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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如意
作者：暮兰舟
内容简介
 京城张家，是太后娘家，一门两侯，寿宁侯府和建昌侯府，占了整整一条张皇亲街，皇恩浩荡。 但富贵荣华是主子们的，吉祥和如意什么都没有，他们是侯府家生奴婢，祖祖辈辈都是家奴，如意是侯府千金的丫鬟，吉祥是侯府公子的小厮。他们的命运应该是生一窝小家奴继续伺候侯府的大小主人。 他们打算换一个活法，此生不愿为奴！ 阅前必读： 一、本文主要写侯门奴婢们的日常，用如意和吉祥的视角来看两个侯府的兴衰以及世间百态，王孙公子才子佳人都是背景工具人，是一本底层家奴视角的鸡飞狗跳 ，家长里短 ，细水长流的世情小说。 二、本文初心就是写侯门家奴们的喜怒哀乐，如意吉祥是纯纯的侯府底层打工人出身，不会有类似抱错、真假千金公子 、高门遗珠之类的剧情，若有，舟当场表演胸口碎键盘。 三 、吉祥如意是官方CP，他们遇到的男男女女都是人生匆匆过客，最终携手白头，不会拆CP。本文以明朝正德、嘉靖年间为故事背景，是一本纯属虚构的古代剧情小说，阅读中如和正史相悖，请各位看官以正史为准，请勿作为参考资料，有基于创作因素的二次修改，仅为作品服务，不代表任何人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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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勇家奴血撒裤带街，俏寡妇产下遗腹女
在京城顺天府北城，有一条宽广的街道，住着张皇后的娘家人，人们把这条街叫做张皇亲街。
当今弘治皇帝独宠张皇后，后宫无妃，一夫一妻。爱屋及乌，为表示对皇后娘家的恩宠，弘治皇帝将张皇后的两个弟弟都封了侯爵，寿宁侯和建昌侯，两座赐造的侯府占据了整条街。
寿宁侯府是长房，张家祠堂所在，位居东面，俗称东府。
建昌侯府是二房，位居西面，俗称西府。
东西两府的张皇亲们过着呼奴唤婢、前呼后拥的奢侈生活，两座侯府蓄养的家奴足有一千多人。
西府西面的倒座房里，有一百多家奴居住，因这里有一口甜水井，上头有个砖石垒砌的井亭、还用条石在水井上面砌了四个井口，所以，这一带的倒座房就叫做四泉巷。
四泉巷，井亭，此时正值盛夏，知了正撕心裂肺叫的聒噪，一阵阵声浪仿佛要压过热浪。
井亭里，两个大腹便便的孕妇坐在小杌子上，面前各有一个大木盆，脏衣服泡在盆里，被孕妇按在搓衣板上揉捏搓洗，发出阵阵“嘭嘭”声。
圆脸孕妇脸上的汗水如珠儿般坠下，她烦躁的将手中脏衣服往木盆里狠狠一摔，说道：“怎么这么难洗，半天都搓不掉！”
一旁杏核脸、长相清秀的孕妇捡起湿衣服瞧了瞧，又闻了闻，“鹅姐莫急，好像是血渍，不好洗，再搓就把衣服搓破了，我去厨房拿点碱面和白醋，化了这血渍。”
鹅姐原是农户之女，八岁时遭遇灾年，被侯府用一对大鹅买进来当丫鬟，顺口叫她鹅姐。
妇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扶着高高隆起的肚皮，从小杌子上缓缓起身。
瞧着肚子，已经快临盆的模样。
鹅姐说道：“刚子家的，不着急，你慢慢走 ，顺便去我家里，把炕桌上的桂花糕拿来，咱们一起吃——我肚子里八成怀了个馋虫，这早饭吃了没多久，又饿了。”
这个被鹅姐称呼“刚子家的”的漂亮小妇人，被买进西府当家奴时已经成年了，就是专门用来配小厮的——张皇亲家东西两府的小厮到了二十五岁，主人会把府里到了年龄的丫鬟配给他们当老婆，比如鹅姐就被配给了鹅姐夫。
一来是为了滋生人口，家生子比外头现买的用起来顺手放心。二来是稳住这些成年的家奴，避免生二心，有了小家、生了孩子，把日子过起来，一家子的身家性命都拿捏在主人手里，必定忠诚可靠。
那一年，西府的成年丫鬟不够分了，男多女少，她是从外头买来的，配给了看门护院小厮刚子，就都叫她刚子家的。
鹅姐性格爽利，体格强健，在家说一不二，当家做主，婚后还是称呼她鹅姐，丈夫随了老婆的名字，被叫鹅姐夫。
“可不是，我这里也有个馋虫。”刚子家的摸了摸肚皮，笑道：“月份越大，胃口越大，我昨天蒸了枣糕，拿来一起吃了再洗衣。”
过了一会，刚子家的把桂花糕、枣糕、一壶粗茶、两个粗陶茶杯，并碱面团和白醋都装在竹篮里，回到井亭。
鹅姐将碱面涂在污渍上搓洗，衣服上那块“乌云”很快变淡了，再把衣服平摊在搓衣板上，淋上一些白醋。
等待“乌云”彻底消散的空挡，鹅姐和刚子家的一边聊家常，一边分享着零嘴。
刚子家的给鹅姐斟茶，问道：“衣服好大一块血渍，难道是鹅姐夫在上次争地时，和庆云侯府的家丁打架受伤了？怎么没听我们家刚子提起？”
庆云侯周寿，是已故周太皇太后的弟弟——也就是当今皇上的大舅公。
京城郊外有五百顷田地，庆云侯府和西府建昌侯府都说是自己的，争执不下，两府的管家带着各府家丁们谈判过几次，管家们动口，家丁们动手，都不肯退让。
庆云侯是皇帝的大舅公，建昌侯是皇帝的小舅子，都是皇亲国戚。
论理，庆云侯辈分高，但他姐姐周太皇太后毕竟已经薨逝了，人走茶凉。建昌侯辈分低，但亲姐姐张皇后独得皇帝恩宠，所以两家算是势均力敌，争地一直没有结果。
到如今，是铜盆撞了铁扫帚——硬碰硬。
在四泉巷生活的都是西府负责看门护院的家丁，因而每次争地谈判的时候，护院们要在管家身后摇旗呐喊撑场面，争到脸红脖子粗的时候，未免会打上几架。
“反正不是他的血，他身上没伤，估摸是斗勇斗狠的时候蹭上别人的。”鹅姐咬了一口枣糕，赞道：
“真是香甜，你亲手做的比外头买的好吃——我早就叮嘱你鹅姐夫，都快要当爹了，遇事先躲着，就让那些毛头小伙子冲在前头呗。反正争到的地都是主子们的，咱们当下人的，指甲盖那么小的土都沾不上。”
刚子家的咬了一小口桂花糕，拿着帕子擦了擦沾在唇边的糕粉，面露艳羡之色： “鹅姐的话就是圣旨，鹅姐夫是必听的。我家那个多说几句就不麻烦了。”
“那必须听啊。”鹅姐圆眼一瞪，“敢不听？搓衣板伺候！要他跪到三更天！看他服不服！”
刚子家的笑了笑，没有接茬，换了个话头，说到：“有个事我们当家的同意了，我肚子里这个，将来无论是男是女，都叫如意，名字讨个吉利，我们当父母的，希望孩子一生顺遂，吉祥如意。”
“如意！”鹅姐一拍大腿，“好名字！我肚子里这个无论男女都叫吉祥。等他们回来我就跟你姐夫说，你姐夫准喜欢——不喜欢就跪搓衣板去，跪到他喜欢为止！”
两个孕妇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时，血迹彻底被白醋湮灭，一起从井里提了水，把衣服再泡洗一遍，拧干了，正端着木盆走出井亭，一群人乌泱泱的涌进了四泉巷。
有人叫道：“刚子家的！刚子家的！”
听到急促的叫喊声，刚子家的有种不祥的预感，脸上笑容倏然消失，身子僵在井亭，张了口，却一丝声也发不出来。
鹅姐听出是自家丈夫的声音，扯起大嗓门，对着人群吼道：“我们在这呢！你个鬼砍脑壳的，乱叫什么？刚子家的到了月份，别吓着她！”
鹅姐夫飞奔来井亭，脸上、手上、衣服上，甚至鞋上都有血，身后还有四个护院抬着一副门板，门板上停着一具被鲜血浸透的尸首。
鹅姐夫扑通跪在地上，“今天在裤带街，和庆云侯府的护院打起来了，这次都动了兵刃，刚子他……冲在前头，当场就救不活了！”
哐当一声，木盆落地，湿衣服也散了一地，蒙了灰尘，刚子家的如柳条似的歪在鹅姐身上，脸色苍白，身下一热，顿时见了红。
鹅姐当即弃了木盆，扶住刚子家的。抬着门板的四人赶紧把尸首停在院子里，为首的是护院头领九指——他右手少了根手指头，所以叫做九指，九指对护院们说道：“你们在这里扎灵棚，我骑马去请接生婆！”
四泉巷里，搭起了灵棚，挂起白蟠，鹅姐，九指等相熟的邻居们凑了些钱，请了和尚道士超度亡魂，刚子死于非命，必须超度了才能安息。
灵棚里，击磬敲木鱼，和尚道士的经文声混在在一起；屋子里，刚子家的被阵痛折磨得一阵阵惨叫，挣扎到了凌晨，生下一个女婴，上了秤，足足有七斤。
鹅姐拿出一吊钱，一对帕子，去打发接生婆，把婴儿洗干净了，裹上早就准备好的襁褓，放在产妇枕边，“如意娘，孩子长的壮实，有七斤重呢，一定能站住了。”
丈夫已经死了，一个寡妇的盼头无非是孩子，鹅姐故意叫她如意娘，是为了激发她的生念，未来的日子还长。
这一天，她的称呼从刚子家的，变成了如意娘。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如意哭了，七斤重的女婴哭声嘹亮，鹅姐啧啧赞道：“劲真大！比外头的蝉声还大，哭声要把房顶都掀翻了。”
如意娘先是一愣，随后换了个斜躺的姿势，本能的给女儿喂奶，女儿一口就叼住了，哭声停止。
鹅姐把满是血水的桶盆等端出去倒了，鹅姐夫在熬小米粥，鹅姐吩咐道：“你把小米粥最上面的米油舀出来。”
鹅姐夫麻利舀了一碗米油，说道：“天亮了，我去买只老母鸡回来炖。”
鹅姐在米油里撒了一勺红糖，给如意娘补身子，底层家奴，小米油和红糖算是补品了。
鹅姐说道：“快去快回——对了，出门之前，把如意娘准备好的那些尿布都放在大毒日头下晒一晒。”
鹅姐夫一一照做，等他买了老母鸡回来，和尚道士早没影了，灵棚也已经在拆了，九指正指挥着护院们拆棚。
鹅姐夫问九指，“怎么这么快就出殡了，不得停三天？”
九指低声道：“大管家来寿派了人来，说两府当街持械斗殴的事情已经闹大了，今儿早朝御史们都在骂，为了平事，丧事从简，刚才他们把刚子拉到化人场烧埋去了。”
如意已经拉了三次胎便，鹅姐搓洗着尿片上绿油油的胎粪，她照顾如意母女，熬了一夜没睡，眼底一片青黑之色，咬牙切齿的低声说道：
“就给了十两烧埋银子，说以后刚子五百钱的月例就给如意，到如意嫁人为止，你说说，一个壮年汉子，就值这个价。当年我一个快要饿死的黄毛丫头还值一对大鹅呢。”
鹅姐夫一声叹息，“这也是没得办法，孤儿寡母的，每月有五百钱过日子就不错了，咱们多照应些，若不是刚子拦在我前头，这会子在化人场躺在板子上等着被焚化的就是我了。”
鹅姐夫拿了刀，正要去杀鸡，听见哗啦啦的声音，回头一瞧，妻子裙下湿了一大片。
鹅姐夫吓一跳，“媳妇，你……你尿了？”
鹅姐伸手一摸，闻了闻，“呆子！是破羊水了！把那个接生婆再叫回来！”
到了半夜，鹅姐生了个儿子，叫做吉祥，吉祥早产一个月，四斤不到，不过哭声够响亮，和如意比赛似的哭，群蝉都自愧不如。
如意和吉祥，同年同月同日生，生来就是侯府的丫鬟和小厮，他们的命运本该是像父母辈那样伺候主人，再生一窝小家奴伺候小主人。
但是，如意和吉祥后来愣是换了个活法，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舟带着新文《吉祥如意》和亲爱的读者们团圆啦，今天评论的读者都有红包拿哟。舟依然会在每天早上六点十八分端着茶缸子蹲在村头桥上，和大伙唠一毛钱的嗑。
这个新故事回归了舟的舒适区，章回体细水长流世情小说，舟会带着大伙一起沉浸式体验侯府底层打工人出身的吉祥如意如何换个活法的故事。

第二章 进二门众妇选奶娘，过四关双人得眼缘
六个月过去，草长莺飞的春天，西府四泉巷，鹅姐和如意娘在井亭里搓洗尿片，旁边有一个四个轮子的悠车，两个小婴儿在悠车里熟睡。
如意出生时有七斤，吉祥四斤不到，但鹅姐长的丰壮，奶水好，现在吉祥如意半岁了，两人体重相当，一样的奶胖，在悠车里头碰头的睡着，脸色白里透红，就像两个虾饺似的。
家里多了一张嘴，日子更加过的紧巴了，鹅姐和如意娘家常的衣服是补丁摞着补丁，都快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布料了。
咚的一声，鹅姐往井口扔了一个空木桶，提着绳子把打满水的桶拉上来，一边说道：“咱们西府花姨娘快生了，要选奶娘，我们都要去二门里待选，奶娘是个肥差，别放过这个机会，明天咱们都好好梳洗打扮，把最体面的衣服穿上，你鹅姐夫明天看着这两个小的，饿了就喂米汤。”
如意娘搓着尿片，看着悠车里的孩子，“一定要去吗？如果被选上了，我家如意怎么办呢？她还没断奶，也没亲爹照顾。”
如意娘忧心忡忡，鹅姐则满脸期待，跃跃欲试，说道：“主子召唤，咱们当家奴那能不去？再说咱们可以花钱请奶娘养自己的孩子，当小主子的奶娘是件体面又有油水的好差事，我打听过了，每月单是月钱就是二两！一天吃六顿，顿顿都有肉，一年四季给做八套可以见客的好衣裳——这还不算赏的衣服钗环，统共算来，一年五十两银子都不止呢。有了钱，你还担心养不活孩子？”
鹅姐夫看门护院，月例五百钱，奶娘的月例是他的四倍。
如意娘说道：“我不放心别人啊，如意落草之后，我就没和她分离过，连买菜做饭时都绑在背上。”
“我给你养。”鹅姐拍着丰硕的胸脯，“我当如意的奶娘，我怎么喂吉祥，就怎么喂如意。”
如意娘笑道：“好，如果你选上了，就把吉祥交给我养着。”
鹅姐连连点头，说道：“嗯，一言为定，交给你，我是一百个放心！”
两个女人安顿好了孩子们，自觉轻松许多，洗完尿布，还打了井水烧热了，互相帮忙洗头发。
鹅姐还狠了狠心，拿出一个鸡蛋，用蛋清润泽湿发，冲洗干净后，头发顺滑，梳发髻都用不着头油。
洗了头，再把指甲剪平了，指甲缝里顽固的黑泥用耳挖簪细细挑出来。
次日清早，如意娘穿上唯一没有补丁的衣裙，把还在熟睡的如意裹在襁褓里，送到对门邻居鹅姐家里，鹅姐夫已经熬好了大米，连汤带米的倒进淘箩，沥出奶白色的米汤，这是给吉祥如意准备的。
鹅姐接过襁褓，把如意放在炕上，和被窝里的吉祥并头睡。
鹅姐穿着她成亲时穿的绿袄红裙——这是她最好的衣服，成亲之后只在过年那天从箱子里拿出来穿一次，可见她对这次选奶娘下足了“血本”。
鹅姐打量着如意娘的打扮，说道：“赶紧把头上白晃晃的孝髻摘了。”
如意娘不解其意，“可我是个还在热孝里的寡妇啊。”
鹅姐说道：“我们都是侯府家奴，主子是天，比爹娘丈夫什么都大，论理，只能给主子守孝，私底下戴孝也就罢了，外头人多眼杂嘴还碎，若还戴着孝髻，八成有人说你不守规矩、咒主子死呢。”
如意娘慌忙摘下孝髻，鹅姐帮她梳了个圆髻，打开自己的妆奁，取了一根乌木簪给簪上。
如意娘第一次离开孩子，着实舍不得，一步三回头的和鹅姐走出四泉巷，到了巷子口，停下脚步，说道：“好像是如意哭了，我回去瞧瞧。”
鹅姐拉住她的手，“那里有小孩哭？春天到了，是猫儿叫春呢，别胡思乱想，赶紧走吧，若唱名时还不到，是要受罚的。”
鹅姐牵着如意娘，一阵风似的走到了后院的垂花门，门口站着五六个刚留头的小厮，门前空地聚集着三十个妇人，叽叽喳喳的聊天，她们都是西府正在哺乳期的家奴，是来待选奶娘的。
如意娘去年刚刚买来进来配小厮，除了出去买菜，几乎不出四泉巷，性格腼腆，不善言辞，所以这些妇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鹅姐七岁就被卖进西府当粗使丫鬟了，这些待选的妇人没有她不熟的，她咯咯笑着，一个个上去打招呼寒暄。
“春秀，春兰！原来是你们啊，嫁人生孩子后身形丰韵，刚才老远看着像你们，我都不敢认，一看就知道你们小日子过得好。”
“曹嫂子，听说你家男人在外头管铺子了，恭喜恭喜，瞧你戴着金镯子，有三两重吧，也不嫌手沉，快藏在袖子里吧，我看得着实有些眼馋呢。”
鹅姐周旋了一圈，把默默站在墙角下的如意娘引了出来，“给大伙介绍一下我新交的姐妹，如意娘，稳重温和，做饭的手艺比得过大厨房的厨娘，腊月时九指的闺女摆满月酒，就是她掌勺。”
众妇人围了上来，纷纷打量如意娘。
“哟，好标致的模样。”
“九指闺女的满月宴我送过粥米，还吃了席，韭菜羊肉火烧做的好，我现在还惦记着呢。”
“扒猪头也烀的正好，软而不烂，黏黏的简直要糊住我的嘴，从未吃过这么好的猪头。”
曹嫂子问，“九指的秋胡戏（注：妻子的意思，源自秋胡戏妻，明代市井经常用隐藏的字来表示真正的意思）怎么没来？那也是个好模样的。”
鹅姐说道：“又怀上了，来不了。”
哺乳的妇人一旦有孕，奶水会变少甚至断奶。
众人啧啧道：“两口子真能生，三年抱俩。”
正聊着，一个穿戴体面的管事嬷嬷从垂花门而来，大声说道：“吵吵什么？隔着二里地都能听到声，一群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难怪只能在二门外头混！”
众人听了，皆垂头不语 ，连戴着金镯子的曹嫂子都一声没言语。
管事嬷嬷拿出花名册，递给守在门口该班的小厮们，“你们谁识字谁来念——待会唱到谁的名字，就站出来，排成一队，跟在我后面。”
又道：“进了二门，不准离队，眼睛不准乱瞟，谁不守规矩，就叉出去！”
小厮唱名，众妇人排队，三十多个妇人，队伍浩浩荡荡跟着管事嬷嬷穿过垂花门，绕过隐壁，走到西角门，又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高墙院门，头都快绕晕了，脚也走酸了，终于在一个抄手游廊下停步。
管事嬷嬷说道：“我去回话，你们在这里等着。”
管事嬷嬷一走，众妇人又开始聊上了。
“我呸！”曹嫂子先淬了一口，“还把自个当管家娘子呢，老公都发配到边关充军了，现在的大管家是来喜，二门里的管事的是来喜家的，来寿家的不知道还狂些什么！都混到在姨娘房里当差了，放在以前，她和花姨娘都能平起平坐呢。”
众妇也跟着笑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来寿家的虽失了势，被排挤到姨娘房里，到底是在咱们侯夫人跟前有资格坐在脚踏上的体面嬷嬷，我们这些二门外头的仆妇不敢在她面前顶嘴，背后蛐蛐几句罢了。”
鹅姐也劝道：“来寿家的虽斗不过来喜家的，但捏死咱们还是很容易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意娘听到“来寿”二字，掩盖在衣袖下的手绞紧了帕子。
原来刚才那个体面的管事嬷嬷就是西府大管家来寿的老婆。
去年就是来寿出面带着护院家丁们和庆云侯府争地，当街持械斗殴，亡夫刚子就死在大街上。
这事闹大了，庆云侯和建昌侯都自称自己不知情，都是下人们自作主张，但出了人命，且当街持械斗殴，闹的满城风雨，最后庆云侯和建昌侯被皇帝训斥“失察”，夺了一年的俸禄，两府出面争地的管家各打五十板子，判了流刑，去边关充军。
这事就这么草草了结。刚子是被谁打死的，如何治罪，都没人提。
大管家来寿派人给了十两银子，许诺把刚子每月五百钱的月例给她们孤女寡妇，直到如意成年为止，这事就算了，不准她抱着孩子去上头闹。
那时如意娘产后虚弱，能活命就不错了，那有力气闹？
正思忖着，鹅姐碰了碰她的肩，“想什么呢，眼神都直了。”
如意娘面对结果无可奈何，徒有悲愤，也不想把鹅姐一家拖进来，说道：“哦，方才看花了眼，侯府真是富贵，一个姨娘住的地方都像天宫一样，画里都没这么好看。”
她们暂候的抄手游廊，皆是画廊金粉，眼睛都看不过来。
鹅姐说道：“咱们西府大小姐就是花姨娘生的，现在花姨娘即将临盆，又要生一个，是为张家开枝散叶的大功臣，住处自是不一般。”
有人低声道：“别说了，来寿家的快来了。”
众妇人立刻列队站好，来寿家的带着几个老妈妈，先要她们把嘴巴张开，看了牙齿，闻了口气。
牙齿黑黄崎岖、有口臭的当场淘汰出列，十来个妇人出去了。
其中就有曹嫂子，曹嫂子叫屈，“我平时嘴巴不臭的，今天早饭里有一碟糖蒜，嘴里有味，含了茶叶也去不掉，来寿家的，你就通融一下。”
来寿家的冷笑道：“知道今天选奶娘还吃蒜，可见是个眼里没活的，将来照顾小主子不用心，就是我把关不严的责任。看你手上沉甸甸的金镯子，你就安心在旺铺里当穿金戴宝的老板娘，钱来的更快，当奶娘真是委屈了你。”
曹嫂子听了，只得忍耻退下。
鹅姐和如意娘都过了关，进了屋子，被要求散开发髻，老妈妈们拿着细密的梳篦给她们通头，头发里藏着灰黑虱子、亦或是有白色虱子卵的，都当场出去了。
到了第三关，妇人都宽了衣衫，由来寿家的亲自看验，肌肤有脓包的、长癣的、手脚指甲有灰色的都散了。
过第四关的不到十人，每人发一个小碗，当场挤出乳汁，交给老妈妈们，端到不知什么地方查看去了。
约过了一刻钟，来寿家的留下鹅姐如意娘在内的六个妇人，其余都打发出去了，说道：
“花姨娘要亲自选人，就看你们谁有眼缘。待会一个个自报家门，眼睛看着脚尖，别盯着姨娘，姨娘要你们抬头才能抬头。”
如意娘紧张得都不知道怎么呼吸了，脚下像是踩着棉花，恍惚中听到有人要她抬头瞧瞧，如意娘抬起已经僵硬的脖子。
面前是一张黄花梨罗汉榻，一个穿着锦衣的美人斜躺在南瓜引枕上，肚皮高高隆起，两个丫鬟跪在脚踏上给美人捶腿。
是个像花一样的美人，难怪叫花姨娘。且通身的气派不像一个小妾，倒像是诰命夫人。
惊鸿一瞥后，如意娘听见花姨娘说“好了，下一个”，连忙低了头退下，不敢多看。
花姨娘过了目，众妇人告退，依然在抄手游廊下等着，不一会，来寿家的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丫鬟，丫鬟手里捧着一个剔红大盘，盘子里放着四个红封。
来寿家的说道：“春秀，鹅姐，你们两个被选中了，今儿起就留在这里，不准回去，先学些规矩，待会针线上的会给你们量体裁衣服。”
两人大喜，进去给花姨娘磕头。
来寿家的指着丫鬟手里的盘子说道：“剩下的四个，花姨娘都有赏，不会让你们白跑一趟。拿了红包，就跟这个丫头出二门，不准在里头乱逛。”
如意娘领了红包，一直走到四泉巷才打开，里头有十几个小银馃子，一起差不多有五钱重。
省着点用，够孤儿寡妇过两个月。
此时吉祥如意都醒了，也吃饱了米汤，坐在悠车里，鹅姐夫推着他们到处逛。
如意看到母亲，伸出胖手要抱，吉祥也跟着手舞足蹈，如意娘一手一个，把两个都抱起来了，说道：“鹅姐夫，鹅姐被选中了，留在二门里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吉祥的奶娘。”

第三章 踢轿门天雷劈不劈，敲房门夫妻睡没睡
时光荏苒，眨眼就是一年后，吉祥如意在四泉巷蹒跚学步，小孩子的步态就像喝醉了似的，踉踉跄跄，很是可爱。
如意娘一手牵着一个，她依然一身布衣，只是没有了补丁，孩子们都穿上了绸缎袄，戴着一模一样的银项圈。
再过四年，吉祥如意都能提着葫芦瓶出去打酱油了，剩余的钱买了马蹄糕，边吃边走，回了家，如意娘问两个胖娃：“酱油呢？”
光顾着吃，落在杂货铺了，最后是鹅姐夫拿回来的。
鹅姐在二门里当差，有钱又体面，这五年来陆续把自家和如意娘四泉巷的房子都扩成了三间，以前吃喝拉撒都挤在一个屋子里，现在客堂，厨房，卧房都分开了。
新打了家具，都是好木头，盘了新火坑，烧得暖暖的，还把墙壁粉了，收拾得干净利索。
吉祥如意长到五岁，每餐都有肉，长的敦实。
虽然都生活在西府，但鹅姐很少有机会回四泉巷，吉祥把如意娘当亲娘，一岁前没断奶时就不用说了，就像挂在身上似的，到五岁还是跟着如意母女一桌吃饭，一炕上睡觉，即使鹅姐难得回家一趟，他也不跟母亲睡。
这五年来，鹅姐在一直花姨娘院子里给三少爷当奶娘——三少爷胎里有些不足之症，身体孱弱，吃奶吃到五岁才断。
花姨娘见鹅姐这五年尽心服侍，忠诚可靠，且三少爷依赖鹅姐，夜里惊醒都是鹅姐哄睡，一时离不开，就留了她在二门里，带着丫鬟婆子们继续照顾三少爷。
这一天，鹅姐回来了，如意娘做了一桌子好菜，吉祥如意很快吃了个肚儿圆，手牵手跑出去和四泉巷孩子们玩耍嬉戏。
鹅姐听着孩子们的笑声，说出她要留在二门里继续当差的消息。
“……花姨娘说，照顾到三少爷成年娶妻，就放我出来荣养。”
鹅姐过够了穷酸的日子，尝到了当奶娘的甜头，一心出人头地，将来吉祥如意长大了，她仗着奶过三少爷的面子，方便给两个孩子铺路，谋个好差事。
吉祥可不能像他没出息的爹一身傻力气只会看门护院，得管会用脑子，管几个铺子，或者收租子这种钱多体面的活。
如意嘛，少不得想法子谋个二门里头的差事，先从三等丫鬟做起，升到一等，等到了二十五岁放出去配人的时候，月例加赏赐，至少能攒下八百两的嫁妆呢。
有了丰厚嫁妆傍身，就不用像自己这样随便配小厮了，可以嫁给有实权的管事，将来成为管家媳妇也未可知……
鹅姐开了眼界，心中自有盘算，温饱已不是目的，希望下一代人要混的比自己强，这样的日子才有奔头。
至于儿子和她不亲……这也是没有办法，等儿子懂事了，自会明白她的用意。
鹅姐夫在四泉巷，甚至整个西府都是出名的怕老婆，早就习惯了妇唱夫随的日子，既然老婆已经决定，他自是要支持的，笑呵呵道：“挺好的，我又能多吃十年软饭，还不得被九指他们羡慕死。”
鹅姐夫的月例是雷打不动五百钱，仅够糊口，鹅姐当上奶娘后，两家人吃穿住都是家奴里殷实人家的样子。
鹅姐夫有时被人取笑吃软饭，他脾气好，并不恼，反而笑道：“你们是没尝过软饭的好，好人多想吃还吃不到呢。”
如意娘跟着表态，说道：“多亏鹅姐照应，我寡妇失业，这五年来日子反而一天比一天好，无论鹅姐做什么我都支持，放心好了，我定会把吉祥拉扯大。”
鹅姐拍了拍如意娘的手，“这五年你把吉祥养的很好，无病无灾，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来，我敬你一杯。”
大人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两家人亲密似一家人，生活越来越好，日子肉眼可见的往上走，真是快活。
巷子里，孩子们小孩子们有自己的乐趣，他们在玩过家家。
把井亭当成一个大花轿，坐在井盖上的如意头上蒙着一块红绡，扮作新娘。
身边是个同龄的小女孩，她是西府护院九指的女儿，女孩左眼下有一颗胭脂红泪痣，就取名为胭脂，胭脂的唇边粘着一颗黑色西瓜籽——这是媒婆痣，她扮演的是媒婆。
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新娘子来啦，新郎快来踢轿门！”
来了！来了！
三个正比赛骑竹马的男孩驾着各自的“坐骑”叫嚷着飞奔到井亭。
跑在最前面的吉祥，他骑着的竹马很是精致，前头是木头雕刻的马头。
身后的男孩子叫做黒豚，也就是黑猪的意思，贱名好养活，依然是护院子弟，穿着破旧的补丁衣，他的“坐骑”最潦草，是一个扫把，家境窘迫，父母无钱买玩具。
落在最后的男孩的“坐骑”是一根马鞭，他的相貌和胭脂有些相似，他是胭脂的弟弟，小他们一岁，身体有些弱，叫做长生。
无论是吉祥，黒豚或者长生，都寄托着父母的期望，底层家奴生的家生子，地位卑贱，却也都是父母们的宝贝。
吉祥第一个跑到井亭里，就要踢“轿门”，黒豚大声道：“慢着，你要是踢了轿门，是要遭雷劈的！”
吉祥的腿停在空中，“你胡说！昨天你扮新娘，不也是我踢的轿门？规矩是谁跑的快谁当新郎。”
黒豚说道：“你和如意一桌吃，一床睡，是姐弟啊，就像胭脂和长生，长生不能娶亲姐姐，兄妹通婚，天打雷劈。”
吉祥从没想过这些，回头看着胭脂，胭脂点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
正说着话，跑在最后的长生乘机后来居上，踢了轿门，“今天轮到我当新郎啦！”他人小腿短，过家家不是当儿子就是扮闺女，甚至演婴儿，就是没当过新郎。
如意扯下蒙在头上的红绡，指着井亭里的搓衣板说道：“跪下！”
长生一懵，“不是要拜堂吗？”
如意说道：“玩过家家总是玩拜堂多没意思，还是跪搓衣板新鲜，上回我就见鹅大伯跪这个来着。”
如意是个遗腹女，没有爹，她见过最多的夫妻关系，就是悍妇鹅姐和惧内的鹅姐夫，耳濡目染，小孩子学的可快了。
长生往后退，“我……我不跪。”
新游戏好玩！吉祥和黒豚开始起哄，堵在后面，把长生往井亭里推，“跪！跪！跪！”
长生跪在搓衣板上，“娘子我错了！”
如意捡起长生掉落的“坐骑”——一根马鞭，抖了抖，“你错在那里？”
神态动作，像极了鹅姐，好像如意才是她亲生的似的。
四岁的长生不晓得怎么说，求助的看着姐姐胭脂。
胭脂机灵，忙道：“你就说，我跪的太晚。”
长生照葫芦画瓢答了。
如意把马鞭换到左手，空出来右手拧着长生的耳朵，“就这一个错吗？你最大的错是没出息！十五岁当护院，月例五百钱，二十五岁娶了我，还是五百钱，今年三十了，还是五百钱！你就不能像九指那样弄个小头目当当，月例都有八百钱呢！”
这不仅是神态动作了，就连说的话都和鹅姐一模一样！
句句诛心，这下就连胭脂都不知该如何说了。
此时，院墙外头传来货郎的叫卖声，“西瓜！庞各庄的大西瓜！不甜不要钱咧！”
吉祥如意默契的对视一眼，一起叫道：“卖西瓜的！别走！”
两人不玩过家家了，往巷子口跑。
黒豚，胭脂和长生都停在井亭，他们的父亲九指虽然有八百钱月例，可是母亲常年多病，所以他们两家连像样的竹马都买不起，用扫帚和马鞭代替，没得钱买零嘴吃。
如意回头朝着仨人招手，“快来呀，一起搬大西瓜，泡在井水里凉透了吃，可甜了！”
于是五人一起笑呵呵的，说着“同去同去”，孩子们的快乐是如此简单纯粹。
到了夜里，鹅姐难得在家里过夜，吉祥依然睡在如意家。
鹅姐夫早早的把自己洗剥干净了，拉着鹅姐吹灯上坑。
鹅姐一把推开，“滚一边去，要是怀了孕，大了肚子，怎么伺候三少爷？我的差事就丢了。”
鹅姐夫说道：“等生下来，孩子交给如意娘拉扯，你再回去当差。”
鹅姐说道：“二门里头，一个萝卜一个坑，出去了就很难再回去，多少人挤破头想当少爷房里的管事嬷嬷。”
“去年少爷另一个奶娘春秀回家，一个没忍住，怀上了，花姨娘给她重赏回家安胎，你看春秀生了孩子之后回去了没有？我现在只想搞钱奔前程，其他都不想了。”
“可是我想啊。”鹅姐夫拿出一个大碗给鹅姐看，“羊肠鱼鳔我都泡发好了，你若担心出意外，我就戴两个。”
鹅姐三十岁，身体丰壮，一点想头都没得，那是假话。
鹅姐竖起三根手指，“戴仨。”
鹅姐夫大喜，扑倒了鹅姐，“就是戴十个也成。”
可惜，才戴好第一个，兴致勃勃的夫妻就听见敲门声。
“鹅姐，鹅姐夫，睡了吗？”
是如意娘的声音。
鹅姐夫赶紧把东西藏在炕头柜子里，鹅姐说道：“没……还没睡。”
真的没睡。
开了门，门口站着如意娘和吉祥，吉祥抱着自己的枕头，如意娘抱着一床被子，说道：“这孩子突然说，要回家睡，我说明天吧，他不肯，我就带他来了。”
如意娘一直把孩子们放在首位，只要孩子的要求不过分，她都会尽量满足。
自家孩子肯回家睡，夫妻当然愿意，鹅姐接过被子，把吉祥安顿在炕中间睡下，只是夫妻这晚是不可能睡了。
次日，孩子们再玩过家家，吉祥第一个跑到井亭踢了轿门。
跑在后面的黒豚和长生都叫道：“天打雷劈，天打雷劈啊！”
吉祥笑道：“我昨儿起就回去睡了，不是亲姐弟，怎么踢不得轿门？”吉祥回家睡，饭还是跟着如意一家吃。
孩子们在井亭玩耍，只可惜美好的童年都是短暂的，斗转星移，三年过去，过家家这种幼稚游戏已经不玩了。
十岁的吉祥，黒豚，七岁的长生都在四泉巷里练武，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护院的孩子将来八成都是要当护院的。
如意和胭脂坐在井亭里学着针线活，这里光线好，不伤眼睛。
如意把自己的活计给胭脂瞧，“你看，做的怎么样？”
胭脂说道：“这袜子做得真好。”
如意黑了脸，“这是袖套——哎呀，我怎么把袖筒给缝死了。”
胭脂说道：“你看花了眼，先歇一歇，我帮你把线拆了。”
话音刚落，空中传来绵绵不绝的钟声，好像是京城所有的寺庙一起敲钟，群鸟惊起，在空中盘旋，这是孩子们从未见过的场面，一时五人都愣住了。
不一会，听见有人大声哭喊：“皇上驾崩！皇上驾崩！”
大明皇帝驾崩，京城各寺庙庵堂等皆要撞钟三万下，钟声日夜不绝，以示哀悼。
弘治皇帝驾崩，对张家影响不大，上回书说过，弘治皇帝独宠张皇后，只有一嫡子朱厚照，早早封了太子，新帝登基，张家的两个侯爷从皇帝的小舅子，变成了皇帝的舅舅，恩宠依旧，辈分还高了，依然是京城最显赫的外戚世家。
太子登基，按照孝道，依然沿用弘治的年号，次年，才改年号为正德，是为正德皇帝，尊母亲张皇后为皇太后。
这一年，吉祥如意十一岁了。
除此之外，正德皇帝还赐给张家一块好地，让出宫的金太夫人——也就是皇帝的外祖母在此地颐养天年。
没错，这些年来，两府侯爷以及张太后的母亲金太夫人一直在宫里生活，弘治皇帝对岳母很是敬重，在岳父死后，就把岳母接到了宫里，陪伴张皇后，金太夫人虽无太后之名，但过得像太后。
大明开国百年来，外戚多如牛毛，能得如此恩宠，张家是独一份。
大臣们对此激烈反对，说违背了礼制，但弘治皇帝坚持如此，驳回大臣的奏本。
如今弘治皇帝驾崩，金太夫人自请出宫回家，外孙正德皇帝准了，给了一块荣养之地，赐名——颐园。
消息传出，轰动京城。
鹅姐兴奋得回到四泉巷，和如意娘等人说道：“老祖宗要回家了！机会来了！咱们老祖宗身边的阿猫阿狗都比别人尊贵些，我豁出去这张老脸，也要把如意塞进颐园里当差！这比在西府二门里当差还体面啊！如意将来肯定比我强！”
如意娘和如意都心生向往。
作者有话要说：
颐园就是家奴打工人心目中的大厂，刷简历镀金的好地方，非常适合如意这种“应届生”，这样说大伙就好理解了吧。

第四章 问前程母子起纷争，施巧计如意拆鱼头
如意的前程有了着落，一旁吉祥忙问道：“如意要有差事了，我一男的不能一直在家里吃闲饭，我也要去颐园当差。”
鹅姐说道：“你是个男的，只能在颐园外头当该班的小厮守门传话——这不还是走你爹的老路看门护院的么 ？我已经和花姨娘说好，三少爷九月去家塾读书，你去给三少爷当个书童。”
“我不去。”吉祥说道：“花姨娘的两个侄儿已经是三少爷的伴读书童了，端茶倒水磨墨铺纸这类轻快好活肯定是这两个表兄。我顶多在三少爷坐马桶时给他递纸，干着没趣。”
鹅姐气得双目圆瞪，“谁是三少爷的表兄？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才是三少爷的表兄呢！你这个砍脑壳的，再胡说撕了你的嘴！”
花姨娘也是家生子出身，娘家都是张家家奴，按照封建伦理，三少爷是主，花家是奴，血缘是表兄，论理上只是书童家奴。
三少爷的表兄只能是正德皇帝。
吉祥说道：“反正我不给三少爷当擦屁股书童，这纸啊爱谁递谁递！”
言罢，吉祥从窗户里跳出去跑了，快如闪电，敏若猿猴。
鹅姐夫见妻子暴跳如雷，连忙替儿子说好话，企图安抚妻子，“别生气，气坏身子就不能当差了，这孩子也是有长处的，你看他刚才跳窗的身手，这几年武艺练的不错，好歹是个手艺，差不多年龄的孩子，他打遍西府无敌手。”
岂料此话是火上浇油，鹅姐最听不得“武艺”二字，“这太平盛世的，又不打仗，武艺好有个屁用！双腿都赶不上一张嘴——白忙活！像你这样一辈子看大门？还不快把他给我抓回来！”
老婆的话就是圣旨，鹅姐夫立刻出去找儿子。
如意娘扶着气得打颤的鹅姐坐下，给她拍背顺气，如意倒了杯茶，“鹅姨消消气。”
“还是女孩儿贴心，我怎么不生个闺女呢，生了这么个孽障气自己。”鹅姐一把搂过如意，“你们不知道，多少人抢着给少爷们递纸呢，这么好的活计，吉祥不知道珍惜，我一个当亲娘的，还能害了他？”
如意母女忙不迭的安慰鹅姐。
外头鹅姐夫找到天黑，也没找到儿子，眼瞅着天色越来越黯，鹅姐坐不住了，和如意娘分头出去找人，留如意看家。
如意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留了灯，掩了门，走到吉祥的家里，也不用火折点灯，就这么黑灯瞎火的说道：“他们都出去找你了，家里没别人，出来吧。”
咯吱一声，吉祥从衣柜里走出来，“你怎么才来，我都睡了一觉，有没有带吃的？我好饿。”
吉祥并没有跑远，他从窗户里跳出去后，躲在了自己家。
吉祥如意从小形影不离，如意早就把吉祥的秉性摸透了。
“我怕露陷，只带了一个凉馒头。”如意把手帕包裹的馒头递给吉祥。
吉祥就着冷茶啃馒头时，如意说道：“你不想给三少爷当递纸书童，可这是鹅姨好容易为你争来的机会，花姨娘点了头的，你坚持不去，顶多被打几顿，跪搓衣板，可是鹅姨在花姨娘面前就失了信，叫她以后怎么在花姨娘手里讨生活呢。”
“若有人挑唆几句，说你瞧不上三少爷是庶出的少爷，一心想攀高枝，鹅姨就更难做了。”
“我才没有！再说侯门大族，明面上正的竖（庶）的都一样，我还挑什么。”吉祥把馒头硬噎下去，“我都说了，我宁可继续习武艺，当看门护院的小厮，小厮的月例远不如不如书童，但我守在颐园外头，你在里头当差，咱们还能互相照应，这不比递纸强。”
如意说道：“你是没有，可是这样的闲话多了，万一鹅姨以后照顾三少爷时有一丁点的错，你猜会不会被翻旧账？我娘是个寡妇，经常跟我说人言可畏，若不提前防着，外头唾沫星子能淹死我们孤女寡妇。我娘和你爹说话，要么有外人在场，要么站在在外头说，即使在屋子里说话，也得把门打开，什么时候在一个屋子关着门说过？”
生活不易，吉祥叹气，“好吧，我答应就是了。可是我还是觉得，三少爷身边已经有两个表——姓花的书童，将来无论我怎么努力干活当差，都不会得到重用，还会被姓花的猜疑排挤。还有一个缘由，我只跟你说，你可别跟任何人讲——”
吉祥低声道：“我觉得，全家人都在花姨娘手里讨生活，看一个人的眼色，万一将来……我想着，不靠我娘，最好自己凭本事找个出路。”
小少年充满闯劲，不想依靠父母、被父母安排，想尝试别的，至于以后是到处碰壁还是闯出了另一片天地，谁能知道呢？可是谁又没有热血过呢？
吉祥有自己的主见，如意不想鹅姨难做，也不想见吉祥痛苦的屈服现实，左思右想，说道：“你若实在不想递纸，也不想得罪花姨娘，让鹅姨为难，我有个两全其美法子，拆开这鱼头（注：明代市井俗话，解决麻烦事的意思），只是你要受一些皮肉之苦。”
“什么法子？”吉祥眼睛一亮，“我皮糙肉厚，不怕的。”
如意如此这般的交代，吉祥频频点头。
三个大人回家时，就看见吉祥跪在搓衣板上，“娘，我错了，我愿意给三少爷当书童，好好伺候三少爷在学堂读书，他日三少爷金榜题名，我脸上也有光辉。”
浪子回头，鹅姨没有再骂儿子，说道：“这会子我还要回去看三少爷睡了没有，没工夫堂前教子，再晚一些怕是二门落了锁——你再跪一炷香，好好反省！”
鹅姐夫打着灯笼，“天黑不好走，我送你到二门。”
灯笼的光消失在巷子口，如意娘忙扶着吉祥起来，“膝盖疼吧？如意，把你鹅伯伯常用膏药找出来，给吉祥敷上，我去做饭，都饿了吧。”
如意娘去厨房忙活，吉祥如意相视一笑。
张家的家塾在隔壁东府寿宁侯府，东府毕竟是长房，祠堂、家塾都在东府，由东府供养。
张氏书馆聘了一个翰林出身的大儒当坐馆，凡是张家子弟，开了蒙，读过几本书在肚子里了，皆可免费入学，由老翰林细讲四书、教习写八股文章、走科举之路。
入学是大事，择了吉日，九月初一。
此时是八月，离初一还有半个多月呢，吉祥逢人就乐颠颠的说自己要给三少爷当书童了，西府针线上的还派人来到四泉巷，给吉祥量体裁衣，去东府读书，不能丢了西府的体面，书童也要打扮得体。
一举一动，果然引来许多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好朋友黒豚，胭脂长生姐弟都恭喜吉祥。
吉祥拿出体己钱，买了好多零嘴，五个好友就围坐在井亭里，吃了个痛快。
吃到一半，吉祥神神秘秘的拿出一个葫芦瓶，“这是白酒，我爹藏在米缸里头，我偷着拿出来给大伙尝尝大人们喝的酒。”
到底是九岁的孩子，个个好奇，平日喝的是甜丝丝的米酒，不醉人，现在他们都尝了尝大人喝的白酒，辣的直伸舌头，剧烈喘息，都不肯再喝了。
“不好喝吗？我觉得还行。”吉祥对着葫芦瓶又喝了一口，强忍住恶心反胃的感觉，好像很喜欢喝酒。
最小的长生很佩服能喝酒的大哥哥，赞道：“吉祥哥哥好酒量，是个好汉！”
黒豚说道：“你以后混出了名堂，可别忘了提拔兄弟一把。”
胭脂说道：“你少喝点吧，当心喝酒误事。”
如意笑呵呵的磕着爪子不说话。
八月三十那天晚上，鹅姨特意回家一趟，看着吉祥把书童的青衣小帽皂靴净袜穿戴起来。
吉祥是四泉巷最挺拔、最好看的小少年，这一套簇新的衣服穿起来，鹅姐甚至觉得整个西府她儿子最俊。
鹅姐叮嘱道：“三少爷要骑马去东府读书，你最主要的差事，就是给三少爷牵马，路上小心，可别惊了马。”
“明天你一早就去马棚，把马牵出来，把马毛刷干净，站在二门外头等着，我会亲自送三少爷出来。”
吉祥说道：“您都交代一百遍了，这点活我还干不明白？太小瞧我了。”
鹅姐又叮嘱丈夫，“你早点叫他起床，盯着他把新衣服穿戴齐整，不得有误！”
鹅姐夫忙不迭的答应。
次日清晨，鹅姐夫心里一直惦记着，夜里睡的浅，早早就起来了，把昨天剩的包子热了热，等吉祥吃饱了再去牵马。
鹅姐夫热好了早饭，看着天色差不多了，就去床房叫醒儿子。
床上没人。
难道，这小子起得比我还早，已经去牵马了？
可是，书童的全套新衣服，鞋袜都还在这里啊！
这家伙半夜偷偷出走了！
九月初一凉爽的天气，鹅姐夫愣是吓得出了一身汗！
鹅姐夫赶紧敲响如意家的门，“吉祥又又不见了！”
如意娘和如意赶紧起床帮忙寻人，经过井亭时，如意嗅了嗅，“怎么一股酒味啊。”
此时天已经亮了，四泉巷陆续有人起床来井亭打水洗脸做饭，看到井盖上趴着一个人，正是消失的吉祥。
吉祥抱着一个已经空了的葫芦瓶，满身酒气，脸色猪肝似的红，显然是喝醉了。
西府二门外，鹅姐带着三少爷和两个书童出了垂花门，见自家丈夫牵着一匹马在外头等着。
鹅姐心里咯噔一下，“怎么是你？吉祥人呢？”
鹅姐夫说道：“他……他昨天半夜偷了我的酒，喝醉了，这会子掐人中都不醒，如意娘在给他灌醒酒汤，我怕耽误了三少爷上学，就牵着马过来了。”
鹅姐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好像喝醉的人是她。
鹅姐夫牵马送三少爷去东府读书，鹅姐在花姨娘跟前请罪。
“……子不教，父之过。都是他爹没教好，我回去一定把这对不争气的父子狠狠打一顿。”
花姨娘轻轻说道：“他还是个孩子呀，不懂事，一时贪酒误事也是有的，别难为孩子，教训他几句就得了，若改好了，再来不迟。”
鹅姐忙道：“这书童的重任，万万不敢交给这个混小子，三少爷金尊玉贵，若出了事，我们一家人担待不起，姨娘另择可靠懂事的小厮当书童吧，吉祥他不配。”
鹅姐盘算：吉祥丢了差事，她不可能丢啊，万一吉祥再出错，她必定自请出二门谢罪，以后全家喝西北风去？
少不得先保住自己的饭碗，再另外替吉祥谋划前途。
花姨娘说道：“好了，别打骂孩子，他不当书童，也是三少爷的奶兄，以后合适的差事先给他安排上。。”
到了下午，花姨娘亲哥哥的老婆、花大嫂来了。
花大嫂说道：“……我打听过了，吉祥确实是喝醉了，自从定了他来当书童，那小张狂劲，叫嚷嚷的四泉巷无人不知，自以为飞黄腾达，经常呼朋唤友请客大吃大喝，一时得意忘形，偷了他爹的酒喝醉了。没想到鹅姐这么可靠的人，生了个这么不靠谱的儿。”
花姨娘那点疑心顿时消散了，叹道：“不是我不肯提拔她儿子，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居然在当差前一晚喝醉了。”
花大嫂忙道：“我的小儿子今年也有九岁，虽不像他两个哥哥那样会服侍三少爷，但牵马还是可以的。不如，让你小侄儿补了这个缺？”
都是自家人，花姨娘点了头。
鹅姐本打算回去把这对父子好好整治一顿，临走时听说花大嫂的小儿子顶了缺，心头的怒火顿时消了一半。
花姨娘的心，还是向着娘家人的，倘若吉祥当了书童，花家人会不会盯着吉祥的错处？九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出错呢……
想到这里，鹅姐有些心惊，也有些心凉。回到西泉巷，没心情打骂父子，只是要刚刚醒酒的吉祥跪搓衣板。
鹅姐夫心疼儿子，斗胆说道：“他……他也不是故意的。他刚才发誓，此生都不沾酒，我们要相信孩子……”
不一会，鹅姐夫敲响了如意家的门，“如意娘，借你家搓衣板用一下。”
鹅姐夫拿着借来的搓衣板，跪在了儿子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给小领导开车，提包，甚至递纸，在西府体制内确实是个好工作，只是嘛，总有背景更硬的萝卜往坑里头挤

第五章 皇恩尽石家遭灭门，为孝道张家修颐园
上回书说道，张家的老祖宗金太夫人出宫回家住，正德皇帝赐了一块地，给外祖母颐养天年。
这块地隔着张家东西两府只有一条街，是犯官被查封的大宅，说起来，这犯官当年比张家还威风，是一门两公侯的渭南石家。
这石家来历不凡，世代武将，当年英宗皇帝北狩，被瓦剌俘虏，史称土木堡之变，瓦剌大军兵临城下，都城北京即将覆灭，石家的男人们跟随兵书尚书于谦，奋勇杀敌，保护北京。
后来英宗皇帝被放回，弟弟景泰皇帝将其软禁在南宫，石家人把英宗皇帝从南宫救出来，迎回紫禁城，史称夺门之变。
石家在北京保卫战、夺门之变都立下大功，得以重用，一时权倾朝野，石家有一个忠国公石亨，还有一个定远侯石彪，一门两公侯，何其荣耀！
只可惜，石家后来被揭发谋逆大罪，被夺了丹书铁券，抄家灭族，部分女眷和未成年子女被罚没为官奴。
石家当年显赫如斯，大兴土木，建造宅邸，据说其奢华虽比不过皇宫，但堪比亲王府，被抄家时，发现诸多僭越之处，更是罪加一等。
石家被抄，发生在天顺四年，也就是四十六年前，曾经恢弘奢华的宅邸年久失修，衰落不堪。
这真是：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注：出自《红楼梦》甄士隐之《好了歌》解注）
亭台楼阁，皆是“蛛丝儿结满雕梁”的衰落之像，没法住人，必须修缮一新，张家老祖宗才能在此地颐养天年。
张家兄弟，寿宁侯和建昌侯一起供养老祖宗金太夫人，东西两府出钱出力出人，修建颐园。
算工期，顺利的话，一年可得。
这下两府的家奴们都忙起来了，除了吃奶的娃娃，没有一个闲人。
鹅姐夫等护院被临时拔到颐园看管工地。
吉祥、黒豚、长生这种半大的小子在库房打杂。
如意跟着如意娘等妇人在工地里上灶做饭。
时间紧迫，这一年，他们都在颐园工地暂住，好在这里空房子多，住得比四泉巷还宽敞。
颐园在紧锣密鼓的修缮，晚上工地里点着几十座能装五十斤灯油的大海灯、百来盏牛角灯，照得如天上的银河！
工匠们分作日夜两班，晚上也不停工，每日花费的银两淌水似的。
除此之外，张家兄弟又盘算着，将来颐园建成之后，老祖宗在此养老，按照孝道，东西两府的晚辈每天都要去颐园给老祖宗晨昏定省、承欢膝下。
颐园和张皇亲街隔着一条吉庆街，每天早晚家奴开道、车马出行终是不方便。
不如，把吉庆街买下来，圈进自家后花园，和颐园相连接，在东西两府花园围墙各开一扇门。
以后晨昏定省时，只需从花园后门出入即可，不需要走出大门。
整条街需要拆迁，给原住户银子做补偿，要他们赶紧搬走。
张家兄弟一拍即合，东府负责拆迁东街，西府拆西街。
也不知张家用了什么法子，这条街一个月就全部拆迁完毕，旧房子被推倒，并入了东西两府。
颐园，盛夏七月，颐园修缮工程已经过大半，吉祥如意十一岁了。
如意、胭脂和一群年龄相仿的小丫鬟，提着沉重的食盒，给库房送饭，吉祥他们都在这里当差。
今天的午饭是面条，上面有肉臊子、黄瓜丝等浇头。
众小厮吸溜面条。
如意给吉祥使了个眼色，吉祥心领神会，“哎呀，好热，走，咱们找个风凉的地方吃去。”
吉祥黒豚长生抱着大海碗，去了墙根那里，如意胭脂提着空食盒在那里等呢。
如意从食盒夹层里取出他们的加餐——是用一张荷叶包裹的扒猪头，猪头上淋着蒜泥酱油醋汁，这是如意娘的拿手菜。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三个半大小子，能吃掉一个猪头！
三人甩开腮帮子吃，就连荷叶上的油醋汁都舔干净了！
如意笑道：“好了好了，别舔了，狗都没你们舔的干净！”
胭脂把荷叶撕碎，往草丛里一抛，“毁尸灭迹”。
长生打了个饱嗝，问胭脂：“姐，晚饭加餐是什么？”
胭脂说道：“咸蛋，如意娘自己腌的，个个流油。”
话音刚落，几个才留头的小厮听着动静找了过来，他们都是东府的家奴，说道：
“他们果然在这里偷吃！我说，你们两个送饭的丫头，都是工地大厨房的东西，凭什么只给他们吃独食？”
吉祥蹭的一下站起来，拦在女孩子们前头，“谁偷吃了？青天白日的，你那只眼睛看见我们吃独食了？”
本来东西两府合资修颐园，每府各出一半银钱，设立了颐园官中账房。两府厨娘在工地厨房烧饭，都在官中账房里走账。
厨房买办上的人统一采购食材，按照人头发放给厨房，不管你是东府还是西府的人，都一锅里吃饭。
一开始，东西两府的伙食都是一样。但过了半年，尤其是上月两府花费巨资拆迁了吉庆街后，工地账目骤然收紧，荤菜就变的少了。
食材不够分，两府的厨娘各种“偷工减料”藏起一部分肉食，留给自家府里的人吃。
大家都这么干，今天东府藏个猪肘，明天西府藏个猪头，东西两府的家奴心照不宣，只是没捅破这层窗户纸。
这种事，谁先捅破都不体面，毕竟东西两府是同根同源亲兄弟呀！
所以，如意连碗盘都不用，用荷叶包着扒猪头，就是为了随时随地做到毫无痕迹。
但千算万算，气味是藏不住了，尤其是蒜味，猪头肉必须配上蒜蓉才好吃，吉祥开口反驳时，嘴里的蒜味简直“飘香十里”。
好大的口气！
蒜这个东西，如果大家一起吃，嘴里都有味，“臭味相投”时是不觉得臭的，但不吃蒜，光闻别人嘴里蒜味的人可是觉得臭死啦！
小厮们被熏得捂住鼻子，“还说没有偷吃，蒜味那来的？今天的肉臊子面里可没有大蒜。”
吉祥说道：“吃面不吃蒜，味道少一半！我自己带了一头蒜来仓库，还和两个好兄弟分了吃。”
黒豚和长生都跟着哈气，“已经分完了，给你们闻闻味！”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三人同吃大蒜，能熏死老师。
小厮们被熏得退到了墙根，这时听见库房曹管事吼道：“小兔崽子们都跑到那里去了？工匠来领东西了，搬桐油的来五个，抬油漆桶的来四个，耽误了事，误了工期，凭你是谁，先打十板子！”
众小厮们乖乖去库房干活。
如意胭脂把碗筷收在食盒里，到湖边清洗干净了，再抬回工地大厨房。
如意娘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正把一块块豆腐切成小丁，旁边有一口比澡盆还大的油锅，里头是熬好的猪油，炸的焦黄的猪油渣堆在一个铜盆里。
地下有几个大盆，盆里泡发着粉条、醒发着面团。
今天晚饭是猪油渣豆腐粉条大包子。
天气炎热，如意娘头上包的帕子都被汗水浸透了。
如意说道：“娘，你去吃个西瓜，凉快凉快，我们来切菜。”
如意娘摘下帕子，先去洗脸，还不忘提醒两个女孩，“刚炸出来的油渣，又脆又香，你们尝尝。”
如意抓了半碗猪油渣，还撒了些细盐和花椒面拌了拌，和胭脂一起当零嘴吃。
这里都是女人，穿着比较随便，如意胭脂都解开了裙子，下半身只着纱裤；脱了薄衫，上半身只穿着细麻布比甲，光着手臂。
她们的胸是平的，还没有到穿主腰的年龄，这样清凉的打扮解了些许暑热。
如意切豆腐，胭脂切粉条，时不时的往嘴里塞个椒盐猪油渣，剁得案板上发出马蹄般的哒哒声。
如意说道：“东府那些小厮真讨厌。”
胭脂点了点头，说道：“他们也好意思盯咱们，今天早饭是东府的人上灶做的，长生说东府小厮偷着吃猪皮冻，咱们的人馒头稀饭就咸菜，一点油星儿都没见着。你看看，他们仨中午饿成什么样了。”
如意说道：“整天这样你偷我藏，勾心斗角的，真没意思，只望这园子早点修完，家去过自己的日子。”
胭脂笑道：“我和你不一样，我倒是想晚点回自己家，我们家现在在颐园单独住一个小院，我住的西厢就有三间空房。在四泉巷里，我的小屋是衣柜隔出来的，只能搁下一张床，挂着布帘子，连扇门都没有呢。这半年跟着你娘上灶，我还学了一些厨艺。”
家境不一样，想法自然不一样，如意说道：“白天累的很，回去倒头就睡了，不管到那里，我都喜欢挨着我娘睡，还理会卧房大不大？”只要跟着娘睡，在那睡觉都一样。
“当然理会啊。”胭脂说道：“我躺在凉席上，听着窗外的夏虫歌唱，听不到别人的呼吸声、鼾声，好像天上地下只有自己个，就好舒服啊。”
如意说道：“我不行，我半夜醒来一定要在炕上摸到我娘，瞌睡才能接起来，要是摸不到啊，我就睡不着了。”
胭脂拿起一片油渣喂给如意，取笑道：“都这么大了，还像小孩子似的和娘撒娇呢。”
如意笑道：“我娘说了，就是到了长一百岁，也是她的大宝贝。”
说笑着，包子馅已经剁好，面也发好了，如意娘带着她们包包子，“包大些，豆腐粉条猪油渣都是熟的，待会上锅蒸，只要把面皮蒸熟，包子就熟了——最近柴火不太够，采买的还没送新柴，省着点用。”
如意包的包子足有婴儿脑袋那么大，埋怨道：“这紧巴日子过到什么时候？工地大厨房最先开始时，每天都有大鱼大肉，连排骨都管够。”
“后来肉块变成肉丝，肉丝变成肉臊子，今天晚饭干脆连肉臊子都没了，娘大热天的炼猪油、炸出脂渣来包包子，想出多少省食材省柴火的法子来，别人也不念着你的好，还天天抱怨呢。”
如意娘说道：“好了好了，我做的饭难道吉祥他们不吃么？你们不吃么？肉少人多，人埋怨几句就埋怨几句，难道咱们西府的人就不埋怨东府的厨子？装聋作哑，这事就过去了。”
傍晚，蒸熟的包子装满了五个箩筐，如意和胭脂抬着一箩筐包子，往库房方向走。
路过一个竹林，冷不防出来几个人，都是库房东府的小厮，中午刚刚和吉祥他们吵过架。
小厮笑呵呵的走近，“两位妹妹抬着箩筐好辛苦啊，我们特地过来搭把手，箩筐我们来抬。”
说是来帮忙的，眼睛却往箩筐底下瞅，还有人已经伸手去摸了，看她们藏了什么独食。
作者有话要说：
富贵易主，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甄士隐的两句话，是所有豪门都逃不过的命运，古今皆然。

第六章 为吃食群童打群架，得机缘咸鱼要翻身
不等小厮搜箩筐，如意把抬箩筐的棍子横过来格挡，“就几步路了，用不着你们帮忙，去库房等着，马上开饭。”
如意越是如此，小厮就越觉得箩筐里有鬼，他伸手夺棍，“几步路也是路啊，天气又热，姐姐们辛苦了。”
如意撩棍，棍子往小厮手腕上敲，她每天见吉祥练武，耳濡目染，也会两下子，小厮吃痛，连忙撤了手，怒道：“里头就藏着独食吧，不让我们看见。”
如意说道：“少在这里撒骚放屁！嫌我们的饭有毒（独），就别吃啊！”
东府五个小厮团团围住如意，“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我们好心帮你抬东西，你还骂我们，今儿我们还非抬不可了，你有本事一棍子把我们都打倒！”
如意对付一个可以，五个确实不行。
胭脂说道：“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再往前一步，我就叫人了！”
刚刚被打的小厮笑道：“这会子都在屋里头等吃饭，你叫啊，就是叫破喉咙也没人搭理。”
如意见状，说道：“行了，你们不就是要搜什么独食吗，可以，不过，不能是你们来搜——万一你们往里头塞了什么东西栽赃陷害，这事就说不清了。”
如意把杠子递给小厮，“你们抬箩筐，我们在旁边监督，等抬到仓库，交给仓库管事的，要管事的亲自发饭，再把箩筐翻个底朝天，看看里头没藏着独食。”
如意如此坦荡，一副不怕你们来搜的模样，小厮们反倒是犹豫了，交头接耳道：
“我看有诈，今天八成没带独食，故意闹到管事那里，害我们打板子。”
“若真没有，刚才为啥还打我一棍子？依我看，就是故意诈我们呢。”
“我觉得吧，直接冲过去搜，捉贼拿赃，有了证据，看她们怎么狂。要是没有证据，咱们就跑呗，就当没发生这回事，空口无凭的，这两个丫头找管事告状也没用，咱们一口咬死没这事。”
“好，你们两个夺棍，他控制住这个泼辣货，你抓住那个有胭脂记的，我去搜箩筐。”
五人商定，围着如意的包围圈越来越紧，如意持棍的手也越来越紧，胭脂清了清嗓子，打算开嗓尖叫呼救。
一触即发！
这时传来杂乱脚步声，还有人声：“这群小妇养的！我说怎么快开饭了还不见人，果然没憋好屁！”
正是黒豚的声音。
如意扭头看去，吉祥默不作声跑在最前面，黒豚次之，长生在末尾，边跑边叫：“放开我的姐姐们！”
吉祥就像闪电似的奔来，如意把棍子朝着他一扔，他一把接过了，舞动长棍，只见棍影，不见棍子，虎虎生风，水泼不进。
这势头一瞧就是练家子，一棍子能抡翻他们五个。
五个小厮赶紧撤了包围，连连后退，腿吓软了，嘴还是很硬，“干什么！想打架？”
吉祥单手持棍，棍尖稳稳的直指众小厮，“没错，就是想和你们打一架。”
黒豚扬了扬了拳头，“怎么，不敢应战了？刚才欺负女孩子的势头那里去了？”
长生啐了一口，“五个缩头乌龟！亏你还叫铁柱，我看你分明是个软柱，撒尿的玩意儿都比你铁。”
手背被如意打过的东府小厮叫做赵铁柱，赵铁柱说道：“你手上有棍子，我们赤手空拳，怎么打？”
“没错——打你们用不着棍。”吉祥把棍子还给如意，“这样可以了吧。”
赵铁柱更怕了，“你……我们五个人，你们也五个人，可是有两个是女的，我们也不屑占便宜，就……就散了吧！”
长生忙道：“姐姐们肯定不用参战，我们仨就够了。”
吉祥说道：“长生，你们两个都站一旁去，护着如意她们，免得他们打不过我们，偷偷下黑手欺负女孩。”
吉祥对着东府小厮们勾了勾手，“我一个人打你们五个，怎么，还不敢？”
一打五，还不用棍子？五个小厮交换了眼色，觉得自己胜算很大，这时候就不谈什么公平不公平了，赵铁柱说道：“打就打！”
赵铁柱先出手，冲过来挥着拳头，直对吉祥面门，吉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对方靠近了，才斜身避过对方的嫩拳，就着对方冲来的势头，夹着赵铁柱的胳膊，往后一翻，小厮身体失去平衡，在空中旋转一周，一声闷响，整个身子砸在地面，震得落地竹叶都飞起来了。
啊！
小厮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剩下四个不敢再打，拉起倒地的小厮就跑。
黒豚正要追，吉祥拦住了，低声道：“别追，我刚才故意枪打出头鸟，其实真的一打五，他们一哄而上，抱胳膊抱腿的，我勉力能赢，但自己也会受些皮肉伤。”
黒豚说道：“那你还一打五？”
吉祥说道：“不把他们打怕了，他们以后还会找如意她们的麻烦。”
吉祥他们不追，但东府五个小厮却在竹林小径路口停住了脚步，也不逃了，乖顺的退到旁边，把小径让出来。
来者是个穿绸戴金的妇人，身后还跟着数个同样打扮体面的丫鬟婆子，一看就不好惹，只得让出路，免得冲撞了。
如意懂事起，鹅姐就时不时带着她进二门里逛一逛，见见世面，学些眉眼高低，为将来升一等大丫鬟打底子。
所以如意认识这个妇人，是西府前大管家来寿的老婆，来寿家的。西府因和庆云侯府当街持械争田地，大管家来寿判了流刑，发配边关，现在西府大管家是来喜，二门里管家媳妇自然变成了来喜的老婆，来喜家的。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来寿家的起初不愿意让位，和来喜家的互相斗法，来寿家的没有丈夫撑腰，很快落败，先是被排挤到花姨娘院里当差，后来有了孙子，就辞了差事回家含饴弄孙去了，只是逢年过节去二门里给侯夫人问安。
张家老祖宗金太夫人回家养老，颐园大兴土木，
这下来寿家的重新把威风抖起来了！
因为来寿家的曾经是老祖宗的陪嫁丫头，打小就伺候老祖宗，跟着老祖宗到了张家，配给了张家的小厮。
张家当年家境一般，只有来福、来禄、来寿、来喜这四个小厮，取”福禄寿喜“之意，后来张家靠着飞出了张皇后这个金凤凰，飞黄腾达，小厮们的名字“福禄寿喜”成了现实。
再后来，张皇后的两个弟弟都封了侯爵，就分了家，各自开府生活，来福来禄是东府管家，来寿来喜跟着二房来西府当管家。
来寿家的是老祖宗跟前伺候的旧人，熟知老祖宗的喜好，所以自从修缮颐园以来，来寿家的被重新重用了，连两个侯爷对都她十分尊敬，下人们更是低眉顺眼，不敢得罪她。
毕竟在张家，谁能大过老祖宗去！
如意晓得来寿家的不好得罪，赶紧要吉祥他们把箩筐抬到路边，给来寿家的让路。
来寿家的却停下了脚步，问：“怎么回事，我刚才听见这里喊打喊杀的。”
一群小少男小少女都不敢说话，打一架也就罢了，这个年龄的孩子谁没打过架呢，若是在来寿家面前暴露了东西两府的摩擦，谁都担待不起啊。
来寿家的见状，转身问东府小厮，“你来说——没错，就是你，我看你衣服背面都是泥土和竹叶，手背还发红，这是被打了吧。”
其实手背的红印是如意打的，赵铁柱晓得深浅，现在得抛开私人恩怨，扯谎道：“小的刚才摔了一跤，手背撞竹子上了，没有打架闹事。”
来寿家的笑道：“小兔崽子，还敢在老娘面前装蒜，是把你们关进柴房，饿个几顿再招呢，还是现在就招？”
众人皆不敢言语。
来寿家的指着如意，“瞧着你有些眼熟，叫什么名字？在那个房里伺候？”
如意说道：“我叫如意，西府三少爷房里的奶娘鹅姐是我的姨，还没分房，现在就在颐园工地大厨房打杂。”
“原本是她，倒是个爽利人。”来寿家的点点头，“你既然是鹅姐的人，应该知道我的脾气，眼睛进不得沙子的，刚才发生了什么，你老老实实的说了，我不罚你——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
来寿家的突然咸鱼翻身，以前的窝囊气一吐而尽，到处摆威风，最见不得别人不把她当回事。啥事都想管一管。
如意掂量着轻重，说道：“实则是我们小孩子贪嘴、不懂事，一点小事就闹起来了。这不东西两府一起在工地厨房做饭么，我们来送饭，东府这几个小厮怀疑我们偷藏了好吃的，只给西府的小厮，他们就来搜——”
赵铁柱忙插话道：“不是真的搜，我们就是闹着玩的！”
如意说道：“没错，他们就说了几句顽话，没有真的下手。如今天气炎热，都有些上火，互相推搡，骂了几句，没有打架。”
赵铁柱赶紧接话，“就是就是，没打架，是我自己摔的。”
来寿家的最近春风得意，居高临下教训人是张口就来 ，说道：“就是没打架，也不该起抄检箩筐的念头啊，东西两府都是咱们老祖宗的血脉！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还自己人抄自己人起来了？”
如意赶紧说道：“您说的太对了，方才我就跟他们讲东西两府同根同源，莫要为了一点吃食伤了和气，他们都听进去了，也知道错了，所以他们就散了嘛。”
赵铁柱忙道：“如意姑娘以理服人，我们都听劝，误会，都是误会啊。”
来寿家的继续讲大道理，“知错就改就好，这园子以前是石家人的，犯了事被抄了，可见抄检这事就不吉利，自己人抄自己人更是大凶之象，不要再犯，你们还年幼，这事就算了。”
如意立刻说上一堆奉承话，“您老为人仁慈又宽厚，这都是从老祖宗那里学来的吧。”
马屁拍的精准，老祖宗是来寿家的靠山，来寿家的恨不得让所有人都清楚她和老祖宗的关系。
“那是自然。”来寿家的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咱们老祖宗是天下第一慈善人，我也就学了个皮毛。”
众人见状，皆松了一口气，可算把来寿家的哄开心了！
但是，来寿家的并没有马上走，而是走到箩筐前，扯开蒙在上头的笼布，拿出一个热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皮薄馅多，第一口就吃到了内馅。
“嗯，味道不错。”来寿家的又咬了一口，“看不见有肉，但是有肉香。”
如意说道：“掺了猪油和猪油渣。”
“我若不来一趟，都不晓得咱们堂堂侯府的下人都吃不上正经肉。来喜家的还跟我说，银子一分不差的往颐园公账上送呢。”来寿家的脸上浮起神秘的微笑，说道：
“走，不回去了，咱们去账房查账去，看银子到底送来没有。敢克扣颐园的钱，就是不敬不孝！”
来寿家的带着丫鬟婆子风风火火的去查账。
如意心想：查账也是一种抄检，就知道教训我们，大人们也是说一套做一套啊，什么同根同源，自己人不抄自己人，利字当头，还不是乌眼鸡似的你咬我一口，我啄你一口。

