多的时候，则是混杂着用。
看到这里，他也就没有这么在意了，毕竟他是开创的天子，一切规矩，本质上是他自己做主，到这个时候，对于这些细枝末节，他已经不是如何在意了。
费宣对着李云拱手道：“陛下言重了。”
“小孟将军，性格不错，臣也很喜欢他。”
李云看着孟青，笑着说道：“费小姐也很不错，成了婚之后，不得欺负人家姑娘。”
孟青面色微红，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李云又跟费小姐说了几句话，大抵是将来若是孟青欺负你了，就来寻朕云云，几个人说了会话之后，费宣等人就要告辞离开，李云看了看孟青，笑着说道：“费公估计还有很多公事要忙，且去忙罢，孟青留下来，我们说说话。”
“是。”
三个人起身，费宣带着女儿离开，而孟青则是站在李云下首，对着李云抱拳道，语气有些激动：“上位，可是…可是要商议幽燕之事？”
“差不多，但又不全是。”
李云对着他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来，然后开口道：“幽燕的仗迟早要打，但是需要先做一些准备，上个月，我已经同青州那边商议好了。”
他看着孟青，开口道：“平卢军，同意我们江东军，将其整编，到时候在青州留一万青州军，再增补一万江东军，这两万兵力，作为青州守军，由周昶任青州将军。”
“而改编平卢军的事情。”
李云看着他，开口说道：“我打算交给你去做。”
孟青呼吸急促了起来，沉声道：“上位，我随时可以出发。”
“不着急，要等到你成婚之后就。”
李云笑着说道：“江都王父子，是懂事的，几个月不会出什么差错，可以等你几个月，我的要求是，今年一年时间，把平卢军整编结束，让平卢军这个编制消失，而整编之后的江东军，你可以带到河北道去，与你的旧部混在一起，这样差不多，就有一支十万兵力的大军了。”
“这支军队，将来就会成为征讨契丹的主力。”
孟青微微低着头，目光炽热：“臣明白了！”
李云看着他，伸手敲了敲桌子，沉声道：“这个事情，说容易容易，说难却也难，尤其是对你来说，算是一个坎了。”
“平卢军现在还有六七万兵力，这是一个庞大的数目，如何协调各方，如何安安稳稳完成整编，如何把各方的矛盾压到最低，这都是难题。”
“能够协调好这些。”
李云正色道：“往后，你就可以堪称帅才了。”
孟青压住心里的激动，深深低头：“臣，谨记上位教诲。”
“嗯，这个事不急，就是跟你提前说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等你成了婚，最好是费小姐有了身孕之后，再动身去青州不迟。”
孟青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李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说道：“征讨契丹，非是一年两年之功，不要心急，也不要气馁，等你做成了这件事，收回幽燕，我封你做个燕国公。”
“永不代降。”
孟青开口道：“上位，臣不求什么高官厚禄，能为上位办成一些差事，就心满意足了。”
李云哈哈一笑，开口说道：“你能有这个心思就好，等将来收取了幽燕，我还指望着你，继续征讨辽东呢。”
孟青微微低头：“臣…记下了。”
…………
又过一日，御花园里，一身蓝色袍子的李云，有说有笑的跟苏晟说着话，苏晟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笑语晏晏。
说了一会儿闲话之后，李云开口笑道：“苏师当年待我甚厚，没有苏师，我很难能到今日，如今已经开国了，苏家那些师弟们，如果想要入仕，我可以给他们安排差事。”
苏晟想了想，摇头说道：“陛下，从前在江东的时候，您任命苏展，臣说不得什么，但是现在已经开国，规矩已定，就要按规矩来，臣家里赋闲的，还有两个兄弟，臣准备带他们从军，一步一步来。”
“不能再走捷径了。”
李云看着苏晟，又说道：“兄长家里的儿女们，也都长大成人了罢？”
当年，李云与苏晟初相识的时候，苏晟便已经三十好几岁了，一转眼十年时间过去，如今的苏晟苏大将军，已经四十有余，他的儿女们，的确俱已经长大成人。
苏晟正色道：“陛下，苏家已经得了太多恩荣，他们就更不能再破格拔擢了，都要让他们一步一步来。”
李云闻言，摇头感慨道：“兄长真楷模也。”
苏晟低头：“臣愧不敢当。”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一座亭子下面，李云拉着他落座，开口笑道：“今天请兄长来，主要是商议河东道以及关中道的事情。”
“河东道的李槲，已经到洛阳一个多月时间了，他先前要走，我没有许他。”
“如今，也差不多到时间了，兄长现在，能出去办差否？”
苏晟闻言，精神一振，立刻起身抱拳道：“臣在洛阳，已经闲了好几个月了，正想向陛下，讨个差事。”
“那好。”
李云笑着说道：“兄长你准备几天，便跟李槲一起离开洛阳，兄长带着他去河北道恒州去，然后在恒州放他离开，之后，如果河东道当真愿意归降，兄长便着手接管河东道。”
“朝廷这里，会准备行政河东道的官员。”
“如果河东李氏是假意投降，那么兄长可以便宜行事，立刻着手攻伐河东道。”
苏晟闻言，看了看李云，低声道：“陛下，如今圣朝初立，赋税又减半一年，正在休养生息的时候，这个时候，能大动刀兵吗？”
“河东李氏如果不作妖，便大动不了刀兵，他们如果真的乱来。”
李某人淡淡的说道：“我现在是有些穷，打幽燕打关中，都有一些勉强，但是打河东道的钱，我还是拿的出来的。”
苏晟闻言，松了口气，对着李云咧嘴一笑：“如此，臣就明白了！”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李槲这个人，我跟他接触了几回，这个人心思多，可以从这一点上入手，兄长寻到机会了，可以许诺给他。”
“就说，在大唐这里，河东李氏的家主，未必是李祯。”
苏晟眼睛一亮，低头道：“臣…臣明白了。”
李云抬头看了看天外，微笑道：“如果河东道顺利，兄长就可以一边接手河东，一边准备…”
“讨伐关中了。”

第902章 建功立业
幽燕的事情，九司已经着手经营了好几年了，因为契丹诸部，目前也在上升阶段，因此李云并不指望什么一两年能够取下幽燕。
他准备以国力，以后勤，一点一点将幽燕从契丹人手里夺回来，然后再一步一步打到辽东去，分化契丹诸部，将这个心腹大患，一点点给按下去。
但是关中不得不急。
因为韦全忠父子，是什么德行，李云再清楚不过，事实上，一直到现在，每天都还有不知道多少有关于关中的文书，送到李云这里来。
关中百姓，对比从前兴盛之时，恐怕已经只剩下十之三四了。
即便这里头，有一部分是主动离开了关中，但对于百姓的比例来说，还是相当可怕。
身为关中人的杜谦，已经数次寻到李云，来说关中的近况。
关中，是一定要取下来的，这里不仅仅是帝国之西，将来还是经略西域，应对吐蕃必要的地区。
而且，如果为后来人考虑。
洛阳其实并不适合做一个国都，因为这里地处中原，四下一马平川，没有任何阻碍。
相比较来说，关中是更安全的。
那么关中，也可以作为大唐朝廷的一个后花园，任何严重危机的时候，有个可以暂时缓冲的地方。
苏晟抬头看着李云，明白了李云的意思。
绕来绕去，是为了征讨关中做准备。
他目光变得有些炽热。
如今，赵成在军方已经退居二线了，他苏晟可以说是无可争议的大唐军方的话事人，但如果能够再取一功，这个名头就可以彻底坐实了。
他看着李云，脸上露出笑容，开口笑道：“陛下怎么跟臣还拐弯抹角？”
“非是拐弯抹角。”
李云正色道：“河东军，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而且河东李氏的态度晦暗不明，我也分不清楚，因此需要兄长处处小心，兄长是主帅，很多事情不必我叮嘱，兄长可以自己做主，但是有一点我须得提醒兄长。”
苏晟正色道：“陛下吩咐。”
李云看着他，开口说道：“如果河东军配合，那么兄长就要着手对河东军进行一些整编，同时，要派给河东军一个要紧的差事。”
苏晟目不转睛的看着李云。
李云也不卖关子，继续说道：“要从河东道，直插箫关。”
“然后，他们哪怕不攻箫关，也可以守在箫关，防止朔方军，从箫关外逃。”
“到了那个时候。”
李云开口说道：“兄长可以从洛阳西面的潼关，发动进攻。”
“同时，我还可以让陈大，从剑南道北边的武关，与兄长协同进攻，这样关中就是三面受敌，朔方军在关中，很不得人心。”
李云伸手敲着桌子，缓缓说道：“关中内部，不止一股势力联系过我们，到时候，他们也可以跟我们配合，啃下这块硬骨头，就不是再什么难事。”
苏晟抚掌赞叹道：“原来陛下，一早已经计划好了。”
李云笑着说道：“这些，都是几年前都已经安排好的事情，只等腾出手来。”
“不过，计划是计划，能不能成，还要看兄长如何大显神威。”
“等取下了关中之后。”
李某人微笑道：“天下除幽燕以外，就全部大定，剩下的就是西南一些土司，还有岭南道，山南西道一些零碎了。”
“至多，就还有一些稀碎的叛乱。”
说到这里，李云长出了一口气：“到了那个时候，咱们这个新朝，才算是正式落成。”
每一个朝廷初建，都会不可避免的引来叛乱，这就大概率不是什么生存问题，而是野心问题了。
天底下，想当皇帝的人多的是。
而且，李云当初的身份，也被武周朝廷传的到处都是。
你李二一个草贼，现在都可以坐到这个位置上，老子凭什么不行？
单单是这个心思，天底下就要生出不少动乱，事实上，从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各地已经报上来不止一次动乱了，李云老巢江南东道的南部地区，就出现了两三次。
只不过都不成气候，被很快扑灭。
等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天底下的人习惯了头上有个李姓朝廷之后，慢慢也就不会有这种小规模动乱了。
当然了，到了那个时候，要是行政不力，起来一些大规模动乱，也不是没有可能。
苏晟看着李云，突然笑了笑，问道：“幽燕陷落，一直没有解决，陛下属意谁人？”
李云看了看苏晟，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兄长觉得，孟青如何？”
这个答案，苏晟并不意外，毕竟整个江东军上下都知道，谁才是上位的“亲儿子”。
要不是李云与孟青，只差了六七岁年纪，恐怕他们都要传，孟青是李云的私生子了。
苏晟认真想了想，然后微微叹了口气道：“陛下，臣想说一句实话。”
李云笑了笑：“兄长说就是。”
苏晟看着李云，低声道：“如果公孙将军没有大伤，以孟将军为主将，公孙将军为副将，臣以为完全没有问题，但实在是有些惋惜，公孙将军…”
公孙皓伤的很重。
一直到现在，他人都还在西川，没有回到洛阳来，敕封他的诏书，都是送到西川去的。
好消息是，他的危险期已经过去了，伤口也基本上长好，估计再有一两个月，就能回到洛阳来了。
苏晟说的很对。
公孙皓是个经验丰富的将军，而且对新朝很是忠诚，如果他没有大伤，让他跟孟青搭个班子，征讨幽燕，就会稳当很多。
李云认真考虑了一下，开口说道：“公孙将军，下个月就回洛阳来了，到时候，我去看一看他。”
“除了公孙将军之外。”
李云开口道：“平卢军中，还有个将军叫做骆真，很快就会归入孟青麾下。”
“兄长如果收伏了河东军，也替我在河东军里物色物色，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挑出来，送到孟青手底下，给他…”
“帮一把手。”
苏晟闻言，点头道：“公孙将军的伤如果大好了，那么从军也没有什么问题，反正他这个职位，也不必亲自冲阵。”
李云摇头，叹了口气：“他的腿伤，是我亲自所为，本来就有些瘸腿，又断了个胳膊。”
“如果不到非用不可的地步，还是让他安度余生罢。”
说完这句话，李云闭上眼睛，心里一阵恼火。
苏晟也点头，抬头看了一眼李云，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上位…”
“臣只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可能说错话…”
李云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哑然一笑：“兄长这是怎么了？我又没有说什么。”
苏晟苦笑了一声：“我刚刚才反应过来，提起公孙将军，好像是我在说赵尚书坏话了。”
“不碍事，不碍事，咱们兄弟商议军事，自然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李云摆手道：“没有那么多说头。”
“而且赵成那里嘛。”
李云摇了摇头：“该罚的已经罚了，我不会旧事重提。”
…………
二月底，苏晟苏大将军辞别家里人，将要离开洛阳，离开的前一天，兵部尚书赵成，在一间小酒馆给他饯行。
二人碰了碰酒杯，俱是仰头一饮而尽。
赵成抬头看着苏晟，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道：“兄长此去，又要建功立业了，让人好不羡慕。”
苏晟看着他，给他倒了杯酒，开口道：“你如今是兵部尚书了，又是世袭的越国公，恩荣比起朝中所有人都不小。”
“安心办好手里的差事。”
“我知道，我知道。”
赵成自己喝了杯酒，摇头道：“上位于我有大恩，这一回给小弟的封赏，也远远高过小弟这些年的功劳。”
“小弟，已经相当知足了。”
说着，他端起酒杯，叹了口气：“来，满饮此杯，祝兄长马到功成。”
二人再一次碰杯，苏晟看着他，皱眉道：“大丈夫因何唉声叹气？”
赵成看了看苏晟，沉默了片刻，借着酒劲，苦笑了一声：“上位光明磊落，小弟从不疑他，小弟只是担心…”
“二皇子以后…”
“二皇子？”
苏晟有些不解。
赵成喝了口酒，默默说道：“二皇子外祖，当年算是死于我手。”
苏晟闻言，有些愕然，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他看着赵成，认认真真的说道：“这也容易。”
“兄弟，为兄传你一个避祸之法。”
赵成眼睛一亮：“兄长快说。”
“该干什么干什么，上位比咱们年轻不少，上位在，你就不用怕，要是，要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先上位一步而去就是了。”

第903章 洛阳的根须
这一场酒，赵成喝了六七成醉意，才摇摇晃晃回到了家中，到了家里之后，他特意去看了一眼已经熟睡的儿子，又寻到了还在家里等着他的夫人，夫妻二人对望，默默无言。
如果是赵成自己，他便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只是此时他已经成家，孩儿都已经五六岁了。
他还有一个姐姐，两个外甥女，一个外甥…
有了牵挂，顾虑便多了。
而赵成的顾虑，其实并不在放今天子，甚至不在刘妃，也不在二皇子。
他顾虑，就顾虑在自己在西南犯了大错，偏偏，当年在钱塘郡，又留下了个不大不小的旧怨。
旧怨，就是随时可以旧事重提的借口。
赵成的夫人曹氏，上前搀扶着赵成，将他扶到了床边，问道：“夫君怎么喝这样多酒？”
赵成对着她笑了笑，开口说道：“苏大将军将要离京别任，为夫去送了送他。”
曹氏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只是帮着赵成解下外衣，开口说道：“夫君将来，应该就一直在洛阳了罢？”
赵成摇了摇头：“为夫也不知道。”
这位赵夫人看了看赵成，轻声道：“我看夫君从西南回来之后，一直就不怎么高兴，是不是西南的事情…”
“实在不行，咱们一家，就回金陵，或者回越州去，弃了这个官不做了就是。”
赵成看着她，正色道：“此时国朝初创，正是站稳脚跟的时候，我们家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只要站住了，将来就是一百年两百年的前程。”
“这个时候，不知道多少人都在拼命使劲，往洛阳城里钻，便是为了咱们的儿孙，在这个时候，也没有离开洛阳的道理。”
赵成声音郑重：“此时离开洛阳，最多十年时间，京城里各个坑位就会被占的满满当当，洛阳城里的各家各户，也会各自攀亲，蟠根错节，纵横交错，到了那个时候，离开容易，再想要回来可就难了。”
“夫人不要多想。”
赵成看着曹氏，笑着说道：“踏踏实实做你的国公夫人就是，其他的事情，有为夫在。”
赵夫人想了想，然后对赵成轻声说道：“可惜咱们的孩儿还太小。”
赵成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笑道：“不是还有个成器么？”
“夫人与其他夫人们往来沟通的时候，可以给成器物色一门婚事。”
赵夫人闻言，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好。
夫妻俩又说了会话，赵成吹熄了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剩下了夫妻俩在床榻上的一些窃窃私语。
声音太小，已经听不太真切了。
而如果将视野放远，俯瞰整个洛阳城的话，此时在这座新京城里住下的新官们，其中大多数人，都是与赵成差不多的心思。
往后，他们会自然而然的各自攀亲，门当户对，纵横交错，再渐渐盘根错节。
十几二十年，一个新兴的，通过姻缘以及朝堂绑定的“绳团”，就会初步成型。
而这个“绳团”，便是新朝的崭新统治集团了。
…………
就在整个洛阳，随着新朝的建立，朝着京城飞快演进的时候，洛阳城里，一家十几口人搬进了一座占地不小，但是却并不怎么起眼的宅子里。
这座宅邸，甚至没有什么很显眼的招牌，只是挂了孟宅两个字。
这天，是孟家乔迁，做了一大桌子酒菜，一家十几口人，终于差不多到齐了。
坐在主位上的，是孟家主事的孟冲，也就是九司京兆司司正孟海之父。
剩下的就是孟家的一些家眷，以及孟氏三兄弟了。
孟海，孟岩，还有…孟青。
此时，孟海孟岩已经到了，但是孟青却迟迟没有到，孟海于是就到门口迎他，在门口等了一小会之后，一身灰色衣裳的孟青，才匆匆赶到，见到孟海之后，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行礼，叫了一声五哥。
孟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一家人都等着你了，快进去罢。”
“好。”
孟青跟着孟海，一路进了这座宅邸，左右看了看之后，他才开口问道：“五哥，这宅子是？”
“上位赏我的。”
孟海咧嘴笑道：“我虽然没有得爵，但是也算是得了一些好处，现在我爹搬过来了，往后，这里就是咱们孟家在洛阳的宅子了。”
孟青点了点头，跟在孟海身后，不多时，就已经来到了后宅。
见到了孟冲之后，这位孟侯爷整理了一下衣袍，恭恭敬敬的跪了下来，额头触碰在地上，叫了一声伯父。
哪怕是见李云，他的礼数也从来没有这么重过。
孟冲见到他这个模样，长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把孟青给搀扶了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家乡的方言开口道：“一转眼，我们爷俩也好几年没有见了。”
孟青低着头：“是，孩儿不孝，孩儿…”
“好了，好了。”
孟冲拉着孟青坐下，然后他自己也拉着一把椅子，坐在了孟青对面，开口道：“听小海说，陛下给你赐了婚事，再过不久就要成婚了，我们孟家又不是没有人了，眼下也搬到了洛阳来，这个事情…”
孟冲皱着眉头，开口说道：“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
孟青低着头，不住陪着不是。
孟冲看着他，开口说道：“是不是当了侯爷了，不认我们这些家里人了？”
孟青连忙抬头，看了一眼孟冲，然后他又低下头，脸上已经全是泪水，哽咽不止：“伯父，当年村子，村子…”
见他这个模样，孟冲沉默了片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叹道：“已经十年了，旧日作孽的大周，都已经化为了尘土，你怎么还记挂在心里？”
孟青垂泪道：“非是因为我家，村子里那么多人，不至于…”
孟海蹲了下来，正色道：“老七，当年的事情，是旧朝廷作孽，跟你们家无关，更跟你没有关系。”
“当初，若是我家里交不上税，家里的姐妹被官府抢走了，难道你家会坐视不理不成？”
孟侯爷过了许久，才终于平复了情绪，被扶着坐在座位上，泪痕未干。
“当年那件事，那场火，真像是噩梦一样，十年了，孩儿只要得空，一闭上眼睛，那场大火便扑面而来。”
孟侯爷抬头看着孟冲，声音沙哑：“这些年行军打仗，孩儿心里就像，干脆就死在战场上，要是能死在战场上，一来报了上位的大恩，二来也不必受这样的折磨。”
孟冲此时，已经年过半百，头发也白了小半，他沉默了许久，拉着孟青的手，叹气道：“当年的事情…”
想起旧事，他也摇了摇头，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看了看孟海，开口道：“小海已经娶妻生子，你也将要成家，马上老九也快要成婚，等孟家下一代人降生，当年的劫难就算是过去了。”
“你如今已经封了侯了，你这么年轻，陛下将来还会重用你。”
“你就是孟家将来的希望。”
孟冲看着孟青，低声道：“陛下有过恩典，往后铸币，俱是孟家的活计。”
“有铸币，有你跟小海，将来还有孟岩。”
孟冲拍了拍孟青的后辈，轻声叹道：“将来的孟家，会在洛阳扎下根的，而且会越来越好。”
孟青默默点头，低头道：“伯父说的是。”
孟冲拉着他入席，又叮嘱道：“既然与费尚书家订了婚事，各种礼数就不能怠慢了，这些事情你大概不懂，我们家里人会帮着你办好。”
“后面成婚的时候，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说到这里，孟冲抬头望向天空，长叹了一口气：“已经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罢，咱们孟氏，深受国恩。”
“往后，要一心一意，为陛下办好差事。”
所有孟家人，包括孟氏三兄弟在内，都深深低头，应了声是。
至此…当年那个被一场大火几乎烧尽的石埭县河西孟氏，也在洛阳这块土地上，扎下了根须。
京兆城里有姓名。

第904章 关中之乱
三月，洛阳终于寒气尽去，天气回暖，甚至带了一些燥热。
到了这个时候，李云也终于适应了一些这个皇帝的身份，不再特别忙碌。
一些日常的事情，他已经打理的得心应手了。
而这一天，洛阳城里迎来了特殊的客人。
礼部侍郎，国丈薛嵩薛老爷，在金陵军的护送下，带着一家老小，包括薛收薛放两兄弟在内，一起到了洛阳。
当初，李云带着朝廷，匆匆搬来了洛阳，但是金陵他经营了许久，也不舍得一下子放开，因此留了一些班底在金陵，薛老爷就是他留下来的，比较要紧的人物，
有薛嵩在，金陵并没有出什么乱子。
如今，随着新朝渐渐稳定，金陵也被降格成为陪都，薛家人，也就顺理成章的被带到了洛阳来。
而薛氏，毫无疑问，将来一定会成为洛阳城里相当要紧的角色。
因为，这是实打实的后族。
随着薛家人到达洛阳，李云也是给足了薛家脸面，等薛老爷一家进了皇城之后，身为天子的李云，准备亲自将他们迎到皇宫里。
薛嵩见到李云之后，吓得下了车辇，连连摆手。
“陛下身为天子，如何能够出迎，如何能够出迎。”
李云哑然一笑，上前牵着他的衣袖，笑着说道：“没有几步路了，我出来迎一迎。”
这个时候，薛家上下所有人，都已经跪拜在地上，口称陛下。
李云摇头，笑着说道：“都起来，都起来，我让人备了家宴，这会儿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进宫赴宴去。”
于是，队伍重新起程，等进了后宫，薛老爷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他才低声道：“二郎如今已经是天子了，言行举止，须得注意一些才是。”
李云也不在意，只是笑着说道：“岳父大人，正因为我是天子了，言行举止，才应该百无禁忌，要是还要循规蹈矩，做甚天子？”
薛老爷大皱眉头，开口说道：“陛下循规蹈矩，天下人才会循规蹈矩，天下人都循规蹈矩了，天子才是天子。”
说话间，众人已经进了摆宴的偏殿，李云看了一眼薛老爷，又看了看正在与薛家人说话的薛皇后，笑着说道：“此间无有外人，不必太在意规矩，岳父到了朝堂上就知道了，朝堂上，我也是一口一个朕字。”
在李云的安排下，众人很快落座，李云看了看薛嵩，又看了看薛收，正色道：“大兄这些年，一直替我东奔西走，着实辛苦，我敬大兄一杯。”
薛收一惊，连忙起身，两只手捧着酒杯，跟李云喝了一杯酒，开口道：“既然入仕，便是臣分所应为，陛下言重了。”
李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薛放，笑着说道：“二兄近十年，一直为我筹措粮草，东奔西走，也是功劳不小，咱们也喝上一杯。”
见薛放也要起身，李云按了按手，开口说道：“此是家宴，不必拘泥礼数，二兄坐着就是。”
二人喝下了这杯酒之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又叙旧了一番，李云这才说是正题，他对着薛收说道：“大兄在洛阳歇息一段时间，安置安置宅子，等安置完了之后，我还有个差事想要大兄去办。”
薛收立刻低头，说了声好，然后问道：“陛下，敢问是什么差事，我臣好有些准备。”
“河北道观察处置使。”
李云看着他，正色道：“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河北道都相当要紧，别人过去我不放心，只好请大兄，再去操忙几年了，等这几年忙完，大兄就可以回到洛阳来。”
李某人笑呵呵的画饼道：“大九卿的位置，我给大兄留了一个。”
薛收连连摆手，正色道：“臣只管做好份内事，将来的官职，臣不考虑。”
李云又看了看薛嵩，微笑道：“岳父大人还有精力否？”
薛嵩低头喝了口酒，想了想，开口道：“二郎你也知道，老夫本就不怎么想当官，又到了这个年岁，本来已经没有什么念想了，不过这个关口，二郎估计是缺人的，如果二郎需要，老夫可以再干个几年。”
李云与他极熟，闻言笑着说道：“是是是，岳父一点也不想当官，当初那个青阳县令，岳父都想要挂印辞官来着。”
这话，就带了一些取笑了。
当初，薛嵩在青阳做官的时候，就已经年近五十，他做了十几年官，还是个县令，官瘾当然是有的。
而且极大。
薛老爷闻言，老脸一红，正要说话，就听继续说道：“我也给岳父，留了个大九卿的位置。”
“岳父去任第一任大理寺卿罢。”
薛老爷听了这话，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开口说道：“二郎这样，是不是有些任人唯亲了？”
“不任人唯亲，还能任人唯疏不成？”
李某人理所应当，给老爷子倒了杯酒：“再说了，这满朝文武，哪个不是我的熟人？哪个不是我的亲信？”
“我觉得，岳父能干好大理寺卿的差事。”
薛老爷听了这话，先是低头喝了口酒，然后笑眯眯的说道：“那好，那老夫就试一试。”
“若是精力不济了，再跟二郎请辞。”
李云说了声好，然后举起酒杯，众人各自喝了杯酒，李某人看了看薛皇后，然后咳嗽了一声：“岳父还有两位兄长来之前，我跟韵儿商议了一下咱们的爵位问题。”
李云看着薛嵩，问道：“岳父是想做国公，还是想做郡王？”
这个时候，李云给爵虽然并不吝啬，但是也不算大方。
但是给薛嵩，是可以大方一些的，因为这是跟自己这个皇帝有关系的岳父。
李正可以给个亲王，薛老爷当然可以给一个郡王。
薛老爷吓了一跳，正要说话，就被李云打断，李云继续说道：“岳父不管是做郡王还是做国公，将来薛氏一家，都有个可以世袭的公爵。”
说到这里，李云又看向薛放，开口说道：“二兄这些年，筹集粮草，东奔西走，又隐姓埋名，很是辛苦，二兄家里，可有一个侯爵。”
李某人的意思很简单，薛老爷哪怕封做郡王，将来传下来，传到薛收这里的，也是公爵。
往后，就不再代降。
至于薛收，就不再另行封爵，只等着将来袭爵。
因为如果封两个爵位，就会有两个世系。
薛家父子对视了一眼，最终薛老爷还是选择国公爵。
薛氏，也并不想太高调，因为薛家…
其实明里暗里的势力，已经相当庞大，文官之中，恐怕只在杜家之下了。
而性格内敛的薛放沉思了许久，才起身对着李云拱手道：“陛下，我这个爵位…能不能直接封给犬子…”
他这些年，一直是商人，地位低下。
李云摆了摆手，开口道：“不妨事，二兄封了侯，依旧可以做现在做的事情。”
“新朝有官有职不得经商。”
“但是二兄只有爵位，无有官职。”
李云低头，认真想了想。
“或者，假手他人就是。”
…………
与薛家的家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薛家上下，才被送出了皇宫。
这一个多时辰，李云与薛家聊了很多，也基本上把薛家安排妥当。
李云对薛家的定位是，天子核心权力的对外延伸。
有薛家在，李云可以不声不响的，将手伸长许多。
等送走了薛家之后，李云正要回到书房里，处理正事，走到半路上，就有一个宫人上前，对着李云毕恭毕敬的低头行礼：“陛下，九司有急报。”
说着，他将一份文书，捧到了李云面前，李云顺手接过，展开看了看，只看了一眼，他的面色就变得有些古怪。
文书上的内容很是简短。
大概的内容就是，关中那个京城发生了动乱，有人意欲刺杀韦氏父子，但是最终失败。
京城里，因为这事，死了两三千人。
前周宰相崔垣，也死在了这场动乱之中。
还有一个消息是，清河崔氏的崔绍，已经逃出了关中，正在…
赶来洛阳。

第905章 新相
李云看了看手里的文书，想了想，然后吩咐道：“让孟海来见我。”
宫人立刻欠身低头，匆匆退下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换上了一身官衣的孟海，就出现在了天子的书房里，见到了李云之后，他对着李云欠身低头，必恭必敬：“拜见陛下。”
李云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此时的孟海，已经换上了一身湛蓝色的袍服，衣服上有着隐约可见的蟒纹。
这是李云与刘博两个人，定下来的九司服色。
如今，大唐官服的颜色已经定了下来，七品及以下着青色四品及七品着朱色，三品及以上着紫。
蓝色，就是独立于朝堂之外的颜色，被李云给了九司，也就意味着，往后的整个新朝，九司都会独立于朝堂正常的官僚体系之外，直归天子统领。
而他的腰间，挂着一个银色的鱼袋，上面绘制了一道鱼纹，也表明了他的品级身份。
五品。
九司官职的品级，已经正式确立了下来，刘博这个总司，被李云特意拔高，已经是三品的要职，与六部尚书几乎平起平坐。
而总司之下的各司司正，则是只有五品，司正往下，一个司就只有两个七品官，以及四个九品官。
九司的品级并不连贯，主要是因为这个衙门相对特殊，而且权柄很重。
所以在九司中下层办差的人，不宜给太高的品级，也不宜给太多的官位，否则就会引得许多人，争先恐后的涌入九司。
会影响正朝。
因此，九司的职级才会这么跳脱，差距才会这么大。
李云上下打量了几万孟海，笑着说道：“人靠衣裳马靠鞍，你小子穿上这身衣裳，精神多了，真有一些官人模样了。”
孟海微微低着头，开口笑道：“如今可不是官人了？要是列祖列宗知道，属下也能做个五品官，恐怕要高兴的没有边了。”
李云跟他说笑了几句，然后开口说道：“坐着说。”
孟海是李云的第一任跟班，也是陪在他身边最久的近人，此时也没有太客气，道了声谢之后，就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然后问道：“上位这么急着找属下来，有什么事情吩咐？”
李云没有急着说事情，而是看了看他，问道：“孟家已经搬到洛阳来了罢？”
“是。”
孟海连忙低头道：“家父以及家里人，已经搬到新家之中了。”
李某人微微点头，又问道：“朝廷将要成立铸币司，名义上挂在户部名下，是个七品的衙门，往后就由你父亲担任这个司正。”
“新朝成立，新铸的章武通宝，要渐渐流通下去，越多越好，所以洛阳这里铸币，要尽快开始。”
“当年，我与你父亲说好的。”
李云正色道：“只要孟家干得好，不出问题，往后铸币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家。”
孟海微微低头，立刻说道：“是，属下回去之后，就跟家父说这个事情，如果上位有空闲，属下带家父进宫来一趟，面见上位。”
“好，这几天就让他进宫来一趟。”
李云看了看孟海，笑着说道：“有个事情，我要跟孟家交代清楚，往后这个铸币司，每年铸多少钱，怎么个铸法，只听天子诏命，不必理会朝廷里其他所有衙门。”
“除非，所有宰相联名去书。”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因为这个衙门要紧，这段时间，我会调派一些人手，作为铸币司衙门的兵。”
他看着孟海，笑着说道：“虽然人数不多，但是铸币司，将会成为洛阳城里，为数不多有兵丁的衙门。”
孟海站了起来，下意识低头，正要应是，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开口说道：“上位，属下是在九司任事，铸币的事情…等家父进了宫里来，再与上位细说。”
李云看了看他，然后哑然一笑：“你小子越来越精了，好，咱们说正经事。”
“坐下说。”
等到孟海坐下，李云才开口说道：“关中那里送来的情报，是你手底下的人转送到宫里来的，细说一说罢。”
“是。”
终于说起了自己的本行，孟海低着头，把关中大概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他笑着说道：“上位入主中原之后，中原的日子一天一天见好，如今上位又正了大位，关中的百姓们自然人心思归，想要归顺上位，因此才会有这场动乱。”
李云闻言，微微摇头，闷哼了一声：“不用给我脸上贴金。关中的百姓们，未必就知道关中以外是什么情况，真正知道外面情况的，是那些关中的旧权贵们。”
“他们被韦全忠给欺侮了，又担心投奔过来的太晚，没了他们的位置，因此才狗急跳墙。”
孟海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李云低哼了一声，望向书房外面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文书。
这个时候，他的心情是有些复杂的。
老实说，他很想借着这个机会，借韦全忠之手把那些旧世族给统统弄死，然后再去接手关中，但是如果不趁机而动，将来江东军…
或者说唐军，将来再去取关中的时候，损伤一定会大上不少。
“孟海。”
李云喊了一声，开口说道：“你去接一趟崔绍，别让他死在路上了，同时跟关中那边的九司多多接触，有什么事情，尽快报到我这里来。”
孟海立刻低头，应了声是。
李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笑着说道：“这一次封爵没有你的名字，心里难受不难受？”
孟海连忙摇头，低头道：“属下自己清楚，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属下一没有军功，二没有本事，做的最多的事情，也就是替上位传传话。”
“本也不该给属下封爵。”
李云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道：“好小子，你倒是想得开。”
“如今，不少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大老爷们，正在这洛阳城里哭鼻子呢。”
“放心罢，踏实办差。”
李云微笑道：“朕亏待不了你。”
孟海深深低头：“属下，这就去了。”
说罢，他一路小跑，离开了皇宫，而李云想了想，则是背着手，也离开了皇宫，一路来到了皇城之中。
皇城里，有朝廷的各个衙门，李云背着手转悠了一圈，就慢悠悠的到了中书，他还没进中书，中书里以杜谦为首的所有官员，便齐刷刷一路小跑出来，极为丝滑的跪在了他面前，口称陛下。
李云上前，把杜谦扶了起来，又看向姚仲，说了声起身，然后笑着说道：“朕也没有让人喊什么驾到，你们怎么就都出来了？”
杜谦看了看李云，苦笑道：“正因为陛下没有让人喊，刚才臣等匆匆跑出来，至少有三个人跌倒在地上，还有一个人摔得头破血流。”
李云一怔，然后摇了摇头，无奈道：“进去说，进去说。”
一路进了中书之后，李云毫不客气的坐在了主位上，然后吩咐杜谦和姚仲，各自坐在他两边，驱退了闲杂人等之后，李云看了看两个人，笑着问道：“二位，我有个事情跟你们商量。”
两位宰相俱都低头行礼：“陛下请讲。”
“二位觉得，现在到了建立三省的时候了吗？”
中书，门下，尚书，是三省六部的核心。
中书起草政令，门下审核政令，尚书统管六部，施行政令。
如今，这三个职能，其实都在眼前这中书二相之手。
杜谦与姚仲对视了一眼，然后对着李云低头道：“这个事情，臣与姚相也商议过，三省自然是要创建的，问题是人选。”
“陛下，有没有什么心仪的人选？”
“我的意思是，受益兄依旧做中书令。”
他看着姚仲，笑着说道：“姚先生，去尚书省，做尚书左仆射。”
杜谦若有所思，问道：“那门下侍中，是不是让子望兄来？”
李云默默点头：“目前，似乎也只有他比较合适，但是御史台也需要他来。”
姚仲看了看李云，低声道：“陛下，许子望不适合做门下侍中，应当让他继续主持御史台，臣觉得，工部尚书卓光瑞，可以拜相。”
“而且，也不必强分三省。”
姚仲低头道：“旧周之时，三省职则便已经不分明，大多事情，俱出自政事堂议事，陛下可以再造政事堂。”
“这样，三省有个地方可以协调，不至于互相掣肘。”
李云闻言，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点头道：“这个事，我再想想。”
说着，他把九司关于关中的文书，递给了杜谦，然后看着姚仲，开口说道：“二位…”
“都看一看。”

第906章 里应外合！
杜谦自小就是神童，可以一目十行，他只是扫了一眼，就将文书递给了姚仲，然后抬头看着李云，有些激动：“陛下，这是大好的机会。”
“关中动乱，趁此良机，陛下便可以一举吃下关中，尽收旧周之地，一统天下！”
“届时，除幽燕一地之外，天下便重新一统了！”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受益兄莫非忘了，河东还没有收回来。”
杜谦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苦笑道：“臣…臣失态了。”
另一边，姚仲也已经看完了这份文书，他微微低头，开口说道：“陛下，上一次陛下召臣与杜相议事的时候，便已经定下来了先取河东，再取关中的方略，如今苏大将军应该还没有到河北道，没有与河东接触，整个河东道，也大半没有在我们掌握之中。”
“臣以为，关中的事情不能急，要拖一拖。”
姚仲看了看杜谦，咬牙继续说道：“至少，要等到河东之事毕后，才能考虑关中，否则，即便王师战无不胜，朝廷也无有钱粮可以支撑。”
杜谦想了一会儿，低声道：“上位，只要我们能进入关中，钱粮就不是问题，关中上下，眼下俱都渴望着朝廷进入关中，一旦我们进了关中，关中百姓必然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姚仲立刻说道：“杜相，关中百姓还有能力箪食壶浆吗？”
杜谦猛的抬头看了姚仲一眼，姚仲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低下了头，不敢说话了。
李云见状，兴趣盎然。
他还是第一次，见手底下这两位宰相争吵起来，不管是在金陵，还是在洛阳，都是第一回。
看到他们吵起来，李某人笑呵呵的摆了摆手，开口道：“好了好了，咱们议事归议事，不要动火气。”
“要心平气和。”
说着，他摸了摸下巴，开口说道：“钱粮具体如何，二位要汇同户部商量，不过我可以跟二位说，东南那边的粮商那里，半年左右的时间，可以送差不多二十万石粮食，到洛阳来。”
李某人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还有就是，清河崔氏的崔绍，这几天就要到洛阳来，他到了洛阳之后，我就不见他了。”
“二位替我，招待招待这位故人罢，好好问一问他，如今的关中是个什么情形，问清楚，朔方军如今的情况如何。”
“然后，你们综合考虑一下，十天之内，拟订一份条陈建议，送到我那里去。”
两位宰相齐齐起身，对着李云欠身行礼，应了声是。
李云笑呵呵的看了看两个人，站了起来，开口说道：“好了，我要继续到处走走，吹吹风，透透气，你们二位忙罢。”
说罢，他背着手大步离开。
两位宰相一前一后，将李云一路送出了中书，目送着李云离开之后，两位宰相才是都长出了一口气。
姚仲扭头对着杜谦拱手道：“杜相，方才议事，下官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杜相海涵。”
杜谦摆了摆手，开口道：“都是公事，各执己见很正常，姚兄不必如此，而且方才…”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可能因为我也是关中人罢，关心则乱了。”
“关中道，这十年时间，受了不知道多少折腾，如今已经是满目疮痍了，我实在是不忍心，关中再被韦氏父子，继续折腾下去，而且看九司的情报。”
杜谦声音低沉：“恐怕关中世族，要被韦全忠又屠杀一遍了。”
姚仲看着杜谦，开口道：“杜相，您可以说是下官的老师，本来下官无论如何不应该否了杜相，但是新朝创始不易，如今更是打基础的时候。”
“不能因为一个迟早可以拿下来的关中，乱了大唐进取的节奏，更不能乱了上位的布置。”
杜谦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姚兄说的有理。”
他拱手，低头行礼：“受教了。”
姚仲连忙摆手道：“万不敢当。”
“一切，还要等见了户部，以及那位崔公子之后，再行计较。”
“好。”
杜谦拱手行礼道：“三省的事情，你我也要着手准备，我应该就是在这中书不动了，姚兄想去门下，还是去尚书？”
姚仲想了想，开口道：“杜相，尚书省权柄太重。”
“未必就能落下来。”
这话，可以说是掏心窝子的话了，杜谦一怔，随即哑然一笑：“是这个道理。”
“这样说的话，姚兄拉卓尚书拜相，便有道理了。”
杜谦笑着说道：“卓尚书最是吃苦耐劳，以后你我，都能松快不少。”
姚仲也面露笑容，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是哈哈一笑，然后各自转身，回了自己的公房。
坐下来之后，二人就神色各异了。
京兆杜氏，天下闻名，如今京兆杜氏出了个杜谦，那么将来关中世族进入新朝，一定唯杜谦马首是瞻。
单单是这一项情事，就已经可以引起无限遐思了。
而此时此刻，两位宰相。
恐怕已经是各有心思了。
…………
河北道，恒州，唐军大营。
苏晟与李槲一起，结伴同行，来到了唐军大营里。
这支唐军，是苏晟领到河北道的，上下的将领，也基本上都是苏晟自己带出来的，此时见到苏晟回到军营里，都是亲热万分，纷纷上前抱拳行礼，一口一个大将军。
有些人更是笑嘻嘻的上前请赏。
苏晟也很是高兴，跟这些下属们好好的亲近了一番，然后宣布了一些朝廷即将发下来的封赏，军中的将士们都高兴不已，将苏晟围在中央，大声欢呼。
不远处的李槲，静静的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一直到天色全黑下来，苏晟才从这些旧部当中脱身，他让人准备了一桌子酒菜，然后将李槲请到了自己的帅帐中，两个人隔桌对坐。
此时的苏晟，已经满脸通红，显然这一场酒，已经不是他今天第一场酒了。
李槲抬头看着苏晟，笑着说道：“大将军在军中的威望，真是无人能及。”
苏晟瞥了他一眼，哑然一笑：“李将军少要胡说，你今日只是见我到了军中，你如果见了陛下到了军中，你才会知道什么叫作威望。”
李槲一怔，然后端起酒杯，敬了苏晟一杯：“我敬大将军。”
苏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二人俱是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了这杯酒之后，苏晟才看着李槲，开口笑道：“一路上，我跟李将军数次长谈，李将军始终说不到正点子上，如今已经到了恒州，再往西就是太原府了。”
“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李将军该给个说法了罢？”
李槲叹了口气道：“今天，我在贵军大营里转了转，只这一座大营，就有万人以上，整个恒州的驻军，恐怕更多。”
“我若是不应下大将军，大将军恐怕要立刻兵进太原府了罢？”
苏晟也不遮掩，理所应当的点头道：“正是。”
他喝了酒，目光炽热：“李将军若不同意，等苏某整理完军队，便会立刻兵发太原府，到时候整个河东，包括李将军你在内。”
“俱是苏某的功劳。”
李槲看着苏晟，叹了口气：“大将军功劳已经太多了，再多，便不怕功高震主吗？”
苏晟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不怕。”
“我们江东军，我们唐军上下，功劳最高的就是陛下，谁也超不过。”
李槲微微皱眉，低头自己喝了口酒。
“明日，我动身回太原，规劝大兄。”
“好。”
苏晟应下，笑着说道：“若是那位李大公子懂事，咱们和和气气的拿过河东，若是他不同意…”
苏晟看着李槲，缓缓说道：“陛下的意思是，希望李将军可以在太原城里，作为内应。”
“我们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太原。”
“然后，河东便基本上平定了。”
“李将军你，也就是平定河东第一功臣。”
李槲神色复杂，仰头喝了一口酒之后，他才用沙哑的声音，缓缓开口。
“好。”

第907章 新天下
李槲与苏晟一夜详谈之后，第二天一早，从恒州的唐州大营出发，一路进了太原府，紧接着马不停蹄的回了太原城，等他进入太原城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进了太原城之后，李槲直接到了节度使府里，惊醒了已经熟睡的河东节度使李祯。
李祯睡眼朦胧来到偏厅的时候，李槲正在仰头咕嘟嘟喝着茶水，见到李祯走进来，他才深呼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抱拳开口道：“大兄。”
李祯见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微微叹了口气，上前拉着他的衣袖坐下，叹道：“看来，形势已经相当着急了。”
他看着李槲，问道：“什么情形，跟为兄说一说罢。”
李槲默默的看了看李祯。
这个时候，他还真有一些谎报军情的冲动。
毕竟，自家大兄这个节度使，其实是老父亲走了之后，自封的，那个时候武周朝廷已经无暇他顾，李云的江东朝廷更没有起势，没有人给李祯敕封河东节度使。
这个河东节度使，名不正言不顺。
现在，只要他几句话的功夫，再把唐军引进太原城里来，他李槲就可以在洛阳那里立下大功，继承河东李氏的所有政治资产。
但是这样一来，唐军进城之后…
李祯一家能不能活命，就不太好说了，即便能活命，他也很难再留下大兄一家的性命，尤其是李祯的性命。
李祯一死，死无对证，他做的事情就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到时候他在两边都有说法可以说。
荣华富贵…
想到这里，李槲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了，他抬头看着李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大兄，小弟不瞒您。”
“唐军的大将军苏晟，此时人就在恒州，正在恒州集结整顿兵力，一旦我们这里不愿意投降，最多十天时间，唐军一定从恒州，直扑太原。”
李祯闻言，也再没了困意，他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看着李槲，开口说道：“能够确定唐军的准确动兵时间吗？”
李槲微微摇头：“知道了也没有用，大兄你没有办法弄清楚，现在河东道有多少九司的人，甚至那位苏大将军，也不清楚有多少九司的人潜藏到了河东道。”
“我知道大兄是什么意思，大兄想着，如果他们冒进，我们可以出其不意，打他们一个伏击。”
李槲微微摇头：“大兄，这没有意义。”
“即便打赢了，最多也就是杀伤他们一两万人而已，到时候苏晟一定着恼，李二…”
说到“李二”这两个字的时候，李槲已经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甚至左右看了看。
新帝的威严，已经开始深入人心。
“李二也一定暴怒。”
李槲看了一眼李祯，低声道：“到时候，新唐可能会举全力来攻太原，到了那个时候。”
这位河东李氏的老六看着李祯，叹了口气：“到了那个时候，我恐怕也不得不给唐军与做内应，跟他们里应外合，才能保全河东李氏一支血脉了。”
李祯闻言，苦笑了一声：“你都这么说了，那还打什么？”
“苏大将军是什么意思？让我去见他，还是他到太原来见…”
一句话说了一半，李祯猛的抬头，看向李槲，他的神色都僵硬住了。
直到这个时候，李祯才猛的反应过来李槲话里的意思，他重新坐了下来，抬头看着李槲，不一会儿，额头上冷汗涔涔。
“六郎…”
李祯默默长叹了一口气：“大哥没有白疼你。”
李祯并不是什么蠢人，要不然在这种乱世，他也不会被李大将军作为接班人，这个时候，他已经听出来了。
李槲其实有更多选择。
但是，李槲选择跟他坦诚相待，把该说的都说给了他听，让他自己做选择。
李槲摇头道：“大兄待我甚好，小弟只是做自己应当做的。”
“大兄，现在做出决断罢。”
“如果大兄比较急，明天，我就带大兄去恒州见苏晟，或者，明天就可以请那位苏大将军，到太原城里来，咱们坐在一起好好吃个饭，商量一下后续应该如何接洽。”
“如何处理河东军。”
李祯闻言，若有所思，问道：“要是请他到太原城里来，他会来吗？”
“会来。”
李槲回答的毫不犹豫。
“苏晟，是新帝的师兄，也是新唐的第一位大将军，在新朝廷里极受重用，他如果出了什么事情，李…”
“李皇帝多半要御驾亲征了。”
“到时候，我们河东军，禁受不住多长时间。”
“正因为如此，苏晟身后有依仗，他便不会害怕，天下哪里，他恐怕都敢去。”
李祯点了点头，开口说道：“那好，明天…明天一早，我跟六郎你一起，先去恒州迎接苏大将军，然后将唐军请进河北道。”
他苦笑道：“研究归降事宜罢。”
说完这句话，李祯看了看李槲，问道：“六郎，是不是从诸多侄儿之中，选出一个，让他带着家里人离开河东，保存一丝血脉，以防不测。”
李槲看了看李祯，摇头道：“天下之大，已经十之八九落入新唐手里，便是出离河东道，又能到哪里去呢？”
“恐怕，只能逃到化外之地去了。”
李槲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咱们家，还是坦荡一些罢。”
他看着李祯，默默说道：“旧藩镇时代，要过去了。”
李祯闻言，也有些失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默默说道：“百多年的藩镇，这李云十年时间，就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
“真是了不起。”
“等大兄见了唐军就知道了。”
李槲正色道：“军容风气，与藩镇军队截然不同，唐军能够处处取胜，所向披靡，绝不止是因为金陵工坊制出来的那些火器。”
“这支唐军，从成军开始，根子上就跟咱们这些藩镇军队…”
“大不相同。”
李祯默默看了一眼自家兄弟，深呼吸了一口气：“好，明日，我与六郎一起，去见识见识唐军的风采。”
…………
洛阳城。
一身灰色袍子的崔绍，模样已经憔悴至极，头上甚至已经有了一缕缕白发。
脸上，也生出了一些皱纹。
他进入洛阳，已经一整天时间了，这天一早，他被洛阳城里的九司领着，一路进到了皇城之中。
崔绍一边走，一边左右打量着这座皇城，神色复杂。
洛阳的皇城，他是见识过的，当时的洛阳皇城，还只是武氏天子的行宫，远没有如今这样气派。
现如今，这座皇城不仅被翻修一新，连武氏天子，也成了这座皇城主人的阶下之囚。
甚至…甚至裴皇后，还有诸多嫔妃，皇女，都被一并擒到了洛阳来。
这段时间，关中已经到处在传李皇帝临幸裴皇后的故事，传的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甚至，还有人传闻，裴皇后带着皇女，共侍新天子。
各种花边新闻，不止是在关中流传，甚至开始传天下各地流传。
毕竟人们对这些花边新闻的兴趣，总是最大的，有八卦的时候，大家总想着听一听八卦，没有八卦的时候，大家还想着创造八卦。
当然了，这些传闻也不全是空穴来风，比如逊位天子武元承的长女，的确将要入选宫中，成为宫中的妃子。
这个事情，甚至是武氏兄弟主动跟朝廷提出来的，主要是为了表示恭顺。
李云也同意了这个事，等到下一次扩充后宫的时候，便会将这位旧周皇女，纳入宫中来。
崔绍正在浮想联翩的时候，九司的人已经将他带到了中书门口，并且将他交给了中书的小吏。
直到这个时候，崔绍才知道，自己进皇城里来，并不是面圣来的。
他心里有些失望，又稍稍松了口气。
真要是再见新皇帝，再见自己那个在宣州时候的“旧部”，他心里还真有一些忐忑。
很快，他被带到了中书一个会客的小房间里落座，坐下没多久，就有人给他端上了茶水。
又等了一会儿之后，一身紫色袍服的杜谦，才姗姗来迟，他进了这房间之后，先是看了一眼崔绍，但是并没有拱手行礼，只是笑着说道：“继宗兄，许久不见了。”
崔绍起身，看了看杜谦，神色极其复杂，许久之后，他才叹了口气，拱手行礼。
“许久不见了。”
“杜相公。”

第908章 心术不正
杜谦是京兆杜氏出身，自然是在关中京城里长大，崔绍自小跟着家里人到了京城，也基本上可以算是在京城里长大。
崔绍的伯父是宰相，杜谦的父亲是六部尚书，两家人自然也是认识的。
他们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说是“发小”。
当初，杜谦到任岳州刺史的时候，崔绍已经快要从宣州刺史的位置上离任，回到京城里，进入六部做官，前程锦绣。
当时，李云在青阳大婚，杜谦与崔绍，还有裴璜三个人，还曾经见过，这三位京城里的少爷，当时也坐在一起把酒言欢。
如今，一转眼近十年的时间过去，两个人的境遇，已经大不相同了。
形容狼狈的崔绍，抬头看着意气风发的杜谦，心中百味杂陈。
此时此刻，他心中也忍不住想起，当年任宣州刺史的日子，那个时候，李云还是青阳县的都头，受了他这个刺史的任命，组建缉盗队，在宣州境内剿匪。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缉盗队能够建立，还是因为崔绍当年开的那张条子。
有了那张条子，才有了后来江东军中的核心班底。
如果…如果自己当初，也咬咬牙留在东南，铁了心跟着李云厮混，到如今…
自己会不会也做了新朝的宰相，重塑清河崔氏的荣光？
自己会不会，也被人尊称一声崔相公？
想来大抵是会的。
就在崔绍出神的时候，杜谦已经坐了下来，开口笑道：“这里不是什么公开的场合，今日见面，也只算你我私会，不必提什么相公不相公的。”
“继宗兄，坐下说，坐下说。”
崔绍这才回过神来，默默看了一眼杜谦之后，就坐了下来，叹气道：“回首想来，真是十年一梦，到如今，当年咱们京兆那一批一起长大的同龄人，只有十一郎你，成就最高。”
“不谈什么成就。”
杜谦摇头，有些黯然道：“大周这样下场，谁也预想不到，我们杜家在安仁坊的祖宅，都被烧个一干二净，杜氏上下，只剩下小半。”
“十几年前，谁能想到会这样惨烈？”
崔绍看着他，低声道：“十一郎你不就想到了？”
“否则，你怎会在那个时候，投奔今日天子？”
杜谦摇了摇头：“我不这么看。”
“当年在京城，我的的确确是见到了大周腐朽，断定了社稷不会长久，因此想要离开关中，去远一些的地方，看看能不能造福一方百姓。”
“那个时候，我也想不到今天。”
杜谦正色道：“人大多时候，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崔绍摇头，虽然神色憔悴，但还是颇有些风度，他看着杜谦，笑着说道：“关中的人都说，你读书读成了神仙，能掐会算，算中了龙出东南，因此离开关中，直奔东南。”
“辅佐新主去了。”
杜谦闻言，也觉得有些好笑，哑然一笑之后，他才开口说起了正事：“继宗兄，现在关中情形如何？”
崔绍不答，只是默默从袖子底下，伸出了自己的胳膊，他白皙的胳膊上，有了一道长长的刀口，这会儿已经结痂。
“十一郎看到了？”
“京城生变之后，韦全忠就全然疯了，他派人封锁住了京城，开始大行杀戮，我伯父…”
“我伯父拒不从他，死在了朔方军手中，我趁乱而逃。”
“也吃了这一刀。”
说到这里，崔绍神色黯然：“我那些妻妾，俱皆失落在京城里，几个儿女，也失落在了京城里。”
杜谦看着他，默默说道：“继宗兄，你们清河崔氏，亦有人在洛阳为官，你有两个儿子，一早寄养在清河。”
“是。”
崔绍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正因为还有二子，否则我也没有必要逃出关中，干脆死在朔方军刀下算了。”
他抬头看着杜谦，正色道：“十一郎，如今关中动荡，正是大唐动兵的大好机会，我这里有朔方军在关中的驻兵图，想要敬献给天子…”
他起身，对着杜谦深深低头：“请相公，代为转禀天子，就说我想要求见天子，献上这副图。”
杜谦看着他，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微微摇头道：“陛下，已经知道继宗兄到洛阳的事情了，但是陛下并没有说要见你，只让我代为见一见，继宗兄若是信得过我，这幅图由我代为转交。”
“若是信不过我，便在洛阳城里等消息，我给继宗兄安排住处。”
崔绍抬头看着杜谦，杜谦神色平静。
崔绍咬牙，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两只手捧着，送到了杜谦面前，低头道：“我信十一郎，就由十一郎代为转交天子罢。”
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低头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谢过十一郎了。”
杜谦起身，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微微摇头道：“继宗兄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现在，不需要昧下任何人的任何功劳。”
“我让人送继宗兄去住处歇息，等有了消息，再通知继宗兄。”
崔绍站了起来，深深低头：“是。”
“多谢了。”
杜谦默默看了看他，然后走出去，吩咐了几句，没过多久，就有人近前来，将崔绍给带出了中书，又一路带出皇城，把他安排到礼部会馆歇息去了。
而杜谦，则是一路进了宫里，在天子的书房里，见到了正在把玩一柄战刀的李云。
这是一柄厚背的单手横刀，看起来极重，不过在李云手里，轻如无物，挥舞的虎虎生风，传来一阵阵破空之声。
一直到杜谦发出声音，李云才停下了手里的战刀，将它摆在了一旁的兵器架上。
杜谦看了看天子书房里的兵器架，眼角有些抽动。
古往今来，在书房里摆放兵器架的天子，恐怕只此一家，别无分店了。
李云上前，拉着杜谦的衣袖，笑着说道：“受益兄来的正好，你看，这是军器监刚刚送过来的制刀，很是不错，我已经试过了，比起我们军中原有的刀，都要好上一些。”
“这种制刀，可以大规模锻造，今年年底到明年，就可以一点一点装配军中了。”
杜谦闻言，才走到兵器架前，打量了一眼，问道：“陛下，臣能拿起来看一看吗？”
“你看，你看。”
李云笑着说道：“不就是让你看的吗？不过这刀不轻，受益兄未必拿得动。”
杜谦单手拿起这刀，认真打量了一番。
他虽然是读书人，但是并不文弱，当年也是二十多天，就从关中一路骑马到越州的狠人。
把玩了片刻，他才放了回去，笑着说道：“这刀很漂亮，锻造的匠人也是用了心了。”
君臣二人围着这把刀，一路说到了兵部工部，还有军器监，聊了许久之后，杜谦才想起来正事，跟李云说了崔绍的事情，他从袖子里，取出来崔绍的木盒子，两只手捧到了李云面前。
“臣已经看过了，此物确系图谱，请陛下放心。”
如今的李某人，身份不同往日，哪怕是杜谦，也担心这种盒子里，会有什么杀人的机括，因此他自己先确认了一遍。
李云本人倒是不以为意，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之后，就放在了一边，笑着说道：“且不说真假，便是真的，我大军一动，关中的兵力布置也必然随之变动。”
“这幅图固然有用，但是用处并没有特别大。”
杜谦低头应了声是，然后看着李云，问道：“陛下，崔继宗此人…”
李云眯了眯眼睛，想起来了当年在宣州的事情，认真考虑了一番之后，他才微微摇头，开口道：“这人心术不正，屡事新主，人品尚不如裴璜。”
“我不怎么想用他。”
杜谦点了点头，开口道：“那臣，把他劝离洛阳。”
“罢了，看在他千里献图的份上。”
“你去跟他说。”
李云看向窗外，淡淡的说道。
“朕可以给他个县官做。”
“他若是不肯，就让他想去哪去哪。”

第909章 朕十分无奈
春雨绵绵。
洛阳城，也下起了稀稀拉拉的小雨，一连下了四五天，这场雨，一来是让今年中原的春耕，受益不小，二来，也稍稍洗刷了中原近十年以来的血腥气，让这座古都，在气象上也新了不少。
事实上，也的确新了一些，因为工部尚书卓光瑞进洛阳以来，不止一次的带人修缮城墙，最近又在忙着扩张城池，整个洛阳的风貌，的确有焕然一新的味道。
而此时此刻，这位工部尚书，正在两位宰相的陪同下，一同在宫中的甘露殿，也就是天子的书房之中面圣。
两位宰相对天子行礼之后，卓尚书必恭必敬，对着天子深深低头行礼：“臣拜见陛下。”
李云看了看三人，微笑道：“今天，是叫你们过来，定下来几件事情，不用太拘谨，坐着说，坐着说。”
两位宰相点头谢恩，坐了下来，而卓光瑞犹豫了一下，对着李云欠身道：“陛下，臣有一件事情，想要奏请圣裁。”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不管什么事情，咱们坐下来谈嘛。”
卓光瑞应了声是，坐了下来，然后他看了看李云，又低下了头：“陛下，当年陛下在金陵成立工坊，以制备各种事务，金陵工坊的匠人，人数多达数千人，如今，朝廷创建，金陵工坊的匠人们，一部分留在了金陵，大部分也搬到了京城里来，臣觉得。”
“这工坊，似乎应当确立归属。”
李云闻言，若有所思，然后他看了看卓光瑞，缓缓说道：“卓兄的意思是，这工坊应当归属工部管辖？”
卓光瑞微微低着头，开口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的意思是，要把工坊确定归属，比如说，工坊之中制备火药火器，以及兵器甲胄的，应当划归军器监。”
“其余，该划归工部的，便应当划归工部。”
“这样，职责确立分明，将来做事情的时候，便能够条理清晰，不至于混乱。”
李云摸了摸下颌，想了想，然后看向杜谦：“受益兄你的意思呢？”
杜谦想了想，回答道：“这个事情，卓尚书曾经与臣说过，臣也同意了他的看法，从前朝廷在江东，各个衙门都不正规，很多事情都只能将就着去办，囫囵着来，如今朝廷已经定了下来，陛下一统在即。”
“很多事情，似乎的确应当确立下来。”
“那好。”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这个事情，我同意了，不过具体该如何拆分，你们要先做出来章程，送到我这里来，我同意了，然后再去办。”
“还有。”
李云神色平静：“工坊里的一些品匠人，我不准备收到衙门里来，其中几个品类，我打算将它们分割出去，单独出去做个生意买卖，然后雇人打理。”
这个事情，是李云一早就已经想好的。
比如说玻璃行业。
玻璃，是李云一早就在金陵工坊里弄出来的品类，如今，技术已经各方面工艺，都已经相当成熟。
这个品类，如果归衙门来管，那就收益不大，如果能分割出去，至少十几二十年时间，都是一门垄断的生意。
单单是这一门生意，就能够带来巨大的收入。
而如果这个东西，一直握在衙门手中，反而不会有什么收入可言。
杜谦与姚仲对视了一眼，杜谦微微皱眉，杜谦拱手行礼，开口道：“陛下，这生意如果是朝廷去做，或者是陛下去做，是不是…”
“是不是有与民争利之嫌？”
李云知道他们要反对，闻言淡淡的说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
“只要保证，派出去做生意的这些人，不仗势欺人，我觉得没有太大的问题，这个生意挣回来的钱，还有机会再用到百姓头上，那些地方上的商贾挣到钱，便绝难再用到百姓头上了。”
杜谦默默说道：“陛下，那派出去做生意的人，应当要掩去朝廷的身份，掩去皇商的身份…”
“好。”
李云点头，淡淡的说道：“这个事，我会交代下去的。”
“至于这些生意所得收入，将来如何分配，将来咱们再议。”
“好了。”
李某人敲了敲桌子，跳过了这个话题，然后看向卓光瑞，笑着说道：“本来今天请卓兄过来，是要商议卓兄拜相的事情，哪知道卓兄一来，就给我出了这么个难题。”
卓光瑞欠身低头道：“陛下，臣只是说一些当说的事情，再有，陛下如今已经是九五至尊…”
“我知道。”
李云低头喝了口茶水，笑着说道：“称呼的问题嘛。”
“已经有不少人跟我说过了，不过我觉得，从前怎么称呼，私下里还是应该怎么称呼，不是做了皇帝，就变了个人。”
“哪天我若是一口一个卓卿。”
李云看了看三个人，笑着说道：“那诸位估计要害怕我了。”
“好了好了，说正经事。”
“中书已经拟了旨意，这几天就会下发下去，如今三省还未确立，我们商量过，这几年为了保证办事的效率，就暂不确立三省了，以中书政事堂议事为拜相。”
“卓兄你，仍兼着工部尚书的差事，以工部尚书的身份，入中书议事。”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中书已经给你空出来了一间公房，往后你可以在中书办公，也可以回工部办公。”
“有要紧的事情，便是你们三人汇同商议。”
说到这里，李云停顿了一下，说出了最要紧的八个字，也给这三位宰相，定下了职责范围。
“辅佐天子，协调六部。”
卓光瑞起身，跪在地上，深深低头：“臣，叩谢圣恩。”
李云招了招手，笑呵呵的说道：“起来，起来。”
“没有外人，等到开朝会公布的时候，再谢不迟。”
卓光瑞这才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坐了下来。
李云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后面上半年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新朝的第一次科考了，本来科考，应当是礼部负责，不过这是大唐开国以后第一场科考，为了表示重视。”
“我准备派一位宰相去主考。”
他看着杜谦跟姚仲，笑着说道：“卓兄刚刚拜相，又兼着工部，他就不要去了，你们二位，谁愿意出来当这个主考官。”
杜谦跟姚仲闻言，都微微低着头，目光炽热。
当年，金陵文会的第一科，都出了不少人才，像是姚仲，徐坤这些，甚至已经进入朝堂高层。
而新朝的这第一次科考，也注定了会人才济济，这一科入仕的人当中，一定会有大量的人才崭露头角，将来在朝堂上，占据举足轻重的位置。
谁来做这个主考官，就等同于是这一批官员的“恩师”，将来，就会有莫大的影响力。
姚仲心动至极，目光热切，但是他始终低着头，没有说话。
杜谦站了出来，微微低头道：“陛下，臣事情太多，恐怕无暇分身，让居中兄去主持这一场科考罢。”
李云笑呵呵的看了看杜谦，杜谦也在抬头看着李云，两个老搭档相视一笑，很是默契。
杜谦在新朝文官里，已经是一家独大的存在了，姚仲完全不是他的对手，甚至只能以学生自居。
这种情况下，杜谦自然也不会再想去出这个风头，甚至，他自己也希望姚仲能够起势，与自己分庭抗礼。
于是，在悄无声息之间，他跟李云就达成了默契。
“那好。”
李云拍板道：“今年这第一科，就由姚先生主考，礼部陶尚书做副主考。”
姚仲深呼吸了一口气，跪在李云面前，低头叩首谢恩。
等到姚仲起身之后，杜谦抬头看着李云，咳嗽了一声，然后开口说道：“陛下，臣觉得，今年上半年还有一件大事务必要办。”
李云看了看他。
“受益兄直说就是。”
“陛下，需要扩充后宫了。”
他正色道：“如今，皇家血脉，远远不够…”
到现在，李云已经有三子一女了。
三个儿子分别是李元，李铮，还有李苍。
陆嬛陆皇妃，也再次怀上了身孕。
这样的子嗣规模，对于后继之君来说已经够用了，但是对于开国之君来说，却还远远不够。
李云必须要生到两位数，才能让这个国家，在继承人的问题上，彻底绝去后顾之忧。
听到杜谦这句话，李某人摸了摸鼻子，想起了前几天见到的那位模样极佳的武周皇女。
“朕实非好色之人，无奈身为天子。”
李皇帝长叹了一口气。
“也只好从了你们了。”

第910章 苏晟不再无暇
这一次扩充后宫，其实从李云登基之后，薛皇后就在忙着张罗了，甚至李云本人，也参与了一些意见。
因为这不单单是李云以及李家的个人问题，而是一个相当严肃的政治操作。
正常这个时候开国，皇室应当与一些开国功臣结为姻亲，从而保证整个统治集团能紧紧团结在一起，让朝廷稳固。
但是李某人创业太快，他本人又太年轻了。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李云以及他那些下属们，都在三四十岁左右，像孟青那种，还只有二十多岁。
他们的下一代，年纪都还小，是没有办法结亲的。
那么李云这一次纳进宫里的，其实多是一些前朝世族，以及被团结过来的前朝勋贵之女。
比如说清河崔氏，琅琊王氏，俱有女子被送到洛阳来，准备入宫为妃。
对于这些世族来说，这一次扩充后宫，就意味着新朝彻底接纳了他们，他们也能够就此放下心来，踏踏实实的生活，踏踏实实的当差。
而对于李云来说，这场扩充后宫，实际上是一剂安慰剂，让那些从前掌握了庞大社会资源以及生产资料的人群们，就此放下心来。
但是新朝会不会跟他们休戚与共，会不会让他们继续高高在上。
显然是不太可能的。
等这个新大唐彻底稳定下来，李氏天下彻底深入人心之后，该怎么办李云就会怎么办，至少在他这一朝，旧世族中听话的那部份，就会被他彻底改造成为新士族。
要是不听话的。
也就没有改造的必要了。
这一场宰相会议，一直持续到下午，等到卓光瑞告辞离开，姚仲也去礼部，与礼部尚书商议科考细节的时候，杜谦却没有急着走，依旧留在甘露殿里，他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上位，我家三兄有个女儿，今年快十九岁了。”
“也是个美人儿。”
他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三兄前几天来寻臣，让臣在陛下面前说道说道，如果陛下不嫌弃，就干脆选入宫中，侍奉陛下。”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咱们平辈论交，一直兄弟相称，若是受益兄的侄女儿进了宫里，岂不是乱了辈分？”
杜谦连忙摆手，正色道：“陛下，只有皇后娘娘的娘家，才能跟您论得上辈分，其余都没有辈分这个说法，只是进宫里侍奉陛下和娘娘而已。”
李云想了想，开口说道：“大好年华，一头扎进深宫里，未必就是什么好事情，便是我愿意，那姑娘也未必愿意。”
“这个事情，还是算了罢。”
杜谦闻言，也是点了点头，随即他似乎是想起来什么事情，立刻低头道：“陛下，臣三兄，只是想跟天家亲近亲近…”
“我知道，我知道。”
李云起身，拍了拍杜谦的肩膀，笑着说道：“杜尚书是什么性格，这些年我也是接触过的，都是干实事的性子，不过这个事情嘛。”
“咱们还是慎重。”
他看着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你我已经认识十年了，等再过十年，咱们兄弟二人，倒是可以结个儿女亲家。”
杜相公闻言，突然笑了笑：“说起来，臣那幼子，与陛下的皇长女年纪相类。”
李云闻言，脸色骤变，他摆了摆手道：“我那女儿暂不许人，受益兄你家里也有女儿，我那许多儿子，将来你挑一个就是了。”
杜谦抬头看了看李云，李云也在看着杜谦，两个老搭档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哑然一笑。
闲聊了一会儿之后，杜谦才想起来正经事，开口说道：“陛下，河东道的官员，臣已经挑选出来七八个了，河东道进展如何？他们何时能够动身？”
“如果河东军进展顺利，近段时间，吏部就把他们派出去。”
李云闻言，开口说道：“苏大将军，已经兵进太原府了，一直到现在，河东军都没有见有什么反抗，总体还是顺利的。”
“如果后面也不出什么问题，估摸着再有一个月，吏部这里的官员，就可以北上，准备接手河东道了。”
“好。”
杜谦低头道：“臣明白了，臣回去之后，立刻就去安排。”
说着，他看了看李云，开口说道：“还有一件事情，臣身为宰辅，还兼着吏部，权柄有些过重了，以至于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陛下，臣请革去吏部职事。”
李云闻言，苦笑了一声：“朕要是有人选，也不至于让受益兄这般辛苦。”
“再坚持几年罢。”
李某人叹了口气：“再坚持几年，等我手里有人了之后再说。”
杜谦微微低头道：“陛下，如今朝廷初建，上下一心，御史台其实就不是特别要紧，比如说刑部的费尚书，就可以调去掌管御史台。”
“许子望铁面无私。”
杜谦正色道：“正适合掌管吏部。”
李云摇了摇头：“这个时候，天下各州县俱都缺位，需要吏部管的事情太多，我怕许昂管不过来，到最后弄得生出乱象。”
他看着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再辛苦几年。”
“再辛苦几年。”
…………
太原城。
李祯李槲两人，站在城门口，对着骑在马上的苏晟抱拳行礼。
“大将军请进城。”
苏晟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太原城，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将领，他身后的将军钱忠，已经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将军…”
不等他说话，苏晟就微微摇头，笑着说道：“放心，你领兵驻扎在城外，不会有事的。”
“要是这点胆色都没有，我也不必领兵了。”
说完这句话，他跳下战马，大步走到李家兄弟面前。
此时城门口，李家六兄弟基本上已经到齐，俱都对着苏晟抱拳行礼，神态非常恭谨。
六兄弟领着苏晟，一路进了太原城里，此时太原城，早已经备好了酒席，苏晟被一路请到了主位上落座。
他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下来，扭头对李祯笑着说道：“恭敬不如从命，李节帅不要见怪。”
李祯摇头，笑着说道：“旧周早已经没了，在下也就不再是什么节帅，只盼望着阖家老小投奔新朝之后，能有一条活路。”
他低头给苏晟倒酒，开口道：“也盼望着大将军，能照拂照拂我家。”
“好说。”
苏晟神色平静，开口说道：“家父与李老将军，乃是同辈人，也一直对李老将军很是钦佩，只是一直没有缘分，如今咱们这些下一辈人，也算是重逢了。”
听到他这句话，李家几兄弟立刻顺杆往上爬，一口一个世兄，对苏晟极尽吹捧。
一场酒席过后，苏晟已经喝了个七七八八，李槲搀扶着他，到了一处卧房休息，推开卧房的门之后，李槲便笑着说道：“世兄今天喝多了，好好歇息，等明日，明日咱们兄弟，再好好叙叙旧。”
苏晟吐出了一口酒气，他手扶着门框，看了看房间里面，又扭头看了看李槲，突然笑了笑：“李兄弟在这房间里头，准备了几个女人？”
“五个。”
李槲回答了之后，抬头看了看苏晟，叹了口气：“原来大将军没有喝醉。”
“已经差不多了。”
苏晟吐出一口酒气，开口道：“只不过人还清醒。”
他看了看房间里，笑着说道：“河东李氏盛情款待，苏某不会不给你们面子，今天晚上，你们准备了多少女子，姓苏的都照单全收，但是咱们丑话说到前头。”
“三日之后，我就要开始着手接管河东道了，至于河东军，或者被王师接管，或者，由李将军你领着，立刻动身赶往箫关。”
“完成你我先前的约定。”
李槲闻言，叹了口气道：“大将军，我大兄听说了平卢军的事情，他也想效仿平卢军。”
“在下可以领兵，按照大将军的吩咐赶往箫关，大将军能不能向陛下求情，让我们李家，也做个世袭的太原将军？”
“不太可能。”
苏晟看了看房间里面，神色平静：“旧藩镇已经过去了，平卢军那个青州将军，还是他们周氏投靠得早。”
“而且，也未必长久。”
说着，苏晟看向李槲，淡淡的笑道：“兄弟，你们李家干脆一些，今天我便舍命陪君子，进了这间房，留下一个把柄给你们，我得一夜快活，也给你们家一个安心。”
“若是你们拖拖拉拉，婆婆妈妈。”
“姓苏的现在，扭头就出城去，要杀要剐。”
“悉听尊便。”
李槲沉默了一会儿，欠身低头，对苏晟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将军请。”

第911章 生机勃勃
一夜春宵快活。
第二天早上，苏大将军扶墙而出。
走到住处的院子门口之后，李祯李槲兄弟两个人，已经等在了院外，见到苏晟之后，都上前抱拳行礼道：“世兄。”
苏大将军捋了捋下颌的胡须，抱拳还礼，笑着说道：“多谢二位盛情款待了。”
李祯看了看苏晟的脸色，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微笑道：“世兄满意就好。”
“世兄，昨夜那些女子…”
“我一并带走。”
苏晟笑呵呵的说道：“回去之后，养在家里当个侍妾。”
李槲竖起大拇指，笑着说道：“本来还打算找个地方替世兄养着的。看来世兄全然不怕嫂夫人，真是我辈楷模。”
苏晟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家里那个原配，跟他是少年夫妻，这些年一直常伴身边，当年苏靖苏大将军身死，苏家遭逢大变，这位苏夫人也始终不离不弃，一直跟着苏晟到了江东。
到了金陵之后，苏大将军常年在外面打仗，他的那些个幼弟幼妹们，俱都是自家的夫人帮忙保持，一手带大。
家里的弟弟妹妹，视之如母。
如果把这五个女人带回洛阳去…
想到这里，苏晟抬头看了看天空，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了。
不过，话已经说出口了，他这个大将军自然不能改口，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笑着说道：“大丈夫自当如此，自当如此。”
三个人说了会话之后，两兄弟把苏晟请到了节度使府的正堂落座，苏晟依旧坐在主位上，两只眼睛微红的李祯，看了看苏晟，开口问道：“大将军，事已至此，河东军已然不可能同王师为敌，我兄弟愿意主动归降新朝，在大将军麾下效力。”
“朝廷，也可以立刻派人，过来接手河东道一应事宜，只不过…”
李祯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河东道上下的官员，多是追随我李氏多年的故人，这其中依然有一些为祸一方的，朝廷尽可以诛除，但若有堪用的，还请朝廷酌情留用。”
“也算是我们河东李氏，没有同他们失约。”
苏晟闻言，哑然一笑：“李兄你放心，新朝现在没有那么多官员可以派到河东来，最多也就是派一个河东道观察使过来，然后再派一个太原府的主官过来，其余官员，基本上都是留任的，但是有一件事，李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苏晟也没有避讳，直接说道：“三五年之内，河东道不合格的官员就会被剔除出去，合格的官员，也只有一部分能留任河东道，另外一部分则需要调派到其他地方去做官，同时把其他地方的官员，调一部分到河东道来。”
“李兄理解么？”
李祯微微低头，开口说道：“理解，理解。”
“那好。”
苏晟满意点头，开口笑道：“既然二位兄弟办事痛快，那你我就各自回去起草文书，上报朝廷了，我的文书派人送交朝廷，至于李兄你，则可以以河东节度使的身份，亲自去一趟洛阳，面见陛下。”
苏晟正色道：“河东道算上太原府在内，一共十九个州，哪怕不算河东道南部已经落入朝廷几个州，这一次二位兄弟，至少也是带着十几个州投降了大唐，这是莫大的功劳。”
他拍了拍李祯的肩膀，笑着说道：“李兄你虽然弃暗投明的有些迟了，不太可能像青州周氏一样，得个王爵，但是至少是个世袭的侯爵。”
说着，他看向李槲，笑着说道：“如果下半年，我们关中之战打的顺利，河东李氏在新朝，封个世袭的国公，估计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听到这里，李祯微微低头，深深抱拳道：“一切，都要靠大将军多多美言了。”
“好说，好说。”
苏晟笑着说道：“我既得了你们家的好处，自然就会替你们家多说好话，往后，咱们就是同朝为臣的同僚了。”
他抱拳道：“互相照拂。”
李祯先是点了点头，抱拳还礼，然后抬头看了看苏晟，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有些忍不住，低声道：“世兄，咱们那位陛下…”
“是个何等样人？”
“圣上从来光明磊落。”
苏晟看出了他的心思，拍着胸脯说道：“将来，你们河东李氏若无罪而诛，我苏晟与你们同死。”
说着，他伸出手掌：“我们击掌为誓。”
李祯也伸出手掌，二人三击掌之后，李祯松了口气，抱拳道：“既如此，明日我就动身赶往洛阳，拜见天子。”
“太原以及河东道的一切，就拜托世兄了，世兄有任何事情。”
“俱可以，与舍弟商议。”
“好。”
苏晟点了点头，扭头看了看一旁的李槲，然后再一次看向李祯，正色道：“等关中事毕，咱们洛阳再会。”
“到时候，我请二位好好吃上一顿。”
李氏兄弟，也抱拳还礼。
“多谢世兄！”
………………
洛阳城，临时的考棚已经搭建了起来。
去年年中的时候，将要在洛阳举办科考的消息，就已经公布了出去，此时的洛阳城里，不能说人满为患，但是各家店铺，的确已经住满。
好在，洛阳府提前有一些准备，依旧是弄了好些帐篷进城，供给赶考的读书人临时居住，同时，洛阳府还把城里一些无人居住的空房给收拾了出来，提供给这些考生们居住。
这其中，就有工部兴建的五十功臣宅。
这五十座宅子，虽然一多半有主，但是有主的那些宅子，也少有人真正住进去了，再加上那些没有人住的，就都被洛阳府临时调用，提供给了这些考生。
当然了，不可能一个考生一座宅子，基本上都是在房间里打通铺。
不过即便如此，这一次的经历，也足以让这些住进功臣宅的考生们终生难忘。
因为哪怕他们考中，做了官，一辈子也很难有第二次睡在这些功臣宅邸之中的机会了。
身为京兆尹的李正，这段时间也因为这个事情，忙的不可开交，大多时间干脆就睡在京兆府里，连家也不回。
连他的那位夫人，到宫里的时候，也跟薛皇后抱怨，埋怨自家的王爷，一连十来天见不到人影。
她心里怀疑，王爷多半是去寻花问柳去了。
就这样，在朝廷各个衙门连轴转的情况下，第一届科考总体来说，还是顺利进行了，这一次科考，李云亲自参与了一部分出题，但是大多数题目，还是下面的人出，李云审批。
总体，依旧是以实务为主。
新唐的科考，早在金陵的时候，就已经被李云定下了基调，一切都是务实不务虚，有些题目，甚至是具体的现实问题。
还有一部分，就是天文历法，农学算术，也占了相当大一部分比重。
考试持续了三天时间，总算是告一段落，考试结束的当天，整个洛阳的酒楼酒馆，俱都人满为患。
也因为这一次科考，洛阳迎来了它成为国都之后的第一次繁荣，在可预见的将来，只要李云的新唐能够落地生根，能够真正成为一个王朝。
那洛阳城的繁荣，就能够持续下去，而且一定会越来越好，逐渐赶上甚至超过关中那座京城。
在科考告一段落之后，皇宫的甘露殿里，主考官姚仲与宰相杜谦，一起前来面见李云，二人对着李云低头行礼之后，满眼血丝的姚仲上前，深深低头行礼：“回陛下，科考已经结束，臣…”
“总算办成了这个差事。”
“半月之后，就能够阅卷完毕，到时候再交给陛下圣裁。”
李云也知道底下的人辛苦，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看了看姚仲，笑着说道：“阅卷也不能懈怠，往后半个月，姚先生要替我认真仔细的盯着。”
“阅卷房里，禁止任何人出入。”
姚仲低头，应了声是。
李云又看向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吏部…”
“可以往河东道，派遣官员了。”

第912章 重重责罚！
杜谦闻言，先是抬头看了看李云，有些高兴：“这么快？”
“臣本来以为，河东李氏还要磨蹭一段时间。”
李云开口笑道：“苏大将军的文书，十天前就到了，只是那个时候，咱们在忙着科考，只能先放在一边。”
“如今，那位河东节度使李祯，应该都已经快要到洛阳了。”
杜谦欠身行礼，开口道：“臣明天，就准备派往太原的官员，河东道观察使先前陛下已经定了下来，让徐坤去试一试。”
“至于太原府的主官。”
他看向李云，开口说道：“这个缺位一直没有定，臣这几天考虑了一下，似乎可以让原陈州刺史刘知远，去任这个差事。”
李云一怔，然后看着杜谦，杜谦神色平静，开口说道：“陛下，刘知远是中原第一个开城投降陛下的刺史，而且其人…是有一些本事的。”
刘知远这个人，的确有能力，但是手段并不怎么光明正大，而且他先前在陈州的时候，就从当地刮了不少，如今去太原…
似乎感觉到了李云的疑虑，杜谦低头道：“陛下，刘知远这种人，是顶顶聪明的人，极会审时度势，他从前可能有些不太干净，但是如今归顺了新朝，归顺了陛下。”
“他就会察言观色，体会圣心。”
杜谦意味深长的说道：“说不定，他就变成一个清官了，而且即便不是清官，臣相信他也能做一个能臣。”
对于朝廷里的官员来说，固然有一些人，不管走到哪里，他都能坚守本心，不贪不占，也有一部分人，走到哪里贪到哪里。
但其实还有一小部份人，这部分人行事极为灵活，清官与贪官，有时候在他们身上，界限并不分明。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一般是上头喜欢什么样的官员，他们就会变成什么样的官员。
刘知远就是这种人，他绝对是一个聪明人，甚至在杜谦看来，刘知远将来，多半会在新朝里，崭露头角。
李云摸着下巴思索了一番，然后点头道：“那好，就让他去罢。”
“不过太原在这个当口，很是要紧，不仅事关整个河东道，对于整个北方都颇有影响力，外放刘知远之前，让他来见一见我。”
“我亲自跟他交代几句。”
刘知远，对于新唐来说，除了他的个人能力之外，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象征意义，他是第一个投降的使君，重用他，就能够团结更多可以团结的人。
而且，如今宫里的某一位嫔妃，当初就是刘知远献给的李云，这位嫔妃，还成功为诞下一子。
有这一层关系在，刘知远在新朝的前程，就更加广大了。
君臣三人详细讨论了一番河东道官员任命的问题，又聊了聊如何进取关中，以及进取关中的时间问题，一直到天色黑了下来，李云才站了起来，看了看已经脸色苍白的姚仲，摇头叹了口气：“姚先生这段时间，也着实辛苦，今天就不要去考棚那里了，回家里睡一觉罢。”
姚仲摇了摇头，低头说道：“陛下，阅卷未毕，臣这个主考，不能返家。”
他对着李云拱手之后，低头道：“臣，去考棚睡一觉就好了。”
李云叹了口气，点头答应，然后站了起来，开口道：“今天就说到这里，二位都去好好歇息罢。”
他看向两位宰相，缓缓说道：“新朝初建，咱们的事情还有太多太多，事情这么多，一天两天是做不完的。”
“二位，保重身体。”
两位宰相，也都对着李云深深低头行礼。
“陛下也一定保重龙体。”
…………
四月。
就在科考试卷即将阅毕之时，河东节度使李祯，带着十几个随从，终于赶到了洛阳城，他到洛阳城外之后，洛阳尹李正抽出时间，亲自到城门口去迎接他。
见到了李祯之后，李正远远就上前，抱拳行礼，笑着说道：“李将军远道而来，失迎失迎。”
李祯上下看了看李正，见到他身上穿着的紫色蟒袍之后，便猜到了李正的身份，他连忙下马，低着头抱拳还礼：“太原李祯，拜见晋王殿下。”
李正有些差异，问道：“节帅认得我？”
“王爷大名，早已经遍传天下了。”
李正摇了摇头，开口道：“我只不过是运气好，跟着皇兄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说着，他上前拉着李祯的衣袖，笑着说道：“皇兄知道李将军今天要来，特意让我代他，在这里迎接将军，如今皇兄已经在宫里等候将军了。”
“将军随我来。”
李祯神色有些惶恐，连忙说道：“在下只不过是一降将，如何能…”
“哎。”
李正摇了摇头，笑着纠正道：“将军这话说的不对，你我双方从来也没有当真为敌过，只是将军从前侍奉旧周，如今改朝换代了，将军便弃暗投明。”
“没有降将这个说法。”
李祯听到这话，也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看着李正：“王爷，这…”
李府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不用多说了，就是这个道理，将军快快随我进城罢。”
“莫要让陛下久等了。”
“是。”
李祯微微低头道：“王爷带路罢。”
李正带着这位河东节度使，顺利的进了洛阳城，又一路将他带到了皇城里，最后畅通无阻的进入到了皇宫，到了甘露殿门口。
李祯站在甘露殿门口，回头看着李正，还有些惶恐：“王爷，在下是不是应当沐浴更衣之后，再来面见…”
李正哑然一笑，在他身后推了一推，将他推进了甘露殿。
“陛下不在意这些，将军快快进去罢。”
李祯一个踉跄，被推进了甘露殿，他站稳身形，四下看了看。
只见这座天子的书房里，不仅摆了各式各样的书本，文书，还有两个兵器架，兵器架上有各种各样的兵器。
一杆黑色的大枪，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这大枪上下漆黑，但是枪身枪尖上，到处可见伤痕。
显然，这就是追随天子征伐多年的那柄大枪了。
此时，天下间到处都在传闻李皇帝的故事，有人说李皇帝手持的长枪，乃是一头黑龙所化，跟随皇帝南征北战多年，战无不胜。
当之者死。
在这杆枪下面，还摆放着一杆不是很长的铁管，李祯看了一会儿，看不出用途，他正准备上前细看，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他连忙回头，只见一身蓝衣的高大天子，已经站在他身后，正背着手，笑呵呵的看着他。
李祯吓了一跳，连忙跪在地上，对着天子叩首行礼：“臣太原李祯，叩见陛下。”
“吾皇万寿。”
李云上前，将他扶了起来，笑着说道：“咱们还是本家，李将军不必客气。”
“这一次河东之事，全赖李将军深明大义，免去了一场刀兵，拯救了无数人性命。”
“这是莫大的功德。”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朕应当代军中将士，代河东道百姓，谢过将军才是。”
李某人这话，倒是真心诚意。
毕竟河东军归降的时候，是有七八万军队的，这么多军队，要真是真刀真枪的拼杀，哪怕苏晟那里一切顺利，恐怕也要打上一两年时间，甚至更久，才有可能建功。
如果河东军，在河东道境内游击，甚至到中原来捣乱，那么这个时间就可能会更长，两三年甚至都不能见全功。
而李氏兄弟这一投降，河东道许许多多的问题，立刻迎刃而解。
此时此刻，哪怕是身为天子的李云，心里也是相当高兴的。
李祯闻言，立刻回过神来，他退后两步，再一次跪在地上，深深低头叩首道：“臣与河东军上下将士，先前不明圣主，多次冒犯王师。”
“请陛下，重重责罚！”

第913章 天子也非全知
无论将来如何，至少此时，李祯是真的服气了。
不服气也没有办法，天下大势摆在这里，如今天下十分李唐至少已经得其八，关中顺利的话一两年都事情，不顺利，也就是三五年而已。
河东李氏，野心远没有范阳萧氏那么大，在这近十年时间里，尤其是在李仝李大将军去后，河东李氏这些年，虽然的确与李云有过一些冲突，但是究其根本，基本上都是为了自保。
这些年，河东李氏的终极目标，也不过就是想要继续维持旧藩镇，继续割据一方。
当然了，如果时局演进，将来到了谁也没有办法奈何谁，天下多分的情况下，河东李氏说不定也会划地为王，自成一国。
但是现在，冰冷的现实摆在这里，不仅是河东李氏，还有青州的周家，都要老老实实的把自家的身家性命，双手奉到李云面前。
他们只能赌，赌李云不会过河拆桥。
哪怕将来李某人真的过河拆桥了，他们这些人其实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怪自己赌错了。
这就是形势比人强。
这些曾经的地方诸侯，这个时候只能放低身段，任由李某人宰割。
当然了，这些曾经执掌一方，为所欲为的地方土皇帝，在进入新朝之后，会被各种规矩约束，活的小心谨慎，其中很大一部分人会受不了这些束缚，再一次起兵叛乱。
而且，往往就在投降之后很短的时间里。
因为时间再长，原先的军队就不一定听他们的话了。
对于这种情况，李云心里非常清楚，他不仅不害怕，甚至有些期待，他很期待这些已经归顺投降的旧藩镇，在未来某个时间点突然起兵叛乱。
那样，他就可以反手镇压他们，进行一轮理所应当的清洗，否则…
李云看着必恭必敬跪在自己面前的李祯，微微摇头。
否则，还真有点不太好意思动手。
他把李祯给扶了起来，笑着说道：“李将军，从前的事情俱已经过去了，如今改朝换代，法统顺递，将军顺势归顺新朝，可以称得上一个忠字。”
“国朝开辟，最看重的就是一个忠字。”
他看着李祯，笑着说道：“朕现在的朝廷里，有许多官缺还没有位置，李将军如果不嫌弃，以后就留在洛阳做官，朕官职都给你想好了。”
李祯有些诧异，小心翼翼问道：“陛下，臣…恐怕自己，能力微小…”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这个时候，朝廷里多数人都是一边做官，一边学着如何做官，大家都是如此，我准备让李将军就任兵部侍郎一职，如果李将军同意，去兵部待上半个月一个月，朕就让中书拟制，给你授官。”
“如果李将军不肯在朝廷里做官，那朕也不勉强，李将军带着河东军弃暗投明，功劳甚大，朕是记在心里的。”
“苏大将军送上来的奏书，朕也看了，就按照苏大将军跟李将军谈的来。”
他对李祯微笑道：“你若是回河东道，朕授你一个晋阳侯的世侯。”
“等到关中事毕，若河东军有立功，朕再加授你做国公。”
李祯认真考虑了一番，开口说道：“陛下，臣…臣初降圣朝，心中战战，担心自身才能不济，坏了陛下的事情，臣想…臣想先去兵部看一看，等过些天，再回陛下的话。”
“好。”
李云很是痛快，淡淡的说道：“就按李将军说的办，李将军先在洛阳住下，过几天，朕让人领你去兵部。”
“说起来，如今朕的兵部尚书，也是将领出身，李将军与他见了，说不定有很多话可以聊。”
李祯毕恭毕敬，深深低头：“是，臣…”
他跪在地上，低头行礼。
“叩谢陛下圣恩。”
…………
李祯离开之后，李云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办差。
他现在的工作，与先前又有了很大的变化，从前他做吴王的时候，虽然江东的大事情还是会送到他的桌案上，但是那个时候，他只处理这些大事。
但是现在做了天子，就不得不去处理一些礼制上的事情，去做一些非天子不可的事情。
比如祭祀，比如说接见官员，还有其他杂碎的事情。
虽然麻烦，但是又不得不去做，有一句话说的好。
唯名与器，不可假人。
一直忙活到傍晚时分，李云也没有离开甘露殿，只是在甘露殿里简单吃了一顿，然后看了看下面送上来的秀女名单。
其中，武皇帝之女武清英是确定入宫侍奉圣天子的，其余都是各世家，各地方送到宫里来的，李云只是看了一眼，就放在一边了。
这些，最终会送到薛皇后那里，交给薛皇后去处理，除了一两个李某人自己看中的女子，其他都要过薛皇后那一关才成。
在李云这一朝，薛皇后的地位，注定了无可动摇，毕竟她不仅仅是法理上的元配，当年更是被李某人直接抢回来做媳妇的，别的不说，二人之间的感情，就注定了她的地位稳如泰山。
等到天色黑下来之后，李云起身伸了个懒腰，正要出去走一走，走到门口，一个宫人就近前，低头行礼道：“陛下，英国公求见。”
提到这个名字，李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是刘博。
英国公这个封国，当年旧周也曾经封过，苏靖苏大将军战死之后，旧周朝廷便给他追封为英国公，而在上一次封赏之中，李云又把这个封号给了刘博。
他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宫人，吩咐道：“以后英国公再来，直接带他去偏殿候见，不必通报。”
“立刻带他进来。”
“是。”
这宫人连忙低头，急匆匆下去了。
片刻之后，刘博就一路来到了甘露殿里，见到了李云之后，他深深欠身行礼：“臣，拜见陛下。”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怎么白天不来，晚上跑到我这里来了？”
“知道陛下最近一直很忙，臣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白天就没有过来。”
李云白了他一眼，哑然道：“自己找地方坐。”
“是。”
刘博坐下来之后，这才抬头看了看李云，然后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笑着说道：“二哥这几个月来，感觉如何？”
刘博对于如何称呼，分寸拿捏的极好，李云听了他的这一声二哥，也觉得亲切，闻言摇头，无奈道：“事情太多了。”
“有时候就想，还不如领兵出征去来的痛快。”
刘博笑着说道：“这可不成，二哥至少要坐镇在京城三五年时间，新朝才能彻底稳固下来。”
他抬头看着李云，继续说道：“臣今天来，有两件事情想要禀报。”
“第一件事，这几个月，九司臣已经重新梳理了一遍，短时间内不会再出什么大事了，因此臣准备再一次离开洛阳，去关外看一看。”
李云看了看他，皱眉道：“你还要出去？”
刘博苦笑道：“不出去，前两年的辛苦就付诸流水了，而且，臣在关外那个儿子，恐怕也难以活命。”
“无论成败，臣总要去看一看，这一次，臣想带着陛下的圣旨出关去，见到了契丹部的人，说话就更有份量了。”
李云想了想，点头道：“好，这个没有问题，回头我让人写给你。”
他看着刘博，正色道：“无论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你要是一不小心被耶律亿捉了，也不要死撑，直接亮明身份，他多半不会杀你。”
“到时候，我派人给你捞回来。”
刘博笑着说道：“好，到时候我就举手投降，一定不逞能。”
李云给他倒了杯水，亲自递了过去，问道：“第二件事呢？”
刘博两只手接过茶水，然后抬头看着李云，默默说道：“第二件事，就是缉盗队的事情。”
刘博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到如今，当先缉盗队的旧人们，还在朝廷里当差办事的，统共还有九十三人。”
“这些人，一多半已经改好了。”
说到这里，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剩下那些人，先前也大多是老实的，但是二哥正了大位之后…”
“有一部分就不安分了，做了不少过分的事情。”
李云闻言，立时愣住了。
“你说的这些，我怎么全不知情？”
刘博起身，喝了口茶水，看着李云，苦笑道：“我的好二哥，那些人都是跟着你出生入死过来的，谁都知道他们是你嫡系之中的嫡系。”
“这种事，连稽查司都不想惹麻烦。”
“除了我。”
刘博看着李云，叹了口气。
“谁会跟你说？”

第914章 天子的决心
长久以来，李云一直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天下事，他多数都是知道的。
尤其是九司日渐壮大之后，只要他想知道的事情，就基本上都能知道。
九司探听不到，他也会有别的渠道能够知道。
但是这一次，刘博的几句话，的确有些冲击到他的认知，原来身在这个位置上，真的会有一些事情，朝廷上下的人，会上下一心的瞒着他。
尽管这种隐瞒的初衷，也是因为他自己本身的权势，但是即便如此，也让李云对于自己现在的身份，所处的位置，有了一些新的认知。
李某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伸手拍了拍桌子，黑着脸说道：“真是他娘的各有各的心思！”
刘博很了解李云，也猜到了李云现有的反应，他站了起来，将茶盏放在一边，对着李云笑着说道：“二哥不用为这种事情生气，各人当然会有各人的心思。”
“那些新投过来的人，不敢得罪缉盗队的旧人，咱们江东那些不怕缉盗队的几个老人，也不愿意让二哥声名受损。”
“所以，就都装做不知道。”
李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了许久，最终才叹了口气道：“不是你说，我真就一丁点都不知道，从前我做吴王的时候，还不太懂为什么朝廷里的皇帝有皇城司，还会被人哄的团团转，现在多少明白一些了。”
刘博看着李云，问道：“二哥莫要生气，至少如今来说，除了缉盗队以外，其他事情，还没有发现有谁敢瞒着二哥。”
李云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道：“你把那些犯错的缉盗队名单留下，我来处理他们。”
刘博犹豫了一下，问道：“二哥，我多嘴问一句，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
李云抬头看着刘博，皱眉道：“你的意思呢？”
“暗罚。”
刘博显然已经心里有数了，他压低声音说道：“缉盗队，是原来江东军的根基，骨架，如今更是王师各个军中的将领，不管他们做了什么，他们都是对二哥最忠心耿耿的一批人。”
“而且，至少到目前为止，缉盗队九十多个人，至少有七十多个，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也就是说，这批人依旧可用。”
李云眯了眯眼睛，抬头看了看刘博：“那处理几个，杀鸡儆猴，岂不是更好？”
“难道处理几个，剩下那七十多个，便不再忠心了？”
“我以为不妥。”
刘博低头道：“二哥，这件事，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了。”
“重罚一部分人，甚至把他们杀了，并不会影响剩下的人对二哥的忠心，但是却会暴露出二哥这些嫡系的弱点。”
“会告诉朝廷里的其他人，缉盗队出身的这些人，并不是百毒不侵。”
刘博低声道：“那么，就会有其他人，对他们群起而攻之，齐心协力，弹劾二哥的这些旧部。”
“一丁点小错，也会被无限放大。”
“缉盗队那些人，基本上都是山贼出身，如今经过多年战事还在的，多是靠着忠义二字，他们不会如何如何警惕，那些文官想要对他们做局，轻而易举。”
“时间一长，缉盗队也就不复存在了。”
说到这里，刘博看着李云，继续说道：“我知道，二哥的威望足够，不管是哪一批人，在二哥这里都翻腾不出什么浪花，但是我这几天想了，缉盗队这个群体，对于新唐的将来，总体是有力的。”
“我觉得，二哥应当在整体上，护住他们。”
“不让他们做大，作恶的同时，把他们这一批人保存下来。”
刘博看着李云，低声道：“将来，可以留给后来人。”
这些年，刘博也曾经读过不少书。
王朝初年，君权一定是无限庞大的，但是越往后越不行，因为臣权会夺走一部分君权，而且是一大部分。
一旦某一任皇帝松了口，丢掉了一部分权柄，后世皇帝再想要拿回去，那就是千难万难。
动不动就是四个字，祖宗成法。
而刘博是天然的“皇派”，他永远站在李云的角度考虑，他想要保全缉盗队，目的是为了将来的皇权，能够持续强势。
李云闻言，瞥了他一眼，笑骂道：“老子才三十岁，你他娘的就给老子想后事了。”
“要是在别的皇帝面前说这种话，非杀你的头不行。”
刘博笑着说道：“在别的皇帝面前，也没有我说话的份。”
李云瞥了他一眼，略微思考了一番：“你小子想法太多，不过你说的话，我会认真考虑了，但是不管怎么说，也不管是不是缉盗队，这个作恶的苗头不能开。”
说着，他伸出手来：“名单给我。”
“我来处理。”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冷笑道：“这种事该处理就他娘的要处理，至于你担心的事情。”
“老子又不是死了。”
李云闷哼了一声：“我自家的家底，我当然会好好的保全。”
英国公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已经准备好的名单，交到李云手里，他犹豫了一下，苦笑道：“陛下处理这些人的时候，也不要说是臣告发的他们，臣也怕得罪人。”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骂道：“知道了，知道了。”
“你们都怕得罪人。”
李某人低哼了一声：“我却不怎么怕，这个时候正是得罪人的时候，要是不舍得得罪人。”
他敲了敲桌子：“我怕这新唐二世而亡了。”
历史上，很多王朝不够长命，为后一个王朝做嫁衣，本质上还是因为变革的不够彻底，没有能在前朝的尸体上开出新的花朵。
而对于李云来说，他完全有足够的魄力，要造出一个崭新的时代。
他这一朝，可能不一定能迎来王朝极盛时，但是他一定会为极盛，奠定扎实的基础。
甚至，在他这一朝，就要迎来盛世。
而在迎来盛世之前，一些目前能看得见的病根，他都要清理干净。
这些病根，不止来自于缉盗队，还有文官群体，还有几百年几千年的世家贵族，还有此时从旧周继承的制度上的弊病。
都需要统统敲碎，从头再来。
英国公起身，对着李云深深低头，沉声道：“陛下英明神武，臣就不多说了，臣三日之后，就要离开洛阳。”
“九司一切事情。”
刘博低声道：“陛下可以寻孟海询问。”
李云“嗯”了一声，拍了拍刘博的肩膀：“到时候，我亲自送你。”
…………
次日上午，依旧是在这甘露殿里，户部尚书杜和奉命见驾，他大步走进甘露殿里，对着李云低头行礼道：“臣杜和，拜见陛下。”
李云抬起头，看了看他，然后又低下头：“杜尚书起身罢。”
杜和道了声谢，然后垂手站在李云面前待命，李云这才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他抬头看了看杜和，开口说道：“请杜尚书过来，主要是这么几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清丈全国土地。”
杜和连忙低头：“陛下，这事臣等一直在做，不过人手不够，地方衙门不健全，恐怕两三年内都没办法建功。”
“人手不够，就户部派人下去做，地方的驻军可以配合你们，明年这个时候，朕要看到一个大致的数目。”
“还有，户部要与地方官府一起，组织开垦耕地。”
“把一些废弃的田地，还有可以开垦的土地开垦出来，这个事情，让农事院的人主要负责，通知地方。”
“谁开垦出来的土地就归谁，地方衙门，要配合开具田契，不得刁难。”
杜和低头应是。
李云看着杜和，继续说道：“尤其是世家大族的田产，要一一统计出来，上报朝廷，不得有任何隐瞒，然后…”
皇帝陛下声音平静。
“召集户部相应官员，我们…”
“议定新的税法。”

第915章 给新贵套上枷锁
“新税法？”
杜和抬头看了看李云，又微微低下头，开口问道：“陛下，敢问新税法是怎么个新法，臣回去之后，也好与户部的官员，先议定章程出来。”
“那好。”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朕就简单说一说，大概的纲领。”
“最要紧的一条是，从现在开始，往后三年之内，渐渐削减丁税，将丁税并入田税。”
“三年之后，丁税全部免除，俱都摊派到田税上。”
人头税，收了几千年了。
如果是正常的时代，土地相对均匀，那么这么收法其实没有太大的问题，但问题是，土地并不均匀。
一些世家大族，通过几百上千年的积累，占据了太多太多的田产，这些世家大族以及大地主们，世族们有特权，可以免税，即便不免税的地主，也只需要缴纳自己一家人的丁税，以及一部分田税。
替他们种田的佃户的丁税，则是需要佃户自己去交，这样一来，佃户基本上就是在生存线上，饿不死，但又吃不饱。
摊丁入亩，这种情况就会好上很多了，至少，让那些名下没有田地的人，不必再缴纳丁税。
杜和闻言，先是抬头看了看李云，又微微低着头，没有说话。
李云看着他，沉声道：“还有，从今天往后，普天之下，再无免税事例，不管是任何人的田产，只要在大唐境内，俱要收田税。”
“包括将来的宗室藩王，以及皇庄的田地，还有先前罚没的官田。”
李某人看着杜和，声音平静：“一切田产，俱要收税，无有任何免除。”
听到这里，杜和脸色都变了，他抬头看着李云，低着头说道：“陛下，这，这…”
“哦。”
李云看着他，想起来一件事，他呼出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有一个群体，可以免税。”
“这些年，军中有立功之人，授了军功爵，将来分发田产之后，所奖赏的田产，不必缴税，但是要规定清楚。”
“朝廷赏下去多少田产，就只有这一部份田产不必缴税，将来若有多的田产，照常收税。”
李云看着杜和，神色平静：“非但如此，将来朕还要定下国本规矩，后世之君，也不得再免除任何人，任何群体的税收。”
杜和对着李云欠身行礼，苦笑道：“陛下，这样，这样一来，恐怕不稳啊。”
李云的这个法子，固然是对朝廷，对国家有利的，但与此同时，也必然损失到一些统治阶级的利益，比如说将来的王公大臣，藩王贵族们。
他们本来不必交税，也没有人敢跟他们收什么税。
而且，他们本来，是紧紧围绕在李云身边的，现在李云的做法，或多或少的伤害到了他们的利益。
这就可能导致统治集团内部不稳。
至少在国朝初年，这么做显然是不太合适的，如今，李云最理智的做法，应该是向统治集团施恩，让他们紧紧团结在自己周围。
李云神色平静，笑着说道：“朕既然敢这么说，心里就多多少少有一些准备，真要有什么动荡，无非就是再拼杀一场就是了。”
“这些年，我最不怕的就是这个。”
说到这里，李云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咱们继续说。”
李云一条一条继续说下去，等到他把自己的主张大概说了一遍之后，杜和神色已经变得颇为古怪，不过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对着李云欠身行礼，应了一声明白了。
“臣回到户部之后，立刻召集户部官员商议，议定出来一个结果之后，再上报陛下。”
李云“嗯”了一声，淡淡的说道：“辛苦杜尚书了。”
“这个消息，不必藏着掖着，尽可以放出去，跟朝廷里的人通通气，朕也想看一看，朝中众人是什么意见。”
杜和毕恭毕敬应了声是，然后才欠身行礼，告辞离开。
李云目送着他远去，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了看甘露殿外，然后又扭头看了看自己手边的文书。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耳边响起来了一个声音：“陛下，秦国公求见。”
李云回过神来，下意识答了一句：“请进来。”
“是。”
很快，秦国公杜谦迈着碎步，一路走了进来，跪在李云面前，低头叩首道：“臣，拜见陛下。”
李云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怎么行这种大礼？快快起身。”
杜谦应了一声，这才站了起来。
李云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挥了挥手，屏退了宫人。
很快，甘露殿里，只剩下他们君臣二人。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李云，低头道：“陛下，方才三兄去了一趟中书，跟臣说了一些陛下的圣意。”
“陛下要做的事情，臣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臣觉得，这个事情不宜太急。”
杜谦低声道：“摊丁入亩，可以这几年慢慢去做，但是其他的恩典，该加恩还是要加恩，要不然，新朝不稳妥。”
李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受益兄细说。”
杜谦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陛下，这么个法子，外人会以为，陛下是个守财之人，想要把天下财富，俱都汇聚在自己手中。”
“并不是天下财富。”
李云神色平静：“只是应收的赋税，我还准备，在旧周国税的基础上，减去一两成税收。”
“而且，朕的皇庄，往后宗室藩王的田产，也俱要缴税，税收也不是进朕的内帑，而是进户部国库。”
“有什么问题？”
杜谦低头苦笑：“这个时候，似乎应该笼络人心才对…”
“我本来也没有说要在税收上给什么恩典。”
李云看着杜谦，示意杜谦坐下，然后开口说道：“一些亲近的人，不会因为这个事情跟我来说什么，那些半亲不亲的，心里有什么不满意。”
“也由得他们。”
李云看着杜谦，笑着说道：“实在不行，受益兄名下那些食邑，往后该交的税收，朕给你出了就是。”
杜谦自己坐了下来，他看着李云，摇头道：“陛下您知道，臣不在意这些。”
说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道：“陛下现在，只要按部就班的去加恩，便可以做千古圣君，何苦要做这些得罪人的事情？”
“赋税这一项，在一百年内，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陛下何苦为了百年之后的朝廷，得罪今人？”
李云闻言，也叹了口气：“受益兄也想错我了。”
“受益兄觉得，我这么做是为了百年之后的朝廷，百年之后的后世子孙，但我并不这么想。”
“我想的是，我这一朝开国，要与其他王朝，有一些不同之处。”
“我非是为了朝廷能够千秋万代，为了李氏王朝，能够长盛不衰。”
“我心里想的是，这个政策通行下去，最底下的百姓们，能够好过一些。”
“至于为什么不给他们…不对，应该说，为什么不给我们自己人免税。”
李云看着杜谦，开口说道：“新唐到现在，并没有分出去多少田地给他们，收这些自己人的税，也收不上来多少，本来收不收都无所谓，但关键是…”
“这个口子不能开。”
李云神色平静：“这个口子一开，就会有人掠夺田地，把田地，寄存在这些免税之人的名下，将来，他们依旧会把那些田户们变成自己的佃户。”
“我这么说，受益兄你能明白吗？”
杜谦闻言，神色微动，他抬头看了看李云。
李云继续说道：“官田私田，包括我李姓的田产，都一视同仁，所得俱入国库，依旧用之于民，他们说不得朕什么。”
杜谦低声道：“但是总有人会不满意。”
“我知道。”
李云低头喝茶，神色平静。
“我已经做好…”
“被刺的准备了。”

第916章 新贵云集
杜谦说的没错，李云现在做的这些事情，其实都没有什么必要。
因为这些只是隐患，很久很久之后才会爆发的隐患，而那个时候，什么太祖皇帝，什么秦国公，早就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此时的李云，大可以给新贵们加恩，同时天下也可以维持一个相对不错的局面，内外俱皆赞颂他，把他赞颂成一个千古一帝，圣君明主。
李某人自己，也曾经犹豫过，到底应不应该这么做，反正将来的事情，他看不见，跟他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甚至跟他的儿子，孙子，可能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但是思来想去，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毕竟他与这个世界的其他人还是不一样的，他有着一个全然不同的灵魂。
来这个世上走一遭，应该留下一些属于他的痕迹。
尽管这么做可能会受到一些冲击，但是他还是要坚定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做成。
因为这个事情只有他能做。
不要说百年之后的天子，便是皇太子李元将来做了皇帝之后，恐怕也很难做成这些事情了，那些官员们只要一句太祖都不曾做，就能把他给硬生生堵回来。
而且，这些事情李云来做，可能就是受到一些冲击，如果是后世之君来做，可能小命都会丢掉。
杜谦抬头看了看李云，回想起了当年在越州的故事，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二郎还跟当年一样，一点儿也没有变化。”
李云笑着说道：“能有什么变化？难道我做了这个皇帝，就要变得跟武元承一样？”
“受益兄，我是开国的皇帝。”
李云微微昂起头说道：“将来史书上的太祖皇帝。”
他看着杜谦。
“我不需要和光同尘。”
杜谦闻言，目光也变得明亮起来，他微微低着头，开口道：“陛下，这个事情，三兄去做，恐怕是不一定做得好的，让臣去牵头罢。”
“三兄去做，一定会被无数人攻讦。”
杜谦低声道：“臣去做，至少文官里头，敢站出来反对的，就不多了，便是有人反对，也由臣来驳他。”
“陛下不必亲自下场。”
杜谦这话说的有些狂妄，但是事实上就是这样，他在文官系统里，拥有独一无二的地位，他出面来做这件事，那些官员们，大多数都会选择闭嘴。
就像李云的威望能够压伏新朝所有人一样，杜谦的威望，也可以在文官系统里，做到类似的效果。
而户部尚书杜和，就完全做不到这一点。
杜谦此时挺身而出，一来是为了李云，为新朝廷办点事情，二来，也是为了自家的亲哥哥，挡下来自各方的压力。
李云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想了想之后，开口道：“其实，这事可以全然推脱到我的头上来，他们不敢多说什么。”
“陛下不能出问题。”
杜谦神色坚定：“而且，这些事情本就应该为臣的去做。”
“若让陛下亲自来承担，我们这些臣子，便真是死罪了。”
李云摸了摸下颌已经留起来的胡须，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那这样罢，税法的事情，先议定章程，然后受益兄施行下去，在施行之前。”
“受益兄你跟户部合算一下，给各级官员，以及勋贵们，抬一抬俸禄。”
“至少要比旧周时候要高，多少抵消掉他们应该交的税收。”
杜谦这才松了口气，低头应是。
加俸禄，也是加恩，此时新贵们并没有太多田产，只要加上俸禄赏赐，那么完全可以抵消掉收他们的税收。
也算是章武一朝的恩典了。
这样一来，矛盾就不怎么尖锐了。
杜谦对着李云欠身行礼道：“陛下圣明。”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还有一件事，陛下应当有一些准备，新税法施行下去之后，那些原本投降了陛下的地方豪强，士绅，以及那些庞大的世族们，利益大损，说不定会狗急跳墙…”
李云笑着说道：“这个事情，我早有准备，不怕他们造反，就怕他们不反。”
皇帝陛下脸上带着笑容，但是眼睛里却全是杀气。
“他们这一反，新朝缺钱粮的问题，说不定能够迎刃而解！”
杜谦微微低着头，应了声是。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受益兄，你可不要去跟那些世族透什么风声，要不然他们忍得一时，忍不了一世，将来还要埋怨你。”
杜谦低头应是。
“臣…明白。”
…………
五月，青阳侯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敲锣打鼓，鞭炮齐鸣。
青阳侯府，位于洛阳城北，就在皇城边上不远，也是工部奉命建造的五十功臣宅之一。
此时，五十功臣宅分出去了大半，但是那些得了宅子的功臣们，只有一小半在京城当差，这一小半也大多还没有来得及搬进去住。
青阳侯孟青，就是第一批搬进去住的功臣之一。
而今天，青阳侯府之所以这么热闹，是因为青阳侯孟青孟将军，今日大婚，迎娶刑部尚书费宣费尚书之女。
两家可以算是门当户对，也是朝廷迁都洛阳之后，除了天子登基大典之后的第一件大喜事。
费宣是当年江东文官之中的老资格，哪怕中书宰相杜相公，见到他也要称上一声费师，如今洛阳文官里，也有半数以上跟费尚书打过招呼，再加上杜相公的面子，整个洛阳要紧的文官，基本上统统到场。
而孟青，更是从前江东军中最耀眼的明星之一。
从前，赵成赵将军，还可以压他一头，如今赵将军做了兵部尚书，苏大将军远赴太原，整个洛阳军方层面，孟青几乎可以算作是一哥。
因此，军方的军官只要能到场的，也都基本上统统到场。
还没有到中午，整个青阳侯府，就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新郎官小孟将军，身穿一身绿袍，站在侯府门口，迎接宾客，不住抱拳行礼。
费宣费尚书，也时不时跟同僚们拱手行礼。
到了正午的时候，中书三位宰相，杜谦，姚仲以及卓光瑞，统统到场，来给这一对新人祝贺。
越国公，兵部尚书赵成，也差不多同一时间到场，对着在门口迎接的孟青抱拳行礼，笑着说道：“恭喜孟将军了。”
孟青见到赵成，连忙下拜行礼，被赵成一把拉住，笑着说道：“你今天是新郎官，哪里能对我行大礼？”
孟青抱拳道：“末将多谢将军捧场。”
二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上下级关系，这一声将军，说的赵尚书心里暖洋洋的，他拍了拍孟青的肩膀，叹了口气：“好小子。”
“以后好生领兵，你会有大出息的。”
“是。”
孟青低头抱拳行礼。
二人说了会话之后，有人高声唱了一句：“晋王驾到。”
众人纷纷侧目，只见一身府尹官服的京兆尹李正，大步进场，众人纷纷上前，对着李正行礼。
“拜见王爷！”
李正摆了摆手，正色道：“诸位不必客气，今日我也是来吃喜酒的，大家各自落座，各自落座。”
众人依旧规规矩矩的对着李正行礼，李正只能一一还礼，好一会儿，他才走到了孟青面前，打量了一遍孟青，笑着说道：“小孟如今，真是出息了。”
孟青低着头，行礼道：“王爷。”
“什么王爷？”
李正佯怒道：“他们叫叫倒也罢了，你这么叫，我要翻脸了。”
孟青这才露出笑容，开口笑道：“兄长。”
二人认识的极早，那个时候，李云称呼李正的时候，还是一口一个瘦猴。
这会儿，当然没有办法这么称呼晋王爷了，孟青很聪明，改称了一声兄长。
晋王爷很是满意，拍了拍小孟将军的肩膀，笑着说道：“还算你小子懂事。”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开口道：“一会儿，太子殿下会来。”
孟青微微变色，正要说话，就听晋王爷继续说道。
“等行昏礼的时候…”
“陛下也会到。”

第917章 还记得于欢吗？
李正之后，年仅十岁的太子殿下，也很快在几个宫人的陪同下到了现场。
他虽然年纪小，但是名分已定，身份可以说是当场之中的最高，一些懂事的人，见到太子殿下到场之后，都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对着年仅十岁的太子叩首行礼，口称殿下。
不过，有懂事的，就自然有浑人，一些军队之中出身的将领，没有什么文化，他们尊重李云是打心眼里尊重，但是自觉得自己与陛下同辈，是太子殿下的叔辈，又是在这婚宴上，于是都笑嘻嘻的站在一处，围观着太子殿下。
等到前面有人跪了下来，这些人才嘻嘻哈哈，装模作样的跪了下来。
一个军中出身的都尉，本来正站着，伸着脖子想要看一看太子殿下的模样，被旁边的同袍狠狠一拉袖子，身子低了下来。
他半蹲在地上，皱眉道：“做什么？”
那同袍双膝跪地，扭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狗日的蠢猪，上位说不定就在看着这里！”
此时此刻，身为九五至尊的李云，当然不可能猫在什么地方，偷看着青阳侯府里的动静，但是这是太子殿下第一次出现在公开场合，且不说有多少人在明里暗里保护着他，谁知道九司的人会不会在一旁看着侯府里的动向？
能够在江东集团里做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当然不可能有真正的蠢物，这都尉被同袍一提醒，立刻冷汗直流，规规矩矩的跪了下来，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此时，太子殿下已经环顾一圈，他看向跪在众人面前的孟青，上前将孟青扶了起来，开口说道：“恭喜孟叔了。”
孟青低着头：“殿下到访，臣…臣惶恐不已。”
太子殿下又看向四周，他酝酿了一下说辞，这才大着胆子说道：“诸位都起身罢。”
众人这才起身，都看着这个小小的太子殿下。
这虽然是个小孩，但却是上位的嫡长子，只要他不出大问题，将来就是毫无疑问的天子，此时，众人当然想要把这位太子殿下的长相给记在心里。
也有人想要上前搭话，毕竟这会儿跟小太子说上一句话，等离开了侯府，到了外面那都是谈资。
而且，将来说不定还能算作是香火情份，跟太子殿下搭上一些关系。
毕竟虽然太子殿下现在年纪不大，但其实也已经十岁了，而只要太子成了少年人，身边大概就会自然而然的聚拢一批势力。
五六年时间而已，快得很。
太子殿下在孟青的带领下，一路进了内院，在内院见到了李正之后，太子飞奔上前，作揖行礼：“三叔。”
李正也对着小太子低头作揖，然后弯腰伸手，把他抱了起来，笑着说道：“今天就跟着三叔，三叔带你吃席去。”
太子殿下被李正抱在怀里，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左右看了看，说道：“三叔，刚才好多人给我磕头。”
“我心里怪害怕的。”
“你怕什么？”
李正抬头看着他，笑着说道：“别人给你磕头，应当是别人怕你才是。”
太子想了想，没有想出所以然。
李正抱着他，在一张桌子上坐下，然后把太子放在了主位上，他坐在太子旁边，笑着说道：“殿下现在就是不习惯，等慢慢习惯了也就好了。”
太子抬头看了看，然后“嗯”了一声，左右看了看，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适应现在的新身份，以及将来的新环境。
这场酒宴，一直持续到下午，黄昏日落之时，在宫里忙了一天的李云，也抽时间到了现场，一时间，整个青阳侯府又哗啦啦跪了一地。
李皇帝亲自到场，作为这场婚礼的见证人，可以说是给足了夫妻二人面子，等到小夫妻两个人礼成，李云才看着坐在父母位置上的费宣费尚书，以及已经有了白发的孟冲，笑着说道：“恭喜二位了。”
孟冲跟费宣连忙还礼，拜谢道：“多谢陛下。”
李某人拉着两个人，走到一边安静的地方坐下，然后看着费宣，开口笑道：“费先生，大理寺已经快要落成，现在朕这里没有什么人手，只好让我那个岳丈去任大理寺卿，我那岳丈不曾做过三法司的差事，先生闲暇的时候，不妨去大理寺，指点指点他。”
费宣连忙低头，正色道：“陛下言重了，臣刑部若是无事，一定去大理寺看一看，能帮上忙的臣都会尽力帮忙。”
李云点了点头，又扭头看着孟冲，问道：“洛阳的铸币司，现在已经开始铸新钱了没有？”
“回陛下，第一批章武通宝，已经快要弄出来了。”
孟冲站了起来，低头道：“这个月，就能把新钱，给陛下看。”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笑道：“那好，章武钱通行之后，金陵钱也可以照用，等到章武通宝通行天下的时候，咱们这新朝，也就算是成了。”
孟冲低着头，开口道：“臣一定加班加点，完成陛下交代的差事。”
“不必这么拘谨。”
李云笑着说道：“今日都是来吃酒的，我跟你们说话，也都是闲话家常。”
说着，他看向外面，微微叹了口气：“一转眼，已经近十年时间过去了，到今日，当年石埭县那场大火，才算是告一段落。”
孟冲闻言，两只眼睛立刻红了，几乎掉下泪来：“陛下还记得…”
“我又不是痴傻了，自然记得。”
李某人感慨道：“等到孟青再成婚生子，旧日的伤疤，就算是揭过去了。”
孟青低着头，也跟着长叹了一口气：“对于老七他们这一代人来说，可能是揭过去了，但是对于臣这一代人来说…”
他起身走到李云面前，对着李云毕恭毕敬的叩首行礼：“臣代石埭县河西村上下所有人。”
“拜谢陛下了。”
………………
孟青婚宴之后不久，两个镇守地方的都尉，被九司带着天子的调令从东南，一路带到了洛阳京城里。
这两个都尉，一个叫薛城，另一个叫李默。
俱是缉盗队出身。
李云正位之前，二人就是江东军之中的都尉了，本来在这一次封赏之中，两个人应当俱都往前进上一步，成为新朝的将军。
但是，从前的江东军，现在有些太分散，太杂乱，兵部统计名单，也还没有来得及统计出来。
而且二人奉命镇守在金陵附近的吴郡，以及钱塘郡，虽然位置要紧，但是距离洛阳还是有些太远了。
本来不出意外的情况下，到今年下半年，兵部就会给他们加封将军，分别是钱塘将军，以及姑苏将军。
俱是镇守一方的将领，等将来，如果李云要把行省制度推行下去，他们两个人，俱会是省级的高官。
此时，二人被一路来到了洛阳之后，先是被安排在会馆歇息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一早，两个人被领着一路进了宫里，在甘露殿的偏殿里候见。
一直等到接近正午的时候，才有宫人将他们领进的甘露殿里，进入甘露殿之后，两个人左看看右看看，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了作为主位上办公的李云。
二人对视了一眼，这才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对着李云叩首行礼。
“属下李默。”
“属下薛城。”
二人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叩见上位！”
李云放下了手里户部送上来的卷宗，看了两个人一眼，却没有理会他们，只当是没有听见。
过了一会儿，性格有些暴躁的薛城，就有些忍不住了，再一次低头叩首：“属下薛城，叩见…”
“闭嘴。”
李云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
就这样，两个人一直跪到了午后，等李云吃完了饭，屏退了宫人，才起身来到二人身前，高大的身形，压迫力十足。
“你们…”
“还记得于欢吗？”

第918章 丹书铁券
于欢，昭定三年，也就是差不多五六年前的时候，他便是江东军之中的都尉，奉李云之命，镇守东南。
那个时候，便是孟青，也就是个都尉。
余野，贺钧这些人，甚至还没有当上都尉。
如果于欢活到现在，能不能受命大将军很难说，但是多半是跟陈大，余野这些人地位类同的，甚至比余野还要高上一个档次。
但是昭定三年的时候，于欢因为坏了军规，被李云给一刀杀了，正了军法。
这件事，当时遍传整个江东军，更是遍传整个缉盗队。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江东军上下，军纪为之肃然，再没有人敢拿出旧军队的做派，也没有人敢违背李云的军规军纪。
此时，差不多六年时间过去，李云再一次提到于欢这个名字。
薛城跟李默，都是混身一颤。
他们当然知道于欢这个名字。
因为缉盗队时期，于欢就已经是缉盗队之中的“小领导”了，当年在江东军早期，于欢还曾经管过他们。
一瞬间，这两个都尉，俱是冷汗涔涔。
李云看着他们俩，伸手敲了敲桌子，冷着脸说道：“你们两个人，当年俱是山寨出身，我收编了你们之后，没有杀你们，这些年，给你们的饷钱也从来没有少发过，到现在，你们二人的年俸，差不多已经在两千贯钱左右了罢？”
“当初我离开金陵，要分出一些军队镇守东南，东南那里最富庶，我就把你们两个人分去了那里。”
“姑苏城，钱塘城，俱是江南最富庶的地方，没有错罢？”
李云看着两个人，缓缓说道：“将你们分到这里，我也没有指望着你们能够两袖清风，你们从地方上拿点钱花用，我哪怕知道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有看见。”
“但是你们干了什么？”
李云伸手，狠狠敲了敲桌子，怒声道：“抢掠民女！”
“暴起杀人！”
他大步走到两个人面前，厉声喝道：“收受贿赂，占据田产！”
“还他娘的大兴土木，起了大宅子。”
“是不是？”
听到这里，两个人已经面如土色。
李默更是被吓得瘫倒在地上，颤颤巍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薛城脸色苍白：“上位，上位…”
“上位都知道了？”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怎么，我不应该知道？”
他抬头看着李云，又低下了头：“上位，属下的确好色了一些，在钱塘这段时间，迎娶了几个妾室，但，但…”
他抬头看了看李云，想说李云，又不敢说，只能低着头说道：“但是男人不都是如此…”
“至于伤损人命。”
他低着头说道：“也不是属下授意的，是下面的人下去的时候，错手伤了人。”
“属下已经赔了钱了…”
说到这里，他咽了口口水，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他虽然没有抬头，但是的的确确感受到了李云想要杀人的目光。
李云恶狠狠的看着他，一脚踹在了他的肩膀上，怒声道：“一年时间，四五条人命了，俱是错手吗？”
薛城从地上爬起来，疼得脸色苍白，解释道：“上位，只三条人命与我府上有关，其余，其余…”
“都是别人所为。”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也没有跟他多说，而是看着李默，问道：“你呢？你怎么说？”
李默这会儿，已经缓了过来，但是被李云这么一喝，他吓得浑身一哆嗦，喘了一大口气之后，才哭丧着脸说道：“本来，本来属下也不敢，是…是家里，招了个管事的管家，管家跟属下说。”
“说上位已经离得很远了，说属下跟上位亲，别人不敢告发属下…”
“他还说，他还说…”
李默带着哭腔说道：“他还说，属下跟着上位打天下，上位得了天下之后，把属下分在了吴郡，就是把吴郡分给属下了…”
他颤声道：“属下…一时糊涂。”
“分给你了？”
李云看着他，已经被气笑了：“吴郡上下，差不多十万户，分给你了？你还真是面子大，朝廷封国公，也只分一千户食邑，给你封了十万户，是不是？”
“那是不是，应该封你做个吴王？”
李默瘫在地上，额头不住渗出汗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瘫坐在地上，垂泪道：“上位，上位，属下知道错了，属下有好几个儿子，属下不想死…”
他跪地讨饶：“求上位，看在往日情分的份上，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李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闭上了眼睛，缓缓说道：“当初把你们带出来，实指望着你们能够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你们心里也知道，咱们亲近。”
他睁开眼睛，满眼都是失望：“你们在地方上胡作非为的时候，就没有想到，正是因为咱们亲近，你们干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丢老子的人！”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李云对着二人好一阵痛骂，然后怒哼道：“实话跟你们说，缉盗队的老兄弟，不是你们两个人被送到洛阳来，算上你们在内，已经十三个人了。”
“从前于欢坐罪，老子一刀把他杀了，但是那是以前，以前还没有立国，现在立国了，就按照国法规矩来。”
李某人面无表情道：“朝廷该怎么判你们，就怎么判你们，朕不会给你们重罪，也不会包庇你们。”
“来人。”
李云喊了一声，立刻走人进殿应是。
“把他们带下去，押入大牢。”
“是。”
很快，有人把他们带了下去。
到了下午，杜谦，费宣，薛嵩以及许昂四人，奉诏见驾，四个人见到李云之后，俱都对着李云低头行礼。
李云看了看几个人，示意他们落座，然后淡淡的说道：“到今天，新朝立国，已近半年了。”
“半年时间，朝廷大有进益，但是不少当年的老人，已经开始张牙舞爪了。”
他看着几个人，缓缓说道：“缉盗队出身的那些将领，犯了罪的，朕已经派人拿了，文官之中有不法情事的，最好也抓一抓。”
“今年，要抓一批出来，以儆效尤。”
四个人，俱都低头行礼，应了声是。
跟这几个人交代了之后，李云又把枢密院稽查司的主事之人叫了过来，命令军中，也抓几个典型出来。
这一轮抓典型，并不会有太大规模的清洗，毕竟现在的朝廷，处于整体缺人的阶段。
但是李云，还想要给各方一个警告。
同时，稍稍遮掩一些缉盗队的丑事。
毕竟丢人，不能他李云一个人丢人，各个系统都有人坐罪，缉盗队旧人，才不会那么突出。
…………
这一轮忙碌之后，这天下午，旧周的河东节度使李祯，求见天子，进了太极殿拜见天子之后，李祯低头行礼道：“陛下，臣这段时间，在兵部已经学到了不少东西，蒙陛下不弃，臣愿意在新朝，任兵部侍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低下头，开口说道：“臣之家小，也俱都愿意，搬迁到洛阳来定居，从此久侍新朝。”
“好。”
李云拍了拍手掌，笑着说道：“李侍郎愿意出仕就好，本来朕还打算，派人劝一劝你来着。”
他笑着说道：“既然要住在洛阳，回头朕给洛阳府打个招呼，让他们给李侍郎准备一套宅邸。”
李祯跪地叩首，拜谢圣恩。
李云起身，走到了他的面前，将他扶了起来，开口笑道：“河东军规模庞大，李卿愿意化干戈为玉帛，这是莫大的功德，不仅免去了一场厮杀，还带来了整个河东道，可以说为新朝开地千里。”
“这份功劳，朕铭记于心。”
他拍着李祯的肩膀，笑着说道：“朝廷正在准备丹书铁券，奖给功臣，以彰功绩。”
“到时候，一定发给李卿一块。”

第919章 狰狞杀器
丹书铁券，李云本来是不打算搞的，因此开国半年，一直没有消息，不过从上一次跟杜谦说完新税法之后，杜谦就建议李云，弄一批丹书铁券出来。
算是安抚那些功臣了。
大多数人，都是很想要这个东西的，毕竟当今的李皇帝，规矩极多，不与他们作奸犯科，更不许他们为非作歹，而且军中有稽查司，文官里有御史台，还有个神出鬼没的九司盯着他们，所有人都不免有些战战兢兢。
若是得了丹书铁券，不仅可以免死，而且一些特殊的场景，还可以免罪。
要知道，历史上一些朝代的丹书铁券，最多可以免罪十余次之多，相当好用。
当然了，这玩意儿到底好不好用，全看皇帝本人心情好不好，而且就算当今这位李皇帝认，后世的李皇帝也未必会认。
但是不管怎么说，多数人还是想要这个玩意的。
尤其是军中的那些将领，他们大多数没有读过什么书，当了官之后，对于史书也是一知半解，能够拿到这个免罪凭证，很多人当然是高兴的。
但是李祯不一样。
他是官二代，准确来说应该是官三代，因为他的祖父便是旧周的高官，只是到了其父李仝那里，才坐稳了河东节度使的位置。
作为官宦世家，他是读过书的，虽然不精通，不可能像杜谦那样博学，但是史书上的事情，他也略微知道一些。
听了李云的话，李祯连忙低着头，开口说道：“陛下，臣诚心侍奉新朝，也全然相信陛下，相信圣朝不会为难忠良，丹书铁券…”
“臣有没有，都不甚要紧。”
李云笑呵呵的看着他，开口说道：“不必害怕，李卿应该知道，从东南创业以来，朕说过的话从来算数。”
他正色道：“朕发下去的丹书铁券，也都作数。”
“除谋逆外，俱可以免罪免死。”
听到这句话，李祯也有一些心动，他对着李云深深下拜，叩首道：“臣，拜谢圣上。”
李云对着他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今日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李卿先下去休息，吏部任命你的文书，三日之内就会发下去，到时候你便是新唐的兵部侍郎了。”
说到这里，李皇帝顿了顿，又说到：“李卿的那个兄弟李槲，也颇有一些能耐，这一次征讨关中如果顺利，将来朕就留他在军中统兵，授他一个将军。”
李祯微微低头，谢了天子恩德。
他心里明白，将来他那个六弟，即便会留在军中做将军，也一定不是再带河东军，而是带原来的江东军。
曾经的河东军，很快就要被拆分，不复存在。
他谢了恩之后，低头告辞离开，李云只是“嗯”了一声，也没有抬头，任由这位曾经的河东节度使离开。
等到李祯完全离开之后，他才抬头看了一眼李祯的背影。
其实，河东李氏的这一次投降，功劳还真是不小，毕竟这是七八万军队，以及十几个州的归顺，按照道理来说，最少也应该给李家一个国公，甚至给个郡王也不为过。
不过，苏晟给李云的来信中，大概跟李云沟通了一下，再加上李云自己本人的意志，他已经准备将河东李氏，给一拆为二了。
李祯这一支是一枝，李槲那边又是一枝，这样将来，河东李氏就再不会有任何威胁，因此对他们的封赏，就要往下压一压。
念及此处，李某人看了看殿外的天空，微微眯了眯眼睛。
“也不知太原那里，进展如何。”
…………
章武元年六月中。
洛阳城外的军器监作坊之中，只穿了一身单衣的李云，正带着孟青一起，巡视新制出来的兵器。
其中有刀，有枪，还有甲胄，以及李某人弄出来的火药火器。
不过今天有些特殊，除了这些东西以外，有个新东西，已经面世了。
李云手里拿着一柄长枪，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然后握住枪柄中间，将枪尾夹在腋下，单手抖出了一个漂亮的枪花，然后随手丢给一旁的孟青，笑着说道：“这批枪不错，你试试。”
孟青很利落的接了过去，放在手里试了一下，然后点头道：“是不错，枪杆料子很好，比前几年的枪好多了。”
李云笑着说道：“这一批杆子，在桐油里泡了一两年了，是要比先前的好。”
“不过嘛。”
李云摇了摇头：“有些轻了，不如我那杆枪趁手。”
说着，他扭头看了看孟青，笑着说道：“我那杆枪，还是当年在青阳做都头的时候，县城里一个制枪的好手送我的，一转眼十年了，也不知道那位老兄现在如何了，哪天让九司的人去看一看，如果那老哥还在，就将他寻到洛阳来，给个官职差事。”
“也算报答了当年情份了。”
孟青点头，笑着说道：“上位那杆枪我摸过，太沉了，一般人可使不来。”
李云闻言，有些惋惜：“那枪是极好的，前些年跟着我，也算是立了不少功劳，只是最近好几年时间，都没有用武之处了。”
他看着孟青，问道：“你要不要，要我送你。”
孟青连忙摇头：“上位的东西，我可使不来。”
李云哑然一笑：“就是稍重一些的枪而已，你小子也会拍马屁了。”
“走走走。”
李某人看了一眼四周，笑着说道：“新东西已经弄出来了，我带你去瞧瞧去。”
“是。”
孟青跟在李云身后，朝着一处空旷的空地走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上位，属下已经休息的差不多了，属下想要这个月，就离开洛阳，去青州接管平卢军。”
“免得时间拖得长了，青州那里生出什么乱子。”
李云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说等你那夫人有了身孕之后再离开吗？你那新婚的夫人，已经怀了？”
“不知道。”
孟青挠了挠头，低头道：“也不知道怀了没有，但是属下总是惦念着上位交办的差事，想着去青州看一看。”
他看着李云，脸上露出笑容：“上位，属下又不是以前那个校尉了，现在怎么说，也勉强算是主将，且不说今年不会跟契丹人放对，只是做一些准备，便是真跟他们碰上了。”
“属下也是在中军之中，上不了前线，也出不了问题。”
李云看了看他，叹了口气：“可惜公孙皓伤的太重了，要不然让他陪着你一起去，我也能放心一些。”
提起公孙皓，李云想了想，开口说道：“公孙皓估计最近几天，就要到洛阳来了，到时候你要走的话，把他那儿子也带上，爷俩替朝廷立功不小，他那儿子也是个材料，跟在你手底下，当个副将或者将军使用罢。”
如今，唐军的军官职位，基本上都往上抬了一抬，像是孟青这种，他虽然还是将军，但实际上，领兵出征的时候，是以主将的身份出征，手底下会有好几号，甚至近十个将军。
现在的将军，就是从前江东军中那些一个人领好几个都尉营的都尉们。
孟青低头应了声是，然后看了看四周，问道：“上位，军器监弄出来什么新东西了，您要带我来这里看？”
“一会儿你看了就知道了。”
李云看着孟青，笑着说道：“这玩意儿，在金陵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有一些雏形了，但是那个时候，咱们并不是只攻一地，战战拉的太长，再加上数量也不多，就一直没有用在战场上。”
“如今，我们需要专打一处了，这东西也就派上了用场。”
说话间，李云指了指前方：“看，就是这些东西了。”
“军器监现在弄出了二十门，你分去一半，另一半过几天，我差人给苏大将军送去。”
孟青顺着李云手指的方向往前看，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两个差不多一人高的大家伙，被十几个匠人以及兵丁看守者。
这些大家伙上，俱都盖着红布，看不清底下，到底是什么物事。
旁边的竹筐里，放着一颗颗圆形的弹丸，摆了一整筐。
孟青左看看右看看，只认出来这两个大家伙边上，放着的一些火药，他有些好奇，扭头看着李云，问道：“上位，这是何物？”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李某人大步上前，附近的一众匠人，俱都跪拜行礼，口称陛下。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块红布被人扯去，露出了红布底下的大家伙。
这是两辆车，车上各自拉着一个管状物。
两根铁管昂扬向天，虽然静静不动，但是不知怎么，却分明透出了一股…
狰狞之气。

第920章 莱国公
火药弄出来，那么火炮其实就没有任何技术上的难度了。
事实上，昭定五年左右，李云就已经弄出来了第一代火炮。
只不过，当时还相当粗糙，而且又特别笨重，各种指标都没有达到李云的心理预期。
再加上那个时候江东正在开疆拓土的阶段，对于那个时候的李云来说，火炮的机动性，远远满足不了当时的作战需要。
对于当时的江东军来说，多搞一些战马，比火炮实用的多。
而现在，战事进行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军器监的火炮，在李皇帝的指导之下，也已经更迭到了第三代火炮，基本上可以应用在战场上了。
更重要的是，如今战场的局势也发生了变化，从前的江东军主要是机动作战，运动作战，而现在的唐军，主要任务是吃下幽燕，以及关中。
关中的四关自然不必多说，幽燕的幽州城，也是一座重镇，这几年耶律亿占了幽州之后，更是数次加固，比起当年在萧宪手中，甚至还坚固了几分。
既然打下这个地方，都需要攻坚，那么火炮，其实就很有用武之地了。
毕竟，这玩意儿还没有正经应用在战场上，骤然用在战场上，一定会有一些奇效。
孟青上前，打量着眼前这两门带轮子的火炮，他四下看了看，又看了看附近的几个匠人，然后再看向李云，问道：“陛下，此是何物？”
李云给几个匠人一个眼色，附近的匠人立刻填装了弹丸，然后将火把递给了孟青。
李某人笑着说道：“你试一下就知道了。”
孟青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是他绝对信任李云，因此毫不犹豫接过火把，点燃了引线。
引线飞速燃烧。
“砰！”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炮管之中的弹丸飞射出去，落在极远处，弹丸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不小的弹坑。
附近的几个试炮的匠人，已经提前捂住了耳朵，就连李云，也捂了一下耳朵，只有孟青没有丝毫准备，他似乎是被吓住了，呆愣在原地许久，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也没有走向李云，而是大步奔向极远处的弹坑。
过了好一会儿，孟青才奔到弹坑处，只见弹丸已经不知所踪，弹坑处泥土飞溅。
这并不是爆炸的威力所致，而是单纯砸出来的坑洞。
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又一路奔回到了李云面前，大口喘着粗气，目光却闪闪发亮。
“陛下，这，这…”
李云神色平静，笑着说道：“火药的另外一种用法，相比较震天雷来说，能够打的更远，而且威力还要大一些。”
“就是它的弹丸现在还不会炸开。”
孟青大喜过望，扭头看着这两门火炮，低声问道：“上位，这东西能给属下多少？”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骂道：“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现在只有二十门，你跟苏大将军，一人一半。”
“不过这东西，还是第一次用在战场上，你后勤运输这东西的时候，要小心一些，不要泄密了。”
李某人幽幽的说道：“这东西，我已经藏了好几年了，这些新东西，第一次用的时候，总是特别好用。”
孟青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两门炮，然后回头看向李云，笑着说道：“上位，先前在金陵的时候，就有人传闻，金陵城郊时常可以听见雷声，却不见雷云。”
“还有人传闻，是雷声普化天尊降世了。”
他笑着说道：“原来是这个东西。”
“上位藏的好深，这几年，我们军中的人，也一个知道的都没有。”
李云微微摇头，开口道：“在金陵的时候，我曾经带苏晟赵成他们去看过这东西，他们两个人当时试了之后都说太过笨重，在战场上不实用。”
“因此才没有大规模建造。”
李云继续说道：“如今，到了攻城拔寨的时候，这东西也减重了许多，加上了轮子，我想已经到了用它们的时候了。”
说到这里，李云对着火炮边上的几个匠人招了招手，几个人立刻过来，对着李云低头行礼。
李云看着为首的那匠人，笑着说道：“段师傅，参与火炮建造的，俱都赏钱百贯，你去跟他们说，再过几个月，他们就可以返回家里，与家人团聚了。”
“只不过出去之后，也不许透露火炮的任何消息。”
这段师傅长松了一口气，叩首行礼道：“小人拜谢陛下，拜谢陛下。”
李云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叹了口气：“这几年，也是辛苦你们了。”
段师傅低头道：“陛下待我们极好，家人们也都有厚待，这都是我等应该做的。”
说罢，他又低头道了几声谢，才带着匠人们千恩万谢的去了。
孟青有些好奇，问道：“上位，这些匠人师傅们…”
“凡是参与火炮建造的，从开始以来，他们就吃住在工坊，没有离开过了。”
“金陵工坊一路搬到洛阳，这些人也是如此，被我们的人一路盯着到了洛阳，谁也没有离开。”
李某人神色平静，缓缓说道：“一转眼，该五六年时间了。”
孟青微微色变，然后抬头看了看这两门火炮，低声道：“上位为此，也出了许多心血。”
“那倒没有。”
李云看着这两门炮，笑着说道：“我不过就是动动嘴。”
“这火炮，在战场上能有多大用处，我心里也没有底，须得你还有苏大将军用过之后才知道，如果能凭此破了潼关和幽州。”
“这几年遮遮掩掩，就没有白费，如果不成…”
李某人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只要确定有用处，那无非就是多加几门炮罢了。”
“只要能够打下幽燕，过几年我给你一百门炮，也没有问题。”
孟青低头应了一声，缓缓说道。
“属下，先要到战场上试一下。”
李云点了点头，笑着说道：“看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城里去罢，我在宫里，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孟青想了想，对着李云欠身行礼，低头道：“上位，我想在这军器监，住上几天…”
李云看了看他，哑然道：“你有侯府不住，住在这里做什么？”
孟青看着这两门炮，开口道：“属下想要跟匠人师傅们，请教一些问题，顺便…”
“多打几炮。”
“把这东西，给摸索明白了。”
李云想了想，也点头笑道：“也就是你了，别人我不会允他。”
“也罢，你就在这里住上几天，不过不要太久，否则你家里那位夫人，要埋怨我，拐跑了她的新婚夫君。”
孟青必恭必敬，低头应是。
李云背着手，大步离开军器监。
………
又过去两天时间，一辆马车在一行数十骑的护送下，到了洛阳城下，还没有进洛阳城，洛阳城门口，就有一个中年将领下了马，大步上前，对着马车抱拳行礼：“是公孙将军吗？”
马车里，只剩下一臂的公孙皓，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说话的将领之后，立刻对驾车的儿子说道：“快，扶我下车。”
驾车的公孙赫不敢怠慢，立刻扶着父亲下了马车，公孙皓下了马车之后，对着那中年将领低头还礼：“见过杨将军。”
这中年将领，正是羽林军统领，皇帝禁卫之首，天子近臣。
忠毅侯杨喜。
杨喜连忙上前，扶住公孙皓，笑着说道：“可不敢当国公爷的礼数，公爷一路辛苦，陛下知道公爷今天回洛阳，已经在宫里等着公爷了。”
“特命我，在这里候着公爷，迎接公爷进宫。”
公孙皓是莱州人，前段时间已经被朝廷敕封为莱国公。
他之所以能得公爵，一多半还是因为在西南立了功，而且身受重伤。
不过即便如此，他毕竟是降将出身，而且功劳不够深厚，因此他这个国公，并不能世袭，甚至代降都很难。
是个终身爵。
等他没了，这个公爵也就没了，到了公孙赫这里，朝廷多半会改授侯爵，但是这个侯爵能不能世袭，还要看公孙赫将来在战场上的表现如何。
公孙皓闻言，看了看杨喜，叹了口气道：“将军这般唤我，就真是打我这个废人的脸了。”
公孙皓本人，自然也知道自己这个国公，远不如其他国公有含金量，因此面对杨喜，才有此感叹。
杨喜正色道：“将军是陛下封的莱国公，洛阳城上下，谁要是不尊敬将军。”
“别人不说，我姓杨的第一个跟他翻脸。”
两个人客气了几句，杨喜侧身笑道：“车已经备好了，老将军请。”
公孙皓回头跟儿子交代了几句，然后才看向杨喜，微微低头。
“有劳了。”

第921章 老将军与新将军
甘露殿里，右臂空空的公孙皓上前一步，跪了下来，用左手伏地，对着李云低头叩首：“臣，公孙皓。”
“叩见陛下。”
他话音未落，李云已经起身，两三步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当看到公孙皓已经空荡荡的右臂之时，连李皇帝也不禁有些动容，他拉着公孙皓的袖管，长叹了一口气道：“公孙将军的腿伤，乃是我当年所为，如今为了新朝，又没了条胳膊。”
“真是可惜。”
公孙皓微微低头道：“当年圣天子进取淮南道，臣本应该必恭必敬，迎接圣天子，却不识真龙，冒犯了陛下，为陛下所擒，陛下没有杀臣，反而留臣在帐下听用。”
“这已是不杀之恩了。”
公孙皓说到这里，头低的更低，开口说道：“此次在剑南道，臣奉命辅助赵将军，攻伐剑南道，一时不察，以至于大营为敌所趁，已经是臣之大罪。”
“臣得以不死，乃是仰托陛下洪福，万不敢再居功了。”
李云听了这番话，哑然道：“公孙将军说话，与军中那些个大老粗可大不一样，一般的文官，说话也没有你这般漂亮。”
公孙皓退后了一步，对着李云低头道：“陛下，臣说这番话，并不是自谦，而是有一个请求，想要请求陛下恩准。”
李云看着他，道：“你说。”
“朕能办到的，尽量给你办。”
公孙皓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说道：“臣投明主以来，先是奉命辅佐晋王爷，在晋王爷的带领下，有了一些微薄的功劳，后来又辗转多处，在西南赵将军麾下听用，虽然在江东军也有一些年头了，但是大多时间，都在蹉跎岁月。”
他低着头说道：“臣知道，因为臣断了条胳膊，陛下瞧臣可怜，因此厚加封赏，但是国公一爵…”
他跪在地上，叩首道：“臣实不能领受，请陛下收回成命，收回这个公爵。”
他说的话，情真意切，让李云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公孙将军这是怎么了？有人在你耳边说什么闲话了？”
“非是闲话。”
公孙皓低着头，开口说道：“臣乃是降将，如今国朝初定，当年最早跟着陛下的那一批将领，有些甚至未得封侯，臣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当这个国公。”
“否则，臣再无立身之所了。”
李云闻言，大皱眉头。
“是不是谁与你说什么闲话了？”
公孙皓的意思很简单，以前江东军的老资格，甚至是缉盗队出身的那些人，这一次获封侯爵的，加在一起不超过十个人。
至于授国公的，整个江东军，更是只有苏晟赵成两个人，一些老资格，自然会看公孙皓这个“半路出家”的国公不顺眼，说不定就会有人恶语相向。
公孙皓低着头，苦笑道：“陛下，连邓将军，孟将军这一次都只是封侯，臣，臣…若是厚颜领受了这个国公，以后还怎么有脸面，跟军中的老兄弟们见面…”
说到这里，他低声道：“还有，臣听闻原河东节度使李祯，也是封侯。”
“臣脸皮再厚，至多至多，也就是受个侯爵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然后抬头看向李云，一脸严肃：“臣知道陛下仁厚，但是臣这一条胳膊，当不起一个国公。”
李云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开口说道：“各军送上来的功劳簿，我都是看过的，别的不说，岭南道便差不多，俱是你的功劳。”
“这个国公的位置，是朕与中书几位宰相，还有赵成，苏晟二位，都商量过的，他们都没有什么意见。”
“这事既然已经定下来了，就这么办了，将军以后，不许再多作推辞。”
他看着公孙皓，正色道：“至多将军百年之后，公孙赫袭爵，袭侯爵就是。”
公孙皓深呼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了。
李云看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不准弄什么自尽的花样出来，不然朕知道了，一定迁怒你家后人。”
公孙皓被瞧破了心思，立刻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这事，对于李皇帝来说，自然不是什么大事，毕竟这个莱国公，不是像其他几个国公那样，世代世袭的国公。
但是对于公孙皓来说，却的的确确是一件大事。
因为他从追随李云以来，一直都在尝试着融入江东军中，原本前些年，他已经做的很好了。
甚至，已经基本上接管了李正原来留下来的所有旧部，可以说，他也能算是正统江东军出身的将领了。
但是现在，很可能因为这么个爵位，原本江东军的旧人们，要刻意孤立疏远他了。
公孙皓显然，是想要融入这些新朝新贵之中的。
见他沉默不语，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将军不必多想，回了洛阳之后，好生歇息一段时间，等过段时间，我这里也不忙了，给你家几个儿子，都安排婚事。”
“你也就可以安安稳稳，享几年清福了。”
公孙皓低头应是。
李云看着他，继续问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要问过将军。”
“将军往后，是打算赋闲休息，还是打算在朝中任事？”
公孙皓闻言，神色黯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叹了口气道：“陛下，臣已经打不了仗了，偏偏断的还是右臂，连写字都已经成了问题。”
“想要为陛下出力，恐怕也…”
李云看着他，想了想，开口说道：“将军且歇息一段时间，过几天孟青要离开洛阳，去往青州，他离开之前，应该会去拜访将军。”
“青州…”
公孙皓神色微变，抬头看着李云，李云笑着说道：“放心，不是跟平卢军翻脸了，只是按照先前的约定，去接手整编平卢军。”
公孙皓认真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陛下，臣就是平卢军出身，这个事情，臣是可以帮得上忙的。”
“我就是这个意思。”
李云看着他，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孟青整理了平卢军之后，就要北上河北道，朕想从平卢军中，给他选一些帮手，所以让他去拜访将军你。”
公孙皓想了想，突然说道：“陛下，臣在西南半年多时间，胳膊上的伤，已经全然养好了。”
“眼下虽然成了残废，但是不妨碍行动。”
他低声道：“臣可以跟着孟将军，一起去青州。”
“青州很多将领，臣都是熟悉的，臣去协助孟将军，事情就会容易很多。”
李云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只不过公孙皓已经残废了，哪怕是他，也不太好意思强行让他再去上工，听到公孙皓这句话，李皇帝咳嗽了一声，开口道：“这一切，都等你见过了孟青之后再说。”
他笑着说道：“而且，还要听听将军家里人的意见，否则朕强行让将军去出这个差事，倒显得朕没有人情了。”
公孙皓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开口道：“陛下仁厚，世所共见。”
“臣家里，现在…”
他沉声道：“还是臣说了算的。”
…………
次日，孟青果然带了礼物，亲自登门拜访公孙皓，两人见面之后，孟青主动低头，对着公孙皓抱拳行礼：“老将军。”
公孙皓当年追随李云的时候，就已经四十多岁，如今已经是五十的人了。
公孙皓扶住孟青，脸上露出笑容：“老夫只剩一个胳膊，不能给孟将军还礼了。”
“哪里的话。”
孟青连忙摆手，被公孙皓拉进正堂落座，坐下来之后，公孙皓看着孟青，感慨连连：“孟将军与犬子同龄，成就却不知道胜过他多少，真是让人羡慕。”
孟青正色道：“我也听说了少将军的事情，少将军在葭萌关先登，名震三军，比我不知道强了多少。”
“好了。”
公孙皓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与将军，俱是军人，咱们不学那些读书人互相吹捧，说正经的事情。”
“孟将军觉得，这一次去青州有什么难处，现在就说出来，你我商量商量。”
“最大的难处在于…”
他看着公孙皓，开口说道：“我们的军队都在河北道，调不到青州，没有办法像苏大将军那样，直接领兵接管河东道。”
“如果真带大兵过去，平卢军说不定会吓得哗变。”
“难处在于。”
孟青看着公孙皓，开口说道：“江都王父子，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就怕那些被解散的平卢军将领，心中不服。”
“最后生出事情。”
公孙皓点了点头，看着孟青：“我与将军同去罢。”
“就当是为朝廷。”
他神色严肃。
“再出一点力气力。”

第922章 老伙计
公孙皓虽然伤的极重，但是当时撑了过来，后面恢复的就不算慢，早在几个月前，他其实就已经大好了。
只不过，他一直以养伤为理由，没有回洛阳来。
最主要的目的，当然是避避风头。
作为非天子嫡系出身，惟一一个受封国公的将领，他不想在前几个月刚封赏的时候回来，那样太出风头。
现在，当初封爵的热度稍稍过去一些了，他才赶回了洛阳。
因此，他胳膊的伤，已经不再是什么大事。
而这位公孙将军，也是一个很爽快的人，跟孟青商量了半天之后，两个人就一起进宫见了皇帝陛下，再之后的第三天，公孙皓就跟着孟青一起，离开了洛阳，赶往青州。
公孙赫本来要跟着自己的父亲，但是公孙皓却没有带着他，只让他在京城里，等候朝廷的安排。
出了城之后，孟青看着公孙皓，问道：“老将军，还骑得马吗？”
公孙皓笑着说道：“是断了条胳膊，又不是没了条腿，如何骑不得马？”
孟青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这一次去青州，并不是如何着急，这样罢，我准备马车，让人护送将军到青州去。”
公孙皓摇头道：“不用不用，坐马车去，至少要落后一半行程。”
他看着孟青，笑着说道：“老夫，也好些年没有见平卢军的老兄弟们了，这一次，正好去见一见。”
说着，他微微叹了口气：“说不定，就是人生最后一回见了。”
孟青闻言，也没有再阻止，只是走到公孙皓马前，扶着他上了马。
不过他这一次去青州，并不是赶路过去，而是领着朝廷已经准备好的一万军队，赶往青州，军队行进的速度不快，公孙皓也就不用一直骑马。
一路上，公孙皓一多半时间，还是坐车，只有一小半时间，是骑马赶路，
就这样，军队从五月下旬，一直走到接近七月，才终于赶到了青州。
到了青州境界之后没有多久，远处就已经有平卢军的军队过来迎接，等孟青进了青州境十几里之后，周昶就已经带着人，到了官道前，对着孟青抱拳行礼：“孟侯爷。”
孟青下马还礼，叫了一声世子。
周昶摆手，道了一声不敢，正要跟孟青继续说话，就见孟青让开了身子，指了指身后一匹马上坐着的独臂将军，笑着说道：“这一次到青州，我带了世子的熟人来，世子认得否？”
周昶抬头看去，揉了揉眼睛，忽然惊喜道：“皓叔！”
他跑着上前，将公孙皓给扶了下来，见公孙皓空荡荡的右臂，周昶也长叹了一口气：“皓叔这么重的伤，怎么还四处走动？”
公孙皓微微低头，叫了一声少将军，然后正色道：“是我自己要来的。”
他看着周昶，笑着说道：“这把年纪了，再不来走动走动，恐怕以后再见到老兄弟们就难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低着头，开口道：“当初，我去了江南，少将军跟大将军没有杀我的家人。”
“我心里很感激。”
周昶摇头道：“皓叔那个时候，也是因为我才被俘，我要是再对皓叔的家里人下手，那岂不是畜牲不如？”
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周昶扭头看了看孟青，见左近无人，便再看向公孙皓，笑了笑：“陛下还是不放心我们青州，把皓叔给请来了。”
公孙皓正色道：“少将军，我没有骗你，这事跟陛下无关，是我自己要来的。”
他开口说道：“年纪大了便开始念旧，这一回受伤，又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回，便总想着能回青州来看一看。”
“等这一趟走完。”
公孙皓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周昶闻言，抬头看了看公孙皓的头发，只见这位曾经的平卢军副将，已经头发斑白。
二人叙旧了许久，公孙皓才问道：“大将军近来，身体可好？”
周昶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摇头：“前几年就没有以前硬朗了，这几年时间，家里一个女人都没有添。”
“前几个月，从洛阳回来之后，他心里估计有点事，一直不怎么高兴。”
公孙皓看了看周昶。
周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来。
毕竟，现在的公孙皓，已经不足以让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公孙皓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军队，开口说道：“少将军，王师今夜估计要宿在青州城外了，你在这里，与孟将军亲近亲近。”
“我想，进城去见一见大将军。”
“好。”
周昶很快点头，应了下来，他走到孟青身边，跟孟青说了几句话，然后又对着身边几个下属说了几句，很快就有人上前，护送着公孙皓，前往青州城。
而周昶则是对着孟青抱拳笑道：“孟侯爷一路辛苦。”
孟青摆手，摇头道：“不敢当，不敢当。”
周昶笑着说道：“朝野上下谁不知道，孟将军是咱们大唐，最为耀眼的将军。”
“将军远来是客，今日周某做东，咱们好生喝上一顿。”
孟青想了想，摇头道：“我正领兵，不能饮酒。”
“世子见谅。”
周昶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说道：“那也无妨，那也无妨。”
“咱们以茶代酒。”
“走。”
他拉着孟青，笑着说道：“我请侯爷吃饭。”
…………
青州城，周府。
这座曾经的节度使府，已经被摘去了匾额，换上了最朴实的“周府”两个字。
其实在前一段时间，它还是临淄王府，只不过朝廷改封了江都王，临淄王府的牌匾，也被摘了去。
但是府邸，终究还是这座府邸。
独臂的公孙皓，被一路领着，进了周家的后院，等到天色全黑了之后，他才被带到了周昶房门前。
下人们通报了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房门缓缓打开。
门口独臂的公孙皓，抬头看了看屋里那背着光，头发白了大半的老人，愣在了原地，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而屋子里的江都王，也怔怔的看着门外站着的独臂将军，也是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已经白头的江都王才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拉着公孙皓的衣袖，叹道：“老伙计，没有想到，咱们还有再见的一天。”
公孙皓用左胳膊擦了擦眼泪，对着周绪低头行礼道：“大将军。”
他头还没有低下去，就被周绪扶了起来，只听这位江都王笑着说道：“如今你我同朝为臣，我也早已经不再是什么大将军了。”
“咱们兄弟论交，兄弟论交。”
说着，他把公孙皓拉进了自己的书房，又关上了房门，看着公孙皓的右臂，这位向来精于算计的周王爷，也有些黯然：“给李皇帝做事情，踏踏实实的干就是了，干什么这么卖力气。”
他拉着公孙皓的袖管，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又说了一句。
“疼也疼死了。”
这话让公孙皓心里一酸，他抬头看着周绪的头发，也叹了口气：“这不到十年，大将军怎么这般…这般苍老了。”
“我也不知道。”
周王爷是个潇洒的性格，他微微摇头，脸上露出笑容：“可能是我那鏖战之法，出了些问题，年轻时候的风流债，找上门来了。”
“也可能是…”
他低头喝了口茶水，叹气道：“也可能是没了心气。”
“没了心气，自然而然就老了。”
公孙皓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大将军，当今…”
“是个极好的天子。”
他看着周绪，想了想，又说到：“至少远胜旧周。”
“我知道。”
周绪瞥了公孙皓一眼，笑着说道：“要不然，我也不会服气他。”
“我这都已经投降了，你小子还要来劝降我不成？”
“不是劝降。”
公孙皓摇头道：“是就事论事。”
“就最近十年来说，陛下已经最好的选择了。”
周绪“嗯”了一声，苦笑道：“就是他疑心太重，我都已经降了，他还要让我搬到扬州去，做什么劳什子江都王。”
“这眼瞅着就要搬家了，我心里难受的紧。”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我都这般年岁了，现在就想着死在青州，再没有别的念头了。”
公孙皓没有接话，而是看着周绪，开口说道：“大将军，孟将军在青州之后，就要去河北道了。”
“幽燕之事，青州要出力。”
他看着周绪，面色严肃。
“出了力，才能在新朝…”
“彻底站稳脚跟。”

第923章 大帝的脚步
到了周绪，公孙皓这个层级，很多时候，他们面对外人，已经是习惯性的只说三分话了。
但藏着掖着，往往是因为有利益牵扯。
此时，两个老伙计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利益牵扯了，因为公孙皓从岭南之功以后，便在李云那里，彻底摆脱了平卢军的出身，跟平卢军没有太大关系。
平卢军将来是何走向，平卢军的将领，将士们，又是什么命运，同他都没有太大的关系，也牵扯不到他的身上。
正因为没有任何牵扯，此时公孙皓说出来的话，才格外诚挚，他看着周绪，神色非常诚恳。
周绪闻言，也是沉默了许久，才看了看公孙皓：“陛下要的东西，我们平卢军上下，能给的已经全给了，平卢军马上也要给他拆分了去。”
“连我，也即将搬到扬州去住，我倒是想要出力，我怎么出力？”
公孙皓坐在周绪对面，开口说道：“大将军，平卢军上下，未必能理解，所以需要大将军跟少将军，和他们说说话，谈一谈。”
“再一来，能派给孟将军的将领，就让他带着北上，这些老兄弟但凡能在幽燕立下功劳，将来至少也能有个立身之所，有个吃饭的地方。”
“大将军。”
公孙皓低声道：“如今的新朝，一统在望了，如今只有咱们两个人，我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陛下还年轻，哪怕单单是章武一朝，就至少是三十年。”
“三十年，就是两代人了。”
他继续说道：“只要后世之君称职，那更是十几代人的生计。”
“大将军至少要让天子看到，周家的诚意。”
见周绪神色变幻，公孙皓叹了口气，低声道：“大将军，我这些年在江东，已经跟平卢军没有太大干系了，我说这些，单纯是念及旧情。”
“我知道。”
周大将军拍了拍公孙皓的肩膀，叹了口气：“你这个情况，本不必千里迢迢，跑一趟青州。”
说着，周绪脸上露出笑容，开口笑道：“如今，你已是国公了，而且你这个国公，比我这个劳什子郡王，要强的多，将来在朝廷里，周家说不定还要靠老兄弟你帮帮手。”
爵位只代表荣誉，代表政治意义，但并不代表实权，有时候也不能代表地位。
比如说公孙皓这个莱国公，在江东军里的地位，就远不如青阳侯孟青，甚至远不如陈大。
实际权柄，也不算很重。
但是相比之下，江都王周绪，以及未来可能受封扬国公的周昶，在新朝的地位权力，比公孙皓还要更差一些，说不定还真需要公孙皓照拂。
公孙皓摇头，叹了口气道：“大将军，我若是不残废，说不定还真能帮到大将军一些，但是现在这个模样，这一次能不能跟去河北道都不一定。”
“眼下，大将军面前，就有一个更好的机会。”
周绪默默说道：“你是说孟青。”
“嗯。”
公孙皓低声道：“小孟将军，在陛下那里，跟亲弟弟一样亲，年纪轻轻，便要为帅了，将来在整个军中，一定是要做魁首的。”
“这一次，大将军不止要对陛下显现出态度，能帮到孟将军的地方，也要尽力帮他。”
公孙皓正色道：“大将军，周家的未来…”
“在周洛身上。”
听到这句话，一直没有表情的周绪，终于微微色变，他抬头看着公孙皓，苦笑了一声：“你这老小子，真他娘的…”
“真他娘的戳人肺管子。”
周绪长长的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但愿，但愿李二，是个信人。”
公孙皓单手拍着胸脯说道：“大将军，我来给陛下作保，若周氏不得好下场，我公孙氏，也自绝于新朝！”
“不至于，不至于。”
周绪抬头看了看公孙皓，笑了笑：“你这老小子，已经从泥潭里上岸了，现在是朝堂新贵，将来新唐的勋贵，没必要跟我们周家搅在一起。”
“将来，周家若真是莫名没了。”
他看着公孙皓，轻声道：“老兄弟，替我留个香火罢。”
公孙皓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好。”
…
次日，孟青被请到了周府之中，来拜见周王爷。
一身常服的孟青，很是干练，在周昶的陪同下，大步走进正堂，对着周绪抱拳行礼：“孟青拜见王爷。”
周绪站了起来，也抱拳还礼，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什么王爷，一个小老头罢了。”
“孟将军请坐。”
孟青低头，道了声谢。
周绪拉着他坐下之后，看了一眼儿子周昶。
“你也坐。”
“是。”
三个人都坐下之后，周王爷从袖子里，取出来一份名单，放在了桌案上，然后看着孟青，开口说道：“孟将军，老夫不知道你要如何处置平卢军，但是公孙将军昨天来见老夫，跟老夫说了说现在的情况。”
“朝廷，应该还是要用我们平卢军的，否则也不会让孟将军跑这么一趟。”
“平卢军怎么安排，老夫已经不想过问了，这段时间，将军可以同犬子，以及公孙将军，一起处理平卢军。”
“如果孟将军，还需要一些可靠的将领。”
周绪看了看面前的这个名单，默默说道：“昨夜，老夫连夜整理了一些出来，这些都还是堪用之人，若发还回家，也是可惜了。”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对着孟青抱拳，低头行礼道：“小孟将军，酌情留用罢。”
孟青连忙起身，低头行礼道：“王爷与陛下乃是兄弟，万不可如此。”
他还礼之后，扶着周绪坐下，然后开口说道：“在下此来，正是为了这个，在下虽然从军也近十年，但毕竟还太年轻，需要一些有经验的将领。”
“王爷愿意帮这个忙，在下感激不尽。”
“也不算是帮将军的忙。”
周大将军苦笑道：“那些人跟了我们家半辈子了，现在我们周家这个买卖不干了，总要给他们寻个出路不是？”
说着，他看向周昶，开口说道：“按照陛下的意思，平卢军只留一万，然后与孟将军带来的一万王师合流，驻兵青州。”
“其余人，你帮着孟将军，妥善安排。”
周绪缓缓说道：“尽快办好这件事情，给朝廷一个交待。”
周昶起身，低头道：“是，父亲。”
周绪看了看孟青，又看了看周昶，叹了口气道：“老夫再在青州留一个月，军中有想不通的，这一个月让他们来见我。”
“一个月之后，我便去扬州就藩了。”
他这一声叹息里，是满满的乡愁。
虽然在武周末年诸节度使中，周家已是最好的结果，但是要在这个年纪。离开生活了几乎一辈子的青州，他心里还是万分难过的。
孟青抱拳行礼：“多谢王爷帮手！”
周昶看了一眼自己的老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对孟青问道：“孟将军，我儿在将军军中吗？”
孟青微微摇头：“离京之前，我见过令公子，他是要从我军中，但是陛下那里没有允准，如今令公子应该还是在羽林军中任事。”
周昶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了，然后对着孟青抱拳道：“今天中午给将军接风之后，下午…”
“我便带着将军，去平卢军中，先看一看情况。”
数万人的整编，处理，至少需要两三个月时间，这是一定急不得的事情，孟青也能够理解，闻言立刻抱拳行礼：“多谢将军。”
“同朝为官。”
周昶脸上挤出来笑容。
“应该的。”
…………
七月，洛阳城皇宫甘露殿里，李云正在与杜谦，还有赵成两个人，看着河北道的消息。
此时，河东军已经老老实实，听从苏晟的命令，北上驻兵箫关，他们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条件，唯一的条件，可能就是让朝廷，给他们提供作战的粮草。
这个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毕竟河东军现在，基本上也算是他李某人的员工了，供给吃喝，也是应该的。
而此时，苏晟已经在集结军队，准备对关中的战事了。
杜谦与兵部尚书赵成，看完了河东道的消息之后，杜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成，赵成思索了许久，才终于开口说话：“陛下，事已至此，臣觉得，进攻关中时机已经成熟。”
“至少军事上成熟了。”
李云看着杜谦，杜谦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忙低声道：“陛下，还有两三个月，就是秋收了，秋收以后，军饷未必充盈，但是军粮供给。”
“只要河北道不动，关中战场，就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李皇帝点了点头，伸手敲了敲桌子。
“那好，兵部会同户部。”
他看向殿外，声音平静。
“可以着手准备了。”

第924章 三司使
统一的脚步，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了。
幽燕的情况，暂时已经不可收拾，所以李云只是让孟青，在改编平卢军的同时，到河北道去，对进攻幽燕做一些准备，但是关中，李云已经一点都等不了了。
除了他想要，把韦氏父子给做掉，解救关中百姓之外，还有一个相对要紧的政治需求。
那就是拿回旧周京城。
新唐已经定都洛阳不假，但是武周真正的国都并不在洛阳，而是在关中，虽然李云捉住了武皇帝，是受禅登基，但是没有拿到关中京城，多少有一点名不正言不顺。
拿到了关中之后，李某人就基本上完成了传统意义上的大一统。
所缺失的，只是幽州蓟州等州而已。
等到再取回幽燕，本土就没有什么问题了，那个时候，李某人就已经达到了大一统王朝的“及格线”。
再想要高一点的分数，就是进取，就是开疆拓土了。
但是将来的进取，将来的开疆拓土，恐怕不是这几年能够做成的事情了。
李云现在要做的，就是先考及格，然后好好休养生息几年，等到天下初定，元气恢复之后，再考虑进取的事情。
现在，及格对于他来说，已经只差临门一脚了。
关中，就是这最重要的一步。
杜谦与赵成起身，俱都下拜行礼，低头应是，他们二人正要准备告退，有宫人急匆匆的将一份文书，递进了宫里来，放在了李云面前，李某人直接翻开看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赵尚书。”
他叫住了赵成，赵成立刻止步，低头行礼：“陛下。”
“羽林卫里的周洛，你们兵部给发个印信，让他去孟青军中，去做个中军参将罢。”
赵成想了想，低头应了声是。
李云也摸了摸脑袋，继续说道：“还有你那个外甥，如果想要从军，也可以一并发去孟青麾下为参将。”
赵成闻言，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陛下，关中之战在即，臣那外甥，能否去苏大将军麾下任事，好在之后的关中之战上，为圣朝出一份力气。”
李云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这都是小事，你是兵部尚书，你做主就是。”
赵成连忙低头，道了声谢。
李云看着他，问道：“李祯在兵部，也一段时间了，办差如何？”
赵成低头，开口说道：“李侍郎是官宦子弟出身，很多事情上，都帮了臣不少忙。”
“那就好。”
李云笑着说道：“你们好好相处。”
“这一次进取关中，也让他一起汇同议事。”
赵成深深低头：“是。”
“属下这就去户部，同杜尚书打个招呼，然后着手操办此事。”
李云“嗯”了一声，提醒道：“那十门新东西，兵部记得送到潼关去。”
“是。”
赵成低头道：“臣不会忘。”
说罢，他低头告退。
杜谦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目送着赵成远去，然后对着李云笑道：“赵尚书行事风格，一点也不像是个武官，我们文官之中的一些粗犷性子，也不如他守礼。”
“毕竟是将门子弟，读过书的。”
李云夸了一句，笑着说道：“让他来当这个兵部的家，倒是对了，要不然，我到现在都没有合适的人选，也只好把周良，请到洛阳来了。”
当初周良退居二线之后，先是在枢密院任事，后来李云带着朝廷离开了金陵，为了东南稳定，就将周良留在了金陵，命令他带着一万多金陵军的将士，镇守金陵。
周良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功劳，但他资格最老，倒也勉强可以做这个兵部尚书。
而且，周良也是受封了国公，是宣国公。
杜谦感慨道：“可能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他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陛下心情似乎好了不少，看来青州那里有好消息传来了。”
李云闻言，笑得眯起了眼睛：“我那个大兄，很是懂事，让我省了不少心。”
平卢军虽然最早投降，但正因为他们最早投降，李云一直没有“好意思”去直接夺了周家的兵权，一直到开国之后，才着手去办这件事。
而且，平卢军人数并不少，跟江东军几乎类同了，这个事情，李云看起来云淡风轻，只派了孟青去处理，但实际上，他很重视平卢军的接收。
成功接收平卢军，他要省去很多精力，否则，不仅要在东部再生一场动乱，对于幽燕的布置安排，恐怕要往后延期两三年，甚至更长时间。
现在，周家父子的配合，让青州的事情，变得顺利了起来，孟青手底下，也能多出一些帮手。
说不定在河北道历练几年，到时候这支军队，也会成为李云手底下的一支强军。
李云把九司急送过来的消息，给杜谦看了看，杜谦看了之后，也是忍不住对着李云拱手道：“陛下真不愧是天命加身。”
“如今天下一统之势，如同破竹一般了。”
李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也不能全然大意。”
二人谈笑了一会儿，又聊起官员的安排问题，李云拿过杜谦递过来的地图，看了看之后，开口说道：“平卢军事毕之后，原先周家掌握的州郡，也都空了出来。”
“加上河东道的十几个州。”
李云看着杜谦，问道：“这些地方的空缺，受益兄打算怎么安排？”
杜谦开口说道：“还是按照从前的法子，派一个大臣过去掌总，州县的官员，可以继续留任。”
“将来，再一点一点慢慢替换掉。”
李云看着杜谦，笑着说道：“我有个不一样的想法。”
“陛下请说。”
李某人敲了敲桌子，开口道：“咱们先前那个金陵文会录取的官员，肯定是不够用了，但是前几个月，洛阳的这一场科考，不是选出来了不少进士吗？”
此时，对于科考取中的学子，李云已经正式确认了“进士”的称谓，这应该也是这个世界，第一次有人用这个称谓。
杜谦皱眉道：“是有一二百人，但是这些人…”
“还没有任何经验。”
李云敲了敲桌子，缓缓说道：“是没有什么经验，因此他们不能去做县官，县官这种最基层的官员，没有经验就会坏事。”
“有可能会出乱子，还有可能会被地方上的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
“所以。”
李云看着杜谦，轻声笑道：“所以，我准备从这批进士里，抽出排名前五十的，分派到地方去，让他们去做刺史以及别驾。”
杜谦闻言，立时就有些愕然：“陛下，他们初一中试，就让他们去做做州官？”
“州官出不了大乱子。”
李云对杜谦笑着说道：“他们毕竟是管官，而不直接管民，而且，他们又无权罢黜县官，真要有人胡作非为，自然会有人弹劾他们。”
“可以试一试嘛。”
这其实，是朱太祖想出来的法子。
另一个世界明初刚建国之时，也是缺官，朱某人甚至直接让新中试不久的人，直接去省里做官，做布政使。
那些年轻人，一腔热血，但是很多事情不懂，让他们去管民，可能会出问题，让他们去管官，还有可能会有奇效。
当然了，这一套也是临时的法子，等时间一长，章武一朝的官僚系统正常运作了，也就不这么干了。
杜谦认真考虑了一番，然后点头道：“陛下的法子…”
“或可一试。”
见杜谦同意，李云有些高兴，他起身拉着杜谦坐了下来，笑着说道：“受益兄同意了就好，我还有个想法，要跟受益兄商议。”
杜谦看着李云，有些好奇：“陛下还有什么事情？”
“我觉得…”
李云看着杜谦，笑着说道：“我觉得，天底下几百个州，有些太多了，这么多州，都由朝廷直接管辖，有点管不过来。”
“不如再设一级衙门。”
杜谦低头想了想。
“陛下是说道一级？”
旧周的官制，天下虽然划分许多个道，但是道一级，并没有常设的官职。
比如说观察处置使，以及防御使这些，都是地方上有特殊情况的时候，朝廷临时派过去的官。
“对。”
李云伸手敲着桌子，然后看向杜谦，开口道：“原先，朝廷往地方各道临时派遣观察使，防御使。”
“我想增设几个常官，称布政使，按察使，以及防御使。”
“分别掌管地方政务，刑名，以及兵丁。”
李某人伸手敲了敲桌子，声音平缓。
“就从江南东道开始，试行三年。”

第925章 三管齐下
另一个世界里，行省制度起始于元朝，称作行中书省。
不过元的行省，地方上的各个行中书省俱设丞相，各种权力俱在一人身上，容易引起地方割据，因此到了明朝之后，朱太祖在地方设三司使衙门，以绝除割据之患。
虽然到了中后期，因为各方各面的原因，朝廷开始下派巡抚，统管各省，最后甚至派出了总揽地方一切权柄的总督，但那都是时局所限。
从理性的角度来看，朱太祖弄出来的这个地方三权分立，还是相当好用的，至少可以让某一块区域的州县能够被统一管理，又不用担心地方势力做大。
李云一早，就准备推行这个制度。
至于叫江东道，还是江东省，反倒不是那么要紧了。
当然了，在这这种大政方针上，李云还是相对比较谨慎的，他推行这些大政的时候，往往是在某一块地方试行，先看一看成效如何，再做决定。
毕竟，每一个年代的时代背景，社会环境乃至于人文条件，都全不相同，同样一个政策，可能在另一个时空好用，在这个时空不一定好用。
也可能在这个地方好用，在另外一个地方却又变成了恶政。
因此，李云很是小心谨慎，准备先在他的大本营，也就是江南东道试行三年，等见了成效之后，再推行全国。
杜谦抬头看了看李云，然后低着头，感慨道：“陛下在理政上的风格，与领兵的风格，真是全然不同。”
李云带兵的时候，讲究一个侵掠如火，整体风格非常狂暴，早年的时候，他甚至阵阵亲自冲阵，异常生猛。
但是到了政事上，李云又会变得沉稳许多，一些要紧的事情，他基本上都要先听过当事方的意见建议，然后再慢慢考虑。
比如说新修唐律的事情，为了这一件事，单单是在野的那些，李云就已经见过不少次了。
一些更要紧的大政方针，李某人基本上都是试行三年。
要知道，李皇帝当年打中原的时候，基本上是收到消息之后，当机立断，立刻就带着弟兄们杀往中原来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交织在一起，让杜相公也觉得有些神奇。
李云倒是没有这种感觉，他看着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我虽然才做了半年皇帝，但是先前在江东，也理过政事。”
“兵贵神速，打仗当然要快要狠，但是理政就截然不同了。”
李某人微微摇头道：“行军打仗，哪怕战败，吃了小亏，至多是千人万人的伤亡。”
他看着杜谦，正色道：“要是恶政。”
“波及的便不是千人万人，而是百万，千万人了。”
他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咱们这个试行的法子，将来的后生们，也应当继承下去，凡有大政，应当试行，并派驻官员，以观后效。”
杜谦闻言，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道：“不过这样一来，效率就会低上很多。”
“有可能要拖累朝廷。”
李云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番之后，开口道：“大政不大政的，也是后人自己界定。”
他微微叹了口气：“罢了，不管是你还是我，都管不了这许多，你我二人。”
“做好章武一朝的事情就是了。”
杜谦微微低头，笑着说道：“臣的规矩章法，可能传不到后世去，但是陛下的却可以，陛下是大唐开创之祖，肇始之基，陛下但凡留下训示，后人莫敢不从。”
“算了。”
李云摇头道：“正因为如此，才要更加谨慎，你我二人功成，只是在这昭定年间功成，放到几十年后，几百年后，咱们的想法就未必适合当时了。”
“留下那么多祖训，只是平白给后人套上枷锁。”
一本皇明祖训，成了朱明皇帝不可逾越的天宪。
李云虽然不会妄自菲薄，但是也不会过多高看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经验，只告诉了他四个字。
实事求是。
万事万物，都在不停变化，他李某人的智慧，能够管理好自己这一朝，便已经很好了。
将来千秋万岁之后的事情，他管不着，也管不了。
…………
章武元年八月下旬，随着秋风扫过，炎热了好几个月的天气，终于稍稍凉快了一些。
而在这个时候，前往河东道接近半年的苏大将军，也骑着快马，返回了洛阳城。
他是下午进的洛阳，回到了洛阳之后，苏大将军只是回到家里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立刻进宫求见天子。
苏晟的身份，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到了皇宫里，很快，被带到了甘露殿候见，而李皇帝也没有让他等候多久，他刚到甘露殿没有多久，就被宫人请了进去。
走进甘露殿的时候，他迎面见到了从甘露殿里走出来的卓光瑞，卓光瑞主动拱手行礼：“大将军。”
苏晟抱拳还礼，笑着说道：“卓相客气。”
卓光瑞摆了摆手，苦笑道：“什么相不相的，大将军莫要取笑了，陛下已经在等候大将军，大将军快进去罢。”
苏晟点头道：“得了空，我请卓兄吃酒。”
说罢，两个人错身而过，苏晟大步走进甘露殿。
而卓光瑞则是回头看了一眼苏晟，然后叹了口气，大步走向户部。
作为此时中书三相里，实际上负责协调六部的宰相，卓光瑞显然是最忙碌的。
而此时见到苏晟的他，也知道，先前几个月的准备，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他也需要尽快，去做一些事前最后的准备。
而苏晟，则是大步走进了甘露殿，他刚走进甘露殿，还没有来得及对天子行礼，只见身材高大的皇帝陛下，大步迎了上来，拉着他的衣袖，将他迎进了甘露殿里。
“兄长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苏晟被李云拉着进了甘露殿，二人各自找位置坐下之后，他才笑着说道：“河东军相当配合，臣也就算不上什么辛苦。”
李云亲自给他倒了茶水，然后笑着说道：“河东军配合，主要还是咱们没有直接收编他们的人，要是像孟青在青州那么整编，直接把河东军给整编没了，他们就不定会这么干脆了。”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
李云微微眯了眯眼睛，轻声道：“现在这样，无非是把收编河东军的进度，推到了收伏关中之后，给他们多留一些时间。”
“顺便，再给他们一些立功的机会。”
苏晟点了点头，开口说道：“陛下，河北道的兵力，我带走了五万多一些，留了一半给孟将军，这些兵力，在河东军经历了一次整编，现在有六万多人，如今已经在赶往潼关的路上了。”
他低声道：“最多半个月，他们就能在潼关之外就位，到时候就可以按照陛下先前的设想，由河东军堵住关中北边的箫关。”
“臣从潼关主攻。”
“剑南道的陈大，从关中南边的武关主攻。”
他抬头看着李云，正色道：“最多下个月这个时候，就可以开始进攻。”
李云看着他，想了想，开口说道：“秋收才开始，军粮估计要下个月，或者再下一个月，才能供给到前线，至于军饷。”
李云缓缓说道：“打完关中之后，一并发放。”
苏晟笑着说道：“陛下不用担心这个，咱们江东军的老兄弟，对陛下都是一腔热血，哪怕不给军粮军饷，也有的是兄弟愿意上战场，替陛下出生入死。”
李某人摇头笑道：“他们的想法是他们的想法，该给的我这里却不能不给。”
说着，李某人看向苏晟，开口说道：“有十门火炮，已经送到潼关了，兄长到了潼关之后，可以试一试炮，至少可以当成攻城的佐助。”
苏晟连忙低头，应了声是，然后问道：“陛下，还是金陵时候那些火炮吗？”
“比先前那个厉害。”
李云笑着说道：“也比先前那个东西轻，这玩意儿可是最新鲜的东西，保准朔方军没有见过，到时候肯定吓他们一跳。”
苏晟眼睛一亮，低声道：“那臣，明天就动身赶往潼关，看一看这火炮，是个什么模样。”
“也不用这么着急，兄长离开洛阳半年了，可以在家，多住上几天。”
二人又聊了几句，李云问道：“关中道，兄长心里预估多久可以取下？”
苏晟苦笑道：“陛下这么问，臣如何敢答？”
“只当是闲聊。”
李云笑着说道：“不作数的。”
“快则一年半载。”
苏晟这才开口回答道。
“慢则两三年。”

第926章 大帝威严
李云笑呵呵的看着苏晟，开口说道：“还是师兄谨慎，连三年都说出来了。”
苏晟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外人，笑道：“如今二郎是天子了，我自然应该谨慎一些。”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这里没有外人，我说一句不负责任的话。”
苏大将军伸出一根手指，开口道：“一年，一年我觉得差不多了。”
“明年这个时候，二郎应该就可以去关中那座京城看一看了。”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那好，那我就记下来了，明年这个时候若是没有取下关中，我要寻兄长的麻烦了。”
苏晟笑着说道：“那不成，跟陛下面前，臣只能说三年。”
李云哑然一笑：“咱们兄弟之间，兄长还有这么多心眼子。”
苏晟正色道：“一码归一码，臣手底下那么多将士，我身为主帅，在陛下面前，不能替他们大包大揽不是？”
说着，他笑着说道：“不过，要是在二郎面前，那倒是可以吹一吹牛。”
李某人闻言，也是哈哈一笑。
“还是同兄长说话有意思。”
李某人感慨道：“这大半年时间，身边连个说亲近话的人也没有了。”
苏晟笑着说道：“陛下是九五至尊了，除了我们这些胆子大的人以外，其他人当然不敢冒犯陛下，这也是应该的。”
他正色道：“陛下威严越重，说明咱们的新朝，越发正统。”
李云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道：“咱们说正经事，兄长想怎么打？”
“臣已经让九司，跟剑南道的陈大联系了，到时候陈大那里会先动手，一旦武关那里打起来，朔方军一部份兵力就会被逼着南下。”
“再之后，让李槲带着河东军，在箫关动手。”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臣带着主力，最后一个从潼关动手。”
“如果打成了僵持战，臣估计三四个月时间，最长半年，应该能够磨下潼关，等到我大军直入关中，剩下就不是太大的问题了。”
“我大唐如今，已经基本上一统，这个消息一定已经遍传关中，朔方军再怎么能打，这个时候军心士气估计都已经跌了，只要我们突入关中，臣估计，连正面战事甚至都不用打。”
“就可以直接荡平朔方军。”
李云敲了敲桌子，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苏晟的计划，然后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现在身陷囹圄了，否则，我也想亲自领兵，去打下这最后的关中道。”
苏晟笑着说道：“这大半年时间，朝廷已经在为进取关中道，做各种各样的准备了，这些可以说都是陛下的安排，陛下才是真正运筹帷幄，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帅，臣至多就是一个前线奉命行事的将领。”
他看着李云，开口道：“冲锋陷阵不是大本领，像陛下这样，决胜千里之外，才是真正的大本事。”
李某人笑了笑。
“还是兄长说话好听。”
说到这里，李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一些，他看着苏晟，正色道：“兄长，关中这场仗，跟其他仗都不太一样，我们取青州，取河东，都有些太过怀柔了，弄得一些人，在背地里蠢蠢欲动。”
“等进了关中之后，这场仗要打的干脆利落，果决一些。”
李云看着苏晟，缓缓说道：“除主动卸甲归降之外，其余朔方军，不必纳俘，直接就地诛杀。”
“若遇到韦氏父子，能擒则擒到洛阳来，以正国法，不能擒，也给我就地斩杀，然后传首天下。”
他看着苏晟，叮嘱道：“这场仗，要打出我们新朝的霸道。”
“兄长明白吗？”
苏晟神色也郑重了起来，他立刻低头道：“陛下放心，我记住了。”
说到这里，他还是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陛下从前，对降将降卒一直不错，怎么这一次…”
“朔方军不一样。”
李云开口说道：“关中道也不一样。”
“这两三年时间，韦氏父子占了关中道之后，我们虽然没有去打关中道，但是九司一直在盯着，先前关中有剑南道给他们输粮的时候，还不是那么过分。”
“剑南道归服之后，他们便变本加厉。”
李云神色平静，缓缓说道：“上一次，关中那座京城里，出了刺案之后，这父子俩就更加疯癫，到现在，关中道的人口，估计只剩下一半不到了。”
“韦氏父子，以及朔方军身上的杀孽，不计其数。”
李云缓缓说道：“要借这支军队，这父子俩，正新朝的天威。”
“再有就是。”
他看着苏晟，开口道：“关中，毕竟是前朝的京畿，一直到现在，关中仍然有许多旧周的勋贵世族。”
“关中收服之后，这些人，其中一部分难免是要进新朝为官的。”
他看着苏晟，开口说道：“所以，也要给他们，看一看我们新朝的威风煞气。”
“震一震他们。”
苏晟这才明白过来，微微低头道：“臣明白了。”
“陛下放心。”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臣一定竭尽全力，完成陛下的嘱托。”
李云拍了拍苏晟的肩膀，笑着说道：“兄长生分了。”
“兄长出去辛苦了半年，今天好容易回来，晚饭就不要回去了，一会儿咱们兄弟在一起，吃上一顿饭，顺便商量商量进兵的细节。”
苏大将军想了想，低头应是。
李云看着他，微笑道：“兄长家的两个儿子，也到了年纪了，如今杨喜的羽林卫还没有填满，他们若是在家里闲着没事，就让他们去羽林卫当差罢。”
“这样，我还能常常见到他们。”
苏晟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陛下，苏家一门，已经备受陛下恩典，陛下不用再额外拔擢…”
“不是拔擢。”
李云笑了笑，开口说道：“兄长在外半年，可能不知道，我当这大半年皇帝，先后已经有好几回刺案了。”
“只是都没有近到我的身。”
说到这里，李某人看着苏晟，笑着说道：“羽林军，本就是亲近之人担当，我那两个侄儿能进羽林卫，我晚上睡觉，也能踏实一些。”
李皇帝正月登基，到现在已经八个月时间了，八个月时间，他先后遇到了五次刺杀。
只是没有一个能靠近他百步之内。
而且这些刺客，俱都没有活口。
这种事情，李云心里是有心理预期的，毕竟那个新税法目前正在制定之中，单单是这个新税法，就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除此之外，还有旧周的遗老。
还有关中的朔方军，幽燕的契丹人。
以及那些被李云打服，但是还没有心服的地方势力。
每一方，都有杀他的理由。
所以，他被刺杀，一丁点也不奇怪。
说不定此时这洛阳城里，就有许许多多的人，想要他这个皇帝立刻暴毙。
他们不一定是想要推翻这个新唐，但是却的的确确想要让李云立刻去死。
这样，十来岁的太子登基，这个新天下，就会被一些暗处的人揉圆搓扁。
甚至，如果此时李某人突然没了，太子都未必能够登基。
总之，不管什么样的理由，想让他死的人很多很多。
李云也不怎么在意。
九司以及禁卫，没有捉到活口，没有找到蛛丝马迹，算背后那些人手段高明。
如果哪一天，被李某人捉住了活口，或者说被李云找到了一些证据。
那那些人，可就有福要享了。
听到李云这句话，苏晟自然也不敢再拒绝，他低头道：“臣回去之后，立刻让两个犬子，去面见杨将军。”
李云“嗯”了一声，起身笑着说道：“走走走，吃酒去。”
苏晟起身，跟在李云身后，二人朝着偏殿走去，二人很快在酒桌上落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苏大将军举杯敬了李云一杯酒，醉眼朦胧，但是语气坚定。
“陛下放心。”
他沉声道：“这一仗，臣一定打出陛下…”
“大帝的威严！”

第927章 章武进士与剑南杀神
太极殿里。
足足五十个进士，排排站在李皇帝面前，对着皇帝陛下必恭必敬，拜伏在地，叩首行礼。
等李云抬手之后，这些人才站了起来，垂手站在殿中。
李皇帝看了看一旁的杜谦，开口笑道：“今天这里倒是热闹了。”
杜谦也笑了笑，然后看向这些进士，沉声道：“诸位都是今年新中的进士，可以说，都是天子门生，如今你们将要被外放为官，都好生恭听陛下训示，到了地方上，要好生践行。”
这些进士们，俱都低头应是。
李云看了看众人。
这些人，他不是第一次见，取中进士的时候，他便一一见过，这其中有一些人年纪比他小，还有一些人跟他年纪仿佛。
但是不管他们年纪多大，被李某人点了进士，那理论上来说，就是他这个天子的门生，也是他这个天子的嫡系。
文官之中的嫡系。
而且，今日遴选出来的这五十个人，至少有三十多个，俱是寒门出身，这些人，本来如同姚仲一样，很难有出头的机会，但是现在，李云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便是提携他们的大恩人。
新朝，也会成为他们终身的事业，乃至于世世代代的事业。
换句话说，这些新选出来的人，才是新唐将来的基本盘。
因为原来江东小朝廷出来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当初那个小朝廷的地方官，这会儿很多都进了洛阳，人也依旧不够用。
而江东军后来打下来的广袤土地，也根本没有人手去接管，去推行行政。
因此，只能让旧周官员留任。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是这么干的，要不然谁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推行自己的行政系统，这可不是张贴榜文，把国号从周改为唐，就能解决的事情。
需要一个漫长的换血过程。
这个过程，短则十年八载，慢的话，甚至一个完整的官员职业生涯周期。
也就是差不多二十五年到三十年时间。
因为想要稳妥的话，只有这么长的时间，才能让新朝的官员完全填充进从底层到高层的所有职位。
而李云，显然是不容许这么漫长过程的。
倒不是他没有耐心，而是如果坐视这个缓慢替换的过程，旧周的官员，也会在这个过程中提拔自己的属下，从而形成一股庞大的势力。
这个时候，他需要把自己嫡系的这些官员，给尽快推到相当高的位置上去。
“诸位。”
李皇帝伸手敲了敲桌子，脸上露出笑容：“请你们来做什么，以后又要让你们往哪里去，你们估计也都知道了。”
“本来，新中进士，朝廷应当将你们丢进翰林院，或者让你们在六部观政，以储才养望。”
“不过新朝初立，朝廷没有这么多时间给你们，朕也需要你们尽快替朝廷出力。”
李云站了起来，看着众人，正色道：“诸位之中很多人，都是朕钦点的进士，咱们便是自己人，到了地方上，莫要忘了，你们跟其他人不一样，要好生奉行朝廷的政令，不要与地方同流合污。”
“如今，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
李皇帝缓缓说道：“也是你们大展拳脚的时候。”
“本朝，与前朝不一样，本朝首重实务，一切都要以务实为主，要有事功之心。”
“因此，朕在江东的时候，就跟杜相说过，本朝往后的宰辅之臣，俱要从州县官员之中选出。”
说到这里，李云抬头又看了看这些人。
果然看到了五十双炽热的眼睛。
他满意点头，笑着说道：“因此，只要你们能在地方上做出政绩，朕以及朝廷，还有吏部，都会瞧在眼里。”
“诸位是新朝成立以来的第一批进士，你们之中，一定会出宰辅，会出尚书，会出朝廷未来的肱骨之臣。”
李皇帝笑着说道：“到了地方上，要脚踏实地的办事。”
“要是碰到了什么难处。”
“你们五十人。”
李皇帝神色平静：“俱可以密奏洛阳，直达朕前。”
直达天听，自古以来，都是了不起的权限。
因为等闲的官员，哪怕上书朝廷，也基本上都是送到大臣们手里，大臣们看了之后，选出要紧的再奏报天子。
能够直接送文书给皇帝，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影响莫大了。
李皇帝看着众人，笑着说道：“不过，你们人太多，记得有要紧的事情，再给朕来信。”
五十个人闻言，都是心情激动，对着李云深深低头行礼，拜谢圣恩。
李云看向杜谦，开口道：“朕的话说完了，杜相兼着吏部尚书，也跟他们说几句罢。”
“是。”
杜相公低头应了声是，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陛下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陛下如此厚待你们，往前数五百年也不曾有，这是把你们当成新朝的梁柱来培养的。”
“要是你们到了地方上，为非作歹，胡作非为，坏了陛下，坏了新朝的名声。”
说到这里，杜相公声色俱厉。
“便是三法司饶得你们，我杜某人也饶不得你们！”
杜相公这番话，让这些新进士们都忍不住面色严肃，俱都对着杜谦弯身行礼，恭声应是。
到这里，该说的话就已经说的差不多了，李云让人给一人赐了一块铜制牌子，这铜牌只有孩童巴掌大小，背面刻着云纹，正面是篆书体的四个字。
章武进士。
这块牌子本身，不是什么太稀罕的东西，更不是什么权力的象征，只是单纯留个纪念。
只不过，整个章武一朝，也只有这么五十块牌子，因此就显得愈发珍贵，成了足以传家的宝贝。
李皇帝跟杜相公一人唱红脸，一人唱黑脸，把这些新进士们一顿调理，这才让他们各自出宫，准备离京办差。
等到这些人都离开之后，杜谦才回头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陛下猜一猜，章武元年的这批进士里，最有出息的，在不在这五十人中？”
“不好说。”
李云若有所思，然后开口说道：“这一次录了一二百进士，不少人的答卷我都是瞧了的，颇有一些见地。”
他抬头看向殿外，笑了笑：“我想，如果咱们这个新朝国运昌隆，是个能传代的王朝，这批进士里，应该能出七八个宰相。”
杜谦想了想，开口笑道：“臣猜，应该能出十个。”
“其中半数，要出在这五十人里。”
李云哑然一笑：“受益兄做了大官，怎么还能掐会算了？”
“臣只是推想。”
杜谦的目光也看向殿外，喃喃道：“臣少年时，若是能在朝廷里，听见刚才这番话，到了地方上，哪怕不睡觉，也要把朝廷的事情办的妥妥当当。”
李云一怔，哑然一笑，却没有接话。
做官这种事情，有时候需要的是综合能力，跟勤快不勤快，其实关系不大。
要是蠢物，越勤快可能越糟糕。
只是这一批章武元年的进士们，少有蠢物就是了。
君臣二人聊了一会儿，杜谦看着李云，开口说道：“陛下，关中战事，什么时候…”
李云开口道：“苏大将军，已经离京十日了，战事，随时可能打起来。”
“对了。”
李云看着杜谦，开口说道：“接收剑南道，已经差不多了，裴璜很快也会到洛阳来，我懒得见他了，到时候受益兄，替我见一见罢。”
说到这里，李皇帝顿了顿，开口说道：“他虽然不高明，但也是可用之人，若是想要在洛阳为官，受益兄也可以看着安排。”
杜谦低头应了声是，他犹豫了一番，开口说道：“陛下，剑南道…”
“臣听说，黄朝到了成都之后，在剑南道，杀了不少人…”
“我都看了。”
李云微微眯了眯眼睛，开口说道：“剑南道，一些地方势力盘踞太久了，是需要黄朝这种人去杀一杀他们，受益兄放心，九司都在盯着，陈大也在剑南道，剑南道出不了事情。”
“这事，黄朝应该给中书奏报了，当地的一些土人，还有土司，需要下重手处理。”
杜谦苦笑道：“臣就是从他的奏报里看到的，臣想的是，剑南道平定未久，是不是怀柔一些为好？”
李某人伸手敲了敲桌子，然后缓缓说道：“自古，那里都是羁縻为主，以当地土司自治，且让黄朝试一试罢，他若是能够碾碎地方势力。”
“对于朝廷来说…”
李皇帝神色平静。
“不是坏事。”

第928章 上门的“外戚”
黄朝，的确杀性十足。
他到了西南之后，本来一直本本分分的完成了李云交待的差事，接管成都府，但是因为李云手里没有合适的人选，让他代为照看整个剑南道之后，便不太一样了。
这位黄老爷，带着手底下的兵丁，一个个州县去编户齐民，推进新朝的行政。
但是，西南一些地方，山高林密，地形险峻，有些地方天生就比较封闭，离成都府远一些的地方，就是当地土人自行管辖，由土司自行其事。
官府的衙差过去，还有可能会被当地的土人给直接杀了。
因为很麻烦，再加上一些土司，愿意承认朝廷的统治，只是不纳粮，也不服徭役。
这些很麻烦的事情，原先的那些西南统治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或者是跟当地的土司互相合作，互通有无。
这其中，还有许许多多的黑暗故事。
不过，黄朝这个人，却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到了西南之后，因为西南情况复杂，李云允许他从江东军之中抽调了一个都尉营，归他统领。
于是这位“黄老爷”，便带着手底下的兵丁，到处去“编户齐民”，到现在，他到剑南道还不到一年时间，至少有四五个土司家族，毁在了他的手里，世代世袭的土司，被这个狠人给直接抹消掉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现在的剑南道虽然已经归属李云，但是又生出了一些别的乱子，有不少土人势力，开始在剑南道造反。
本来，这种情况理应规避，按照杜谦的说法，缓上一段时间，避免激化矛盾，但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黄朝这个人的能力李云是比较认可的，只要不出大乱子。
就让他放手去做。
说不定给他个四五年时间，他能在剑南道，完成改土归流呢！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剑南道以及黄朝的事情，又开始讨论一些要紧的官员人选。
一直说到中午时分，李云拉着杜谦在太极殿里一起吃了饭，君臣二人餐毕之后，李云看着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那个门人张遂，虽然年纪不大，也摸爬滚打一段时间了，受益兄觉得，他在这个京兆少尹的位置上，干的怎么样？”
杜谦想了想，回答道：“陛下这个问题，应当问过晋王爷。”
“不过…”
他看着李云，笑着说道：“臣觉得，张遂可以另调他用，但是他如果不做这个京兆少尹，一时半会，还真没有人合适这个位置。”
李云本来，把张遂也派到剑南道去，跟黄朝搭个班子，听杜谦这么一说，他想了想，的确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来接任张遂的这个京兆少尹，微微摇头之后，叹了口气道：“缺人啊。”
杜谦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前几天，臣府里来了个客人，为求官而来。”
“臣没有理会他。”
他看了看李云，开口说道：“陛下如果实在缺人，这个人似乎，也可以稍微用一用。”
“这人跟陛下，还有一些渊源。”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什么人，神神秘秘的。”
“旧周和州刺史陆祯。”
杜谦笑着说道：“和州被陛下取下之后，他便失了差事，这些年一直赋闲，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洛阳来了。”
“而且，他来见臣，却没有见陛下…”
杜谦开口说道：“臣想，他应该是没有见过陛下的。”
陆祯，陆皇妃的亲叔叔。
不过，这个叔叔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年庐州陆家遭难，他还一度想要霸占兄家的产业，想要把陆嬛，先接到自己家，再赶紧嫁出去。
一转眼，已经好些年过去了，李云都已经把他忘在了脑后，不曾想，这人竟还在四处走动。
不过也不奇怪。
当初，陆祯只四十岁出头，此时应该也不到五十岁，对于官员来说，还正年轻。
李云思考了一会儿，看了看杜谦，微微摇头：“我还真不知道他到了洛阳。”
“这事受益兄不要管了，回头我让人去处理。”
杜谦最想要听到这句话，闻言立刻低头，笑着说道：“臣…”
“遵圣命。”
…………
洛阳，居仁坊。
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人，抬头看了看坊门的招牌，然后大步走了进去，分辨了一下路径之后，他很快寻到了一处民宅门口，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上前敲了敲房门。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身着书生袍服，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中年人模样周正，但是这会儿脸上带着郁沉，显然日子不怎么过好。
他打量了一眼门口这个高大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找谁？”
庐州口音。
门口的年轻人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着中年人，微微摇头道：“九叔，你不认得我了。”
中年人一愣，随即脸色变了变，只几个呼吸时间，他便硬生生挤出来一个笑容，上前拉住了年轻人的衣袖，喜道：“原来是柄儿。”
“一别这么多年没见，长这么高。叔父都认不出你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年轻人姓陆名柄，乃是陆嬛陆皇妃唯一的一个弟弟。
早年，陆家遭逢大变，只剩下陆嬛，还有一双弟弟妹妹，那个时候弟弟妹妹都不大，只能依靠陆嬛来主事。
也是那个时候，陆家家产，几乎被陆祯尽数夺走，陆嬛在那个时候被李云搭救，一来英雄救美，二来她也想寻个依靠，就给当时的李使君做了个妾室。
陆嬛初进李家的时候，陆柄并没有跟着，只不过后来，江东的势力越来越大，陆柄自然而然的也就开始跟着姐夫混了。
到如今，他还有家里的幼妹，也跟着到了洛阳来。
陆祯认出了自己的侄儿，连忙拉着陆柄进了正堂，他又吆喝了几声，很快一个中年妇人也迎了出来，陆祯在妇人耳边说了几句，这妇人脸上也立刻挤出笑容，对陆柄嘘寒问暖。
等进了正堂，各自坐下之后，陆祯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柄儿如今，也是一表人才了，不知道现在，在朝廷里担当何职？”
“我官职不高。”
陆柄神色平静：“只是奉上命，在羽林军还有九司之中走动。”
听到“九司”这两个字，陆祯伸手给倒了杯茶，笑着说道：“看来，柄儿也是陛下面前的近人了。”
“来来来，喝茶，喝茶。”
陆柄并没有接过茶水，看了看自家的叔父，微微皱眉：“我们陆家，是庐州首富之家，当初九叔占去那么多财物，花用尽了？”
他看着陆祯，眉头皱的更紧：“怎么跑到洛阳来，还摸到杜相公家里去了？”
说到这里，陆柄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谁许你，打着我姐的名号，去杜相公府上的？”
陆柄这几年，的确在九司里走动，毕竟李云也需要几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替他稍微盯着一些九司。
这几年积攒下来的气势，立时把陆祯吓了一跳，他连忙站了起来，摆手道：“没，没…”
支支吾吾了两句之后，他还要解释，就听陆柄低喝道：“这事，都已经通到陛下耳中了！”
“你还要狡辩！”
陆祯哭丧着脸，叹气道：“当时大姑娘嫁给了陛下，陆家的田产，都被大姑娘送给江东衙门，充作官田了，落到叔父手里的，哪里还有许多？”
陆柄低喝道：“田产是都给了官府，陆家那么多年，难道就只有田产吗！”
陆祯被他这一句喝问，便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的说道：“是没有花销完，但是坐吃山空，迟早有花销完的一天，叔父想着…”
“我毕竟是皇妃娘娘的亲叔叔，大公主的外叔祖…”
“就想着来京城里走动走动，碰一碰运气。”
说到这里，陆祯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柄儿，如今你也算得上是国舅了，但是咱们陆家，在洛阳的底子太薄，需要有一些底子瓷实，能替皇妃娘娘办事的人…”
“叔叔我，就能替皇妃娘娘办事。”
他看着陆柄，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叔父到洛阳，已经月余了，一直想着联系你们姐弟，但是又不知道你们住在哪里，今天终于得见了…”
“柄儿，哪天有机会。”
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你带叔父，去瞧一瞧皇妃娘娘罢…”
陆柄站了起来，怒视了他一眼。
“凭你也配见我阿姐！”
他怒目而视，厉声道：“你打着我姐的名义，去见杜相公，已经犯了天大的忌讳！”
“三天之内离开洛阳，否则…”
陆柄冷声道。
“教你知道九司的手段！”

第929章 内与外
李皇帝正大位到如今，此时的新朝，正是一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局面。
但是即便如此，洛阳城里还是有不可避免的暗流，天下间那些想要在新朝占据地位的人，此时都在削尖了脑袋，往洛阳钻。
这里头，不仅仅是陆祯一个人。
当年，钱塘郡守刘象阵亡，如今的刘苏刘皇妃，也差点失落在那些叛军手里，被李云搭救下来。
当时李云曾经打探过刘苏的家里人，那个时候世道太乱，刘家的家人已经七零八落，再加上那个时候的李云能力又太小，并没有寻到刘苏的家人，以至于这位刘皇妃当年，很长一段时间，是寄住在青阳县薛老爷家里的。
而现在，李云登基只半年多时间，已经先后有不少刘家人寻上门来，这些刘家人，还真是刘苏的亲戚。
其中最亲的一个，是她的同父异母的兄长，现在也住在了洛阳。
也就是说，如今的洛阳城里，并不缺陆祯这样的人。
而这些人，如果真的有一些能力，在极度缺人的新朝，李云也并不会因为他们外戚的身份，就不去用他们，比如说刘皇妃的那个兄长，现在已经在朝廷里任事，虽然级别不高，但的的确确有了生计。
但是，还没有一个人，进了洛阳之后，打着皇妃的名义，私下里去见宰相或是朝廷要臣跑官的。
陆祯是第一个。
正因为他是第一个，所以杜谦，才在“无意间”跟李云提起了他。
以杜相公的城府，他当然不会真的在李云面前举荐这位旧周刺史，只是单纯想要借着话头，同李云说一说这件事。
李皇帝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也没有急着处理，只是在见陆嬛的时候，很是平静的提了一嘴。
于是，才有了今天这场见面。
此时的陆柄，已经不再是当年在庐州，被九叔陆祯肆意拿捏的小小少年。
他这些年跟着李皇帝，虽然没有像薛家后族那样，成为朝廷的大九卿，成为封疆大吏，但是他有一个先天的优势，那就是他们一家姐弟三人，都是被李云搭救。
而后，他是凭借这种“裙带关系”进入朝廷。
正是因为这种关系，他作为天子的“小舅子”，天生就是皇帝陛下的嫡系，也天生可以帮着皇帝陛下，明里暗里做不少事情。
比如说，他可以行走宫禁。
他可以，替皇帝行走九司。
到如今，九司其他部门不好说，京兆司里，陆柄的地位并不低，哪怕是司正孟海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称上一声兄弟。
现在的陆柄，已经有足够的能力，面对当年压在他们姐弟三人头上的九叔了。
陆祯被侄儿这句话吓了一跳，不过他咽了口口水之后，还是冷静了下来。
“柄儿。”
陆祯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你年纪还小，你不懂得朝廷里的这些个门道。”
“娘娘现在已经是朝廷里的贵人，将来这洛阳城里，就应当有我们陆家的一席之地，但是陆家在洛阳，只有你一个人，是完全不够的。”
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九叔在朝廷里做过官，很多你不懂的事情，九叔懂。”
“你网开一面，哪怕不举荐为叔做官，留为叔在洛阳城里，到了要紧的时候，也可以替你出出主意不是？”
说着，他小声道：“你几个弟弟，也都到了洛阳了，等他们再长大一些，就可以给你做帮手了，这是咱们自己家的人，再亲不过。”
“还有，我听说，我听说…”
“我听说娘娘，又怀了身子…”
陆祯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不管是男是女，这说明陛下，还是喜欢娘娘的，这就是我们陆家的机会。”
“将来若是诞下皇子，也需要有母族帮衬不是？柄儿你一个人，能帮衬到吗？”
陆柄听到这里，已经勃然变色。
他直接大步奔出这间正堂，一路走到了小院子里，左右看了看，神情颇有一些紧张。
他和九司很熟。
也知道九司的手段。
这件事，毕竟是上达天听的，如果天子对这件事感兴趣，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就都有可能从九司的耳中，传到天子的耳中。
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之后，他才回到正堂，一把捉住陆祯的衣衿，努力压低声音，喝道：“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告诉你，这里是洛阳，是大唐了！”
陆柄咬牙切齿：“我们姐弟三人，既受陛下大恩，心里想的，就是一心一意报答陛下的恩德，我陆柄这一辈子，只做陛下的孤臣！”
“你心里那些狗屁念想。”
陆柄怒声道：“做梦去罢！”
说罢，他拂袖而去，一边走一边说道：“你我份属叔侄，我不跟你动手，三天之内你不离开洛阳，自然有人跟你动手！”
他大步离开，头也不回。
陆祯看着侄儿远去的背影，面色如土，几乎瘫坐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自语。
“蠢小子，蠢小子…”
“坐着金山当粪土…”
…………
“阿姐。”
后宫之中，被特许特殊时间段可以禁宫行走的陆柄，在淑妃娘娘宫中，对着淑妃娘娘低头道。
“我已经去见过他了。”
新唐的制度，大半承袭周制，皇后娘娘之下有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等等。
四妃分别是贵，德，淑，贤。
新朝开辟之后，薛皇后自然是无可争议的后宫第一，而刘皇妃因为与陛下和皇后关系都极好，也坐上了贵妃娘娘的位置。
陆嬛受封淑妃。
而卢玉真，秦娴等生产了的，都在九嫔之列。
陆皇妃此时，已经是七八个月的身孕，行动都已经有所不便，听到了弟弟的话，她才微微叹了口气道：“陆家上一代人，只剩下九叔自己，本来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咱们姐弟也没有追究从前的事情。”
“他若好好说话…”
说到这里，陆皇妃有些不高兴的说道：“这么大个人了，还做过刺史，竟这么不晓事，还跑去见杜相公。”
她看了看陆柄，道：“将他撵出去之后，带一些礼物，去见杜相公，跟杜相公赔礼道歉。”
陆柄低头，应了声好。
陆嬛又看了看自己的弟弟，开口说道：“这段时间，在宫里有些孤单得慌，你不方便在宫里久待，就让小妹进宫里陪我罢。”
“我也好有个伴。”
陆柄还是点头说了声好，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这事，小弟要不要去跟陛下回话？”
陆皇妃想了想，微微摇头道：“还是算了，这种小事，不值当大惊小怪，这几天陛下应该还会来我这里一趟，到时候我来跟陛下提一提。”
陆柄闻言，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姐姐，又低下了头。
这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陆嬛看了看自家的兄弟，姐弟同心，这一刻她似乎也知道自家兄弟猜到了什么，于是无奈道：“这不是我的主意。”
“小妹她想要…”
陆柄心里想着了家里那个才十七八岁的妹妹，微微低着头，开口说道：“陛下乃是当世英雄…”
“这不奇怪。”
陆嬛笑着说道：“陛下不一定同意呢。”
陆柄没有接话。
“你好生当差。”
陆皇妃看着陆柄，叮嘱道：“还有，今年一定要成家，给阿爹传宗接代。”
陆柄无奈，只能低下头。
“小弟知道了。”
…………
潼关关外，苏晟苏大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用望远镜，打量着不远处的关城。
此时的望远镜，与江东最初的望远镜又已经有一些不太一样，看得更远，也更加清晰。
而且，从前都是单筒的，如今苏大将军手里的，却已经成了双筒。
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叫来了随行的将军钱忠，问道：“潼关最近，情况如何？”
钱忠想了想，然后低头回答道：“大将军，潼关最近一年时间，都相当老实，尤其是陛下登基之后。”
“从前，潼关还会时不时的派遣斥候，从潼关之中出来，探查探查消息。”
“从今年，潼关再没有任何人出来。”
苏晟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对着潼关笑了笑：“钱忠。”
钱忠低头行礼：“末将在！”
“你派人去，给潼关下战书，告诉他们。”
苏大将军看着潼关，神色平静：“三日之后，我王师将会进攻潼关，收复关中。”
“不想死的，立刻开关投降。”
钱忠“啊”了一声，问道：“大将军，这？”
“让你去你就去。”
苏晟瞪了他一眼：“想要违抗军令吗？”
“末将不敢！”
钱忠低下头行礼，然后抬头看向潼关。
“末将…这就去！”

第930章 高估
苏晟在军中的威望，此时已经是皇帝陛下之下的第一人，哪怕是江东军创始之人的周良，此时恐怕也远不如苏晟。
他一声令下之后，当天，潼关之外的唐军，就派人给潼关下了战书。
战书的语气非常嚣张，直接就是让开关投降，否则王师入关之后，管杀不管埋。
苏晟这一份战书，并没有真的指望能够靠这种恫吓，把潼关硬生生给吓开。
但事实上，他的战书进了潼关，被潼关守军接收之后，立刻就是在潼关守军里，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甚至，有不少驻守潼关的朔方军，是真的打算开城投降的。
毕竟，李皇帝登基已经大半年时间了，哪怕关中的消息再封闭，他们这些驻守潼关的将士们，也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而且他们还知道，新朝廷迟早要来进攻关中。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这大半年时间，都是处于恐惧之中的，哪怕潼关之外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都会如同惊弓之鸟。
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共识，那就是…
朔方军，几乎不可能是新朝廷的对手。
道理很简单。
关中连年大乱，韦氏父子又不会经营这八百里秦川，这么长时间，最基础的耕种都没有得到很好的恢复，更糟糕的是，前不久关中还失去了来自剑南道的补给。
现在的朔方军，连维持十万兵力，都已经不太能做得到了。
哪怕是这种规模的兵力，也是在高压之下才能够持续，否则还会更难。
而新朝廷的兵力有多少呢？
撇开一些驻守地方的兵力不提，新朝廷能够调动的自由兵力，此时已经逼近三十万人。
这还是在没有强征兵的前提下。
虽然这些潼关守军，并不太可能知道新朝廷的兵力数目，但是他们多少能够猜到一些。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远比己方要多。
一旦新朝廷进攻，关中守下来的可能性不大。
有了这种认知，军心士气自然就会低落，再加上此时苏晟送到潼关的战书，更让潼关守军人心惶惶。
不少人，真的打算投降新朝，还能逃得性命。
不过朔方军毕竟也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直到现在，朔方军的单位战斗力，还是不逊色于新唐军队的。
接到战书之后，不管军中如何议论，潼关的守将还是第一时间，把消息送往关中京城，请求韦大将军的支援。
潼关距离关中京城并不算太远，不到一天的时间，这封战书，就已经送到了少将军韦遥手中。
韦遥见到这份战书之后，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这才起身去寻父亲。
此时的韦全忠，正在京城的温泉里，与一群美人儿嬉戏玩乐。
其实到了韦全忠这个年纪，身体的欲望已经并不会特别影响他了，甚至他同这些美人儿一起顽耍，很多时候也不一定会有真刀真枪的身体接触。
更多的，是一种感觉。
一种心理上的感觉。
这种纵情声色的感觉，可以让他暂时忘却烦恼，沉湎于享乐之中，忘记关中以及朔方军眼下正面临的困局。
一直到韦遥大步走进温泉池中，吓跑那些美人儿的时候，韦大将军才起身披上衣裳，有些不悦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不是把事情都交给你办了吗，怎么还来打扰为父？”
韦大将军背着手，皱眉道：“怎么？掌了权，连享乐也不许为父享乐了？”
少将军气的不轻，怒视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咬牙切齿：“爹，您扪心自问，若朔方军一切都好，您老人家会许我主事吗？”
他从怀里，取出那份战书，递给韦全忠，咬牙道：“李二终于忍不住，要打关中了。”
“这么快？”
韦大将军一边伸手接过战书，一边开口说道：“那小子这么沉得住气，我本来还以为，能继续在这京城里，逍遥快活个一两年。”
接过战书看了一眼之后，韦大将军捋了捋下颌的胡须，开口说道：“要是明年这个时候，他们来打关中，咱们直接北上从箫关离开，一点也不犹豫，不过此时新朝初建不足一年，他们又免了一半税，到今天，第一年的秋粮都未必收上来了。”
“即便他们来攻，也必然长久不了。”
他把战书递还给韦遥，淡淡的说道：“正常应对就是了。”
韦遥认认真真的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开口说道：“爹，这已经不是战事上的问题了。”
少将军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军心浮荡！”
“箫关那里，还有人来报，说隐约见到了箫关附近，有李唐的军队。”
“此时，他们攻潼关，焉知道他们不会再从别的地方进攻关中？”
说到这里，韦遥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爹，我觉得我们应当离开关中，撤回朔方去。”
“回到灵州，才是安全的。”
灵州地处西北，远离中原王朝，即便那里有一股割据势力，只要名义上向中原王朝称臣，中原王朝一般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而且，朔方军的主力将士们，俱是朔方，也就是灵州附近的将士，回到了灵州之后，一来是熟悉地形，二来回到故土之后，他们的战意也会有一些回升。
总而言之，只要回到灵州，韦遥就有把握应对李唐军队。
但是在关中，他就全然没有什么信心了。
韦大将军闻言，大皱眉头：“打都还没有打，苏家小辈一纸文书，就把我们父子给吓跑了？”
“传将出去，你我的面子搁在哪里？”
韦遥还要再说话，被韦大将军一口回绝，他看着韦遥，沉声道：“你不敢打，为父来打，我们坐拥四关，总要先拼上一拼，才知道胜负雌雄。”
说完这句话，韦大将军犹豫了一下，又看向韦遥，问道：“关中的好东西，运了多少出去了？”
韦遥低声道：“京城里的宝贝，已经运了三成出去了，运到灵州的，也有一两成了。”
“好。”
韦大将军抚掌笑道：“李二再如何凶，大不了你我父子，到时候躲回灵州去，我不信李唐这个初生的王朝，还有本事到西北去，跟我们厮杀。”
想到这里，韦大将军有些高兴，笑着说道：“真要是在西北打上几仗，咱们给李二一些厉害看看，到时候他说不定，还要捏着鼻子，给咱们家封个王。”
韦遥闻言，也是目光闪烁，他问道：“爹，你打算怎么打？”
韦大将军背着手，开口说道：“三天之后，为父亲自带兵，去潼关看一看。”
“看一看这个李唐军队，到底是什么成色。”
韦遥立刻低头。
“好，孩儿这就去准备。”
…………
潼关之外。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到了第四天上午，在苏大将军的指挥下，潼关之外的将士们，开始对潼关发起进攻。
但都是比较常规的进攻，用投石车之类的攻城器械。
进攻的烈度，也不是很猛，只能算是常规攻城。
可即便如此，潼关守军依旧出现了不少伤亡。
苏大将军观战了一整天，忍不住大皱眉头：“这些朔方军，怎么守得这么勉强？”
他在心里思索许久，最终下了判断。
“多半有诈。”
想到这里，他叫来了随军的九司官员，吩咐道。
“劳烦九司协同李槲李将军所部。”
“以及剑南陈大陈将军所部，和他们说。”
苏大将军背着手，缓缓说道：“按约定行事。”
九司的官员立刻低头，应了声是，然后整个九司的情报体系，立刻开始运作起来。
……
而此时，剑南道唐军大营之中，一身文官袍服的黄朝，正在帅帐之中，与陈大对峙。
他看着陈大，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陈将军，陛下曾经吩咐将军，帮助下官。”
陈大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这杀星，都给了你快两个都尉营了，难道还不算帮你？”
黄朝低头拱手，恳求道：“陈将军。”
“再借给下官一个都尉营，下官只借一个半月。”
黄朝抬头，缓缓说道。
“一个半月之后，下官至少可以再平定三家土司，到时候剑南道后面的事情。”
“就好办多了。”
陈大闻言，看了看黄朝，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嘴。
“你那是平定吗？”

第931章 河东的血与功劳
黄朝杀性极重。
本来，历朝历代在西南的策略，都是镇抚羁縻为主，所谓镇抚，自然就是一边镇，一边抚。
但是黄朝不太一样，这人奉命经略剑南道之后，亲自带着两个都尉营的江东军东征西讨，偏偏他作为文官，在行军打仗方面，竟极有天赋。
每一次，他先是亲自勘察地形，然后带着精锐的江东军，数战数胜，到现在几个月时间，已经打掉了好几个传承了十几代人的土司。
他下手极狠，那些土司一家上下，少有活路，基本上只有镇，没有抚了，
而是，土人不服王化，属于“反贼”范畴，黄朝下手再狠，也合情合理合法。
黄朝抬头看着陈大，有些不解：“将军，土人凶狠，畏威而不怀德，不对他们狠一些，他们不知道畏惧，更不会诚心实意的归顺新朝。”
“这些地方的土人，才是朝廷经略剑南最大的主力，只有趁着现在，凶狠一些，让当地所有的地方势力统统畏惧，朝廷才能顺利在剑南道推行王化。”
“将来…”
黄朝低声道：“这天府之国，才会真正成为朝廷的领土，为新朝添砖加瓦。”
陈大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摇头道：“不是我不给你人手，从你那里回来的兄弟，哪怕是久经战阵的，有些都一晚上一晚上的睡不着觉。”
“而且。”
陈大看着黄朝，缓缓说道：“最近一段时间，剑南道的王师，有要紧的差事要办，我这里的兵力，可能都要上阵，没有余力借给你了。”
黄朝闻言，并没有失望，而是眼睛一亮，问道：“陈将军，陛下要从剑南道北上，进取关中了是不是？”
陈大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有些狐疑：“你如何知道的？”
“猜的。”
黄朝开口说道：“将军手底下，现在有数万兵力，整个剑南道再也没有任何对手，能让将军麾下的兵力悉数动作的，也就只有关中了。”
陈大瞪着眼睛看着他，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他正要说些什么，就听黄朝笑着说道：“陈将军放心，我这个人守口如瓶，不会乱说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关中要紧，但是却并不一定非要数万兵力一口气压上去，将军借我一个都尉营，我保证不会耽误将军的事情。”
陈大已经被他磨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实在是有些不耐烦了，于是只能叹了口气说道：“罢了罢了，我给你两个都尉营。”
“西南的乱事，要尽快结束。”
他看着黄朝，叮嘱道：“新朝初立，你这个朝廷的文官，不能一直手上沾血。”
“放心，放心。”
黄朝大喜过望，连忙笑着说道：“西南土人林立，单单三四个都尉营，只能逐个击破，要是把这些土人通通杀上一遍，兵力是全然不够的。”
“所以只能杀鸡儆猴。”
他看着陈大，正色道：“下官都是跟那些土人们说，像是下官手底下的这些将士们，将军这里还有数万，等到再清理几个土司，他们应该就会被吓到了。”
“到时候再谈，就会顺畅许多。”
陈大闻言，一阵摇头苦笑。
他的杀性，可远不如眼前的这个临时的西南主官，没有想到，却成了后者口中的虎皮。
二人聊了一会儿之后，黄朝便兴冲冲的到军营之中挑人去了，陈大目送着他的背影，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到了下午，黄朝带着两千将士，离开了陈大的军营，而这个时候，军营的帅帐里，一个一身布衣的中年人，正对着陈大低头行礼。
“陈将军。”
陈大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连忙站了起来，抱拳还礼，然后笑着说道：“高司正几时来的？”
九司西南司司正高聪。
高聪在九司资格很老，当初朝廷攻取剑南道的时候，高聪出了不少力气。
半年前，他还被天子召去了洛阳，论功行赏，虽然没有给他升职，但是却在洛阳，赏了他一套宅邸。
这在九司之中，已经相当难得。
再加上九司现在的地位微妙，九司的一众司正们，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哪怕陈大这种镇守一方的将军，对高聪也是客客气气的。
高聪对陈大笑着说道：“最近一直在剑南道走动，琢磨着土人的事情。”
陈大有些好奇：“土人？”
他随即反应过来，恍然道：“原来不是黄朝一个人，在做这件事情。”
“这是当然。”
高聪开口说道：“土人蟠踞剑南道，已经不知道多长时间了，剑南道很多地方山高林密，也只有土人们知道怎么走动，没有九司的帮忙，那位黄府公，也做不成什么事情。”
陈大笑着说道：“看来，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高聪缓缓说道：“陛下也想要，将这些当地的土人彻底王化，改土归流。”
陈大有些好奇：“既然如此，陛下怎么不直接给军队下令，让军队直接去清理地方上的土司？”
“杀是杀不干净的。”
“只能连打带吓。”
高聪笑着说道：“这种事，黄府公去做，再合适不过，要是陈将军领着军队去做，说不定会生出更大的乱子。”
“陈将军不动，那些土人们，不会也不敢大规模联合。”
二人聊了一会儿地方上土人的事情之后，高聪才拍了拍脑袋，开口说道：“瞧我这记性，实在是越来越不成了，陈将军。”
他看着陈大，开口说道：“苏大将军那里，已经让九司用最快的速度知会你，让你立刻兵进武关，准备从武关进入关中。”
陈大闻言，先是怔了怔，然后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差不多三天前。”
陈大愣住了：“三天？”
高聪点头，笑着说道：“九司现在富裕了一些，通消息的手段也更多了，这些最要紧的消息，我们豢养的信鸽可以居中，传递一部分消息。”
陈大看了看高聪，许久之后，才缓缓说道：“好，陈某知道了。”
他站了起来，开口说道：“我这就去调派兵力，赶往武关。”
高聪也站了起来，跟在陈大身后，缓缓说道：“陈将军，苏大将军说，关中的朔方军，有些古怪，潼关那里接触过之后，苏大将军觉察朔方军，似乎变弱了不少。”
“苏大将军说，你攻武关之时，如果觉得吃力，就把声势弄得浩大一些，尽量吸引更多的朔方军来救武关，却不必一定要吃下武关。”
“如果，如果陈将军觉得有机会打下武关。”
高聪低声道：“就寻机会，直接破入武关，到时候苏大将军会与陈将军，在关中汇合。”
“整个过程，我们九司会全程参与，替将军与苏大将军，通传消息。”
陈大面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看了一眼高聪，缓缓说道：“好。”
“我这就去调派兵力，高司正转报大将军，三天之后，我军开始进攻武关。”
高聪点头，对着陈大抱拳道：“好。”
“祝陈将军一战功成。”
陈大抱拳还礼，笑着说道：“托高司正吉言。”
…………
几乎同一时间，箫关附近的河东军大营里，九司的关中司司正何满，也正与河东军将军李槲，在帅帐之中对坐。
何满看着李槲，缓缓说道：“李将军，九司已经探明，朔方军正在从箫关，源源不断的从关中，往朔方运送财物。”
何满顿了顿，继续说道：“也就是说，韦氏父子，已经志不在关中了，朔方军的主力，也随时可能从箫关逃跑。”
“逃回朔方去。”
他看着李槲，继续说道：“此时，就到了将军以及河东军出力的时候了，一旦朔方军从箫关外逃，将军这里，只要要拦住他们相当长一段时间，给苏大将军那里的主力，一些反应的机会。”
李槲皱了皱眉头，然后抬头看向何满，低声道：“如果朔方主力从箫关外逃，我军不太好阻拦，也不可能拦得住。”
“所以。”
何满看着李槲，开口说道：“将军可以尝试性的先取下箫关，以关城拒守。”
见李槲不说话，何满缓缓说道：“将军，这是你以及河东军的大好机会。”
“上面已经说了，这一次作战，河东军以江东军，也就是王师身份，一样记功。”
何满声音平静：“一切功劳，朝廷都会认。”
他又看着李槲，继续说道：“这一仗要是成了，将军以后在新朝的地位，说不定…”
“远胜李侍郎。”

第932章 不好意思
九司，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朝廷，或者说，代表了李云本人的意思。
也就是说，何满说的话，某种程度上，就是那在身在洛阳的天子，意志的体现。
而且何满，已经说的相当直接了。
河东军往后，可以在新朝立足，甚至可以取得与原江东军几乎一样的身份，一样的待遇。
但是前提是，要打好这一场箫关之仗。
也就是说，这支河东军，很大概率上要跟朔方军的主力碰上，而且要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用他们的血，来换取将来的身份，以及眼前的功劳。
李槲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口气，然后才睁开眼睛，看着何满，声音沙哑：“何司正刚才的话，是何司正自己的话，还是陛下的话？”
“陛下不会说这种话。”
何满微微摇头，开口说道：“刚才的话，只能是我自己的话，但是怎么理解。”
他看着李槲，开口说道：“就要看李将军怎么想了。”
李槲握拳，声音沙哑：“何司正的意思是，要让我用这几万河东军兄弟的性命，换自己一个前程？”
“话不是这么说的。”
何满看着李槲，缓缓说道：“将军，当初苏大将军在太原的时候，河东军是可以自行解散，或者被大将军给直接收编的，但是将军没有这么选。”
“如今，河东军依旧还是从前的河东军，只是人数比从前，稍稍少了一些。”
“既然还是河东军，那就需要证明自己的忠诚，而且，河东军只是去打朔方军，并不是去送死。”
他看着李槲，沉声道：“此时，就算是咱们江东军的人在这里，苏大将军也是一样的指令，也会让这支军队，去堵住箫关。”
何满顿了顿，继续说道：“江东军从无到有，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最早的时候，是陛下每每亲临战阵，带着江东军一路到了今日。”
“现在，将军已经在箫关附近，如果将军此时临阵生怯。”
“苏大将军那里，连调换兵马的时间都没有。”
何满沉声道：“那个时候，不管是苏大将军，还是朝廷，恐怕都会大为恼火。”
“将军现在要做的，就是拼上一场，争上一场！”
“只要堵住箫关，等到苏大将军援兵，就可以彻底灭杀朔方军，到时候不管是将军，还是河东军的将士，俱都会受封领赏。”
李槲沉默了许久，才抬头看着何满，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何司正，咱们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就说一句不好听的话。”
“我们河东军，可以去与朔方军厮并到底，但是，我如何才能确认。”
他看着何满，目光灼灼：“我如何才能确认，苏大将军一定会发来援兵？”
“如何确认，大将军会不会刻意慢上个十天半个月？”
他看着何满，握紧拳头道：“何司正能给我一个保证吗？”
何满沉默了许久，摇头说道：“我人微言轻，我没有办法给将军这个保证，但是有一点，我可以告诉将军。”
他看着李槲，声音平静。
“我跟着陛下，也已经有七八年时间了，七八年时间，我在九司做了许多事情，也见了许多的事情。”
他面色平静道：“但是我没有见过将军说的这种事情。”
李槲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是了，陛下光明磊落，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但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此时，关中战局，直接主事之人并非是那位章武大帝，而是苏晟。
苏晟会怎么想，会怎么做，直接关系到河东军的生死存亡，
李槲真正担心的，正是苏晟。
谁也不知道，苏晟会不会“揣摩上意”，顶着皇帝的处分，替皇帝完成这个“坐山观虎斗”，替皇帝担下所有的骂名。
李槲仰头，喝了一大口酒，过了好一会儿，他看向何满，开口道：“何司正，我想给陛下写一封信，你们九司，能替我转交给陛下吗？”
何满想了想，点头道：“可以。”
“那好。”
李槲又是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目光坚定起来。
“明日。”
他放下酒碗，缓缓说道：“明日，我便兵进箫关！”
…………
洛阳城。
皇帝陛下每天依旧很忙，除了关中战场上的事情之外，还有其他方方面面的事情。
比如说新朝的礼仪规矩，文庙武庙的人选确认，朝廷秋粮的缴纳情况，以及各级官员选定标准。
还有，各级官员的考核标准。
毕竟，新朝廷成立还太短了。
如果不是直接从武周那里，继承了一个完整的制度过来，此时的新朝，估计连制度框架都还没有搭建起来。
而现在，新朝也只是从武周那里，继承到了一个框架，很多细节部分，需要李云以及章武一朝的朝臣们，去修修补补。
本来其实也没有现在这么麻烦，但是李皇帝毕竟有着一个不一样的灵魂，各方各面，只要他觉得不合理的地方，他都想要动手调整调整。
因此，哪怕已经开国大半年时间，整个朝廷上下，还是忙忙碌碌。
皇帝陛下每天，平均要跟两三拨人开会议事。
这天，天子与户部的人，讨论了一整天的税法，到了日落黄昏时分，户部以及相关的人员，才从甘露殿告辞离开。
到了傍晚时分，李皇帝又把杜谦请到了甘露殿里，两个人开始讨论江南东道第一任三司使的人选。
正讨论激烈的时候，一个宫人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将一份文书，递到了李云面前。
李皇帝低头喝了口茶水，示意杜谦稍微等一等，他展开九司送上来的文书，翻开看了一遍之后，先是皱了皱眉头，才把文书后面跟着的“附件”也看了一遍。
这份附件，就是李槲的亲笔信了。
当然，九司帮着传信，肯定是要承担责任的，这份书信，不止是何满何司正看过，京兆司的孟海孟司正，也已经看过。
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们才交到了李云面前。
李皇帝看了一遍之后，放在了一边，皱眉道：“这厮，把朕想的也太坏了。”
杜谦低头喝着茶，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话，李云又看了一遍，然后看向杜谦，突然笑了笑：“不过他还是挺聪明的，受益兄你也看一看。”
杜谦这才接过了李槲的书信，很快看了一遍，然后放回了李云的桌案上，笑着说道：“河东李氏有李槲这样的人，也算是有福气了。”
时至今日，李杜二人“搭伙”，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时间，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明说了。
比如说河东军的事情。
以李云的脾气，他的确不好意思一石二鸟，直接把给自己出力的河东军给耗死，但他也不是什么迂腐的性格，如果苏晟自己干了这事。
他估计也就是“小发雷霆”，申饬几句了事。
李某人放下茶碗，缓缓说道：“关中道，受益兄一直在联系，此时我南北两路大军，已经在同时进攻关中，潼关的主力也在蓄势待发，受益兄可以联络联络关中那些人了。”
“让他们有人出人，有力出力。”
杜谦点头，开口笑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妥这件事。”
说着，他想了想，开口说道：“现在看来，韦氏父子比咱们预先想的还要更加不堪，说不定关中战事，可以在年前告一段落。”
李云微微摇头：“我觉得，也不能说他们不堪。”
“局势催人走。”
李皇帝神色平静：“莫名到了已经无力回天的地步，他们会变成什么样都不奇怪，而且，这父子二人，没有人主之相。”
李某人笑着说道：“他们麾下，要是能留住像受益兄这样的人才，并且能军纪严明。”
“这么长的时间，关中早已经大治了。”
“到时候，凭借这八百里秦川，你我有生之年，都未必能够啃下关中。”
杜谦点了点头之后，开口说道：“这些地方藩镇，成军之后，根子上就不正，天生就会欺压百姓。”
“哪怕是个好人，进了这样的军队，几个月也就学坏了，有这样的军队，韦氏父子再如何努力，关中也大治不了。”
说到这里，杜谦看着李云，好奇道：“陛下，河东军那里…”
李云想了想，回答道：“让苏大将军他们正常打罢。”
他低头看了看桌子上那封李槲的书信，笑了笑。
“要不然，我还真有些不好意思了。”

第933章 取潼关
身居高位的人，在很多时候，身上都会显现出一些冷酷无情的特征。
但这其实是地位，或者说职位所带来的特征，跟他们本人，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因为到了一定的级别，很多时候就需要在两个选项中，做出一个选择。
比如说现在，如果李云想要一劳永逸的解决河东军的隐患，那么他就要默许苏晟去做一些相对来说比较残酷的事情。
坐视河东军跟朔方军两败俱伤，坐视河东军被打残。
这并不是他李某人不仁义，而是他要在此时的名声与将来的太平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万一，河东军留存了元气，将来再生乱子，到时候会死更多人，会出更多事。
这会儿狠心一点，说不定就能免除掉一个隐患，这非是不仁，而是大仁！
不过，现在李槲都已经亲自写信过来“哀求”了，有这封信在，李云就不好再继续装做全不知情了，否则在情理上说不过去。
这就是身为统治者，自然而然做出的选择。
至于河东道的隐患问题，再从别的事情上做文章，把这些隐患给消抹掉就是了。
杜谦听到李云这一句“不好意思”，先是一怔，随即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陛下现在，真是愈发…”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其实想说，李云越来越像是一个皇帝了，但是李云本就是皇帝，说他“像”皇帝，其实就是大不敬。
虽然杜相公知道现在的李云，绝不会跟他计较这些字眼上的事情，说不定还会跟他说上几句玩笑，但是君臣有别，杜相公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李云看着他，笑着问道：“我越来越什么了？”
杜谦笑着回答道：“陛下越来越神威莫测了。”
李皇帝闻言，哑然一笑：“受益兄是说我变化多端。”
“臣没有这个意思。”
杜谦微微低头道：“天子，正应当如此，陛下的确是天选之人，帝王之术，如今已经无师自通了。”
李云摇头道：“帝王之术，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他看着杜谦，顿了顿，笑着说道：“我其实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身在这个位置上，不管什么事情，都不得不从国家利益层面考虑。”
他看着杜谦，正色道：“我说的这个国家，非是我李氏朝廷，也非是我李氏一家，受益兄能理解吗？”
“臣自然能够理解。”
杜谦笑着说道：“国朝初定，天下都需要太平安稳，如今维护朝廷，就是维护国家。”
他抬头看着李云，正色道：“往后一百年，二百年，都是如此。”
杜相公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哪怕是朝政败坏的显德年间，百姓的日子也远比昭定年间好过。”
“受益兄这话就是骂人了。”
李云摇了摇头，没有再跟他争辩下去。
杜谦反而抬头看着李云，笑着说道：“圣天子降世，接掌神器，本就是为了天下，陛下不必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多想。”
李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作为一个不一样的灵魂，他恨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的想法，自然是有些不一样的。
不过他也很清楚，制度要服务于生产力。
这个时代，就是一个帝制时代，就是需要一个新王朝，需要一个新皇帝。
那么他就理所应当来做这个新皇帝，来开辟这样一个新王朝。
他最多也就是在顶着世代，顶着生产力的限制，尽可能做得好一些。
杜谦低头想了想之后，看向李云，问道：“陛下，关中之围，已经基本上完成了，陛下觉得，关中几个月可以取下？”
“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阻碍了。”
李皇帝抬头看着殿外，淡淡的说道：“韦氏父子，已经没有什么战意了，朔方军上下也是如此，现在的难处是，我不想让他们就这么跑了。”
“要借这些朔方军之手，给天下人看一看，新朝的威严。”
李皇帝看着杜谦，笑着说道：“也让他们知道，我李二并不是个烂好人。”
杜谦先是低头，说了一声圣明，然后开口道：“陛下，关中近十年时间，被多方势力欺凌，如今整个关中，已经几成废土，朝廷收回关中之后，需派一个得力的干臣，去恢复关中经济民生。”
“臣还请陛下，免关中三年赋税…”
李云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真是故土情深啊。”
他摸了摸下巴之后，开口说道：“免税三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派谁去主政关中，我这里还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杜谦似乎早已经想好了这件事，他开口说道：“陛下，薛国丈可以去。”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薛国丈只五十多岁，尚不满六旬，完全可以胜任这个差事，而且薛国丈资历，威望，地位，都完全足够。”
李某人摸了摸下巴，开口说道：“我岳父，一次关中也没有去过。”
“这个陛下不用担心。”
杜谦开口说道：“关中京城，毕竟是旧周的国都，关中京城收复之后，陛下…陛下应当是会去那座京城看一看的，只要陛下去一趟京城，整个关中的官员，就都会有相应的人选。”
“二百多年了，天下到处都缺官。”
“独独关中不缺。”
李云一怔，随即明白了杜谦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薛嵩只要人去，挂个主政的名头就行了，具体做事的人，关中道有的是。
李某人摸着下巴，思考了一番，问道：“那朝廷的大理寺怎么办？”
“由少卿代管，碰到大事，可以请示中书。”
李云认真思考了许久，才叹了口气道：“这事，我要同我那岳父商量商量。”
杜谦闻言笑了笑，然后微微低头道：“陛下，臣有个请求。”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受益兄也想去一趟关中京城？”
“是。”
杜谦低头道：“陛下去关中的时候，能不能带上臣一起…”
“臣想回关中京城，回安仁坊看一看…”
他声音已经有些低落了。
京城安仁坊京兆杜氏，原本是一连串如雷贯耳的名字。
如今，当初的京兆杜氏，已经荡然无存了。
如今的杜氏，应该说是金陵杜氏，洛阳杜氏。
是从旧杜家的灰烬里，开出来的新花。
但是当初那个得了岳州刺史任命之后，连夜骑马离开京城，此时已经人到中年的杜家十一郎，还是想回去看一看。
看一看他自小长大的地方。
李云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受益兄是百官之首，只要你能把政事安排妥当，到时候咱们兄弟，便一起去一趟关中。”
“我也算是陪着受益兄你，衣锦还乡了。”
杜谦深深低头，应了声谢，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服，又长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现在是衣锦了不假。”
“家乡却已经破落了。”
……………
潼关之外。
十门火炮，已经被推到了关城之前。
苏晟手里摸了摸着几门炮，然后抬头看向潼关，目光灼灼。
钱忠站在他身后，有些好奇。
“大将军，这些是何物？”
苏晟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你就当是投石车罢。”
火炮这种东西，在江东集团，一度属于绝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苏晟跟赵成两个将领知道，这个时候，跟钱忠解释，太费时间。
苏晟看着潼关，沉声道：“一会儿击鼓之后，先锋军便自顾自的往前冲，不必担心潼关城墙上敌人的弓弩，我在后方，以这火炮以及投石车掩护。”
“炮响的时候，你们只管往前冲，炮声一停，便架云梯攻城。”
钱忠犹豫了一下，问道：“大将军，是怎么个攻法？”
苏晟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看向潼关，目光灼灼。
“你就当作我们…”
“今日之内，务必要取下潼关。”

第934章 义气！
钱忠这个人，也是江东军最老的一批老资格了。
当年，李云带着军队北上淮南道，跟平卢军梭哈的时候，连邓阳都领兵北上了，当时就是钱忠奉命留守金陵，替李云看守大本营。
这个人的特点是，他几乎没有任何帅才。
没有帅才的意思，就是说他没有什么机变的能力。
同时也意味着，他会不折不扣的完成上司交待的任何命令。
苏晟下达了命令之后，钱忠甚至没有考虑今日之内取下潼关可能不可能，他便立刻去点了三个都尉营的兵马，并且按照江东军攻城的固定路数，准备开始攻城。
随着击鼓声响动，一身甲胄的钱忠一声令下，数千兵丁立刻朝着潼关冲杀了过去。
此时，潼关之上的守军，也已经严阵以待，潼关关城之上，同样一身甲胄的韦全忠韦大将军，正拿着望远镜，皱着眉头看着不远处冲过来的江东军。
现在，应该说是唐军了。
韦大将军有些不理解。
如果唐军要猛攻潼关，这个时候正面，至少是要六七千兵力一起进攻，同时投石车也要跟进才对。
但是现在，可以清楚的看到，唐军的投石车，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远远够不到潼关城楼上。
没有远程的辅助，这三千唐军只要进入一箭之地，立刻会被己方的弓弩射成筛子。
即便他们能够举盾抵抗，等到城墙底下的时候，也一定会伤亡惨重，到了那个时候，很难再对潼关造成什么太大的威胁。
虽然不解，韦全忠还是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缓缓挥手道：“弓弩手，准备。”
“震天雷，也都准备好！”
一排排弓弩手，很快到了预订的位置。
一袋袋震天雷，也被运到了指定的位置上。
关城以外的唐军越来越近。
六百步，五百步。
四百步，三百步！
等到了三百步左右，韦全忠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距离，由高往低抛射，已经够得到了，而唐军的投石车，依旧没有就位。
韦全忠眯了眯眼睛，挥手道：“射。”
第一轮箭雨，被朔方军守军，顺利的仰抛射，砸进了唐军阵型之中。
韦大将军大皱眉头，回头叫来了潼关守将罗衡，沉声道：“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江东军打的很凶吗？”
“连进攻的章法都没有，这也叫凶？”
罗衡也很委屈，他看了看城下的唐军，苦笑道：“大将军，末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他们…”
韦全忠看着城下，摸着下巴，缓缓说道：“看来，李云进攻的重点并不在潼关，而是在南北两座关隘，潼关只是障眼法。”
他握紧拳头，缓缓说道：“城下这些江东军，说不定就是过来送…”
韦全忠一个“死”字还没有说出口，声音已经戛然而止，因为，一声远远的巨响传来。
“砰！”
韦大将军猛地抬头看向江东军方向，惊道：“什么声音…”
他一句话依旧没有说完，一枚实心的铅弹，已经飞射过来！
随着又一声巨响，炮弹精准的命中城楼上，砸在了距离韦大将军身边，不足一丈远！
这弹丸，正中一名朔方军将士，这将士连痛呼都没有叫出来，直接被砸的裂了开来！
炮弹余势不减，落在城楼上的石墙上，砸的碎石飞溅！
其中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好巧不巧，正好飞溅在韦全忠腰腹部甲胄连接的缝隙处！
鲜血，立刻溅了出来！
这就是火炮的厉害之处了。
在这个对火炮完全没有概念的时代，火炮的射程，就是它最厉害的地方。
这东西，现在弹丸还不能爆炸，但是它的射程，可以保证它能够在一箭之地以外作战。
也就是说，守城一方的远程武器，完全没有任何可能，对火炮造成任何威胁！
这种火力覆盖，就足够掩护唐军，攻到潼关城下了！
韦全忠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他先是扭头看了看一旁的弹坑，又伸手摸向了自己腰间。
再一看，已经是一手鲜血。
他受伤了。
不算很重，但是也不算是轻伤。
潼关守将罗衡，因为距离太近，这会儿也受了一点小伤，他也是愣在了原地，直到第二发炮弹，再一次落在城墙上。
直到这个时候，罗衡才反应过来。
他连忙上前，搀扶住韦大将军，咬牙道：“大将军，这怪东西不止一次！”
“下城楼，下城楼！”
韦全忠整个人木住，在被扶下城楼的最后一刻，他看了城外的江东军最后一眼。
但是他始终没有懂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打上了潼关城楼，还把他也给打伤了！
投石车？
哪有这么远的投石车！
一直到下了城楼之后，韦大将军才觉察到腰间的疼痛，他到了安全的地方之后，先是解下衣甲，然后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伤势。
他腰间，被那块碎石给斜着砸中，要不是着甲，这会儿腰上可能要被剌开一个深深地伤口，必然一命呜呼！
即便如此，现在也是一阵阵彻骨的疼痛传来。
朔方军随军的大夫很快上前，还韦全忠包扎伤势，等到大夫缠绷带的时候，韦大将军已经脸色苍白，满头都是汗水。
他闭上眼睛，身子有些颤抖。
“多少年了…”
他睁开眼睛，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多少年没有这么疼过了。”
从当上将军之后，他便极少再亲临战阵，也就没有怎么再受过伤了。
此时，韦大将军浑身颤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已经包扎好的伤势，心里一阵默然，又一阵无力。
这一瞬间，这位大将军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年轻的时候，他后背连中三刀，鲜血浸湿衣裳，依旧能上马血战，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包扎了伤势之后，十天时间就又生龙活虎，又可以继续上战场。
而此时，这么个小小的伤势，他竟然疼得浑身颤抖，疼得不能动弹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看向潼关守将罗衡，开口问道：“弄清楚是什么东西了吗？”
罗衡脸色同样有些苍白，他看着韦全忠，低声道：“有人用望远镜看到了，是从一个筒子里，飞射出来的铅制弹丸。”
“至于那个筒子是什么东西，弹丸是如何飞出来的。”
罗衡摇头道：“咱们一无所知。”
韦大将军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了眼睛，冷笑道：“李二还真是看得起老子，这样一个好东西，他这些年四处征战，竟然一回也没有用过。”
“这回第一次用，就用在了老子头上！”
说完这句话，他剧烈的咳嗽了两声。
罗衡连忙开口说道：“大将军，千万不要激动，大夫说您受伤不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大将军，那东西虽然厉害，但是好像并没有特别多，至少整个城楼，他不能全部打到。”
“这样，潼关还是可以守的。”
话说到这里，罗衡看着韦全忠，开口说道：“只要大将军在，军心士气就在，军心士气在，潼关…”
“短时间内就丢不了。”
韦全忠扭头看着罗衡，看了好一会儿。
过了许久，韦大将军才缓缓说道：“咱们是多年的兄弟了，我跟你说实话。”
“我也想要留在潼关，守住潼关。”
韦全忠喃喃道：“要不然，我也不会从京城到这里来。”
“但是眼下，我不得不离开了。”
他看着罗衡，声音沙哑：“李二弄出这种东西，应该不是针对潼关一处，说不定武关，箫关，也同时碰到了这种东西。”
“武关还好，如果武关破了，我们大不了就回朔方去。”
“要是箫关没了。”
他站了起来，看着罗衡说道：“我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说着，韦大将军重重拍了拍罗衡的肩膀，沉声道：“罗兄弟。”
“无论如何，你要守住潼关至少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之内，老子一定处理好箫关的事情，保证咱们兄弟畅通无阻…”
“来去自如！”

第935章 如狼似虎
火炮这种东西，在目前这个时代，在战场上，依旧没有什么可以改变战场的决定性力量。
事实上，另一个世界里，火药火器出现了近千年时间，也依旧没有能完全替代冷兵器，甚至在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依旧是冷兵器为主流。
毕竟，目前的这种火炮，与另一个世界的现代火炮，完全是两个东西，它威力不够大，装填也比较麻烦，甚至没有办法造成大范围杀伤。
更要命的是，它机动能力也不够。
而且，目前的唐军，也完全没有大规模的火炮列装，目前这种规模的火炮，很难真正在战场上，改变战场的局势。
这也是李云一直没有用尽全力发展火药火器，反而是把精力放在军队的架构，以及单兵能力的提升上的原因。
因为至少要有高性能枪械，以及高爆火药的出现，火器才能真正改变战场上的生态，决定战场的胜负。
而这些，很多都需要去攀升基础科学。
李云哪怕用尽所有的资源去发展这些东西，有生之年也未必能够看得到。
目前的火炮，更多的还是只能起到一个锦上添花的作用。
不过，潼关战场上还有些不太一样。
火炮这玩意儿，是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潼关的朔方军，全然没有任何应对的经验。
再加上他们的军心士气本就低迷，有一些将士亲眼看着身边的兄弟，被铅弹正面命中，成了一滩肉泥之后，直接就疯了，大喊大叫着冲下了城楼。
然后被督战官一刀砍翻在地。
但是军心士气跌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督战官那一句“后退者斩”能够挽回的了。
随着唐军杀到城下，潼关城楼上的朔方军，在火炮的压制之下，再加上心中恐惧，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防守，就被唐军的先锋军带着人，冲上了潼关城墙上。
此时，炮声终于止歇。
几门火炮，因为连续发射，炮管已经通红一片。
钱忠临阵指挥，但是并没有冲在最前面，他看了看前线战场的情况之后，飞奔到苏晟面前，兴奋的低头抱拳道：“大将军，真是神了！”
“这东西真是神了！”
他大口喘着气，抬头看着苏晟，大笑道：“这样一个关城，只一个时辰不到，竟然被我军先登了！”
“大将军，立刻增派援兵罢！”
钱忠咧嘴笑道：“占据了城楼之后，咱们就不可能再被撵下来了，大不了跟他们打上几个日夜，一定能够吃下潼关！”
唐军这一次攻城的先锋军，只三千人左右，潼关的守军远不止这些，如果不增派援兵，哪怕占了城楼，时间一长，也会被撵下来。
苏晟看着远处的潼关关城，缓缓说道：“这些朔方军，跟我印象中的朔方军…”
“已经全然不同了。”
他感慨道：“只两三年时间啊。”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钱忠，缓缓说道：“大军前压。”
“增派五个都尉营，支援先登的兄弟。”
“先登的几个都尉营，悉数记功，告示三军。”
钱忠立刻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大踏步下去，执行苏晟的将令去了。
而苏大将军，则是站在原地，用望远镜，时不时的观望战场。
三个时辰之后，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此时，潼关关门，已经被唐军占据，关门大开，但是关内的激战还在继续，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将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毕竟短兵相接，朔方军并不是什么草包军队，哪怕是仓促之间迎战，理论上来说，也可以同唐军有来有回。
这场潼关争夺战，应该还需要持续至少数日时间。
钱忠此时，依旧很是兴奋，他跑到了苏晟面前，低头抱拳，笑着说道：“大将军，潼关关门已经大开，明天一早，我大军应该就可以开进关中了！”
苏晟缓缓点头，说了一声好。
钱忠忍不住说道：“大将军，白天那东西，到底是何物…”
“这样利害，打的朔方军，连城也不敢守了！”
“不是那东西厉害。”
苏晟看着远处的潼关，缓缓说道：“是这些朔方军，已经没有什么战意了，否则，只要他们观察个一两个时辰，就可以看出火炮的弱点在哪里。”
火炮的弱点，在不可持续。
而且覆盖范围并不大。
理论上来说，只要城楼上的朔方军，趴在城楼上，火炮对他们就很难造成什么太大的伤亡了。
甚至，以这些朔方军的基数，他们完全可以硬扛着火炮的压制来守城。
毕竟城外，其实只有十门火炮而已。
苏晟回头看了一眼钱忠，脸上也终于露出笑容：“不管怎么说，咱们进取关中的第一仗，算是相当顺利了，接着来，就是如何拿住这支作恶多端的朔方军了。”
他看着钱忠，缓缓说道：“你派人，知会九司，让他们告诉箫关的李槲，跟他说，朔方军大概要北逃了。”
“说不定，很快就会到箫关附近，跟他说，我会从潼关进入关中，然后带着主力直接北上，包抄朔方军的后路，让他在箫关那里，务必撑住。”
“一直撑到，我们完成合围。”
说到这里，苏晟眯了眯眼睛，两只眼睛，也变得有些炽热。
他并没有忘记李云的叮嘱，这一次关中之战，一定要打出新朝的威严。
至少，不能让这些朔方军直接跑了，否则，他们将来盘踞西北，说不定过个几十年，又会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钱忠立刻低头道：“属下，这就去跟九司的人接触。”
唐军但凡大仗，军中必然有九司人员相随，以为辅助。
而这些九司的人，在为军队提供情报，以及通信的同时，说不定还是天子的耳目。
因此，大家对于这些九司的人，还是相当客气的。
钱忠说了这么一句之后，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大将军，潼关五日之内，大概就能取下，此时要不要同陛下报捷？”
苏晟想了想，点头道：“报捷罢。”
“除了报捷之外，还要通知武关那里的陈大陈将军，跟他说，朔方军大概会放弃武关，让他不要迟疑，尽快从武关进入关中。”
“在书信里明说。”
苏晟看着潼关，缓缓说道：“我部进入关中之后，大概率要一路北上，追击朔方军，陈将军所部进入关中之后，可以暂不与我部汇合，直取京城。”
“先把京城占下，以免生变。”
钱忠闻言，立刻低头抱拳，应了声是，然后大踏步扭头离开，喜笑颜开的去办事去了。
此时的他，心里是极其兴奋的。
因为前一次朝廷封赏，他并没有能得侯爵，这一次如果跟着苏大将军立下大功，那么这个侯爵，就大概率跑不掉了。
事实上，不止是他这个心思，此时各路唐军，都是这个心思。
这是开国初期，遍地都是机会，遍地都是黄金！
此时奋力拼搏一番，为朝廷，为陛下立了功劳，便能够得到封赏，便有可能搏个一辈子的出路！
乃至于，为子子孙孙，搏出一个出路！
也只有开国初年才可能会有这种机会，往后，便是愿意拼命，也未必能有这种拼命的机会了！
整个唐军上下，基本上俱是这种心思。
如狼似虎。
…………
洛阳城里。
李皇帝接到九司奏报的时候，正在与中书宰相兼工部尚书卓光瑞，商议一些将要修建的建筑。
比如说天子的太庙，以及文庙武庙。
太庙，其实已经修的差不多了，李家先祖的牌位，也都已经请了进去，只等着李皇帝率领文武百官去朝拜了。
至于文庙武庙，则是祭祀先代文武之所，按理说，也应该建起来。
李皇帝看了看卓光瑞递上来的文书，咳嗽了一声之后，摆了摆手道：“朝廷现在缺钱，两三年之内，暂不兴建这种规模的建筑了。”
他看着卓光瑞，正要继续说话，有宫人迈着小碎步，急匆匆把九司的文书，递到了李云面前，然后深深低着头道：“陛下，潼关急报。”
“潼关…”
李云有些吃惊，一边伸手接过，一边自语道：“潼关能有什么急报？”
在李皇帝此时掌握的消息来看，苏晟才刚刚与潼关守军交战，理论上来说，应该只有战报，而不太可能有什么急报。
他虽然是自语了这么一句，不过还是顺手展开看了看，只看了一眼，他便立刻愣住了。
“他娘的…”
这位新唐天子，往下看了一遍之后，也忍不住骂了句娘。
李皇帝喃喃自语。
“竟这么快…”