第七章 发咸蛋私盐变官盐，捉老鳖老曹辨铭文
因半路杀出一个咸鱼翻身到处逞威风的来寿家的，晚饭一波三折，掌灯时分，如意胭脂才给库房小厮们发饭，每人两个海碗那么大的大包子，还有一个咸蛋。
东府小厮赵铁柱很不解，“我们提前打听过了，今晚都吃包子，怎么唯独我们看库房的有咸蛋？”
如意眉头一紧，“怎么？以为咸蛋是毒（独）？瞪大你的狗眼好好数数，每人一个，没有多出来的。今晚本来只有包子，我娘说库房的小厮都还在长身体，就把自己腌的咸蛋拿出来煮了，每人一个，只有你们才有福气吃。”
这就是最开始如意有底气要仓库管事亲自搜箩筐的原因，这回真的没藏私，因为“私盐”成了“官盐”。
如意娘为人善良温厚，觉得小厮们都只是一群孩子，油水不够，吃的不好，一肚子邪火，闹一闹也正常，就把自己体己钱买来腌制的鹅蛋充了公，叮嘱发饭的时候不管东府西府，都一人一个。
以小人之心度厨娘之腹，东府小厮们听了，个个面露羞愧之色。
赵铁柱把流油的蛋黄拨出来，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要不……这蛋黄给你们吃吧。”
吉祥说道：“不用——以后若还有猪皮冻，记得分我们几块。还有，你们应该给如意胭脂赔个不是。”
赵铁柱笑道：“这是自然。”遂带着小厮们一起给如意两人作揖，还折了几支杨柳，来个负荆请罪。
互相给个台阶下，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意拿起柳枝，扔到一边，说道：“今儿乏了，改天再抽。”
赵铁柱忙道：“乏了不要紧，我们帮你收碗，把箩筐抬回厨房去。”
胭脂手巧，她捡起柳枝，只见柳条上下飞舞，不一会就得了个柳条笼子，胭脂把笼子递给小厮们，“这里树多蝉多，你们得闲时就粘些蝉，送到厨房，我们炸了，给你们加餐，吃起来比肉还香。”
众小厮忙点头不迭，第二天就捉了满满一笼子，如意胭脂收拾干净，放在油锅里炸了，咬一口，在嘴里爆香。
有好吃的同享，自然没有隔夜仇，东西两府小厮们的关系好起来，甚至插香拜起了把子，且不论年龄，只按照武力排行，吉祥第一，都叫他大哥，长生最弱，都叫他老幺。
当然，这都是后话，且说来寿家的去颐园公中账房查账之后，厨房的伙食开始变好了，每餐都有肉。
仓库的小厮们时而下湖摸鱼，时而逮兔子挖竹笋，送到厨房里吃个新鲜。
这一年天气奇怪，从五月就开始热，热到七月，立了秋，到了八月，甚至到了白露，白天依然热的出奇，厨房每天熬煮绿豆水、酸梅汤送到工地降暑，也依然每天都有工匠热得中暑倒地。
这一天，吉祥他们往仓库卸货，搬了五十个油漆桶，热得汗透了，皮肤泛红，像狗一样伸出舌头喘气。
仓库曹管事怕他们也中暑，一倒一大片，仓库里的活没人干，就准了半个时辰的假，要他们去湖里泡一泡。
正是爱玩的年纪，众小厮脱的溜光，在湖里嬉戏玩水，摸鱼捉虾，老幺长生踩水的时候，脚底触到了一个硬硬的，还在动的东西，他憋了气潜水一看，不得了，居然是一只大鳖！
“哥哥们！这里有大鳖！”长生赶紧浮上来通风报信，众小厮蜂拥而来，合力捉住了大鳖。
大鳖差不多有十斤！龟壳大如磨盘，今天的加餐就是它了！
众人抬着大鳖去了工地厨房，如意犯了愁，“杀鸡我会，杀鳖我不会啊，你们谁会杀鳖？”
东府赵铁柱自荐，“我！我杀过王八，先拿一团鱼肉引鳖伸出脑袋，然后一刀，咔嚓剁了头，再慢慢的剥洗，我最喜欢吃壳旁边的裙边。”
赵铁柱用筷子穿起一块肉，果然引出鳌头，吉祥手最快，拿刀正要斩鳖头，如意说道：“慢着！”
吉祥的刀停在半空，老鳖已伸头咬了鱼肉，瑟缩回硬壳里享用了。
赵铁柱惦记着吃裙边，“怎么了？快动手啊！”
如意指着鳖壳说道：“这上头好像有字。”
如意解释道：“这是别人放生过的老鳖，我娘说过，若是要饿死了，救命用的，吃了也无妨，若嘴里不缺这一块肉，有其他吃的，就放了吧。”
赵铁柱馋虫难忍，问：“这上头写的什么？如果有人刻着玩的，不是放生，咱们就可以吃了。”
众人都看向如意和吉祥，他们都是底层家生子，没有人正经读过书，像如意吉祥这种粗粗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能够看懂历书账本，就已经是有“学问”了。
这老鳖活了很久，壳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又覆盖着青苔，还有螺钉螺丝等寄生的小东西，如意吉祥又不通文墨，只能依稀能辨出两个字。
如意拿起一个烧火棍，在炭灰里照着龟壳上的字迹描了两个字，“祈福”。
如意说道：“历书上经常有今日益或者忌做灶，祈福，动土等事情，既然是祈福，这老鳖八成是别人放生的。”
赵铁柱馋虫挠心，还是不死心，说道：“我真的好想啃裙边啊，不如我们去问问库房管事，万一不是呢？我就遗憾一辈子了。”
不止赵铁柱一个人馋啊！
于是众人抬着老鳖回库房，如意好奇，也跟着去了。
仓库管事姓曹，叫曹鼎，是西府一个不大不小的管事，当然也是家奴，他老婆曹嫂子还是鹅姐的好友，曾经和鹅姐如意娘一起选奶娘，可惜因早饭吃了糖蒜，口气臭，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曹管事会做账，入库出库都是他负责，认识的字当然多，见到偌大的老鳖，还刻着字，顿时拍手称奇。
曹管事用库房里存着的油漆刷清洗青苔，再用工匠们抹灰的铲子把吸附在鳖壳上的螺丝等寄生物铲干净，用放大镜细看龟壳，最后提笔在纸张写下龟壳上的字：“为吾儿石浤周岁祈福，长命百岁，吉祥如意。”
“吉祥如意？”长生拍手道：“你们两个的名字就在上头。”
赵铁柱一听，顿时泄了气：“真的是祈福放生的老鳖，不能吃啊！”
但曹管事却兴奋起来了，“你们这群小崽子，就知道吃，这东西可是有来历的，你们知道颐园以前的主人姓什么？”
众人一起说道：“石！”
曹管事说道：“这个才周岁的石浤，一定是石家家主的儿孙，掐指一算，石家被抄是四十六年前的事情了，这个石浤如果还活着，应该跟我差不多年纪，四十八岁左右吧。”
如意好奇问道：“石家不是满门抄斩，被灭族了吗？”
曹管事摇头道：“石家一门两公侯才两年就被抄家了，就像流星一样，只光辉了两年，这个石浤既然才周岁，抄家的时候他顶多三岁，三岁的孩子还没成年呢，不会被斩首，一般是罚没为官奴。”
赵铁柱还是想着吃，“就是这个石浤，为了给他过周岁，在好端端的老鳖壳上刻字放生，害得我们都没得吃了！”
曹管事拿出一角银子来，“给，你们买零嘴吃去，算是我给这个老鳖赎身了。”
赵铁柱把银子掂了掂，至少二两啊！顿时狂喜，“行，我们这就把这个老鳖放生。”
曹管事连忙摇头道：“颐园有几百工匠，你们放了生，万一被别人捉了去，不识字稀里糊涂把它又吃了怎么办？仓库有大水缸，我养在缸里，等颐园竣工，闲杂人等清退出去，再把老鳖放生湖里。”
一众半大孩子只顾着盘算二两银子可以买多少好吃的，并没有人在意老鳖的后半生。
大热的天，最想吃点凉的了，众人一致同意吃冰碗，暑天冰块昂贵，连如意吉祥也只是吃过两回。
众人一人一碗，把银子都花了。
当晚，所有人都窜了一晚上的稀，容易得的银子来得快，去的也快。
如意娘一晚上没睡，照顾如意和吉祥，给他们一人一颗梅花点舌丹含在嘴里，快到天亮时，两人终于止了泄，昏沉沉的睡去。
如意娘稍稍放心，和衣而卧，方便随时起来照顾他们。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如意娘？开门，有急事。”
听声音是鹅姐夫，如意娘以为鹅姐夫连夜去请大夫来了，赶紧起床开门，却只见鹅姐夫，不见大夫。
鹅姐夫是驾着一辆马车来的，他进屋就直冲炕上，摸了摸吉祥如意两人的额头，松了口气，“还好还好，都没发烧。”
如意娘说道：“外头的冰不干净，他们肚子疼，拉了一晚上，没有发烧。”
鹅姐夫赶紧说道：“怕的不是拉稀，小孩子脾胃弱，那一年不拉几回？怕的是出水痘——九指家的一对儿女，胭脂和长生都发烧了，长生尤其严重，浑身都是稠密如蚕种般的水痘，这个病最容易过人！多少孩子过不了出痘这个鬼门关，赶紧把吉祥如意送走！”
出痘！如意娘顿时吓得失了魂似的，“好，我这就收拾行李，我们去……我们去那里？四泉巷也有好多孩子，万一他们也有病……还有工地的差事……今天早上轮到我上灶。”
鹅姐夫说道：“孩子们最要紧，凡事有你鹅姐兜着，她已经连夜给你们找到了安顿的地方，你随便拿几件换洗衣服，连被褥都不用带，我们快走。”
鹅姐夫一身傻力气终于派上用场，他把昏睡的吉祥如意一一抱进马车里，甩着鞭子，马车消失在颐园夜色中。

第八章 沐皇恩青山埋枯骨，翠微山慈母抗病魔
因照顾两个窜稀的半大孩子，如意娘熬了一整夜，她坐在马车里晃晃悠悠，虽焦急如焚，还是抵不过身体的疲倦，歪在孩子们身边睡过去。
恍惚中，如意娘听见女儿的声音。
“娘啊娘，我好渴。”
如意娘眼睛都没睁开呢，立刻弹坐起来，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哺乳期无数个夜里，只要夜里孩子们一哼唧，她的身体会比脑子先醒过来，凭着本能撩开衣襟，送到孩子嘴里，有时候整个过程她其实都没醒。
如意在梦呓，要水喝。拉了一晚上，身体都空了，嘴唇都是干的，皮肤蔫吧了。
如意娘往水壶里放了一些糖和盐，摇匀了，一点点的喂给如意。
如意迷迷糊糊喝了一口，醒了过来，根本等不了，抱着水壶喝了半壶。
这时吉祥也醒了，喝干了水壶。
如意趴在窗边，看着外头，“这里不是颐园——我们为什么在马车上？”
坐在车辕子上赶马车的鹅姐夫说道：“颐园闹瘟了，是水痘，鹅姐要我把你们送的远远的。”
毕竟还小，没有见识过出痘的可怕，吉祥居然还很庆幸，说道：“太好了，这样我就不用在仓库里搬砖、搬一桶桶死沉死沉的油漆。不就是出痘嘛，爹娘还有如意娘不是都出过？就当休息了。”
鹅姐夫都气笑了，“混小子，还以为出痘是什么好事，爹娘小时候没熬过这一关的同龄孩子都死绝了，他们没有机会长大。”
如意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我们躲到什么时候？”
鹅姐夫说道：“水痘过人太快了，一般人家的孩子，很难躲得过去，咱们就是能拖一天是一天，这个病越晚一些得了，症状就越轻。”
如意娘也是过来人，“在前面发病的孩子死的多，后面发病的孩子活下来的多，鹅姐夫说的对，能躲一天是一天。”
正说着话，马车驶入一条宽广笔直的石板大道，大道两边没有任何人，也没有房子，只是石头雕刻的大象、骏马、还有类似文臣武将打扮的石像，很是气派威武。
如意好奇，“这是什么地方？”
吉祥说道：“这个马雕的好看！等我有力气了，就爬上去骑着玩。”
鹅姐夫说道：“臭小子不要命了，骑上去会被打死的——这里是咱们国公爷的墓地，我们正走在墓地神道上。”
鹅姐夫话里的国公爷，是昌国公张峦，张家老祖宗的丈夫、张太后的亲爹、当今正德皇帝的外祖父。
本书的第一回 目就说过，弘治皇帝后宫无妃，一生只守着张皇后一人，对张峦这个岳父很敬重，岳父死后，弘治皇帝不仅坚持把岳母金太夫人接到宫里养老，还把京郊翠微山南麓的一块风水宝地赐给岳父当墓地，建造了宏伟的神道和祭殿，将岳父风光大葬。
此外，还立了神道碑，御笔亲提。
当年修建这座恢弘的墓地，征用了万人工匠！比现在修缮颐园还要热闹呢。
鹅姐夫缓缓说着张家辉煌的过去，驾着马车，拐到了一座小院停下，“好了，就是这里，这一片都是咱们张家的祭田祭屋，主子们有时候来祭祀，当晚回不去，就住在这里，这块是下人们住的地方，一应被褥蚊帐炭火炉子都是齐全的。”
两个孩子拉虚脱了，吉祥在如意娘的搀扶下，勉强能自己走进去，如意只觉得双腿软如煮熟的面条，使不上劲，是鹅姐夫把她抱进去的。
“那边是厨房。”鹅姐夫给细细给如意娘交代暂居的地方，“你听见敲钟的声音了吧？那边是张家的家庙，是个道观，叫做怀恩观，道士们全是张家供养，张家族人有去世的，都会先把棺材抬到怀恩观停灵，攒上一年的棺材，每年春天一起运到沧州老家祖坟里埋葬。”
翠微山是御赐的墓地，只葬张峦夫妻——将来老祖宗去世，会抬进墓地里和张峦合葬。其余族人都要叶落归根的。
如意娘开了眼，“真是豪门大族，墓地里有坟、祭屋、道观、祭田，还在翠微山下，我瞅着，这块墓地比颐园还大！哎哟哟，死人住的地方比活人还舒服！”
躺在炕上休息的如意听见了，有些害怕，“又是墓地，又是攒了一年的棺材，好多死人，会不会闹鬼啊？自从马车进了这里，一个活人都没见过。”
如意娘忙安慰道：“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活人其实比死人可怕，死人没什么可怕的。这个地方最适合躲水痘，没有小孩，只有成年的道士，鹅姐怎么找到了这么好的地方。”
鹅姐夫说道：“张家祭祀的时候，你鹅姐跟着三少爷来过这里，还住过几次。花姨娘每年都给怀恩观捐许多香火钱，她是个姨娘，没资格来这里祭祖，就把银子交给你鹅姐捎过来，一来二去，和家庙混熟了，所以你鹅姐开了口，怀恩观就同意你们来这里避一避。”
“油盐酱醋，蔬菜肉食，短了什么就去怀恩观去领，看住孩子们，千万别让他们跑出墓地，去外头染了水痘。”
原来是因花姨娘捐了香火钱，鹅姐夫他们才能有资格进来——鹅姐虽没出过钱，这香火钱毕竟经了她的手呀，何况她还是三少爷的奶娘，怀恩观顺手行个方便。
如意娘说道：“放心，他们也大了，知道轻重。再说这么大一块地，够他们撒野，就不会野到外头去。”
如意娘一边说着，一边从匣子里取出一些丸药给鹅姐夫，“这些梅花点舌丹、辟毒散什么的，都是鹅姐以前从二门里拿来给我的，必备不时之需，都是顶好的药，我分出一半，你捎带给九指他们，希望孩子们都能挺过去。”
鹅姐夫接了，登上马车要走，如意娘突然想起了什么，追出去问道：“我们来墓地躲瘟疫，鹅姐带着三少爷去了那里？”
鹅姐夫指着翠微山对面巍峨的绵绵群山，这就是闻名遐迩的香山，说道：“张家的孩子们连夜送去了香山别院，比咱们这还安全。”
这就是现实，从出生起便是天壤之别！
胭脂和长生无处可躲，只能凭天由命；吉祥如意有靠山的父母亲友找到翠微山墓地躲瘟；主子们生的小主子在深山避世，远离病气。
有人出生就要吃苦，有人出生就含着蜜。
如意和吉祥止了泄，养了两天就生龙活虎了，他们还不懂出痘的厉害，不晓得生离死别之痛，少年不知愁，只觉得墓地什么都新鲜，不用在工地干活了，每一天就像探险，都有新的地方玩耍，头一回觉得墓地是个好地方。
每天都闲着，又不能走出墓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吉祥教会了如意游泳、抓鱼、捞虾、摸螃蟹。
如意以前只是在岸边看着男孩们玩水，心中羡慕，现在学会了，还能恣意玩耍，颇有些乐不思蜀。
秋风起，天气终于凉爽了，初秋第一枚金黄的梧桐叶落在水塘里。
如意和吉祥正把裤腿高高卷起，在水塘里摸螃蟹呢，双腿糊满了青泥巴，浑然不觉四季轮转。
鹅姐夫驾着马车，给他们送月饼等吃食，还有厚些的新被褥——大半个月过去了，已是中秋节。
如意娘一直在焦虑中，忙问：“现在外头如何？可不可以回去了？长生那孩子还好吗？”
长生身体本来就弱些，又是第一个病发的，如意娘一直牵挂着他。
”长生熬过来了，胭脂的水痘也消退了，可是……”鹅姐夫叹了口气，“九指的秋胡戏（妻）没了，两个孩子没了母亲。”
九指家三年抱俩，老婆生下长生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平时也不怎么出门，在家里养身体。
九指是西府护院小头目，月例八百钱，这只是收入的小头，大头是外头有人拜访时，送给看门护院的见面礼，九指一家本来应该能过上殷实日子。
但因九指的老婆常年服药，什么人参肉桂各种补品，九指眉头都不皱一下就给老婆买，所以他家一直攒不住什么钱，每个月都无结余。
两个孩子出痘，九指去颐园当差看管工地时，九指的老婆撑着病躯单独照顾孩子们，胭脂长生都顺利过了鬼门关，她倒下了。
如意娘听了，觉得世事无常，“没想到走的是九指的秋胡戏，九指保了她十年的命，还是没保住。唉，看着孩子生病受罪，当母亲都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换孩子的命，希望她来生投个好胎，一辈子健康顺遂。”
鹅姐夫把东西全部卸下车，“我还有事，就不等如意吉祥他们回来一起过节了——九指今晚要给他的秋胡戏做法事超度，我替他值夜看工地。”
晚上，如意娘没有把九指家的噩耗告诉吉祥如意，她做了一桌子菜，把鹅姐夫送来的月饼摆上，过了个中秋节，看着如意和吉祥吃饱喝足，在院子里赏月吃月饼，打打闹闹，如意娘默默对月祈祷：
月亮啊，如果有什么灾难，就交给我来承受吧，不要为难孩子，让孩子们纯真无忧的笑容多留一些时日，虽说，他们迟早会面对长大后的无奈，可，这样的日子能晚来一天就晚来一天吧，就像这可恶的水痘瘟疫一样！
山里冷，当晚，如意娘把鹅姐夫送来的厚被褥就给他们换上了，暖和入眠。
可是，次日，如意娘早上醒来，习惯性的摸了摸身边的女儿，这一摸不得了，如意身上怎么发烫？
如意娘用额头挨着如意的额头，没错，就是发烧！
糟糕！
如意娘连鞋子都没来及穿，光脚跑到隔壁卧房，吉祥睡在这里，他也在发烧，胸口已经出了根红顶圆的水痘！
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到底那里出了纰漏？
如意娘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早就预备好的四圣散用开水化开，分别喂给两个发热的孩子，去菜园摘了丝瓜和紫草，煮了水，这两样东西都是清热解毒的，适合给出痘的孩子喝。
丝瓜汤沸腾的时候，如意娘猛地想到了什么，她跑到卧房，把昨天送来的两床新被子抱走了，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棉花洁白如雪，压着细细的棉线。
如意娘用剪刀剖开被子，棉胎夹层的颜色骤变，有黄的、灰的，甚至还有黑的！
这是黑心奸商往新棉花里掺了收来的旧棉花啊！
问题就出在这里！旧棉花的来源不干净，天知道是什么人穿过的旧棉衣、盖过的旧被子，这里头准就有出水痘的孩子，如意和吉祥就是这么被染上的！
如意娘赶紧取了炭火，把黑心棉被烧成灰，连灰都不放心，挖了个深坑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出痘那段，是病毒递减的规律，就是尽量苟到最后，即使感染了，症状也会变轻一些

第九章 要拱火小孩有大局，揭黑幕青天大老娘
如意娘托付怀恩观的道士给鹅姐夫捎了信，孩子们出痘了。
鹅姐夫毕竟是有老婆当靠山的男人，不像九指那样家人生病甚至死亡也必须在颐园当班，收到消息后，鹅姐夫当场就从颐园跑了，骑着快马来到翠微山墓地。
两个孩子在喝丝瓜汤，如意先从脸上出，吉祥从胸背开始，都在发烧，但精神看起来还好。
鹅姐夫稍稍放心，他们做父母的已经尽了全力，给了最好的条件，接下来就看孩子们的命了。
如意娘把黑心棉被的事情告诉了鹅姐夫，“……姐夫从那家店买的？店家赚这种没良心的钱，要害死多少孩子啊，也不怕天打雷劈！赶紧去衙门告发这个黑心店家，以免伤害更多无辜孩童。”
“昨天我送来的月饼和棉被都不是买的，全是颐园工地上发的份例啊。”鹅姐夫这种好脾气的人不禁骂起来，“这群王八羔子！拿着官中的钱，买这种要人命的货！难怪这场痘疫至今都不绝，不是天灾，是人祸啊！”
如意娘说道：“我照顾孩子们，你快回去提醒他们黑心棉被的事，能救得一个是一个，还不知藏着什么脏东西，天花、痢疾，样样都要人命啊。”
如意听了，强忍住发烧的晕眩和出痘的瘙痒不适，说道：“鹅伯伯！你别直接跑去找颐园的采买上的责问对质，小心说理不成，被反咬一口，买办们个个背后都有靠山，就像《西游记》里拦路的妖怪，天庭里都有神仙主子呢，孙悟空都不敢不给面子，您不如先去找如来佛祖，不，是来寿家的……”
如意把来寿家的去账房查账之后，工地大厨房的食材终于恢复正常的事情说了，“……这来寿家的被排挤出西府十年，她的心腹应该早就被挤出去了，依我看，颐园采买这种大肥差肯定不是她的人，她知道黑心棉被的事情，就肯定不会包庇，那必定是大闹特闹，好逞威风，出口恶气。”
鹅姐夫怜惜的摸了摸她的脑袋，“都发烧了脑子还这么好使，这一关必定能过去。好孩子，鹅伯伯听你的。”
鹅姐夫两头跑，他赶回颐园，来寿家的正看着花匠们移植从外头运来的梅花树。
来寿家的端坐在凉亭里，气势就像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老祖宗打小就喜欢梅花，这片是梅林，其他杂树全部拔掉。还有，在梅林东南角搭几个草棚，将来这里养几只仙鹤，冬天的的时候，仙鹤在梅花白雪里起舞，老祖宗看了一定欢喜。”
众丫鬟，嬷嬷，花匠，工匠皆称是。
鹅姐夫一看这个来寿家的说一不二的派头，方知如意讲的一点不夸张，确实能和采买的大战几个来回。
鹅姐夫往凉亭走去，半路被两个婆子拦住，“做什么？没看见来嬷嬷在里头？一边去。”
鹅姐夫陪着笑脸，“我是看工地的西府护院，我老婆是西府三少爷的奶娘，我有一件要事禀告来嬷嬷，求二位妈妈行个方便。”
说着话，鹅姐夫把两个红封塞给婆子们，言语动作行云流水，鹅姐夫这十一年沾了鹅姐的光，见过世面，越发圆滑会办事了。
婆子们见他有些来历，言语恭顺确实把咱们当个人物看，就收了红封，“你别直愣愣的过去，会被另一拨人拦住，如今来嬷嬷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你跟我们走。”
来到凉亭，鹅姐夫叉手行礼，唱了个肥喏，自报家门。
来寿家的喝了口茶，“是你呀，西府大名鼎鼎的惧内鹅姐夫，据说搓衣板都跪断了好几个，找我干什么？”
鹅姐夫眼珠儿咕噜噜转一圈，嘿嘿笑着：“这个……嗯……求来嬷嬷借一步说话。”
来寿家的放下茶盏，“你们都退下。”
等众人散开，鹅姐夫把昨天中秋节颐园官中发放的黑心棉被说了，“……小的实在是没法子，再任由那些烂心肝的人祸害下去，府里的家生子都快被祸害完了，以后谁来服侍小主子呢，外头现买的奴儿那有家生子可靠。”
又道：“衙门里主持公道的时候，都说青天大老爷，在小的这里，您就是青天大老娘啊！”
青天大老娘来寿家的拍案而起，“颐园居然有这等放屁的事！这事，我管定了！”
来寿家的召集手下丫鬟婆子，“你们去库房拿花名册，把昨天领过被子的人找出来，要他们把被子搬到这里——哦，对了，只找那些三等家奴，管事们先不用去。”
鹅姐夫见来寿家的有章有法、滴水不漏的行事，心道：幸亏了听了如意的话，找了来寿家的捅破此事，换成别人呐，估摸都不敢在太岁爷上动土。
来寿家的毕竟当过大管家娘子，不仅有威风，她还有脑子的。采买的敢把下层家奴不当人，以次充好，中饱私囊，但管事们的份例估摸不敢乱做手脚。
人多好办事，不一会，被子堆成了小山。
来寿家的轻叩茶碗盖，“动手！”
众人拿起剪刀切开被子，果然，九成都藏着黑心棉！
围观的家奴们大惊失色，他们大部分家里都有孩子，且大半在发烧，甚至已经夭折了好几个。
在来寿家的带领下，愤怒的家奴们推着一车车破棉被，去找采买的买办们讨个说话。颐园大小管事们看到车里惊心动魄的烂棉絮，颇有些兔死狐悲，谁家没孩子呢？在这个节骨眼上贪钱，活该！因而都没有去劝的，也没有人通风报信，个个隔岸观火。
鹅姐夫没跟着去，他装作惊讶，仿佛此事和他无关，“哎呀，人都走了，工地没人看着，少不得我去忙活。”
于是，这个拱火的反而跑去干活了。
此时，颐园买办们理事的院子已经围的水泄不通，插翅难飞。
院门被愤怒的家奴们推着小推车轰开，买办们躲在屋子里，闭门不出，门板被拍的震天响。
很快，门板被卸了，家奴们冲进去，买办总管还在强作镇定摆架子，“有事说事，你们把这屋子踏平了，是要造反吗？我是寿宁侯夫人的陪房周富贵，你们敢动我，就是对侯夫人不敬，就是对侯爷不敬！”
这个叫做周富贵的买办总管搬出了靠山，震慑住了众家奴。
东府侯夫人的陪房，远不是他们这些底层家奴可触碰的。
但是，别人怕周总管，来寿家的不怕，甚至此时她兴奋的双目放光，比昨晚八月十五的月亮还明亮！
报仇雪恨的机会终于来了！
各位看官，东西两府明明早就分家了，这来寿家的是西府的人，她的死对手里有现任西府大总管来喜全家，为何连东府侯夫人的陪房也恨上了？
这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请听我细细分说。
这事，要从东府侯夫人的娘家开始说起。
这个侯夫人周氏，是填房——原配王氏，是嘉善大长公主的女儿，生了一双儿女后去世了。
这个续娶的周夫人，是庆云侯府的大小姐。
各位看官是不是想说：等等！这个庆云侯府听起来好熟悉啊！
没错，十一年前，和西府争夺五百顷田地的就是庆云侯府。这两家是亲戚，周夫人是庆云侯府的大小姐，也是西府的大嫂。两府争地，是亲戚打亲戚。周夫人的娘家和周夫人的小叔子争田地。
为什么亲戚会反目成仇呢？
各位看官，亲戚关系，是这世上最难拆开的鱼头！最讨厌你的人未必是你的仇人，很有可能是你的亲戚。你的仇人可能只想看你倒霉，但你的亲戚可能想要你死。
西府和庆云侯府的恩怨情仇，这话说起来可长可短，从长来说，是皇储危机；从短里来说，是婆媳矛盾。
庆云侯也是外戚，也有个好姐姐周太皇太后，而且周太皇太后长寿，特别能活。当年张皇后独宠后宫时，周太皇太后是她的太婆婆！
弘治皇帝后宫无妃，只守着张皇后一人，张皇后只有一个儿子存活，太子一根独苗，周太皇太后难道一点不担心皇嗣？
当然担心啊！皇帝是九五之尊，周太皇太后不敢催，但给了孙媳妇张皇后不少压力。弘治皇帝后来把岳母金太夫人接到宫里养着，也是为了给张皇后添臂膀，宽一宽她的心。
后来，东府的原配王氏去世，东府就娶了周太皇太后的娘家人——庆云侯府的长女周氏为继室，周张两大外戚结成联盟，同气连枝，周太皇太后就不好说什么了。
这就是联姻的妙处，能够缓解矛盾。大被一盖，很多矛盾会被暂时隐藏，能得到喘息之机，人与人，家与家，甚至国与国，都是这样的。
周夫人刚嫁入东府时，东府恨不得她供起来！西府对这个大嫂也是无比尊敬，毕竟，宫里的张皇后要看周太皇太后的脸色。
但是当周太皇太后一死嘛……人走茶凉，过去张家在周家面前做低伏小，积怨爆发，西府的小叔子就不顾东府大嫂周夫人的面子，和大嫂娘家庆云侯府争地，管家带着护院当街械斗，闹得满城风雨。
所以西府和庆云侯府，是亲戚，也是敌人，动起手来丝毫不留情面。
西府大管家来寿因此被流放边关，至今都没有回来。
来寿家的被排挤出西府，受了十年窝囊气。
周夫人是东府的女主人，来寿家的不能恨，也不敢恨，但是痛打仇人的狗还是爽快的！
这个周富贵是周夫人的陪房，以前是庆云侯府的小厮富贵，娶了丫鬟，成了房，主人赏了他跟着本家姓周。
周富贵一家给周夫人做陪房到了东府，成了东府的管事，深得周夫人器重，连修缮颐园这种大事，周富贵都谋到了买办总管这个大肥差。
得了大肥差，看噎不死你！来寿家的冷笑着说道：“周总管，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我是老祖宗的人，你们买办的用黑心棉害人，多少人过了病倒下，人心惶惶，延误工期，老祖宗不能住进来安心养老，这都是你的罪！”
作者有话要说：
周太皇太后，是张皇后婆婆的婆婆，张皇后的婆婆是纪太后，但是纪太后死的早啊，为啥死的早呢，因为先帝的宠妃万贵妃，先帝为了她，废过两个皇后，可惜万贵妃的儿子养不活，她也不准别的女人生孩子，纪太后当年是仓库的保管员，先帝在仓库幸了她。
纪太后生了儿子，东躲西藏，后来万贵妃实在生不出了，为了国本，先帝不得已把长子推出来，还给万贵妃抚养，万贵妃无奈接受了现实，也容许宫廷的女人接连生了孩子。但是纪太后在儿子被万贵妃抚养不久后死亡，很多人怀疑是万贵妃使了手段，弄死纪太后，不过，这些猜疑都没有证据，留给后人留下了想象空间。我曾经以纪太后为原型，写了一本很癫的小说《被穿越女霸占身体十年后我回来了》，讲述我穿了我，我杀了我，我生了我的故事，应该是我写的最狗血的一本，好多读者被雷的够呛

第十章 思旧恨大娘战富贵，切手指九指护美妻
来寿家的把周富贵当成仇人，周富贵何尝不记恨来寿家的？
当年庆云侯府和西府争地，一边是亲爹，一边是小叔子，周夫人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的日子何尝好过？
周夫人日夜煎熬，陪房周富贵是看在眼里的，他深恨西府管家来寿——你们把事情闹大，分明眼中就没有咱们东府侯夫人！
针尖对麦芒，周富贵见来寿家的说他有罪，他当场冷嘲热讽：“哟，我说是谁，原来是来寿家的——来寿当年犯了罪，判了流刑，现在他在边关过的还好吗？”
听到如此“亲切”的问候，来寿家的火冒三丈，“来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西府，你一个东府的陪房嚼什么蛆？天打雷劈五马分尸不得好死的黑心种子，采买了黑心棉被到处害人！”
周富贵阴阳怪气的说道：“来寿家的，你这张嘴就是六月的蚊子——要把我给叮死啊！”
“我是采买的头目，每天颐园工地经手采买的东西至少好几十样，我就负责核对账目报价，合适就签字盖戳，实物大体都没有见过，棉被有问题，你们找采买棉被的买办问责，带着人到我这里打砸是什么道理！”
“我还有一堆事情做，你再在这里放肆，耽误了工期，就是你的罪！”
周富贵和来寿家的互相指责，来寿家的没有被周富贵吓到，说道：“你是采买的头，黑心棉被是你把关不严，你和买办都有罪，别以为把责任都推给手底下的人，你就可以拍屁股走人了，撅起你两扇大腚看看，上头糊满了屎咧！臭气熏天，能瞒过谁！”
周富贵指着来寿家的骂道：“你这个胡搅蛮缠、满嘴喷粪的臭婆娘！你家汉子发配边关，你十年没有男人，积了十年的邪火，拿老子泻火！”
有些男人就是这样，道理讲不过，吵也吵不过，就制造黄谣、泼脏水，说她是个荡妇。
来寿家的骂道：“老娘行的直，坐的正，前门进不得和尚，后门进不得尼姑，老娘打死你这个乱咬人的畜牲！”
来寿家的和周富贵撕打，丫鬟婆子们也一哄而上，顷刻间，周富贵的脸被抓花了好几道血痕。
周富贵疼得尖叫道：“你们光看着？差事还要不要了？”
周富贵手底下的买办们，还有服侍的小厮等赶紧过去给他解围，他们都是男人，力气大，很快把周富贵拉扯出来，往门口逃去。
不料门口守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门栓，谁敢伸腿就敲谁，正是刚死了老婆的九指。
昨晚中秋夜，鹅姐夫替九指夜里上工，九指彻夜给老婆守灵做法事，这会子眼圈都是黑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说道：“今天不给交代，谁都别想走。”
周富贵说道：“我有急事要禀告我们东府侯夫人！你敢拦我，就是对侯夫人不敬！来寿家的是老祖宗的人，你区区一个护院家丁，还敢拦我？”
“我管你是谁的人，横竖大家都是奴。”九指如门神般守在门口，他扬了扬自己的双手，“你去我们西府打听打听，我九指的名号是怎么来的。”
“你就是九指？”周富贵仔细数着九指的手指头，确实是九根手指头，左手最长的那个中指连根都是断的。
九指这个人，其实在东西两府都很有名，就是因为他的九根手指头。
九指以前不叫九指，不叫九指的时候，他十根手指头都是齐全的。
后来，他到了二十五的年龄，配了丫鬟，成了房，他艳福不浅，老婆长得标致。
某天，西府开家宴，有个张家旁支族人喝多了酒，看一个奴仆打扮的少妇漂亮，就伸手调戏，族人左手的中指碰到了少妇的脸，少妇挣脱跑了。
这个少妇就是九指的新婚老婆，九指得知妻子的委屈，当场就去找那个族人，乘着那个族人从酒宴离席去出恭，拦住了他，一刀就把族人的左手中指给切断了！
族人的惨叫声就像杀猪似的，把众人引来，九指没有走，他就冷冷的站在原地，看着人来的差不多了，就举起自己的左手中指，自己切了自己！
“一根还一根。”九指把两根手指都抛在地下，眉头都不眨一下，仿佛切的不是他。
九指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在东西两府都出了名。
后来，剁了手指头的张氏族人回了沧州老家，再也没有进京。闯祸的九指在张家的大兴田庄里喂了半年的马，带着老婆回到西府，继续当护院，而且还升了“官”，当了护院小头目，月钱从五百钱涨到八百钱呢！
周富贵晓得九指不好惹——他一个奴，敢剁了张家人的手指头，之后一点事儿没有，还升了“官”，那个张家人反而滚回了沧州老家，一点音讯都没有。自己虽是侯夫人的陪房，但到底是个奴，如果硬碰硬，他是要吃亏的。
来寿家的见周富贵不敢强闯大门，退回来了，心下大快，“周富贵！今日不给大伙一个交代，休要出门。”
现在骂不过来寿家的，打不过九指，只能智取了，周富贵轻咳一声，语气软了不少，说道：“出了这样的大事，我也很悲痛，我也很愤怒啊！采买棉被的买办今天还没来当差，冤有头，债有主，这样，我找他去！”
来寿家的不肯放人，“你这一去，莫不是搬救兵，求东府侯夫人的庇护？把我们当小孩哄呢。”
还真是，如果东府的周夫人坚持要保自己的陪房，纵使来寿家的也没有办法。
周富贵忙道：“不会不会，绝对不会！今天早晨城门一开，两府的女眷带着少爷小姐都去香山别院了，我们侯夫人都不在家，我找谁去？”
这倒是句实话，周富贵的靠山周夫人不在这里，昨晚中秋节宴会结束，就收拾东西带着老祖宗和孩子们去香山避瘟了。
来寿家的一直在颐园里巡视，还不知道东西两府的当家主母和小主子们都走了呢，冷笑道：“既然主持中馈的两位侯夫人都不在家，我就去找侯爷们说话吧——就凭我这张老脸，还能见侯爷们一面。九指！你把门户看严实了，一只苍蝇都休得放出去！”
本来，来寿家的还忌惮着周夫人护着周富贵，所以和周富贵相骂撕打，先过过瘾再说，现在得知周夫人不在家，心里乐开花：机会来了！
来寿家的整了整衣裳，带着丫鬟婆子们风风火火去找侯爷们说话。
周富贵被困在屋里干着急。
约过了半个时候，来寿家的得意洋洋过来传侯爷们的话：
免去周富贵和采买棉被的买办所有差事，除了颐园，东府的事情也不要他们管了，买办打五十板子，扔到田庄里干活，永不准踏入东府——这个买办是东府的家生子。
周富贵在家闭门思过，等周夫人从香山回来再处置——这个处罚，是给了周夫人面子，毕竟是侯夫人的陪房。
采买新棉被，补发给家奴。
所有夭折的孩子，每户给二十两银子的烧埋钱。
所有生病的孩子，一律从两府官中出钱，请大夫吃药。
来寿家的传完了侯爷们的话，说道：“……你们要感恩侯爷们的大仁大义，努力当差，早日把颐园修缮完毕，以报主子们的恩德！”
有了说法，也有了赔偿，家奴们渐渐散去，来寿家的看着周富贵耷拉着眼睛卷包袱走人，那个痛快哟，无法用言语言说。
周富贵交了一串串钥匙和账本，阴渗渗的说：“你那点心思我明白，你别太得意，等我们侯夫人回来，到时候哭的人还不知是谁。”
来寿家的不在乎，“我活到这个年纪，从沧州一个小丫鬟到京城侯门的管家娘子，什么没见识过？我每每爽快的活一天就是赚到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等着！”
两人互相说狠话的时候，西府四泉巷，九指的家。
九指把一块簇新的牌位摆在堂前，胭脂和长生穿着丧服，跪在蒲团上烧黄纸。
鹅姐夫来了，他先是给牌位烧了三炷香，然后把一封银子交给九指，“这是二十两烧埋银子，来寿家的托我给你带过来了。”
九指没有接，问道：“不是说夭折的孩子给二十两烧埋银子吗？我的亡妻不是孩子。”
鹅姐夫说道：“反正赔偿花名册上有你的名字——可能是来寿家的看你今天堵门出力了，就额外给的吧。”
九指不看银子，眼神始终都在牌位上，叹道：“人都死了，银子有什么用。”
“给孩子的。”鹅姐夫把银子放在供桌上，指着烧纸的胭脂和长生，“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早日振作起来吧。我走了，这几天都不会回颐园，吉祥和如意也出了痘，只有如意娘一个人照顾他们，我不放心——如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去香山找你鹅姐去了。”
九指眼睛露出一丝清明，一拍脑壳，“瞧我这脑子，亏得你跑一趟送银子，你赶紧走吧，孩子们要紧。胭脂和长生能够挺过这关，多亏你和如意娘送来的药丸子，还不知怎么感谢你们。”
鹅姐夫说道：“都是邻居，我们若有事，你也不会袖手旁观，我走了。”
翠微山，张峦墓地，在如意娘和鹅姐夫的精心照顾下，整整三天，吉祥和如意的痘出齐了，身体也渐渐凉下来，不发烧了。
两人一起在鬼门关徘徊三天，又一起回来了，如意娘又何尝不是呢？
如果如意她……如意娘不敢想没有女儿的日子，她也是活不成的。
劫后余生，如意在炕上躺着，“你不准出来，我不敢想你现在满脸是痘的丑样。”
隔着一堵墙，吉祥笑道：“你照照镜子呗，就知道我现在是啥样了。”
如意已经有了爱美之心，说道：“我才不照呢，我现在洗脸都不敢看洗脸盆。你说，万一留了疤怎么办？一脸的坑，就像被大雨砸过的泥巴路，难看死了！”
吉祥说道：“你要是一脸的疤呀，我就觉得天下没有疤的都是丑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回有些读者反应亲戚关系太绕，各种猴跳出来眼花缭乱，我就把上一回的亲戚打亲戚的环节重新写了一遍，觉得迷惑的读者们可以翻过去再看一遍。
其实就是三个侯府，东府寿宁侯，西府建昌侯，和东府侯夫人周氏的娘家庆云侯府。主要是东府和西府的头衔容易搞混，影响各位的阅读体验，以后如无必要，一律用东西府代替。

第十一章 取痘种获赠窝丝糖，送螃蟹偶得附身符
吉祥和如意此时刚刚病愈，还见不得风，不能出门，两人都怕丑，在各自的卧房隔着一堵墙说话玩笑，以解烦闷。
如意娘见两个孩子的精神一天好似一天，她的心情大好，中午足足吃了三碗饭。
下午，鹅姐夫买了孩子们吃的零嘴、玩的玩意儿和一些布匹棉花回来，给孩子们预备冬衣，旁边还跟着一个郎中打扮的人。
如意娘一颗心又提起来了，“这……如意和吉祥的痘已经退了，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没有没有。”鹅姐夫赶紧解释：“这个郎中是江南来的痘师，专门给孩子种痘的。”
如意娘不解，问：“种痘？避开都来不及呢，为什么要没病找病受？还要种上呢？”
痘师赶紧解释道：“水痘这个瘟疫，越传到后面症状越轻，我们江南那边就想出这个法子，从出痘后身体健康的孩子身上提取脓疮，和几味药搓成枣核那么大的小丸子，塞进未出痘孩子的鼻孔，小孩发热出痘——但是不凶险，出得快，消得也快，如果痘种好啊，只是发烧，连痘都不出呢，康复之后，就不怕再染痘疫了。”
鹅姐夫说道：“这个痘师听说咱们家孩子出的好痘，就跟我来取痘种。哦，还有，这个痘师是花姨娘的兄弟花大哥介绍的，花大哥家的四个儿子一个姑娘都在五六岁的时候就种了这位痘师用的痘种，平安出痘。”
花家四个儿子，就有三个儿子给三少爷当书童，除了花姨娘的关系，他们都出过痘，没有传染的风险也是一大原因。
如意娘这才放心，说道：“这是一件救人命、积善行德的好事，请跟我来。”
痘师看了如意和吉祥的痘，赞道：“好痘啊好痘！根红顶圆，光泽明净如珠，这种痘毒性最轻，就是不吃药也能好啊”（注：出自《古今医鉴》之《出痘三朝证治例》）
痘师取了两人的痘疮，现场搓成了丸子，放在陶制筒装器皿里，然后裹在棉花堆里包好，“这东西冷了热了都不行，会弄死痘种。”
做完这一切，痘师还要给如意娘一吊钱，如意娘忙推了，坚决不肯收，“救人性命是好事，我们愿意。”
痘师也不坚持，取了一包虎眼窝丝糖，“给孩子的，不过，要等水痘彻底消退了才能吃，最近饮食还是以清淡为主。”
鹅姐夫送了痘师出翠微山，回去后，把他买的东西都拿来了，先是一堆娃娃，全是送给如意的。
“这是扶桑国的绢人娃娃、这是什么佛郎机国的木头娃娃、这是什么八百媳妇国的椰子娃娃、这是俄罗斯国的木头套娃——你看，一个娃娃里头藏着十 个娃娃呢。”
如意看花了眼，玩都玩不过来，笑得合不拢嘴。
吉祥忙问：“爹，我的呢？”
鹅姐夫打开一个木匣子，里头是一个个锡制的士兵，看打扮模样都是西洋人，“这是西洋那边的锡兵。”
吉祥就在炕上用锡兵玩排兵布阵，自己打自己。
两个孩子玩的开心，解了闭门养病的憋闷，如意娘问鹅姐夫：“这东西真稀奇，花了不少钱吧？”
“一分没花。”鹅姐夫说道：“都是花大哥送给我的，如今皇上开了海禁，洋货多了，咱们西府在新街口有门面，花大哥在那里开了一个上下两层楼的大铺子，专卖洋货，每天上百两银子的进出呢！”
花姨娘生了一双儿女，在西府地位稳了，花家跟着发财。
如意娘手不闲着，谈话间，她已经把鹅姐夫刚买的衣料铺在桌子上，开始打粉线，准备给孩子们裁冬衣了。
鹅姐夫牵着粉线，如意娘打线，把线上的粉弹在布料上，方便待会裁剪布料，一边聊着家常：
“刚才那个痘师说花大哥的四子一女都是种过痘的，既然有这等好事，三少爷那边……不试一试？这也是大功一件。”
鹅姐夫说道：“怎么没试过？这事花姨娘不好出面，最近痘疫闹得厉害了，在香山，你鹅姐和咱们西府侯夫人提了提，侯夫人有些兴趣，但是，如今东西两府都住在香山别院，两府的少爷小姐都在一起陪着咱们老祖宗，侯夫人一个人说了不算，说要斟酌斟酌。”
西府侯夫人崔氏，是永康大长公主的女儿，出身自是尊贵，不输张家。
不过，她也是继室，前头的侯夫人孙氏，是会昌侯府的小姐，孙氏生了西府嫡长子张宗俭，后病逝。
这会昌侯府也是外戚，孙太后的娘家——孙太后是周太皇太后的婆婆，是当今张太后的婆婆的婆婆的婆婆。
各位看官，读到这些个“婆婆”是不是有些头晕？总之，看官们晓得孙家也出过太后，也是辉煌过的外戚就够了。
因西府大少爷是先头孙夫人生的，将来承袭建昌侯的爵位，所以现在的崔夫人作为继母，她要考虑的就多了：
她想给孩子们种痘，一劳永逸，以后不用再操心，但是，种痘有风险，只在南方盛行，北方才刚听说，万一出了什么差池……
主子们的事情，鹅姐身为家奴，说不上话，她是想给三少爷种上从吉祥如意那里提的痘种，以后她这个当奶娘不用再提心吊胆，但侯夫人不点头，花姨娘同意也不行啊！
好在鹅姐从丈夫那里得知吉祥和如意痊愈，一点疤都没有留下的好消息。
鹅姐庆幸的抚着胸口，连道了三个“好”字，“这段时间辛苦如意娘了，花姨娘赏了我几匹好缎子，你都拿去送给她。”
鹅姐夫说道：“你送给她，她也只是拿去给两个孩子裁衣服，用不到她身上——你还不如把现成的好衣服送她，小孩子穿不了，她就只能自己穿了。”
跟了鹅姐十一年，鹅姐夫现在对人情世故通透的很。
“好主意。”鹅姐把箱子里石青色短袄、一件五色罗裙、一件绿罗直身拿出来，“这都是花姨娘赏我的，我只穿过一次，给如意娘吧。”
鹅姐夫包好衣服，又问：“你们到底什么时候下山？”
鹅姐苦笑：“可是我区区一个奶娘，说了不算。我现在恨不得跟你下山去看看孩子们，可是我一下山，恐怕就“不干净”了，万一别院里少爷小姐有个头疼脑热的，岂不怪我过了病气？再忍一忍吧，大概等到香山叶子都红了的时候，我们就回去了。”
鹅姐夫回到翠微山，把衣服送给了如意娘，如意娘都当宝贝似的收好了，说，“等出门吃席的时候穿。”
卧房里没声音，鹅姐夫探了探头，问：“孩子们呢？”
如意娘说道：“捉螃蟹呢，说秋天的螃蟹最肥，两人吃了早饭就走了。”
到了快吃中午饭的时候，吉祥和如意提着整整一筐螃蟹回来了。
鹅姐夫说道：“这如何吃的完？”
如意娘说道：“若有，再去捉一筐，我用些功夫做出来，给怀恩观送人情，打扰了他们这些日子。”
如意吉祥又去捉螃蟹，鹅姐夫和如意娘拿着家伙事拆螃蟹，把蟹肉，蟹黄，蟹膏都掏出来备用。
如意娘厨艺好，她做了两样口味的螃蟹。
清淡的是蟹酿橙，把蟹肉等和橙子肉放在掏空的橙子皮里蒸。
另一种是浓油赤酱的炒蟹，把蟹肉等用面粉裹了，放在热油里炸定型，然后塞进空螃蟹壳里，再用豆酱等翻炒。
之后，装满了两个大食盒，要吉祥如意一起送到怀恩观里，给道士们吃。
一看就是用心做出来的食物，且照顾到每个人的口味。
怀恩观的观主张道长收了——这个张道长曾经是张家买的替身，西府侯爷小时候生病，买了替身出家，赏了替身姓张，后来张家发达了，把家庙怀恩观交给张道长主持。
张道长很喜欢这两味蟹，再看吉祥如意都长的齐整，讨人喜欢，说道：“好一对金童玉女，赏你们两个护身符，正顺了你们两个的名字，一生平安，吉祥如意。”
两人接过，齐齐道谢。
这是金镶玉做的一对玉牌，正面刻着“平安”，背面刻着“吉祥如意”。
两人爱不释手，当即就戴在脖子上。
两人出了怀恩观，走在两边都是石雕的神道上，此时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拖的老长。
神道每天都有道士打扫，很干净，不过这里人烟稀少，偶尔会有野草从石板缝隙里钻出来，就像鼻孔的鼻毛似的，旁逸斜出。
蓦地，如意停住脚步，“吉祥，你有没有听见哭声？”这里是墓地，怀恩观还停着八具等着一起运回沧州老家祖坟的棺材呢。
吉祥听了听，“好像有吧，别瞎想，是猫儿叫。”
如意说道：“春天猫儿才叫呢，这都入秋了，就是哭声。”
其实吉祥也有些害怕，但是在如意面前，他要坚强啊，他装作不在意，说道：“哭就哭呗，我们走我们的——你别忘了，我们戴着张道长送的护身符呢。”
如意摸了摸胸口的平安符，给自己壮胆，“就是，我们有佛祖保佑。”
吉祥故意打岔，转移如意的注意，说道：“道观没有佛祖吧，只有神仙，嗯，咱们怀恩观里供的是谁？”
其实是道教三清尊神，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和太上老君。
这下把如意问住了，“这……我不知道，反正是三个神仙——你知道吗？”
吉祥说道：“我知道啊，是孙悟空，猪八戒和沙和尚。”
如意一把拽住吉祥的耳朵，动作熟练，深得鹅姐真传，“胡说八道！猴子和猪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吉祥耳朵虽疼，但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再恐惧那若有若无的哭声。
两人嬉笑打闹，继续走在神道上，但哭声更大了！
哭声是从一个石头大象那里传来的，吉祥把心一横，扯下护身符，往石象方向一扔，“什么妖魔鬼怪赶紧退散急急如律令！”
护身符砸过去，哭声暂歇。
一个拖着扫把的小道士从石象后面走出来，摸着脑袋，骂道：“那个狗日的砸我？”
听声音很熟悉，如意定睛一瞧，“黒豚？”
吉祥也看清了来者，“黒豚？你怎么当上道士了？”
黒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眼，又掐了掐手背，很疼，不是梦！
黒豚扔了扫把，跑向两人，“吉祥如意！你们怎么在这里啊！”
昔日四泉巷小伙伴在墓地重逢，一半欣喜，一半辛酸，如意说道：“我们在这里养病，生水痘好难受，差点留疤，你怎么出家当道士了？”
黒豚委屈的哭了出来，“我是来当替身的，王八蛋大管家来喜的孙子出痘，说烧的厉害，怕小命不保，要找个替身出家，阴阳生算了生辰八字，我的最适合，就把我送到这里出家了！”
吉祥说道：“来喜虽是大管家，也不能强逼你当替身儿出家啊，走，你跟我们一块回去。”
一听这话，黒豚哭声更大了，“是我爹娘亲自送我来的！他们说来喜给了五十两银子，提拔我爹当护院管事，月钱多了三百钱，把我娘塞进了二门当差，我要是不听话乱跑，家里这些好处就都没了！”
现实就是如此，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子女，有人爱子女，愿意以命换命，有人把子女当筹码，把子女换钱、换前程。

第十二章 断亲缘故友成五戒，得机缘胭脂入桃园
一样米养百样人，父母也一样，如果人性卑劣，就是当了父母，他们也不会变成好人，只会成为坏父母。
黒豚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而且他是个奴，如果逃出怀恩观，他就是个逃奴，根本就活不下去。
黒豚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回，说道：“我叫黒豚，豚就是猪，张道长说西游记里有个猪妖叫八戒，道家有五戒，我的道号就是五戒，你们以后就叫我五戒吧。”
毕竟是四泉巷一起长大的玩伴，如意听到他哭，也跟着心酸，“你真要留在这里当小道士啊。”
五戒擦干眼泪，点点头，“给我这具肉身的两个人把我卖了，也算是偿了生养的债，两不相欠。再说我回去，也是被他们打一顿再送过来，有什么意思呢？你们住在哪里？我去给如意娘磕个头去，是她托付九指叔捎带的药丸救了我的小命。”
黒豚成了五戒，一夜之间长大了，哭肿的眼睛再也没有过去的天真烂漫。
吉祥如意带着黒豚回去，如意娘留他吃了顿晚饭，再要吉祥如意送他回去——为了避嫌，鹅姐夫下午就走，晚上不住在翠微山。
五戒说道：“不用送，晚上墓地里有猫头鹰，黄鼠狼什么的出没，怪渗人的，他们还小，魂没长全呢，我自己回去就行。”
五戒越懂事，如意娘心里就越难受，说道：“他们小，你就大了？我是大人，魂早就长全了，我不怕鬼，我来送你。”
吉祥如意忙道：“有娘在身边，我们什么都不怕，我们一起送你。”
于是三人一起打着灯笼，送五戒回怀恩观。
之后，鹅姐夫去香山，把黒豚成五戒的事情跟鹅姐说了。
鹅姐听了，半天没言语，末了，才叹道：“当年，家里闹饥荒，父母一对大鹅就把我卖了，这些年来，只要想起这个，我就恨呐。我恨，当场哭出来说不要卖我，我害怕，可他们都骂我自私自利，说我难道就看着老子娘饿死？”
想起往事，彪悍如鹅姐也落了泪，翻箱倒柜，连着钗环一起凑了二十两银子，“你去怀恩观，替我捐了，跟张道长说几句好话，要他多多照应五戒。”
鹅姐夫也同情五戒，“这孩子真倒霉，没被痘疫送走，倒是被父母送走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五戒在怀恩观里没有受欺负，他每天的任务就是拿着扫把把神道打扫干净，下午做功课。
吉祥和如意帮他一起扫，扫完了就一起玩，一直到第一片雪花飘下来，痘疫彻底消失，颐园竣工，张家人从香山搬回东西两府，今年张家人要在颐园过年，所有的下人都要回去张罗。
鹅姐夫赶着马车，来接如意娘三人。
五戒杵着扫把，站在神道上，微笑着跟他们挥手，“再见！年前我会跟着师父们回府里送年符！”
如意和吉祥挥着手，“回来找我们一起玩啊！”
马车消失在地平线，什么都看不见了，五戒还一直站在神道上挥手告别。
他在告别他自己。
四泉巷，一场大疫，少了一半孩子，没有过去那般热闹了。
如意和吉祥一回家，就去了九指家，找小伙伴胭脂和长生，想告诉他们黒豚的下落。
长生坐在小杌子上，在廊下砍柴，一斧一根，力气渐长。
“长生！”吉祥跑的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回来了。”
长生回头一看，呵呵笑道：“吉祥如意。”
然后回头，继续劈柴。
吉祥觉得长生的反应有些奇怪，这时，坐在临窗大炕上做针线的胭脂听到外头的动静，赶紧下了炕，出了门，说道：“如意，吉祥，你们终于回来了。我弟弟他……”
胭脂的声音有些哽咽，一时说不出话，吉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胭脂点点头，说道：
“出痘的时候发烧，把脑子烧坏了，有些呆傻，就像三四岁的孩子，一开始，还以为大病初愈，反应慢，慢慢养养就好了，没想到一直都这样。”
长生能够自己吃饭睡觉甚至劈柴干点活，但他还像失了魂，或者说和外界隔了一层纱，在他的世界里活着。
这真是……如意都不知道该长生和黒豚，到底那个最惨，她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长生旁边，把痘师送的虎眼窝丝糖拿出来，摊在掌心，“吃糖。”
长生拿起糖放在嘴里，呵呵笑着：“如意吉祥。”
含着糖，长生继续劈柴。
看着过去活泼可爱、像一根小尾巴似的总跟着自己的小弟变成这副呆样，吉祥问：“这个呆病……不能治么？”
胭脂说道：“我爹请过大夫，什么汤药、针灸都试过了，甚至请神召魂，把我娘二十两烧埋银子全都填进去，都没有用，还是老样子。我爹留意着，若有治呆病的名医，就请过来瞧瞧。”
九指家和大夫撇不清关系了，钱都用在治病上，十年前是治他的秋胡戏（妻），现在是治儿子。
真是令人绝望。
没办法，只能碰运气，如意把虎眼窝丝糖分给胭脂，四人默默吃糖，嘴里甜，心里苦。
所有人的童年，都在这一刻彻底结束了，从这一刻开始，他们都不是孩子了。
四泉巷一半的孩子夭折，大人们的日子照样过，甚至，有几个妇人的肚子已经鼓起来了，要把失去的孩子们再生出来。
不过，因家生子急剧减少，进颐园当差，不再挤破头了，只要身体健康，相貌端正，且出过痘的家生子，都可以去颐园当差！
就连没有任何靠山的胭脂都顺利通过了选拔，得到消息，胭脂难得有了笑容，来到如意家里报喜。
“……我们可以一起去颐园当丫鬟了，一进去就是三等丫鬟，每月五百钱，一应饭食，衣服钗环，连看病抓药都是官中出钱，家里省了我的嚼用，又多了五百钱的进项，我弟弟的病就不愁钱了。”
进去有个伴，如意当然高兴，“太好了！你分到颐园那里当差？”
胭脂说道：“梅园，就在梅园看看空房子，再就是喂一喂梅园里养的几只仙鹤，可清闲了。你呢？”
如意说道：“我还不知道呢，鹅姨在替我张罗。”
此时已经入了冬，天气很冷，烧了炕，还升了火盆，火盆里烤着芋头，吉祥用火钳把烤好的芋头扒拉出来，剥了皮，分给如意和胭脂，说道：
“我分到颐园东门当该班的小厮，以后你们在园子里想捎带什么东西，买什么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们跑腿的。”
兜兜转转，吉祥还是子承父业，看大门去了。
鹅姐当然不愿意，但是颐园住的都是女人，在外头看门的必须是才留头的清俊小厮，成年的男子干不了这个活，实在缺人，符合年龄的吉祥就被拉出充数了。
如意将雪花洋糖洒在烤好的芋头里，递给胭脂，“那个东府的赵铁柱你还记得吧？他也在东门看大门呢，和吉祥一块，拜把子兄弟又凑到一起了。”
撒了糖的烤芋头又香又甜，就是太烫了，胭脂吹着碗里的热气，“是他啊，记得，一直惦记着吃老鳖裙边那个小馋虫嘛，工地这些旧人都快聚齐了，也好，这样热闹。”
这时，鹅姐来了，如意帮鹅姐宽衣，脱去外面石青色缎面灰鼠皮披风，胭脂赶紧把吹的刚好的芋头端给鹅姐，“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鹅姐接过，吃了一碗，被北风吹白的脸有了血色，屋里没有外人，鹅姐就直说了：“如意啊，去松鹤堂里当差的事情有些悬，东西两府的女孩子，都想伺候咱们老祖宗，一个个都有背景靠山，不是福禄寿喜四大管家，就是侯夫人的陪房们。”
如意递茶，鹅姐一气喝干了，继续道：“咱们张家的四个来，来福、来禄、来寿、来喜，除了来寿家没有女儿和孙女，其余三大家个个都有好几个适龄的女儿孙女啊！我这个三少爷奶娘的脸面，愣是排不上号了！”
如意说道：“挤不进去也不要紧，我就和胭脂一起去桃园守园子，反正都是当三等丫鬟，月钱什么的都是一样的。”
鹅姐连连摇头，“不一样，干同样的事，当差的地方太重要了。就说以前我当丫鬟的时候，我在洗衣房擦地，曹嫂子在侯夫人院里擦地；我配了看门小厮，曹嫂子配了小管事；我操心费力当奶娘，曹嫂子穿金戴银当老板娘——家里使着好几个丫鬟呢，在外头都人称太太夫人，多体面。”
“不行，我得再想想法子。”鹅姐把茶盏重重的搁在桌上，穿上灰鼠皮披风，风风火火的走了。
鹅姐回到自己家，来不及脱披风，就从腰间取了钥匙，开了柜门，把自己最好的钗环镯子等等拿出来，裹在一个包袱皮里，踹在怀中，就要出门用重礼给如意砸出一条通往松鹤堂的路来！
“鹅姨且慢。”如意守在门口，不让她出去，“鹅姨，你听我说。”
作者有话要说：
童年篇结束，开始进入少年篇啦，十二岁，就要开始在颐园体制内摸爬滚打了，

第十三章 为前途鹅姐砸钱财，扯关系全家齐上阵
如意堵门，鹅姐伸手拨开她，“大人的事你别管，去和胭脂吉祥玩去吧，等当了差就没这么闲了。”
如意从小吃的好，长得挺拔，虽说只有十二岁，个头却比鹅姐还高一些，她杵在门口，鹅姐愣是扒拉不动。
如意还反手扣住了鹅姐的手腕，把她按在炕席上坐下，“我可没管大人的事，我只是管我自己的事——松鹤堂这个地方好，我是知道的，只是呢，纵使鹅姨拿着真金白银砸出一条路，我未必走的长远。”
“别胡说。”鹅姐说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模样，才干，伶俐、还有口齿，样样都是出挑的，就是和四个来家的姑娘们相比，你一点不输她们。”
鹅姐这样夸，如意居然一点谦辞都没有，全都收下了，“是是是，我什么都好。可是，这几年鹅姨带我进二门开眼界，讲了些里头一些风波故事，我没事时，经常瞎琢磨着，在二门里当差，想要高升，想要体面，主要靠什么？”
如意掰着手指头一个个的数，“模样？才干？伶俐？口齿？”
如意摇头，“其实都不是，最紧要的，还是靠关系啊。松鹤堂里头，东西两府说得上话的管事们都把自家的女儿往里头挤，轮关系，我如何比得过她们？”
鹅姐没有否认，说道：“这话说的没错，大家都靠关系，关系不够怎么办呢？”
鹅姐把怀里的包袱拿出来晃了晃，“关系不够，钱来凑。钱就能够打通关系，铺一条路。”
如意没有直言反驳，她贴着鹅姐坐下来，“您说的都对，用钱打通关系，把我安排进了松鹤堂当差。然后呢？”
如意指着对门正在嗑瓜子，和胭脂闲聊的吉祥，“去年鹅姨把吉祥安排给三少爷当书童，吉祥喝酒误事，下午花大娘的小儿子就顶了吉祥的差事。这种好差事，一个萝卜一个坑，我蹲在坑里头，想着外头好多萝卜对我的位置虎视眈眈，我就打怵，万一出了什么差错，或者被人寻了个不是，被打发出颐园，鹅姨的付出岂不都白费了？”
鹅姐现在是摆明了即使倾家荡产，砸锅卖铁，也要给如意铺路，但是如意觉得，鹅姐一家对她已经够好了，纵使亲生女儿也不过如此。
可越是如此，如意就越犹豫，反复掂了掂自己的轻重，总觉得不值得鹅姨为她付出一切——这样的爱太厚重了，她承受不住。
鹅姐说道：“还没当差，就说这些个丧气话，你是有脑子的，可不像我那不争气的儿，坑还没占上，就得意忘形了。去年黑心棉那事，若不是你拿主意，要你鹅伯伯借了来寿家的一张利嘴捅破此事，烧了黑心棉，生病的人得以赔偿，否则，还不知会死多少人。”
如意心想，其实吉祥的差事也我出主意故意搅黄的……
不过，鹅姐这样一提，如意倒是有了另一个法子。
如意说道：“鹅姨，现在都在砸钱铺路，往松鹤堂里挤，咱们就是砸钱，也未必砸的过别人，到最后人财两空。不如，找另外一条路——那个来寿家的，只有儿子和孙子，没有女儿和孙女。颐园已经竣工，想必来寿家的现在闲着呢，不如……”
没有关系，就把关系扯起来嘛，总比一味砸钱强。
张皇亲街，东府。
虽说都是赐造的府邸，东府毕竟是长房，张家祠堂所在，府邸要比西府大一些。
张家老祖宗金老夫人出宫之后，等待颐园竣工时，是跟着长房一起住的，毕竟老祖宗的诰命是寿宁侯太夫人。
这一天，来寿家的服侍着旧主金老夫人用了晚膳后，像往常一样出了东府，准备回家歇息。
来寿家的是仆人，仆人都从西角门出来。
在她出门之前，东府小厮赵铁柱就先跑出来通风报信，“大哥！来嬷嬷快出来了！准备好！”
赵铁柱是吉祥他们在颐园仓库打杂时认识的东府小厮，还插香拜过把子，按照武力排行，吉祥第一，所以赵铁柱叫他大哥。
吉祥得了信，就跑到街角，他爹鹅姐夫驾着一辆马车，正在这里候着呢。
吉祥说道：“爹，快赶车，来寿家的就要来了。”
鹅姐夫把一吊钱扔给吉祥，“拿着，请你好兄弟吃顿好的。”
吉祥接了钱，跑到西角门门房里等着。
来寿家的果然走出来了，外头北风凛冽，雪花飘飘，她紧了紧身上的银鼠皮大袄，伸着头东西张望，“怎么回事？我的车呢？”
赵铁柱笑嘻嘻的迎过去说道：“来嬷嬷，您的车早就备好了，可是套马的时候，发现车轮开裂，不好走啊，您在门房稍坐一坐，我去给您雇一辆马车来。”
来寿家的说道：“外头的马车不干净，万一过了虱子就不好了——这府里，就没有其他车驾或者轿子了？”
赵铁柱陪着笑脸，说道：“有啊，就是现在每天客多，天气又不好，车驾都去送人，还没回来呢。轿子倒是有空的，就是下雪了，抬轿子的人万一脚上打滑，摔了嬷嬷，小的可担待不起呀。”
正说着话，鹅姐夫驾着一辆马车“恰好”经过门口，鹅姐夫大声道：“前头正是咱们西府来嬷嬷不是？”
来寿家的借着门口牛角灯笼的光，仔细一看，“你是？”
坐在车辕子上的鹅姐夫摘下头上的羊皮大帽，露出整张脸，“青天大老娘不记得我了？我是鹅姐的丈夫，鹅姐夫啊！”
一说青天大老娘，来寿家的顿时记起来了——也只有一个人这样叫过她。
来寿家的笑道：“哟，是你啊，西府怕老婆第一的鹅姐夫。”
这个鹅姐夫帮她在颐园里赶走了周夫人的陪房周富贵，出了口恶气。
这时，如意扶着鹅姐打开马车车帘，走下来了，鹅姐笑道：“正是巧了，遇到了咱们西府自己人。来嬷嬷是要回家吗？您若不嫌弃，就坐这辆车，要拙夫先送您回去吧。”
言罢，不容来寿家的推辞，如意和鹅姐一左一右，簇拥着来寿家的上了马车。
来寿家的毕竟年纪大了，扛不住冷，万一冻病了，还如何伺候老祖宗？明明晓得这一切有些凑巧，但还是跟着上了车。
赵铁柱和吉祥见马车走了，相视一笑，勾肩搭背吃饭去了。
马车里有熏笼，温暖如春，熏笼上还温着茶呢。
如意倒茶。
来寿家的忙道：“我晚上不喝茶，怕走了困。”
如意双手奉茶，笑道：“知道，这是面茶，杏仁粉和枣仁一起煮的，甜丝丝的，还可以助眠。”
来寿家的接过，喝了一口，果然顺口，一股暖流入腹，浑身发热，来寿家的连喝了几口，如意赶紧给她续上。
“这味不错。”来寿家的问道：“你们知道我家在那里？”
鹅姐说道：“石老娘胡同，三进的大宅院，您在外头也是个老封君啊，谁人不知。”
曾经豪门大族的大管家，比大部分人京官过的还舒服呢。
最近这些奉承话，来寿家的听得多了，现在身上暖和了，来寿家的缓缓放在茶盏，“鹅姐，你素来是个爽快人，说吧，找我干什么？”
“这不是为了我这个小侄女嘛。”鹅姐把如意轻轻一推，“我没有女儿，一直把她当女儿看，您看看，这模样，这人才，这杏仁枣仁茶也是她的手艺，不错吧——够不够格给咱们老祖宗当个三等丫鬟？”
“原来为这事。”来寿家的歪在马车板壁上的引枕上笑着，“你烧香拜错了地方，颐园松鹤堂伺候的人选我说了不算，东府大管家娘子来福家的，还有跟着老祖宗一起进宫居住的芙蓉姑娘才有资格决定。”
“这个我知道。”鹅姐继续陪着笑脸，“只是，在我面前就有您这尊真佛，我又何必舍近求远找别的菩萨呢？以前您在花姨娘房里当管事嬷嬷时，就是您把我选进去给三少爷当奶娘的，这个恩德我一直记着，在我心里，我就您的人。”
鹅姐靠近过去说道：“您没有女儿孙女在里头当差，又住在外头，倘若老祖宗那里有您的人，有什么大小事情，您的消息是不是就灵通许多了？”
来寿家的依然一副不为所动的态度，反问道：“你怎么知道老祖宗那里没有我的人？”
鹅姐一愣，这话……是生气了吗？
如意连忙说道：“来嬷嬷已经是老封君般的人物了，嬷嬷的安排怎么会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够揣摩的？只是我鹅姨，还有鹅伯伯都得过您的恩，您什么都不缺，他们两个无从报答，就想着，能在老祖宗那边有一个人当您的眼睛耳朵，也是好的。”
“哟，好一张巧嘴。”来寿家的打量着如意，“只不过，你们来烧我这个冷灶，还真是烧错了。颐园修缮一年来，我得罪的人数都数不过来，连东府的侯夫人都得罪了，为什么还能立足呢？靠的就是我大公无私，一心为老祖宗作想，所以别人奈何不了我。我呀，就是朝廷的孤臣。”
这意思，就是她要当一个“孤臣”，不需要像别人那样拉帮结派扯关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鹅姐有些灰心，钱少不够砸，关系也不好走，莫非真的走投无路？
谈不拢就算了，让鹅姨知难而退也行，别花那些冤枉钱，如意为缓和气氛，忙道：”那是那是，还有谁比您忠心呢。是我们以世俗之心，度您孤臣之腹。我们私心杂念太多，远不如您心若明镜，不染尘埃，一心只想着老祖宗。”
来寿家的笑了，“你这个孩子，从那里学来的这些个套话，就像戏文里头的佞臣。”
如意仗着年纪还小，初生牛犊不怕虎，敢和来寿家的玩笑，“嬷嬷猜说得对，我正是从茶馆说书人那里听的，现学现卖罢了。”
如意拨开车帘看了看外头街景，继续给来寿家的续茶，“已经过了西四牌楼，快到石老娘胡同了，冬夜寒冷，您喝一杯暖一暖再下车。”
马车稳稳停在石老娘胡同的来家。
鹅姐夫跳下车辕子，把凳子摆在地下，如意和鹅姐扶着来寿家的，踩着凳子下了车。
来寿家的整了整大袄，如意和鹅姐没有立刻回马车，她们站在雪地里，恭恭敬敬的目送来寿家的回家。
她们虽是带着功利心来的……但……来寿家的停下脚步，回头朝着两人招招手，“进来吧，你们送我回家，我难道还招待不起一杯茶？”
作者有话要说：
松鹤堂编制太难进，鹅姐找曾经的董秘来嬷嬷搞个内推的名额。

第十四章 吃甜茶如意开眼界    惜人才老封君指路
如意和鹅姐跟着来寿家的回家，齐齐整整的三进大院，来寿家的住在正院。
因此时是黑夜，看不清大院的景致。也不知跨过了几道门槛，两人跟着来寿家的来到东边的一房子，来寿家的说道：“你们先坐，我去换一身衣服。春花秋月，好好招待客人。”
东边是临窗大炕，两边靠墙摆放着四张官帽椅，椅子下有脚踏，春花秋月两个丫鬟都穿着青缎夹棉比甲，她们先搬了两个放着炭的脚炉，把炉子放进脚踏里，请两人坐。
如意和鹅姐坐了，脚下暖暖的，驱散了寒气。
春花捧了一个剔红攒盒，盒子里放着十几样细巧的点心，秋月上了茶，旁边摆着银杏叶茶匙。
是盐笋胡桃松子茶，入口微咸，但不口干，满口是松子的清香，喉腹都是暖暖的。
鹅姐吃茶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眼神观察着屋里的摆设，耳朵还听着外头的动静，想着来寿家的换好衣服没有、待会该怎么说话。
如意毕竟是个十二岁的少女，她对吃的还是比较有兴趣的，喝完了茶，还用银杏叶茶匙挑起杯子里的盐笋、松子仁，一颗颗的慢慢嚼着吃。
这种喝茶的方式叫做吃茶，茶里加了料。
春花见她喜欢，还上去问道：“我们茶房还新做了蜜饯金橙卤子泡茶，姑娘要不要尝尝？”
没等鹅姐婉言拒绝，如意就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劳烦姐姐加些刚才吃的盐笋，嚼起来可香了。”
不一会春花果然端着蜜饯金橙甜卤泡茶来，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银碟，碟子上摆放着切碎的盐笋，旁边依然是银杏叶茶匙。
春花说到：“想吃多少盐笋，姑娘自己加，吃的香甜。”
如意谢了，鹅姐也道谢，还拿出两个红封塞给春花秋月，“大晚上的打扰你们，辛苦了，天气冷，你们晚上打酒吃。”
里头是五个小银馃子，用来赏人很体面。
春花秋月笑着接了，说道：“两位慢用，我们去瞧瞧老夫人换好衣服没有。”
两个丫鬟走后，如意指着墙角摆着的西洋大鸣钟说道：“这东西我只在花姨娘房里见过，三少爷房里的那个，还没有来寿家的这个精致呢。”
话音刚落，一只鸟儿从大鸣钟里跳出来，“咕咕”叫了八下，又跳了回去。
屋里没别人，鹅姐才放松一些，啧啧说道：“怪不得都说来寿家的在外头是老封君，这日子跟主子过的差不多——花姨娘的院子还没她的大呢，难怪她眼里除了老祖宗就没有别人，要是我到这个年纪、有这份家业呀，早就在家享福不干了。”
如意说道：“正是，从家奴到老封君，到顶了，怪不得她不屑咱们表忠心，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过得好，何必培植什么耳目帮手。”
“找关系这条路走不通，送礼物——鹅姨，您瞧着来寿家的摆设，您就是砸锅卖铁凑钱送的贵礼，也比不上其他三个来家一根手指头，白白浪费了钱财，咱们削尖了脑袋也挤不进去松鹤堂，就别挤了，好好攒些家底，将来鹅姨也能过上好日子。”
如意真的不想看见鹅姐孤注一掷下血本给自己铺路。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鹅姐来来寿家的开了眼，看清楚了自己的斤两，顿时灰了心，“我晓得了，松鹤堂咱们不挤了，想想其他的出路。”
两人正小声说着体己话，外头丫鬟高高打起门帘，“老夫人来了。”
两人赶紧从脚踏上站起来。
来寿家的穿着蓝织金对襟袄，大红云鹤马面裙，头顶上的狄髻已经拆下来了，松松的绾了个圆髻，插戴着一支金镶红宝石簪子。
簪子上的红宝石比鸽子蛋还大。
来寿家的坐在临窗大炕上西边的位置——炕上东边的位置是男主人或者比来寿家的更尊贵的人坐的地方。
来寿已经被发配边关十二年了，早就不在家，来寿家的依然习惯坐在西面，好像她的丈夫从未离开。
等来寿家的坐定了，如意和鹅姐才回刚才的座位坐下。
来寿家的看出来年纪大了，有些怕冷，明明屋里热坑火盆烘的温暖如春了，手里还捧着一个手炉不放，说道：
“我儿子负责收保定府春秋两季的田租，今年天热，庄稼大旱，秋天的田租到现在还没收齐，他留在保定，看看入冬之后还能有些什么进项，就还没回来，我那媳妇也在保定照顾他，若不然，就要她陪着你们说说话。”
鹅姐忙说道：“巧妇难做无米的粥，我听花姨娘说，今年咱们府里大部分的田租都没收上来，今年夏天热的长，不是大旱，就是闹蝗灾。”
来寿家点点头，说到：“东府那边，还不如咱们西府呢，各有各的艰难，到处打饥荒，这——”
“祖母！”
来寿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
一个穿红的胖小子从外头直冲进来，窜蹦蹦的跳上坑，扑到来寿家的怀里。
来寿家的慌忙舍了火炉，露出慈爱之色，抱住了大胖孙子，“官哥儿，今天夫子教了些什么？”
官哥儿摇头晃脑的背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来寿家的揉搓着官哥儿的脸，“学到鹿了呀，将来我带你去颐园看鹿去，颐园里有梅花鹿，还有罕见的白鹿——今晚有客，先见见客人。”
官哥儿从炕上下来，作揖行礼。
鹅姐连忙褪下胳膊上一对金镯子当见面礼，“这就是您的大孙子官哥儿吧，诗背的真好，将来必定蟾宫折桂，金榜提名。小小薄礼，见笑了，留着赏人吧。”
来寿家的孙子，出了娘胎后，来寿家的求侯夫人崔氏一个恩典，放了孙子自由身，脱了奴籍，以后可以考科举，走仕途。
崔夫人同意了，来寿家的从此离开了花姨娘院子，出了西府二门，不再和来喜家的斗，告老回家荣养，含饴弄孙。
来寿家的世代为奴，对脱了籍的孙子寄予厚望——小名叫做官哥儿，就是希望将来当官嘛！
来寿家的对大孙子说道：“官哥儿，你先回房泡脚，我待会就去陪你。”
官哥儿告退，鹅姐也很有眼色的告辞，“时候不早了，打扰嬷嬷您这么久，我们也该回去了。”
来寿家的复又捧起手炉，“天气冷，我就不送你们了——刚才听春花说这女孩儿喜欢吃盐笋和蜜饯金桔卤子茶，我要她们各包了一包，已经送去马车上了。”
这个来寿家的不愿欠别人一点人情，立刻就还了，都不带隔夜的。
如意连忙道谢。
来寿家的将她从头打量到脚，“行事大方，稳得住，倒是很对我的脾气。”
鹅姐心中大喜：如意可以进松鹤堂了！
“不过——”来寿家的摇头说道：“我年纪大了，每天单是陪着老祖宗说话解闷就很费劲，早就不耐烦调教小丫鬟们。
鹅姐：嗨，高兴早了！
来寿家的慢悠悠的说道：“不过，我可以给你指条路。颐园的承恩阁，你可以把如意安排进去。”
“承恩阁？”鹅姐不解，“承恩阁在山上，是登高赏湖光、赏月亮的地方，没有人住啊，去了，也就是看看空房子。”这不和胭脂干的活一样嘛，到头来，白忙活了！
来寿家的笑道：“我就随便说说罢了，你别往心里去。”
如意赶紧拉了拉鹅姐的手，“承恩阁好地方啊，我就喜欢高的地方，夏天凉快，冬天……冬天反正都生炉子嘛，多谢来嬷嬷指点，我们记住了。天色已晚，不打扰了，告辞。”
两人回到马车，鹅姐夫说道：“方才一个丫鬟捎来两包东西，说都是如意爱吃的。厨房还送了我一碗羊杂面，一壶温好的黄酒，我都吃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鹅姐没好气的呛了一句，“都什么时辰了，赶紧回去。”
鹅姐夫早就习惯了，依然乐呵呵的扬鞭赶车，如意把丫鬟春花送来的两包东西都拆开的，只有两样吃食，心下稍定，说道：
“鹅姨，您送给官哥儿的见面礼金镯子，来寿家的没退回来，已经收下了——这表示她领了您的人情，可见我们这一趟也并非毫无收获，来寿家的虽说有些不近人情，但她什么时候说过废话？承恩阁是个冷灶，现在无人烧，咱们就赌一把，听来寿家的，将来可能会有大出息呢。”
鹅姐无可奈何的点了头，“还能如何？关系扯不上，礼也不够重，咱们就只能赌一把，承恩阁这个冷灶，咱们烧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吃茶，就像我们现在喝的奶茶，料很足，需要嚼着吃。舟在乡下长大，村里都把勺子叫做茶匙，小时候一直很疑惑，明明是喝汤的东西，喝茶根本用不着，为啥都叫茶匙呢？后来看了明代一些话本小说，吃茶要配一个方便吃小料的小茶匙，才晓得这个称呼源自于古代吃茶的习惯，在民间市井，吃茶比喝清茶更加普及，所以镌刻到了基因里，即使后来喝茶用不上了，也是叫茶匙。倒是现在流行复古，奶茶果茶等等，吃茶的旧俗又拾起来了。

第十五章 风雪夜赶车还人情，观世情冷暖在人间
此时已经宵禁了，街道禁止闲杂人等通行，西城兵马司的人上街巡视，遇到违反宵禁的人会抓起来审问。
马车打着张家的灯笼，行驶在大街上，无人敢拦，就这么顺利到了西府的后排倒座房，如意和鹅姐下了马车，步行回四泉巷，鹅姐夫继续驾着马车前行，把马车交还给马房。
马车是西府官中的，鹅姐夫只是拿来用一用。
马车停在车棚下，鹅姐夫正要卸下车驾，把马牵到马廊里喂食休息，就听见里头两个车夫埋怨声。
“……这花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个，梅香拜把子，大家都是奴儿呢，这大冷天的，都这么晚了，她还好意思要我们赶车送回去，花家自己有马车，她就是喜欢占西府便宜，不想自家马受累。”
“花大嫂小气，上次送她回去，给的打赏还不够打酒吃。”
鹅姐夫一听，就晓得是花姨娘的大嫂要家去，府里的车夫都不想送她。
上回闹水痘的时候，花大哥还送了好些个孩子们玩的洋玩意，坚决不肯收钱，鹅姐夫欠了花家人情，一直找机会还呢。
鹅姐夫轻咳一声，说道：“你们都歇着吧，我去送花大嫂，反正我刚回来，顺手的事儿——你们帮忙换两匹马，马跑了一趟，都累了。”
鹅姐夫比牛马还能干活，马都累了，他还能撑一会。
车夫都不想大雪的夜里出车，乐的清闲，立刻牵了两匹休息好的骏马，套在车上。
换了马，鹅姐夫赶着车，回到西角门，花大嫂和女儿花椒抱着手炉，正在廊下等着哩！
花家一共四个儿子，一个闺女，花椒是花家的宝贝，比如意大一岁，虽说也是家生子，但家里也有伺候她的丫鬟奶娘，娇养着长大。
花大嫂没好气的说道：“怎么现在才来？怎地？想要冷死我们啊！”
“娘，是鹅姐夫。”旁边的花椒是个机灵的姑娘，一下子就看出戴着羊皮帽的车夫是谁。
“是我，我来送你们回去。”鹅姐夫出了名的好脾气，被骂了还呵呵笑着从车辕子上跳下来，把登车的凳子摆好。
花大嫂有些不好意思，“原来是鹅姐夫啊，没看到是你。”
“没事。”鹅姐夫说道：“今儿天太冷了，换成是我站在雪地里等，早就骂人了——快上车吧，车里有炉子，暖和。”
母女两个上了车，里头果然温暖舒适，花大嫂皱起来的眉头都舒展开了。
听到里头坐定，鹅姐夫挥鞭赶车。
夹棉坐垫还有余温，马车一定刚刚还有人，花大嫂猜测是鹅姐刚下车，就问道：“听说鹅姐最近在为如意那孩子去颐园的事情四处找人，现在定下来了吗？”
其实花大嫂带着女儿花椒来找花姨娘，也是为了此事——谁都想把姑娘安排到松鹤堂里当差！多体面的差事啊！
鹅姐夫守口如瓶，说道：“这我不知道啊。”
花大嫂想打听鹅姐到底走了谁的关系，问道：“你这个车方才去了那里？”
鹅姐夫用最憨厚的语气说着谎言：“西四牌楼的云想楼，鹅姐和如意去那里量身做了一套好衣服，预备着过年的时候穿。”
云想衣裳花想容，云想楼的衣料齐全，师傅们的手艺好，是京城有钱人家女眷们光顾的裁缝铺。
其实如意她们前两天就去过云想楼了，鹅姐还拉着如意娘三人一起呢。
花大嫂不再疑心，笑道：“原来是云想楼啊，他家的裁缝前些日子去过我家，给我和花椒量身定做。”
这明显是在炫耀。
鹅姐夫乐意说奉承话，“你们花家财大气粗，开着偌大的洋货铺子，云想楼的裁缝都上门了。”
花大嫂得意又强作谦虚的笑道：“唉，都是为了这些虚面子，开门做生意嘛，咱们的衣服钗环都是有讲究的，没得让人觉得咱们穿戴不起似的……”
说着话，就到了花记洋货铺，也在西四牌楼那里，临街的商铺，门面三间，一共两层。
后面是个二进的院子，花家人，奴仆，店伙计在这里生活。
已经宵禁，花记洋货铺也早就关门打烊了，只是门前的灯笼依然是亮的。
有个人守在灯笼下，身形有些瘦弱，他披着大氅，大氅上面已经积了一层雪，显然等候已久。
鹅姐夫认出此人，他挥了挥鞭子，说道：“花卷！我把你母亲和妹妹送来了！”
花卷是花家长子，一直在店里帮忙，其余三个儿子花生、花朵和花海，都在给三少爷当书童。
花卷今年十五岁，正是窜个的年龄，骨头长的比肉还快，因而看起来很瘦，几乎要被身上厚实的大氅压弯了。
花卷扶着花大嫂和花椒下了马车，对鹅姐夫说道：“您进去喝杯酒，吃个宵夜吧。您要不肯赏脸啊，我爹会怪我不懂事的。”
鹅姐夫把花卷身上大氅上的积雪拍开，笑道：“我也想啊，可是回去太晚，鹅姐会罚我在北风里头跪搓衣板的，你就跟你爹说，下次一定和他喝顿痛快的。”
花卷听了，便不再强留，送母亲妹妹回家。
经过这么一波折，鹅姐夫回家晚了，鹅姐难得在家里过夜，见丈夫回来这么迟，拧着鹅姐夫的耳朵，就要他去雪地里跪着，“……交个马车交半天！是不是又和什么人灌黄汤去了！”
“老婆！你听我解释啊！”鹅姐夫捂着耳朵，把送花大嫂和花椒的事情说了。
鹅姐这才松了手，“泡了脚再上炕！我今晚在家里睡，可不想闻到你的脚臭！”
“吉祥！烧点洗脚水！”使唤了儿子，鹅姐夫对鹅姐说道：“我今天扯了个慌，说你和如意去云想楼量身买衣服去了，可别说漏嘴。”
鹅姐讽刺一笑，道：“花大嫂是在打探咱们走了谁的门路呢，我早就知道她想走花姨娘的门路，把女儿花椒塞进松鹤堂，所以我从未动过求花姨娘的念头——三少爷三个书童都让她占尽了，这吃相太难看，你吃肉也得让人喝口汤不是？我不和这种人争，没意思。”
鹅姐夫说道：“花大嫂为人确实有些让人看不上
我今天送她们母女回家，大雪的夜里，她那个养子花卷站在外头等，她下了车，眼睛都没有看花卷一眼，就这么家去了。”
花卷是花家抱来养的儿子。
当年花大哥和花大嫂成亲三年，花大嫂肚子都没有动静，请大夫看，又说两人身体都很康健，只需等待机缘。
后来请了家庙怀恩观张道士算命，张道士说，你们夫妻缺亲情缘，不如先行善积德，去弃婴堂抱养一个，把缘续上。
花家夫妻照做，抱养了一个男婴，取名花卷。
果然，抱养不到半年，花大嫂就有孕了，陆续生了三子一女。
抱来的孩子最忌讳遗弃，“用完就扔”，会遭天谴报应的，所以花家一直把花卷当长子养着。
虽明面上说四个儿子都一样，但实际上，花卷在花记洋货铺打杂，和小伙计差不多，三个弟弟给三少爷当书童，将来前途无量。
不过，按照宗法伦理，长幼有序，身为长子，不仅地位在众兄弟之上，将来分家产、乃至香火供奉，都是长房占据优势。
所以，花家夫妻对花卷渐渐有了提防之心。
鹅姐对花家的事情了如指掌，说道：“不是自己生的，不心疼嘛。依我看，这个花卷比他三个弟弟都强些，好好拉拢，别寒了孩子的心，将来花家保不齐要靠花卷呢，可见花家短视。”
鹅姐夫点头说道：“就是，自打这洋货铺子开起来，花卷忙得跟陀螺似的，什么佛郎机、英吉利的洋商人，他都能连说带比划的谈买卖，我可半句话都听不懂啊。”
这时，吉祥提着半桶热水进来，“爹，水烧好了，泡脚吧。”
鹅姐夫开始脱靴子，吉祥半蹲着，把埋在炭里的芋头扒拉出来，吹了吹外头的黑灰，“烤熟了，我给如意她们送去。”
鹅姐贴在窗户纸上看着对面如意家，“她家灯都熄了，估摸已经睡下，你别去打扰。”
吉祥把芋头给了鹅姐，“娘，吃。”
鹅姐说道：“我不要，我最近又胖了，都说千金难买老来瘦，我还想多活几年。”
吉祥又把芋头给了鹅姐夫。“爹，给你吃。”
鹅姐夫接过了芋头。
伴随着鹅姐“吃吃吃，就知道吃”的数落声，鹅姐夫一边泡脚一边和儿子一起吃芋头，其乐融融。
与此同时，如意和如意娘躺在炕上正说体己话呢，根本没有睡。
娘俩一人一床被，并排躺着，如意把脚伸进如意娘的被子里，撒娇道：“娘，给我暖暖。”
如意娘熟练的把如意的脚夹在腿间，“这不挺热乎的吗，还需要我暖？”
如意得寸进尺，把手伸进如意娘怀里，“我就喜欢挨着娘睡嘛。”
如意娘笑道：“一日大两日小的，都要分房当差，成了大姑娘了，还要挨着娘睡。”
虽如此说着，如意娘却握住了女儿的手。
“我就要挨着！我偏要挨着！”如意像一只泥鳅似的，一揪一揪伸头摆尾，钻进了如意娘的被窝，贴着亲娘睡。
如意娘就像抱着小时候的如意，黑夜里都能看出她满脸的不舍，“你就要去颐园的那个什么承——”
“承恩阁。”如意补充说道。
如意娘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脊背，“承恩阁在山上，冷，娘给你准备一床十斤的厚被带过去。”
如意说道：“鹅姨说了，那里什么都有，都会发新的，不用带被褥，十斤的大棉被，死沉死沉的，再说那里炭管够，烧的暖暖的，用不着盖那么厚的被子。”
如意娘说道：“多带一床被，你就是不盖，垫在下面也软和啊。”
如意嗯了一声，头埋在如意娘脖间，“娘，我的差事就是看房子，很清闲的。虽不能随意出入，但吉祥在东门该班，可以给我们捎个话……”
雪足足下了一夜，天寒地冻，亲情在寒夜里却越发温暖，暖着人心。
第二卷 承恩阁

第十六章 办行李鹅姐显决断，进颐园千人有千方
一场大雪后，天气放晴了几日，雪都化了，分别的日子还是来了。
那天，正是十月初七，立冬，宜出行，动土，沐浴，祭祀。忌安葬，结婚。喜神西北，福神东南，财神正东。
是两府被选中的丫鬟进颐园的日子。
鹅姐还特地向花姨娘告了半日假，从二门回家，送如意进颐园。
鹅姐刚到巷子口，就遇到了胭脂一家人。
胭脂穿着一身新衣裳，眼角是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她父亲九指用扁担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是红漆木箱——这是九指已故亡妻的嫁妆箱子。
虽说家底薄，九指不想女儿被人看轻，把家里的好东西都塞进箱子里，给女儿带进去了。
弟弟长生背着一床至少有十斤的大棉被，像是一个龟壳似的。
胭脂眼尖，老远就打招呼，“鹅姨回来了！”
鹅姐点点头：“九指大哥，胭脂，长生，你们今天也去颐园啊。”
九指说道：“是啊，上头说三天内必须进去，翻了历书，今天立冬是个好日子，就送孩子过去。”
说完，还拍了拍长生的肩膀，“叫人。”
长生依然呆呆的，一副梦游的样子，“鹅姨。”
“真乖。”鹅姐就像哄小孩子似的，从荷包里拿出一块姜糖，塞进长生嘴里，“甜不甜？”
长生含着糖，“甜。”
鹅姐心里惋惜，可惜了，长的一副比吉祥还俊俏的好模样，她把荷包都给了长生，“姜糖是暖身子的，你留着慢慢吃，不能一下子全吃完。”
长生鹦鹉学舌似的，说道：“全吃完。”
九指哭笑不得，从儿子手里接过荷包，“多谢鹅姐，我替他收着。”
告别了九指一家，鹅姐径直走到如意家，一看吓一跳：这是办嫁妆吗？
颐园派了人来说，里头什么都有，“光身儿来都行”，但是，如意娘依然打点了好多行李，不仅地上堆得差点走不进去，就连炕上都堆起尖来了！
鹅姐忙说道：“我晓得你疼如意，连命都能给她，可她进去颐园当差，一个小小的三等丫鬟，东西要比得上一等大丫鬟了，树大招风，这是给她找麻烦啊。”
鹅姐毕竟在二门里头摸爬滚打了十二年，她有经验。
如意娘低着头，像一个错做事的孩子，“我……我收拾了好几天，觉得什么她都需要，包袱越打越多，我也觉得不好，可是又觉得，少了一样都觉得如意会受苦。”
鹅姐把厚实的大衣裳一脱，把头上的钗环卸了，用一块布包住头，摩拳擦掌，“我来替你归置。”
鹅姐顺手打开脚边的一个箱子，全是娃娃，扶桑国的绢人娃娃，佛郎机国的木头娃娃，八百媳妇国的椰子娃娃，俄罗斯国的木头套娃。
鹅姐觉得头都大了，“带这么多娃娃作甚？”
如意娘说道：“这都是她心爱之物，没事就摆弄着玩，平日都不让吉祥碰呢。”
鹅姐说道：“可以选一个带走，她最喜欢那个？”
如意娘指着佛郎机国的木头娃娃，“这个木头娃娃可以换衣服穿。”
鹅姐把其余娃娃都拿出来，只剩木头娃娃，然后打开另一个箱子，这个箱子全是衣物，不过都很小很小。
鹅姐惊叹道：“我的娘咧！你把如意一岁的衣服都带着干什么？她今年都十二了！”
“这不是如意的衣服。”如意娘小声说道：“这是木头娃娃的衣服，平日我用些剩下的边角料做的，如意可喜欢了，经常给娃娃换衣服。”
鹅姐简直不知说些什么好，最后留了一套给木头娃娃换洗的衣裳。
拆包打包，立冬的日子，鹅姐都出了一身汗，最后规整出来六个箱子，四个包袱，还有一床十斤重的厚被子。
鹅姐清点着数目，“嗯，这还差不多，如果以后有如意特别想要的，要吉祥捎带进去就行了。”
如意娘应下，给鹅姐倒了杯茶，“歇一歇。”
鹅姐一饮而尽，东张西望，“如意人呢？跑那玩去了？”
“啊？”如意娘就像如梦方醒似的，“她还在睡觉——昨晚我们母女说了半夜话，睡得晚——我这就叫她起来！”
鹅姐揉着额头，哎呀，养的这么娇，还不知在颐园过不过的惯。
等如意起床梳洗打扮，鹅姐夫推着一辆双轮的板车来了，“如意娘，车我借过来了！”
这些行李可不是像九指那样挑着担子能抬走的。
鹅姐夫一身傻力气派上用场，他把六个箱子，四个包袱，十斤大棉被装在车上，用麻绳捆扎结实了，双手推车，肩上还拴着绳结，出发了。
如意跟着车后面，鹅姐和如意娘在两边，你一言我一语的叮嘱。
如意娘：“少说话，多做事。”
鹅姐：“刚进去是这么个理，不过别像你鹅伯伯那样傻傻的闷头做事。察言观色，你先把里头人的关系摸清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如意点点头，“就是谁跟谁是亲戚，谁跟谁有仇，谁跟谁是亲戚但是关系不好，谁的靠山是谁，靠山和靠山谁是亲戚，靠山和靠山的恩仇，靠——”
鹅姐一抬右手：“行了行了，你懂了就行。咱们两府的家奴加起来一千多人呢，你摸清关系，得混个几年。在豪门大族里当差，干活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
没等鹅姐说完，如意就接口道：“人情世故。”
“对啦。”鹅姐笑道：“不过呢，你得藏着，你若把人情世故写在脸上啊，就没有人跟你讲人情世故了。”
如意问：“那跟我讲什么呀？”
鹅姐说道：“她们会说你油滑，势利眼，凡事都防着你。你宁可扮作蠢一些，出了小错，也不可落到这个地步……”
鹅姐一路滔滔不绝，如意娘偶尔见缝插针说上几句：
“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实在想不通了，睡一觉再说。”
“睡觉前泡脚，泡到鼻子出汗。”
“睡觉前检查门窗关好了没。”
“冬天洗衣服手冷，你把脏衣服交给吉祥，我浆洗干净再要吉祥给你送去。”
“床上的铺盖都交给我洗。”
如意不停的点头答应，也不晓得听没听进去。
末了，如意娘嗫喏几声，最后还是握着女儿的手，“好好保护好自己，如果有人总是欺负你，别忍着，打回去，别觉得是给娘惹祸，你放心，总有解决的法子，天塌不下来的。”
“那是。”鹅姐说道：“咱不受窝囊气。”
上回书说过，东西两府拆迁了整整一条吉庆街，打通了道路，两府各开了一个后门，无需出府，就能从府里直达颐园。
他们从西府来的，自然是从颐园西门进去最近，但是吉祥在颐园东门当差，所以他们一行人“舍近求远”，到了颐园东门。
吉祥前几天就在这里该班当差了，他远远看到家人们，就飞跑过去，帮着鹅姐夫推车。
到了东门门口，吉祥说道：“爹，老祖宗虽然现在还没住进去，但是里头已经禁止成年男家丁入内了，刚才九指叔和长生送胭脂进园子，长生才留头，他可以进去，九指叔不可以，胭脂的行李都是我和赵铁柱轮换着挑进去的，来，我来推车，您在外头等着。”
“我来帮大哥！”东府小厮赵铁柱过来推车。
承恩阁建在小山上，要么爬石阶，要么经过一个很陡的斜坡。
幸亏有赵铁柱帮忙，要不然就凭吉祥现在的身板，根本推不上去啊！
如意等人也帮着推车，终于到了。
承恩阁是一座五层的高楼，如意住在高楼后面的一个四合院里，她住在后罩房。
后罩房一共有七间房，如意的卧房是第六间房，不过，第七间和第六间中间是打通的，墙壁有一扇门，所以如意算是一个人住了两间房，还算宽敞。
鹅姐满意的点点头，“第六间好啊，在第七和第五的中间夹着，住着暖和，你住第六间，把箱笼堆在第七间里放着。”
吉祥和赵铁柱把箱笼包袱都抬进第七间屋子里，说道：“你们先收拾，我们两个把车推回去，还要去东门外头答应着。”
如意娘说道：“你们去忙，这里交给我们就行。”
言罢，如意娘在腰间系上围裙，再用臂绳把袖子高高的扎起来，开始扫炕。
鹅姐打开箱子、包袱，把里头立刻要用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摆放。
如意提着水桶，去打水擦桌子。
这里可不像四泉巷那样有一口好的甜水井可以随时取水，她居住的四合院里没有水井，这里是山头，前面就是人工挖出来的长寿湖，但提着水桶爬陡坡或者走石阶，她够呛提的动啊！
好在如意机灵，她看着五层高楼承恩阁，是个木制的楼阁，这样的楼最怕失火，一定储着水。
如意来到一楼，四个角落里果然都有一个大水缸，储着满满的清水！
如意连忙打了一桶水，提了回去，和母亲鹅姐她们一起忙起来了。
且说另一边，吉祥把推车还给鹅姐夫，“……那么多东西，她们一时半会搞不完的，爹，您先回去，把菜买了，如意娘刚好回去做饭。”
鹅姐夫听话，上听老婆话，下听儿子话，推着车走了。
吉祥继续在东门该班，今天是个好日子，搬进来的丫鬟、媳妇子、婆子等都多，个个都是大包小包进来。
吉祥提醒道：“里头当差的人，今天进去就不准随意出来了！一起进去送行李的女人和小厮们，必须在今天下午酉时之前出来！不准任何不是颐园当差的人在里头过夜！晚上会有管事嬷嬷们带着上夜的女人去查房的！逮着谁，脸上都不好看啊！还会被当场撵出园子，永不得进去当差！”
吆喝了几句，一辆马车过来了，赶车的是花姨娘的大侄儿，花卷。
吉祥当然认识花卷——花家送给了他一套西洋的锡兵呢，他很喜欢。
吉祥上去打招呼，“花卷大哥，送花椒姐姐的吧。”
“吉祥！果然是你！”一个少女轻盈的跳下马车，正是花家唯一的姑娘花椒，她比吉祥如意大一岁，不出意外的选进了松鹤堂当差。
花卷了下了车，扶着马车里的花大嫂下来，“娘，小心点。”
花大嫂脸色不太好看，“本打算从西门进，但西门守着的小厮们刚好都是东府的，不认识我们，他们非拦着不让马车进，真是岂有此理！”
吉祥陪着笑脸，说道：“花婶子，颐园现在就不让任何外面的牲口进去——里头喂着御赐的白鹿、白鹤等稀罕物，说闻到牲口的气味就狂躁，昨儿咱们西府侯爷来观园，都是下了马，自己走进去的。”
一听建昌侯都要下马，花大嫂这才和缓些，说道：“马车上全是你花椒姐姐的东西，该怎么办？”
吉祥说道：“改用推车搬进去，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花大嫂说道：“你赶紧给我找个推车。”
有这样指使人的嘛，吉祥心里冷哼一声，面上依然挂着笑容，“婶子，你也看见了，我走不开，今天实在太忙。”
九指一家还没张口，吉祥就主动帮忙给胭脂挑担子，但是花家嘛……
没等花大嫂再开口，花卷赶紧说道：“你忙吧，我去找花生花朵花海他们，今天三少爷横竖不上学，我们四兄弟一起推车。”

第十七章 运行李花卷受委屈，尴尬女偏逢尴尬事
立冬是大节气，大明皇帝要率君臣去北郊引冬气，祈来年风调雨顺。大户人家也要在这天祭祖，这一天张家人都要去东府的张家祠堂里祭祀，把喜神（注：祖先们的画像）请出来祭拜，所以张家书堂今天放假，三少爷不用上学，书童们是有空闲的。
这也是吉祥不愿意帮花家的缘故——放着家里三个小厮闲着，来使唤我？
我又不是你们花家的小厮！
花卷去找三个弟弟，四个人推着两辆小推车来到东门，把马车里的搬下来，两辆推车都装满了，还有好些堆在马车上呢！
花椒在花家唯一的女儿，娇养长大，她的东西自然比一等大丫鬟还多。
这个大场面，着实引人侧目，进出东门的人纷纷议论：
“这么多东西，是小姐搬进来了吗？”
“那里是什么小姐，是副小姐。”
“西府花姨娘的侄女。”
“我当是谁，一个姨娘的侄女就狂成这样。”
听到这些议论，花椒有些不自在，说道：“好了好了，就这些吧，赶紧把马车牵走，堵在东门太扎眼了。”
花大嫂也是一片慈母心，说道：“里头还有好多东西呢，你进去都会用上的。”
花椒急了，“娘啊，这些闲话都快把我淹死了，快走快走。”
花卷找到正在忙着核对花名册的吉祥，说道：“吉祥小弟，我们把车里的东西先放在东门门房里存着行不行？等我们搬完了这两车，再过来装。”
“行啊。”吉祥低头在花名册上勾刚进去仆人的名字，说道：“不过花卷大哥也瞧见了，我们忙得没工夫照看，行李堆在门房里，若丢失了东西，我们担不起责任。”
花卷说道：“不打紧，都是些粗笨家伙，丢了也不要紧的，我放一句话在这里，不关你们的事。”
吉祥点点头。
花家四兄弟齐上阵，把马车剩下的东西都抬到门房里放着。
做完这些，花卷还把马车赶到偏僻处，栓了绳子，四兄弟推着两辆车，后面跟着花椒和花大嫂。
刚推到东门门口，守着的赵铁柱就拦下来了，指着花卷说道：“瞧你这模样身板，十四五岁了吧？你不能进去。这两日不少丫鬟媳妇子搬进去了，成年男家奴不让随意进出。”
这下花大嫂可忍不住了，“他不进去，难道要我们娘俩去推车？”
赵铁柱是东府的小厮，他不认识花大嫂，何况他背后也是有靠山的，便直接怼了回去：“大家都是奴儿，甩脸子给谁看？你们爱推不推！”
花卷赶紧塞给赵铁柱一个红封，“小哥，对不住，我们不知道这里头的规矩，我就不进去了。”
赵铁柱收了钱，便没有再理会，继续忙去了。
花卷对花大嫂说道：“娘，都是我的错，现在只能委屈二弟三弟四弟推一辆车进去，我在这里守着。”
今天诸事不顺，屡屡被驳了脸面，又为了女儿不得不低头闭嘴，花大嫂很是烦躁，她把肩膀上的包袱往花卷身上狠狠一砸，“都怪你！你妹妹入园的事怎么不提前打听清楚！亏你爹昨日还夸你机灵！你那股机灵劲跑到哪里去了？”
花卷接过包袱，低头不说话，到底还是个少年，面皮薄，被当众数落，他尽力保持面色如常，但是耳朵尖已经红了。
毫不意外的，又引起了人注目围观。
花椒此时觉得尴尬极了，说道：“大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怪你。娘，别一趟趟的跑了，我们两个一起推弟弟那辆车。”
这时吉祥听到了东门的动静，看花卷这个样子，真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心下一叹，他撸起袖子跑过去，说道：“怎么能让花椒姐姐干这种粗活呢，我来我来，咱们快走。”
花椒忙拉着母亲的袖子，“走走走！”
松鹤堂是颐园最大的院落，一路都是宽阔平坦的大道，推车很快到了仆人们进出的后门，吉祥帮忙把箱笼卸下来，说道：“你们赶紧往里头搬，我和花生哥哥推车回去，把门房里剩下的行李推过来。”
吉祥干活麻利，很快推着第二车回来了。
卸了箱笼，吉祥满头是汗，花大嫂忙着清点箱子，没有任何表示，还是花椒塞给吉祥一块二两半的银锭，“今天真是辛苦了，给你和看门的兄弟们打酒吃。”
如此阔绰的打赏，吉祥不肯收，“自打那次喝醉误事，丢了三少爷书童的差事，我就发誓不沾酒——再说我是为了花卷大哥。”
花椒听了，羞得满脸通红。
然而，这只是尴尬的开始。
花椒是松鹤堂的三等丫鬟，伺候老祖宗的除了嬷嬷，婆子，媳妇子等，丫鬟们的份例是二十四个三等，十个二等，八个一等。
松鹤堂供给三等丫鬟们的房间，是东面的一排倒座房，一共有八个房间，三个三等丫鬟共用一个卧室，都睡在东边的大炕上，是个大通铺。
每人一个到顶的衣柜，一个脸盆架，架子有两层，放着两个铜盆。
每个人的柜子都放着官中发放的被褥、手巾、两套冬衣、鞋袜、钗环、甚至胭脂水粉头油、牙刷、擦牙用的青盐、洗澡洗头的香胰子皂角等等生活用的东西，果然是“光着身儿进来都行”，什么都有！
什么都有，对于家境一般的丫鬟是好事，颐园养着她，家里少了一个人的开销，还能把月钱捎给家里头，家里多一份进项。但对于带了一马车东西的花椒来说，是个麻烦事！
别说就这么一个衣柜了，这个三人间的卧房都堆不下她的东西呀！
花大嫂犯了愁，“这如何是好？好容易拿进来了——都怪你那个好大哥没提前打听清楚！”
花椒气得跺脚，“娘，大哥成天在铺子里忙，他怎么知道颐园里头的事？”
花大嫂继续埋怨，说道：“鹅姐她也没提前跟说我一声儿。”
花椒说道：“娘也没问过人家，人家怎么跟娘说？快别说了，实在不行，要二哥他们把不太用的东西再推回家。”
正说着话，就有也住在这个屋里的三等丫鬟搬进来了。
看那丫鬟的穿衣打扮，也是不凡，她看着满屋子的箱笼包袱，挑了挑眉，“我说，你们快点好不好？我都走不进去——我也要整理行李的呀。”
颐园这个地方，真是“卧虎藏龙”，从东门到松鹤堂，除了吉祥，愣是没有一个人把花家放在眼里的！
花椒不想一进门就和同事（注释见作话）闹得不愉快，忙道：“好姐姐，对不起，我们这就收拾，你到炕上先歇一歇，炕上是热乎的，我这里还带了些零嘴，姐姐尝一尝，我们马上就好。”
看花椒这个低眉顺眼的态度，同屋的少女往炕上一坐，“快点的吧。”
母女两人开了箱子，挑挑拣拣，把重要的家伙往衣柜里装，再收拾了四个箱子，两个搬到炕上，两个靠墙堆到墙角。
最后花家把挑剩下的行李重新装回两辆车上，愣是装不下，还是要推两趟，好一顿折腾！
推到第二趟的时候，花大嫂累得发髻都松了，为了女儿咬牙坚持着。
途经长寿湖湖边的抄手游廊，看到有三个人悠闲的坐在廊边美人靠上赏着湖景。
其中有个妇人，长得丰壮，花大嫂就像看到救星似的，挥着手叫道：“鹅姐！真是你啊！”
正是如意，如意娘，鹅姐三人，她们已经把承恩阁的房子收拾好，行李也归置整齐了。
吉祥说过，酉时关门，此时还早，三人就在颐园里逛一逛，珍惜难得的亲密时光。
被人打断了兴致，鹅姐露出“和善”的笑容，“是我，花大嫂是来送你家花椒的吧。”
花大嫂抹去额头的汗，“今天真是一波三折，累死我们了。”
鹅姐板着脸说道：“吉祥这小子也不来帮忙，回去我好好管教他！”
花椒忙说道：“今日多亏了吉祥，要不我们不知道怎么着呢。”
花大嫂看到如意，突然脑子一亮，说道：“如意啊，你在山上的承恩阁看房子，那地方宽敞。你花椒姐姐住的是三人大通铺，那个挤哟，站的地都没有——能不能把你花椒姐姐的箱笼搁在你那？”
作者有话要说：
注：同事，不是现代词汇，自古有之。《红楼梦》第十四回 开头第一句就是“话说宁国府中都总管来升闻得里面委请了凤姐，因传齐同事人等说道……”

第十八章 落门锁骨肉分离乍，朱门里母女两牵挂
自从吉祥“喝酒误事”，“痛失”书童的差事，花家立刻把小儿子填进来之后，鹅姐和花家就有了隔阂。
鹅姐背地里对如意母女评价过这一家子：便宜占尽，吃相难看。
所以，现在花大嫂要把花椒多出来的行李堆在如意房里，如意心里一万不愿意——其实这事不算什么，但万一丢了什么东西，花家还不知在背后怎么嚼她呢！
如意笑盈盈的说道：“花婶子，对不住，承恩阁那个地方我一个小丫鬟做不了主，那里每天都有管事娘子巡视，说山头风大，又是木头楼阁，要收拾得清清爽爽的，不要乱堆东西，以免滋生火患或者鼠患。”
“我这回带了六个箱子，管事娘子还嫌太多了呢，要我把东西都归置好，我和娘，还有鹅姨一起收拾了大半天，这会子刚刚收拾完。”
其实没有什么管事娘子，都是如意的推脱之词。
花大嫂还要说些什么，花椒忙拦住母亲，说道：“娘，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规矩，我是来当差的，不是来享福的，柜子里的东西就够用了。”
如意娘脸上笑道：“当母亲的都是这样，恨不得把好东西都给孩子们留下，就怕官中发的东西你使的不顺手。”
如意娘心里想着：幸亏我听了鹅姐的劝，要不然真能给如意找麻烦。
花大嫂有了共鸣，叹道：“谁说不是呢，我这个宝贝女儿，在家里也是有丫鬟伺候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何尝知道奴字是怎么写的哟。”
这样的话，花椒最近听了无数遍，只觉得烦人，忙道：“娘，我们赶紧把车推回去，花卷大哥还在东门等着。”
鹅姐挽起衣袖，“来来来，我们帮忙一起推。”
鹅姐想赶紧把这个烦人的花大嫂送走，免得她又张口向如意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多了三个女人，车轮转的快了，尤其是鹅姐，力气比花生还大呢，车轮就像风火轮似的，很快到了东门。
花大嫂还打算跟着花椒回松鹤堂再嘱咐几句，被花椒阻止了，“娘，您累了大半天，回去歇歇吧，我要是短了什么东西，会找吉祥弟弟帮忙捎个话的。”
花椒心里都快哭了：再不走，还不知会得罪什么人呢！
这时花卷大哥把马车赶来接他们来了，花生花朵花海三兄弟早就累得不行，爬到马车里躺着，说，“跟着三少爷上学都没这么累，哎哟，浑身骨头疼。”
这三个毕竟也是花大嫂亲生的，花大嫂也心疼，但又舍不得女儿，左右为难，又把气撒在花卷身上，“你心急火燎把马车赶来作甚？就不能让我和你妹妹多说几句话！”
花卷低着头不言语。
花椒赶紧把母亲往马车上推，“什么话这几天还没说够，回去歇着吧。”
又道：“花卷大哥，回去跟爹说，我在颐园什么都好，还有如意作伴，不要惦记我。”
花卷点点头，“妹妹保重。”
花家终于走了。
如意一手一个，把鹅姐和如意娘一拉，“酉时还早呢，我们再逛逛去。”
三人亲亲热热的又进颐园玩去了，经过梅园时，还找了在这里看房子的胭脂，四人结伴同游，一直逛到酉时，才把鹅姐和如意娘送到东门。
鹅姐和如意娘一步三回头，她们在外头，如意和胭脂站在门里头，隔空对望，都没舍得走。
打更的婆子叫道：“酉时（注：下午五点）已到！关门落锁！”
吉祥赵铁柱等小厮把东门关上，隔绝了四人的视线。
吉祥上了锁，说道：“太阳都没了，好冷的，你们家去吧，我要去交钥匙了。”
吉祥就住在门房，五人一班，五日一轮，也就是干五天休五天。当差的时候就和小厮们睡大通铺，不当差就回家睡，出入比较自由，不像如意，一旦分了房有了差事，就身不由己了，没有上面的人同意，她不能出园子。
东门门内，如意听到吉祥说家去，她不仅没有走，还快跑了几步，把脑袋贴在门上，想从门缝里看母亲她们。
但是，她什么都看不见，眼前一片黑。
她就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头杂乱的脚步声，根本分不来是谁的，但脑子里却能看到母亲鹅姐在走路，她们穿过一道道门，到了四泉巷，路过井亭，到了家，都换了家常衣服，母亲捅开炉子准备烧晚饭，鹅姐坐在小杌子上摘菜，鹅姐夫八成在井亭里，不是杀鸡就是杀鱼……
也不知过了多久，如意听到胭脂的声音，“如意，如意？我们走吧，黑天了。”
这时如意才方过神来，感觉到身上一阵阵的发冷，天不知何时已经黑透了。
颐园大厨房就在东门东南角，松鹤堂这种人多的地方，大厨房会派粗使婆子和小丫鬟抬着食盒去送饭。
像梅园和承恩阁这种人少的“冷衙门”，大厨房就不送了，三餐要自己抽空去领饭，或者就在大厨房的饭堂里吃。
胭脂和如意从东门离开，就顺道去了饭堂。
今天立冬，吃饺子，猪肉白菜馅，胭脂吃了十五个，就停了筷子。
如意吃了二十个，还觉得不够，又去添了五个，最后还喝了半碗饺子汤溜了溜缝。
胭脂惊道：“你在家里都没吃这么多。”
如意笑道：“我娘要我好好吃饭。”
“有娘真好。”胭脂后来也添了五个，两人吃了个肚儿圆，牵着手回去，梅园在山的后面，所以先到承恩阁，如意说道：“天冷，你别送我了，快回去吧。”
如意回到承恩阁的后院罩房里，烧了水，洗脸泡脚，穿着靸（读“洒”）鞋（注：没有脚后跟的鞋，拖鞋），把炕烧热了，用铁锹铲了一大块煤，封好炉子。检查门窗是否关好。
这一切都是如意娘叮嘱过的，如意都照做了。
她上了坑，吹了灯，听着外头北风呼啸，十斤重的被子很暖和，把她严严实实的包裹着，就像娘的怀抱。
进颐园的第一天，兴奋劲和新鲜感一过，如意就开始想娘了。
甚至，她有些想哭。
如意给自己打气：这么大了，不能在家吃闲饭，鹅姨帮忙谋的清闲差事，得好好干，等下个月放了月钱，我都攒下来，等过年的时候，给娘买好东西！
怀着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如意入睡了，半夜，她习惯性的把手伸出去，这一回不是母亲温暖的胸膛或者温柔的回握，而是寒冷了。
如意被冻醒，满脑子都是母亲那句“你就是到了一百岁，也是娘的大宝贝。”
打出了娘胎，她就跟着母亲一床睡，半梦半醒时，摸到母亲才会把瞌睡继续续上，这些习以为常的日常，现在想想却是奢侈了。
如意在炕上辗转反侧，看到摆在炕尾柜子上的佛郎机木头娃娃。
这个娃娃有一头金色的、蜷曲的头发，却被如意娘的巧手梳成了两个双环髻，用红丝带扎束着。西洋的大裙子也换成了红袄绿裙，娃娃的小衣服也是如意娘的手艺。
如意把娃娃抱到被窝里，使劲的嗅嗅，上头似乎还有娘的气味，她把娃娃放在枕边，终于再次入睡。
次日，如意去大厨房饭堂吃了早饭回来，看到一夜北风过后，承恩阁飞了些枯叶，就用布包头，系了围裙，拿起扫把和簸箕，庭前殿后的打扫。
快到打扫干净的时候，来了几个中年妇人，穿戴不凡，看样子是管事妈妈们，都很面生，应该都是东府的家奴。
如意赶紧解开围裙，扑了扑身上的灰，前去行礼。
为首的仆妇上下打量了她，说道：“不错，还懂得自己找点活干，不像有些刚进来的丫鬟，副小姐似的，说一句，动一下，眼里没活。”
又道：“我夫家姓王，负责上夜，巡视园子，园子里的钥匙都归我管。”
如意忙道：“王嬷嬷好。”
看来，这个王嬷嬷就是直接管她的上司。
王嬷嬷把一串钥匙交给她，“颐园这些个亭台楼阁花园轩榭，承恩阁最小，所以就你一个人看房子，主要看的就是这五层楼，每一层一把钥匙，一共五把，现在交给你。”
如意接过钥匙，“是。”
说实话，如意有些失望，唯独她一个人看房子，连个作伴都没有，这个地方也太冷清了吧！
为什么来寿家的偏偏要建议她来这个“冷衙门”呢？
哎呀，搞不懂……
王嬷嬷继续吩咐道：“五层楼，每天都要掸尘，扫地，预备主子们随时过来赏景，这里必须是干净的。天气好的时候，要把窗户打开透气，就像今儿大毒太阳的，就得开窗。天气不好，就要关严实了，雨雪不进。”
如意继续称是。
王嬷嬷说道：“现在天气冷，若有主子来，会有丫鬟妈妈们提前过来告诉你，你把楼阁里的地炕烧起来，提前暖一暖，别冻着主子们。”
“如有木头受损，或看到老鼠、虫子成群结队的，立刻告诉上夜的女人们，自会有人来处置。”
“是。”如意说道：“倘若有急事，等不到晚上给上夜的妈妈们回话，我去那里找王嬷嬷？”
王嬷嬷说道：“松鹤堂旁边的紫云轩，管事们都在那里议事，方便给老祖宗回话。”
如意说道：“是，我记住了。”
这是鹅姐教她的，不要闷头闷脑的干活，你干了些啥呀，得让上司瞧见，你若不亲自去回话，上司就会忽视你的付出。
王嬷嬷似乎对她还满意，指着她腰间的钥匙说道：“一把锁，就配了两套钥匙，你这里一套，我那边仓库一套存着。你吃饭睡觉都得把钥匙带着，不要交给任何人，出了事，我只找你。”
吓得如意都不敢挂在腰间了，摘下来直接往怀里塞！
王嬷嬷被逗笑了，语气有些缓和，说道：“不是我吓唬你，承恩阁里头的摆设不多，但都是名画，若丢了一副，你全家的性命都不够赔的。”
如意一听：完了，我更害怕了怎么办！

第十九章 扫楼阁米芾成米市，遭排挤花椒要加餐
如意把王嬷嬷等巡视的妈妈们送到山坡的台阶下，看着她们走远，礼数周全了，这才回去承恩阁。
她摸了摸怀里的钥匙，王嬷嬷那句“若丢了什么东西，你全家的性命都不够赔的”在脑子里阴魂不散。
害怕也没有用，这是我的差事。
我不丢就是了。
短暂的惶恐过后，如意定下心来，她回到后罩房里，打开柜门，把针线盒找出来，取出两方手帕，打算在衣服里用手帕加缝了一个暗兜，把钥匙放进去。
颐园给每个三等丫鬟都发放了两套冬衣，除了贴身的里衣袜子，上衣就是青、红两种颜色的大棉袄，下半身是黑色棉裤和红缎和蓝缎的马面裙，马面裙的裙底裙摆还圈了金呢。
鹅姐叮嘱过，三等的小丫鬟，不要太扎眼，当差的时候，官中发什么，就穿什么。
冬天袄不离身，如意就把青、红大袄的左前襟里布都用帕子缝了暗兜——大袄是交领的样式，左前襟压右前襟，形成倾斜的丫字形状，左前襟刚好在胸前，她就钥匙藏在这里的暗兜。
若有人偷钥匙，摸她的腰间或许感觉不到，若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胸膛，她不可能不知道！
钥匙落袋为安，如意包了头发，戴上袖套和围裙，带了抹布，水桶，鸡毛掸子等等，去打扫承恩阁。
今天天气好，王嬷嬷叮嘱过要开窗透气。
承恩阁一共五层楼，如意从第一层开始。
取出怀里的钥匙开锁，推开门的一刹那，如意就明白王嬷嬷为什么要这样叮嘱她。
油漆的味道太浓了！
房子是刚刚修缮好的，应是好些天没有开过窗户，熏得如意眼睛疼，鼻子里充斥着一股酸气，好像要哭出来似的。
这股味道是如此强势，就像刚吃了生蒜的嘴里喷出来的口气。
如意退开几步，就像夏天学潜水似的，先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然后冲进去一阵哐哐哐，先把所有的窗户打开，然后逃命似的跑了出来，才哼哧哼哧大口的呼吸。
照葫芦画瓢，如意先把五层楼的窗户全部打开透气，一直到她去饭堂吃了中午饭，才有勇气进去打扫。
再次进承恩阁，气味基本没有了，如意这才仔细打量着自己要照看的地方。
承恩阁这座五层的木制八角楼阁，里外涂的全是朱红色的油漆，没有任何彩绘或者填金，入目处皆是朱红色。
如意从一楼开始打扫，由于一直关着窗户，里头没有什么明显的浮灰，还算干净。
每层都有一扇门和七扇窗户，每个窗下皆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都涂着黑漆，在红色的楼宇里显得分外沉静。
是红楼、黑家具的配色，再别无杂色了，简单大气。
朱红的墙面只挂着四幅黑白山水画，别无他物修饰。
纯色的朱黑二色的确好看，但对于打扫的仆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这两种光面的漆面很显脏，一丁点灰尘或者水渍落在上面，就能够看出来，在人眼下无处遁形，偷不得一点懒。
难怪王嬷嬷说每天都要掸尘，打扫！
如意用鸡毛掸子把桌椅的细小浮灰过了一遍——不能用湿抹布去擦，黑漆最容易留下水渍。
地板不能用扫把——一扫就扬起尘土，桌椅又蒙上尘，她就白忙活了。
得用墩布擦一遍。
楼里有柜子，如意打开瞧了，柜子里有炉瓶三事，唾壶，杯盘等物，平日收在里头，等主人们登上楼阁时再摆出来。
这样也好，这些东西不用动，打扫起来省事。
如意关好柜门，提起水桶和墩布等物，去打扫二楼。
一直到了五楼，如意终于完成了今天的差事，额头已有了细密的汗珠儿。
可算弄完了！
如意坐在黑漆椅子上歇息，这时候喝几杯热茶，再吃两口点心该多好！
可她是个丫鬟，要喝茶还要自己回去烧水。
如意累得不想动，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湖景发愣，她登高望远，入目之处，是碧青的长寿湖。
据说，以前的长寿湖没有这么大，第一个主人石家人在这里建宅邸时，发现湖里的泥土就很适合烧砖，就干脆就地取土建砖窑烧砖盖房子，就这么挖呀挖呀挖，湖越挖越大，成了如今的模样。
长寿湖的湖畔的两岸，全是雕梁画栋的抄手游廊，沿着蜿蜒的湖畔差不多有十里，这地方就叫做十里画廊，像一条首尾相接的巨龙，把偌大的长寿湖都圈起来了，乃是颐园最注目的景色。
连画里都没有这么漂亮的地方，我却住在这里。
如意安慰着自己，累就累点，好歹开了眼界。
歇了好一会，瞅着起了暮色，快要天黑了，如意把窗户一扇扇的关上。
关窗的时候，如意无意中瞥见红墙上山水画的字，她识字不多，只认识账本和年历书上常见的字，在生活上是够用了，但山水画那些字龙飞凤舞的，像是神仙跳舞，她就更看不懂了。
但是有一个字，她是认得的，就是“米”字。
虽然年历上没有这个字，但她每天都吃这个嘛。
难得有她认识的字，有了兴趣，就每一幅都细看起来了。
如意发现，这些山水画的共同点，除了有“米”字，下面还有一个字，她不认得，上面是个草字头，下面是个“市”字，
年历书上头会写今日宜开市什么的，她就知道这是个“市”字，可市上面加个草字头，组成一个“芾”字，她就不认得是什么了。
各位看官，其实画中的署名是米芾（念“福”），宋代著名书画家，草字头的下面其实不是市字，而是一竖到底，没有一点，是巿（念“讣”），但是以如意的学识，她看不出这里头细小的区别，所以将错就错，叫市（念“是”）了。
如意想：每一幅画都有这两个字，这应该是叫做米市的人画的——如意没有去学堂读过书，识字有限，在她模糊的认知里，实在不认识，认字就认半边。
这个米市真是了不起啊！
他的画应该很值钱，因为王嬷嬷说过，我全家的性命都不够赔的呢。
各位看官，其实王嬷嬷还是把事情往小了说，怕吓着这个小丫鬟，米芾的山水画，别说如意一家人了，就是把整个四泉巷里的奴仆加起来，也不够赔的呢！
而这样珍贵的画轴，承恩阁里，每层楼都挂了四副，一共二十副米芾山水画图轴！
随便拿出一副，就够一家人几辈子都衣食无忧了。
当然，此时此刻，正把一层层楼里七扇窗户关起来的如意是绝对不知道的，毕竟在她看来，画画的人叫米市呢。
如意去饭堂吃晚饭的时候，还和胭脂津津有味的说了今天的见闻。
“这个叫米市的人，画的真好。”如意往嘴里扒拉着米饭，嚼完了，喝了口汤，继续说道：“虽然都没有着颜色，但是比有颜色的画儿还好看呢。”
胭脂很好奇，“怎么个好看法？我们去赶集买年画的时候，有颜色的画比没有颜色的要贵，到了颐园，怎么还反过来了，挂的都是没有颜色的画。”
如意此时吃了个八分饱，也不着急往肚子里填东西了，她眯缝着眼睛，细细品味着饭菜的滋味，就像在品味名画，说道：
“就是你看的时候，是没有颜色的，只有黑白色，和不是很黑的黑，和不是很白的白，但是呢，你的脑子里就会情不自禁的给山水上色，魂魄从□□里飞出来，入了画中，魂魄在里头飞呀飞呀，画里头没有的东西，你脑子里都能想象的出来。”
看着如意如痴如醉的样子，胭脂轻轻拧了她的鼻子，笑道：“醒醒，我看你的魂还在画里头飞呢。”
“可不是。”如意摸了摸鼻子，也跟着笑了，“今晚大概梦里也在里头飞呢。”
两人都趴在桌子上笑，旁边桌子吃饭的丫头纷纷转过头看她们。
胭脂也聊了她今天的差事，“……我喂了仙鹤，才知道仙鹤这种仙气飘飘、不食人间烟火的东西，是要吃肉的呢，而且吃的比我们还好，冬天的泥鳅比肉还贵，一喂就是半篮子，还要把鱼的骨头晒干磨成粉，掺和在白菜里头喂。”
两人正说笑着，饭堂进来一个人，正是花椒。
花椒见到如意，就过来寒暄，“如意，吃饭呐。”
“嗯。”如意点点头，“这是胭脂，也是我们四泉巷的姑娘。”
花椒是外头当小姐养大的家生子，她只是跟随母亲花大嫂时不时去西府二门里花姨娘那里问安，二门里头当差的丫鬟认识一些，胭脂这种二门外头的家生子一概不认识。
若没有鹅姐的这层关系，花椒和如意也不会相识。
花椒胭脂互相见了礼，在外头，胭脂只配给花椒当丫鬟，但进了颐园的门，大家都是一样拿五百钱月例的三等丫鬟。
如意说道：“花椒姐姐，大厨房的人早就把饭菜送到你们松鹤堂去了。”
如意的意思是饭堂没有你的饭，小心碰壁。
花椒说道：“是送过去了，可是我……我有点活，耽误了吃饭的时辰，轮到我上桌时都是些剩的、凉的，吃了担心肚子不舒服，就过来饭堂吃口热乎的。”
看样子，花椒在松鹤堂着实不顺，被人下了绊子。
但是花椒这种副小姐长大的家生子，着实轮不到如意胭脂这种底层家生子去同情——松鹤堂的好差事她们都挤不进去好吧！
如意说道：“你去吧，不过要给打饭婆子意思一下，今天的冬笋炖肉很不错。”
花椒去了打菜的档口，里头的婆子打量着她，“看着面生，你是那个房的？”
花椒说道：“松鹤堂。”
”松鹤堂的份例早就送过去了。”婆子赶苍蝇似的摆着手，说道：“走吧走吧，我们这里只管别房的饭，个人吃个人的份例，都像你们这样来蹭吃，谁来填这个亏空。”
刚才如意已经提醒过她要意思一下了，花椒笑着塞给婆子一吊钱，“妈妈行个方便嘛。”
那婆子收了钱，态度立刻不一样了，那碗冬笋炖肉，使劲往里头堆肉，都堆出尖了！
刚才如意来打菜的时候，这个婆子的手抖呀抖呀，愣是把勺子最上头的一块肉给抖下去了！
花椒端了四碗菜过来，说道：“我也吃不下这么多，你们也一起吃吧。”
如意说道：“多谢花椒姐姐，我们刚刚吃饱了。”
作者有话要说：
舟高中历史课，宋四大家，苏轼，黄庭坚，米芾和蔡襄是考点，必须要记住的，那时候舟正处于发育期，馋的很，总是想吃东西，每次背到米芾蔡襄，又是米，又是菜的，就更馋了！不过正是如此，这个考点到现在还没忘记，舟是个碳水脑袋，怎么可能忘记米和菜呢！

第二十章 献殷情烹茶拉关系，熏松柏阁楼闻异声
花椒此时饿得眼花，自打出了娘胎，这是她头一回挨饿，所以如意推辞，她也没有多让，举筷吃饭。
两人还有其他事，如意和胭脂交换了个眼色，如意说道：“花椒姐姐慢慢吃，我们先走了。”
这一回，如意没有回承恩阁，她跟随胭脂去了梅园。
此时已经天黑了，没什么好看的，但如意去梅园另有目的。
梅园大啊，看园子的有四个丫鬟，两个婆子，负责浇灌、剪枝、喂仙鹤、打扫等杂活。
梅园下人的房间是两人一间屋子，睡一个炕，胭脂和一个叫做红霞的东府丫鬟住在一起。
此时，红霞已经吃过饭了，正坐在炕上，倚着熏笼，在灯下做针线呢。
如意跟着胭脂进来，先和红霞打了个招呼，然后拿出两个油纸包，一包是盐笋，一包是蜜饯金桔卤子茶——两样都是来寿家的送给她的。
如意说道：“晚上喝这个，甜丝丝的，还不会走了困。”
胭脂接过了，用滚水冲开蜜饯金桔卤 ，霎时，一股清澈甜蜜的桔子香气四溢。
红霞的鼻头动了动，“什么东西？好香啊。”
如意忙道：“是蜜饯金桔卤子茶，红霞姐姐尝一尝，喝的时候加这个盐笋，细嚼嚼更香呢。”
胭脂冲了三盏茶，茶里放着铜茶匙，方便吃茶。
如意则剥了一把松子，把白胖的松子仁摆在盘子里，“加上松子吃也很香的。”
红霞放下手里的活计，学着如意的吃法，把盐笋和松子仁都放进蜜饯金桔卤子茶，先喝，后吃，“果然香甜，这金桔卤子熬的好，甜而不齁，气味芬芳。”
胭脂乘机开了话头，说道：“这好东西是来寿家的送给她的呢，如意平日都舍不得吃，来我们梅园串门，就带过来了。”
东西两府分家都十几年了，且两家家奴加起来上千人，互相认识的更少，但来寿家的不一样，自打老祖宗出宫搬回家住，修建颐园，来寿家的四处摆威风，两个侯爷都尊敬她，两府家奴就没有人不知道她的名号！
所以，红霞得知茶食来自来寿家的之后，对如意另眼相看，说道：“来炕上坐，炕上暖和。”
一般客人来了，是坐在椅子上的，能上炕坐，都是地位高或者关系亲密的客人。
如意上了炕，胭脂提着滚水，给每个人又冲了一杯蜜饯金桔卤子茶。
刚冲的茶太烫了，三人就一起剥着松子，准备当茶食，
红霞很是惊讶，“如意居然认识来寿家的？她老人家还送你这种好东西？”
其实我是费尽心机堵门加上死皮赖脸跟着来寿家的回家得到的。当然，如意没有说实话，含含糊糊说道：“就是前些日子我跟着我鹅姨去来寿家里做客。”
胭脂在旁解释道：“鹅姨就是我们西府三少爷的奶娘。”
在胭脂眼里，能给三少爷当奶娘是很了不起的，但红霞显然没有把奶娘放在心上，一味的追问来寿家的，“你去来寿家里了？听说她在家就像老封君一样，是真的吗？”
“那是自然！”如意说道：“就在石老娘胡同里，三进的大院，奴仆成群，我在她家喝了两种茶，头茶是咸的，盐笋胡桃松子茶，第二道茶就是这个甜茶了，还有十几样细巧点心。”
“真好。”红霞心生向往，“我到老的时候，只需混到来寿家的一半就心满意足了。”
“红霞姐姐定有这么一天。”如意把剥好的松子仁放在碟子里，说道：“你们东府也有一个很厉害的嬷嬷，就是管着颐园巡视、上夜的女人们的王嬷嬷，在东府应该也是极有威望的吧。”
“图穷匕见”，这是如意今晚来梅园的真实目的，就是为了打听她顶头上司王嬷嬷。
鹅姐说过，在豪门大户里当差，会干活是其次，人情世故才是最重要的。
如意对王嬷嬷的喜好一无所知，那天说错话、得罪上官都不知道。
这不，就找上红霞了嘛。
甜茶下肚，红霞打开了话匣子，“王嬷嬷是我们东府大管家来福的小姨子，你说厉不厉害？”
如意一副大开眼界的样子，“厉害厉害！红霞姐姐不说啊，我那里知道这层关系。”
都爱听好话，红霞笑道：“这还不止呢，大管家的小姨子嘛，嫁的人家也不一般，她丈夫是我们东府先头侯夫人王氏的陪房小厮，后来，又给我们大少爷当了奶娘，东府里头的下人谁敢不尊敬她。”
上回书说过，东府寿宁侯府，第一任侯夫人王氏，是嘉善大长公主的女儿，生了一儿一女，嫡长子张宗说，将来肯定是要继承寿宁侯爵位的。
所以，王嬷嬷有东府大管家的小姨子、东府先侯夫人王氏的陪房媳妇子、东府大少爷张宗说的奶娘这三重身份的叠加。
东府的过去、现在、未来，王嬷嬷都吃的开呀。
顶头上司有这么大的来头，如意惊叹道：“难怪王嬷嬷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将来，王嬷嬷定也是个不输来寿家的老封君。”
如意的脑子转的飞快，“昨儿王嬷嬷说，她夫家姓王，你们东府先侯夫人也姓王，她丈夫应该是先侯夫人赏给了娘家的姓吧。”
“正是。”红霞点点头，“我们先侯夫人是嘉善大长公主的女儿呢，皇家血脉。父亲王驸马，是兵书尚书的孙子，出身名门。我听长辈们说，先侯夫人和善慈悲，比现在的侯——”
话说半截，红霞闭嘴了，会惹麻烦的。
东府原配继室两拨人的矛盾，如意略有耳闻，她晓得红霞不方便说，就转了个话头，说道：“王嬷嬷这么厉害，她的子女们一定很有出息。”
红霞连连摇头，低声道：“别说这个了，王嬷嬷以前有过一双儿女，女儿出水痘没挺过去，死了。儿子呢，王嬷嬷给大少爷当奶娘，儿子交给别的奶娘养着，可能疏于照顾了，一场风寒，病死了。后来没有再生育过，不过这都不要紧，将来大少爷承了爵，侯府供养她一辈子呢。”
这倒也是，王嬷嬷虽无儿无女，将来也会过上老封君的生活。
如意说道：“红霞姐姐真厉害，什么都知道，姐姐在东府消息灵通，一定有好靠山。”
红霞说道：“我姨爹管着东府钱库。”
如意又是一副惊讶的表情：“原来东府二管家来禄是你姨爹，难怪红霞姐姐这么有见识。”福禄寿喜，张家四大管家。
胭脂也在一旁说着奉承话，“我真是天大的福气，能和姐姐这样的出身一起当差。不说别的，以后每天早上的洗脸水，我顺手给姐姐一起打回来。”
在察言观色这方面，胭脂也不差的。
说到兴头上了，有人在旁边吹捧着，以后早上洗脸水还有人打了，红霞难掩自得之色，说道：“我本来不在梅园当差，是要进松鹤堂的，可后来不知被什么人给挤出来了！现在天天喂仙鹤，若要我知道是那个小蹄子，哼，定要让她好看！”
如意和胭脂碰了碰眼神，然后很快挪开：莫非就是花椒？算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咱们还是不理这个话茬。
今天这一趟收获颇丰，如意其实心里还有很多疑问，但打听太多，人家会嫌的，差不多得了，如意就住了嘴，把剥好的松子仁倒进红霞的茶杯里，“姐姐吃茶。”
三人谈笑着都吃了五杯，胭脂说道：“这茶好吃，但晚上起夜好冷的，不方便，今儿就到这里吧。”
如意笑道：“哎哟，光顾着和你们闲聊，该回去睡觉了，你们也早点歇息。”
如意下了坑，披上斗篷，胭脂把铜手炉里的炭换了新的，热热的给她，“慢点走。”
红霞提醒道：“如意，这两个纸包还没拿走呢。”
如意说道：“本就是带来给你们尝尝鲜的，我那里还有好些个呢。”
红霞很高兴，“多谢。”
次日，如意赶在中午吃饭之前，去了东门，该班的小厮吉祥正等着。
吉祥把两个油纸包交给如意，“你瞧瞧，是不是这两样？我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
如意打开纸包，就是盐笋和蜜饯金桔卤子茶，各揪了一点尝了尝，“嗯，就是这个味道，和来寿家的差不多，甚至这个盐笋更好吃一点。”
吉祥问道：“你要这个作甚？你分明最喜欢喝你娘亲自抄的油茶。”
如意娘做的油茶，是面粉里加入磨碎的雪花洋糖、各种果仁磨成的粉，用香油和细细的火炒出来的，香的咧！
油茶便宜易得，一杯就喝饱了，是普通老百姓吃的茶，如意从小吃到大，吃的顺口了，再贵重的茶尝一尝鲜也就罢了，她吃不惯。
如意说道：“招待客人用的，我就说这是来寿家的送给我的，这样听起来有面子嘛，客人有面子，我就有面子。”
还是鹅姐那句老话：当差最重要的是人情世故。
吉祥啧啧道：“还是你脑子好使——还有，你娘说，怎么还没见你把脏衣服捎出来。”
如意说道：“最近天气回暖，我自己就洗了，要她别操心，我在这里好好的……”
两人聊了一会，赵铁柱跑来说道：“大哥，快回去吃饭，再不吃，那群家伙都要抢完了——我给你埋了鸡腿在饭里头！”
两人方散了，如意走了几步，想起了什么，回头，朝着赵铁柱招了招手。
赵铁柱打小就在乎吃，他舍不得放碗，就端着碗边走边吃，“什么事啊，大姐？”
其实如意比赵铁柱还小半岁，但吉祥他们这些拜把子兄弟是按照武力排行的，吉祥第一是大哥，黒豚，不，现在应该是五戒，五戒第二，赵铁柱排行老三，长生是老幺。
如意比吉祥大半天，平日吉祥叫她姐，所以赵铁柱他们都叫如意大姐。
如意问道：“颐园梅园里有个叫红霞的丫鬟，你可认识？”
赵铁柱笑的喷饭，“当然认得，红霞是我表姐——她娘是我娘的表姐的堂妹。只不过我爹娘在东府混的一般，一个看大门，一个是针线上的，都没混上管事。”
哎哟，这亲戚关系，如意在脑子里把表了又表的这种复杂亲戚关系捋了捋，这么说，赵铁柱的靠山也是东府二管家来禄，福禄寿喜这四大管家，一直牢牢占据着张家家奴最顶端的位置，难怪他对花姨娘一家爱答不理的。
如意说道：“我如今和红霞也认识了，你表姐人还挺好的。”
赵铁柱说道：“那是，我表姐除了脾气爆一点，性格太直，其他都挺好。大姐你和她多玩一玩，就知道她的好处了。”
如意去饭堂吃中午饭，这一回她端着饭菜和胭脂，红霞坐一桌。
吃饭的时候，如意说道：“说起来，我们还挺有缘分，你表弟赵铁柱，和我们在工地上就认识了，还差点打起来了呢……”
如意边吃边讲，把给仓库送饭时，东西两府私□□食的事情当笑话说了，“……真是不打不相识，后来他们成了拜把子的兄弟。”
红霞也跟着乐，“我表弟什么都好，就是嘴巴馋，从小就护食，什么都舍得给，吃的不舍得。”
打通了关系，三人的关系更加融洽了。
吃了饭，三人结伴出了厨房，路上又遇到了花椒——看来，今天的中饭又没吃上，来厨房加餐了。她给了婆子一吊钱，能管一些天的饭。
如意胭脂和她打了招呼，继续走着，路上，红霞好奇的问：“那个丫鬟也是你们西府的人吧，我不认识。”
如意说道：“是我们西府花姨娘的侄女，在松鹤堂当三等丫鬟。”
红霞更好奇了，“松鹤堂的饭菜，不是大厨房派人送过去吗？还用着像咱们这样顶着风来饭堂吃饭？”
如意把缘故说了。
红霞有些幸灾乐祸，“那个地方，全是削尖了脑袋进去的，捧高踩低是常有的事，性格稍软和一点，就被人欺负。”
胭脂对这个始终不理解，“花姨娘的侄女，为什么还被人踩呢？”
在她看来，花椒是她永远都触碰不到的人物。
红霞觉得很正常，“花姨娘是家生子出身，也是奴儿，你们西府的人给她些面子。早就分了家，咱们东府眼里瞧得起谁？更别提颐园这个地方，大家都在颐园官中账上领月钱，跟花家有什么关系。”
看来，花椒自己掏钱加餐得有些日子，若自己出不了头，就得退出来给别人腾地方。
三人到了承恩阁，如意没上山，反而继续往前走，胭脂说道：“你别送了，回去吧。”
“我不是送你们。”如意说道：“我上午已经把承恩阁打扫了一遍，那地方油漆都是新刷上去的，关了门窗就有味，我去采一些松柏籽，放在熏笼闷着熏一熏，这个松柏的香最能驱味了，味道也好闻。”
红霞问道：“你去那里采松柏籽？”
如意说道：“最近的地方，松柏树最多的当然是松鹤堂，但是那个地方藏龙卧虎的，连花椒都被人排挤，我怎么敢去？没得给自己找不痛快，我去白鹿岛，岛上全是松柏树。”
白鹿岛是长寿湖一个湖心小岛，岛上有正德皇帝赐给张家老祖宗的一对白鹿，这东西是祥瑞，太平盛世里才有，同时也是长寿的象征，《抱朴子》上说，“鹿寿千岁，满五百岁则白”。
张家当宝贝似的养在四面环水、与世隔绝的小岛上，就怕染了病，所以叫做白鹿岛。
红霞说道：“可是，白鹿岛要驾船，你会划船吗？”
如意说道：“会啊，我还会游泳呢，潜在水里摸鱼捞虾，什么都会。”
这都是吉祥教她的。
红霞忙握住她的手，“我跟你一起去呀，我还没看过白鹿呢，都说是神鹿，我看是什么神仙。”
胭脂成人之美，说道：“你们一起去吧，做个伴。我一个人喂仙鹤就够了，晚上咱们饭堂再碰面。”
多一个人多采一些松柏籽，如意带着红霞去了船坞，挑了一艘轻便的小船，熟练的荡着双桨，去了白鹿岛。
岛上静悄悄的，偶尔见白鹿如同精灵一样在松林里穿梭，就像一团白色的云雾，红霞看的呆了，怕惊动祥瑞，压低了声音，“好美啊，果然像神仙一样。”
如意也大饱眼福，当然，最重要还是采集松柏籽，她铺开一张包袱皮，把松柏籽堆在上头。
红霞果然如表弟赵铁柱所说，除了脾气爆一点，其余都挺好的，她看了一会白鹿，就开始采集松柏籽，采到手酸胳膊疼都不叫累。
人家红霞真是来干活的，如意因此对红霞又生了一些好感，原来刻意拉拢的虚情，也成了真意。
两个包袱皮都满了，如意把包袱装进一个烧香包里——这种单肩包是各个寺庙里都有售卖的东西，方便香客们装香用的。
如意背上烧香包，说道：“今天劳你受累了，我们回去吧。”
红霞问：“够用吗？”
如意说道：“能用个十来天吧，不够了再来采，这里好多呢。”
红霞笑道：“带我来，我再来看祥瑞。”
两人约定了，如意把船划了回去，晚上，三人一起在饭堂吃饭。
回到承恩阁，如意没有睡意，乘着还有些天光，她取了怀里的钥匙开门，把柜子里的熏笼拿出来，点燃了，抓一把松柏籽盖在上头。
一共五层，每一层都如法炮制，想着紧闭门窗熏一晚上，明天开门气味应该不会难闻。
因用到火，如意很是谨慎，她把熏笼摆在一个水盆里，即使崩出火星也不要紧。
点燃第五层的熏笼，如意又检查一遍，出去锁了门，把钥匙放进怀里的暗兜。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如意提着灯笼，走下台阶，走到第四层的时候，她似乎隐隐听到五楼传来咳嗽声！
咳咳！
如意停住脚步，再听时，没有咳嗽声，只有冬天的北风。
承恩阁只有她一人，谁在上面咳嗽？
应该听错了，如意脑子里又回想起王嬷嬷那句“你全家的性命都不够赔的”。
小心驶得万年船，再回去瞧瞧，别是她开门焚香时，什么野猫蝙蝠之类的溜进去了。
墙上还挂着米市（芾）的画呢！别被猫儿抓坏了。
如意回到五楼，取出怀里的钥匙，开了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
如意打着灯笼走进去，里头满是松柏籽霸道的香气，熏得她也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咳咳！
感觉到身后起了风，如意回头看去，恍惚中，一个黑影从门口溜出去了！