第936章 绞肉场
李云自己也是领兵打仗出身，虽然他算是“半路出家”，但是毕竟实践经验丰富，前些年那么多场战事，他本身就已经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将领。
如今的他做了皇帝，也习惯性的会对战场进行分析，因为他现在站的高，看的远，再加上各种情报十分丰富，他做出的战场判断，基本上八九不离十。
关中战事，是新朝成立以后，第一个比较重要的战事，李皇帝恨不能自己亲自去领兵打仗，因此他自然是做过关中战场兵推的。
在李云的推演中，苏晟想要破关，应该是要打上一个月左右时间，而且在李云看来，最先破关的并不是潼关，反而可能是陈大的武关。
毕竟，关中战事一起，朔方军的主要精力，多半都要集中在潼关跟北边的退路箫关上。
陈大反而有机会，第一个进入关中。
李云甚至已经做好了，让陈大支援潼关战场的准备。
但是事情发展，远远出乎了李云的意料，跟他的推演，不一样。
苏晟从正式进攻潼关，到打开潼关关门，前后…
只用了一天时间！
李皇帝看着这份情报，沉默了许久，然后才喃喃自语：“难道火炮…”
“这么好用？”
他自己嘀咕了好几句，一直到卓光瑞连喊了好几声陛下之后，他才回过神来，看了看眼前的卓相公，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卓兄，朝廷这几年有很多事情要办，而且，我家里人不多，宫殿之类的，都暂时停一停，但是…”
“工部的农田开垦，还有水利工程，只要确定有好处，不管多难，多费钱，都要着手去办。”
卓光瑞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李云站了起来，看着他，继续说道：“如今卓兄已经是宰相了，不仅仅要管工部的事情，更能够以宰相的身份，协调六部，尤其是协调工部与户部。”
“农事院那里，卓兄也多多上心。”
卓光瑞闻言，低头苦笑道：“陛下，臣正想说这个事情，臣觉得，朝廷可以设立司农官，但是这个农事院实在是没有必要，平白养几十上百个闲人，也不见他们有什么本事。”
李云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卓兄，司农官是司农官，农事院是农事院。”
“我已经把洛阳附近的几块官田分给农事院了，让他们折腾去。”
李云看着卓光瑞，正色道：“卓兄，哪怕他们能提升一成的产粮，用诸在百姓身上，便可以活人无数了。”
卓光瑞微微摇头，开口说道：“陛下，臣不这么认为。”
“地力有穷尽。”
“便是最近三五年多收了一两成，将来也要统统还回去。”
他看着李云，沉声道：“地力有数。”
李云微微摇头，笑着说道：“地力自然是有穷尽的，但是我认为，如今远没有到地力的穷尽处，而且即便同样的地力，不同的栽培法门，最后的产出也可能不一样。”
“而且…”
李云缓缓说道：“地力是可以栽培的。”
李皇帝在另一个世界，是个文科生，对于怎么提炼现代肥料，他基本上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可能他即便知道，在这个时代也没有相应的设备。
但是，他毕竟知道这么个方向，那么就可以朝着这个方向去做。
他也不指望这个时代的粮食，能像另一个世界一样，轻松亩产千斤。
只要能够到另一个世界的一半，他便心满意足了。
毕竟此时，他治下的子民，还远远没有到另一个世界的一半。
“而且，农事院负责不止是收成多寡的问题。”
“土地开垦，种植法门，他们都要去研究，等研究出了成果，我会让他们去天下各州县传播。”
“好了。”
李皇帝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农事院的事情，是早已经定下来的事情，咱们就不要再争执了，卓兄若是舍不得养这些人的钱，干脆就从我的内帑里出。”
“卓兄以为如何？”
“臣不敢。”
卓光瑞连忙低头道：“此时朝廷职司，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让陛下自掏腰包。”
“这事，臣再不说了。”
“不说了就好。”
李云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走，咱们一起去一趟中书。”
卓光瑞一怔，正要说话，就听李云笑着说道：“潼关报捷了，我去寻杜相公，说一说这个事情。”
卓相公闻言，也是大喜，立刻对着李云抱拳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他笑着说道：“陛下收伏关中之后，天下便再次一统了！”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卓兄莫非忘了幽燕？”
卓光瑞摇头道：“臣当然没有忘，但是幽燕其实只两州之地。”
李云脸上的笑意收敛，微微摇头道：“这两个州，将来就可能要了李唐的命。”
“罢了，我们今天不说这个。”
“走。”
李皇帝背着手，大步走出殿门。
“我们去中书。”
…………
中书之中，三位宰相见过李皇帝之后，皇帝陛下同他们说了说潼关的事情，然后李皇帝笑着看向杜谦，开口笑道：“潼关之战这样顺利，叫我也是始料未及，看来，咱们这一趟关中之行，要提前不少了。”
杜谦也有些激动，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扭头看了看姚仲，笑着说道：“居中兄现在，完全可以主持朝政了，臣随时可以伴驾西行。”
李云摸了摸下巴，笑呵呵的看着姚仲。
姚仲闻言，神色微变，他看了看杜谦，又看了看李云，开口说道：“陛下，臣，臣…”
李云笑呵呵的看着他，开口说道：“姚相公不必推辞，你又不是没有在洛阳主持过政事。”
“无论如何。”
李云看了一眼三个人，笑呵呵的说道：“无论如何，关中朕的确应该去一趟，将来要是捉到了韦氏父子，朕也正好在关中那个京城里见一见他们。”
“不过，具体什么时候走，还不一定。”
李皇帝微笑道：“到时候，我事先知会姚相公。”
姚仲苦笑，但是李云开了口，他也好低头应命。
跟三个宰相一起坐下来，商议了一会儿事情之后，李云来到了杜谦的公房里，老实不客气的坐在了杜谦的主位上，然后看着杜谦，开口道：“潼关这么快被破开，说明朔方军，应该已经准备逃跑了。”
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样，陈大也很快可以进入关中，甚至很快可以进入京城，等陈大进入关中那个京城。”
“你我便一起动身，去观众那个京城看一看。”
说到这里，李云笑着说道：“对了，裴璜还在不在洛阳？他若是在，到时候带着他一起去，他到了那个京城，心里应该会别有一番滋味。”
杜谦先是微微摇头，然后开口说道：“裴璜从剑南道到洛阳之后，臣奉命见过他，本来准备让他在中原州郡里做一任刺史，但是他推拒了，现在已经回了闻喜老家，说是养病去了。”
“不过…”
杜谦微微低头道：“只要陛下想让他去，一纸文书，他不敢反抗。”
李云闻言，只是笑了笑，继续说道：“到时候，再把楚王…”
“不对，现在应该称陈留王了。”
“到时候再把陈留王带上，咱们一起去关中京城看一看。”
杜谦想了想，问道：“陛下，论安全的话，关中那个旧周京城，的确远比洛阳安全，如今的洛阳可以作为陪都。”
“陛下…有意迁都否？”
李云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开口道：“一个王朝，不能一直想着安全。”
“洛阳位居天下之中，乃是中原的中原。”
李皇帝淡淡的说道：“至少在我这章武一朝，不考虑迁都。”
“后世之君怎么想，怎么做，我管不着，也懒得去管。”
杜谦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抬头看着李云，问道：“陛下，关中的潼关，武关若是很快破关，那关中之战的最终位置…”
“在关中北部。”
李云神色平静：“围绕着箫关去打。”
此时，关中之战的局势已经相当明朗，朔方军必然是不打算继续守关中了，而李云，也不准备放朔方军离开。
最后的冲突，就在这一追一逃之间，看李槲那里，能不能挡住朔方军的退路！
或者说…
能挡住多久！
“这关中之战的最后战场…”
李皇帝伸手敲了敲桌子，缓缓说道：“恐怕，要成为一个绞肉场了。”

第937章 叛乱
只要站的足够高，情报能力足够强，再拥有一些逻辑能力，那么推演预测，就并不是什么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至少如今关中的事情，对于李云来说，已经可以很清晰的看到一些未来了。
假使朔方军想要固守关中，那么潼关不可能这么轻易打下来，要是他们守关中的意志坚定，甚至可能要打上个一两年时间。
这种情况下，潼关一破，也就意味着朔方军败亡。
另外一种情况，就是朔方军想着守潼关，但是意志又不太坚定，在这种情况下，取下潼关估计要一个月或者几个月时间。
李云先前估计的，就是这种情况。
而现在，潼关几乎是被一日而下，那么朔方军现在的状态，就完全不需要推测了，因为非常明显。
他们想玩跑路。
这种情况，其实也不是如何奇怪，天下大势如同滚滚洪流一般往前演进，平卢军投降，河东军也不战而降，只剩下一个关中，哪怕硬撑下去，最多也就是支撑个两三年。
要是真打个两三年，双方打红了眼睛，积攒下血海深仇，到时候想要跑都很难跑得掉。
还不如趁着这个时候，逃回大本营去，等回了朔方，进可攻退可守，至少他们父子，依旧是一辈子富贵。
在这种情况下，往后的局势很好猜，苏晟跟陈大两路军，应该会很顺利的进入关中，甚至会很顺利的取下关中那座京城，而真正的大战，会落在关中北部。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看了看李云，开口说道：“陛下，也很想出去走动走动了罢。”
“是。”
李云没有避讳，笑着说道：“我是草莽出身，本就不是坐窝的性子，最近两三年，我都没有怎么走动了，这一次，正好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从李云亲定中原以后，他就再没有去主持过战事了，虽然后续的很多战事，都是他在遥控，但是毕竟没有怎么动弹过。
每天困于这些案牍之中，他也是想要活动活动的，只是先前需要架构朝廷，又是登基等等一系列的事情，还是把他困在了这里。
杜谦正色道：“旧周皇都，陛下应当去看一看。”
“这合情合理，谁也说不得什么，陛下可以带着仪仗，巡视关中。”
李云摸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一番，摇头笑道：“我也没有那么大的架子，就带着几个近人，还有刚组建的羽林军一起出门就行了，正好也试一试，这支羽林军现在有没有成模样。”
说到这里，李皇帝想了想，开口说道：“关中的战事，估计要持续三个月到半年时间，但是一切顺利的话，半个月一个月时间，陈大所部应该就会抵达关中京城，等陈大取下关中京城，我们便一起去一趟。”
李皇帝笑着说道：“受益兄你跟我一起去，至于其他大臣，就都留在洛阳罢，我们这一趟，估计年尾，也就回洛阳来了。”
杜谦低头应了声是，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道：“陛下，刚才卓相说的那件事，其实陛下可以考虑考虑了。”
“哪一件事？”
李云想了想，问道：“修陵的事情？”
“是。”
杜谦低头道：“不止是修陛下的祖陵，还要寻万年吉地，开建陛下的皇陵…”
自古以来，皇帝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修坟。
这并不是什么不吉利的事情，相反，几乎每一个皇帝，都很重视这件事情，而且会在这个上面，付出极大的精力，极多的心血。
有些皇帝，甚至会因为一些瑕疵，大动肝火，动辄杀人。
归根结柢，皇宫只是临时住所，皇陵才是永远的家嘛。
李云想了想，开口说道：“我们搬来洛阳的时候，李正就已经在青阳县动工修陵了，当时工部也有人在那里，让工部派人去，就在青阳县动工修祖陵罢。”
“至于我的皇陵。”
李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自嘲一笑：“我三五年内，还死不了，不必这么着急，缓一缓罢。”
杜谦闻言，也没有再多劝什么，只是低头应了声是，又说道：“陛下出身青阳县，青阳县就应该往上抬一抬，臣建议，改宣州为青阳府。”
他低头道：“或可以，将附近的几个州，也并入青阳府。”
李云想了想，开口说道：“升青阳府可以，再并几个州进去就算了，宣州已经不小了。”
说着，李皇帝正色道：“要叮嘱工部，修祖陵是修祖陵，不可太劳民伤财，要是我听说，因为给我修祖陵死了人。”
“我不饶他们。”
杜谦连忙低头道：“陛下仁德，臣等自然是知道的，陛下放心，臣一定好生交代下去。”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道：“自然是给我自家修坟，我从内帑里，出五十万贯钱，填补进去，其余从国库里出。”
“我出的这些钱，会派人下去看着，俱要用到民夫生计上。”
杜谦再一次低头，应了声是，随即抬头，看着李云，感慨道：“陛下一如从前一样，爱民如子。”
“谈不上。”
李皇帝起身，背着手离开，缓缓说道：“我只是觉得，人命贵重，不可轻贱。”
“李唐后世君主，我至多也就是教教儿子，再远，大概是管不到了，便是说了他们也未必会听，多半还要嫌我啰嗦，但是我这章武一朝。”
李云回头看了看杜谦，正色道：“谁要是轻贱了人命，我便会轻贱他的性命。”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拱手道：“臣，牢记陛下训示。”
…………
次日，皇宫里。
陈留王武元佑，奉命见驾。
甘露殿里，一身新朝郡王服色的武元佑，小心翼翼的进了甘露殿，然后对着天子深深低头行礼，开口道：“臣武元佑，拜见陛下。”
李云抬头，看了他一眼，哑然道：“不是说了吗，武王是新朝宾客，你我无有君臣之分，也无有君臣之名。”
“这一声臣，岂不是坏了规矩？”
所谓二王三恪，又称二宾三恪。
天下所有人，都是李皇帝家里的臣民，是他一家的“家里人”，但份属二王三恪的这两家人却不是，他们是旧王朝的遗留，是新王朝的客人。
理论上来说，他们不用跪拜天子，不用以臣自称，依旧可以保留宗庙，祭祀前朝祖宗。
这也是为了显示新王朝“兴灭继绝”的功德。
当然了，理论毕竟只是理论，一家老小的生死存亡，都在人家一念之间，再加上武元佑这个谨慎的性子，见到李云，他从来都是毕恭毕敬，没有半点懈怠。
听到了李云的话，陈留王低头笑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虽然是新朝的宾客，但是对陛下心悦诚服，也心甘情愿，做陛下的臣子。”
李云拉着他坐下，笑着说道：“请你过来，是邀你一同，回一趟关中京城。”
武元佑一怔，随即震惊道：“陛下这么快，就已经收取关中了？”
“现在还没有，不过应该很快了。”
李皇帝神色平静，开口道：“朔方军已经全无战意，此时说不定已经逃出了关中京城，一个月之内，王师必然取下关中京城。”
“到时候，朕要带着一些臣子，去一趟这座京城。”
他看着武元佑，笑着说道：“武王也很跟着朕一起去一趟，如果关中京城，没有被韦氏父子，破坏的太严重，武王说不定还能去太庙，收拾收拾先人遗物。”
听到这句话，武元佑浑身一颤，他抬头看着李云，一时半会，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陛下，陛下…”
李皇帝神色平静，开口说道：“朕也是读过史书的，武周先人，当年也曾经平定天下，也曾经缔造盛世。”
“王朝末年之过，不能抹杀初年之功。”
说到这里，李云笑着说道：“我家这李唐，将来多半也会有这么一天。”
此时，各地的武周宗室，其实已经死的差不多了，而且多半为唐军所杀。
到了这个时候，武氏已经不成威胁，李皇帝当然可以适当怀柔一些。
武元佑忍不住垂下泪来，他起身拜伏在李云面前，以头碰地。
“陛下之恩，武元佑毕生铭记，有生之年，绝不敢忘！”
李云正要弯腰，把武元佑给搀扶起来，忽然，一个宫人一路迈着小碎步，急匆匆进了甘露殿，一路小跑到李云面前之后，他弯下腰，低头道：“陛下，九司急报，说是…”
“说是。”
这宫人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留王，并没有把话说完，而是把文书，递给了李云。
李云伸手接过，只看了一眼，就脸色一黑。
这急报的内容，相当简单。
岭南道…
出现大规模叛乱。

第938章 喜迎王师
叛乱，并不是什么希罕的事情。
毕竟，李某人的出身已经被武周朝廷给公布天下了，依然有很多人不服气，也自然有很多人想要当皇帝。
从今年他即位以来，到现在大半年时间，已经有五六次叛乱，不过都飞快被各地的唐军镇压下来，镇压的相当轻松。
但是这一次岭南的动乱，似乎闹得很大。
至少从九司的这份情报上来看，事情发生在十天之前，十天前，岭南道一个县发生叛乱，而且打出旗号，他们要拥戴闵王，重振大周。
到九司上报的时候，当地县衙已经失落了。
“闵王…”
李云眯了眯眼睛，放下了手里的文书，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看向宫人，说道：“让九司知会兵部，派兵镇压。”
“是。”
这宫人立刻低头，迈着小碎步退了下去。
李云看着跪在地上的武元佑，问道：“武王，旧周闵王，与你们家亲不亲？”
武元佑一愣，然后抬头看着李云，他似乎猜到了什么，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回陛下，闵王世系第一代闵王，是臣的叔祖…”
“如今是第二代闵王了，这一代闵王，臣见都没有见过。”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开口说道：“听说，听说已经死在了战乱之中。”
李皇帝将他搀扶了起来，笑着说道：“那也就是武王的堂叔了？”
“是，是。”
武元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陛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看来，你这个堂叔，在东南名声不错。”
李皇帝笑着说道：“有人打着他们的旗号，谋反哩。”
武元佑吓了一跳，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低头道：“陛下，这事臣全不知情…”
李云再一次将他搀扶了起来，示意他自己坐下，等到武元佑落座之后，李皇帝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这段时间，朕没有注意过你家那位兄长了，你们兄弟二人，常常来往，最近有没有人联系他？”
“有没有人联系你？”
武元佑脸色煞白，连连摇头：“臣这里，绝没有跟外人有任何联系，臣大兄那里，臣也完全不知道。”
“是了。”
李皇帝笑着说道：“九司分派了不少人手在你们两家的住处，应该很难有人能联系到你们，这样罢。”
“朕回头跟九司打一声招呼，让他们放宽一些管制。”
说着，李云看向武元佑，缓缓说道：“以后，若是有人联系你，你也不要着急，可以跟他们联络联络，最好，能知道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此时，天下不说已经大治，但是整体是在向好的，这一点并没有什么疑问。
那么在这个时候造反，多半是因为自己的既得利益受损，那么就说明，大概率是大户在后面支撑。
武元佑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头道：“陛下，臣可以为新朝做这些事情，完全没有问题，但是臣大兄不怎么聪明，臣觉得，陛下应该多派一些人手看住他…”
李云哑然一笑：“你们倒是兄弟情深。”
他拍了拍武元佑的肩膀，淡淡的说道：“好了，你且去罢，过些日子朕要动身去关中的时候，会派人知会你的。”
武元佑闻言，虽然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张了张口，还是没能说出话来，只能低头行礼，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他离开之后，李皇帝坐回了主位上，眯了眯眼睛，开口道：“召孟海进宫。”
门口的宫人立刻低头行礼，应了声是。
半个时辰之后，孟海急匆匆出现在甘露殿里，跪拜在李云面前，低头叩首道：“陛下。”
李云看了看他，抬手道：“起身。”
“是。”
等到孟海站起来之后，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岭南道的叛乱，背后一定有大家族，乃至于是地方世族支撑。”
“或者，就是旧周的残余势力。”
他看着孟海，淡淡的说道：“这个事，不能草草镇压了了事，九司要派人去，查个究竟，然后该拿人拿人，该正法正法。”
李皇帝这个时候，已经写好了文书，他拿起自己桌案上的印章，盖在了文书上，递给孟海，沉声道：“拿着我的诏命去，给我严查严办！”
李云在甘露殿的印章，并不是正经的朝廷玉玺，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他的私章。
也就是说，它没有正经的法律效力。
但是九司，也是游离于朝廷之外的机构，对于九司来说，盖了这个私章的文书，可能比盖了玉玺的章更加好用。
孟海两只手毕恭毕敬的接过，然后对着李云深深低头：“陛下，臣要去一趟岭南吗？”
“东南不是也有九司的人吗？”
李云先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抬头看了看孟海，摸着下巴想了想，开口道：“罢了，你也很久没有出去走动了，你带着这份诏命，亲自去一趟罢。”
“必要的时候。”
李皇帝神色平静：“许你临时调动地方驻军。”
孟海深呼吸了一口气，深深低头道：“臣…遵命！”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起身低头道：“臣，一定完成不负陛下嘱托！”
…………
章武元年九月中，秋高气爽。
此时，陈大已经领着所部，攻入了关中，甚至，京城都已经遥遥在望。
他攻入关中的过程，比苏晟打潼关要艰难一些，苏大将军攻取潼关，前后只用了四五天时间，便击败了潼关守军，让他们仓皇北逃。
而陈大取下武关，前后用了差不多十天时间。
但是取下武关之后，陈大就再没有遇到什么阻力，一路可以说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京城附近。
陈大先是用望远镜，看了看遥遥在望的京城，然后让下属，先近前看一看现在的京城，是个什么情形。
同时，他又立刻行文洛阳，向李云通报己部的情况。
他一封军报还没有写完，就有人匆匆进了他的帅帐，对着他低头抱拳道：“将军，有十来个人，在我大营外求见，自称是京城人士…”
“说是来恭迎王师的。”
这传信兵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说道：“说是，他们可以替将军，打开京城城门。”
听到这句话，陈大脸色有些黑了。
他娘的，明明是老子攻破前朝国都的功劳，你们主动打开了，岂不是成了你们的功劳了！
虽然这么想，但是陈大还是知道轻重缓急的，他闷哼了一声：“什么京城人士，这里还他娘的是京城吗？”
骂了这么一句之后，陈大冷静了下来，沉声道：“让他们进来见我。”
“是。”
很快，就有十几个人，鱼贯进入陈大的帅帐，这些人进了帅帐之后，看着陈大，都是一口一个将军。
有人对着陈大，躬身行礼，满脸笑容：“陈将军，我等是来迎接王师进城的。”
他低头道：“我等，先前已经与杜相公有过联系，受杜相公感召，已经早早的归顺圣朝了。”
陈大本来懒得跟他们废话，但是听到“杜相公”三个字，他一怔，然后问道：“是杜受益杜相公吗？”
这人一喜，连忙回答道：“是是是，正是杜相公。”
“我等是杜相公的故交，奉了杜相公的安排，在关中与王师里应外合…”
陈大心中冷笑。
好一个里应外合！
他瞥了一眼这些人，虽然知道这些人都是骑墙之人，但是此时，看在杜谦的面子上，他也只能捏着鼻子问道：“如今，关中京城如何了？”
“回陈将军。”
下面立刻有人低头回答道：“王师攻破潼关之后，韦贼就已经带着军队北逃了。”
还有人抹着眼泪道：“韦贼这几年在关中，简直就是无恶不作，王师若是再不来，我等俱都没有活路了！”
说到这里，他们这些人，竟真的开始呜咽哭泣起来。
陈大只觉得一阵头疼，喝问道：“关中京城里，是不是已经没有朔方军了！”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陈大看了一眼自己帐中的文书，毫不犹豫。
“立刻报知陛下。”

第939章 拿人手短
匆匆写了一份军报，急送洛阳之后，陈大才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些来自于京城的“士人”们。
可以确定的是，这些人在旧周，一定是有一些家底的，而且，在韦全忠几次清洗之后，还能存活下来，并且在韦全忠离开京城之后，他们能够掌握住京城的城门。
就说明这些人，一定是骑墙的。
韦全忠在的时候，他们不定对韦全忠如何如何谄媚。
看着这些人，陈大心里就一阵来气。
本来，朔方军哪怕离开了关中京城，他领兵长驱直入，占下这座古都，依旧是一份不大不小的功劳，但是现在，因为这些骑墙派，他的功劳，他属下人的功劳，恐怕都要打上一些折扣。
如果是狠心一些的将领，这个时候说不定会做掉这些碍事的讨厌鬼，假装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然后把罪过，推到朔方军头上。
但是陈大，毕竟是个老实人。
而且，这些士人也很聪明，提前报了杜相公的名字，意思就是说，杜相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杜谦知道，陈大就不好再下黑手了，不然哪怕明面上能遮掩过去，那位杜相公也可能会假装不知道，但是毕竟暗地里还是会结下梁子。
焉知道，杜谦在整个江东集团的地位，都仅次于李云，这个排位不止是在文官序列，也包括武将序列。
姚仲，卓光瑞两个人，可以说是宰相，但是如果夸张一些，杜谦是可以称为“丞相”的。
所谓丞相，总领百官。
这样的人，谁也不愿意得罪。
而且，杜谦刚到江东的时候，陈大就在近前，他也是很服气这位杜相公的，哪怕是看在杜相的面子上，他也只能忍一忍这些人。
想到这里，陈大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这些人，缓缓说道：“关中京城，现在是什么情形？”
这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一个一身绿衣的中年人，迈步上前，长叹了一口气：“将军，当初韦贼占据关中，我们这些世居关中之人，不得已只能屈伏于韦贼淫威之下，虚与委蛇。”
“暗中，我等一直在联系十一郎，意图投效圣朝。”
“如今，韦贼终于…”
“好了。”
陈大直接站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中年人，皱着眉头，喝道：“杜相如今已经位列中枢，总理朝政，你还一口一个十一郎！好大的胆子！”
“这样对杜相不恭敬，还以为是旧周是不是！”
陈大终于捉住了这人的把柄，将其痛骂了一顿，然后厉声道：“来人，将他拿下去，打上十个军棍！”
旁边有人见状，连忙上前，低头行礼道：“陈将军，陈将军，这位荀先生，确是杜…杜相公旧相识，早年在京城里的时候，很是交好…”
“你也住口！”
陈大怒视了这人一眼，喝道：“如今的京城是在中原，是在洛阳，你口中的京城是在哪里！”
“这般称呼，莫不是心怀旧朝？”
他斜了这人一眼，闷哼了一声：“将他也拿下去，打上十棍！”
一旁的军士如狼似虎一般，也将这人给拿了下去。
一时间，帅帐里再也没有人敢说话，俱都战战兢兢。
发了一通火气之后，陈大坐在主位上，低头喝了口茶水，心情终于爽利了一些。
他眯了眯眼睛，然后才抬头看向眼前的众人，淡淡的说道：“听好了，本将军不想知道你们到底是谁，这几年在做什么，这些事情自有陛下，有杜相公去问，本将只想知道，现在的关中京城是什么情形。”
“我王师，什么时候可以开进关中京城。”
此时，帅帐里还有十个人左右，过了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迈步上前，对着陈大低头道：“陈侯爷，关中京城已经没有了朔方军，王师随时可以进驻…进驻关中京城。”
“终于有个会说人话的了。”
陈大看了这人一眼，啧啧有声：“你叫什么名字？人在关中，耳目倒是灵通，连我封了侯都知道。”
这中年人连忙欠身道：“在下姓杨名通，京…关中人士，一早就听闻了将军兵取剑南，封侯拜将的事迹，将军之名，早已经如雷贯耳了。”
陈大看了看他，问道：“那你说，我叫什么名字？”
“侯爷姓陈，表字伯忠。”
这人回答的不慌不忙。
陈大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他，随即笑了笑：“好，真是耳目聪明。”
这人被困在关中京城，消息不太可能灵通，却能精确的知道他是谁，甚至知道他的爵位，这就说明，他不止是给杜相公去了信，洛阳城里的那位杜相公，大概率也给他回了信。
想到这里，陈大对着他笑了笑。
“就由你，带着王师，进入关中京城罢。”
杨通连忙低头，应了声是，恭声道：“愿意为将军带路！”
…………
十日之后，洛阳城里。
天子正在宫中，看着几名大儒，教授皇子读书。
如今，李云的三个儿子里，小儿子李苍还太小，尚不曾读书，长子李元次子李铮，都已经到了读书的年纪。
太子李元，自小被其外祖薛嵩开蒙，读书其实还不错，但是二子李铮，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如今已经六七岁的年纪，读书没有读出模样，喜欢拿着木刀木枪，追打宫人。
现在，他与太子一起，同室读书，却无论如何也坐不住，只是偶尔看到在外面监督的父亲，才老实下来，乖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李云看了看两个儿子，又扭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老人家，微微摇头道：“真是没法子了。”
此时，站在李云身边的不是别人，正是朝廷的大理寺卿薛嵩，薛卿正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殿内的两个皇子，笑着说道：“陛下，二皇子很是像你，将来说不定也是勇冠三军的大帅。”
李云看了看殿中的老二，微微摇头道：“也不知是真像，还是有人告诉了他什么。”
薛嵩一怔，随即摇头道：“贵妃娘娘，应该不是这种性子。”
“她是不会。”
李云目光从两个儿子身上收了回来，然后回头看向薛嵩，摇头笑道：“只是老二自小生得壮实，自然而然就会有人把他往我这个路子上来引。”
“且不管像不像我。”
李云摸了摸下巴，开口道：“且看将来，是不是打仗的材料罢。”
薛嵩也收回了目光，笑着说道：“太子地位稳固，二皇子若真是个武人的材料，不一定是坏事。”
“陛下要往好处想。”
“我也没有往坏处想。”
李云拉着薛嵩，在一处亭子下落座，然后他看了看薛老爷，笑着说道：“今天请岳父进宫里来，也不是为了讨论这两个孩子。”
“关中已经来信了，几天之前，陈大所部，已经兵进旧周国都，控制住了整个都城，所以，我过些天，准备亲自去一趟关中。”
“也带着岳父你去一趟。”
薛老爷有些愕然，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二郎，我这才刚任大理寺卿没多久，大理寺都还没有搭建起来，如何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洛阳？”
“大理寺的事情，可以放一放。”
李皇帝笑着说道：“反正现在，也没有很多事情要经历大理寺，刑部已经足够处理大多数事情了，对于咱们来说，关中的事情反而更要紧一些。”
“江东道的三司使衙门，岳父已经知道了，我准备在关中道，也推行三司使衙门，岳父这个大理寺卿可以存着，先去替我，做一任关中道布政使。”
李云笑着说道：“说不定，还要兼任按察使。”
“等关中的事情忙完了，岳父再回洛阳来，岳父觉得如何？”
薛老爷一怔，然后眨了眨眼睛，苦笑道：“我这九卿的位置，屁股都还没有坐热，怎么就要去关中了，二郎这是把我贬官了？”
“不是贬官，是杜受益举荐岳父，去做这关中道的首宪。”
李皇帝缓缓说道：“朝廷现在缺人，收服了关中道之后，关中道的官员，多数还是他们关中人，杜受益也是为了避嫌，因此让岳父，去做这一任首宪。”
“要不然，关中道的关中人，就…太多了。”
薛嵩抬头看了看李云，咳嗽了了一声：“二郎，我年纪实在有些大了。”
李云看着他，笑道：“岳父可是受了我一个世袭罔替的国公，整个朝廷里，也没有几家。”
薛老爷一怔，随即摇头苦笑。
“真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罢了罢了，趁着还能做点事情。”
他抬头看着李云，长叹了一口气。
“我跟二郎一起去就是。”
李皇帝看着他，笑了笑。
“这一次，岳母不一定同去，等到了关中那座京城。”
说到这里，李皇帝挤了挤眼睛。
“我让人，再给岳父多安排几个使唤丫鬟。”
他笑着说道：“现在，那座京城里可有不少家道中落的贵女，说不定，能找到几个旧周宗室之女，来伺候岳父。”
薛老爷闻言，先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云，随即撇过脸去。
“胡说，胡说…”
“老夫岂是，岂是贪图此类之辈！”

第940章 旧皇都
章武元年十月初，天子皇驾离开洛阳，进潼关，开赴旧周皇都。
说是皇驾，其实这一次天子出行，并没有太多仪仗跟随，不像是一场天子巡游，更像是天子御驾亲征。
随行的有宰相杜谦，大理寺卿薛嵩，以及陈留王武元佑，还有羽林军统领杨喜等人。
诸皇子以及皇后，贵妃等等，无有一人相随伴驾。
天子仪仗，也基本上没有带上，都留在了洛阳。
而且，这一次天子的皇驾，动作极快，十月初离开洛阳，到了十月中，他们就已经进入了关中，而且关中京城，也已经遥遥在望。
等皇驾距离关中京城还有百里左右，驻守关中京城的陈大陈将军，便带着一众将领，前来相迎。
陈大跪在皇驾的左前方，其他一众将领跪在两边，俱都单膝下跪，低头抱拳行礼，口称陛下。
李皇帝这会儿，正在打量着关中沿途风景，听到了陈大的声音之后，他掀开车帐，对着前方的陈大招了招手，开口道：“来来来，上车，上车。”
陈大起身之后，有些愕然，不过他还是回头，吩咐自己的属下们散在皇驾两翼护驾，而他自己，则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小心翼翼的拍了拍靴子上的尘土，这才上了李云的辇车。
上了车之后，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又低下了头，然后再一次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李云。
李云也在打量着他，见状笑着说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陈大挠了挠头，开口道：“上位…好像跟以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李某人哑然一笑：“能有什么变化？”
陈大这才面露笑容，开口笑道：“只可惜，上位的登基大典，属下没有赶上，没有见识到上位的风采。”
李云瞥了他一眼，也没有搭话，只是板着脸说道：“你在剑南道，把手底下的兵借给了黄朝。”
“你知不知道，他到现在，已经用你借给他的四个都尉营，以及他自己本部的兵马，杀了数万土人了？”
“数…数万？”
陈大也被吓了一跳，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咽了口口水。
“上位，我在剑南道的时候，他只杀了一万不到的土人，我这离开剑南，也就一个月时间，这，这…”
他苦着脸说道：“我不知情啊…”
李云看到他这个模样，终于忍耐不住，哑然一笑：“瞧你这出息。”
“他的确杀了数万土人不假，但是整个剑南的土人，少说有数十万人，下狠手，也是有好处的。”
李云伸手敲了敲辇车里的扶手，缓缓说道：“至少当地的土人，见到他已经望风而逃了，很多本来不服王化的地方，现在也已经恢复王化了。”
“让黄朝在剑南干个三五年，说不定真能完成改土归流。”
陈大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苦笑道：“上位，那个人杀性太重，明明是个文官，杀起人来，比军中的将领还要干脆利落，我觉得不能让他在剑南道这种地方久待，时间长了，说不定他自己要划地为王了。”
李云微微摇头道：“暂时不会，他不至于这么蠢。”
“真要是干了蠢事，我也自有法子办他。”
剑南道，李云是放手交给黄朝去干了，毕竟剑南道地方上的那些事情，也只有这种狠人能够镇压，但是剑南道几个要紧的地方，比如说剑州，还有汉中等地，都牢牢掌握在李云自己的手里。
也就是说，剑南道不再封闭。
往后，在划分行政的时候，这几个要紧的地方，也会被李云从剑南道给剥离出去。
这样一来，哪怕黄朝真的有什么异心，也成不了事情，而且在李云看来，他也不会有什么异心。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剑南道的事情，李云看向陈大，笑着说道：“等关中平定之后，说不定你还要替我做一任关中道的防御使，在关中多辛苦几年。”
陈大闻言，并没有什么意见，他只是微微低头道：“上位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顿了顿之后，又说道：“上位，现在大将军，正在关中道北部，与朔方军激战，属下不能一直在后方观望着，属下也想领兵北上，协助苏大将军。”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怎么？你手底下那些人，也按捺不住了？”
陈大低着头，苦笑道：“入眼都是功劳，其他兄弟们在大口吃肉，我们总不能一直在后面干看着罢？”
“底下的一些校尉，乃至于队长，都沉不住气了，这段时间，不少人到属下这里来闹意见。”
李云哑然道：“占下旧周皇都，还不算是一桩大功劳？”
“不让你们上战场，你们还不愿意了。”
陈大摇头道：“这个旧周皇都，是人家主动打开的，一刀一枪也没有动，便是上位要给我们功劳，我们也没有脸面要。”
李云看了看陈大，想了想，笑着说道：“你小子，似乎话里有话啊。”
陈大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李云思考了一番，然后掀开车帘，看了看官道两旁，开口叹了口气：“进关中以来，看到的土地，十成里至少有六七成都已经荒了，着实可惜，这韦氏父子俩，真是一丁点也不会经营。”
他又看向陈大，问道：“你占下的京城，情况如何？”
陈大也回过神来，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微微摇头：“不是很好。”
“现在的关中京城，满打满算，恐怕也就二三十万人了，但是这二十万人，就差不多有十五万户以上。”
听到这里，李云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个时代，一户正常来说，应该是四五个人，多一些甚至是六七个人。
但是，这座关中京城里，平均每一户，可能不到两个人了。
而且，关中京城极盛的时候，可是一座百万人口以上的巨城，最多的时候，人口甚至逼近二百万人。
现在，哪怕是比起当年的显德朝，也只剩下了两成。
最近十年时间，战争如同一具巨大的铁犁一般，在这八百里秦川来回反复的犁了一遍又一遍。
让这片土地，已经满目疮痍。
李皇帝微微眯了眯眼睛，沉默不语。
陈大想了想，然后抬头看了看李云，继续说道：“上位，开关中京城投降那些人，属下觉得，他们…”
“不是什么好人。”
李云回过神来，看了看陈大，哑然一笑：“你都已经做了将军，封了侯爷了，怎么还说这样的笨话？”
陈大有些执拗，目光坚定：“属下只是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笨不笨的，属下不在意。”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天底下坏人太多了，是抓不完，杀不尽的。”
“而这些坏人，有时候也有他们各自的用处，比如说当下的关中，很多地方，就要用到这些坏东西。”
“坏东西用的好了，说不定会成为好东西。”
李皇帝看着陈大，笑着说道：“从前是韦全忠在这里，他们没有做好东西的机会，如今咱们到了这里，总要给他们一个机会嘛。”
“只不过，如果往后，他们还依旧是坏东西。”
李云用指关节，敲了敲扶手，缓缓说道：“不用你说，我也不会饶他们。”
陈大这才松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你这几句话，跟我说没什么，不要到处跟别人说，不然要给自己惹麻烦的。”
陈大点头，应了一声道：“属下知道，属下这些话，也只会跟上位说。”
“别人，属下提也不提。”
“那就好。”
李皇帝拍了拍陈大的肩膀，开口笑道：“新朝初建，咱们弟兄的日子还长着呢，要做的事情，也还有很多，你碰到事情了，首先想到的是要保全自身。”
“将来，我还有很多事情，要你们这些老兄弟去办。”
李云正色道：“别人去办，我不放心。”
陈大立刻低头，应了一声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道：“上位，属下还是想要北上，支援苏大将军。”
李云想了想，然后“嗯”了一声，开口道：“等我到了旧周皇都，安顿下来之后，你留下一万人驻守，其余的兵力，你都带去北上罢。”
“当然了。”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能不能捞到功劳，就看你自家本事了，我可没有后门给你走。”
陈大大喜过望，连忙低头：“多谢上位！”
…………
是夜，一行人驻扎在距离旧周皇都不到五十里的地方，陈大和手下的将领，与杨喜等人见面，都是欢呼雀跃，坐在一起，恨不能大喝一场。
到了第二天，众人又继续赶路，终于在下午时分，抵达了旧周皇都城外。
陈留王武元佑，下了自己的马车，抬头看着眼前的这座城池，不由得泪流满面。
一身紫袍的杜谦，此时也下了马车，他背着手，看着眼前的京城，虽然没有流泪，但是眼眶，也有一些湿润。
李皇帝此时，也已经下了车辇，他也抬头看了看这座旧周皇城，目光里，却是带了一些笑意，他回头看了看陈大。
“咱们造了这许多年反。”
李皇帝笑呵呵的说道。
“终于见到这京城了。”

第941章 长安府
数百年的古都门户大开。
将士与士绅们，排列两排，都跪在地上，必恭必敬的迎接天子进入，李皇帝坐在辇车上，默默的看向两边的人群，没有说话。
辇车一路进了皇都，又开进了皇城里，李云下了辇车，背着手行走在这座已经有些破败的皇城里。
一直到如今，这座皇城真正出问题，也不过十来年时间，十几年前，这里其实还是富丽堂皇的皇城，是天下的中心。
但是，这些年它被好几拨人入主，经历的好几次破坏之后，现在整座皇城，如果不经修缮，已经没有办法住人了。
这其中破坏最严重的，其实还是韦氏父子。
毕竟先前王均平那些人，都是被人撵出京城，或者是死在了这座皇城里，但是韦氏父子是主动离开的。
他们离开之前，已经清楚的知道，这里不再是他们自己的东西了，因此大肆破坏，甚至公然放火。
这座皇城，至少有四成左右的地方，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
李云在皇城里行走了一会儿，等走到已经被烧毁的一间大殿处，他打量了一番这处殿宇，才回头看了看杜谦，感慨道：“这一片焦枯，当年大概也是满堂朝笏。”
杜谦抬头看了看这处殿宇，分辨了一下，缓缓说道：“这里是旧周皇帝，接见外臣的地方，当年…”
“的确是笏满堂。”
李皇帝带着杜谦，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然后他看着杜谦，正色道：“非止是皇城破败，整个旧周的京畿道，都已经破败荒芜了。”
“这种情况，恐怕我那岳丈一个人，是有些吃力的，这段时间受益兄也在这里，就帮一帮他，尽快让关中恢复秩序罢。”
杜谦点头道：“这是臣的故乡，将来臣老迈致仕的时候，还打算回到安仁坊终老余年，臣当然会尽力帮着国丈，恢复这座城池。”
“对了。”
杜谦想起来一件事，低头道：“这里，在旧周时候一直叫做京城，现在陛下已经定都洛阳，这里便不复为京了，请陛下，给这处地方，重新赐名罢。”
李云看了看杜谦，开口笑道：“我读过史书，在武周之前，这座城被称为长安城。”
“只是整个武周一朝，都不复如此称呼，如今武周既然已经没了，便恢复旧称罢，这里往后依旧叫做长安。”
“旧周京兆府，改称长安府。”
“长安府。”
杜谦念叨了一下，抬头看着李云，笑着说道：“这个古称，听起来真是悦耳动听，多谢陛下赐名，往后臣便是长安人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开口道：“陛下考不考虑，将长安定为陪都？”
李云想了想，微微摇头：“受益兄，我觉得往后富庶的地方，可能会慢慢东移。”
“长安府，就作为新唐的后方罢。”
李皇帝缓缓说道：“以洛阳为国都，以金陵为陪都。”
李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环境，与另外一个世界的环境会不会有所重合，如果重合的话，那么降水线，大概就会往东移。
而且，再往后发展，就是要往海洋去发展了，李云这章武一朝，东洋南洋，大概率都要去看一看。
能打下来当然是好，打不下来，至少也要开拓开拓眼界见识，给后人一些指引，一些启示。
杜谦默默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了。
他跟李云说了一会儿长安府的事情，然后抬头看着李云，缓缓说道：“陛下，关中道的官员，应该如何安排？”
李云笑着说道：“受益兄你是吏部尚书，这事应该是你的事情才对，为了这件事，我不是把你带到关中来了吗？”
杜谦微微摇头道：“陛下，臣…臣就是关中人，我们杜家在关中扎根几百年，关中有太多臣的亲故了，臣应当避嫌才对。”
“害。”
李云微微摇头道：“正因为你对关中道熟悉，这事才应该你去做，举贤不避亲嘛，只要有能力，我这里是认可的，朝廷也会认可。”
说着，他看向杜谦，笑着说道：“我相信受益兄。”
杜谦闻言，深深低头，应了声是。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人还在皇城里转悠的时候，杨喜一路小跑，跑到了李云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李皇帝闻言，面色古怪，然后挥了挥手：“知道了。”
“派点人去，不要出乱子。”
杨喜连忙低头，退了下去。
杜谦有些好奇，问道：“陛下，出什么事了？”
“武元佑去太庙了。”
李云看了看杜谦，摇头道：“太庙被韦全忠给放了把火。”
“武元佑现在在太庙前，号啕大哭。”
杜谦闻言，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太庙的牌位，武元承逃跑的时候，没有带去西川么？”
李皇帝哑然道：“那谁知道他？”
杜谦感慨道：“武家到了这个地步，真是也该亡了。”
李云笑了笑，开口道：“好在，天下很快就要平定了，你我就在这长安城里，等着前线的捷报传回来。”
“等着韦氏父子，被押到长安问罪。”
…………
关中道北，苏大将军帅帐之中。
一个一身布衣的中年人，正对着苏大将军低头行礼。
这人毕恭毕敬行礼之后，开口道：“大将军，在下是朔方军人，有一些要紧的情报，想要私下里，禀报大将军。”
苏晟看了他一眼，然后捋了捋下颌的胡须，淡淡的说道：“你说罢。”
这中年人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大将军，这消息万分紧要，万一泄露出去，就再不灵了，在下只能跟大将军一个人禀报。”
苏晟皱了皱眉头，不过想了想之后，他还是挥了挥手，开口道：“都退下。”
“我亲自问他话。”
帅帐里，其他人闻言都有些犹豫，不过苏晟威严也很重，很快所有人就都退了出去，帅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这中年人这才跪在地上，对着苏晟叩首道：“在下有几句话，想要跟大将军说。”
“李唐开辟以来，大将军功劳之高，已经无以复加，整个新朝之中，眼下甚至只有大将军一人受封大将军。”
“大将军先是屡立战功，先收服河北道，如今又将要收服关中道，再加上先前的功劳，李唐江山，恐怕有小半，是大将军取下来的！”
苏晟眯了眯眼睛，冷冷的看着这人：“你想说什么？”
“功高震主。”
这中年人低着头，声音沙哑：“大将军如果再步步紧逼，哪怕最终能够吃下整个朔方军，到了那个时候，大将军功劳之大，威望之高，恐怕要胜过新朝天子了！”
他低着头，咬牙道：“而且，大将军在李唐天子手下多年，几乎无有败绩，更无有罪愆，这样，李唐天子如何放心得下？”
苏晟冷笑道：“所以呢？”
“我家大将军，请大将军高抬贵手。”
这中年人跪在地上，低头道：“只要大将军，放缓一些进兵的速度，我家大将军就可以逃出箫关，到时候大将军依旧可以取下关中，功劳只是微损。”
“月满则亏。”
这人低声道：“走了韦大将军，大将军便不至于全无把柄，这样李唐天子才能放心大将军。”
“大将军，也能在新朝之中，长保富贵！”
苏大将军站了起来，背着手打量着这个中年人，突然笑了笑：“这就是你要报奏本帅的情报？”
“是。”
这中年人抬头看着苏晟，然后昂着脖子说道：“在下受韦大将军大恩，如今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韦大将军的大恩已报。”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苏晟没有说话，只是按住自己腰间的佩剑，很快佩剑出鞘，他很麻利的一剑，斩下了这人的头颅，鲜血飞溅，溅了他一身。
苏大将军面无表情，只是淡淡的喊了一句，很快就有人进来，把尸体给拖了出去。
苏晟目视着这人的尸首被拖走，然后低头擦拭剑身上的鲜血。
目光灼灼。

第942章 天下有英雄
箫关。
李槲一身甲胄，站在箫关城楼上，两只眼睛都已经有些红了。
此时，他领着河东军，已经与朔方军交战了五六天时间。
而河东军在这一次交战之前，为了啃下箫关，已经付出了一万多将士的代价。
可以说是伤亡惨重。
而现在，朔方军就在箫关城下，一轮一轮的进攻箫关。
箫关在设计之初，就是应付关城以外的敌人，但是此时，朔方军是在关城以里，打起来，箫关的地利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了。
因为关城里面，是有阶梯可以登上关城城楼的！
因此，李槲只能选择把河东军，也驻扎在关城以里，双方几乎就是摆开架式，真刀真枪的拼杀。
没有任何花活可言。
更要命的是，朔方军的后方，现在有苏晟苏大将军在追赶，他们的主力，迫切需要逃出关中，因此进攻的欲望相当之高，五六天时间里，河东军的伤亡已经再一次过完。
打到现在，李槲都已经红了眼睛了。
他手里拿着望远镜，看到不远处又蠢蠢欲动，想要进攻的朔方军，此时的李槲，终于忍耐不住心中的脾性，他扭头看了看身旁的关中司司正何满，声音沙哑：“何司正，你们九司不是可以协调各路军队吗？你告诉我，苏大将军所部，现在到哪里了？”
“还有几天，能到箫关！”
何满看了看李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李将军，此时关中战事，是苏大将军为帅，我们九司在战时，也归苏大将军统管，没有大将军的授许，我不能跟你说，大将军所部到底到了哪里。”
何满说到这里，见李槲脸色难看，他连忙补充道：“不过，九司一直在积极联系，大将军那里许可一到，我就可以跟将军说了。”
“而且有一点，我可以告诉将军。”
何满低声道：“大将军距离箫关，只有二三百里了。”
“二三百里…”
李槲脸色有些苍白了：“最少要五六天才能赶到。”
何满犹豫了一下，微微摇头道：“将军，我们江东军战意高昂，行军的速度也快一些，如果单单是赶路的话，两百多里路，四天就能到。”
“不过，大将军那里，可能还有一些其他的战术安排。”
何满摇头道：“我不能，也不敢跟将军你保证什么。”
李槲握紧拳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何司正，打到现在，朔方军伤亡已经不小，我们河东军更是损失惨重，再打下去，朔方军没有崩溃，我这河东军就已经要崩溃了！”
“要不是我那些旧部镇压着，这会儿随时有可能炸营哗变！”
何满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将军不要着急。”
“九司运送了一批震天雷过来，明天就可以送到将军手里。”
他顿了顿，看向李槲，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九司可以知会将军。”
他看着李槲，缓缓说道：“陛下已经进关中了，此时在旧周皇都里，正在默默注视着箫关战场。”
他伸出五根手指，开口说道：“五天，将军只要再支撑五天，五天之后，就到了陛下给出的最低的十天期限。”
这位关中司司正，看了一眼关城下的战场，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咬牙道：“五天之后，如果大将军还没有到，将军这里便不用再继续坚持下去，到时候如果陛下那里怪罪下来。”
“我拼着这个司正不做，也上书陛下，替将军分说。”
听到这里，李槲终于沉默了。
好一会儿之后，他扭头看了看这位何司正，抱拳行礼道：“多谢了。”
“应该的。”
何满正色道：“将军虽然不是我们江东军出身，但是看着河东军打到现在，我心里对将军，是相当佩服的。”
“能为将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何某相当乐意。”
李槲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何满抱拳道：“若是能够熬过今天这关，将来洛阳再见，我请何司正吃酒。”
何满爽快点头，说了更好。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了看再一次冲杀过来的朔方军，过了一会儿，李槲放下手里的望远镜，戴上头盔，握紧手中长枪，沉声道：“我若是死在这里，何司正替我，给洛阳的大兄带个话。”
“就说做弟弟的，没有辜负他！”
说罢，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准备亲临战阵。
何满拉着他的衣袖，摇了摇头道：“将军何必这样拼命？”
“只要将军保全自身，箫关之战胜负成败，其实跟将军关系不大。”
何司正忍不住低声道：“说一句不太中听的话，此时河东军伤亡越重，陛下将来对将军补偿越多。”
李槲挣脱何满的手，低喝道：“我若是这种人，此时早已经替了我大兄，在洛阳做我的国公了！”
说罢，他大步奔向战场。
何满没有再阻止他，而是默默看着他，赶往战场，目光里多出了一些钦佩。
“天下英雄。”
何司正感慨了一句。
“也不是都在江东。”
………………
五日之后，长安城，安仁坊里。
李皇帝带着薛嵩一起，在杜谦的引领下，来到了杜家祖宅。
杜家祖宅，当年就已经烧毁了一半，这些年久经战乱，已经不剩下什么完整的宅院，只剩下零星几间房屋，还有个模样。
杜谦领着李云与薛嵩，来到了其中一间完整的房屋里，此时这间屋子里，早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些许瓦砾。
杜谦左右看了看，两只眼睛里有了些许泪花：“陛下，薛公，这里就是我幼时读书的地方。”
他长叹了一口气：“转眼二十多年，人非物也非了。”
李云背着手左右看了看，没有说话。
薛嵩薛老爷，则是看着杜谦，宽慰道：“十几年战乱，天下少有能够全身之处，杜家身在当年的京兆府，覆巢之下，自然难有完卵。”
薛老爷顿了顿，对着杜谦开口道：“当年的京兆杜宅，虽然已经成了这个模样，但是杜相毕竟已经走出来了，如今杜相，大可以在这里，重建旧宅。”
“怎么说也应该是物非人是。”
杜谦苦笑了一声，从自己脑后捻了一缕头发，长叹道：“薛公您看，我已是缕缕白发了。”
杜谦比李云，年长六岁左右，如今李皇帝已经三十二岁，杜相公已经年近四十了。
再加上，近十年时间，他可以说是劳心劳力，头上的确生出了不少白头发。
薛老爷笑着说道：“要说白头发，老夫这一脑袋都是，比杜相要多得多了。”
二人正在说话的时候，负责安保工作的杨喜，一路小跑跑了过来，他先是对着李云低头行礼，又叫了一声杜相以及薛公，这才对李云继续说道：“陛下，前线刚送来的情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苏大将军，已经领兵，对朔方军主力基本上完成了合围，后面只要慢慢收缩，就可以一点一点磨死朔方军。”
听到这个消息，李云连忙接过杨喜手里的文书，这文书不止一份，有九司送来的，也有苏晟苏大将军通过九司送来的。
还有河东军李槲，写给李云的奏书。
李皇帝站在原地，一一看了一遍之后，最后翻开了九司关中司司正何满送来的密奏，看完了最后一份文书之后，李皇帝先是微微皱眉，然后舒展了开来。
一旁的杜谦正要开口询问，李云已经把文书，递到了他的手里，然后看着薛嵩，摇头道：“凡事只考虑利害，也许也不一定是对的。”
薛老爷被他这一句话，说的云里雾里，开口问道：“陛下，出什么事了？”
李皇帝微微摇头，叹了口气：“陈大所部，已经跟苏晟所部合流，基本上完成了合围，河东军也作战勇敢，死死地守住了箫关，不曾让朔方军突破。”
“但是，河东军伤亡不小。”
李皇帝缓缓说道：“为了鼓舞士气，李槲每战必身先士卒…”
“受伤不轻，现在昏迷不醒了。”
这个时候，杜谦已经考完了这些文书，他用两只手把文书递给薛嵩，然后看向李云，开口道：“陛下这么做没有任何错处，为了天下生民考虑，世上也不应该再有藩镇，至于河东军…”
他继续说道：“便是咱们原来的江东军，也该是这个用法。”
“等后面，论功行赏就是了。”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道。
“李槲这人不错，等他大好了。”
“朕要重用他。”

第943章 人臣极致
历朝历代，对于这些旧时代的军阀，新王朝多半是不会手软的。
或者是收编，或者是削弱。
一些比较狠的，干脆就用各种各样的手段处理掉这些旧势力，或者借刀杀人，或者直接动武。
相比较来说，李云已经是给了河东军一个机会了，毕竟河东军投降的太晚，而且先前与李某人有过好几次冲突。
能够给他们一个在战场上表现的机会，单从皇帝这个职业出发考虑，已经可以算是仁慈了。
这个时候，薛嵩也已经把九司送来的文书看完，薛老爷忍不住感慨道：“这个李槲李将军，还真有些血性，身中数刀依旧拼杀不止，硬生生的领着河东军，挡住了朔方军的突围。”
感叹了这么一句之后，他看向李云，问道：“陛下，朔方军是不是很快就会伏诛了？”
这会儿，李云也在思考李槲的事情。
他跟李槲，虽然见面不久，但是接触已经很久了，在此之前，李槲在他的印象里，是个有些狡滑的将领。
但现在，他却很意外的表现出了刚烈的一面。
只能说，人都是很复杂的，不是一两个标签所能界定。
听到了薛老爷的问话之后，李云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薛嵩，摇头道：“没有那么容易，现在这种情况，只是保证了朔方军的主力很难脱逃出去，但是他们如果寻机突围，小股军队扎进深山里，那就很难寻得到了。”
说到这里，李皇帝笑着说道：“也就是说，韦氏父子不一定能捉到，但是朔方军这条大鱼，算是捉到了。”
杜谦站在一边，也跟着笑了笑：“朔方军如今根基已经全无，朔方军的将士们又不是死物，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们多半不会放任韦氏父子逃跑，有的是人捉住他们，来陛下这里领赏。”
杜相公看了看李云，正色道：“我想，用不了多久，陛下就可以见到韦氏父子了。”
李云闻言，摸了摸下颌，笑着说道：“我还真没有见过他们父子，等见了他们父子，非得跟他们好好亲近亲近不可。”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看了看李云，微微低头道：“陛下，若是拿了韦氏父子，能否交给臣来主理他们？”
他抬头看着李云，目光恳切。
杜谦的父亲杜廷杜尚书，正是死在韦全忠之手。
李云当然还记得这段旧怨，也记得自己曾经答应过杜谦的事情，他拍了拍杜谦的肩膀，开口道：“当年，我曾经说过，要帮受益兄报家里的大仇，我从洛阳把受益兄带到长安来，便是为了这件事。”
“韦氏一家人到了长安之后，都可以交给受益兄处理。”
杜谦闻言，立时红了眼睛，对着李云深深下拜：“臣，拜谢陛下恩德！”
李云搀扶住他，摇头道：“咱们兄弟，当年可以说是搭伙创业，这十年时间，受益兄也一直兢兢业业，功劳最重，你我之间，说不得一个谢字。”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情绪，然后抬头看着李云，开口说道：“陛下，以后不管任何场合，万万不可再说搭伙二字。”
“陛下是天降的圣人，来拯救斯民于水火之中，如今天下已定，名分也已定，话就不能再乱说了。”
他正色道：“往后史书记载臣到越州这件事，也只会记载臣见陛下英武，夙有大志，因此投奔在陛下麾下。”
李云闻言，哑然失笑。
当年，杜谦刚到越州的时候，是任越州刺史，李云那时候还是越州司马，理论上来说，他是杜谦的下属。
那个时候的两个人，关系相当微妙，杜谦跟他更多的是合作关系，绝没有可能纳头便拜。
但是将来的史书上，却大概率会这么写，而且杜谦本人，一定不会否认这一点。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李云看向薛老爷，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道：“岳父，您这一任关中布政使，要替朝廷，把关中尽量恢复过来，尤其是这座长安城，也要尽量恢复过来。”
“恢复长安的时候，记得先把安仁坊杜家祖宅给修好。”
李皇帝笑着说道：“到时候，把这座宅子，依旧还给受益兄。”
薛老爷正要答话，一旁的杜谦微微摇头道：“陛下，杜家祖宅应当杜家自己出钱恢复，不能用朝廷的钱财，而且这祖宅恢复了之后，也不应当是臣的产业。”
“臣在家中只行十一，别的不说，比较亲的还有臣的三兄，论资排辈，这宅子也该是他的。”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杜尚书还敢跟受益兄争大宗不成？”
杜谦依旧很是平静，开口道：“陛下，臣觉得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能仗势欺人。”
他抬头看着李云，又看了看薛嵩，笑着说道：“我的意思是，这杜家祖宅，将来让三兄自己回来修，陛下若是念在我这几年有些功劳的份上，就在这长安城里，另赏一座小宅子给我。”
“等我将来年纪大了，告老还乡的时候，便回长安来居住。”
李皇帝哑然道：“这么大个宅子，真要让杜尚书来修，岂不是逼着我的户部尚书往国库里伸手？”
“而且。”
他对着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将来，是要配享太庙，葬在我那帝陵边上的，也不一定非要回长安来。”
李云这话，说的云淡风轻。
但是薛嵩与杜谦，却同时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薛老爷才给了杜谦一个眼色，杜相公回过神来，立刻跪倒在李云面前，深深低头叩首，语气有些激动。
“臣，叩谢陛下隆恩！”
配享太庙，陪葬帝陵！
短短八个字，却已经是人臣极致了。
往后数，整个李唐一朝，除却宗室之外，外臣之中，可能没有几个人，能得到这样的殊荣。
这样的殊荣，甚至比杜相公身上的秦国公爵位，还要贵重。
别的不说，后世的杜家子孙在人前，只要说上一句我家老祖配享太庙，就足够昂着头走路了。
配享太庙啊。
后世皇帝，逢年过节也要上香祭祀！
李云本人，倒没有太多这种感觉，这些年他东奔西走，内政后勤大多事情，其实都是杜谦在扛大梁，甚至在一些特殊时期，他更像是个领兵的将领，一个甩手掌柜。
这其中，杜谦的功劳苦劳，都不可抹杀，再多的荣誉，也都是应当的。
他弯腰把杜谦搀扶了起来，笑着说道：“这里又没有外人，跪什么跪？”
将杜谦拉起来之后，李皇帝又看了看他，正色道：“受益兄你放心，我不是随便说一说，我这人说话从来算话。”
杜谦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有些哽咽：“臣知道陛下。”
“陛下从不失信。”
李皇帝看着两眼有些发红的杜谦，有些愕然：“受益兄怎么竟哭了？”
一旁的薛老爷，有些酸溜溜的说道：“杜相公只是红了眼睛，已经是修养极深了，要是寻常人，估计要疯癫了。”
李皇帝哑然道：“至于么？”
他看着薛老爷，问道：“岳父也想跟我埋一起？”
薛老爷连连摇头，苦笑道：“我自家有多少功劳，自家心里清楚，就不跟着添乱了。”
他叹了口气：“等我将来没了，就埋回老家去。”
李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杜谦，若有所思。
很快，他重新打起精神，背着手走出了安仁坊。
“走罢走罢，今天还要见许多关中所谓贤人，咱们先把关中道的官员们，给整理出来。”
两个人都低头应了声是，跟在李云身后，亦步亦趋的离开了安仁坊。
…………
与此同时，北边箫关附近。
苏晟苏大将军，已经包围了朔方军主力，他本人，带着自己的中军，一路来到了箫关附近，寻到了河东军的大营。
在河东军大营门口，关中司司正何满，对着苏晟毕恭毕敬的低头行礼：“大将军！”
苏晟看了看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道：“李将军如何了？”
“流血太多。”
何满低头道：“两三天了，一直高烧，有时候醒过来，但是醒过来不久，就又昏睡了过去。”
“大夫说，要他自己扛过来。”
苏晟闻言，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道：“没想到，他竟伤成了这样。”
何满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道：“河东军伤亡太重，李将军不带头冲，下面的人要不肯打了。”
苏晟闻言，若有所思，然后开口道：“我去处理公事，等李将军醒了。”
“来知会我一声。”
何满深深低头，抱拳行礼。
“是。”

第944章 杀气腾腾
深夜时分，李槲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先是喝了口水，知道了苏晟已经亲自抵达关中之后，李槲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立刻让人，把苏晟请了过来。
此时，李槲已经没有睡在帐篷里，而是睡在箫关附近的一座庄子里休养，很快，就有人把苏晟，请到了这处庄子里。
苏大将军到了之后，矮身进了李槲的房间，看到一身包扎严实的李槲，连苏大将军，都微微摇头叹了口气，开口道：“兄弟这一次，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李槲此时，已经清醒了不少，他看了看苏晟，脸上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世兄，世兄…”
他说了两遍，才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世兄心里，我一直…一直是个孬种，是不是？”
“谈不上。”
苏晟看着他，微微摇头：“只是将门子弟，少有这么拼命的，不管是平卢军的周昶，还是朔方军的韦遥，甚至是我。”
“也很难这么拼。”
他看着李槲，开口道：“我到箫关，也已经大半天时间了，你们河东军的一些人，我也已经去问过了，平心而论，这么多年，打仗像李兄弟你这么勇猛的，我只见过一个人。”
“谁？”
李槲脸色苍白，但是还是难掩心中好奇，他看着苏晟，问道：“是江东的孟青孟将军么？”
苏晟微微摇头，回答道：“陛下。”
李槲一怔，随即没有说话了。
苏晟看着他，继续说道：“陛下早年，阵阵身先士卒，一场仗下来，往往亲手杀敌数十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陛下神武，在战场上如同神人一般，连续几年时间冲阵，从无大伤。”
说到这里，苏晟笑着说道：“只可惜，李兄弟你没有机会见到那种场面了。”
他有些神往的说道：“当初，整个江东军中，只要是见过陛下临阵的，无一不视陛下为神人。”
李槲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显然，他是不怎么相信的。
古往今来，只要事业有成的人，都会被夸张，被神化。
在他看来，苏晟的话，也是如此。
苏大将军见他这个表情，笑着说道：“等兄弟你好起来，我带着你去见陛下，请陛下跟你过过手，你就知道了。”
他想起了当年的事情，悠悠的说道：“当初，陛下在我父军中，从军当天，就跟我父起了冲突，两个人当天就动了手，我父…”
当时，苏老将军吃了不小的亏。
苏晟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他看着李槲，开口笑道：“好了，趁兄弟你还醒着，我们说正经事。”
苏晟咳嗽了一声之后，开口说道：“如今，我部兵马，已经跟陈大所部合流，朔方军主力，已经逃无可逃了。”
“河东军打到这里，可以说是功劳极重，伤亡也不小，从现在开始，河东军可以退出战场，原地休整了，至于后续如何安排，还要看陛下的旨意。”
李槲瞪大了眼睛，看着苏晟，他有些激动，甚至要从床上坐起来了。
“世兄，世兄！”
他瞪着眼睛看向苏晟，咬牙道：“当初朝廷说过，这一仗我们河东军，与江东军一视同仁，如今仗打到现在，终于合围，到了斩获功劳的时候，世兄如何能让我们河东军退出战场？”
“我们河东军，亦是朝廷军队，亦是唐军了！”
他激动之下，伤口有些撕裂，立时疼得龇牙咧嘴。
苏晟看着他，微微摇头道：“这一仗，河东军的功劳已经是最大，该是你们的功劳，我一丁点也不会少，都会报到陛下那里去，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们江东军从成军以来，最讲究的就是赏罚分明，这是我们成军的根基。”
李槲大口喘着气，终于才缓了过来，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世兄，这不成。”
“战场上，一个人头一个功劳。”
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这一场伤，哪怕后面好过来，少说也要了我十年性命。”
他用手，拉住苏晟的衣袖，开口道：“箫关，箫关剩下的河东军，俱都交给世兄指使，世兄带着他们，再喝点汤水罢。”
苏晟看着他的模样，摇头叹了口气：“至于吗？”
“对于世兄来说，自然是不至于的。”
李槲勉强一笑：“我们这些原是外人，如今降了，当然要拼命表一表忠心，表一表诚意。”
“好。”
苏晟想了想，点头应了下来，开口道：“你愿意把军队交给我，我就带着他们继续合围朔方军。”
他看着李槲，开口道：“等这一战事毕，估计你差不多就能下地走动了，到时候，我带着你去长安城见陛下。”
李槲先是点头，然后问道：“世兄估计，要多久才能吃掉朔方军？”
“不知道。”
苏晟缓缓说道：“韦氏父子，鬼点子多得很，既然已经完成了合围，剩下的事情，就不着急了。”
“咱们一点一点慢慢来。”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苏晟想起了那个来到自己军中的朔方军使者，想到了他说的话。
他心中微微冷笑。
韦氏父子，明显已经昏了头了，才会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来挑拨离间。
还说什么狗屁功高震主。
他们哪里知道，整个江东，或者说现在的李唐王朝，功劳最大的不是别人。
正是李唐天子本人！
而且，军中不仅有九司，还有稽查司，再加上原先缉盗队的老人们，那位开国天子，对于军队的掌控程度，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种控制程度，是韦全忠根本想象不到的。
心思念及此处，他又看了一下李槲，脸上的神色稍稍柔和了一些。
“兄弟你，这一次总算是没有走错路。”
苏晟看着李槲，正色道：“这一战之后。”
“兄弟你，就算是咱们自己人了。”
………………
岭南道，贺州。
奉命驻兵岭南的原江东军都尉陈玄，此时必恭必敬的对着眼前一个年轻人低头抱拳行礼：“上使，岭南道数县叛乱，在您来到的前三天，就已经被我军尽数平定。”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谋反的匪首，已经伏诛，被我军格杀在战场上，其余谋逆之人，也被我军尽数擒拿。”
这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手持李云诏令，亲自来查岭南谋逆案的九司京兆司司正孟海。
孟海这个九司的身份，本来就已经相当吓人，他亲自到地方上来，就已经有一点钦差大臣的味道了。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还拿着李云的诏令，可以临时调用地方上的驻军。
比如说眼前这个陈都尉，就是缉盗队的旧人，也正是因为他这个身份，才被李云安排到这么远的地方驻军，用意就是让他，镇压岭南五府。
事实上，他也干的相当不错。
这一次岭南的谋逆，刚起来没有十天时间，就被他带着手底下数千将士，给镇压了下去。
镇压的相当干脆利落。
毕竟他带的兵是江东军，可以说的上是精锐，而他面对的“反贼”们，却只是刚刚插旗的新嫩，拿捏这些反贼，再简单不过。
孟海看了看这个陈都尉，又翻了翻手上的文书，问道：“除了匪首之外，你们拿了多少反贼？”
这陈都尉连忙低头道：“一共二百余人，俱都已经下狱，上使随时可以提审。”
孟海看了看他，问道：“我听说，岭南道这一次叛乱，很快蔓延了几个县，甚至一两个州。”
“这么大的声势，最后只抓了两百人？”
陈都尉挠了挠头道：“上使，我们核查过，确实只有这些反贼。”
孟海看了看他，背着手思考了一番，然后摸着下巴说道：“这事，陈都尉就不要管了，我们九司正式接手。”
他拿出李云交给他的诏命，缓缓说道。
“从今天起，陈都尉所部临时归我节制。”
孟海声音平静，又带了一些杀气。
“直到岭南逆案，彻底水落石出。”

第945章 及格！
孟海不仅仅是九司之中的诸司司正之一，他更是如今的京兆司司正，而且是天子身边近人。
他的地位，基本上可以等同于是九司副总司。
九司这几年，在征讨天下的过程中出力太大，再加上它神秘莫测，以至于现在，不管是军中的将领，还是地方上的官员，都要敬九司三分。
再加上孟海这一次，拿着天子的诏令，他本人就是皇帝派到岭南来的钦差。
他这一句话，陈玄自然无话可说，必恭必敬低头，应了声是。
孟海得以顺利节制岭南地方军。
紧接着，岭南本地的九司，也被他直接接管，一场壮烈的岭南道清洗，就此拉开帷幕。
九司本就消息灵通，孟海又从洛阳带来了一些自己的嫡系下属，全面接管岭南之后，只查了五六天时间，就查出来了一些端倪。
到了第七天，孟海便亲率地方驻军，兵进泷州拿人，将地方豪族泷州陈氏，团团围住，整个陈府上下，几乎一个也没有来得及走脱，俱被一体擒拿。
拿下陈氏之后，孟海只是略做修整，就准备再一次动作，一个三十来岁的贵公子，却从广州匆匆赶来了泷州，层层求见，一直到天黑时分，他才终于见到了孟海。
见到孟海之后，这贵公子低着头，客客气气的行礼道：“言琮拜见上使。”
孟海这会儿正在打量着来人，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想了起来，开口说道：“你是旧周岭南节度使言济之子。”
“是。”
言琮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苦笑道：“上使还记得在下一家…”
孟海看了看他，皱眉道：“你现在任什么官职？”
言琮低头道：“下官奉上命，现任广州刺史。”
孟海闻言，闷哼了一声，开口说道：“当初，你们岭南道派人，袭杀晋王爷，最后被晋王爷一体擒拿，送往金陵问罪，没想到陛下竟饶了你们家。”
言琮低头苦笑道：“上使误会了，当初派人刺杀晋王的，非是我们言氏一家，而是旧周朝廷的皇城司，下官与家父，也是无可奈何。”
“后来面见陛下，我父子已经统统交代了。”
他低头道：“即便如此，我父也因此被陛下黜为庶人，只是因为我家熟悉岭南情形，因此派下官回到岭南，帮着朝廷官员，恢复岭南行政。”
孟海看着他，想了想，问道：“言使君不在广州，怎么跑到泷州来了？”
“奉命而来。”
言琮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两只手递给孟海，低声道：“十日前，下官收到九司转送的陛下密诏，令下官前来相佐上使，请上使过目。”
孟海两只手接过文书看了看，只见的确是李云的命令。
大概的意思是，岭南的事情不小，担心孟海到了岭南之后，人生地不熟，把事情办坏了，因此派言琮这个岭南土著，来给孟海做个副手。
孟海看完了之后，遥对西北方向行了个礼，然后回头看向言琮，松了口气：“既然是陛下的诏命，往后言使君就跟在我身边，给我做个副使罢。”
言琮低头，应了声是。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上使，我到了泷州之后，听说您已经把泷州陈氏给抓了？”
“是。”
孟海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这一次岭南地方叛乱，与这些地方豪强脱不了干系，泷州陈氏盘踞地方多年了，所占田产不计其数，想必对于朝廷的新税不满。”
“这一次岭南道的叛乱，背后就有他们的影子。”
孟海沉声道：“不下狠手，狠狠处理几家人，这些人就不会老实，往后地方之乱，也永远不会停歇。”
言琮看了看孟海，微微摇头道：“上使，泷州陈氏是岭南三大家族之一，他们一旦出了事，另外两大家族马上就会得到消息，到时候他们很可能会武力抵抗朝廷。”
“说不定，会弄出更大的乱子。”
孟海横眉道：“难道朝廷还怕他们不成？”
他怒声道：“大不了，再打一次岭南就是了！”
言琮连忙摇头，开口道：“上使，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下官的意思是。”
言琮看了看孟海，缓缓说道：“高凉冯氏，泷州陈氏，以及钦州宁氏。”
“岭南这三个家族，大约都跟这一次动乱脱不开干系，上使想要动手，应当是对他们三家一起动手，拿住了他们三家人，岭南其他势力便都不敢再乱来了。”
“到时候，上使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孟海闻言，大皱眉头：“现在泷州陈氏的人已经拿了，再说这些是不是太迟了？”
“不迟不迟。”
言琮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孟海笑了笑，开口说道：“上使，我们言家从我祖父那一代，就是岭南五府经略使，我父被旧周封为岭南节度使，我们家跟当地地方家族很熟。”
“现在，我弃暗投明，在新朝为官，只要我去见陈家人，跟他们说我愿意从中做个和事佬，给他们搭桥。”
“只要他们出点钱平事，就可以安然无恙。”
言琮看着孟海，微微低头道：“只要我们要的钱足够多，他们就不会起疑心，到时候其他两家的叛乱，也就会戛然而止。”
言琮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一点，上使现在带的人不够，还要继续调派援兵，我们三管齐下，一举擒拿这三个家族，至少需要万人左右。”
孟海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道：“需要这么多人吗？”
言琮低声道：“这三大家族，世代盘踞岭南，当初朝廷攻伐岭南道的时候，若他们肯出人出钱出力，恐怕岭南道归服，还要晚上个两三年。”
孟海认真思考了一番，开口道：“那好，那就这么办。”
“言使君。”
他看着言琮，缓缓说道：“你留在泷州，安抚陈家，顺便安抚其他的两个家族，我出去一趟。”
“再多调派一些兵力过来。”
言琮毕恭毕敬低头，应了声是。
孟海做事很干练，做了决定之后，只是跟言琮简单交代了几句，又把自己的腰牌给了言琮，然后就匆匆离开，去调派兵力去了。
只留下言琮一个人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眯了眯眼睛。
“当初袖手旁观。”
言使君抬头望天，声音平静。
“如今报应来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拿着孟海给他的腰牌，很顺利的来到了陈家，顺利的见到了陈家家主。
言使君此时，面色已经清冷了起来，他看着眼前的中年人，然后用岭南话笑着说道：“陈叔，还认得我否？”
陈家家主这会儿，已经受了不少罪，听到了言琮的声音之后，先是抬头看了看他，随即有些震惊：“言…言…”
言琮背着手，对着他笑了笑。
“陈叔，我是来搭救你的。”
陈家主大喜过望，正要说话，就听得言琮继续说道：“不过很贵。”
陈家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长叹了一口气道：“老夫也猜出来了，这般大张旗鼓，无非就是求财。”
他低头道：“不管多少，老夫都认了。”
“三成。”
言琮笑着说道。
陈家主咬了咬牙，点头道：“老夫认了。”
言使君背着手，继续说道：“看在过往交情的份上，我给陈叔留三成。”
陈家主愣在原地，脸色一下子灰败了下来。
…………
章武元年十一月。
在围歼朔方军整整一个月之后，苏大将军终于在关中道北部大破朔方军，尽诛朔方军主力，韦氏父子只带了数百亲信，连家人妻妾都顾不上，直接弃营而逃，逃往深山。
关中差不多六万朔方军主力，此时直接被打的分崩离析，除万余人直接弃械投降被俘之外，其余朔方军，全部被剿灭在了战场上。
鲜血，几乎染红了大地。
这也是新唐，或者说江东势力开辟以来，打的最狠的一仗，如果算上河东军的伤亡，以及民夫的消耗，直接死在这场战事之中的人，恐怕要近十万人！
近二十年计算，这也是规模最大，烈度最高的一场大战。
而在韦全忠父子溃逃之后，这场战事也终于告一段落，苏晟一边亲自带人追击韦氏父子，一边派人急忙往长安报捷。
消息送到长安城的时候，李皇帝正在与杜相公一起，翻看着关中道官员的名册，听闻前线大捷的消息之后，李云只是看了一眼来报信的杨喜，然后又看了看一旁的杜谦，笑了笑。
“今日真是好日子，方才岭南道传来消息，如今苏大将军那里，又来了捷报。”
杜谦起身，对着李云躬身行礼，毕恭毕敬道：“恭喜陛下，到如今，终于四海一统，天下归一了。”
李皇帝站了起来，摆手道：“受益兄不必说这种话，且不说幽燕一地还如鲠在喉，谈不上一统，而且…”
李云淡淡的说道：“我心中的疆域，远不止武周那么大。”
说着，他背着手，看向半天空，声音平静。
“咱们现在，只能算是将将及格了。”

第946章 该上路了！
午后时分，岭南的消息才传到李云这里。
孟海在岭南的差事干的很漂亮，他到岭南前后，也就一个月时间，很利落的查清了岭南逆案，并且将蟠踞岭南不知道多少年的三大家族，一起连根拔起。
更巧妙的是，在言琮的帮助下，这场清洗没有闹得特别大，虽然杀了很多人，但是影响，被限制在了很小的范围之内。
没有大规模动乱产生。
这毕竟是百废待兴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再生出乱子，如果地方上再生出乱子，百姓们可能会对新朝的稳定失去信心，也就没有办法踏踏实实的从事生产。
而现在，岭南的事情办得就很巧妙。
该处理的人处理了，该震慑的人群也震慑了。
新朝的统治力，也宣扬下去了。
该死的人，也都清理干净了。
杜谦站在李云身后，看着李云的背影，感慨道：“常人到了陛下如今的境地，恐怕早已经自夸自满，陛下当真是雄心壮志。”
他这句话，倒不是溜须拍马，因为正常人，的确不会像李云这般心思。
像是裘典那种人，只是占了越州一个州，他便已经开始自封越王，广纳妃子了。
而李云，如今已经有了旧周末年九成九的地盘，却依旧不知足。
李皇帝回头对着杜谦笑了笑，开口道：“旧周末年，国力已经孱弱到了极点，我们现在只不过是比肩旧周末年而已，咱们新朝的国力，还会一年强过一年。”
“往后的疆域，自然不会只有眼下这些。”
他拉着杜谦重新坐下来，然后问道：“岭南的情况，受益兄你也看了，说一说，你觉得言琮这个人如何？”
杜谦整理了一下措辞，开口道：“挺狠。”
他看着李云，开口道：“臣看了岭南的情况，虽然杀人都是孟司正在杀，但是言琮从头到尾都串联其中。”
“岭南现在这个格局，现在这种情况，算是他一手造成的。”
说到这里，杜谦也忍不住有些感慨：“死了那么多人，都是在他一念之间。”
“这样的人，很适合用来做事情。”
李云“嗯”了一声，淡淡的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个人虽然是言济的儿子，但是本事比他爹要大，这几年在广州任上，也干的不错。”
“这一次平定岭南，就算他立了一次功了，后面吏部用人的时候，可以考虑重用他，不过…”
李某人话锋一转，抬头看了看杜谦，杜相公会意，笑着说道：“不过，不能用在岭南。”
“嗯。”
李皇帝开口说道：“他家里经略岭南太久了，继续用在岭南不让人放心，可以把他放在山南东道或者山南西道。”
“再或者，把他调到关中道来，给我那老丈人，当个按察使也行。”
杜谦想了想，低头道：“这个事情，臣好好考虑考虑，等臣有了想法，再禀报陛下。”
“好。”
李云笑道：“这本就是你们吏部的事情。”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岭南的事情之后，杜谦看着李云，问道：“陛下，韦贼父子…”
李云知道他关心这个杀父仇人的情况，闻言正色道：“苏大将军，已经在追了，陈大也在派人追，这会儿，他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哪怕被他逃出关中，逃回朔方。”
“他在朔方的实力，也不过是两成左右，成不了气候，而且，他大概率逃不出关中。”
李云冷笑道：“到了这个地步，他手底下的人，未必就那么忠心了。”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握紧拳头，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道：“陛下，关中道官员的人选，陛下这里如果没有意见，臣一会儿就去寻薛公，跟薛公把人选给定下来。”
李云点头：“没问题，你们定就是。”
杜谦想了想，低声道：“陛下，关中这十年，遭了太多磨难，人口恐怕只剩下一半不到了，请陛下施恩关中。”
李云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当即开口说道：“就按照咱们说的来，三年之内，关中免除所有的赋税。”
“不过。”
李云正色道：“条件是，三年之内，关中至少要恢复八成以上的耕田，田产产权，也要明确下去。”
杜谦站了起来，然后跪在地上，对着李云叩首行礼，深深低头道：“臣代关中父老，叩谢陛下了！”
李云把他搀扶了起来，笑着说道：“又不是单纯因为受益兄，才免关中的赋税。”
“而且，这政令是我发下去，我那岳父去执行，关中百姓想要感谢，恐怕也谢不到受益兄你的头上。”
杜谦微微摇头道：“臣这一趟关中之行，入眼尽是荒芜破败，臣只想着家乡能够好一些。”
“他们谢与不谢，臣从来不想。”
李云看着他，感慨道：“受益兄，真乃当世大贤也。”
…………
关中道北部，一片黄土坡之中。
一身尘土的韦全忠，正坐在一棵树桩上，呆呆的望着半天空，两只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什么神采。
他附近，也没有其他人。
没有人敢靠近他。
因为这段时间，这位大将军的脾气相当暴躁，单单是在中军大帐之中，他就一连处死了四五个作战不利的朔方军高级将领。
前线溃败之后，他更是亲自挥刀斩杀了一个。
到最后，整个中军都战战兢兢。
兵败如山倒。
到后来，他也被儿子还有亲信给抢了出来，一路逃出前线阵中，逃到此处。
过了不知道多久，同样一身尘土，脸上还带着鲜血的韦遥，手里拿着一只烤熟的野兔，走到了韦大将军面前，将野兔递了过去，声音沙哑。
“爹，吃点吧。”
韦大将军抬头看着他，伸手接过兔子，闷声道：“老子要喝水。”
韦遥解下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韦全忠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他在老爹旁边，寻了个地方坐下，然后低声道：“爹，一会儿赶路，您让兄弟们，把兵器甲胄全扔了。”
“就跟他们说，要丢下一切辎重，咱们才有可能跑得过唐军。”
韦全忠扭头看了看韦遥，瞪大了眼睛，怒声道：“丢了兵器甲胄，若是碰到唐军，如何应对？”
韦遥微微摇头道：“爹，不丢掉就能应对了么？”
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您没有发现，吃的越来越少了，最近两天，他们看咱们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趁着现在，我们还有吃食，您说话还管用。”
“他们还相信，我们能够逃回朔方。”
韦遥低声道：“这个时候，卸了他们的兵器甲胄，咱们父子留着佩刀。”
他缓缓说道：“后面，咱们才有可能安全。”
韦大将军啃了一口手里的野兔，没有说话。
韦遥继续说道：“拿住了您，说不定去了李唐，就能得爵封侯。”
“好了！”
韦大将军低喝了一声，咬牙道：“住口！”
“老子什么时候，要你这兔崽子教着办事了！”
韦遥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忽然眉头一皱，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中年汉子，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父子二人身侧，不足三丈。
这人低着头抱拳道：“大将军，少将军，唐军随时可能追上来，咱们该上路了。”
韦遥心里一惊，下意识喝问道：“谁让你过来的？”
这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抬头看了看他们父子，两只眼睛已经有些发红。
韦遥看着这双眼睛，只觉得心里一惊。
韦全忠这会儿，也放下了手里的烤兔，抬头看去，只见这中年汉子，便不再是一个人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后又出现了一个人。
紧接着，人越来越多，足有二十多个。
这些人近前之后，都看着韦全忠，齐齐低头抱拳。
“大将军。”
“该上路了。”

第947章 败寇
“将军！”
一个年轻的将士，站在陈大马前，对着陈大必恭必敬低头行礼：“将军，前方有数十朔方军拦路，说他们拿了韦贼父子，要献给将军！”
陈大这会儿，也已经带着手下人，追了七八天时间，虽然是追击，但是本身并不算轻松，现在也是形容狼狈，脸上盖了一层尘土。
听到了这句话之后，陈大立刻来了精神，问道：“来了几个人？确定他们捉住了韦全忠父子吗？”
这将士摇头道：“只来了两个人。”
陈大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开口说道：“走，带我去看看。”
他策马上前，很快见到了那两个来报信的朔方军将士，这两个朔方军都是三四十岁年纪，而且看服色，并不是普通的兵卒，见到了陈大之后，二人也看了看陈大的盔甲，然后低头行礼道：“见过将军。”
陈大坐在马上，打量了一眼这两个人，然后跳下马匹，问道：“你们捉住韦全忠了？”
“是。”
其中一人低头抱拳道：“就在不远处，我们现在可以领将军过去。”
陈大想了想，开口说道：“那好，你们带路罢，我领人跟着你们。”
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年纪稍大一些的人低着头，开口说道：“将军…”
陈大只是看了看他，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淡淡的说道：“放心，真要是捉住了韦全忠，少不了你们的功劳。”
这人深呼吸了一口气，低下了头：“将军，我们同行…”
他还没有说完，另一个年纪稍小一些的人就低着头打断了他的话，开口说道：“将军，请您跟我来！”
陈大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个人。
先前说话被打断那人，有些恼了，一把上前，捉住同伴的衣襟，怒声道：“你他娘的就想着自己的功劳！”
“话还没有说清楚！”
说完这句话，他回头看向陈大，低着头咬牙道：“将军，我们一伙办这个事的，有三四十人，我们只为了活下去，向来听闻江东军说一不二，请将军承诺我等！”
陈大颇为欣赏的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你倒是讲义气。”
这汉子低着头，握紧了拳头，声音沙哑：“我们这些兄弟，俱有家人，只想着活下去…”
陈大很是痛快，笑着说道：“放心，我们江…我们唐军，向来赏罚分明，你们若是真的擒住了韦全忠，便是天大的功劳，非但不会杀你们，陛下那里还有赏赐。”
“带路罢。”
“是！”
这二人这才对着陈大低头行礼，然后在头前带路。
陈大为了稳妥，带了五百将士，跟在这二人身后，走了差不多六七里地，二人带着陈大所部，来到了一处不起眼的黄土丘坡后，最后七绕八绕，来到了一处洞口。
很快，他们的同伴，就抬出来两个人。
之所以是抬出来，是因为这两个人都被绑得严严实实，被放在一块木板上，给抬了出来。
二人俱是被蒙上了眼睛，而且披头散发，嘴角还可以看到鲜血，显然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吃了一些苦头了。
被抬出来之后，陈大看到了他们的腿形状似乎不太对劲，于是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他们的腿？”
那年长的汉子低头道：“怕他们逃跑，被我们给打断了。”
陈大闻言，脸上也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他微微摇头道：“他这如何能逃？”
这年长的汉子沉默片刻，低着头，声音沙哑：“他们父子胡乱杀人，我一个生死兄弟，死在了他们手里。”
这就合理了。
陈大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下属，示意他们接管现场，然后他并没有急着去确认韦全忠的身份，只是看着眼前的汉子，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汉子沉默了一会儿，低头道：“背主之人，贱名不值一提。”
陈大摇头道：“这话不对，韦全忠父子在关中倒行逆施，天人共怒，若真是他们父子，你这应当算是弃暗投明。”
这汉子犹豫了一下，低头道：“在下姓谢，贱名一个罡字。”
“谢罡…”
陈大对着他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
这个时候，他麾下将士已经完全控制住了现场，陈大这才走到这对父子面前，蹲下身子，摘下了蒙在韦全忠眼睛上的布条。
此时，距离这位大将军被手下人擒住，其实已经过去了接近两天时间。
他被拿住之后，他这些下属们一直在商议应该怎么办，同时在寻找江东军的动向，一直到现在，才把陈大引过来。
两天时间，他只喝了点水，粒米未进，再加上腿上的伤势，这会儿已经几乎看不清东西了，眼前一片模糊。
陈大打量了他一眼，又把韦遥脸上的布条摘了去。
韦遥年轻，还是清醒的状态，他看了一眼陈大，便深呼吸一口气，不说话了。
陈大看了看这父子俩，挠了挠头。
年纪是对得上的，但是他不认识韦全忠父子。
于是，他伸手在父子俩身上摸索了一番，也摸出了一些物件还有一两封书信，然后便站了起来，开口道：“来人，给他们俩喂点吃喝，然后带着他们。”
“去见大将军。”
陈大心情大好，笑着说道：“我认不得他们，大将军总应该认得他们！”
…………
两日之后，苏晟所部帅帐之中。
陈大站在苏晟身后，笑着说道：“这俩人被我捉住之后，就成了闷葫芦，一个字也不肯说，大将军看一看，是他们不是？”
苏晟正在弯着腰，分辨韦全忠父子，他只看了韦全忠一眼，便大概认了出来，然后回头看了看陈大，笑着说道：“我也只是少年时，跟着我父见过他一两次，已经记不清楚了，不过大概错不了。”
他拍了拍陈大的肩膀，笑着说道：“活捉韦氏父子，伯忠立了大功了。”
本来，朔方军主力已经覆灭，韦全忠父子其实就不那么重要了，但是朔方军，还有相当一部分残存的兵力，已经回了朔方灵州。
毕竟这位韦大将军，也不止韦遥这么一个儿子。
如今捉了他们父子俩，将来处理朔方，就要容易很多了，说不定檄文一到，朔方就可以传檄而定，到时候新唐的西北，就会立刻安定下来。
陈大连连摇头道：“这都是大将军指挥有方。”
“而且，这是朔方军自己人捉了他们，跟末将关系不大。”
苏晟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蹲在了韦全忠面前，看了看头发几乎已经全白，形容憔悴至极的韦全忠。
“韦大将军，还认得我否？”
韦全忠抬头看了看苏晟，又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默默说道：“你跟你父一样，都不聪明。”
“你父亲，就是死在这一个忠字之上。”
说到这里，他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被捉住之后，他就极少说话了。
因为心力，已经耗尽了，整个人都没有了力气，连说话的精气神都没有了。
前后只几天时间，他头发就白了大半。
苏晟看着他，冷笑了一声：“到了这个时候，还敢在我面前诋毁圣天子，我倒要看看你，将来会是个什么下场！”
韦全忠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苏晟又看了一眼韦遥，开口道：“你可有什么话说？”
韦遥睁开眼睛看着苏晟。
“怪只怪李槲太蠢，竟被你们这样利用。”
他说完这一句之后，咬牙道：“成王败寇，没有什么可说的。”
“这几年在关中，老子把一辈子该玩的都玩完了，现在无非就是一死，有什么好说的？”
“好。”
苏晟抚掌道：“既如此，我也不跟你们说什么了，到了长安城里，自有你们父子的故人，同你们分说。”
“伯忠。”
他喊了一声，陈大立刻上前，低头行礼：“末将在！”
“你把他们，立刻押送长安。”
“交陛下处理。”
陈大深深低头。
“是！”

第948章 灭门之仇
章武元年腊月初。
陈大押送韦氏父子进入长安城，朝拜天子，并向天子献俘。
皇帝陛下很是高兴，在长安皇城受俘，并重赏陈大，同时下令犒赏三军将士。
在皇城宫墙下，断腿依旧还没有恢复的韦全忠，突然抬头看向李云，大声道：“陛下，我有话说！”
李皇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对着杨喜说道：“先押下去。”
杨喜应了一声，带人将韦氏父子给押了下去。
李云拉着陈大一起，进了长安皇城之中，聊了不少关中战场，以及剑南道的事情，到了最后，李云看着陈大，开口笑道：“关中道历经战乱，现在终于平定，这是可喜可贺的事情，现在我打算用三年时间，恢复关中。”
“这三年时间，你留在关中，做一任关中道防御使罢。”
陈大深深低头道：“属下遵命！”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这里又没有外人了，不用这么见外。”
“说起来，这一任关中道的布政使兼按察使，是我岳父来当，咱们这些青阳县出来的，还是有缘分。”
陈大低头，笑着说道：“有薛公在关中，属下就要放心很多了。”
李云跟他说了一些关中的事情，然后正色道：“最近三年，你在关中最重要的差事就是平乱，如果关中没有什么动乱，你的心思就要放在其他的地方了。”
“首先就是朔方。”
李云缓缓说道：“朔方的事情，我应该可以处理好，等我们占下了朔方之后，你就要开始着手，准备经略西域。”
朔方，就是朝廷通往西域的咽喉所在，至旧周末年，朝廷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西域的掌握。
等到朔方恢复，李云当然要着手打通西域。
陈大一脸严肃，低头道：“属下记下了。”
“你人在关中，要考虑的还不止是西域。”
李皇帝摸了摸下颌刚留起来的胡须，开口说道：“还要考虑的是吐蕃。”
“吐蕃已经许久没有进犯了，但是不代表他们没有威胁，这些你能够顾虑到的地方，都要顾虑到，至少要了解了解他们。”
陈大想了想，开口说道：“陛下，吐蕃…关中这里可以沟通，但是要紧的关口，应该在剑南道。”
“我知道，我知道。”
李云笑着说道：“饭要一口一口吃，现在我们不跟吐蕃打仗。”
“至少要过个三五年甚至更久，才有机会了，不过你还年轻，我是让你提前做一些准备。”
“等将来打起来，你要做个吐蕃通，西域通才行。”
李皇帝拍了拍陈大的肩膀，正色道：“只要你肯学，将来你未必不能挂帅。”
陈大想了想，苦笑道：“陛下，臣镇守一方，或者跟着主帅打仗还行，臣自己挂帅，实在是心里没有底。”
“有没有底，也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
李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便是不挂帅，做个副帅也是可以的。”
陈大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李云看了看他，继续说道：“往后，关中司的司正何满，也会常驻长安，九司会全力帮你，了解西域以及吐蕃，这三五年，你要沉下心来，好好看好好学，也要好好想。”
“明白了吗？”
陈大知道李云是在栽培自己，当下立刻低头道：“上位放心，我虽然蠢笨，但一定用心。”
“用心就行。”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我已经给洛阳去信了，让他们把你的家里人，带到关中来。”
“洛阳那个宅子给你留着，长安这里嘛。”
“回头你去找我岳父。”
李皇帝笑着说道：“你就说我说的，整个长安城的宅子，你随便挑随便选，挑中哪一个，哪一个就赏给你。”
陈大闻言，连忙起身道：“上位，只要洛阳的宅子还在，长安这里，属下自己置办住处就行。”
“一码归一码。”
李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你这一次功劳不小，宅子给赏给你的，后面要是再立功，我给你封个国公。”
陈大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谢恩。
李云背着手说道：“你歇一歇罢，我去瞧一瞧那韦全忠，还有什么好说的。”
说罢，他起身离开。
陈大跟在他身后，也小心翼翼离开。
…………
长安皇城一处偏殿之中。
李皇帝让人把杜谦给请了过来，然后自己坐在主位上，又让人把断了腿的韦全忠给抬了进来。
很快，韦全忠被抬进这处偏殿，他被抬进来之后，还左右打量了一遍这间殿宇，正在四下观望的时候，李皇帝冷不丁的说道：“是不是觉得很熟悉？”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你在这皇城里，也住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罢？”
韦全忠抬头看着李云，又低下了头，开口道：“陛下，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如今您已经是天下之主，这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听闻陛下，向来言而有信，我想跟陛下谈个条件。”
李云看了看杜谦，又看了看他，淡淡的说道：“你现在，还有什么本钱同朕谈条件？”
“有。”
韦全忠说话，掷地有声，他开口说道：“陛下，我在灵州，还有两三万兵马，而且都是精锐，他们在灵州多年，十分熟悉地方，如果陛下派兵去讨，不折损个四五万人，恐怕很难取下朔方。”
“朔方，是西北咽喉。”
韦全忠咬着牙说道：“陛下总是要取下朔方的。”
李云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韦全忠低声道：“我只要陛下知道承诺，饶我父子一条性命，我现在就给朔方修书，让他们开城投降，投奔新朝。”
“让陛下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取下西北咽喉之地！”
李云站了起来，背着手走了两圈，然后看着韦全忠，笑着说道：“朕先前还奇怪，你怎么竟被活捉了，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且不说，你说的是真是假，假使你说的是真的。”
李云看着他，微笑道：“现在的灵州，还听你这个灵武郡王的号令么？”
韦全忠咬牙道：“陛下，驻守灵州的，是我次子…”
李云摇头道：“事到临头，君臣父子，恐怕都不好用了，否则你那些下属，也不会背叛你。”
“而且…”
李云看着他，开口说道：“自显德年间到现在，十几年时间，关中道人口消亡近半，河南道人口也大量减少，这些都跟你脱不开干系。”
“尤其是关中道。”
李云看着他，面无表情道：“我进关中的时候，已经是十成地里荒了八成，路边道旁，随处可见人骨。”
“这些，俱是你的罪孽。”
“朕饶了你，关中大地的冤魂，也饶不了你。”
韦全忠抬头看着李云，厉声道：“陛下，无有显德昭定之乱，焉能有陛下今日！”
韦全忠这话，说的其实不错。
李云是趁乱而起，没有这十几年的大乱，他现在大约还在江南东道厮混，最多就是成了江南东道的“地主”，成了一方豪强。
未来，可能会成为江东节度使，等到天下大乱时，再趁势而起。
可以说，这十几年动乱，成就了如今的李云，也成就了李唐王朝。
李皇帝闻言，神色依旧平静，他只是看了看韦全忠，开口说道：“一码归一码，不能倒果为因。”
“不能因为你作乱，朕平乱，朕就要记你的功劳。”
“你放心。”
李云面色严肃道：“如今新朝已经确立，朕做了这天子，也要遵从新朝廷的规矩，你的罪过，自然有朝廷定夺。”
说到这里，李云看着杜谦，正色道：“受益兄，韦氏父子，就交给你来主审，你来裁定罢。”
韦全忠父子如何裁断，在李云这里，杜谦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毕竟，杜谦与韦氏父子，有杀父之仇。
还不单单是杀父这么简单。
当初杜尚书弹劾韦全忠，京兆杜氏因此覆灭，整个京兆杜氏，至少有一半人，死在了那场变故之中。
因此，李云处理韦全忠，自然要考虑杜谦的想法。
不能让这些功臣寒了心。
说完这句话，李云就不再过问这里的事情，而是背着手，离开了这处偏殿。
杜相公则是默默起身，来到了韦全忠面前蹲了下来，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头发白了大半的灵武郡王，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缓缓开口。
“韦大将军。”
杜相公直勾勾的看着韦全忠，神情已经有些失态了，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一句话。
“认得我否？”

第949章 章武八年
章武元年，大将军苏晟，平定关中道，生擒贼首韦全忠父子。
年尾，诏命车裂，传首关中。
腊月，天子诏免关中三年赋税，同时，龙驾抵返洛阳。
次年，关中道防御使陈伯忠攻破灵州，剿灭朔方军残部，上命夷韦氏三族，关中之乱遂平。
而后，乌飞兔走，转眼七年过去。
时间来到了章武八年的春天。
之前整整七年时间里，唐廷除了在幽燕没有罢兵之外，其余再没有动过大规模的刀兵，虽然没有完全偃武修文，但是的的确确与民休息了整整七年。
七年时间，天下人口还没有完全恢复，只是多出了不少新生儿，但是洛阳的人口已经再一次膨胀，来到了百万级别，整个洛阳城里，可以说是百业兴旺，成了当世第一的巨城。
已经快要追上旧周长安。
整个新唐，也是一片勃勃生机。
这天，洛阳城里，到处张灯结彩，到了正午时分，更是吹吹打打的声音不停，尤其是安仁坊里，道上更是人挤人，一丁点也挪不开身子。
因为今日，安仁坊里有贵人成婚，摆整整三天的流水席，整个安仁坊以及附近街坊，都可以吃，因此挤了个水泄不通。
直到一声声粗犷的声音传来：“让开！让开！”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一群着玄甲的甲士，护着一顶杏黄色的轿子，大步走进安仁坊。
再看这些黑甲甲士身上的羽士，有识货的人已经认了出来，都变了脸色。
“羽林军！”
见到羽林军开道，众人连忙都让开了一条路，但是依旧簇拥在道路两旁，议论纷纷。
有人低声道：“哪家的贵人，竟能让羽林卫开道？”
一旁一个书生打扮的读书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撇嘴道：“一瞧你就不是我们京城人，这普天之下，能用黄轿子，着羽林卫开道的，必是宗室。”
他也压低了声音，开口道：“而且一定是皇子，连晋王爷，都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皇子？”
有人纷纷抬头，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一看轿子里的皇子，生得什么模样。
这读书人是洛阳本地人，说到这里，他便有些得意，扇了扇手中的折扇，笃定道：“不是太子殿下，就是越王殿下。”
他想了想，又说道：“不过听说，越王殿下往河北道孟大将军麾下从军去了，那这应该是太子殿下了。”
越王，是当今天子次子，章武五年封王，天生勇武，喜好武事。
“太子殿下？”
有人吃惊道：“太子殿下怎么会到安仁坊来？”
“因为今日办喜事的，乃是杜相公家里。”
这读书人笑着说道：“是杜相公的公子成婚。”
大家伙虽然在这里抢着吃流水席，但大多数人都只知道是贵人家里成婚，偶尔有人问起，也只说是相爷家里。
再加上不少人不识字，还真不知道是杜相公府上办喜事。
这读书人目视着太子殿下的轿子，摇着扇子笑道：“杜相公可是我们大唐百官之首，我们安仁坊的名字就是因为杜相公而来，如今他家里办喜事，太子殿下到场，也不希奇。”
“听说当年，太子殿下要拜师杜相公，杜相公都不肯收哩。”
这会儿，护卫的羽林军已经过去，众人看着那顶黄色的轿子，依旧议论纷纷。
有人看着先前说话的读书人，赞叹道：“先生倒是懂得多。”
这读书人摇着扇子，颇为得意：“我便是这安仁坊人。”
一旁有同是安仁坊的住户，瞥了他一眼，颇有些不屑：“那你怎么不说我们洛阳话？”
这读书人伸着脖子，大声道：“会说洛阳话有甚了不起？如今这洛阳城里，一多半不会说洛阳话！”
他天生好面子，说了这么几句之后，又红着脸说道：“便是陛下，也不是洛阳人，你怎么不让陛下也说你们洛阳话！”
那本地人闻言，有些理亏，嘟囔着骂了几句，气呼呼的离开了。
这读书人怒哼了一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道：“瞧人不起，等我来年高中，也教你称我一声相公！”
一说起考学，附近看热闹的人里，有几个读书人也凑了过来，几个人聚在一起，便在一处茶楼里坐了下来，聊了一会考学的事情之后，有人笑着说道：“说起来，我听说今年，朝廷要给太子殿下行冠礼了，说不定今年陛下会额外开一科制科。”
这话一出，有人跟着应和，还有人连连摇头，开口道：“不管常科还是制科，实务，时策两项都太难，去年那场科考，卓相公亲自主考，最后的时策题目竟是东洋南洋，那些化外之地，谁能知道？”
“可不是。”
有中年人摇头道：“去年太难，进士只取了百人。”
这中年人看向众人，仰头喝了口酒，开口道：“要我说，考常科制科都不是出路，考农事院才是出路，农事院这几年，也录了二百多人了，听说农事院的人，陛下喜欢了也给授官。”
“考农事院，可要比考科考容易得多了。”
说着，他看了看众人，开口道：“我已经在城郊，自家掏钱买了十亩地，准备好生钻研几年农学，考一考农事院。”
“说不定，也能做官。”
有人跟着附和道：“不错，今年朝廷选官，分到地方的县令县丞里，就有一些是农事院出身。”
“也是一条出路。”
一群读书人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而另一边，在羽林卫的开道之下，太子殿下的轿子，终于落在了杜府门口，等太子殿下下轿子的时候，杜相公已经等在了门口，他远远的就迎了上去，作势下拜，被太子殿下一把搀扶住。
此时的太子殿下，已经十七八岁了。
他模样与天子有些相像，但是眉眼更像皇后娘娘。
不过，太子殿下的身高，就远不如当今天子了，比天子矮了大半个头，再加上不够壮实，看起来不如当今天子威武。
但是因为眉眼像皇后娘娘，比当今更多了几分书卷气。
搀扶住杜相公之后，太子殿下苦笑道：“叔父这下若是跪下去，我这回去之后，又要被父皇一通好骂。”
杜相公闻言，摇头笑道：“臣拜殿下，乃是君臣之礼，分所应当，谁也说不得殿下。”
“若是陛下因此责骂殿下，臣便进宫里去，为殿下分说。”
太子摇了摇头，开口道：“可不敢，可不敢。”
说到这里，他对着杜谦拱手笑道：“恭喜叔父了。”
杜谦拉着太子殿下的衣袖，把他请进了杜府，一边走一边说道：“小儿婚事，还劳动太子殿下跑一趟。”
太子与杜相公同行，笑着说道：“父皇说了，咱们两家以后都是世交，杜家有喜事，我们家应当来人，我这一趟，也是替父皇来的。”
“叔父只当是父皇亲自到了。”
杜谦将太子殿下，请进了里屋正堂，带着一家人以及新郎官，见过了太子殿下，然后他亲自给太子李元倒了茶，陪着太子殿下，坐在了正堂，开口问道：“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陛下了，也没有听说陛下见了谁，殿下今日，见到陛下了没有？”
“见到了。”
李元老老实实的说道：“一早就去见了父皇，得了父皇首肯之后，我这才出宫。”
杜谦递过去一杯茶水，开口问道：“陛下最近在忙些什么？”
这话，本来为臣子的不应当问，但是杜谦可以问，太子殿下也乐意回答，只见太子殿下低头想了想，开口道：“最近，一些地方总兵轮换，他们去兵部之前，似乎都要先到一趟宫里，面见父皇。”
杜谦闻言，哑然道：“那些都是陛下的旧日弟兄，见一见也是正常的。”
“不止是见面。”
太子殿下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说道：“父皇…父皇似乎在骂人，一直在骂他们…”
杜相公闻言，手里的茶盏也是停滞在了办公，微微摇头，笑着说道。
“陛下的脾气，真是不减当年。”
…………
与此同时，甘露殿里。
一个身穿武官袍服的总兵，抬头看着李云，咬牙道：“上位，您要怎么罚属下，属下都认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但是属下还是想要说一句，替兄弟们说一句！”
他抬头看着天子，咬牙道：“上位既然得了天下，怎么就不能让我们也分一些好处了？上位知不知道，私底下有多少老兄弟说您抠门！”
李皇帝闻言，狠狠拍了拍桌子，怒不可遏。
“让你贪钱，让你杀人了吗！”

第950章 剑抵辽东
从章武三年开始，李皇帝开始更易军制，不再用旧周的军制。
除了各道的防御使，提调一道兵丁之外，朝廷还在一些要紧的地方驻军，设立总兵官。
人数，在五千到两万人。
这些总兵官，只有练兵镇守地方的权力，不能私自调动兵丁，而且他们只有军权，没有政权，需要朝廷财政供养，因此也就不可能发展为旧周的节度使。
而这些地方上一些要害地方的总兵，人选不言而喻。
除了一小部份苏晟赵成等人的旧部之外，其余大部分，都是李皇帝旧缉盗队出身的老兄弟。
这些老兄弟，在原来江东军中，基本上都是都尉级别，有些已经做到了副将，让他们去地方上做个总兵，其实也是合情合理。
总兵官两三年一轮替，要到朝廷来述职，眼下就是一个轮换的当口，这些地方上的总兵官，其中一部分已经到了洛阳来面见天子，在述职的同时，接受下一任差事安排。
如今，朝廷开国已经七八年时间，当初缉盗队那些山贼土匪出身的土兄弟们，也已经褪去了身上的土气，成了正儿八经的老爷。
人的欲望无穷无尽，当了老爷，过上了好日子，自然就会想要过很好的日子，想要起屋置地，想要修房子养女人。
而且这些到了地方上的总兵官，手握兵权，很容易就会生出蛮横之心。
五年以来，这些缉盗队出去做总兵的，就职之前，李云几乎每一个都见过，每一个也都叮嘱过。
甚至，如果只是小贪小占，李皇帝有时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毕竟不聋不哑，难做家翁。
要是事事较真，这个家也就当不下去了，而且真会有人埋怨他这个上位小气。
当年一起打的天下，你如今做了皇帝，成了九五至尊，老兄弟们拿点好处，你就斤斤计较。
李皇帝真正不能容忍的，是那些到了地方上，就变得蛮横无状，甚至草菅人命之流。
被李云这么一喝问，这个名叫陆弘的总兵，便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云，过了一会儿，便低下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深深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没话说了？”
李皇帝也瞪着他，怒声道：“你他娘的，还敢跟老子叫板！”
这位陆总兵低着头，跪在地上，咬牙道：“上位，那天属下是喝多了酒，不晓事了，才跟人起了冲突…”
“事后，事后那家人也愿意和解了…”
李云冷冷的看着他：“喝多了酒，为什么醒酒之后不上报？还想着瞒过去是不是？”
“你在岭南道三年，不止一桩人命案。”
“除了你错手杀人之外，至少还有三四桩，能跟你，跟你那些下属，扯得上关系！”
“我放你们出去做总兵，就是让你这样做总兵的吗？”
李云走到他面前，恶狠狠的看着他，怒声道：“我做了七年多皇帝了，到现在，自问没有枉杀一个人。”
“你他娘的说我小气，你去岭南道之前，在江东道任总兵，你在江东一任，起屋纳妾。”
皇帝陛下一脚，踹在了陆总兵肩膀上，怒声道：“老子跟你计较了没有？”
陆总兵再不敢说话，低着头战战兢兢，叩首道：“上位，上位…”
“我家里还有十几岁的孩儿…”
李云默默的看着他，闭上眼睛，开口道：“念在你确是错手杀人，事后也赔了钱，我从轻发落你。”
“革除你一切差事，你自去兵部领五十军棍，然后收拾收拾东西，或者滚回老家去，或者去河北道孟青军中，从他娘的大头兵做起！”
陆总兵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李云，一脸震惊，此时李云也在看着他，冷声道：“念在旧交情的份上，我还没有计较你咆哮宫禁。”
“否则单是这一条，你一家老小，都要跟你一起上路。”
陆总兵低着头，两只眼睛流下泪水，他给李云磕了个头，用袖子擦了擦泪水，低头道：“多谢上位，多谢上位…”
“属下…属下愿意去孟将军军中。”
他低头哽咽道：“属下若是一去不回，请上位…”
李云不去看他，只是淡淡的说道：“你家的孩儿，自有人照看。”
陆总兵对着李云磕了个头，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等到他离开之后，李皇帝才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又站了起来，沉声道：“去，把裴先生请到御花园里来。”
此时，宫里的宫人们，也已经细分了等级，李皇帝身边，也有了一两个好用的宫人，这宫人闻言，立刻低头应了声是，下去传人去了。
李云在甘露殿又呆了一会儿，翻看了几份文书，这才起身换了一身便服，一路来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裴庄已经等了他一会儿，见到李云过来，裴庄连忙上前，低头行礼道：“陛下。”
两个人初见的时候，李云只二十岁，裴庄也就是三十岁出头，如今十好几年时间过去，李皇帝已经三四十岁，而裴庄，更是已经五十岁了。
他已经头生白发。
此时，裴庄是整个京兆府所有驻军的总教头，并且也已经成了家，只是他成婚时间太晚，这会儿孩儿才十岁左右。
李云看了看裴庄，挥手屏退了身边的宫人，然后活动了一下身子，开口道：“心中烦闷得很，来，咱们过过手。”
裴庄抬头看了看李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苦笑道：“陛下，臣已经年过半百了。”
李云有些不耐烦了：“过过手，点到即止，又不是真打。”
裴庄这才深呼吸一口气，退后了几步，摆开拳架，与李云扑在一处。
双方都是高手，这会儿又聚精会神，你来我往，不过几个回合，就都已经满头大汗。
皇帝陛下依旧大开大合，狠狠一拳打向裴庄面门，裴庄两只手抵挡，却依旧吃不住力，被击退了五六步远。
李云喘了口气，看了看裴庄，摇头道：“没意思，没意思。”
他自己寻了个地方坐下，然后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我能够感觉到，你留了力了。”
他抬头看向裴庄：“从前咱们过手，你是不敢留力的。”
李皇帝皱眉道：“难道我不如从前了？”
裴庄也擦了擦汗水，闻言笑着说道：“陛下正值壮年，怎么会不如从前？只是从前陛下力道刚猛无匹，此时的陛下，更加成熟稳重了。”
“你倒是会说好话。”
李皇帝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我感觉自己不如从前那样一往无前了。”
裴庄想了想，摇头道：“陛下这些年，身上的本事一直没有放下，绝不会比从前差，可能是陛下，心里有心事了。”
李云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对着裴庄笑了笑：“也可能是裴兄你这些年，更加长进了。”
裴庄摆手，连道不敢。
李云跟他叙了会旧，然后笑着说道：“你那个学生，现在应该已经到河北道军营里了，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上战场。”
天子笑着问道：“裴兄觉得他，比我当年如何？”
李云口中裴庄的学生，是他的次子李铮。
李铮自小喜欢习武，大一些李云自然就让裴庄教他了，两个人差不多就是师徒关系，只是没有确立名分。
裴庄想了想，然后微微摇头道：“越王殿下，论力道比起陛下当年，还要差上不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古往今来，能有陛下这般神力的，也是少之又少，越王殿下一身武艺，相较常人，已经可以以一当十了。”
李云闻言，笑着说道：“等他回来，我亲自考校考校他。”
裴庄还要说话，一旁一个太监，小心翼翼的近前来，对着李云低头道：“陛下，太子殿下回宫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晋王殿下，也一同来了。”
李云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了，然后他起身，看了看裴庄，笑着说道：“等哪天我心情烦闷了，再找裴兄叙旧。”
裴庄深深低头，应了声是，然后毕恭毕敬的退了下去。
李皇帝回到了甘露殿，太子李元与晋王李正，俱都在场，连忙上前，向李云欠身行礼，李云摆了摆手，坐在了主位上，看了看两个人，笑着说道：“你们怎么在一块了？”
李正也笑了笑：“在安仁坊吃喜酒，碰上了，我便陪着殿下一起进宫来了。”
说着，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陛下。”
李云看了看自家的儿子，跟儿子说了几句话，然后便挥了挥手：“你回去歇息罢，我跟你三叔说说话。”
太子殿下连忙点头，回头同李正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晋王李正才抬头看了看李云，叹了口气：“在宫外，陆弘寻到我了，又是作揖又是磕头的。”
“二哥。”
李正开口说道：“咱们当年缉盗队的旧人，没剩下多少了，我觉得，怎么也应该省着点用。”
李云瞥了他一眼，问道：“你是来给他求情的？”
“那倒不是。”
李正摇了摇头，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两只手递给了李云。
“这是二哥让我清点的户部钱库粮库，我已经清点完了。”
说到这里，他看着李云，开口道：“二哥…是不是又要动武了？”
李云接过这份文书，一边翻看一边淡淡的说道：“当初幽燕，说是两三年三五年，一转眼已经拖了七年了，不是吗？”
李正摇头道：“七年间，开去幽燕的军队不少，我感觉二哥要是想打，一早就打下来了。”
李皇帝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看完了手中的户部账目。
户部账目，李云特意让户部以外的人去清点了一遍，身为京兆尹的李正，自然就是个合适的人选。
看完了账目之后，李皇帝抬头看了看李正，笑着说道。
“这一回，我的目标不止是幽燕了。”
他伸手敲了敲桌子。
“还有整个辽东。”

第951章 王薨
起初，李云准备休养生息个两三年，最多三五年，就要动手恢复幽燕，进而进取辽东。
但是很多事情，是没有办法计划这么远的，整整七年时间，李云基本上都在忙着朝廷架构，以及王朝建设。
每一年，都有太多太多事情要做。
比如说他的军制改革，税制改革，还有科考制度改革。
每一样，其实都困难重重。
尤其是税制改革和科考改革，得罪了太多大户，七年时间，不算地方上那些小动乱，单单是出动军队镇压的叛乱，就有十几起。
再加上前两年一些地方或旱或涝，时间就一直耽搁到了现在。
去年，也就是章武七年，风调雨顺，举国多半地方丰收，再加上前些年积攒下来的钱粮，到如今，李某人的腰包终于鼓了起来。
以他的性子，要不是这几年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绊住，早就按捺不住了，现在，时机终于成熟，李皇帝的目标当然不止是拿下幽燕这个关口，更是要把契丹人彻底打服，把辽东也收入自己掌中！
李正闻言，抬头看了看皇帝陛下，笑着说道：“从越王离京之后，二哥的心思，朝野上下恐怕无人不知了。”
如今的李云，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皇帝了，很多事情，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明着说。
比如这一次。
他并没有直接跟任何人说，打辽东的事情，只是在年初的时候，把二儿子越王李铮，派到了河北道孟青孟大将军麾下从军。
除此之外，皇帝本人就再没有多说什么了。
然而越王出京之后，最近一个多月时间，已经有数十道奏本上书，请求天子发兵征讨契丹，夺回幽燕了。
这就是圣心。
七年时间，新唐朝廷已经基本上成熟，成为了一个运转无碍的朝廷，皇帝陛下已经不需要再说话，不需要拍桌子瞪眼睛，只需要放出一些苗头，朝野上下自然会按照他的意思，把事情推动下去。
毕竟，这是他李某人一手缔造的王朝，他可以带着这个王朝，走向任何方向，没有人能够阻挡。
听到李正这句话，李皇帝也跟着笑了笑：“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也已经好些年没有动弹，这皇宫里啊，住的憋闷，有时候我也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李正看了看李云，问道：“二哥想要去河北道？”
“还没有想好。”
李皇帝起身，伸了个懒腰说道：“铮儿已经到了孟青军中了，相应的钱粮，去年秋粮征收上来之后，朝廷就已经准备完备，如果要打，这一两个月就可以准备动手。”
说着，李云看了看李正递上来的奏书，笑着说道：“户部这几年干的不错，钱粮都属实，没有欺瞒朝廷。”
李正笑着说道：“谁敢欺瞒陛下？”
“我又不会吃人。”
李云摇头道：“而且，欺瞒我的人多了去了，只是一部份我不知道，另一部分我没计较。”
说着，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又翻开文书看了看，摇头道：“杜和这人，能力还是够的，拜相也够，只可惜…”
只可惜，中书里已经有了一位杜姓宰相。
因为是国朝初年，官员们普遍都还没有成长起来，因此现在中书的三位宰相，还是章武元年定下来的三位宰相，并没有增员。
如果杜和再拜相，中书四位宰相里就有两个人姓杜。
哪怕再添一个宰相，五个宰相里两个杜家人，这也是不太合适的。
一旁的李正笑着说道：“不能拜相，可以封官嘛，给加个二品的文散官，老杜睡觉都能笑醒了。”
这段时间，李正常带人去户部查账，一来二去，他跟杜和已经相当熟络了。
李云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开口说道：“大兄家里那两个侄儿，过段时间，我想认了他们，你如今兼着李家的宗正，这个事你去办罢。”
李云有两个侄儿，今年都已经二十多岁了。
这个时代，侄儿跟亲儿子，其实差距不是特别大，本来国朝初年，就应该认下这两个侄子，并且给封王，从而壮大宗室的力量，但是当初因为一系列考虑，李云把这个事暂缓了下来。
现在，太子已经成年，李云家里的老二都已经封王，再加上新朝的政体已经相对稳定了下来，这个时候时机就已经成熟了。
李氏皇族人数太少，也应该扩充一些了。
李正闻言，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咱们家人太少，是该多一些人手，不过二哥…”
他看着李云，问道：“大兄那里？”
李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哪天我去寻他，跟他商量商量，他若是愿意帮忙，以后你这个宗正就交给他来做，让他来打理宗府。”
现在朝廷富裕起来了，多养几个宗室，是感觉不到的。
而且，李唐宗室，目前还没有世袭罔替的说法，也就是说，基本上都会代降，将来对于朝廷，对于财政，也不会是太大的负担。
目前诸王之中，有机会世袭罔替的，大约只有晋王李正一人。
李正闻言，长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大兄是读书人，这差事早就应该给他，一会，我陪二哥一起去他家里寻他。”
李云看了看时辰，点头道：“一会儿，我还要见兵部的几个官员，还有苏大将军，等我见完了他们，咱们一起去串一串门。”
李正一怔，随即连忙摆手，苦笑道：“二哥，我说着玩的，你现在这个身份，召大兄一家进宫见驾不就是了？”
“在宫里憋闷太久了。”
李皇帝摇头道：“我也想活动活动。”
李正这才点头，应了声是，又跟李云说了几句话之后，他便低头行礼，告辞离开了。
李正离开之后没多久，兵部尚书赵成，带着兵部侍郎李槲，以及兵部的相应官员，进入到了甘露殿中，对着李云跪拜行礼，口称陛下。
当年关中之战后，李云兑现诺言，给原河东节度使李祯加封赵国公，李槲伤好之后，朝廷将李祯原有的侯爵改封给了他，封作了晋阳侯。
再之后，李祯称病致仕，他的兵部侍郎职位，便也被李云改封给了李槲，如今，李槲在兵部侍郎位置上，已经坐了近四年时间。
当然了，赵国公李祯致仕之后，也没有回到太原去，一家人主动要求留在洛阳居住，其乐融融。
只是，这位国公已经被剔除除了朝堂权力核心之外，空有地位而无有实权了。
兵部的官员到了不久，如今在枢密院任枢密使的苏晟苏大将军，也匆匆到场，进了甘露殿之后，对着李云毕恭毕敬的低头行礼。
“臣，拜见陛下。”
李云看了看众人，脸上露出笑容，开口道：“今日议事，都坐着说。”
众人低头称谢，都自己寻凳子坐了下来。
赵成与苏晟，各自坐在第一列，彼此对视了一眼，便没有说话了。
等到大家都坐好之后，李皇帝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今天请诸位过来，要商议什么事情，诸位心里，应该都有数了。”
“幽燕失落敌酋之手，已经整整十年时间了，十年时间，幽燕百姓饱受荼毒，苦不堪言。”
皇帝陛下沉声道：“今年以来，朝臣多次上书朝廷，请求朕出兵恢复幽燕，今日，朕已经决意，对幽燕用兵。”
“怎么个打法，派哪些人去，今天，咱们就商议个大概出来。”
今天会议主题，大家差不多都已经猜到了，听到了李云这句话之后，苏晟第一个站了起来，对着李云抱拳行礼，然后沉声道：“陛下，孟将军驻兵河北道多年，经验丰富，而且他常年与契丹人对峙，与契丹人作战。”
“臣以为，这一次应当拜孟将军为帅。”
苏晟站起来，滔滔不绝，一口气说了盏茶时间，显然对于幽燕，他也已经思考了许久，胸有成竹。
苏晟之后，兵部赵尚书也起身说话。
最后，李云看向李槲，笑着说道：“李侍郎愿不愿意，去河北道做个副帅？”
李槲连忙起身，正准备说话，一个宫人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一路来到了李云旁边，将一份文书递到了桌子上。
李皇帝不动声色，展开这份文书看了看，只看了一眼，他就有些愣住了。
文书，是九司送来的，内容极其简单，归结起来，只有几个字。
江都王薨逝。
李云沉默了几个呼吸，才收回目光，抬头看向面前李槲。
“李侍郎继续说。”

第952章 诸王
这场军事会议，一直开到傍晚时分，等到天色快黑下来的时候，李皇帝才站了起来，然后看着苏晟，笑着说道：“今天诸位说的都不错。”
“这几天，枢密院连同兵部，户部，还有九司的人，一起商议个具体的章程出来，十日之内呈上来。”
苏晟微微低头，抱拳行礼道：“是！”
皇帝陛下已经宣布了散会，众人自然也就陆续离场，不过兵部的人起身之后，苏晟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留在了甘露殿，李云看他这个模样，也知道他有话要说，因此便等了他一等。
等到兵部的人都离开之后，李云才看着苏晟，笑着说道：“师兄还有话说？”
苏晟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陛下，臣这段时间认真想了想，臣想要辞去这个枢密使的职位。”
他深深低头道：“臣请自降为副使。”
枢密院，掌机要军务，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节制禁军。
理论上来说，前一段权力要更大一些，毕竟所有的军务理论上来说，枢密院都可以过问。
但是，当今天子是个马上皇帝，通晓兵事，那么打仗就不是枢密院说怎么打就怎么打了，枢密院更像是个一个参谋机构，给皇帝陛下提供作战方案。
因此，在章武一朝，最要紧的权柄，反而是节制朝廷禁军的权柄。
李云有些诧异的看了看苏晟，走到他面前，将他搀扶了起来，笑着说道：“是不是有人在师兄耳边，说什么闲话了？”
苏晟低头苦笑道：“陛下，臣早些年做枢密副使，做的挺塌实的，从去年陛下升臣做了枢密使之后，臣就一直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又低头道：“臣知道陛下是光明正大的性子，不会有什么别的心思，臣也不是疑心陛下。”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臣是觉得，枢密院这种衙门，往后就不应当设枢密使了。”
“只设两个副使，枢密使之位，应当空悬。”
李云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看向苏晟，微微摇头道：“后世天子，可以如师兄所说这般，空悬枢密使，或者以文官充任，但是我这章武一朝，却不必这么麻烦。”
他看着苏晟，笑着说道：“算一算时间，咱们相识已经十几二十年了，我从未疑心师兄，师兄何以疑心我耶？”
苏晟闻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红着脸说道：“陛下，臣…臣家里，有个代写文书的门客…”
他低着头，跪在了李云面前，叩首道：“臣一时糊涂，错听了他的话。”
李云一边将他扶起来，一边笑着说道：“我猜一猜，他大概是跟师兄说，让师兄故意犯点什么错处，给我一个借口，把师兄贬为副使，是不是？”
苏晟猛地抬头看着李云，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李云哑然一笑：“这般看着我做甚？我又没有在你家里，安插什么人手。”
“我猜的。”
李云拉着他坐下，笑着问道：“他这个提议不错，师兄怎么没有按着他说的去做？”
苏晟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臣心里想着，不应当与陛下耍什么心思，应当与陛下坦诚相待。”
“因此，干脆就直说了。”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师兄以前，是多么直爽的性子，如今咱们坐了朝廷，这才几年时间，怎么变得这般多心思？”
苏晟闻言，脸色变得通红，低着头一言不发了。
李云看着他的面孔，忽然笑了笑：“好了好了，如今咱们各自位置，与当年大不相同了，师兄心里多想也不奇怪，我有个法子，可以让师兄踏踏实实的做这个枢密使。”
苏晟长出了一口气，立刻低头道：“请陛下教我。”
“枢密院下属，有稽查司。”
李皇帝看着他，正色道：“这几年，军中一些人已经不安分了，师兄这个枢密使，这段时间不妨抓一抓，打一打他们，下手狠一些，不要怕得罪人。”
“或者说，不妨多得罪一些人。”
李云看着他，开口说道：“不要管什么出身，也不要管是不是缉盗队，是不是越州军，是不是江东军出身，只要师兄那里有罪证，一并办了。”
“我这里不会护短。”
李皇帝正色道：“军中，需要及时正一正风气。”
苏晟闻言，先是一脸严肃，然后他看向李云，问道：“陛下，若是查到缉盗队的老人？”
“我说了，只要有罪证，我这里绝不护短。”
他笑着说道：“师兄，我这朝廷，军饷可没有亏待下面的弟兄，我没有精力去查他们，师兄要替我，去好好查一查。”
苏晟闻言，面色肃然，对着李云抱拳道：“陛下放心，臣一定一视同仁，严查军中罪过！”
查纪律，就意味着得罪人。
而苏晟现在，名声太大，权力太大，职位又太高。
因为如此，他心里不踏实。
但是只要狠狠得罪一批人，他心里就能踏实了。
李云再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道：“师兄辛苦。”
苏晟低头行礼，正准备告辞离开，李云开口笑道：“师兄等我一等，我换身衣服，一会儿咱们一起出宫。”
苏晟有些诧异：“这么晚了，陛下还要出宫？”
“我出去探探亲。”
…………
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换了一身便服的李云，在苏晟的陪同下，一起离开了皇宫。
皇宫门口，晋王李正已经在等候，见到李云与苏晟一起出来，他有些诧异，连忙拱手行礼：“陛下，大将军。”
李云只是笑了笑，苏晟却连忙低头还礼道：“晋王爷。”
李云看了看苏晟，开口笑道：“好了，师兄且回家去罢，我跟李正约好了去处。”
苏晟这才低头行礼，告辞离开。
等苏晟离开之后，李云才跟李正一起，上了一辆马车，马车里，李云看着李正，微微叹了口气：“周绪死了。”
李正一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道：“他也六十了罢？”
李云沉默，没有回答。
李正又想了想，开口说道：“他这一去，旧周的节度使们，似乎都已经不在了。”
李云“嗯”了一声，缓缓说道：“还剩下几个不怎么起眼的。”
说着，他看了看李正，继续说道：“武元承的身体，这两年也很糟，太医奏报说，可能就是今年的事情。”
李正摇了摇头道：“他这样的人，竟能善终，算是运气好了。”
李云抬头看了看马车外面，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在一户大宅门口停了下来，驾车的杨喜杨侯爷低声道：“陛下，王爷，已经到了。”
李云这才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这座宅邸。
片刻之后，二人已经坐在了宅邸之中，一身布衣的李封，亲自给兄弟两个人倒茶。
晋王李正喝了一口之后，对着李封开口说道：“大兄这几年，越发像个读书人了。”
李封闻言，笑着说道：“我是个教书先生，本就算是读书人。”
李云也放下茶杯，对着李封开口道：“今天半夜过来，是想跟大兄说一件事情。”
“两个侄儿，都已经二十多岁了。”
李云开口道：“我想让宗府，把他们录入宗室，正式认下这两个侄儿。”
李封闻言，手都颤了颤，但是强忍住，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勉强冷静了下来，对着李云挤出来一个笑容：“那是他们的福气。”
“我代他们，多谢二郎了。”
一旁的李正，开口笑道：“天子的亲侄儿，少说也要封个郡王，大兄一家，以后就是天潢贵胄了。”
李封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李云。
李云也在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问道：“大兄想要录宗牒否？”
“你我兄弟相认，你便与李正一样，也同样封王，将来替我打理李家宗府，做李家的宗正。”
李封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李正，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二郎若是需要我去做一些事情，那么我就厚脸皮去做这个宗正。”
“不过，我这个王爵。”
他苦笑道：“有些太重了。”
李正笑着说道：“大兄是天子的亲兄弟，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咱们李家，需要人口。”
说到这里，他正色道：“来稳固地位。”
李封低头喝了口茶，看向李云。
“那我就…”
“厚颜应下了。”

第953章 吊唁
对于大封宗室，李云做的其实是相当克制的。
事实上，古往今来但凡是草莽出身的天子，登基之后，为了抬高自己的家族，为了尽快生造出来一个统治阶级，他们会疯狂的大封诸王。
只要能扯得上关系的，都要封上一封。
比如说另一个世界的刘太祖和朱太祖，做了至尊之后，都大封诸王，把自家能沾得上边的亲眷，几乎封了个遍。
这不奇怪。
因为草莽出身，就意味着本家家族没有什么庞大的势力，哪怕做了皇帝，本家的势力也不可能无中生有。
而这种创业之主身边，又不可避免的有一些势力投靠，如果不尽快把自家的地位抬升起来，时间一长，人众我寡，大权说不定就旁落了。
比如说李云现在，他做了天子之后，自己的李家其实并没有多少人，别的不说，京兆杜氏在朝廷里的人数，就远远要超过李家。
而且，杜氏很多都身居高位。
这种情况，大封诸王并没有什么问题。
前些年，李皇帝之所以没有大封诸王，一方面是考虑自家几个还小的儿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李封早年离开苍山，一直到他做了吴王之后，才重新回归“李家”，可以说是未立寸功。
立刻给他封王，李皇帝心里不舒坦。
如今，一家团聚也已经八九年，快十年时间，当初的不快已经烟消云散，如今的确到了缔造宗室的时候，这才有了李皇帝这一次夜行。
见李封点头应了下来，李云看着他，又看向李正，笑着说道：“你现在兼着宗正，你来同大兄说怎么个封法罢。”
李正想了想，然后对着李封笑着说道：“大兄，这件事情，之前我跟二哥商量过，大兄愿意做这个宗正，那么大兄就封宣王，大兄家里的两个儿子，一人留在大兄膝下做世子，将来袭大兄的爵。”
“另一人。”
李正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李云，没有说话。
李皇帝低头喝茶，开口道：“郡王罢。”
宣王爵，是不太可能世袭罔替的，也就是说李封的儿子将来袭爵，也就是袭郡王爵。
他的两个儿子，都会是郡王。
李封起身，对着李云深深低头，拱手行礼道：“我代两个犬子，谢过二郎了！”
李云一把扶住了他，笑着说道：“这些年，咱们几乎都是在一块过年，早就是一家人了，大兄不必这么客气。”
“再说了，我那两个侄儿封王，他们也要给我办差才行。”
李封闻言，犹豫了一下，低头道：“二郎，他们两个这几年都在羽林军还有九司之中行走，没有见过什么太大的世面，短时间内，想来也担不起什么大任，我想让他们再历练几年再说，要不然他们吃罪过事小，坏了二郎的事情事大。”
李云看着李封，笑着说道：“大兄毕竟是读书人，说话还是好听的。”
“放心，也不会有什么太要紧的事情给他们，只是有一些地方，需要他们去走动走动，免得下面的人弄虚作假。”
“朝廷封王的诏书，估计十天半个月之内就会下来。”
李云站了起来，看着李封，正色道：“大兄，天太晚了，今天我就不多说什么，也不跟两个侄儿再见面了，等大兄见了他们，替我告戒他们。”
“封王之后，要自持贵重，但是不可因此轻贱了他人，要是出去当差，更不能以此倨傲。”
他缓缓说道：“爵是爵，官是官，要分清楚，若是他们胡闹，身上的爵位我要收回来的。”
李封正色道：“二郎放心，我一定好生教导他们。”
李皇帝这才点了点头，带着李正一起，离开了这座宅院，到了门口之后，他上了马车，然后对着前来相送的李封挥了挥手，马车缓缓驶离。
夜色之中，马车缓缓行走在洛阳城里，此时大道上已经空无一人，但是各个坊里，偶尔还能听到一些热闹的声音。
此时的洛阳，依旧宵禁。
但是这个宵禁，只是说到了固定的时辰就关闭坊门，不准在大道上走动，各坊的百姓在各自坊里，还是可以正常活动的。
马车里，李云先是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又看了看李正，开口笑道：“等再过些年，李家壮大起来，我也就不用自困在这洛阳城里，可以随意出去走动了。”
李正笑着说道：“二哥要是早几年给大兄一家封王，这会儿就可以随意走动了。”
李云看着李正，摇了摇头道：“他们一家，没有跟咱们一起干。”
李正一愣，这才缓缓点头。
李皇帝继续说道：“以后，他们多半也是有地位无权柄。”
“这些事情，我心里自有一杆秤，分的很清楚。”
李正缓缓点头，然后看着李云，开口笑道：“便是不算他们家，再过个十年，二哥家里的皇子们也都成年了，到时候咱们李家，就算是兴旺起来了。”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国运天命，一个国家初创时期，或者是处在国运上升期的时候，皇帝想要生儿子，便不是什么难事，有些甚至好几十个好几十个生。
而到了中后期，国运衰退的时候，生儿子就显得格外艰难，有一些皇帝甚至会绝嗣，然后世系迁移。
如今，李唐初创，李皇帝自然也要开枝散叶。
章武元年的时候，他还只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虽然那个时候，后宫已经有几个女子有了身孕，但毕竟没有生产。
而在章武元年扩充后宫之后，往后的几年时间里，天子后宫迎来了三次扩充，到如今的章武八年，李云宫中，不算上夭折没有序齿的，已经有了十一个皇子，六七个女儿。
这些皇子如果悉数长大成人，将来李家立刻可以开枝散叶，不出五十年，规模就不算小了。
而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李云作为天子的“繁衍任务”，其实就已经完成了，毕竟已经有两位数的子嗣，足可以保证皇族顺递下去。
李皇帝瞥了一眼李正，笑了笑，开口说道：“听说你前段时间，纳了个契丹女子，真是好胃口。”
晋王爷闻言，脸色通红，连忙摆手道：“可不是，可不是。”
他苦笑道：“是老九从辽东送来的，说是让我收留她，二哥，我…”
“好了。”
李皇帝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又没有说你什么。”
“好生养着吧。”
李皇帝看向窗外，笑着说道：“说不定，将来还有用处。”
…………
次日上午，甘露殿里，一身官服的羽林卫都尉周洛，跪在了李云面前，低头叩首，哽咽道：“陛下。”
李皇帝看了看他，有些诧异，问道：“这是怎么了？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还哭起来了？”
周洛跪伏在地上，垂泪道：“陛下，臣收到扬州传来的急报，家父在信里说，祖父在五日之前，在家中薨逝。”
他垂泪不止：“臣特来，向陛下报丧，同时向陛下告假，返回扬州家里奔丧。”
李皇帝闻言，震惊不已，他起身走到周洛面前，将他搀扶了起来，然后长叹了一口气：“前几年朕还在洛阳见到大兄，不曾想上次一别，竟是永别。”
他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周洛的肩膀，开口道：“你安心回家奔丧罢，朝廷派去吊唁的使者，也尽快赶到。”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等周家办好大兄的丧事，让你父亲到洛阳来一趟，朕给他袭爵。”
他看着周洛，正色道：“当初朕应承过你们周家，便不会食言，你父袭国公爵之后，周氏便不再代降，只要你们不谋逆，不作乱，便世世代代都是李唐的国公。”
周洛退后两步，对着李云弯身行礼道：“臣拜谢陛下…”
李云看了看他，正色道：“如今还是早春，路上天寒，你走得慢一些。”
周洛垂泪道：“多谢陛下，臣记下了。”
他低头，毕恭毕敬的告辞离开。
周洛离开之后，李皇帝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开口说道：“去，把薛圭叫来。”
“是。”
只半个时辰之后，薛圭就一路奔到了甘露殿中，对着李云欠身行礼道：“陛下。”
他抬头看着李云，脸上带着笑容：“您找我？”
李云瞥了他一眼，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江都王薨了，你拿着我的诏命，去一趟扬州。”
“替我吊唁江都王。”

第954章 龙颜小怒
七年时间过去，如今的薛圭早已经成人，而且已经成了婚，听到了李云的话之后，他先是愣了愣，然后抬头看了看李云，又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之后，他才惊诧道：“姑父，江都王…”
李云瞥了他一眼：“你那个好兄弟的祖父你都不晓得？”
“晓得，晓得。”
薛圭挠了挠头，开口道：“前两天，我还跟周洛一起喝酒来着，他半点也没有提起这个事，也没有提前回去看一看。”
“怎么突然，说没就没了。”
李云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就是说没就没了。”
周绪死的很突然，前一天晚上还在搂着新纳的妾室睡觉，第二天就躺在床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算是暴毙。
不过，他这一辈子风流成性，从少年一直浪荡到老年，到老了之后，还没有遭什么罪，暴卒在了床榻之上。
也算是个有福气的人了。
薛圭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那周洛差不多也要奔回扬州去奔丧了，我这就去寻他，跟他一起走。”
李云瞥了他一眼，沉声道：“说了，你是替我去，等着拿到朝廷的诏书之后再去。”
“小子。”
李云喊了一声，薛圭连忙低着头，赔了个笑脸：“您说，您说。”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你去了扬州，会见到周昶，你跟他说，等他袭了国公爵位之后，可以继续去青州做他的青州将军，也可以留在扬州享福，或者搬到洛阳来也行。”
“如果他不做青州将军了，朝廷会让他的儿子周洛，去袭青州将军。”
薛圭闻言，正色起来，他抬头看了看李云，然后面色严肃道：“臣记下了。”
李皇帝拍了拍薛圭的肩膀，笑着说道：“听说你小子，也快要当爹了，你家那个新娘子，什么时候生产？”
薛圭是章武六年年尾成婚，到现在也就成婚一年多时间，不过他的夫人已经怀了身孕。
薛圭闻言，低头开口道：“应该还有两三个月。”
“嗯。”
李云点头道：“算算时间，你差不多刚好能从东南回来。”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开口说道：“时间还充裕，你去完扬州之后，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再替我去一趟金陵罢，看一看金陵，现在是什么模样。”
“然后回来跟我说。”
薛圭闻言，连忙低下了头，应声道：“是，姑父！”
李皇帝琢磨了一会儿，又说道：“那你去准备罢，明天或者后天动身。”
“到时候，我让陆柄跟你一起去。”
薛圭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怔，然后低头应了声好，苦笑道：“陆副司啊，我还矮他一辈，这一路上可要吃亏了。”
李皇帝看着他，哑然道：“你去不去？你若是不去，我单叫陆柄一个人去了。”
“去去去，在洛阳憋闷死侄儿了。”
薛圭笑着说道：“在家里都小心翼翼的。”
李云闻言，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然后一脚踢在了薛圭的屁股上：“滚蛋吧，离了洛阳之后，好生办差，不要给你姑母丢人。”
薛圭惊叫了一声，然后揉着屁股就离开了甘露殿。
又过了片刻时间，已经在九司京兆司做上副手的陆柄，也来到了甘露殿候见。
相比较薛圭，陆柄就要显得拘谨很多了，见到了李云这个姐夫之后，立刻低头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李云对着他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跟他交待了一下这一次的任务。
“金陵，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了，这一趟你跟薛圭一起去，他去扬州吊唁，你就直接去一趟金陵，回来将所见所闻，说给我听。”
“还有，看一看江东道，现在是什么模样。”
李皇帝想了想，继续说道：“不要惊动当地官府，以及当地九司了。”
陆柄一愣，然后问道：“陛下，连九司也…”
李云点头道：“九司也已经这么多年了，地方上的九司，跟地方上的官府。”
“说不定早已经一条心了，不管怎么样，你替我走一走看一看就是了。”
他看着陆柄，低头道：“你自家注意安全。”
陆柄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说完这一句之后，他本来已经要转身离开了，不过想了想之后，陆柄还是咬了咬牙，低头道：“陛下，臣有一件事情，想要跟您汇报。”
李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闻言抬头看了看他：“你说。”
陆柄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陛下，这是一件家事，关于庐江公主的…”
庐江公主，即是李云的长女李殊。
李殊乃是陆皇妃所生，而陆柄，正是庐江公主的亲舅舅。
因为这一层关系，庐江公主很喜欢陆柄这个小舅舅，再加上她极得李云喜欢，可以经常出宫，因此也常常有机会，能去寻陆柄玩耍。
李云闻言，手里的毛笔都放了下来，他甚至站了起来，皱眉道：“庐江公主怎么了？”
李皇帝身材高大，而陆柄却只是中等身材，而且偏瘦，李云这一站起来，压迫感顿时满满，陆柄额头见汗，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低着头说道：“陛下，臣说了，您可不能跟庐江公主说是臣说的。”
李云这个时候，心里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他皱眉道：“你说就是。”
“公主，公主她…”
陆柄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最近一段时间，跟卫国公家里的公子走的很近，尤其是近几个月，她每一次出宫到臣家里，很快就出去，寻卫国公家的公子去了。”
“其余的事情，臣就不知道了…”
“卫国公。”
李云忍不住咬了咬牙。
卫国公正是苏晟苏大将军。
李皇帝怒从心中起，沉声道：“她才多大年纪，怎么，怎么…”
向来从容的李皇帝，说到这里，竟然有些卡壳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柄吓坏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陛下，庐江公主今年也十五六岁了。”
李皇帝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开口说道：“这事你姐知道不知道？”
陆柄摇头道：“臣还没有敢跟她说。”
他想了想，连忙说道：“陛下放心，臣一直盯着，公主与苏家公子，定然是清白的。”
李皇帝冷静了下来，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才冷哼了一声：“我说这半年时间，怎么不常见这丫头的人影，原来，原来…”
李皇帝极宠自己这个大女儿，从前他在甘露殿办公，庐江公主便时常跑进来与他玩耍，他也不恼，就跟女儿一起玩耍。
要知道，甘露殿这种地方，宰相无召，也不能进来。
而最近半年时间，庐江公主的确来的少了。
陆柄咽了口口水，低声道：“陛下，陛下…”
李云揉了揉眉心，开口说道：“好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做的很好。”
“哪天你得了空，跟你姐姐说一声罢。”
陆柄连忙低头，应了声是：“臣就是这个意思，臣在京城里，尚且可以看住公主殿下，臣即将出外差离开京城，担心公主殿下生出什么事，恼了陛下。”
“因此，才告知陛下。”
李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思忖了许久，说道：“卫国公家里，不少儿子，跟她来往的是哪一个儿子？”
“卫国公家里的四郎苏湛。”
“好。”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
“我记下了。”
…………
周洛离开京城之后，第二天，薛圭与陆柄两个人，也结伴离开了洛阳，拿着李云的诏命，往东南去了。
这一次，他们不仅仅是要去吊唁江都王，也是作为天子耳目，去暗中巡视东南。
毕竟李皇帝离开东南，也已经好一些年头了，此时的他也不清楚，东南现在是什么模样。
不知道金陵如今，又是什么模样。
薛圭等人离开之后，又过了两天时间，李皇帝静极思动，换了一身便衣，在羽林军的护卫下，就出离了皇宫。
一路离开皇城之后，皇帝陛下在洛阳城里转了一圈，先是去安仁坊杜家看了看，到了下午时分，他便转到了卫国公府门口。
皇帝陛下驾到，卫国公府自然大开门户迎接，连在枢密院办公的苏晟，也急忙忙赶回家里，迎接李云。
等到苏晟回到家里的时候，李皇帝已经在正堂落座，苏晟行礼之后，坐在了皇帝下首，笑着问道：“陛下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闲来无事，因此四下走动走动。”
他看着苏晟，笑着说道：“幽燕战事将起，师兄要坐镇枢密院，不好走动，不知道苏家有没有年轻人，去幽燕为国出力？”
苏晟闻言，连忙拍了拍胸脯，开口道：“陛下，臣的儿子们，不少都已经成年，只要陛下有用得到他们的地方，尽可以征调他们从军！”
“臣绝无二话！”
“征调是征调。”
李皇帝淡淡的说道：“但要是没有什么本事，到了战场上，无非是给契丹人送功劳。”
“苏家是将门，师兄的几个儿子，想必武艺不凡。”
李云笑着说道。
“我想考校考校他们。”

第955章 一顿好打
苏大将军愣在了原地，他看着李云，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开口问道：“陛下，陛下准备如何考校臣那些不争气的儿子？”
“文韬武略，一时半会也没有办法考，等以后有时间让他们进宫一趟，我给他们出些题目，考一考他们。”
“今天我既然到了师兄这里。”
李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笑着说道：“说起来，我也差不多十年没有跟人动过手了，也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当年的本事，今日来了兴致，这就同师兄家里的侄儿们过过手。”
他看着苏晟，正色道：“谁要是身上的功夫赢了我，便也送去河北道，让孟青带着去征辽东，也挣一份功劳。”
苏晟闻言，几乎瞪大了眼睛。
“陛下，犬子们如何能跟您动手？”
李皇帝笑着说道：“今日又不是朝会，进了你家门，咱们便是师兄弟的关系，难道师兄不认我这个师弟了？”
“我是苏师的门人，替他考校一下孙子，岂不是合情合理？”
苏晟挠了挠头，还要再说，李云看着他，正色道：“事情就这么定了，一会儿就在师兄家里的后院，师兄现在去，把那些侄儿们都叫出来。”
“只要超过十五岁的，都来。”
苏晟无奈之下，只能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那我这就去让他们到后院去等着。”
说罢，苏晟小心翼翼的离开。
李皇帝则是依旧坐在主位上，低头喝茶，他刚喝两口茶，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端着一盘糕点，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她把盘子端到了李云面前，欠身行礼道：“拜见陛下。”
“这是侄女亲手做的糕点，父亲让侄女送来，给您尝尝。”
李皇帝抬头看了看她，认出了这是苏晟的大女儿苏澹，脸上露出笑容：“一段时间未见，大侄女又漂亮了一些。”
“哪天闲着没事，去宫里走动走动，咱们两家多亲近亲近。”
苏澹放下糕点，连忙低头行礼道：“是，侄女遵命。”
李皇帝跟大侄女说了一会话，苏晟才去而复返，他对着李云行礼之后，领着李云一路来到了后院。
此时，苏晟五个已经年满十五岁的儿子，已经在后院等候，见到李云走过来之后，五个人都齐刷刷半跪在地上，对着李云叩首行礼。
“拜见陛下。”
李皇帝抬了抬手，淡淡的说道：“都起身罢。”
苏晟这五个儿子，年纪最大的长子，已经二十五六岁了，老二老三，都是二十多岁，老四老五是在江东出生，要小上一些，一个十七八岁，另一个十五六岁。
苏晟搬了把椅子，放在了李云身后，请李云坐下，然后他站在李云旁边，对五个儿子沉声道：“陛下今日过来，要看你们几人武艺如何，你们或者是切磋拳脚，或者是用兵器，各自对阵，打给陛下看一看。”
苏家五子闻言，俱都低头抱拳行礼，然后由苏晟的长子苏深主持，其余四个儿子，各自两两对战。
很快，他们已经摆好架式，随着苏深一声令下，四个弟弟俱都打在了一起，这个苏家的长子先是看了一眼兄弟们，然后又回头，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父亲，跟皇帝陛下。
苏晟也在看着儿子们。
带兵打仗，虽然不一定需要亲自上阵杀敌，但是将门出身，一身武艺也是必须要具备的，毕竟真正领兵的时候，哪怕不上阵，对于体能来说，也是极大的考验。
因此，他这几个儿子，都是五六岁时就开始苦练，这会儿已经练出了一些模样，四个人打在一起，呼啸生风，颇有一些模样。
这其中，老四苏湛本事最差，他跟老五打在一起，来来往往只七八个回合，就已经落在了下风。
苏晟站在李皇帝边上，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们，又扭头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陛下，臣这些儿子们，还都是有一些武艺在身上的。”
“这些年，臣常带他们去跟裴教习请教。”
李皇帝看了看这四个人，然后指了指已经落在下风的苏湛，开口道：“那个是老四罢？”
“是。”
苏晟连忙说道：“是老四。”
李皇帝扭头看了看苏晟，笑着说道：“看起来差了些啊。”
苏晟咳嗽了一声，开口道：“他呀，性子柔了一些，喜欢读书，虽然练武不成，但也是几个弟兄里，读书读的最多的。”
李皇帝笑而不语，他看了一会儿之后，直接站了起来，走到了苏家兄弟面前，看向五个人，开口道：“我许多年没有跟人打架了，手痒得很，今日到了这里，也是见猎心喜，你们兄弟是五个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苏家的长子苏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上前对着李云抱拳道：“陛下，小侄冒犯了。”
李皇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家的其他几兄弟，笑着说道：“我时间不多，你们五兄弟一起来罢。”
苏深抬头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只见父亲苏晟，正在拼了命的眨眼睛。
苏深犹豫了一下，还是与五个兄弟站在一起，齐齐对着李云抱拳行礼，李皇帝这会儿，已经脱下外袍，扔给了苏晟，活动了一下身子之后，他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低喝道：“来！”
五兄弟一咬牙，都扑向李云，苏深一拳打向李云面门，临到面前的时候，又想往回收，被李云大手抓住拳头，顺势一带，给直接扔了出去。
他力气极大，苏深直接被丢出两丈远，跌跌撞撞。
李皇帝大步上前，侧身避开苏二郎的攻势，单手捉住他的后心，他将他丢了出去。
交手只一个回合，苏家的两个儿子，就都已经跌倒在地上，李皇帝低喝了一声，侧身撞向迎面而来的苏三郎，苏家的老三吓得面色如土，连忙避开，也立足不稳，摔倒在地上。
李皇帝瞅准机会，回头一脚踢在了苏家老四的屁股上，将他踹出了丈远，扑倒在地。
打到这里，李云终于心满意足，他看了看苏家的老五，笑着说道：“你们都不敢实打，束手束脚的，没什么意思。”
“且住了。”
他这一喊停，苏家的几个兄弟都松了口气，只有苏湛因为屁股实在太疼，半天才爬起来。
李皇帝吩咐苏家几兄弟各自练武，然后看向苏湛，脸色一黑，沉声道：“苏家累世将门，偏你功夫最差，今天刚好我到了这里，我代你父亲，好好调教调教你。”
到了这个时候，苏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小心翼翼的来到旁边，叫来了苏家的下人，低声吩咐道：“去寻苏展，还有周家姑爷过来。”
下人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苏晟这才回到了后院，眼见着苏湛正手持一柄长枪，在皇帝陛下的调教之下，演练枪法。
皇帝陛下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苏湛动作但有不到之处，木棍便立时击在他身上，虽然不是特别重，但却足够疼。
不一会儿，苏四郎已经满眼泪花，用哀求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
苏晟深呼吸了一口气，上前拉着李云走到一边，挤出来一个笑容：“陛下，我瞧出来了，我家这四郎大抵是得罪陛下了。”
他苦笑道：“什么样的罪过，能让陛下特意从宫里到我家来，打他这一顿？”
李云丢下手中的木棍，心中爽快了不少，脸上却是绷着脸，开口说道：“我马上取天下，自然想见到后辈们勤练武艺，师兄多想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苏晟，笑着说道：“说起来，我方才见到师兄家里那大姑娘了，回头让她进宫里去走动走动，我家里儿子可不少。”
“让我那大侄女随便挑，随便选。”
苏晟脸色一僵，也支支吾吾不肯点头。
正当师兄弟两个人拉扯的时候，苏湛一瘸一拐的来到了二人面前，他脸色苍白，手还在微微颤抖。
显然，心中恐惧到了极点。
他对着李云抱拳行礼，然后深深低头道：“陛下，陛下…”
“侄儿知道您今天为什么来，侄儿与大公主…”
他说到这里，直接跪在地上，颤声道：“侄儿已经心仪大公主许久了。”
“请陛下成全！”
李云闻言，回头看了看苏晟，闷哼了一声，脸色黑了下来。
苏大将军先是一愣，随即又惊又喜，扭头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陛下打他便合情合理。”
苏大将军笑容满面。
“我不管了，陛下随便打，随便打。”

第956章 来使
半个时辰之后，苏家的女婿，在枢密院稽查司做司正的周必，以及在羽林军统兵的将军苏展，都匆匆赶回了苏家。
两个人到了苏家之后，才见到彼此，苏展看到了周必之后，就知道事情有些不对劲，他拉着周必的衣袖，问道：“姐夫，出什么事了？”
“你怎么也来了？”
周必苦笑道：“是大兄请我过来的，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过刚才在门口，看到一辆马车。”
他看向苏展，开口道：“好像是陛下微服出宫用的马车。”
苏展闻言，心里更加忐忑，他拉着周必一起，一路来到了苏家的正堂，到了正堂之后，只见皇帝陛下老神在在的坐在主位上，苏大将军则是一脸笑容，坐在一边。
苏展先是看了看李云，见李云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连忙上前，跟周必一起，对着李云抱拳行礼道：“拜见陛下。”
李皇帝扭头看了看苏晟，又看了看周必跟苏展，闷哼了一声：“人多势众啊。”
苏大将军先是回头示意苏展跟周必坐下，然后他扭头对李云赔了个笑脸，开口道：“陛下，我保证，我事先绝不知道四郎的事情。”
“不过。”
他话锋一转，开口笑道：“不过，儿女辈的事情让儿女辈自己做主嘛，臣觉得，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宜过问。”
李皇帝拍了拍桌子，开口道：“我这几天，详细问过了，是今年上元节，你家老四，主动约我闺女出去看灯会！”
“后来，又要带她去逛寺庙。”
李皇帝沉声道：“还说不是你教的？”
听到这里，苏展跟周必，也听明白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松了口气。
苏晟连忙说道：“陛下，我那枢密院忙的不可开交，我真不知道儿女们在干什么。”
“这绝不是我教的。”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闷哼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苏展脸上挤出笑容，笑着说道：“陛下，大公主也的确到了婚嫁的年纪了…”
李云瞪了他一眼，苏展吓了一跳，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周必则是咳嗽了一声，一言不发。
李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我那闺女还太小，这事暂时肯定是不行的。”
他扭头看着苏晟，开口道：“这场幽燕之战，把你家老四，送到战场上去，让他见见世面，到了今年年关再回来。”
“那个时候，半年时间，看看他能长起来多少。”
苏晟正要说话，就被李云打断：“明年他再回来，也不能定下这个婚事，我那闺女现在还小，什么事也不懂，至少要到十八九岁才能嫁人。”
苏晟正要说话，苏展已经站了起来，对着李云笑着说道：“陛下，属下也想去幽燕战场上，为国尽一份力，请陛下许我，带着四郎一起到河北道战场去。”
李皇帝瞥了他一眼。
“你想去便去，我不拦你。”
苏展深呼吸了一口气。
“多谢陛下！”
李皇帝没有理会他，而是回头看向苏晟，闷哼道：“你们这些人，让你们嫁个女儿给我那几个儿子，一个个避如蛇蝎，打我闺女的主意，倒是高兴得很。”
苏晟左右看了看，然后笑着说道：“太子名分已定，陛下真要是指婚，让我们这几家人嫁女儿给皇家，其实也没有什么。”
“臣的想法是，主要是看儿女辈自己愿不愿意，否则强扭了瓜，将来还要埋怨我们这些长辈。”
李云的太子，今年已经十八岁了。
薛皇后，为了给他挑选太子妃，已经忙活了两三年时间。
他的太子妃，是有一些麻烦的。
苏家，杜家，乃至于周家，卓家，还有朝廷里的一些出过大力气，在朝廷里占据高位的家族，其实都不太合适。
毕竟太子妃一定，这些人家立刻跟太子绑定在了一起。
李云虽然不怕，但是却不得担心将来的外戚过份做大。
因此，他在两三年前，就已经定下来了规矩，太子李元的太子妃，要在缉盗队老兄弟的女儿中挑选。
太子妃已经不会在朝廷核心的这些家族之中诞生，那么其他诸皇子的王妃，对他们吸引力其实就不大了。
毕竟太子名分可以说是稳如泰山，再加上皇帝陛下这样强势，谁也不能生出太多幺蛾子。
李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站了起来，摆手道：“算了算了，不跟你掰扯了，我回宫里去了。”
“你家那老四，去不去北边，都看你们自己。”
说完，他背着手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周必，闷哼道：“你跟不跟我走？”
周必一个激灵，连忙站了起来，挤出来一个笑容：“我跟陛下走。”
说罢，他跟在李云身后，扭头看了看苏晟，对苏晟做了个拱手告饶的姿势，然后亦步亦趋的跟在李云身后。
一直到上了马车，周必才小心翼翼的说道：“二哥，大公主要是跟周家的四郎成婚，那是好事情，二哥怎么这样生气？”
李皇帝这会儿正在想事情，闻言回过神来，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微微摇头：“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不知不觉间，儿女都已经长大了，突然觉得自己老了罢。”
…………
又几天时间过去，朝会之上，皇帝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认下了李封这个兄长，并且在朝堂上，当众封他为宣王，并任其为宗府宗正，统管整个李家宗室。
李封的次子，也得了郡王爵。
宣王一家，暂不就藩。
或者说，整个李唐的宗室，目前还没有一个宗王去外地就藩，将来李家的诸王要不要就藩，怎么就藩，都还是未知之数。
工部得令，在洛阳城里修建宣王府。
一时间，宣王一家成了洛阳城里最热门的话题。
毕竟在此之前，谁也不知道皇帝陛下还有个胞兄。
不过，李封一家常年跟皇帝一家一起过年，这个事情许多朝廷的高层都是知道的，只是他们不太能够确认李封的身份。
这一次李封一家得以封王，才算是正了名分。
一时间，原本几乎无人问津的李家，门槛都差点被人踏破，每天拜访的人可以说是络绎不绝。
就在李封一家成了京城热门的时候，李皇帝依旧在有条不紊的布置自己的北伐事宜。
随着枢密院的章程上交，各种准备工作，也都在一点一点推进之中。
与此同时，英国公刘博也亲自赶往河北道，主持河北道九司的事宜。
驻守河北道的孟青孟将军，也每天一份文书，送到洛阳来，禀报幽燕的情况，以及河北道的准备工作。
战事，可以说是一触即发。
就在整个新王朝，上上下下都在筹备着进攻幽燕的时候，在皇城的甘露殿里，一身宫装的庐江公主李殊，站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她盯着李云，轻轻咬牙，两只眼睛里，已经有了泪花。
“阿爹，你干什么要让苏湛到河北道去？”
李皇帝抬头看了看自己这个大女儿，只当是没有听见，又低下头来处理事情。
李殊上前一步，正要继续说话，一个宫人小心翼翼上前，对着李云跟李殊低头行礼，然后开口道：“陛下，礼部奏报，说契丹使者已经到洛阳来了。”
“还有，东瀛使者，也已经到了洛阳。”
“请陛下赐见。”
李皇帝闻言，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知道了，让他们…”
“在礼部会馆候着。”

第957章 李皇帝的神器
李唐至今，立国已经七年多时间，到如今，除了幽燕辽东以外，其余都已经可以说是一统。
跟附近一众国家的接触，也在章武二年就开始了，到如今，附近的一众国家，基本上已经认同了新唐代替旧周，成为天下正统。
而他们，也理所当然的遣使者朝拜新君。
这其中，自然包括东瀛岛国。
本来，初代国君刚刚建国，应当是很欢迎这些藩属国前来朝拜的，毕竟一个新王朝的开创者，最要紧的政治需求其实就是得到承认，因此国朝初年，外邦使者来朝，往往会得到很丰厚的赏赐。
而在建立朝贡制度之后，这些藩属国前来朝贡的时候，往往所得的赏赐，也会远高于他们上贡的东西。
对于宗主国来说，这些都是小钱，面子最要紧。
所以朝贡制度，某种程度上就是花钱买面子。
但是李皇帝却是个例外，他是个实用主义者。
章武二年那一场朝拜，他的确给了这些藩属国相应的赏赐，但是也跟他们约定了一些贸易相关的条例。
比如说，琉璃。
其实也就是玻璃了。
玻璃这个东西，早在东南的时候，李云就已经弄起来了，到现在，洛阳金陵两地，都有专归朝廷所有的琉璃厂，并派驻宫人掌管。
这些玻璃产出品，最近几年时间，便大量销往这些藩属国，挣了个盆满钵满。
当然了，国与国之间，没有挣钱这个说法，李唐真正用玻璃制品从这些藩属国里拿到的，是大量的原材料，以及生产资料。
比如说粮食布匹，以及金银铜等贵金属。
虽然挣了不少钱，但是李皇帝对于东瀛岛，仍然心里有些膈应，最近一段时间，已经在打这个岛国的主意了。
此时，听闻东瀛的使者到了，李皇帝先是思忖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中的毛笔，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大女儿，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他这个年纪，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让他出去锻炼锻炼怎么了？难不成，你要让他一辈子留在洛阳吗？”
李皇帝闷哼道：“你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
庐江公主也哼哼了一声：“阿爹你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山上罢？”
随着李唐稳固，皇帝陛下的事迹，也开始广为流传，天南海北，到处都有传说李皇帝的故事。
现在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是，李皇帝早年住在青阳县李家村，后来遇到道人传道，将皇帝陛下带到了苍山之上习文练武。
到了天子二十岁的时候，道人算到天下将要大乱，于是放天子下山拯救苍生，结束乱世。
天子下山之后，十年时间荡平天下诸侯，戡定战乱，于是天下遂平。
这个版本的故事，已经带了一些神话色采，李家内部自然不是这么流传，虽然没有人敢跟公主说皇帝陛下当年的行当，但是这么些年，她多多少少也听闻了一些。
如今，苏湛只十七八岁，而皇帝陛下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苍山上当他的李大寨主。
李皇帝一怔，随即哑然一笑，摇头道：“你这丫头，真是胆大包天。”
“旁人谁敢像你一样跟我说话？”
庐江公主笑嘻嘻的走到李云身后，伸手给他按压太阳穴，然后娇声道：“要是人人都怕阿爹，那也没有什么意思嘛。”
李皇帝显然很吃这一套，闭上眼睛享受了一会儿大闺女的按摩之后，才开口说道：“阿爹想让他去河北道走一趟，哪怕不上战场，只是吃吃苦头，对他将来也是有好处的。”
“到军营之中历练个一年半载，就能看清他的品性如何了。”
说到这里，李云回头看了看自家闺女，开口道：“他回来之后，你们要还是如此，为父就不干涉你们了，但是你须得跟你母后，母妃都打一声招呼。”
“让她们知道。”
李家，或者说李云这个小家里，感情最好的，还是薛皇后，以及刘苏，陆嬛三个人。
很长一段时间，她们三个人以及李云，就是一家人了。
一直到现在，薛皇后以及两个皇妃，彼此的子女也都很亲，庐江公主可以说是被薛皇后以及陆皇妃一起养大的。
而且，这个事论礼法规矩，也要让她的这两个母亲先知晓才是。
庐江公主看了看自己的父亲，眨了眨眼睛之后，有些委屈：“阿爹，一年时间太久了，到时候他从河北道回来，清淡了怎么办？”
李皇帝闷哼道：“那说明，你们现在就是小孩儿胡闹，此事就此作罢。”
庐江公主瘪了瘪嘴，但是她毕竟还是跟李云更亲的，哼哼了两声之后，也没有敢反对。
不过她在甘露殿里四下看了看，最终走到了甘露殿角落的兵器架上，两只手提起一杆漆黑大枪，然后提着枪就回到了李云面前，开口道：“阿爹，这兵器放在这里也不见你们用，四郎要上战场，就拿去给他使使罢。”
李皇帝这会儿，已经在低头批阅文书了，抬头一看，差点气个半死。
“胡闹！”
李皇帝眉头倒竖，喝道：“这是跟了为父快二十年的兵器，你这丫头倒是大方，竟要把它送人了！”
他气的说道：“你怎么不把阿爹也送了人去？”
庐江公主悻悻的把长枪放了回去，又取下一张大弓，回头看了看父亲。
此时，李皇帝已经站在她身后，黑着脸说道：“当初为父搭救你娘亲的时候，用的便是此弓。”
大公主连忙将这弓放了回去，回头可怜兮兮的看着李皇帝。
皇帝陛下叹了口气，苦笑道：“他是苏家的公子，苏家几代将门，他父亲更是朝廷的枢密使，家中兵器甲胄，不会比你爹这点东西差。”
说着，李皇帝也走到兵器架前，提起那柄长枪，在手里掂量掂量，叹气道：“为父现在被困在这殿宇之中，就靠着这些东西，留个念想了。”
大公主本就是与父亲玩笑，闻言连忙摆手道：“阿爹，我跟您闹着玩呢。”
“不要您的东西。”
李云抬头看了看这兵器架上的兵器甲胄，微微有些出神。
他这些旧物件，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是如果被苏湛给带到战场上去，孟青以及那些老兄弟们，恐怕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到时候，不是神器也是神器了。
出神了一会儿之后，他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制式长刀，递给大公主，开口道：“这是当年江东军成军之后，为父用了几年的佩刀，你想要给他物件，就把这东西给他罢。”
“至少这东西，别人认不出来。”
见女儿接了过去，他伸手摸了摸李殊的脑袋，摇头叹息道：“时间过的太快。”
“一眨眼，我儿竟这么大了。”
庐江公主闻言，抱着李皇帝的胳膊，撒了几句娇，然后她娇声问道：“阿爹，我出去寻四郎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眨了眨眼睛问道：“谁跟你说的？”
李云下意识就要回答，话到嘴边，他才住了口，摇头道：“我答应了他，不能跟你说。”
“是舅舅对不对？”
庐江公主咬了咬牙：“肯定是他。”
“亏我这般信他！”
李皇帝哑然一笑，起身摇头道：“阿爹还有公务，你自去玩耍罢。”
说罢，他背着手，大步离开甘露殿。
大公主则是抱着李皇帝的佩刀，一路蹦蹦跳跳往后宫，寻母亲和姨娘去了。
她的姨娘陆琅，在章武二年入宫，如今也是皇帝陛下的嫔妃，并在章武四年为皇帝陛下诞下一子。
乃是今上的皇七子。
…………
含元殿。
这里是大唐用来接见外宾的地方，此时皇帝陛下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坐在主位上。
在他的面前，契丹使者耶律懋，毕恭毕敬的跪拜在他面前，低头叩首行礼。
“外臣耶律懋，叩见大唐皇帝陛下。”
李云打量了他一眼，淡淡的笑了笑：“最近五年，贵使已经第三次来洛阳了罢？”
耶律懋毕恭毕敬，低头道：“是，外臣在本部，汉话说的最好。”
“因此，我大汗派外臣，前来朝见陛下。”
李云笑了笑，开口说道：“朕听说，契丹部之中，汉话说的最好的，其实是契丹汗。”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洛阳见朕？”
耶律懋低头道：“只要外臣，与陛下谈妥，我大汗立刻来洛阳。”
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又低下了头。
“朝拜天子。”

第958章 立规矩
耶律懋是契丹汗耶律亿的侄儿。
虽然是侄儿，但是他比契丹汗，也就小了五六岁而已，此时在契丹部之中，已经占据高位。
从章武三年开始，他就代替契丹汗，多次出使洛阳，与李皇帝可以算是老熟人了。
耶律懋说完这句话之后，李云都笑了：“他若是真敢来，朕倒是佩服他的勇气。”
“他真来的话。”
李云脸上的笑容收敛：“朕保证不为难他，让他全须全尾的回去。”
耶律懋低头道：“多谢陛下。”
李云眯了眯眼睛，开口道：“每一次来，贵使的条件都不一样，这一次的条件，应该也不一样了罢？朕事情很忙，咱们也不用拐弯抹角，你直说就是。”
耶律懋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开口说道：“陛下，我大汗愿意撤出幽州蓟州，将旧周的土地，归还给陛下。”
李皇帝“哦”了一声，笑着说道：“条件呢？”
耶律懋低头道：“条件就是，陛下要认我家大汗，为惟一的契丹大汗。”
“并且，不再出兵关外。”
他深深低头道：“从此，我契丹部愿意与大唐交好，不再相犯。”
李云先是一怔，随即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他先是眯了眯眼睛，打量了一遍耶律懋，然后开口说道：“看来，你们叔侄俩是知道了什么。”
耶律懋低头道：“也是前几个月，我们才知道陛下布局深远。”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从昭定年间开始，陛下就在与我们契丹的部落接触了罢？”
李云目光不善，但是脸上却露出笑容：“你们契丹人就如此信朕？朕若是先应下你们的请求，取回幽燕之后，翻脸不认了，你们又当如何？”
“外臣与我们大汗，都相信陛下的承诺。”
耶律懋深深低头道：“陛下一诺千金，世人皆知。”
“不过。”
他抬头看了看李云，继续说道：“为了与陛下相信，外臣想要替我们大汗，求娶大唐公主。”
“只要我们两家，缔结婚事，契丹部之中的部落，便不会再有什么异心。”
耶律懋低头道：“大唐公主一到幽州，我部立刻撤出幽州蓟州，将关内归还给陛下。”
李皇帝勃然变色，冷声道：“你们契丹汗，已经四五十岁了罢？他来求娶朕的公主？”
耶律懋一愣，抬头看了看李云，有些茫然不解。
因为古往今来，和亲这件事上，年龄根本不是问题。
又不是什么自由恋爱，年纪差了几十岁，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有夫妻名分就行了。
甚至，契丹汗求娶李唐公主，在契丹人看来，其实是自降身份的，毕竟这桩婚事成了之后，契丹汗就会成为唐朝皇帝的女婿，平白矮了一辈。
耶律懋不明白这位皇帝陛下到底在想一些什么，他犹豫了一下之后，低头道：“陛下如果觉得年纪差太多，我们大汗也有儿子，可以让大汗的儿子，迎娶陛下的公主。”
李云冷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直接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这事不用谈了，没得说。”
“你回去告诉契丹汗，朕只给他一条路走。”
李皇帝声音冷峻：“立刻撤出关外，以后不再自称大汗。”
“朕会给契丹部封汗，可能是两个或者是三个，到时候他还会是契丹部诸汗之一。”
耶律懋愣在了原地，正要说话，就听李云冷声道：“你回去跟他说，他若是不听朕言，明年一开春，我大唐便会挥师北上，与他见个高下，他若是被我们撵回了关外，到时候朝廷便不可能再给他封汗了！”
说到这里，李皇帝长身而起，拂袖而去。
耶律懋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有些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他也没有办法，只能扭头离开了含元殿。
李皇帝回到了甘露殿之后，立刻就让人把孟海喊到甘露殿候见，同时让人把宰相卓光瑞以及吏部尚书陶文渊，请到甘露殿说话。
中书离得很近，三位宰相很快就到了甘露殿里，刚一进去，就听李皇帝沉声道：“礼部有没有跟这契丹使者沟通过？”
陶尚书也有些无辜，低着头说道：“陛下，您说过契丹人的事情要紧，让礼部不必跟契丹使者接触，您亲自跟他们谈…”
李皇帝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才沉声道：“罢了，今天这事就算了。”
“陶尚书，你记一下。”
陶文渊立刻低头，应了声是。
李皇帝面色沉静，缓缓说道：“自朕往下，终唐一朝。”
“不许以宗室女，对外和亲！”
说到这里，李云想了想，改口道：“不许以任何女子，对外和亲！”
陶文渊抬头看了看李云，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陛下，如果和亲能化干戈为玉帛，老臣以为，条件合适是可以…”
李云也不恼火，只是摇头道：“战场上取不到的东西，靠一两个女子更取不到。”
“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陶文渊想了想，低头应了声是。
李云又看向卓光瑞，沉声道：“卓相，行文兵部户部，让他们立刻配合河北道孟青孟将军，着手进攻幽燕。”
方才，李云特意跟耶律懋说，他要明年进攻幽燕。
这个自然是幌子，他已经做了太多的准备，不可能再等到明年了。
卓光瑞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开口说道：“陛下，请问河北道何时…”
“很快了。”
李皇帝闭上眼睛，缓缓说道。
“具体时间，兵部会跟你沟通，你自去准备就是。”
卓光瑞立刻低头。
“臣…遵命。”
…………
下午时分，庐江公主得了皇后娘娘的许可，抱着一柄制式长刀，得以离开了皇宫。
她离开皇宫之后，没有去别的去处，直奔卫国公府而去，到了卫国公府之后，下人很快通报。
此时，苏大将军正好在家，听到了下人的通报之后，这位苏大将军立刻带着自家夫人，亲自到门口迎接。
见到了庐江公主之后，苏晟脸上立刻挤出了满脸的笑容，开口笑道：“大公主来了。”
大公主抱着那柄刀，先是点了点头：“苏伯伯好。”
她打了声招呼之后，便开口问道：“苏伯伯，你家四郎在不在家，我寻他有些事情。”
苏晟被这两声伯伯叫的很受用，听到了大公主的问题之后，他才回过神来，连忙回答道：“四郎，四郎他被伯伯送到裴教习那里练武去了，再练个十来天，便遵照陛下的意思，让他叔叔带他到河北道去。”
说完这句话，苏晟才看到了大公主怀里抱着的刀。
这刀很眼熟，看起来是江东军的制式长刀，曾经江东军将士，几乎人手一把。
不过…
苏晟皱了皱眉头。
这刀，好像是江东军的第一代制刀，是最早的一批。
这最早一批制刀，刀格处有虎纹，相对来说是漂亮的。
不过这第一批刀，只打了几十把，这虎纹就因为太费原料，被改成没有纹路的刀格了。
苏大将军若有所思，不过他还是对着大公主，挤出来了一个笑容：“大公主，我这就让人去把四郎赶回来。”
“咱们进屋里说话，进屋里说话。”
这位大将军，小心翼翼的把李殊给请进了自家的正堂，等到大公主落座，把这柄刀放在一旁椅子上，自顾自喝茶的时候，苏大将军才越看越觉得眼熟，他低头喝了口茶，只觉得眉头直跳。
“大公主，这刀…”
庐江公主也在喝茶，喝了口茶之后，她蹙了蹙眉，然后才对着苏晟甜甜一笑：“苏伯伯，四郎不是要上战场了嘛。”
“这是我从父皇那里讨来的兵器。”
“给四郎带着防身。”
苏大将军眉头跳的更厉害了，他眨了眨眼睛：“大公主，你是怎么…怎么讨来的？”
“我从甘露殿里取的。”
大公主看着苏大将军，得意一笑。
“父皇说，这是他当年用过的佩刀。”

第959章 恭听圣训
下午时分，苏大将军手捧一个木盒子，匆匆进宫，一路来到了甘露殿里，两只手捧着木盒子，递到了李云面前，苦笑道：“陛下，臣将您的佩刀送还回来了。”
李云抬头看了看苏晟，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也就是师兄你了，别人谁敢带刀进我这甘露殿？”
苏大将军乃是天子的师兄，而且经常出入宫禁，他进宫里来，基本上少有人敢搜身。
苏晟苦笑道：“陛下也是太宠大公主了，陛下的随身圣物，如何能让犬子带到战场上去？”
李云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然后从苏晟手里接过这木盒子，放在了一边，摇头道：“只不过是用了几年的佩刀而已，算得上什么圣物，少女怀春，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你家的四郎，这个年纪最是纯真难得。”
李皇帝感慨道：“再过几年，她便不会再有这么纯净的心思了，既然如此，我这个当爹的，不好扫了她的兴。”
苏晟抬头看了看李云，感慨道：“陛下待大公主，真是极好的。”
“对皇子们，反倒要严厉许多。”
“因为她是皇女，将来不会担什么太大的担子。”
李皇帝笑着说道：“因此，也就没必要对她太严苛，只要心思是正的，不作恶就行了。”
“而那些皇子们。”
李皇帝想了想，开口说道：“将来都各有各的担子，这个时候不严苛一些，将来恐怕他们要更加艰难。”
说完这句话，李皇帝扭头看了看苏晟，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苏展去河北道是可以的，只当是历练历练他，师兄家里那个老四，去不去就看他自己，或者看师兄你如何决断罢。”
作为李皇帝的嫡系，苏展将来自然不可能一直在羽林军中任事，他是要承担重任的。
但是苏四郎，却没有这方面的忧虑。
苏晟不假思索，低头道：“臣已经决定了，将他送到孟青手底下去。”
说着，他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陛下，若我家四郎在战场上，立了些微功劳，没有给陛下丢脸，等他回了洛阳，臣请陛下将这刀，再赏给他。”
李云回头看了看苏晟，哑然道：“师兄既然想要这刀，怎么还特意还回来了？”
“这不一样。”
“大公主取刀给他，不管怎么说都不合适，将来陛下若是将这刀赏给了他。”
苏大将军正色道：“这便是可以传代的宝贝了。”
李皇帝闻言，哑然失笑：“还是师兄你心思多。”
“对了。”
他看着苏大将军，问道：“枢密院的章程，拟订了没有？”
苏晟想了想，然后开口道：“估计明后天，就能送到陛下这里来。”
他看着李云，问道：“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对幽燕用兵？”
李云默默说道：“几天之前，我已经给孟青去了诏命，许他全权控制战场，并在一个月之内，对幽燕动兵。”
“这一个月里，什么时间对幽燕用兵，何时对幽燕用兵。”
“由他自己决断。”
从江东军成军开始，就有一个不成文的传统，那就是对前线将领，尤其是统率，进行最大程度的放权。
好让前线的将领，能够自由发挥。
也就是说，李云这里只决定打不打，以及大概什么时间打。
而枢密院，更多的也只是做一些整体战略上的安排，各地兵力的协调，以及将领的调派安排，军需后勤的配送等等问题。
具体怎么打，是在孟青那里。
苏晟有些吃惊，抬头看了看李云：“那陛下还让枢密院拟定章程…”
“不冲突。”
李云笑着说道：“打幽燕是肯定要打的，而且不管是我还是孟青，把握都很大，我让枢密院拟定的，也从来不是打幽燕的章程。”
“而是经略整个辽东的章程。”
李皇帝想了想，继续说道：“最好，把整个辽东，包括半岛，统统取在手中。”
“半岛？”
苏晟对于这个词，还有些陌生，他挠了挠头道：“陛下，半岛是哪里？”
“新罗，百济。”
苏晟一怔，然后笑着说道：“那样的弹丸之地，何须费力去取？只要击败了契丹人，那里自然而然，就是陛下的藩属了。”
“只藩属不行。”
李皇帝开口道：“直接取下来为好，这地方虽然不要紧，但是现在取下来，以后说不定大有用处。”
苏晟虽然不太理解李云的话，但还是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臣明日，再与枢密院商议详细的章程。”
…………
淮南道，扬州。
此时扬州城里，不少地方已经挂起了白旗，用来祭奠刚刚薨逝不久的江都王。
江都王就藩扬州，前后其实没有多长时间，但是毕竟也是扬州惟一一位藩王，再加上周王爷在扬州这几年，收敛了脾性，对扬州百姓还算不错，因此在扬州一带，竟颇得百姓爱戴。
再加上，百姓们向来慕强。
此时，已经没有人计较这位曾经的平卢节度使年轻之时的凶恶了。
在江都王薨逝的十天之后，江都王长孙周洛，终于昼夜兼程，赶回了扬州。
他进了扬州城之后，还没有到王府门口，只见王府中门大开，整个江都王府的下人们，在父亲周昶的带领之下，已经悉数来到了府门口。
周昶站在府门口，对着周洛毕恭毕敬欠身行礼：“臣青州将军周昶，拜见上使。”
周洛连忙让开身子，他扭头看了看一句跟着自己一起回来的伙伴薛圭，才知道父亲拜的并不是自己。
薛圭也连忙下马，三两步走到周昶面前，伸手把周将军给搀扶了起来，开口道：“将军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将周昶搀扶起来之后，薛圭才对着周昶抱拳行礼道：“将军，节哀顺变。”
周昶低头，应了一声，又对着薛圭，问了几句，然后才带着儿子周洛以及薛圭，一起进了王府。
此时周洛已经从王府下人手里，接过白色的头巾，戴在头上，然后一路跌跌撞撞，进了祖父的灵堂。
这会儿已经不是春天了，十天时间，江都王早已经下葬，王府里只是供奉了牌位，这位周家长孙，先是进家里拜了祖父的牌位，又在家人的带领下，来到了祖父陵前，跌跌撞撞的跪倒在地，痛哭不止。
一身孝服的青州将军周昶，这会儿也在自己父亲陵前守孝，他默默看了看跪在父亲碑前的儿子，又看了看跟在儿子身后祭拜的薛圭。
等到薛圭拜祭了只顾，周昶才上前，将他请到了一边，抱拳道：“薛公子一路辛苦，周某备了一些薄酒，为公子接风。”
相比较归来的儿子，周昶显然更看重薛圭。
因为薛圭的身份很特殊。
他是当今天子的外侄，而且很小就在天子家中，可以说是被当今天子一手抚养长大的。
说是天子的儿子，也并不为过。
更重要的是，薛圭也是薛家的长子长孙，将来，也必然是他接过薛家的家业，成为朝廷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更不要说，这会儿薛圭是带着天子的诏命，代天子拜祭了。
此时的他，毫不夸张，就是钦差的身份。
薛圭则是有些不好意思，他对着周昶低头还礼，苦笑道：“周将军，我还小的时候，就与周洛常在一块，如同兄弟这般，这一次，我只是代陛下来扬州拜祭江都王的。”
“您不用对我这般客气。”
“而且江都王新丧，此时也不宜饮酒。”
周昶正色道：“公子是陛下的外侄，那就与周某同辈，不能与犬子论兄弟。”
“公子既然是代陛下而来，便是天子钦差。”
他正色道：“周某自然应当尊敬公子。”
薛圭对着周昶眨了眨眼睛，然后回头看了看还在祖坟碑前烧纸的周洛，然后又扭头看了看周昶。
他想了想，开口道：“陛下还真有一句话，让我转告将军。”
周昶深呼吸了一口气，跪在了薛圭面前，低头行礼道：“臣周昶。”
“恭听圣训。”

第960章 国公报急
时至今日，李唐立国已经七年多时间。
这几年，各地虽然都有叛乱，但是但凡生出叛乱，都会很快被朝廷镇压。
而且，在新朝的治理下，旧周末年的疮疤，正在肉眼可见的逐渐恢复，各地也都出现了百业兴旺的局面。
这都是大家，可以亲眼看到的事情。
一切种种迹象，都在说明，这个新生的唐王朝，非常的稳固，而且将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随着天下稳固，很多在国朝初年有着不一样心思的人，也渐渐熄灭了心思，尤其是投奔了李皇帝的那些军阀们。
这其中，周家就是最典型的。
他们先前，是李皇帝的敌人，但在旧周末年诸多节度使之中，又是最先投奔朝廷，开国之后，所得封赏也最重。
到如今，当年的平卢军早已经烟消云散，如今周昶这个青州将军麾下的青州兵，也不太可能再完全听从他一个人的指挥。
即便两万青州兵听从他的指挥，在整个新生的李唐王朝面前，也变得相当藐小。
在这种情况下，周家的态度就自然而然的发生了一些转变，变得小心翼翼。
而且，周家会尽可能的，对李皇帝表现出忠诚，并且不想被皇帝陛下，挑出任何毛病。
毕竟，此时的李皇帝，已经完全拥有了翻脸的能力，也完全有本事，清算旧周投降的节度使们。
这个时候不老实安分，说不定皇帝陛下那天，就秋后算账了。
因为这些复杂的原因，周昶只是听到了薛圭的一句话，就毕恭毕敬的跪了下来。
要知道，此时在洛阳城里，除却朝会以外。那些朝廷里的大臣在面见李云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都是不必下跪的。
他们，远没有周昶这般恭敬。
周昶的态度，甚至吓到了薛圭，薛圭连忙伸手，把周昶给搀扶了起来，然后笑着说道：“周将军不必这般大礼，陛下说了，只是跟周将军商量商量。”
周昶依旧微微低着头：“公子请说。”
薛圭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周将军，陛下的意思是，江都王薨逝，周家的爵位便落在将军的身上了，陛下说，将军随时可以袭爵扬国公。”
“只是袭爵，要去洛阳袭爵。”
薛圭想了想，继续说道：“陛下还说了，说周洛已经到成年，如果将军愿意，周洛可以去青州军中，慢慢接过青州军了。”
“到时候，将军可以在扬州，或者在洛阳做扬国公，由周洛继任青州将军。”
周昶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
过了许久，他才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薛圭，又低下了头：“薛公子，此是天子诏命乎？”
薛圭连忙摇头：“非是陛下的诏命，陛下只是与将军打个商量。”
“将军若是要继续任青州将军，也可以以扬国公身份，继续任青州将军。”
周昶长出了一口气，后退了一两步，对着薛圭作揖道：“薛公子，烦请转禀陛下，我父新丧，身为人子，我要在扬州，为他守陵三年。”
“这三年时间，洛儿进入青州军中任事，慢慢接触青州军。”
“三年之后。”
周昶低声道：“三年之后，我会往洛阳袭爵，届时，由我儿继任青州将军。”
如果此时，周昶直接袭爵，哪怕周洛任青州将军，也多半没有办法接掌青州军兵权。
有三年缓冲时间，周家父子就可以很好的交接青州军了。
周昶说到这里，又低头道：“此事，我也会具书上奏，禀明天子。”
薛圭本来也不是跟他谈这个事情的，闻言连忙笑着说道：“此事，自然是周将军做主。”
见周昶神情凝重，薛圭连忙劝慰道：“将军，陛下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您不用多想。”
“陛下，一定会同意您的请求的。”
周昶闻言，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看了看薛圭，开口问道：“薛公子与陛下，感情很好罢？”
薛圭笑着说道：“我自十二三岁开始，就在陛下家中长大。”
“难怪。”
周昶点了点头，开口道：“陛下对身边亲近人。”
“向来都是很好的。”
………………
河北道，漳河河畔，唐军中军大帐里。
大帐之中，一身甲胄的孟青，端坐在帅位上，他低头翻看了面前几份九司递过来的文书，认真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又抬头看了看站在这里面前的将领，开口道：“这一趟，碰到多少契丹人？”
站在孟青面前的将领，其实跟他差不多大，甚至还要比他年长个一两岁，听到了孟青的问话之后，他连忙抱拳行礼：“回将军，这一趟去幽州，只碰到了一支不到两百人的契丹兵，而且看起来，应当是契丹人的斥候。”
“其余，就再也没有碰到契丹人了，我部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幽州城下。”
孟青缓缓点头，说了声好。
他低头思索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看来，契丹人已经没有什么战意了，公孙将军，你即刻下去，准备兵力，明日，我们大股兵力过漳水，直接往幽州城推进！”
被孟青称为公孙将军的，正是公孙老将军的儿子公孙赫。
此时，公孙赫也已经成了唐军中的青壮将领，在河北道唐军之中，已经做到了将军，只在孟青等少数几个将领之下。
听到了孟青的话之后，他立刻低头抱拳，应了声是，然后大踏步离开。
公孙赫离开之后，孟青扭头看了看身边的一个老将军，问道：“骆将军，你有什么看法？”
骆真，也是平卢军中重要的将领之一，他从章武元年就跟着孟青到了河北道，这几年一直在帮着孟青处理军务，对孟青帮助不小。
毕竟章武元年的时候，孟青还只有二十多岁，是个小年轻，很多军中的事情，非得有一个骆真这样的人来帮他处理不可。
骆真低头想了想，然后回答道：“将军，进攻幽燕的时机，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成熟了，只是陛下一直迟迟没有下达命令，既然陛下的诏命已经到了，后方的后勤，也已经准备妥当。”
“末将觉得，应当果断一些，我们甚至可以直接兵分两路，一路取幽州，一路取蓟州！”
他沉声道：“替朝廷，取回幽燕，将契丹人，彻底赶出关内！”
孟青摸了摸下颌，正要说话，门外一个传信兵匆匆走了进来，半跪在孟青面前，低头行礼道：“大帅！”
“外面有人要见您，说是…说是九司的总司。”
“总司…”
孟青先是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他连忙站了起来，扭头对着骆真说道：“是英国公到了。”
“快，召集军中将领，与我一起去迎接英国公！”
说罢，他急忙忙起身，一路来到了大帐之外，果然看到英国公刘博，正在外面等着，孟青连忙上前，抱拳行礼道：“见过英国公！”
刘博上前，拍了拍孟青的肩膀，笑着说道：“什么国公不国公的，怎么当了大帅，变得迂腐起来了？”
说话间，中军的将领俱已经聚齐，都对着刘博抱拳行礼，齐齐低头道：“末将等，见过英国公！”
刘博摇了摇头，拉着孟青的衣袖，开口道：“我最见不得这个，快让他们散了。”
“我需要紧的事情，跟你商量。”
孟青这才回头，只是挥了挥手，他手下的将领便立刻四散，孟青亲自带着刘博，一路到了中军帐中，请他坐在主位上。
刘博连忙摇头道：“这里你是大帅，哪有我反客为主的道理？”
见孟青还要推拒，刘博板着脸说道：“当了大帅，便不听劝了是不是？”
孟青这才坐在了主位上，拉着刘博坐下，然后问道：“九哥，什么事情让您亲自来了？”
孟青这一声“九哥”，还是攀了关系的，不过他跟李云三兄弟关系极好，刘博也很喜欢他，听了这声九哥，便很受用，笑了笑之后，脸上的笑容又收敛了起来。
“是有个要紧的消息跟你说。”
他正色道：“驻守幽燕的契丹人，有一部分已经不在关内了。”
孟青一怔，随即看着刘博，开口道：“我的斥候，一点消息也没有，九哥你这消息从哪来的？”
“从哪来的…”
英国公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看了看孟青，长叹了一口气：“几天前，契丹人分兵去关外，讨伐契丹诸部之中的一部。”
说到这里，刘博握紧了拳头。
契丹人围杀的，正是他在关外所在的部落。
也就是说，他的契丹妻儿。
此时正处在凶险之中。

第961章 天子一家
刘博与关外契丹部接触，已经很长时间了。
在李云初步占领河北道的时候，刘博就已经开始与契丹部接触，这个时间段，是早于李唐开国的，细算起来，至今已经九年多，差不多十年时间了。
他在契丹部兀古部的那个儿子，今年已经八九岁了。
而且，这几年时间里，他又先后去过几次契丹部，子女已经不止当初那一个儿子，现在的刘博，已经与契丹部兀古部绑定在了一起。
而这种绑定，是李皇帝默许，甚至可以说是李皇帝亲自安排的。
因为这个时代的交通能力太差了。
交通能力差，就意味着兵力运输，后勤运输都会相当困难，哪怕中央王朝再如何强盛，能够直接控制的地方也不会特别大。
而且，说一句不好听的话，权柄这种东西，看似无边无际，利害非常，但其实朝廷的衙门也就是那几间房子，李皇帝的皇宫，也不过只是洛阳城里的一部分。
自古央地之间都是各种明争暗斗，朝廷管辖不到太远的地方。
这个时代，皇权不下乡，李皇帝的手，最多也就是伸到县一级。
这是生产力环境决定的，不管皇帝是谁都改变不了。
而关外辽东那块土地，距离洛阳太远了，距离太远，就很难真的长臂管辖，哪怕强行设下衙门，恐怕也就是维持个一两朝的时间，不得长久。
最好的办法就是分化，然后羁縻。
分化契丹部的策略，不管是这个世界，还是另外一个世界，都有许多现成的先例给李云去抄作业，那就是多分几个契丹汗出来，全都给他们名分，这样朝廷甚至不用再过多注意，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契丹诸部，就很难再度兴旺。
而被李云选中的契丹部落，正是契丹部之中的兀古部，刘博接触了整整十年的部落。
不出意外的话，将来的契丹汗之一，就会从兀古部之中出现，到时候，刘博在兀古部之中的后裔，说不定就能派上用场。
当然了，分化，羁縻的前提，是要先击败现在的契丹汗耶律亿，否则在耶律亿的震慑之下，那些契丹部便未必敢接受李唐天子的封赏。
而现在，那位契丹汗似乎终于觉察到了契丹诸部内部出了一些问题，并且在这个要紧的档口，分出了一部分兵力，直扑关外兀古部。
刘博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孟青，开口道：“关外的消息，九司已经具书上报陛下，但是至少还要两三天时间，陛下那里才能知道消息，如今契丹汗耶律亿，大概是打算在固守幽燕的同时，解决掉自己内部的一些隐患。”
“而他这一次袭击的兀古部，多年之前，就已经愿意投降朝廷。”
孟青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开口说道：“九哥，这一仗本来就要打，没什么好说的，我已经下令，让手底下的人即刻进入幽州，与契丹人接战。”
“你这里有什么想法，我尽力配合你。”
刘博想了想，微微摇头道：“不不不。”
“前线战场，你是主帅，没有你配合别人的道理，只有别人配合你，哪怕是九司，也必须要全力协助你，我这一趟来，只是同你说一说关外的情况。”
孟青想了想，开口说道：“九哥的意思是，趁着契丹人内乱，我们要尽快进攻幽燕，给耶律亿一些压力？”
“不止是幽燕了。”
刘博正色道：“他们守幽燕，不一定守得如何如何坚决，小孟你部北上之后，要一路往营州去打。”
“营州，是控制关内关外的要冲之地，当年的关隘便是在此，契丹人可以放弃幽燕，但是绝不会轻易放弃营州，这一个地方，就可以拖住大量的契丹人。”
“控制了营州，下一步就可以考虑东出关外。”
“到时候，打还是不打，就不在契丹人手里，而是在我们手里了。”
孟青缓缓点头。
“九哥的话。我记下了。”
刘博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公事已经说的差不多了，后面我会留在你军中，代表九司协助你作战，现在我还有一句私人的话，想要跟你说。”
孟青看着他，正色道：“只要无碍陛下的诏命，小弟一定尽力。”
“尽量打的凶一些罢。”
刘博抬头看向帐外，苦笑道：“否则，你九哥十年经营，就要毁于一旦了。”
兀古部，刘博已经经营了整整十年，如果兀古部覆灭，他留在那里的手下人，自然会想方设法把他的孩儿们带出来，但是这也就代表着，他在关外十年辛苦，就此毁于一旦。
孟青只是略作考虑，就缓缓点头道：“好，九哥。”
“我记下了。”
…………
洛阳，皇宫里。
李皇帝与薛皇后坐在一起用饭，太子李元与皇五子李垕，坐在两边的桌子上，老老实实的吃着饭。
皇五子，也是薛皇后所出，是李云的嫡次子。
他与薛皇后，一共有四个孩子，头两个都是儿子，再后面生的两个孩子，俱是公主。
皇五子李垕，是章武二年出生，今年才只有六岁，至于两个公主，都还很小。
生孩子大伤元气，如今李云与薛皇后，都已经是接近四十岁的年纪，李皇帝已经不打算再让薛皇后生产了。
也就是说，将来他大概率，只会有这么两个次子。
如今，他们四个坐在一起，就算是一家人在一起吃饭了，李皇帝大口吃了一块肉，然后扭头看了看薛皇后，随口问了一句：“夫人，先前不是又有两家人带着女儿进洛阳来了么？你看了没有？”
他看了看李元，才继续说道：“元儿也该定下个婚事了。”
这七年多时间，正是新王朝构建的要紧时候，李皇帝几乎每一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直到今年过完年之后，各种事情都走上了正轨，他才算是清闲了一些。
先前，给太子选太子妃的事情，自然就着落在了薛皇后身上。
二人感情极好，一直到现在，私下里李皇帝还是习惯称呼薛皇后为夫人，而不是更加生分的皇后。
薛皇后听了李云这句话，有些嗔怪的看了看李云一眼，开口道：“哪有这么容易？”
“你非要从缉盗队旧人的女儿中找，当年一百七十多个缉盗队出身的兄弟，如今还在朝中的，只有五十多人了，这五十多人，也不是家家有女儿。”
“有女儿，也很少有适龄的。”
薛皇后叹了口气道：“到现在，折腾两年多了，也只有七八家人带着女儿来了洛阳，我都看了。”
“未见到太合适的。”
她看着李云，轻声道：“洛阳城里，那么多高门大户的女儿，干什么非要从缉盗队里找？”
“因为缉盗队出身的老人，都跟咱们家一样，是草莽出身。”
李皇帝放下筷子，缓缓说道：“一直到现在，他们之中地位最高，权柄最重的，也不过是陈大那样。”
“但是他们，却是我们李唐军队的基石。”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从他们之中选太子妃，咱们家就跟他们永远绑在了一起，这样等将来元儿嗣位。”
李皇帝低头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朝廷的结构会依旧稳固，而且帝权一丁点也不会旁落。”
国家是暴力机器，那么权力，其实就是对这个暴力机器的掌控程度。
再说的直白一些，就是兵权。
王朝中期，有些时候皇权旁落，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失去了兵权。
比如说另一个世界的大明，中期天子连三大营都未必掌管得了，说话的声音自然就不大，需要跟文官老爷们面红耳赤的讲道理，要不然，就只好动用锦衣卫。
夫妻俩低声，窃窃私语，不远处吃饭的太子殿下，抬头看了看夫妻俩，正要说话，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进了这处殿宇，对着天子低头道：“陛下，英国公急报。”
这小太监顿了顿，又说道：“河北道孟将军，也有急报。”
李皇帝闻言，深呼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道：“知道了，送甘露殿去。”
这太监应了声是，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薛皇后看了看这太监，又扭头看了看李云，见李皇帝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当即摇头道：“想去就去罢。”
李皇帝笑着说道：“说好了，咱们一家人一起吃饭，怎么也得吃完了再去。”
“你家夫君，说话算话。”
薛皇后拉着他站了起来，将他推了出去。
“快去罢，快去罢。”
薛皇后笑着说道。
“免得将来你那起居注上，还要记上一笔我的罪过。”

第962章 旧时代落幕
甘露殿里，枢密院的枢密使苏晟，兵部尚书赵成，兵部侍郎李槲，以及三位宰相，统统到场。
众臣都对着李云作揖行礼，口称陛下。
李皇帝按了按手，开口道：“都自己找位置坐下。”
甘露殿里，设了不少椅子，此时已经摆好，众人按照各自的位次落座，其中杜谦自然是坐在李皇帝左首第一位，而苏晟则是坐在右首第一位。
李云让甘露殿里的宫人，把九司送来的密报，交给众人传阅，等到大家都看了一遍，李皇帝才正色道：“诸位已经看到了，前线战事，已经正式开启。”
“今年，整个朝廷的目标，便是取回幽燕，进而北望辽东。”
李皇帝看了看杜谦，又看了看苏晟，开口说道：“朝廷的重心，要往这场战事上迁移，各个衙门要相互配合，至少保证前线的后勤供给，不出任何问题。”
说着，他看向苏晟，沉声道：“孟青手下，差不多有十万人手，十万兵马大概率是够用的，但是以防万一，要准备一些援兵，用作后备。”
苏晟看了看兵部侍郎李槲，开口道：“陛下，太原将军邓阳，手底下有五万兵马，可以用在幽燕战场上，作为援兵。”
太原军，是李唐取下河东道之后，在太原府设的常驻军，这支军队虽然名义上是太原军，但是设在云州一带，用来防范北边的敌人。
而邓阳，便是第一任太原将军，去太原任事，已经四五年时间。
苏晟说到这里，继续说道：“臣在三个月前，已经着手安排此事，邓将军随时可以支援到幽燕。”
“另外，青州军那里，枢密院也有安排，同样可以随时北上。”
“有这三路兵马，平定幽燕绝没有什么问题，陛下大可以放心。”
苏晟说到这里，抬头看着李云，开口说道：“实在不行，可以从禁军之中，还抽调一些兵力北上，不过臣想，平定幽燕，应该还用不到禁军出动。”
到了现在的章武八年，整个李唐的军事安排，已经差不多走上了正轨，除了苏晟所说的这些驻军以外，朝廷还在剑南道设成都将军，关中道设长安将军。
其余地方，俱是总兵一类。
而剩下的很大一部分兵力，李云分设十二卫，每卫一万多人，都聚集在洛阳附近，成为了李唐的中央禁军。
原来的羽林军，也成了十二卫之中的左右羽林卫。
这些禁军，名义上归属枢密院节制，但实际上基本上是李皇帝亲自统领因为十二卫的将军，基本上都是李皇帝的亲信，其中陈大，也在三年前被李云从关中调回来，统领十二卫之中的左右神武卫。
其余诸卫将军，或者是李皇帝的嫡系缉盗队出身，或者是天子亲信。
总而言之，如今的新王朝，稳如泰山。
至少在李云这章武一朝，基本上不太可能出什么大问题。
见苏晟提起禁军，赵成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对着李云低头道：“陛下，臣相信孟将军，可以很快收回幽燕。”
“到时候实在不成，臣愿意自请往河北道领兵，征讨契丹。”
身为正牌兵部尚书，奉旨挂帅，其实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只不过赵尚书这番话，显然带了一些不一样的意味。
他…已经离开军队太久了。
整整八年时间，他没有再直接统领过军队，而直到现在，当年的剑南道之战，依旧是他心里的一个疙瘩，他迫切需要一场战事，来将功补过。
李皇帝闻言，笑了笑：“只是让你们提前做个预备，事情还没有坏到这种地步，一切等前线打了之后再说。”
“既然前线已经开战。”
李云站了起来，缓缓说道：“我们身在后方，就要做好各种预案，一旦出现问题，可以尽快应对。”
“今天，朝廷里能在兵事上说上话的，都已经在这里了，咱们今天一整天时间，就把这些大致的预案，统统做出来。”
说到这里，李皇帝看了一眼杜谦，笑着说道：“一切顺利的话，受益兄可以考虑幽州蓟州两州的刺史人选了。”
听到李云这句话，在坐众人都笑了起来，杜相公更是开口笑道：“陛下放心，这两个州的刺史，臣心里已经有腹案了。”
皇帝陛下亲自开口，来了句玩笑，场中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商量关于幽燕战事的一系列可能，以及相应的安排。
于是乎，这场会议真的开了整整一天，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一众臣工才先后告辞。
李皇帝没有起身，只是目送着他们离开，然后默默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翻看着有关于幽燕的情报。
虽然幽燕，在地图上可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但是这个地方，正是李唐王朝的咽喉所在，只有占下了这个地方，李云心里才能有百年安定的信心。
否则，他章武一朝之后，朝廷就很有可能在契丹人手里吃败仗了。
火药火器火炮，也改变不了。
必须要占下这块地方，然后，重建山海关…
再之后，兵进辽东，将辽东隐患，彻底掐灭在萌芽之中！
想到这里，李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死死地看在幽燕一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到深夜时分，才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太监，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对着李云低头道：“陛下，陈留王府派人送来急信。”
听到陈留王这个名字，李皇帝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太监，若有所思道：“陈留王府怎么了？”
李皇帝在金陵吴王宫的时候，就开始用宫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来年时间，十来年时间里，当初那批生涩的宫人之中，自然有人脱颖而出，如今跟在李云身边的这位，就是当下宫中的总管，姓顾，单名一个常字。
顾常听了李云的话，连忙低头道：“回陛下，陈留王府的急信里说，天顺侯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恐怕…恐怕撑不过今夜了。”
天顺侯，是李皇帝给武元承的爵位。
这个名号，自然是有些不好听的，但是古往今来，亡国之君的封号，向来不怎么好听。
再加上，武元承并不在二王三恪之中，李皇帝给他的这个名号，就多多少少带了一些调侃的味道，也是对他那些年皇帝生涯的一个惩罚。
毕竟武元承在位八年，着实是没有干什么人事。
他唯一的功绩，可能就是顺应天命，将帝位禅让给了李云，因此这个天顺侯，倒也实至名归。
武元承做皇帝那些年，就被撵得东奔西走，不得安生，尤其是他最后在西川那几年，整个人已经完全失去了心思，开始玩物丧志，沉迷享乐。
等到昭定八年他被擒到洛阳来的时候，头上便已经有许多白发，脸上更是长出皱纹了。
那个时候，他的身子便不好。
说实话，要不是这几年在洛阳，过了几年安生日子，他恐怕早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可是洛阳的安生日子，毕竟也救不了他太久，七年多近八年时间过去，这位旧周的最后一个天子，还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李皇帝下意识站了起来，想要去看一看，不过刚一起身，他就重新坐了下来，微微摇了摇头。
到如今，对于他来说，已经绝少有人够资格，让他去亲自探望了。
至少旧周天子武元承，不在此列。
而陈留王府的奏报，也只是按照规矩，上禀天子罢了，并没有要求皇帝陛下过去。
李皇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略微想了想，开口道：“去晋王府上。”
“让晋王，代朕去探望探望罢。”
顾太监连忙低头，应了声是，然后迈着小碎步，小心翼翼离开。
李皇帝则是依旧坐在甘露殿里，低头翻看着河北道以及辽东的地图。
直到夜深，他才合衣睡下。
次日，有消息传遍洛阳。
天顺侯武元承薨逝。
享年四十三岁。

第963章 丧事与喜事
次日，天顺侯薨逝。
李云并没有到场，只是派了晋王正，去现场全权处理后事。
本来，一个侯爵病逝，用不着李正这种级别的宗室处理，但是武元承毕竟不一样。
他是正经的天子，是曾经天下公认的皇帝，而且旧周最后二十年虽然天下大乱，但是毕竟二百多年的朝廷，到今日依旧有一小部份人，心里是记着旧周的。
如果不处理好武元承的后事，那么很有可能就会有人，拿着这个由头生事，说不定还有阴谋家会借机谋乱。
朝廷虽然不怕，但是对于一个政权，或者说对于这个想要发展壮大的政权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一个稳字。
李正一早就亲自到了侯府，主持武元承的后事。
此时，他主政洛阳府，已经七年有余，自然不会再像从前那么生涩，处理这种小事，也是游刃有余，他到了武元承府上之后，很快就接过了局面，各种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
武元承的丧帖，很快发了出去，到了中午时分，就有零星的官员登门祭拜，这些官员年纪都不小，基本上全部都是旧周的臣子。
他们如今已经归顺了新朝，继续在洛阳为官。
李正把大概的事情处理完之后，就来到了侯府的偏厅休息，他刚坐下没多久，一个一身孝服的中年胖子，便迈步又到了他的面前，对着他拱手行礼：“晋王爷。”
李正忙了半天，这会儿正坐下喝茶，闻言连忙开头看了看来人，看清楚之后，他才放下手中的茶杯，站了起来，拱手还礼：“武王爷。”
来人，正是陈留王武元佑。
此时，以李正的身份地位以及权柄来说，他完全可以用鼻孔去看武元佑，甚至可以不予理会，不过武元佑与江东关系不算差，李正便给了他一些面子，拉着他坐了下来，开口问道：“武王爷方才不是在灵堂么，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武元佑看了看李正，低头苦笑道：“我大兄这一去，不免生出来许多事情，有一些事情，我想跟王爷请教。”
李正看了看他，摇头道：“咱们都已经是老熟人了，不必一口一个王爷称呼，太累，武兄称呼我为三郎就是。”
武元佑想了想，深呼了一口气之后，点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看着李正，开口道：“三郎，有几个问题我想跟你请教。”
他顿了顿，才开口说道：“第一件事情，就是我大兄去后，他的这些儿女们，朝廷会如何处理？”
这的确是一件麻烦事。
因为武元承这个人，很能生。
他早年做太子的时候，可能心思都在政务上，反倒不是很能生，在做皇帝之前，他只有三四个儿子，但是做皇帝失败，尤其是第二次躲到西川之后，这位末代皇帝便开启了高产阶段。
算上在洛阳的这些年，武元承的儿子已经有十三四人，女儿更是也有七八人。
这就很难处理了。
李正闻言，低头喝了口茶水，苦笑了一声：“武兄这话，还真是问住了我，陛下没有交代过，应该如何处理。”
武元佑想了想，开口说道：“这事，陛下恐怕也不会直接表态。”
他看着李正，开口说道：“陛下让三郎来处理，那这个事情，就也是交给三郎来处理了，所以我才来问一问三郎，到底会如何办…”
李正揉了揉太阳穴，开口道：“武侯爷的女儿们好办，将来可以正常婚嫁，我不会阻拦，朝廷应该也不会阻拦。”
这个时代，毕竟是父系社会。
时人，是不怎么认母系血缘的，因此武元承的女儿们并没有太多忌讳，而且，因为她们的血统出身，将来反而可能是洛阳城里的抢手货。
试问，谁不想把周天子的女儿娶回家里去当婆娘？
当然了，娶这些曾经的“皇女”们，也有一些风险在，那就是要担心，会不会被当今朝廷追究。
总而言之，武元承的女儿们不难处理。
但是他的儿子们，就很难处理了。
万一有血脉流传出去，说不定就会被有心人，被那些野心家拿去，当成一面旗帜。
李正摸着下巴，认真想了想，开口道：“这个事情，我一时半会，还真没有办法决断，我个人的想法是。”
“武兄的那些侄儿们，暂时就不要成婚了。”
他看着武元佑，缓缓说道：“踏踏实实的过自己的日子。”
武元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那我大兄的爵位…”
“这个不影响，将来陛下自然会让武侯爷的儿子袭爵。”
李正说到这里，忽然怔了怔，然后他看了看武元佑，摇头道：“武兄，我刚才说错话了，武侯爷的儿子们，可以正常婚配，想成婚就成婚，但是有一点，武兄要记住。”
李正正色道：“将来，武氏子孙所有人谋逆，或者是有人借着武氏子孙的名义谋逆，朝廷与武氏之间的香火情分，便就此到头了，到时候王法压下来，武氏一定族诛。”
“陛下的宽仁，也救不得你们。”
听到这句话，武元佑脸色有些苍白，他抬头看了看李正，又低下了头，神色变得有些慌乱。
李正说的话，完全有可能。
毕竟新税法推行下去之后，天底下不知道多少人看李皇帝不顺眼，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找个机会揭竿而起。
而复国，无疑就是一个极好的名头。
退一万步讲，即便武氏子孙没有人谋逆，也没有人借着武氏子孙的名头谋逆，哪天李家皇帝看武氏子孙不顺眼了，随便嫁祸一桩谋逆案过来。
武氏一样族诛。
改变不了灭国皇族的命运。
武元佑越想越觉得害怕，脸色愈发苍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晋王爷放心，我会看住那些侄儿们的。”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还有一件事，蒙陛下恩赏，我家有一些田地，其中一块被我划作了陵地，我想问问，能不能把我大兄，先葬进去。”
“今后，我们洛阳武氏，便都埋在那里。”
李正看了看武元佑，开口道：“天顺侯不是有自己的帝陵么？”
皇帝登基之后，就会开始兴建自己的帝陵，武元承自然也不例外，早在关中之乱前，他在长安附近的帝陵，就已经修建得七七八八了。
武元佑吓得连连摇头，开口道：“我兄已不是天子，自然不能逾制，当以公侯之礼安葬，绝不敢再用关中的帝陵。”
李正看了看他，点头道：“那好，这事我记下了，回头我去问一问陛下。”
他看了看武元佑，笑着说道：“武兄不必这般小心翼翼，我们这位陛下，还是相当宽仁的。”
晋王爷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陛下若是要杀人，一般当场就杀了，若是没有立刻杀了，一般也就不会再秋后算账了。”
“青州周氏，太原李氏，如今不都好好的在洛阳为官？”
晋王爷正色道：“韦全忠父子，连一天也没有多活。”
武元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晋王爷，开口说道：“今上光明磊落，世人所共知，我从来也不担心本朝。”
李云的信誉，是相当有口碑的，至少现在如是。
他还没有食言过。
哪怕是武元佑这种心思极多的人，也不担心自己一家会在章武一朝被清算。
但是本朝不被清算，不代表就能够永远安然无恙。
李正闻言，伸手拍了拍武元佑的肩膀，笑着说道：“真到了将来，你我说不定都没了，武兄何必为了后人操心？”
陈留王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多谢三郎，我记下了。”
“武家的事情。”
武元佑低声道：“我来经管，一定不给朝廷惹麻烦。”
…………
就在武家办丧事的时候，另一边甘露殿里，一个一身武官袍服，身材高大的汉子，正对着李皇帝毕恭毕敬，低头行礼。
“属下钱忠，拜见上位。”
李云对着他笑了笑，开口说道：“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钱忠应了声是，毕恭毕敬站在李云面前。
李皇帝打量了他几眼，笑着说道：“这几年，让你镇守剑南，你干的很好，辛苦你了。”
“往后，你就留在洛阳，领鹰扬卫。”
钱忠半跪下来，深深低头道：“属下，叩谢上位！”
李皇帝亲自起身，将他扶了起来，然后笑着说道：“听闻你有个闺女，今年十五岁了，带到洛阳来没有？”
钱忠起身之后，深呼吸了一口气。
“回上位，带回洛阳来了，只是这女子…”
他低头苦笑道：“这几年长在剑南，学了一口川话，性格也变得…”
“有些霸蛮了。”

第964章 太子妃
钱忠，缉盗队出身。
当年，他是宣州某座山寨里的“红花双棍”，可以说是整座寨子里最能打的，不过被年轻时候的李皇帝，两个回合就生擒了下来，此后死心踏地跟着李云。
他，也是当年越州军第一批旅帅之一。
当年，因为这些出身缉盗队的旅帅，名字都有些粗鄙，李云让薛皇后出面，给他们一一改了名字，钱忠就是其中之一。
他原来没有名字，只有个小名叫做狗儿，被薛韵儿改作了一个忠字，一直用到了现在。
而钱忠，也是当年缉盗队那些旧人当中，做事情最踏实的几个人之一，他从旅帅一路做过校尉，然后是都尉，先前很长一段时间，是在金陵军中给邓阳做副手。
章武初年第一批封爵，他也位列其中，受封侯爵。
章武三年，他被李云派到剑南道，接手成都将军一职，一转眼四年多时间过去，他也成功从成都将军的位置上卸任，返回了洛阳。
恰好，他就有一个适龄的女儿。
虽然在李云心里，不管是十八岁的儿子李元，还是钱忠这个十五六岁的女儿，都还年纪太小，但是一个年代有一个年代的标准。
对于这个时代，对于当下的时局来说，太子是储君，也是国本，太子成了婚，生下李唐的第三代宗室，那么这个王朝，才算是扎下根须了。
也让朝廷里的那些人，彻底放下心。
要知道，从章武五年开始，朝臣们上书李云，要求册立太子妃的奏书，就已经如同雪片一样，络绎不绝了。
听到钱忠这句话，李云笑了笑，开口说道：“川中女子性格敞亮，真要是学了这川中女子的性格，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而且，咱们都是宣州人，算得同乡哩。”
李皇帝拍了拍钱忠的肩膀，开口笑道：“你刚回洛阳，也不必急着去枢密院以及兵部报道，先在家里歇息几天，明天我刚好有空。”
“这样罢，明天，你带着家里人，来宫里走动走动，咱们两家人见见面。”
李皇帝在缉盗队旧人中找儿媳妇这件事，自然不是什么秘密了，钱忠也知道这件事情，听到这里，他有些激动，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开口道：“上位吩咐，属下自然照办，只希望那属下那个女儿，不要惹得上位还有娘娘不高兴。”
“没有这个说法。”
李皇帝正色道：“咱们当年的老兄弟，如今还剩下几人？互相走动走动不是应该？”
说到这里，他也叹了口气道：“这几年，那些文官们天天上书，要我给太子选太子妃，吵得我不胜其烦，这事还是要尽快办下来，先看一看你家女儿，即便不成，咱们两家，也依旧是世交嘛。”
钱忠连忙低头道：“属下的名字，都是娘娘所赐，如何能算是上位家的世交…”
“钱氏一门。”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永远是上位的家臣！”
李云拉着他的衣袖，笑着说道：“你如今，不是朝廷的臣子？”
“好了好了，休要啰嗦。”
李皇帝开口说道：“你先回去罢，明日，明日下午未时，我在宫中等你。”
钱忠连忙深深低头，应了一声是，然后毕恭毕敬的退了下去，等到他出了甘露殿，一边走一边沉思方才皇帝陛下说过的话，正出神的时候，迎面一人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钱忠猛地回过神来，只听对面这人不悦的说道：“大个子，怎么不认得人了？”
钱忠定睛一看，这才认出了眼前来人，他连忙低头。抱拳行礼道：“下官拜见晋王爷！”
李正捶了他肩膀一下，笑骂道：“什么王爷不王爷？你这贼厮，做了大将军了，迎面也不招呼，我刚才还以为自家认错了人了！”
当初李正，也是缉盗队初创之人，再加上跟钱忠算是同龄人，自然很是熟悉。
钱忠苦笑了一声，连忙作揖告饶：“三爷见谅，我方才是在想事情，真真是没有瞧见你。”
李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的甘露殿，笑着说道：“见了陛下了？”
钱忠点头，嗯了一声。
李正笑着说道：“陛下这两年，想儿媳妇想疯了，估计也要看看你家的女儿。”
他打趣道：“将来大个子你若是做了国丈，不要忘了我们这些老兄弟。”
这一句话，把钱忠说的脸色涨红，见他摆手的模样，李正哈哈一笑。
“好了好了，我还要去见陛下。不与你逗乐了。”
“难得见你回来，过几天我闲下来一些，去寻你吃酒。”
钱忠连忙抱拳，应了声是：“过些天，我请三爷吃酒。”
李正笑了笑，别过钱忠，一路进了甘露殿里，来到了皇帝陛下面前，对着皇帝行礼之后，开口道：“二哥，那边的事情基本上已经办完了，按照公侯之礼下葬。”
李云放下手里的毛笔，抬头看了看李正，问道：“武元佑有没有说什么？”
李正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武二郎主要是打听，他那些侄儿侄女们，应该怎么办。”
“别的没有多说什么。”
李云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淡淡的说道：“不必过多干涉。”
“新朝如今百废俱兴，便是有人想要生事，也生不出什么大事，他们真要作乱了，到时候朝廷以王法办了他们家。”
“他们家，也就怪不得咱们了。”
李正笑着说道：“我也是这么跟武二说的，我说朝廷不会太多干涉武家人，不过我稍微警告了他几句。”
说到这里，李正顿了顿，继续说道：“以武二的城府手段，他自然而然会帮着朝廷，约束管理他的那些个侄儿们，甚至…”
晋王爷看着李云，低声道：“武大这一支，多半会在武二手里绝嗣。”
“绝嗣…”
李皇帝“嘿”了一声，笑着说道：“那可不一定，那位武家皇帝，心思多的很呢。”
李正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开口道：“他在西川留了种了。”
李云没有否认，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开口道：“幽燕已经打起来了，这段时间洛阳城里，一定暗流汹涌，什么人都会四下走动，你们洛阳府，要多多注意，多上点心思。”
李正点头，应了声是，然后看向李云道：“二哥，如今张遂去职，京兆府可少了个少尹，你须得尽快给我补上。”
他苦着个脸说道：“要不然，我要忙不过来了。”
李云看着他，哑然失笑。
“放心放心，新的少尹已经定下来了，过几天就给你派过去。”
晋王爷闻言，眨了眨眼睛，笑着问道：“是谁？”
“过几天，你自然就知道了。”
…………
次日，含元殿里。
李皇帝与薛皇后一起，坐在含元殿的主位上，钱忠一家小心翼翼的进了含元殿，然后俱都跪拜在皇帝皇后面前，对着二人叩首行礼。
钱忠身后，一个一身淡蓝色的小姑娘，先是跪了下来，然后又抬头用好奇的眼睛，打量了一眼李皇帝以及薛皇后，随即飞快的低下头。
李云看了看这一家人，然后笑着说道：“今日算是家宴，不必客气，都起来，都起来。”
等到这一家人都站了起来，李云与薛皇后一起，将目光落在了钱家女儿身上，李云看了几眼之后，扭头看了看自家夫人。
薛皇后也扭头，跟李云对视了一眼，然后看着钱忠，笑着说道：“前些年一直打仗，钱将军就东奔西走，等开国之后，好容易安生下来了，钱将军又到成都府任事去了。”
“这一转眼，也有好些年不曾见面了。”
钱忠神态恭敬，对着薛皇后低声道：“是，臣这些年，一直念着娘娘的恩德，半刻也不敢忘记。”
“什么恩德。”
薛皇后笑着说道：“当年也是胡闹，早知道今日将军能封侯拜将，应该再郑重一些的。”
钱忠神态严肃，低头道：“娘娘给臣取得这个名字，已经再好不过了。”
薛皇后没有再接话，而是看了看他身后的姑娘，开口问道：“小姑娘生得真是好看，叫什么名字？”
“大名叫做素贞。”
钱忠低头道：“在家里，唤作素素。”
薛皇后对着钱素贞招了招手，笑着说道：“来来来，近前来。”
钱忠回头看了看自家女儿，他这女儿也不怯场，大大方方上前，跪在李云以及薛皇后面前，行礼道。
“叩见陛下，叩见娘娘。”
薛皇后亲自起身，将她扶了起来，然后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回头看了看李云。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第965章 畜牲！
钱氏女，各方各面，都很符合李云夫妻的要求。
她是宣州人，李皇帝嫡系出身，她的父亲钱忠，更是天子的死忠嫡系。
而且，钱素贞生得标致，性格也落落大方，与太子，也只差了两岁左右。
这便是再合适不过的太子妃了。
薛皇后拉着钱氏女的手，跟她说了好一会话，然后指着钱忠笑着说道：“当年还没有你的时候，你爹跟着在缉盗队当差，那个时候他黑得紧，在人群里，一眼认不出来。”
“可远没有现在这般威风。”
十多年快二十年过去，当初的钱狗儿，做将军都已经做了许多年，最近几年更是成了镇守一方的大将，一身气质自然与当年大不相同。
钱素贞听皇后娘娘这么说，也看了一眼自家的父亲，忍不住捂着嘴笑了笑，然后她又想起来这是在皇后娘娘面前，连忙捂住了嘴，不敢笑了。
薛皇后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然后看向钱夫人，笑着说道：“走走走，咱们女儿家，到我那里说话去，让他们男人聊男人的话。”
钱夫人连忙点头，应了声是，跟着薛皇后一起，带着女儿离开了含元殿。
他们离开之后，李云这才看向钱忠，开口笑道：“这两年，已经看了十来家人了，你家这个女儿不错。我很满意。”
“皇后多半也是满意的。”
说着，李皇帝笑着说道：“等过两天，安排太子跟她见一面，如果两个小辈都没有意见，这事咱们就可以定下来，今年这个年关一过，就可以安排他们成婚了。”
钱忠深呼吸了一口气，深深低头道：“上位，这…”
李云看了他一眼，皱眉道：“怎么，你不同意？”
“没有，没有。”
钱忠低头苦笑道：“属下只是觉得，小女太高攀了。”
“没有什么高攀的。”
李皇帝笑着说道：“二十年前，你我都在山上讨生活，若是没有这二十年的事情，咱们正好门当户对。”
“再说了，如今你也是朝廷里最拔尖的一批武将了，你女儿做太子妃，应当应分。”
钱忠深深低头道：“属下，拜谢上位。”
“好了。”
李云摆手道：“这事暂时就这么定了，今天我给你一份手令，你先去鹰扬卫里看一看，明天先去枢密院再去兵部，办了手续，你就去鹰扬卫上任。”
钱忠深深低头，必恭必敬应了声是。
不同于薛皇后跟钱夫人之间，可能有好几个时辰的话要聊，李云跟钱忠虽然关系极好，但是男人之间的事情，三言两语就能说完。
钱忠告辞离开之后，李皇帝起身，从含元殿离开，一路来到了甘露殿里，此时甘露殿中，文书又已经堆了二十余本。
对于处理这些政事，李云已经相当熟练了，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翻看文书，翻了几份之后，他从中挑出来了其中一份，认真看了一遍之后，就忍不住大皱眉头。
“顾常。”
他喊了一声。
门口的太监立刻低头走进来，毕恭毕敬：“陛下。”
“去，把许子望叫来。”
“是。”
顾常连忙点头，应了一声，然后迈着小碎步离开了。
小半个时辰之后，顾常引着许昂进了甘露殿，到了殿门口之后，他才微微低头道：“许相公，陛下已经在里面等着您了。”
许昂看了一眼顾常，对着后者微微点头示意，然后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迈步进了甘露殿，一路走到了天子面前之后，他才低头开口道：“臣许昂，拜见陛下。”
李皇帝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他招手道：“来来来，近前来。”
许昂连忙上前，李云将五六份文书挑了出来，皱眉道：“怎么回事？前几天御史台一帮子御史，弹劾张遂贪墨。”
“今天又是一帮子御史，一起弹劾徐坤虐民。”
许昂拿起李云递过来的文书，认真看了一遍，然后又放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御史台风闻奏事，下面的御史得到了风声，便可以上奏，臣也不好压着他们。”
“若是真压了下来，不免有包庇之嫌。”
“而且，此二人…”
“手脚的确不怎么干净。”
李皇帝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默默说道：“张遂的事情不大，我已经让晋王警告过他了，并且将他调出了京兆府，准备贬官一任。”
“至于徐坤。”
李皇帝看了看许昂，继续说道：“他的事情，九司也已经查过了，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御史台…”
李皇帝皱眉道：“到底是怎么了？”
许昂并不害怕，只是微微低头道：“陛下，若一切都是九司说了算，那御史台也就没有什么必要再设了，御史台只是履行公职。”
“而且。”
他看了看李云，微微叹了口气：“朝廷现在，已经复杂得很，很多时候不是臣能说得算了。”
李皇帝看了看他，问道：“文官争斗，我是知道的，但是争斗归争斗，不能影响朝廷正常运转。”
“如今，北边正在打仗。”
李云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往后这种事情，你那里要按一按。”
许子望看着李云，苦笑道：“这背后是两位宰相，恐怕不是我能按得住的。”
“那你以后，也进政事堂议事。”
李皇帝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然后，再把陶文渊也拜相，礼部换个人来做尚书。”
许昂想了想，然后低头道：“陛下圣明。”
皇帝陛下看了看许昂，也是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你们，真的争得厉害，还是争给我看一看，做一做样子。”
许昂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臣也说不清楚了。”
他看着李云，开口道：“可能，起先是做做样子。”
这位御史大夫叹了口气道：“现在，假戏真做了。”
李皇帝闷哼了一声：“你进了政事堂之后，要居中调停。”
“你们斗你们的，我不去管，如果谁过了界，坏了朝廷的事情，坏了我的事情。”
“我不饶他。”
许昂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臣…尽力而为。”
…………
幽州城外，四十里。
公孙赫骑在战马上，身后领着数千先锋军，远远的看着幽州城。
他进了幽州之后，一路顺畅，只碰到零星契丹兵，再没有什么阻碍。
正当他准备派出斥候继续前探的时候，有斥候营的校尉，匆匆奔了过来，低头大声道：“将军！”
“我军正前方十几里外，发现大股契丹兵！”
公孙赫一怔，随即严肃起来，低声喝问道：“多少人？步卒还是骑兵？”
“都有！”
这校尉低声道：“骑兵居多，骑兵至少有三四千人往上，我们没有看清楚，如果往多了估算，可能会有上万人！”
“契丹主力。”
公孙赫笃定了这批契丹人的身份，然后看了一眼幽州城方向，醒悟过来：“是了，他们不准备跟咱们打守城战。”
大唐火炮问世，或者说第一次实战，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年多时间，这七年时间里，军队中的火炮基本上成为了标配，也不再是什么隐秘。
而即便如此，也不是契丹人能够造出来的。
不过契丹人虽然没有火炮，但却已经知道了有这么一个东西，也知道了应该如何应对。
如果守城，任由唐军用火炮狂轰滥炸，再高的城池也守不了多久，那么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主动出城迎敌了。
公孙赫一边让人回中军，向主帅孟青报信，另一边，他亲自带人奔向了最前线，很快，他就在最前线见到了契丹人的军队。
契丹人的骑兵，已经分散两边，当头的是契丹人的步卒。
而在这些步卒的最前方，是一个个衣衫褴褛的汉民，被这些契丹人或者绑缚着，赶到了最前线。
公孙赫只用望远镜看了一下，就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恶狠狠的骂了一声娘。
“他娘的！”
他咬牙切齿。
“这帮子畜牲！”

第966章 此子肖朕
武周末年的时候，各地诸侯混战，那个时候，契丹人这种战法是没有人用的。
一来会被人道德攻击，二来也没有什么用。
因为大家都是周人，你绑架汉民做炮灰，也只能绑架自己地盘上的汉民做炮灰。
即便绑架别人地盘上的汉民做炮灰，人家也未必会买账，未必会把这些人的性命，当成一回事。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李皇帝克定中原之后，只用了几年时间，就几乎一统了武周原有的地盘，现在李唐与契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势力。
不再是同族。
契丹人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拿幽燕的汉民来当成炮灰，当成战场上的肉盾。
此时，孟青的中军大帐，也已经渡过漳水，往幽州城方向开进，距离公孙赫的前路军，算不上太远，因此前线的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中军大帐。
孟青只看了一遍，便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这帮子畜牲，这样打仗，这样打仗！”
因为幽燕战事要紧，此时英国公刘博，也跟在中军大账里，听到了孟青的话之后，他站了起来，开口道：“将军，给我看一看罢。”
这会儿，中军大帐还有别的将领在，刘博自然不能再一口一个小孟，他开口说话之后，孟青亲自站了起来，将前线传回来的纸条，递到了刘博手里，刘博看了一遍之后，又将这纸条转递给了旁边的副将骆真。
然后，他才抬头看着孟青，正色道：“将军，契丹人在幽燕，已经接近十年时间，虽然不应该为敌人说好话，但是不得不说的是，那位契丹汗，是个很有远见的首领。”
“十年时间，契丹人对幽燕百姓，不能说是秋毫无犯，但做的并不过份，虽然不如我们大唐官府，但是比旧周官府，比当初范阳军，对当地百姓，是要稍好一些的。”
“也没有随便杀人。”
孟青闻言，若有所思：“总司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刘博正色道：“现在，契丹人突然打的这么不择手段，这就说明，他们的确分出来了一部分，而且很可能是一大部分力量去了关外，为了平息关外他们内部的隐患。”
“而幽燕这里的打法，其实是为了拖延我们的时间。”
“所以这个时候，幽燕这里必须打的要快，越快越好。”
说到这里，刘博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而是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虽然他是天子的兄弟，虽然他在李唐内部的地位，权柄，都远胜现在的孟青，但是此时此刻，他是在前线军中。
而主帅是孟青。
在这里，孟青就是最大，一切都要以他这个主将为主，连刘博也只能提供情报，然后给出一些自己的建议。
刘博话音刚落，孟青还没有说话，副将骆真已经开口说道：“但是这样打，传出去名声毕竟不好，朝廷那里不好交代，而且如果陛下知道了。”
“陛下即便不会多说什么，但是心里，也未必就会高兴。”
刘博皱眉道：“前线军事，只要能赢，怎么打都没有问题，陛下即便知道了，也绝不会多说什么。”
他本来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是突然想到，他自己其实算是这一场战事的“当事人”，毕竟他的儿女就在关外，于是这位英国公沉默了下来，不说话了。
孟青坐在主位上，摸着下巴思索了许久，然后他扭头看向骆真，开口说道：“骆将军，从今天开始，由你来主持中军事务。”
骆真一怔，扭头看向孟青，他迟疑了一下，问道：“将军，你这是要？”
“我要分兵。”
孟青缓缓说道：“你带着中军的兵力，跟公孙赫一起，在幽州跟幽州的这些契丹人缠斗，能打赢当然是好，如果不怎么好打，其实也不必非要打赢，只要能缠住这些契丹人就行。”
“幽州城，也不必非打下来不可。”
说罢，他继续说道：“我带走五万主力，往蓟州，营州方向去。”
刘博闻言，眼睛一亮，然后拊掌笑道：“高明。”
“契丹人如果分兵了，他们一大部分兵力都在关外，这个时候，他们兵力一定不足，如果能借机吃下营州。”
刘博笑着说道：“吃下营州，就是占了榆关，往后彻底封住幽燕的门户，关外的契丹人想进来，也很难进得来了！”
他伸出大拇指，赞叹道：“孟将军用兵，已经颇有一些陛下的风采了。”
孟青目光灼灼，对于刘博的夸奖毫不在意，只是缓缓说道：“如果能够顺利占下营州，咱们也没有必要急着回头了。”
他跟骆真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吩咐骆真以及帐中的一众将领下去准备，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之后，他才起身拉着刘博的衣袖，低声问道：“九哥，你在关外的关系，能信不能信？”
刘博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随即明白过来他到底想要干什么，皱眉道：“你小子，想干什么？”
“出关。”
孟青目光灼灼：“这一次陛下的目标本来是辽东，谁也没有规定，要先打幽燕，再打辽东！”
“如果能先平定辽东，幽燕剩下的这些契丹人，就成了无根浮萍，再也不足为惧了。”
“九哥。”
孟青看着他，正色道：“现在，要看你这些年在关外的关系够不够铁了，如果我大军出关，兵进辽东。”
“你那些人，能跟咱们一起前后夹击吗？”
刘博闻言，深呼吸了一口气，苦笑道：“说你打仗像陛下，你还越来越像了。”
他低着头思索了一番，然后微微摇头道：“这种事情，动辄关乎一个部落的生死存亡，这个时候我若是应下了你，你大概也不会信。”
“我需要派人跟他们一一确认。”
“好。”
孟青沉声说道：“那我明天，就领兵直扑营州，这一路上还有时间，九哥你让人跟他们联系，如果他们同意，我们就一路杀到关外去。”
“如果不同意，我们就先打下营州，封住门户，然后扭头再打幽燕，到时候就是关门打狗了！”
刘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孟青，开口说道：“你这样临时起意，万一河北道出问题怎么办？”
“不会出问题。”
孟青笑着说道：“陛下想的周全得很，我们西边有邓阳邓将军在，南边还有青州军以及河北道防御使衙门的兵可以用。”
“出不了什么岔子。”
“放心。”
孟青拍了拍肩膀：“出了事情，我这个主将一个人担责任，绝不连累九哥就是。”
“说的什么屁话。”
英国公骂了一句，然后站了起来，沉声道：“那就这么定了。”
“我这就去准备。”
“好。”
孟青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我也要去准备了。”
孟青的行动力，显然是极高的，只第一天时间，到了第二天，他就已经完成了分兵，带着分出来的一部分兵力，往蓟州扑去。
而这一个攻蓟州的动作，其实也是假动作。
因为他真正的目标是营州！
吃下营州，就能占据榆关，这一座关隘，在另一个世界里，还有另一个更响亮的名字。
山海关。
………………
洛阳城，皇宫之中。
一身王袍，刚刚处理完兄长后事的武元佑，跪在甘露殿里，对着皇帝陛下叩首行礼道：“臣武元佑，拜谢陛下恩德。”
他是进宫来谢恩的。
虽然武元承的这一次葬礼，是以公侯之礼下葬，是符合规制的，但是武家身份特殊，能踏踏实实的埋掉，就已经是皇帝陛下的恩典了。
作为武家现在唯一的话事人，也是将来唯一的话事人，可以称之为武家家主的武元佑，自然要进宫里一趟。
哪怕装个模样，也要给皇帝陛下磕个头，这样将来哪怕皇帝陛下想要挑毛病，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出来。
李云此时，正在翻看河北道以及幽燕的地图，时不时看一看前线刚送回来的战报，听到了武元佑的声音之后，他回过神来，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武二郎，招了招手：“武兄一家是我李唐的宾客，不必跪拜，快起来，快起来。”
武元佑起身，道了一声谢，然后半天听不到李云的回应，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只见李皇帝盯着一张地图，陷入了沉思。
这位陈留王有些好奇，问道：“陛下在看什么？”
“朕在看前线的行军图。”
李皇帝依旧有些出神，好容易回过神来，他才喃喃道。
“他太像朕，若是朕亲自领兵。”
他的语气，带了一些向往。
“多半也会这么打罢。”

第967章 家信
当初创业之初，李某人每战必身先士卒，着实是打了好几年的仗。
但是事业大起来之后，尤其是在江东称王之后，他便没有怎么再亲自指挥战事了，偶尔到前线去，也只是督战，或者是统筹一下全局。
因为到了后期，已经没有什么人值得让他亲自上阵作战了。
这归根结柢，其实是制度层面的领先，李云创业之初，军队制度，架构，以及理念就要胜过这个时代的土著太多。
当年他在江东，只统管了江南三道，就大把大把往军队里撒钱，军队待遇直追旧周的禁军。
要不是一系列小手段，他根本养不活当初的江东军。
一系列巨大的投入，这才有了后面的秋风扫落叶。
到如今，李某人成了皇帝，更是久疏战场，现在看从前线送回来的军报，不由得让他有些热血沸腾。
因为当年的李大寨主，其实是个非常好战的莽夫，一直到今日，他骨子里都是个好战分子，只是理性把身上的热血给压制住了而已。
他看了好一会儿河北道的地图之后，才扭过头来，看向武二郎，笑着说道：“不瞒武兄，我有十多年都不曾亲自指挥战事了，如今前线打起了仗，我倒是手痒得很。”
武元佑犹豫了一下，开口叹道：“陛下，我虽是外臣，但是也斗胆跟陛下说几句建议，从我父开始，天下就开始乱起来了，到现在刚刚承平几年时间，陛下手痒…”
“对于百姓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手痒是手痒。”
李皇帝并不是听不得意见的人，闻言也不在意，只是笑着说道：“有没有真的要上战场去，我被朝政，死死地锁在了这洛阳城里，动弹不得。”
整整七年时间，李云除了去一趟关中长安之外，就再没有离开过洛阳了。
不是他不想动弹，而是因为形势不允许。
总而言之，这个时代的交通还是太落后了，再加上皇帝出行，复杂繁琐，他但凡想要出去活动活动，一来一去，至少就是几个月时间。
而在先前的几年时间里，国家初定，朝廷制度以及各方各面，都在一个雏形状态，很多事情需要他去做，很多事情也需要他来拍板。
这就动弹不得了。
不过，到今年，朝廷各方各面都已经趋于完善，基本上可以自行运转了。
李云，也就不用再被困在这座洛阳城里，如果时机合适，他其实是可以出去走动走动的。
跟武元佑闲聊了几句之后，李云才说起了正经事，他看了看武元佑，开口道：“老实说，武周致乱远不止二十年，因此对于武周皇室，我心里一直不是很喜欢。”
“不过，当年的账已经都消了，咱们从前怎么定的，往后还怎么办，武兄是武家人里，难得一个明事理的，以后要看住武家人。”
“免得将来朝廷难做。”
武元佑是个很聪明的人，自然听出来了李云话里的意思，他毫不犹豫点头道：“陛下放心，臣一定经管好武家。”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至少在臣有生之年，不会让武家人给陛下，给朝廷添麻烦。”
“至于臣之后…”
他说到这里，李皇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身后的事情就不要多想了，不止是你管不了，我也管不了，咱们只做好我们这章武一朝的事情。”
“好了。”
李皇帝从桌子上，取下来一份书信，开口笑道：“我还有些事情，武兄没有别的事，就回去罢。”
武元佑连忙低头行礼，离开了甘露殿。
而李皇帝，则是拿着这封书信，一路来到了后宫，寻到了刘皇妃宫里。
此时贵妃娘娘，正在教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读书认字，听到宫人高唱陛下驾到之后，她连忙带着小姑娘一起到了宫门口迎接，正要下拜，被李皇帝伸手扶住。
“一家人，客气什么？”
李皇帝另一只手，把小姑娘抱了起来，亲了一下脸蛋，笑着说道：“乖女儿，有没有想阿爹？”
这些年，李云与刘皇妃，一共有两个孩子，长子自然就是李云的次子李铮，而这个小姑娘就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大名叫李苓，小名叫做阿福。
在诸多皇女之中行三，是当今的三公主。
李云与最初的两个妾室，也就是如今的刘皇妃还有陆皇妃，都是极亲近的，再加上刘皇妃与皇后娘娘，是干姐妹，本来就亲近，对于这个三女儿，也是极宠爱的。
三公主此时只六岁多一些，被李云亲了一下之后，两只胳膊搂住皇帝陛下的脖颈，也在李皇帝脸上亲了一口，笑着说道：“好些天没有看见阿爹了。”
李皇帝龙颜大悦，将女儿高高举起，父女二人一片欢笑声。
一旁的刘皇妃，只是面带微笑，静静的看着父女二人。
她依旧有些偏瘦，身体不怎么康健，否则这么多年，二人也不会只有这么两个孩子。
看了一会儿之后，刘皇妃才开口说道：“陛下大白天特意过来，是不是铮儿有消息了？”
李云这才想起来正经事，把闺女放了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书信，递给刘皇妃，开口笑道：“这混小子，假名入军，在军中做了斥候，现在跟着孟青一起到蓟州营州去了，去了这么久，刚有这么一封报平安的信。”
“让我跟你说一声哩。”
刘皇妃“啊”的惊呼了一声，她猛地抬头看着李云，失声道：“陛下，他…他怎得做斥候去了？”
李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临离开之前，他来寻我，自家这么要求的，说是要进军中做一个小卒。”
“只孟青还有刘博两个人，知道他的身份。”
说到这里，李皇帝有些出神。
他的这个二儿子，模样很像他，生得又高又壮，也极好武事。
他年初离京，并不打算以越王的身份去北边军中，而是想要去做个卒并，百般请求之后，李云最终同意了他的这个要求。
这个事情，刘皇妃事先甚至一点不知情。
见刘苏有些惊慌，李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放心放心，他王府里本来就有好手，刘博现在也在军中，有九司的人暗中盯看着。”
“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这一趟，且看他有没有武事方面的天分，若是有，将来也能为朝廷出一些力气。”
太子这些年，也已经开始稍稍接触国事。
太子的性子，是更像薛皇后一些的，偏文静，虽然不是什么天人之姿，但是也是个很合格的太子，就目前来说，李云对太子，是满意的。
毕竟，马上皇帝不能长久，章武朝之后，天下也需要一个仁厚安生的皇帝。
而这个二儿子，一直吵嚷着从军。
让他去统兵，自然不是什么坏事，如果不是有朱老四的先例，等将来辽东平定了，李云甚至可以让他改封燕地，镇守北疆。
想到这里，李云就思绪飘飞，不由得有些出神。
刘皇妃还是有些担心。
“陛下，战场上凶险无比，刀枪无眼…”
李云微微摇头道：“说了，有人看着他，他已经比寻常将士，安全了不知道多少。”
“他凶险，别的将士们也凶险。”
李皇帝缓缓说道：“别的将士们，便不是人子了？”
说着，李云拍了拍刘皇妃的后背，然后微微皱眉：“怎么又显瘦了些？”
他回头看了看只五六岁的阿福，开口道：“小阿福，你住在这里，要替阿爹看着你娘亲，让她多吃饭。”
“听到了没有？”
三公主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然后装模作样的弯腰作揖：“遵旨…”
李皇帝被她的模样给逗乐了，弯身把她抱在怀里，笑着说道：“小阿福，真是古灵精怪。”
跟女儿亲近了一下之后，他又吩咐宫人们准备饭食，要在刘皇妃这里用饭。
“好了好了，莫想了。”
李云看着她，笑着说道：“等这场仗打完，他回洛阳之后，咱们给他寻个合适的王妃，让他成家。”
刘苏闻言，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之后，问道：“陛下，妾身听说太子妃已经有人选了。”
“可不是？”
“最近几天，钱家的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李皇帝轻哼了一声：“宫里随便一点动静，外面都震天响。”
刘皇妃这会儿，已经看完了儿子寄来的平安信，稍稍放了心，她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然后看着李云，笑着说道：“这可不是小动静，外面震天响也是应该。”
说着，她轻轻叹了口气道：“时间过的可真快，一转眼太子都要成婚了，他小的时候。”
“妾身还常常抱他呢。”
李云闻言，也有些感慨，然后扭头看了看刘皇妃，问道：“上个月，说是你家里那些人，是你家里人么？”
“是我阿姊一家。”
刘皇妃点了点头，轻声叹道：“但这么多年，已经不亲了。”
李云摸了摸下巴，微微点头。
“我知道了。”
刘皇妃看了看李云，开口道：“陛下，前线再有家信，记得给妾身送来。”
李云点头，笑着说道。
“好。”

第968章 年轻的李二
“李二，李二！”
营州，白狼山山脚下，一处营帐之中，一个一身轻甲的将士，推了推旁边一个年轻将士的胳膊，将他推醒了过来。
“到你轮值了！”
这个被叫做李二的少年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之后，摇了摇头，很快清醒了过来，他抬头看了看夜色，又看了看四下的兄弟们。
他们是隶属于孟将军麾下的一个斥候营将士。
既然是斥候营，当然不可能跟普通将士一样大规模行动，事实上，一个斥候营基本上不可能同时行动，都是四散开来，以一个个斥候小队为单位行动。
一个斥候小队，十人左右。
眼下，这支斥候小队，已经先身后的大部队一步，推进到了营州的白狼山。
按照唐军内部的要求，斥候小队行动，在晚间休息的时候，至少要有三成人保持清醒，在附近警戒。
现在是子夜时分，到了轮班换岗的时候了。
少年李二醒过来之后，很快进入到了状态，他看了看旁边推醒自己的汉子，笑着说道：“队长，你去睡罢。”
这队长也看了看他，咧嘴笑道：“成，那我就去睡了，到了卯时你记得叫醒兄弟们。”
说罢，他拍了拍李二的肩膀，开口说道：“小子，眼睛放尖点。”
李二应了一声，站了起来，整理了一番身上的皮甲，从怀中取出望远镜，四下看了看。
过了一会儿，另外两个被叫醒的斥候，也醒了过来，其中一人离李二只有几步远，也四下观望了一眼之后，扭头看了看李二，笑着说道：“李二，你上次说你是哪里人？”
“江南道人。”
李二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白狼山，不假思索的说道：“上次不是同你说了么？”
“不对。”
跟他搭话的年轻人，一边低头擦着手上的望远镜，然后忍不住说道：“常勇这厮，用东西真是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这镜子交到他手里才半天时间，就脏成了这样。”
眼下，唐军内部望远镜已经基本上普及了，但哪怕是在斥候营里，也没有办法人手一个。
一个十人的斥候小队，一般来说是四支望远镜，队长那里有一支，其余三支，是大家轮替着来用，夜间谁执勤谁用。
吐槽了一句之后，这人扭头看了一眼李二，嘿嘿笑道：“昨天，我跟着队长去大队长那里，碰到了一个口音跟你差不多的人。”
“那人说他是洛阳人，说话的时候，都他娘的昂着头。”
“你也是洛阳人。”
他打量了一番李二，笑着说道：“你还想骗老哥哥我，你说，你是不是洛阳城里的富家公子？”
李二一怔。
他很小的时候是在金陵长大，再大一些就到了洛阳了，虽然家里人都不是洛阳人，但是他母亲是中原人。
再加上接触的人，很多都是洛阳人，现在的口音，已经有些杂糅了。
想了想之后，他才开口说道：“我是江南道人，我爹是以前在江东军里当兵的，后来就带我到了洛阳。”
问话这年轻人“嘿”了一声：“我一猜就是，还真把你试出来了。”
他对着李二眨了眨眼睛：“你爹果然是老江东军，他现在在禁军里是不是？”
“我就说，咱们军中规矩，不到十八岁不许从军，你看起来也不像是十八岁，你家里果然是有关系的！”
说着，他有些羡慕道：“你将来，估计也能回洛阳当禁军。”
李二正要回答，突然神色一肃，扭头低声道：“徐哥，好像有人。”
这个姓徐的年轻人一愣，然后猛地抬头看向远处，只见月光之下，稀疏的丛林外面，似乎有一些人影。
两个人不约而同，都很麻利的爬到了树上，然后举起望远镜，看向远处。
只见远处，的确有一队骑兵，骑马奔驰而来。
“叫醒头儿。”
还是少年人的李二，小心翼翼的下了树，然后迈步到了队长面前，推醒了队长，还有其他睡觉的人。
队长醒了之后，见天色还是暗的，便知道出了情况，他跟着李二一起，用望远镜看向那些骑士。
“是契丹人。”
这姓陈的队长隐约分辨了敌人的服色，立刻命令手下人伏低身子，潜藏起来，等到这队骑兵过去之后，他才扭头看向身后的少年人，沉声道：“李二，你去报信，就说我们在白狼山发现了敌踪。”
“其余人。”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跟我一起跟上去，看一看他们那里，附近还有没有大股敌人。”
斥候营里，一般都是年纪最小的去报信，毕竟这个差事安全。
李二只是想了想，便摇头道：“队长，让常勇回去报信罢，我跟你们一起去。”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我从军一个多月了，还没有见过契丹人是什么模样。”
这头儿只是想了想，便点头应了下来，然后摇头道：“你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那些契丹人可凶得很，要是野外碰到了，他们骑在马上，隔着极远，就能骑射伤人。”
“骑射…”
李二心里不是很服气。
因为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可以骑射了，不过这话不好说，因为军中的这些将士们，有些甚至都没有见过马。
这个陈姓队长，很快分派了一些任务，指派常勇去报信，然后他带着其余弟兄，沿着契丹骑兵奔走的方向，小心翼翼追了过去。
斥候的任务就是这个，要尽可能探查清楚附近敌人的数目，以及动向。
尤其是营州这种地方，这里早在旧周之时，也就是范阳军还在的时候，就已经被契丹人占据，并且经营多年。
论地理，契丹人肯定是更加熟悉的。
不过，唐军现在整体处在上升阶段，而且这些年打仗少有败绩，再加上训练有素，这一支斥候小队，一路追了一天一夜，还是追上了契丹骑兵的踪迹。
这支契丹骑兵，也只有十来个人，他们行进的方向，是一路往西南方向。
也就是说，他们正在往唐军主力方向探查。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小心翼翼，越走越慢，被李二这支斥候小队追上。
此时，两个斥候小队，距离只不到一里，陈队长扭头看了看自己队里的两匹马，然后看向一旁的李二，沉声道：“他们是往平州，蓟州方向去的。”
“李二，我们在这里盯着他们，你去报信，让后方派骑兵过来，把契丹人的这只眼睛给拔了。”
李二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敌人，又看了看陈队长，开口说道：“队长，你也说了，这些契丹人马术精湛，如果拖得时间久了，他们说不定要跑。”
“到时候就很难追上了。”
“此时。”
李二沉声道：“他们距离我们大军，只二三十里距离了，这个距离，谁知道他们发现了什么？”
陈队长皱眉：“你的意思是？”
“派一个人回去报信，其他人摸过去。”
李二摸了摸自己腰间的佩刀，低声道：“趁他们没有上马，干掉他们！”
陈队长面露迟疑之色，正要拒绝，就听李二说道：“这十来个契丹骑兵，如果统统杀了，队长你就是大功，报上去立刻能升职。”
“说不定…”
他低声道：“说不定，能得军士爵！”
军士爵，九等军功爵中最低的一等，不过，已经足够诱人了。
毕竟给田给宅。
陈队长深呼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低声道：“干了！”
“李二，你回去送信！”
李二摇头道：“队长，我自小习武，这种时候，正用得上我！”
陈队长认真考虑了一番，还真换了个人回去报信。
其余人，一直在原地等到了天黑，然后趁着夜色，一点一点朝着契丹人的骑兵小队摸了过去。
而这报信的人，一路来到军中，向中军呈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在中军大帐中，低头汇报导：“报，将军，我军正前方二十里，发现契丹人的骑兵！”
孟青只是微微抬了抬头，就淡淡的说道：“知道了，再探再报…”
这报信的斥候连忙低头，应了声是，他正要退出去，只见一人匆匆忙忙，一把掀开军帐大门，急匆匆走了进来。
“孟将军，孟将军！”
他连喊了两声，孟青抬头看到来人，连忙站起来，问道：“九哥，怎么了？”
来人正是刘博，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孟青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孟大帅闻言，脸色骤变。
“什么？！”

第969章 真像
孟青比李云足足年轻五六岁，到现在，他也只有三十岁出头而已，其实是相当年轻的。
但是他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从军极早，基本上是在江东军初期，就已经跟着李皇帝从军，到现在，也已经十七八年了。
十七八年时间的历练，再加上他的性子偏冷静，到现在他不管碰到什么事情，都很少会再惊慌失措。
但是现在，他的确慌了神。
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之后，他才看着刘博，低声道：“九哥，他去跟契丹人拼杀了？”
皇二子在自己军中这件事，孟青自然是知道的，甚至他这个斥候的差事，也是孟青安排的。
斥候，可以满足这位皇子见到契丹人的愿望，而且，斥候的任务只要发现敌人就行了，没有必要跟敌人正面冲突，更不用上战场。
况且，暗中九司也会有人手盯着这位皇子，理论上来说，他不太可能出什么事情，但是现在，刘博过来跟他说，越王所在的斥候小队，与契丹人遭遇，并且发生了野战！
这一句话，就让孟青心绪大乱。
他并不是担心皇子出了事情，自己因此获罪。
事实上，他是前线主帅，需要坐镇中军，皇子做了斥候，私自与契丹人冲突，他这个主帅并没有太大的责任，即便是真出了事，皇帝陛下追究下来，多半也不会追究到他头上。
毕竟，皇帝陛下是讲道理的。
但是孟青本人接受不了。
对于他来说，当今天子是他的恩人，更是他的兄长，最后才是他的君上。
上位把儿子，交到了他手里，但凡出什么意外，孟青自己都没有跟自己交待。
刘博看了看孟青，微微摇头道：“斥候队警惕性很高，九司的人也盯不太住，发现的时候，双方已经开始交手，立刻就把消息送回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他自小习武，本事不差，应该不会出大事，咱们一道去看一看罢。”
“走。”
孟青只说了这么一个字，就大踏步出了自己的营帐，以最快的速度上了马，带着亲卫一路奔出了中军大帐。
事发地距离中军帐只二十多里地，他们一路狂奔之下，很快就到了附近，九司的人这会儿也到了，他们先是聚在刘博边上，低着头跟刘博汇报了几句什么，刘博听到了之后，才松了口气，看向孟青，微微摇头道：“没出事。”
孟青闻言，也是长出了一口气，他下了马，走向事发的林中，走了十几步远，就可以看到血迹了。
再往前走几十部，终于见到了一些马匹，还有七八具契丹人的尸体，孟青一路向前，最终远远的看到了一处溪流，溪流边上，七八个汉子正在溪流边上清洗身上的血迹。
这七八个人，俱是唐军的斥候，他们也很快发现了动静，扭头见到是自家人之后，为首的陈队长立刻洗了把脸，带着自己的下属们到了岸边，对着赶来的孟青低头抱拳行礼：“属下乙字斥候营陈峰，拜见将军！”
他并没有认出来孟青，事实上他这个层级，除非去报信，否则也很难见到孟青，不过他看到了孟青身上的甲胄，就知道孟青级别不会很低了。
孟青环顾了一眼四周，然后看向了站在陈队长身后的李二，面色严峻。
这会儿所有人都毕恭毕敬的对着孟青低头，只有一身鲜血的李二，一边擦拭着身上的鲜血，一边对孟青挤眉弄眼，小心翼翼的连连摆手。
他的意思很简单，让孟青不要戳穿他的身份。
孟青回头看了看旁边的刘博，深呼吸了一口气，问道：“什么情况？”
“回将军。”
陈队长大声说道：“我们小队，奉命在附近探查情况，发现了一队契丹人，属下立刻派人回去报信，因为这支契丹人人数不多，属下担心他们跑了，就趁着夜色靠近。”
“一共十一个契丹人，已经尽数服诛。”
“我小队参战九人，阵亡二人，余者轻伤。”
孟青听了这话，也忍不住有些吃惊：“你们战果不小啊。”
别的不说，单单是这样的战绩，在整个唐军之中都属罕见的，贴身搏杀契丹人，不仅没有吃亏，还占了这样大的大便宜。
陈队长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李二，又对着孟青低头道：“属下麾下斥候李振，一人格杀三人，又重伤数人，功劳最大。”
“要不是他，属下们未必赢得这么轻松。”
孟青看了看得意洋洋的李二，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而是缓缓说道：“你们干的很好，先回大营去，军中书办会找你们登记姓名，给你们记功。”
说罢，孟青扭头看了看刘博，与刘博一起，背着手离开。
刘博也看了一眼现场，最后重重的看了一眼李二，扭头跟着离开。
…………
一个多时辰之后，中军大帐里。
此时，因为斥候小队的人大多带伤，已经被安排去伤兵营养伤去了，而孟大帅，也驱退了中军帐里的其他人，整个大帐里，只剩下了他本人，还有英国公刘博，以及一个一脸笑容的少年人。
这少年人先是看了看孟青，又看了看刘博，最后走到刘博面前，笑着说道：“九叔，我这第一仗打的多漂亮，你们怎么都黑着脸？”
刘博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殿下，我在这军中只是当个耳目，不管事情，这些话你跟我说没有用处，须得同大帅去说。”
李铮无奈，这才来到了孟青面前，抱拳行礼道：“孟叔，您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孟青看了看他包扎的胳膊，没有说话。
“这是被那些狗契丹人用暗箭射了一箭。”
这位二皇子毫不在意，笑着说道：“当时我没注意，被它擦着了一下，养个几天也就好了。”
孟青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再偏个半尺，就能要你的命了。”
这位二皇子浑不在意，只是开口笑道：“孟叔，战场上哪有偏半尺这个说法的？”
孟青深呼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而是开口道：“总之，往后殿下不能再做这样凶险的事情了，你或者是留在我中军之中，给我做个亲卫。”
“或者，以后就以亲王身份督战。”
“这怎么成？”
越王殿下有些急眼了，差点一蹦三尺高，大声道：“我杀了三个契丹人，按照军中的规矩，要给我记功！”
“要给我升队长！”
他握紧拳头道：“这是我拼命挣来的！”
此时，他的确有些激动。
毕竟，虽然自小习武，但这一次战斗，是他第一次生死搏杀，也是他第一次打杀契丹人。
生死之间搏杀，哪怕他自小习武，一直到现在，也还觉得惊心动魄。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他完全抛弃了皇子的身份，以一个小卒的身份，完成了这一份功劳。
对于李铮来说，他是他第一次没有依靠父亲，独立完成的战功，现在要被孟青给剥夺了去，少年人心里当然不服气。
孟青黑着脸说道：“我是主帅，你要违抗将令吗？”
“我不服气！”
李铮握紧拳头，咬牙道：“从我父成军以来，军中向来赏罚分明，我拼命立了功，凭什么不算？”
这一句话，让孟青有些哑口无言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无奈的说道：“殿下，你毕竟身份不同，我不能再让你犯险了。”
“我同你签生死状。”
李铮昂首看着孟青，咬牙道：“生死都不干孟叔你的事情。”
“胡闹。”
孟将军气的脸色铁青，握紧了拳头，怒视了一眼李铮，后者全不服气，抬头与孟青对视。
最后，还是孟将军摇了摇头，开口道：“罢了罢了，殿下的功劳我给记下就是了。”
“至于给你升队长，也不是不行。”
他看着这位越王殿下，沉声道：“但是往后，不许你擅自行动，否则我就以你违抗军法的罪名办你。”
二皇子也不是浑人，见孟青服软，立刻喜笑颜开，欠身行礼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孟叔记得要给我升职。”
他走到帅帐门口，又回头看了看孟青：“我现在去伤兵营，看看那些弟兄们，后面孟叔见了他们，不能跟他们透露我的身份。”
孟青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然后目送着二皇子远去。
等二皇子离开之后，孟青扭头看了看刘博，刘博也在看着他，这位九司的总司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感慨道：“像。”
“真像啊。”
孟青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闻言也沉默了一会儿，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是很像。”

第970章 罪己诏？
孟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了许久，然后低头翻了翻桌子上的文书，突然开口说道：“契丹人很少会抵这么近来探查消息，看来营州的契丹人，的确不会太多，他们是有些慌了神了。”
唐军的望远镜，已经大规模普及，做到了每一个斥候小队都能分到好几支。
在这种情况下，契丹人的斥候很容易就会被发现。
从昭定年间契丹人占据幽燕开始，他们就开始跟江东军，也就是现在的唐军打交道了，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因此正常情况来说，契丹斥候碰到唐军，基本上都是远远观察，不会靠的特别近。
一般在唐军的十里之内，绝少会见到契丹人的踪影。
而这一次，契丹斥候距离孟青中军帐的距离，只有二十里地了，要知道，军队行进的时候是大规模铺开的，他们距离孟青中军大帐这么近，也就是说他们距离唐军前军的距离，可能只有几里地，十几里地这么近。
李铮所在的斥候小队，原本是在距离前军二十里左右的地方巡逻，发现了契丹人之后，跟随契丹人一路贴近唐军，最后已经到了相当近的距离。
安全区域出现了契丹人，就说明事出反常。
自言自语了几句之后，他看了看刘博，开口问道：“九哥，兀古部的人回信了没有？”
刘博微微摇头：“还没有。”
“不过兀古部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毕竟他们这会儿，估计正被契丹汗的人围杀。”
“室韦部那里，我也已经派了人了。”
刘博低声道：“五天之内，大概就会有回信。”
孟青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然后开口说道：“那我就不在迟疑了，我们也不去打营州城，我们直扑榆关。”
“只要占下榆关，后续我们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刘博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小孟你打起仗来，也很像陛下。”
孟青闻言一怔，然后摆了摆手：“上位经天纬地之才，我跟上位没法比。”
“我之所以敢打，就是因为有上位坐镇后方，我心里才有底气。”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对着刘博说道：“九哥，仗一打起来，我就没有办法顾及二殿下了，需要你那边的人，替我看着他。”
刘博有些差异，开口笑道：“你还打算让他上战场？”
“不让他上，他恐怕不肯。”
孟青摇头道：“而且，我也不愿意做固执的长辈。”
“九哥你那里人手多，稍稍顾及一些他的安全就是了。”
说到这里，孟青顿了顿，开口道：“他那个斥候小队原来的人，大半都伤了，他想要升官，我升他做队长就是了。”
孟大帅看向刘博，开口道：“实在不行给他新建一个斥候小队，我派几个亲卫，到他这个小队里。”
刘博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摇头说道：“你派几个人，我派几个人，那就成了过家家了。”
他想了想，开口说道：“他那个小队，不是阵亡了两个人么？咱们给他补上两个就是了。”
说着，这位英国公笑着说道：“你派一个，我派一个。”
孟青点头，应了声是，然后沉声道：“这事就这么定了，现在我便击鼓升帐。”
“准备直接兵进榆关！”
…………
洛阳，甘露殿里。
户部尚书杜和，以及宰相卓光瑞，新相许昂，新相陶文渊，都坐在下首。
李皇帝翻看着手里的文书，大皱眉头。
此时是夏天，今年夏汛，大河决堤，死人无数。
此时，单单是报上来的，就有至少十几万百姓死在了这场洪灾之中，可能有百万甚至更多的百姓无家可归。
皇帝陛下一封封奏书看完，等看到最后一封奏书之后，勃然大怒，狠狠的拍了拍桌子：“混账，混账！”
他抬头，怒视了一眼新拜相的原礼部尚书陶文渊，怒声道：“你们礼部的官员，真是胡闹！”
说完这句话，他将手里的奏书，直接扔到了陶相公面前，因为奏书太长，纸页纷飞。
陶相公面不改色，低头把这奏书捡了起来，然后拿在手上，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这是礼部一个郎中上书。
大概的意思是，大河决口，无数百姓遭难，无家可归，归根结柢是因为天人感应，因为皇帝无道。
而皇帝为什么无道？
因为皇帝至今不肯与民休息，还在对外征伐，好容易停歇几年，如今幽燕战事又起。
他说的话，还非常有理有据。
大概的论据就是，从章武元年到章武七年，天下虽然不能说年年风调雨顺，但是大抵上没有太大的灾祸，尤其是章武六年章武七年这两年，各地还真算是风调雨顺。
那么今年，为什么大河决堤，百姓招灾了呢？
因为今年，皇帝陛下对幽燕动兵了。
刀兵不祥，因此惹来上天震怒，降下灾祸。
而他给出的建议也很简单，就两条。
第一条，让李皇帝罢兵休战，与民休息。
第二条，让皇帝下罪己诏，跟上面下面都认个错。
跟上面认错，自然就是向老天爷认个错，向下面认错，就是把诏书给臣民们看，向臣民们认错。
“你娘的！”
皇帝陛下越想越气，最终还是没忍住爆了粗口，骂道：“还让我下罪己诏，我都没有想明白，我到底错哪了！”
此时，陶相公终于把这奏书看完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李云低头道：“陛下，臣已经不任礼部尚书了，礼部的官员，也跟臣没有关系。”
陶文渊拜相，不像是当初卓光瑞那样，还兼任部事，他是做了宰相之后，也卸去了礼部尚书的差事。
这是常例。
毕竟礼部影响还是太大了，宰相兼任礼部尚书的话，恐怕影响力立刻就能跟杜相公姚相公相比肩了。
陶相公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之后，继续说道：“再有就是，臣觉得，这奏书并没有…”
听他这么说，皇帝陛下眉头一竖，恶狠狠的看了他一眼。
陶相公连忙住口，改口道：“臣以为，这封奏书并没有一丁点可取之处，陛下不必为此生气。”
他看了看在场的杜和，开口道：“地方上受了灾，朝廷照例派人赈灾就是了，户部应该还有不少盈余。”
户部尚书杜和闻言，看了看皇帝，然后对陶文渊开口说道：“陶相，过去几年，户部是有不少盈余，但是今年，粮食都用来准备前线战事了。”
“只剩下一些钱财。”
李皇帝拍了拍桌子，沉声道：“户部尽力，去赈济灾民，这是朝廷最基本的职责，没有什么可说的，至于钱粮。”
“朕会派人去，解决粮食的事情。”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冷声道：“朕还会派人，把大河决堤的事情查清楚，这事要是天灾，还则罢了，若是人为。”
李云拍了拍桌子，沉声道：“朕也不怕跟你们明说，这便是章武朝第一大案。”
皇帝陛下虽然离开军伍多年，但是身上的杀气仍在，他这一句话，让在场众人，都忍不住低下了头，战战兢兢。
皇帝拍了桌子之后，继续说道：“卓相，你亲自去一趟灾区，调济粮米，赈济灾民。”
卓光瑞连忙低头行礼道：“臣遵命。”
李皇帝想了想，继续说道：“礼部的这个顾郎中，给朕撤了，贬他到灾区县，做个县令。”
“让他也看一看，上天的天威，到底是什么模样。”
陶文渊闻言，也低下了头，开口道：“是，臣记下了。”
之后一个多时辰时间，李皇帝详细安排了关于洪灾的处理方案，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几个大臣才先后离开。
他们离开之后，李云才翻开了今天九司刚送来的两份文书。
第一份文书，是孟青刘博联名上书，说明了越王的情况。
而第二份文书，是越王亲笔所写，托九司一并送来的。
这份文书上，内容很简单，也是大概说明了情况，在书信的末尾，那位越王殿下可怜巴巴的写了这么一行字。
“恳求父皇。”
“切勿切勿切勿。”
一连三个切勿之后，越王殿下哀求道。
“切勿告诉母亲。”