第二十一章 说鬼楼结识新朋友，疾风夜如意巧擒贼
“什么东西？”
如意打着灯笼到了门口，却什么都没看见，今晚刮风，乌云蔽月，她的灯笼只照到方寸之间，其余皆陷入黑暗。
回想那团黑影，猫和蝙蝠都不可能那么大。
难道看花眼了？
如意举着灯笼，把第五层里里外外都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看来真的看花眼了。
如意重新关门落锁，次日，在饭堂里和胭脂红霞她们把这件事当茶余饭后的笑话讲。
如意说道：“……我真是太多心了，要想进咱们颐园，至少要过五道门户，除非盗贼插了翅膀，才能飞进来呢。”
胭脂说道：“你就是累的，采了一下午松柏籽，还要划船，也不歇一歇就拿去熏了，五层楼爬上爬下的，可不累得眼前发黑么。”
红霞说道：“就是就是，昨晚只要你开口，我们都能过去帮你熏屋子。”
“不行不行。”如意摆了摆手，“我可不敢，米市（芾）的一幅画，我全家的性命都不够赔的，我可不能把你们牵扯进去。以后我别着急干活就是了，累得眼前发黑，万一爬楼梯失了脚，没得把自个小命赔进去。”
这时，在邻桌吃饭的一个丫鬟凑了过来，神神秘秘的低声说道：“是不是遇到鬼了？”
如意从未和这个丫鬟说过话，不过有些面熟，通常在饭堂吃饭的时候，这个丫鬟就坐在她们隔壁桌。
如意说道：“鬼才好呢，我娘说过，这世上就没有鬼，即使有，鬼没有什么好怕的，只是一些死人的执念罢了，活人才可怕呢，你永远都不知道有些人揣着什么坏心思。”
胭脂，红霞都点点头，
那个丫鬟却说道：“承恩阁的来历，你们怕是不知道吧？”
红霞是个爆脾气，她很不喜欢这个丫鬟这种吊人胃口的语气，直接就反问道：“你谁呀？那个房里头的？”
这个丫鬟有些自来熟，她站起来，从自己桌坐到了如意她们桌，这是个方桌，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坐着如意她们仨，只有北方是空的，她就坐在北面。
丫鬟说道：“我叫帚儿，扫帚的帚。我是粗使丫头，是打扫十里画廊的。”
粗使丫头，是颐园最低等的丫鬟，每月月钱两吊，连如意这样的三等丫鬟都不如。
“帚儿？”红霞噗呲笑了，“你怎么叫这么个名字啊？你是东府还是西府的？”
帚儿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我不是侯府家生子，是外头买来的，管事嬷嬷懒得费神给我们取名字，把我分到洒扫那里，每天就是拿着扫帚扫来扫去的，就叫帚儿了，我们那里还有叫箕儿，和抹儿的呢，就是簸箕和抹布。”
难怪如此，外头现买进来的，没有任何靠山，只能干最粗的活，名字也是极其随意，就像以前的鹅姐，一对大鹅买来的，就叫鹅姐。
没办法，今年水痘闹的太厉害了，两府的家生子死了三十几个，还有的脸上身上留了疤，这样的面目没法进颐园干活，所以现从外头买了十几个面目齐整的丫鬟先使唤着。
如意还惦记着刚才帚儿刚才说的话，“承恩阁不就是登高观景的楼阁吗？还有什么来历？”
帚儿摇摇头，“颐园以前的主人姓石，石家谋反，被人告发了，这不要抄家嘛，石家的女眷们被圈禁在承恩阁，那石家的当家奶奶就说啊，与其等着坐牢受辱被砍头，还不如清清白白的死在这里。”
此话一出，如意等人都觉得背后一凉。
红霞口快，催促道：“后来呢？”
帚儿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说道：“都挂在房梁上，自尽了。后来，听说里头闹鬼，有女人的哭声，守房子的士兵说亲眼看见白衣女鬼吊在房梁上呢，那地方就成了鬼屋。”
明明刚喝完热汤，如意却觉得身上冷起来了。
胭脂见如意身体僵直，知道她害怕了，就说道：“你是外头买来的，如何知道这些？我们家生子都没听说过。别是有人胡说吧。”
红霞也问道：“你什么来头？那里人？你这些鬼话都从哪里听说的？”
帚儿说道：“我是朝阳门外三里屯的佃农之女，今年大旱，庄稼欠收，我家交不起租子，就把我卖了，这些掌故都是从把我卖到侯府的人牙子薛四姑那里听说的。”
如意继续追问：“这个薛四姑又是怎么知道的？”好希望这是瞎编的啊！
人就是这样，遇到困难，本能的是先逃避。
帚儿说道：“薛四姑她家世代都是牙行的人，经历的事多，她说当年石家被抄，家产罚没充公，石家家奴们都成了官奴，被官府廉价发卖了，薛家是官牙，就是干这个的，她们家经手了不少石家家奴，这些都是家奴们告诉她的。”
胭脂忧心忡忡，“怎么办，这大概是真的，你一个人守在承恩阁，万一……”
红霞说道：“要不你请一尊佛放在承恩阁里镇着？”
如意摇摇头，自己给自己打气，“我有咱们家庙怀恩观张道长送的护身符，能驱邪祟，从今儿起我就戴在身上，睡觉都不摘下来。”
帚儿缩了缩脖子，“我……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对不起，吓到你了。”
如意强作镇定，说道：“不关你的事，这么邪门的事，即使你今天不说，明儿也会传到我耳边，再说，这些闹鬼的传闻，只要死过人的地方都有，没什么大不了的。”
胭脂说道：“ 也对，不过，你若那天觉得闷了，可以随时找我们去伴宿。”
红霞也说道：“就是，你别总是一个人撑着，大家在颐园的日子还长着呢，得互相帮忙。”
旧友和新友都如此的热心善良，如意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暂时击退了恐惧，她笑道：“我省的。”
话虽如此，如意回去就把护身符挂在脖子上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如意恍惚听见有女人的哭声，但正值冬天，北风呼啸，呜呜的声音很像哭声，听不真切。
如意心想，日有所思，就疑神疑鬼的，把北风听成哭声也正常嘛，她摸着枕头的娃娃，这个年纪瞌睡多，不一会也就入睡了，才不管外头鬼哭风嚎的。
就这样过了几天，如意把被子拆下来、把床单等放在水桶里，来到湖畔边的石阶码头上清洗。
进园子的时候，如意娘叮嘱过她，床单被罩什么的，都由吉祥带回家给她洗。
当时如意答应了。
但是如意洗了一回自己的衣服，手冻得发红，她想着，如果交给娘洗，受冻的不就是娘么？
她舍不得，娘宝贝她，她也心疼娘啊！
于是，乘着湖水还没结冰，床单被罩这种大家伙她也是自己洗。
如意用搓衣板把床单洗干净了，扔到湖水里漂去皂角的泡沫。
此时她的手已经冻僵了，差点没抓住床单。
一只手伸过来，牢牢抓住床单一角，“如意，我来帮你。”
正是帚儿。
自打那天在饭堂认识帚儿，她每天打扫十里画廊，只要经过承恩阁，就会上来打个招呼。
如意也会客气的请她喝杯茶，喝的是如意娘亲手抄的油茶，这东西就像一盏热面汤似的，能够饱腹暖身子，最合适干活的人。
当然，帚儿也不白喝她的茶，十里画廊是把颐园几乎所有庭院都连接起来的地方，她每天挥舞着的扫把在十里画廊里穿梭，走的地方多，自然消息就比较灵通。
比如现在，帚儿一边抖着湖水里的床单，一边说到：“昨天松鹤堂的丫鬟们吵架了。”
“哦？”如意问：“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花椒坐在画廊里抹泪呢。”帚儿说道：“见我过来扫地，她擦干眼泪就回去了。”
如意心道：看来花椒吵输了，平日看她口齿机敏都挺不错的啊，怎么吵输了呢，看来松鹤堂的“高手”太多了。
帚儿继续说道：“我感觉咱们老祖宗这几天就要搬进来了。”
如意问道：“怎么说？哎呀，我说你这个人，说话总说一半，吊人胃口。”
帚儿笑道：“我不这样说话吸引你们，你们这些家生子都不搭理我啊。”
帚儿确实很想早日融入颐园。
如意笑道：“你要是总这样说话呀，就真没有人和你聊了。”
帚儿说道：“今儿一早，王嬷嬷就带了好些个小厮、粗使婆子等等，推着车，抬着箱笼，送到了松鹤堂。我瞅了几眼，都是些幔帐铺盖，你想想，都开始铺床挂账了，老祖宗肯定这几天就要搬进来。”
说的有道理，如意看湖水里的床单已经漂洗干净了，就把床单捞起来，和帚儿一人一头，拧麻花似的把床单的水绞干。
干完活，如意说道：“走，去我那里喝杯茶。”
帚儿拿起扫帚，说道：“我还有好几里的画廊要扫，改日再领你的茶。”
如意感叹，“瞧你这个好模样，好性情，你爹娘怎么舍得把你卖了。”
帚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田地干旱，庄稼欠收，把我卖了，我和老子娘都能活下去。我在这里挺好的，有吃有穿，活计也不累——下田种地才累呢。每个月还有二百月钱，我以前做梦都没想到一个月赚这么多。”
如意问：“你在这里想爹娘吗？”
我可是黑天白日都想我娘啊！
帚儿说道：“想是想，不过想也没有用，他们拿着我的卖身钱出去做买卖了，说赚够了钱就来赎我，还不知到猴年马月去呢，我在这里能开心一天是一天，不想那些有的没的，徒添悲伤罢了。”
这个帚儿倒想的开，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何苦呢。
如意把床单晾晒在院子里，心想我和娘都要好好过每一天。
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如意把晒干的床单收进去，听见前头有人叫道：“看房子的人出来！”
如意赶紧从后罩房跑到前面，见到顶头上司王嬷嬷带着上夜的女人们站在承恩阁前。
王嬷嬷使了个眼色，“开门。”
如意从胸口取了钥匙，打开一楼的门。
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王嬷嬷问：“你熏了香？”
如意说道：“里头油漆味太重了，我采了松柏籽熏的香。”
“不错，眼里有活。”王嬷嬷对她依然是这个评价，随后领着女人们走进楼阁。
她取出一方洁白的帕子，抹了抹桌面和椅子，手帕依然洁白如初，没有灰尘，看来每天都在打扫。
一共五层，王嬷嬷都亲自检查了一遍，说道：“三天之后，咱们老祖宗要搬进园子。那天，你们这些丫鬟都穿红袄，着蓝裙子，梳双环，扎红发带，可记住了？”
看来帚儿猜中了。如意忙道：“记住了。”
王嬷嬷继续吩咐，“入园当日，老祖宗应该不会逛太多地方，但是你得先预备着，把一楼的地炕烧起来，弄的暖暖的。”
如意应下了。
晚上的时候，几个粗使婆子抬来了几筐红罗炭。
婆子说道：“这东西可贵了，承恩阁专用的，你别拿去私用，到时候不够，你会被责罚的。”
如意的份例是煤块，烟气重，红罗炭烧起来没有烟熏味，是主子们的份例。
“多谢妈妈们提醒，妈妈们辛苦了。”如意清点了红罗炭，说道：“刚烧了滚水，冲了油茶，妈妈们吃杯茶再走。”
天寒地冻的夜里，瞧着这些婆子们比母亲的年龄还大，抬这些重物不容易。
如意捧茶，婆子们都吃了。
吃人嘴软，婆子们收了轻视之意，说道：“你这孩子年纪虽小，但还挺懂礼数。”
如意说道：“我年纪小，好多事情不懂得，妈妈们有了年纪，见识广——我看守承恩阁有些日子了，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说什么吊死鬼，妈妈们听过么？”
有个大概五十岁的婆子很是感概，说道：“怎么不晓得？我以前就是石家的家生子，那时候年纪还小，刚刚记事呢，后来全家被官卖了，我和父母被卖到不同的地方，从此失散。”
说起往事，婆子拿出帕子擦泪，“抄家的时候，我们下人们都被关在马棚里，没有床铺，就挤在干草堆里睡，晚上的时候，听到哭声震天，说夫人小姐们都在承恩阁吊死了。”
如意提起油茶壶，给婆子们续茶，“之后听说闹鬼，是真的吗？”
那婆子说道：“唉，什么鬼不鬼的，活着尚且做不了什么，死后又能怎么样呢？那时候，看守的士兵不准我们哭，说夫人小姐自戕，罪加一等。你们说说，都犯了谋反大罪，还怎么罪加一等？难道给鬼治罪去？”
喝完了油茶，如意打着灯笼，送婆子们下台阶，“妈妈们小心，石阶结了霜，路滑。”
告别的时候，那婆子眼睛里还有泪光，问道：“小丫头，你是听到吊死鬼的流言，有些害怕，所以才问那些话吧？”
如意点点头。
那婆子说道：“可怜见的，一个人守在这里，回头我跟我们这些上夜的女人们说说，夜里多来承恩阁走走。”
如意忙道：“多谢妈妈，不知妈妈如何称呼？”
那婆子看着承恩阁廊下的灯笼，恍惚回到了过去，“我夫家姓吴，她们都叫我吴婆子。不过，我分明记得，小时候我爹娘叫我蝉儿，就是夏天的那个蝉，我娘说，我是在蝉声里出生的，就叫蝉儿。”
纵使这个妈妈年纪大了，但谁不曾经是母亲的宝贝呢？我娘说过，就是一百岁，我也是娘的大宝贝。
如意被那婆子勾的也想娘了，心头涌来一股酸楚，“那我就称呼您蝉妈妈吧。”
那婆子笑了，说道：“行啊，我回去就把名字改了，不叫吴婆子，以后都叫我蝉婆子，反正我那死鬼老公死了几十年，无儿无女的，快入土的人了，还是改回以前的名字吧，说不定到了阴曹地府，我在阎王面前报出名字，还能和我爹娘相认呢。”
如意听了，很是感触，她打着灯笼，沿着十里画廊送了蝉妈妈一廊又一廊。
夜路上，蝉妈妈也问了她的出身，得知她是个遗腹女，说道：“你娘真厉害，寡妇失业的，把你养这么好。”
此时思母的如意对蝉妈妈有些移情，也卸下老成谦虚的伪装，重归十二岁的天真，就像在如意娘面前撒娇似的，说道：“我也觉得我很好啊。”
送走了蝉妈妈，回到承恩阁，如意几乎被冷风吹透了，但心里暖暖的。
这回真的把什么吊死鬼放下了——单是努力往上爬，攒钱给娘养老，娘将来老的时候，不至于像蝉妈妈这样一把年纪了还要上夜，就够我操心了，什么神神鬼鬼的，往一边去！
鬼有什么可怕的，穷比鬼更可怕。
如意斗志昂扬，发誓要在颐园里混出头，和娘一起过上好日子。
三天后，也就是十月二十一，老祖宗要搬进来了。
如意每天打扫，熏松柏籽，简直把承恩阁当个活祖宗来照顾。
胭脂和红霞在梅园也是整天忙，此时离梅花开放还早着呢，但是老祖宗喜欢赏梅啊，上头就弄了好些绢花制作的梅花，胭脂她们要把这些以假乱真的假花绑在梅枝上，希望博得老祖宗一笑。
至于帚儿这种洒扫上的粗使丫头就更忙了，十里画廊，扫帚都不让用了，她们跪在地上，要把地板都擦一遍！
连整天乐呵呵的帚儿都不禁有了怨言：“我洗脸都没有擦地细致。地板擦得发亮，不也得让人踩么。”
但没有办法，上头一句话，下面的人跑断腿。
十月二十，北风呼啸，且没有太阳，是个阴天。
一旦没有日头，这天就明显更冷了，如意从下到上打扫了五层楼，复又下到一楼，刚才一阵劳作，身上不冷，但是脚冷，如意跺着脚，看着天色和风向，感觉明天可能会下雪。
下雪天，明天点燃地炕可能都很难立刻暖起来，不如今天把地炕烧起来，不用太大的火，只需保持地炕的炭火不灭就行了，明天无论什么时候走进去都是暖的。
王嬷嬷不是经常说么，眼里要有活。
说干就干，如意把一筐红罗炭拖到一楼外头地炕的入口。
和家里的大炕不同，地炕的点火口和烟道都在户外，通过地基下埋的火道和烟道往一楼地板供暖，这样屋里一丝烟火气都没有，温暖舒服。
地炕的炭火入口，是个用铁皮包裹的木头小门，为了保暖，门很小，大概只有梳妆镜那么大。
如意坐在小杌子上，打开炕门，她在家里烧过土炕，知道烧炕之前先要用铁铲把里头烧完的炭灰先铲出来。
如意拿着把铁锹伸进去铲灰。
四十六年过去了，时光停滞，炭灰都结成了块，就像灰色的土胚似的，此外，还有几具老鼠的干尸。
蟑螂老鼠都是底层百姓常见的，如意没有大惊小怪，从容的把四十六年的陈年老灰和老鼠干尸都铲进灰桶。
第三铲时，如意听到“呯”的一声脆响，好像铁铲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如意慢慢的把那个硬东西铲了出来。
居然是个斧头！
斧头的斧柄部分早就烧成了黑炭，但斧头铁制的部分保存完好，因包裹在炭灰里，也没有生锈，沉甸甸的，一看就是好铁锻造的。
这东西娘拿着手沉，但很适合给吉祥劈柴火。
如意决定把斧头送给吉祥。
终于把火道清干净了，如意点火，烧红罗炭，然后把炕门关上，让地炕慢慢的烧。
烧完地炕，如意把斧头冲洗干净，包在粗布里，拿到东门，吉祥在门口该班。
“我送你一样东西。”如意打开包袱。
“斧头？”吉祥拿起斧头，在手里掂了掂，“这铁用料不错，一定锻造了好些日子——你从那里搞来的？颐园怎么有这种东西？”
如意说道：“我今天烧地炕时，从火道里铲出来的，估摸是以前烧炕的人粗心大意，把砍柴的斧头当柴火扔进去了。”
吉祥很喜欢，“这么好的斧头，用来砍柴太可惜了，我拿回去，要九指叔帮忙套个斧柄，我拿去当兵器用——噫，这里刻着字呢。”
如意凑过去细看，斧脊上果然有刻字。
如意说道：“彪字。”
吉祥不乐意了，“你怎么骂我呢？我又没得罪你。”
如意一把拧住他的耳朵，颇有鹅姐的风采，说道：“是个彪字的彪，不是骂你彪子（傻瓜的意思），傻子！”
吉祥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耳朵，“你怎么认识这个彪字？”
“认字认半边嘛。”如意指着斧脊上的刻字，“左边是老虎的虎吧，这个字不读书也熟，右边有三撇，咱们不是经常听人说，虎生三子——”
没等如意说完，吉祥就接着道：“必有一彪！”
“对啦。”如意很自信，“虎字旁边有三撇，一定是个彪字。”
如意识字不多，但很有自己的见解。
吉祥把玩着斧头，“谁会在砍柴的斧头上刻字呢？我觉得这个斧头应该是个猎户的，这个猎户拿着这把斧头杀过三头老虎，所以刻了个彪字。”
如意说道：“管它是干什么的，反正是人不要扔到地炕里当柴火烧的，不值钱，你拿回去砍柴火也好，当兵器也罢，随便你。”
吉祥乐颠颠的把斧头收好，说道：“昨晚我回家睡，你娘问我，怎么还不把床单捎出来给她洗，你以前最多十天就要换一次。”
如意说道：“你就跟她说，我在颐园清闲的很，自己就洗了。还有，油茶快要喝完了，得空炒一些捎进来。”
吉祥点点头。
如意想了想，说道：“还有件事，你帮我打听一下，牙行里有个薛四姑，做人牙子买卖的。”
吉祥不解，“你打听人牙子干嘛？人牙子可都不是什么好人呐，再说，你要我打听，至少要告诉我打听什么东西？”
“哎呀，这话说来长。”如意摸了摸脑袋，“我在颐园认识了一个妈妈，人挺好的，小名叫蝉儿，五十岁了，以前是颐园旧主石家的家奴……”
如意把石家被抄、家奴成官奴发卖、蝉妈妈和父母从此失散、如今蝉妈妈孑然一身，无儿无女，风烛残年还要上夜当差的事情说了。
“……我看蝉妈妈说起她名字的来历，在蝉声里出生，就叫婵儿时那个眼神啊！”如意叹气摇头，“我当时差点哭了，我想起了我娘，这几天，我心里一直放不下，想为蝉妈妈做点什么。”
如意是个善良的姑娘。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吉祥说道：“想给蝉妈妈寻亲呗，不过蝉妈妈的父母应该去世了吧，官奴劳碌命，有几个长寿的。”
如意说道：“如果她父母长寿的话，或许能见一面。如果死了，最后卖到谁家？葬在那里？有没有后来的兄弟姐妹？还是有希望的嘛。如果有一天，我和娘失散了，我就是拼了最后的力气，也要寻找娘的消息。”
吉祥也跟着叹气，“好吧，我给你打听去——为什么非要找薛四姑啊？”
如意说道：“我有个新认识的朋友，叫做帚儿，她是外头买来的，就是薛四姑把她卖到了东府，她说，薛四姑是祖传的牙行买卖，当年石家被抄，石家家奴罚没官奴发卖时，薛家经手了好些石家家奴，或许能查到一些线索。蝉妈妈说，她父亲叫来福，母亲就叫来福家的。”
吉祥说道：“又一个来福，来福还是咱们东府大管家。奴仆叫来福的可多了，基本每家都有个叫来福的家奴，不好找啊。”
来福这个名字，就像女人叫素贞，男的叫铁柱一样，满大街都是，叫一声“来福”，估摸有十几个来福望向你，说“啥事”，或许还有几条叫来福的狗也跟着旺旺两句呢。
如意嗔道：“我知道，试试看嘛，我的好弟弟。”
从小到大，吉祥根本扛不住如意这这一句“我的好弟弟”，说道：“我，我去试试。”
把事情交代完，如意去了大厨房饭堂，今天活多，洒扫，烧地炕，可把她饿坏了！
现在如意、胭脂、红霞、还有帚儿四人已经很混熟了，只要她们同时在饭堂出现，必定坐一桌，热热闹闹的吃。
今天的菜是干豆角烧肉和炒白菜。菜是不错的，但今天每个人干活都多，又是长身体的年龄，都很饿，把饭菜都吃完了，还是有些意犹未尽。
四个人，端着四个空碗，面面相觑，都没吃饱。
如意笑道：“去我那里喝油茶吧，那东西顶饱。”
正说着话，蝉妈妈来了，看着一桌子空碗盘，以及四个少女没舍得放下来的筷子，说道：“你们四个，跟我来。”
蝉妈妈把她们带到灶房，起锅烧油，用葱花爆锅，烧了半锅开水，往里头下挂面。
蝉妈妈说道：“我们晚上上夜，要吃些夜宵垫肚子，灶上的女人做了晚饭就走了，夜宵都是我们自己动手。”
面煮上了，蝉妈妈还嗑了四个鸡蛋，不一会，四碗香喷喷的鸡蛋面端上桌。
如意四人忙谢过了，埋头吃加餐。
如意吃着面，说道：“我今儿拜托了一个朋友，去找牙行的薛四姑打听蝉妈妈家人的消息，还是有希望的，妈妈且等等信。”
人活着，就是一点心气，留些念想，日子就有了盼头。
蝉妈妈把芋头埋在炭里，这是晚上的夜宵，说道：“你真是人小主意多，还真真替我找去了，别太破费，我以前也找过多次，都没成。”
如意笑道：“不费钱，就是有点费腿，横竖他从小就坐不住，没笼头的野马似的喜欢往外头跑，就让他多跑跑。”
四人吃了面，分工洗碗刷锅，各自都回去了。
帚儿跟着如意到了承恩阁，如意说道：“你快回去吧，不用送了，明天老祖宗就要搬进来了，有的忙。”
帚儿有些尴尬的用脚踩着地砖，“我……我还是没吃饱，能不能去你那里喝杯油茶溜溜缝？”
如意笑道：“你早说呀，这有什么的，跟我来。”
后罩房里，如意捅开炉子烧水，把两勺油茶面放在碗里，用滚水冲。
帚儿说道：“为什么只冲一碗？你不喝么？”
如意说道：“我吃饱了，再也吃不进去其他东西，撑得肚子晚上睡不好。”
帚儿吃完油茶，如意来还把剩下的油茶面全部送给帚儿，“你拿回去，饿了就冲着吃。”
帚儿慌忙道：“怎么能连吃带拿呢，多不好，再说你都送给我，你自己喝什么？。”
如意说道：“明天我的朋友就会把娘抄好的新油茶送到东门——我娘这个人，我是了解的，只要听说我要的东西，她就是晚上不睡觉，也会连夜把东西做好送来，就怕饿了我、馋了我。”
“有娘真好，多谢了。”帚儿叠声谢了，捧着油茶回去，如意要送，帚儿把她推进房里，“晚上冷，别出门了，歇着吧。”
如意把开水灌进锡瓶里，塞进棉套，又塞进炕上的被窝里保温，晚上睡炕口喝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喝一口，到天明都是温的。
如意按照如意娘的嘱咐，一丝不苟的泡脚、检查门窗，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摆在枕边——这都是王嬷嬷说过的，红袄、蓝裙子，明天还要梳双环，扎红发带。
因明天要穿红袄嘛，所以如意把钥匙提前放进红袄左襟的暗兜里。
准备好明天的衣服，如意吹灯，抱着木头娃娃，很快入眠。
哭声，女人呜咽的哭声，是从上面传来的。
如意抬头瞧去，看见房梁上悬着一排排穿着白衣服的女人，她们披散着头发，长发垂到脚踝，几乎和人一样长。
接着，她们的舌头也垂下来了，红红的，长长的，一条条悬挂在嘴里，就像如意娘腊月里腌制的香肠，晾在屋檐下晒着。
吉祥拿着一把斧头，站在“香肠”之间，问如意：“你要吃那根香肠？我割下来。”
如意吓得大叫：“快走！这不是香肠！这是舌头！”
吉祥消失不见，舌头们却像是长了手，纷纷向如意伸过来！
啊！
如意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就在后罩房的炕上，身边是佛郎机木头娃娃。
原来做噩梦了。
如意复又躺了回去，但刚才的梦太刺激了，这个觉接不起来。
如意现在满脑子都是“香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就是太操心明天老祖宗要进园子的事了。
如意自我安慰着，心想，五层楼都打扫干净了、用松柏籽熏过了、地炕也提前烧暖了……不对，地炕！
如意又猛地坐起来，她意识到自己有所疏漏：地炕不像她睡的火坑，火炕小，且点火口在屋里，和烧水的炉灶是连接在一起的，所以用的柴火少，只需在睡前往炉膛里添一个大煤块就行了。
但是地炕不一样，地炕大啊，整整一层楼呢，且点火口在外头，比较费柴火，她吃晚饭之前烧的红罗炭怕是不够，应该在睡前再添一些的。
烧到半夜，地炕的火要是熄了，明天承恩阁冷冰冰的，再烧怕是来不及。
想到这里，如意穿衣起床，去给地炕添柴。
她顺手拿过枕边的红袄穿着，晚上来不及梳头，就戴上一顶羊皮里子、外层是黑绒布的观音兜，把头脸大部分都包起来，只露出眉眼口鼻和嘴巴。
穿好了衣服，如意打着气死风羊角灯笼，开门去承恩阁。
但在碰到门栓的一瞬间，如意愣住了。
门栓歪斜在一边，根本没有拴住门把！
平日她都会检查一遍门窗再睡觉，门栓是规规矩矩拴在最中间的，但这时候的门栓是歪的，门根本没有关严，外面用力一推就开了。
有人从里头移开门栓，开了门，可这里只住着我一个人，谁会动门栓？
难道是鬼？
不，这世上没有鬼，如意摇摇头，难道……有人乘她在关门之前就偷偷溜进来藏在屋里？
这个可怕的念头涌进脑子里，如意颤抖的手摸向红袄左襟里的暗兜，这里藏着承恩阁的钥匙。
钥匙不见了！
如意如遭雷击。
是谁？
在睡觉之前我才把钥匙换到红袄的暗兜里，那时候钥匙明明还在。
不可能是鬼，鬼要开门，如何用得上钥匙？
是人干的！
如意脑子里闪现王嬷嬷那句话，“你全家的性命都赔不起”。
是什么人要害死我全家？
我跟你拼了！
气愤之下，如意回头将一把剪刀揣在红袄的暗兜里，顺手拿起一根烧火用的烧火棍，就往前头承恩阁跑去！
也不管什么来不来得及，此时她没有时间考虑太多，怒火压制了恐惧、焦虑，连灯笼都没有拿，她只想快点跑到承恩阁，看到底丢失了什么、如何弥补挽回。
黑暗中，如意看到承恩阁南边亮起了一束火苗。
有人！一定是偷我钥匙的贼！
一切还来得及！
山下湖畔的十里画廊，有几点光，这正是上夜的女人们在打着灯笼巡逻。
如意大声尖叫道：“有贼！承恩阁有贼！妈妈们来捉贼啊！”
如意一边尖叫，一边往承恩阁南边跑，刚才的那束火苗就像一条火蛇，往承恩阁大门冲过去。
有人放火！
如意狂奔过去，承恩阁是个木制塔楼，为了防火，每一层的四角都有个大水缸，用来救火的。
她搬进承恩阁的第一天，因要打水擦桌子，就在水缸里舀了一桶水。
因最近天冷，水缸的水结冰了，但是她今天烧了地炕，地暖把水缸里的冰又融化了！
手边没有桶，如意就推水缸，想把缸推倒，但她的力气不够，水缸纹丝不动。
如意于是用力挥动着手里的铁制烧火棍，狠狠的砸向水缸！
呯！
一声巨响，古有司马光砸缸，今有如意砸水缸，陶制的水缸破裂，哗啦啦的冷水倾斜而出，瞬间就把火蛇绞灭了！
承恩阁保住了。
如意转头看向刚才火苗燃起的地方，只见一个远黑影掠过。
“别跑！”情急之下，如意把手里的烧火棍扔向黑影。
黑影很是灵活，感觉到后面的风声，黑影侧身避过烧火棍的攻击，但是此时水缸里的冷水已经流到脚边了，这里又是个石板铺就的大坡，黑影往坡下跑动的时候，脚下踩了流水，就像踩着西瓜皮似的，身体一下失去了平衡，顿时腾空，重重的摔在地上！
等黑影挣扎着起来时，如意已经追过来了，她就像一只愤怒的野猫，朝着黑影伸手乱抓。
这一抓，把黑影蒙在脸上的黑布给抓掉了。
借着朦胧的月色，如意看到了黑影的脸，她难以置信，“帚儿？”
正是她新认识的朋友，粗使丫鬟帚儿。
帚儿穿着一身黑，头发也用一块黑布包住，肩上背着一个黑布大包袱，一副盗贼的打扮。
帚儿冷冷道：“你是个好人，本想留你性命，但你看见了我的脸。”
言罢，如饿狼扑食般，帚儿朝着如意扑来，将她直直扑倒在地，伸手摸向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就要刺向如意胸膛！
可是，蓦地，帚儿觉得胸口剧痛，她低头一看，自己胸口插着一把剪刀，如意双手握着剪刀柄，愣愣的看着她。
原来如意在看着帚儿扑过来时，抽出了藏在左襟里的剪刀送了过去。
帚儿居然是自己扑向了那把剪刀！
剧痛之下，手一松，短刀落地，帚儿痛苦的按压住流血的胸口。
这时，上夜的女人们听到如意的尖叫声，已经沿着大坡跑过来了，奔跑的同时，还敲着一门铜锣，吵得震天响。
女人们尖叫道：“走水了！承恩阁走水了！”
由于距离太远，北风咆哮，如意的“捉贼”声她们听的不真切，她们没有看见黑影，但是她们远远的看见了火蛇蔓延，还听到了水缸破裂的声音，以及满地的流水啊！
所以，上夜的女人们以为是失火，敲响捅破大喊“走水”。
帚儿捂着喷血的胸膛，看着上夜的女人们越来越近，又看着远处的星星点点也在往承恩阁方向聚拢。
四面楚歌，绝望涌上帚儿的心头。
乘着帚儿发愣，如意乘机一把抓起帚儿肩背上的黑布包袱，狠狠一扯，将包袱抢回来了。
此时帚儿已经没有力气和如意争抢，她捂着肚子往下跑，和上夜的女人们擦肩而过。
如意将包袱紧紧抱在怀里，指着帚儿叫道：“蝉妈妈！有贼！快追！”
上夜的蝉妈妈等人赶紧转头回去追，这个帚儿一边跑，一边流血，越跑越慢，等到蝉妈妈等人将她围堵在十里画廊时，帚儿轰然倒地！
帚儿倒地的瞬间，如意解开了黑布包袱，里头是二十个画轴。
如意打开一个画轴，心道：果然是米市（芾）的画！

第二十二章 为面子快刀斩乱麻，观迁居蝉妈说主人
老祖宗搬到颐园前夜就发生失盗，总管上夜的王嬷嬷半夜从东府过来审理此事。
承恩阁的地炕里加了红罗炭，烧的暖暖，如意抱着包袱守在这里。
由于帚儿的背叛，现在，她谁不相信，此时惊魂未定，警惕的瞪大双眼，谁都别想靠近包袱里的画，甚至包括蝉妈妈。
一直看到王嬷嬷进来，如意的眼神才有所缓和，赶紧把包袱打开，指着保存完好的画轴说道：
“王嬷嬷，米市的画全在这里，一副都没有丢失，不用赔上我们全家的性命，对不对？”
在门口守着的蝉妈妈说道：“这孩子真孝顺，和盗贼拼了命保护画轴，侥幸从鬼门关里闯过来，惦记的不是自己，还想着她娘。”
出了这么大事，王嬷嬷依然镇定自若，她打开画轴检查，脸上还有淡淡的笑容，“什么米市？是米芾，你连画轴的落款都不认识，还拼了性命去保护。”
原来那个字念“福”啊！如意出了丑，脸颊羞红，有些难堪，她努力的给自己挽回些尊严，说道：
“那正好，是福（芾）不是祸，米芾的画如此贵重，我应当拼尽全力去保护，不辜负嬷嬷的托付。”
闻言，王嬷嬷盯着如意看，“是福不是祸，好个机敏的丫鬟，你不光是眼里有活，也挺会说话，说吧，把这事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如意说道：“我方才细细回想了一遍，发觉失盗一事，早有端倪，我以前看见的黑影应该是帚儿在踩点，只是那时候被帚儿散播的吊死鬼传闻迷了眼……”
如意把帚儿费尽心机的套近乎、加入她们的饭桌聊天、在打扫十里长廊的时候时常去承恩阁的事情说了。
“……和我交上朋友后，她摸清了我藏钥匙的地方。昨晚她自称还没吃饱，去我那里喝油茶，她走的时候应该没有走远，等我出去倒灰桶、铲煤的时候，她悄悄回去，藏在隔间——我有两个房间，另一个没有炕的房间堆着我带来的箱笼，平日若不找什么东西，是不进去的。”
王嬷嬷紧锁眉头，“她是个不简单的贼啊，费尽心机接近你，偷了米芾的画作，还企图放火掩盖罪行。烧成灰烬，这样谁都不知道承恩阁的画丢了，把失火的责任推到你头上，不会有人怀疑她，她拿着画将来找机会出了园子，慢慢的销赃，好歹毒的心计，好缜密的算计。”
虽然帚儿未能得逞，但如意听了，背后还是吓出一身冷汗，“我娘说得对，人比鬼可怕，披着人皮藏着祸心，倘若她放了火，定是我看管不严的责任，无人知道画丢了，我百口莫辩，成了她的替死鬼。”
王嬷嬷问蝉妈妈，“那个帚儿醒了没有？”
蝉妈妈说道：“还没有，大夫刚刚把她的肚皮缝起来——肚皮捅破了，肠子都流出来了，大夫塞进去才缝上的，说流血太多，他没把握救活。”
王嬷嬷冷着脸说道：“你跟大夫说，不管什么贵重稀罕的药材，都往帚儿身上使就是了，务必救活她，一应汤药费都去官中账上支。就怕她在园里园外还有同党，始终是个隐患，等醒了我要亲自审问她。”
“是。”蝉妈妈去传话。
“慢着。”王嬷嬷说道。
蝉妈妈停下脚步，“嬷嬷还有何吩咐？”
王嬷嬷说道：“拨两个上夜的女人，分两班，轮流看住帚儿，以免她畏罪自戕。”
蝉妈妈应下。
王嬷嬷问她的贴身丫鬟，“魏紫，这个帚儿是从那个人牙子手里买进来的？”
魏紫说道：“是牙行的薛四姑，薛家是世代相传的官牙，信誉还是不错的，在各个豪门大户里奔走，和咱们东西两府都很相熟，这些年，东西两府从她手里买进来的奴儿不少。
”原来是薛四姑。“王嬷嬷想了想，说道：“你派个小厮把薛四姑悄悄的叫来，先不要告诉她园子里的发生的事情，等来了我再问。”
又道：“园子里十几个外头新买的，无论是不是薛四姑经手的，全部关到柴房，等一个个核对了出身来历再说。”
“不要走漏风声，今晚承恩阁发生的动静，对外就将错就错，说走水了，并没有大碍。老祖宗明天就要搬进来了，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不痛快。”
“若有半点风声，仔细你们的皮！”
所有人，包括如意都胆战心惊的应下。
王嬷嬷说道：“今晚都别睡了，把水缸碎片收拾干净，把血迹冲洗干净，把画挂上去，一切恢复如初，明天好好迎接老祖宗。”
就这样快刀斩乱麻，王嬷嬷使出雷霆手段，暂且平了此事。明天的颐园，依然是一派富贵祥和的气象。
如意忙道：“王嬷嬷，我的红袄上全是血，这会子洗干净晾干已经来不及了，明天还等着穿，能不能去库房借一件先穿着。”
如意身上的红袄前胸都是帚儿的血。
王嬷嬷吩咐魏紫：“开我的箱笼，找一件上好的红袄给她。”
又对如意说道：“不用还，赏你的。”
如意忙谢过。
王嬷嬷看天色已经发白，她掏出腰间的西洋怀表看了看时间，说道：“再过一个时辰老祖宗就要起床了，我要过去张罗搬家，你们不要忘记我刚才的话，各自干各自的活，管住自己的嘴，今天谁让老祖宗不高兴呀，你们一辈子都别想高兴了。”
众人自是诺诺称是。
如意还惦记着画的事，靠近过去说道：“王嬷嬷，米市，不，是米芾的画您还没看完呢，您再过过目，真的一点都没毁损。”我全家的性命都赔不起。
王嬷嬷笑了，她屏退众人，只留如意一人在楼里。
如意立刻紧张起来，“嬷嬷……有什么问题吗？”
王嬷嬷说道：“有件事我干脆跟你挑明了，免得你心里总没个数。这里所有米芾的画作，其实都是赝品。”
“啊！”如意大惊失色，“假……假的？可……可是……画的那么好，是假的？”
王嬷嬷点点头，“即使是假的，也出自高手，一副也有十几两银子，可以以假乱真了，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颐园收藏的二十副米芾山水画，都在库里好好锁着，只有老祖宗来，或者招待贵客时才拿出来挂上。”
如意还在震惊中，喃喃自语，“假的，都是假的。”
我拼了性命保护的画作，居然是假的！
如意心里某个东西正在崩塌。
王嬷嬷伸出手指，戳了戳如意的额头，“醒醒，米芾的一幅画价值何止上千，二十副画，好几万两银子，会交给区区一个三等丫鬟保管？”
如意摇摇头， “不能。”
“这就是了。”王嬷嬷说道：“还是挂赝品比较放心，你心里有数，但不能告诉任何人，你一个看房子的丫鬟，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懂吗？”
“我不懂。”如意此时还是有些懵，“以后若遇到帚儿这种事情，我是拼命呢，还是不拼命？“
如意其实还有一堆话没有说出来，她强行让自己闭嘴：
我拼了性命保护一堆赝品，侥幸全身而退也就罢了，倘若真的被帚儿一刀毙命，为了一堆赝品丢了性命，这不是笑话吗？
我若死了，我娘怎么办？
鹅姐一家会很悲痛吧。
胭脂她们不知会哭成什么样呢！
王嬷嬷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你是侯府家生子，侯府养你全家，生老病死管一辈子，你当然要竭尽所能保护侯府财产。”
如意还是不服，“可……可那是赝品啊。”
王嬷嬷说道：“正因是赝品，才需要你付出所有去保护，如此一来，赝品也会成真的，这关系到颐园的面子。你明白了吗？”
如意嘴上说：“我懂了，我会像以前一样好好保护这些赝品的。”
如意心想：这不就是要我用鲜血把赝品洗成真品吗？
如意虽然出身低贱，且是个遗腹女，但她打小就在母亲的爱，还有鹅姐一家的关心下长大。
她还有胭脂长生五戒等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她不缺爱。
不缺爱的孩子会自爱，她出身卑微，但从不自轻自贱。
如意认为自己的命比赝品更重要。
如果再遇到帚儿这种穷凶极恶之徒，她会选择先保护自己。
但这种大实话，如意才不会说出来——侯府拿捏着她全家的命啊。
不过，如意并没有完全被动的接受残酷的现实，她快步追上正要出门的王嬷嬷，说道：
“您刚才说，好几万两银子的画，不会交给区区一个三等丫鬟保管——怎知外头的人会不会这样想？嬷嬷，既然关系到颐园的面子，做到以假乱真，承恩阁就该加派人手看管才是。就我一个小丫鬟，做戏都做不成的。”
如意心想，现实如此，她改变不了，但至少可以争取一下支援。
好个灵巧善辨的丫头，不过，她说的也有道理，王嬷嬷上下打量着如意，“行，我从上夜的女人们挑个老成可靠的来承恩阁。”
如意脑子里蹦出来一个人，忙道：“蝉妈妈就很好，抓捕帚儿的时候，她跑的最快。”
王嬷嬷答应了。
约过了半个时辰，蝉妈妈提着自己的行李铺盖来到承恩阁，她紧紧握住如意的手，“你真是我的福星！我来你这个清闲的去处，就不用一把年纪还上夜巡视。看来我的手脚今年都不会长冻疮了。”
看着感激涕零的蝉妈妈，如意心里着实不是滋味，蝉妈妈辛苦操劳一辈子，到老了，只需不用上夜巡视，她就心满意足了。
但刚才王嬷嬷是怎么说的？
她说侯府养你们全家，管着生老病死一辈子，就得拿命来回报。
呵呵，看看蝉妈妈的老年生活是怎样的？这不还得上夜嘛，合着一直做工做到死也是管着生老病死了。
原本如意还踌躇满志，立志出头，早日成就一等大丫鬟的“大事业”，现在一下子瞥见真相的一角，顿时灰了心。
一堆赝品就要我拿命去拼，我才不干呢！
先保住自己吧，以后做事别这么拼了。
差不多得了！
别到最后舍了命，别人就像看笑话似的。
如意带着蝉妈妈去后罩房安顿下来，后罩房一共七间房，如意占了六、七两间，蝉妈妈就住她隔壁，第四、五两间是她的。
如意把蝉妈妈的行李搁在里头，“蝉妈妈慢点收拾，前头承恩阁挂画的话交给我便是。炉子、烧水壶、扫帚、簸箕还有煤等需要的东西都堆在第一、二间房里，那地方暂且当库房，需要什么就去取，这是钥匙。”
如意把仓库钥匙交给蝉妈妈，蝉妈妈还沉浸在搬新家的喜悦里，忘记接钥匙，高兴的直念佛：
“阿弥陀佛，我当年成亲都没有住过这么大的新房子，没想到老还能睡到新炕，哎呀，这被子也是新的，软绵绵的，就像云朵似的。”
如意看着欢天喜地的蝉妈妈，不好意思说些扫兴的话，就把钥匙搁在炕头，“我先去忙了。”
“等一下！”蝉妈妈追上去，指着如意的红袄说道：“把棉袄换下来，这血渍不好洗，我跟厨房的人熟，去弄点醋和碱面团，把血迹洗干净，保管一点痕迹都没有。”
“多谢妈妈。”如意脱下血袄，换了绿袄。
等如意回到承恩阁，天已经大亮了，山坡上的血迹已经被上夜的女人们冲洗干净，丝毫看不出昨晚这里惊心动魄的搏斗。
如意叹了口气，回去干活，搬动着梯子，一幅幅把米芾的赝品上墙。
现在知道是赝品，是某个像极了米芾画风的米市画的，但如意再看画作，依然觉得很好看。
管他是米芾还是米市呢，能画成这样，看起来如画中游，这个人也是很厉害的。
如意轻轻的将画轴抚平，还下了梯子，站在地板上反复查看画轴是否挂歪了，就像对待真画一样。
等她挂完最后一幅画，王嬷嬷的贴身丫鬟魏紫将一件红袄送来了。
如意双手接过，“多谢魏紫姐姐。”
魏紫看着如意身上的绿袄，“快把红袄换上。”
如意抖开红袄，这居然是一件红缎面、灰鼠皮里子的轻裘，看皮子的毛色，半旧不新，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件灰鼠红袄比普通棉袄要暖和多了。
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如意把红皮袄穿在身上，心中波澜不惊，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恩赏。
这时候蝉妈妈已经粗粗整理好了房间，她过来说道：“如意，忙了大半夜，你快去吃早饭，这里我看着。”
如意确实已经饿的头晕了，她说道：“我这就去吃早饭，蝉妈妈的早饭我捎带回来，别轮到妈妈去吃时，都是人挑剩的。”
来到饭堂，胭脂和红霞已经快吃完了，她们好奇的看着如意，胭脂说道：“你今天怎么来晚了。”
红霞看了看门口，“真是奇了，帚儿到现在还没来——不对，是所有外头买来的粗使丫头都没来，这是怎么了？”
听到帚儿的名字，如意心里咯噔一下，把王嬷嬷交代的话重复了一遍，说道：
“就是昨晚，有人偷偷烧黄纸，大风一吹，把燃烧的黄纸吹的到处都是，还差点把承恩阁给点了，后来王嬷嬷一查，就是外头买的丫头烧的，但那些丫头都不承认，互相攀咬，王嬷嬷一怒之下，就把所有外头买的都关起来了，说外头现买的还不懂规矩，先揪出烧纸的，再多教教规矩，通过考验，才能回颐园继续当差呢。”
王嬷嬷吩咐过，所有人都要牢牢记住，谁问都得这么说。
红霞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难怪昨晚恍惚中听见有人敲锣说走水了呢。”
胭脂叹道：“帚儿这么机灵的人，还是被同事连累了。”
一听帚儿，如意心情都不好，把碗里的小米粥一口气喝完了，说道：“天知道是谁烧纸，保不齐就是帚儿。”
胭脂说道：“不可能是她，她家又没死人，她不是说过，她家是佃农，今年大旱，田地欠收，交不起佃租，老子娘就把她卖到侯府当丫鬟么。既然卖了她，她老子娘就不会饿死，她又给谁烧纸呢？”
红霞也跟着说道：“对啊，如意，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连这个都想不明白呢，肯定不可能是帚儿。”
如意意识到自己言多必失，话越多，破绽也就越多，还不如闭嘴。
如意说道：“这不昨晚闹走水，我大半夜就起来了么，一直到现在还没合眼，困的要命，脑子就不好使了嘛。”
胭脂凑近过去，“果然好黑的眼圈！”
红霞说道：“我有上好的紫茉莉花粉，送给你遮一遮。”
如意说道：“不用了，王嬷嬷加派了人手，把蝉妈妈派到承恩阁，以后我们两个轮着守，我就能偷个懒，回去补觉了。”
一听蝉妈妈过去帮忙，胭脂红霞都很高兴，“有个作伴的也好，晚上就不怕了。”
红霞说道：“蝉妈妈是我们东府服侍的老人，为人很老成，有她作伴，你以后就轻松多了。”
如意吃了早饭，把蝉妈妈那份装进食盒里带走。
蝉妈妈吃了饭不久，就有上夜的女人来通报，“快快快，老祖宗要进园子了，你们齐齐站到阁前候着。”
蝉妈妈赶紧把衣服整理好，问如意，“你看我的发髻歪不歪？”
如意笑道：“我们站在山头楼阁前面，山下的人看我们，就像看两只雀儿似的，怎么看出咱们的仪态整不整齐，妈妈也太小心了。”
如意和蝉妈妈都穿着红袄蓝裙，站在承恩阁门外，入目处是碧青的长寿湖，此时起了北风，天上飘起了细雪。
先是闻得鞭炮声，然后是鼓乐之声，一路吹打着，如意以前只看见人家娶亲时奏乐，搬家是头一回。
奏乐者开道，之后是抬着各色箱笼的粗使婆子，然后是捧香的、抬着炉子的，炉子里头还燃着炭火。
再之后是一队队穿红着绿的丫鬟、穿戴体面的妈妈婆子等。
再之后，是一顶八人抬的暖轿，抬轿子的都是身体健壮的轿娘。
这里头坐着的就是张家老祖宗，金太夫人。
跟轿的有四个嬷嬷，其中两个如意很熟，一个当然是推荐她来承恩阁当差的来寿家的。
另一个就是如意的顶头上司王嬷嬷。
其余两个，如意有些眼熟的是西府大管家娘子来喜家的。
另一个如意完全不认识，但如意可以猜的出来，这四个嬷嬷两个来自东府，两个来自西府——毕竟是东西两府共同修缮了颐园，老祖宗要一碗水端平。
所以此人应该是东府大管家娘子来福家的。
为此，如意还向身边的蝉妈妈求证了一下，“八抬大轿左前方的嬷嬷，头上插戴一堆黄哄哄首饰的，是不是你们东府大管家娘子来福家的？”
“正是。”蝉妈妈说道，“快看，八抬大轿后面两个穿着大红袍子的，就是咱们张家两个侯爷。”
如意是底层家生子，第一次看见张家两侯爷，他们的穿戴都是一样的，身量也不差不多，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不过从轮廓来看，东府侯爷身体有些发福了，腰腹胖大些，西府侯爷身材挺拔清瘦，飘然若仙。
两个儿子护送着老母亲搬家。
在两侯爷身后，是两顶四人抬的轿子，应该坐着东西府两位侯夫人。
两顶轿子前后左右都簇拥着十几个打扮得体的丫鬟婆子。
轿子后面，是几个年少的公子，他们都是步行跟随，因距离太远，看不清长相，但从走路的姿态来看，都很潇洒俊逸。
蝉妈妈说道：“这都是东西两府的少爷们，走在最前面，个儿最高的就是我们东府的大少爷，小小年纪，已经是锦衣卫世袭千户，拿着千户的俸禄，据说要议亲了。”
少爷们后面，是三顶二人抬的小轿，每一顶小轿旁边都跟着两对丫鬟，两个教养嬷嬷。
蝉妈妈说道：“这是咱们张家的三位小姐，最前面的是我们东府大小姐张德华，是先侯夫人王氏生的嫡长女，其次是二小姐张言华，是现在侯夫人周氏生的嫡次女，最后是你们西府的大小姐张容华。”
如意接话道：“我认识我们府的大小姐，她是花姨娘生的。”
东西两府，一共三位千金小姐，张德华，张言华，张容华，两个嫡出，一个庶出，名字来自诗经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华”字。
名字中间的字，来自礼教对女子的要求“德言容功”，德行，言语，容貌和女红。
目前三位千金皆待字闺中，还没有说亲。
如意站在高处，看搬家的人群排成一条长龙似的，“龙头”都进了松鹤堂，“龙尾”还在承恩阁呢！
如意瞅着八抬大轿已经抬进松鹤堂，她就回去歇着了——熬了大半宿，她的身子有些撑不住，站着都打瞌睡。
倒是蝉妈妈习惯了上夜，她还能撑，看到所有人都进了松鹤堂才回去。
如意太累了，眼睛一闭，睡了，眼睛一睁时，已经到了下午，睡得太好，就像没睡似的。
“醒了？”入目是蝉妈妈的脸，蝉妈妈说道：“中午的时候，看你睡的香，就没叫你起床吃饭，午饭给你领回来了，温在炉子上呢。”
有个作伴的就是好啊，互相照顾，不愁温饱。如意起了床，看到早上的如碎屑般的小雪已成了鹅毛大雪。
“这雪下的真好。”如意说道：“下了雪，老祖宗就不会来承恩阁，咱们就都没事了。”
以前如意一心想表现自己，现在的如意只想吃完再躺会。
一夜之间，如意像是换了个人。
但如意终究还是没有机会躺，因为王嬷嬷的贴身丫鬟魏紫来了，说道：“帚儿醒了，王嬷嬷要你过去，和帚儿对质。”
作者有话要说：
《颐园大厂打工指南——从热血到躺平》。如意一开始很卷，堪称卷王，但试用期一到，她就想躺平了哈哈哈哈哈。遥想我当年初入职场时，新鲜劲只有一周，以后每天早上起床内心都在咆哮这个破班一天都不想上了！
另外，前头我写如意的娃娃们，有一个三百媳妇国的椰子娃娃，是我写错了，脑子里想的是八百媳妇国，也就是现在的萨瓦迪卡泰国，但敲在电脑里却是三百，已经修改完毕。

第二十三章 画廊里牡丹花示警，病榻上帚儿述冤屈
鹅毛大雪，魏紫和如意一前一后走在十里画廊，这里没有积雪，好走路。
被剪刀捅的肠穿肚烂，居然这么快就醒了！
这个帚儿怕不是铜皮铁骨做的吧……
如意跟在魏紫后面正思忖着，魏紫放缓了脚步，和她肩并肩的走路，问道：“你捅了人，害怕吗？”
如意说道：“她一个当贼的都不怕，我怕什么。”
若是以前的如意，断不会如此生硬的回答魏紫的问题——魏紫是东府的一等大丫鬟。
但现在的如意遭遇了重创，累了，倦了，没有心情和人虚客套，再说东西两府早就分了房，她的月钱是颐园官中上发的，东府的丫鬟又管不着她。
魏紫打量着她，说道：“我们东府的周夫人，已经知道今年中秋节时，鹅姐夫挑唆来寿家的，在两个侯爷面前捅破她陪房周富贵贪墨官中钱财、买黑心棉被的事情了。”
一听这话，如意就知道魏紫已经把她的底细摸的贼清楚，连和鹅姐一家的关系都明白的很。
这事，纸包不住火，早晚会知道的。
如意说道：“谢谢魏紫姐姐，我会提醒鹅姐他们的。黑心棉被那事若不及时捅破了，还不知会死多少人，鹅姨他们一家行得正，坐得直，爱尖刺就让小人尖刺去，想必周夫人一定明察秋毫，不会包庇小人，反而让善良的人蒙冤受屈，对不对？”
再说了，这事其实是我的主意。
魏紫笑了，“哎哟哟，你这张嘴，难怪王嬷嬷都夸你好口齿。”
如意也笑道：“占了理才好说话，若不占理，再好的口齿也不能颠倒黑白不是。”
其实如意敢在魏紫面前说实话，也是有原因的，因同样来自东府的红霞跟她讲过东府的“楚河汉界”，原配和继室的矛盾。
东府先侯夫人王氏，嘉善大长公主的女儿，生了嫡长子张宗说和嫡长女张德华，王夫人生前最喜欢牡丹，所以伺候她的丫鬟都是以牡丹的种类命名。
什么魏紫、姚黄、赵粉、豆绿、胡红、白玉等等。
现在给如意带路的魏紫，以前就是王夫人的小丫鬟。
所以红霞说，“东府所有的牡丹，都姓王”。
那时候，东府正院里几乎全是牡丹花。
后来，王夫人去逝，庆云侯府的小姐周氏嫁进东府，成了新的侯夫人，周夫人看到满院子的牡丹，心里膈应，就下令把牡丹花都拔了，种上别的花。
那时候，周太皇太后还没有死，张皇后在宫里，要看这个太婆婆的脸色，所以东府上下，都得捧着周夫人啊。
但王夫人毕竟生了一对儿女，且娘家也强大，牡丹最后没有拔掉，东府侯爷用了个折中的法子，命人把牡丹移植到其他地方。
牡丹娇贵，移植之后，死了一大半！
因此，王夫人的旧人们对周夫人多有不满。
这其中就包括魏紫，以及王夫人的陪房媳妇子兼大少爷的奶娘王嬷嬷，她们都属于王夫人的“旧部”。
等将来大少爷张宗说继承了东府爵位，她们这些“旧部”肯定把在正院重新种上牡丹花。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魏紫提醒如意，说周夫人已经知道是鹅姐夫在背后”拱火“，也是有私心的，都乐意看到周夫人不高兴嘛。
魏紫说道：“周夫人把周富贵安排到外头，去打理她的陪嫁铺子去了。周富贵在我们东府当买办的时候，手脚就不干净，他采买的那些胭脂头油，都是下等货，粉抹不匀，头油腻在头发上都结块了，天知道他贪了多少。”
甭管人有没有私心，现在大家的立场是一致的。
如意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说道：“周富贵丢了东府的肥差，保不齐心里怎么记恨鹅伯伯呢，防着点没错，我会提醒他的。”
说着话，就到了大厨房后面的一排房子，这里平日是当做库房的，帚儿就关在里头。
进了屋，这里居然是个地坑暖房！房顶铺着透明的琉璃明瓦，日光倾斜而下，房屋地基下烧着地炕，上面的泥土终年不冰，里头种着黄瓜，韭菜等新鲜的蔬菜和水果。
反正都是主子们的份例，不是如意这种三等丫鬟能吃的上的。
暖房里有一张床，帚儿躺在上面，旁边还有一把椅子，王嬷嬷坐在上头。
如意叉手行礼，王嬷嬷指着如意，对着帚儿说道：“看到她，你还想抵赖不成？”
由于失血过多，帚儿面白如纸，连嘴唇都是白的，说道：
“我没有抵赖，米芾的画，本来就是你们张家巧取豪夺得来的，这种不义之财，今天是张家，明天是李家，谁都不是正经主人，是我行事鲁莽，听说你要找薛四姑打听蝉妈妈的父母，薛四姑会戳破我的身世谎言，我一心急，就当晚出手，出了纰漏，本想在你油茶里做手脚，要你睡到天亮，可是你不喝，半夜被你撞破了好事，我命该绝，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说完，帚儿缓缓转头，看向如意，说道：“你是个好人，可惜却身在这个污浊之地，守着一堆贼赃，却浑然不知。”
如意觉得好笑，“别人都是脏的，就你干净是吧？”
帚儿说道：“我纵火嫁祸与你，手不干净，但我心是干净的。”
压抑已久的怒气喷涌而出，如意大声道：“干净到明知我无辜，还要烧房子嫁祸，甚至要杀了我？”
帚儿说道：“杀你，的确是我错了，但老天立刻惩罚了我，要我撞到你的剪刀上，我们两个扯平了，我不欠你的。”
“你——强词夺理！”如意被气的够呛，“你何止杀我一人，你差点毁了我全家！我娘就我一个女儿，我若死了，你要她一个寡妇怎么活？”
“关我屁事，我又不认识你娘。”帚儿闭上眼睛，“你恨我，就杀了我，我偿命便是了，到了阴曹地府，我绝对不会怨你的。”
“你——”如意气的说不出话来。怎么害人害的这么理直气壮呢？
王嬷嬷说道：“招出同党，饶你不死。”
帚儿居然笑了，“真是贼喊捉贼，米芾的画，本就是我们家的，你们张家巧取豪夺抢了去，我从你们贼赃窝子里拿走自己的东西，你们还有脸问我的同党是谁。”
“好不要脸的女贼！”王嬷嬷指着帚儿骂道：“强词夺理，我们老祖宗喜欢米芾的山水画，东西两府这些年一直重金求购，孝敬老祖宗，好容易收藏了二十副，挂在承恩阁里头欣赏，红口白牙的，你张口贼赃，闭口污秽，白的说成黑的！”
那帚儿猛地睁开眼睛，居然捂着早上刚刚缝好的肚皮坐起来了！
帚儿胸膛剧烈起伏着，说道：“这二十副山水画，有一副是我们家的，我家在吉庆街有个祖传的古董铺子，叫钱记古董铺……“
古董行不赚穷人的钱，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但哪有那么多古董啊，基本都是做旧的假古董，钱记古董行传到帚儿父亲手里，他不善经营，铺子已经是半死不活了。
但，能在这个行业里混这么多年，家底还是有的，钱家的镇店之宝，就是一副米芾的山水画。
给多少钱都不卖，因为只要有这幅画在，钱家的生意至少还能养家糊口，只要有碗饭吃，谁会干杀鸡取卵的事情呢。
直到为了修颐园，张家要拆迁整条吉庆街，这个街道的铺子都要挪窝。
帚儿的父亲嫌张家的赔偿少，不同意搬。
张家管事去古董铺游说，还被赶出来了。
此后第三天，一个落魄公子模样的人去了钱记古董铺，拿出一张图轴，说是米芾的真迹，因家道中落，不得不拿出来变卖，先是去了当铺典当，但是当铺的人眼拙，不认识真迹，只当逼真的仿品收，出价二两。
落魄公子一气之下，带着画跑了，打听到钱记古董铺是多年的老字号，有口皆碑，就带着画来到这里。
帚儿的爹虽然做生意的本事不行，但是鉴别字画、尤其是米芾的字画是在行的——自家就挂着真迹嘛。
经过帚儿的爹的鉴定，这幅画是真的，开价五百两。
市面上，米芾的画要买到上千，帚儿的爹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他也就是试试看。
落魄公子居然同意了，说，你是个好人，不像当铺的人为了压价，哄我说是赝品，我拿去给别的古董行人看，说不定还会使出同样的手段，我连五百两都拿不到呢。
立了契约，银子和画当场交割。
但，仅仅到了下午，落魄公子就反悔了，他拿着一把刀，先是扎自己的大腿，然后割自己的手腕，说祖传的宝贝他舍不得买，愧对祖宗，非要退钱退货。
血溅了一地，帚儿的爹怕出人命，就当场收了银子，撕了契约，把画还给了落魄公子。
但第二天，落魄公子就去衙门击鼓鸣冤，说钱记古董铺以假乱真，用假画换了他家祖传的真迹！
钱记古董行被贴了封条查封，帚儿的爹被带到衙门，打了五十板子，只剩下半条命，依然咬牙不肯招供。
落魄公子只得撤了状纸，帚儿的爹拖着残躯回到家，撕开封条，进了铺子，然后，他发现镇店之宝米芾的山水画不知何时被调包了，自家的真画成了假画！
帚儿的爹气的当场棒疮发作，死了。
帚儿一个孤女，最后拿到的拆迁赔偿还不到当初开价的十分之一，葬了爹之后，就彻底消失在京城。
钱记古董铺的悲剧发生后，吉庆街其余坚持不肯签订拆迁契约的商铺、民宅等等，纷纷争抢着签约，拿了赔偿银子走了，整条街的拆迁进行的非常顺利，一个月就迁完了。
但帚儿并没有真的消失，她知道这明显是一个张家为了拆迁设的死局！
张家东西两府这些年一直收藏米芾山水画在古董行里人尽皆知。张家人也曾派管事寻访到此，重金求卖，只是依然被帚儿的爹拒绝了。
家里的画一定就在张家！
她在父亲灵前发誓，一定会找回祖传的镇店之宝，米芾山水画。
她一直暗中盯着张家，得知张家的家生子因痘疫死的死，留疤的留疤，不够用了，要从外头买来模样齐整，家世清白，身体健康的女孩子当丫鬟，
她给自己伪造了朝阳门三里屯佃农的户贴——古董行出身的擅长做赝品。
帚儿主动找上了经常在东西两府走动的官牙薛四姑，说，今年大旱，庄稼歉收，家里交不上田租，没得看着老子娘饿死的道理，家里人舍不得卖她，她就自卖自身，给全家一条活路。
薛四姑见她身体模样都符合张家的要求，且家世清白，就立下卖身契，要她画押。
这便是帚儿的来历了。
帚儿叙述完冤屈，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床上。
王嬷嬷试探了帚儿的鼻息，“还有气，把大夫叫来，务必保住她的性命。”
如意此时已经听的目瞪口呆，从出生到现在，她生长都在四泉巷，所听所闻，无非就是张家大小主子和张家上千家奴。
犹如井底之蛙，蛙们觉得这个井就是全世界，并不了解外头的天地。
帚儿的控诉，如意听着，觉得比戏文上曲折，她喃喃道：“她说的，比戏台上唱的还动听，究竟是她在说谎，还是——”
“没有什么还是！”王嬷嬷立刻打断了如意的话，说道：“什么栽赃嫁祸查封店铺压价拆迁，没有的事，东西两府为了拆吉庆街，两府一共拿出了十几万两雪花银！每家每户都按照市价给足了银子，立了卖房卖地的契约，这些契约都在账房里收着，白纸黑字，岂是这个帚儿红口白牙就能颠倒的？”
“为了这十几万两银子的拆迁银子，两府钱库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孝敬老祖宗，你们别信这个帚儿的鬼话。”
如意心想：好像是这么个理儿，帚儿在说谎，从认识到现在，她嘴里没一句真话。
王嬷嬷叮嘱道：”今天的事，你们谁也不能说出去，若听到半点风声，皮都不打破了你的。”
如意应下，告了退。
现在蔬菜暖房里只有一个昏迷的帚儿，王嬷嬷对魏紫说道：“你去打听一下，负责拆迁钱记古董铺的管事是谁。”
魏紫心领神会，说道：“如果是周夫人那边的人——”
“这些年没白调教你。”王嬷嬷点点头，“如果是，我就去告诉侯爷。”
魏紫赶紧去办事。
王嬷嬷看着魏紫离去的背影，眼神露出一丝轻蔑，“周夫人，我若不剪掉你几根臂膀，就对不起那些被你连根拔起牡丹花。”
作者有话要说：
因明天要上收藏夹，明天的更新在晚上十一点，不是早上六点十八，看到大家对“德言容功”四个华名字的评价，说幸亏没有四小姐，张功华名字不好听，其实张功华会有的，只是出生很晚，而且，四小姐的生母就是前文已经出现过某个丫鬟生的，咱们干脆也开一个有奖竟猜环节吧，谁是张功华生母？第一个回答正确的会在后文里揭晓答案的那章发出后得到一万点大红包！！！来来来，这回真的只能靠猜了

第二十四章 贪黑钱横死烟花巷，寻官牙如意来暖房
东府侯夫人周氏的陪房周富贵喝得酩酊大醉，从山东菜馆出来了。
他原本是东府采买的管事，因采买的黑心棉被来寿家的捅出来，东府侯爷看在周夫人的脸面上，没有惩罚他，只是把他的差事夺了去，交给夫人定夺。
周夫人从香山避瘟回府之后，周富贵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他被手下买办蒙蔽了，以他的财力和见识，即使贪墨，也不会看上几床棉被啊。
到底是自己的陪房，周富贵的老娘还是周夫人的奶娘，所以，周富贵是周夫人的奶哥哥。
奶娘在一旁哭求，毕竟奶过她一场，有养恩在，周夫人就放了周富贵一马，只是出了这样的丑事，东西两府失去过孩子的三等家奴恨不得活撕了周富贵。
所以，身为当家主母的周夫人也不好让周富贵在府里继续当差，就把要他在府外另觅房舍居住，平时就管一管周夫人的嫁妆铺子。
既然是嫁妆嘛，周夫人的私产，东府侯爷也无权过问的。
周夫人毕竟出身庆云侯府，周太皇太后的娘家，在侯府的鼎盛时期嫁到东府，陪嫁之丰厚，说是十里红妆也不为过，单是铺面就有二十多间，全是好地段的旺铺，被商家争相租赁，每年收的租金和周夫人嫁妆田的田租都差不多，是周夫人私房钱的主要来源之一。
比如西四牌楼的山东菜馆，就是周夫人的本钱。
到了年底了嘛，收账的最忙，周富贵去山东菜馆收下一年的房租。
山东菜馆老板摆出大席面，请了周富贵喝酒，两个清客相公劝酒，并两个官妓弹唱助兴。
东府侯夫人的陪嫁铺子，有这层关系在，就没有人敢在山东菜馆闹事。租了房子，还白得了一靠山，山东菜馆得好好伺候周富贵。
酒足饭饱，周富贵带着十张一百两银子的三通钱庄的银票——这是明年的一千两租金、十两银子的红封——这是山东菜馆老板给的“小意思”，脚步趔趄的站在门口，菜馆的店小二连忙去雇轿子送客。
“我不坐轿子。”周富贵摆摆手，“我喝多了，轿子坐的头晕，再晃几下还会吐，我自己走回去。”
周富贵晃晃悠悠，走街串巷，来到一个宅院，这里外面和普通民居差不多，但里头别有洞天，周富贵敲了敲门，一个头戴绿头巾的少年开了门，叫周富贵“姐夫”。
“姐夫，我姐姐最近正想你呢。”绿头巾少年说道。
这里是本司三院的行院人家，世代都是官妓，学习吹打弹唱，随时预备在各种官府宴会或者仪式上表演助兴，但给官府的表演是没有收入的，他们要生存，就得接一些“私活”，比如周富贵这样的客人。
这里的男人都头戴绿头巾，颜色很像乌龟，所以老的叫老乌龟，小的叫小乌龟。
这里女人的客人，一般称呼“姐夫”，皮肉买卖毕竟不好听，所以蒙上一层亲情的遮羞布，露水夫妻也是夫妻嘛。
小乌龟把周富贵客客气气的请到一间屋子里坐下，说道：“我姐姐在陪一个山西客人，山西客人豪阔，砸了五十两银子，非要我姐姐陪着吃酒赏雪，这会子还没回来。”
周富贵并不意外，他从房屋租金了抽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给了小乌龟，说道：“快过年了，给咱们家里置办一些年货，给你姐姐添一些衣服簪环，去跟你姐姐说，早些回来，我等着她。”
小乌龟接了银票，说道：“看姐夫身上有些酒了，我就不上酒——要顶老给姐夫来碗醒酒汤如何？”
顶老，就是在行院人家里头负责端茶倒水的小丫鬟。
顶，就是鼎，行院人家的女子，以取悦男人为生。男人在这里倾泻情绪和欲望，犹如男人的鼎炉，这些小丫鬟迟早会走“姐姐”们的老路，所以叫做顶老。
周富贵依然摆手，“醒酒汤酸溜溜的，就像山西客人一样一股醋味，我不喜欢，我睡一觉就好。”
周富贵不用喝醋，因为他已经“醋”了。
小乌龟半蹲下来，伺候周富贵宽衣脱靴，上了床，盖上绣被，周富贵就睡了。
周富贵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发现自己还在温柔乡里，就是“姐姐”还没来。
周富贵不禁有些怒气，给了一百两银子，还争不过那一身醋味的老西儿？
周富贵撩开床帐，叫道：“顶老快过来伺候更衣！”
但娇俏的顶老一个都没来，倒是屋里有人拿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烛光下，那人的脸无比清晰。
周富贵吓得连鞋子都没穿，光着脚跑到桌边跪下，“您……您怎么来这里？”
那人说道：“钱记古董铺的事情，已经有人捅到侯爷那里了。”
周富贵浑身哆嗦，“我要这个短命鬼签拆迁契约，赔偿都给足了，他非不签，是您说枪打出头鸟，需使出一些手段，拔出这个刺头，吉庆街其他观望的铺面居民才会心生惧怕，来跟张家签契约，我才做了这个死局啊。”
“还有钱记古董铺的镇店之宝，那副米芾的真迹——这也是您说顺手的事，侯爷惦记这幅画很久了，若送了去，我在侯爷面前就可以留名，就连周夫人脸上也光辉啊。”
那人说道：“官中钱库里，和钱记古董铺签的是一千两的合同，钱家孤女签字画押的那张合同是一百两，你搞大小合同，从侯府钱库里领了一千两，你就贪了九百两！你也太黑心了吧！比你采买的那些黑心棉还黑！”
周富贵双手一摊，“九百两不都是我的，给扮演落魄公子的、库房里保管米芾真迹的、官府查封、打板子的差役上下打点的、甚至东府钱库，那一关不要花钱去砸？我到手没几个钱，况且，这么干的不止我一个，东西两府十几万银子的拆迁银，谁看了不迷糊？谁都比我贪的多啊！”
周富贵抱着那人的大腿，“我就是太倒霉了，先是被来寿家的那个臭老娘们死死咬住不放，现在又不知谁把钱记古董铺拆迁的事情捅到侯爷那里，求求您救救我！”
“做事情做的不干净，那个钱家孤女都去颐园‘告御状’去了！谁能给你擦这个屁股！”那人一脚将周富贵踢开，指着桌子上的一尺白绫说道：“你做事不干净，只得死个干净，才能保住大家伙。”
周富贵还要再求，两个黑影从角落里冲过来，架住了他，那人已经把白绫扔到房梁上，打了个结。
周富贵的脑袋被套在白绫里，双手双脚在空中胡乱划着，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不一会，周富贵不动了，屎尿齐出。
那人把一封认罪书放在桌上，吹灭蜡烛，消失在黑暗里。
东府，子夜。
东府正院的灯亮起来了，侯府当家主母周夫人起了床，她把周富贵的《认罪书》看了两遍，叹道：“这个奶哥哥就是不争气啊，明知我在这府里的日子一日比一日艰难，他还不停的给我招祸。”
周奶娘哭天抹泪的，“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再辜负夫人的信任，做了这等灭门的恶事，还贪墨了官中的拆迁赔偿，就连死，也不知道找个清净的地方去死，我好给他收尸，如今他死在烟花巷，又是一桩丑事，还玷辱了夫人的名声，我恨不得没生过这么个败家子！”
周夫人揉了揉太阳穴，“奶娘，现在后悔教子无方也晚了，得把事情赶紧平下来，否则，我的名声，侯府的名声，都不好听。”
周奶娘擦干眼泪，“好，我这就去求侯爷，都是我老婆子的错。”
周夫人摇摇头，“这种丑事就不要让侯爷出面了——这要我如何在张家抬起头来？少不得要我的娘家去平事。”
周夫人提笔写了一封信，“立刻去庆云侯府，要我哥哥料理奶哥哥的事情。”
十二年前，和西府争地的老庆云侯周寿前几年已经死了，现在的庆云侯是周夫人的哥哥周瑛。
又道：“山东菜馆还剩下九百两的租金，都一并交给我哥哥，这事需要钱去打点，总不能让我娘家出面平事还要掏钱。”
周奶娘拿着周夫人的信件，连夜赶往庆云侯府，天亮时回到东府，对周夫人说道：“庆云侯说九百两不够，起码还得五百两。”
“唉，我这个哥哥哟。”周夫人叹了口气，说道：“从我的私库里拿出五百两，捎到娘家去。”
次日，东西两府都传周夫人的陪房周富贵喝酒后睡觉，脑袋从枕头上滑下来，被自己的呕吐物活活憋死的事情。
一个个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他们就在周富贵枕头旁边似的。
死亡总是带一些悲伤，但周富贵的死，东西两府都弹冠相庆，恨不得放鞭炮，毕竟两府里得了水痘或死或毁容的孩子们多多少少和周富贵采买的黑心棉有关系。
祸害孩子，是罪无可恕的。
颐园东门，如意和吉祥也在讨论这事，如意说道：“前天东府的大丫鬟魏紫告诉我，说东府侯夫人已经知道是你爹在来寿家的面前状告周富贵采买黑心棉的事情，说周富贵是个小人，小心小人在背后报复你爹，我就来提醒你，现在晚了，周富贵已经死了，就是白嘱咐你。”
吉祥说道：“天打雷劈五马分尸的黑心种子，被自己的呕吐物憋死，真是死的太容易了，坏事做尽，最后还能得个全尸。”
如意说道：“周富贵死的容易，在阴曹地府里也是要下油锅里炸一炸的，不过以后没有小人算计你爹，也是一桩好事，都说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一直防着也不是个事——吉祥啊，要你去薛四姑那里打听蝉妈妈的父母的事情，怎么样了？”
吉祥说道：“甭提了，我找了薛四姑两次，居然都扑了空，一直不在家。等我轮了休，再去找找。”
吉祥他们这些在颐园外头该班的小厮，是五人一队，五日一轮班，干五天歇五天。
如意很惊讶：“薛四姑一直没回家？”
吉祥说道：“反正她家里人都是这么跟我说的，我是打着西府的幌子登门，官牙吃这碗饭的，他们不敢骗我。”
如意沉吟片刻，说道：“一直没回家啊……如此说来，我好像知道她在那里。你先不用找她了，我亲自去问。”
如意转头就走，吉祥扯住她的衣袖，“在那里？”
“在——”如意的话戛然而止，她突然想起王嬷嬷的警告，“若听到半点风声，皮都不打破了你的！”
只要和帚儿有关的事情，都不能跟别人说，否则，是给自己也是给别人添麻烦。
如意把剩下来的话咽下去，说道：“我好像听东府的人说，最近这个薛四姑在东府活动，我找东府的人打听去。”
吉祥说道：“你还不如找我结拜兄弟赵铁柱呢，他在东府消息灵通。”
如意推脱道：“二门里的头事情，他一个小厮知道什么，我还是找魏紫姐姐去。”
如意要走，吉祥还是不肯放手，“你急什么，话还没说完呢，听说前天晚上承恩阁附近走水，你没事吧。”
颐园的水太深，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如意希望吉祥永远不要靠近，就一把拍开他的手，“一日大两日小的，拉拉扯扯的做什么？我这不好好的嘛，别听外头瞎传，我真有事，肯定第一个来找你呀。”
说完，如意就赶紧跑进了东门的垂花门，留下吉祥抓耳挠腮，恨不得追过去问清楚。
按照规矩，垂花门里头就是女人们的世界，连东门该班的小厮都不得无事擅入。
吉祥被拦在垂花门外面，心想自打出了娘胎，我们两个就在一起，如意有心事，瞒不过我，可她不愿意说，究竟是为什么呢？
另一头，如意径直去了颐园大厨房的后排房舍，那里有帚儿治病的蔬果暖棚，她一间一间的找，终于在一个柴房里看见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人啃着馒头就咸菜，噎的慌，她没有水喝，就舔着窗台上的积雪。
如意走到窗户前，试探着说，“薛四姑。”
薛四姑狂喜，紧紧握住窗台上的栏杆说道：“是我，王嬷嬷她老人家终于肯见我了，我真没撒谎，帚儿是拿着户贴找上门来自卖自身，模样标志，家世清白，我才把她转卖到侯府的，我这一倒手呀，真真只赚了十两银子，一点没多要啊！”