第971章 权力的流转
李皇帝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眼前的书信，半天没有说话，心中百感交集。
他其实是个缺爱的人，尤其是父母之爱。
不管是另一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他都是很早就没有了母亲，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甚至已经稍稍有一些模糊了。
而这个世界的那个父亲，父子之间其实也很少沟通。
也正因为如此，少年时候的李皇帝，不管跟谁放对，都能够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因为他那个时候，其实没有太多牵挂。
没有牵挂，也就没有弱点。
现在，看到这封儿子寄来的信，让他心里忍不住有些触动，他这个二儿子很像他，但又不完全相像，因为他这个儿子，自小是由他的亲生母亲，一手带大的。
而李云此时也身为人父，看到自家儿子在前线，与敌人殊死搏杀，从来在战场上杀人眼皮子都不眨的皇帝陛下，只看到书信上的几行文字，竟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才将这封信，覆在桌子上，拿起桌子上的朱笔，给前线的孟青批复。
“此次以占据榆关，清理幽燕为要务。”
“进取辽东，可行，也可不行。”
“你相机行事。”
写到这里之后，李云本来想要加上一两句关于自己儿子的事情，想了想之后，还是决定到这里收笔，吹干墨迹之后，合上文书，开口说道：“派人立刻送到前线去。”
值守的宫人应了一声，然后捧着文书，必恭必敬的退了下去。
李皇帝将剩余的奏书批复完了之后，在甘露殿里休息了一阵，这才起身到了后宫。
新唐的皇宫里，没有翻牌子的规矩，基本上是皇帝陛下想要去哪里，就去哪里。
毕竟他是开国之君，没有什么规矩能束缚得了他，他也没有必要创立一些规矩，来束缚自己。
一路到了刘皇妃宫中，皇帝陛下褪去外衣，在贵妃娘娘的伺候下洗了个热水澡，等换上了一身清爽的里衣，他才坐在床边，对着贵妃娘娘笑道：“今天，二郎送回来文书了。”
刘皇妃连忙看向李云，问道：“铮儿如何了？”
“他干得还不错。”
李皇帝拉着刘皇妃的手，笑着说道：“还立了一点小功劳，孟青在奏书里，把他一顿好夸，你生得这个儿子。”
皇帝陛下正想说“像极了我”，但是话到嘴边，他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改口笑道：“真是不错。”
身为天子，一言一行都有太多人跟着，如果他真的开口说出了“像极了朕”这句话，虽然这后宫闺闱之中，不会有起居郎记起居注，但是一不小心可能就会传出去。
到时候外面就会传出“此子肖朕”的传闻，弄不好将来就会在朝廷里形成一个越王党，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也是李云的优势之一了，他虽然是第一回当皇帝，但是他知道很多皇帝的事情，因此多少也能吸取一些教训。
刘皇妃听了李云的话，她抬头看了看李云，忽然问了一句：“陛下，二郎他…是不是在战场上跟人拼杀了？”
李云闻言，连忙摇头，笑着说道：“立功又不止是拼杀才能立功，你不要多想。”
刘皇妃轻轻咬牙：“那陛下说，二郎他立了什么功劳？”
李云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他在斥候营，发现了敌人的踪迹，及时上报，围杀了一队契丹人。”
刘皇妃将信将疑，不过也不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道：“陛下，我想写一封信给他，陛下能不能替我，转送到前线去。”
“没问题。”
李皇帝很干脆的答应了下来，笑着说道：“你写完之后，让人送给我，我让九司即刻送到前线去。”
…………
次日，甘露殿里。
这一次，依旧是天子主持议事，到场的人却已经不是昨天那些大臣，今天到场的是杜谦以及姚仲两位宰相，晋王李正，以及新任的宗府宗正，楚王李封。
李封授楚王，其实已经相当长一段时间，这个事情，也没有多少朝臣反对，毕竟这是天子的亲生兄长，而且是胞兄，授王爵是应当应分的。
甚至有人有些好奇，为什么陛下直到这个时候，才给楚王授王爵，也因此有人疑心，这位楚王是不是与陛下有一些不合。
不过，现在一段时间过去，楚王也慢慢融入到了朝廷之中，在李正的指导之下，还是接手宗府的事务了。
四个人进了甘露殿之后，都对着李云欠身行礼，李皇帝摆了摆手，开口说道：“没有外人，都坐，都坐。”
等到四个人坐下之后，李云沉声道：“今天请你们过来，主要是有两件事情，我们先说头一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太子大婚的事情。”
皇帝陛下看向自家的两个兄弟，开口道：“太子妃的人选，我与皇后这段时间已经定下来了，乃是南陵侯钱忠之女钱氏，这个事情，你们想必已经知道了。”
“太子妃已经定下来了，那么后面，大家难免就要忙活一阵，这桩婚事，以及册立太子妃的事情，主要由晋王同楚王两个人汇同办理，朝廷该拨的钱也会拨下去。”
“暂时先做一些准备，估计今年年尾，最迟也就是明年春天，太子就要完婚。”
李封与李正两位王爷，连忙站了起来，低头应了声是。
皇帝按了按手，示意他们两个人坐下，然后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扭头看向杜谦姚仲两个人，开口说道：“太子今年，就快要十八岁了，等大婚之后，也就正式成人，应当试着让他接触朝廷里的政事了，往后，先让太子进政事堂观政。”
“你们二位，作为太子的师傅，要好生教他如何处理政事。”
自古以来，皇帝与太子既是父子，同时又是政敌，这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太子是将来的皇帝。
正因为如此，就难免会有很多人，在无法投资皇帝的情况下，转而去投资未来，投资太子。
一来二去，自然会围绕着太子，形成势力庞大的太子党。
还有一点，就是现在这种情况。
太子降生的时候，当今天子已经小有势力，等他长大记事的时候，李皇帝已经完成了改朝换代，成了开国皇帝。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太子完全没有参与到创业之中来，他可能并不知道是如何当一个皇帝。
所以，就需要教他去做皇帝。
而这个学习的过程中，难免要让他进行“实操”，也就是像现在这样，慢慢放权给他，让他接触政事。
一旦放权，时间一长，太子的势力就会膨胀再膨胀。
等膨胀到了一定的地步，对皇权形成威胁，往往就会父子反目。
哪怕是开国皇帝，有很多也很难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除非老皇帝死的干脆一些，那么父慈子孝的场景，还有可能出现。
而现在，李唐一朝，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这种情况。
两位宰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对天子低下了头，毕恭毕敬应是。
李皇帝也看了看两个宰相的表情，最终对着晋王说道：“李正，你同楚王一道，商议筹办婚事去罢，我与两位宰相，还有事情要商议。”
晋王爷也不想掺和甘露殿的议事，闻言拉着楚王的衣袖，笑呵呵的对着皇帝陛下低头行礼。
“臣告退。”
说完这句话，他拉着楚王一路离开了甘露殿。
两位王爷离开之后，甘露殿里只剩下三人，李皇帝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睁开眼睛说道：“太子是聪明的，你们好好教他，不要把他带坏了。”
两个宰相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心惊肉跳，不过还是都低头应是。
只听李皇帝话锋一转，沉声道：“太子的事情就说到这里，我们说朝廷里的事情，还有这一次大河决口的事情。”
皇帝陛下沉声道：“九司，已经派人过去详查了，不管大河决口是不是天灾，都会查个清楚明白。”
“朕心里恼火的是，这个时候，朝廷里有人因为这个事情，攻讦朕躬！”
皇帝看了看两位宰相，缓缓说道：“你们一个是首揆，另一个是次相，这事你们二人俱有责任。”
自古以来，皇帝的美德之一，就是广开言路，纳谏如流。
因此，皇帝一般不好因言降罪。
两位宰相一听，就都明白了李云的意思，宰相杜谦立刻低头抱拳行礼。
“陛下，此事臣等…”
“一定妥善处理！”

第972章 清理旧尘埃
姚仲也连忙低头行礼，开口说道：“臣与杜相，一定严查此事。”
两位宰相跟着皇帝陛下，都已经十几年时间，自然知道当今天子的脾气，也知道天子为什么恼火。
皇帝陛下想要体面一些，不打算自己降罪，他们这些做宰相的，当然要体谅君上，替君上做一些应该做的事情。
之后，天子又详细商议了一番这一次洪灾的事情，最后下了定论：“这一次，是新朝建立以来，最大的灾情，我们朝廷，要让天下百姓，尤其是灾区百姓，见到如今的朝廷，与旧周朝廷，已经全不一样了。”
皇帝缓缓说道：“我已经让人，尽力往灾区调粮食，让卓光瑞亲自去灾区，主持这一次赈灾。”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继续说道：“朝廷这里，也要尽最大的力气帮忙，至少不能饿死人。”
皇帝陛下看向两位宰相，伸手敲了敲桌子：“等赈灾之后，有时间，我就离开洛阳，亲自到受灾的地方去瞧一瞧，看一看。”
听到这句话，两位宰相都是微微愣神，不过都没有说话。
皇帝要出巡，还要去灾区出巡，这无疑是一件大事。
哪怕底下的人，本来想要从这场天灾之中中饱私囊，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恐怕也不敢再有什么小动作了。
而天子，也未尝不是想要借着这两位宰相，把自己可能要去灾区的消息透露出去。
消息透露下去，其实也没有什么。
毕竟李皇帝的目的是要赈灾，而不是为了捉拿贪官。
三个人一起聊了许久，一直到天色快要黑下来的时候，李皇帝才结束了这场三人会议，他站了起来，先是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然后伸了个懒腰，开口说道：“今天就说到这里，姚相先回去罢。”
“受益兄留一留，陪朕一起吃顿饭。”
姚仲闻言，立刻低头行礼，然后告辞离开。
杜谦留在原地，并不觉得意外。
他跟皇帝之间，本就不是单纯的君臣关系，反而更像是朋友关系。
这七八年时间里，君臣二人私下里一起喝酒的次数，也不再少数。
随着皇帝陛下一声令下，很快就有宫人开始准备酒菜，只半个时辰，十多盘菜就端了上来。
皇帝陛下让人抬了一张矮桌进了甘露殿，他与杜谦各坐在一边，相对而坐。
这其实是不合礼制规矩的。
因为天子独一无二，按照规矩，应当吃“独食”，也就是自己单开一桌。
天子请人吃饭，也应当是各自一桌，一方面是为了体现身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安全着想。
不过，李皇帝并没有这些忌讳，等到两壶酒端了上来，他提起酒壶，亲自给杜谦倒了杯酒，杜谦连忙两只手端起酒杯，接过了这杯酒。
两个人碰了碰酒杯之后，李云对着杜谦笑着说道：“古往今来的君臣，像你我这般对饮的，恐怕不多。”
杜谦敬了李云一杯，笑着说道：“自古天子们，往往端着架子，少有陛下这样平易近人的天子。”
李云跟他碰了碰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放在了桌子上，笑着说道：“我只是觉得大家都是人，干成了什么事情就突然高高在上，实在是不像话。”
“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李皇帝看着正在给自己倒酒的杜相公，笑着说道：“说不定，在受益兄这种世族出身的世家子弟看来，我这种作风是不通礼法，是个土包子皇帝。”
这种诛心之语，如果是寻常大臣听到，此时恐怕已经跪在地上请罪了，但是杜谦毕竟不同，他只是很平静的给李云倒酒，笑着说道：“臣说一句实话。”
“如果陛下不自矜身份，与所有人都像如此这般，臣说不定真会如此想陛下，但是陛下正位已经七年有余，至今…”
他低头看了看，笑着说道：“并没有几个人，能与臣一般，同陛下对饮。”
“这样一来，陛下就不是不通礼法了，而是很念旧情。”
威权，一般都来源于神秘，来源于陌生。
如果李皇帝真的同所有人都能够坐在一起对饮，不管他曾经有多少武功，这个皇帝都不可能做得长久。
他必须要跟下属，要跟臣民，保持一定的距离，只有保持距离，才能够产生威权。
李皇帝闻言，哑然一笑：“还是受益兄你说话中听。”
两个人再一次碰杯，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昨天，前线送来军报，我家二郎在前线，一人斩杀了三个契丹兵。”
他这话里，多多少少带了一些炫耀。
杜谦闻言，抬头看了看李云，有些愣神：“越王殿下领兵了？”
“他没有领兵。”
李皇帝有些高兴，笑着说道：“他是假名从军，在孟青手底下做了个斥候，在营州白狼山，碰到了契丹人。”
皇帝陛下兴致很高，跟杜谦详细说了说前线的事情，杜相公听了之后，忍不住感慨道：“一人斩杀三个契丹兵，二殿下真是勇武。”
李皇帝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甚，与杜谦碰杯道：“来，咱们喝上一杯。”
二人推杯换盏，又说了好些话，等到酒过三巡，李皇帝仰头喝了杯酒，突然狠狠捶了一下桌子，怒声道：“整整七年了！”
“整整七年时间，我被困在这洛阳城里，每天不是处理政事就是处理政事，自问兢兢业业，从来没有一天懈怠过。”
“他娘的，这些直娘贼！”
李云很是恼火：“大河决口，竟能推到我的头上。”
“还不止一个人这般说！”
这两天时间，又有不少人陆续上书，大概都是跟陆郎中一个说辞，意思是皇帝陛下大动刀兵，恼了上天。
虽然没有人让皇帝下罪己诏，但是大概的意思就是请求皇帝陛下，与民休息，罢兵休战。
杜谦起身，走到李云身边，拍了拍李云的后背，轻声宽慰道：“陛下，天人感应一说，来源已久了，好几个朝代，都是这么一个说辞。”
“这个说辞有好处，自然也有坏处。”
天人合一的好处，就是加强天子的政权合法性，将天子的位置以及身份给神圣化。
让天下人觉得，这是老天爷钦定的儿子。
这样，也就没有多少人造反了。
坏处也是现在这样，总会有一些读书人，借此生挑皇帝的毛病。
这些读书人里，有一些当然是因为坏，他们故意借着这个说法来攻击皇帝。
但是也有一些人是蠢，他们是真的相信天人感应一说。
李云抬头看了看杜谦，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杜谦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开口说道：“大河决口之后，上书朝廷，以天人感应为借口的奏书，不止陛下看到的这些，臣等看到的更多。”
“这些，大多数是旧周臣子，他们不通我们新朝的“务实”以及“事功”之学，想法依旧停留在前朝。”
“这里头大多数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坏心思，陛下不必同他们一般见识。”
李云低头，自己喝了口酒，开口道：“我还真想跟他们一般见识了。”
杜谦闻言一怔，他抬头看了看李云，立刻明白了皇帝陛下的意思。
“陛下，时机尚未成熟罢？”
“我觉得差不多了。”
李皇帝吐出一口酒气，开口道：“七年时间，朝廷已经走入正轨了，接下来，就是要一点一点把旧周的官员给剔除出去，留下一个完整的，纯净的新唐。”
“受益兄，这事当然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总要有个开始。”
“这事我早就想做了，但是一直没有一个由头，没有一个开端，今日这件事，就是一个很好的由头，一个很好的开端。”
他看着杜谦，正色道：“受益兄。”
杜谦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陛下都这么说了，臣自当照办。”
说到这里，他给李云倒了杯酒，问道：“陛下，我斗胆问一句，您这两天龙颜大怒，是真生气。”
“还是假生气？”
李云看了看他，神色平静。
“自然是真生气。”
“我这人光明磊落。”
李皇帝举杯，与杜相公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从不作假。”

第973章 李唐二世
之前的十几年时间，李云手底下最缺的就是治理型人材，从占据江东道开始，就已经开始缺了。
后来做了皇帝，也是这个原因，因此当时不得已，用了大量的武周旧臣，让他们依旧做原来的职位，从而保证政权能够保持稳定，让新朝能够顺利运转。
这些周臣的比例，其实不小，虽然李云不可能让他们任太过要紧的位置，但是足够庞大的数量，依旧是一股不小的势力，比如说眼下六部之中，就有不少周臣。
要不然，以当初江东的班底，可能六部的堂官都凑不齐。
而现在，七年多时间过去，这七年时间连常科带制科，李云已经录取了四批进士，填充进了朝廷的各个缺位当中，到如今，也到了开始清理当初武周残余的时候了。
这是迟早要做的事情。
倒不是说以出身论人，而是新王朝需要完成血液更替，等到朝廷上下大多是从他李唐朝廷考出来或者是选拔上来的官员，周臣只占很小比例的时候，这个新朝廷才算是正经立住了。
杜相公给李云倒了杯酒，然后开口说道：“陛下，臣以为，朝廷臣子轮替是应该的，但是不应该完全按照出身来论对错，比如说这一次大河决口，但凡是上书朝廷，以天人感应攻讦陛下的，都应当立刻，或者是找机会，把他们从朝廷里剔除出去。”
“不过，旧周臣子之中，也的确有一些，是能够实心用事的，这些人不仅能力充分，而且经验丰富，他们留在朝廷里，其实是好事情。”
李云点头：“这个我知道。”
“所以，这个事情是一个长远的事情，不是一年两年，也不是三年五年的事情。”
“但是趋势是要这么个趋势。”
李皇帝呼出一口酒气，开口说道：“这事我会着手去做，受益兄你也要着手去做，但是要尽量留下旧周臣子之中的些许人才。”
“对了。”
李云揉了揉眉心，开口说道：“咱们说的这个旧周臣子，是说开国之后投效本朝的，开国之前就已经在江东办差的，不在此列。”
杜谦闻言，这才笑了笑，开口说道：“陛下这么说，臣就放心了，毕竟臣与三兄，也在旧周做过官。”
李皇帝哑然道：“我不是也做过旧周的官？”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是相视一笑。
这一场酒，喝了一个时辰左右，等到杜相公已经有些晕乎的时候，李皇帝才让人扶着杜相公离开，当夜，因为杜相公醉的太厉害，就睡在了宫里。
次日是朝会的日子，精力充沛的皇帝陛下依旧起了个大早，早早的在太极殿坐朝，这一次朝会上，皇帝陛下宣布了太子妃的人选，太子殿下的婚事，以及让太子参政议政的事情，殿中文武百官，俱都对着太子下拜，口称千岁。
朝会之后，太子殿下来到了太极殿的后殿，对着父亲欠身行礼，深深低头道：“父皇。”
李皇帝这会儿，正在翻看前线的军报，闻言抬头看了看自家的好大儿，对着他招了招手，开口笑道：“来来来，近前来。”
太子李元先是低头应了声是，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父皇，儿臣是有事情，向您请教。”
李云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看了看眼前的儿子：“你说。”
李元也抬头看了一眼父亲，想了想，开口说道：“父皇，孩儿虽然在六部都观政过，但是从来没有处理过政事，这会儿父亲突然让孩儿参政议政，孩儿心中忐忑。”
说着，他对着李云下拜道：“请父皇教我。”
李皇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摇头道：“你自小被你外公带的，太像个读书人了。”
李元闻言，有些愕然。
李皇帝对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李元乖乖上前，站在了皇帝身边。
李皇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你是朝廷的储君，未来的皇帝，心思要开阔一些，做事情也要大气一些。”
“你不会处理政事，难道当初你爹我当了皇帝之后，立刻就会了？”
“凡事，按照你心中所想，你觉得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反正中书还有两个宰相，如果他们觉得不对，便会纠正你。”
“慢慢的，你自然也就会了。”
李皇帝神色平静：“我当年，便是如此。”
“不要怕做错事情，大着胆子去做就是了，如今有几个宰相给你做老师，你头上也还有为父在，出不了事情。”
说到这里，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你每天，只当是去政事堂当差就是了，等今年你大婚之后，给为父还有你母后，尽快生一个皇孙出来。”
“有了皇孙。”
李皇帝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本朝就算是根须绵长了。”
李元闻言，伸手挠了挠头，开口说道：“爹，孩儿正想跟您说这个事，孩儿宫中有一个侍女…”
“近来身体不适，昨天孩儿让人诊脉，她已经有了身孕…”
李皇帝闻言一怔，随即开口说道：“为父怎么不知道？”
“昨天下午的事情，孩儿本来亲自想跟您说的，进宫之后听说您在跟杜相喝酒，就没有敢打扰您。”
李皇帝想了想，这才笑着说道：“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好事情，回头你去宫里，见一见你的母后，跟她说明这个事。”
“该给的赏赐，让你母后去给人家。”
说到这里，李皇帝想了想，开口道：“等册立了太子妃之后，也给你那侍女一个名分。”
太子深深低头，应了声是。
父子俩聊了几句之后，太子便要起身告辞，他低头行礼之后，却被皇帝陛下叫住，皇帝陛下看着他，问道：“古往今来，有些王朝能够持续两三百年，甚至更长时间，而有一些王朝，却只能二代三代而亡。”
“这其中，最要紧的便是第二任皇帝。”
李云看着他，正色道：“只要第二任皇帝能够承上启下，能够做好这一任天子，王朝便能够长寿。”
“我儿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吗？”
太子闻言，心中一震，随即深深低头道：“请父亲教诲。”
“二三世而亡的王朝，多半是因为，后继之君没有吃过苦，也没有到民间去看过，自以为是天命加身，不知生民疾苦。”
李云看着他，缓缓说道：“你参政议政不假，但是得了空，可以换一身衣裳，去民间走一走，去县里，乡里看一看。”
“看一看底下人是什么模样，看一看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李云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指着他的胸口说道：“所谓天子，都是哄人的说辞，你爹我不是老天爷的儿子，你将来也不会是，你我父子都是人。”
“都是活生生的人。”
“底下的百姓，也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纸上的数目，更不是草芥。”
“你是将来的皇帝，你这一任极其要紧，你一定记住。”
“设天子以为天下。”
李皇帝看着他，语重心长：“非设天下以为天子。”
“时时刻刻，都要把人当人。”
李元深深低头，应了声是。
李云看着他的模样，微微摇头：“我也不知道你听懂了，听进去了没有，反正该说的都已经同你说了，你要自己体悟。”
“哪怕将来你作了孽，弄到家破人亡的地步，为父也看不到了。”
李家内部，关系还是亲近的，太子殿下与李皇帝的关系也不差，闻言连忙笑着说道：“父亲您身体康健得很，这天下您还要照看许久许久呢。”
“儿子，也还有大把的时间跟您学。”
“坏不了的。”
李云摸了摸太子的头发，笑着说道：“好了，你去寻你母亲吧，让你母亲处理你宫中的事情。”
“好生当差，凡事要想着一个正字。”
太子殿下应了声是，然后看了看李云桌子上的文书，开口说道：“爹，二郎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北方了吧？他近况如何？”
李云闻言，心中开心了不少，笑着说道：“你能问出这句话，为父心里就放心多了，你二弟现在正在孟青手底下当一个卒兵。”
“他还是能吃苦的。”
太子殿下闻言，有些动容，开口说道：“二郎竟是从军当兵去了？”
“放心。”
李皇帝笑着说道：“他出不了事，你们兄弟之间也要常联系，你抽空给他去一封信。”
太子殿下连忙点头。
“孩儿这就给二郎写信。”

第974章 故人相逢在中军
营州，榆关。
此时，孟青已经猛攻榆关数日。
守卫榆关的契丹人的确不是很多，只六七千人，但是他们守得很坚决，再加上此时孟青为了防范身后的幽燕的契丹人偷屁股，把兵力稍稍铺开，一连打了三四天，竟没有打下榆关。
此时中军大帐里，一张营州地图高高挂起，孟青站在地图前，指着地图上的榆关，沉声道：“打了三四天了，还是不见成果，贺钧！”
贺钧贺将军，因为办事稳妥，被李云调到河北道，在孟青手底下听用，他如今也已经是将军级别的将领，领兵过万。
论级别，孟青目前还没有被皇帝陛下擢升大将军，但是他是这一次进攻幽燕的主将，也就是河北道行军大总管，统领河北道诸将。
贺钧闻言，立刻出班，低头行礼道：“末将在！”
孟青看着他，沉声道：“这几天都是你部在打营州，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如果还没有打下榆关，你部就撤下来，不要再打了。”
开国初年，都是争抢军功，建功立业的时候，此时对于这些军中的将领们来说，最大的惩罚不是责骂，而是让他们从最前线撤下去。
因为一旦撤下去，功劳就再没有他们的份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友军升官发财。
贺钧听了这话，脸色都变了，他对着孟青深深低头道：“是，末将…末将一定打好这一仗！”
孟青又看向一旁的副将骆真，开口说道：“骆将军，附近几路军，你要好生协调，尤其是营州城那里，要看住了，不能让幽州蓟州之敌，逃进营州城里，否则咱们的身后，就多出了一个契丹人的钉子。”
骆真也连忙低头，应声道：“末将遵命！”
孟青手里拿着地图，开始逐个分派手底下各路军的军事任务，只小半个时辰时间，所有兵马都被他安排的明明白白。
到了最后，孟大帅站了起来，看向中军帐中的一众将领，沉声道：“各位，不管是陛下还是朝廷，都很关注这一场战事，这一场战事不仅关乎我们能不能取回幽燕，更关乎我们将来能不能兵进辽东！”
“这一场仗，每一天陛下都在关注着。”
孟青扫视了一眼众人，沉声道：“每一天都在看着你们！”
“还有一个消息，从洛阳支援过来了一支五千人规模的禁军骑兵。”
“今天，应该就能到营州。”
“跟你们说这个，不是让你们知道有援兵到了。”
孟大帅沉声道：“而是让你们知道，如果你们不好生打这个仗，有的是人来打这个仗！”
“你们不想捞功劳，禁军还要过来捞功劳！”
说完这句话，孟大帅大手一挥，喝道：“各回各营去，按照今天的安排，好生布置！”
“营州这场仗，十天半个月，要见个分晓！”
一众将领都深深抱拳，齐声应了声是，然后鱼贯离开了中军大帐。
众人都离开之后，孟青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封文书。
这是九司刚送来的，皇帝陛下给他的批复，看着文书上的朱红色字迹，孟青半晌沉默不语。
骆真坐在他旁边，开口道：“大帅放心，营州战场，十天之内应该就能结束，后面就是清理幽燕敌人，以及兵出辽东的事情了。”
孟青摇了摇头，苦笑道：“做这个行军大总管，真是压力太大了。”
他叹了口气道：“从前在陛下麾下，陛下安排什么，我就去做什么，什么也不用想，那些日子才是快活。”
“现在，陛下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我。”
说到这里，孟青就沉默不语了。
因为压力的确很大。
做了这个大帅，他常常一整个晚上睡不着觉，第二天也不困，整个人都相当亢奋。
亢奋中，又带着一些焦虑。
骆真起身，看了看帐外的天色，开口说道：“算算时辰，禁军应该快要到了，朝廷这个时候安排禁军到前线，无非是想让他们长长见识，干脆派到幽州战场上就是了，怎么非要他们赶到营州来？”
这一场幽燕战事前期，骆真就是在幽州战场上主持局面，不过如今，幽州战场上已经成了次战场，营州以及榆关，成了主要的战场，骆真就又回到了孟青身边，帮着他主持军务。
孟青微微摇头道：“朝廷的禁军，可不是旧周的禁军，如今的洛阳禁军，不少都是我们江东军原先的精锐，禁军的骑兵，也都是身经百战磨砺出来的。”
他缓缓说道：“这五千骑，可以与契丹骑兵正面对抗，不落下风，这样的战斗力，当然要开到营州来。”
说着，他也站了起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目光中带了一些忧虑。
“英国公，已经离开军营，从榆关出关好几日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出什么事情。”
为了协调关外的契丹诸部，刘博终于坐不住了，在五天前离开军营，亲自去了一趟关外。
本来孟青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他离开，但是英国公自称有足够的本事可以自保，无奈之下，孟青才放他离开了军营。
正思量间，有人过来汇报，说是朝廷的援兵到了。
孟青想了想，亲自离开了中军大帐，一路到了大营外面迎接，这会儿刚好五千骑兵的先头几人，已经翻身下马，当先一人三两步靠近，远远的半跪下来，对着孟青低头行礼：“末将苏展，拜见大帅！”
孟青来迎的就是他，闻言连忙把他搀扶了起来，摇头道：“苏兄弟不必这般大礼。”
苏展与孟青一样，都是皇帝陛下的嫡系，他们还不止一次在一块喝酒，自然是极其亲近的。
苏展笑着说道：“如今兄长是前线的大帅了，我行礼也是应该。”
“我奉陛下的诏命，领了五千骑来供大帅调遣。”
他回头看了看，然后正色道：“除两三人在路上大病，没有办法赶到，其余人已经尽数到了。”
“请大帅清点。”
孟青摇了摇头，拉着苏展的衣袖，开口道：“知道你要来，我让人备了点菜，走，咱们吃饭去。”
打仗的时候，军中从来不能饮酒，这一点孟青一直都是恪守的。
苏展先是笑着说了声好，然后回头对着身后不远处一个年轻人招了招手，沉声道：“磨蹭什么？还不来拜见大帅？”
这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苏展的侄子，苏家的四郎苏湛，苏湛被叔父喝了一声，连忙慌慌张张上前，对着孟青跪地行礼道：“苏湛拜见大帅！”
孟青看了看这个少年人，又扭头看了看苏展，问道：“是大将军的儿子罢？”
“是。”
苏展笑着说道：“我大兄家里的四郎，大兄让我带他出来见见世面，还请兄长，好生磨练磨练他。”
孟青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把苏湛给搀扶了起来，然后拉着二人的衣袖，开口道：“走走走，去我中军大帐说话。”
说着，他又看了看骆真，开口道：“骆将军，劳你替我安排好这五千禁军兄弟。”
骆真应了一声是，连忙去安排去了。
孟青拉着苏家的叔侄二人，一路来到了自己的帅帐之中，这会儿帅帐之中，已经摆上了一桌子菜，孟青拉着他们二人坐下，然后问道：“兄弟，陛下还好罢？”
“陛下好得很。”
苏展笑着回答道：“我们来之前，陛下还去了大兄家里一趟，把我大兄家五个儿子，一顿好打。”
“我这五个侄儿绑在一起，也全然不是陛下的对手。”
孟青闻言有些好奇，正要询问，忽然大帐被一人毛毛躁躁的推开。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年轻人，大踏步闯了进来，他左右看了看，才看到了孟青，然后三两步上前，大咧咧的叫嚷道：“孟叔，前线打那么凶，我不想当斥候了！”
他这话说完，才看到苏展苏湛叔侄俩。
叔侄俩也在看着他，三个人大眼对小眼。
“越王殿下？”
苏展终于开口了。
越王殿下看到苏展，也是大喜，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五叔！”

第975章 庞然大物
苏展在苏大将军的众多儿子之中，排行老五。
最大的苏晟自然不必多说，除了苏晟之外，他还有三个兄长，但是毫无疑问的是，如今苏家的一众兄弟当中，苏展无疑是除了苏晟之外最有出息的。
毕竟，他是天子创业之时的第三任跟班，也可以说是最后一任跟班。
因为在他之后，在李云身边做“跟班”角色的薛圭周洛两个人，还没有干太长时间，李皇帝就不再需要跟班了，所以他的这两个继承人，在这个位置上并没有干太长时间。
而他的两个前任，孟海跟周必，都已经在相当要紧的位置上，孟海任九司京兆司司正，如果不是因为英国公还很年轻，将来孟海大概率就会接手九司。
哪怕是现在，他也隐隐可以说是九司的二号人物了。
至于周必，更是已经接手了枢密院的稽查司，隐隐成了军方的“御史大夫”。
苏展虽然在禁军当差，但是可以预见的是，他将来前途也不会太差。
官位不一定特别高，但是一定会很重要。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苏展与天家之间，相当亲近，与经常出宫练武的二皇子，也是相当熟悉。
这才有了这么一声小五叔。
苏展起身，上下看了看只穿了一身普通士卒衣裳的二皇子，又看了看他有些破旧的衣裳，有些吃惊，然后回头看了看孟青。
孟青叹了口气，开口道：“殿下，让你做斥候，我已经是担了天大的风险了，你绝不能再想其他的事情，更不可能让你上前线去。”
“前线凶险。”
二皇子自己找了个板凳，也坐了下来，满不在乎的说道：“我爹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听到这话，孟青眼皮直跳，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这如何能一样？”
李铮此时已经坐了下来，看着桌子上的肉食，眼睛发光，伸手撕下一个鸡腿，大口啃咬。
平日里，唐军驻扎在固定地方的时候，伙食是相当不错的，基本上几天就能见到一次肉，但是此时是行军打仗，正在跟敌人厮杀，这个时候吃的就不太可能这么讲究了，能吃到一口热的，就已经不易。
这段时间，李铮与底下的将士们同吃同住，着实是有些馋了。
“孟叔，这没什么不一样的，我也不是非要逞英雄，只是好容易出来一趟，想要为我爹多挣点面子。”
说着，他扭头看了看苏展，大大咧咧的说道：“小五叔，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朝廷调用禁军了？”
苏展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一旁的侄子，笑着说道：“这是我家的四郎，殿下认得否？”
李铮上下打量了几眼苏湛，想了想，点头道：“面熟，应该是见过的。”
苏湛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低头道：“见过二殿下。”
李铮对着他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对着苏展笑道：“小五叔，你这侄儿怎么也带过来了？你想要带他，在战场上捞一些军功是不是？”
苏展连忙摇头，他咳嗽了一声，起身拉着李铮到了一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这位二皇子闻言瞪大了眼睛，猛地扭头看着苏湛：“什么，我皇姐…”
这位二皇子，与大公主其实是同岁，只不过大公主早生了几个月时间，因为同岁，再加上他们两人的母亲比较亲近，姐弟两个人关系不错。
越王殿下大步走到苏四郎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个矮他大半个头的同龄人，啧啧有声：“真是利害啊。”
说完这句话，他哼哼了一声，扭头看了看孟青，开口道：“孟叔，既然你不让我上前线，我就不去了，如今我已经是斥候营的小队长了，手底下正缺人。”
“你就把苏四郎，分到我小队中罢。”
孟青闻言皱了皱眉头，有些迟疑。
他正要说话，就听李铮开口说道：“我从军，都从小卒做起，难道孟叔要优待他不成？”
孟青闻言，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看向苏展。
苏展笑着说道：“兄长你是大帅，我们都听你的安排，这事你做主就是。”
孟青认真考量了一番，然后看向苏湛，开口说道：“越王殿下说的是，你虽然是大将军之子，但是没有上过前线，既然从军，便跟着越王殿下，经历经历罢。”
苏湛连忙起身，低头抱拳应了声是。
越王殿下这才拉着苏湛的衣裳，将他拉到了一边，恶狠狠的问道：“什么时候跟我皇姐搭上的？”
他个子高，压迫力也足，再加上他皇子的身份，苏湛支支吾吾半晌，只能苦笑着说道：“今年上…上元节。”
越王殿下眉头一竖：“那就是我离开京城一个月之前。”
“难怪那一个月没怎么见到皇姐。”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扭头打量了一眼苏湛，然后伸手拽住他的衣袖：“走，跟我走。”
苏湛远没有他力气大，被他拽了一个踉跄，惊呼道：“殿下这是带我到哪里去？”
“去换衣裳。”
越王殿下大声道：“以后，你就是本队长麾下的斥候了，我带你到战场上，给你长长见识！”
…………
洛阳城，甘露殿。
薛圭对着主位上的皇帝陛下低头行礼，开口说道：“臣薛圭，前来复命。”
李皇帝听了薛圭的声音，心里有些高兴，他放下了手里的朱笔，抬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回来了？”
薛圭也跟着笑了笑：“昨天下午刚到洛阳，今天一早就进宫来见您了。”
薛圭十二三岁就在他家里长大，某种意义上来说，跟他儿子没多大区别。
当初，收做义子，其实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只是那个时候，江东前程晦暗不明，李云又成天忙的东奔西走，没有想起来这一茬。
即便一直到现在，爷俩也是很亲近的。
“坐，坐着说。”
薛圭点了点头，自己寻了个椅子坐了下来，然后抬头看着李云，开口说道：“陛下，我按着您的意思，先去了扬州，吊唁了江都王，周昶周将军，此时依旧在扬州，没有回青州，他的意思是，他在扬州为江都王守孝三年，三年之后，就来洛阳朝拜陛下。”
“这三年时间，让周洛慢慢熟悉接手青州军。”
这个事情，李云已经看了奏书，他默默点头，开口道：“这事我应了，你回头跟周洛通信，跟他说，让他踏踏实实的接手青州军，三年之后，朝廷会实授他青州将军一职。”
薛圭应了一声好，笑着说道：“我回去就给他写信。”
李云起身，倒了杯茶水，然后端着茶水走到了薛圭面前，单手递给了他：“一路舟车劳顿，喝口水罢。”
薛圭连忙起身双手接过，低头喝了口之后，就站在了李云旁边。
李云看了看他，问道：“让你去金陵，还有江东转一转，你去了没有？”
“去了。”
薛圭连忙点了点头，他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宫人在场，才低声说道：“侄儿急着进宫见您，就是因为这个事情。”
“朝廷离开金陵，到现在已经八九年时间了，侄儿便服，在金陵城里小住了一段时间，如今的金陵…”
“比起十年前的金陵，只能说略好了一些，但是远不如洛阳变化这么大。”
“我又在江东走动了一段时间，贪官污吏也看见了不少，地方上小问题不断，但都不难处理。”
李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问道：“那什么问题难处理？”
薛圭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江东，现在出了个庞然大物，侄儿觉得，应该稍稍处理一下，不然再过个几十年，可能就要成大问题了。”
“庞然大物…”
李云一怔，他摸了摸下巴，然后若有所思，问道：“有证据么？”
“侄儿在江东，前后只待了一个月，要说证据，肯定是没有铁证的，但是陆柄留在了江东，正在江东搜集证据。”
“但不管有没有证据，有一点，侄儿可以肯定，这个庞然大物，已经到了非处理不可的地步了，否则将来，就很难再处理了。”
他低声道：“此时单单田地，这家恐怕就已经超过十万亩了，别的产业，更是不计其数。”
李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薛圭的肩膀：“你没有到处声张，只把陆柄留在了江东暗访，这事办的不错。”
“至于这个庞然大物…”
李皇帝背着手，看着殿外的天空，许久之后，才长长的叹了口气：“是卓家罢？”
薛圭深深低头。
“姑父英明。”

第976章 出巡
吴郡卓氏。
这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更不是什么千年世家，但却是最近十年，或者说最近二十年，整个东南崛起最迅速的家族。
没有之一。
因为吴郡卓氏，几乎每一次都押注正确。
当初，李皇帝刚创业的时候，身为地方县令的卓光瑞，就给李皇帝送了整整五万贯钱。
这笔钱，足足支撑了当时的李云，整整一年时间有余。
而在那之后，卓家先后给李云送了不少钱粮，在李云入主金陵之后，卓家更是将他们家在金陵的大宅，主动送给了李云，
正是金陵的李园。
当今的太子殿下，就是生在这座宅子里，而李云也投桃报李，把江东盐道，交给卓家打理，卓家也不负厚望，那些年单单盐道一条路，就给李云提供了大量的资金来源。
而卓家投资最成功的，无疑就是卓光瑞了。
卓光瑞，先任金陵尹，又任工部尚书，开国之后更是升做了宰相，一转眼，他已经拜相好些个年头了。
而且他这个宰相，是负责具体实务，也就是政策推行的，可以说含金量…应该说含权量极高。
种种因素之下，卓家的崛起，自然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毕竟，哪怕卓相公真的两袖清风，一丁点也没有帮衬老家的家里人，但是单单是他在洛阳做宰相这个事实，就已经可以给卓家，提供无数便利。
事实上，最近几年时间，江南东道到任的三司使，到任之后最要紧的几件事之一，就是到卓家去登门拜访。
卓氏的影响力，不言而喻。
李皇帝看了看薛圭，微微叹了口气。
老实说，卓家可以说是当初江东集团比较重要的成员之一了，甚至可以说，卓家是立了大功，有原始股的。
这样的人家，荣华富贵全都应该，在地方上发点财，朝廷按理说，也不太会管。
但是薛圭到江南走了一遭，回来这么一汇报，李云就不得不重视了。
毕竟薛圭，到现在也还是个年轻人，他只是到江东走了这么一圈，就能看出来这么个情况，说明吴郡卓氏…并不低调。
甚至有可能还很张扬。
这就不好了。
李云可以允许他们低调的，悄默声的发财，但是不允许他们这样张扬，不允许他们肆无忌惮的放大自身的影响力。
想到这里，李皇帝看向薛圭，问道：“你在江东，可曾听说卓氏有什么不法情事？”
“自然是有。”
薛圭苦笑道：“要不然，我也不敢跟您说，而且这朝廷里，除了侄儿之外，也没有人会跟您说这种事了。”
“谁也不想得罪那三位相公。”
如今中书里，已经有了五位相公，但实际上影响力比较大的，还是杜，姚，卓三位相公，毕竟这三个人开国初年就拜相，可以说是他们，一手塑造的如今的朝局。
李皇帝缓缓点头，开口说道：“好了，这个事情就到此为止，你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薛圭松了口气，低头应了声：“是，侄儿明白。”
李云先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两只手替他正了正头冠，开口说道：“你这一去几个月，你姑母也很想你，去后宫里，瞧一瞧你姑母罢。”
薛圭连忙欠身行礼道：“是，侄儿这就去。”
说罢，他对着李云低头行礼，然后匆忙去后宫，见薛皇后去了。
李云坐在甘露殿的位置上，翻看了一番前线送回来的战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下了决心，开口说道：“去把孟海唤来。”
门外立刻有宫人应是，只半个时辰之后，孟海就小心翼翼进了甘露殿，对着天子低头行礼：“陛下。”
李云对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等孟海靠近，李皇帝才低声道：“派可靠的人去查一查吴郡卓氏。”
“要详细一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陆柄现在人在江东，这事可以派遣人手去，然后让陆柄来负责。”
孟海连忙点头，他犹豫了一下，问道：“陛下，是只查卓家么？”
他这话问的是，要不要连卓相公一起查。
李云微微摇头道：“只查卓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有牵联到卓光瑞的情事，一律封存，不许任何人看，直接送回到洛阳来。”
孟海连忙低头：“属下明白了。”
…………
又过了几天时间，河北道再一次传来捷报，孟大帅领军，成功攻占了榆关，控制住了这个关内关外的咽喉。
但是与契丹人之间的战事，还远远没有结束，毕竟契丹人擅长骑术，机动能力很强，这本也不是一两个月，或者半年能够打完的战事。
但是控制住了榆关，往后幽燕乃至于辽东的主动权，就都掌握在了李皇帝手里。
皇帝陛下很是高兴，吩咐犒赏三军，同时在宫中赐宴。
这一顿酒宴之后，李皇帝喝了四五分醉意，最后命人把杜谦姚仲两位相公，请到了偏殿商议事情。
此时，两位相公也喝了不少酒，都面带红晕，李皇帝命人赐坐，等到两位宰相坐下之后，李云才笑着说道：“前线再一次大捷，证明幽燕之战没有打错。”
“等收回幽燕，旧周土地就已经全部恢复。”
李皇帝笑着说道：“咱们往后再要考虑的，就是开疆拓土了。”
杜谦看了看李云，然后笑道：“陛下此时麾下精兵数十万，猛将千员，兵锋所到之处，自然无可匹敌。”
姚相公也很是认真的说道：“等收回幽燕，再要考虑的就是西北的西域，以及南越了。”
三个人商量了一些未来的宏伟蓝图之后，李皇帝起身，仰头喝了口酒，叹气道：“前几天薛圭回来了，同我说不少宣州以及金陵的情况。”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些事情。”
他扭头看了看两个相公，叹道：“故土难离啊，一转眼，我们离开金陵搬到洛阳，已经快要十年时间了。”
李云是昭定八年年初就搬到了洛阳，然后在次年称帝正位，到现在，已经的确快要十年了。
两位宰相都是人精，听李云这么说，一眼就听出了李皇帝的意思，杜谦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姚仲想了想，也跟着说道：“臣也是江东人，臣离开江东，已经不止十年了。”
他在朝廷搬家之前，就被李云派到洛阳来，打理中原事务，算起来，的确已经不止十年了。
李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摇头晃脑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从前朝廷初定，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政事，我离不开这洛阳城。”
“如今，整个朝廷都已经步入正轨，各个衙门也都已经健全，太子也已经成年，可以替我担一些差事了。”
说完这句话，他看着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我想要离开洛阳，往东边走一走，先看一看沿河的灾情。”
“然后，一路南下，回江东看一看。”
“你觉得如何？”
杜谦这会儿已经猜到了李云的心思，闻言叹了口气，开口说道：“陛下想要做什么，自然无人可以抵挡，但是陛下…”
“您离开洛阳，朝政怎么办？”
李云已经有了预案，笑着说道：“我只带姚相一个人回江东去，朝廷里还有受益兄你，以及许昂，陶文渊三位宰相，寻常政事无碍。”
“到时候就让太子监国，你们三人汇同处理政事就是了。”
杜相公苦笑道：“陛下都已经打算好了，臣还能说什么呢？”
李云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衣袖，开口笑道：“受益兄，我好些年没有回故乡了，你要体谅体谅我。”
杜谦抬头看了看李云，继续说道：“今年北方在打仗，地方上又遭了灾，陛下要不然明年再东巡？”
“正因为遭了灾，我才想出去看一看。”
李皇帝正色道：“你放心，我这一路，能简则简，尽量不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杜谦不再劝说，毕竟这几年，户部其实存了不少钱。
哪怕地方上出了灾情，真正棘手的也是粮食调运的问题，而不是钱的问题。
户部现在，供应一次天子出巡，其实绰绰有余，供个四五次，都没有太大的问题。
他看着李云，问道：“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估计下个月罢。”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也有些兴奋，他看着杜谦，开口笑道：“两年前，我便想回去了。”
姚仲也是带着喜意，对着天子笑道。
“臣也念乡许多年了。”

第977章 章武大案！
作李云虽然平日接见大臣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都是面带笑容，和和气气的，但他是开国之君，也是创业之主，两个身份叠加在一起，这就让他在朝廷里，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
真正的口含天宪。
只要他定下主意的时候，那就说什么是什么，即便朝廷里有人反对，对李皇帝也不太可能造成太大的阻力。
因此，当皇帝陛下在朝堂上宣布自己要东巡的时候，即便少数臣子当场表示了反对，但是大多数人都是默默支持了皇帝陛下的决定。
朝会快要结束的时候，御史台一个御史，手捧朝笏出班，对着天子奏陈道：“臣有机要大事，请奏陛下。”
李皇帝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有什么事情，递奏书上来就是了。”
大朝会，向来不是议事的地方，而是宣布要紧事情的场合，此时天子东巡的事情已经宣布了出去，也就没有心思再在这里听什么御史奏报了。
这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御史，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叩首道：“陛下，此事牵联甚大，若是臣递奏书上去，恐怕陛下就不一定能看得到了。”
这话一出，朝堂上众人，都微微变了脸色，尤其是几个宰相，都勃然变色。
因为他这句话，就是在明说，朝廷里有人阻塞言路，有人在截留臣工上给皇帝的奏书。
而这些，其实就是在说中书宰相们了，因为他们的职责就是替皇帝处理过多的文书，然后遴选一些要紧的，递交给皇帝陛下。
刚刚拜相没有多久的许昂，更是直接变了脸色，他低喝道：“曹钰，你胡说什么！”
许昂虽然也进了中书政事堂，算是当了宰相，但是他依旧兼着御史台的差事，甚至主业还是在御史台，并不负责太多中书事务，只有中书碰到要紧事情，或者有一些具体事务的时候，才会让他到政事堂议事。
这御史曹钰，正是他的下属。
李皇帝闻言，先是摸了摸下巴看了一眼许昂，然后再看向这个年轻人，若有所思：“那好，你现在就在这朝会上说。”
他顿了顿，沉声道：“你能说清楚还则罢了，说不清楚，单单是你危言耸听这一项罪过，朕便不能饶你。”
曹钰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臣非是说宰相们截留御史文书，只是此事牵连甚大，臣如果在奏书上报上去，陛下未必能看得见。”
说着，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两只手捧着，沉声道：“陛下，章武七年那一场科考，有人从中舞弊！章武七年的二百多进士，恐怕有两成以上，是靠走关系走门路，或是花了天大的价钱，提前拜了门户，因此中试！”
他抬头看着皇帝陛下，沉声道：“这其中，原礼部郎中顾陵，便脱不开干系！”
李皇帝听了这话，也微微变了脸色。
他开国之后，常科三年一次，没有停过，制科也办了两回，撇开制科不算，常科也有三次了。
分别是章武元年，章武四年，以及去年的章武七年。
李云缓缓扭头，看向已经拜相的陶文渊。
去年，他还是礼部尚书，虽然不是主考官，但也难辞其咎。
陶相公这会儿，已经脸色苍白，他连忙上前，跪在地上，低头道：“陛下，这事臣全不知情，臣请陛下详查。”
皇帝缓缓说道：“朕会详查的。”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年轻御史，问道：“你是哪一年的进士？”
曹钰低头，沉声道：“回陛下，臣是章武四年，陛下钦点的进士。”
“正是因为如此，臣才看不得有人，在科考上胡作非为！”
李皇帝看着他，缓缓说道：“去岁主考，乃是卓光瑞卓相公，你是要状告卓相公科考舞弊？”
“臣不是这个意思。”
曹钰深深低头道：“陛下，卓相公虽然是主考，但毕竟只是兼差，中书以及朝廷还有那么多事情，卓相公未必就能顾全，臣听说，去岁科考那几天，卓相公都不在考场，全权交给了副主考，以及礼部的人负责。”
“陛下。”
曹钰低头道：“礼部的官员臣详细看过，多是武周旧臣，或者是武周时候的大儒名仕。”
“臣怀疑，他们在科考上舞弊，并不是为了钱财！”
曹钰话已经说的相当明白了。
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字。
派系。
如今的李唐，早已经不是当年的越州军了，甚至不再是当年的江东军。
哪怕是军队之中，都是各种派系林立，有什么越州帮，婺州帮之类的。
文官之中，就更是普遍，这其中单按照人数来说，最强大的自然就是武周旧臣那一帮子人了。
因为李云确实很缺人。
尤其是礼部这个衙门里，因为不是很重要，但是又非有不可，因此大多数用的都是武周旧臣。
李皇帝默默看了一眼陶文渊。
陶文渊，是原武周京城，也就是长安城里最大的书院山长，他当初带了许多学生，去江东投奔李云，因此在江东集团地位不小，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礼部尚书。
杜相公默默上前，他看了看寂静无声的朝堂，然后抬头看了看皇帝，深深低头提醒道：“陛下。”
“臣有要紧的事情跟您汇报…”
这是在提醒李云散朝，把这事情先放一放。
李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直接起身站了起来，拂袖而去。
等到他离开之后，杜相公才背着手，来到了曹钰面前，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曹钰连忙低头：“杜相。”
杜谦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问道：“中书什么时候，阻御史台的奏书了？”
曹钰低着头，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杜相，中书讲究的是大局为重，这个事情若是上报到中书，中书难道不会压下去吗？”
杜相眯了眯眼睛：“你怎么知道中书会压你的文书？”
“可以一点点处理的事情。”
杜相公也来了火气，沉声道：“非要放在大朝会上说吗？”
他的确有些恼火。
不管曹钰说的是真是假，但是这个事情一旦在大朝会上被说出来，那么就没有了大事化小的可能性。
一丁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身为宰相，甚至可以说是丞相，这种情况，杜谦当然不希望看到，他希望一切形势可控，大家有商有量着来。
如今，大朝会上爆出了这个事情，一个弄不好，说不定就会被办成大案。
章武朝第一大案！
曹钰忽然抬起头，梗着脖子看着杜谦，咬牙道：“杜相，下官跟您不一样，下官是新朝的进士，当然要为新朝考量！”
这一句话，让杜谦立刻黑了脸，他怒声道：“难道杜某不是新朝的官员？”
曹钰看着杜谦，欲言又止，低着头不说话了。
杜谦气急而笑：“是了，在你眼里我也是周臣是不是？”
曹钰咬着牙，不说话了。
杜相公闷哼了一声，环视四周。
如今，新朝已经存在了七八年时间，哪怕是洛阳这个朝廷里，“纯血”的新朝官员，也已经不少了。
恍惚间，杜相公心里突然有了一些明悟。
或许，这并不只是一个年轻人的冲动行为，而是新势力对老势力发起的一次冲击，一次试探性的冲击。
他再看向曹钰，目光就已经变得全然不同了。
又是一阵沉默，他来到了陶文渊面前，伸手拉住陶文渊的衣袖，问道：“先生，这件事礼部…”
陶相公这会儿已经站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看杜谦，脸色有些苍白：“杜相，下官…下官没有参与。”
杜谦默然。
陶文渊的意思是，这个事他没有参与，但是却没说没有这个事。
也就是说，去年章武七年的科考，的确可能存在一些问题。
礼部之中的一些人，手脚不干净。
而这个事，陶文渊说不定有所耳闻，只是他…装作不知道。
杜谦又看了看刚拜相的许昂，许相公也连忙近前，对着杜相公拱手行礼，苦笑道：“两位相公，这事我事先全不知情，他也完全没有跟我提过这个事。”
“这些个二十来岁的愣头青，办事情太毛燥，这下可好。”
“好几个衙门被他架住。”
许相公叹气道：“真不知道如何收场了。”
杜谦听了这话，又扭头看了看曹钰，若有所思。
“二位不用着急，这事该怎么办怎么办，天塌不下来。”
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去见陛下。”

第978章 天子的考验
甘露殿里。
杜相公姗姗来迟，他进了甘露殿之后，看到了已经换下朝服，正坐在一张摇椅上扇风的皇帝陛下，杜谦三两步上前，对着天子低头行礼道：“臣拜见陛下。”
皇帝陛下对着他招了招手，然后扭头吩咐身边的宫人搬把椅子过来，很快一张椅子，被放在了皇帝身边，李皇帝开口道：“来来，受益兄来这里坐。”
杜谦道了声谢，然后坐在了皇帝身边，看了看皇帝，低声道：“陛下，这事太突然了，您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查啊。”
皇帝陛下神色平静道：“既然都浮现到明面上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咱们开国之时就已经定下了规矩，科考是国之重典，谁也不能染指，沾染其中，就是死罪。”
李皇帝声音平静：“我又不是什么软蛋，真要是有人坏了规矩，该杀人我还是杀得动人的。”
“这事当然该查。”
杜谦低头道：“但是事发突然，又一下子涉及到礼部，中书，还有御史台三个衙门，以及卓相公，陶相公，还有去年录取的二百多个进士，陛下这个时候又要东巡…”
“这事不耽误我出门。”
李云看着杜谦，开口笑道：“受益兄你在洛阳主理政事，你来处理就是，正好太子也在接触政事了，回头我给太子下一道诏书，让他去负责详查这个事。”
说到这里，皇帝看着杜谦，开口道：“受益兄放宽心，这事哪怕坐实了，也跟你没有多大关系，你是我们原来江东文官的领袖。”
“跟他们武周旧臣扯不上。”
“臣知道。”
杜谦苦笑了一声，低着头整理了一下措辞，然后低声道：“陛下，臣只是觉得，这个御史曹钰，大有问题，他到底是怎么知道去年科考有问题的？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件事？”
“如果他是去年就知道，那去年为什么不说？如果是最近才知道…”
“偏偏就是在礼部郎中顾陵被陛下贬官之时，他站出来在大朝会上，以科考舞弊的名义举发顾陵，臣觉得，这人有逢迎陛下的嫌疑，而且为了此目的，刻意把事情闹大。”
“太巧了。”
李皇帝想了想，扭头看向杜谦，神色平静：“那又如何？”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只要他举发的属实，那他这个御史就是称职的。”
“这个事情。”
李皇帝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再过十来天就要东巡，这事我就不过问了。”
“由太子还有受益兄，一起处理这个事情，等我回来，你们怎么处理，我就怎么认。”
李皇帝开口道：“你们便是一刀把这曹钰给杀了，以平息事端，朕也认可，不会说你们半句。”
杜谦闻言，心里一个格登。
皇帝陛下这番话，用意已经非常明显了，这个事情，就是他给太子以及整个中书的一场考试。
或者是，一场考验。
如果太子跟中书，能够办得漂漂亮亮，那当然是好，如果太子与中书，随便糊弄，甚至杀了曹钰，等天子再回来。
事情就没有现在这么简单了。
杜谦正在思索的时候，皇帝陛下看了看他，开口说道：“受益兄，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杜谦回过神来，连忙低头道：“陛下请说。”
“受益兄认可新税吗？”
新税法，就是摊丁入亩的那一套。
李云的这个摊丁入亩，就是单纯的把人头税摊进田亩税里，相当简洁，也相当明白。
新税法从章武元年开始在一些地方试行了三年，到如今已经通行全国。
而这个税法，直接伤害了世族阶级以及士族地主阶级的利益。
短短几年时间，各地方至少有五六起作乱，是因为这个新税法。
但都被都快镇压下去。
到目前，武力上已经很难有人能推翻李唐的统治，政治上也不太可能有人推翻李云这个开创之主的成法，这个新税法，被李云以极其强势的态度，推行了下去。
但是明面上没有人反对了，不代表所有人都心服，更不代表大家都认同了这个税法。
因为这个税法，哪怕是李云手底下的官员里，也是有不少人是反对的，只是没有人敢明说罢了。
杜谦抬头看了看李云，然后又低下了头，开口道：“臣自然是认可新税的，只此一法，地方上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不少。”
“受益兄认可就好。”
李皇帝笑着说道：“但是有不少人口服心不服。”
“还有，旧周丁税不透明，朝廷里的人口，与地方上实际人口大相径庭，地方衙门因此可以截留一大笔钱财，如今都摊进了田亩之中，他们便失去了这个进项。”
“因此。”
李云看着杜谦，淡淡的说道：“不少人心怀旧周啊。”
这个就是很有意思的一个现象了。
田亩是大致有数的，哪怕每年多开垦，其实也不一定能开垦太多田地出来，但是人口却是波动的。
地方上人口多了，丁税自然就多，但是只要地方衙门不往上报这些新增人口，自然就不用多交税。
比如说另一个世界的大明。
朱洪武的时候是六千万人，到了歪脖子的时候，依旧是六千万人，不增不减，如同被设定好了数据一般，一丁点也不会改变。
然后一改朝换代，人口就突然猛增数倍，着实是奇哉怪也。
而李云口中有人“心怀旧周”，并不是说这些人怀念武周朝廷，而是说他们怀念武周的制度。
这其中，不止是武周旧臣这么想。
一些江东小朝廷出身的文官，说不定也会这么想。
听了李云这几句云淡风轻的话，杜相公心中凛然，此时此刻，他大概已经明白了李皇帝的意思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道：“陛下，御史台的那个曹钰…”
李云扭头看了看他，神色平静：“他是御史，你还能拦着他告状不成？”
听到这句话，杜谦心里就大概明白了。
那位“天子门生”，多半是真的天子门生了…
想到这里，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陛下，去年是不是真的科考舞弊了？若是真的，卓相岂不是…”
“所以这事，要你们去查清楚嘛。”
李皇帝起身，伸了个懒腰：“若是卓光瑞牵连其中，该办他就办他，若是他不知情，只定他一个失察之罪。”
“若是曹钰诬告。”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把他杀了正法就是。”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是，臣…”
“臣明白了。”
李云依旧面带微笑，开口道：“这是个不大不小的案子，很锻炼人，受益兄趁着这个机会带着太子，好生历练历练。”
“我已经定好日子了，十天之后，我便离开洛阳东巡，到时候太子监国，朝政就托付给受益兄了。”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应是，然后开口道：“机要大事…”
李皇帝想了想，摇头叹了口气：“让九司急送给我就是。”
杜相公闻言，也松了口气。
“臣明白了。”
…………
转眼，七八天时间过去。
这七八天时间，在大朝会上语出惊人的曹御史，已经不知所踪，没有去御史台上值，也没有再在洛阳城里走动。
仿佛人间消失了一般。
但是他在洛阳官场引发的震动还在持续发酵之中，不少人因为七八天前的事情战战兢兢，班也不上了，都称病在家。
去年中试的进士们，也都心情复杂。
而去年落榜，依旧住在洛阳城里的考生们，则是群情激愤，甚至围在京兆府门前，要求朝廷详查。
毕竟他们很有可能是因为舞弊案，才被刷了下来。
而就在洛阳城里暗流汹涌的时候，皇宫里的皇帝陛下，正在准备着自己的这一次东巡，以及返乡之旅。
同行的人里，他定下了让陆皇妃以及大公主李殊同行，其余皇室中人，悉数留在洛阳，不得走动。
至于朝廷里的人，则是宰相姚仲同行，其余官员就只带了个户部侍郎，便没有带其他人了。
此时甘露殿里，一身武官袍服的周必，正对着李皇帝低头行礼道：“臣周必，拜见陛下。”
李皇帝这会儿，刚好忙的七七八八，他放下毛笔，对着周必招手，周必连忙上前，来到了皇帝御桌之前。
皇帝陛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过几天我就要出门了，你跟着我一起走一趟。”
“咱们回老家看看。”
周必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没人，他才低着声音说道：“是，二哥。”
这一声二哥，听得李皇帝笑逐颜开，问道：“三叔现在身体怎么样？”
周必闻言，面带迟疑，过了一会儿，才微微摇头，叹了口气。
“不太好。”

第979章 帝王之术
周必的父亲周良，在李云还是吴王的时候，就自愿退居二线，江东小朝廷西迁洛阳之后，李云也是把他留在了金陵，节制金陵军，防止他发家的老巢，出现什么动乱。
要是按照资历的话，苏晟赵成，都远不如周良，毕竟周良可以说是江东军甚至可以说是越州军的肇始之人。
当初李云在越州初一成军，周良就是统兵练兵之人，资历只在李云一人之下。
要不是他水平不是特别高，至今应该依旧是军方的头一号人物。
此时听到周必这么说，李云有些吃惊，开口问道：“三叔怎么了？”
周必低着头，回答道：“父亲他从去年开始，身体就不太好，近来已经打算向二哥上书，想要告老还乡了。”
李皇帝皱了皱眉头，摇头道：“既然身体不好，怎么不跟我打个招呼？”
“先前还能支应。”
周必低头道：“到今年，才有些支撑不住了，这一次陛下东巡，如果要去金陵，刚好可以替家父，选一个替代之人。”
“还有…”
周必微微低头道：“老寨子里的那些人，也需要换人盯着，我爹可能没有心力再去约束他们了。”
从李皇帝下苍山创业，到现在，其实也就不到二十年时间，这么短的时间里，当初苍山大寨那帮人，自然大多数还是在的。
哪怕二当家袁正明，现在都还健在，只是已经白发苍苍了。
这些人里，有些年纪大的，见证了李皇帝从出生一直到现在，而且他们之中很多人并不聪明，如果不加以管束，很多人可能会打着李皇帝的旗号出去胡作非为。
当年在金陵的时候，负责看着他们的其实是英国公刘博，只是后来刘博带着九司搬离金陵，就把这个差事，托付给了镇守金陵的周良。
李皇帝闻言，默默思考了一番，然后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他拍了拍周必的肩膀，开口说道：“还有几天就要动身了，你也回家里准备准备，跟你家那位夫人打个招呼。”
李皇帝说到这里，面带笑容：“记得好好说，不要生出矛盾。”
周必的夫人是苏氏女，乃是苏大将军的妹妹，这七八年时间，谁都知道因为稽查司的周司正惧内，被那位苏家小姐，治得服服帖帖。
至今，周必也没有任何一个妾室。
周必听了这句明显带着取笑的话，红着脸说道：“二哥取笑了，她…她…她还是讲道理的，朝廷的圣旨，她不敢胡来。”
见他这个模样，李皇帝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罢去罢，叫你娶大户之女，如今尝到苦头了罢？”
周必毕竟也是出身草莽，而且他最开始跟着那几年，并没有什么文化，娶了苏氏女之后，很多事情还要靠他那个夫人来教他如何办，再加上有个做大将军的大舅哥，周必自然惧内。
周必连忙低头行礼，狼狈的离开了甘露殿。
等到他离开之后，内侍顾常小心翼翼的来到了天子面前，低头行礼道：“陛下，陶相公到了，在外面想要求见陛下。”
李皇帝此时，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闻言抬头看了看顾常，淡淡的说道：“没看朕正忙着吗？”
“你去跟他说，朕马上就要回乡了，要收拾处理的事情很多，暂时没功夫见他，朝廷里的事情，朕已经全权托付给了杜相公，有事让他去寻杜相公罢。”
顾常应了一声，正要扭头去办，却被李皇帝叫住，只听皇帝陛下淡淡的说道：“语气好一些，客气点，莫要吓坏了小老头儿。”
顾常深深低头：“奴婢遵命。”
…………
皇帝离京的前一天，已经基本上不再过问朝廷里的政事，真的当起了甩手掌柜，把绝大多数的政事，交托给了政事堂。
而此时，皇帝陛下正在皇后娘娘宫殿里，与皇后还有太子一起吃饭。
一顿饭吃了个七七八八之后，薛皇后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自家的夫君，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要回老家去看看，那倒也没什么，干什么在临走之前，平白弄出来这么大一件事？”
“元儿才接手政事几天，这样大的事情，他如何处理得了？”
李皇帝正在低头吃饭，闻言抬头看了看自家的发妻，又看了看太子，皱眉道：“你跟你母亲告状了？”
太子殿下连连摆手。
“父亲，孩儿哪敢…”
薛皇后竖起了眉头道：“怎么我也是皇后，我便非要做聋子瞎子才成？”
李皇帝这才笑着说道：“不是我非要生出这么大一件事，是这样大的事情，合适在这个时候处理了，很多事情，如果你家夫君留在洛阳。”
“是发生不了的。”
李皇帝神色平静：“而且，这个事情真正主事的人乃是中书，乃是杜相公，元儿只是做个见证，做个旁观者而已，这事没有什么可难的。”
去年科考的问题，李云自然是知道的，当时的他很是恼火，甚至准备立刻掀起大案，把洛阳城掀个底朝天。
但是他最终还是按纳住了。
因为时机不成熟。
如今，一年多时间过去，他终于寻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来重新提起这件事。
而这件事情，也必然会让章武一朝，焕然一新。
皇后娘娘一怔，看着李云。
“陛下的意思是？”
“你不用操心了。”
李皇帝抬头看了看太子，问道：“元儿，你只记住一个要点，但凡是涉及到章武七年那场科考的，不管谁问你任何问题，不要表态。”
“更不要拿主意。”
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便是国丈问你，也不能回答。”
薛皇后听得眉头直跳，惊呼道：“这里头还有我爹的事情？”
“没有。”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我是怕岳父大人，被那些人的手段，硬生生的牵扯进来，岳父大人办事是得力的，但在朝堂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给了薛嵩一个评价。
“并不高明。”
这话绝不是李皇帝在贬损自己的老丈人，而是的的确确如此，当初李云下苍山到青阳县跟薛老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薛老爷已经四十六七岁了。
他自称官场沉浮十几年，但依旧是个县令，而那时候，到青阳来跟他同辈相称呼的顾文川顾先生，已经位列四品。
这说明，薛老爷其实没有什么做官的能耐，不是有个好女婿，他靠自己从底层往上攀爬，恐怕到告老致仕，也未必能做到一州的刺史。
薛皇后听了之后，老大不乐意，恼道：“我爹不在这，你就这般说他。”
“不是我说他。”
李皇帝笑着说道：“事实如此。”
“而且这未见得是什么坏事，一门心思做官的人很多，有岳父那般能力的却不多。”
太子看了看父母，先是低头喝了口热水，然后看着李云问道：“父皇，这一连串的案子，真正应该办的是谁？”
李云笑了笑：“这个，为父没有办法教你，需要你自己去看。”
他顿了顿，正色道：“你是将来的人主，以后这种事情，其实就是你来做主，你要办谁，谁就是幕后主使。”
“错了也是对的。”
皇帝陛下顿了顿，继续说道：“只不过真要是办错了，别人暗地里就会瞧你不起，觉得你不聪明。”
说到这里，李云轻轻敲了敲桌子：“所以，身为天子，多数时候都是让他们自家争去，等他们争出了个胜负输赢，再出面做主就是。”
太子若有所思，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又问道：“父皇，若是他们争出来的结果，不向圣心呢？”
“那就看你能不能接受了。”
皇帝陛下悠然道：“能接受就忍了，不能接受就继续。”
“要是再争不出个结果，就说明朝廷里的班子跟天子不合。”
说到这里，皇帝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朝廷里的大臣班底跟天子不合，那么处理起来就简单了，换一套班底就是了。
当皇帝，大抵就是如此，只要掌握了这些技能，别的就都是细枝末节了。
这些道理虽然简单，但是却见不得人，也就是他们父子二人之间，私底下能说一说了。
甚至，王朝中后期的天子们，并不会这般教授自己的继承人，生怕他们提早学会了。
只不过李皇帝不怕这些，有什么说什么。
此时，李皇帝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饭，他看着太子，正色道：“还有，要时刻牢记一句话。”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皇帝陛下肃然道。
“一切手段只是佐助，要牢记这一句宗旨。”

第980章 龙离巢
帝王之术，与帝王之道还不一样。
制衡臣子，稳坐帝位，收揽权力，保证朝堂继续运转，这些都是属于术。
真正的帝王之道，便是民为邦本四个字，能做到这四个字，并且身体力行的皇帝，并不算很多。
能够践行一生的，就更少了。
而这些能践行一生的皇帝，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死的太早了，真要是给他们再活个二三十年，说不定也会黑化成为昏君。
毕竟古往今来，老迈帝王作妖事件，可以说是不计其数。
毕竟简简单单几个字，真要到具体应用实践的时候，可能就会变得千难万难。
李云当了这么些年皇帝，才体悟出来的东西，也不可能随便听听就能学会。
想要灵活运用，更是千难万难。
花了一个时辰时间，跟发妻以及嫡长子一起吃了家宴之后，李皇帝便起身，摇摇晃晃到了后宫，一路来到了淑妃娘娘宫中。
淑妃娘娘陆嬛因为要随天子一起东巡，此时宫里也正在忙着收拾东西，见皇帝陛下到了之后，宫里的宫人们，便都齐刷刷跪在了地上，对着皇帝叩首行礼。
皇帝陛下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然后将淑妃娘娘搀扶了起来，笑着说道：“嬛儿准备的如何了？”
陆皇妃将皇帝陛下引进了自己的卧房里，一边倒茶，一边轻声说道：“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陛下明天什么时候动身？”
李云想了想，开口说道：“应该一大早就得走，要不然朝廷里的官员们还要一路相送，到中午也离不开洛阳。”
陆皇妃笑着将茶水，端到了李皇帝面前，然后她走到了皇帝身后，轻轻的捏着肩膀，笑着说道：“妾身看话本里的故事，天子出巡，往往都能在路上遇到国色天香的美人儿，陛下这一趟出门，妾身再帮着物色物色，给宫里多添几个姐妹出来。”
李皇帝喝了口水，正色道：“为夫岂是那种好色之辈？”
陆皇妃弯下身子，贴近了皇帝陛下，伸手搂住了皇帝陛下的腰肢，笑着说道：“那上个月，东瀛献给陛下的二十个美女，陛下不是全都收了？”
李皇帝哑然道：“那些个女子里，不少是黑齿，为夫不喜她们。”
陆皇妃搂着皇帝陛下，轻声笑道：“那陛下这一趟，把陆嫔也带上罢，到时候我们姐妹，可以陪同陛下一起，回庐州看一看。”
陆嫔便是陆皇妃的胞妹陆琅。
当初李云搭救陆皇妃的时候，她这个小妹妹还很小，被陆皇妃一直带在身边，到前几年她已经二十许岁，依旧不肯嫁人，想要嫁给当初救了自己的姐夫。
这事有陆皇妃居中说和，再加上薛皇后并不反对，李云的这个小姨子才在前几年进宫，并且给李云生了个儿子。
乃是当今的皇七子。
听到这个提议，李皇帝心中一荡，抬头看了看陆皇妃，一把把她搂在了怀里，笑着说道：“嬛儿这些年，越发坏了。”
“哪里坏了？”
陆皇妃嘻嘻笑道：“妾身只是想跟妹妹一同返乡，回家里看一看，陛下是不是多想了？”
皇帝陛下这会儿手上已经不怎么老实，他轻轻一拽，已经入眼一片雪白。
淑妃娘娘惊呼了一声，看了看屋外，低声道：“陛下，大白天呢，门外还有宫人在收拾东西…”
李皇帝来了兴致，在她耳边低声笑道：“要的就是大白天。”
皇妃娘娘惊呼道：“有起居郎跟着陛下，记下来，妾身还活不活了…”
皇帝陛下充耳不闻，只是看了看屋外，大声道：“顾常，顾常。”
“去唤陆嫔来，朕有事同她商议。”
门外的内侍顾常连忙应了一声。
屋子里，陆皇妃已经媚眼如丝，她搂着皇帝陛下的脖子，轻声道。
“陛下真是坏死了。”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
“大唐正是开枝散叶的时候，这一趟东巡，嬛儿…”
“再给朕生个皇子罢。”
…………
次日，皇帝陛下的龙驾出离洛阳。
这一次随行的官员不多，文官只有姚仲姚相公，以及中书的十几个书办，还有隶属于中书的几个起居郎。
他们是一定要跟着皇帝的，毕竟将来要写起居注，记在史书上的。
武官里，除了必定随同的羽林军将军杨喜杨侯爷之外，也就只有枢密院稽查司的司正周必跟随，别的再没有什么人了。
后宫方面，皇帝陛下带上了陆皇妃以及陆嫔姐妹俩，还有天子与陆皇妃的大女儿，当朝的大公主庐江公主李殊同行。
这是天子登基之后的第二次出巡。
上一次，还是开国之初，天子去了一趟关中，巡视旧周国都，并且将那座国都改名为长安。
而此时，距离那一次巡视，已经过去了七年时间。
七年前，李唐朝廷初建，很多制度并不完善，天子出巡也没有太过风光，而这一次就大不一样了。
七年多接近八年时间过去，李云已经把这个新朝廷，打造成了一个国力强盛的国度，朝廷衙门里的人员，也都基本上配齐了。
因此这一次东巡，声势浩大，单单是天子的仪仗队，就绵延极长，如同一条长龙一般。
而在这条长龙四周，是隐隐跟随的天子亲军羽林军，这些羽林军，一律着黑甲，气势森然。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皇帝陛下的龙辇才终于离开了洛阳城。
洛阳城门口，李皇帝下了辇车，拉着送行的杜相公衣袖，开口笑道：“受益兄，我辛苦这许多年，终于要出去走动走动，这朝廷上下的事情，就都交给你了。”
杜相公闻言，只能低头苦笑道：“臣不能保证什么，只能说臣一定尽力。”
“安心，安心。”
皇帝陛下拍着他的手背，笑着说道：“这几天都是好消息，灾区灾情已经基本上得了控制，北疆孟青那里，打的也顺畅，不会出什么大事。”
“受益兄只要照管好朝廷就是了。”
杜谦低头应了声是，然后问道：“陛下何时返京？”
李皇帝摸了摸下巴，开口说道：“这一趟，要先去灾区看一看，然后要回装宣州，再去金陵小住一段时间，怎么也要半年时间了。”
“要是耽搁了时间，恐怕要到明年春天，我才能回洛阳来。”
杜谦闻言，苦着个脸说道：“陛下早去早回罢，臣未必能支撑太长时间。”
他看着李云，叹了口气道：“说不定等陛下回来，臣已经累死了。”
这话就是玩笑话了，除了杜谦，也没有人敢跟皇帝陛下说这种话，李皇帝并不生气，只是哈哈一笑：“受益兄可不能累死，你要是累死了，朕真不知道从哪里，再去找这么个好丞相了。”
听到丞相两个字，连杜谦也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气。
从旧周实行群相制度，分割相权以来，朝廷里就只有宰相，再没有丞相了。
虽然杜谦的身份地位，早已经是实际上的丞相，但是这话从皇帝口中说出来，自然不一样。
杜谦有些激动，低头行礼道：“臣…一定为陛下，尽心竭力！”
“好了好了。”
李皇帝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说道：“时辰不早了，再不动身今天就走不了了，受益兄且带着文武百官还有太子，回城里去罢。”
“我这便动身了。”
说完这句话，他踏上了辇车，杜相公带着一众官员，太子殿下带着已经能走动的一众皇子们，俱都跪在地上，对着皇帝的辇车叩首行礼。
李云只是回头对着他们招了招手，然后上了辇车。
随着辇车开动，皇驾缓缓离开洛阳。
太子与杜谦，目送皇驾许久，等皇驾消失在视线里，太子才回头看了看一旁的杜谦，对着杜谦拱手，苦笑道：“小侄对朝政全然不懂，一切烦劳相国了。”
杜相公连忙拱手还礼，苦笑道。
“殿下，臣…”
“尽力就是。”

第981章 新学与旧学
离开洛阳城只十几里路，龙辇上的皇帝陛下，看了看自己辇车里左看右看兴奋不已的大女儿，微微摇头。
“别看了，去，把你周叔叫过来，爹有话跟他说。”
庐江公主正趴在窗口往外看，闻言扭头看了看李云：“那女儿去娘亲的车上了。”
李云“嗯”了一声，笑着说道：“去罢，去罢。”
庐江公主这才叫停了辇车，下了车之后，她亲自去寻到周必，跟周必说了几句话之后，便去陆皇妃车上了。
周必收到消息之后，也不敢怠慢，急忙忙来到了皇帝的辇车前，先是对着辇车行礼，直到车里传来一句“上车说话”，周必才小心翼翼的上了天子的辇车。
寻常臣子，绝没有可能这么轻易的与天子同乘，如今外朝的官员之中，恐怕只有杜谦一个人，可能有此殊荣。
不过周必还是不太一样的，他是老寨子里的人，皇帝陛下从小的“小兄弟”。
上了辇车之后，周必低着头，对着皇帝开口道：“二哥，您找我？”
“嗯。”
皇帝陛下看了看周必，伸手轻轻敲击着身下的软垫，开口说道：“几个月之前，大将军开始整理军纪，抓了不少军中的典型，正了国法。”
“这件事，是稽查司办的。”
周必闻言，立刻低头说道：“是稽查司办的。”
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事，稽查司是怎么办的？”
“有错处的将官，办了多少，你详细跟我说一说。”
周必正是枢密院稽查司的司正，闻言他连忙低头应了声是，开口说道：“陛下，开国之后，尤其是最近几年时间，军纪的确是不如从前了，便是驻派在各个军中的稽查司，也有一部份开始败坏了。”
“上一次大将军让我们稽查司细查，稽查司一共递了七十多人的名单上去，最终被朝廷降罪的。”
“一共有二十九人。”
李皇帝默默点头，他看了看窗外的风景，开口说道：“这一路山高水长，咱们赶路的时间多得很，你没事，我也没有事。”
“你把这名单上的名字，同我细说说罢。”
周必闻言一愣，李云看着他，笑着问道：“你记不住了？”
周必连忙说道：“二哥，我…我能记个大概。”
“那就说说罢。”
“放心。”
李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既然大将军没有把刀给落下去，我一时半会，我不会再找这些人的麻烦，只是路上无聊，听来解闷。”
“你说就是。”
周必这才点了点头，开口道：“那我就从成都军开始说，原成都将军钱忠麾下……”
…………
洛阳城，中书。
如今宰相姚仲跟着皇帝陛下一起东巡去了，宰相卓光瑞，还在处理今年的灾情，在灾区没有回来，中书只剩下三位宰相。
而今，三位宰相都坐在了政事堂里。
杜相公自然高坐主位，他看了看坐在自己旁边的两位新相，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章武七年的事情，现在已经放在了明面上，上达天听了，不管是谁，都没有可能再把这个事情按下去。”
“陛下在这个时候东巡，也算是给了我等一些体面，毕竟，如果要细论的话。”
“我这个首相就第一个逃不脱干系。”
说着，他看向许昂，缓缓说道：“子望兄，这事跟你们御史台同样脱不开干系。”
许相公倒是神色平静，他看着杜谦，开口说道：“杜相，这事如果论因果关系，最多也就是我们御史台捅出来的，别的跟御史台有什么关系？”
“那曹钰，我事前只见过他几回，谁知道他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向陶文渊，开口道：“先生，这个时候你要说话。”
陶文渊是读书人出身，早年更是长安城第一书院的山长，是公认的大儒。
他本来也没有想走仕途这一条路，只不过到了江东之后，被皇帝陛下请到江东小朝廷里做了官，后来因为业务能力不错，做了许多年礼部尚书。
也因为如此，杜相公一直称他为先生。
此时，这位陶先生的情绪，却十分不对劲，他听了杜谦的话之后，抬头看了看杜谦，又低下了头，苦笑道：“老夫是时任的礼部尚书，去年那一届科考，跟老夫自然是脱不开干系，但是要说干系最大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杜相公看着他，开口说道：“去年，是卓相任主考礼部两个侍郎任副主考，本来他这个主考官，应当事前事后都在考场，但因为一些事情，他先后出了考场两次。”
陶文渊脸色苍白，不再说话了。
一旁的许昂面无表情，沉声道：“陶相公，此时此刻，你还不说实话吗？你不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我等还是要去查，等真查到一些什么，不管二位上不上禀陛下，许某是一定要上禀的。”
朝廷里谁都知道，许相公是天子的死忠，更是一个孤臣。
正因为如此，他才能稳坐这个御史大夫的位置，并且拜相。
御史大夫向来是很难拜相的，因为宰相的某种职责是协调百官，而御史台一年不知道要得罪多少官员。
许相公拜相，说明天子对他相当信任。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许昂可以全然不顾忌，直接把话摆在了明面上。
陶文渊沉默了许久，最终才长叹了一口气。
“说到底，这其实是新学与旧学之争。”
他看向面前的两位相公，继续说道：“二位也知道，新朝开国之后，朝廷推行新学，推行实务，主张事功之学。”
“这与旧周时候，是截然不同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偏偏，开国之后朝廷太缺人，陛下命我组建礼部，没奈何之下，只能请了一些仕林名宿，大儒，来礼部做官，如今礼部许多官员，都是从这里来的。”
“他们，并不是新学所出。”
所谓新学，就是李云推行的“实务”之学，一切以务实为第一要义。
新学之中比较有代表性的就是农学了，如何耕地，如何耕好地，在李唐也成了一门学问。
这些政策，自然是有其好处的，比如说几年时间里，整个中原地区的生产，就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恢复。
而从新学科考里出身的官员，到了地方之后，哪怕依旧会贪赃枉法，但是却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他们多少能够做一些事情。
这很好的恢复了生产。
但是，如同杜谦感受到的朝堂新官员与旧官员之争一样，在陶文渊这里，感受到的就是新学与旧学之争。
陶相公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有一些人觉得，科考的题目，俱是新学，入眼尽是市侩之心，功利之心，全然没有圣贤之意了，所以他们想要做一些什么。”
杜相公闻言，大皱眉头。
过了好一会儿，杜谦才看着陶文渊，缓缓说道：“先生，事情已经出了，总要想办法解决的，你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咱们先商量商量。”
陶相公低头苦笑道：“老夫知道的也不太多，只是隐约猜到了一些。”
他看着杜谦，开口说道：“因为去年是卓相公主考，卓相公是陛下的亲信，更是新朝的大功臣，他们才想着从中做一些文章。”
“按照他们的想法。”
“是要为圣贤之学，尽一份心力。”
许昂冷笑道：“好一个圣贤之学。”
“他们的圣贤之学，怎么没有治好旧周？”
陶相公皱了皱眉头，忍不住说道：“旧周国主昏聩，与学问何干？”
许昂正要跟他分辩，杜相公咳嗽了一声，看向陶文渊道：“他们具体是怎么做的，先生可知道？”
“不知道。”
陶文渊微微摇头：“他们也不怎么相信老夫，也不愿意让老夫牵扯进去，不过猜也能猜得到。”
“无非是泄题或错判两条。”
陶相公说到这里，继续说道：“而且，在他们眼里，这也未必是错判。”
现在新朝年纪还太小，算上金陵文会那一批，到现在也只有十年时间左右。
十年时间，还不足以让当初的考生们，做到科考考官的地步。
而判卷的那些人，也就自然而然，不少是旧学出身。
陶相公说到这里，起身对着杜谦作揖道：“此罪，老夫万难推脱。”
“好在陛下仁德，新朝除谋逆之外，其余概不株连。”
陶相公对着杜谦深深低头作揖。
“老夫，愿以命相抵。”

第982章 洛阳与荥阳
杜相公看了看一旁冷笑不止的许昂，又看了看正在对自己作揖的陶文渊，苦笑了一声之后，起身将陶文渊搀扶了起来，开口说道：“陛下不在朝廷里，谁能定你这个宰相的罪过？”
许相公拍了拍桌子道：“不管是泄题，还是刻意错判，哪一个是圣人教授的！”
杜谦摇头道：“子望兄，不要这么大的火气。”
“这事要是处理不好，闹得大了，一个不好就是章武朝头一桩大案，要是你我处理的好，让陛下满意了。”
“事情犹有转圜的余地。”
说到这里，杜相公低声道：“陛下向来明察秋毫，这个事情去年…去年陛下，多半就已经知道了。”
“一直到今年，那个礼部郎中，上书让陛下下罪己诏，才真正恼了陛下。”
听杜谦这么说，陶相公也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如果时光能够回溯，他一定会捉住那个姓顾的郎中，把他一顿好打！
杜相公闭上眼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阵苦恼。
谈话到了这个地步，很多具体的内容，陶文渊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已经可以猜出来了。
如果只是去年那场考试的考官们“集体误判”，事情就并不是很大，毕竟判卷这种事情，本来就带着主观。
若真是这样，陛下便不会揪住不放，御史台那个姓曹的年轻御史，也不敢在大朝会上，说去年的科考舞弊。
而且，单从操作性上来说，如果将不符合旧学的试卷给剔除出去，最终把一堆与旧学相符合的试卷送交上去，送到皇帝陛下那里。
皇帝陛下也未必会满意，最终这些旧学的种子，未必能在新朝生根发芽。
只有通过类似“泄题”的手段，让那些圣贤之学的种子，伪装成新学学子，通过科考，在朝廷里占下位置。
将来，等大逆不道的当今天子万岁之后，圣贤之学或可在未来的新帝手里，幽而复明。
事实上，这些人也正是这么准备的，最近几年时间，礼部往东宫推荐的教授太子的先生，几乎全部都是大儒出身。
杜相公思考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了眼睛，开口说道：“这个事情，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否则陛下那里不止是我们没有办法交差，连太子也没有办法交差，我现在立刻给京兆府去信，让京兆府派人，把礼部给围了。”
“礼部上下，所有跟去年科考有关的人员，自今日开始，要全部留下来配合我们调查，一个也休想回家。”
他看向许昂，开口说道：“子望兄，这个事情只好劳烦你去做了，你现在立刻就去见晋王，让晋王配合中书。”
“把事情给彻底查清楚。”
许昂很干脆的站了起来，拱手道：“好，下官这就去见晋王。”
他顿了顿之后，问道：“杜相，这事要不要知会太子？”
“要的，稍后我亲自去东宫求见太子，请太子来主持局面。”
“好。”
许昂干脆利落的拱手行礼，大步离开了中书。
等他离开之后，政事堂只剩下了杜谦跟陶文渊两个人，杜相公看了看白发苍苍的陶文渊，叹了口气：“先生在江东之时，就已经主掌礼部，如今家里人不少也在朝廷里做官，只要一心向着陛下，未来陶家，也一定是新朝的勋贵。”
“如今，不止先生的前程没了。”
杜相公叹了口气道：“陶氏一门的前程，恐怕都困难了。”
陶文渊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他们的前程，本来也不在老夫身上，老夫心里虽然也对新学有些不以为然，但是老夫承认，务实之学，功利之心，是有一些好处的。”
“若我的子孙能有本事，陛下将来也依旧会用他们。”
杜相公站了起来，摇头道：“难难难，这世上难得的从来不是本事，而是展现本事的机会。”
“没有了先生，陶家的子孙，将来还有几个人有机会，在陛下面前展露本事？”
说到这里，杜相公拱手道：“为了避嫌，先生就先回家去罢，这段时间，先生就称病在家，一切等陛下回来之后，或者是陛下的文书到了之后，再做安排。”
陶相公站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拱手还礼道：“如此…辛劳杜相了。”
他行礼之后，背着手也大步离开了中书。
杜相公默默目送他离开，等到他远去之后，杜相公才长长的叹了口气：“什么新学旧学，无非是自己从小学的那些不顶用了，因此心生不满。”
“圣贤之学…”
杜相公叹了口气道：“也制不住人心的欲望。”
他也走到了中书门口，又是长叹了一口气：“可苦了我这半新半旧的人了。”
…………
天子东巡，是从洛阳出发，沿着大河一路向东。
从洛阳出发不久，只走了几天时间，就到了荥阳地界。
进了荥阳城之后，皇帝陛下自然不会让当地官府给他修建什么行在，而是直接住进了荥阳郑氏的祖宅之中。
荥阳郑氏，也是千年世家之一，虽然没有清河崔氏名声这么大，但是在中原地界上，是数得上的世家。
而在众多世家当中，荥阳郑氏如今损伤最重。
毕竟王均平当初生乱，几乎把中原诸州统统祸害了一遍，尤其是对这些世家大族，更是烧杀抢掠。
到李皇帝开国的时候，荥阳郑氏人口，已经只剩下旧周之时的两三成，而到了章武三年天下各地土地完成确权之后，荥阳郑氏的田地，在当地官府，准确来说是朝廷的授意之下。
已经只剩下鼎盛之时的不到两成。
这主要是因为，荥阳郑氏曾经大规模变卖产业，并且分出了一支子弟，赶往金陵投奔李云，并且在金陵安家，成为以后的金陵郑氏。
金陵新城的田地，不少就是荥阳郑氏给买下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再加上荥阳郑氏有不少人在新朝做官，李皇帝也就没有再跟这个千年世家为难，默认了他们拥有这不到两成的土地。
要知道，这不到两成的土地，依旧是数万亩之巨。
入宿郑氏的当天，荥阳郑氏上下所有人，都跪在门口磕头行礼，必恭必敬的迎接皇帝陛下。
如果说从前的这些千年世家，面对皇族还能保留一些高傲的态度，此时的这些千年世家，被王均平清理了一遍之后，已经老实安分得多了。
当然了，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李皇帝是创业之主，开国之君。
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存在。
要是哪里接待得不到位，惹恼了这位草莽天子，谁知道他会不会一个抽风，把郑家上下统统都给杀了？
真要是这么做了，郑家也找不到地方说理去。
李皇帝下了龙辇，拉着庐江公主一起，来到了郑氏大门口，伸手扶起来了郑家家主，开口笑道：“我这是借宿贵宅，郑家主太客气了。”
这位郑家的家主，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听了李云的话之后，他满脸严肃，低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寒舍也是陛下的田土，陛下便是这里的主人。”
“绝没有借宿一说。”
李皇帝闻言，没有答话，只是回头看了看李殊，庐江公主正在打量着这个郑家家主，看到李云朝自己看来，她掩嘴一笑道：“倒是会说话得紧。”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好了，进里面说话罢，朕还没有来过这闻名已久的荥阳郑氏。”
郑家主连忙带路，此时这座千年世家已经中门大开，迎接尊贵客人到来。
皇帝陛下从中门进了郑家，一路来到了郑家正堂落座，还没有来得及喝茶，九司的人员便已经捧着一个盒子，双手递到了李云面前，深深低头。
“陛下，九司洛阳密奏。”
皇帝陛下摆了摆手：“送到书房里去。”
说完，他看了看郑家家主，开口问道：“郑家主，大河决口，百姓遭难的事情，郑家知道否？”
“知道，知道。”
郑家主连忙低头：“卓相公一个多月前便来过，我们郑家，正在尽力帮忙。”
李皇帝满意点头。
“好，等这一场大灾结束。”
“朝廷会好好奖赏郑氏的。”

第983章 你事发了！
天子入宿郑氏当夜，郑家献上了数名女子侍寝，不过皇帝陛下赶路数日，有些疲累了，因此没有接受。
到了第二天，这位郑家家主，又想献上郑氏的嫡女，随侍天子，天子亲自看了一眼郑家的嫡女模样，随即夙来不好女色的皇帝陛下，义正言辞的拒绝了郑家。
到了第二日下午，洛阳城里又有人送来了文书，九司京兆司的副手谭衡带着九司的文书，一路来到了天子面前，对着天子低头道：“陛下，京兆司急信。”
皇帝陛下这一次出京，并没有带向来跟着他的孟海，毕竟天子离开皇都，京城那里需要有人替他盯着，京兆司自然是最合适的角色，因此谭衡这个副手，才随同天子出京。
皇帝陛下这会儿正在翻看北方前线送回来的文书，闻言抬头看了看谭衡，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谭衡深深低头道：“礼部两个侍郎，已经被杜相公协同京兆府的人捉了，其余礼部参与的人，还在继续审查之中。”
他低头道：“这些文书里，有杜相公托九司送给陛下的文书，还有一份给陶相公让九司，送给陛下的请罪文书。”
李皇帝闻言，忍不住“啧”了一声，开口说道：“我在京城那么长时间，都安安生生的，这才离开几天，案子都快要水落石出了。”
“好了。”
皇帝陛下看了看谭衡，继续说道：“文书放下罢。”
谭衡低头应了一声是，刚要离开，又被李云叫住，李皇帝看着他，叮嘱道：“给杜相公那里传个消息，就说让他全权处理，他能处理的立刻正法，如果不能处理，就都关在大理寺大牢里，等我回洛阳，一并处理。”
谭衡连忙低头应了一声，正要离开，就听皇帝陛下又问道：“卓光瑞什么时候到荥阳？”
谭衡连忙说道：“回陛下，五天前卓相公就已经收到了消息，估计明天，卓相公就就能到荥阳来接驾。”
李云离开洛阳之前，就让人给还在灾区赈灾的卓光瑞去了信，让他过来迎驾，然后一并巡视灾区，此时卓光瑞，正在赶来洛阳的路上。
李皇帝听到这里，微微点头：“好，朕知道了。”
“你下去罢，告诉孟海，让他多用点心思。”
“是。”
谭衡深深低头道：“属下遵命。”
等他离开之后，皇帝陛下让身边人把姚仲姚相公请了过来，等姚仲到了之后，李云把前线孟青送来的文书，递给他看了看，然后笑着说道：“孟青控制住了榆关，此时已经分出了一部分兵力，前往关外了，这是大好的事情，你立刻以我的名义，起草文书，命令河北道各州郡，全力支持北伐军。”
“还有，给太原将军邓阳也下诏令，让他分出两万兵力，开赴幽州，堵住幽州蓟州两地的契丹人，防止这些契丹人逃了。”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还有，这些契丹人…可以纳降。”
唐军上一次大规模打仗，还是关中那场仗，当时李云为了立威，同时为了惩戒朔方军，关中之战打的相当凶恶，几乎没有怎么给朔方军投降的机会。
七八万朔方军，一多半直接死在了战场上，只有剩下完全缴械投降，才活了下来。
至今，那些投降的朔方军，还在洛阳附近做民夫，替皇帝陛下修建帝陵，没有解脱出来。
李皇帝对他们的惩戒，也还没有停止。
因为关中之战，因此李云才特意额外添了这么一句话，因为他心里清楚，跟契丹人的作战，不是一场仗两场仗就能够打的完的，哪怕这一场仗大胜了，契丹人也不可能被他一棒子打死。
因此，很有必要收拢一些契丹人降军，借用他们来锻炼唐军的骑兵，顺便熟悉关外契丹部。
以便将来，对契丹部采取更加合适的策略。
姚仲无疑是个能力很强的宰相，李云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已经开始铺纸磨墨，等到李皇帝说完之后没多久，两份草拟并且润色完毕的诏令，就已经被他写了出来，他吹干墨迹，将诏令捧着递到了李云面前，微微低头道：“请陛下过目。”
李皇帝接过去，看了一眼，满意点头，笑着说道：“就按这个发。”
姚仲应了声是，又工工整整的誊录了一遍，然后请了皇帝陛下的玺印加盖了上去，然后亲自将诏令给发了下去。
等到办完了差事之后，他才回到了李云身边缴旨，李皇帝夸奖了他几句，然后把京城里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笑着问道：“去岁，姚先生也在洛阳城里，可有耳闻此事？”
姚仲闻言，连忙摇头：“回陛下，臣只做自己分内之事，科考的事情，跟中书没有什么关系。”
“臣，也不敢去干涉科考的事情。”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朕没有说你干涉了。”
“姚先生拜相这么久，朝廷里都说，官出杜姚二门，这样大的事情，姚先生会一点不知情？”
姚仲面色严肃道：“陛下，臣是金陵文会考出来的，本来就资历浅薄，蒙陛下拔擢才能够忝列台阁，跟杜相是全然没有办法相提并论的。”
“至于科考舞弊一案，臣若有半点耳闻风声，也必定会立刻禀报陛下，绝不敢知情不报。”
见他毕恭毕敬的下拜，皇帝陛下摇了摇头，开口笑道：“咱们也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只是跟先生私下里闲聊，不必这般拘谨。”
说完这句话，皇帝敲了敲桌子，问道：“那先生对于杜相处理的方法，有什么看法？”
姚仲想了想，还是低声道：“陛下，杜相公乃是臣的半个老师，论情分，臣绝不应该在背地里说他的坏话，但这是国事，臣忝列宰辅，陛下既然问起来了，臣只能如实回答。”
“臣觉得，杜相公…”
“做事还是太宽仁了。”
皇帝陛下若有所思，问道：“那若是先生你来主持这件事呢？”
姚仲不假思索的说道：“回陛下，臣必当掀起大狱。”
他正色道：“如果不算从前的金陵文会，去岁那场科考，乃是新朝开辟之后的第三场科考，第三场科考，就敢有人在其中上下其手。”
“若不严办，国法尊严何在？”
“大唐后世之君，又当如何正视科考？”
听他这么说，皇帝陛下目光微微有些变了，过了一会儿，天子才开口说道：“好了，先生的意见。”
“朕明白了。”
姚仲深深低头道：“臣只有一些愚陋的见识，若与陛下不同，请陛下不要见罪。”
皇帝微微摇头，开口说道：“都说了，只是私下闲聊。”
“今天就到这里，你下去歇息罢。”
姚仲连忙应了声是，低着头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等到推到门口，这位姚相公才转过身去，目光闪动。
他跟着皇帝陛下，已经太久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可以把握住皇帝陛下的一些习惯了。
比如说，天子的自称。
当今天子没有什么架子，私下里闲聊的时候，多少以“我”自称，只有碰到商议国事，或是在场人数太多的正经场合，他才会自称为“朕”。
而刚才，陛下虽然说是闲聊，但是已经称了好几声“朕”了。
说明…
姚相公弯着身子走了几步，这才直起了腰，两只手背在身后，抬头看了看半空。
这位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寒门次相，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您还是出身太高了。”
他摇头自语，神色变得有些轻快。
“竟会被那些冢中枯骨绊住手脚。”
…………
次日，在灾区赈灾了卓相，果然匆匆赶到了荥阳来接驾，到了荥阳之后，他不敢怠慢，一路匆忙忙到了郑家，经过层层关卡之后，终于见到了皇帝陛下，这位卓相公，毕恭毕敬的跪在了皇帝陛下身前，叩首行礼道：“臣卓光瑞。”
“叩见陛下。”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先是说了一声起身，然后将他带到了自己在郑家临时办公的书房里，屏退了外人。
等到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看着卓光瑞，问道：“灾区情况如何？”
卓光瑞连忙说道：“户部拨了一百万贯钱，钱是够用的，主要还是调集粮草的问题，好在有薛侯爷帮忙，粮食没有成为太大的问题。”
“现在，灾区百姓的吃食，已经不是问题了，问题是灾后如何恢复，臣正在与当地衙门…”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听皇帝陛下冷冷说道。
“卓相公，你的事发了，你知不知道？”

第984章 连削带打
这一句话，让本就低着头的卓光瑞混身一颤，差点没有站稳，好在他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宰辅，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跪在地上，低头叩首道：“臣请陛下降罪。”
李云看着他，问道：“你知道你罪在何处吗？”
卓光瑞跪在地上，低头苦笑道：“臣在朝多年，多少认识一些人，如今礼部那么多人被抓了，臣自然能猜到，是去年的科考出了问题。”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去岁蒙陛下信任，让臣任科考主考官，这场科考出的一切问题，臣都应当负责。”
皇帝陛下起身，两只手抱在胸前，看着他，开口问道：“有人举发你，说去年科考的时候，你这个主考官，曾经两次离开考棚。”
“你干什么去了？”
“吃饭。”
卓光瑞苦着脸，低头回答。
“吃饭？”
皇帝陛下皱眉道：“这么简单？”
“是。”
卓光瑞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知道：“陛下您…与臣相识也这么多年了，应该多少知道一些臣，臣家境殷实，自小便没有什么太大的爱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略有些肥胖的身躯，苦笑道：“最大的爱好，就是吃点东西。”
“尤其是到了洛阳之后，本地的吃食，不合臣的胃口。”
“去岁科考的时候，礼部两个副主考，其中一个也是吴郡人，他说从吴郡带回来了一个厨子，做吴郡的本地菜做得很好。”
“那时候，科考已经结束，已经在判卷了，他就要拉臣去吃家乡的菜，臣当时已经在科场好几天时间…”
“一时糊涂，就前后跟他出去吃了两顿。”
说到这里，卓光瑞低头叩首道：“当时臣想，科考已经结束了，而且断没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样的事情上胡来，因此，因此…”
他深深低头道：“臣一时糊涂，请陛下降罪！”
皇帝陛下背着手，认真打量着他，眯了眯眼睛之后，开口说道：“你好吃我听说过，但是你家里，不是有吴郡过来的厨子吗？”
卓光瑞低着头，颤声道：“那礼部侍郎说，请了吴郡的名厨…”
皇帝陛下冷笑了一声：“怕不是你，想要拉拢那帮人，因此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
“还是说，那些人许诺了你什么好处，承诺以后唯你卓相公马首是瞻？”
卓光瑞拜相也极早。
但是他是开国初年才拜相，根基比杜姚二人，毕竟不够深厚。
毕竟世族出身的官员，天生就跟杜谦比较亲近，而寒门出身的人，又都跟姚相公走的很近。
卓相公身边的人，往往都是东南本地的士族，而这个时代的士族，尤其是开国之后的士族，并没有多少出彩的人物。
相比较来说，三位相公里，他可以说是根基薄弱。
当然了，这只能算是李云的猜测，这种事，以卓光瑞的聪慧，他绝不可能也不会留下任何一丁点把柄。
这位卓相公跪在地上，深深低头叩首道：“陛下，臣若是有半点这个念头，阖家上下，甘愿随同臣一并遭受天诛！”
听了这话，李皇帝沉默了许久，才伸手把他搀扶了起来。
等到卓光瑞起身，皇帝陛下才闷声道：“真要问你这个罪过，也不会私下里来跟你说了。”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闭上眼睛，开口说道：“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哪怕朝廷那里查出来，你一丁点也没有参与，但是这事你也逃不出一个失察的罪过。”
卓光瑞深深低头道：“臣明白，这已经是陛下护着臣了…”
皇帝陛下睁开眼睛，又看了看他：“你是朝廷的功臣，跟着我这么多年头了，如果是寻常的失察之罪，最多也就是罚俸，但是这个事情不是小事，我需要，朝廷也需要借这个事情立威。”
卓光瑞闻言，脸色苍白，低头道：“臣明白，臣甘愿一死…”
“死不了你。”
李皇帝面无表情的摇头说道：“这里没有外人，只你我君臣两个，我就跟你明说了。”
“后面一段时间，你陪同我巡视灾区，如果这一次赈灾你办的很好，那就当你以功抵过。”
“不过也依旧抵不掉你科考失察的罪过。”
“听好了。”
皇帝陛下开口说道：“若你只是失察，且赈灾有功，这一次我便从轻处罚，只削去你应国公的爵位，不再深究。”
“你可心服？”
开国初年那一场敕封，卓光瑞也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国公之一，受封应国公。
奖赏的是他应国之危急，慷慨解囊，因此封应国公。
不过他这个国公，并不世袭，更不罔替，也就是说到了卓家下一代，不仅不会再袭国公，连袭爵的资格也不会有。
即便如此，这个爵位被削去，也是莫大的处罚了。
卓光瑞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臣，多谢陛下恩典…”
“还有。”
皇帝陛下看了他一眼，默默说道：“当初，给你们家打理的江东盐政，朝廷也要收回，不再给你们家世袭打理。”
“就当朕，给你们家的处罚了。”
卓光瑞当年立功不小，为什么没有给他世袭的爵位，原因就在这里。
因为在江东的时候，李云就已经许给他一个可以世代传承的宝藏了。
那就是江东的盐道。
江东盐道，是天下两处重要盐产地之一，除了江东盐场之外，另外一处是剑南道西川的井盐。
而盐，是最重要的民生物资之一，任谁也避不开，当初李皇帝将盐道许给卓家，就是给了卓家一个时代富贵。
而且是大富大贵。
听了李云这句话，卓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李云看了看他的表情，摸着下巴道：“你若是心中不服，现在可以说出来。”
“这里只你我二人，你现在说出来，咱们老朋友，还可以有商有量。”
“你如果不说。”
李云正色道：“出了这道门，这个事情就定下来了，往后卓兄你若是心生不满，要跟我作对。”
“那么咱们就事上见。”
卓光瑞扑通一声，跪倒在李皇帝面前，低头道：“臣…万死也不敢有这种念头，只是臣的失当…”
他颤声道：“似乎，似乎…”
“似乎不应该影响吴郡卓氏？”
卓光瑞闻言，低下了头，没有说话了。
李皇帝笑了笑，没有细说吴郡卓氏，而是开口说道：“那好，念在咱们多年交情，我现在给你另外一条路。”
“因为科考舞弊案，朝廷罢去你的一切职位，爵位，贬你去做江东盐政。”
“这个官职，只要你不再犯大错，将来还可以传给你的儿子，你的孙子。”
说到这里，天子的脸色也冷了下来：“若你选这一条，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就算是尽了，自此恩怨两清，我也不会再见你。”
说完这句话，皇帝陛下淡淡的说道：“不过你放心，我这个人有什么账目，只要是当面已经算清楚了，就不会再秋后算账。”
“你如果选择后一条路，朝廷便不会再寻你的麻烦。”
他看着卓光瑞，开口说道：“你自己选罢。”
李皇帝顿了顿，又说到：“你若是要回江东去做盐政，你这个应国公的爵位，我也不削你的了。”
皇帝陛下都这般说了，只要不是太蠢，都会做出合理的选择。
卓光瑞自然不是蠢人，他低头叩首，垂泪道：“陛下，臣选择前一条。”
“好。”
皇帝陛下再一次将他扶了起来，见卓相公哭得伤心，皇帝陛下沉默了一会儿，淡淡的说道：“你在荥阳住上一晚，咱们明日动身，开始巡视灾区。”
“这一次赈灾，你若是做得很好。”
皇帝陛下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松了些口：“或可以，再稍抵一些你的罪过。”
卓光瑞闻言，深深低头。
“臣，多谢陛下恩典。”

第985章 自由自在！
皇帝陛下，终究还是稍微心软了一些。
实际上，他的性格就是如此，虽然没有赵大那么大方，但是也远不如朱太祖刻薄。
他从来也没有想过诛杀功臣，至少在目前这个年龄阶段，他还没有考虑过这个事情。
在眼下的李皇帝看来，将来的他，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一来，这些年打天下，他的确是核心不假，身边的这些兄弟们，大部分也是的确尽心尽力了，像是吴郡卓氏，虽然眼下有一些猖狂，但是最初，准确来说是卓家那位老太爷病逝之前，卓家可以说是倾尽一切的来押注李云。
不止是前期的投钱，以及金陵的那一套宅子，开国前十年时间，江东盐政的收入，也给了李云极大的助益。
因此李云才投桃报李，准备把江东盐政交给卓氏。
毕竟人家的确是出了力，而且押中了宝，李云身为天子，当然要给这些功臣“兑付”。
其余的忠臣，大多也是如此。
而且，开国皇帝清算功臣，最大的原因往往不是因为他们小气，或者是小心眼，更多的是觉得，这些功臣可能会对皇权形成威胁，或者是对未来的皇权，也就是后世之君形成威胁。
因此，这些开国皇帝才会倚仗着自己的无双威望，辣手清算，为皇权以及后世皇权，铺开一条康庄大道。
当然了，在另一个世界里，这种清算还有一种原因，就是某位老贼指洛水为誓的故事，让后世开国天子，再难睡得安稳。
但是现在，李皇帝正当壮年，朝廷里的文官势力绑在一块，也不可能对他形成太大的威胁。
至于武将集团，武将集团的高层，多半是他的亲信，至于中高层，更多是缉盗队出身。
再加上枢密院，稽查司，以及九司，还有李皇帝这些年细心的安排。
像是周必，苏展，以及薛圭，周洛这些人，将来都会慢慢成为军中的中坚力量。
而京城禁军十二卫的将军，就更不用多说了，一多半都是李皇帝的嫡系，其中像是杨喜，以及未来的国丈钱忠，都早已经跟李云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
这种绑定，不止是个人关系上的绑定，而是利益上的深层绑定。
换句话说，他们这些人的权势富贵，跟朝廷没有半点关系。
只跟李云这个个体，以及未来的天子之间有关系。
所有的忠诚都有可能变质，但是这种利益上的绑定是不会变的，除非利益关系发生了变化。
在李云这些年的精心设计之下，现在的朝廷架构，已经可以保证，这些功臣不太有可能对皇权造成什么冲击，也就自然没有清算他们的必要了。
除非…
除非他们做了触犯李云原则的事情，比如说草菅人命，杀生虐民，或者吃里扒外，里通外国。
正因为李皇帝的这种心态，所以这件可大可小的事情，他才选择轻轻落地，只削去吴郡卓氏的一些利益。
否则，单单凭借这个过错，已经足够卓光瑞人头落地了。
因为涉及科考大案，李云杀卓光瑞，甚至不会在舆论上有什么负面的影响，反而那些学习新学的人，可能还要拍手叫好。
卓光瑞跪在皇帝陛下面前，恭恭敬敬的低头叩首：“臣多谢陛下宽宥。”
皇帝陛下叹了口气，还是伸手把他搀扶了起来，开口说道：“卓兄，咱们认识快要二十年了。”
“人生没有几个二十年。”
李云示意他坐下，然后看着他说道：“如今，你我都可以算是功成名就，子孙后代，也多半不会籍籍无名，也会有他们的一份前程，既然已经如此了，所谓朝堂的争斗，利害，以及权势，其实就没有那么要紧了。”
“不妨低下头，看一看底下的黎庶众生。”
李皇帝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些虚伪，但确是出自他的真心实意。
因为他，已经站在了人间…至少是九州的至高位置，权势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追求的了。
现在，能让皇帝陛下追求的，无非只有两点。
一是开疆拓土，二是改善民生。
甚至别的皇帝渴望的虚名，比如说万国来朝，泰山封禅，他其实都不怎么看重。
因为他有着一个特殊的灵魂，对于他来说，万国来朝，不如万国归服。
要不是这个时代的运力太差，交通条件太差，李皇帝甚至想要把目光，着眼全世界。
但是没有办法。
哪怕是辽东关外的地盘，都是打下来容易，建立有效行政，是千难万难。
没有办法，他的战略目标就只好变成，保证四夷宾服的情况下，尽可能改善民生。
这是政治理想。
这种政治理想，李云不止一次的跟杜谦沟通过，杜相公也认可李云的这些想法，二人搭班这么多年，也一直在朝着这个目标前进。
但是跟卓光瑞，李云还是第一次说。
卓光瑞低着头，沉声道：“臣明白陛下的苦心。”
他深深低头道：“陛下，您相信臣。”
“去岁科考案，臣承认自己失职，但是臣确实没有拉帮结派的念头。”
“好。”
李皇帝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而是开口说道：“这个事情，咱们就不说了，如今是杜受益在洛阳城里详查此事，他查出个究竟之前，你我都装做不知情，继续巡视灾区。”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意味深长的说道：“这一次，你就跟姚居中一起，随同朕东巡，咱们也可以一道，回江东看一看。”
卓光瑞没有听明白李云的话外之意，他连忙低头道：“是，臣…”
“也许久没有回吴郡看一看了。”
……………
从皇帝陛下的临时书房里走出来之后，卓相公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只觉得后背发凉，等到他伸手摸了摸，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全然汗湿了。
卓相公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要离开，迎面见到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走来，卓相公认出来人，连忙上前拱手行礼道：“姚相。”
姚仲这会儿手捧着一堆文书，正要送给李云，见到卓光瑞，也是连忙低头还礼，笑着说道：“卓相何时来的？”
“才到没一会儿。”
卓光瑞看了看姚仲手里捧着的文书，感慨道：“姚相辛苦。”
“可别说了。”
姚相公苦笑道：“这一趟跟着陛下出来，本以为是一起回老家探亲，没想到每天的事情，比在洛阳中书的时候只多不少。”
说到这里，他问道：“卓相跟陛下同行否？”
卓光瑞点头道：“陛下令我一道同行。”
“那再好不过了。”
姚相公大喜过望，他上前一只手拉着卓光瑞的衣袖，看向卓光瑞，笑着说道：“那这些事情，可有人替我分担分担了。”
他叫苦道：“卓相不知道，都是些机密要书，没有人可以帮忙。”
做到政事堂宰相，除了九司送给天子的密件，其余朝廷里所有的文书，宰相都是有资格看的。
卓光瑞身为宰相，自然也能看这些机要文书。
说完这句话，姚相公开口笑道：“我先去把这些文书送给陛下，等忙完了今天的公事，我请卓相吃酒。”
卓光瑞深呼吸了一口气，应了一声，开口道：“恭敬不如从命。”
…………
次日，天子仪仗离开荥阳，皇驾一路向东，来到了汴州境界。
汴州，自古以来就是黄泛区。
只要大河决口，这里基本上就很难逃的过去，这一次也不例外。
这一次大河决口，汴州也是受灾最严重的几个州之一，之前卓光瑞忙活了一两个月，大多数时间，也是在汴州操忙。
而这一次，天子的仪仗还没有到汴州，就有一行百余骑，离开了天子仪仗，直奔汴州灾区。
这百余骑里，为首一人人高马大，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威风凛凛。
在他身后，跟这个身着甲胄的将军，这将军一脸苦相，连声叫道：“上位，上位，慢一些！”
“不可脱离太远。”
他大声道：“要不然等回了洛阳，御史们要参死属下了！”
那为首的高大汉子正策马奔驰，享受着这难得的自由自在时光，听到了身后这将军的喊话，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抖了抖缰绳，奔得更快了。
“十几年了，好容易得脱牢笼里，休管我，休管我！”
他骑术精湛，坐骑又是千里良驹，越跑越快，如同利箭一般。
那黑甲黑面将军，吓得脸色都白了，回头看向身后的下属。
“快，跟上，跟上！”
他身后，一声声齐声答应。
“是，侯爷！”

第986章 千年之功
皇帝陛下，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凡事有利必有弊。
做皇帝当然是好的，做开国之君，开创万世基业，当然是一件畅快的事情。
做一个庞大集团的主心骨，也是一件令人心驰神往的事情，会被后来人赞叹一句大丈夫应如是。
但是他自然也有他的坏处。
比如说，从当年做了吴王之后，李云就很少能离开集团的中心，到处去野了。
哪怕是去前线，他的身边也时时刻刻围着一大帮人。
当了皇帝之后，更是如此。
当坐班皇帝，对于另一个世界的李云来说，并不难接受，毕竟他有过一些类似的经验，但是对于那位“李大寨主”来说，就是很难熬的体验了。
他是一个充满野性的人，渴望着自由自在。
如今，皇帝仪仗出巡，李云也终于有机会，借着这个档口，从仪仗里脱身出来，亲自骑马奔行在汴州大地上。
迎面而来的风，让他心情畅快。
但是只奔走了数十里，皇帝陛下脸上的笑容，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因为官道上，还残留着依稀可见的泥沙。
官道两边的田地里，有一些身穿简陋衣裳的百姓，正在田野里，清理田地。
这些百姓里，很多还身上着素白，显然是家里有人，丧生在了这场大灾之中。
李皇帝下马，远远眺望路边的田野。
杨喜杨侯爷，也匆忙下马，跟在了李云身后，他顺着李云的目光看去，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怎么这么多泥沙。”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闷声道：“黄河决口，河水里带出来的。”
他走到一棵树旁边，看了看泥沙在树上留下来的痕迹，比划了一下，又有些沉默。
从树上的痕迹来看，大河的河水经过这里的时候，已经快要到他的大腿那么高了。
而他的身材高大，这个高度，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到腰部，甚至更高。
而这里，显然不是峰值，可以想象的是，这场大水真的到来的时候，人力是不值一提的。
杨喜看了看，问道：“上位，这田里的泥沙，会耽误耕种么？”
李皇帝回头看了看他，摇头道：“又不都是沙子，应该不会。”
“如果河泥比较多的话。”
李云想了想，继续说道：“土地会变得肥沃，明年耕种会更好。”
河水之所以会被称为母亲河，就是因为河流会冲积出肥沃的田地。
但是这种决口，带来的天灾，又是不可接受的。
李皇帝看了一会儿，又翻身上马，一边走，到了傍晚时分，才到了汴州州城开封附近。
此时，开封的官员已经都去迎接天子仪仗了，并没有人知道他这个天子到了汴州城。
至少汴州本地的官员不知道。
皇帝陛下凭借着手底下禁军的腰牌，成功进入到了汴州城里，此时此刻，汴州城里的人，也只当他是天子的亲军，提前进汴州城来，替天子排除危险的。
因为身后跟了百多个着甲的将军，自然没有人敢惹他们，当夜，李云等人就寻了个大客店住下，等住下之后，杨喜站在李云面前，低头苦笑：“上位，今夜就在这里住下，您可千万不能出去了。”
“这里我们羽林军全不熟悉，又不能大张旗鼓的布防…”
李皇帝看了看他，哑然道：“除了你们，又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你怕什么？”
“莫非你们羽林军有人泄密？”
杨喜吓得连连摆手，正要解释，就听皇帝陛下开口笑道：“好了好了，我这一路有些累了，先睡一睡，你去替我办一件事。”
杨喜连忙说道：“您说。”
“你连夜骑马，把仪仗里的卓光瑞，给我带到汴州城里来，等我睡醒，我要见到他。”
杨喜连忙点头道：“好，我亲自去接卓相公。”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道：“你去罢。”
杨喜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抱拳，然后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离开房间之后，他对着下属详细安排了一番，然后亲自骑快马，一路奔向身后的天子仪仗。
等到了仪仗之后，他寻到了卓光瑞，简单说了几句之后，他便也给卓相公备了快马，二人连夜赶往汴州城。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杨喜以羽林卫腰牌，叫开汴州城大门，将卓光瑞一路带到天子所在的客店。
此时，李皇帝还没有醒来。
等到他睡醒的时候，两眼血丝的卓光瑞，已经被带到了他房中，对着他必恭必敬道：“陛下。”
李云稍稍离开仪仗的事情，别人不知道，随行的两个宰相自然是知道的。
此时的卓光瑞，有些惴惴不安。
他清楚，皇帝陛下离队，当然是想去亲眼看一看，他这一次赈灾，到底赈得怎么样，到底得力不得力。
现在，见结果的时候到了。
皇帝陛下示意他坐下，然后叹了口气道：“昨天白天，我自己在汴州奔了一百多里路，问了十来个当地人，也算是将灾情自个儿看了一遍。”
“汴州这里，卓兄办得还是得力的。”
李云看着他，夸奖道：“当地百姓都说，你到了之后，汴州便再没有人饿死了。”
“都称呼你作稠相公。”
这是在夸奖卓光瑞赈灾的时候，救济的米粥稠。
卓光瑞长松了一口气，低头道：“这都是臣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的夸奖。”
李云微微摇头：“赈灾的过程中，中饱私囊的有的是，你能做好份内的事情，能保证上下通畅，保证底下办事的官员不上下其手，已经相当难得了。”
卓光瑞低头道：“单单汴州一地，臣就斩杀了数十小吏，这些人才不敢从中渔利。”
李云“嗯”了一声，连问那些小吏的事情都没有问，而是开口说道：“赈灾是难，但是有一件事更难。”
“这一天走下来，当地百姓对大河…”
“都心怀恐惧。”
李皇帝轻声说道：“有人说，大河三年两汛。”
“是。”
卓光瑞低头道：“但是小汛，最多就是水没过脚板，没过膝盖，像今年这样，就是洪灾了。”
“所以，本朝要开始治河。”
“这水利，本是工部的事情，卓兄做了许多年工部尚书，可有什么想法？”
卓光瑞闻言，低头道：“臣在工部的时候，的确知道一些水利方面的能人，但是治河，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
“尤其是大河。”
他苦笑道：“大河狂暴无常，难以揣度。”
“这一次决口，臣带了工部的人过来，一道查看，工部的官员说。”
“应当引大河改道，从利津入海。”
李云低头琢磨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卓光瑞，开口说道：“我不懂这方面的东西，也没有办法跟你多说什么，但是这一次大灾之后，由卓兄你牵头，在工部开辟水利司，专门负责修河事宜。”
“治大河…”
李皇帝闭上眼睛，脑子里疯狂搜索这方面的有关知识，终于想到了一些零星的只言片语，他开口说道：“我曾经听人说，大河之所以猖獗，主要是因为泥沙堆积，导致河道越来越高。”
“堤坝，也随之越建越高，这样下去，不可长久。”
“有人曾经说过，用束水攻沙之法，或可以慢慢消减掉大河的隐患。”
“束水攻沙…”
卓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琢磨这句话，李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道：“不管怎么说，这事就交给卓兄你去办了。”
“此是千年之功。”
“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只要你挑出来的人，能治好大河。”
皇帝陛下正色道：“哪怕只是略见成效，我一定给你复爵。”
“让你家袭爵，也没有问题。”
袭爵不罔替，也就是卓光瑞的儿子，将来可以袭侯爵。
这个奖赏的意思是，等回了洛阳之后，皇帝依旧会因为科考案，削去卓家的爵位，但只要卓光瑞这件事办得好。
李云会再把这个爵位归还给他。
如果办得很好，真的造福千年，一个世袭罔替的国公，李云也不会不舍得给出去。
卓光瑞沉默许久，才深深低头，对着天子行礼。
“臣…尽力而为！”

第987章 死罪难逃
治河，是所有王朝都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因为如果不脚踏实地的去做这个事，是真的会被黄河母亲疯狂肘击。
今年的这一场大灾，就是例子。
到目前为止，九司已经派了数百人详查此事，几个决口的点都还没有发现人为的痕迹以及证据。
这至少证明，在新朝以及李皇帝的威严下，目前还没有人敢去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但同时也说明了另外一件事，大河已经失修了。
虽然李唐至今开国不足十年，后世史书书写这段历史的时候，一直到现在，武周正式亡国也就是不到十年的时间。
但如果往前推一推，整个昭定一朝加上显德一朝，到现在为止，执政的朝廷已经差不多三十年没有怎么正经修河了。
也就是说，年久失修的不仅仅是一条大河，天下各处的水系，只要能够人工干预的地方，恐怕都要修上一修才行。
这注定是一个耗时耗力耗钱的差事，但是没有办法，事情总要起个头，总要有人去做。
卓光瑞在拜相之前，做了很多年的工部尚书，如今虽然他早已经卸职，但是毕竟是有经验的。
水利的事情相当要紧，他身为宰辅来牵头，也合乎情理。
这一天，君臣二人细谈了关于治河的一些事情，一直到中午，皇帝陛下才离开了这处客店，在卓光瑞等人的陪同下，在汴州城里转了一圈。
汴州城，是这一次决口遭灾最严重的地方，此时城里的水已经退去，但是城中各处还是可以看到淤泥。
李云等人，此时都已经换上了便服，连杨喜这些随行的羽林军中人，都已经换下了甲胄。
他们所到之处，可以看到地方官府已经在召集当地的青壮，在城中各地清理淤泥。
皇帝陛下也驻足看了看这些青壮干活的场景，然后回头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的卓光瑞，开口道：“汴州刺史是谁？”
卓光瑞在灾区已经一个多月了，与汴州的地方官员都已经熟悉，闻言不假思索的说道：“张通。”
“章武元年的进士。”
李皇帝想了想，笑着说道：“我记得他，黑胖黑胖的，说话还有些磕巴。”
章武元年的那一批进士，对于国朝相当重要，二百来个人，李皇帝几乎每个人都见过一面，也亲自考察过学问。
而且，本朝取士，与前朝不同，前朝吏部考察官员，讲究“身言书判”四个方面，而这个张通如果在前朝，身言两个方面，他就过不了。
卓光瑞想了想，还是低声道：“上位，汴州地方官员，已经知道了您的仪仗进了汴州境界，他这个时候辛苦用事，不见得便是真的辛苦用事了。”
李云回头看了看卓光瑞，开口道：“刚才转了好几圈，我看这汴州城里的淤泥，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我那仪仗应该是明后天就能到汴州，地方官员赶着我到来之前，清理州城，这是常情。”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笑着说道：“他若真是个奸滑的，应当留一些淤泥不要清理，等我到的那天，他穿着一身淤泥的官服去见我。”
“那才是一门心思钻营的人。”
卓光瑞一怔，随即忍不住赞叹道：“上位这番话，真是鞭辟入里…”
李皇帝微微摇头，开口道：“这些卓兄未必想不到。”
他顿了顿之后，开口说道：“回头，统计这一次受灾的州县，以县级为准，所有受灾的县，免去…免去三年钱粮。”
卓光瑞欲言又止，随即微微低头：“臣遵命。”
按照常理，一般是免去当年钱粮就差不多了，毕竟这虽然是天灾，明年也就能略微恢复些元气了。
皇帝陛下看出了卓光瑞的言外之意，开口笑道：“我都不心疼，你心疼什么？”
李云的新朝，与从前的朝代都不太一样，因为他的朝廷收入，已经不是单一从税收之中获取了。
他有一些自己的买卖。
比如说薛家的薛侯爷一直经营的产业，还有在洛阳金陵两处都有建立的琉璃厂。
除此之外，还有五六家类似的产业，这些产业足够让李皇帝个人的腰包富裕起来，也就没有必要再这么死抠百姓手里的钱财。
而且等社会繁荣起来，税收的大头，是要放在商税上，更没有必要在田地里，跟百姓抢食吃了。
卓光瑞摇头道：“臣不是心疼，只是陛下如此宽宥，臣恐怕以后，会有人假报灾情…”
听到这句话，李云先是微微一怔，然后扶住的身边一颗树，笑了笑：“你不提醒，我还真差点忘了这回事，放心，我以后会留个心眼的。”
卓光瑞这么一提醒，李云自然会做一些改变，以后再有人报灾，朝廷动作的同时，恐怕要派九司一同去看一看了。
“谁要是敢做这种事。”
皇帝陛下神色平静下来。
“我李二，也不是好欺的。”
…………
此后整整一个月时间，李云基本上都在灾区穿行，只是与常人想象的高高在上的天子不同，李云本人，跟他的仪仗，基本上少有重合的时候，只有在接见地方官员的时候，李云才会回到仪仗里。
其余时候，基本上是他走他的，仪仗走仪仗的。
这对于其他皇帝来说，可能是不安全的，毕竟白龙鱼服，随时可能会遭遇危险。
但是李云跟那些脆皮皇帝不同。
他是硬生生打出来的马上天子，撇开身边暗中护卫的羽林军不提，以他自家身上的本事，一个人行走天下，他不太可能会遭遇到什么风险。
除非是有神射手贴到二十丈之内。
且不说现在暗中还有多少势力要杀李云，即便是有，他们也不太可能知道李云的动向，更不可能突破羽林军，贴近到李皇帝二十丈之内。
整整一个月时间，皇帝陛下把灾区走了一遍，然后他才准备南下，回江南道去看一看。
临南下之前，洛阳朝廷里的文书，终于送到了皇帝陛下手里。
这份文书，有太子的印信，同时还有杜相公，以及许相公的签名，上面书写了朝廷对于这一次舞弊案的详查。
基本上能挖出来的，都已经被杜谦等人挖了出来。
此时，李云已经与仪仗一起，行进到了颖州境地，准备渡过淮水南下，接到这份文书之后，他先是自己看了一遍，然后立刻让人，把让随行的卓光瑞请了过来。
卓光瑞到了之后，李皇帝屏退了所有人，连姚仲都先行告退。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李云与卓光瑞两个人，李皇帝才把这份朝廷里的文书，递给他看。
上面，记录着朝廷对于这桩案件的查问，以及两位宰相给出来的处理意见。
对于两位参与其中的礼部侍郎，杜谦给出的处理意见是处斩，以及抄家。
所有参与其中的官员，最次也是流放。
而真正涉案的差不多二十多个进士，一律免除功名，永不录用。
至于卓光瑞…
杜谦只在文书里，写了一句身为主考，罪责难脱，请陛下定夺。
同为宰相，杜谦没有圣旨，很难给卓光瑞定罪。
卓光瑞看完了文书之后，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将文书递给李云，低头道：“陛下，杜相公处事公允，臣心服口服。”
“臣是主考，在臣主考的科考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臣罪责难逃。”
他跪在地上，再一次低头道：“先前陛下要宽恕臣，现在看了这份案卷，臣觉得不妥…”
李皇帝背着手，看着跪在地上的卓光瑞，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伸手将他搀扶了起来，开口说道：“先前，本来打算带你一起走完这一趟东巡的，如今朝廷的文书到了，我就不好继续带着你了，免得那些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对你将来脱罪。”
“也没有好处。”
皇帝陛下淡淡的说道：“明天，你便脱队，自行返回洛阳罢。”
卓光瑞惶恐不已，低头道：“陛下，臣回到洛阳，如何自处？”
“放心。”
天子淡淡的说道：“我会给杜受益批复，本案一切罪犯，俱都看押大理寺大牢，等我回去之后，一并处理，你不用去大理寺，在家里待罪就是。”
卓光瑞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臣的罪过…”
“按律当斩。”
皇帝陛下背着手，开口道：“为了给后世之君立下规矩，我也包庇不得你。”
卓光瑞愣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他跪在地上，额头深深触碰地面：“臣，多谢陛下。”
皇帝陛下再一次弯下身子，将他搀扶起来，叹了口气：“等我回洛阳之后，你便将章武二年我赐下去的丹书铁券寻出来。”
“这一回之后。”
天子语气深长。
“就只剩两回了。”

第988章 衣锦还乡
开国之前，李云就跟李祯说过，会赐发给他丹书铁券。
这并不是随口一说，开国之后，李云的确让人铸造了一批丹书铁券，发了下去。
这个丹书铁券，还是李皇帝自己亲自设计的，正面是一个篆书的唐字，然后刻着“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十六个字，背面则是刻着各自功臣的详细功劳，然后写着除谋逆外，免罪几次。
这其实就是一份约书。
因为那个时候，大唐刚刚开国，各方各面都不稳当，李云那个时候，的确需要拉拢这些“原始股”们，因此跟他们定下约书，让他们放心。
李皇帝的信用很好。
从他创业以来，哪怕是没有当吴王之前，他就从来没有失信过，做了天子之后，也依旧如此，因此这份“约书”，相当金贵。
当初，也就是发了十份左右下去。
这“丹书铁券”，本不能算是什么好东西，毕竟这等同于是皇家上的标记，但是因为李皇帝本人的信用很好，当年甚至可以凭借一份许诺，让河东李氏举家来投。
所以，这份约书也很抢手。
章武二年，一度因为这份约书，弄得朝堂大乱，没有拿到这丹书铁券的功臣，大闹脾气，最终还是李皇帝靠着自己的威望，硬生生把这个事情给压了下去。
后面，因为还没有人使过这丹书铁券，也慢慢就没有人提这个事了。
一转眼，六年时间过去。
卓光瑞几乎愣在原地，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看到朝廷文书之后，他心情激荡，也把这个事给忘了，毕竟这玩意儿作数不作数，全看皇帝陛下的心情。
比如说你免死三次，皇帝说你这个罪罪该万死，那你也没有什么办法。
毕竟解释权在主办方嘛。
但是现在，皇帝陛下不想让卓光瑞死，那么这玩意儿就能派上用场了。
卓相公心神激荡，起身之后，忍不住泪流满面，低头说道：“臣，叩谢陛下。”
皇帝陛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等我回洛阳之后，你我君臣，还有一出戏要演。”
卓光瑞自然明白李云的意思，连忙低头：“臣明白，臣明白。”
“好。”
皇帝开口说道：“你且回去罢，明日我让人押送你回洛阳，但是会事先交待他们，不会让你受什么罪。”
卓光瑞低头道：“臣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他毕恭毕敬离开之后，李皇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想了想，然后又让人请来了随行的姚仲。
给姚相公看了文书之后，姚仲考虑了一番，点头道：“陛下，杜相拟的相当公允，臣也是这般看法。”
李皇帝点了点头，淡淡的说道：“那你就以我的名义给朝廷回书罢。”
“加上一些内容。”
姚仲立刻铺开纸张，蘸墨看着李云。
“此案牵连甚大，一切罪员，俱都羁押在大理寺大牢，等我回去之后，亲自处理。”
“应国公…软禁家中。”
姚仲很快写完了这两句话，然后继续看着李云，只听李皇帝开口说道：“本案牵涉一切参与之人，俱都记录在案，包括舞弊的二十余进士，革除功名之后，往下三代之内，不得参与朝廷的任何科考，不得为官。”
“亦不得在官衙为吏。”
这种制度，另一个世界的明朝已经相当完善，童生试的时候就要写上父祖三代的名姓，保证身家清白，同时还要两个生员作保。
只是，李唐的科考制度才刚刚成型，还比较粗糙，各方各面都还没有完善，而这一次，也算是完善了这方面的制度。
姚相公写完这句话，也不由得有些心惊。
要知道，这是个官本位的社会，三代不得为官，甚至不能为吏，就基本上完全切断了上升通道。
这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可能不算是什么太大的惩罚，但是对于本届的那些个进士，以及参与其中的官员，可就是天大的处罚了。
毕竟国朝开国，也才七八年时间，这个时候哪怕是专学新学的考生，家庭条件也不会太差，多是出身高门。
写完了皇帝陛下的话之后，姚相公出神了片刻，这才低头将文书递了上去：“陛下，您看一看。”
皇帝接过文书，看了一眼，便递还给了姚仲：“就这么送罢。”
姚仲低头应是。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开口道：“等过了淮水，到了淮南道，姚先生就不用跟着仪仗一起走了，也可以自己回老家看一看。”
李云笑着说道：“这一趟，我要先去一趟泸州，然后再去扬州，最后才要去金陵，先生不必跟着我折腾。”
“到时候，我让杨喜派一队人，护送先生，也算是让先生衣锦还乡了。”
姚仲就是江南道人，而且是寒门出身，他离家多年，当前最要紧的需求，当然是要衣锦还乡，人前显圣。
这是刚需。
作为一个优秀的领导，李云自然要考虑下属的需求，因此要放姚仲回家，好好的显一显圣。
即便是城府极深的姚相公，闻言也忍不住有些激动，他对着李云深深低头道：“臣…多谢陛下。”
“这么多年了，客气什么？”
皇帝陛下摆了摆手，爽朗一笑。
“都是老兄弟。”
……………
等过了淮水，进了庐州境，皇帝陛下把陆家姐妹以及大女儿，都叫来了自己的辇车上，李皇帝摸了摸自己女儿的脑袋，指着官道两旁，笑着说道：“当时王均平作乱，贼匪闹及庐州，为父就是在这里认识的你娘亲。”
“还有你姨娘。”
陆家姐妹，此时也在看着辇车外的风景，一转眼，她们也已经十几年没有回到庐州，听到李云的话，想起了当年的事情，姐妹俩都不由得红了眼睛。
李皇帝这才想起来，当年那场相遇，对于他来说是英雄救美，但是对于陆家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家破人亡。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皇帝陛下咳嗽了一声，不说话了。
庐江公主看了看外面的景象，问道：“父皇给我封的庐江公主，庐江就是在庐州是不是？”
“是。”
终于岔开了话题，皇帝陛下松了口气，回答道：“庐江便在庐州。”
李殊伸出头，往外看了好一会儿风景，这才坐回到了皇帝身边，她抬头看了看皇帝，开口道：“父皇，北边的仗打得怎么样了？”
陆皇妃闻言，顾不上伤心，瞪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呵斥道：“这些都是朝廷里的大事情，你问来做什么？”
庐江公主显然害怕自己的娘亲，胜过害怕李云，闻言缩了缩头，但还是辩解道：“二弟不是去北边打仗了吗？我跟二弟一起长大，问一问二弟的情况还不行？”
李云倒是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开口说道：“北边打的还算顺利，你二弟都跟着孟青一起，打到辽东关外去了。”
说到这里，他便不说话了。
直到庐江公主不依的拉了拉他的衣裳，李皇帝才哑然道：“苏家那老四，也跟着二郎一起。”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这才哑然道：“两个人相处的还算不错。”
到现在，苏湛进入二皇子李铮的斥候小队，已经几个月时间了，二人的关系，的确比从前好了太多。
庐江公主不好再问，只好改口道：“爹，我听小舅说，陆家有个大坏人，就住在庐州。”
“女儿这一次，想…”
这位大公主握紧小拳头，看了看娘亲和姨娘，哼哼了一声。
“教训教训他。”

第989章 人不知郡守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十几年前前，王均平之乱席卷中原，蔓延天下，陆家大多数人都死在了那场动乱之中，陆皇妃的那位小叔叔陆祯，至今依旧活着。
开国初年，他去洛阳求官不成，灰头土脸的回到了庐州老家，好在当年陆家的底子深厚，即便他只是继承了一点儿，也足够他在庐州过活。
至于李云为什么没有追究他，一方面是因为，这毕竟算是陆家自家的家事，交给陆柄处理为妥，李云总不好自己做主，把这个陆家的长辈给弄死。
再一点，像是陆祯这样的人，已经太小太小，小到不够资格吸引李皇帝的注意力了。
要不是庐江公主提起这一茬，李云都差点把这个事情给忘了，听了大女儿的话，李皇帝没有应声，只是笑着看了看陆皇妃。
如今的陆嬛，在整个李唐后宫里，地位都是毫无争议的前三，哪怕是范阳卢氏出身的卢玉真，以及那个诞下皇三子的秦嫔，都远没有办法同她相提并论。
近十年的尊贵身份，如今的陆皇妃，与当年庐州那个可怜女子，已经大不相同了，听了女儿的话，她先是看了看一旁的妹子，然后又看了看李云，叹息道：“这么许多年过去了，九叔也已经这么大年纪，莫要与他一般见识了。”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你那九叔是个钻营的性子，这么多年，他眼睁睁看着荣华富贵近在眼前，却求而不得，也算是遭了惩处了。”
陆皇妃，与寻常的妃子不太一样，她不仅仅是后宫里的四妃之一，更是陪着天子从江东一路走到洛阳，与夫妻没有什么分别。
更何况，陆家非止这么一个妃子，陆家的小妹陆琅，也跟着一同进宫，随侍天子，并且给天子生下了皇七子。
单单是陆家所出，就有两个皇子。
有这些关系在，但凡沾上一点，就足够陆祯受用了，但是因为当年的恶形恶相，哪怕陆祯已经低头，但是依旧没有沾上半点光彩。
即便是庐州本地的官员，也听说了他与陆皇妃有旧仇，对他并没有什么优待。
这种情况，对于寻常人来说，最多也就是气上一阵，但是对于陆祯这种性子，估计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同坐在辇车里的陆家小妹，此时只有二十多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听了李云的话，她伸手搂住了李皇帝的胳膊，笑着说道：“姐夫说得对，这些年九叔估计气也气死了。”
她同样进宫，做了妃嫔，但是私底下，却依旧称呼李某人为“姐夫”，这就是夫妻二人之间的一点“小情趣”了。
陆皇妃白了一眼自家的妹子，没有说话。
庐江公主依旧愤愤不平，握着拳头说道：“你们都大方，我却不能饶他，等到了庐州，非得教训教训他不可！”
陆皇妃拉着女儿的手，叹了口气道：“娘亲这一边，你外祖那一辈，只剩下他这么一个人了。”
庐江公主抬头，见母亲红了眼睛，立刻不敢说话了，只是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李云，李皇帝也叹了口气，正要说话，辇车缓缓停了下来，只听外面的杨喜汇报道：“陛下，庐州地方官，在前方跪迎圣驾。”
杨喜的声音顿了顿，又说道：“淑妃娘娘的叔叔，似乎也在其中，还跪在最前列。”
皇帝闻言，看了看身边的家人，然后掀开辇车的帘子，只见龙辇正前方不远处，庐州刺史领着地方官，已经毕恭毕敬的跪在官道上迎驾，在一众官员的正前方，一个一身布衣，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的老人，正跪伏在地上。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的龙辇，见辇车的帘子动了动，这老人连忙大声叫嚷道：“庐州陆祯，叩迎圣天子驾临！”
“叩迎圣天子驾临！”
说罢，他额头狠狠叩在地上，只两下，额头就已经出了鲜血。
李云看的直皱眉头，沉声道：“杨喜。”
杨侯爷连忙低头应了声在。
皇帝陛下皱眉道：“去处理一下。”
如果是寻常时候，杨喜根本不会有任何犹豫，直接就上去把陆祯给抬走了，但这毕竟是皇亲，而且陆家的两个娘娘都在龙辇里，他就犯了难，低头问道：“陛下，怎么处理…”
李皇帝闷声道：“带人，把他送回他家里去。”
杨喜这才应了一声，连忙带人，将陆祯给制住，然后直接抬了下去。
庐州刺史，是当初金陵文会出身的考生，这会儿也吓得不轻，跪地叩首道：“陛下，臣不该让他一起迎驾，臣有罪…”
皇帝陛下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合上了帘子，开口道：“进城罢。”
队伍缓缓前进。
辇车里，先前号称要教训自己买的叔姥爷的庐江公主，已经脸色有些苍白，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然后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阿爹，他…他…”
李云摸了摸她的脑袋，开口道：“想问他为什么要自虐？”
庐江公主点了点头。
皇帝陛下微微摇头道：“因为他要扮可怜，博取你娘亲的同情。”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他这般年纪了，便是给他做六部九卿，给他做政事堂的宰辅，他又能做几年？”
此时，皇驾已经越过一众庐州的官员，皇帝闷哼了一声：“拼命挣扎，百般丢丑。”
“到头来，无非是想为后人争一争，求一求。”
陆祯已经老了，但是他还有儿子，甚至已经有孙子了。
陆皇妃听了这句话，也有些黯然，她正要说话，就听皇帝陛下开口说道：“陆柄已经在往庐州赶了，今天不到，明天也肯定会到。”
“这毕竟是陆家的事情，陆家的事情，让陆柄做主，他要怎么做，都由得他。”
陆皇妃这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了。
庐江公主记事起，就已经是皇女，她并不太知道人间疾苦，此时着实是被自己的叔姥爷给上了一课，她愣神了半天，才拉着自己母亲的手，低声问道：“娘，咱们家…”
陆皇妃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轻声道：“咱们家就是这般厉害。”
“不要说磕头丢丑。”
陆皇妃轻声道：“只要能给家人搏一个前程，能见你父皇一面，再离谱的事情也有人做。”
…………
次日，庐州天子行在。
一身黑色衣裳的陆柄，毕恭毕敬，对着天子欠身行礼。
“臣陆柄，拜见陛下。”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开口笑道：“去见你姐了没有？”
此时，因为后宫充实，李云已经有了许多“小舅子”，但是他真正亲近的，只有薛皇后，还有刘陆两位皇妃，刘家至今，只有个刚寻到没有多久的亲戚。
薛家则是两个大舅哥。
陆柄，就成了他唯一的一个小舅子，而且陆柄这个人办事踏实，这些年还是很让李云喜欢的。
陆柄再一次低头道：“没有，臣到了庐州之后，立刻就来见陛下了。”
李云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热水，然后开口问道：“在江东，也已经好几个月了，有没有什么收获？”
陆柄接过茶水，并没有坐下，而是回答道：“臣先前，奉命巡视江东，薛公子离开江东之后，让臣带着九司，细查吴郡卓氏，臣就去了吴郡。”
“直到前几天，才从吴郡动身，赶来庐州。”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李云，又说道：“吴郡卓氏，在章武三年之前，还是很踏实的，但是在卓家的老太爷离世之后。”
章武二年，卓老爷去世，卓光瑞返家奔丧，本应该守孝三年，但是章武三年年初，卓光瑞就被夺情起复，再一次回到洛阳为官。
也是在这个节点，卓家失去了掌舵人，开始走向畸形壮大。
陆柄将茶水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章武三年开始，江东盐政的数目，就有些不对了。”
“此外，卓家开始大规模扩张田产，开始拉拢朝廷派到江东的三司官员，或是因为卓家自身的影响力，或是因为卓相公，这些年卓家势力越来越大。”
“吴郡之内，人不知郡守。”
这最后一句话，让李云狠狠皱了皱眉头。
他看了看陆柄，又看了看这份文书，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这些，都是证据？”
陆柄低头肯定。
“都是证据。”
李皇帝默默点头，然后开口道：“你去见你阿姊罢。”
“顺便，妥善处理你家的家事。”
陆柄深深低头。
“臣…遵命。”

第990章 莫敢问罪
李皇帝花了接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才把陆柄送上来的这些证据看完，看完了之后，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沉默了许久。
打理盐道，本身就是肥差。
这个肥差的肥处，在于能跟盐商打交道，在运盐送盐的时候，多给一点少给一点，或者是吃盐商一点回扣，这都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也是李云默许的事情。
但是直接从给朝廷的税款里动手脚，就太过混账。
至于“人不知郡守”这一句，更是让皇帝陛下心中恼火。
江南三道，是他发家的根本，也是他创业的基础盘，如果连基础盘的行政，都已经没有办法推行下去。
且不说最后会有多么多么大的影响，李云自己心里，肯定是相当恼火的。
虽然心里恼火，但是身为天子，不能太急躁，哪怕知道了什么，也要装做无事发生，然后看自己的具体需求来做事情。
即便要对卓氏发难，也要等他回到了江东，到了金陵之后再说。
正当李皇帝在书房里生闷气的时候，从书房里走出来的陆柄，正要去寻陆皇妃，还没有来到陆皇妃所在，就看到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正两手掐腰，恶狠狠的看着他。
显然已经等候许久了。
正是庐江公主。
女儿多半像爹，作为天子的长女，庐江公主继承了一些父亲的大高个，虽然远没有她爹那么高大，但是也比寻常女子高挑的多，甚至要比陆柄，还要稍稍高上一些。
这会儿，她恶狠狠的扑了上来，死死地抓住了陆柄的衣袖，怒视道：“你这叛徒！”
不用想陆柄也知道，多半是他离开京城之前，跟天子透露的庐江公主情事惹了祸，他心中叫苦，脸上却露出笑容，惊喜道：“大公主，你也来庐州了。”
“什么大公主！”
庐江公主捉住自家小舅，咬牙切齿道：“跟你说了那么多遍，不许跟我爹说，你明明答应的好好的，干什么偷偷告密！”
她怒声道：“你跟我好，还是跟我爹好？”
庐江公主李殊，母族的亲戚就只有一个舅舅，一个姨娘，姨娘也住在宫里，她想要出宫玩耍，就只能依靠陆柄为借口。
而且从小到大，陆柄也极其宠爱她，李殊自然跟这个唯一的舅舅很亲。
年初那场“叛变”，让她很是伤心。
陆柄叹了口气道：“小殊，不要胡闹了。”
他看着庐江公主，正色道：“你每一次出宫，都说要来寻舅舅玩耍，陛下宠你，也每次都答应，舅舅要出宫办差，这事如果不跟陛下交代清楚，陛下知道了，处罚不处罚你不一定。”
“但一定恼死舅舅了。”
陆柄用手，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划。
“到时候，舅舅还有命吗？”
“胡说。”
庐江公主撇嘴道：“父皇那么好的脾气，怎么会杀你的头？”
陆柄闻言，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不过很快，他就挤出来了一个笑容：“在你看来，陛下自然是很好的脾气。”
“外人看来，却多半不是如此。”
李云从来不能算是一个好脾气的人，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
能团结的对象，他当然也会试着去团结，比如说平卢军以及河东军，但是不能团结的，皇帝陛下从来不手软。
这么多年，不说别人，缉盗队一百七十多个人，只剩下了个零头都不到，那一百多个人，未必就是都战死沙场了。
不少人，是陛下狠下心处理掉了。
哪怕不算战场上的伤亡，这些年皇帝陛下，也不见得就真的变成仁慈菩萨了。
陆柄跟自己的大外甥女解释了半天，最终答应这几天带着她好好逛一逛庐州，这才得以脱身，去后院见到了自己的姐姐还有妹妹。
跟姐妹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陆柄才站了起来，对着陆皇妃低头道：“阿姊，陛下说得对。”
“这个事是我们陆家的事情，应当由我出面解决，你还有小妹，都已经是天家，不应该出面。”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上一次在洛阳，我还是心软了，这一次再不会让他们家，出现在陛下面前闹腾。”
陆皇妃微微皱眉，轻声道：“陆家，就只有这么一个长辈了。”
陆柄神色坚定：“阿姊，他这样的人，算得上是长辈吗？”
“非是陛下，我们姐弟三人，现在不知道人在何处。”
“不知道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陆柄缓缓说道：“这事弟弟我去处理，阿姊莫要过问了。”
陆皇妃还是叹了口气：“他无非是为了家里的两个儿子，我的看法是，教训教训应该，但是他家的儿子，或可给他们寻个差事。”
“他们家这样的性子，给他们差事，他们就能踏实去干了？”
陆柄冷笑道：“咱们那个九叔，心里想的，恐怕是想像薛家一样。”
薛家依傍天子，如今可以说是飞黄腾达，一门出了两个爵位，薛国丈前两年致仕的时候，朝廷给他封了郡王，这郡王之位即便不能袭封，这一系也是世袭的国公。
薛家那位二爷薛放，也受封侯爵，可以说尊荣已极。
陆皇妃还要说话，一旁的陆嫔拉着姐姐的衣袖，微微摇头道：“姐姐，这事就让阿兄去办罢，咱们的确不应该说话。”
陆柄站了起来，开口说道：“那小弟这就去了。”
说罢，他扭过头去，大步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脸坚毅的陆柄，又被庐江公主直接拽住，此时大公主一脸兴奋：“我听到你跟我娘的谈话了。”
她两只眼睛放光：“我跟你一起去！”
陆柄看了看她，有些无奈，苦笑道：“可以，但是你不能乱说话。”
“我不说话。”
庐江公主眼珠子直转，笑着说道：“我给陆老爷做个跟班。”
她拽着陆柄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道：“小舅，你打算怎么对付他们？”
“我们是大宗，他是小宗，庐州所有的陆家产业。”
陆柄缓缓说道：“都应当是我们这一支继承。”
“现如今，他已经霸占了许多年了，是时候将他撵出去了，他要是不愿意。”
陆柄面无表情道：“且对簿公堂，让庐州刺史衙门，断上一断。”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大外甥女，开口道：“明天，咱们再去陆家见他们，今天，我先去做做准备。”
大公主有些好奇，问道：“做什么准备？”
“我去找杨侯爷。”
陆柄呵呵一笑：“跟杨侯爷，借一些人手，壮壮声威。”
…………
正当李皇帝东巡的时候，被押送返家的卓相公，已经回到了洛阳。
到了洛阳之后，押送他的羽林军，也没有为难他，只是将他一路送回了卓府，卓相公回了家之后，立刻命人关闭宅门，不见任何客人。
他是宰辅，皇帝陛下此时并没有下令拿人，自然也没有人敢上门拿这位宰相问罪。
卓相公回到洛阳之后的第二天，才换上了一身官服，一路进了皇城，来到了中书，见到了正在中书坐班的太子殿下，见到太子之后，他规规矩矩的跪倒在地，毕恭毕敬叩首行礼道：“罪臣卓光瑞，叩见殿下。”
太子殿下坐镇洛阳，当然已经知道了去年那场科考案的经过，也知道这位身为主考的卓相公，恐怕罪责难逃，他想了想，还是起身把卓光瑞给搀扶了起来，看了看卓光瑞，叹了口气道：“卓相为官多年，向来谨慎，怎么竟在这么大的事情上栽了跟头？”
卓光瑞低头道：“臣…一时疏忽，罪无可恕。”
他低头道：“臣听闻，案犯俱已经羁押大理寺大牢，等候陛下问罪，臣是主考，罪无可恕，请殿下下令，将臣也押进大理寺大牢候罪。”
李元想了想，正要回答，忽然想起父亲临走之前交代的话，他沉思了一会儿，便摇头道：“卓相公，你在朝多年，功勋卓著，父皇不下令，本宫不能贸然拿你下狱。”
他拉着卓光瑞的衣袖，开口道：“本宫年纪还小，这些大事，也不敢做主，卓相公还是去见杜相，让杜相做主罢。”
卓光瑞闻言，抬头看了看太子，心中暗暗赞许，辞别了太子之后，他又赶去见杜相公，见到了杜谦之后，他跪拜下来，行礼道：“罪员请杜相问罪。”
杜相公连忙起身，将他搀扶起来，摇头道：“我如何能问卓兄的罪过？”
“卓兄还是回家去，回家去。”
杜相公长叹了一口气。
“等陛下回来定夺罢。”
说完这一句，杜谦想了想，正色道。
“卓兄放心，到时候我们这些江东旧臣。”
“一定为你说情，请陛下…”
“从轻处罚。”

第991章 争将来！
卓相公两次请罪，但是除了天子之外，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给他定罪，毕竟皇帝没有明旨，谁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动一个开国功臣，一个天子亲封的国公。
中书里，杜谦拉着卓光瑞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水，叹了口气道：“卓兄向来沉稳，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疏忽了？”
卓光瑞双手接过杜谦递过来的茶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苦笑道：“也是被雁啄了眼。”
他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看了看，确定这书房里没有第三个人之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杜相，这个事你知不知情？”
杜谦本来已经想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闻言猛地回头，看向卓光瑞，大皱眉头：“这事我全程没有参与，我如何能够知情？”
卓光瑞起身，走到杜相公面前，拉着他的衣袖，低声道：“杜相，你我认识也快二十年了，我夙来钦佩你的才干，也是打心眼里服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去岁科考，有人借着你的名义来见我，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大概的意思是，让我宽松一些，后来礼部那个侍郎请我去吃饭，我思忖许久，才应下了这件事。”
杜谦勃然变色。
他拉着卓光瑞的衣袖，请他坐下，然后坐在了他的旁边，深呼吸了一口气，正想要说话，忽然想起这里是政事堂，明里暗里不定有没有在偷听，欲言又止。
卓光瑞压低声音，开口说道：“杜相，这里是咱们唯一能够说话的地方了，今天之后，我离开政事堂，在家里闭门思过，谁也不会见，那个时候你若是去我家，或者是我出门见你，都会引人注意。”
“九司，也都会看在眼里。”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低声道：“谁借着我的名义，去见卓兄了？”
卓光瑞看着他，开口道：“整个朝廷上下，谁能没有杜相的信物，就能让我相信？”
杜谦明白了过来，喃喃道：“我三兄…”
“是。”
卓光瑞低声道：“那个时候，我觉得既然是杜相你点头了这件事，那么即便做个顺水人情，朝廷也不会再翻这件事出来…”
杜谦脸色有些苍白，喃喃道：“这事，这事我全然不知情。”
卓光瑞默默说道：“我也想明白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杜相不可能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那就说明，朝廷里有一拨人，打心眼里不认可陛下的新政，尤其不认可新学，因此明里暗里，想要做一些事情，为自己积攒一些力量，等待着…”
“等待着有一天，天地色变。”
卓相公说到这里，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声响，用最轻的声音低声道：“这里头，就有令兄。”
新朝的新学，尤其是科考的内容，已经与前朝迥然不同，这并不只是学问上的差异。
还有认知上的不同。
比如说，这种认知带来的最直接的改变，就是会直接将旧周的百年千年世家，给直接埋进土里。
往后，不再有察举制度，不再有高门举荐，更不需要往世家大族投行卷，谋出身。
持续了一千年的世家，已经走上了末路。
再有，就是朝廷推行的新税，新税摊丁入亩，往后官僚地主的利益，也会被硬生生割下来一部分。
也就是说，哪怕那些千年世家愿意转型去做官僚地主，也会被朝廷割下来好大一块肉，再加上这种变化来的太快，并且几乎只是李皇帝一个人在推动，朝野上下必然是有很大一部分人，是不太愿意接受的。
只是李皇帝势大，他们没有办法反抗。
所以，他们只能隐忍下来，然后在暗中慢慢积蓄势力，以待将来。
等什么呢？
自然是等着章武朝落幕，等着章武大帝走进坟墓之中，然后再把被章武大帝“扭曲”的天下，一点一点“修正”过来。
之所以会有这种情况，其实一点儿也不稀奇，剧烈的社会变动之下，自然会有一股想要修正的力量，试图把这个世界，修正回原来的轨道。
而章武七年的那一场科考，说白了，就是在为将来那一天的到来积攒力量。
只是做的有些急躁了而已。
事实上，他们不止是会用舞弊的法子，往朝廷里塞人，他们还会用自己人，去学习新学，借以考进朝廷里。
只是进了朝廷之后，心里是不是新学，就很难说了。
而这一次舞弊案塞进来的二十多个人，是一些在他们看来，必须要进入朝廷里的人，也就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
整件事情背后，是隐藏在暗处的一股庞大势力。
听到“天地色变”这几个字，杜相公也忍不住再一次变了脸色，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过了许久，才抬头看了看卓光瑞，端着茶水的杯子，都忍不住有些颤抖了：“卓兄，这事…”
卓光瑞看着杜谦，微微摇头道：“我知道，这个事情不能涉及杜相，陛下那里，我一个人担下来了。”
他低头叹了口气道：“从去年一直到今年，我都以为杜相公是知道这件事的。”
卓相公轻声道：“这个事情背后的那些人里，一定有关中世族。”
“而且不少。”
杜相公起身，对着卓光瑞深深低头，一揖到地，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洛阳城里，到处都是耳目，尤其是在这政事堂里，说不定此时门外，就有人在侧耳倾听。
因此，能不说就不说。
但是杜相公这一揖，已经很明晰的表达出了自己由衷的谢意。
卓光瑞起身，将他搀扶了起来，然后开口说道：“杜相，事已至此，我便回家里待罪去了，你也不要多想，陛下不在洛阳，朝廷大事，还需要你来主持局面。”
杜谦此时，心情十分复杂。
在此之前，他并没有料想到洛阳朝廷内部，会变得这么复杂。
偏偏这件事，可能跟他大有关系，毕竟如今朝廷里的关中世族，明面上俱都以他为首。
暗地里，他那个三兄，也不知道用过多少次他的旗号。
想到这里，听到卓光瑞这句话，杜谦只觉得脑袋生疼，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长叹了一口气：“人心复杂，人心复杂。”
卓光瑞低声道：“杜相放心，有陛下在，谁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杜相公也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接触太子，跟太子…或者说，到底接触到了何种地步？”
本来，对于这件事，两位宰相都有一些云里雾里，但是此时聚在一起对了对账，只三两句，很多事情就已经豁然开朗。
文官集团内部，暗流汹涌。
说不定这些人，已经占据了大多数，只是因为当今天子无可撼动，他们才隐忍不发。
如果当今天子非是开国天子，非是掌握全国军权的皇帝，恐怕皇帝陛下前脚离开京城，后脚这些人，可能就要簇拥着太子登基了！
想到这里，又联想到天子离开京城之前，曾经跟他说过，要慢慢清除前朝旧官的话，杜相公豁然开朗。
或许，皇帝陛下也意识到，至少是隐隐意识到了这件事。
卓相公压低声音，开口说道：“我相信陛下，可以处理好所有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看向杜相公，问道：“杜相，您心里，向着哪一边？”
这一句话，让杜谦僵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开口说道：“陛下跟我约定过，要携手共进，善始善终。”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坚定了下来，声音都有些沙哑了：“从前我还不是全然明白陛下的意思，但是现在，我已经有一些明白了。”
“他们势力再大，人数再多。”
杜相公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
“总不会比天下黎庶更多。”

第992章 青阳府
皇驾在庐州停留了七八天时间，便再一次动作，离开了庐州，从庐州往东，越过大江。
过了江水之后，便已经接近青阳府境界了。
这是李皇帝降生在这个世界的地方，不管哪一个李云都是，因此到了青阳府境之后，连皇帝陛下也不由得兴奋了起来，他掀开车帘，对着杨喜吩咐道：“直接去青阳县城。”
辇车外面的杨喜应了一声，笑着说道：“陛下，此时已经是青阳府城了。”
李云愕然，这才反应过来，开国之后，宣州已经升格为府，治所也从宣州城改迁到了原来的青阳县，如今的宣州，已经是青阳府了。
杨喜派人去跟接驾的青阳府官员打了个招呼，然后就领着皇驾，一路开往青阳城。
等傍晚时分，皇驾终于到了青阳府城附近，此时整个青阳府的官员，都已经在青阳城接驾。
皇帝陛下坐在龙辇上，拉着大女儿的衣袖，笑着说道：“这里便是咱们家的故乡了。”
庐江公主看了看外面的青阳县城，眼珠子转了转，轻声笑道：“阿爹，咱们家可不是在这城里罢？”
皇帝陛下看了看她，哑然道：“谁与你说的？”
“外面传的故事可多得很呢。”
庐江公主笑嘻嘻的说道：“还有皇后娘娘跟我说过一些，她说阿爹你小时候，是在山上长大的。”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笑着说道：“晋王叔也跟我说过，他说以前是跟着父亲，在山上长大的。”
对于皇帝陛下的出身，此时已经是众说纷纭，但是有一点毫无疑问，那就是皇帝陛下的确是山上长大的。
到目前为止，传闻最广的说法就是，皇帝陛下是青阳县苍山脚底下李家村出身，但是自小就被仙师，带到了山上居住。
仙师传授皇帝学问以及武功，兵法等等，到了天子一十八岁的时候，仙师掐指一算，说天下将有大变，你有帝王之命，当下山戡定天下，拯救黎庶。
于是放皇帝陛下下山，十年时间，一统天下。
因为这个说法最合理，也充满了因果宿命理论，再加上带了一点奇幻的色采，基本上就成为了现在的主流说法。
当然了，因为武周朝廷曾经公开过当今天子的身份，说他是山上打家劫舍的山贼，靠着四处劫掠起家，至今这个说法，也有少部分流传，只是大家不太敢放在明面上说起。
这个事情究竟真相如何，恐怕也只有后世史书能够说的明白了。
毕竟历史这个东西，有一种奇怪的特性。
离得年代越远，自然是越看不分明，但是有时候离得太近，甚至是当时之人，也会朦朦胧胧，不能明晰。
庐江公主身为天子的长女，她身边太多人是天子创业之时的亲历者，别的不说，单单是她的小舅陆柄，都能把当年的事情说出个七七八八，一些事情自然瞒不过她。
皇帝陛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道：“你这小丫头，鬼精鬼精的。”
父女俩说话间，皇驾已经进了青阳县城，皇帝对着女儿开口说道：“明天，阿爹要去苍山祭拜祖陵，到时候你陪阿爹一道去罢。”
李家的祖陵，就设在青阳，当初是李正亲自监修。
只是那个时候，还是以王陵为规格建造，开国之后，工部礼部又派了人过来，将这座祖陵，彻底修成了皇陵的规格，成为了李唐的祖陵。
因为这座皇陵，朝廷派驻了一个都尉营驻兵青阳，专门巡视看管。
庐江公主还没有说话，陆皇妃便连忙说道：“陛下，您也太宽纵她了，她是女子，如何能去祭祀祖陵？”
李云笑着说道：“我父祖都埋在那里，她这个孙女儿去看一看，也不犯什么王法。”
“没有这么多说头。”
当初李正修陵的时候，就把李家的三代祖宗，改迁了进去，因为两个人是同一个曾祖，就以他们的曾祖为首，两个旁支延续下来。
李云这一支占据主陵，李正家那一枝，埋在了侧边。
庐江公主伸手搂住李云的胳膊，笑着说道：“还是父皇对我好，娘亲总是这个不许，那个不许。”
陆皇妃无奈，摇了摇头道：“说起来，应该把五郎跟七郎，也一并带来的，他们还没有祭拜过先祖。”
皇五子是陆皇妃所出，皇七子是陆嫔所出，只是两个皇子现在年纪都还不大，因此没有带出来。
李云没有接话，看了看辇车外面的模样，摇头道：“快十年没有回来，这青阳与以前，大不一样了。”
这个时代的城市，只要没有太大的变故，比如天灾人祸之类，往往几十年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是青阳比以前，确实大不一样了。
毕竟之前的青阳，只是一个县城，如今却已经成为了府城，一跃升格了两级，已经与金陵府同级。
现在的青阳，不止是城池扩建了数倍，城里的建筑，也与李云在这里当都头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李云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建筑。
原来的青阳县衙。
这座县衙，因为曾经是皇帝陛下当差的地方，当地官府没有敢动弹，完全的保留了下来，选择在别的地方另起一座府衙。
看到这座县衙，皇帝陛下叫停了辇车，带着一家人下了龙辇，然后对着大女儿笑着说道：“你爹我，以前就是在这里当都头，手底下十几号兄弟，整个县城里的人见到为父，都要客客气气的称一声都头。”
“可以说是威风八面，鱼肉乡里。”
庐江公主听到这里，掩嘴一笑：“阿爹真是厉害，那个时候就鱼肉乡里了。”
皇帝陛下想起了当年横扫宣州绿林的往事，忍不住哈哈一笑，开口笑道：“那个时候，为父还真是鱼肉乡里，只不过鱼肉的不是百姓罢了。”
说到这里，他带着两个妃子以及庐江公主，一起到县衙里转了一圈，一边转悠，一边聊起当年的往事。
一直到天色快黑下来的时候，他才在青阳尹的带领下，入住青阳府衙。
没有办法，那座县衙还是太小太小了，住李云一家没有问题，但是随行的人员，连一成都住不进去。
在府衙住下之后，李云叫来了现任青阳尹汤练，吩咐道：“当年朕在这里，有一个故人，姓陈叫作陈七，那会儿人称陈七爷，在青阳县名声很大。”
“当年这人帮了朕不少，这几年派人寻访，却一直寻他不到，你派人多多留意。”
“要是有消息了，趁着朕在这里，让他来见朕一面。”
当年李云开始在青阳当都头的时候，还是个野路子出身，没有什么正经的功夫，他第一个枪棒师父就是这位陈七爷，那柄跟着他东征西讨，南征北战的大枪，也是陈七爷所赠。
打天下的时候，李云无暇想起来这些事情，后来坐天下的时候，再派人寻访，这位陈七爷竟早已经搬家了。
硬是没有寻到。
这青阳尹连忙低头，毕恭毕敬道：“臣遵命。”
皇帝陛下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番筋骨，这才开口说道：“好了，你自去罢。”
青阳尹低头行礼，小心翼翼的离开。
因为一路舟车劳顿，洗了个澡之后，皇帝陛下很快躺在“小姨子”陆琅的床上，沉沉睡去。
到了第二天，他刚睡醒不久，就有人过来通报，没过多久，一个中等身材，头发花白的老将军，便出现在了李云面前，他跪在地上，毕恭毕敬。
“臣周良。”
“叩见陛下。”
“三叔这么快就到了。”
皇帝看了看他，也是感慨万千，他亲自上前搀扶。
“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第993章 皇帝的敌人
当初李云下山的时候，周良便已经四十来岁了，如今十几年二十年过去，这位苍山大寨的三当家，已经年近六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也变得沟壑纵横。
从地上起身的时候，周良的身子都晃了晃，已经有些站不太稳了。
联想到周必先前说过的话，李皇帝扶着他坐下，叹气道：“先前周必同我说了，说三叔最近几年身体不太好，既然身体不好，也就没有必要急着赶过来，反正我也是要去金陵的。”
周良微微低着头，开口说道：“臣没有太急，一路是坐车过来的，陛下既然到了东南，臣自然应当过来迎一迎。”
周良驻兵金陵，镇守的是李云发家的大本营，也就是江南三道，可以说江南三道都是他的军事辖区，李云到了他的地界，他当然是要来迎接的。
“而且。”
周良抬头看了看李云，叹了口气：“陛下，臣这一趟回青阳，便不准备再回金陵了。”
李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是想要退休了。
周良这个年岁，在这个时代已经相当大了，况且他早年日子过得并不好，到现在身上的的确确有不少伤病。
也应该退下来，修养几年了。
皇帝陛下认真想了想，然后坐在周良旁边，叹气道：“三叔这些年为我出力不小，你既然开口了，我也不强难你。”
“你如果卸下来这个差事，谁适合驻兵金陵？”
“邓阳。”
周良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回答的毫不犹豫，他开口说道：“邓阳任过金陵将军，虽然他这些年没有什么太大的功劳，但很是稳当，资历也足够。”
说到这里，周良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邓阳在战场上脱不开身，臣还有一个人选。”
李云看着他：“三叔直说就是。”
“扬州的周昶。”
周良低头道：“臣考虑过，周家现在已经不可能再有什么别的心思，而且金陵这里的兵，俱都不是他带出来的，他即便有什么心思，也使不动。”
“周昶的资历以及能力，干上一任两任，没有什么问题。”
李云闻言，也有些吃惊，他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笑着说道：“三叔胆子比我大多了，我事先都没有敢想，让外人过来当这个差事。”
周良看了看李云，提醒道：“陛下，这是提早的事情。”
“天下这么大，咱们自己人，是不够用的，要紧的地方在于，要建立合理的制度，保证不管什么人当什么差事，也不管他们有什么心思，都没有办法对抗朝廷。”
李云认真考虑了一下周良的话，然后点头道：“三叔这话，还是有道理的，青州军让周昶的儿子周洛接手之后，周昶这个人，还可以派到别的地方再用，不过他现在还在守孝。”
皇帝默默说道：“金陵的差事，还是交给邓阳来办罢，三叔再辛苦几个月，过完今年这个年关，明年我就把邓阳从太原将军的位置上，调任金陵。”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下个月，我让朝廷给三叔加封大将军，三叔就以大将军的身份归养。”
到如今，李唐军队里，将军或者大将军，更像是一种荣誉称号，与实际上的职位没有太大关系。
比如说，现在在北边领着十几万人与契丹人作战的孟青，也依旧是将军，但是他真正的职位是河北道行军总管，手底下领了不知道多少个将军，乃是前线的大帅。
再比如说，禁军十二卫的主将官，也没有一个大将军，他们真正的职位是羽林卫将军，鹰扬卫将军。
驻扎在各地的太原将军，成都将军，金陵将军等等，将军前面加了前缀的，才算是职位。
而单单将军两个字，只能算是一种称号。
如今整个朝廷里，还是只有一个正经的大将军，那就是苏晟苏大将军，这个大将军也是荣誉称号，他真正的职位是枢密院的枢密使。
周良连忙摇头道：“陛下，臣没有什么太大的功绩，这些年也就是有一些苦劳，受封国公，已经是厚颜领受了…”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三叔不要妄自菲薄，当年江东军可是以你为主的，苏师兄他们，还是后来人。”
“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不用推辞，咱们老家人，也需要响亮一些嘛。”
周良认真想了想，这才点头应了一声，开口道：“臣…多谢陛下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云看着他，问道：“老寨子里的长辈，还有多少？”
听到这个问题，周良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原先的那几个当家的，只剩下袁二哥，还有老五老六了。”
“老五去了洛阳，还在青阳府的，就是袁二哥还有老六两个人。”
苍山大寨的几个长辈里，当初最支持李云的就是三当家周良，还有五当家褚衡，褚衡是大夫，早早的就跟着李云一起去了洛阳，先前还帮着李云组建了太医院，如今在洛阳城里颐养天年。
而那位二当家袁正明，跟李云就不是很对付了。
李皇帝回忆起当年的事情，叹了口气道：“一转眼，快二十年过去了，当年的一些事情，现在想来，已经无关痛痒了。”
“二叔既然还在世，三叔退下来之后，能帮他就帮帮他罢，只是要看住他们家，不许他们俩借势作恶。”
周良连忙低头，应了一声：“陛下放心，臣告老之后，就住在青阳府，臣在世一天，他们就不可能作恶。”
李云看了看他，笑着说道：“三叔还没有去过洛阳罢？等我回去，三叔要不要跟我再去洛阳看一看？到时候住不住在洛阳都不要紧，三叔若是不想住在洛阳，我再让周必把你送回来。”
开国七年多时间，身为国公，又镇守东南，周良自然是去过京城的，单单是述职，他就去了不止一次。
闻言，这位周国公微微摇头道：“陛下，臣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太好，便不去洛阳了。”
“周必…周必也有周必的事情要忙。”
周良叹了口气之后，继续说道：“等退下来，不再任事，臣就回到苍山附近，起一座宅子，为陛下看守祖陵。”
李云哑然：“这种事情，哪能让三叔去办？”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又说起了不少当年的事情，聊到最后，才终于有一些闲话家常的意思，周良看着李云，问道：“陛下这一次离开洛阳，什么时候回去？”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我准备在金陵过年，过完年之后再说回去的事情。”
“这么久？”
周良有些吃惊，担心道：“陛下不在洛阳，洛阳该不会…有什么变故罢？”
“不会。”
李皇帝神色平静，笑着说道：“要是我前脚刚走，后脚朝廷就乱了起来，那我这几年的皇帝，当的也太失败了。”
“而且。”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我不离开久一些，很多事情就不分明，这一回。”
他悠悠的说道：“得好一顿折腾才行。”
朝廷里的事情，皇帝陛下虽然不是全知全能，但是拥有九司以及那么多亲信，很多事情他想不知道他不太可能。
既然知道了，那么就要着手去办。
对于现在的皇帝陛下来说，不管什么事情，最大的难处，其实就是如何分辨敌人。
不管是什么敌人，只要分辨出来了，皇帝陛下就没有敌不过的道理，而这一次，他要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统统都给揪出来。
即便不能一网打尽，至少要让他们看清楚，什么叫做天子的铁拳。
铁拳之后，整个章武一朝，都会清净许多。
而等这一场大事件之后，李皇帝就不会再有什么敌人可言，他最大的敌人，就会变成时间。
而要应对这个敌人，就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
在诸皇子之中，挑选一个真正能够继承自己意志的继承人。
这个继承人当然可以是太子，但是如果太子不成…
想到这里，皇帝陛下不由得有些出神。
周良一介武夫，自然不太听得懂李云话里的意思，他看了看李云，没有选择接话，而是问道：“陛下在青阳，停留多久？”
“十来天吧，然后我们就动身去金陵。”
“对了。”
李云想起来一件事，问道：“薛家在金陵那座宅子，现在还有人住吗？”
周良微微摇头：“没有人住了，只有一些下人在。”
李云点头，开口道：“让周必替我跑一趟，把那座宅子的房契地契取了。”
“然后让周必再跑一趟。”
皇帝陛下轻轻敲了敲桌子。
“去吴郡还给卓家。”

第994章 新贵与新贵
金陵的那座李园，是当初李云入主金陵之后，卓家的卓老爷，送给李云的宅子。
李云一家，一度在那里居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李云的太子李元，二子李铮，以及长女李殊，都是在这座宅邸之中出生。
这座宅邸，李云一家的感情都很深。
后来，金陵新城落成，李云一家才搬到了新城居住，再后来李云称吴王，金陵那座王宫竣工之后，李云一家又搬到了王宫里居住。
在那之后，李云把李园送给了老丈人一家居住，成为了薛家的产业，一直到今日。
这座宅邸，可以说是李家与卓家之间最深厚的羁绊，也是两家之间的香火情份。
如今，李云要把这宅子还回去。
其中的意味，已经不言自明。
哪怕是周良这种武将，也会出了皇帝陛下的话外之意，他先是微微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开口说道：“陛下，吴郡卓氏…”
李云看了看周良，脸上露出微笑：“这个是我跟他们家的一些事情，跟三叔没有关系，只是辛苦周必，让他去跑跑腿。”
“我听说。”
皇帝低哼了一声：“听说吴郡卓氏，现在排场大的很，等闲刺史郡守，未必能进得了他的家门，让周必去跑一趟，我倒要看一看，周必能不能进得了他们家的家门。”
周良这才低头应了一声，然后走到门口，让人去把周必喊了过来。
周必一直随行天子，此时就在门外不远，听到召唤之后，立刻一路小跑，进了里间，对着天子低头抱拳行礼：“陛下。”
他又对着周良低头道：“父亲。”
周良开口道：“陛下有事，让你去办。”
周必连忙半跪下来，低头道：“陛下吩咐。”
皇帝陛下把事情跟他大概说了一遍，然后叮嘱道：“跟薛家的人说清楚，这房契地契，我不白要他们的，新城那座我家住过的潜园，到时候抵偿给他们。”
周必起身，笑着说道：“薛家在金陵，没有主事的人，不过他们家的东西，跟二哥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分别，他们不会多说什么的。”
一旁的周良闻言，瞪大了眼睛，低喝道：“没有规矩，如何称呼陛下的？”
李云连忙拉着周良的手，笑着说道：“又没有外人，这么称呼还亲切些，周必跟在我身边多久了，懂分寸的。”
“而且他都这么大了，三叔也不用太拘束他。”
周必挠了挠头，没有敢顶嘴，而是低头道：“陛下，我这就飞马赶去金陵。”
李云“嗯”了一声：“你去罢，跟杨喜打个招呼，让他给你配几个羽林军随同，不要出什么事情。”
周必笑着说道：“现在是新朝了，哪里会出什么事情，那卓家的人要是敢为难我。”
“我就直接死在他们家里！”
说罢，他抱拳道：“臣这便去了！”
说罢，周必先是退了出去，然后扭头，大步流星离开。
周良看着儿子的背影，叹了口气道：“这小子，得陛下太多照顾了。”
李云笑着说道：“当年咱们干事业，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周必一直能跟着我，死心塌地，而且办事从来不马虎，于我而言，也是个很不错的帮手。”
说到这里，他拉着周良的衣袖，开口道：“咱们叔侄二人，也许久没见了，今天难得碰面，等我去拜了祖陵，咱们爷俩好好喝上一杯。”
皇帝陛下笑着问道：“三叔的身体，还能喝得酒么？”
“别的不行了。”
周良也笑着说道：“但是陪陛下喝酒，就是喝死在酒桌上，臣心里也高兴。”
“好。”
皇帝拉着周良的衣袖往外走，笑着说道：“今天去祖陵，三叔陪着我。”
周良应了一声，两个人携手走到行在了前院，正好碰到庐江公主迎面走来，庐江公主上前称了一声阿爹，然后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周良。
周良连忙低头行礼：“臣见过公主殿下。”
他正要下拜，被李云扶住，没有拜下去，李皇帝对着庐江公主正色道：“这是为父的三叔。”
“你要称叔祖了。”
庐江公主虽然不懂自家的父亲什么时候有了个三叔，但是她还是懂事的，连忙盈盈下拜，叫了一声叔祖。
周良吓得侧过身子，连连摆手：“臣与陛下，是昔年的一些情分，万万当不得公主这般大礼。”
庐江公主不以为意，笑着说道：“您是父皇的长辈，自然也是我的长辈。”
说着，她上前搀着周良，笑着说道：“走罢叔祖，我们要出发了。”
这位大公主本来就聪明，又鬼精鬼精的，几句话把周良哄得喜笑颜开，很快两个人就一统携手上车了。
皇帝陛下也微微摇头，叫来杨喜，吩咐道：“走罢，出发去祖陵。”
…………
另一边，周必已经骑着快马，只带了两个自己的随从，一路赶往金陵。
他骑马的速度，当然要比龙辇这些快上很多，只一天时间，到第二天正午，他就已经到了金陵。
到了金陵之后，他只简单在路边吃了顿饭，便再没有耽搁，开始直奔薛家，到了薛家之后，询问薛家留在这里管事的管家，才知道当年的房契地契，已经被薛老爷一家，一并带去了洛阳。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
周必先是给薛家写了封信，让金陵的九司，送去洛阳，与薛家说明了情况，然后他立刻去了一趟金陵府，寻到了如今金陵府的金陵尹。
现任金陵尹，与周必还是旧相识。
不是别人，正是杜谦杜相公的学生，曾经的京兆府少尹张遂。
张遂在晋王爷手底下，做了整整六年两任的京兆府少尹，在一年前才调任金陵，任金陵府。
他是朝廷里的少壮派官员，又是杜相公的学生，再加上履历极其漂亮，不出意外的话，在金陵府任上干上一两任，就可以回到洛阳，六部侍郎级别了。
当初，周必给李云做跟班的时候，张遂也随军给李云做书办，两个人不仅认识，还在一块共事了一年多时间，此时再见，这位张令尹很是激动，对着周必拱手笑道：“周兄弟什么时候回的金陵，也不招呼一声？”
“对了。”
他询问道：“周兄弟应该是伴驾而来的才对，陛下现在到哪里了？什么时候到金陵府？”
周必打量了一眼这位张令尹，笑着说道：“好些年没见，你这大头书生也发达了，成一方大员了。”
“方才我还在担心，金陵尹不好说话，见到你，就好办多了。”
周必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但是并没有说要还给卓氏，只是说皇帝需要李园的房契地契。
“这座宅子，已经许久没有人住了，陛下想要将它再赏给别人，请金陵府给我行个方便。”
周必笑着说道。
“劳烦，让府衙的人，给我重新开具一份房契地契。”
皇帝的口谕，张遂当然不敢怠慢，他办事速度很快，当天下午，就重新开具了一份完全“合理合法”的房契地契，交到了周必的手上。
周必接过这两份文书，抱了抱拳，笑着说道：“劳烦了，等我再回来，请张兄吃酒！”
张遂哑然道：“难得听你，称我为兄。”
他问道：“周兄弟，你还没有说，陛下什么时候到金陵府？”
“天子行迹，岂是我能透露的？”
周必拍了拍张遂的肩膀，笑着说道：“等陛下到了金陵府，张兄自然知晓，兄弟我还有皇命在身，不多留了。”
“等我办完了差事，一定回金陵来寻你！”
说罢，他向张遂告辞，然后依旧骑上快马，从金陵出发，一路南下，赶往吴郡。
从金陵到吴郡，足有四百多里路，不过周必等人骑着快马，速度很快，也只用了两天时间，便赶到了吴郡，到了吴郡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黄昏时分，周必带着随从，在吴郡客店里，歇息了一番，到第二天清晨，才带着两个随从，前往卓家。
到了卓家门口，可以看到，卓家正门口，不少人正在往门房投送拜贴，周必上前，敲了敲门，对着门房沉声道：“青阳府周必，奉命前来拜访卓家家长。”
这门房透过门洞，只看了一眼周必，便懒洋洋的伸出来一只手：“贴子拿来。”
周必哪里有什么拜贴，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了枢密院的腰牌，直接递了上去。
“交给卓家家主，就说周必求见。”
这门房接过牌子，认真看了看，这才觉出有些不太对劲，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一会儿，卓氏侧门大开。
卓家现任家主卓光庆，也就是卓相公的亲兄弟，一脸笑容，迎了出来。
“小公爷怎么来了，快请快请。”
他上前行礼，满脸笑容。
“快快请进。”

第995章 泯恩仇
大户人家，中门从来是不开的，哪怕是主人家自己走动，也都是走侧门。
下人们，则是走更偏的偏门。
只有比自家地位高更多的人到了，才会大开中门，表示恭敬。
周必是枢密院稽查司的司正，权柄极重，又是国公之子，更是苏晟苏大将军的妹夫，以他这个身份，不管到哪一家拜访，一般都是要开中门迎接的。
但是卓家也有国公，更是朝廷里的宰相，单论背景，比周必并不差，此时卓家虽然没有开中门迎接，但是卓家的家主亲自出迎，就是把周必当成同等身份的对象来接待。
这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不算失礼。
但是周必，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他刚才已经说得很明白，自己是奉命而来，而且递上了自己的腰牌。
这一次天子出京，带了哪些人，并不是什么秘密，身为枢密院的司正，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江南地界上，也不难猜。
卓氏能够在江东到如今这般地步，自然不会是什么蠢人，甚至可以推想，他们一定猜得到周必是奉谁的命而来。
在这种前提下，还这般迎接，就显得有些狂妄了。
周必先是打量了一眼这位卓家的家主卓光庆，这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中等身材，油光满面。
周必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缓缓说道：“卓老爷好大的排场。”
卓光庆一愣，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他对着周必拱手道：“小公爷，你我应该是第一回见面，因何冷言冷语？”
周必再没有理会他，而是从怀里，取出金陵府开具的地契房契，递到了卓光庆面前，闷哼了一声：“周某已经说了，我是奉命而来，周某这一次是伴驾东巡，奉谁的命令，很难说吗？”
“你们卓氏，中门都不开，真是好大的脸面！”
他将地契房契，强行塞到卓老爷手里，冷冷说道：“这是陛下让，交还给卓家的东西，陛下说了。”
“这十几年，如果卓家打算跟陛下一家收租金，用不了多久，租金就会按照市价，如数送上！”
说完这句话，周必看也不看卓光庆一眼，象征性的抱了抱拳，然后扭头便走，来到了附近栓马的树前，看了看两个随从，沉声道：“我们走！”
就在周必与两个随从解栓马绳的时候，卓光庆已经打开了这周必递过来的东西，只大略扫了一眼，这位卓家家长便脸色大变。
金陵的那座李园，是他的父亲送给李云的，最开始的时候，卓家上下还因为这个事情，多少有一些不满，毕竟那座宅子，当年是金陵城里顶好的大宅子，对于那个时候已经略显家道中落的卓家来说，已经是他们家相当一部分财产。
不过卓老爷力排众议，还是做成了这件事。
一直到后来李云做了吴王，卓家上下才知道，当年卓老爷做出的决定，是何等的英明。
因为这一座宅邸，李卓两家，就是难以割舍的深刻情份。
也因为这一座宅邸在，哪怕卓相公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江东的地方官，也依旧要给卓家面子，甚至对卓家相当恭敬。
而现在，这份地契被还了回来，卓光庆哪怕再蠢，也已经知道，皇帝陛下对自己家，已经相当不满意了。
他心思急转，刚反应过来，抬头看到周必已经上了马匹，准备离开，这位卓老爷三两步赶了上去，差一点就跌倒在地上，终于赶在周必离开之前，抓住了周必的衣袖。
卓光庆脸色有些苍白，声音颤抖：“小公爷，小公爷。”
“这事，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用另一只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问道：“是不是因为，我家没有赶去迎驾，因此惹得陛下不高兴了？”
周必只是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卓家做了什么，卓老爷心知肚明。”
说完这句话，周必再不停留，抖了抖缰绳，策马而去。
卓老爷望着周必离开的背影，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在家里下人的搀扶下，回到了卓家的正堂。
在正堂坐下小半个时辰之后，他的长子卓宏，便急忙忙赶回来家里。
卓宏，正是如今的江东盐政，负责整个江东盐路，并且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十来年时间，见到了父亲之后，他先是询问了一番事情的经过，听父亲说了一遍之后，这位江东盐政，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了。
卓光庆看着自己的儿子，说话依旧带着些许颤音：“这些年，我们卓氏一直老实本分，不曾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为何会恼了天子？”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问道：“是不是你在盐道上动手脚的事情，被朝廷知道了，所以才…”
卓盐政闻言，深呼吸了一口气，微微摇头道：“爹，天下哪一个官不贪？这种芝麻大的事情，如何会惹恼天子？”
“再说了。”
卓宏低声道：“祖父当年，为大唐出了这么许多力气，大伯这些年，更是为朝廷尽心尽力。”
“这盐道，是陛下许给我们家的，许给我们家的时候，陛下便已经默许了这事，绝不可能因此翻脸。”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盐政说的话，并不是全无道理，因为天子也知道，天底下没有那么多两袖清风。
如果卓家只是在盐路上搞点钱，在不影响江东盐道运转的前提下，李皇帝的确不会因此发难。
“孩儿知道了。”
卓宏深呼吸了一口气，脸色也有一些苍白：“孩儿前些日子就听说，大伯在朝廷里出了事，牵涉到了一桩大案之中，不过这事也只是听说，朝廷那里没有确切的消息。”
“现在看来，大伯…”
“多半真的是失势了。”
卓宏看着自己的父亲，低声道：“因此，陛下人还没有到江东，便已经开始对我们卓家发难！”
卓光庆闻言，大皱眉头：“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怎么没有跟为父说起过？”
“孩儿先前，还以为是谣言…”
卓宏叹息道：“毕竟，大伯是大唐的肇始者之一…”
卓光庆神色阴晴不定，低声道：“我大兄这许多年，为朝廷尽心尽力，天子怎么竟这般凉薄！”
“爹。”
卓盐政连忙拉着自己父亲的衣袖，苦笑道：“九司无孔不入，当心祸从口出！”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这个事情既然已经有了，那么现在就只有一条路了，您现在动身，去金陵准备接驾。”
“孩儿这就动身，去路上接驾，向天子请罪。”
父子俩商议了一会儿，卓老爷缓缓点头，叹了口气：“说来也奇怪，你大伯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既然朝廷还没有拿人，那么他怎么也应该，寄个只言片语回来才是…”
卓宏微微摇头，低声道：“说不定，大伯他早已经被九司盯上了！”
…………
青阳府，苍山脚下。
此时的苍山，与以前又不太一样了。
因为天子祖陵建在了这里，加上有了一个都尉营常年在这里驻扎，现在的苍山脚下，比以前热闹了太多，已经形成了一个大型的镇子。
甚至，已经有了县城的雏形。
可以预见的是，再这样发展下去，这里将来多半真的会成为一个新的县。
名字也很好取，就叫作苍山县。
此时，皇帝陛下的行在，已经到了苍山，并且已经祭拜了祖陵。
天子驻跸此处，也已经是第三天时间。
此时在周良的带领下。几个苍山大寨的老人，已经进了天子行在的后园。
这会儿是秋天，天气渐渐凉爽了起来，加上附近多山，就更加清凉，皇帝陛下也加上了一件外衫，独自来到后院。
没有带两个妃子，也没有带大女儿。
等到他在主位上落座之后，才看向众人，笑着说道：“多少年没有见一回了，坐，都坐。”
众人应了声是，这才坐了下来。
在周良的带领下，众人一起敬了李云一杯酒，等到这杯酒喝完，李皇帝才看向众人，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这辈子还能再见这么一次，十分难得，诸位有什么话。”
“可以畅所欲言了。”
头发已经几乎全白的二当家袁正明，看了看李云，叹了口气道：“快二十年了，当年的旧事…”
“还请陛下忘了罢。”
“寨子里的事情，我早忘了。”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但是当年我做官的时候，有人在背后乱说话。”
“后来我做了吴王。”
“又有人去把我大兄寻了过来。”

第996章 南与北
李云当年，跟袁正明之间，说白了，就是争当苍山大寨的话事人。
这个事情在当年，可能是个事，但是在如今回头去看，已经不值一提。
李云这个人小心眼是小心眼，但是这些年袁正明一家，望着周良一家飞黄腾达而不可得，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惩罚了。
真正让李云介怀的是，他当年化名李昭，在朝廷里做官的时候，的确有人在私下里，揭露他的真实身份，而那个时候，知道他身份的人并不多，显然，这个事情就是老寨子里的人做的。
再后来，李云做了吴王之后，他大哥李封，也是这些人寻来，他们寻李封回来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想让李封飞黄腾达之后，也带一带他们。
不过李封很懂事，并没有给李云惹麻烦，也没有再跟老寨子里的这些人接触。
袁正明此时，已经显出老态，他看了看李云，沉默了许久，才叹气道：“陛下，这里没有外人，老头子依旧称你一声二郎。”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确有人私下里乱说，但是跟我们在座这些人，并没有什么关系。”
“至于寻大郎回来，也是因为那个时候，二郎已经位高权重，我们也是想给二郎寻个帮手。”
皇帝陛下摆了摆手，示意袁正明不要继续说下去了，他扫视了一眼众人，开口说道：“咱们毕竟是老家人，诸位很多是看着我长起来的，如今到了这个境地，也的确应该给诸位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两天，我跟三叔商量了一下，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如今苍山脚下的镇子，人已经不少了，足够建城，后续朝廷会下令，在这里设苍山县，建苍山县城。”
他看了看众人，开口说道：“等县城建城，诸位就住在城里，到时候官府，会给你们一家一座宅子。”
“往后，你们每一家可以出两个人，一个人在皇陵任职，看守皇陵。”
“另一个人。”
皇帝陛下看了一眼周良，继续说道：“另一人，可以去三叔那里报导，三叔会安排从军，至少有个差事。”
“别的我不敢说。”
皇帝陛下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新朝廷存在一天，各位这个看守皇陵的差事就存在一天，可以世代传承。”
“虽然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但是足够保证各位，世代有个饭碗。”
李皇帝这番话说完，在场十来个人互相看了看，最终都站了起来，对着天子低头行礼。
“多谢陛下。”
周良也起身，犹豫了一下之后，低头道：“陛下，这世代守陵的差事，臣也想要讨要一个。”
李皇帝看着他，很是诧异，笑着说道：“三叔家里，是世代相传的国公，要这个差事做甚？”
“在朝廷里做事不易。”
周良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臣还有犬子，大概是不会犯什么大错的，但是后人，说不定就会一时糊涂，行差踏错，到时候臣恳请陛下，给他们留这么一条后路。”
周良跪在地上，低头道：“哪怕周氏上下满门不存，请余一子，回苍山为陛下看守祖陵…”
李皇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叹气道：“如今你我两家正是相好的时候，三叔真是想的长远。”
“罢了罢了。”
皇帝拍了拍周良的肩膀，正色道：“这事我记下了，回头回了洛阳，便让人把这个事记下来，留录宫中。”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我这一朝，一定宽待你们家，但是后人的事情，还要交给后人。”
李云这句话，是真心实意。
他心里很清楚，尽管自己现在可以说是天下至尊，说一不二，想做成什么就能做成什么。但毕竟还是肉体凡胎。
在时间面前，不值一提。
等到哪一天自己没了，闭上眼睛，后来人想做什么，他是一星半点也管不了。
周良流下眼泪，垂泪道：“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好了。”
皇帝摆了摆手道：“吃酒，吃酒。”
…………
就在皇帝陛下衣锦还乡，与老乡们叙旧的时候，前线战场，正在你来我往的激战之中。
此时，孟青留了一部分兵力留守榆关，保证关内的契丹人没有办法脱逃。另外，他则是分出了一部分兵力，已经开进的关外，正在辽东，与契丹人作战。
这一次兵进关外，哪怕是孟青，也没有想过能够一举剿灭契丹人，但是这位河北道行军总管，也有他自己的想法。
且不管能不能消灭契丹人主力，哪怕只是踏入到了关外的土地上，都是赚的。
毕竟，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可能是三五年，也可能是十几年二十年，他们这支军队，大概要一直与契丹人，在辽东这块土地上进行拉锯战。
这个时候，能多了解一些辽东的地形，辽东的情况，对于将来，那都是赚的。
中军大帐中，孟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向站在自己帐中的两个契丹女人，以及一个男孩，两个女孩儿。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扭头看了看坐在帐中的英国公刘博，笑着说道：“九哥真是厉害啊。”
刘博脸皮极厚，闻言脸不红气不喘，只是用契丹话跟这两个女人以及他的几个孩子说了几句，她们便点了点头，下去歇息了。
等到她们离开之后，刘博才开口说道：“兀古部已经被耶律亿打散了，关外契丹诸部的室韦部，也被耶律亿重创。”
“不过，耶律亿自己也不好受。”
刘博轻声说道：“只可惜，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否则这是一个消灭契丹主力的大好机会。”
秋天，对于关内来说可能意味着凉爽，但是对于关外来说，就意味着很快就会到来的大降温。
而真正到了冬天的时候，像是孟青手底下的那些南方兵，是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战斗力的。
只能休战，到明年春天再继续打。
孟青也明白这个道理，闻言默默点头，问道：“九哥，兀古部你还能收拢多少人？”
“几千个罢。”
刘博叹了口气道：“耶律亿这个人，下手太狠。”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契丹人的事情，刘博想起来一件事，开口笑道：“对了，陛下已经回宣州了。”
“这会儿，大概就在青阳。”
两个人都是宣州人，一直到现在，他们都还叫不惯青阳府这个称呼，因此一直用旧称。
孟青有些羡慕，开口道：“我也很想回宣州看一看。”
刘博开口笑道：“等打完了这场仗，我带你，我们弟兄一道，都回老家去看一看。”
孟青笑着应了声好。
刘博又跟他说了几句，这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问道：“二殿下现在在哪儿？没有出什么事罢？”
“二皇子还在斥候营。”
孟青夸奖道：“二皇子，还真是不错，这才几个月时间，他凭借自己立下的功劳，已经快要做到斥候营的大队长了，再干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当上军中的校尉。”
“大将军家的那个儿子，也在他那个队中，两个人在一起之后，还联手杀过几个契丹人。”
这段时间，刘博一直在关外，已经脱离了孟青的中军，闻言有些吃惊，他看了看孟青，叮嘱道：“二殿下可不能出什么差错，要不然你我回去，都没有办法去见陛下，更没有办法见贵妃娘娘。”
孟青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中军大帐被人掀开，苏展匆匆走了进来，先是对着孟青抱拳，又对着刘博抱了抱拳，然后才开口说道：“将军，二皇子所在的斥候小队，失联了！”
“他们奉命深入辽东，已经一整天没有消息了。”
孟青猛地站了起来，看着刘博，刘博也缓缓起身。
孟将军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苏展：“兄弟。”
“我给你一个都尉营…”
“由你去寻他们罢。”

第997章 新一代的班底
辽东，太鲁河畔。
月光之下，一身鲜血的李铮，正伏在草地里，一动不动，目光灼灼的看着前方，正在河畔饮马的一队契丹人。
他盯了许久，一直到这些契丹人开始在河畔扎营，他才收回目光，回头看了看一旁的苏湛，声音带了一些颤抖：“苏老四，差不多了！”
如果是常人在这里，恐怕都会以为，这位越王殿下是害怕了，但是已经跟他相处了一段时间的苏湛，此时非常清楚，旁边的李家的老二，绝不是因为恐惧而颤抖。
而是因为兴奋！
从小苏湛就听家里人说，当今天子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如同杀神一般，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但是年轻一辈，谁都没有见过，只是听闻而已。
苏湛从前也没有见过，但是跟着李铮这几个月，他多少从这位二皇子身上，看到了一些当今天子年轻时候的影子。
每逢战事，他必然两眼放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浓烈的战斗热情！
听到李铮这么说，苏湛扭头看了看伏在左近的兄弟们，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提醒道：“二郎，我们是斥候…”
斥候，一般不直接参与战斗，只需要搜罗情报就行了。
李铮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契丹人，笑着说道：“我知道我们是斥候，斥候主要负责探查消息，这些契丹人，出现在这个位置，说不定他们身上就有一些要紧的消息，实在不行，捉住一两个活口，逼问也能逼问出来一些消息。”
说着，李铮低声道：“要是能找到契丹人的主力，报到大帅那里去，就能一举击溃这些契丹人，进取整个辽东，到时候你我都是大功！”
在关内的时候，与契丹人作战，多半是正面作战，但是此时他们已经到了关外，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关外太大，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城池可言，这些契丹人也不会固守在某个地方，如今对于唐军来说，最大的问题就是寻不到契丹人的主力在哪里，要是能跟契丹人的主力正面干上一仗，唐军在辽东的进度，就会往前飞跃一大步！
苏湛依旧有些担心，他低声道：“二郎，咱们中军太远了，大帅那里，估计要担心你。”
“用不着担心我。”
越王殿下胆子很大，大咧咧的说道：“这些契丹人，差不多也就二十多个人，我们十几个人出其不意，吓也吓死他们了。”
“好了。”
李铮打定了主意，低声道：“好容易斥候营被分派出来探查消息，这是咱们兄弟为数不多的立功机会了，要是一直被困在中军附近，跟护卫有什么分别？”
“到那个时候，你我二人都白出来这一趟了！”
此时，二人说话的声音都很低，为的是不让小队中其他人听到。
苏湛低声道：“我倒是没什么，只怕是二郎你出事情。”
越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笑着说道：“我爹当年从江东，一直打到关中！我是他的儿子，不能给我爹丢人！”
“就这么些契丹人，我便是真是死在了这里，也只怪自己没本事，给父辈丢人了！”
说到这里，他握住自己腰间的刀，已经准备动作。
苏湛被他这么一说，也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苏晟，他父亲苏晟，乃是现下朝廷里唯一的一位大将军，当年也是南征北战，当年大半个河北道，都是苏大将军领兵取下！
想到这里，苏湛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好，我跟二郎一起上！”
李铮满是赞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扭头对附近潜伏的队友比了个手势。
夜色之下，众人立刻跟在他身后，一点一点朝着契丹人的驻地摸了过去。
因为必须要小心翼翼，哪怕距离只数十丈远，众人也足足活动了小半个时辰，才摸到了近前，李铮远远的看着一个巡逻的契丹人，从背后取出长弓，低声道：“我弓弦一响，我们立刻冲杀上去！”
苏湛等人，俱都点头应是。
李铮拉开长弓，弓如满月，随着一声箭啸，他也没有来得及看中没中，只大喝一声：“冲！”
十几个人各自拔出兵器，都齐声呼喝，朝着契丹人冲杀了过去。
月色之下，一场血战，染红了太鲁河的河水。
…………
苏展领着一队骑兵寻到李铮等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此时，太鲁河畔弥漫的清晨水汽之中，已经带了一丝血腥气，等到苏展靠近河畔，才看到河畔躺着的十几具尸体。
再仔细搜寻一番，苏展才见到自己人的身影，随着一声熟悉的“小五叔”传来，苏展抬头一看，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人，正对着他招手。
等到他走到李铮面前，连忙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位越王殿下，只见李铮浑身，已经满是鲜血，肩膀上还简单包扎了一番，显然受了点伤。
这会儿，附近只有李铮一个人，苏展看了看他，低声问道：“什么情况？”
“遇到了一队契丹人，跟他们干了一仗。”
李铮回答道：“一共二十多个契丹人，我们杀了十四五个，其余全部活捉。”
苏展皱眉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没事。”
李铮看着苏展，低声道：“手底下的兄弟，有几个伤亡，还有…四郎他中了两刀，受伤不轻，这会儿在契丹人的营帐里。”
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契丹人营帐，那里已经被他们占了下来。
李铮低声道：“昨夜，四郎在我侧翼…”
苏展闻言，先是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开口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你没有事就好，四郎他即便死在战场上…”
“也只怪他没有本事。”
说罢，苏展带着手下人，赶往契丹人扎下的帐篷里，让人清理的战场，然后抬着已经昏迷过去的苏湛，一起返回中军。
回去的路上，这位二皇子骑在马上，看着在自己附近的苏展，低声问道：“小五叔，我比我爹怎么样？”
苏展回头看了看他，微微摇头：“这二十多人，若是…若是你爹当年。”
“他一个人，单枪匹马，盏茶时间就能杀个干净。”
李铮闻言，目瞪口呆。
昨夜混战之中，他一个人便格杀了六个契丹人，虽然自己也受了伤，而且遇到了不少凶险，但是自以为，自己已经跟父亲当年相差不大。
没想到…
越王殿下愣愣不语，然后摇头道：“这些契丹人，可凶悍的很。”
苏展看着他，正色道：“你爹当年，在战场上，横身一撞，可以撞翻战马。”
“如今孟将军麾下的公孙将军，他的父亲公孙皓老将军，当年在平卢军中，带着数骑围攻，被陛…被你爹，一枪砸杀战马，整个人被从战马上拽了下来，生擒回营。”
说到这里，苏展微微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着李铮，开口道：“不过二郎你，已经相当不错了，哪怕是在整个军中，也可以称得上武勇，只是你父亲…”
苏展想了想，最终才缓缓说道：“非是常人。”
二皇子闻言，不由得心驰神往。
众人一路回到了中军大帐，李铮被带去见了孟将军以及英国公，而苏展，却没有跟着去中军大帐，而是带着侄儿来到了伤兵营。
一番救治之后，失血太多的苏湛，终于醒了过来，苏展就坐在他旁边，见他苏醒，也长舒了一口气。
“怎的这般胡闹？”
苏展看着苏湛，低喝道：“这刀伤再偏一寸，你便神仙难救了！”
苏湛脸色苍白，他拉着自家亲叔叔的手，低声道：“五叔，二郎，二郎他…”
“救…救了我的命。”
昨夜激战，苏湛差点便死在了契丹人刀下，是李铮舍身相救，把他救了下来，李正胳膊上的刀伤，便是为此，被契丹人划了一刀。
苏展听自家的侄儿说了事情的经过之后，沉默了许久，然后看着苏湛，叹了口气：“当初不该心软，让你进了二殿下的队中，如今这人情，你要如何去还？”
二殿下如果踏踏实实，当个王爷，那自然是好，可是如果二殿下，将来也想要做皇帝。
他苏四郎，应该如何自处？
苏湛咳嗽了两声，被苏展喂了几口水，终于舒服了一些，他也听明白了五叔话里的意思，闻言低着头，开口说道：“五叔，我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子。”
“将来我做什么…”
他看着苏展，默默说道：“跟苏家无关。”
苏展闻言，心情复杂，他扭头看了看帐篷外面，半天没有说话。
十年创业艰难，但是创业的时候，大家心往一处使，反倒没有太多心事。
而现在…
现在大业已成，当年的江东集团坐拥天下，更不妙的是，创业时候还很小的那些娃儿们，已经慢慢长大成人，于是现在的形势…
又变得复杂起来了。
苏展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扭头看了看自家的侄儿，低声道：“以后你回了洛阳，记得跟你爹，好好谈一谈。”
苏湛默默点头。
“孩儿明白。”

第998章 还旧都
在青阳府住了十来天之后，皇帝陛下一行，终于到动作，前往他曾经的大本营金陵府。
这一趟金陵府之行，李云已经期待许久了。
毕竟他曾经在金陵府住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甚至一度打算将来就定都在这里，只是最后，因为一系列考量，最终放弃了这里，定都洛阳。
即便如此，金陵府也依旧是李唐的陪都，地位不可动摇。
而李云更关心的是，他离开金陵这么长时间，金陵府这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或者说，到底发生了多少变化。
他当年跟儿子李元，一起承诺金陵百姓的事情，当地官府到底有没有做到。
龙辇行进的路上，羽林将军杨喜，骑马跟在辇车左近，辇车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才汇报导：“陛下，江东盐政卓宏，已经入了队中，想要求见陛下。”
皇帝陛下闻言皱了皱眉头，随即开口说道：“跟他说，让他去金陵候见。”
杨喜点了点头，下去去寻那位江东盐政去了。
就在杨喜离开的时候，九司京兆司的副司正谭衡，也小心翼翼上前，将一份从辽东传来的文书，递到了李云面前，皇帝陛下坐在辇车里，看了之后，直皱眉头。
看完了之后，他才看了看在龙辇旁边等待着的谭衡，默默说道：“跟辽东那边的大营说，就说朕知道了，他既然要在军中做斥候，就让他履行斥候的职责。”
“做他该做的事情。”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就在辇车里的大女儿，犹豫了一下，又说道：“还有，跟前线苏展说一声，他家里人既然受了伤，就不要再上前线了，好生休养，必要的时候，让他撤回关内。”
让苏湛去前线历练，的确是李云的主意，毕竟苏家的这个老四，很有可能会成为他的大女婿，也是他的第一个女婿。
李云心里，不存在什么驸马都尉不得当差的古怪规矩，在他心里，只要苏湛这个人堪用，将来就能够用他。
所以，李云才想让他去前线历练。
但是历练归历练，不能给历练死了，否则别的不说，单单是庐江公主这里，恐怕就不太好交代。
苏师兄那里，将来也不好再说话了。
谭衡应了一声，连忙下去办事去了，而天生聪慧的庐江公主，已经从二人的对话里，听出了一些端倪，但是她毕竟不敢在父亲处理公事的时候说话，等谭衡离开了之后，她才扭头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父亲。
“阿爹…”
大公主语气不善。
皇帝陛下扭头看了看淑妃娘娘，陆皇妃很配合的瞪了一眼自家的女儿，教训道：“怎么跟你父皇说话的？”
庐江公主拉着李云的衣袖，眼睛都有些红了：“娘亲，你没听阿爹刚才说什么，小五叔家里的人受了伤，小五叔在前线，哪里有什么家人？”
“不就只有苏湛一个？阿爹他还想瞒我！”
李云微微摇头道：“真要瞒着你，我便不当着你的面，跟谭衡说话了。”
皇帝陛下摸了摸自家女儿的脑袋，开口道：“苏四郎的确受了点伤，但是你家兄弟，也受了伤，你这做姐姐的，也不关心关心亲弟弟。”
庐江公主这才惊呼了一声。
“啊？二郎也上前线了么？”
李云的子女之中，太子李元是嫡长子，再往下，就是庐江公主跟越王李铮了，太子李元长庐江公主两岁多，兄妹二人虽然关系也不错，但并不能算是一起长大。
而李铮跟庐江公主年纪只差了几个月，两个人便是一起长起来的，关系极好。
听李云这么说，不止是庐江公主惊呼了一声，就连陆皇妃，也忍不住变了脸色，她看着李云，开口道：“陛下，二郎千金之躯，如何能够亲自临阵，前线的将军们…”
李云微微摇头，打断了她的话：“若不是他自己要上战场，前线谁还敢押着他临阵不成？既然是他自己要去，那就谁也怨不得。”
“而且。”
皇帝陛下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而且，男子汉大丈夫，受点伤也未见得是坏事。”
当初很长一段时间，李云家里就只有很少几个妻妾，尤其是薛皇后与刘，陆两位皇妃，相处的如同姐妹一般，二皇子也是陆皇妃看着长起来的，听到李云这番话，陆皇妃还是叹了口气：“二郎这孩子。”
“实在是太像陛下了。”
李云先是微微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九司递过来的文书，自语道。
“他还是不如他爹我，不要说当年，便是现在，二十多个契丹人。”
皇帝陛下看向辇车外面，握紧拳头。
“也不至于让我这般狼狈。”
…………
数日之后，金陵府。
金陵尹张遂，带着金陵府一众官员，毕恭毕敬的在官道上，迎候皇帝陛下的到来，等天子的辇车近了，张遂带着一众官员，毕恭毕敬的叩拜：“臣张遂，叩见陛下。”
皇帝陛下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
此时陆皇妃以及庐江公主，已经不在龙辇里，龙辇里只皇帝陛下一个人，皇帝对着张遂招了招手，开口道：“来来来，近前来。”
张遂连忙上前，对着天子低头行礼：“陛下。”
皇帝看着这个熟人，笑着说道：“朕差点忘了你调任金陵的事情了，怎么样，在金陵干得如何？”
张遂连忙低头道：“蒙陛下重用，臣在金陵一日也不敢懈怠，每日都战战兢兢，替陛下牧守陪都。”
“战战兢兢，说明你还不够胸有成竹。”
皇帝陛下对着他招了招手，笑着说道：“不在这里耽搁时间了，你上车来，咱们同乘，朕有不少问题要问你。”
张遂深深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小心翼翼的上了皇帝陛下的辇车，随着仪仗再一次动作，这位金陵尹小心翼翼，低头道：“陛下有什么问题，臣知无不言。”
皇帝陛下拍了拍这个熟人的肩膀，笑着说道：“你也是江东人，回到了江东地界，做陪都的府尹，感觉如何？”
“麾下有没有聚集一批乡党？”
这话问的张遂满头大汗，他连忙说道：“陛下说笑了，臣向来公事公办…”
皇帝陛下伸手，敲了敲张遂的脑袋，笑着说道：“你小子，没有少干这种事，再让你干几年金陵府，恐怕你老家村子里的野犬，都要到金陵府衙看门了。”
张遂是江东人，准确来说，他就是金陵人。
只不过不是金陵城里的人。
这一趟回到金陵，张遂的确提拔了不少老家的人，到金陵城里任事。
不过除此之外，张遂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毛病了，而这个事情，只要不影响衙门运作，不影响朝廷的行政，没有出太多恶果，李皇帝并不会跟他计较。
现在说出来，也就是敲打敲打他而已。
而且皇帝陛下，真的伸手“敲打”了一下张遂，这说明，他还是把张遂当成自己人的，只是给他提个醒而已。
张遂被敲了一下脑门，满脸通红，低着头说道：“陛下明鉴。”
“臣回到金陵之后，立刻遣散同乡…”
皇帝笑了笑：“倒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只是给你提个醒，不要越陷越深。”
“有时候太念旧情，也未见得是什么太好的事情。”
张遂连忙低头应是。
之后，皇帝陛下问了许多金陵府的事情，从金陵城的现状，到整个金陵府的经济民生。
一路问题问下来，等到问的差不多的时候，仪仗距离金陵城，已经只有二三十里距离。
队伍再一次慢了下来。
皇帝陛下往外看了一眼，杨喜匆匆上前，在辇车外面对着天子低头道：“陛下，金陵父老，在城外迎接陛下。”
李云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官道两旁，已经聚拢了许许多多的百姓，这些百姓见到天子仪仗，俱都毕恭毕敬的跪在道路两旁，一眼望去，跪了几十里地。
李云皱了皱眉头，看向同车的张遂，张遂连忙摇头，苦笑道：“陛下，臣不知情，臣不知情。”
李云看了看外面，正要说话，只听杨喜又说道：“陛下，卓家人也在，他们在仪仗前方接驾…”
“卓家人。”
皇帝陛下挑了挑眉头，问道：“多少人？”
杨喜看了一眼，回答道：“看起来应该有几十个人，具体多少人，臣没有细数。”
皇帝陛下默默点头，开口道：“先进城罢，沿途百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每人分发一些钱物。”

第999章 情分两清
回到金陵故地，看着沿途的百姓，皇帝陛下心中感慨良多。
他虽然是宣州人，最初的班底也是从宣州给拉起来，但是真正发家起势，毫无疑问就是在他进入金陵之后，开始以金陵为中心，飞速对外扩散，最终占领江南道以及淮南道，成为一方巨擘。
当初李云准备搬离金陵的时候，有金陵百姓集合请愿，一直到现在，李云都还记得，当时他牵着儿子李元的手，向金陵百姓承诺，金陵永为李氏都城。
这个其实是实现了的，金陵虽然没有被定为国都，但是也被朝廷设为了陪都，整个金陵府上下的官员，都要比寻常地方官员高上半级，有些甚至是高上一整级，与京兆府平级。
至于李云当初答应过金陵父老的事情，他也依旧记得。
整个金陵的风吹草动，都会传到李云的耳朵里，如果金陵官员做了什么对不起家乡父老的事情，王法之下，决不轻饶。
这是李皇帝当年说的原话。
如今，快十年时间过去，已经做了许多年皇帝的李云，心头再一次浮现当年的诺言，看着跪在地上的金陵百姓，他几次掀开龙辇的帘子，往外看去。
一直到辇车进城，他才合上了帘子，看向与他同乘的张遂，开口说道：“今年，免除金陵府百姓的赋税。”
“明日便张布榜文，知会整个金陵府。”
张遂一怔，随即低头应了声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陛下，地方上的赋税钱粮，有一部分是地方衙门自用的，如果今年全免了…”
皇帝陛下看了他一眼，闷声道：“放心，不会少了你们的俸禄，去年衙门有多少开销，你回头递一份奏书上来，户部不给你出，朕从内帑里给你出。”
免去一府的钱粮，户部本就收不到钱，如果还要让户部补贴金陵府，户部的官员恐怕又要吵翻天，与其这样，不如从李云自己的腰包里出，免得麻烦。
张遂笑着低头，对天子称谢，他眼珠子转了转，低声道：“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臣听说金陵的琉璃厂是是内库的产业，到时候陛下下个条子，让金陵的琉璃厂，给金陵府拨一些钱财就是了。”
皇帝陛下闻言，瞥了这位金陵尹一眼，笑着说道：“你这厮，惦记上朕的产业了。”
琉璃厂有两座，一座在洛阳，另一座早早的落户金陵，现如今正是挣钱的时候。
听张遂这么说，皇帝陛下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琉璃厂，也不都是朕的产业，这个事很麻烦，你不用想太多，到时候朕给你补钱就是了。”
说话间，辇车已经进了金陵城，皇帝陛下打开帘子，一路看着金陵城里的景象，一直等到仪仗在金陵王宫门口停了下来，李皇帝才下了车，抬头打量着这座曾经的吴王宫。
皇帝陛下称帝之后，吴王宫也就自然不能再叫王宫，而是改称金陵皇城，与洛阳那座皇城相对应。
李云一家，在这里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这座金陵的皇宫，与洛阳城里的那座皇宫，并没有差距特别大，至多也就是规模小了一些。
这里至今，依旧居住着宫人，打理这座宫殿。
洛阳那座皇宫里失势的宫人，不少都被贬到了这里来。
一路进了这座皇宫之后，李皇帝看了看天色，然后对着张遂挥了挥手道：“都傍晚时分了，你回金陵府去罢，等明天再来见朕。”
张遂深深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开口说道：“陛下，臣等为迎接陛下，准备了酒宴…”
“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皇帝陛下摆手道：“今天朕要好生歇一歇。”
张遂这才必恭必敬低头，小心翼翼退了下去。
这会儿，陆皇妃姐妹俩以及庐江公主，都已经下了车，李云带着自己的家人，走进了这座曾经的住处。
因为小时候曾经住在这里，庐江公主很是兴奋，在这座宫殿里左看看右看看，时不时跑回来，跟父母说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李皇帝笑着看着她，停了好一会儿，才对陆皇妃说道：“已经有人提前到了这里，都安排好了，这一路赶路辛苦，你带着小妹还有殊儿先去休息。”
陆皇妃看了看李云，问道：“陛下不歇息么？”
“我还有些事情。”
皇帝陛下背着手离开，一边走一边说道：“不必管我。”
天子一路来到了自己在金陵皇宫里的书房，刚坐下没有多久，一个模样普通的中年人，已经小心翼翼走了进来，毕恭毕敬跪在地上，低头道：“属下齐敏，叩见陛下。”
开国之后，整个朝廷的体系之中，在李云面前再自称“属下”的，已经不是很多了，毕竟现在大家都正规化了，朝廷里的臣子就是臣子，这是工作上的君臣关系。
而能够自称属下的衙门，都是直属天子的衙门，不受朝廷约束，这其中，九司自然就是一个。
跪在李云面前的，就是九司金陵司的司正钟敏，九司的高层之一。
金陵司听起来不大，但是因为金陵是陪都，金陵司实际掌管的是整个江南东道的九司，甚至一定程度上可以约束江南三道。
而钟敏，也是九司之中，仅次于刘博之下的几个人之一。
皇帝陛下看着他，默默说道：“半年前就让你准备了，准备得如何了？”
钟敏从怀里取出文书，开口说道：“这是属下整理出来的文书，请陛下过目。”
“其中，详细记载了整个江南东道所有不法官员。”
“但凡是九司查到的，都已经记录其中。”
皇帝陛下接过这份厚厚的文书，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问道：“占了几成啊？”
钟敏想了想，低头回答道：“三四成的样子。”
三四成。
皇帝陛下看了看手上的这份文书，默默说道：“好了，你事情办的不错，先退下罢。”
钟敏应了一声，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而皇帝陛下，则是让身边的宫人磨了朱砂，很快提起红笔，开始翻看九司递上来的文书。
他一份一份翻看，见到难以容忍的，便皱着眉头，用红笔在这人的名字上打一个勾。
有些似乎可以容忍的，就用红笔圈起来。
还有一部分，情事比较轻的，便没有做处理。
就这样，等皇帝陛下看完这些文书，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天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完最后一个勾，然后起身走到殿外，喊了一声：“杨喜。”
在洛阳的时候，杨喜这种外臣不得进入后宫，但是此时情况特殊，金陵的皇宫保卫力量不够，杨喜等羽林军，也住进了宫里。
李皇帝喊了一声之后，杨侯爷连忙一路小跑，近前对着李云低头行礼：“臣在。”
李云把文书递给他，然后开口说道：“让人誊录一份，把原件给我送回来，然后你拿着誊录的那份，去寻张遂，跟他一起。”
“把我打了勾的，都抓了，审问清楚。”
“画了圈的，酌情处理。”
杨喜先是一愣，然后连忙低下头，应了一声是，接过李云手里的文书。
“臣这就去办。”
李云“嗯”了一声，默默说道：“朕乏了，先睡上一觉。”
杨喜犹豫了一下，低头道：“陛下，方才卓相公的兄弟来过，说是想要求见您，跟您请罪。”
李云看了看杨喜，撇了撇嘴：“让他等着，等我睡醒了。”
皇帝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再见一见他。”
杨喜应了一声，低头行礼，下去办差去了。
而李皇帝，则是到了自己的卧房，合衣睡去。
这一觉睡醒，已经是下午时分，起身之后，皇帝陛下洗了把脸，一问才知道，卓家的家主卓光庆已经在外面，等了整整半天时间，皇帝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带他去书房，我一会去见他。”
身边的宫人连忙应了声是，下去去寻卓光庆去了，而皇帝陛下则是不急不慢的吃了点东西，又看了看九司送来的文书，这才一路来到了金陵皇宫里的书房。
进了书房之后，卓光庆已经在里头等候，听到了声音之后，这位卓家家主连忙站了起来，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李云面前，深深低头叩首：“吴郡卓光庆，叩见陛下。”
“陛下万福金安。”
李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皱着眉头：“你这么急着见朕，所为何事啊？”
卓光庆低头道：“特来向陛下请罪。”
李云看着他，问道：“你有何罪啊？”
卓光庆愕然，他跪在地上，屁股高高撅了起来，茫然道：“小民也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过，引来陛下怪罪，请陛下明示…”
卓光庆这话并没有说谎，他一直到现在，都不太明白，从前跟自己家关系这么好的皇帝陛下，为什么突然就跟自己家翻脸了。
虽然大概率可能是因为自家兄长的事情，但是还没个定性，他不敢提起兄长卓光瑞。
“你说那座宅子的事情是罢。”
皇帝看着他，摇了摇头道：“那不是怪罪，只是朕…”
“与你们家情分两清了。”

第1000章 履行诺言
江东盐政出了问题，朝廷自然是要处理的，只不过本朝除了谋逆之外，已经不再行株连，因此这一次要处理的，只是江东盐道运转使卓宏一个人。
事实上，杨喜已经在去抓人的路上了。
既然不株连，那么卓家就不会被天子清算，皇帝陛下打算跟他们讲道理，按照国法律条，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既然是国法律条来处理，那么自然就不能讲究情份了，从李云让人把金陵旧宅还给卓家开始，他与吴郡卓氏之间，也就不再存在什么香火情分。
从前吴郡卓氏对他李某人这个大佛烧的香，也都不再作数，往后公事公办。
说的再准确一些，就是李云与朝廷里的卓相公之间，依旧是多年的君臣情分，乃至于有一些朋友的意味在其中。
但是跟吴郡卓氏，或者说跟当年那位卓老爷之间的情分…
就此两清。
听了李云的话，卓光庆愣在了原地，随即脸色苍白，如丧考妣。
古往今来，不管哪一个圈子，哪一个行业，想要在这个社会上站得稳，行得通，说白了，就是人脉二字。
而吴郡卓氏这十几二十年为什么能够混的风生水起？
说白了，就是因为他们家有皇帝这个人脉，还有卓相公这个靠山。
而现在，天子轻飘飘一句话，就绝断了两家十几二十年的情分，吴郡卓氏现在以及将来的前程，因为天子这一句话，可能都要变得荡然无存。
这可不是一代人两代人的事情！
吴郡卓氏，这些年可是打算成为与国休戚家族，世代公侯的！
“陛下。”
卓光庆跪在地上，额头贴在地面上，痛哭流涕：“小民一家，当年为朝廷出力不小，这些年也一直不遗余力，为朝廷尽忠尽力，小民实在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得罪了陛下…”
他垂泪道：“到底是因为吴郡卓氏办事不力，还是因为小民的大兄在朝廷里有什么错处，卓氏因此遭受株连，请陛下明示，这样小民便是死了，也能死个明白。”
皇帝陛下大皱眉头，然后看了看他，开口道：“本朝不行株连，卓相即便是在朝廷里犯了什么错，跟你们家也没有任何关系。”
“至于你们家尽心尽力…”
皇帝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朕承认，卓家当年的确帮了朕，帮了朝廷不少，否则你一口一个小民，也不可能先江东官员之前，来这里来见到朕。”
“既然要算账，我们就好好的算一算账。”
皇帝陛下起身，看着他，开口说道：“你我两家，本来的确是不错的，如果你父亲现在在世，朕到了江东，一定去吴郡探望他老人家，但是他老人家去后，卓氏…”
“还像样么？”
李云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不算你们在盐道上吃下的钱财，单单说吴郡境内。”
“卓家这些年的做的腌臜事，少是不少？”
皇帝冷声道：“念在卓老爷子的份上，吴郡的事情，朕不同你们家计较，只与你们恩断义绝，往后公事公办。”
“盐道上的事情，该去查办的，朕已经派人去查办了，查出来什么就是什么，我们一切公事公办。”
卓光庆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半天说不出话。
他还要再说话，已经有宫人近前，对着天子低声道：“陛下，江东道的三司使，俱在殿外候见。”
江东道，是李云最早推行三司使制度的“道级”单位，如今江东道的三司使衙门体系，已经相当完善，分别是布政使，按察使，以及防御使。
本来，金陵府份属江南东道，李云到了江东之后，江东这三司使应当第一个来见，但是从金陵府升做了陪都之后，行政级别就往上抬升了太多，现在已经不属于江南东道。
也并不是江南东道治所所在。
江东道的三司使衙门，改立在了吴郡。
事实上，如今的金陵府不仅不属于江东道，反而几乎与江东道平级，甚至，身为杜相公门生的金陵尹张遂，在江南的地位还隐隐在这三位三司使之上。
正因为金陵府不属于江东道，所以江东道的这三位三司使，才没有在李云进入金陵府的时候，就到场迎接，而是在今天，才姗姗来迟。
皇帝陛下看了看卓光庆，挥了挥手道：“好了，你也这把年纪了，不必一脸哭相，朕又没有要抄你们卓家。”
“往后踏实安分一些，便可相安无事。”
旧日，卓家助力不小，因此李云回到江南来，本也没有打算把卓家给灭了。
现在他做的事情，只是在践行他先前与卓相公之前谈过的条件，那就是…
褫夺吴郡卓氏，世袭盐政，也就是江东盐道转运使的特权。
这是他跟卓光瑞已经谈好的事情，既然已经谈好了，那么当然就要着手去办，至于吴郡卓氏怎么想，并不重要。
相比较卓光瑞而言，整个吴郡卓氏在李皇帝眼里，都不值一提。
“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皇帝淡淡的说道：“朕要见外臣了。”
卓光庆僵硬的起身，失魂落魄的走到殿外，抬头就看到了三位熟悉的三司使。
他们的官署在吴郡姑苏城，与卓家同在一处，彼此之间都是老相识了。
三位三司使见到卓光庆从天子书房之中走出来，也是一脸愕然，有相熟的布政使上前拱手行礼道：“卓老爷，你因何在此？”
卓光庆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一路跌跌撞撞离开了皇城。
而三位三司使似乎都猜到了一些什么，他们对望了一眼，然后都深呼吸了一口气，结伴进了天子的书房，跪伏在地，叩首行礼。
“臣等…”
“叩见陛下。”
…………
金陵府里，张遂看了看手里的文书，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杨喜，也是目瞪口呆：“杨侯爷，这，这…”
“陛下让拿的人。”
杨喜神色平静道：“陛下说了，让张令尹配合杨某。”
张遂又看了一遍，只见名单上一小半都是金陵府的官员。
如今的金陵府，地盘远不止当初的金陵郡那么大，作为陪都之后，金陵府吞并了附近好几个州郡，成为了几乎是道一级的行政区。
地盘大了，官员自然也就变多了。
看了一遍之后，张遂苦笑了一声：“杨侯爷，他们到底犯了什么事，证据何在？总不能毫无根据的去捉人罢？”
“证据还在誊录。”
杨喜摆了摆手，不耐烦的说道：“很快就会给张令尹送来，难道杨某还会假传圣旨不成？”
张遂先是默默点头，然后苦笑道：“这上面，有一多半都不是金陵府的官员，而是江南道的官员，我没有权柄抓人。”
“我有。”
杨喜咧嘴一笑：“抓人由我们羽林军来抓人，张令尹负责配合审讯就是了。”
张遂无奈，只能应了声好，跟着杨喜一起，“按图索骥”去了。
这场轰轰烈烈的拿人，一直持续了三天时间，首先是不少金陵城里的官员被捉了起来，开始审讯。
紧接着是整个金陵府的官员。
到了第四天，回家乡“显圣”的姚仲，终于从老家来到了金陵，面见天子，他刚进金陵城，还没有见到皇帝陛下，就被金陵尹张遂，请到了金陵府里。
在金陵府正堂，张遂亲自给姚仲倒了茶水，然后对着姚仲作揖行礼，苦笑道：“姚师，陛下东巡，刚到金陵，怎么不由分说就开始拿人？”
“不说别的，即便是要拿人，也应该是御史弹劾，朝廷降旨意才对，这样不由分说的拿人…”
张遂左右看了看，随即压低了声音，开口道：“姚师，九司是不是管的太宽了？”
这一句话，让姚仲也微微变了脸色，他低头喝了口茶水，叹气道：“功达，你我非是师生，就不要这般称呼了。”
张遂，表字功达。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这事，姚某也了解了一些，按照功达你的说法，这事即便是九司查到的，但是九司…并没有直接拿人，而是杨侯爷奉圣旨拿人。”
“或者说，是你们金陵府在拿人。”
张遂闻言，还要争辩，只见姚仲看了看他，继续说道：“而且，这事目前，只现在了金陵府，并没有在全国出现，九司也没有大规模查人，因此…在我看来，这并不是九司越权，而是陛下…”
“在完成当年对金陵百姓的许诺。”

第1001章 帝心
姚仲一句话，就让张遂愣在了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当初李云在金陵，向金陵百姓许诺的时候，他还在金陵的中书之中行走，再加上他就是金陵本地人，这个事情他当然是知道的。
只是已经十年时间过去，不光是他，哪怕是当初的金陵百姓，现在恐怕也已经忘记了当初李皇帝留下来的诺言，不再把当初皇帝说过的话当成一回事。
毕竟大人物，有时候说话未必会算话，而且这么长时间过去，即便皇帝陛下说话算数，他本人说不定也早已经忘了。
但是如姚相公所说，皇帝陛下并没有忘当年对金陵百姓许下的承诺，近十年之后，他重新回到了金陵府，头一件事，就是践行当初的诺言。
张遂愣愣的站在原地，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然后正色起来，对着姚仲深深低头，作揖行礼道：“多谢姚相，学生受教了。”
姚仲默默的看了看他，然后开口说道：“莫要想太多，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陛下做事情从来有章有法，你如果觉得有哪里不对，大可以当面奏陈。”
张遂叹了口气，再一次低头拱手道：“姚相去见陛下罢，学生去同杨侯爷一起拿人讯问去了。”
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道：“不管怎么说，学生还是觉得，九司…”
他说到这里，便没有继续说下去，姚仲也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的看着他，然后目视着这位金陵尹离开。
二人非是一系，哪怕张遂当年在中书，与姚仲有过一些师徒之实，这种敏感的话题，也当然是绝不能谈的。
等到张遂离开之后，姚相公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微微摇头。
“九司，九司…”
他自言自语：“九司，便是天子。”
身为宰辅，这一点姚仲看的相当清楚明白。
从头到尾，九司就不是一个朝廷里的衙门，甚至不能算是一个机构，因为它不归属于朝廷管辖，独立于行政体系之外。
某种意义上来说，九司…实际上就是天子权柄的延伸，天子独立于朝堂之外的化身。
限制九司的权力，就是限制天子的权力。
这一点，整个章武朝没有人可以做到，现在不行，将来也不可能行。
只要皇帝本人足够强势，就不太可能有人，能把身为皇权化身的九司给束缚起来。
这种情况，文官们是不可能有任何办法的，他们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个字，那就是等。
李家世代天子，不可能永远都是强势的性子，永远都是强权的皇帝。
等到将来，有一个接受儒家教化的天子，性格软弱的天子，就可以趁着机会，把这些皇权的触角，锁拿进大狱之中。
这样一来，后世天子，也休想再让皇权舒张。
自古以来，君权与臣权，便一直是这样推搡不断，争斗不休，循环往复，概莫能止。
不过现在是开国初年，天子又是马上皇帝，强势到了极点，在这种情况下，姚仲这种聪明人，当然不可能有任何与李云打擂台的念头，他只是在心里感慨了一番，便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裳，起身离开了金陵府衙，一路来到了金陵的皇宫。
身为宰相，他自然很容易见到皇帝，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姚仲就来到了书房，见到了皇帝陛下，进了书房之后，姚仲一眼就看到了天子桌案上堆积的厚厚文书，他微一愣神，便低下了头，欠身行礼道：“臣姚仲，拜见陛下。”
皇帝陛下这会儿，正在批复洛阳朝廷送过来的一些要紧文书，同时翻看孟海从洛阳送来的一些密报，听到了姚仲的声音之后，他才抬头看了看姚仲，脸上露出笑容：“姚先生回来的正好，我这手头上积攒了不少政事，咱们一并处理。”
姚仲应了一声，从李云手上接过了洛阳朝廷递来的文书，然后感慨道：“陛下正大位之后，十年如一日勤劳政事，真是古往今来，难得的圣明天子。”
他这话全然没有拍马屁的意味，而是真心实意。
因为做皇帝，尤其是做一个好皇帝，其实是有些违背人性的。
正常人，不要说做皇帝了，哪怕是在县衙当个衙差，当个班头，碰到了平头百姓，尚且还要吹胡子瞪眼，卡卡油水。
何况天子？
就拿现在的李云来说，只要他一句话，江南所有女子都要排着队等他来临幸，要是暴佞一些，甚至可以一天杀好几个，杀着玩。
天下财物，俱可以供养自身。
毕竟，不管是衙差还是各级官员，头上俱有上司，俱有国法监管，而天子已经无有上司了，更没有什么国法能够约束他。
更要命的是，朝野之中，会有无数想要走捷径的人，想到设法的讨好天子，以求上进，每一天，甚至每时每刻，皇帝陛下眼前，都摆满了诱惑。
而李云，这十年虽然不能说是殚精竭虑，但是也算是兢兢业业了。
皇帝陛下听了姚仲的这一生夸赞，放下了手中的朱笔，看了看姚仲，笑着说道：“这十年，是朝廷奠基的十年，我当然要辛劳一些了。”
“姚先生也不必夸我，说不定过些年，我就变成沉迷享乐的昏君了。”
姚仲微微低头道：“陛下性情坚韧，认定了的事情从不变更，臣坚信，陛下可以善始善终。”
李皇帝摆了摆手道：“现在我还清醒，当然可以做一些想做的，该做的事情，等到再过个十年二十年，说不定就不会这般想了。”
皇帝这个职业，每时每刻都在考验人性。
除了面对各种诱惑之外，还要面对各种诡谲心思。
更要命的是，在这种至高权力之下，不仅是身边的亲信，有时候至亲的家里人，妻子，儿子，女儿都会变得不可信任。
尤其是随着天子年岁越来越大，精力越来越不济，分辨能力也会变得越来越差，不安全感，也就会随之越加浓厚。
以至于很多皇帝，人到暮年之后，都会从昂扬向上的真龙，变成扭曲残暴的恶龙。
李云遍观两个世界的历史，再加上个人经历，对此体会尤深，甚至，现在的李皇帝，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如何才能够真正跳出这个怪圈。
但是思来想去，想要真正的善始善终，可能只能像李二那样，死的早一些才行了，否则人性的扭曲之下。
哪怕是李云，也不敢保证自己将来，还能够保持少年时候的初心。
二人闲聊了一会儿之后，李云开始与姚仲讨论朝事，尤其是商量去岁科考弊案的事情，等到把洛阳的事情处理得七七八八之后，李云才看着姚仲，笑着说道：“姚先生如今做了宰相，位高权重，这一番回到家里，该是威风八面，遍体生光才是，怎么才过了这么些天溜回来了？”
“我原先估计，姚先生至少要到年关，才能回到金陵来。”
姚仲微微摇头，苦笑道：“回到老家的确热闹，从前认识的，不认识的，攀得上关系攀不上关系的，俱都挤进了臣的家中，所为的事情，无非是跑官办事。”
他叹了口气道：“臣知道陛下不喜这些，臣也没有本事替他们办那些事情，干脆就提前到金陵来了，多少能替陛下，分担一些事情。”
皇帝陛下点了点头，问道：“这番进金陵，先生觉得，比之十年前如何？”
“繁华了许多。”
姚仲回答道：“但是远不如洛阳那般发展迅猛。”
“毕竟只是陪都。”
李皇帝站了起来，背着手说道：“当年金陵百姓帮了咱们不少，我们征兵的时候，江东子弟也都是风闻从军。”
姚仲点了点头，然后低声道：“往后，朝廷多多照顾一些金陵，金陵很快就能起来了。”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朕想要封一个儿子，到金陵来就藩，先生觉得如何？”
姚仲闻言，立刻变了脸色，他对着天子拱手道：“陛下，万万不可！”
李云看着他，问道：“为何？”
“金陵对于大唐来说，非止是陪都而已，更是旧都，而且，金陵府乃是天下有数的富庶之地，一旦有皇子来这里就藩…”
“将来一不小心，可能就会祸起萧墙！”
李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有理。”
他起身，拉着姚仲的衣袖，笑着说道：“算了，不想这些了，听闻金陵秦淮河，现在繁花似锦，今天左右无事，先生陪我去转一转？”
姚仲闻言，眨了眨眼睛。
“陛下…”
皇帝笑着说道：“只是去看一看。”
“朕又不是什么好色之人。”

第1002章 仿肖
秦淮河上，画舫排排。
皇帝陛下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袍子，带着书生袍服的姚仲，行走在河畔，眼见着河流上画舫如林，到处都是欢歌笑语之声，皇帝陛下扭头看了看姚仲，问道：“先生以为此处如何？”
姚仲看了看，开口说道：“臣觉得，已经是繁华盛景了。”
“蒙陛下之洪恩，江南始有此景。”
姚相公这话，还真不是吹捧。
当年旧周末年，天下大乱，尤其是中原关中两地，可以说是民不聊生，路边到处都可见野骨。
但是，因为李云在江东崛起，江南三道，尤其是以金陵为中心的这一块区域，可以说是无缝交接了秩序，几乎没有被乱世冲击到，甚至因为李云在金陵兴建新城，再加上升格陪都，金陵城比起旧周时候，还要繁华许多。
这的的确确，是李皇帝给这个时代带来的变化。
李云看着河水上的画舫，还有丝竹弹唱之声，微微摇头道：“这欢歌笑语，低吟浅唱之中，恐怕也藏有不知道多少血泪。”
姚仲闻言，微微变了脸色，他压低声音道：“陛下，臣让金陵府…”
李云对着他摆了摆手，开口道：“出来行走，不要一口一个陛下，我称你作先生，你称我作二郎。”
姚仲犹豫了一下，点头应了声是，他扭头看着河畔上，开口说道：“二郎若是有心中喜欢的…”
李皇帝笑着说道：“我要是从这画舫之中寻了女子，回去之后，哪怕后宫无事，恐怕御史台那些人也要吵得疯了，别人不说，许昂第一个就不会饶了我。”
“今夜带你过来，是为了看一场热闹。”
皇帝陛下看着秦淮河，轻声道：“今夜，秦淮河选花魁哩。”
姚仲这才扭头看着秦淮河，只见河畔上，几艘画舫已经开始相接，又过了一会儿，几十艘画舫连成了一片，一个戏台模样的台子，已经搭了起来。
皇帝陛下，让杨喜租了个画舫，坐在画舫里，看着这戏台上的女子，你来我往，唱个不休。
一个蒙着白纱，舞步蹁跹的女子，在戏台上翩翩起舞，一首舞罢，便有一个汉子，不知怎么上了这高台，一把搂住这女子的腰肢，然后瞥了一眼一旁的老鸨母，笑着说道：“常妈妈，这女子小爷要了，回头你去我家取钱！”
说罢，他不由分说，搂着这女子下了高台，这女子心中畏惧，却不敢说话，战战兢兢下了台。
四面一片嘘声，但是大家都没有出头，于是这场选花魁继续。
李云的画舫里，不止站着姚相公，还站着九司金陵司的司正钟敏，钟敏低着头，在李云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李皇帝挑了挑眉，抬头看着姚仲，呵呵笑道：“先生猜刚才那汉子是谁？”
姚仲摇头：“臣不知道。”
“是国公府的人。”
皇帝陛下自嘲一笑：“国公府大管家的儿子。”
“国公府…”
姚仲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整个金陵，就只有一个国公府，那就是定国公周良。
周良，不止是国公，还是驻兵金陵的将军，在金陵这一带，话语权极重。
姚仲若有所思的看着皇帝，没有说话。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女子上台，或歌或舞，等到最后选出几个女子，也各自有人出头，争强好胜，抱得美人归。
而钟敏，也一个个低头，向李云说明，这些人家的身份。
十个里头，有六七个，与朝廷的官员沾边，还有不少，跟缉盗队的旧人沾边。
还有一些，是跟卓家沾边的，但是卓家的卓宏已经被拿了，因此卓家的人，反而没了声音。
回皇城的路上，姚仲犹豫了一下，低头道：“陛下，今夜那些人，虽然与朝廷，与陛下有一些间接的关系，但是当事之人却未必知道。”
“比如周国公，就未必知道有这么回事。”
皇帝背着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然后扭头看了看姚仲，笑了笑：“我知道。”
“只是心中感慨。”
李皇帝微微摇头，叹了口气：“你我当日奋起一博，倒让他们鸡犬升天了。”
姚仲默默说道：“世道就是这样的。”
李皇帝“嗯”了一声，点头道：“不错，很多时候，世道的确是这样的，不过我这个人。”
李皇帝背着手往前走：“性子古怪。”
“鸡也好，犬也罢，各家都约束好各家的鸡犬，真要是做了恶事。”
“那就国法上见。”
说完这句话，皇帝陛下迎着月光，大踏步走向金陵的皇宫。
姚相公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皇帝陛下离开，他沉默了许久，才长叹了一口气：“千百年来都是如此。”
“陛下只是还没有习惯。”
………………
洛阳城里。
洛阳的公务，很多被传到了李皇帝那里，而江东的一些事情，自然也会传回到洛阳。
尤其是太子殿下，自然要关注一些自己老父亲的动向。
太子殿下虽然刚刚开始参政议政，但是他五六岁开始蒙学之后，身边就开始聚拢一些自己的班底了，到了现在，虽然称不上手眼通天，但是也可以说是耳聪目明。
李皇帝在金陵府捉办贪官的事情，很快传到了这位太子殿下耳中，太子殿下召集身边的几个老师，一番合计之后，便起身来到了中书之中，寻到了杜相公。
见到杜谦之后，太子殿下相当客气，拱手行礼：“杜相。”
杜谦连忙还礼，深深低头道：“殿下太客气了。”
“殿下到访，不知道有什么事情？”
“陪都的事情，杜相听说了没有？”
杜谦请太子殿下坐下，然后想了想，开口说道：“听说了一些。”
太子殿下握紧拳头，义愤填膺道：“我们一家，离开江东才多长时间，那些个贪官污吏，就开始侵夺江东百姓财物了，着实可恨！”
他握紧拳头说道：“杜相，父皇在江东捉拿贪官，大快人心，我觉得，我们洛阳这里，也不能毫无作为。”
“要不然，等父皇回来，要觉得杜相还有我这个儿子，无所作为！”
十八岁的太子殿下，踌躇满志。
他看着杜谦，目光灼灼：“杜相觉得呢？”
杜谦看着他，思考了一番，问道：“殿下打算怎么做？”
“江东既然有贪官污吏，京兆府以及河南道，关中道，也定然有贪官污吏，我们在洛阳，可以与父皇遥相呼应。”
“好好的治一治他们！”
杜相公闻言，露出了赞许的目光，他看着太子，问道：“殿下打算怎么做？有没有什么想法？”
“这不是来寻杜相商议嘛。”
太子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我觉得，这个事情应该把许相公请来，再让三法司的官员，都一起来议事，让三法司严查京兆府以及河南道贪墨情事，一旦查实，立刻捉拿严办。”
“这样，等父皇回了洛阳，我与杜相也有政绩，同父皇交待。”
杜相公点头，开口说道：“殿下的想法是好的，这个事情也没有问题，但是要怎么查，怎么个查法，还要慢慢敲定下来。”
“查法？”
太子殿下有些懵懂：“杜相，难道不是但有贪墨情事，统统查处么？”
“不对。”
杜谦看着太子，思考了一番，很有耐心的说道：“殿下，查贪墨是为了什么？”
太子殿下想了想，回答道：“自然是为了惩处那些贪官污吏。”
“不对。”
杜相公摇头道：“查贪墨，是为了让那些可能会贪墨的人，生出畏惧之心，从而保证朝廷政令通畅，百姓安居乐业。”
“既然要让百姓安居乐业。”
杜相公提醒道：“那么，陛下花了十年时间，搭建起来的官僚体系，就不能乱。”
“查贪墨的同时，要维持各级官府稳定，殿下明白吗？”
太子殿下愣住了，半天没有说话。
杜相公看了看他，笑着说道：“殿下现在还年轻，将来慢慢就知道了，殿下说的这个事，臣觉得可以做。”
“但是要有章法的去做。”
“明日，我请许相公过来，到时候太子殿下再来一趟，我们一起，与殿下说说这个事。”
太子殿下站了起来，忍不住皱眉。
“怎的这般麻烦？”
他这个年纪，最是贪玩的时候，生出查贪官的心思，本意也只是想在父亲面前表现表现，这会儿听杜谦这么说，自然有些不耐烦。
杜相公也不恼火，只是面色严肃。
“这些，殿下迟早要学的。”
“现在，正是大好的机会。”
李元叹了口气，对着杜谦拱手道：“那好罢。”
“我明日再来寻杜相。”

第1003章 公忠体国！
次日，中书政事堂。
此时，政事堂五位宰相里，宰相姚仲跟随天子东巡，宰相卓光瑞与宰相陶文渊，俱各自禁足，在家中待罪，整个朝廷里，真正主事的宰相，就只剩下了杜谦与许昂两位宰相。
正因为人太少，事又多，原本兼管御史台的许昂，也已经被杜谦，拉到了中书做起了全职宰相，此时，这位许相公看着杜谦，微微摇头道：“杜相，现在陛下不在洛阳，中书宰相又缺位，每日里事情多多，这个当口应当求稳，一切等到陛下回来之后再行大动作。”
“如何能任由太子，在这种时候折腾？”
杜谦低头喝茶，然后给许昂也倒了一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子望兄，这种事合理合法，如何推拒？”
查处贪官这种事情，本就“天经地义”，太子殿下身为储君，他提起来这件事，身为臣子如果推拒了，那么便有包庇贪官之嫌。
哪怕杜谦完全有能力，有权力推拒，他也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给人口舌。
身为宰相，而且是朝廷百官之首，即便杜谦威望再如何深重，明里暗里，也有无数人在盯着他这个位置，随时有可能跳出来啃上他一口，把他拉下马来。
许昂闻言一怔，然后考虑了一下，叹了口气道：“杜相说的有道理，下官不在杜相这个位置上，考虑的浅了。”
杜谦摆了摆手，开口说道：“太子殿下要做事情，哪怕辛苦一些，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理所应当配合殿下。”
许昂坐在杜谦旁边，微微摇头道：“杜相，开国至今已经八年时间了，八年里，咱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忙的脚不沾地？下官从来也不怕什么辛苦，只是担心…”
“陛下不在洛阳，有人会借着这个事情乱来，真要是由得太子殿下去做这个事情，谁知道会不会有人…”
许昂说到这里，起身走到政事堂门口，关上了房门，然后坐回杜谦旁边，低声道：“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借着这个机会打击异己？”
杜谦一怔，随即皱眉道：“太子殿下这个年纪，该不会有这种心思才是。”
“太子没有。”
许昂压低声音道：“东宫属官未必没有。”
“到现在，太子殿下参政议政才多长时间，东宫已经推荐了多少官员了？”
杜相公闻言，也为之默然。
太子参政议政，就基本等同于宰相了，而且是地位极高的宰相，即便是在政事堂里，也有相当高的话语权，那么政事堂议论补缺的时候，太子殿下自然是有话语权的。
而且，皇帝让太子殿下参政之后，东宫自然而然就有了举荐官员的权力，比如说那些东宫属官，太子殿下就可以将他们，推荐到各个位置上。
这种事情，不止是储君的权柄那么简单，也是储君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因为储君参政，其实就是在学习如何当皇帝，怎样当皇帝。
这个过程，也是东宫势力扩张的过程。
想要太子成为一个成熟的储君，就必须要容许东宫扩张，这也是历来太子这个职业高危的原因。
杜相公放下了手中的茶水，抬头看着许昂，有些愕然。
他先前，也没有想的这么深远。
不过，许昂这个反应，也不出奇。
许相公与杜相公，或者说中书所有宰相一样，都是皇帝一党，是皇帝陛下的嫡系，与东宫并不能算是一个派系，甚至可以说，是两个犯冲的派系。
东宫一系成长的过程，其实就是慢慢替代杜谦这些人的过程。
直白一些来说，将来太子登基之后，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登基之后，要做的头等大事，就是慢慢剔除替换掉这些老臣们。
杜相公沉默了许久，才摇头道：“子望兄不愧是多年的御史大夫，看事情已经比我要看的深远了。”
许相公也低头喝茶，开口说道：“依我看，太子殿下想要在京兆府以及河南道惩处贪官，这事也未必是太子殿下自己的主意，说不定就是东宫那些属官的主意。”
许昂顿了顿，继续说道：“八年了，京兆府以及河南道，大部份位置都已经补全，尤其是要紧的位置，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们想要补到这些要紧的位置上，可不就要借着这个由头，多薅出一些坑位出来？”
东宫推荐官员，通常只要资历，以及履历没有问题，政事堂以及吏部那里，是不太会卡的，尤其是皇帝陛下不在的时候，大家更会卖太子殿下一个面子，基本上举荐一个保准一个。
哪怕是天子回来了，也不会撤回东宫推荐出去的这些官员，因为如果天子否了自己儿子推荐出去的所有官员，那么太子殿下在政治上的地位将会立刻荡然无存。
这个太子，也就做不下去了。
杜谦给许昂倒了杯茶水，叹了口气，低声道：“子望兄，历朝历代，东宫只要理政，就会自然而然的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这个事情，陛下也是默准的。”
“下官知道。”
许相公接过茶水，微微摇头道：“但是下官以为，这个事情应当有节制的推进，至少是在陛下的兼管之下推进，太子殿下…”
“年纪还是太小了。”
“方才杜相也说了，太子殿下急切的想要推进这件事，甚至不打算有什么章程，如果没有章程，是不是东宫想要什么缺位，就可以把人，从那个缺位上薅起来？”
“下官这不是要与东宫不对付，相反，下官是想要保护东宫。”
许昂神色郑重：“很多事情，只能一点一点来，不能快，快则生变，而且未必不会影响天家血亲。”
这话太敏感，连杜谦都变了脸色，他连忙摆手，示意许昂不要继续说下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杜相公才缓过神来，苦笑道：“子望兄真是直人，说话简直要吓死人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太子殿下是皇后娘娘所出，又是嫡长，稳稳的储君。”
“不会有什么变故的。”
太子殿下身份，名正言顺，而且他的母亲薛皇后，更可以说是旧缉盗队的“主母”，也就是说，军方那里，大概率都是支持太子殿下的。
这个位置，固若金汤。
“这个道理，杜相您懂，下官也能想明白，但是太子殿下这个年纪，他未必能想的明白，要是东宫属官之中，有心术不正之人，在太子殿下面前胡说八道，暗中撺掇…”
说到这，许昂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开口说道：“杜相，下官觉得，我等身为枢臣，不应当让这种情况，有发生的可能，东宫的扩张，必须被按下来，不能让他们膨胀的太快。”
他看着杜谦，低声道：“杜相，下官是三法司之一，这个事情，由下官出面来做罢。”
杜相公起身，拉着许昂的衣袖，苦笑道：“子望兄便不怕得罪东宫吗？”
“我不怕。”
许相公正色道：“我本就没有什么人缘，这辈子也没有打算安安稳稳从朝廷里退下来，这个事情，也只有我来做比较合适，杜相您是主掌大局之人。”
“且作壁上观罢。”
朝廷里人所共知，许相公当年人称铁面，因为铁面无私，得罪了无数朝臣。
近些年，他续弦生子之后，总算缓和了一些，但是也依旧是个孤臣，只忠于天子，从不拉帮结派。
因此，他能拜相，本就是一个奇迹，毕竟宰相，需要有协调各方的能力。
此时，听到许昂这番话，即便是杜谦，也忍不住严肃起来，他起身，对着许昂拱手道：“子望兄为人，真是让人钦佩。”
许相公摇头道：“身为三法司出身，并且兼管御史台的宰相，这是我应当做的，杜相后面，再跟东宫的人，或者是太子殿下接触。”
“谈及惩处贪墨这件事的时候，让他们来寻下官就是，下官来总领此事。”
“有下官在，贪官墨吏该查的下官会查清楚，该办的下官也会办，但是一些要紧的位置。”
“无论如何，要等陛下回来之后再说。”
许子望正色道：“东宫那里的压力，由下官来顶着。”
杜谦再一次拱手行礼道：“此事，我会具书行文，密奏天子。”
许昂看着他，摇头道：“这事一旦报上去，就有挑拨天家血亲之嫌，由下官上禀，杜相不必出面。”
“杜相是朝廷柱石，不可动摇。”
杜谦满脸钦佩，再一次低头行礼，苦笑道。
“子望兄公忠体国，杜某不及远矣。”

第1004章 拔子落子
金陵城里，被皇帝陛下捉拿的数十个官员名单，被写进榜文里，张贴全城。
榜文末尾，写了皇帝陛下亲自添上去，并且亲自书写的一句话。
“朕起于宣州，兴于金陵。”
“当年曾立誓，勿许恶吏伤我百姓一人，今返江东，办贪臣墨吏于此，以践旧诺，以儆效尤。”
榜文张发之后，不少金陵百姓围观，但是看不懂写了什么，有读书人当众念出来之后，金陵百姓才为之沸腾。
有些人跪在地上，对着榜文叩拜，哭的涕泗横流。
金陵府得知了这件事之后，立刻让人树碑刻文，将榜文上的字，以及所惩处贪官的名字，悉数刻在了这块碑文上，令人立在了金陵府衙门门口，以警戒后来人。
到了这个时候，整个金陵府以及江东部份州郡的官员，至少有一百多人，被皇帝陛下下令捉拿，并且由姚相公以及金陵府，还有江东的按察使衙门一起，审讯定罪。
一时间，江东百姓为之叫好不止。
就在金陵府碑文树起来的当天，喜穿便服出行的皇帝陛下，也与姚相公一起，去看了一场热闹，他们坐在府衙路对面的酒楼二楼雅间里，一边喝酒，一边看着一群匠人，将那巨大的石碑给树立起来。
李云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看向了自己面前的姚仲，笑着说道：“方才，先生听到那几个人年轻人说的话没有？”
他们二人上楼的时候，就听到酒楼楼下，有几个读书人，正在对这件事议论纷纷，他们多半对这块碑文不以为然。
都觉得，只是衙门做一做官样文章，最多就是皇帝陛下在的时候，江东官员能够踏实一些，皇帝陛下前脚一走，后脚该怎么样，就还是怎么样。
姚仲点头，开口道：“那些人不识好歹，陛…二郎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
李云看了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口误的姚仲，问道：“先生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没有？”
姚仲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正色道。
“有一些道理，但是不太对。”
“不管金陵府，将来会不会再生出腌臜，陛下亲自过来清理了一遍，立下了这块碑文，总比没有清理过，没有立下过这块碑文，要强的多。”
“而且。”
姚仲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这一趟东巡，只在金陵府清除了蠹虫，并且在这里立下了这块碑文，那么金陵府往后，一定就会比其他地方要清正一些。”
“哪怕一百年两百年之后，再有官员到此为官，见到这块碑文，心里也会多少生出一些畏惧之心。”
天子闻言，扭头看了看已经被树起来的碑文，似乎已经看到了几十上百年之后的模样，他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叹道：“恐怕，将来会有人，拿着这块碑文的拓文，去京城告御状哩。”
姚仲也是微微一愣，随即立刻回应道：“便是如此，也是好事，这碑文是陛下亲手撰写，后世天子见了，也得敬上几分。”
“如此金陵百姓，往后千百年，便多了一件神器。”
皇帝陛下自嘲一笑：“死人的话，有什么用处？”
“最多，也就是能让人做一做样子罢了。”
姚仲正色道：“陛下，哪怕是做做样子，也比样子都不做要强，您觉得呢？”
皇帝陛下伸手，给他添了茶水，开口笑道：“都说了，咱们出来行走，不要一口一个陛下。”
“隔墙有耳，给人听了去，说不准要招来刺客呢。”
姚仲闻言，连忙低头，告了一声罪过。
天子再往楼下看去，那块碑文已经被树好，他这才低头喝了口茶水，起身离开这座茶楼。
等回到了皇宫里头之后，皇帝陛下带着姚仲一起，来到了书房里，办理今天的公事，公事还没有办完，皇帝陛下便对着姚仲笑道：“我们这里在查贪官墨吏，洛阳那里，也在查贪官墨吏，而且声势不小。”
姚仲先是一怔，随即正色起来，他看着天子，问道：“陛下，是三法司在查贪墨么？”
皇帝陛下抚掌笑道：“我先卖个关子，等先生回了洛阳，自然就知道了。”
虽然远隔千里之外，但是对于洛阳的事情，皇帝陛下一直如同掌上观纹。
而对于现在洛阳城里正在发生的事情，他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坐视的。
东宫一系，或者说“太子一党”，是注定要成为朝廷里一支政治力量的，他们也必须成为一支颇有规模的力量。
甚至说，在将来，他们应该要成为一个小朝廷，一个可以随时接班的小朝廷。
既然是迟早的事情，李皇帝并不会太过约束，只是要做好自己的裁判，不让朝廷里某一支力量畸形壮大，从而引起朝廷剧烈动荡。
皇帝嘛，就是要做好裁判。
再说了，有李皇帝在，太子的参政，并不会给朝廷带来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与从前不太一样的地方，无非就是现在的朝廷，多了以太子为首的一派，新生代力量。
皇帝陛下正要跟姚相公说一说洛阳城里的事情，有太监顾常，小心翼翼的站在的门外，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皇帝看了看他，问道：“有什么事情？”
顾太监这才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来到了天子附近，对着天子低声道：“陛下，有两个事情。”
他把手里的文书，递给天子，开口道：“第一件事，就是江东盐政卓宏，在盐道转运使一职上，只六年时间，便已经贪墨二十万贯之巨，如今金陵府已经查实，卓宏也已经认罪。”
“金陵府，请陛下给卓宏定罪。”
皇帝陛下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姚仲，又看向顾常：“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江东的地方官员，还有一些世族，一起联名上书，想要请陛下在金陵府挑选秀女，为陛下充实后宫。”
皇帝陛下闻言，哑然一笑：“真是见缝就钻啊。”
他站了起来，背着手看着姚仲，开口道：“卓宏罪过不小，该怎么定罪，先生与金陵府，这几天商议出一个章程，送到朕这里来。”
姚相公瞪大了眼睛，无奈之下只能低头行礼，苦笑道：“臣遵命。”
皇帝陛下伸手拍了拍姚相公的肩膀，开口笑道：“国法怎么写的，就怎么给他定，朕既然在这里，恩威俱出于朕，跟你们没有关系。”
李皇帝，素来很有担当。
而且，即便杀了卓宏，李云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卓光瑞那里，更不可能敢埋怨他什么。
只是，身为天子，李云想要不太好直接给下面的人定罪，毕竟卓氏，当年的确是有功劳的。
所以，需要假手臣子，免得有人说他李二刻薄寡恩。
姚相公低头应了声是。
李皇帝背着手离开，对着顾常笑着说道：“你去跟他们说，大选秀女就不必了，过段时间，朕在皇城设宴，请他们吃饭。”
“到时候，所有眼缘的，可以在宴会上见一见。”
如今的李皇帝正值壮年。
而且，他是第一代皇帝，有责任也有义务，替皇族繁衍生息，保证皇族生生不息，传递下去。
所以，他并不会反对充实后宫。
不止他不反对，后宫的皇后贵妃们，也都不会反对。
顾常深深低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
他连忙转身，毕恭毕敬的退下去了。
而李皇帝，则是背着手，来到了皇宫的后院，略微等了一会儿之后，小舅子陆柄，便急匆匆一路小跑过来，半跪在他面前，低头道：“臣陆柄，奉诏拜见陛下。”
皇帝把他扶了起来，问道：“庐州的事情毕了？”
陆柄低头道：“多谢陛下关心，臣已经安排妥帖了。”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有废话，而是开门见山的说道：“有没有兴趣，外放做官？”
陆柄愕然道：“陛下，臣…”
皇帝看着他，继续说道：“替朕…”
“做一任江东盐道转运使罢。”

第1005章 处置东南
江东盐道转运使，是个很要紧的差事，否则当初也不会交给卓家，更不值当现在的李皇帝看上一眼。
既然要紧，那么拔掉卓家的子儿之后，自然要落上新子，毫无疑问，陆柄是个很合适的人选。
他现在在九司任事，已经是有品级的官员了，皇帝陛下开口，把他调到江东盐道上来，不会有什么阻力。
陆柄立刻低头，对着天子行礼道：“臣谨遵圣谕！”
皇帝陛下看着他，问道：“知道应该怎么干嘛？”
陆柄微微摇头：“臣不知道，但是臣到任之后，可以学，臣相信自己是能学会的。”
“盐道，是个很复杂的差事。”
皇帝陛下看着他，想了想，这才继续说道：“这里头，不止是晒盐卖盐那么简单，更是要跟各个盐商搞好关系，才能把这个差事给办好了。”
“五六年时间，卓宏在这个差事上，拿了二十万贯钱，其实…”
李皇帝默默说道：“他拿的并不算特别多。”
“盐道上，如果他心狠一些，翻个几倍也没有什么问题，由此你应该可以想到，这个差事，会牵扯到多少利益纠葛。”
陆柄垂手低头，没有说话。
皇帝陛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了想之后，继续说道：“等圣旨给你发下去，你抽时间，去一趟吴郡，跟卓家人接触接触，他们在这一行两三代人了，精通得很。”
“如果他们愿意教你，你就跟他们好好学，把盐道上的差事弄明白，等你这一任之后，我再派盐道下来。”
“你就可以把这个差事，教给后来人了。”
陆柄想了想，微微低头道：“陛下，朝廷夺了卓家的盐道差事，又拿了卓宏问罪，我再去他们家，在他们看来，恐怕会觉得我这是去骑在他们头上。”
“多半不会教我。”
皇帝看着他，神色平静：“这就是我，给他们家最后的一次机会了。”
“如果他们能老实配合，帮着你接手盐道，从前恩怨两消，朝廷不会再为难他们家，如果他们家不识好歹。”
皇帝看着陆柄，闷声道：“连你这个身份登门，他们也不放在眼里，到时候也就不能怪我刻薄寡恩了。”
“卓家，也不只是吴郡这一个卓家。”
陆柄虽然不是后族薛氏的人，但是陆嬛与皇帝陛下感情不错，更是现在朝廷里的皇妃之一，那么陆柄的身份，说他是国舅爷，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如果在这个时候，国舅登门，卓家却还是不能伏低做小，对于李皇帝来说，吴郡卓氏，恐怕就要成为他的敌人了。
至于卓家，洛阳城里也还有一个卓家，那一个卓家更聪明，跟李云也更加亲近。
陆柄深深低头，应了声是，皇帝陛下看着他，笑了笑：“给你一年的时间，接手盐道，等你这个差事做的顺手了之后，就顺带着替我做一些别的差事。”
陆柄低头：“陛下吩咐。”
“江东距离洛阳太远，很多奏报并不分明，你以后脱离九司，成为了朝廷的外臣，我给你密奏的权柄，以后每个月三道奏书，密奏到我这里来，奏报当地的晴雨以及粮米价格。”
“如有特殊情事，也可以密本上奏。”
江东距离洛阳还是太远了，虽然有九司盯着这里，但是九司也不是机器，时间长了，也不是全然可信，那么李皇帝就需要有一个亲信之中的亲信，在暗中替他盯着江东，让江东这个大本营，至少在章武一朝，不会出任何事情。
陆柄也明白了天子的意思，当即低头道：“臣一定做好这一任盐道，如果陛下需要…”
他顿了顿，低头道：“臣可以常驻江东，为陛下耳目。”
皇帝看了看他，笑着说道：“你姐妹都在洛阳，要是把你一个人常年丢在江东，她们要来寻我的麻烦了，况且一个盐道，也有些屈了你。”
“你办事是踏实的，将来还有更要紧的事情，交给你去办。”
陆柄可以说是皇帝陛下唯一的一个小舅子，他薛家那两个大舅哥，一个封了侯爵，另一个是待袭爵的国公，都得了重用。
陆柄将来，再长一些年岁，皇帝陛下也会大用他。
毕竟这些利益关系完全依附于他的人，才是嫡系之中的嫡系，是几乎可以完全信任的力量。
之所以带着“几乎”两个字，是因为皇帝这个职业…注定了跟谁都要带着一些相疑。
太天真纯良的皇帝，最后可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即便不死，也会被人蒙在鼓中，成为糊涂虫皇帝。
跟陆柄交代了许久盐道方面的事情，李云才放他离开，陆柄低头行礼之后，对着皇帝陛下低头道：“陛下，臣这就去一趟吴郡，拜访卓家。”
皇帝想了想，然后默默点头：“说话客气一些。”
“是。”
陆柄低头道：“臣明白。”
他低头，毕恭毕敬的离开。
李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动着辽东以及洛阳城里的事情，最终整个洛阳各方各面的消息，在他脑海之中汇集，良久之后，他才睁开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面前堆砌的一份份文书。
“真是劳心费神。”
皇帝陛下自言自语，喃喃道：“这一次，要清理出一个新的朝廷才行了。”
…………
又过了几天时间，天气已经渐渐冷了下来。
时间来到了章武八年的年底。
因为这一年，皇帝陛下准备在金陵过年，金陵城里比起往年，又似乎更加热闹了几分。
这天下午，国公府的小公爷周必，换上了一身官服，一路来到了皇城之中，求见天子，顺利的见到了皇帝陛下之后，周必对着天子行礼道：“陛下。”
皇帝抬头看了看他，笑了笑：“什么事情，急急忙忙进宫里来了？”
周必看了看李云，又低头看了看地板，犹豫了许久之后，他才开口说道：“有一件事情，臣想要跟陛下解释。”
皇帝看了看他，开口道：“坐着说。”
周必却没有坐下，他左右看了看，见书房里没有外人，便压低声音说道：“二哥，这些年金陵城里虽然有个国公府，但是我爹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城外的金陵军大营里，一个月里，恐怕只回来住上几天，府里又没有女主人，只有父亲十来年前纳的两个妾室，还有几个小娃娃。”
“府中的事情，就都是那个管家在做主。”
“我刚刚才查清楚，这厮在外面，打着我们周家的旗号，胡作非为，甚至大肆敛财，平日里衣食住行，比我父子更甚。”
“我已经把那贼东西给拿了，准备递送金陵府问罪，争取让金陵府，把他给砍了！”
皇帝陛下这会儿，正在低头书写文书，闻言停下手中的朱笔，抬头看了看周必，又低下头继续写字：“从哪里听到的风声啊？”
周必跪了下来，额头触碰地面道：“陛下，当日护卫您的羽林军不少，我父子这才听闻了一些消息，这段时间，臣跟父亲商议了许久，我爹觉得，处理了那管事，这事就了了，但是臣觉得，不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因此，臣今天特意来寻陛下，向陛下请罪。”
皇帝终于写完了一份文书，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周必，吹干墨迹之后，才走到他面前，将他搀扶了起来：“这事我信定国公府。”
“我没有跟你们言语，这事就不必再揭露出来。”
皇帝陛下看了看低头擦汗的周必，笑了笑：“只是，你们家的大管家，过得的确舒坦，恐怕有些地方，我也有些不及他。”
周必再一次擦汗，低头道：“今天臣来见陛下的事情，我父亲还不知道，等会回去，臣知会了父亲，一道来向陛下请罪。”
周必低头道：“等臣与陛下一道离开金陵之后，我父亲准备关闭金陵城里的国公府，只住在军营里，再等邓将军前来接任之后…”
“我爹就带着家里人，搬回青阳去住，再不回金陵来了。”
皇帝看着周必，摇头笑道：“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这么拘谨。”
“你们家的家事，该怎么处理，怎么去办，我不过问。”
“这事，也不必再折腾三叔了。”
皇帝陛下拍了拍周必的肩膀。
“过了年关，开春之后，我们就要回洛阳，趁着还有一两个月时间，过几天，你陪我一道，我们再往南边走一走，看一看罢。”
周必先是低头应是，然后反应了过来。
“陛下不带仪仗了？”
“仪仗太慢。”
皇帝活动了一下筋骨。
“我们轻装简行罢。”

第1006章 李校尉
辽东关外。
中军大帐之中，孟青坐在主位上，刘博坐在他旁边，还有骆真，公孙赫等将领，也俱都在场。
骆真站在帐中，对着孟青低头道：“大帅，关外兀古部，已经基本上都迁移到了靠近榆关这一片，如今已经接近冬天，再在关外同他们纠缠，已经没有半点益处了。”
孟青扭头看了看刘博，然后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是时候退回榆关，退回营州了。”
“不过。”
孟青开口说道：“重修榆关，不是几个月就能完成的，这座关口，要修成天下数一数二的雄关，让关外的契丹人，再不能犯境。”
“这至少要一两年时间，这一两年时间里，我们都要守住榆关，守住营州，不得有失。”
骆真低头道：“营州的防卫，已经差不多布置妥帖了。”
这个时候，向来不怎么说话的英国公刘博，低头想了想，然后看向孟青，开口说道：“大帅，太原将军邓阳邓将军所部，此时差不多已经抵达幽州了，后续需要大帅，出兵与邓阳一起，合围幽燕的残余契丹人，这样幽燕就可以重新落入朝廷手中。”
“陛下交办的差事，也差不多可以交待了。”
李云这一次讨伐契丹人，最要紧的战略目标，就是拿下夺回幽燕，甚至最开始的时候，李云都没有指望着能够一战拿下榆关，修建榆关。
毕竟这座关口，位置与另一个世界的山海关几乎重叠，将来就是隔断关内关外最要紧的门户了。
打到现在，虽然幽燕依旧有两三万契丹人，需要花费极大精力，一点一点扫除，但是皇帝陛下的战略目标，已经基本上实现了。
一众高级将领聚在一起，把战略商量的七七八八之后，孟青便指着地图下令，开始安排兵力。
很快，大帐里的一众将领，就陆续退了出去，按照孟青的要求。下去安排战事去了。
大帐里，只剩下孟青与刘博两个人。
没了外人，刘博这才对孟青笑着说道：“大帅指点江山，真是威风。”
孟青连连摆手，苦笑道：“九哥莫要讥我了。”
他看着刘博，问道：“九哥还要继续留在军中么？”
刘博微微摇头，开口道：“营州门户一闭，只要不出太大的意外，这些契丹人讨不了好，剩下的就是慢工出细活了，跟我们九司没有太大的关系。”
“我那几个孩子婆娘，也都好生生的搭救了出来，辽东这里，暂时就没有我什么事情了。”
他笑着说道：“陛下给我来信说，让我去金陵，同他一起过个年，一会我去寻越王，如果越王答应，我就带他一道去金陵。”
孟青微微摇头道：“越王性子…恐怕不会愿意在这个时候脱离战场。”
刘博开口笑道：“再往后，都是歼灭战了，关内的战事不太可能有什么遭遇战，他所在的斥候营，已经没有太大的用处。”
“总不能让他，以皇子的身份去冲阵攻城罢？”
孟青想了想，这才点头，然后让人去把二皇子李铮以及苏家的四郎苏湛，再有在军中帮忙的苏展，一并请到了中军大帐。
傍晚时分，李铮才带着伤势刚好的苏湛一起，来到了中军大帐，进了大帐之后，越王对着孟青抱拳行礼，口称大帅。
孟青叹了口气，请他坐下，然后看着他，开口说道：“殿下年初就到了我军中，这会儿已经年尾了，虽然不满一年时间，但是也已经大半年。”
“能够吃大半年的苦头，着实不易。”
越王抬头看了看孟青，又看了看刘博，狐疑道：“孟叔，九叔，你们想要撵我走？”
刘博上前，拉着他的袖子，笑着说道：“你还想一辈子留在军中不成？”
越王殿下昂着头说道：“至少要把这些契丹人，给统统撵出关外，或者把他们杀个干净之后，我再离开军营！”
刘博闻言，与孟青对视了一眼，然后目光闪动。
这位二皇子，脾气性子，都很像皇帝陛下，但是他要比皇帝陛下，似乎还要更加争勇斗狠一些。
而开国皇帝之后的第二任天子，却未必再需要一位武皇帝了。
这些念头，只在刘博脑子里转了一圈，随即就被他抛在脑后，他看着李铮，笑着说道：“陛下在金陵，给我来了信，说让我带着殿下，一道去金陵，同陛下一起过年。”
“殿下去是不去？”
李铮谁都不怕，但是却不敢不怕的他父亲，除了君父的威严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在武力上，也远不及父亲。
于是，这位二殿下站在大帐里，挠了挠头，有些不知所措。
英国公笑着说道：“殿下，这会儿已经腊月，整个幽燕以及辽东，已经天寒地冻了，至少三个月没有办法再大规模开战，想要再打，怎么也要等到明年开春了。”
“不如这样，你先跟我一起去一趟金陵，等到了金陵，见了陛下之后，明年开春，你大可以再回孟将军麾下，从军打仗。”
听到这里，这位二皇子才点头应了声好，他抬头看着孟青，开口说道：“孟叔，按功劳，马上该升我做校尉了，我走之前，你把这个校尉给我升了。”
“我去我爹那里，也光彩一些。”
孟将军哑然一笑，点头道：“好好好，你且回去，明天就给你升做斥候营校尉营的校尉。”
李铮这才露出笑容，对着两个长辈低头行礼之后，拉着苏家的老四，一路离开了中军大帐。
大概又过去四五天时间，刘博带着一行百十人，领着二皇子李铮，以及苏家的老四，还有几个九司的要紧人物，策马南下，赶往金陵。
因为赶路太急，妇孺不太能走得动，到了河北道的时候，他只能把他契丹部的女人孩子，暂时留在了河北道，而他本人，则是与越王殿下一道，赶往金陵。
这一路赶路，一直到年关，还有几天就要过年的时候，一行人才赶到了金陵城，进了城之后，刘博先是带着一行人，找了家客店洗刷了一番，又好好睡了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一早，他才领着李铮苏湛两个人，一路来到了金陵皇城里。
这会儿因为即将过年，再加上皇帝陛下亲临这座旧皇宫，整个皇宫里，都是张灯结彩，很是热闹。
刘博的身份特殊，再加上领着皇子，他刚进宫里，就有内侍顾常，亲自迎了出来，见到了刘博之后，顾常低头行礼，称了一声国公。
在见到李铮之后，顾常便直接跪了下来，叩首行礼：“奴婢顾常，叩见王爷。”
李铮弯腰，把顾内侍扶了起来，问道：“我父皇还好吗？”
顾常连忙说道：“陛下一切都好。”
“知道殿下还有英国公今天到，已经在等着二位了。”
李铮回头看了看刘博，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那好，你带路罢。”
“是。”
顾常在头前领路，刘博，李铮以及苏湛三个人，跟在他身后。
越王殿下拉了拉刘博的衣袖，低声道：“九叔，一会儿见了我爹，帮我遮掩着些。”
“不能让他知道，我在战场上冒进的事情…”
刘博扭头瞥了一眼李铮，哑然道：“殿下，这大唐天下，恐怕什么事情，都瞒不过陛下。”
“就不要指望着遮掩了。”
说话间，顾常已经带着他们，来到了天子办公的书房门口，到了门口，顾常便止住了脚步，请几人进去。
刘博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大步走了进去，两个小辈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
走进去之后，刘博大大方方的欠身行礼，而李铮跟苏湛二人，只是看到一个人影，还没有看清楚皇帝陛下的面容，便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叩首行礼。
“儿臣拜见父皇。”
“臣拜见陛下。”
皇帝陛下此时正在翻看辽东的地图，听到声音之后，抬头看了看刘博，对着刘博招了招手，笑着说道：“来来来。”
刘博靠近了几步，走到了皇帝陛下面前，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我听说，你从关外领了三四个女人，好几个孩子回来。”
“你小子，真是行啊。”
李皇帝呵呵笑道：“再给你几年时间，那兀古部恐怕就要改名字了。”
英国公摸了摸鼻子，无奈道：“臣都是为国尽忠，无奈之举。”
“陛下要是见了那几个契丹女人，就会知道，臣是何等忠心了。”
皇帝哑然一笑，这才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小辈，脸上的笑容收敛。
“真是出了好大风头啊。”
“李校尉。”

第1007章 就藩
越王殿下在战场上，很是强势，这一次在辽东，手里至少有了两位数的人命，比起从前，就更加增添了几分煞气。
不过那是在别人面前。
他的老爹，是横扫天下的开国君主，现如今，不管是什么海外国主，还是千年世家，只要是天底下的人，到了李唐地界上，面对这位皇帝陛下，都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身为开国君主的儿子，越王殿下在父亲面前，也是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他必恭必敬的跪着，正低着头，猛地听到“李校尉”这三个字，身子忍不住哆嗦了一番，低下头来，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声。
“爹…”
皇帝陛下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听到了这一声爹之后，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他沉默了一会儿，这才上前，把跪在李铮之后的苏湛给搀扶了起来，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眼苏湛，问道：“身上的伤怎么样，没事了罢？”
苏湛连忙低头，开口说道：“回陛下，臣…臣的伤，已经大好了。”
皇帝“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趟还成，没有给你父亲丢脸。”
“你五叔呢？”
苏湛连忙低头，开口道：“回陛下，五叔要协助孟帅，统领带去辽东的五千禁军骑兵，因此人还在辽东，他估计要等到辽东战事完毕之后，才能来见陛下缴旨。”
皇帝嗯了一声，扭头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没有让还跪着的越王殿下起来，而是看向刘博，开始询问辽东现在的情况。
苏湛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瞅准皇帝说话的空档，抱拳进言道：“陛下，越王殿下这一次在辽东，虽然有些冲动之处，但是整体功大于过，前段时间越王殿下领着我等，剿灭了一队契丹人，并且收获了要紧的情报。”
“孟帅因此，还带队剿灭了数千契丹人，成功接应了兀古部，搬迁到榆关左近。”
皇帝本来正在跟英国公说话，听到了苏湛的声音之后，对着刘博笑着说道：“苏家的这小子，还挺仗义。”
英国公看了看苏湛，也跟着笑了笑：“按照辽东那边的说法，苏四郎这人银翼。”
兄弟两个人对望了一眼，都是笑了笑，皇帝陛下这才抬起手来，开口说道：“起来罢。”
越王殿下眼珠子转了转，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嬉皮笑脸的走到皇帝陛下的桌案前，端起桌子上的茶壶，给李云还有刘博，一人倒了杯茶水。
“九叔您也不替我说句话。”
越王殿下将茶水递了过去，埋怨道：“您这人，不仗义。”
英国公哑然一笑：“陛下要是真生殿下的气了，我一定替殿下说话。”
皇帝陛下也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然后瞥了一眼自己这个二儿子，闷声道：“这么大个人了，没一点静气，跟个毛猴子一般。”
一旁的英国公听了这句话，一口茶水差点没有喷出来。
越王殿下今年也就是十六岁而已，而皇帝陛下当年十六岁的时候，不止是个毛猴子那么简单，更是山大王一样的存在！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听二哥一本正经的说出这段话，刘博差点没有憋住。
他努力了许久，才把茶水咽了下去，连忙放下茶杯，用袖子擦了擦，这才掩去狼狈。
皇帝看了他一眼，英国公咳嗽了一声，假装无事发生。
李皇帝若无其事，对着越王殿下训斥道：“在战场上做斥候，要完全听从上峰的命令，上头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去做什么，若是人人逞英雄，军规军纪何在？”
越王殿下低着头，苦笑道：“爹，儿子要是循规蹈矩，莫说做校尉了，大半年时间，恐怕还是个最底层的斥候呢，儿子出去，总要给您争点光不是？”
“再说了。”
越王殿下低声说道：“孩儿并没有触犯军规，最多就是冒进，辽东战场上那么多契丹人，他们也都冒进，如果不冒进，斥候营根本捕捉不到他们的动向。”
皇帝抬头看向越王，越王不敢同他对视，连忙低下头来：“不是因为你身份特殊，中军未必就能救援及时，你怎么知道，后续先到场的不会是契丹人？”
越王殿下还要说话，一旁的刘博，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这位越王殿下连忙住口，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分辩道：“父皇，那种情况下，即便是契丹人先到，儿臣死在了战场上，消息也已经递送了回来。”
“总是不亏的。”
皇帝皱了皱眉头。
英国公咳嗽了一声，拉住越王殿下的衣袖，低声道：“二郎，莫要犟嘴。”
越王殿下这才如梦初醒，对着李云低头道：“爹，儿子…儿子没有违逆您的意思。”
皇帝陛下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看向苏湛，默默说道：“四郎，苏家在金陵，也有宅邸，你难得回来一趟，且回去看一看罢，明日朕在宫里设宴，到时候你来宫里赴宴。”
苏湛连忙低头，开口说道：“臣遵命。”
皇帝看了看他，又叮嘱道：“明日之前，不许你去见庐江。”
苏湛再一次低头，毕恭毕敬，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等到他离开之后，李皇帝才看了看刘博，又看了看自己的二儿子，问道：“苏家的这个老四，你们觉得怎么样？”
刘博看了看越王，然后又看向李云，笑着说道：“身上的本事差了点，不适合战场，但人是聪明的，也很懂事。”
越王殿下也听出来了老爹在问什么，连忙说道：“爹，您真要把阿姐许给他？”
皇帝陛下瞥了一眼他，闷哼道：“这是为父许给他的吗？”
说到这里，李皇帝心里又有些烦躁，摆了摆手之后，开口道：“罢了罢了，明天让淑妃见一见罢，她若是没有意见，为父也不多说什么了。”
说了一会儿苏家四郎之后，皇帝看了看李铮，想了想之后，开口说道：“你这一趟辽东，不知道被多少人瞧在了眼里，往后，你恐怕就不能再到处折腾了。”
“这段时间，陪为父在金陵，好好过个年，顺便想一想，明年打算去哪里就藩。”
对于宗室，尤其是诸皇子的管理，两个世界的先例，已经给了李云很多经验跟教训。
朱太祖那一套，是不能学的，不然弄出一堆塞王，到后面一定会生出战事，祸起萧墙。
但是如果跟清朝学，把所有的宗室都养在京城里，似乎又有些不太妥当，所以李云准备将两套制度，糅合在一起。
但凡是受宠的，有可能继承皇位的，成年之后，可以适量封藩出去，但是必须明确规定，藩王没有藩地军政权柄，但是特殊情况下，可以接受朝廷任命的官职。
而且无立大功情事，统统不得世袭罔替。
这样到王朝中后期，宗室藩王，不至于成为朝廷比较大的负累。
而越王这种，大概是要封藩出去的，先前李云就考虑过把他封在金陵，但是略做考虑之后，还是觉得不妥当。
金陵这个地方太好，级别太高，不能作为藩王就藩的藩地。
越王殿下一愣，然后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李皇帝神色平静，但是不容置疑：“年初你去军营里闯荡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点，如果你在军中碌碌无为，那倒没什么。”
皇帝陛下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但是他的意思，并不难猜。
朝廷里，东宫太子一党，已经成型，而且一定会逐渐壮大。
如果有个有本事领兵，并且上过战场的二皇子，在京城里迟迟不就藩，那么越王李铮将来，一定会被这些人，给自动索敌。
这并不是李云想要看到的情况，至少现在，太子殿下的势力还十分孱弱，孱弱到皇帝不需要扶植什么势力来制衡太子。
为了朝局稳定，他准备让李铮出去就藩了。
越王殿下张口，欲言又止。
一旁的英国公笑了笑，开口说道：“如今天下初定，很多地方立足不稳，陛下也有很多地方，需要殿下出力。”
越王殿下顿了顿，对着天子低头道：“父皇，儿臣没有别的要求，儿臣只说一点…”
“儿臣，不想就藩越州。”
越州是皇帝起家的地方之一，也是如今江东重城之一，可以说是海晏河清，太平无事。
李铮的性子，自然不愿意在这种地方就藩。
皇帝陛下想了想，默默点头。
“好，为父记下了。”

第1008章 双喜临门
越王殿下离开之后，皇帝陛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思许久。
英国公坐在他旁边，静静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笑着问道：“二哥在想什么？”
李云回过神来，微微摇头：“没什么，只是想着，这个差事有时候也没有什么意思。”
皇帝陛下默默叹了口气：“一家人之间，有时候也不得不生分一些，不然以后，就要出大问题，要血流漂杵。”
刘博笑着说道：“地主家的儿子们还打架呢，更何况二哥是天底下最大的地主？”
“这种事，二哥防范一些，是应当的。”
说到这里，刘博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二哥也不用在这上面多劳神费力，二哥此时正当壮年，又身强体壮，怎么样也能活个七八十岁，现在考虑继承人的事情，还太早了。”
李皇帝闻言，哑然一笑：“我要真活个七八十岁，恐怕你那个大侄子要恨死我了。”
李云二十岁出头，就生下了太子，真等到他七八十岁，太子也六十岁了。
天下岂有六十年的太子？
“他恨就由他恨。”
英国公神色淡然道：“我们这些老兄弟，始终是二哥的老兄弟，他要是忍不住，真能把我们这些老兄弟们，统统掀翻了。”
“那也是他的本事。”
说着，刘博看着李云，笑着说道：“真要有这么一天，二哥的脾气，恐怕也是会高兴的。”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若是旁人，一千个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皇帝面前说起，甚至是李正这种皇帝的兄弟，轻易也不敢说这种话。
但是刘博从小就聪明，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说什么话，分寸把握的很好，他很自然的说出这番话，李皇帝也并不生气，只是笑了笑，伸手给刘博添了杯茶水。
“还是老九你说话中听。”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后辈的事情，皇帝又想起了辽东的事情，开口问道：“你在关外的那几个儿子。”
刘博连忙说道：“他们年纪都不大，再加上有女人，不太好一直赶路，我把她们留在河北道了，等过了年关，再去接他们。”
李云笑着说道：“明年，把她们都带到洛阳城里去，然后我派几个教书先生，去教他们读书认字，等他们长大成人了…”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顿了顿，看着刘博，问道：“到时候，你还舍得把他们送回兀古部吗？”
“你要舍得，以后你儿子里头，恐怕要出一个契丹汗了。”
刘博当然明白李云的意思，他是想把自己的那些契丹儿子给“汉化”了，等他们长大成人之后，再让这些带着契丹部血统的少年人，返回辽东，去继承契丹部中的兀古部。
将来，李云就可以给他们敕封契丹汗，让他们成为契丹部的汗。
刘博只是略作思考，便开口说道：“这个自然没有什么问题，将来陛下想要他们去做的事情，他们大概也能够做成，毕竟兀古部已经彻底倒向了咱们。”
“兀古部的首领，一度还想让我留在兀古部做首领，但是…”
刘博看着李云，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但是二哥，面对权位，同室尚且操戈，一点血亲，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他们坐在契丹汗的位置上，大唐强盛一天，他们就老实一天，但是有一天大唐衰弱了，他们以及他们的子孙。”
“还是会行今日契丹故事。”
刘博默默说道：“人屁股坐在什么位置上，就会想什么位置的事情，不管他们是谁的儿子，都没有什么分别。”
皇帝看着刘博，啧啧有声。
“十几年九司经营下来，老九你说话，真是越发精深了。”
“是我见识的人太多，见过的事情也多了。”
刘博长叹了一口气道：“有些事情，只要往后想一想，就能够想的明白。”
皇帝想了想，轻声说道：“不管将来怎么说，现在就这么干罢，许多年后，哪怕契丹部再一次崛起，多半也是老九你的后人了。”
李皇帝拍了拍刘博的肩膀，笑呵呵的说道：“那时候，咱们兄弟恐怕已经在九泉之下了，要是在天有灵，见到后人相争的场景，恐怕要一起坐下来喝上一杯才行了。”
刘博想了想，突然开口笑道：“二哥，我给你弄几个契丹娘们罢。”
“过几年，让她们给你生几个儿子，从这些孩子里，挑个契丹汗出来。”
皇帝陛下摆了摆手道：“我没有这么贪心，这事你都做了这么多年了，就让你的那些儿子们去做。”
“再说了。”
皇帝陛下缓缓说道：“契丹人未必就能再一次兴盛，将来他们说不定会主动南迁，归附南朝呢。”
这个时代，与另外一个世界，看似全无关系，但是明里暗里，又的的确确有一些相似的地方。
如果按照另外一个世界的历史，来推演这个世界，失去了现在这个崛起的空档，又失去了燕云，并且被封闭了榆关之后。
契丹人，未必就有第二次兴起的机会。
即便兴起，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一月的事了。
兄弟俩聊了许久关于辽东的事情，一些在小民百姓看来，可能是天大的事情，就在他们兄弟二人的闲聊之中，尘埃落定。
这样的闲聊，有时候比起宰相们在一起大张旗鼓的议事，还要更加有用，更加能落到实处，毕竟真正的大事，往往都是很少一部分人，三两句拍板决定的。
二人一直说到中午，皇帝陛下让人备了酒菜，与刘博相对而坐，隔桌对饮。
酒过三巡之后，皇帝陛下正与刘博谈笑，内侍顾常，一路急匆匆奔了进来，他跪在了皇帝陛下面前，手捧一份文书，深深低头道：“奴婢向陛下报喜了。”
李皇帝扭头看了看他，皱眉道：“没看到我与英国公吃酒么？什么事情？”
“陛下，两桩大喜事。”
顾常低着头，笑着说道：“头一件大喜事，上午陆娘娘身体不适，奴婢带人给陆娘娘请了脉，恭喜陛下，陆娘娘有喜了！”
随行天子的，有两位陆娘娘，但是如果是说陆皇妃，那么多半就是称呼淑妃娘娘，口称“陆娘娘”，那就是李云的“小姨子”陆嫔了。
这一路上，姐妹俩随侍天子，陆嫔怀孕，并不奇怪，皇帝陛下想了想，然后点头道：“我知道了，回头你去安排安排，明年开春返京的时候，如果陆嫔身体不适，你就留一些人手在金陵伺候她，等到陆嫔分娩之后，再带陆嫔以及皇嗣返京。”
顾常连忙深深低头，应了声是。
“陛下放心，奴婢一定妥善安排。”
皇帝低头喝了口酒，问道：“第二件事又是什么事情？”
“陛下，第二件事，更是天大的喜事。”
顾常低头，笑着说道：“上午，洛阳农事院递来喜报，农事院今年的稻田再一次丰收，算上前两年的丰收，已经连续三年大丰收。”
“三年时间，农事院的新稻，比起寻常稻米，增产了两成到三成，尤其是今年。”
顾常喜道：“今年洛阳城郊，农事院所属的四百亩田地，比寻常田地，足足增产了三成半！”
皇帝陛下闻言，也为之动容。
他当初给农事院定下来的规矩，但凡是培育新稻种，必须以三年产量为统计，如今，农事院终于有了一些成果。
虽然农事院的田地，一定精耕细作，寻常百姓耕耘起来，未必比得上农事院，但是哪怕只是增产一成，增产半成，对于整个天下来说，也是活人无数了！
英国公很有眼色，立刻站了起来，对着天子拱手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大唐，要迎来盛世了。”
皇帝陛下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你去，跟姚相公说，让他立刻起草旨意，命令洛阳朝廷，明年在河南道推广新稻种。”
“若明年河南道丰收。”
皇帝陛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就擢升农事院院正，为户部侍郎。”
顾常应了声是，他犹豫了一下，又低头道：“陛下，农事院请求陛下，为这个新稻种命名。”
皇帝陛下想了想，微微摇头道：“没有推广出去，就还不能作数，且看明年罢，若明年也这么漂亮。”
“我再给这新稻种命名。”
顾常应了声是，起身之后，一路小跑离开了。
他走了之后，刘博才对着李云笑呵呵说道：“恭喜二哥，双喜临门了。”
皇帝陛下此时，的确心情不错，便也跟着笑了笑，对着刘博按了按手。
“坐下坐下。”
他端起酒杯，满面红光。
“咱们继续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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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9章 雪里游龙
腊月三十，金陵下了一场厚厚的大雪，大雪铺盖下来，将整个金陵皇宫，都盖在了雪白的棉被里，到了下午，皇宫里才铲出来一条可以行人的步道。
二皇子李铮与大公主李殊两个人，行走在皇城的雪道里，一路来到了后宫的暖阁，见到了皇帝陛下，还有正在暖阁里，给皇帝倒茶的陆皇妃。
姐弟俩同时下拜，对着夫妻俩行礼。
此时的皇帝穿了一身寻常便服，坐在软榻上，正在跟陆皇妃说些闲话，见到一双儿女走进来之后，皇帝对着他们笑了笑，开口说道：“今天除夕，就不要再到别的地方走动了，咱们一家人好好聚一聚，等晚上一起吃个饭，就算是过年了。”
“你们姐弟俩，都在宫里住下。”
二皇子也坐了下来，对着父亲开口道：“爹，这金陵皇宫的宫人，也太惫懒了些，我跟阿姐这一路上走过来，看到整个皇宫，都被雪给盖住了，也没见清扫。”
李皇帝微微摇头：“金陵皇宫，本来就没有多少宫人，上午已经清扫了一遍了，这么大的雪。”
“便不要苛责他们了。”
大公主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又看了看娘亲，眨了眨眼睛，开口道：“阿爹，四郎一个人在金陵…”
陆皇妃立刻皱紧眉头，开口说道：“你父皇都说了，咱们自家的家宴，你不要再胡闹了。”
“再胡闹，往后再不带你出来了。”
对于这个大女儿，陆皇妃的态度，跟李云是不太一样的，她虽然也宠爱这个女儿，但是相对李云来说，她要更严厉一些。
反而对于另一个儿子，也就是皇五子，陆皇妃要显得宽纵一些。
毕竟价值观不一样，这个时代向来讲究母凭子贵，陆皇妃想法，自然是跟这个世界类同的，只不过在李皇帝的影响下，她对于大女儿，其实已经比同时代的女性好上太多了。
大公主李殊害怕母亲远胜害怕父亲，被陆皇妃这么一瞪眼，连忙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皇帝陛下沉默了一番，微微摇头道：“今天就算了，明天初一，二郎你去找他，带他到宫里来，我们一起吃个饭罢。”
李铮先是应了一声，然后看了看父亲，笑着说道：“爹，我听说您又要给我们添弟弟妹妹了。”
李云在亲近的人面前，并没有太大的架子，闻言看了看陆皇妃，才笑着说道：“大人的事情，莫要多问。”
陆皇妃笑着说道：“二郎其实也不算小了，民间的儿郎，在他这个年岁，娶亲生子的，也大有人在。”
说着，她看了看李铮，问道：“二郎可有心仪的人家，要是有，等开了春回到洛阳，姨娘去给你说和。”
按理说，皇帝陛下的所有妃子，都是李铮的“母妃”，但是刘皇妃陆皇妃两个人，是不太一样的，她们最早跟着李云，小时候陆皇妃也常常带着李铮，的确是以姨娘称呼。
二皇子还没有说话，皇帝陛下摸了摸下巴，开口道：“也的确应该给他，说和一门亲事了。”
皇子要出去就藩，前提当然是先成婚，开了年之后，李云返回洛阳的时候，就要把李铮带上，不许他再回前线去，而回到洛阳之后，外放他就藩之前，就要给他指定一门亲事。
李铮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姨娘，孩儿还没有想过这个事情，不过这几个月，跟苏家的老四混在一起，他说要把家里的姐妹说给孩儿，说是等回了洛阳，就带孩儿去他家见一见。”
李皇帝低头喝茶，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微微摇头：“不成。”
越王殿下眨了眨眼睛，问道：“爹，为什么不成？”
“您都要把阿姐许给他了，他们苏家，娶了我们李家一个公主，也应当还一个媳妇回来才对。”
皇帝看了看自己的二儿子，微微摇头道：“也不知是你想不通，还是故意装做不懂。”
“苏家的事情，苏四郎说了不算，他爹说了才算，他爹是绝不肯把女儿许给你的。”
这一次，越王出征，而且立下了不少功劳，虽然他没有领兵，但是已经足够耀眼了。
谁知道朝廷里会不会有人说，越王类陛下？
而且当今天子是李二，越王亦是李二，单单是这个事情，可能就会引来不少人牵强附会。
如果单单是这些，那么越王成婚就藩之后，这些人也就可以闭嘴了，但是要是他娶了苏晟的女儿，那乐子可就大了。
恐怕东宫的官员，往后就要一门心思的针对越王了。
如李云所说，哪怕这件事他们父子没有意见，以苏晟的性格，他也不可能同意这件事。
李铮看着父亲，嘿嘿一笑：“爹既然不同意，这事就算了，晋王叔家里的大女儿，生得也好看，要不然爹您去给我说一说？”
李云与晋王李正，并不是堂兄弟，而是同一个曾祖的远房堂兄弟，他们二人的后代，理论上来说，是可以婚配的，并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皇帝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他家的女儿，才十三四岁罢？你小子，脑子里都在胡思乱想什么？”
“而且同姓不婚。”
皇帝陛下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你晋王叔，也不会要你这个女婿。”
“算了。”
皇帝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这事，等回了洛阳之后再说，到时候让你母亲去寻道寻道，你皇兄大婚之后，就着手安排你的婚事。”
太子妃如今已经确立，但是还没有正式大婚，要等到李云这一次回洛阳之后，才能完成大婚，以及册封典礼。
李铮这才乖乖点头，不再说话了。
一旁的庐江公主看了看自家的兄弟，笑着说道：“你这家伙是个势利眼，挑的老丈人，俱是有权有势的，连晋王叔家里的女儿，你都瞧上眼了。”
越王连叫冤枉：“这事又不是我先提起来的。”
皇帝陛下微微摇头，他站了起来，看向自己的儿子，开口说道：“你既然喜好武事，将来说不定有给你的差事要办，今天左右无事，走，为父好好教一教你。”
越王爷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缩了缩脖子：“爹，下着雪呢。”
“练武还管下不下雪？”
皇帝陛下一把捉住越王的后襟，几乎是把这个一百六七十斤的儿子，给硬生生拎了出去，一边走，一边说道：“顾常，取两柄枪来。”
顾内侍立刻应声，连忙一路小跑，去取枪去了。
没过多久，父子俩来到了金陵皇城后花园的空地上，此时空地上，已经铺满一层冬雪，顾内侍让人，拿了两柄长枪，送到了皇帝陛下面前，皇帝掂量了一下，便微微皱眉。
有些太轻了，比他自己那柄轻出太多。
他那柄枪，有十几近二十斤重，一般人很难挥舞得动，而正常的实用枪，一般在五斤以下。
大雪之中，皇帝将长枪丢给越王，目光平静：“来。”
越王接过长枪，深呼吸了一口气：“爹，还是换没有枪头的罢。”
皇帝笑了笑：“废他娘的什么话。”
“你老子今天，好好教一教你。”
李铮自小学习枪棒，他提着长枪，一咬牙应了下来，摆开架势，一枪横扫，直取天子。
天子单手持枪，朴实无华一记下劈，李铮连忙两手持枪格挡，双方兵器接触，越王只觉得虎口巨震。
此时，李皇帝已经单手换双手，两只手持枪，又是一下劈，李铮一咬牙，再一次格挡，这一次却哪里还能挡得住，手中长枪被砸的脱手，右手甚至已经沁出鲜血。
他心头巨震，不顾手上的疼痛，抬头看着父亲，叫道：“不公平，爹，你力气太大了！”
皇帝陛下没有理会他，漫天大雪之中，一路枪法，被他大开大合的施展开来，大枪所到之处，就连下落的雪花，也被长枪击碎，雪沫四溅。
而长枪，在天子手中，如同游龙一般，而且是一条充满力量感的恶龙，正在大声咆哮，张口咬碎这漫天飞雪！
这一路枪走完，李皇帝额头上，也已经出现了汗水，他低喝一声，手中长枪脱手，电射出去，枪头直直的钉进了地面里，枪柄却已经支撑不住，已经有些裂开了。
越王殿下一路小跑过去，看着明显开裂的枪柄，目瞪口呆，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而皇帝陛下站在原地，微微喘气，头上已经汗气蒸腾。
不远处，陆皇妃与庐江公主一起，各自撑伞，看着大雪之中高大的皇帝陛下。
陆皇妃看了好一会儿，一直到皇帝陛下一路枪法使完，她才扭头看着自己的女儿，轻声笑道：“怎么样，厉害罢？”
庐江公主也是第一次见到父亲大发神威，闻言呆呆的点了点头。
陆皇妃再一次看着李皇帝，目光里，已经满是爱慕，似乎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回到了当初第一次见到李云的时候。
“娘亲挑选的夫君，比你挑选的夫君。”
她回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笑了笑。
“要厉害多了。”

第1010章 越闹越大
章武九年，正月十五。
皇帝陛下在金陵皇城里排宴，请在金陵一些臣子，以及相熟的故人吃饭。
这场酒宴过后，只有英国公一人留了下来，英国公一路被带到了天子的书房里，见到天子正在提笔写字，他上前看了看，只见一张白纸上，写了龙飞凤舞四个大字。
天下靖安。
英国公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赞叹道：“二哥这手字，真是越来越好看了，不仅好看，而且气势磅礴。”
“不像我，到现在写字，都丑的利害。”
皇帝把毛笔放在一边，观摩了一下自己的墨宝，然后抬头看了看刘博，没好气的说道：“从咱们开始起事，我就每天都少不了写字，尤其是当了皇帝之后，八年多时间，哪天不写上千个字？”
“再练不出来，那也太蠢了些。”
论写字，现在的李云字的确已经很不错了，而且隐隐已经自成一家。
毕竟，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上辈子就有一些毛笔字基础，到了这里之后，很快就开始创业，到现在近二十年，几乎每一天都在写字。
而刘博，李正这些人，刚开始字也认不全，更不要说写字了。
不过刘博也是谦虚了一些，他接手九司都十几年时间了，现在写字虽然不能说是什么大家，但也已经相当不错。
刘博看了看皇帝陛下这四个字，又看了看桌案上，已经有的十几张同样的四个字，笑着问道：“本来还想要跟二哥讨一张字，现在看来，这似乎是给哪里的题字？”
李云“嗯”了一声，默默说道：“马上开春之后，就要动身离开金陵，这一别之后，下一次再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所以，想着给金陵留下些东西，这四个字，我准备让人刻在金陵皇城的正门上。”
“那座正门，往后就改名靖安门。”
说到这里，李云扭头看了看刘博，这才继续说道：“也算是，我给金陵留下了些东西。”
刘博抚掌笑道：“二哥真是个念旧的人，要是寻常人，恐怕到了洛阳之后，就立时把金陵抛在脑后了。”
皇帝摇了摇头，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刘博，继续说道：“喊你过来，是有一件事让你去办。”
刘博连忙低头道：“二哥你说。”
“你在河北道的家小，你就不要亲自去接他们了，派几个人去，把她们带到洛阳去。”
“然后你，明天就动身，返回洛阳。”
刘博若有所思，问道：“洛阳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只是去年的事情，等我回去之后，须得有个了结。”
“这事你到了洛阳之后，去寻孟海，孟海自然会跟你说明白，这事情牵涉太多人，我怕孟海办事情办的不漂亮，你回去之后，把这个事情前前后后的整理一遍。”
“该办谁，不该办谁，都整理出来，等我回了洛阳，我亲自去办他们。”
说到这里，皇帝叮嘱道：“记住，不管是谁，只要牵连其中，都一并记录下来，你也不用怕得罪人，这最后得罪人的事情。”
“我来去做。”
孟海虽然是九司之中京兆司的司正，但是这个职位品级不高，要知道，如果没有英国公这个爵位，单论品级的话，刘博这个九司的总司正，也不过是正三品。
孟海，更是只有五品。
所以这个事情，需要有个镇得住场子的人，回去把事情理清楚了，这样李皇帝回去之后，就可以快刀斩乱麻，把事情以最快的速度平息下来。
然后，着手构建新朝廷。
老兄弟多年，刘博已经听明白了李皇帝话里的意思，他微微点头，开口说道：“好，二哥，我明天就动身，快马赶去洛阳。”
说着，他看了看李云，问道：“二哥什么时候回去？”
“至少要二月开春之后了，我回去的路上，还要去去年河南道受灾的地方，一路上看一看，去年的灾区今年春播如何。”
“等我回到洛阳，恐怕已经是三四月的事情了。”
李皇帝叮嘱道：“这个事情很要紧，关系到朝廷未来十年乃至于更长时间的构建，你要多用点心思。”
“好。”
刘博微微低头道：“二哥放心，这事我一定用心去办。”
“嗯。”
皇帝陛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等这几年忙完，咱们兄弟，都可以稍微歇一歇了。”
刘博笑着说道：“等这几年忙完了，二哥能不能把我从九司里摘出去？九司的事情太多，让我实在不得清闲。”
“我想卸去这个差事，当我的逍遥国公去。”
李皇帝瞥了他一眼，哑然失笑：“别人都眼红你这个差事，你还想卸了去？”
“你真的要从九司卸职的话，我便只能把你安排到枢密院去了。”
刘博苦着脸：“我不想当差了，只当我的英国公不好么？”
皇帝踹了他一脚，笑骂道：“四十岁都不到的年纪，你小子还想退休不成？去去去。”
“办你的事去。”
英国公满不在乎的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脚印，对着天子笑了笑，然后大咧咧的退了下去。
皇帝陛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哪里有必要，这般小心谨慎？”
…………
刘博离开了皇城之后，先是回了一趟自己的宅子，给金陵的九司布置了一些差事之后，就让手底下的人准备了马匹。
次日清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刘博就带着七八个随从，骑着快马，悄摸摸的离开了金陵。
离开了金陵之后，他们一路星夜奔驰，直奔洛阳而去。
金陵距离洛阳，足有一千四五百里路，不过他们骑着快马，速度比天子的仪仗，不知道快了多少，只六七天时间，刘博便已经奔到了洛阳城下。
他们在下午进来洛阳城，进了洛阳之后，刘博甚至没有回自己的英国公府，只是在洛阳城里寻了个客店，简单洗漱了一番，洗刷了身上的灰尘。
到了夜里，洛阳城里宵禁的时候，刘博才离开了客店，前往永兴坊。
他有九司的腰牌，一路上哪怕遇到京兆府巡逻的差役，差役们也不敢查他，更不敢把宵禁的规矩，落到他的头上。
一路到了永兴坊之后，刘博来到了孟家门口，敲了敲门。
片刻之后，他被请进了孟家，此时孟海并不在家，孟海的父亲，已经头发花白的孟冲，一路到前院迎他，见到了刘博之后，孟冲深深作揖行礼：“下官，拜见英国公。”
孟冲，之前十几年时间，都是负责朝廷的铸币，到现在，朝廷铸币也是他在负责，只是这么长时间过去，孟冲已经不再负责具体的工作了。
只是偶尔，回去铸币司里瞧一瞧，看一看。
刘博连忙把他扶了起来，笑着说道：“好几年没见了，孟叔身体还硬朗？”
孟冲叹了口气道：“已经不太成了，不知道还能给陛下，办几年差事。”
他把刘博请到了自家正堂落座，亲自给刘博倒了茶水，刘博看了看腰杆都已经不太直溜的孟冲，心里也有些感慨：“孟叔这几年，的确苍老了不少。”
“五十好几岁的人了，如何能不苍老？”
孟冲笑着说道：“铸币司的炉火，可烤人得很。”
刘博一怔，正要说话，外面有人一路小跑进了正堂，大口喘着粗气：“父亲，司正。”
他深深低头行礼。
正是京兆司的司正孟海。
见孟海赶了回来，孟冲默默起身，叹气道：“老了老了，支撑不住了，公爷，就让犬子陪着您，老夫先退下了。”
刘博起身相送，把他送出了正堂，这才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孟海上前，提起茶壶给刘博倒茶，问道：“司正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事先一点消息也没有？”
刘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孟海，问道：“章武七年的弊案，现在查的怎么样了？”
孟海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坐在了刘博对面，苦笑了一声：“事越查越深，人越抓越多。”
“过了年到现在，连东宫都牵扯进了这件事。”
刘博一愣，皱眉道：“东宫也有人参与科举弊案了？”
“那倒没有。”
孟海低声道：“东宫举发别人。”
“不少人是被东宫举发，因此涉案。”
刘博皱了皱眉头，低头喝茶：“这事情，怎么会变得这么复杂？”
“谁知道？”
孟海苦笑了一声：“反正这洛阳城里，人心思是越来越多了。”
刘博默默点头。
“奉皇命，这事。”
他低头喝茶：“你我…”
“要一点一点捋清楚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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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1章 乐不思归
“东宫。”
英国公低头喝了口茶，没有说话。
东宫势力越来越大，是不争的事实，不过这种势力的扩张，是在天子的允准之内的。
甚至这一次天子出京大半年时间，留太子监国，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想让东宫扩张一些。
而现在，或许是太子殿下察觉到了皇帝陛下的意思，或许是东宫属官察觉到了这种意图，大半年时间，东宫已经向朝廷推荐了三十多个官员，吏部几乎没有任何阻拦，都一一照准。
而现在，东宫积极参与章武七年那场舞弊案，用意也不是很难猜。
能牵扯进科考之中的，基本上俱是高官，拉扯几个下来，在这个皇帝不在家的空档，东宫的人自然而然就能填补进去。
再有就是，皇帝陛下明显很关注这一场弊案，那么东宫当然要跟着关注，在皇帝面前好好表现表现。
要知道，在章武一朝，不管如何如何大的势力，在皇帝陛下面前，都是空中楼阁，作为东宫属官，他们每个人都很清楚，在章武朝，要稳坐太子的位置，绝不是扩张势力，权倾朝野。
而是要在皇帝陛下面前好好表现，否则哪怕满朝文官都是东宫出身，禁军一围，大不了就是换一批官员。
而东宫，又是绝不能接触武官的。
英国公认真想了想，然后看向孟海，问道：“薛家这段时间，与东宫往来如何？”
孟海想了想，开口说道：“殿下去薛家看了几回薛王爷，别的就没听说薛家与东宫，有什么太密切的接触了。”
刘博“嗯”了一声，低头喝茶，继续问道：“到现在，这事也查了半年了，三法司一共纠查出来多少人？”
“牵扯其中章武七年的进士，一共有二十三人，牵扯进来的朝廷官员，以及礼部的吏员，加在一起有二十七人，其中礼部的官员已经俱被收押在大理寺大牢，等候陛下回来发落。”
“牵扯进来的吏员，则是收押在京兆府大牢。”
孟海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如果是前朝的律法，这事必然大行株连，弄到最后，怕是要起千人以上的大案，但是陛下仁德，本朝不行株连，到最后坐罪了，恐怕也就是这五六十人而已。”
“再查，已经无从查起了。”
孟海起身，给刘博添了茶水，继续说道：“司正，陛下什么时候返京？”
“估计还有一两个月了。”
刘博接过茶水，喝了一大口之后，开口笑道：“你现在办事，越来越麻利了，这个案子，看来已经理清楚了，陛下还担心你处理不好，因此让我提前回来看一看。”
孟海挠了挠头：“我就留在洛阳，这事情也不复杂，日夜盯着，当然能看到个七七八八。”
刘博放下茶杯，想了想，继续问道：“这一次涉案的官员，有多少是武周旧臣？”
孟海一怔，伸手挠了挠头，想了想之后，摇头道：“属下还真没有注意这些，不过礼部官员，大多数都是前朝的官员，少有本朝出身的进士。”
刘博轻轻敲了敲桌子，开口道：“这些人的出身来历，俱都要查清楚，这一次科场弊案，陛下很是重视，本朝虽然不株连，但是这一次，也不会到这五十多个人就为止了。”
孟海连忙低头：“是，属下明白了。”
“属下这几天，就把这些人的详细出身，统统整理出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有些好奇：“司正，如不行株连，这事还能如何深究？”
刘博看了看他，微微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陛下自然有陛下的主意。”
“你我，悉心办事就是了。”
“是。”
…………
二月，金陵府，皇城之中。
皇帝陛下难得空闲，正坐在一张躺椅上翻书，在他的左近，一位一身紧身胡衣的女子，正素手抚琴。
前方不远处，是一位宫装少女，正在翩翩起舞，等到一曲将毕，这女子身姿旋转，对着皇帝陛下欠身行礼，露出了身前深深地沟壑。
李皇帝抚掌，笑着说道：“不错，不错。”
夸奖了一句之后，他又看向一旁抚琴的女子，笑着说道：“美人儿的琴也不错，令人心旷神怡。”
数月前，到了金陵之后，金陵本地的世族，一起上书皇帝陛下，想要进献家中族女，以充实后宫。
李皇帝当时，并没有同意在金陵大选秀女，毕竟选秀女这个事情很麻烦，而且需要的人手也多。
但是他当时，在皇城里办了一场宴席，让士绅们带族女入席，席间皇帝陛下纳了三人进皇宫侍奉，如今眼前这两位，便是其中之二。
二人一人出身金陵，另一人出身吴郡，都是汉家女子。
抚琴女子之所以穿胡服，是因为这个时代的贵女，有穿胡服的潮流，算是一种新潮了。
毕竟胡服不似宽衣大袖，更能展现自己的身材。
那抚琴的女子被皇帝一夸，立刻起身，来到了皇帝面前，拉着皇帝的衣袖，嗔道：“陛下是不是还不记得臣妾姓什么，怎么还叫美人儿？”
李皇帝摸了摸鼻子。
他事情太多，还真有些忘了。
这女子坐得近了些，娇声道：“妾身姓苏，小字照儿，陛下可不要再忘了。”
这两个女子，俱已经入宫，被皇帝陛下封为了正四品的美人，也自然都已经侍奉过天子。
如今的皇帝陛下，跟十几年前那位东南之主，已经大不一样。
当年他在东南做吴王的时候，虽然也有人给他送女人，甚至范阳卢氏，也将卢玉真送给他做妾室，但是那个时候，大家只是下注而已。
不止是下注他自己，也下注其他诸侯。
但是现在，六合一统，前不久，朝廷收复幽燕的消息也已经遍传天下，一个大一统的王朝，已经明确成型了。
现在再有人送女子进宫，便不再是下注，而是明确想给自己家，带来一条进身之阶。
因此这些女子，比起从前那些，要柔媚许多，进了宫里之后，也没有什么别的心思，都只想着侍奉皇帝，讨好天子。
皇帝笑了笑：“我事情太多，难免忘事。”
“后面就记住了。”
这时候，跳舞的王美人，也走到皇帝近前，俏生生的坐在了皇帝左近。
这两个女子，都是十七岁年纪，青春动人，即便是皇帝陛下，也忍不住心动，正准备带着两个美人儿，为李唐开枝散叶的时候，内侍顾常，小心翼翼近前，对着天子低声道：“陛下，淑妃娘娘与陆昭仪到了。”
李唐仿肖周制，后宫是四妃九嫔，往后婕妤，美人，才人各自九人，在之后就是宝林，御女等。
除却皇后以及四妃之外，一共一百零八个“编制”。
陆琅就是九嫔之首的昭仪。
皇帝陛下闻言，咳嗽了一声，站了起来，对着身边两个美人儿笑道：“你们且自回去，晚一些朕再去寻你们。”
两个美人儿都笑着欠身行礼，恭敬退下了。
她们二人刚走，陆家姐妹后脚就到了，皇帝陛下起身迎了迎他们，笑着说道：“琅儿怀了身孕，不好生歇着，怎么还四处走动？”
陆昭仪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自家姐姐，陆皇妃则是看了一眼陛下，叹了口气：“陛下，不是说开春就返回洛阳么？咱们还要在这里待到几时？”
李云上前，拉着陆嬛的手，笑着说道：“怎么，嬛儿在金陵，待的不习惯了？”
“我们倒是习惯。”
陆皇妃看了看李云，嗔怪道：“就怕陛下在这里，美人相伴，乐不思归了。”
皇帝笑着说道：“净胡说。”
他看向姐妹两人，正色道：“朕已经做好准备了，五日之后，我们便动身返回洛阳。”
说着，李皇帝看向陆昭仪，轻声道：“琅儿你就先在金陵留一留罢，年末生下皇嗣，再返回洛阳。”
陆昭仪轻轻点头，叹了口气。
“只好臣妾自己留在这里了。”

第1012章 返京
安抚了陆家姐妹之后，皇帝陛下回到了自己的书房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个人静坐许久。
原本，他以为皇帝就是一个身份，做了皇帝之后，与从前做吴王，或者是做江东观察使，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但是真做了皇帝之后，才理解，其中的天差地别。
别的不说，身在金陵，美人在侧，而且都是青春靓丽的少女，每一个人都一门心思想着如何讨好他，如何侍奉他。
如何能讨他的欢心，讨他的喜欢。
如何才能登上他的床榻侍寝。
这些，对于一个正常男人来说，是莫大的考验。
更重要的是，有这些念头的，远不止他在金陵新纳的三个美人。
只要他愿意，三十个，三百个，可能都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而且，所有人在这方面，都对皇帝陛下要求很低，甚至朝廷里每个人都觉得，皇帝陛下的后宫，应该再充实一些。
因为一百零八个的后宫“编制”，还远远没有填满。
对于一个正常男人来说，一个不小心，就会沉迷其中，真的乐不思归了。
默坐许久之后，皇帝陛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轻轻叹了口气：“真是悖逆人性的行当啊。”
皇帝这个行当，不仅要面对许许多多的诱惑，更要命的是，顶上无人。
一切都得靠自律。
稍稍不自律，沉湎其中，就不止是睡一两个女人的事情了，别人会投其所好，源源不断的将各式各样的美人儿，送到皇帝陛下面前。
很容易就会怠政。
因为政事实在是太多了。
但凡是励精图治的皇帝，每一个人都很忙，忙到几乎没有时间去行床榻之事。
感叹了一番之后，皇帝陛下喝了口茶水，翻看各地送上来的文书情报，等看完了辽东的情报之后，皇帝提起毛笔，给辽东的孟青写了一封信。
辽东的仗到现在，李云的战略目的已经达到了，剩下的就是构筑榆关，以及经略辽东的事情了。
这两个事情，每一个都不是一年半载能够做成的，哪怕是建设榆关，恐怕也需要两三年时间才成。
因此，这一场辽东作战，基本上已经告一段落，剩下的就是清理幽燕的契丹人，等幽燕的契丹人清理完毕，皇帝陛下派人接管幽燕的行政。
孟青的功劳，就已经落地。
到时候大唐，就会出第三位大将军，也会是最受皇帝器重信任的大将军。
回了辽东的文书之后，李云翻开刘博从洛阳寄回来的书信，以及其他方面送回来的消息，他摸着下巴琢磨了一番，然后微微摇头：“东宫，东宫…”
皇帝陛下微微摇头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堪用，真要是到了有用的一天，等到元儿能继承皇位的一天。”
他喃喃自语。
这一瞬间，他甚至有了等将来太子殿下成器之后，禅位给他的念头。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抛在了脑后。
不是李皇帝贪权，而是权力太残酷，真要是做了太上皇，若是不放权，与现在没有什么分别。
放了权，虽然不至于丢命，但说不定晚年就处境凄凉。
等到把政事处理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皇帝陛下的精力，此时也已经耗去了七七八八，他一路来到后宫，寻到淑妃娘娘住处。
淑妃娘娘一边为他宽衣，一边轻声道：“陛下今夜，怎么不去那几个美人儿那里了？”
李皇帝拉着陆皇妃的手，笑着说道：“跟她们都是逢场作戏。”
“嬛儿莫要吃味了。”
“谁吃味了？”
陆皇妃给他挂好衣服，一边替他按着肩膀，一边笑着说道：“巴不得陛下去折腾她们呢。”
皇帝陛下回头，看向相伴十多年的淑妃娘娘，目光柔和了起来：“好了，不用伺候我，天色不早了。”
他搂着淑妃娘娘，躺倒在了床上，笑着说道：“咱们努力努力，嬛儿再给我生个皇子。”
烛光熄灭，陆皇妃搂着李皇帝的腰肢，目光如水，许久之后，才在李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好。”
…………
二月中旬，皇帝陛下的车驾，离开金陵。
金陵百姓，依旧夹道相送，不少人看着皇帝陛下的车辇，泪洒当场。
周良周大将军，带着儿子，一路送出了数十里地，等到送出三四十里，李皇帝才停下了龙辇，对着周良笑着说道：“三叔莫要送了，快回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过一两个月，邓阳就能赶到金陵来，接你的差事。”
周良深深低头，应了声是，然后抬头看了看皇帝，目光复杂。
李云跟他认识太多年了，立刻就看出了周良目光里的哀伤，皇帝陛下跳下龙辇，三两步走到已经头发苍白的周良面前，笑着说道：“三叔卸职之后，先修养几年，等几年三叔身体好了，我让人接三叔去洛阳。”
“洛阳城里，我也给你准备一座国公府。”
周良深深低头行礼，叹气道：“臣这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陛下的机会。”
“有的，一定有的。”
李皇帝正色道：“大唐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盛世，等着三叔看呢。”
周良没有再接话，只是低头道：“陛下，时辰不早了，莫要耽搁了赶路，您上辇车罢。”
李云点了点头，看向周良身后的周必，开口说道：“你在东南，多留一段时间罢，好生照顾三叔，等三叔这里等事情处理好，你再回洛阳缴旨。”
周必欠身低头：“臣遵命。”
皇帝陛下拍了拍周良的肩膀，叹了口气，扭头上了龙辇。
辇车在仪仗的簇拥下，在官道上愈行愈远。
周良父子，目送着仪仗消失在视野中，父子俩都许久没有动弹，过了好一会儿，周良才回头看了看周必，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洛阳的两个孙女儿，让人接来，给爹看一看罢。”
周必连忙低头应了一声好。
周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闷哼了一声：“你那媳妇，也太霸道了一些。”
“这些年了，也不许你纳妾，总要给我们周家，留下个根苗不是？”
周必成婚好多年了，但是只有两个女儿，还没有儿子。
他媳妇，是苏大将军的妹妹，在家里，就有些惧内。
周必闻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低头道：“爹，明年，明年再不成。”
“儿子一定纳妾，一定纳妾。”
周良缓缓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罢，走罢。”
周必应了声是，跟在老父亲身后翻身上马，父子二人骑马，背对着夕阳，也慢慢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
因为回了洛阳，还有要紧的事情，这一路上，除了在受灾的汴州停留了几天之外，其余地方，便基本上没有怎么停留了。
即便如此，因为辇车的速度太慢，再加上礼仪复杂，从二月中旬，一直走到接近四月，皇帝陛下的一行，才终于进入到了京兆府境内。
进了京兆府之后当天，就有人前来相迎，领头的是一个身材依旧有些瘦的中年人，一身紫袍，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这中年人拦停了仪仗，见到他的人，包括杨喜在内，都低着头，必恭必敬的行礼，口称王爷。
等到这位王爷来到了辇车前之后，才对着辇车拱手行礼，笑着说道：“皇兄，我来迎你来了。”
皇帝陛下掀开帘子，看到了在外面对自己低头行礼的晋王爷，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他这一趟离京，已经有大半年时间了。
他们兄弟二人，从小到大，很少有分别这么久的时候，上一次分别这么久，还是当年晋王爷领兵去打岭南的时候。
“来来来。”
皇帝陛下招手，笑着说道：“上车来，上车来。”
晋王爷正要上车，龙辇旁边骑马随行的越王，已经翻身下马，对着他低头拱手行礼，笑着招呼了一声：“晋王叔！”
李正见了越王爷，也不顾皇帝陛下了，上前拉着越王李铮的手，皱眉道：“听说你上了战场，跟契丹人搏命去了？”
李铮挠了挠头，有些心虚。
“王叔，父皇已经责罚过我了，您就不要再…”
晋王爷瞪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道：“等回了洛阳，我再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说完这句话，他扭头上了皇帝的车驾，看着皇帝，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二哥，你这一去大半年，倒是潇洒得很。”
皇帝陛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也都是笑容。
“我不出去久一些，洛阳城里，哪里能有现在这般热闹？”

第1013章 重拳出击
晋王爷看了看李云，哑然一笑：“二哥说的不错，你离开洛阳这大半年，洛阳城里的确热闹了许多，京兆府大牢里，人数都比以前翻了一倍有余。”
皇帝陛下闻言笑了笑，然后看向外面，开口问道：“这一次被捅出来的弊案，你怎么看？”
晋王爷想了想，然后默默说道：“下面的考生自然是群情激忿，但是官员们却并不这么想，不少人觉得朝廷小题大做，觉得礼部的官员们，并没有什么问题。”
“把这个事情捅出来的曹钰，也因此备受排挤，平日里所到之处，百官避之不及，唯恐跟他牵扯上关系。”
皇帝陛下冷笑了一声：“他们怎么想，从来不要紧，这朝廷也不是他们说了算。”
他看向李正，面色平静道：“押进京兆府大牢所有涉案之人，京兆府要统计姓名，出身来历，然后查问其家，自此之后，阖家上下俱不准参与科考，亦不准成为朝廷吏员。”
“至于曹钰。”
皇帝陛下轻轻敲了敲一旁的扶手，缓缓说道：“在朝廷里不讨人喜欢，不见得是坏事，将来让他走许子望的旧路，做个孤臣就是了。”
曹钰一个小小的御史，之所以敢把这个事情捅出来，背后自然是有人给他指点过的，这个人虽然不是李皇帝本人，但是皇帝陛下的的确确授意过。
既然李云教他这么做，将来他的前程，自然要落在李云头上，正好许昂现在已经拜相，只是兼管御史台，将来御史台，也需要有个接班人。
兄弟俩正在说话的时候，龙辇停了下来，外面的杨喜杨侯爷，对龙辇低着头说道：“陛下，太子殿下率领文武百官，前来拜迎陛下了。”
此地，距离洛阳城还有四五十里地，文武百官已经俱都迎接出城，可见声势浩大。
就连晋王爷也忍不住笑着说道：“我这个京兆尹，接远一些是应该的，太子殿下却也跑这么远来迎接二哥来了。”
皇帝也跟着笑了笑，问道：“这大半年我不在洛阳城里，你却一直在洛阳城里看着，说一说，你那大侄子这半年，干的怎么样？”
晋王爷闻言，面露古怪之色，他摇头说道：“二哥莫要害我，这种问题，我可不敢回答。”
李皇帝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你是他三叔，你还怕他不成？”
晋王爷摇头，正色道：“二哥莫要哄我，这些年，我也读了一些书了。”
“朝廷里，先论君臣，再论伦理，太子乃是半君，我自然得罪不起。”
皇帝摇头笑道：“咱们一家人，没有那么多说头。”
说着，他掀开车帘，开口说道：“走罢，走罢，下车见一见他们。”
他下了车之后，回头看向正在下车的李正，开口笑道：“我这一回来，马上太子就要大婚，到时候你那京兆府，又要一段时间好忙。”
晋王爷满脸笑容：“太子殿下大婚，我就算再忙，心里也是高兴的。”
兄弟俩说笑间，已经下了龙辇，李皇帝抬头看去，只见官道上，太子殿下走在最前面，杜谦与苏晟二人跟在他身后，再往后就是洛阳城里的文武百官了。
太子殿下见皇帝下了车，连忙跪地下拜，他身后的文武官员，也俱都下拜，对着皇帝陛下叩首行礼。
“儿臣（臣等）拜见陛下。”
“陛下万寿金安。”
声音齐整，声如雷震。
晋王爷想要避开众臣的礼数，被皇帝陛下拉着手，没能避开，李皇帝扫视了一眼文武群臣，又回头看了看。
此时陆皇妃以及伴驾回京的三个美人儿，俱都已经下了车辇，这一路上，陆皇妃跟这三个论年龄甚至已经可以做她女儿的“妹妹”们，倒也相处的还行，于是扭头跟她们说，这些跪在天子面前的，都是朝廷里的哪一位。
而皇帝陛下，则是走到了太子殿下面前，伸手把他搀扶了起来，然后又走到太子身后，将杜谦苏晟两位重臣也亲自扶了起来，最后才看向文武群臣，笑着说道：“一别大半年时间了，诸位不必这般拘谨，都起身，都起身。”
群臣这才齐声谢过天子，缓缓站起了身子。
等到他们起身，李云才看向自己的大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为父不在京城，你也监国理政大半年了，感觉如何？”
太子殿下连忙低头，欠身道：“回父皇，儿臣这大半年，战战兢兢…”
“无奈儿臣实在是远不如父皇，单单是政事堂里的事情，已经让儿臣竭尽心力了。”
“儿臣无日不在思念父皇，盼望着父皇回来。”
太子殿下低头道：“如今，终于盼到父皇回来了。”
皇帝陛下看了看自己这个大儿子，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作为李云与发妻生下来的嫡长子，李皇帝跟这个儿子之间的感情，当然是不错的，但是随着他做上皇帝，开始用教育太子的方式来教育这个儿子，父子之间，似乎就没有那么亲近了。
更准确的说，应该说父子关系被君臣关系给盖了过去。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来做这个太子，多半都是如此。
即便如此，父子俩毕竟还是亲近的，皇帝默默的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看向杜谦苏晟二人，笑着说道：“我这大半年不在，我这儿子，没给二位兄长添麻烦罢？”
杜谦率先低头道：“太子殿下天资聪慧，在中书处理政事，处理的很好。”
苏晟也低着头说道：“殿下事情办的都极好，枢密院一切如旧。”
皇帝陛下看了看这三人，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许子望，上前跟许子望说了几句话，然后才上了辇车，吩咐道：“时间不早了，再不动作，恐怕天黑之前进不了城了。”
“动身进城罢。”
众人都应了一声，庞大的队伍立刻缓缓动作了起来，簇拥着龙辇仪仗，开往洛阳城。
等李云，回到了洛阳皇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李皇帝回了皇宫之后，也并没有见什么人，没有设宴邀请什么官员，只是吩咐顾常，还有陆皇妃，好生安置从江南带回来的三个美人，而他本人，则是与皇后娘娘一起，一路来到了皇后娘娘宫中。
夫妻二人，一起吃了顿饭，李皇帝才拉着薛皇后的手，叹了口气：“这大半年，我心里最挂念的，就是夫人了。”
薛皇后闻言，心中很是高兴，却又嗔怪着看了看皇帝，轻哼道：“做了皇帝，还这般油嘴滑舌。”
李皇帝正色道：“我什么时候骗过夫人？”
薛皇后轻声笑道：“这般想我，却还在金陵纳了好几个女子，若是不想我，是不是就留在金陵不回来了？”
“害。”
李皇帝咳嗽了一声，摆手道：“那都是公事，如何能够作数？”
薛皇后白了他一眼：“纳妃也是公事？”
“自然是公事。”
李云笑着说道：“江南离洛阳太远，现在时间长了，九司也未必能全信，江南那一片地方，总要再埋下一些人手。”
“新入宫那三人，夫人去查一查她们的出身来历就知道了，俱是江南大族，而且都相对清白。”
“我回来之前，这三家人都一一见过了。”
李皇帝轻声说道：“多几双眼睛，总是好的，你家夫君真要是贪花好色，这洛阳城里难道还少女人了？”
薛皇后拉着李云的手，笑着说道：“真要是全是公事，怎么那三个妹妹，俱都国色天香？”
李皇帝脸不红气不喘：“虽是公事，也不能太丑陋不是，要不然别人就要瞧出破绽了。”
薛皇后拧了拧李云的手背，哼道：“怕不是从江南女子之中挑了三个最好看的，然后顺便收留了她们各自的家族为耳目罢？”
李皇帝搂住薛皇后的腰肢，笑着说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
次日，皇帝睡了个懒觉，一直到下午，才从榻上起身。
洗漱穿衣之后，他便回到了熟悉的甘露殿里，传了几个人觐见，没过多久，宰相杜谦，许昂，以及依旧在任的刑部尚书费宣，还有新任的大理寺卿徐坤，就已经尽数到场。
李皇帝看了看四人，也没有废话，而是开门见山的说道：“朕已经回来了，章武七年的弊案，就当有个结果了。”
“三日之内，中书连同三法司，拟定旨意罢，朕要把这个事，给办了。”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许昂上前一步，对着李云欠身道：“陛下，卓相如何处理？”
“还用问吗？”
皇帝陛下神色平静。
“依法处理。”

第1014章 镇压一百年！
这话一出，众人包括杜相公在内，都微微变了脸色。
卓光瑞，是大唐的开国功臣，也是开国为数不多的几个国公之一，而且这么些年可以说是兢兢业业，少有懈怠过。
不管是当年做金陵尹，洛阳尹，还是后来负责工部，再到进入中书，这些年卓相公可能功劳不是特别特别大，但是苦劳，可以说是本朝之最。
哪怕是杜谦，恐怕也远没有卓光瑞辛苦。
更不要说，吴郡卓氏当初可以说是入了江东集团的“原始股”，卓家那位卓老爷，在李某人身上是下了血本的。
虽然吴郡卓氏被皇帝陛下处理的事情，现在已经传到了洛阳城里，但是洛阳城里的所有人，都不认为皇帝陛下这一次，会重罚卓相公。
在大家心里，这一次卓相公，最多就是罚俸罢相。
现在，李皇帝说出了这一句“依法严惩”，在场四个人，都变了脸色。
卓光瑞是章武七年的主考，不管那场弊案是怎么产生的，谁去办的，也不管他知情还是不知情，身为主考，就逃不脱最大的责任。
依法办理，卓光瑞就必然是死罪，三法司也无从宽赦他。
而在场众人，除了与姚仲一科的金陵文会首魁，大理寺卿徐坤之外，其余三人俱是新朝的功臣，如果卓光瑞真的论罪处死，他们三人难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杜相公犹豫了一下，上前低头道：“陛下，此事三法司，已经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年了，一切详情，俱都已经审查明白，前面那场弊案，卓相最多就是失察之罪…”
“臣请以失察之罪论罪。”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微微摇头：“科考，乃国朝最要紧的事情，是头等大事，本朝开国至今，也不过八年时间，前年那场科考，更只是开国之后的第三次常科。”
“第三场科考，就出了这样的事情，如不从严治理，后世朝廷又该如何从严？”
“总不能，给后世留下一个宽纵的成例罢？”
章武朝，是李唐的初朝，这种事关科考的大事情，如果不是李皇帝开国初年就废掉了株连，单单是这一个事情，恐怕就要掀起牵联数百人的大案。
而李云一直压着这个事没有处理，就是要等着自己回来，亲自处理这件事情，用来昭示后人。
两个宰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都没有说话。
已经六十多岁的刑部尚书费宣，也看了看皇帝，然后叹了口气：“陛下，若因为此事，使卓相公丧命，恐怕会朝野议论。”
李云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这个事情，朕已经考虑了好几个月了，主意已定，不必多说。”
皇帝陛下私下里，相对来说还是很亲和的，基本上不会用“朕”这个自称，依旧把自己当成当年的江东之主，当成江东集团的主心骨，跟这些臣子们对话。
但是当他以“朕”自称的时候，就是在以皇帝的身份，跟他们说话了。
这一句话之后，哪怕是杜谦，也沉默不语了。
皇帝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之后，伸手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今年秋天，在洛阳补考一科科考，章武七年落榜的考生，俱可以重新参考，其余符合条件的，也可以参考。”
“这一科科考，不影响明年的常科。”
今年是章武九年，明年章武十年，还有一场常科。
皇帝陛下说到这里，看向杜谦，开口道：“为表公正，今秋的这场科考，受益兄你来主考罢。”
“这样，也没有人敢再乱来了。”
章武元年那一场科考的主考，就是杜谦，以杜谦的威望地位，的确没有人敢在他手底下胡作非为。
杜相公默默低头，应了声是：“臣遵命。”
李皇帝想了想，又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
“本朝虽然废止了株连，但是这一次情事十分恶劣，朕心里十分恼火，如不严惩，后人难免还要铤而走险，以至于此种事端，屡禁不止。”
“这几个月，朕也想到了一个法子。”
皇帝看向众人，开口说道：“这一次，所有涉案之人，无论官吏，阖家上下，五代以内不得科考，不得入仕，乃至于不得进入官署衙门为吏员。”
这话一出，在场四人俱都愣在了原地，他们抬头看着李云，都有些震惊。
这个时代阖家上下，意思是说，只要没有分家，堂兄弟乃至于远方堂兄弟，都算是一家！
一个人，可能就会牵连一家上下几十个人！
再往下绵延五代…
哪怕这个时代成婚很早，算十五岁成婚，一代人至少也需要十七八年，五代人的时间，就是近百年了！
百年不得为官从政，意思就是，整个家族在整整一百年的时间里，都完完全全的失去了上升通道，失去阶层跃升的可能。
而且…这一次涉案的人，尤其是那些已经在礼部为官的武周旧臣，基本上都是出身大族！
那些涉案的考生，能有这个渠道，家世也不会太差，说不定，都是前朝的世家大族！
这一个官本位的时代，不能做官，就等于家族生命走到了尽头。
皇帝一句话，就把这些世家赶上了绝路！
杜相公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李皇帝看着四个人，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卓光瑞这些年，功劳不小，又是开国重臣，念在他多年辛苦，这一项株连，就特赦了卓氏，不禁止他家里的人入仕从政。”
“其余诸人，概莫能外。”
杜谦看了看李云，在这一瞬间，这个老伙计已经明白了李云的意思。
李唐的确已经废除了株连政策，这意味着朝廷不能够再通过个体的罪过，去抹除其他人的肉体生命。
但是不意味着，朝廷不能抹除别的生命。
比如皇帝陛下这一句话，就等于是抹除了几十户人，可能是数千人的政治生命！
而且是百年的政治生命。
百年后，这些家族即便还在，那个时候，即便他们已经能够考学入仕，但是还有没有考学的能力以及资本，就很难说了。
这一招，虽然没有直接株连夷三族震慑人心，但是对于官场中人，世族中人来说，未见得就比夷三族差到哪里去！
这是消抹了一个家族，整整一百年的前程！
杜谦愣神了许久，才深深低头行礼：“臣，遵命。”
其他三个人，也俱都对着李云低头行礼：“臣遵命…”
皇帝陛下满意点头。
“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太子大婚之后，越王也要准备婚事了，你们几个人，如有相宜的越王妃人选，可以推荐给朕。”
四个人再一次低头行礼。
等到他们都要离开的时候，皇帝陛下叫住了大理寺卿徐坤，让他留了一留。
这位徐卿正留在了甘露殿里，对着皇帝陛下欠身行礼：“陛下。”
李云看了看他，问道：“接手大理寺，感觉如何？”
两三年前，薛嵩薛老爷年纪实在是太大了，就从大理寺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才由徐坤接任。
徐卿正低头行礼道：“臣…还能勉强应对。”
李云起身，“嗯”了一声，默默说道：“拿进大理寺的官员，要尽快统计整理出来，交给中书留档。”
徐坤深深低头：“臣遵命。”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抬头看见李云正在向外走去，他连忙跟了上去，问道：“陛下哪里去？”
“去卓府，看一看故人。”
李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三法司尽快拟定圣旨，明日大朝会，朕要当着满朝文武，宣读布告。”
说罢，他大踏步离开。
大理寺卿徐坤留在原地，看着李皇帝的背影，半天没有说话，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急匆匆朝着中书走去，与两位相公以及费尚书，一起拟制去了。
而李皇帝，则是一路离开了皇宫，来到了卓家。
卓家立刻中门大开，将皇帝陛下迎了进去，等李云在卓家再一次见到卓光瑞的时候，这位卓相公，头上的白头发，比起几个月前，已经不知道多了多少。
几乎翻倍了。
他跪在地上，对着天子叩首行礼。
皇帝将他搀扶了起来，然后拉着他一起坐下，看了看他头上的头发，默默说道：“此时，非得正法不可，因此不得不这般办。”
“明日朝会，你让你家儿子，高捧丹书铁券。”
“去太极殿大朝会消罪。”
卓光瑞看了看李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忽然开口，喃喃道。
“陛下…臣…”
“臣愿意一死。”

第1015章 大朝会
皇帝陛下闻言，大皱眉头。
他皱眉看着卓光瑞，问道：“卓兄是对我在江东的作为，有所不满？”
卓光瑞连忙摇头，开口说道：“老家的事情，臣已经听说了，家父去后，卓宏才在职盐政，不过几年时间，便已经贪了二十万贯钱，这般大的罪过，陛下只流了他，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
卓光瑞叹气道：“而且，这是陛下先前就与臣说好的事情，臣心服口服。”
“臣这几个月，一直闭门思过，哪里也没有去，这几个月臣想了许多。”
卓光瑞抬头看了看李云，正色道：“陛下，我们这些人做的，非是一代人两代人的事业，而是要超过旧周，成为几百年乃至于更长远的王朝，这是十几代人，事关无数人的事业。”
卓光瑞默默说道：“臣跟随陛下的时候，尚不满四十，今年却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斑白，活不了多大年岁。”
“国朝初年，就出了这样恶劣的事情，正需要一个重臣，来震慑朝野，同时布告世人朝廷的正气，以及决心。”
“相比较起来，臣的性命，不值一提，臣若是死在了此案之中。”
他看着李云，起身低头道：“也算是为新朝，为陛下，做了力所能及的最后一件事了。”
皇帝对着他按了按手，示意他重新坐下来，等他落座之后，皇帝才微微摇头道：“国朝正法纪，立规矩，非是在一个两个案子上，卓兄要是真的就这么死了，不单单是你我两家的事情，朝野恐怕也会非议，说我刻薄寡恩。”
皇帝陛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这事不要再多说了，就按照你我先前说好的去办，明日你们卓家以丹书铁券消罪，丹书铁券三去其一，事后卓兄在家里休息两三年。”
“或可复相。”
历朝历代的丹书铁券，上面都会写上免死或者是免罪的次数，有些臣子当权的时候，甚至会给自己搞一些免罪十几次的丹书铁券，而李云弄出来的第一批丹书铁券，相当统一。
都是免罪三次。
皇帝陛下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卓兄也不必再胡思乱想，这个事情，也不会遗祸后世。”
“后世之人，可没有丹书铁券了。”
卓光瑞看着皇帝，欲言又止。
李皇帝站了起来，背着手看着卓光瑞，开口说道：“卓兄，你我相识近二十年了，这个时候，莫要坏了咱们的多年情份，也不要坏了咱们的君臣之谊。”
这句话是在提醒卓光瑞不要做出什么蠢事，更不要想着在家中自尽。
卓光瑞起身，毕恭毕敬欠身行礼：“臣…臣遵命。”
李皇帝看了看天色，开口说道：“时辰不早了，朕就不多留了，你不要想太多，好生休养。”
就在皇帝陛下要离开的时候，卓相公起身相送，看着李云的背影，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能够把嘴边的话说出口。
这个时候，他有些想把杜和的事情给说出来。
因为这个事，已经闹得太大了，此时三法司里里外外查了好几个月，把跟这件事有关的人，不知道盘查了多少遍，那些个礼部官员，这都不知道被审问了多少遍。
卓光瑞不清楚，李皇帝到底有没有知道，这件事背后，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他不知道，户部尚书杜和，在皇帝那里有没有查清楚。
如果皇帝已经知道了，他这个时候不说，就是欺君。
如果皇帝不知道，他这个时候说了，那么上一次…便也是欺君。
这几个月，这个问题一直折磨着卓相公，让他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只半年时间，他便已经这样苍老了。
最终，卓光瑞还是没能开口，把嘴边的话说出来。
皇帝陛下最后回头看了看他，然后对着卓光瑞笑了笑，扭头跟卓家的几个晚辈交代了几句，然后背着手，离开了卓家。
他离开之后，卓相公目送着辇车远去，这才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差点，瘫坐在地上。
还好他儿子就在旁边，一把搀扶住自己的父亲，惊呼道：“爹，您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卓光瑞长叹了一口气，这才站稳了身子，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深呼吸了一口气：“走罢，为父教一教你，明天大朝会，应该怎么说。”
卓家公子立刻低头应是。
卓相公最后回头，看了看李云离开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虽然相处近二十年，但是此时此刻，他已经看不太明白这位皇帝陛下了。
他心里没有办法确定，这一次天子饶过卓氏，是因为天子的确不知道背后的杜和，还是天子心中一念仁慈，不再深究。
又或者是…
天子并不想牵连杜家进来，至少是在这个时候，不想牵连杜家。
不管怎么说，卓家这一关，似乎已经勉勉强强过去了。
卓相公带着儿子，来到了自己的书房里，他盯着自己这个长子看了许久，才默默说道：“你现在，就给你叔父写一封信，同他说清楚。”
“让他好好想一想父亲，前些年是怎么做的，父亲怎么做，他就照着办，如果他学不好，学不明白。”
卓相公闭上眼睛，缓缓说道：“我们就跟他们分家，从此卓家一分为二，我们以后长居洛阳，做我们的洛阳卓氏。”
卓公子一愣，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只见卓光瑞竖起眉头，沉声道：“还不快写？”
卓公子这才低头道：“是，孩儿这就写，这就写。”
…………
次日，太极殿，大朝会。
这是天子归朝之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也是极其重要的一次大朝会，因为一些悬而未决已经大半年的事情，大概率就会在今天这场朝会上彻底定下来。
天色刚亮起来没有多久，等到太阳的晨光照落在太极殿正门上的时候，随着内侍顾常一声高唱，在门外窃窃私语的百官们，便依次鱼贯而入，进入太极殿。
进了太极殿之后，众人很快按照班次站好。
没过多久，太子殿下便也到了太极殿里，众人见到太子殿下之后，俱都上前行礼，口称殿下。
就在皇帝陛下即将到场的时候，一个一身紫色四爪蟒袍的年轻人，冒冒失失的进了太极殿里，他左右看了看，寻到了太子殿下所在，连忙三两步上前，抱拳深深低头行礼：“见过皇兄。”
正是二殿下李铮。
太子殿下上前扶了越王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二郎你怎么也来了？”
越王殿下苦着脸说道：“昨天有人去臣弟家中知会的，让臣弟也来参加今天的大朝会，多半是臣弟在辽东犯的错，父皇今天要在大朝会上，公之于众了。”
他叹了口气道：“皇兄救我。”
太子殿下看了看这个大个子兄弟，笑着说道：“放心，放心。”
“父皇真要是训斥你，皇兄一定给你个台阶下。”
兄弟俩聊了许久，附近的官员这才过来见过了越王殿下，然后众人又等了好一会儿，皇帝陛下始终没有到场。
太子左右看了看，然后看向御阶下站着的顾常，问道：“顾公公，陛下怎么还没来？”
顾常此时正在吩咐手下人，听到太子殿下的话，他更显慌张，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连忙低头道：“奴婢这就去问，这就去问。”
不远处，杜相公突然叫住了顾常，开口说道：“陛下现在，就在后殿罢？”
“我同公公一起，去看一看可好？”
太子殿下这个时候也明白了过来，连忙说道：“我跟杜相一起去看一看。”
就这样，顾常领着杜谦还有太子三个人，一路来到了后殿，后殿里，皇帝陛下正坐在椅子上，翻看着手里的文书，脸色铁青。
看到皇帝的脸色，就连太子殿下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顾常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杜相公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小心翼翼迈步走了进去，对着天子拱手道：“陛下…”
“前朝都在等着陛下，出什么事了？”
皇帝陛下听到了付杜谦的声音，才回过神来，他抬头看了看杜谦，又看了看杜谦身后的两个人，随即默默说道：“孟青那里，出了点岔子。”
说到这里，李皇帝站了起来，勉强恢复了情绪，缓缓说道：“走罢，大朝去罢。”
杜谦点了点头，跟在李云身后，低声问道：“陛下，事情严重么？”
李皇帝停下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向前走去。
“有点麻烦。”

第1016章 严法
孟青那里，的确出了事情。
差不多六七天前，契丹人不知怎么知道了太原将军邓阳调任金陵任金陵将军的事情。
于是，幽州的契丹人，几乎全部出动。
关外的契丹人，由耶律亿亲自率领，与幽州的契丹人残部一起，夹击榆关附近的唐军，也就是孟青的主力。
此时，榆关附近的孟青主力，差不多有六七万人，双方在榆关激战了数日。
孟青所部，因为要死守榆关不失，折损兵力差不多过万。
而契丹人伤亡，是少于唐军的，并且这部份契丹人，在尝试取下营州不成之后，扭头偷袭了蓟州，从蓟州掠去了相当一部分粮草。
关外的契丹人，也潇洒退去。
这场战事，李云从回到洛阳的时候，就开始关注，只是那个时候，始终没有一个结果，今天一早，他刚起床准备大朝会，这个“结果”就被九司送到了。
看的皇帝陛下雷霆大怒。
他心里也清楚，契丹人是强敌，幽燕的几万契丹人，不可能说剿灭干净，就剿灭干净了，在李云自己的估算里，这个事情恐怕也要三五年时间，才能让幽燕的契丹人彻底清理干净，保证关内没有契丹人作乱。
但是现在，这几天的战事还是打的有些糟糕了。
更让他不太舒服的是，蓟州的辎重被劫，这些辎重里，并不缺乏火药火器，如果被他们转运到幽州城里，后面取下幽州城的难度，恐怕会骤然提升。
哪怕这些大多数都是轻骑的契丹人，搬不走火炮这种沉重的火器，单单是弄走一批火药，以及望远镜之类的器械，已经足够让皇帝陛下大为光火。
这一场小败，在李云看来，原因多多。
有孟青指挥不力的原因，也有内部消息泄露的原因，更有因为刘博的离开，九司协调不及时的原因。
事实上，幽燕以及河北道的九司，人手本来就算不上多，而且绝大多数精力都放在了关外，与契丹人打交道上。
再加上七八年时间没有大的战事，这些九司，不一定再有当年九司的那种协调能力了。
当初的九司，日日奔马不绝，甚至可以做到，几百里之内的好几路江东军配合无间，如臂指使。
而现在差不多十年之后的九日，还能不能有这份能力，或者说这份能力还剩下了多少。
已经很难说了。
更让皇帝陛下心里恼火的是，这一次他等于是被契丹人给“断了节奏”，往后再想要一步一步往前推进，便不可能再有先前那般顺利了。
说不定士气低落的契丹人，还会因为这个事情，重新振奋士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彻底剿灭这些契丹人的进度，可能要往后推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一路想着辽东的皇帝陛下，全程黑着脸来到了太极殿前殿，大踏步走上御阶龙椅上，直接坐了下来。
此时太子殿下与杜相公，都已经站回了原来的位置上，由他们率领，众臣俱都跪拜下来，叩首行礼。
随着三声山呼万岁之后，皇帝陛下抬了抬手，面无表情：“都起身。”
虽然按照规矩，臣子不能仰面视君，但是此时皇帝陛下这种情绪状态，还是让这些朝中臣子们，忍不住抬头偷偷瞄向皇帝陛下，然后又飞快收回目光，生怕被皇帝陛下看到。
等到一众官员起身之后，李皇帝呼出一口浊气，开口说道：“今天叫大朝会，一些事情，诸位应该已经知道了，既然知道了，朕就不再多说，顾常。”
皇帝陛下看向一旁的顾常，面色平静道：“宣读圣旨罢。”
顾常连忙应了声是，展开已经捧在手中许久的圣旨，随着一声“奉天承运皇帝”六个字脱口而出，文武百官再一次跪拜在地。
顾太监扫视了一眼跪在面前的众臣，心里有些得意，但是他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依旧很是严肃，念出了开头的最后两个字。
“诏曰。”
“朕绍膺骏命，统御寰瀛，开科取士乃为国抡才之大典，寒窗苦读实为士子立身之正途。兹有章武七年春闱，竟生蠹弊！今三法司会审已毕，五十余奸宄俱证确凿。此辈藐视王章，玷辱斯文，乱纲纪于贡院，塞贤路于青衿，朕闻报震怒，五内如焚，若不严惩，何以肃清玉宇？”
“着即。”
“主考卓光瑞，副主考陈璘秋、周墨亭，及礼部官员等七人，纵容人情，罔顾法纪，私通关节，罪同欺天。”
“即刻押赴市曹，明正典刑，枭首示众三日，除卓光瑞因功免家人坐罪，其余六人家产尽没入官，三代不得应试。”
“涉案胥吏、誊录、巡场等二十余人，或鬻题漏卷，或包庇纵容，黥面刺“科蠹“二字，流三千里，永锢岭南戍所，遇赦不赦。”
“涉案考生，与此同罪。”
“以上诸罪，子孙五代禁绝科举。”
念到这里，顾常看了看下面脸色都来白了几分的一众官员，咳嗽了一声，继续念道：“时任礼部尚书陶文渊，虽不涉事，亦有失察之罪，着罚俸三年，贬官三级留任中书。”
“另，敕令礼部重定《科场防弊十五则》，增派御史轮巡，试卷一律弥封誊录，另于本年秋特开恩科，受损士子准予重试，一应费用由赃银支给。”
念到这里，圣旨就已经念完了，顾常站在高处，最后唱了一声“钦此”。
文武百官，俱皆下拜，口称万岁。
有杜谦杜和等人，跪拜之后，立刻就要出班，为卓相公求情，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只见皇帝陛下，已经站了起来，看向殿中重臣，沉声道。
“科考乃新朝之根本，亦是后世之根本，绝不容任何人染指其中。”
“此次，念在情状略轻，舞弊不重，朕已然轻罚了。”
说着皇帝看向众人，厉声道。
“都听真了！”
“自今而后，凡蹈此辙者，主犯车裂，从犯腰斩，执朕三尺，法必不使萤爝之光再污朗朗乾坤！”
文武百官，再一次跪地叩拜皇帝陛下，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深呼吸了一口气，默默说道：“都平身罢。”
众人这才站了起来，杜相公再一次站了出来，跪在皇帝面前，叩首行礼道：“陛下，卓相只是失察之罪，无论如何，罪不至死，臣以身家性命担保，卓相公绝不是主谋，也绝不能让主谋。”
他叩首道：“请陛下，网开一面。”
许望许相公也出班，跪在地上，低头道：“陛下，臣也觉得，卓相公有过，但绝不至死，臣请陛下，网开一面，至少…”
“至少留卓相公一条生路。”
姚仲姚相公也叹了口气，跪在地上，对皇帝陛下叩首行礼，为卓光瑞求情。
此时，朝中官员，几乎少有不认识卓光瑞的，见三个宰相都已经跪了下来，其余众人，也都纷纷跪地，为卓相公求情。
户部尚书杜和，跪在地上，深深低头叩首：“陛下，恳请陛下，留卓相公一命！”
“臣愿以身家性命，以及大九卿的差事，为卓相公作保！”
皇帝陛下狠狠拍了拍椅子的扶手，怒视群臣：“怎么？要群起而攻之？”
他一边喝骂，一边抬头看向殿外，心中已经有些焦急了。
卓家那小子…
李皇帝心里大皱眉头。
怎么还不来？
再不来，他这一出戏，就不太好演下去了。
这个时候，他这个皇帝金口已开，是不能够出尔反尔的，更不能够在这个时候松口。
要不然天子威严何在？
杜相公跪地，哀求道：“陛下，难道不念卓相公的功劳，以及与陛下之间，二十年的君臣情分吗？”
他这一句话说出口。皇帝陛下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外面传来了一个宫人的声音：“应国公之子卓重，求见陛下。”
皇帝陛下心里长松了一口气，脸上却是眉头紧皱。
“让他进来。”

第1017章 三师三少
卓重进入太极殿之后，所有官员的目光，都看向了这位应国公府的嫡长子。
卓重虽然是卓相公的长子，也是卓家未来的继承人，但是他却不能说是应国公府的小公爷，也不能称世子，因为卓相公的这个爵位，并不能世袭罔替。
在外，卓重也只能被称为公子。
这位卓公子，从章武初年开始入仕从政，依旧是在卓相公的老衙门当差，如今已经官至工部郎中。
只不过因为卓相公一案牵扯，卓光瑞回洛阳自禁之后，卓重也跟着告假在家中，没有再去工部当差上职，等于也是在家里待罪了。
卓重迈步进了太极殿，左右看了看都在看了看都在看着自己的文武百官。
能站在大朝会里的，最少都是五品官。
新朝承旧周制度，官员品级都不算高，比如说六部尚书，都是三品官，能官居五品，已经是朝堂重臣。
这些看着他的官员里，不少是与他父亲卓光瑞同辈，是在江东，就看着他长起来的长辈。
卓重深呼吸了一口气，一咬牙，从怀中取出天子御赐的丹书铁券，两只手高捧过头，大步走向天子，到了御阶下之后，他才双膝跪地，大声道：“陛下曾御赐丹书，可为我卓氏免罪三次。”
他依旧两只手捧着丹书铁券，头却深深低了下来，额头触碰地面，开口说道：“此次科考大案，我父身为主考，自知罪无可恕，他老人家如今已经待罪家中，自愿一死，只等待着朝廷降罪。”
“但身为人子，臣不能眼见父亡。”
卓重哭告道：“请陛下，念在丹书铁券，念在我父亲多年辛苦份上，免我父亲一死！”
说罢，他跪在地上，两只手努力将丹书铁券举着，整个身体都在不住的颤抖。
皇帝陛下默默的看着他，面无表情。
朝堂上，文物官员，此时没有一个人说话，都在默默的注视着这一幕，不少人也是呼吸急促了起来，很是有些激动。
因为这一幕很重要。
当时丹书铁券，不止发了卓光瑞一个人，一共发出去了十多份，比如说原江都王周绪，就为周家得了一份。
投降过来的太原李氏，也拿到了一份丹书铁券。
其他，比如说杜谦，姚仲，以及后族薛家，俱有一份。
如果是单单一份丹书铁券，各位功臣不一定当一回事，但是李皇帝信用很好，看在李皇帝个人信用的份上，大家对于这份丹书铁券，还是相当看重的。
如今，终于到了检验免死金牌效果时候了！
看看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免死，能不能免罪！
李皇帝默默的看着卓重，许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依旧余怒未消：“是不是你父，因为这丹书铁券，才敢做事这般懈怠？”
卓重颤声道：“陛下，家父已经知罪了，此事之后，家父自愿罢相。”
“请陛下，恕了他的死罪。”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正要说话，杜谦杜相公站了出来，跪在地上，正色道：“陛下，天子一言九鼎，当初陛下与诸臣定下丹书铁券，上书十六个字。”
“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
杜谦低着头说道：“并约定除谋大逆之外，俱可免死三次，如今卓相并非谋逆，请陛下…”
“践行旧约！”
一众臣工，俱都下跪，跟在杜相公身后，齐声呼应：“请陛下践行旧约。”
皇帝陛下缓缓站了起来，然后扭头看向一旁站着的两个儿子，问道：“太子怎么看？”
太子殿下对着皇帝欠身行礼，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开口说道：“父皇当年既有约定，似乎…似乎应当，免了卓相的罪过。”
他吃不准自家老爹的心思，但是这个时候，他又应当顺应臣工的心思，因此回答起来，显得有一些犹豫。
李云看了看自己这个长子，心中默默点头。
不管太子殿下心里是怎么想的，他这么回答，没有任何问题，这个时候的确需要有人出来，唱个红脸。
李皇帝瞥了一眼越王，却并没有跟越王搭话，只是默默起身，抽出了帝座前的天子剑，大步走向跪在地上的卓重。
他左手拿起卓重手上的丹书铁券，右手持剑，很利落的一剑，砍在了这丹书铁券上，留下了一道斜斜的剑痕。
“听真了。”
李皇帝将丹书铁券还给卓重，缓缓说道：“此是第一剑，三剑之后，这丹书铁券，便不作数了。”
卓重两只手接过铁券，抬头看了看皇帝，泪流满面：“臣代家父，代卓氏满门上下，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皇帝抬头看向一众臣工，沉声道：“今日在场之人，家中有这铁券的，也有不少，我李二说话算话，当初给了你们，便有效用。”
“你们家里的铁券，也与卓氏一般。”
皇帝陛下回到自己的帝座上，声音沉重：“此物能挡下朕的天子剑，但也只能挡三次而已，诸位都好自为之。”
百官跪在地上，再一次叩拜天子。
皇帝陛下坐在帝座上，看向已经起身的百官，吩咐道：“杜相。”
杜谦出班，低头道：“陛下。”
“卓光瑞失察渎职，虽免死罪不可不罚，中书立刻拟制，削去他应国公的爵位，罢去中书宰相之职，着其在京，闭门思过。”
杜谦闻言，立刻就明白了李云的意思。
如果皇帝真的要绝去一个人的政治生命，那么这个时候，就不是在京闭门思过了，而是发还回乡，永不叙用！
让卓光瑞留在洛阳，那么将来，他多半还有起复的一天。
杜相公心里，也松了口气。
卓光瑞这一次获罪，与他，与杜家都分不开关系，尤其是与他兄长杜和。
但是卓相公，始终一言不发，把这个事情给遮掩了过去，这是对杜家有大恩的。
否则，他杜谦可能不会被牵联，但是户部尚书杜和，恐怕难逃罪过。
杜和…可没有丹书铁券！
杜谦欠身行礼：“臣遵命。”
皇帝陛下坐在帝座上，沉默了许久，然后才缓缓说道：“除此之外，还有几件事，朕要在这一次大朝会上宣布。”
他看向百官，开口说道：“如今，太子已经成人，即将大婚，朕心中甚慰。”
“着。”
皇帝陛下看了一眼众官员，继续说道：“晋中书令杜谦，为太子太傅。”
“枢密使苏晟，为太子太保。”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姚仲：“姚仲，为太子少师。”
“兵部尚书赵成，为太子少保。”
这四个官职，名义上是东宫官，太子太傅是太子的教师，太子太保用以护卫太子，而太子少师则是辅佐太子太师，是太子太师的副官。
太子少保也是同理。
但是从武周的时候，这些东宫官，三师与太子，都已经是虚职了，并不直接与太子接触，更不与东宫接触。
其中，杜谦苏晟晋封的太子三师都是从一品，而姚仲赵成的太子少师，太子少保，则是正二品。
某种意义上，只是给这几个重臣抬了抬地位，抬了抬待遇。
杜谦等四人，俱都出班，跪在地上，叩谢圣恩。
一众官员看着这四人，都羡慕不已。
同时也有人，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卓重，心中感慨。
如果没有科场案这一桩事情，恐怕这一次，卓相公也会在受封之列，多半还要排在姚相公之前，成为东宫三师之一。
这四道晋封的圣旨，早已经准备妥当，随着四位重臣下跪，顾常开始当场宣读晋封诏书。
很快，晋封完毕，四人各自手捧诏书，跪地谢恩。
皇帝陛下站了起来，看了一眼众臣，面无表情道：“今日就到这里，众卿有什么事情，转交中书罢。”
说完这句话，皇帝陛下走下御阶，走到一半的时候，他还是看了一眼众臣，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苏大将军，赵尚书，来后殿见朕。”
苏晟与赵成对视了一眼，才各自低头行礼，应了声是。
皇帝陛下背着手，走下御阶，径直朝着太极殿后殿走去。
杜相公默默看了看他们，随即扭头看了看姚仲，最终走向了因为跪在地上许久，已经有些站不起来的卓重。
他伸手把卓重搀扶了起来，开口叹道：“卓公子，领我去你家，见一见卓相罢。”
卓重摇了摇头：“杜相，我父，恐怕不会再见人了。”
“不碍事。”
杜谦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三哥，又扭头看向卓重，默默道。
“他见不见，我都是要去一趟的。”

第1018章 明察秋毫
太极殿后殿，皇帝陛下坐在软榻上，已经卸下了朝冠，繁琐的朝服，都已经脱了下来，被宫人收容起来。
一位枢密使，一位兵部尚书，都坐在他面前，各自翻看着九司刚刚送回来的辽东情报。
等到两个人都交换着看了一遍，赵成欲言又止，但还是看了看苏晟。
如果说十几年前，两个人在江东军中的地位，还可以用旗鼓相当来形容的话，如今军方的地位已经尘埃落定，苏晟是毫无疑问的新朝军方一哥。
这个时候，赵成就不会再出头了。
苏大将军也明白了赵成的意思，他抬头看了看李云，认真思考了一番，开口说道：“陛下，臣与契丹人，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交道。”
“当时臣在河北道，应对范阳军已经游刃有余，但是面对契丹人，还是有些力不从心，这些契丹人，骑射功夫精绝，又可以轻骑奔袭袭扰，本就很难对付。”
“孟将军，能够打成现在这样，已经相当难得了。”
李皇帝拍了拍软榻的扶手，沉声道：“现在的问题，不是他打的怎么样，我也没有说，他犯了什么大错，问题是，如何处理榆关。”
他看向苏赵二人，皱眉道：“旧榆关，已经不堪再用，如果想要在那里修建出一座关隘，算上征辟民夫，少说也需要两三年时间，但此时，关内关外俱有契丹人，且不说契丹人会不会给我们时间来修建新榆关。”
“哪怕不修建，孟青的主力就只能呆呆的杵在那里，随时有可能腹背受击。”
说着，李云看向面前两人，问道：“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办？”
苏晟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说道：“陛下，这会儿修榆关，是不可能的，非要等到幽燕战事彻底结束之后，孟将军所部，没有腹背受敌之难后，才有可能开始修建榆关，如果这个时候不想着清理战场，而是指望着一座死物。”
“臣以为，幽燕现有的成果，可能都会付诸东流。”
李皇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赵成正色道：“必须要把榆关之内的敌人，彻底清理干净，不管花费多大的代价！”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他们还占着幽州城，此时又抢了着军需回去，要是强行啃下幽州，恐怕要付出巨大的伤亡。”
赵成不假思索，开口道：“那就围城。”
“围他个一年半载，契丹人怎么也出来了！”
苏晟皱眉道：“幽州城里还有百姓，如果死死围住他们，恐怕这些契丹人，会在城里以人为食。”
“况且，关内的契丹人，应该还有两万人左右，如果算上一些散兵，恐怕要两万多人。”
“十则围之，围住他们，也有风险。”
李皇帝的目光，落在了辽东地图上。
苏晟翻着文书，开口说道：“陛下，契丹人的意思是，只要孟将军愿意放开营州关口，让他们在关内的这两万人撤出去，他们愿意放弃关内，回到辽东去。”
李云冷笑道：“关内本也不是他们的，在这里装腔作势。”
皇帝陛下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这两万多契丹人，绝对是契丹人之中的精锐，也可以说是他们的主力，吃掉这两万多人，契丹人十年二十年都恢复不了。”
当初打幽州，契丹人也就是几万人。
他们在范阳军手中夺了幽燕，占了幽燕差不多十年时间，军队规模的确是有扩张，但实际上，真正的精锐，主力，还是当初那数万精骑。
这些才是契丹部真正的菁华所在，如果放他们回辽东，那就是放虎归山，他们随时可能去而复返。
“已经落入我们袋中的东西。”
李皇帝面色严肃，定下了基调：“绝不能就这么放出去，哪怕在幽燕，磨个十年二十年，哪怕朕亲征幽州，也不能把到嘴里的东西给吐出去！”
皇帝陛下恶狠狠的说道：“朕闭眼之前，不信按不死这些契丹人！”
若两个世界某些相类的时空重合的话，此时的契丹人，应该是正处于崛起的前夕。
准确来说，当他们占下幽燕的时候，就已经是崛起的开始了。
只是因为，南方突然出了个李二，将这个历史进程给强行中止了。
即便如此，契丹人也依旧有着旺盛的生命力，李云在幽燕用兵一年多，到现在，也只是占了上风，占了胜势，没有能把幽燕的契丹人给直接按死。
他们依旧非常顽强。
兵部尚书赵成，思索了许久，然后突然抱拳，咬牙说道：“陛下，臣请出京，领太原军！”
“与孟将军遥相呼应，一起钳制契丹人，把契丹人，消灭在幽燕！”
李云皱了皱眉头，看着他。
赵尚书深呼吸了一口气，也抬头看了看李云，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陛下，近十年了，臣头发都已经花白了。”
他指着自己的头发：“臣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一次领兵，弥补当年的错处。”
赵成相比较苏晟，还是年轻的，当初他与李云相遇的时候，只有二十多岁，比李云也就年长个六七岁而已。
不过即便如此，十几二十年过去，他现在也已经四十五六岁了。
头上，的确有了一丝丝白发，只不过还只是一点点，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而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朝廷里任兵部尚书，虽然也是位高权重，但是当年剑南道旧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这是他领兵生涯之中，莫大的污点。
皇帝陛下默默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晟。
枢密使苏晟想了想，对着天子说道：“陛下，幽燕可能的确需要另一个主将，这样可以防止榆关腹背受击。”
“甚至，还可以以榆关做饵，引契丹人来攻。”
李皇帝看着他，问道：“难道骆真公孙赫做不成这事？”
赵成起身，跪在了皇帝面前，低头叩首道：“请陛下成全。”
李皇帝起身，走到他面前，将这位兵部尚书，太子少保给扶了起来，叹了口气：“十年了，剑南道的事情，可能也只有你还记得了。”
赵尚书低头道：“陛下，这事臣不敢不记得。”
李云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去了幽燕，是你配合孟青，还是孟青配合你？”
赵成地位太高，当年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孟青的上司，他去了幽燕，主次就不好分了。
赵成毫不犹豫低头道：“臣在次战场，臣配合孟将军！”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我想一想，我想一想。”
赵成对着天子深深低头。
“臣多谢陛下，多谢陛下了。”
…………
另一边，卓相公府上。
百官之首亲自到访，卓光瑞还是没有办法让他吃闭门羹，在书房接见了这位刚刚晋封的太子太傅。
书房里，卓相公看着杜谦，长叹了一口气：“这会儿，杜相何苦来这一趟？”
“来这一趟，不知道要被多少人看在眼里。”
杜谦微微摇头：“我不怕他们看，做人，总要问心无愧才是。”
他看着卓光瑞，继续说道：“陛下留卓兄在京城，将来卓兄必然有起复的一天。”
卓光瑞摇头道：“我已经不作此想了。”
杜谦低头喝了口茶，看着卓光瑞，问道：“卓兄，今日丹书铁券一事，是你与陛下，提前商量好的罢？”
卓光瑞脸色骤变，微微摇头道：“国法森严，如何能提前商量？”
“我已经准备好一死了，只是犬子自作主张，才有了今日这场闹剧。”
说到这里，卓光瑞叹了口气：“他这一闹，那些手持丹书铁券之人家，将来恐怕又要放纵三分，这都是我们卓家的罪过。”
杜谦闻言笑了笑。
“这东西，有人用来好用，有人用来，可就未必好用了，卓兄不必放在心上，他们要是作孽，陛下不会手软。”
说到这里，他看着卓光瑞，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出来了最关心的问题。
“卓兄，你说陛下，知道杜家有牵连此事吗？”
卓光瑞想了想，摇头道：“我不知道…”
杜相公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叹了口气：“我觉得陛下是知道的，只是陛下，也装作不知道。”
卓相公看着他，问道：“杜相何以见得？”
“这场科场案的所有案卷，我都看了一遍。”
杜相公看着卓光瑞，默默说道：“所有人的供状，都没有牵扯到我三兄。”
他喃喃道。
“半个字也没有。”

第1019章 代天巡视
这个案子，直接涉案的有五十多个人，而三法司实际查问的人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目前刑部大理寺留档的，就有近二百份供状，这二百份供状，加在一起足有好几万字，即便是杜谦这种一目十行的神童，也足足看了半天时间。
这么多人，这么多字，没有一个人半个字牵扯到了杜家，牵扯到了户部尚书杜和。
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因为杜和一定有参与其中，这一点，卓光瑞这里已经有了印证，这种情况下，除非那二百人，俱都紧闭口舌一言不发，否则供状上一定会有杜和的名字。
可供状上偏偏没有，这就很古怪了。
以三法司的手段，二百人里，有一成可以吃得住，坚持不说，这不奇怪，但是全都没有说，这根本说不通。
杜相公这句话一说出口，卓相公默默的看了他一眼。
两位相公对视一眼，卓光瑞低头喝茶，默默说道：“让杜尚书歇一歇罢。”
杜谦点了点头，开口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看向卓相公，叹了口气：“咱们这位陛下，越发深不可测了。”
听到这句话，卓相公先是一怔，随即苦笑道：“杜相，我胆子小，可听不得这种话。”
“不碍事。”
杜谦摆了摆手道：“再怎么样，你我密室而谈，也不会传到陛下耳中，再说了，即便真的传到了陛下耳中，陛下是个重情份的人，不会计较。”
“咱们，又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说到这里，杜谦默默起身，对着卓光瑞拱手道：“卓兄的事情，杜某虽然没有担罪，但也已经尽力说情了，家中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就不打扰卓兄了。”
卓光瑞起身还礼，叹了口气道：“杜相今天能来我家，便已经是给我家莫大的助益了，卓氏一门，俱都铭记于心。”
杜相公是毫无疑问的百官之首，哪怕是武将之首的苏晟，都要矮他半头，今天朝会一过，杜相公便与卓重一起结伴到了卓家，这就已经完全表明了态度。
往后，卓相公即便罢相，赋闲在家，只要杜相公还在执掌中枢，满朝文武就不会有人敢欺侮卓家。
甚至，工部郎中卓重，因为杜谦的到来，在官场上，也会有所助益。
别的不说，单单是来这一趟，就说明杜相公是有担当的。
卓光瑞一路把他送到了卓家大门口，二人拱手作别，卓相公看着杜谦的轿子走远，才回过头来，对着身后的大儿子卓重，长叹了一口气：“这一关，咱们一家算是过去了。”
“你明天…”
卓相公抬头看了看自家大门上挂着的匾额，默默说道：“记得让人，把这个国公府的牌匾摘了去。”
卓重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扶着老父亲往家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叹气道：“陛下也太较真了一些。”
“住口！”
卓光瑞回头，怒视了他一眼。
“我还没有死，卓家还没有散，陛下已经没有和我们家较真了。”
卓相公挣开儿子的搀扶，拂袖而去。
“不知好歹！”
…………
下午，甘露殿里。
整整一上午时间，皇帝陛下都在跟苏赵两位，讨论幽燕战事，不过到最后，这个事情也还是没有定下来。
毕竟事关重大，到底要不要派赵成北上，李云还需要一段时间考量。
此时，甘露殿里，已经不见了两位军方大佬的身影，一个身材高瘦的年轻人，正毕恭毕敬的跪在皇帝面前，对着皇帝叩首行礼：“臣曹钰，叩见陛下。”
皇帝陛下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放下手中的朱笔，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起来罢，起来罢。”
曹钰起身，神态恭敬：“多谢陛下。”
皇帝陛下看着他，问道：“朕不在洛阳这大半年，很难熬罢？”
曹钰低着头，两只眼睛都有些微红了。
“陛下，臣，臣…”
他语气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这位曹御史才缓了过来，哽咽道：“旧日亲朋，乃至于同门好友，都说臣…不合时宜。”
皇帝陛下默默的看了看他，开口说道：“做官，不合时宜不是什么坏事。”
李皇帝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此时，朝廷里还没有干净，留你在洛阳，哪怕是给你升官，恐怕也要处处不讨好，因此我有个外派的差事交给你。”
曹钰跪在地上，叩首道：“臣恭聆圣谕。”
皇帝陛下望着他，继续说道：“这一次，朕东巡江南道，捉了不少贪官污吏，大快地方人心，但是时间太短，江南三道，朕也只来得及去了江东道，还有江南西道的老家青阳府。”
“另外两道，朕来不及去了，你替朕去一趟罢。”
李皇帝望着他，继续说道：“命你做淮南道以及江南西道的巡察御史，持朕的手令，可以协调九司，直达天听，你替朕去地方，看一看这两道的百姓，过得如何罢。”
“如有贪脏情事，州郡一级若证据确凿，许你先拿后办。”
“地方三司一级。”
皇帝陛下看着他，继续说道：“要奏报朝廷。”
“这一趟你便微服出行罢，许你从羽林军里，挑选几个随从同行的随从，免得路上出什么问题。”
“三年。”
皇帝陛下看着曹钰，正色道：“三年时间，你替朕走完淮南道以及江南西道所有州郡，三年之后你回到洛阳，朕晋你做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正五品上。
虽然品级并不算特别高，但已经是御史台的佐官了，对于曹钰这种章武四年的进士来说，已经不能用步步高升来形容了，只能说是青云直上。
曹钰先是跪地谢恩，然后低头叩首道：“陛下，三年之内，臣一定走完江南西道以及淮南道所有州县！”
走完所有州郡，跟走完所有州县，不是一回事，后者工作量就要大上太多了。
李皇帝正要夸奖他几句，只听曹钰低头叩首，继续说道：“陛下，臣资历太浅，即便陛下拔擢，三年之后臣也不敢任御史中丞，臣请三年之后，陛下改臣巡察他处。”
曹钰低头道：“臣愿意代陛下，天下行走。”
李皇帝看着他，有些哑然：“天下行走，你口气不小。”
“好了好了。”
皇帝抬手道：“不管怎么说，都是三年之后的事情了，这三年你若是差事干得好，朕一定调你进御史台，任御史中丞。”
李皇帝想了想，开口笑道：“许相公现在还兼着御史台，过些年他就顾不过来了，你若是能做成一些事情，将来你便接过许相公的差事。”
身为领导，画饼是基本功之一。
而李云，已经做了许多年皇帝，这一个技能，也已经掌握的炉火纯青，此时只是轻飘飘一句话，就已经让曹钰瞪大了眼睛。
许相公！
许相公是什么人？
是最早跟着皇帝陛下的开国功臣之一，也是天子最信任的几个嫡系之一，哪怕是在如今的中书里，许相公的地位，也隐隐与姚仲姚相公相类！
仅次于杜相公。
这可以说是位极人臣了！
而他曹钰，眼下只是一个刚“上班”几年的新人而已，皇帝陛下轻飘飘一句话，已经把他的仕途，变成了一片坦途！
而且是可以单开一页族谱的那种坦途！
这条路如果走得顺了，他曹钰将来，未必不会成为曹相公！
想到这里，曹钰呼吸都有些急促了，连忙跪在地上，对着皇帝深深低头道：“臣，臣…”
“陛下如天之恩，臣不知何以报答陛下了！”
“办好你自己的差事，就是报答朕了。”
皇帝陛下看着他，笑着说道：“好了，朕这几个月，堆积了太多事情，就不同你闲聊了，你先回去待命，等圣旨下发，你便代朕去巡察地方。”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顿了顿，继续说道：“离京之前，记得再来见朕一次。”
曹钰毕恭毕敬，低头行礼：“微臣遵命，微臣遵命…”
他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李皇帝抬头，看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愣神了一会儿，才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在了面前的文书上，小声自语道。
“这给人画饼的感觉，还真是不错。”
他感慨了一句，然后翻了翻面前孟海送上来的文书，看了好一会儿，才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微微叹了口气。
“好生庞大啊。”
皇帝陛下嘀咕道：“需要三法司跟吏部配合配合，一点一点抽丝，再换上新丝。”
说到这里，皇帝看了看门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犯起了愁。
“上哪找一个愣头青的吏部郎官呢…”

第1020章 道理之争
夜深时分。
一身酒气的杜尚书，醉眼朦胧的下了轿子，回到了自家家门口，他还没有进家门，就有家里的下人，上前搀扶，杜尚书摇摇晃晃的进了家里，刚到前院，他的长子杜旻，便一路小跑，上前搀扶住了他。
“爹。”
已经三十岁的杜旻喊了一声父亲的名字，杜尚书此时已经六七分醉意，吐出一口酒气之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皱了皱眉头：“干什么？”
杜旻挥了挥手，示意下人退下，然后他扶着父亲，朝着后院走去：“十一叔来了，就在您的书房里等着。”
“十一…”
听到这两个字，杜尚书摇了摇头，总算是清醒了一些，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稍稍舒缓过来，问道：“受益来做什么？”
“不知道，傍晚时分就来了，家里人去户部找您没有找到，十一叔也不肯走，一直等到了现在。”
杜尚书听了这话，似乎想到了什么，身上的酒气都散了几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挣开了儿子的搀扶，默默说道：“我，我自去见他。”
“不必跟着我。”
杜尚书摇摇晃晃，一路来到了自己的书房门口，此时书房里只有一些微弱的光芒，杜和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进了书房，只看到一根蜡烛亮着光，蜡烛后面，杜相公正襟危坐，正在闭目养神。
杜尚书步履不稳，但还是拿着桌子上惟一一根亮起的蜡烛，把书房里其余蜡烛统统点亮，点完最后一根蜡烛之后，杜尚书再回头看去，只见在主位上坐着的杜谦，已经睁开了眼睛。
此时，这位中书宰相正在静静的看着他，声音平静。
“这么晚了，三哥到哪里去了？”
杜和自己坐在了杜相公对面，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在朝为官，难免交际应酬。”
杜相公叹了口气道：“这个时候了，三哥还是不肯跟我说实话。”
“几个月前，卓相从陛下身边回朝，自禁在家中的时候，我便来找过三哥，那个时候三哥跟我说，科考案跟你绝没有关系。”
“你我多年兄弟，我没有细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是亲兄弟，若你有什么错处，我也难逃罪责，但是不管什么过错，我也愿意替三哥担下来。”
“到现在，科考案已经告一段落，用不几天，该杀头的就会杀头，该流放的也会流放。”
说到这里，杜相公长叹了一口气：“先前我没有追问，是担心三哥疑我推脱责任，如今该承担的责任小弟已经承担了，该耗去的香火情分，也已经耗去了。”
“三哥总该跟我说实话了罢？”
杜和沉默了许久，才抬头看着杜谦，声音有些沙哑：“这事…牵扯到我了么？”
杜相公看着他，面色平静：“三兄可以怀疑三法司，但是不应该怀疑九司，三兄觉得，九司查得到查不到你？”
“若这事真的落刀下来。”
杜相公默默说道。
“卓相公尚且差点挨了一刀，三兄你有丹书铁券否？”
“我没有。”
杜和长长的吐出一口酒气，然后才抬头看着杜谦，苦笑了一声：“我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原来是十一你的面子太大。”
他站起了身子，走到了房间门口，关上了房门，然后回到杜谦对面落座，又吐出一口酒气。
杜相公静静的看着他，开口叹道：“如今，事情咱们兄弟已经一起担下来了，三兄该跟我说实话了罢？”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杜和坐在杜谦对面，揉了揉脑袋，好容易清醒了一些，他才看向杜谦，苦笑道：“还能是怎么一回事，自然是旧人寻上门了。”
“而且…”
杜尚书默默说道：“而且，我觉得他们有理。”
“旧人？”
杜谦怔了怔，随即明白了过来，开口道：“关中世族？”
“嗯。”
杜尚书默默点头：“关中世族。”
杜谦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瞧出朝廷行将就木，因此与武周朝廷，一直不是特别亲密。
二十多岁，他便外放了越州刺史，开始跟李皇帝一起厮混了，因此他虽然是出身关中世族，但是与关中世族，乃至于与京兆杜氏，牵连都不算太深。
但是杜和不一样。
二人虽然是亲兄弟，但是杜和要年长杜谦十岁有余，他少年时候，关中世族还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情景。
至少明面上如是。
因此，杜和对于关中世族是有感情的，更重要的是，他比杜谦更加传统，也更加认同旧的那一套。
十几年前，杜和被杜谦拉着入仕江东，这些年也的确兢兢业业，颇有功劳。
但是这一切，在皇帝开国之后，就发生了一些变化。
开国之后，李皇帝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更新税法，以新税法更替旧税法，在新朝强大的武力之下，在足足十几个地方世族覆灭，几千人牵连其中之后，新税法推行的很顺利。
而杜和，虽然是这套税法的执行者，但他内心深处，其实并不认可这一套税法。
也不太认同新学，更不认同朝廷里的一些新制度。
杜相公沉默了片刻。
“三兄觉得，他们哪些地方有理？”
“受益。”
借着酒劲，杜尚书起身，走到杜谦面前，沉声道：“你如今身居高位，乃是新朝开国第一功臣，在你这个位置上，你自然不会觉得朝廷有什么问题，但是如你不在这个位置上呢？”
“朝廷重农，这本没有错，但是陛下建农事院，甚至可以以农学入仕，这就是天大的问题。”
“偏偏，农事院那些人，还一味逢迎天子，这几年每年都在说，他们种的稻米，每年增产三成，吹嘘说这是什么新稻种。”
“十一，咱们幼时读书就清楚，天地俱有常数。”
“民间老农，尚且知道爱惜地力！他们种两年，尚且知道歇息一年！”
杜尚书袖子底下的拳头已经攥紧，他咬牙道：“难道那个狗屁农事院里的人就不知道？”
“还有朝廷的科考。”
“只重实务，不重道德！”
杜尚书怒声道：“不重道德，不重圣贤文章，便无有伦理纲常，便无有君臣父子！”
“三纲五常不存，今日你造反，他日别人也可以造反！”
“而且事功之学，一味重利！”
杜尚书看着杜谦，问道。
“受益，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什么？”
小人喻于利。
杜相公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看着自己的兄长，问道：“三兄，若是道德文章有用，旧周末年，因何天下烽烟四起？”
“因何改朝换代了？”
杜和被问得噎住了，他这会儿还带着醉意，于是一咬牙，开口道：“因为有人不读书！”
这话，明显是在说当今皇帝不读书，因此重利不重义。
这话一出，连杜谦也神色大变，他站了起来，咬牙道：“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杜和话说出口，也有些后怕，他酒也醒了几分，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低头不说话了。
杜谦站在他面前，低声道：“且不说今上读不读书，萧宪读不读书？周绪读不读书，韦全忠一家，读不读书？”
杜和依旧不服气：“他们即便读书，也不是正经，若是真的读通了圣贤道理，便不会起兵作乱。”
“文官便少有作乱的！”
杜相公都被气笑了：“文官无从掌兵，如何作乱？”
杜和低着头，不说话了。
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了下来：“你我亲兄弟，三兄你跟我明说，关中世族之中，谁是主事之人？”
杜和瞪大了眼睛：“我岂是那般小人！”
杜谦起身，认认真真的看着自家的兄长，许久之后，才摇头叹了口气：“也不知你是还没有醒酒，还是你真的是这般想。”
“明天你醒酒了，我再来寻你。”
说到这里，杜相公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口之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哥，默默说道：“三哥，你若现在说出主事之人，往后再熄了那些顽固愚笨的念头，我可保你依旧在朝任事。”
“如若不然，你过了这一阵子，上书辞官罢。”
杜相公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如此，我也可以保你全身而退。”
“如你还不听劝。”
杜相公看着一脸木然的兄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你我兄弟，以后就各自一家罢。”

第1021章 跌倒
次日，杜和杜尚书终于醒酒，他独自一人，坐在床边，脑海里不住闪过昨夜与自家兄弟的对话，片刻之后，已经冷汗涔涔。
他一个人莫坐了许久，直到来伺候他的丫鬟，端来热水给他洗漱，并且要给他换上官服的时候，这位杜尚书才猛地站了起来，看了一眼侍女手中拿着的官服，沉默了许久。
“老爷。”
这侍女小声提醒道：“今日虽然没有朝会，但是再不换衣，就耽搁了去衙门上值的时辰了。”
“今日…”
杜尚书摇了摇头：“不上值了。”
这位户部尚书，只换上了一身寻常衣裳，离开了家里，上了轿子之后，一路进了皇城，进入到了中书之中。
刚进中书，杜和迎面就撞上了正在搬运文书的姚仲，杜尚书停下脚步，对着姚仲拱手道：“姚相公。”
姚仲手里抱着文书，有些无奈的说道：“杜兄，我这也没办法全礼。”
杜和微微摇头，表示不用，只是开头问道：“我家兄弟，在不在中书？”
“在，杜相正在里头当值。”
姚相公看了看杜和，笑了笑：“崔小郎，快来，带杜尚书进去见杜相。”
中书有一些听用的吏员，供给这些宰相们使唤，姚仲这么一喊，这崔小郎立刻一路小跑过来，领着杜和来到了杜相公公房门口，然后伸手敲了敲门，必恭必敬：“杜相，户部杜尚书要见您。”
很快，房门打开，一身一品官服的杜谦，站在门后，默默的看了看门外站着的杜尚书。
他叹了口气道：“进来罢。”
说着，他将杜尚书拉进了自己的公房，又吩咐门口的众人离得远一些，关上房门之后，杜谦给杜尚书倒了杯茶水，默默说道：“我已经等三兄一个早上了。”
杜和沉默了许久，也跟着叹了口气：“昨夜…昨夜我喝多了。”
他抬头看着杜谦，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要不然，我去同陛下认罪罢？”
杜谦皱眉道：“事情已经结案，何苦再一次重提？如果这个案子再把三兄你牵连进去，先前三法司负责此案的人，又该如何自处？”
杜尚书闻言，默然无语。
“昨天我已经说了，这个事情只好到此为止，后面，就看三哥你做何选择了。”
杜和欲言又止，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默默低头，叹了口气：“我…我去同陛下辞官罢。”
杜相公认真的看了看自家兄长，摇头道：“到了这个时候，三兄还是想要回护背后之人。”
杜尚书默然无语。
杜谦看了他良久，最后从自己的桌案上，取出一份文书，递到了自家兄长面前，开口说道：“昨夜，我回家之后，替兄长起草了两份奏书，这一份是辞官的奏书，三兄留在这里，誊录一份罢。”
杜和接过来，看了一遍之后，有些艰难的吐出了一口浊气：“好。”
他是户部尚书，而且是多年的户部尚书，位列九卿之一。
而且，杜氏兄弟声名无两，这些年他的地位，也远不止一个户部尚书这么简单。
从这么高的位置上，自己主动下来，是相当困难的。
也是悖逆人性的。
杜和沉默了许久，才在杜谦公房的桌子上落座，提笔蘸墨，将这份文书誊录了一遍。
他对着杜谦深深低头行礼，然后一路回到家中。
此时已经是中午。
等他吃了午饭，又换上了一身官服，一路进了皇宫，想要求见天子。
到了甘露殿门口，他被内侍顾常给拦了下来，顾常对着他作揖道：“杜尚书，陛下正在与赵尚书密议军机，暂时谁也不能进去。”
杜和愣了愣，然后问道：“顾公公，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这可说不准。”
顾常摇头道：“这种军国大事，有时候一两个时辰，有时候一两天也说不定。”
他伸出手来，笑呵呵的说道：“如是别人，就只能在这里候着了，但是杜尚书是熟人，您要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奴婢替您送进去，交到陛下手里。”
这就是顾常这个人的厉害之处了。
他能够从宫人里脱颖而出，坐上内侍这个位置，并且隐隐成为李皇帝身边的头号宦官，就是因为他这个八面玲珑的手段。
杜氏兄弟在朝中，位高权重，谁也不敢得罪，他这一句话，便很巧妙的拍了拍杜和的马屁。
杜尚书犹豫了一下，此时从袖子里取出那份辞官的文书，递给了顾常，开口说道：“有劳公公了。”
顾常接过文书，笑着说道：“杜尚书稍待，奴婢马上出来给您个信。”
说着，他一路小跑进了甘露殿里。
此时，皇帝陛下正在同兵部尚书赵成，讨论幽燕以及辽东战事的细节，并且准备定下一套详实有用的章程，顾常一路小跑，来到了皇帝陛下左近，将手中的文书递了过去：“陛下，户部的杜尚书在外面求见，这是杜尚书让奴婢转交陛下的奏书。”
皇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对着赵成开口说道：“且住，一会再说。”
说完这句话，他拿过这封文书，翻开看了一遍，便重新折叠起来，递还给了顾常。
“你出去跟杜尚书说，朕准了。”
“让他去中书，跟几位宰相知会一声，让中书拟制罢。”
顾常并不知道文书里的内容，只是应了一声，捧着文书又往殿外走去。
而皇帝陛下，只是微一愣神，便又恢复了一脸平静，对着赵成开口说道：“咱们继续。”
“此时，青州军已经是周洛在领着了，你到了幽州之后，若时机合适，可以以朝廷的名义，征调青州军参战。”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一两年时间，把幽燕给清理干净了。”
“否则，你们就都回洛阳享福来，朕亲自领兵，与契丹人过过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这般难缠！”
赵成起身，跪在地上，对着皇帝叩首行礼，战战兢兢：“陛下，若臣作战不力，劳动圣驾亲征，甘愿一死，以赎罪愆！”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默默道：“死倒不用你死。”
“事情就这么定了，你去准备罢。”
赵尚书起身，深深低头：“臣遵命。”
“臣…多谢陛下了。”
………
另一边，顾常一路小跑，将文书送回了杜尚书手上，笑着说道：“恭喜杜尚书，陛下看了您的文书之后，想也没想，便直接点头同意了，让您去中书，与宰相们拟制呢。”
从头到尾，顾常都没有看过这文书里的内容，他自然不知道这是辞官的奏书，见到皇帝只扫了一遍就同意了杜尚书的奏请，他还以为杜氏兄弟，依旧圣眷正隆。
杜和闻言，愣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一直到他来甘露殿之前，他都觉得，皇帝不一定知道这个事。
不一定知道，他也牵连其中。
毕竟…毕竟…听说皇帝陛下，是绿林出身，草莽性子，心思未必就有多么细腻，未必真能明察秋毫。
不止是杜和这么想，洛阳城里很多人都是抱着这个念头，因此才会有这段时间，这场闹剧。
本来，杜和心里想的是，如果他这一次来见皇帝，上书辞官，如果皇帝陛下一意挽留，他说不定还能借坡下驴，不必真的在政治生涯的黄金年龄，辞官归养。
而现在，皇帝陛下这个反应…
看来，看来…皇帝陛下不止知道他牵连其中，而且心里已经有些恼他了！只是一直没有发作而已。
杜尚书接过顾常递回来的文书，只觉得失魂落魄，四周所有景象，都失去了颜色，变成一片黑白。
连顾常恭喜他的声音，也变成了一片嗡鸣声，再也听不真切。
他拿着文书，跌跌撞撞的朝着中书走去，没走几步，竟立足不稳，一跤跌在地上，摔了个结实。
顾常吓了一跳，连忙招手叫来几个宫人，吩咐道：“快，快来人，扶杜尚书起身，扶杜尚书起身！”
等到他被几个小太监扶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多出了一道血痕，顾太监吓得不轻，又紧忙让人去通知杜相公，同时让人召唤太医。
而这个时候，赵成赵尚书，刚刚好从甘露殿里走出来，目睹了这混乱又有些荒诞的一幕。
他看着那些慌忙的太监，又看了看被太监搀扶着，两只眼睛却已经没了神光的杜和，忍不住停下脚步，伸手捋了捋自己下颌的胡须，心中疑惑不已。
“出什么事了？”

第1022章 不安分
几日之后，朝廷里传出来了两件大事情。
第一件事，就是兵部赵成赵尚书，领皇命北上幽燕，围剿契丹人去了。
这个事情，在洛阳城里引起了一阵哄动。
因为普通百姓，并不知道幽燕那里的实情，更不知道现在到底打成什么样了，可是如果前线打的很顺利，朝廷大概不会把兵部尚书都给派了出去。
有人说，赵尚书出京，是受皇命，去前线督战的。
还有人说，前线出了内奸，赵尚书是去查了内奸去了。
也有人说，赵尚书北上是为了接管契丹俘虏，以及幽燕诸州。
怎么说的人都有，众说纷纭。
而这个事情，李云以及阁部重臣们，都基本上没有对外透露什么消息，不仅是老百姓们不知道实情，哪怕是朝廷里的官员们，也不知道幽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也正因为如此，赵尚书这一次出京，才显得格外神秘，引发了不少人议论。
而另一件事，相比较来说就显得没有那么起眼了。
户部杜和杜尚书，在皇城里行走的时候，不小心摔跌了一跤，而且摔得很重，听说已经不能下床了。
因为不能再当差办事，杜尚书只能上书辞官，圣上酌情考虑许久，最终同意了杜尚书所请。
如今，杜尚书已经回到了家中卧床休养，听说过一段时间，还准备从洛阳，搬回长安老家去住。
就在杜尚书卧病在床的时候，洛阳西市口，牵连进来的七个首犯，由许昂许相公亲自监斩，手起刀落之下，七个大好头颅高高飞起。
一时间，朝野震悚，再没有人敢打科考的主意。
种种事端，都告一段落之后，朝廷里又迎来了一桩大事。
那就是太子大婚。
太子的婚事，去年就已经定了下来，这个事情没有任何争议，太子本人也已经同意。
不过，太子殿下娶亲，与民间娶媳妇自然不同，这一回太子成婚之后，便正经成了“大人”了，往后不单单是李皇帝离开京城的时候，他可以参政议政，李云人在洛阳的时候，他这个太子，也一样可以参政议政了。
而且，慢慢的太子殿下也可以积攒出一套自己的班底。
就在朝野上下，因为一连串的大事议论纷纷的时候，太子殿下已经被请到了甘露殿里，面见父亲。
进了甘露殿之后，他对着李皇帝拱手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李云对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近前说话，等太子靠近，李云指了指桌子上厚厚的一堆案卷，开口说道：“这是章武七年弊案的所有卷宗，都在这里了。”
“你看过没有？”
太子殿下想了想，微微摇头：“儿臣只看了几个主犯的供状，没有看全。”
“你带回去。”
皇帝陛下看着自己的儿子，默默说道：“带回去，都翻看一遍，等你看完了，再回来告诉为父，你从中都看出了什么。”
太子殿下连忙点头应是，回头让人把这些案卷，统统搬到东宫里去。
李皇帝看着自己的儿子，继续说道：“等你大婚之后，洛阳的九司，你也可以去了，许你随时翻看九司的情报消息。”
太子殿下抬头看着父亲，有些不解：“父皇为何让儿臣看这些？”
李皇帝默默说道：“身为储君，你必须要学会从这些浩如烟海的文书之中，提炼出最关键，最要紧的信息。”
“也必须要有这份耐心。”
“否则将来你做了皇帝，就会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李皇帝叹了口气道：“你马上就要成人了，既然是储君，这些东西你就必须要学，必须要会。”
“为父这些年，一点一点体悟出来的东西，都要慢慢教给你，将你教成一个合格的皇帝。”
太子殿下先是低头应了声是，然后才抬头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阿爹还年轻得很，儿子有的是时间，慢慢跟阿爹学。”
李皇帝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笑着说道：“你要学快一点，越快越好，等你真学会了，为父也能轻松不少。”
“好了。”
皇帝陛下站了起来，开口说道：“阿爹今天还有事情，就跟你说这么多，你回去之后，记得看这些案卷。”
“还有。”
李皇帝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看他，开口说道：“东宫那些官员的话，可以相信，但是不可以全部相信。”
“将来也是这样，你仔细体悟。”
说完这句话，李皇帝伸了个懒腰，大步走出甘露殿，留太子殿下在原地，若有所思。
……
离开了甘露殿之后，皇帝陛下换上了一身黑色的便衣，喊上了羽林军将军杨喜，又偷偷的出了皇城。
回到洛阳之后，他便再没有出过皇城了，远不如东巡的时候自在，眼下几件要紧的事情都已经忙得差不多了，剩下就是慢慢等着见成效，他也终于得了空，能够出宫走动走动。
不过身为天子，如果随着自己的性子到处乱走，不仅会给羽林军带来麻烦，更会引得城中骚乱，因此李云离开了皇城之后，也没有去别的地方，只是一路去了卫国公府上。
他已经提前让人去枢密院打了招呼，刚到卫国公府上，卫国公苏晟便迎了出来。
眼见着苏家的门户就要大开，李皇帝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兄长家这大门，还是不要开了，真要打开，恐怕洛阳城里的人都要知道，我来你家了。”
苏大将军的地位，整个洛阳城里，能有资格让他开中门迎接的，已经少之又少。
听了李云这句话，苏晟笑着说道：“陛下说笑了，几位王爷要是来臣家里，臣也一样要开中门迎接。”
李云哑然道：“我那胞兄，还有李正，都没有怎么来你家里走动过罢？”
苏晟引着李云进了家里，一边走一边开口说道：“晋王爷倒是偶尔能说几句话，但是楚王爷当真是深居简出，除了楚王府还有宗府，几乎很少见到楚王的身影。”
李云背着手走在正前方，微微摇头：“他那个人，是这个性子。”
二人一路来到了正堂之后，李皇帝老实不客气的在主位上坐下，然后看了看苏晟，正色道：“今天得了空，一来是出宫走动走动，二来是有两件事情跟兄长商定。”
苏晟笑呵呵的给李云倒茶，问道：“是我家那老四的事情罢？”
李云看着满脸笑容的苏晟，脸色又有些黑了，但是他却无可奈何，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叹了口气：“她母亲已经同意了，你家那老四这一趟去关外，也还算争气，这个事我不反对了。”
“但是这事，却不能由我赐婚。”
李皇帝看了一眼苏晟，哼哼道：“须得你上书，求娶我那大公主，我才能勉为其难许给你们家。”
苏大将军哈哈一笑，开口道：“这个容易，这个容易，下一次大朝会，臣便奏请陛下，一定给足陛下颜面。”
李皇帝皱了皱眉头：“说正经事呢，一直笑个什么？”
苏大将军剧烈咳嗽了好几声，才止住了笑容：“陛下不要误会，臣天生爱笑。”
李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不跟你闲扯了，还有一件事。”
“太子大婚之后，我家那老二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这是个不安分的，让人实在不放心。”
李皇帝看着苏晟，开口道：“听说你们苏家出河东狮，周必都被你那妹子管得服服帖帖，眼下我出了一个女儿给你了，要不然你也出个女儿给我，替我好好管教管教这个老二。”
苏大将军吓得面色如土，连连摆手：“可不敢，可不敢。”
“我那些女儿，个个都生得虎背熊腰，如何能当王妃？”
李皇帝瞥了他一眼，低头喝茶，闷声道：“就知道你不会松口。”
“咱们这么多年了，替我物色一个罢。”
李皇帝叹了口气，一脸真诚。
“物色个，能管得住他的。”

第1023章 难而应做的事
今年是章武九年，李皇帝已经三十九岁，快要四十岁了。
到了他这个年岁，在另一个世界可能还算年轻，甚至还可以被称为年轻人，但是在这个时代，绝对已经称不上年轻。
即便现在还是年富力强，过个七八十来年呢？
时光如同流水，从不因为谁停下脚步。
因此，有一个相当现实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问题，也会摆在所有中年人面前，那就是下一代的问题。
身为天子，九五至尊，李云自然不用为了养活，或者是教育下一代操心，但是家业太大了，就不可避免的要为继承问题着想。
事实上，这是皇帝职业生涯里，困扰每一个皇帝的最大问题，尤其是“事业有成”的皇帝。
李云也不可避免的要面对这个问题了。
虽然有他在，整个朝野以及皇族内部，都会稳如泰山，但是哪怕是李云，也不得不为将来的事情考量，万一后代真的闹将起来。
李皇帝的底线是…
不能动摇国本，损伤元气。
说得更直白一些，如果这个国家将来，一定会因为继承人问题，而生出动乱，李皇帝的底线是玄武门之变，甚至可以是奉天靖难，但不能是八王之乱。
当然了，最好什么事也不发生。
他现在有十一个皇子，最小的皇子还在襁褓之中，比较大的几个儿子，却已经到了争权夺利的阶段了。
身为父亲，李云不希望他们积攒矛盾，至少不能在这个当口积攒矛盾。
苏晟给李云倒了茶，然后看了看李云，欲言又止。
李云看了看他，皱眉道：“我都亲自来了，师兄有什么话还不能直说？”
苏晟坐在李云旁边，笑着说道：“那臣说了，陛下不可当真，也不能当臣说过，我只以私交的身份，同二郎说。”
李云皱眉，随即叹了口气：“怎么你们现在，一个个的都成了泥鳅了？快说，快说。”
苏晟低头喝了口茶，轻声说道：“越王的王妃是谁不要紧，洛阳城里那么多人家，二郎看中了哪家的小娘子，或者是越王殿下看中了哪家的小娘子，只要派人登门，无有不从的。”
苏大将军笑着说道：“他们都看得出来，本朝可没有什么短命之相。”
一个最现实的问题，那就是天家的含金量，永远跟国祚挂钩，如果是一两代人的短命王朝，进入皇族就未必是什么好事。
但是现在，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李唐没有半点短命之相，哪怕是在那些“旧学”的读书人看来，新朝在朝廷框架上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惟一的问题就是李云这个开国之君，等到有一天，开国之君成了太祖皇帝，后世之君再迷途知返，正本清源，这个朝廷就必然是个长久的朝廷。
长久的王朝，开国皇族自然就金贵的很，哪怕是旧周的那些个几百年上千年的世家，这个时候也已经全然没了往日的傲气，也会争着抢着想要让族女进入皇族。
“要紧的是，越王殿下将来封在哪里。”
苏晟看了一眼李皇帝，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李云皱眉道：“兄长怎么说话不说完。”
苏晟咳嗽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蜀地。”
李云闻言，沉默不语。
改越王为蜀王，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蜀地有天府之国的美誉，去了蜀地日子过得不会太差。
而且，如果皇二子干的不错，还可以从蜀地对吐蕃形成防御。
更重要的是，这里几乎威胁不到中央王朝，哪怕将来真的兄弟阋墙了，最多也就是再来一个蜀国罢了。
唯一有些不好的是，蜀地离得太远，真要是让李铮去蜀地就藩，他跟父母，这辈子可能也就只能再见几次面了。
李皇帝低头喝了好几口茶水，才站了起来，背着手朝外走去：“这个事，我自己好好想想罢。”
他叹了口气道：“比他娘的拼命还难。”
李铮留在洛阳，这个时候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有李云在，也出不了什么问题。
李云担心的问题是，李铮是贵妃之子，再加上亲近军事，为人又不安分，留在洛阳，与老大之间可能会生出嫌隙，进而生出矛盾。
坐在马车里，李皇帝掀开车帘，看了看一路相送的苏晟，挥了挥手之后，合上的帘子，喃喃自语：“你家老四…”
说到这里，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苏四郎，跟越王之间，感情已经很深了，将来指不定苏家，也会被那二小子给拖拉进来。
想到这里，李皇帝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即又握紧拳头，在心中默默低语。
罢了罢了，让他们闹腾去。
闹腾不出什么水花。
…………
甘露殿中，李皇帝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在他的旁边，许昂许子望正在翻看着李皇帝递给他的名单，看完之后，他有些吃惊，抬头看着李云，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
“陛下，这…”
李皇帝低头饮茶，神色平静：“这些，都要剔除出去。”
“大理寺卿徐坤，我已经跟他见过面了，这事都是官员，几乎牵连不到刑部，刑部就不必知会了。”
李皇帝继续说道：“这个事主要就是御史台，还有吏部。”
“御史台替我拔除隐患，吏部替我补上新缺，保证行政不乱。”
许昂又翻看了一遍，低头叹了口气：“陛下，臣现在可又有儿子了。”
当年在江东，许昂并不怕死，甚至有了一些求死的味道，开国之后，李云也想让这位老朋友，摆脱孤苦伶仃的状态，先是赐给了他几个侍女，后来又给他赐了婚。
如今，许相公的儿子，已经四岁了，算是老来得子。
到现在，他才算是从当年的噩梦之中走脱出来，重新回到了人间。
李云也揉了揉眉心，颇有一些无奈：“这都是当年，咱们进展太快的原因，不得已才用了这么多武周旧臣，再加上这些年，朝廷的一些政策，伸进了他们的口袋，导致一些我们江东的老人，也跟他们通同一气。”
说着，李云抬头看了看许昂，沉默了片刻，问道：“许兄，你觉得我这些年行政如何？”
许昂叹了口气：“陛下是替百姓，从那些高门大户手里掏钱。”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李云，没有继续说下去。
朝廷的政策，的确是有利于百姓的，至少是在章武一朝，行政有效的情况下如此。
但是那些士族地主也是有话说的。
那就是，你皇帝屁股不正。
千百年成法，凭什么说改就改了？我们是地主，你皇帝是不是地主？
我们收租子，你皇帝收不收租子？
许相公思索了许久，低头看着这份名单，开口说道：“陛下，这名单上这么多人，俱是朝廷中七品以上的官员，这个事情不能太急，太急，吏部也无从替代。”
“而且国政。”
他看了看李云，思考了一下措辞，继续说道：“要深入人心才行。”
“这些国政，是不可能深入他们的人心了。”
李皇帝看着他，默默说道：“如今天下兴学，将来一定会有寒门乃至于农家的学子，登堂入室，我希望将来，这国政能够深入这些人的人心。”
“以至于成为新朝恒法，万世不易。”
许相公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恒法…恐怕很难。”
“我知道。”
李皇帝自嘲一笑：“不要说万世不易了，三世不易，乃至于二世不易，都是很难的。”
“所以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想要把下一代人教好。”
说到这里，李皇帝也颇有些感慨：“但是能不能成，还很难说，毕竟人心隔肚皮，你我这个位置，我能说什么，他们永远都是点头，永远都会说对，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却无从得知。”
“不管怎么说。”
李皇帝看着许昂，默默说道：“不管怎么说，你我这一代人，要把章武一朝的事情做好，这些人既然跟你我路线不同，就不能让他们继续在朝为官，继续占据高位。”
“除一二能力卓绝之人。”
李皇帝轻声说道：“其余，或者撵出朝廷，或者下派到各县去，让他们干几任县官，看一看民生疾苦，看一看九重天之下，是个什么模样。”
“这个事情，许兄不用亲自负责。”
李云默默说道：“找一两个新进御史台的年轻御史罢，他们血气方刚，渴求功劳。”
“至于吏部那里。”
“我尽快挑出人选。”
许昂起身应是，然后对着天子拱手行礼，默默说道：“那些人聪明得很，陛下这般作为，用不了多久。”
“新学就会在朝廷里蔚然成风，只是能持续多久，有多少人真心实意…”
“就难说得很了。”

第1024章 太子大婚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只要领导喜欢，寻常的下属，是不会在意自己个人意图的，他们只会逢迎领导，领导的喜欢就是自己的喜欢。
久而久之，朝廷上下所有臣子，都会成为皇帝陛下所钟意的臣子。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皇帝喜欢清官廉吏，用不了多久，朝廷里的官员，袍服上都会打上补钉。
皇帝喜欢孝子，用不了多久，朝廷官员，可能人人都会去卧冰求鲤。
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一旦李皇帝开始动用行政力量，来扶持一批人，同时打压另一批人，哪怕皇帝什么都没有说，通过一些朝廷里的动向，这些人也能很快察觉出来，朝廷里的风向，以及皇帝陛下的好恶。
李皇帝揉着眉心，抬头看着许昂，沉默了下来，然后面色平静道：“无论如何，新学必须推行下去，只是要跟旧学相融合，我不是一定要人人事功，人人逐利。”
“但是朝廷必须要事功，必须要逐利。”
李皇帝面色肃然：“对于朝廷里来说，一些蝇头微利，已经足够活人无数了。”
登基以来，李云一直在改革朝廷。
他所追求的，事实上新学旧学相融合。
如果整个社会，全部都是功利之心，这肯定是不好的，久而久之，整个社会就会变得太冷漠。
因此，社会的道德教育跟朝廷的行政追求，要分割开来，不能混为一谈。
对于李云来说，朝廷里是新学还是旧学，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要紧的是，他要把“实务”或者说“务实”这两个字，烙印在新朝的朝廷里，世世代代的传承下去。
治国，决不能务虚，更不能坐而论道。
许昂对着李云，深深低头作揖，开口说道：“臣此生，永远追随陛下，万死不辞。”
李皇帝站了起来，拱手还礼：“子望兄辛苦。”
许昂再一次行礼，然后小心翼翼的退出了甘露殿。
他离开之后，甘露殿没有别人了，李皇帝坐在软榻上，环视四周，殿中已经空无一人。
他低头翻看了一篇文书，看了几页，只觉得全无意思，又四下看去，还是没有人。
一股孤寂感，立时涌上心头。
李皇帝长长的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缓了过来，然后握紧了拳头，不住喘气。
“国朝开辟，怎么也有百来年的好光景，何苦这样得罪人？”
“何不和光同尘，与朝臣共享太平？”
“何必这样辛苦？”
“大业已成，潇洒快活几十年，将来史书上一样是圣君明主，岂不是好？”
一个又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之中响起，细细听来，都是他自己的声音。
最后，他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再这样得罪人，你便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以后，连一个称你二郎的人都不会再有。”
李皇帝猛地回头，看向身后，身后空无一人。
他闭上眼睛，过了许久之后，才睁开眼睛，大袖之下的双手握紧，喃喃低语：“总要做点事情，总要做点事情。”
“证明我曾经来过…”
说着，李皇帝抬头看向窗外，目光里煞气蒸腾。
“再挡路，就把你们都杀了…”
…………
太子殿下的大婚典礼，终于开始。
这一天很是热闹。
满朝文武，包括宗室勋贵，俱都到场，来共襄这场盛事。
对于李唐王朝来说，这也是意义非凡的一天。
太子殿下大婚，意味着这个初生的王朝，有了一位已经成年的储君，意味着哪怕李皇帝现在嘎嘣一下没了，这个新生的王朝，也可以很顺利的顺递下去，不太可能会有什么太大的波折。
皇帝与皇后娘娘，也跟着忙活了一整天，一直到礼成之后，李云才与皇后娘娘一起回到了太极宫，并且在太极宫设宴，款待一些重臣以及勋贵。
其中，包括晋王楚王等宗室。
太极宫里，李皇帝拉着薛皇后的手，说笑了几句，然后指了指那些在座的群臣，开口笑道：“用不多久，韵儿说不定就要当祖母了。”
二人成婚多年，哪怕是私下时候，也多以夫妇相称，“韵儿”这个称呼，已经许多年没有喊过，皇后娘娘听了，抬头看了看李皇帝，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做了祖母，难道夫君不做祖父？”
“都要做祖父的人了，还没个正经。”
李云笑了笑，正要跟她说话，皇后娘娘却不再理会李云，扭头道：“我去与那些命妇吃席去了，陛下跟他们喝酒罢。”
说罢，皇后娘娘款款离去。
李皇帝望着她的背影，先是哑然一笑，然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看着一众亲友兄弟，以及一众老臣，举杯道：“今日大喜，咱们都是老相识了，各自举杯。”
“不醉不归！”
皇帝陛下开了口，众人当然不敢不喝，没一会儿，推杯换盏之间，已经每人喝了好几大杯。
不少人，已经喝多了，晕晕乎乎的，躺在了桌子底下。
李皇帝看着喝醉的众人，咧嘴一笑，也没有跟他们计较，只是自己拎了一壶酒，走出了太极宫。
夜风吹来，李云仰头灌了一口，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
见他喝多了，楚王，晋王，以及越王都随后跟来，晋王爷戳了戳越王，越王殿下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上前，走到李云身后，低声道：“爹，您没事罢？”
李云这会儿，的确有了七八分醉意，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稍远一些站着的两个兄弟，大皱眉头：“干什么都跟出来了？”
越王殿下苦笑道：“晋王叔怕您喝多了。”
“喝多了又怎的？”
李皇帝老大不乐意，挥手道：“去去去，小孩儿一边去。”
“不要扰了你爹的酒兴。”
说罢，他又仰头喝了口酒。
越王殿下虽然很像李皇帝，平日里颇有些莽性子，但是那是在外人面前，在老爹面前，尤其是见识了老爹的武力值之后，他跟个猫儿一样乖巧，闻言吓了一跳，连忙一溜烟跑回了晋王跟楚王身边。
晋王李正与楚王李封对视了一眼，楚王叹了口气道：“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你去罢。”
“让他早些休息，莫要喝伤了身子。”
晋王爷没有办法，只能上前去，走到李云身边，拉着他的胳膊，开口道：“二哥，你喝多了。”
“我扶你去休息。”
李云一壶酒已经喝完，随手丢在另一边，醉眼朦胧的看了看旁边的李正：“瘦…瘦猴？”
他有些磕巴了：“你…你怎么在这？”
已经太多年没有人这般称呼晋王爷了，晋王爷本人，都愣神了片刻，才反应了过来，苦笑道：“今日二哥家里办喜事，不是二哥你让我来这里吃酒的么？”
李云力气太大，李正根本扶不住他，甚至干扰不了他的动作，李皇帝两只手扶着栏杆，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我没喝多。”
“你…你回家去吧，不…不必管我。”
李正没有办法，只能跟着李云一起，扶着栏杆，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他扭头看着李云，问道：“二哥都已经做了皇帝了，难道心里还有什么烦心事吗？”
“多了。”
李云吐出一口酒气，看了一眼李正：“多了。”
他摇头晃脑：“还不如…不如以前痛快。”
晋王爷连忙拉了拉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说下去了。
见李云不说话了，晋王爷才苦笑道：“走罢，走罢，我扶你去睡觉，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嗯。”
李云也不是闹腾的性格，点头应了下来，只是李正力气太小，扶不住他，二人走了几步，有些跌跌撞撞。
晋王爷连忙回头，招了招手，越王殿下这才一路小跑上前，扶住了自己的父亲。
一路跌跌撞撞，好容易来到寝殿，李皇帝斜躺在床上，依旧醉眼朦胧：“瘦猴，瘦猴…”
越王殿下闻言愣了愣神，不知道自己老爹在说什么。
晋王爷咳嗽了一声：“二郎，你走远一些。”
“瘦猴，你…你胆子大了。”
不等越王殿下回答，李皇帝躺在床上，眼睛都不睁，出声道：“二…二哥也不喊了…”
“不是喊你二郎。”
晋王爷苦笑了一声，连忙解释，上前问道：“二哥，你喊我什么事？”
“明日，明日。”
“晋…”
李皇帝闭着眼睛，好容易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晋卓重，为…为工部侍郎。”
晋王爷愣神了一会儿，才拉着李云的手说道：“知道了，知道了。”
他叹了口气。
“怎么喝成这样了，还在想这些事情？”

第1025章 金口玉言
李皇帝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日头高高挂起。
寝殿不远处的桌子上，坐了三个女人，分别是薛皇后，以及刘贵妃，陆皇妃。
姐妹三个人正在小声说话，时不时还看一眼李云这里，见李云醒了过来，薛皇后连忙起身，来到了皇帝床边坐下。
两个皇妃，也都跟了过来，站在了床边。
薛皇后看着李云，眉眼里尽是担心：“在一块十几二十年了，也没听说你有什么烦恼，怎么突然就来了这么一通。”
她叹气道：“是不是昨天元儿的大婚，哪点让你不高兴了？”
她拉着李云的手，默默说道：“那孩子，一大早就跪在外面，要跟你请罪，不是我把他撵回去，现在多半还在外面跪着。”
李皇帝没有答话，伸手揉了揉眉心，刘皇妃见状，连忙上前，替他揉捏太阳穴。
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之后，李皇帝才看向陪伴自己多年的这三个女人，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摇头道：“我没有什么事。”
李皇帝苦笑道：“就是皇帝当得久了。”
皇帝这个职业，不管是谁，刚干上的时候，肯定都是激情满满的，想着指点江山，甚至想着再造乾坤。
开国皇帝想着开辟新天地，后世之君想要创建盛世，再之后想要中兴朝廷。
但是激情总有消退的时间。
到现在，如果算上登基前实际上已经执政天下的那段时间，李云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差不多十年时间了。
十年时间，李皇帝不能说是宵衣旰食，但也可以说是兢兢业业，一直到去年，他才能稍稍脱离朝廷，东巡了大半年时间，算是给自己放了个假。
回到了朝廷里之后，朝中局势则更加复杂，而他想要推进的事情，又在一点一点把他变成孤家寡人。
再往后，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如果他李某人还活着，恐怕连杜相公，都未必会是他的同路人了。
再加上长子大婚，种种情绪堆叠，才有了昨夜的那场醉酒。
这是李云新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一场醉酒，在此之前，他虽然常常饮酒，但最多也就是四五分醉，就不会再继续喝了。
昨夜那样放纵一醉，还是头一回。
不过这种情绪宣泄，对于现在的李皇帝来说，还是相当重要的，一觉醒来之后，他现在的情绪，比起先前，已经稳定了太多。
而做事情的决心，也比从前，更加坚实了些。
“这是我自己的原因。”
李云看向薛皇后，默默说道：“跟元儿，以及昨天的大婚没有关系，夫人得空，去跟他说一声，免得他心里多想。”
李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太子大婚，是新朝的大事，现在礼成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还是要办，朝廷给钱忠晋爵的诏书，应该已经下发下去了，今天或者明天，请钱忠一家，进宫里来一趟，吃一顿家宴。”
薛皇后看了看李云，问道：“陛下给钱忠晋了什么爵？”
“国公。”
李皇帝此时已经完全清醒了，他神色平静道：“韩国公。”
薛皇后有些惊讶：“陛下授爵，向来谨慎，怎么对钱忠这么大方？”
“不是世袭罔替的爵位。”
李皇帝开口说道：“他是未来的国丈，也是我们李家的第一个亲家，再加上本就已经是侯爵，给他晋封一级，合情合理，后面如果他办事得力。”
“这个国公可以考虑让他世袭。”
世袭不加罔替，就是代降，后人以侯爵袭他的国公爵。
说着，李云抬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刘皇妃，笑着说道：“铮儿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这段时间我让人给他物色王妃，爱妃得了空，也可以跟洛阳城里的命妇走动走动，替他寻个亲家，早日成婚。”
刘皇妃先是点头应了一声，然后开口笑道：“陛下跟姐姐，是他的嫡父母，这事应该陛下跟姐姐做主才对。”
李皇帝从床上坐了起来，默默说道：“我最近还要忙一些事情，恐怕没有太多精力顾及他了，你们姐妹都上点心思。”
他叹了口气道：“家里现在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复杂了，很多事情，你们三个都要多上点心思，要保证我们这一家，内在和谐。”
“不要出什么问题。”
薛皇后拉着李云的手，看着相伴多年的丈夫，轻声道：“陛下放心，有妾身在，内廷出不了差错。”
如今整个朝廷里，薛皇后绝对有资格说这句话，她不仅仅是后宫之主，皇帝的结发夫妻，更重要的是，她本人的资历，也足够深厚。
撇开后族薛家的势力不提，撇开她跟皇帝的结发夫妻不提，单单是她在缉盗队之中的影响力，薛皇后说话，份量就已经很重了。
说的再直白一些，假使李皇帝现在突然没了，薛皇后以太后的身份临朝称制。
不会有任何阻碍。
李皇帝默默点头，起身道：“给我穿衣服罢，还有些事情我要去处理。”
陆皇妃从旁边拿来外袍，一边给皇帝披上，一边开口叹道：“陛下，要不然歇息几天罢？”
李云笑着说道：“我精力旺盛得很。”
“不过一场醉酒，不必担心。”
说罢，他起身洗漱了一番，让刘皇妃给他整理了发型，迈着步子，朝外走去。
等到他离开之后，刘皇妃看着他的背影，对着薛皇后叹了口气：“陛下似乎碰到什么难事了。”
她皱眉道：“真不明白，现在还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陛下。”
薛皇后先是点头，然后默默说道：“或许，天底下真的有比打天下更难的事情，只是咱们没有在夫君那个位置上。”
“因此看不分明。”
…………
下午，甘露殿里。
已经受封韩国公的钱忠，必恭必敬的跪在了皇帝面前，叩首行礼。
“陛下，臣万死不敢受此殊荣。”
他低头叩首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当年国公一爵，十分稀缺，哪怕是姚仲姚相公，都没有受封国公，卓光瑞卓相公虽然受封国公，前段时间也被褫夺了爵位。
如今朝廷里的国公，也只有个位数而已。
钱忠不管是功劳，还是资历，都要差上不少，单凭一个女儿封了国公，在老兄弟里头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光彩。
李皇帝上前，把他搀扶了起来，笑着说道：“你这厮，不知好歹。”
“这国公也不是全然给你的，是给我那儿媳，给太子的。”
“你不用放在心上，从前什么样，往后依旧什么样就是了。”
钱忠又推辞了几句，李云始终不许，说到最后，李皇帝皱了皱眉头，问道：“对国公不满意？”
钱忠吓得跪在地上，叩首行礼，战战兢兢，再不敢说话了。
李云再一次扶他起来，跟老兄弟聊了几句，叮嘱他做好鹰扬卫的将军，便让他离开了。
钱忠离开之后，又有人进宫谢恩，这一次却是卓光瑞的儿子卓重。
昨夜，李皇帝迷迷糊糊说出来的那句话，晋王爷却是真的给他去办了，而且是一大早就去了中书，知会杜相公。
晋王爷的面子很大，到了中午，中书的圣旨就发了下去，下午时分，卓重已经进宫谢恩来了。
李皇帝看到卓重，听到卓重谢恩的内容，也有些愣神，他皱着眉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夜自己似乎说过这么一段话。
卓重抬头，看到了皇帝疑惑的表情，又连忙低下头：“陛下昨夜饮酒过多，若是醉言，臣这就去中书，去吏部，让他们将圣旨收将回去。”
李皇帝摆了摆手：“本就是要升你的官。”
皇帝金口玉言，不能因为醉酒，说出口的话就撤回去。
因为这样会出大问题。
皇帝金口玉言，某种意义上，是为了保证自己的权力时刻在线，保证别人伤害不了自己。
如果喝醉了酒，说话就可以不作数。
那么“醉酒状态”下的皇帝，也就不是皇帝了。
真有这种规矩的话，皇帝醉酒或者不醉酒，说不定就不是本人能够说了算的了。
如果文武大臣众口一词，说你现在喝醉了…
虽然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在章武朝发生，但是却很有可能在后世发生。
李皇帝走到卓重面前，将他搀扶了起来，开口说道：“工部是你父的老衙门了，工部也并不比其它五部差，你要好生办好差事。”
“另外。”
皇帝陛下叮嘱道：“好好孝敬你父亲，朕将来，还要用他。”
卓重两眼发红，再一次跪在地上。
“臣代家父。”
“叩谢圣恩。”

第1026章 再临军阵
本来，李云是想擢升卓重，为吏部郎中的。
这样，卓重就可以很好的替他去，做成一些事情。
但是吴郡卓氏先是被他按进了泥尘里，卓光瑞又被削爵罢相，这个时候再这样用卓重，就显得有些不太地道，因此李云就放弃了这个用法。
至于吏部吏部司郎中的人选，并不是特别着急，因为朝廷先要抽丝剥茧，抽丝剥茧的过程，则主要是御史台去提出来，然后三法司经办。
三法司里，御史台是许昂主观，大理寺是徐坤，惟一麻烦的是刑部，刑部尚书费宣，也是个相对的顽固派。
好在刑部虽然负责天下刑名，但是官员的事情，多是大理寺负责，刑部最多就是派个人参与一下，因此费尚书并不会成为太大的阻碍。
这样，晋卓重做工部侍郎，也就合情合理了，至少能稍安卓光瑞的心，不能让这个老臣完全熄了心思。
李云将来，大概率真的还要再用他。
安排好了卓重的事情之后，李皇帝拿着自己定下来的官员名单，亲自去了一趟中书，又跟中书几位宰相一起，把补缺的名单确认了下来。
这一次补缺，就有六七成是通过“新学”科考，进入朝廷的官员了。
虽然他们在政治上还很年轻，用他们稍显大胆，但是这个时候，李皇帝手里，也没有什么可用之人了。
安排好了这些人的事情之后，已经是中午时分，李云干脆让人，把午膳传到了中书，他与几位宰相一起，吃了顿工作餐。
一顿饭吃完之后，宰相陶文渊犹豫了一下，对着李云低头道：“陛下，臣…臣年老体衰，已经不堪重用了。”
“臣请辞官归养，请陛下俯准。”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便低头继续看文书，淡淡的回了一句：“不准。”
陶文渊一怔，随即又要继续进言。
“陛下。”
李皇帝认真抬头，看了看他。
“陶先生，朕这些年脾气的确收敛了。”
“也想跟大家好声好气的说话，把事情办好了。”
说到这里，李皇帝冷下了脸：“但其实，我不是什么好脾气。”
这一句话，吓得陶文渊跪在地上，低头叩首，战战兢兢：“臣…臣死罪。”
中书里，另外三位宰相，也都被突然发火的皇帝陛下，吓得跪倒在地。
在朝廷里当官，可不是在公司里打工，想不干就不干了。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你告老还乡，皇帝心情好，或者是真的觉得你年纪大了，说不定就放你回去了。
但皇帝想要用你，你就跑不掉，死也要死在任上。
甚至回家守孝，都可以被“夺情起复”。
陶文渊这个人，就属于比较典型的“旧派”官员，他曾经一度是旧周长安城的文坛领袖之一，是长安城最大书院的山长。
他是以“旧学”入仕的。
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因为先前舞弊案，皇帝重办了一批人，又增补上来一批人，新旧学交替之势，已经相当明显。
这个时候，刚受罚的陶文渊就上书辞官，多少有点“闹脾气”的嫌疑，而且，他这么做，也是在向天下旧学之人示好，表现自己的态度。
意思是，看，我陶某人宁愿不做这个宰相，也不跟他们为伍。
这种态度，李云当然是不会愿意的，更不会这么轻易的，就把他给放走。
要不然，岂不是显得他李皇帝蠢笨，什么都看不出来？
而且把他留在朝廷里，继续做宰相，也能表现出新朝海纳百川的态度。
陶文渊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李皇帝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朕看陶先生身体好的很，好好在朝廷里做官，不要有什么别的心思。”
“这样，你我才能够善始善终。”
这个时候，陶文渊无法离开朝廷，如果他还想要反抗李云，那么就只剩一条路了。
那就是死在任上。
不管怎么死，只要死在任上，李皇帝这里，就会很难堪。
而李云这句话，也在有意无意的警告他，不要动歪心思。
他要是真的莫名其妙死在了宰相任上，李皇帝一定会雷霆大怒，到时候获罪的，就会是整个陶家了。
说完这句话，李云背着手，大踏步离开中书。
杜相公追了出去，跟在李云身后说了几句话，然后便退回了中书，等到他回到中书里，姚相公正在跟陶文渊说话。
而许昂许相公，已经准备离开，离开之前，他对着杜谦拱手道：“杜相，下官去御史台处理些事情。”
杜谦默默点头，跟他拱手作别，然后回到了中书里，看着已经坐下来的陶文渊，叹了口气：“何苦来哉？”
“咱们这位陛下，什么事情都看的明明白白。”
陶文渊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苦笑道：“老夫是真的年纪大了。”
“力不从心了。”
他的确是中书宰相里，年纪最大的，今年已经六十好几岁了。
一旁的姚相公看着陶文渊，感慨道：“先生今日不说这句话，还则罢了，今天跟陛下说了这句话。”
“往后，可就要多多保重身体了。”
姚相公看了看杜谦，苦笑道：“活的越久越好。”
杜相公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喝茶。
“先生在朝廷里多留几年罢，哪怕什么也不做，多看一看也是好的。”
“看看今日争执的道理。”
杜相公默默说道：“将来…到底孰对孰错。”
…………
营州，唐军大营。
此时，已经是章武九年的年中，早已经开春好几个月。
几个月里，关外的契丹部动作频频，孟青只能派人与兀古部一起，迎战关外的契丹人。
同时，关内的契丹人残部，同样动作不断，好在孟青此时能动用的兵力很多，虽然双线作战，但是兵力充足，不至于左支右绌。
但也仅仅是能维持现状而已，两边都没有什么很好的进展。
就在这个时候，一路骑快马赶往前线的赵尚书，终于抵达营州，在九司的接引之下，他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孟青所在的中军大营。
他进中军大帐的时候，孟青正在与军中一些中层将领训话，突然见到赵成走进来，孟青一怔，随即立刻上前，拱手行礼：“将…”
他“将军”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赵成一把搀扶住。
赵成抱拳还礼，正色道：“孟帅。”
孟青脸色都变了，苦笑道：“将军这不是骂人吗？”
说着，他看向身后，沉声道：“这位是朝廷的兵部尚书，朝廷的梁国公赵公！”
开国初年，赵成因功受封国公，那个时候因为他出身越州，因此初封越国公。
后来，皇二子李铮成人，李皇帝念旧，想起了当年越州起家的事情，因此封皇二子为越王。
一地不好两封，所以李云就改封赵成为梁国公，一直到今日。
此时，赵成麾下这些将领里，有些还是赵成的旧部，他们认出了赵成之后，立刻上前，跪地抱拳行礼，口称将军。
有些不认得赵成的，则都是低头抱拳，口称“公爷”。
赵成看向这些军中将领，只觉得一阵亲切，他对着众人抱拳还礼，正色道：“诸位客气了。”
“军中无有什么尚书，国公，我既然到了军中。”
“诸位看得起赵某的，依旧称我一声将军就是了！”
众人这才欢天喜地，上前口称将军。
赵成跟几个旧部叙旧了一番之后，才回头看向孟青，缓缓说道：“孟帅，咱们需要单独，商议商议幽燕大事了。”
孟青连忙点头，挥手驱退了这些下属，甚至把大帐里的侍从也撵了出去，很快大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孟青让人准备了酒菜，他亲自给赵成倒酒，苦笑道：“我在这幽燕，仗打的属实难看。”
“也是我本事不济。”
他叹了口气道：“如今，将军您来了，我总可以松一口气，将军中事情，托付给将军了。”
赵成喝了口酒，然后抬头看了看孟青，哑然道：“你小子少来。”
“九司消息这么灵通，我不信你不知道我过来是为了什么。”
孟青苦笑道：“知道是知道，但是我的确已经给陛下上书，请求陛下让将军接过这主帅一职了。”
“胡扯。”
赵成摇头道：“我们……我们唐军，哪有临阵换将的先例？”
说着，他想起旧事。苦笑道：“除了我。”
赵尚书摇了摇头，把当年的事情抛在脑后，继续说道。
“这一次，你主外，我主内。”
“关内的契丹人，我来处理，你主要负责关外的契丹部。”
赵成看着孟青，问道。
“如何？”

第1027章 南阳王老
现如今，分兵已经几乎是惟一的选择了。
如果单纯只是分兵的话，孟青手底下有原平卢军出身的骆真可以用，以及一些跟着他多年的老部下，也可以分兵，本来没有必要让赵成再跑这一趟。
但是赵成还是来了。
一来是为了稍稍弥补当年剑南道的遗憾，二来，他这些年一直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已经太多年没有领兵了，着实手痒得很。
听了赵成的话，孟青毫不犹豫，立刻开口说道：“这个没有问题，就按照将军说的去办，至于兵力安排…”
赵成微微摇头道：“我从你这里离开之后，立刻去接手邓阳带回来的太原军，然后再加上一些零散的军队，剿灭关内的契丹人不太可能，但是看住他们已经不是很难了。”
“孟将军这里，专心应对关外的契丹人，把他们打到彻底熄了营救关内契丹人的念头，咱们这个事就算是成了。”
赵成顿了顿，继续说道：“幽燕以及辽东，现在渐成泥潭了，朝廷新创，陛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让国力，一直耗在这里。”
“如果真的成了泥潭，陛下恐怕要大发雷霆。”
说到这里，赵成苦笑道：“我来之前，陛下跟我说，两三年要是没有办法结束幽燕的事情，他就要御驾亲征，把我等撵回洛阳了。”
听到这番话，孟青脸色有些发红，他低着头说道：“这事怪我，怪我没有打好。”
“若两年之内还是不能建功，我便是本朝莫大的罪人，当自缚去洛阳，向陛下请罪。”
“跟你关系不大。”
赵成看着他，宽慰道：“当初陛下令你征讨幽燕，洛阳城里不少人，在等着看你的笑话，在他们看来，没有个三五年时间，你连幽州城都不一定看得到。”
“一年不到，你便已经截断了契丹人，将契丹人一分为二，甚至眼见着就要剪除契丹人，已经狠狠打了他们的脸了。”
孟青得宠，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是正因为得宠，他在军方，人缘就未见得很好。
周良周大将军，苏晟苏大将军，还有掌握了兵部，能够掌管武将升迁的赵尚书，这些人在军方，威望自然不必多说。
但是孟青…太年轻了。
不说别的，孟青当年加入缉盗队的时候，缉盗队里最小的，都要比他还要长上几岁。
如今，老兄弟们有的还在做都尉，孟青已经做了大帅了！
缉盗队里的人还好，最多也就是心里酸一酸，军方中缉盗队之外的那些人，则更加眼红，背地里说不定都恨得咬牙切齿了。
队伍大了就是这样，开国之后，没了敌人，自然而然就开始内争，内斗。
孟青皱眉：“洛阳城里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是我们原来江东军出身，怎么…”
赵尚书看着孟青，笑着说道：“本来，陛下都打算好了，等你今年年底回洛阳，就给你晋封大将军，让你做本朝第三位大将军。”
“你今年才三十四岁罢？”
赵成感慨道：“三十多岁的大将军，莫说他们眼红，就连我也有些眼红了。”
孟青闻言，愣神了片刻，默默说道：“陛下对我，抬爱太甚了。”
赵成拍了拍孟青的肩膀，开口说道：“现下，幽燕这里出了些问题，兄弟你若是不介意哥哥沾你一点光彩，咱们兄弟就携手，一起把这个事情给办好，两年时间…”
“两年时间，正好你也能再沉淀沉淀，洛阳城里那些人，口舌也会少一些。”
孟青立刻开口道：“将军这话就见外了，要说沾光，也是我沾您的光。”
他看着赵成，问道：“将军，只太原军两万人，您能看得住关内的契丹人么？”
“当然可以。”
赵成笑了笑：“兄弟，你莫非忘了，我虽然快十年没有领兵了，却也足足做了快十年的兵部尚书。”
“这兵部尚书，可不是白做的。”
赵成神色平静：“眼下，我依旧是实任的兵部尚书，兵部武库司的物资，正在源源不断的运来前线。”
“我要让这些契丹人好好见识见识。”
赵尚书呵呵笑道：“什么是天朝上邦！”
孟青一怔，随即对赵成低头苦笑道：“差点忘了这回事了，将军，兵部的物资送到了，记得给小弟分润一些。”
“这是自然。”
二人聊了几句，气氛渐渐融洽起来，赵成说了会契丹人的事情之后，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去岁，越王殿下在兄弟手底下近一年时间。”
“兄弟你，觉得越王殿下…如何？”
孟青一怔，眨了眨眼睛：“什么如何？”
“性格。”
赵尚书笑着说道：“还能是什么？”
孟青想了想，微微摇头道：“这个小弟也说不清楚，二殿下性情豪爽，是个好汉子。”
赵成愣神了一个瞬间，才回过神来，举起酒杯，开口说道：“来，喝酒。”
“咱们兄弟携手，把契丹人的麻烦事，给办了。”
孟青点头应了一声，举杯碰杯，正色道。
“多谢将军帮忙了！”
“不必谢我。”
赵成跟他碰了碰杯，然后笑着说道：“我这一趟来，是算在兄弟你的麾下，等我走了之后，兄弟要跟手底下的弟兄们说清楚，免得兄弟们误会，说我赵某人是来摘桃子的。”
孟青摆了摆手：“军中上下，人人敬重将军，他们不会有这种念头。”
赵成微微摇头。
“这天底下，只要非是圣人，俱会有这种心思，要是人人不争不抢，任人欺负，也打不赢什么胜仗。”
他再一次碰杯：“来，兄弟，满饮此杯！”
二人碰杯，孟青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看着赵成，正色起来。
“多谢将军指点。”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章武九年的立秋。
此时，李云回到洛阳，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时间，这几个月时间里，除了因为科考案下马的官员之外，后续又有数十人，被御史台弹劾获罪，或被贬官，或被罢官。
不少人，已经看出了朝廷里的风向，至少明面上，再没有人说半句新学的不是了。
毕竟不管新学还是旧学，本质上都是他们套取利益，取得地位的工具，不能因为皇帝换了个工具，他们就不取这份富贵了。
毕竟皇帝再如何厉害，总不可能长生久视。
不争一时争万世嘛。
现在暂时低头做小，将来迟早有他们发挥的时候。
就在朝廷上下，因为大规模官员下马战战兢兢的时候，一身便衣的李皇帝，离开了皇城，一路来到了距离皇城不远的南阳王府。
南阳郡王，就是薛嵩薛老爷。
薛老爷一家，是邓州南阳县人，早年因为做官，一家人才搬去的青阳。
邓州旧称南阳郡，因此前几年薛老爷致仕，李云给他晋爵的时候，就加授了个南阳郡王，至今已经好几年时间了。
此时，李皇帝在大舅哥薛收的引领下，一路来到了南阳王府的后院，李云一边走，一边问道：“怎么岳父病成这样，这段时间，一直没有人同我说起过？”
薛收摇了摇头道：“父亲说，二郎太忙，家里的这点事情，就不必惊动二郎了，为了不让二郎知道。”
他叹了口气道：“连妹子也一并瞒着了。”
此时是在私宅之中，就没有那些官样的称呼，只论亲谊。
李云叹了口气道：“二十年情分了，难道不比一两件公事要紧？”
“韵儿现在在哪里？”
“一早上就来了，正在后院陪着父亲。”
薛收连忙回答道。
李云默默点头，又问道：“太子来过了没有？”
薛收想了想，摇头道：“太子殿下，估计还不知道。”
李皇帝没有说话，一路来到了后院卧房之中，见过了岳母之后，一路来到床边，看着床边的薛皇后，以及卧病在床，脸色苍白的薛老爷，李皇帝心里也不免有些触动，上前坐在床边，长叹了一口气：“岳父怎的这般憔悴了？”
薛老爷抬头看着李云，脸上的皱纹比起几个月前，明显更深了，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还是惊动了二郎。”
李云拉着他的衣袖，默默说道：“我是您的半个儿子，您病成这样，如何能不惊动我？”
薛老爷还要说话，李云继续说道：“太医已经在路上了，岳父要好好养病。”
“过些年，您的重外孙出生，还要靠您给蒙学呢。”
“重外孙…”
薛老爷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儿子薛收，脸上似乎多了几分光彩。
“是了，就快要…”
“快要见到重外孙了。”

第1028章 走后门
薛老爷的病，的确不轻，原本精神矍铄的老头，似乎是被谁一下子吸干了身上的精气，连李云这种见惯了生离死别的人，也不由得有些动容。
毕竟薛老爷薛夫人，对他来说，意义非凡，远不止岳父母这么简单。
他初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先结识的长辈，就是薛老爷与薛夫人了，细算起来，从显德三年到现在，真的差不多已经二十年了。
二十年时间，当初那个青阳县的县尊老爷，现在已经垂垂老矣。
李云在南阳王府足足待了一个时辰，一直等到太医给看过，开了药之后，他才把薛皇后叫到一边，叹了口气：“夫人，朝廷里的事情太多，我实在走不开，这几天你就住在薛家，替我多尽尽心罢。”
薛皇后叹了口气，点头道：“我这几天，带着彩妹住在这里，你不用多担心，太医说了，应该能撑过去…”
彩妹，是李云与薛皇后的第二个孩子，是开国后所生，在诸皇女中排行第四，也就是本朝的四公主。
这位四公主大名叫做李英，小名唤作彩妹，今年才七八岁年纪，因为是嫡出的公主，也很受皇帝跟皇后宠爱。
可以说是最受宠的几个公主之一，除了大公主之外，就是三公主阿福，跟四公主彩妹，最受皇帝陛下喜爱。
李云“嗯”了一声，叹了口气道：“我让顾常，留一两个人在这里，要是出了什么特殊的情况，记得立刻知会我。”
“我马上赶来。”
薛皇后应了一声，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生老病死，都是这样，夫君…”
“去忙你的罢。”
她是家里的小女儿，最得父母宠爱，本来这句宽慰人的话，应该是李云跟她说才对，如今却正好反过来了。
李皇帝抱了抱自己的发妻，叹了口气之后，扭头离开了南阳王府。
薛收又是一路相送，二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皇帝扭头看了看薛收，叹气道：“我事情太多，很多事情不能兼顾，家里的事情，大兄多多上心。”
“这段时间，如果家里走不脱，朝廷那里，可以告假。”
薛收默默摇头：“二郎放心，我顾得过来。”
李云正要说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高唱：“太子殿下驾到…”
李皇帝立时大皱眉头，猛地回头，只见南阳王府的大门外，一顶杏黄色的轿子，稳稳得停了下来，轿子外，一个一身太监服色的宫人，正在高声唱喊。
这宫人，刚喊完这句话，就猛地看到，南阳王府门口，已经站满了羽林军，他再抬头看去，一身黑色衣裳的皇帝陛下，正静静的南阳王府门口，看着自己。
这宫人看到李云之后，几乎吓个半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叩首不止：“陛下，奴婢…奴婢不知道陛下在此…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轿子里的太子殿下，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也吓得不轻，连忙下了轿子，一抬头果然看到自家的父亲以及大舅，正站在王府门口说话，他慌忙上前，跪地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说到这里，他又低头道：“拜见舅父。”
薛收连忙侧身，不敢受太子殿下的礼数。
李皇帝看着太子，皱眉道：“你外祖生病，你怎么才来？”
太子殿下低着头道：“回父皇，儿臣刚知道，知道之后，儿臣立刻就赶来了。”
李皇帝看了看身后的东宫随从，沉默了片刻，上前将自己的好大儿扶了起来，问道：“是知道你外祖病重赶过来，还是知道你爹娘在这里，才赶过来的？”
李元连忙再一次低头，苦笑道：“父皇您把儿臣想成什么了，儿臣白天，还在中书跟几位相公学着如何理政，听说外祖生了病，立时就赶过来了。”
李云微微皱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开了身子，开口道：“为父要回宫里去了，你跟你舅父一起，进去探望罢。”
说着，李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你母亲还有四妹，都在里头，见到你母亲之后，跟她说几句好听的，哄一哄她。”
太子殿下连忙低头：“儿臣遵命。”
李云这才扭头看着薛收，微微点头道：“大兄多多辛苦，我这就回去了。”
“有什么事，让人进宫里报我。”
此时有第三人在，薛收便换了称呼，必恭必敬的低头拱手行礼：“是，陛下。”
李皇帝背着手，上了自己的马车里，马车动作，带着他缓缓离开。
等到皇帝的马车走远，太子殿下才长松了一口气，怒视了一眼方才喊话的宫人，骂道：“你这厮，我父皇在这里都看不见！”
太子殿下气的脸都红了：“真是瞎了你的眼！”
这宫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一旁的薛收开口说道：“殿下，陛下不是计较这些小事的性格，不用放在心上。”
太子殿下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回头看向薛收，苦笑道：“这么多人看着，就怕有御史弹劾，说我冲撞了圣驾。”
他叹气道：“舅父不知道，这太子也不好当，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外甥。”
“稍有行差踏错，可能立刻就有人去父皇那里告状。”
薛收闻言，没有敢接话，只是侧着身子，开口道：“殿下请罢。”
“好。”
太子殿下大步走进南阳王府，一边走，一边叹气道：“几个月前，外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
甘露殿里。
兵部侍郎李槲，坐在皇帝面前，向皇帝汇报赵成离开洛阳之后，兵部的一应事宜。
赵成离开洛阳，自然不可能遥控兵部，兵部的事情，就只能让李槲这个兵部左侍郎代管。
好在李槲能力不错，这几个月时间，兵部没有出任何乱象，被他打理的井井有条。
把兵部的事情汇报了一遍之后，李槲低头道：“兵部押送到前线的物资，已经全部送到各个军中。”
“马上就有第三批，第四批，送到前线去。”
李皇帝默默点头，然后抬头看了看李槲，夸赞道：“干的不错。”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李卿还是有本事的，做这个兵部尚书，一点问题也没有。”
李槲连忙起身，低头拱手，苦笑道：“陛下取笑臣了，臣只是按照赵尚书的吩咐办事，左支右绌，才能勉强处理部政。”
李云笑着说道：“赵成又不在这里，你怕他做甚？”
李槲咳嗽了一声，依旧摇头道：“臣确是不如赵尚书。”
李皇帝与他开了几句玩笑，又勉励了他几句，这才放他回兵部当差。
李槲离开之后，又过了盏茶时间，宰相杜谦被人请到了甘露殿，进了甘露殿之后，杜谦对着皇帝陛下拱手道：“陛下。”
李皇帝招了招手，示意让他近前坐下，等杜谦落座之后，李皇帝才开口问道：“受益兄，今秋的这场科考，准备的如何了？”
杜谦胸有成竹，立刻回答道：“回陛下，已经基本上准备妥当了，只能着时间一到，一定能够顺利办成。”
“这一次科考，到时候臣亲自去主持，若再出什么问题，臣愿意以命相抵。”
皇帝陛下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一届科考，如何能要了受益兄的命？”
“不说别的。”
李皇帝笑着说道：“要是受益兄想安排一科人进入朝廷，不必科考，朕也都准了。”
杜谦摇头苦笑：“陛下又捧杀臣。”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
李皇帝摆了摆手说道：“请受益兄过来，是有个事情托付你去办。”
“关于这一场科考的。”
杜谦一怔，随即低头道：“陛下有什么吩咐，臣一定照办。”
李云看着他，默默说道：“我想走一走受益兄的后门，额外安排一个考生，去参加这场科考。”
杜谦一愣，然后若有所思，问道：“陛下想安排谁？”
李皇帝神色平静。
“太子。”

第1029章 国事天下事
杜相公抬头看着皇帝，皇帝也在抬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两个眼神，皇帝陛下起身，拉着他的衣袖，把他拉到了一旁议事用的椅子上坐下。
李云就坐在他旁边，问道：“受益兄不肯？”
杜谦微微摇头，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陛下，臣只是有一个疑问。”
“为什么这么做。”
杜谦看着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难道太子…还需要什么考校吗？”
遍数史书，几乎很难找到比太子李元地位更加稳固的太子了。
他是皇帝发妻所生，既是嫡子又是长子，更是在开国之初就被立为太子。
从嫡长子的身份来说，文官便都会支持他。
而他又是薛皇后嫡出，武将那里多半也是支持他即位的。
可以说，以他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地位，只要不是傻子，只要不造他爹的反，那么这个太子就是稳如泰山，任谁也没有办法撼动。
甚至可以说，这位太子殿下即位的最大阻碍，或者说惟一阻碍，就是李皇帝本人的寿命。
毕竟父子俩，其实只差了二十岁左右，如果皇帝陛下长命一些…
哪怕是在杜谦看来，现在的朝局已经十分稳固，皇帝不应该这样随意试探，或者是去考校太子。
毕竟太子已经十八岁了。
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一个成年人，成年人，自然是有自己的心智，身在太子这个位置上，又有个强势到极点的父亲，本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果这个皇帝父亲，还要对他进行试验，乃至于是直接考试。
那么太子心里难免会想，父皇是不是已经有了废黜他的念头。
一来二去，父子之间就可能会生出嫌隙，哪怕短时间内不出问题，也有可能给将来埋下祸根。
李云伸手给杜谦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低头喝了口茶，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受益兄觉得此事不妥？”
“不妥。”
杜谦摇头道：“臣以为，这样做有百害而无一利，科考考中，对于太子殿下来说，没有任何助益。”
“若是不中。”
杜谦低声道：“反而会招来别人的流言蜚语。”
“而且，太子殿下理政以来，并没有什么错处。”
李云放下茶杯，面色平静：“东宫各种属官，加在一起有二十多人了罢，俱是饱学之士，有他们在，如何能出错？”
杜相公看着李云，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低声说道：“我不明白，二郎这么做，到底要干什么。”
“为了看一看将来。”
李皇帝也在看着杜谦，他低声道：“为了看一看，太子对新学有没有上心，借以窥探，将来他能不能继承章武朝的新法。”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继续说道：“如他考的不错，礼部可以把他的案卷昭之于众，让他与本朝务实之学，再难分割。”
杜相公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摇头道：“陛下，太子殿下才十八九岁，你又春秋鼎盛，这个事情急不得，也不能急。”
“他这个年纪，心中想法俱不稳当，我觉得，还是安安稳稳比较好。”
他看着李云，低声道：“陛下还未满四十岁，又龙精虎猛，何必着急？”
李皇帝皱眉道：“我没有着急。”
“只是想将太子给培养出来。”
杜相公闻言，长叹了一口气。
古来开创之君，不管是开国之君，还是有开创或者是中兴之功的君主，因为身怀大功，且大权在握，往往性格会极端强势。
这种强势，表现在父子之间，会让他们自然而然的想要改造子一辈，让儿子们也像他。
因为他是成功者。
杜相公思考了许久，才对着李云说道：“陛下，凡事不能太急，前些年陛下不是跟我说过，后人自有后人的想法，咱们这一辈人，管不了，也管不到吗？”
“他自有他的想法，我不管。”
李皇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然后看着杜相，默默说道：“但是，我总是想要给这个世道留下点什么，不能你我前脚刚走，后脚这个世道，就恢复了旧周模样。”
杜相公闻言，勃然变色。
他已经听出来了皇帝陛下的一些决心。
本来，帝制时代，一个皇帝有一个皇帝的想法，有一个皇帝的治国理念，以至于每一朝跟前朝相比，都不一样。
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是自然的现象。
但是皇帝陛下现在的倾向是，如果他断定太子将来，一定会否了他的国政，恐怕…恐怕…
想到这里，杜相公不由得汗毛倒竖。
如果真的更易储君，那对于朝廷来说，才是莫大的变故，甚至可能会连带着许多人，死在这场巨大的变动之中。
杜相公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皇帝陛下看着他的模样，叹了口气道：“不过就是想考校考校他的学问而已，他还没有紧张，受益兄倒是紧张得很。”
杜相公回过神来，苦笑道：“陛下，您现在已经是九五至尊，您的家事，就不仅仅是家事了。”
“更是国事，是天下事。”
他认真的说道：“而且是事关国本的莫大事情。”
李云闻言，揉了揉眉心，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那这一次，就不让他与那些学子们统考了，到时候出了考题，我让他到甘露殿来。”
“我亲自看着他。”
皇帝陛下深呼出一口气：“只当是父子之间考校学问。”
杜谦也松了一口气，起身对着皇帝陛下低头道：“陛下圣明。”
李皇帝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杜相公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陛下先前跟我说过，我们这一代人，最要紧的是做好章武一朝的事情，至于将来的事情，则要交给后来人。”
“太子也是陛下亲自带大的，陛下也教了他很多道理，他多半是能继承章武一朝的。”
杜谦这句话只说了半句，后面如果不能继承，他便没有说了。
李皇帝揉了揉眉心，认真想了想，默默点头道：“受益兄说的也有理，如今，你我只能坚持，多活一些年岁。”
他看着杜谦，缓缓说道：“打造出一个章武盛世，让章武一朝的国政，深入人心。”
“从而万世不移。”
杜谦也点了点头，二人又议论了许久，一直到杜谦离开，皇帝陛下才默默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的文书。
许久之后，他才叹了口气：“不止是旧学，还有千年宗法。”
老实说，哪怕是李云这种开国之君，乾纲独断，现在的他，如果想要易储，也并不太容易。
默坐了许久，李云还是让人，去传孟海进宫，孟海一路进了甘露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
李皇帝示意他坐下，然后拍着他的肩膀，向他叮嘱了几句。
孟海额头渗出汗水，他抬头看着李云，有些支支吾吾。
李皇帝默默说道：“让你办你就去办。”
“这是朕的心思，不干你的事情。”
孟海这才深深低头，他看了看李云，问道：“陛下，这事要知会司正吗？”
李云想了想，开口说道：“我会跟他说的，你办你的事情就是。”
孟海这才深深低头，应了声是。
随着孟海低头告辞，李皇帝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背着手朝着后宫走去，走在半路，他举目四望，然后喃喃自语。
“有些道理，想的明白，却绝难做到。”
他摇头感慨。
“知行合一，何其难也。”
…………
次日，天气大好。
幽燕那里，传来了一些好消息，赵成在北边，已经完成了一些对契丹人的战略布局。
除了这些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政事了，李皇帝也走出了甘露殿，来到了后花园。
今日，他约了英国公一家，进宫小聚。
这里的英国公一家，不止是刘博的几个妾室，正牌夫人，更有从契丹部带回来的两儿一女，以及几个契丹婆娘。
刘博的这些契丹子嗣，在三天前来到的洛阳，只是这几天李皇帝一直在忙活着其他事情，还没有来得及见他们。
上午，刘博领着这些家里人，在顾常的带领下，一路来到了后花园，见到了皇帝陛下。
此时，皇帝陛下正陪着三公主李苓，四公主李英，在后花园玩耍。
刘博远远上前，对着李云低头行礼：“臣拜见陛下。”
他低头下拜，李皇帝起身相迎，然后看了看他身后的七八个人，哑然道：“老九你家，也算是人丁兴旺了。”
三公主阿福，四公主彩妹都认得刘博，都笑着上前，称呼九叔。
英国公一脸笑容，蹲下来看着姐妹俩，开口笑道。
“三公主，四公主，一些日子没见，又长高了。”
李皇帝也摸着四公主李英的脑袋，笑着说道：“这丫头长得好，现在都比她姐姐要高了，将来多半随我，是个大高个。”
刘博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们，笑着说道：“两位公主将来，一定都是大美人儿。”
李皇帝瞥了他一眼，闷哼了一声。
“你那两个关外的儿子呢。”
“带上来。”
皇帝陛下语气悠悠。
“我瞧一瞧。”

第1030章 两场考试
刘博回头，喊来了自己在洛阳城里的原配夫人，让她领着两位公主顽耍。
他这个原配夫人，却不是跟他最早的女人，反而跟他极晚。
刘博最开始做九司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成婚，只在外面偷偷养了两个女人，给他生育了子女，一直到开国受封国公之后，才正经娶了个大户人家的女子进门，替他打理英国公府。
如今，他跟这个正妻成婚，还不满十年，二人生了一儿一女，俱都还小。
这位国公夫人上前见过了李云之后，就领着两位公主，与国公府的孩子们玩耍去了。
而刘博，则是牵了两个小男孩，来到了李云面前。
两个男孩儿，大的也就只有八九岁，小的更是只有六七岁年纪，刘博跟他们说了两句话，他们就都跪在地上，对着李云磕头行礼，口称陛下。
李皇帝笑了笑：“今天是咱们私聚，你们应当称我伯父才对。”
刘博连忙又说了一句，两个小男孩便很懂事的改口，称呼他为伯父了。
李云若有所思，问道：“他们不会说汉话？”
刘博连忙说道：“会说，但是毕竟从小在关外长大，说得并不是很利索，但是都能够听得懂。”
李皇帝让两个小家伙上前来，他伸手摸了摸老大的筋骨，然后抬头对刘博笑着说道：“比你小时候壮实多了，将来多半也比你强。”
刘博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说道：“男孩儿多半肖母，他们都随他们的母亲，而且他们的外祖是兀古部的首领，从小吃肉长大的，壮实一些也应该。”
听到这话，李皇帝抬头看了看刘博。
他们兄弟俩虽然是在山寨里长大的，但是山寨里也不是一年到头都能见到肉，兄弟几个，有时候一个月都见不到荤腥，等到长成了少年，李云才带着他们去山里狩猎野物，硬是练成了百发百中的射术。
兄弟几个，这才能见到荤腥，壮壮实实的长大。
李皇帝摸了摸眼前这个老大的脑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大男孩汉话好一些，闻言先是看了看父亲刘博，然后对着李云低头道：“伯父，我叫刘必烈。”
李皇帝一口刚喝下去的茶水差点喷出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小男孩，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
“刘必烈。”
这男孩儿挠了挠头，用并不流畅的汉话说道：“我爹说，在关外长大，要烈性一些，所以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我还有个契丹名字。”
李皇帝愣了愣，随即哑然一笑：“这个名字好，这个名字不错。”
他又看向小一些的男孩儿，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男孩儿也回头看着刘博，刘博对着他点了点头，他才开口说道：“伯…伯父，我叫刘安。”
“爹说，让我平平安安的，我契丹名叫纳真。”
李皇帝看了看这两个男孩儿，然后抬头看了看刘博，笑着说道：“你小子，还真会起名字。”
刘博笑着说道：“契丹名不是我给他们取的。”
李皇帝跟两个小男孩说了几句话，然后又送了他们两块玉牌，就让他们自行玩耍去了。
等两个小男孩跑开，李皇帝才对着刘博开口说道：“现在，关外战事已经有一些明朗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兀古部的使者，也已经在来洛阳的路上了。”
“这两个孩儿。”
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等这两个孩儿长大，辽东一定平定，到时候可以选一个，或者是让两个，都回到兀古部去，继承兀古部。”
“将来，朕会下诏，敕封他们做契丹汗。”
李皇帝看着刘博，笑着说道：“所以在洛阳这些年，你要好好教他们，把他们给教好了，东北至少一代人乃至于两代人的太平。”
说着，李云也起身，看了看不远处正在玩耍的孩儿们，默默说道：“将来，到了他们这一代人，或许就不用再打仗了。”
刘博点了点头说道：“已经找了最好的先生来教他们读书认字了，过几天先生就会到我府上。”
李皇帝先是点头，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笑着说道：“对了，你家这先生可不要找错了，记得找旧周时候的饱学鸿儒来教他们，多教他们一些道德文章。”
“君臣父子纲常。”
刘博虽然从小不读书，但是毕竟是几兄弟中最聪明的一个，再加上这些年，他一直身居高位，对于读书人那一套，也已经有所了解，听了李皇帝这句话，刘博先是愕然，随即哑然一笑：“二哥还真是心思细腻。”
李皇帝咳嗽了一声：“我怕他们，把务实事功那一套学去了，将来又是不得太平。”
刘博点头，笑着说道：“陛下放心，我一定好好管教他们。”
“他们在洛阳，应该能有十年时间，十年时间，对他们好一些，单单是这个情分。”
刘博默默说道：“这两个孩子，将来应该就不会在辽东作恶了。”
李云拍了拍刘博的肩膀，开口笑道：“说是这么说，将来分别的时候，你可不要舍不得。”
刘博叹了口气：“舍不得也要舍得。”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一生。”
英国公笑着说道：“我们可左右不得。”
李皇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扭头看了看刘博，微微皱眉。
刘博很敏锐的察觉到了李云的神情变化，他问道：“怎么了，二哥？”
“没事。”
李皇帝两只手背在身后，抬头看向远方，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看了看刘博，欲言又止。
到最后，皇帝陛下还是放下了心思，目光看向远方。
“希望孩子们，无病无灾罢。”
…………
转眼，到了秋闱的时候。
秋闱，在另一个世界的明朝，是指乡试科举。
但是在李皇帝的章武朝，科考制度还没有完善到这种地步，举人这一级，还在陆续完善中。
今年的这一场秋闱，只能算是章武七年那场春闱的补考。
即便是补考，报考人数还是极多的，多达数百人。
因为哪怕章武七年那场科考案，最后只查出来了二十多个考生涉案，但是大多数考生还是觉得，自己是被那些贪官污吏给做局了。
被黑箱刷下来的二十多个人里，一定有自己一个。
要不是那些恶官，眼下他们说不定已经外放为官了！
要知道，本朝的外放跟前朝的外放，可不是一回事，本朝京官与地方官之间的界限，已经很模糊了。
毕竟非州县官不得拜相这一个规定，已经决定了，大多数人都得去州县里滚上一遭。
毕竟谁做官，不想做宰相？
这一届秋闱，报考的足有近千人，由中书令杜谦杜相公，亲自监考。
因为卓相公的先例在，中书令在考试开始的前一天，就把中书的事情，交给了次相姚仲，而他本人，则是搬进了考棚里住下。
在阅卷结束之前，这位中书令，估计都不打算从考棚里出来了。
就在整个秋闱，如火如荼的进行的时候，皇宫大内里，另外一场考试，却在悄无声息的进行着。
甘露殿里，一张矮桌已经摆好，笔墨纸砚备齐。
太子殿下进了甘露殿，对着皇帝陛下叩首之后，看了看眼前的考桌，有些茫然，他抬头看了看父亲，问道：“父皇，这是…”
“这是今年秋闱的实务卷。”
李皇帝看着他，默默说道：“给你两个时辰时间，你在这里答卷，为父在这里看着你。”
“两个时辰之后，为父亲自看你的试卷。”
太子殿下挠了挠头，苦笑道：“父皇怎么这样考校儿臣…”
“放心，不白考你的。”
李皇帝笑着说道：“你考得好了，爹自然会给你好处，以后中书那里，也会给你更多事情。”
“要是考得不好。”
李皇帝叹了口气。
“那就再多学学罢。”

第1031章 人生大敌
两个时辰时间，平日里每天忙个不停的皇帝陛下，寸步都没听离开甘露殿，只是坐在主位上，翻看文书的同时，批阅奏本，偶尔抬起头，看着正在低头做题的太子殿下。
一直到差不多一个半时辰之后，太子殿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将自己写好的文章，拿了起来，吹干墨迹，递到了皇帝陛下面前，他先是看了看李云的面目，然后才小心翼翼的说道：“父皇，儿臣写好了。”
李皇帝自然已经发现了大儿子的动作，他默默点头道：“放下罢。”
太子殿下依言放下。
李皇帝看着儿子，下意识想要问一问太子如何看待新学，如何看待如今的事功实务之道，话到了嘴边，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有些东西，非得自己体悟不成。
李云之所以有这种根深蒂固的实务念头，是因为他亲眼看过，亲身经历过，也能够站在更高的维度，来着手改造这个时代。
但是这个时代，毕竟只有李云一个人有这些念头，国政施行下去，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见到成效。
以他现在的身份，不管说什么，太子都只可能做点头虫，不可能有任何反驳他的想法以及动作。
如果一直啰哩啰嗦，说不定会激发这些小孩儿的叛逆之心，将来则是更加麻烦。
太子殿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离开了甘露殿之后，李皇帝看着眼前的试卷，竟然有些踯躅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打开了太子殿下的试卷，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
今科实务题，考的是县官之道。
从章武四年开始，科考的实务卷，就变成了相当具体的题目，不再是云里雾里的几段话，也不考什么空泛的治国之道，比如这个县官之道，简而言之就是如果你去做一个县的县令，如何才能治理好这个县，让这个县百业兴旺。
最近三年，都是实务，也都是李皇帝亲自出题。
李云从头往下看去，心中却莫名有些紧张。
他担心儿子答的不好，就说明这个太子，这些年对新学，没有怎么上心。
但同时，他又有些担心儿子答的太好。
因为这个题目从他这里，再到考场，中间有两三天时间的空档。
两三天，足够别人向太子殿下泄题了，而且泄题之人，甚至有可能是他李某人多年的政治好伙伴。
虽然有着种种担心，但是李皇帝的心志是空前强大的，他很快把这个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答的很不错。
并没有很差，但是也不是特别好，有两三处是不太对的，但都是一些小问题。
李皇帝看完了之后，高兴了好一会儿，甚至走到甘露殿那处兵器架上，取下了自己的长枪，放在手里摆弄了一番。
过了一会儿，又让顾常给他取来了一盏酒，仰头喝了下去。
等到这一盏酒下肚，李皇帝再看了一遍太子的答卷，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笑完了之后，皇帝陛下突然皱了皱眉头，看了第三遍。
分寸拿捏的刚刚好，不差不离，正好是能让他满意的程度。
李皇帝默坐许久，然后取来一面玻璃镜，认真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皇帝陛下，比起当初苍山大寨里的李大寨主，已经多出了许多威仪，模样依旧仿佛当年，细看的话，两鬓已经有了零星一两根白头发。
一身黑底暗金的天子常服，配合紫金冠，则更显出天子姿态。
他站了起来，认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此时，镜子里的黑衣李云，似乎真的变成了一条黑龙，在镜子的另一边，静静的看着，打量着李皇帝。
“做皇帝快十年了。”
李皇帝放下镜子，喃喃低语：“每天要想的事情太多，勾心斗角的事情太多，许是我真的变得多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默默说道：“也许，不应该用这种复杂心思揣度家人。”
他喃喃自语了好几句，最终再一次走到兵器架旁边，取下那柄黑色的大枪，提着枪走出了甘露殿。
走到门口的时候，内侍顾常看了看李云，脸上露出笑容，问道：“陛下要去练武？”
从吴王宫建立之后，顾常就跟着李云了，至今已经十几年时间，他还是相当了解李皇帝的，尤其是从开国之后，皇帝陛下虽然依旧经常练武，但是只有心情不错的时候，才会去练枪。
李皇帝点了点头，淡淡的说道：“今日心情不错。”
“你让人，去把裴教头请来，就说朕手痒了，缺个人对练。”
顾常连忙低头应了一声，一路小跑下去请禁军教头裴庄去了。
约莫大半个时辰之后，裴庄才赶到御花园天子练武之处，他刚赶到，天子一路枪术刚好走到尽头，只听天子一声断喝，手中长枪脱手而出，不偏不倚，正中木人。
枪头深深地钉入木人前心，枪尾却在不住颤动，发出嗡嗡的声音。
裴庄忍不住叫了声好，上前对着天子抱拳行礼，笑道：“这一路龙枪，陛下已经使得出神入化了。”
“尤其是这一手飞龙。”
裴庄走到木人前，单手捉住长枪，微微用力，长枪被他拔了出来，提在手里，他两只手捧着，送到李皇帝面前。
皇帝陛下单手接过，随手一扔，将这长枪钉在了地里，然后他看着裴庄，笑着说道：“今日不练枪。”
裴庄抬头看着李云，有些迷茫。
李云拉着他，在一旁坐了下来，笑着说道：“裴兄应该知道，我这一身怪力，除了天生以外，还有少年时得了的呼吸法门助益，如今这门呼吸法，已经渐成本能。”
他看着裴庄，继续说道：“我今年快四十了，前三十年，都是走的外家功夫，靠着皮糙肉厚，一身力气取胜，到了这个年岁，在这个位置，也很少跟人过手了。”
他笑着说道：“所以，往后想涉猎涉猎内家拳，裴兄应该是此道高手，今天请裴兄过来，就想跟裴兄请教请教内家拳术。”
裴庄是个武痴，自小就习练各家武术，内外双修，听到皇帝这么说，他全然没有别的念头，只是笑着说道：“陛下，臣这些年的确学了不少内家拳路，陛下的呼吸法门，其实也是内家拳的一部份，只是当初那高人，应该没有传授陛下相应的拳路。”
裴庄摸了摸下巴，继续说道：“陛下既然想学，臣就教陛下几路拳，至于与陛下吐纳法相应的拳路，臣要去找一找，寻一寻。”
“或者，臣花个几年时间，将这路拳反推出来。”
李云笑了笑：“如此，麻烦裴兄了。”
“陛下太客气了。”
裴庄正色道：“臣至于今日，都是陛下提携，当年做裴家家奴时，也只有陛下看得起臣。”
“只是臣本事微陋，于国家全无益处，因此帮不到陛下，如果在武道一途，能够帮到陛下一星半点，则是臣毕生的幸事。”
李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我这一生好武，能与裴兄结识，也是我的幸事。”
裴庄连忙低头说了声不敢，然后开始教授皇帝陛下内家拳术。
李云本身，基础就很牢靠，再加上他自小习练的吐纳法门，只一个时辰时间，他就稍微寻到了一些门道。
等到裴庄告辞之后，李皇帝回到了甘露殿，又自己走了一路拳，等到出了些汗，他才回到了自己的主位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然后看着面前太子殿下的试卷，沉默许久，才缓缓摇头。
“父子不相疑，为父不疑你。”
李皇帝抬头看向窗外，默默说道：“人心隔肚皮，各人的心思，谁也看不透，咱们父子，都只做好自己的事情罢。”
李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辰光，真是人生大敌。”
他看向殿外，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月光如水，铺进了甘露殿。
“任谁也抵不过。”

第1032章 岁月杀人
甘露殿的考试，并没有外泄出去。
太子殿下答卷之后，皇帝陛下只是将试卷收藏了起来，没有公布出去，也没有交给礼部。
不过宫里的人都知道，那一天的皇帝陛下很是高兴，并且来了习武兴致，请裴教头进宫，两个人对练许久。
这件事情之后，就好像无事发生了，一切照常运转，皇帝陛下依旧每天处理公事，该上朝也会上朝。
一直到差不多半个月之后，今科秋闱终于结束，中书令杜相公，这才从考棚之中走了出来，亲自押着阅卷官遴选出来的一百多份考卷，以及那些落选的考卷，押送到了皇宫里。
这是要给皇帝陛下抽查，免得那些阅卷官再像章武七年那样，按照自己的意志，肆意批阅考卷。
此时，皇帝陛下正在甘露殿办公，见到这些文书之后，他才看着杜相公，笑着说道：“受益兄这是干什么？难道我还信不过你不成？”
杜谦微微摇头道：“陛下您忘了，今年弊案审结之后，您吩咐礼部，定了一些新的规矩，其中一条就是把新科考卷先送宫里抽查，随即再送礼部封存。”
“既然是规矩，任谁都应该遵守。”
李云起身，走到这些试卷旁边，看了看被挑出来的百多份试卷，以及被特意挑选出来的十份考卷。
这十份考卷，就是今科的前十名了，要由皇帝陛下亲自看过，来给他们裁定具体的名次。
至于后续的殿试，照例应当在名次公布之后的半个月之后举行，到时候就是皇帝亲自出题，皇帝亲自监考了。
而这被挑出来的一百多份考卷，就是进入殿试的人选，李云按照另一个世界的科考，依旧将他们命名为贡士。
本来，一科应该选出两三百个贡士，但是今科秋闱并不是常科，参考人数也并不是特别多，因此录取的人数减半，阅卷官们只选出了这些人。
李皇帝先是拿起前十名的考卷，从中选出两份看了看，然后又从另外两堆里，各自挑选了几份翻看。
一共十份考卷，等李云看完，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他放下手中的考卷，笑着说道：“还是受益兄你办事牢靠，这些都没有什么问题，录下殿试名单之后，转送礼部封存罢。”
“至于这贡士的名次。”
李皇帝神色平静：“就按照你们定下的来。”
杜谦长松了一口气，对着天子低头行礼，应了声是，然后挥了挥手，让人把这些试卷统统抬到礼部去。
等到试卷抬走之后，杜谦才看着李云，笑着问道：“今科录取的进士，陛下打算用在哪里？”
李皇帝也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幽燕。”
“前线战事还算顺利，契丹人现在只一心想要逃到关外去，清理他们，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幽燕已经失落十年时间，听说当地百姓…”
李皇帝微微皱眉：“有些心里还向着那些契丹人。”
“这很不好，因此行政必须要铺设下去，这一科进士排名靠前的，就不必让他们在六部观政了，直接送到幽燕去，让他们去做县官。”
拿到考题之后，杜谦其实就明白了李云开这一科制科的心思，只是他还不能确定，李皇帝要把这些新科进士用在哪里。
现在，他终于确定了皇帝的想法。
听皇帝说起幽燕百姓的事情，杜谦连忙说道：“陛下，幽燕的百姓之所以会有一些人如此想，是因为契丹人虽然在幽燕大行杀戮，但在这十年时间里，耶律亿治下…”
“他们的生活，比起范阳军萧宪父子在的时候，比起旧周时候，甚至要好上一些，这些人依旧觉得，本朝与旧周相类。”
“才会有此念头。”
杜谦正色道：“臣相信，等朝廷的行政铺设下去，陛下的王化所到之处，用不多久，幽燕百姓一定心悦诚服，归服圣朝。”
李云笑了笑：“不必这般委宛。”
“契丹人治理当地，一定会用一些当地人，再加上一些奇奇怪怪的心理，当地人里有人思念契丹，并不奇怪。”
“这些，也不是王化能够化得了的。”
李皇帝面色平静，开口说道：“本朝王霸之道杂而用之，朕也不是心慈手软之辈，真要有人在幽燕胡作非为，我的刀也落得下去。”
说到这里，他看着杜谦，继续说道：“受益兄自闭考棚，已经大半个月时间了，这大半个月时间，我这里有不少事情，等着与受益兄商议。”
杜谦连忙低头：“臣恭听圣训。”
李皇帝指了指椅子，示意杜谦坐下，然后他才开口说道：“原本，幽燕归属于河北道，但是这么长时间的割裂，我觉得不应该再划归河北道了。”
“我准备，从漳河划界，漳河以南归属河北道，再新设辽东道，把漳河以北，包括整个幽燕，以及未来的辽东地区，都划归辽东道。”
李云看着杜谦，继续说道：“辽东道的三司使衙门，要尽快弄起来，此时孟青赵成，都在幽燕，三司使之中的防御使暂时不设。”
“布政使，按察使，都要尽快定下来，让他们去幽燕，将民生政事给弄好。”
说着，李云看着杜谦，开口笑道：“在这种地方做封疆大吏，需要的能力，比起内地其他地方，要高的多，受益兄这段时间，寻摸几个合适的人选，送到我这里来。”
“最好在年底之前，把这两个官职给定下来，等到明年开春，就让他们去走马上任。”
听到李云这番话，杜谦愣了愣，随即抬头看着李云，咳嗽了一声：“陛下，辽东道的布政使按察使，臣有人选。”
李云惊讶道：“这么快就有人选了？”
“辽东道按察使，可以让费尚书的长子费纲前往担任，费纲也是多年的刑名了，如今任刑部员外郎。”
“调任过去正合适。”
“至于辽东道布政使。”
他对李云笑着说道：“剑南道防御使黄朝，也正合适这个差事，他在剑南道已经太多年了，剑南道的土人…”
“都已经被他收拾的服服帖帖，听说，剑南道的土人族群，现在听到黄朝二字，真是可以让小儿止啼。”
“土人归服，往后就应该怀柔一些了，他这个凶神留在剑南道，也没有什么用处，不如让他调任辽东，做一任辽东道布政使。”
“说不定会有奇效。”
李皇帝闻言，先是眼睛一亮，随即揉了揉眉心，苦笑道：“黄朝这人，让他去主政辽东，我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但问题是，他这个性子，等一任两任江东道首宪做完之后，又该往哪里安排他？”
杜相公神色平静：“西北还有大片地方，可以派他去。”
李皇帝愕然，哑然道：“我还想着洛阳朝廷里，没有位置好安置他，原来受益兄，想让他一直在地方上当差。”
杜相公笑着说道：“黄朝那个性子，真让他进朝廷，做个六部侍郎，他估计要把自己憋闷死了，只要不让他掌兵，让他在地方上，去磨一磨那些难搞的地方。”
“臣觉得正合适。”
李皇帝点了点头，开口笑道：“那就这么办罢，中书可以立刻，给黄朝下诏，不过他去辽东之前，先让他来一趟洛阳。”
“我好些年没见他了。”
李皇帝笑着说道：“想先见一见他。”
杜谦也跟着笑了笑，正要说话，内侍顾常突然小心翼翼走了进来，他先是对着杜谦微微点头致歉，然后来到了李云面前，对着天子低声道：“陛下，刚才…刚才薛王爷家里的宫人，回来报信说，薛王爷今天又发病了，太医过去诊治…”
“说薛王爷…”
顾常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可能撑不过今年年关了。”
李皇帝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叹了一口气，开口道：“让九司，召昌平侯回京探病。”
昌平侯，是后族第二个世袭罔替的爵位，也就是薛皇后的二哥薛放。
薛侯爷虽然在朝廷里挂了爵位，也有个差事，但是因为李云的事情，他还是常年在外。
一年也就几个月住在洛阳。
顾常低头应了一声。
李皇帝想了想，问道：“皇后去了没有？”
顾常微微摇头：“还没有知会娘娘。”
“你去知会皇后罢，一会儿朕与皇后，再去南阳王府探病。”
顾常应了一声，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受益兄。”
等顾常离开之后，李皇帝看着杜谦，默默叹了口气。
“岁月不饶人啊。”

第1033章 贯通西域
岁月如梭。
显德三年的时候李皇帝还是个二十岁的年轻壮汉，显德五年之后改元昭定，昭定八年之后改元章武，如今已经是章武九年，到他今岁生辰，便已经整整四十岁了。
二十年时间，倏忽而过。
到现在，朝廷里的江东旧臣们，有一些已经开始显出老态了，比如说最早跟着他的那一批老部下。
典型的就是刑部尚书费宣。
费尚书跟着李云的时候，就已经五十岁左右了，到现在已经六十好几岁，很多事情他都已经精力不济了。
用不多久，当年的江东旧臣们，就要被岁月给淘汰下来一大批，接下来顶上来的，就是徐坤为首的这一批，当年李云以金陵文会为由头，录取的第一批第二批考生。
那时候的李云，手底下极度缺人，因此金陵文会并不是三年一届，几乎是一年一届，如今当年那批文会录取的考生，现在已经渐渐成了中流砥柱，朝野上下给他们取了个名字。
叫做金陵进士。
杜相公听了李皇帝的话，伸手指了指自己的两鬓，叹了口气道：“臣这两鬓，也有些斑白了。”
李皇帝走下御阶，来到了杜谦近前，看了看他两鬓的斑白，叹了口气：“受益兄其实还算年轻，这一头白头发，都是多年操持而来。”
说着，李皇帝看了看殿外，开口说道：“今天天色还早，受益兄就不要去中书忙活了，随我一同，去一趟南阳王府罢。”
杜相公立刻点头，回答道：“好，臣也正想去探望探望薛公。”
薛老爷现在获封南阳王，的的确确因为女儿女婿的关系，但是撇开这个裙带关系，薛老爷在当初的江东朝廷，以及新朝开国之后的这段时间里，其实出力都不小，地位也不低。
他更是新朝开辟之后的第一任大理寺卿。
这样的身份地位，朝野上下自然是人人敬重的，便是杜谦，在薛老爷面前也是持晚辈礼，不敢以上官自居。
两个老搭档在甘露殿等了一会儿，片刻之后，皇后娘娘便来到了甘露殿，她满脸忧色，抬头看着李云。
李皇帝拍了拍她的手，默默说道：“太医已经过去了，放心，放心。”
薛皇后叹了口气，默默说道：“让我二哥回洛阳罢。”
李皇帝拉着她的手，开口说道：“方才已经让九司去知会二哥了，半个月之内，他一定能赶回来。”
“薛圭他们这些孙一辈，也会陆续通知到。”
李皇帝想了想，继续说道：“宫里的皇子皇女们，是不是也让他们，都去薛家探望探望？”
薛皇后是天子正妻，也就是所有皇子皇女的嫡母，按照这个关系来看，李云的所有儿女，就都跟后族有一些关系。
薛皇后微微摇头，开口说道：“让元儿跟彩妹过去看看就行了，其他孩子…”
她默默说道：“莫要折腾他们了。”
李云点了点头，扭头看着杜谦，开口道：“走罢，走罢。”
杜谦低头应是。
很快，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一起，上了自己的辇驾，而杜相公也坐上了轿子，一同前往南阳王府。
到了王府的门口，夫妻二人下了辇车，才看到太子的车驾已经停在了薛家门口，李皇帝看了看这车驾，又回头看了看自家的夫人。
他先是目光闪动，然后拉着夫人的衣袖，轻声道：“元儿还是孝顺的，一早就来了。”
皇后娘娘心里很是感动，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不枉费他外祖，从小百般疼爱他，更是亲自给他开蒙。”
“我们这些子女，都没有一个是父亲给开蒙的。”
李皇帝轻轻点头，牵着皇后抬头看去，此时薛家所有人，都已经来到了正门迎接，包括太子殿下，也匆忙迎了出来，跪在众人之前。
李云看了看这些人，又回头看了看杜谦，摇头道：“起身罢，起身罢。”
说罢，他大踏步走进南阳王府。
杜相公上前，对着太子殿下作揖行礼。
太子连忙摆手，对着杜相公拱手还礼。
“叔父太客气了。”
杜相公看了看走在最前面的皇帝陛下，又看向太子，问道：“殿下，薛公身体如何？”
太子殿下神色也有些暗淡，默默低头道：“糟糕得很，太医已经不敢用重药了，只能温养。”
温养，就是最保守的治疗方法。
换个说法，基本上可以说就是等死了。
杜相公闻言，抬头看了看这座南阳王府，心中默默感慨。
后族这些年，如日中天，圣眷可以说极隆，其中至少大半，是系在薛公身上。
假使薛公亡去，有皇后娘娘在，后族依然会是后族，但是整个薛家的声势，恐怕不会再继续向上了。
此时，便是后族的最高点了。
想到这里，他看向太子，默默说道：“劳烦殿下带路，臣也要去看一看薛公。”
太子殿下连忙点头。
“我领叔父过去。”
………………
薛老爷病情很重，但一两天之内，不太可能有生命危险，李云探望了之后，坐在薛老爷床边，同他说了许多话，一直到傍晚时分，他才动身离开。
薛皇后，则是宿在了南阳王府。
一路回到了皇城之后，甘露殿的桌案上，又堆叠了四五份文书，李皇帝刚刚坐回了主位上，内侍顾常便近前低声道：“陛下，英国公已经在偏殿，候见了大半个时辰了。”
李皇帝一怔，然后立刻说道：“请他过来。”
顾常应了声是，很快，英国公刘博便进了甘露殿，对着天子欠身行礼。
李皇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无奈道：“怎么白天不来，晚上跑过来了？”
“有要紧的事情，刚送到臣这里来。”
李云微微皱眉。
刘博的性子，他心里清楚得很，如果没有什么大事，九司的情报，一般是按照固定的流程送进宫里，不会让他这个九司的总司正，亲自送到宫里来。
更不会在这个时候进宫。
李云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说，等刘博落座之后，李皇帝才叹了口气道：“看来事情不小，说说罢。”
刘博点头应是，他整理了一下措辞，低头道：“第一件事，是西北灵州一带，六蕃活动频频，今日收到消息，这些六蕃之人，伙同当年没有清理干净的韦全忠残部，开始大规模进攻灵州一带。”
“他们，多半是知道了朝廷正在对幽燕用兵，并且…并且被契丹人拖在了幽燕，因此才敢趁着这个机会，死灰复燃，想要重新占据西北，占据朔方故地。”
朔方军当初占据的位置，就是新朝西北的一大块地区。
李皇帝大皱眉头，看着刘博。
刘博微微低头：“臣以及九司推测，他们想要从陛下手里，重新拿回河套地区，以养马畜牧，恢复元气。”
李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当年关中之战，他的确剿灭了大多数朔方军，但是关中的朔方军只是一部份，后来灵州附近的朔方军，听闻了关中的消息之后，一部分投降，归服了朝廷。
而大部分，则是听闻李皇帝绞杀了所有的朔方军，他们也担心自己投降之后依旧被杀，因此弃了灵州之后，四散而逃，与西北的几个番邦部族厮混在一起。
而关中之战后，李皇帝几乎用尽了力气，连幽燕都没有力气再收回来，没有办法，只能维持现状，派了人马驻兵灵州了事。
到现在，终于出现了问题。
李云揉了揉眉心，继续说道：“第二件事呢？”
“吐蕃人。”
刘博低声道：“吐蕃人，也异动频频，我猜是，这些势力之间，应该有了勾连，相互联系。”
“按照九司探查到的消息，吐蕃人派出了使者，正在赶来洛阳的路上，他们想要同二哥，求取本朝的公主。”
“嫁入吐蕃。”
吐蕃人是与武周王朝，相爱相杀了二百年的强大部族。
只是最近几十年，随着武周的衰落，吐蕃人竟然也有一些式微了，尤其是随着佛学大昌，吐蕃人已经不复从前的战斗力。
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占据了那么大一片地方，他们的战斗力当然也是有的。
“和亲？”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冷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看着刘博，缓缓说道：“攒了这么些年钱粮，我正愁着没有借口西出，现在有借口了。”
他看着殿外，目光灼灼。
“这一次，我要贯通西域！”

第1034章 打进盛世
西域，从武周中期开始，便已经不再畅通，到现在已经百多年了。
作为一个崭新的王朝，王朝中的少年人，整个国家的调性，自然是要对外扩张的。
李皇帝也不例外。
如果他取下了武周的地盘，占据了幽燕之后，便开始固步自封，不再动弹，只坐在旧日的功劳上，做他的九五至尊。
那么他这章武一朝，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后世子孙记他李云这一朝的时候，会写些什么，那就很难说了。
多半，会写的很难听。
事实上，李皇帝想做的事情很多，并且一直在为这些事情，默默积攒国力。
贯通西域就是其中一项。
除了贯通西域之外，他还要做的就是，征服半岛，收复南越，然后尽可能征服吐蕃，最后开启新朝的大航海。
远的地方就不说了，至少要把南洋，东洋两个地方，变成他李唐的廉价原材料市场，以及高附加值货品倾销市场。
这样，他的章武盛世才有可能在二三十年时间做成。
否则的话，按照王朝发展规律，他这一代只能算是恢复元气，恢复百业，然后再打几个胜仗，最后给后来人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
通常，一个王朝极盛状态，差不多要在开国之后的五十年到八十年，那个时候基础底子已经打好，正好给后世子孙放手施为。
差不多是李云孙子或者是重孙子那一辈。
这是历史规律，不管是谁都很难一蹴而就，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发展起来，只能是对外扩张，然后把神州大地，从陆权文明，引导成为陆海综合文明。
这些事情都只是李云的设想，他也只能在有生之年，尽可能去做，能做成自然是好，做不成…
那也没有办法。
只好相信后人的智慧了。
好消息是，从章武元年一直到现在的章武九年，除了幽燕之战，以及一些小规模的平叛之外，哪怕是这样好斗的李皇帝，也再没有打过什么大规模战役。
国力，已经积攒了近十年时间了。
而幽燕之战，李云动用的只是河北道的兵力，以及太原军的兵力，再加上苏展带去的五千禁军。
京兆府附近的禁军，还保留着几乎完整的战斗力。
李皇帝看了看刘博，伸手说道：“把九司的详细情报，拿来给我看看。”
刘博应了一声，从怀里取出厚厚一沓文书，递到了李皇帝的桌案上，然后他看着李云，轻声叹道：“贯通西域，以朝廷现在的战力，我想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问题是，西北距离朝廷，还是太远了，如果是西域…”
“光是粮道，就会是大问题。”
李皇帝抬头看了看刘博，然后继续低头翻看文书，一边看一边说道：“如果派驻一支兵力，在西域屯垦呢？”
“短时间内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时间一长就会出问题。”
刘博默默说道：“谁能够背井离乡几千里，孤守西域？”
“很可能，一守就是十年。”
刘博苦笑道：“这一来一回，恐怕都要一年时间。”
“鞭长莫及，就是这个道理。”
英国公看了看李云，低声道：“所以历朝历代，在西域都不长久，更多是固守边境，击退来犯之敌了事。”
李皇帝目光，终于从文书上移开。
刘博说的话，句句都是实情。
在国力强盛的时候，贯通西域，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难题，真正的难处在于长时间贯通西域。
哪来的数万兵力，替你长时间守在那里？
这个时代的交通能力，实在是太拉了。
不要说往来粮食，就是一封书信，一来一回恐怕也需要好几个月时间，这种信息延迟，想要羁縻统治都不容易，更不要说直辖了。
李云沉思了一番，然后默默说道：“事情我知道了，后面我会着手处理，九司增派人手去这两个地方，有什么消息，立刻报到我这里来。”
刘博应了一声，对着皇帝低头说道：“二哥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
他缓缓退出了甘露殿。
李皇帝坐在主位上，没有动弹，他认认真真的看完了九司送来的情报，然后又让宫人多点了几盏灯，挂起了两幅地图。
这是开国之后，他命令兵部职方司绘制出来的天下舆图，除了一幅完整的大地图之外，按照各个地区，还有十份区域地图。
这地图，一直到章武六年才绘制完成，其中一份就一直在这甘露殿里，供皇帝陛下随时查看。
李皇帝提着宫灯，看了许久，一直到子夜时分，他才有些疲累了，也没有再去后宫翻牌子，就睡在了甘露殿里。
次日，是大朝会的日子。
顶着黑眼圈的李皇帝，无精打彩的来到了太极殿里，坐在主位上，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这场大朝会，要议论的事情不少，一直到快中午，才终于结束，李皇帝背着手下了御阶，然后吩咐道：“苏大将军，李槲，还有陈大。”
他点名之后，沉声道：“散朝之后，到甘露殿见驾。”
陈大，在章武六年之前，一直在关中任长安将军，章武六年，他去职长安将军，由贺钧接任。
而陈大，则是回到了洛阳入职禁军，如今是禁军十二卫其中的两卫的将军，在洛阳，也已经有好几年时间。
准确来说，禁军成立之后，很多当年外派出去的将领，尤其是李皇帝的亲信，都回到了洛阳，进入到了禁军。
毕竟，驻扎在外面的兵力，虽然也是朝廷的兵力，但是鞭长莫及，禁军才是皇帝的权力以及意志的最直接体现。
这些老兄弟管着禁军，李皇帝才有底气，大刀阔斧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听到了皇帝陛下的“点名”，太极殿里立刻议论纷纷。
大家伙都不是蠢人，听到这几个名字，就几乎立刻猜到了大致的事情。
一定是什么地方，再起战事了。
或者是陛下，准备对什么地方用兵了。
于是乎，这三位赶往甘露殿的时候，太极殿里，不少官员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人围在几位宰相面前询问，几位宰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面面相觑。
他们也不清楚。
章武一朝，对宰相的权力做出了一些加强，比如说大多数事情，中书都可以直接处理。
但同时，在另一方面，也对宰相们做出了一些削弱，比如兵事上面，中书宰相们，几乎没有什么话语权。
皇帝，只跟枢密院，兵部，户部，禁军，以及当事的相应官员议论，并不会寻中书宰相，询问宰相们对于兵事的看法。
最多，也就是跟宰相们商议该不该打。
但是具体怎么打，派什么人，派什么地方的兵去打，中书宰相们就完全没有任何话语权了。
很显然，这一次皇帝陛下并不需要讨论应不应该打，因此干脆跳过了中书，直接把几个相应的武官，喊了过去。
另一边，李槲跟陈大两个人，跟在苏大将军身后，一路小心翼翼的来到了甘露殿里，刚刚走进甘露殿，三人就看到了被挂起来的两张地图。
三个人扫了一眼地图，就几乎明白了皇帝陛下的心思，不过还是依次上前，对着皇帝陛下低头行礼。
李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然后指了指这两张地图，默默说道：“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这两个地方都出了些问题，我准备对这两处用兵。”
他看着三人，然后目光落在了苏晟身上：“大将军，你说一说罢。”
苏晟想了想，开口道：“陛下，臣想看一看具体的情报。”
李云点头，指了指一旁的桌案，很快三人将九司的文书拿去，互相传看了一遍。
苏晟思考了一番，这才对着继续说道：“陛下，灵州朔方一带简单，派长安驻军去平叛就是，可以让陈将军领兵，以贺钧为副将。”
“至于吐蕃…”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臣以为，只要增防剑南道，关中道。”
“就不会出什么太大的问题，因此吐蕃…”
苏大将军深深低头。
“可以暂时搁置。”

第1035章 相亲
苏晟将门出身，当年在江东军中就隐隐已经坐稳了一哥的位置，开国之后，先是任枢密副使，又任枢密使，别的不说，现在的他，对于兵事走向，判断的还是相当精确的。
他给出来的建议，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朔方一带的韦氏残部，以及他们勾联的六蕃，短时间内已经很难再起什么气候，这个时候之所以冒头，充其量也就是想要趁着李唐与契丹人厮并的时候，在西北一带趁火打劫。
能够占据河套自然是好，占不住的话，他们也就是打打秋风就回去了，应对这种敌人，不用太急，长安就有两万多驻军，再临时征调一些新兵，半个月时间就能赶到灵州。
在关中征兵，相当好征。
因为关中百姓很记恩情，尤其是记得李皇帝的恩情。
当年，武周末年时候，长安城里政权动荡，你来我往，武周的皇帝也是进进出出，整个关中在几年之内，数次易主，更是曾经落到梁温这种煞星的手里，把关中真是折腾的民不聊生。
关中之战后，李皇帝亲自去了一趟长安，与杜谦一起巡视关中，因为关中情况太糟糕，哪怕当时的新朝经济状况并不如何好，但是李云还是减免了关中整整三年的赋税，没有收关中百姓一文钱，一粒粮。
三年时间里，关中官员的俸禄，衙门的开支，都是从朝廷那里支取，甚至一部分，是从李云的内帑里支取。
不止如此，在李云的授意下，从河南道调来了不少粮食种子，免费发放给关中百姓，帮助他们尽快恢复生产，如此，关中才能三年之内，基本恢复了从前的农业生产。
到现在，关中各行各业都已经恢复了从前的七八成，长安城里的人口，也已经恢复到了旧周都城时候的一半，只是人口，还需要一点一点慢慢恢复，着急不得。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关中百姓很念李皇帝的恩德，每年万寿节，也就是李云生辰那一天，天下各道府州县里，关中道一定是庆祝最热闹的地方，没有之一。
相比较官员，士族，以及地主乡绅们，李皇帝显然更得这些黎民百姓的喜欢。
即便关中人口还有待恢复，只要朝廷的征兵令发下去，关中百姓一定会积极响应。
先前陈大在关中平乱的时候，整个关中的百姓便是如此，相当支持朝廷的一举一动。
李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看了看陈大，开口道：“你在关中许多年，你说说罢。”
陈大已经欲言又止数次，闻言终于能够上前一步，他低着头说道：“陛下，即便没有这一次动乱，臣也准备向陛下，向朝廷进言了。”
“臣奉命任长安将军，在长安以及关中，待了整整六年时间，六年时间里，关中北部，我们只能触及到延，庆，原，会四州，这四个州再往北，朝廷的行政就很难铺设过去了，换句话说。”
他看着李云，沉声道：“箫关以南的关中，朝廷的确已经收回来了，但是与从前武周时候的关内道，还有相当大的差距，臣看过关内道的地图，现在的关中，大多数武周时候的京畿道。”
“武周时候的关内道，大半没有实控。”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此时，陛下如对朔方用兵，臣请命，替朝廷收回整个关内道。”
李皇帝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地图，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道：“你要多少人？”
陈大立刻低头说道：“臣现在，领禁军的神武左右卫，臣请带这两卫出征，再与长安的长安军合并，凑在一起，差不多有三万战兵。”
“三万战兵，足够了。”
陈大抬头看着李云，正色道：“一日不收回关内道，臣便一日不回来见陛下。”
禁军现在分成了十二卫，每一卫人数差不多在五六千人，一同拱卫洛阳。
再加上洛阳城里兵马司的兵力，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兵力，洛阳城附近的战兵，差不多在十万人出头。
人数不是太多，但俱是多年积攒下来的精锐。
李云闻言，看向陈大。
“只一个关内道不够，收拾了关内道之后。”
李皇帝看着陈大，缓缓说道：“我还要陇右道。”
这话一出，三位将军都微微变了脸色。
关内道，就在关中的正北方，地方虽然不小，但也就是江南道的大小。
但是陇右道，就太大了…
陇右道如果追溯，可以一直往西，延伸到旧周极盛时候的安西都护府，单从面积来算，已经占了李皇帝现有地盘的大半。
这么大的地盘，历朝历代哪怕国力强盛的时候，往往也只能用羁縻统治，或者派遣使者，去经略西域。
真正驻兵直辖的，少之又少。
见陈大面露犹豫之色，李皇帝神色平静，开口说道：“你若是自觉得不行，我就考虑其他人选。”
陈大是皇帝嫡系之中的嫡系，皇帝已经说出来这种话了，便是让他去死，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这位神武卫将军半跪在地上，深深低头道：“臣愿意领命！”
李皇帝看着他，默默点头：“那好，这个事就这么定了，你领神武卫，会同长安驻军一并出征，以你为主将，长安将军贺钧为副将。”
说着，李云看向兵部尚书李槲，开口说道：“兵部在三日之内，与陈大一起，商议一个章程出来。”
他又看着陈大，开口说道：“神武卫也要做好准备，要保证三日之后，随时可以动作。”
二人俱都低头应是，然后对视了一眼，很默契的退出了甘露殿，把苏大将军留在了这里。
苏晟留在甘露殿，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地图上的吐蕃一块，开口说道：“陛下对吐蕃，还有心思？”
“嗯。”
李云也站了起来，看了看地图上的吐蕃地图，他认真思考了一番，突然目光闪动。
“兄长，我心里突然生出来了一个主意。”
苏晟扭头看着李云。
相处也快二十年时间了，他对李云，也有了相当的理解。
这位皇帝陛下，经常有一些奇思妙想，尤其是在战场上，面对强敌的时候，常常智计百出。
苏晟微微低头道：“陛下请说。”
李云目光落在地图上，然后喃喃道：“吐蕃人要跟我们和亲，想要求娶朕的公主。”
他看了看苏晟，轻声道：“我现在，可就只有一个适合嫁人的闺女。”
“而且更无姐妹。”
李云家里，只有大女儿李殊，到了嫁人的年纪，这个大公主，早在几个月前，苏晟就已经上书赐婚，许给了苏家。
年底就要完婚。
听到李云这句话，苏晟心里知道，皇帝陛下是在挑拨他。
其实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李皇帝虽然自己没有了合适的女儿，但是楚王府还有个小一些的郡主不曾出阁，大可以过继到皇家来，给封个公主许出去。
不过，皇帝都这么说了，苏晟当然不能再说别的，他立刻低头道：“臣也觉得，应当给吐蕃人一些教训！”
李皇帝抬头看了看苏晟，笑着说道：“顾常，你快去，把越王请进宫里来，让他进了宫之后，立刻到甘露殿来。”
内侍顾常连忙点头应是，一路小跑去请越王去了。
作为李云的二子，也是第一个出宫封王建府的皇子，越王府的位置，自然不会距离皇宫太远，只半个时辰，穿了一身常袍的越王殿下，便急匆匆来到了甘露殿，看到了李云之后，他立刻跪了下来，叩首行礼，口称父皇。
被允许起身之后，他站了起来，又对着苏晟低头行礼道：“伯父。”
苏晟连忙抱拳还礼：“殿下客气。”
李皇帝这会儿，已经与苏晟商议许久，一些大概的章程，已经商量的七七八八了，他看着这个身材高大，很像自己的二儿子，笑着说道：“铮儿，有个差事给你去办。”
李铮立刻深深低头：“父皇吩咐。”
“吐蕃人要向本朝求亲，你那个姐姐已经许人了，一众妹妹俱都没有成年，而且本朝已经定下了不和亲的规矩。”
“这个事情就谈不成了，不过不和亲，不代表不能娶亲。”
“你去跑一趟剑南道，去相个亲。”
“见一见吐蕃公主。”
皇帝陛下的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
越王殿下站在父亲身后，也抬头看着这张地图，他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父皇让我跑这么远，应该不会只是为了相亲罢？”
“成都将军，会全力配合你。”
李皇帝手落在地图上，缓缓说道：“这个相亲不重要，重要的是，想办法吃下这里。”
越王殿下顺着李云的手看去，只见那个位置，有个地理位置偏僻，但是看起来，地形相当复杂的州。
这个州名，并不是常见的一个字。
而且，看位置，这个州应该已经失落在吐蕃人手里，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越王上前一步，终于看清楚了这个州的名字，这才喃喃念道。
“金川州。”

第1036章 万寿长春
长久以来，剑南道一直跟吐蕃毗邻。
也是中央王朝与吐蕃之间的天然界限。
因为二者之间，耸立着一道绵延数百里的山脉，将两块地方一分为二，这个山脉，叫作邛崃山脉。
正是因为有道山脉，双方往来困难。
但是再如何漫长的山脉，也总是有一些地方，相对来说是比较好走的，金川州就在这个位置。
金川州，当年一度是武周的国土，很长一段时间，都控制在武周手里，但是武周衰落之后，这一块地方，也就自然而然的失控，沦落敌手。
这个金川州地理位置相当要紧，谁控制了这里，可以说就是控制住了整个吐蕃的咽喉，控制了战争的主动权。
只要能控制住这里，将来就有可能从剑南道，一路打进吐蕃。
而如果没有办法控制这里，新朝的军队，想要进入吐蕃境内，都是千难万难，更不要说与吐蕃人作战了。
越王殿下闻言，抬头看了看这张地图，手也放在了金川州的位置上，陷入了沉思。
李皇帝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缓缓说道：“这个事情，若是能够做成，为父就记你一个大功，往后给你世袭罔替三代。”
“就藩的地方，也随你选择，你可以直接在成都就藩，改封蜀王。”
越王殿下对这些奖赏，似乎没有什么兴趣，他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父皇，如今成都将军是哪位将军？”
“余野。”
李皇帝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当初的缉盗队旧人，他的性格跟为父有些像，你如果见到了，应该会跟他投缘。”
越王殿下又扭头，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语的苏晟，他也不怯场，笑着问道：“伯父，您是枢密使，这个时候您不给侄儿支个招？”
苏大将军这才看向越王，苦笑了一声之后，开口说道：“吐蕃人这些年，的确弱了许多，有成都军在，这一趟臣不担心殿下的安全，但是金川州这个地方…”
苏晟微微摇头：“臣虽然没有去过，没有见过，但也听说过一些，这里是吐蕃大地的咽喉，位置相当要紧。”
“而且，听说地形极为险要，控制住了之后，便是易守难攻的格局。”
“投石车，火炮，乃至于火药火器，统统都上不去。”
苏晟看着越王殿下，开口说道：“臣觉得，打这里很难。”
越王殿下目光转动，然后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问道：“父皇，这一次孩儿要是去了，是孩儿做主，还是余将军做主？”
李云哑然道：“剑南道距离朝廷太远，单单是成都驻军，就超过四万，这么多的兵力，如何能交给你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娃娃？”
“为父只能说，让余野尽可能配合你，不能给你兵权。”
这位二殿下琢磨了半晌，然后问道：“父皇是让孩儿假娶吐蕃公主吗？”
“是先去见一面。”
李皇帝微微摇头：“你的王妃，应当从本国寻。”
越王殿下想了想，突然低声道：“父皇，孩儿先跟吐蕃人见一面，然后尽力促成这桩婚事，到时候，孩儿就可以借着机会，让他们带孩儿去一趟吐蕃。”
“看这个地图，他们大概率要从金川州走。”
越王殿下低声道：“到时候，就是机会。”
这话一出，李云与苏晟同时皱眉。
苏大将军更是直接开口说道：“这不成，太凶险了。”
越王殿下摆了摆手，大大咧咧的说道：“伯父不用担心，他们如果不忌惮本朝，便不会派人来谈什么婚事了，既然派人过来了，哪怕我出了什么事，他们也未必敢杀我。”
李铮回头看着李云，开口说道：“爹，如果这个金川州很要紧，孩儿觉得是值当的。”
“即便不打，至少能去看一看这个金川州的地形如何，这地图上根本一点都瞧不出来。”
李皇帝闻言，揉了揉眉心，开口说道：“这个事，暂缓两天，等兵部那边定下来了之后，再行议论罢。”
苏晟松了口气，低头应是。
越王殿下则是笑着说道：“父皇，可以先派使者跟他们接触，不管孩儿去是不去，总要先把这个和亲变成相亲才对。”
“要不然…”
他看着苏晟，笑着说道：“要不然，苏伯伯家的儿媳妇，可就要不翼而飞了。”
皇帝陛下点头，开口说道：“好，这个事我会派人立刻去跟他们交涉，至于剩下的章程。”
皇帝陛下慢悠悠的说道：“过两天再说。”
越王殿下也没有啰嗦，对着老爹抱拳行礼，又对着苏晟低头行礼之后，就要往外走去，走到甘露殿门口，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又回头对着李云作揖道：“父皇，儿臣许久没有见到母亲了，今日刚好进宫一趟，请见母亲一面。”
李云点了点头，挥手道：“顾常就在门口，你让他领着你进后宫去。”
李铮应了一声，低头退了出去。
等这位二殿下离开之后，李皇帝摇头感慨道：“这小子是个缺心眼，什么都不怕。”
苏晟笑着说道：“换句话说，二殿下天生勇力，很像陛下年轻的时候。”
李云哑然一笑：“我年轻的时候，哪有他这么莽撞？”
苏大将军欲言又止，咳嗽了一声，强行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好了，今日就先说到这里，兄长回去之后，召集枢密院的人，也议定一份章程，送到我这里来。”
苏晟连忙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对着皇帝抱拳行礼道：“臣告退。”
皇帝点头道：“三日之后，我在太极殿，召集相应所有武官议事。”
苏晟恭敬低头应是，然后必恭必敬退了出去。
他离开之后，李皇帝一个人默坐许久，想着自己的那个二儿子，良久之后，他才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行兵打仗，冲阵杀敌，从没有怕过，怎么现在做了皇帝了，一牵连家里人。”
皇帝陛下语气颇有些萧索。
“我心里…竟有些害怕了。”
…………
次日，礼部的堂官以及杜谦，被请到了甘露殿商议与契丹人沟通的事情，李云这个改和亲为相亲的意志，很快下发到了礼部，让礼部派人去，先跟吐蕃人交涉交涉，有了交涉结果之后，再考虑下一步动作。
差不多花了半个时辰，李皇帝才把事情给交代好，他看了看眼前一众礼部的官员，然后挥了挥手道：“好了，俱都回衙门去罢，朕与杜相，还有别的事情要议论。”
这些礼部官员互相看了看，还是不肯退出去，新任的礼部尚书张焕，对着李云欠身行礼道：“陛下，礼部有事情要奏。”
李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杜谦，杜谦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礼部要说的内容。
而且，他也认可这个内容。
李皇帝这才看向礼部，默默说道：“你说就是。”
这位张尚书对着天子作揖道：“陛下，今岁十月二十九万寿节，是您的四十寿辰，眼见着没有多长时间了，礼部奏报中书几位相公之后，都觉得此是普天同庆之事，应当大行操办。”
“办的光彩了，也能显现出新朝的声势。”
李皇帝都愣住了，许久才想起来。
皇帝寿辰，也是很重要的节日。
这个节日，每朝每代都不一样，有称万寿节的，也有称长春节的。
李皇帝十月二十九的生辰，距离现在，也就剩下一两个月时间了。
李云皱了皱眉头，看向杜谦，杜相公微微低头道：“陛下，臣也觉得，此事应当操办。”
“这不仅仅是陛下一人之事，更是举国的大事情。”
杜谦深深低头道：“新朝初辟，这个事情办好了，天下都能认可新朝几分，认可陛下几分。”
李云揉了揉眉心，问道：“要多少钱？”
礼部尚书跪在地上，深深低头。
“礼部粗算。”
“要二百万贯钱。”

第1037章 佛国
皇帝陛下脸色立时黑了下来。
如果是在三天前，礼部这么报上来，他说不定真会考虑考虑。
毕竟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并不单指祭天，或者是祭祖，还包括一系列可以增加凝聚力的节日，庆典，或者是一些有仪式感的典礼等等。
李云作为这个国家的主心骨，他十年一次的整十大寿，大操大办，并不过份。
如果李皇帝不是这么个不爱大张旗鼓的性子，他的四十岁生辰，不仅要办，应该全国上下一起来办，让全国各道府州县，俱都给他上贺表，能办多隆重，就办多隆重。
这种活动嘛，哪怕不能提升所谓的凝聚力，至少也能在百姓心里刷一刷存在感。
毕竟，新朝开国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没有十年时间，可以说，普天之下除了十岁以下的孩童，俱是“前朝遗民”。
能够在百姓心里，刷刷存在感，当然也是有用处的，至少让他们知道，当今天子是谁，今年多大岁数了。
但是这都是三天前的事情了，现在…
现在已经不行了。
因为现在，李皇帝有两处仗要打。
哪怕前线打仗，需要的更多是粮食，而不是现钱，哪怕这八九年时间，他已经积攒下来了许多钱粮，足够前线打仗的同时，在后方大行庆典，但是三线开战，对朝廷压力依旧是很大的。
这位礼部尚书，似乎察觉到了天子的目光，他抬头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然后飞快的低下了头。
“陛下，陛下若觉得花费太巨…”
张尚书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说道：“今年万寿庆典，可以再削减削减，我们礼部再商议出一个章程，应该可以减少到一百五十万贯。”
李皇帝依旧没有回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摆了摆手说道：“该庆祝就庆祝，只不过不必花费太多，一百五十万贯也太多了，朕现在留着钱有用。”
“这样罢。”
皇帝陛下缓缓说道：“朕的内帑出二十万贯，让国库出三十万贯，一共给你们礼部五十万贯的花销。”
张尚书脸色大变，低头道：“陛下，这么办，这么办…”
“恐不合仪制啊！”
礼仪制度，是比较麻烦的东西，尤其是皇帝的衣食住行，在礼仪制度上都有规定，甚至公开出行的时候，用几匹马，什么毛色都要规定的明明白白。
之所以有这么严苛的要求，最主要就是因为，这套礼仪制度是为了彰显上下尊卑。
皇帝必须这么用，那么其他人就不能这么用了，否则就是僭越。
规定的清楚明白了，才能保证上下有序，尊卑有别。
也正是因为规定的清楚明白，很多花销就不可避免，要不然连成本都不够用。
李皇帝皱着眉头，摆手道：“就按五十万贯的标准去办，你们礼部要是办不明白，今年就算了，不要办了。”
张尚书脸色微变，低头跪在地上，连道不敢，在心里也是连连叫苦。
他是去年陶文渊从礼部尚书位置上卸职，进入中书之后，才坐上的礼部尚书的位置，才干了一年多时间，正好碰到了天子四十圣寿诞，本来是他表现的大好机会，将来说不定也可以借此拜相。
毕竟陶相公…已经恼了天子，听说在中书里，还被天子当众训斥过，圣眷已失，再加上卓相公罢相，如今中书里，实际上是多出来了两个宰相的缺位。
这两个缺位，六部九卿，都眼馋得很。
而现在，皇帝陛下不给钱，又让他去办，这就太难为人了。
张尚书跪在地上，半天没有动弹，杜相公看了看他，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笑道：“张尚书，这个事情，回头你去中书，我们再详细商量商量，总会有办法的。”
听杜谦这么一说，张焕立刻会意，起身对着天子欠身行礼：“陛下，臣回去之后，再考虑考虑。”
“一定尽力，为陛下，为朝廷办好这一次万寿。”
“臣告退。”
皇帝陛下对着他挥了挥手，张尚书才低着头，小心翼翼的退出了甘露殿。
等他离开之后，杜相公才抬头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陛下，臣觉得，该花的钱应当花一花，这些年…这些年户部，攒了不少钱。”
“中书跟礼部，已经算过了，哪怕今年大操大办，国库里依旧能剩下一千五百万贯钱。”
皇帝微微摇头：“不是我抠门。”
他看着杜谦，默默说道：“这钱，本来该花也就花了，放在国库里，大钱也不能生出小钱来。”
金本位时代，跟纸币时代的钱不是一回事，纸币时代，货币没有附加价值，朝廷需要做的，是尽可能多花钱，甚至要举债花钱，从而让货币在社会里流动。
但是在李云这个时代，国库余钱越多，就代表着朝廷越富足，毕竟这个时候的钱是真的钱，都是贵金属，而不是没有附加价值的纸币。
朝廷不可能凭空变出钱来。
那么就需要一笔积蓄，应对各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比如各种天灾人祸。
即便如此，李皇帝也不是扣扣搜搜的性子，他依旧不认为，国库里的钱越多越好，在他看来，国库里的钱，只要足够朝廷运转，再有一定抗风险能力就行。
其余的钱，可以花出去就花出去，最好是用在百姓身上。
李皇帝看着杜谦，叹了口气道：“但是现在，要打仗了。”
杜谦微微一怔，抬头看着李云，但是并不吃惊。
他并不知道，西北以及吐蕃的动向，但是这几天皇帝陛下召集武将，频繁议事，杜谦已经猜到了一些。
李云从自己的桌案上，取出来几份文书，推给杜谦，开口说道：“这是九司送来的消息，我已经让人做了摘要出来，不过受益兄一目十行。”
“就看原件罢。”
杜谦点头，走到了李皇帝身边，拿起这些文书，一一看了一遍，他看的很快，只盏茶时间，几份文书就都已经看完，他一一叠好，放回了皇帝陛下的桌案上，然后默默说道：“陛下，吐蕃只是外事，朝廷需要用兵的地方，也就是西北而已，西北的威胁，远不如契丹。”
“支应西北作战，不耽误陛下的万寿节。”
李皇帝摇头道：“我方才说了，这不是钱的问题。”
他看着杜谦，继续说道：“我们新朝，从江东军始，至今，各地的唐军，包括洛阳附近的禁军，大多数都是当年的江东军出身。”
“不知道受益兄你能不能理解。”
皇帝陛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开口说道：“我一直把自己当成江东军的一员，从前如此，往后多半也是如此。”
这就是开国皇帝，与后世天子，最大的分别了。
后世之君，哪怕是李云的儿子李元，将来继承皇位之后，他的身份也就是国家元首。
而李云不一样，他还有一层隐藏的身份。
他是军头，江东军的一员，也是江东军的最高主帅。
即便是当年的江东军番号明面上已经不复存在了，但是它到如今，依旧活在每一个唐军的心里。
也活在李某人的心里。
李皇帝默默说道：“江东军的兄弟们，马上要去前线跟敌人打生打死，我不能在后面，大张旗鼓的办自己的生辰，所以差不多就行了。”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道：“如不是十年一次，今年这一次，我都想算了。”
杜谦闻言，有些动容，他看了看李云，叹息道：“陛下…陛下的格局，已经远超臣等了。”
“与格局无关。”
李皇帝示意杜谦坐下，等他落座之后，李云才继续说道：“除了西北的战事之外，剑南道那里，我也准备打一场仗。”
杜谦一怔。
今天，他跟礼部一起过来，商议的就是让礼部跟吐蕃人接触，改和亲为“相亲”，从头到尾，没有提过战事。
怎么皇帝陛下…
李皇帝看着他，默默说道：“总不能一直着眼于眼下，要为了将来考虑，剑南道这一场仗，我的目标是，控住剑南道与吐蕃之间的门户咽喉，这样将来…”
“将来便有机会，将吐蕃国土，纳入掌中。”
“吐蕃…”
杜谦微微摇头道：“旧周极盛时，曾经攻入过吐蕃国土，将士们到了吐蕃之后，呼吸都是问题，根本承受不住当地的水土。”
皇帝陛下笑了笑。
“慢慢来嘛。”
“现在的吐蕃，也不是当年那个吐蕃了。”
李皇帝慢悠悠的说道。
“说不定，已经是一片佛国了。”

第1038章 人性的冲突
曾经的吐蕃，是一个强大的国度，一度跟中原王朝打的有来有回。
但是，佛教大兴之后，吐蕃便不复从前的战力了。
另一个世界里，吐蕃的没落与覆亡，当然不能全部怪在佛门的身上，但二者有一定的因果关系，这一点，几乎无可辩驳。
如果两个世界，真有某种意义上的镜像联系的话，这个世界的吐蕃，也快要走到那个地步了。
至少远不如当年强大了。
而事实上，从开国之后，李皇帝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这些邻居身上，也打听到了不少关于他们的消息，如今的吐蕃，的确比以前弱了太多太多。
杜相公看了看李云，若有所思。
他想了想之后，又低头道：“陛下，中书虽然不参与军事研究，但是臣想听一听，陛下对于剑南道的安排。”
他看着李云，默默说道：“越王殿下，在其中会是什么位置…”
皇帝陛下看着杜谦，叹了口气：“他一个孩子，能做什么？最多也就是做个由头罢了，再说了，他如果做成这件事情，后面可以就势就藩蜀地，改封蜀王。”
“这样，受益兄也就不会再担心了罢？”
杜谦，是传统世族之中比较开明的一部分，要不然当初，他也不会到越州没多久，跟着李皇帝，就在东南开始“创业”了。
但是再如何开明，他骨子里还是比较传统的士大夫，迷信宗法制度。
他笃信，只有奉行宗法制，朝廷才不会，也不可能出什么大乱子，往后几十年，才能够太平无事。
所以，他一直致力于稳定维护太子的地位。
在他本人看来，这并不是对于宗法制这个制度的沉迷笃信，而是为了维护朝廷的稳定，为了剪除将来之祸。
越王一旦就藩，对于太子的威胁，就会彻底消失，所以皇帝陛下才会有这么一句话。
杜相公苦笑道：“这都是陛下的家事，臣不敢置喙。”
他想了想，低头说道：“只是二殿下此去，怕有一些凶险，而且这个事情东宫如果知道了，恐怕会有一些疑心。”
皇帝陛下闻言，大皱眉头。
他看了看杜谦，皱眉道：“受益兄怎么一直在考虑东宫的感受？朕治国用兵，难道还要事事顾全东宫的感受不成？”
杜谦苦笑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摆了摆手：“我知道，受益兄考虑的是大局，是国家，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朝廷稳固。”
他眯了眯眼睛，淡淡的说道：“不过受益兄大可以放心，我一天没死，朝廷一天就会稳固。”
杜谦叹了口气，对着皇帝深深作揖行礼，下拜道：“臣失言了。”
“臣告退。”
皇帝见状，也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两句争执，受益兄不要放在心上。”
“不会。”
杜谦脸上露出笑容：“臣与陛下，快要二十年的情份了。”
“这些年因为一些事情争执，也是常有的事情。”
皇帝点头，他拉着杜谦的袖子，默默说道：“不能一味考虑太子的想法，他在这个位置上，必须心智坚定，强大，否则我们这些长辈，再怎么弄考虑他的心思，他也还是会多想。”
杜谦想了想，点头道：“是，陛下说得在理。”
“只是…”
杜相公叹气道：“只是，身在储位，又有陛下这般强大的父亲，太子…是一定会多心的。”
李云不止是一个极端强大的父亲，更是一个极端强大的君王。
这种极端强大，表现在不管是国事还是家事，他都可以说了算，哪怕有一天，他真的想换一个储君，即便会遭遇到一些阻力，但是只要他稍稍用力，就可以从这些阻力身上碾过去。
这才是东宫，或者说太子，不安全感所在。
偏偏，这种父子相疑，是不可避免的。
父子之间，更不太可能开诚布公。
父子，本就是类同君臣的关系，更不要说他们父子，本就是君臣。
此时，如果李云亲自去东宫，好声好气的同太子解释，太子恐怕内心会更加多疑。
所以，自古强势帝王，往往储君会出问题。
李云现在，已经在尽力避免这种问题的出现了。
李皇帝拉着杜谦的衣袖，把他送到甘露殿门口，然后默默说道：“所以我说，他一定要心智强大。”
“否则…”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也没有办法。”
皇帝陛下看着杜谦：“我不可能一辈子哄着他，否则他将来也做不好这个皇帝。”
杜谦点头，不说话了。
走到甘露殿门口之后，李皇帝抬头看着半天空，然后扭头看了看杜谦，感慨道：“一转眼，我已经四十岁了。”
“受益兄，你我再携手并肩十年。”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看能不能，在章武朝铸造一个盛世出来。”
杜谦闻言，正色起来，他对着李云躬身行礼道。
“臣，誓死追随陛下。”
…………
又过两日，陈大的神武卫已经准备妥当，这天上午，他就赶到了皇宫，面见天子。
二人在甘露殿议论了许久之后，李云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明天就是大朝会了，明日大朝会之上，我会宣布对西北用兵，以及宣布对你的任命。”
“到时候你领着朝廷的圣旨还有兵符，先去长安接手长安军，然后北上灵州。”
“解了灵州之乱后，先开拓关内道。”
皇帝陛下叮嘱道：“然后，再寻机，重新贯通陇右道。”
陈大作为皇帝陛下的嫡系，至今与天子依旧很亲近，他对着李云深深低头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好陛下的差事。”
此时已经快到中午，李云拉着他坐下，让人准备饭食，等到酒菜上桌，皇帝陛下才开口笑道：“你这一趟出外差，恐怕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家里的事情安排好了没有？”
陈大连忙说道：“俱都安排妥当了，陛下放心。”
皇帝陛下看着他，继续说道：“你那儿子，也到了惹祸的年纪了，不过你放心，你不在洛阳，我会多替你多留心的。”
“不会让你们家出问题。”
如果是寻常的君臣，这个时候李云说出来的话，在外人听来，可能已经有一些以家人相“威胁”的意味了，但是他们两个是多年的兄弟，李云这个替陈大照顾家里人，是真的会替他照顾家里人。
陈大深深低头：“多谢陛下。”
皇帝陛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这一仗打好了，等你回了洛阳，就跟孟青一起晋封国公。”
陈大跟孟青一样，至今仍是侯爵。
这也是李云，当年特意给他们留下来的上升空间，毕竟这两个人，他这章武一朝都是要重用的。
陈大脸上也露出笑容：“臣不奢望什么国公，只盼望着。”
“能替陛下，多做一些事情，报答陛下多年恩典。”
“好了好了，肉麻的话不必说。”
皇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杯：“咱们兄弟喝一杯。”
“这一杯，就当是给你喝的送行酒了。”
皇帝轻易不出宫，过些天陈大出征的时候，多半是太子代他送行。
事实上，这些年祭天祭祖，很多都已经是太子代他去了。
陈大与李云碰了碰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多谢上位！”
…
下午，陈大刚离开不久，越王殿下就也溜到了甘露殿，他小心翼翼的来到了父亲面前，抬头看到父亲微红的面庞，心里顿时一惊。
老父亲喝酒了！
他又小心了几分，对着李云磕头行礼道：“父皇。”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无奈道：“怎么跑进宫里来了？”
“来瞧瞧您。”
李云放下毛笔，看了看自家这个老二，无奈道：“来问剑南道的事情罢？”
越王殿下爬了起来，嘻嘻一笑：“爹，儿子在洛阳，无聊的很。”
李皇帝瞥了他一眼，默默说道：“南阳王病重，你这几天…”
“去看一看罢。”
越王殿下一愣，随即领悟到了老父亲的意思，大喜道：“爹，您让我去剑南了？”
李皇帝皱眉：“毛猴子脾性。”
“你先去薛家，去了之后…”
“再来问我。”