第二十五章 被连累丫鬟择出路，睁眼瞎灯下读账本
原来，这个薛四姑自从帚儿事发后被带到颐园，就一直关在柴房里，由她卖到东府的一共有六个女孩子，一个个的都要核实身份，尚需要些时日，所以颐园没有放她走。
如意一听，和帚儿说的不一样，帚儿最初是说父母卖了她，出去做买卖攒钱给她赎身去了。
但帚儿后来中了她一剪刀后改口的话，就和薛四姑一模一样了。
看来这个薛四姑没说谎。
如意从厨房里提了一个茶壶，窗柱的间隔只能通过一个鸡蛋，茶壶送不进去，如意就把茶壶嘴送过去，说道：“过来接水喝吧。”
薛四姑赶紧把手里的木碗对准了茶壶嘴，“多谢，我快要噎死了。”
接了半碗粗茶，薛四姑就迫不及待的仰脖喝了，如意继续倒，一直倒到茶壶见底，薛四姑才满足的发出一声喟叹：“好了，我准备好了去见王嬷嬷。”
如意说道：“没那么容易见到真佛，实不相瞒，你还得再等等，不过，有件事，我要你帮忙，打听两个人的下落。”
“你给我茶喝，无异于雪中送炭，帮忙打听两个人算得了什么，只是”薛四姑隔着窗柱打量如意，“你是那个房里的丫头？叫什么名字，要打听谁？”
如意说道：“我是颐园的三等丫鬟如意，四十六年前，这个园子的旧主人石家被抄家灭族了，石家的家奴罚没为官奴，被官牙发买，来福一家三口，有个四五岁的女儿叫做蝉儿……”
如意把蝉儿和父母失散的事情说了。
薛四姑听了，想了一会，说道：“我们薛家世代都是官牙，发买的官奴成千上万，叫来福的官奴不知有多少，谁还记得呢。”
“不过，我们官牙给官府发买官奴，通常是十抽一的牙钱（也就是中介费），这牙钱是要交牙稅的，所以每一笔交易都留有契约作为纳税凭证，在帐上是有底的，我回去翻一翻牙行的旧账，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四十多年前的旧账，不晓得还在不在。”
如意说道：“只要你去查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有谢礼。”
“谢礼？”薛四姑听的双目发光，“你提前送行不行？我晚饭想吃顿热乎的。”
于是乎，薛四姑晚上吃到了芹菜肉饺子。
食盒送不进去，如意用筷子把热饺子一个个通过窗栏夹到薛四姑的木碗里。
如意问薛四姑，“他们为什么给你用木碗？”
薛四姑吞吃着饺子，言语含糊：“瞧你的牙齿，虽是个三等丫鬟，但小时候应该没吃过什么苦吧？给木碗，是怕人摔了碗，用瓷片抹脖子的。”
听着薛四姑的话，如意心头被寒意笼罩，那句“看你的牙齿”，如意觉得自己就像一头集市上待售的牲口，按照齿龄、体型估价，以前只听说人牙子，官牙，现在见到官牙本人，那种随时随地都把自己的同类当成可以买卖的物品来看待，令人不寒而栗。
自从出了四泉巷，来到人间仙境般的颐园，如意却一次次看见了人间最阴暗的那一面，这么美的地方，却屡屡看到丑恶。
如意强忍住厌恶，把饺子夹完，没办法，她需要从薛四姑这里帮蝉妈妈找寻亲的线索。
喂完薛四姑，如意要回承恩阁，途中遇到了王嬷嬷和魏紫，身后还跟着一群婆子。
她默默退到一边，让出路来，让王嬷嬷等人先走。
不知为何，如意觉得王嬷嬷和魏紫都很兴奋的样子，唇角都不知觉上扬，好像有什么喜事。
各位看官，人逢喜事精神爽，王嬷嬷和魏紫之所以高兴，是因为她们把周夫人的陪房周富贵为了拆迁钱记古董铺设死局、搞大小合同、吞没拆迁银子的事情捅到了东府侯爷那里。
周富贵死了，周夫人剪去一条臂膀，也损了脸面，王嬷嬷魏紫这些东府“原配”派都暗中拍手称快呢。
擦肩而过时，王嬷嬷注意到了路边的人是谁，“如意？你怎么来这里了？”
如意当然不能说来薛四姑，于是说道：“晚饭吃撑了，就四处走走。”
王嬷嬷朝着她招招手，“你既然吃饱了撑的慌，就跟我去办点事。”
自从王嬷嬷要如意为了颐园的脸面，誓死保护赝品，如意心里就不自在，但她再不情愿，也晓得不能拒绝顶头上司的要求，只得顺从的说“是”，然后默默跟着魏紫的身后。
王嬷嬷带着她来到大厨房一处堆放杂物的院子，里头有间房子，十几个女孩子挤在一张炕上坐着，就像石榴里的石榴籽，如意都担心这炕要坐塌了！
这就是颐园从外头买来的粗使丫鬟，这两天一直关在这里。
看着王嬷嬷来了，众丫鬟们连滚带爬，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喊冤：
“真不是我烧的纸！”
“也不是我！”
“肯定是抹儿干的！她娘前几天死了！”
“对！就是抹儿！”
“不是我！要真是我烧的纸，就让我今晚就跟着我娘一起去了！”
兔死狐悲，看到这群被无辜连累、被逼的胡乱攀咬的丫鬟们，如意心乱如麻。
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如果她没有拿出那把剪刀，如果帚儿没有正好撞在她的剪刀上，那么今晚跪在地上唱窦娥冤的就是她如意啊！
外头寒风呼啸，如意却觉得这个地方比冰天雪地还要残酷。
王嬷嬷举起左手，魏紫大声道：“你们都闭嘴！听王嬷嬷说话。”
霎时，鸦雀无声。
王嬷嬷说道：“烧纸的人已经找到了，就是帚儿。”
依然无声，但是如意能够清晰的看见丫鬟们的眼睛都亮了！
“不过。”王嬷嬷话锋一转，“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你们还没学会规矩，不够资格在颐园里当差。”
如意看到丫鬟们个个面如死灰。
那个叫做抹儿的丫鬟膝行几步，哭道：“不要卖我！自从卖到这里，吃饱穿暖，也不朝打暮骂，还有月钱拿，若被人牙子领回去，卖到脏地方去，还不如一头碰死在这里！”
众丫鬟也纷纷跪求留下。
王嬷嬷又抬起手，魏紫大声道：“没规矩！嬷嬷让你们说话了吗？”
众丫鬟强忍住抽泣，屋子又归于静默。
王嬷嬷说道：“咱们张家这等的慈善人家，只有买人的，没有卖人的，颐园的差事没了，还有其他路可以走，你们自己选。”
如意看到众丫鬟个个擦干眼泪，把脸扬着，努力的让王嬷嬷看见自己。
王嬷嬷拿出一本花名册，递给如意，说道：“我给你们指两条路，你们自己选，可别说没给你们机会。”
“第一条路，配小厮，东西两府的小厮满了二十五岁，府里会安排婚配，成了房，家奴才能真正安定下来。今年两府的丫鬟又不够分了，你们愿意配小厮的，就跟如意说，她会在花名册上标注。”
“这第二条路，就是去田庄干农活，我们张家的农庄遍布各地，有千顷田地，人力是永远都不够的，以后到了年纪，也是配田里的农奴过日子，反正女人最后都是要嫁人的。”
“你们想清楚了，就告诉如意，颐园明天就不能留你们了，配小厮的配小厮，去田庄的去田庄。大家各奔东西吧。”
说完，王嬷嬷就带着魏紫走了，留下如意在屋里，和看守丫鬟的几个婆子。
如意拿着花名册，霎时就被这群丫鬟围住了！
这群女孩子都没有着急选出路，而是一个个哭着述说自己的来历和冤屈。
有的出身殷实人家，家道中落被父母卖了。
有的是母亲去世，继母当家，父亲默许，被卖了。
有的本就是奴，被倒手了好几回。
……
这些女孩子，就像深陷地狱的厉鬼，看到了一丝回到人间的曙光，就拼了命的牢牢抓住，想靠的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们现在所求的，无非是有个倾诉的对象。
如意觉得自己被铺天盖地的绝望淹没了，她能够体会到每一个女孩的痛苦，与之同情。
但她面对这些悲剧毫无办法，她什么都做不了，是如此的渺小。
她拿着花名册，逃也似的冲破重围，跑到门口，说道：“你们想清楚了，一个个的由妈妈们带来找我说，我就在隔壁。”
隔壁是个茶水屋，一个大灶上常年烧着四个大茶壶，隔壁关着女孩子们的大炕，就是这个大灶通过烟道来供暖。
如意坐在灶口前面的小杌子上，大口大口的喘息，她有些内疚，因为她无力去共情那么多女孩的痛苦，每个女孩都有自己的不容易，她难道就容易了？
王嬷嬷为什么要我干这个活呢？
简直不是人干的。
如意正思忖着，第一个做出选择的丫鬟在婆子的引导下进来了。
正是“众矢之的”的抹儿 ，抹儿说道：“劳烦这位妹妹，我想去农庄干活。”
如意在抹儿的名字旁边写了个“农”字，说道：“可以了，我已经记下。”
抹儿犹豫片刻，问道：“帚儿她……她现在怎么了？王嬷嬷说府里只有买人的，没有卖人的，她会被如何惩治？”
多说多错，如意说道：“我是临时被王嬷嬷拉过来干活的，我没法回答你的问题。”
抹儿说道：“可是，我经常听帚儿提起过你，她说你很好，从来没有瞧不起我们这些外头买来的，你还经常请她吃茶，你的油茶是你亲娘亲手炒的。怎么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一点都不知道呢？她是生是死你总该知道吧？”
不提还好，一说这个，如意心头就涌起怒火，但现在不是恣意发泄怒火的时候，如意强忍住怒火，淡淡道：“下一个。”
婆子把抹儿带走了，之后，陆续有女孩过来，十之八九都是选择留在张家配小厮，等成了房，在张家熬几年资历，学会了规矩，将来未必没有机会回到颐园。
如意把花名册的名字都写满了，又拿了两张纸，按照两种选择，分别列了姓名，她记得王嬷嬷说过，平日管事们议事的地方在松鹤堂旁边的紫云轩。
如意拿着名单，去了紫云轩，找王嬷嬷回话。
紫云轩没有院墙，是一个假山、异石堆叠的花园，里头有几排房子，是预备给老祖宗逛园子歇脚、换衣服的，现在空出了几间房，用来给管事嬷嬷们议事的地方。
如意第一次来紫云轩，此时夜已经深了，管事们也都散了，只有一间还亮着，肯定是管着巡视和上夜的王嬷嬷。
如意把做过标记的花名册和两张配小厮和去农庄的名单都给了王嬷嬷。
王嬷嬷翻看了一遍，说道：“不错，眼里有活，把两拨人都分开了，我不用再抄一遍。”
以前听到王嬷嬷说她“眼里有活”，如意心潮澎湃，觉得自己被上司看重，前途一片光明，一等大丫鬟指日可待。
现在么，如意觉得只是王嬷嬷的口头禅罢了，如果她可以选择，她不愿意干这个额外的活计，太折磨人了。
王嬷嬷用剪刀剪掉烧黑的灯芯，灯光更亮了，王嬷嬷细看了一遍，“并没有什么意外，只要见识过颐园的富贵，就不愿意离开张家。”
“就是字写的不好看，蚂蚁爬过似的。”王嬷嬷用手指头点了点如意抄写名册的笔迹，“谁教你写的字？”
“我娘。”如意回答道。现在，她收起了伶牙俐齿的嘴，多说一个字都不想了！
“你会做账么？”王嬷嬷问。
若是以前，如意定会把自己所能添油加醋的好好说一通，以得到上司垂青，然而现在，她生怕王嬷嬷又给她安排什么“不是人干的”活，连忙说了一堆谦词：
“我不会做账，只能看懂年历和账本上的一些字——我其实就认识一些生活上经常用到的字，且很多都是认字认半边，连猜带蒙的，经常出笑话，就像承恩阁里米芾的名画，我以前一直米市米市的乱叫，真的只晓得一点点，不是睁眼瞎子罢了。”
如意以为王嬷嬷会就此死心，放她这个“睁眼瞎子”回承恩阁看房子，但是王嬷嬷却拍了拍案头一摞厚厚的册子，说道：“哦，够用了，我老了，眼花，你把这些账本读给我听听。”
如意听了，暗自腹诽：您老眼花，可我眼瞎啊！
若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章 吉庆街拆迁有猫腻，小丫鬟喝茶出大丑
真是才出龙潭，又入虎穴。如意没想到自称“不是睁眼瞎子罢了”还会被王嬷嬷留下来读账本。
如意毕竟只有十二岁，她还没有走出刚才被一群绝望的女人围绕的无力和愧疚感，此时此刻，她只想逃离这里，回到承恩阁后面的小屋里，抱着她的佛郎机娃娃，盘腿坐在炕上，喝母亲新炒的油茶。
如意忙推脱道：“可是……可是蝉妈妈还在等我回去关门。”
姜还是老的辣，王嬷嬷叫了个上夜的婆子，“你去承恩阁，找蝉婆子，说我把如意留下来了，要她自己歇着去，给如意留门。”
如意只得坐在王嬷嬷旁边的椅子上，王嬷嬷又点燃了一盏油灯，灯芯足足有手指头那么粗，就像点了十几盏灯，刹那间，屋里光亮了不少。
如意开始读账本：
“六月初二，迁何妈杂货铺，位于吉庆街第一保第七甲第五户，铺面一间，房舍五间，补偿八百两。经办人来喜。”
大明延续了大宋的保甲制度，十户为一甲，十甲为一保。这个何妈杂货铺，就是吉庆街的第七十五户。
“六月初二，迁钟粮米行，位于吉庆街第一保第六甲第六户，铺面一间，房舍三间，补偿一千两。经办人来福。”
“六月初四，迁茂泰酒馆，位于吉庆街第一保第四甲第一户，铺面一间，房舍五间，补偿八百两。经办人来福。”
“六月初五，迁佬杆麻豆酱铺，位于吉庆街第二保第一甲第一户，铺面一间，房舍两间，补偿五百两。经办人周富贵。”
“六月初五，迁荻第车马行，位于吉庆街第一保第一甲第一户，铺面一间，房舍两间，马棚两间，补偿一千两。经办人周富贵。”
“六月初五，迁瞬丰镖局，位于吉庆街第一保第一甲第七户，铺面两间，房舍五间，马棚两间，补偿一千五百两。经办人来福。”
“六月初五，迁刘涵渊一家，房舍一间，位于吉庆街第一保第三甲第三户。补偿六百两，经办人来禄。”
……
如意念着念着，就知道她所读的账本，是为了把颐园和东西两府连接在一起，张家拆迁了整条吉庆街而为此付出的、给沿街商铺、户主的补偿银子。
之后，还有什么似家客栈、三通镖局、武大郎烧饼等商铺以及赵钱孙李等等民宅户主等等。
如意读着读着，王嬷嬷有些听困了似的，闭上了眼睛听，如意一度以为王嬷嬷坐着睡着了，就放低了声音试探。
王嬷嬷闭着眼睛说道：“蚊子哼哼似的，大点声读。”
如意只得打起精神大声朗读，直到读的口干舌燥，才把第一本账本读完。
这时，上夜的女人把今晚的夜宵都送过来了。
王嬷嬷吩咐道：“添一双筷子，我和如意一起吃。”
此时如意只想回去躺着，忙道：“不用麻烦了，我不饿。”
“坐下，添双筷子的事，一起吃我的份例。”王嬷嬷说道：“非要我请你坐下吗？”
如意不敢，乖乖坐下，今晚的夜宵是鸡汤馄炖，四样精致的小菜。
鸡汤熬的浓稠，鲜掉舌头，如意毕竟是个还在长身体的少女，是喜欢吃的，她只喝了第一口，后面就完全停不下筷子了，夜宵大半都是她吃的！
吃完之后，有婆子们依次递过来茶杯、铜盆、手巾等等。
是煮的如红汤似的酽茶，如意在晚上是不会喝这种浓茶的，会走了困，睡不好，但是她还从未这样被人伺候过，不想当众露怯，就学着王嬷嬷的样子端起茶杯，仰脖喝了。
好苦啊！这就是管事嬷嬷们喝的好东西吗？
如意蹙起眉头，差点没当场吐出来，但她却看见王嬷嬷把口里的酽茶吐到了铜盆里！
王嬷嬷看着她满脸震惊的模样，笑了，“如意，你怎么把漱口的酽茶给喝了？小心晚上睡不着觉。”
这茶是漱口用的！难怪又苦又涩呢！
如意出了个大丑，脑子转的飞快，强行挽回尊严，说道：“吃了夜宵还要继续读账本，要熬夜呢，就把浓茶喝了，想着待会精神一点。”
王嬷嬷说道：“我年纪大了，熬不住，这会子要去值房里睡，你回承恩阁吧。”
如意又累又险些出了大丑，赶紧告辞，逃也似的走了。
谁知刚刚走到门口，王嬷嬷说道：“明天早上，吃了早饭就过来找我。”
如意顿步，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抹笑容，“是。”
回到承恩阁，蝉妈妈居然还没有睡，指着炉子说道：“泡脚的水已经烧好了，烧炕的煤也添上了，炕上温呼，你快洗洗睡吧。”
一回来就是热水热炕，如意心头涌过一阵暖意，“多谢妈妈，劳累您这么晚还不能睡。”
蝉妈妈说道：“没事，你忘记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了？上夜的，现在晚上就在屋里头待着，不用出去吹风受冻，都多亏了你。”
又问，“上夜的女人说你被王嬷嬷留在紫云轩里了——没出什么大事吧？”
如意说道：“没事，就是要我读账本，明天还接着去，承恩阁那里，明天还得指望您老人家打扫。”
承恩阁，红楼黑家具，最是容易沾灰现脏的，天天都要掸尘。
蝉妈妈说道：“小事一桩，我以前还给我们东府先侯夫人的书房擦过地，这种精细活儿难不倒我。倒是你，小小年纪，就会断文识字的，给王嬷嬷读账本，哎哟哟，将来不知有什么大造化呢！”
如意一听蝉妈妈给东府先侯夫人书房擦过地，大体明白了蝉妈妈一大把年纪混的不如意的原因：
如今东府是继室周夫人当家，对伺候后原配王夫人旧人心怀芥蒂，况且蝉妈妈是个小人物，不像王嬷嬷和魏紫那样是照顾王夫人一对儿女的大功臣，轻易动不得，所以蝉妈妈自然被排挤了，年老了还要上夜。
如意泡了脚，抱着她的佛郎机娃娃，躺在温暖的炕上。
此时她又累又困，但在紫云阁喝的那杯酽茶起了作用，愣是睡不着啊！
如意脑子一会是帚儿和她在湖边十里画廊石阶那里嘻嘻笑着，帮忙拧干床单；一会是帚儿穿着一身黑衣拿着短刀要刺她；一会是帚儿躺在蔬菜暖屋的床上面色苍白如纸，一脸的死相。
不要再想这个撒谎成性、栽赃嫁祸于我的家伙了！
如意翻了个身，努力的把帚儿驱赶出脑子。
现在脑子不是帚儿了，是一群石榴籽般挤在一张炕上的外头买来的丫鬟！
她们围绕着如意诉说自己的冤屈和悲惨的人生。
十二岁的如意承受不住这铺天盖地的绝望，在心中大呼道：我不是包青天！我只是个努力自保的三等丫鬟，你们放过我吧！
如意就像摊煎饼似的，又翻了个面，开始想点别的事，方才在紫云轩里读的账本浮现在脑海。
脑子出现一条吉庆街，一个个铺面、民宅，按照保甲排列的顺序分南北排开。
何妈杂货铺、钟粮米行、茂泰酒馆、佬杆麻豆酱铺、荻第车马行、似家客栈、三通镖局&#183;&#183;&#183;&#183;&#183;&#183;
每一个商铺或者民宅后面，都标着它们的拆迁银，一堆一堆的。
如意幻想，我咋摊不上这种好事呢，随便一个铺面或者民宅，就够我家一辈子吃喝&#183;&#183;&#183;&#183;&#183;&#183;
就这样想着好事，如意睡着了。
次日一早，如意起床洗漱的时候，蝉妈妈乐颠颠的来说，“早上洒扫上的女人托我给你带句话，说，王嬷嬷说，你不用去饭堂吃早饭，直接去紫云轩，她那里有饭吃。如意啊，你可要抓住机会，好好在王嬷嬷面前表现，王嬷嬷是个有本事的，多少人想巴结都巴结不到呢。”
对此，如意心里累，却只能报以笑脸，“我省的。”
紫云轩，如意吃上了她有生以来最奢华的早饭，单是稀饭，就有甜咸两种，甜的是八宝粥，咸的皮蛋老鸭汤粥，包子是荤素各三种馅，荤是十二个褶的圆包子，素的是半月形状的，还有粉嘟嘟的虾饺、木桶般的烧麦、云朵般的豆腐脑，并八样小菜。
王嬷嬷只喝了八宝粥，配了点香油炒的榨菜丝，吃了碗炖的嫩嫩的鸡蛋羹。
王嬷嬷停了筷子，如意此时还没吃饱，碍于礼仪，只得跟在长辈后面停了筷子。
王嬷嬷说道：“你不跟我客套，继续吃，我习惯饭后打两套八段锦再办事。“
如意送了王嬷嬷到门口，才回去继续吃。
如意吃完早饭不久，王嬷嬷回来了，打了两套八段锦之后，她的额头微微有些汗珠，去了旁边的耳房，说要更衣。
如意就在书桌边等着，过了一会，两个丫鬟抬着马桶出来了，如意知道，这更衣就不止了更衣了，难道要那么久。
王嬷嬷换了一衣服出来，她半卧在炕上，喝着只有茶叶的清茶，两个小丫鬟拿着美人锤给她锤腿。
这期间，如意一直默默站在书桌边，不发一言。
一直捶到王嬷嬷喝完一盏茶，王嬷嬷说道：“你们退下，守在院门口，不准任何人进来，若有人办事，要她去逛一会园子，等等再来。”
小丫鬟退下后，王嬷嬷朝着如意点点头，“你坐下，继续读账本。”
紫云轩的窗户没有糊窗纱或者窗户纸，而是珍贵的贝壳窗，就是把海贝打磨成近乎透明的晶体，然后一片片的镶嵌在窗格里头，这样的房间十分明亮，太阳光能直射进来。
王嬷嬷一边在炕上晒太阳，一边听，她的眼睛似乎有些畏光，晒太阳的时候，她在眼睛上蒙上一块黑布。
如意吃饱喝足，声音清澈，昨晚剩下的账目不多了，
“&#183;&#183;&#183;&#183;&#183;&#183;&#183;吉庆街共费拆迁银共计十七万八千六百五十两。”
等如意念完，王嬷嬷把眼睛上遮光的黑布摘下来，看了看腰间的西洋怀表，刚过了一刻钟。
如意说道：“嬷嬷，没什么其他事，我就回承恩阁了。”
“急什么，还有活呢。”王嬷嬷说道：“昨晚，我看了你列的两张单子，虽说字写的难看，但做事还挺有心，你把去农庄和配小厮的名单都列好了，我就不用费神去抄写一遍，再交给管事妈妈们去办。”
“这样，你给我做一个账本。”王嬷嬷从炕上下来说道。
如意吓得连连摆手道：“我不会做账，我昨天说过了，真的不会。”
“你不会，我教你啊。”王嬷嬷坐在书桌后面，指着账本说道：“你就像昨晚列丫鬟的两张单子似的，把账本里经办人的名字列在单子的前头，把他经办的所有店铺房舍和所费的银两，全部列在后头，再算一个总数——你懂我的意思吧？”
如意说道：“就是看吉庆街拆迁上每个管事的经手了多少银子。”
王嬷嬷赞赏的啧了一声，“就是这个意思——你这么聪明，会用算盘吧。”
如意忙道：“不会，只看以前颐园工地仓库的曹管事噼里啪啦打过算盘。平日我用不着算盘。”
王嬷嬷问：“你会用什么算数？”
如意答道：“算筹。”这一回答，如意又后悔了。
这不又给自己找事嘛！
但这不是如意能够控制住的，有个性格绵软温顺的寡妇娘，她一介孤女，早就习惯了好强，不想让人瞧轻了自己，有什么本事，不会藏着掖着。
算盘的结构在大明最终成型，并迅速广泛运用，在算盘出现之前，人们计算用的是一根根的算筹。不过，不做买卖不写账本的普通人家还用不到算盘，一般还是靠拨弄算筹这种从春秋时代就开始运用的简单工具来计算。
王嬷嬷笑道：“这些数并不复杂，用算筹就挺快了。去做账吧，你手下面的抽屉里就有一包算筹。”
如意还在挣扎，“我……嬷嬷刚才也说了，我的字写的很难看。”
“看得清楚就行了。”王嬷嬷说道：“要你做账，又不是要你考状元，赶紧的吧。”
如意只得照做，取了算筹，铺纸磨墨，这时，外头有小丫鬟轻声说道:“王嬷嬷，各个管事娘子都在外头等着，个个都说着急，什么时候可以要她们进来回事？”
王嬷嬷揉了揉额头，说道：“进来吧。”
又对如意说道：“你挪到屏风后面做账去，别让人看见你。”
如意把纸笔算筹等搬过去了，这是一架大理石屏风，遮的严严实实，能听到声，看不见人。
如意先写东府大管家来福的帐——根据她所念的账本来看，来福经手的银子最多，先把他的剔出来，后面的就好算了。
如意摆出算筹，一到五，是横着摆放一根到五根的小棍。六到九，竖着摆一根表示五，然后在这一根下面横着摆放一到四根，比如一竖一横就是六，一竖两横就是七，以此类推，一竖四横就是九，遇到零就空着。
摆法上，就是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比如一根算筹，摆在个位就是一，摆在十位就是一十，摆在百位就是一百，以此类推。
计算的规则也非常简单，就是满十进一的十进制。这个和五百年后中华大地普遍运用的算法是一样的，方便快捷，只是把算筹变成了阿拉伯数字而已。
如意算到八千多银子的时候，屋子里窸窸窣窣进来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讲起来了。
王嬷嬷说道：“吵得我的头疼，谁先进来谁先说。”
一个媳妇子说道：“今天二十五了，是放月钱的日子，今儿一早，我去找官中支我们上夜的、洒扫的、还有各房看空园子的丫鬟婆子的月钱，官中居然说账上没钱，让我再等几天。”
王嬷嬷说道：“晚几天放月钱是常有的事，再说月底了两府用钱的地方多，你等几天去领便是。”
媳妇子说道：“可是我听到风声，说松鹤堂的今天已经放月钱了，大厨房的今天也领到月钱，正在放给厨娘和烧火丫头呢，就咱们要等。可是，咱们的人您都知道，最多的就是五百钱、三百钱、两百钱，连松鹤堂二两银子的丫鬟都领了月钱，凭什么咱们才二三五百钱的丫鬟婆子要干等着？”
王嬷嬷管着颐园所有上夜巡视、洒扫、以及看空房子、空园子的，基本都是些干力气活，人多，但是月钱少的，月钱加起来还远不如松鹤堂。
物不平则鸣，若颐园大家都要等，等等便是，但是有的有，有的没有，那就表明了要踩你啊。
王嬷嬷声音无怒无喜，说道：“我去找官中账房，你跟下头的人说，就说我保证，最晚今天晚上，月钱一定会放的。”
如意在屏风后面听到放月钱，耳朵就竖起来了！当差以来的第一份月钱，她能不关心嘛！

第二十七章 做新账如意起疑心，为月钱姐妹拍桌子
其实五百钱对如意来说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个数字，不算什么——毕竟她在四泉巷的时候，每个月和吉祥一起吃的零嘴都不止这个数目呢。
但五百钱如果是月钱，那就意义重大了！这是她挣的第一笔钱，早就盘算着全部用来给娘买东西了。
她好想她娘，想把最好的都给娘。
所以，听到月钱二字，如意就暂时停止拨动算筹，一直等到王嬷嬷承诺说最晚今晚就发时，悬着的心才放下来，继续算数。
负责放月钱的媳妇子走了，另一个媳妇子说道：“今儿一早，就把选择去农庄的两个丫鬟送出城了，按照您的吩咐，没有真的送到农庄，送到了翠微山咱们国公爷的墓地，专门看守祭屋。”
王嬷嬷说道：“现在天寒地冻，过冬的棉衣棉被，煤炭菜肉等等都要按时送过去，别冻饿着。”
大理石屏风后面的如意听了，方知王嬷嬷又又没说实话，去农庄是唬人的，只是为试探每个人的心性，去农庄表示拙守本分，这样的人不为颐园富贵荣华所动，能够吃苦，耐得住寂寞，所以留在翠微山看守祭屋，将来有了合适的差事，定会把抹儿等两人再召回来。
如意感叹：哎呀，这人心拿捏的死死的，在王嬷嬷面前，我那点心机就像笑话似的。
还有，五戒就在翠微山家庙里当小道士呢，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
媳妇子说道：“送去翠微山的两个挺省心，安排什么就是什么。配小厮的十来个，七个配了我们东府的小厮，剩下六个，连人带着身契都送到西府，去配西府的小厮了。”
“但是，西府的大管家媳妇来喜家的把人和身契都收下了，却没有给我银子，说最近账上紧，过些日子再给。”
十几个丫鬟，东府有多余的，西府的丫鬟刚好也不够分，需要从外头买女人来解决小厮们的婚配，东府就把剩下六个都匀给了西府。
若是以前，六个丫鬟白送也不算什么，但现在东西两府一起修缮颐园后，手头都很紧，亲兄弟，明算账，得按照契约里的身价银子给钱。
王嬷嬷问：“一共多少银子？”
媳妇子说道：“二百四十六两。”
王嬷嬷觉得心烦，“西府账上二百四十六两都拿不出来？”
媳妇子叫苦道：“来喜家的说最近用钱的地方太多，等过些日子给，我总不能杵在那里不走赖着要银子。可咱们东府账房就跟催命似的，一大早就来催我，说要拿现银去平账，这会子还在颐园东门那头堵着，等我出来呢，这银子要不到啊，我今天就在值房睡吧，我要躲债啊。”
钱钱钱！都是钱的事，王嬷嬷说道：“咱们东府还一堆事呢，要忙过年，你躲在颐园像什么话？你从后门走，账房堵不住你。等我料理了月钱的事，就去西府找来喜家的谈一谈。”
这个媳妇子一走，第三个不是媳妇子，而是如意最近新交的朋友——看守梅园的红霞。
红霞乘着有空，赶紧接着说道：“昨儿西府来寿家的到了梅园，说咱们系在梅树上的绢花褪色，颜色不鲜亮了，要全都摘了换新绢花。”
一听来寿家的，王嬷嬷更加心烦！这个老婆子，仗着打小伺候老祖宗，这一年来在东西两府作威作福，拿着鸡毛当令箭，看什么都不顺眼，鸡蛋里挑骨头，若有半点反驳，就被扣上“眼里没有老祖宗”的罪名。
谁敢担下这个罪名啊！
“绢花那有不褪色的，等过些天，梅花就开了，用不着换新绢花。”王嬷嬷叹道：
“下次来寿家的若来梅园再说这个事，你就说，已经开始采买新绢花了，等新花一到就立刻换上。说话要顺着点、柔和点，别当面顶撞来寿家的——把你的臭脾气收一收，来寿家的可不是好惹的主，到时候你姨爹求情也无用。”
红霞的姨爹，是东府管钱库的来禄，东府二管家。
红霞笑道：“知道了，如果来寿家的还来梅园，我就借故躲出去，要胭脂招呼她老人家，横竖胭脂是西府的人，一家人好说话，胭脂的脾气又是顶顶好的，要她慢慢和来寿家的周旋。”
大理石屏风后的如意：嗯，胭脂确实会些水磨工夫，以柔克刚。
之后，又来了几波人，王嬷嬷一一有所应答，好容易屋子没有其他人了，王嬷嬷去耳房更衣，回去喝杯茶，吃了几样小点心，如意就已经把新账做好了。
“这是每个人经手的银两，明细和总数都有。”如意把新账递给王嬷嬷，说道：
“都算明白了，但是原来账本里有一条账目被涂了墨，看不见，所以我没有计入，但这一条应该是原来账本应有的，因为我算总账后，发现少了一千两，十来个经办人，一共花费十七万七千六百五十两，而原来账本是十七万八千六百五十两。”
“这个你不用管，涂黑了就算了，一千两的误差不碍事。”王嬷嬷翻看如意做的新账，就像看话本小说似的，时不时露出的笑意，好像新账里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王嬷嬷说不用理会，但是如意控制不住自己，想起了帚儿在暖房病榻里的控诉：
张家管事最开始提出给钱记古董铺补偿一千两银子，钱家拒绝，但后来搞得钱家家破人亡之后，只补偿了帚儿一百两！
如此说来，这个账本和帚儿的话才能对上来啊！
涂黑的那一条，刚好就是一千两！八成就是钱记古董铺了！
难道帚儿没有撒谎，说谎的一直都是王嬷嬷？
张家为了拆迁吉庆街，真的做了这等栽赃嫁祸灭门夺画的坏事？
如意心中翻江倒海，王嬷嬷说道：“天还早，你跟我去东府走一趟。”
如意没想到后头还有事等着她呢，简直要疯，不禁问道：“什么事啊？我是西府的丫鬟，在颐园当差，去东府作甚？”
我只想看空房子，多清闲的差事啊，我以前怎么不知道珍惜呢，稀里糊涂揽了一兜子事儿。
王嬷嬷问道：“月钱还想不想要了？”
“要啊。”如意急忙道：“要不当差作甚？我还想拿了月钱，给娘买好东西。”
王嬷嬷说道：“想要就拿着你刚做的账本，跟我走吧。”
如意连忙把账本装进一个毡包里背着，跟王嬷嬷走了。
上回书说过，东西两府为了方便去颐园，就把横在中间的一条吉庆街给拆迁了，并入东西两府，在东西两处院墙各开了一扇后门，给两府人进出，
如意和王嬷嬷就是从东门进的东府，刚好吉祥就在此地该班，看到如意进东府，很是惊讶，但有王嬷嬷在，吉祥不敢多说什么，笑嘻嘻的给王嬷嬷叉手行礼，说道：
“王嬷嬷要去那里？我给您老人家叫一辆车驾送一送？”
王嬷嬷说道：“不用，我就去咱们府里二门找我姐姐说说话，走着去就行。”
红霞曾经告诉过如意，王嬷嬷是东府大管家来福的小姨子，也就是说东府大管家娘子来福家的，是王嬷嬷的亲姐姐。
来福家的，同样也是颐园的大总管，总理颐园官中各项事务，月钱当然从她那里支。
如意着急放月钱，她和王嬷嬷从东门出去的时候，连吉祥朝她疯狂使眼色她都没看见！
脑子里全是月钱，没有吉祥。
吉祥很委屈，憋了一肚子话都没法说。
他不死心，就远远的跟在如意后面，一直跟到了东府后花园，守门的婆子拦住他，“你这小厮，瞎跑什么，前面就是东府的二门，冲撞了夫人小姐，打折你的腿！”
吉祥只得悻悻而归，看到了胭脂过来，忙扯出笑意，“胭脂妹妹，有东西要捎给九指叔么？”
胭脂闲时，会做些针线，比如袜子冬衣什么的，要吉祥捎给家里，家里都是男人，没人会做这个。
胭脂摇摇头，说道：“就是问你一件事——你们这些个改班小厮的月钱发了没有？”
吉祥还没想到这一茬呢，他算了算日子，“对哦，今天都二十五了，发月钱的日子。我们还没发，你们发了没？”
月钱，对于有钱的家奴来说，并不重要，吉祥有亲娘鹅姐贴补着，每月零花远不止这个数，他的钱袋没有空过。
但是对于家境贫穷，家里永远有个需要请大夫吃药病人的家奴来说，是数着日子等发月钱的。
胭脂忧心忡忡，“我们也没发，但听说松鹤堂和大厨房的人都发了，所以我忍不住来问你了。”
吉祥说道：“这还不到中午，你再等等呗。”
想了想，吉祥低声道：“是不是家里有啥事等着月钱救急？我这里有些碎银子——”
“不不不。”胭脂连忙说道：“我就是长这么大，头一回领月钱，心里着急，沉不住气。”
吉祥听说没事，放下心来，问：“刚才我看见如意和王嬷嬷去了东府——如意不是承恩阁看房子吗？她去东府做什么？”
胭脂说道：“去东府我不知道，但是听红霞还是蝉妈妈说，如意得了王嬷嬷的眼缘，她识得一些字，不像我们这些睁眼瞎，王嬷嬷要她看账本呢，我们这些个三等丫鬟，就属她最出挑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如意跟随王嬷嬷去了东府二门，东府的当家主母周夫人据说被陪房周富贵噎死在烟花巷的事情气病了，卧病在床，一堆家事都暂且交给大管家娘子来福家的料理。
虽说东西两府，一母所生，同气连枝，但如意是第一次到东府，毕竟是长房宗祧所在，这里的房舍花园都比西府更加敞亮浑厚，一副豪门大家族的气象。
东府议事的地方在正院旁边的一个暖阁里，东边的临窗大炕是主位，虽说当家主母周夫人不在，大娘家娘子来福家的也不敢上炕坐，她坐在东边一张罗汉床上，听各个管事媳妇回话，分发对牌。
大家族人多，又是预备过年，事情加倍，暖阁旁边的耳房里，坐满了来回事的人，她们手里大多拿着一张帖子，帖子上简明扼要的写着要办的事情、要领取的物件或者银两——这叫做起贴，大家族做事，都要有凭有据，光靠一张嘴巴讲是办不到什么有大量银子流水的大事的。
人多，大家都在排队耳房里候着等着传唤，王嬷嬷和如意没有去耳房，径直来到暖阁，无人敢拦，守门的婆子把大红猩猩毡门帘高高打起来，请王嬷嬷进去。
如意沾了王嬷嬷的光，也跟着进去了。
此时，屋里回事的正是在东府大少爷房里伺候的魏紫，她是王嬷嬷从小亲手调教出来的，有时候也会帮着王嬷嬷在颐园做点事、搭把手。
魏紫看见王嬷嬷来了，连忙把位置让出来，“嬷嬷有事先办吧，我出去等着。”
王嬷嬷坐在罗汉床左边第一张交椅上，说道：“不用，你先回事，我刚从颐园走过来的，先歇歇脚。”
这时立刻有丫鬟给王嬷嬷上茶，端点心。
如意当然没资格坐，她就在站在王嬷嬷椅子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的。
魏紫拿出一张贴，双手递给来福家的，“大少爷要在外头开一个文会，来支银子和东西。”
来福家的身边有个打扮不俗的丫鬟，拿起帖子大声念道：“席面五十两、戏班八十两、川扇四十柄、打赏用的金银馃子各一百个、洒金笺纸两百张。另，借用府里锦缎帐幔十挂、锦缎椅衣四十副、锦缎桌衣十副、金魁星踢斗杯四十个、金松竹梅壶十把、金八角学士盘十个。”
来福家的问：“什么席面要五十两？请了那里的戏班子，要八十两？”
魏紫说道：“文会请帖一共发了四十张，叫了山东菜馆的席面，十两银子一桌，摆五桌。大少爷说，文会里南人和北人都有，两个地方听的戏不一样，为照顾每个人的口味，就请了两个戏班，一班唱南戏，一班唱北戏，现在年底，各种聚会多，戏班子乘机涨价，比以前要双倍的红封。”
来福家的点点头，“这么说，这两项支出还算合理。准了，还有，你从库里借出去摆排场的那些个金器，一定派人好好看管着，虽说是文会，请的一些文人墨客，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一个金杯好几两重呢，要下人看紧点。”
魏紫应下了，说话时，旁边的丫鬟执笔如飞，在一旁按照帖子上的内容登记造册，写好了，在帖子上写了个领字，盖上一个红戳，并一块对牌，一起交给魏紫。
魏紫拿着对牌和帖子告辞，去账房和库房领钱领物去了。
魏紫一走，就没有人再进来，王嬷嬷也喝完了一杯茶，来福家的和她寒暄道：“你调教的这个魏紫着实不错，大少爷房里有了她，你就放心在颐园当差吧。”
红霞说过，王嬷嬷也是大少爷的奶娘。蝉妈妈说过，大少爷要议亲了。
如意聪明，懂人情世故，现在把这两个东府家奴的话连在一起，就大概猜出王嬷嬷是因大少爷即将议亲、迎娶大少奶奶，就从大少爷房里退出，毕竟新媳妇嘛，谁愿意头上有个“奶婆婆”呢，及时退了，以免将来招人烦。
王嬷嬷听了，冷笑着把茶盏放下，“我的好姐姐，你连我手底下的人的月钱都不放，我这个当头的如何服众？你踩谁也不能先踩我呀。”
来福家的一拍罗汉床上的炕桌，“我的好妹妹，如今颐园官中的钱库紧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体谅我的难处，谁体谅我？”
王嬷嬷立刻讽道：“你有难处，我就没有？我体谅你？你还踩我，我体谅个屁！”
一旁努力装聋作哑的如意听了，顿时大开眼界：不是说内宅里管事媳妇们一个个有八百个心眼子、察言观色、说话打机锋、打眉眼官司等等，但是我看到的就是直接拍桌子甚至开骂啊！
作者有话要说：
真实的商战：开水浇发财树，抢公章。真实的宅斗：亲姐妹撕破脸开骂对方是个屁

第二十八章 硬碰硬嬷嬷翻新账，柔对柔谈笑来收账
亲姐妹吵架，如意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就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那里，不敢动。
看到妹妹连“屁”都骂出来了，是真生气，来福家的说道：“不是我故意踩自己亲妹妹，颐园官中账上确实没几个钱了，松鹤堂住着咱们老祖宗，我不能拖欠松鹤堂的月钱；大厨房一天三顿饭，少了一顿都不行，我也不能不给。其余的都得再等几天，又不只是针对你。看门的、养花种树的、养珍禽异兽的不都还没放月钱嘛。”
王嬷嬷一副来讨债的架势，“你别拿这话来敷衍我，等几天是几天？怕是等到下个月去！”
来福家的说道：“年底各个田庄都要交过年的孝敬，这不都还在路上嘛，等到了京城，手头就宽裕了。”
王嬷嬷冷笑道：“瞧你这话说的，咱们的亲娘在棺材里都要放屁了！今年夏天热的出奇，是大旱的灾年，别说过年的孝敬，各个田庄连秋租都收不齐！到处打饥荒，还等田庄上的孝敬，做梦呢！”
来福家的被逼的没办法，“你要怎样？要逼我拿出私房钱来填？”
王嬷嬷说道：“我手下那些人的月钱和冬季的炭补，总共还不到二百两银子，我就不信颐园官中的钱库穷成这样了，你今天就是拆东墙补西墙，也得把银子腾挪出来给我放月钱。”
来福家的从炕上起来，去书柜抽出一个账本给王嬷嬷，“你看看，颐园官中账上真没几个钱了，自从颐园修缮完毕，西府那边就不给钱了，只晓得往颐园塞人，一应开支，全靠咱们东府钱库上拨，为了修园子，东府钱库几乎要耗尽，今年的秋租又收不上来，老祖宗从宫里回东府住，一应排场，人情往来开支，至少是以前的双倍，都要咱们东府花钱，你说怎么办？”
王嬷嬷连看都不看，直接把账本扔在桌上，“东西两府早就分家，论理，老祖宗就该咱们东府养着，长房不养老，叫什么长房？”
“修颐园，西府完全有理由不出一分钱，就该咱们东府自己掏钱修啊！人家西府拆迁吉庆街、修颐园都出一半银子了！还想怎么样？要西府给老祖宗养老？东府丢得起这个人吗？”
王嬷嬷说的很是，按照封建伦理，东府作为长房，继承了爵位和祖业，连张家祠堂都在这里，当然有责任养老。
西府是次子二房，只需在平时孝敬老祖宗就可以了，为修缮颐园，西府主动承担一半的费用，已经是有口皆碑的大孝子了，长房养老，责无旁贷，再让西府出钱，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了！
所以，西府在颐园竣工之后就不出钱了，彻底退出，颐园官中账房和钱库都归东府管。
现在东府不往颐园官中拨钱，颐园就捉襟见肘。
来福家的把账本从桌上捡起来，“妹妹，你是在说咱们侯爷侯夫人不肯养老祖宗了？”
王嬷嬷说道：“你少给我扣帽子，侯爷向来不理家事，周夫人又病了，东府府里府外不都是你们夫妇把持着？方才大少爷要开个文会，单是现银就要支一百三十两，你立马就给了对牌，我手下的人的月钱不到二百两，你就放不出？”
来福家的还嘴硬，“东府的钱库和颐园官中是不一样的。”
王嬷嬷讽刺一笑，“颐园官中现在只靠东府钱库拨钱，这两个地方就是左手倒右手的事，哄谁呢？你们夫妻两个就是嫌了我，故意用月钱拿捏我呢。”
来福家的忙道：“怎么可能，你是我亲妹子啊。”
王嬷嬷的心早凉了半截，淡淡道：“一母同胞，同一个地方爬出来的亲姐妹，那里有枕边的人亲？是姐夫要你这么做的吧？是为了报复我在咱们侯爷面前揭发了周富贵贪墨拆迁银子的事，怕殃及自身，就用拖延月钱来警告我闭嘴？”
从刚才如意做的账本来看，东府大管家来福是经办拆迁户数最多、过手银两也最多的人，他一个人就经手了十万多银子！传闻在本司三院行院人家里被自己呕吐物噎死的周富贵只拆迁了五家，加起来不到五千银子。
来福家的眼神闪烁，“怎么可能，你姐夫不是这样人。你是我亲妹妹，是他的小姨子。”
王嬷嬷甩了脸子，把脸别过去，不看姐姐，说道：“大少爷的亲事就要定下来了，我得在未来东府大少奶奶进门之前，替她剪除一些周夫人的人，这其中就有周富贵，我去侯爷那里告发了周富贵搞大小合同贪墨官中银钱。我所做的一切只为保护长房长孙房里的利益，其余的事情，我都没兴趣。”
“我说话，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你把我的原话转告给姐夫。”
说完，王嬷嬷对一旁听的呆若木鸡的如意点了点头，“把账本给我。”
如意连忙打开毡包，把所有新做的账本都给了王嬷嬷，王嬷嬷挑出最厚的一本，递给姐姐，冷冷道：“来福家的，你看看这本账，或撕或烧都无所谓，我会彻底忘记，只是以后我的人来支月钱，就不要推三阻四了。”
王嬷嬷气得连“姐姐”都不叫了，叫她来福家的。
说完，不等来福家的回应，王嬷嬷就带着如意拂袖而去。
来福家的打开账本一瞧，就像见鬼似的，立刻把账本合上，扔进了火盆，一直烧成灰，还把灰烬扒拉得稀碎呢！
做完这些，来福家的对心腹丫鬟说道：“把月例银子给我妹妹送过去。”
且说另一边，王嬷嬷带着如意风风火火走出了东府的二门，看着天色还算早，就没有回颐园，王嬷嬷说道：“我们快点走，赶在吃中饭前去西府找来喜家的，一趟腿把事情办完。”
此时如意还没有从震惊中醒过来，就听到王嬷嬷说还要带她走一趟西府的事情。
此时如意顾不得去想刚才姐妹的争执和有关巨额拆迁银子的猫腻了，连忙说道：“西府？我……我能抽空回趟家看看我娘吗？”
王嬷嬷说道：“快点把事办完，就准你半日的假，不过，必须在晚上颐园落锁之前回去，还有，不准睡家里的铺盖，别沾染虱子。”
如意简直狂喜啊，“不会有虱子的，我娘是四泉巷最讲干净的人了，我知道一条去来喜家的议事地方的近路，您跟我走！”
马上要见到日思夜想的亲娘了，如意窜蹦蹦的在前面带路，她每走一步，身体就情不自禁的往上面耸一下，就像一只欢乐的雀儿似的，王嬷嬷见她走路的姿态完全是小女孩的步态，完全不再装大人稳重模样了，觉得好笑，又有点心酸：
如果我的女儿还活着……正是如意这个年纪……唉。
其实，王嬷嬷决定告发周富贵贪墨，还有另一个原因：红霞曾经说过，王嬷嬷曾经有个女儿，因出痘夭折，这是王嬷嬷永远的痛，虽说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但听说周富贵采买黑心棉、传播水痘瘟疫的事情，那时候的王嬷嬷就恨不得活撕了他！
这不，帚儿事发，王嬷嬷就找到了机会。
如意带着王嬷嬷从西门进了西府，专走小路，七扭八拐的，很快就到了一个院子，这是来喜家的办事的地方。
来喜家的当西府大管家娘子十二年了，排场还是很大的，院子靠东是一间大敞厅，是三间房子打通的，都可以在里头踢逑了。
王嬷嬷在东府畅通无阻，在西府就没这么顺利了，敞厅前守着两个婆子，婆子说道：“一堆回事的妈妈媳妇子，你们先去东西厢房等着传唤。”
如意笑盈盈的大声说道：“颐园的王嬷嬷，有事要找来喜家的商量！”
如意就是故意的，她要让里头来喜家的晓得来者的来头很大，是老祖宗的人，不需要排队。
如意着急呀，办完事她才能回去看娘！
最近受了了莫大的委屈，她好想快点回去在娘的怀里尽情的撒娇啊！
果然，里头正在议事的来喜家的听了，忙叫退了回事的媳妇子，并亲自来门口迎接王嬷嬷，“哟，您怎么来了，吃了午饭没有？快，上好茶，就把侯夫人今儿赏我的武夷山冬茶泡上。”
来喜家的请王嬷嬷到炕上坐，王嬷嬷没有推辞，就这么上去坐了，喝了半杯茶，吃了两个果子，王嬷嬷才说出来意，“……早上送来的六个配小厮的丫鬟可还好？”
来喜家的笑道：“好啊，个个都好，都是你们东府精心挑选出来的，哪有不好的，那些尚未婚配的小厮们抢着要呢，快过年了，都想娶媳妇过新年。”
“那就好。”王嬷嬷抿了一口茶，说道：“昨儿你们西府的来寿家的到了颐园，还把我训了一顿呢，说——”
王嬷嬷放下茶杯，学着来寿家的语气和神态，说道：“听说老祖宗搬进园子的前一天就出现走水的事情，虽说没大碍，但追究到底，还是你管教不严，以后可别出现这种事了。”
来寿家的，是来喜家的死对头！当年大管家来寿因和庆云侯府争地，当街持械斗殴，出了人命，被判去西北戍边侯，来寿家的大管家娘子身份就被来喜家的取代了。
今年，因老祖宗出宫回家住，来寿家的重新把威风抖起来了，给了来喜家好几次没脸，来喜家的都快忍出血了！
来喜家的很有同感，说道：“这个来寿家的，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掺和，什么都要说几句，显得自个多得老祖宗宠似的，殊不知，咱们东西两府怨言载道，背后没有不嫌她的！”
“可不是。”王嬷嬷说道：“我一听这话，心里烦闷，就来你这里走走——这会子她八成又去了颐园，哈巴狗似的讨老祖宗的好呢，我来你这里，一来，是看她心烦，二来，是怕她追问起这些个刚买来的丫鬟都是如何处置的，说着说着，不就又要扯到你么？干脆躲一躲。”
来喜家的听了，心里咯噔一下，这……这是暗示如果我拖延六个丫鬟们的身价银子，她就要直接跟来寿家的说？
王嬷嬷装作看不懂来喜家的脸色，把茶喝完了，才猛地想起了什么，“哎哟，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来喜家的，我就不跟你闲话了，今天刚好放月钱呢，头一回放，我得去盯着。”
说完，就带着如意风风火火的走了。
两人出了院门，来喜家的就立刻吩咐手下，“把二百四十六两银子身价银子给东府送去。”
算了，来寿家的风头正盛，还一直等着揪出我的新过错，我先躲着点，别被这个老不死的又抓到把柄。
两人走远了，如意赞叹道：“嬷嬷真是好口齿，一句都没有提钱的事，却正中来喜家的要害，她不得不把二百四十六两的身价银子送到东府去平账。”
如意今天算是见世面了，原来处理事情，要根据现实来施展手段，比如去东府要月钱，就得拍桌子开骂，拿账本砸人，鼓对鼓，锣对锣，直面硬搏。
来西府要丫鬟的身价银子，就得把身段放的柔软些，把话说得好听些，甚至让对方以为她属于这边的，讲她们都讨厌的人的坏话来拉近距离，然后乘其不备，言语敲打，并点到为止。
无论软的硬的，最终都能达成目的，这就是手段。
王嬷嬷说道：“在大户人家内宅里当管事媳妇，没点手段怎么行？这才到那里呢，以后有的是事够你慢慢学的，把毡包给我，你回家看看你娘——记得要在颐园关门之前回去。”
如意叠声答应了，两人分道扬镳。
如意快步往四泉巷方向跑，但跑到拐角处，她停下脚步，往颐园东门跑去。
东门，该班的小厮吉祥等人在墙下晒太阳呢。
“吉祥！”如意朝他招招手，“王嬷嬷准了我半日的假，我们一起去买菜回四泉巷看我娘去！”
吉祥还有一肚子话跟她说呢，闻言，对一起看大门的兄弟们说道：“我有事回趟家，今天放月钱，我的月钱你们拿去分了吧。”
吉祥就没有把月钱放在眼里过，他当这个差事是被分来的，一边干着一边找其他机会，再说这里离如意近，互相有个照应。
颐园看大门的小厮是五人一班，五天一轮，少一个吉祥，又只是一下午，没有大碍，还能平分吉祥的月钱，兄弟们就没有不乐意的，纷纷说道：“你快些家去，我们替你的班。”
赵铁柱还去车马房要了一辆马车，“大哥大姐，你们驾着车去买菜，还能省时省力。”
如意笑纳了，“我娘做的菜，你在工地里是吃过的，我回来给你捎好吃的。”
赵铁柱听了，口水直流，“还等什么？赶紧买菜去啊！”
吉祥扶着如意上了马车，他跳到车辕子上坐着，挥动马鞭，“驾！”
四泉巷，吉祥和如意回来了。
没等马车停稳，如意就迫不及待的从车里跳出来，大声叫娘。
在炕头做针线的如意娘听了，一开始以为是幻觉，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思女心切的如意娘心道：就是幻觉我也认了！
如意娘抛开针线，下了炕，刚靸上鞋，就见如意拨开夹板门帘，从外头冲进来。
“娘，我回来了！”如意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如意娘。

第二十九章 四泉巷溢满人间情，锉三撇彪字成一虎
如意冲进来的时候劲太大，差点把如意娘撞到炕上，如意娘往后仰了仰，好容易稳住了身形。
如意在母亲怀里撒娇，“娘啊娘，我想你呢，吃饭时想你，睡觉时想你，我又不好意思跟别人说我想你，憋着说不出来啊，我就越发想你了。”
如意娘先是紧紧抱着如意，而后盯着如意看，还伸手摸女儿，从头摸到腿，“这去了不到一个月，好像长高些，哎呀这脸，都没肉了，怎么瘦成这样，我这就给你们做饭去，好好补补。”
见如意娘要去做饭，如意一把拉住母亲，“我还不饿，咱们去炕上挨着坐着，这样好亲香。”
看着母女团圆，吉祥笑呵呵的说道：“不着急吃饭，你们先聊着，我去把我爹我娘都叫回来，咱们中午一起聚一聚。”
如意和如意娘在炕上说体己话，吉祥赶着马车去接人。
先去西府大门，把看大门的亲爹鹅姐夫接回来了，鹅姐夫下了马车，进门和如意打了个招呼，“如意回来了，哟，长高了，长俊了。”
如意笑嘻嘻的盘腿坐在炕上，伸出双手，鹅姐夫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掂了掂，“哎哟，手沉的慌，到了明年，怕是抱不动你咯。”
然后，贤惠的鹅姐夫就提着吉祥如意刚买的两只鸡，去了井亭麻利的杀鸡放血拔鸡毛，预备整治一顿好饭。
吉祥赶着马车到了西府二门，给了看门的蔡婆两包刚买的糕点，“劳烦蔡婆帮忙给我娘传个口信，说如意回来了，要我娘回家一趟。”
蔡婆收了礼，去花姨娘院子传信，不一会，鹅姐就气喘吁吁跑过来了！
鹅姐最近开始发福了，她本来就长的丰壮，现在越发圆润，冬天穿的衣服又厚重，跑起来的时候，就像一只滚动的雪球。
“雪球”鹅姐一把抓住吉祥的衣领，“如意怎么了？她是犯了什么错被撵出园子了吗？昨天不是还说王嬷嬷很看重她吗？”
吉祥踮着脚捂住脖子，“娘您轻点！如意好好的，她跟着王嬷嬷出颐园办事，得了半日假，颐园落锁之前还得回去的。”
一听这话，鹅姐放手，抚了抚高耸的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如意犯错被撵出来了——这个蔡婆传个口信都传不明白，含含糊糊的。”
吉祥笑道：“估摸是吃我送的桂花糕，吃的太急，被糖粉糊住了嘴——娘快上车，我们家去。”
鹅姐到了四泉巷，如意把鹅姐拖到炕上去，又抱又是撒娇，扭股儿糖（注：麦芽糖制作的两股或者三股扭在一起的糖）似的扭来扭去，亲热的就像亲母女，两人就像融化的糖似的，分都分不开。
如意娘笑着看着她们痴笑，手里的菜刀精准的将刚刚拔完毛的鸡骨肉分离——如意不喜欢吃需要吐骨头的肉，如意娘就把肉剔出来单做。
鹅姐夫刚杀好了鸡，又提着鱼去杀。
吉祥坐在灶下劈柴，烧火。
如意和鹅姐见过之后，坐在小杌子上摘菜，普通人家冬天可以吃的蔬菜很少，无非是窖藏的白菜萝卜和大葱。
摘完菜之后，鹅姐和面，如意剁肉馅，把砧板剁的蹬蹬响，像是有一匹马在奔跑。
如意没等鹅姐和如意娘发问，她就一边剁肉，一边滔滔不绝的讲述颐园的事情——当然，全都往好里讲。
“一天三餐饭，顿顿都有肉。”
“承恩阁虽然冷清，但是清净自在，幸亏没去松鹤堂，花椒姐姐在松鹤堂被排挤，好几餐饭都是自己出钱到饭堂里吃加餐呢。”
“我现在已经有人作伴了，东府的蝉妈妈，人可好了，就像今天我回去晚了，她肯定会帮我烧好洗脚水，还把炕也烧好……”
至于米芾米市，还有帚儿、吉庆街拆迁闹得人家家破人亡、搞大小合同惊天巨贪等等，如意绝口不提，她知道，有些事情，只能独自承受。
谈笑的时候，如意娘一双巧手把今天家宴的菜都做出来了。
一条清蒸鲥鱼。
一罐子老鸭萝卜汤，是冬月里腌制风干的鸭子做的，如今吃来刚刚好，干而不柴，一股腊香味。
一罐子鸡尖汤，鸡尖不是鸡翅的尖，是鸡的里脊肉，尾端尖尖的，所以叫鸡尖，如意娘的刀工了得，把鸡里脊肉切成细丝，加了酸笋、香菜炒制炖煮，再用蒜臼子把炒熟的胡椒捣碎了，撒进去，冬天喝了身上暖暖的。
如意吃肉不喜欢吐骨头，如意娘就把鸡身上的肉都剔下来，切成鸡丁，加葱姜豆酱大火猛炒，浓油赤酱的，最最下饭了。
剩下的鸡骨头，如意娘都用来炖鸡汤，她忙这些菜的时候，如意和鹅姐已经包好了三盖帘（用高粱杆编成的圆形平底盖）的馄饨，就用鲜美的鸡汤下馄饨。
如意娘最后炒了个白菜，两汤三菜还有鸡汤馄饨上了桌，大家亲亲热热的围桌吃饭，就像一家人。
自家人吃饭，不喝酒，也不用拘于礼数，边说边吃，且都放在铜制的暖锅里，吃多久都不会凉。
如意娘喝着鸡尖汤，眼睛从来离过如意，“衣服被单什么的，怎么不要吉祥捎回来洗？”
吉祥猛地点头，“就是就是，我每次回来住，你娘见我第一句就是问这个，你赶紧回答。”
如意舀了一勺老鸭汤泡在饭里，“冬天水冷，颐园的炭是管够的，我就把水烧暖和再洗，洗完扔到湖里把里头的肥皂漂干净就成了，何必捎回来洗，娘的手不得冻着？”
如意娘说道：“我用的是井水，咱们四泉巷的井打的深，井盖上还蒙着毛毡，冬天从来不结冰，提上来还冒热气呢，我在四泉巷洗菜做饭这些年，从来没有生过冻疮，以后有不好洗的大家伙，还是要吉祥捎给我洗。”
如意敷衍的嗯了一声，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免得为这点事母女要争起来。
吉祥一瞧，就知道如意想什么，就把话扯开，说道：“今天买菜，发现猪肉一天一个价，一直涨，吃了饭，我就驾车去卖一筐子五花肉，乘着今天人多，我们把过年的香肠灌起来吧。”
如意娘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人，吉祥的话果然引起了她的注意，说道：“再买些排骨、蹄膀、猪腿，我都腌起来，要做些腊味预备过年了。”
“还有，把你九指叔家的那一份也买了，他的秋胡戏（妻）今年没了，胭脂又去颐园当差，家里就剩烧坏脑子的长生，那里顾得上做腊味……”
鹅姐就这一盘浓油赤酱的炒鸡肉，已经吃掉了一碗饭，吉祥看亲娘的饭碗空了，忙要去盛饭。
“不要盛饭，一碗就够了。我最近胖的不成样子，要清减些才好。”鹅姐阻止了儿子，说道：“我喝点鸡汤就行。”
吉祥给母亲舀鸡汤，舀到第二勺时，鹅姐说道：“你往里头加几个馄饨。”
心情好，眼馋肚子饱，吃个没够。
这期间，鹅姐夫一直一言不发的把鲥鱼里的刺挑出来，把鱼肉放在吉祥和如意碗里。三个大人一口没吃。
这些菜肴，鲥鱼最贵。
他们早就习惯把最好的东西给两个孩子，以前穷的时候，他们穿着补丁衣，孩子们的衣服没有一块补丁。
即使现在生活都好了，不缺好吃的，但习惯一直在，最好的永远给孩子们，哪怕孩子们已经长大了。
如意吃着一根刺都没有鲥鱼，被幸福包围。霎时，在颐园遭遇的背叛、惊险、委屈、震惊、厌倦等等都消失了，暗暗告诉自己要珍惜生命，把份内的事情做好就算了，不要让家人悲伤落泪。
吃了饭，鹅姐夫去井亭洗碗，吉祥驾车去买肉、做腊味，如意和如意娘，鹅姐在炕上喝茶，说些家长里短。
聊到了新朋友红霞，如意笑道：“她表弟就是工地上那个最能吃的赵铁柱，娘你还记得他吧？”
如意娘说道：“怎么不记得，和吉祥打过架，一顿饭最多能吃十个馒头。”
鹅姐见识广，连东府家奴的一些恩怨纠葛也略知一二，说道：
“红霞的姨爹是东府二管家来禄，那么来禄的秋胡戏就是红霞的小姨，但来禄的秋胡戏前几年死了，说媒的不少，但来禄后来没有再娶。”
如意说道：“红霞当初是想进松鹤堂的，但不知被谁挤到梅园去了——鹅姨，会不会就是花椒？”
鹅姐想了想，摇头，“花椒倒不至于，花椒是走了花姨娘的关系，花姨娘以前是伺候老祖宗的丫鬟，是老祖宗做主，给了咱们侯爷当房里人，花姨娘生了一儿一女，为张家开枝散叶，老祖宗看在花姨娘劳苦功高的份上，就要了花椒去松鹤堂伺候，给花家一些体面。”
如意问道：“不是花椒，那是谁？能把红霞的姨爹都压制住了。”
鹅姐说道：“以我看，是东府大管家娘子来福家的。我听说，来福家的有把自己寡居的女儿撮合给来禄当继室的想法，来禄婉拒，来福家的觉得没面子，就暗地里使绊子呗，把他外甥女红霞踢出去了。”
如意娘是个寡妇，听到另一个寡妇，就忍不住说道：“福禄寿喜，张家四大管家，都是平辈，如果来禄娶了来福的寡妇女儿，就跌了辈分，以前平起平坐，一旦成了晚辈，说话就不硬气了，想必是这个原因，来福家的女儿就是个天仙也不能娶的。”
如意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红霞怎么不说呢，害得我和胭脂一直以为是花椒把她挤出来的，不敢在她面前提起花椒。”
鹅姐说道：“据你所说，红霞性格又直又爆的，一点就炸，像个鞭炮，她姨爹来禄就是猜出了她被挤出松鹤堂的原因，也不会告诉红霞，免得她嚷嚷出来，滋生事端。来福家的毕竟是东府大管家娘子，也是颐园大总管啊。”
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意双手猛地一合，说道：“这就说得通了！不过红霞也因此因祸得福，不用去松鹤堂勾心斗角。松鹤堂那地方可不是一般人能待的，幸亏咱们当初听了来寿家的话，去了承恩阁，若真削尖了脑袋去松鹤堂，我可不像花椒那么能忍，早就收拾铺盖家去了，鹅姨用钱给我铺的路也白费了。”
如意娘说道：“就是，能干就干，干不了你就回来，别受窝囊气，天塌不下来的。”
鹅姐叹道：“有你这样一心为女儿着想的娘是如意的福气，那花家还指望花椒像花姨娘那样，给花家再争口气呢！”
如意说道：“怎么算是争口气？我看花椒倒是受了一肚子的气，连热饭都吃不上一口。”
鹅姐看如意没听懂自己的意思，晓得有些东西不到年龄，是不会懂的，鹅姐的意思，是花家希望再出个花姨娘。张家有好几个男孙呢。
丫鬟要走姨娘这条路，哪有不受气的。
不过这种话，不好当着如意的面讲，于是鹅姐扯开了话题，说道：“这个来福家的寡妇女儿，如今也在颐园当差，主要管着老祖宗出门和送礼的事，叫腊梅。”
如意一听，问道：“来福的女儿，不叫来什么，为啥叫腊梅？”
鹅姐笑道：“你经的事少，好多侯府旧掌故不懂得。老祖宗喜欢赏花，以前伺候咱们老祖宗的丫鬟都是以花为名，比如来寿家的，以前叫寻梅，比如花姨娘，以前叫秋菊。”
“秋菊成了侯爷房里人，生了咱们大小姐后抬了姨娘，叫秋菊姨娘不好听，一听就是个丫鬟出身，不体面，老祖宗就说，原就是朵花，就干脆以花为姓，就叫秋菊花姨娘吧。”
如意拍手道：”原来是这样！花家沾了花姨娘的光，本来没有姓氏的，后来都姓花了。这个腊梅以前叫来什么，为了讨好老祖宗，就改名字叫腊梅——对，就是这样，来寿家的说过，老太太最喜欢赏梅，颐园里何止千百种花卉，但梅园仅有一个，投其所好嘛。”
原来家奴取名还能如此讲究，主人喜欢什么，就照着改呗，名字不重要，往上爬最重要。
“对啦。”鹅姐赞道：“我家如意真聪明，举一反三，一点就通。不过你和吉祥取的名字最好，试问天下谁人不想要吉祥如意呢？以后无论你们伺候谁，估摸都不会要你们改名字……”
三个女人在炕上把颐园认识的人聊了个遍，聊得热火朝天。
贤惠的鹅姐夫在井亭里洗肠衣，预备灌香肠，这东西稍微留点脏东西就毁了味道，得多洗几遍。
吉祥买了肉，赶着马车回来了，车辕子上还坐着呆呆的长生。
胭脂去了颐园后，家里没人，九指去该班看门巡逻时，会把长生带在身边，今天父子刚好遇到了卖肉回家的吉祥，吉祥就把长生带回四泉巷了。
“长生！”如意和长生打招呼。
长生还认得人，呆笑道：“如意。”
但，也只限于打招呼，之后无论如意勾他说话，和他聊天，长生要么沉默，要么就像刚见面似的呆笑，回一声“如意。”
“如意，你歇歇吧。”吉祥把刚从街上买的炒栗子给长生，“吃吧。”
长生吃栗子，他拨出黄橙橙的栗子肉，不单是自己吃，还分给其他人吃，如意就着长生的手，吃下一颗栗子，脸上有了笑意，摸了摸了长生的头，“比上个月有长进，会分吃的了。”
吉祥一家切肉，如意一家准备腌腊肉和灌香肠的配料，一下午就把连同九指一家，三家人过年的腊货全弄好了，屋子里全是肉香。
晚饭是如意娘拿手的扒猪头，猪头炖得脱骨脱皮，蘸上蒜醋汁，吃几片就饱了。
如意娘最先吃完，就又开始忙活起来，把准备给赵铁柱等看门小厮的食物一一放进食盒里：
现切了个卤熟的猪舌头加蒜醋汁、葱丝凉拌了，又切了卤猪耳朵和猪尾巴，一瓦罐中午预留出来的老鸭萝卜汤，一瓦罐鸡汤，再把搁在外头冻得硬邦邦的两盖帘馄饨用几张油纸包住了。
如意娘一边装食盒，一边交代吉祥如何吃，“先把两瓦罐汤煮沸了，再用滚水下馄饨，这冻硬的馄饨容易沾锅底破皮，你得不停地搅动，等馄饨一个个浮起来才停。煮好馄饨，一个老鸭汤一个鸡汤，他们爱那个味就浇上那个汤头。卤菜今晚要是吃不完，明天回锅卤一卤再吃，大冬天的别吃坏肚子——卤水就在这个黑罐子里，若还有剩余的卤汁，下了面，把卤汁浇在上面，也是好吃的……”
“放心，赵铁柱他们一个个都能吃，保管吃的汤汁都不剩下，罐子都舔干净。”吉祥看着外头天色快黑了，催着如意，“赶紧吃，颐园快上锁了。”
如意不舍的往嘴里扒拉着饭粒，这半天过的太快了吧。
鹅姐说道：“听说王嬷嬷对手下的人严，夜间必定会有上夜的女人去查房的，可别去迟了。”
如意娘舍不得女儿，又舍不得女儿迟到被罚，不知道说啥，就默默往手炉里换了烧好的新炭，这样路上暖和些。
鹅姐夫把沉重的食盒提到马车上，这时九指提着东西，气喘吁吁的赶回来了，“太好了，吉祥如意还没走。”
九指把三包东西给如意，“我买了三包扭股儿糖，胭脂爱吃，你一包，吉祥一包，另一包给胭脂捎带到颐园去。”
长生指着包裹呆呆说道：“糖，甜的，娘。”
一听这话，九指的眼睛有些湿润的亮光，说道：“以前孩子的娘身体好些的时候，会亲手做这个给孩子们吃。”
吉祥把自己那份给了长生，“这包留给长生小弟，我今天去街上跑了两趟，买了好多扭股儿糖，预备当差犯困的时候吃，吃都吃不完。”
看着长生紧紧的抱着糖，九指没有推辞。
分别的时候到了，如意在鹅姐和如意娘的簇拥下上了马车，说道：“你们别送了，外头冷。”
虽如此，大人们还是站在外头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子口才回头。
如意娘说道：“九指大哥还没吃饭吧，进去一起吃，今天扒了好大的猪头，还有好些个呢。”
大人们回去继续边吃边聊，吃饱了的长生抱着糖坐在炕上，把栗子倒在炕上抓石子玩。
舍不得家里，如意坐在马车里偷偷落泪，吉祥挥着马鞭赶车，浑然不觉如意在哭，说道：“早上我想跟你说件事，王嬷嬷在，我不好说。今天下午人多事儿多我又忘记了，就是那个刻着彪字的斧头，九指叔帮我给斧头配斧柄的时候，说了旧掌故，这把斧头，怕是大有来历呢……”
九指多才多艺，除了武艺，他还会一些手艺活，会给马蹄换铁掌，会修驴蹄子，甚至因他的秋胡戏常年生病，他无师自通会一点针灸拔罐按摩的医术呢，他也会一些木工活，谁家椅子凳子缺胳膊断腿都能修，给斧头配个斧柄不成问题。
九指看大门很多年，迎来送往的，名刺名贴请帖等等看得多了，识得一些字，他看斧头上刻着一个彪字，斧头在手里沉甸甸的，知是精钢锻造而成，并非寻常斧头可比，觉得奇怪，就问吉祥那里弄来的。
九指是多年邻居，亲叔叔似的，是自己人，吉祥没有隐瞒，就直说是如意从承恩阁地炕里掏灰掏出来的。
九指年长，又是豪门大户看门的，见过听过的事儿多，立马就有了猜测，“颐园里得的……颐园以前的主人姓石，石家当年显赫，一门两公侯，忠国公石亨和定远侯石彪。听说石彪骁勇善战，为了大明西北的安宁立下赫赫战功，他的武器就是一把斧头，刻着彪字，莫非，这就是石彪的斧头？”
吉祥听楞了，“这……这……有可能是吧。现在怎么办？还回去？”
“石家已经抄家灭门，还给谁去，总不能要如意把这把斧头再塞进地炕里吧？”九指把木头斧柄捶进斧头里，给吉祥，“这么好的斧头，不要被埋没了，你轮几下试试。”
吉祥挥着斧头打了一套武术套路，那斧头锋利的就像能砍破北风，吉祥简直爱不释手。
九指满意的点点头，“宝剑赠英雄，好斧送少年，这东西就归你了，我用锉子把彪字旁边的三撇给锉掉，改成老虎的虎字，鬼都想不到这斧头跟石家有关……”
吉祥说道：“……如今那把斧头就留在九指叔家里，精钢坚硬，不好打磨，九指叔每天抽空锉一些，估摸得锉一个月。这事你知我知九指叔知，可不能跟其他人说。”