第1039章 就藩与亲恩
薛老爷病重，李云已经去过好几次了，按理他的儿子，也都应该去，至少是去看一看。
事实上，越王这段时间，已经去过好几趟了。
毕竟当年薛老爷给太子蒙学的时候，越王很快也到了蒙学的年纪，跟着蹭了几年的课，也算是薛老爷带着蒙学的。
虽然越王自小在读书上不怎么上心，喜好武事，但是毕竟是有情份在的。
而且，越王的母亲刘皇妃，乃是薛老爷的干女儿，这段时间，刘皇妃也去了南阳王府数次，更不要说越王李铮了。
李皇帝重感情，他的儿女里，只要是薛皇后以及两个皇妃所出的，彼此之间都很亲近，跟同胞所出，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如果不是有一个帝位，他们就真会像胞兄弟，胞兄妹一般。
但是因为有一个帝位在，几个兄弟之间，心里难免就会有一些小心思。
皇帝陛下让越王先去南阳王府一趟，就是让他放低姿态，至少让太子殿下心里舒服一些，这样他去接触吐蕃人，至少东宫那里，就不会有什么意见了。
见越王要走，皇帝陛下叫住了他，开口道：“聪明一点。”
越王殿下回头看了看老父亲，他挠了挠头之后，又连忙低下了头：“是，孩儿明白。”
说罢，他退出了甘露殿。
李皇帝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摇头，伸手盘算了一下，才默默说道：“老三，也快到了出宫的年纪了。”
新朝规定，皇子十五岁就可以出宫开府，如今的皇三子李苍，也差不多到了这个年岁。
只不过，李苍出身不太好。
他的母亲，是当年李皇帝攻入陈州的时候，时任陈州刺史刘知远，找来临时侍奉李云的女子，朝夕之欢，产下了李苍。
当时皇帝陛下还在创业之中，没有时间大规模开枝散叶，一直到开国之后，充实后宫，才开始生下诸多子嗣。
基本上，只有这三个儿子，是开国之前生下来的，其余子嗣，俱是开国之后才降生。
而老三李苍，今年已经快要十五岁了。
他的母亲，也因为这个皇子，被李云抬升到了九嫔之中，不过位次还在陆皇妃的妹妹陆琅之下。
皇帝陛下拿过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在考虑，这个儿子…
还要不要给封亲王。
如果这个儿子出宫开府，给封亲王，意味着后续的子嗣，只要出宫开府，都是亲王。
而李苍，母族出身低微，是可以酌情授给郡王的，这样后续皇子，乃至于整个李唐一朝的皇子出封，就都有了降级的可能性。
在纸上比划了半天，皇帝陛下最终把笔放了回去，默默起身。
内侍顾常连忙上前，低头问道：“陛下，您这是要到哪里去？”
“今天公事就到这里。”
皇帝陛下背着手说道：“朕要去秦嫔那里一趟。”
各皇子俱由生母抚养，皇三子就住在秦嫔宫里，李云这一趟，是要去看一看自家这个老三，顺便…考校考校他。
看看明年，该给他什么样的封爵。
…………
另一边，越王殿下离开了皇宫之后，并没有直接去南阳王府，而是派身边人，去南阳王府门口守着。
一直到太子殿下的车驾到了南阳王府门口，越王府的下人才立刻回来汇报越王爷，越王爷连忙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带着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一路来到了南阳王府。
他是亲王，身份贵重，到了薛家之后，薛家立刻就要开中门迎接他，薛收也亲自到门口迎接，李铮连忙摆手，拉着薛收的胳膊，从侧门进了薛家，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不管是从哪里论，您都是我的舅父。”
“您就当是个晚辈登门了。”
李铮开口说道：“不必当我是什么王爷。”
薛收看了看越王殿下，无奈道：“着实是失了礼数了。”
“对了。”
薛收看了看李铮，默默说道：“今日巧了，太子殿下也在。”
“我知道。”
听到越王这个回答，薛收一怔，有些出神，他正要说话，只听越王爷指了指门口：“刚才进来的时候，见到皇兄的车驾了。”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薛收，微微低头道：“舅父，外祖现在怎么样了？”
此时，所有皇子之中，恐怕也只有越王一个人，能够顺理成章的喊出这一声舅父，以及外祖了。
哪怕是陆皇妃的皇子，也不太可能喊出这种称呼。
薛收拉着越王殿下的衣袖，一边走，一边微微摇头道：“不太成。”
他叹气道：“去年还好好的，今年说病就病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里院，刚到里院，迎面刚好看到了太子殿下，此时太子殿下正在跟表兄薛圭说话，薛收正要出声，越王拉了拉他的袖子，大步上前，对着太子殿下抱拳低头行礼：“大兄！”
他喊了一声之后，又对着薛圭低头行礼道：“表兄。”
薛圭连忙还礼。
太子殿下则是上前，拍了拍越王的肩膀，开口道：“二郎今日也来了。”
兄弟二人此时，心里虽然有了些小心思，但多年以来都很亲近，此时当然还是亲的，他抬头看了看太子，苦笑道：“过几天，我可能就要离开洛阳了，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外祖从小教我疼我。”
“我当然要来看一看。”
这话一出，太子与薛收父子都有些愣神，太子殿下看着他，皱眉道：“二郎不是刚从外面回来吗，又要到哪里去？”
“去剑南道。”
越王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父皇估计是想让我就藩了。”
“吐蕃人不安分。”
这话一出，在场三人神色各异。
薛收有些不忍心，开口说道：“莫非陛下是想让殿下去镇守剑南？”
“我不知道。”
越王微微摇头道：“父皇没有明说，但估计就是这么个意思，吐蕃人异动频频，父皇想要派个家里人，去那里盯着。”
皇帝陛下这么多年，努力开枝散叶，其中就有扩充李家势力的意思，派子嗣镇守要地，其实并不出奇。
听越王这么说，就连太子殿下也有些不忍心了。
要是越王真的改封蜀地，去镇守剑南，兄弟二人这辈子能见面的次数，就真的不会太多。
“我去同父皇说。”
太子摇头道：“二郎还没有满二十岁，不用急着就藩，而且剑南道太远了。”
“真要就藩，或者封在中原，或者干脆封去长安，咱们兄弟离得近一些。”
“将来也好相见。”
两人同父，母亲又是干姐妹，多年来如同亲姐妹一般，实在是如同胞兄弟一样的关系。
此时此刻，在场众人所说的话，倒的确是真心实意了。
越王摇了摇头：“父皇二十年辛苦，才有了今日的局面，我既然做了皇子当了王爷，也应当替父皇做些事情。”
他退后一步，对着太子拱手道：“大兄，往后我若是长时间不能回来，敬奉父母的事情，就多劳大兄了。”
太子大皱眉头，将他搀扶了起来。
“哪里就到这种地步了？”
越王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小弟自小喜好武事，这一遭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我母妃…”
“大兄得了空，也替我去看一看。”
太子殿下搂着越王的肩膀，摇头道：“这事不成，你才十七岁，怎么就能去这么远的地方就藩？”
“你放心，我一定跟父皇去说！”
越王摇了摇头，开口道：“我先去瞧了外祖，一会出来，再跟大兄细聊。”
说罢，他越过众人，一路来到了薛老爷的卧房之中，见到躺在床上的薛老爷，李铮也不由得红了眼睛，他上前跪在了床边，叩首道：“外祖，外孙看您来了。”
薛老爷睁开眼睛，看了看跪在床边的李铮，随即猛地睁大眼睛。
“快，快起来。”
薛老爷强撑着坐了起来，然后让越王坐在床边，他拉着越王的手，叹了口气道：“我这一把老骨头，早该死了，哪里能让你们父子几人，轮番过来瞧我？”
越王殿下看着薛老爷，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别人来不来是别人的，我还不该来看看您吗？”
薛老爷闻言，拉着越王的手，叹了口气：“你母亲是个可怜人，这些年也一直把我还有你外祖母，当成亲生父母。”
“这几天，她也常住在薛家。”
说到这里，薛老爷默默说道：“你以后，要好生孝敬她。”
越王爷泪如雨下：“孩儿知道，孩儿知道。”
“外祖要是走了，你要好好劝劝你娘。”
薛老爷长叹了一口气。
“让她莫要伤心。”

第1040章 宗室定制
一场相见，祖孙二人都是流干了眼泪，哪怕是生得人高马大的越王，也哭湿了衣袖。
等到薛夫人进来，看到爷孙俩这般模样，也跟着哭了一场。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李铮与薛家，是真真切切有感情的。
而且，他的确没有半点夺嫡的心思，只是因为好武好争，也好面子，想在父亲面前表现表现。
所以才一直想要去冒险，去战斗。
他才十七八岁，心思还是单纯的，炽烈的。
即便有一些小心思，也只是想要达成离开洛阳去前线的目的。
至少现在如此。
越王爷起身，安慰了薛夫人几句，然后对着二老跪下，磕头道：“外祖，外祖母，您二位一定保重身体，等孩儿下次再来看你们。”
“外祖，您好好歇歇，把身体养好。”
磕了三个头之后，李铮起身，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退出了卧房，床铺上，薛老爷拉着薛夫人的手，也是默默流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夫人啊。”
他说话声音太小，薛夫人侧耳过去，问道：“老爷，你说什么？”
薛老爷泪流满面：“辰光太短了。”
“看不到孩子们长大了。”
薛夫人听了这话，也忍不住流下眼泪。
“你…”
薛老爷拉着结发妻子的手，默默说道：“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孩子们长大。”
薛夫人闻言，伏在床上，痛哭不止。
屋外，用袖子擦了擦泪水的越王爷，对着薛收父子，以及太子低头道：“大兄，舅父，表兄，我还要回家准备准备，就不多留了。”
“你们替我，多照看照看外祖罢。”
薛收也上前，拍了拍越王的肩膀，叹息道：“二郎不必多想，陛下重感情，不会让你就藩这么远的。”
众人在一起，又说了几句话，越王告辞离开，被一路送到了南阳王府门口，众人刚到门口，只见一个一身紧身衣袍的中年汉子，正迈步走来，这汉子抬头看了看他们，也为之一愣，连忙上前，半跪下来。
“见过太子殿下，越王殿下。”
太子殿下快步上前，将他搀扶了起来，问道：“陈将军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陈大。
他起身之后，没有答话，只是又对着薛收行礼道：“见过薛尚书。”
户部尚书杜和辞官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挑选，一个月前，薛收已经成功升官，补了这个户部尚书的缺，成为了大九卿之一。
后族执掌户部，也就意味着东宫的地位稳如泰山，如今，不管是朝野，还是诸位皇子，俱都没有任何争褚夺嫡的念头。
薛收拱手还礼：“将军客气了。”
陈大行礼之后，才对着太子殿下低头道：“殿下，臣当年是在薛王爷的衙门里当差，因此结识陛下，才有今日，当年薛王爷对臣很是照顾，如今臣将要离开洛阳，平定西北，听闻薛王爷病重。”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提着的东西，叹了口气道：“因此离京之前，来看一看薛王爷。”
当初青阳县衙里的事情，如今还真没有几个人知道了。
要知道，薛收举家来投奔李云的时候，李云早已经不是青阳县的都头了。
而当初，跟着李云一起出去干事业的几个衙差兄弟们，最次的也已经是都尉副将一级的军官，陈大更是已经封侯拜将，薛老爷的性格，也不会拿他们当年的事情来说事，更不会拿他们来衬托自己。
即便是晋王爷李正，也不太提起这个事情。
因此，在场几个人，还真不太清楚这段故事。
只有薛收隐约知道一些，他连忙让开身子，对着陈大说道：“当年，听父亲说起过这个事情，将军有心了。”
“我领将军，去见家父。”
陈大对着两位皇子欠身行礼，然后跟着薛收进了南阳王府，太子殿下想了想，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兄弟，开口说道：“二郎，一会儿我回宫里去，立刻就去见父皇，你不必着忙准备。”
说罢，他也跟着舅舅一起进了王府。
薛王爷目送着他们几个人离开，然后也上了自己的马车，坐在马车里，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回家。”
…………
傍晚时分，太子殿下回到了宫里，先是去甘露殿看了看，得知李云去了后宫，不在甘露殿之后，他便回东宫去了。
又晚一些，内侍顾常亲自去东宫，召见太子，等到天色全黑下来的时候，太子殿下才在甘露殿，见到了皇帝，他对着皇帝低头行礼道：“扰了父皇兴致了。”
皇帝抬头瞥了他一眼，随即开口道：“坐着说罢。”
太子应了一声，坐在了椅子上。
皇帝陛下看着他，问道：“我那儿媳，有动静了没有？”
太子殿下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苦笑道：“才成婚多长时间，父皇您太着急了。”
李云起身，活动了一番筋骨，又问道：“你宫里那侍女，快要生产了罢？”
太子大婚之前，就有一个身边的侍女怀了身孕，这是皇家，或者说是大户人家常有之事，并不出奇。
太子点头，应了声是。
“估计就是这一个月了。”
皇帝陛下点了点头，开口道：“好事情，这孩子降生，一来给你外祖冲冲喜，二来你母亲心情也能够好一些。”
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默默说道：“这段时间，你要常去看看你娘。”
“孩儿明白。”
太子应了一声之后，还是鼓足了勇气，开口说道：“爹，孩儿这么晚见您，是想问您一件事。”
李皇帝没有抬头，只是翻看文书：“你说。”
“我听说，您打算让二郎去剑南道就藩？”
李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向太子：“你有什么看法？”
“太远了。”
太子默默说道：“咱们是一家人，朝廷里那么多精兵强将，剑南道又不是非让二郎去不可，干什么要把他弄去这么远的地方？”
“他真要去了成都府就藩。”
太子皱眉道：“我们兄弟，这辈子还能再见几回？”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翻看文书：“他去成都就藩，才能正你的储君之位，让朝野俱都看清楚，东宫之位无可动摇。”
太子一怔，随即明白了父亲了一起，他犹豫了一下，微微摇头：“二郎这个性子，他不会有这种念头，也不会有这些想法。”
“东宫之位，也不能靠这种法子来正。”
李皇帝抬起头，认真的看了看儿子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脸上才露出笑容：“好，这个事情，爹会认真考虑的，不过这一次，先让他去跟吐蕃人接触接触。”
“至于要不要在成都就藩。”
皇帝默默说道：“咱们再多考虑考虑。”
太子松了口气，起身对着父亲低头道：“父皇圣明。”
说完这句话，他就准备告辞离开了，他低头行礼之后，告退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只听皇帝陛下问道：“还有件事，为父想问一问你的看法。”
一听这句话，太子有些紧张了。
身为太子，皇帝要考校他的地方太多，干什么事情都得小心翼翼。
显然，这个问题大概率又是一个考验。
不过没有办法，老爹既然问出来了，他只能低头道：“您说就是。”
“老三也要出宫开府了。”
皇帝看着太子，摸着下巴：“下午我去瞧他了，这孩子…还不错。”
“你说，他出宫开府的时候，是授给他亲王爵位，还是郡王爵位？”
太子一怔，随即有些迷糊：“父皇，皇子出宫，不是都要授给亲王吗？”
“然后按照功劳大小，酌情考虑传袭。”
李云微微摇头：“以后，诸皇子不一定封给亲王，甚至…”
“不一定封给郡王。”
“如果犯错，屡教不改。”
皇帝神色平静：“那终身，就只给个皇子身份，给皇子待遇，如再犯错。”
“则罢为庶人。”

第1041章 新朝第一富贵
帝制时代，宗室制度，是影响朝廷，乃至于影响整个国家的要紧制度，毕竟天子神权合一，国家一体。
所谓朕即是国家。
这并不是一句空话。
皇帝是国家的主心骨，皇帝的家庭，也在某种意义上影响着这个国家的前途命运，那么自然而然，就要给这个国家，定下来一些规矩。
而李云，作为将来的太祖皇帝，他恰恰就是能够定下这个规矩的人。
宗藩制度，是很复杂的。
先前，李皇帝已经定下来了，非大功不得世袭罔替，这实际上，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大幅度削弱了宗藩。
如今，皇子不必封亲王，甚至不必授给爵位，则是他在位十年之后，往宗藩身上砍下来的另一刀。
不过，这个时候，李云就不是自己一个人做主了，他的长子，大唐未来的皇帝已经长大了，趁着皇三子将要成人的时间，李云很想听一听自己这个长子的意见。
太子听了李云的话之后，有些怔神，他低着头思考了许久，才回到了父亲面前，认真看了看父亲的表情之后，他才微微低下头：“父皇，毕竟都是一家人。”
他默默说道：“不说我们这一家，假如这个规矩将来作为成例传之后世，那么同辈皇子之中，有人会坐到九五至尊的位置上，也有人…连得爵也难。”
太子殿下低声说道：“这恐怕，会让人心中不服气，再有，这样做也会削弱宗藩势力，再加上王爵不得世袭罔替，这样一旦后世，有一个皇帝子嗣不兴，恐怕整个朝廷上下，连一个李家的亲王也不会有。”
“甚至郡王，都会相当少见。”
太子人当然是不笨的，他说的也完全没有问题。
如果按照李云构想的这个制度，后世皇帝也一丝不苟的执行下去，那么将来的确可能会出现这种问题。
皇嗣兴旺还好，一旦连续两三代人皇嗣不兴，前几代封的王爵又被代降了下去，那么朝廷里，就真的会出现无有李氏近支王爵的情况。
宗藩的势力乃至于地位，将会被朝臣勋贵，给完全碾压。
皇帝陛下闻言，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在桌子上的文书，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我儿说的不错。”
他默默说道：“是父皇想的少了。”
人考虑事情，总是会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李云现在已经有十一个皇子，准确来说，应该是十二个。
去年因为怀了身孕，被留在金陵的陆昭仪，也成功诞下皇子，而且此时已经在返回洛阳的路上，估计这个月就会回到洛阳。
这就是李皇帝的第十二个皇子了。
而且他今年才四十岁，不出意外的话，生二十来个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如果他想，甚至可以生下更多。
但这是开国之初，国运昌隆的情况。
遍观史书，越到中后期，皇帝的生育能力就越会出问题，皇子的数量可能会越来越少，到最后，皇帝绝嗣然后从旁支过继的情况，也并不罕见。
“那就定额罢。”
李皇帝看向太子，说出了自己预想的另一套方案：“一代人之中，除皇储外，至少封给一个亲王，三个郡王，这样可以保证宗藩不至于衰弱。”
“又不至于全然凭靠出身，就裂土封王。”
太子殿下想了想，深深低头道：“父皇圣明。”
他想了想，又说道：“父皇，咱们家开国之前降生的皇子，便只有我们三人，如今朝廷初建，正需要拔高宗室的地位，儿臣以为，开国之后出生的弟弟们，可以酌情授爵，至于三郎…”
“还是一样受封亲王罢。”
皇帝陛下思考了片刻，然后看了看太子，满意点头，笑着说道：“我儿开始理政之后，的确长进了许多，看来以后遇到事情，咱们父子之间，可以多多商量了。”
太子殿下听了皇帝的夸奖，也面露喜色：“儿臣，一定继续用功。”
皇帝陛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太子殿下于是躬身告退。
等到太子殿下离开之后，李皇帝召来顾常，吩咐道：“去召三郎来见朕。”
顾常应了一声，连忙迈着小碎步去了。
他一路来到了秦嫔宫里，弓着身子低头道：“昭容娘娘，陛下唤三殿下，去甘露殿相见。”
秦昭容连忙低头应了声是，然后招来了儿子。
此时的皇三子李苍，已经生得比她还要高一些了，但只是中等个子，不仅远不如越王那般高大，也不如太子殿下生得高挑。
他像他母亲，生得白皙，又偏瘦，很有些书生气，在天子前三个儿子里，也最喜欢读书。
这位三殿下对着顾常应了一声是，又对着秦昭容欠身道：“母亲，孩儿去了。”
秦昭容拉着他的衣袖，有些担心，低声叮嘱道：“你父皇下午就来过，此时又叫你去，多半是要给你也封爵了，小心回话。”
“不要恼了你父皇。”
三殿下笑了笑，开口说道：“父皇又不是乱发脾气的人，至多也就是爵位低一点。”
“儿子不看重这些。”
三殿下欠身行礼，然后回头看了看殿外：“儿子只是想，出宫去看一看，在宫外走动走动。”
母子俩说了会话之后，这位三皇子就被顾常一路来到了甘露殿里，对着皇帝陛下叩首行礼之后，皇帝看了看他，摇头道：“不用磕头，坐着说。”
三皇子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坐在了父亲身边，李皇帝离开御座，走到他面前，也没有废话，直接开口说道：“明年，你就要出宫开府了，你不喜武事，做官又太小了，所以有一些别的事情交给你去做。”
“过些天，你就可以出宫，去学一学了，宫外的住处…为父会让人给你安排。”
李苍一怔，随即起身低头道：“爹您想让孩儿去做什么？”
“去打理一些皇族的产业。”
李云看着他的表情，问道：“你愿意吗？”
李苍一怔，随即问道：“是哪些产业？”
“琉璃厂，肥皂厂，还有当初金陵工坊衍生出来的一些产业。”
“还有，就是一两家大一些的粮行。”
李皇帝看着他，开口说道：“为父先要知道，你有没有这方面的天分，过些天昌平侯薛放就要回洛阳，这些事情暂时都会交给他经管，你跟在他身后，多看多学。”
“你要是有能耐打理。”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等你出宫开府之后，爹会把这些皇家的产业，都交给你打理，并且分给你一些干股，由你这一支世代传家。”
李云这一朝，与先前所有朝代都不一样的是，不仅仅有朝廷专营的盐铁铜等行业，他当年那个金陵工坊，衍生出来了一些新的行业，也发展出了一些产业。
这些产业，一部分是他的二舅哥薛放在打理，还有一部分是金陵工坊当年的老师傅们，以及内侍省的宫人派人去打理。
这些年，正因为这些皇家产业，李某人的内帑从来没有缺过，甚至偶尔还能反哺朝廷，从兜里往外掏钱。
不过众多产业，都太杂太乱，这些事情都需要整合起来，但是皇家的产业，一般人轻易整合不了。
由皇帝的儿子去整合，就比较合适了。
而文文弱弱的三皇子，就比较适合做这些事情。
三皇子愣在原地，有些吃惊：“爹，您让孩儿去经商？”
皇帝神色平静：“这些都是我们家的产业，这些年，为父不也是在经商？”
“商人没有你想的那么卑贱，而且这个事，你只需要掌总，具体的事情自然有人去办。”
皇帝陛下慢悠悠的说道：“这些产业，每年得益不少，算是咱们家比较要紧的家产，不过一直是托于人手，时间长了，再不派人去看着，恐怕落到内帑的钱会越来越少。”
“这个事你自己考虑，你若是不愿意。”
皇帝默默说道：“只能让楚王家的孩子们，去暂时经管这些事情。”
这就是李云的另行分封了。
三皇子绝难有继承帝位的机会，那么分给他一些皇商的股分，他这一支，哪怕世代无有权柄，也一定腰包鼓鼓。
话说到这里，三殿下只能低着头，应了声是：“等昌平侯回京，儿子…儿子先去见一见，跟昌平侯学一学。”
“好。”
皇帝陛下脸上露出笑容，笑着说道：“等你见到了那些产业的规模。”
“多半就不会拒绝了。”
三殿下深深低头道：“孩儿只但求能为父皇做一些事情。”
“不考虑其他。”

第1042章 盛世将来
皇三子离开之后，李皇帝坐在甘露殿里，默默看着老三离开的背影，没有说话。
从章武元年开始，准确来说，应该是从他入主中原开始，一直到现在，他都在不遗余力的，想要设计一个合理的，能够持续运转的，并且尽量利民的制度。
不过这些条件，有些时候是相互冲突的，因此这个事情很难。
到现在，经过很长一段时间考虑，宗藩制度基本上已经确立下来了。
李云在爵位上，可以说是苛待了子孙，但是他从另一个层面，也补偿了子孙们。
他把皇家的产业，作为股分，也会分一部分给这些儿子们，并且让他们传家。
这些皇家的产业，以及内帑，都是跟朝廷没有关系的，算是李皇帝的个人私产。
这其中，甚至包括洛阳附近的一些皇庄。
这些产业，是李云可以自由分配的，跟朝廷没有关系，任何大臣也约束不到，毕竟不用朝廷花钱。
章武一朝的内廷，花钱并不是很多，而且因为内帑很肥，李皇帝根本用不完，分给儿子一些，就当是地主老财分家产了。
这种分法，一两代人两三代人，多半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至于在遥远的将来，太过富庶的某一支宗室，会不会引出什么问题…
李皇帝已经没有办法预见了，即便预见，他也懒得再去考虑这个问题。
毕竟官本位时代，光有钱不会有什么太大的用处，最终还是得有权柄才行，因此在李云看来，即便会出问题，也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到这里，宗藩制度，李皇帝就基本上已经弄完了。
这是少数在开国之初定下来，后世就很难动摇的制度，一句太祖皇帝成法，就能拦下后世天子。
因此，李皇帝立下来的这套制度，很大概率会贯穿整个李唐一朝，直到这个王朝被后来者一脚踢进坟墓里。
等到皇帝陛下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子夜时分了，这一晚上他依旧没有去后宫歇息，只是在甘露殿里合衣睡下。
到了第二天上午，皇帝陛下刚醒过来没多久，就有京兆尹以及新任户部尚书，再加上农事院的院正，进宫求见。
这三个人被召进了甘露殿之后，俱都跪在地上，对着皇帝陛下叩首行礼：“臣等，拜见陛下。”
皇帝陛下这会儿刚吃完饭，闻言看了看这三人，尤其是看了一眼皮肤黢黑，形如老农的农事院院正，哑然一笑：“什么事情，让你们三个人一起来了？”
新任户部尚书薛收，对着天子低头行礼，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喜色：“恭喜陛下，去岁陛下让农事院的新稻种，在京兆府以及河南道部分州郡推行。”
“眼下，一些稻田已经收割。”
薛收低着头，报喜道：“胡院正这些天，走了京兆府内好几个县，与农事院的人一起统计收成，同样的地块，今年的平均收成。”
“确比去年，增长一成以上！”
农事院的胡院正，再一次跪在地上，忍不住泪流满面：“陛下，臣没有辜负陛下嘱托，没有辜负朝廷十年的重恩。”
晋王，京兆尹李正，也上前拱手行礼，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陛下，京兆府也派人，与农事院一起统计了这个事情，薛尚书与胡院正，所言非虚。”
李皇帝闻言，先是愣神了一会儿，随即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光彩，他先是笑了一会儿，然后看着下面的三个大臣，笑着说道：“这个事是好事情，户部立刻拟文书，通报朝野上下。”
“一会儿，你们去知会中书吏部，立刻拟制，晋胡卿为户部右侍郎，依旧兼管农事院。”
李皇帝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说道：“新稻种，要继续培育，今年推广出去的新稻种，明年播种的时候，继续往东边推广，至于南北两边。”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南北气候不同，还要慎重，农事院从今年开始，在河北道，关内道，江南东道，江南西道，以及岭南道各设一个分院。”
“钻研农事。”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想起来了一件事，开口说道：“当今朝廷初定，最要紧的问题不是稻种，而是开垦，户部还有工部，要多多配合，尽可能多的开垦田地。”
“还有，各地农事院报上来的数目，必须要由户部核实过，才能作数。”
皇帝陛下沉声道：“谁要是虚报数目，以欺君罪论处，罪不可恕！”
三人俱都跪在地上，对着天子叩首行礼，低头应是。
李皇帝示意三人起身，笑着说道：“农事院既然有了成效，朝野上下对于朕的非议，也总算可以稍减了。”
“三位做得很好。”
皇帝陛下满脸笑容：“等朕这几天，安排完了战事，再同你们细聊此事。”
如今，枢密院与兵部，都在紧锣密鼓的备战，越王这几天就要离开洛阳，赶往剑南道。
陈大领着神武卫出京，也是这几天的事情，因此这几天，皇帝陛下会相当忙碌，很难走的开。
三个人先是低头应是，然后低头告辞离开，不过李云最后还是招了招手，把晋王爷留了下来。
等到薛收与胡院正离开之后，晋王爷才笑呵呵的走到了李云面前，开口笑道：“先前，我也不相信农事院能够做出来什么成效，如今竟然真的做出来了，真是神奇。”
“京兆府下属报上来的数目，有些地块，收成暴涨了三成以上！”
李皇帝神色平静：“五谷驯化之前，俱是野草一般，自然可以越来越好，只是需要花费许多时间精力。”
说着，他看了看李正，问道：“最近京兆府忙不忙？”
晋王爷一愣，随即哑然道：“二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京兆府，就只是一块招牌，大多数事情都是两个少尹还有其他人处理，只有他们碰到吃罪不起的人了，才来寻我。”
“把我这块招牌高高举起。”
晋王身份地位，在朝廷里，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怕是太子，见到晋王也要客客气气的称呼一声王叔。
这样的身份地位，京兆府用起来，自然无往而不利。
也因此，这几年京兆府的威严越来越重，在洛阳城里，很少有人敢吃罪京兆府。
要不然，晋王爷可不会跟你嘻嘻哈哈。
李皇帝听了这话，也哑然一笑：“你倒是会躲懒。”
“既然你清闲，过段时间，你也回一趟老家罢。”
李正一怔，挠了挠头：“二哥？”
“我家老三，快要出来做事了，他先跟昌平侯学几天，然后你带着他，回老家祭祭祖。”
“最后，再去看一看三叔。”
李皇帝默默说道：“三叔…身体越来越差了。”
李正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李云说到这里，继续说道：“等你把老三带回来，就让他开始正经做事情。”
李正默默点头，然后甩开了心中的烦闷，对着李云勉强一笑：“说起来，我也是老三，我这个老三带着下一代的老三，正好绝配。”
李皇帝默然，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这事不急，下个月再动罢，这个月先把这个稻种的事情办好，把事情给宣扬出去，告诉京兆府人和天下人。”
皇帝陛下抬头看着殿外，目光变得有些炽盛：“盛世要来了。”
…………
转眼，又过了十天时间，这十天时间里，常年在外奔波的昌平侯薛放，终于回到了洛阳，他回了洛阳之后，第一时间先是去南阳王府，探望病重的父亲。
第二天，他才进宫见了皇帝陛下，与皇帝陛下说了这半年在外面的事情，以及地方上的一些消息情报。
更重要的是，向皇帝汇报各地的实时粮价，以及所在地的晴雨表。
这些数据，哪怕薛放不在洛阳，也会通过九司，准时汇报给皇帝陛下。
而这些在另一个世界看起来不起眼，甚至唾手可得的数据，在这个时代却相当要紧，它决定了一个天子是不是耳聪目明，是不是被人蒙在鼓里。
在甘露殿里，一直待了一个多时辰，薛放才对着天子低头告辞，离开了甘露殿。
他刚从甘露殿里走出来，才走到门口，只见一个一身紫袍的少年人，已经等在门口许久，见他出来，这少年人立刻上前，恭敬欠身行礼：“见过薛侯爷。”
薛放一愣，看了看这少年人。
少年人低头道：“晚辈李苍。”
薛放这才连忙还礼：“原来是三殿下，失礼。”
李苍低头道：“父皇让我，与薛侯爷做个学生。”
薛放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看了看李苍，默默叹了口气。
“陛下刚才跟我说了。”
“殿下…”
他默默说道：“明日出宫寻我罢。”

第1043章 李云的家底
次日，一身蓝色袍服的李苍，手持天子令牌，堂而皇之的离开了皇城。
他自小在皇城长大，从小到大，只有祭天祭祖，或者有什么事情的时候，他才能够离开皇城，这一次，终于正经的踏出了皇宫。
这位有些瘦弱的三皇子，走出皇城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皇城，半天没有动弹。
这一次离开皇城，看起来稀松平常，但是从一次开始，往后他在皇城里居住的时间就会越来越短，再以后想进一次皇宫见母亲，恐怕都要跟父亲请旨意了。
就在这位三殿下出神的时候，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殿下。”
李苍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三十岁出头的汉子，站在自己身后，这汉子也是一身常服，皮肤略有些黑，模样周正。
李苍自小长在深宫，与人接触的机会不是很多，有些愣神，问道：“你是？”
“卑职孟岩。”
这汉子抱拳说道：“在羽林卫杨侯爷手底下当差，卑职奉命，最近这段时间，随身保护殿下的周全。”
“羽林卫…”
作为皇帝陛下的儿子，李苍自然知道羽林卫，也知道羽林卫的将军，是自己父亲的死忠杨喜，听了孟岩的话，他只是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
“有劳了。”
说完这句话，李苍看了看附近不远处孟岩准备好的马车，默默说道：“走罢，我们去南阳王府。”
孟岩应了一声，连忙低头道：“殿下请。”
二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马车前，李苍已经快要上车了，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回头看了看孟岩，皱着眉头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若有所思：“你是…孟家人？”
孟岩笑着说道：“卑职姓孟，当然是孟家人。”
李苍盯着他，追问道：“是青阳侯孟将军的那个孟家。”
孟岩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才苦笑道：“卑职是个不成器的，不敢跟青阳侯相提并论。”
当年河西村之变，孟家孟青这一辈，只留下了三个男丁，分别是孟海，孟青，还有眼前这个孟岩。
前两位自然不必多说，托两位兄长的福气，孟岩在军中十几年，前两年被调任禁军羽林卫，在杨喜手底下当差，如今已经是羽林卫里排的上号的人物了。
听了孟岩的话，三皇子直着身子拱手道：“方才失敬了，论辈份，我还得称孟将军一声叔父。”
“可不成，可不成。”
孟岩连连摆手，正色道：“殿下遇到卑职那两位兄长，怎么称呼在殿下，但是跟卑职这般称呼，是万万不成的。”
他低声道：“卑职与陛下之间，无有这等情分，叫出来，平白低了殿下的身份。”
李苍想了想，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孟岩的肩膀，开口道：“偏劳孟将军了。”
于情于理，他的确不应该以叔父称呼孟岩，孟岩远远没有到这个资格。
事实上，身为皇子，真正在法理上能让他以叔叔称呼的，只有晋王李正一个人，其余朝廷里的“叔辈”，都是他们与天子之间的情分。
孟岩，够不上这个情分。
李苍上了马车之后，孟岩亲自给他当车夫，一路把他送到了南阳王府门口，到了王府门口之后，他又把李苍迎下车，开口说道：“我在这里等着殿下，杨侯爷交代了，这段时间殿下不回宫里住，住处卑职已经安排妥当了，晚间卑职接殿下去住。”
李苍应了一声，对着他微微点头，然后迈步走向了南阳王府，此时薛家也知道他今天会来，早有长孙薛圭在门口迎接他，见到薛圭之后，李苍上前拱手行礼，微微低头道：“见过兄长。”
他不称呼表兄，是因为他出身不行，与薛家…其实还差了点意思。
薛圭连忙抱拳还礼，笑着说道：“殿下总算到了，我二叔已经等候殿下许久了，殿下快快请进。”
李苍抬头，看了看已经门户大开的南阳王府。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他这个还没有封爵的皇子的脸面，而是他父亲的脸面。
一路进了薛家之后，李苍先是去探望了病床上的薛老爷，到了中午又在薛家吃了顿饭，一直到下午，薛放才带着他离开了薛家，上了薛放的马车。
马车一路不停，一直来到了城外的琉璃厂。
进了琉璃厂之后，早有宫人在这里等候，薛放轻车熟路的，带着李苍一路来到了琉璃厂内部办公管事所在。
这里是一座院落，一眼看去，可以看到两层高的小楼，走到门口，李苍就看到了几个明显是宫人的太监，等到他们靠近，这几个宫人将他们拦了下来。
薛放回头看了看李苍，开口道：“殿下，他们要看陛下给你的令牌。”
李苍连忙取出令牌，这才一路进入了这座院落，等进了里屋，李苍见到一个个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厚厚的册子。
“这些都是琉璃厂这些年的账目。”
薛放看了看李苍，笑着说道：“这些宫人，都是陛下派来的，时常到这里来核实账目。”
李苍左右看了看，取下一本账目，找了张桌子坐下，一页页翻看。
这是一本章武六年的账目，记得详实清楚。
薛放就坐在他对面，静静的看着他。
这位三皇子翻看了许久，才抬头看着薛放，喃喃道：“我竟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大的产业。”
他左右看了看，又说道：“也从来没想过，武功盖世的父皇，对这些东西，竟然这么上心。”
薛侯爷不紧不慢的说道：“从当年在江东的时候，陛下的各处产业，就已经开始运作了，比如这琉璃厂，如果算上金陵那一座，它的年岁应该与殿下相差不大。”
“而单单是这两座琉璃厂。”
薛放轻声说道：“去岁一年时间，就能给内帑，带来差不多两百万贯的收入。”
李苍瞪大了眼睛，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一年…两百万贯！
这是什么概念！
去岁，朝廷的岁入，单单算铜钱的话，恐怕不会比这个数目多多少！
当然了，粮食，绢布，棉纱这类，要另外计算。
即便如此，这些钱几乎是朝廷一年收入的一成左右了！
薛放看着李苍的表情，笑着说道：“陛下说，如果殿下合适做这个，将来琉璃厂的一部分干股，可以分给殿下，哪怕分给殿下一成。”
“殿下将来，也是新朝最富裕的王爷了。”
李苍愣了愣神，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目，问道：“侯爷，我听说您这些年，一直在做粮食生意，您做粮行，也这般挣钱吗？”
薛侯爷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原本是可以这么挣钱的。”
李苍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但实际上，粮行挣钱很少，有些年头还是亏的。”
薛侯爷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笑着说道：“去年，还从琉璃厂这里支用了一些。”
三皇子若有所思，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
薛放看着他，继续说道：“我那个粮行，根本用意不是为了挣钱，而是…而是为了平恒粮价，因此经常要高买低卖。”
“没亏太多钱，已经不错了。”
说到这里，薛侯爷看着李苍，继续说道：“除了琉璃厂，陛下还有别的产业，这些年我都或多或少经手过，这几天我带殿下一一看过。”
“等殿下熟悉了，就可以开始接手其中事务了。”
薛侯爷看着李苍，笑着说道：“殿下要多用些心思，往后说不定就能从陛下的内帑里分钱了。”
三皇子连连点头，他又翻看了几份账目，随即看着薛放，感慨道：“这琉璃厂真是了不起，整个洛阳城，恐怕也就只有铸币司，比这里更挣钱了。”
薛放回头看了看他，想了想，然后纠正道：“不。”
“铸币司…”
“没有这里挣钱。”

第1044章 刺杀
章武九年秋天。
陈将军领着神武卫，率先离开洛阳，皇帝陛下没有去送他，而是让太子一路，把他送出了城外。
又过几天，越王殿下也在一卫羽林卫的护送下，离开了洛阳，带着礼部官员一起，径直赶往剑南道，去处理吐蕃人的事情。
等到两路人马先后离开之后，时间来到了章武九年的十月。
十月下旬，甘露殿门口，晋王殿下领着三皇子，一路进了甘露殿，走进甘露殿之后，晋王爷对着皇帝陛下欠身行礼，开口说道：“陛下，臣已经准备妥当了，今天就离开洛阳。”
而李苍，则是跪在地上，对着父亲叩首行礼。
皇帝陛下抬了抬手，示意他站起来，等他起身之后，天子才看着他，问道：“跟着昌平侯已经快一个月了罢，怎么样？”
李苍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回父皇，儿臣…儿臣可以应付的来。”
“那就好。”
李皇帝默默说道：“事情，你晋王叔应该也已经跟你说过了，你将要成年，回青阳老家一趟，拜祭祖陵。”
“另外，周大将军身体不适。”
李皇帝默默说道：“你跟你王叔一起，代为父去看一看，等你这一趟回来，就让你正经接手那些个事情。”
李苍哪敢反对，只能必恭必敬低头行礼：“儿臣遵命，儿臣遵命。”
皇帝又看向李正，默默说道：“这孩子还小，一路上你多照看些，到了青阳之后，你抽时间再带他去金陵转一转。”
说到这里，皇帝继续说道：“金陵那里如果有合适的人家，你就替我，给他看个亲事，你能定下来的话，我就认了。”
兄弟二人感情深厚，李正闻言，笑呵呵的说道：“我要是真的做主了，怕昭容娘娘不答应。”
李云默默说道：“她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说着，他看了看自家的老三，开口说道：“当然了，还是要他自己看中，要是看不中就算了，等回了洛阳之后再说。”
兄弟俩商量了一下具体的细节之后，因为时间不早了，李正就拱手告辞，准备带着李苍离开，李苍告退之前，跪在地上，对着天子叩首道：“父皇，儿臣这一次出门，恐怕要错过父皇的万寿了，儿臣前几个月就备了礼物，今日将要分别，提前敬献给父皇。”
“祝父皇万寿无疆，龙体康泰。”
他从袖子里，取出来一个木盒子，两只手捧着，递到了李云面前，李云打开一看，是一枚玉扳指。
扳指，是射箭装备，正好李皇帝射术也很精湛，这些年也常常射靶。
虽然他有不少扳指，但这是儿子的一份心意，李皇帝欣然收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笑着说道：“这一趟，有什么事情多跟你晋王叔请教。”
“诸皇子之中，你们三人最先长成，你那些弟弟们都还小，这个时候，你们要多多分担一些。”
李苍出身不行，母亲也不是特别受宠，乃至于他本人，在李云那里，也就是正常的父子情份，没有特别宠爱。
他之所以能在李云这里，拿到这么要紧的位置与差事，就是因为开国之前生下来的皇子，就这么三个，能够当差办事的，也就这么三个。
老大“从政”，老二从军，这个老三，当然就不得不替家里，操持一些产业了。
李苍跪在地上，对着皇帝陛下叩首行礼，然后起身，跟在晋王爷身后，一口一个三叔，一前一后离开了甘露殿。
皇帝陛下走到甘露殿门口，注视着二人离开，看了许久，才背着手，走回了甘露殿主位上坐下，许久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站了起来，对着内侍顾常喊了一声。
“今日不理政了，朕要…”
“歇息一天。”
皇帝陛下背着手离开。
“有急事，送中书罢。”
…………
转眼间，几天时间过去，时间来到了十月二十九日。
此时，早已经进入到了冬天，洛阳城的天气，也渐渐冷了下来。
不过渐渐冷下来的天气并没有冲淡洛阳城里的热闹，因为这天，是一年一度的万寿节。
为了庆贺天子生辰，祈祝天子，万寿长春。
这一天，衙门休沐，官员们也会上街，与百姓们在街上游乐。
就连皇帝陛下也会离开皇城，来到人群之中，站在新设的靖安门上，与百姓们同乐。
李云这些年，兢兢业业，所施行的政策，可能对士绅官员地主不利，但是对于小民百姓，不管是工商阶层还是农民，都是极不错的。
再加上，他一手开辟新朝，这些年的声望，是一年强过一年。
虽然这一年的万寿节，朝廷只准备了五十万贯钱，但毕竟是天子四十寿辰，比起前年那场万寿节，还是热闹许多的。
洛阳城里，到处张灯结彩，随处可以见到歌舞之声。
到了傍晚时分，整个京兆府衙门的人，开始在洛阳城各地摆放烟花，等到天色一暗下来，各地烟花被同时点燃。
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在天空绽放。
此时，皇帝陛下已经带着几位宰相，还有皇后娘娘，以及两位皇妃，来到了靖安门城楼上。
一身天子冠服的皇帝陛下，先是看了一眼底下聚拢的百姓，然后扭头看了看陆皇妃，问道：“琅儿好些了罢？”
上个月，陆昭仪带着十二皇子，返回洛阳。
可能是因为舟车劳顿，再加上生孩子伤损了元气，回来没多久，陆昭仪就生了一场病，到现在还卧病在床。
陆皇妃拉着李云的手，微微摇头道：“还在床上躺着，不过太医说了，没有什么大事，只要静养一段时间，就能慢慢养回来了。”
李皇帝默默点头，又跟着皇后娘娘说了几句话，然后才看向不远处的杜相公，笑着说道：“受益兄，今日这烟火如何？”
“这是今年工坊才弄出来的新东西。”
皇帝陛下看着天上炸开的火光，笑着说道：“比前两年那些烟火，更大更漂亮，时间也更长。”
杜相公正抬头看着天上的烟火，心中诗意涌动，听到了皇帝的话，他回头看着李云，笑着说道：“是比前两年好看多了。”
他想了想，问道：“陛下，臣能不能从工坊买一些这种新烟花，臣家里的女儿，也将要过生辰了，到时候给她放一两筒。”
此时，烟花还没有定制，也没有什么皇帝专用的烟花，更没有僭越一说，听了杜谦的话，李皇帝笑着说道：“咱们是什么关系？回头我给工坊去个条子，让他们给受益兄家里，送个二十筒。”
杜谦连忙摆手道：“用不了这么多，用不了这么多。”
他还要说话，被皇帝拉着衣袖，走下了城楼，皇帝陛下看了看热热闹闹的洛阳城，当即笑着说道：“今日热闹，在城楼上看着没什么意思，你我换了衣冠，夜游洛阳如何？”
杜相公正要反对，却哪里拗得过皇帝，不一会儿，二人换上了一身寻常衣裳，在羽林卫的暗中护卫之下，就要离开靖安门。
负责护卫皇帝的杨喜杨侯爷，紧张不已，他一路跟在皇帝身后，左劝右劝，却怎么也劝不住皇帝陛下。
不多一会儿，皇帝就拉着杜相公一起，钻进了人群之中。
杨喜没有办法，只能深呼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跟着二人身后。
不过今天晚上，城里不宵禁，大家伙又都在靖安门附近，想要看一看皇帝陛下生得什么模样，靖安门附近的人实在太多，只跟了几十步，杨喜就不太看得见李皇帝的背影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努力离开人群，往前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听到了一声大喝。
“有刺客！”
短短三个字，让杨喜寒毛都炸起来了，他奋力挤开人群，实在挤不动了，便红了眼睛，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怒喝了一声。
“都他娘的让开！”

第1045章 暗潮汹涌
杨侯爷抽出腰间佩刀，怒喝了一声之后，附近众人都是一声惊呼，纷纷远离，让开了一条路。
这年头，佩剑的可能还是富家公子，或者是读书人，但是佩刀的一定是朝廷的人。
因为冷兵器时代，不管哪一朝，几乎都禁刀禁甲禁弩。
总之是禁止这些常人得了立刻可以获得碾压战力的东西。
一路分开众人之后，杨喜终于看到了皇帝陛下，只见人堆之中，此时已经空出来了一圈空地，皇帝陛下站在空地中心，将杜相公护在身后，衣衫染血。
在他面前不远处，两个寻常百姓服色的刺客，已经躺在地上，虽然还没有死，但是口鼻都往外渗出鲜血，眼见着已经活不成了。
这二人，一人被皇帝重手拍在后心，另一人更是被皇帝陛下直接侧身，一记肩靠，给撞飞了出去。
在皇帝近前，还有第三个刺客，此时也已经被李皇帝制住，皇帝陛下低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已经被他扭断了手臂的胳膊，微微皱眉。
杨侯爷见到这幅场景，几乎吓得魂飞魄散，他跌跌撞撞上前，跪拜在地上，对着天子叩首道：“臣护卫不力，臣万死！”
附近的禁军，也哗啦啦跪了一圈，口称陛下。
这些禁军跪在地上，附近的百姓也都忙不迭跪在地上，一时间以李云为中心，附近俱都跪了一圈。
李皇帝将脚边这刺客，一脚踢到一边，然后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杜谦，问道：“受益兄没事罢？”
杜谦也被吓得不轻，他连忙摇头：“我没事，陛下…”
他看着李皇帝染血的右胳膊，问道：“陛下没事罢？”
李云摇了摇头：“不是我的血。”
如果是两军厮杀，李云的这个体格子，受些皮外伤对他来说，如同挠痒痒一般，但是身为天子，有人要刺他，兵器必然淬毒。
这个时候，就必须要无伤。
要不然，以李皇帝在战场上的作风，这种两三人规模的刺杀，他甚至不必要护住杜谦，过手几个呼吸，就能解决战斗。
而刚才的战斗，李云可以说是小心翼翼了。
确认了杜谦没事之后，皇帝陛下看了看这三个刺客，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杨喜，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淡淡的说道：“罚俸一年。”
这是对杨喜说的。
杨侯爷跪在地上，深深低头：“臣…愧对陛下。”
皇帝背着手，摇了摇头，环顾四面，见跪了一地的百姓，他沉默了片刻，也没了兴致，淡淡的说道：“回宫。”
杨喜连忙爬了起来，去准备车驾去了，皇帝陛下回头看了看杜谦，神色平静：“受益兄怎么看？”
杜谦低头苦笑：“臣看不明白。”
今夜，李皇帝是便衣走在人群之中，而洛阳城里人这么多，如果有人想要刺杀他，至少要认得他与杜谦二人其中的一个，然后还要知道他二人大略的位置。
想要同时具备这两个条件，不是在禁军之中有关系，就是…就是在京兆府之中有关系。
至于到底是谁想要杀皇帝陛下…
那就太多太多了。
旧周的那些所谓的“忠臣”们想要杀他，朝廷里一些旧思想的人未必不想让他死。
还有当年被李皇帝剿灭的各地诸侯，被江东军几乎清空的武周地方宗室。
这都是血仇。
尤其是武周的武家人。
李云没有动皇帝不假，没有杀武元佑也不假，但是除了这哥俩，武周地方上的宗室，只要是落在江东军手里了，大多数都满门抄斩了。
一方面是因为，这些武周宗室，手里掌握了大量的当地土地，以及钱粮，皇帝陛下需要将这些生产资料进行重新分配。
另一方面，当初江东军打到哪里，就会清理当地的地头蛇，公开审判，这些地方上的武周宗室，几乎没有行善的，每一家都肆意为恶，杀他们并不冤枉。
甚至便宜了他们。
总而言之，二十年来，李云结仇太多太多了，以至于从他还没有登基开始，针对他的刺杀就没有停过，差不多每年都会有这么一两出。
皇帝陛下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是这一次，是这些刺客，惟一近身到皇帝身边的一次。
除了这些原因之外，杜相公之所以没有说话，还因为此时，除了新朝的这些旧仇之外，还有不少人，有刺杀皇帝的动机。
比如说…太子。
而正因为太子有可能刺杀皇帝，那么除了太子之外的两位少年皇子，也都有了刺杀皇帝的动机。
因为可以嫁祸给太子，至少可以让皇帝陛下，怀疑东宫。
当然了，这两种可能性都微乎其微，毕竟眼下虽然朝廷稳固了，但是李家却还未必稳固，整个李家强大的只有皇帝陛下一个人，诸皇子们哪怕利欲熏心，也没有道理刺杀自己的父亲。
没了李云，他们未必压得住这满朝的骄兵悍将，功臣勋贵。
但再微小的可能性，也毕竟是有，生性谨慎的杜谦，选择闭口不言。
李皇帝看着杜谦，摸着下巴琢磨了一番，然后左右看了看，摇头道：“今日被这么一搅，兴致全无了，我先回宫里去歇息歇息，受益兄也早些回家里歇息罢。”
杜谦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对着天子低头行礼道：“这事，臣等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给陛下一个交代。”
皇帝遇刺，而且是被刺客近身了，这是天大的事情，哪怕皇帝陛下表现的非常平静，没有发怒的迹象。
但这不代表这事就这么结束了。
这事一定…一定会掀起大案。
否则，朝廷威严无存，这个事就很快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对于杜谦的话，李皇帝没有表态，只是笑了笑，这会儿，杨喜已经带着抬轿回来，皇帝陛下跟杜谦打了声招呼，就上了抬轿。
他刚上轿子没多久，英国公刘博带着孟海，匆匆赶来。
这两个九司的头目，到了现场之后，见李云已经上了车驾，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深深埋低。
李皇帝在抬轿上，看了二人一眼，也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抬轿缓缓离开现场。
皇帝陛下离开之后，刘博跟孟海，额头上已经都是汗水。
虽然这一次皇帝出游，并没有九司什么事情，更多的是羽林卫以及京兆府的责任，但是身为朝廷最重要的情报机构，身为天子耳目，他们多少是有一些责任的。
只是天子，多半不会追究他们罢了。
等到皇帝离开之后，英国公才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来不及拍去身上的泥土，就走到了秦国公杜谦面前，低头道：“相国，到底出什么事了？”
杜谦左右看了看地上的三个刺客，默默叹了口气：“还不明显吗？”
刘博左右看了看，目光闪动。
他思索了一番，将杜谦拉到一边，低声问道：“相国，具体情形，您能不能跟我说一说？”
杜相公抬头看了看刘博，然后默默说道：“当时，我与陛下同行。”
他指了指那个远一些的刺客，开头说道：“这人便直勾勾的冲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柄汪蓝色的匕首，直刺陛下后心。”
“不是有人惊呼…”
杜谦也有些后怕，喃喃道：“当时，匕首距离陛下，恐怕只有几寸了。”
“好在陛下身手好。”
杜谦看着刘博，低声道：“躲开了这一击，然后一拳砸在了这人后心上，他就立时倒地呕血，不动弹了。”
“后面两个刺客，也很快被陛下制服。”
刘博闻言，脸色也黑了起来。
老实说，他先前甚至有一些怀疑，这个事情是不是二哥自己找人干的，为了找借口清理朝廷里一些需要清理的人。
现在看来…
恐怕不是了。
没有皇帝，会把自己置身于这般危险的境地。
他走到杜谦指着的刺客前，蹲下来看了看，这刺客已经进气少出气多，马上就不成了。
刘博翻开他的身子，只见这人手里，的确握了一柄匕首，呈汪蓝色，显然是淬了毒。
至少…不干净。
看到这里，英国公心里，也彻底愤怒了起来，他起身看了看，声音低沉：“孟海。”
孟海一路小跑过来，对着他低头道：“司正！”
“找大夫，不能让这三个人死了。”
刘博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整个京兆司，立刻动作起来。”
“所有涉及到这个事的人，里里外外，都要详查一遍。”
孟海深深低头。
“属下遵命！”

第1046章 大案
太极殿外，太子殿下跪在殿外，长跪不起。
在他身后，皇三子李苍，以及诸多还未成年的皇子，都跪在地上，想要进去探视父亲。
皇女庐江公主李殊，带着一众妹妹们，也想要进太极殿看看父亲有没有事情，到最后，只有庐江公主李殊，带着二妹三妹四妹，成功进入到了太极殿。
太极殿里，李皇帝正在跟皇后娘娘说话。
此时皇后也刚从宫外回来，她正坐在李皇帝身边，眉头紧皱：“靖安门上，多少人劝你，不让你去人多的地方，偏不信。”
“要是，要是…”
薛皇后也是后怕不已：“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情，朝廷的天塌不下来，咱们李家的天就真要塌了。”
皇帝陛下这会儿已经洗去了身上的血迹，换了一身新衣裳，闻言看了看薛皇后，神色平静：“不去走一走，又怎么知道，洛阳城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现在夫人见到了。”
皇帝陛下眯着眼睛笑了笑：“有很多人，无时无刻不想要我去死，只要能抓到一点点机会，他们都不会放过。”
“正好。”
李皇帝笑着说道：“我也看他们一些人不顺眼许久了，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
此时，大公主已经带着三个妹妹，进了太极殿的寝殿，四个女儿一路小跑上来，俱都围住了皇帝，李殊拉着李皇帝的衣袖，看着父亲。
“阿爹。”
皇帝也看了看她，笑着说道：“这都晚上了，怎么跑到阿爹这里来了？”
另外三位公主，也都围上来，都与大公主一般称呼。
其中四公主彩妹，是薛皇后所出，天子的嫡女，三公主是刘皇妃所出。
二公主的母亲，则是那位出身范阳卢氏的卢夫人，如今也是后宫九嫔之一。
多年来，她跟李云便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而且至今未得封四妃，在九嫔之中，地位还在秦昭容，以及陆昭仪之下。
倒不是说李云故意冷落她，十几年来二人同房次数不算特别少，可能是生下二公主伤了身体，此后这位卢夫人，再未得生育。
因此，范阳卢氏在新朝，地位也就一般，毕竟家里没有一个皇子外孙，在外戚里就谈不上什么地位。
看了看围着的四个女儿，皇帝陛下笑着说道：“这都晚上了，不用围在这里，阿爹没有事情，你们都回去歇息罢。”
“殊儿。”
皇帝陛下叫了一声，庐江公主立刻应声道：“女儿在。”
“你出去，跟你那些哥哥弟弟们说，让他们都散了去。”
皇帝陛下淡淡的说道：“我好得很，不必要跪在门口，不吉利。”
庐江公主先是应了一声，正准备出去，突然回头又拉住了四公主，笑着说道：“彩妹，你跟姐姐一块去。”
哪怕得了老爹的命令，她毕竟还是有些怕自己那个太子哥哥，带着太子哥哥的胞妹出去，就好说话很多了。
李皇帝见状，哑然一笑。
薛皇后则是看着李云，叹了口气：“孩子们都来了，也是一片心意，让他们进来看看就是了。”
“本来也没有多大点事情，不必要兴师动众的。”
薛皇后看了看还在殿内的两个女儿。
“那你怎么偏心，让女儿们进来了？”
“因为这事，怎么也与她们扯不上关系。”
李皇帝笑着说道：“她们的探望，就诚恳一些。”
薛皇后大皱眉头：“难道跟外面的孩子们有关系？”
“多半也没有关系。”
李皇帝神色平静：“但是有可能牵扯到他们，所以他们才匆匆赶来，这个事情可大可小。”
说到这里，李云犹豫了一下，又看向三女儿：“阿福，你去把你太子哥哥喊进来罢，跑快些，叫住你大姐。”
三公主连忙点头，一路小跑出去。
此时，庐江公主正带着四公主往外走，小阿福一路小跑过去，拉着庐江公主道：“皇姐，父皇改主意了。”
姐妹俩说了几句话之后，才一起离开了太极殿，庐江公主带着妹妹们，走到太子殿下面前，都对着太子行礼，四公主拉着太子殿下的袖子，小声说道：“太子哥哥，父皇让你进去说话呢。”
太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着三个妹妹微微点头，一路小心翼翼进了寝殿。
太子殿下离开之后，在场就是庐江公主最大了，她顿时放松了起来，挥了挥手：“都散了去，都散了去。”
众皇子皇女听了大姐的话，都一个个爬了起来，在宫人的带领下，各自散去。
得知了老爹毫发未伤，庐江公主心情大好，她拉着两个妹妹，笑着说道：“姐姐最近新得了几筒好看的烟火，是工坊新弄出来的，比今天放的还要好看。”
“明天，明天晚上你们到我那儿去，我放给你们看。”
李云后宫之中，薛皇后与两位皇妃所出的皇子皇女们，感情都相当不错，三人与亲姐妹一般。
两个妹妹都欢呼雀跃。
而另一边，太子殿下小心翼翼的进了寝殿，跪在父母面前请安，当得知皇帝安然无恙之后，太子殿下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父皇今夜，几乎，几乎吓死儿臣了。”
太子殿下泪流满面，却不似作伪。
他是真的有些害怕。
太子今年不过二十岁，如果父亲一夜之间没了，他能不能顶起这个家，撑起这个朝廷？
恐怕很难说。
如果有诸位叔伯兄弟帮忙，那还好说，但是晋王爷如今不在洛阳，楚王更是只负责宗府，弟弟们…
弟弟们又还太小了。
皇帝陛下看着泪流满面的儿子，摇了摇头：“哭什么？”
“刚强起来。”
皇帝起身，将太子殿下搀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再一次说道：“要刚强起来。”
“你爹从起事到如今，生死之间不知道多少回了。”
“咱们既然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害怕。”
皇帝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默默说道：“不管是你，还是我，都要刚强起来。”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看向殿外，淡淡的说道：“这个世上，不管什么事情，不管什么难处迎面而来，只要你我父子不害怕。”
“害怕的就是他们了。”
说到这里，李皇帝笑着说道：“这个事情，朝廷那里一定会有人去查，你明天去中书，跟他们一起去查罢，就当是替为父，去做个监督。”
“看看，你们能查出些什么东西。”
太子擦了擦眼泪，对着皇帝陛下深深低头：“孩儿明白。”
他握紧拳头，也是怒火熊熊，咬牙切齿。
“不管是谁，他们想伤害父皇，孩儿就要他们全家的命！”
…………
次日，是十月三十，是大朝会的日子。
太子殿下与文武群臣们，在太极宫等了许久，都不见皇帝陛下到来，等了盏茶时间之后，内侍顾常才小心翼翼走进了太极宫，一路来到了太子殿下面前，深深低头道：“殿下，陛下龙体欠安，今日辍朝。”
太子殿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对着顾常点了点头：“知道了。”
顾常深深低头，对太子殿下必恭必敬。
太子殿下看了看杜相公，默默说道：“杜相，今日辍朝。”
杜相公对着太子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回头看向百官，大声说了几句，遣散了一众官员。
而这些官员，离开了太极宫之后，就开始议论纷纷。
可想而知，用不了多久，洛阳城里可能就会流言四起了。
太子殿下与杜相公等人，一路来到了中书，太子殿下坐在主位上，看着依次落座的宰相们，面色严肃，沉声道：“诸位，这个事情必须要严查严办。”
杜相公先是点头，然后开口说道：“殿下，刑部，大理寺，以及京兆府，朝廷能动用的衙门，都已经尽力在查了，”
他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只是，只是昨夜那三个刺客，伤势太重，已经死了两个。”
太子殿下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便宜他们了。”
他看着杜谦，问道：“剩下的那个呢？”
“九司带走了。”
杜谦默默回答道。
九司，就不是朝廷能够管辖的衙门了，直属皇帝，独立在朝堂之外。
太子殿下直接站了起来，开口说道：“我去一趟九司。”
他走到门口，又止步，回头看向几位相公，沉声道：“各位相公，我父皇仁德，因此本朝免了株连。”
“但是谋大逆，可不在此列！”
他握紧拳头，咬牙道。
“这一次，查到一个算一个，顺藤摸瓜，俱不轻饶！”

第1047章 武逆
甘露殿里，皇帝陛下老神在在的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水，然后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英国公，哑然道：“站着干什么？坐着说。”
刘博应了一声，自己寻了个椅子坐下，然后看着李云，开口说道：“陛下，当天的三个刺客，只活了一个，九司花了两天时间，才从他嘴里，撬出来一些东西。”
刘博微微低头道：“当夜，与他们一起谋刺，非止这三人，一共有八个人，分在不同的位置，陛下附近就只有这三人。”
“其余五人，九司已经在协同京兆府，在城里搜捕。”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有没有问出来，是谁指使的？”
刘博微微摇头：“动手的人，绝不肯说，我等花了一天两夜的时间，还没有问出来，也可能这人，当真是什么也不知道。”
“而且，能被派出来做这种谋逆大事的，背后主使之人，是绝对信任他们，不会攀咬到自己的。”
皇帝默默点头，又问道：“从他们的身份，能追查出来什么吗？”
“这人是河南道人。”
刘博低着头说道：“据他自己所说，家中亲故，已经在当年的中原动荡之中俱都没了。”
“九司问出来的姓名，也不一定是真姓名，不过他敢做这种事。”
英国公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多半家里是真的没人了。”
皇帝笑了笑：“看来，他们还真是小心翼翼啊。”
说完这句话，李皇帝看了看刘博，问道：“老九你怎么看？”
英国公想了想，随即开口说道：“臣有个猜想，但是目前没有证据，臣已经让孟海，按着这个方向去查了。”
李皇帝低头喝茶。
“说说罢。”
“是。”
英国公整理了一番措辞，默默说道：“臣猜测，这事背后，可能…”
“可能是武逆所为。”
“武逆。”
皇帝陛下跟着念了一句，缓缓放下手中杯子。
这个时候，能被称之为武逆的，当然不会有别人，专指旧周宗室。
旧周末年虽然各种丢人，但是毕竟是二百多年的王朝，有许多势力跟他们深度绑定，再加上李皇帝这些年的一些政策，惹恼了不少传统的世族以及士族，这些势力，都有可能暗中联合在一起。
至于武家人，为什么要跟李皇帝过不去，那就更简单了。
因为血海深仇。
二百年的王朝，到武周末年，不算王均平冲进长安城杀掉的武家宗室，散落在全国各地，在地方上占据了大量资源的武家宗室，王爷们，恐怕有上万人乃至于更多。
而这些人，到李唐开国的时候，就剩下了两家人。
一家是武元承，一家是武元佑。
除了这兄弟俩，其余或者被新朝正法，或者逃窜各地，隐姓埋名。
可以说，武周宗室一半是死在了当年的流民之乱里，另一半，就是毁在了李云手上。
这也没有什么可讳言的，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不清理掉这些人，地方上不得安宁，新朝也不得安宁。
斗争，可不是请客吃饭。
正因为当年这些旧账，残存下来的武周宗室，自然要向李皇帝讨还血仇，事实上，最近十年时间，有好几次谋刺，背地里都似乎能跟武家人扯上关系，只是前几次，那些刺杀连皇帝陛下面都没有见到，就被羽林卫，以及九司给暗中处理了。
也始终没有拿到幕后真凶。
低头琢磨了一番之后，皇帝陛下看了看刘博，问道：“何以见得？”
英国公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当夜，那些人想要谋刺陛下，一定要准确知道陛下在哪里，生得什么模样，说朝廷里有人，跟他们有牵联。”
“如果说的再准确一些。”
英国公低声道：“京兆府的官员，或者是禁军里的人，再或者是朝廷里的一些高官，甚至是九司的人，跟他们有牵连。”
“这些衙门，臣都已经着手在查。”
说到这里，刘博深呼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到李皇帝面前，低声说道：“二哥，这里没有外人，我就实话实说了，想要勾连这么多衙门，如果不是武逆皇族，那么就只可能是本朝的皇子。”
“本朝的人，没有那么大的胆子，跟陛下的皇子勾连，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那么大概率就是武逆皇族的人，与朝廷里那些心怀旧朝的官员们，有一些勾连。”
皇帝陛下闻言，低头琢磨了一番，然后笑着说道：“也未必就是心怀旧朝，本朝朝廷里，也有不少人不想让我继续活着。”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轻声道：“只是，他们的确有可能跟武逆勾连就是了。”
刘博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我已经让孟青调动一切能调动的人手，严查朝野上下，尤其是…”
“陈留王府，还有天顺侯诸子。”
皇帝陛下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这兄弟俩的家人，生死俱在我一念之间，每日里战战兢兢还来不及，他们大概率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干这种事情。”
“不必花太多心思在他们身上。”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顿了顿，继续说道：“我那些个儿子们，也大概率不会有这种心思，你不用把心思放在他们身上，免得吓着他们。”
“其他的，就按照你的想法去查罢。”
“对了。”
他看着英国公，问道：“我家那老大，这几天去找你了没有？”
刘博连忙说道：“太子殿下来寻臣了，详细询问了九司查案的进度。”
皇帝闻言，看了看刘博，刘博微微摇头道：“臣目前只有猜测，这个猜测还没有跟太子殿下说。”
皇帝陛下想了想，开口说道：“他这个岁数，也该经历些事情了，这个案子，就交给他去办，他如果有问九司的地方。”
“在这个案子上，九司全力配合他。”
刘博应了一声，低头道：“臣遵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当年洛阳府成立的时候，实在缺人，上下用了不少武周的旧吏，此时晋王刚离开洛阳，洛阳城里就出了这种事情，臣以为应该详查京兆府。”
皇帝陛下看着他，笑了笑：“瘦猴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要详查京兆府，他这个十年的京兆尹，怕是心里会不太舒服，恐怕还要怀疑，是我要动他的那些个门人。”
十几二十年时间，晋王李正都是“新朝勋贵”之中毫无疑问的第一人，哪怕是天子的胞兄楚王，比他也要差一些，如今十年时间过去，晋王爷在朝堂里，已经声势不小了。
刘博微微皱眉，开口道：“这个事，臣会事先给晋王去信，晋王绝不会多说什么。”
话说到这里，皇帝陛下这才点了点头，开口道：“你一会儿，就去东宫，跟太子说一说京兆府的事情，让太子着手去查罢。”
“真要是从京兆府查出来谁了。”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一切交给太子与中书办理。”
刘博低头应是。
他将要告退之前，低头奏报道：“陛下，还有一件事，九司的河北司传来了孟将军和赵尚书的消息，此时赵尚书，已经在幽州境内与关内的契丹人交手数次。”
“契丹汗耶律亿，想要同陛下求和，派了他的亲兄弟耶律訇，想要到洛阳来拜见陛下，与陛下乞和。”
皇帝想了想，然后看了看刘博，淡淡的说道：“给前线发文，让苏展带着这个耶律訇回洛阳来。”
刘博应了一声，低头道：“臣这就去办。”
他毕恭毕敬的退出了甘露殿，在甘露殿外站了一会儿，便准备去东宫求见太子殿下。
到了东宫之后，才知道太子不在东宫，而是去了中书，刘博又一路赶到了中书，这才在中书见到了太子殿下。
这会儿，太子殿下正在同姚相公说话，听到英国公求见之后，他跟姚仲交代了几句话，然后就起身来到了中书前门，迎了迎刘博。
刘博深深低头行礼：“臣刘博，拜见殿下。”
太子亲自把他扶了起来，摇头道：“又不是大场合，九叔不必这般大礼。”
刘博抬头看了看太子，神色平静道：“应该的。”
刘博与太子殿下说了些京兆府的事情，太子先是一怔，然后把刘博拉到一边，问道：“九叔，我父皇怎么说？”
“陛下说，让殿下主理此事。”
太子想了想，又问道：“那晋王叔那里呢？”
刘博神色平静：“臣与晋王知会。”
“好。”
太子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那明日开始…”
“咱们就从京兆府开始查！”

第1048章 归服
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时间来到了章武九年的腊月。
谋刺案，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时间，一个月时间里，九司以及朝廷里的相关衙门，来来回回把京城里跟这个案子能扯得上关系的人，都查了一遍。
不能说完全没有收获，但是收获并不多，远没有到能掀起大案的程度。
三个刺客之中惟一一个活口，供认出来的五个同谋，九司与刑部一起，倒是抓了三个疑似者，但是还没有拿到，这三人就已经服毒自尽。
另外两个，则是一直没有下落。
至于朝廷里那些刺客的“内应”，一个月时间下来，刑部跟京兆府都没有查到什么，不过九司却是捉住了几个要紧的人物。
其中，有洛阳县县衙的官员，以及京兆府的官员，不过品级都不是很高，只在七品八品。
再高的官员，就没有什么线索了。
当然了，这种大案，不可能一个月两个月就结束了，可能要查上一两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才能够结束，一个月时间…
只不过是刚刚开始。
九司也需要时间，一点一点摸索，把最后那些人给统统揪出来。
此时，依旧是甘露殿里，皇帝陛下翻看着九司递上来的阶段性成果，认真看了一遍之后，才摸了摸下巴，嘀咕了一句。
“陈王？”
“是。”
刘博微微低头道：“这人是武周近支之一，论起来，应该是陈留王的堂叔，他受封陈州，早年在陈州很是威风。”
“臣专门去查了一下军中的记录，当初江东军攻陈州，陈州刺史刘知远开城投降，并献上陈王府给陛下居住。”
刘博看了看李云，继续说道：“是时，陈王府上下，因罪被抄斩。”
“陈王不知所踪。”
皇帝陛下揉了揉眉心，想起来了陈州故事。
当年在陈州，因为进攻中原很顺畅，李皇帝也在陈州享乐了一段时间。
那个时候，刘知远送给了他十来个美人。
当时，李云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计较自己到底住在哪里，现在回头一想，似乎的确是住在陈王府里。
在陈州享乐那段时间，有没有睡过陈王府的郡主…李云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不过，陈王府并没有被灭门，他们见事情不对，一部分要紧的人已经提前离开了陈州，要不然当时控制陈州的，就不一定是刺史刘知远了。
“想起来了。”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当年就是在陈州，一番胡闹，才有了我那三郎。”
刘博低头道：“陈王偃旗息鼓了好几年时间，最近几年才似乎有了一些活动，但是一直很隐秘，连九司都没有察觉，这一次被抓的两个人，都已经供认了这个陈王武珩。”
“臣已经调动了河南道的人手，开始追查这个陈王，以及其所属势力的下落，不过他们活动太隐蔽，应该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才能查出一个大概。”
李皇帝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这个事情倒不用太着急，慢慢来就是了，说白了，就是一群亡国之辈，在暗地里阴戳戳的想要干些坏事情。”
“既然知道了有这么个人，那就好办多了，饭一口口吃，事一点点办。”
刘博低头，应了声是。
李云看了看刘博，问道：“这事，太子应该知道了罢？”
“不然，他昨天也不会去陈留王府胡闹。”
昨日，太子殿下亲自去了一趟陈留王府，见了陈留王武元佑，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几乎把陈留王嚇得半死，听说一家老小，都跪在太子面前，叩首不止。
陈留王本人，还挨了太子的打。
刘博点头道：“陛下吩咐过的，九司全力配合太子，这个事情一查出来，殿下就知道了，不过殿下去陈留王府这个事情…”
“臣没有参与。”
皇帝微微摇头，叹了口气：“他还是有些太胡闹了。”
“武家人，未必就跟武元佑有关，这般对待朝廷的宾客，失了体面。”
刘博想了想，还是替太子殿下分辩了一句：“殿下本意，应该是想去陈留王府查一查线索，看看陈留王对这个陈王，到底知道多少，只是陈留王…胆子有些太小了，所以才这般恐惧。”
英国公看了看李云的表情，然后继续说道：“听说，昨天那个事情之后，陈留王已经被吓得病了，现在床都不太能下来了。”
李皇帝皱了皱眉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说道：“往后再有这种事情，你要劝一劝他，毕竟是储君。”
“要注意身份。”
刘博应了声是。
皇帝陛下抬头看了看时辰，开口说道：“好了，今天就说到这里，这个事情你们继续查下去就是了，既然有这么个陈王，估计朝野以及明里暗里，都有不少人愿意给他帮忙。”
“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查就是了，真要是查出来什么大的证据。”
皇帝陛下神色平静：“那就掀起大案，狠狠杀上一批。”
刘博点头应是，然后退出了甘露殿。
等他离开之后，李皇帝一个人默坐片刻，思索了一会儿，把内侍顾常喊了进来，问道：“苏展进宫了没有？”
一个月前，李云下令前线，让苏展将契丹汗的使者带回洛阳，因为九司消息传递的迅速，再加上苏展带着契丹使者一路赶路，已经在昨天，抵达洛阳。
顾常对着天子深深低头道：“回陛下，苏将军带着契丹使者，已经在殿外候见了。”
皇帝“嗯”了一声，开口道：“让他们进来罢。”
顾常连忙答应，很快将在偏殿候见的苏展以及耶律訇领了进来。
二人进了甘露殿之后，苏展自然是毕恭毕敬跪在地上，叩首行礼。
而契丹使者耶律訇，则是先抬头看了看李云的模样，随即跪拜下来，叩首行礼：“契丹部耶律訇，叩见大皇帝。”
听到“大皇帝”这个称号，李云先是哑然，然后开口笑道：“你说话倒是好听。”
“起来罢。”
等到他起身之后，李云打量了他一眼，问道：“汉话哪里学的？”
耶律訇低头道：“回大皇帝陛下。”
“我在幽州待了十年，认识了许多幽州的汉人，当地汉人教我的。”
李云闻言，眯了眯眼睛。
显然，契丹人占据幽燕的十年时间，并没有沉迷于享乐，也没有一味掠夺当地百姓，至少这些契丹贵族。
是在学习的。
这对于李云来说，是一个很不好的情况，这意味着这些契丹部，大概率依旧是一个向上的态势，并没有被这些年来自于新朝的强大武力给彻底压垮。
这种态势，对于新朝来说，很可能是一个威胁。
想到这里，李皇帝抬头看了看这个契丹汗的亲弟弟，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是关外，还是幽州。”
“回大皇帝陛下。”
耶律訇低着头说道：“我从幽州而来，也正是因为幽州的事情，来拜见大皇帝陛下。”
李云看着他，神色平静。
“你说罢。”
耶律訇再一次跪在地上，对着李云深深低头道：“陛下，契丹部已经数次想要同陛下求和，我们愿意向大皇帝陛下投降。”
李云似笑非笑：“是想要投降之后，让朕放你们的幽州兵，返回关外，往后再不来犯？”
耶律訇跪地道：“从前是这样。”
“但是我哥哥最近改主意了。”
他看着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幽州两万契丹人，愿意归服大皇帝陛下，成为大皇帝陛下的臣民。”
“只求陛下，饶他们一条生路，他们此后，就住在关内，归属陛下了。”
皇帝看着他，似笑非笑：“这么干脆？”
耶律訇低头道：“只要陛下行文天下，关内的契丹人立刻投降，绝不拖延。”
“大皇帝陛下向来重诺。”
“我们相信陛下的信用。”
李云闻言，眯了眯眼睛。
“还有呢？”
“还有，请大皇帝陛下，敕封我哥哥为契丹汗。”
说到这里，耶律訇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们契丹部，自此成为陛下的藩臣。”
“这样，东北也可以自此休兵，臣听闻天朝西北也生了战事，双方罢兵言和，也方便陛下…”
他抬头看着李云，继续说道：“在西北用兵。”
皇帝闻言，默默的看着他，随即笑了笑。
“契丹汗，还真是耳聪目明啊。”

第1049章 分化
陈大此时离开洛阳，才一个多月时间，军队都还没有开赴到西北战场。
不过他出城的声势很大，再加上朝廷镇压西北，并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哪怕是洛阳城里的百姓，现在都有可能在讨论这个事情，因此这个事情，传出去并不希奇。
但是契丹人最近一年多两年时间，都一直在跟唐军交战，一部分兵力已经被撵到了关外去，关内的兵力也被困在了幽州，很难动弹。
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能这么及时的知道一些洛阳朝廷的情报，就说明关内，准确来说，是中原有一些人，给他们通风报信，传达讯息。
毕竟这个时候的契丹，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战场之外的情报能力了。
耶律訇毕恭毕敬，低头道：“陛下，天朝是中央之邦，我们当然要对天朝有一些了解。”
李皇帝似笑非笑的看了看他，没有接话。
天下之中，这是古往今来中原王朝对自身的认知，也是中原王朝附近国家，对这个庞大王朝的认知。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个王朝，它强盛的时候自然四夷宾服，它衰弱的时候，也自然会有人想要过来，分上一杯羹。
如今，李唐兴盛的态势，似乎已经无可阻挡，从这个角度来说，契丹人盯着洛阳朝廷，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好了。”
皇帝陛下神色平静道：“既然你们了解过朝廷，多半也了解过朕，应该知道，朕不是啰嗦婆妈的性子，你是耶律亿的亲兄弟，你今天在这里说的话，能作数否？”
耶律訇跪地叩首道：“外臣说话算数。”
“那好。”
皇帝陛下神色平静，淡淡的说道：“你说让朕封耶律亿为契丹汗，这事朕应下了。”
李皇帝笑着说道：“中书可以立刻拟制，你从洛阳回去之后，就可以把朝廷给他敕封的圣旨带回去。”
封契丹汗当然可以封，不过从来没有谁规定，只能有一个契丹汗，到时候做一做文章，把耶律亿这个契丹汗，改封耶律汗，兀古部那两个小子，将来则可以封作兀古汗。
这些，都是可以操作的，没有什么了犹豫的点。
“至于幽州那两万契丹人，只要你们放下兵器，出城投降，朕可以答应你不杀他们，并且将他们妥善安置。”
耶律訇闻言大喜，跪地叩首道：“外臣多谢陛下！”
“多谢陛下！”
“且住。”
李云神色平静，继续说道：“朕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看着耶律訇，继续说道：“这两万人，可以作为朕的子民，在新朝居住，但是不得群居，要分开居住。”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而且要内迁，搬到南方去住。”
现在幽州，蓟州，以及整个北方地区，都是严重缺人的，如果在北方圈一块地，给这些契丹人去住，这其实完全没有问题。
但要是这么做，章武朝可能没有什么问题，时间一长，将来必然出问题。
耶律訇愣在原地，抬头看着李云，他皱着眉头，低头道：“陛下，我族人大多不通汉话，要是散居各处，恐怕将来，会被旁人欺侮，又生出事端。”
李皇帝神色平静：“你可以放心，朕会妥善安排的。”
“现如今，天下大乱平息，不过十余年时间，当年那场大乱损伤的人口，还没有恢复，如今不少地方的村落都成了无人村，朕可以让人，在全国各地，分划出一两百个村落，供给他们居住，繁衍生息。”
耶律訇低着头，苦笑道：“陛下，幽州这两万族人，绝大多数都是男人，他们的家里人也都在关外，要是把这两万人散居各地，没有女人，他们也没有办法繁衍…”
“朕在幽燕，有一些契丹人俘虏，其中就有女性，或者你家兄长，将这两万人都的家里人，也送到关内来。”
“哪怕再来两万，朕也尽可以安置得。”
现在，新朝的人口，正处于开始攀升的阶段，但是人口这个东西，少说也要二十年才能见显著的成效，因此现如今新朝的人口，比起旧周末年。
还要少上不少。
一些地方，真的是人去地空，几万契丹人，随随便便就可以安置。
耶律訇跪伏在地，神情闪烁，半晌没有说话。
李皇帝皱了皱眉头，没了耐性：“成还是不成，不过一句话的事情，有这么难回答吗？”
“你若是不答应，朕也不会为难你，依旧放你回幽州去，咱们战场上见过。”
耶律訇低声道：“陛下东西两边同时用兵，不怕力有不逮吗？”
李皇帝哑然道：“你还真是学了不少汉话，成语也会用了。”
“朕会不会力竭。”
皇帝陛下开口说道：“你会在战场上见到的。”
他笑着说道：“你们兄弟可能不知道，为了收回幽燕，朕已经攒了好些年的腰包了。”
耶律訇低头道：“陛下，臣想…再考虑考虑。”
李云很干脆的点头答应了下来：“可以，朕给你考虑的时间，但是只有这么一次，你方才已经说了你可以做主，你这一次一旦离开洛阳，你我这一次谈的所有内容，就都不作数了。”
“苏展。”
皇帝喊了一声，苏展连忙上前，低头行礼：“臣在。”
李皇帝笑着说道：“带使者，去礼部会馆歇息，这几天由你负责招待使者。”
苏展上前，深深低头抱拳道：“臣遵命！”
“那今天就说到这里。”
李皇帝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书上，看了两眼之后，又看向耶律訇，补充了一句：“使者，朕要提醒你一句，前线战事不会因为你我的谈话而止歇片刻，每一天都在打仗，如果前线已经取下了幽州城，你我今日说的话。”
“同样不作数。”
耶律訇深深低头。
“外臣…明白。”
…………
送走了这个契丹部的使者之后，李皇帝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文书，却总觉得心里有些事情，他犹豫了一番，起身走出了甘露殿，唤来了内侍顾常。
“备车罢，朕要出宫一趟。”
顾常连忙应声，问道：“陛下要去哪里？”
“去见一个老朋友。”
很快，一辆玄黑色的马车，缓缓离开了宫禁。
这一次，羽林卫的杨侯爷，亲自带刀随同这辆马车，一步也不敢止歇。
顾常看了看这位杨侯爷，也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紧张，于是只是上前行礼，没有多说什么。
傍晚时分，马车在一座王府门口停了下来，伴驾的顾常抬头一看，上写着几个烫金大字。
陈留王府。
马车刚停，杨喜就过去叫门去了，等李云下了车，陈留王府已经中门大开。
一身灰色袍服的李皇帝，回头瞥了一眼杨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走进了这座王府。
进了王府没多久，脸色苍白，身材有些肥胖的陈留王，就已经忙不迭的迎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行礼：“臣武元佑叩见陛下。”
李皇帝将他扶了起来，摇头道：“武兄是新朝的宾客，与我非是君臣。”
“不必行礼。”
武元佑低着头，连道不敢。
李皇帝看着他的面庞，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你抬起头，我看看。”
武元佑这才抬起头，只见他的左眼眶还有额头上，都有明显的伤痕。
李云看了几眼，默然道：“我儿无知，武兄不要见怪。”
武元佑连忙深深低头：“太子殿下只是担心陛下，因此才行事操切了些，这是天家父子情份。”
“臣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李皇帝背着手，走进了陈留王府，然后回头看了看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武元佑，默默叹了口气。
“他行事胡闹不假。”
“我会补偿武兄的。”

第1050章 不情之请
二人相识极早。
当年在越州的时候，不是因为武元佑，李云起势的时间可能还要晚上个一年半载。
而在那种大争之世，一步差很有可能就是步步差，这一年半载的启动时间，回头看来，其实是相当宝贵的。
更重要的是，武元佑这个人行事圆滑，而且很聪明，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触犯李云红线的事情，二人相处的还算不错。
他哥哥，也就是旧周天子武元承死后，陈留王也替李云，罢武元承的那些个儿子们，打理的很好。
至少，免去了李云很多麻烦。
此时，太子为了查案，打伤了他，在李云看来，还是有一些出格的。
因为无论从那个角度来看，武元佑都不太可能跟那件刺杀案有什么联系。
除非他这么多年来的性格，以及行事风格，都是装出来的。
除非他是“武逆”势力的幕后主使人。
如果不是的话，这件事跟他不会有太大的关系。
武元佑跟在李云身后，闻言几乎要跪拜下来了，他深深低头道：“陛下万不可如此。”
他深深叹气道：“陛下遇刺，是莫大的事情，这事既然查到了我们武家头上，又是太子殿下主事，太子过来询问臣，是合情合理的。”
“身为人子，又是储君，殿下没有把我们一家拿进大狱问罪，已经是相当仁德了。”
这位陈留王胖胖的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如果陛下再给我们家什么补偿，那就是在文武百官那里否了太子。”
“这事是万万不可的。”
武元佑低着头说道：“请陛下慎重。”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王府的正堂，李皇帝坐在主位上，看了看武元承，忍不住感慨道：“可惜了，可惜武兄你是前朝宗室，还是昭定帝的亲兄弟。”
“不然以武兄你的眼界见识，还有这身本事，在我这朝廷里做个宰相，做个六部九卿。”
“一点问题也没有。”
陈留王闻言，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说道：“做文官，臣没准还真能成。”
李皇帝看了看他，继续感慨道：“当年，武周的帝位，若是在武兄手中，恐怕至今，武周都说不定还在。”
他想了想，随即笃定道：“至少剑南道，一定还是姓武的。”
武元佑摇了摇头：“我父亲在的时候，朝廷已经就积重难返了。”
“大罗神仙也难救。”
他感慨道：“我也不成。”
说到这里，陈留王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臣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便是陛下在我兄长那个位置上，想要再造乾坤，恐怕也是难的。”
李云哑然，点头道：“是难。”
二百年的利益纠葛，导致当时的武周朝廷已经错综复杂，各方势力蟠根错节，非是一个皇帝能够解决的。
当然了，昭定帝个人的能力问题，导致了武周王朝的崩灭并没有被缓解，反而加速到来，让这个王朝在几年时间，就已经开始走向崩溃。
“我今天过来。”
李皇帝看着武元佑，默默说道：“一方面是因为孩子做事太毛燥，伤了武兄，我来看一看武兄。”
“第二件事，就是想问一问，陈州那个陈王武珩。”
“大概是何等样人？”
武元佑显然已经预料到了李云会问这种问题，他只是略作思考，便回答道：“其人是我父亲的堂兄弟，但是因为是小宗，他的年岁，并不比我兄长大上多少。”
“陈王成人之后，有两个爱好。”
武元佑顿了顿，继续说道：“一是好色，二是好文。”
“他年轻的时候，听说就豢养了不少美婢，还有养了许多娈童。”
“袭了王爵之后，就更加肆意，经常邀请读书人以及大儒名仕，到他的陈王府去，有人说是去交流诗文，也有人说，他爱好不同，常将身边婢童送人。”
“不管怎么样。”
武元佑看了看李云，小心翼翼的说道：“因为他接交甚广，而且出手阔绰，常常一掷千金，在整个中原士人圈子里，名声很大。”
“不少读书人，都喜欢去陈州，结交这个陈王。”
武元佑低头道：“臣听闻，陈州本地，还有人专门替他驯养侍女，到最后技艺卓绝，却仍是处子。”
“他再将这些处子送人，便可以让人死心塌地。”
听到这里，李皇帝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他当初在陈州胡闹的时候，刘知远便送给了他十来个美人儿，也都是技艺卓绝，俱是处子。
如今三皇子的母亲秦昭仪，便是这些人其中之一。
也就是说，他跟陈王…似乎早有渊源。
说到这里，武元佑低着头说道：“这就是臣知道的关于陈逆的所有事情了，再后来，就是天下大乱，陛下起大事，横扫寰宇，开辟圣朝。”
“差不多十年时间，再没有听闻陈王的消息，臣还以为，他一早死在了乱世之中。”
“太子殿下来见臣的时候，臣也已经把所知道的一切，俱都如实禀报太子殿下了。”
李皇帝用手敲了敲桌子，笑着说道：“风流王爷，一掷千金，还喜欢结交读书人，这就不奇怪了。”
“难怪他没了藩王的身份。”
李皇帝缓缓说道：“还能在暗处，做些事情。”
如今朝廷里，仍然有不少旧周的官员，甚至还有一批，他们原本没有在旧周做过官，只是当地有名的士人，新朝开辟之后太缺人，就把他们拉来做了官。
这样推算的话，那位陈王当年的故人里，恐怕有不少人在李云的朝廷里做了官。
也就是说，他在朝廷里，能量不小。
想到这里，李皇帝又跟武元佑说了几句话，便起身离开，临走之前，他拍了拍陈留王的肩膀，开口说道：“咱们原先就说好的，你是新朝的二王三恪，说李家的客人，今我那儿子待客不周。”
“我虽然不好直接责罚他，暗中该补给武兄的，一定会补给武兄。”
说罢，李皇帝背着手，大步离开，上了自己的马车。
圆滚滚的陈留王，跪在地上，叩首行礼，一直到马车远离，他还跪在地上，屁股撅的老高。
过了许久，他的儿子才把他搀扶起来，忍不住说道：“父王，您昨天不是病了吗？怎么今天又生龙活虎了？”
“闭嘴。”
陈留王怒视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背着手，往王府里走去。
“明天接着病，咱们家再不见客！”
“谁来也不见了！”
…………
次日下午，苏展带着耶律訇，又一次来到了甘露殿，耶律訇跪在皇帝陛下面前，深深低头叩首。
“外臣耶律訇，拜见陛下！”
李云翻了翻九司刚送来的幽燕文书，确定赵成还没能取下幽州之后，他这才看着跪在地上的耶律訇，淡淡的说道：“使者不是要歇息几天吗，怎么今天就来了？”
耶律訇也跪在地上，屁股同样高高撅起，对着天子叩首道：“陛下，臣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如今已经有决断了。”
他声音沙哑。
“为了幽燕不至于生灵涂炭，为了我族人，以及陛下的王师不至于血流成河，臣愿意同意陛下的要求。”
“请陛下下诏，臣带着陛下的诏书，这就返回幽燕，领幽燕将士们，归服陛下！”
李皇帝看着他，摸了摸下颌的胡须，若有所思。
他看了看苏展，苏展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做。
李皇帝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道：“使者既然应了，朕自然会答应下来。”
“后天，后天就是大朝会的日子，到时候你到大朝会上，朝拜朕，再与朕说起这个事。”
“朕在朝会上应下你，到时候中书就可以拟制了。”
耶律訇跪拜在地上，深深低头。
“外臣遵命。”
他低头道：“外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皇帝并不意外，淡淡的说道：“你说就是。”
耶律訇抬头看了看皇帝，开口说道：“外臣本就是幽州两万精锐的统领之一，愿与这两万族人一起…”
“归顺陛下。”

第1051章 四顾心茫然
“可以。”
皇帝陛下没有迟疑，很快点头答应了耶律訇的条件。
这种事，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一个官职在普通人那里，可能是难如登天的事情，但是在李皇帝这里，最不值钱的可能就是官职了。
况且自古以来，这种外族来降的，给个官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当然了，这种官或者是闲职，或者是让其人远隔其族，不可能让他领着自己投降过来的部属，这样随时都有可能会出大问题。
而且，这种外族过来的部将，哪怕先前过来的时候，会有什么异心，待个三五年，也就不怎么想回关外了，时间长了，打同族最狠的，可能就是这些人。
皇帝陛下摸了摸下巴，开口说道：“青州军还缺一个副将，你若是愿意去，朕可以任命你做青州副将。”
“再有，朕禁军之中的神武卫，也缺个副将。”
皇帝陛下看着他，笑着说道：“你想去哪里？”
这种降将，当然不可能让他做主将，不管是什么级别的主将都不太可能。
耶律訇跪伏在地上，低头道：“臣遵从陛下安排。”
皇帝见状，先是一怔，随即笑了笑：“难得你还听话，这样罢，你先去关中的长安军，做副将，朕在关中有一批骑兵，正在训练之中，你过去帮帮忙，两三年罢。”
“你若是做得好，朕再重用你。”
皇帝陛下慢悠悠的说道：“若是你能让朕看到你的忠心，那么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这句话，让耶律訇的目光，立刻变得炽热起来。
他来之前，跟契丹汗有过沟通，但是并没有提及要来李唐做官的事情。
这个条件，是他临时起意。
回去之后，也很好交待，只需要对契丹汗说，李唐皇帝非要留他在唐朝做官，否则就不肯议和，为了顾全大局，不得已之下只好遵从，这样哪怕是他的哥哥契丹汗，也不好说什么。
他这种降臣，做了唐朝的官，本来也就是打算享享福，但是听皇帝陛下这番话，耶律訇心里，立刻泛起了念头。
前途无量。
他这种降臣，能如何前途无量？
那么自然就跟他的出身有关了。
他跪在地上，低头道：“臣…多谢陛下。”
皇帝笑着说道：“你若是干得好，将来朕说不定会多个辽东节度使。”
这话，就是皇帝的日常画饼了。
做了十年皇帝，李云已经能够很熟练的运用这个技能，搂草打兔子，不管有用没用，随口提上一句，总不会是什么错处。
毕竟，这个辽东节度使将来有或者没有，怎么个有法，什么标准，都在皇帝陛下这里，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定就怎么定。
耶律訇跪地叩首谢恩，李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歇息，等明日大朝会再来面君。
他退下去之后，苏展先是去送了送他，将耶律訇一路送出皇城，送到了礼部会馆安置，然后便去而复返。
跟着皇帝皇帝许多年，很多事情，哪怕不需要明说，皇帝一个眼色，苏展已经能够理会得了。
回到了甘露殿之后，苏展对着天子低头行礼：“陛下。”
李云头也没有抬，只是默默问道：“你跟他相处一段时间了，这人如何？”
苏展想了想，回答道：“是个很有心眼的人。”
“臣问过他，当初驻扎在幽燕的契丹人并不在少数，契丹贵族们也不算少，但是十年时间，真正沉下心来学汉话的，并不是很多。”
“他就是其中之一。”
苏展低头道：“至少是个有些野心的人。”
李云闻言，抬头看了看苏展，开口笑道：“有野心就好，就怕是个只知道享福的猪猡，养来无用。”
“等幽州事毕，你就把他带回洛阳来罢。”
苏展深深低头：“臣遵命。”
皇帝陛下挥了挥手，开口说道：“好了，你这段时间也辛苦了，回家里去歇息吧，再过些天，就是我家大女儿的婚事了，到时候你也要跟着忙活一段时间。”
“忙活完这件事，过完了年，你再带着耶律訇去一趟幽州，等你从幽州回来。”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我就好给你升官了。”
苏展连忙跪地道：“臣只不过做了些应做的事情，陛下…”
“好了好了。”
皇帝哑然道：“你跟周必，迟早都要出去扛担子的，莫要啰嗦了，快去罢。”
很多事情，是早就定好的。
比如周必，苏展，薛圭这些人，只要不犯什么大错，随着岁月流逝，资历加深，他们一定是会在新朝里举足轻重的。
这些人，是皇帝的心腹，也是早就定下来的年轻一代的骨干。
苏展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跪地叩首，应了声是，然后小心翼翼的退出了甘露殿。
等到苏展也离开之后，李皇帝揉了揉自己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有些出神。
如果幽燕的事情顺利，最后一点比较要紧的外患，也会很快消弭于无形之中，只等榆关建成，这个王朝就不再会有什么太大的边患问题。
毕竟，那么多跟着李云打江山的旧部，现在十成里至少还有九成以上都健在，有这些人在，再加上李云已经建设好的军队制度。
除非外面的世界突变，加速发展一千年，否则这个王朝之前一百年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当然了，也难保后世，不会有什么不肖子孙，去契丹人那里“北狩”留学。
想到这里，李皇帝默坐片刻，迈步走出甘露殿，活动了一下身子之后，只身来到后宫之中。
他一路来到了陆皇妃所在，刚进了院子，只见陆皇妃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之中的婴孩，带着宫里的人出来相迎。
在她身后，是陆昭仪，以及几个皇子皇女。
包括陆皇妃所生的皇五子，陆昭仪所生的皇七子。
还有被陆皇妃抱在怀里，刚刚从金陵回到洛阳不久的皇十二子。
这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被李云取名李宁，纪念其在金陵出生。
见到这么多人一并出来，皇帝陛下也有些吃惊，随即笑着说道：“嬛儿这里，还真是热闹。”
陆皇妃上前，把十二皇子递到李云怀里，然后笑着说道：“跟妹妹许久没见了，因此请她来这里坐坐，把孩子们也都召过来了。”
说着，她看向李云，问道：“这会儿还未见天黑，陛下怎么得空了？”
李皇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幼子，又抬头看了看陆皇妃，哑然一笑：“我又不是什么拉磨的驴子，怎的，非得天黑了才能得闲？”
陆皇妃拉着他，一路进了屋里坐下，一边给他倒茶，一边笑着说道：“陛下十来年，不都是如此么？”
皇帝摆了摆手，开口道：“往后，就不会再像先前那般忙活了，我也得歇一歇，闲一闲了。”
“今日稍稍得空，因此到你这儿来问一问。”
皇帝开口问道：“殊儿的婚事准备的如何了？”
陆皇妃闻言一怔，随即开口说道：“我们娘家这里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了，至于皇家的规矩，则是宗府那里，楚王在负责准备，现在应该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皇帝陛下闻言，又详细问了问细节，最后把老五老七两个皇子叫了进来，考校了一下学问。
天黑之后，一大家子人，又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到了夜间，李皇帝便宿在陆皇妃这里，夜深人静之时，陆皇妃伏在皇帝身上，抬头看了看皇帝，问道：“陛下似乎有什么心事？”
“没有什么心事。”
皇帝也没有睡着，只是默默说道：“很多事情，突然一下子办成了，觉得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而其他的事情，则又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一点点做成。”
陆皇妃不太明白李云到底在说些什么，闻言也只是默默点头，开口道：“陛下已经是九五至尊，最重要的是保重龙体，不管做什么，都不要着急。”
“慢慢来就是了。”
说到这里，她轻声笑道：“反正陛下现在，还勇猛得很呢。”
李皇帝低头看了看她，知道陆皇妃在说什么，于是笑着说道：“还不是嬛儿你，要折腾到现在？”
陆皇妃笑了笑，抱住皇帝陛下，开口说道：“陛下快些睡罢，明日，还有大朝会呢。”
李云“嗯”了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等太子再长成一些，能独当一面了。”
“我就可以带着你们，再四处走一走了。”

第1052章 定金川
西川，成都府。
一身貂皮大氅的越王殿下，与一众随从，在官道上一路奔驰。
到了成都府境界之后，差不多十来里地，终于有人在前方迎接，等到越王殿下靠近，只见一个大汉，领着一队精锐，跪在了官道两边，低头叩首：“末将成都将军余野，拜见殿下！”
越王殿下飞身下马，大步走到余将军面前，伸手将他拉了起来，笑着说道：“我听父皇说起过将军，父皇说将军是缉盗队旧人，打起仗来，很是生猛，要论缉盗队的交情，我应当称将军一声叔叔才对。”
余野，是缉盗队里年纪比较小的一批人，不过即便如此，他其实跟皇帝陛下差不多大，今年也已经快四十岁了。
毕竟当初皇帝陛下，横扫宣州绿林的时候，才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他收伏整合出来的缉盗队，其实大多数都比他年纪大，如今缉盗队旧人年纪最大的，已经六十岁出头。
而余野，还正当年，也是缉盗队旧人之中，混的比较好的一个了，如今坐镇西川，几乎是武将里，权柄最重的官职之一了。
哪怕是这种坐镇一方的大将，听了越王的话，心里也忍不住有些激动，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难得陛下还记得末将。”
说完这句话，他抬头看了看李铮，又是愣在了原地。
余野外派在地方上，已经太久太久了，这么多年，他去洛阳的次数，可以说是屈指可数，见诸皇子的次数，也少得可怜。
依稀记得，上一次见到这位二殿下，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二殿下还是个小孩儿，看不出什么。
但是现在，十七八岁的越王殿下，已经生得人高马大，比余野都要高了半个头。
余野忍不住有些愣神，半天没有说话。
像…实在是有些太像了！
不说的，这位二殿下，单单是体格长相，还有性格以及声音，至少…至少跟上位，有六成相像，甚至更多。
好在余野也是见惯了世面的大将，只是愣神了片刻，就回过神来，微微低头道：“殿下，陛下龙体安康否？”
越王殿下笑着说道：“安康，安康得很。”
“我出京之前，我爹还把我叫去，跟他切磋了一番，他老人家现在的身体，恐怕打五个我都不是什么问题。”
余将军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也是哈哈一笑，开口说道：“殿下真是风趣。”
他顿了顿，又感慨道：“不过，殿下能与陛下交手，已经是相当了不起了。”
越王殿下看着余野，笑着问道：“余叔这话怎么说？”
余野想起了从前的岁月，出神了片刻之后，才笑着说道：“殿下应该知道，末将当年其实是绿林出身，那个时候末将在宣州黑虎寨，做绿林草寇。”
他似乎想起了当年的岁月，喃喃道：“陛下领着二三十人，一马当先，杀进了我们寨子里，只一合，就把我们的寨主格杀。”
“当时黑虎寨四五十人，少有人是陛下一合之敌，那会儿末将只十九岁，冲到陛下面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五花大绑起来。”
说到这里，余野笑着说道：“陛下从黑虎寨里收编了七个人，加入缉盗队，末将就是其中之一，一路跟着陛下，直至今日。”
说话间，余野已经扶着越王殿下上马，开口说道：“殿下，末将已经在城中备了酒席迎接殿下，剑南道以及成都府的官员，俱都在成都城外迎接殿下，时间不早了。”
“我们上马进城罢。”
李铮应了声好，然后笑着说道：“我年纪小，还不知道我爹当年的事情，进了城里，余叔跟我好好说道说道。”
余野笑着说道：“殿下直呼我姓名就是，这一声叔叔，我这等人可不够资格消受。”
越王爷摆了摆手，示意没有什么，然后纵马奔驰，奔向成都城。
实际上，余野是有资格被皇子们称一声叔叔的。
因为余野虽然在缉盗队里，属于后起之秀，但是当年平定天下，他立了不小的功劳，开国之后就受封侯爵，如今更是坐镇地方有数的几个将军之一，哪怕在整个军方，也排得上名号。
众人一路到了成都城门口，见了剑南道三司衙门的官员，以及成都府的官员，众人对着皇子殿下一阵跪拜，又迎着越王，一同赴宴。
好容易宴会结束，余野亲自领着越王，前去成都城的住所，等二人到了住所门口，越王殿下抬头看了看这处“住所”，愣在了原地。
夜风一吹，他几乎立刻醒酒，回头看了看余野，苦笑道：“余叔莫要害我，这哪里是我能住得的？”
余野也看了看这“住处”，只见这哪里是什么住所，分明是一处皇宫大院。
各种规制，俱与天子一般无二，与洛阳城里的皇宫，只是在规模上略有不如，礼制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余野笑着说道：“殿下不必惊慌，这里是旧周皇帝当年逃到成都府之后，建造的行在，因此各种规制，与皇宫相同。”
“陛下给臣的旨意里说了，殿下到了成都之后，可以住在这里，如果殿下以后封藩在剑南道。”
余野顿了顿，继续说道：“那这行在改一改，就可以作为殿下的王府了。”
越王爷看了看余野，又回头看了看这处天子行在，想了想之后，还是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住不得这种地方，住了之后，恐怕一身麻烦。”
他看着余野，开口道：“余叔另给我安排住处罢。”
他很清楚自己老爹的性格，知道自己住在这里，在父亲那里的确没有什么，但是要是传到大兄耳朵里，恐怕又要生出些麻烦。
余野苦笑道：“这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这行在已经清理出来一个多月了，就等着殿下过来居住，一时半会，末将哪里去给殿下，再寻住处？”
“那我就住在余叔家里罢。”
越王殿下拉着余野的胳膊，笑着说道：“正好，关于吐蕃人，我还有很多事情要相问余叔，今夜吃酒也没有吃得如何痛快，到了余叔家里，咱们再饮一顿！”
余野还要说些什么，但是被二皇子拉着，他没有办法，只好把李铮带到了自己的将军府上，让家里人给安排住处。
安排了住处之后，已经是深夜时分，余将军又被李铮拉着喝酒，二人喝了几杯之后，越王殿下终于问起了正经事。
他看着余野，开口说道：“余叔，吐蕃人的事情，你这里知道多少了？”
余野想了想，回答道：“上个月，九司剑南司的司正找到末将，跟末将说了些吐蕃人的情况，按照九司的说法。”
“年关前后，吐蕃人会派人来成都，见一见殿下，然后他们会给殿下画像，带画像回去，问一问吐蕃公主的意见。”
越王殿下闻言，仰头喝了口酒，没好气的说道：“这帮吐蕃人，忒不讲究，怎么只给我画像，不让我见见吐蕃公主的画像？”
余野笑了笑：“这个倒是无关痛痒。”
这个的确无关痛痒，因为这个婚事，大概率是不会成的。
历朝历代，往外嫁公主，这都没有什么，毕竟这个时代，公主没有家产继承权。
但是皇子有。
如果皇子迎娶了吐蕃公主，成了吐蕃国的女婿，那么要是“女婿”出了什么事，吐蕃岂不是就能顺理成章的兵发李唐了？
要是越王封藩在剑南道，跟吐蕃接壤，翁婿之间，恐怕更要互相往来，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所以，这个婚事从一开始，不管是李云，还是李铮，以及整个朝廷，都没有打算能成。
余野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会说这个事情无关痛痒。
他看了看越王殿下，继续说道：“要紧的是金川州。”
越王缓缓点头，默默说道：“要紧的是金川州，如果能吃下金川州。”
他看了看余野，目光炽热：“将来，战事的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上了，说不定父皇，以后就会让我镇守剑南。”
“西出也不是没有可能！”
余野低头喝了口酒，继续说道：“但是这事很难，金川州地形太险要，兵力上不去。”
越王殿下给他添了杯酒，笑着问道：“余叔，父皇给你决断之权了没有？”
此时的决断之权，就是战争发动权。
余野愣了愣，随即两只手接过越王递过来的酒杯，犹豫了一下，缓缓点头。
“给了。”
越王殿下闻言，跟余野碰了碰酒杯，脸上满是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第1053章 下一个十年
洛阳城。
大朝会上，契丹使者耶律訇跪在地上，必恭必敬的对皇帝叩首行礼。
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礼数，此时几乎是五体投地，跪在地上，叩首行礼。
皇帝陛下对于他的表现很满意，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回话。
耶律訇依旧很恭敬，当着满朝文武，说出了要归服圣朝的事情，李皇帝听了之后，表现的很是平静，只是淡淡的说道：“朕知道了。”
“你回会馆听信罢。”
皇帝陛下淡淡的说道：“这几天，有司衙门就会寻你，议定具体的章程，然后你我两邦，正式定下约书。”
耶律訇跪在地上，毕恭毕敬：“臣仰慕圣朝多年，伏请陛下允准，许臣在圣朝供事。”
皇帝陛下环视诸臣，淡淡的说道：“你既然带了两万契丹人归顺，对于朝廷来说，功劳不小，这个事朕准了，兵部。”
皇帝喊了一声。
如今代行尚书事的兵部左侍郎李槲，毕恭毕敬出班，低头道：“臣在。”
“这几天时间，你们与中书一起，给耶律使者，安排个差事罢。”
李槲深深低头：“臣遵旨。”
皇帝陛下又看了看耶律訇，脸上这才露出笑容，笑着说道：“好了，使者回会馆等消息罢，等朕的圣旨下发，你便是咱们自家人了。”
耶律訇跪地叩首，深深低头谢恩。
等到他磕头离开之后，原本没有什么声音的太极殿，立刻热闹了起来。
几位宰辅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是目光激动。
宰相杜谦，更是带头上前一步，跪拜在地上，对着李皇帝叩首行礼，声音难掩激动：“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幽燕已定了！”
杜谦跪了下来，朝廷里的臣子们，自然也都跟着跪拜了下来，都齐声道：“恭喜陛下，重整河山，天下一统！”
幽燕恢复之后，此时的新朝，就已经完全恢复了旧周的版图，至少是在时人看来，开国十年之后，天下终于再一次一统。
虽然这个事情，很多人都知道，只是迟早的事情，但是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这些朝臣们还是有些激动的。
毕竟半年前，幽燕那里还曾经传来了一些不好的消息，甚至兵部赵尚书，都被逼着去了前线救急。
而现在，半年之后，事情峰回路转，随着契丹人的投降，整个关内都将恢复！
这不仅仅是朝廷的最后一块版图，也意味着朝廷的东北边疆，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稳定的状态！
意味着，新朝江山彻底稳固，意味着他们这些功臣的“公侯万代”，也终于有了着落！
哪怕是杜谦这种沉稳的性格，此时也难掩激动。
李皇帝倒是平静的，他只是看了看众臣，顿了顿之后，才笑着说道：“迟早的事情而已，新朝不是恢复了旧周国土之后，就了事的，咱们君臣，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诸位要继续勤勉当差。”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看了看户部尚书薛收，想了想之后，开口道：“年前，幽燕的事情，应该就会尘埃落定，这两万多契丹人，户部和兵部要负责将他们，分散到各地安置，如果他们不再闹事，就当做本朝子民对待罢。”
“如果闹事。”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着当地官府，按谋逆处理。”
朝廷与契丹，相持一年多时间，其实争的就是这两万多契丹精锐的去处，契丹汗想要把他们带出关外，李云则是想要消灭他们。
此时，他们如果投降，最好的处理办法，自然是一刀杀了，一了百了，但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李云不会反悔。
杜相公闻言，有些愣神，他上前一步，低头道：“陛下，在河北道划一个空一些的县给他们居住就是了，如果太过分散，这些人恐怕很难存活下来。”
一旦分散各处，这些契丹人，多半是会被当地的汉民欺侮的，而且他们，多半不会种地，的确很难生存。
皇帝陛下皱眉道：“俱是战兵，如何能集中安置？”
杜谦微微低头道：“陛下，只要能让他们在汉地活下来，五年十年之后，他们就不会想着回关外去了，而且一个县…也已经足够大了。”
“他们无有兵器，又难以聚众，河北道南部距离关外足有上千里，不会出什么乱子，只要派一个踏实能干的县令过去，带他们两任，臣相信，一定能教化这些契丹人。”
两任，就是六年。
李云若有所思，他认真考虑了一下杜谦的意见，然后开口说道：“杜相是不是有人选了？”
杜相公低声道：“臣之二子，在翰林院已经抄了两年书了，臣想让他到河北道去，做两任知县，替陛下教化这些契丹人，将来，这些契丹人说不定，能成为本朝战力。”
皇帝陛下摸了摸下巴，点头道：“那好，那些事就这么办，回头你们中书，与河北道当地官府，还有有司衙门，一起办理此事罢。”
杜谦低头应是。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又继续说道：“如果没有出什么岔子，到今年年关，幽燕就差不多恢复了，幽燕恢复之后，朝廷应当行文各道府州县，布告大赦天下。”
皇帝陛下想了想，继续说道：“明年的赋税，可以酌情减免一些。”
薛尚书听了皇帝这句话，连忙上前，低头提醒道：“陛下，西北还在打仗…”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哑然一笑：“真是谁在这个财神爷的位置上，都是一般说辞，抠门的很。”
他想了想，开口道：“那就免除明年一整年的徭役罢，各地方官府，除了必须要动工的河道，以及开垦田地等，明年一些不必要的事情都停了，不要劳动百姓了。”
“地方因徭役用钱的。”
皇帝默默说道：“统一报上来，由朝廷报销。”
这个时代的徭役，就是百姓平白给官府做工，每人每年一个月到三个月不等。
如果免了徭役，地方官府需要做一些非做不可的工程的时候，就需要花钱雇佣民夫，这就是李云所说的开销了。
历史上，还有一种税法，就是摊徭役入赋税，多收一些税钱，百姓们便不用做工了，官府需要用人的时候，就自行花钱雇用。
薛收薛尚书，默默低头，叹了口气道：“臣遵命。”
李皇帝站了起来，笑着说道：“好了，今日就说到这里，有什么事情转报中书罢，等东北事定，明年朕给诸位，各加一级俸禄。”
文武官员，俱都跪地谢恩。
皇帝看了看杜谦，开口说道：“杜相来一趟甘露殿，其余人散了罢。”
说罢，皇帝负手离开。
等皇帝离开之后，太极殿里，文武官员都是兴奋不已，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着幽燕的事情。
他们这些人，多是开国功臣，国朝稳固，意味着他们的荣华富贵，就算是彻底落袋为安了。
杜相公跟姚仲姚相公交代了几句话之后，才整理了一下朝服，一路离开了太极殿，来到了甘露殿里。
此时，甘露殿中，皇帝陛下正在翻看九司刚送过来的情报，见杜相走了进来，他对着杜谦招了招手，笑着说道：“受益兄快来，快来。”
杜谦上前，欠身行礼，也是满脸笑容：“恭喜陛下，至今大事终于定矣。”
李云哑然道：“怎么？今日之前，受益兄还觉得，本朝有可能会被契丹人南下灭国不成？”
“那倒不会。”
杜谦笑着说道：“只是事未做成，终究是心里有些不安。”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李云，低声道：“陛下，那耶律訇来降，说不定是为了探查我朝火器，朝廷可以用他，但不得不防。”
李云哑然道：“十年前，韦全忠手里就有火器了，这东西早已经不出奇，契丹人未必就不懂，至于咱们工坊里的火器，各种保密制度已经定下来了。”
“受益兄不必担心。”
提起工坊，杜谦想起来一件事，开口笑道：“说起工坊，听说工坊最近弄出来一些新奇的物件，只要烧水就可以自动。”
“不是新奇的物件了。”
李皇帝笑着说道：“开国之前，我就让几十个匠人在琢磨这个事情了，十年时间，终于有所建工。”
说到这里，李皇帝喃喃道：“只是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能够进益到何种地步。”
杜谦还是不太明白李云在说什么，附和了两句之后，他才看着李云，问道：“陛下召臣来，不知所为何事？”
李皇帝将手上的文书推了过去，笑着说道：“一来是给受益兄看一看，剑南道的事情。”
“更要紧的是，要跟受益兄一起商量商量，定下新朝下一个十年…”
“应当要做什么。”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要往哪个方向去走。”
杜谦先是接过文书，看了一遍，然后有些震惊，抬头看着李云，喃喃道：“越王殿下去金川州了？”
李皇帝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这小子，带了几十个人，就去探查地形了，真是莽撞得很。”
杜谦感慨了一句，夸奖了几声越王，然后看着李云，问道。
“陛下，如今朝廷已定，四海靖安。”
“还要往什么方向去走？”

第1054章 推着时代前行
九司送来的消息，刚到成都没有多久的越王李铮，带着几十个随从，以及成都军的两个斥候营校尉，一起翻越大山，去金川州走了一圈。
并且，成功绘制了一些简单的地图。
这个消息，让李云还是很高兴的，他这个二儿子，实在是勇敢的有些过份了。
而且，可能是因为出生比较早，在开国之前就已经降生，不管是太子还是这个越王，身上的“贵气”都不重。
换句话说，他们待人接物，还是相当和气的，至少能够放下身段。
李皇帝看着杜谦，没有回答杜谦的问题，而是开口问道：“如果金川州能取下来，此子便改封蜀王，将来可以考虑让他节制成都军。”
“受益兄觉得如何？”
杜谦想了想，问道：“陛下，是二殿下节制成都军，还是往后，蜀地蜀王，俱都节制成都军？”
李云不假思索，开口道：“自然是前者，王爵可以世袭，地方兵权不可世袭。”
“不然以后，又是一个剑南节度使。”
“那臣觉得，二殿下统兵，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这个事还是应该慎重，毕竟二殿下此时还很年轻。”
“二殿下若是节制成都军二十年三十年，便是朝廷不让蜀王传代军权，恐怕也不太可能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继续说道：“那就，先让他在成都军中，任副将，看一看这孩子到底能不能打仗。”
“将来的事情，将来再做安排。”
杜谦连忙低头，称了一声圣明。
李皇帝琢磨完了儿子的事情之后，他才开始回答杜谦的问题。
不管是这个世界，还是李云先前那个世界的古代，小农经济之下，整个社会几乎都是静止不动的。
可能会有一座城池兴起，一座城池衰落，但是整个社会整体，基本上都是保持原地，不会再向前进步。
虽然生产工具，可能会被改进的越来越精巧，器物越来越华美，但是整体生产力，并不会向前跃升。
整个社会，更多的都是经验的堆砌。
这种情况下，先人的经验不管再古老，基本上都是不会太错的，真的可以一辈一辈父传子，子传孙。
不过，李云毕竟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总得给这个世界留下些东西，留下些痕迹，总不能做了皇帝就了事了。
而且，做皇帝…其实未必就有什么意思。
每天一睁眼，除了文书就是文书，后宫女人虽然多，但是时间久了，年纪大了，往后也就未必有什么意思了。
皇宫虽然大，一个人又能住得了几间屋子？
因此，一早李云就打算，要推着这个时代往前进。
不管他个人的力气能不能推着这个时代往前走，或者说他能够推着这个时代往前走多远，有生之年，他都要尽力去做这个事。
哪怕只向前一寸，也是他李云的功业了。
蒸汽机的原理并不复杂。
真正复杂的，是能密闭气体的腔室，只要能够密闭气体，蒸汽机就能够做出来。
单单这一件事，工坊的匠人们，就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到现在，总算是有了个蒸汽机的原型机。
至于这个蒸汽机，能在李唐绽放出什么样的花朵，李云不知道，也看不分明。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至于电…
搞出来倒是不难，但是怎么让它派上用场，还需要一代代人去推动，现在的李云要做的，就培养出一批理工科的年轻人。
哪怕这些年轻人，懂的很粗糙，只要种子种下去了，总是会慢慢长大的。
李云甚至，准备从他的儿子里，培养出一个喜好理工的出来，这样等这个儿子将来就藩，就可以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在王府里研究这些东西。
不过，科学上的探索，需要一个漫长的演化过程，李云要跟杜谦谈的，也不是这些关于科学物理的东西。
“受益兄，家国一统，天下无乱，只不过是一个国家的开端。”
皇帝笑着说道：“如果不能让这个国家，一点一点走向强大，让百姓的日子远胜旧周，你我当年起事。”
“后世写在史书上，与当年武周太祖起事，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皇帝陛下看着杜谦，开头说道：“你我，要推着这个国家，向前走一走，让它变得更加强大。”
杜谦若有所思，然后开口道：“只要天下大治，一点点恢复元气，一两代人之后，自然天下承平，百姓安乐。”
李云皱了皱眉头。
有些道理，光说是不行的。
他摇了摇头之后，开口道：“受益兄，你我就不说什么大道理了，我就直接跟你说我的一些想法。”
“首先，就是要陆续废除户籍制度。”
皇帝陛下开口说道：“让百姓们，可以在有限的范围内，自由流动。”
这个时代，有严苛的户籍制度，出门必须要当地官府开具路引，否则可能就要被官府缉拿起来问罪。
这就导致了，除了行商，以及士人，地方百姓几乎是不流动的。
而官府要的，正是这个。
古代政府太小，人手太少，只有不流动的百姓，才是好管理的百姓，不然四下走动，四处串联，说不定很快就会生出一批叛军出来，要竖旗造反了。
杜谦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云，直接摇头道：“陛下，这断然不…”
皇帝看着他，笑着说道：“听我说完。”
“也不是说，就让全国的百姓可以随意乱跑，只要有正当的理由，乡间的百姓未尝不可以进城。”
“不是读书人，未必就不可以离开家乡。”
皇帝陛下继续说道：“还有，就是抬高商人地位，许可商人之子科考。”
商人，在这个时代地位很低。
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都是奸商。
在天数恒常，或者生产资料固定的这个前提下，商人当然都是奸商。
毕竟天底下所有东西都是有数的，你买东卖西，赚取差价，可不就是奸商？
但实际上，商业往往会推动社会发展。
比如说，一些要紧的发明能够诞生，很多时候都是来源于商业用途，只有把商人的地位抬高了，生产力才能够自然向前演进。
至少在李唐如今这个小农经济情况下，大约是这个模样。
比如说，沿海那些织贩丝绸的商户，他们是真的可以改进织机的。
当然了，对于这些商人，朝廷也要加以管控，不能让他们肆行无忌，否则奸商，也真的会害人。
“商业兴旺，则可以带动百业兴旺。”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往后，朝廷的赋税，就不必全从田地里，从百姓嘴里抠食了。”
“商业兴旺了，完全可以收商税，来取代一部分田税。”
李云喋喋不休，拉着杜谦，一口气说了小半个时辰，俱是他这些年，对推动未来社会的一些构想。
杜相公听得目瞪口呆，他看着李云，半天没有说出来话。
李皇帝看着他的模样，笑着说道：“受益兄放心，我不会胡来，这个事情可以先在江东道试行，让你那学生张遂去推进，到时候可以让他领江东道布政使兼金陵府尹。”
对于治国来说，不管什么政策，最好都要以稳妥为先。
因为一些政策，哪怕你知道是对的，但也不一定适合这个时代。
所以，李云一步步走的都很小心。
开国至今，已经十年时间了，一直到今天，各地没有什么大的战事了，他才开始推进这些东西。
因为这样才最稳妥，不至于出什么差错。
毕竟，他现在是九五至尊了，掌握着国政，有时候在朝廷里一些不起眼的错处，落到底下的百姓头上，就有可能要人性命。
所以试行制度，被李云严格的继承了下来，只要是大政方针，他都是先要试行。
而且，大概率是在大本营江东道试行。
因为在这里，他的群众基础最扎实，出了什么错处，也生不出什么乱子。
杜谦闭着眼睛，消化了半天，然后苦笑道：“陛下心里所想，臣已经有些听不懂了。”
“你听不懂是对的。”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若不是有着如梦似幻的经历，我也未必听得懂这些，不过我跟你说的这些事。”
“大概率就是往后十年，朝廷要去做的事情了。”
李皇帝默默说道：“我希望受益兄帮我，我们一并做好这些事。”
杜谦沉默了许久，才起身，对着李云深深低头行礼。
“臣…要先看看江东道的成效。”
李皇帝点头，笑着说道。
“好，我跟你一样，也要先看看…”
“江东道的成效如何。”

第1055章 要兵的文官
这些超出这个时代的事情，李云原本是没有必要去做的。
他今年四十岁，到目前为止，帝制时代帝王能够做成的事情，他已经做到了八九成，剩下的事情，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往后的职业生涯，他只要保持这个国家不乱，甚至没有必要再像先前那样辛勤国事，只要找几个靠谱一些的宰辅，这个国家就能够很好的运转起来。
往后余生，皇帝陛下只需要关心关心兵权这种要害的权柄，闲的时候给大臣们当当裁判员，然后吃喝玩乐就行了。
说句直白的，想睡谁就可以睡谁。
甚至不分性别。
以新朝现在的底蕴，只要不跟杨广学，二三十年也败不干净。
而且，不管是这个时代还是后世世代，不会有人要求一个帝制时代的皇帝去推动社会发展，推动生产力进步，也就是说，哪怕李云什么也不做，后世史书上，也会记载他是神文圣武的太祖高皇帝。
后世子孙，也一样会对他顶礼膜拜。
但是真要是那样，那个穿越过来的李云，实际上就是死在了这个世界里，被这个世界给同化了。
或者说，当初的经历，真的就成了黄粱一梦，成了虚幻飘渺的梦境，两个灵魂，都被大唐的太祖高皇帝给无情碾碎，化作己身。
此前两三年时间，李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把心思放在继承人身上，也是想看着他的继承人，将来能不能继承他的事业，想看看这个事情，能不能一直推行下去。
毕竟，这是很艰难的事情，需要一代一代掌舵人，坚定不移的往前走。
另一个世界里，如果不是被打疼打醒了，多半也很难有坚定往前走的决心。
而这个世界，并没有经历那段惨痛的历史过程，因此李云很担心，后世继承人，能不能继承他的道路。
不过前段时间，他已经想明白了。
一代人做好一代人的事情，他只要尽力做好自己的事情，尽力教好下一代人，问心无愧也就行了。
将来的皇帝，若是不听他的，依旧把这个国家带回到旧路上，那只能说是人力不敌天数了。
谁也怨不得。
现在李皇帝要做的事情，就是尽量多活几年，尽量多做些事情，如果能在他的有生之年，把生产力进步带来的好处，普惠大众，那么后世儿孙即便想要开倒车，也会被历史浪潮拍死在浪花里。
而想要做成这这事情，就非要有帮手，伙伴不可，杜谦显然就是这个好伙伴，但是杜谦没有见过这些，因此，都要先看过试行的成效才行。
即便是李云本人，也要看一看江东道的成效，才要考虑，要不要推行全国。
治国不得不谨慎小心，彼之蜜糖，我之砒霜，要一步一步，如履薄冰的往前走。
与杜谦密谈了大半个时辰，杜相公从李云这里接收了大量的信息，才心事重重的离开了甘露殿。
皇帝陛下在甘露殿，处理了一个上午的政事，用了午膳之后，刚睡了个午觉，内侍顾常，才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低头道：“陛下，黄朝已经在殿外候见。”
李皇帝活动了一番筋骨，醒了醒困，起身洗了把脸，然后看了一眼顾常，淡淡的说道：“着他进来见驾罢。”
顾常恭敬低头，连忙下去叫人去了。
皇帝陛下看了一眼顾常的背影，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随着当年那个江东集团的壮大，到如今成为执政势力，内部的利益纠葛，也越来越庞大复杂。
甚至，已经牵联到了宫里。
比如说，李皇帝这几年很喜欢用的这位顾内侍，几年前还是个贫苦人家出身的宫人，如今他虽然人在宫里，但是宫外的家人们。
已经发了大财了。
至于这些“财”是从哪里来的，一查就能查出一大拨人，只不过这个时候，没有必要去深追着这事情。
如果对身边所有人都揪着不放，时间一长，也就没有什么亲信可言了，真正孤家寡人。
只要不踩红线，不管是李云，还是其他统治者，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当是不知情就是了。
片刻之后，一身三品文官袍服的黄朝，一路毕恭毕敬进了甘露殿，跪拜在天子面前，叩首行礼：“臣剑南道防御使黄朝，叩见陛下。”
皇帝陛下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等到黄朝站起来之后，他才开口笑道：“方才在大朝会上，就应该说起你的事情，只是刚才朕同杜相有事商量，就把这事给忘了。”
黄朝微微低头道：“陛下与杜相商议的事情，都是家国大事，微臣的事情，不要紧。”
皇帝摆了摆手，问道：“吏部去过了没有？”
“回陛下，前天臣到洛阳，昨天去的吏部报道。”
李皇帝点了点头，开口说道：“那事情你应该知道了，朕准备调你去辽东道，任辽东道布政使。”
黄朝站了起来，低头道：“臣…一定不辜负陛下重托，办好辽东道的差事！”
李皇帝看着他，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剑南道的事情，你办的很好，不过到了辽东道，就不能一味再起刀兵了，辽东道已经失落敌手十年时间，当地百姓，不少人被契丹人蒙蔽。”
“你去了之后，好生教化他们。”
皇帝陛下顿了顿，补充道：“不必要时，不要擅启杀戮。”
黄朝跪拜在地上，低头道：“陛下放心，臣素来宽仁，不到事不得已，臣绝不会杀人。”
皇帝默默的看着他，然后有些哑然：“要不是西川已经改土归流，朕差点就信你了。”
“听好了。”
皇帝陛下正色道：“耶律訇已经归顺朝廷，上午大朝会上，你也已经听到了，等他北归，你与他同去，到了辽东道，先接手幽燕等州，然后与按察使一起，在辽东道好生将布政使司衙门，按察使司衙门给建起来，再编户齐民，替朝廷行政教化。”
黄朝低头行礼：“臣遵命。”
他顿了顿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李云，问道：“陛下，投降的两万契丹人，是不是要在辽东道安置？若要在辽东道安置，臣请借两千辽东王师的兵力，做布政使司衙门日常之用。”
皇帝陛下揉了揉眉心，瞥了这厮一眼，无奈道：“你怎么不管到哪里，不管做什么官，都非要兵力不可？”
“放心放心，那两万契丹人，准备安置到河北道，不用你管着，等你去了幽州，到时候拿着朕的手令，让赵成拨一个都尉营给你，用以镇压地方。”
黄朝跪在地上，先是低头谢恩，随即正色道：“陛下派臣去的地方，都不太太平，行政地方，非要兵力不可，若陛下派臣去江东道，淮南道这些地方做布政使，臣一定一个兵都不要。”
皇帝看着他，笑着问道：“派你去淮南道，你去是不去？”
“当然去。”
黄朝不假思索的说道：“臣是盐商出身，早年一直混迹淮南道，在扬州厮混，陛下若是派臣去淮南道，臣差不多就是回家了。”
“而且淮南道富庶。”
黄朝正色道：“臣也想去过好日子。”
皇帝哑然：“早知去年，让你去江东管盐政了。”
说完这句话，皇帝陛下伸手敲了敲桌子，默默说道：“你是个开拓的干吏，辽东道如果能做好，把地方衙门给建起来，朕这里就记你一个大功，往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黄朝深深低头，叩首行礼：“臣，多谢陛下！”
君臣二人说了说建设辽东道的事情，黄朝便站了起来，开口道：“陛下，辽东道目前还只有一个名目，有哪些州县，都不分明，州县官有哪些，也都没有定下来，臣这就去吏部，与吏部商议此事了。”
皇帝陛下点了点头：“你去就是。”
黄朝毕恭毕敬，低头告退。
李皇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想了想，随即哑然一笑。
“真是个怪人。”

第1056章 皇孙
腊月，苏展与黄朝，领着契丹使者耶律訇，离开洛阳北上，前往幽燕，准备接管幽燕，建设辽东。
本来，李云是打算让他们过了年关之后，再北上的，只不过新高升的黄藩台，实在是耐不住性子的人，三天两头找到苏展，催着他上路，没奈何之下，苏展这个武官，以及耶律訇这个马背上长大的契丹人，硬生生被黄朝带着，一路骑马，飞奔前往幽燕。
而与此同时，朝廷里，又有一件喜事，在紧锣密鼓的操办之中。
那就是庐江公主与苏家四公子的婚事。
庐江公主自然不必多说，是皇帝陛下的长女，也基本上是最受宠的女儿之一，甚至可以把这个之一去掉。
因为庐江公主，是皇帝陛下诸多皇子皇女之中，惟一一个可以自由出入甘露殿的人。
或者说，也只有她一个人，敢在皇帝办公的时候，进出甘露殿，而且皇帝陛下，并不会怪罪她。
其余皇子们，没有这个胆量。
公主们，又大多还年纪小，没有这个大姐姐这般大胆。
此时，甘露殿中，李皇帝正在翻看剑南道送回来的消息，庐江公主穿着一身绿色的喜袍，在皇帝面前转了一圈，然后看着李皇帝，问道：“阿爹，好不好看？”
这是夫妻行昏礼时候，要穿的衣裳，在黄昏时分，阴阳交割之际，夫妻二人红男绿女，交拜成婚。
皇帝陛下放下了手里的文书，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大女儿，心中也是思绪万千，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好看，好看。”
娶媳妇与嫁女儿，自然是不一样的，上一次娶太子妃的时候，李云的心情就很不错，一整天都笑呵呵的，还喝了个大醉酩酊。
此时将要嫁女，李皇帝就没有那么高兴了，他看了看自家的女儿，问道：“庐江公主府，你们二人去瞧了没有，建得如何了？”
如果按照武周旧制，公主嫁人之后，多半要住在宫外皇帝御赐的公主府里，但是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公主府，并不是公主与驸马同住。
而是公主一个人住。
驸马则是住在附近一个单独的宅邸里，无有公主召见，或者经过一些程序，驸马往往见不到公主。
夫妻二人的地位，差距甚大。
到了新朝心里，别的公主暂且不说，李云无论如何也不会亏待自己这个大女儿，早在苏晟上书求婚的时候，工部就已经开始建造庐江公主府，并且月前已经完工。
至于本朝的公主驸马制度，李云就不准备像武周那样苛刻了，至少夫妻俩要同住在公主府里，至于夫妻二人具体应该如何相处…
那就不是李云的事情了。
如果愿意如寻常夫妻一般相处，那就当成寻常夫妻那样相处，如果不能按照寻常夫妻相处，公主府也大的很，各住各的，也是他们夫妻的自由。
至于生子嘛。
作为一个王朝的创建之人，李云的儿子们，自然是要繁衍生息的，给这个国家，生下一些继承人出来。
至于女儿，李云也不会催她们夫妻，随缘就是了。
大公主走到李皇帝面前，笑着说道：“女儿跟四郎去看过了，公主府建得好极了，谢谢阿爹。”
李皇帝笑着说道：“阿爹让你卓家那个世兄亲自督建的，那座府邸，原本是旧周一个王爷的府邸，给你改成了公主府。”
“以后你那些妹妹们出阁，可就没有你这般待遇了。”
“卓侍郎督建的女儿知道。”
大公主看着李云，嗔道：“但是洛阳城里，哪有什么旧周藩王的宅子？只听说有一个魏王宅，还不是女儿那个。”
李皇帝哑然道：“洛阳城是旧周陪都，当年王孙贵胄不知道多少，藩王更是不计其数，阿爹还会骗你不成？”
见大公主不相信，李皇帝让顾常帮着翻找了一番，终于找到了工部侍郎卓重递上来的详细文书，果然写着，是旧周相王在洛阳的王府。
皇帝陛下指着这文书，看向自己的女儿，笑着说道：“看罢，阿爹骗你没有？”
大公主站在皇帝身后，搂着老父亲的脖子，笑着说道：“阿爹最疼我了。”
皇帝陛下将女儿拉到一边，咳嗽了一声，皱眉道：“没个正形。”
他打量了一番穿着嫁衣的女儿，没来由又有些伤感，叹了口气之后，拉着女儿的手说道：“你嫁了人之后，不住在周家，往来方便，以后得了空，记得多回宫里，看一看阿爹。”
见皇帝陛下说的可怜，大公主也有些伤心，她擦了擦眼泪，有些不依：“女儿那公主府，到皇城就盏茶时间，自然是要常回来见父母的，哪有不回家的道理？”
“只要阿爹许女儿进皇城，女儿一定常回来。”
李云这才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这就好，这就好。”
“好了，你去见一见你母后，还有母妃罢，阿爹还有事情要忙。”
大公主应了一声，对着皇帝陛下低头道：“好，我改天再来看阿爹。”
说罢，将要嫁人的大公主，一路去后宫去了。
皇帝一个人默坐片刻，又继续处理公事。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来到了腊月二十五。
此时，距离大公主婚期，只剩下两天时间。
这天傍晚，内侍顾常一路跌跌撞撞，进了甘露殿里，几乎是跪扑在皇帝陛下面前，他深深低头叩首，语气颤抖：“恭喜陛下，恭喜陛下！”
李皇帝看了看他，若有所思，然后问道：“出什么事了？”
“东宫，刚刚诞下皇孙！”
“恭喜陛下！”
顾常喘着大气，喜笑颜开：“恭喜陛下，喜得皇孙，我大唐，有第三代了！”
李皇帝闻言，默默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看了看殿外。
太子成婚之前，东宫就有一个侍女怀了身孕，如今太子成婚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太子妃还没有动静。
但是这个侍女，已经产子了，而且产下了男丁。
这就是太子的庶长子了。
如果太子妃将来诞下皇子，那这个庶长子便很难有继承权，但如果太子妃没有给太子生出嫡子，那么这个庶长子，很有可能就是李唐第三代的继承人！
听到这个消息，皇帝陛下脸上也难掩激动，他默默站了起来，开口道：“知会皇后了吗？”
“回陛下，已经有宫人，去后宫禀报娘娘了。”
皇帝陛下默默点头道：“备辇罢，去东宫。”
“是。”
皇帝身份尊贵，架子也大，一般皇子产子，不说皇帝亲自去见了，就是新生儿想见皇帝，恐怕也要请旨意，但是李云毕竟不一样。
相比较皇帝这个身份，他还是更像个活生生的人，此时突然升了一辈，成了祖父，哪怕做了十年开国皇帝，心里的激动，也是难免的。
他当然要去看一看孙儿。
辇车一路到了东宫，还没有落地，太子就带了太子妃，以及一群宫人，跪拜在了皇帝面前，皇帝陛下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平身，然后左右看了看，只见皇后娘娘的抬轿，已经先到了。
李皇帝看了看儿子儿媳妇，问道：“你们母后也来了？”
太子点头。
太子妃钱氏脸上带着笑容，笑着说道：“母后跟父皇前后脚来，此时正在里头看孩子。”
李皇帝哑然，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媳妇，笑着说道：“好孩子，你也抓紧，给朕还有你母后，生个皇孙出来。”
钱氏也不怯场，只是微微低头，笑着说道：“臣媳遵命。”
在太子的带领下，皇帝陛下一路进了东宫，只见薛皇后，此时怀里已经抱了一个婴孩，李皇帝上前，先是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
见薛皇后神色憔悴，李云有些心疼，问道：“夫人怎的这般憔悴？”
薛皇后神色黯然，抬头看了看李云，长叹了一口气。
“父亲，父亲…”
“只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薛皇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心情悲喜交加。
“我想，把这孩儿带去给他看看。”
李皇帝看了看不远处床上躺着的女子，默默点头。
“好，明天我跟你同去。”
薛皇后点了点头，李云又说到：“这孩子的母亲，夫人做主，给个名分罢。”
薛皇后默默点头。
“我已经跟元儿说过了，过了这个年关。”
“便给她安排名分。”
李云点头，走到床榻边，看着床榻上脸色苍白，几无血色的女子，柔声问道：“可还好？”
这位刚产下皇孙的女子，吓得支支吾吾，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止不住的流眼泪。
几天里，所有人都关注孩儿，少有人关注她。
皇帝陛下见状，默默叹了口气。
“好生歇息，好生歇息。”

第1057章 并灭吐蕃
腊月二十六，皇帝长女，与苏家的老四在洛阳大婚，哄动全城，场面极其热闹。
这不仅仅是一桩儿女婚事，更是卫国公苏氏一门，与天子一家，结的第一门亲事，也意味着这两家，会更深程度的绑定在一起。
往后，苏氏这个将门勋贵，不管是在利益，还是其他层面上，都很难再跟皇家分出彼此。
这桩婚事，明面上是大公主与苏四郎的“自由恋爱”，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两个儿女辈配在一起，对两家都有益处，两家的大人也都默许了这个事情。
否则，事情不会这么顺利，李皇帝，也未必会有这么好说话。
因为是第一位皇女嫁人，宗府操办的很是热闹，楚王李封，带着宗府上下的人，忙活了好几天，把皇帝嫁女儿的事情，办的风风光光。
到了拜天地的时候，皇帝陛下带着皇后娘娘，以及陆皇妃亲自到场，祝贺这一对新人。
礼成之后，皇帝陛下端起酒杯，跟众人喝了杯酒，然后就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苏晟。
苏大将军立刻会意，连忙近前来，低下了头：“陛下，什么事情？”
皇帝默默叹了口气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本来咱们兄弟应该喝上一顿的，但是我有事情，要先走一步了，这里兄长多费费心。”
苏晟闻言，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是薛王爷那里？”
薛嵩昨天，就到了弥留之际，只是在强撑着，如今大公主的婚事办完，于情于理，李云都要去看一看了。
皇帝默默点头。
苏晟想了想，开口道：“我跟陛下，一道去看一看罢？”
“莫去了，莫去了。”
皇帝对着苏晟摇了摇头，然后与皇后一起，默默离开了公主府。
傍晚时分，南阳王府里，薛老爷精神终于好了一些，他跟两个儿子，以及一众孙儿交代了后事，然后才看向女儿女婿，叹了口气：“二郎，咱们爷俩说会话罢？”
李云立刻点头，上前坐在了薛老爷床边，开口道：“岳父大人，有什么话您但说就是。”
薛老爷看了看自家人，把儿孙们都叫了上来，等家人们走近了，薛老爷才拉着李皇帝的衣袖，开口笑道：“这二十来年，老夫真是见识了太多，这辈子也算是精彩了。”
“如今六七十岁年纪，也已可以算作高寿，于自身而言，别无所求了。”
他看着李云，默默叹了口气：“二郎往后，稍稍宽纵一些，莫要太累着自己，这亿兆黎庶，天下苍生，俱在你一个人肩上。”
“千万保重。”
他低声说道：“李家人丁还是不够兴旺，非得再过十年二十年，才能彻底坐稳皇族，此前俱要你一个人支撑着，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李皇帝默默说道：“小婿理会得。”
薛老爷闻言，才松了口气，然后看了看薛家人，继续低声说道：“我们薛家，二十年来，功绩不算甚大，如今二郎已经是厚待薛氏了，我去之后…”
他声音微弱下来：“薛氏圣眷，不可再厚。”
他看着李云，似乎突然没了力气：“薛氏至多就是…就是国公。”
薛王爷声音越来越微弱：“薛收，薛收…不可夺情…夺情起复。”
“薛圭，薛圭…”
他声音渐不可闻，李皇帝俯耳过去，才听到了他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不可，不可拔擢太快…”
说完这句话，薛老爷再没了力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从来到这个世界，与李云羁绊最深的，便是薛家了，因此新朝开辟之后，后族薛氏很多待遇，都是远超同侪的。
譬如说薛老爷“退休”之后，李云给他封的这个南阳王。
其余世袭的国公，比如说卫国公苏晟，秦国公杜谦，还有其余国公，这二人将来故去之后，都要追封郡王。
而薛老爷，活着便是郡王，故去之后，大概要追封亲王了。
有这般情分在，再加上李云与薛皇后夫妻感情甚好，薛老爷故去之后，皇帝说不定还真的会让薛收袭郡王爵位。
再有就是夺情起复的问题。
薛老爷故去之后，他的儿子们，都要辞官，守孝三年，非皇帝下诏夺情起复，否则不得复职。
这是比较严格的制度，一方面强调孝道，另一方面也是朝廷或者说皇权，对臣权的一种拿捏。
官员做官年纪不会很大，基本上大多数人，都会在官宦生涯之中丁忧，丁忧便必须辞官，再想要复职，就要看皇帝陛下以及朝廷上司们的态度了。
薛收已经是户部尚书，薛老爷一去，李云大概是要让薛收夺情起复的。
至于薛圭，就更不必多说了，自小跟着姑父厮混的薛圭，如今在朝升迁的速度，距离他父亲，都已经不算远了。
李皇帝拉着薛老爷的手，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岳父何必这般小心翼翼，难道我还保不得薛氏周全吗？”
薛老爷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只是拉着李云，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的这个女婿。
李皇帝沉默许久，才缓缓点头：“我应下了。”
薛老爷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儿子，以及已经泣不成声的薛皇后，最后看向一旁默默流泪，已经头发斑白的薛夫人。
看了一圈之后，他又看了看孙儿们，最终不舍的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南阳王薛嵩，撒手人寰。
此时是章武九年腊月二十七，距离年关还有三天时间。
薛老爷，终究还是没有能够熬过去这个年关。
整个南阳王府，一时间哭声震天。
李皇帝在薛家待了许久，才拉着薛皇后的手，走到了屋外。
屋外，太子殿下也已经到了许久，见到父母走出来，他连忙上前，叩首行礼，也是满脸泪水。
“父皇，母后。”
他低头垂泪道：“请母后节哀顺变，万万不要伤了身子。”
薛皇后把儿子搀扶了起来，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丈夫，最后伏进李云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皇帝陛下拍了拍她的后心，看向自己的儿子，默默说道：“传令中书，辍朝三日，年关之前，朝廷不再处理政事，年后过了上元节，再启朝廷。”
太子殿下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李皇帝看了看自己的这个大儿子，默默说道：“这几天，你在这里多陪陪你母亲，等过了年，明年开年之后，朝廷里的一些事情。”
“就要渐渐交给你处理了。”
太子殿下怔了怔，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皇帝陛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后，要记着你外祖，对你的好处。”
太子殿下闻言，忍不住又红了眼睛。
“孩儿一定永世不忘。”
…………
除夕夜，成都府。
越王殿下坐在暖阁里，看着眼前几个吐蕃使者，开口笑道：“你们几个，都见过本王了，本王却还没有见过你们吐蕃的公主，过完了这个年，你们须得把吐蕃公主带过来，让本王见见你们吐蕃公主，长的什么模样。”
他继承了父亲的身材，面孔容貌，却又有几分像刘皇妃，可以说是高大英俊，模样上极其出彩。
几个吐蕃使者听了，互相看了看，一个会说汉话的吐蕃使者开口说道：“二殿下，我们要先给二殿下画像，将画像带给我们公主看过。”
“那太麻烦了。”
越王爷皱着眉头，大咧咧的说道：“这样罢，过完年，你们带着本王，一起去一趟吐蕃，去吐蕃见一见你们那个吐蕃公主，如果本王看上了，就直接把她带回洛阳，去见我父皇。”
几个吐蕃使者闻言，都有些吃惊，为首的那人打量了一遍李铮，开口道：“二殿下就不怕到了吐蕃，成为质子？”
“怕什么？”
越王殿下仰头喝了口酒，很是豪放。
“我父皇天下无敌。”
他笑着说道：“你们绑了我，我大不了一死，他老人家正好有借口出兵，并灭吐蕃。”

第1058章 两件大事！
章武十年，腊月十六。
朝廷停摆了大半个月之后，终于久违的开始了新一年的第一次大朝会。
大朝会上，皇帝陛下坐在主位上，看向底下跪着的一众文武官员，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抬了抬手道：“诸卿，都平身罢。”
等到众人都站了起来，李皇帝整理了一番措辞，开口说道：“今日大朝，朕有些话，想要同各位说。”
见众人又要下拜，李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大家站着。
他背着手，在心里整理了一下措辞，默默说道：“今年，已经是章武十年了，也就是说，哪怕撇去朕没有登基那一年时间，如今开国，也已经整整十年时间。”
“十年以来，朕不能说夙兴夜寐，但自问，也可以说是兢兢业业，不曾懈怠过。”
“十年时间，当年诸侯并起打坏的天下，现在也已经慢慢恢复元气了，朝廷的户部粮库，以及在各地兴建的常平仓库，许多都已经满库。”
“京兆府的米价，今年年关，一斤只需要六个铜板了，河南道，以及江南三道，米价都跌到了五个铜板以下，虽然还没有跌到最低点，但是只要再丰收几年，米价多半可以跌到两个铜板。”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继续说道：“十年时间，不提朝廷的行政，也不提朕的什么文治武功，单单说米价，十年时间，河南道的米价跌了十倍，远低于旧周未起兵祸之前。”
文武官员，俱都深深叩拜：“陛下神文圣武，治平天下！”
皇帝皱了皱眉头：“都起身，都起身。”
等到官员们再一次起身，皇帝才继续说道：“今日说这些话，不是为了显摆功劳，朕这些年做的事情，有些人心里认可，有些人心里就未必认可，只是因为天子威权，因此不敢说出来。”
“还有些人，恨不能杀朕而后快。”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认可或者不认可，都不是什么事情，至于谋刺之人，朕查不到是尔等的本事，查到了，咱们便各凭本事。”
“扯远了些。”
皇帝陛下很快找回了话题，继续说道：“今天，朕主要是想说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过往的一些旧规矩，需要变动变动。”
“古有四民，士农工商，千百年来，都是这么排列的，不过在朕看来，除谋逆之人，天下生民黎庶，俱皆相同，无分高低贵贱。”
“前几年，朕把农事农人，抬到了与士人并列的程度，很多人心生不满，甚至有人辞官相胁，去年，农事院已经做出了样子，很多人也就都闭上了嘴。”
“今天，朕要把四民之中的工商二民，也要往上抬一抬。”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默默说道：“太子，你来说罢。”
太子殿下应了一声，不慌不忙的从怀里取出文书，将皇帝陛下定下来的改革内容，跟文武官员宣读了一番。
这些改革内容，大抵就是李云年前，跟杜谦说过的内容，包括鼓励工商业，不再过度限制百姓流动流转，同时不再限制商人之子科考。
再有，就是在江东道，设立江东道市舶税务司，挂靠在户部名下，主要负责整个江东道未来五年的商税，以及进出口税收。
同时，促进江东道工商业发展。
林林总总，大小十来项新政念完之后，皇帝陛下静静的看着这些官员们。
大朝会上，大多数官员都愣在了原地，不少人反应过来之后，立刻跪在地上，对着李云叩首行礼，不住说着祖宗成法，不可更易。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看着他们，过了好一会儿，皇帝陛下才缓缓说道：“敬天法祖是敬天法祖，但从上古先民披荆斩棘，直至今日，天下无时无刻不再更易，朕也未见诸位，依旧着兽皮覆身。”
皇帝陛下淡淡的说道：“况且，朕没有立刻推行天下，只是在江东道试行三年到五年时间，若在江东道效果很好，则可以照搬整个沿海。”
“至于内陆地区，再慢慢推行。”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沉声道：“这个事情，中书几位宰相，已经俱都同意了。”
几位宰相闻言，都有些愣神，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看向了杜相公。
杜相公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是什么也没有听见。
皇帝陛下不由分说，继续说道：“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孰对孰错，三五年之后，自然可以见得分晓。”
“这个事情。”
皇帝陛下看了看太子，然后继续说道：“依旧是朕来主事，但是具体的事情，则交由太子来负责处理，各有司衙门有什么事情，可以跟太子汇报，如有不决，再转禀朕处。”
太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天子深深低头行礼：“儿臣遵命！”
李皇帝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神色郑重。
这是他交给太子的第一件大事，也是事关国策的大事。
这种改革旧规的大事情，具体的事务，以及大体的方略，自然是李云亲自去做，毕竟太子也不了解这些事情，但是监督以及具体实行，李云还是准备交给自己这个儿子。
毕竟，这个事情不是他这一代天子的事情，他这个儿子，总要有去做的一天，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李云想让他亲自去看，去感受这些新政带来的好处。
将来，这些国政才可以持续下去。
毕竟，现在的太子，哪怕心里不认可皇帝的一些政策，但皇帝说什么，他就会老老实实，一丝不苟的去做什么。
考试，没有人会不认真。
随着太子殿下点头，皇帝看向众人，淡淡的说道：“这事，就这么定了。”
一句话说出口，整个太极殿里鸦雀无声，再没有人敢多说半句。
这就是开国天子的威严，只要他铁了心要做的事情，不管朝廷里有多少人反对，反对的能量有多大，他都可以强行的推进下去，不会有任何阻碍。
杜谦，也阻碍不了他。
说完了江东道新政的事情，李皇帝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今日放在大朝会上，朕想听一听诸位的意见。”
他顿了顿之后，才开口说道：“各位应该也都知道，年前南阳王薨逝，朕以及很多朝中重臣，都已经前往吊唁。”
“南阳王薨逝，户部薛尚书已经丁忧去职了。”
皇帝默默说道：“如今，户部尚书之位空悬，但是朝廷这个当口，户部总要有人来掌门。”
“各位都有什么人选？”
皇帝陛下这句话刚说完，大理寺卿徐坤，几乎第一时间站了出来，他跪在地上，大声道：“陛下，臣推荐卓相公，担任户部尚书一职。”
他这话一出，朝堂里再没有声音。
皇帝陛下面色平静，看向众人：“卓光瑞待罪免官，如何能主掌户部？”
徐坤低头道：“陛下，卓相之罪，丹书铁券已经尽数免去，陛下又褫夺了卓相的爵位，惩罚已经过重。”
“卓相罢相，本已经不应该。”
这位大理寺卿大声说道：“如今卓相出任户部，已经是屈就了！”
皇帝闻言，皱了皱眉头，他环顾四周，问道：“诸位有什么意见？”
到这里，即便是猪，也知道皇帝陛下在跟这位大理寺卿唱双簧了，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杜相公身上，杜谦默默出班，低头行礼：“臣同意徐卿正的建议。”
姚仲也出班，低头道：“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太极殿成了点头虫的聚会。
皇帝陛下神色平静，淡淡的说道：“那就这么办罢，中书立刻拟制，任卓光瑞为户部尚书。”
“但是说好了。”
皇帝陛下强调了一句：“不复其爵位。”
工部侍郎卓重，跪在地上，深深低头叩首，行礼道：“臣代家父，叩谢陛下天恩。”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然后看向一众官员，默默说道：“今日是新年第一次大朝会。”
“诸卿有什么要紧事情，都可以说了。”
他这话一出，太极殿立刻热闹了起来，这场轰轰烈烈的议事，一直到中午都没有停下来。
中午，皇帝与众人一起，在太极殿吃“工作餐”，而在这个当口，已经有人一路急匆匆到了卓相公府上，对着卓光瑞作揖行礼。
“恭喜相公，贺喜相公。”
“陛下，起复相公了！”
卓光瑞这会儿，正在家里与孙儿辈顽耍，闻言放下了怀里的孙儿，看了看来人，随即长叹了一口气。
“陛下如天之恩，光瑞此生难报了。”

第1059章 去而复返
卓相公重新入朝，这并不是什么出奇的事情，当初那块丹书铁券刚亮出来的时候，朝野上下可能还有不少人被蒙在鼓里，但是事后，只要是稍稍聪明一点的人，已经都能够想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以皇帝陛下的性子，真要动手杀人，一块丹书铁券，恐怕是挡不住的，能挡住三次，皇帝扭头说你罪该万死。
该杀还是要杀。
因此回头看去，当初大朝会上那出好戏，几乎可以确定就是皇帝陛下与卓相公事先沟通，给了大唐国法一个交待。
事后，所有涉案人员，俱都被朝廷重罚，但是卓家被皇帝陛下额外豁免，甚至卓相公之子还被拔擢成为工部侍郎，这种情况下，大多数人都能想到，不久之后，卓相公就会重回朝堂。
甚至，中书宰相至今依旧是四个，没有人填补进来，补上卓光瑞留下来的空缺。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满打满算，卓相公因为科考舞弊案去职，到现在，也就大半年时间而已，便又被皇帝陛下召回了朝堂中。
虽然不再担任宰相，但是能够位列九卿，而且是九卿之中的户部尚书，一样位高权重。
更要紧的是，皇帝陛下在推行新政，要在江东道成立市舶司，把重心稍稍移向商税，往后户部的要紧程度，可能还要更高一些。
因此，这一场大朝会之后，已经门庭冷落了大半年的卓家门口，再一次热闹了起来，不少朝中官员，都亲自登门，来拜访卓相公这个“老上司”。
皇帝陛下亲自交代的事情，各有司衙门办起来，也相当痛快，第二天，起复卓光瑞为户部尚书的圣旨，就送到了卓家，卓光瑞对着前来宣读旨意的宫人毕恭毕敬，跪拜行礼，等到接下了圣旨之后，他又对皇宫方向叩首行礼。
这道圣旨，不仅意味着他这个开国元老重新回归朝堂，更意味着卓家，从章武七年的那场科考案中，彻底脱身了出来，往后再不会有什么牵连。
他接了圣旨之后，不敢怠慢，很快换了一身衣裳，一路进了宫里，准备面见皇帝，叩首谢恩。
到了甘露殿外之后，满脸笑容的顾常迎了出来，对峙卓光瑞弯身行礼，笑着说道：“卓相公，陛下正在见人，劳您跟我到偏殿去，稍等一等。”
卓光瑞连忙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开口说道：“顾公公，老夫已经非是宰相，这一声相公，实在是无从谈起。”
顾常笑着说道：“您老是开国元老，陛下对您倚重得很，早晚复相。”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到了偏殿，卓光瑞坐下来之后，看了一眼顾常，问道：“顾公公，陛下此时在见哪一位？”
顾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要是外人问起来，奴婢怎么也是不会说的，不过卓相公您问，奴婢就说了。”
“是孟司正。”
顾公公开口说道：“已经到了好一会儿了，应该快出来了，卓相公您再等一等，等孟司正出来，奴婢立刻领您进去。”
“孟司正。”
卓光瑞念叨了一句，低头对顾常道了声谢，他想了想，解下腰间的玉佩，递了过去：“给公公喝茶。”
作为天子近侍，顾常看似轻飘飘的几句话，已经可以透露出很多内容。
孟司正，自然就是九司京兆司司正孟海了，孟海一大早就到了甘露殿，并且已经与天子密会许久。
这些条件综合在一起，很容易就能猜出来，章武七年的舞弊案，去岁万寿长春节天子遇刺案，明面上都已经过去了，朝廷似乎也不再追究，但实际上，恐怕暗地里一直有人在查着这事情。
这两件事，都没有结束，往后一两年，乃至于三五年，除非皇帝陛下那里说结束了，否则大概率会一直持续下去。
这个过程里，也会有人，不停的落入天子掌中。
顾常低头看了看卓相公递过来的玉佩，笑了笑：“相公这般，就是看不起奴婢了。”
“奴婢只是钦佩相公，因此才知无不言，可不是为了什么钱财。”
卓光瑞深呼吸了一口气，收回了玉佩，点头道：“是老夫莽撞了。”
相比较一些财物，得到一位户部尚书，而且大概率拜相的老臣的善缘，显然更重要一些。
二人闲聊了几句，顾常去殿里看了看，立刻回来知会了卓光瑞一声，卓光瑞迈步走到了甘露殿门口，只见孟海正好迎面走出来，孟海抬头看了看卓光瑞，先是有些愕然，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抱拳行礼：“见过卓公。”
卓光瑞拱手还礼，二人错肩而过，卓相公这才一路进了甘露殿，见到皇帝陛下之后，他二话不说，跪拜在地上，叩首行礼。
“臣卓光瑞，叩见陛下。”
皇帝陛下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卓光瑞，叹了口气之后，开口说道：“起身罢，起身罢。”
卓光瑞这才起身，垂手站在皇帝身前，低头道：“臣本是罪臣，今蒙陛下破格拔擢，重新启用，臣感铭五内。”
皇帝摆了摆手，开口说道：“老相识了，不必说这些虚的。”
皇帝陛下示意他坐下之后，自嘲一笑：“自己人，我也说几句实话，本来应当是再过个一两年，直接把卓兄调回中书的，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我那岳父不幸薨了。”
“薛收便只能在家丁忧。”
卓光瑞闻言，抬头看了看皇帝，他犹豫了一下，抬头说道：“朝野上下，现在恐怕都觉得，陛下要削弱后族了。”
朝廷有丁忧制度不假，但是也可以夺情起复，说白了，主要是看朝廷，看皇帝的意思。
如今，薛尚书丁忧去职，皇帝陛下并没有夺情起复他，而是另择户部尚书，这个事情在朝野看来，就说明皇帝与后族之间，已经生出了一些嫌隙。
说不定用不多久，就会有人瞅准这个风向，来攻讦薛家也说不定。
然而这是薛老爷临终遗言，哪怕是李云，也不想违逆长辈的遗言，而且说不定，薛老爷当初这样吩咐，就是为了见到这种情况，让后族不至于飘飘欲仙，将来才能从外戚，成为与国同休的勋贵阶层。
“他们怎么想，让他们想去。”
皇帝满不在乎的说道：“朕也不必考虑他们怎么想。”
说到这里，李皇帝继续说道：“往后，户部不仅仅管户籍国库，朕下一个十年的国策，都需要户部配合，卓兄要好好出一把子力气，替朝廷，也替朕经管好户部。”
卓光瑞深深低头：“臣遵命。”
“臣一定竭尽所能，办好户部的差事。”
李云默默点头，继续说道：“今年开年，户部的头等大事，就是协助朝廷，也协助太子，办好江东道的市舶税务司。”
“这个事情办好了，如果效果不错，将来各道各府各州，都可以考虑增设税务司，作为户部在地方上的分支衙门，由户部总管。”
卓光瑞一怔，随即开口道：“陛下，这样一来，恐怕要平白多出许多人手，朝廷，也要平白支出许多俸禄。”
“所以，要先把江东道的事情做好了，再在其他地方做这些事情。”
李皇帝笑着说道：“商税体系建立起来，朝廷以及衙门就不怕雇佣太多人手了，朝廷雇了人，他们出去花销，就能让商业兴旺。”
“后续朝廷再收商税，便增不了多少支出，只要掌握好分寸就行。”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各地的监管制度，也要尽快建立起来。”
这个时代，最难的就是监管，尤其是不好量化的商税。
因此，古代王朝往往在田税上下功夫，因为田地就这么多，不增不减，想做文章也很难做文章。
卓光瑞挠了挠头，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了。
李皇帝也很有耐心，拉着他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到了最后，他才开口说道：“总而言之，先在江东道，试上几年，几年之后，自然会见分晓。”
卓相公低着头，对着李云欠身行礼道：“臣遵命…”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这么定了，卓兄准备几天，随时可以去户部上值了。”
卓光瑞应了一声，毕恭毕敬离开了甘露殿，走出甘露殿之后，他又去了一趟中书，见到几位宰相之后，他神色平静，欠身行礼。
“下官卓光瑞。”
“拜见诸位相公。”

第1060章 太子出巡
中书四位相公，杜谦，姚仲，许昂，以及陶文渊，原先只有前两位，位次在卓光瑞之上。
但是此时，卓光瑞就职户部，理论上来说，户部是三省之一的尚书省下属衙门，而如今新朝，以政事堂代行三省权柄，从这个逻辑上来说，几位宰相的的确确是卓光瑞的上官。
但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卓相公毕竟身份特殊，从前在政事堂里，便只有杜谦与他是国公，其余哪怕是姚仲，也只是封了个侯爵。
如今中书里，杜，姚以及许昂三人，跟他都是老相识，陶文渊，更是个跛脚宰相，随时可能会被皇帝给踢出中书。
他这一拜，几个宰相都上前来扶他，杜相公拉着他的衣袖，哑然道：“只大半年时间不见，显宗兄怎得这般生分了？”
卓光瑞微微摇头道：“杜相，下官居家这几个月，已经自己给自己，改了个表字。”
他正色道：“宗族已经无可光显，如今下官，表字安平。”
吴郡卓氏，如今虽然没有被抄家，但也已经是昨日黄花，即便能存活下去，大概率也不会再有什么浪花。
洛阳的卓家，现在只有父子二人在朝，现在基本上也是重新起步阶段了，这一年时间，卓相公经历大风大浪，也不想要显宗这个表字，便自己给自己改了个。
“安平。”
杜相公看着他，感慨了一句：“卓兄好心境。”
姚相公拱手还礼，笑着说道：“恭喜安平兄，重返朝堂。”
许昂则是默默拱手：“卓兄能回来，我们这些人，又能清闲一两分。”
陶文渊只是默默拱手，却低下头，没有说话。
章武七年那个案子，跟他并不是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前段时间，他又跟皇帝陛下闹了点不愉快。
可以说，悬在卓家头上的刀，已经烟消云散了，但是悬在他陶相公头上的刀，至今依然还在，而且越发锋利。
谁知道，去年的乱党，会不会与关中世族有关？
此时他已经没了什么阴气，面对卓光瑞，心里更多的其实是艳羡。
几个老伙计聚在一起，说了许久的话，最后杜相公才把卓光瑞，拉到了自己的公房里，进了公房之后，杜相公闭上房门，对着卓光瑞深深低头，深深作揖道：“多谢卓兄了。”
卓光瑞连忙上前，把他搀扶了起来，苦笑道：“杜相您这是做什么？”
“非是卓兄，杜家也难以保全，我或许没有事，我那三兄…”
他摇头叹了口气：“如今，我那三兄虽然已经离开朝堂，但是好在安然无恙，这都是卓兄的功劳。”
卓光瑞顿了顿，摇头道：“不是我的功劳，而是陛下卖了你我一个面子。”
卓相公默默说道：“令兄之事，是卖了杜相你的面子，今日我替了薛尚书，则是我的面子。”
说着，他看向殿外，默默说道：“杜相与陛下感情甚笃，交情深厚，不必担心什么，只是下官在陛下那里，往后恐怕已经没有什么面子可言了。”
杜相公闻言，也是一怔，随即默默说道：“面子不面子的，对于陛下来说，其实不甚要紧，陛下现在真正看重的，是新政。”
“新政…”
提起新政两个字，卓光瑞喃喃道：“方才在甘露殿，陛下也与我说了许多，关于江东道新政的事情。”
杜相公神色郑重起来。
“这是对你我的一场考验，你我如果能做得好，将来依旧可以与陛下同路而行，如果不成，陛下恐怕…”
“恐怕就要另换一批志同道合的同路人了。”
听了这话，卓光瑞脸色都变了。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喃喃道：“杜相，江东新政，名义上可是太子殿下负责，若这事不成，你我被替换掉倒没有什么，难道太子殿下也会被陛下…”
杜谦一把拉住卓光瑞的衣袖，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了。
这位当朝的相国，沉默了许久，才从嘴里憋出来了两个字。
“难说。”
…………
二月，天气开春，万物复苏。
这天，又是一场大朝会。
今天这场大朝会，有两个大人物，重新返回了洛阳。
第一位，是兵部尚书赵成。
赵尚书跪在天子面前，叩首行礼道：“恭喜陛下，耶律訇到了幽燕之后，已经打开幽州城投降，如今整个幽燕，自榆关以内，俱是我大唐国土了。”
赵成低头叩首道：“陛下治下，已经远胜旧周！”
皇帝陛下看了看赵成，问道：“黄朝，费赞等人呢？”
赵成低头回答道：“回陛下，黄藩台，费臬台，俱都已经进驻幽州，臣统领的太原军兵力，留了五千人在幽州，其余人已经在返回太原的路上。”
“如今太原将军缺位。”
赵成低头道：“请陛下，重新任命太原将军。”
太原将军，原本是邓阳，只是邓阳被李云调去了金陵，接替了周良的位置，后来赵成北上，就领了太原军的兵力。
李皇帝闻言，看了看兵部左侍郎李槲，笑着说道：“李卿家，你想不想去做一任太原将军？”
这话就是纯粹的玩笑了。
李槲本就是河东节度使府出身，自小在太原长大，早先的太原军，基本上都是旧河东军组成。
只是如今，早已经被拆封混编，旧时的河东军，已经不复存在了。
毕竟十多年时间了，想要找到几个河东军旧人，恐怕都不容易。
李槲上前一步，也不生气，只是低头道：“陛下，孟将军麾下的骆真，公孙赫，都可以胜任太原将军。”
河东军已经不复存在，李槲就算回到太原，领着的太原军，也是唐军组成，不可能有什么自主的权力。
与其在地方上当大将，还不如做他的兵部左侍郎来的位高权重。
皇帝看了看兵部，琢磨了一下，开口说道：“何献。”
何献，是现任的兵部右侍郎。
其人并不是军官出身，而是当年李云任越州刺史的时候，越州下属六县里，其中一个县的县丞。
那之后，他就一直跟着李云，很长一段时间里，负责军中押送粮草的差事，虽不是军官，却通晓兵事。
章武七年，他就任兵部右侍郎。
何侍郎跪在地上，低头叩首：“臣在。”
皇帝看了看他，开口笑道：“你去太原，做一任太原将军如何？等你三年之后回来，朕给你升官。”
何侍郎跪在地上，叩首道：“臣只恐怕，能力不够…”
“不妨事，幽燕战事结束之后，朕把公孙赫调去，给你做副手。”
何献这才低头，应了声是。
李云又看向杜相公，开口说道：“杜相，给扬州去文书，夺情起复扬国公周昶，让他来洛阳，任兵部右侍郎罢。”
杜谦一怔，随即深深低头：“臣遵命。”
这个事情商议完了之后，一身紫袍的京兆尹李正，一路进了大殿，跪在地上，对着皇帝陛下叩首行礼：“臣李正，叩见陛下。”
晋王李正，也于前日，返回洛阳。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先是让他起身，然后问道：“江南如何？”
李正起身，回话道：“回陛下，江南道去岁大丰收，谷价再贱，臣所到之处，已经少见乞儿。”
他顿了顿，又说到：“臣领三殿下一起，祭了祖陵，祖陵一切安好，有人还在祖陵附近的山上，采到了一株碗口大的灵芝。”
众臣闻言，俱都低头对着皇帝陛下行礼道：“恭喜陛下，祥瑞降世了！”
李皇帝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工，哑然一笑，抬手道：“好了好了，都起来罢。”
“有灵芝是好事情，却也不必算作是什么祥瑞。”
等一众臣子起身之后，皇帝陛下看向太子，开口道：“元儿，今年是大唐开国十年了。”
“十年，总也是个整数，朕离不开洛阳，你替朕，去青阳府，祭拜祭拜祖陵罢。”
太子殿下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李皇帝想了想，继续说道：“祭了祖陵之后，也不必急着回洛阳，可以在青阳府以及江东道，四处走走看看，最后，去金陵府住上一段时间。”
“今年，江东要行新政了，你去金陵府，也能替朕看着些。”
说到这里，天子缓缓说道：“到年底，你再回洛阳来，好好替朕，看一看整个江南三道，尤其是看一看，新政的推行情况如何。”
太子殿下有些愕然，但还是立刻跪在地上，对着天子叩首行礼。
“儿臣，谨遵圣谕！”

第1061章 不得不慎
李云这个人，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他向来很听劝，而且不管是大事小事，他都会听一听意见，尤其是当事人的意见。
尤其是一些他不太懂的行业，皇帝陛下向来很尊重当事人的意见，哪怕是他颇懂的军事方面，只要他没有亲自领兵，一般都是尊重前线主将的意见，不会擅自干涉。
但是这一次太子出巡，或者说太子代天子出巡的事情，在这一场大朝会之前，李云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过，即便是薛皇后，他也没有提前知会。
要知道，大朝会更多情况下，其实是宣布事情，而不是议论什么事情，在宣布事情之前，都已经提前商定好了。
这一次，李皇帝可以说是搞了个突然袭击。
但是天子权威深重，而且这个事情合情合理，不管是太子还是朝臣，都不可能在大朝会上跟皇帝陛下唱反调。
因此这个决议，很顺利的通过了。
大朝会散了之后，皇帝陛下背着手去了后院，太子殿下则是留在了太极殿里，有些茫然的看了看附近的几位大臣们。
宰相们都没有离开，户部尚书卓光瑞，也很有默契的留了下来，太子殿下很快回过神来，看向了杜相公，杜相公对着太子拱手道：“殿下，陛下对江东新政很看重。”
太子殿下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苦笑道：“我瞧出来了，只是正因为如此，我才担心做不好，惹恼了父皇。”
杜相公与几位相公对视了一眼，然后把太子拉到了一边，低声道：“殿下相信臣否？”
太子殿下看着杜谦，正色道：“若不信相国，朝堂上便没有我可信之人了。”
“那好，殿下要记住臣一句话。”
杜相公微微低着头，开口说道：“殿下到了江东之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好东巡的事情，沿途若是见了贪污腐败，该惩治也可以惩治，新政的事情，殿下务必上心，一定要尽可能去做，做成了，自然是好。”
说到这里，杜谦便没有说下去了。
作为政治人物，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相当直白，相当有诚意了。
能做成自然是好，做不成其实也没有什么，因为皇帝想看到的，其实是太子殿下对新政的态度，而不一定是做事的能力。
毕竟新政的具体事务，也不是太子去负责，张遂等地方官，以及国舅爷陆柄，都在江东，还有户部的人具体负责，太子殿下到了江东，也就是个监督的角色。
杜谦几句话，就点出了太子殿下这一次东巡的要点，太子用感激的神色看了看杜相，诚心诚意的欠身，拱手行礼：“多谢相国指点。”
杜谦连忙还礼，摇头道：“不敢当，不敢当。”
太子殿下又跟其他几位重臣说了几句话，这才离开了太极殿。
太子殿下离开之后，姚相公走近了几步，对着杜谦微微低头道：“杜相，这事您事先…”
杜谦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也看了看姚仲，后者微微摇头，然后默默说道：“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把这个事情做好，做成了。”
杜相公想了想，然后看着姚仲，正色道：“居中兄，二十年了，大事情上，陛下从来没有错过。”
姚仲闻言一怔，随即缓缓点头，喃喃道：“像是先天神圣，生而知之。”
这一句话，让杜相公也怔在了原地，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今天是开年第一场朝会，中书恐怕事情多多，居中兄你去中书主持局面罢，我去同陛下说说话。”
从前中书事务，多是卓光瑞主持，如今卓光瑞不在了，大多数事情都是姚仲在做，其他两位宰相辅佐，而杜谦，则是把握大的方向。
听了这话，姚仲默默点头，对着杜谦拱手道：“杜相，陛下看起来态度坚决，您当心言辞。”
杜谦笑了笑，拱手还礼，然后一路来到了后殿，此时后殿里，皇帝陛下正在翻看一份份文书，杜相公上前，帮着整理了一番散乱的文书，然后叹了口气：“陛下怎么这般心急。”
李皇帝头也没有抬，只是笑着说道：“他也二十岁了，我二十岁的时候，都已经在宣州组建缉盗队了。”
“而且，我也不算很心急。”
皇帝陛下抬头看了看杜谦，神色平静：“这些事情，在一点一点推进，我想让他身体力行，亲眼看一看成效。”
“他还年轻，我也不算老。”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他还有很长时间去看，去学，十年学不会，二十年总能学会的。”
话说到这里，杜谦已经完全能够感受皇帝陛下的真实用意，他想让太子殿下，与新政完全的绑定在一起。
说着，李皇帝继续说道：“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为难他，江东的事情，他如果办的漂亮，等他回来，我就开始让他接手一部分国政。”
此前，太子只是参政议政，但哪怕是在中书，他都没有什么拍板的权力，说白了，就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学习者。
但是如果接手国政，那就不一样了，皇帝让太子接手的事情，太子就真的能够做决定，而且大多数时候，哪怕太子的处理结果有一些错处，皇帝也不会否决，不会拂储君的面子。
到时候，就是真正的接过权柄。
杜谦想了想，然后欲言又止。
皇帝陛下拉着他坐下，然后笑着说道：“受益兄大概是想说，如果太子没有做好，又当如何？”
杜谦默默点头，没有说话。
李皇帝神色平静道：“这一次没有做好，那就下一次，我十年二十年应该死不了，他的机会还很多，等哪天他能独当一面了，就让他在洛阳监国，我也可以四处走动走动，说不定能亲自去一趟关外，看一看关外的契丹人如何。”
杜谦闻言，想了想，然后对着天子笑道：“若真有那天，陛下记得也把第二代中书给选出来。”
“到时候臣要是还能动弹，便陪着陛下，四处走动走动。”
皇帝陛下看着他，很痛快的点头：“等新政一成，我们这些老兄弟，就可以稍微歇一歇了。”
…………
傍晚时分，甘露殿里，一张酒桌两边，坐着兄弟两人，晋王爷坐在李云对面，深深低着头说道：“二哥，我在京兆府十年，京兆府出了事情，便跟我脱不开干系，这个事情哪怕你不提，我也不能装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说的是去年万寿长春节，皇帝遇刺的事情，当天天子的行踪，便是京兆府有关人员透露出去的，那个时候，晋王刚刚离开洛阳没有几天时间。
因为这个事情，洛阳城里甚至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是晋王谋划了这个事情，仓促离开洛阳，则是为了给自己开脱责任。
李皇帝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只是问道：“这一路上，老三跟着你，可还听话？”
李正挠了挠头，开口说道：“三郎挺安分的，对我也很尊敬，他们这一代人，可比我们这一代人，规矩多了。”
李云默默点头，开口说道：“规矩就好。”
“三叔身体怎么样？”
听了这话，李正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摇头：“一天不如一天了，好在他已经不在军中任事，在家里休养，说不定养个几年时间，能养回来。”
李云点了点头，问道：“带三郎去苍山大寨了没有？”
“去了，自然去了。”
晋王笑着说道：“他的名字，就是来自于苍山大寨，如何能不带他去看一看？我还带着他，在山上住了两天，不过他娇生惯养，住不习惯，住了两天，还发了一场风寒。”
李皇帝哑然：“想是冻的。”
皇帝陛下给李正倒了杯酒，默默说道：“如今能办事的，就只有这三个孩子，他既然规矩，往后就让他开始接手皇室的产业罢。”
李正应了声好，然后有些好奇，问道：“今天朝会上，二哥为什么突然要让太子东巡？”
李云仰头喝了口酒，神色平静：“不行吗？”
晋王爷给他添酒，笑着说道。
“就是好奇。”
“一来，让他去办差事，顺便看一看下面百姓们过的是什么日子，这样将来，他才能够以民心为己心。”
“二来。”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二来，他在咱们这些长辈身边，显露出来的，未必是他。”
“我想让他出去走一走，看看离开洛阳之后，是不是还藏了另外一个他。”
晋王爷闻言，目瞪口呆。
李皇帝又喝了杯酒，看了看李正，长叹了口气。
“事关天下无数人，我不得不慎重。”

第1062章 国事与家事
见皇帝酒杯空了，晋王爷连忙起身，又给皇帝倒满了酒，苦笑道：“这皇帝，真不是好当的差事，咱们兄弟里，也只有二哥，能够胜任了。”
李云笑了笑：“倒也不难，老九的脑子，要是让他来干，他多半也能干好。”
晋王爷闻言，哑然道：“这话要是给他听了去，他吓也吓死了。”
兄弟俩聊了许多，最终晋王爷还是问到了去年那场谋刺案上，小心翼翼问道：“二哥，去年万寿节那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云神色平静：“这个事情，这两三个月，老九都亲自在查，现在已经查出许多人了，只是还在顺藤摸瓜，因此没有打草惊蛇。”
“再过一段时间，等该追查的人追查完了，自然会有一个结果。”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晋王爷苦笑道：“二哥还是处理处理我罢，我这几个月，心里都害怕得很。”
李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说道：“你怕什么？”
“咱们兄弟，就跟亲兄弟一般，开国十年，你做京兆尹都已经做了十一年了。”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自嘲一笑：“哪天，若是连你也动了害我的心思，那我这个皇帝，做的也真是没有什么意思了。”
晋王爷闻言，很是动容，他也仰头喝了口酒，开口道：“从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跟着二哥了，死也不会有什么别的心思。”
“只是这事毕竟是京兆府的责任，我觉得该给朝廷一个交待。”
李皇帝想了想，笑着说道：“那好，回头我让中书拟制，罚你半年俸禄。”
晋王爷苦笑道：“还是一年罢。”
“说半年就半年。”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你小子，除了俸禄还有我给你的赏钱，就没有别的进项了，如今王府上下也是一堆人，真停了你一年的俸禄，我那弟妹该进宫来寻我哭穷了。”
“到时候，还不是从我这内帑里给你支钱？”
晋王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李云的话，没有说错，
整个朝廷里，到目前为止，就只有他们兄弟二人的感情，最是纯粹，某种意义上来说，李云跟晋王爷之间的感情，比他跟儿子们的感情还要更亲些。
而晋王爷这十一年京兆尹，虽然有无数贪钱的机会，但是他为了在二哥的朝廷里做个榜样，也为了不让二哥难做，基本上没有拿什么脏钱。
即便是有，也都是跟李皇帝事先打了招呼的。
因此晋王府并不富裕。
兄弟二人正在说话的时候，内侍顾常小心翼翼的进了甘露殿，跪伏在皇帝面前，低头道：“陛下…”
皇帝放下酒杯，瞥了他一眼，皱眉道：“我们兄弟喝酒，谁让你进来的？”
顾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叩首道：“陛下，娘娘来了。”
李云一怔，随即皱了皱眉头：“这小子，怎得没点男子气概？”
晋王爷咳嗽了一声，连忙说道：“想来该不是太子殿下去告状了，要是告状，娘娘估计下午就到了，不至于现在才来，估计是娘娘自己得了风声。”
李云无奈，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走罢，咱们一起去迎一迎，免得她生气。”
晋王爷连忙点头，跟在了皇帝身后，不多时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皇后娘娘。
此时，薛王爷新丧没有多长时间，薛皇后一个月里，倒有大半个月住在薛家，宫里的事情几乎都是刘皇妃与陆皇妃在打理，此时也是得了儿子要去金陵的消息，才匆匆赶来，连妆容都没有来得及打扮。
晋王爷见了皇后之后，远远的便低头作揖行礼：“见过娘娘。”
薛皇后看了看晋王爷，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叔叔也在这里。”
晋王爷低头道：“是，陛下唤臣弟来吃酒。”
皇后娘娘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那你们兄弟继续吃酒罢，我明日再来。”
晋王爷连忙低头道：“酒已经吃完了，臣弟正要告退。”
说罢，他对着李云深深作揖，然后给了李云一个保重的眼神，一溜烟跑了。
皇帝陛下这才上前，拉着妻子的手，柔声道：“怎么这会儿跑来了？”
皇后娘娘一路进了甘露殿，坐在了天子软榻上，皱着眉头：“好容易三个孩子才长成，干什么都要一股脑给撵出去？”
她擦了擦眼泪：“父亲刚走没一个月呢，儿子要是走了，连个陪我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李皇帝拉着她的衣袖，默默说道：“夫人，他是储君。”
“储君，就要担起来些责任，这一次东巡，就是他接手国政的开端。”
“我会让杨喜带着羽林卫，随同保护他，绝不会出什么差错，到明年这个时候，他就安安生生的回来了。”
薛皇后擦了擦眼泪，又低头叹了口气：“我知道，咱们跟普通人家不一样，但是他才新得了儿子，娶妻也没有多长时间，咱们那个儿媳妇，肚子还没有动静呢。”
“东巡，不能明年再去吗？”
李皇帝微微摇头：“明年，江东要紧的事情就已经办的七七八八了，他去不去，都已经无关紧要。”
“至于太子妃…”
皇帝揉了揉眉心：“或可同行。”
“她是将门之女，身子并不柔弱，也可以跟着走动走动。”
皇后娘娘叹了口气：“那我明天，去东宫见见他们夫妻俩，问一问。”
李皇帝拍了拍夫人的手，默默说道：“夫人要理解我。”
“这些年，我已经尽量在顾全家里了。”
李云这话，倒是真心诚意。
他与别的皇帝，毕竟是不同的。
如果是别的皇帝，在他现在这个位置上，不说冷落皇后，但大概率，已经要把成年的太子，当成政敌了。
这是皇权的天生性质决定的，谁也改变不了。
便是另一个世界里的那位天可汗李二，也无法避免这种情况，最终硬生生逼反了自己的嫡长子。
而李云，曾经有一段时间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毕竟皇帝与太子，甚至是与皇子，都是天生的政敌。
太子，是天然的小皇帝。
如果不加以约束，随着太子渐长，权柄渐盛，将来他李云，说不定也要被请进后宫，做个太上皇帝，终日不得出门，只能与妇人为伍。
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李云也没有如何如何防范太子，他现在对太子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在为将来交权，或者说让渡部分权柄，做出准备。
他想留下一个父子不相疑的佳话。
但是在此之前，他必须要让自己的新政做成，让太子继承自己的政治宏图。
所以，才有了这诸多事情。
薛皇后伏在皇帝陛下肩膀上，擦了擦眼泪：“这天家，也累的很，还不如当年，就跟你在苍山上过活，做个寨主夫人算了。”
李皇帝搂着她的腰肢，轻声感慨道：“要是真窝在山上，此时恐怕还是天下大乱，难免祸及宣州，咱们一家，还是避免不了，参与进这场大争之中。”
“既然避免不了，就只能朝前看。”
皇帝陛下拉着薛皇后的手，轻声说道：“夫人，你要相信为夫，为夫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咱们家能够安生太平，为了你们母子考量。”
薛皇后抱着李云的衣袖，又忍不住红了眼睛：“我爹没了，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皇帝陛下轻轻搂着她，开口道：“慢慢就好了，慢慢就好了。”
说到这里，李皇帝低头看了看怀中发妻的荣耀，轻声道：“等过段时间，你心情好些了，咱们努努力，再要个孩儿，夫人觉得怎么样？”
薛皇后抬头看了看李云，低声道：“父亲刚走不久，不好罢…”
“最早也是年底的事情了。”
李云搂着薛皇后，轻声道：“实在不行，就等到年底嘛。”
按照规制，父母新丧，在家女跟儿子一样，要守孝三年，但是出嫁女不同，只需要守孝九个月就行了。
而且，薛皇后毕竟是一国之母，诞生嫡子嫡女，乃是要紧的大事情，即便是在九个月之内，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最多就是在后世史书上，阴阳几句。
薛皇后看了看李云，又低头叹了口气：“我都听你的。”
李云搂着发妻，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少年夫妻老来伴，夫人要早些开心起来，往后…”
“我还要带夫人，四处走走看看呢。”
薛皇后默默点头，叹了口气。
“你净说这些话来哄人，进了这皇宫，却哪里还能脱身？”
李皇帝搂着她，轻声说道：“等元儿长大，能监国理政了，天下之大。”
“咱们夫妻哪里不能去得？”

第1063章 越王大功
二月，皇太子李元，代天子祭拜宗庙之后，以羽林卫将军，忠勇侯杨喜为护卫，带太子仪仗，离开洛阳，一路东去。
因太子东行，并有政事，皇帝令东宫属官，以及御史台御史中丞同行。
别的官员随同，可能还是理政为主，御史台的二把手同行，并持天子诏令，到了地方之后，可以就地便宜处置地方官，直接拿人问罪，不必请示洛阳。
也就是说，太子殿下这一次东行，皇帝不仅给了他差事，还给了他相当重的权柄。
皇太子出行当日，皇帝陛下亲自送行，一路送出皇城门口，皇帝陛下与太子交待了几句，又唤来了随同出行的太子妃钱氏，叮嘱道：“太子性格偏柔，你这一路随同，若是碰着事情了，可以见机佐助相帮。”
古往今来，不管是哪个朝代，但凡一个建功大治的皇帝，则其储君，几乎必然有些懦弱。
这是父子之间，天然的关系决定的，父亲强势，继承人就只能柔弱一些，否则二龙相争，储君立时就不存。
但是太子妃钱素贞，自小跟着父亲，在西川长大，又是将门出身，先前李云选这个儿媳，就是想让他们夫妻互补，能好好过日子。
太子妃深深低头道：“儿臣遵命。”
皇帝看了看她，笑着说道：“你们新婚不久，本来不应当让你出远门的，这一趟出门，要是在江东有了身孕，后面也是麻烦，我儿若是不想去了，就让太子独去也可。”
这一趟出门，本来太子妃就在可去可不去之间，是薛皇后亲自去东宫，见了这夫妻俩，询问了太子妃的意见，因太子妃坚持要去，所以皇帝才允许他们夫妻同行。
这也不奇怪。
太子毕竟年轻，这一趟出门，到了江南地界，地方官绅不知道会如何巴结这位未来的储君，不知道要送多少美人给这位太子殿下。
钱氏当然是想要跟着，多少管束一些的。
她对着皇帝低头道：“儿臣若是在江南道怀了身孕，便在江南道，诞下皇孙之后，再回洛阳来。”
说到这里，她对着李云与薛皇后深深低头道：“父皇母后，儿臣这一次离开，家中孩儿，劳烦父皇母后，多多照料。”
这个时代，嫡母胜过生母，李皇帝那个皇长孙，法理上来说也是钱氏的孩儿，比跟他生母，还更亲近一些。
听她这么说，薛皇后很是欣慰，上前拉着儿媳妇的手，感慨道：“好孩子，好孩子。”
“你放心，母后同你父皇，一定好生照管好东宫。”
太子妃对着皇帝皇后深深低头行礼，这才回头，与太子一起，上了车驾。
随着车驾渐远，薛皇后扭头看了看皇帝，感慨道：“钱家养出来的这个女儿，真是不错。”
李皇帝点了点头，也很满意这个儿媳妇。
“这孩子是不错，等再过几年，让她帮着你，管管后宫也好。”
薛皇后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出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看向李云，开口说道：“二郎现在在哪里？怎么样了？”
李云闻言一怔，低头看了看薛皇后。
只见薛皇后开口说道：“妹妹托我来问的，她自己不敢来问你，却又担心二郎，我听说，你让二郎去西川，不是要让他与吐蕃公主婚配，是让他去跟吐蕃人打仗去了，是不是？”
她口中的妹妹，自然就是越王的生母刘皇妃了。
李皇帝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夫人这都是听谁说的？”
薛皇后轻轻咬牙：“朝廷里的事情，你虽然不跟我说，我却也不是聋子瞎子，多少都能听到一些风声。”
李皇帝拉着她的衣袖，开口说道：“二郎没有什么事情。”
“你们不用担心，我还会害自己儿子不成？”
李皇帝默默说道：“这事，稍后我去跟苏妹说。”
说罢，皇帝陛下回头看了看附近宫人，神色平静：“回宫了。”
一路转回了皇宫之后，李云在甘露殿处理政务，到了下午时分，他才动身到了后宫，来到了刘皇妃所在的永寿宫。
他进了永寿宫之后，没走几步，刘皇妃就带着三公主迎了出来，对着天子低头行礼，皇帝陛下上前，一把将只七八岁的三公主抱了起来，笑着说道：“阿福好像又长高了些。”
三公主搂着父亲的脖子，笑着说道：“我也觉得自己长高了，母妃还天天说我挑食，不肯吃东西。”
李皇帝看着她，皱眉道：“乖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挑食可不行，要是再挑食，阿爹可要罚你写大字了。”
刘皇妃上前，帮着女儿整理了下头发，看着三公主，叹了口气道：“陛下不知道，这孩子，一天加在一起，未必能吃一碗饭，臣妾亲自下厨给她做，她也不愿意吃多少。”
李皇帝将女儿抱进了宫里，训斥了她几句，把小阿福说的泪眼娑婆，又不忍心，抱在怀里哄了好一会儿。
跟女儿玩了一会儿之后，皇帝陛下叫来宫人，把三公主带出去玩耍去了，等小丫头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夫妻两人，李皇帝对着刘皇妃，笑着说道：“二郎像我，阿福大约是像苏妹你，当年初见面的时候，苏妹你便瘦的厉害，到现在，也还是没有怎么长胖。”
后宫诸女之中，刘皇妃显然是最瘦的一个，哪怕生下了一儿一女，她现在还是有些偏瘦。
按照另一个世界的审美来说，这是顶好的身材，但是在这个世界，就显得有些瘦弱了。
刘皇妃闻言，也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给李云倒了茶水，然后坐在了李云旁边，看着李云，叹了口气：“陛下，二郎…”
“我今天过来，就是跟你说二郎的事的。”
李皇帝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叹了口气：“咱们二十多年情分了，我也不是要瞒你什么。”
“这是前两天，他从剑南道寄回来的家书，信里多次恳求我，不要把他的情况跟你说，免得你担心。”
李皇帝苦笑道：“那孩子的脾性，你也是知道的，我看了这封家书，才没有跟你说。”
他看着刘皇妃，笑着说道：“在他心里，你这个母亲的份量，大约是要远超我这个父亲的。”
新朝开辟以来，后宫制度定下来，就是不管什么品级，只要诞下皇嗣，就有资格自己抚养，诸皇子皇女，除非亲生母亲身体实在太差，否则都是自己的生母带大。
越王自小就在这永寿宫里长大，也是刘皇妃朝夕陪伴长起来的，母子之间的感情，的确要胜过父子。
刘皇妃看了看这封书信，想要看，却又有些害怕，她拉着李云的衣袖，声音带了些颤抖：“陛下，二郎他没事罢？”
“受了伤。”
李皇帝默默说道：“差不多半个月前，他与成都军一起，翻山越岭，一路进了金川州，与金川州的吐蕃人激战数日。”
皇帝陛下看了看刘皇妃的表情，继续说道：“金川州地形太险，激战之下，他身边的护卫不太可能护卫周全，这孩子后背中了一箭，胳膊也中了一刀。”
见刘皇妃变了脸色，李云连忙补充道：“不过他现在，已经撤回后方休养了，至少小命无虞。”
刘皇妃这才接过李云手里的书信，展开看了看之后，忍不住红了眼睛，不住擦眼泪。
李皇帝用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解释道：“苏妹，不是我非让他去打仗，是他自己要去，你可不能怪我。”
刘皇妃抬头看了看李云，泪如雨下：“他就是…”
这话只说了三个字，就戛然而止，“太像你了”四个字，刘皇妃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痛哭不止。
没有办法，身在皇家，跟寻常人家是有区别的，寻常人家，儿子像爹当然是好事，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但是身在皇家，说非储君之外的皇子像皇帝，可就必须要谨慎了。
哪怕别人可以说，当事的母子，也不能说，尤其是不能说给皇帝听，否则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很可能就会成为夺嫡的信号。
李皇帝一边拍着她的肩膀，一边轻声道：“二郎这一次突袭，已经让我军，在金川州站稳脚跟了，不管多久能彻底打下来，至少已经有了个开头。”
“后面就会容易很多了。”
刘皇妃擦了擦眼泪，哽咽道：“陛下给西川的将军写封信罢，让他们，在战场上照顾照顾二郎。”
李皇帝默默点头，然后看了看刘皇妃，问道：“这一次，二郎立下了实打实的大功，将来朝廷对他一定会有封赏，苏妹想要朝廷赏他什么？”
“是让他回中原来就藩，还是就让他…就藩成都？”
刘皇妃摇了摇头：“臣妾不懂这些。”
李云闻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叹了口气：“为夫现在，也迟疑得很，要是自此把他留在西川，距离洛阳也太远了些。”
刘皇妃又低头看向儿子的书信，没有接话。
李皇帝想了想，话锋一转，开口说道：“赵成回洛阳了，他家里…”
“我没记错的话，该是有两个女儿。”
听到赵成的名字，刘皇妃微微色变，但是随即低眉，没有说什么。
李云看了看她，又喃喃低语。
“姚仲家里，似乎也有女儿。”

第1064章 发钱太难！
唐军在金川州站稳脚跟，哪怕一时半会没有打下来，也只是迟早的问题了。
吐蕃人最近几十年势弱，本来就国力就不如李唐，甚至未必赶得上李唐的一道，如今，李皇帝腰包鼓鼓，可以说富裕得很。
西北用兵，不是什么大事情，陈大很快就可以把西北的散乱平定，着手开始重整陇右道。
东北跟契丹人的战事，很快也可以告一段落。
也就是说，李云可以完全腾出手来，应对吐蕃人，他甚至可以不要整个剑南道的赋税，把整个剑南道的力量，都用在金川州上，三个月五个月打不下来，一年两年，怎么也能啃下来了。
因此，这一次越王的功劳很大，基本上可以说，是吃下金川州的一半功劳了。
这么大的功劳，他又已经是亲王，封无可封，李云除了给他这一脉世袭罔替的特权之外，剩下的似乎也就只能给他挑个好媳妇了。
身为皇子，与实权武将结亲，这个是不太妥当的，但是赵成可以。
因为赵成，虽然是当初江东军两大将军之一，但是开国之前，他就已经在兵部任职，十余年兵部尚书，没有接触兵权，旧日的那些旧部，记得当年情份的，当然要上前跟他这个老上司说几句客套话。
但要说他还有什么兵权，那就有些扯了。
人走茶凉，半年没凉已经是念旧了，更何况十年？
因此，赵成现在，甚至可以归属为一个文官。
李云念叨了几句之后，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愣了愣神，看了看刘皇妃，苦笑道：“我糊涂了，把当年的事情给忘了。”
赵成与刘家，是有旧仇的。
当年刘皇妃的父母，就是死在他手里，甚至不能说是间接死在他手里，而是直接死在了他的手下手里。
这个事情，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太过久远了，每日勤劳政事，李云已经把这个事情抛诸脑后，见到刘皇妃变了脸色，他才突然想起来这个事情，
皇帝陛下看着刘皇妃，很是抱歉。
“这事是我不对，我方才只想朝中适龄之人，全然忘了这事。”
天子亲自道歉，刘皇妃也连忙摇头：“不怪陛下，”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默默说道：“当年的事情，当年的事情…”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又忍不住低下头：“已经过去太久了，而且跟二郎也没有什么关系，二郎的婚事，全靠陛下做主就是。”
李云摸了摸她的头发，摇头道：“二郎是咱们俩的儿子，也与他外祖有脱不开的干系，这事就算了，这事就算了。”
皇帝陛下揉了揉眉心，苦笑道：“我似乎是真的年纪大了。”
刘皇妃擦了擦眼泪，开口说道：“二十年过去了，陛下每天太多事情要忙，一时忘了…也是常事。”
她叹了口气道：“妾身现在，也时常忘事。”
李皇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再过几个月，金川州的事情告一段落，那孩子的伤养好了些，就让他回洛阳来，把他的婚事给办了。”
“这段时间，得了空，我带你去姚仲家里走一走，看看他家那个女儿如何。”
姚相公，稳稳的十几年次相。
而且，也是朝廷里，除了杜相公之外，唯一有自己派系的宰相，可以说是朝廷里地位最高的文官之一，如果能给自己儿子，找这么个老丈人，刘皇妃心里当然是高兴的。
听了李云的话，她连忙点头：“好，都听陛下的。”
李云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着说道：“好了，二郎没有什么事，你也不必担心了，今天我难得得了空，就不走了，一会儿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吃饭。”
“我倒要看看，小阿福到底是如何挑食的。”
刘皇妃点头，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好，晚上我亲自给陛下做些吃食。”
…………
次日，余野的正式报捷文书，才送达朝廷，皇帝陛下龙颜大悦，令中书布告整个京城。
朝会之后，李皇帝把中书的几位宰相，兵部几个官员，以及枢密院的几个官员，一起聚集在甘露殿。
李皇帝把九司的几份文书，以及陈大送回来的文书，都分发给他们看，等到众人看完了之后，李皇帝才笑着说道：“金川州有了成果，等到彻底占下，往后跟吐蕃人之间，主动权就在咱们手上了。”
“这一次。”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成都军做得很好，回头你们几个衙门，拟定一道犒赏的文书，好好奖励奖励这些前线拼杀的将士们。”
一众将领闻言，都是面带笑容。
杜相公看了看李云，也是笑着说道：“前线打仗打的顺，恐怕礼部却有些麻烦了，刚跟吐蕃人谈好和亲，却起了战事，吐蕃人非要派使者过来，寻他们的麻烦不可。”
李皇帝笑呵呵的说道：“金川州本就是旧周国土，是旧周孱弱的时候，吐蕃人趁机抢去的，我受禅旧周，这金川州本就是我的。”
“拿回来，也是合情合理。”
说到这里，李皇帝低头喝了口茶水，笑着说道：“真要来吵架，让礼部跟他们吵去就是，若还要因为金川州喋喋不休，争个不停，等我们吃下金川州。”
皇帝陛下冷笑道：“再过几年，要的可就不只是金川了。”
苏晟想了想，摇头道：“臣听闻吐蕃地界，一般人待不习惯，而且他们地域太大，即便占下来了，恐也没有办法管理。”
皇帝陛下神色平静：“羁縻就是了，跟吐蕃地方上的一些首领合作，朝廷给他们敕封。”
众人讨论了几句吐蕃的事情，李皇帝摆了摆手道：“吐蕃的事情，我们吃下金川州，就算是告一段落，目前要紧的事情是，平定西北，贯通西域。”
皇帝陛下开口说道：“文书你们已经看到了，陈大到了西北之后，已经初战告捷，后面贯通西域，已经开了个好头。”
贯通西域，对于帝王来说，是职业成就之一，也是每个皇帝都想要刷的成就，李云自然也不例外。
就目前来看，已经很有希望了。
西域的话题，众人又是商议了一个多时辰，李皇帝话锋一转，开口说道：“如今，旧周版图基本上已经重入朝廷手中，接下来就是治理问题了。”
“我现在，有个新的想法。”
皇帝看着杜谦，开口说道：“全国上下，要重修官道，保证驿路，以及商路畅通。”
“各道府州县，也要相应开始剿灭地方匪寇，让百姓承安。”
听到“剿匪”的事宜，在场众人有好几个，面露古怪之色，不过杜相公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他对着李云低头道：“陛下，这个时候战事未绝，是不是应当爱惜民力…”
“爱惜民力，我当然爱惜民力。”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各地修整官道，不必从劳役里出，朝廷出钱雇百姓做工就是了。”
杜谦依旧皱眉，他低声道：“陛下，真要如此，恐怕又会有人上下其手，层层卡要。”
皇帝摇头道：“不能因噎废食。”
“这个事情，不是一两年的事情，先让工部派人下去，大致上估算修官道的成本，然后由工部，与当地衙门定下约书，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定下钱数之后，工部负责监督，地方衙门具体承建。”
姚相公微微摇头：“哪怕定死价钱，地方官府也可以截留下来，不发给干活的百姓民夫。”
皇帝闻言，大皱眉头，他伸手敲了敲桌子：“那就让御史台派人下去巡视。”
他恼道：“难道非得让百姓出徭役不可？想给百姓花点钱，就这么难？”
本来，这个事情朝廷一道诏书下去，地方官府通过徭役征召民夫，就能够完成，但是李云想的是，通过搞基建，把一部分朝廷的钱给发下去。
这样，百姓收入就能提高一些，钱财能够流通起来，说不定就能让整个社会，发展的速度快一点。
商业，也能更快兴盛起来。
但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却阻力多多。
宰相兼御史大夫许昂，默默叹了口气：“只有出徭役，才能卡死地方官府贪墨的路子，即便是出徭役，地方官府也能从百姓那里，榨出些油水。”
听到这里，皇帝陛下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那这样罢，不由地方衙门牵头，由工部派人下去，自行雇佣地方百姓做工。”
他看向众人，皱着眉头问道。
“诸位以为如何？”

第1065章 大兴土木
这一场会议，到最后，还是没有商议出来一个切实可行的法子，归根结柢，还是这个世界，信息沟通以及交通都太过迟缓，以至于很难保证行政效率。
而且，监管也比较困难。
正因为如此，上层行政的手段，往往比较简单，尽量不给下面什么操作空间。
比如说李云先前搞的新税，就是这种路子，如果收丁税，地方衙门还可以瞒报人口，截留下来一些，但是十年以来，地方土地已经清丈完毕，还多少田地就是多少田地，地方衙门总不能凭空变出或者凭空减少田地。
但是这种让地方衙门包干工程，操作空间就太大太大了。
好在，现在是开国初年，因为李皇帝个人性格的原因，再加上这些年也先后清理了几次贪官，虽然不可能上下俱无贪腐，但是整体风气，还是相对清正的。
因此，这个大基建的工程，才有可能做成。
做成这个基建之后，再过十年或者二十年，李云就有把握，把这个国家拉入新的时代。
当然了，前提是那个时候，他还依旧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没有龙驭归天。
再有就是，他还保持清醒，没有昏聩。
一场会议结束之后，众臣先后散去，李皇帝独独把新任的户部尚书卓光瑞留了下来，亲手给卓相公倒了茶水，开口笑道：“卓兄这一个月，户部接手的如何？”
卓光瑞微微低头道：“回陛下，臣署理过多年部政，事情还是熟悉的，现在已经接过差不多了。”
卓尚书这话，听起来寻常，却是颇有些意涵，李皇帝摸着下巴看着他，笑着说道：“接手了就好，今天谈的事情，跟户部工部俱有关系，卓兄原先做了许多年的工部尚书，如今令郎在任工部侍郎，现在又供职户部，这个事情，卓兄要多多出力。”
卓光瑞先是低头，应了声是，然后他看了看李云，想了想之后，问道：“陛下，这原本是摊派徭役就能做成的事情，如今朝野俱都清正，地方官也多是天子门生下派下去的，再加上许子望监察之事做得极好，朝廷的政令基本上可以通行无阻。”
“何必要这么麻烦？”
李皇帝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与卓光瑞面对面而坐，如同老友一般，他看着卓光瑞，开口说道：“还是不同的。”
“摊派徭役是没有什么问题，千古以来俱是如此，但是如杜相所说，这是空耗民力。”
“摊派徭役，无有任何报偿，有些还要百姓自备干粮，说到底，这是贫民。”
“而现在，国库富裕，我这里也有不少闲钱，如果能通过雇佣的法子，把这些钱分派下去，那就是富民。”
“民富之后，才会花钱，钱财愈流通，社会便越富有。”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笑着说道：“虽然朝廷在这个上面花出去的钱，未必会有多么大的规模，但是这或许可以作为一个良好的开端，引导整个社会，朝着这个方向去走。”
卓光瑞皱着眉头，显然并不是很认同。
在这些士大夫眼里，钱财都是有数的，流通与不流通，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李云说的这些东西，已经有些超出他们的认知了。
看着卓光瑞的模样，李云也不恼，只是笑着说道：“我说的话，卓兄未必要信，咱们试着去做几年，几年之后自然可以见到成效。”
说着，李皇帝继续说道：“卓兄家里，有几个儿子？”
“五个。”
卓光瑞连忙低头道：“除长子卓重在工部供职外，其余四个儿子，有两个在朝廷里，还有两个在家里读书，不曾出仕。”
“有没有办事干练的？”
卓光瑞想了想，开口说道：“臣三子卓昌，虽然是恩荫官，但是诸子之中，他办事情最为妥当。”
说着，他看向李云，开口道：“陛下有什么差事要办吗？”
“就让他去工部挂职罢，由工部牵头，成立个做工程的…嗯，行当罢，称将作行，算是官营的行当。”
李皇帝默默说道：“这个行当，先负责整个河南道的官道修整以及拓宽，做成之后，由京兆府以及河南道三司衙门验收。”
“具体人员，由将作行，就是卓兄家那个老三，负责雇佣使用。”
皇帝陛下看着卓光瑞，继续说道：“从前，确有不少皇室产业，或是直接挂在户部的产业，但都不明朗，这个将作行，就是第一个国营的行当，以后专门负责土木工程。”
“卓兄以为如何？”
卓家，无疑是最适合负责这个事的人家了，毕竟工部户部，卓家都有占着，他们家负责这个事情，方便快捷。
当然了，此时的卓光瑞，依旧只是把这个事情当成一个差事，他还不明白，这个将作行的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
卓光瑞很快低头，开口说道：“臣遵命。”
皇帝陛下笑呵呵的说道：“回头，让你家这个老三进宫里来，我跟他见一面，交代他一些事情。”
“还有。”
李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家那个老三，最近也在外面做一些杂事，这个事情到时候可以让他占股一两成，权当让他跟着学一学如何当差办事了。”
卓光瑞一怔，然后抬头看了看李云，又低头道：“若是三殿下参与，自然是三殿下主事…”
李云摇头道：“这个将作行，我打算安排做个七品或者六品的职事，我家那老三，不太适合在工部挂职，再加上他年纪还小，就让他多看看，多学学罢。”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默默说道：“这个事情，估计要办个几年，等这个事情办成了，到时候卓兄就可以去吏部了。”
吏部，一直是新朝比较畸形的衙门。
因为这个衙门，长久以来，一直是身为宰相的杜谦兼管，但是中书事情又太多，杜谦其实管不了太多吏部的事情。
绝大多数事情，都是吏部两个侍郎在做，这两个侍郎，在李云心里，又不足以胜任这个吏部尚书。
因此这种畸形，就一直拖到了现在的章武十年，期间杜谦不止一次的向李云请辞。
这倒不是杜谦客气，而是以他的身份权柄，没有必要再兼任这个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名义上管着人事权，但实际上到了五品以上的官职，大多数还是要中书点头。三品以上的，就要知会皇帝陛下，甚至要经过廷推廷议，因此这个吏部尚书对别人来说，是人生顶点，对于杜相公来说，就单纯是个累赘了。
卓光瑞就任吏部，是李云一早想好的事情，只不过因为岳父大人过世，薛收丁忧，不得已才突然把卓光瑞起复，让他暂管户部。
听了李云的话，卓尚书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臣，一定不辜负陛下的厚望。”
李皇帝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正色道：“天下太大了，人也太多，一些事情，我自己是做不成的，我希望老兄弟们。”
“能一直站在我这一边。”
“咱们善始善终。”
卓光瑞闻言，深深低头：“臣等，一直站在陛下这一边，从来也不曾动摇过。”
李云给他添茶，继续说道。
“一些事情，我现在跟你们解释不清楚，我只能说，咱们事上见。”
“一点一点摸索罢。”
“是，臣等，紧随陛下身后就是。”
…………
在李云的授意，卓家的倾力之下，这个“土木国企”的事情，很快就得到了推进，李皇帝亲自接见了卓家的卓三郎，交代了他一些事情，然后就放他去河南道考察官道去了。
这个事情不能着急，现在只是“立项”阶段，还有考察，估预算等等，没有个两三年怕是很难干成。
李云也不着急，只要这个国家，在按照他指的方向前进就行，至于跑的快慢，他并不是很在意。
事关国体，牵扯不知道多少人，步子太大了容易扯到蛋。
哪怕是一点点的错漏，落到具体的百姓头上，也是灭顶之灾了。
毕竟，现在以及将来数百年，都几乎没有什么来自于海外的外部威胁，这个国家，可以一点一点往前前进。
就在皇帝要“大兴土木”的时候，奉诏进京的扬国公周昶，也终于抵达了洛阳，这位皇帝陛下的老朋友，在礼部会馆换上了衣服之后，一路进了宫里，跪拜在皇帝陛下面前。
“臣周昶。”
扬国公深深低头，额头触地。
“叩见陛下。”

第1066章 寻常父子
如果说十年前，周昶还对李云有些疑心，担心李皇帝会秋后算账，清算旧周诸节度使的话，现在的周昶，已经基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而且对李云，也是心悦诚服。
十年了。
十年时间，他的父亲周绪，得以以王爵善终，甚至在人生的最后几年，还给他添了几个“小弟弟”。
而他自己，先是做了多年的青州将军，一直到他爹周绪去世，李云才让他的儿子周洛，接手了青州军。
虽然周昶很清楚，这是皇帝在一步步拿掉周家的兵权，周洛做的这个青州将军，就是朝廷一个镇守地方的将军，与原先那种类藩镇已经截然不同，但即便如此，周昶依旧感念李云的恩德。
要是薄凉一些的君主，哪里还要这么麻烦，这么温柔？
一刀给你全家都杀喽！
作为李皇帝的同龄人，也是经历过武周末年那十年动乱的诸侯，对于现状，周昶已经相当满意，在接到李云的夺情起复文书之后，他几乎没有耽搁，就离开了扬州，一路来到了洛阳。
皇帝陛下看了看跪在地上，神态虔诚的周昶，哑然道：“怎么几年不见，这么见外了？”
他亲自把周昶扶了起来，问道：“家里一切都好罢？”
周昶站了起来，苦笑道：“好是好，只是多了许多小寡妇，有些跟臣女儿差不多大，父亲去了之后，无处安排她们。”
李皇帝闻言一怔，随即摇头哑然道：“你父亲真是个有福之人啊，从年轻一直到暮年，都不安分。”
周昶默默低头道：“是，他老人家…”
“是有福气的。”
三十年节度使，临淄王与江都王加在一起，又是十年时间，作为二代节度使，周绪周大将军，可以说一辈子没有吃过什么苦。
都是甜。
聊了几句周绪之后，李皇帝开口笑道：“说起来，那些小寡妇，可都是你的小娘。”
周昶神色一僵，苦笑道：“臣正愁着如何安置她们呢，足有二三十人，头疼得很。”
“让她们出去再嫁就是。”
周昶默默说道：“有些却未必愿意再嫁。”
这十年时间，周绪周大将军，其实还是很安分的，家里的女人，都是正途，没有歪门邪道，这些女子里，生下孩儿的，当然想要留在王府里，毕竟王府，多半要供给她们吃喝还有月钱，比出去嫁人要舒坦的多。
李云摇了摇头，没有再去管这家的家里事，只是开口道：“周洛现在怎么样了？”
周昶立刻低头道：“蒙陛下拔擢，他已经能接过青州军军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
皇帝陛下看着周昶，笑着说道：“诏你进京，主要是两件事，你大约都已经知道了，头一件事就是正式让你袭了爵，往后你们家世袭罔替，代代都是公爵。”
“二件事，兵部右侍郎空缺，让你填了这个缺位。”
说到这里，皇帝笑着说道：“新朝上下，以国公任六部侍郎的，大约只有你一个，可以说是委屈你了，你不要嫌小。”
周昶连忙低头：“臣能有个职事，已经是陛下恩待了，在说，兵部侍郎对于臣来说，已经是高就，臣未必能做得来。”
青州军这个“祖产”，周家已经很难再拿回去了，也就是说，如果周昶不入朝为官，那么后半生，就只能在家里赋闲，做个太平国公。
他也就比李云年长了几岁而已，今年不过四十多岁，要是这个年纪就无所事事了，也未见得是什么好事情。
而兵部侍郎，对他来说的确是个好工作。
毕竟，早年河东军投降过来的李槲，在朝廷里当差快十年了，到如今，也不过是个兵部左侍郎而已，依旧没有做到兵部尚书，而且可以预见的是，赵成在一天，他都很难再往上爬。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李槲在兵部快十年了，你过几天袭爵之后，可以去找找他，跟他请教请教，如何做好这个兵部侍郎。”
“往后你在洛阳城里当官，咱们这些故人，见面也就容易多了，得了空，我请你吃酒。”
高处不胜寒。
十年帝位，如今的皇帝陛下，已经颇有些孤独寂寞的感觉了，以至于他见到周昶这种曾经的“对手”，都觉得倍加亲切。
周昶也深深低头：“臣…不胜荣幸。”
…………
随着太子殿下出巡，朝廷的大兴土木计划启动，以及扬国公周昶入朝，章武十年的上半年，显得有些忙碌。
不过，这毕竟是新十年的开端，忙一些也是正常的，李皇帝甚至常常会去工坊，会去农事院看一看，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东西出现，方便自己进行下一步规划。
就这样，半年时间很快过去，到了六月份，江东的新政已经初步铺开，纺织业开始明显兴旺起来，而市舶税务司衙门，也组建起了雏形，新朝的海运，也在逐步向外开拓。
与此同时，幽燕的战事告一段落，契丹人彻底投降，孟青所部占据榆关，正在有条不紊的修建关隘，而关隘以外的大片土地，被李云安排给了早早归顺新朝，或者说早早跟刘博“沟通”的兀古部。
将来刘博的两个儿子，就会被送到兀古部，作为兀古部的首领，也会成为契丹汗之一。
此时，朝廷已经派了英国公刘博，正在持圣旨前往关外的路上，准备敕封耶律亿为契丹汗。
当然了，不会只敕封这么一个契丹汗，兀古部，室韦部的契丹首领，都会被李云封汗，这样辽东至少会有三个契丹汗。
只要他们不团结，将来皇帝陛下想要收拾他们的时候，自然就是手拿把掐了，至于为什么不直接统领整个辽东。
那是榆关建成之后的事情了，榆关成就，则新朝进可攻退可守，到时候打不打，都在皇帝陛下的一念之间。
此时，建造榆关的差事，是孟青所部，与辽东道布政使衙门，也就是黄朝新建的衙门一起负责，各种事情，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之中。
因为战事告一段落，主帅孟青，也已经在赶回洛阳的路上，要向皇帝陛下，汇报整个幽燕战事。
不出意外的话，这一次孟青回京，大概率就会因功，受封大将军了。
就在朝廷上下各个机构，都在按照皇帝陛下的意志，一点一点改造这个国家的时候，离开洛阳近一年时间的皇二子，越王李铮，也悄无声息的回到了洛阳。
回了洛阳之后，他先是在洛阳城里的越王府休息了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这位越王殿下才一路进了皇宫，被大太监顾常，一路领到了甘露殿里。
进了甘露殿之后，越王跪伏在地上，深深低头，叩首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陛下没有回话，只是站了起来，走到了儿子身边，将这个几乎只比他矮了一点点的儿子搀扶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之后，问道：“伤势大好了？”
越王连忙低头道：“多谢父皇关心，已经大好了。”
他抬头看着李云，又笑着说道：“父皇，孩儿离开成都之前，余将军已经占了大半个金川州，朝廷彻底占据金川，已经指日可待了。”
李皇帝瞥了他一眼，呵呵一笑：“九司比你要走的快。”
越王咳嗽了一声，不说话了。
皇帝陛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不过我儿这一趟差事办的不错，为父很欣慰。”
他感慨道：“孩子们，终于到了可以做事的年纪了。”
越王殿下低头道：“儿子们，早应该为父皇做些事情了。”
李皇帝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走罢，我领你去永寿宫见你母亲，这半年时间，她隔一两天就要来问一次你的消息，整个人又消瘦了些。”
“我这就带你去，还你母亲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儿。”
越王殿下闻言，也是红了眼睛，他跟在李云身后，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说道：“爹，您没有跟母亲说孩儿受伤的事情罢？”
皇帝陛下回头，瞥了他一眼，微微摇头：“这种事，你让我如何忍心瞒着她？”
“好在你安然无恙。”
说到这里，李皇帝继续说道：“你大姐成婚，你没有回来，她现在也怀了身孕了，等过两天，你记得去瞧一瞧她。”
皇帝陛下一边走，一边跟越王殿下说着些家常，越王殿下一边听，一边点头。
此时阳光照下，身形相类的父子二人，行走在皇城之中，拉出了两道高大的身影。
一如民间寻常父子。

第1067章 难难难
永寿宫里，母子二人终究得见。
见到儿子安全回来，刘皇妃还能忍得住，见到儿子身上的箭伤刀伤之后，本就性情柔弱的刘皇妃，哭的泣不成声。
连带着人高马大的越王，也忍不住淌了眼泪。
李皇帝在一旁，默默叹了口气，他拉着刘皇妃的手，轻声道：“苏妹，他自小好武，这是生来的性子，既然是这个性子，受伤总是难免的。”
“我当年，不也是刀枪阵里闯出来的？”
刘皇妃擦了擦眼泪，看了看李云：“你身上，却哪有这般可怖的伤痕？”
李皇帝哑然。
夫妻二人多年，皇帝陛下身上有什么，刘皇妃自然再熟悉不过。
早年李皇帝，的确是经常冲阵，但是因为他太猛，几乎没有受过什么太重的伤，一些皮外伤，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什么伤疤。
惟一一次比较危险的一回，是有个神射手近身，射了他一箭，这一箭被如今的羽林卫将军，忠勇侯杨喜杨侯爷给挡了下来，而杨喜能封侯，至少七成是因为这一箭。
除此之外，李云身上还真没有什么太大的伤痕。
“那是因为，二郎在战场上，不如他爹我。”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当年在江东初起家的时候，我带着十几个护卫，在敌阵之中能杀上十几阵，全身而退。”
他微笑道：“如今朝廷里不少将领，当年都被我打过。”
越王殿下闻言，也跟着笑了笑：“这个事情我听余将军说了，余将军说父皇当年，几乎是一个人，就踏平了他们的寨子。”
说到这里，越王殿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摇头道：“孩儿跟父皇相比，还是差远了。”
李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为父少年时，得了套呼吸法门，练到后来，已经自然而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身强体壮，过些天你进宫里来，为父把这呼吸法门教给你。”
越王殿下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多谢父皇！”
刘皇妃在一旁，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你们父子一个是天子，另一个也是朝廷的亲王，放在天底下，已然贵不可言，怎么见了面，却总说些武夫说的话？”
皇帝陛下笑了笑，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越王殿下还是很怕母亲的，赔了个笑脸开口道：“儿子跟父皇学点东西，总也是好事不是？”
刘皇妃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宫门外，三公主阿福一路小跑跑了进来，直冲到越王身前，拉着越王的衣袖，蹦蹦跳跳：“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越王殿下一把把这个胞妹抱在怀里，笑着说道：“昨天回来的，今天就来找小阿福了。”
刘皇妃皱眉：“怎么不跟你父皇行礼？没有规矩？”
李皇帝在一旁喝茶，笑着说道：“不碍事，不碍事。”
“爱妃继续说。”
人前，皇帝陛下也不好意思再用“苏妹”来称呼刘皇妃，毕竟都已经是四十岁左右的人了。
刘皇妃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回来之前，我跟你父皇已经商量过了，这一次你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把你的婚事给办了，等你成了婚之后，就考虑就藩的事情。”
越王殿下抱着胞妹，看向父母，微微低头道：“这些都是父母之命，父皇母妃做主，孩儿不敢多说什么。”
说着，越王殿下有些好奇，看了看自己的老爹，问道：“对了父皇，我们跟吐蕃人闹的这么难看，吐蕃人就没有说什么？”
李皇帝闻言，放下茶杯，哑然道：“你去礼部会馆看看就知道了。”
他慢悠悠的说道：“从二月到现在六月了，来了三拨吐蕃使者了，到现在都还没走，加在一块百来个人了。”
皇帝陛下笑了笑：“每天都跟礼部主客司的人对骂，说我们李家不讲信用。”
越王殿下闻言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皇帝陛下倒是老神在在：“这个不碍事，让他们吵去就是，那么多读书人，总有几个吵架厉害的。”
“不必理会，咱们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
越王殿下搂着胞妹，捏了捏三公主的脸蛋，笑呵呵的说道。
“父皇英明。”
…………
七月，天气愈发燥热。
便是皇帝陛下，也有些禁受不住，然后人在甘露殿里，放了几块冰块解暑，同时又让宫女在殿中伺候，给他扇风解暑。
这天下午，一身常服的杜相公，也是擦着汗水进了甘露殿，对着天子行礼之后，才感慨道：“今年夏天热的古怪，还是陛下这里凉快些。”
皇帝陛下看了看杜谦，问道：“内侍没有给中书供冰吗？”
杜谦摇了摇头：“没有见到。”
皇帝陛下皱了皱眉头，喊道：“顾常，顾常。”
顾太监一路小跑进来，微微低头。
皇帝皱眉道：“宫里冰窖的冰，每日给各位相公送去些，这么热的天，不要中暑了。”
顾太监心中叫苦，但是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低头道：“奴婢遵命。”
见他神色不对，李皇帝又说道：“宫里的冰窖不够用，就用内帑去宫外买，估摸着热不了多长时间了，不要在这些地方省钱。”
顾常这才应了一声，深深低头：“奴婢遵命。”
等到他离开之后，李云才看向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此来，什么事情？”
“回陛下。”
杜谦赶忙说道：“张遂今日，给中书递来了公文，汇报江东以及金陵府新政事宜，臣得了公文之后，不敢怠慢，立刻来向陛下汇报来了。”
李皇帝闻言，开口说道：“你说罢。”
“是。”
杜相公笑着说道：“陛下圣明灼见，江东新政办的很好，如今户部的市舶税务司已经建了起来，只六月一个月时间，这个税务司收到的商税，折钱就有九千万钱。”
听到这个数目，李皇帝先是愣了愣，随即没好气的看了看杜谦：“九万贯钱就九万贯钱，说什么九千万钱？”
杜相公微微低头，笑着说道：“张遂报上来就是这个数目，臣只是照着念而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这个市舶税务司刚建起来，能有这个数目，已经相当难得了。”
“往后，定然会越来越多的。”
杜谦开口说道：“如果再好一些，就真能替掉当地大部分田税了。”
“我知道。”
皇帝陛下看了看杜谦，开口说道：“刚弄起来一个月，有这个数目，那一年少说有一百万贯，推行天下，朝廷一年就会多出千万贯钱的税收。”
“哪怕只是如此，也已经相当多了，至少给朝廷来源了两三成的进项，但是…”
皇帝看了看杜谦，问道：“真就这么顺利吗？”
杜谦愣了愣，没有接话。
李云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说。
等杜谦坐下来之后，李皇帝才默默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恐怕地方上那些人，联合起来哄我开心。”
听了这话，杜相公微微低头，他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说道：“不管是不是为了讨陛下开心，事情总归是有进度的，而且，现在上下清明，政令通畅，陛下耳目聪明，他们不敢作假。”
“是不敢作假。”
皇帝陛下淡淡的说道：“江东那么多商户，不管赚钱还是不赚钱，一股脑去市舶司缴税，这总归是正儿八经的收入，谁也查不出问题。”
说着，皇帝陛下眯着眼睛说道：“估摸着，是担心我疑心，要不然江东道这么多富商，这个数目再翻上几倍，恐怕也不是什么问题。”
商人逐利，正常情况下，想要商人去主动交税，这是很难的。
哪怕以李云在江东的名声，也很难做到。
但是现在不一样，太子殿下人就在金陵，并且是太子殿下，在监督负责这件事，如果说为了讨好这个国家未来的储君。
不要说十万贯钱，百万贯钱也是小数目。
杜相公苦笑道：“陛下若是这般想，那就只有等到太子殿下回朝之后，再行考量了。”
“不过…”
杜谦微微低头道：“张遂他们，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臣相信这个数目就是实数，他们要是敢联合乡绅，欺上瞒下。”
“臣第一个就不饶他。”
皇帝陛下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这不是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的事情，说好五年就是五年，五年之后，咱们再看就是。”
杜相公低头应是，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看了一眼天子的桌案。
天子桌案上，堆了两沓文书，一沓钱中书送来的，而另一沓，该是九司或是其他什么衙门送来的，也堆了厚厚的一沓。
杜相公默默看了一眼这一沓文书，随即移开了目光。
皇帝陛下正揉着自己的眉心，感受到杜相公的目光之后，他看了一眼杜谦，开口道：“受益兄在想什么？”
杜谦犹豫了一下，微微摇头：“臣什么也没有想。”
李皇帝也看了看自己右手边九司送来的文书。
他知道，杜谦猜到了一些。
事实上，杜谦也没有猜错，这一沓，确是有关太子的文书，记录了太子在江东的言行举止。
两个老搭档一阵沉默之后，皇帝陛下长叹了一口气，感慨道。
“受益兄，养儿子难啊。”
他摇了摇头。
“养个储君，就更难了。”

第1068章 诏出天下无难事
当初李云，让太子出巡，一方面是为了让太子去接触新政，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更深刻的看清太子殿下的品性究竟如何。
毕竟身在他这个皇帝老爹身边，自然而然就会有东宫属官，教他如何当一个贤能的太子，或者是教他如何装成一个贤能的太子。
离得远一些了，可能就会多少显露出一些自己本来的性子。
身为父亲，这么做明显是不合适的，但是身为皇帝，考核接班人，这么做却没有什么问题。
古往今来，哪一个皇帝基本上都会这么干。
但是太子一路东行，并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依旧循规蹈矩。
至少在李云，或者说九司能看到的地方如此。
甚至没有怎么碰女人。
这明显是不合理的，哪怕是李云当年，在陈州也放纵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这就说明，太子身边，一定有人在揣度皇帝陛下的心思，然后给他出谋画策，偏偏这个人，揣度的很准，李云在想什么，他基本上猜对了七七八八。
但是这人没有猜到的是，李云想要看到太子恣情放纵的一面。
对于李云来说，这个儿子好女色不是坏事，甚至放纵胡闹一些，也不是坏事，只要本性不坏，不是那种天生恶人，对于李云来说，就是合格的继承人了。
偏偏这种完美无缺，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半年了。
太子依旧是洛阳城里那个太子。
杜相公跟随皇帝二十年了，他虽然揣摩不清楚皇帝陛下那些稀奇古怪的治国理念，但是皇帝的心思，他也能揣摩个七八成，听了天子这句话，杜相公叹了口气。
他左右看了看，眼见着四下无人，杜相公才默默说道：“陛下，臣跟您说几句私人的话。”
李皇帝看向他，开口说道：“快说快说。”
杜相公开口道：“陛下，对太子殿下监管太甚了，这样监管之下，殿下心里会怎么想，谁也无从得知。”
他微微低头，叹了口气：“不过，这个事情古往今来，都是一桩难事，臣不在陛下这个位置上，因此很难体会陛下的心情。”
李云看着他，问道：“受益兄若在我这个位置上，又当如何？”
杜相公苦笑道：“臣也不知道。”
“因此，臣才说这是一桩千古难题。”
皇帝陛下默然。
杜相公又看了一眼天子的桌案。
两摞文书齐高，也就是说，皇帝陛下在太子身上花费的心思，几乎与政事差不多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二郎，顺其自然罢。”
“太子若是做错事情，那该管教就管教，若是太子没有做错什么事情，我觉得还是放宽些好。”
李皇帝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想法，在他身上花费太多心思，恐怕会适得其反，等他从金陵回来。”
“就按照受益兄你说的来罢。”
杜谦这才低头：“陛下圣明。”
接着，杜相公又跟李云详细汇报了江东新政的进展，李皇帝静静的听了一遍，然后看向杜谦，笑着说道：“总体来说，还是有进益的，有进益就是好事。”
他想了想：“你给张遂回一封私信，就说我说的，这事是国家大事，让他务必上心，扎好根基，积累经验。”
“江东的事情成了，他就是大功臣，朕会立刻让他做封疆大吏，把新政推广到全国，等弄得差不多了。”
皇帝陛下正色道：“我许他进政事堂。”
杜谦闻言，深深低头：“臣回去之后，就给他写信。”
李云点了点头，又跟杜谦聊了几句，然后才想起来一件正事，他开口说道：“前两天九司来报，去岁万寿节那桩刺杀案，现在已经有了进展，旧周的陈王…”
“已经查到痕迹了。”
皇帝陛下神色平静道：“刘博跟我说，这个月大概率就能拿住人，到时候这个案子，差不多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杜相公闻言愣了愣，然后看向李云，低声道：“陛下，九司查到了多少官员涉事其中？”
“很多。”
“而且，几乎全是武周旧臣。”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有一些官员，即便没有直接涉事其中，也有亲戚朋友涉事其中，朕的意思是，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些前朝旧臣从要紧位置上，全都清除出去，再从武周旧臣里，挑选一些名气大的留下来，安排他们去礼部，去九寺任职。”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将他们，隔离于核心之外。”
杜相公神色复杂，他低头道：“陛下，臣能不能看一看有哪些人涉事其中，这样后续，吏部也好安排具体事宜，尽快补上空缺，不至于让朝廷乱起来。”
“这个自然可以。”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你我名为君臣，实如兄弟一般，国家要紧事情，哪一个不是你我商议？”
他从桌案上右手边，抽出一份文书，递给了杜谦。
这个时候，杜相公才恍然，皇帝右手边厚厚一摞文书，却未必都是关于皇太子的言行举止。
九司还有其他要紧文书，也在其中。
杜相公接过去，认真看了一遍之后，神色越来越凝重，最后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喃喃道：“陛下，这些…这些人，都涉及去年谋刺案吗？”
“那倒没有。”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不过是顺藤摸瓜，查到的他们，他们未必涉及去年的谋刺，但是的的确确，跟陈王，或者是陈王身边的旧日门客有过联系。”
“这其中有一些人，干脆就是旧时陈王府门客。”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默默看了看杜谦。
杜相公起身，跪在地上，深深低头道：“陛下，这其中不少人，是臣举荐的，臣死罪…”
从前朝廷严重缺人，那么安排官缺这个事情，自然就落到了杜谦这个吏部尚书头上，不少关中籍武周旧臣，就是因此入仕。
皇帝陛下上前，把杜谦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不存在的尘土，笑着说道：“这些人，即便是九司也是查了大半年，才查出来一些根系，当时朝廷初建，受益兄又如何能看出来他们的心思？”
“这个事情，跟受益兄无关，吏部只需要做好后续补缺的事情就行了。”
杜相公起身之后，长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他还是没有忍住，问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理这些人？”
皇帝陛下神色平静道：“涉及去岁谋刺案的，一律按照谋大逆论处。”
“其余与旧周武逆有联系，或者是有牵连的，要先拿了武逆，讯问之后，再行处理。”
说到这里，李皇帝看了看杜谦，正色道：“这些人，最次也要贬官流放，直系不得入仕。”
“若有其他事由，从重问罪。”
“若是间接牵连，没有直接跟武逆有联系的，也要罢官革职。”
杜谦闻言，深呼吸了一口气，深深低头：“陛下仁德。”
他知道，李皇帝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要是别的皇帝，恐怕名单上所有人，都要九族消消乐，那么这个事情，将会办成一桩大案，至少千人以上要被卷进去，甚至有可能是数千人。
就连杜谦本人，都有可能被卷入其中。
“仁德不仁德的，我不在意。”
皇帝陛下摆了摆手：“我只是做一些，我觉得该做的事情。”
“好了，这个事情不是什么大事，新政的事情才是大事，受益兄且去忙罢，莫要忘了，给你那个学生写信。”
杜谦拱手行礼，毕恭毕敬的离开了甘露殿。
他离开之后，李皇帝才翻开了手边一份九司刚递上来的文书。
九司收网，擒拿武周陈王武珩，就在这一两天了。
这就是当皇帝的好处了。
不管什么事情，不管这个事情再如何艰难，比如说擒拿旧周的这个陈王，比如说收回金川州，只要他一封诏命，就自然而然会有无数人替他去办这个事情，而且办的漂漂亮亮的。
前赴后继。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国力鼎盛时期，这个天底下，李云一纸诏令办不成的事情当然有。
但已经不是特别多了。
看了一会儿九司的文书之后，李皇帝叫来顾常，问了一句：“孟青回洛阳了没有？”
顾太监进了甘露殿，深深低头：“回陛下，孟将军已经进了京兆府，估计明天，就能回到洛阳面圣。”
李皇帝点了点头，开口道：“你盯着些，等他回来了，立刻带他来见我。”
顾太监跪伏在地，恭敬磕头。
“奴婢遵命。”

第1069章 赐国姓
次日上午，刚进了洛阳城的孟青，就被顾太监亲自迎在了城门口。
本来前线凯旋，回京应当有个盛大的欢迎仪式，但是这一次，前线的将军们以及将士们，并没有都回洛阳来，只有孟青赶回来，主要是临时返回来，同李云汇报前线的情况。
因此，也就没有什么欢迎仪式了。
孟青远远的看到顾常，就跳下了马，对着顾常抱拳道：“顾公公。”
顾太监深深作揖还礼，脸上挤出来一个谄媚的笑容：“哪里敢当侯爷的礼数，侯爷，陛下昨天就等着要见您了，您快跟奴婢进宫去罢，也好让奴婢交差。”
历朝历代，天子近侍都有相当重的威权，某种意义上代表着天子的权柄，但是李唐这一朝不太一样。
从吴王宫开始建立，一直到现在，满打满算，宫里用宫人也不过十几年时间，像顾常这样的人，哪怕在李云身边随侍，但是新朝刚成立不久，满朝廷里都是功臣勋贵，这些寸功未立的宫人们，就没有什么张狂的资本。
而且皇帝也不支持他们。
因此，顾常只要出宫，哪怕是面对四五品的官员，都很是客气。
不过客气归客气，官员们却也不会太得罪顾常，毕竟这是天子的身边人，有时候不经意一两句话，可能就能决定底下人的前途命运了。
孟青怔了怔，随即抱拳苦笑道：“公公，孟某一路奔马回来，现在身上已经臭不可闻，衣衫褴褛，如何能去面圣？”
顾太监看了看孟青，笑着说道：“那好，奴婢陪侯爷去一趟侯府府上，等侯爷沐浴更衣之后，再一同面圣。”
孟青想了想，点头应了一声好，然后领着顾太监一路回了自己家中，他不敢耽搁，很快洗刷了一番，整理好衣物头发，这才跟着顾常一路进了宫里。
此时，已经是正午。
皇帝陛下，正在甘露殿的偏殿用膳。
本来，皇帝有个专门吃饭的地方，不过李云嫌麻烦，改在了工作的甘露殿偏殿吃饭，正吃着的时候，顾常一路小心翼翼走进来，在李皇帝耳边说了句，皇帝陛下不假思索，开口说道：“让他进来，再给搬张桌子，添双筷子。”
顾常应了一声，心中却羡慕不已，他一路小跑出去，把孟青请了进来，孟青进了偏殿之后，见李云在吃饭，他连忙跪在地上，叩首道：“臣孟青，叩见陛下。”
皇帝陛下抬了抬手，笑着说道：“起来，起来，顾常说你还没有吃饭，坐下来一起吃点罢。”
孟青依旧跪在地上，叩首道：“幽燕战事，臣辜负了陛下的厚望，前线一度失利，若不是赵尚书前来救火，臣恐怕已经无法收拾了。”
“请陛下降罪。”
皇帝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要是契丹人夺回幽燕，把你撵到河北道去，那我才真要治你的罪过了，如今契丹人已经被撵到了关外去，幽燕战事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至于过程嘛。”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好事多磨，坎坷一些也是正常的，毕竟这些契丹人，可是强悍得很，能撵走他们，已经是了不起了。”
皇帝一边示意孟青坐下，一边开口说道：“等幽燕事了，派驻驻军之后，你再回朝廷里，朕给你授国公，晋大将军。”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与赵成一起，受封大将军。”
朝廷开辟以来，目前依旧只有两个大将军，一个是苏晟，另一个是告老休养的周良，被李云赠了一个大将军。
如今，第二批大将军，李云已经定了下来，就是孟青与赵成这两个人了。
孟青自然不必多说，这些年着实立功不小，要不是因为他的年纪，早已经可以封大将军，这一次因为幽燕之功，总算是合情合理了。
至于赵成…
他的资历，在开国初年就可以授大将军，但是因为剑南道的过错，这一个大将军，足足迟到了十年，李云才给他。
孟青深深低头道：“陛下，臣幽燕事毕，少说还要一年多的时间，而且臣功劳微薄，不敢跟赵尚书并列。”
他起身跪在地上，低头道：“请陛下，先行敕封赵尚书，臣的封赏，将来再议不迟。”
李皇帝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让你吃饭，动不动跪着做什么？”
等到孟青重新坐回去，李皇帝整理了一番措辞，才继续说道：“这个事情我已经决定了，莫要推辞，往后赵尚书…”
“说不定还要有你相帮的时候。”
李云这话说的云里雾里，但是归根结柢，还是二十年前那场旧怨。
当年赵成在反贼裘典手底下做事，而且他与武周朝廷之间，有着莫大的怨仇，从这个角度来看，当年他与刘氏之间的怨仇，乃是公仇。
李云是有化解这段旧仇的念头的，否则他也不会缺心眼到在刘苏面前提起这个事情，但是刘皇妃明显不愿意，这个事只好就此作罢。
李云在一天，双方便不太可能撕破脸皮，李云的那个二儿子，也不敢胡来，不过这毕竟是一个莫名的根由。
将来李皇帝龙驭归天之后，说不定就会爆发。
当然了，这几个当事人，也有可能活不过李皇帝，那么这个事情，最后也还是会不了了之。
之所以在孟青面前提这么一嘴，是因为孟青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是大唐军方继苏晟之后的第二代话事人，将来他在朝廷里话语权，无疑是极重的。
不过，这种事情，哪怕是李云，也就是随口一提，将来是什么模样，会演变出什么事情。
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一顿饭很快吃完，李云把孟青带到了甘露殿正殿，询问了他许多关于幽燕以及契丹人的具体情况，还有榆关的建造情况。
等到问的差不多了之后，李云看着孟青，问道：“幽燕平定之后，朝廷要立幽州军，以镇守东北，你觉得谁来做这个幽州将军合适？”
孟青低头想了想，然后回答道：“臣可以替陛下镇守幽燕，如果陛下要任用他人，臣举荐副将骆真。”
皇帝陛下摸着下巴，问道：“公孙赫成不成？”
孟青想了想，摇了摇头：“如果是老公孙将军，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公孙赫在原先的江东军中全无威望，骤然把这样的重任交给他，恐怕军中兄弟们不服。”
李皇帝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如果任骆真为幽州将军，那么就要从我们缉盗队的老兄弟里，挑一个人出来，给骆真做副将。”
“张玄。”
孟青低头道：“张玄可以。”
皇帝陛下点了点头：“好，那这一对就在我这里，做个备选，具体等榆关落成之后，再定下来。”
孟青深深低头。
“陛下圣明。”
李云看了看孟青，脸上露出笑容，开口笑道：“你算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如今又立了大功，我打算赐…”
他“赐你李姓”四个字还没有说完，顾常正好小心翼翼走了进来，一路来到了皇帝陛下身边，低头道：“陛下，孟司正来了，在殿外候见，他说有极其要紧的事情。”
听了这句话，李云大概就清楚，应该是旧周那个陈王的事情有进展了，他想了想，然后看向孟青，继续说道：“若将你改为李姓，你愿不愿意？”
孟青跪在地上，深深低头，两只眼睛流下泪水：“臣…多谢陛下厚赐，臣铭感五内。”
皇帝上前，拉着他起来，笑着说道：“那你往后，就跟我一个姓罢，至于你这个孟姓，可以从儿子里找个人继承了。”
赐姓，是帝制时代君主常用的手段，用来与下属拉近关系。
但是李云创业以来，还没有用过，孟青是他赐姓的第一个人。
也是他认定的未来军方顶梁柱之一。
孟青从来崇拜李云，听了这话，内心激动，已经无以复加。
皇帝陛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笑道：“你五哥在外面等着了，你去叫他进来罢。”
孟青连忙低头应了声是，走出甘露殿外，对着有些吃惊的孟海笑了笑：“五哥，陛下让你进去。”
孟海只是怔了怔，就拍了拍孟青的肩膀，一路小碎步进了甘露殿，对着天子叩首行礼。
“陛下，武逆已经擒拿，英国公正在将其，拿来洛阳路上。”
皇帝陛下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知道了。”
他看了看孟海，笑了笑。
“这大半年，九司辛苦。”
孟海深深低头。
“臣等，分所当为。”

第1070章 陈留王与陈王
皇帝陛下看了看孟海，问了一句：“哪里拿到的？”
“在陈州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九司潜伏追查了近半年时间，才摸清楚了武逆的动向，最终在许州，拿到了逆贼，已经基本上可以确定，就是旧周陈王武珩。”
皇帝陛下“唔”了一声，摇头道：“原来还在中原晃荡。”
他抬头看了看孟海，笑着说道：“好了，这事朕知道了，等人拿到京城，先请陈留王去认一认，不要抓错了人。”
“确认之后，九司先问，然后交给三法司审讯。”
九司不在朝廷之中，他们问出来的结果，在朝廷里就没有“公信力”，因此想要借着这个事情，办理朝廷里那些有二心之人，还要走三法司的程序，这样合情合理。
谁也无话可说。
孟海低头应了一声，开口说道：“是，卑职明白了。”
皇帝想了想，继续说道：“押回来之后，先不要动大刑，我想先跟他说说话。”
孟海再一次低头：“卑职明白。”
李云交待了几句之后，孟海便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来到甘露殿殿外，他才看到孟青还在殿外等着，见他出来，孟青连忙上前抱拳，叫了一声五哥。
孟海看了看他，笑着说道：“老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青哑然一笑：“五哥神通广大，人家说你在京兆府手眼通天，我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知道？”
孟海微微摇头：“我还真不知道。”
他低头苦笑道：“从去年万寿节陛下遇刺，一直到现在，九司哪里歇过半天？大多数人手，都去追查这件事去了，我还哪里有精力去看你的行踪？”
他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一会到我家吃酒，你问问你五嫂，她有多长时间没有见过我了。”
孟青闻言，也正色起来，看到孟海疲惫憔悴的模样，问道：“查出来了吗？”
“今日才有结果，英国公亲自去押人去了。”
说着，他拉着孟青的衣袖，笑着说道：“咱们兄弟，也好些时间没见了，走走走，为兄请你吃酒去。”
他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前些时间，江南司的司正到洛阳来公干，给为兄带了江南二十年陈的女儿红，今天开了，给兄弟你接风。”
孟青脸上露出笑容，笑着说道：“五哥也学会收人家孝敬了。”
孟海没好气的说道：“人家跟我同级，算得上什么孝敬？等以后再见了面，还要把这份人情还回去的。”
孟青先是点头，然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问道：“九司江南司的司正，年中进洛阳干什么？”
孟海神色变了变，他拉着孟青的手，闷声道：“这种事有什么好问的？不该问的别问，不然一会儿，可不给你吃酒了。”
孟青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开口说道：“那把老九也喊上，咱们兄弟三个聚一聚，老九他在洛阳没有？”
孟海笑了笑：“还真是巧了。”
“那小子去年被陛下派着护送三殿下到青阳皇陵祭祖，回来之后，羽林军就没有让他再动弹了，此时正在洛阳，否则的话，那小子应该是跟杨侯爷一起，去金陵护卫太子殿下去了。”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开口道：“走，我们去羽林卫寻他去。”
差不多一个多时辰之后，兄弟三个人终于得以团聚，三兄弟碰了几杯酒之后，便是性格沉稳的孟青，也终于有些守不住门了。
他看着两个兄弟，咧嘴一笑：“兄弟们，往后，我多半就不跟你们一道姓孟了。”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说话已经带了些醉意。
老九孟岩挠了挠头：“七哥你这就喝多了？”
孟海却若有所思，他给孟青添了杯酒，然后看向孟岩，笑着说道：“你七哥，今天去宫里面圣了，他在幽燕又立了大功，恐怕…”
孟海语气里，不无羡慕：“恐怕是在陛下那里，得了国姓了。”
说到这里，孟海酸溜溜的说道：“新朝开辟以来，第一个得赐国姓的。”
孟岩眨了眨眼睛：“那，那七哥以后，岂不是要叫李青了？”
孟青提起酒杯，哈哈一笑：“来来来，喝酒，喝酒。”
三兄弟碰杯，各自一饮而尽。
孟海给兄弟俩倒酒，然后看向孟岩，笑着说道：“小子，看到了罢？什么是圣眷？”
他指了指孟青，笑着说道。
“这便是圣眷。”
………………
转眼又过了几天，到了朝廷大朝会的日子，皇帝陛下在朝堂上，肯定了孟青以及赵成，在幽燕战场上的功劳，同时确定了，要给这二位加封大将军的事情，
只是什么时候加封，要等到这一次收复幽燕的主要将领们都回来，才能一起敕封。
另外，要给孟青晋国公的事情，皇帝陛下也公开说了出来，至于什么封号，则要中书议论。
到了最后，皇帝陛下在朝堂上，公开宣布，赐青阳侯孟青国姓，由孟姓改为李姓。
也就是说，从皇帝陛下这句话说出去之后，孟青往后便不再姓孟了，而是成为了“李青”。（为理解方便，后文旁白依旧称呼孟青。）
这不仅仅是一个姓氏那么简单。
这意味着，这位年纪轻轻的大将军，往后与皇帝陛下，会更加亲近。
更重要的是…
异姓封王，阻力重重，哪怕是像南阳王薛嵩，江都王周绪这样异姓封王了，儿子辈袭爵的时候，也只能袭国公爵。
整个朝廷里，真正异姓封王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陈留王武元佑。
而即便是这个王爵，也是因为武元佑一家不是李唐的臣子，而是李唐的宾客，宾客就不在此束缚之中。
异姓很难封王，但是同姓就容易太多了，且不说皇帝陛下的儿子们，同姓的京兆尹李正，封晋王。
宗府宗正李封，封了楚王。
也就是说，如果将来孟青圣眷不减，就有可能可以获封王爵，甚至是可以传代的王爵！
哪怕概率不大，也总比异姓概率要大得多。
万一他孟青，再得灭国之功呢？
因此，皇帝陛下这话一出，太极殿里，立刻一片羡慕的眼神，等到朝会散了之后，众人更是把孟青围了起来，俱都拱手行礼。
“恭喜李公爷。”
“贺喜李公爷。”
孟青被挤在中间，很是不好意思，不住的对着众人抱拳还礼：“还不曾受封，还不曾受封…”
最后，还是许昂许相公，将他拉出了人群，把他解救了出来。
许相公笑呵呵的看着他，开口道：“大将军真是年少有为啊。”
孟青抱拳，苦笑道：“相公莫要取笑下官了。”
许昂摆了摆手，笑着说道：“等你受了封，谁也不敢让你当面称一声下官。”
说着，许昂指了指不远处的苏晟赵成等人，笑着说道：“今日，该你做东，请他们吃酒了。”
孟青有些犹豫，许相公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陛下若是疑你李侯爷，你哪里会有今日，还不快去？”
孟青道了声谢，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向了朝中的武将。
至此，大唐军方又出了个二号人物，影响力…
甚至已经超越了赵尚书。
………………
傍晚时分，天气总算凉快了起来。
一身藏蓝色袍服的皇帝陛下，在英国公刘博的陪同下，一路离开了皇宫，出了皇城。
上车之后，他们没有耽搁，直接来到了陈留王府门口，英国公先下了马车，然后把皇帝陛下也迎了下来，等皇帝陛下下车，英国公指了指这陈留王府，开口道：“陛下，人就在里面，陈留王已经指认了，过些天九司问了话，就递送三法司。”
皇帝抬头看了看这座陈留王府，感慨了一句：“我也许久没来了，走罢，我去看看这位旧周藩王。”
“生得什么模样。”
英国公应了一声，在头前带路，没过多久，陈留王武元佑也迎了出来。
此时已经入秋，但是陈留王满头都是汗水，他对着李云欠身行礼，苦笑道：“陛下，臣身体本来就不好，您送一个反贼过来，几乎要吓死臣了。”
皇帝陛下看着他，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他骂你没有？”
陈留王叹了口气：“焉能不骂？昨天晚上到臣这里来，一天一夜了，没有安生过。”
李云又走近了些，果然隐约听到了一声声咒骂的声音。
骂的很是难听。
皇帝陛下拍了拍陈留王的肩膀，笑着说道：“这厮中气还挺足，听起来活蹦乱跳的。”
“走。”
皇帝陛下脸上的笑意收敛。
“带朕去，瞧一瞧他。”

第1071章 倒行逆施
皇帝陛下很快见到了陈王武珩。
这位陈王，按辈份上还是陈留王武元佑的堂叔，不过他现在的处境显然不是很好，被死死地绑房间里的顶梁柱上，动弹不得。
虽然被绑住了，但是他并没有吃太多苦头，依旧中气十足，谩骂不休。
他并不是骂当今李唐朝廷，而是在骂武元佑，骂他数典忘祖，背弃祖宗。
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这样，天下武周宗室，至少一多半是死在江东军手里，还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江东军的到来，背井离乡，改名换姓，苟且求活。
李云，绝对是武家的大仇人。
如今，武元佑在李云手底下做陈留王，事事恭顺，显然是武家的叛徒。
但实际上，对于武元佑来说，江东军弄死的那些武家人，绝大多数都是他的远支族人，跟他已经离得太远了。
他正经的近支族人，更多的是死在韦全忠那些节度使手里，再亲近一些的侄儿侄女们，现在还好生生的在洛阳城，天顺候府里活着，并没有死掉。
只是有可能会失去“生育权”而已。
甚至，等到李唐江山彻底稳固，天下人心变迁，他的那些侄儿侄女们，都不必失去生育权，到时候可以正常生育。
当然了，这一切都要看当今天子以及李唐的后世天子，够不够大方了，可能章武一朝他们武家人能够寄人篱下，好生生的活着，将来要是碰到个坏脾气的新天子，陈留王府一脉多半无事，天顺候府一脉，却不一定能够周全了。
武元佑领着皇帝陛下，打开了房门，指着柱子上绑缚的，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带着零星白发的高大老人。
可能因为自小没有吃过什么苦，他虽然有了些白发，但却没有太多皱纹，依旧是个中年人模样。
武元佑胖胖的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开口苦笑道：“陛下您看，他精神头好的很呢。”
皇帝陛下打量了这人一眼，笑着说道：“看起来，不比你大多少嘛。”
李云今年已经四十岁了，武元佑还要长他几岁，今年已经四十好几岁了。
这位旧周的楚王点头道：“也就比我大不到十岁，陛下也知道，小宗出大辈。”
他看了看武珩，继续说道：“这逆贼还是离我们家近一些的宗亲，那些远支里，比我长四五辈的也有。”
武珩似乎是听了他的话，怒目而视，骂道：“小畜生，小畜生！”
他喋喋不休，骂个不停。
皇帝陛下看了看这人，摸了摸下巴，笑着说道：“他这般卖力，是想让你，给他个痛快罢。”
自杀，其实是不太容易的事情。
人这种生物，有时候很脆弱，工作的时候可能嘎嘣一下就没了，但有时候生命力又很顽强，断胳膊断腿，都能活下来。
一个人被绑起来，失去了活动能力，再想要自杀，就更难了，绝不是咬舌头就能死的，真咬了舌头，大概率会变成个半截舌头，吐字不清而已。
九司抓这人的时候，抓得干净利落，他并没有吃什么苦头，更没有来得及自杀，此时落入朝廷手里，也知道自己大概率要吃大苦头了。
激怒陈留王武元佑，不过是求死而已。
但是陈留王从二十多岁就开始顺心意，圆滚滚滑溜溜的怂包蛋一个，一天时间，他连个指头都没有碰这个堂叔，甚至按时按点给他送饭，生怕他在自己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影响朝廷的后续盘问。
听了皇帝这句话，武元佑擦了擦自己脑门上并不存在的汗水，低着头说道：“逆贼心里想的是什么，臣无从得知，昨日英国公将他送来给臣辨认，臣辨认了之后，一点儿也没有敢碰他，一句话也没有跟他说过。”
皇帝陛下笑呵呵的看了一眼武元佑，笑着说道：“武兄做了这二王三恪的位置，还是跟以前一样，滑不溜秋。”
武元佑深深低头：“臣对陛下，从来没有任何二心。”
开玩笑，二王三恪是朝廷定制不假，可以称得上铁帽子，但是帽子是铁的，帽子底下的人头却未必是铁的，只要不断陈留王府世系，换个人做这个陈留王，不过是皇帝陛下一句话而已！
皇帝陛下微微摇头，没有再纠结这个事情，而是迈步走进了这间房间，打量了一番陈留王，呵呵一笑：“还是富贵养人啊，陈王到如今这个地步了，却还是有几分威势。”
武珩也在打量着李云。
李云身材高大，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走进房间里，便是俯视的姿态，再加上多年高位，便是这位旧周藩王，心里也多少生出了一些畏惧，他看着李云，咬牙道：“逆贼，要杀就杀，啰嗦什么！”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咦”了一声，笑着说道：“你认得我。”
“是了，你主使他人刺杀过我，应该是见过我的画像。”
皇帝陛下看着他，似笑非笑：“看你这个模样，似乎的确不怕死，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你多半怕疼。”
武珩瞪大了眼睛，怒视李云。
他这种娇生惯养，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求生已经不太可能了，但是从小没有吃过苦，如今当然有些畏惧新朝对他的刑罚。
皇帝陛下笑着说说道：“这样罢，你把你朝中的同党俱都供认出来，朕可以做主，到时候给你一个痛快，不会让你吃什么苦头。”
武珩扭头看向武元佑，骂道：“这小畜生，就是我的同党！”
“你这逆首的画像，也是他给我画的！”
皇帝陛下回头看了看武元佑，武元佑脸色都白了，几乎蹦了起来：“你这老贼，到了这个地步，还要血口喷人！”
武珩闷哼了一声，再也不看武元佑，而是看着李云，咬牙道：“亏你们还自称朝廷，净用些鬼蜮伎俩，买通本王身边近侍，以家人性命要挟本王的下属！”
“真做得出来！”
李皇帝微微蹙眉。
他只是给了九司命令，然后得到了如今的结果，至于九司做事的过程，他还真不知道。
大半年稽查时间，想必这其中，有不少曲折离奇，尔虞我诈的故事，不过对于李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他神色平静，淡淡的说道：“朕的九司，若无实证，从来不滥杀一个人，哪怕真的绑了你下属的家里人，你们一党俱是谋逆大罪，本也应该株连家人。”
皇帝陛下看着他。
“陈王大概不知道，今年刚过完年不久，九司就报到朕这里来，说追踪到了你的行踪，到现在已经半年时间过去，一直到最近才动手抓你，你知道为什么？”
陈王闻言，脸色骤变。
皇帝陛下静静的说道：“当年陈州陈王府走脱的武逆，此时已经在悉数抓捕之中了，你那些所谓的下属，也都在陆续归案之中，便是你扛得住拷打，他们那些人扛得住否？”
武珩闻言，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着李云，咬牙道：“昏君！”
“你知道我一个亡国的藩王，为什么能联络那么多同道？为什么能在你建立的朝廷里，争取到那么多人帮忙！”
皇帝陛下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看了看他：“为什么？”
“因为你不得人心！”
武珩咬牙道：“当初国破家亡，我提早准备，带着家里人隐遁，准备就此隐姓埋名，度过余生，并没有别的念头！”
“那个时候，江东军素有好名声，本王觉得，朝廷成了这个模样，你李贼取了天下也就取了。”
“结果你做了皇帝之后，昏聩起来了，倒行逆施，给我瞧见了机会！”
武珩直直的看着李云，咬牙道：“我稍一联络，地方以及朝廷，就有多人景从，你道为何？”
皇帝陛下摸了摸下颌的胡须，思考了一番，这才若有所思：“因为新税？”
“不错。”
武珩冷笑道：“就是因为新税！”
“只这一条，你便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人，想要要你的性命，要李唐江山的性命！”
“本王出山之后，甚至有许多大户人家，主动送钱送物，你知道吗！”
他看着李云，咬牙道：“你已经失尽人心了！即便你活着的时候能压得住，你儿子，你孙子将来压得住吗！”
“他们或废你的新法，或者…”
武珩看着李云，冷笑不迭。
“或者你的江山，二世而亡！”

第1072章 驭你娘！
相比较今年的江东新政，李云的新税法，已经施行许多年了。
最开始，就是在江南三道试行，现如今基本上已经推行全国。
这个新税法，也是李云第一个推行下去的国政，就是把一切杂七杂八的税项，几乎都堆到了田税上，而且不管官绅贵族，俱不免税。
这种制度，能在很大程度上缓解土地兼并，并且让最底层百姓的日子，好过许多。
因为底层百姓，拥有的土地必然不多，没了人头税，他们自然就会好过。
不过，底层百姓得益，就必然有人的利益受到损害，其中利益受损最严重的就是士绅阶层，还有官员贵族阶层。
要知道，哪怕是皇族名下的皇庄土地，现在都要缴纳田税！也就是说不管你什么王侯将相，这个国公那个县侯的，只要你名下有田，俱要缴税！
这个事情，一度引发官员阶层的不满，反对的奏书如同雪花片一样飞到李云的案头，都被皇帝陛下一一留中不发，装做没有看见，再有言辞激烈的，直接拿人问罪。
而正因为这个新税法，从章武元年到章武七年这段时间，地方上十几次叛乱，多是当地的大户，或者是世族裹挟百姓造反。
而这些叛乱，都被李云驻扎在各地的驻军，很轻松的平灭了，没有掀起太大的浪花。
到最后，在皇帝陛下的强硬态度，以及杜谦杜和等世族出身的官员妥协之下，这个政策还是被硬生生的推行了下去。
这才有了今日，朝廷国库充盈，到去年的章武九年，李皇帝甚至可以三路用兵的盛况。
而百姓们的日子，也的确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再加上，李云如今的江东新政，如果将来能实行下去，就可以用商税补贴掉一部分田税，整个社会很有可能在李云的章武一朝，就走向盛世。
但是这种“勃勃生机”，或者说这种盛世的代价是什么呢？
那就是一小撮人的利益受损。
这一小撮人，是世族以及士族，还有官绅贵族阶层。
如果这一小撮人，能够顺应形势，好生生的跟着新朝混下去，随着时代的发展，到后面这些人的利益自然而然就会从农业，转移到商业上，依旧能攫取巨大的利益。
但是现在，在这种转变的初期，显然没有人能看清这种形势。
哪怕杜谦这样的高才，也看不明白。
甚至，李云跟他们说，他们也未必会信。
所以在这些人眼里，吃了亏怎么办呢？
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最开始，他们做的事情是武力反抗，也就是新朝初期那十几次叛乱，在数万人头落地之后，这些人看清了形势，到如今已经放弃了武力反抗。
但是总有别的路子。
最简单有效的，就是弄死李云这个开国皇帝。
这样，即便不能终结李唐王朝这个新生的王朝，李云没了之后，朝廷的政策就有很大可能可以转向。
要是这个法子也不行，那就寄希望于后世，等李云没了之后，再把朝廷扭转到正确的方向上来。
这就是新朝开辟以来，或者说李云即位十年以来，积攒下来的最大矛盾。
而陈王武珩这个人，或者说这一股反抗失利，只是这个巨大矛盾的衍生品，或者说一种具体的显化。
“倒行逆施。”
皇帝陛下看向武珩，笑了笑：“人心尽丧。”
皇帝陛下抬头看了看武珩，似笑非笑：“是谁告诉你的？”
“自欺欺人！”
武珩这会儿明知自己必死，也不怎么害怕李云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冷笑道：“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你一手建立的朝廷里，现在还有多少官员跟你同心同德？”
“你禁军十二卫今天一没，明天朝廷里的那些官员，就能要了你的命！”
陈王怒视李云，也不知是为了激怒李云求死，还是想要嘲讽一下这个推翻了武周王朝的山贼。
他恶狠狠的说道：“你最倚重的宰相杜十一，说不定心里，都恨不能你赶紧去死！只是畏惧你的兵威，不敢说出来而已！”
“京兆杜氏，跟你混了二十年了，得到了什么？如今的京兆杜氏，得到的好处，甚至远不如显德年间的京兆杜氏！”
“不如显德年间的荣华富贵！”
“杜谦，杜和，陶文渊，费宣，甚至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卓光瑞！”
“他们跟你一条心吗？”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淡淡的说道：“你人在民间，对朕的朝廷倒是了如指掌，朕的这些重臣们，你不假思索就能说出来。”
武珩冷笑着看向李云，没有说话了。
李皇帝站了起来，看了看一旁战战兢兢的武元佑，又看了看被绑起来的武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或许，你说的有些道理，但是朕的章武一朝不过十年，斯民生计，已经胜过你们旧周不知凡几。”
武珩嗤之以鼻。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俱与士大夫共天下，因而才能长久，只可惜你这个山贼出身的逆贼不懂这些，一味做一些妇人之仁。”
“百姓有什么用？”
“百姓能为你做些什么？”
武珩看着李云，嘲讽道：“你身在皇宫里，十年时间，又见过几个百姓？”
“哪天，有人进宫里刺王杀驾，要你性命了，你口中那些斯民百姓，会闯宫救你的性命吗？”
陈王毫不留情的说道：“所以本王说，你虽然篡夺了帝位，假模假样的搞了禅让，但从始至终，都不算是个皇帝。”
“真正的天子。”
武珩看着李云，咬牙道：“要恩威并施，才能慑服群臣，使臣工为己用，而你，不过是一味以力服人而已！”
皇帝陛下看了看武珩，迈步走到他近前，认真看了看他的表情，然后伸出大手，狠狠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啪！”
皇帝陛下何等手劲，只一下，娇生惯养的武珩，面庞立刻肿了起来，嘴角眼角，都沁出鲜血。
“真是聒噪。”
他看了一眼武珩，冷声道：“武周之所以灭亡，便是因为你们武家人，俱是这般想法，以至于流民四起。”
“王均平带人闯进长安皇宫，淫杀武氏女的时候，你口中的官绅们，贵族们，有进皇宫里，帮你们武家。”
“拦住王均平吗？”
武珩嘴角流血，却依旧嘴硬，他试图激怒李云，让李云直接动手，把他打死在这里，以免后续的皮肉之苦。
“那是因为，朝廷天子，失了驭民之术，以至于流民四起，若是通了驭民之术，天下至今仍然承平！”
“驭你娘！”
皇帝陛下动了真火，又一巴掌，打在了他的左脸，骂道：“朝廷收一二百钱，宣州石埭收到一贯，这就是你的驭民之术吗！”
李皇帝真的被他说出了火气，此时甚至有一拳打杀了这武家畜生的念头，一巴掌之后，他狠狠地看着已经半死的武珩，骂道：“下辈子，你也去被人驭驭看！”
骂完这一句，他猛地回头看向一旁的武元佑，怒声道：“你也是他一般想法吗！”
武元佑吓个半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臣…臣…”
“臣绝没有这种想法，陛下爱民如子，臣…臣认同陛下。”
武珩两只眼睛都已经肿了起来，他努力睁开眼睛，看着李云，咧开嘴道：“这种磕…磕头虫，你问他有…有甚用处？”
武珩努力挤出来一个笑容。
“你恼了，因为被本…被本王戳中了痛处。”
皇帝陛下握紧拳头，一拳就要打死这厮，但是拳头停在了半空，还是停了下来，只是冷冷的看着武珩，冷笑道：“现在杀了你，倒是便宜你了，明天就把你移送三法司，把你的那些同党，一一拿了问罪！”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杀气凛凛：“或许你们这些脚不沾泥尘的人这么想，等民智大开，你们这帮人便要绝种了！”
说罢，他怒哼了一声，也不理会跪在地上的武元佑，拂袖而去。
武元佑吓得叩首不止。
武珩看着离去的背影，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大声道：“你那朝廷里，本王…本王的同党，到处都是！”
“现在死完了，将来…将来还会再生出来！”
“你抓得尽，杀…杀得完吗！”
李皇帝听了他的声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已经鼻青脸肿的武珩一眼，按住心头的怒火，闷哼了一声，大步离开。
再也没有回头。

第1073章 声声二郎
次日，逆贼武珩被九司移送三法司问罪。
皇帝下诏，让宰相许昂亲自负责这件事，协调三法司的官员，仔细审讯武逆。
而皇帝陛下本人，或许是真的有些破防了，他把自己关在了甘露殿里，谁也不见，不管谁来，只说是身体染恙，连后续朝会也没有参加，只让杜谦杜相公主持朝会。
杜相公主持朝会，这本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几位宰相，明显感觉到了情况有些不太对劲，朝会散了之后，杜相公把几位相公请到了政事堂，坐在一道议事。
政事堂里，杜相公坐在首位上，看着其他三位宰相，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说道：“陛下前几日还好生生的，没道理说病就病了，子望兄。”
他看着许昂，问道：“顾内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朝会前一天，内侍顾常去给许相公下了一道圣旨，命令许相公协同三司会审武逆，这两天时间，也只有许相公一个人，接触了内廷。
哪怕是杜谦去甘露殿求见，也没有能够见到皇帝，被顾常拦住，只说天子身体不适，没有办法接见大臣。
许昂也面带忧虑之色，他看了看杜谦，默默说道：“内廷只下了圣旨，什么也没有多说，这朝廷里的事情，杜相若是不知道，下官们就更无从得知了。”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不过，下官心里总是隐隐有些不安。”
杜谦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三法司开始问案了吗？”
许昂微微摇头：“人刚送进大理寺大牢，九司还有许多其他案犯，有些正在跟三法司交接，有些还在送来洛阳的路上，为了让这案子能够详实，下官等人，准备先审那些从犯，等审的差不多的时候，再去审问武逆。”
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子望兄，这个事情…”
他看着许昂，强调道：“没有什么从犯！”
事涉天子，还是谋刺案，更是涉及前朝，这种案子非要大办特办不可，而且谋大逆，是可以株连的！
这桩案子，皇帝直接丢给了三法司，看起来不闻不问了，但是杜相公却从中，嗅到了一些风险。
而且是莫大的风险！
说不定，天子就在冷眼旁观！
在场四个人，俱是身居高位多年，哪怕是知县出身，夙来刚直的许昂，现在也已经玲珑剔透，听了杜谦这句话，哪里还不明白事情的重要性，他连忙低头道：“杜相放心，下官一定严办这个案子。”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杜相，有一些细情，下官想私下里汇报。”
杜谦没有接话，只是左右看了看，最终把目光落在了陶文渊身上，他沉默了片刻，问道：“陶兄…”
众所周知，陶相公这几年因为一些事情，惹恼了天子，此时依旧在相位上没有罢相，单纯是因为皇帝需要有这么个武周旧臣在相位上。
实际上，很多事情，陶相公已经不参与了。
陶文渊听到了杜谦这一声呼唤，苦笑道：“杜相，老夫也是早早的就在江东入仕，若是算上江东朝廷，到如今也十几年时间了，难道老夫就非要跟旧周逆贼有什么牵连吗？”
杜谦默默点头，开口说道：“那好，陶兄既然仍在中书，咱们不管说什么话，都不用避人，子望兄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许昂左右看了看，最后开口说道：“那我就说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昨日，我们从九司手里接过武逆的时候，武逆脸颊高高肿起，两边脸各被扇了一巴掌，而且明显是新伤。”
他看着杜谦，喃喃道：“下官是主事之人，这种要犯，自然是要问过九司，要犯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孟司正…”
他苦笑道：“孟司正只跟下官说，这伤不可问。”
只这五个字，在座四人立刻就明白了个大概，杜相公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他呼吸也越来越沉重，开口问道：“子望兄，你们从哪里接手的武逆？”
“陈留王府。”
许昂开口说道：“孟司正说，他们让陈留王帮着辨认武逆的身份。”
杜相公缓缓站了起来，环顾左右，开口说道：“陛下的态度反常，我心中愈发不安，这个事情可能会成为泼天的大事。”
说着，他看了看陶文渊，然后继续说道：“无论如何，我要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去一趟陈留王府，居中兄。”
他对着姚仲拱手道：“你替我主持中书罢。”
姚仲连忙起身，拱手还礼：“下官遵命。”
此时，姚仲虽然很配合，但是心中却老神在在。
不管武逆供出来了什么，或者说与皇帝陛下说了什么，这个事情最难牵连的就是他了。
因为…他姚居中，是金陵文会出身，正儿八经的新朝官员，跟武周半点干系也没有。
此时，姚相公的出身，在诸位相公里，可以说是金光闪闪，完美无瑕。
要知道，哪怕是许昂，也曾经是武周的知县，也是武周旧臣。
杜相公交代了姚仲之后，又对着许昂拱手道：“子望兄，此案已经是开国以来第一大案了，要务必用严，不管牵连到谁，牵连到哪一家人，只要有供认，先拿到三法司的大牢里问罪！”
“实在不行，就让晋王爷，帮着押到京兆府大牢里去！”
他看着面带迟疑之色的许昂，一脸严肃：“这个事情，虽然圣旨是让子望兄你负责，但我在这个位置上，不会让你一个人担责，出了什么事情，咱们一起担着就是了！”
许昂深深低头，作揖道：“有杜相这句话，下官做事便有底气了。”
杜相公只是作揖还礼，然后大踏步离开中书，马不停蹄的赶往陈留王府。
他离开之后，三位宰相对视了一眼，许昂感慨道：“杜相不愧是有相国之称，真中流砥柱也。”
姚相公神色平静，轻声道：“杜相从来睿见，恐怕…”
“朝廷真的要出大事情了。”
说着，他瞥了一眼陶文渊，缓缓说道：“咱们，都各自谨慎办差罢。”
陶相公站了起来，看了看两个同事，默默转身离开。
“若是有人攀咬了老夫，许相直接来拿人，老夫不会避逃。”
说罢，这位年纪最大的宰相，也背着手离开。
许相公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然后对着姚仲拱手道：“姚相辛苦，下官办差去了。”
“不敢当。”
姚仲连忙还礼，正色道：“子望兄多多费心。”
…………
另一边，陈留王府里，杜相公被请进了王府正堂，他来不及喝茶，只是看着武元佑，问道：“王爷，陛下是不是来过你这里？”
武元佑张大了嘴，但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片刻之后，苦着个脸说道：“杜相，我只求在洛阳苟活余生，什么事情也不想管，不想问，咱们好歹是少年相识，您看在旧日情分上。”
“饶过我罢。”
二人的确是一起在长安长大的发小，甚至年纪都差不多大，不过杜谦此时却没有心情同他攀交情，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咬牙道：“王爷，我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直视陈留王，握紧了拳头：“我是大唐的首相，朝廷里的事情，应该没有我不能知道的，你只管说，陛下若是怪罪下来，我一个人担了，绝不牵连你半分就是！”
说完这句话，见陈留王还有些迟疑，杜谦脸色立刻冷了下来：“王爷，你这二王三恪的位置，可不名正言顺，你今天若是不说，咱们就算是结仇了，杜某人有生之年，非要让这个位置正位不可！”
这个位置，本应该是逊位皇帝武元承的。
听了杜谦的话，武元佑长叹了一口气，咬牙道：“真是他娘的，谁也得罪不起了！”
“罢了罢了。”
他坐在了杜谦旁边，一脸无奈：“我跟你说，我跟你说。”
说完，陈留王长叹了口气：“那天晚上，几乎要吓死我了。”
说完，他将那夜皇帝陛下亲自到来的事情说了一遍，将他跟武逆的对话，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杜相公听了之后，神色大变，一路跌跌撞撞的离了陈留王府，上了轿子之后，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闭上眼睛思索了一番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进宫。”
几个轿夫应了一声，这顶轿子被一路抬进了皇城，到了皇宫门口，杜相公下轿，又很快到了甘露殿门口。
他刚到甘露殿，就被顾太监拦了下来，顾太监陪着笑脸，欠身道：“相爷，陛下龙体抱恙，交代了，最近几天时间谁也不见，您要是有什么急事，奴婢替您通报一声。”
杜相公摇了摇头：“我要亲见陛下。”
他不理会顾常，一路来到了甘露殿门口，叫喊了好几声陛下。
始终无人回应。
杜谦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觉得…这个一路二十年的老伙计，可能要凶性大发了。
虽然大概率伤不到他，但是…
身为相国，此时为了朝廷，他必须有一些担当。
于是，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站在甘露殿门口，高声大喊。
“二郎，二郎！”
“你见我一见，见我一见！”

第1074章 天子一党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杜相公喊了几声，甘露殿的殿门才缓缓打开。
一身寻常袍服的天子，静静的站在门后，注视着在门口喊叫的杜相公。
此时，皇帝陛下的衣衿已经有些乱了，头发也没有很好的梳理，显然从陈留王府回宫之后这三天时间里，他一直待在甘露殿，哪里也没有去，甚至没有怎么梳洗。
此时，他的两只眼睛，都已经熬红了，看起来，极其具有威慑力，像一头已经发怒了的恶龙。
杜相公只抬头看了一眼李云，便伏跪在地上，叩首道：“臣惊扰圣驾，请陛下降罪！”
皇帝两只眼睛发红，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默默说道：“出什么事情了，让受益兄这么着急叫门。”
杜谦低头叩首：“臣担心陛下，因此想要见一见陛下，另外有些事情，想要跟陛下谈一谈。”
皇帝陛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朕没事。”
“这几天，这几天…”
他有些恍惚的说道：“只是在思考一些问题。”
杜谦心中凛然。
多少年了，尤其是在皇帝陛下称帝之后，只要是私下里见面，尤其是跟他们这些熟人见面，他从来都是自称“我”字，极少以朕自称。
而现在，头几句话便是朕了。
杜相公低头道：“陛下，臣有些事情想跟陛下谈一谈。”
李皇帝想了想，让开了身子，默默说道：“那进来罢，一些问题，朕自己一个人想了三天了，这个时候，也的确要找个人聊一聊了。”
说罢，他背着手进了甘露殿。
杜相公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路跟在皇帝身后，小心翼翼的进了甘露殿。
这是他跟李云认识二十年，第一回在李云面前有这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一路进了甘露殿内殿之后，皇帝陛下斜躺在软榻上，目光抬头看着梁上，依旧有些出神。
杜相公左右看了看，看到了甘露殿里的一些酒水。
他自己找了个位置，默默坐了下来，低头道：“陛下，臣刚才…臣刚才，去了解了一番事情的经过，武逆所说，实不足信。”
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武逆是旧周皇族，如今旧周不存，他自然仇视本朝，仇视陛下，因此在被捕之后，依旧贼心不死，想要离间陛下，与朝堂众臣。”
皇帝一言不发。
杜相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陛下曾经教导过臣等，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实事求是，此次谋逆大案，不管涉及到朝廷里的哪一个，在什么位置上，都应该捉拿问罪，祸及家人。”
“绝不姑息！”
说到这里，杜相公已经有些激动了，他深深低头道：“这是陛下一手造就的朝廷啊。”
“大多数人，心里都是向着陛下的。”
皇帝陛下扭过头，看了看已经红了眼睛的杜谦，哑然道：“怎么？受益兄担心我会变成失心疯，在朝廷里乱杀一通？”
杜谦摇了摇头：“陛下天生神圣，不会做这种事情，臣担心的是，陛下往后再不信任群臣，最后与诸臣离心，哪怕这一次事情能过去，再过几年十几年，也会演变成为动摇社稷宗庙的大祸！”
皇帝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开口说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武珩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到底有几分道理。”
“思来想去，这人虽然有些蠢，但是他说的话，却不无道理。”
皇帝默默说道：“不管是新税还是新政，得益的是斯民百姓，受损的却是士大夫，官绅勋贵，哪怕朕的皇庄，李氏皇族与他们一样，俱都缴税，也是一样的。”
“他们利益受损了就是受损了，不会因为皇族的利益也受损了，心里就没有怨言。”
“最多就是不敢说出来。”
皇帝陛下慢悠悠的说道：“这些人，会不断的出现在朝廷里，没有附和武逆，将来也会有别的逆贼。”
皇帝陛下低声道：“除非，这些人找到其他的好处，填补在新税法上受到的损失。”
“再或者。”
皇帝陛下淡淡的说道：“再或者，我一批一批清理，杀的多了，这些人在朝廷里，也就不成规模了。”
他看向杜谦，神色惆怅：“无有利益，恐怕受益兄心里，也在埋怨我。”
杜谦连忙摇头，他低声道：“若只是为了好处，当初臣如何能追随陛下？臣当年之所以追随陛下，就是因为陛下在越州，给百姓均了田。”
李云看着他，默默说道：“你心里不埋怨，你的儿子呢？孙子呢？”
杜谦沉声道：“臣是秦国公，又在中书任事，户部每年给臣发两份俸禄，足够他们花销了。”
“好了。”
皇帝陛下摆了摆手，神色平静：“你我都清楚，这些是不够的。”
“给再多钱财，也是不够的。”
李皇帝默默说道：“荣华富贵四个字，富只占了一个字，更多的是要华贵。”
“说白了。”
李皇帝轻声说道：“是要能欺负人。”
“而且，朝廷的俸禄再厚，单纯俸禄，也未必是够富贵的，所以十年来，有些人吃拿卡要，只要不太过分，朕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说到这里，李皇帝看了看杜谦，继续说道：“武珩这件事，给了朕很多启发。”
皇帝陛下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他说我李氏一家，若不易新法，将来就要二世而亡。”
“这三天时间，我仔细考虑了，是不是二世而亡，或许并不要紧。”
李皇帝神色平静：“反正开创以来，我也没有想过真的要千秋万代。”
“后人易不易我的新税新政新法，我也想明白了，这是后人的事情，你我都管不着，只要李家的后继之君，不是个暴戾邪恶之流，便足够了。”
“但不管后人怎么做，不管后人如何更易新法。”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我的章武一朝，要贯彻新法，贯彻新政。”
“我能做多少年，就做多少年。”
李皇帝目光灼灼：“哪天我李二一命呜呼了，或者是给人杀了，后面的事情，我也就不管了，但只要我还活着，这个事情就得做。”
“挡路的人，与地方乡绅士族勾连的人，或者明里暗里，阳奉阴违，使绊子的人。”
皇帝陛下漠然道：“那就来看一看，是我杀了他们，还是他们杀了我。”
杜相公起身，跪在地上，深深低头：“臣…永远与陛下一道。”
皇帝看了看他，最终还是弯腰，把他扶了起来，见到已经头生白发的杜相公，即便是李云，也不由得心中一软，他拍了拍杜谦的肩膀，开口说道：“受益兄，我想要缔造的是一个百姓足够活命，商业极度繁荣的时代。”
“如果能做成，往后商业上的收益，会远超在田地上的收入，杜氏后人，可以尝试进入这个行当，荣华富贵，俱可以从中取得。”
杜谦愕然：“经商？”
李皇帝点头：“我家老三，如今就在做这个行当。”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自嘲一笑：“当然了，这是我能做成的前提下，我能做成，这个方向就是对的，我若是做不成。”
“过个几十年，国家恢复旧制，却也会比旧周末年强上很多，到时候杜氏依旧是秦国公，依旧可以荣华富贵。”
杜谦神色复杂，低头道：“陛下说的话，臣记下了。”
他抬头看了看李云，犹豫了一下之后，低声道：“二郎，朝廷里的大多数人，都是你的嫡系，包括我在内。”
“去岁万寿长春节刺杀案，所有参与涉及之人，俱会株连问罪，这个事情…”
他看向李云，低声道：“我出去之后，跟许昂着手去做，一定让二郎满意。”
李皇帝看了看他，摇头道：“你是中书首揆，何苦手上染血？”
身为相国，或者说首相，杜谦完全没有必要涉及其中，他可以高高在上，事事全管，却又事事全不粘锅。
这才是真正的“丞相”应该做的事情，除了皇帝，没有人能审判他。
而如果杜谦下场，此时也就跟皇帝一起，站在了朝廷里某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的对立面。
杜相公微微摇头。
“这血臣非染不可。”
他声音低沉：“臣要告诉朝野，臣永远…”
“是陛下一党。”
杜相公握紧拳头，深呼吸了一口气。
“要斗，臣也来跟他们斗上一斗！”

第1075章 新朝的媳妇
甘露殿里，李皇帝将杜相公搀扶了起来，对视一眼，彼此的目光里，都有一些感慨。
李皇帝拉着他坐了下来，先是自嘲一笑，然后问道：“受益兄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不会做皇帝？”
皇帝，的确不是李云这么做的。
自古天子，很少会亲自下场跟谁打擂台，不管是什么事情，都会有人替天子去出声，替天子去发言。
比如说新法新税。
如果是寻常朝廷里，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有某个臣子上书皇帝，提出关于新税新法的条陈建议，天子再支持这个条陈建议。
这样，如果这个事情做成了，自然是皇帝陛下圣明。
如果做不成，那么自然是由这些项目的发起人，来做群臣的标靶，来承担失败的后果。
至于谁愿意站出来，去得罪庞大的士族群体…
那就更简单了。
古往今来，最不缺的就是勇者，只要皇帝愿意给出一点点进身之阶，像是御史曹钰这样的芝麻小官，也会站出来，去代表皇帝跟那些世家大族放对。
最后，能争赢自然是好，争不赢，那么皇帝陛下不过是牺牲了一两个棋子，厚葬一番，宽待其家人也就是了。
到最后不管什么罪过，什么恩怨，都牵扯不到皇帝头上，也没有人敢牵扯到皇帝头上。
落在明面上，只会是新旧势力之间的“党争”，看起来跟皇帝陛下没有什么关系。
当然了，皇帝们不约而同选择这样一条间接斗争的路子，倒不是说每个皇帝都没种，都要躲在别人身后操盘，这其中更多的则是皇帝陛下这个职业的政治属性决定的。
皇帝，并不是单纯的世俗职位，或者说皇帝这两个字是世俗职位，而天子二字，则是神权加身。
天子无罪。
万劫不加身。
这话听起来有些玄幻了，但是事实上就是如此，一个皇帝只要还活着，还掌握着政治权柄，那么作为政治核心，他就不能有错，也不会有错。
等到天子有了什么错处，天下共知的时候，这也就意味着他的政治生命已经几乎要走到尽头了。
拿李云来说，一件事情是他亲自下场办的，那么这个事情就一定要做成，否则皇帝陛下就是不圣明的。
至少是在传统儒家的视角来看，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个道理，李云一早就已经想明白了，想要这么去做的话，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难度，这种得罪人的事情，卓光瑞姚仲这些身居高位的人不肯去做，但是有大把人愿意替皇帝陛下去做这个马前卒，而且心甘情愿。
比如说只有二十来岁的御史曹钰，还有那些个新晋的进士们。
今天他们为皇帝陛下在朝堂上冲锋陷阵，明天皇帝陛下就能擢他们一个四五品官，直接省去了二十年辛苦！死了也甘心！
杜相公看了看李云，默默叹了口气：“臣了解陛下，陛下虽然杀伐果断，但是平日里还是仁德的，之所以亲自做这些事情，是不忍心那些年轻人死在这上头。”
李皇帝闻言，低头喝茶，神色平静。
“现在看来，当初我没有想错。”
身为开国皇帝，大权独揽，乾刚独断，他亲自做这个事情，尚且遇到了这么强大的反抗力量，尚且还会有人借助武逆，想要要他的性命。
那么其他人来做这个事情，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出身。
谁来谁死。
不会有任何幸免。
除非…
除非再来一个像李云这样的人，能在各方势力的倾轧之下，躲过无数陷井，并且顽强的活下来，在皇帝陛下的支持下，最后做成这些事情。
但是太难了。
本来，曹钰是李云心中的一个选择，但是曹钰这个年轻人不错，已经替他做了些事情，如今在江东做巡察御史，也做得相当出彩，若是因为他的一些帝王手段，最后把曹钰逼到了死路上。
李云还真舍不得。
毕竟，曹钰是他重点培养的人才之一，如果不出意外并且一直表现良好，十年二十年之后，这个年轻人是有很大概率，要进入中枢的。
皇帝陛下又喝了口茶水，默默说道：“这个事情，也只有我这样开国的皇帝能做，我不去开这个头，等后人…”
二代皇帝或许还有些威权，到了第三代第四代皇帝，他们即便有魄力做一些事情，也没有足够的能力了。
不是所有皇帝都能像李云这样，硬顶着一个阶层明里暗里的冲击而岿然不动。
后世天子再想做跟李云类似的事情，除非用特殊手段完全控制军队，否则也只能用代言人的方法，扶植新贵在朝堂上打擂台，分高下了。
杜相公默默叹了口气，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对着李云低声道：“二郎，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有关于去岁谋刺案的所有人，俱是主犯，没有从犯一说，这些人一定会得到应有的惩处。”
“你如今才四十岁，我也不到五十，我们还有时间可以去尽力去做，在此之前…”
杜相公有些紧张，低声道：“不要大行杀伐，可好？”
这就是杜谦为什么紧张的原因。
这几天，他一直感觉不太对劲，一直到见过陈留王之后，他才得到了答案。
而且刚才，他跟李云谈话，李云也明确了其中一个方案。
如果朝廷里，还有明里暗里的阻力，那李皇帝真的有可能大开杀戒，将这些人一批一批清理下去，直到朝廷里不管是明处还是暗处，都不敢再有阻力。
这种方案，就是杜谦最不想看到的情况。
这个朝廷，名义上的确是皇帝组建的，但实际上…实际上，文官朝廷，可以说是他杜十一一手搭建起来的！
从越州，再到金陵小朝廷，一直到现在，二十年了，人事上大多数是他在负责。
这朝堂上下，至少有半数，是经过他杜谦进入朝堂的。
这个李唐朝廷，可以说是他半辈子的心血。
哪怕他知道，李云的屠刀不太可能落到他自己头上，但是他依旧不想看到洛阳城血流漂杵的情况发生。
因此他才急着闯宫，要见李云一面。
皇帝陛下看着杜谦，微微叹了口气。
眼前的杜受益，当然不知道另一个世界里有一位朱太祖，以及这位朱太祖的所做作为。
朱皇帝的最终目的与李云的最终目的，虽然截然不同，但是朱皇帝的一些手段，是明确可用的。
只不过李云也不是什么变态杀人狂，他看着杜谦，叹了口气道：“放心放心。”
“不犯忌讳，我不会擅动刀兵。”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不过受益兄，有一点你说得对，你我现在都还算年轻，还有时间可以去尝试，现在的我，还是理智的。”
皇帝陛下喃喃道：“十年之后，我年过五十，到时候会做什么…”
“我自己也想不出来。”
这一次密谈，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等到杜相公从甘露殿里走出来之后，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
此时，杜相公后背上，已经被汗水打湿，冷风一吹，他忍不住有些发抖。
回头看了一眼甘露殿，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了起来。
治国如治家，他杜相公如今就像是这个家里的媳妇。
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个他一手操持起来的家散架了。
想到这里，杜谦也没有回家，一路来到了中书，此时中书依旧亮着油灯，等杜谦推门进去，姚相公正好打着呵欠出来，见到杜谦之后，他连忙拱手行礼：“杜相。”
杜相公看着他，叹了口气：“居中兄还没有回家？”
“哪里能回得了家？”
姚仲低头苦笑道：“中书只剩四个宰相了，您去面圣，许子望去查逆贼，陶文渊回家躲着去了。”
“可不只剩下我一个人，在中书留守？”
他叹气道：“杜相，现在中书缺了两个宰相。”
这话，已经把陶文渊给排除出去了。
杜相公默默点头。
“是要补个精力旺盛的宰相了…”

第1076章 人间蒸发
此时此刻，杜相公其实很想从朝廷里那些年轻的四品官里，挑一个愣头青出来，填补进中书。
毕竟年轻人有冲劲，而且补进政事堂拜了相，一定干劲十足，到时候这些事情都可以交给他去办，甚至杀人的事情，也可以让他去办。
不过，既然在皇帝陛下那里做出了政治承诺，杜谦就不会再把染血的事情假手于人。
但是中书如今，的确缺一个能主持日常事务的人，单单姚仲一个人，已经有些不太够用了。
两位宰相对视了一眼，都叹了口气。
“卓安平在就好了。”
卓相公，也是知县出身，而且多年衙门的工作经验，他对于这些日常事务，相当得心应手。
中书下设六部，县衙也下设六房，而且功能几乎一样，也就是说某种意义来说，中书不过是一个大一些的县衙而已。
可惜卓相公已经去署理户部去了，中书再没有卓相公那种劳模出现。
二人聊了一阵之后，姚相公拉着杜相公坐下，问道：“杜相，您今天同陛下说什么了？朝堂里往后是个什么章程？下官跟了您这么多年，您可得给下官透透风才是。”
二人共事都已经十好几年了，甚至平日里，姚仲已经很少再自称下官，此时为了套出些话，姚相公也将姿态放的很低了。
杜相看了他一眼，默默说道：“明天开始，我跟许子望一起，协同三法司，严查武逆一案。”
“朝廷以及中书里的事情，就多劳居中兄费心了。”
姚仲闻言，神色一变。
他也知道，事情终于闹大了。
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姚相公低头苦笑：“中书就四个人，陶文渊躲了，你们两个人又去做这个事，那下官岂不是要天天睡在中书？”
按照规矩，每天中书必须要留一位宰相在这里值夜，以备皇帝陛下随时召见，随时询问。
同时，也方便中书处理一些紧急的情况。
从前五个宰相都在，最多就是五天值班一次，现在这种情况，姚仲大概率真要天天睡在中书衙门里了。
“不是寻常时候。”
杜谦看着他：“要不然，我天天在中书值班，居中兄你去跟许子望一同，严查武逆一案？”
姚仲闻言脸色大变，连连摇头，苦笑道：“下官哪里有本事做着这事情，下官还是在中书值夜罢…”
杜谦见状，摇头叹了口气道：“这一次，朝堂一定大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最终牵联其中，但是居中兄的门生故吏，却多能够安然无恙。”
“往后，说不定我还要靠居中兄照顾照顾。”
姚仲是金陵文会出身，他做了宰相之后，身边自然会聚拢一批文会以及科考出身的新晋官员。
而且他拜相极早，也前后主持过两次科考，到如今身边，的确有许多门生故吏。
势力之大，几乎只在杜谦一人之下。
姚相公默默叹了口气：“下官跟杜相相比，要差得远了，杜相哪怕只身一人，也胜过下官无数倍。”
对于皇帝来说，杜谦是下属，也是伙伴，更有一些合伙人的味道。
但是姚仲…
在皇帝那里，大概永远都是下属，最多也就是个老部下。
差得远了。
这一点，两位宰相心里都很清楚，这句话之后，也就心照不宣，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两位宰相又聊了一会，杜相公看着姚仲，开口说道：“居中兄，增补宰相还要看陛下的意思，而且即便有了新相，新相没有理政的经验，短时间也很难自己在中书值夜，后面一两个月，你估计都在中书辛苦。”
“今夜，我替你在中书一天，你回家里休息一晚上，顺便跟家里人交代几句。”
姚仲连忙低头：“要说辛苦，还是杜相担当的辛苦，我家里几口人而已，没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回头让人送个纸条回去就行了。”
他作揖道：“杜相才要回去，好好歇一歇。”
杜谦也没有婆妈，点了点头之后，拱手道：“那就这么说了，哪天居中兄若是支撑不住了，就让人跟我说一声，我可以回来替你一两天。”
“查案审案，也不是每天都要忙。”
姚相公深深低头。
“属下遵命。”
………………
次日，大理寺大牢。
杜相公与许相公，一前一后走出大理寺大牢，各自都面色凝重，许相公看着杜谦，低头苦笑道：“这些人，供认出来的同党太多，已经有攀咬之嫌了，而且有些也的确是不知情，是不是先细查一遍，再拿来问罪？”
杜相公看了看许昂递过来的名单，看了一遍之后，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该抓的都要抓过来，不要怕事情闹大，这个事情就是要闹大。”
“不闹大…”
杜谦低声道：“平息不了陛下的怒火，也震慑不了那些人的人心。”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许昂，开口道：“不闹大，你跟我往后在陛下那里，都没有什么说话的余地了。”
许昂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但是如果往大了去查，大了去抓，则必有冤了的。”
杜相公面无表情：“便有冤了的，他们也是跟这些案犯有脱不开的干系，谋逆大罪本就该株连，只当是株连了就是。”
“大局为重，多死一两个人，一两家人。”
杜相公握紧拳头，喃喃道：“不甚要紧。”
“出了问题，我来负责。”
许昂叹了口气道：“杜相这话就是瞧不起下官了，这事本来是下官负责，杜相您能来，下官已经很感激了。”
“出了事，也是下官负责。”
他把杜谦拉到一边，低声道：“这些人供认出来的，有东宫属官，其中一人是东宫的小吏，倒无关痛痒，但是有一个…”
“是东宫詹事杨宏的侄儿。”
许昂默默说道：“这两个人，要不要细查？如果细查了，会不会查出更大的问题？”
杜相公皱了皱眉头，然后断然道：“太子绝不可能参与其中。”
“便有东宫属官参与，也不可能跟太子有关系，这个事情，不能涉及到东宫。”
杜相公默默说道：“这些人故意攀咬，信不得，涉事的东宫之人…”
“将他们隔离在名单之外。”
许相公皱了皱眉头：“不报到陛下那里去？”
“这种事，怎么报？”
杜谦咬牙道：“至少，公文上绝不能写，私底下…私底下…”
“跟英国公说一声罢。”
许昂默默点头，说了一声好。
杜相公回头看了看大理寺大牢，开口说道：“大理寺大牢已经不够用了，我去一趟京兆府见晋王，请晋王爷把京兆府大牢腾出来。”
许昂想了想，问道：“那下官去见英国公？”
杜相公想了想，开口道：“好，咱们各自办事罢。”
他拱手道：“子望兄辛苦。”
许昂深深低头：“杜相才是辛苦。”
…………
三日之后，京兆府大牢里。
一个一身灰色袍子的中年人，在两个狱卒的带领下，一路进了京兆府大牢，到了一处牢房门口，两个狱卒毕恭毕敬，低头道：“孟司正，案犯就在里头。”
孟司正抬头看了看牢房，扫视了一眼其中的四五个人，然后用冷漠的语气问道：“谁是杨凌？”
一个二十多岁的，一身囚衣的年轻人，颤巍巍站了起来：“我，我是杨凌…”
孟司正打量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走罢，跟我走一趟。”
杨凌有些害怕，大声道：“官爷，我…我只是交了些朋友，我真的没有参与谋刺，我一点也不知情！”
“没有说你参与谋刺。”
孟司正看了看他，然后示意狱卒打开牢门，淡淡的说道：“九司办差，你跟我们走一趟就是。”
说罢，他不由分说，当着狱中所有人的面，将杨凌给带了出去。
从这之后，再没有人见过这个叫做杨凌的年轻人。
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第1077章 铁面有私
自武逆洛阳之后，九司陆续向三法司，交割了数十名钦犯，以杜相公和许相公牵头的三法司，短时间内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放在了这桩案子上。
这几十个钦犯，被关在了大理寺大牢，而他们供认或者攀咬出来的朝堂官员，官职高的关在大理寺大牢，官职低的则是关在刑部大牢以及京兆府大牢。
只七八天，就有数百人被牵联了进去。
这数百人，当然不都是朝廷的官员，也不都是勾连了武逆，只有一小部分是朝廷的官员，更多的则是这些官员的家里人。
而这些官员里，也只有一部分人与武逆有勾连，另外一部分则是与武逆间接联系。
比如说东宫詹事杨宏，他本人就没有跟武逆有过联系，但是他的侄子杨凌，却跟武逆有勾连，证据确凿。
另外，这些官员里，的确有一部分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跟武逆有过一些联系，倒也不能说他们有谋逆之心。
但是，这个时代的法条就是这样，皇帝陛下震怒，几位宰相都想要严办，为皇帝陛下出气，那么事情自然就会扩大化。
事实上，章武一朝的官员们，已经相当克制了，要知道这种扩大化，是可以无限扩大下去的。
你攀咬我，我指认你。
大理寺大牢刑具一上，七大姑八大姨都有可能牵扯进来。
另一个世界里的洪武大案，便是这么来的，最后甚至牵扯到数万人的地步，相比较来说，章武朝的扩大化，已经可以说是活菩萨模式了。
但即便如此，几天下来，还是弄得洛阳城里人心惶惶，不少人到处奔走，走各种各样的渠道，想要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朝廷到底想要干什么。
但是在这个当口，高官勋贵们也不敢参与其中，更没有人敢去甘露殿，问一问皇帝陛下到底想要做什么，于是各个高门大户，包括后族薛家在内，都各自闭门闭户，谢绝见客。
刑部的老尚书费宣，今年已经年近七旬，几天时间下来，也是忙的脚不沾地，见到人满为患的刑部大牢，这个旧周朝廷出身的刑部尚书，也忍不住大皱眉头。
这天上午，这位老尚书终于忍耐不住，捧着朝笏就进了宫里，一路闯到甘露殿门口，跪在了门前，叩首行礼道：“臣刑部尚书费宣，求见陛下！”
说完这句话，费宣就干脆跪地不起了。
他跪了片刻，就有内侍顾常，小心翼翼的上前，将他搀扶了起来，开口道：“老尚书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陛下请您进去说话了。”
费尚书挣开了顾常的搀扶，摇头道：“多谢顾公公，老夫还支撑得住。”
说罢，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一路进了甘露殿，见到正在斜坐翻书的李皇帝之后，费尚书跪在地上，叩首行礼：“臣费宣，叩见陛下。”
皇帝陛下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里的书卷，问道：“费公何以怒气冲冲啊？”
费尚书低头叩首道：“臣请辞去刑部尚书一职，乞骸骨归乡。”
皇帝陛下这才坐直了身子，看向他：“老尚书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听闻身强体健，如何就要告老了？”
费尚书抬头看着李云，脸上全是坚毅：“因为臣是武周旧臣。”
“不敢再在朝中了。”
听到这句话，李皇帝心里先是一股无名火起，随后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强行把这股邪火给压了下去，他默默的看着费宣，许久之后，才闷哼了一声：“无怪人家说你是费铁面，真是刚直得很啊，谁也不怕得罪。”
费尚书看着李云，又低头道：“老臣只是实话实说，陛下若是觉得老臣冲撞了陛下。”
他低头叩首道：“臣自去大理寺天牢待罪就是！”
见他还在跟自己顶，皇帝也真的有些恼了，他拍了拍手边的矮桌，冷声道：“朕四十生辰遇刺，一查下来，竟是有朝中官员勾连武逆所为，难道还查不得了！”
费尚书低头叩首，但是说话很大声：“陛下！查逆贼是查逆贼，谁牵连其中就查谁，天经地义，但是如今，几位相公逢迎上意，只顾抓人，大理寺天牢，刑部大牢，京兆府大牢，俱都已经人满为患！两位相公现在，已经准备将羽林卫腾出来的军营，充作临时大牢了！”
羽林卫两卫，其中一卫被杨喜带着，护卫太子东巡了，因此空了一个军营出来。
“这还是查案吗！”
费尚书依旧低着头，怒声道：“老臣是三法司之一，臣也看了案卷，这其中不少人，根本是被无端牵连，有一些身在要职的重臣，莫名其妙就被拿进了大理寺问罪，老臣详细看了，几乎全是武周旧臣出身！”
“老臣去问两位主事的相公，两位相公都是闭口不谈！”
费宣抬头看着李云，脸色铁青：“既然是要拿武周旧臣，那老臣也算是武周旧臣，自然应当避嫌，辞去刑部尚书一职！”
李皇帝怒视了费宣一眼，正要发作，忽的停了下来，大皱眉头。
费宣的确是武周旧臣，要说起来，他李皇帝也算是武周旧臣。
当年，李云任职越州婺州的时候，费宣就任江东观察使，还是李皇帝的上官。
让自己冷静下来之后，李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是走到费宣面前，将这个几乎是朝廷里年纪最大的老臣给扶了起来，板着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说话。
等他落座之后，李皇帝才黑着脸说道：“我不止一次说过这个事情，朝廷里没有什么武周旧臣的说法，即便是有。”
皇帝陛下缓缓说道：“江东军入主中原之前入朝的，都不能算是武周旧臣，反而是新朝的开创之臣，你去看一看，杜许他们拿人，你口中的那些武周旧臣，哪一个是我们进中原之前归服的？”
这就是下注没下注的分别了。
对于李云，或者说对于新朝来说，在江东军入主中原之前加入的，都承担了一定的风险，承担了风险，自然就会有相应的回报，这些人才是自己人。
当然了，这些自己人里，也分三六九等，简单来说，就是越早加入的资历越高，声音越大，这其中声音最大的，自然就是缉盗队那一批人。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人都拥有一定的“原始股”，李皇帝对这些人，也会更加容忍。
而入主中原之后才加入李云团队的，就不能说是入股了，因为那个时候几乎已经没有任何风险可言，加入进来的人，也是各种心思都有。
这个分界线，是李云以及杜谦等人，都默认的划分界限。
因此，费宣这一通搅闹，让李皇帝心里很是有些不高兴，不过念着旧日情分，再加上费宣这些年的功劳，尤其是奠基国法之功，李云还是忍了下来。
他看着费宣，继续说道：“被抓的人，也不是都一定会死，杜许二人已经在审问武逆武珩了，这个事情等过一段时间，自然会见分晓，到时候…”
皇帝陛下面无表情道：“该杀头杀头，该流放流放，不过即便不杀他们，今日三法司抓得所有人。”
李云伸手敲着桌子，开口说道：“往后五代，俱不得在朝为官，也不得科举。”
费尚书怔了怔，然后抬头看了看李云，又低下头，默默说道：“老臣只是觉得，是非黑白应当分明，罪过与否，不应当划圈划群来分。”
他低头道：“方才老臣说话有些不敬，得罪陛下之处，还请陛下海涵。”
皇帝摆了摆手，闷哼道：“好在这几年，我脾气好一些了。”
他看着费宣，开口问道：“还要辞官否？”
费尚书犹豫了一下，微微摇头：“便是辞官，也等三法司结了此案，老夫若是辞官，刑部没有人能过问这个事情了。”
李云看着他，微微摇头，开口道：“费公，这个时候，你要分得清敌我，他们刺杀的手段都用上了，甚至已经勾连了前朝余孽。”
“人要杀我，我自然也要杀人。”
李皇帝缓缓说道：“否则，天子威严何从谈起？”
费宣低着头，不说话了。
李皇帝站了起来，看了看费宣，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听说，你家有几个漂亮孙女儿？”
费宣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李云，有些愕然。
皇帝陛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看朕做什么？”
“过几天，我让越王去你家里，探望探望你。”
费尚书闻言，犹豫了许久，这才低头道。
“老臣遵命。”

第1078章 外放内收
争斗，是要讲究方法的。
不能一竿子打死了。
如果把所谓的武周旧臣统统清理掉，那么李唐朝廷里，也就只能剩下一些小年轻了，因此在李云入主中原之前，也就是是差不多昭定六年，昭定五年之前进入江东朝廷的，统统划归自己人。
之后的武周旧臣，如果此时身居高位或者要职，哪怕没有道理，李云也要借着这个机会，把他薅下来。
这其中的道理，两位宰相自然已经想明白了，但是费宣这种死心眼显然还没有想明白。
不过死心眼对于宰相来说不是好事，但是对于主掌刑律的刑部来说，却未必是什么坏事。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从江东刑部组建以来，李云就一直让费宣在刑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坐着，没有别的原因，实在因为他太合适。
而且，李云家老二的婚事，大概率也要落在费宣头上。
方才，如果这个费老头不晓事，一意孤行，非要辞官不可，李云也不会强留他，但是费宣辞官以后，两家这个姻亲就不太可能成了。
甚至旧日十几年情份，也会因此烟消云散。
好在费宣这个人虽然死脑筋，但毕竟不蠢，他也瞧出来了皇帝陛下最近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因此也软了下来。
简单聊了一会儿之后，费宣告辞离开，费宣离开之后不久，英国公刘博一路进了甘露殿，低头行礼之后，他便坐在了椅子上，看着正在翻书的皇帝陛下，开口说道：“陛下，目前可以确定，明确跟武逆有勾连的，朝廷里一共是二十五人。”
“这其中，有十七人是武周旧臣，另外八人，则是被他们劝动，或者是对朝廷有不满。”
皇帝陛下听到这里，冷笑道：“恐怕不是对朝廷不满，而是对我不满罢？”
刘博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说道：“我跟两位宰相沟通过，两位宰相的意思是，这二十五个人俱满门抄斩。”
“如果陛下犹不解恨，可以改为夷三族。”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而是开口说道：“还有呢？”
“还有五十多人，则是间接跟武逆以及逆贼势力有一些牵连，他们没有参与进谋逆之中，但是又的确同武逆有过联系。”
“这些人，两位宰相的意思是，只杀首恶，其家里人，男子流放充军，女子充教坊司。”
“除了这些人，还有一些被攀咬牵连进来的，九司与三法司没有查到他们跟武逆有什么牵连，或者是有过一些牵连，但是这些人确实不知情。”
皇帝陛下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道：“最后一部分，该放的放了，如果是在朝廷里做官的，非是要职，就让他们官复原职，如果是身在要职的，让杜受益趁着这个借口，给他们降职别调。”
刘博低头说了声好。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至于前面两种，你就不要过问了，让文官们拟出处理意见，送到我这里来就是。”
刘博再一次低头应是，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陛下，还有…还有东宫的两个人牵扯其中。”
刘博把太子詹事杨宏的事情说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杨宏的确没有跟武逆一党有过牵连，但是他的侄子杨凌，明确与武逆一党有过联系。”
“这个杨凌，已经被九司拿了，没有问出他叔父有参与的情节。”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皇帝陛下也松了口气，他沉默了片刻，闭上眼睛：“这个杨凌…九司自己处理了。”
“杨宏…”
皇帝陛下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事涉太子，不好动他，就不要牵连他了，等他回洛阳来，我会找机会把他调离东宫。”
“然后，九司多盯着些。”
太子东巡，东宫属官几乎全部随同，一起东巡去了，身为太子詹事的杨宏自然也跟着去了金陵，人没有在洛阳。
这个事情，不太可能跟东宫有关系，但是因为涉及人数太多，还是跟东宫的人染上了关系。
这个时候，皇帝既然没有废太子的想法，那么自然就要替太子，把这个事情遮掩过去，装作无事发生。
但是杨宏，是不能再留在东宫了，到时候找个位置，把他平调过去就是了。
刘博长松了一口气，低头道：“是，臣明白了。”
李皇帝看着他，问了一句：“你那两个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刘博低头苦笑道：“已经找了先生教他们了，但是他们在关外长大，身上毕竟有些野性，对读书兴趣缺缺，但是一见到马，就一蹦三尺高。”
“常趁着家里人不注意，就从马厩里牵马出去胡闹。”
皇帝陛下笑了笑，开口说道：“这个年纪是这样的，我家那个老二，小时候还要更皮一些。”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叮嘱道：“等教个两三年，到时候榆关也就建成了，你就带他们去关外兀古部转一转，不要让他们跟兀古部太疏远，免得将来没办法继承兀古部。”
刘博摇了摇头道：“这两个孩子的外公还在，对他们做兀古部的首领没有什么意见，不过…”
刘博叹了口气道：“不过，我觉得这个事还是有风险的。”
“契丹首领，虽然难缠，但是他们并不了解我们朝廷，不了解汉人是什么样的，对付起来也不是太难，这两个孩子从小在洛阳学汉学，将来去了契丹部做了契丹汗，万一生出来什么异心，恐怕会更难收拾。”
李云看着他，哑然一笑：“你怎么连自己的孩儿也疑？”
英国公“嘿”了一声，开口说道：“臣最近这些年，恶补了不少史书。”
李皇帝摆了摆手：“一两代人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再说了，等时机合适了，说不定可以吃掉整个辽东。”
“到时候，就更不是问题了。”
二人聊了一会儿关于辽东的事情，李皇帝才看向刘博，开口说道：“西域的事情，你最近有没有留心？”
刘博很干脆的摇了摇头，苦笑道：“最近都在围着武逆团团转，连两个宰相都连天加夜的做事，我哪里还有闲心去管西域的事情？”
“不过…”
他看着李云，开口道：“九司的关中司，应该是正常运作的…”
“对。”
李云指了指桌案上的文书，笑着说道：“这是关中的九司刚送来的，前几天陈大已经攻破灵州，正在横扫朔方的叛军，用不多久，捷报应该就会送来洛阳了。”
“是时候，让九司的人手往西域走一走了，至少探明一些情况，往后我们恢复陇右道，就要简单一些。”
“陇右道…”
刘博喃喃自语：“已经没了百多年了罢？”
李皇帝点头道：“是已经没了许多年了。”
“不过西域这条路很重要，往后是一条相当要紧的商路，一定要贯通，要是陈大他们打得好，过不多年，我准备在西域设安西都护府。”
“用来维持西域商路。”
刘博怔了怔，苦笑道：“西域那条商路，已经断了罢？”
李云摇头：“我找人问过，一直有商人走这条路经商，只不过因为太凶险，因此走的人少了。”
“等路通了，这条路就会重新热闹起来。”
刘博闻言，先是点头，然后笑着说道：“平定西北再加上贯通西域的功劳，足够陈大那厮，也受封国公，封大将军了。”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轻声笑道：“他若是能做成，便给他个世袭罔替的国公。”
英国公闻言，笑着说道：“二哥还是对嫡系更亲近些。”
皇帝低头喝茶：“对敌人越狠，对嫡系就要越亲。”
他看着刘博，笑着说道：“要不然真成了孤家寡人了，人家冲进宫里来，我也双拳难敌四手。”
英国公笑着说道：“别人自然是双拳难敌四手，不过二哥不一样，我看二哥敌个一二百手，没有什么问题。”
李云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继续说道：“洛阳城里动荡，朝廷要经历一轮新的革新，你们九司也要小心注意一些，尤其是你，要多上点心。”
“九司很庞大。”
皇帝陛下叮嘱道：“又是咱们的耳目，军队毕竟调动不畅，因此有些时候，你我性命都是系在九司身上，你一定要操持好，可不能让底下人，把你给哄住了。”
刘博闻言，也正色起来，他深深低头道：“二哥放心，九司…”
“我把持得住。”
英国公拍了拍胸脯。
“要是出了问题，我一定死在二哥前头。”

第1079章 杀人去！
章武十年秋天，离今年的万寿节，只剩下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了，也就是说，距离去年皇帝遇刺事件，已经过去了接近一整年时间。
一直到这个时候，这桩案子，终于有了阶段性的成果。
大朝会的前一天，甘露殿里，两位宰相都跪在皇帝陛下面前，低头行礼，行礼之后，许相公对着天子欠身道：“陛下，臣奉命主事去岁万寿节谋刺大案，经过数月追查审讯，又跟杜相以及三法司官员一同商议了数日，现已经拟出结果，请陛下圣裁。”
此时，皇帝陛下已经两个多月，未曾出去走动过，接见大臣的次数也远不如从前，甚至几次朝会，都是草草结束，显得兴致缺缺。
听到了许昂的话之后，他才抬头看了看许相公，开口说道：“起来罢，起来罢。”
“都是老伙计了。”
皇帝陛下看了看两个人，叹了口气：“跪个什么？”
从前，这些老臣私下里见到李云，绝大多数都是不跪的，李云也从来没有要求他们非要下跪不可，甚至杜谦在私下里见到李云的时候，二人更像是朋友的身份。
只有人多的时候才是君臣。
但是从捕获武逆以来，天子的心情一直不怎么好，这一点朝中臣子都能够感受得到，几位相公更是感知明显，因此此时在天子面前，都拘谨了许多。
等到两个人站起来之后，李皇帝才看了看许昂，缓缓说道：“许兄大概说一说罢，你们送来的文书太多，我懒得看了。”
这几天，案子即将“结案”，三法司以及中书两位宰相，给李云这里送来了数十份文书，而且每一份都很厚，可以说是非常详尽了。
即便是勤政的李皇帝，这会儿也没有精力自己一点一点细看。
“是，那臣就简单说一说。”
许昂微微低头道：“九司捉拿的逆贼武珩，以及其家里人，共一十七位，如果算上他的下属以及门生，统共是五十余人，这些人臣等拟定的结果是…”
他抬头看了看李云，低头道：“夷三族。”
皇帝陛下闻言，睁开了眼睛，皱眉道：“那岂不是武元佑兄弟两家，都要被杀？”
夷三族，是父族母族妻族，其实跟诛九族是一回事，武元佑是武珩的堂侄，也会被株连其中。
许望低头道：“陈留王是本朝宾客，可以免罪，天顺候一家乃是前朝帝室，也可以陛下下诏特赦。”
皇帝陛下沉默了片刻，眯了眯眼睛，轻声道：“除武氏族人之外，其余诛一族算了。”
“至于武家人，武元佑兄弟两家可以免罪，其余武家人，俱皆是谋逆大罪。”
朝廷里，除了武家兄弟，其实没有什么武家人了，李皇帝这句话的意思是，从今天开始，各地衙门如果抓到了武家余孽，直接就是死罪。
而且谁跟他们勾连，谁就是死罪。
至于对其他同案犯的夷三族改为诛本族，倒不是李皇帝心慈手软了，只是毕竟三观不同。
这种莫名的，大范围的株连，在李云看来，是不合适，不合理的。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继续说道：“三族五代之内，不得科考，不得入仕。”
许相公回头看了看杜谦，见杜谦没有说话，他才低头道：“陛下仁德。”
许相公顿了顿，又说到：“朝廷里，有直接参与本案的官员，也是按照谋逆大罪定罪，夷三族，与武逆有联系，但没有参与谋刺的，定为满门抄斩。”
所谓满门抄斩，就是到年纪的男丁统统杀了，女眷充教坊司，未成年的男丁则是流放。
许望顿了顿，又说到：“还有，与武逆有联系，但不知对方是逆贼的，臣等商议过，罢官夺职，抄家流放。”
“其余，则是与武逆有间接联系，但是也不知情的，则由吏部酌情处理。”
听到最后一句话，李皇帝挑了挑眉头。
吏部酌情处理这一句话，就可以把所有涉案人员统统拿捏，到时候皇帝陛下用新血液替换掉旧血液的目标，也可以得以实现。
李皇帝看了看许望，问道：“一共多少人？”
许昂连忙说道：“臣粗略统计过，斩首千余人，流放也有数百。”
皇帝陛下闻言，挑了挑眉。
这个数目，对于寻常人来说，可能已经是滔天杀业了，但是这会儿听在李云耳中，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可能是…先前打仗的时候已经杀了太多人了。
远的不说，十年前关中之战，李云就杀了朔方军数万人。
前一段时间陈大平定西北，也有上万规模的击杀。
甚至，越王与余野进攻金川，到现在双方死伤规模也已经过万。
到了这里，李皇帝才恍然明白过来，另一个世界里的朱太祖，为什么可以杀人不眨眼。
可能是这些在常人看来无比庞大的数目，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天灾级别的大难，在经历过战场的皇帝眼里，却不是什么太大的数目。
皇帝陛下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杜谦：“若没有什么问题，明日大朝会，就按这个报上来。”
他看着杜谦，开口说道：“受益兄，有个前提，朝廷不能乱，各个位置不能没有人了。”
杜谦连忙说道：“陛下放心，从若是从金陵文会算起，到现在本朝科考已经超过十次，并不缺当官的，这一千多人里，真正当官的也是少数，吏部很快就可以填补上这个空缺。”
李云默默点头，面无表情道：“那就这么办罢，该杀的杀了，事情就到此为止，不要弄得整天人心惶惶的。”
他看向两个宰相，开口道：“太子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太子回京之前，这个事情要结束掉，往后咱们还踏踏实实的过日子，直到…”
皇帝眯了眯眼睛，缓缓说道：“直到下一次类似的事情发生。”
“到时候，再杀上一批就是。”
两个宰相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看向李云，而李云本人倒是神色平静，甚至还笑了笑：“不要看我，这种事迟早会再发生，所以我才说，往后要看各自手段。”
皇帝陛下站了起来，正准备送客，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道：“对了，审讯有没有涉及陶文渊？”
两位宰相一起摇头：“陶相只是与其中一些人，曾经有过交往，但新朝开辟之后，便没有联系过了。”
李皇帝点了点头，然后冷声道：“没有关系就好，等第一批杀头的犯人杀头的时候，让陶文渊去监斩。”
皇帝陛下闷哼道：“不许他告病，非要他监斩不可！”
说罢，李皇帝背着手说道：“今天就说到这里。”
两位宰相对视了一眼，都小心翼翼离开了甘露殿，走出甘露殿之后，许昂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着杜谦低头苦笑道：“人说伴君如伴虎，从前下官还不相信，觉得陛下是个平和的性子，现在看来…”
杜相公看着他，微微摇头：“陛下有时候性如烈火，但却不是什么暴戾的性子，这种谋刺大事…”
“放在历朝历代。”
杜相公默默说道：“都不会只死这么点人，你想一想，这事如果瓜牵出蔓，蔓再牵出瓜，最后要死多少人？”
“马上天子里，陛下已经是好脾气了。”
说着，杜相公看向远处的天空，喃喃道：“甚至，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人，挡住了陛下的脚步，还未必会死这么多人。”
许相公闻言看着杜谦，低声道：“那陶相…”
“陶文渊？”
杜相公冷笑了一声：“他是自找的，读书读昏了头了，记不清乱世的时候，是谁给了他活路，给了他庇护。”
“给了他这条康庄大道。”
说到这里，杜相公看向许昂，开口说道：“且看陶老头，能不能清醒过来罢，否则他这十几年苦劳，十几年情份，都要烟消云散。”
许昂若有所思，开口说道：“杜相，那下官这就去做准备了，联系好京兆府和刑部，明日大朝会之后，立刻开始准备分批行刑。”
杜相公想了想，拉着他的衣袖道：“我与你同去。”
许昂苦笑道：“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下官去跑腿就行了，杜相何苦牵扯进来？”
杜谦微微摇头道：“我跟你忙活了这好几个月，就是为了牵扯进来，要不然，有些人还看不清形势呢！”
说着，他不由分说，拉着许相公往外走去。
“走走走，杀人去。”

第1080章 围攻京兆府！
次日大朝会，躲在家里许久的宰相陶文渊，也一并上朝，中书四位宰相一起联名上书，向皇帝陛下递交了这一份中书拟定的“处理意见”。
这算是中书的基本职能了。
皇帝陛下看了之后，有些不忍心，问了一句是不是太多了些。
哪知道几位宰相众口一词，要求一定要严惩这些谋大逆的逆贼，天子没有办法，只好同意了这份处理意见，吩咐三法司以及京兆府，照此处理。
与此同时，天子命令有司衙门，在洛阳城以及全国各州城，张贴榜文，说明情况，以免有心之人借此大做文章，抹黑朝廷，抹黑天子。
而就在洛阳城里的榜文张贴出去之后，城中百姓，立刻群情激忿，怒骂不止。
到最后，数百上千人人聚集在京兆府门口，将京兆府堵了个水泄不通，若不是晋王爷出面，京兆府恐怕出入都会成为难题。
晋王爷好容易驱散了群情激愤的百姓之后，想了想，又一路离开了京兆府，来到了皇城之中，见到皇帝之后，晋王爷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看了看正在翻看文书的皇帝，苦笑道：“二哥你倒是清闲，我那京兆府今天被好几百人给围了，我差点都没能出从京兆府衙门里走出来。”
李皇帝看了看他，哑然道：“你京兆府办什么冤案了，得罪了这么多百姓？”
晋王爷站了起来，叫屈道：“我哪里办什么冤案了？”
他看着李云，无奈道：“还不是你让京兆府贴出去的处理反贼的告示，惹恼了那些百姓？”
皇帝陛下大皱眉头，问道：“处理反贼，如何惹恼百姓了？是不是有人在其中挑唆闹事？”
“你去找孟海，让孟海查一查。”
晋王爷看着李云，面露古怪之色：“二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李云摇头道：“我最近一段时间，一直没什么精神，很多事情都没有详细过问，到底怎么了？”
从见过陈王武珩之后，李云的心情一直很一般，有点像是泄了心气，没有从前那种昂扬的状态了。
现在，他每天只是处理一些非处理不可的事情，其余时间或是去后宫看看儿女们，或是自己一个人发呆，放空自己。
总而言之，现在的李皇帝，虽然还在有条不紊的做事，但是干劲，已经远不如从前。
晋王爷看着李云的神色，叹了口气之后，开口道：“二哥大约不知道，你在百姓心里是个什么样子，那些百姓得知了朝廷抓到了去岁刺杀你的逆贼之后，都觉得朝廷的处罚太轻，因此群情激愤。”
晋王爷走到李云面前，对着李云说道：“方才，几百个人围着我，要我对案犯严加惩处，尤其是几个贼首，应当凌迟处死。”
“几百个人对着我喊凌迟处死。”
晋王爷摇了摇头，“啧”了一声：“场面大的很。”
李云闻言，默然不语。
开国十年，他这个皇帝要紧的事情做了没几件，除了恢复旧河山之外，比较要紧的事情就是均田分地，另外就是推行新税，再有就是，减免了不少次地方上的钱粮。
这些政策里，比如说新税，自然是伤到了整个士族阶层，因此推行几年时间，就给李云积攒了一大批仇人。
但是新税政策，无疑是惠民政策。
百姓们，得了切实的实惠。
尤其是，武周末年没有田地的百姓，在新朝不仅给他们分了田，分田的前两年三年，朝廷不仅不跟他们要赋税，还免费发放粮种。
更重要的是，三年免税期过了之后，新朝的新税法也陆续铺开，也就是说朝廷又免了贫苦人家的人头税。
这些政策，对于河南道以及洛阳附近旧周都畿道，也就是本朝京畿道的百姓，好处最大。
毕竟，当初中原先后被好几拨人占据，可以说是千疮百孔。
而现在，李云已经让整个中原，缓过来了一口气。
再加上，洛阳城不禁止京郊百姓进城做点小买卖，摆点小地摊，种种政策下来，撇开江东以及河南道百姓不提，李皇帝在京畿道百姓心中的形象，无疑是高大伟岸的。
甚至可以说是神圣的。
去岁万寿节，天子遇刺的事情，整个朝野都知道了，但是这个事情毕竟没有大规模传开，上层人士知道，百姓们知道的，却没有那么多。
如今，告示张贴出去，再加上一些读书人一宣传，洛阳城里立刻就炸开了锅。
所以才有了围堵京兆府的事情发生。
皇帝沉默了许久，才抬头看了看李正，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你…没有哄我罢？”
晋王爷见到李云这个模样，哑然道：“二哥你这是怎么了？”
“这种事，我哪里敢哄你？”
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目光却稍稍明亮了起来，他闭上眼睛，思索了许久，开口说道：“这个事情，京兆府要慎重处理，不要伤了百姓，也不能让他们再聚众下去了，免得有心人借此生事。”
他看着李正，缓缓说道：“这洛阳城里，想看着我，看着你我兄弟出事丢丑的人，到处都是，这个时候，不要给他们寻到破绽。”
晋王爷这才正色起来，低着头说道：“我记下了。”
“二哥放心，我一定妥善处理好这件事。”
皇帝陛下点了点头，然后对着李正露出了笑容：“对了，我家二郎婚事的事情，你知道了罢？”
晋王爷看着李云，没有接话，而是跟着笑了笑：“二哥想笑就笑罢，怎么还把话题转移到二郎身上了？”
“他跟费家的婚事，不是上个月就定下来了吗？”
李皇帝咳嗽了一声，摆手道：“胡说八道，谁笑了？”
“我的意思是，差不多到日子了，哪天你挑个良辰吉日，跟大兄一起，去一趟费家提亲，把事情办妥了。”
说着，李云叹了口气道：“二郎这孩子，没有母族可言，事情只能靠我们李家自己家人帮着办，只能靠自家的叔伯长辈了。”
当初太子大婚，除了朝廷以及宗府的人帮忙操持之外，后族薛家也出了大力气，已故的薛老爷，都跟着忙前忙后许多天。
越王显然就没有这种待遇了，他的母族，如今只剩下一个姨娘，而且跟刘皇妃，也已经不太亲近了。
李正连忙说道：“咱们都是一家人，二哥的儿子便跟我的儿子一般，二哥你放心，这个事情我亲自盯着，一定给你办妥了。”
他笑着说道：“在京兆府这么多年，别的不敢说，人我倒是认识了很多，不管办什么事情都会好办很多。”
皇帝陛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是你认识人好办事吗？是人家认识你好办事罢？”
晋王爷嘿嘿一笑，没有接话。
李云给他递了块糕点，等他吃下去之后，皇帝才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问道：“对了，问你个人。”
李正大口咽下去嘴里的吃食，含糊不清的说道：“谁啊？”
“张遂。”
皇帝看着李正，不慌不忙的说道：“他在你手底下，做了六年的京兆府少尹，你说说，这个人怎么样，能堪大用否？”
晋王爷好容易咽下了嘴里的吃食，看着李云，眨了眨眼睛：“张遂才三十多岁罢？二哥想用他拜相？”
“不是拜相。”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是看他能不能，承担大任，如果可以，过些年让他进政事堂也没有什么。”
晋王爷想了想，回答道：“这个人…是个滑头。”
他摸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一番，继续说道：“但是才干不错，不管什么事情交给他，都出不了什么错。”
“只是每每到要担责任的时候。”
说到这里，李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厮在别人面前，就张口晋王爷，闭口晋王爷。”
听了这话，李云也忍不住笑了笑，然后开口说道：“那看来，他当不了中书首揆。”
李正吃了一惊，看向李云。
“二哥，杜相不是干的好好的吗，你怎么开始物色…”
皇帝白了他一眼，摇头道：“只是在考虑十年二十年后的人选，做个预备而已，也不一定能用到，不过这个张遂，现在正在推行新政。”
“这个时候，他不能不出力。”
李云看着李正，笑着说道：“你是他的老上司，哪天偷偷给他去一封信，跟他说…”
“跟他说，我私底下跟你说过，要是他做成了新政，就准备拔擢他进政事堂做宰相，将来做杜受益的接班人。”
晋王爷一怔，随即对皇帝陛下竖起了一根大拇指，笑着说道。
“二哥高明。”

第1081章 储君西归
洛阳城，越王府。
李封与李正一前一后，来到这座府邸前，刚到府邸门口，一身四品官服的卓重，小心翼翼的迎了出来，对着两位王爷欠身行礼，恭恭敬敬：“下官卓重，拜见楚王爷，拜见晋王爷。”
楚王李封，已经封王三年了，但是他至今，依旧还没有习惯自己的这个地位，闻言就要点头还礼，却被一旁的晋王爷拉住，晋王爷拍了拍卓重的肩膀，笑着说道：“卓侍郎，你怎么也在这里？”
卓重微微低头道：“越王府竣工在即，下官在这里盯着一些，免得出什么差错。”
晋王爷哑然道：“你虽然是工部当差，但是这修宅建邸的差事，可跟你这大侍郎扯不上关系。”
工部虽然叫工部，但是可不单单是工匠这么简单，主要差事是全国水利，以及道路等大工程的建造。
像亲王府邸这种事情，虽然也是工部负责，但最多也就是底下的主事或者更低的官员在这里看着，远远没有到让工部堂官在这里盯着的道理。
卓侍郎微微低头，开口道：“越王殿下大婚在即，下官来这里巡视一番，免得出错。”
晋王爷笑着说道：“那你这个侍郎还真是悠闲了，我那晋王府，最近有几间房子漏雨了，哪天卓侍郎也到我家看一看，瞧一瞧？”
晋王爷天生就是个爱开玩笑的性子，尤其是这几年，在京兆尹的位置上渐渐坐稳之后，接人待物方面，就更加显得游刃有余。
卓侍郎被他这一打趣，也只能陪着笑：“下官一会儿，就去王爷府上瞧一瞧，不行下官带着梯子，亲自给您修房顶去。”
一旁的楚王闻言，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开口道：“三郎，莫要打趣卓侍郎了，咱们还有正经事。”
晋王爷笑着说道：“什么正经事，不就是来看看越王府有没有弄好吗？免得咱们那侄儿大婚的时候出丑，卓侍郎都在这里了，没有弄不好的道理。”
工部虽然在六部之中不起眼，但六部就是六部，工部侍郎卓重，虽然是靠着老父亲的面子升的官，但是在朝廷里的地位已经不算很低。
他亲自到这里来监工，这越王府就没有修不好的道理，
晋王爷左右看了看，然后看向卓重，笑着问道：“陛下交办给卓侍郎的另外一项差事，卓侍郎办的如何了？”
另外一项差事，自然就是修京畿道以及河南道官道的事情了。
这个事情，本就是工部的职事，本来应当是工部摊派给地方衙门，再由地方衙门征徭役，召集民夫完成。
只不过皇帝陛下非要开雇佣的先河，因此这个事情就成了户部跟工部两个衙门的事情，具体的差事，也就落在了这位卓侍郎身上。
卓侍郎微微低头道：“回王爷，京兆府的官道，已经丈量完成了，河南道的官道，还在丈量之中，还有就是，陛下打算拓宽官道，以及增修道路，这些都还要整理出来。”
他苦笑道：“恐怕要明年年中，才能丈量估算完，到时候户部拨钱，事情才能够开始去做。”
晋王爷笑呵呵的说道：“这个事情，陛下很是看重，你可要好好干。”
“这个事情做成了，开了先河。”
晋王爷笑着说道：“以后你们工部，就不是无人问津的衙门了，说不定会摇身一变，成为香饽饽。”
卓侍郎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不瞒王爷，现在就已经成了香饽饽了，从前在工部任事，少有人找下官办事，从下官最近接了这个差事，最近几个月，不知道多少人要请下官吃饭。”
“其中，不乏高门大户。”
晋王爷笑眯眯的说道：“这个事情办好了，往后你们工部便立时成了肥差，到时候说不定我也要去卓侍郎府上，求你办事。”
卓侍郎连忙低头，说了声不敢。
其实论官职，六部侍郎跟京兆尹，差距并不是很大，甚至可以说平分秋色，毕竟京兆尹地位，其实在六部尚书之下。
只不过晋王爷的身份地位在这里，以至于洛阳城里，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摆谱。
二人聊了一会儿，晋王爷才问了一句：“卓公近来身体可好？”
卓重低头道：“多谢王爷挂怀，家父身体尚可。”
听到这里，一旁的楚王爷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微微摇头道：“你们聊罢，我进去四下看一看。”
晋王爷闻言，拍了拍卓重的后背，三两步赶上楚王，笑着说道：“工部侍郎都在这里，这些匠人们哪里敢偷懒？大兄莫要看了。”
李封很执拗的摇了摇头：“这是人生大事，咱们这些长辈既然接了差事，怎么也应该亲眼看看才对。”
说罢，他依旧大步走进了越王府。
晋王爷站在原地，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回头对着跟过来的卓侍郎摊了摊手：“看罢，死脑筋。”
卓侍郎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楚王爷办事认真，也是应该的。”
李正笑着说道：“意思是我办事不认真？”
卓重连连摆手：“下官没有这个意思，没有这个意思。”
晋王爷一把搂住卓重的肩膀，笑着说道：“工部以后，大概率要成肥差，咱们也是老相识了，以后可要常亲近。”
卓侍郎低头道：“下官不胜荣幸。”
晋王爷哈哈一笑：“走罢走罢，一起看看，我那侄儿将来的宅邸如何。”
说罢，他拉着卓重，一路进了越王府。
…………
越王殿下大婚日期，定在了腊月初十，转眼间就来到了章武十年的腊月，到了腊月初，越王殿下的大婚没有到来，东巡近一整年的太子殿下，却已经返回了京兆府。
太子殿下仪仗到了京兆府之后，以宰相杜谦为首，文武群臣俱都出城迎接，从上午一直热闹到了下午，太子殿下的车辇才终于进了洛阳，进了洛阳之后，一路来到洛阳城北，太子殿下皱了皱眉头，下了车辇，挥手叫过了迎接自己的越王殿下，问道：“二郎，这城里，怎么一股血腥气？”
越王殿下闻了闻，却没有闻见，不过他很快想起了什么，左右看了看，把太子殿下拉到了一边，压低了声音：“大兄不要胡说，给有心人听了去，可不太妙！”
太子皱眉：“我胡说什么了？”
越王苦笑道：“十月初，中书连同三法司，开审去岁万寿节谋刺父皇的大案，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还没有全部审完，但是审完一批就杀一批。”
“先前西市街每天都有行刑杀头的，还有百姓聚在一起叫好。”
越王殿下低声道：“城中人习惯了，已经闻不太着，可能大兄刚从外面回来，因此闻见了。”
“但是那些，都是袭击父皇的大逆，该杀也该死，大兄这一句无心之言，要是传到父皇耳中…”
太子殿下脸色骤变，他深深地看了看越王，还是有些后怕：“不是二郎提醒，险些说错了话。”
两兄弟说了会话，太子殿下也不上车辇了，与越王几乎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问道：“二郎快成婚了罢？”
“用不了几天了。”
越王爷笑道：“正好大兄赶回来了，要不然我这个亲成的还真少了些什么。”
“就是知道你成婚，才急着赶回来。”
太子殿下笑着说道：“最近这段时间赶路，可把你嫂子给颠坏了，不住埋怨我。”
越王爷这才看了看车辇，开口道：“嫂子她？”
太子自然知道他在问什么，微微摇头：“不曾，不然为兄也不会一路颠簸把她带回来。”
他拉着越王的手，开口道：“我这离开洛阳一年，洛阳城里的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了，这去皇城的路上，二郎好好跟我说一说罢，尤其是关于谋逆案的事情。”
越王爷连忙点头，兄弟二人同行，他把这段时间洛阳城里发生的大事，简单说了一遍，太子殿下听了，不住点头。
聊到后面，太子看了看人群之中的三皇子李苍，问道：“三郎也出宫开府了？他在做什么？”
“还没有。”
越王爷也看了看跟他们兄弟并不是太亲的三弟，摇了摇头之后，开口道：“不过他现在也住在宫外了，每日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想来过罢年，老三也要出宫开府了。”
太子殿下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看李苍一眼，又看了看越王李铮，颇有些感慨。
“不知不觉。”
“弟弟们都要长大了。”

第1082章 古来强主
兄弟一多，兄弟间就不会特别亲了。
两三个，三四个，还可能亲如一家，超过五个，就自然而然会生出各种各样的心思，尤其是生在皇家，诸皇子之间的关系就更加复杂。
李云的后宫比较简单，但同样分三六九等。
第一等自然是皇后所出的嫡子嫡女。
剩下的就是两位皇妃所出。
李皇帝早年，很长一段时间里就只有这么三个有正经名分的夫人，因此姐妹三个关系不错，她们三个人生出来的子女，就天然亲近一些，比如说李元李铮两兄弟，还有大公主李殊。
兄妹三人如一母同胞一般。
皇三子李苍，跟他们就远没有那么亲近了，甚至…甚至不是特别熟，只是每年家宴的时候见一见，偶尔会在宫中碰个头而已。
私下里，几乎没有一起顽耍过。
此时此刻，老大老二两个人，都在回头看着李苍。
被看了一会儿之后，皇三子也察觉到了两位兄长的目光，他硬着头皮迈步上前，走到两个哥哥面前，毕恭毕敬低头行礼：“兄长。”
太子殿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而是对着李铮问道：“父皇母后何在？”
“我也不知道。”
越王爷笑着说道：“我一早就跟着杜相他们迎大兄去了，还没有到宫里去过，不过我猜，父皇母后这会儿，应该是在太极殿等着大兄。”
太子殿下闻言，点了点头：“我想父皇也不会在甘露殿了，咱们直接去太极殿罢。”
兄弟二人一问一答，队伍便轰轰烈烈的进了皇城，在皇宫门口，太子回头对着杜相公拱手道：“劳相国远迎了，我等兄弟先去见过父皇，再来谢过相国与诸位臣工。”
杜相公连忙欠身行礼，连道不敢。
等他再抬头看向太子的时候，目光里已经全是欣慰。
虽然太子殿下只离开了洛阳一年时间，但是从太子的言谈举止看来，这位国之储君，明显比从前成熟了许多。
这让杜相公很是高兴，他把太子殿下拉到一边，简单交代了几句，这才让太子殿下进了皇宫。
而宰相姚仲，则是在一旁看着，神色平静，虽然对太子毕恭毕敬，但是并没有私下里跟太子说什么话。
很快，太子殿下带着兄弟二人，就一路进了太极殿，太极殿里，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俱在等候太子归来，等三个儿子都跪在面前，哪怕早已经有心理准备，皇帝陛下还是难掩高兴，笑着说道：“都起来，都起来。”
“坐下罢。”
三位皇子，都毕恭毕敬落座，李皇帝看着太子殿下，很是高兴，笑着说道：“这一年来，你独自在金陵，难得的是，身在储君的位置上，没有什么错处。”
“我和你母后，都很高兴。”
皇帝微笑道：“等你歇息几天，就去太庙告祭列祖列宗罢。”
太子先是低头应是，然后对着皇帝开口说道：“父皇，儿臣这近一年时间，差不多走遍了江东所有的州郡，江东新政，已经推行的极好。”
太子顿了顿，继续说道：“商业，也明显比去年繁荣了许多，用不多久，应该就能完成父皇的新政了。”
他低头道：“孩儿认为，五年试行实在是太长了，既然这一年时间，江东干的不错，可以把试行缩短为三年，甚至从明年开始，就可以推广到其他道。”
“这样，用不几年，各道的新政就都能够落实下去了。”
李皇帝看着他，微微摇头：“治国，切记太急，说是五年就是五年，急不得。”
“五年时间，各种利弊，就都能够体现出来了，现在连好处都还没有完全体现出来，更不要说坏处了。”
说到这里，皇帝沉声道：“你要戒一戒这着急的性子，有些国事非急不可，但是这些大政方针，一丁点也不能着急。”
太子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薛皇后在一旁，拉了拉李皇帝的衣袖，开口道：“儿子刚回来，有什么事情，过两天再跟他说就是。”
李云看了看皇后一眼，点了点头，笑着说了一声好。
薛皇后这才拉着皇太子到了一边说话，询问太子这一路上的见闻，以及太子妃的事情。
说完了这些家常，薛皇后又开始说东宫，说皇孙的事情。
李皇帝看了看这母子俩，只是微微摇头，然后看向另外两个儿子，笑着说道：“今天，咱们算是一家团聚了，三郎。”
李苍连忙跪在地上，低头道：“儿臣在。”
“你出去，去告诉各位大臣们，同他们说，今夜我们家在宫里设宴，洛阳五品以上的官员，都来进宫赴宴。”
李苍连忙低头：“儿臣遵命。”
皇帝看着他，笑着说道：“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了，宫里的人未必忙活的过来，要是宴席供应不上，你跟着帮帮忙，不要让咱们家出丑了。”
三皇子不慌不忙，点头应了声是，开口道：“父皇放心，有儿臣在，一定妥当。”
说罢，他低着头退了下去。
越王有些好奇，看了看李云，问道：“父皇，三郎在宫外连个府邸都没有，这宴席的事情，三郎能帮得上忙？”
皇帝陛下低头喝茶，然后瞥了他一眼：“你们亲兄弟，连他平日里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也好意思来问为父。”
越王挠了挠头，有些尴尬。
他还真不知道老三每天在干什么，只知道自己这个三弟平日里神神秘秘的，哪怕已经出宫居住了，也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
皇帝陛下看了看一脸迷茫的李铮，心里微微摇头。
自己这个二儿子，在武事上是有天分的，但是其他方面就差的很多了，单单是交际方面，就差了不少。
虽然他李某人，当年也不是如何善于交际，但是乱世之主跟治世之主，毕竟不同。
“好了，你也去罢，去一趟费家，把费尚书还有你未来岳父一家，都请到宫里来吃饭，到时候你来招待他们。”
越王连忙低头应了一声，扭头离开了太极殿。
…………
转眼到了晚上，皇宫之中大设宴席，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一般。
李皇帝与皇后娘娘同席，与群臣同乐。
而太子殿下，则是坐在皇帝下首，时不时还会有大臣，来给这位东巡归来的太子殿下敬酒。
几位宰相，也都依次与太子敬酒，其中杜相公与太子喝酒之后，还与太子同席，说了许久的话。
大约是在交代太子殿下一些事情，比如说回到洛阳之后，应该怎么做事，过罢了年，又应当如何做。
而宰相姚仲，只是敬了一杯酒之后，就默默回了原座，自顾自低头喝酒。
姚相公旁边，坐着他的长子姚慎。
姚相公年纪已经不小，他的长子姚慎今年更是已经三十出头，如今因为父荫，在大理寺当值，任大理寺少卿。
此时，这位姚少卿，看着太子殿下坐的位置，又看了看太子殿下左近的杜相公，忍不住有些眼热，他给父亲倒了杯酒，低声道：“爹，太子殿下回朝，您怎么也不去跟太子殿下亲近亲近？”
姚相公老神在在，扭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淡淡的说道：“你想去亲近，那你去就是，为父又没有拦你。”
姚少卿挠了挠头，却不敢说话了。
姚相公想了想，笑着说道：“杜相是中书首揆，可以说是本朝的丞相，他要做的是维系朝堂稳定，保证社稷不乱。”
“为父却不必去做这些事情。”
姚少卿给老父亲添了杯酒，小声说道：“那您也不用这么实诚，一句话不跟太子殿下说罢？”
“您也要为儿孙考虑不是？”
姚相公眯了眯眼睛，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又抬头看向皇帝陛下，缓缓说道：“与其亲近太子，不如亲近还在宫中的小皇子们。”
姚少卿瞪大了眼睛看着父亲，他左右看了看，几乎吓得魂不守舍：“爹，您疯了？”
姚相公淡淡的看了儿子一眼：“不是你问的吗？”
他把空酒杯递了过去，姚少卿连忙又给他倒满，压着声音说道：“爹，您喝多了，千万不要胡说八道了。”
姚相公喝了口酒，又看了看李云，微微摇头道：“为父实话实说而已，陛下…太年轻了。”
他缓缓说道：“而且，古来强主。”
此时俱是分桌吃饭，说完这半句话，姚相公也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之后，他才看着儿子，小声低语。
“多立幼子。”

第1083章 月下满城心思
开国十年，马上就要到第十一个年头，整个朝廷已经基本上稳定下来，随着诸皇子陆续长成，自然而然就有人，会生出一些心思出来。
比如说姚少卿这种念头。
毕竟眼看着李家江山，已经必然代代相承了，那么就要抱稳这条大腿，为将来做打算。
而朝廷上，其实非止姚少卿一个人这么想，许多人都是这般念头，因此太子殿下驾临金陵这一年时间，整个江东乃至于整个江南，都在积极配合太子殿下的，积极响应新政。
甚至有一些大户人家，不惜大亏特亏，也要让今年一年新政的成绩好看一些。
不过姚相公却不这么想。
哪怕杜相公，从来都很亲近太子，对太子也是知无不言，恨不能把自己所学，统统教授给太子，一副亲师徒的模样，但是姚仲很清楚，杜受益这般态度并不是因为他想要抱东宫的大腿，更不是因为他想投靠皇太子。
只单纯是因为，太子身在储位，他这个百官之首，想要把太子殿下给教出来，让朝廷社稷等候稳固传承，新朝能够二十年乃至于三十年不乱。
让将来有可能出现的萧墙之祸，消弭于无形之中。
也就是说，他这个态度并不是因为太子是李元。
如果当今的嫡长非是李元，是另外一个人，杜受益也会是这般态度，
甚至，哪天太子这个位置上换了一个人，只要合乎礼法，杜受益一样会倾囊相授。
但是姚仲却不认为自己有教授太子的责任，他一直以来，只做好自己的事情了事，很少亲近东宫。
皇帝陛下…太年轻了！
满打满算，今年也不过四十出头而已，这样的年岁，哪怕在这个时代的士族人群之中，也是正当年的年纪。
更何况，皇帝陛下身体还好的离谱。
他跟着李皇帝，已经十好几年了，这十好几年以来，他甚至没有听说过皇帝陛下生过什么病，哪怕受了伤，没过几天就又龙精虎猛起来。
在姚相公看来，当今皇帝陛下，日子还长的很。
至少还有二三十年！
也就是说，二三十年内，皇权都不会发生变动。
二三十年…实在是太漫长了。
远的不说，二十多年前，天下还姓武呢！
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有一点姚相公可以肯定，如果皇帝陛下真的再在位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四十岁的太子或许还能忍得了，五十岁的太子还能忍否？
退一万步讲，即便五十岁的太子能忍，到了五十岁，皇帝陛下还会把皇位传给五十岁的储君吗？
这些都是问题。
也都充满了变数。
姚相公想的很开，他当年考金陵文会的时候，已经接近四十岁，如今已经五十好几岁了，不管怎么说，他相信在他有生之年，是见不到章武天子落幕的那天了。
因此，他对于太子，并不是特别感兴趣。
此时朝廷设宴，都是大臣们一人一个桌子，少有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即便如此，姚相公几句话，还是把姚少卿吓得半死，一顿饭吃的战战兢兢，一直到散了宴席，他上了老爹的轿子，还是有些后怕。
“爹，您老人家，真是胆子愈来愈大了。”
姚少卿拍了拍胸脯，苦笑道：“差点把儿子吓死。”
姚仲笑着说道：“为父都已经五十多岁了，还能再活几年？”
“而且，我在朝廷里的官，已经做到头了。”
姚相公低眉道：“便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姚仲属于大器晚成，杜谦都比他年轻十多岁。
也就是说，不出意外，他一定比杜谦先离开朝堂，不管是何种方式。
杜相公在一天，中书令的位置就不会有第二个人选，所以姚相公能做到这个次相，的的确确是已经做到头了。
父子二人一路回到了姚府，姚少卿搀扶着老父亲，一路来到了书房，关上门户之后，姚慎才长出了一口气，他给老父亲倒了杯茶，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爹，您觉得…”
“太子不成？”
“太子是聪明的，而且做事没有犯过什么错。”
姚相公淡淡的说道：“最大的问题，可能就是生的太早了。”
在姚仲看来，当今太子的身体，远不如今上，太子…甚至不一定活的过他的父亲。
姚少卿低头苦笑：“年幼的皇子们，俱没有出宫，谁也接触不到啊…”
姚相公瞥了他一眼，闷声道：“蠢笨的东西。”
“朝堂争斗，从来不在人情往来，最重要的是要根基深厚，否则即便你跟新君关系再好，能够骤然登得高位，也是无根浮萍。”
姚相公默默说道：“去岁这场大案，空出来许多要紧的位置，咱们江东人…”
“要把握好这一次机会，不能被关中，中原…还有东宫的人，都抢了干净。”
旧周势力即将被清理出朝堂，但是剩下的新朝官员，也并不都是同一个派系，姚仲是江东人，多年宰相，江东士人以及当年金陵文会出身的那些“金陵进士”们，现在已经隐隐以他为首。
而当年的金陵进士们，其中出彩的，比如说姚仲已经位列宰相，徐坤也已经做到了大理寺卿。
其他的同跻，多半已经是朝廷的中层甚至中高层官员。
这是朝廷里，相当重要的一股力量，正因为如此，先前杜谦才会跟姚仲说要姚仲提携这类的话。
这一次变动，受益最大的，或许就是姚相公了。
另外，关中与中原以及洛阳的本地士人，多以杜相公为首，他们也有机会，吃掉这些空出来的空缺。
第三股力量，就是新兴的东宫势力了。
姚相公神色平静，开口道：“太子殿下匆匆赶回来，可不是为了越王的大婚。”
姚少卿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父亲，吏部还是杜相说了算。”
“自然是他说了算。”
姚相公神色平静：“但是这一次动乱，不少关中人牵涉其中，杜相总揽百官，也要避嫌，就不太可能再让关中人进身了。”
“这是个好机会。”
姚相公笑着说道：“这几天，来送拜帖的人不少，你整理整理，把其中的江东人先筛选出来。”
“再从剩下的拜帖里，筛出履历好看的。”
说到这里，姚相公看了看儿子，问道：“记住了。”
“不要收钱，也不要收人家东西。”
姚少卿先是点头，然后有些好奇，问道：“爹，这样分法，陛下不会知道么？”
“陛下当然会知道。”
姚相公无奈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摇头道：“所以才不能收钱。”
“陛下知道了，也没有什么，人数多了，锅子大了，总是要分锅吃饭的。”
“只要填上空缺的，不再是武周旧臣，而是我们新朝的臣子，对于朝廷忠诚，不跟新政新法唱反调。”
姚相公低头喝茶道：“陛下不会说什么。”
“对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儿子，问道：“大理寺大牢里，还有多少死囚？”
姚慎想了想，开口说道：“还有三百余人没有审结，不过徐卿正说，年尾了就不要杀人了，哪怕审结之后，也要明年开春之后再动刀子了。”
姚相公摸了摸下巴，微微点头。
“在大理寺，记得尊着些徐卿正，不要翘尾巴。”
姚少卿连忙低头，笑着说道：“这个孩儿知道，徐卿正与父亲同科嘛，当年还是父亲那一科的头名，只是没有跟父亲一样官运亨通。”
姚相公闻言，放下茶杯，轻哼了一声：“头名…”
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却没有跟儿子多说什么，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卓家也是我们江东人，往后你跟卓侍郎，可以走动走动，合适的话，结个姻亲。”
姚慎先是点头，然后叹了口气道：“卓家是江东大族，咱们家却是寒门出身，只怕他们未必看得上咱们家，不愿意同咱们结亲。”
“大族…”
姚相公“嘿”了一声：“现在已然算不上什么大族了，你自去跟他们交好就是，卓尚书自然会懂。”
说到这里，姚相公站了起来，来到了窗子门口，抬头看向外面的月亮。
姚慎站在他身后，有些好奇：“父亲在看什么？”
“看这明月。”
姚相公背着手，望着明亮的月光，喃喃道：“此时此刻，洛阳城里，这月光铺洒之处，不知还有多少人，如你我父子这般…”
姚少卿没听明白，神色有些迷茫。
姚相公回头看了看他一眼，随即又抬头望月，补全了这句话。
“各怀心思。”

第1084章 新嫡
第二天，太子殿下与越王殿下，以及皇三子一起，都去了北邙山，南阳王陵前，祭拜过世一整年的薛老爷。
而薛老爷的陵落在北邙，没有运回老家安葬，也就意味着，整个后族薛氏，将来都要在洛阳落地生根。
毕竟，薛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外戚，他们一家，也可以说得上是开国功臣。
祭拜了薛王爷的陵之后，兄弟三人又一同返回皇城，进入到了皇宫之中。
进了皇宫之后，三兄弟一起进了甘露殿里，进了甘露殿之后，越王李铮与三皇子李苍，只是同李云行了个礼，相当于打了个招呼，就各自进后宫寻刘皇妃与秦昭容去了。
而太子殿下，则是留在了甘露殿里，看着正在翻看文书的李云，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欠身道：“父皇。”
李云对着他按了按手道：“坐下，坐下。”
太子坐在了老父亲对面，深呼吸了一口气。
昨天刚回来，一切都是热热闹闹的，老父亲也没有扫兴，几乎没有提什么“工作”上的事情，大家高高兴兴的过了一天。
但是今天，在甘露殿里，私下里见面，太子殿下心里知道，父亲真正的考校要来了。
他心里难免惴惴。
这不是什么简单的考试，而是一国甚至可以说天下共主，对未来继承人的考核。
尽管太子殿下很清楚，以他的身份地位，即便这一次没有通过老父亲的考核，也不怎么会影响他储君的位置，至多就是“分数”低了一些而已。
但是，还是难免紧张。
李皇帝批复了手里的一份文书之后，抬头看了看李元，这才开口说道：“一整年时间，我儿还有江东衙门，以及张遂，差不多隔几天就送来一份文书到我这里来。”
“江东的新政，总的来说，这一年效果还是很不错的，各方各面都很好，不过…”
皇帝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叹了口气道：“你走之后，明年可能就不太一样了，到时候不知道能剩下今年的几成。”
“父皇。”
太子殿下慌忙说道：“儿臣…儿臣绝没有伪造半点数目。”
“不是说你伪造数目了。”
皇帝看着他，摇头道：“是许多地方的官员，乡绅，想要巴结你，也想要巴结为父。”
“不过政令这东西，还是要见到实效才成，所以昨天我才说，试行五年，一年也不能少。”
皇帝陛下顿了顿，继续说道：“江东的海运，这一年有见长，这出海的船次总不会是假的，这个办的很好。”
皇帝陛下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开口说道：“礼部左侍郎，牵扯进了去岁的谋刺案中，虽未直接涉案，但也已经罢官去职，东宫属官之中，如有合适的，你可以往吏部推荐一个。”
太子闻言，深深低头：“儿臣遵命。”
皇帝陛下又看了看他，默默说道：“为父准备，给你换一个太子詹事，你觉得如何？”
太子詹事，是三品官。
在三师三少俱都成了虚职的情况下，这个职位基本上就是东宫属官之中官职最高的官员了，也几乎类同东宫小朝廷的“宰相”。
一旦太子即位，东宫詹事即便不能立时成为中书令，但也会立刻转正，进入政事堂拜相。
相比较中书行走或者是政事堂行走来说，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储相”，只不过这个储相转正的条件有些苛刻罢了。
不过皇帝陛下正当年，杨宏这一任东宫詹事不太可能转正，因此李云提起调任，太子也只能立刻低头道：“此是朝事，父皇安排就是了。”
“那好，让杨宏先回家待职，然后你从东宫属官里，另挑一个，荐为礼部侍郎。”
太子一愣，问道：“父皇不是要调杨宏做礼部侍郎？”
“不是。”
李云微微摇头，同时皱了皱眉头，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直接开口说道：“好了，这个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多说，咱们继续说新政的事情。”
“这个商船出海的事情，如果办的好，明年可以在江东道的南边，比如说福州，再设一个市舶司。”
皇帝陛下摸了摸下巴，开口道：“当年，为父在江东的时候，专门有一批人手，负责建造战船，如今战船暂时不太需要了，可以调这些人去江东沿海，成立一个船行，负责造大型的商船。”
他看着太子，问道：“东宫有合适的人，能主管这事吗？”
太子想了想，摇头道：“父皇，东宫属官，俱是读书人出身，恐怕…恐怕做不好这些事情。”
皇帝看了看他，哑然道：“恐怕是读书人出身，不愿意自降身份，去经营船行罢？”
“那好，这事是你自己推的，为父就另找人去做了，将来你不要埋怨。”
太子低头，应了声是。
皇帝陛下敲了敲桌子，开始了下一个话题。
这天，父子俩在甘露殿里，足足聊了一个多时辰，等皇帝陛下终于问完了所有问题，太子殿下已经汗湿了后背。
皇帝看着儿子，也不忍心再问下去，便摆了摆手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去歇息罢，也好好看一看我那孙儿。”
“年内，你就好好歇一段时间，等过了年关之后，你依旧去政事堂做事罢，明年开始，为父会叮嘱政事堂，后面会陆续将一些政事，交给你来处理。”
“你要多用心思，多学多问。”
皇帝谆谆教诲：“不要让朝臣们看小了你。”
太子跪在地上，深深低头叩首：“孩儿遵命！”
说罢，他小心翼翼离开了甘露殿。
李皇帝没有再看桌子上的文书，而是默默注视着大儿子离开，等到太子殿下走远之后，皇帝才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笑着说道：“这些政事，很无聊罢？”
屏风后面，一脸疲惫的皇后娘娘，踱步走了出来，坐在了皇帝身边，轻轻叹了口气：“确有些无聊。”
说着，她看了看李云，埋怨道：“孩子刚回来没多久，你就这样问了他一个多时辰，要是耗多了心力，可大是不好。”
皇帝陛下看了看自己的发妻，笑着说道：“这出题的人，可比答题的人更耗心力，夫人心疼儿子，便不心疼我了？”
薛皇后起身，走到李云身后，给他按了按头，一边揉捏太阳穴，一边问道：“夫君，元儿…还成罢？”
“很不错。”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虽然不如你家夫君年轻的时候，但是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相当不错，明年他开始正式处理国政，只要跟几个宰相用心学，后面做好这个皇帝。”
“就不是难事了。”
薛皇后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夫君还这么年轻，他真正做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哪里用这么着急？”
李皇帝抬头看了看自家夫人，笑着说道：“这个皇帝的位置，难道真让你家夫君，干到死啊？”
这句话，让薛皇后愣住了，她看了看李云。
“夫君，天子不从来都是…”
李云拉着她，坐在自己旁边，笑着说道：“他若能成，各方面都没有什么问题，到三四十岁，干脆就让给他算了，不然为夫要是一直不死，恐怕到最后，父子都做不成。”
“这样，我将来卸去差事，也能得几年清闲。”
薛皇后有些震惊，好半天才消化了李云话里的信息，她看着李云，喃喃道：“夫君已经在为这个事做准备了？”
“嗯。”
李皇帝默默说道：“这几年都是在为这个事情做准备，这是咱们的长子，总不能到最后，真的反目成仇罢？”
说着，李皇帝看了看薛皇后还平整的小腹，轻声说道：“我刚才说的这话，夫人下次，可以透露给他，就说是我私下里说的。”
“这样，等他得知你腹中这孩儿，便会少想一些了。”
现在是章武十年年尾，差不多在三个月前，薛皇后出了九个月的“服丧期”，也是凑巧，如今已经怀了身孕。
这个消息，目前还没有传出去。
一旦传出去，太子会不会多想？
太子必然多想。
父母成婚二十年再没有第二个嫡子，怎么四十岁年纪了，突然又怀了身孕？
薛皇后摸着自己的肚子，看着李云，轻轻叹了口气：“这些话，你怎么不自己同儿子说？”
“我跟他说。”
李云摇了摇头，默然道：“他多半不会相信。”
薛皇后听了这话，也长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但愿还是个女儿罢。”

第1085章 热心与手段
在晋王与越王，以及宗府还有礼部一干人等的操持下，越王殿下的大婚很顺利的完成，费尚书的嫡亲孙女，被迎进了越王府里，做了李家的二媳妇。
大婚当日，宗府就正式将费家小姐入册，做了越王妃。
大婚当天，皇帝陛下也亲自到场，参与了这场婚事，场面相当热闹。
越王大婚之后第二天，就带着越王妃一起进宫里拜见父母，小夫妻二人先是拜见了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然后才结伴去了永寿宫，拜见皇妃娘娘。
到了永寿宫之后，越王殿下就把新婚妻子留在了永寿宫，陪母亲说话，而他自己，则是一路寻到了顾太监，得知皇帝陛下已经去甘露殿处理政事之后，越王殿下就一溜烟跑到了甘露殿里，通报之后，一路低着头进了甘露殿。
见到了父亲之后，越王殿下作揖行礼，笑着说道：“父皇。”
李皇帝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向手边的文书，开口说道：“不是在永寿宫陪你母亲说话吗，怎么又到我这里来了？”
越王殿下挠了挠头，笑着说道：“她们说起来就没完，母妃又有些唠叨，让她们说去就是。”
“儿子有些事情想跟父皇说，就偷偷溜出来了。”
李云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书，看了看他，开口道：“今日该是要回门的罢？”
“是。”
越王连忙说道：“一会儿，她从母妃那里出来，我们就立刻去曹府。”
成婚第二日回门，要去娘家待一天，日落之前再返回婆家。
李云默默点头，看着这个与自己身材仿佛的儿子，开口道：“有什么事快说罢，一会儿跟媳妇一起去费家，莫要坏了礼数。”
“是。”
越王连忙低头，他看了看李云，开口说道：“父皇，听闻陈叔已经要兵进陇右了，如今的陇右道，被西域诸国占据，儿臣在洛阳左右无事，想去在陈将军帐下当差，替朝廷以及父皇，平定西域诸国，重新收回陇右道。”
李云抬头看了看他，皱眉道：“怎么刚成婚一天，就想着要去打仗了？真要让你去了，你母亲会不会埋怨我不好说，你那个岳祖父，恐怕也要来寻我的麻烦。”
“父皇，这个事情儿臣已经想了许久了。”
越王看着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儿臣已经成婚，过不多久就要就藩，现在已经不太可能就藩越州了，儿臣也不想就藩越州，至于蜀地…”
“吐蕃人太软弱，跟他们打不起来，儿子也不太想去蜀地。”
他抬头看着李云，开口说道：“父皇，儿臣这段时间，常去寻苏大将军，询问他关于西北的局势，跟着学到了一些东西，苏大将军说，父皇想要重现陇右道，贯通西域，以朝廷现在的兵力没有什么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补给运不过去，不好长期占领。”
越王低头道：“孩儿愿意就藩西北肃州，去做肃王，为父皇以及朝廷，永镇西北。”
“有肃王府座落在西北，自然而然就可以聚拢一批人在肃州，将来可以在西北开垦土地，免去朝廷的补给之难。”
“有孩儿在，西北门户，当可以无忧，孩儿不敢说让西北永远太平无事，至少陈将军平定西域诸国之后，孩儿能让西域诸国，不敢造次。”
李皇帝听到这里，心中也有些震惊，他抬头看着自己的这个二儿子，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西北，不比越州这种膏腴之地，远不如成都府繁华，真要让你就藩肃州，恐怕三五年之内，你的王府都建不起来。”
越王深深低头道：“孩儿…不为享乐！”
皇帝沉默了许久，才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你的想法，为父知道了，这个事情非是玩笑，也不是你一两句话，就能决定的，为父要好好想一想。”
越王连忙低头道：“父皇，孩儿就藩的事情不着急，但是孩儿想去陈将军麾下从军，与陈将军一起贯通西域…”
李云摆了摆手：“此事休提，”
“你新婚不久，没有给朕生出皇孙之前，就在洛阳城里，哪里也不要去，至于你的藩地。”
“为父会考虑的。”
“好了。”
见越王还要再说话，李皇帝摆了摆手：“要见就要中午了，你们小夫妻，快去费家罢，不要耽搁了。”
越王殿下不敢不听，低着头小心翼翼退下了。
等他离开之后，皇帝陛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另一个世界的朱洪武时期，似乎…的确有一个肃王，镇守西北，而且这个肃王，干的还算不错。
如果真有一个皇子，将来愿意吃这个苦，也有这个能力，将来在肃州封一个肃王，似乎…也是一手好棋。
但是李铮不太合适。
这段时间，李云一直在思考李铮的去处，现在或者准备，将他封在成都做蜀王，或者干脆就让他去关中，去长安城做秦王算了。
如果做蜀王，李云就准备给他一些兵马。
如果是做秦王，那么就不打算给他什么兵力了，只长安军调动的时候，给他些临时差事。
想到这里，皇帝陛下看向了越王殿下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真是个热心肠。”
………………
很快，一个年关过去，时间来到了章武十一年。
大半个月时间过去之后，朝廷结束了春节休沐，开始恢复正常，在新年的第一次大朝会上，皇帝陛下公开宣布，让太子正式进入政事堂，署理一部分政事。
这个任命，几乎是把一部分皇权，让给了太子殿下。
这样一来，皇帝那里会清闲不少，几位负责辅佐太子的中书宰相，却会更加忙碌几分，因为这个时候，他们不仅要负责自己的事情，还要尽量保证，太子殿下不要出错。
同时，也是在这一次大朝会里，皇帝陛下宣布，让原吏部侍郎郭攸，进入政事堂，成为第五位宰相。
这位吏部侍郎，也是老资格了。
当初李皇帝任婺州刺史的时候，郭攸便是婺州下属几个县里，其中一个县的县令，后来李皇帝开始创业，他就一直跟着李云。
这些年，杜相公一直挂着吏部尚书的职位，没有卸下来过，但是因为杜相公几乎每天都去中书，很少去吏部，吏部的大小事情，都是两个侍郎负责。
郭攸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做了许多年吏部尚书。
坊间以及朝野，常有人以“郭尚书”来称呼他，甚至有人把他叫作“锅尚书”，意思吏部的功劳是杜相公的，有了什么错处，却是这位背锅尚书的。
但不得不说，朝廷里，也就是这位郭侍郎，最适合进入中书拜相了。
除了新晋的郭相公之外，这一次大朝会，出乎许多人意料之外的是，皇帝陛下并没有罢黜宰相陶文渊，这位已经被人叫作“跛脚相公”的陶相公，依旧被皇帝陛下留在政事堂里。
这其实也不奇怪，毕竟陶相公在更多的时候，更像是个符号，像一个象征。
他代表着“旧学”的读书人，代表着传承许多年，从旧周一直到如今的斯文元气。
李皇帝虽然推广事功的新学，但是并不排斥，也不打压旧学，也需要给这些旧学问，留下些生存的土壤。
陶文渊就是个很好用的符号，他在中书一天，天底下那些存量庞大的旧学读书人，心里就会多少存留一些希望。
很快，一些要紧事情宣布完毕，皇帝陛下站了起来，看了看众臣，笑着说道：“今日是开年第一次朝会，是个好日子，同时朝廷也已经歇息了半个月，诸卿如果有要紧的事情，都可以在朝会上提出来。”
“大伙一起集思广益。”
皇帝陛下这话一说，殿中立刻热闹了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整个太极殿，变得叽叽喳喳起来。
李皇帝听了一会儿，摆手道：“罢了罢了，还是挑选重要的事情，先报中书罢，诸位先聊着，朕先歇息歇息，一会儿回来。”
说罢，他背着手，离开了太极殿。
皇帝陛下前脚离开，后脚就有一群官员，围住了新晋的郭相公，不住恭喜。
姚相公与杜相公对视了一眼，然后看了看这位新升上来的前礼部侍郎，又看了看空空的帝座，心中忍不住生出了些感慨。
“吏部这个时候换人…”
姚相公在心里喃喃低语。
“那今年上半年的补缺。”
“就全看陛下了…”

第1086章 土木天子
只一个大朝会，朝堂格局大变，几个宰相，也是各有心思。
郭攸拜相，是意料中事，皇帝陛下没有与所有宰相商议，但是与杜相公说起过，杜相公也同意了这件事。
毕竟这位郭相公，今年也已经五六十岁了，年纪不算小，进了中书，也就是做一两任宰相而已，不太可能威胁到中书现有宰相里任何一个人的地位。
尤其是，不太可能威胁到老上司杜谦的地位，而且他这个老部下进入中书，杜相公在中书的的话语权，还要更重一分。
惟一的变化就是，这位吏部的实际主事人进入中书，吏部左侍郎的位置就要换一个人上去，这个位置多半是皇帝陛下提拔人上去，而去年那桩大案空出来的所有坑位。
到最后如何安排，就都在皇帝掌中了。
虽然原本上，这些位置是谁来坐，也是皇帝安排，但是这其中有一些微妙的区别。
这种时候，这种变动，那就是皇帝在进行政治表态，这些所有坑位，都必须要优先皇帝陛下自己的安排。
皇帝亲自下场，其他人就只能捡一捡边角料了。
皇帝陛下离开之后，不少人俱在郭相公面前，向这位新晋的宰相表示恭喜，郭相公只是连连拱手，很是客气，他走到几位宰相面前，对着杜相公欠身行礼：“多谢相国提携。”
如今，朝廷里有一件事，大家是默认的。
朝廷里，六部九卿的位置，或许不一定经过杜相公，但是几个宰相的位置，一定经过杜相公。
新晋的宰相，或许不一定是杜相公举荐进入中书的，但是杜相公一定没有反对。
一旦杜相公反对，皇帝陛下大概率也不会让这人进入中书。
这就是杜相公的地位所在。
其他相公以及大臣，或许还局限在出身，籍贯，因这些而各自为政，但是出身关中世族的杜谦，早已跳出了这些狭隘的束缚。
不管什么出身，只要是文官，就都是他的下属。
老实说，这样的地位以及权威，换作别的皇帝，大概率已经在着手进行削权了，但是这么多年，他们君臣二人一直互信，唯一一次对杜谦的削弱，还是罢黜户部尚书杜和。
此时，见到到自己面前“拜山头”的郭相公，杜谦微微低头还礼，正色道：“中书相位，非是我等臣子能够置喙，此皆在陛下一心，你我是老同僚了，不必多礼。”
郭相公深深低头：“下官明白。”
他正要跟其他宰相说话，皇帝陛下已经去而复返，文武百官立刻安静了下来。
皇帝陛下老神在在的坐回了帝位上，笑着说道。
“好了，朝会继续罢。”
这场年初的第一次大朝会，从上午一直开到了下午，中午的时候，皇帝陛下与众臣工，一同在太极殿用的饭。
到了下午，李皇帝也觉得有些疲累了，他起身看了看众臣，开口说道：“今天就到这里，还有什么事情，先报到中书，由中书转交到朕这里来。”
“寻常事情，中书可以酌情交给太子处理。”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太子刚刚理政，朕还有一些不太放心，凡是太子处理的文书，可以照常下发，但要事后抄录一份，送到甘露殿去。”
官员们听到这里，都齐刷刷跪在地上，叩首行礼：“臣等遵命。”
李皇帝最后看了看一眼他们，已经走下御阶，正要离开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公布。”
他看了看一旁的顾常，顾太监立刻点头，取出圣旨，念了起来。
圣旨念到后来，顾太监才咳嗽了一声，朗声道：“调太子詹事杨宏。”
“为岭南道布政使。”
“钦此。”
念完这一句，圣旨戛然而止，杨宏出班，跪在地上，神色有些苍白，不过还是低头行礼：“谢陛下隆恩。”
布政使，是本朝新设的官员，与太子詹事一样，都是正三品。
但是同样是正三品，地方官就比京官要差上一些。
好在此时的地方三司使衙门，上头还没有巡抚，更没有总督，权柄相对来说还是大的，但即便如此，也远不如太子詹事来的清贵。
这是实打实的贬谪。
皇帝陛下听完了这道圣旨，看也没有看杨宏一眼，背着手离开：“杜相公，卓尚书，来甘露殿一趟，其余各回各家。”
说罢，皇帝陛下已经离开了甘露殿。
杜相公与许相公，都瞥了杨宏一眼，心中冷笑。
不管杨宏本人，有没有牵扯进去岁那桩谋刺案中，既然他已经牵连进来了，那么政治生命自然就走到了尽头。
甚至，皇帝陛下对他下手这般“温柔”，完完全全是因为太子的面子，皇帝陛下不想让东宫难堪，更不想让这个事情闹大。
这杨宏先调任地方，过几年没人注意了，就可以卷铺盖回家了。
到时候，如果他做地方官的时候不老实，甚至卷铺盖回家都做不到。
两个知情的宰相，都是冷眼旁观。
杜相公回头看向一众官员，开口说道：“都散了，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去中书寻姚相公。”
说罢，他又看着郭攸，笑着说道：“郭相公，你先回吏部衙门收拾收拾，把手头的公事交接了，三天之后，到中书来报道。”
郭相公低头道：“杜相，下官的继任之人…”
杜相公摆了摆手：“我也不知道，你先交接给右侍郎就是。”
说罢，他不再多说，与卓尚书一起，结伴前往甘露殿，路上，卓相公试图落后杜相半个身位，却被杜相公拉着，二人并肩而行。
那场章武七年舞弊案，杜家承了卓尚书太大情分，至今杜相公心中还一直很感激。
卓光瑞也没有扭捏，而是笑着说道：“陶相公，竟是难得的长久。”
杜谦也跟着笑了笑：“这位老先生，可是一连监斩了十几场，到最后都吐在了监斩台上，他既然接受了陛下的处罚，陛下也懒得跟他为难了。”
“毕竟再选个差不多的宰相上来，未必有这位老先生有用。”
卓尚书闻言，颇有些促狭：“老先生身体真是不错。”
听了这话，杜谦也忍不住哑然道：“这话给他听了去，多半要记恨卓兄了。”
“我不怕他记恨。”
卓相公笑呵呵的说道：“最好当着陛下的面，狠狠地骂我一顿，实在不行，下官跟他打上一架也行。”
听了这话，杜谦哑然道：“那样的话，卓兄差不多就要复相了。”
二人说到这里，对视了一眼，都是默契的哈哈一笑。
很快，两个人来到了甘露殿门口，畅通无阻的进入到了殿中，殿里的皇帝陛下已经换下了身上的朝服，只穿了一身常服，正在摆弄着一个精巧的铜炉。
二人上前，作揖行礼。
李皇帝回头看了看他们，然后笑着说道：“都坐，都坐。”
等二人落座之后，李云搓了搓手：“今年，似比去年天寒啊。”
杜相公回答道：“像是比去年冷了些。”
等二人坐下之后，李云才开口说道：“喊你们过来，主要是说修官道的事情，这个事工部推进的很快，已经把京兆府还有河南道的官道，给丈量出来了。”
李皇帝显然心情不错，笑着说道：“今年刚开年，咱们定下来一件事，今年一年，先把京兆府的官道给修平整了。”
杜谦与卓光瑞，都是低头应了声是。
虽然低头附和，但是杜相公心里还是有些好奇。
因为这种小事，本来不值当皇帝陛下这么关注，甚至不值当他这个百官之首这么关注。
最多也就是工部户部几个侍郎的事情。
而皇帝陛下，似乎异常在乎这件事情，时时刻刻都亲自关注着。
李云也看到了杜谦的神色，他看了一眼杜谦，笑呵呵的说道：“这一次，是朝廷第一次花钱请人来修工程，这是个先例。”
“正因为是先例，朝廷要从这个事情中，探索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流程。”
皇帝陛下轻声说道：“往后，这样的工程，或许还有很多，朕…要做个大兴土木的皇帝。”
杜相公若有所思，看向李云。
卓尚书也有些好奇，问道：“陛下…陛下从前，对楼台殿宇，似乎不感兴趣…”
“现在也不感兴趣。”
皇帝陛下喝了杯茶水，笑着说道：“一会儿，我带你们出宫去看一样东西。”
“看了之后…”
皇帝神秘一笑。
“你们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第1087章 昊天之子
下午，洛阳城外工坊里，杜相公与卓尚书，望着工坊里空地上一个铁方块，怔怔出神，半晌没有说话。
这个铁盒子，正在空地上，绕圈行走，没有人驾车，更没有马匹牛羊拉扯。
它自顾自的绕着圈走动，铁盒子的前端，伸出来一个圆形的烟囱，往外冒着白烟。
杜相公半晌没有说话。
卓尚书也定定的看着这个从来没有出现的新玩意儿，扭头看向李云，眨了眨眼睛：“陛下，这是…”
此时此刻，皇帝陛下也愣愣出神。
哪怕是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东西能够出现的如此之快。
蒸汽机车。
这个项目，或者说有关蒸汽机的项目，早在十几年前他刚建立工坊的时候，就已经立项了，只不过一直到他开国称帝的时候，这个项目都还只在纸面上，几乎没有什么进展。
因为那接近十年的时间，工坊绝大多数的生产力，以及聪明才智，都被放在了火药火器上。
按照那个进度，李云估计，至少要半个世纪，才能把这东西搞出来。
但是开国之后的情况，让李云也很是吃惊。
没有称帝之前，他还是小看了皇帝这个职业的能力，或者说小瞧了皇帝这个职业的能力。
作为皇帝，他想要抓谁杀谁，只需要一纸文书，乃至于一句话，便会有无数人争先恐后的去为他做事情。
旧周陈王武珩，便是这么落网的。
而工坊这里也是如此。
江东时期，李云就在工坊养了数千匠人，到了洛阳之后，有了琉璃厂的收益做供养，工坊匠人的数目不减反增，而且质量比起从前，还要抬升了不少。
李皇帝给了他们足够优渥的工作环境以及待遇，又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再加上皇权的号召力。
哪怕十年前，李皇帝只是在工坊提出来了一个构想，跟他们说了一些有关于蒸汽机的原理，以及齿轮等概念。
十年之后，这一台原始蒸汽机车，就已经出现在了李云面前。
而且，工坊的匠人们，还按照李皇帝提出来的构想，在工坊空地上，制作了一段铁轨，在空地上绕成了一个圈。
如今，这个原始到极点的蒸汽机车，正在铁轨上，稳定的行进着。
这个场面，在杜谦和卓光瑞看起来，只是有些新奇，有些好玩而已。
但是在李皇帝看来，却让他心里有些感动，甚至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且不说这个东西现在，能不能带着人，奔行在大地上，且不说这个东西，到底能不能推进他的李唐，走进一个新的时代。
甚至不必考虑，这东西什么时候能够普及，或者说能不能普及。
单单是把这个东西弄出来，就代表着，他李云这一趟，总算是没有白来，他的的确确给这个时代，带来了一些新东西。
哪怕短时间内派不上用处。
皇帝陛下听到了卓光瑞的问题，他出神良久，才喃喃说道：“前天，工坊才跟报到我那里，说是弄出来了蒸汽车，让我过来看一看，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物事。”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叫来了工坊的司正。
如今，这座工坊名义上挂靠在工部名下，称作工坊司，但并不与工部其他司平级，只是个六品的司职衙门，主官称作司正。
这工坊的司正，就是从前金陵工坊的大师傅，名叫邓横，也是跟了李云许多年的老人，他虽然只是六品的司正，但是李云还给了他一个四品的散官，抬升了他的地位，如今工部两个侍郎，也就是跟他平级而已。
之所以这样抬人而不抬官，还是因为工坊这个单位，不宜品级太高，要不然就会有一些钻营的人，想方设法钻到这个衙门里，再以这个衙门为跳板，跳到更高处去。
邓横虽然只是个六品实职，但是因为李皇帝很重视工坊，他平日里见到李云的次数，还要胜过那些六部侍郎，此时李云召唤，邓司正连忙一路小跑过来，低着头说道：“陛下。”
皇帝指了指这机车，还没有说话，邓横连忙说道：“这是张樵做出来的，卑职先前跟陛下说起过这人，他是章武二年进的工坊，原先…”
“原先是木匠出身，听说学过鲁班术，进了工坊之后，他只干些基本的活，有时候还不干活，章武五年，他创制出了一种新风箱，让冶炼容易了许多，后来卑职就不怎么管他了，任他随意进出。”
“大半年前，他把这机车的图绘制了出来，找到了卑职，卑职替他安排各方各面的人手，差不多二百人，花了大半年时间，才终于把这东西弄了出来，不过…”
邓司正看了看这跑动的机车，开口说道：“张樵说，这东西现在还没有什么用处，拉不动人，而且能用的时间不长，跑一段时间，一些部份就磨坏了。”
“还要找到足够坚韧的部件替代，再做好密封，防止蒸汽外溢，才能堪用。”
“他说，估计还得好几年时间。”
李皇帝拍了拍邓横的肩膀，开口问道：“他人呢？”
“他不知今天陛下要来，没在工坊，出去走动去了。”
皇帝陛下很是高兴，笑着说道：“给他授副司正，正七品官，再赏钱千贯，所有参与制作的匠人，每人赏钱五百到一百贯。”
“由你和张樵两个人，酌情发放。”
皇帝陛下扭头看了看这机车原型，喃喃道：“往后这二百人，就专门做这个，直到做成我跟你说的那种地步。”
邓司正连忙低头：“臣知道。”
“替代牛马，通行四方。”
李云“嗯”了一声，目光炯炯有神。
邓司正看了看这机车，低声道：“陛下，平地铺铁轨倒是不难，若是坡地，那就太困难了，这个东西，未必能通行天下。”
“十年二十年很难。”
李皇帝笑着说道：“五十年一百年总是可以了。”
他不由邓横分辩，继续说道：“不必多说，按照朕的话去做就是，这二百人，哪怕在朕有生之年全无进展，但是只要将来能成，这钱就没有白花。”
说到这里，李皇帝挥了挥手，示意邓横退下，然后他走回到了卓光瑞面前，回答了卓光瑞先前的问题：“卓兄，看明白了没有？”
李皇帝目光灼灼：“这东西，只烧煤炭就能走，可以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只要铁轨铺成，将来载人载物，一日千里，轻轻松松。”
李皇帝笑着说道：“如果成熟一些，一日二千里也没有问题。”
杜相公已经看了好一会儿，闻言开口说道：“陛下让工部，开始整修河南道以及京兆府的官道，就是为了此物？”
“一部分罢。”
李皇帝看着仍然在跑动的机车，笑着说道：“其实我不确定，这东西能不能在咱们老兄弟几个有生之年，真正通行起来，从前，我甚至觉得，有生之年大概看不到了。”
“不过现在，工坊的进度远超过我先前的预想，现在看来，咱们这一辈人，多活几年，说不定就能看到此种物件，奔行天地间的那天。”
卓光瑞看着这跑动的机车，若有所思。
杜相公也是若有所思：“陛下对此物有预想…”
他抬头看了看李云，缓缓说道：“陛下曾经见过这东西。”
这句话并不是疑问句。
显然，这位杜相公已经从李云话里，得出来了一些相当笃定的答案。
他已经很了解李云，因此这句话，甚至不带任何疑问。
他静静的看着李云。
李皇帝的目光，这才从机车上转回到杜谦身上，他笑了笑：“受益兄要是这么想，那就当我真的见过罢。”
他缓缓说道：“只不过，此生你我还能不能再见到，现在还很难说。”
杜谦默默点头，没有再多问了。
李皇帝看着他，笑着说道：“受益兄既然说我见过这东西，就不好奇，我在哪里见过这东西？”
杜谦想了想，回答道：“很多东西，在没弄出来之前，陛下都好像是见过的，像是火药火器，以及一些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政策。”
他神色平静：“臣等，已经见怪不怪了。”
“臣等想来，陛下大约是生而知之，天生神圣，或者…”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缓缓说道。
“昊天梦中相授。”
李皇帝哑然：“似受益兄这般说，我还真是昊天之子了。”
他看了看卓光瑞，笑着说道：“卓兄你呢，也是这般想？”
卓光瑞默默看了看李云，然后缓缓点头。
“嗯。”

第1088章 父子相承
这个世界上，蠢人固然有很多，但是能跟在李云身边许多年，并且处理国事游刃有余的这几位，绝没有任何一个人是蠢人。
他们既然并不蠢笨，又跟了李云许多年，自然能看出李云身上一些不对劲的地方，而且…很早就瞧出来了。
比如当年，在越州初相见的时候，杜谦就断定了李云，不是寻常人物。
后来，李云的种种行为，也让他下定了决心，跟李皇帝一起搭伙“创业”。
因为当时的李二郎身上，有很多古怪的特质。
比如说，在他眼里，世家大族出身，与贫苦农家出身，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比如说，他是真真切切的，会把子民百姓的利益放在头一位，也是杜谦见过的所有人里，惟一一个宁愿财政出问题，也不亏待军队最基层卒兵的人。
单单这些特质，就很像是上古圣王了。
偏偏李二郎还有很多异于常人的地方，不管是一些新奇物件的发明，还是军队以及政体的构造，李云多少一些无师自通的意味。
偏偏他的出身来历，又清晰透明，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了。
生而知之，天生神圣。
民间传说，李皇帝下山，在山上跟随仙人学法十年，到了二十岁才下山普济苍生。
这个说法，也是流传最广的说法。
但实际上，这个说法并不是空穴来风，很大程度上就是李云这些身边人传出去的，否则李皇帝身上的这些本事，以及特质…
无从解释。
二十年了，杜谦都已经习惯了皇帝陛下身上的这些特性，已经习惯了他可以凭空创造出一些当世并不存在的新奇玩意。
一切种种，都只能归结为仙人传法，或者上古圣王转世了。
李皇帝左右看了看身边这两个近臣，许久以后，才哑然一笑：“原来，一直以来，你们是这般想我的。”
他微微摇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说道：“不管怎么说，今日，咱们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将来，这天下百姓的日子，先是能够好过一些。”
“然后尽可能的越来越好。”
卓尚书看了看李云，摇头道：“人心有私，即便陛下做的再多，中间总会有些人拖后腿。”
皇帝神色平静道：“正因为人心有私，才使得我们从上古蒙昧，直到今日，私心并不是什么天大的罪过。”
他看向左右两个人，缓缓说道：“问题是，如何能够划定界限，把各人私心圈禁在界限之中。”
“同时，要发展这个国家。”
他背着手说道：“你们读书人常说，天地有数恒常，认为我搞农事院，是违背天地纲常，扰乱天地常数，透支地力。”
“认为新学，也是邪门歪道。”
皇帝陛下背着手朝外走去：“天地有常，这是对的，我也这般认为，但是现如今我们，对天地之力…”
“利用不足百一。”
李皇帝笑着说道：“还远没有到我们说天数有常的时候。”
说罢，他大踏步离开。
杜相公怔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卓尚书看着他，有些好奇：“杜相怎么不走？”
杜谦回过神来，笑着说道：“这就走了。”
此时此刻，他心中颇有些震动。
因为皇帝刚才，似乎说教，又似乎自言自语的话，与他的三兄杜和，私下里跟他说的话…很像很像。
只差了一些细节。
此时此刻，连杜相公也不能判定，这是一个巧合，还是当今皇帝陛下，的的确确听到了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对话。
如果是后者…
那就太可怕了。
那是密室之言啊！
想到这里，杜相公收束心思，扭头看了看卓光瑞，笑着说道：“走走走，回城里罢，今天是新年开朝第一天，让姚居中一个人留在中书忙活，再不回去，恐怕姚相公要骂人了。”
卓光瑞笑着说道：“你们中书的事情，跟下官无关。”
杜相公微微低头，笑着说道：“但是今日陛下带我们来看的这物事，跟你们户部，还有工部，可都是大有关系，这个事情，将来…”
“大概要落在你们卓家的头上。”
卓光瑞笑了笑：“那时候，下官在不在都还是两说，想这些也没有用处。”
杜谦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的意思是，卓兄那么些儿子，若有无心出仕的，可以选派一两个人，跟陛下打一声招呼，多来工坊这里走动走动，好好学一学。”
卓光瑞闻言，心中一凛，随即对着杜谦微微低头：“多谢杜相提点，下官差点漏了这事。”
杜谦摆了摆手：“没有外人，卓兄太客气了。”
说着，他开口问道：“最近，姚家与卓兄家里，走的很近罢？”
卓光瑞看向杜谦，也跟着笑了笑：“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杜相是什么看法？杜相要是觉得不合适，下官就跟儿孙们交代几句，让她们断了往来。”
“你们两家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
杜相公连忙摆手道，表示自己不会干涉小辈的婚事。
他咳嗽了一声，这才低声说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们俱是江东人，可以结亲。”
他看向卓光瑞，提醒道：“但不可结党。”
卓尚书再一次心中凛然，他抬头看了看已经走远不见的皇帝陛下，又看了看杜谦，微微低头道。
“下官…受教了。”
………………
转眼间，又是两个月时间过去，时间来到了章武十一年的三月，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
就在，朝廷各衙门，各种政令，有条不紊进行的时候，兵部尚书赵成，领着左侍郎李槲，右侍郎周昶，一路进了甘露殿，拜见了皇帝陛下。
李皇帝看着这三个熟人，抬了抬手，笑着说道：“都起身，自己找地方坐。”
三人应了一声，赵尚书对着李云低头道：“陛下，孟将军所部，已经在凯旋的路上，此时已经进入河东道与京兆府交界之处。”
先前，孟青曾经回来过一次，但那一次，只是他个人回来，甚至还没有领受朝廷的封赏，就连忙回去了。
而这一次，才是正经的王师凯旋，这一次平定幽燕的校尉以上的将官，有一多半都要跟着回来。
而此时，幽燕…或者说辽东道的兵力，由副将骆真暂领，继续修建榆关。
大多数将官，跟着孟青一起回京受封。
李皇帝看了看兵部的三个堂官，笑着说道：“这不是什么小事情，这一次辽东道大捷，一举收回了契丹人侵占了十年之久的幽燕。”
“神州国土，勉强一统。”
李皇帝笑着说道：“这些归来的将士们，都是朝廷的大功臣，这一次凯旋，朝廷要好生迎接，回头朕给你们兵部批个条子，你们去户部，领十万贯钱，用以迎接这些凯旋的将士们。”
“要尽可能隆重一些，不要冷落了将士们，要是钱不够用。”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你们兵部先垫着，回头来寻朕，朕从内帑里给你们补上。”
赵尚书开口笑道：“不如让户部多批点钱，也省得我们从陛下腰包里掏钱。”
此时，赵尚书心情很不错。
因为孟青回朝，就意味着朝廷要正式敕封他为大将军了。
虽然这是早已经定下来的事情，事到临头，一直自认为是武将的赵尚书，还是难掩激动。
皇帝摆了摆手：“这两年户部花钱的地方太多，如今的卓尚书，可不像薛尚书那般好说话了，要多了，他恐怕不肯给。”
“花朕的钱就花朕的钱。”
李皇帝笑着说道：“实在不行，你们去枢密院，拉着枢密院一起办这个事，枢密院年初跟户部讨了一百万贯钱，用作花销，现在多半还剩下不少。”
三位堂官，俱都点头应是。
李皇帝跟他们说了些细节，叮嘱道：“明天，朕就给兵部下旨，让兵部替朕去迎接犒赏军队，你们回去准备准备，后天或者大后天，就启程去迎接凯旋将士们。”
犒赏军队，必须要分清楚，到底是谁犒赏的，这个事情不能是枢密院，也不能是兵部，更不能是太子。
只能是皇帝陛下。
兵部三个堂官，再一次低头应是。
正当他们抱拳行礼，要离开甘露殿的时候，李皇帝叫住了赵成，开口说道：“公孙老将军，现在身子已经好些了，到时候凯旋将士进城的时候，兵部派人，抬着公孙老将军，一起迎接凯旋将士。”
“让他，看一看他儿子的威风。”
赵成深呼吸了一口气，深深低头。
“臣…遵命！”
说一下关于最近的剧情问题，以及征询意见！
昨天那章发了之后，很多人对蒸汽机车这个东西不满意，也有一部份读者老爷，认为我给主角开挂。
但实际上，这本书原定于这个月就完本的，已经到了末尾，这个东西并不影响任何剧情。
而且，封建皇帝的能力，其实非常强大，他一门心思支持，并且号召去做的事情，再难也可以做到。
这个东西，生产出来并不难，因为只有一个，可以一群人精工细作，真正难点在于量产，在于实用，以及铺开全国，这些本书都不会写到，本质上还是一个古代社会，并不会进入蒸汽时代。
之所以写这个，因为快收尾了，所以想要一些推动社会进步的内容。
还有，有一部分读者老爷说，不用急着完本，这里也征询一下老爷们的意见，看一下完本节点选在哪里比较好，谢谢大家～

第1089章 分果果
北征将士还朝，兵部与礼部一起，准备了相当规模的欢迎仪式，将士们来到洛阳城外的当天，皇帝陛下带着太子，以及中书宰相们，一起出城迎接，给足了这些将士们颜面。
在迎接凯旋将士的仪式上，皇帝陛下宣布了对这些北征将士的嘉奖，但凡是立了功的，基本上都能升职一级。
而作为主角的青阳侯孟青，被皇帝陛下当场敕封大将军，晋宣国公。
同时，兵部尚书赵成，也被敕封为大将军。
皇帝陛下宣布，在城外设庆功宴，流水席三日，一切酒肉，都由朝廷供给，另外按照军功下发赏钱。
宣读了圣旨之后，皇帝陛下吩咐枢密使苏晟，留在城外，代替天子犒赏三军。
皇帝陛下本人，在城外驻留了半日，到了下午，他带着太子以及一众官员，返回了洛阳城。
这场热热闹闹的犒赏，持续了整整三天时间，孟青作为主将，也在城外滞留了三天，帮着苏晟一起，维持军中秩序，到了第四天一早，孟青就带着公孙赫以及几个主要将领，一路进了宫里，到了甘露殿中，叩谢圣恩。
李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一众将官平身，他看了看必恭必敬的公孙赫，笑着说道：“朕听说，你父亲这几天一直在城外，陪你们一起喝酒，没有喝多罢？”
公孙赫连忙低头道：“多谢陛下挂念，家父…家父实在是不听劝，臣等谁也说不了他，非要在城外喝酒不行…”
“若不是苏大将军开口，恐怕他现在还在城外吃酒。”
李皇帝哑然道：“这是为你高兴呢，如今你也可以独当一面了。”
公孙赫深深低头，连道不敢。
李皇帝看着他，开口说道：“你今年多大年岁了？”
公孙赫连忙低头道：“回陛下，臣今年三十六岁。”
“哦。”
李皇帝感慨了一句：“记得当年，你进我大营的时候，还是个少年人，如今也已经人到中年了。”
他想了想，开口说道：“北方战乱已平，你立功不小，往后是打算在京城做官，还是外派为官？”
公孙赫连忙低头：“臣一切，都听从陛下安排。”
皇帝陛下看着他，开口说道：“太原将军空缺，你在洛阳歇息一段时间，然后去兵部领文书，做一任太原将军罢。”
地方镇守将军，李云一共也没有设几个，其中有太原将军，成都将军，长安将军，金陵将军，还有岭南将军，青州将军等等。
这些地方将军，手底下统兵过万，乃是地方上最要紧的平乱力量，几乎没有之一。
这个职位，李云原先是设正三品，前两年已经更为了从二品，在武官体系里，只在枢密院枢密使以及枢密副使之下了。
可以说已经是顶级的武官。
这个职位，也是李云极其看重的位置，哪怕是周昶以及骆真这些，跟了他许久的降将，李云都不放心这些人任地方镇守将军，各地镇守将军，都是陈大，余野，邓阳等这些亲信之中的亲信。
甚至可以说，这些镇守将军，俱出自于缉盗队。
本来，公孙赫也没有这个机会，任镇守将军，但是他爹公孙皓当年立功太大，又为朝廷断了条胳膊，至今让李云牢记在心。
看在他爹的位置上，李云才会外派他做太原将军。
公孙赫很是激动，他跪在地上，低头道：“臣…叩谢陛下。”
李皇帝伸手虚扶，笑着说道：“也不必急着去，在洛阳待一段时间，好好孝敬你老父。”
公孙赫跪地叩首：“臣遵命。”
李皇帝又看向孟青身后的其他将官，给他们一一安排了职事。
如果说，前几天朝廷在城外的犒赏，是朝廷对于这些北征将士名义上的奖赏，那么今日甘露殿里这场会见，才是皇帝陛下，对于这一次北征战功的“变现”。
每一个职位，都是要紧职位，都与皇帝是非亲非故不可能拿得到的职位。
给他们升了官之后，李云看向孟青，笑着说道：“你呢，你想做什么官？”
孟青跪在地上，深深低头：“臣，全凭陛下安排。”
李皇帝默默低眉，开口说道：“眼下外战不多，你也在京城待个几年，若有战事，也可以随时领禁军出兵。”
“你任枢密副使罢。”
李皇帝看了看他，想了想，继续说道：“持朕手令，许你巡视禁军，监督指导禁军训练。”
禁军，是天子亲军，本来与枢密院，没有直接的领导关系，如今李皇帝一句话，这位宣国公，就有了巡视禁军的特权，也就是说，某种意义上，孟青已经一定程度，接过了禁军的练兵之权。
至于调兵权，大约只在天子手中，不管是兵部还是枢密院，都没有调动禁军的权柄。
孟青跪在地上，深深低头叩首。
“臣李青。”
“叩谢陛下！”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众人都起身，又勉励了这些人几句，然后只留下了孟青一个人，让其他人各自退去。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李皇帝看着孟青，笑着说道：“朕准备，任骆真做榆关总兵，兼辽东道防御使。”
“你觉得怎么样？”
孟青低头想了想，还是微微摇头道：“陛下，让他做辽东道防御使可以，但是榆关总兵…”
“臣以为，还是从缉盗队里，挑一个人选过去罢。”
李皇帝看着他，哑然道：“他虽然是平卢军出身，但跟着周家弃暗投明这么多年了，应该不至于与契丹人勾连罢？”
“臣知道。”
孟青默默说道：“本来，臣不应当背后说人的是非，但是陛下问起来了，臣还是要说一说，骆将军这人，打仗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平日里作风…”
“问题不小。”
李云微微皱眉，问道：“旧军队作风？”
孟青点了点头，开口道：“大约是在平卢军时候养成的，已经很难再改得掉了，而且，骆将军年纪也大了，榆关太要紧，臣认为，他未必能胜任。”
李云想了想，默默说道：“那好，那就让他做辽东道防御使，榆关总兵的人选，我再细想想。”
孟青看了看李云，又低头道：“陛下，臣回来之前，契丹汗耶律亿，曾经派人来见臣，他的意思是，想要亲自到洛阳来，朝拜陛下。”
李皇帝有些诧异，笑着说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同你说，却不跟朝廷说？”
孟青笑着说道：“那大概是没有来得及派遣使者到陛下这里来。”
“臣听说，这个耶律訇，如今在朝廷里，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李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也跟着笑了笑：“这个耶律訇，过了一段时间好日子之后，的确很懂事，前不久，将他们本部的户数，以及男丁数量，还有常驻的地方，统统报到了朕这里来，很是老实。”
孟青闻言，微微摇头道：“这人做了我们汉官之后，还是太想进步了。”
李皇帝哈哈一笑。
“想进步好啊，想进步就好拿捏了。”
二人在甘露殿里，密谈了大半个时辰，等到孟青快要告退的时候，李云喊住他，问道：“有个事情，想跟你请教请教。”
孟青连忙低头：“陛下但说就是。”
“我家那二郎，很不安分，今日想去剑南打吐蕃人，明天又要去陇右，去灭西域诸国。”
“他太好武事了。”
李云看着他，开口说道：“正好，你回来了，又在洛阳久留，过几天，你去找他，一方面是好好教一教他，另一方面，替我看一看他，合适到什么地方就藩。”
孟青闻言，先是低头应是，他想了想之后，才开口说道：“陛下，臣觉得…”
“二殿下宜去长安就藩。”
“长安…”
李皇帝看着孟青，缓缓说道：“就秦王？”
孟青点头。
“就秦王。”

第1090章 争储心思
事关天家私事，这些问题太过敏感，哪怕李云去问杜谦，杜相公大概也不会很实诚的回答他。
但是孟青会回答。
这位宣国公，还是半大小子的时候，就跟着李云了，是李云一手把他带起来的。
两个人之间虽然只差了五岁左右，但是当时二十出头的皇帝陛下，真实年龄可不是二十岁，这么多年，某种意义上，甚至是把孟青当成儿子在养的。
而孟青，也跟李云很亲，他虽然不会自认为是李云的儿子，但是改姓李姓之后，也把自己当成了李云的自家人。
因此，此时他才能直接回答李云。
李皇帝想了想，问道：“许他掌兵否？”
孟青很直接的摇了摇头：“不许。”
孟青看着李云，开口说道：“陛下，长安有长安驻军，如果有需要二殿下领兵，临时调派就是了。”
李云想了想，才默默点头。
在章武一朝，就藩地方的诸皇子，领兵或者不领兵，对于李云来说，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只要他活着，不管是谁都掀不起浪花。
甚至，如果让诸皇子领兵，还可以飞速的扩大李家，也就是皇室的权力，让李家这个草莽之家，以最快的速度，成为天底下最庞大的势力。
这个庞大，是指占据天下四方。
而现在的李家，只能说是强大，而谈不上庞大，因为整个李家，真正强大的就只有李云一个人，李家其他人，少有领兵的。
做皇帝之前，李云也了解过许多历史故事，他曾经对于朱皇帝的一些做法不太理解，觉得朱皇帝将儿子分封出去，并且让儿子们各自掌兵，甚至封出了许多手握重兵的塞王。
这样一个封法，将来必然大乱。
七王之乱，八王之乱的殷鉴，距离朱明也不是特别特别远。
曾经的他，想不太明白，为什么明明有这么多教训在前，朱皇帝还是要这么做，当时的李云觉得，朱太祖骨子里还是个老农民，眼皮子太浅，因此做出一些不智之举，最终导致靖难之乱。
如今，做了十年皇帝之后，他再回头去观望两个世界的历史，很多事情才豁然开朗。
朱皇帝是个农民出身，或者说，他干脆就没有什么出身可言。
他初登帝位，根本没有什么皇室可言，跟李云现在的处境，几乎一般无二。
而想要最快的速度，将皇室的影响力，推广到天下各地，或者说，至少要让天下百姓，都知道并且感受朱明皇室，那么个分封法，的确是最快的途径了。
到最后乱起来，也是乱到自家锅里。
如今的李云，满十六岁的儿子就只有三个，假如他现在突然没了，若是有哪个权臣控制了军队然后篡了位，他的儿子们，连说话的声音都不会有。
即便有，也很少有人能听得见。
皇帝陛下一个人默坐许久，最后才看了看孟青，开口说道：“这个事，我再细想想，不过让他就藩长安…”
“倒是不错的。”
皇帝看了看孟青，笑着说道：“我还有不少政事，今天咱们就说到这里，过两天，你带着你家里人再进宫一趟，咱们再在一起吃上一顿。”
李皇帝笑着说道：“你家里的儿子，也带到宫里来，我给他荫封个官。”
孟青深深低头：“臣多谢陛下。”
说完，他才小心翼翼的低头，退出了甘露殿。
孟青离开之后，李皇帝又是一个人默坐良久，在他桌子上，堆了两摞文书，左边只有一二十份，是他今天必须要亲自处理的文书。
另外高高一摞，则是昨天一整天，太子已经处理过的文书，中书专人誊录之后，又送到了李皇帝这里来。
此时，皇帝依旧很有耐心，太子处理过的文书，他都是一一再看一遍。
等到处理完一天的政事，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李云伸了个懒腰，走出甘露殿外，活动了一番身子，然后照例练功行拳。
这几年时间，他勤练内家拳不辍，虽然没有什么太神奇的变化，但是精力上，比起前两年，的确有明显的长进。
做完功课之后，皇帝陛下才一路来到了后宫寝殿，寻到了皇后娘娘，夫妻二人说了番话之后，便一起和衣而睡。
躺在床上，李云抚摸着薛皇后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然后看了看自己的发妻，轻声道：“元儿知道了罢？”
薛皇后点头：“前几天我去跟他说了。”
“那好。”
皇帝摸了摸皇后的发梢，笑着说道：“明日，就公布出去罢。”
薛皇后伏在李云怀里，轻轻点头。
“好。”
………………
又过了两天时间，在家里歇息了两天时间的宣国公孟青，终于离开了自己的府邸。
此时是春夏之交，正是万物生长的时节，孟青约了越王殿下一起去城郊射猎。
等孟青到了郊外约好的地方，一身劲装的越王爷，已经等了他少许，见孟青到来，越王殿下驱马上前，抱拳笑着说道：“这几天知道叔父事忙，就没有去打扰叔父，恭喜叔父了！”
朝廷的圣旨，现在已经下发了下来，孟青升枢密副使并且巡视禁军的事情，朝野都已经知晓。
这是实打实的大唐军方二号人物，在军方层面上，已经远远超出了兵部尚书赵成。
毕竟，细分的话，赵尚书其实早已经可以是文臣了。
而越王殿下的称呼，也很讲究，从前他见到孟青，都是称呼孟叔，如今却直接称叔父了。
因为此时，二人已经同姓。
天子赐国姓，一定程度上，就是把孟青变成了自己家里人。
孟青笑着抱拳道：“殿下太客气了。”
越王殿下笑呵呵的说道：“上回我从叔父军营离开的时候，托付叔父，替我寻一匹漂亮的千里驹。”
“叔父替我寻了没有？”
孟青闻言一怔，随即苦笑摆手：“战场上事情太多，我全然忘了。”
越王殿下眼珠子直转，低头看着孟青胯下的马匹，孟青无奈道：“这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了，不能送给殿下。”
越王爷哈哈一笑：“叔父太小气。”
“走走走，咱们射猎去罢，今日打个赌赛，我若是比叔父猎得多，叔父就把这马儿送我如何？”
孟青想了想，这才笑道：“我若是赢了呢？”
越王殿下纵马远去：“那我任叔父处置！”
说罢，他一溜烟跑远。
这天，二人一直射猎到傍晚，到了傍晚时分，两个人材聚在一处，将猎到的野物堆在地上，越王李铮很麻利的抽出靴子里小刀，将一只肥兔剥了皮，一边灼烤，一边看着孟青，笑着说道：“叔父约我出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孟青也在烤着什么东西，闻言笑着说道：“殿下还真是聪明。”
“我想问一问殿下，将来打算做些什么，准备就藩哪里。”
越王想了想，无奈道：“这些，还不都是听我父皇安排？”
孟青笑着摇头道：“陛下很少强制让谁做什么，以后怎么做，全看殿下自己。”
“我想当个为国杀贼的将军。”
孟青抬头看着他，想了想，问道：“只是如此么？”
他神色平静：“殿下就没有想过争储夺嫡？”
这会儿，二人在野外里，四下空旷，可以确定，绝没有人旁听。
即便如此，李铮还是吓得脸色发白，他完全没有孟青这些，在战场上经历了生死的人胆子大，好半天才大喘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孟青。
“我，我…我没有。”
孟大将军微微摇头道：“那干什么这么拼命呢？”
“做个逍遥王爷，一辈子快快活活，岂不是好？”
越王讷讷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坐在了孟青旁边，叹了口气：“叔，这是我爹问我的，还是您问我的？”
孟青想了想，回答道：“不好说。”
“如果殿下回答了，我可能会挑着报给陛下，如果殿下不回答，那一会儿我们就各回各家。”
越王爷认真考虑了一番，然后低着头，看着被烈火炙烤的兔肉，终于呼出了一口浊气。
“我想多做些事情，让我爹看一看…”
“至于储位，我当然也想过，但是却不敢有争的念头。”
他默默说道：“我总想着，尽可能多做些事给父皇看到，至于最后…”
越王爷抬头看着孟青，苦笑道：“就全看父皇怎么选了。”
孟青看着他，笑了笑。
“难得听到这样的实话。”
他拍了拍越王的肩膀，夸奖道。
“殿下是个好孩子。”

第1091章 江南绑官
人心似水，随着年纪的成长，以及环境的变化，心里想的，也会不断变化。
当初，刚刚封越王的二殿下李铮，没有任何争储的心思，相当纯粹。
如今几年时间过去，他先后去了幽燕，去了江南，又转去了剑南，别的不说，单单大小战事，就亲历了十几场。
现在，已经是章武十一年，他已经快二十岁了，想法与当初那个十六七岁的二皇子，已经有了一些变化。
皇家兄弟，大多如此，少年时心思单纯，就与寻常亲兄弟没有什么关系，少年时光的皇长子李元与皇二子李铮，虽然不是胞兄弟，但感情与同胞兄弟没有什么分别。
到如今，已经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随着他们年纪愈长，等到了将来三四十岁，想法恐怕又和现在大不相同。
这还是李云没有干涉的情况下。
事实上，古往今来类似李云这样的皇帝，在太子长成之后，都会有意无意，或者干脆说，就是有意扶持起来另外一个儿子，用来制衡太子。
因为哪怕是寻常父子之间，也有一些互相较劲的意味，放在皇家父子之间，就更加不同，皇帝与太子是天生的政敌，而且是很难做掉对方的那种政敌。
当了皇帝，掌握了权力，体会到了权力的美妙，就不太可能愿意放手，因此面对年富力强的太子，皇帝几乎本能的就会扶持起另外一个人，来掣肘太子，甚至是压制太子。
例如李世民之于李建成。
李泰之于李承乾。
都大抵如此。
这种安排，有些甚至是皇帝下意识的举动，他本人都未必意识得到。
如果李云也照此安排，那么李铮这个二皇子就是最好的选择，真要是如此的话，现在的李铮就不是去哪里就藩的问题了，而是会长住洛阳，哪怕不长住洛阳，至少也是辽东道或者是陇右道行军大总管了。
孟青很是赞赏的看了看这位皇二子，他笑着说道：“殿下有这种心思，那就是好的。”
他将手中烤好的肉块，递给李铮，然后开口说道：“陛下是天人之资，神文圣武。”
他看着李铮，正色道：“我这话，不是在拍陛下的马屁。”
“从殿下还是孩提，我们还在江东之时，陛下就已经开始着手构建朝廷了，等到陛下入主中原之时，朝廷的雏形早已经存在，到现在，从朝廷，到政体，再到军制，都是陛下一手重新塑造过的。”
孟青自己大口啃了一块肉：“陛下人虽然在洛阳，但是整个天下，都在陛下指掌之间。”
他对着李铮开口道：“我说这话，半点也没有夸张。”
越王默默点头道：“是，小侄知道。”
“各地有九司的人，军队里有稽查司，不管什么事情，父皇想知道都能够知道。”
孟青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如果只是耳聪目明，那还算不上掌控，殿下，不管是谁，一天都只有十二个时辰。”
这个天下太大了，如果真的要阅看全部信息，不要说一个李云，一百个一千个，都未必能看得完。
李铮若有所思，问道：“叔父的意思是？”
孟青摸着自己的心口，开口说道：“一来靠制度，二来靠这里。”
越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脯，若有所思。
“好了，这些不该说的话，咱们今天就说到这里。”
孟青开口笑道：“前几天，陛下交待过我，说如果殿下想要学兵法，就让我多教教殿下。”
越王殿下直接从地上翻身，站了起来，对着孟青深深低头抱拳道：“多谢叔父！”
孟青起身，将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说道：“殿下一心领兵的话，要考虑清楚，越是领兵，就离朝堂越远。”
越王默默说道：“侄儿无有别的本事了，但求为父皇为朝廷做些事情，不敢再有什么奢求。”
他没有名分从政，不管是皇帝还是中书，也不可能让他在朝廷里从政，甚至不可能让他去治理一方，领兵几乎是唯一的选择了。
“好。”
孟青很是赞赏的看了看这位二殿下，笑着说道：“殿下将来，最好就藩关中，将来西北，说不定常有战事，殿下藩地在长安，方便挂帅出征。”
“长安…”
越王苦笑道：“父皇许我去长安吗？”
“殿下是陛下第二个儿子，又出身尊贵，去长安就秦王。”
孟青正色道：“一丁点问题也没有。”
“殿下莫要忘了，越王这个王号，在前朝可能平平，但是本朝…却是起于越州。”
李铮深呼吸了一口气，再一次低头行礼，然后问道：“叔父会把今日对话，转禀父皇吗？”
孟青想了想，回答道：“陛下若是问，我就会说。”
越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的很，眼前这位大将军，心里只认自己父亲一个人，别人谁也不认。
不管是谁，只要是父亲一声令下，这位国姓的大将军，都会毫不犹豫，碾压过去。
想到这里，李铮又想起方才孟青摸着心口跟他说的话，心中恍然明白。
真正要做到指掌天下，并不只是依靠耳目聪明，而是要诚服人心。
自己那个父亲，可能没有做到让文官，以及世族臣服，但是那些身在要职的武官武将。
恐怕都是只认父亲一个人。
他正思索的时候，孟青已经上了马匹，对着李铮抱拳道：“明天，我就去枢密院报道了，殿下就藩之前，要学兵法，可以去枢密院找我，我与苏大将军，学的都是苏公兵法，只是多年打的仗不同，各自心得不一。”
“殿下可以都学一学。”
越王有些迟疑：“侄儿能去么？”
孟青哑然道：“殿下奉诏习兵法，有什么不能的？放心放心，朝野上下。”
“怀疑不到我与苏大将军的头上。”
说罢，孟青调转马头，策马而去。
他说的不错，朝廷上下，不可能会有人怀疑他与苏晟，对陛下的忠诚程度，更不可能有人怀疑，他们会相帮二殿下夺嫡。
再说了，即便他们二人铁了心要帮二殿下夺嫡，枢密院…
其实调不动十二卫禁军。
退一万步讲，即便能调动，这十二卫禁军里头，还有鹰扬左右卫，统领这两卫的将军…
可是太子爷的亲老丈人！
越王抱拳行礼，大声道：“侄儿明白了！”
………………
七月。
又是一年夏天，洛阳城再一次变得燥热起来，好在今年的热，并不持久，老天爷也没有再有什么旱情，时不时会有雨水落下，滋润中原大地。
皇城里，杜谦杜相公，领着郭攸郭相公，快步走向甘露殿，进了甘露殿之后，两位宰相都弯身下来，对着天子拱手道：“陛下。”
“陛下。”
李皇帝这会儿，正在翻看一张四开的纸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他正看的出神，被两位宰相的声音惊动，看了看，然后才微微皱眉：“什么事情，让二位一并来了？”
杜谦没有说话，郭攸郭相公上前，低头道：“回陛下，这是臣的事情，因为没有什么经验，所以请杜相陪同臣一起来面圣。”
李皇帝这才笑了笑，开口说道：“说罢，说罢，又出什么事了？前些天还说今年各地风调雨顺，总不能是哪里又闹灾荒了罢？”
“不是灾荒。”
郭相公低头道：“陛下，江东道以及金陵府，有人撺掇读书人闹事，许多江南的读书人参与其中，都涌入了金陵，几乎把金陵的贡院给砸了。”
李皇帝皱了皱眉头，问道：“为什么？”
郭攸深呼吸了一口气，看了看杜谦，见杜谦微微点头之后，他才苦笑着说道：“按金陵尹张遂所报，该是新政所致，新政鼓励商业，允许商人之子科举…”
“并且州县考试，俱是新学，因此有一些读书人不满意，就纠结起来闹事。”
“起因，起因…”
郭相公低头道：“起因是今年，吏部外派到金陵的一个县令，是农事院出身，当地的士绅围着他，逼问他四书五经上的学问，他答不上来，就被这些读书人绑着，一路绑进了金陵城…”
“后来事情就越闹越大，地方上压不住了，才报到中书。”
“胡闹！”
李皇帝看了看杜谦，随即皱眉，冷声道：“新政去年就开始了，去年太子在金陵的时候，他们怎么不去找太子闹？”
“还敢绑了朝廷派下去的知县！”
李皇帝大怒。
“派钦差，派钦差下去。”
皇帝握拳道。
“依律法办！”

第1092章 开诚布公
杜相公咳嗽了一声，微微低头道：“陛下，难处就在这里，臣等简单商议了一下，没有能选出合适人选。”
他犹豫了一下，低头道：“陛下，御史曹钰，眼下正在巡视江南三道，其人刚正不阿，素有直名，是不是发旨下去，直接遥封他为钦差御史，全权处理此案？”
李皇帝闻言，挑了挑眉：“这是你们中书选的人？”
杜谦想了想，点头道：“是，臣等都觉得曹钰合适。”
李云摇了摇头：“曹钰不行。”
开玩笑，先前这个小御史，为了皇帝陛下，直接挑开了章武七年的科举舞弊案，一时间不知道多少人因为他落马，连应国公卓光瑞，都因为他丢了爵位，甚至差点丢了性命。
单单那一次，就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连李云也不放心他继续在朝廷里，将他派到了江南三道，做巡察御史。
这几年时间，他所到之处，甚至都有九司的人暗中跟着他。
三年多时间了，这小曹在江南三道，也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危险，好在有九司护佑，才勉强活了下来。
这人李云将来要大用的，至少也是执掌御史台，甚至将来会让他拜相。
这个时候，李云不可能再让他去得罪江南的读书人，真要是得罪了这么多人，且不说他能不能活命，便能活命，也几乎绝了拜相的可能。
宰相嘛，关键是要协调各方。
一个各方势力都讨厌的人，很难硬塞到中书里头去。
听李云这么说，杜相公也目光流转。
他很了解李云，听李云拒绝的这么干脆，就知道这个曹钰将来，前程不小。
杜相公想了想，问道：“陛下有没有属意的人选？”
李皇帝想了想，然后淡淡的说道：“姚相公是江东人，江东道的事情，干脆让姚相公去处理罢，让姚相公从他的学生里挑个精干的人，去处理此事罢。”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强调道：“一来，不能引起江东道大乱，坏了朝廷的新政。”
“二来，践踏国法的狂生。”
李皇帝闷声道：“必须要得到惩处，带头闹事的人，让他们五代不得科考，不得入仕。”
听了李云的话，两位相公心中都是大喜，尤其是杜相公。
姚居中这几年，影响力越来越大，如今已经是正儿八经的江南士人之首。
显然，皇帝陛下也是看到了这种趋势，因此才会有这种安排。
两位相公都低头，应了声是。
“臣遵命。”
李皇帝看了看二人，开口说道：“郭相分管教化，这个事情你去跟姚相说罢，你们两个商量着去办。”
“我跟杜相还有些话说，你去罢。”
郭攸连忙深深低头，应了声是。
他离开之后，李皇帝才看了看杜相公，开口说道：“这新派去金陵的农事院知县…”
杜相公微微低头道：“陛下，农事院本身就是新学新政的一部分，如今江东道正在推行新政，吏部派去新学的县令，也是合情理的。”
李云想了想，还是没有寻到这个逻辑的破绽，摇了摇头之后，没有追问，只是无奈道：“平白坏了我今天的好心情。”
杜相微微低头：“这是臣等的罪过。”
说完，他看了看李云，问道：“陛下何事高兴？”
李皇帝这才对着杜相公招了招手，笑着说道：“受益兄来看。”
杜谦上前，走到李云旁边，李皇帝将那份四开的报纸展开，递给他，杜相公接过来看了看，只见最右边一版，写了四个大字。
大唐官报。
后面，则是细分了许多板块，一共印了十几篇文章，其中有实事新闻，也有一些文辞优美的文章。
第四板块，更全是诗歌词赋。
杜相公粗略扫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李皇帝，问道：“陛下，这是…”
“我家老三弄出来的。”
李皇帝笑呵呵的说道：“去岁，他不是出宫替我办事去了吗。”
“年前，我让他找工坊的匠人，将这一份报纸给办起来，如今，终于出了第一版。”
杜相公看向着报纸，问道：“陛下，这东西…好印吗？”
这个时代，雕版印刷早已经不是什么希奇的东西，一些书铺，靠着祖上传下来的几套畅销书的雕版，能够代代相承。
但是印报纸，还是不太够的，没有任何一个作坊能够办到。
但是李云可以。
准确来说，应该是皇帝可以办到。
李云手底下的能工巧匠太多了，不管是用雕版，还是用活字，他都能够很轻松的把这东西弄出来。
只是先前一段时间，李云没有合适的人手去负责这个事情，如今他的三儿子也能出去做事了，让他负责这些杂事，再合适不过。
“工坊这方面的人很多，再吸纳一些人手，还是很简单的。”
李皇帝笑着说道：“至少一个月印两版，没有什么问题。”
他指着这报纸，开口道：“我准备，将它印发各州府，然后在各州府发卖，这就是我们大唐，第一份官报。”
“名字就叫大唐官报。”
“半月一印…”
杜相公认真看了看手里的这份东西，他心思灵动，只片刻时间，就推想出了这东西的厉害之处，杜相公沉吟的片刻，看着李云，开口说道：“陛下，臣家里的老四，今年也二十左右了，他只读杂书，不事科考，臣想让他，帮着三殿下，着手去做这个事情。”
李云很是大方，笑着说道：“你让他去找三郎就是，三郎住在哪里，受益兄应该知道。”
杜谦连忙点头，开口道：“再有，臣觉得，这个东西，应该明令官营。”
“不许民间私办。”
李皇帝笑眯眯的说道：“短时间内，民间想私办也没有这个能力，谁要私办，恐怕要赔的倾家荡产。”
“前几年，暂且不设限制。”
皇帝陛下慢悠悠的说道：“等民间的人物，弄出来了不会赔本的印刷技术，朝廷再出制度，到时候由礼部审核准入资格。”
他看着杜谦，笑着说道：“礼部审核允许的报行，才允许办报。”
杜谦若有所思，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朝廷办这个…是亏本的？”
李皇帝摸了摸下巴：“我没有细算，不过人力物力太多，多半是亏的，除非这东西能卖的特别好，卖的特别贵。”
“不过赚不赚钱无所谓。”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只要工商业繁盛，这种新东西，迟早会出来的。”
杜相公闻言一怔，然后他认真看着李云，迟疑了一会儿之后，又说道：“陛下…也曾经见过这个东西。”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大唐官报。
李皇帝笑着说道：“受益兄，有些东西，推想也可以推想出来。”
杜谦微微摇头：“臣便推想不出来。”
“而且，即便想到了类似的可能，也不可能像陛下这样笃定。”
李皇帝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你就当我曾经梦中见过罢。”
杜谦若有所思的看着李云：“陛下…曾经在梦里，见过…很多东西？”
李云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叹息：“跟聪明人打交道，还真是要字斟句酌啊。”
杜谦左右看了看，然后开口说道：“当年在江东的时候，臣心里就有类似的疑惑了，不过那个时候的陛下，还相当小心谨慎，大多数行为，都是合情理的。”
“如今，尤其是章武七年之后，朝廷渐渐稳定下来之后，陛下的一些想法，就越发天马行空了。”
他看着李云，目光闪动：“臣心中很好奇，陛下…到底曾经见过些什么。”
李皇帝也看了看他，低头喝了口水之后，才叹了口气：“我见过的东西，的确很多，只是这些东西，如果我从前跟你们说，你们大抵要觉得，我失心疯了。”
“一些事情，只有复现出来了，大家才会相信。”
杜相公点头：“比如那个自己会动的铁盒子。”
他轻声叹道：“臣真的十分好奇。”
李云哑然一笑：“你我多年挚友，本来也不该瞒你什么，不用瞒你什么，只是现在，时机还不合适。”
他看着杜谦，默默说道：“等到将来，我做成了，或者失败了，我就跟受益兄好好说一说，我曾经见到过哪些东西。”
杜谦默默点头。
“一定与这个世间，迥然不同罢？”
“只是看起来不同。”
李皇帝笑着说道：“内里全然一样。”
杜相公“唔”了一声，微微有些出神。
“那也该有许多人，过的不好罢？”

第1093章 陆侯爷
李皇帝闻言，哑然一笑。
“好与不好，从来都是对比出来的。”
他看着杜谦，笑着说道：“我知道受益兄是什么意思，只要人心有私，那么便不可能均平，总有人会过得相对不好。”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但是，多数常人的衣食住行，会胜过你我如今，至于平时消遣。”
他感慨道：“更是远胜你我。”
杜谦闻言，半晌没有说话，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的出了口气，苦笑道：“这样的盛世，臣真是连想也想不出来。”
他看着李云，喃喃道：“若是异世间常人，都要胜过陛下如今，那王侯将相，过得该是何种日子？”
李皇帝闻言一怔，随即摇头苦笑：“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杜谦，叹了口气：“我没有见过。”
杜相公闻言，目光流转，他看了看李云。
此时此刻，很多念头在他心中跳动，他甚至已经想到，假如陛下在那个世间生活过，大抵…
也就是个普通人。
可能，会比普通人…稍好一些？
不过这句话，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只是想了想，问道：“按照陛下的路子走下去，本朝将来，会有这么一天吗？”
“大约是不行的。”
李皇帝很正经的说道：“我想过这个问题。”
“这是动辄数百年的过程，即便你我所做的这些事情，能够缩短这个过程，我想…”
皇帝陛下抬头看向殿外，有些出神：“我想，等哪天，有人推翻了本朝，或许…或许就会有这么一天罢。”
说到这里，君臣二人对视了一眼，彼此心中都是感慨万千。
只不过，二人心中感慨的事情不同而已。
又聊了一会儿，杜谦终于从异世间的幻想之中回过神来，他对着李云笑了笑，开口说道：“等时机合适了，臣真的很想听，陛下曾经见过的那个世间。”
说完这句话，他才转移了话题，开口说道：“陛下，江东的这个事情可大可小，如果让江南士人自己处理，到最后恐怕又是和稀泥了事。”
李云看了看他，淡淡的说道：“这事本来用不着朝廷出面，也用不着姚相手底下的人出面，张遂自己就处理，他要是处理了，也就不用朝廷派钦差了不是？”
“他金陵府衙又不是没有兵丁。”
李皇帝淡淡的说道：“而且，张遂很清楚你我对新政的态度，朝廷上面有你这个师相撑腰，再上面还有我给他做靠山，他干什么做事还畏首畏尾的？”
“说白了，还不是怕得罪人。”
李皇帝看了看杜谦：“你这个学生，心思大的很呢。”
杜谦点了点头，无奈道：“张遂，做了几年京兆府少尹之后，比起从前圆滑太多了。”
李皇帝冷笑道：“读书人，难道学新学就不是读书人了？读个书，还读出高低贵贱来了。”
“圣人的学问，就是这般教他们的吗？”
说到这里，李皇帝看了看杜谦，淡淡的说道：“受益兄不必担心，朝廷的钦差派出去之后，我会另派人去金陵，看着他们如何办差。”
杜谦一怔，问道：“陛下是要从九司派人去？”
李云摇头：“这些是朝廷里的事情，自然是从朝廷官员里头挑人，这些事情我分的很清楚。”
“十多年了，九司什么时候干涉过国政？”
李云看着杜谦，笑着说道：“那些旧周武逆，九司捉到之后，可都一一移交三法司了。”
杜相公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一个人，恍然道：“是陆侯爷。”
李云抚掌感慨道：“受益兄真我之知己也。”
陆皇妃的胞弟，李云的小舅子陆柄，如今正在江东盐道转运使路上，他是章武八年皇帝东巡的时候，被安排在盐道上，从卓家手里接过盐政。
到如今，已经整整三年时间。
三年时间，陆柄在盐道干得相当不错，这三年，单单江东盐道，就多出了上百万贯钱的收入。
因为这个功劳，朝廷给陆柄封了个汝阴侯。
汝阴，是庐州古称。
之所以给陆柄封侯，当然不单单是因为他在盐道上干的不错，主要是因为，陆家这一代只有他这一个男丁，他两个姐妹都进宫，给李云做了妃子，并且都诞下皇子。
凭借这个，李云就该给他封侯，只是因为陆柄一直以来，勤恳办差，并不能把他单纯当成个外戚勋贵，他更像是个塌实办事的朝中官员。
所以，才一直没有封爵。
所谓盐道政绩出色，只是个借口而已，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是皇帝陛下唯一认可的小舅子。
当然了，他在盐道上，干得的确很好，三年时间多出一百多万贯钱，当年卓家，并没有贪这么多。
很多，是他从各个环节之中理出来的。
而且，按照李云的吩咐，他还给那些盐场的盐户们增加了五成收入，实际增收，远不止百万贯钱。
杜谦笑了笑：“这个时候，的确应该陆侯爷去。”
李皇帝抚掌，淡淡的说道：“咱们在洛阳，静等回信就是，张遂这厮不老实，等他回了洛阳，非给他些颜色看不可。”
张遂是杜相公的门人，皇帝陛下在杜相公面前，说他的坏话，说明心中还没有真正恼他。
否则，便一句话也不会说了。
杜相公点了点头，开口道：“张遂所学颇杂，他会吐蕃文字语言，等江东这几年事了，陛下可以调他去礼部，让他出使吐蕃去。”
李皇帝哑然。
“还是你这个老师心狠。”
…………
一月之后，金陵城。
张遂站在金陵城门口，他身后跟着一众金陵以及江东的官员。
此时，烈日正凶，又是秋老虎，虽然是上午，但已经是热浪腾腾，张遂站在荫凉下，身边站着下人给他扇风，即便如此，还是热的直冒汗。
一直等到中午，才有一顶轿子，慢悠悠靠近了金陵城，张遂连忙迎了上去，等到了近前，看到个四十四五岁左右的中年人，弯身下轿，张遂上前，连连拱手，笑着说道：“天使一路辛苦。”
这中年人看了看张遂，脸上露出来一个笑容，开口笑道：“功达兄做了封疆大吏，不认得我了？”
这中年人姓秦名通，表字宗源，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也就是许相公的左右手。
御史中丞，是御史台的副手，品级正四品下。
这个级别的京官，已经正经不低了，而且又是在御史台的言官，再加上御史大夫许相公，如今已经经常在中书办差，御史台的事情，大多数都是这两位御史中丞在代理。
本来，他这个级别，没有道理再外派到地方上来，掺和这档子事，但皇帝陛下开了金口，让姚相公的门生来负责这个事情。
秦通正是姚相公的学生，也是当年李云称吴王之后，第一批入仕的官员，他是婺州人，于是顺理成章的拜入姚相公门下，直至今日。
张遂对着他拱手行礼，笑着说道：“宗源兄如今是天使，负责江东道专事，我算是下官，哪里还敢攀关系？”
论出身品级，张遂其实都不比秦通差，而且秦通这个钦差，是“专项”钦差，并不会纠察地方，只负责处理这一次江南绑官案。
因此，张遂也不怕秦中丞查他。
本来，张遂甚至不必出城迎接他，但是为了把这摊麻烦事给脱手出去，张遂还是尽力放低了姿态。
秦中丞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我那御史台的差事，当的好好的，平白无故，谁想掺和进这档子事里？”
他看着张遂，埋怨道：“还是功达兄你不肯出力，否则哪里还有我跑这一趟的道理？”
张遂长叹了一口气：“我虽然是杜相门下，但我也是江东人。”
秦中丞瞪大了眼睛：“难道，我便不是江东人了？”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无奈摇头，叙旧一番之后，张遂才把秦中丞请进了金陵城的金陵府衙歇脚。
二人在正堂坐定，张遂给秦中丞倒了杯茶，开口道：“我给宗源兄备了接风的酒席，咱们歇上一会儿，就去吃酒去。”
秦通看着张遂，正色道：“功达兄在金陵多年，这一次务必帮我。”
张遂看了看他，问道：“陛下怎么说？”
秦中丞苦笑道：“陛下什么也没有说，只说法办。”
张遂皱了皱眉头，摇头道：“这可麻烦了。”
他正要说话，有金陵府的小吏快步上前，对着二人低头道：“府尊。”
“府外陆侯爷求见。”
“陆侯爷？”
秦通还有些疑问，张遂已经匆忙站了起来，嘴里一口茶水差点没咽下去，慌忙说道。
“快请…”
他只说了两个字，就放下茶杯，终于咽下了嘴里的茶水，扭头对着秦中丞拱手道：“宗源兄稍歇，我去迎一迎。”
秦通见他这个模样，心思转了转，也想明白了这个“陆侯爷”是谁，他也站了起来，眨了眨眼睛。
“是那位陆侯爷？”
“还能是哪一位陆侯爷？”
张遂苦笑着往外走去。
秦通大步上前。
“我与功达兄同去迎接，同去迎接。”

第1094章 喜上加喜
一位金陵府尹兼管江东道政务的封疆大吏，另一位朝廷刚派来的钦差，二人一前一后，忙不迭的来到了府衙门口，刚到门口，只见一个一身蓝衣，三十岁出头的男子，正两只手拢在前袖里，默默的站在门口。
二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都不约而同挤出来了一个笑容，拱手行礼道：“见过陆侯爷。”
来人正是已经在江东三年的陆柄。
江东盐道转运使衙门，并不在金陵，而是在吴郡，陆柄一早得到的消息，赶来的金陵。
不过，金陵府也是江东盐道的一部份，因此陆柄在金陵城里也有住处。
见二人给自己行礼，陆柄也抱拳还礼，微微低头道：“二位客气了。”
“若论品级官职，该我给二位行礼才是。”
张遂上前，笑着说道：“上回见到陆侯爷，还是去年太子殿下在金陵的时候，转眼大半年时间没见，陆侯爷风采依旧。”
秦中丞也笑着说道：“我还是第一回，有幸见到陆侯爷当面。”
陆柄看了看两个人的表情，也跟着笑了笑：“二位太客气了，咱们屋里说话罢。”
张遂这才紧忙让开身子，将陆柄也请了进去，没过多久，三人在正堂坐下，张遂与秦通二人，坚持一定让陆柄坐在主位上，但是陆柄怎么也不肯，三个人推搡了一通，最后还是让钦差秦通，坐在了主位上。
等都坐下之后，张遂才看着陆柄，笑着问道：“侯爷几时来的金陵？下官竟一点儿也不知情。”
陆柄摆了摆手，纠正了一下张遂的自称，然后才正色道道：“半个月前，我接到了诏命，稍作准备之后就来金陵了，正经到金陵，应该是三天前。”
“因为钦差未到，我就一直在城里住着，没有惊动打扰张府公。”
张遂与秦通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把目光，看向陆柄。
陆柄低头喝茶，不慌不忙的看了看这二人，笑着说道：“二位不必多想。”
他静静地说道：“我是江东盐政，至今还没有卸职，朝廷既然派了秦中丞过来主理此事，陆某当然不会越俎代庖，陛下的诏命…”
“只是让陆某过来，看一看江南绑官案的过程，到最后，咱们三人各自具书上奏就是。”
“二位可以自己办自己的案子，只当陆某不在就是。”
秦张二人闻言，心中都是忍不住苦笑。
怎么可能当你不在？
你在这里看着，跟皇帝在这里看着，有什么分别！
如果是其他官员，他们或许还会尝试着，好好谈一谈，但是只要稍稍稍稍了解过陆家过往，就会知道，陆柄这种人是谈不了的。
钦差，只是按照钦命办差。
但是陆柄这样的人，几乎就是皇帝陛下在分散在地方的“化身”了。
秦中丞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笑着问道：“陆侯爷想这个案子怎么查？”
陆柄微微摇头，默默说道：“二位。”
“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怎么查，我不会参与，还有…”
他看着张遂，开口说道：“张府公，陛下让我看着二位办案，但并没有说让我在明里看着，还是暗里看着，我大大方方的到这里来。”
“总比在暗处，对二位好一些。”
“二位觉得呢？”
张遂叹了口气，起身拱手道：“我记着陆侯爷的人情了。”
秦中丞也拱手道：“多谢陆侯爷。”
陆柄按了按手，示意二人坐下，继续说话。
张遂低头喝茶，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绑官案，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了，那位当事的县令受了惊吓，我也没有让他再回本职，只是让他在金陵城里休养。”
“至于砸了贡院的那些人。”
张遂苦笑道：“事后一哄而散，已经没有办法弄清楚，到底哪些人参与其中。”
“而绑官案，金陵府一共捉了五个案犯，其余人也都已经散了，因为人太多，金陵府没有全抓。”
秦中丞看了看陆侯爷，又看了看张遂，开口说道：“意思是，这么大的事情，金陵府统共就抓了五个人。”
张遂瞪了这厮一眼。
这些京官，真是他娘的滑溜，口风变得比谁都快！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当时我不在金陵。”
“二位也知道，陛下把江东新政交给了我，从去年开始，我只好在金陵以及江东各地走动，一天也不曾得闲。”
秦中丞看了看他，也是暗中腹诽。
真是找的一手好借口。
二人又都看向陆柄。
陆侯爷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想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开口道：“二位，我不参与这桩案子，不过二位如果是想要追查，却追查不到证据，或者是追查不到当事之人的话。”
“陆某，认得九司金陵司以及江东司的两个司正，他们或许帮得上忙。”
张遂看了看陆柄，很是无奈。
谁不知道你陆侯爷就是九司出身？
装模作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秦通。
秦中丞怔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陆侯爷，此案，下官与地方官府先查，到了力有未逮之处，再请陆侯爷帮忙。”
陆柄点头，然后笑着纠正道：“是寻九司帮忙，不是寻我帮忙。”
“我是个盐道官。”
他摇头道：“帮不上什么忙。”
说着，他站了起来，抱拳道：“那就不打扰二位了，我后面长住金陵，有什么事情，二位可以让人去寻我。”
说罢，陆侯爷也没有废话，扭头大步离开。
秦张二人一路把他送出了金陵府，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秦中丞摇头感慨道：“陆侯爷这个盐道官，可比功达兄你这个封疆大吏，还要更威风一些。”
张遂脸色一变，没好气的说道：“宗源兄少来挑拨。”
“不说陆侯爷的那三个外甥，单单是外甥女和外甥女婿。”
“便不是你我能得罪得起的。”
秦通与他一起，转身走进金陵府衙，一边走，一边叹息道：“那江南士人，便是你我能得罪起的了？”
张遂摆了摆手：“宗源兄你是钦差，专事此案。”
“下官要忙着新政，恐怕帮不了宗源兄多少。”
秦通快步上前，捉住了张遂的衣袖，冷笑道：“此案是在你治下，方方面面都与你相关，你休想走脱！”
“你金陵府若是不管了。”
“我便上书朝廷，参你包庇逆民！”
张遂苦着脸。
“宗源兄，我不是不帮你，我是真的要忙活新政…”
秦宗源不由分说，大声道：“少啰嗦，与我一起看卷宗去！”
“不然，便是到杜相公面前，我也一样参你！”
…………
另一边，洛阳城里。
皇后娘娘，很是高兴的进了甘露殿里，此时她小腹已经隆起，怀孕的事情，也早已经传遍朝野。
朝野上下，不少人都对皇后娘娘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议论纷纷。
有一些投机之人，更是已经在推算这孩子的出生生辰了。
而朝廷里的一些人，如姚仲此类，甚至觉得，如果这个孩子是个皇子，那么这位嫡次子只要长大成人，继承皇位的概率，要远远大过当今的太子殿下。
不过，此时皇后娘娘高兴，倒不是因为她肚子里这个孩子。
她走到李云面前，笑着说道：“陛下，太子刚去东宫请脉，咱们那儿媳妇，终于怀了身孕了。”
太子回京半年有余，太子妃钱氏，终于怀了身孕，将要诞下嫡皇孙。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孙女。
不管怎么样，在这个嫡庶分明的时代，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对于薛皇后来说，要远比东宫那个已经快要两岁的庶长孙，来的亲近。
李皇帝抬头看了看薛皇后，从桌子上取下一份文书，笑着说道：“今日真是巧了，双喜临门。”
薛皇后上前，看了看这份文书。
这是越王府送来的文书，赫然是一份报喜文书。
越王妃费氏。
同样怀了身孕。

第1095章 处处不得罪
两个儿子的正妻，先后怀了身孕，这自然是好事情。
同时也意味着，李家的第三代，正式开端。
李云的皇子们，分为两个批次，前三个儿子要比后面的儿子们，都要大六岁以上。
也就是说，如今的李家第三代，还只是个开端，等到开国之后生的那些皇子们长成，也就是到章武十六年以后，李唐宗室的第三代，才会爆发式的增长。
到了那个时候，李家就会迎来人口爆炸期。
到如今，在陆昭仪生下第十二子之后，最近一年多时间，又有几个嫔妃先后为李云生下皇子皇女，到现在，单单算皇子的话，他已经有了十四个皇子。
哪怕这些皇子，不一定全部长大成人，再过十几二十年，李家第三代的数量，也会到李云自己都认不全的地步。
而这个皇室，也就会彻底稳固下来，将来哪怕大宗衰微或者大宗绝嗣，也不担心没有人来继承这个位置。
这是一个家族的兴起。
但同时，也是一个魔咒。
李家这个家族，会伴随着整个大唐的国运，同兴同衰，这种同兴同衰，并不是说李家就寄生在国家政体上，全不动弹，而是互相作用。
在目前这个时代，李家人丁兴旺，会让这个国家稳固下来，宗室之中要是能出几个人材，对朝廷，对国家其实是有利的。
再过个一百年，假如大唐这个国家还在，李家就会成为这个国家的负累，并且愈发沉重。
这个过程，是双向的，这个国家因为李云以及李家人而兴旺起来，将来也可能会因为李家人而衰落下去。
而李家人，因为这个国家的兴起而尊荣显贵，但是将来，也必然因为这个国家的覆亡，而跟着灰飞烟灭。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甘露殿里，夫妻二人对望了一眼，李皇帝拉着薛皇后的手，笑着说道：“回头，让人给钱家送些东西去罢，就当是赏赐了。”
薛皇后坐在李云旁边，微微摇头：“不定是皇孙，还是皇孙女呢。”
李皇帝笑着说道：“不管孙子还是孙女，该花的钱要花，如今咱们家富了，不用太计较钱财。”
开国之后，李云只在大方略上，对中书以及六部布置差事，再有就是年头年尾，以及偶尔看一下户部国库的账目。
几个户部尚书都还算得力，他并没有在国库的钱财上，花太多心思。
但是内帑，他是自己花了心思的。
不管是当年他让薛放薛侯爷在外地开创的粮行，还是开国之后，从当年金陵工坊里衍生分化出来的一些买卖，这些都是他李皇帝的私产，所得并不会交入国库。
这也就导致，李皇帝可能是古往今来，腰包最鼓的皇帝了。
有时候，朝廷里的一些项目，他甚至可以跟户部五五出钱。
而且，每年户部给宫里，给皇帝陛下的拨款，他都不一定看得上。
这种极其强大而且独立的经济能力，最直观的好处就是，每当李云打算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不必跟朝臣们扯皮，也不必想方设法从国库里拿钱，他自己的钱就足够办事。
比如说养活工坊，养活已经建起来的官报社等等项目，都是李皇帝自己在出钱。
撇开皇帝陛下在宫外的一些产业，以及现钱不提，现在宫里内库的现钱，足有二百万贯以上，可以说是富得流油。
这些钱，一部分自然是皇帝陛下支用，另外一部分，就是交给皇后，由她来供给后宫开销了。
听了李云的话，薛皇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嗔怪道：“知道你有钱。”
这一句话，让李皇帝很是得意，他拉着薛皇后的手，笑着说道：“可不是？你家夫君能挣得很呢。”
薛皇后闻言，哑然失笑：“这户，要是给人家听了去，谁也不会相信，这是当今皇帝能说出来的话。”
李云摇头笑道：“皇帝怎么了？皇帝也要花钱吃饭。”
他微笑道：“为夫不自己挣钱，就得跟户部去要，能要来不能要来两说，毕竟不太一样。”
薛皇后奇道：“陛下是天下共主，干什么分得这么清楚。”
“当然要分清楚。”
李云看着薛皇后，正色道：“朝廷是公器，只是由咱们家世代管着，既然是公器，国库的钱就是公钱。”
“说大了，是天下人的钱，只是朝廷将这些钱集中起来，方便大用而已。”
“这个分别，以后李家人都要记在心里。”
薛皇后给李云添了杯茶水。
“古往今来，都是以天下钱财奉养天子，偏夫君脑子里，都是这些古怪念头。”
李云微笑道：“我又没有不要国库的钱，每年国库该拨钱不是一样拨了吗。”
他还要说些什么，但是看了看薛皇后，又摇了摇头道：“罢了，罢了，跟你说这些，你大抵也觉得无趣。”
他笑着说道：“咱们李家，最近喜事连连，过几天，把几家里人都聚在一起，让殊儿把外孙也接进宫里来，咱们一起吃个饭。”
庐江公主李殊，在前段时间，已经产下一子，做了母亲，这个孩子还是李云亲自赐名，叫作苏恒。
寓意着李苏两家，交情恒久，坚如金石。
也就是说，李云现在不仅是祖父，还做了外公。
薛皇后知道，李云口中的李家人，是李家的嫡出以及两个皇妃所出，还有钱家，费家，以及苏家人。
这些人聚在一起，恐怕也近二十个人了。
她认真想了想，点头道：“陛下既然要办，我明天就着手准备。”
李皇帝看了看她的肚子，微微摇头：“让苏妹去操持罢，你好好歇着。”
薛皇后想了想，微微点头。
“那好，臣妾明天就去跟妹妹商量。”
…………
九月，天气转凉。
甘露殿里，皇帝陛下先是翻看了手上，由御史中丞秦通，以及金陵，江东地方衙门联名送上来的文书。
他看完了一遍之后，又看了看面前的三位宰相。
此时，中书首揆杜谦，次相姚仲，以及刚进政事堂大半年时间的宰相郭攸，俱都在场。
杜谦是首揆，这种大事他应当在场，郭攸是分管这些事情的宰相，也应该在场。
姚相公在场，则是因为，这个秦中丞是他的门人，江东的这个事情，也是皇帝陛下点名让他门下去做。
因此，向来圆滑的姚相公，也坐在了皇帝陛下面前。
“这文书，卿等看过了没有？”
三个宰相都低头道：“臣等看过了。”
李皇帝神色平静：“你们的意见呢？”
他的目光看着姚仲，姚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陛下，江东距离洛阳太远，臣等虽然位列中枢，但是毕竟对地方上的事情不太分明，再加上既然是御派钦差，与地方衙门联合奏请。”
“中书…就没有什么意见。”
李皇帝低头，又看了看这份文书。
几个月时间，这位秦中丞，联合地方衙门，一共捉了三百多人，分成三档，第一档只十余人，有挑拨闹事之嫌，流放岭南。
二档共百多人，是参与绑官，各杖四十，阖家上下，三代之内不得科考，不得入仕。
三档是参与打砸贡院之流，人数最多，文书里给出的意见是，杖二十，俱都留名，永不录用。
李云重新看了一遍之后，抬头看向三个宰相，冷笑道：“还真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啊。”
他眯了眯眼睛，问道：“秦通布告当地了没有？”
姚仲连忙低头：“此是钦案，陛下没有点头，他不敢布告出去，所有人犯，都在押待判。”
“算他还有点分寸。”
李皇帝冷笑道：“真要是布告出去，他也就不用回洛阳来了。”
秦通是钦差，代表了皇帝，理论上他是有权力直接审结此案的。
不过真这么做，一定会得罪天子。
李皇帝扫了一眼三位宰相，淡淡的说道：“你们是不是在等着朕，给出具体的判罚？这样不管怎么处理，不管得罪多少人，都是朕这个皇帝在得罪。”
“与你们无关？”
三人吓了一跳，都跪在地上，连道不敢。
李皇帝将这份文书，扫落在地上，他看着姚仲跟郭攸二人，沉声道：“姚仲，郭攸。”
“你二人，回去代表政事堂，重新拟定判罚，拟好了之后，再送到朕这里来。”
二人深深低头：“臣遵命。”
皇帝陛下闷哼了一声：“你们现在就去拟！”
“真是扫兴。”
“平白坏了朕今天的好心情。”

第1096章 同心同德
皇帝陛下发了火，在场三个人，除了杜相公之外，另外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走出甘露殿之后，郭相公跟在姚相公身后，苦笑道：“姚相，您先前不是说，中书议定的事情，陛下很少反对吗。”
姚相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这个新来的同事，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微微摇头：“郭相，这并不是中书议定的事情，至少陶相公和许相公都还没有看过，如果许相公看到了，他多半不会同意这么来。”
“而且，杜相也没有说话。”
姚相默默说道：“你和我，都没有说话。”
“所以这个东西，充其量就是秦通，与地方衙门的意见，我们转交给了陛下就是。”
郭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摇头叹息道：“在中书当差，实在是有些吓人，下官在吏部十几年了，还从来没有这样胆战心惊过。”
姚相看了看他，哑然道：“真要把长明兄踢回去当侍郎，恐怕长明兄要气死了。”
郭攸没有接话，而是一边走一边问道：“姚相，咱们该怎么拟…”
“怎么拟不重要。”
姚相公默默说道：“归根结柢，到最后还是陛下做主，如果不合陛下心意，递上去还是会被打回来，让咱们重新拟。”
“所以错个一两次不要紧，只当是咱们这些人，会错了陛下的心意。”
说到这里，姚相公自嘲一笑：“只是不能错太多，要是错得多了，就是你我不合陛下的心意了。”
郭相公苦笑道：“下官就是这个意思，要是再拟错了，恐怕要惹陛下不喜。”
这一次，姚相公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他跟着李云已经太久太久，再加上他又是个顶尖的聪明人，李皇帝的很多心思，他其实都能揣摩个七七八八。
只是这一次，他不太愿意揣摩而已，想要蒙混过关。
沉默了许久，姚相公才开口说道：“从陛下办金陵文会，提倡新学以来，至今已经快二十年了，二十年时间…”
姚相公背着手，一声长长的叹息：“到如今，总算见了个高下。”
郭攸能在吏部十几年，自然不是蠢人，只是对宰相这个职业的业务不熟练而已，听了姚仲的话，他立时明白了过来，若有所思道：“姚相的意思是…”
“此时，已经到了新旧交革的关口，陛下想要借着这个机会。”
郭相公喃喃道：“让新学，彻底压过旧学。”
“一部分罢。”
姚居中回头看了看郭攸，笑着说道：“我觉得，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江南那些人士人，冒犯了朝廷威严。”
“绑了朝廷命官，又砸了金陵贡院，这事可大可小，真追究起来，便是谋逆罪也可以扣得上去。”
郭相公闻言，微微眯了眯眼睛。
姚仲则是背着手，大步走向中书。
对于所谓新学旧学之争，他姚仲其实没有什么所谓，因为他本就不是旧学考出来的。
他是第一届金陵文会出身，是金陵进士。
第一届金陵文会，其实就已经偏向实务了。
而他这一次，之所以选择蒙混过关，一部分是因为，他手底下人多是江南士人，心中生出了一些回护的心思。
二来则是因为，杜相公是正儿八经的“旧学”中人。
他的学生张遂，也跟着秦通联名上书了，再加上杜相公没有表态，姚仲就不想得罪这个“顶头上司”，因此没有吱声。
如今皇帝陛下态度相当清晰明了，他也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毕竟…他姚居中，已经“上岸”不知道多少年了。
如今他不仅上岸，而且还站在了朝廷几乎最高处，位列中枢，职高权重。
不管新学还是旧学，只要是想进朝廷里混饭吃，进了朝廷之后，不都得毕恭毕敬的称他一声相公？
想到这里，姚仲步履更加坚定。
郭相公则是亦步亦趋，跟在了姚仲身后，快步走向中书。
…………
另一边，甘露殿里。
两位相公离开之后，杜相公看着李云，问道：“陛下怎么生这么大的火气？”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闷声道：“江南绑官案，已经形同谋反，想要全部保住，一点儿血也不流，怎么可能？”
“真要是这么办了，他们绑了知县，后面会不会绑刺史？会不会把三司使统统给绑了？”
李云冷笑道：“此事不见血，休想善了。”
说着，他看了看杜谦，闷哼道：“张遂秦通，俱是江东人，我生怕他们心慈手软，还让陆柄去盯着了，到头来，他们还是这般婆妈。”
杜相公闻言，长叹了一口气：“他们两个，多半是怕得罪乡里，将来致仕还乡，没个容身之所。”
李皇帝冷笑连连，没有说话。
杜谦见这个话题僵住了，也就没有继续聊下去，他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陛下刚才说，今天心情不错，是什么事情心情不错？”
听到这句话，冲着杜谦的面子，李皇帝也不好意思继续再冷着脸，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从桌子上取下一份九司的文书，递给了杜谦：“九司刚送来的文书，辽东道官员，以及驻军，连天加夜赶工，如今榆关主体，已经大功告成了。”
提到这个事情，李皇帝脸上露出笑容：“合上了这个门户，往后我们进可以取辽东，退则可以固守。”
“再不用担心，契丹人成什么大患了。”
杜谦这会儿，已经在翻看这份九司送来的文书，他看了一遍之后，也有些吃惊：“到现在，还不到两年罢，动作这么快。”
李皇帝呵呵一笑：“这里头，一部分要归功于咱们派到辽东的那位布政使了。”
“黄朝？”
杜谦再一次低头翻看文书，有些诧异。
李皇帝笑着说道：“先前，除了跟着耶律訇投降的两万契丹人，还有一部分契丹人俘虏，没有算作投降，都安排在幽州城附近。”
“再加上黄朝这两年，在辽东捉住的乱民，加在一起四千来人。”
李皇帝笑着说道：“都被他送去修榆关去了，听九司的人说，咱们那位布政使，对他们可相当狠，不少人死在了榆关之下。”
“再加上，将士们也肯出力气。”
李云笑着说道：“才有了这般神速。”
杜谦合上文书，感慨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黄朝这人，用到了合适的位置上，真是有奇效。”
李云低头喝茶，眯了眯眼睛，轻哼道：“张遂要是干不来江南的差事，明年让他滚回洛阳来，我真让他去礼部，出使吐蕃去。”
“等辽东诸事结束，把黄朝派到江东去，让他去做江东布政使，或者干脆让他巡抚江南道。”
“替我把事情给做成了！”
李云虽然照搬了朱明的省级三司衙门制度，但是此时，大唐还没有巡抚一职。
此时，李云口中的巡抚，是代天子巡抚地方，是个临时官，人去官在，人走官消。
这个词很好理解，都不用解释，杜相公就明白了李云的意思，他看了看李云，犹豫一下之后，开口道：“江南道这种膏腴之地，似乎不太合用黄朝这样的凶人。”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这里无有外人，陛下想让江南道怎么做，跟臣说就是，臣…来暗中主持此事。”
李云看了看杜谦，摇了摇头，闷声道：“这不是谁来做，或者是怎么做的事情。”
“江南道读书人是多，但是如今已经无有世族了！”
皇帝面无表情道：“更没有哪个家族，有举荐官员的权力，随着科举推行，世家大族必然消亡。”
“只剩下一些士族地主而已。”
李皇帝站了起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这些人，朕一点也不怕得罪他们，大不了，就从头再打一遍。”
说着，他看向杜谦，沉声道：“我是在想，为什么朝廷里的官员，都不敢，也不愿意得罪他们。”
“跟我一条心。”
皇帝眯了眯眼睛，杀气腾腾：“就这么难吗？”
杜谦闻言，立刻就要说话，却被皇帝陛下打断，皇帝陛下断然道：“这一次，不是这个绑官案这么简单，他们不想得罪人，我偏要他们去得罪人。”
“要是实在跟我，跟朝廷不是一条心，那也好，也不用考虑将来，现在就告老还乡。”
“念他们多年辛苦，告老了之后，朝廷不会断了他们的俸禄，我给他们养老。”
“这事受益兄你不必插手。”
说到这里，李皇帝冷笑道。
“且看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同心同德！”

第1097章 立场鲜明
身为皇帝，李云的能力已经极端强大，理论上来说，只要人力能够做到的事情，他基本上都能够做到。
并且，只需要一句话，或者是一道明令。
但即便是这般权柄，做事情也不能太生硬。
换句话说，是要名正言顺。
所谓的新学旧学之争，已经持续了二十年，二十年来，李云作为新学的倡导者，并没有去打压旧学问，也就是圣贤之学。
是因为，圣贤的学问，乃是多年积累下来的智慧，是需要继承的。
只是在李云看来，这些学问，应当是用在道德方面的教育，而不是把它们当成官场的敲门砖。
另一个世界里，科考正规化之后，儒家就渐渐演化成了儒教，最后被扭曲的不成样子。
因此，李云引导的考试方向，是实用性的学问，比如说目前新学最显眼的科目，农学。
这些科目，能有具体的用途，考试的时候也比较容易量化判分。
到现在，开国已经十一年了，李云倡导实用学，更是已经接近二十年，二十年，已经到了要确立风向标的时候了。
其实早几年，李云已经在找机会了，毕竟这个事情太敏感，的确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以及一个合适的借口，只是机会一直没有到来。
而现在，机会来了。
江南道绑官案，无疑就是一个天赐良机。
之所以会有这种机会，并不是因为李云是什么天命之子，运道绝佳，而是因为两种学问，或者说两个不同的利益群体，随着矛盾加深，冲突必然会愈发升级。
而这一次，巧就巧在，事情发生在金陵，发生在江东。
江南道作为李云的大本营，他的群众基础，可以说是牢靠到不行。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大规模惩治这些读书人，这些读书人还真有可能煽动地方百姓闹事，甚至谋反。
但是江南道不可能，哪怕李皇帝发了狠，把涉事的几百个人全家上下都给弄死了，江南道的百姓也不可能成规模的起来反抗李皇帝。
听了李云这句话，杜相公也明白，皇帝陛下是要借着江南绑官案，来杀鸡儆猴了。
儆那些蠢蠢欲动的猴。
杜相公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着李云低声道：“陛下，绑架朝廷命官的狂徒，都是罪有应得，但是其余闹事的数百人，罪不至死。”
李皇帝看了看杜谦，哑然道：“受益兄是觉得，我要在江南大开杀戒了？”
杜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云。
李皇帝淡淡的说道：“一定要有人，为绑架县令的事情负责，否则朝廷法度不再，各地说不定会有人有样学样。”
“只要参与了绑官的，俱要重罚，其余人。”
“也五代不得入仕。”
听了李云这句话，杜谦心里就有底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那臣这就回中书去，跟姚相郭相，一起商议一个结果出来。”
李云看着杜谦，微微摇头：“让他们琢磨去就是，受益兄何苦参与进来？”
杜谦摇头：“我怕他们被陛下责骂过之后，拟出一个太狠的结果出来…”
他叹了口气：“开国十来年了，如今不敢说天下承安，但是日子总是在慢慢好起来，臣不愿意看到再起乱象。”
李云闻言，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他才抬头看了看杜谦，问道：“天下承安，能人人吃饱饭吗？”
李云心里也知道，这个天下正在慢慢好起来。
如果他不做什么超出这个时代的事情，在他的章武一朝，百姓的日子也会慢慢变好，大约有百年的好日子。
然后，就到头了。
后面随着国运倾颓，平民百姓的生活，又将急转直下。
而即便是这个巅峰期，在后世史书里，会冠上“盛世”二字的王朝巅峰期，真正繁盛的也只是皇室宗亲，官宦勋贵们而已，至于普通百姓，至多至多，也就是七成能吃饱饭而已。
甚至远不到这个比例。
更要命的是，即便是这种情况，也还需要李云的儿孙们争气，至少头几代人里不能出什么混账，更不能出傻子。
所以，李云才要插手，去做现在这些事情。
老实说，即便李云心里很清楚，他自己走的是正确的路，但是他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做成。
但是落子无悔。
既然做了，就放手施为，哪怕将来被旧势力颠覆，重新回到这个时代原有的轨道。
至少他没有白来这一趟。
杜相公无言以对。
他对着李云拱了拱手，低头道：“陛下，臣去中书了。”
李云“嗯”了一声，对着他挥了挥手，笑着说道：“受益兄，若是哪天觉得我做的不对了，不合你的心意了，你就跟我明说。”
“我不忌讳这些。”
李皇帝正色道：“我没有拿你当什么臣子。”
杜谦默默低头，应了声是：“很多事情，臣现在还不知道对错，四年之后，看江东道如何，臣才能分辨清楚。”
李云点头微笑：“那就等四年之后罢。”
…………
杜相公回到中书之后，姚仲跟郭攸两个人，已经在商议如何拟判了，见杜谦回来，二人紧忙上前，将他拉到了桌子上。
杜相公看了看二人，问道：“你们打算如何拟判？”
郭攸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参与绑官案的案犯，主犯以谋逆罪论处。”
“从犯一律处死。”
“冲击金陵贡院者，俱都流放辽东道，与前线出力。”
杜相公闻言，看了看姚仲，姚相公神色平静，开口道：“杜相若有陛下的圣意，还请明示。”
杜相公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罢罢罢，我只说我的看法，你们看着来。”
“绑官案的主犯，可以算作谋逆，但不必株连，只秋后问斩，抄没家产。”
“从犯流放辽东道。”
“冲击贡院者，按照情节轻重，杖责八十到二十不等，俱都登记在案，由礼部记下，其后五代不得科考入仕。”
杜谦亲自说出来，两位宰相心中都是大喜，二人都不约而同的作揖行礼。
“下官遵命。”
这四个字，便把责任甩的干干净净。
杜谦早已经习惯了官场上的这些弯弯绕绕，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看了看两位相公，开口道：“二位，如今到了新旧交革之际，中书要跟陛下站在一起，你们明白吗？”
二人正色起来，再一次低头道：“下官明白。”
杜相公默默说道：“如果谁心里，有不同的看法，可以上书陛下，陛下刚才说了。”
“不管是什么建议，只要是出于公心。”
“便不究罪。”
姚仲与郭攸二人，已经听明白了杜谦话里的意思，杜谦是在要求他们，往后都要立场鲜明。
只要他们三个人立场鲜明的站在皇帝一边，整个朝廷中枢，就不会再有什么别的意志了。
至于另外两个宰相嘛，陶文渊已经是跛脚相公。
许昂，乃是天子的死忠，可以称得上孤臣，不必考虑其中。
姚仲看了看杜谦，忽然说道：“杜相，若是中书要立场鲜明，不如用我二人先前拟定的那判罚。”
杜相公微微摇头：“不必太狠。”
他叹了口气：“你我轻轻几笔，就是无数人的性命，得饶人处且饶人。”
如果按照两位相公的判罚，绑官案主犯，大概率要夷三族，这些江南世家，各种姻亲关系错综复杂，再加上家大业大，子嗣繁盛，真的要夷三族，一家人就有可能牵联数百上千人。
七八个主犯，到最后，可能就是数千人人头落地的大案。
杜谦还是不太忍心。
他缓缓说道：“这事就这么定了，往后，中书务必要一切遵照陛下的意思，办好江东的新政。”
说着，他抬头看向门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等到三年之后，江东道新政试行结束。”
“便可以见分晓了。”
二位相公深深低头。
“下官遵命！”

第1098章 金陵的哭声
朝廷的圣旨下发之后，钦差秦通，以及地方官张遂，很痛快的执行了朝廷的圣旨。
再加上有陆侯爷的监督，只十来天时间，所有案犯，就都已经到位。
这一场大案，统共有十来个主犯，被金陵府直接正法，甚至没有等到秋决。
而这十来个主犯，其实就是绑官当日，手碰到了那位县令的十来个人，都被官府界定成为主犯，按照谋逆罪论处。
这个谋逆罪，朝廷法外施恩，只杀了他们十来个人，并没有再诛杀他们的家人，但还是抄没了家产，并且不许这十几家人，再科考入仕。
这十几家人，几乎都是读书人家，穷不太可能穷，虽然家人免罪免死，但是被抄没了家产，一大家子人，未必就能有什么好下场。
而且，几代人不得科考，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恐怕会被从前的仇家，乃至于亲戚们，欺负到死。
因此，朝廷的这一次惩罚，可以说相当有震慑力，整个江南道，不管是谁，只要是想要对抗朝廷，看到这些人家的下场，恐怕都要老老实实。
因为这一场大案，整个江东道以及金陵府的新政，反倒推行的愈发顺畅起来。
同一年时间，皇帝陛下的圣旨下发金陵，命张遂巡抚江东以及金陵府，开了整个本朝巡抚一职的先河。
当然了，这个巡抚，如今还是个临时差事。
后续，巡抚这个外派的职事，大概会愈发频繁，渐渐成为定制，不过这绝对不是章武朝的事情了。
巡抚一任三年，作为宰相门生，也是本朝第一任巡抚，张遂这个巡抚，干得相当卖力。
有了绑官案的“风向标”在，他也不怕得罪人了，再加上不再任金陵尹，不用操持地方具体政事，三年时间，张遂几乎把一切精力，都用在了新政上。
就这样，三年时间倏忽而过。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了三年之后的章武十四年深秋。
这一年，张遂的三年巡抚差事到期，他即将去洛阳向皇帝陛下交旨述职。
同时，这一年，江东道五年新政的试行期，也还剩下两三个月时间，到年底之后，五年试行期就将告一段落。
此时，金陵城里街道上，到处可以见到枯黄的落叶。
张遂宅邸门口，好几辆马车已经整装待发。
他在江南道，近十年的任期，总算要告一段落了。
而此时，在他的宅邸门口，江东道的三司使，以及继任的金陵尹，都在对着他作揖行礼。
继任的金陵尹，姓陈，名叫陈浩，在金陵尹任上，也已经接近了三年时间。
此时，他对着张遂深深低头，几乎流下泪来：“张公这一去，下官真有些无所适从了。”
张遂拉着他的衣袖，笑着说道：“我这个巡抚一去，陈兄岂不是龙入大海了？这大唐陪都，往后就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了。”
陈令尹连连摆手，苦笑道：“能跟在张公麾下，是下官的福份，下官哪里敢有别的念头？”
“再说了。”
他往天上拱手，正色道：“这天下，俱是陛下的天下，哪里是下官能说了算的？”
张遂哑然道：“好了好了，张某已经卸职了，这种话不必多说。”
他叹了口气道：“此去洛阳，还不知道能不能向陛下，向恩师交差。”
“祸福难料啊。”
这一句有意无意的“恩师”，让陈令尹更加恭敬，一连拍了好几句马屁，然后笑着说道：“您这一去洛阳，说不定转年便是政事堂里的相公了，市舶司的胡司正，给您备了酒席，您无论如何，要吃了这顿酒之后再走。”
张遂摆了摆手，摇头道：“再不走，今天就走不了了，腊月之前，我要赶到洛阳，向陛下以及恩师交代。”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在座的一众官员，正色道：“诸位，我去之后，江东现在是什么样子，就还得是什么样子，朝廷可一直盯着江东。”
“陛下，也一直在看着江东。”
“我去之后，若是江东与先前不一样了，那便是我欺君，我欺君，诸位也都落不到好。”
众人连忙低头：“下官不敢。”
就在众人寒暄，张遂即将登上马车的时候，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披散的妇人，跌跌撞撞冲了过来，然后重重的跪在地上，大哭道：“张老爷，张老爷！”
“我家夫君没有碰到梁县令，没有碰到梁县令啊！”
她跪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本来，正在跟几个同僚寒暄的张遂，听到了这个声音之后，立时皱了皱眉头，一旁的陈令尹也是眉头大皱，正要让身边护卫将这疯婆子撵走，却被张遂挥手拦住。
张遂背着手，走到这妇人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趴在地上，嚎啕不止的妇人，沉默了片刻，摇头叹息道：“三年前，金陵府与钦差一起，审结了案子，你丈夫牵连其中，是谋逆大罪，若不是朝廷法外开恩，你家三族都要被牵连其中。”
“这几年，你来闹了多少回了？”
张遂低喝道：“念着一点恻隐之心，本官不曾对你动用手段，如今本官将要去职返京了，我走之后，你要是还再这样闹下去，官府还能容得你吗！”
“快快回家去，莫要胡闹了。”
此时已经天寒，这妇人有些瑟缩，但她是读过书的，知道利害，这会儿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低着头，咬牙哭道：“当日，他们聚众闹事，民妇亲眼看到的，我丈夫只是跟他们一起进了金陵城，的的确确没有碰到梁老爷！”
张遂怒声道：“当时，官府审出了一百多份口供，有七八人指认你丈夫绑了梁知县，事后，你丈夫也签字画押了，还要狡辩！”
这妇人跪地哭道：“他当时不知道厉害，不知道厉害啊！”
她哭的伤心：“他哪里知道，会杀头抄家，会杀头抄家啊…”
张遂见她可怜，无奈道：“不知道厉害，也不能谋逆。”
这妇人连连摇头：“他没有谋逆，没有谋逆…”
“民妇是说…”
这妇人泪流满面：“他是不知道厉害，所以才会不明所以，就签字画押了，民妇去牢里见过他，他当时根本就不知道，这是这般大的罪过…”
张遂沉默了片刻，还是摇头叹道：“真要是如此，也是他自寻的，快回家里去，莫要搅闹了。”
“否则，你也少不了要吃板子。”
这妇人坐在地上，痛哭不止：“民妇丈夫死了，家也散了…”
“民妇还能回哪里去？”
此时，秋风扫过，吹动张遂的衣襟，这位江东巡抚背着手，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朝廷的诏命，落到实处，就是会带着血泪，没有办法。
张遂回头看了看几个下属，几位官员都装作没有看见。
这是朝廷已经定死的铁案，谁也休想翻案，便是皇帝陛下本人，也休想翻案。
翻案，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而且，这个案子并没有什么问题，一切流程都是对的。
能够翻案的，只有后继之君，而后继之君，也大概率不会翻李皇帝这个开国之君的案。
张遂正要说话，不远处一骑骏马奔来，马上翻身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这男子一身蓝衣，模样周正。
他走到这嚎哭的妇人身前，又抬头看了看张遂，最后蹲下来，淡淡的说道：“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还在世，已经是运气。”
“城西一个绸缎作坊，正在招工。”
这男子开口说道：“那作坊的东家我认得，你先回家去，过几天就去这作坊里做工。”
“往后，这作坊的东家，会照顾你们家。”
说完这句话，这男子起身，摇了摇头：“好生活着罢。”
他说完这句话，张遂才带着一众官员，对这中年男子低头行礼。
“见过陆侯爷！”
听到这个称呼，这嚎哭不止的妇人，也停止了哭声，怔怔看了看这位陆侯爷。
陆侯爷抱拳还礼，淡淡的说道：“诸位不必客气。”
行礼之后，他看向张遂，笑着说道：“张中丞今日动身返京？”
张遂做巡抚，正式职位正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与先前的钦差秦通同一个职位。
张遂连忙点头，笑着说道：“今日动身离开。”
陆侯爷微笑道：“正好，我这盐道转运使的差事，干了两任，今年期满，也要回洛阳交差了。”
“我与中丞同回洛阳如何？”
“能与侯爷同行。”
张遂目光闪动，然后深深低头。
“下官求之不得。”

第1099章 江东人老
金陵距离洛阳，在一千里以上，本来陆柄骑马赶路，五六天时间就能到，但是一路陪同张遂，足足走了二十多天，才将将赶到洛阳。
当然了，身在江东多年，陆柄已经将家里人都搬到了江东，他也是一大家子，哪怕自己赶路，也快不到哪里去。
这天上午，他们两家人终于来到了洛阳城下，张遂下了马车，对骑在马上的陆柄作揖行礼，开口道：“多谢陆侯爷一路保护，我一家得以安然返回洛阳。”
“等张某安顿好家里人，一定请侯爷吃酒。”
陆柄此时，正骑在马上，四下打量着洛阳城里的情景，听到了张遂的话，他才回头看了看张遂，翻身下马，抱拳还礼，笑着说道：“只不过是同行而已，张中丞客气。”
说到这里，陆侯爷左右看了看，指着洛阳城道：“张中丞也该有两三年没有回洛阳了罢，看看如今这洛阳如何？”
张遂的确，只是在章武十一年年尾，回过一次洛阳，缴旨复命，同时与皇帝陛下详细聊了一下后续新政的打算，在那之后，他便领巡抚差事，再一次去了金陵，再没有来过洛阳。
一转眼，已经接近三年时间。
张遂左右看了看，然后回答道：“人似乎比三年前更多了些，街道也更热闹了一点。”
陆侯爷笑了笑，开口说道：“我也觉得，只是人多了些，不过听说，这三年时间，洛阳地价涨了七八成有余。”
“北城的一些宅子，还有翻倍的。”
张遂一怔，随即明白了陆柄的意思，他笑着说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若按此算，金陵这几年，地价房价，也是翻了一倍。”
说着，他想起了什么事情，没好气的说道：“早年，被陛下以及恩师，安排去金陵新城买地建房的那一批人，可是赚了个盆满钵满，听说荥阳郑氏，靠着这个买卖，已经恢复了不少元气。”
荥阳郑氏，地处中原，在当年王均平之乱中，整个荥阳郑氏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当时荥阳郑氏为了保存家族，兵分几路，其中一支前往金陵，投靠了李云。
那个时候，金陵新城初建，李云便忽悠着郑家的人，在还是一片“毛坯”的金陵新城，置地建房。
彼时，是李云需要这些世家的财富，来为自己营造大本营。
一转眼，二十年时间过去，当初荥阳郑氏在金陵新城的投资，收获了巨大的回报，整个家族，甚至都借着这个投资，得以“起死回生”。
陆侯爷神色平静，开口说道：“郑家在当年兴建金陵新城的时候，还是出了力的。”
说罢，他抱拳道：“一路相伴，今天咱们就说到这里，陆某也要去安置家里人了，等得了空，咱们再会。”
张遂拱手笑道：“侯爷怕是要去面圣了罢？”
他微微低头道：“侯爷面圣的时候，记得替江东新政，多说说好话，让在下可以在陛下那里交差。”
陆柄微微摇头道：“我与张中丞一样，要先报到陛下那里，等着陛下召见。”
说着，他看向张遂，开口笑道：“张中丞恐怕，是要先去见过杜相公罢？”
张遂神色平静：“我也等候陛下召见，若明日不进宫，便先去探望恩师，一转眼，已经快三年没有见过恩师了。”
二人相视一笑，互相作别。
陆柄带着家里人，一路回到了在洛阳的府邸，此时这座宅子，只有十来个下人一直住着，帮忙打理，大多数房间都是空置。
好在一直有人，宅子还算有人气，忙活了一整天之后，自家人材算是安定了下来。
到了第二天，陆柄依旧没有着急进宫去，他在从江南带回来的行李中，找出了两匹精致漂亮的丝绸，提在手上，然后找到洛阳九司的人打听了一番，一路来到了苏大将军府上。
到了大将军府上之后，陆柄通报了姓名，很快苏家的侧门打开，一身居家便服的苏大将军，大步迎了上来，对着陆侯爷抱拳笑道：“原来是陆侯爷来了，陆侯爷何时回的京城？”
陆柄连忙欠身还礼，低头道：“昨天才回来。”
他抬头看了看苏晟，奇道：“大将军今日没有去枢密院上值？”
苏晟微微摇头，叹了口气：“这两年，年纪见长，身子骨也越来越差了，再加上最近没有什么战事，枢密院的事情也不多，就告假在家，歇息几天。”
陆柄闻言，抬头看了看苏大将军。
此时已经是章武十四年冬天。
当今天子，都已经快要四十五岁了。
而苏大将军，长天子十几岁，今年已经年近六十。
到了这个年岁，的确一年不如一年，这位曾经的小苏将军，已经满头白发。
论年纪的话，他已经超过了当年的苏靖苏大将军。
陆柄是九司出身，哪怕身在江东担任盐政，他跟九司的联系也一直没有断过，对于洛阳城里的一些大事情，他还是知道的。
因此，他非常清楚，当今天子与这位苏大将军之间，并没有什么龃龉，更没听说有什么矛盾。
也就是说，苏大将军在家里休养。
多半真的是身子骨差了。
苏晟拉着陆柄的衣袖，笑着说道：“都到了家门口了，就不要在这里站着了，走走走，进屋里喝茶去。”
说着，他看了看陆柄手里提着的两匹丝绸，笑着说道：“陆老弟怎么这般客气，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
陆柄摇头，笑着说道：“可不敢给大将军送礼。”
他顿了顿，默默叹了口气：“大将军应该知道，我那外甥女，自小跟我很亲，小时候常在我家中玩耍，我这几年去了江东办差，只在她成婚的时候回来过一趟，如今一转眼，距离她成婚，也有四年时间了。”
“所以，回到洛阳之后，我就想着，赶紧过来看一看她。”
陆侯爷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东西，有些不好意思：“原先不知道大将军在家，让大将军见笑了。”
苏晟这才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柄，笑着说道：“既然是寻大公主，怎么不去公主府寻，到我家来了？”
陆柄咳嗽了一声：“早上，跟洛阳的一些旧相识打听过，听说大公主，最近几天，一直住在大将军这里，所以就过来了。”
苏大将军感慨道：“老弟不愧是九司出身。”
说着，他剧烈咳嗽了一声，差点站不稳当，手扶着柱子咳嗽了好几声，才缓了过来：“真是耳聪目明。”
陆侯爷吓了一跳，连忙拍了拍苏晟的后背，开口道：“大将军这是怎么了？我扶大将军去看大夫。”
苏晟摇了摇头：“当年留下的旧伤，年轻时候不甚在意，如今上了年纪，就都找上来了。”
“今天还好，还能出来迎一迎你，半个月前，下床都吃力。”
他看了看陆柄，笑着说道：“两个太医，现在常住在我家里。”
陆柄闻言，愣在了原地。
他今年，还未满四十，只三十八岁而已。
他还年轻，是因为他比李皇帝要年轻，皇帝陛下娶陆皇妃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人。
但是李皇帝当年创业的时候太年轻，以至于朝廷里，很多从江东跟着李皇帝的旧人，都比皇帝陛下年纪要大。
哪怕是缉盗队里的旧人，很多也比李云年纪大，如今都到了五十岁以上。
去年，费宣费尚书病逝。
今年，听说陶文渊陶相公，也已经病入膏肓。
而现在，大唐军方第一人的苏晟，也明显老了。
看着陆柄愕然的样子，苏大将军倒很是洒脱，笑着说道：“儿女们渐渐长大之后，不少人就都不在家里了，或者出嫁，或者搬出去住了，少有聚齐的时候。”
“如今身体不舒服了，儿女们倒齐了很多。”
说着，他已经缓过来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陆老弟来得急，老夫没有知会儿女们，现在他们应该都已经收到消息了。”
“咱们，咱们去正堂坐着罢。”
陆柄上前，搀扶住苏晟，却被苏晟摆手婉拒，他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上个月就听闻，陆老弟要回京了，老夫当时还在想，老弟你回京，要么第一个去见陛下，要么就是第一个去见淑妃娘娘。”
“却没想到，陆老弟第一个，来见老夫那儿媳妇来了。”
陆侯爷微微低头，开口道：“那孩子，从小我看着长大的…”
两个人很快到了苏家正堂坐下，陆侯爷正要说话，门外已经传来了一个女子惊喜的声音。
“舅舅！”

第1100章 “八卦”中的暗涌
庐江公主站在门口，手里牵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孩童，看着在主位上坐着的陆侯爷，惊喜出声。
她快步上前，先是对着苏晟叫了一声父亲。
苏大将军站了起来，微微低头还礼：“大公主。”
此时，苏四郎苏湛，也走了进来，他对着老父亲低头行礼，叫了一声爹，苏大将军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受了这一声。
苏四郎又对着陆柄抱拳行礼，正色道：“见过舅父。”
一旁的苏大将军，看了看这甥舅二人，笑着说道：“陆侯爷，与大公主的感情真是极好，老夫在朝廷里也十几年了，还从未见过，堂堂侯爷送礼物，是自己提着过来的。”
达官贵人们送礼，都是送礼单，然后让下人们一起送过来。
像是陆柄这样亲自提过来的，可以说是清流之中的清流了。
这番话，倒是说的陆柄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也站了起来，咳嗽了一声：“大将军，这是我从吴郡一路带回来的。”
“再加上刚回洛阳，左右无事，就提着过来了。”
说着，他指了指旁边放着的两匹丝绸，笑着说道：“吴郡的田氏丝行，这两年名声越来越大，这是他们今年新出的图样，至少要明年才能传到洛阳来。”
“舅舅给你带过来了。”
庐江公主此时，已经为人妇，孩子都已经三岁了，虽然生在皇室，她还是免不了从前的一些娇蛮性格，但是此时已经成熟稳重了许多。
即便如此，这位大公主也红了眼睛。
“一去四年没有回来，两匹布就把我打发了？”
陆侯爷咳嗽了一声，正色道：“这是上好的丝绸。”
“你舅母亲自去给你挑的。”
一旁的苏大将军哈哈一笑，踹了自己儿子一脚，开口道：“还不把这两匹丝绸收了？”
说完，他拍了拍陆柄的肩膀，笑着说道：“陆老弟，老夫身体不适，就不跟你多说了，一会儿一定留在我家，吃一顿饭再走。”
说罢，他瞪了一眼抱着两匹布的儿子，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离开。
陆侯爷蹲下来，把年仅三岁的甥孙抱在怀里，认真看了看，开口笑道：“叫苏恒是罢？”
“还真有些像我。”
庐江公主见到他这个模样，想笑却又板起了脸，撇过脸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见过我爹我娘了吗？”
“昨天回来的。”
陆侯爷笑着说道：“一大早，哪里也没有去，谁也没有见，就来寻你了。”
听到这话，大公主开心不少，她上前拍了拍陆柄的肩膀，轻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中午就在这里吃饭，下午我陪你一起进宫去，瞧父皇母后。”
说着，大公主看了看陆柄，嘿了一声：“五郎现在个子也高起来了，听说明年就要出宫开府封王，你好几年没回来，这一次见他，多半认不出来了。”
陆皇妃给皇帝陛下剩下一儿一女，长女就是眼前的庐江公主李殊，次子则是五皇子李凌。
陆家的另外一位嫔妃陆琅，则是给皇帝陛下生下了两个皇子，分别是皇七子，和皇十二子，现在都还养在宫中，但是五皇子，马上就要封王开府了。
听了这话，陆柄忍不住有些感慨：“真是快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这个三岁小童，伸手捏了捏脸蛋，笑着说道：“小家伙，叫舅外公。”
小家伙眨着眼睛，看着陆柄，表情有些疑惑。
陆柄逗了他好一会儿，小家伙始终不肯开口喊舅外公，直到庐江公主把孩子接了过去，才让孩子喊出来了这么一句。
中午，陆柄在苏家用饭，不过苏大将军似乎有些不太舒服，没有出席这场家宴，招待陆柄的，主要是庐江公主夫妇，还有苏大将军的大儿子苏宏。
午后，陆柄带着庐江公主一起去了趟陆家，跟陆家人见了面，聊了一会儿之后，庐江公主上了马车，对着陆柄笑道：“走，我带你进宫见父皇去。”
陆柄微微摇头：“要先通报。”
庐江公主怀里抱着儿子苏恒，笑着说道：“我进宫，从不用通报。”
说着，她指了指自己年仅三岁的儿子，开口道：“他也不用。”
陆侯爷哑然一笑，上了庐江公主的马车，然后问道：“这几年，陛下还有姐姐怎么样？”
“我爹啊，还是那样，每天忙各种各样的事情，不过不少事情都交给太子哥哥了，他现在闲了些。”
“我娘，就更没有什么事情了，最近在忙着给五郎张罗婚事呢。”
庐江公主笑道：“她想让五郎，娶宣国公李家的女儿。”
宣国公李青，如今朝中最煊赫的几个人之一，苏大将军生了病之后，枢密院几乎就是这位李国公执掌了。
陆柄想了想，微微皱眉：“恐怕不成。”
“嗯。”
庐江公主笑着说道：“父皇虽然没有表态，但是那位李国公表态了，这事就没成。”
众所周知，孟青作为皇帝陛下嫡系之中的嫡系，如果某件事情皇帝陛下没有说话，孟青大概率就不会说话。
当一件事情，皇帝陛下没有说话，孟青却说话了，那就等同是皇帝陛下说话了。
“这事没成也好。”
大公主满不在乎的说道：“我听说，李国公家那个闺女，生得不怎么好看，依我看，咱们生在皇室，也没有必要结个什么利害的亲家，给老五寻个漂亮的才是正经。”
陆侯爷看着自己的外甥女，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庐江公主与五皇子，乃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如果从这个方面来说，淑妃娘娘已经跟苏家结亲了。
要是五皇子，还能再跟孟大将军结亲，那么等于是淑妃娘娘的一儿一女，先后跟大唐军方最有权势的两个大将军结了亲。
这种事情，不止皇帝陛下不会同意，恐怕皇后娘娘，以及太子殿下，都不会同意。
马车里，大公主拉着陆侯爷，一路喋喋不休的跟他说着洛阳城里的一些八卦，以及风闻趣事。
一些事情，在寻常人听来，简直是惊天动地的朝廷秘辛，而在大公主这里，只是随口说来的八卦家常而已。
马车很快，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皇城，到了皇宫门口，大公主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守宫的侍卫就将马车放了进去。
到了皇城里头，他们三个人才下了马车，大公主轻车熟路的带着陆侯爷，往甘露殿走去。
走在路上，陆侯爷想了想，问道：“十五殿下怎么样？”
听到这四个字，即便是性格有些大大咧咧的庐江公主，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老十五倒还好，虽然常常生病，但是最近一年已经稳下来了。”
“但是母后因为他，好像落下了病根，这两年身体不怎么太好。”
皇十五子，乃是天子的嫡次子，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所出。
这孩子生下来之后，没有哥哥们强壮，身体一直不好，一年到头吃药，到如今已经快三岁了，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去年，才正式序齿。
这个时代的夭折率还是太高了，连皇家都不一定能保得住血脉。
还好，此时大约是国运加持，李云的子女们，基本上都活了下来，没有夭折。
听到这句话，陆侯爷心中凛然。
皇后娘娘身体不太好…
这可是天大的消息。
至少他在九司那里，一丁点风声都没有听见，这种消息，也就只有他这个大外甥女，能跟他说一说了。
哪怕是英国公刘总司，也不可能跟他说这些。
正沉思的时候，甘露殿已经近在眼前，门口守着的宫人认得庐江公主，都低头称呼大殿下。
有些称呼公主殿下。
到了这里，即便是庐江公主，也老实了一些，他把内侍顾常叫了出来，开口道：“顾公公，我舅舅回来了，要见父皇，劳你通报一声。”
顾常头低的很低，应了一声，毕恭毕敬的去了。
庐江公主对着陆侯爷笑了笑，开口道：“舅舅，我去后宫寻我母亲去了，你带着这孩子去找父皇罢，一会儿再到后宫寻我就是。”
说着，她把儿子，塞给了陆柄。
陆侯爷低头看了看三岁的苏恒，有些懵圈。
很快，大太监顾常重新走了出来，对陆柄低头道：“陆侯爷，请。”
陆柄没有办法，只好抱着苏恒一路进了甘露殿，见到了皇帝陛下之后，怀里的孩儿眼睛一亮，一路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奶声奶气。
“外祖，外祖。”
李皇帝弯腰，笑着把这孩儿抱进了怀里，用头抵了抵苏恒的头，笑着说道：“小混球，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苏恒扭头看了看，已经跪在地上深深低头的陆柄，他伸出小手，指着陆柄道：“舅…舅外公。”
陆柄深深低头：“臣陆柄，叩见陛下。”
李皇帝哑然，对着陆柄抬了抬手：“起来，起来，跪什么跪？”
陆柄这才起身，抬头飞快的看了一眼皇帝陛下。
四年时间不见，皇帝面目依旧，甚至头上，都没有见太多白发，似乎这四年时间，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陆柄起身之后，深深低头：“臣来向陛下交旨。”
李云单手抱着孩儿，“嗯”了一声，笑着说道：“盐道上的事情干的不错，基础打的牢靠，继任的盐道转运使，上书说，他接手的很顺畅。”
“你这六年时间。”
李皇帝微微摇头道：“着实辛苦了。”
陆柄深深低头：“臣应该的。”
李皇帝逗了逗怀里的外孙，问道：“江东新政如何啊？”
“臣不知具体数目，不过这几年…”
“整个江东，包括金陵府。”
陆侯爷深深低头。
“商业繁荣了许多。”

第1101章 人心变迁
此时，已经是章武十四年的十月，距离当初的五年之限，只剩下了两个月时间。
到了这个节骨眼，连巡抚江东的张遂都已经回到了洛阳，江东整体的情况，其实早已经摆在了李云的案头上。
不过，桌案上看到的，毕竟只是个数字。
做了这么许多年皇帝，李云现在手里掌握的资源以及人手，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这几年，朝廷的重心都放在了新政上，各种势力也在江东明争暗斗，李皇帝自然不会只看这些官面上的数据。
事实上，明面上就有江东三路人，经常跟他往来消息。
地方官府为代表的张遂，以及九司的江南司，还有就是盐道衙门的陆柄了。
而暗处还有些什么人，给皇帝陛下送了什么消息，送了多少消息，就没有人能说的清楚了。
正因为这些明线暗线，到目前为止，李唐的地方衙门，对中央朝廷，或者说对李云，还是相当服帖的。
十五年时间，并没有出什么太离谱的欺君大案。
当然了，天高皇帝远，李皇帝手底下的人手有限，也可能早已经有人，骗到了他的头上，只是他还没有发现而已。
如今，陆柄回来了，李云就不用再看地方衙门报上来的数目，而是详细询问他，一些江东地方上的细节。
陆柄做了六年的盐政，在江东已经混得极熟，跟地方上的官员，以及士绅，都可以算得上熟悉，李云问他的问题，基本上都能对答如流。
问到后面，李皇帝把怀里的外孙，放在地上，笑着说道：“这小猴子，真是闹得很。”
说着，他看了看陆柄，问道：“出海情况如何？”
“比前几年多了许多。”
陆柄低头说道：“这几年，江东的布行多了起来，出海的商船也渐渐多了，主要是往东洋还有南洋做生意。”
李皇帝“嗯”了一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陆柄看着李云，继续说道：“臣认识的一些盐商，一部分转做海运生意去了，还有一部分，家里兼开布匹丝绸作坊。”
“纺织行业，已经大有进益。”
李皇帝还是凝目思索，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微微摇头：“江东市舶司，把数目都送上来了，去年干的不错，已经比太子在江东时候那一年，还要多一些了。”
皇帝陛下看着陆柄，笑着说道：“我这一两年，在琢磨着，能不能组建一支船队出海。”
陆柄立刻说道：“江东的船行，也有好几家，都可以建造大船，这几年生意也很好，臣可以帮陛下，以及朝廷联系。”
李皇帝微微摇头：“我不是要去东洋或者南洋做生意，而是想去更远的地方。”
“去找一些东西回来。”
陆柄有些愕然。
他看着李云，有些不明白李皇帝的意思。
“你后面，就在洛阳待着，不过你若是得空，我想让你替我寻个惯会航海的好手，替我完成这一趟差事。”
陆柄先是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开口问道：“陛下…陛下想找什么？”
“这个到时候再说。”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总之是几件好宝贝。”
这个事情，李云已经惦记很久了，他想要寻到那一片遥远的大陆，从那片大陆上，带回来一些作物。
其中最要紧的几样，是玉米，红薯，棉花…
还有烟草。
没有记错的话，这几样东西，都在那块大陆上。
前三样，虽然还要经过漫长的品种驯化，但是只要能大规模种植，就能很好的改善民生。
尤其是棉花。
这个时代，还没有棉花，更没有棉布，百姓多穿麻衣，比起棉布要差上很多。
冬天，更没有什么棉袄可言。
至于烟草…这个就更是好东西了，将来它多半会成为整个大唐最重要的出口，成为继丝绸，茶叶，玻璃等畅销货品之后，又一样顶顶赚钱的好东西。
因此，李皇帝心心念念，想要把这些东西给带回来，然后大规模培育种植。
实际上，这几年他已经先后派出去了两支船队，还都给配备了火器，但是其中一支船队，很快就遭遇了风浪，无功而返。
另外一支船队，则是到现在，还没有什么消息。
陆柄在江东待了许多年，李云就想着，往后让自己这个小舅子，去帮着办这些事。
想到这里，李云看了看陆柄，笑着说道：“你盐道上的事情办的很好，回头朝廷会给你奖赏的，往后想要当什么官？”
陆柄低下头：“臣都听陛下吩咐。”
李皇帝摸了摸下巴，开口道：“户部右侍郎，明年就要别任了，你去任户部侍郎如何？”
陆柄有些吃惊，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李云：“陛下，臣，臣…”
“臣能做得来吗？”
“盐道上的事情，不比户部简单多少，你在盐道历练了六年，如今资历年纪都够了，做个户部右侍郎，没有什么问题。”
李皇帝想了想，开口道：“方才我跟你说的出海事宜，你要上点心思，有了合适的人选，你就去寻郑王，如今这些杂事，都是郑王在打理。”
郑王，是李云的第三子李苍。
当初给他封王的时候，李云曾经考虑过，从他开始，封为郡王，之后的皇子则是酌情考虑授爵。
后来李正跟李封都找到他，说诸皇子之中，只有三位皇子能为国出力，三皇子既然出来做事，不应当亏待。
再加上，开国之君的皇子，要贵重一些，这个时候应当积极封建诸王，扩充李家的影响力。
李云接纳了兄弟们的意见，将李苍封为郑王。
此时，这位郑王出宫做事，负责打理皇室部份产业，已经好几年时间，他本来就性格沉稳，几年时间历练下来，做事情就更加稳当。
到现在，李云交给他办的事情，基本上都能办妥，让李皇帝对这个三儿子，很是满意。
至于老二李铮，已经在前年改封秦王，去关中之国去了。
听了李云的话，陆柄低头道：“臣明白了，臣一旦有人选，立刻就去找郑王殿下。”
李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刚回来，我就不跟你啰嗦太多了，等过几天你歇息过来了，再进宫来找我，咱们再好好说话。”
说着，李云看了看外孙苏恒，笑着说道：“你带着这皮猴子，去找你姐姐罢，你们姐弟，也好几年没有见了。”
陆柄应了一声，对皇帝行礼之后，上前把正在皇帝兵器架附近玩耍的甥孙，给一把抱了起来，又对着天子低头行礼，这才小心翼翼的退出了甘露殿。
小苏恒被他抱在怀里，也不挣扎，被陆柄抱着，一路来到了景仁宫，被宫人领进了景仁宫之后，他很快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姐姐陆皇妃。
此时，陆皇妃正在跟长公主说话，陆昭仪也带着皇十二子，在附近陪着母女二人说话，小苏恒被他放在地上，一路小跑到了陆皇妃面前，叫了一声外祖母。
陆皇妃却在看着自己的弟弟，没有理会外孙儿。
庐江公主上前牵着自己的儿子，来到了十二皇子面前，笑着说道：“去，跟你舅舅玩去。”
十二皇子是章武九年出生，今年已经五岁，他与庐江公主之间的关系有些奇妙，如果从母系来算，二人是姨表姐弟。
从父亲这里来看，却又是亲姐弟了。
十二皇子上前，拉着小苏恒的手，两个小家伙在庐江公主的带领下，去边上玩去了。
陆皇妃看了看自己的兄弟，擦了擦眼泪：“这一去多年，怎么黑了这许多？”
“要常去晒盐场。”
陆柄笑着说道：“没有办法。”
他又跟陆昭仪说了几句话，然后左右看了看，问道：“五殿下呢？”
“念书去了。”
陆皇妃看了看时辰，开口道：“要等过了午后才能回来。”
说到这里，她笑着说道：“五郎倒是诸皇子之中，最喜欢读书的，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已经被宫里许多翰林院的师傅夸奖过了。”
陆侯爷微微点头。
陆皇妃走到陆侯爷面前，给他整理了一下衣裳，问道：“这一次回来，就不走了罢，陛下打算给你什么差事？”
“户部侍郎。”
两位陆家的妃子听到这句话，对望了一眼，彼此目光里，都有了喜意。
陆皇妃笑着说道：“这是好事情，薛国公在家里歇了好几年，明年就该要复职了，听说卓尚书要去吏部去。”
“你这个时候去户部。”
陆皇妃笑着说道：“估计要跟薛国公一道去了，同去户部，你站稳脚跟就更容易一些。”
陆侯爷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但是很快舒展，他问了问两个姐妹最近几年情况如何，说了会话，又说了些江南道的事情，便起身告辞。
一路被两位亲姐妹送出景仁宫，等走出景仁宫一段距离之后，陆侯爷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这座景仁宫。
他看了一会儿，才扭过头，微微有些出神。
“阿姐以前，从不会计较这些官场上的得失。”
他皱了皱眉头，喃喃低语。
“难道是因为五殿下大了？”

第1102章 帝威
“恩师。”
就在陆侯爷走出皇宫的时候，张遂也已经在中书杜相公的公房里，对着杜相公欠身行礼，必恭必敬。
他低着头说道：“本来应当昨天，去恩师家中拜见的，但是昨天回来安置好家里之后，时辰已经不早了，身上又臭不可闻，就没有去叨扰恩师。”
“今日，干脆就来中书见恩师了。”
杜相公此时，已经五十出头，头上的白头发，比起前几年又要多了不少，他这会儿正在翻看书卷，闻言抬头看了看张遂，然后点头道：“你没有去我家倒是对的，你昨夜便是去了，我大概也不会见你。”
“恩师。”
张遂低头苦笑道：“学生在江东办事不力，给您丢脸面了。”
杜相公看了看他，默默说道：“你在江东道这些年，唯一办错的事情就是江南绑官案，别的事情尚可。”
说到这里，杜相公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知道秦通现在何处吗？”
听到这个名字，张遂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苦笑道：“知道，现任蓟州刺史。”
秦通在江东办完绑官案之后回京，皇帝陛下因为他这个钦差给出的第一版方案，心中大是不满。
没过多久，就寻个借口，将他踢出了朝廷，赶到辽东道当州官去了。
从御史中丞，到边塞地区的州官，可以说是从天上直接跌到了泥尘里。
杜相公低头喝了口茶水，开口道：“他做蓟州刺史，还是因为姚居中给他说了好话，陛下当时，是准备让他去辽东道当知县的。”
听了这话，张遂脸上的笑容苦涩。
“恩师…”
杜谦又看了看他，继续问道：“知道你为什么没事，反而转年做了巡抚吗？”
张遂默默说道：“学生知道，是因为江东新政要紧，陛下不想江东临时换人，坏了朝廷的新政大计。”
杜相公点头：“你能这般想，还算你是聪明的，你若是觉得，是你的老师，比秦通的老师面子大。”
“那就真是无可救药了。”
张遂叹了口气，苦笑道：“学生知道，因为那桩案子，惹了陛下不喜，最近这三年，学生已经尽心尽力，做好江东新政了。”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开口道：“您看，学生头发都白了这许多了。”
杜相公看了看他的头发，开口说道：“江东新政，这几年办的不错，因此我还能在这里见你。”
他顿了顿，开口道：“一会儿，你就在中书用饭，等下午，老夫领你去甘露殿陛见。”
张遂闻言大喜。
他一早来中书，等的就是杜相公这句话。
因为那桩江南绑官案，他知道皇帝陛下心中存了一些芥蒂，因此他自己是不太敢去见李云的。
同时，他也知道，自己这个老师，在皇帝陛下那里有多大的面子，有恩师在，陛下多半…
就会饶过他这一遭了！
想到这里，张中丞低下头说道：“恩师，学生听说，皇城门口有一家饭庄不错，中午学生陪您去那里吃罢。”
“不必。”
杜相公摆了摆手道：“陛下在中书旁边起了几间屋子，又给安了几个御厨，供给我们几个老头吃喝。”
说着，他笑着说道：“是内帑出钱。”
杜相公摇头感慨道：“古往今来，还没有哪一朝的臣子，吃得是我们这样直接的皇粮。”
俗话说的吃皇粮吃皇粮，其实都是吃的国库的粮食。
但是，杜相公这些人，吃的都是正经皇帝陛下的粮食，是皇帝陛下私人掏腰包，供给他们伙食。
杜相公站了起来，笑着说道：“从江东开始，陛下在伙食方面，就没有亏待过底下人，你多半还没有吃过我们中书的食堂，走走走，我带你去吃一顿。”
这个中书食堂，其实也就建了两年多一些，不到三年。
在此之前，几位宰相吃饭，或者是让家里人送来，或者是让皇城外面的饭庄，提前预备，再让下人们去取。
如今，几个宰相都已经吃惯了中书的“皇粮”。
甚至，朝中大臣，都以来中书食堂吃饭为荣，六部的几个尚书侍郎，有时候就挑着饭点来中书汇报事情，跟着相熟的宰相，去蹭上一顿。
每次蹭成功了，便洋洋自得，称为“中书御食”。
甚至，此时一些官员私下里吃酒，都会笑着打趣一句。
难道你就不想去中书，吃几年皇粮？
张遂被杜谦带着，一路来到了中书附近的食堂里，这是个不大的地方，只有两间左右，一眼望去，几位宰相里，只有宰相许昂在这里用饭。
两位相公打了个招呼，张遂这才一路小跑上去，低头称了一声许相公。
许相公看了看他，微微点头示意，然后又看向杜谦，叹了口气：“杜相，下官好像也生了病，想跟您告假几天，歇息歇息。”
杜谦闻言，也是默默叹气。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他们这些最早跟在皇帝陛下身边的文官们，已经越发衰老了。
杜谦自己，还算是年轻的，今年也已经五十一岁了。
许昂，姚仲，卓光瑞这些，都已经年过六十。
在这个时代，属于实打实的老人了。
哪怕是前几年才进中书的宰相郭攸，今年其实也已经五十多岁了。
杜相公看了看许昂，无奈道：“子望兄若是病了，就在家里歇息几天罢，等身体养好了再回来，但是御史台的事情，子望兄要提前安排。”
许昂点了点头。
杜相公看着他，继续说道：“等子望兄回来，我也想歇息几天了。”
两位宰相在一起，叙了好几句闲话。
此时，陶文渊虽然没有罢相，但是已经卧病大半年没有来中书，基本就是没有这个人了。
而江东的新政…
其实成效不错。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新政就会陆续推广全国，这个时候，中书大概率会有新鲜血液进入。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有新相，多半是负责主持新政的宰相。
一顿饭吃完之后，杜谦领着张遂，一路进了皇宫，走在皇宫的路上，杜相公回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学生，微微摇头：“中书又缺人了，陛下需要一个能主持新政的宰相，当年的绑官案，你若是能聪明一些…”
“明年至少能在中书参知政事了。”
张遂心中一惊，苦笑道：“学生蠢笨了。”
他实在不甘心，低头道：“恩师，学生能不能走一走东宫的门路…”
“听说这几年，许多人从东宫得官…”
杜相公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你人在江东，却是耳聪目明。”
“去不去东宫，都是你个人决定，跟老夫没有关系。”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甘露殿，眼见是杜相公，同样已经生了白发的顾太监，小心翼翼，将杜相公请了进去，笑着说道：“相国，您老在偏殿稍候，奴婢去通报陛下。”
杜谦微微点头，表示领了情，领着张遂大大方方的进了甘露殿的偏殿。
此时，张中丞心中，感慨连连。
其他人想要见陛下，有时候连甘露殿都看不到，哪怕看到了甘露殿，也要给太监塞钱，才有可能在甘露殿门口候见。
像老师这样，不用通报，直接到偏殿等候的待遇…
整个朝廷里，恐怕都没有几个人罢？
师徒二人并没有在偏殿等多久，就被顾太监一路引到了天子面前，杜相公对着天子作揖行礼。
而张遂则是毕恭毕敬跪在了地上，额头都贴在了地砖上。
“臣御史中丞，奉命巡抚江东道及金陵府张遂，叩见陛下。”
皇帝陛下此时，正在翻看一张图画，听到了张遂的声音之后，他才抬头看了看杜谦，又低头看了看张遂，笑着说道：“这不是张菩萨吗？”
“回洛阳来了？”
“张菩萨”三个字，让张遂脸颊滚烫，他低着头，颤声道：“臣惶恐…”
皇帝眯了眯眼睛，抬了抬手：“又不是什么生人，哆嗦个什么？”
张遂二十整的时候，就已经跟在李云军中，给李皇帝做书办，从这个层面来说，的确是很熟的熟人了。
“起来说话。”
张遂心中战战，勉强爬了起来，却是头也不敢抬了。
皇帝陛下御极多年，再加上开国大功，此时身上的威严，哪怕只是一举一动，也有莫大威压了。
便是张遂这种封疆大吏，也只能战战兢兢。
李皇帝看了看张遂，又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这个学生，去江东几年，胆子却小了。”
“以前在我军中做书办的时候，他还敢提意见呢。”
张遂依旧低着头，不敢说话，他知道，皇帝也没有再跟他说话。
杜相公倒是神色平静，开口道：“胆子大小，要看做的事情，张功达这些年在江南做的事情，胆子并不小。”
皇帝陛下闻言，呵呵一笑，开口道：“他现在回来了，那就按照咱们先前定下来的，任他做礼部侍郎，明年让他出使吐蕃去。”
“弄几个吐蕃王女回来。”
皇帝陛下看着战战兢兢的张遂，呵呵一笑。
“与朕的皇子们成亲。”

第1103章 言语俱是大政
张遂跪在地上，苦着个脸，不敢说话。
杜相公就显得云淡风轻许多，他对着李云笑着说道：“做六部侍郎，就不太好做使臣了，给他个礼部员外郎或者郎中，让他去吐蕃，这才合适。”
张遂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是两个“大人”在开玩笑，这个时候，他这个“小孩儿”，没有插嘴的资格。
李皇帝眯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张遂，懒洋洋的抬了抬手。
“起来罢。”
如果是三年前，李皇帝还真有可能把这厮弄到吐蕃去，要是能搞好跟吐蕃人的关系，那自然是好，若是搞不好跟吐蕃人之间的关系，说不定吐蕃人就把他给弄死了。
到时候，李皇帝还可以趁势兵进吐蕃。
不过现在，江东新政搞得不错，至少李云收到的各方面的消息，都说江东新政搞得不错。
李云不认为，偌大一个江东上发生的大事，有谁能够瞒过他的耳目，因此，江东新政，目前算是基本上成功了。
到目前为止，整个江南东道的商业繁盛，已经超过旧周时期，甚至是超过旧周鼎盛时期，因为朝廷鼓励经商，江东道的海洋贸易，这几年都已经有了萌芽，只要不出意外，将来一定蓬勃发展。
这些数目，足以让中书几个宰相，都无话可说，朝廷里没有谁会再反对李皇帝的新政。
即便是有。
李云如今，也有足够的理由，硬生生把这些反对的声音给全部压制下去。
因此，现在要紧的就是把新政，逐步推广全国，首先是在沿海地区推广，进而推广全国。
李云的打算是，十年之内把这个事情做成。
他的最终目标是，在他的有生之年，在这个小农经济为主体的社会里，用商税替掉三成到一半的田税。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张遂就成了很要紧的人。
张遂起身，必恭必敬的低头行礼：“多谢陛下。”
李皇帝本来，坐在软榻上，这会儿已经站了起来，他把手里的图画递给杜谦，开口道：“这是吐蕃人送过来的边界图，还有陈大在西域绘制的西域堪舆图，兵部职方司的人重新绘制了一遍，受益兄看一看罢。”
杜谦伸手接过，应了声是。
李皇帝这才把目光看向张遂，开口说道：“江东新政搞得不错，算你将功折罪了，江东绑官案，朕就不再追究你的过错。”
说到这里，皇帝闷哼了一声：“旧周昭定年间，你就跟在我身边，陪着我东征西讨，怎么二十年后，却竟站在旁人一边了？”
张遂闻言，脸颊通红，低着头说道：“陛下，臣一时糊涂，臣当时没有把绑官案，视为谋逆，臣觉得…”
“臣觉得，陛下也是江东人，或许会厚待乡里，因此，因此…”
李皇帝看了看他，摇头道：“你真是糊涂了，宣州虽然离江东道比较近，但是属于江南西道。”
“我是江西道人。”
张遂再一次低下头，脸色通红。
李皇帝自江东道越州起家，后来辗转入主金陵，到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江东是他的老家。
但是如果按照旧周的行政规划来看，当年的宣州，如今的青阳府，的确属于江南西道。
只不过，青阳府现在已经是朝廷直属，不归属地方道一级衙门了。
“臣，臣…”
他支支吾吾，说不上话来。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好了，这个案子就过去了，往后，要记着，跟你恩师站在一边。”
说到这里，李云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明年，持朕的诏令，开始巡抚天下各道，推行新政，从淮南道开始。”
“在各道，你留一年时间。”
“沿海各道转一圈之后。”
皇帝陛下淡淡的说道：“你就回洛阳来，到时候跟在你老师身边当差罢。”
张遂闻言，心中大喜，他跪在地上，叩首道：“臣叩谢陛下天恩。”
李云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这个时候，杜相公也已经考完了李云递给他的两份图册，他将图册放在李皇帝的桌案上，问道：“陛下，吐蕃人同意把金川州，划给我们了？”
“他们不同意也没有办法，余野在那里驻军都好几年了。”
皇帝笑着说道：“再不同意，那就还是打，听说吐蕃的那个赞普快死了。”
李云看着杜谦，笑着说道：“余野上书说，他想去趁着这个机会，去吐蕃国都看一看，受益兄觉得如何？”
杜相公沉默了片刻，微微摇头：“我们的将士，到了吐蕃国，恐怕会水土不服，而且后勤不济。”
“没有什么水土不服。”
李皇帝笑着说道：“吐蕃国地高，我们神州地势低，他那里，天地之气稀薄，因此将士们过去之后，呼吸困难。”
“我让余野，征募了一批西南高原上的年轻兵丁，他们可以上吐蕃高原，一点问题也没有。”
“不过后勤补给的确是个问题。”
李皇帝看了看这图册，摆了摆手道：“先让礼部主客司，跟他们谈着罢，我们再慢慢研究，至于西域。”
李云开口说道：“陈大这几年，已经并灭数国，当年的陇右道，已经有了雏形，我的看法是，吏部已经可以开始，着手物色陇右道的官员了。”
杜谦先是点头，然后开口道：“还是一个问题，陇右道距离我们太远，如今大唐兵锋正盛，可以长驱直入，平灭西域诸国，但是王师若是常驻那里，则粮草不济。”
“王师若是回还，则西域诸国必然死灰复燃。”
李云“嗯”了一声，默默点头。
“所以，陈大这几年，我一直没有让他回来。”
交通运输能力，以及信息沟通能力，是决定一国疆域的决定性因素，这些因素的影响力，某种程度上还要胜过军事能力。
就车马人力运输时代来言，古代王朝实际控制的区域，基本上就已经是疆域的极限了。
再远的地方，就只能是用羁縻之法。
所谓羁縻，就是用自己的军事能力以及影响力，在当地的势力里选择一个，收下当狗。
这样，不用驻兵，也可以名义上控制，偶尔还能收到这些地方上的朝贡。
另一个世界的某个世界警察，用来控制其他国家的法子，就与羁縻制度很像，只不过他们用的手段，更加现代化一些而已。
如今，李云也碰到了这种疆域极限的问题。
控制西域，如今看来，只能让军队，在当地屯垦，或者是用羁縻制度，扶植起一个或者几个地方势力。
但是这两个法子，都会面临忠诚度问题。
李云想要重现陇右道，就需要派出军队的实际控制人，对自己有绝对的忠心，因此陈大才一直在西域，没有回还。
他看了看杜谦，问道：“要不然，把老四封到肃地去，让他做肃王，镇抚西北。”
皇四子，是李云入主中原之后，生下第一个儿子，当时虽然还没有开国，但是天下一统之势已经非常明晰，这位皇四子，就被李云取名为李统。
今年也已经十六岁了。
杜相公认真思考了一番，微微摇头：“陛下，这些事情需要慎重考虑，对于朝廷来说，陇右道…”
“未必值得花这么多心思与本钱。”
“西北艰苦，没有必要把皇嗣，封建在西北。”
李皇帝摇了摇头：“就现在而言，陇右道的确不值钱，但是新政在全国铺开之后，陇右道便值钱了。”
“而且。”
李云正色道：“将来西域平定，陇右道那条商路贯通，肃州未必就会像现在这样艰苦，说不定会成为西北的塞上江南。”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张遂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
这两个人说的话，听起来相当随意，但是细听内容！
几乎，几乎可以说是…
国家大政了！

第1104章 二十年之问
片刻之后，得了皇帝陛下承诺的张遂，被撵出了甘露殿，心满意足的回了家里。
而甘露殿里，李皇帝与杜相公，各自落座，杜相公看着李云，开口道：“陛下，陶先生似乎真的病重了。”
“今日，子望兄也说，他最近身体不适。”
说到这里，杜相公叹了口气：“姚相今年已经六十多了，这两年身体也不好。”
“陛下，要再挑一两个人，进入政事堂才成。”
李云“嗯”了一声，长叹了一口气：“岁月不饶人。”
他看了看杜谦，开口道：“苏大将军，今年以来，身子也不行了。”
“周必今年回家探亲，没有回来，他给我写信说，在青阳府休养的周大将军，此时已经卧床难起。”
杜相公长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再有两个月，就是章武十五年。
开国之前，李云已经带着江东朝廷，在洛阳待了一年多时间，也就是说，朝廷创立到今天，已经整整十六年时间。
十六年前，杜相公还是个三十多岁，意气风发的杜家十一郎，如今已经生出了缕缕白发。
卓光瑞，苏晟等等，当年都是正当壮年的老伙计们，现在都已经五六十岁，甚至六十岁往上了。
在这个普遍寿命不长的年代，可以说，江东朝廷的第一代人，已经老去。
而李皇帝，属于这第一代人里，比较年轻的。
他今年，也已经四十五岁了。
可以预见的是，很快，朝堂会迎来一轮革新，一大批年轻人，会在这些老臣之后，进入朝堂，进入权力核心。
而这些再进入权力核心的第二代，第三代人，大多数就不会再有李云年纪大了。
如果皇帝陛下寿命悠长，将来朝廷里的官员，就多是他的晚辈了。
那个时候，再不可能会有人称呼他为“二郎”。
甚至…甚至，连让他自称个“我”的人，都不会再有，那个时候，就只有朕，就只有皇帝陛下。
只有君父。
两个老伙计坐在一起，感慨了一番，李皇帝撸起自己的衣袖，摇头道：“想起来二十年前，我在战场上冲阵杀敌，杀两天一夜，回到大营里，吃上几斤肉，睡个一天一夜，就又生龙活虎了。”
“如今，晚上睡晚一些，就混身不舒坦了。”
杜相公看了看李云的头发，摇头道：“陛下经年习武，大约是习练有成了，如今的陛下，头上几乎没有什么白发，全然不像是四十多岁的人，说是三十多岁还差不多。”
杜相公顿了顿，开口说道：“有人传说，陛下习练内家拳术有成，已经练出了内息，将来至少要长命百岁。”
李云一怔，随即眯了眯眼睛，问道：“谁传说的？”
杜谦苦笑道：“臣哪里知道，只是偶然听来的。”
他看了看李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说是，有打坐练气的道长，进了洛阳，远远的看了陛下一眼，就直说陛下修为不俗。”
李皇帝摸了摸下巴。
“我这一生，没有与方外之人有什么往来，做了这许多年皇帝，也不曾结交过僧道，哪里来的道士，进了洛阳，就能瞧见我？”
杜相公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他虽然没有说，李云心里却有了猜想。
只不过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看着杜谦，开口说道：“受益兄少时读书，可曾听说，古往今来，这世上有长生久视之人？”
杜谦摇头：“不曾。”
“是了。”
李云笑着说道：“你我都不可能长生，我更不信这些，我这些年勤练功夫，只是兴趣爱好使然。”
杜相公微微低头，表示自己明白，不过他心里，却有一些别的念头。
皇帝陛下本来就年轻，如今比同龄人更显年轻，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而且，前年去年两年，陛下已经先后两次，派人出海寻物，洛阳城里许多人都在传说，陛下是派人出海，找寻长生药。
类似的消息，太多太多了。
有些是人猜测出来的，有一些却是有人杜撰出来，故意传播开来的。
甚至…甚至是故意传给东宫那里，传到太子殿下耳中。
朝廷里的事情，牵扯利益太多，就是这么复杂，不知道多少人，在明里暗里盯着李云，盯着李家人，想方设法要生出一些事情出来。
想到这里，李皇帝也叹了口气，开口道：“受益兄，难道因为我这模样，也会惹得父子不穆吗？”
二人已经太熟悉了。
哪怕杜谦只是说了一些看起来全无关系的话，李云却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听了李云的话，杜相公低头道：“臣不知道。”
“不过在臣看来，陛下能够越年轻越好。”
他正色道：“张遂上午跟臣说，金陵府的百姓，哪怕是种地的农户，算上地里的产出，再进城里卖卖菜，帮帮工，十成里，已经有八成能吃饱饭了。”
“江东道的百姓，虽然不如金陵府，但是至少一大半能吃的饱饭，绝大多数人能吃得上饭。”
“这已经很好了。”
他看着李云，很是平静：“陛下，臣当年在长安读书的时候，见不到底下人是什么模样，到了江东，后来又到中原来，这些年在书案上，见到了太多凄惨故事，生离死别。”
“江东新政，可以算得上盛况了。”
李云的新政，其实并没有改变太多东西。
核心就三点，第一点鼓励商业。
第二点，不再严格实行户籍制度，村子里的百姓，可以进城去做点事情，或者是做点买卖。
第三点，就是发展沿海商业。
单单是这三点，还不足以让百姓们都过上好日子，但是配合新税，大大减少了百姓的负担。
此时别的地方不好说，但是江东一地，已经实现了很是繁荣的盛况。
论富庶程度，甚至已经超过了洛阳所在的京兆府，超过了这个“天下之中”。
李皇帝这会儿，还在想着东宫的事情，听杜谦这么一顿夸，他微微摇头，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说道：“若是我练拳，也让一些人心里不舒服，那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真要是如此。”
李皇帝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萧索：“可能只有我当下立时死了，他们才会高兴。”
杜相公微微摇头：“陛下，东宫贤德，不会有这些念头。”
“我没有说东宫。”
李皇帝摆了摆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在身后，然后他看着杜谦，开口道：“过了这个年关，薛收就要复职了，我打算还让他去户部，让卓光瑞去吏部。”
“受益兄有意见否？”
杜谦脸上露出笑容，笑着说道：“因为这件事，臣求了陛下许多年了，现在臣年纪大了，精力远不如年轻时候，很多事已经处理不来了。”
“让卓兄去主持吏部，臣求之不得。”
李云“嗯”了一声，缓缓说道：“那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受益兄哪天得了空，与卓光瑞聊一聊，说说吏部的事情。”
“再有，就是新相的人选。”
李皇帝背着手，走了几步，然后开口道：“徐坤做了许多年大理寺卿，费宣去职之后，他又做了几年刑部尚书，从资历到品级，都够了。”
“而且，他颇有才干，是个能办事的，受益兄这几天，抽空见一见他，问问他的意见，如果没什么问题。”
“过罢年，让他进政事堂罢。”
杜谦点头，应了声是：“臣记下了，臣这几天，就去找徐尚书，同他聊一聊。”
“好。”
李皇帝揉了揉眉心：“今天就说到这里，受益兄也去歇一歇罢。”
“是。”
杜谦低头，退出了甘露殿，刚一走出来，就看到张遂还毕恭毕敬的在殿外等着他。
杜相公背着手，缓缓说道：“陛下已经给了你差事，你回家里歇着罢。”
“是。”
张遂笑着说道：“我送恩师回中书。”
……
次日，中书公房里，刑部尚书徐坤，被杜相公请到了自己的公房里议事。
杜相公也没有藏着掖着，跟他说了说拜相的事情。
此时，也已经四十多岁的徐尚书，先是看了看杜谦，随即作揖行礼道：“杜相，下官能进政事堂，自然是愿意进的，但是进政事堂之前，下官有个问题，想请教杜相。”
杜谦点头，笑了笑：“咱们同僚多年，你问就是。”
“当年金陵文会。”
徐尚书深深低头，问出了萦绕心头多年的问题。
“下官，究竟是不是首魁？”

第1105章 中枢更替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徐尚书二十年。
当年金陵文会，他明明是首魁，中了之后，立刻被李云任命为和州刺史。
他入仕的起点，就已经是很多人的终点了。
二十年来，他历官各地，虽然升的并不是太快，但是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从地方官到大理寺卿，再到刑部尚书，如今眼见着就要以刑部尚书拜相。
这样的履历，扎扎实实，没有任何问题，而且相当漂亮。
但是二十年来，一直有一个人，将他覆盖在阴影里。
那就是…姚仲姚居中！
姚居中明明是跟他同科的“金陵进士”，当年中试之后，却留在了金陵，说是在府衙，给当时的杜使君打打下手。
但是这个“打打下手”，没过几年，莫名就成了整个江东集团实际上的宰相之一，开国之后，更是直接成为次相。
甚至，甚至…前几年，这位姚相公因恩荫入仕的长子姚慎，都做到了大理寺少卿，做了他徐坤的副手。
这种升级速度，以及履历，却要高出了徐坤太多太多。
这让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郁气。
如今，他终于也要进入政事堂拜相，十几年辛苦，如今至少是理论上，他终于跟姚仲站在了同一个高度，即便双方在政事堂的地位，以及在朝廷里的地位，依旧差距很大，但是此时此刻，徐坤终于可以问出这个问题了。
当年金陵文会，究竟谁才是首魁？
如果他是首魁，为什么待遇天差地别。
难道，仅仅是因为当时的他太过年轻？
杜相公听了这个问题，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这个问题，厚德应该去问陛下才对。”
徐尚书抬头看着杜谦，拱手道：“杜相，这个问题下官已经憋了许多年了，其中内情，您自然是知道的，如果您不愿意跟下官说，下官陛见的时候，便去见陛下。”
杜相公微微摇头：“何必这么叫真呢？”
“当时，你才二十出头，到如今，也就是四十多岁，这个年纪拜相，算是年轻了。”
“下官知道。”
徐上书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同科的金陵进士，都是下官这样，用二十年时间进入政事堂，下官便没有任何问题了。”
杜相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椅子，示意徐尚书坐下，等徐坤落座之后，他看着这位刑部尚书，开口说道：“当初，金陵文会的时候，江东很是缺人，我身边也的确很缺帮手，否则那个时候名义上还是周臣的陛下，也不可能公然开金陵文会。”
“你若是看到这一点。”
徐尚书目光微凝：“下官若是见到了这一点，下官也可以留在杜相身边吗？”
“或许罢。”
杜相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不过，如果你与姚相，当时都留在我身边，给我做帮手，那你们二人，都不会是那场文会的首魁。”
“那一届文会的首魁，必然出任州刺史，厚德能明白吗？”
徐尚书认真想了想，然后还是说道：“相公还是没有回答下官，那一届谁是首魁。”
“我已经说了。”
杜谦笑着说道：“你既然出任和州刺史，那一届自然你就是首魁，这无可争议，哪怕姚居中当面，他也不会否认。”
“这虚实之中，大有学问。”
徐尚书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若只是这个首魁的虚名，便差距如此，那这个虚名，未免也太值钱了些。”
杜相公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你当时太年轻，如今你地方朝廷，历练了二十年，未必不是好事，将来前程会更加远大。”
他神色平静：“你拜相之后，中书几位宰相，你就是最年轻的。”
宰相郭攸，今年都五十多岁了。
而章武朝的第一批宰相班子，陶文渊已经卧病在床，许昂是个孤臣，姚仲…
已经老了。
第二批政事堂班子，很快就会搭建起来，核心自然还是杜谦，但恐怕用不了多久，其余四个宰相，就会统统换人。
要知道，许相公年纪也不小了，当年皇帝陛下在海盐县搭救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三十多岁了，如今更是已经年近六十。
杜相公的话，意思很明显，他的意思是，不出意外，徐坤会大器晚成，将来甚至会主政中书，接过他这个中书令的职位。
这样的大饼，没有人能不心动，便是徐尚书，说话也变得有些磕巴起来，杜相公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回去准备准备，圣旨这几天应该就会下发，把刑部要紧的事情整理出来，过些时间廷推之后，就会有新的刑部尚书接过你的差事。”
“然后，厚德就来中书报道吧。”
徐坤低头应了声是，问道：“下官是接过陶相公的差事？”
杜相微微摇头。
“陶相公应该不会罢相，你到时候会有自己的差事。”
徐坤应了一声，迈步走出杜相公的公房，刚走出公房没多久，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姚相公，姚相公似乎正在等着他，见他走出来，笑着拱手道：“恭喜厚德了。”
徐尚书拱手还礼：“姚相已经知道了？”
“上午杜相公跟我通了个气。”
姚仲看了看徐坤，感慨道：“二十年过去，回首当年，真如一梦，如今老夫已经垂垂老矣，厚德还是风采依旧。”
徐尚书摇了摇头道：“当年金陵文会，姚相在街边劝同科考生弃考。”
“事后回想起此事，下官就知道，自己远不如姚相了。”
姚相公上前，拉着徐尚书的衣袖，笑着说道：“我是寒门子弟，那个时候已经穷了半辈子，但又想出头，实在是没什么法子了。”
“你我都是江东人，往后在政事堂，互相照拂，互相照拂。”
徐尚书正要说话，一个一身紫衣的年轻人，踱步走了过来，笑着说道：“二位在聊什么？”
徐姚二人，立刻低头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此时太子一身紫衣，头戴金冠，因为参政数年，此时已经有了些王者之气。
他抬了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然后看着徐坤，笑着说道：“难得见徐尚书到中书来。”
“正好，有几个刑部的文书我有些疑问，正要喊刑部的堂官过来问询，徐尚书既然来了，去我那里坐一坐？”
这是公事，无可推拒，徐尚书只能低头：“是，殿下。”
太子殿下对着姚居中微微点头，然后开口笑道：“那走罢，去我公房里去。”
“是。”
眼见着徐坤被太子殿下带走，姚相公只是驻足了片刻，便拢着手，来到了杜相公面前，他笑着说道：“殿下现在，愈发勤政了。”
杜相公抬头看了看姚仲，便默默说道：“这是好事。”
“是好事。”
姚相公咳嗽了一声，开口道：“杜相，陇右道三司使，您有人选了吗？”
杜相公抬头看了看他，哑然道：“居中兄有人选了？”
姚仲点头道：“我想让犬子，去陇右道任布政使。”
杜相公有些吃惊，开口道：“那可是边陲之地，去了要吃大苦头的。”
“我没记错的话，令郎明年哪怕不能擢升六部侍郎，做个六部郎中，全然没有问题。”
“得让他去吃吃苦头，做点实事。”
姚相公低声道：“不然，将来扛不起大梁。”
他看着杜谦，叹了口气：“下官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现在家里上下一大家子人。”
“得培养个顶梁柱出来。”
杜相公愣了愣，随即开口笑道：“居中兄真是慧眼。”
“陛下很看重陇右道，布政使这个差事，要是干得好了。”
“将来令郎前途无量。”
姚相公默默说道：“干的不好，他这官也就做到头了。”
杜相公略作考虑，点头道。
“好，就选令郎去陇右道，过几天，吏部便拟文上报。”
姚相公作揖行礼。
“多谢杜相。”