第三十章 遇侯爷金屋要藏贼，提马桶如意抱不平
如意听了这斧头的来历，也觉得九指猜的没错，说道：
“估摸就是四十六年前石家抄家的时候，石家人把斧头藏在地炕的火道里头，想留下一些石家的痕迹吧。毕竟一门两公侯，比咱们张家还显赫，一下子被抄家灭族，不甘心吧。以后有人问你这把斧头怎么来的，你就说街上旧货摊上买的，还刻着一个虎字，看起就威风。”
吉祥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说法一样就行，别把话说茬了。”
吉祥一打岔，转移了注意，如意的泪水就没了，天渐渐黑了，马车离颐园东门越来越近，也离如意要面对的现实越来越近，在家里变得柔软的心开始疲倦起来——又要当差了，啊啊啊！
如意抱着手炉，从马车车厢里出来，坐在吉祥旁边，“那个薛四姑今天已经放回家了，你们五天一休，五日一轮班，后天你就休息了吧，这五天你就去盯着薛四姑，把四十六年前的牙税账本翻一翻，看能不能找到蝉妈妈的父母。”
“你就提我的名字，说我要你来的，薛四姑不敢蒙你的，她关在大厨房柴房的时候，我给她送过饭，说好了会回去翻旧账的。”
吉祥点点头，笑道：“啊哟，报你的名字就行，你当差不到一月，就指使我办事了，不愧是王嬷嬷跟前的红人啊，好大的威风啊，看样子，明年就能升二等。”
如意听了，苦笑道：“现在已经不想这事了，能好好活着，自己和家人好友身体都好，每个月按时领到月钱就行啦。”
紧赶慢赶的到了东门，赵铁柱老远就在门口喊：“快点！要落锁了！”
马车一到，如意就提着给胭脂捎带的扭股儿糖跳下来往门口冲，赵铁柱还在后头喊道：“给我带的吃的呢？我特意留着肚子，今天晚饭都没吃饱啊！”
如意叫道：“车上呢！”
赵铁柱饿死鬼投胎似的冲向吉祥的马车。
如意刚迈过门槛，门就关了。
如意平了平呼吸，往左是十里画廊，往右是大厨房，此时大厨房里灯火通明，正是去饭堂吃饭的时辰。
如意已经在家里吃过晚饭了，自不必去，但是转念一想，此时胭脂八成就在饭堂，不如就去饭堂把九指叔给她买的扭股儿糖送给她，这样的话，她还能提前开心。
如意就往饭堂走，走到一半，她顿住了，心想：
饭堂人多，什么人都有，胭脂性格软和，倘若当众把扭股儿糖给她，旁人起哄说要尝一尝，胭脂肯定会开包分糖的——这东西不贵重，但确是九指叔对女儿的心意。
心意不好分给不相干的人。
想到这里，如意就决定去梅园，在胭脂的房间里等她回去当面送，她和红霞同住，两人现在亲密的很，互相分享吃的喝的，横竖只有两个人分，且是好朋友，总比在饭堂上分给不相干的人强。
如意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顿住了——她想起了在大厨房暖房里养伤的帚儿，今天，她亲手做了新账本，新账和旧账相差一千两银子，旧账有一条账目是涂黑的，她推测帚儿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帚儿说，张家最初开价一千两，后来只给了一百两。
如意现在很矛盾，帚儿陷害她，甚至要杀她，无疑是帚儿的不对，她讨厌帚儿。
可是，帚儿为了复仇，寻找祖传的米芾山水画，居然做到自卖自身，以身入局，如意第一次见到有人有如此胆量，又忍不住对帚儿好奇。
帚儿死了吗？想着想着，如意的脚步不自觉的往暖房方向走，她听到前方有脚步声和说话声，虽然天黑看不清脸，但是听声音，隐约有王嬷嬷的声音！
上一次在这里碰到王嬷嬷是什么下场？被“抓壮丁”读账本，做新账，卷入一堆她想到不敢想的是非。
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如意不像上次那样站在路边让道了——她躲到了路边一颗大树的后面。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
如意蹲在大树的后面，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
脚步和说话声越来越近了。
王嬷嬷说道：“侯爷，这个帚儿狡猾狠毒，不是善茬啊，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把她带回去，始终都是隐患，不如等她伤好了，送到田庄里干活。”
侯爷！
如意大惊：是东府的寿宁侯！他为何要带走帚儿？
东府的寿宁侯说道：“这等卧薪尝胆、为父复仇的奇女子，着实有趣，比江湖女子还刚烈，我还从未见过，把她送到什刹海别院里养伤，请最好的大夫，我要让她好好活着。”
如意惊得捂住嘴巴，这……这是要金屋藏贼吗？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王嬷嬷和寿宁侯身后是一顶暖轿，帚儿应该就在里头。
直到彻底听不见脚步声，如意才从大树后面出来，这一回她不敢在大厨房逗留了，赶紧往梅园方向而去。
到了梅园，坐了一会，胭脂才和红霞手牵手，亲亲热热的回来。
如意把两包扭股儿糖都给了胭脂，“我下午得了半天假，回四泉巷一趟，你爹要我捎给你的。”
九指的原话是一人一包，但如意觉得一包胭脂还不够吃呢，干脆都给胭脂。
胭脂霎时润湿了双眼，双手接过，“多谢，我爹还好吗？我弟弟怎么样了？”
如意说道：“都挺好的，长生剥炒栗子，现在还会分给我们吃，他下午帮忙做腊货，灌香肠灌的又快又装的严实，手脚麻利着呢。”
“那就好，比上月长进些了。”胭脂心中大慰，当场就把纸包打开了，把扭股儿糖分给如意和红霞。
如意留在梅园吃糖，喝茶，红霞嘴巴快，性格直，一开口就问如意上午跟着王嬷嬷去了那里，“……你要说实话哟，全颐园都晓得王嬷嬷喜欢你。”
如意嘴巴严的很，隐去要紧的事，轻描淡写说道：“就是去东府问来福家的关于放月钱的事，去西府和来喜家的闲聊了一会。”
红霞说道：“难怪呢，中午的时候，我们的月钱都发了，你的月钱由蝉妈妈代收着，回去就给你了。”
如意心道：王嬷嬷都和亲姐姐撕破脸，拿出账本威胁了，月钱能不发嘛。
不过，这事绝对不能和人讲，如意把嘴巴管的严严实实，立刻转移话题，“太好了——你们拿到第一个月的月钱想要买些什么？”
红霞不缺银子，不在乎月钱，说到：“才五百钱，还不够我每月买零食的，不过呢，我还是会把钱交给我爹娘，让他们高兴高兴，以后多给我一些零花钱！”
红霞满是憧憬的笑道：“月钱就像钓鱼的鱼饵，我要鱼饵钓个大的！等得了假，我要爹娘带我去云想楼，做一身过年的好衣裳，再去揽月楼挑今年最时兴的首饰！这两样加起来得大几十两银子呢。”
胭脂也是满脸的期待，“颐园什么都有，我啥都不缺，月钱攒着交给我爹，将来请大夫吃药，把我弟弟的呆病治好——如意你呢？”
如意说道：“我也是打算全给娘，但是若直接给钱，她肯定舍不得花，给我存起来，还是花在我身上，我就干脆全部买成她喜欢的东西，她不要也得要……”
喝了一杯茶，如意就告辞了，胭脂和红霞送她到门口，刚跨出门槛，如意就闻到一股幽幽的、淡淡的香气，“好香啊，是梅花开了吗？现在梅花开的真早。”
胭脂出去打着灯笼照了照，“还没开，只是花苞长的很大了，所以有种若有若无的香气，应该这两天就开吧，这种梅花叫做绿萼，是梅花里头最早开放的品种，我听花匠婆婆说，每年梅园里开花，就从绿萼开始。”
如意走近过去一瞧，花苞还真是淡淡的绿色，娇俏可爱。
红霞开心的拍手笑道：“太好了！梅花开了，我们就不用大冷天的往梅枝上绑假的绢花，那个来寿家的也不会催我们换新娟花了，天天来梅园转悠，就像催命似的。”
当差嘛，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如意和红霞的想法是一样的，不想干多余的活，也笑道：“恭喜恭喜，可以少一桩活了。”
回到承恩阁，蝉妈妈果然热水热炕的等着她呢。
蝉妈妈把五百钱交给她，“中午月钱就放了，每一房派个人去领，按照房头发钱，你不在，我就替咱们承恩阁领出来了，这是你的月钱，你数一数。”
沉甸甸的五百钱，五十个钱一吊，一共十吊钱，如意一把收了，“不用数，我信得过妈妈。”
当夜无话。
如意做梦，梦到她在承恩阁打扫，墙上的一幅画有些歪了，她踩着梯子去扶正，冷不防山水画里出现一个人，正是帚儿！
帚儿格格笑道：“如意，想不到吧，我就是半死不活躺在病榻上，也把仇给报了，连侯爷都赞我是奇女子呢。”
如意吓得一时踩脱了，失了脚，从梯子上掉下来。
身下的地板消失了，成了个无底深渊，如意不停的下坠，直到她从梦中醒来。
醒来后已是天亮，蝉妈妈已经起床了，开始每天的差事。
吃早饭，打扫，开窗透气，吃午饭，关窗。
如意刚把门锁上，王嬷嬷来了！
“开门。”王嬷嬷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块白帕子。
王嬷嬷做事一丝不苟，又来抽查承恩阁清洁了。
如意把五层楼的门都打开，陪着王嬷嬷一层层的查看，王嬷嬷看白帕子上一点灰尘都没有，满意的点点头，说道：
“明天老祖宗要来承恩阁赏景赏画，今天晚上，米芾的真迹就会送过来，我会亲自和你一起把赝品换下来，这事不要蝉婆子参与，也不让她知道。”
好几万两银子啊！如意一颗心悬起来了，表面还是装作镇定，“是。”
王嬷嬷说道：“老祖宗惯用的一些东西下午就会送过来，其中有一张罗汉榻——老人家年纪大了，坐一会就得歪靠着，以后这张罗汉榻就常摆在那里，不搬走了。”
“你把承恩阁的地炕烧得暖和点，今晚挂了米芾真迹，你就在一楼罗汉榻上睡，守着里头不准离开。”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到了，如意点头道：“是，画在那里，人就在那里。”
否则，我全家的性命都赔不起。
王嬷嬷离开不久，松鹤堂就来人了，浩浩荡荡，就像搬家似的。
先是几个粗使婆子推着一辆大车，车上就是一张罗汉榻，承恩阁在山上，有人走的台阶，也有车行的石板坡，但罗汉榻太重，坡面又陡，推来推去都推不上去，还差点把婆子们撞到地上。
后来，把看门的小厮们都叫来一起推，才把罗汉榻推上去。
如意在承恩阁里盯着，恨不得长出四只眼睛，“慢点！小心把墙壁的漆面嗑花了。”
又道：“那个熏笼，里头的炭熄了没有？今天不能有明火。”
“屏风不要放在那里，会挡住光的。”
如意正忙着，进来一个穿戴体面，梳着妇人头的年轻媳妇，年轻媳妇说道：“谁是承恩阁管事的？”
如意说道：“是我，我叫如意，负责看守承恩阁。”
年轻媳妇打量着如意，“你就是如意，还这么小啊……幸亏我提前来瞧瞧，老太太明天要到你这里看画赏景，东西两府的三位小姐也要来作陪，虽不准备在这里吃饭，但茶水茶点是免不了的，你们这里烧水的地方在哪里？”
什么？还要来三位千金小姐！
这得添多少活儿啊！
如意内心晴天霹雳，还努力保持笑脸，说道：“我们看房子的吃住烧水都在下人们住的后罩房里。承恩阁后面有个四合院，院子里正屋厢房厨房都是齐全的，预备给主子们更衣休息，我们定时打扫，干干净净的，那里有炉灶，烧水的壶等厨具，就是没有杯盘碗盏这些器皿。”
年轻媳妇点点头，“有没有杯盘都无所谓，老祖宗入口的东西，我们都是自带，不用外头的——你先带我瞧瞧去，看还要添置些什么。”
如意点点头，说道：“好，请跟我走——不知如何称呼您呢？”
年轻媳妇说道：“我叫腊梅。”
原来她就是腊梅！东府大总管来福的寡妇女儿，差点改嫁了二管家来禄，难怪这么年轻就梳着妇人头。
腊梅在松鹤堂当差，属于一等的管事媳妇，管着老祖宗的人情往来送礼、和出门的事情。
承恩阁又高又偏僻，需要提前准备很多东西，所以来承恩阁也算是“出门”。
如意说道：“腊梅姐姐这边走。”
如意心道：腊梅的眉眼有点像王嬷嬷，她长得像小姨，和亲娘来福家的倒不是很像。
承恩阁后面是个敞亮板正的四合院，正屋有五间，东西两边还各有两间耳房。
东西厢房也是各有五间，厨房在东南角，有大灶和两个红泥小灶，以及一大一小两个水缸，大小水缸都是空的，盖着木盖，里头很干净。
腊梅说道：“下午会有人送水，大缸里就是普通清水，下人们喝，或者洗手用的；小水缸里是从玉泉山运来的泉水，老祖宗和三位小姐们只喝玉泉山泉水，可别搞混了。”
如意忙道：“是，我会盯着她们的。”
腊梅说道：“承恩阁烧水有专门的烧火丫头，不用你管，你只管别装错水就行了。”
到了正屋，腊梅皱了眉头，“这屋里好冷，这里有没有地炕房？”
“没有地炕，只有炕。”如意把腊梅引到东边第二间大炕房，“因这里一直没有主子们来，炕还没烧过，所以冷，今天把炕烧起来，再笼几个火盆熏笼，把屋子暖一暖，明天就不冷了，在这里休息，换件衣服还是可以的。”
“只是屋里有明火，得一直有人看着，离不得人，我还得忙着承恩阁的事，需要松鹤堂派人来看着房子。”
山头上没有水源，防火最关键，上回差点被帚儿给点了，如意从此特别注意防火。
“行。”腊梅说道：“我要两个丫鬟在这里收拾屋子、值夜。”
如意忙道：“怕是红罗炭不太够用，之前送的炭只够烧承恩阁的地炕。”
腊梅说道：“我要她们再送十筐过来。”
又指着两个耳房，“这两个房里把香盒准备好，预备放马桶。”香盒是除异味的。
腊梅做事情干净利索，绝无一句废话，这一点和她小姨王嬷嬷也很相似。
如意一一应下，约过了半个时辰，四合院进进出出许多丫鬟婆子，拿着，抬着一包包、一箱箱的东西，简直比普通人家搬家还热闹。
老祖宗不愧为是老祖宗，在自家园子里逛一逛，就这么大的排场，若是出了园子去外头，还不得是什么啥样呢！
如意要蝉妈妈看着正院，别磕碰坏了什么东西，她主要守在承恩阁，两人“兵分两路”，就怕出了什么差错。
如意在承恩阁前，看到有个丫鬟正在山下吃力的提着一个木桶，爬石阶本来就累，丫鬟还提着桶，丫鬟每走几个台阶，就换一只手提桶，累的腰都直不起来，弯的像一只虾。
如意定睛一瞧：哟，这不是花椒吗？
花家有些烦人，但是花卷大哥和花椒姐姐人还是不错的，如意待人从来不搞“株连九族”，一码归一码，于是如意去了台阶，给花椒搭把手，两人一起提着桶上来了。
花椒就像拜祖宗似的，不停的说“多谢”。
如意问道：“你从松鹤堂提个桶爬到山上来作甚？”
花椒说道：“这是老祖宗专用的马桶，姐姐们要我送到承恩阁来，预备明天用。”
如意气得跺脚道：“你又被那些人捉弄了，那些杯盘碗盏、手炉、洗手盆等等，比马桶还轻的物件都是用小车推上来的，凭什么这么沉的马桶就得你亲手提上来？装到一个车里推上来不行吗？这不故意磋磨人嘛。”
花椒连忙低声道，“嘘，不要被人听见，连你也受连累。姐姐们说，这马桶虽说洗的干净，但毕竟盛过污秽的东西，不得装一个车上。”
“她们放屁！”如意说道：“方才就有个马桶还有痰盂等装在车上一起推上来的，这不都是装屎尿和吐痰的东西么。都是丫鬟，凭什么不把你当人。”
花椒眼圈一红，说道：“我以前不在府里住，东西两府的家生子都不太认得，有时候说错话得罪人都不知道。”
“加上刚搬进来的时候，太过张扬，箱笼太多，占了人家的地方，磕磕碰碰的，少不得被人排挤，种种原因加在一起，把关系闹僵了，想搞好就没那么容易了。她们都有钱，什么都不缺，我有时候服软，想缓和关系，把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分享，反而遭白眼和嘲笑，唉，也不能全怪别人，我有时候确实太愚笨了。”
花椒越是如此，如意越是气愤，说道：“即便关系不好，她们也不能这样明摆着欺负你嘛。比如这马桶的事，你就说出来怎么了？这事你有占理啊。”
花椒忙道：“别，我在松鹤堂就是个打杂的，熟人一个没有，至今连老祖宗的面都没有见过，人缘差，又不得宠，和她们吵架，谁会站我这边？说不定还会原告成了被告，被反咬一口呢。到时候没脸的还是我，算了算了。”
花椒并非性格软弱之人，否则也不会坚持到现在，实在是势单力薄，吵架也吵不赢，只会更加丢脸。
如意咽不下这口气，“你人缘差，但你从未害过人，她们合伙欺负你，就是她们不对，这次要你搬马桶，下次说不定要你舔马桶呢，就是想把你逼走嘛，这样总不是办法，要不你换个地方当差，或者出了这园子，去西府找个差事也成啊，何必受这个窝囊气，不在松鹤堂当差，天榻不下来。”
这是如意娘和鹅姐一直给如意说的话，实在不行就走，不用要受窝囊气，天榻不下来，总有出路的。
花椒死死拉住如意的手，“我不走，我要为花家争口气，家里副小姐似的把我养这么大，还读过几年书呢，正是我努力回报的时候，怎么能放弃呢？我再忍一忍，横竖，这日子又不是不能过，万一有出头的机会，我就翻身了。”
看着花椒如此执着，如意无奈叹了口气，她想了想，突然有了个主意，问道：“是不是只要引起老祖宗的注意，老祖宗看到你了，就没人敢明目张胆的欺负你了？”
花椒点点头，苦笑道：“是这么个理，但话虽如此，我做不到啊，她们防贼似的防我，密不透风，我根本近不了老祖宗的身，怎么会得老祖宗眼缘呢？”
如意神秘一笑，“我有办法。”
预知如意妙计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章 巧胭脂妙手催梅花，三更天嬷嬷遇鬼娃
忙了一下午，预备给老祖宗的东西都搬来了，正院的熏笼、大炕也都烧起来了，腊梅命两个丫鬟住在正院里，以防火患。
这种凑不到老祖宗跟前、又磨人的活计自然又轮到了花椒。
花椒乖顺的应下，“腊梅姐姐放心，我会看好屋子的。”
她这次是心甘情愿，松鹤堂人多，除了腊梅这种管事媳妇和婆子，单是服侍的丫鬟就有四十二个人，三等丫鬟三人一个屋，都睡一个炕上，旁边的人说梦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今晚她一人睡一个房间，终于可以伸伸腿了！
晚饭的时候，如意在饭堂里和胭脂红霞一桌吃饭，如意低声和两人交代了一件事，“……花椒能不能咸鱼翻身，就看这一次了。我晚上要在承恩阁里睡，走不开，你们把东西放在我的卧房就行了，我打过招呼了，蝉妈妈会替你们开门的。”
自从如意在鹅姐那里得知了红霞被挤出松鹤堂并非花椒的原因，她就不再避讳在红霞这里提花椒。
红霞性格直，听如意讲花椒被同事排挤捉弄，吭哧吭哧提着马桶从松鹤堂走到承恩阁，气得柳眉都竖起来了，“太过分了，那有这样折磨人的，你放心，这事包在我们身上。”
三人匆匆吃了晚饭，如意回到承恩阁里等待王嬷嬷换上米芾真迹，胭脂和红霞回到梅园，砍下了一支疏密得当的绿萼梅枝，用火灼烤树枝根部切口，然后把根埋在装满泥浆的花瓶里，在花枝上蒙上一块棉布，布边裹在花瓶上，将整根花枝连瓶子都一起包起来。
然后，乘着天黑，两人抱着梅枝花瓶来到承恩阁，从后罩房里进去，蝉妈妈给她们留着门，还把如意房里的炕也烧热了，两人把梅枝花瓶放在炕上，这里最暖和。
胭脂好学，现在从花匠婆子那里学得一些花枝养护的技巧，什么火灼切口、泥浆封枝，蒙布保暖等等，都是现学现卖，她心里没底，说道：“希望明天能够催得这支绿萼梅花盛开。”
红霞说道：“反正咱们已经尽力了，就看花椒有没有这个气运。”
另一边，承恩阁里，如意等待着王嬷嬷过来一起把米芾真迹挂上，她等啊等，就连上夜的女人都来查过门户了，王嬷嬷还是没来。
如意往地炕里添了几铲子红罗炭，封好炉门，回到承恩阁罗汉榻上，她今晚要在这里过夜，把铺盖都搬过来了。
不知道王嬷嬷何时能来，她就和衣躺在被褥上，毕竟年纪小，瞌睡多，又忙了一下午，如意很快睡熟了。
咚咚咚！
如意被敲门声吵醒了！
如意从罗汉榻上弹坐起来，提着灯笼，走到门前，问：“是谁？”
来人说道：“我的声音还听不出来吗？”
是王嬷嬷的声音。
如意连忙打开两根门栓——为了确保安全，她栓了上下两根门栓，果然是王嬷嬷，她背着一个包袱，说道：“开始换画吧。”
这时，如意听到山下巡夜的女人们打更的声音，此时已经三更天了。
这大半夜的……如意朝着王嬷嬷身后瞧了瞧。
王嬷嬷说道：“别看了，就我一个人，这么珍贵的画，越少人经手越好。”
说的也是，如意把门拴好，这才去搬梯子，为了方便爬梯子，不误踏裙子摔跤，如意把裙子都脱了，横竖地炕烧的暖和，只穿着棉裤和对襟小袄，她动作轻快敏捷，爬梯子几乎没有声音，就像猿猴似的，很快把一副赝品取下来，交给地上的王嬷嬷。
王嬷嬷打开包袱皮，把真品给她，“你先挂上，我退后几步看正不正。”
如意在梯子上打开画轴，顿时看得呆了。
真迹和赝品果然不同！
赝品是入了她的眼睛，真迹就像直接画在了她的心上！
这世间的技艺，一旦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再完美的赝品也始终只是赝品。
如意对待手里的米芾真迹，就像对待神像似的，心怀敬畏之心，稳稳把图轴挂在墙上。
王嬷嬷在后面看着，“嗯，不错，一次就挂正了，下一幅。”
如意搬动梯子，一口气挂了五层楼，二十副画全部更换完毕。
由于紧张加劳累，如意额头满是细密的汗珠儿，王嬷嬷毕竟年纪大了，不能熬夜，从五楼下楼的时候，差点一脚踩失了楼梯！
“嬷嬷小心！”如意一把死死抓住王嬷嬷的手，王嬷嬷一屁股坐在楼梯上，虚惊一场，但是也吓出一身冷汗。
如意把王嬷嬷扶到一楼歇息，冲了油茶，“我这里没有您喝的那种很贵的清茶，只有母亲亲手炒的油茶，可能对您的胃口有些油腻了……您要不要来一杯？”
王嬷嬷说道：“行，来一杯，就当吃夜宵了。”
如意捧了一碗，王嬷嬷吃了，觉得不错，“再来一碗。”
两碗油茶下肚，胃肠像是被熨开似的，舒坦，身上暖烘烘的。
王嬷嬷喝了口温水漱口，说道：“你娘的手艺不错啊，我记得你曾经说，你认识的字也是你娘教的？”
如意说道：“是。”
王嬷嬷问：“哦，你母亲这么有本事啊，她叫什么？在那个房里头当差？”
啊？如意一怔，说道：“这……我娘不是寡妇之前，都叫她刚子家的，生了我之后，都叫她如意娘，我一直叫她娘，原来她叫什么名字，我真不知道。我娘没有差事，以前给我们西府三少爷的奶娘的儿子当奶娘。”
王嬷嬷此时很累了，疲倦的脑子把“奶娘的奶娘”过了一遍，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她也给东府大少爷当奶娘，那时候她也是顾不上自己的亲儿子，把儿子交给一个奶娘照顾，然后儿子就夭折了……
王嬷嬷努力不去想过去的伤心往事，转移话题，说道：“哦，原来如此，那么你娘当奶娘之前在那个房里头当差？”
如意说道：“也没有差事，她不是家生子，是外头买来配小厮的，配给了我爹——”
说到这里，如意才猛地意识到她其实并不了解自己的亲娘，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她都不知道，对她而言，娘生来就是娘。
而且，如意也突然明白了为何那晚上她拿着那些外头买来的丫鬟的花名册、被丫鬟们包围倾述冤屈时，她浑身的不适和恐惧，恨不得立刻逃离是什么原因了。
其实那时候她脑子里应该闪现过她母亲的影子！
那年府里的丫鬟也是不够分，如意娘就是外头现买回来配小厮的。
原来母亲也那样绝望无助过……当年她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呢？
我得回去问问……可这十二年，娘一直没和我说起过，可能她不想提……我又何必去揭她的伤疤呢？
屋子里那群挤在一起的丫鬟们个个命都苦，母亲当年的境况肯定也这般的凄惨，她识字，厨艺好，却沦落到那个地步，又是个苦命人……我还是不要追问了。
好好疼惜娘吧，让她后半生开开心心的。
如意思忖的时候，王嬷嬷起身，要回紫云阁的值房里休息，刚站起来，就一阵头晕目眩，如意忙扶着她躺在罗汉榻上，说道：
“都下半夜了，天又冷，我看嬷嬷晒太阳时眼睛蒙着布，眼睛有些不舒服吧，走夜路更危险，您若不嫌弃，今晚就睡在罗汉榻上，等天亮了再走。”
岁月不饶人啊，王嬷嬷也怕夜里摔跤，误了大事，就脱鞋宽衣，躺在罗汉榻上，问：“你睡那里？”
如意说道：“我坐在椅子上，趴在桌上睡就行了，这都换上了暖和的貂鼠皮椅衣，坐着一点都不冷。”
王嬷嬷把身子往罗汉榻里头挪了挪，说道：“你到罗汉榻上来和我一起睡吧，搬几把椅子并在罗汉榻外头，这地方够我们两个睡了。”
如意照做，把五把椅子放在塌边，穿上貂鼠皮椅衣的椅子刚好和罗汉榻齐平，成了一张大床，别说睡两人，就是睡三个人也行！
王嬷嬷往里头挪的时候，蓦地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吓得她往旁边一闪，“什么东西！”
如意赶紧跑过去，把枕头旁边的木头娃娃拿出来，“这是佛郎机娃娃，我娘把娃娃的金色头发梳成大明女孩的发式，做了和我一样的衣服，我——”
如意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以前一直跟着娘一床睡的，现在一个人睡，晚上离不开这个娃娃，去那里都带着。”
包括来承恩阁看守名画。
王嬷嬷哭笑不得，“看你平时灵活机变，伶牙俐齿，敢和贼生死相搏，还会做账本，比大人还能干的模样，都忘记你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即是一直陪着你的，你把娃娃放到你那边去，我瞧着娃娃的蓝眼珠儿渗的慌，像个鬼娃娃似的。”
王嬷嬷脱了银鼠皮大袄，折了折，当枕头躺下，把如意的枕头还给她。
如意接过枕头，把佛郎机娃娃放在椅子边上，也宽了衣，和王嬷嬷并排躺下，两人盖一床被子。
刚开始，两人还挺别扭，身体有些僵，但一老一小都扛不住劳累，很快就睡沉了，有时候腿脚还缠在一起；有时候头碰头的睡，呼吸都能喷到对方脸上；有时候背对背睡，还互相扯被子盖，幸亏地炕暖和，不至于冻醒。
一夜无话。
次日。
年纪大觉少，王嬷嬷先醒过来，如意还在是说梦话呢，梦呓听不清，只能听到一声“娘”。
夜有所思，如意梦到了娘和那群外头买来的丫鬟挤在一张炕上，就像一群待售的兽，畏惧又讨好的看着她。
如意心疼不已，一把拉住如意娘的手，“娘，是我啊，不要怕，有女儿在……”
王嬷嬷当然不知道此时如意的梦境，她想起了因水痘而夭折的女儿，如果还活着，女儿和如意一样大。
这些年，她失去了一双儿女，没有辜负先侯夫人王氏的重托，把大少爷养大成人，即将娶妻成家。
王嬷嬷主动退出，提前布局，把大少爷房里的事情交给一手培养的魏紫，将来大少奶奶嫁到张家，魏紫会嫁给大少奶奶的陪房小厮，通过联姻，魏紫会成为大少爷和大少奶奶都信任的管事媳妇。
大户人家有权势的家奴，都是这样通过婚配和交换利益，来帮助主人们打理家事。
王嬷嬷当年作为张家的家生子，就嫁给了王夫人的陪房小厮，成为了东府“原配”党。
魏紫就是未来的王嬷嬷。王嬷嬷就是以前的魏紫。
王嬷嬷为了大少爷，可谓是殚精竭虑，什么都为他谋划好了，她退到了颐园，把东府的位置让给魏紫，让魏紫有更好的前途。
忙碌半生，我还是孑然一身……王嬷嬷起了床，穿衣打扮，梳洗整齐了，才去罗汉榻边摇醒了还在酣睡的如意，“起来吧，赶紧收拾收拾去吃早饭，今天上午有的忙。”
如意瞬间就清醒了！
把椅子放回原处，把铺盖卷起来捆好，等蝉妈妈帮忙拿到后罩房，五层楼需要掸灰例行打扫……
如意从天蒙蒙亮就开始忙，连早饭都是蝉妈妈从饭堂里带过来的。
昨晚花椒就睡在后面院子的正房里守屋子，花椒一早起来，来承恩阁要帮如意打扫，被如意婉拒了。
这里头都是米芾真迹啊！
如意说道：“我也想轻松一点，但这活必须得我自己干，你忙你的去吧。”
花椒说道：“我不忙，我今天的差事就是看马桶，马桶用过了，就赶紧提出去刷洗干净准备继续用，不能有异味。这会子老祖宗还没来，我闲着呢，你这里有没有其他事情给我做？倒灰桶、擦窗户都行，我现在什么活都会一点。”
如意说道：“你可别闲着——蝉妈妈，领着她去我的房间，给她一个惊喜。”
蝉妈妈带着花椒去了后罩房，揭开蒙在梅枝花瓶上的布，一股清香扑面而来，花椒看到眼前的盛开的绿萼梅花枝，双手捧在心口，竭力让狂乱的心跳平静下来……

第三十二章 老祖宗一语弹两人，老狐狸妙语解尴尬
如意一大早在承恩阁忙的热火朝天，爬上爬下的打扫、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但张家的老祖宗要吃过早饭才来承恩阁赏玩。
这天天气晴朗，没有风，也没有云，阳光痛快的倾泻而下，难得的好天气。
一大早，东府的大小姐张德华，二小姐张言华，西府的大小姐张容华都去了松鹤堂，陪着老祖宗一起吃早饭，承欢膝下。
平日里张家小姐们都是吃了饭才跟着母亲来颐园晨昏定省，给老祖宗问安。
张德华是东府原配王夫人生的嫡长女，今年十五岁，生得圆脸高额头，长得很福相，身材高挑挺拔，颇有长姐风范，她坐在老祖宗的东边下手。
张言华是东府继室周夫人生的嫡次女，今年十三岁，有一双小鹿般灵动的大眼睛，她坐在老祖宗西边的下手。
张容华是西府花姨娘所生，也是西府唯一的女儿，今年也是十三岁，比二小姐张言华小一个月，因年纪最小，所以奉陪末座，她身形有些瘦弱，还没有长开，一张瓜子脸连巴掌大都没有。
三个小姐都坐着吃饭，西府侯夫人崔氏站在旁边，时不时把一碗碗汤羹捧到桌上，时而拿着筷子，给老祖宗布菜。
媳妇们不仅要晨昏定省，还要伺候婆婆用饭，本来东府侯夫人周氏也要一起伺候，最近周夫人“病了”，老祖宗要她好好养病，不要来伺候了。
崔夫人布到第三道菜的时候，老祖宗对她点点头，说道：“你坐吧。”
崔夫人坐在东边第二张交椅上——第一张交椅当然是长嫂周夫人的位置，因病没来，位置还是要留着的。
两位侯夫人都不在这里吃饭，所以崔夫人坐下来后，就有丫鬟上茶和茶点。
老祖宗金太夫人头发已经半白了，她常年在宫里陪伴女儿张太后，很少回家，现在有三个孙女陪着，享受天伦之乐，心下高兴，早饭连粥都多喝了半碗。
老祖宗看着三个亲孙女，个个都喜欢，说道：“三丫头吃的好少，是没有胃口么？你头一回来我这里吃饭，也不晓得你喜欢吃什么，回头你告诉芙蓉，喜欢什么，要颐园厨房给你单做。”
芙蓉是老祖宗的心腹大丫鬟，陪着老祖宗一起进宫，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没嫁人。
大户人家规矩大，在老祖宗跟前伺候的丫鬟，自是要尊贵些，孙辈们都要称呼为“姐姐”。
芙蓉容貌端正，气质沉稳，还梳着未婚女子的双环发式，她笑着走到张容华身边，躬身问道：“三小姐喜欢吃什么，尽管和我讲。”
虽说东西两府早就分家，排行都是各府按照年龄续齿来排，但在老祖宗这里，都是自己的孙女，是按照两府总排行来的，西府的大小姐张容华自然就是三丫头，在颐园，也都称呼为她三小姐，“大小姐”成了张德华独有的称呼。
三小姐张容华连忙说道：“不劳烦芙蓉姐姐，老祖宗这里的早饭样样都好，我都喜欢，是我平日饭量少，所以吃的少，我其实已经吃饱了。”
老祖宗把三小姐张容华和二小姐张言华都打量了一眼，说道：“二丫头比三丫头只大一个月，但身形比三丫头大一圈、高半个头，可见三丫头平日就吃得比二丫头少——照顾三丫头的嬷嬷是谁？”
一听这话，正在喝茶的崔夫人放下了茶盏，正襟危坐——她是三小姐的嫡母，也是名分上母亲，照顾三小姐，她当然也有责任。
老祖宗明面上是要“嬷嬷”出来训话，实则是敲打二儿媳崔夫人呢。
三小姐张容华的奶娘赖嬷嬷连忙站出来说道：“是我。”
老祖宗问道：“三丫头平日就吃这些？”
赖嬷嬷说道：“是的，三小姐脾胃弱，饭量一直都少。”
“胡说！”
站在老祖宗身后的来寿家的大声训斥道：“当年三小姐周岁时，老祖宗还特意出宫，看了三小姐抓周，那时候三小姐还白白胖胖的，和二小姐差不多，怎么就弱了？分明是你没有照顾好。”
自从老祖宗从宫里搬回家，来寿家的就到处抖威风，四处得罪人，这回连赖嬷嬷也受了挂落。
这个老不死的！赖嬷嬷心里头咒骂，嘴上却说道：“是我的错，是我照顾不周。”
这种情况下，是万万不能顶嘴的！
来寿家的这张比六月蚊子还要厉害的利嘴，就从来没吵输过，上一个被她“叮死”的人，是前两天刚刚被自己呕吐物憋死的东府周夫人陪房周富贵。
三小姐张容华见自己奶妈被骂，还想解释什么，看到嫡母崔夫人对着她使了个眼色，就没开口，默默坐着。
来寿家的话说到老祖宗心坎上去了，老祖宗说道：
“三丫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的太少可不好。这样，我的份例里，每天都有一罐子牛乳，我喝不完，芙蓉啊，你每天分半罐子牛乳，命人给三丫头送去，煮沸了再喝，牛乳养人，宫里的太后娘娘每天也喝这个呢。”
芙蓉忙道：“是，老祖宗，我记得了。”
崔夫人对张容华又使了个眼色。
张容华人小但是很聪明，深知嫡母之意，忙起身说道：“多谢老祖宗关心，劳烦芙蓉姐姐了。”
老祖宗点点头，说道：“实在喝不下，你就当药喝，每天喝惯了，就跟喝茶似的，比什么人参肉桂还有效，你年纪小，不适合吃大补之物，先喝牛乳吧。”
饭毕，丫鬟们端上香茶、漱盂、水盆、手巾等等过来了，老祖宗和三位小姐漱口、洗手、擦手。
坐着的崔夫人连忙站起来，帮着老祖宗挽袖子。
之后，老祖宗对崔夫人说道：“你回去忙吧，当家主母，又要忙过年，一堆事等着呢。”
崔夫人告退，德言容三个华一起送崔夫人到门口。
崔夫人说道：“你们回去吧，今天好好陪老祖宗赏玩承恩阁。”
三位小姐都应下了。
吃了早饭，要去承恩阁赏玩，老祖宗更衣完毕，穿的是海龙皮褂。
三位小姐也都穿上各自的皮袄衣裘。
大小姐张德华穿的是貂鼠脑袋里子大红缂丝面的袄。
二小姐张言华穿的是灰鼠皮里子大红缂丝面的袄。
三小姐张容华穿的是白狐里子大红羽纱面的袄。
三位小姐的发式都是一样的，梳着蚌珠头，插戴着一模一样的金镶红宝石凤钗，皮袄的里子虽然不一样，外层皆是大红色，也是老祖宗最喜欢的颜色。
老祖宗很满意三个孙女的穿衣打扮，“这个凤钗是太后娘娘新赐的吧？”
三位小姐一起说道：“是。”
唯有大小姐张德华多说了一句，“是立冬那天太后娘娘所赐，我们姐妹三人一人一支。”
“真好看。”老祖宗说道：“太后娘娘在宫里时，就经常说，小姑娘家的，就该穿戴鲜亮些，看着也喜庆。”
毕竟在宫里一起生活多年，母女感情深厚，多年的张皇后终于熬成了张太后，功成身退的老祖宗现在出宫回家，心里还是一直惦记着女儿张太后，十句话里至少一句是太后。
三个孙女簇拥着老祖宗出了门，外头八个轿妇抬着的暖轿就在外头等着呢，老祖宗摇摇头，说道：“今儿这么好的天气，莫要辜负了，我们走着去吧。”
芙蓉吩咐道：“难得老祖宗好兴致，今儿就慢慢走着吧。你们把轿子抬到承恩阁那边候着。”
老祖宗要步行，三个孙女肯定不会坐轿，都跟着一起走，没得老的走着，小的反而坐着的道理。
老祖宗要近亲三个孙女，伺候的人，比如芙蓉、来寿家的、王嬷嬷都很有眼色的在后面跟着，听老祖宗和孙女们说笑。
想是这么想的，但现实却不一样，老祖宗是个慈祥的祖母，一心想和孙女们亲近，所谓含饴弄孙嘛。
但毕竟老祖宗以前都在宫里陪女儿张太后，和这三个孙女只是逢年过节时，在宫里的家宴上见见面，说几句场面话，彼此都不了解。
所以，三个孙女面对老祖宗的热情，都有些拘谨，放不开，尤其是三小姐张容华，她的奶娘赖嬷嬷刚刚被来寿家的狠狠教训了一顿，这时候她生怕再说错了什么话，更加惜字如金了。
比如，老祖宗指着路边的长寿湖说道：“现在冷，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咱们祖孙就泛舟湖上，玩水去。”
三个孙女异口同声的说“是”，然后，陷入尴尬的沉默。
幸好大小姐张德华大一些，她已故的母亲王夫人是嘉善大长公主的女儿，皇家血脉，对宫里自然多了解一些，说道:
“老祖宗，宫里的太液池比长寿湖大好多倍呢，太后娘娘也喜欢泛舟吗？”
不愧为是豪门大户的长女，这个钩子放的好，只要提到宝贝女儿，老祖宗就有说不完的话，说道：
“那当然，不过太后娘娘有些晕船，她不敢坐扁舟，只在无风无浪的天气里，乘坐两层楼高的大楼船。”
张德华笑道：“我不晕船，大船小船我都坐得来，夏天的时候，我还坐在小舟上摘荷花莲蓬——两位妹妹呢？”
大姐姐都在明显的“抛砖引玉”了，两位小姐都不傻，二小姐张言华忙说道：“我只坐过大船，也不晕，不过小船还没试过，等夏天到了，求大姐姐带我试试。”
三小姐张容华说道：“我跟我二姐姐一样，到时候也叫上我呀。”
老祖宗拍了拍大孙女张德华的手，笑道：“好好好，等到夏天，我带着你们坐小船。”
来寿家的打小就服侍老祖宗，上去凑趣，活跃气氛，说道：“三位小姐可要小心了，我记得八岁的时候，还是在沧州老家，我跟着老祖宗坐船采莲，老祖宗那时候跟三位小姐一样，还待字闺中呢，老祖宗坐在船上，就像坐在平地上似的，还故意晃我，我不禁晃呀，当场就晕吐了，还脏了老祖宗的裙子呢。”
芙蓉第一个笑，“哈哈，还有这事，老祖宗年轻时候的趣事，藏也藏不住啦。”
三位小姐，跟随的丫鬟婆子也纷纷笑起来，方才尴尬的气氛瞬间缓和了。
来寿家的心领神会，晓得自己该继续把场子搞得更“暖”一些，于是笑的更大声了，“当然，幸亏老祖宗良善，不和我计较脏了裙子的事。”
想起年轻时的样子，老祖宗十分感概，也笑道：“你呀，我不和你计较吐脏了我的裙子，你倒是个记仇的，现在还记得是我晃吐了你。”
来寿家的“再接再厉”，继续逗老祖宗开心，说道：“我可不像老祖宗这样大人有大量，宰相肚子里能撑船。我就是个小人物，心胸狭窄，记仇着呢，今儿赏景，我非得讨老祖宗一杯暖酒吃一吃，压一压当年受的惊吓。”
老祖宗笑道：“好啊，我要我的三个宝贝孙女们一人敬你一杯，你可敢都喝了？”
来寿家的拍了拍胸，说道：“怎么不敢？她们敢敬，我就敢喝，只是，老祖宗要离我远一些。”
老祖宗问：“为什么？”
来寿家的说道：“我怕喝多了，又吐到老祖宗的裙子上！”
“你这个促狭鬼哟！”老祖宗笑的弯腰，连路都走不动了，芙蓉忙过去给她拍背顺气，众人看老祖宗开心，都放声大笑，一路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默默跟在旁边的王嬷嬷看到这个情形，心想来寿家的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逗得老祖宗这么开心，东西两府谁敢得罪她啊！难怪她在张家能横着走。
众人都在放声大笑，有真笑，也有假笑，其中刚才被来寿家的大声训斥过的赖嬷嬷就是假笑。
赖嬷嬷心道：这个老狐狸精！把老祖宗都迷惑了！
三小姐张容华身体孱弱，笑的时候有些微微咳嗽，赖嬷嬷作为奶娘，眼睛一直都在自家小姐身上，见状，连忙要去扶着张容华。
一直察言观色赔笑的王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赖嬷嬷的衣袖，低声道：“刚才你让老祖宗不高兴了，你还往前凑？岂不是坏了老祖宗的兴致？你今天就安安静静在外头伺候，别凑到前面去，三小姐交给她的丫鬟和松鹤堂的人伺候就行。”
赖嬷嬷讪讪的退到后面，再也不敢冒头了，王嬷嬷亲自从暖壶里倒了杯温水，用手腕内侧贴在杯子上试了试温度，然后要一个二等丫鬟捧给三小姐。
张容华喝了温水，就不咳嗽了，倒是又引起了老祖宗无限怜爱之心，“哎哟，这身子，走几步就喘，平日身居深闺，很少出来走动吧？”
张容华说道：“冬天天冷，怕闪着了，除了每天跟着母亲来颐园晨昏定省，就不太出门。”
其实这也有奶娘赖嬷嬷的缘故，她怕三小姐被冷风吹着了生病了担责任，就能不出去就不出去，有时候张容华觉得闷闷的，想要去园子逛逛，还被赖嬷嬷死劝着回来。
老祖宗听了，直摇头，“怪不得呢，动的少，就吃的少，就是冬天怕被风吹着，在屋里动一动也是好的——王善家的！”
王嬷嬷嫁的丈夫叫做王善，是东府先侯夫人王氏的陪房小厮，所以老祖宗叫她王善家的。
王嬷嬷听到老祖宗叫她，连忙快步走过去答应着，“老祖宗有什么吩咐？”
老祖宗说道：“你不是饭后习惯打两趟八段锦么？你教给三丫头，要她每天在屋里打几趟。三丫头身子弱，你耐烦些，慢慢的教她。”
这下王嬷嬷可体会到了如意被她抓壮丁、安排一堆活计，“能者多劳”的不情愿了！
我的老祖宗！我都一把年纪了，打八段锦是为了养生，不是为了揽格外的活计啊！王嬷嬷心中如是想着，嘴里却说道：“是，老祖宗放心，三小姐如此聪明，很快就能学会了。”

第三十三章 赏古画祖母思故人，献梅花花椒得眼缘
王嬷嬷纵有一百个不愿意，也得像如意那样满脸堆笑应下。
三小姐张容华虽是西府的小姐，却也晓得王嬷嬷在东府的地位，忙道：“多谢王嬷嬷。”
众人说笑着来到了山下，要爬几十个台阶，台阶已经铺上了大红猩猩毡毯，专门迎接老祖宗。
管着老祖宗人情往来送礼和出门的腊梅就在台阶下等候，老远的迎过来，“老祖宗身体硬朗，都不坐轿子了，走着来的。”
本来腊梅是想扶着老祖宗爬台阶的，看到老祖宗身边簇拥着三位小姐，立刻识趣的走到旁边，把道路让出来，说道：“老祖宗慢点走，走十个台阶就歇一歇，我数过了，一共有八十一个台阶。”
来寿家的继续打趣道：“九九八十一，这个数字好啊，孙行者和唐僧他们去西天取经，也是九九八十一难，咱们今天来承恩阁取经了，也不知能不能来个大乌龟，驮着咱们上去。”
众人皆笑。
老祖宗笑指着来寿家的，说道：“谁去堵住这个猴儿的嘴！我重重有赏！再笑我可就走不动台阶了。”
当然没有敢捂住来寿家的嘴，来寿家的自己把嘴捂住了，瓮声瓮气的说道：“我倒要看看老祖宗有什么赏。”
众人又爆笑，老祖宗哎哟哟的弯着腰，笑道：“赏你什么，赏你个嘴巴子！”
来寿家的放开了捂嘴的手，笑道：“我这张嘴，打小就跟着老祖宗享福，山珍海味，荣华富贵，什么都尝过了，就是没尝过嘴巴子是什么滋味——老祖宗笑过劲了，咱们还是坐个软轿上去吧。”
一把年纪了，走平路还可以，爬八十一个台阶怕是会累着。
这一回老祖宗不再逞强，坐上了四个轿娘抬的软轿。
见老祖宗上了轿，无论是负责老祖宗出门的腊梅，还是后面跟着的芙蓉和王嬷嬷等，都松了口气，她们也是这么想的，但都不敢扫老祖宗的兴致，幸亏来寿家的妙语劝谏，哄老祖宗坐了轿子。
关键时刻，这个老不死的来寿家的还是挺有用的嘛。
老祖宗有轿子坐，其余人都要靠双腿走上去。
承恩阁门口，如意和蝉嬷嬷候在这里，晓得老祖宗的轿子到了，但双目看着脚尖，就像两根木头似的，不敢乱动——这是腊梅要求的，待会人多，承恩阁里没有她们两个看房子的站的地方，得在外头候着，有传唤才能进去回话。
软轿落地，三个小姐上前，一起搀扶着老祖宗下轿，腊梅在前面引导着，“老祖宗这边请。”
王嬷嬷早就快步走到门口，高高的把大红猩猩毡门帘打起来，让老祖宗和三位小姐通过，然后跟在后面也进了承恩阁，门帘交给如意和蝉妈妈打着。
如意高高打起门帘，很多人从她身边经过，鱼贯而入，最后是两个松鹤堂的三等丫鬟，她们说道：“帘子交给我们，这里暂时没你们的事，都退下吧。”
如意说道：“方才腊梅姐姐说要我们在外头候着，若有传唤再进去回话，我们要退到哪里去？”
那丫鬟柳眉一竖，说话很不客气，说道：“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反正不准在门口杵着碍事，门口门帘归我们管，由我们决定放谁进去。”
一听这话，如意就体会到了花椒在松鹤堂的艰辛，早上一等管事媳妇腊梅过来查验承恩阁，确保老祖宗在这里玩的舒坦，跟如意她们说话是有事说事，从未这样傲慢无礼。
真是阎王易惹，小鬼难缠。
但如意不不惯这些副小姐们的臭毛病，娘说过，不受窝囊气，都是三等丫鬟，凭什么无辜受气，于是如意立刻反驳道：
“我听你的还是听腊梅姐姐的？你在松鹤堂做事，也这样没有上下尊卑来着？”
吵架第一要诀：给对方扣帽子，把道理先占住。
那丫鬟没想到在外头还有敢顶撞自己，立刻叉腰说道：“你一个看房子的小丫头，敢来教训我？”
如意冷笑道：“你爱尖刺人到松鹤堂尖刺去，在我们承恩阁，你还早些个呢！我听腊梅姐姐和王嬷嬷的安排，你把自个当头蒜，就在门口挂着呗，还管到我头上去了。”
这头蒜，不，这个丫鬟气得跳脚，“你——”
“吵吵什么？”一个人从门帘出来，正是腊梅。
如意嘴快，好人先告状，“腊梅姐姐要我在门外头候着等着传唤，这个不知怎么称呼的姐姐要我滚呢。”
吵架第二要诀：恶人先告状，把对方的话进行“适当”的曲解。
我什么时候说滚了！那丫鬟正要开口自辨，腊梅冷着脸说道：“要你在门口打帘子，你没动手，倒是先动上嘴了，你既然有这么多话要讲，就回松鹤堂去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照水，你过来替她！”
照水也是一种梅花，树枝下垂，就像雨伞的形状，这个照水也是松鹤堂的三等丫鬟，平日里也挤不到老祖宗跟前去，主要是伺候腊梅这个管事媳妇饮食起居，属于腊梅培养的心腹。
叫做照水的丫鬟笑盈盈的说道：“姐姐回去吧，这里交给我。”
那丫鬟蔫蔫的走了。另一个丫鬟见状不敢多话，和照水一起打帘子。
如意和蝉妈妈都站在照水那边，预备里头传唤。
承恩阁里虽然有五层楼，但只有一楼有地炕，最暖和，以上四层只是火盆熏笼取暖，所以腊梅把主要赏玩的地点就设在一楼，这会子老祖宗已经在罗汉榻上歪着了，有两个丫鬟在捶腿。
三个小姐按照序齿在交椅上坐定，正在喝茶吃点心休息。
方才八十一个台阶把小姐们累的够呛！连胃口最差的三小姐都吃了两块菱粉糕。
如意竖起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她坚持守在门口，除了腊梅的吩咐，其实还另有缘故，那就是帮花椒找机会……。
约过了一刻钟，小姐们停止了吃喝，老祖宗也从罗汉榻上起来了，说道：“你们来看看这些山水画，都是米芾的真迹，早年国公爷还在的时候，就喜欢米芾的画，那个时候只收藏了五幅，国公爷隔三差五的就拿出来瞧，有时候看的入神，连吃饭都忘记了，书童不敢催他吃饭，这时候只有我去敲他的门。”
老祖宗话里的国公爷，当然就是三个小姐的爷爷、老祖宗的丈夫、如今葬在翠微山的昌国公张峦。
老祖宗的诰命，是昌国公太夫人。张峦生前的爵位是寿宁侯，昌国公是死后追封。女子夫死从子，老祖宗成为了寡妇之后，她的诰命本来应该跟着东府长子寿宁侯，是寿宁侯太夫人，但皇帝女婿额外开恩，封了她为昌国公太夫人，属于诰命中的超品。
老祖宗带着三个孙女赏画，说是赏画，其实在思人。
老祖宗继续感慨道：“那时候，我还不懂画中的精妙，觉得画虽好看，还不至于连饭都不想吃吧。后来国公爷走了，先帝和太后娘娘把我接到了宫里去住，我没有带多少东西进宫，唯有米芾的画，全部带走了，看到画，就像看到了国公爷似的。”
老祖宗的语气有些伤感，就连最爱打趣逗乐的来寿家的都安安静静，不敢插话，别人就更不用提了，承恩阁里四个主子加上十几个伺候的丫鬟婆子，一点声都没有。
就连门外的如意都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呢。
约过了一刻钟，第一层的画看完了，老祖宗说道：“我们去二楼吧，每一层都有四副米芾真迹，一共二十副，除了国公爷留给我的五副，其余十五副都是你们的父亲在这些年孝敬我的，你们也去看看你们父亲们的一片孝心。”
三位小姐一起应道：“是。”
五层楼彼此独立，里面是没有楼梯的，去其他楼层，必须先出门，走外面的楼梯。
老祖宗等人要去其余四层楼，外头守着的照水高高打起了门帘，腊梅，王嬷嬷，来寿家等等都簇拥着老祖宗上楼。
爬楼是不能坐轿子的，只能靠两条腿，腊梅说道：“楼梯陡，老祖宗慢点走。”
老祖宗一手扶着楼梯栏杆，一手扶着大孙女张德华的手，说道：“为什么要在承恩阁里赏画呢？一层一层爬的多累，这也是为了满足国公爷生前的心愿，国公爷说过，米芾的山水画，最好就挂在有山有水的地方，慢慢的欣赏，人在画中，画在山水美景中，交相辉映，方不辱没了米芾的神来之笔。”
守在门口的如意心道：原来如此！我就说好好的画为什么不挂在老祖宗住的松鹤堂里，非得大老远又是登高又是爬楼的这么费事！
原来都是国公爷缘故。
国公爷啊国公爷，您老一句话，我们跑断腿。
老祖宗登楼赏画，丫鬟婆子们抱着提着手炉、脚炉、茶盏、点心水果等等跟在身后，乌泱泱一群人，从二楼到三楼，渐渐到了五楼。
五楼停留的时间最长，守在一楼门口的如意听到开窗户的声音，估摸老祖宗她们是在登楼远眺颐园十里画廊的美景。
不过，只开了一会，就听到关窗的声音——冬天太冷，还是山头的楼阁，即使没有刮风也能感觉到风吹，老祖宗年纪大，禁不起。
如意在这里当差一个月了，深知开窗后冷气猛灌而入，几乎瞬间就把火盆和熏笼供的暖就驱散了，里头冷得待不住人，一定会很快回到一楼的。
果然，如意听到五楼腊梅说道：“老祖宗，我们去一楼吧，那里暖和，有地炕，就是开一扇窗赏景也不冷的。”
时机终于到了！
如意假装嗓子痒，轻咳了一声。
咳咳！
收到了如意的暗示，坐在地炕点火口小杌子上的花椒把蒙在花枝上的布揭开了，抱着一支盛开的绿萼梅枝，从地炕台阶上缓缓走上去。
正在走下楼梯的老祖宗先是看到了一点绿色，以为自己人老眼花了，她扶着栏杆，继续下台阶，然后看见一点绿色越来越浓，越来越大。
最后，一支俏丽滴翠的绿萼梅花映入眼帘，这时老祖宗已经走到了二楼，她停下脚步，“前头捧着梅枝的是谁？”
花椒捧着绿萼梅枝，少女的娇音如呖呖莺声溜的圆（注：出自《牡丹亭》）。
“松鹤堂花椒，给老祖宗献花，这是今年冬天梅园第一支盛开的梅花。”
国公爷爱画，老祖宗爱梅。
看到绿萼梅花，老祖宗已经有些浑浊的老眼都有了光彩，迈着老腿走的飞快，后头三个孙女都追不上！
花椒也捧着梅枝快步向前走了，一老一少在承恩阁门口相遇。
老祖宗隔空抚摸着梅花，“好看，每年的梅花都是从绿萼梅开始，今年天气反常，夏天热的太久了，梅花也开得比以往要迟一些，没想到今天开了。”
来寿家的赶紧上前“邀功”，说道：“真是巧了，我每天都不错日子去梅园转一转，看开了没有，唯独今天要陪老祖宗来承恩阁赏玩，就没去，正巧就错过了今冬第一支梅花。”
众人听了，心想这个来寿家的真是个有心人，别人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她都能想的周全，这样的人不得宠谁得宠呢？
老祖宗笑道：“你的名字就叫做寻梅，还真寻上梅了，天天都去梅园逛，不过，赏花得要有缘分，你虽勤奋，但不如这个丫鬟有时运，你天天去，不如人家去一回就得了。”
如意心道：其实是我要要胭脂红霞使了手段催开的……人为制造的缘分也是一种缘分。
老祖宗先是赏花，而后赏人，“你这丫鬟长的很周正啊，怪不得叫花娇，果然娇娇俏俏的，我在松鹤堂怎么没见过你？”
一听这话，众人都笑了，来寿家的笑道：“不是花娇，她叫花椒，炖肉的那个花椒，味道又香又麻，咬在牙齿里，还能治牙疼。她是西府花姨娘的侄女——就是秋菊的侄女，秋菊您还记得吧，当年是我调教过的丫鬟，全心全意伺候您好些年，您进宫陪太后娘娘之前，把她给了二爷当房里人。”
“是秋菊啊。”老祖宗猛地记起来了，“瞧我这记性，真是老眼昏花——芙蓉，把我的眼镜拿来，我仔细瞧瞧。”
芙蓉打开一个精致的小锦匣，里头有个西洋玳瑁腿的夹鼻眼镜。
老祖宗把眼镜搁在鼻子上，细看花椒，“哟，这眉眼和秋菊确实有些相似。”
老祖宗伸手摸了摸花椒的脸，“就是面相更圆润一些，这肉皮也更白嫩，豆腐似的，哎哟，这脸好冰，为了折梅花在外头冻了好久吧，走，你捧着梅枝进去暖和暖和，芙蓉，去挑一个大梅瓶来，我们好好赏今冬第一支梅花。”
花椒捧着梅枝，跟着老祖宗进了屋。
如意和蝉妈妈相视一笑：花椒可算是翻身了！
不过，如意还是笑的太早了，因为腊梅去取了一个青花瓷的大梅瓶之后，出来对如意说道：“老祖宗说，今儿高兴，人多热闹，又逢梅花开放，中午就把饭摆在承恩阁里，下午在这里再开个牌局，由三个孙女陪着打叶子牌。地炕的火不能断，烧的暖一点。”
如意简直眼前一黑：这这这……不是说好看看画就走人的吗？怎么还又吃又玩上了！

第三十四章 为省事如意改饭局，抱不平如意撕枇杷
晴天霹雳！
如意脑子转的飞快，想着如何补救，把一堆事能减几件去，忙说道：
“腊梅姐姐，承恩阁风景好，但不适合吃饭，首先，地方有限，一层楼就一个房间，其次，这里头只有几张喝茶吃点心的小桌，没有吃饭的大桌，得现去抬——山上的路多么陡峭，姐姐是知道的。”
“最后，老祖宗和三位小姐们来了这么大半天，都还没去更衣呢——这里根本没有更衣的地方，休息更衣处在后面的正院里头预备着。”
“以我的愚见，打叶子牌、赏梅花都可以在承恩阁，大家挤在一起乐呵呵的，饭还在摆在院子里的正房，那里有大炕、吃饭的大桌子，地方还宽敞，更衣也方便。”
更衣不仅仅是换衣服，更多的是上厕所，都是凡人，吃喝拉撒，一样都不能少。
承恩阁这里就是个玩的地方，放不了马桶，一层就一个房间，就是用大理石屏风包围出一块地来，坐马桶时稍微出点声，所有人都能听见。
况且，在米芾的画前方便，未免暴殄天物了！
还有，又要抬桌子、又要上菜，免不了磕磕碰碰的，汤汤水水溅出油腻，又要补漆又要擦洗，多出一堆事来！
如意自从当差之后，只想怎么省事怎么来！多一件活都不想干！
腊梅想了想，是这么个理，吃喝拉撒还是得去院子里，于是，腊梅和王嬷嬷、芙蓉、来寿家都商量了一下，回了老祖宗，老祖宗吃喝玩了大半日，刚好也想更衣了，这里确实不方便，于是就同意了把中饭摆在承恩阁后面的大院里。
老祖宗说道：“我们这就去院子正屋里头等着摆饭吧，上上下下了五层楼，我得在炕上歪一会。”
“是。”三个小姐过来扶着老祖宗，老祖宗对花椒说道：“你抱着梅瓶跟着去，我还没看够呢。”
花椒应下，抱着梅瓶跟着，得空低声对芙蓉说道：“芙蓉姐姐，我今儿管着老祖宗的马桶，这会子又要抱着梅瓶，这——”
芙蓉说道：“老祖宗今儿高兴，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马桶的差事我去另找个丫鬟替上便是了。”
芙蓉心道：花椒这丫头，以后定在老祖宗跟前伺候着，也干不了这种粗活了。
这丫头运气怎么这么好呢，来寿家的天天去梅园转悠也没见开，偏被她撞上了。
可见这人运气来了，就是刷马桶也拦不住啊。
承恩阁很快人去楼空，王嬷嬷对如意和蝉妈妈说道：“乘着现在有空，你们两个交替去吃饭，吃了饭把里头打扫干净，开窗户透透气再关上，等老祖宗她们吃了午饭，还要过来打叶子牌。”
不管怎么样，至少少了一样活，如意心里还是有些忐忑，问：“嬷嬷，晚上会不会也在这里吃？”
王嬷嬷看着如意极力掩饰抗拒的表情，觉得好玩，“冬天黑的早，天气又冷，吃了晚饭就天黑了，还要走下八十一个台阶——就是坐轿子也不安稳，纵使老祖宗想在这里吃，芙蓉腊梅她们也会规劝的，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怕担责？大家都不想多事，下午打几场牌就散了。”
说完，王嬷嬷就去正院忙去了，如意要蝉妈妈先去饭堂吃饭，“……您吃完给我带回来就成。”
蝉妈妈去了饭堂，如意提着水桶，拿着抹布和鸡毛掸子进去打扫。
先开窗户透气，如意没着急掸尘，她贪婪的欣赏着墙上四副米芾真迹，下一回摆出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
掸尘、把桌衣、椅衣扯整齐，把罗汉榻上毯子叠好，把引枕摆好，痰盂洗干净放回原处，最后是擦地，把地板上的脚印擦干净。
这时蝉妈妈提着食盒来了，“你快把拖把放下，你都把活干完了，我做什么，赶紧吃饭去吧。”
有个伴就是好啊！如意吃饭，打开食盒，“今天怎么多出一碗肉？笋衣肉丝汤，还有一碗红烧肉，我的份例，每顿只有一个荤菜。”
蝉妈妈笑道：“这不大家都放了月钱嘛，中午在饭堂，我和胭脂红霞她们三人凑了钱，现点了一个笋衣肉丝汤，加了菜，现做出来的，就是好吃，这一碗就给你留出来的，你快尝一尝。”
如意喝了一口，果然鲜美，“我这是沾了你们的光，没出一分钱，也吃上了加菜。”
如意把饭都泡在笋衣肉丝汤里，热乎乎的下肚，全吃完了。
如意吃了饭，把碗收在食盒里，花椒来了，也提着一个食盒，喜笑颜开，“老祖宗赏了我两碗菜，你们尝一尝新鲜。”
花椒因献梅花得宠，“吃水不忘挖井人”，立刻就回报了，她打开食盒，拿出两碗菜，一碗八宝肉，一碗八宝豆腐。
都是如意没有吃过的。如意虽吃饱了，眼睛馋，每样都尝了尝。
八宝肉虽然叫肉，配料除了肥瘦两种猪肉，还有淡菜（也就是贻贝）、海蜇、火腿等等海鲜咸肉，甚至还有一种绿茶一起炒制而成。
如意闭上眼睛品尝，“肉有海鲜味，海鲜有肉味和火腿的咸香，茶叶去了肉的肥腻，大户人家就是会吃。”
蝉妈妈也尝了，实话实说，“好吃是好吃，就是味道淡了些，不下饭。”
如意笑道：“留着，等晚上给胭脂红霞也尝尝味。”
又尝了八宝豆腐，蝉妈妈吃了一勺，“这是豆腐吗？我吃着怎么一股鸡肉味？但口感滑滑嫩嫩的，确实是豆腐。”
“是鸡肉味的豆腐。”如意说道：“也不知用了什么好东西把豆腐的豆腥味给去了，在浓鸡汤里炖出来的。”
蝉妈妈啧啧说道：“也不知用多少只鸡才能熬出这么浓的汤。”
各位看官，其实这个八宝豆腐里不只是鸡汤，里头还有蘑菇粉、松子粉、瓜子粉、鸡肉泥、火腿泥等磨碎捣碎的东西洒在里头调味，肉眼是看不出来，还以为只有鸡汤和豆腐。
如意说道：“这个八宝豆腐再热的话豆腐就碎的不成样子了，不能留给胭脂红霞她们，咱们把这个吃完吧。”
如意和蝉妈妈你一勺，我一勺，把八宝豆腐分了，反正这东西不占肚子，就跟喝豆腐脑似的，吃了也不撑。
如意和蝉妈妈把承恩阁打扫干净，腊梅就带着人过来摆桌子，预备老祖宗和小姐们打叶子牌。
这里的桌子小，只能摆茶和点心，就把四张桌子拼成一个大桌，再铺上厚厚的毛毡桌布，铺的平平整整的，就像个大桌子。
腊梅吩咐道：“你把香盒收起来吧，这股味会盖住梅花的香气。”
又道：“我已经吩咐人去梅园砍两支含苞待放的梅花枝过来，虽然还没开，也有一股清香，比香盒子好闻多了，老祖宗也喜欢。”
如意收起香盒，不一会，果然看见山下一个松鹤堂的丫鬟来了，身后是捧着两根梅枝的胭脂。
两根梅枝都有大拇指粗，比人还高些，捧在手里沉甸甸的，胭脂鼻尖的汗珠儿都滴落到袖子上了。
如意一瞧，就知道是松鹤堂的丫鬟偷懒，腊梅吩咐她，她就挑了两根梅枝，无论是砍梅枝还是捧梅枝，都指使胭脂来干这个粗活。
接下来，胭脂还要捧着梅枝，走八十一台阶上来呢！
如意看的心头火起，松鹤堂的丫鬟真是太过分了！一味的自私自利，不把别人当人。
如意心疼胭脂，在山头大声喊道：“胭脂，你把梅枝放在山下，我下来拿！”
胭脂仰头听着，有些犹豫，那松鹤堂的丫鬟催她，“快点，愣着作甚，磨磨蹭蹭的，耽误了时辰，可仔细你的皮。”
胭脂左脚刚踏上台阶，如意就一阵风似的下来了，下台阶比上台阶容易，何况如意在这里干了一个月，早就习惯了上下台阶，健步如飞，如履平地。
她一手拦住胭脂，一把接过梅枝，“你走吧，交给我便是。”
胭脂和如意是多年的玩伴，从蹒跚学步到现在分房当差，不是姐妹，更似姐妹，如意都这样说了，胭脂便照做，转身就走了。
没想到这个梅园的丫头居然听承恩阁的小丫鬟的话，都不听自己这个松鹤堂的，那丫鬟气得脸都白了，“你……老祖宗吃完了要去承恩阁打叶子牌，耽误了插花的时辰，仔细你的皮！还不快把梅枝扛上去！”
如意说道：“你少在这里撒骚放屁！各房干各房的差事，人家是看梅园的，帮不帮你，得看人愿不愿意！凭什么瞎指使人？难道你的月钱能够分给人家不成？各干各的活，你有手有脚的，为什么不自己干？”
那丫鬟瞪着眼，“关你什么事？”
如意说道：“对呀，关我什么事情？管她什么事？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干啊！”
说完，如意把两根梅枝递过去，“你接不接？我数三声，再不接我就松手，就让这梅枝摔在地上，落一地的花苞，我看你怎么交差。”
那丫鬟气道：“你敢！”
“我怎么不敢？腊梅姐姐又没吩咐我送梅枝。”如意冷笑道：“一，二——”
还没数到三，那丫鬟赶紧双手接过了梅枝，狠狠用眼睛夹了她一眼，“你给我等着！”
如意笑道：“好啊，我就这里看房子，反正跑不到那里去，你有什么手段就使出来，我跟你做一回（注：吵一架），谁怕谁。”
那丫鬟见如意如此硬气，顿时一噎，快步往上走。
如意紧紧跟着她上台阶，问道：“你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冤有头债有主，那天我倒霉了，就知道是谁干的。”
对付霸凌欺凌就是这样，你弱她就强，她强你要更强，跟这种人打交道，讲道理或者示弱是完全没有用的，只会愈演愈烈。
更何况，王嬷嬷发月钱的那天就亲自教过她，该拍桌子的时候就拍桌子，该骂人时要骂人。
这个丫头简直是个疯子！那丫鬟不理她，快步爬台阶。
如意依然跟着，“你怎么连自报家门都不敢？不会是怕了我吧？”
那丫鬟被逼无奈，只得说道：“我叫枇杷。”
如意问：“枇杷？是吃的枇杷还是弹的琵琶？”
枇杷大声道：“吃的！”
如意现在变得越来越精明了，一听名字，和花儿没关系，就晓得枇杷不是近身伺候老祖宗的丫鬟，应该和花椒一样，成天在外头打转。
因为老祖宗身边得宠的都是花名，现在刚得宠的花椒虽是个调料，但人家本来就姓花嘛，还是当年老祖宗赏的花姓。
这个枇杷是水果，好对付。
正思忖着，如意和枇杷一起走完了八十一个台阶，到了承恩阁门前空地上。
冷不防前面有个人，正是来寿家的，来寿家的面色绯红，一身酒气，看样子在吃饭的时候，老祖宗要三个孙女都给她敬酒了。
来时的路上，来寿家的为了把气氛搞活泛，就说了当年老祖宗晃小舟，把她晃吐了笑话，还玩笑说要讨一杯暖酒压压惊。
中午在大院正屋里吃饭，老祖宗果然要孙女们给她敬酒，来寿家的连喝三杯，毕竟年纪大了，遭不住，怕老祖宗还给她灌酒，来寿家的就借故更衣离席，实则出来走走，躲避喝酒。
来寿家的看这两个小丫鬟，“怎么听见你们两个吵吵？吵什么？”
来寿家的是东西两府最不敢顶撞的人，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
现在来寿家的发问，枇杷支支吾吾，如意笑道：“我们没吵架啊，嬷嬷是不是喝得有点多了，我们刚刚认识，互相介绍姓名，她叫做枇杷，我叫如意，聊天呢。”
来寿家的确实有些不胜酒力，不过……来寿家的说道：“听声音，你们两个不太像聊天。”
如意忙道：“是这样，我要帮枇杷拿花枝，两根太沉了，一人一根嘛，枇杷非说不用劳烦我，她一个人就扛上来了。”
枇杷忙道：“就是，这不我一个人就扛上来了嘛，那里需要你帮忙。”
来寿家的说道：“快拿去插瓶，别把花苞吹冻坏了。”
枇杷就像避瘟神似的快步跑进去。
如意问来寿家的，“嬷嬷身上有些酒了，外头冷，吹着热身子容易着凉，嬷嬷若不嫌弃我屋里乱，到后罩房里歇歇去？”
来寿家的怕冷，如意进颐园之前，和鹅姐一家人坐着马车“堵门”偶遇，死皮赖脸的跟着来寿家的回了家，那时候来寿家的坐在家里热炕上还抱着手炉呢，可见她有多怕冷。
现在，来寿家的怕灌酒，不敢在正院里待着；去承恩阁休息，又怕一身酒气腌臜了梅花的香气，所以大冬天的在外头晃。
如意有些于心不忍：干什么活都不容易啊！真难！一把年纪还在外头吹冷风。
来寿家的点点头，“行，当初我建议你来承恩阁当差，没想到方便了自己，我去你房里歇歇。”
如意说道：“王嬷嬷要我守着承恩阁，不准离开，我要蝉妈妈带您去休息吧，她是个老成可靠的人。”
蝉嬷嬷扶着来寿家的去了后罩房。
如意回到承恩阁，看着枇杷把挂满花骨朵的梅枝放进两个甜白瓷的梅瓶里。
“你看什么？”枇杷戒备的问道。
如意说道：“我是看守房子的，里头没人我就得看着。”
枇杷反问：“我不是人？”
如意说道：“在颐园，你我都不算是什么人，主子们才是人，主子不在这里，出了事谁担着？”
枇杷心道：这世上怎么有人说的又有道理又气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
注：做一回就是吵一架的意思。《红楼梦》里秋桐说：“奶奶是软弱人，那等贤惠，我却做不来。奶奶把素日的威风怎都没了。奶奶宽洪大量，我却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让我和他这淫妇做一回，她才知道。”