第1106章 长生之药？
大朝会。
太极殿上，皇帝陛下半眯着眼睛，坐在帝座之上，手指时不时敲击着扶手，一言不发，如同睡虎。
而奉旨巡抚江东道的张遂，正出班站在太子面前，接受太子殿下的问询，太子殿下站在他面前，详细询问了这几年，江东道的新政情形，以及衙门赋税，以及市舶税务司的收入。
张遂胸有成竹，一一作答。
太子殿下，又当众说了一遍江东道最近三年的情况，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见父亲微微点头，太子回头，看向一众大臣，咳嗽了一声，沉声道：“诸位臣工，陛下英明睿见，五年时间，江东新政，已经卓有成效。”
“既然江东道大获成功，说明陛下的新政全无问题，自明年开始，应当陆续推广到天下各道府州县。”
“各位臣工，有无意见？”
几个宰相默不作声。
宰相们不说话，其他臣工自然就没有敢说话的。
本来，一些旧学出身的官员，多半要站出来说上几句，一来表示反对，二来给自己挣个名声，但是最近几年，朝廷的风向大家都可以察觉得到。
此时，也就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了。
太子殿下满意点头，回头对皇帝低头道：“父皇，满朝文武，俱都同意新政。”
李皇帝嘴角露出笑容，开口道：“中书。”
中书令杜谦出班，低头道：“臣在。”
“中书尽快拟定章程，在各道陆续推广新政。”
杜谦低头道：“臣遵命。”
皇帝陛下看向太子，轻轻点头，太子殿下低头行礼，随即从袖子里取出文书，开口道：“中书缺相，已经数年，经陛下与中书合议，擢升刑部尚书徐坤，为门下侍中。”
中书门下尚书，在本朝已经三合一，不再细分，但是职位还是要有的，毕竟中书宰相四个字，只是个模糊的概念，并不是实际职位。
像是许相公，他便没有三省的职位，至今还是以御史大夫的身份，在政事堂参知政事。
这就是宰相兼任御史大夫。
而徐坤，不再任刑部尚书，就要给他个三省的身份。
这个身份，在前朝还有一些讲究，但是在本朝，并不影响中书的排次，理论上来说，就是以进入政事堂的先后顺序，来排定班次。
徐尚书出班，跪在地上，叩首行礼。
“臣，叩谢陛下。”
皇帝陛下抬手。
“起身罢。”
等徐尚书起身，李皇帝又给了太子一个眼神，太子殿下再一次取出文书，念道：“皇五子李凌听封。”
五皇子今天，正在太极殿里，百官们见这位皇子在场，其实已经猜到了今天要给这位皇子封爵，此时听了太子的话，已经见怪不怪。
五皇子跪在地上，必恭必敬，叩首行礼。
太子殿下念了一大段夸奖他的话之后，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敕封皇五子为相王，暂住洛阳相王府，大婚成人之后，往相州之国。”
此时，李云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谨慎封建皇子了，不过这个谨慎，仅限于其他嫔妃所出的皇子，皇五子是陆皇妃之子，而李皇帝，是真的把陆皇妃当成家里人的。
这就是所谓的子凭母贵了。
皇帝的儿子太多了，不太可能做到一碗水端平，那么哪个皇子的母妃受宠，他的待遇自然不一样。
再说了，若是到了李凌这里，给封了个郡王，见到陆家姐妹，李云也会不好意思。
但是除了陆皇妃，刘皇妃以及皇后娘娘之外的其他嫔妃，李云就不会有不好意思的想法，也就是说，其余诸子如何封建。
就可以随机应变了。
五皇子跪在地上，叩首行礼：“多谢父皇。”
“多谢皇兄。”
这道封王的圣旨之后，还有一道，就是封汝阴侯陆柄，为户部侍郎的诏书，也是太子殿下一并念了。
到了这里，这场大朝会的要紧事情，就算是说完了，皇帝陛下看了一眼群臣，询问了一下有无大事，诸臣没有人回答，皇帝陛下便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今天就到这里，有事情转交中书以及太子，有要紧的事情，中书还有太子，再转交给朕。”
说罢，皇帝陛下龙行虎步，负手离开。
皇帝虽然走了，但是太子还在，随着太子参政时间越来越长，如今也有了几分威严，太子殿下还在，朝臣们都还是安静的。
太子殿下左右看了看，看到了汝阴侯陆柄，正在跟五弟李凌说话，他背着手走了过去，笑着问道：“在聊什么？”
陆柄连忙退后半步，低头道：“殿下。”
五皇子也拱手行礼：“大兄。”
太子拍了拍李凌的肩膀，笑着说道：“不知不觉，五郎也要长大成人了，有没有心仪的姑娘，告诉为兄，为兄替你上门说亲去。”
五殿下毕竟年纪小，有些不好意思，他微微红脸，低头道：“方才舅父也在问我这个事情，大兄，小弟这么多年一直住在宫里，哪有什么心仪的姑娘…”
太子殿下跟他开了几句玩笑，然后看了看陆柄，笑着说道：“陆侯爷有时间没有？”
陆柄连忙说道：“臣暂时没有职事，都有时间。”
太子点头，看了看李凌，笑着说道：“五郎，借你舅父说会话。”
说着，太子带着陆柄，一路来到了太极殿外的角落处，犹豫了一下，问道：“陆侯爷，我父皇是不是让你出海找什么东西？”
陆柄心中一惊，低着头说道：“殿下，这…”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个问题你不好说，我也不逼问你。”
太子殿下愁容满面，又叹了口气：“这个事情，孤听说了一些。”
“本来，父皇做事情，身为人子，我不应当过问，但是遍读史书，古来多少帝王，因为长生药石而死。”
他握紧拳头道：“我父正当壮年，身强体健，我身为人子，不希望他去服什么长生之药，平白坏了身子。”
“若父皇让陆侯爷派人去找，陆侯爷…”
“帮一帮孤罢。”
陆柄抬头看了看太子，见太子一脸忧心之色，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殿下，陛下想要派人出海，未必是找什么长生之药，您不必太担心。”
太子苦笑道：“我大唐富有四海，物产丰富，非是长生之药，还有什么东西，要到海外去寻？”
陆柄低着头，不敢回答。
太子长叹道：“君臣父子，我身为人子，这些话没有办法跟父皇当面去说。”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我也不想父皇，走上炼药一途，这话陆侯爷或许会跟父皇去说，陆侯爷若是说了，还请说全。”
陆柄低着头：“殿下放心，陛下若是不问。”
“臣一定不说。”
作为臣子，哪怕是皇帝的小舅子，也不能掺和天家家事，再如何亲信，这种事关天家父子的事情，陆柄的确不会主动去跟李云说什么。
太子默默点头，又说道：“我五弟还是少年人，如今他要出宫开府了，我公事繁忙，无暇照看，陆侯爷得空，多多照拂照拂他，不要让他有什么错处。”
“恼了父皇。”
太子正色道：“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侯爷可以来找我。”
陆柄低头道：“臣知道了，臣代五殿下，多谢殿下。”
太子拍了拍陆柄的肩膀，背着手离开了。
陆侯爷回头，看着太子远去的背影，心中也生出了一些怀疑。
莫非，莫非…
陛下找人出海，真的要去找什么长生不老药？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甩在了脑后。
“舅父。”
相王李凌，走到了陆柄身后，问道：“我大兄跟你说什么了？”
陆柄回头看了看这位五殿下，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他笑了笑，开口道：“殿下是去见娘娘，还是出宫去见大公主？”
李凌摇了摇头，开口笑道：“昨天我还在母妃宫里，就不去找母妃了，我想出宫去找三哥。”
“三殿下？”
陆柄有些好奇：“殿下去找郑王殿下做什么？”
“舅父你不知道。”
相王笑着说道：“我三哥这几年发达了，他府上都是稀奇好玩的东西，上回我去住了几天，差点没舍得回来。”
说到这里，他神神秘秘的说道。
“听人家说，父皇把我们李家的家产都给三哥了。”
陆侯爷皱了皱眉头：“净胡扯。”
“没有胡扯。”
相王低声道。
“连太子哥哥，现在都对三哥眼红得很。”

第1107章 天下温饱
皇三子郑王李苍，如今的确发达了。
前几年，李云让他跟着薛侯爷一起，学习经营李家的一些营生，这其中有当年薛放替李云经营的粮行，还有因为工坊衍生出来的一些行当，比如说按照李云的思路，弄出来的一些新玩意儿。
但是最要紧的行当，是琉璃厂，还有京兆府境内，归属于李家的皇庄。
最开始的时候，因为这些买卖太过庞大，李苍完全无处下手，但是他心思还算缜密，再加上薛放愿意带着他，最近一两年，李苍已经基本上掌握了这些李家的家产。
虽然这些产业，他只是代为掌控，每年收入的大多数，都要归入内帑，交给皇帝陛下使用，但是郑王的确控制了这些产业。
说一句皇帝把家产都给了他，其实没有什么问题。
毕竟皇帝只拿分红，已经不怎么管事了。
如果这位郑王殿下心思多一些，甚至还可以做做假账，多弄一点到自己家里，只不过在章武朝，想要哄骗皇帝陛下。
不仅仅需要莫大的本事，还需要莫大的勇气。
但哪怕郑王不贪，单是李云给他的很小一部分分红，也足以让他成为洛阳城乃至于整个朝廷里，最富裕的藩王。
东宫太子，真未必有这位郑王有钱。
如果是二殿下秦王李铮，住在洛阳城里，还拥有这般财富，估计太子殿下已经睡不着觉了。
好在郑王的母亲出身不好，郑王几乎没有任何争储的可能性，因而太子殿下，对这个三弟反倒没有什么敌视。
听到五皇子这么说，陆柄想起了李云交待他办的事情，又想起了刚才太子说的话，他目光流转，看向五皇子李凌，笑着说道：“殿下带我一起去郑王府如何？”
李凌先是点头应下，然后笑着说道：“舅父去我三哥家做什么？舅父认得我三哥？”
“以前见过几面，不过那个时候三殿下还很小。”
陆柄对着李凌笑了笑：“我这个新差事，要过罢年之后，才去报到，还有一个来月空闲，左右无事，殿下带我去看一看罢。”
五皇子眼珠子转了转，笑着说道：“舅父要去，我带你去就是了，三哥是个好脾气，待谁都很好。”
陆侯爷跟在李凌身后，朝着皇城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笑着问道：“那殿下觉得，谁不是好脾气？”
“我二哥脾气差了点。”
五皇子摆了摆手道：“不过待我们自己兄弟，还是不错的，过两年我再大一些，想去关中走动走动，顺便去瞧瞧二哥。”
陆侯爷微微点头，开口笑道：“我不在洛阳这几年，五郎跟诸位殿下们，相处的不错。”
“是不错。”
李凌挠了挠头，开口道：“兄弟姊妹们，对我都挺好，也不知是本来就很好。”
“还是看在我母妃的面子上。”
陆侯爷听到这里，先是一怔，随即笑着说道：“娘娘说五郎读书很好，现在看来，五郎的确读了不少书。”
说话间，舅甥二人已经走到了皇城里，陆侯爷问道：“殿下将来准备做什么？”
“我做不了什么。”
李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在洛阳也待不了几年了，等成了婚，多半就要告别母亲，去相州之国了。”
他回头看了看陆柄，开口道：“我倒是很羡慕舅父，可以四处走动，为父皇还有朝廷办事情，我这样的身份，哪里也去不了。”
陆侯爷微微摇头：“郑王能替陛下办事，殿下将来自然也可以，关键是看，殿下有没有足够的本事。”
“殿下若是不想离开洛阳，离开娘娘，可以去跟陛下说，你准备去宗府，帮着楚王打理宗府。”
“这样，自然就能留在洛阳了。”
李凌想了想，摆了摆手：“这个等过几年再说吧，我现在不想这些事情。”
两个人来到了皇城门口，陆柄带着李凌，上了自己的马车，二人一路来到了洛阳城里的郑王府。
因为是王朝初期，洛阳城里的地块虽然金贵，但是对于皇族来说，还不是如何紧缺，几个皇子的府邸，距离皇城都不算远，很快两个人就在郑王府门口下了马车。
李凌大咧咧走到王府门口，王府门口的下人却认得他，连忙上前叫了一声殿下。
李凌背着手，问道：“我三哥在家吗？”
门口的下人低着头说道：“回殿下，我们王爷去琉璃厂去了，估计要傍晚才能回来。”
“又去琉璃厂了？”
李凌摸了摸下巴：“是不是琉璃厂，又弄出些新奇的东西了？”
两个下人低着头，不敢答话。
李凌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说道：“你们去跟三哥说，我打算在他家住几天。”
“他要是得空，就回来一趟。”
说罢，李凌径直把陆柄领进了郑王府，刚进郑王府没多久，郑王妃就来到前院迎接，对李凌行礼，笑着说道：“听说五郎今天也封王了，恭喜，恭喜。”
李凌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侧身介绍道：“这是我舅父，刚回洛阳不久，也想来嫂子家里看看，我就把他带来了。”
“嫂子不要见怪。”
郑王妃出身范阳卢氏，还是宫里那位卢嫔牵的红线，是卢玉真的侄女。
郑王妃看了看陆柄，这才微微欠身行礼：“原来是陆侯爷，失礼了。”
陆柄连忙抱拳道：“见过王妃，王妃客气。”
郑王妃把二人引到正堂落座，让人奉了茶，便笑着说道：“我已经让人去喊王爷回来了，二位稍待，一会儿王爷就能回来。”
说罢，她又陪着两个人说了会话，把郑王府几个两三岁的孩童抱出来，与李凌见面。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一个一身蓝色袍子，中等身材的年轻人，从外面匆匆赶回来，一进正堂，他扫了一眼两个人，便先对着陆柄拱手道：“未能迎接陆侯爷，失礼了。”
说着，他看了一眼正在把玩着一尊琉璃手把件的李凌，皱眉道：“陆侯爷要来，五郎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就身份地位而言，两个皇子的地位当然要远胜陆柄，但是实际权力以及能力，他们两个人加在一起，恐怕都不如陆柄一个人。
已经历练了数年的李苍，毫不犹豫的把陆侯爷，放在了自己五弟之前。
李凌放下手里的手把件，笑着说道：“我舅父临时起意，非要来找三哥。”
说着，他笑了笑：“我肚子疼，出恭去也。”
相王李凌，显然是个聪明人，他很清楚自己的舅舅，突然要来郑王府，多半是有事的。
因为人一到陆柄这个年纪，或者说人一到中年，就会变得十分“无趣”。
如果没有事情，便很少会想着去见谁，很少想着再去认识谁。
等李凌离开之后，李苍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摇头，对着陆柄哑然道：“马上就要开府成婚了，没个正经。”
他拉着陆柄坐下，笑着问道：“陆侯爷找我有事？”
陆柄点了点头，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前些日子我去见陛下，陛下让我来见殿下，帮着殿下，安排出海人员，以及出海事宜。”
听到这里，李苍恍然明白过来，他笑着说道：“原来是这个事。”
“这个事情父皇三年前就让我去办了，最近我已经联系得七七八八了，明年一开春，第三支船队就要出海，陆侯爷有厉害的舵手推荐？”
“知道几个。”
陆柄想了想，抬头看着李苍，问道：“殿下，下官斗胆问一句。”
“陛下出海…要寻什么？”
郑王爷伸手，给陆侯爷添了茶水，然后看了看陆柄，笑着说道：“侯爷觉得，我父皇要寻什么？”
“我不知道。”
陆柄摇头道：“不过有人跟我说，陛下可能是在找…”
“长生之药。”
郑王微微摇头。
“这就把我父皇看得小了。”
郑王爷自己喝了口茶水，神色平静：“这事我问过父皇，他老人家也回答了，我可以回答陆侯爷，父皇绝不是在找什么长生之药。”
“父皇从来不信这些。”
郑王笑着说道：“开国十几年了，哪一位高僧道长，进过皇城半步？”
陆侯爷先是点头，开口道：“下官久不在洛阳，有些不太熟悉了。”
郑王爷看了看他，然后目光看向门口，缓缓叹了口气：“我父皇说，海外有一种作物，可以长出堪比裘皮的绒絮。”
“还有一种作物，一亩地可以长出几千斤吃食。”
“这些东西，都在海外。”
郑王爷收回目光，看向陆柄。
“我父，是在寻…”
“天下温饱。”

第1108章 一日二薨
数日之后，甘露殿。
郑王李苍小心翼翼进了甘露殿，等一路走到甘露殿里面，他先是抬头看了看父亲常常坐着的软榻，却并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
他只能四下看了看，结果在甘露殿里的兵器架前，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此时，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手里拿着一杆漆黑的大枪，正望着这杆大枪，默默出神。
李苍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了皇帝陛下身后，叩首道：“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陛下这才回过神来，把手里的长枪，放回兵器架上，然后回头看了看这个三儿子，抬了抬手：“起来。”
“是。”
李苍爬了起来，跟在李云身后，问道：“父皇在想从前的事情么？”
“嗯。”
李云叹了口气：“年纪大了，就开始喜欢怀念过去了，近来常梦到自己年轻的时候。”
他看着李苍，笑着说道：“当时我，比你现在还要年轻一些，就带着十来个差役，还有你晋王叔他们，把宣州各县，给来回犁了一遍。”
李苍连忙低头道：“孩儿听晋王叔说过，父皇神勇，千古无二。”
李皇帝叹了口气：“可是当年缉盗队的兄弟们，如今还在的。”
他看了看李苍，默默说道：“已经不足五十人了。”
皇帝陛下望着殿外，默默说道：“用不多久，我那五十功臣宅，怕也会陆续易主。”
李苍低着头，不敢说话。
皇帝陛下感慨了一番之后，回头看着他，问道：“家里孩子病好些了没有？”
郑王府的小公子，上个月生了大病，病的相当严重，还是李云下诏，让太医院的太医长住郑王府，才救了下来。
郑王连忙低头：“多谢父皇，孩子已经快好了。”
“好了就好。”
李云点了点头，坐回了软榻上。
“今天干什么来了？”
李苍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低头道：“马上要年底了，这是去年十月到今年十月的账目，儿臣已经整理出来了，交给父皇过目。”
“父皇如果看了没有问题，从下个月开始，儿臣就陆续把今年岁入，送入内库。”
皇帝陛下接过文书，随意丢在一边，笑着说道：“交给你管了，还信不过你不成？”
“父子之间，还用得着这般吗？”
李苍正色道：“正因为是父子之间，父皇才更应该看看，只有父皇看过了，儿臣才能继续把家里的产业给经管下去。”
说着，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小木盒子，两只手捧着，递在了李云面前，开口道：“父皇圣寿将至，这是儿臣让琉璃厂，给父皇准备的礼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是最新弄出来的望远镜，比起从前更清楚了些。”
李皇帝单手接过，打开盒子看了看，只见盒子里装着一支单筒望远镜，这望远镜本身倒没什么，只是外壳是金镶玉，玉也是上好的玉石，呈现龙状盘绕在镜筒上，看起来相当华贵。
李云在手里把玩了片刻，瞥了李苍一眼，开口笑道：“走的是琉璃厂的公账？”
李苍笑着说道：“是儿臣自己的钱，可没有用公账。”
皇帝陛下放在一边，拍了拍李苍的肩膀，笑着说道：“你有心了。”
“去岁赢余了多少钱啊。”
“回父皇。”
他开口道：“赚是赚了很多，但是今年是丰年，按照父皇的要求，丰年要花钱买粮食，撑起粮价，所以很大一笔钱，用在了这个上头。”
“今年扣除开销，送到内库的，一共是二百七十余万贯钱。”
皇帝点了点头：“不少了。”
李苍想了想，继续说道：“如果父皇有要用大钱的地方，各个产业里，还可以抽出数倍的钱。”
李皇帝眯着眼睛，盘算了一番明年的花销，摆手道：“罢了，就这么着罢。”
郑王点头，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琉璃厂烧玻璃的法子，似乎已经外流出去了，一些民间作坊，也能够烧制出玻璃，只不过他们没有拿到精准的配方，烧出来的不好看，有些粗糙。”
他看了看李云，开口说道：“父皇，要不要让九司查一查，查封这些民间作坊？”
李云摇了摇头：“算了算了，都这么许多年了，民间若是能学去，就让他们学去罢。”
“这些买卖，本也捂不住太久，而且琉璃厂是咱们家的家产，非是朝廷官营，不好用朝廷的力量。”
皇帝陛下看了看李苍，继续说道：“出海的事情，要放在心上，等我要找的东西都找回来了，那其中有一样东西，很适合专营。”
说起出海，李苍先是应了一声，然后笑着说道：“前几天，老五带着陆侯爷，去儿臣家里，还说起这个事情。”
李苍笑着说道：“这几年父皇出海寻东西，不少人以为，父皇是在寻什么长生不死药。”
李云哑然一笑，并不在意。
“随他们怎么想。”
他神色平静：“我不在意。”
李苍开口道：“父皇何不下明诏，与朝野解释清楚…”
“跟他们解释什么？”
李云有些不高兴了，淡淡的说道：“我做事情，从来也不用跟谁解释，而且这东西…”
“太远了。”
他摇头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咱们父子尽量去办就是了，等办成了，再公诸于众不迟。”
“万一没做成…”
李云自嘲一笑：“就当我去找长生药了罢。”
他看着老三，正要继续说话，大太监顾常，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对着李云低头道：“陛下，陛下…”
李云看了看他，问道：“怎么了？”
顾常低头道：“陶相公薨了。”
李云皱眉，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大半个时辰前。”
皇帝陛下挑了挑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去给太子传个话，让太子替朕去一趟罢，探望探望陶家的家里人。”
“从内帑，支取三千贯钱，给他们家治丧。”
顾常应了一声，毕恭毕敬的去了。
等他离开之后，李苍才低着头，开口道：“父皇，儿臣等，要不要去陶家看一看？”
“你去干什么？”
李云皱了皱眉头：“你大兄去，已经给足了他们家脸面了。”
说到这里，皇帝闷哼了一声：“这老头儿…”
陶文渊，这几年一直不敢死。
他生怕李云觉得，是他自己不想活了，不想在章武朝为官。
所以他一直很努力的活着，哪怕卧病在床，也吊着一口气，不敢咽气，就指望着多活一段时间，好告诉皇帝陛下，他陶文渊里里外外，都对皇帝陛下服服帖帖。
从上一次两个人交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五年时间，这老头儿，硬生生多熬了五年。
听李云这个语气，李苍就知道，自己的老父亲并不喜欢陶相公，就老老实实，低头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的说道：“前几天，儿臣去晋王叔家里做客。”
“晋王叔的大儿子，也到了做事的年纪了，儿臣想，如果父皇没有其他差事给他，就让他跟着儿臣，打理打理皇庄，还有琉璃厂罢。”
李云闻言，扭头看了看自己这个三儿子，皱眉道：“这是你自己这么想，还是李正教你这么说的？”
李苍连忙低头道：“是儿臣自己这么想的。”
李皇帝瞥了他一眼：“本来你自己做主的事情，平白无故，要拉个兄弟跟着你一起干？”
李苍苦笑道：“事情太多，儿子有时候，忙不太过来。”
李云摆了摆手：“晋王世子有自己的事情要干，这个事就算了，你要是忙不过来，回头为父给你找个帮手。”
李苍连忙低头：“多谢父皇。”
李皇帝背着手，正要说话，又有个紫衣的宫人，小心翼翼进了甘露殿：“陛下，九司急报。”
这宫人跪在地上，深深低头叩首：“江南司传来消息，说…说…宁国公，薨了…”
宁国公，就是周良。
周良初封宣国公，从金陵任上卸职之后，他回青阳府养老，李云很感念他，为了讨个安宁的好彩头，给他改封宁国公。
后来，这个宣国公的爵位，在前不久，就授给了孟青。
听了这宫人的话，李皇帝许久没有说话，默默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三…三日之前。”
李皇帝摆了摆手，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知道了，退下罢。”
“是。”
这宫人小心翼翼，退了下去，李苍此时依旧站在自己父亲身后，他再抬头看去，只觉得身形依旧高大的父亲，背影竟莫名多了几分萧索。
过了好一会，李苍才鼓起勇气，低头道：“父皇，儿臣代您回一趟青阳罢…”
“正好，顺路去看一看明年出海事宜。”
李皇帝依旧没有答话，只背着手走到窗前，看向窗外，半晌无语。
李苍低着头：“儿臣不会耽搁内库的事情。”
皇帝陛下回头看了看儿子，没有说话，然后再一次看向窗外，沉默不语。
过了不知道多久，郑王李苍才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第1109章 章武十疏
就当年创业集团的平均年龄而言，李云的年纪是偏小的，而且差不多小了五岁到十岁左右。
正因为如此，李云在整个江东创业集团内部，其实可以算得上少壮派。
从前，这个年龄差距并不是如何显眼，因为在江东创业集团内部，不管是哪一个年龄段的人，对李云都可以说是心服口服。
哪怕李皇帝当年二十多岁的时候，江东集团内部四十岁五十岁的人，也不敢跟他炸刺。
李皇帝三十岁登鼎帝位，在他坐上这个位置之后，就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有任何悖逆了。
因此，年龄差距，在此之前并没有给李云带来任何麻烦，反倒成为了他巨大的优势之一。
因为年龄优势，他根本不用做出什么清理功臣集团，为后代铺路的举动，因为靠他自己，就能够把江东的功臣集团第一代主事人给熬下线，至于第二代，类似于孟青，徐坤，张遂这些人，更是他一手培养，一手拔擢起来的。
李皇帝有足够的时间还有能力，处理好这些人与继承人，还有朝廷之间的关系。
这一切看起来，都相当的完美。
但是此时此刻，这种年龄关系的弊端，终于切切实实的体现在了李云身上。
陶文渊的死，他并没有什么感觉，毕竟陶文渊虽然也是一代功臣集团之中的一员，但是这人是个老顽固，心里想的与李云心里想的，未必站在一处。
他没了，李皇帝可以很冷静的处理他的后事。
但是周良没了，让李云心里，着实有些不太好受。
周良，可以说是江东军的创始之人，也是江东创业集团的元老。
而且，他是看着李云长大的长辈。
这样一个亲近之人的过世，对李云打击不小，而且…李云心里很清楚，周良的薨逝，并不是一个结束。
而是一个开始。
朝廷里，如今已经有很多年过六十的老兄弟了。
缉盗队里的就不必多说，文官里，卓光瑞，姚仲，许昂等人，都已经差不多过了六十这条线。
武将里，苏晟也已经接近六十岁了。
还有大批将领，其实都在五十岁到六十岁这个区间，六十岁以上的比比皆是。
可以预见的是，在不远的将来，李云…还会不可避免的同很多人告别。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皇帝才回过头来，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三儿子，默默说道：“你明天就动身，代表为父，去宁国公府吊丧，到了青阳之后，跟你周必叔说。”
李皇帝缓缓说道：“跟他说，让他节哀顺变，宁国公一系，往后世代相承，世袭罔替。”
“等他处理完家里的丧事之后，不必守孝三年，歇一段时间就回洛阳来，我给他袭爵宁国公。”
“周大将军丧仪一切花销，由我们李家来出。”
皇帝陛下想了想，语气沉重：“朝廷圣旨很快就会下发，追赠郡王。”
李苍也听出了父亲话语中的悲伤，他连忙跪在地上，低头道：“儿臣遵命，儿臣回去稍作准备，立刻就动身。”
“嗯。”
李皇帝开口说道：“到了青阳，不要摆皇子的架子，宁国公一系，与我们李家。”
“以后就是世交的关系。”
李苍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小心翼翼的离开了甘露殿，回家里准备动身去了。
次日，宁国公府报丧的文书，正式送到皇帝陛下手中，皇帝陛下下令，辍朝三日，以悼念周大将军。
这个诏命，让洛阳城里的陶家人，有些尴尬。
他们家也在办丧事，而且太子殿下亲自到场，本来面子都已经足够了，但是显然，陶相公远远没有周大将军这么有面子。
辍朝三日的文书里，甚至连顺带提一下陶文渊都没有提。
其实，这是可以顺便提一下的，卖陶家一个面子。
只不过李皇帝有时候心眼子并不是很大，硬是一个字也没有带。
一转眼，三天时间过去，到了第四天，杜相公才带着宰相姚仲，宰相郭攸，以及宰相徐坤三位相公，一起来到甘露殿面圣。
四位宰相俱都对着皇帝陛下拱手作揖，李皇帝此时，神色有些憔悴，抬头看了看四个人之后，默默按了按手：“都坐。”
等四个人坐下之后，李云看看了看他们，哑然道：“中书宰相里，好像只有许兄一个人没有到。”
“什么事情，让卿等四人一齐来了？”
杜相公低头道：“陛下，子望兄前段时间告病之后，至今没有回朝，御史台的差事都是两个御史中丞在打理，臣让犬子去探望过，子望兄病情不轻。”
“短时间内，恐怕无法还朝了。”
李皇帝闻言，先是愣了愣神，随即皱眉道：“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有人同朕说？”
他喊了一声：“顾常。”
顾太监立刻一路小跑，进了甘露殿，跪在地上道：“陛下。”
“你，立刻去太医院，派遣奉御，去许相公家里，给许相公瞧病。”
顾常低头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去了。
他离开之后，李云才看向眼前四位宰相，开口道：“现在可以说什么事情了罢？”
杜相公低眉，没有说话，一旁的姚相公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陛下，我等四人商量了一番，如今陛下提倡的新学，已经大放光采，既然如此，应当裁撤丽正书院，筹办新学学院。”
“礼部往后，也应当首倡新学。”
丽正书院，是当初关中，准确来说是旧周京城，也就是如今长安城的第一书院，一度生出许多名仕大儒，名满天下。
陶文渊，先前就是丽正书院的山长。
天下大乱之后，他带着丽正书院一大帮学子，投奔江东，被当时求贤若渴的李云收在麾下，并且直接把整个江东的“礼部”，交给了陶文渊筹建。
在那之后，陶文渊就一直是江东集团“学问”的代表人。
一直到现在，丽正书院都一直存在，而且跟着李云，从金陵，一路来到了洛阳。
虽然章武七年那场舞弊案，丽正书院的不少人都有嫌疑，虽然他们的屁股向着哪一边，一直都不确定，但是因为当年的那一场投靠。
直到今日，丽正书院在大唐朝廷里，依旧有自己的一块位置，而且位置很是不低。
听姚仲这么说，李皇帝似笑非笑的看了看四位宰相，淡淡的说道：“四位当真是来让朕，裁撤丽正书院的？”
两位新晋宰相，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杜相公开口道：“丽正书院，已经不合时宜。”
“算了罢。”
李云摆了摆手，闷声道：“无非是陶文渊去了，你们担心朕开始清算整个丽正书院。”
“因此来探探口风。”
李皇帝似笑非笑的扫了一眼四个人，摇头道：“我便有这么可怕，探个口风，也要你们四个人同来？”
四个人都低着头，没有说话。
李皇帝站了起来，背着手说道：“从江东开始，我便没有否定过圣人学问，道德文章。”
“只是有一点要确认，圣人学问可以教做人，却不能教做事，因此才倡导做事的事功之学。”
“到如今，新旧之争已经定了下来。”
皇帝陛下瞥了一眼四个宰相，面色平静道：“诸位也不必胡思乱想了，丽正书院会一直存续下去，只是分工不同。”
“做学问就专心去做学问。”
李皇帝沉声道：“做事情…就专心做事情。”
四位宰相先后对着皇帝陛下欠身行礼。
“陛下圣明。”
李皇帝看了看四位宰相，走到甘露殿的门前，看了看天空，然后又回头看向四人：“我也没有亏待陶文渊，为什么这样大惊小怪？”
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两只手递给李云：“陛下，这是陶家人今早送到中书来的，让我等转交给陛下。”
李皇帝皱眉：“这是何物？”
“陶相公的遗奏。”
“一共十疏。”
杜相公看了看李云，又低下了头。
“俱是章武朝利害。”

第1110章 对与错
看着眼前厚厚的奏书，李皇帝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接了过来，他瞥了一眼四个人，问道：“你们都看过了？”
四个人都低头，应了声是。
李皇帝这才明白过来，他自嘲一笑：“原来方才，不是在试探我的态度，是为了与这份文书…”
“撇清关系。”
他看了看手里的这份文书，眯了眯眼睛：“那这里头写的，想必不是什么好话了？”
杜相公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确有一些大逆不道之言，但也有说陛下好的好话。”
李皇帝想了想，把这份陶文渊的遗言，放在了自己的桌案上，然后看了看四个宰相，开口道：“这事跟你们没有关系，你们各回各处罢。”
四个人低头，都是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小心翼翼的离开了甘露殿。
等他们离开之后，李云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桌子上的文书，闷哼道：“我倒要看看，有什么话是你死了之后才敢说的。”
“有什么话，是你家后人拼死也要送到中书，中书四个宰相，要一起送到我这里来的。”
他翻开这份文书，才发现非是奏折模样，而是一张张纸，被线装在了一起，如同一本小书一般。
扫了一眼厚度，差不多有万字左右。
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
“臣陶文渊，冒死言章武朝十事。”
“第一事。”
“陛下出身草莽，一意求功，一意求快。”
“长此以往，便国朝兴旺，然道德不修，必然人心败坏，自上而下，莫不如此。”
“长此以往，天下必重功利而轻忠义，寡廉耻而多恶俗。”
“不重道德，朝廷势大，尚可维持，一日朝廷势弱，则二日国家破亡。”
陶相公洋洋洒洒千余字。
“第二事，陛下分权不慎。”
“大将领军在外，朝廷一概不问，全然不管，今国朝初年，陛下天威震慑，可以统摄军队，传之后世，则必然深种祸根。”
“第三事。”
“自古朝廷之权，难以涉县，各县县官，只能与地方乡绅共治，以求太平。”
“因此，才有严限户籍之法。”
“今陛下武德昌盛，朝廷军威雄厚，地方民众流动，尚可以维持，异日朝廷一旦衰弱，或有天灾，但凡有歹人异心，哪怕一县之地，也可以凭空生出十数万叛军…”
“第四事…陛下常有妇人之仁。”
“事涉大统，当杀则除恶务尽，陛下对官员百姓，多有优柔。”
“朝廷宽人，然人未必知恩。”
“不除尽，则祸根深种。”
“第五事…”
“第六事…”
……
“第十事。”
一万个字，李云看了大半个时辰，才看到末尾，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李皇帝合上文书，目光已经开始起伏不定。
他的确动了怒火。
陶文渊在中书多年，天下各府道州县的文书，他都可以看，这么多年，也不知道看了多少。
因此，他说的每一件事，都似乎有一定的道理，有时候，还能列出不少事例左证，看起来完全没有问题。
十件事情里，他的确有夸奖李云的话语，但是更多是在说，李云的一些政策，太过想当然。
一些政策，现如今能够维系，是因为他李云可以维系，他的章武朝可以维系，后世之君一旦稍弱，国家立刻就会风雨飘摇。
一些国政，是李云“妇人之仁”。
因为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从而坏了朝廷统治的根基，坏了朝廷存在的稳定基石。
最典型的就是民众流动。
这个时代，朝廷官府最怕的就是人员流动。
从前的路引制度，一个县能够流动，或者说能够活动的人口，可能就是一百个，两百个，甚至更少。
而现在，可能是十万人级别的人口活动！
人一旦动起来，就意味着巨大的危险，毕竟这个时候的地方衙门是小政府，根本抵御不了这些波动。
而这个时代，人数多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李皇帝看了这些内容之后，内心第一时间是愤怒。
他觉得陶文渊在胡说八道，诋毁自己花费心血设计出来的新政。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立刻派人把陶家后人，统统缉拿下狱审问！
他差一点，就要叫人了。
不过，到最后，李皇帝还是冷静了下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又看了第二遍。
第三遍。
看到第四遍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黑了，李皇帝把这份文书，放在一边，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开口说道：“去请杜相公过来。”
外面的宫人立刻低头应了声是，没过多久，宰相杜谦，就小心翼翼的进了甘露殿，对着李云作揖行礼。
“臣杜谦，拜见陛下。”
李皇帝看了他一眼，默默说道：“受益兄来的好快。”
杜谦低头道：“臣今夜在中书值班，因此来的快。”
李皇帝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然后开口说道：“是在中书等着我召你过来说话罢？”
杜相公低着头，没有反驳。
李皇帝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书，低头喝茶，然后缓缓说道：“陶文渊的意思，是不是我李唐，要二世而亡？”
常人听了这话，估计要吓个半死，但是杜相公却十分平静，他想了想，开口说道：“陛下，臣仔细看过这份文书，陶先生的意思是，陛下的一些政策，隐患重重。”
“等到朝廷衰弱的时候，便会爆发出来。”
“古往今来，王朝兴盛约莫百年，陶先生的意思可能是，百年之后，天下可能会生变…”
说到这里，杜谦又说道：“不过，陛下的政策如果一直持续下去，大唐朝廷说不定会永远强盛下去，真要能如此，陶先生就是杞人忧天了。”
李云冷笑了一声：“永远强盛？”
“可能吗？”
杜谦老老实实的低头道：“不太可能，所以古往今来，朝廷设立规矩，设立政策，都不是为强盛时期的朝廷量身定制，而是…”
“而是为了孱弱的朝廷量身定制。”
杜相公不疾不徐的说道：“编户齐民就是如此，编户齐民，百姓们没有办法随意活动，没有办法更易行业。”
“就没有办法生出大的动乱，哪怕朝廷虚弱，也可以很快平定。”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要是好用，先朝代为什么会覆亡？”
“覆灭国家的，少有平民百姓。”
杜相公继续说道：“更多的是军阀争斗，是内臣倾覆。”
皇帝沉默了片刻，才意味不明的“嗬”了一声：“还是你们这些读书人，懂得如何做皇帝。”
他看了看杜谦，缓缓说道：“陶文渊的奏书，我翻来覆去的看了四遍，其中有一些，还是有道理的。”
“我心中预想的政策。”
李皇帝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也许并不一定完全适合眼下，也许应该结合实践，重新做出相应的修正。”
他看着杜谦，声音坚定：“但是我不认为，陶文渊的想法是对的。”
杜相公深深低头：“臣明白陛下，陛下爱民…”
“胜过朝廷。”
李皇帝摆手道：“我不如是看，在我看来，只要朝廷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吃饱饭，百姓没有道理非要与朝廷作对。”
杜谦想了想，回答道：“很多读书人觉得，百姓愚陋，甚至刁恶，不会知恩，更不会图报。”
李皇帝拍了拍桌子，怒声道：“那就教一教他们，开启民智！”
杜谦低着头，不说话了。
李云深呼吸了几口气，心里也生出一股无奈。
这太难了，他有生之年，很难办得到。
或者说，需要很多志同道合的人帮他才行，他自己…是绝难办到的。
杜相公见李云冷静下来了，才开口说道：“陶先生更相信制度规矩，他觉得，给百姓套上枷锁，天下才会安定。”
“而陛下…则是想让天下黎庶都过上好日子。”
说到这里，杜谦的语气有些迷茫：“此是术治与道治之别，臣也不知道谁对谁错，或者说…”
他看着李云，开口说道：“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一位天子，像陛下这样，因此非得等到将来，陛下的国政推行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于五十年后。”
“才能分得清对错。”
杜相公喃喃道：“陛下与章武一朝，都太过强大了。”
“强大到，即便可能有一些错处，这些错处…”
“这些错处，也不会在章武一朝爆发。”
李皇帝闭上眼睛。
“陶文渊的奏书，谁也不许宣扬出去，包括陶家人，只当是没有这份文书。”
“至于对错，我觉得我未必错了，而且，对与错…”
皇帝睁开眼睛，声音平静了下来。
“也许并不一定在于朝廷是否长久。”

第1111章 离间
古往今来，只要是帝制国家，统治者的政治目标，便从来不是为百姓谋福祉，他们所做的一切事情，归根结柢，都是四个字。
维持统治。
赈灾也好，造福百姓也好，根本目的都是这四个字。
因此，很多制度的设置，其实也是为了这四个字。
另一个世界里，汉初为了解决君主政治合法性问题，因此有了天人感应一说，所谓天人感应，本质上就是让政权与神权合二为一。
让君主神圣化。
君主神圣化，带来的好处是明显的，那就是提升治下子民的耐受力，让他们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都不会造反。
虽然这种制度，也给君主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比如说有人会用天灾来攻击皇帝本人，乃至于攻击国政，但这种制度，如杜谦所说，就是为了孱弱的朝廷而设置的。
如果中央朝廷恒强，那么就不需要这种制度。
但是李云，从当初造反一直到后来当皇帝，十多年来，他的政策从来不是以维系政权为核心目标。
他的核心目标，是改造这个国家，乃至于改造这个时代。
因此对于他来说，长不长久，或许并不是结算对错的标准。
听了李云这句话，作为老搭档的杜谦，几乎立刻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杜谦叹了口气：“古往今来，再不会有天子，是陛下这般念头了。”
李皇帝回过神来，看向杜谦，神色平静：“咱们认识二十多年了，受益兄现在，应该很清楚我的出身来历。”
李皇帝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现在，世人都知道，我是宣州青阳县苍山脚下李家村人。”
“再熟悉我一些的，知道我其实是在苍山山上寨子里长大。”
李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似乎想起来了当年的事情，他开口说道：“但是，大多数人不知道，我父当年，的确是李家村人。”
“当年的事情，我那父亲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但是后来，寨子里的老人，还有李家村的老人，大抵跟我说了说当年的事情。”
他看着杜谦，默默说道。
“官府来催税，我祖父早逝，我祖母死在了衙差手里，姑母也不知所踪，当时我母亲怀着我兄长，父亲手里实在交不出税，便一咬牙，杀了衙差，带着村里的几个兄弟，一起上山，落草为寇。”
他看着杜谦，缓缓说道：“这其中，就有晋王的父亲。”
杜相公闻言，微微色变，他深呼吸了口气，苦笑道：“臣出身，与陛下全然不同，陛下说的这些，臣可以理解，但是却从来想不出，这是个什么场景。”
“没关系，我也想不出。”
李皇帝神色平静：“这些，都是我后面听来的，我记事的时候，已经在山上了。”
他低头喝茶，淡然一笑：“我们宣州多山，不少人被逼的上山，落草为寇，我成人的时候，受益兄猜一猜，宣州有多少山头，多少土匪？”
杜谦微微摇头，表示自己猜不出来。
“当年宣州各县，加在一起，恐怕有上百个寨子。”
李皇帝笑着说道：“当年，我扫平宣州绿林之后，手底下就已经初成班底了。”
“受益兄可以推想一下，宣州百姓，当年在武周皇帝治下，过得是什么日子。”
“后来，我做了皇帝，如果我无所作为，李唐只不过是另一个武周，再过个上百年。”
“哪怕如今的青阳府日子会好过一些，其他州郡，还是会复现武周故事。”
李云摆手道：“这没什么意思。”
杜相公开口道：“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循环往复。”
李云正色道：“我知道。”
“如果我也在这个循环往复之中，我就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但是受益兄…”
“我见过有人，打破了这个循环。”
李皇帝正色道：“至少，天下温饱了。”
杜相公叹道：“臣知道，陛下见过一些别人前所未见的东西，但是陛下就不担心，将来为他人做嫁衣吗？”
“苗儿种下之后，迟早会给这个世界，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云神色平静：“我本来也觉得，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大概率不会出现在我们李唐一朝，但是这个苗儿，我必须要种下去。”
“功成不必在唐。”
杜谦抬头看了看李云，想了想之后，他没有继续接话，而是问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理陶家人？”
李皇帝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边的文书，他只是略微考虑了一番，便想明白了陶家人心里的想法，他冷笑道：“陶文渊要是临死之前，敢亲自向我上书，我还敬他几分。”
“死了让人送来，无非是认为我不会为难他的家里人。”
“我若是允了他的奏请，陶家后人便可以得一份富贵，他的名声，也可以遍传天下。”
“我若是不准，甚至雷霆大怒，这份文书还是会宣扬出去，最后他陶文渊，一样名声大噪。”
“至多就是儿孙吃些苦头。”
李皇帝瞥了一眼这份文书，开口说道：“这份文书，他没有递上来过，中书也没有转呈过，你去一趟陶家，跟他那些儿孙们说清楚，他们如果识趣，朕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他们如果一意要给陶文渊扬名，把这东西宣扬了出去，到最后弄得人心惶惶。”
李皇帝淡淡的说道：“我是惩治不了一个死人，但挑个由头惩治他们，却轻松得很。”
杜相公连忙点头，开口道：“臣一会儿，就去一趟陶家。”
李皇帝“嗯”了一声，缓缓说道：“此书，不必留存什么副本，只我这里有一份。”
杜相公再一次低头。
他心里清楚，皇帝陛下之所以这么忌惮这份文书，一部分是担心，天下旧学读书人见到这份文书，再起来闹事。
但是更大的原因则是…皇帝担心太子可能会看到这份文书。
杜相公匆匆离开甘露殿，甚至没有去中书，而是直接离开了皇城，赶奔陶家。
而在另一边，东宫之中，太子殿下正阴晴不定的，看着眼前的一个火盆。
火盆里，火光跳跃，一份文书，正在火盆里熊熊燃烧，已经快要化作灰烬。
太子殿下转过头，看向自己东宫之中的一个属官，怒喝道：“你狗胆不小，敢给孤看这种大逆不道，诽谤父皇的文书！”
这属官跪在地上，叩首道：“殿下，臣是陶相的学生，这十疏是开国以来，陶相十几年的心血，他老人家毕生的愿望，就是想让太子殿下，看到这份文书。”
“因此，臣才冒死上呈殿下。”
说到这里，这人低头叩首：“陶相已经让家里人，冒死将这份文书，转呈给了陛下。”
“往后，陶氏能不能存，尚未可知。”
“恩师说，陶家可以不存，但是要想办法，让殿下也看到这份文书。”
太子殿下目光凶狠，握紧拳头：“歪理邪说，歪理邪说！”
“来人，将他拿了，绑到甘露殿去！”
这人跪在地上，叩首道：“殿下立时就可以把臣，绑缚甘露殿，面见陛下，但是臣一旦伏法，陛下就会知道，殿下曾经看过陶相公的十疏。”
太子殿下闻言，猛地停在原处，眉头大皱。
“你什么意思？”
这人跪在地上，叩首道：“殿下，陛下的新政浩浩荡荡，以陛下的威严，不会允许任何人，阻挡朝廷的新政。”
“哪怕是有这个念头，在将来可能威胁新政，也不可以。”
这属官深深低头道：“殿下看过这十疏，就有了推翻新政的可能。”
太子殿下闻言，脸色立刻难看了起来。
“你敢离间天家父子！”
这属官跪在地上，五体投地：“臣只是实话实说，臣可以一死！”
“但请殿下，务必要想清楚其中利害！”
“来人！”
太子冷声道：“将他拿了！”
他咬牙道：“送甘露殿！”

第1112章 生前身后名
“父皇。”
夜深时分，太子殿下对着皇帝陛下拱手行礼：“打扰父皇歇息了。”
李皇帝看了看眼前这个被绑的严严实实的官员，又看了看太子，笑着说道：“什么事情？”
太子低着头，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指着这东宫属官，咬牙道：“这厮心怀大逆，先是递上陶文渊诽谤父皇的文书给儿臣看，儿臣见是奏疏，就看了一遍。”
“儿臣刚刚看完，这厮上前问儿臣看完了没有。”
“儿臣刚刚点头，这厮竟劈手抢了过去，把文书丢进了火盆里！”
太子抬头看着父亲，沉声道：“儿臣仔细想来，这事情可大可小，不能怠慢了，因此立时就把他绑了，来见父皇。”
李皇帝闻言，撇了撇书桌上他又翻了一遍的陶文渊十疏，然后看了看太子：“你去看一看，一样么？”
太子有些犹豫，低头道：“父亲，陶文渊文书里，多有指斥父皇之处，孩儿身为人子，不能再看…”
“让你去你就去。”
说完这句话，李皇帝站了起来，走到这东宫属官前，蹲了下来：“是陶相公让你把文书送东宫的？”
这属官被李云这么一问，战战兢兢，他磕磕巴巴的说道：“是…是臣…”
“是恩师，是恩师授意的…”
他本来想自己一个人担下来，报答恩师的恩情，但是被李云一吓，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皇帝的威严，已经强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皇帝陛下闻言，眯了眯眼睛，轻声道：“陶先生，还真是心机多啊。”
说完，他低头看了看这东宫属官，笑了笑：“看来，把你安排到东宫，估计也有陶先生的一份助力。”
“来人。”
皇帝陛下喊了一声，立刻有大太监顾常，小心翼翼近前，低头道：“陛下。”
“把这人，送孟海那里去，让孟海详细问问，然后把人，丢到陶家去。”
“跟孟海说，让他详查陶文渊开国以来的所有罪状。”
李皇帝闭上眼睛，开口道：“半个月之内，呈到朕这里来。”
顾太监连忙低头，应了声是，然后立刻把这东宫属官给押了下去。
直送九司。
李皇帝长出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怒火，过了一会儿，他才扭头看向太子，问道：“一样吗？”
太子吓了一跳，连忙放下了手里的文书，低头道：“孩儿粗略看了一遍，是…是差不多的。”
李云“嗯”了一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抬头看着太子李元，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不管怎么说，碰到这种事情，你能第一时间来见为父，并且坦诚相待，咱们父子之间，就还是亲的。”
太子这么晚来见李云，而且是这么敏感的事情，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太子的确跟自己的父亲同心同德，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因为太子觉得，东宫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父皇的耳目，与其被父皇察觉出来，不如自己把人送来，洗脱干系。
太子对着李皇帝笑了笑：“儿臣自小跟着父皇，这些年父皇又手把手的教儿臣，儿臣都是看在眼里的。”
“父子血亲。”
李元正色道：“不管什么事情，儿臣当然站在父亲您这一边。”
说着，他指着这份文书，开口道：“父皇，这份文书…”
李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了，他看了看李元，开口说道：“不必解释这些。”
李皇帝默默说道：“这些年，为父已经想清楚了，一个人再如何厉害，也只能管住眼前事，管不住身后事，不必为了将来的事情烦恼。”
他示意太子坐下，等太子落座之后，李云才继续说道：“陶文渊怎么说，为父也不会听他的，但是你听不听…”
李云摇头道：“为父怕是管不到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将来你坐了这个位置上之后，你想怎么做，就是下一朝的事情了，为父能交给你的，就只有八个字。”
太子低头道：“儿臣知道。”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李云点头：“就是这八个字，你只要牢记就行了。”
太子看着李云，笑着说道：“父皇神文圣武，胜过儿臣不知道多少，儿臣只盼望，父皇能够御极万年。”
李云摇了摇头：“你今年二十五岁了。”
“如果你做得好，再过十来年，为父就禅位给你。”
太子不假思索，跪在地上，低头道：“父皇万不能有这种念头。”
“朝廷的根本在父皇，不在儿臣，若真是禅位，恐怕国家不宁，百姓不安！”
李云摸了摸他的脑袋，淡淡的说道：“再过十几年，恐怕缉盗队的旧人都已经不在了，朝廷里的官员们，也都换了一两批，那个时候，谁来坐这个位置都是一样的。”
李皇帝笑着说道：“只盼到了那个时候，咱们一家人，依旧能够和睦相处。”
太子跪在地上，深深低头：“孩儿万不敢领受父皇的恩典，请父皇，熄了此等念头。”
他叩首道：“否则，孩儿便长跪不起。”
太子此时，已经不是当初十七八岁的太子，他亲自处理政事，都已经过去了好几年时间。
他心里清楚，假使十年，十几年后，自己的父亲当真要禅位给自己。
朝廷里的大臣们，恐怕也不太可能会同意，而且这个事情太敏感，到时候一个不好，可能会丢掉储君的位置也说不定。
当今的皇帝陛下…太强势。
以至于太子殿下，全然没有半点，与老父亲相争的念头。
“不早了。”
皇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歇着罢，明日你还要去政事堂理政。”
太子毕恭毕敬，起身之后，小心翼翼的离开了。
等到太子离开之后，李皇帝才叹了口气。
他想要“退休”，是真心诚意，只是可惜，这种念头，没有人会信。
而且，就连李云自己也不清楚，十年之后的他，还会不会有这个念想。
假使十年之后还有，他真的做了太上皇。
如果继续管事，那么跟没有禅位，区别不大。
如果真的就不管事了，到时候权欲之心作祟，恐怕他想要自由活动都是难事，说不定会被儿子给圈禁起来。
“难难难。”
皇帝陛下摇头叹息：“天家父子，真是难也。”
…………
三日之后，一身蓝衣的孟海，在甘露殿里，对着皇帝陛下低头行礼，他手里捧着文书，对着天子低头道：“陛下，属下查陶相公，已经有了些结果。”
皇帝陛下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继续低头写字：“你说就是。”
孟海低头道：“陛下，陶相公…”
“为官相当清廉，不管是在江东主事礼部时期，还是开国之后任礼部尚书，任宰相时期，九司都没有查到他任何贪墨事宜，所有门人弟子登门，他都不收任何礼物，一旦有门人带礼物登门。”
“就会被赶出陶府。”
李皇帝闻言，并没有如何开心，只是心中更有些恼怒，甚至停下了笔，握紧了拳头。
这老酸儒！
恐怕十几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在为自己的生前身后名谋算了！
否则的话，朝廷这个染缸，沾染其中，哪怕是苏晟，偶尔老部下登门，他也会收一些东西，哪里会这样干干净净！
孟海见李云不说话，低着头继续说道：“不过，虽然陶相公两袖清风，但是陶相公家里的诸子，还有诸多孙子，多不干净。”
“臣等粗略查了查，就查到了他们许多不法情事，如果陛下想要拿人，属下立刻将这些证据，送交大理寺以及京兆府，让大理寺还有京兆府拿人。”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想了想，然后闷哼了一声：“陶文渊刚死，现在朝廷动他的儿孙，一定会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孟海，开口道：“你多查一查，尽量多找到一些陶家的证据。”
孟海一愣，低头道：“陛下，这些已经足够拿人了。”
李云摇头：“要再多一些，等证据足够多了，你拿去给郑王。”
“让郑王把它们见报。”
说到这里，李皇帝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了。
你不是爱名声吗？
你自己或许干净，但是儿孙可不干净，一旦陶家儿孙的罪过，见诸大唐官报，到时候说不定群情激愤，要官府去陶家拿人！
孟海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连忙低头。
“属下遵命！”

第1113章 新局
舆论从来都是利器。
李云让自己的三儿子办官报，现在已经初见成效，因为这是个新奇的物事，与只在官员之中流通的邸报全部一样，再加上带了不少娱乐属性，如今在天下各道府州县，大唐官报都可以算得上畅销。
但即便如此，这个生意也还是处于亏钱状态，毕竟要养活大批匠人，再加上刊印，物流等等的费用，在目前这个技术状态下，很难实现盈利。
好在，李云也并不是要什么盈利。
他要的是舆论。
时谤杀人，有时候甚于刀兵。
孟海从甘露殿离开之后，没有怠慢，他先是简单整理了一番手里头的证据，又让手底下人，多搜罗了一些证据，次日，他便亲自来到郑王府，求见郑王爷。
作为九司京兆司的司正，孟海的品级可能不算高，在京城这块地方，属于名不见经传，但是论实权，还有在皇帝陛下那里的地位，孟海甚至可以挤进前二十。
至少前三十是有的。
他亲自登门，哪怕是皇三子郑王李苍，也不敢怠慢，郑王爷亲自到前庭来迎接孟海，笑着说道：“孟司正。”
孟海毕恭毕敬，低头行礼：“卑职孟海，见过殿下。”
郑王摆了摆手，上前拉着孟海的衣袖，笑着说道：“按辈分，我还要叫司正一声叔叔，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来来来。”
郑王领着孟海，一路到了郑王府正堂落座，等奉茶之后，他看着孟海，笑着说道：“孟司正来的好巧，我奉皇命，今天就要动身离开洛阳，前往青阳府吊唁宁国公。”
“孟司正晚来半个时辰，恐怕就见不着我了。”
孟海闻言，低头道：“正是知道殿下现在在家，而且马上要出门，所以才赶来求见殿下。”
郑王爷闻言，哑然道：“差点忘了，九司耳聪目明。”
他看着孟海，问道。
“孟司正亲自到我家里来，不知道有什么事情？”
孟海也没有废话，直接取出九司已经准备好的文书，递给了郑王，开口道：“这是陶相公儿孙们，所犯罪过的证据，陛下让九司搜集之后，交给殿下。”
“再由殿下，见诸大唐官报。”
李苍闻言，立刻站了起来，两只手接过这文书，正色道：“原来是父皇的差事。”
他神色郑重：“孟司正放心，我马上交代下去，一定尽快把这个事情办好，办妥。”
孟海也起身，低头说了声好，然后开口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殿下出门了，殿下多多费心。”
“如果还需要什么帮忙，殿下可以遣人召卑职，卑职随叫随到。”
郑王摆手道：“要是有什么需要司正帮忙的地方，我让官报的人去寻司正。”
二人互相行礼，孟海正要告辞，却被郑王伸手拉住，郑王爷笑着说道：“孟叔，这陶家犯了什么罪过了，让父皇这样生气？”
孟海连忙摇头，苦笑道：“殿下，我们这些办差的，哪里敢问这种事情？”
“您问卑职，还不如直接去问陛下。”
郑王爷若有所思，然后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票据模样的纸张，递在孟海手里，开口笑道：“孟叔跑这一趟辛苦，我请孟叔还有底下的兄弟们吃酒。”
这是洛阳城里可以通行的兑钱。
但并不能算是银票。
一来，金银此时都不通用，这种兑钱兑的还是铜钱，二来这种兑票，也只能在洛阳城里有数的几家钱庄里通兑，出了京兆府，就未必好使了。
钱庄与银票这些，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发展起来，不过随着这几年江东以及金陵府的商业繁盛，现在江东境内已经出现了相当规模的钱庄。
甚至，李皇帝也在考虑，要不要办官办的钱庄。
如果官办的钱庄办的足够成功，等到将来商业进展到一定的程度，推出官方发行的纸币，也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
到了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掌握铸币权。
不像此时朝廷铸金属货币，扣掉金属的成本，其实捞不到太多钱，远远做不到无本万利。
不过这种事情不用急，就目前而言，这种在地区流通的兑票，已经足够使用了。
孟海连连摆手，开口道：“殿下，这使不得。”
他正色道：“我们如何敢要殿下的钱？”
郑王拉他到一边，笑着说道：“孟叔，我的钱干干净净，没有一分一厘是旁人送的，而且我的钱就是父皇的钱，父皇差你们办事，给点吃酒的钱岂不是天经地义？”
“你放心。”
郑王爷神色平静：“便是我父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孟海展开这张兑票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然后对着郑王微微低头道：“那我代兄弟们，多谢殿下了。”
“应该的。”
郑王爷笑着说道：“我五弟如今，正在找合适的亲事，我记得孟叔家里，就有差不多年岁的小姐，哪天孟叔见到我父皇，顺带着跟父皇提上一嘴。”
“我看多半能成。”
“五殿下？”
孟海想了想，摇头道：“我家的出身，如何能匹配皇子？”
郑王摇头道：“孟家哪怕撇去宣国公，在本朝也可以算得上是中流砥柱，我觉得很是相配。”
宣国公孟青，如今已经改了国姓李姓，那么他其实就跟孟家分开了，自成一家。
往后族谱，恐怕都要从宣国公李青这里开，法理上已经不再是一家了。
当年皇帝陛下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自然是因为他对孟青的宠爱，但是另一方面，未尝不是为了切割孟家，将孟家一分为二。
孟海认真想了想，才开口道：“多谢殿下提醒，卑职记下了。”
郑王一路把他送到门口，目送着孟海远去，才背着手回到了王府里，正巧范阳卢氏出身的郑王妃，也在前庭，她看了看自家的丈夫，有些不理解：“一个五品官，哪里能让王爷一口一个孟叔叫着。”
她皱眉道：“也太跌身份了。”
李苍看了一眼自己的王妃，摇头道：“你不知道当年江东的过往，因此你不懂。”
郑王爷背着手说道：“我父皇当年，扫平天下，身边前后跟了四个人，作为亲随。”
“分别是孟海，周必，周洛，还有薛圭四人。”
“周必与我父皇兄弟相称，马上袭爵宁国公，周洛如今是青州将军，将来必然袭爵扬国公。”
“至于薛圭。”
郑王摇头感慨道：“更是我们所有皇子的大表兄，将来也会袭薛家的国公爵。”
他看了看自家的夫人，轻声道：“孟司正，是我父皇的第一个亲随，他将来…”
“大概要接手九司的。”
郑王妃听了，也忍不住微微变了脸色，她看了看孟海离去的方向，摇头道：“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汉子，一点瞧不出来。”
“老一辈人都是这样，不显山不露水。”
郑王爷颇有些感慨。
“实际上，厉害得很。”
“好了。”
他看着郑王妃，又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了，我不能耽搁了行程，我不在家里，你守好家。”
“记着，我不在的时候，不管谁来送钱送礼，一律不收。”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卢家的人来送也不成。”
郑王妃瞥了郑王殿下一眼，皱眉道：“难道我娘家的人还会害王爷不成？”
“不是害我。”
郑王爷背着手，大步离开家门：“是有人，会借着他们的手，往我们家里塞东西，我这差事。”
他迈步走远。
“兄弟们都眼热得很呢。”
…………
在李皇帝的皇权威慑之下，本该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的陶文渊十疏，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浪。
杜相公连夜去了一趟陶家之后，陶家子孙也都个个噤若寒蝉，没有人敢说话。
而且，他们这些人，也的确没有看过陶相公临终前的十疏。
至于李云对陶家人的舆论打击，也至少要半个月，一个月之后，才可能会见效果，此时洛阳城里，迎来了诡异的平和。
仿佛无事发生。
就在这个档口，英国公刘博，还有晋王李正二人，一齐进了皇宫，一路来到了甘露殿门口。
二人，可以说是畅通无阻，直接进了甘露殿，见到了李皇帝，见到皇帝之后，二人都老老实实的低头行礼：“臣等，拜见陛下。”
李皇帝看了看两个人，白了他们一眼：“自己坐。”
等两个人坐下之后，李云询问了他们来意，英国公刘博咳嗽了一声，才看着李云，开口道。
“契丹兀古部的首领达颜死了。”

第1114章 东西两通
“达颜？”
皇帝陛下想了想，这才开口说道：“你那个老丈人？”
刘博连忙摆手，咳嗽了一声：“不是正妻，算不上老丈人。”
皇帝陛下哑然一笑，却没有接话，而是看向二人，问道：“你们两家，往青阳去人了没有？”
李正叹了口气，开口道：“大前天就动身了。”
李云点了点头，开口道：“我那三儿子，昨天也动身了，他是代我前去，规矩多一些。”
“估计要比你们两家慢些日子才能到。”
英国公刘博默默说道：“我家老大老二都去了，要不是辽东传来消息，我也想回青阳看一看。”
李正坐在一旁，有些恼火：“周必这小子，也是不懂事，三叔病重，他也不说送信到洛阳来，直到人没了，我们几个人才知道。”
刘博摇头道：“大约是三叔，不许他跟我们说这些，而且朝廷里的事情太多，便是报了病重。”
他左右看了看，开口道：“咱们三人，也只有我能走开了。”
李云没有接话，而是喊了一声顾常。
顾太监很快一路小跑进来，低头道：“陛下。”
“去，备一桌酒菜，弄点好酒过来。”
顾常看了看在场的另外两个人，连忙低头应了声是，毕恭毕敬的退下去了。
很快，酒菜端了上来，李皇帝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看着下首的两个兄弟，然后才看着刘博，问道：“兀古部你那个老丈人没了，他们是什么态度？”
刘博看着李云，正色道：“我就是来跟二哥说这事的，兀古部的意思是，让我在契丹部的那个大儿子，回去继承兀古部，成为兀古部的首领。”
李皇帝自己喝了口酒，问道：“刘必烈？”
“对。”
李云想了想，问道：“那小子今年多大了？”
“他是章武九年来的洛阳。”
刘博回答道：“在洛阳待了六年，今年已经十六岁了。”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开口道：“那就让他去罢，他那个兄弟，先留在洛阳，等成年了之后，再考虑去不去辽东。”
说到这里，李皇帝顿了顿，开口说道：“我会按照先前的约定，封你儿子做契丹汗。”
“不过要过几年。”
说到这里，李皇帝与刘博碰了杯酒。
刘博点了点头，开口道：“我也是这个想法。”
他自己喝了口酒，开口道：“这孩子，性格像他母亲那边的人，很顽强，也带着一股狠劲，他现在在洛阳，我们父子关系不错。”
“但是难保他去做了一部之主后，会是什么心思，所以我也是这个想法，等两年再说。”
李云摇头道：“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兀古部这些年一直很安分，这些内附的契丹部落，会不会有异心，不在于他们自己是怎么想的，而是在于我们够不够强。”
“我是想看一看，兀古部到底是不是真心诚意让他过去做首领，如果只是想要契丹汗的名头，把你儿子接过去做个傀儡。”
“那也没有什么意思。”
刘博点头，继续说道：“我准备把他母亲，留在洛阳。”
李皇帝看着他，开口说道：“这个，还是看他们娘俩自己的看法，你那婆娘父亲没了，她回去看看也应该，到时候如果她想回洛阳，还可以回洛阳。”
“如果不想回来，就让她留在兀古部，那也没有什么。”
“她留下来，能帮着儿子，尽快掌握兀古部。”
皇帝神色平静：“这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要紧的是辽东安定。”
刘博低头应了声是。
李云又看向李正，问道：“你呢？你上次来找我，都是十几天前了，今天一起过来，有什么事？”
李正笑着说道：“我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事情，一来是我那大儿子，也到了能办事的年纪了，等他从青阳回来，想求着二哥，给他安排一份差事。”
“不然成天在洛阳城里厮混，迟早要出事情。”
李皇帝撇了他一眼，闷哼道：“你那儿子，每天秦楼楚馆闲逛，不是快活得很？”
李正脸色有些发红，有些不好意思：“连二哥你也听说了。”
“这小畜生，回来之后，我非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李皇帝微微摇头：“这样的性子，要好好磨一磨才成，贺钧去年出镇朔方，偶有战事，你若是舍得，干脆让他去朔方从军，磨练个一两年。”
“或者…”
李云看了看李正，淡淡的说道：“让他去太原，磨练个一两年，太原将军公孙赫，跟你还有渊源，想来会替你照看好儿子的。”
李正叹了口气：“那就让他去太原罢，真要去朔方，我怕他死在那里。”
李云瞥了他一眼，闷哼道：“你这样护着他，往后多半也就是个富家翁了。”
李正仰头喝了口酒，笑着说道：“真要是没什么出息了，就让他给二哥做个驸马，三公主四公主，不也都到了出阁的年纪了吗？”
李云跟李正，情同兄弟但毕竟不是亲兄弟，甚至不是堂兄弟，他们是同一个曾祖，到他们这里已经是第四代。
他们的儿女，已经是第五代人，早已经可以互相通婚。
李皇帝瞪了他一眼。
“这样的嫖虫，还想给我当女婿，想也休想！”
晋王爷被骂的脸色微红，他也不生气，笑呵呵的说道：“二哥不要生气，我又不止这一个儿子，这个儿子你看不上，还有别的儿子。”
“等彩妹要出阁的时候，我一定找皇嫂去说一说。”
彩妹是李云的四公主，也是他跟薛皇后所生的嫡女。
一旁的刘博，也跟着起哄：“我也有许多儿子，等四公主出阁…”
李皇帝怒视了一眼兄弟二人，端起酒杯：“都他娘的住嘴。”
“吃酒！”
三兄弟碰了杯酒，都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三人脸上的笑容都先后僵住。
周良病故，对于他们这几个老寨子里长大的兄弟来说，无疑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此时三个人，心情都不是如何好。
刘博与李正，一齐进宫来看李云，其实也未必真是为了奏报商议什么事情，其实更多，可能是为了喝这场酒。
三人推杯换盏，不觉喝到傍晚，一直到天色黑下来，兄弟三人都喝了个酩酊大醉。
到最后，宫人们都不敢上前，还是大太监顾常，一路去了东宫，请来了太子殿下，还有皇后娘娘，在这母子二人的主持之下，兄弟三人才被各自扶到床上睡下。
等到李皇帝被放在龙床上睡下，薛皇后看着呼呼大睡的皇帝陛下，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叹了口气：“你父皇，心里恐怕有不少心事。”
太子站在母亲身后，微微低头道：“父皇御极天下，每天不知道多少事情，要他老人家操忙，心里有事情，也不奇怪。”
薛皇后看着李云，有些心疼，叹了口气之后，开口道：“你能帮，就多帮他一些罢，这么多年了，他也不知道为谁辛苦为谁忙。”
说到这里，薛皇后摇了摇头，正要跟儿子继续说话。
大太监顾常，一路小跑过来，对着太子殿下低头道：“殿下，郭相公进宫来了，说是要急奏陛下。”
太子点了点头，开口道：“让郭相公等一等，孤一会就去见他。”
顾太监应了一声，小心翼翼退下了。
太子回头看了看母亲，开口道：“母后，您在这里照看父皇罢，中书宰相这个时候进宫，多半是要紧事情，儿子去看一看。”
薛皇后点了点头。
“你去就是。”
她看着李云，默默说道：“我在这里照看你父皇。”
太子点头应是，这才离开了天子寝殿附近，没多久，就见到了郭攸郭相公。
郭相公见到太子，连忙躬身行礼：“臣郭攸，拜见殿下。”
太子摆了摆手，问道：“这都已经入夜了，什么事情让郭相此时进宫？”
郭相公看了看太子，太子会意，叹了口气道：“我父皇今天跟晋王叔，还有英国公一起吃酒，三个人俱都喝醉了。”
“郭相若是见到我父皇才能说，那只能明天再进宫来面圣了。”
郭攸想了想，这才笑着说道：“与殿下，当然也能说。”
“方才，中书收到西北传来的消息，陈将军在西北大捷，已经彻底荡平西域诸国，贯通西域了！”
“陈将军，请旨朝廷，是继续驻守西域，还是班师还朝。”
太子摇头：“这个要父皇才能决断。”
说完这句话，他脸上露出笑容：“不过，这是天大的喜事。”
“等父皇明日得知。”
太子笑得很开心。
“估计，便没有这许多心事了。”

第1115章 大将军
“父皇。”
次日上午，太子殿下来到了皇帝的寝殿里，他对着刚醒不久的皇帝陛下欠身行礼，开口问道：“父皇好些了么？”
李云抬头看了看儿子，笑着说道：“本来是不怎么好的，跟你那两个叔叔喝了场酒，现在好多了。”
说着，他看了看太子，笑着说道：“你怎么大早上到我这里来了？今日不用去政事堂值事？”
“一会儿儿臣就过去。”
太子笑着说道：“一早过来，主要是有两件事情跟您说。”
皇帝按了按手，示意他自己坐下，然后问道：“吃早饭了没有？没吃跟为父一起吃些。”
太子也没有客气，点了点头之后，笑着说道：“孩儿正好饿了。”
皇帝抬头看了看顾常，顾常立刻会意，下去安排早膳去了。
顾常离开之后，太子才开口道：“头一件事，不知道父皇知道了没有，昨夜郭相公来见父皇，通报西域奏事，当时父皇醉了，儿臣就自作主张，听了郭相公的奏事。”
“郭相公说，陈将军已经平灭西域诸国，贯通西域。”
皇帝笑了笑，看着太子：“我儿觉得，为父知不知道？”
太子想了想，微笑道：“父皇有九司，九司传递消息要快过官驿，父皇大约是已经知道了。”
李云“嗯”了一声，默默说道：“我这里的消息，远一些的，要比政事堂早个一两天。”
他看了看太子，开口说道：“东宫要不要九司驻人？如果要的话，回头我让孟海安排个人到你那里去，这样要紧的事情，九司也会知会东宫。”
说着，李皇帝淡淡的说道：“别看只提前一两天知道，有些消息，甚至只提前一两个时辰知道，但是这一两个时辰，有时候反而是至关重要。”
太子抬头看了看老父亲，笑着说道：“父皇您看着安排就行了，您怎么安排，儿子都领受。”
皇帝跟太子相视一笑，然后笑着问道：“第二件事情呢？”
太子深呼吸了一口气：“这第二件事，父皇大约是不知道的。”
“昨夜儿臣回去之后，太子妃跟儿臣说，她身体有些不适，儿臣今天一早让太医过来看了，就在来之前，太医跟孩儿说。”
“是喜脉。”
皇帝闻言，脸上也露出笑容，抚掌笑道：“好事，好事，我那儿媳嫁给你四五年了，一连生了两个女儿，如今终于又有了身孕。”
他抚掌叹道：“但愿这是个嫡子，将来大唐，便后继有人了。”
说话间，早膳已经被端了上来，父子二人一人一张矮桌，各自用膳。
此时，是章武十四年的年尾。
此时，大唐北定辽东，西平西域。
南连百越，东抵大海。
天下靖安，众正盈朝。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
转眼，又是两个多月过去，时间来到了章武十五年的春天。
此时，朝廷的休沐刚刚结束，而新相徐坤，也正式前往政事堂报到，就任了中书宰相。
政事堂里，户部尚书卓光瑞，正坐在一张椅子上，看着自己对面的五位相公，神色平静。
“各位相公，下官已经说了好几遍了，今年普免天下钱粮，户部没有什么问题，这几年户部的钱粮，足够今年一整年支用。”
卓尚书顿了顿，又说道：“陛下召下官过去问话的时候，下官也是这么回话的。”
五位相公里，新晋的郭相公，徐相公，都假装什么也没有听见。
许相公更是已经在低头翻看御史台的文书。
杜姚两位相公对视了一眼，杜相公给了个姚仲一个眼色，姚相公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安平兄。”
“我们不是让你跟陛下去说，户部的钱粮不够今年支用。”
“而是，想让你联名上书，请求陛下，今年暂只减免一半的钱粮。”
姚相公看着卓光瑞，苦笑道：“安平兄你也做过宰相，应当知道，中书的难处，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才年初，中书总要为今年一整年做一些预备，不能一点不余钱也不存下。”
“万一今年，各地生了什么天灾。”
姚相公摇头道：“到时候，这都是难处。”
卓尚书扫视了一眼五位宰相，依旧神色平静，他笑着说道：“下官自然理解诸位相公需要顾全大局，以稳妥为主。”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笑容：“但是下官现在，已经不在中书了，下官领着户部，户部…”
“并不参政议政。”
他笑着说道：“陛下，或者各位相公，问下官国库的情况，国库还有多少余钱，下官就回答多少，至于如何决策。”
“户部不参与决策。”
卓尚书微微低头道：“下官只保证，哪怕今年国库不收入一粒粮食，也一定够今年的支用。”
“如果不够，下官…”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开口说道：“陛下前几天说，不久就要调下官去吏部了，到时候要是不够用。”
卓尚书笑着说道：“诸位相公，去找继任的薛尚书就是了，薛尚书这几天，已经在户部，跟下官交接户部事宜了。”
几位宰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无奈。
没办法，卓光瑞虽然名义上是政事堂的“下官”，但是他资历摆在这里，没有人能用强权逼迫他，况且人家这个老资格，已经一口一个下官了。
谁也挑不着什么错处。
几个宰相轮番劝了一轮，想让卓尚书帮着，一起让陛下改主意，这位户部尚书始终不肯松口，宰相们没有办法，只好将他送出了中书。
卓尚书离开之后，姚相公坐在政事堂的长桌边上，看着杜谦，有些无奈：“从章武七年一直到今年，这七八年时间，才好不容易攒下些钱，好不容易往后朝廷花钱，不用束手束脚了，陛下倒好。”
“连个由头都没有，就要把这些钱给散出去了。”
姚相公说到这里，叹道：“要是今年，是陛下五十圣寿，这样普免天下钱粮，我等做臣子的，也就不说话了，但是陛下今年，也只四十五…”
“杜相，您昨天去见陛下，陛下到底是怎么说的？”
杜相公微微摇头，也有些无奈。
“陛下说，免税不需要什么理由…”
杜谦语气里，也充满了无奈：“陛下还说，朝廷的钱够花就行了，攒太多没有用处。”
“陛下还说。”
说到这里，杜相公也有些疑惑，他开口说道：“陛下还说，朝廷存钱全无用处，若不是用铜钱，朝廷甚至应该适当举债。”
杜相公摇了摇头：“这些话，我一点也想不明白。”
姚相公无奈道：“罢罢罢，今年开始，往后几年时间，恐怕又要精打细算过日子了。”
“卓安平这人。”
姚相公摇头道：“还是太顺着陛下了。”
杜相公神色平静：“他这个月就要去吏部接职了，他的儿子如今，已经负责整修全国的官道。”
“卓家在章武九年跌的跟头，如今不仅站了起来，相比较从前，除了失掉一个爵位之外，其余反而是得了天大的好处，他当然要顺着陛下。”
姚相公闻言，若有所思，他很快回过神来，看了看杜谦，问道：“杜相看新一期的官报了吗？”
杜谦闻言，摇了摇头：“如何能不看？”
姚相公低声道：“真是笔锋如刀啊。”
“嗯。”
杜谦默默说道：“一字不提陶文渊，却将陶家上下，都扒了个底朝天，陶先生辛苦几十年经营的名声。”
“恐怕都要毁在这些儿孙手里了。”
姚仲看着杜谦。
“难道不是毁在官报手里？”
杜相公起身离开，背着手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
…………
同时，甘露殿里。
风尘仆仆的陈大，跪在甘露殿里，热泪盈眶：“臣陈大，叩见陛下。”
皇帝陛下连忙站了起来，将陈大给搀扶起来，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打量了一番陈大的面庞，此时，就连皇帝陛下，也忍不住有些伤感。
“这才几年没见，怎么老了这许多？”
陈大擦了擦泪水，低头道：“西域风沙熬人，皮肤糙些，也不出奇。”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了一口气：“这几年，着实辛苦你了，放心。”
皇帝正色道：“做哥哥的，亏不了你。”
平定西域诸国，贯通西域，而且几乎是重建了陇右道，种种功劳加在一起，虽然陈大这几年在西北耗费巨大，但是也足以让李唐王朝…
迎来第五位大将军了！

第1116章 老抠儿
撇去苍山大寨的“手下”们不提，陈大可以说是李云下山之后收编的第一个“小弟”。
哪怕是在缉盗队那些老人之中，陈大也有着无可替代的地位，没有人比他资历更深，资格更老了。
在这方面，哪怕是李正，都差点意思。
而且最妙的是，陈大是个成长型的手下。
最开始，他只是青阳县的一个小衙差，跟着李云许多年，也只是个都尉，开国之后，做到了镇守一方的将军。
随着职位抬高，他的本事也一直在涨。
到如今，陈大已经是个经验丰富，可以统帅千军万马，兵出千里而不乱的大将之才了！
这样的人，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大将军了。
别的不说，单凭贯通西域这一项功劳，就已经可以让他，足够与苏晟，孟青等人，站在同一个层次。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等过些日子，朝廷论功行赏的时候，伯忠你便是本朝第五个大将军，到时候我再给你想个威风的名号，你也做世袭罔替的国公。”
国公爵，李云已经封出去不少了。
毕竟，开国时期，功劳实在太多，又实在太大，有些人不给封国公，李云都不好意思。
但是国公也有分别。
当年卓光瑞，公孙皓等人的国公，便只是终身爵，并不世袭。
周良，苏晟，赵成，以及后面孟青的国公，便都是世袭罔替的爵位，也就是说，这个国公爵位，会世代相承，与国休戚。
这里头，还有亲疏之分。
跟李皇帝亲近一些的，拿到这个世袭罔替的爵位，相对来说就更加容易，比如说陈大。
他就是嫡系之中的嫡系，李云最信任的人之一。
这一点，从他的表字伯忠就能看得出来。
陈大出身并不是特别好，长大一些，就继承了父亲衙差的差事，他甚至没有个正经名字，因此大家都叫他陈大，陈大就成了他的名字。
在江东混出名堂之后，他就找人给自己取了个伯忠的表字。
像是“陈大”这种名字，往后大概是不会被记入史书的，史书上的陈大，多半会被记成陈伯忠。
如今，就连皇帝陛下，也开始以伯忠这个表字来称呼他了。
毕竟…大家伙，都不是以前街边撂地了嘛。
花花轿子人人抬，你抬抬我，我抬抬你，这地位也就自然而然，互相抬起来了。
陈大低着头，开口道：“陛下，西域之功，臣不敢擅居。”
他抬头看着李云，正色道：“臣在西北这许多年，行军打仗，粮草供应从来没有迟过哪怕一天，臣这些年也看了不少史书，古往今来，能在西北做到这样后勤供给的。”
“也就只有陛下了。”
陈大一脸严肃：“有陛下这样的后援，不只是臣，当年江东军任何一个都尉派出去，也能贯通西域。”
“而且，臣在西北许多年，耗费了陛下不知多少粮草…”
他低着头说道：“陛下不仅没有换将，还一直支持西北。”
“要臣说，臣不仅无功，反而有罪。”
“请陛下，奖赏前线将士，重重治臣的罪过！”
皇帝陛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行了行了，假模假样的。”
“无论过程如何，打赢了不就行了？”
皇帝陛下拉着他的衣袖，笑着说道：“今天不要走了，一会儿我喊几个老兄弟过来，把钱忠他们都喊上，咱们一起喝上一顿。”
不得不说的是，在绝对的军事能力上，陈大比苏晟，赵成，孟青他们，还是要差出一个档次的。
给这三个人去打西北，估计能提前个一年，甚至两年时间，打完这场仗。
不过没有关系。
李皇帝开国的时候，天下真正遭受重创的，其实就只有关中以及中原两个地区。
他接手之后，这两个地方的元气，都得以快速恢复，再加上李云这个人，不喜欢大兴土木，也没有什么别的兴趣爱好，因此这十几年，他积攒了大量的国力。
甚至已经可以做到，直接免去天下一整年的钱粮。
多供应西北一两年，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对于领导来说，下属的能力当然是有的，但是能力却不一定是唯一指标，甚至不是最要紧的指标。
能力只要过得去，不把事情办砸就行了。
真正重要的，是忠心，忠心，还是他娘的忠心！
陈大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他跟李云关系足够好，足够亲近，又足够忠心，所以李云愿意交给他重任，也愿意花一些资源来捧他。
陈大低头应了一声，笑着说道：“臣也很想念那些老兄弟们。”
说到这里，他咳嗽了一声，低声道：“陛下…”
李皇帝看向突然神神秘秘的陈大，哑然道：“怎么了？这般模样。”
陈大咳嗽了一声，小声说道：“臣从西域，给陛下带了些特产回来。”
“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下个月就能送到洛阳。”
他看了看李云，又继续说道：“不过送到之后，陛下不能说是臣送的。”
见他这个模样，李云哑然道：“什么特产，这样鬼鬼祟祟的？”
“咳。”
陈将军左右看了看，看着李云，压低了声音：“美女。”
“胡人美女。”
陈大对着李云眨了眨眼睛：“都是十六岁到十八岁的处子，白皮肤大眼睛。”
说到这里，陈大皱了皱眉头道：“就是有一点不太好。”
“个个都生了一头金毛，像是狮子一般，眼睛颜色跟我们汉人也不同。”
“还有就是屁股有些太大了。”
说到这里，陈大对着李云笑道：“别的就没有什么了，臣替陛下看过，都生得很好看。”
“等送到洛阳之后。”
陈大一脸严肃道：“陛下只说是西域诸国敬献给陛下的就是，不要说是臣带回来给陛下的。”
李皇帝咂了咂嘴，然后看着陈大，笑着说道：“你这厮，还怕坏了自己名声不成？”
“那不是。”
陈大低着头，一脸心虚的说道：“臣是担心，被皇后娘娘知道了，皇后娘娘要寻臣的麻烦。”
薛皇后，在陈大这一批人眼里，有着无与伦比的地位，这种地位，远不是刘皇妃陆皇妃以及李云的其他妃子们，能够比拟的。
毕竟当初在越州，薛皇后可是给缉盗队大多数人取了名字。
当年缉盗队的那些老光棍们，后来陆续成了婚，其中大多数，也都是薛皇后替他们说合，给他们找到了婆娘，让这些老光棍得以娶妻生子。
甚至，因为当年缉盗队大多数人都是孤身一人，没有家人，在越州以及婺州时期，替他们操办婚事的，很多时候也是薛皇后。
陈大的婚事，就是薛皇后替他操办的。
哪怕他陈伯忠，现在已经是一方大将了，要是薛皇后骂上他几句，他还是要缩着头，战战兢兢的听着。
因此，陈大哪怕不要这个敬献美人的功劳，也不想被薛皇后说上那么两句。
李云看了看一脸心虚的陈大，哑然一笑：“你小子，心眼子还挺多。”
陈大嘿嘿一笑：“行军打仗，可不是要多几个心眼子？”
他眼珠子转了转，又说道：“陛下，大黄这些年跟着臣，也立了许多功劳，等他们返回洛阳，臣想给大黄，也求个封赏。”
大黄，就是当年那批衙差里的黄永。
黄永这个人，出身资历都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本事太一般，以至于这么些年，一直没有什么像样的功绩。
李云想了想，点头道：“没问题，等他回洛阳，也给他封侯。”
皇帝没有补充，这种侯爵便只是终身的流爵了，人死爵消。
不过即便如此，陈大也已经很满意了，他连忙低头：“多谢陛下！”
李皇帝拉着他，笑着说道：“我许久没有出宫了，今日去你家吃酒去，也看一看，你家里那些儿女们。”
“然后，再把老兄弟们叫上。”
陈大笑着应了一声，君臣二人一前一后，刚出甘露殿不久，正好迎面碰到一位一身紫色官服大臣。
这大臣见到李云之后，连忙上前，作揖行礼：“臣拜见陛下。”
皇帝看了看他，上前将他扶了起来，笑着说道：“大兄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薛收，李云的大舅哥。
薛尚书苦笑了一声：“中书几位相公，喊臣来议事，臣刚从中书出来，想见一见陛下，跟陛下确认些事情。”
“确认个屁。”
皇帝拉着薛收的衣袖，笑着说道：“不要理那几个老抠儿，走走走，正好伯忠回来了。”
他拉着薛尚书，朝着宫外走去。
“咱们一道吃酒去！”

第1117章 大唐的新一代
薛尚书被李皇帝拉着，有些手足无措，他看了看一旁的陈大，苦笑道：“陛下，臣在户部还有许多事情要接手，卓尚书这几天就要去吏部了，臣要抓紧时间问他许多事情。”
“就不跟您去吃酒了。”
李皇帝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哑然一笑。
他心里清楚，薛收不跟他一起去吃酒，绝不是因为户部事忙这么简单，毕竟衙门里的事情再要紧，也没有陪上司喝酒要紧。
归根结柢，还是因为薛收并不是武勋集团的一员，准确来说，他不是缉盗队中人。
划成分来说，他是属于外戚里的文官，或者说文官之中的外戚。
他去参与这场酒会，当然也没有什么问题，陈大这些人，一样会给他这个领导的大舅哥的面子，但总会有一些放不开，薛收是个很懂事的性子。
因此，他主动推拒了。
李皇帝扭头看了看陈大，对着陈大笑着说道：“你等我会。”
说着，他拉着薛收走到一边，开口道：“户部的事情，该怎么干就怎么干，不用理会政事堂那几个老头儿的啰嗦，今年的钱粮免了，各地都不许征收。”
他顿了顿，才正色道：“户部，要明发榜文，张贴在各县乃至于各个乡镇，明确知会天下人，各地方如若有人胡作非为，依旧收受百姓钱粮，按照欺君大罪论处。”
“朝廷决不轻饶。”
薛收先是应了一声，然后开口道：“陛下，臣这几天核算过，几位相公也说了，平白支出一整年的税收，朝廷后面的日子又会过得紧紧巴巴。”
李云摇头道：“朝廷要存钱，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堆在库房里，也是发烂。”
说到这里，李皇帝眯了眯眼睛，轻声道：“而且，要是存钱存的多了，说不定就会成为一个数目，到时候谁也进不去这个库房，谁也查不了这个账。”
“弄得污秽不堪。”
另一个世界里，就有这个先例，守银库的兵丁，会用各种各样的法子，往外夹带银子，夹带的手段非常腌臜。
而且，他们会把这个夹带的收入，视为自己这个差事的“合理收入”，甚至还会有人，苦练这种夹带的法门。
到最后天长日久，朝廷户部的明账，跟库房里实际的存银，有着巨大的差距。
当然了，如今李唐的库房里，存的大多数还是铜钱以及粮食，没有太多金银这一类的贵金属。
不过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是有用处的，就会有人想方设法的据为己有。
还不如干脆花了去。
他看着薛收，继续说道：“去年年底，我跟卓光瑞两个人，仔细算过帐，如果按照章武七年到今年的形势，朝廷差不多每过五年时间，就可以免除一年的钱粮。”
“这个事情，甚至可以定为成例。”
皇帝笑着说道：“不过这种事，又不好定为规制，毕竟也不定每年都是风调雨顺，如果这五年免了，后五年免不了，百姓就会心生怨怼，所以还是当做加恩算了。”
李云看着薛收，继续说道：“朝廷的钱，足够维持朝廷运转就行了，往后十来年，打大仗的概率不大，放手去做就是。”
“还有。”
李皇帝伸了个懒腰，开口说道：“薛圭那小子，也不能一直在我羽林卫里混日子，等过两天，让他进宫找我来。”
“我跟他聊一聊。”
薛圭，薛收的长子，薛家的继承人，早年在金陵李园里长大，相比较孟青来说，薛圭才更像是李云的义子。
哪怕是太子见了他，也得称呼一声兄长，是真正李家所有皇子的大表兄。
薛圭只比李云小了十岁左右，如今也已经三十五岁，他现在在羽林卫里做到了副将，只在杨喜杨侯爷之下。
不过，薛圭这样的出身，李云自然不可能让他一辈子待在羽林卫里，现在，朝廷里老一代人，已经在陆续凋零。
李皇帝的长辈，多如风中残烛。
他的同辈，不少也已经白发苍苍。
现在，朝廷里的下一代人，是时候崭露头角了。
薛收闻言，连忙低头：“是，臣见了薛圭之后，立刻转告他。”
李皇帝拍了拍薛收的肩膀，开口道：“那好，那改天，咱们再细说。”
说完这句话，李皇帝扭头走到陈大面前，笑着说道：“走走走。”
陈大先是点头，然后回头对着薛收抱拳行礼。
薛收也拱手还礼。
皇帝陛下笑呵呵的拉着陈大，离开了皇宫，一路奔向陈府。
此时，因为周良的去世所带来的阴霾，在老朋友陈大的回朝，以及西域大捷的消息之下，终于冲淡了许多。
而随着西域战事基本告一段落，在开国整整十五年之后。
新生的李唐王朝，似乎也要开始，迎来一个新时期了。
…………
三日之后。
一身黑色武官常服的薛圭，出现在了甘露殿里，他先是低头抱拳行礼，称了一声陛下，等李云让他起身之后，他才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别人了，才笑着说道：“姑父您找我什么事？”
薛圭跟着李云已经太久太久了，他到江东的时间，甚至比他父亲薛收，叔父薛放都要早上两年多。
跟着李云时间长了，他就很了解李云的脾气，他知道李云还是很念情分的，只要不是大朝会这种大场合，李云都是更喜欢“姑父”这种称呼。
显得亲一些。
皇帝陛下放下了手里的文书，看了看这个早已经长成大人的大侄子，按了按手。
“自己找地方坐。”
薛圭应了一声，也没有客气，直接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李皇帝看着他，开口说道：“你父亲应该跟你说了，还明知故问。”
薛圭笑着说道：“我爹只是说，您要找我聊一聊，却没有说是什么事情。”
李云看了看他：“杨喜前段时间找我，说想让你接手羽林卫，被我给否了。”
“你这个年岁，不能一直待在洛阳城里。”
皇帝陛下想了想，开口说道：“我准备，把你调去金陵，做金陵副将。”
“给邓阳当副手。”
皇帝陛下开口说道：“三年时间，你如果有本事接手金陵军，就任你做金陵将军，往后替我看着一段时间江东。”
薛圭先是一怔，随即看着李云，开口说道：“那邓将军呢？”
邓阳，是原先江东四大将军之一，这四大将军其余三个分别是苏晟，赵成，李正。
可以说，邓阳是最不起眼的。
因此，开国之后，邓阳也只是先任太原将军，然后转任金陵将军，没有机会成为军方的顶层。
不过，邓阳的资历毕竟摆在这里，哪怕是薛圭这样的身份，也不敢这样硬生生的顶了他的位置。
李皇帝瞥了他一眼，开口说道：“邓阳到时候会调任洛阳，我对他自有安排，用不着你操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是我的想法，你若是有什么想去的，或者想做的事情。”
“也可以跟姑父说。”
皇帝陛下起身，伸了个懒腰：“咱们可以商量着来。”
薛圭低着头，笑着说道：“姑父，我知道金陵是很要紧的地方，您既然让我去，我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这几天我就告别家里人，赶去金陵。”
李云看了看他，叮嘱道：“副将三年，往后至少还有两任金陵将军，就是接近十年时间了，你不必自己过去，可以带着家里人一道去。”
“你们薛家在金陵有宅子，你就还住在那里，往后做好常住金陵的准备。”
薛家的那座宅子，就是李云原先住的李园，他前些年下江南发了火，要还给卓家，但是卓家哪怕是失心疯了，也不可能真的要回去。
宅子还一直空着，依旧是薛家的下人住在那里。
薛圭应了一声，然后开口道：“头一年，侄儿就不带家里人过去了，真的一家大小，连妻带妾，还有那么多儿女一起过去，便什么也学不进去了。”
“等一两年之后，侄儿跟邓将军学到东西了，再把家人带过去不迟。”
李皇帝闻言，瞥了这厮一眼，闷哼道：“你小子，莫不是担心带着妻儿过去，耽搁了你流连秦淮风月？”
薛圭连忙摆手，苦笑道：“姑父您怎么这般想我？我是那样的人吗？”
李皇帝看了看他。
薛圭也看了看李云，随即脸色一红，咳嗽了一声，低下了头：“侄儿到了金陵之后。”
“一定专心军务，绝不给您丢人。”
李云这才“嗯”了一声。
“那就这么着吧。”

第1118章 第一塞王
邓阳在缉盗队里，属于中等年纪，但是也比李云大了五六岁，今年五十出头了。
邓阳的资历，以及这些年的履历，还有工作能力，都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他能力不出众，作为征伐的大将差了点意思，但是领兵镇守一方又绰绰有余。
李皇帝准备，再过几年，把他调回洛阳，任十二卫将军，以后酌情调入枢密院了。
薛圭跪拜在地上，低头道：“臣恭领圣命。”
李云起身，将他搀扶了起来，然后开口道：“到了金陵之后，脑子活泛一些，多看多听多想，我会让一个九司的人跟着你，有什么事情，你可以直接密奏给我。”
密奏之权，也就是所谓的直达天听。
这是个特别强势的特权。
因为，皇帝的精力是有限的，几乎所有官员的所有上本，或者是直接送到六部，由六部处理了，再高层一些的，就是送到中书，由宰相们处理。
只有一些需要皇帝处理的文书，中书才会送到皇帝这里，否则全国的政事都压在皇帝一个人身上，不要说有没有时间休息，恐怕单纯奏本的重量，压也把皇帝压死了。
而这个直达天听的特权，就可以让其人的奏书，越过朝廷的层层衙门，直接送到最高决策者手里。
这其实，跟钦差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钦差是明着的，这是暗着的。
李云之所以会有这种安排，一点也不出奇，实际上，古往今来大多数朝代，只要不定都金陵，都会在金陵或者是金陵附近，安排一些人手眼线，防止江南出问题。
虽然李皇帝是在江南起家，在江南的群众基础也足够好，但是这并不是掉以轻心的理由，有这样一个人在，至少可以监视当地的官员，防止地方官员作恶。
先前的盐道转运使陆柄，其实也是差不多的用途。
至于薛圭本人…
二十多年相处，李云已经很了解薛圭的性子，薛圭这人虽然不是什么道德大贤，但是他是李云亲自带大，性格跟李云甚至已经有了几分相似，他在原则性问题上不会犯错。
否则的话，李云也不会让他外派，而是会一直留在身边。
薛圭再一次低头应了声是，就在他准备告辞的时候，李皇帝看了看他，笑着说道：“走之前，可以去见一见太子，你们表兄弟，也聊一聊。”
薛圭低头，应了声是。
后族薛氏，这十几年在朝廷里，一直是相当要紧的一股力量，不管是出于何种角度，太子与薛家的关系都不错，跟薛圭这个大表兄，相处的也很好。
即将分别，的确要见上一面。
薛圭先是应了声是，然后低头道：“陛下，我这几天就动身，走之前就不进宫跟您还有姑母辞行了。”
“臣这会儿，就去寻姑母，跟姑母招呼一声，请陛下允准。”
李皇帝挥了挥手：“你去就是。”
………………
三月底。
薛圭已经离开洛阳，陈大以及西征的一部分将领，也已经返回了洛阳受赏。
当然了，还有陈大从西域，给李云带回来的一些“土特产”。
皇帝陛下，还特意抽空，去看了看这些土特产，的确有几个金发，但并不是那种金色，而是偏深色，的确如同陈大所说，像狮子一般。
剩下的，更多是棕色的。
皇帝陛下也没有客气，直接挑选了几个好看的，充入后宫，做了才人。
除了这些土特产之外，皇帝陛下自然免不了要大行封赏这些西征的功臣。
陈大，被皇帝陛下加封为大唐第五位大将军，同时晋封韩国公，世袭罔替。
其余西征将领，各有封赏。
同时，朝廷还重赏了西征军上下，可以说是大把散财。
就在皇帝陛下犒赏将士的同时，朝廷免除今年一整年赋税的消息，也终于在全国各地公布。
此时，尚没有任何一个国主，做出这样普免天下钱粮的事情，一时间，天下三百余州，处处为之沸腾。
不少地方，自发为皇帝陛下建起生祠，给皇帝陛下祈福上香。
整个朝廷，迎来了崭新的气象。
就在这种新气象到来的同时，太子殿下也在朝廷里，积极的参政，并且积极处理政事。
此时，太子殿下对于这些日常的政务，已经相当熟练，可以称得上是理政的老手了。
这天上午，太子殿下在政事堂处理了政事之后，刚刚走出政事堂，只见一个十七岁出头的少年人，已经等在了政事堂门口，见太子走出来，这少年人立刻上前，低头行礼：“大兄。”
太子看了看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四郎什么时候来的？”
这少年人，正是四皇子李统。
四皇子，是李云入主中原，第一次进驻洛阳的时候，与洛阳城里一个侍妾所生，他年岁并不比五皇子李凌大多少，只大了几个月而已。
虽然母凭子贵，李统的母亲也因此进入后宫，获封嫔妃，但是毕竟母亲出身不行，远不如五皇子李凌的母亲陆皇妃，因此李统至今还没有封王，比他的五弟，已经晚了大半年时间。
这位四皇子，此时虽然年轻，但是已经比太子还要高出小半个头，身材虽然不如二皇子李铮高大，但是也相差不多。
而且，他模样生得英气，是李云这几个成人的儿子之中，生得最英俊的。
听太子这么说，这位皇四子立刻低头道：“回大兄，臣弟刚等了一会儿，没有多久。”
太子笑了笑，开口说道：“下午咱们要一起去见父皇，中午就简单吃一点，咱们兄弟，去中书饭堂用饭罢。”
四皇子自然没有什么意见，跟着太子一起去中书的食堂吃了顿饭，兄弟俩又聊了会天，眼见着到了下午，才一起结伴到了甘露殿门口。
到了门口，皇四子深呼吸了一口气，有些紧张了：“大兄，父皇什么事找我，怎么还要大兄陪着？”
他小心翼翼的说道：“臣弟没有犯什么错事罢？”
相比较他的三位兄长，还有五弟李凌，皇四子李统，在李云面前，胆子无疑是小的。
因为他，这会儿才刚刚成年，又根本没有什么母族可言，这么些年在李云这里，表现也就平平。
突然，父皇跟太子哥哥一起见他，他心里当然有些慌张。
“不碍事。”
太子拍了拍他的后背，和颜悦色：“大概，是给你封王的事情。”
说到这里，太子领着李统，一路进了甘露殿，见到了皇帝之后，太子拱手行礼，李统却是跪在了地上，恭敬磕头：“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抬了抬手。
“都平身回话。”
“是。”
兄弟两个人，老老实实的站在了皇帝陛下面前。
李皇帝看了看两个人，然后看向太子，问道：“陶家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个事情，后面就交给你全权处理，怎么抓怎么审怎么判。”
“都由得你。”
李皇帝吩咐道：“要把握好分寸，不能惩罚过重，寒了人的心，也不能惩罚太轻，否则其他人不长记性。”
太子低头道：“孩儿遵命。”
“后面，孩儿就专门去做这件事，一定让父皇满意。”
李云点了点头，这才看向李统，叹了口气：“四郎，今天叫你来是为了什么，你应该知道了罢？”
李统低下头：“孩儿不知道，请父皇明示。”
“是给你封王的事情。”
李皇帝看着他，默默说道：“为父准备，封你为肃王，封藩肃州。”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继续说道：“如今，西域已经贯通，陇右道也已经成立，朝廷需要有一支军队，常驻在那里，这个事情，派谁去都不合适。”
“只有我的皇子去之国，最合适。”
说着，李云走上前，用大手拍了拍李统的肩膀，开口道：“将你封在肃地，往后你就是目前，诸皇子中惟一一个领兵的藩王。”
“你可愿意？”
李统深呼吸了一口气，重新跪在地上，低头道：“儿臣…儿臣愿意。”
他心里明白，如果他不接受这个肃王，后面父皇…多半就要给他改封郡王了。
做个领兵的藩王…
似乎也不错。
皇帝陛下点了点头，开口道：“那好，你往后，先跟着陈大将军，历练几年。”
“等肃州肃王府建成，你再成熟一些。”
“就去肃州之国。”
皇帝看着他，默默说道：“宣国公家里，有个女儿跟你同龄，比你小两岁，为父领你去瞧一瞧罢。”
西北辛苦，让老四娶个好媳妇。
也算是补偿他了。
四皇子恭敬低头。
“儿臣遵命。”

第1119章 李李相亲
构建一个合理的，能够运行正常，且不会出问题的朝廷制度，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如果从无到有，自己打造一个全新的制度，一个完美无缺的制度，任谁都做不到。
比较理想的情况是，先创造一个理想雏形，然后在这个雏形的基础上，一点一点添砖加瓦，然后根据现实情况进行不断的自我更迭，自我修正。
不过，李云显然做不到这一点。
这个时代，只有他一个人有着超越整个时代的眼界和见识。
最要命的是，这种眼界见识，没有办法传授给其他人，因为有些事情，你宣传出去，但是别人没有经历过，他们听不懂，也不会信。
到最后，还会把你当成疯子，神经病。
在这种情况下，单靠李云一个人，没办法把现有体制抹成一片白地，然后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重建。
所以，李云开国之后，在主体框架上，只能是继承旧周的国体，或者说继承帝制三省六部制度的框架，然后在这个框架上，打上一些符合自身构想，能够的的确确改造这个时代的补钉。
因此，很多制度，李云都要想办法从各朝各代去借鉴。
比如说李唐一朝的宗藩制度。
撇开整个朝代不提，比较优秀的宗藩制度，其实是像清朝时期那样，让宗室们俱不就藩，都养在京城里，并且大棒子加胡萝卜，让他们没有能力造反的同时，还拥护朝廷。
有清一朝，皇帝对宗室还是相对苛刻的，动辄就会革除爵位，甚至处死，但是有一点，清朝的爵位会被开革，但是不会除爵，比如说那些世袭罔替的王爵，当事人犯事之后，并不会把这个爵位削掉。
而是从这一支里另外找人来，继承这个爵位。
这一条在一定程度上，拉拢了宗室，让他们跟皇帝一条心。
不过，不同制度适应不同的情况，满清一统天下的时候，已经是宗室一大堆了，再加上他们特有的军户制度，在李唐一朝，也就不好生搬硬套。
比如现在，西北已经大定，但是西北距离朝廷实在是太远太远，想让西北安定，差不多需要常驻两万以上的兵力。
这两万兵力，都需要是战兵。
也就是，算上编外人员，人数远不止这些，总规模可能会超过十万人。
在距离朝廷太远的情况下，想要这么多人在西北稳定的发挥职能，就只能让这些人一定程度上自治。
那么，这其实就是旧周的藩镇。
也就是节度使。
章武一朝，李云有大把人可以派出去做这个“节度使”，比如说陈大，余野，乃至于钱忠，张玄等等人，李云都可以保证他们在章武一朝，不可能有任何反心。
但是往后呢？
就很难说了。
所以，这个时候只能让皇子去出镇西北，哪怕李统目前没有能力统这么多兵，占个名分，将来自然而然可以接过这些兵力。
还有一些不可言说的心思。
哪怕将来，西北真的藩镇化了，那也是李家的人做主，到最后，肉还是烂在李家的锅里。
当年朱太祖，大约就是这个想法。
如今的李云，也生出了类似的想法。
四皇子李统，出身不太好，太子对他没有什么忌惮之心，再加上他生的也很高大，弓马骑射都娴熟。
再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
两天之后的清晨，皇四子按照诏命，一大早来到甘露殿候见，这个时候皇帝陛下，也才刚刚吃过早饭，他从寝殿刚到甘露殿门口，就看到了这个已经等在门口的四儿子。
皇帝陛下对着他招了招手：“来来来。”
四皇子连忙上前，躬身道：“父皇。”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不是让你上午来就行了吗？怎么来这么早，吃饭了没有？”
四皇子连忙说道：“回父皇，儿臣已经吃了。”
皇帝点了点头，开口道：“跟我进去，等我一会儿。”
说罢，他背着手进了甘露殿，皇四子小心翼翼的跟了进去。
这么多年来，李云一直把生活跟工作分的很开，基本上政事，他都是在甘露殿办，这里就是皇帝唯一的办公场所。
而后宫，则是生活的地方。
不过，因为开国初年事情实在太多，李云一天差不多有近半时间都在甘露殿里，有时候还会睡在这里，因此这个原本只是天子书房的殿宇，已经渐渐成了大唐王朝的政治中心。
能进甘露殿的，才是重臣。
就连四皇子，从小到大进甘露殿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他一路跟着父亲进了甘露殿，进去之后，只听皇帝陛下让他自己找个地方坐会儿，紧接着皇帝就坐在了主位上，开始翻看一些要紧的事情。
除了大朝会，每一天早上，李云差不多都要来看放在甘露殿桌案上的事情，这其中有中书送来的，也有九司还有其他渠道送来的。
能一早放在他桌案上，差不多都是相当要紧的大事。
花了差不多大半个时辰，李云才把这些文书处理完，期间还发了两通火，其中一次叫来了顾太监，让顾太监亲自去传口谕申饬。
等到接近巳时，皇帝陛下才站了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开口道：“走罢，父皇带你出宫走一走。”
“顾常，备车。”
顾太监应了一声，很快去准备车驾去了，没过多久，皇帝陛下便上了一辆杏黄色的四乘马车。
皇帝出行，规矩很多，如果正经起来，还要把仪仗给弄起来，一天都未必能出得了门，这辆马车，是皇帝简行的时候用的。
除此之外，还有微服出行用的车驾，皇城里准备得都很齐全。
皇帝对着四皇子招了招手：“愣着干什么？上来。”
四皇子低头，有些惶恐：“父皇，孩儿步行跟着您就行了。”
皇帝瞪了他一眼，四皇子再不敢说什么，连忙上了马车，坐在了父亲对面。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李皇帝认真打量了一眼自家的老四，笑着说道：“你诸多兄弟里，还是四郎你长得英俊，这点很像为父。”
这话就是玩笑话了。
诸皇子中，模样身材最像李云的，便是二皇子李铮，足有六七成相像。
四皇子虽然英俊，但却更像他母亲。
李云这么说，一是玩笑，二来也是为了略微增进一下父子之间的关系。
没办法，他儿子太多了。
再加上这么多年工作又忙，其实跟他特别亲近的儿子并不是很多，就连太子，在开国之后，与李云相处的时间也没有特别多。
相比较而言，庐江公主反而跟李云相处的时间更长。
四皇子低着头，开口笑道：“儿臣像您，也是应该的。”
这句话之后，父子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李皇帝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他这个开国皇帝给人的压迫感，还是太强了。
形象越强势，自然越难与人亲近。
哪怕他很少打过这些儿子们，但是只要不是特意亲近，这些儿子们，跟他之间就是更像君臣。
而非坊间父子。
当然了，哪怕是民间父子，彼此不亲的也占了大多数。
这种“不亲”，并不是说没有父子感情，只是男性往往不会表达自身的情感，有时候再端着些身份。
父子之间，就更像是君臣关系。
这一点，非止皇家。
一路沉默，过了不知道多久，马车停在了宣国公府门口，刚刚停下，宣国公孟青，已经带着一家老小，在门口跪迎圣驾。
等李皇帝下了马车之后，孟青深深低头，叩首行礼：“臣李青，恭迎陛下。”
他身后，宣国公府的家人，哗啦啦跪了一地，都是口称陛下。
李云身后，四皇子也已经下了马车，他很懂事的避开，没有站在宣国公身前。
李皇帝上前，把孟青给扶了起来，然后看了看他身后的家人，笑着说道：“都起来，都起来。”
等到众人都起身之后，李云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四皇子会意，立刻上前：“侄儿李统，拜见大将军。”
孟青忙不迭的还礼：“拜见四殿下。”
李云一把扶住他，笑着说道：“今日不该你拜他，走走走，我们进去说话。”
很快，一行人进了国公府正堂落座，李云拉着孟青，坐在自己旁边，让李统站在正堂，然后对孟青笑着说道：“看看，我家老四如何？”
孟青看了看李统，又扭头看了看李云，苦笑道：“陛下您是什么意思？”
李皇帝没有遮掩，笑着说道。
“给你做女婿怎么样？”

第1120章 撵出家门
孟青的长女，今年十五岁出头。
如果今年订下婚事，明年十六岁成婚，就正好合适。
孟青又看了看皇四子，然后对着李云苦笑道：“若是陛下赐婚，臣自然没有任何意见。”
李云微微摇头：“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赐过婚？”
“便是我家老大的婚事，也是经过钱忠父女同意，最后才定下来的。”
李皇帝看着孟青，开口笑道：“我今天把人都带来了，你们家里人看一看他，也让他看一看你那闺女，若是两厢情愿，这事就定下来，若是有人不愿意。”
“那也直说。”
李云神色平静：“咱们两家，不至于伤了感情。”
孟青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头道：“臣知道了。”
他心里明白，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皇帝陛下本人都亲自来了，还把儿子也带来了。
除非自己那闺女，抵死不肯，否则这个事情，十有八九要成。
否则就是不给皇帝陛下面子。
开国之后，还没有谁敢不给皇帝陛下面子。
想到这里，孟青看了看敬陪在一旁的夫人，开口道：“夫人，你带四殿下，去跟锦儿单独见一见，让他们说说话罢。”
孟青的长女，原叫作孟锦儿，如今却要从父姓，叫作李锦儿了。
孟夫人连忙点头应了声是，她起身对着皇帝陛下欠身行礼，然后扭头带着四殿下去后院“相亲”去了。
两人离开之后，李云看了看孟青，这才笑着说道：“咱们兄弟，我也不瞒你，我准备把这孩子，封到肃州去，过几年他就要之国，你家闺女嫁到我家来，往后大概率要去西北生活。”
“虽然饿不着冻不着，但是毕竟没有中原或者江南膏腴之地日子过得好。”
听到李云这句话，孟青才明白了这一场“相亲”的用意，他想了想，开口说道：“能做王妃，也是她的福份，日子过得再不好，总不可能比臣以前在石埭的日子更差。”
“这可不一样。”
李云摇头道：“你当年是苦日子过来的，过什么日子都不会觉得苦，但是你家的儿女们，却没有吃过什么苦头，她到了西北，未必受得住。”
孟青正色道：“总不会比百姓日子更差。”
李皇帝闻言，默默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考虑西北的事情，想来想去，还是准备把老四派过去。”
皇帝看着孟青，开口道：“往后，西域的商路，将是朝廷乃至于国家，最要紧的商路之一，与未来的海路并驾齐驱，只要西域能够贯通，将来的肃州。”
“未必就会比江南差了。”
皇帝陛下缓缓说道：“一切，都要看老四有没有这个本事。”
孟青屏退了下人，弯腰给李云添了杯水，开口道：“二殿下就在关中，距离西北也不算远，陛下怎么不让二殿下去镇守西北？”
李云瞥了他一眼，低头喝水，摇头道：“老二不行。”
“他要是去西北统兵，会惹麻烦。”
如今已经改封秦王的李铮，他是刘皇妃之子，而且极度喜好武事。
早年辽东打仗，他也亲自到前线，跟许多老将领的关系都不错。
更重要的是，他很像李云。
如果他去西北掌兵，李云有两个担心。
一来担心太子容不下他。
二来担心将来他不服朝廷。
孟青想了想，也似乎明白了李云的意思，他问道：“陛下您准备怎么安排？”
李皇帝开口笑道：“他去肃州，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差不多三四年，四五年之后。”
“现在，要考虑的是他怎么才能在西北，站稳脚跟。”
李云看了看孟青，继续说道：“这几年，我准备让陈大带着他，如果他能做你的女婿，将来凭借着皇子的身份，再加上你还有陈大的支持，再派个缉盗队的旧兄弟过去，暂时替他统兵，几年时间，我想他就能够掌握住西北的军队了。”
“如果你这里不肯。”
皇帝笑着说道：“就让他给陈大当女婿去。”
孟青挠了挠头：“臣这里，应该没有问题。”
四皇子这个人，基本上没有顺位继承皇位的可能性，因此跟他来往，也不牵扯将来有可能发生的夺嫡争储。
所以，孟青还是没有什么意见的。
“好。”
皇帝拍了拍孟青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家要是愿意，过几年你儿子说亲的时候。”
“咱们说不定还能当亲家。”
孟青低头喝茶，然后笑了笑。
“我都听陛下的。”
…………
正当皇帝陛下，在宣国公府喝茶的时候，另外一边，上百号京兆府的衙差，已经将陶家给团团围住。
这一次，京兆府没有禁止百姓围观，陶家四周，已经围满了百姓。
一众京兆府的兵丁之中，两个紫衣贵人一前一后下了轿子，一个是中年人，另外一个则是年轻人。
年轻人站在中年人身后半个身位，然后抬头看了看眼前的陶府，笑着说道：“三叔，您发号施令罢。”
被称为三叔的晋王爷回头看了看这个年轻人，然后低头看了看二人的身位，摇了摇头之后，苦笑道：“大郎莫要害我了，你是君我是臣，要是给御史台的人看到了，又免不了一顿弹劾。”
他默默站在年轻的太子殿下身后，抬头看了看这座曾经的相府，叹了口气：“这也是五十功臣宅之一啊。”
说完这句话，晋王爷正色道：“陛下有旨意，让大郎全权处理此案，那自然就是你说了算，今天京兆府过来，只是相帮殿下拿人审案。”
太子看了看晋王爷，哑然道：“三叔，咱们一家人，有必要分得这么清楚吗？”
晋王爷笑着说道：“殿下，人前就是要分得清清楚楚。”
晋王爷跟皇帝陛下，是一起光屁股长大的。
老实说，他在皇帝面前，其实有时候还是跟从前一样，君臣名分，不一定要分的特别清楚，但是他心里明白。
老子是老子，儿子是儿子。
太子虽然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但是两代人之间，肯定没有太多话，也没有那种从小玩到大的交情。
而且细究的话，他其实也不能算是太子的亲三叔。
所以这个时候，还是要懂事一些。
太子客套了几句，背着手当先走进了陶家。
此时，还没有官兵进入陶家，不过等太子殿下进去的时候，陶家上下，已经俱等在了前庭。
等太子殿下进去，一众陶家人便都跪在地上，叩首行礼道：“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背着手，看了看这些人，然后脸上露出笑容：“都到齐了？”
“谁是陶宏礼？”
陶宏礼，陶相公的嫡子，也是陶家目前的家长。
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小心翼翼起身，低头道：“殿下，我是陶宏礼。”
“好。”
太子神色平静：“陶相公已经满十六岁的儿孙，统共十七人，俱都到齐了？”
陶宏礼低着头：“回殿下，收到京兆府文书之后，陶家人俱都已经到齐，包括我父还没有成年的孙辈，一共二十八人。”
他指了指前庭：“都在这里。”
太子看了看他，笑着说道：“陶老爷倒是大方，还送了十一个。”
陶宏礼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陶家上下都在这里了，朝廷或是族诛，或是满门抄斩。”
“陶家都认罪伏法。”
太子看着他，眯了眯眼睛。
他知道，陶宏礼之所以说出这种话，是因为陶文渊去世之后，写的十疏，就是他送去的中书。
他心里清楚，朝廷为什么要搞陶家。
现在，太子还没有说话，他就已经把罪名，拔高到族诛的地步了，显然是要先声夺人。
“陶先生，此事到不了族诛的地步，也用不着满门抄斩。”
他回头看了看晋王，开口道：“皇叔。”
晋王爷笑呵呵的上前，他看了看陶宏礼，又看了看跪着的陶家人，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单。
“陶宏仁，陶宏义，陶宏方。”
“陶正源，陶正本，陶正境…”
晋王爷一连念了八个人的人名，然后当众，一一宣读了这些人的罪名。
有人贪赃枉法，有人祸害妇女。
还有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结交旧周逆匪。
念完了之后，晋王爷绷着脸，开口道：“将这些人，统统拿入京兆府大牢待罪。”
“张贴布告。”
晋王爷面无表情道：“就贴在陶家大门口，谁要是撕了。”
“京兆府明天就会登门。”
这几句话之后，陶宏礼已经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半天没有说话。
太子殿下看着他，然后打量着这座陶府，淡淡的说道：“本来，你家这些人的罪名，有些已经够得上株连了，念在陶相公这些年的功劳，除了我晋王叔念到的这些人之外，其余陶家人，俱都免罪。”
“不过，要罚没贪脏所得。”
“还有。”
太子殿下看着陶宏礼，沉声道：“陶家这些年，宅子已经不止一处，这座宅子，是我父皇当年赏给功臣的，陶氏如今污秽不堪，已经不再适合住在这里。”
“孤代表朝廷，收回这座宅邸。”
太子看着脸色惨白的陶宏礼，背着手，声音平静。
“限你们家三日之内。”
“全部搬迁出去。”

第1121章 诸子渐成
陶宏礼脸色惨白，他上前跪伏在太子面前，低头叩首：“殿下，我父为朝廷，忠心耿耿多年…”
“这么多年，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年陛下赐下这宅邸，也说明，陛下也认为，家父是有功劳的。”
“如今，陶家子孙不肖，玷污了我父亲的名声，但是我父本人毕竟没有什么错处，陶家子孙，便有不孝之人，也不是都犯了国法。”
他跪地，以额头触碰地面，声音里已经有了哭腔：“殿下，今日京兆府所抓的不肖子孙，若有犯法情事，陶家上下一定配合京兆府，配合晋王爷，严惩这些孽障。”
“但是家父遗留下来的宅邸，请殿下，许陶家后人继续住下去…”
他流下眼泪，叩首不止，哀求道：“殿下…”
“我父曾经教过殿下读书，殿下看在往日情面上…”
此时此刻，这位陶家的现任家主，表现的十分失态，全然没有一丁点气度可言了。
但这并不能怪他，因为太子给出的裁断，对于陶家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到今日，陶相公在江东做了十多年的礼部，又做了八年的宰相，再如何清廉，陶家人如今也发达了。
因为身处高位，有时候并不需要直接贪钱。
就拿陶家人来说。
陶相公的孙儿，哪天“一不小心”进了陶相公的书房，或者是去中书探望祖父，再“一不小心”看到一两份文书，出去就能卖上个好价。
而且买的人趋之若鹜。
纯纯的卖方市场。
事实上，现如今洛阳城里，就有不少高官子弟，还在干这个事情。
从前，还是小农经济的时候，这门生意主要是倒卖官场的风向，比如三法司要查谁了，比如皇帝陛下最近做了什么事。
但是这几年，这一行买卖出现了一些新鲜的东西，比如说朝廷想要动什么工程了，修哪里的官道了。
这些消息俱有人买。
或者说，这本身就是一种位高权重的优势，只要你在这个位置上，哪怕你什么事情都不做，但是你有做这些事的能力，就自然会有人敬你畏你，想方设法的巴结你。
许多在洛阳城里，名不见经传的官员，在老家说不定已经开始起大屋置田地了。
别的官员如此，陶家到现在，自然不会缺一座居住用的宅邸。
但是眼下这座陶府不一样。
开国五十功臣宅第，在开国初年还没有定下来，差不多到章武五年，才彻底住满，定下了这五十个人的具体名额。
杜谦，姚仲，卓光瑞，许昂等人，各自都有一座。
当年卓光瑞身陷章武七年的科举舞弊案，差点坐罪处死，朝廷都没有收回卓家的宅邸。
这五十个宅邸，表面上只是五十个稍微大一些，地段稍微好一些的宅子，如今比起洛阳城里的一些豪宅，还要差上一些，但实际上，这五十个名额，就是朝廷以及李家认可的开国功臣名单。
换句话说，这五十个人，便是李唐开国的“原始股”。
只不过，占多占少而已。
将陶家人给赶出去，就意味着朝廷将他们家，从“原始股”里给撵了出去。
往后，朝廷不再将陶家视为开国功臣。
这看起来，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毕竟陶家现在，也没有许多人入仕，但是这背后，其实是自己人和外人的区别。
搬出了这座宅邸，就不再是李家的自己人了。
身在朝堂上当官，很难不得罪人，从前陶家住在这座宅邸里，哪怕家里当官的人并不多，但是只要住在这里，就有天然的护身符。
但搬了出去，就没有了。
陶相公从前若是得罪了谁，人家可是会找上门来的。
而事实上，将开国功臣给“除名”的这种裁断，哪怕是晋王李正，也很难做出来，他不太可能把谁，从功臣宅邸之中撵出去。
但是太子可以。
作为储君，作为李皇帝的嫡长子，在皇帝不出面的情况下，他说话跟他老子说话，区别不大。
太子背着手，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哀求的陶宏礼，先是皱了皱眉头，然后回头看了看晋王爷，晋王神色平静，没有任何表示。
太子这才眯了眯眼睛，沉声道：“三日之内如不搬迁出去，到时候孤再来一趟，那个时候，就不是现在这般，好说好话了。”
说罢，太子扭头，拂袖而去。
晋王爷跟在太子身后离去，然后吩咐京兆府的下人，将一应陶家案犯，统统拿进京兆府大牢。
等走出了一段距离之后，太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晋王，叹了口气：“我还小的时候，就常能见到陶先生，他的确教过我读书。”
晋王爷背着手，跟在太子身后，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陶府，然后又抬头看向太子，淡淡的说道：“此皆自取，大郎不必放在心上。”
“人家陶先生，清贵得很。”
晋王爷冷笑了一声：“估计早已经不愿意同陛下，站在一处了。”
“甚至后悔投奔江东了也说不定。”
太子有些诧异。
晋王爷两只手拢进了袖子里，淡淡的说道：“章武七年那场舞弊案，这老头儿便脱不开干系，其后一直到现在，他明里暗里，还是跟陛下不是一个心思。”
“否则，陛下那样念旧情的性子，也不可能对陶家这样，”
说到这里，晋王爷压低了声音。
“殿下，你无论如何，要跟陛下一条心思。”
太子先是点头，然后看了看晋王：“三叔你怎么看？”
“看什么？”
晋王爷笑着问道：“新政？”
“我跟陛下，永远一个心思。”
晋王爷笑容平和：“否则，我现在大抵还在青阳苍山上，跟山上那些畜生们勾心斗角呢。”
………………
三月底，朝廷敕封皇四子的诏命，终于下发，正式敕封皇四子李统，为大唐的肃王。
这个封号一公布，许多人就差不多知道了，这位四殿下将来的去处。
大多数人，也就对他没了心思。
不过，还是有慧眼如炬的人，看出来了朝廷，或者说看出来了皇帝陛下，想要大力经略西北的念头。
因此，肃王封王之后，倒是有不少商人，想到了这位肃王殿下，想要结识这位未来的西北之王。
不过，肃王殿下封王开府之后，一段时间里，却是谁也没有见，封王之后的第三天，他就来到了韩国公府上，拜见新封的韩国公陈伯忠。
皇子亲自拜访，韩国公府很快中门大开，在家里暂时休息的韩国公陈大将军，也是亲自到门口，迎接这位四殿下。
“拜见四殿下。”
肃王连忙抱拳低头还礼，笑着说道：“陈叔太客气了。”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韩国公府，很快来到正堂落座，坐下奉茶之后，不等陈大询问这位四殿下的来意，肃王就率先开口道：“陈叔何时返回西北？”
陈大将军想了想，开口笑道：“估计就是这半个月的事情了，西北大军，大多数还在西北，每一天都花费不少，一部分要还师关中，一部分要看陛下安排。”
肃王想了想，开口道：“陈叔到时候，能不能领侄儿一起去一趟西北？”
他敬了陈大一杯茶水，然后继续说道：“到时候，我隐匿身份，给陈叔做个护卫。”
陈大将军闻言，并不诧异。
毕竟肃王两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先是喝了口茶水，然后问道：“如果陛下同意，我就没有什么意见，不过殿下。”
陈大提醒道：“去西北，是要吃苦的，而且我也未必一直在西北，到时候可能要还师长安。”
“我父皇同意了。”
肃王笑着说道：“这一两年，陈叔去哪里，我这个护卫便跟着去哪里，多跟着陈叔看看，学学。”
“真要去了关中，那也好。”
他正色道：“我还能去探望探望二哥。”
陈大爽快点头，然后笑着问道：“殿下不成婚了？”
肃王默默说道：“先去西北看看再说。”
“免得辜负了父皇的厚望。”

第1122章 李云的漏洞
“父皇。”
甘露殿里，一身紫衣的郑王李苍，神态恭谨，对着皇帝陛下欠身行礼。
皇帝陛下此时，正在翻看新一期的大唐官报，看了一遍之后，他才看向郑王，问道：“几时回来的？”
“昨天下午。”
郑王低头道：“回到家里洗漱之后，就已经天黑了，便没有敢来打扰父皇，今天收拾了一下，便立刻来见父皇了。”
李云看了看他，问道：“这一趟金陵之行，有什么收获没有？”
“有倒是有一些。”
郑王看了看李云，开口道：“这一趟东行，儿臣一路所见所闻，可以看得出来，江东之地，如今已经远比其他地方富庶，甚至可以直逼京城。”
“因为富庶，而且这几年重商，最近许多商人，搬到了江东道。”
郑王顿了顿，看了看李云的表情，然后继续说道：“父皇，儿臣斗胆，想要跟您说一些，儿臣这一路看到的新政的问题。”
皇帝陛下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官报，然后看了看李苍。
“你说就是。”
郑王爷低头道：“您不要见怪。”
“有些话，也只能是儿臣这些做儿子的跟您说了，因为儿臣真心为了父皇好，那些臣工们，是不敢得罪父皇的。”
郑王顿了顿，开口道：“首先，最大的问题就是，商人堆积在江东，如今已经出现了一些官商勾结的迹象。”
“还有…”
郑王低头道：“江东一地，现在出现了不少纺织作坊，还有肥皂，烟花，琉璃镜作坊。”
“这些作坊，一部分是江东原来的产业，另外一部份，是父皇当年创制的金陵工坊，从金陵工坊里外流出去的一些产业。”
“这些产业，都需要大量的人手。”
郑王低着头，开口说道：“如今…如今…江东已经发生了一些人口拐卖的事情，江东因为不再限制户籍，导致大多数人可以随意走动，一些黑心一些的作坊，就哄骗人口，到自己的作坊里做工。”
“或者威逼，或者诱骗他们，签下卖身契。”
“只供给饭食，不付给工钱，逼着他们每天成日成夜的做工。”
说到这里，郑王再抬头看向李云，只见皇帝陛下已经面沉如水。
他吓了一跳，连忙扑通一声，很流畅的跪在了地上，低头叩首道：“父皇，儿臣…儿臣…”
皇帝陛下站了起来，阴沉着脸：“抓了没有？”
郑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他自然明白，老父亲要抓的是谁，他沉默了片刻之后，低头道：“父皇，卖身契并不违背朝廷规矩。”
“地方商贾，联合地方乡绅，还有地方官员，弄出来的卖身契，全然合规，儿臣虽然暗中查到了一些证据，但是这一次主要的事情，还是去宁国公府吊丧，以及办理出海事宜。”
“儿臣无有执法之权…”
李皇帝勃然大怒，狠狠拍了拍桌子。
“真是可恶！”
“可恨！”
此时的李云，的确怒火中烧。
他费尽心思，花了许多资源精力，甚至坐视工坊一些“专利”外流，才终于在江东这块地方，创造出了成批次的工人群体。
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心里预想的工商业还他娘的没有成型，黑心资本家却已经开始出现了！
而这，其实也是他制度之中的最大漏洞之一。
因为封建帝制时代，并不否认卖身契的存在，也没有什么强调人权的说法。
没有人权，那些作坊老板，就是可以无底线的用工。
事实上，另一个世界的工业兴起，也有一段漫长的，无底线用工的阶段。
皇帝陛下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思绪平复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这个三儿子，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还是没有能说出口。
郑王爷正跪在地上，他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看父亲，见父亲不住的大喘气，他也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走到父亲身边，抚摸老父亲的后背，帮着父亲理顺气息。
“父皇，儿臣说错话了，儿臣罪该万死，您千万不要生气，这些情况现在还不多，儿臣这几个月，也只见了少数几例而已。”
他目光转动，连忙说道：“对了父皇，您交代的出海事宜，儿臣已经办妥了，两个多月前，新的船队已经出海了…”
“如果顺利，可能明年，就能把父皇要的东西，从海外带回来。”
李皇帝闭上眼睛，对着儿子摆了摆手：“好了，我死不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你去，你去政事堂，把几个宰相叫来。”
郑王先是点头，然后问道：“父皇，都叫谁过来？”
“有几个叫几个，都叫过来。”
“是。”
郑王爷连忙站了起来，一路走到殿外，迎面见到了顾太监，他拉了拉顾太监的衣袖，嘱咐道：“大公公，我父皇动了肝火，你帮着照看些，不要出事了。”
“我去请几位相公过来。”
顾常连忙低头：“王爷您放心，奴婢在这里，出不了事。”
郑王爷这才一路离开甘露殿，来到了中书，他直接找到了杜相公，低头拱手道：“杜相，您，您快去甘露殿。”
“父皇找您有急事。”
杜相公站了起来，看了看李苍，问道：“怎么是三殿下来了？”
郑王苦笑道：“我刚从江东回来，说了几句新政的事情，把父皇给气着了。”
“父皇让几位相公，立刻都过去。”
杜谦也吓了一跳，他拉着李苍的衣袖，问道：“三殿下说什么了？”
郑王支支吾吾的，不肯直说，杜谦没有办法，立刻喊上了几位相公，连带着郑王一起，来到了甘露殿里。
此时，皇帝陛下已经勉强恢复了正常，他坐在主位上，有些失魂落魄，见众人进来了，他才按了按手，示意众人都坐下。
等几位相公坐下之后，郑王就准备退出去，皇帝看了他一眼，声音带了些沙哑：“你也坐。”
郑王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
“你跟几位相公说一说，你在江东见到的情况。”
郑王爷又小心翼翼的说了一遍。
几位相公听了，都是若有所思。
皇帝陛下拍了拍桌子，声音沙哑：“真是殊为可恨，殊为可恨！”
杜相公跟李云许多年，见状也知道，李皇帝真的是动了真怒，他连忙说道：“陛下，中书立刻行文江东地方，让地方严惩这些恶贼。”
李云摆了摆手，默默说道：“法无禁止即可为。”
“要查清楚，那些拐卖人口的，按律处理，那些自愿买卖人口的。”
皇帝陛下摇头道：“先不处理。”
“不过，要重新定下规矩。”
皇帝沉声道：“往后，废除奴籍。”
奴籍制度，是封建时代常有的制度，而这个制度，现在也成了李云新政最大的漏洞。
换句话，他的这一套东西，出bug了。
杜相公若有所思，问道：“陛下，家奴也废除吗？”
他提醒道：“天下各地，豢养家奴的比比皆是，如果朝廷一纸令下，就废除了奴籍，且不说能不能成行。”
“便是政令畅通。”
“这些家奴重获自由，又让这些家奴，往哪里去呢？”
李皇帝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反驳不了。
作为皇帝，在这个本来不存在产业工人的时代，凭空创生出这个阶层，已经是他最大的能力了。
他不可能让这个新生的阶层立刻成长起来。
目前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先种下根苗，等将来有一天，这棵根苗茁壮成长。
如杜谦所说，天下各道府州县，豢养家奴的比比皆是，到了极端的年份，卖身为奴甚至是穷苦人家子弟，唯一的一条活路。
只能循序渐进。
指望着一道政令，通行天下，就禁绝了这个制度，还是太难。
便是成行了，天下的奴籍，也无处分发。
除非，再来一次创业，掀翻现有局面。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皇帝才恢复了过来，他看着杜谦，开口说道：“奴籍可以暂不废除，但是要定下规矩，往后，凡是工商作坊，只许雇工，绝不许用奴籍做工。”
“一旦发现。”
“重重惩处！”
皇帝看向中书几个宰相，沉声道：“中书这几天，就拟定出具体的章程。”
“发布下去！”
几位宰相都低头行礼，应了声是。
皇帝陛下挥了挥手：“你们先去罢，过几天，受益兄拿着章程来见我。”
几位宰相陆续离开。
等他们走了之后，郑王爷起身，低头道：“父皇，孩儿…是不是说错话了。”
“不。”
皇帝看着他，微微摇头。
“你说的很好。”

第1123章 天家三四子
这个事情，的确跟老三没有什么关系。
反而，是老三点醒了李云。
一直以来，李云自以为，自己做事情已经相当小心谨慎，尤其是在这种国家大政上，他更是步步为营，甚至开国初年，他都没有着手进行太大的变更，等到国家恢复了一些元气，新朝正式深入人心之后，他才开始了自己的一系列改革。
即便是这个改革，他也同样是小心翼翼，章武八年，他先是自己去了一趟江东，又过了两年，才开始了江东新政，而且是试行。
到现在为止，已经七年时间了。
他觉得，自己这样小心谨慎，新政总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了。
但事实上，国家政体摆在这里，一方面进步，一定会带来各种各样的问题。
这种问题，不止是现在的李云没有办法解决，另外一个世界其实也没有人能够解决。
三皇子离开之后，李皇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低语。
“现在，最好的法子，就是坐视不理。”
李皇帝喃喃低语：“视而不见。”
至少…会比旧周的日子好过许多许多。
想到这里，李皇帝深呼吸了几口气，目光闪动不定。
过了许久，他才握紧了拳头，依旧喃喃低语。
“不行。”
“至少在章武朝不行。”
李皇帝打定了主意，口中吐出一口浊气。
就在这个时候，大太监顾常小心翼翼走了进来，对着李云低头道：“陛下，该用午膳了。”
李云摆了摆手：“没胃口，今日中午不吃了。”
顾太监犹豫了一下，才点头应是，然后开口道：“太子殿下也来了，说想见您。”
李云抬头看了看顾常，随即开口说道：“让他进来罢。”
“是。”
顾常低头应是，退出了甘露殿，没过多久，太子殿下便踱步走了进来，对着天子躬身行礼：“父皇。”
李云兴致缺缺，只是“嗯”了一声。
太子看了看李云，问道：“儿臣听说您上午动了肝火，去询问了几位相公还有三郎，大概知道了一些。”
太子低头道：“身为臣子，当为君分忧，替父解愁。”
他看向李云，沉声道：“江东一些商贾，道德沦丧，儿臣以为，当立刻给江东以及三司衙门下诏，让他们拿人严审！”
皇帝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太子坐下，等太子落座之后，皇帝才看着他，开口道：“那些拐卖人口，签下卖身契的，当然可以按律严惩，地方按照规矩，发卖的人口，又该如何惩治？”
太子看着李云，不假思索的说道：“他们气着了父皇，便是最大的罪过。”
太子这话，并没有什么错处。
帝制时代，皇帝说是天子，其实就是老百姓头上的天。
毕竟皇天上帝是不会说话的，但是天子会说话。
皇帝的意志，凌驾于律法之上，单单是惹恼了天子，立刻就可以拿人审问，到时候想给安置什么罪名，就给安置什么罪名。
皇帝看了看太子，欲言又止，随即长叹了一口气。
太子跟他，毕竟还是不一样的，他生长在这个时代，自小见识的东西，受的教育，都是这个时代东西。
因此，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看法，自然与李云不一样。
这一点，李云并不怪他，也没有可以指责的点。
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孩子。”
听了这两个字，太子连忙站了起来，走到了父亲面前，低头道：“儿子在。”
皇帝看了看他，开口说道：“知道历朝历代，为什么要制定规矩吗？”
太子想了想，低头道：“请父皇教诲。”
“规矩，是用来束缚天下人的。”
李云看着自己的大儿子，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我，或者说我们李家宗室，就是这套规矩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同样受益的，还有朝廷里的那些官员，以及上上下下的各级官吏。”
“只有这些人得了好处，他们才会依附朝廷这棵大树，让朝廷长久存在，所以规矩不能坏。”
“哪怕你我父子，有坏规矩的能力，也尽量不要坏了这些规矩。”
太子想了想，问道：“那规矩可以改？”
李云点头道：“可以改。”
“但不能朝令夕改。”
李云语重心长的说道：“这是一套规则，所有人都在规则里头，各行其是，有坏了规矩的，自然会有律法规矩惩处。”
“如果定制之人不遵从这些规矩，或者朝令夕改，时间长了。”
“也就没有人跟咱们李家玩了。”
李云看着太子，问道：“能理解吗？”
这几句话，都是最高统治者需要理解的深层规则。
换句话说，是帝王之术。
李云对于这个大儿子，从来没有什么藏私，能教的时候，他都是尽心去教。
太子低头道：“孩儿记下了。”
李云“嗯”了一声，继续说道：“奴籍制度，如今这个天下，到没到废除的时机，为父还看不清楚，但是从江东道开始，以后要定下规矩，家奴不得进去作坊以及工坊做工。”
太子看了看李云，摇头道：“父皇，这样是不成的，这个规矩定下去，那些人恐怕会把作坊里的事情，搬到自己家里。”
李云神色平静：“各级衙门，重新理清户籍，要是他们有本事，躲得过地方衙门的查验，就让他们这么干就是了。”
皇帝闷哼道：“贿赂官府的钱，恐怕不比雇佣工人要来得少。”
“况且，只要日子好过起来，也没有多少人会愿意卖身为奴。”
李云挥了挥手，开口道：“这个事情暂时就这么定了，你这几天，跟中书的人一起，把规矩定下来，同时行文江东以及金陵衙门。”
“跟他们说，严厉打击拐卖人口。”
“拐卖人口，定为重罪，一旦坐实。”
皇帝冷声道：“轻则流三千里，重则处死。”
太子立刻低头。
“儿臣遵命。”
…………
就在皇帝陛下与太子，在甘露殿议事的时候，洛阳城里最火的酒楼鸿福楼二楼雅间，一身蓝色锦衣的郑王李苍，正与一个青衣的年轻人隔桌对坐。
二人碰了一杯之后，青衣的年轻人笑着说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三哥怎么想起来请我吃酒了？”
这位青衣的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受封肃王的皇四子李统。
李苍仰头一饮而尽，然后笑着说道：“这段时间，在东南公干，没有赶上四郎封王，如今好容易从东南回来了，咱们兄弟两个，当然要聚上一聚。”
“而且。”
李苍笑着说道：“洛阳城里的人都说我发了财，我请四郎吃酒，不是合情合理。”
当今皇帝诸子之中，前三个儿子，要比后面的儿子，大上不少岁，太子殿下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二皇子二十三岁，郑王李苍，也已经二十二岁了。
但是皇四子李统，只十七岁左右，是李云当年入主中原之后，才生下来的皇子。
因此，虽然二人一个老三一个老四，但是四皇子对于这位三兄，还是有些敬畏之心的。
毕竟差了许多岁，他心里总觉得三个哥哥都神秘莫测。
他主动斟酒，跟李苍喝了一杯之后，才开口笑道：“我也听说，三哥这几年发了大财。”
三皇子李苍跟他又碰了一杯，然后看着李统，开口笑道：“四郎以后，说不定要比三哥强的多了。”
“三哥取笑了。”
李统苦笑道：“西北之地，小弟能不能吃得了这个苦头还是两说。”
郑王爷摇了摇头：“四郎大抵不知道，从父皇开国之后，西域商路比起从前，贸易往来已经多出了许多倍，也因为这个原因，这几年父皇才让陈大将军着手贯通西域。”
“如今西域已经贯通，往后西域商路，会成为大唐最繁华的商路之一。”
他看着肃王李统，笑着说道。
“老四你，很快就要发达了。”

第1124章 萌芽破土
李统怔在原地，半天才抬头看了看李苍，开口道：“三哥没有骗我？”
李苍笑着说道：“我骗你做什么？”
他跟李统碰了杯酒，正色道：“你我都是幸运儿。”
一杯酒下肚之后，这位郑王爷缓缓说道：“在父皇眼里，你我都不算起眼，之所以能得这样的差事，一是因为朝廷新辟，父皇需要有儿子给朝廷做事，从而让咱们李家坐稳江山。”
“你我序齿较长，所以都得了好差事。”
“其二，则正是因为咱们二人不起眼。”
三殿下笑着说道：“二哥跟老五，运道便差了一些。”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因为再说下去，就太敏感了。
三皇子虽然说的委宛，但其实就是在说，在他们的父亲心里，真正是一家人的，可能就是皇后娘娘和两位皇妃所出。
其余皇子，至少是在父皇心里，是默认不会继承皇位的。
二皇子和五皇子，分别是刘皇妃跟陆皇妃所出，相比较而言，出身就更好一些，如果这二人外出掌兵，或者是掌握了一定的财权。
恐怕太子那里会不怎么高兴。
正因为父皇，要顾及东宫的念头，防止兄弟阋墙，防止父子生隙，因此他们这两个真正“庶出”的皇子，才得了两个还不错的差事。
否则，别的不说，镇守西北最好的人选，自然是二皇子秦王李铮。
李统若有所思，他低头吃了几口菜，才抬头看了看李苍，问道：“三哥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没有什么，只是闲聊而已。”
李苍笑着说道：“父皇用心良苦，咱们兄弟无论如何，也不能有别的心思。”
他伸手，给肃王李统倒满了酒，开口道：“四郎将来到了肃州之后，好生经营，好生镇守西北，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来，这一杯酒，为兄敬你。”
肃王年纪还小，这会儿也是听得云里雾里，举杯跟三皇子喝了一杯之后，便老老实实的点头道：“三哥放心，我再过些天，就跟陈大将军出京了，等我将来到了肃州，一定替父皇，看好西北。”
三皇子笑着点头，兄弟二人又碰了一杯，他拍了拍四皇子的肩膀，开口道：“将来的日子还长，你我兄弟二人，处境类同，往后要多多亲近。”
“将来四郎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做兄长的，绝无二话。”
四皇子起身，两只手端着酒杯，敬酒道：“多谢三哥。”
四皇子起身，拉着他坐了下来，微笑道：“兄弟之间，这么客气做什么。”
“来，吃酒。”
二人碰杯，一饮而尽，三皇子正色道：“祝四郎跟随陈大将军，一路顺遂。”
二人再一次碰杯。
“谢三哥吉言！”
…………
转眼，又过去了几天时间。
甘露殿里，陈大一身武官袍服，对着天子躬身低头道：“陛下，臣明日就要离开洛阳，回到西北大军，收拾军队了。”
此时，皇帝陛下心里的阴郁，已经散去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这一路遥远，让你跑来跑去，也是辛苦了。”
陈大连忙低头：“这都是臣应该的。”
他顿了顿，才说道：“四殿下说，要同臣同行，学一学军旅，臣想问陛下，是不是要带着肃王殿下。”
“带上，带上。”
李云笑着说道：“这是我跟他说好的事情，这一趟，你就当他是你的学生，好好教一教他，如何带领军队。”
“等将来你把他教出来了，让他认你做老师。”
陈大笑着说道：“这可不敢，臣这一身的本事，至少有八九成，是跟陛下学的。”
“而且，听说四殿下要给孟…要给李大将军做女婿。”
“不着急。”
李云开口说道：“我跟他商量过了，这个女婿可以明年再定下来，反正他家里的闺女也还小，过两年再成婚也不迟。”
“我那老四的年纪，正是历练的时候，你这趟带着他，好好练一练他。”
“不过也不要太护着，成就是成，不成就不成。”
李云吩咐道：“他若是实在不成，你就给我写信，直说无妨，将来镇守西北的，不能是个无能的皇子。”
“记得实话实说。”
李云看着陈大，正色道：“不然将来西北出了事，我要记你的帐了。”
这话让陈大一个哆嗦，他抬头看了看李云，苦笑道：“那臣可不敢带四殿下了。”
李皇帝哑然道：“怎得这般胆小？”
陈大苦笑道：“莫说是臣，就是杜相公来，听到这一句记账，恐怕也要吓得不轻。”
李云摆了摆手：“与你玩笑而已。”
“咱们兄弟，还能真记账不成？”
“你好生带着他，我只有一个要求。”
李皇帝正色道：“我这活蹦乱跳的儿子，你不能给带死了，只要能活着回来成婚，别的怎么都成。”
陈大连忙拍着胸脯，笑着说道：“就是臣死了，四殿下也一定安然无恙。”
“你也不能死。”
皇帝绷着脸：“你死了，岂不是让我折损一员大将？”
这就是老兄弟之间的玩笑了，陈大哈哈一笑，对着皇帝抱拳道：“臣遵命！”
说完这句话，他低头道：“臣就不打扰陛下了，臣告辞。”
皇帝“嗯”了一声，叹了口气：“一路保重，早些回来，到时候常驻洛阳，咱们老弟兄，也能常聚在一起说说话，吃吃酒。”
陈大闻言，也是鼻子一酸，低头应了声是，然后毕恭毕敬的行礼，退出了甘露殿。
他刚刚走出甘露殿，就看到杜相公迎面走来，陈大连忙上前抱拳道：“杜相公。”
杜谦看了看陈大，先是拱手还礼，然后上前拍了拍陈大的肩膀，笑着说道：“伯忠这是来跟陛下辞行？”
“是。”
陈大笑着说道：“下官明后年，就要离开洛阳了。”
杜相公点了点头。
“伯忠贯通西域，功勋卓著，将来要名垂青史了。”
“不敢。”
陈大连忙说道：“单说贯通西域，下官还不如杜相出力多。”
杜谦哑然，二人客套了一句，才行礼分别，告别之后，杜相公一路进了甘露殿，见了皇帝陛下，将手里准备好的文书，两只手递到了皇帝陛下面前，开口道：“陛下，这是中书按照陛下的要求，拟定的有关文书，一是严厉申饬地方衙门，让他们从现在开始，严查拐卖诸事。”
“二是限制江东道各作坊，禁止用奴工做工。”
“尤其禁止各工坊，用拐卖来的人口做工，一经发现，一律严办。”
李云接过文书，认真看了一遍，等到他完完整整的看了一遍之后，才放在了桌子上，开口道：“就这么办罢。”
杜谦看了看李云，开口说道：“陛下，江东道布政使，这几天也送来文书，说是有商船，从南洋运回来一些南洋人，被当地的商人送进工坊里做工…”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江东道包括金陵府，各州县，在今年年底之前，厘清户籍，将所有大唐子民，登记入册，不许有任何遗漏。”
听李云这么说，杜谦立刻会意，没有再说什么。
皇帝虽然没有表态，但这么说，其实就已经表态了，只要不把大唐子民伪装成南洋人做工，朝廷暂时不会过问。
至于将来会不会过问。
那也是将来的事情。
至少在这种萌芽时期，朝廷不会过问。
杜相公又跟李云汇报了一些江东道的情况，然后开口道：“江东的事情，张遂很熟悉，臣的意思是，让张遂再去江东，监督一段时间，等明年，再让他回淮南道。”
李云点头：“好，中书给他行文就是。”
杜相公看了看李云，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陛下，这些地方上出现的工坊，每个月都给江东衙门，贡献了不少税收，臣这几天粗略算了一下。”
“如果各地，将来普及新政之后，都能实现江东道这样的收入。”
杜相公扭头看了看殿外，喃喃道：“朝廷岁入，要猛增一大截了。”
李云点头，默默说道：“商税将来的潜力，要远远胜过田税。”
“所以眼下…”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要先允许这些商业工坊发展起来。”
说到这里，李云看向杜谦，补充道：“但是不能太急，步子要稳，江东道…”
“已经出现一些问题了。”
杜谦想了想，开口说道：“陛下怀有圣人之心，这些问题在陛下这里是问题，但是对于朝廷来说，便不是什么问题。”
李云想了想，才“嗯”了一声。
“不错。”
他看向杜谦，自嘲一笑。
“我的确是有些妇人之仁。”

第1125章 老兄老矣
两日之后，韩国公陈伯忠，率领自家的部曲，离开洛阳，准备返回西北，将西北的差事收尾。
同时，工部也派了官吏，一道赶往西北，准备开始在肃州兴建肃王府。
这个兴建的过程，自然是不会太短，毕竟这个时代的交通运输能力太差，各种当地没有的材料运到那里，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最少也要两年时间以上。
两三年之后，肃王李统，大约就已经习惯了军旅生涯，并且已经完成大婚，到时候李云就可以着手，安排他去肃州之国了。
时间点上，没有什么问题。
此时，在陈大将军同行的队伍之中，有一个一身卫士甲胄，身材高大的少年人，默默的跟在陈大将军身后，如同一个寻常的护卫。
看起来，并不是很起眼。
毕竟大将军的护卫，都不会太矮。
陈大将军，也没有过多的关注这个护卫，而是在跟送行的几位军方大佬，还有送行的兵部赵尚书，以及两位侍郎打招呼。
这会儿，他正在同兵部右侍郎周昶说话，周侍郎看着陈大，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他笑着说道：“大将军的西北之功，真是让人羡慕。”
陈大看了看已经头发花白的周昶，叹了口气道：“时光荏苒，当年的少将军，如今也已经满头白发了。”
周昶自嘲一笑：“可不是？”
“任谁也没有办法。”
二人说道了几句，陈大走到宣国公孟青面前，笑着说道：“兄弟，瞧见你那好女婿没有？”
二人极熟悉，陈大还要比孟青年长一些年岁，当初在缉盗队里，他是孟青的前辈，只不过这些年，孟青先他一步，走到了武官的顶点。
如今，陈大也走到了这一步，二人同是国公，同是大将军，基本上平起平坐了。
听到陈大这句话，孟青扫视了一眼陈大身后的护卫，最终把目光落到了皇四子李统身上，只是看了一眼，他就收回了目光，对着陈大笑着说道：“兄长辛苦一些，好好锻炼锻炼他。”
陈大拉着他走到一边，笑着说道：“兄弟，你家闺女是什么态度？这女婿你们家若是不喜欢，我家也有未出阁的女儿，给我做女婿也成啊。”
孟青笑了笑：“这是陛下的安排，兄长要是有想法，就找陛下说去。”
“我家那闺女，可没有什么意见。”
皇四子在几个长成的皇子之中，可以说是最英俊的一个，再加上他皇子的身份，孟青的闺女，见了一面之后，便很是欢喜。
今日皇四子要随同陈大将军出京，那位宣国公府的小姐，差点忍不住要来相送了。
老兄弟俩开了几句玩笑，陈大左右看了看，问道：“苏大将军？”
孟青笑着说道：“兄长现在，架子是比以前大了，非要苏大将军来相送不可？”
这一趟，军方的几个大佬，包括兵部尚书赵成都来了，但是苏晟却缺席，没有到场。
陈大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孟青脸上的笑意收敛，他沉默了一会儿，默默说道：“大将军这一两年，身体不行，如今一个月里，大多数时间在家，枢密院的事情，多是我在打理了。”
陈大闻言，变了脸色，他低声道：“我不知情，早知道应该去看一看大将军的。”
如今，朝廷里已经先后多出了好几位大将军，但是其他几个大将军，不管是谁，称呼的时候，往往都要加上姓氏才能分辨。
单单“大将军”三个字来称呼的，便只有苏晟一个人，因为在开国近十年的时间里，苏晟一直是惟一的一位大将军。
孟青微微摇头：“大将军这个人，除非是在枢密院，否则私下里很少见旧部，在家里就更不太可能了。”
陈大叹了口气，开口道：“时辰不早了，我就不耽搁了，到了西北，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等今年年底，我差不多就能回来了，到时候咱们兄弟聚一聚，好好喝上一顿。”
“好。”
孟青看了看他身后的一身护卫打扮的李统，笑着说道：“我这女婿，兄长多费心。”
“放心放心。”
陈大哈哈一笑：“陛下的儿子，便是我被人给乱刀砍死，也不可能让他出事。”
孟青笑了笑，抱拳道：“兄长一路保重！”
如今的朝廷里，皇帝陛下为什么说一不二。
为什么整个国家的走向，都在天子一念之间，只要听孟青与陈大之间的对话，就可以听得出来。
他们这些江东军出身，乃至于更早的婺州军，越州军，缉盗队出身的将官，对于李云，可以称得上“崇拜”。
他们可不像那些文官们心思多多，更不会想什么狗屁旧学或者什么狗屁新学。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李云说什么就是什么，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会干什么。
哪怕只是李云的儿子，也要比他们自身的性命更加要紧。
陈大又去同赵尚书打了声招呼，随即在赵尚书注视的目光中，带着一众部曲以及皇四子，纵马离开洛阳，一路飞奔西北。
而就在一众军方大佬送别韩国公离京的时候，另一边的卫国公苏大将军府上，一身黑衣的皇帝陛下，已经在苏家后院的凉亭下，与苏大将军隔桌对坐。
苏晟提起酒壶，起身给李云倒了杯酒，然后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陛下怎么突然到臣这里来了，臣一点儿准备也没有。”
皇帝抬头看了看苏晟，叹了口气：“现在，很多事情太子已经能接手了，我也让他渐渐接了过去，手上的事情也就不多了，整日的待在皇宫大院里，也没有什么意思。”
“静极思动，就想着出来走动走动，看望看望老朋友。”
说着，他自嘲一笑：“不过兄长也知道，做了皇帝之后，一举一动都麻烦的很，因此就干脆微服出来了。”
“反正只在洛阳城里。”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抬头看了看苏晟，开口长叹了一口气：“这朝廷，真是熬人啊。”
苏晟敬了李云一杯酒，然后看了看李云，感慨道：“臣现在，已经白发苍苍了，陛下却未见一丝白发，依旧正当壮年。”
李皇帝指了指自己的鬓角：“哪里能一点白头发没有？我也生了根根白发了。”
他自嘲一笑：“只是你们现在都不看我，所以瞧不见而已。”
李云的鬓角，的确有了几根白发，不细看是看不见的。
不过，即便如此，他的衰老速度，却要远远慢于这个时代的同龄人。
毕竟，在这个时代，人均寿命差不多也就是他现在这个年岁，很多人到了他这个年纪，脸上都开始生出皱纹来了。
而李云，除了脸上多出些威严之外，并未见什么老态。
一方面是因为，李云年纪并不大，另一方面则是他自小练得内家功夫，几十年日夜不辍，似乎真的有了一些成效。
两个人闲聊几句，李云才看着苏晟，问道：“兄长的身体？”
苏晟还要给李云添酒，却被李云从他手中，将酒壶抢了下来，然后皇帝陛下亲自给苏晟，倒满了酒。
苏晟看着李云，叹了口气：“臣快六十岁了，到了这个年岁，其实也该死了，这么些年一路到现在。”
“已经不亏了。”
他对李云笑着说道：“那天御医说，我这身子要是能养的好，说不定能再活三五年，要是养不好。”
“今年都未必过得去。”
李皇帝闻言，大皱眉头。
他沉默了许久，才自顾自的仰头喝了杯酒，开口说道：“兄长家的长子，不要在十六卫了，让他去岭南军，任岭南副将罢。”
“花个几年时间，我给兄长培养个扛家的儿子出来，几年之后他若是能成，将来就让他出镇剑南道或者是关中道。”
“往后，兄长就好好在家里休养。”
苏晟给李云添酒，摇头道：“陛下能这样安排，自然是好的，但也要看孩子们成不成器，如果实在不成，苏家其实也没有什么家业要扛。”
皇帝看着他，宽慰道：“苏焕还不错，应该没有问题。”
“实在不成。”
皇帝陛下看着他，开口道：“我那外孙，将来也能接过苏家的家业。”
苏晟笑着说道：“那将来，就让老四接过这个国公。”
李云摇头：“这样显得我家欺负兄长家了，你们家的爵位，依旧在大宗顺递。”
“将来那孩子若成。”
李皇帝默默说道：“朝廷不缺爵位给他。”
苏晟闻言，提起酒杯，看向李云，神色郑重的敬了一杯酒。
“多谢二郎了。”

第1126章 四夷宾服
听到这一声“二郎”，李云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他没有说话，只是跟苏晟碰了碰酒杯，二人一饮而尽之后，李皇帝长叹了一口气。
“回想当年，无有苏师，今日你我大约很难坐在这里，无有兄长，江东创业，不至于这般顺遂。”
“这些，我都一直记在心里。”
李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我两家虽是异姓，却是兄弟之家。”
苏晟听了这番话，眼眶有些发红，他低头说道：“以二郎的本事，只是迟早的事情而已，我父当年或许有些功绩，至于我。”
他摇了摇头道：“到如今，也就占了个老字而已，无甚大本事。”
李云哑然一笑，没有接话，而是开口说道：“陈大今天离京了，今年他应该就能收拾好西北的局面，到时候就不太好让他继续做从前那个长安将军了。”
“他离开洛阳许多年，也该让他回朝廷里来了。”
“朝廷里许多将官，兄长觉得谁比较适合出镇关中，继任这个长安将军？”
苏晟想了想，就给出了答案。
“贺钧罢。”
他对李云说道：“关中之后，不会再有什么太大的战事，贺钧这个人沉稳，出镇关中没有什么问题，将来若是西北有战事，也可以临时派遣主帅，不必让贺钧挂帅。”
李云“嗯”了一声，点头道：“那就这么办。”
他想了想，又说道：“苏展这么多年，也锻炼出来了，等明年，就让他去太原统兵，或者让他任禁军十二卫的将军。”
当年跟着李云做跟班的苏展，今年也已经四十岁了，这么些年他各个差事都当过，东奔西走，能力跟资历，都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苏晟笑着说道：“苏展可以，他要比苏焕强的多。”
他正色道：“陛下，将来我的儿孙们如果不成，这个卫国公的爵位，还不如交给苏展。”
李云摇了摇头。
“这样的事情，现在不必说。”
苏晟叹了口气：“总要说清楚的，要不然过几年，怕来不及跟陛下说了。”
李云没有说话，只是倒了杯酒，跟苏晟碰了一杯。
“人生很多时候真是充满了无奈。”
皇帝陛下摇头感慨道：“这么多年了，我可以说是兢兢业业，想要让天下好起来，但是转眼十几年过去，事情还没有做成。”
他看着苏晟，一声长叹：“从前的兄弟们，却都老了。”
两个人正说话的功夫，苏家的四子苏湛，终于带着庐江公主，赶回了苏府，夫妻二人牵着儿子苏恒，小心翼翼进了后院，来到了李云苏晟面前。
苏湛跪在地上，叩首道：“拜见陛下，拜见父亲。”
庐江公主则是拉着儿子行礼，然后笑着说道：“父皇。”
“公爹。”
说完之后，她走到李云身后，帮着李云揉捏肩膀，笑着说道：“父皇怎么悄么声的的就来我们苏家了，也不知会女儿一声。”
李皇帝招了招手，把外孙苏恒喊到了自己身边，他抱着外孙，抬头看了看大闺女，却没有接话，只是闷声道：“你们俩，刚从公主府来？”
庐江公主给李云捶着肩膀。
“是啊，刚听到信立刻就过来了。”
李皇帝又看向已经起身的女婿，开口说道：“兄长如今身体不太好，你们要常来看着。”
“离得又不远，偶尔也回来住一住。”
苏湛连忙低着头：“是，陛下。”
庐江公主也紧忙点头：“女儿也记下了。”
李皇帝跟女儿女婿说了会话，聊了聊家常，等时间差不多了，他也站了起来，看了看自己的长女，开口说道：“你那胞弟，也出宫开府了，今年怎么也要给他安排个婚事，你成天到处转悠，认识的人多，帮忙物色物色。”
皇五子相王李凌，陆皇妃所出，是庐江公主同父同母的胞弟。
庐江公主连忙说道：“五郎前几天，还去公主府瞧女儿了，父皇您放心，他的婚事包在女儿身上了。”
李云瞥了一眼自己的女儿，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看向苏晟，拱手道：“兄长，我宫里还有事情，就不多留了，你多多保重身体，等养好些了，就去宫里瞧瞧我。”
“咱们老兄弟，聚在一起吃上一顿酒。”
说着，他微微低头行礼。
苏晟吓了一跳，连忙侧开身子，避过了天子的礼数，苦笑道：“陛下这是折臣的寿数啊…”
“平辈礼而已。”
李云笑着说道：“这里又没有外人，乃是自家。”
说完，他看向女婿，闷声道：“苏湛。”
苏四郎连忙低头：“臣在。”
“你身上暂时没有什么差事，朕给你一个差事，你父亲身子不好，你这几年要多多孝养你父亲，把你父亲给照顾好了。”
“要是缺什么药材，就跟殊儿到太医院去取。”
苏湛连忙低头：“臣遵命。”
李皇帝回头，又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时辰不早了，阿爹回宫里去了。”
庐江公主连忙说道：“我送您。”
李云笑了笑。
“好。”
………………
又是几天时间过去，到了大朝会的日子。
大朝会上，皇帝陛下坐在龙椅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听着百官们的奏对。
等到一些要紧事说得差不多了之后，站在群臣之首的太子殿下，对着李云低头行礼道：“父皇，契丹首领耶律亿，到洛阳已经三天了，礼部跟他接触之后，汇报了儿臣，儿臣已经让他在殿外候见。”
李皇帝这才从出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看了看太子，随即开口道：“太子跟他见过了？”
太子连忙低头道：“儿臣还没有见过，是礼部官员见过了。”
皇帝陛下点了点头：“那好，让他进来罢。”
耶律亿能出现在太极殿外，说明双方之间的谈判，大概率已经告一段落了。
这个事情，李云是知情的，但是他没有直接参与。
十几二十年前，李云第一次到幽州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契丹汗，对于他来说，还是个莫大的对手。
甚至前几年，契丹部对于李云来说，都是一个隐患。
然而在孟青，一举收回幽燕，重建榆关之后，因为契丹汗，在李云这里，已经不是什么非常要紧的人物了。
很快，契丹汗耶律亿，大步走进了太极殿。
当初李云二十多岁的时候，耶律亿就已经年近四十，如今，这位契丹汗更是已经年近六十，胡须头发，都白了大片。
在契丹部之中，他已经可以算是长寿了。
契丹汗走进太极殿，先是左右看了看，最后抬头看向李云，然后很快低下头，走到阶前，跪伏在地，叩首行礼道：“臣耶律亿。”
“叩见大唐皇帝陛下。”
李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伏在自己面前，曾经一度是中原心腹大患的契丹汗，眯了眯眼睛，才开口说道：“起来罢。”
等耶律亿起身之后，李皇帝才笑着说道：“你汉话说的也不错。”
耶律亿低头道：“臣自小就学了汉话。”
皇帝点了点头。
“听闻，前两年你就要来洛阳见朕，怎么至今才到洛阳？”
耶律亿低头道：“回陛下，外臣一早就打算来觐见陛下，只是这两年生了场病，因此一直没有能来洛阳觐见。”
皇帝脸上露出笑容：“如今，身体好了？”
耶律亿低头道：“没有好，但是臣已经老迈不堪，再不来洛阳，恐怕这辈子就来不了了。”
他抬头看了看李云，随即又低下头，必恭必敬：“臣这一次来，给陛下带来了二十车皮毛珍物，还有我部的五十个美人，敬献给陛下。”
皇帝陛下闻言，摸了摸鼻子。
这些人，怎么谁来洛阳都送女人？
难道自己，是什么好色之徒吗？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之后，淡淡的说道：“有心了。”
说着，皇帝看向太子，开口道：“让礼部暂时收下。”
说完这句话，李云重新看向这个能屈能伸的契丹汗，笑着说道：“你可有什么要求？”
“臣请陛下，敕封臣子耶律倍，为新契丹汗。”
这位曾经的契丹诸部之主，重新跪在了地上，低头叩首道：“耶律一家，往后世世代代侍奉大唐。”
“永为大唐治下。”
李皇帝这才眯了眯眼睛。
原来是太老了，打算退下来了。
所以才敢来洛阳。
他想了想，淡淡的说道：“朕同意了。”
“等朝廷拟好文书，就会遣使往辽东，册封契丹汗。”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太子，太子也看了看李云。
父子二人，都是微微一笑。
他们父子心里都清楚，朝廷的确要册封契丹汗。
但…
不是一个。

第1127章 各有前程
大朝会散去之后，契丹汗被礼部官员领着，离开了太极殿，不过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大步走向太子殿下。
此时，皇帝陛下已经离场，但是太子却还没有离场，礼部官员想要阻挡，他却已经三两步走到太子面前，行礼道：“殿下。”
太子此时正跟新任的吏部尚书卓尚书说话，议论几个官员的人选，闻言扭头看了看这位契丹汗，他对卓光瑞笑着说道：“老尚书，您稍等一等。”
卓光瑞微微低头：“殿下忙就是。”
太子将耶律亿带到一边无人处，这才对着耶律亿开口说道：“可汗有什么指教？”
耶律亿微微低头道：“殿下，外臣这一次进洛阳，除了给陛下准备了礼物，给殿下也准备了一份，其中还有外臣精挑细选的二十个处子。”
太子殿下闻言，目光闪动，然后笑着说道：“可汗还真是客气。”
“应该的。”
契丹汗低着头说道：“只盼我部，将来能长久侍奉大唐。”
他顿了顿，又低头，咬牙说道：“外臣还有一件事，想要告诉殿下。”
太子李元挑了挑眉：“什么事？”
“耶律訇背叛宗族，将来必然也会背叛大唐，这种畜生，不应该活在人世上。”
“请殿下还有陛下，看清此人的真面目！”
耶律亿咬牙切齿：“最好，能把他交给外臣处置！”
“耶律訇…”
太子想了想，这才想起来，他开口道：“当年耶律訇来京的时候，孤还没有开始理事，其中内情，孤也不清楚。”
他看着耶律亿，问道：“耶律訇是可汗的亲弟弟罢？”
“外臣没有这种兄弟。”
耶律亿握紧拳头，咬牙道：“外臣已经垂垂老矣，此生再无其他念想，只想着能将这个叛徒挫骨扬灰，碎尸万段！”
太子目光转动，笑着说道：“耶律訇如今是我大唐的副将，也是镇守一方的重臣，虽然与可汗有些私人恩怨，但可汗如今已经降了我朝，何不化干戈为玉帛？”
耶律亿抬头看了看李元，目光中带着复杂。
这李唐，难道真是天命所归吗？
莫名出了个李云不说，如今这个李唐太子…
竟也见识不凡！
耶律亿闻言，长叹了一口气，一言不发，只是对太子拱了拱手，转身退出了太极殿。
太子看了看他的背影，也没有在意，而是又找到卓尚书，说了几个要紧职位的补缺，等聊的差不多了之后，他对卓光瑞笑着说道：“老尚书如果没有什么意见，这名单过几天就可以报到父皇那里去，交给父皇裁定了。”
卓光瑞看了看太子，笑着说道：“老臣没有意见，就按着这份名单递上去。”
太子又跟卓光瑞说了几句话，这才互相行礼作别。
他一路离开甘露殿之后，在皇城里转了转，最终来到了户部衙门。
刚到咱们门口，户部薛尚书就已经出来迎接太子殿下，二人一路来到了户部正堂坐下，太子看着薛尚书，开口道：“舅舅，户部接手的还顺利否？”
薛收给太子倒了茶，笑着说道：“从前就是在这里当差，现在虽然跟几年前有些不一样了，但卓尚书愿意帮忙，还算顺利。”
太子“嗯”了一声，开口说道：“今年父皇要免除天下钱粮，这是要紧的事情，户部虽然不用理帐，但是责任却是最重，舅父多多辛苦。”
薛尚书点头道：“虽然不收钱粮了，但是陛下要在江东道南边，再建一个市舶税务司，事情倒也不少。”
太子笑着说道：“要是到了明年夏粮之前，国库花销不够了，舅父可以来找我，到时候我帮着走动走动，说不定能熬过去。”
薛尚书微微低头：“多谢殿下。”
太子给薛尚书倒了茶水，问道：“外祖母这段时间身体可好？”
薛尚书闻言，叹了口气：“老人家原来身体是很好的，父亲去了之后，她便常一个人躲起来哭，最近几年比从前差了太多了。”
太子闻言，也皱了皱眉头，低声道：“这几天，我抽空去看一看外祖母。”
薛尚书点了点头：“殿下事先说一声，臣在家里等候殿下。”
“好。”
太子笑着说道：“到时候，我带着彩妹一起去。”
二人聊了会家常，太子殿下这才动身离开，走出了户部衙门之后，他也没有去中书，而是回了东宫歇息，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他叫来贴身的太监，问道：“老三回洛阳之后在做什么？”
这太监三十来岁年纪，自小陪着太子，闻言低下了头，开口说道：“郑王殿下回洛阳之后，见了陛下还有四殿下，五殿下，然后就是常去琉璃厂了，别的倒没听说有什么。”
“琉璃厂…”
太子伸手敲了敲桌子，默默说道：“派人去郑王府给他递个信，就说哪天得空了，孤请他吃酒。”
这太监立刻点头。
“是，奴婢这就去办。”
…………
甘露殿里，皇帝陛下脱去了靴子，整个人斜躺在软榻上，他看着坐在自己不远处的英国公刘博，笑着说道：“耶律亿估计活不了几年了，所以才来洛阳低这个头。”
“你那两个儿子，到兀古部了没有？”
这个事情，上一次兀古部首领过世的时候，李云跟刘博就说过，不过那一次，朝廷敕封契丹汗的事情还没有准备好，因此就没有太急着推进。
如今，总算是准备妥当了。
刘博低头喝了口茶，开口道：“大的已经跟他母亲，到了兀古部了，我派了人跟着，送信回来说，兀古部的人还算懂事，没有为难他们母子。”
李云起身，笑着说道：“朝廷敕封契丹汗的使者，估计这个月或者下个月就会出发，到时候你跟着跑一趟，一来去看看你那儿子，二来主持一下关外的局面。”
“记着，好好联络联络你们父子的感情。”
李皇帝打趣道：“不要等他当了契丹汗之后，忘了你这个汉人父亲。”
刘博摇了摇头，哑然一笑：“那应该不至于。”
“我们大唐朝廷只要强盛一天，他多半忘不了我这个做国公的老父。”
李云白了他一眼：“父子之情，怎么被你说的这般市侩？”
刘博笑了笑：“可能是我这个人比较市侩。”
李皇帝跟刘博又闲聊了一会儿，聊的兴致起来了，就让人弄了点酒菜，老兄弟两个人碰了碰杯，李皇帝仰头一饮而尽，笑着说道：“老九你大概不知道，当初我第一次带人去幽燕，支援萧大将军，第一次面对契丹人的时候。”
“同样的兵力，我们被契丹人的轻骑，打的抬不起头来。”
“要不是当时契丹人的主力要面对范阳军，我们恐怕要吃个大亏。”
“那个时候，我听到契丹汗这三个字，都会有明显的压力，谁成想，二十年之后，他竟然会主动来到了洛阳，跪在了我面前磕头。”
刘博跟李云碰了碰酒杯，笑着说道：“关中幽燕一战，耶律訇投降之后，他折损了一半以上的精锐，已经没有办法压伏契丹诸部了。”
“再加上兀古部在辽东，愿意作为我们的藩屏。”
刘博开口笑道：“他之所以低头屈服，是因为没招了。”
“嗯。”
李云看着刘博，开口道：“河北道，幽燕，还有辽东道的功劳，明面上是苏大将军，还有孟青的功劳，但是这背后，是老九你布局近二十年的辛苦。”
他敬了刘博一杯酒，开口笑道：“你家的老大，也该出来做事了，过些天带他进宫来，我给他安排进十二卫去。”
“等杨喜病好了，让杨喜带他一段时间。”
提到杨喜，刘博一怔，然后问道：“二哥，杨喜他…”
“年纪大了，旧伤复发。”
李云仰头喝酒，叹了口气。
“当年替我挡的那一箭，多半…”
“找上门来了。”

第1128章 职业至高成就！
二十多年前，李云在宣州拉起缉盗队的时候，缉盗队上下都还是普遍三十岁，最多也就是四十岁的精壮。
那个时候的李云，更是只有二十出头，有着几乎无限的精力，和堪称可怕的体魄。
然而二十多年过去，李皇帝此时，已经转向内敛，与从前那个杀神转世的李大寨主迥然不同。
而当年的老兄弟们，也渐渐头生白发。
这个时候，李唐朝廷，或者说当初的江东集团，开始迎来了第二代人。
李云的后代自然不必多说，太子从章武十年开始参政议政，今年已经过去了五年时间。
卓光瑞的儿子，如今已经做到了工部侍郎。
杜相公的几个儿子，没有什么太大出息，但其中一个也已经在鸿胪寺任事。
苏晟，赵成，周良，钱忠，还有贺钧，余野这些人的儿子，也大多数都已经进入朝堂，或者即将进入朝堂。
现在，孟青的儿子，也都快要进朝廷任事了。
之所以会有这种局面，其实是一个势力发展的必然进程，不是李云，或者说不是某个人能够决定的。
某种意义上，李云甚至主动引导了这个过程。
因为一个新兴的势力，在最初的时候，统治阶层不够强大，这就会导致这个势力不够坚韧。
如果碰到什么大风大浪，有可能就直接作鸟兽散，或者被别人给鸠占鹊巢了。
当一个势力进展到一定的程度，核心层的下一代，也会慢慢进入各种各样的要紧位置，这样时间长了，就会形成一个稳固的，强大的统治阶层。
这个稳固强大的统治阶层，在一两百年，或者更久之后，对于国家来说，可能会成为累赘，乃至于隐患。
但是在目前这个阶段，它能够帮助这个新兴的朝廷，飞快的稳固下来。
这个进程…几乎不可阻挡。
而且，也没有人会阻挡。
老兄弟们这么多年，豁出命去，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如今大家伙都老了，儿子们当然要开始接手自己的政治资产。
而且，李云这一帮人的儿子们，现在数量还太少太少，朝廷里的要紧职位又太多太多，换句话说，这些二代甚至远远不够用。
因此，也就远远没有到“任人唯亲”的地步。
在这个时代，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毕竟你李皇帝都要立儿子当太子，自然不能让老兄弟们的儿子们去当平头百姓。
当然了，在这个进程中，李云还是出了力气的，他并不是所有的二代都要，还是择优择贤。
有能力的，可以通过这种父荫的渠道出来做官做事，为家族也为朝廷出一份力。
没有能力的，就老老实实待在家吃喝嫖赌，只要不做出格的事情，他不会过问。
现在，很多老兄弟的家里，李云都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刘博这么多年，虽然是藏在暗处，但着实为国家出力不少，这个时候，李云自然也要给这个老兄弟安排妥帖。
甘露殿里，两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再一次碰杯，一杯酒下肚之后，李皇帝抬头看了看刘博，突然一怔：“你小子才多大岁数，怎么头发都花白了？”
刘博比李云年纪还要小两岁，跟李正同龄，今年也就四十三四岁而已，他脸上眼角纹已经很明显，鬓角也多了一些白头发。
因为刘博不是朝廷里正常编制的官员，并不参与大朝会，而且经常出门走动，有时候李云也是几个月才见他一次，这一次才恍然发觉，这个老兄弟。
竟已经长白头发了。
“九司的事情太多。”
刘博苦笑道：“我每天要处理的事情，虽然没有二哥这里的事情要紧，但是数量却未必比二哥这里的少。”
他看了看李云，开口说道：“二哥，等辽东的事情办好之后，九司就干脆交给孟海罢。”
“我也歇一歇。”
李云白了他一眼：“你就比孟海大了三四岁，就想退下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管怎么样，九司你至少要挂职到五十岁。”
“五十岁之后，咱们再商量。”
英国公苦笑了一声，点头应了声是，然后低头看了看酒桌，开口道：“二哥事情太多，喝酒不好喝多了，今天就喝到这里。”
“我去准备去辽东的事情。”
皇帝“嗯”了一声，叹了口气。
“辰光过得太快。”
“有时候两三年时间，七八年时间，如同流水一般，眨眼就过去了。”
英国公起身，笑着说道：“等二哥下一次东巡的时候，我陪着二哥一起，带上瘦猴，咱们一道回青阳老家看一看。”
李皇帝哑然道：“瘦猴现在，也不知还记不记得他叫瘦猴了。”
说到这里，李皇帝突然心思微动，他目光流转，抬头看了看刘博。
“上一次出门，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
李皇帝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走到刘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正好，太子这几年开窍了不少，已经有些模样了，等你这一次从辽东回来，我就把国政交托给太子，让他试着监国一段时间。”
“咱们几个老兄弟，出去走动走动。”
皇帝默默说道：“我也顺便，去看一看弄了这许多年的新政。”
刘博看着李云，苦笑道：“二哥你要出去可以，但是要是太子殿下还有几位相公问起，你可不能说是我让你出去的。”
他对着李云眨了眨眼睛。
“这是二哥你自己的主意。”
李云看着他的模样，哑然道：“德行，我还能让你替我背黑锅不成？”
“去罢，去罢。”
英国公笑着低头：“是，陛下。”
…………
转眼又过了几天，契丹汗耶律亿离开洛阳，英国公刘博，也跟着他一道离开了洛阳，两个人的方向出奇的一致。
都是东北方向。
而萌动了心思的皇帝陛下，这几天思来想去，都是想着出门走动的事情，他想了好几天，还是忍耐不住，让人把杜相公请到了甘露殿。
等杜相公到了甘露殿之后，李皇帝拉着他坐下，笑着说道：“受益兄，来来来。”
“坐着说。”
杜谦还没有来得及行礼，就被他拉着坐下，他看着皇帝，笑着说道：“什么事情，让陛下这样兴奋？”
皇帝陛下开口笑道：“前两天刘博在我这里吃酒，我跟他聊着聊着，说到了老家的事情。”
“过段时间，我想再出去走动走动，到时候受益兄你就不要留在洛阳了，咱们两个老兄弟，也出去转一转，歇上一段时间。”
杜谦有些愕然，他看着李云。
“陛下，英国公让您出巡？”
听了这话，李皇帝咳嗽了一声，摆手笑道：“不是，不是，是我自己想出去。”
“从上一次出门到现在，一转眼又是许多年过去了，现在咱们都快成老头子了。”
“再不出门，以后就未必出得去他。”
杜谦看着李云，想了想，才说道：“臣与陛下一起出门，那朝廷…”
“交给太子监国。”
李皇帝笑着说道：“让其他几个宰相辅佐。”
他看着杜谦，正色道：“也该试一试了。”
杜谦这才明白李云的意思。
他这个宰相，在朝廷里份量太重，如今的文官体系，几乎可以说是他杜受益搭建起来的。
如果他在朝廷里，那么太子监国或者不监国，没有什么分别，到头来还是事事询问他。
皇帝陛下，是想让太子…
实习一下。
想到这里，杜谦看着李云，开口笑道：“陛下想去哪里？”
“回老家看看。”
“然后是江东。”
李云摸了摸下巴，开口道：“要是时间来得及，咱们再去一趟关中，去受益兄你的老家看一看，顺便我也去看看我家老二。”
“还有老二家里的孙儿孙女。”
听到这里，杜谦也有些意动，他看着李云，突然说道：“陛下既然还要东巡，那不如，我们先去河南道的兖州罢。”
“兖州？”
皇帝摸了摸下巴，问道：“去兖州做什么？”
杜谦看着李云，开口笑道：“陛下莫非忘了，泰山就在兖州。”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我大唐，百姓安乐，海内升平，百业俱兴，四夷宾服。”
“臣觉得，陛下可以去一趟兖州，效仿古圣王。”
“封禅泰山。”
“封禅泰山？”
李皇帝摸了摸下巴。
这个成就，对于帝王来说，都是巨大的诱惑。
但是对于他来说，诱惑力并不是很大，他想了想，才问道：“今年刚刚普免天下钱粮，再去泰山封禅。”
“是不是太耗钱财？”
杜相公笑了笑。
“国库要是不够，可以让郑王殿下出一些，臣听说…”
“郑王殿下富裕得很。”

第1129章 实习！
听了杜谦这句话，李云看了看他，哑然道：“怎么受益兄也听说了我那三儿有钱？”
杜谦笑着说道：“道听途说。”
“外界传闻，陛下把琉璃厂三成的收入都给了郑王爷。”
李皇帝摸了摸下巴。
皇家产业，现在大多数是交给郑王李苍在打理，薛家的薛侯爷也会帮忙照看照看，这是一笔巨大的现金流，虽然每年绝大多数收入，都用来做平抑粮价，以及充入内帑，但是差不多还有一成左右的收入，李云是默认给到郑王府的。
这一成收入，并不是整体收入的一成，而是并入内帑收入的一成，就拿去年来说，郑王一共送了二百七十万贯钱进入内帑，但还有一大笔钱是用来买粮食的。
如果细算起来，去年一年时间，郑王府那里吃到的份额，应该是三十万贯钱左右。
这还是明面上的收入。
事实上，郑王打理这么庞大的产业，尤其是琉璃厂，在目前这个时代，几乎是吸金机器一般。
郑王身在这个位置上，上下游的受益者，都会想方设法的讨好他，随随便便就可以捞到一些并不用入账的好处。
算上这些的话，郑王府一年的收入，甚至会比东宫一年的花销还要更多。
但区别是，东宫是个小朝廷，太子平日里往来也很多，花钱的地方就更多，郑王府却不怎么跟别人往来，几年下来，只要是对琉璃厂有关注的人，都会注意到郑王府。
思考了一番之后，李云才看向杜谦，微微摇头道：“只一成而已。”
李皇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受益兄你也知道，古往今来，商人地位不高，让三郎去干这个行当，就是把他排除在了朝堂之外，手里没有什么权柄。”
“也没有让他去郑州就藩，没有修建郑王府。”
皇帝低头喝茶：“因此，就分了些干股给他。”
“三郎心细，这几年，皇家产业他打理的不错。”
杜谦点头笑道：“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不过…”
“如果是寻常人，单单富一些，那没什么，不要说别人，就是京兆府的一个小官小吏，怕都能压其人一头，但是三殿下贵为皇子，又是郑王，便是三法司也查不到他的头上。”
“对于三殿下来说，他手里掌握了财富。”
杜谦看了看李云，继续说道：“那财富，就是天然的权柄，有时候比实职更加好用。”
李云听了，也没有生气。
他当初给自己这个三儿子分成，一方面是父爱，另一方面是不得从政封藩的补偿，更多的则是出于，如果不分给他，他也会自己贪的考量。
再加上官本位的世界，不管是什么样的财富，都不如权柄，因此才会有这几年郑王府的愈发富庶。
经过杜谦这么一提醒，李云自己琢磨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杜谦，开口笑道：“我家那些子产业，也不会一直这么赚钱，如今民间也有琉璃作坊了，用不多久，琉璃厂便不会有现如今这么赚钱了。”
琉璃厂，当然不只是生产玻璃。
当年，李云让工坊的人弄出玻璃，其实就是为了弄出打仗用的望远镜，然而这个产业经过二十年发展，现在镜子，杯子，还有各种各样的玻璃制品，以及非军用的望远镜，琉璃厂都在对外售卖。
就目前而言，还在暴利阶段。
杜相公笑着说道：“琉璃厂快二十年了，又是官办的，还有皇子当家，恐怕不一定能让民间的同行当起来。”
李皇帝一怔，随即开口笑道：“这确实是个问题。”
“往后我让人注意注意，至于这一次封禅不封禅，后面再议罢。”
皇帝陛下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道：“其实封不封禅，不甚要紧，要紧的是，我真想出去走动走动了。”
能不能封禅泰山，李云确实不是很看重。
毕竟九天之上，假如真有一位统摄天地的皇天上帝看着，那么按照道理来说，哪怕不登上泰山，李云这些年做的事情，这位老天爷应该也能看得见。
不至于非要让李云这个“儿子”去泰山加密通话。
如果没有老天爷。
封禅就更没什么意思了。
不过，李云性格跳脱，年轻时候就是个不坐窝的主，这些年当上了皇帝，他已经最大限度的压制住了自己的天性。
当年苍山大寨的老人们，恐怕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他李二能在一个地方，一待就是七八年十来年。
但是天性就是天性。
天性只会被压住，很难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杜谦站了起来，对着李云问道：“陛下是想去江东，看一看这几年新政的成效？”
“顺带罢。”
李皇帝笑着说道：“主要是，在笼子里憋闷得太久了。”
………………
乌飞兔走，章武十五年的夏天很快结束，来到了秋高气爽的秋天。
这天，离开洛阳数月的英国公刘博，终于返回了洛阳，他在家里歇了半天之后，第二天才进宫见到了皇帝陛下。
见到了天子之后，刘博先是低头行礼，然后对着李云笑着说道：“朝廷的使者先去了兀古部，再去的耶律部，听说那耶律亿，看着儿子受封的时候，脸都黑了。”
“前段时间，我赶回来之前。”
刘博对李云笑着说道：“又听说耶律亿那老小子病了，估计活不了多久了。”
对于这个消息，李皇帝并不觉得意外，他淡淡的说道：“这厮敢到洛阳来，本就说明他活不了多久了，估计一早就生了病，只是强撑着到洛阳来了一趟。”
说完这句话，他看着刘博，笑着说道：“老九你不在这几个月，我都已经准备妥当了，你先在家里歇上十天半个月，到时候带着瘦猴，咱们一道回青阳去。”
刘博一怔：“这都秋天了。”
“二哥这么急？”
他挠了挠头：“要不然，我们明年开春之后，再一道回老家罢。”
李云微微摇头：“时间差不多了。”
“到如今，我做皇帝名义上是十五年，实际上已经差不多十六年了。”
他的目光看向殿外，淡淡的说道：“先回老家看一看，然后四处走一走，看看这个天下与旧周时候，到底有什么分别。”
“如果确有分别，说明你二哥这些年辛苦没有白费。”
说到这里，李云笑着说道：“要是这样的话，到时候就让我家老大，慢慢接过这个差事，往后一段时间，将政事交接给他，我只掌兵事。”
“等他再成熟些，就把国家交给他。”
听到这句话，刘博神色微变，抬头看着李云，李皇帝则是神色平静。
“如果与旧周时候差别不大。”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那就说明，这些年我坐在洛阳皇宫里，成了聋子瞎子，太心慈手软了。”
“这样的话，那我就争取再干个十几二十年。”
刘博苦笑着说道：“前几个月，我只是随口一提回老家看看，二哥你…”
“我早就这么想了。”
李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你没有关系。”
“好了，你回家休息去罢，等要出门的时候，我着人知会你。”
英国公没有办法，只能低着头退出了甘露殿，一路回到了家里。
等他离开之后，顾太监又奉命，把太子殿下请到了甘露殿里，正在中书办差的太子，一路到了甘露殿，对着皇帝陛下拱手作揖行礼。
“父皇。”
“坐下说。”
太子应了一声，坐在了老父亲旁边，开口道：“父皇找儿臣什么事？”
“这个月底或者下个月初，为父准备带你母后，还有杜相，以及几个老兄弟，离京出巡了。”
“到时候。”
李云看着太子的表情，笑着说道：“到时候，你就在朝廷里，监国理政。”
“暂代父皇一段时间。”
太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有些吃惊：“父皇，您…”
李云打断了他的话，笑着说道：“这事我筹备了一段时间了，你应该听到了一些风声。”
“是，儿臣是听说了一些，但是儿臣以为是明年…”
李云微微摇头：“就今年，今年我准备回青阳去过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年朝廷普免了钱粮，到明年春天，夏粮收上来之前，朝廷就没有什么存钱存粮了。”
“这段时间，就交给你，看看你能不能应付得来。”
太子起身，跪在地上，红了眼睛：“父皇，儿臣已经说了许多次，儿臣只想辅佐父皇，父皇在一日，便是父皇要逊位，儿臣也宁死不受！”
“又没有逊位给你。”
皇帝笑着说道：“只是让你监国理政而已，古往今来的太子，监国的还少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这一次，我跟你母后，晋王叔，还有英国公，以及杜相公，都要离开洛阳。”
“要紧的，来不及送到我那里去的事情，就只能靠你自己处理。”
“你理政也四五年了，让为父看一看，你现在能不能担起这个担子。”
太子低头，诚惶诚恐。
“孩儿…遵命。”

第1130章 龙出笼
关于逊位或者不逊位，李云现在还没有考虑好。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他会渐渐把权柄让渡给自己这个嫡长子。
一来是因为，太子这几年干的不错，已经越发有人君之相了，李云也能够放心，将一部分权柄交给他，而不用担心他惹出什么麻烦。
二来，人一老，想法就会发生变化，甚至发生扭曲。
现在的李云，只四十五六岁，而且身体不错，正当壮年，这个时候他的想法还是正常的。
要是再过个十五年，等他六十岁的时候，想法就不一定跟现在一样了。
更要命的是，就目前他的身体状况而言，他活到六十岁乃至于七十岁的概率都很大。
坊间甚至有人到处在说，说当今太子，活不过当今天子。
当然了，这些传闻目前李云还没有听到，也没有人敢把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
按照李云现在的构想，将来一段时间，他只大体上把握局面，如果太子执政没有问题，等到他实在是老了，做个太上皇帝也不是不行。
当然了，这个前提是他的政治蓝图能够继续推进，并且实践下去，否则皇帝陛下，大概率就要自己亲自来了。
事实上，从章武十年开始，一直到现在，李云就一直在这么做，尤其是皇十五子，也就是李云的嫡次子出生之后，这个趋势就明显加快。
十五皇子出生之后，李云开始让太子，在中书处理政事，而不再只是参政议政。
到现在，太子实际上已经掌握了一部份政权。
只不过，军权以及人心，还牢牢的握在皇帝陛下手里，甚至太子目前的权柄，也只是借用了父亲的威权而已。
所以一直到现在，太子不管是出于孝心，还是出于自身处境，不管老父亲还是其他任何人，只要有人提起逊位，或者是有这方面的意思，太子都是持坚决反对态度的。
哪怕是皇帝本人提起，他也会反对的非常激烈。
这其实是一种政治表态。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情况，太子都必须坚定这种政治表态。
皇帝陛下亲自将太子殿下搀扶了起来，然后开口笑道：“听说这几年，你差不多每天都是在中书那个小食堂里吃饭，今天就不要去了，一会儿我带你去后宫见你母后，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
太子应了一声，连忙点头。
皇帝陛下将他扶起来之后，打量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摇头：“元儿最近，身子似乎丰腴了些？”
太子低头苦笑道：“父皇，中书事情太忙，杜相公现在交给孩儿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多，孩儿没有时间活动。”
“因此…”
皇帝陛下摆了摆手，开口道：“公事是公事，身子是自己的，往后你还是抽时间活动身子，或者找人，教教你练武习拳，把身子养好。”
“要是有处理不了的，就丢给那几个老头儿。”
李皇帝叮嘱道：“或者，直接送到甘露殿来就行了。”
太子笑了笑：“孩儿还年轻，没有什么事情。”
他看了看李云，问道：“父皇，咱们现在就去寻母后？”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道：“走罢，今天就不坐抬轿了，咱们父子一路走过去，就当是给你活动活动了。”
父子二人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一路往后宫中宫走去，不过皇帝陛下的体魄毕竟远胜常人，走路的速度，太子都赶不上，走一会儿皇帝便要停下来，稍稍等一等他。
父子二人到了中宫的时候，皇后娘娘正在准备用饭，见到父子二人结伴而来，皇后娘娘也站了起来，将父子二人迎了进去，笑着说道：“难得你们父子两个，能一起到我这里来。”
皇帝拉着薛皇后的衣袖，笑着说道：“以后等元儿能接过大部分政事的时候，我也就不用常在甘露殿了，到时候我们夫妻俩，天天在一块吃饭。”
一家三口各自坐下之后，薛皇后让人把只有三四岁的十五皇子给带出去玩耍，然后看向李云，问道：“陛下是要回金陵看看？”
李云点头，笑着说道：“今天来，就是要跟夫人说这个事，这一次，咱们夫妻俩一起走一走看一看。”
“让元儿在家里，主持政事。”
说着，李云问道：“夫人从哪里听说的？”
“三叔家的弟妹跟我说的。”
薛皇后瞥了李云一眼，轻哼道：“人家家里的夫人都知道，偏我不知道。”
李皇帝哑然道：“先前还没有定下来，这不刚定下来，我就来寻夫人了。”
薛皇后笑了笑，没有纠缠下去，她伸手给李云倒了茶水，然后摇头叹了口气：“在洛阳十好几年了，能出门自然是好的，我也想回老家南阳去看一看，只不过母亲现在身体也不好，我有些担心…”
李云闻言，看了看太子。
太子连忙说道：“父皇母后放心，孩儿往后，每三日去给外祖母请一次安，她老人家若是有什么问题，孩儿让九司，飞书报给母后。”
李云看了看薛皇后。
薛皇后这才轻轻点头。
一家三口吃了会饭之后，薛皇后看了看太子，又看向李云道：“小十五带是不带？”
“带上罢。”
李皇帝神色平静：“也让他出门走一走，再把彩妹也带上。”
说到这里，李皇帝闷哼了一声：“省得留在洛阳，被那些人打彩妹的主意。”
彩妹是四公主的小名，因为是天子的嫡女，太子的胞妹，因此这位四公主，在洛阳城里，可以说是相当“抢手”。
这两年，不止一个人来找到李云夫妻俩，想要求娶四公主。
这其中甚至包括晋王李正。
薛皇后哑然道：“彩妹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你再留她，又能留多长时间？”
“反正这几年是不成。”
皇帝闷声道：“谁来也不成。”
薛皇后白了自家丈夫一眼：“她到了年纪了，你再捂着藏着也没有用处，说不定你这一次把她带到江南去，她路上遇到什么俊俏书生，你这乖女儿就被拐跑了。”
“敢。”
皇帝陛下怒哼道：“我多少年没有跟人打过架了，真要有什么俊俏书生，我便亲自把他腿打断。”
薛皇后闻言，看向太子，母子二人对视一眼，都是哈哈一笑。
太子笑着说道：“四妹确实抢手的很，都有不少人来孩儿这里说亲了。”
皇帝摆了摆手：“不必理会。”
“吃饭罢。”
他低头扒了几口饭，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问道：“对了，彩妹今天去哪了？怎么不在夫人这里？”
薛皇后笑了笑。
“去陆妹妹那里，找阿福去了，她们姐妹俩亲的很。”
皇帝这才“哦”了一声，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时间过得可真快。”
“一转眼，女儿们都要成人了。”
………………
两日之后，甘露殿里，一身紫袍的晋王爷，与皇帝陛下同桌对饮，他听完李云的话之后，也变得兴奋起来。
“我早就想跟二哥一道回青阳看一看了，二哥，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皇帝出行，麻烦得很。”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估计还要准备个十来天，到时候咱们挑个好日子，一路往东，回青阳过年去。”
“京兆府的事情也很要紧，这十来天，你把京兆府的事情安排妥帖了，到时候咱们兄弟一道去青阳。”
提起青阳，李皇帝叹了口气：“先去给三叔上柱香，然后咱们去找周必那小子吃酒。”
晋王爷先是点头说了声好，然后目光流转，笑着说道：“二哥，这一次你家里都有谁跟着？”
“我，还有你嫂子，再带上彩妹还有小十五。”
“其他妃嫔，就不带了。”
“四公主也跟着啊。”
晋王爷呵呵一笑：“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皇帝陛下瞥了他一眼，立刻就瞧出了他的心思，当即闷哼了一声：“你家那些小子们，超过十三岁的不许带上，姑娘们随便你带。”
晋王爷苦笑了一声：“咱们都是一家人，干什么这么防着？”
李云冷笑道：“一家人你还打我闺女的主意？”
晋王爷笑着说道：“一码归一码。”
兄弟两个人说了几句玩笑，李正才问道：“这一次总归是要祭拜祖陵的，大兄家里，要不要带几个人一道去？”
李云想了想，点头道：“那你这两天，去一趟楚王府罢，跟大兄谈谈，他家说是要出人跟着，就一并带着，出去转一转。”
“也不差这一个两个人了。”
晋王爷笑着点头。
“好，一会儿我就去楚王府。”
“打打秋风。”

第1131章 旧人旧物
寻常皇帝，想要出门其实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只有那些有一定功劳，能够完全掌握国家，一言九鼎的皇帝，才能够想离开京城，就离开京城。
如果皇帝分级的话，至少要七级左右的皇帝，才能有这个能力。
因为，这样的存在，对于国家政权有着绝对的掌控能力，不会担心政权旁落，更不用担心有什么阻力。
对于李云来说，那就更简单了。
以他对朝廷绝对的控制力，他随时可以离开洛阳。
而这么多年他在洛阳很少动弹，其实更多是因为他斟酌朝局，觉得自己不应当离开洛阳，乃是他自封在此。
如今，皇帝陛下动了心思，一切难处就迎刃而解，皇帝陛下的仪仗队很快准备了起来，十二卫之中的羽林卫，也在几天之内整顿周全，随时可以跟随皇帝陛下出发。
眼见着，距离皇帝陛下离京的时间只剩下两三天，这天李皇帝离开了甘露殿，亲自到了中书，见几位宰相。
他刚到中书门口，太子殿下带着几位宰相，就迎了出来，一路必恭必敬的将皇帝陛下迎了进去。
李皇帝一路到中书的政事堂主位上坐下，然后示意太子坐在自己的左手边，几位宰相分左右落座。
等到众人都坐下之后，李皇帝才笑着说道：“再有几天，我就要回老家去走动走动了。”
他看着姚仲，开口笑道：“到时候，杜相公跟我一道离开，太子又还年轻，有什么事情，姚先生多多出力。”
姚仲低头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心辅佐太子殿下。”
李云点了点头，又对着许昂说道：“子望兄也许多年没有离开洛阳了，要跟我一起出去走动走动吗？”
许昂剧烈的咳嗽了一声，对着皇帝微微摇头道：“陛下，臣…”
“臣的身子，估计熬不住长途跋涉了。”
李云闻言，皱了皱眉头，开口道：“还好罢？”
“若是不成了，就回家里歇一歇，徐坤也做过三法司的主官，中书有关三法司的事情，可以交给徐坤去做。”
徐相公站了起来，对着李云微微低头，表示遵命。
许昂微微摇头：“臣就是年纪大了。”
“不碍事的。”
他看着李云，笑着说道：“趁着还能动弹，为陛下为朝廷，外当几年差。”
李云看了看他，微微叹了口气。
当初，李云在海盐县救下许昂的时候，他就已经三十多岁，而那个时候李云才二十出头，两个人有着十几岁的差距。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许相公也年近六十了。
而且，他当年经历大劫，许多年都没有缓过来，如今他比姚仲这些同龄人，还要更显衰老。
一眼看去，许昂几乎就是中书最老的老人。
皇帝陛下心中感慨了一番，然后又交代了一些事情，最后对着太子说道：“一人智短，两人智长，从江东到现在，为父处理事情，除了一二原则性的问题以外，其余诸事，向来都是问计于人，你往后在洛阳，也要察言纳谏。”
“不要一拍脑袋，就决定什么事情。”
太子低着头，应了声是，然后开口道：“儿臣知道，父皇曾经说过，一切诸事，要多听，多尊重一线人员的意见。”
李云在这个世界已经二十多年了，他固然被这个世界改变了许多，行为说话，都比从前变化了许多。
但是他也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一些变化，比如说太子说的这些名词，基本上都是从李云这里传出去的，而而他身边的这些近人，潜移默化之下，也都已经接受了这些名词。
李云满意点头，然后跟几位宰相又聊了一会儿，等到中书散了之后，他把许昂请到单独的公房里，然后看着这个老伙计，叹了口气：“许兄身子很糟糕了么？”
许昂很是平静，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陛下，臣的身体好还是不好，都不甚要紧。”
他自嘲一笑：“当年在海盐县，臣本来就应该死在那里，如今多活了二十多年，已经是走了大运了。”
他看着李云，开口说道：“陛下…”
“臣这一生，最不幸的事情就是去了海盐，失了妻子，最幸运的事情便是遇到了陛下。”
许相公低着头说道：“从江东之后，这十几二十年，臣得罪人太多，臣两个儿子又都还年幼，臣去之后，希望陛下，能够稍微照顾他们一些。”
“不要让他们，被人秋后算账。”
开国之后，又过去几年，许相公才渐渐走出当年的阴影，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的两个儿子，到现在也就是十来岁年纪。
实打实的老来得子。
李云看了看已经皱纹满面的许子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许兄放心，你那两个儿子俱有前程。”
“将来不管你在不在，你这两个儿子都可以恩荫入仕，若能习文将来就让他们做文官，若是习武，就让他们进羽林卫。”
说到这里，李云低声道：“若文武都不成，只要秉性纯良，将来我一定招一个做女婿。”
可能是开国气运加身，到今年，李皇帝已经有了足足十七个儿子，女儿也超过了两位数。
只是大部分都不大，有一部分还在“幼儿园”阶段。
不过，从诸皇女之中，找个跟许家儿郎相配的，那也很轻松，有好几个皇女，都跟许家的两个儿子差不多大。
许相公闻言，忍不住红了眼睛，他起身就要给李云磕头，被李皇帝一把扶住，再也跪不下去。
李云拉着他的衣袖，笑着说道：“开国十五年了，非是许兄，朝廷的吏治恐怕还要再坏一些，这些都是许兄得罪人得罪出来的成果。”
“我不会忘记。”
许昂作揖，哽咽道：“古往今来，历朝历代，能擢孤臣拜相，过河依旧搭桥的，只陛下一人。”
他深深作揖行礼。
李皇帝哑然。
“这些都是应该的。”
他笑着说道。
“只能说，我没有那些同行厚脸皮。”
…………
三四天之后，皇帝陛下终于动身离开洛阳，随行的大臣有京兆尹晋王李正，还有中书宰相杜谦，以及一些亲近的大臣。
宗室这里，还有楚王世子李栋相随。
这一次出行，总体由晋王殿下掌总，杜相公跟着帮忙配合。
李正干了快二十年“京兆尹”，已经练出来了一些管事的本事，从凌晨他就开始整理出行的仪仗队，一直到天明日升的时候，队伍终于整理完毕。
太阳高高照起的时候，皇帝陛下带着皇后娘娘终于踏上辇车，带着四公主以及十五皇子一起，离开了皇宫，奔向城外。
洛阳城里的百姓，也知道天子要出巡，都自发的跪在道路两边，对着皇帝陛下的车驾叩首行礼。
李皇帝瞥了一眼跪在道边的百姓们，然后扭头看了看，晋王爷骑在马上，仿佛未卜先知的出现在了龙辇的窗边，对着皇帝笑着说道：“这些都是百姓自发的，跟我们京兆府可没有关系，陛下不信，可以让九司去查。”
李云白了这厮一眼，然后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也没有为他们做太多事情，何必拜我？”
晋王爷笑着说道：“陛下清理中原，恢复稳定，对于中原百姓来说，就已经是大功了。”
说着，晋王伸头往辇车里看了看，然后笑着说道：“四公主第一次出远门，还习惯否？”
四公主也在窗户旁边左右看，听到了晋王的话，她看了看晋王爷，笑着说道：“三叔，这车舒坦，我能习惯。”
“能习惯就好。”
晋王爷哈哈笑道：“你若是坐车坐累了，就跟三叔说，三叔让人给你准备抬轿，抬着你回青阳老家。”
四公主跟晋王聊了几句，等车帘合上，她拉着李云的胳膊，开口问道：“父皇，咱们到青阳，需要多长时间？”
“估计要大半个月了。”
皇帝摸了摸她的脑袋：“要是慢一些，要在一个月以上。”
“听太子哥哥说，我们老家在山上。”
四公主笑着说道：“女儿想去看一看。”
李云看着她，脸上挂了笑容。
“好，到时候带你去山上看一看。”
跟女儿说了会话之后，李云才看向薛皇后，默默叹了口气：“上一次回青阳，上苍山的时候，老寨子都已经不一样了。”
说完这句话，他摇头道：“现在的青阳，跟以前的青阳，也已经迥然不同。”
薛皇后也有些感慨。
“二十多年了。”
“如何能全然一样？”

第1132章 人生憾事
太子殿下率领百官，一路送天子仪仗出城数十里，才目送着天子仪仗远去。
等到皇帝陛下的车驾，在官道上越走越远之后，太子看了看官道，回头又看向薛尚书，开口笑道：“老尚书，这官道修的真是不错，比起从前要好走多了。”
卓光瑞微微低头：“殿下夸奖了，若说这官道修的好，也是工部的功劳。”
太子看了看人群之中的工部侍郎卓重，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开口说道：“好了，时辰不早了，各自回各自衙门罢，不要耽搁了公事。”
说罢，他走向了自己的轿子，走到一半，又想起来一件事，对着郑王招了招手。
郑王殿下上前，低头道：“大兄有事情吩咐？”
“来来来，上轿。”
太子笑着说道：“咱们同乘。”
郑王应了一声，太子这才对众人说道：“都各自回各自的衙门，依旧照常办公。”
说罢，他矮身上了轿子，郑王爷也只能跟着进了太子的轿子。
如果是寻常人家的轿子，两个成年人进去就有些勉强了，但是太子的轿子光抬轿的人就有十六个，可以说是稳稳当当。
轿子里，兄弟两个人相对而坐，郑王还有些拘谨，微微低着头。
太子看着他，笑着说道：“听说琉璃厂有不少新奇玩意儿，等我哪天事情不忙了，三郎能带我去琉璃厂看看否？”
郑王连忙低头道：“这个自然可以，哪天大兄得了空，便给小弟去个信，小弟在皇城门口迎接大兄。”
“那好。”
太子开口说道：“那等我有空了，咱们兄弟就一道去看一看。”
说着，他叹了口气道：“老三你可能不知道，我对那些新奇的东西很感兴趣，尤其是望远镜，还有火枪这些，只是这几年太忙。”
“又担心父皇说我玩物丧志。”
郑王摇头道：“父皇性格宽仁，不禁止我们兄弟玩这些东西。”
“我知道。”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但是我是老大，一些事情要扛起来。”
他默默叹了口气：“这几年在中书当差，才知道父皇前十年的辛苦，回想起当年父皇创业，更是不知道如何艰难。”
郑王爷微微低头：“等大兄去琉璃厂看过，以后琉璃厂有什么新奇物事，小弟先给大兄送去。”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道：“若是有人问起，小弟就说是给几个侄儿把玩的。”
太子看了看郑王，哑然道：“难怪洛阳城里，人家都说老三你八面玲珑。”
“真是名不虚传。”
“小弟也是没有办法。”
郑王叹了口气：“小弟这个出身，不得不事事小心，处处谨慎。”
太子闻言，拍了拍郑王的肩膀。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郑王低头道：“大兄日理万机，才是辛苦。”
说到这里，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是相视一笑。
…………
一月之后，皇帝的仪仗终于行进到青阳府附近。
如今的青阳府，地域广大，不仅仅是原来的宣州一州，还并吞了原先的好几个州郡，成为了整个江南道最大的行政区域。
论面积，还要超过金陵府。
眼见着就要到金陵府境内，晋王爷走到了龙辇前，见到了皇帝陛下，对着皇帝陛下抱拳，笑着说道：“陛下，还有七八里地，就进青阳府境内了，咱们再走得快一些，明天应该就能到青阳城。”
此时，队伍已经停下来休息，皇帝正坐在一张椅子上歇息，等李正说完，皇帝对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坐下，等晋王爷坐下之后，皇帝才笑着说道：“等明天到了青阳，咱们歇一歇，我带你去找找那个香福楼，看看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女子还在不在。”
晋王爷脸色一下子变得微红，他有些恼羞，却又不敢跟李云发作，只能撇过脸去，苦笑道：“都这许多年了，我都已经忘了，陛下怎么还记着？”
此时，杜相公也在左近，刚好捧着一份文书过来，听到了兄弟二人的对话，他将文书递给李云，开口道：“洛阳递送过来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看了看兄弟二人，有些好奇的问道：“什么香福楼？陛下跟晋王爷在说什么。”
李云闻言，停下了翻看文书的动作，笑着说道：“这个事受益兄你还真不知道，我跟你说说。”
“当年，我跟他从山上下来，我们俩投奔我那岳父，在青阳县衙当衙差，当时青阳县衙附近有个小酒馆，叫香福楼。”
皇帝陛下说的津津有味。
“我们这些兄弟，没事就去那里一道吃酒，那小酒馆小夫妻俩，有个女儿，当时该只有十六七岁，生得很有些好看。”
皇帝指着李正，笑着说道：“把这厮迷的神魂颠倒。”
杜相公坐在一边，好奇道：“那后来呢？那女子不肯？”
李云摇头：“他胆子太小，连说都不敢说，谁也不知道这回事，等我们再回青阳的时候，已经是一两年之后，我那个时候应该已经在越州，婺州了。”
“人家早已经许了人家了。”
一向活泼话多的晋王爷，坐在一旁，默默的听完了李云的话，低着头没有说话。
杜谦与李正也是极熟的关系，毕竟也是这么多年了，他看了看李正，问道：“王爷当年，怎么不试一试？以陛下的性子，估计会想方设法替王爷成全好事。”
李正仰头喝了口水囊里的水，瞥了李云一眼，摇了摇头：“当时谁能想到今日？又不是谁都跟二哥那样的脾气，看上了抢也要抢回家。”
他低着头，叹了口气：“那是还是贼呢。”
杜相公感慨道：“王爷倒是个温柔的性子。”
“王爷当时能这么想，说明在青阳的时候，王爷就已经不是一个贼了。”
晋王爷抬起头看了看杜谦，随即摇头道：“罢了，陈年旧事，想也无用。”
有些胖胖的英国公刘博，也走了过来，坐在旁边，笑着说道：“他就是怂，谁也不敢告诉，否则那个时候兄弟伙们出出力，那小娘子现如今已经是晋王妃了。”
李皇帝闻言，哈哈一笑。
“等明后天，咱们兄弟三人，一起去看看这位晋王妃。”
晋王爷猛地站了起来，对着众人摆了摆手，扭头大步走开了。
刘博笑着说道：“都二十多年了，这家伙还是开不起这个玩笑。”
杜相公感慨了一句：“那个时候晋王爷刚下山，估计心性远不如陛下成熟，当时的他…”
他轻声道：“该是爱极了那女子。”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正要说话，远处数十骑从官道上奔来，立刻有羽林卫的人迎了上去，查验过之后，这数十骑被放了进来。
不过立刻有羽林卫的人，来跟李云汇报。
“陛下，宁国府公子，来迎接陛下了。”
李云跟刘博对视了一眼，刘博站了起来，笑着说道：“我去迎他。”
他背着手迎了上去，没过多久，就将这位宁国公子带了过来，这公子说是公子，其实也已经四十岁左右，他见了李云之后，单膝跪地，叩首行礼道：“臣周必，叩见陛下！”
皇帝起身，上前将他扶了起来，摇头道：“你怎的来了？”
“臣知道陛下要来，因此一路赶来迎接陛下。”
周必本来在枢密院任事，周良病重之后，他就告假赶回了老家，周良病逝之后，他也就一直留在青阳府丁忧守孝。
皇帝拉着他在一旁坐下，然后问道：“家里一切都好？”
周良本来就只有周必一个儿子，后来江东起势之后，他身居高位，就也起了心思，又纳了几个妾室，先后给周必生下了一个弟弟，两个妹妹。
“蒙陛下挂念。”
周必低着头，开口道：“家里一切都好。”
皇帝点头，开口道：“那好，等我们到了青阳府，就住在你家里。”
说着，他拍了拍周必的肩膀，缓缓说道：“小子，节哀顺变。”
周必深深低头：“已经过去快一年时间了，臣已经适应了。”
李云看着他，问道：“那明年跟我一起回洛阳去？”
周必摇了摇头，眼眶还是有些发红。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他开口道：“父母怀抱臣三年，臣也应当守孝三年。”
“难得。”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如今你也读书了。”
“那不出仕，明年陪我去一趟金陵如何？”
周必低头道。
“臣愿意追随陛下！”

第1133章 关中与青阳
次日，天子仪仗进入青阳府，青阳府尹带着青阳府的一众官员，一路必恭必敬的将天子迎到了青阳城，是夜，天子驻跸青阳的宁国公府。
这一座宁国公府，是当年周大将军从一线退下来之后，皇帝令工部官员在青阳府给他营建的府邸，宁国公一家在金陵，还另有一座宁国公府，是当年周大将军多年在金陵领金陵军时候的宅邸。
除此之外，洛阳城里的五十功臣宅之中，也有宁国公一座，只是没有周家人过去居住，只有零星几个仆人，日常维护宅邸，由宁国府的人进京之后暂住。
宁国公周家，人丁并不算兴旺，老国公只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除了周必以外，其他三个儿女现在都还是少年人。
而周必自己，因为娶了苏大将军的妹子，家里也管的很严，因此这位宁国公家的大公子，未来的宁国公，至今都不曾纳妾。
他如今，也只有一子一女而已，小儿子还不满十岁，都是与发妻的嫡出。
偌大的宁国公府，真正的周家人没有几个，李云一家人住进来之后，倒是正好合适。
休息了一晚上之后，第二天早上，周必带着弟弟妹妹，以及儿女们，一起来拜见皇帝陛下一家，等到众人都见礼之后，周必看了看站在李云身旁，正在四下观望的四公主，对李云笑着说道：“几年时间未见，四公主也长大成人了。”
李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家里的幼弟，目光变得谨慎起来。
“辈分不一样，你想也休想。”
周大将军的儿子，哪怕年龄再小，理论上也跟李云一个辈分，跟四公主的确差辈了。
周必连忙咳嗽了一声，摆手道：“陛下，臣没有这个意思…”
皇帝站了起来，打量了一下宁国公府的家里人，最终看向周必，转移了话题：“你什么时候去洛阳袭爵？”
新朝的爵位制度，是李云亲自建立的，其中有一项比较严格的规定，就是不管什么等级的爵位，只要是世袭爵位，就必须要去京城，接受朝廷的敕封，然后再造册袭爵。
这种规矩，自然是为了将来做打算，防止将来某些地方势力，可以跳过朝廷，自己划地为王。
当然了，不管什么制度，前提还是要朝廷足够强大，否则人家不去京城，朝廷该敕封也还是要乖乖的敕封。
周必想了想，开口说道：“臣丁忧守孝结束之后，便去洛阳拜见陛下，接受陛下以及朝廷的恩典。”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好，过两年我在洛阳等你。”
跟周必说了会话之后，李皇帝又跟周家其他人说了会话，只可惜周家其他人，都不再像是周良周必那样，与李云有旧日情分，他们面对李云，自然也就不可能从容不迫。
见到李云之后，大多数都是战战兢兢，问一句答一句。
这就没有什么意思了，李皇帝意兴阑珊，在宁国公府找了个书房办差。
四公主在宁国公府转了一圈，然后一路溜达到了李皇帝办公的地方，她站在父亲身后，问道：“阿爹，母后说咱们家在青阳有一座宅子，宅子在哪里？我怎么没有瞧见？”
李皇帝放下毛笔，看了看自己的这个闺女，摇头笑道：“当初我跟你母后成婚的时候，的确在青阳置办了个小宅院，还是花钱同别人买的。”
“后来搬到了青阳，这个宅子就没有人住了。”
说到这里，李云摇头道：“估计，后来别人也不知道是咱们家的宅子了，如今青阳城已经与当年大不相同，宅子在哪里，阿爹也不知道了。”
四公主站在皇帝身后，又问道：“那苍山呢？”
“我听太子哥哥说，阿爹以前住在山上。”
李云“嗯”了一声，开口道：“且歇息几天，过几天带你祭拜了祖陵之后，咱们一家就一起上山看一看。”
说到这里，李皇帝看了看四公主，叮嘱道：“在青阳这里，你人生地不熟的，不许乱跑，不管去哪里，都要带上羽林卫才成。”
四公主嗔道：“哎呀，您总是担心这，担心那的，女儿这么大了，还能走丢了不成？”
皇帝哼哼了一声，没有接话，而是低头看向手上的文书，闷哼了一声：“真是胆大了。”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闺女，开口说道：“彩妹，你去把你杜伯伯叫来。”
四公主应了一声，一路去喊杜谦去了。
没过多久，杜相公来到了李云面前，对着李云低头行礼：“陛下，出什么事了？”
“灵州一带又叛。”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开口道：“这些人，真是记吃不记打，陈大才打过他们多长时间？”
杜相公接过李云递过来的文书，看了一遍，然后看了看李云：“要不要让陈大将军，分兵处置灵州？”
“这朔方一带，这些年太不老实，贺钧这个人又太老实，镇不住当地人，受益兄，你以我的名义直接拟发诏书，送到关中去，让秦王领长安驻军一万人，赶赴朔方平叛。”
“诏书里明说。”
皇帝握紧拳头：“让他给朔方来点狠的。”
杜谦先是应了一声，然后看着李云，开口道：“陛下，要给秦王殿下派佐官吗？”
所谓佐官，其实是给李家面子，说白了就是派个真正能统兵的大将主事，然后让秦王挂帅。
李云摇了摇头：“就把贺钧派给他做副将。”
皇帝沉声道：“这一次，不能再心慈手软了，我会给老二密信。”
他闷哼了一声。
“不杀多些人，他们不会害怕。”
杜谦低头道：“臣这就去准备。”
说罢，杜相公低头离开，李云一个人沉思了许久，然后才亲自提笔，给老二秦王李铮，写了一封亲笔的密信。
密信写完之后，立刻有九司的人，跪在皇帝陛下面前，双手接过。
李皇帝沉声道：“最快的速度，送长安秦王府。”
这人跪在地上，低头道：“属下遵命！”
…………
傍晚，日落黄昏时分。
身材高大的李云，换上了一身寻常衣裳，带着一胖一瘦两个兄弟，一路离开了宁国公府。
三兄弟在青阳城里转了一圈，还是找到了当年青阳县衙所在，三人在县衙左近转悠了好几圈，终于，皇帝陛下眼睛一亮，指了指不远处一个酒馆，笑着说道：“看，香福楼。”
他戳了戳李正的胳膊。
“没想到，这许多年了，这香福楼还在，走走走。”
“我请客。”
英国公刘博，笑着说道：“我请客，我请客。”
李皇帝瞪了他一眼：“我是兄长，我在这里，哪里轮得着你们？”
三兄弟一路推搡，终于进了这家酒馆，刚坐下没多久，李皇帝站了起来，走到柜台处。
此时，柜台里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正在低头看着账目，皇帝陛下笑着说道：“小娘子，这香福楼是老字号吗？”
“是老字号。”
这女子抬头看了李云一眼，连忙说道：“旧周时候，我们家就在青阳经营香福楼了，当年皇上还在我们家吃过饭哩。”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听口音，客官也是我们青阳人，刚从外地回来？”
“是。”
李云点头笑道：“才回来没几天。”
这女子眼珠子转了转，然后轻声笑道：“客官是从洛阳来的吧？”
李皇帝一怔，随即哑然道：“小娘子怎么知道？”
“我们做买卖的，听到的信多。”
这女子左右看了看，这才低声道：“听说这几天，皇上一家回了青阳。”
她看着李云，笑着说道：“看您一身贵气，想来是跟着皇上一起从洛阳回来的老乡。”
李皇帝笑眯眯的点头，在柜台点了几个菜，然后跟这小娘子说了好一会话，这才背着手回到了座位上，对李正笑了笑：“你看，这小娘子，像不像当年那个小娘子？”
李正看了看：“不像…我…”
他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有些迷茫：“我，我好像记不清了。”
一旁的英国公见状，乐得几乎捶桌大笑。
李皇帝也跟着笑了几声，这才开口笑道：“当然不像了。”
他看了看那掌柜的女子，呵呵笑道：“我问了问他们家的情况，这小娘子，多半是当年那位小娘子的…”
晋王爷看向李云，问道：“侄女儿？”
李云微微摇头，然后看向李正，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儿媳妇。”

第1134章 关中兄弟
香福楼，原本在青阳是个夫妻店，夫妻两人经营，这夫妻俩只有一个女儿，许人之后，嫁到了别人家去，偶尔帮着回来打理打理。
本来，等夫妻俩年纪大了之后，这酒楼多半也就关了。
但谁也没有想到，当年那个青阳县的李都头，后来一路在乱世之中大杀四方，最终登临帝位，青阳县成了龙兴之地，被升格成了青阳府，原来的青阳县城也成了府城。
人口越来越多，商业也越来越繁荣，因此，后来夫妻俩的女儿女婿，就接过了这香福楼，一直经营到今天。
如今，当年那对夫妻俩的女儿女婿，也上了已经四十多岁，现在在门口掌柜的女子，已经是他们的儿子儿媳了。
也就是说，香福楼已经是第三代人在经营了。
李云说完之后，好奇的看了看晋王爷，晋王爷神色平静，给自己还有两个兄弟各自倒了杯酒，然后对着李云还有刘博笑着说道：“你们就是想看我的笑话，都这么多年了。”
“开国之后，我又不是头一回回青阳来。”
他自嘲一笑：“难道还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不成？”
英国公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杯，笑着说道：“我原先以为，咱们兄弟里，只有二哥是情种，没想到到头来，你才是那个情种，恐怕人家，至今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罢？”
李皇帝笑了笑，正要说话，突然心有所感，扭头看了看，只见后厨，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妇人，正在打量着自己这一桌。
这妇人见李云看她，先是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咬了咬牙，走到这一桌前，对着李云低头道：“是…是李都头罢？”
李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李正，见李正目光躲闪，他才看着这妇人，开口道：“你认得我？”
“嗯。”
这妇人有些紧张，低头道：“二十多年前，都头将我们青阳的山贼土匪都给剿了，名声很大，那个时候都头常来我家吃酒，民女便记着都头了。”
说着，她又看了看李正还有刘博，开口道：“这二位大人，民女也记得，那个时候是跟在都头身边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有些心虚，开口道：“民女…民女称都头，是不是…是不是说错话了？”
李云当年在青阳，当了大半年都头，一度名声很大，而且他身材雄壮，非常乍眼，也就非常好记。
当年那个香福楼的小闺女，自然是记得他的。
李皇帝的事迹，已经遍传天下，当年青阳县这些人，自然知道曾经的李都头，后来成了什么样的人物，这妇人也不例外。
她自然是知道李云身份的，只是因为李云便服出门，她不敢叫破李云的身份而已，所以才有此一问。
“不碍事，你就叫都头好了。”
皇帝笑着问道：“你家当家的呢？”
“当家的出门买菜去了。”
这妇人低头说道：“一会儿就能回来。”
李皇帝“嗯”了一声，指了指椅子，开口笑道：“咱们也算是故人了，坐下说。”
李云开口说话了，这妇人不敢不听，小心翼翼的坐在了李云对面。
李皇帝亲自起身，给她倒了杯茶水，然后问道：“近几年，比从前日子好过些了罢？”
“好过太多了。”
这妇人开口笑道：“从前我爹娘在青阳开这小酒馆，日子只是勉强维持生计，如今青阳大了，我们接手过来，比以前好得多了。”
李云笑着说道：“现在还有衙差吃酒不给钱吗？”
旧周时候，县衙的衙差横的利害，在外面吃酒吃饭，极少给钱。
当年他刚到青阳的时候，来香福楼吃酒，店里的掌柜都不敢收他的钱，到后来，青阳这个风气才慢慢改了过来。
妇人连忙说道：“现在都好多了，除了一二泼皮之外，少有闹事不给钱的。”
李云正问着民生生计，那掌柜的女子已经扭着腰走了过来，她看了看那妇人，又看了看李云几人，问道：“婆婆，您认识…”
这妇人本就紧张，闻言连忙站了起来，与儿媳妇站在一起，却支支吾吾的不敢讲话。
李皇帝见状，知道不好继续问下去了，于是笑着说道：“只一个儿子吗？”
妇人连忙说道：“还有两个女儿，一个小儿子…”
“唔。”
李云想了想，扭头看向一旁一言不发的李正，伸手在他腰间一拽，把他腰里的玉佩拽了下来，笑着说道：“难得碰到二十多年前的故人，这礼物就送给你，往后要是有什么难处了，就拿这个去洛阳晋王府。”
李皇帝促狭一笑：“自然有人帮你。”
那年轻的掌柜女子还不明所以，妇人早已经两手接过，低头千恩万谢，然后下去亲自给李云等人准备吃食去了。
等她们离开，皇帝陛下才用手肘怼了怼李正，笑着说道：“不行，你纳了她家女儿呢？”
晋王爷撇了撇嘴。
“我又不缺女人。”
李皇帝摇了摇头：“感情的事情，真是奇妙。”
他举杯跟李正碰了一杯，笑着说道：“她要是知道，晋王爷挂念了她二十多年，恐怕晚上该睡不着觉了罢？”
晋王爷微微摇头：“二哥别乱说话了。”
“别让人家散了家。”
皇帝呵呵一笑：“这趟就算你了了心结了，明天咱们兄弟三个，带上周必，一起回苍山大寨看看。”
三人各自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
次日，一行四人都便服离开了青阳城。
因为天子的仪仗，实在是太麻烦，有仪仗拖累，几天都不好动弹一下，再加上三人回到家乡，都有些兴奋，因此已经等不得了，
当然了，即便是便服出行，左近还是有很多羽林卫以及九司，暗中护卫，绝不会让皇帝陛下出任何问题。
至于昨天那妇人。
事后李云让人去打听了一番，也没有打听到她的真名，只知道叫作吴兰氏。
当年十几岁的吴兰氏，的确清新脱俗，模样秀丽，但是二十多年以后，吴兰氏已经被烟火岁月，打熬成了妇人模样。
远不如晋王府的王妃以及一众姬妾。
不过少年时的纠葛，牵绊了二十多年，到现在，终于生出了些许结果。
虽然不是什么正果，但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遗憾了。
甚至，正是因为少年时期的求而不得，这位吴兰氏才让李正牵挂了这许多年，那个时候两个人要是成了婚配，到如今，感情未必就会有多么多么好。
说不定，还会名存实亡，形同陌路。
而就在李云一行人，回到故乡悠游自在的时候，刚刚整理了西北军队的陈大将军，终于带着军队，返回了长安，
陈大将军如今受封韩国公，等收拾完了西北的首尾之后，他大概率也就不会再任长安将军，到时候朝廷会委派新任的长安将军，而陈大将军，则是会返回洛阳。
不过在此之前，陈大还是先回了长安。
他回了长安之后，先是关中道的官员一路迎接，到了长安城外，长安府的官员，也都出来迎接这位大唐的新国公。
这其中，就包括秦王李铮。
此时，秦王已经就藩长安两三年时间，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地方藩王的生活，
虽然他脾气不是特别好，但是有老父亲在上头压着，到目前，这位秦王殿下，还是相对老实安分的，没有犯什么错事。
迎接了陈大将军之后，秦王将陈大将军，请到了长安城里最出名的酒楼之中吃酒。
等酒席散去，闲散人等离开之后，只剩下了秦王与陈大将军还有一些护卫在场，秦王亲自起身，给陈大将军倒酒：“大将军贯通西域，功勋卓著，小侄敬大将军。”
陈大将军连忙举杯，二人一饮而尽。
两个人刚喝完这杯酒，秦王正要说话，只见陈大将军身后一个护卫上前，斟了一杯酒，然后她端起酒杯，走到秦王面前，低头道：“我也敬王爷一杯。”
秦王皱了皱眉头，扭头看了看陈大将军，只见陈大将军面色如常，他才起了疑心，认真打量了一眼这个护卫。
他上下看了一遍，最后甚至蹲下身子，看了看这护卫的面庞，这才惊喜出声：“老四！”
四皇子咳嗽了一声，然后笑着说道：“许久不见了二哥。”
秦王狠狠地抱了抱四皇子，巨大的力气，让这位肃王殿下直翻白眼。
“好几年没见，差点认不出你来了！”
秦王殿下很是兴奋，拉着肃王的衣袖，笑着说道：“你怎么这个打扮？”
肃王笑着说道：“跟在陈叔身边锻炼一段时间，学些本事。”
李铮这才反应过来，满是羡慕的说道：“是了，你以后是要镇守西北的。”
他拍了拍李统的肩膀，开口道：“一会儿去我家里住，看看你那些侄儿侄女们。”
李统应了一声，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然后，就是一个平静的声音：“秦王殿下。”
“有青阳府急信。”
这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
“陛下圣谕。”

第1135章 苍山的哭声
听到这四个字，包括陈大在内，三个人都连忙站了起来，秦王领头，三人一路走了出去，没过多久，九司关中司的司正何满，正好走到这座酒楼门口，他扫了一眼三人，便立刻抱拳行礼道：“见过二殿下，四殿下，大将军。”
四殿下肃王李统，跟随陈大前往西北，这个事情对于寻常人来说是机密，但是对于九司来说，就算不上机密了。
而且，九司这个衙门，在创制之初，被英国公以及皇帝陛下，人为的构造出了一个体系，也就是说在很短的时间里提拔出了一批中高级干部，导致在开国之后，九司的高层，除了脱离九司另谋他处，否则已经升无可升。
何满就是这一类典型。
十几二十年前，当时江东军还没有打进关中的时候，关中司就已经成立，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就任关中司司正，一直到现在，他还是关中司的司正。
正因为如此，整个关中乃至于西北的动静，这位何司正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听到了他的称呼，秦王李铮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兄弟，对着李统招了招手，然后才对何满笑着说道：“什么事情，何司正竟亲自来了？”
何满看了看陈大，然后对着秦王说道：“殿下，西北灵州一带，一部份已经归服的部落再叛，杀了当地我们不少汉人百姓，这个事情，陈大将军应该已经知道了。”
西北距离李云还是太远了，尽管九司的消息传的很快，但是一来一去，作为这一次西北的主帅，陈大这里当然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点了点头，开口道：“我是已经知道了，不过西北刚刚收兵，我也只能报给朝廷。”
何司正这才看着秦王，从袖子里取出一份诏书，两只手捧着递给秦王，低声道：“陛下从青阳寄送回来的诏命，令秦王殿下，领一万长安军，往灵州以及朔方一带平叛。”
“以贺钧贺将军为副将。”
说到这里，何满又从怀里取出了另一份书信，也是两只手捧着递给秦王，他开口说道：“事发紧急，诏书就通过我们九司传给殿下了，这一份书信，是陛下写给秦王殿下的家书，请殿下收下。”
秦王李铮，二话不说，直接跪在地上，两只手高高举起：“儿臣跪接诏命。”
何司正伸手，把他扶了起来，笑着说道：“殿下，我们九司非是朝廷的钦使，只是给陛下传个信而已。”
拿了皇帝的诏书，理论上就是皇帝的使者，接受者理所应当应该跪一下。
不过，给皇子宣旨自然又不一样，人家是亲爷俩，何满自然不会蠢到在皇子面前摆谱。
秦王殿下这才站了起来，接过两份文书，他先是拆开老父亲爱写的家信，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之后，这才又打开杜相公起草的朝廷诏命，直到看到诏命上盖着的天子大宝，他才扭头对着何满说道：“有劳何司正跑这一趟，劳烦九司转禀父皇，儿臣一定办好差事。”
他顿了顿，才说道：“明天，我给父皇回一封信，也劳烦九司送去老家青阳去。”
何满立刻点头道：“这都是九司当做的。”
二人客套了几句之后，何满抱拳告辞，秦王送了他两步，然后便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陈大，目光里满是兴奋：“陈叔。”
“你可得好好教一教我。”
陈大看了看秦王，笑着说道：“贺钧是老将领了，统领四五万兵马都不是什么问题，有他做副将，殿下不用考虑别的，只需要拿主意就行了，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多听听贺钧的意见。”
陈大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朔方一带，是当年韦全忠遗留下来的隐患，那个时候朝廷怀柔，招安了韦全忠残部的剩余势力，结果十几年了，一直死而不僵。”
“这一次再叛。”
陈大看着秦王，低声道：“估计，我们有上千百姓，死在这些人手里，所以这一次，就不能手软了。”
秦王闻言，两只眼睛的目光，都变得炽热起来：“这两三年待在长安，憋闷死我也，这帮畜牲，敢这样杀害我大唐子民。”
他看向陈大，握紧拳头：“陈叔，一万兵马什么时候能点齐？”
“三天。”
陈大开口道：“三天之后，我给殿下一万兵马，让殿下带往灵州。”
“好。”
秦王咧嘴道：“这一次不把他们打疼了，我便不姓李！”
肃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后开口道：“二哥，我跟你一道去罢。”
“哪怕是看一看也好。”
秦王看了看陈大，陈大将军苦笑道：“我须得保证四殿下的周全，这个事情我跟陛下承诺过。”
“放心。”
秦王咧嘴一笑：“我死了，老四也死不了！”
他拉着四殿下，朝着秦王府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道：“陈叔，你去准备兵马罢，三天之后，我去寻你！”
说罢，这位秦王殿下带着四殿下，愈行愈远。
陈大将军背着手，目送着二人离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头感慨了一句。
“闻战则喜，杀性又重。”
他有些失神，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感慨道：“真是像极了年轻时候的上位。”
“朔方那些墙头草。”
陈大将军摇着头，迈步离开。
“要倒大霉了。”
…………
青阳府，苍山之上。
皇帝陛下，带着晋王李正，与英国公刘博，还有杜相公三个人，正在朝着山上走去。
他们四个人是骑马过来的，薛皇后等人还没有到，因此这一次，就只有他们四个人上山。
晋王爷与英国公，跟在李云身后，看着熟悉的山道，已经忍不住有些兴奋，但是他们不敢走在李云前头，只好亦步亦趋在身后跟着。
李云看了看杜谦，又看了看这一胖一瘦两兄弟，哑然道：“想上去就上去罢，我跟受益兄在后面慢慢走。”
说完这句话，他看向刘博，笑着说道：“你这厮，这二十多年估计胖了一半不止，上山的时候小心一些，不要摔了。”
刘博当年还是很瘦的，不过那是因为生活条件不好，从他开始给李云经商，人就一点一点胖了起来，到现在，整个人已经胖了一圈，成了标准的官老爷体型。
英国公摆了摆手，笑着说道：“陛下放心，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上去。”
说罢，他与晋王爷一起，大步朝着山上走去。
李云与杜相公，则是继续不紧不慢的走在后头，因为杜相公不擅攀爬，很多时候还需要李云拉他一把。
二人走了一会儿，杜相公跟在李云身后，才问道：“陛下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嗯。”
李云笑着说道：“我爹当年被官府逼上了山，做了黑户，当了山贼，说是山贼，多数时候也就是抢些粮食活命。”
“小老头儿没的时候，我十八岁，在他的住处翻找了半天，也就找到了二十来贯钱，一把刀，还有一副甲。”
“那甲，估计也不是他抢来的，大概是他年轻时候的甲。”
杜谦点了点头，又跟着走了一会儿，只见山路变得陡峭起来，越发不好行人，他勉强跟上，感慨道：“这样的地势，易守难攻，难怪能成寨子。”
李云拉着他走了上去，摇头笑道：“决定有没有寨子的，不是地势，而是官府。”
“官府做好了，谁愿意落草为寇？”
杜谦点头，笑着说道：“陛下说得有理。”
“哎呦！”
李云正要继续说话，突然听到了前方一声惊呼，他听出了是刘博的声音，皱了皱眉头之后，开口道：“受益兄在这里等我，我去看一看。”
说罢，他大步朝前走去，没过多久，在一处小坡的坡底下，寻到了英国公刘博，这位国公爷，这会儿正躺在坡底，额头上被树枝划开了一道口子，流血不止。
身上的衣服，也被划开了几条口子，胳膊上被划出了血痕。
晋王爷，正小心翼翼的从坡上往下走，一边走，一边问道：“老九，你没事罢！”
“你没事罢！”
相比较而言，李云的身手还是最好的，他脚步不停，很快来到了坡底，将刘博给扶坐了起来。
“没事罢？”
李云皱着眉头。
英国公看了看李云，又看了看这座苍山，突然悲从中来，两只眼睛都流下眼泪，号啕大哭起来。
见他哭的伤心，李云就知道他没什么大事，只觉得有些好笑：“你哭什么？”
“这么大年纪了。”
英国公又哭了几声，才擦了擦眼泪，看了看李云，只觉得悲从心来。
“二哥。”
他泪眼娑婆。
“怎么苍山我都上不去了？”
“怎么苍山我都上不去了…”

第1136章 生前身后事
杜谦说的不错，能被选为山寨的地方，往往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要不然寻常山寨很难挡得住官府以及地方军队的围剿。
当年李云能带着几十号人，荡平整个宣州绿林，是因为他自己以及手底下的兄弟们，本身就是山上长大的，爬高上低，再熟悉不过。
再加上他自己又太过生猛，才会那样无往而不利。
如今，距离当年的李云下山，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刘博差不多是第三次返回苍山，但是苍山依旧，山道却仿佛陡峭了许多。
这位执掌九司多年，可以称得上是“大唐夜天子”的英国公，身手也不复从前。
年轻时候能轻松一跃而过的地方，如今让他跌了个大跟头，直接从山坡上滚了下来。
虽然只是一些皮外伤，但是对他的打击却着实不小。
这里…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啊！
八九岁的时候，他就可以在山间奔行，如履平地了。
如今，四十多岁，却险些死在了苍山山道里。
这样的事情，哪怕是如今城府深沉的英国公，也忍不住悲从心来，痛哭了一场。
这个时候，晋王爷也已经从坡上走了下来，确定了刘博没事之后，他才无奈道：“你这家伙，吃得一身肥油，怪的了谁？”
“摔一跤就摔一跤。”
晋王爷就要伸手把他拉起来，摇头道：“哭个什么？”
英国公勉强站了起来，长叹了一口气：“伤心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皮，喃喃道：“我怎么成这样了？”
杜相公也已经靠近这里，他看到了坡底下的兄弟三人，开口问道：“陛下，出什么事了？是英国公摔了吗？”
“没有！”
刘博直接大声说道：“杜相放心，我没事！”
李云与李正闻言，对视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皇帝陛下笑了一好一会儿，笑得前仰后合，一直到刘博脸色都黑了之后，他才开口笑道：“还能走的动吗？”
“腿没摔断罢？”
刘博活动了一番，觉得大腿有点疼，于是苦笑道：“不知道断没断，招呼几个羽林卫的人过来，把我弄上去罢。”
李云哑然道：“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他蹲下身子，开口道：“来，我背你上去。”
刘博吓了一跳，摆手道：“二哥，这怎么成？”
“小时候背你还背得少了？”
“别他娘的废话了。”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再废话，等会踹你了。”
英国公犹豫许久，这才伏在李云后背上，李云本就天生神力，这些年也没有落下锻炼，背着刘博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很快就回到了山道上。
晋王也跟着，一路上了山道。
杜谦擦了擦怀里琉璃厂新出款的眼镜，擦干净之后，又戴在眼睛上，这才清到了狼狈的刘博，上前询问了几句，然后苦笑道：“还好这坡不深，要不然真要出大事了。”
刘博有些不好意思，摇头道：“杜相公，这个事就不要声张了。”
他叹了口气：“要是被寨子里的人知道了，我活也不活了。”
晋王爷笑骂道：“老寨子里的人，也没剩下几个了，只可惜今天周必没有跟来，要不然，非跟他好好说道说道你不可。”
四个人说了会话，英国公大抵是没有骨折，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便好多了，在李云的搀扶之下，四个人又往上攀爬了片刻，便终于来到了山腰处的一块平台。
平台上，是一座足有二三十个人家组成的寨子。
寨子并不是特别破旧，只不过已经空无一人。
李云背着手，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三叔生前经常来这里，偶尔也会让人过来，清理打扫一番。”
他朝着寨子走去，感慨道：“物是人非了。”
苍山大寨当年九把交椅，如今已经去了大多数，只有李云这个老大，还有老八老九，以及从医的五当家在世。
那位五叔，在洛阳住了几年，如今天下云游去了，说是要行医天下。
真正老寨子出身的，在朝廷里的，其实没剩几个了。
这座大寨子，当年最热闹的时候，二三十户人家，总人口一度超过六十人，如今早已经空无一人，就连当年被李云占据的十王寨，也已经空无一人了。
皇帝陛下走在最前面，杜相公跟在他身后，进了苍山大寨，再后面是晋王爷扶着刘博，也进了寨子。
李云回头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走，我带受益兄，去我的住处看一看。”
杜谦应了一声，李云便一路带着他，来到了自己在寨子里的住处。
这是一处小院子，也是老寨主留给他为数不多的财产之一，院子里一共三间房，一个正堂，以及左右两间卧室。
李云看着这个院子，心中思绪万千。
他再世为人，刚睁开眼睛，就是在这里。
后来，他虽然缓慢的想起来了一些这一世的回忆，但是真正重新开始，就是从这个院子里。
他跟薛皇后相识，其实也是在这里。
李云指了指西边那间小一些的屋子，对着杜谦说道：“小时候，我跟大兄就是住在这里，我爹住东边那间大屋，后来大兄走了，我就自己住西屋，再后来父亲也走了，我当了寨主，就搬去东屋住了。”
杜谦试探着问了一句：“楚王？”
“嗯。”
李皇帝自己在院子里，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开口道：“他估计是不想当山贼，也看不上这个寨子，十多岁的时候，就偷偷跑下山去了，没有回来。”
“那个时候我还小。”
“后来再见他，已经是在金陵了，那个时候的情况，受益兄你也知道。”
杜谦搬了块石头，坐在了李云旁边，问道：“二郎的母亲呢？”
李云摇头：“我没有见过，记事就没有了。”
杜谦叹了口气：“我也是，少年时母亲就没了，小时候住在长安城里，每天一起床，就是去书斋读书。”
“也很难熬。”
说到这里，杜谦笑了笑：“还好的是，我这个人还算喜欢读书，因此到了十来岁，便不觉得这是折磨了，后来，先生们已经教不了我，我便自己开始看书。”
“回想起当年。”
杜谦咳嗽了一声，开口道：“虽然辛苦了些，但比二郎你童年时候，还是好了许多。”
“那可不一定。”
李皇帝站了起来，两手叉腰，笑着说道：“也许各有各的好处呢？我小时候，山大王一般，这前山后山，老虎我也打杀过两只。”
“老爹没了，我做了寨主之后，更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百无禁忌。”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说起来，受益兄你可能不太信，我如今做这个皇帝，限制比当年做寨主，说不定还要多些。”
杜谦摇头道：“陛下乃是以仁心自缚。”
李云没有否认这一点，只是笑着问道：“那元儿将来呢？”
杜相公想了想，开口道：“陛下，天子有规矩加身，未必就是坏事，这天底下，要是真有人百无禁忌，世道就要乱了。”
李皇帝“嗯”了一声。
“裘典，王均平之流，才是百无禁忌。”
皇帝陛下背着手，左右看了看自己这座小院子，许久之后才感慨道：“回想从前，再念及今日，真是如同幻梦一般。”
杜谦起身，开口道：“陛下二十余年辛苦，可以说是再造乾坤，功德莫大，真要是梦，也是造福天下的大梦。”
皇帝没有接话，许久之后才说道：“老实说，我死了之后，很想埋在这里。”
“但恐怕已经不太行了。”
皇帝自嘲一笑：“人家说，生在苏杭，死葬北邙。”
“我生在这里，却也要葬在北邙了。”
洛阳北边的邙山，风水俱佳，是历朝王侯将相青睐之处，而皇帝陛下的帝陵，也选在了邙山，如今已经动工修建了七七八八了。
帝陵已经建成，自然就不太可能葬回青阳来了。
杜谦开口笑道：“我将来，却要葬回关中祖地去。”
李云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笑着说道：“受益兄你也回不去，便是我死在你前头，也要留下遗诏，让你陪葬帝陵。”
“要是我死在受益兄后头，到时候就直接让人，先把你葬到邙山。”
“免得以后在地下寂寞。”
杜谦愕然，随即苦笑道：“陛下…”
皇帝看了看他的模样，哈哈一笑。
“这事，朕要乾纲独断。”
杜相公叹了口气，低头道。
“多谢陛下恩典。”

第1137章 盘根错节
就这样，当天晚上，四个人就在寨子里住下。
到了天黑下来的时候，晋王李正点起篝火，烤上了羽林卫送上来的羊腿，等吃完了肉，几个人又坐在一起吃酒。
几轮酒之后，喝多了的晋王爷，围着篝火又蹦又跳，就连摔伤了的英国公，也站了起来，跟着蹦了两下。
李皇帝大马金刀的坐在一边，大口吃肉，然后猛灌一口酒，扭头看着杜谦，咧嘴笑道：“真是痛快！”
生性比较文静的杜谦，也坐在李云旁边，喝了一会儿之后，起身打着拍子，与晋王一起，围着篝火踏歌相和。
而此时，有差不多两三千羽林卫，在杨喜的带领下，守住了苍山所有有可能上山的道路，保证了皇帝陛下，以及晋王爷还有两位国公的周全。
这场酒一直喝到半夜，四个人都有些醉了，这才各自睡下。
这苍山上的房子都没有收拾，而且太多年，有些已经是危房了，皇帝身边的人不可能让皇帝再住进去，于是众人在苍山大寨的空地上，搭建了皇帐，以及其他几个帐篷。
当爷，李云等人就在大寨里的帐篷里睡下。
因为这一觉睡得太香，第二天皇帝陛下醒来的时候，薛皇后已经带着四公主，还有十五皇子，以及同行的周必等其他人一起上了苍山。
等李云睁开眼睛，薛皇后已经带着一儿一女进了皇帐，四公主走到李云床边，然后用袖子挥了挥酒气，嗔怪道：“阿爹，您又喝酒了。”
李皇帝坐了起来，只是笑了笑，然后对薛皇后问道：“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还早呢？”
薛皇后摇头道：“都快中午了。”
“杨喜过来汇报说，夫君昨天带着杜相公，还有两个叔叔，四个人都喝的人事不省。”
薛皇后看着李云，叹了口气：“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不知道分寸？”
“别的不说。”
薛皇后摇头道：“你们四个人，有一个出了事，对于国家来说，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出不了事。”
皇帝起身，摸了摸四公主的脑袋，对着薛皇后笑着说道：“杨喜带人把山都围上了，谁也上不来，再说了，便是有人能上来。”
李皇帝神色平静：“在这苍山里，生死搏杀，少有人是你家夫君的对手，便是裴庄那样的人也不成。”
这些年，刘博跟李正，身手都落下了不少，但是李云却没有怎么落下，他的确没有年轻时候的锐气以及生猛了，可能气力也要差上一些，但是在苍山这种地方。
他还真是谁都不怕。
只是很可惜，这个世界上已经很难找到一个能跟他交手，敢跟他交手的人了。
见李云这个模样，薛皇后愣了愣神，竟然有些失神，过了一会儿，她才无奈道：“就你道理多。”
李皇帝笑了笑，对着四公主笑着说道：“走，彩妹，阿爹带你去看看，阿爹跟你娘亲成婚的地方。”
四公主欢呼了一声，拉着李云的衣袖，笑着说道：“路上就听母后说起，女儿早就想看看了。”
站在旁边，还只有三四岁的十五皇子，有些懵懵懂懂，被四公主彩妹牵着手，笑着说道：“小十五，走，阿姊带你一起去看。”
她弯身，把十五皇子抱了起来，跟着父母，一起离开了皇帐。
周必这会儿就在外面等着，见到李云之后，立刻迎了上来，抱拳道：“陛下。”
李云瞥了他一眼，笑骂道：“到了这里了，还叫陛下？”
周必低着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二哥。”
皇帝陛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你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儿我跟孩子们看完了老家，带你去见老九去。”
皇帝哈哈笑道：“你是没有见到，这厮昨天上山，一脚踏空，直接栽进了坡里，差点命也没了。”
周必有些诧异，开口道：“那臣先去看一看九哥。”
皇帝绷着脸，摆手道：“不成不成，一会儿我带你去，你就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
周必应了一声，站在了原地。
等皇帝陛下带着家里人，“参观”了旧居之后，这才回来，领着周必一起去见了刘博，周必见到刘博，刚想上去关心几句，这位英国公老脸通红，硬是从床上起身，一瘸一拐的跑了出去。
惹得皇帝与晋王，又是好一通大笑。
一行人，在苍山上住了四五天时间，一直到天气又冷了下来，皇帝才带着众人下了山，在苍山附近修整了一天之后，李云一行人正式离开青阳府，赶往金陵。
对于李云以及晋王等人来说，苍山是他们的老家，但是对于曾经江东集团的老人来说，金陵才是更多人的共同记忆。
比如说，皇太子李元，他就基本上没有任何关于青阳县的记忆，他自小，就是在金陵长大。
而金陵，自然也是李云这一次东巡的重要目的地之一，只要他离开洛阳，往东来，总是要来金陵看一看的。
实际上，如果不是金陵这个地方，实在是太不适合做皇都，当年金陵就应该是大唐的国都，而不是现在的洛阳。
对于“新”李云来说，他的记忆，更多也是在金陵，他在金陵的时间，要比他在青阳县要长，而且长得多。
一行人从青阳府离开之后，又走了七八天时间，等到进入章武十五年的腊月，他们才终于进入金陵府境界，刚进金陵府，金陵府的一众官员就已经跪在官道两旁，迎接皇驾的到来。
而跪在众人之前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帝陛下派到江南来巡视地方的御史中丞张遂。
张遂虽然挂职御史台，名义上是宪台的官，但是实际上，他拿着皇帝的御旨，在地方上指导新政，见官大一级，与钦差无异。
此时，这位张御史跪在地上，叩首行礼：“臣御史中丞张遂，叩见陛下。”
“臣金陵尹费廉，叩见陛下。”
皇帝陛下闻言，从龙辇里探出脑袋，看了看两个人以及他们身后的一众官员。
“都起来罢。”
等众人平身之后，皇帝看了看新上任不久的金陵尹，对着他招了招手：“费令尹，上前来。”
费廉连忙低着头，一路来到了龙辇前，低头道：“陛下。”
皇帝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到金陵大半年了罢，干的怎么样？”
当初张遂卸任金陵尹，做了巡抚之后，继任的金陵尹叫作陈浩，如今陈浩已经被朝廷，调去淮南道任淮南道布政使，主持淮南道新政去了。
刚到任不久的新任金陵尹，就是费廉了。
这位费令尹…跟李云是亲家。
准确来说，他的大哥跟李云是亲家。
费廉是朝廷原刑部尚书费宣之子，也是费家这一代里，比较有出息的儿子，有希望接过费尚书的事业。
而李云家里的老二秦王李铮，就是娶了费尚书的孙女，也就是这位费令尹的侄女为妻。
因此相对来说，费令尹跟李云还是沾点亲戚关系的。
听李云这么问，费令尹连忙低头道：“回陛下，臣春天到的金陵，大半年时间，总算是适应了这个差事，到目前来说，自觉勉强能够胜任。”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能胜任就好，等朕还有皇后安顿了下来，再找你说话。”
说着，皇帝又叫来张遂，问了几句话，便吩咐让队伍继续前进，赶往金陵城了。
队伍重新开动之后，张遂在队伍里，寻到了杜相公的马车，小心翼翼的上了马车，对着马车里的杜相公低头道：“恩师，没想到您真的跟来了。”
杜谦看了看他，笑着说道：“老夫不能来吗？”
“那倒不是，学生原以为，恩师还是要继续坐镇朝廷…”
杜相公摇了摇头：“你这个词用得不妥。”
“只有陛下，才能坐镇朝廷。”
张遂低头，应了声是，他看了看杜谦，开口道：“恩师，听闻师弟明年也要到江南道来任事？”
他说的师弟，是杜谦的儿子，今年三十来岁，马上也要外派为官了。
杜相公神色平静：“他是要来江南道，但不是江南东道，而是江南西道。”
“江南西道，就不用功达你操心了。”
张遂想了想，随即明白了过来：“陛下的新政，要从东往西推进了…”
“也不一定。”
杜相公闭上眼睛。
“陛下这一趟东巡，就是来看江东成果的。”
“一切后续，都要等陛下看到了江东成果之后，才能尘埃落定。”

第1138章 天子亲查
金陵府的范围很大，此时皇帝陛下距离金陵城，还有相当长一段距离。
甚至距离金陵境内，都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等到天子仪仗进入金陵境界之后，金陵军一众将领，在金陵将军邓阳的带领下，也来到了官道迎接圣驾。
领头的邓阳，半跪在地上，面色肃穆：“臣金陵将军邓阳，叩见陛下！”
在他的身后，则是皇帝陛下的外侄，如今的金陵副将薛圭。
薛圭也跪在地上，低头叩首道：“臣薛圭，叩见陛下！”
皇帝陛下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平身，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辇车里的十五皇子还有四公主，笑着说道：“你们下去，跟你们大表兄见上一面，然后一起去找你们母后去。”
四公主点头，正要下去，李云喊住了她，吩咐道：“彩妹，去见邓将军，将他请到我辇车上来，就说我有些话跟他说。”
四公主又应了一声，这才带着弟弟下了龙辇，姐弟俩先走到了邓阳面前，叫了一声邓将军。
邓阳属于缉盗队之中的青壮，年纪比李云还要小一两岁，不过即便如此，多年奔波，他现在也已经头生白发了。
见两位皇嗣过来，邓阳连忙低头抱拳：“见过四公主，十五殿下。”
他能认出这姐弟俩，显然，来之前薛圭应该是跟他通了气。
四公主笑着说道：“邓叔叔，我父皇说，请你上辇车说话，他在车上等你。”
邓阳连忙低头，应了声是，然后抬头看了看辇车，又回头看了看副手薛圭。
薛圭笑着说道：“将军瞧属下也没有用，属下可说不上话。”
邓阳显然有些紧张，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这才对着四公主抱拳，大步走向皇帝的龙辇。
他离开之后，四公主才对薛圭行礼，甜甜的叫了一声大兄。
虽然薛圭地位很高，号称是所有皇嗣的大表兄，但是其他皇子皇女，跟他毕竟没有血缘关系，薛圭面对那些皇嗣的时候，依旧不得不带着客气。
不过眼前这两个，就是他正儿八经的表妹表弟了，听到这一声大兄，薛圭嘴差点咧到耳后根去，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四公主，笑着说道：“彩妹比从前更漂亮了。”
四公主轻啐了一声：“大兄离开洛阳，也才半年时间，半年时间，哪里有什么分别？”
“又说好听的哄人。”
说着，她将十五皇子抱了起来，笑着说道：“小十五，快叫兄长。”
三四岁的十五皇子，磕磕巴巴的叫了一声兄长，薛圭心情大好，小心翼翼伸手接了过来，笑着说道：“来，大表兄抱一抱你。”
四公主将弟弟递了过去，然后笑着说道：“我父皇让咱们去找母后去呢。”
薛圭应了一声，抱着十五皇子，与四公主一起，在一众金陵军将领羡慕的目光中，一路走向皇后娘娘的车驾。
这会儿，皇后娘娘也下了车，等薛圭近前，他把十五皇子放在一边，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给薛皇后结结实实的磕了个头。
“侄儿拜见姑母！”
薛皇后把他扶了起来，打量了一眼自己这个大侄儿，问道：“在军中可还习惯？”
薛圭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笑着说道：“是比从前在禁军里头的时候辛苦一些，邓将军要严厉许多，不过对侄儿也是有好处的，侄儿现在觉得，自己长进了许多。”
他顿了顿，又说道：“邓将军，对侄儿颇多照顾。”
正常来说，一个在地方多年的将领，面对一个空降的，而且大概率将来会代替自己的副手，即便不会反抗上面的安排，但是情绪一定不会太好，甚至会故意整治整治这个新来的下属。
再更甚一些，还会想办法把这人给撵回去。
但是邓阳待薛圭极好，这半年多时间，邓阳几乎是手把手的在带薛圭，真的在全心全意的教授他。
这里头，自然不仅仅是有皇帝陛下的因素，更多的…则是这位邓将军，在给皇后娘娘面子。
薛皇后从当年做江东主母，再到后来母仪天下，也已经二十多年，即便她当年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如今也早已经洞若观火，她拍了拍侄儿的肩膀，开口说道：“邓希明跟我还有你姑父，都是老相识，他既然愿意带你，你就要同他好好学。”
“莫要辜负了人家。”
薛圭紧忙低下头，笑着说道：“侄儿就算再浑，也不可能辜负了邓将军的一片好意，这半年时间，侄儿已经跟邓将军学了许多了。”
薛皇后点了点头，问道：“你觉得再过两年半，你能成吗？”
薛圭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那要到两年半之后才能知道。”
薛皇后正要说话，晋王爷大步走了过来，对着薛皇后行礼，笑着说道：“娘娘，陛下说要准备动身了，要不然后天都不一定能到金陵。”
薛皇后点头笑道：“叔叔安排就是，我这就上辇车。”
说罢，她给了薛圭一个眼色，薛圭自然也懂，走到晋王爷面前，深深低下头：“侄儿拜见叔父。”
李正两只手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好小子，壮了不少。”
二人叙了几句话，薛皇后带着儿女还有薛圭上了辇车继续说话，而仪仗队，再一次开动，朝着金陵前进。
与此同时，龙辇里的皇帝陛下，正在与邓阳相对而坐，他看了看邓阳，笑着说道：“开国以来，地方上实在缺人，所以让你到处镇守，心里没有怨气罢？”
邓阳摇头道：“属下的本事，能任二品镇守将军，已经是上位抬举了，不敢再有别的想法。”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苏大将军，这两年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等你从金陵将军这个位置上脱身，记得先去洛阳，看一看苏大将军。”
“毕竟，也是老相识了。”
邓阳心里一惊，抬头看着李云：“上位，苏大将军体格壮硕如牛，怎么会…”
“那是年轻的时候。”
李云摇了摇头，叹息道：“如今都是快六十的人了。”
邓阳沉默，没有说话了。
“到时候，你也去洛阳，任枢密副使，跟李青一起，主持枢密院日常事务。”
西北大仗被陈大结束之后，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至少十年时间，乃至于二十年时间，都不会再有大仗了。
没有大仗，也就没有军功，没有军功，想要升上去。
就只能熬。
邓阳差不多，该熬上去了。
邓阳低头道：“陛下，臣能不能抽时间，先去洛阳，探望探望大将军…”
“可以。”
皇帝神色平静：“只要金陵军这里安排妥当，到时候你直接给朝廷行文，就说去见我述职就是了。”
邓阳低下头，应了声是。
皇帝掀开车帘，看了看官道两旁，出神了片刻，又问道：“你在金陵这许多年，觉得金陵怎么样？”
邓阳想了想，回答道：“比太原好一些。”
他原来，一直任太原将军。
听他答非所问，皇帝哑然一笑，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正也跟着我一起回来了，等仪仗停下来，你们老朋友也去见一见。”
邓阳深深低头。
“是，上位。”
…………
虽然金陵府的官员，以及金陵府的驻军已经来迎接了，但其实金陵府范围很大，天子的仪仗又不可能走的太快，因此一直到第三天上午，皇帝陛下才在一众官员以及百姓的跪拜之下，进了金陵城。
到了金陵，住在哪里就不成问题了。
金陵城里，属于李家的产权，就有两座大宅子，还有一座曾经的吴王宫。
两座大宅子，一座李园目前是薛圭在住，另外一座潜园，是一直空着的。
吴王宫也一直空着。
毕竟，除了皇帝，也没有人敢住在这里。
更难搞的是，因为李云自己做过吴王，他就不太可能把儿子们再封作吴王，既然没有吴王，诸皇子自然也就不可能住进这座吴王宫。
而且，这座吴王宫，如今看来，很多地方是“僭越”的，实际上已经是一座小皇宫了。
一路到了吴王宫门口，皇帝陛下停下龙辇，对着一路同行的费廉招了招手：“费令尹。”
费廉一路小跑上前，低头道：“陛下吩咐。”
“金陵府最近一年的账目，明天送到宫里来，还有，写一份文书上来，总结金陵府近一年的整体情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替朕转告江东布政使，让他们也尽快交上来。”
“朕要看。”
费廉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立马低头。
“臣遵命。”

第1139章 天子门生
出门一趟，回老家看看，怀怀旧，忆忆苦，自然是李云这些成功人士的一大乐子，但是李云自己很清楚，他需要对自己推行了五六年的新政，重新审视，并且重新做出评估。
这才是他这一次东巡，最要紧的事情。
这套政策，李云自然还是要推进下去的，但是他现在心里多了一些疑虑，他需要亲自看一看江东这几年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然后着手在新政原有的基础上，打上一些补钉。
皇帝陛下的圣旨很快下发了下去，从第二天开始，金陵府以及江东道的各类文书，开始一点点送进宫中。
离得最近的是金陵府，因此第二天，金陵府足足好几车文书，就都被搬进了宫中。
这些文书，还只是其中一部分，其余部分的文书，一直到现在，金陵府都还没有完全整理出来。
第二天下午，在金陵皇宫的天子昭明殿中，皇帝陛下背着手，看着面前堆放着的文书，然后扭头看了看一旁的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喜欢看书，如今可是有福气了。”
杜相公看了看眼前的文书，即便是他，也不住摇头。
“太多了，太多了。”
李皇帝从书桌上，抽出一份文书，递给杜谦，笑着说道：“这是金陵府统计总结出来的数目，相对来说，就简单很多了，各种数目，可以一目了然，至于其他的文书。”
“抽看就行了。”
皇帝背着手说道：“要是不闻不问，他们便不会当一回事。”
李皇帝看了看这些文书，神色平静：“金陵不是有官办的书院吗，还有洛阳太学在这里设的分院，这些个学生最是皮实好用，又年少热血。”
皇帝陛下笑呵呵的说道：“实在不行，明天受益兄你去转一圈，一来去跟他们见见面，二来选上几十个人，来这里翻书，替咱们核对账目。”
“记得找那些算学过关的。”
说到这里，李皇帝摸了摸下巴，继续说道：“不白用他们，到时候在这皇宫里给他们管饭，干好了给赏钱。”
杜相公闻言，哑然一笑：“那每人每月给三贯钱？”
李皇帝摇头道：“三千钱怎么成？太少了些。”
杜相公摇头道：“给陛下当差，莫说给钱了，就是不给钱，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两个老兄弟坐在一起，琢磨了一番，最终定下来，让杜相公明天去拉一些廉价劳力过来帮着对账，紧接着两个人看了看金陵府送上来的总账，坐在一起，自己粗算了一遍。
大概算了一下之后，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杜谦看着李云，开口说道：“陛下，过几天要不要去金陵那个市舶司看一看，看看往来商船多不多，是个什么情形，还有地方的那些作坊，工场。”
此时，江南东道以及金陵府，一些小规模的纺织工厂已经初现雏形，不过这个时候，并不叫做工厂，而是叫做工场。
就是大家一起做工的场地。
皇帝摇头道：“咱们既然到了金陵，自己再下去看，就看不见了，这些东西，我早已经派人过来确认过一遍了。”
杜相公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薛副将。”
李云“嗯”了一声：“地方衙门的人骗我，九司不一定骗我，便是九司也跟着作假，薛圭是我的外侄，他却不太可能跟我说谎。”
作为李云自己，他有许多个亲信，从感性角度出发，李云觉得，这些亲信都不太可能欺骗自己。
但是身为皇帝，却不能这么想，多疑对于寻常人来说，可能是一个缺点，但是对于皇帝来说，却是个必备的职业素养。
一些要紧的消息，战略层面的情况，他必须经过多方确认。
皇帝拉着杜谦坐下，然后看着他，笑着说道：“金陵少尹吴清正，下属知县孙茂才，常州刺史周秉。”
“这三人…”
皇帝陛下顿了顿，继续说道：“过几天，曹钰到了金陵，受益兄辛苦辛苦，跟曹钰一起，把他们三个都办了。”
杜相公只是微微一愣神，便回过神来，知道皇帝陛下手里，已经有了这三人的明确罪状，他哑然道：“陛下要拿人，让曹钰配合地方衙门直接拿人就是，干什么这么麻烦，还得亲自过来？”
“那不一样。”
皇帝陛下呵呵笑道：“这就是我的一点小心机了。”
“当初我们这些人离开金陵，迁到洛阳，没有定金陵为国都，金陵百姓们心里难免有疙瘩，而且我们在江东这么多年，江东道还有金陵的百姓，对咱们是最支持的。”
“多少有点对不住他们。”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这三个蛀虫，等我到了之后再处理，这样江东百姓，能多少记着点咱们的好处不是？”
杜相公哑然道：“陛下真是时时为百姓着想。”
“不用说这种空话。”
皇帝摆手笑道：“我只是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因此想找机会找补一点回来，说白了这是利己，谈不上为百姓着想。”
“而且这三人着实可恶。”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开口道：“按照九司拿到的消息，这三个人，勾结地方商人，从新政之中上下其手，甚至还想把手伸进市舶司，几年时间，拿了数十万贯出去。”
“这一次，要拿他们开刀正法。”
“以儆效尤。”
杜相公点头，然后开口笑道：“江东三司使衙门，还有金陵府尹，两个主官衙门没有参与其中，倒是难得。”
皇帝深深地看了看杜谦。
杜谦立时明白过来，有些诧异：“陛下…”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开口道：“身在这个位置，下属都拿了，他们如何能不拿？只是这几个位置，俱有前途，他们表现的相对收敛一些而已。”
“念在他们没有盘剥百姓，没有坏了朝廷的新政，暂时不跟他们计较，以观后效。”
朝廷查贪腐，是很讲究的。
这其中的界限，并不是你贪了或者没有贪。
这个界限，甚至不是有没有人举报。
而是你有没有得罪人。
如果得罪人，并且得罪不起，那自然就要呜呼哀哉，
而得罪人，也分几种，如果是得罪具体的人，那就自然不必多说，但如果是坏了朝廷的大事，影响了朝廷的计划，或者是破坏阻挠了国政的发展。
那就是得罪了国家，得罪了皇帝陛下。
这是红线，不可跨越。
至于其他的劣迹，只要不是很过分，没有破坏朝廷的新政，本人对新政又有用处，那么皇帝陛下，还是可以忍一忍的。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江东官场的现状，杜相公想了想，开口道：“曹钰在章武八年，揭露了章武七年的舞弊案，陛下为了保护他，将他外派到地方，不知不觉，已经七八年时间过去了。”
“现在，这曹钰想必…已经磨练出来了。”
皇帝眯了眯眼睛，笑着说道：“这许多年，他身边九司的护卫都轮换了几轮了，不过好在，他没有辜负我的一片苦心，这七八年时间，他巡视地方，办了江南三道二十来个官员，让江南地方官闻风丧胆。”
“吏治也为之一清。”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与许子望在江东的时候，也差不太多了。”
杜相公笑着说道：“恭喜陛下，磨剑数年，终于见到了锋锐。”
皇帝摸了摸下巴，开口道：“这一趟，就把他带回洛阳去，再在朝廷里锻炼几年，将来就可以，当做储备的栋梁了。”
杜谦默默点头。
他知道，皇帝陛下这样苦心孤诣，并不是单纯在储才，实际上是在储相。
皇帝陛下，已经在物色，第二代甚至是第三代政事堂的班底了。
皇帝陛下看了看杜谦，似乎看出了他表情里的意思，笑着说道：“受益兄这段时间，多带一带他。”
“说不定，还能再收一个学生。”
杜谦摆手，笑着说道。
“这是实打实的天子门生。”
“臣可不敢收入门下。”