第三十五章 因误会枇杷又被嘲，摹名画容华赏香蜜
且说如意和枇杷在承恩阁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斗嘴，另一边，蝉妈妈扶着来寿家的去后罩房休息。
蝉妈妈在炉子里添了一块炭，炕上很快热起来了，蝉妈妈烧了水，泡茶，递给来寿家的，“我这里只有这种大叶子的粗茶，涩的很。”
来寿家的坐在炕上，双手接过了，“粗茶好，粗茶解酒。”
蝉妈妈局促的搓着手，“这里没有像样的茶点，不敢招待您这样的贵客。”
来寿家的说道：“我刚吃完饭，不用费事，你去忙你的，等老祖宗和小姐们吃了饭，要去承恩阁打叶子牌时，你就过来叫叫我——啊！这是个什么鬼东西？”
来寿家吓得差一点把手里的茶杯都扔了。
蝉妈妈赶紧把炕头上的佛郎机娃娃抱起来，“这是如意的娃娃。”
来寿家的定睛细看，“蓝眼睛黄头发，像个怪物，你先把它放在柜子里，我看得怪瘆得慌。”
如意的柜子都是满的，根本放不下这个大概有三岁女童那么大的西洋娃娃，蝉妈妈就抱到自己屋里去了。
安顿好了来寿家的，蝉妈妈去了承恩阁，见里头还有个面生的丫鬟，不好张扬出去，就附耳低声和如意交代了几句，“……那娃娃我拿到我屋子里，晚上你再抱过去。”
如意笑道：“我知道了。”这个娃娃昨晚把王嬷嬷也吓一跳！今天又吓到了来寿家的。想不到这两个厉害的人物都怕娃娃。
可见再厉害的人，也是有七情六欲的。
枇杷不知道如意笑什么，以为笑她呢，就瞪着眼问：“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如意要蝉妈妈去照看后面大院去了，才慢斯条理的说道：“关你什么事，你管天管地还管别人笑不笑，你是如来佛祖啊。”
枇杷说道：“我刚才都听见了！你们两个分明在背后嚼我呢，我还听见你们提到来寿家的——说实话，你是不是偷偷找来寿家告黑状去了？”
如意笑道：“我才不像你说小人告黑状，我跟来寿家的能说什么呢？说我和你刚才在台阶那里不是聊天，其实在吵架吗？这不把自己也坑了嘛。”
枇杷想了想，确实是这么理，但她刚才分明听到两人小声说了“来寿家的”，心里实在不安，说道：
“那你就是告状说我欺负梅园的胭脂。你，胭脂，来寿家的，都是西府的人。”
枇杷不提这个，如意还真没往这处想，哎呀，幸亏没去松鹤堂，人多是非多，关系复杂，本来很简单的一件事，都要被这样那样的揣测，那地方的人活的真累。
如意说道：“你还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啊！脏活累活都要别人干，自己躲清闲。不过，我也没提这事，来寿家的眼里只有老祖宗，才不管丫鬟们的事。”
如意坦坦荡荡，枇杷做贼心虚，还是不信，心里惶恐不安，就放了狠话，说道：
“你先别得意，我虽在松鹤堂不成器，但也是有靠山的，我表姐是东府周夫人房里的一等大丫鬟白梨，你敢欺负我，我就告诉我表姐去！”
枇杷越是如此，如意就越是看穿她是个内心软弱、欺软怕硬的草包，说道：
“谁欺负你了？从头到尾都是你欺负人，你欺负胭脂，你还要欺负我给你扛梅花枝，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欺倒了，你还血口喷人，被告成了原告反咬我欺负你？”
“原来你这么有本事啊，你咋跑去梅园砍梅花枝，而不是在正院里伺候老祖宗用饭呢？”
字字诛心！
“你——你——你……”枇杷气得抹着眼泪，连续两次吃瘪，晓得做不过如意，就跑出了承恩阁。
这下承恩阁终于安静了。
如意再次得空，清清静静欣赏着米芾的画，约过了半个时辰，王嬷嬷来了，她脸颊有些红，应该中午也喝了酒，但身上没有酒气，反而有种淡淡的松柏香气，想必是衣服在熏笼上熏过了，真是个
讲究人。
伺候主人，片刻都要自省，不得失仪，干啥都不容易。
王嬷嬷一来，如意就如临大敌的站起来，“嬷嬷来了，是不是老祖宗和小姐们歇够了，马上要来这里打叶子牌？”
王嬷嬷说道：“老祖宗年纪大了，上午又是走路，又是爬楼梯，怪累的，中午高兴，又喝了些酒，这会在还在睡午觉，没有醒来，我们都不敢打扰，如果老祖宗醒的太晚，估摸就回松鹤堂，不来打牌了。”
如意心道：太好了！少干点活！
如意嘴里说道：“哎呀，这里都预备好了，怪可惜的，我还盼着老祖宗和小姐们来玩呢。”
心口不一的小家伙，王嬷嬷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如意的额头，笑道：“你这个小蹄子，心里想什么我还不清楚？嘴上倒是说得好听。”
被王嬷嬷看穿，如意索性也不装了，笑嘻嘻的，“这真迹什么时候撤？也要到半夜吗？”
真迹不撤，如意一颗心始终悬在这里。
“不用。”王嬷嬷说道：“等我把老祖宗送到松鹤堂，我就亲自过来撤。”
那时候就可以收工了。
如意正高兴着，一阵少女的笑声从门外传来，有丫鬟打起门帘，但见大小姐张德华，二小姐张言华，三小姐张容华嬉笑着鱼贯而入。
如意的高兴霎时变成失望：怎么老的不来，小的都来了？又要忙了！
一进来，承恩阁里暖香扑鼻，三位小姐都把大红面子的皮袄脱了，只穿着轻便的交领小袄和马面裙。
见到王嬷嬷，大小姐张德华快步跑到王嬷嬷跟前撒娇道：“嬷嬷，您一上午都没怎么跟我说话，自从您到了颐园当差，我都没见过您几面，怪想的。”
王嬷嬷是大少爷的奶娘，大少爷和大小姐一母同胞，所以张德华和王嬷嬷很是亲昵。
王嬷嬷笑道：“上午太忙了，再说老祖宗进宫多年，想和三位孙女多亲香一会，我们怎么会没有眼色的凑到前头去呢——老祖宗还在睡？”
张德华说道：“芙蓉姐姐说，老祖宗乏了，就让老人家安静的睡吧，要我们三姐妹先来承恩阁玩一会。”
二小姐张言华笑道：“嬷嬷，我们三姐妹打叶子牌都打不起来，三缺一，嬷嬷陪我们玩一把。”
王嬷嬷忙道：“我还一堆事呢，等把老祖宗送回松鹤堂才算完——来寿家的没事，我叫她过来陪小姐们玩。”
张德华连忙拉住王嬷嬷的手，说道：“谁敢惹这个活祖宗啊，别去别去，比老神仙还难伺候。”
“就是。”张言华说到：“跟来寿家的打叶子牌，我们赢也不是，输了也不是，不想要她来——我们把腊梅姐姐叫来吧。”
一旁安静如梅花的如意心道：来寿家的果然在东西两府都有人嫌她。三位小姐也都不喜欢她，唉，做个“孤臣”不容易啊。
王嬷嬷说道：“快别叫，腊梅比我更忙。”
芙蓉就更不用说了，她一直守着老祖宗。其余的丫鬟婆子，都不够资格上桌陪小姐们打牌。
张德华说道：“干脆今儿就不打叶子牌了，我们赏画吧，上午走马观花的，我还没看够呢。”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三小姐张容华开口了，说道：“我也没看够，米芾的画真是妙极了，我还想照着临摹几笔，王嬷嬷，这里可有文房四宝？”
王嬷嬷忙道：“有有有，我要丫鬟去取。”
不一会，丫鬟端着笔墨纸砚来了，三小姐画画，大小姐和二小姐一边赏画一边聊天，这两个小姐很亲密，大小姐是原配生的，二小姐是继室周夫人生的。
虽然东府“原配党”和“继室党”不和，明争暗斗，但在如意看来，这两位小姐亲得像一母同胞似的，连赏画都手牵手，姐妹情似乎不受影响。
张言华问道：“大姐姐，听说大哥哥的婚事腊月就要定下来了，到底谁家的名门闺秀是咱们未来大嫂子啊？”
张德华说道：“我也不知道啊，我问过咱们大哥哥，大哥哥只是羞红了脸，说还没正式行聘，不好大张旗鼓的说，免得女方不满，横竖就等个十来天，你急什么呢。”
张言华笑道：“我着急打叶子牌啊，如有大嫂在，我们就永远不会三缺一了。”
张德华点了点张言华的鼻头，“胡说什么呢，难道我们将来都不出门的？”
出门就是出嫁的意思。
张言华说道：“嗯，等大嫂进了门，大姐姐也要说亲了，还不知道未来的大姐夫是谁呢。”
张德华十五岁，已经是及笄之年了，哥哥一旦定了亲，娶了大嫂，她也该说亲了，她羞得掐了掐张言华的鼻子，“我要你胡说。”
两姐妹你掐我一下，我羞你一下，也没心思赏画了，开始在罗汉榻上滚成一团笑闹着。
倒是年纪最小的三小姐张容华气定神闲的临摹米芾画作，最小的年纪，偏偏有当大姐的稳重之感。
张德华和张言华嬉笑打闹，浑然不见在老祖宗面前的拘谨，两人闹着闹着，不小心把正在临摹的张容华的胳膊肘推了一下。
张容华手一颤，这一笔就画歪了，刚刚成型的山水瞬间变形。
“妹妹，对不起。”张德华连忙道歉。
“没事的。”张容华收了笔，把画纸团了团，扔进纸篓，笑道：“本就临摹的不好，我想着干脆丢了重画，又有些舍不得，正好大姐姐撞了一下，替我做了决定，这张就不要了。”
张德华怜爱的摸了摸张容华的脸，“瞧这小脸瘦的，以后我得了好吃的，就给你捎去，好好养一养。”
“谢大姐姐。”张容华谢过了，说道：“一楼的画太难临摹了，我上去看看有没有简单一点的，两位姐姐要去么？”
张德华摇头，“上面四层楼都没有地炕，只有火盆和熏笼，上去还得把皮袄穿上，笨笨的像头熊，还没有梅花赏，我就不去了，就在这里玩。”
张言华说道：“我陪大姐姐玩，妹妹自去吧。”
张容华点点头，暂辞了两位姐姐，然后对如意点点头，“如意，帮我开门。”
张容华是如意不熟的熟人。
说不熟，是因张容华是侯府千金小姐，如意是三等丫鬟，地位悬殊。
说是熟人，是因鹅姐是张容华亲弟弟的奶娘，鹅姐时常把如意带进西府二门里见世面，因而和张容华见过很多次面，也说过话，是熟人。
“是，三小姐，这边请。”如意在西府的时候，叫她大小姐，在颐园，就要改称呼。
张容华的贴身丫鬟叫朱砂——三小姐喜欢画画，她房里的丫鬟都是以颜料的颜色为名字。
朱砂服侍着张容华穿上皮袄，再把文房四宝装进提盒里，跟在两人后面。
到了二楼，如意正要掏钥匙开锁，张容华说道：“我们先去五楼看看。”
“是。”如意继续爬楼梯，到了五楼，开了锁，五楼是顶楼，最冷，纵使点了火盆和熏笼，里头只是不冰而已，依然要穿着皮袄。
朱砂心细，把脚踏里放上炭，给张容华烘脚，只要脚暖和，身上就不冷了。
张容华踩着脚踏，坐在椅子上，吩咐道：“把文房四宝摆好就告退吧，我安安静静的画。”
又道：“朱砂，外头冷，你去一楼屋子里头候着，等我画完了，如意会去叫你上来收拾。”
朱砂告退，如意静静守在一边，心想：看三小姐这样对待朱砂，可见她是个为他人作想的人。
张容华临摹米芾的一张假山石，画纸上走笔如龙，嘴里也没闲着，问道：“如意，你来这里当差还好吗？”
如意说道：“承恩阁挺好的，人少，安静，活也不多。”
张容华继续画画，“为什么不去松鹤堂？”
如意实话实说，“挤不进去。不过，我现在挺喜欢这里的。”
张容华说道：“花椒在松鹤堂当差，我天天跟着太太来松鹤堂给老祖宗请安，今天倒是头一回见到花椒，人多眼杂，我不好和她讲话。回头，你跟她解释解释。”
虽说大户人家，嫡出庶出是一样的，但是在现实里，庶出要面临着各种尴尬，比如今天张容华和花椒。
按照血缘关系，花椒是张容华的表姐，但按照封建伦理，花椒是奴，张容华是主。
花椒今天献绿萼梅枝得宠，咸鱼翻身，终于熬到了出头之日，是大好事。
但是对于张容华而言，看着“表姐”出头得宠固然高兴，但听着来寿家的那句“她是秋菊的侄女，秋菊您还记得吧，当年是我调教过的丫鬟……”
秋菊是张容华生母花姨娘的名讳——但对于一个姨娘而言，好像没有避名讳的必要，来寿家的就这么大喇喇的说出来，还点名是她“调教过的丫鬟”。
张容华听了，心里着实不好受。
来寿家的无疑是在邀功，但无意中狠狠得罪了三小姐张容华。
还有，当老祖宗特意戴上眼镜，就像得了一个新宠物一样评价着花椒的容貌，“这眉眼和秋菊确实有些相似……就是面相更圆润一些，这肉皮也更白嫩，豆腐似的……”
总之，当时那个场面，张容华当时用尽所有的涵养才表现的面色如常。
之后，花椒近身伺候老祖宗，张容华连眼神都没和花椒有过触碰，更别提说话了。
对于侯府千金小姐而言，张容华这样对待一个丫鬟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张容华还是觉得纠结，甚至有些隐隐的愧疚。
所以张容华会私底下和如意交代，安慰花椒这个“表姐”。
如意聪明，一听就明白张容华一口气上五楼远离众人的缘故，原来是为了要她和花椒解释张容华的难处呢。
如意说道：“大小姐放心，花椒姐姐善解人意，她懂得。”
既然是私底下，如意就改口称呼张容华为大小姐了，毕竟都是西府的人。
其实懂不懂的，花椒又能怎么样呢？她一个备受排挤欺凌的三等丫鬟，想不了那么多，努力出头得老祖宗欢心最重要。
行笔至此，张容华搁下画笔，从荷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如意，“这是沤子壶（一种半流体的香蜜，类似护手霜），我看花椒的手都有些皴了，你替我送给她，好好把手养一养。”
作者有话要说：
庶出最大的难处，就是血缘和封建伦理是互相冲突的，除非是个完全没有心的人，否则不可能一点都不在意生母这边的亲戚。

第三十六章 一日游两人得厚赏，说月钱嬷嬷给机会
如意替花椒接过了沤子壶，心想这又是个麻烦事——倘若有人问花椒，这沤子名贵，不是咱们的份例里有的，谁给你的？
花椒能直说是三小姐给的吗？
哎呀，真是纠结啊。算了，这不关我的事，我把东西交给花椒就行了。
张容华继续临摹，看得出她是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如意觉得已经描的很像了，张容华还是不满意，废了两张画稿，到第三张才满意，画画的时候全神贯注，不要喝茶也不吃果子，就好像天地之间，只有她和画。
约过了半个时辰，张容华停笔，吹了吹画纸上的墨，“好了，要朱砂上来收拾吧。”
如意跑到一楼去叫朱砂，两人一起上了五楼，朱砂收好文房四宝，张容华拿着画纸，三人都出去了，如意关门落锁，把钥匙放在左襟暗兜里。
朱砂笑道：“人家钥匙都挂在腰间，你放到怀中，也太小心了。”
如意拍了拍胸，“落袋为安嘛，在腰间叮铃哐啷的，总觉得不安全。”
三人回到一楼，大小姐张德华和二小姐张言华正在喝茶吃点心聊天，三小姐也加入了，约过了两盏茶的时间，王嬷嬷进来说道：“老祖宗醒了。”
三位小姐连忙放下茶盏，穿上皮袄，去了大院正房。
如意朝着蝉妈妈使了个眼色，蝉妈妈赶紧跑去后罩房，叫醒了因喝醉躺在如意床上睡觉的来寿家的——上了年纪，不胜酒力，原本只是歇一歇，后来睡着了。
来寿家的本就是和衣而眠，她立刻起来，穿上鞋子，用已经凉透的茶水漱口，打开香包，含了一颗除口臭的丁香，然后拿出一个红封塞给蝉妈妈，“今天辛苦你了。”
蝉妈妈后来打开一瞧，里头居然是十来个金馃子，加起来至少有二钱重——这差不多值二两银子啊！
须知蝉妈妈一个月月钱只有三百钱，这个打赏相当于六个月的月钱呢。只是带着来寿家的歇个午觉，再叫醒她，就比她上夜巡逻半年赚的还多。
蝉妈妈把金馃子分给如意一半，说道：“我只是引来寿家的过去歇息，再叫她起来，她睡的是你的房间，这打赏本就有你一半。”
如意对蝉妈妈生了三分敬意，蝉妈妈虽然穷，但做人做事都很敞亮。
如意只接过一个金馃子，说道：“这个就够房钱了，来寿家的本就是赏给你的，她这个人要做孤臣的，从来不欠人人情，她不想欠你的情，给你重赏，你就拿着呗。”
推来推去不好看，蝉妈妈不再坚持，想着以后做点什么再贴补给如意，就收了剩下的金馃子，说道：“都是说来寿家的不好相处，我怎么觉得还行，挺和气的，没有轻贱对待我这种下等婆子。”
如意笑道：“其实我也觉得她还行，不是那等得势就轻狂的，只是东西两府上上下下，来寿家的得罪人太多了，大家都说不好，也就妈妈你说来寿家的和善。”
且说另一边，正院大炕房里，老祖宗午觉醒来，一看天色，“哎哟，都这么晚了，什么时辰？”
一旁服侍的芙蓉看了看腰间的西洋怀表说道：“快申时了（约下午四点）。”
老祖宗忙道，“快，穿衣，三个丫头呢？”
这时大小姐张德华引着两个妹妹进来了，“老祖宗慢点起，小心起猛了头晕，我们下午在承恩阁里喝茶赏梅来着，容华妹妹还临摹了米芾的画。”
三小姐张容华忙把自己刚画好的假山石图给老祖宗看。
老祖宗卧床看画，满意的点头，“画的好，芙蓉啊，把画裱起来，就挂在我的书房里。”
“是。”芙蓉双手接画。
腊梅上前一步，问道：“老祖宗，今天晚饭摆在那里？”
老祖宗睡眼惺忪，揉了揉太阳穴，说道：“怎么觉得刚吃了午饭又要吃晚饭了，老咯，走了几步路，喝了点酒，就睡到这个时辰。”
芙蓉笑道:“老祖宗为家里操劳这些年，晚年了就该这样享清福，想睡就睡，想玩就玩，想吃就吃，您要是没胃口，就要厨房晚些摆饭。”
张德华也忙道：“我们三姐妹下午吃了一些点心，这会子也不饿。”
老祖宗听了，心里很是舒坦，她拍了拍大孙女的手，说道：“那就摆在松鹤堂吧，乘着太阳还在，没那么冷，我们祖孙慢慢走回去——花椒，记得把开花的绿萼梅带回去，回去继续赏梅。”
花椒乖巧的应下，说道：“梅花的切口用火灼过了，用泥浆封住，还能赏个两三天。”
这时，来寿家的匆匆赶来了。老祖宗打趣道：“你怎么才来啊，我孙女们都比你来的早。”
来寿家的睡了一下午，此时精神好着呢，笑道：“怕喝多了吐到老祖宗裙子上，我找了个清净的地方歇息，没想到睡迷了，这会子才醒。”
老祖宗感叹道：“我们都老了，喝几杯就撑不住，想当年还在沧州的时候，一坛子花雕都休想醉倒我。”
来寿家的走近了，曲着腿，半边屁股坐在炕上，半边屁股在外头，“人都是会老的，醉了就睡会，谁还敢嫌咱们不成——老祖宗，我服侍您穿衣。”
来寿家的精心服侍老祖宗，芙蓉倒是退了一射之地，芙蓉也不恼，一件件的把在熏笼上已经暖过的衣服递给来寿家的。
之后，老祖宗一行人离开承恩阁，花椒依然用一块棉布把花枝连梅瓶都包裹住了，伺候祖宗似的，亲手抱着花瓶跟在后面。
走下八十一个台阶，老祖宗本想继续走回松鹤堂，但下了台阶之后，双腿发软，此时还起了风，芙蓉等人连忙劝老祖宗坐暖轿。
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老祖宗听劝，坐上了八人抬的暖轿。
三位小姐也上了两人抬的小轿。
小姐们的轿子没有暖炉，但是有装有炭火的脚踏，手里再抱个手炉，坐在里头也不算太冷。
三小姐张容华坐在轿子里，松了口气——其实下了台阶后，她也快走不动了，只能强撑着。
承恩阁里，如意看着四顶轿子渐渐走远了，长舒一口气：可算忙完了！
承恩阁里还有米芾真迹，如意要守着，所以依然要蝉妈妈先去饭堂吃晚饭，给她捎带回来就行。
如意等着晚饭，蝉妈妈提着食盒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胭脂和红霞！
红霞声音清脆尖亮，就像个唢呐似的，老远就叫道：“如意，我们给你带好吃的了！蝉妈妈今天请客，点了四个菜，都是大厨房现炒的！”
蝉妈妈今天得了来寿家的打赏，手头有钱，就请她们三个女孩子吃小灶现炒出来的好菜。
蝉妈妈把菜从食盒里拿出来，鲫鱼萝卜汤、山药肉圆子、烧羊肉、春不老（雪里蕻）炒冬笋，一碗白粳米饭。
蝉妈妈慈祥的微笑，“快，趁热吃。”
如意一边吃，一边把今天花椒献绿萼梅花枝、得了老祖宗眼缘、终于熬出头的事情讲给胭脂和红霞听。
红霞听到花椒一整天都陪着老祖宗时，喜笑颜开，“就该这样，那些不要脸欺负人、要花椒提着马桶从松鹤堂到承恩阁的丫鬟估摸气得晚上都睡不着哈哈！”
胭脂也为花椒高兴，但是她更担心如意，说道：“这么说，你今天和打门帘的、还有要我扛梅花枝的丫鬟都吵嘴了？你一下子得罪了两个人，以后可怎么好啊。”
如意根本不在乎，说道：“大不了就离了这园子，天塌不下来，反正我来这里是为赚月钱，可是不是来受气的。”
“还有，我打听清楚了，那个偷懒要你扛梅花枝的叫做枇杷，她表姐是东府周夫人的大丫鬟白梨，打门帘那个想把我赶走的叫做碧莲，是西府崔夫人陪房的外孙女，两个人在松鹤堂混的都不怎么样，现在花椒正得宠，枇杷和碧莲两个可不敢再欺负她了——她们两个要是不长眼再惹我呀，我就让她们知道姑奶奶今天怼她们还算是口下留情的，真吵起来，两个一起上我也不惧的。”
如意有四泉巷温暖的大家庭给她兜底，所以她放得开，不像别人那样有顾虑。
更何况，如意刚刚经历过生死劫难，把她的血勇给激出来了，眼睛一瞪，满是杀气，很能唬住小丫鬟。
蝉妈妈说道：“如意是占理，我今天都在承恩阁，我可以为她作证，就是吵架，也要讲理不是。”
红霞一听，问胭脂，“扛梅花枝是怎么回事？怎么没听你讲过？”
胭脂一愣，哎呀，刚才只顾着怕如意被人报复，忘记红霞这个鞭炮了。
如意就把腊梅要枇杷去梅园砍两颗还没盛开的梅花枝扛回来，枇杷却指使胭脂干活的事情说了。
红霞拍案而起，“这个死枇杷、烂枇杷，敢欺负胭脂，我非撕了她不可。”
“稍安勿躁。”如意按着红霞的肩膀，要她坐回去，“你是东府的人，我问你，一表三千里，枇杷是白梨表了几表的表妹？”
红霞说道：“是亲表妹，她们的母亲是亲姐妹，都是张家家生子，白梨的母亲嫁给了周夫人的陪房周富贵——就是刚死的那个周富贵，她母亲早就死了，所以周富贵到处浪。”
“枇杷的母亲嫁的是咱们府里的家生子，都在东府当差，母亲现在是针线上的小管事，父亲在钱库——正是我姨爹的手下。”
说到这里，红霞拍着胸脯说道：“你放心，有我姨爹在，枇杷这小蹄子不敢为难你的。”
这就是人情世故，人脉关系的作用了。
胭脂听了，不禁说道：“阿弥陀佛，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如意没事了。”
因昨天回四泉巷，鹅姐讲好些张家的掌故，尤其是家奴们取名字的讲究，要看主子的喜好，如意在心里留了意，沉吟道：
“枇杷和白梨……算起来都是东府周夫人的人，都是水果啊，周夫人是不是喜欢用水果给丫鬟取名？”
“就是啊！”红霞赞道：“如意脑袋真是好使，我们东府先侯夫人喜欢牡丹花，丫鬟们以各种牡丹为名字。现在的周夫人不喜欢熏香和花香，只喜欢果香，她屋里头常年摆放着各种应季的水果，不是为了吃，就是喜欢闻味，水果放蔫吧了就赏给下人们吃，再换上新鲜的水果，横竖周夫人的陪嫁田庄多，有好几个果园，专门种果子呢。”
一听这话，蝉妈妈说道：“听说周富贵死的不体面，他女儿白梨估摸不敢在这个时候兴风作浪，这会子周夫人病了，白梨一定贴身伺候，也没功夫理会。只是终究是结了仇，还是防着些。”
蝉妈妈经历的事情多，说的很有道理，红霞说道：“东府我也有亲戚朋友，会盯着她们的。”
如意脑子转的飞快，说道：“这事倒不用劳烦你，你姨爹来禄在东府是中立的，两边不站，何必让他为难，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还是找王嬷嬷和魏紫她们。”
红霞笑道：“我怎么没想到呢？你一个西府的丫鬟比我还了解东府，没错，牡丹花和水果，在东府就是死对头，你找对人啦。”
又搞清楚了一串人情关系，这个顿饭吃的如意大有收获，正说着话，松鹤堂派来了两个婆子，婆子笑道：“今儿老祖宗在这里玩的高兴，这是赏你们的。”
婆子们给了如意和蝉妈妈每人一匹灰褐色的绒布。
如意和蝉妈妈都抓了一把钱，谢了两个婆子，还殷勤的送到了山下。
回到承恩阁，蝉妈妈不认识这布，“这是什么？又轻又薄又暖和，就像云朵似的。”
红霞见识多广，摸了摸绒布，说到：“这东西很贵的，是甘肃兰州的绒褐布，是用羊毛绒纺了线再织成布，这一匹至少值五两银子呢。”
“阿弥陀佛！”蝉妈妈又惊又喜，嘴里直念佛，“我一年都攒不下这些银子啊。”
如意跟着鹅姐长见识，但这种珍贵的衣料还是很少见的，如意爱不释手的摸着兰州绒布，说道：
“太好了，我还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用五百钱月例银子给娘买好东西，钱太少，不好买，刚好这东西送上门了，我用这个兰州羊绒布给我娘，还有鹅姨她们做一身暖和轻柔的羊绒袄过年，五百钱就给鹅伯伯买个好东西，人人有份。”
其实如意打算第一个月钱都给娘花，第二个月月钱再给鹅姐和鹅姐夫买点什么——五百钱实在太少，第一个月就分给三个长辈，三瓜两枣的实在是不够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老祖宗的打赏，三个长辈都能顾及到。
胭脂手巧，说道：“我来给你裁，这绒布需要挂上里子，否则容易变形的，还会摩擦掉毛，里子用普通的棉布和绢布就行了，里布需要先过两遍水，里布一旦缩水，面布也会跟着皱。绒布也要先喷一点水，用热熨斗熨干，也是先缩一缩水再裁。”
如意说道：“我带进来的箱笼里刚好又一匹上好的杭州白绢，就用来裁里子吧。”
现在天黑，看不清，怕不好打粉线，万一裁坏了这么名贵的料子就毁了，如意和胭脂约定好明天白天再裁。
蝉妈妈舍不得把兰州羊绒布做成衣服，“我得收好，平日摸一摸，瞧一瞧，以后拿出去换成钱吧，我这个年纪，要攒点棺材本。”
蝉妈妈将脸贴在绒布上磨蹭，“真软，真舒服，若不是害怕来世投畜生道，我都想穿着绒布做的衣服妆老。”
老就是死，妆老就是穿着衣服进棺材的意思。通常穿着下葬的衣服不能是毛皮的，害怕来世投胎成畜牲，当牛马。
红霞也很羡慕，说道：“我想好了，要爹娘带我去云想楼做一套兰州绒布的衣裙过年穿。”
如意心想：怪不得都想往松鹤堂里头挤，老祖宗手指头里随便漏点什么，就比一年的月例银子还多！
鹅姨说过，伺候老祖宗，等将来放出来，至少能攒下好几百两银子呢，这一点都不夸张啊。
得了兰州绒布的重赏，今天的疲倦一扫而空，晚上的时候，如意兴致勃勃的等王嬷嬷来换画。
王嬷嬷伺候完老祖宗用了晚饭就过来了，如意麻利的爬梯子把画换好了，一卷一卷的递给王嬷嬷。
王嬷嬷都放进包袱里捆扎好，问：“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如意笑道：“得了老祖宗的重赏，当然高兴了。”
王嬷嬷笑道：“瞧你那点出息，一匹绒布而已，乐成这样。”
如意也不害臊，说道：“我一个三等丫鬟，能有多大出息？那布值五两银子呢，是我快一年的月钱。”
王嬷嬷说道：“你难道一直当三等丫鬟？你要是升了二等、一等，月钱不就涨上去了吗？”
如意说道：“那有那么容易往上升，我自己的差事不出错就阿弥陀佛了。”
王嬷嬷说道：“现在有个机会，看你想不想要？”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可以把明代正德年间的一钱换成十块，如意三等丫鬟的五百钱月例，类似现在大厂实习生的转正后工资，如意就是五千块工资。
蝉妈妈以前是女性保安上夜班的，三百钱就是月薪三千，都是包吃包住哈。
二等丫鬟一两，工资一万，初级管理层。一等大丫鬟二两，工资两万，部门经理。从一等大丫鬟“退休”也就是二十五岁左右，工资加打赏能够积攒几百两，也就是拥有几百万的存款，可以在京城买套房。所以连鹅姐都说这个职业很有钱途，我们现代人都很难在二十五时存几百万。
一匹兰州羊绒布，换成现代的计量单位是约等于十三米。十三米的高端羊绒价值五万块，也就是五两银子。明代布料的幅宽一般是六十五左右，一匹羊绒布只能做两件羊绒袄，也就是两万五一件，相当于打了半折的MaxMara大衣。
大家有兴趣可以算算自己的工资在颐园小宇宙里是什么等级哈哈哈哈哈

第三十七章 有关系升职又加薪，说婚姻寡妇有奇志
“当然——”如意本能的说当然想要——谁不想月钱变多啊！
可是如意转念一想自己最近的经历，屡屡看到美丽如仙境般的颐园黑暗的一面，她赶紧把“想要”两个字吞下去，说道：“当然要看一下是什么机会。”
要是那种可能把小命断送的机会就不要了。银子是个好东西，但有命赚没命花就没必要了。
王嬷嬷伸手指戳了戳如意的额头，“小小年纪就如此精明，还跟我讨价还价起来了。”
如意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已经被王嬷嬷“哄骗”几次了，米芾的画是假的，骂帚儿胡说八道也是假的——从账本来看，帚儿说的应该才是真的。
谁知道这个升职的机会是不是真的。搞不好就跳井里去了。
如意不接话茬，王嬷嬷也没接着说，直到两人去五楼，把最后一幅米芾真迹换下来，王嬷嬷才说道：
“我年纪大了，你也看出来了，我的眼睛有些问题，畏光，想必就是别人说老眼昏花，看很远或者很近的地方，尤其是看账本名册之类的会很累，以前有魏紫帮我，现在魏紫在大少爷房里当差，她在那里更有前途，我如今少了个臂膀，若凡事亲力亲为，我这逐渐老去的身子吃不消。”
如意依然不解，“除了魏紫姐姐，东府还有好些个牡丹花呢，她们都比我强。”
王嬷嬷摇摇头，“大少爷快娶妻了，未来的大少奶奶是张家的宗妇，她要执掌张家家业，事情多，需要人手。”
“颐园只是伺候老祖宗、一个敬老的地方，活儿简单，颐园东西两府的家奴都有，但大部分都是东府的人，西府为了修缮颐园实打实出了一半银子，你出身西府，我重用你，也是一种平衡。”
如意说道：“可是，颐园西府的人，会识字算数的不止我一个，花椒姐姐还读过几年书呢，她家还是开洋货铺子的，写字算数都比我强多了。”
王嬷嬷说道：“花椒是松鹤堂的人，不归我管，何况她挤破头进去的，摆明了要跟着老祖宗，我要她作甚？其余的人，要么口齿不如你、要么机变不如你、要么勇猛不如你、要么字比你写的还丑。”
谁都爱听好话，如意听了，说道：“最后那句话不用说了吧。”
王嬷嬷笑道：“这就对了，你还有一点好处，就是有主见，能直言劝谏，不像那些鹦鹉似的只晓得学舌说是是是，对对对。人无完人，我以后若有错漏之处，你能及时查漏补缺。我年纪大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个颐园，又何尝不是我养老的地方。”
如意又问：“那除了来寿家的三个来，还有两府侯夫人的陪房等等关系进来的丫鬟们，也有资质不错的，为什么不找她们？”
王嬷嬷反问道：“你亲手做过的吉庆街拆迁银子账目忘记了？现在谁的屁股都不干净，我谁都不想牵扯。”
说的也是，从账本上看，周富贵贪墨了拆迁银子，其他经办人只能贪的更多！这事将来还不知如何收场呢。
如此看来，底层家奴出身的如意背景十分“清白”，跟任何一方都不沾边，王嬷嬷用的放心。
否则，那天也不会要如意做新账。
没有靠山反而给了机会！如意有些心动，问道：“嬷嬷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王嬷嬷说道：“也不是什么多大的事，你平日还是在承恩阁这里看房子，只是我那边需要做些账目这种费眼睛的事情，比如每个月二十五号发月钱的时候，需要你过去算账、领月钱、发月钱。”
“这个月，魏紫不在，月钱算的就出了问题，发的时候漏了三两银子两吊钱，不想和钱库扯来扯去，还是我自掏腰包贴补上去的。”
如意问道：“就这些，没别的了？”被王嬷嬷“哄骗”的次数多了，如意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王嬷嬷说道：“没有了，基本上就是月底过去给我搭把手。”
如意又问：“我要是接了这个活，对我有什么好处？”
光干活的那就算了！
干多少事，拿多少钱，我可不是那种蒙着眼睛只晓得原地打转拉磨的驴。
王嬷嬷说道：“我升你做二等丫鬟，每月一两银子的月钱。”
这么快就升二等了？如意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我……我年纪小……还升的那么快……才一个月就升了二等，会不会有人不服啊？”
“那要看跟谁干、走了谁的关系了。”王嬷嬷说道：“就像松鹤堂里的腊梅，我的亲外甥女、东府大管家的女儿，以前在东府的时候，副小姐一样娇养着，没有正经当过差，只跟着我姐姐在议事厅里做做账、跟着周夫人出门应酬、送送礼，现在就是松鹤堂一等管事媳妇，谁敢不服气？”
又道：“你跟着我做事，是我的眼睛和臂膀，你若还是个三等丫鬟，我脸上也不过去，得升了二等，我体面，你就体面。”
如意心道：也对，鹅姐说过，在豪门内宅做事，最重要的不是相貌、不是才华，不是口齿，是人情世故。
简单的说，就是靠关系嘛。
谁的关系？那当然是主子或者大管事们的关系，反正不是普通家奴们的关系。
谁得了上司的眼缘和认可，谁就有关系。
这是一种延续了几千年、未来也会继续延续的、和年龄、资历、甚至本事都没有什么关系的关系。
就像花椒，老祖宗喜欢她，她立刻就能翻身近身伺候老祖宗了，难道是花椒这一个月变的有本事吗？
不是，她就是走通了老祖宗的关系。
想到这里，如意也自己说服了自己，眼前有这个关系就要抓住，错过这个关系，怕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更何况，如意也有其他盘算……
如意爽快的说道：“好，这个活我干了。”
王嬷嬷点点头，“明天下午的时候，你去紫云轩找我，我给你交代一些事，下个月的月钱你就按照二等的领。”
二十副米芾画轴收在一个包袱里，刚刚升了二等的如意有些春风得意，压抑不住，又想要表现自己，忍不住说道：“这包袱我来背下楼吧。”
王嬷嬷把包袱打了个结，递给如意，“给。”
如意把包袱背上背上，关门落锁，像一只轻快的蝴蝶似的走下五层楼。
王嬷嬷上下五层楼腰酸腿疼，如意看起来一点都不累。
年轻的身体就是好使。
王嬷嬷说道：“你既然是我的心腹丫鬟了，送画这事就不瞒你，你背着画，跟我去一趟松鹤堂，把画交给芙蓉就行了。”
“啊？”如意心想王嬷嬷又骗我，“您以前不是说真迹在库房吗？”
王嬷嬷说道：“是库房啊——老祖宗的私库，由芙蓉姑娘保管，这是老祖宗的私产，怎么可能放在颐园官中的仓库。”
如意心道：哦，就像私房钱似的，不用归官中的账目。
到了松鹤堂，得知王嬷嬷来，芙蓉赶紧把她请到了一间暖阁里说话。
王嬷嬷问道：“怎么看到正屋里还亮着灯火？老祖宗还没睡啊。”
芙蓉脸色有些疲倦和不耐烦，说道：“还不是那个西洋斑点子哈巴狗似的来寿家的！您说都这么大把年纪了，整天围着咱们老祖宗打旋磨！”
“吃了晚饭后，还死赖在这里不走，跟老祖宗不知商量着什么事情，还越说越起劲了，到现在还没睡，老祖宗说，今晚留来寿家的在这里睡觉，不回去了，要我把客房准备好。”
如意心道：来寿家的真是东西两府连同颐园都没有不嫌她的了——不，除了蝉妈妈。
王嬷嬷笑道：“没办法，老祖宗喜欢她，咱们也只能顺着老人家的意。明天半罐子牛奶，你给我，我给你捎到西府三小姐那里去，横竖我还要教三小姐打八段锦，一趟腿的事儿。”
芙蓉抚了抚额头，说道：“瞧我这记性，今天太忙了，幸亏您提醒我，要不我把这事就忘记了。好，明天我要丫鬟把牛乳送到紫云轩，您带到西府去。”
这就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来寿家的教训三小姐张容华的奶娘没有照顾好，导致张容华饭量小，体格弱，老祖宗就吩咐每天送奶、打八段锦，真是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
如意心想：难怪王嬷嬷要我下午去紫云轩找她，原来上午要去西府办事啊。
如意把包袱交给芙蓉，当场清点明白了了，才和王嬷嬷一起告辞。
临走时，王嬷嬷说道：“我刚给如意升了二等，以后的真迹可以交给她移送。”
能要如意运送米芾真迹，可见她已是王嬷嬷心腹，芙蓉笑道：
“恭喜恭喜，如意这丫鬟年纪虽小，干活麻利，能写会算，口齿伶俐，魏紫后继有人，您老也能轻松一些。”
出了暖阁，腊梅居然在外头等候，腊梅对芙蓉说道：“芙蓉姐姐，我来送我姨妈出去。”
芙蓉点点头，说道：“慢点走，路上都结霜了。”
腊梅亲热的搀着王嬷嬷，“姨妈，我送您回紫云轩，咱们说说体己话。”
如意一听，很有眼色的向两位告辞，就不打扰人家亲戚亲香了。
腊梅看着如意轻快的背影，说道：”这丫头走路就像一只雀儿似的，姨妈要提拔她，眼光不错，能扛事儿，今天在承恩阁，她一人和两个松鹤堂的丫鬟吵嘴，都吵赢了，那个枇杷被她吵哭了都。”
王嬷嬷笑道：“她很像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眼里除了先侯夫人，就没别人了……”
紫云轩就在松鹤堂隔壁，两人很快就回到了王嬷嬷睡的值房，腊梅点燃蜡烛，问道：“听说姨妈最近和我母亲闹得很僵啊，出什么事了？姨妈和我母亲是亲姐妹，有什么说不开的，您跟我说说嘛。”
王嬷嬷疲倦的坐在炕上，“大人们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
腊梅坐在炕沿上，给王嬷嬷揉腿，“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今年都二十六了。”
王嬷嬷不想和外甥女提不开心的事情，问道：“你也知道自己二十六了啊，你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坚持不改嫁，就在松鹤堂当差，还是找个管事另嫁？”
腊梅低着头给王嬷嬷捏腿，不说话。
王嬷嬷子女皆亡，最疼这个外甥女，说道：“你要是不想再嫁到府里头，想放出去嫁给平民当娘子，凭我这张老脸，也能让侯府放了你，拿着身契，由奴籍改成良籍。那个来寿家的孙子官哥儿，不就出生就放出当良民了么，还可以考科举，将来做官呢。”
“我没想好，过一天是一天。”腊梅叹道：“您别太替我操心了，看我父母的意思，还是想把我嫁给二管家来禄当填房。”
王嬷嬷惊道：“来禄不是婉言拒绝了吗？怎么姐姐姐夫还不死心？又提这事了？”
“这两口子真是……”王嬷嬷气的不打一处来，问腊梅，“你是怎么想的？这个来禄年纪太大了，都能当你爹了。”
“我倒不是嫌来禄年纪大。”腊梅说道：“我是嫌他年纪不够大。”
王嬷嬷一愣，随即明白了外甥女是什么意思，忍俊不禁的笑起来，不知说什么才好，“你呀……你……”
腊梅也笑了，说道：“说真的，姨妈，我觉得嫁给谁都是一样的，老的少的、俊的丑的、府里的、外头的。我觉得以我的陪嫁和性格，嫁给谁，都过的还行，但都不会开心。”
“我觉得最好是当寡妇，嫁了，外头的人就不会总是闲言碎语说这个姑娘怎么总是不出嫁，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嫁了人，男人死了，我可以名正言顺的自己过，所以我嫌来禄年纪还不够大嘛。”
”我已经是个寡妇了，再寡一次，估摸就没人敢娶我了，别人顶多议论我克夫，不好说其他，那时候，我还是回到颐园当差，陪着姨妈您，岂不两全其美？”
纵使王嬷嬷见识多广，此刻也被自己外甥女给说楞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么说，你觉得最好的婚姻，是当寡妇？”
怎么这世上还有当寡妇当上瘾的寡妇啊！

第三十八章 慧如意拜师学珠算，勤吉祥翻账得线索
寡过一次的腊梅对婚姻有自己独到的见解，王嬷嬷不好说什么：是她要外甥女说实话的，外甥女说了实话啊，如果再批评外甥女这不对那也不对，那么外甥女以后就不会对她敞开心扉了。
目前，姐姐姐夫就听不到腊梅一句真心话，腊梅的一颗心，已经被父母伤透了，父母只想安排她的人生，并不在乎她是否喜欢。
王嬷嬷想了好一会，才说道：“我总不能给你找个快死的男人再嫁一次吧。算了，你先这样过。给老祖宗办事，体面又尊重，以后再说。”
腊梅巴不得不提这事呢！就转移了话题，问道：“姨妈，怎么最近都睡在值房里，没有回家？姨夫还好吗？”
王嬷嬷还是那句话，“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
腊梅见姨妈一脸倦色，没有再问，服侍着姨妈躺下，回到了松鹤堂，一看正房，居然还亮着灯！
腊梅纳闷，问歪在罗汉榻上假寐的芙蓉：“芙蓉姐姐，这来寿家的和老祖宗商量什么大事呢？还没睡？”
芙蓉眼底都黑了，说道：“不知道啊，来寿家的睡了一下午，精神着呢，可苦我们，足足忙了一天，都没合过眼。”
腊梅说道：“芙蓉姐姐去睡，我来吧。”
芙蓉虽然一直未婚，但也快是快四十岁的人了，精力不如二十六的寡妇腊梅，明天还一堆事呢，说道：“行，交给你吧，我先去歇息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如意辞别了王嬷嬷和腊梅，自己回承恩阁，其实她没有走远，躲在一旁见王嬷嬷和腊梅出了松鹤堂，她又折返回去，找花椒说话。
花椒正在往梅瓶里的泥浆注入清水呢，如此还能盛放两三天，鲜切的花枝娇贵，不能放在太暖和的地方，不能靠近火盆，也不能太冷，花椒抱着梅瓶挪来挪去，最终选择在放在书房。
书房夜间没有火盆，把门帘打开一半，让里屋的热气稍稍进来一些，如此刚刚好。
看书房没其他人，如意把张容华要她转交给花椒的沤子壶拿出来了，“大小姐给你的，说好好养一养你的手。”
都是西府的人，私底下就称呼张容华为大小姐。
花椒接过沤子壶，“我明白大小姐的难处，其实把我当成普通丫鬟看待就成了，还送我东西，这叫我如何担待得起呢。”
如意说道：“别磨磨唧唧的，她给，你就大大方方拿出来用呗。”
花椒当场就从壶里倒出一点沤子，一个没注意，倒多了，抹在了如意手背上，“你也试试。”
如意用沤子搓了搓手，“一股玫瑰的清香，果然是上等货，涂在手上润而不油腻，舒服得我今晚都不想碰水啦。”
说是这么说，如意每晚还是要泡脚的，如意娘说过，要泡到鼻子出汗，如意最听娘的话了。
次日，如意抱着兰州羊绒布和杭州白绢里布去了梅园，胭脂已经预备好了粉线，弹粉线裁布料。
如意说道：“我娘还是老样子，没胖也没瘦，按照以前裁就行了。鹅姨稍胖了些，你裁衣服的时候多放出两寸，宁可大一些，莫要做小了。”
要裁衣服，先要预缩一下布料，红霞已经含了满满一口清水等着呢，她往后退了三步，然后用力一喷！
噗的一声，清水化成无数细密的水珠儿，均匀的落在柔软的羊绒布上。
乘着湿了布，胭脂和如意各拿着一个烧好的熨斗，把绒布都烫了一遍。
把水熨干后，胭脂拿着尺量了量，“长宽都缩了半寸，幸亏没直接裁，要不做出来的袄捉襟见肘的，就不好看了。”
绒布和里布都缩好了水，铺平了，弹上粉线，按照粉迹裁出衣片、袖子、衣领条和袖口，一匹的布料，裁了两件袄，最后剩下巴掌长的料，刚刚够用。
如意把裁好的衣片叠好，“鹅姨啊鹅姨，你再胖一点，这衣料就不够了。”
把衣片放在包袱里，如意拿着剩下的零碎羊绒布，想了想，说道：“胭脂，还得麻烦你裁个抹额。”
“行啊。”胭脂说道：“这巴掌长的余料够用了，羊绒布做的抹额，冬天戴着一定很舒服——不过只能裁一个，给你娘做，还是给鹅姨做？她们两个头不一样大小，得裁的刚刚好。”
“都不是。”如意说道：“我给王嬷嬷做一个抹额——她刚升了我做二等丫鬟，这个月月钱就是一两银子了。”
“真的？”胭脂和红霞异口同声的说道：“升的这么快！恭喜你！”
如意颇有些春风得意，说道：“我昨晚想通了，既然来颐园当差，能升就升，能多赚点就多赚，比如这兰州羊绒布，五两银子一匹，我拿着去孝敬长辈，多好的事儿啊，反正实在干不下去我就离了这园子，天又塌不下来，前面的好东西，我至少已经赚到了呀。”
“再则，这个地方，惯是捧高踩低，我就爬的高一点嘛，能踩我的人就少一点。我现在升了二等，松鹤堂的枇杷和碧莲，她们两个三等就不敢把我怎么样。”
这就是如意心里的小算盘了，无论是防着枇杷还是碧莲，不能总指望王嬷嬷魏紫她们，靠别人终究不如靠自己，往上爬，下面的人就碰不到她。
三人谈笑间，胭脂已经把抹额裁好了，说道:“确实该好好谢谢王嬷嬷，自己动手做的，看起来心诚。”
如意背着裁好的衣片回承恩阁，蝉妈妈看了，非要帮着缝衣裳，说道：“这么好的衣料，我舍不得做，收在箱子里，拿你的衣片缝一缝，算是过过手瘾。”
蝉妈妈一来喜欢这柔软温暖的布料，二来还是惦记着来寿家的给打赏太重，如意只拿了一个金馃子，蝉妈妈心里过意不去，就想着找机会补偿她，这不，机会来了。
如意没有推辞，把衣片给了蝉妈妈，不过抹额还是自己亲手做。
两人在承恩阁飞针走线的时候，如意把自己升二等的事情也说了，蝉妈妈高兴的差点扎到手，“好事啊，中午吃饭时，我出钱加两个菜，和胭脂红霞她们一起给你庆祝。”
中午又一顿饱餐。
到了下午，如意如约去了紫云轩，王嬷嬷上午都在西府里教三小姐张容华打八段锦，此时已经累了，歪在炕上，眼睛蒙着一块布晒太阳。
王嬷嬷躺着说道：“跟我做事，你必须先要学会打算盘，算盘比算筹快，还方便。我最近要去西府教三小姐打八段锦，回来还要理一些事情，没工夫教你，你去东府找魏紫——我跟她打过招呼了，她会教你上手，只不过要熟练的话，需要你多加练习，方能又快又准。”
算盘好歹是一门手艺，艺多不压身，如意忙道：“是，我会好好学的。”
王嬷嬷说道：“这个月的月钱，你来算、你做账、你去领、你来发，过了这一关，就没有人敢质疑你二等丫鬟的身份，都是你自己挣的。靠我的关系升的职，得靠你自己的本事把位置坐稳当，懂吗？”
如意说道：“是，我省的。”
王嬷嬷说道：“你面前的签筒里，有通行颐园的红牌，去东府找魏紫去吧。”
如意抓住一个云头红漆木牌，上面写着“通行无忌”，心想：有这个东西就可以出颐园了……我抽空去西府西泉巷看看母亲他们……
谁知，这王嬷嬷蒙着眼睛都能猜到此时如意想些什么，说道：“你别想回家，把事情办好是正经，既然入了颐园，分了房，主子和差事就是一切。一个家奴，要一心想着忠诚，你要孝顺的人是主人，不是生身父母。”
“永远不要忘记，是侯府养你全家，生，是颐园的人，死，是颐园的鬼。哪怕家里有丧事，你也不能在园子里头烧纸戴孝，这是为奴的规矩，不可逾越。”
刚升二等，如意不敢有任何异议，一一应承下来。
如意把云头红漆木牌挂在腰间，出了紫云轩，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自言自语道：
“不就是做份工、当个差事、赚点月例银子、弄点打赏、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好日子吗？怎么还扯上忠孝不能两全了？”
“算了算了，不想那么多，先把手头的事情办好。”
如意有了通行符牌，畅通无阻，到了东府二门里找魏紫。
魏紫在一个暖阁里等着她，拿着一个崭新的黑漆算盘说道：“这个算盘送给你的，王嬷嬷说你会用算筹，还算的分毫不差，很好，这样更容易上手，你把口诀背熟，多拨几遍就会了。加减乘除，我只教你四天，今天教你加法口诀……”
口诀太长，如意借了纸笔，抄录在纸上，珠算的口诀就像是歌谣似的，什么“一上一，二上二……九上四去五进一”等等，很容易记住。
魏紫看着如意抄录的本子，皱着眉头，“你这字写的像鸡爪子扒过似的。”
如意说道：“王嬷嬷说我的字像蚂蚁爬过。”
总之，都像有东西爬过，丑的很。
魏紫说道：“以后若得空，就沉下心练一练，又不用考状元，写的端正就行了。”
如意“嗯”了一声，心想我没那么多空，再说了，练字多无聊啊，我有空的话，就想着和胭脂红霞她们玩一会。
如意抄录好了口诀，魏紫手把手教了她拨弄算珠，拿出一本半旧的《算法宝鉴》，“这上头有题，回去你自己算，答案在后面，这东西不难，就是要多练。咱们会加减乘除就够用了，书后面的开平方什么的都不用看，反正用不着。”
如意把算盘、《算法宝鉴》和口诀都放进毡包里，带回承恩阁，一下午，算盘珠子的声音几乎没停过。
也没空去饭堂吃饭了，都是蝉妈妈装进食盒带回来，如意右手拿筷子吃饭，左手还不忘记拨算珠，打的噼里啪啦响。
有一回，如意吃着饭，看着《算法宝鉴》里的题目，一时入了迷，那筷子就夹在了算珠上，怎么也夹不动，一旁做针线的蝉妈妈看着直乐。
回头在饭堂上，蝉妈妈把这个笑话讲给胭脂红霞听，两人也乐，胭脂说道：“她忙着学算盘，两件袄什么时候才能得了，妈妈帮忙缝一件，我和红霞也帮着缝一件吧。”
胭脂和红霞去承恩阁拿裁好的衣片，如意确实需要帮忙，就不推辞了，把衣片给她们，说道：“等我这个月放了月钱，请你们吃几顿好的！”
就这样，如意学珠算的第四天，也就是最后一课除法口诀，魏紫给她一个账本，“你算一下这个，给你三次机会，只需算对一次，就算过关。”
“这是什么？”如意好奇的翻着账本。
魏紫说道：“这不年底了，算一下大少爷这一年在外头的开销。”
如意不敢相信，“这么简单吗？一路加上去就行了，有时遇到每月同样的份例开支，用乘法，乘以十二就可以了。”
魏紫一笑，点燃一炷香，“要在香灭之前。珠算要准确，也要快。”
不早说！
如意一甩算盘，清盘，两手一抹，一切归零，然后左手翻账本，右手打噼里啪啦打算盘。
如意一共算了三遍，第一遍总数是五千六百九十七两银子，第二遍总数是五千六百七十九，第三遍和第二遍一样。
“一共是五千六百七十九两银子。”如意合上账本，自信的说道。
魏紫歪着脑袋笑道：“香还有呢，你不再算一遍了？”
“不用，就是这个数。”如意拿起小金剪，把还在燃烧的香头剪断了。
这姑娘真有趣，怪不得王嬷嬷喜欢她。魏紫忍不住摸了摸如意的头，“对喽，你过关了。”
四天，学会了珠算这门技艺，如意很是高兴，“多谢魏紫姐姐，小小心意，请姐姐收下。”
魏紫接过一瞧，是个杭州白娟的手帕，帕子上绣着一朵魏紫牡丹，虽不贵重，但很有心了。
如意的绣工和她写的字一样差，这朵魏紫牡丹当然是心灵手巧的胭脂绣的。
魏紫摸着牡丹花，“好鲜亮的活计，赶上针线上的女人了。什么时候你的字写的有这么好看就行了。”
如意尴尬的笑了笑，“牡丹是我托了朋友帮忙绣的，我的绣活上不得台面，不敢献丑，我能把牡丹绣成一个紫色的花卷。”
魏紫笑道：“可见人无完人，你要是什么都精通，那不成天才了。”
珠算小有成就，如意辞别魏紫，背上毡包，出了东府二门，人逢喜事精神爽，如意走路的步伐都轻快了。
快到东门的时候，一个人影就像兔子似的窜了出来，拉着她的手，“可算蹲到你了！”
把沉浸在喜悦里的如意吓一跳！定睛一看，正是吉祥！
如意松了一口气，把手一甩，“拉拉扯扯的做什么？吓我一跳。”
吉祥说道：“我这不休了五天么，这五天我去找了你说的那个官牙薛四姑，她带我去官卖的账房里找以前的纳税账目，寻找那些石家官卖的家奴线索。”
如意心一提，“找到了？”
吉祥说道：“我这五天天天去翻，快被库房里的霉味给腌入味了，那些纳税账目年代久远，很多都遗失了，又鼠咬虫蛀的，泡了水的、有些纸张一碰就碎了，啥都看不见，那个难啊！”
急的如意双手抓住了吉祥的胳膊，用力摇晃道：“别废话了，到底找到没有？”
吉祥拿出一张纸，“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反正四十六年前石家家奴成了官奴发卖，我找了五天，就找到了这么一个账目，就抄录下来了。”
如意夺过纸张一看，上面写着：“五月十七日，石家官奴四十八人，买家会昌侯府，男奴二十，女奴二十八，做价四百三十二两，官府分牙钱八十六两四钱，抽牙税八两六钱四分，共得九十两四分，官牙薛大郎。”
吉祥解释说道：“这个薛大郎就是薛四姑的爹，他们薛家是祖传的官牙，世世代代吃这碗饭的。”
如意刚学会打算盘，拿出毡包里的算盘打起来了，“四十八个人一共卖了四百三十二两，那么平均一人才值九两银子。这个账目是真的吗？怎么一个人才值九两？算起来，蝉妈妈的父母当时正值壮年，一个壮年起码值二十两吧。”
吉祥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个薛四姑对我说，一般抄家官卖，官奴的价格都极低的，官府急于脱手，因为一天卖不出去，官府就得出钱养着官奴，万一冻饿或者病死了，就一个钱都赚不到，反而要倒贴进去。所以，这四十八个壮年官奴，一起打包贱卖了，平均每个人才九两银子，这个价格在市价上确实低了，但在官卖的时候很正常。”
原来如此，如意反复把账目又看了一遍，“上头没细写官奴年龄，只有性别，薛四姑怎么知道都是壮年的官奴？”
吉祥说道：“薛四姑说，犯了事抄家的官奴，大户人家怕牵扯，不敢留在家里使唤。一口气买这么多壮年家奴，都是要远远送到田庄里干农活的。抄家嘛，抄没的不仅仅是房产家奴金银器皿，还有大量的田地，这些田地一部分收为官田，一部分赏给功臣。“
“这个会昌侯府，是当时孙太后的娘家，权势滔天，跟现在咱们张家一样，会昌侯府肯定赏了不少石家的田，田需要人来种，要不就荒废了，所以会昌侯府廉价买了好多官卖的石家家奴去种地，只要壮年，因为老的少的都没力气干农活，只需一季的收获，这比交易就回本了。”
“我觉得，会昌侯府把这四十八个石家壮年家奴都买回去了，这其中有可能包括蝉妈妈的爹娘。”
如意听了，心情是一分惊喜，九分悲凉，惊喜，当然是帮蝉妈妈寻亲有了希望。
悲凉，是因一个人能安然长到壮年多不容易，结果却像一头牛马一样，九两银子就被交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写的做羊绒袄，舟平时自己动手做汉服，明制的羊毛对襟袄、半臂都做过，自己裁，自己用缝纫机缝，有点经验，所以晓得一匹窄幅的羊绒布料只够裁两件袄。一匹长约十三米，宽幅六十五的布料做袄，按照古法裁剪是前胸后背都连在一起，没有肩线，主体大身部分分左右两片，以如意娘的身材，袄的下摆要盖住屁股的话，衣长要到1.1，左右两片都需要2.2米，大身部分就是4.4米，明代冬天袄的袖子比较宽，因为里头还要加好几层的衣服，做成宽大的琵琶袖，袖子的最宽处至少40厘米吧，那么就需要80厘米，两只袖子需要布料1.6米。
所以如意娘一件袄需要用料4.4+1.6=6米。鹅姐丰壮一些，就估个6.5，这就去了12.5米，其余裁下来的碎料做领子和袖口，一匹13米长的布裁完也就只剩下巴掌大一点的余料啦，刚好给王嬷嬷做抹额。

第三十九章 秋胡戏原是孙家奴，献雪莲遭来乱猜忌
吉祥见如意发怔，还以为她在愁如何去会昌侯府继续沿着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查下去呢。
吉祥连忙出谋划策，说道：“你不用愁，这会昌侯府和咱们是有关系的，咱们有熟人可以牵线搭桥。”
如意想破脑壳也没想明白，“什么关系？我们是张家家奴，怎么认识会昌侯府的人，熟人就更不可能了。”
吉祥说道：“你这么个聪明人，怎么没想到这层关系——咱们西府的侯夫人姓什么？”
如意说道：“姓崔啊，这个我怎么可能会不晓得。崔夫人是永康大长公主的女儿。”
吉祥一拍脑袋，“哎呀，我问错了，就是咱们西府以前的侯夫人。”
吉祥不提，如意差点忘记了，想了想，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先侯夫人姓孙！出身会昌侯府！会昌侯孙家，也是出过皇后和太后的外戚世家！和咱们张家是门当户对！”
各位看官，京城的外戚世家，会昌侯府孙家的来历，那是相当的曲折，如果独立成书，大概能给各位看官讲个一百章回。
曾经京城街头巷尾，就没有不在背后议论孙家的。
因为孙家女刚开始只是嫔妃，并非皇后。
当时大明宣德皇帝的皇后是胡善祥，胡皇后。
胡皇后生了两个女儿，孙家女是贵妃，孙贵妃生了儿子，宣德皇帝说胡皇后无子，就废了胡皇后，胡皇后出家修仙，孙贵妃成了孙皇后。
宣德皇帝为了扶孙贵妃为皇后，挑战了封建伦理，因为孙贵妃是妾，她生的儿子当然是胡皇后的儿子，怎么能说胡皇后无子呢？
胡皇后贤惠，敢劝谏皇帝，生性节俭，宽厚待人，且约束娘家，胡家人没有一个生事端的，她是一个好皇后。
胡皇后无过被废，在朝廷和民间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但宣德皇帝是个强悍的君王，无论有多少反对之声，他都要坚持封孙氏为皇后，并且重用孙家人，封了孙皇后的娘家人为会昌伯。
孙家一下子从普通外戚，变成了皇后的娘家。
再后来，宣德皇帝去世，孙皇后成了孙太后，孙太后的儿子朱祁镇登基成了皇帝，是个妥妥的败家子，只会纸上谈兵的皇帝去“北狩”，结果，就发生了著名的土木堡之变，大明老一辈的将星，几乎都陨落在这里，大明皇帝朱祁镇被瓦剌部首领也先俘虏，成了阶下囚！
作为皇帝的舅舅家，会昌伯府当然尽全力的营救朱祁镇，后来，瓦剌人放了朱祁镇，却被亲弟弟景泰皇帝囚禁在南宫。
朱祁镇当然不甘心继续当俘虏，背后自有支持他的大臣们。
比如后来一门两公侯的石家，以及他的舅舅会昌伯孙继宗等人，这些大臣们联合在一起，发动了“夺门之变”，把朱祁镇从南宫里接出来，送到紫禁城里重新登基当了皇帝！
朱祁镇二次当了皇帝，皇位坐稳之后，就把当初迎接他回宫的一门两公侯石家，以谋反的罪名抄家灭族了——这就是颐园老主人石家的来历。
石家被灭，朱祁镇对舅舅会昌伯还是很好的，圣眷正浓，升了爵位，封了会昌侯。
如意所说的先侯夫人孙氏，就是会昌侯的孙女——也就是孙太后的侄孙女。外戚和外戚联姻，嫁到了张家。
只不过，这个孙夫人死的早，生下西府嫡长子张宗俭之后不久就去世了，且孙夫人的陪房们后来都散了，不像东府先侯夫人王
氏那样有一群能干的陪房王嬷嬷和“牡丹花”魏紫等忠仆与后来的继室周夫人争权夺势。
西府现在的侯夫人崔氏，皇室贵胄，永康大长公主的女儿，且会治家理事，早就把前头孙夫人存在过的痕迹都消除了。
就像如意这种张家后来生的家生子，差点都不记得西府还有孙夫人曾经是这里的女主人。
西府一直风平浪静，那里像东府这样“原配党”和“继室党”斗得昏天黑地，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如今，如意得知蝉妈妈的父母有可能就被卖到了会昌侯府的田庄里当农奴，当然是直接追问吉祥，说道：
“你说咱们有熟人和会昌侯府牵线搭桥，是谁？我怎么不晓得有这么个人？”
吉祥笑道：“没想到你这么聪明，居然是个灯下黑，此人不在天边，就在眼前，自打你会走路到现在，几乎每天都能见到的人。”
“是你？”如意不相信，“你爹娘明明都是张家家奴，跟会昌侯府有什么关系。”
“我一个男的，你现在能天天见到我？”吉祥戳了戳如意的额头，“是一起长大的胭脂啦，你每天都能见到胭脂吧。胭脂的母亲是孙夫人从会昌侯府带进咱们张家的陪嫁丫鬟！她以前是孙家的丫鬟啊！”
“什么！”如意瞪大双目，“胭脂的母亲……今年才刚刚过世……哎呀，我不记得她母亲叫什么名字了，都叫她九指家的，谈起她来，都说是九指的秋胡戏（妻），我一直以为她就是张家家奴，那里晓得她是会昌侯府孙家的人。”
震惊中的如意喃喃道：“你说奇不奇怪，关于母亲的过去，总是罕有人知，她是谁？她叫什么名字？经历过什么？我母亲是这样，胭脂的母亲也是这样。如果过去美好，她们不可能闭口不谈。只因往事不堪回首，她们才只字不提吧。”
“我知道我娘是小时候一对大鹅从农户家里买来的。”此时吉祥更惊讶，“你娘难道以前不是张家家奴？”
看着吉祥的表情，如意解释说道：“我娘是外头买来的配小厮的，到张家也就十三年，之前是那里的人，连我也不知道，我娘也从不说起，我也没想过这些，好像娘生来就是娘。”
四泉巷的三个中年妇人，只有鹅姐的出身最清楚。
吉祥想了想，说道：“你娘不说，咱们就别碰旧伤疤。”
在这一点上，如意和吉祥的想法都一样的，娘不说，就别瞎问，免得娘再次受伤。
如意点点头。
吉祥说道：”九指的秋胡戏已经去世了，我去问问九指叔，我不问他的秋胡戏什么来历，只是把蝉妈妈的情况说一说，求九指叔牵一牵线，看认不认识其他会昌侯府的人，我去问他们——蝉妈妈的父母叫来福和来福家的，应该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我明天就要回东门当差了，该班五日，才能休息五天，等我去查问，也是五天之后的事情，你们得耐心等等。”
吉祥是五人一班，五天一轮班，干五休五。
如意说道：“多亏有你帮忙，能有这样的进展，已经不错了——你在这里等等，我有些东西，你帮忙捎回四泉巷。”
如意回到承恩阁，把刚刚做好的两件兰州羊绒袄和五百月钱都裹进包袱里，直奔东门，把包袱递给吉祥，交代道：
“里头两件袄，是老祖宗赏的一匹上等绒布做的，大的给鹅姨，小的给我娘。五百钱你拿去，给鹅伯伯买点冬天实用的东西，这是我孝敬长辈的一片心意。”
吉祥喜笑颜开，“我出去查账才五天，你就出息了啊，听赵铁柱说你升了二等了，还天天学珠算，这会子又给家里这么丰厚的礼物，行，我这就去给我爹买东西，回去让家里三个长辈都乐呵乐呵！”
吉祥拿着五百钱，给他爹买了一副羊皮手套、一对护膝、一副羊皮暖耳——最适合送给常年风吹日晒看大门的，连同两件羊绒袄带到四泉巷。
鹅姐夫连忙把手套、护膝和暖耳都戴上了，笑着说睡觉也不脱。
鹅姨和如意娘都试了新衣，兰州绒布做的袄又轻又暖。
鹅姨狂喜，穿着新袄拍手转着圈，“如意真有出息！我就说这孩子没错的，在承恩阁那个冷衙门都能一下子混出头，这么多三等丫鬟，她升的最快，一个月赚的银子比得上吉祥干两个月。”
如意娘也高兴，但就是忍不住落泪，“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升那么快，背后要做多少事，才得了王嬷嬷的提拔。她一定很忙很累。但她上次回来，啥都没有说，我还以为她一直很清闲，是我想的太简单，一直清闲的话，怎么可能升二等呢。”
鹅姐说道：“可不咋地，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如意是担心我们牵挂，所以闭口不谈。我也没想到，才在怀里撒娇的女孩子，一下子就成了大人，反过来要照顾我们的心情。”
吉祥说道：“你们放心，有我在东门盯着呢，她现在会用算盘了，打的噼里啪啦响，快到我只能看见手指的影……”
有人欢喜有人忧，吉祥如意两家人正庆贺如意有出息了，西府花姨娘正发愁。
自从老祖宗每天命人送来半罐子、大概一斤的牛乳给大小姐张容华，张容华每天都不错日子的喝。
但是，喝了五天，就有三天肚子不舒服，不是胀气，就是窜稀。
加上王嬷嬷每天上午过来教张容华打八段锦，张容华上午打拳，下午肚子疼，累得比之前更瘦了。
张容华偏偏是个看似孱弱，却一心好强的人，她想早日把八段锦练熟，下午也练习，结果，在一次窜稀之后练拳，张容华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柳枝般的身体倒在地上，幸好地上铺着地毯，她并没有摔伤。
张容华的奶妈赖嬷嬷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抱起自家小姐到炕上，使劲掐人中，“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啊！你要是有事，我将来指望谁去！”
幸好赖嬷嬷掐了几下，张容华就醒了。
赖嬷嬷由悲转喜，抱着张容华使劲摇晃，“我的小姐哟，没事就好，刚才吓死我了。”
张容华扶着脑壳，说道：“嬷嬷不要晃了，我头晕。”
赖嬷嬷说道：“我服侍小姐躺下，依我看，这个劳什子八段锦就别练了，这都练晕了，你是金尊玉贵的小姐，怎能吃这种苦头。”
张容华说道：“不行，王嬷嬷这个年纪都在练，越练越精神，王嬷嬷说过，她以前身子发福，越来越笨拙，走几步路就喘，就是练这八段锦，身子快恢复到以前年轻的时候，一口气就能爬到承恩阁呢，我多练练就好了。”
正说着话，花姨娘闻讯赶来了，“容华！我的容华没事吧！”
花姨娘是跑来的，后面服侍的丫鬟婆子们都跟不上她。
花姨娘气喘吁吁，赖嬷嬷连忙把炕沿让出来，给花姨娘坐下，自己坐在脚踏上。
张容华说道：“姨娘，我没事，就是下午喝了牛乳后又……又传了两次官房（马桶的意思，比较文雅的说法），打八段锦时晕了一会。”
花姨娘紧张的手抖，“晕了多久？”
没等张容华回答，脚踏上的赖嬷嬷立刻说道：“眨眼的功夫就醒了，我掐了人中。”
花姨娘看张容华人中红红的，很是心疼，“瞧瞧，皮都快被你掐破了去，你怎么忍心下手，这么大年纪了，还没个轻重。”
赖嬷嬷看花姨娘责备自己，连忙转移注意脱身，说道：“我看都是牛乳惹的祸，五天拉了三回，别说是小姐，就是个壮汉也拉得虚脱了，别喝了罢。。”
张容华说道：“不可，这是老祖宗给的，长辈赐，不可辞。”
花姨娘犯了愁，“这可怎么办？牛乳是老祖宗给的，八段锦是老祖宗让学的，都断不了。”
花姨娘的难题很快传到了花家，花大哥和花大嫂都跟着发愁，这样下去，大小姐的身体可怎么办啊！
花家长子花卷经营花家的洋货铺子，每天迎来送来，见识多广，天南海北的客人都见过，他在一旁出主意，说道：
“牛乳这个东西，不止是大小姐，有很多人喝了肚子都不舒服，有些人喝了就没事，这大概是天生的，不过，我认识一些西北那边的客人，他们有种做牛乳的法，。”
“就是先把牛乳煮沸，凉下来，放入一种叫做天山雪莲，类似银耳般的东西，过一晚上，牛乳发酵，就会变得像嫩豆腐一样，因味道是酸的，就叫做酸奶。”
“同样都是牛乳，做成酸奶之后吃了，胀气或者肚子不舒服就会少很多，我吃过这个东西，加入雪花洋糖，或者熬煮的果酱蜜饯之类的，味道还挺好。”
花大哥和花大嫂听了，觉得可以试一试。
次日，花大嫂就和花姨娘说了，“……这都是花卷的主意，出了事，姨娘可别怨我啊。”
这种时候，都怕担责任，所以花大嫂说了实话，若是放在从前，定会说是自己想出来的法子，要邀功请赏，根本不会提花卷二字。
说完，花大嫂把一小包东西给了花姨娘，“这是花卷从西北商人那里搞到的天山雪莲，使用的法子写在里头一个字条上了。”
花姨娘打开纸包，里头有一块类似泡发的桃胶般、但颜色是白色的小东西。
打开字条一瞧，花姨娘只是稍微认识一些字，上面的字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花姨娘怕搞错了做酸奶的方法，伤了大小姐，于是就把天山雪莲和字条都带到了张容华那里。
花姨娘说道：“这是花卷从西北人那里学的法子，据说一些喝牛乳胀气的人，喝了酸奶后一点事没有，我实在没有其他法子了，这个你要不要试一试？”
张容华看了字条，说道：“还挺有趣的，我亲自来做。”
张容华把半罐子牛乳煮开，放凉，用凉白开冲洗天山雪莲，然后把天山雪莲泡在牛乳里，蒙上干净的纱布，放在温暖的房间自然发酵。
次日，揭开盖子，里头的牛乳果然成了豆腐脑般的酸奶，张容华尝了一小口，酸的眉毛像蚯蚓一样扭动，“好酸，把桂花酱拿来。”
张容华用桂花酱拌了酸奶，吃起来酸酸甜甜的，还挺开胃。
按照字条的方法，张容华用温水冲洗天山雪莲，然后把天山雪莲再泡进放凉的牛乳里，蒙上纱布，周而复始。
这法子果然有用，张容华吃了之后，再也不胀气，也不窜稀了，而且吃了酸奶之后胃口大开，连饭都能多吃半碗呢！
张容华说道：“花卷很有心，姨娘该好好赏他。”
看到女儿面色红润，饭量也上来了，花姨娘当然高兴了，她将两匹尺头，一袋金馃子给了花大嫂，说道：
“给花卷的，这孩子不错，见多识广，将来我们花家恐怕还要指望他呢。”
花大嫂听了，面上笑嘻嘻，心里不高兴：花卷是养子，我还有三个亲生儿子呢，难道将来花家家业都要给了花卷？
花卷得了礼物，在赖嬷嬷的引领下，去了花姨娘院里磕头谢礼。
花姨娘见了花卷，很是喜欢，“都长这么大了，听说你会好几国语言，洋货铺子里都是你来操持，现在皇上开了海禁，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们花家的生意定会越做越大……”
花姨娘将花卷一顿夸赞，还留了花卷吃了中饭。
见花卷被花姨娘看重，花大嫂更加嫌花卷了，就连花大哥也有防范之心，夜里洋货铺子关门盘账，花大哥借故要花卷回去休息，不让他碰账本。
花卷见状，本来凉下来的心已经冻死了，他在酒馆喝闷酒，到了打烊，店家要关门，“走吧走吧，待会要宵禁了，五城兵马司的人要是看到咱们店这里还有灯火，等是要来查的。”
花卷拿着剩下来的半坛子酒，走出店面，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鹅毛大雪，几乎一出门就白了头。
路人都在往家里赶，花卷有家，却不想回家，家里人都不喜欢他——以前还有花椒妹妹为他说话，现在花椒进了颐园，据说最近还得了老祖宗的宠爱，青云直上，花卷仅有的一点牵挂都没有了。
就在花卷踌躇着是不是干脆去旁边的似家客栈凑合过夜时，一辆马车在路边停下，坐在车辕子上赶车的人说道：“这不是花卷吗？喝多了？来，我送你回去。”
花卷回头一瞧，正是鹅姐夫。
作者有话要说：
张荣华就是有点乳糖不耐受，用发酵菌改成酸奶就好了。舟有个朋友，喝牛奶放屁，喝酸奶屁事没有。
给大家捋一捋张家东西两府的婚史，免得看混了。东西两府的原配全死了，目前都是继室。
东府寿宁侯府：原配王夫人，嘉善大长公主的女儿。继室周夫人，出身庆云侯府（周太皇太后娘家）
西府建昌侯府：原配孙夫人，会昌侯府的孙女（孙太后娘家）。继室崔夫人，永康大长公主的女儿。