第1140章 臣觉得不对！
第二天，数十个学生，就被杜谦领到了皇城之中，替皇帝核对账目。
本来，如果是洛阳的皇城或者皇宫，这么做会带来一些麻烦，毕竟都有相应的衙门办公，宫里还有皇帝的家人居住，几十上百个人，难免会有人乱跑，但是金陵皇城皇宫本就已经空了，哪怕是一百多个人，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些学生，一个个干劲十足，很快就投入到了查账事业当中。
而皇帝陛下在这几天，也抽空接见了金陵当地的一些官员，以及有名的名仕大儒，还顺带走访了一下民间，看了看金陵百姓现在的生活水平。
总体来说，金陵城里以及附近的生活水平还是不错的，比起十几年前李云带着朝廷搬迁的时候，整体要好上不少。
毕竟，现在已经有不少作坊工场在招工，哪怕只是一部分人有了工作，也要比单纯靠田地，物产日子好过很多。
而且，这种一部分群体收入增加，必然会带来良性循环，只要官府保证这个循环能够继续下去，等到许多年以后，进入了工业时代，哪怕只是大唐本土的市场，也足够将百姓的生活水平，再往上提升一个档次。
当然了，皇帝陛下的这种巡视走访，更多的只是做做样子，走走流程，地方衙门自然是挑能撑场面的地方带他去。
不过李云也不在意，他不止自己一双眼睛，暗处的眼睛能够看到的更多。
到了李云进入金陵之后的第五天，入冬的金陵城先是乌云密布，紧接着，很快就飘起了雪花。
这场雪下的不小，到了下午的时候，整个金陵城就已经盖上了一层白色，身在皇宫里没有出门的皇帝陛下，此时怀里抱着十五皇子，陪着薛皇后还有四公主，正在金陵皇宫的御花园里赏雪。
他扭头看了看四公主，笑着说道：“彩妹，你觉得金陵好还是洛阳好？”
四公主看了看母亲，然后笑着回答道：“女儿觉得洛阳好，不过金陵也是很好的，偶尔来转一转也不错。”
她是在洛阳长大，对金陵基本上没有任何印象，自然是觉得洛阳要好些的。
薛皇后轻声道：“你太子哥哥，自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等这场雪停了，阿娘带你去当年你太子哥哥出生的地方走一走。”
“还有咱们家住过的潜园。”
提起金陵的宅邸，薛皇后感慨着笑道：“原先你太子哥哥出生的地方，后来被你父皇给了我娘家，如今是你薛圭哥哥在住。”
四公主“哦”了一声，问了许多当年自家在金陵的事情。
皇帝陛下抱着自己的嫡次子，低头看了看这孩子的表情，只三四岁的十五皇子，正睁着乌黑的大眼睛，不住的左右打量。
皇帝将他举了起来，笑着说道：“小家伙快快长起来，长大了要是喜欢这里，将来把你封在这里。”
薛皇后皱了皱眉头，摇头道：“可不能乱说话。”
“金陵太远了，而且…”
薛皇后皱眉道：“不太合适。”
李皇帝笑着说道：“这会儿他还小，只是说笑而已，而且他们是胞兄弟，不会有什么事。”
“将来封在哪里，将来再说。”
说完这句话，李云看了看四公主，开口道：“彩妹这几天都去哪了，没有乱跑罢？”
四公主连忙摆手：“女儿可没有乱跑，都是表兄带着我，在金陵城里转了两天。”
皇帝问道：“有没有碰到流里流气的书生？”
四公主拉着父亲的衣袖，撒娇道：“这金陵也是陪都，哪里来的流里流气的书生？”
皇帝闻言，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咳嗽了一声，正色道：“近几天，这皇宫里倒有不少学生，你莫要乱跑，被他们给撞见了。”
四公主笑着说道：“女儿昨天瞧见了，乌泱泱一大堆人，父皇让他们干什么呢？”
皇帝笑着说道：“查账呢。”
“彩妹将来回了洛阳，要是闲来无事，可以跟人多学学算学，说不定以后能给父皇当个账房。”
四公主笑着说道：“您还有钱给我管吗？”
“怎么没有？”
皇帝笑着说道：“你阿爹钱多的很哩。”
他正要继续说话，随同的大太监顾常，一路小跑过来，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话，皇帝点了点头，开口道：“你带他去昭明殿等我，我一会过去。”
顾常应了一声，连忙低着头退了下去。
顾常离开之后，李云把怀里的十五皇子递给了薛皇后，叮嘱道：“宫里现在有不少外人，夫人看着这丫头，别让她乱跑。”
“我去见个人。”
薛皇后接过儿子，没好气的看了一眼李云。
“知道了，知道了。”
皇帝陛下笑了一声，背着手离开了。
四公主看着老父亲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薛皇后，皱了皱眉头：“母后，父皇这段时间怪怪的，到底怎么了？”
薛皇后看了看女儿，轻轻叹了口气：“你大姐二姐，都已经嫁人了，阿福明年不许人，后年估计也要许人。”
说着，薛皇后轻声说道：“再后面就是你了，你爹啊，舍不得你们这些儿女。”
四公主撇了撇嘴：“那哥哥们不都一个个离开了？”
“那是没有办法。”
薛皇后叹了口气：“你们是这个国家的第二代人，咱们皇族，要开枝散叶。”
“这个开枝散叶，可不是单纯的生养孩儿，而是在版图上开枝散叶。”
薛皇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幼子，默默说道：“以洛阳为根系，往外生长枝叶，扎下根须。”
四公主想了想，然后问道：“我懂了，如果哥哥弟弟们，遍布全国，将来便是洛阳出了事，咱们李家…”
“好了。”
薛皇后轻轻打了一下她的脑袋，嗔怪道：“乌鸦嘴。”
四公主缩了缩头，笑着说道：“母后打人，我去寻父皇告你的状。”
她笑嘻嘻的跑开了。
薛皇后看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别乱跑，别乱跑…”
…………
昭明殿里。
身上还有雪花的曹钰，必恭必敬跪在地上，对着李云叩首行礼。
“臣曹钰，叩见陛下！”
皇帝陛下背着手，看了看他，然后笑着说道：“起来，起来。”
曹钰站了起来，依旧低着头。
“抬头，给朕瞧一瞧。”
皇帝笑着说道：“看看这七八年时间，你变样了没有。”
曹钰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皇帝，又紧忙低下头：“几年时间不见，陛下神采依旧…”
皇帝摆了摆手：“也不如那时候了。”
他自己找地方坐了下来，然后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开口道：“你也坐。”
曹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坐在李云旁边。
“这七八年，你巡视江南三道，明里暗里得罪了不知道多少人，有什么感想？”
曹钰正色道：“臣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得罪人，真要是得罪人，也是他们在得罪朝廷，得罪陛下。”
“得罪百姓。”
李皇帝哑然道：“人家说这种话，都是朕在前，朝廷在后。”
“你却不一样。”
曹钰低下头：“臣失言。”
皇帝只是笑了笑，也不以为意。
“你这几年的差事，朕还是满意的，往后你就不要做这个监察御史了，朕在江东这段时间，你就陪着朕，等回了洛阳。”
“你直接在御史台，任御史中丞。”
皇帝笑着说道：“回头，你跟着许相公，好好跟许相公学一学。”
开国以来，李云在接见臣子的时候，大多数都是自称“我”，但是在面对后辈，以及开国之后臣子的时候，这架子却不得不端着了。
可以预见的是，往后皇帝陛下见人的时候，自称“我”的次数大抵会越来越少，称“朕”的次数却要越来越多了。
曹钰起身，又跪在地上，应了声是。
“臣多谢陛下拔擢。”
皇帝抬了抬手：“起身，起身。”
曹钰起身，却没有坐着，毕恭毕敬的站着。
皇帝看着他，想了想：“今天，本来有很多事想问你，看你这个模样。”
“朕有个问题想问你。”
曹钰低头道：“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帝起身，背着手，开口道：“章武八年，你举发章武七年的舞弊案，以至于数十人被朝廷处理，应国公卓光瑞也被夺爵，险些处死。”
“如今…”
“如今卓光瑞已经起复，位列吏部尚书，这事。”
“你怎么看？”
曹钰低下头，握紧了拳头：“陛下，这事…臣可以理解陛下。”
他抬头看着李云：“但是…臣觉得不对。”
皇帝闻言，心中高兴，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几乎把他拍了个踉跄。
“不对好。”
“不对好啊。”

第1141章 少壮派的野心
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很多，朝廷里的聪明人就更多了，而绝大多数聪明人，相对来说，考虑事情都是比较现实的。
简单来说，就是四个字。
趋利避害。
这是人的本性，没有什么不对的，李云本人也是如此，不管是从前弱小的李云，还是现如今这个无敌的李云，都会因为利害，做出一些取舍。
事实上，只要是主事之人，都不得就现实问题做出一些妥协，李云是这样，杜谦也是这样，甚至各道府州县的主官，恐怕也会如此。
但是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朝廷里，总要有一些刚直的理想主义者存在，他们或许不会成为做决定的人，但是却可以作为一个标尺，立在朝廷里。
曹钰，就是李云选定的这样一个人，将来许子望许相公的接班人。
当然了，因为皇帝的职业技能，李云也不可能因为几句谈话，就给曹钰定了性，这个人将来究竟会怎么样，还要看他以后在洛阳朝廷里的表现如何。
不过这七八年的江南三道监察御史，已经足够让李云，重用他了。
作为一个国家的最高领导，办公事的时候，最好不要参杂太多个人感情，李云现在用人，更多的是从实际情况出发。
至于将来曹钰会不会变，其实都不要紧，他若是变了，那么就看情况处理掉。
他若是没有变，说明皇帝陛下慧眼识珠。
跟曹钰聊了一会儿之后，皇帝陛下带着他走出了昭明殿，然后笑着说道：“走，我带你去见杜相。”
曹钰应了一声，跟在皇帝陛下身后，两个人一路来到了金陵皇城的一处小院子里。
这里，原本是江东“中书”所在，当然了，那会儿没有正经名字，只是杜相公等人，在这里办了几年公事。
此时，这个院落里，有上百个羽林军禁卫在这里维护秩序，数十个学生，被分成各个小组，在这里核对浩如烟海的账目。
众人见皇帝陛下到了之后，都纷纷停下了手里的事情，对着皇帝陛下叩首行礼。
杜相公欠身，作揖道：“见过陛下。”
皇帝笑着把他扶了起来，然后让众人起身，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
之后，他才指着曹钰对杜谦说道：“曹钰曹元珍，受益兄应该还记得他。”
曹钰连忙上前，必恭必敬：“见过杜相。”
杜相公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道：“元珍真是年轻，让人艳羡。”
曹钰在章武八年离开洛阳的时候，只二十四岁，到今年，也不过三十二岁而已，正当壮年。
对于杜相公来说，这是极年轻的后辈了，因为他的长子，其实也差不多这个岁数。
曹钰低头道：“杜相太过誉了，您在下官这个年纪，成就比下官不知高了多少倍。”
杜谦三十多岁的时候，虽然没有持国，但是已经主政江东许多年，到了三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做了新唐的相国，成就的确高了曹钰太多。
杜谦摇头道：“时局不同，不能比较。”
说着，他看向李云，开口说道：“陛下，估摸着再有半个月时间，金陵府以及江南道的账目，就都能够核对出来，到时候，这五六年新政到底成效如何，就能够一清二楚了。”
“至于账目真假。”
杜谦微微低头道：“这几天，臣跟张遂，还有江东的相应官员都确认过，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底下的人也知道，陛下极重视江东，他们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胡来。”
“更不敢在江东胡来。”
皇帝“嗯”了一声：“事情交给受益兄，我是放心的。”
说着，他左右看了看，又说道：“近来天冷，受益兄回头让人，给这些学子们多添几个炉子，这大冬天算账计数都要动手，没有炉子太受罪。”
杜谦点头笑道：“好，臣记下了。”
“曹钰。”
李云喊了一声，曹钰连忙说道：“臣在。”
“后面你就跟着杜相公，把你密报给朕的那几个人给办了，让杜相公带着你，你跟在他身后，一来相为佐助，二来好好跟着杜相公学一学，如何才能办好事情。”
曹钰自然没有什么意见，连忙低头：“臣遵命。”
他又对着杜相公行礼道：“多谢杜相提携。”
杜相公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此是陛下提携你，老夫能教你的事情可不多，老夫久在朝廷，这办地方官员的案子，说不定还没有你精通。”
两人客气了几句，皇帝陛下却背着手说道：“那你们两个人好好合计合计，年前把该办的事情办了，然后咱们一起在金陵过个年，明年把江东的事情处理好了，就可以动身去别处了。”
二人俱都低头应是。
皇帝陛下背着手，看了看左右正在查账的学子们，看了一会儿，才背着手离开。
查江东的账目，目的并不单纯是为了查账。
事实上，这五六年他对江东相当关注，也清楚，江东衙门递上来的账目，不太可能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他这个开国皇帝的威严还是在的，等闲人等，也不敢在这上头糊弄他。
毕竟皇帝陛下虽然很少再行株连，但是罚没家产加上五代不得入仕，也算是在政治经济层面进行株连了。
当过官的人家，很难接受这种惩处。
而且，皇帝不株连，不代表不杀当事人，开国到如今十几年时间，刺史以上官员因贪腐人头落地的，恐怕已经有大几十人了。
明知道江东的账目大概率没有问题，但是李云还是要查，因为新政眼下正在推行天下各道，需要给其他道一个警醒，给他们打个样子。
免得这些地方衙门，到时候做假账糊弄朝廷。
等皇帝陛下离开之后，杜相公背着手，看着曹钰，笑着说道：“近几年来，能让陛下这样看重的官员，恐怕只元珍一人了，明年进洛阳，陛下准备让元珍去哪里任何职？”
曹钰犹豫了一下，但面对杜谦，他没有隐瞒的理由，于是低着头说道：“回杜相，大概…大概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
杜相公拍了拍手掌，笑着说道：“真是一步登天了。”
“不敢。”
曹钰低头道：“按照陛下定制，下官不曾经历州县，恐怕一辈子都要在御史台了。”
李云在江东的时候就定下的规矩，开国之后的官员必须要做过州县官，才有可能进入中书拜相。
这个规定，一方面是为了打破京官与地方官之间的界限，另一方面也是要让中枢决策层，有地方行政经验，知道最下面是个什么模样。
而不是只知权斗。
曹钰在这一方面的确有欠缺，将来会成为他进入中书的障碍之一。
杜相公想了想，开口笑道：“这事确实是个问题，你本人不好开口，那要不然，我跟陛下说一说，你回了洛阳之后，先在京兆府或者附近的州，做上一任刺史。”
“再去做你的御史中丞。”
“你看这样如何？”
曹钰深呼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杜谦，又低下头作揖行礼：“下官，拜谢相公！”
杜相公看了看他，心中哑然。
显然，眼前这个年轻人，并不满足于圣眷，他的目光很长远，想要效仿许相公，进入中书拜相，成为大唐的宰相。
身为官员，有拜相的心思，这并不能算是什么野心，反而可以说是“上进”。
身为文官，哪一个不想拜相？
杜相公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笑道：“那这个事，回头老夫去跟陛下提。”
曹钰拜道：“多谢相公。”
“好了，起来罢。”
“陛下交代了三个人，咱们一个一个去办，先从金陵府的少尹开始。”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曹钰，问道：“元珍在江南三道多年，这江东道以及金陵府，只有这么三个蠹虫吗？”
曹钰跟在杜谦身后，低头苦笑：“回相公，下官…在陛下那里，至少弹劾了十四个人。”
杜相公默默点头，回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要着急。”
“陛下这么做，自然是有这么做的道理，有些人是不应该抓，有一些人是要顾全大局。”
“陛下那里，多半都已经给他们记上帐了。”
曹钰低头道：“是，相公教诲，下官记下了。”
“那走罢。”
杜相公笑着说道：“我们先去金陵府衙，见一见金陵府的地方官，还有张功达。”
曹钰低头道。
“下官遵命。”

第1142章 屠城
大雪又下了两天，整个金陵城变成了一片厚厚的白色，好在金陵府发动衙差以及百姓，很快把主要的干道清理了出来。
大雪覆盖之中，金陵将军邓阳，还有副将薛圭，带着妻儿一路进了宫里。
昨天，皇帝陛下在金陵城里设宴，与金陵军都尉以上的将官一起吃了顿酒，联络了一番感情。
今日，皇帝陛下带着皇后娘娘一起，请邓阳还有薛圭二人，以及他们的家里人，进宫赴宴。
两家人进了宫之后，分成了两拨，邓阳以及薛圭的夫人领着女儿们，去与薛皇后一道吃饭。
而他们二人则是各自领着儿子，去与皇帝陛下一起吃饭。
宴会快要开始的时候，薛圭以及邓阳的诸子，都上前对着皇帝陛下磕头行礼，李皇帝看了看邓阳的这几个儿子，感慨道：“不知不觉二十多年过去，你如今也成家立业，子孙满堂了。”
邓阳低头道：“这都是托陛下的福份，否则臣这一辈子，恐怕想要讨个婆娘都是奢望。”
皇帝摆了摆手，然后看了看他这几个儿子，笑着说道：“都成婚了没有？在哪里做事？”
“回陛下，臣前三个儿子都已经成婚了，如今老三还没有差事，老大老二都在金陵军中，老大任校尉，老二还是旅帅。”
皇帝看了看这几个邓家的儿子，笑着说道：“明年回洛阳，一道带上罢，可以让他们进羽林卫当差。”
邓阳低头道：“陛下，臣一家都要搬到洛阳去，但是大郎想要留在金陵。”
说罢，他给了自己大儿子一个眼色，大儿子邓灿立刻出列，跪在了皇帝陛下面前，低头道：“陛下，臣父虽然是金陵将军，但臣是以卒兵进的金陵军，到今天，已经在金陵军快三年时间了，臣这个校尉的职位，亦非父荫。”
“臣在金陵待得久了，想要继续留在金陵军中任事。”
他叩首道：“臣的些许微薄功劳，俱是自己亲挣的，往后也是如此，请陛下许臣，继续留在金陵军中。”
遴选亲信的儿子们进入自己的亲军，是历代皇帝常见的做法，因为从动机上来说，这帮子人绝对是最忠心皇帝的群体，几乎没有之一。
毕竟利益绑定在一起，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去跟皇帝陛下作对。
任谁想要动皇帝陛下一根汗毛，他们都会冲上去，将这人给砍成臊子。
因此，邓阳进入洛阳之后，他的儿子理所应当，就应该进入羽林卫。
至于这个邓灿…应该就是属于二代之中，比较有骨气的一类了。
开国初年，皇帝身边的开国功臣，哪怕最开始籍籍无名，跟着皇帝这么许多年，此时多多少少，也跟着沾染到了一些英雄气概。
更何况，邓阳最初那几年，也是辛苦拼杀出来的。
老子英雄儿未必一定是好汉，但是许多儿子之中，一定会有一两个继承了老子的英雄气概。
因此，一个国家的第二代人里，尤其是被推出来做事的第二代人，往往都是有真材实料的。
邓灿敢在皇帝面前，说自己的功劳，就说明这些功劳大概率的确是他辛苦挣到的，经得起九司查验。
当然了，皇帝陛下也没有这么无聊，去较这个真。
真要较真的话，这个世界上其实并不缺少有能力的人，真正稀缺的是展现能力的机会，这些二代们获得机会的难度，本来就要远远低于常人。
皇帝眯了眯眼睛，看向邓阳，邓阳低头道：“陛下，臣是江东人。”
“将来迟早有一天，是要落叶归根的。”
他低着头说道：“犬子留在江东，就当是有个守家业的长子在家里，将来臣告老之后，还是要回到故土，埋在这里的。”
“至于犬子的差事，臣想让他在金陵自己挣去，他能挣的出来，是他的本事，挣不出来，就当是长子守家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哑然道：“你小子，也奸滑了。”
邓阳还要在金陵将军的位置上两年多，不出意外的话，他之后的金陵将军就是薛圭，而两三年之后的薛圭，可以说是邓阳一手带出来的。
到了那个时候，如何能不照顾老上司的儿子？
再加上邓阳在金陵多年，在整个军中威望也不会很低，他的这个儿子，单靠地方上的功劳，将来就能够到一个不低的位置。
而到了将来，朝廷要职空缺的时候，只要邓灿职位跟履历都够，朝廷当然会优先选择他。
这个，就是朝中有人好当官的道理了。
很多障碍，父辈已经先趟平了，只要自己能力不是太差，不出什么大错，官途就是一片坦途。
只是，上限不会特别特别高而已。
毕竟父辈给趟出来的路，终点一定低于父辈本身的位置，再想要往上爬，就要看各人的能力以及际遇了。
皇帝笑骂了一句邓阳之后，开口说道：“还有，咱们俩都是宣州，如今的青阳府人，你小子什么时候变成江东人了？”
邓阳笑着说道：“臣在金陵太久，说习惯了。”
皇帝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那就按你的意思。”
“到时候，让你这大儿，继续留在金陵罢。”
“多谢陛下。”
皇帝又看了看薛圭。
薛圭刚到金陵半年时间，他的妻儿，还是跟着皇帝的仪仗一起到的金陵，见皇帝看着自己，薛圭咳嗽了一声，笑着说道：“陛下，我儿子可都还不大。”
“等再过几年，再让他们为朝廷出力。”
皇帝瞪了他一眼，笑骂道：“德行。”
他正要说话，大太监顾常一路小心翼翼走了进来，对皇帝低头道：“陛下，英国公求见。”
皇帝点了点头，开口道：“让人再搬一张桌子进来，给英国公也准备酒菜。”
皇帝请吃饭，自然不可能一张桌子，这会儿都是分餐，李云自己一张桌子，薛圭跟邓阳各自一张桌子，坐在他左右两边。
顾常应了一声，下去请英国公去了。
邓阳也听到了皇帝的话，就要起身带着家里人让出来上首的位置，皇帝按了按手，笑着说道：“你坐着。”
“薛圭，往后让一让。”
薛圭笑着站了起来：“好嘞。”
说罢，他带着家里人，往后面坐了坐，给英国公让出来了一个位置。
之所以这么安排，倒不是因为邓阳地位如何崇高，而是因为薛圭是李云的外侄，是自家人。
这种场合，自然是让自家人起来让位置。
英国公刘博很快走进了大殿，他对着皇帝低头行礼之后，从怀里取出文书，低头道：“陛下，九司从西北送来的急报。”
皇帝给了顾常一个眼色，顾常立刻会意，将文书接了过来，递给李云，李云一边展开，一边开口说道：“你也坐，一会儿给你上酒菜。”
这个时候，邓阳和薛圭才对着刘博抱拳行礼，都称英国公。
刘博笑着拱手还礼，然后看了看二人，自己在空位上坐下。
皇帝陛下展开文书，看了一眼之后，便怔住了。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才默默合上，闭上了眼睛，几个呼吸之后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十分复杂。
文书的内容很简单。
秦王李铮受命之后，没有耽搁，立刻领兵北上，到了朔方之后，猛攻数日，才终于攻破一城。
城破之后，秦王下令屠城。
此战，长安军损耗四百余人，歼灭敌人三千有余，破城之后屠城，杀人近万。
皇帝合上文书，看向刘博。
刘博这会儿也在看着李云的表情，见李云看着自己，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陛下，西北再三反叛，不得不下重手，臣以为，秦王此举虽然略有不妥，但是这雷霆手段却一定会见效。”
“甚至，西北战事可能会因为这个事，很快得到平定。”
皇帝陛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道：“有利有弊罢。”
战场上下重手，李云也做过，不过他做的最过分的事情，是坑杀朔方军将士。
没有屠杀过百姓。
而这一次，秦王却的确屠城了。
虽然灵州当地的百姓，多是异族，非是汉民，但是此举，却是江东军以及唐军成军以来的头一回。
李云此时心情复杂。
他不能确定，是自己这些年，太过心慈手软，还是自己这个儿子…
太过凶残暴戾。
沉默了许久，一直到刘博面前的桌子摆上了酒菜，皇帝才回过神来，按了按手。
“吃饭，吃饭。”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低头道。
“是。”

第1143章 关心则乱
屠城。
李云在史书上见过很多次。
也听说过很多次。
当年王均平，韦全忠等人，打仗打红了眼，破城之后就会开始屠城，中原大地人口损失惨重，一部分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过，李云并没有亲自见过屠城。
他毕竟是有着一个独特的灵魂，很多想法，跟这个世界的人都不太一样。
而且，哪怕是效仿封建帝王，那些能够成就大业的，也很少会大规模屠城。
当年江东军到各个地方，破城之后，要是伤亡惨重，李云最多也就是用当地缴获的财物补贴将士，要是己方伤亡不重，就只是犒赏军队而已。
这不单单是因为李云个人的性格问题，身在乱世，自然要有雷霆手段，但是最终赢家，大概率会是王者之师。
如今，从江东军到唐军，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情，李云本人也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他只二十多岁的二儿子，竟做了出来。
这让李皇帝自然心情复杂。
整个宴会，皇帝再没有说什么话，身为大领导，他不说话了，这个宴会气氛自然就不会很好，在坐众人都是如坐针毡，好容易吃了个七七八八之后，都站了起来，对着皇帝行礼告辞。
皇帝也没有起身，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让他们自去。
最后，只有英国公刘博留了下来，等众人都走了之后，他才来到皇帝身边，给皇帝陛下倒了杯酒，劝慰道：“二哥，孩子们都已经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西北异族，也是该下一下重手，他们这些人团结得很，又民风彪悍，要是按照以前的做法，没个几年，他们要是对官府不满了，再有人一挑唆，就又要生事。”
皇帝抬头看了看刘博，没有接话，而是开口道：“这几年二郎在长安，有没有乱杀人？”
说完这句话，皇帝看着刘博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你实话实说，不要瞒我。”
刘博苦笑了一声：“二哥，我什么时候瞒过你…”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顿了顿之后，低声道：“这几年，我没有细问九司的事情了，不过秦王在长安，一定没有杀什么人，否则何满不敢瞒我。”
皇帝眯了眯眼睛：“没有杀什么人是什么意思？”
“是只杀了几个，还是只打了，没有打杀？”
刘博苦笑道：“二哥，我真不知道。”
“那好。”
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你立刻给何满送信，让他接到信之后，撇开关中道一切事务，立刻星夜赶来见我，我有事情要问他。”
刘博低着头，应了声是。
过了一会儿，他才大着胆子说道：“陛下，西北不一定是坏事，军中的奏报，估计这几天也能送来，到时候秦王殿下一定会分说明白。”
“我没有说西北的事情。”
皇帝眯了眯眼睛：“我任他做主将，西北的仗怎么打，就是他说了算，只要能打赢，我不会在这个上面挑他的罪过，但是这几年，在我看到的消息里。”
“他在长安，是老实安分的。”
皇帝闷哼了一声：“难道在地方上老实安分，到了前线，突然就换了个人？”
“我不相信。”
刘博低声道：“秦王殿下在西北，杀的都是异族。”
“好了。”
皇帝摇了摇头：“我说了，这个事跟西北没有关系。”
“这一次既然下了狠手，那么后面我会派人去处理好后续，免得弄出绵延几百年的仇恨，世代相戮。”
刘博低着头，但是心里却明白。
秦王已经动了手，那么皇帝陛下也不会留手了，大仇已经结下，这一次必须彻底将西北给平定，也要将未来的隐患给抹除掉。
至于抹除隐患的法子，那就太多太多了。
皇帝陛下抬头看着刘博，闷声道：“往后诸皇子的事情，不得瞒我，听到了没有？”
皇家的事情，底下的人往往是不敢干预的，这一点，九司比起朝廷里的衙门，还要更加谨慎。
朝廷里的三法司，若是举发皇子犯罪，不管皇帝陛下怎么想，总归是不会降罪。
但是九司不属于朝廷，直属于皇帝，要是在皇帝那里说了什么皇子的“坏话”，谁知道皇帝陛下会不会护短？
皇帝陛下要是护短，撤换或者惩罚九司相关人员，不必经过任何人，一句话就可以做主。
而且，九司这些人都是跟着李云多年的老人，他们在地方上，有时候会有意无意的，回护皇帝陛下的儿子。
刘博知道李云真的动了火气，连忙低头道：“臣知道了。”
皇帝站了起来，开口说道：“西北的事情，时时盯着，给贺钧去信，让他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说话。”
“给陈大也写一封信，让他盯着一些西北战场，若是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可以直接去西北，接过秦王手里的兵权。
“不必再请示。”
刘博连忙低头。
“臣这就去办。”
说罢，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退了出去。
李皇帝一个人默坐了片刻，又仰头喝了杯酒，半天没有动弹。
这个事情，他最终还是没有跟薛皇后说。
秦王虽然不是皇后所出，但却是刘皇妃所出，刘皇妃跟薛皇后是干姐妹的关系，对于二皇子，薛皇后从来视如己出。
让她知道了，也只是平白跟着操心。
到了第二天，杜相公拿着一堆文书来见李云，将文书递到了李云面前之后，笑着说道：“陛下，金陵府的账目已经核对出来了，与地方衙门这几年递上去了，出入不大。”
“有一些差别，应该只是记账的时候出了些错。”
说到这里，杜谦笑着说道：“有了这些错处，也是好事情，正好可以借着这些错处，申饬一番金陵府，金陵府见这般细微的错处，陛下也能查得到。”
“往后，便自然谨小慎微了。”
皇帝“嗯”了一声，看了看杜谦，默默说道：“就这么办罢，这几天，受益兄张遂，以及金陵府尹，还有江东道布政使聚一聚，都聊一聊各自对新政的看法，说一说自己的建议。”
“过几天，送到我这里来，然后咱们几个人，在一起商量商量，定下往后的行政办法，以及推广到其他道府州县的路子。”
杜谦点头应了声是，然后抬头看着李云，有些担心：“陛下似乎心情不太好。”
李云下意识就要摇头否定，不过很快他就回过神来，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默默说道：“坐下说。”
杜相公坐了下来，看着李云，他左右看了看，见附近没有什么宫人，这才叹了口气，开口道：“二郎似乎是碰到什么难题了。”
“嗯。”
皇帝陛下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然后开口道：“西北用兵，我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我让他去打，本来就是因为不管他打成什么样，我都有余力给他收拾残局。”
“但是现在，我担心这孩子的心性，可能出了问题。”
“现在还好。”
“将来我要是老了，他也渐渐越来越大，天高皇帝远，我恐怕想管他也难。”
“他大兄，又怎么管他呢？”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他要真是个为祸一方的性子，又该怎么处理他？”
“把他圈禁在洛阳吗？”
杜相公捋了捋胡须，思索了一番，然后摇头道：“二郎这就是为人父母，关心则乱了，我看秦王远远没有到这个地步。”
“且不说他不一定就是坏性子，即便他在长安做了些错事，好好教化，也是能改好的。”
皇帝默默点头，闭上了眼睛：“我已经让关中司的司正何满赶过来了，到时候好好问一问他。”
说到这里，他睁开眼睛，缓缓说道。
“西北战事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这孩子要真是心性有问题，真是个孽障。”
李皇帝看着杜谦，只说了四个字。
“我不饶他。”

第1144章 五年计划
李云也是带兵打仗出身的人。
因此，他不会觉得，唐军在西北做出这样的事情，是什么完全不可接受的事情，只是如果他亲自领兵，以他的性子，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两种领兵方式，各有利弊。
屠城这种事情，未必就是要把对面给杀干净，更多的是带来威慑力，说不定这一个城打完之后，后面的各州各城，都会吓得闻风投降，不敢再战。
这种残酷的手段，也可以震慑当地的异族，让他们至少短时间内不敢再叛。
要是真的能够靠一场屠城，就直接结束西北战事，那么唐军的伤亡也会相应减少不少。
这种狠心，李云还是能下的。
况且，木已成舟，西北的仗还没有打完，这个时候也不是评论对错的时候。
但是李云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心性可能出了一些问题。
因为正常人打仗，不管是谁，到了西北，第一场仗，第一座城，吃下的过程也不是太难，伤亡并不是太重。
没有必要屠城。
在没有必要屠城的情况下，干了这件事，说明此人的心性，很可能是嗜杀的。
如果不是嗜杀，那么就是绝对的冷静，想要用最小的兵力，以最小的代价，结束这场战事。
这种情况，身为父母，李云自然会有些担心。
他在想，如果自己这个儿子，或者将来的那些儿子，真的出了孽障，他会怎么处理。
事实上，这种概率很高，因为他的儿子已经很多了。
再加上，他现在还只有四十五六岁，将来他的皇子，很大概率要突破二十人。
二十个人，这么大的基数，一定会有好有坏，这一点毋庸置疑。
等将来，事到临头，他李某人的刀，真能对皇子们落下来吗。
杜相公看着李云，叹了口气：“二郎现在所想，都是一些莫须有的事情，想着也是空耗心力，如今要紧的是新政，以及后续推广。”
“诸皇子…”
杜相公考虑了一下措辞，才继续说道：“至少在章武一朝，以及后续几十年，都不会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皇帝默默点头：“等何满来了之后再说。”
他低头喝了口茶水：“要是真是我想的那样，往后就要立下宗室的规矩了。”
杜相公抚掌感慨道：“古往今来，少有天子，会像陛下这么想。”
李云摇头：“我会这么想，也不只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更是要为李氏积德，多积点德行，将来国破家亡的时候，李氏说不定下场不会太惨。”
杜相公看着李云，开口道：“陛下新政推行之后，若是将来商税真的能抵过田税，我们大唐江山，真的能够千秋万代也说不定。”
“不会的。”
这一点，李云很坦荡，他神色平静：“等将来，工商业替过农业，土地矛盾也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头。”
“而且，我们当年一些该做的事没有彻底做成，土地兼并也还是会继续，只不过工商业兴旺的话，土地兼并的速度会慢上一些罢了。”
杜相公一怔，问道：“陛下说的是什么事情？”
“土地公有。”
皇帝看着杜谦，笑着说道：“这个事情，现在这个时局，已经推进不下去了，而当年那个时局，如果强行推下去了，恐怕又会被群起而攻之。”
“这个事就算了。”
皇帝摆手道：“不是我们这些人该做的事了。”
“在我看来。”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若是后世子孙还算得力，李唐江山，最多也就是三百年上下。”
“要是不得力，能有个百十年就不错了。”
他看着杜谦，开口道：“这个事情，我看得很开，反正你我都看不到了。”
“你我这一代人要做的事情，是要把这个国家，尽可能推着往前走一走，能走一步是一步，能走半步是半步。”
“这样将来登台之人。”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要是能够沿着我们的路继续走下去，国家总是会越来越好的。”
杜相公想了想。
“要是后来之人，没有继续走下去呢？”
皇帝陛下缓缓说道：“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他看着杜谦，笑着说道：“千秋万代之后，罪过也到不了你我的头上。”
杜相公点了点头，起身对着天子拱手道：“陛下，臣立刻去见张遂他们议事，您这里也不要多想了。”
杜相公顿了顿，继续说道：“臣说的直白一些，不管秦王殿下是什么心性，只要陛下心里过得去，对于陛下以及大唐来说，都不是什么事。”
皇帝默默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的。”
他叹了口气：“但是天地生人，都是来这世上走一遭，何必欺人呢？”
杜相公再一次低头行礼：“陛下先前交待的三人，已经捉了两个，曹元珍已经带人去常州拿常州刺史周秉去了，年前就能结案。”
天子点头。
“知道了。”
…………
杜相公与皇帝陛下分别之后，没过多久，就把张遂，金陵尹费廉，以及江东布政使耿雍，召到了自己的公房。
三人前后进了杜相公的公房，分别欠身行礼。
“拜见恩师。”
“拜见杜相。”
杜相公按了按手，示意三个人坐下，然后他看着费廉，开口道：“金陵府的账目，已经查得差不多了，一些地方有出入。”
费廉脸色顿变，他站了起来，对着杜相公拱手，苦笑道：“杜相，下官到金陵任上，还不到一年…”
杜谦摆了摆手：“先不要急着推脱。”
“小的地方有出入，总体来说，还是过得去的，过几天，我会给你们金陵府行文，照例申饬一番，这个事就过去了。”
“往后，这些小处也尽量不要出错。”
费廉松了口气，连忙低头道：“多谢杜相，多谢杜相。”
杜相公又看着耿雍，淡淡的说道：“江东的帐目，还在核对之中，耿藩台这段时间就不要回姑苏了，在金陵候着罢。”
耿雍起身，低头道：“下官遵命。”
杜相公示意三人坐下，然后看了看三个人，开口说道：“总体来说，陛下的新政，施行的还是相当不错的，去年一年，金陵府的商税，折算起来，已经可以抵掉两成到三成的田税了。”
“江东虽然没有这么多，但是也有一两成了。”
“这还是刚开始。”
他看着费廉，继续说道：“金陵是陪都，至为关键，守正你大概要在这个任上干上两任，也就是还有五年时间，这五年时间，你一定要坚定推行新政。”
“要是办得好。”
杜相公开口说道：“不管别人别人怎么说，我保你一个六部尚书的前程。”
从江东文官体系建成以来，二十多年，人事体系一直是杜相公亲自负责，直到前段时间才交接给卓尚书。
杜相公亲自给出的承诺，几乎与皇帝陛下说的话，没有什么分别。
费廉闻言大喜，起身低头道：“多谢相公拔擢，下官一定尽心尽力！”
他顿了顿，又问道：“不知相公说的好，大概是多好？”
杜相公想了想，开口道：“金陵府起步最早，又有市舶司在这里，更是陪都，这几年聚拢了不少商户，开了不少工厂，我的想法是，五年时间，商税最好能有田税的一半。”
“当然了，要看具体情况。”
杜相公叮嘱道：“不可造假，不可偃苗助长。”
“否则，撇开朝廷不提，老夫也要替费公教训你。”
费廉深深低头：“下官遵命！”
杜相又看向耿雍。
耿雍低头苦笑道：“相公，江东地方太大，田地太多…”
“那你就四成。”
杜相公淡淡的说道：“你卸任的时候，要是能做到，我也保你一个前程。”
耿雍拱手低头道：“多谢相公，下官尽力而为。”
杜相又看向张遂：“功达。”
张遂低头道：“恩师。”
“明年陛下离开之后，你要负责推进江南三道的新政，淮南道现在已经差不多了，往后就是江南西道。”
“还有江东的南部。”
“给你两三年时间，搞得好了。”
杜相公缓缓说道：“老夫跟你说过你的前程。”
张遂目光灼灼，低头道：“学生遵命。”
听到这个称呼，另外二人都看了一眼张遂，目光里多了些羡慕。
“好，咱们的章程，就这么定了，明日，你们跟我一起去陛下面前奏对。”
“到时候，就这么说。”
三人都站了起来，齐齐低头行礼。
“下官遵命。”
“学生遵命。”

第1145章 权动两千里
次日，杜相公带着一应官员，来到皇宫之中奏对，此时皇帝陛下的书房里，皇帝陛下正与四公主一起，翻看从洛阳寄来的书信。
这些书信很多，有太子寄来的，也有郑王寄来的，还有就是户部的薛尚书以及薛侯爷，寄给四公主的书信。
看完了薛家的书信之后，四公主对李云笑着说道：“大舅舅跟二舅舅，在跟女儿打听事呢。”
李皇帝也在翻看太子给他送来的书信，闻言抬头看了看四公主，哑然道：“问薛圭的事情？”
“嗯。”
四公主笑着说道：“没有明说，旁敲侧击，估计是怕大表兄在金陵，没有让父皇您满意。”
皇帝笑了笑：“这就不单是写给你看的了。”
四公主坐在父亲身边，眨了眨眼睛：“阿爹已经看过了？”
“为父是那种拆看别人书信的人吗？”
皇帝陛下瞥了四公主一眼，笑着说道：“这里头弯弯绕绕多得很，你一个女儿家，不必明白。”
这个时候，顾常小心翼翼走了进来，低头道：“陛下，杜相公带着张中丞，费令尹，耿藩台求见。”
皇帝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笑着说道：“好了乖女，你去玩去吧，阿爹要处理正事了。”
四公主乖巧起身，笑着说道：“我去替阿爹，把他们请进来。”
皇帝笑着应了声好。
四公主一路来到昭明殿外，见到正在等候的四人，她上前行礼，笑着说道：“杜伯伯，父皇让您进去呢。”
杜谦等人连忙还礼，再起身的时候，看向四公主的脸上已经全是笑容。
不管是哪个官员，被天子嫡女这样称呼一声，也是莫大的荣光，更何况杜谦本来就很喜欢这位四公主，他笑着说道：“殿下真是太客气了。”
四公主指了指昭明殿：“阿爹就在里头，杜伯伯快进去罢，我去寻大表兄去了。”
说罢，四公主蹦蹦跳跳的离开了。
从头到尾，她没有理会杜谦身后的三人。
倒不是没有礼数，而是因为不认识。
这个时代，能跟天家熟络，本来就是一种莫大的特权，除了杜谦以外，其他人都很难见到皇帝，更不要说见到皇女了。
四公主离开之后，杜相公看了看她离开的背影，摇头感叹了一声。
这位四公主，他也是很喜欢的，想要让自己的小儿子去尚公主，只可惜皇帝陛下护的利害，这几年恐怕是没有希望了。
摇了摇头之后，他才带着三人进了昭明殿。
而另一边，四公主在羽林卫的护卫下，一路离开了皇城，来到了薛府。
此时的薛府，就是当年的李园，乃是卓家旧宅，当年太子殿下，便是在这里降生。
她到了薛府之后，刚到门口，薛圭就已经迎了出来，把四公主给请了进去。
薛圭满脸笑容。
“殿下来的这么早。”
兄妹二人，已经提前约好，今天要游览金陵城，对于四公主的到来，薛圭并不感到吃惊。
四公主看着薛圭，笑着说道：“早上被父皇叫去看信，看完信我就过来了。”
“大表兄，咱们都是一家人，你还是不要叫殿下了，叫我名字就行。”
薛圭也没有矫情，一路把她请进了家里，笑着说道：“今天，我特意跟邓将军告假了三天，一会儿咱们出门，这几天我一定带妹子好好转一转金陵城。”
四公主在薛府里，一边走一边看：“阿爹说，当年我家就在这里。”
“是。”
薛圭笑着说道：“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就被祖父送到这里来了，那个时候姑父跟姑母，就是住在这里。”
“后来，姑父姑母搬走了，这宅子就给了我们薛家。”
二人说话的功夫，薛夫人已经带着薛家的儿女们上来行礼，这些薛家的小辈都跪在地上，对四公主磕头，口称姑母。
四公主毕竟也只有十五岁左右，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抬头看了看薛圭，苦着个脸：“大兄，我可没有带什么东西。”
薛圭哈哈一笑：“不要你东西，不要你东西。”
他挥了挥手，把儿女们遣散。
“都去都去。”
等到儿女们都散了，薛圭才看着四公主，笑着说道：“一会儿，让你嫂子给你换一身衣裳，咱们一道在金陵城转一转。”
四公主眼睛转了转：“我想去秦淮河看看。”
薛圭闻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苦笑道：“那个地方鱼龙混杂，不太方便。”
四公主嘻嘻笑道：“我在洛阳的时候，就听人说了。”
“听母后说，大表兄你到了金陵之后，也是常去。”
薛圭脸色一红，咳嗽了一声。
“那都是谣传，大表兄很少去。”
他顿了顿，又说道：“那个地方去不得，真要是带你去了，陛下还有娘娘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那个地方去不得，金陵城好玩的地方多得很，表兄今天先带你去其他地方转转。”
四公主皱了皱眉头，见薛圭神色坚决，她才叹了口气。
“那好罢。”
她看了看薛圭，撇嘴道：“人家都说，我爹娘待你跟亲儿子一样，你怎么这么胆小？”
薛圭无奈道。
“正因为陛下跟娘娘待我很好。”
“我才不能带你去。”
…………
昭明殿里，皇帝陛下与杜相公，以及地方主官们，面谈了半个时辰，才让他们离开，离开之前，皇帝陛下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诸位，新政推行，并不是要以具体占多少成田税，收多少商税为目标。”
“而是要让工商业发达起来。”
“你们都要把控好大势，不要偃苗助长，更不要太着急，到时候适得其反。”
众人都起身，低头应是：“臣等遵命。”
“好了，都下去办差罢。”
皇帝看了看金陵尹费廉还有江东布政使耿雍，笑着说道：“这五六年，你们的位置不会动弹，都用点心，办好这个差事。”
“你们办的好，等到任之后，亏不了你们。”
二人俱都低头行礼：“臣多谢陛下。”
皇帝挥了挥手：“好了，都去罢。”
他看向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跟张遂，可以开始商议，如何尽快将新政推广到其他州府了。”
“是。”
众人离开之后，皇帝陛下默坐了一番，翻看了手边几份文书，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西北送来的文书上，目光复杂。
而就在皇帝陛下的目光落在西北的时候，关中的长安城里，关中司的司正何满，已经赶到了陈大将军府上。
何司正脸色有些苍白，等见到了陈大将军之后，他抱拳躬身行礼，低头道：“大将军，陛下急令。”
陈大将他扶了起来，叹了口气：“因为西北的事情？”
何满“嗯”了一声，开口说道：“陛下急召我去金陵面圣。”
他看了看陈大，继续说道：“陛下还让大将军，盯着西北战场，一旦西北战场有什么不对劲，大将军可以持天子诏书，直接接过西北战场的兵权。”
说罢，何满从怀里，取出天子的诏令。
这诏令并不是圣旨，因为圣旨需要经过三省，也就是朝廷审核，才能颁发下去。
这是皇帝陛下私人的诏令，加盖了皇帝陛下的天子大宝。
可以算作中旨。
只不过，李云的这种诏令，对于陈大这些人来说，有时候比朝廷正式的圣旨还要管用。
陈大将军当即跪在地上，两只手接过诏令，低头道：“臣遵命！”
他接过诏命之后，起身看了一眼何满，叹了口气：“从秦王殿下在西北屠城之后，我就知道，陛下会干预这件事。”
何司正脸色不太好看，苦笑道：“陛下急召我过去，我今天就要赶往金陵，恐怕陛下不是关心西北战场，而是关心…”
“秦王殿下。”
陈大将军皱了皱眉头，问道：“秦王殿下在关中这几年，难道有什么大错吗？”
这几年，陈大虽然依旧挂职长安将军，但是他实际上一直在西域平灭西域诸国，刚回来没有多久。
秦王在长安就藩之后的事情，他其实不太清楚。
何满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秦王殿下的性格…确有一些暴躁了，这几年殿下心情又不好，因此…”
陈大皱眉道：“出了人命了？”
“嗯，而且是好几个。”
何满低声道：“不过，都是秦王府的家仆，没有外面的人死掉，这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又是天家私事，秦王不主动奏报，我们也不敢报上去。”
陈大皱了皱眉头，低声道：“都是秦王打死的？”
何满深呼吸了一口气。
“秦王府里的事情。”
“我们也不清楚…”
陈大将军大皱眉头。
“这可就招了陛下的忌了。”

第1146章 有错认错
何满对着陈大低头道：“大将军，我立刻动身赶往金陵，陛见天子，这一趟，如果我有什么闪失。”
他低头道：“念在这些年的交情上，请大将军替我照看家小！”
陈大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道：“又不是你自己犯了错，以陛下的性子，估计也就是斥责一番，最多贬官一两级，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你不必太担心。”
何满低头苦笑道：“司正也在金陵。”
陈大皱了皱眉头，开口道：“你跟了英国公这么多年，英国公也会替你说话的，放心放心，不会有什么大事。”
他站了起来，开口道：“既然陛下有了吩咐，那咱们就分头行动，你去金陵，我这里也动身，立刻赶往西北前线督战。”
何满点头，开口道：“事已至此，大将军到了西北，也不要立刻接过兵权，可以先看一看，我看陛下那里的态度…”
“并不是一定要收去秦王的兵权。”
陈大点头：“我心里有数。”
何满低头道：“那卑职这就动身赶往金陵，西北还有关中的大局，拜托大将军了。”
说罢，他退后几步，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步离开。
走到陈府门口的时候，关中司已经给他备好了马匹，何满没有迟疑，立刻翻身上马，一路疾驰长安，赶往远在两千里之外的金陵城。
而陈大，一个人默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沉默了许久，却没有急着动身赶往西北。
到了第二天天亮，他先是安排了长安驻军的一应事宜，这才带着亲卫，动身赶往灵州。
等他到了灵州，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此时，唐军已经攻入灵州城。
灵州，是这一次西北叛乱的中心点，打进了灵州，也就意味着这一场平叛，实际上已经进入到了尾声。
不得不说，这一次平叛，非常干净利落。
从领兵进入朔方境内，到打进灵州城，秦王殿下统共也就用了不到二十天时间。
而此时，灵州城里，已经到处都是鲜血。
陈大进了灵州之后，便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在他的左近，是这一次平叛的副将贺钧陪着，他看到了陈大的表情，低头道：“秦王殿下下令，灵州城里所有胡人，车轮之上立斩。”
陈大将军深呼吸了一口气，扭头看向贺钧，问道：“秦王殿下人呢？”
“少数叛乱的胡人西逃，亲王殿下领兵去追了，估计四五天就能回来。”
贺钧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一次平叛，相当干脆利落，估计再有十来天，就能全部平定，而且这一次，西北的胡人吃了大亏，往后至少二十年内，他们很难再起叛乱。”
“真的再起叛乱，也会想到今日。”
陈大扭头看了看贺钧，问道：“第一城屠城，尚可以威慑敌人，灵州城为什么杀这许多人？”
“因为灵州不曾开城投降。”
贺钧回答道：“秦王殿下说了，对待这些胡人，下手要狠，要不然他们不知道畏惧，只要敢不开城投降，就要狠狠杀他们一轮。”
“这样，往后他们就知道怕了。”
“以后朝廷王师一到，这些胡人就会闻风投降。”
陈大将军闻言，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秦王殿下是皇嗣之中，最像天子的，但是现在看来，只是表面上有些相像，内里实在是一点都不像。
秦王殿下，凌厉，凶狠，霸道。
而陛下，虽然更加凌厉，但更多的却是用王道。
秦王殿下想的是，以威严慑服异族，而皇帝陛下更多的，则是想要人心归服。
贺钧犹豫了一番，开口说道：“大将军突然到这里来，是不是陛下那里…”
陈大微微转过头，瞥了他一眼，问道：“你说呢？”
贺钧想了想，低头道：“西北是当年朔方军的根本之地，朔方军归服之后，章武四年，韦全忠之子已经叛过一次，被朝廷平定，如今再叛，说明西北之地，就是要用重兵。”
“卑职觉得，殿下这般用兵，虽然狠戾了一些，但是胜在好用。”
“如果按部就班的打，西北叛乱，至少要打上半年左右，而且当地的胡民，未必就会得到教训。”
“西北的平叛之战，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了。”
陈大将军背着手，看了看满目疮痍的灵州城，叹了口气：“问题是，这一仗打完之后，究竟是胡人慑服，还是仇恨绵延，那就难说得很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要是不能赶尽杀绝，过几年，恐怕我辛苦好几年的西域，都会麻烦不断，那个时候，就只能靠肃王府镇乱平叛了。”
“对了。”
他看向贺钧，问道：“肃王殿下呢？”
“跟着秦王殿下，一起追击残敌去了。”
贺钧低声道：“秦王殿下说了，既然已经做了，就要赶尽杀绝，不能给朝廷留下隐患。”
“所以最近一段时间，秦王殿下一直在追杀逃窜的残敌。”
贺钧低声道：“大将军，卑职觉得，咱们应该在陛下那里，替殿下说说好话，陛下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有些心软。”
陈大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之后才睁开，他看着眼前的灵州城，喃喃道：“灵州成了这个样子，往后陛下就是想要心软，也没有办法心软了，陛下做事情，从来相当实际。”
贺钧一怔，随即明白了陈大的意思。
如果是陛下亲自带兵，他不会这么打，但是秦王既然已经这么打了，后面皇帝陛下就会做好相应的收尾工作。
说完这句话之后，陈大看向贺钧，开口说道：“这个事情之后，我要回洛阳了，往后，大概率就是你来接手长安将军，镇守关中。”
“多多当心罢。”
贺钧愣神：“大将军要卑职当心什么？”
陈大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贺钧的肩膀。
“不说了，不说了。”
“我大老远过来，有酒没有？”
贺钧摇头：“此时正是战时，军中不许饮酒。”
“秦王殿下管得很严。”
“军中一些老弟兄，都被他处罚了。”
陈大将军哑然道：“都打成这样了，还是战时吗？”
“这样罢，我请你吃酒。”
贺钧这才笑了笑：“那卑职只好遵命了。”
最终，陈大还是没有拿出皇帝陛下的诏命，也没有接管西北的兵权。
他只是到了现场，看了看局面，然后在灵州，默默的等待着秦王殿下回师。
而在另一边，昼夜兼程的关中司司正何满，已经赶到了金陵，到了金陵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皇宫面圣，而是找到了金陵的九司，寻到了英国公的住处。
见到了英国公之后，何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头叩首道：“司正！”
此时已经是晚上，刘博正在翻看辽东道兀古部的一些情报，过了一会儿，他才看了一眼何满，叹了口气：“多年兄弟了，跪什么跪？”
何满站了起来，低头苦笑：“司正，陛下急令卑职赶过来，卑职就知道，自己是犯了错了。”
刘博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九司是我在领着，真有什么错，我的错处肯定比你错处更大。”
说着，他看了看何满。
只见已经四五十岁的何司正，此时两只眼睛已经通红，神色也憔悴到了极点。
“这几天都没有睡？”
何满苦笑道：“不到四天时间，赶了两千里路。”
“实在是没有什么时间可以睡。”
“那你今天晚上，就住在我这里罢，好好睡一觉。”
“明天，我带你去见陛下。”
听到这句话，何满心中一喜。
有上司陪着，他就塌实多了。
“属下遵命。”
刘博把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记着，明天有什么说什么，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要是有错，就要认错。”
何满低头。
“属下明白！”

第1147章 暴名
昭明殿里。
英国公领着何满，见到了皇帝陛下，何满双膝跪地，叩首行礼。
英国公深深弯腰，抱拳道：“陛下，关中司司正何满到了，臣带他过来回话。”
皇帝“嗯”了一声，对着刘博招了招手。
刘博这才近前，走到皇帝旁边，皇帝把手里的文书，递给刘博。
“京兆司送来的，太子对于西北战事的看法。”
刘博接了过去，却没有直接看，而是问道：“太子殿下怎么说？”
“自然是给秦王说好话。”
皇帝一点也不意外，淡淡的说道：“东宫那么多属官，朝廷里还有个姚居中，他只要能听得进去劝，这会儿一定是给他兄弟说好话的。”
皇帝低头看了看这份文书，继续说道：“还说什么，洛阳百姓听闻此事，都大呼痛快，奔走相庆。”
刘博展开文书看了看，然后放下文书，开口说道：“这应该是真的，毕竟秦王殿下杀的多是胡人。”
李云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郑王送信来说，东宫交待他，把西北的事情刊印在了大唐官报上，即将颁布天下。”
刘博一怔，随即开口说道：“陛下，九司有应急的飞鸽，别的地方不好说，送信到洛阳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如果陛下有不同的想法，一两天就能送到洛阳去。”
信鸽这种东西，只能是应急的通信手段，毕竟这玩意儿不太保险，而且条件苛刻。
比如说要往洛阳通信，必须要在洛阳养信鸽，等信鸽认笼之后，再把它们带出洛阳，需要送信的时候，就绑在腿上，放飞回去。
如刘博所说，其他大城市这么通信不太保稳，但是洛阳是国都，九司也已经经营多年，往洛阳传信，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李云抬头看了看刘博，微微摇头：“让他监国理政了，在洛阳，他就是代行天子之权，他想做什么都由得他。”
“这个时候，我不能拂他的面子，否则后面，他这个太子就不太好当了。”
刘博应了一声，没有说话了。
如今，大唐官报已经相当火爆，而且还处于垄断阶段，再加上这种信息载体前所未有，有时事新闻，还有诗词文章，这会儿每一期的官报，其实已经不会亏什么钱了。
也就是说，影响力正在与日俱增。
如果西北的事情，刊印在邸报上，秦王之名，大抵要遍传天下。
但是，秦王屠城的事迹，多半也会人所共知，这样一来，秦王基本上就失去了即位的可能性。
从武周的显德年间，再到章武初年天下初定，中间隔了二三十年时间，尤其是武周末年那十年时间，天下动乱太甚。
这个时候，少有人想要继续打仗。
那么，新唐第二任皇帝，就需要是个仁德的君主，最好…能是个与民休息的守成之君。
动辄屠城的秦王，可能会在武人之中赢得名声，但是士族阶层，基本上不太可能支持秦王了。
皇帝跟刘博说了好一会话，才低头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何满，他闷哼了一声：“起身。”
何满从地上爬了起来，低头道：“陛下，卑职…”
皇帝瞥了他一眼，开口道：“两千里，你能这么快赶来，算你有诚心。”
“说一说，秦王之国之后。”
皇帝敲了敲桌子，沉声道：“你都瞒了朕什么事。”
何满再一次跪在地上，低头叩首道：“陛下明鉴。”
“臣当年，是陛下还有司正，一手拔擢起来的，到如今在九司当差，已经二十多年，臣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隐瞒什么事情，更不敢欺君。”
他跪地道：“秦王殿下就藩长安之后，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事情，至多就是偶有微服离开王府的时候，会与当地人生出一些冲突。”
“有一回，秦王殿下在街上打了个人，致人重伤，地方衙门与我们九司，都过去查看了前因后果，最后才知道，这人在酒馆里吹嘘前朝，说前朝时长安城如何如何，如今又如何如何。”
“吹捧前朝，贬损我朝。”
“这才恼了殿下，于是殿下当即就动了手。”
何满跪在地上，见天子不说话，他才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再有就是，臣曾经几次听闻，秦王府里死了几个人，因是王府家仆，地方衙门不曾过问，九司自然也不敢过问。”
“这种消息，若是上报，有离间天家父子之嫌。”
他低头道：“臣就没有敢报上去…”
皇帝皱了皱眉头，问道：“几次听闻？到底是几次？”
何满低头道：“四次。”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他到长安不过两三年时间，也就是差不多每半年就要打杀一个府上的下人。”
皇帝怒声道：“在洛阳的时候，怎么不见他这么大的脾气？”
何满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李皇帝扭头看了看刘博，问道：“你说话。”
这话就是在问刘博，应该怎么处理眼前这位何司正。
刘博认真考虑了一番，低声道：“要不然，免去他的关中司司正的差事，罚俸三年，让他退了罢。”
皇帝皱了皱眉头，问道：“关中司有人能顶上来吗？”
刘博低头道：“九司当年为了成型，升的都太快了，导致开国后许多人都职位，十几年一动不动，如今能够独当一面的人，其实很多。”
皇帝陛下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儿子犯了错，还没有惩罚事主，没有迁怒旁人的道理，何满依旧任关中司的司正，再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之后，许你以四品官致仕还乡，三年之内，你要挑好关中司司正的人选。”
“保证以后的关中司，运转正常。”
皇帝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这一次，是念在咱们多年情分，再加上天家父子，你们的确不敢插手，我才饶了你。”
“往后，秦王府一切情形，事无巨细，俱要禀报上来。”
何满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卑职多谢陛下恩典。”
他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
九司开创，已经二十多年了，这二十多年里，自然不可能人人忠心，也会有吃里扒外之人。
这些人，有些是勾结地方官员士绅，欺上瞒下。
更有甚者，还会借九司的名义，在地方上作恶，欺压官民。
最恶劣的是，有九司之人，里通外国。
这些人，只要是查实的，下场都很凄惨，不管是皇帝陛下还是英国公，从来不会手软。
而这一次，皇帝陛下对于何满，明显是手软了，只是让他用三年时间，从一线退下去。
这里头，自然有何满二十多年的苦劳。
但更多的，还是因为皇帝陛下理亏。
毕竟，是你自己的儿子犯事，没有道理强行迁怒到别人头上。
更何况，关中司的出发点，其实是为了维护“老板”的儿子。
所以这个事，才轻拿轻放了。
皇帝给了刘博一个眼色，刘博走到何满面前，将他搀扶了起来，开口说道：“这几天，你就待在金陵，详细跟我说说，秦王府这两年的事情。”
何满低头道：“属下遵命。”
李皇帝自己低头，翻看了一番洛阳送来的一众文书，过了一会儿，他才看向刘博，默默说道：“老二还把老四，也带到战场上去了。”
刘博回到皇帝附近，想了想，开口说道：“四殿下将来要出镇西北，跟着学一学，不是坏事。”
“肃藩将来，一定是要狠的，不然镇不住人。”
李皇帝想了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说道：“给西北去信，让秦王打完仗之后，回到长安老老实实的待着，哪里也不要去了。”
“等我处理完东南新政的事情，差不多会明年春夏之交动身离开金陵，到时候我还要跟杜相，一起去关中看一看。”
皇帝闷哼了一声。
“到时候我要好好看一看。”
“他现在，到底是多大的脾气。”

第1148章 仿佛英雄气
章武十五年，腊月二十八。
距离年关，只剩下两天时间。
此时本就天寒，西北则是更见寒冷，灵州城里，一身甲胄的秦王李铮，卸下身上的甲胄，领着兄弟李统一起，进了灵州刺史府的正堂。
此时，他已经知道了陈大将军，就在这刺史府里，一路进了正堂之后，秦王殿下笑着抱拳行礼。
“陈叔，西北之叛已经平定了！”
肃王李统也跟着抱拳行礼，口称叔父。
陈大站了起来，一一抱拳还礼：“见过秦王殿下，肃王殿下。”
秦王毕竟年长，为人处事也更老成一些，他拉着陈大将军的衣袖，两个人一起坐了下来，然后他才看了看肃王，笑着说道：“老四，你也坐。”
三个人这才各自落座。
坐下来之后，秦王殿下还是目光兴奋，他开口说道：“陈叔没有见到，被我们追的，那些叛贼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路往北逃了几百里。”
“追了这许久时间，这才终于把他们的主力灭杀，只剩下大猫小猫三两只，作鸟兽散了。”
陈大将军看了看两个皇子，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
“两位殿下一路追敌，终于建此大功，可喜可贺。”
秦王看到了陈大有些勉强的表情，他摸了摸下巴，回头看了看肃王，笑着说道：“老四，一路辛苦，你先去歇息，晚一会儿哥哥去找你吃酒。”
肃王想了想，应了一声，起身对着陈大抱拳行礼：“陈叔与二哥聊，我先去了。”
陈大连忙起身，抱拳还礼。
“殿下慢行。”
肃王殿下也没有磨蹭，直接退了出去，等他离开之后，秦王才看着陈大，给陈大倒了杯茶水，笑着说道：“是不是父皇跟陈叔说什么了？还是朝廷对这一次西北平叛，有什么不满？”
陈大看了看秦王，叹了口气：“朝廷的国力在这里，关中也有朝廷的驻军，西北的叛乱，迟早可以平定，殿下何必要打的这么着急？”
秦王殿下满不在意，自己喝了口茶水，开口说道：“那不一样。”
“打到现在平定了西北叛乱，当初陈叔给我的一万将士，连带着重伤的，也不过一千八百多人。”
“如果按部就班的去打，拖个一年半载，说不定要死掉一半。”
秦王微微昂着头，目光带了几分狂野。
“能少死几个兄弟，自然要这么打，这个事，说到哪里去我也是这个说法，便是到了父皇面前，我也是这么说。”
陈大怔了怔，问道：“殿下便不顾忌个人的名声吗？”
秦王放下茶杯，笑着说道：“我又不去争储，名声不名声的，不甚要紧。”
他看着陈大，开口说道：“陈叔，这一次西北这些胡人，加在一起怕是死了两三万，他们一定吃痛了。”
“往后十几二十年，西北都不会再乱，我四弟将来到了肃州之后，也有时间一点点建立肃藩，而不至于左支右绌。”
“哪怕是从这一点上来看，我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拍了拍胸脯说道：“便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打。”
见陈大还要说话，秦王殿下笑着说道：“我知道，父皇的想法跟我有些不一样，父皇太过怀仁了。”
秦王殿下淡淡的说道：“这些胡人，畏威而不怀德，朝廷给他们的好处，他们是记不住的，他们只记得住刀枪，记得住火药。”
陈大这才有些动容，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份刚发行的大唐官报，递到了秦王面前。
“殿下在西北的事情，已经见诸官报了。”
秦王接过去大致看了一遍，然后摇头笑道：“我可没有这么神勇，老三办的这官报，还是吹嘘我了。”
陈大将军看了看李铮，没有说话。
秦王殿下也反应了过来，自嘲一笑：“是了，父皇东巡，去金陵了，洛阳如今是我大兄在做主，大兄不点头，老三多半不敢自己这么干。”
说着，他看向陈大，继续说道：“陈叔，我不觉得这是坏事。”
“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太大的心思。”
他神色平静：“便是从前有，就藩之后，种种心思也就慢慢熄了。”
“我既然不争储，那么名声好坏其实就不怎么要紧，从前少年时候，我喜好武事，老想着从军报国，这才跟着孟大将军在军中厮混了一段时间。”
“我知道，当时军中不少长辈，说我像父皇。”
他看着陈大，笑着说道：“这事我都能知道，多半也传到了我那大兄耳中，所以才有了我就藩长安的事情。”
“这事并不怪谁，更不怪父皇。”
他开口说道：“我能到长安来做这个秦王，多半还是靠着我母亲的颜面。”
“如今，西北一场仗打完，我替国家平定了叛乱，给四弟扫清了障碍，也彻底绝了大兄的猜忌之心。”
他仰头喝茶，看着陈大，笑道：“岂不是好？”
这番话太过大胆，便是陈大也变了脸色，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关上了房门，这才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看向秦王，叹了口气：“如今，该称李大将军才对。”
秦王一怔，随即点头：“是了，我一时口误了。”
陈大将军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后，继续说道：“殿下在西北的这场仗，从结果上来说，是相当漂亮的，要是我来打这场仗，估计要明年才能收尾。”
“我也不觉得殿下做错了，只是觉得殿下手段太激烈。”
“不过。”
他低声道：“陛下夙来不喜军队屠戮百姓。”
“我知道。”
秦王神色平静：“大不了我被削爵，或者回到洛阳圈禁一段时间，真回洛阳了，我还能见见母亲还有妹妹。”
他仰头喝茶，如饮烈酒一般。
“反正，侄儿问心无愧。”
他看着陈大，笑着说道：“陈叔这趟过来，该不会是来绑我的罢？”
他伸出双手：“如果是父皇的意思，身为人子，我绝不反抗。”
陈大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李铮的肩膀，叹了口气：“殿下身上的英雄气，但是像极了陛下，只是想法却大相径庭。”
秦王收回双手，笑着说道：“我听晋王叔说，父皇年轻的时候，曾经开窍了一回，自那以后就大不一样了，我大概还没有开窍，所以想法同父皇大不一样。”
“不过。”
他拍了拍胸脯：“西北的事情，我俯仰无愧，不管是见父皇，还是见大兄，我都有话说。”
“我生为皇子二十余年，到如今，也算是为国家，为父皇，做了点事了！”
陈大拍了拍秦王的肩膀，默默说道：“陛下的意思是，让二郎结束西北战事之后，返回长安秦王府等着，过完年明年年中，陛下会亲自到长安来。”
说到这里，陈大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本来，明年年初我就要返回洛阳去，到朝廷报道，现在这个时局，我就在长安多留半年时间，等陛下到了之后再说。”
“二郎你放心，到时候如果陛下因为西北战事责罚你，我一定替你说话。”
此时，陈大的称呼也已经变了。
秦王殿下站了起来，眼眶已经含着热泪，他对着陈大深深低头，抱拳道：“多谢叔父！”
陈大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二郎这脾性，往后还是要收敛收敛。”
秦王殿下笑着说道：“侄儿遵命。”
陈大将军摇了摇头，然后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开口道：“后天就过年了，我就在这灵州城，陪殿下过年罢，过完年，咱们一道返回长安，这朔方一带的摊子。”
“交给贺钧去收拾罢，他是干后勤出身，做这些事拿手。”
秦王殿下笑着点头。
“好，我听陈叔的。”
…………
两日之后，除夕夜。
洛阳城与金陵城，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亮起烟火，各种各样的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点亮了夜空。
洛阳的皇城上，太子殿下背着手，抬头打量着夜空中朵朵炸开的烟花。
而在千里之外的金陵城，皇帝陛下同样站在皇城楼上，也在抬头，看着漫天的烟花绽放。
在他的身边，是薛皇后以及二人的一儿一女。
皇帝陛下看了一会儿，才回头看向薛皇后，感慨道：“夫人。”
“时光真是快得很。”
他拉着薛皇后的手，摇头道：“上回咱们夫妻同在金陵的时候，孩子们都还是小不点。”
“如今，已有不少成人了。”
薛皇后“嗯”了一声，看向李云。
“孩子们都大了，咱们夫妻也慢慢老了。”
她也轻声叹了口气，看向洛阳方向。
“不知道元儿，在洛阳怎么样…”

第1149章 让权不让位
转年过了年关，皇帝陛下与杜相公一起，重新梳理了一些新政的具体项目，到了二月份，由张遂开始，往江南西道以及淮南道开始推进。
期间，杜相公的长子也到任江南西道，就任江南西道布政使。
大唐的新政，在开国十六年之后，终于开始轰轰烈烈的推进开来。
这种事情，哪怕是李皇帝本人，也只能牵个头，然后大致掌握方向，他很难干预到方方面面之中。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付诸了多年心血的新政，眼下终于开始大规模铺开。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但是究竟能不能开花结果，到最后是良政还是恶政，恐怕还很难说。
毕竟，政策需要服务于实际，一个看起来合理的政策，但是未必会适合这个时代。
好在，皇帝陛下依旧正当年。
他亲自开的头，他还有很长的时间，一点一点去看着这棵种子长起来。
将来有一天，如果这些政策真的成了恶政，作为开国皇帝，未来的大唐太祖高皇帝，他也有足够的能力把这个政策给按下去。
总之，能推行下去，就是一件好事。
至于李云百年之后，他花费心血推行下去的新政，到底会不会人亡政息…
这个事情，曾经的李云还是相当在意的，甚至一度因为这个事情，去想方设法的培养太子，考校太子。
但是现在，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哪怕只有他章武一朝，只要尽力做了就已经足够了，他能够看到的事情他要去管，等看不到的那天。
其实，也就无所谓了。
这看起来似乎是一种妥协，但是实际上，是一种放下，否则这个执念越来越深，等李云将来年岁大了，必然因此入魔，到最后，父子反目都是轻的。
弄不好，会搞得血流成河，白骨满地。
年关以后，李云与杜谦一起，忙碌了三个多月，期间，两个人还一起去看了金陵府境内，还有姑苏城附近的一些新兴的工场。
这些工场…工作环境相当糟糕。
不过，有一份差事的工人们，都还是相当高兴的，毕竟这些差事的的确确能够补贴家用，让他们的生活变得好起来。
转眼间，时间来到了三月中，距离皇帝陛下离开江南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这天，皇帝带着杜相公一起，到市舶司转了一圈。
此时，市舶司港口的商船，不能说船满为患，但是往来商船，已经可以说得上络绎不绝。
也就是说，不管李云将来的新政能不能成，他立起来的这个市舶司，已经相当成功了，这种来钱的机构，将来一定会被保留下来。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李云回头对着杜谦开口笑道：“这几天，我在这码头附近，已经见到不少外国来人了。”
杜相公点头道：“臣也见到不少，从前，长安城里的胡人，多是从西域那条线过来的，这些从海上过来的，还是少数。”
皇帝点了点头：“这个世间，大的很哩。”
“我大唐，连十一都不到。”
杜谦看着李云，目光中露出询问的意味，皇帝陛下扭头看了看他一眼，哑然道：“有人量过。”
杜相公这才点了点头，开口道：“臣相信陛下。”
他的目光看向远处，感慨道：“臣原以为，咱们天朝上邦，已经是极大极大了。”
“不知道那些更远的地方，是个什么模样。”
“也没有什么好的。”
李皇帝笑着说道：“到底，还是咱们这块土地待的舒坦。”
二人闲聊了一阵，李云才开口说道：“这一趟出门，已经半年有余，差不多该赶回去了，咱们还要去关中，要是再不动弹，到年底都未必能回洛阳。”
杜谦低头道：“是，臣与晋王，已经商议妥当了，只要陛下下令，我们随时可以动身。”
皇帝陛下“嗯”了一声。
“那明天，把费廉耿雍叫来，再交待他们几句，三天之后，我们就动身离开金陵。”
杜相公点头，问道：“陛下，是先回洛阳休整，还是直接去关中？”
皇帝想了想，笑着说道：“等到了中原，让皇后还有晋王他们，先回洛阳，咱们两个人，带着另一部分人去关中，人少了，也就不必这么兴师动众了。”
杜谦点头道：“臣遵命。”
皇帝背着手，默默说道：“等咱们走完这一趟回到洛阳，如果太子没有犯什么大错，往后政事就慢慢交给他去做罢。”
让渡政权，只掌兵权，是李云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了。
一来，他往后可以轻快一些。
二来，让太子接触政事，接触新政，等将来政权顺递的时候，就会顺畅很多，如果能够让政令持续，那自然是更好了。
主要，这样一来，基本上就不会有什么矛盾爆发了。
毕竟太子的心性并不坏，这么多年父子，李云是瞧得出来的。
而且，手握兵权，太子即便有什么想法，也不敢胡来。
杜相公闻言，先是变了变脸色，他低头道：“陛下，臣觉得，现在还太早了。”
“至少再过十年二十年…”
李云看着他，笑着说道：“又不是说一下子都交给他了，一点点让他去做嘛，这大半年你我不在朝廷里，朝廷不是一样运转了？”
“放心，出不了事。”
李皇帝神色镇静：“有我在呢。”
杜相公低着头，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很不理解李云的想法，毕竟古往今来，少有天子愿意放弃自己手上至高无上的权柄。
更何况，如今的天子还正当年，并没有老。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又低下头。
皇帝陛下如今，只是个中年人模样，再过几年，跟太子站在一起，不知道的，多半以为是兄弟。
在这个年纪激流勇退。
杜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心里生出来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恐怕…恐怕太子殿下，不一定能熬得过…
这个念头到这里，杜谦连忙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抛诸脑后。
不管怎么样，他尊重皇帝陛下的决定。
不管将来如何，只要皇帝陛下还在，这个朝廷就出不了乱子，而且如果太子有了什么乱政。
皇帝陛下也能及时纠正。
念及此处，杜相公看了看李云，问道：“陛下若是不再亲自处理政事，又准备做什么呢？”
皇帝左右看了看，笑着说道：“我觉得现在这样就不错。”
“偶尔可以出来走动走动，或者躲在深宫里，打打拳，练练枪，就当是养老了。”
说到这里，李云笑着说道：“既免去了父子矛盾，我也得几年自在，岂不是好？”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本来，我是打算直接退位给他的。”
“这一两年想想，又担心最后弄得家国不宁，万一生出乱子，惹得后人耻笑。”
“所以，退位就算了。”
皇帝默默说道：“让他以太子身份持国理政罢。”
杜相公深深低头：“陛下圣明。”
“不过陛下即便是让出政权，这个过程也不能太快。”
“臣以为，五到十年为佳…”
“这个等回洛阳之后再说。”
皇帝陛下伸了个懒腰，淡淡的说道：“现在不去想这些，等离了江南，咱们老哥俩一起去一趟关中，受益兄你回老家去看一看。”
“我一来是看一看西北的局面，看一看现在的关中如何了。”
“二来，是要去见一见我那个儿子。”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闷哼了一声：“看看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杜相公低下头，拱手道：“陛下，西北是大捷…”
“我知道。”
皇帝陛下背着手说道：“这事跟西北没有关系了。”
他摆了摆手：“先不提这个，等到了长安之后再说，过几天就要动身，恐怕要准备的事情很多，受益兄先去忙罢。”
“到时候有什么事，我们路上再说。”
杜谦低头道。
“臣遵命。”

第1150章 血脉压制
皇帝陛下决心离开，事情自然很顺利。
三日之后，皇驾离开金陵。
金陵府官员以及百姓，一路相送数十里，才依依不舍的散去。
而皇帝陛下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带人出去走访一番，一直到一个多月之后，才回到了中原，到了中原之后，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分开。
皇后娘娘带着一部份天子仪仗，以及随行人员先行返回洛阳。
而皇帝陛下，则是带着羽林卫，还有杜相公，英国公等人一起，一路不停，赶往关中。
六月初，天子车驾从潼关进入关中。
潼关口，陈大将军已经等候许久，等天子仪仗到了之后，陈大将军带着一众将领，毕恭毕敬的单膝跪地，低头行礼：“臣叩见陛下！”
皇帝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陈大，然后又合上车帘，对着马车里的四闺女笑了笑：“走走走，你陈叔叔来了，我带你出去见见。”
此时，薛皇后与十五皇子，都已经返回洛阳，但是四公主想要到处看看，尤其是想看看旧周国都长安，于是李云就把这个大闺女给带上了。
这样，也省去了洛阳城里一些人的觊觎。
而且，从中原到关中这一路上，李云除了杜谦以外，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说话了，有这么个闺女在身边，也能陪着他聊聊天，排解排解寂寞。
四公主今年只十五六岁，她记事以来，陈大大多数时间都在镇守关中，这几年更是一直在西域打仗，回洛阳的次数不多。
她跟陈大，还真是不怎么认识。
听李云这么一说，四公主这才先下了龙辇，等李云也下了车之后，她乖巧的站在天子身侧，看着跪在地上的一众将领。
这些将领，多是当年江东军中人，不少还是李云亲自带过的，皇帝陛下跳下辇车，抬手笑道：“都起来，都起来。”
陈大等人都低头称谢，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毕恭毕敬。
皇帝看了看四公主，四公主上前，对着陈大行礼，笑着说道：“见过叔叔。”
陈大本来就是皇帝的跟班出身，与皇帝之间，其实论不着“兄弟”，此时听天子嫡女这么一喊，他连忙低头抱拳道：“殿下千万不要如此称呼，臣万万担当不起。”
四公主笑着说道：“路上，父皇跟我说了不少陈叔的事情呢，您跟我父皇是许多年的老朋友了，我称一声叔叔是应当的。”
李云上前，拍了拍陈大的肩膀，笑着说道：“怎么现在还在关中？不是让你回洛阳等升官了吗？”
陈大在李云面前，倒不那么拘谨，只是笑着说道：“陛下明鉴，朔方一带的形势复杂，需要有人在那里收拾局面，贺将军现在还在灵州，镇抚当地，没有回到长安来接任长安将军。”
“臣就继续留了一段时间，替贺将军照看长安军。”
皇帝闻言，叹了口气：“我那儿子，给你们惹麻烦了。”
陈大连忙低头：“陛下明鉴，臣绝不是这个意思，秦王殿下西北一战，打的十分漂亮，而且干脆利落，如果是臣去打这场仗，恐怕到现在，都还没有结束。”
皇帝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那逆子呢？”
陈大深呼吸了一口气：“陛下不许殿下离开长安城，因此殿下就不曾一起出来迎接，现在还在长安城里。”
皇帝“嗯”了一声，笑着说道：“我知道了，等进了长安再说。”
这个时候，关中道的三司衙门，也上来对着天子叩首行礼，皇帝示意众人起身，然后看了一眼关中道的布政使，有些诧异。
“你…”
这布政使低头道：“陛下，臣范恒，今年刚到关中道任职，还只有几个月。”
他顿了顿，补充道：“前任布政使崔淦到任之后，已经返回洛阳待任了。”
皇帝“哦”了一声，想起来了：“你原来是东宫官。”
范恒连忙低头：“臣更是陛下的臣子。”
皇帝闻言，哑然一笑：“还是你们读书人会说话。”
一道的三司主官，已经是三品官，某种意义上的封疆大吏，这种官员，从前是一定要皇帝陛下点头的。
此时，朝廷已经自行运转了。
当然了，这个事情，洛阳朝廷一定是给李云奏报了的，只不过这些文书，皇帝陛下不一定全看，估计是把这个事给漏看了。
但是这种感觉很是不好。
会有一种失落感。
这属于人之常情，不要说天子的权柄了，就是当个班长，突然被撸了，心里恐怕也会不太舒服。
更何况是天子大权。
另一个世界里，十全老人禅位交印的时候，连皇帝大宝都不愿意交出来，差一点弄得没法收场。
李云也是人，他心里自然也会有不舒服的感觉，不过他心里也很清楚，自己必须要学会克制自己的情绪，用理性，压制住这种“人之常情”。
毕竟，地方官轮换，是相当正常的事情。
至于是不是东宫官。
这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只要合乎朝廷的规矩，就是正常的。
更何况，这件事，吏部还有中书，一定是知道并且点了头的。
只是失神了一瞬间，皇帝便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众人，笑着说道：“好了，潼关这里不必多留，动身赶往长安罢，有什么事情，咱们长安城里再说。”
众人都纷纷低头应是。
皇帝笑着说道：“杜相也跟着来了，在后头，你们去跟杜相打声招呼，咱们这就动身出发。”
“争取尽快赶到长安城，杜相已经思乡心切了。”
皇帝玩笑道：“这几日，一直催着赶路呢。”
众人都跟着笑了笑，然后陈大将军带着一众将领和官员，前去与杜谦打了声招呼。
一通寒暄之后，队伍再一次启程。
龙辇里，四公主看着自己的父亲，想了想，开口说道：“父皇，等到了长安，您不要太生二哥的气…”
“有什么话好好说，好不好？”
李云看了看她，哑然道：“你这丫头，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母后回洛阳之前，特意交代的。”
四公主低声道：“她让我劝劝您呢。”
皇帝闻言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西北那么大的事情，又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多年为后的皇后，不太可能一点不知道，只不过她没有直接跟李云说什么。
于是只能交代闺女。
此时快要到长安了，四公主才终于说了出来。
皇帝摸了摸四公主的脑袋，缓缓说道：“乖女放心，这是咱们自家的家事，非是国法。”
秦王奉命领兵，大获全胜，这个事情没有任何问题，毕竟大唐国法没有规定，打仗应该怎么打。
只要赢了，就是有功的。
所以李云才说，这个事情只是李家的家事。
四公主松了口气，问道：“对了父皇，二哥现在有几个孩子了？”
“一个女儿，两个儿子。”
皇帝回答道：“为父也只见过他那个大女儿，别的还没有见过。”
四公主笑着说道：“那这一次，女儿能见见这些侄儿侄女，父皇也能见到孙儿孙女了。”
“也是难得。”
皇帝看向自己的闺女，哑然道：“这些话，也是你母后教给你的？”
四公主吐了吐舌头，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此时，车队已经离开潼关，皇帝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关中景象，以及道路两旁的庄家粮食，然后感慨道：“乖女还没有出生的时候，这里还到处都是尸骨，到处都是战火。”
四公主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问道：“女儿知道，是父皇拯救了关中。”
“不算是。”
李皇帝神色平静：“时间滚滚向前，治乱循环，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也早晚会再乱起来。”
四公主似懂非懂，没有答话了。
…………
天子仪仗继续向前，又过去了好几天时间，终于来到长安城下。
下了马车的杜相公，抬头凝视长安城，眼含热泪。
而皇帝陛下也带着闺女下了辇车，抬头看向眼前这座饱经风霜的长安城。
陈大等人，站在皇帝陛下两侧。
长安城城门下，秦王殿下带着秦王府一众家人还有下人，毕恭毕敬的跪在长安城门下。
秦王李铮，带着家里人，跪地叩首。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寿无疆。”
秦王府的一众人，也跟着低头叩首，拜见陛下。
皇帝陛下看了一眼众人，默默上前，将儿媳妇费氏扶了起来，然后从一旁抱起孙儿孙女，大步走向长安城，头也没有回。
秦王殿下低着头，却不敢站起来。
四公主叹了口气，走上前来，搀扶秦王。
“二哥，父皇已经进城了。”
“快起来罢。”
秦王这才勉强站了起来，两条腿还在不住的打摆子，已经不太站得稳了。
他的脾气是不太好，有时候喜欢打骂下人，甚至在陈大将军面前的时候，他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在父皇面前也有话说。
但是皇帝陛下真到了的时候，他还是吓成了这副模样。
“妹子…”
他看向四公主，苦笑道。
“帮着二哥一点。”
四公主轻轻点头。
“放心罢二哥。”

第1151章 京兆杜氏
皇帝陛下身材高大，抱着一个孙儿一个孙女，轻如无物一般。
杜相公跟在他身后，看着这幅场景，微微有些出神。
当年，他的儿女进江东的时候，李云也是如今这般，一手一个，把他的儿女们，抱进了金陵城。
到如今，二十多年过去，皇帝陛下当年抱的那个杜家子，已经成了江南西道的布政使，封疆一方了。
回想今日，二十多年时间，仿佛弹指间。
杜相公心里感叹了一番，然后追上前去，看了看两个还小的小皇孙，然后跟在皇帝陛下身后，笑着说道：“陛下，这里距离皇宫不近，您不上车了？”
皇帝回头看了看他，摇头道：“上了辇车，还怎么看长安城？我又不是上了年纪，如今腿脚好着呢。”
李皇帝笑道：“去岁我在洛阳，跟裴庄打了几架，三战三胜。”
说到这里，他也顿了顿，摇头道：“不过这老小子这几年越发利害了，跟以前大不相同，我估计他是不敢赢我。”
裴庄在壮年时，就是长安城十大高手之一了，而且当时的十大高手，可没有排名可言，只是大家附会，也就是说裴庄可能是那个时候，长安城里功夫最高明的人。
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裴庄头发都白了，但是身手却没有落下，真是练武，练到了一定的境界。
李皇帝对练武很感兴趣，但是杜相公却不太看得上这些，也没有就这个话题，只是笑了笑，开口说道：“陛下这样大张旗鼓的行走在长安城里，恐怕一会儿就要有不少人围观了，而且羽林卫也不好布防。”
“放心。”
皇帝开口笑道：“死不了。”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话，过了一会儿，李云问道：“受益兄，安仁坊在哪里？”
杜谦愣了愣，然后指了个方向：“在那里。”
皇帝笑着说道：“我陪你去看一看。”
说着，皇帝回头看了看身后一大帮跟着自己的人，然后对着杨喜招了招手。
杨喜连忙一路小跑上前。对着天子抱拳道：“陛下。”
皇帝把孙儿孙女放在地上，笑着说道：“替我还给我那儿媳，我跟杜相公到处转转瞧瞧。”
秦王成婚到现在，虽然时间不短了，但是两个孩子现在只有三岁左右，还不怎么懂事，被放在地上，也是懵懵懂懂的看着李云。
杨喜连忙点头：“是，臣遵命。”
皇帝这才回头看向杜谦，开口说道：“走罢，咱们一道去安仁坊看一看。”
杜谦应了一声，他也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秦王府的人，正与长安的一众官员，眼巴巴的跟在身后。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跟着李云一起，行走在长安城的街道里。
长安城长十九里，宽十八里，就规模上，是妥妥的都城级别，即便是比新唐经营建造了十几年的洛阳城，也是分毫不差。
不过，即便是在这个时代已经称得上是巨无霸的长安城，进城之后，城里的范围其实也就这么大，走到安仁坊，不过是几里路而已。
便是杜相公，跟着李云，二人一边走一边聊，也只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又到了安仁坊。
此时天子身穿一身大红天子常服，杜相公则是着紫，一红一紫两个人，迈步进了安仁坊。
当年一把大火，几乎把整个安仁坊焚去大半，好在关中恢复之后，长安城也被逐渐修复，如今的安仁坊，基本上已经修复的七七八八。
而安仁坊杜家大宅，则是被皇帝陛下亲自下令修复，并且发还给杜家，如今早已经恢复旧观。
站在杜家门口，杜相公抬头看着眼前杜家的大门，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而杜家的老少，也已经听说皇帝到了安仁坊，此时都走了出来，跪拜在地上，叩拜天子。
当先一人，是已经白发苍苍的老者，他跪在地上，深深低头叩首：“草民杜和，拜见陛下。”
正是曾经大唐的户部尚书杜和。
他致仕之后，便回了关中长安老家，回到了安仁坊的杜家大宅里，一是落叶归根，二是看守这座曾经京兆杜氏的老宅。
皇帝陛下已经下令，杜相公将来大概率是要留在洛阳，而曾经的京兆杜氏，多半就是杜和这一支来继承了。
皇帝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杜和，又看了看身旁的杜谦，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起来罢，起来罢。”
杜和这才带着杜家老少起身，他站起来之后，低头道：“多谢陛下宽宥。”
皇帝看了看他，淡淡的说道：“当年朝廷里的事情，已经了结清楚了，剩下的就是道争。”
“道争不伤和气。”
说着，皇帝陛下背着手，看向杜和，笑着说道：“不过，好几年时间过去，如今江东新政已经推行下去，并且很快铺开，朕心里很是好奇，杜兄如今想明白了没有？”
杜和看了看自家兄弟，又飞快的看了一眼李云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低头道：“陛下，草民已经老了，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对于新政，草民百思不得其解。”
“但新政…偏偏又见了成效。”
杜和叹了口气：“可能草民，的确是昏聩之人，蠢笨之辈。”
皇帝看着他，眯了眯眼睛，轻声道：“那去年，朕免除了天下一整年的钱粮赋税，又怎么说？”
杜和再一次跪拜在地上，低头道：“此是陛下以及新朝的莫大功德，草民去岁听闻之后，便已经遥拜陛下，叩首不止了。”
皇帝看着他，笑着说道：“看来，还只是认可朕的功绩，却不一定认可朕的国政。”
他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跟你争个长短对错，也没有什么意思。”
他回头看了看杜谦，杜谦这才上前，将自己的三哥搀扶了起来，他看着已经头发苍白的杜三郎，叹了口气：“几年没见，三兄怎么苍老了这许多？”
杜和看了看也有了不少白发的杜谦，忍不住老泪纵横：“十一郎也见老了。”
说着，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一众小辈，这些小辈俱都上前给杜谦磕头，有人喊十一叔，有人喊十一叔祖。
等到杜谦吩咐他们起身之后，杜和拉着杜谦，开口说道：“我回关中之后，让人打听当年咱们失落的家里人，这两年又寻回了二哥跟九郎的血脉。”
他顿了顿，又低声说道：“小十七的儿子也寻到了。”
杜十七，是杜谦同胞的幼弟。
当年杜尚书出事的时候，杜十七还不满十六岁，后来在那场战乱之中，就走散了，许多年没有消息。
杜谦神色大变，有些失态了。
“三哥怎么没有给我写信，十七人在哪？”
杜和摇了摇头：“知道你在伴驾，就不曾打扰你，十七在当年的战乱之中生了病，很年轻就走了，不过留下了个儿子，我多方验证。”
“多半是真的。”
他看向杜谦，开口说道：“这孩子如今十八岁，我已经把他收进杜家门墙，让他认祖归宗了。”
杜相公红了眼眶，连说了几声好，又跟杜和说了几句话，才恍然醒悟过来，引着皇帝陛下，进了京兆杜氏的祖宅。
这天，杜相公带着皇帝陛下，把杜家祖宅前前后后参观了一遍，用饭也是在杜家大宅用饭，一直到当天入夜，皇帝陛下就宿在了杜家大宅。
到了第二天上午，皇帝陛下起身之后，刚推开房门，四公主便迎了上来，拉着皇帝陛下的衣袖，嗔道：“这都日上三竿了，父皇怎么才睡醒？”
皇帝看了看她，笑着说道：“赶路赶了几千里，还不许你阿爹多睡一会儿了？”
四公主轻声叹道：“二哥一家一早就来了，等着见您呢。”
皇帝轻哼了一声：“跟他说，我下午就去秦王府寻他。”
“让他回去等着罢。”
四公主看了看老父亲，这才低下头。
“好，我这就去找二哥。”

第1152章 父子君臣
刚到长安第一天，没有住在长安的皇宫，也没有住在自己儿子家，而是在老友家里住了一晚上，这自然是要给秦王殿下一些难堪。
也是对他的处罚之一了。
昨天一个晚上，皇帝陛下睡得香甜，恐怕这位二殿下，却是一个晚上都没有合眼。
四公主离开之后，杜相公带着杜家家里人，便也来给皇帝陛下请安，皇帝陛下拉着杜谦一起，来到了杜家的后花园，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递给杜谦，笑呵呵的说道：“昨天夜里九司连夜送来的好消息，受益兄看看。”
杜谦接过去，一边拆看，一边对着李云笑道：“陛下心情很好，看来是个好消息。”
皇帝笑眯眯的说道。
“是好消息。”
杜谦刚扫了一眼，便惊呼道：“耶律亿死了？”
“嗯。”
皇帝抚掌笑道：“他早该死了，如今他一命呜呼，我对辽东局势，才彻底放下心来。”
杜相公认真看了一遍，感慨道：“这一下，东北也差不多可以安定了。”
皇帝笑着说道：“昨夜，我已经让九司飞书给洛阳了，很快洛阳礼部就会派出使者，给耶律亿另外一个儿子封汗。”
说到这里，李云冷笑道：“这厮临死之前来一趟洛阳见我，就是为了让他的儿子耶律倍坐稳汗位，免得我大唐给耶律部封出两个或者三个可汗出来。”
“他这个算计很好，如果他再晚死一两年，他那个儿子坐稳位置，再给他们多封几个可汗，恐怕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现在，耶律倍封汗不久，他就这么死了，朝廷再拱拱火。”
皇帝抚掌笑道：“他这个儿子，如果本事不是特别大，恐怕按不住耶律部了。”
杜谦点头道：“耶律部当年统一契丹诸部，又攻灭了渤海国，自然是上下一心，不过在耶律亿手上，他们就吃了我朝的大亏，再加上其他契丹部独立，耶律訇归降。”
“恐怕契丹部内部，也是矛盾重重。”
说到这里，杜谦笑着说道：“就看，他们能不能再出一个耶律亿了。”
李皇帝冷笑道：“真要是再出一个这样的雄主，那我也认了，无非就是再斗一斗。”
“看看他们情节辽东一隅之地，能有多大本事。”
说完这句话，皇帝微笑道：“今天有喜事，我心里的火气也散了不少，不过小孩子不懂事，该教训还是要教训，免得将来人都不像人了。”
“受益兄跟我一起去否？”
杜相公自然知道李云在说什么，闻言他想了想，开口道：“我与陛下同去罢。”
他看了看李云，咳嗽了一声：“到关键时候，我还可以帮着劝一劝。”
大人教训孩子，自然是要有人在旁边控制局面的，到时候万一皇帝陛下雷霆大怒，但是又不好下重手，下不了台的时候，整个长安城，也只有杜谦能帮着劝一劝了。
李云点了点头，开口道：“那一道去罢。”
说罢，他背着手往外走。
杜谦跟在他身后，二人很快上了马车，走了差不多一柱香时间，马车就停在了秦王府门口。
本来，长安城里有一座比洛阳皇宫毫不逊色的皇城皇宫，各种建筑都还一应俱全，只不过秦王自然不敢住进去，只能在皇城外另起了一座宫王府
王府的位置，距离安仁坊不远，很快皇帝陛下与杜相公，就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亲王殿下一身紫袍，见到老父亲之后，下意识就跪在了地上，叩首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秦王妃费氏，也跪在地上，低头道：“臣媳叩见父皇。”
皇帝上前，对秦王妃挤出来了一个笑容：“起来罢。”
“你为李家开枝散叶，出力不小，昨天本来想给你些什么，但是身上又没有带什么好东西，拿不出手，今天让人准备了。”
说着，皇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木盒子，递给了秦王妃。
秦王妃两只手捧着，低头垂泪道：“父皇，臣媳不敢要父皇恩赐。”
她跪在地上，两只手高高捧起木盒子，叩首道：“臣媳知道，王爷他犯了错，恼了父皇，恳请父皇，稍稍宽恕王爷。”
说罢，她深深跪地叩首。
这个时代，女子始终是要依附男子的，更何况是她这种王妃。
因此，不管他们夫妻情份到底好不好，这个时候她都是要给自己夫君求情的。
皇帝看着她，微微摇头道：“快起来。”
“朕在江东道，还见了你们费家人，费廉是你家叔叔罢？”
秦王妃低头道：“是，是臣媳的叔父。”
皇帝“嗯”了一声，给旁边的四公主一个眼色，四公主慌忙小跑上来，将秦王妃给搀扶了起来。
李皇帝这才扭头看了看秦王，闷哼了一声：“别在这杵着了，有什么事，进家里再说。”
说罢，他背着手走进秦王府。
秦王爷也长松了一口气，勉强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旁的秦王妃上前，扶住了秦王殿下，咬牙道：“你平日里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秦王殿下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媳妇，低头苦笑了一声，又抬头看了看自己父亲的背影。
“我爹，我爹…”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快进去罢，一会儿我要是挨了打，你一句话也不要说，我爹要是准备动兵器了，你再劝…”
秦王继承了皇帝陛下的一部分武力，还有一部分气概，但偏偏各方各面都远不如自己的父亲，在父亲面前，连反抗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别的不说，单单是老父亲那恐怖的武力…
秦王殿下摇了摇头，走了两步，又拉着发妻的手，低声道：“一会儿，你去把玉儿抱来，我爹喜欢这些小女孩儿，有孙女在，他多少能消消气。”
秦王妃瞪了他一眼，这才低声：“知道了。”
夫妻俩一边走一边说话，等进了秦王府的前庭，秦王殿下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道：“小老头很少送人东西，你快看看，送你什么了？”
秦王妃看了他一眼：“父皇正当壮年，哪里是老头儿了？你别乱说话。”
秦王苦着脸：“马上要上法场了，还不许我开开玩笑，逗逗自己了？”
“你快看看，要是东西好，说明我爹没生多大气…”
秦王妃这才将盒子取了出来，只见里头是一根晶莹剔透的玉簪，雕工精美。
夫妻俩看了一眼，秦王殿下稍稍松了口气，快步赶上，跟在了老父亲身后。
很快，众人到了秦王府正堂，皇帝陛下坐在了主位上，扫视了一眼众人。
杜相公坐在客座。
秦王夫妻俩，都站在了皇帝面前。
而四公主，则是站在了皇帝陛下身侧，对着秦王不住眨眼睛。
皇帝扫视了一眼众人，看向秦王殿下，眯了眯眼睛：“听说你到了长安之后，脾气大了许多。”
“动不动就出手打人，下手重了，还会直接打杀下人。”
“怎么？”
皇帝陛下扫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道：“长安城这地方，风水不行？你到了这地方之后，给王均平韦全忠他们上身了，是不是？”
秦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跪地叩首：“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
“儿臣是喝多了酒，再加上那段时间心情有些苦闷，后来，儿臣已经想开了…”
“心情有些苦闷？”
皇帝看了看他，继续说道：“知道了，是我把你封在长安，你心里有怨气，所以在那些下人身上，发泄了出来。”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冷笑道：“好在你爹我还有些气力，有些本事，要是寻常百姓家，你这个年岁，这个脾气，这个心思，恐怕已经开始殴打爹娘了！”
“把我跟你娘赶出家门也说不定。”
皇帝拍了拍桌子，怒声道：“你想一想你母亲一家当年的经历，你这般行径！”
“你对得起你母亲吗！”

第1153章 圈禁
正堂里，秦王殿下跪在地上，脸涨红成了猪肝色。
皇帝陛下怒斥了这一句之后，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吱声，一个人敢说话。
落针可闻。
气氛如同凝固了一般，只能听到秦王因为恐惧而不住的剧烈呼吸声。
一旁的杜相公，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对着愣在一旁已经懵了的秦王妃拱手道：“王妃，您带着其他人先回避回避如何？”
人多眼杂，秦王被这么责骂，难免下不来台。
很多话，皇帝陛下也不好开口。
到最后，父子俩连个下的台阶都没有。
这个时候，也只有杜相公敢站出来说这么一番话了。
秦王妃如梦初醒，连忙对着杜相公行礼，然后扭头看向李云，眼眶发红，已经带了些哭腔：“父皇…”
皇帝看了看自己这个儿媳妇，挥了挥手：“这里的事情，跟你们没有干系，你们先出去走动走动。”
秦王妃这才敢挥了挥手，屏退了正堂里的无关人等，而她自己，咬了咬牙之后，也跪在了秦王面前，低头叩首道：“父皇，王爷犯了错，总是妾身这个做儿媳的，没有及时劝阻，您要责罚，连着儿媳一道责罚罢。”
她也跪在地上，额头触碰地面，一动也不敢动。
皇帝陛下皱着眉头，然后开口道：“这事同你没有关系，这是我们父子之间的事情。”
秦王妃泣道：“夫妻一体，父皇…”
秦王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又扭头看了看发妻，尽管害怕，他还是咬牙说道：“彩妹。”
“扶你二嫂下去罢。”
四公主看了看老父亲，皇帝“嗯”了一声：“你们先下去。”
四公主深呼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去扶秦王妃，而是来到了杜相公身侧，弯下身子，低声道：“杜伯伯。”
杜谦连忙说道：“殿下放心，我在这里看着。”
四公主这才上前，把秦王妃搀扶了起来，轻声说道：“二嫂，都是一家人，不会有什么事的，我扶你下去歇息。”
秦王妃看了一眼李云，却不愿意起来，四公主低声道：“有杜伯伯在，不会出什么事情，二嫂，咱们不能真的恼了父皇。”
“咱们留在这里，二哥就更没好了。”
秦王妃看了一眼自己的夫君，这才跟着四公主一起站了起来，垂泪道：“多谢妹妹了。”
姑嫂二人这才离开正堂。
此时，正堂只剩下父子二人，还有一个杜相公。
杜相公起身，走到秦王殿下面前，伸手扶他起来，笑着说道：“父子之间，哪有过不去的？我家里那儿子，也常常惹我生气，有什么话好好说嘛。”
秦王不肯起来，低声道：“伯父，您就让我跪着罢。”
皇帝陛下闷哼了一声：“让他跪着回话。”
杜相公叹了口气，却没有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皇子都跪着说话，他要是再坐回去，就有些不合规矩了。
皇帝看着秦王，闷声道：“看你这个模样，似乎还有些不太服气，你说，你老子哪里屈了你了。”
“我要是哪里屈了你，你说出来，当着你杜伯伯的面。”
皇帝闷声道：“我给你赔不是。”
秦王跪在地上，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两只眼睛通红，流下泪水：“爹，儿子知道自己到长安这几年，做了些错事，但是儿子也没有您说的那么不堪。”
他抬头看着李云，擦了擦泪水。
“章武十一年儿子就藩长安，那个时候，辞别父母，心里总还是不太好受的。”
“当时，当时…”
这位身材魁梧的秦王殿下，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当时到了长安，人生地不熟，说话都不一样，心里苦闷的很，只能天天吃酒。”
“当时儿觉得，觉得…”
他泪流不止，又擦了擦眼泪，才继续说道：“觉得身边，有不少大兄派过来的人盯着。”
“整日疑神疑鬼，再加上喝多了酒。”
他梗咽道：“才错手打死了人。”
皇帝皱了皱眉头，随即闷声道：“错手打死人，能打死四回？这还是我听到的消息，事实上你秦王府这几年死掉的人，恐怕远不止四个。”
皇帝敲了敲桌子，继续说道：“你是爹生娘养的，你打死那些人是不是？”
秦王抬头看着李云，却没有敢反驳，只能低着头，不说话了。
他早年在洛阳的时候，跟晋王还有英国公等人，关系都相当不错，尤其是十几岁的时候，没事就去寻晋王，听老爹当年的故事。
他知道，老爹在创业之前，是寨子里的寨主，手上可没有少沾染人命。
也正是这种认知，他才对旁人性命，并不怎么看重。
皇帝看着他，继续说道：“当年王均平祸乱中原，进入关中之后，更是把长安城弄得鸡犬不宁，到最后横死在长安皇宫里，人头被挂在皇城城门上半月有余。”
“你是我儿子。”
皇帝冷声道：“你在长安杀人，与我在长安杀人，有什么分别？”
“开国才十几年。”
皇帝怒声道：“是不是也想，让我们李家人，将来也被人家挂在皇城楼上？”
这几句都是重话，秦王听了之后，神色惨然，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头叩首道：“儿知道错了。”
“儿愿意一命抵一命。”
他叩首道：“请父皇责罚。”
皇帝拍了拍桌子，闷哼道：“我在江南，看到西北的战报，便知道，你已然不把人命当成人命了，本来就单单是这几桩人命，我已经准备把你带回洛阳，圈禁起来。”
皇帝陛下吐出一口浊气，继续说道：“但念在你西北之功，身先士卒的份上，圈禁就改在长安，往后三年，你不得离开王府半步，这三年之内，如果我再听说你手上又沾染了人命。”
“那你这个秦王就不要做了。”
皇帝直截了当的说道：“今后，你这封藩直接除国，不再有秦王这一世系。”
西北平叛，秦王杀伐果断，至少给朝廷，减少了数千将士的伤亡，单从这方面来说，秦王无疑是有大功的。
李云也不得不考虑，这一份西北的功劳。
秦王跪在地上，咬牙道：“儿臣多谢父皇开恩。”
皇帝看着他，继续说道：“你这个事情太恶劣，要不是被地方官府压下去了，我轻饶不得你。”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纸媒这种媒介，而且是李云亲手创建出来的，也就是说，李云以及朝廷，已经必须要开始重视舆。
秦王打杀下人的事情，被遮掩的很好，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李云本人都不清楚。
百姓们自然更无从得知。
因为影响力足够小，李云才可能对秦王网开一面。
否则，是一定要重重惩处的。
“即便如此。”
皇帝看着秦王，继续说道：“你这秦王一脉，也不要罔替了。”
秦王是刘皇妃之子，当初封藩的时候，天子还很喜欢这个二儿子，赐他秦王一系世袭罔替，也就是一代一个秦王。
不再罔替只世袭的话，下一代便只能是郡王了，然后一代代代降。
秦王这才变了脸色。
他抬头看着李云，告饶道：“父皇，儿臣知道错了…”
皇帝摇了摇头，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说道：“等我这一次回到洛阳之后，会找你伯父，还有你晋王叔，一起订下宗室的章程，往后严格执行。”
“一旦有宗室犯错，乃至于打杀人命，触犯宗规。”
“轻则除爵，重则除国，再有甚者，直接交付有司衙门问罪。”
除爵是革除当事者本人的爵位，在其世系中另外择人袭爵。
而除国，就是干脆革除这个爵位。
见秦王还要说话，杜相公走到他旁边，弯下身子，低声道：“殿下。”
秦王殿下抬头看了看杜谦，这才跪在地上，眼含热泪。
“儿臣，多谢父皇开恩…”

第1154章 定规矩定格局
秦王殿下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正堂。
此时的人们，对于子孙后代，还是相当看重的，他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如果秦王一系能够世袭罔替，他的儿子将来也是秦王。
将来子子孙孙，至少会有一系一直绵延不衰，与国休戚。
而只世袭的话，最多四五代人，就要退出李家核心，成为闲散宗室了。
不过哪怕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事已至此，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老父亲的威严，让他连反抗的想法都不敢有。
秦王离开之后，杜相公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陛下太苛待秦王了。”
李皇帝面色平静，开口道：“眼下，我已经克制许多了。”
杜相公坐在皇帝身边，点了点头之后，开口道：“我知道。”
“时隔大半年时间，陛下如今已经消气许多了，否则以陛下的脾气，今天秦王殿下怎么也免不了一顿打。”
“不过，单论秦王来说。”
杜相公看着李云，开口道：“几条家奴的人命，与秦王的功绩相比，似乎无足轻重。”
皇帝摇头道：“一码归一码，不能混为一谈。”
“我今天处置他，从来不是因为西北之战，而是要给李家立规矩。”
他指了指自己，开口道：“受益兄知道我有多少个儿子吗？”
杜相公想了想，开口道：“臣知道，去岁陛下离开洛阳之时，宫里有两位娘娘怀了身孕，其中一人为陛下诞下皇子，是皇十八子。”
“嗯。”
皇帝缓缓说道：“假如，往后我不再有皇子，就是这十八个儿子。”
“不需要太久，四五代人下去，恐怕就可以绵延上千人，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李皇帝看着杜谦，继续说道：“秦王一人作恶，尚只在长安一地，牵联不过数人，往后这上千人里，假使只有三成为恶，那个时候你我早已经不在，后世天子为了争取族人拥戴。”
“多半也不会像我这样去约束宗室。”
“到时候，他们要是在各地为恶，又该怎么算？”
皇帝缓缓说道：“所以，必须要立下规矩章程。”
他神色很是坚定：“享受荣华富贵，这都没有什么问题，算他们命里该有，托生的好。”
“但是我李二，不能成为这天下的祸根。”
李云心里，一直有自己的一套道德标准。
有人踩了他的红线，那该杀就杀，这没有什么可说的，来到这个世界上二十多年，他亲手杀的人已经远远超过当初那位李大寨主。
但是，不该死的便最好不要死。
这般处理秦王，已经是他在护短了。
正好，他也要借着这个规矩，给李家人以及后世子孙定下规矩，规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要不然，将来他的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生的天下到处都是，那天下就到处都是祸害，他李二就成了祸害之源了。
“而且。”
皇帝看着杜相公，继续说道：“约束好宗室，才能更好的约束臣工，受益兄自然听过一句话。”
“唯无瑕者可以戮人。”
皇帝正色道：“李家后人，如果能守规矩，那么处理臣工，那些人也就无话可说，要是李家后人自己都不成，再去处理别人，恐怕后世那些人到了地下，见了你我。”
“也要往咱们脸上狠狠地吐上一口唾沫。”
杜相公苦笑道：“陛下怎么把我也带上了？”
皇帝笑着说道：“这新唐，名义上是我开创的，但是受益兄至少出了两三成力气，你我都有份。”
他很是洒脱的说道：“之所以是我来做这个皇帝，是因为这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罢了。”
杜相公闻言，感慨道：“陛下这句话要是说给别人听，恐怕那人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皇帝呵呵笑道：“所以，也只能说给受益兄你来听了。”
“受益兄是谦谦君子，没有尾巴，更翘不起来。”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李云喝了口茶水，开口道：“从关中回洛阳之后，我就尽快弄出一套可行的制度出来，然后交给宗府，由宗府代代相承。”
“在这个上头，我这个开国皇帝，说话应该还是有些用的。”
皇帝默默说道：“至少，后世皇帝需要清理宗室，管束宗室的时候，能找到可以施行的凭据。”
不管是什么样的律法规矩，其实归根结底，都是工具。
另一个世界里，朱太祖留下的皇明祖训，就给后世皇帝，戴上了重重的枷锁，以至于臣子们，都可以用皇明祖训作为工具来反抗天子。
而皇帝，也可以把皇明祖训作为政治工具，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
李云不准备给自己的后人留下这么一本皇唐祖训，但是他想要为李家宗族留下一些规矩。
给李家后人，套上一套枷锁。
这不仅仅是为了约束他们，更是为了给他们积德，这样将来国破家亡的时候，李家还能有一些人心积存。
杜相公认真想了想，然后对李云低头道：“臣回去之后，也给洛阳杜氏，留下一些族规。”
皇帝闻言，哑然一笑：“怎么？跟杜和分家了？”
“差不多罢。”
杜相公无奈道：“陛下不许我埋回关中，往后我这一支，大概要从京兆杜氏之中分割出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京兆杜氏，以后大概会像范阳卢，荥阳郑，太原王这些家族一样，慢慢无声无息。”
皇帝低头喝茶，继续说道：“往后，会有另外一批家族兴起，这其中有士族，也有富商巨贾。”
他看着杜谦，轻声笑道：“再过一二百年，这世道应该就是这些士族，和这些巨商你争我斗了。”
“到时候，皇帝都未必会有他们风光，想必一定很精彩。”
“只可惜，你我大概是看不见了。”
杜相公思考了一番，才看向李云，开口说道：“陛下似乎很想看到，世间出现巨商巨贾…”
“不。”
皇帝摇头道：“我只是往下推演，看到了他们，我并不期待这些人的出现，不过…”
李云看向杜谦，笑着说道：“我期待真正推翻他们的人，出现在这世间上。”
…………
皇帝责罚秦王府，但是并没有离开秦王府。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他都住在秦王府里。
一方面老子探亲住儿子家里天经地义，还能跟孙儿孙女亲近亲近。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长安虽然也有皇城皇宫，但是十几二十年没有人居住了，这会儿虽然有人维护，但是皇帝要住进去，一定要大张旗鼓的再折腾一通。
李云没有带什么家里人到长安来，因此也就没有什么必要，这般消耗人力物力了。
在秦王府住了三天之后，原本跟着贺将军在西北镇抚朔方的肃王李统，也匆匆赶到了长安。
他是在皇帝陛下进入关中之后，才收到的消息，再加上西北距离长安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紧赶慢赶，他才终于赶到了长安。
一路到了秦王府之后，这位肃王殿下跪在皇帝陛下面前，叩首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抬了抬手，然后打量了一眼起身的肃王，先是一怔，然后感慨道：“四郎黑了许多。”
肃王本来是个白皙英俊的模样，在诸皇子之中，模样最是英俊秀气，此时与从前相比，已经全然是换了个人。
他脸色变成了古铜色，脸上也多了些英气。
听皇帝这么说，他连忙低头道：“天天在外面奔走，难免的，不过儿臣这段时间，已经学了很多了。”
他沉声道：“往后，一定能让西北安定！”
皇帝看着他，笑了笑：“不错，不错。”
“你就待在长安罢，过段时间，跟为父一起回洛阳，等你在洛阳完婚之后，肃州的肃王府差不多就七七八八了。”
肃王抬头看了看父亲，然后低下了头。
“孩儿遵命！”

第1155章 朝廷是否依旧
皇帝与肃王聊了半个时辰，肃王才欠身行礼，告辞离开。
他刚走出门外，就被秦王一把拉住。
此时，消沉了几天的秦王，终于恢复了一些。
毕竟，老父亲给他的圈禁，并不是那种很严苛的圈禁，那种很严苛的圈禁，有些甚至是砌几面墙，把人关在里头，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那样的圈禁，几个月半年也就死了。
他的圈禁，只是不许出秦王府，秦王府是旧周王府改建的，还扩建了一些，差不多占了半个坊，活动范围还是很大的。
这种圈禁，并不难受。
而且，废了罔替却并没有废世袭，也没有废他的爵位，他这一生只要不再犯错，就还是秦王。
只不过后代子孙会次一些。
他难过了几天之后，眼下也已经想开一些了，此时他一把拉着一家兄弟的胳膊，把他拽到一边，问道：“老四，爹都跟你说什么了？”
秦王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他心情好点了没有？”
肃王想了想，回答道：“看起来已经好很多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秦王，叹了口气：“二哥，你不要着急，父皇向来很喜欢你，贵妃娘娘也很得父皇喜欢，等父皇过段时间回了洛阳，见到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劝一劝。”
“过段时间，父皇消了气，你这世袭罔替，说不定就又回来了。”
说着，他苦笑道：“我们封王的诸兄弟里，只有二哥一个人，一就藩就是世袭罔替的王爵，连五弟都没有得到这罔替二字。”
秦王看了看自家兄弟，摇头道：“别人我不知道，但是老四你，只要在西北干得好，将来必然可以世袭罔替。”
“这个我知道。”
肃王叹了口气，摇头道：“便是得了罔替二字，也不是父皇喜欢我，而t是因为西北需要一个世代坐镇的肃藩。”
“差得多了。”
秦王叹了口气道：“要是代代秦王，便是庶子们，也是代代郡王。”
他看着四皇子李统，喃喃道：“跟世袭，差了十万八千里。”
世袭罔替，除了一代一个秦王以外，这些秦王的庶子们，也会跟着受封郡王，这样每一代都是一个秦王跟一堆郡王。
这含金量，要比普通的世袭高出太多了。
他感叹了一句，拉着兄弟到一旁的亭子下面坐下，问道：“老四，父皇跟你说了什么，你可要跟二哥交个底，你二哥，再不能犯错了。”
李统连忙说道：“这是自然，这大半年时间，二哥带我东奔西走，让我涨了不少见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父皇说，在长安再待一两个月，等天气凉快一些，他老人家便动身返回洛阳，去洛阳安排一些事情。”
“对了。”
肃王看着自家哥哥，开口说道：“父皇说，让我吸取二哥的教训，以后就藩之后，好生尽职尽责，善待下人，还有治下军民百姓…”
“他还说，等回了洛阳之后，要定下宗室章程…”
秦王殿下闻言，苦笑了一声：“这便是冲着你二哥来的了。”
他叹了口气：“往后，弟兄们还有子孙后代，一旦被父皇定下的章程约束责罚，恐怕第一时间就要开始戳你二哥的脊梁骨。”
肃王拍了拍秦王的后背，开口说道：“二哥，约束宗室是对的，要不然不会长久。”
秦王殿下依旧唉声叹气，他拉着肃王起身，开口道：“往后你我兄弟，估计见面的机会就要少的多了，趁着现在还能见面，走，二哥带你吃酒去。”
肃王摇了摇头，低声道：“二哥，父皇在这里，你还是不要吃酒了，你要是喝多了，再生出什么事情…”
秦王长叹了一口气：“你也太高看你二哥我了。”
“不要说喝多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无奈道：“就是失心疯了，我敢在父皇面前胡闹惹事吗？”
肃王闻言，哑然一笑：“要是喝的多了，谁还顾得了这许多？”
秦王“嘿”了一声：“这天底下，哪有什么喝了就能性情大变的物事？说白了，多是借酒装疯，仗着喝了酒的借口，干一些平日里不敢干的事情，说一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
“你二哥闺女儿子都还小，还没活够呢。”
肃王哑然道：“那好，我陪二哥去吃酒去。”
秦王拉着兄弟的衣袖，长叹了口气。
“这三年我都没办法离开秦王府了，后面你就藩之国的时候，要是路过长安，记得来瞧一瞧我。”
“放心。”
肃王正色道：“小弟一定来。”
…………
春去秋来，转眼到了八月。
皇帝陛下到长安，已经差不多两个月时间。
这两个月，他大半时间住在秦王府，偶尔也会去杜家住一两天，其他时间，多是带着杜谦还有肃王一起，在关中各地巡视。
有时候，还会去长安军军营里巡视，在军营里也住过一两天。
八月份，长安城里的天气已经凉快了下来，至少没有李云刚来时候那么热了。
这天，秦王府书房里，杜相公将一份文书，递给了李云，然后开口说道：“今岁春闱，本来没有什么问题，前几天，有人向许子望举发，说今年的春闱有人舞弊，许子望把这个事情拿到了政事堂议论，太子殿下还有中书几位相公，都不敢做主。”
“就连夜送到这里来了。”
新朝的第一次科考是章武元年，今年是章武十六年，已经是李唐王朝的第六次科考了。
皇帝陛下挑了挑眉，接过文书看了一遍，然后笑着说道：“前些年不是刚处理了一批吗？这才多长时间，又有人胆子肥了？”
杜相公微微低头道：“这个事情有些复杂，有人说是考官受贿，科考不公。”
“还有人说…是有人投靠东宫，东宫就大开方便之门…”
“反正谣言四起，臣现在也没有办法断定，不过陛下…”
他看着李云，微微摇头道：“距离章武七年那场弊案，已经过去整整九年了。”
皇帝皱了皱眉头，开口说道：“今岁科考，是开国以来，惟一一次我不在的科考，连殿试都是太子代为主持的，东宫有什么理由，从中舞弊？”
“这话不可信。”
皇帝摇头道：“我若是在，还有这个可能，我都不在洛阳，东宫想要安插人手，用不着这么麻烦。”
杜谦点头道：“臣也是这么想的。”
“可能是有人生怕担责任，想把这个事情搅浑了。”
“也有可能，是那些落第的书生心中不服，胡乱攀咬，瞎告状。”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恐怕，太子殿下也担心这其中的忌讳，因此不敢处理，急送到陛下这里来了。”
皇帝又看了一遍，丢在一边，淡淡的说道：“受益兄你先跟洛阳那边联系罢，让三法司先去查，查清楚了再说。”
说着，他看了看在外面的天色，默默说道：“不知不觉，已经入秋了。”
皇帝起身，回头看了看杜谦，笑着说道：“在长安两个月，受益兄的思乡之情，总算缓解了罢？”
杜谦也站了起来，笑着说道：“陛下准备回洛阳了？”
“也差不多了。”
皇帝抬头看向远方：“洛阳城里，还有不少事情要你我去处理，这朝廷政事，也还有不少东西，要交给太子。”
他看着杜谦，笑着说道：“这一趟出门，差不多整整一年时间了，且回去看一看，你我都不在的情况下，一年时间，朝廷能不能运转如初。”
“会不会全然变了个模样。”
杜相公听出了李云话里的意味，他看着李云，还是说道：“陛下不宜太急。”
“我不着急。”
皇帝笑着说道：“我活蹦乱跳的，急什么？”
“回去罢，回去罢。”
皇帝背着手说道：“我也念家了。”
杜谦立刻低头。
“臣这就去安排准备。”

第1156章 洛阳诗冠
八月下旬，皇驾抵返京兆府。
身为京兆尹的晋王李正，在太子殿下的带领下，领着朝廷里一众文武官员，以及皇亲国戚，出城数十里迎接天子车驾。
整个迎接的过程，仪式相当漫长，算上众人迎接，再加上赶回洛阳城，花了三天时间，皇帝陛下才终于回到了熟悉的皇宫里。
此时，天气已经入冬。
皇帝陛下回到了皇宫之后，休息了一两天，才开始陆续接见一些必须要见的臣子，其中包括许昂，姚仲等大臣。
到了第三天，皇帝陛下才把太子，单独喊到了甘露殿里。
甘露殿中，太子殿下上前，给李云添了茶水，才苦笑了一声：“父皇总算是回来了，孩儿这一年时间，左支右绌，快要难死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鬓角。
“您看，儿子都要生白发了。”
皇帝看了看他，哑然道：“你才二十六七岁，不要胡说。”
顿了顿之后，皇帝继续说道：“昨天，我见了几个宰相，该问的情况都问了，这一年时间，你干的还不错。”
皇帝笑着说道：“往后，你就继续干下去罢。”
太子仿佛已经预料到了皇帝会这么说，他退后两步，整理了一番衣衫，然后双膝跪在地上，必恭必敬的叩首道：“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他低着头说道：“这一年以来，儿臣战战兢兢，生怕哪些地方做得错了，坏了朝廷还有父皇的事情。”
“一整年时间，孩儿每天睡不到三个时辰。”
他抬头看着李云，又低头，几乎快要哽咽了：“您…万不能就这么，把这一摊子事甩给儿臣…”
他这话，倒不是假话。
做皇帝，当然是一件很爽的事情，但是只负责皇帝的事情，却没有皇帝的身份，这就不是很妙了。
太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要做的事情不少，如果他是皇帝，累了或者懈怠了，还可以甩给下面的臣子去干，但偏偏他上头还有个“大领导”，每天要兢兢业业不说，还担心这里错了那里错了。
前几个月，有人告发科考弊案，还牵扯到东宫，就把他吓得不轻。
简单来说，皇帝一天还在，这个代皇帝就不是什么好差事，因为他头上还有领导，根本享受不到做皇帝的福利待遇。
远不如从前做太子的时候自在。
甚至，他说自己头上已经生出白发了，这事也不是说谎，他头上真的已经长出来了几缕白头发。
皇帝看着他，皱了皱眉头：“要是忙不过来，交给政事堂去办，你掌总也就是了。”
“这可都是实打实的权柄，便是文官升调选拔，也都交给你了，难道是坏事不成？”
李元叩首，垂泪道：“母后回来之后，儿臣便已经跟母后哭诉过了，母后也不同意您就这么把这一摊子事交给儿臣。”
“这些事，真压在儿臣一个人头上，儿臣要是懈怠了，便是对不住朝廷，对不住父皇，但儿臣要是这样继续当差下去。”
他哽咽道：“您过些年，就未必看得到儿臣了。”
“一派胡言。”
皇帝站了起来，看向自己的儿子，心里有些恼火。
政权让出去，太子都不要，难道非要这个皇位不成吗？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不过很快，就被他的理性压制了下去。
太子…应该不会有这种念头。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沉默了片刻之后，抬了抬手：“起来罢，起来罢。”
“不要娘们唧唧，有什么可哭的？”
太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父皇，儿臣无论如何，不能再继续主理政事了。”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又说道：“还有，儿臣看到您对二郎的处罚了，儿臣以为，二郎虽然…”
“好了。”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断然道：“这事没有什么可说的，要不是自己儿子，我还不会这么轻飘飘落下。”
“圈禁他三年，也是磨磨他的脾性，他这个性子，再放纵他胡来。”
皇帝闷哼道：“恐怕将来，我要动手杀子了。”
太子连忙低头，不敢说话了。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情。”
皇帝开口说道：“我准备，重新修订宗藩制度，这两天你抽个时间，把你晋王叔，还有楚王，都叫来，咱们四个先通通气，等定下来之后，召集洛阳城里所有成年的宗室子弟，一并宣读。”
他看着太子，正色道：“这个事，你要尤其上心，往后这个制度，要你还有你的子孙，一代代传下去。”
太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应了声是。
“孩儿遵命。”
皇帝“嗯”了一声，叹了口气：“这几天，你每天上午都到甘露殿里来，咱们父子，交接交接政事。”
“往后，你还是在政事堂，大多数事情还是你来处理，你不敢做主，不愿意做主的，再让政事堂转送到为父这里来。”
太子大喜，跪在地上，叩首道：“儿臣遵命，儿臣遵命！”
说罢，他爬了起来，快步退出了甘露殿。
皇帝陛下坐在原地，许久之后，才自嘲一笑。
“也许，是我自己想岔了。”
他摇了摇头，开口说道：“顾常，你去把晋王喊过来。”
顾太监低头，恭声应是。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一身紫袍的晋王爷，这才进了甘露殿，他走进来之后，对着李云躬身行礼，见左右无人，这才笑着说道：“二哥找我什么事情？”
李云示意他坐下来，然后笑着问道：“那香福楼的老板娘，来找你了没有？”
这话就是玩笑了，李正也知道李云在跟他开玩笑，于是笑着说道：“二哥这么关心，她要是来了，我一定带进宫里来给二哥看看。”
皇帝陛下哑然道：“你小子，看来是终于想开了。”
兄弟俩闲聊了一阵，皇帝才说起来太子的事情，晋王听了之后，先是低头喝了口茶水，然后笑着说道：“当了二哥的差事，辛劳是一回事，每日还要被二哥检查功课，要是朝廷里出了什么事情，多半也都要算在太子的头上。”
“这自然不是什么好差事。”
晋王爷看着李云，正色道：“二哥没有看到，我刚回洛阳的时候，太子殿下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快要脱相了。”
皇帝瞥了一眼李正，然后继续说道：“今年春闱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
“我听说了一些。”
“起因是今年，几个落第书生聚在了一起，这几个人里，其中有人被称为洛阳诗冠，很是出名。”
“其余几个人，也都颇有名声。”
“这些人全部落第，因此心中不平，闹将了起来，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什么东宫提拔私人云云，所以就跟许子望举发了。”
说到这里，晋王看着李云，无奈道：“三法司去查了，的确查到有人舞弊，但没有牵扯到东宫。”
皇帝有些好奇：“诗冠？谁给他封的？”
晋王爷笑着说道：“二哥你忘了？三郎办的那个大唐官报。”
“这东西，现在风靡洛阳。”
“每一期，官报上都会刊登诗文，这个姓骆的书生，去年到洛阳之后，投稿不断，连上官报十多次，诗文俱佳，名动洛阳，因此被好事之人称为洛阳诗冠。”
皇帝“哦”了一声，轻轻点头。
一个时代兴旺起来的标志之一，就是文化兴旺，如今开国十六七年了，当年破败的旧周土地上，终于开始绽放出文化的绚烂花朵了。
他又问了几句，然后开口说道：“我要重新定下宗藩制度，这几天，太子若是找你，你就跟他，还有楚王一起，先商量商量罢。”
“记着，要处罚从严。”
晋王爷点了点头，叹气道：“我听说了。”
“二郎他…”
“他的事你不用管。”
皇帝看向殿外：“好了，你去忙罢，有些事…”
“我要一个人好好想一想。”

第1157章 世袭罔替
如杜谦所说，一些事情急不得。
而且，皇帝即便要让渡权力，事先也需要看一看，太子这一年时间，到底干的怎么样。
这一年时间，他身在外地，能接触到的国政，都是相当要紧的国政，至于太子这一年时间处理的大部分事情，他都还没有来得及细看。
不过试卷已经交上来了，现在他有大把时间去一点一点，查看太子这一年来理政的所作所为。
花了两天时间，皇帝把太子手中一些要紧的事情接了过来，紧接着就吩咐太子，与晋王楚王一起，商议宗室条例的章程。
一下子把要紧的国政交了出去，太子殿下反而有些高兴，轻快的离开了甘露殿，一路离开皇城，来到了京兆府。
他是太子，有自己的仪仗，人还没到京兆府，身为京兆尹的李正就迎了出来，规规矩矩的对着太子殿下欠身行礼。
“见过殿下。”
太子殿下上前，拉着晋王爷的手，笑着说道：“三叔不要闹了，咱们里头说话。”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京兆府的正堂，太子殿下在主位上落座，然后看着晋王爷，脸上露出笑容：“这一年时间，你大侄子差点累死在中书，如今父皇回来了，我总算是得以脱身。”
他看向李正，咳嗽了一声，低声道：“三叔，如果后面父皇跟你商量，让侄儿主政与否的事情，您千万记住，一定要坚决反对。”
晋王爷给太子殿下倒了茶水，问道：“殿下心里就真的一点儿不想？”
太子殿下接过茶水，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李正，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有些话，我不好直接跟父皇说，但却可以跟三叔你说，有机会，三叔替我也跟父皇说一说。”
他目光闪动：“说实话，去岁父皇离京之前，我对于监国理政，的确是有一些想法的，那个时候想着，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想给身边人安排什么，就安排什么。”
他默默说道：“三叔你也知道，我那东宫，现在人越来越多了，下面的人也跟着越来越多，这些年从东宫外放出去的官员，也一年多过一年。”
“原本想着，主持政事之后，该拉他们一把就可以拉他们一把。”
“但是这一年时间。”
太子苦笑道：“真是劳心费神，我已经有些支持不住了。”
晋王爷也低头喝茶，想了想，笑着说道：“是因为，殿下换不了宰相，也改不了陛下的国政，更不敢躲懒歇息。”
这话太过敏感，整个洛阳城里，也没有几个人敢说，太子看了看晋王，点头道：“差不多就是这样。”
“东宫的人，以及东宫出身的人，我这一年时间拉了一些人，但又不敢太多，怕父皇不高兴。”
太子摇头道：“所以，这个差事不行，再干下去，定然折寿。”
晋王爷哑然一笑，没有接话了。
太子看着他，继续说道：“三叔，我今天过来找你，主要是为了宗室条例的事情。”
他放下茶杯，开口说道：“父皇的意思是，让我还有三叔你，以及楚王一起，先议定一个章程出来，往后如果宗室触犯这些条例，由宗府出面处罚，或者革爵或者除国。”
“再或者，交部或有司衙门议罪。”
晋王爷点了点头：“我也听说了，似乎是二郎在长安犯了错，惹恼了陛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是这个脾气，当年江东军初成的时候，有底下的都尉校尉犯事，强抢民女，都是缉盗队出身的老兄弟，也被陛下直接下令杀了。”
“因此，后来的江东军才能令行禁止。”
太子先是点头，然后开口道：“该有的条例是要确立下来，不过二郎…在西北立下大功，父皇没有奖赏不说，反而这般重罚，有些太屈他了。”
晋王爷抬头看了看太子，没有接话，而是笑着说道：“一会儿，我把这衙门里的事情安排一下，我们就一道去宗府寻大兄。”
“把该商量的事商量了，陛下说得对，不能因为跟陛下姓了李，就无法无天了。”
“缉盗队当年一百七十个人，到现在恐怕只剩下五十来个了，大浪淘沙。”
“这些没了的人里头，多是不守规矩的。”
太子殿下拉着晋王的衣袖，笑着说道：“三叔你现在，怎么一口一个缉盗队，天天说个不停了。”
晋王爷一怔，随即起身叹了口气：“可能是年纪大了，有些怀念从前了。”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太子，心里颇有些感触：“不知不觉，大侄你已经都这么大了。”
他叹了口气：“我们这一代人，都慢慢老了。”
太子拉着他的袖子，笑着说道：“三叔你四十多岁，老什么老，快走快走。”
“难得父皇交办差事，咱们要尽快办好。”
“往后呀，我就办这些闲差，清闲自在。”
晋王爷摇了摇头，被他硬生生拉了出去。
“慢些，慢些，我今年腿脚可不太好了。”
“要是被殿下伤了，我可要去甘露殿，讹你父皇去了。”
…………
甘露殿里，顾太监对着天子低头道：“陛下，郑王殿下有要事求见。”
皇帝正在翻看辽东的文书，闻言头也没有抬，不假思索的说道：“让他进来。”
“是。”
很快，郑王李苍，必恭必敬的进了甘露殿，他先是看了一眼李云，然后低头道：“父皇金安。”
皇帝从文书上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儿子，开口道：“我好着呢，什么要事要见为父？”
郑王殿下低下头，手捧着木盒子，递到了皇帝陛下面前，他看了看李云，深呼吸了一口气：“父皇，出海的船队，一个月前已经回来了，他们…他们应该是带回来了父皇您要的东西。”
皇帝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到郑王面前。
他这样大幅度的动作，让郑王殿下也吓了一跳，几乎下意识往后退，好在皇帝陛下很快走到他面前，直接接过了木盒子。
打开之后，里头放着两样东西。
一根粒实稀疏的玉米，还有一个并不怎么饱满的红薯。
两样东西，就这么静静的躺在木盒子里，出现在了李云面前。
李皇帝看着这两样东西，半天没有说话。
郑王爷吓了一跳，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小心翼翼的说道：“父皇，您…您没事罢？”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看向自己的三儿子，拍了拍三儿子的肩膀，声音带了些激动：“你干的很好，干的很好。”
皇帝捧着木盒子，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认真打量了一番，然后抬头看着李苍，问道：“棉花呢？棉花有没有找到？”
李云千辛万苦，要去找另一片大陆，主要是为了四样东西。
玉米，棉花，红薯，还有烟草。
如今，这两样东西都是吃的，定位就有些重叠了。
郑王很快回过神来，他蹲在老父亲面前，开口说道：“这是前些天，从江东送来的，他们在书信里说的语焉不详，儿臣也不清楚，有没有把那…棉花给带回来。”
“儿臣这就派人去催问。”
郑王看着皇帝，开口说道：“父皇放心，这船队的人说，他们已经有把握再回到海的那一边了，如果这一次没有带回来父皇需要的东西，再让他们去一次就是了。”
皇帝陛下沉思了片刻，点头道：“你尽快派人去问，看看有没有把棉花种子给带回来，另外，我会让薛圭在江东建造大船，这几年，我们派一支朝廷的人手，去那里看一看。”
“这样，就能把该拿的东西，都拿回来了。”
先前几次出海，都是相对民间的出海，毕竟李云心里也不能确认，这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到底相像到何种程度。
现在看来，基本上是大差不差的。
既然已经得到了验证，以李云现在掌握的能力，再派一支人手过去，就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了，哪怕这个时间跨度是两年乃至于三年。
都不要紧。
能把该带回来的东西带回来，就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情。
这一次，最好把辣椒种子，也从那块大陆上给带回来。
说着，皇帝看向郑王，开口道：“三郎。”
郑王立刻低头：“儿臣在。”
“这事，就全权交给你了，不管几年，只要是办成了，把我要的东西都带了回来。”
皇帝喃喃道：“我就许你家世袭罔替。”

第1158章 定例
就连性格沉稳的郑王，也被皇帝这句话吓了一跳。
要知道，他诸兄弟之中，先前只有秦王一家是世袭罔替，别的开府封王的兄弟，都没有这个殊荣。
哪怕是陆皇妃之子，五皇子相王李凌，也没有拿到世袭罔替这四个字。
前段时间，宗府传来消息，秦王一系的世袭罔替，还因为秦王犯了错，被皇帝陛下给废了，也就是说，诸皇子之中没有一家是世袭罔替。
如果他做成了，那就是章武朝诸皇子里，惟一一家世袭罔替的王爵！
直到此时此刻，郑王才终于看清楚，皇帝陛下对于出海寻物这件事的重视程度，他先是愣神了片刻，这才低头道：“儿臣为父皇办些事情，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敢奢求父皇这般厚赐。”
皇帝的目光，依旧放在这木盒子里，闻言摆了摆手：“这东西做成了，要造福亿万百姓的，你功德无量。”
“这一次出海，但凡是回来的，都要重赏，每个人赏钱一万贯，从你那里的收入，或者直接从内帑里出。”
郑王立刻低头道：“儿臣从琉璃厂的收入里，抽出一些来赏给他们，不用麻烦父皇从内帑里支出。”
皇帝点头，同意了这件事，然后追问道：“给你送来了多少这东西，就这两份吗？”
郑王上前，看着盒子里的东西，挠了挠头。
皇帝知道，他是不知道这两样东西叫什么，于是指给他看，开口道：“这个我称作红薯，这个称作玉米。”
郑王连忙点头，开口道：“从江东送来的东西，红薯差不多有十个，玉米七八根，不过这一路漂洋过海，不少已经坏了，这两个是儿臣从里头捡出来，比较完好的。”
皇帝点头，低头把玉米粒给徒手搓了下来，自己留了十来粒，剩下的交给郑王，开口说道：“一会儿，你送农事院去，跟他们说，这是从海外来的种子，让他们务必保存好，明年春天，种在农事院的田里。”
郑王点头，问道：“那红薯呢？”
“这一颗我留着。”
皇帝默默说道：“你那里剩下的，也送农事院去，让他们明年春天播种，跟他们说，其中一半选有芽头的部分，切块茎播种，另一半直接埋进土里。”
“等长出来藤蔓了，藤蔓可以剪断，再埋进土里，也可以成活。”
郑王用心记下来，然后看着李云，有些好奇：“这些父皇是怎么知道的？”
李皇帝的目光看向殿外，似乎想起了一段遥远的记忆，他出神了许久，才默默说道：“我种过。”
这个回答，让郑王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李云也没有指望着他能够理解自己说的话，只是淡淡的说道：“你去办吧，记得派人去问清楚，有没有把棉花种子带回来，那个东西，也很要紧。”
郑王先是点头，问道：“父皇，这棉花有什么用？”
“对于达官贵人，未必有什么大用，但是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就有莫大用处了。”
皇帝笑着说道：“到时候，江东一带的纺织工场，织出来的东西，就不一定都是绫罗绸缎了。”
郑王明白了过来：“看来，是可以产出织物。”
皇帝看了他一眼，默默说道：“好了，等见到了实物，你自然就明白了，这事情万分要紧，相比较来说，咱们家那些买卖，这个事更要紧一些。”
郑王深深低头：“儿臣明白了，今年年底或者明年过完年，儿臣亲去一趟江东，看一看具体的情况，再把朝廷派人出海的事情定下来。”
“好。”
皇帝笑着说道：“等你要出门的时候，来见我，我给你诏令。”
郑王低头应是，然后毕恭毕敬的退了下去。
他离开之后，甘露殿就只剩下了皇帝一个人，皇帝没有去看红薯，只是把几粒玉米粒放在手里，打量着出神。
这些玉米，是没有经过现代育种的，不管是颗粒饱满度，还是单棒数量，都远不如另外一个世界里他见过的玉米。
但即便如此，这也是极其宝贵的东西了。
因为农事院，就可以进行人工育种。
只要把一代代选育，把饱满的籽粒留下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而即便是李云手里的这些，也一定经过那片大陆上的土著育种过了，否则单纯野生的，会更加稀疏不堪。
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把这些种子仔细的放在了架子上的一枚玉瓶里，然后看向红薯。
又是一阵出神。
他心里很清楚，这两样东西，大概率都不会成为富人家的主食，毕竟各方各面的确差了些，但是关键时候，却可能能够填饱穷人的肚子。
这跟棉花是一个道理。
穷人家绝穿不起蚕丝织就的华贵衣裳，但是如果有朝一日，棉花能够大规模耕种，穷苦百姓们，就多了一个有可能能够买得起的棉衣。
想到这里，李皇帝眯了眯眼睛。
开国以来，因为没有什么外敌的侵扰，他的水师发展一度是停滞状态。
不过，这几年因为江东新政，沿海的船坞造大船的本事却是长进了不少，现在的皇帝陛下，生出了一些别的念头。
或许…可以对外扩张，然后在征服的土地上，大规模种植棉花…
比如说东洋小岛，以及整个南洋。
想到这里，皇帝陛下脸上露出了笑容。
一段时间以来，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尤其是辽东道，陇右道相继建立之后，很多事情顺风顺水，他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如今，终于又有事情，值得他去上心。
如果要进行下一轮扩张，他跟秦王之间的关系，说不定还可以缓解缓解，毕竟秦王那个性格，在本土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如果要是主持对外扩张，则非要狠戾一些的性子不可。
这样的事情，婆妈圣母的人可干不来。
一时间，皇帝陛下神游天外，想到妙处，还会莫名的“呵呵”几声，让甘露殿伺候的宫人，都不敢靠近。
等皇帝回过神来，已经是许久之后的事情了，他低头看了看盒子里的红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这玉米跟红薯的样本，自家那个三儿子，拿到手恐怕不是几天的事情。
因为没道理这么巧，他刚回洛阳几天，东西就正好送到了。
大概率是早已经拿到手，但是却没有给太子看，一直藏到自己回来。
甚至，郑王为了这件事看起来没有那么蹊跷，特意多等了两三天，才过来把样本送到李云手里。
想到这里，皇帝陛下摇头，颇有些感慨。
“这老三，心眼子真是多。”
说完这一句，他又笑了笑：“也是好事，正适合去办这些事情。”
他把红薯收好，走出了甘露殿。
此时已经入冬，寒风拂面。
皇帝眯了眯眼睛，感受了一下吹拂过来的冬风，喃喃自语。
“日子过得快一些罢。”
“我已经迫不及待，见到种子发芽的那天了。”
…………
次日，楚王，晋王以及太子殿下，三人一同来到甘露殿，面见皇帝陛下。
等顾太监请他们进去，太子殿下让了一下，对着楚王笑着说道：“伯父您先进。”
楚王连连摇头：“殿下是半君，殿下先进。”
太子与楚王，就没有与晋王那般亲了，毕竟楚王回归的时间太晚，几乎没有参与到创业的过程中。
而且楚王这个人，也知道自己资历不够，因此相当低调，不是自己该干的事情，他从来不做，与太子之间，也就没有什么超越君臣的关系。
太子推辞了几句，一旁的晋王爷推着二人进了甘露殿，笑着说道：“别啰嗦了，快进快进，一会儿陛下该等着急了。”
三个人这才进了甘露殿，很快在甘露殿里，见到了皇帝陛下，行礼之后，皇帝按了按手，笑着说道：“都坐下，都坐下。”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看了出来。
皇帝陛下心情很不错。
领导心情好，那事情就好办很多了，三个人也都松了口气，坐下之后，身为宗府宗令，也就相当于李氏族长的楚王李封，对着天子低头道：“陛下，臣等三个人，昨天商议了半天，刚才又合计了一番，差不多拟出了宗室条例。”
他从袖子里取出文书，两只手递给李云。
皇帝伸手接了过来，认真看了一遍，然后默默点头。
“没有什么大问题，有一点我要说。”
“往后，宗府要增添人手。”
皇帝看着太子，继续说道：“如地方藩王犯罪，被地方官府或御史告发。”
“由宗府派人，拿来洛阳，查明事实后处理问罪。”
三人对视了一眼，都齐齐低头。
“陛下圣明。”

第1159章 故人陆续凋零
“大兄。”
皇帝看了一眼楚王，又看了看太子，继续说道：“元儿。”
二人都起身，低头应了一声。
“臣在。”
“儿臣在。”
皇帝默默说道：“宗府现在是大兄掌着，往后应该也是咱们李家自己人来做这个宗令，这个条例，宗府要广宣给所有在册宗室。”
“让每个宗室都知道，免得往后再有宗室犯事，说我们不教而诛。”
楚王低头道：“臣遵命。”
皇帝又看向太子，默默说道：“古往今来，一朝天子一朝规矩，我知道，很多事你心里的想法，未必跟我一样，都是为父希望你将来，也要尽力约束宗室。”
“我们李氏能在这个位置上，是戡乱治平而来，将来若是成了天下的祸根之一，那么就离族破人亡不远了。”
太子也深深低头：“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好了。”
皇帝摆了摆手：“生硬的事情就说这些，今天咱们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就不要走了，一会儿一起吃顿饭。”
晋王爷也站了起来，笑着说道：“合着就我没有什么事情，白来这一趟吃酒来了。”
皇帝上前，拉着他的袖子，笑着说道：“你给做个见证，再说了，你家里也是宗室，你要把这个事情，跟你的儿子们，将来的孙子们都说清楚不是？”
李正笑着说道：“这个容易，我家里那些小兔崽子，要是谁犯了错，不用大兄来拿人，我亲自就押送去宗府，绝不宽纵。”
说到这里，晋王爷拍了拍胸脯：“就是要杀头，我也不带眨眼的。”
皇帝跟他玩笑了几句，然后背着手朝外走去，走了几步，他才回头看向三人，默默说道：“大唐宗室，只我们三家人，我之所以定下这般条例，不是为了苛待自家，你们能够理解吗？”
三个人都停下脚步。
“父皇，儿臣能理解父皇。”
两个人，也都低头行礼。
皇帝看了看三个人，默默说道：“跟你们说公道，恐怕有些太宽泛，这个世间本身也不太公道，就换个说法跟你们说。”
“李家往后不出大意外，十几代人的富贵还是有的，咱们要细水长流。”
“明白吗？”
“是。”
“好了。”
皇帝背着手，笑着说道：“今日心情好，走走走，吃酒去。”
…………
洛阳，明月楼。
二楼雅间里，郑王与肃王隔桌对坐，郑王给四弟倒了杯酒，然后看了看自家兄弟黢黑的面庞，叹了口气：“老四这一次出门，也是遭了罪了。”
肃王接过酒杯，敬了郑王爷一杯，摇头道：“也还好，就是跟着二哥还有贺将军他们东奔西走，连战场都没怎么上。”
兄弟俩碰了杯酒之后，郑王继续说道：“这个月月底，我就要离开洛阳了，等我回来，四郎要是已经就藩，咱们兄弟下一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肃王有些好奇，问道：“这都快到年底了，三哥有什么事情，要在这个当口离开洛阳？”
郑王爷咳嗽了一声，低声道：“父亲安排的事情。”
肃王立刻严肃了起来：“那小弟就不问了，三哥诸事顺遂。”
“好。”
两个人碰了杯酒，郑王开口笑道：“你这回洛阳也几天时间了，宣国公府去过没有？有没有给你那未婚妻送些礼物？”
肃王挠了挠头：“我跟着父皇回来之后累个半死，，只去见了母后，还有母妃，然后在床上躺了两天才缓过来。”
郑王爷哑然道：“你小子，真是个糊涂虫。”
“你那未婚妻，听说生得很漂亮，干什么不去看看？”
“便是不去看你那未婚妻，也要去看看你那老丈人不是？”
郑王轻声道：“你那岳丈，又年轻又权重，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呢，偏你有这个高枝，却不去攀。”
他笑着说道：“你是皇子，你回了洛阳却不去宣国公府，人家还以为你端着架子呢，别恼了你那岳丈。”
肃王如梦初醒，拍了拍脑门，苦笑道：“我明天一早就去，一早就去。”
郑王爷笑着问道：“有没有给他们家备什么礼物？”
肃王摇头：“我全然没有想起来这个事情，只给母后还有母妃带了东西。”
郑王笑着说道：“那你一会儿，去我家里一趟，我这几年打理咱们家的买卖，收藏了些东西，你选几样，明天带去宣国公府。”
“给你未来的岳父岳父，还有未婚妻，都挑上一件。”
肃王皱眉道：“三哥，这…”
“自家兄弟，不要推拒了。”
郑王爷伸出手，跟肃王碰了碰杯，问道：“二哥在长安还好罢？”
“除了不能出门，别的没有什么问题。”
肃王低声道：“二哥这一回，被父皇吓得不轻，还生了场病。”
郑王爷叹了口气：“二哥做事太毛燥了，一点不想着咱们那位老父亲。”
“等我忙完了手头这阵子事情，看能不能抽时间，去看一看他。”
肃王低头吃了几口菜，感叹道：“还是三哥你好，不用就藩之国，自由自在，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郑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自己还能在洛阳待几年，往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他看了看自家兄弟，继续说道：“我们都做好眼前，我办好父皇交待的事情，你好生亲近亲近你那未婚妻一家。”
说到这里，郑王爷笑着问道：“婚期定下来没有？”
“估计就是过完年了。”
肃王开口说道：“在肃州肃王府落成之前，我总是要成婚的。”
郑王拍了拍兄弟的肩膀。
“四郎到了肃州之后，就可以直通西域了，往后面对西域诸国，如果见到什么咱们大唐没有的新奇物事，尤其是可以栽种的新东西，记得让人送回洛阳来。”
郑王笑着说道：“父皇似乎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
肃王若有所思。
“多谢三哥提醒，小弟记下了。”
…………
另一边，皇帝陛下正与自家人坐在一起吃酒，等酒席过半，顾太监一路迈着小碎步，小心翼翼走到了李云面前，弯身说了几句。
李皇帝听了他的话，大皱眉头，问道：“属实吗？”
“属实。”
顾常连忙说道：“这是大公主府上送来的消息，大公主应该不会欺骗陛下。”
皇帝站了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坐了下来：“你去备车，一会儿我动身去一趟。”
顾常应了一声，匆匆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晋王爷看着李云，问道：“二哥，出什么事了？”
皇帝陛下仰头猛喝了一口酒，然后看了看李正，回答道：“苏大将军，病的很重了，今天还咳了血。”
李正闻言，也是大皱眉头：“那一会儿，我陪二哥一起去看看。”
太子也起身表态：“儿臣也去看看。”
独独楚王爷，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站了起来，垂手而立。
他跟苏晟，就没有什么太大的交情了，而且以他的性子，很少与朝廷里的重臣有什么来往。
皇帝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今天我自己去就是了，你们该忙忙你们的，等过几天，你们再去看看。”
晋王爷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二哥，我还是去一趟罢。”
皇帝看了看他，思考了一番，开口说道：“那好，一会儿咱们哥俩一起去。”
说着，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自斟自饮：“先吃饭，先吃饭。”
一柱香之后，皇帝陛下坐上抬轿，与晋王一起，前往卫国公苏晟府上。
小半个时辰之后，抬轿停在苏家门口，苏家家里的大小人等，已经齐刷刷的跪在门口，迎接皇驾的到来。
皇帝下了车驾，看向眼前跪着的一片人，还看到了苏家的老五苏展，还有自己的女婿苏湛。
他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
“都起身罢。”

第1160章 厚道
皇帝下了抬轿，扫了一眼众人，看到没有苏晟的身影，心里就知道，自己那个师兄的情况，已经的确不容乐观了。
示意众人起身之后，他看向人群之中的苏展，正要说话，苏家大门里，一个身形高大，但是头发已经花白，腰也不是那么挺直的老者，被人搀扶着走了出来。
皇帝一眼就看到了他，连忙越过众人，大步迎了上去，上前搀扶住勉强走出来的苏大将军。
“兄长何必出来，何必出来？”
苏晟看了看李云，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陛下亲自到了，臣当然要出来迎…迎一迎，臣要是不出来，恐怕…”
“恐怕陛下要更加担心了。”
皇帝回头看了看众人，开口道：“苏展，你让他们都各回各处去。”
“苏湛。”
大驸马苏湛听到了老丈人的召唤，连忙一路小跑上来，低着头说道：“父皇。”
皇帝默默说道：“跟我一起，扶你父亲进去。”
苏大将军摆了摆手，摇头道：“陛下，臣还没有到走不动路的地步，您走在前头，咱们进去说话就是了。”
皇帝犹豫了一下，还是看了看苏湛，苏湛立刻会意，上前扶住了自己的父亲，父子二人落后李皇帝半个身位，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皇帝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回头看了看苏晟的脸色，叹了口气：“去暖阁罢，点个炉子。”
苏湛连忙应了一声，扭头叫来苏家的兄弟，去暖阁点炉子去了。
过了片刻之后，皇帝与苏大将军一起，来到了苏家的暖阁里，天子落座之后，看着苏晟，长叹了一口气：“我这离开洛阳，满打满算，也才一年时间，一年前兄长虽然染病，但是身体还算康泰。”
皇帝皱眉道：“怎么这短短一年…”
李云离开洛阳这段时间，洛阳城里一些要紧的情况，还是会通过九司跟他汇报的，这其中，就包括苏大将军的身体情况。
今年春天，李云还在金陵的时候，九司曾经送来消息，说苏大将军身体状况有些恶化，但是并没有说有多严重，当时皇帝还给苏大将军写了一封信，询问苏大将军的身体状况。
那个时候，苏晟给皇帝回信，说自己没有什么大碍。
如今再见到苏晟，这位苏大将军不仅多了许多白头发，脸上的皮肤也已经见不到什么光泽了。
苏大将军看向李云，微微叹了口气：“陛下，人就是这样，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一年不如一年，再老一些，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臣已经六十出头了。”
他默默说道：“算起来，臣比家父，已经长寿了。”
这个时代，平均寿命还是太低了，当年苏靖苏大将军死在战场上的时候，其实也就是五十五六岁而已。
那一年，李云只二十出头，苏晟差不多三十六岁。
苏晟顿了顿，继续说道：“早年征战，本来就有很多暗伤，年纪大了，就都找上了门来，章武十三年那年臣突然生了一场病，那个时候臣的身体，就差不多已经垮了。”
他看着李云，笑着说道：“说起来，臣一介武夫却病死床榻，倒远不如我父那般英雄气概了。”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喝了口茶水，过了许久，才长叹了一口气：“兄长莫要作此想，要好好养病，说不定哪天，就好起来了。”
“我明天，就让中书给各地明发诏书，悬赏天下，让天下名医，来洛阳给兄长治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大唐官报，下一期也会刊载相应内容，如有人能治兄长的病症，朝廷一定重重有赏。”
苏晟摇了摇头：“陛下不必如此。”
“我这个身子，便是能活，也不过吊命而已，没有什么意思了。”
“我的想法是，能活一天我就多看一天，要是哪天睁不开眼，我也就去寻老父去了。”
他默默叹了口气：“算起来，先父亡故，已经二十四五年，我也该去看一看他老人家了。”
李皇帝仰头喝了口茶水，竟忍不住红了眼睛：“我三叔先去，如今兄长要是再去，岂不是让我伤心？”
苏晟看着李云，微微摇头：“我知二郎重情义，不过天下无有不散之宴席，况且我一天两天，恐怕也很难死。”
“真到了我死的那天，我只盼望二郎不要为我伤心。”
苏大将军默默说道：“我这一生，除了当年没能救下我父亲之外，其余托二郎的福份…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对李云笑着说道：“事到如今，我只有两件事情，想要跟二郎说。”
皇帝默默说道：“兄长但说就是。”
苏晟想了想，开口说道：“头一件事，就是枢密院的事情。”
“这些年二郎照顾我，一直让我任枢密使，但从章武十三年以来，我其实就没有怎么管事了。”
“上个月，我见了一次李青，问了问他枢密院的情况，枢密院现在，其实运行的还不错，因而，枢密院未必就需要一个枢密使。”
“二郎往后可以…可以酌情考虑这个位置，如果二郎觉得有必要，我觉得枢密院以后不必非设一个枢密使，可以以枢密副使掌事。”
他顿了顿，剧烈咳嗽了一声，才继续说道：“李…李青这人可靠，他以后可以做枢密使，他之后，我觉得枢密使的位置就可以空悬了。”
皇帝点了点头：“兄长的话，我记下了。”
苏晟缓了几口气，才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是有一个请求，想要求二郎答应。”
这里再没有第三个人，此时苏晟已经恢复了从前称呼。
李云看着他，直接说道：“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应承兄长。”
苏晟点了点头，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二郎为人至情至性，我们这些人…都是很佩服的。”
“仰仗我父当年的一些善缘，这些年我们两家的关系一直不错，二郎待我也很好。”
“但我…我是我，苏家是苏家。”
他抬头看着李云，默默说道：“我在的时候，可以约束苏家儿郎，哪天我若是不在了，二郎千万不要念我这个死人的情分，宽纵苏家后人。”
“苏家，苏家这些年的恩荣，已经…已经太重。”
他直直的看着李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宽纵他们，便是…便是害了他们。”
“往后…”
苏大将军喃喃道：“必然…招来泼天大祸，如是不招祸患，苏家自身，就会成为祸患…”
皇帝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兄长何必想这么多？”
苏晟咳嗽了几声：“卧病这几年，我一直在想这些。”
“我那些儿子们，大多是懂事的，往后如果他们触犯国法…”
他看着李云，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请求：“二郎就把我这个国公，给苏展那一系罢。”
皇帝想了想，摇头道：“苏展会自成一家，你卫国公府是卫国公府，跟他…”
“扯不上干系。”
苏晟仿佛知道了李云会这么说，他只是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了。
“还有一桩陈年旧事。”
苏晟缓了一会儿，才看着李云，默默说道：“二郎，赵成这些年虽然犯过错，但总的来说，是有功劳的，这十几年他在兵部尚书任上，也是兢兢业业…”
皇帝知道他要说什么，摇了摇头之后，开口说道：“我家老二已经去关中去了，他这辈子也不知道能回洛阳几回，我家那贵妃…”
“她性子柔弱，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而且。”
皇帝缓缓说道：“我还没死呢。”
苏晟“嗯”了一声，低声道：“赵成一家，要是能够世代无恙，将来记在史书上，也是一桩佳话。”
“我大唐天子的德行，必然名垂史册，万古流芳…”
皇帝陛下叹气道：“兄长真是厚道。”
苏晟看着李云，由衷的说道。
“开国至今，陛下才是真厚道。”
皇帝看向一旁燃着炭火的火炉，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
“也不知我老了之后，还会不会与现在一般模样。”

第1161章 又一代人
皇帝之所以有这种感慨，主要是因为，随着一年一年时间过去，局势一年一年发生变化，他的情绪，也似乎正在一点点变得不稳定。
事实上，如果新政的事情，不是他自己与自己和解了，单单是这一个事情，就足够他走进死胡同里，到时候一个念头不好，立时就有不知道多少人死在他的雷霆之怒中。
如今，新政的坎终于已经过去，李云已经说服了自己，尽量不去思考将来的事情。
但是这几年，一些熟悉的面孔，先后离开他，从故人周绪，再到跟他一起创业，甚至是看着他长大的周良。
现在，又到了苏晟了。
可以预见的是，只要李皇帝活的够长，缉盗队的那些旧人们，在未来的十年二十年里，都会如此这般，陆续离开。
李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成了什么孤家寡人，心态会不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更有一个梦魇一般的念头，有时候会涌上心头。
那就是…
如果有一天，杜谦也走了呢？
他失去了伙伴，失去了能劝阻他，能在战略意见上跟他平起平坐的人。
到时候他会变得怎么样？
不好说。
他自己也看不清楚，未来会发生什么了。
苏大将军听了李云这句话，心里猛地格登一下，他看了看李云，低声说道：“陛下您是圣德仁心，只要维持这颗仁心不变，一定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李云摇了摇头。
“兄长，如果杀一人可以救十人，杀这人是仁，还是不杀这人是仁？”
他自嘲一笑：“我若是个坏心肠，这会儿只吃喝享乐，做我的快活皇帝，那么我便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我要是真像兄长所说，有什么仁心圣德。”
他摇了摇头：“将来说不定会发生什么。”
说着，他看了看苏晟，叹了口气：“兄长，我会让人征召名医给你瞧病的，你也不要推拒，便是不为了自己，不为了苏家，也当是为了我。”
他默默说道：“兄长若是再去了，这朝廷里，往后能唤我二郎的人，都没有几个了，兄长多活个几年十几年，哪怕只是闲着陪我说说话，我这皇帝也能好做很多。”
苏晟叹了口气，摇头道：“我家里就有两个太医院的太医，他们说我是…风中烛，雨里灯。”
他看着李云，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不过二郎都这么说了，我就尽量多撑一段时间。”
“几年十几年肯定是不行了。”
他咳嗽了一声：“看能不能多活一两年罢。”
皇帝长叹了一口气，起身道：“兄长染病，就不要太耗神了，我扶你去歇息，再跟苏家人交代几句，就回宫里去了。”
他搀扶着苏晟起来，感慨道：“往后，咱们兄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上一顿酒了。”
苏晟被他扶着站了起来，抬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陛下如果想要吃酒，我舍命陪君子。”
李云摇头，一路把他扶回了他的住处，这会儿，苏家的儿子们已经围了上来，李云叫来了苏晟的几个儿子，对着老大苏深吩咐道：“好生照顾你父亲，不要让他出事了，朕会召集天下名医，尽快来给他瞧病。”
“有什么事情，立刻密报宫里，朕会马上赶过来。”
苏深也已经三四十岁年纪，闻言低头道：“回陛下，臣记下了。”
皇帝看了看众人，开口说道：“苏湛。”
苏湛慌忙上前，低头行礼：“父皇。”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说道：“我跟你父亲，是多年的师兄弟，如同亲兄弟一般，我不太方便一直在苏家，你是我的女婿。”
“替我多来瞧一瞧，看一看他。”
苏湛连忙低头：“此是儿臣分内之事，父皇放心，儿臣一定照看好我父亲。”
李云“嗯”了一声，长叹了一口气：“朕就不多留了，你们几兄弟，好好照顾你们的父亲。”
说罢，他背着手朝外走去，然后对苏展招了招手，苏展连忙上前，跟在他身后，微微低头道：“陛下。”
皇帝一边走，一边说道：“你闲着的时候，也多来这里走动走动，师兄已经没有精力掌管苏家了，你要替他管一管，碰到事情了，你这个五叔要出头。”
苏展连忙点头道：“陛下放心，大兄虽是兄长，实如亲父一般，这些年对我照顾多多，我会替他照看好顾家。”
皇帝“嗯”了一声，拍了拍苏展的肩膀：“往后好好当差办事，虽然很难再有什么大功劳，让你也封国公，但是将来给你封侯，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对于功名爵位，苏展倒是看的很淡，他笑着说道：“臣便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该管那些侄儿们，也能管得着，大不了就是被他们给打一顿，到时候我要是挨了打，就去寻陛下告状去。”
皇帝哑然一笑，背着手大步离开。
“好了，你就不要送了，我回宫里去了。”
他摇头叹道：“事情多多。”
说罢，皇帝陛下离开苏家，上了抬轿，很快消失在了苏展的目光中。
苏展带着苏家人低头行礼，等皇帝陛下的车驾远离之后，他们才抬起头。
苏展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兄弟以及侄儿们，然后走到大侄儿苏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小子，往后我时不时要住你家了，有住的地方给五叔没有？”
苏深连忙抱拳行礼。
“家里一直有给五叔住的地方，从来没有撤过。”
苏展先是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背过身去，也红了眼睛。
“大兄山一样的人物…”
苏展流下泪来：“怎的说倒就倒了…”
…………
皇帝陛下亲自探望，而且没有微服，是带着仪仗来的，这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上的暗示，或者是表态。
洛阳城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有了这一通暗示，很快，来探望苏大将军的人，一波又一波涌向苏家。
这些人，多是洛阳城里的贵胄，不太好挡在门外，但是苏大将军又的的确确不太好见人，于是乎苏展就把这个事情给扛了下来，替兄长招待这些上门探望的洛阳贵胄。
苏展虽然不是什么大将军，更没有特别高的品级，但洛阳上层圈子都知道，他跟皇帝陛下关系匪浅，因此对他也很是客气。
到了第二天下午，宣国公孟青，带着四皇子肃王李统一起，来到了苏家，探望苏大将军。
同样也是苏展，在门口迎接他们。
“见过肃王殿下，见过大将军。”
肃王连忙还礼：“五叔不必多礼。”
苏展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殿下称我苏五就是了，可不敢乱称呼。”
一旁的宣国公孟青，摇了摇头，开口道：“苏展不在宗室之中，称五叔的确不合适，当初二殿下称呼他作小五叔，殿下也跟着喊罢。”
肃王连忙低头道：“是。”
苏展看了看二人，然后对着孟青笑着说道：“看来，殿下好事将近了。”
宣国公家的女儿，要嫁给四皇子，早已经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就现在来看，翁婿二人相处的还算不错。
孟青看了看苏展，摇头道：“殿下今天到我府上来拜访，正好我要来探望大将军，就领着他一起来了。”
说着，他看向苏展，问道：“大将军怎么样了？”
他们两个人是老相识，而且年龄其实没有差多少，尽管现在地位相差不少，但是苏展却没有太多拘谨，闻言只是叹了口气：“昨天陛下来了之后，精神了一会儿，吃了点东西，今天到现在，只喝了点水，太医给开了药。”
“不知道进了药没有。”
二人一边走，一边进了苏家大门，并肩而行，走了两步，苏展意识到不对劲，回头对着肃王说道：“殿下走在前面罢。”
肃王连忙摆手，苦笑道：“小五叔，我这趟来，只作为一个晚辈来探望长辈，您不用在意我的身份。”
宣国公拍了拍苏展的肩膀，开口说道：“肃王殿下性格很好，你不用多想。”
苏展这才点了点头，继续带路。
孟青问道：“能让我见一见大将军吗？”
苏展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别人都是不成的，但哥哥你开口说话了，那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时间不宜太长，太医说，我大兄要好好休息。”
孟青点头，然后长叹了一口气，对着苏展说道：“时间过得太快了。”
“可不。”
苏展回头看了看肃王，勉强一笑。
“当年跟着陛下的时候，哥哥恐怕没有想过，有一天还能当别人的岳丈罢？”
孟青点头，又叹了口气。
“岁月无情，再过一代人，就到你我头上了。”

第1162章 落地生根
腊月，郑王李苍告别父母，太子，还有家里人，带了数十个贴身办事的随从，离开洛阳，赶往姑苏城，准备筹办皇帝陛下交办的差事。
连年也没有跟家里人一起度过。
而苏大将军，则是艰难熬过了这个年关，不过即便如此，这位大将军的身体已经相当不好。
正月初三，皇帝陛下的兄长楚王李封，带着五皇子相王李凌，一起来探望苏晟。
此时，苏大将军的身体，稍微有一些好转，于是亲自见了这两位王爷，话说到差不多的时候，楚王李封，支开了五皇子。
正堂里，只剩下他与苏晟两个人。
楚王爷看着苏晟，顿了顿之后，开口说道：“大将军，这孩子您也看到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苏晟咳嗽了一声，脸上带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润，他摇了摇头：“王爷这话什么意思？”
楚王爷看着苏晟，默默说道：“相王明后年，大约就要去相州之国了，陛下的意思是，如果大将军这里看得上，就让相王迎娶大将军的女儿。”
苏晟一怔。
相王是陆皇妃之子，庐江公主的胞弟，是本朝诸皇子之中，基本上仅次于皇帝嫡子的存在。
苏晟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楚王爷叹了口气，开口道：“这是陛下对苏家用心良苦，反正苏家已经迎娶了庐江公主，再与庐江公主的胞弟结亲，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最近一个月，苏大将军的身体越来越差，皇帝之所以有这种安排，也是想要照顾照顾自己这个老大哥。
这样一来，是虽然苏家不可避免的与陆家绑定在了一起，但是苏家就有了一个大驸马，一个相王妃。
即便后面家里不再出什么利害的人物，也不至于家道中落。
苏大将军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给楚王爷倒了杯茶，摇头道：“多谢王爷，劳烦王爷转告陛下，这个事情我以为不太妥当。”
如果这事是皇帝亲自提出来的，那么否了就是不给皇帝陛下面子，但此事是皇帝让楚王过来商量的，那么这其实就是在商议。
大家有商有量。
苏晟又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苏氏这一族，起于我父，我们这一家，原本是寒门出身，没有什么太大的底蕴。”
“若是恩宠太重，他们经受不住，往后这一大家子人就废了。”
楚王爷看了看苏晟，感慨道：“还是大将军看得通透。”
他又说了几句，便起身道：“大将军身体不适，我就不多打扰了，有什么事情我能帮得上忙的，大将军直接让人去楚王府寻我。”
苏晟勉强站了起来：“我送王爷。”
楚王连忙摇头，把他扶回了座位上，见苏晟坚持要送，他才正色道：“大将军莫要如此，我虽然是个什么楚王，但论对新朝的贡献，比大将军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止，大将军若是要这般折煞我，往后我再不敢来大将军府上了。”
好说歹说，最终还是苏湛送楚王离开了卫国公府。
楚王带着相王离开了卫国公府之后，与相王一起回了皇宫，来到甘露殿面见皇帝陛下，大概说了一下情况之后，皇帝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屏退了相王之后，示意楚王坐下，然后问道：“大兄，宗府的人手招齐了没有？”
楚王苦笑道：“却没有这么容易，且不说从哪里招人，至今户部的钱还没有批下来，一会儿我得去一趟户部，寻卓尚书要钱去。”
皇帝摇了摇头，哑然道：“不行从我内帑里给你出点？”
楚王李封摇了摇头：“这不成。”
“朝廷的规矩既然定下来了，就要遵守，宗府不是宫里的职司衙门，不能事事都要宫里出钱，我得去找户部讨这个钱。”
皇帝笑了笑，开口说道：“那也随你。”
“至于招纳人手的事情，禁军每年要退下来一些年纪大了的老兵，大兄可以去禁军找那些个禁军将军，从他们那里选人，遴入宗府，做宗府的人手。”
“这些人身体强健，办起事情来也趁手，而且也是给了他们一份差事。”
楚王苦笑道：“这恐怕还要二郎你的手令才行。”
“我一会给大兄写个条子，大兄去找陈大或者钱忠，都可以。”
楚王点头，说了声好。
“今年一整年，我尽量把宗府的人手给弄起来，二郎觉得，要多少人为善？”
“先五百到一千吧，后面我们李家人越来越多了，可以适当扩充到两三千人。”
李皇帝笑着说道：“你们要是弄得好，往后我就又多了一支可以办事的人手。”
楚王低头，应了声是。
…………
转眼，又是一个月时间过去。
时间来到了二月中，到了万物复苏的时间。
这天，皇帝陛下带着宫里几个十来岁的皇子们，一起在御花园里，开垦出了一小块土地。
相王李凌也在其中，父子几个人从早上，一直忙活到中午，才终于把这一小块地方给开垦了出来。
中午时分，父子几个人各自洗了手，太监们送来了饭食，一直到这个时候，太子殿下才收到消息，他匆匆赶来，看到皇帝与一众弟弟们，连忙上前，对着皇帝行礼。
“父皇。”
几位小皇子都连忙对着太子行礼，低头口称大兄。
太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然后看向皇帝，又看了看那一小块田地，问道：“今日非是祭天，您怎么亲耕了？”
每年正月，皇帝要祭天，并且亲自耕种一块田地，以表示重农，不过这会儿已经二月，天子亲耕的时间早已经过去。
“亲耕只是形式。”
皇帝身体强壮，耕地半天，也只是微微有些汗水，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说道：“这块地，才是真正的要紧，这块地往后我要亲自操持，每天过来看一看。”
说着，他站了起来，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布包，然后在布包里，倒出了几十粒金黄色种子。
他把种子放在太子面前，太子看了看，又思考了一番，开口说道：“这是老三从海外弄回来的种子？”
“算是吧。”
皇帝站了起来，看了看新开垦的田地里，已经提前留出来的空洞，然后拍了拍太子的肩膀。
“你来的正好，我们父子俩，一起把这些种子种下去。”
皇帝此时，本就是赤脚，说罢直接朝着田地里走去。
太子左右看了看，没有办法，只能脱下身上的华服，又脱下靴子，跟着皇帝走向田里。
皇帝陛下将种子，挨个丢在坑里。
太子殿下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将一个个坑洞填埋好。
这会儿田已经垦好，种子也不是很多，没过多久，分工协作的父子俩，就已经把种子全部种了下去，皇帝陛下率先走出田地，回头将儿子也拽了上去。
这会儿，太子殿下手上，腿上，已经全是泥土，他苦笑道：“父皇也不提前说一声，儿臣换一件衣裳再来，这里衣可是母后亲自给儿臣做的。”
皇帝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笑着说道：“洗了就是，洗不干净，我让你母后给你再做一件。”
说着，又从一旁提起水桶，把刚才种下的种子，一一浇了水。
最后，他把自己提前分割好的红薯块茎，也种了下去，也是一样浇水。
等弄完了这些事情，李皇帝擦了擦汗水，回头看向这块田地，心里生出来了些激动。
他又叫来顾常，吩咐道：“每天派人过来看着，不许人动朕的田，也不许擅自浇水，明白吗？”
顾太监连忙点头：“奴婢明白？”
“只要能发芽，只要能发芽…”
他呢喃了两句，看向太子，缓缓说道：“只要能发芽，至多两三年，这东西就能在我们大唐…”
“落地生根了。”

第1163章 天子余事
这些珍贵的种子，李云当然不会自己全部种下，毕竟他是皇帝，每天大部分时间还是要处理政事的，不可能花费太多精力照看。
大多数有可能发芽的种子，李云都让郑王交给了农事院，由农事院的人专门培养。
这东西，第一代种出来，可能不怎么如人意，不过一代代遴选，一代代育种，将来总会见到成效。
而且，李云种下这些东西，并不是用来当做主粮的。
但是这两样东西，可以让一些没有条件栽种水稻的旱地，在水稻种植季节利用起来，至少也是给百姓们，多一点选择。
再退一万步讲，这东西以后推广下去了，穷苦百姓饭桌上，至少也能多出一点点新花样。
等到这些种子都陆续种下去，浇好水，皇帝陛下看向累的气喘吁吁的太子殿下，摇头笑道：“小子，往后抽时间多锻炼锻炼，差事是差事，不要把身体弄垮了。”
太子擦了擦汗水，对李云笑着说道：“儿子尽量跟您学习。”
皇帝想了想，开口道：“自小的时候，有个老头教了我一套呼吸吐纳的法门，这法门强身健体没有问题，这几天我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再整理出来，教给你。”
这套呼吸吐纳的法门，老实说，李云已经忘的一干二净。
不是说他忘了，原先那个李大寨主，也已经忘的一干二净。
因为练了几年之后，就已经圆融如意，不必刻意控制，一呼一吸就天然是按着法门运转，包括李云现在也是。
他呼吸绵长，练家子只要靠近，就能感觉到他身怀内家功夫。
真要整理出来，还需要自己琢磨琢磨。
这会儿，宫人已经端了盆过来，给父子二人洗手，太子一边洗手，一边笑着说道：“父皇您日理万机，儿臣不敢耗费您的时间，回头儿臣去找裴师傅，跟他也请教请教。”
皇帝想了想，点头道：“也好，裴庄现在愈发利害了。”
他看向太子，叮嘱道：“记住，练武是为了强身健体，锻养精神，不要误入歧途，更不要想着什么铅汞之术。”
太子知道老父亲不喜欢方外之人，于是连忙点头，笑着说道：“孩儿都记下了。”
父子俩清洗了一番泥垢之后，皇帝重新穿上鞋袜，正要带一群少年皇子们返回后宫，薛皇后却到了现场，一众皇子包括太子在内，都上前行礼，口称母后。
皇帝陛下这会儿刚刚穿好鞋，抬头看了看皇后，笑着说道：“夫人怎么来了？”
“听说陛下在这里，带孩子们种地。”
薛皇后看了看自己的儿子，还有一众皇子们，摇头道：“陛下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这些了？”
“这可不是突然想起来。”
皇帝站了起来，上前笑着说道：“为夫期待这一天，已经好几年了。”
他看着开垦出来的田地，开口说道：“这些种子来自海外，我给农事院也分发了一些，等过几个月，成熟了之后，我亲自煮一些给夫人尝尝。”
薛皇后想了想，问道：“三郎去年年关之前，离开洛阳去了江南，就是为了这些东西？”
“算是罢。”
皇帝笑着说道：“我们神州大地，虽然地大物博，但毕竟不是无所不有，这天下之大，总有一些能为我们所用的东西。”
“这几年，朝廷的使者已经开始出使天下各国，有东南各国，还有西域以及更远的地方。”
“我已经跟那些来进贡的藩国说了，往后再来进宫，让他们带当地的特产，尤其是种子过来，交给农事院种植遴选。”
皇帝抬头看向天空，继续说道：“现如今，周边国家多已经开始对我们大唐朝贡，想来再有个十年二十年，天下大多数东西，就都能在大唐落地生根了。”
薛皇后看了看李云身上的泥点子，又对着太子说道：“元儿，你带着弟弟们先去罢。”
太子连忙点头，领着诸皇子们离开了。
薛皇后才看着李云，叹了口气：“二十多年辛苦，夫君还是这般干劲十足，喜欢折腾。”
“不折腾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皇帝伸了个懒腰，开口说道：“往昔的对手，或者没了，或者早已经归降，到现在都快要老死了。”
皇帝感慨道：“我只能把精力，放在这个国家上。”
他看向薛皇后，笑着说道：“夫人读过许多书，应该知道，这天下的王朝有长有短，短则数十年甚至十数年，长的则能够到接近三百年。”
“打造一个长远的王朝不易，需要在开国的时候，就夯实根基，开国以来，我差不多用了七八年的时间来做成这件事，恢复生产，设计新制度。”
“到如今。”
皇帝默默说道：“我已经没有别的什么大事情可做了，只好尽力，让民生变得好一些。”
他看着薛皇后，感慨道：“咱们到金陵的时候，夫人也看到了，金陵百姓跪了几十里地迎接咱们，我去民间私访，有些百姓，还念着吴王的好。”
薛皇后默默点头，她看了看李云，问道：“后面呢？夫君打算做什么？”
“等这批种子发芽，结出果实。”
皇帝笑着说道：“今年如果风调雨顺的话，明年为夫再带你出门一趟。”
薛皇后有些吃惊：“陛下不是刚回来没多久么？又要出门？”
“没办法。”
皇帝笑着说道：“你那儿子不愿意从我手里接过国政，只好常常让他监国理政了。”
“再说了，我虽然出门，却没有怎么劳民伤财，前年咱们这一趟出门，我让人估算了。”
“一路花费，差不多在一百万贯钱，这些钱我从内帑里出就是。”
薛皇后问道：“夫君这一趟准备去哪里？”
“可能要去幽州看一看，然后回来的时候，经过兖州。”
皇帝陛下看着薛皇后，笑着说道：“去年风调雨顺，今年到现在，已经有了不少藩属国过来朝拜，最近几天，不少大臣上表，让我去泰山封禅，祭祀天地呢。”
薛皇后这才明白过来，笑着说道：“原来陛下是想去封禅了。”
“也不是。”
皇帝陛下神色平静，笑着说道：“主要是想，趁着还能动弹四处走动走动，看一看十几年来，我治下的百姓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毕竟，太子已经可以监国了。”
说着，皇帝陛下叹了口气：“只可惜边关无有大战，否则为夫还想御驾亲征，重温重温当年的感觉。”
薛皇后白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她顿了顿，开口说道：“昨天，我去瞧苏妹了，她这几天生了场病，身体又虚弱了一些。”
“她本来就瘦…”
薛皇后叹了口气：“夫君抽空，去看一看她罢。”
皇帝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来什么事，问道：“秦王的事情，她知道了？”
薛皇后摇了摇头：“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不过看她心情不好，多半是知道了。”
皇帝也皱了皱眉头：“不知道是什么人多嘴。”
薛皇后想了想，开口道：“他们母子自然也有通信，或许是二郎…”
“二郎的性子，做不出来这种事。”
皇帝默默说道：“不过，这事我已经是从轻处罚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说道：“一会儿，我去瞧瞧她。”
刘皇妃本就体弱，再加上她心思多，容易多想，李云还真要去跟她说说清楚，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情，秦王先被废了罔替，又没了母亲，父子二人之间的情分，恐怕真的要所剩无几了。
薛皇后先是点头。
“夫君，还有一件事。”
“我二哥家的小女儿，今年也可以出阁了，我想，能不能让她嫁到晋王府？”
皇帝摸了摸下巴，琢磨了一番，点头道：“只要孩子们愿意，我没有什么问题，哪天夫人让薛二哥跟李正，自己谈一谈罢。”
薛家的二哥，也就是薛侯爷薛放，这些年为李云出力不小，本来他跟李云的公主结亲都没有什么问题，眼下他想跟晋王府结亲。
自然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对于底下这些人互相往来，李云都是不太反感的，毕竟身在帝国高层，他们迟早会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只是快慢而已。
没有必要去阻拦这个一定会发生的历史进程。
薛皇后这才笑着说道。
“好，那我就跟着张罗张罗。”
皇帝看了看薛皇后，笑着说道。
“夫人给五郎也张罗张罗。”
薛皇后看了李云一眼。
“孩子们的婚事，哪一个不是我忙前忙后去张罗的？”

第1164章 旧学新路
刘皇妃的确生了病，李云去看她的时候，她的神态已经相当憔悴了。
三公主李苓此时，正在永寿宫里陪着自己的母亲，见李云到了，三公主连忙出宫相迎，对着皇帝陛下欠身行礼：“父皇。”
皇帝将她扶了起来，笑着说道：“阿福也在这。”
三公主此时还没有出嫁，不过因为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平日里不一定在永寿宫里，偶尔也会去别的地方走动走动，得了皇后娘娘准许，还会出宫去找庐江公主顽耍。
三公主叹了口气：“母亲病了，女儿在这里照看。”
她拉着李云的衣袖，往里面走去。
李云看着她，问道：“阿福，你母亲生病，是不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
三公主摇头：“女儿不知道。”
她看着李云说道：“太医来瞧过了，说是感染了风寒，太医还说母亲身体有些弱，病好了之后，要好生调养。”
李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问道：“前几天，你母后还说起阿福，你是想在宫里多陪父母几年，还是想要出宫成婚？”
皇帝开口道：“你若是出了宫，阿爹也给你起一座公主府。”
三公主笑着说道：“女儿才不要这么早嫁人呢，我去大姐那里瞧过，也没有什么意思，女儿想在宫里，多陪陪您还有母亲。”
皇帝闻言，心情大好，笑着走进了永寿宫的卧房，卧房里，刘皇妃躺在床上。
她身材高挑，再加上有些偏瘦，这会儿生了病，皮肤更显白皙，虽然也年过四十，但竟显出一些病美人的味道出来。
三公主引着父亲进了卧房，也就很自觉的出去了。
皇帝陛下坐在床边，拉住了刘皇妃的手，叹了口气：“还是皇后跟我说苏妹你生了病，否则我都不知道，怎么不派人去说一声？”
刘皇妃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摇了摇头：“风寒而已，不是什么大病症。”
她看着李云，犹豫了一会儿，竟红了眼睛，垂泪道：“陛下，二郎他当真杀了很多人吗？”
“他明明是很乖的孩子啊…”
李云默然。
看来，刘苏生病的确是因为秦王，但却不是因为秦王被废了世袭罔替的特权，而是因为她听到消息，自己的儿子离开了洛阳之后，在长安肆意杀人。
章武一朝的皇子皇女，除了因为亲生母亲身体太差，不能带孩子，交给别人代为抚养以外，其余皇子皇女，基本上都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带大，也就是说，秦王从小是她一手带大的。
在她心里，秦王虽然喜好练武，但还是个很乖巧的孩子，无论如何，跟动辄杀人的暴徒，半点也扯不上干系。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那个在自己眼前乖巧听话的孩儿，怎么会，怎么会…
皇帝拉着她有些冰凉的手，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实话实说，又怕她伤心。
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这些事，是谁传到你这里的？”
刘皇妃两眼垂泪，却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不想说。
皇帝拉着她的手，默默说道：“苏妹，峥儿在洛阳的时候，是极好的，在辽东战场上也立了功劳。”
“到了长安之后，可能是没了父母约束，再加上太多人阿谀奉承，所以…心性出了些问题。”
刘皇妃看着李云：“陛下，他在西北屠城，杀人上万，也是真的吗？”
皇帝默然，没有说话。
刘皇妃见状，双眼都流下泪来，她喃喃道：“便是赵成当年，也没有屠钱塘城…”
皇帝闻言，心中大震。
他一直以来，都下意识觉得，二十多年过去，刘苏已经成家生子，甚至已经当了祖母，当年的事情，或许已经忘的七七八八了。
至少…应该已经淡忘了不少。
而现在，她脱口而出，显然，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估计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如同梦魇一般。
皇帝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宽慰道：“西北一叛再叛，必须要用雷霆手段，这也怪不得他。”
刘皇妃靠在李云怀里，很是伤心：“陛下从来没有下令让谁屠过城。”
李云叹了口气，将她搂在怀里，默默说道：“我已经教育过他了，他也认错悔改，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情了。”
见刘皇妃不说话，李云笑着说道：“咱们那个儿媳妇还不错，我在二郎家里住了几个月，费氏几乎每日都来请安，各方面安排的也是井井有条。”
“咱们的孙儿孙女，也都很可爱。”
他看向刘苏，轻声道：“过段时间，我让人去长安，把孙女接来，给你带一段时间，好不好？”
刘皇妃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搂着李云，痛哭了一场。
皇帝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搂着刘皇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男女毕竟有别，父母也是如此。
对于秦王的所作所为，李云心中恼怒，但是该罚罚了，之后也就放下了。
但是刘皇妃，却是真真为自己这个儿子的所作所为，感到有些伤心了。
………………
乌飞兔走，时间来到章武十七年的三月。
这天甘露殿里，杜相公拿着一份文书，递给李云，微微低头道：“陛下，这是去年弊案的详细案卷经过，以及三法司议定的处理意见。”
皇帝伸手接过，还没有展开看，便摇头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忙别的事情，差点把这事给忘了，说起来，这事从我知道到现在，也闹了大半年了，怎么到现在才出结果？”
杜相公叹了口气道：“去年毕竟是太子持国当政，这事涉及到东宫，便查不下去了，中书那几个老家伙，又不肯出力，等到臣回来之后，才开始处理这件事。”
他看向李云，继续说道：“臣跟徐相公花了几个月时间，先是提审了涉案的犯人，又去礼部，把去年春闱的试卷，尤其是那几个举发之人的试卷都调了出来，认真看了一遍。”
杜相公顿了顿，低头道：“这几个人，能在官报上，闯出偌大名声，文采是有的，尤其是那姓骆的书生，词章华丽，才学不俗。”
“只可惜。”
杜相公摇头道：“他参与的是实务科，文章华丽，但是到具体实处，有些空洞，臣与礼部一众官员看了几遍，都认定，在取与不取之间。”
皇帝陛下“唔”了一声，将案卷大概看了一遍，然后淡淡的说道：“涉案舞弊的一干人员，按照章武七年旧例处理，至于这骆斌等人。”
皇帝想了想，开口道：“既然文采不错，要不然干脆让他去参加翰林院内部的考试去，他要是能考过，就让他们留在翰林院，丢去修周史去。”
“翰林院不是一直抱怨人手不够吗？”
修史，是历朝历代都必须要做的事情，李云这一朝也不例外，周史从章武三年就开始修书，一直到现在，工程还未过半。
杜相公摇了摇头：“似乎不妥。”
“如果闹一闹就能得官，往后春闱，恐怕再不得安宁了。”
李皇帝摸着下巴琢磨了一番，笑着说道：“那就先让他去翰林院考试，考过了，聘作翰林院吏员，许他在后年，依旧可以科考。”
李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往后，翰林院也改一改，跟农事院一样，精通旧学以及文学的，可以直接考翰林院。”
“设一个翰林院下院。”
皇帝摸着下巴：“进这个下院之后，可以在翰林院修书编书，也可以像农事院那样，通过吏部的考试之后，正式进入仕途。”
“也算是为旧学，为文学，另辟一条路。”
“受益兄你觉得怎么样？”
国朝到现在，偏实用性的人才已经储备的差不多了，但是文史类工作，却有了不少缺口。
骆斌这样的人，正合适。
毕竟，翰林院已经没有了从前高高在上的地位，如今是不经历州县不得拜相，而不是非翰林不得拜相了。
翰林院，往后可以偏文史工作。
杜相公低头想了想，然后点头道：“臣觉得可行，这样一来，一些当年的饱学之士，也有了去处，不至于天天恨天怨地，抱怨自己怀才不遇了。”
皇帝笑了笑：“那就这么定了，中书与翰林院一起，议定章程，然后尽快落实下去。”
杜相公点头，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往后像他这样的“旧版”读书人，即便也可以进入朝堂，可以拥有品级。
但是如果只有学问，而没有本事。
恐怕以后…只是徒有地位。
而没有实权了。
出神了片刻之后，他对着李云欠身道。
“臣…这就去办。”

第1165章 非是从前滋味
当官这个职业，其实并不是很难，也没有什么专业知识，这个行当，更多的是看这个人的情商，还有心性。
这两样足够高，有没有专业知识不怎么要紧。
当然了，要是能有人格魅力，那就更好了。
因此，是李云的新学取士，还是曾经的旧学取士，就官员选拔上来说，本质上没有什么分别，这两种方式最大的区别，就是改变求官的进程。
进而改变社会风气。
社会风气转向务实，整体进步的速度自然就会快一些。
当然了，当官的能够务实，那就更好了，如果他们也能够掌握一些类似于农学这样的专业技能，那当然是更好了。
到如今的章武十七年，旧学式微之势，已经不可阻挡，而这个时候，也要给旧学寻找一个合适的生态位了。
所谓的旧学，其实就是类似于另一个世界的文科，这些文史类的学问，当然要丢到文史类的衙门里去。
李云的想法很简单，往后翰林院出身的官员，主要就是往文史类的衙门里投放，比如说礼部，鸿胪寺，或者是御史台之类的衙门。
这个事情，李云没有明说，只是借着这一次骆斌等书生闹事，开辟了一个类似农事院的翰林院下院。
但虽然他没有明说，君臣二人多年默契，杜相公已经很清晰的感受到了皇帝陛下的想法，并且他也没有反对，默默的执行了下去。
因为这对于旧学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要是没有这一条“小路”，往后的读书人，还会不会专心致志的攻读经史子集，就很难说了。
时间一长，斯文种子说不定都会断掉。
杜相公离开甘露殿之后，很快回到中书，向几位相公传达了皇帝陛下的意思。
此时，诸位相公之中，只有许昂许相公没有到，其余几位相公听了杜相公的话之后，都是若有所思。
姚仲咳嗽了两声，看向杜谦，问道：“翰林院再设下院，与农事院一样，有选拔学子入院的权柄，这个事情，还有些麻烦，要跟礼部，翰林院坐在一起，商量出来一个章程。”
“要定下来怎么个考试，怎么个考法，以及考些什么。”
杜相公闻言，看了看在坐的几个人，他喝了口茶水，叹了口气：“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他看着姚仲，苦笑道：“居中兄，还不明显吗？”
姚仲一怔，问道：“杜相您的意思是？”
杜相公叹了口气，开口道：“如今朝廷开科举士，考试的内容，已经与旧周之时的科考全不相同，虽然还叫科考，但已经是两个制度了。”
他默默说道：“翰林院自设的这个考试。”
杜相公颇有些感慨的说道：“旧周科考考什么，翰林院就考什么就是了。”
几位相公闻言，都是恍然大悟，随即心里，也都生出了几分感慨。
曾经考四书五经，诗文策对的科考，不知不觉，已经不再是朝廷的主流了。
可以预见的是，往后它虽然依旧会存在，但也只可能是分支，而不太可能是主流了。
杜谦跟姚仲都感慨不少，宰相郭攸只是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而徐坤徐相公却没有太多感触，毕竟他可以说是新学出身的宰相，他只是顿了顿，就看着杜相公，问道：“杜相，先设农事院，如今又有翰林下院，往后陛下会不会再增设别的什么院？也有招生取士之权。”
杜相公闻言一怔。
他倒是没有想过这些，不过思考了一番之后，他才开口说道：“厚德不说，我还没有想过这些事，就目前来看，陛下没有说过这些，不过以我对陛下的了解，往后陛下大概会开设一个军事院。”
他轻声道：“挂在枢密院名下。”
一众相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了。
姚相公点头道：“当年入主中原之后，陛下多半就有这个念头，但是之所以一直没有去办，是因为当年江东军的军官太多了，很是够用。”
他默默说道：“可能这几年，就要办起来。”
入主中原到现在，近二十年过去，当年江东军那批人，很多也已经老了。
军中，也需要一些新鲜血液。
从前，军中选拔，多靠资历靠战功，但往后天下承平，没有许多战功可以攫取，那么开设一个类似翰林下院以及农事院的军事院，就很有必要了。
杜相公咳嗽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中书只负责政事，兵事跟他们没有太大的干系，这种事即便是兵部，也插不上手，他们就更没有必要在这里瞎猜了。
万一传到皇帝陛下耳中，反倒有些不太好。
“好了，这些事情就不提了。”
他看了看姚仲，问道：“子望兄最近怎么了？在中书不常见他。”
姚相公叹了口气：“他身子不太好，告假了。”
杜相公点了点头，开口道：“明年，把曹钰调到御史台，给他做个学生罢。”
去年，曹钰跟着皇帝陛下一起从江南返回，他并没有能跟着李云一起去关中，而是直接回了洛阳。
曹钰带着皇帝陛下的圣眷，以及杜相公的条子，到了朝廷里之后，吏部很快给他放了郑州刺史的缺，如今在郑州刺史任上。
到明年，他这个郑州刺史，也就是干了不到两年，不满一个任期。
算是刷了个州县的履历。
姚相公闻言，若有所思，随即点头道：“好，下官先记下来，到时候给吏部提前打个招呼。”
杜相公站了起来，结束了这一次会议，开口说道：“郭相，你把今天议事的内容，与太子殿下简单汇报一番，然后咱们就各忙各的罢。”
郭相公低头应了声是。
几位宰相各自散去。
姚仲最后一个站了起来，看向窗外的天空，感慨道：“这曹钰。”
“真是好运势。”
…………
五月中旬，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这天下午，有内侍来到中书，请杜相公进宫一趟，杜相公跟着这内侍，却没有去熟悉的甘露殿，也不是去太极殿，而是被一路领到了皇宫的后花园。
一路到了后花园里，他才看到，皇帝陛下正在一座亭子下面乘凉，远远的见到杜谦之后，皇帝笑着招手：“受益兄，快来，快来。”
杜相公快步走了两步，走到了亭子下面，欠身行礼道：“陛下何事唤臣？”
凉亭下面的石桌上，此时已经摆了四根绿色的棒子，李云拉着杜谦坐下，笑着说道：“受益兄你看这是何物？”
杜谦若有所思，开口道：“春天的时候，听闻陛下亲耕了一块地，种下了一些海外的种子，想来就是此物了。”
“聪明。”
皇帝笑着说道：“这三个多月，我只要得了空，就过来看一看，还让人给它们堆了肥，如今总算是见到收获了。”
他指了指那一片还没有收的玉米，笑着说道：“今天掰了几个下来，剩下的就不动了，作为明年的种子。”
皇帝对杜谦笑着说道：“一会儿，咱俩煮两根吃了，剩下的两根，我让人送去给皇后还有太子尝尝。”
杜谦连忙摆手：“陛下，这样珍贵的东西，臣如何敢…”
李云笑着说道：“几个月前的确是珍贵的，但是现在就不太珍贵了，我这里这点地，种不了多少，农事院那里种了差不多一亩地。”
“我前几天去看了，虽然没有全部出芽，但是也长的不错，再有个两三回，这种子就足够推广全国了。”
皇帝颇有些兴奋，如同得了宝贝的孩童一般：“咱们一起剥开。”
二人一人剥开一根，只见两根玉米，都不是满棒，籽粒也很一般，不过李云已经相当满足了。
很快，几个宫人把锅架好，将两根玉米煮熟，送到了皇帝陛下与杜相公面前。
杜相公此时，正在把玩玉米须，见到端上来的两根玉米之后，他与皇帝一人一根。
杜相公啃了一口，皱着眉头感受了一番嘴里的味道，然后看了看面前的李云，只见李云也大口啃了一口。
但是却微微皱眉。
杜相公若有所思，他又咬了一口，咽了下去，然后看着李云，笑着问道：“陛下以前吃过罢？”
李云放下手里的玉米棒子，“嗯”了一声。
杜相公又咬了一口。
“应该是没有陛下以前吃的好吃罢。”
皇帝陛下闻言，抬头看了看杜谦，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不是一个味道了。”

第1166章 章武盛世
天子至今，登上帝位已经接近二十年，算上曾经在江东掌权，已经二十多年。
这二十多年时间，他的心性已经锻炼到了非常坚韧的地步，早已经可以做到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
甚至，最近几年时间，除了亲近之人，他已经很少在外人面前，显露自己的情绪波动了。
但是今天，他的确非常兴奋。
甚至把杜谦喊来，一起分享这份兴奋。
这不仅仅是给天下生民带来了一份吃食，更是他复现另一个世界“旧物”的一小步。
但是东西入口，味道还是玉米，却基本上没有什么甜味。
毕竟品种可能都不太一样，而且海外带回来的种子，还相对比较原始。
不过皇帝陛下，还是啃了干净。
杜相公就要斯文很多了，他慢斯条理的吃完，认真考虑了一番，开口说道：“陛下，此物…”
皇帝开口说道：“可以作为辅粮来种植，一些只种水稻的地方，那些不能灌溉的旱地，就可以种这玉米。”
杜相公点了点头，然后将剩下的棒子放在一边，笑着说道：“陛下数年辛苦，总算有着落了。”
皇帝看了看一边一垄红薯，笑着说道：“红薯也已经差不多了，这东西也不需要水田，而且产量很大，到时候我再喊受益兄过来尝尝。”
杜谦点头，说了声好。
皇帝陛下与杜相公，在凉亭下面各自落座，李云看着杜谦，也没有废话，而是开口说道：“我看了中书还有农事院的奏报，今年的春播还是不错的。”
“如果今年还是丰年，明年我想出巡，去辽东看一看，再去兖州转一圈。”
提到兖州，杜谦就明白了李云的意思，他连忙说道：“以陛下的功绩，早可以去泰山封禅了，这个事情，臣一百个同意。”
皇帝笑着说道：“我也不是那么虚荣的人。”
“这里没有外人，只咱们两个，我就实话实说了。”
皇帝开口说道：“最近几年，朝廷还有我，都花了不少钱，用在整修官道上，也是为将来铺设新路，积攒经验。”
他给杜谦倒了杯茶水，笑着说道：“新路不新路的，还遥遥无期，工坊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弄出来，我这一朝就不去想了。”
蒸汽机车，理论上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理论是理论，应用是应用，目前想要应用，一来是人力物力消耗太大，二来还没有具体的技术。
李云对于这个东西的态度是，他这一朝能有当然更好，没有也就算了，至少种子已经种下了，理论基础也已经打好了。
这东西谁也说不准，说不定十年二十年，说不定明后年，工坊就有人能够弄出来。
“不过，卓重负责的全国官道的修整，已经差不多了。”
皇帝笑着说道：“我想去看一看，他官道修的怎么样，有没有贪了我的钱。”
杜谦也跟着笑了笑：“我也听说卓重这些年发达了，不少人前拥后簇的跟着他，都想从他手里讨点活计。”
“现在的卓家，比以前掌握盐道的时候，也毫不逊色。”
皇帝摆手道：“排场大这没有什么，甚至他从里头自己拿点，只要不是太过，我也就装着看不见了。”
“前提是要把事情办好了。”
李云低头喝茶：“否则我不饶他。”
杜相公应了声是，没有继续说什么了。
毕竟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可以了，说多了得罪人。
“第二个原因，受益兄你也看到了。”
皇帝摇头道：“去年咱们回来的时候，我就想把政事干脆交出去，给太子去管，没想到那小子死活不愿意，后来还去他母后那里跪在地上哭个不行。”
皇帝无奈道：“最近，他是不是政事堂去的都少了？”
杜谦想了想，开口说道：“倒也不能说少，只是不像从前那样，每天都在中书里，现在殿下，好像只办陛下交办的差事。”
他说到这里，连忙说道：“不过，每天要紧的事情，中书还是会汇总，择人去东宫，禀报殿下的，殿下也很耐心，每天都听。”
皇帝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小子，是真的这般性情，还是有人给他出了主意，让他这般施为。”
杜相公摇了摇头，没有发表意见。
李云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我再出门一趟，他总是要继续监国的，也算是再锻炼他一回了。”
“还有就是，我想去辽东看一看，这些年过去了，也不知道黄朝把辽东道经营得如何了。”
本来，当初辽东道定下来之后，李云跟杜谦是准备把黄朝安排到陇右道，去主持西域局面的，不过陇右道布政使的位置，被姚相公的大公子捷足先登。
而因为黄朝的性格问题，李云不怎么想让他做京官，他就只能继续在辽东道任上。
不过，皇帝陛下也给他了一些补偿，给他封了个侯爵，虽然只是终身爵位，却也已经相当难得。
提起黄朝，杜相公咳嗽了一声，也有些不太好意思。
黄朝这些年的人事变动，都是他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完成的，黄朝久久不得进入朝廷，而且一直在偏艰苦的地方，他杜十一脱不开干系。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才继续笑着说道：“这第四个原因，才是去泰山封禅。”
“古往今来，有功德的皇帝，基本上都要去上这么一遭，我反正左右无事，又想把国政给交托出去，去一趟也无妨。”
杜相公闻言，开口笑道：“古往今来，像陛下与太子殿下这样互相谦让的圣主与贤太子，也是前所未有。”
皇帝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要是外人，我也就不说了，咱们老兄弟，我也就说上一句。”
他默默说道：“互争与互让。”
“其实没有什么分别。”
这话听起来有些晦涩，但是杜相公却能够听得出来其中的意味，他没有说话，只是给李云添了茶水，开口说道：“陛下，不管事情怎么样，不管各自是几层心思，让总比争要强。”
“毕竟家国安宁。”
皇帝默默点头：“是稍微了强点。”
他看着杜谦，感慨道：“这几年，我常常在想，我若不是生在乱世，说不定会好过一些。”
他笑着问道：“如今若还是武周，若不是乱世，咱们老兄弟恐怕很难认识罢。”
杜相公想了想，点头笑道：“臣这个人，跟谁都能结识，不过像是裴璜崔绍那些人，陛下恐怕就很难认识了。”
“对了。”
提起这两个人，杜相公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道：“上个月，臣听闻裴璜死了。”
“死在闻喜老家。”
李云“唔”了一声，随口问道：“怎么死的？”
“不知道。”
杜相公摇头道：“约莫是病死的罢。”
他看着李云说道：“闻喜裴氏，如今已经日簿西山了，臣听说，闻喜裴家的人，还有人进洛阳来找裴教头，想要凭借着裴教头的关系，进入禁军当差。”
李云听了这话，也有些吃惊，开口道：“闻喜裴氏，也是数百年的大家族，怎么会落魄成这样？”
“武周末年一场大乱，大多数家族，都像我们京兆杜氏一样，成了风中残烛，如果本朝依旧兴盛旧学，这些家族的人还可以重新入仕，用不多久又能恢复元气。”
“但是本朝的学问，那些个旧家族又不太通，只有一个算学，他们还算有些基础。”
“没有人入仕，自然就落魄了。”
杜相公提醒道：“开国至今，已经十七年了，算上咱们在洛阳准备的那年，已经十八年。”
“整整一代人了。”
杜相公笑着说道：“咱们章武朝出生的人，如今恐怕都已经成婚生子了。”
李云闻言，也觉得有些恍然。
他出神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是了，马上章武朝的第二代人，都要降生了。”
他站了起来，背着手看向自己种下的田地，喃喃道：“不知道章武盛世，还有多远才能到来。”
“陛下，按照民间的说法。”
杜相公站在他身后，笑着说道。
“如今早已经是盛世了。”

第1167章 归与去
古往今来，有许多盛世，或者号称盛世的时代。
这些盛世的标准各不相同，但基本上，半数以上的人能吃饱饭，大多数人能吃得上饭，就可以算是盛世了。
如果按照这个标准，就目前而言，李云的章武朝已经差不多了。
十七八年过去，武周末年动乱带来的恶劣影响，已经慢慢得到恢复，再加上恢复安定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代人，开国那几年诞下来的大量婴儿，现在已经长大成人。
整个国家，处在了春日萌发的状态。
原本，这个时期的国家，不管是哪一个国家，都还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来休养生息，恢复元气，才能达到一个朝代的极盛时期。
毕竟人口，经济等等，各方面都需要时间，才能发展起来。
但是李云的出现，的的确确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这个规律，他先是在动乱初期就保住了江南不乱，又以最快的速度戡定天下，让战争带来的破坏最小化。
以至于十八年后的今天，整个天下的整体状态，实际上已经超过了武周统治的后期，甚至超过了武周统治时期的中期，逼近武周盛世。
不过，这种盛世，李云本人自然是不太满意的。
但是囿于生产力限制，他也很难突破这个封建王朝的盛世极限，所以他才会在很早就开创农事院，如今又积极的引进新物种。
别的方面不好说，但是吃穿方面，他还是想要尽量更好的。
李皇帝摇了摇头，没有对杜谦说的话做出评价，他看了看杜谦，开口笑道：“正好受益兄也在这里，那就不用麻烦跑第二趟了，一会儿我把翰林学士叫来，把翰林院下院的事情定下来。”
杜谦想了想，点头说了声好，然后笑着说道：“臣没有记错的话，翰林学士程皓，是金陵进士出身。”
提到“金陵进士”这四个字，李皇帝也忍不住笑了笑：“当年咱们这些人在金陵埋下去的种子，已经抽枝发芽了。”
杜相公“嗯”了一声，笑着说道：“细算起来，姚相公，徐相公都是金陵进士出身，当年金陵考学那一批人，如今在朝廷里，都已经地位不低。”
皇帝招了招手，让顾常去召翰林学士过来答话，等他吩咐完了之后，才微微摇头道：“姚仲不能算。”
“他虽然也参加了第一届金陵文会，但那一届文会，对他来说并不能算是一场考试，更多的其实是一次见到我，并且当面策对的机会。”
皇帝笑着说道：“事实证明，姚仲还是有能力的，这些年给受益兄做副手，做的相当不错。”
杜相公笑了笑，没有评价姚仲，只是开口说道：“许子望这两年身体不太行了，臣想明年把曹钰从郑州刺史任上，调到御史台做御史中丞，给许子望做个学生。”
皇帝闻言，叹了口气。
“就这么办罢，明年春天，就让曹钰到洛阳来任事。”
说到这里，李皇帝心里也有些感慨，忍不住叹了口气。
许昂与卓光瑞一样，当年都是武周的知县，只不过命数比卓光瑞差上很多。
他们在武周朝廷都做了不少年官了，跟着李云的时候年岁自然就不小了，当年李皇帝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卓光瑞就已经三十好几，许昂其实没比卓光瑞小多少。
如今，卓光瑞已经六十出头，许昂也接近六十了。
许相公当年受了一场天大的打击，十几年没有缓过来，元气大伤，要不是进了洛阳之后，他又生了儿女，有了活下去的信念，恐怕这个时候，早已经支撑不住了。
想到这里，李云默默说道：“哪天得了空，我们一道去看看许昂罢。”
杜相公应了声好。
二人说话的功夫，翰林学士程皓已经一路小跑赶了过来，他对着李云还有杜谦低头行礼道：“臣见过陛下，见过杜相公。”
皇帝看了看他，然后笑着说道：“受益兄你跟他说罢。”
杜谦把大概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程皓听了之后，先是有些诧异，随即低头道：“既然是陛下与杜相的安排，学生以及翰林院，自然听从，只不过具体怎么个章程…”
杜受益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到中书来，我给你说明白了。”
这位翰林学士连忙低下头：“学生遵命。”
皇帝这才笑着说道：“回去之后，跟你们翰林院的人说一说，有什么不同意见，明天去中书说出来，如果中书给你解决不了，明天就去甘露殿找朕。”
“这几天你只要进宫，朕随时见你。”
程皓低下头：“微臣遵命。”
他也很懂事，低着头说道：“臣这就回翰林院，布告下去。”
说罢，他低头告退。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感慨道：“这程皓，我记得他，当年在金陵的时候，还是个瘦小伙，怎么这几年时间没注意，现在也有些大腹便便了。”
杜相公哑然一笑。
“陛下这话要是让他听了去，他多半要伤心了。”
说到这里，杜相公也感慨道：“人皆有少年之时，只是时光无情。”
“一去不复返了。”
…………
时光如水。
转眼间，又是几个月时间过去，来到了章武十七年的年底。
这天，历经半年时间打磨，翰林院下院的正式对外发布布告，宣布了在明年的章武十八年，开始了翰林院的对外考试。
时间定在秋天。
以后，每年秋天，翰林院都会对外考试，至于考试的内容，则是经史子集，诗词文章，以及时论策对。
与此同时，当天印发的大唐官报，也跟着刊载了这个消息，在这一期大唐官报的最后一个版面，有号称洛阳诗冠的骆斌赋诗一首，刊发在了上头。
这首诗里有这么两句。
“旧时明经士，今入翰林中。”
而也是在这一天，离开洛阳差不多一整年时间的郑王李苍，也返回了洛阳，回到了洛阳之后，他在家稍作休息，在第二天一早，就进了皇宫，来到甘露殿面圣。
见到了皇帝陛下之后，他跪在地上，叩首道：“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对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起身，然后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回父皇。”
郑王笑着说道：“大表兄那里，已经在着手打造大船的船队，算上当年江东水师的几艘大船，明年春天，船队就可以出海。”
“儿臣跟大表兄商量了，差不多可以带一千金陵军将士一齐出海，只是谁来做这个主事之人，现在还没有定下来。”
皇帝摸了摸下巴，开口说道：“这个人选，或者从金陵军里挑选，或者从洛阳禁军之中挑选，要挑选能听得进去意见，以及远航经验丰富的。”
“不要出什么岔子。”
郑王低头道：“儿臣明白。”
皇帝看了看他，笑着说道：“回头，为父给礼部去一道文书，往后你可以去礼部的主客司，与礼部互通有无，替本朝，搜罗海外的希奇物事，尤其是植物种子。”
“还有，琉璃厂的东西，也可以通过这个渠道，卖给那些外邦人。”
“现在，每年洛阳城都有不少来朝拜的藩臣，往后你跟他们多接触接触，玻璃这东西，对于他们还是新奇的。”
皇帝低头喝茶：“他们时不时就来洛阳给你老子磕头，想打我的秋风，你替为父，从他们身上狠狠地赚回来。”
外邦进贡，按照惯例，朝廷要例行赏赐，你是天朝上邦，赏赐自然就不能寒酸了。
这套朝贡体系，相比较殖民体系，还是太他娘的仁慈了。
所以，就会有不少小国使臣，有事没事就来给李皇帝磕头，偏偏他还要接见，实在是烦不胜烦。
最近，这些事情，他已经大多丢给太子，让太子处理了。
郑王爷笑着说道：“这些交给儿臣，儿臣一定完成父皇的交代。”
皇帝陛下“嗯”了一声，开口道：“你也一年没回来了，一会儿去东宫，跟你大兄见一面，打个招呼。”
“然后，让他来甘露殿见我。”
郑王爷低头应了声是，然后退出了感觉好，一路到了东宫，与太子殿下叙了许久的旧，但最后，他才说父皇召见。
太子起身，无奈道：“父皇要见我，三郎怎么不早说？”
郑王爷笑着说道：“这不是与大兄说话呢吗？”
太子殿下撇下郑王，一路来到甘露殿，畅通无阻的进了内殿，只见天子正在低头写着什么，他上前低头行礼：“父皇，您找我？”
“嗯。”
皇帝抬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
“为父又想出门了。”
李皇帝语气平静。
“你留在洛阳监国罢。”

第1168章 少年夫妻见白头
太子殿下本来是坐在皇帝面前的，闻言很丝滑的从椅子上跪在了地上，苦着个脸：“父皇，您…”
“您才回来洛阳一年啊…”
皇帝抬起头，看了看他，皱眉道：“前几天，中书报上来了今年秋粮的收成，又是一个丰年，你看了没有？”
太子充耳不闻，低着头继续说道：“父皇，您才回来洛阳一年时间，朝廷里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等着您去操办，五弟还有三妹的婚事，也差不多都赶在明年，还有明年翰林院到底是什么章程，户部的新税明年要不要推行到陇右道……”
他喋喋不休说个不停，一点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皇帝陛下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先起来。”
太子不得已停下了嘴里的话，长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皇帝也没有理太子刚才叨咕的那些话，而是自顾自的说道：“今年是丰年，两年前普免的钱粮，已经缓过来了，户部有存粮存钱，够支撑我出门，而且即便户部不出这个钱，我自己的内帑里钱也……”
太子殿下终于忍不住了，他无奈的坐在了椅子上，苦笑道：“您怎么学儿臣呢？”
皇帝笑着说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存了钱要是不花，也是放在库房里烂掉，没什么用。”
他继续看着太子，笑着说道：“而且，你爹这一趟出门，也不是自己要出门，这几年的奏书你也看了不少，有许多大臣上书，请求我去泰山封禅。”
“如今虽然还没有到盛世，但是天下总算稍稍治平，为父想，去一趟兖州就去一趟兖州。”
他笑着说道：“既然古帝王都去，我也去凑凑热闹。”
说到这里，他看着太子，继续说道：“你好好看管朝廷，学着怎么治国，将来管的好了，你也去。”
太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父皇要全圣名，儿臣不敢阻拦。”
他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父皇这一次出门多久回来？”
问完这一句，他又看着李云的眼睛，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回来之后…还出去吗？”
李皇帝一怔，然后看着太子，哈哈一笑。
他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他这个大儿子，从十五六岁懂事了之后，在他面前，一直有些唯唯诺诺，有时候话都不敢说。
这一方面是因为自己本身的性格，更多的则是身份导致的。
如今，参政多年，地位彻底稳固了之后，太子终于少了几分怯懦，有时候在他面前说话，跟他交流，已经正常化了。
这种正常化，倒不是说平等对话，而是像民间寻常父子一样了。
单这一点，李云已经很开心了。
皇帝陛下笑了几声之后，开口道：“这趟从兖州封禅再回来，下一次出门，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毕竟这一趟回来之后，你父皇都快要五十岁了。”
说着，李皇帝叹了口气：“岁月不饶人，往后还能不能出去走动，都还很难说。”
太子闻言有些动容，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微微摇头道：“父皇您还很年轻，看起来至多也就是四十岁。”
“你也说看起来四十岁。”
皇帝神色平静，笑着说道：“但是该多少岁就是多少岁，时间是不会骗人的。”
他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到了我这个年纪，这江山便不能算是自己的了，咱们父子俩，要一起担起来。”
皇储成年之后，如果皇帝要出远门，一般来说，就不会带着皇储出门了，一定是留在国都看家的。
因为万一出个什么问题，容易团灭了。
虽然章武朝出事的几率很低，但总是要预防万一的。
太子殿下起身，拉着李云的衣袖，叹了口气：“爹，您把杜相公留下来罢，有他老人家在，儿子心里要塌实很多。”
李皇帝笑着说道：“这个等我出门的时候，咱们再议。”
“我出门之后，老五的婚事，你帮着操持点，也不用你太上心，你掌个总，到时候让楚王具体操办就是了。”
五皇子相王李凌的婚事，已经定了下来，与前任兵部侍郎李槲之女成婚。
此时，李槲已经不在兵部侍郎任上，而是告老退休了，不过没有回到太原，依旧在洛阳居住。
太子瞪大了眼睛：“晋王叔您也要带走？”
他听李云没有提到晋王，已经猜了出来。
皇帝哑然：“也不一定，也不一定。”
他又说了几个事之后，开口道：“你苏伯伯，身体越来越差了，近来已经很难下床，你得空就去瞧一瞧他，如果出了什么事，让九司飞书报我。”
太子叹了口气，低头应了声好。
父子俩又说了不少事情，皇帝才让太子回去，等太子离开之后，李云一个人默坐了片刻，整理了一番思绪，然后起身来到了永寿宫。
永寿宫里，皇帝示意宫人们不要声张，他背着手走了进去，只见三公主正在低头绣着什么东西，李云靠近，她才猛地惊觉，见到是李云之后，三公主才长出了一口气。
“阿爹，您差点吓死女儿！”
皇帝笑着说道：“乖女在绣什么呢？是不是看上哪一家少年俊彦了？”
三公主笑着说道：“才不是呢。”
“父皇圣寿没几天了，女儿给您准备礼物呢。”
说着，她将手里的刺绣活量了量，只见手帕上，绣满了寿字。
李皇帝有些出神，半天才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他已经到了用“寿”字的年岁了。
见李云出神，三公主拉着他的衣袖，问道：“父皇不喜欢吗？”
李云摇了摇头：“喜欢，喜欢。”
“你娘在不在？我去瞧一瞧她。”
三公主笑着说道：“就知道您是来瞧母妃的，您一点儿也不想着女儿。”
李云哑然道：“来看你母亲，不就一道来看你了？”
“等你哪天嫁了人，那才真是瞧不见了。”
三公主拉着李云，将李云引进了寝宫，这个时候皇妃娘娘也已经被惊动，出来迎接皇帝。
皇帝拉住了要下拜的刘皇妃，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下拜。
夫妻俩坐下来之后，三公主笑嘻嘻的去准备茶水去了。
皇帝看着刘皇妃，叹了口气：“近来，身子好些了罢？”
从上次生病之后，刘皇妃的身体一直很弱，时常生病，已经不怎么出门了，经常卧病在床。
这也是李云，一直没有让三公主出嫁的原因之一。
他是皇帝，撇开后宫那么多后妃不提，即便是只有刘苏这么一个妃子，有公务缠身，他也很难常来陪伴。
有个女儿在身边，能让刘皇妃舒心不少。
要不然，李云真的很担心她支撑不住。
刘苏摇了摇头：“前些日子，有名医来给开了方子，这段时间，身体已经好很多了。”
皇帝点了点头，拉着刘皇妃的手，看着她头上已经生出来的一些白发，微微叹了口气。
一年前，刘皇妃还不怎么见白发的。
看到李云的目光，刘皇妃撇过头去，有些伤心：“陛下不要看。”
李云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们少年夫妻，这有什么？”
刘皇妃黯然神伤：“妾身已经见老了。”
李云拉着她的手，摇头道：“还早着呢。”
“过些日子，我要出门去走一走，过来找苏妹，是想问问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每日憋闷在宫里，也不是一回事。”
刘皇妃抬头看着李云。
“陛下让妾身相陪么？”
后宫里，多的是十几二十岁，青春靓丽的嫔妃才人。
李云笑着说道：“这不是过来找你了么？”
“等这一趟咱们回来，就让二郎带着家里人来洛阳一趟，你也见见。”
“要是心里有气，你就骂他一顿，打他一顿。”
刘皇妃叹了口气：“那有什么用呢？”
李云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拉着李云的手，开口道：“陛下让妾身跟着，妾身就陪陛下一起出去罢。”
李云这才笑着说道：“到时候，让阿福一道跟着。”
刘皇妃点头，默默说道：“这趟回来，就让阿福嫁人罢，再留她，恐怕耽搁了她。”
李云笑着说道：“我们李家的女儿，有什么耽搁不耽搁的？她便是年纪再大，还愁嫁人不成？”
“毕竟不同。”
刘皇妃轻声叹道：“少年夫妻，还是好些的。”
李云搂着她，缓缓点头。
不远处，三公主端着茶水，正要过来给父母添茶，远远的看到父母搂抱在一起，她连忙转过头去。
“噫。”
三公主跑了两三步，心却砰砰跳。
“父皇跟母亲。”
“真是让人羡慕…”

第1169章 群蛟随龙
章武十八年春，皇帝陛下率宰相杜谦及礼部尚书钟粲，以及一应官员，离开洛阳，一路北上。
三月，皇驾在兖州停下，不过李皇帝本人，并没有停在兖州，他将仪仗以及随行家属，暂时安放在兖州，然后领一部兵马，直接骑马北上。
三月下旬，皇帝领亲兵，抵达辽东道境内，辽东道防御使骆真，领着驻守榆关的一众将官，必恭必敬的将皇帝陛下，迎进了辽东道。
此时骆真，已经六十好几岁了。
他是当年平卢军的降将，年纪本来就比较大，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连当年的周大将军都已经故去，他自然也不再年轻。
好在骆将军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身子骨还很是硬朗，再领兵几年，也没有什么问题。
在骆真以及辽东道官员的陪同下，皇帝陛下巡视了驻防辽东道的一众兵丁，自己修建好的榆关。
相比较大唐其他的道一级建制，辽东道还比较年轻，此时才成立的七八年时间。
好在某位姓黄的布政使，下手相当狠辣，此时的辽东道内部，已经与剑南道一样，服服帖帖。
李皇帝在军中足足待了半个月时间，才在辽东布政使黄朝，以及一众官员的陪同下，来到了幽州城里。
此时的幽州，与当年李云见到的那个残破的幽州，已经大不相同，七八年的建设，幽州城已经基本上恢复旧貌，而且整体，比起当年范阳军手里的幽州城，还要更大了一些。
皇帝陛下在幽州城里城外看了好几天，甚至在幽州城外的郊区以及村落里，也到处走了走看了看，一直到第四天，他才在幽州城里，对着黄朝笑着说道：“黄卿家手段了得，这辽东道在你手上服服帖帖。”
“用不多久，就能彻底王化了。”
黄朝先是低头，对天子称了声谢，他犹豫了一番，低头叹了口气：“陛下，臣已经六十多岁了。”
“近年来，身体愈发不好。”
“这一任辽东布政使做完，臣想告老还乡，回曹州老家养老了。”
此时的黄朝，已经白发苍苍，虽然双眼依旧可以见到锐利的眼神，但是一眼看去，已经的的确确是个老人家了。
他跟着李云的时候，就已经三四十岁，这些年东奔西走，到处替李云镇压地方，耗费了不少心力。
已经苍老了。
李皇帝看了看黄朝，叹了口气：“黄卿家这些年辛苦，我是瞧在眼里的，这幽州的确有些不好待，这一任辽东布政使做完，卿家就去洛阳休养罢，洛阳五十功臣宅，我给你留出一座。”
洛阳的五十功臣宅，早已经住满，不过这些年，因为种种原因，又“空”出来了一些。
这空出来的几间，背后自然也有着不少血泪。
黄朝对着天子深深低头，行礼道：“陛下的恩典，臣记在心里了，不过臣…这些年名声实在狼藉，为了陛下的圣名，陛下不宜与臣过近。”
“臣能返回老家，安养晚年，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黄朝自在李云帐下听用以来，干的差事多是别人不愿意去做，或者是做不成的，开国之前倒还好，毕竟那个时候到处都在杀人，他名声还不是太差。
开国之后，他先是去镇压西川，紧接着就到了辽东，如今两处地方，都已经服服帖帖。
怎么服帖的？
自然是杀出来的。
民间对这位“黄老爷”有个评价，唤作血手人屠。
这些年，直接间接死在黄朝手里的人，绝对已经超过了五万人，这其中大多数是西川土人，还有一部分就是辽东道的“叛贼”了。
铁血镇压，自然就谈不上如何如何精细，黄朝杀的人里，大多数都是该杀的叛乱之人，但毕竟还是有错杀之人，以至于这些年他的名声的确不好。
甚至可以说的上恶劣。
别的地方不好说，在西川以及幽燕地界，黄老爷的名字，已经可以止小儿夜啼了。
李皇帝哑然道：“我的名声也未必就好到哪里去了。”
黄朝摇头道：“陛下圣名，四海皆知。”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陛下，臣是个粗人，镇压地方的事情臣能做得来，治那些浑人，臣也有手段，但是富民之法，臣知道的实在是不多，臣从辽东卸任之后，祈盼陛下派遣个能够经济百姓的布政使过来。”
“收拾辽东局面。”
皇帝笑着说道：“看来，你也觉得，辽东不会生出战乱了？”
“是。”
黄朝低头道：“榆关落成之后，契丹人就很难入关了，至于更东边的辽东地界，臣看不见，也没有本事去打下来。”
“就幽燕一带，东边有榆关驻军，西南还有太原将军，臣觉得，已经不太可能乱起来了。”
皇帝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年，卿家的确为朝廷，担下了不少恶名，这一任布政使做完之后，我许你致仕归养。”
皇帝笑着说道：“只是你回了老家之后，要注意着些，可不要有什么仇家上门。”
黄朝也跟着笑了笑：“臣的儿子，在老家起了庄子，臣回去之后，带上身边的一些部曲，安养晚年总是没有问题的。”
李皇帝哑然：“朕还是第一会听闻，文官身边有部曲的，你恐怕是第一人。”
皇帝陛下看了看他，开口道：“这些年让你背了不少黑锅，往后大乱结束，天下到了治平的时候了，你可有儿孙想要入仕，若是有，你让他直接来找朕，朕直接让他恩荫入仕，许他一个前程。”
黄朝低头道：“臣已经许久没有回过老家了，身边只有两个侍妾，家里有没有人适合出仕，臣要回去看一看才知道。”
皇帝闻言，心中颇有些感慨：“那好，过几天朕给你写个条子，你家里要是有后人想要做官，就让他拿着条子去洛阳寻朕。”
黄朝跪在地上，叩首谢恩。
李皇帝一把将他搀扶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咱们君臣就说到这里，过几天，朕要南下去河北道巡视，然后就要去兖州，准备封禅事宜了。”
“你老兄，多多保重身体。”
皇帝语重心长的说道：“等我下一趟要是能出门，就去曹州寻你。”
黄朝眼含热泪，跪地叩首谢恩。
“臣，多谢陛下。”
…………
与黄朝深谈之后的第二天，皇帝陛下带着自己的亲兵，准备离开幽州，刚出幽州城，只见天空中雷云阵阵。
在皇帝身前的两个年轻人，抬头看了看天色，都回头禀报天子。
“陛下，似乎要变天了，咱们在幽州等一等，等天好了再走？”
李皇帝看了看这两个俱都姓李，却不是一家的年轻人，笑着说道：“至多是下下雨，你们两个小子，害怕了？”
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晋王府的次子李衡，也就是李皇帝的侄儿，这一次跟着皇帝陛下出来长长见识。
另一个，则是宣国公府的大公子李衷，也就是孟青的长子，宣国公爵位将来的继承人。
两个人都是十七八岁年纪，闻言立刻低头抱拳：“臣等不怕！”
“只是怕陛下淋了雨。”
皇帝爽朗一笑：“朕这些年，什么风雨没有见过，还怕变天？”
说罢，已经年近五十的天子，直接飞身上马，一抖缰绳，胯下御马引颈长嘶，然后猛地加速，冲向了官道远方。
两个李姓的年轻人吓了一跳，都连忙上马，朝着皇帝陛下追去，二人一边策马扬鞭，一边对着身后的天子亲军大喝了一声：“快！”
“跟上陛下！”
在他们身后，一众勋贵以及功臣的二代公子，以及羽林卫的精锐们，都轰然应是，数百上千人，各自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策马奔腾。
于是乎，一众身着黑甲的“帝国未来”，追随在天子身后。
飞速奔往泰山。
如群蛟随龙。

第1170章 史书上的李云
兖州，泰山脚下。
一座临时的行宫，正在紧锣密鼓的修建之中，负责修建这座行宫的，是杜谦杜相公，晋王李正，还有皇三子郑王李苍。
主要是杜相公负责把握大局，晋王李正负责统筹，而郑王李苍负责出钱。
算上这一次出行，在位近二十年，李云一共从皇城里出来三次。
不同于其他皇帝，所到之处处处修建行宫，一定要搞出符合自己身份的礼制，李云很少修建行宫。
或者说，他就没有修建过行宫。
他出行的时候，如果宿在野外，那就搭建大规模的临时帐篷，称作皇帐。
如果在大城市驻留，那么就临时住在当地的大户人家家里。
比如上一次到关中的时候，李云就是住在秦王府，连旧周皇宫都没有去住。
要是住在金陵，那就有现成的皇宫，也不必要再去修建什么行宫。
兖州的这座被称为泰山行宫的天子行宫，是李皇帝入主天下以来，修建的第一座行宫。
之所以修建泰山行宫，当然也有李云自己的考量，主要是政治上的打算，他虽然对后世子孙并不强求，但还是盼望，将来的儿孙们，也能完成足以封禅的伟业，然后住进这座泰山行宫里。
当然了，要是有不要脸的子孙，没有功德非要来住，那也没有办法，多少也能省下点钱了。
这天，杜相公拉着礼部尚书，一起去攀登泰山，一边登山一边商议祭天当天的具体流程，而晋王爷则是留在泰山山脚下的行宫里，与郑王一起，视察这座还在建设之中的行宫。
大概看了一遍之后，晋王爷才笑着说道：“三郎现在真是发了财了，这么大一座行宫，你说盖就盖起来了。”
郑王苦笑道：“说白了，这都是父皇自己掏的腰包，我只是替父皇代管那些财物而已。”
说着，他也有些感慨，说道：“还好，父皇明说了行宫修在山脚下，要是像几位相公说的那样，修在半山腰，那可就不止这些花费了，耗费的时间也远远不止几个月。”
晋王爷左右看了看行宫现场，然后笑着说道：“你那父皇，愿意伤财，却未必愿意劳民。”
“这要是修在泰山山腰上，时间来不及不说，恐怕要死不少人。”
大料运输，不管是木料还是石料，在这个时代都是巨大的问题，在平地还好处理，要是真的运上山，以天子行宫的规格，一个工程建成，死个几百人都不是什么希奇事。
郑王点头说道：“侄儿小时候，很少能知道父皇是什么样子，只觉得父皇横扫天下群雄，很是厉害，这几年成人，出来做事之后，才慢慢见到父皇的圣德之处。”
晋王爷笑了笑：“他小时候不这样。”
说到这里，晋王爷顿了顿，摇头道：“后来某一天，突然就成了个大好人，慢慢一路，竟真的就拯救了天下苍生了。”
郑王平日里，跟晋王李正交流的机会并不多，因为他自觉得自己出身问题，从小就不会像太子还有秦王一样，跟晋王那么亲近，此时听晋王提起自己的父亲，他便顺着问道：“三叔，我父皇小时候是什么模样？”
晋王爷摸了摸下巴，回答道：“大概跟你二哥的性子差不太多。”
郑王想了想，然后开口笑道：“难怪三叔很喜欢我二哥。”
晋王笑着说道：“那也谈不上，相比较来说，你父皇现在这样，当然是更好的，他要是一直像以前那样啊。”
晋王爷摇头道：“现在就未必有你。”
说着，他自嘲一笑：“也未必有我了。”
话说到这里，晋王也似乎觉察到了，背后议论天子有些不太合适，他拍了拍郑王李苍的肩膀，咳嗽了一声：“说着说着就说跑题了，这些话你可不要传出去，要是传出去了，你三叔也不承认是自己说的。”
郑王连忙笑着说道：“您放心，我们兄弟之中，侄儿谈不上本事大，也谈不上模样好，但是侄儿绝对是最不会乱说话的。”
晋王爷笑着说道：“这个我信，皇子之中，三郎你多半是最沉稳的了。”
“对了。”
晋王爷想起来一件事，问道：“三郎的母族有找到么？”
郑王爷闻言，低头叹了口气：“这几年在陈州找到了，不过已经没有我母妃的同辈人，只有几个表兄弟姐妹，我问了母妃。”
“母妃让我送了些财物去，就没有多打扰了。”
郑王的母亲秦昭容，当年是被陈州刺史刘知远“送”给李云的，她与自己原来那个家庭，当然就算不上关系太好，因此郑王这几年虽然崭露了头角，寻亲的动力也不是很大。
晋王爷点了点头，开口说道：“陛下估计，再有十来天，就能到兖州了。”
晋王爷笑着说道：“此时，诸皇子里只有三郎你在场，到时候，三郎说不定能跟着登坛亚祭。”
郑王连连摆手，摇头笑道：“三叔可不要害我，我就是来帮着弄行宫的，别的事情，我可不参与。”
叔侄俩说了会话，郑王才想起来了一件事，问道：“三叔家的二郎呢，不是一道从洛阳出来了吗，怎么没见到？”
“在陛下身边做亲军。”
晋王爷笑着说道：“也让他出去锻炼锻炼，长长见识。”
郑王若有所思：“那看来，二郎将来是准备进禁军了。”
李正摇了摇头：“没影的事呢。”
叔侄俩说话的时候，杜谦杜相公，带着礼部尚书一起，也到了行宫里，互相见礼之后，杜相公看着郑王，问道：“殿下，这行宫十日之内能好吗？”
“陛下十日之内就要到了。”
郑王左右看了看，摇头道：“恐怕不成，至少还得一个月时间。”
他苦笑道：“杜相您当时跟我说的可是祭天的日子，不是父皇到兖州的日子，我可不知道父皇什么时候从辽东道回来。”
一旁的晋王爷笑着说道：“杜相不必着急，到时候让陛下去兖州城里住一段时间就是了，咱们的陛下，可不是待的住的性子，他即便是到了兖州，估计还要四处走动，到处看一看。”
说着，晋王继续说道：“我听说，兖州地方官，这段时间到处巡视走动，不知道在忙什么。”
杜谦摇头道：“他们不敢乱来。”
他看向李正，正色道：“晋王爷，此次封禅，是我大唐除当年开国以外，最重要的一次大典，是必然要记在史册上的，我等可不能出什么纰漏。”
晋王爷有些诧异，问道：“杜兄，一次祭天，有这么要紧吗？”
杜谦回头看了看泰山，面色严肃。
“此是沟通天地，天人交感之处，这一次封禅办好了，万姓认同，大唐正统，就彻底定了下来，往后世代不移。”
晋王笑了笑。
“陛下说过，正统在人心里，不在神坛上。”
杜相公也跟着笑了笑。
“但这天下，并不是人人开智。”
他看着晋王，正色道：“有些事情，做给聪明人看。”
说着，他又看向泰山：“而有些事情，却要做给所有人看。”
…………
十日之后，骑马率众的天子，一路奔驰到兖州城下。
晋王，郑王，以及杜相，带着一众大小臣工，俱都跪在兖州城门口的官道上，迎接天子大驾。
一身大氅的皇帝陛下，翻身下马，走到众人身前，左手搀扶起杜谦，右手扶起晋王李正，然后看向众人，笑着说道：“都起来，都起来。”
众人起身之后，杜相公笑着说道：“陛下心情不错。”
李皇帝笑道：“这一路虽然没打上仗，但是一路骑马，总算是过了瘾，我多少年没有能骑上马了？”
说着，皇帝看了看杜谦，问道：“这里筹备的怎么样了？”
杜相公回答道：“吉日之前，一定万事俱备。”
“好。”
皇帝扭头，看向泰山方向。
“折腾这一趟，史书上那个我的一辈子。”
李皇帝感慨一叹。
“就算是有着落了。”

第1171章 天命昭昭
名垂青史，是许多人此生的追求。
有一些人，千方百计也想把自己的名字，记录在史书上，不管是成功者还是失败者。
所谓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就差不多是这个道理。
这个成就，李云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事实上，当年他受封江东观察使，实际上割据了江南之后，就一定会被后人记录在史书上。
只不过那个时候，后人会怎么写，还很难说。
不过如今，他开国已经接近二十年，该做成的功业也已经基本上做了个七七八八。
现在，身为开国皇帝应该做的事情，他都已经超额完成，并且成功给这个社会更进一步，埋下了进步的种子。
到了这个地步，惟一不能确定的，只能是李云这个章武大帝的晚年了。
假使李皇帝现在突然崩了，那么不管李唐江山后续如何，他这一生写进史书里，绝对是众多同行里，排得进前三的皇帝。
听到了皇帝陛下的话，杜相公心中颇有些感慨，他站在李皇帝身旁，笑着说道：“这一次封禅之后，臣要是致仕归养，臣这一生，在史书上也算是有着落了。”
皇帝闻言，哑然道：“受益兄还年轻，可不能归养。”
杜相公摇头道：“臣哪里还算得上年轻？”
李云笑着说道：“我这个年纪，在皇帝里头，已经算不上年轻了，但是受益兄这个年纪，在古今的宰相里，却可以称得上是年轻。”
皇帝这个行当，通常来说，是靠血脉来决定的，但是宰相却不是，能靠资历爬到宰相这个位置，本来就差不多要五十岁左右了，至少也要四十岁。
而宰相干到六七十岁，乃至于八十岁的，也并不少见。
杜相公哑然道：“臣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做了二十好几年了，要说在任的时间，古今也少有宰相，及得上臣。”
“一码归一码。”
皇帝摆了摆手，装作没有听见，他叫来李正，跟李正说了会话，然后又唤来自己的三儿，问道：“出海的船队怎么样了？”
郑王连忙说道：“两个月前，已经出海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估计明年秋天差不多能回来。”
他想了想，又说道：“这一次不是直接去海外，而是要从南洋绕路。”
皇帝陛下点了点头，开口笑道：“你回洛阳之后，去找薛侯爷，跟他说，后面让他组建船队出海，到南洋去。”
“一来是搜罗当地的特产，带回咱们这里来，二来等找到了棉花种子，可以让南洋当地的百姓，替咱们种植棉花，到时候我们派船队去收购。”
郑王爷一怔，他看了看李云，问道：“父皇，要是当地人不愿意种呢？”
“先好好商量嘛。”
皇帝淡淡的说道：“要是实在商量不来，这两年你二哥也闲着没事干，回头让你二哥去，跟那些南洋人去谈。”
提到秦王，郑王爷立刻明白了李云在说什么，他笑着说道：“二哥要是去，恐怕是不会空手去了。”
皇帝拍了拍郑王的肩膀，然后伸了个懒腰，朝着兖州城里走去：“一路骑马，有些疲累了，我先进城里歇息一两天，受益兄。”
他喊了一声。
杜谦连忙走近两步，笑着说道：“陛下吩咐。”
“三天之后，咱们一道去爬泰山，先上去看一看。”
皇帝笑着说道：“也不必大张旗鼓，派人便衣随行就是了。”
杜谦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李皇帝这才进了兖州城里。
皇帝在兖州的住处，是郑王一手安排的，郑王连忙一路小跑，跟在皇帝身后，去安排皇帝的住宿事宜了。
…………
三日之后，一身青色袍服的皇帝陛下，与一身蓝衣的杜相公，出现在泰山的山道上。
皇帝陛下身材高大，而且本来就强壮，这些年练功不辍，登山相当轻松，而杜相公年岁本来就大几岁，这二三十年又耗去了他太多精力，此时已经不复少年时，爬一段就要休息一会儿。
李皇帝也不着急，只是背着手看着泰山风景，等着杜相公歇息过来。
二人爬了一半，杜谦又坐在山道旁的石头上歇息，他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拖陛下后腿了。”
皇帝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便衣出门，还叫什么陛下？”
杜相公抬头看了看天空，感慨道：“时光如梭。”
“当年咱们初相见的时候，还是旧周显德年间，如今一转眼，已经快三十年了。”
他感叹道：“当年，我还只有二十五岁，如今却已经五十多了。”
皇帝回头看了看他，笑着说道：“这三十年，咱们一道做了许多事情，也算没有白来这一遭。”
歇了一会儿之后，二人再一次往山顶攀爬，杜相公跟在李云身后，问道：“封禅之后，二郎准备做什么？”
李云想了想，开口说道：“本来，做皇帝做到了我这个年岁，诸皇子们渐渐长成，往后的时间，按道理说，我主要的事情，应该是要教育儿孙，教育后人了。”
说到这里，皇帝笑了笑：“不过我是个粗性子，这些事情多半做不来，后面如果可能，我还是想让大唐，再往外走一走。”
杜相公皱眉道：“再远的地方，就力有未逮了。”
“不必直接统治嘛。”
李皇帝神色平静：“可以派人过去，即便不能间接统治，也尽量弄些好处回来，让我心里的盛世，尽快到来。”
“比如说。”
皇帝笑着说道：“这几年，沿海的工场越来越多了，产出的丝绸等等，也越来越多，可以往东洋南洋去卖嘛，然后把当地的物资给运回来。”
“还有东洋那块土地，有机会的话，我想派个大将或者是皇子，去看一看。”
杜相公摇头道：“东洋使者，对本朝很是恭敬，这二十年多次来朝拜。”
李皇帝闻言，冷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二人继续朝着山上攀登，走了一会儿，皇帝陛下也似乎有些累了，跟杜相公一起，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
皇帝陛下解下水囊，大口喝了口水，然后看向杜谦，叹了口气：“这几年，我多次有过退位的念头，想着退了位，过几年清闲的生活，往后养老去了。”
杜谦也在喝水，闻言看向李云，笑着说道：“我知道二郎后来为什么熄了这个念头。”
李皇帝笑着说道：“说来听听。”
杜相公笑着说道：“许多人不同意。”
李云神色平静：“依受益兄看，哪些人不同意？”
杜相公神色平静：“恐怕除东宫一系以外，朝廷其他的文武官员，都不会同意。”
“比如说赵尚书，宣国公等人。”
皇帝默然，过了一会儿，才哑然一笑。
“大概就是这样。”
做了皇帝，就身不由己了。
事实上，从李云做了江东之主后，很多事就已经身不由己了，当年就有许多人，迫不及待的想要把他推到皇帝的位置上。
从而让自己也飞黄腾达，享受荣华富贵。
如今，当年那批人大多还在，他们当然不想让李云退下来，毕竟跟他们有情分的是皇帝，而不是太子。
这里头，阻力非常大。
说到这里，李皇帝叹了口气：“后来我才想明白，这个位子其实不是我一个人的位置，上来的时候不是，想退下去的时候就更不是了。”
上一次天子出巡，在地方上见了不少人，私下里也问了些人，得到的反馈相当一致。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于是乎，我改了主意，想让权不让位，让太子接过国政。”
“而太子又不同意。”
皇帝看向杜谦，摇头道：“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从我当年领着一批人，推翻了旧周，塑造了一批新贵之后…”
“除非我死了，否则就很难从这个位置上退下去了。”
杜相公默默说道：“陛下威望太重。”
他看着李云，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便是陛下退了位，太子也坐不稳当。”
皇帝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山顶，默默说道：“所以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只好顺其自然了。”
“我也没有办法。”
杜相公笑着说道：“陛下这个皇帝，做的是极好的，很多事情陛下都是无师自通。”
“比绝大多数皇帝，都要做得更好。”
李皇帝没有接话，只是站了起来。
“走罢，我们继续往上爬，看一看山顶的风景。”
杜相公起身，跟在他身后，笑着说道：“山顶的风景，二郎不是一直在看么？”
李皇帝哑然一笑。
“那就再看一看。”
他看向泰山山顶，突然没来由的问了一句：“受益兄，你说…”
“当真有天命么？”
“有。”
杜相公点头，语气相当肯定，回答的也相当肯定。
他正色道：“我近三十年所见，这世间从旧周显德年以来，可以说是天命昭昭。”
说到这里，杜相公似乎回想起了这二三十年的所有事情，他看了看李云，语气更加坚定了。
“二郎你…”
“便是天命”

第1172章 天降圣人
泰山玉皇顶。
皇帝陛下张开双手，感受着迎面吹拂而来的清风。
杜相公站在他身后，不住的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过来，他顺着皇帝陛下看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天高云淡。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见他额头都是汗水，笑了笑，又看向远方，开口说道：“受益兄，你说。”
“二十年后，这个世间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杜相公站在他身后，笑着说道：“二十年后，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但是二郎应该还在。”
“二十年后的光景，我想象不到，不过我觉得，只要二郎还在，那应该会比现在更好罢。”
他轻声说道：“前几个月，工坊请我过去看了看，他们已经弄出可以载数十人动作起来的车箱了。”
“无牛马而自动。”
杜相公也有些出神，开口笑道：“工坊的人跟我说，现在难的是，如何把铁制的路铺设出去，需要付出太大的人力物力，而且技术也不成熟。”
“我想，再过二十年，这个事情可能就能成了。”
“只是我大概是瞧不见了。”
李云回头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只是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道：“事情很难，但是我觉得，一代一代人继续下去，迟早是能成的。”
杜相公在他身边坐下，笑着说道：“多年以来，我一直很好奇，二郎到底曾经在什么地方，到底见到过什么。”
他看着李云，问道：“如今，新朝诸事已成，二郎花费了十来年心血的新政，也正在推行天下各道，天下由乱转治。”
说到这里，杜相公顿了顿，继续说道：“二郎，能跟我说一说了吗？”
李云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脸上露出笑容：“说一说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我说出来的东西，受益兄未必会信。”
杜谦摇头道：“到了如今，二郎说什么，我都会信。”
李云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想了想，才默默说道：“受益兄应该已经知道，我曾经是青阳县苍山上，苍山大寨的寨主。”
“但是受益兄不知道，我跟皇后是怎么认识的。”
李云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似乎回到了二三十年前，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做了寨主，寨子里的粮食也够，刚打了头野猪，把肉也风干了，发给了各家。”
“寨子里没有事，于是我就想出去走一走，所以我就带着李正，还有两个兄弟，一起去了一趟青阳县城，那个时候没有什么见识。”
“进了城，就觉得是很了不起的大事了。”
他回头看向杜谦，笑着说道：“我们几个人没有身份，在城里住不了店，不过痛痛快快的吃了顿酒菜，从酒馆里出来的时候，见到了一个仙女一般的人物。”
李皇帝摇头晃脑，回忆起了从前。
“见到了那仙女之后，我茶不思饭不想，后来听说她要成婚了，我心里实在难受，就打定了主意，非把她抢上山来不可。”
杜谦一怔，随即有些吃惊：“是皇后娘娘？”
李云点头，笑着说道：“是她。”
“抢亲那天，我们跟几个衙差激斗，可能是有些托大了。”
李皇帝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里吃了一记刀柄，差点丢了性命。”
“然后…”
皇帝的目光，变得迷蒙起来：“便是好一场大梦了。”
时至今日，近三十年时间过去，李云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与另外一个世界差不太多了。
太长时间，另一个世界的很多事情，已经变成模糊一片，如同幻梦一般。
反倒是，眼前这个李唐，变得愈发真实。
两个灵魂的相融，如同庄生梦蝶一般，到如今，已经分不清哪一个灵魂的记忆才是那场大梦了。
杜相公看着李云。
“二郎在梦中，得了种种奇妙的见识？”
“差不多。”
皇帝回过神来，笑着说道：“比如说火药，火器，还有火车等等，以及我的一些想法，都是从那场梦中而来。”
杜谦毕竟是这个时代的人，跟他说“穿越”，估计是说不通的，说成南柯一梦，他立时就能理解。
听到这里，杜谦忍不住抬头看向天空，喃喃道：“这大抵便是神授，便是天命了。”
皇帝摇了摇头，没有否认，也没有同意，只是笑着说道：“这个就不知道了。”
杜相公忍住激动，问道：“二郎在梦里，还见到了什么？那个世界的朝廷，又是个什么模样？”
李云想了想，回答道：“中枢以及各级衙门，与大唐大差不差，只是…”
他笑着说道：“只是没了皇帝。”
杜相公大为震惊，失声道：“没了皇帝？那…那谁来做主？”
李皇帝看着杜谦，似笑非笑。
杜相公明悟了过来，指了指自己：“我这个位置的人来做主？”
李云笑了笑。
“差不多。”
杜相公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了许久，才明白了过来。
“也就是说，做主的人非是一姓了。”
他站了起来，看着李云，半晌没有说出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陛下开国至今，弄出了这么多新奇的东西，从新税到新政，再到各种种子，以及新事物，还有新学。”
“就是为了有一天…”
他看着李云，满眼的不可置信：“把李家撵下帝位吗？”
皇帝也起身，摆了摆手，哑然一笑：“我没有那么伟大。”
“我不做这些，千百年后迟早也会如此，只不过我想提前一些，而且，没有那么快。”
皇帝笑着说道：“我不是说过吗，大概要等到李唐这一篇翻过去之后，才有可能到达那一步，而且大概率，李唐这一篇翻过去之后，也很难会变成那样，还要再等一篇。”
“说不定，我们这个世间，以后皇帝会一直在，只不过变成虚君罢了。”
“虚君，虚君。”
杜相公呢喃了几句，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他看着李云，长叹了口气：“古往今来，一代代士大夫们追求的，便是这两个字，于是皇权臣权争斗不休。”
“如今章武一朝，君权已经全然盖过臣权，难以置信，二郎掌握权柄之后，竟然是在往这个方向去走…”
“还是不太一样的。”
皇帝默默说道：“我压制臣权，是因为如果放任不管，官员大权在握，便会欺上虐下。”
杜相公问道：“人性如此，如何能改？”
李皇帝看向天空：“所以，本朝做不成这个事情，几百年后，等有一股力量，掀翻这个朝廷，就能让下一个朝廷，对这股力量有所畏惧。”
“到了那个时候，信息通达，民智稍开。”
“类似大唐官报那样的东西，整个天下到处都是，等有东西能够留声，能够留影…”
“我说的事情才有可能实现。”
他看着杜谦，神色平静：“这些，你跟我都看不见。”
皇帝陛下张开双手：“时代隆隆向前，你我都只是把它，往前狠狠推了一把，它到底会走向哪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们两个古人，是看不见的。”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尽了心力便足够了。”
杜相公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彩，怔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如果总会到那么一天…”
他看着李云，问出了最后的问题：“二郎何以这般着急？”
“因为这世间，不止神州大地。”
皇帝回头看向杜谦，开口说道：“不往前走，将来就会神州陆沉。”
“会被人按在泥尘里。”
他默默说道：“子孙后代，都自以为不如人。”
“还有。”
他叹了口气：“尽力让百姓过的好些，总不是罪过。”
“是不是？”
杜相公大受震撼，半天才回过神来，对着李云深深低头作揖行礼，心悦诚服。
“陛下…”
杜相公拜道。
“真天降圣人也。”

第1173章 天子事毕 （大结局！）
很快，到了钦天监定下来的吉日，皇帝陛下带着一众官员，从泰山行宫出发，登上泰山，来到泰山封禅台。
此时，一应事宜都已经准备齐全，一众力士正在神厨库宰杀牲畜，准备祭祀上天的牺牲。
此时祭祀还没有开始，皇帝陛下带着杜相公还有晋王，一起到神厨库里转了一圈，他看了看神厨库送出去的牺牲，回头看向李正，开口道：“老三，这些东西祭祀完了之后，让人煮了，分给同行的人罢。”
祭祀分两种，一种是祭祀完了之后，先将牺牲们的鲜血洒在地上，再将祭品焚烧，献给上天。
大多数情况，都是随行的人分食了了事，毕竟这个时代肉食的确来之不易。
不过，封禅祭天这种仪式，已经是最高规格的祭天仪式了，按照礼部的意思，是干脆蟠烧了，彻底献给上天。
李正刚低头应了声是，一旁的杜相公咳嗽了一声，
杜相公也在一旁歇息，闻言看了看李云，正要说话，只听皇帝陛下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你们都说我是天子，既然我是天子，那么给上天的祭品，也就算是我家的，我能做得了主，不用多说了。”
杜相公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了。
几个人巡视了一圈，等快到正午的时候，他们都来到封禅台下搭好的庐蓬下歇息，李皇帝坐在庐蓬下面，抬头看了看高高的封禅台，又抬头仰望高空。
老实说，从前的他，是个纯粹的无神论者，他并不相信高天之上，真有什么俯视苍生的神明。
但是，现在的他，已经有一些动摇了。
因为他能来到这个世界上，本身就充满了神秘色采。
他也真的很像是这个时代的天命所钟。
因为假设他不是，此时应该已经出现一个能够天降陨石的“大魔导师”，硬生生的掀翻李唐，将这个世界带回旧有的轨道上了。
而到现在为止，快二十年了，整个天下只有一些零星的叛乱，并没有什么太强的反对力量出现。
想到这里，李皇帝思绪飘荡。
也有一种可能，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并不能改变世界原有的轨迹。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要紧了。
皇帝陛下仰望青冥，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当朝的礼部尚书钟粲，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手捧表文，恭恭敬敬的递到了他的面前：“陛下，这是臣与杜相公，再三确定过的文书，您最后再看一遍，约莫盏茶时间之后，封禅就要开始了。”
所谓封禅，封是祭天，禅则是祭地，这一场大典，可以说是所有封建皇帝，梦寐以求的高光时刻，就连李云，也被气氛浸染，他点了点头，接过了这份祭天表文，展开看了看。
看了一遍之后，他看到了其中有这么一句。
“今河洛紫气腾霄，泰山祥云聚顶。此非臣智勇可致，实乃上帝假手渺躬，涤荡乾坤，重开日月。”
皇帝微微皱了皱眉头，回头看了看杜谦。
“上次看，怎么没有看到这一句？”
杜相公顺着李云指的地方看了看，然后笑着说道：“上次给陛下看的时候，也有这么一句，可能陛下没有细看，疏漏了。”
杜相公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勘定南北，莫大功德，这当然是人力，但在这里却不能说是人力，非要说是天功不可。”
他默默说道：“四海亿兆众生，俱有人力，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天功，陛下要受命于天，那些胆大妄为之人，才不敢妄动。”
皇帝“唔”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在意。
这种名头，他心里本也不是如何在乎，只不过刚才遥想上苍，此时突然看到了这么一句，心生感触罢了。
他愣神了片刻，看了看杜谦，默默说道：“受益兄，你觉得天上有神吗？”
杜谦站在李云身后，想了想，微微摇头道：“陛下，若是如同佛道之流所说，九天之上有众多神灵，并成朝廷，有凡间一般君臣，有凡间一般男女老少，臣心里是不太信的。”
“但臣相信，冥冥之中有恒常之神，照育世间。”
他看着李云，继续说道：“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皇帝笑了笑，正要说话，礼部尚书钟粲已经毕恭毕敬上前，对着李云低头道：“陛下，吉时已到。”
“请您登台祭天。”
皇帝起身，正了正头上的十二珠冕旈，回头对杜谦还有李正笑道：“走走走，我三人一起登台，你们做陪祭。”
这个事情是早已经定好的，李正跟杜谦也早有准备，此时都已经穿上了礼服，二人一起起身，跟在天子身后，离了庐蓬，抬头看着封禅台。
钟尚书一声令下，庄严的礼乐之声响起，皇帝陛下整了整衣冠，回头看了看身后二人，然后抬头看向封禅台。
他手捧祭天的表文，大步走向高台。
此时此刻，皇帝陛下的心态还算稳定，但是杜相公跟晋王李正，都是紧张到了极点，二人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跟在李皇帝身后，一步步登上高台。
皇帝上了封禅台之后，环顾四周。
只见四周除了护卫的禁军之外，还有一众前来观礼的士绅百姓，乌泱泱围了一圈。
等皇帝陛下登上高台，这些人便齐刷刷跪了一片，头也不敢抬了。
祭坛的火已经点了起来，钟尚书也咽了口口水，大声道：“请陛下祭告天地！”
李皇帝祷祝了一番之后，展开手里的文书，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臣李云敢昭告于皇皇帝天。”
“伏惟昊穹在上，玄德无私。运四时而垂象，摄六合以司衡。显德三年，臣以江南布衣，仰观天象俯察民心，见九州板荡、四海沸羹，遂提三尺剑而起于草泽，誓扫群氛以清寰宇。十载征伐，血沃中原。赖天命眷佑，神威默助：—定江东而均田亩，盐政革新以养黎元。二破洛阳以复正统，废周苛政而立新章。三收北疆契丹归化，安边民于幽燕。四开漕渠通南北货殖，设常平抑谷价丰凶。今河洛紫气腾霄，泰山祥云聚顶。此非臣智勇可致，实乃上帝假手渺躬，涤荡乾坤，重开日月。谨以黄钟大吕，玄珪苍璧，燔柴于岱岳。立社稷于中土，复衣冠于华夏。惟愿璇玑顺度，玉烛调和：—使老者安于阡陌，幼者蒙庠序之教。—使商旅畅于通途，将士卸甲归田庐。—使河不扬波，山无猛兽，九服来王而兵戈永息。臣虽起自草莽，敢不夙夜祗惧，以保蒸民？”
念完这些之后，李皇帝抬头望着天空。
只听本来是晴空万里的天空，猛然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一股狂风扑面而来。
原本天空只寥寥几朵云彩，半天也看不见乌云，更不见有下雨的迹象，此时竟然有几朵乌云飘来！
这一声惊雷，也在李云心中响起。
他怔在了原地，没有说话。
钟尚书也抬头望天，一直到刮起一阵大风，他才回过神来，看向皇帝，低声道道：“陛下，继续念。”
李皇帝点了点头，将文书放在祭坛正上方，他抬头看向天空，大声道。
“今告天帝并山川神祇。”
皇帝声音洪亮了起来。
“天命在德，正统在民。非法理可固，惟人心是承。”
“尚飨。”
到这里，文书终于念完。
杜相公抬头，看向李云的背影，深呼吸了一口气。
皇帝不再犹豫，将文书投入祭坛之中。
随着大火点燃文书，天空风雷竟然尽去，原本被大风吹来的几朵云彩，也陆续飘散。
皇帝陛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扭过头来，看了看身后，同样额头冒汗的两人，笑着说道：“走罢，完事了。”
杜相公被那一道惊雷，吓得几乎站不起来，还是李云搀扶他，他才起身，他看着李云，又看向半天空，喃喃道：“天威浩荡，天威浩荡…”
皇帝也回头看向半天空，笑了笑。
“不要自己吓自己，也许只是一阵怪风呢？”
“但不管怎么说，咱们这一代人应该做的事。”
李皇帝搀扶起二人，往封禅台下走去。
他看向封禅台下的臣民，步伐坚定，声音也轻快了起来。
“已经差不多了。”
【全书完。】
完本感言以及一些想说的话～
这本书是小漫第一本争霸文，开书的时候，信心满满，写到中期的时候，其实就有点把握不住了。
因为没有写过，没有掌握好整体节奏，导致后半部份，其实不尽如人意。
我自己也不太满意。
这书要是继续写，其实也有很多可以写，但是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磕磕绊绊还是完本了。
再有关于新书的计划，新书估计下个月月初发，可能是九月一号前后！
这几天，我存点稿子，打磨打磨细节！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尤其是一直付费追读的读者老爷们！
感谢大家，拜谢！！
《太祖高皇帝本纪》
太祖神尧大圣大光高皇帝，讳云，姓李氏，宣州青阳人也。早岁失怙，值天下纷乱，不忍乡梓涂炭，乃聚众苍山，保境安民，实非本志。显德三年，途遇宣州青阳县令薛嵩女韵遭困，慨然救之，护归县衙，薛氏感其仁厚，由是相识。后化名昭，入县署为缉盗都头，惟尽本职，靖安地方，绝无他图。累平黑鸦山、十王寨诸寇，皆奉上命而行，乡民倚重，事权渐附。
时越州裘典作乱，刺史檄令征讨，帝奉诏进兵，破贼擒酋，苏靖大将军嘉其忠勤，表为越州司马。虽杜谦领刺史，然士庶归心，事皆咨决，帝每惶恐，惟思尽忠王事。
昭定二年，名将赵成慕义来投，苏靖遗孤苏晟感念旧恩，愿效麾下，众至万余，皆时势所致。劝农桑，均田亩，革盐政，铸新钱，皆为纾解民困，固本安邦。三年冬，楚王武元佑整顿吴郡，强授招讨使之职，开府建牙，帝固辞不获，乃受命。五年春，晋吴王，立枢密，改禁军，皆奉周室明诏，非敢自专。六年，北御契丹，中原世家来归，帝皆以礼相待，奏报周廷。七年冬，入洛阳，抚流亡，复农耕，命卓光瑞为尹，悉遵旧制。
八年正月，周帝武元承以神器重大，再三禅让，帝涕泣固辞，终以天下苍生为念，不得已而受。乃即皇帝位，国号大唐，改元章武，立嫡长子元为太子。即位后尝言：“朕本周室遗臣，遭时多艰，为安社稷、存万民，不得已承此大位，岂得已哉！”章武元年，置九司，废苛政，行均田，皆以养民为本。亲定宗藩条例，收宗室权柄，惟恐后世权重乱国。十年，契丹请降，北疆遂安。帝常谕太子：“民为邦本，正当畏天恤民，慎守神器。”
晚年幸宣州苍山，顾谓从臣：“朕起布衣，本欲效命朝廷，保全乡里。不意时势推迁，乃至此位。每念周室旧恩，未尝不惭惶涕零。”乃颁《宗藩律》，诫后世曰：“天命惟在民心，非祭器可窃。后世子孙若失德政，民心一去，虽郊祀何益？”
史臣曰：太祖本忠贞之士，遭时板荡，不得已而承天命。观其平生，无一日不怀恭谨之心，无一事不存忠厚之念。破门阀以延寒士，收兵权以固邦基，皆为国计，非求自丰。虽曰时势造英雄，然其临深履薄、畏天恤民之德，实三代以降所未有也！临终“民心天命”之诫，尤见其忠慎始终，圣德光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