第四十章 厚道人开解苦命人，聪明人猜中新媳妇
鹅姐夫是个厚道人，花卷心下一暖，说道：“多谢，只是我现在不想回家。”
一看花卷说话喷着酒气，手里还有个酒缸，又说不想回去，鹅姐夫一猜就晓得大概发生什么事情了，他弯腰，对着花卷伸出右手，说道：
“来，上车，先进去暖和一下。里头有暖炉，我刚刚送了来寿家的回家，车上热乎着呢。”
寒冬腊月，时而有醉汉醉倒在街头小巷，在睡梦中活活冻死，第二天冻得像根冰棍似的，鹅姐夫担心花卷出事。
花卷上了马车，里头果然暖和，说道：“鹅姐夫，你就把我随便放到一家客栈就行了。”
鹅姐夫说道：“这年底小偷强贼都要过年的，到处摸钱，客栈里也不太平，你这种喝多了、穿戴又体面的年轻公子，正是他们最喜欢的肥羊。”
“你跟我回家。我的秋胡戏常年住在二门里，我儿子吉祥这几天都在东门该班，家里就我一个人，你就睡我儿子的床。”
花卷苦笑道：“我不是什么公子，我就是个打杂的。”
鹅姐夫一扬马鞭，说道：“不管是公子还是打杂，都要睡觉不是？走，咱们家去。”
到了四泉巷，鹅姐夫搬出一个铜锅，把外头冻硬的羊肉切了片，撕了几片白菜叶子，和花卷一起涮肉涮白菜，把剩下的半缸子酒都喝了。
酒能催的人敞开心扉，花卷把自己今天，还有这些天受的委屈全都说出来了。
花卷的脸喝的红红的，“爹娘待我这些年，吃好喝好，还上过几年学，我若翻了脸，岂不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我不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今晚不回去，明天也是要回去的，可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那不是家。”
鹅姐夫是看大门的，看惯了人情世故，说道：“花家这样对你，无非是如今家大业大，嫌了你占据老大的位置，论理，老大继承家业，花家有三个儿子呢，都是三少爷的书童，如今都还没混出个名堂来，他们要为三个儿子盘算。”
花卷摇头道：“我不要花家一文钱，都给花椒妹妹和三个弟弟也无妨，我可以赚钱养活我自己。”
鹅姐夫说道：“既然这样，你就还宗吧，你自由了，花家也能放心偌大的家业给三个亲生儿子。”
花卷依然摇头，“我父母不会同意的，当年他们成亲三年生不出孩子，请了咱们家庙怀恩观张道士算命，张道士说他们缺亲情缘，要先行善积德，去弃婴堂抱养一个，他们抱养了我，接连生了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倘若我离开花家，这亲情缘不就断了吗？”
“正因如此，我父母现在捏着鼻子也得认我这个长子，他们不会放我走的。”
鹅姐夫拍了拍花卷的肩膀，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什么亲情缘这是话是怀恩观张道士说的，那就让张道士改口，说你的生辰八字和花家犯克，正因你在，夺了三个弟弟的气运，你得离开花家，三个弟弟才能有大出息。”
花卷还从未想过这些，说道：“张道士肯改口吗？我爹娘肯相信？”
鹅姐夫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张道士得了好处，几句话的事为什么不干？再说这些年过去了，估摸张道士连当年自己说过什么话都不记得。花家夫妻当年听了张道士的话，才得了后来四个孩子，现在改口说犯克，张道士说的话，他们当然能听进去，恨不得马上把你赶出门。”
花卷听了，就像即将窒息的人重新开始呼吸，连忙站起来，给鹅姐夫行礼，“我这一生，都仰仗鹅叔您了。我有些积蓄，大概二三百两，情愿都拿出来，送给张道士，权当给自己赎身。”
鹅姐夫说道：“你这个实心孩子，别一下子把自己的底都抖搂出来，我帮你牵线，这到了年底，张道士会领着子弟到处往各个府里送年符，你就这样，先拿出五十两……”
鹅毛大雪的夜里，花卷和鹅姐夫密谋如何得自由。
次日，正是腊月初八，腊八节。皇帝会给大臣们赐腊八粥。
张家是皇帝的舅舅家，自然得到了赐粥。
按照规矩，御赐腊八粥摆在东府张家祠堂里，先供给祖宗。
供了一天，到了晚上，东府就把御赐腊八粥送到了颐园老祖宗这里，就在松鹤堂开了家宴，东西两府主子们齐聚在这里，一起喝腊八粥。
腊八粥在祠堂里供了一整天，已经冻成冰碴子了，在锅里隔水蒸热，刚好一人一碗。
御赐的粥也是粥，味道也就那样，吃的是这份恩典和荣耀，老祖宗带着儿孙们吃粥，承恩阁里头，如意和蝉妈妈也在喝腊八粥。
喝了粥，两人开始剥紫皮大蒜，面前有个酱菜坛子，坛子里有配好的醋和糖，要腌制腊八蒜。
这是普通人家必备的开胃小菜，平时吃饺子或者吃面的时候捞出几颗绿绿的蒜瓣，更添风味，因一般在腊八这天腌制，所以叫做腊八蒜。
如意一边扒蒜皮，一边把吉祥查到的石家家奴被卖到会昌侯府田庄的线索细细和蝉妈妈说了，“……等吉祥当完这五天的班，就去顺藤摸瓜的查。”
蝉妈妈说道：“不着急，都等了四十六年了，还有什么不能等的——这跑腿的钱还是要给的，那一匹兰州羊绒布我拿出去换了钱，这是五两银子。”
蝉妈妈塞给如意一个荷包，“收着吧，在外头打听事情，车马费、请人喝茶，吃饭吃酒都是要花钱的，吉祥五天才一休，这个年纪正是爱玩的，本该休息的时候却替我打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我应该谢他，这是我的谢礼。”
相处这些日子，如意晓得蝉妈妈性格，就把银子替吉祥收下了。
次日，如意踏雪去大厨房吃早饭，她一进去，就感觉今天的气氛和往日不同，每个人脸上都是笑脸，还都三三两两的围成一桌一桌的，兴奋的讨论着什么，饭堂里哄哄全是人声，就像误入了蜜蜂窝，每个人都在说话，就听不清人在说什么。
红霞和胭脂已经在饭堂里坐着等着她了，她们抢了个好位置，靠近炉子的地方，最暖和了，饭菜凉的慢，吃到最后一口还是热的。
红霞招手，大声道：“这里！在这里！”
如意用一个红漆盘子，端着自己的份例，在桌子和人群之间左挪右闪的，好容易挤到红霞胭脂那一桌。
如今如意升了二等丫鬟，饭食份例也提了，按照二等的来，每餐饭都有两个荤菜——以前三等的时候，只有一个荤菜。
比如今天的早饭，如意的份例菜是一碗皮蛋瘦肉粥，一个肉包子，一个花卷馒头，一叠香油拌的疙瘩头小咸菜，和一个水煮鸡蛋。
红霞和胭脂其他菜都是一样的，但粥是没有肉的小米粥。
如意把份例菜摆在桌子上，问：“谁要皮蛋瘦肉粥？”
红霞说道：“分我半碗——我只要皮蛋，不要肉。我的小米粥还没动，你想喝多少喝多少。”
如意就拨了半碗皮蛋瘦肉粥给红霞，还用筷子把粥里头的皮蛋全给了她，“以前也没见你怎么喜欢吃皮蛋啊，今天是怎么了？”
红霞用手拔开下嘴唇，“上火了，嘴巴长了个疔，吃皮蛋降火。”
胭脂捂嘴笑道：“昨儿个晚上，她表弟赵铁柱送了一些腌好的羊肉串，等上夜的女人走了，我们在梅园烤羊肉串，她一个人就吃了十串，能不上火嘛，一晚上就长了个疔！”
如意笑道：“昨天的腊八粥甜的很，又吃了羊肉这种发物，可不就长疔了嘛。我那里有干菊花，泡水喝最是降火，回头我给你送过去。”
“多谢了。”红霞埋头吃皮蛋。
她和胭脂一起来的，因嘴巴疼，吃的慢，胭脂此时已经吃完了，正空出了嘴，饭桌上就她一个人说话。
“我今天一大早和红霞一起往松鹤堂送梅花枝，如今梅园除了绿萼梅，朱砂梅花和桃红宫粉梅花都开了，一片红云似的，可漂亮了。松鹤堂的芙蓉姐姐给了我们打赏，拿出一个钱匣子来，要我们两个抓，抓到多少就是多少，我和胭脂把双手张开，都捧出了一大把钱呢！”
说完，胭脂就把两个布袋子拿出来，在手里摇的哐当响，“我们每个人都抓了快上百的钱。”
在胭脂说话的时候，如意吃完了一个肉包子，喝了一口小米粥咽下去，肚子有了食物，不再饿了，如意就不紧不慢的拿起水煮鸡蛋在桌面滚了滚，把鸡蛋壳滚碎，慢慢的剥鸡蛋皮，说道：
“正好，你们管着梅园，天天去松鹤堂送梅枝，天天都有打赏，加起来的打赏比月钱还高好几倍。”
胭脂说道：“梅园又不止我们两个，我们不能霸着天天送，也要轮到别人几天，大家都有的赚才好。不过，今天凑巧，昨天腊八节，皇上除了赐腊八粥，还赐好多新钱，钱匣子里都是新钱，没有异味，全是铜钱的香气。”
听到钱，如意来了兴趣，“打开让我瞧瞧。”
胭脂就打开了布袋，全是棕绿色的新钱，干干净净的，如意拿出一枚，上面写着“弘治通宝”。
这是弘治十六年，也就是五年前铸造的新钱。
大明为了推行纸张印刷的宝钞，从宣德九年到弘治十六年，整整六十八年，朝廷官方都没有铸造过新钱，流通的都是以前的旧钱和民间私铸的钱，后来朝廷滥发宝钞，宝钞贬值，没了信用，印着十贯面值的宝钞换不到一个鸡蛋，成了擦屁股纸，所以，朝廷不得已，下令铸造新钱。
以前的宝钞厂成了草纸厂，真的成了擦屁股纸了。
所以，虽然是五年前铸的钱，但已经是最新的钱了。
如意把脑袋埋进布袋里，使劲吸了吸，“钱的味道真好闻啊！都说铜臭铜臭的，我觉得是香的。”
胭脂见如意喜欢，就抓了一把给她，“拿去玩吧。”
如意只拿了两枚，“这就够了，放在我的钱袋里招财用。”
如意已经把鸡蛋皮都剥了，整颗鸡蛋放在皮蛋瘦肉粥里，用小勺碾碎了再吃。
此时红霞已经把皮蛋吃完，平日她话最多，这会子嘴巴疼也憋不住，说道：“今天有两件大喜事，你知道不？”
如意喝着自制的皮蛋瘦肉鸡蛋粥，说道：“看饭堂一片欢腾，就知道有好事发生，但乱哄哄，我听不清是什么，你说说看。”
红霞说道：“我们东府大少爷的婚事定下来了！昨儿松鹤堂腊八节家宴上宣布的，你猜是谁家的女儿？”
如意笑道：“我一个丫鬟，那里晓得主子们的事情，猜不到，胭脂，你告诉我呀。”
胭脂正要张口，红霞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说道：
“你最聪明了，脑子活泛，你动脑子想一想，我看你猜不猜的出来。”
如意一遍吃着肉包子，一边想：婚姻讲究门当户对，外戚一般和外戚联姻，或者和公主下嫁的家族联姻。
咱们张家不就一直是这样么，东府先侯夫人王氏，嘉善大长公主的女儿，现侯夫人周氏，庆云伯府的姑娘，周太皇太后的娘家。
西府先侯夫人孙氏，是会昌侯府的孙女，孙太后的娘家；现侯夫人崔氏，永康大长公主的女儿。
东府大少爷是长房长孙，要继承张家主支爵位、族产和祠堂的，将来的大少奶奶是宗妇，出身不是公主的女儿，就是太后或者皇后的娘家外戚。
先帝独宠咱们家张太后，后宫无妃，只有正德皇帝一个儿子，一个公主都没有，更无从谈起公主的女儿，所以不可能和公主家结亲。
那么，就剩下太后和皇后。
太后本来就是咱们张家的，那么，就剩下皇后的娘家……
我知道是谁了！
如意一拍桌面，“是夏皇后的娘家，庆阳伯府的小姐！”
当今正德皇帝的皇后姓夏，正德帝登基后，封了岳父夏儒为庆阳伯。夏皇后是庆阳伯的大女儿。
红霞和胭脂齐齐拍手道：“如意好聪明啊！被你猜中了！”
红霞笑道：“是庆阳伯的三小姐，夏皇后的三妹，后天咱们张家就要去庆阳伯府纳彩，过年之前就能把婚期定下来呢。可算是把咱们大少奶奶盼来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如意又开始吃花卷，说道：“真好，结亲的时候咱们又有打赏了。”
红霞戳了戳如意的额头，“你真是钻钱眼里去了，一心想着打赏，还有件喜事，你想不想知道？”
怎么说话跟帚儿似的吊人胃口……如意咬了一口花卷，“我不想，我就不问，看你憋着难受我就舒服了。”
红霞笑着就要拧如意鼓鼓囊囊的腮帮子，胭脂轻轻把她的手拍开了，“吃饭的时候别逗她笑，小心呛着了——如意，三位小姐要搬进颐园来住了。”
“什么！”如意听了，犹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嘴里的花卷都不香了，“都搬进来住？那个小姐搬到承恩阁？我的活已经够多了，不想再伺候小姐啊！”
看房子、给王嬷嬷搭把手，每个月算账发月钱，如果再加上伺候小姐，那就是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了！
不知道现在不干了，离了这园子来不来得及？
红霞听了直笑，说道：“你的承恩阁又高又冷清，广寒宫似的，爬上去腿都疼，那个小姐愿意住到承恩阁啊？东府大小姐和二小姐要搬到梅园里住，你们西府三小姐喜欢湖边的听鹈馆。”
自打那次松鹤堂服侍的人跟着老祖宗去了一次承恩阁，腿都爬酸了，第二天都说腿疼，从此承恩阁就有了广寒宫的外号，又高又冷又远。
“哦！”如意松了一口气，不住承恩阁就行了，她拂了拂胸膛，继续喝粥，喝了两口，问道：“不对啊，三小姐都能单独住一个大院，怎么大小姐和二小姐要住一起？”
红霞是东府的丫鬟，说道：“我们大小姐和二小姐打小就亲热，姐妹虽然不是同母所生，但关系一直很好，梅园很大，足够两个小姐一起住，再说了——”
红霞压低声音说道：“大小姐已经过了及笄之年，大少爷娶了大少奶奶之后，肯定要把大小姐亲事定下来，大小姐住在梅园顶多一两年就要出嫁了，两姐妹不得抓住机会多相处相处啊。”
是这么个道理。如意说道：“以后你们两个除了伺候梅花和仙鹤，还要伺候两位小姐，多了个活计。”
胭脂说道：“打赏也会变多，挺好的，反正平日闲着的时候多。”
红霞点头道：“你们两个是西府的，不晓得我们大小姐多有钱，出手可阔绰了，有一次，我只是把她的手炉换了新炭，她顺手就把一个银镯子赏我了。”
胭脂听了，更加心生向往。
如意听了，心里想更深远一些：红霞的姨爹是二管家来禄，手里有钱，所以大小姐打赏她就要多花一些”血本“，要不然，寻常的打赏，红霞也看不上啊。
比起东府的大小姐和二小姐，如意更加关心自家西府的大小姐张容华，毕竟和花椒有关系嘛，她把香油拌的疙瘩头丝塞进花卷里吃完，问道：
“三小姐住听鹈馆，这个名字好奇怪啊，水边的房子一般叫什么听涛，听风的，听鹈是什么意思？我就想到了我经常爬上爬下的梯子，什么梯子还能听？”
红霞笑的捶桌，“什么乱七八糟的，听鹈馆，就是辟鹈（念屁梯）鸟，长寿湖里最常见的一种水鸟，胖的像鸭子似的，冬天的时候飞到南方，暖和了才飞回来。”
如意恍然大悟，说道：“原来是这样啊，难怪叫听鹈馆，前面那个字不好听，所以只留后面的鹈字，要不然，就成了听屁馆了。”

第四十一章 小丫鬟被架挑大梁，三两语弹压老嬷嬷
红霞和胭脂听了，笑得趴在桌子上，好久才坐起来。
“始作俑者”如意面不改色把桌子上所有食物全部吃光，还问：“三位小姐什么时候搬进园子？”
红霞说道：“过年之前都就搬进来了吧，老祖宗有心亲近三个孙女，东西两府还不得抓点紧。”
胭脂见如意脸上并没有喜色，反而有所思的样子，便问道：“你在担心什么呢？她们横竖不住你的承恩阁。”
如意说道：“我在想，三位小姐搬进园子，以后，这月钱该怎么发呢？以前梅园和听鹈馆是空的，每个地方只有几个丫鬟婆子看房子，月钱都归从王嬷嬷这里领。”
胭脂点点头，“没错，上个月的月钱就是我和红霞把梅园几个人的月钱从王嬷嬷那里领出来的。”
如意说道：“三个小姐搬进来，她们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教养嬷嬷，每人至少十来个人吧，伺候的人月钱从哪里支？”
真是屁股决定脑袋，以前如意只在承恩阁看房子时，才不会想到这些事，现在她要算每个月的月钱，听说颐园要住进来三位小姐，就不禁想到月钱的事情。
红霞说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各府管各府的呗，东府养大小姐和二小姐房里，西府养三小姐屋里，反正东西两府分家十几年了。”
如意说道：“各府管各府的小姐是没错，可是，分的这样清楚的话，以后你和红霞等人梅园旧人依然到王嬷嬷这边领月钱——你们还要伺候两位小姐啊，一个人干两种活，月钱却不变，太不合理了。”
因家中清贫，胭脂很在意赚钱，问道：“不是说，还有两位小姐的打赏吗？”
如意说道：“月钱是细水长流的，看似少，积少成多啊。而且月钱的等级不仅仅是钱多钱少，还有关地位——也就是你们在颐园有没有面子，比如我，现在升了二等，松鹤堂的枇杷和碧莲都不敢惹我了。”
“还有啊，一般来说，领谁的钱，就听的谁的话，你们以后是听王嬷嬷呢，还是听大小姐二小姐的？这都得搞清楚，要不就乱了套。”
红霞胭脂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便说道：“我们面皮薄，你去帮我们问问王嬷嬷，这个月月钱怎么领，以后我们听谁的。”
如意笑道：“你们就是不在意，我也得搞清楚啊，这个月的月钱是我算，也是我发，可不能出差错。”
吃了饭，如意把蝉妈妈的份例放在食盒里，提到承恩阁，“天气冷，妈妈热一热再吃。”
蝉妈妈把份例放在蒸锅里热，说道：“方才王嬷嬷打发了人来，说要你去一趟紫云轩，马上就去，不得耽误。”
如意把算盘塞进毡包里，扭头就走，蝉妈妈在后面追，喊道：“手炉！把手炉带上！寒天腊月的，小心长冻疮！”
如意回去，把手炉踹在袖子里抱着。
紫云轩，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少爷即将迎娶夏皇后的妹妹，这一门婚事门当户对，据说夏三小姐秀外慧中，和大少爷很是相配，王嬷嬷很高兴，今天换了一身新的大红缂丝的袄裙，看起来喜气洋洋。
王嬷嬷穿得像一团火似的，连鞋子都是大红绣鞋，如意说道：“嬷嬷越来越年轻了，看来八段锦确实有效，改日我也学学。”
王嬷嬷说道：“我刚教会三小姐，好容易得了空，你可别缠我啊——叫你来，是有事情跟你交代。”
“算账是吧，我把算盘都拿来了。”如意从毡包里取出算盘。
王嬷嬷说道：“不是算账……你早上应该也听说了吧，大少爷要定亲，三小姐也要搬进颐园。”
如意有种不祥的预感，“是听说过——反正三位小姐都不住承恩阁，这事跟我有关吗？”
“当然有关系了。”王嬷嬷说道：“头一件，你晓得我是大少爷的奶娘，东府后天就要去庆阳伯府纳彩礼，如今周夫人病着，家事都交给来福夫妻，我不太放心。”
自打上次为了月钱和亲姐姐甩账本撕破脸吵架，王嬷嬷现在开口就是来福夫妻，不提姐姐姐夫，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彩礼的准备、安排谁抬、多少辆车、车上的披红挂彩、谁跟车跟轿等等，一样都不得出差错，所以这两天我少不的去东府盯着点，颐园的事情就交给你，你就在紫云轩值房里替我做事。”
“我？”如意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不会啊，我只会看房子，打算盘。”
王嬷嬷说道：“很简单的，颐园的事不多，且都有旧账可以参考，你循旧例就行了。每天办了什么事情，你记在账上，每晚跟我讲一讲。”
如意问道：“若旧例上没有呢？”
王嬷嬷说道：“你去东府找我问，离的又不远。”
如意又问：“若是嬷嬷恰好不在东府呢？”
王嬷嬷说道：“你就去松鹤堂找腊梅，她是我外甥女，也是东府大管家的闺女，又在老祖宗那里当差，东西两府的人都会给她点面子。”
如意听了，忙道：“不如请腊梅姐姐来紫——”
话没说完，王嬷嬷就打断了，“刚升了你当二等，是干什么吃的？”
如意赶紧把“云轩”两个字咽下去。
王嬷嬷拍拍她的肩膀，说道：“我既然看好你，你就错不了，好好干，将来升一等指日可待。你在这里顶我的差，我每天茶、点心、一日三餐的份例都给你吃。”
真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吃，如意被王嬷嬷拿捏的死死的，被架到这个份上了，如意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是。”
王嬷嬷穿上银鼠皮的披风，拿起手炉，就要去东府。
如意追到门口问道：“三位小姐搬进来，梅园和听鹈馆的旧人怎么安置？她们月钱谁发？到底听谁的？”
一说这个，王嬷嬷就皱起眉头，“都是那个老不死的来寿家的撺掇着老祖宗把三位小姐挪进园子！添多少麻烦事！只顾着讨老祖宗欢心，不管我们办事人的死活！”
如意心道：哦，原来又是来寿家的主意……不过，这个也不意外，确实是来寿家能干出来的事情，老祖宗想和三个孙女亲近，谁都看得出来，但只有来寿家的敢张口建议三位小姐搬进园子来住，又得罪一大片人！
如意说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到底怎么办？”
王嬷嬷说道：“这关系到东西两府，还有颐园官中的账目，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还得这三处一起讨论着解决——这大过年的，又要多出事来，还嫌不够乱！”
如意问道：“到底什么时候能定下来，二十五号就要发月钱了，今天九号，就剩十来天了。”
王嬷嬷说道：“你先等等，商量好了会告诉你，反正最迟不会拖到二十四。”
二十四！
这好比新娘上花轿现扎耳朵眼嘛。
但如意只能接受，连王嬷嬷都不能拍板的事，她也只能等。
王嬷嬷走了，值房有热炕，但是如意不敢坐，她回想着上个月跟着王嬷嬷去东府要月钱的经历，当家主母周夫人病了，大管家娘子来福家的没坐在炕上，而是坐在东边的罗汉榻上，主子不在，空出的位置也得留着，不能坐。
如意就坐在以前做账的那张桌椅，屁股刚刚挨着椅子，就有办事的人来了。
此人倒算是个熟人，三小姐的奶妈，赖嬷嬷。
都是西府的人，如意热情迎接，请赖嬷嬷坐在自己上首的位置，还亲自倒了茶，捧给赖嬷嬷，“嬷嬷喝茶。”
赖嬷嬷接过茶，却捧着不喝，上下打量着如意，“啧啧，咱们西府最有出息的丫鬟就是你了，听鹅姐说，你刚升了二等。”
赖嬷嬷是三小姐的奶娘，鹅姐是三少爷的奶娘，三小姐和三少爷都是花姨娘生的，赖嬷嬷和鹅姐算是同事，经常在一起说话。
如意谦道：“是我运气好，侥幸侥幸！”
赖嬷嬷喝了一口茶，说道：“王嬷嬷忙着准备彩礼，把颐园的事情交给你，可见你是有本事的，看着咱们西府的女孩子们有出息，我脸上也有光啊。”
如意说道：“再有本事，也比不过赖嬷嬷您呐，您抚养三小姐，劳苦功高。我经常听鹅姨说，就没有人比您更用心伺候三小姐了。”
两人互相拍马屁吹捧寒暄。
都爱听好话，赖嬷嬷很是受用，说道：“我今天来啊，是为了三小姐搬家的事情，听鹈馆这个地方，我刚刚去看了，那个地方好冷啊，好像不太适合我们家小姐。”
如意耐心解释，说道：“听鹈馆靠近长寿湖，比起其他地方，是有些冷——但若离水远了，就看不到辟鹈，还叫做什么听鹈馆呢？”
“听鹈馆一直空着，只有几个看房子的，里头的火炕，地炕、火盆、熏笼等等都还没有用过呢，炭已经送过去了，今天把火都升起来，暖一暖房子，明天就不冻人。”
又道：“若说冷，颐园最冷的地方当属我住在承恩阁，天天在山头上吹风，可是只要我把地炕点燃，里头也是很暖的，穿着单衣就可以了。”
如意一席话，把赖嬷嬷说的哑口无言，修缮颐园花了那么多银子，每个地方都确保可以住的舒服，听鹈馆若像赖嬷嬷说的如此不堪入住，不说别人，老祖宗都不会同意的。
如意觉得，赖嬷嬷来这里，像是来找茬的——人家东府大小姐二小姐的教养嬷嬷们今天一早就去梅园丈量房子，好准备把两位小姐们用惯的家具搬进去，人家可都没有来紫云轩嫌东嫌西的啊！
赖嬷嬷见如意年纪虽小，口齿却锋利，自己挑理都挑不出来，便说道：“这么说，听鹈馆还行，不算十分委屈了三小姐。不过，我早上去听鹈馆数了一下房间，一共也就二十来间房子，三小姐要跟去十几个丫鬟婆子，听鹈馆本来就住着三四个下人看房子，住着有些拥挤啊。”
“尤其是我这个老婆子，平日身边就有一两个丫鬟跟着服侍着，在西府大小姐的院子里，我一个人就住了三间房，现在要搬到听鹈馆，看样子，我只能分到一间房……哎呀呀，怎么越老还过的越不尊重了。”
如意一听，哎哟，这赖嬷嬷原来不是为三小姐挑理来了，是为自己住的舒服，在我这里倚老卖老起来了。
如意陪着笑脸，问道：“依您老人家的意思，住在那里好呀？”
赖嬷嬷见如意笑脸相迎，就没有戒备，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心思，“我看听鹈馆旁边，有个春来坞，里头有个小小巧巧的二层小楼，一楼还有地炕，虽说这地方冷清了些，但我这个老婆子还能嫌弃什么呢，再说春来坞离听鹈馆近，我也方便照顾三小姐。”
好大的口气啊！想单门独院的住，还搞得自己挺委屈似的。
如意暗自腹诽，脸上笑意却不减：“春来坞这个地方可不冷清，春来春来，是因每年春天，长寿湖的冰从春来坞这里开始融化，所以取了这个名字。站在这两层小楼上，春天可以观看辟鹈从南方飞回来，在这里筑巢，感受春来到，所以啊，这地方是观景的，不好住人。”
赖嬷嬷还想说什么，被如意一张快嘴给截住了，说道：“我和嬷嬷都是西府的人，也都和花姨娘有关系，我把嬷嬷当自己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您呢，先把三小姐搬进颐园，让她顺顺利利的在老祖宗跟前长大，岂不体面？”
“三小姐在西府的处境，嬷嬷心中最清楚，虽名分上是西府大小姐，但在崔夫人那里，就是个面子情，崔夫人待她，该有的待遇从来不缺，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但也仅限于此，平时，还是花姨娘照顾她更多一些。”
“可是，三小姐渐渐大了，外头一句不好听的话，什么小老婆养的，就足够伤人。”
这下把赖嬷嬷急的，拍着桌子就喊：“我看谁敢！”
如意说道：“咱们这样的人家，正出庶出都是一样的，当着面没人敢这么说，但背地里，乱嚼舌根的人嬷嬷您也顾不到啊。老祖宗要三个小姐进园子陪伴，大小姐和二小姐无所谓，无非是换个地方住，还新鲜呢。对三小姐来说，是个好机会，承欢膝下，还能替侯爷侯夫人尽孝，说出名声都好听。”
“依我看，嬷嬷您安心服侍着三小姐在听鹈馆住下，小心观察其他两个小姐房里是怎么做的，大小姐二小姐的教养嬷嬷没有单门独院的住，单是咱们这么住了，岂不引人侧目？”
不考虑嫡庶，只论序齿排行，三小姐年纪最小，谨慎小心还来不及呢，搞得张扬了，外头会议论三小姐轻狂。
如意拿三小姐的名声压制赖嬷嬷膨胀的欲望，犹如打蛇打七寸一般，赖嬷嬷再也不敢提条件了。
如意也学着王嬷嬷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说道：“话虽如此，嬷嬷也别失望，听鹈馆和梅园不一样，那地方因靠近湖水，房子造的十分敞亮，房顶高，屋子里很少做隔断，通常一间房抵得上梅园的三间房。您搬进去，用多宝阁和幔帐做隔断，隔出两间，住的和西府一样舒服。”
“这多宝阁和幔帐，听鹈馆若缺了，嬷嬷可以起个帖子，送来我这里，我给您入册，给对牌，您再派人去颐园官中库房里领就是了……”
如意好说歹说，把赖嬷嬷哄走了。
说的她口干舌燥，咕噜噜一口气把已经凉的茶都喝了，正想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一走，动一动，有来了回事的人。
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串，都是颐园上夜的女人。
一群中老妇女，拿着颐园最低的月钱，干着最重最累的活。
一进来叽叽喳喳的，如意都听不清她们想要说啥，于是挂着笑脸，说道：
“有什么事，你们派一两人跟我说清楚，我能解决的就解决，解决不了我就东府问王嬷嬷的意思——总之最后能都解决对吧？你们这样一哄而上，我听谁的呢？听不懂，大家的事就一拖再拖，对谁都不好，是吧，你们谁来讲？”
众妇人议论了一会，最后穿绿的妇人站出来，高高的颧骨，黑红的脸颊，长的不咋好看，但口齿很利索，说道：
“今儿我们一起来，不是欺负如意姑娘年纪小，故意来找茬，实则没得办法了……”
原来，自打承恩阁“走水”事件，十来个洒扫上的、新买进来的丫鬟被帚儿连累，遭到了王嬷嬷的遣散，配小厮的配小厮，去农庄的去农庄，颐园洒扫上的就只剩下五六个妇人了。
颐园十里画廊，还有山水庭院，亭台楼阁，这五六个人怎么可能扫的完？
为了应急，王嬷嬷就要上夜的女人分了几班，临时顶上洒扫的班，当然，干两份工，她们的月钱也可以领双份。
一开始，大家都愿意，大冬天的，该落的叶子都落了，地上比较干净，随便扫扫就行了。
但是，一场大雪过后，就不是扫地的问题了，要铲雪啊！
每次下完大雪，都要清出一条可以走的路来。
一次还行，两次勉强，三次就干不动了。
尤其是围绕着长寿湖一圈的十里画廊，雪下面都是冰，铁锹都铲不动。
大少爷要定亲，颐园往后各种宴请是少不了的，松鹤堂的芙蓉姑娘今天说，必须把十里画廊的冰雪清理干净，否则，白白的一圈围着长寿湖，像一条白绫似的，不好看啊。
穿绿的上夜女人说道：“我们把路上的雪清出来就不错了，要是还管着十里画廊，我们就是上吊也顾不过来啊。”
作者有话要说：
如意：我要深耕基层。
王嬷嬷：不，我要你进阶管理层。

第四十二章 说甜言姚黄成师姐，来找茬慧语弹红桃
结了冰的雪有多难铲，如意当然知道，她在四泉巷长大，每次遇到冰雪，都是鹅姐夫、九指叔等壮年汉子们铲一早上才能铲完，像如意这种少女，挥着铲子只能在冰面留下一个白印。
现在颐园都是些上夜的女人们承担洒扫的差事，扫雪还行，铲冰确实太难。
如意说道：“这事我记下了，要你们铲掉十里画廊的冰，确实有些强人所难，我会和松鹤堂的芙蓉姐姐商量，看如何解决，在这之前，诸位只需把其他地方清扫干净，下雪路滑，若是因路面冰雪摔伤了人，诸位都脱不了干系。”
穿绿的上夜女人说道：“拿两份月钱，这是我们的份内之事，应该坚持做到底。只是，还请如意姑娘转告王嬷嬷，这个月做完，我们都不兼差干洒扫的活了，还是只管上夜吧，干一个月还行，再干一月，恐怕我们就要丢性命了，有命赚没命花，实在熬不住，还请王嬷嬷赶紧把洒扫上的人补齐。”
如意说道：“行，这两件事我都记下了，到晚上的时候，必定给大家一个答复，如何？”
上夜的女人们还有几个想说话，被穿绿的女人用眼神压了下去，就都没开口。
穿绿的女人说道：“好，我们等如意姑娘的信儿。”
说完，女人就带着一群上夜女人们走了。
如意隔着夹板门帘，听见外头女人说道：“昨天上夜的快回去补觉，昨儿没上夜的去分好的地方扫雪，别在这里嘟嘟啷啷闹——好歹看在双倍月钱的份上，坚持干完这个月。”
上夜的女人们一哄而散，如意记住了穿绿的女人，这个女人还挺有威望，等晚上问问她的姓名。
接下来，陆续来了两拨人，一拨是大小姐张德华的大丫鬟姚黄——姚黄也是牡丹花的一个品种，自然也是“原配党”的人，姚黄将起好的帖子给了如意。
如意打开一看，“火盆十个、红泥火炉五个、古铜小炉五个、红罗炭五十斤、银霜炭五十斤、竹炭五十斤、黑石炭二百斤、羊皮中围屏三架、羊皮小围屏三架、古铜中方瓶两对、古铜小方瓶两对、绒布幔帐十副、夹板毡门帘十挂……”
都是一些搬新家需要用到东西，而且已经精简了很多，看来大小姐绝大部分还是用从东府里原来的地方搬运过来。
如意看了一遍，说道：“姚黄姐姐稍等，喝杯茶，吃一些点心，我第一次在紫云轩当班，有些旧例还不太熟，我要看看以前的账本，核对无误了才能给对牌。”
姚黄笑道：“你去吧，魏紫姐姐跟我提起过你，说你可聪明了，四天就把算盘打明白了，我以前也是跟着魏紫姐姐学的，打了整整大半个月才算清楚。”
如意抚掌笑道：“哎呀，我还不知道呢，原来姚黄姐姐当年也是拜魏紫姐姐为师，如此说来，我们是同一师门，姚黄姐姐是我师姐呢，师姐，你等等我。”
姚黄笑声更大了，“这小甜嘴，难怪王嬷嬷喜欢你。”
如意算是搞明白了，王嬷嬷是“原配党”的人，周夫人把东府正院的牡丹花都拔了，王嬷嬷就调教了一群活生生的“牡丹”丫鬟，这些牡丹们都是纯血的原配党，简称牡丹派，继室周夫人的丫鬟都是水果，可以简称水果派。
既然王嬷嬷重用如意，那么如意就是不叫牡丹的“牡丹”，无论魏紫还是姚黄，就都把如意当成自己人看待。
就像现在，如意为难说要现查，姚黄就宽容的坐着慢慢等。
如意翻了账，帖子上的东西都在侯府千金小姐的份例之内，并没有多支，就拿着帖子回来了，说道：“请问师姐，这四个古铜花瓶是用来做什么的？”
在深宅大院干活，实力其次，最重要是靠关系，如意正努力拉关系，师姐师姐的叫个不停。
“冬天插花用的。”姚黄说道：“冬天适合用铜器插花，不容易凋谢。”
“哦，原来是这样。”如意恍然大悟，“冬天我用古铜锅涮火锅吃，我能吃一斤涮肉呢，最是养人，没想到古铜也能滋养花朵。”
姚黄又笑了，“你这个人真有趣，可惜我忙着大小姐搬家的事情，不得空跟你说话，我要走了，改日闲了，你去梅园找我玩。”
笑谈间，如意走笔如飞，在台账上填写帖子的内容，然后在帖子上写个准字，按上王嬷嬷的印章，连帖子和对牌都给了姚黄。
如意把姚黄送到门口，边走边说道：“梅园我经常去玩的，里头的红霞和胭脂都是我的手帕交。如今师姐也在梅园，看来以后，我要把梅园的门槛都要踏烂了。”
姚黄说道：“哎哟，你还认识红霞啊，她姨爹是我们东府的二管家，管着钱库呢。”
三言两语的，两人的关系就近了很多。
姚黄刚走，椅子还是热乎的呢，二小姐的大丫鬟红桃就来了。
红桃，一听名字，就是继室党、水果派的人。周夫人喜欢闻水果的香气嘛，有主必有其仆。
无论牡丹派还是水果派，如意都笑脸相迎，亲自泡茶。
红桃是为了领用二小姐搬家的东西来的，也起了个贴，递给如意。
如意打开一瞧，东西和姚黄要的大差不差，但是数目嘛……
如意笑着，把帖子双手还给了红桃，“红桃姐姐，有几个地方算错了。”
红桃没有接帖子，问道：“那几个地方算错了？”
红桃不接，如意把帖子搁在桌子上，也不收回，说道：“就以红罗炭为例，帖子写要一百斤，在颐园里，老祖宗的份例是一个月一百斤，小姐们的份例要减等。”
红桃把帖子往如意这边一推，说道：“因是搬家，要多烧一些炭，把房子暖起来，不要那么死板的循旧例了吧？我们小姐怕冷，以往冬天，每个月的红罗炭，若按照份例来，都是不够用的，每个月都会超一些，也都准了，难道二小姐搬到了颐园，反而要用我们下人的炭凑数不成？”
如意一听，来者不善啊，这是来找茬的。
红桃啊红桃，我和你素日无冤无仇……不对，松鹤堂的枇杷是水果，枇杷说她有个表姐叫白梨，是周夫人的大丫鬟，这个红桃伺候二小姐，应该也是周夫人的人。
再加上以前周夫人的陪房周富贵之死……
如意发现，自己虽然从未见过周夫人，但把周夫人的人得罪了一圈。
况且，她是王嬷嬷提拔的人，和各种牡丹花走的又近，就被自动划入了牡丹派。
好吧，红桃来我这里找茬，并无意外，都是我“树敌太多”、自找的。
估摸红桃也是知道王嬷嬷去了东府，紫云轩由我当班，欺负我年纪小、见识短，想要拿捏我呗。
不过呢，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要是被踩熄了，一上任就被红桃唬住了，将来就更加燃不起来了。
既然人家都找上门来了，逃避不是办法，就铜盆碰到铁扫把——咱们硬碰硬吧！
如意把帖子往红桃这边一推，说道：“这里是王嬷嬷的值房，我替王嬷嬷当班，只要是份例之内的，我可以准。份例之外的，需要王嬷嬷特准才行——这是颐园做事的规矩，你我都不能更改。”
红桃说道：“这么说，今天大小姐屋里是用不上红罗炭了？”
如意说道：“只要份例之内的，我都能准——红桃姐姐，你知道一百斤红罗炭有多少吗？”
红桃说道：“别扯那些没用的，就是一百斤，你到底批不批？你不批，我就回东府找来福家的要去，她肯定会准的。没得耽误了二小姐搬家。”
哟，这是要找来福家的给我上眼药啊！
如意说道：“越好的木炭，重量就越轻。五十斤黑石炭装一筐，但十斤红罗炭就能装一筐，一百斤红罗炭要装十大筐，十个大筐，能够把一个房间都占住了，红桃姐姐想一想这个场面，打开一个房间，全是二小姐的红罗炭。”
红桃问道：“你什么意思？”
如意说道：“就是比划给红桃姐姐看，一百斤红罗炭有多少，此外，帖子上还有八十斤银霜炭，八十斤竹炭，三百斤黑石炭，不说别的，单是炭就得几十辆车往梅园运。颐园不能用牲口，只能靠人力推车，运力就很成问题。”
“况且，梅园虽大，但大部分都是梅花树，房子总共二三十来间，两位小姐都带着十几个丫鬟婆子，要住人，还要堆放箱笼，可单是这些炭起码得装个四五间屋子，还怎么住人？”
红桃冷笑道：“四五间屋子？你是怎么算的数？”
如意说道：“大小姐也住梅园，也要领炭，难道屋子只装二小姐的炭，不装大小姐的？两位小姐屋里的炭加在一起，可不要四五间屋子么？”
“我劝红桃姐姐把炭的数目按照份例改一改，先领出来用着，一个月不够，再起了帖子来领，即使超过了份例，想必王嬷嬷也会准的，小姐们都是千金之躯，不会为了几个炭，冻着二小姐。”
长幼有序，二小姐有亲娘周夫人撑腰，但不能盖过大小姐。
看着如意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回应，红桃收起了轻视之意，这丫头果然有点意思，不会轻易被人拿捏，难怪会得王嬷嬷喜欢，升那么快……
上头催的紧，先把二小姐的搬家的事弄完，以后再慢慢和这个小丫头玩。
红桃提笔，当场改了帖子，如意痛快的准了，上了台账，画准字盖章给对牌，依然是亲自把红桃送到门口，好像刚才的勾心斗角都没有发生过。
又送走一尊大神！
如意长舒一口气，从脖子到腿都扭了扭，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心想难怪王嬷嬷要饭后打两遍八段锦，长期这么坐着理事，骨头都要生锈了！
在紫云轩当班的第一天，如意无比想念自己的承恩阁，虽然那个山高路远还要爬台阶，人赠外号”广寒宫“，但耳根清净，每天打扫五层楼，胳膊腿都练出来了，浑身都是劲。
此时，已经到了中午，大厨房送来了王嬷嬷的份例午饭，五菜两汤，其中三道荤菜分别是烧鹅、板栗炖鸡，还有一碟肉兜子。
肉兜子就是用把肉剁碎了做馅，放进装着粉皮的小杯子里，上锅蒸熟，用粉皮兜着肉，所以叫做肉兜子。
看到肉兜子，如意就想娘了，如意娘厨艺好，干活利索，能做大席面，西府有些人家婚丧嫁娶或者摆满月酒、抓周宴什么的，时常会请如意娘当厨娘整治酒席，主家给与酬劳，吃席的人也会给打赏，这是如意娘这些年来主要的收入之一。
就像九指的儿女胭脂和长生，两人的满月宴和抓周宴都是如意娘整治的酒席，备受赞美。
肉兜子造型漂亮，名字好听，也好吃，是如意娘拿手菜，经常端到席面上。
如意拿起一个小杯子，尝了尝，是鱼肉做的肉馅，味道鲜美。
思娘心切，如意一口气把八杯肉兜子都吃了。
忙了一上午，还有一半事没解决，如意觉得肩上有个无形的担子，压着她难受。
但她暂时解决不了，也无法逃避，就化压力为食欲，埋头胡吃海喝的，吃的时候就没有功夫难受了。
如意几乎把王嬷嬷的份例都吃完了，她摸了摸肚皮，看着桌上的空盘子空碗，自己都害怕——我居然吃得了那么多？
吃了饭，如意抱着肚子，在房里踱步——外头太冷了，这嘴巴一闲下来啊，脑子就情不自禁的想事了！
我这是怎么了？放在以前，我吃饱了饭就想着怎么和吉祥他们一起出去玩啊！
大小姐和二小姐事暂时解决了，可是十里画廊铲冰雪还有洒扫上十几个人的空缺还没解决，总不能都等着晚上问王嬷嬷吧，自己得先动动脑子，要不王嬷嬷就又会说“升你当二等，是干什么吃的”了。
就在如意想事的时候，一个问题在脑子里如炸雷般响起了：三小姐！三小姐搬家的事还没解决呢！待会三小姐的人也起了帖子，来我这里领搬家用的东西，我准还是不准？
因为东府承担养老的责任，颐园建成之后，所有的开支都从东府那边支，颐园没有单独仓库和钱库，只是在东府的库房、钱库里有专门的颐园账本，来记录颐园的各项开支。
大小姐和二小姐本来就是东府的小姐，她们搬到颐园，搬家的开支只是走颐园的账目——其实还是东府承担所有费用。
但三小姐就不一样了，她是西府的小姐，东府没有道理去养西府的小姐。
可，三小姐同样是老祖宗的孙女，搬到颐园承欢膝下，颐园就应该承担养孙女的费用，不能区别对待三位孙女。
这稍有不慎，就得罪所有人，可不是我一个小丫鬟能决断的。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于是如意决定，先躲出去，去松鹤堂找腊梅姐姐，把十里画廊铲冰雪和洒扫上十几个人的空缺的事情和她商量一下，三小姐这边如乱线团般的事先拖着。
如意和紫云轩看门的丫鬟婆子打了招呼，“我有急事去松鹤堂找腊梅姐姐，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办完事回来。若下午有人来回事，告诉她们，不着急的话就先回去。”
如意捂着手炉走了，她年纪小，眼睛亮，刚出紫云轩，就隐约看到前方有个人，她躲在假山石的后面，定睛一瞧，是三小姐的奶妈赖嬷嬷，看样子，就是打听到了大小姐二小姐的人都来领东西了，赖嬷嬷也来。
幸亏我溜的快！如意像个小兔子似的窜进隔壁松鹤堂，挂着甜甜的笑容：“腊梅姐姐吃过中饭没有？我有事找姐姐说说话。”

第四十三章 谈金钱芙蓉压腊梅，理琐事如意忙一天
腊梅单管着老祖宗收礼送礼、人情来往和出门的事情，只要老祖宗不出门，她就很清闲。
如意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在吃中饭，像她这种副小姐长大的家生子，从小到大的生活比外头正经小姐过的还好些。
生活过得太好了，就很难像普通人那样能感受到食物带来的快乐。
如意吃饭，份例菜多出一碗肉，她就会非常开心，全部吃完，一天都快乐。
腊梅吃饭，如果桌上多出一碗肉，她就想油腻腻的，谁吃这个。因而每顿饭都吃的不多，每个菜夹几筷子就饱了。
腊梅对吃饭兴趣不大，见如意来找，就索性不吃了。
王嬷嬷事先跟腊梅这个外甥女打过招呼，要她必要时协助如意一把，免得如意遇到难解的问题就跑去东府找自己——王嬷嬷要帮助大少爷清点彩礼，好去庆阳伯府夏家提亲。
故，如意一来，腊梅就停了筷子，漱口喝茶，要如意坐着说话，“什么事儿啊？风风火火的找到了这里。”
如意把她上午无法解决的三大问题：十里画廊铲冰、洒扫上空缺的十几人以及三小姐听鹈馆开支到底谁管说了出来。
如意说道：“……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就是像孙悟空那样三头六臂，也应付不了，只得来请如来佛祖腊梅姐姐了。”
听那些说书人讲的《西游记》话本，每次孙悟空遇到自己都对付不了的妖怪，去请如来佛祖都能解决了。
腊梅不愧是东府大管家的女儿，地位高，几句话就拆了这些难解的鱼头，说道：“我以为多大点事儿，我姨妈忙的很，大少爷彩礼那边不能出错，人家庆阳伯府是夏皇后的娘家，你别为了这点小事找她，我来解决。”
“这样，十里画廊铲冰的事情交给我，我这就去东府找我爹娘，在东府召集几十个壮年家奴，一下午就把冰清理干净了。不过，之后下了雪，洒扫上的必须立刻扫干净，否则雪又结成冰，我可就不帮忙了。”
如意忙道：“这是自然，那洒扫上十几个人的空缺——”
腊梅说道：“洒扫上十几个人的空缺，迟早要从东西两府挑了人补上去的，我姨妈说过，外头现买的一概不放心，你就跟上夜的女人们说，腊月底，最晚过小年，补上去的十几个新人必定会顶上她们的活。”
还是面子大，好说话啊！如意如释重负，“腊梅姐姐说的话，自然是一个唾沫一个钉，我就这样给上夜的女人们一个交代——那三小姐那边？赖嬷嬷这会子八成还在紫云轩里等我回去呢，她要的东西，我准还是不准？”
“这个嘛——”腊梅把喝了一半的茶杯搁在桌子上，“这事牵扯到西府，我说了也不算。”
如意问道：“那谁能说了算么？”
腊梅说道：“就是我爹娘，甚至侯爷，侯夫人的话都不算，归根到底——”
腊梅双手合十，朝着松鹤堂正屋的方向拜了拜，说道：“还是要请真正的如来佛祖——咱们老祖宗说了才算。”
只要能找到人拍板做决定就行了！就怕踢来踢去踢皮球，找不到正主啊！
如意忙道：“腊梅姐姐能安排我跟老祖宗说说话么？实在是火烧屁股了，我总不能一直躲在松鹤堂，紫云轩还有一堆事呢。”
腊梅笑道：“你这一口一个火烧屁股的，不堪入耳，毕竟年纪小，口无遮拦，还欠些调教，我可不放心你在老祖宗面前瞎说话。”
“再说老祖宗在颐园颐养天年，这种琐事何必劳烦她老人家操心——我带你去问芙蓉姐姐。这府里，除了来寿家的，就属于芙蓉姐姐伺候老祖宗的年头最长，她的意思，就是老祖宗的意思。”
这下，如意总算明白了人们经常说“朝中有人好做官”的意思，上头有人，就像仙人指路，不知道走那条路的时候有人带路是天大的好事，要不然，就得瞎了眼睛到处碰壁了。
这不，腊梅就把如意带到了芙蓉面前，“老祖宗歇午觉了？芙蓉姐姐好容易得空休息一会，我又给你找活了——”
说完，腊梅把如意一推，“你说吧。”
如意三言两语就把三小姐的奶娘赖嬷嬷早上和中午都来紫云轩的事情说了，“……第一次我就这样打发她走了，第二次我故意躲着，求姐姐们给个准话，我到底能不能准？”
芙蓉听了，噗呲一笑，“你倒是溜的快，差一步就被赖嬷嬷给抓住了。”
腊梅说道：“说到底，都是来寿家的多事，平白无故的，给咱们招来这么多活。”
芙蓉叹道：“罢了罢了，统共就三位小姐，大的十五，小的也十三了，横竖就这几年，将来都要出门的，大小姐还不知能不能住一年呢。等大少奶奶进了门，就轮到大小姐说亲了。”
“老祖宗的意思，是三位小姐这几年一切的开支，都从颐园官中上支，京城大家族的规矩，嫡的庶的都是一样的，要同等对待，三位小姐明面上一样的份例，别让外头人笑话咱们是外戚暴发户，不知礼数。”
如意忙道：“谢谢芙蓉姐姐，我知道怎么做了。”
如意犹如吃了颗定心丸。
但腊梅心中依然有疑问，“颐园的官中，依然从东府的钱库和仓库里支，用东府的钱，养西府的小姐，这样怕是不妥吧？”
芙蓉收起了笑容，拿起了茶杯，反问道：“老祖宗花钱，还需要手心向上找大老爷要？究竟东府的钱，本来就是颐园的钱，还是颐园花的是东府的钱？”
没有老祖宗生下女儿张太后，这些年还一直在宫里陪伴女儿，东府所有的富贵荣华都不复存在。
现在老祖宗荣归家里，花钱还要找大儿子伸手？还需东府同意？原本这一切都是老祖宗的。
腊梅听了，心中警铃大作！这是悠闲日子过久了，失了分寸，忙道：“别说是钱了，就连整个东府都是老祖宗的，当然是老祖宗说了算——我刚才的意思是——”
腊梅脑子转的飞快，努力给自己找补，“我刚才的意思是，今年大旱，秋收几乎绝收，各地田庄的租子都收不齐，田地的佃农和农奴们不饿死就不错了。今年恰好修园子，东府的钱库这些年来第一次出现亏空，我姨妈担心大少爷的彩礼出问题，都整天那府里盯着，以免太过俭省、闹笑话。”
“我爹娘说，东府今年都还在愁过年的钱从那里来，怕是要过个穷年，就连大少爷的婚礼，也要等着明年的春租收起来才能办的像个样子——突然要多养一个张家小姐，钱库就更紧巴了。最近着实艰难，等到明年风调雨顺，就不愁钱的事了。”
东府大管家的女儿，自是站在爹娘那边想问题。毕竟腊梅在松鹤堂的差事，就是亲娘来福家的安排进来的、最好的最体面的位置，靠的是爹娘的关系。
东府的主要收入来源是土地，有了钱，也是买地，继续收田租，这是一种比较体面、稳定的收入方式。行商贾之事赚的多，但不体面。
故，东府外强中干，里头早就是风雨摇摆，危机四伏的状态，腊梅是知道的。
芙蓉说道：“钱的事情，老祖宗和侯爷已经想好怎么解决，无论过年还是大少爷娶亲，都足够了，更别提老祖宗养自己的亲孙女，我的话就放在这——如意，你去忙吧。”
“是。”感觉到腊梅和芙蓉之间的气氛不对，如意赶紧开溜！
不过，溜走的时候，如意脑子的问题和腊梅想的一样：到底是什么法子让东府一下子就有钱了？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大风刮来的？这得从那里发个至少十几万两银子的财啊？
如意想破脑壳也想不明白，算了算了，这不是我这等小人物能参透的。
反正不克扣我的月钱就行了。
如意回到紫云轩，赖嬷嬷果然在喝茶等她呢！
看门的小丫鬟秋葵低声道：“这赖嬷嬷喝了三杯茶，跑了一趟厕所，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我知道了，多谢。”如意清了清嗓子，推门而入，大声道：“赖嬷嬷久等了。”
赖嬷嬷果然没好气，问道：“你干什么去了？我一个人好等。”
如意面色如常，挂着笑脸说道：“我去松鹤堂有点事，您猜我遇到了谁？”
赖嬷嬷说道：“老祖宗？”
“不，是活祖宗。”如意说道：“来寿家的在那里，拉着我说话呢，我怎么敢拒绝？所以回来迟了。”
如意当然是胡说八道，其实来寿家的见老祖宗睡午觉，她也到专门为她准备的客房里睡了，年纪大嘛，中午都要歇一歇。
一听这话，赖嬷嬷脸上的气就没了，反而和如意同仇敌忾，说道：“来寿家的可不就是个活祖宗！老祖宗偏喜欢这个老狐狸精！”
赖嬷嬷还没忘记那天来寿家的教训她把三小姐张容华养得瘦小的错处呢！把她骂得好几天没脸见人。
其实如意不知道赖嬷嬷和来寿家的具体有什么龃龉，但是，东西两府就没有不嫌来寿家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把她老人家搬出来，赖嬷嬷就不会把矛头对准自己了。
对不起，来寿家的，下回您再去承恩阁，我还会把自己的炕给您睡。
赖嬷嬷气消了，就把起贴递给如意，“差点忘了说正事，我是来给听鹈馆领东西的。”
如意打开一瞧，物件和数目基本上和大小姐房里的差不多，就晓得起帖之人背地里下过功夫的——最起码，此人在短短的时间里知道了大小姐房里领用了什么东西，以及数量，就比照着写了来要。
如意登记到台账上，痛快的批了个准字，盖了章，给了对牌，“嬷嬷拿好，去东府仓库里支，颐园是没有库房的。”
赖嬷嬷还以为会来回扯皮呢，没想到如此顺利，都有些不敢相信了，问：“拿着对牌就能去东府领东西？”
如意说道：“那当然，颐园的对牌，东府不可能不认，即使有东西不够用，宁可自己俭省些，也要紧着咱们颐园，这才是孝顺嘛。”
“那可是，老祖宗的面子谁敢不给。”赖嬷嬷拿了对牌和帖子要走，如意问道：“这帖子是谁起的？”
赖嬷嬷说道：“是朱砂，我识得几个字，但不会写字，朱砂在小姐小时候开蒙读书的时候，当过陪读丫鬟，能写会算。”
如意点头，“原来如此，帖子上的字写的怪好看的。”
不像我的字，王嬷嬷说是蚂蚁爬的，魏紫姐姐说是鸡爪子爬过似的。
不仅字好看，帖子内容也用了心，都在小姐们的份例之内，看这颐园搬进来三位小姐的贴身大丫鬟，大小姐的姚黄、二小姐的红桃、三小姐的朱砂，各个都能独当一面。
我要随时自省，不能升了二等就忘乎所以，比我强的人多着呢……
下午的时候，又解决了几件事，比如梅园喂仙鹤的来支银子买泥鳅，白鹿岛上的喂养人说鹿吃的苜蓿草蒿草等在草棚里冻坏了，鹿吃了怕是要生病，需要再买新的，还说要在白鹿岛挖个地窖，要不青饲料运过去，还得再冻坏。
如意说道：“大冬天的，地都冻住了，怎么挖地窖？等开了春再说吧。青饲料不要再堆草棚里，放到墙壁厚实的屋子里去，里头升个炉子，只要炭火不熄，就冻不坏饲料。”
白鹿是皇帝御赐的祥瑞之物，可不能马虎了。
喂养人不会写字，如意动手起了个帖子，准了炉子、烟囱和炭，要喂养人去东府领东西。
例如种种，如意几乎一刻不得歇的忙到天黑。
众人都散了，如意依然不得闲，她得把今天的台账拿到东府给王嬷嬷过目啊。
刚刚整理好账目，上夜的女人来回话了，依然是那个高高的颧骨、红黑的脸盘子，穿一身绿的女人。
女人说道：“今天下午，来福管家派了二十几个年轻家奴，把十里画廊的冰雪都铲干净了。”
腊梅姐姐说话做事都靠谱，如意点点头，“那就好，以后你们要保持好，及时扫雪，别又积了雪化冰。还有，洒扫上十几个人的空缺，王嬷嬷已经再从东西两府补人进去了，最晚过小年的时候补齐。”
女人说道：“劳烦如意姑娘费心，一下午都解决了。”
如意问道：“应该的，对了，还不知如何称呼你？”
女人说道：“我夫家姓潘，叫潘达，是东府的马夫，都叫我潘婆子，或者潘达家的，如意姑娘就叫我潘婆子吧。”
如意说道：“我看你还挺年轻，婆子把你叫都老了，我就叫你潘婶子吧。”
潘婶子咧嘴笑了，她脸黑，显得牙齿白，说道：“如意姑娘说话真好听，跟你娘很像，都待人和和气气的，一点架子都没有。”
如意问道：“潘婶子认识我娘？”
怎么从未听过我娘提起东府里还有潘婶子这个旧相识呢？
潘婶子说道：“这都是十三年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和你娘，还有一些年轻姑娘被薛四姑卖到张家配小厮，我配到东府，跟了一个马夫，你娘配到了西府。”
“这些年，我们各忙各的，很少聚，不过见面了，还是认识的，前天你们西府管事曹鼎搬新家请客，我去坐席，就遇到了你娘，哎哟哟，她和鹅姐穿着一样的兰州羊绒袄，好看又体面，这么多年过去，我老了，她还和以前差不多模样。”

第四十四章 磨龟壳曹鼎献祥瑞，写帖子嬷嬷招新人
这是如意第一次从陌生人嘴里听到母亲的过去。
没想到，把母亲卖到西府的人居然也是薛四姑！
如意对母亲的过去依然好奇，但是，她早就决定不触碰母亲的旧伤疤，以免母亲再次受到伤害。
往后的日子，母亲都要好好的。
于是，如意又把好奇心压了下去，心想，我娘和鹅姨都穿着我送的羊绒袄去吃席，看来很喜欢这份礼物嘛，说道：
“原来你和我母亲还是旧相识，这就更应该叫你潘婶子了。曹管事又搬新家了啊，看来曹家最近发财了。”
各位看官，西府曹管事曹鼎还记得吗？就是出钱给颐园长寿湖里龟壳上刻着字的大老鳖“赎身”的那个仓库曹管事？
他的秋胡戏曹嫂子当年还和鹅姐、如意娘一起竞选三少爷奶娘、因贪嘴早上吃了糖蒜、口气臭，惨遭来寿家的淘汰的那个？
各位看官，终于想起这对夫妻了吧，曹家要发达了。
潘婶子说道：“如意姑娘说的正是，曹家最近发大财了，西府的侯爷把通州张家湾好大一个塌房交给他，要他当掌柜，据说那个塌房有四百多间库房呢，每天赚的银子就像张家湾的流水似的。”
塌房，就是建在水陆交通便利的地方、用来存放各地运过来的货物的库房。
一个塌房有几十、几百不等的库房，类似五百年后在中华大地到处都有的“物流中心”。
通州张家湾，是京城漕运集散地，往南，靠近京杭大运河，往东走运河，可以直通去天津的出海口，走海运。
占据地利人和的优势，张家湾到处都是塌房。
如意纳闷了，“我是西府的人，什么时候西府在张家湾有这么大一个的塌房？我都不知道。”
潘婶子说道：“就是腊月里刚刚有的，如意姑娘在颐园当差，不清楚外头的事情。据说是皇上给的恩典，把张家湾两个官店分别
赐给了咱们东西两府，西府是宝源店，东府是宝庆店，都是有四百多间仓库的大塌房。”
“曹鼎得了这么个肥差，举家要搬到通州张家湾，我家汉子跟曹鼎熟，一来二去的我就结识了他的秋胡戏曹嫂子，曹家要搬去通州，我们就去送行，庆贺乔迁新居，没想到在吃席的时候遇到如意娘，真是巧了。”
如意听了，越发不解，“这个曹鼎以前在我们西府就是个普通管事，修建颐园的时候，他还在没有多大油水的仓库里当管事，怎么官店塌房这种肥差没给西府大管事来喜的人，却给了名不见经传的曹鼎？”
潘婶子笑道：“我们也纳闷呢，吃席的时候，我们轮番给曹嫂子敬酒，曹嫂子喝多了，酒后吐真言，席间说了实话，说曹鼎在颐园当仓库管事的时候，某天去长寿湖洗毛笔，捉到了一只大老鳖，磨盘大的龟壳，没有一百岁，至少也得八十岁。”
“这大老鳖虽不常见，但并不算十分罕见吧，但神奇的是，大老鳖的壳上刻着一句吉利话——长命百岁，吉祥如意。”
一听这话，如意瞪大了眼睛：不对啊，这大老鳖分明是长生吉祥他们捉到的啊！
潘婶子继续说道：“这可不就是活宝贝么，等颐园修缮完工之后，曹鼎就把这个刻着吉利话的大老鳖献给了西府侯爷，侯爷很高兴啊，这是颐园的大老鳖，又住着咱们家老祖宗，可不是祥瑞之兆？”
“这一高兴嘛，侯爷就记住曹鼎了，时常叫曹鼎陪伴闲谈，曹鼎因此得宠，皇上赐了西府宝源店，西府侯爷就要曹鼎去当掌柜，曹鼎立马就赴任了……”
听到潘嫂子讲述曹鼎平步青云的经历，如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夏天发生的事情，分明是长生在潜水摸鱼的时候发现了大老鳖，吉祥，黒豚，赵铁柱他们一众结拜兄弟们合力捉上来的啊！
当时他们都想吃大老鳖的肉，尤其是赵铁柱，一心想啃裙边，馋的口水都出来。
是曹管事把龟壳上寄生的藤壶青苔等等清理干净，把龟壳上的刻字写下来，最后还用二两银子给大老鳖“赎身”，给他们去买零嘴吃。
结果他们买了昂贵的冰碗，当晚每个人都在窜稀，紧接着闹起来水痘瘟疫……
如此曲折的经历，如意记得很清楚，不可能记错的。
而且，龟壳上面刻着的字不只是“长命百岁，吉祥如意”，前面还有“为吾儿石浤周岁祈福”啊！
这是一个人们为了给孩子祈福而放生的大老鳖。
如意至今还记得曹鼎说过，这个大老鳖龟壳上刻着的、庆祝周岁生日的石浤，一定是石家家主的儿孙。
石家一门两公侯不到三年就被抄家了，被抄发生在四十六年前，抄家的时候，龟壳上记录的石浤顶多三岁，三岁的孩童远不到成年，所以不会被斩首，一般是罚没为官奴，如果石浤还活着，应该跟曹鼎差不多年纪，四十八岁左右。
怎么庆祝旧主人石浤周岁生日而放生的大老鳖变成了献给西府侯爷的祥瑞？
哦，我知道了！
如意心道：是曹鼎把前面“为吾儿石浤周岁祈福”这九个字磨掉了，只留下“长命百岁，吉祥如意”八个字的吉利话，人为制造了“祥瑞”。
靠着这个祥瑞大老鳖，曹鼎摇身一变，从普通管事变成了掌管通州张家湾四百多间仓库的大塌房的台前老板。
哎呀，在大家族当差，想要混出头，果然靠关系啊！
我靠的是王嬷嬷的关系，曹鼎靠的是大老鳖祥瑞牵线、走了西府侯爷的关系。
这还真是殊途共归呢。
只是苦了大老鳖，四十多年前被捉住、在身上刻字给人庆生；去年夏天的时候落入一群顽童之手，差点被分而食之，入五谷轮回；现在又落到曹鼎手里，被活生生磨掉了龟壳上九个字，成了“祥瑞”。
大老鳖真可怜，也不晓得龟壳能不能感觉到疼……
如意短暂的同情了一下大老鳖——因为她今天就像牛马一样忙碌，而且忙了一天后，还要赶到东府给王嬷嬷交代今天办的事呢！
活着真难，做大老鳖难，做人更难——因为人还要做事。
做人也好，做鳖也罢，都要受到生活的锉磨。
这时大厨房把王嬷嬷的晚饭份例送来了，潘婶子告辞，如意留住她，说道：
“正赶上了，就一起吃晚饭吧，这么多菜我吃不完，你也不用顶着北风去饭堂吃晚饭，潘婶子请坐——秋葵！加双筷子！再给潘婶子添一碗饭！”
秋葵就是在紫云轩服侍打杂的小丫鬟，比三等丫鬟还低一级，每个月月钱只有二百钱——和以前的帚儿、抹儿一样。
王嬷嬷给颐园的小丫鬟们取名朴素实用，一听就知道是什么地位的丫鬟，比如洒扫的就是帚儿抹儿，其余的在三等以下的小丫头子都是以蔬菜为名。
比如这个小丫鬟叫秋葵，此外还有莲藕，茭白，豇豆，韭菜之类的。
秋葵连忙添了碗筷，说道：“潘婶子坐下来吃吧，我们如意姑娘待人最和气的了，您别客气。”
如意也继续比出一个邀请的姿势，“快坐下来吃，天气冷，再推辞饭菜就凉了。”
潘婶子见如意如此热情相约，就大大方方坐下来，跟如意一起吃。
今天的晚饭是爆炒腰花、羊角葱炒核桃肉、豆芽拌海蜇、炒白菜、蒸香肠还有酸笋汤，主食除了梗米饭，还有一叠鹅油汤面蒸饼。
如意一边吃饭，一边暗中留意潘婶子的吃相，这个潘婶子相貌平庸，高高的颧骨、黑红的皮肤，但吃相举止很是上得了台面，几乎不出一点声音。
同样是上夜的女人，蝉妈妈吃饭的时候有时会不经意间砸吧嘴，但潘婶子就不会。
这个潘婶子不像是普通的上夜女人，她有威望、和曹鼎一家人是熟人、还和我母亲、鹅姨她们一起坐席……
颐园真是卧虎藏龙，回头我问问王嬷嬷，这个潘婶子有什么靠山。
五菜一汤之外，还有一壶金华酒。
所以，饭后，如意说道：“潘婶子，我晚上还要办事，就不喝酒了，这壶金华酒你就拿去吧，寒冬腊月的，晚上上夜，喝点酒暖暖身子——秋葵，把这壶酒装进葫芦瓶里，给潘婶子带去。”
潘婶子忙不迭的抱着装满金华酒的葫芦瓶道谢。
如意在紫云轩吃过晚饭，送走了潘婶子，就把今天的台账装进毡包里，拿着云头通行红牌，出了颐园，来到东府。
此时天都黑透了，北风呼啸，如意头上戴着一个观音兜，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口鼻，她穿着王嬷嬷送的半旧灰鼠皮红袄，袖子里还捂着手炉，走夜路的时候依然觉得冷。
到了东府，打听王嬷嬷此时在大少爷院里，如意就径直找过去了，王嬷嬷果然在此地，和魏紫在一起在炕上吃晚饭呢。
如意行了礼，乖巧的坐在靠近熏笼的一张椅子上，“你们慢慢吃，我在这里等着。”
熏笼的旁边最暖和，如意乍然从冷的地方到了暖的地方，鼻子就像飞进去了一根羽毛，引得她忍不住要打喷嚏。
如意赶紧拿出帕子，捂住口鼻，竭力降低声音，打了个喷嚏。
唉，这一天真累啊，就像牛马似的，牛马还能无拘无束的打喷嚏，人都不能痛快的打个喷嚏。
王嬷嬷喝了一口银耳枸杞汤，说道：“我夜里眼睛不行，你把台账念给我听就行了。”
如意拿出台账，从头开始念，王嬷嬷和魏紫都边吃边听。
如意把二小姐房里领用的东西全部念完之后，还补充说了今天红桃登门找茬的事情，“……我就这样用规矩来压她，红桃最后按照小姐们的份例，修改了各项炭的数目。”
还问道：“王嬷嬷、魏紫姐姐，我看大小姐和二小姐在承恩阁的时候打打闹闹，亲热极了，两位小姐还选择都住梅园，宁可住的挤一点，也不肯分开住，可见两人感情之好。”
“可是为何二小姐的大丫鬟红桃对我们有这样大的敌意，在搬家的时候就想给我下马威呢？”
如意鬼精灵，她当然晓得红桃为啥子针对她啊！
如意就是明知故问。一来，是为了告状，述说红桃的不是。如意这个年纪，正是热血冲动的，被人打了脸，就要立刻还回去，都不带隔夜的。
二来，是邀功，在上司面前展现自己处理事情的能力。
果然，魏紫说道：“想必是枇杷的缘故，枇杷的表姐是周夫人房里的大丫鬟白梨，白梨和红桃关系很好，就像我和大小姐房里的姚黄一样。可能是红桃看枇杷被你欺负，就伺机报复呗。”
如意说道：“我没有欺负过任何人，是枇杷先欺负胭脂，她还想欺负我呢，被我反过来骂哭了，这又不是我的错。”
纯血的原配党王嬷嬷没好气的说道：“有其主必有其仆，一屋子水果，就没几个好的。这个红桃搬到颐园了，还想在我的地盘找事，真是皮痒了，看我不揭她的皮。”
这不是指桑骂槐，差不多就是指桑骂桑了。
魏紫从中说和，说道：“二小姐还是不错的，别为打老鼠摔了玉瓶，且看在二小姐的脸面上，先不跟这个红桃计较。”
如意嘴上说道：“就是就是，红桃只是针对我，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在王嬷嬷面前放肆。”
如意心道：红桃就是以大欺小，故意找茬。
王嬷嬷听了，瓷勺轻轻碰了碰汤碗，“打狗也要看主人呢，这个红桃气焰太盛，不把她压一压，将来在颐园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什么东西，还敢学螃蟹，在颐园横着走不成，这可不是东府，有周夫人罩着。”
魏紫朝着如意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拨火了，赶紧扯点别的。
如意已经达成了给红桃上眼药的目的，见好就收，就转了话题，说道：“十里画廊铲冰的事情已经被腊梅姐姐解决了，上夜的女人们都说干完这个月，洒扫的差事就坚决不干了，腊梅姐姐说要从东西两府再召进来十几个洒扫的，最晚小年补齐——王嬷嬷，招人的事情该怎么办？”
王嬷嬷说道：“身兼两职确实吃力，帚儿的事情过后，外头现买进来的我是不敢再用了，少不得还是从东西两府里矮子里面找高个，招个十几个女人。东府这边，我明天就跟我姐姐来福家的打个招呼，要她送来六到八个人，西府那边——算了，在来喜家的面前，你的面子还不够，少不得我起个帖子。”
此时两人已经吃的差不多了，魏紫赶紧铺了帖子，如意磨墨，王嬷嬷口述，魏紫执笔，写帖子。
王嬷嬷说道：“来喜家的，颐园现缺洒扫上的妇女六到八人，西府如有相貌端正，身健无恶疾，出过水痘，人品优良，年岁十二到四十五岁，家生子优先，若是外头买来的，需在府里十年以上，已经有婚育，于小年之前送到颐园。”
“小丫头子月钱二百，媳妇子月钱三百，过年月钱翻倍，冬天都有五百钱炭补，夏天都有五百消暑补贴，包吃包住，一年四季发八套衣裳，看病吃药都是官中。”
“切切相盼，颐园王善家的。”
魏紫写下来之后，王嬷嬷还要如意又念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了，就拿出一枚私章盖在帖子上。
王嬷嬷说道：“你明天亲自拿着帖子去西府，找大管家娘子来喜家的，她看了帖子就明白了，这点面子还是会给我的。”
“是。”如意把帖子放进毡包里，心想：西府！我明天顺道抽空去四泉巷看我娘和鹅姨、鹅姐夫他们！
谁知王嬷嬷就像如意肚子里的蛔虫似的，立马就说道：“可别想着回家，紫云轩一堆事不等人的。”
如意心中在咆哮：我就是想回家看看都不行啊啊啊啊啊！
如意脸上笑嘻嘻：“这是自然，既是分了房，当了差，自是要忠心在前，为主子办事要紧，其他都要靠后。”
魏紫听了直笑，“王嬷嬷，您听她说的话，照着您的模子刻出来的，简直是个小王嬷嬷。”

第四十五章 说世情嬷嬷唠家常，打灯笼竹马接青梅
如意听魏紫夸奖自己，还拿王嬷嬷作比较，忙道：“不敢不敢，我比王嬷嬷差远了，就是鹦鹉学舌罢了，听王嬷嬷说的多了，我就记下来了。”
“魏紫你别听这丫头的谦辞，这丫头猴精鬼精的，嘴上这么说，心里不知在嘀嘀咕咕什么呢。”王嬷嬷问道：“如意，还有什么事情？一道说了，你赶紧回去，夜路不好走。”
“这个嘛……”如意搓着手指，看着魏紫嘿嘿笑。
魏紫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要自己回避呢，毕竟不是一个房里当差的人了，分了房，自己现在是“外人”，要避嫌的。
如意现在做的事情，就是魏紫以前干的差事，魏紫当然晓得作为心腹丫鬟要谨慎小心的道理，于是魏紫说道：“嬷嬷喝茶，您今晚在这里歇息，依然是睡以前的值房，我看看小丫头们收拾好了没有。”
魏紫走了，王嬷嬷喝着金桔桂花茶，“什么事情这么神秘，连魏紫都不能听，赶紧说吧。”
如意就把今天去松鹤堂找腊梅求援的事情说了，“……一开始，事情都很顺利，什么十里画廊铲冰，腊梅姐姐几句话就解决了。但后来在三小姐房里的支出从哪个府里的帐上支，腊梅姐姐说了句西府的小姐，为何要东府来养，芙蓉姐姐脸上就不好看了，好一阵数落腊梅姐姐呢。”
“芙蓉姐姐的意思是老祖宗用自己的钱养孙女怎么了，这家里老祖宗最大，东府的钱就是老祖宗的钱，难道老祖宗花钱，还要手心朝上，找东府大老爷要不成？这是东府养西府的小姐吗？这分明是老祖宗养自己三个亲孙女。”
一听外甥女被芙蓉教训了一顿，王嬷嬷叹息道：“腊梅好日子过久了，犯了忌讳，这话就不应该说。论理，既分了家，长房给老人养老就是了，长房的钱当然是长房的，没理由去养弟弟的女儿。”
“可咱们这等外戚人家，没有咱们老祖宗生了太后娘娘，这些年又在宫里陪伴，咱们张家能有今天的好日子？无论东西两府，就是分了家，大事都得是老祖宗说了算，这钱自是老祖宗的，只是这话不好明面上说。”
按照封建伦理，讲究三从四德，女子婚前从父，婚后从夫，夫死从子，女人就像一个物件，一辈子都得属于某个男人，是附属品，但总有例外，老祖宗的诰命是昌国公太夫人，不是寿宁侯太夫人，在名分上并没有从子，地位远远高于长子寿宁侯。
且张家是外戚，家族荣耀是女人带来的，不是男人，老祖宗不受夫死从子这条规则的限制。
但是呢，女子三从四德，夫死从子是封建社会的普遍规则，明面上不能挑战这个规则，张家老祖宗也不能除外。
这就是如意支开魏紫的原因，王嬷嬷的亲外甥女说“错话”被训斥了，面子上过不去，越少人知道越好，其实腊梅说错话了没有？从封建论理上，还真没有说错啊，但是芙蓉说错了吗？也没有，芙蓉说的另一桩事实。
如意忙道：“但是腊梅姐姐很聪明的，很快找补，说东府都是老祖宗的，钱当然也是。托词说东府钱库亏空，开支艰难。什么今年要过一个穷年、大少爷的婚礼要等明天收完春租才能办的体面等等，芙蓉姐姐就说，钱的事情老祖宗和侯爷已经解决了云云。”
“然后，芙蓉姐姐就要我回紫云轩，后来她和腊梅姐姐说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就是给您提个醒，腊梅姐姐今天吃挂落了。”
真是个机灵的丫头，一口气把这么复杂的事情交代的清清楚楚，利害关系也都点出来，王嬷嬷点点头，“你回去转告腊梅，就说是我说的，东府那些乱账一定要丢着不管不问，她爹娘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她能解决了？”
“要她只管颐园的事情，服侍老祖宗出门就行了。以后她爹娘做什么，说什么，你一概不理会，做好她的本分就行了，既分了房，当了差，心里只有主子，忠和孝都是给主子的，生身父母都要往后退一步，方是为奴的本分。”
“现在东府有些事情，连我也看不太清楚了，东府钱库偌大的亏空，要怎么解决，我也不知道，只能过一天算一天。”
“至于大少爷的婚礼，如果东府实在拿不出钱来办的体面，少不得拿出王夫人的嫁妆来贴补一些，总不能委屈了咱们未来的大少奶奶，被人笑话。”
如意忙道：“我今天从上夜的潘婶子那里听到一个新闻（注：在明代的语境下，新闻就是奇闻趣事，和现代新闻说法不一样）。我们西府曹鼎曹管事献了祥瑞大老鳖，龟壳刻着长命百岁，吉祥如意，我们西府侯爷一高兴啊，就把皇上刚赐的一个大塌房宝源店给了曹鼎，要他去通州张家港宝源店当掌柜呢。”
“潘婶子还说，皇上给东府赐的是宝庆店，也是一个有四百多间仓库的大官店，或许是这个宝庆店，补了东府钱库的大窟窿。”
王嬷嬷听了，哑然失笑，“你毕竟年纪还小，不懂得外头的买卖行市。塌房确实赚钱，尤其是通州张家湾的塌房，可现在是冬天，运河都冻住了，通州张家湾现在是淡季，几乎没有什么生意，要赚钱，得运河化了冻，南来北往的船只齐聚张家湾，货物装进塌房，才有得赚啊。”
“远水解不了近渴，怕是要等明年春租收起来的时候，才能盼到塌房赚的钱呢。”
“再说了，东府钱库的大窟窿，不是一个塌房就能补上的。收入要稳定长久，还是得靠田庄，以农为本嘛，只是今年夏天大旱，秋租收不上来，东西两府一下子都吃紧了，不得已，向皇上奏请了两家官店塌房，以后偶尔再遇天灾，就不怕了。行商贾之事，终究不体面，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如意说道：“原来是这样啊，王嬷嬷见识多广，是我异想天开了，差点又闹笑话——哦，对了，我觉得潘婶子举止言语，和别的上夜的女人们不同，她背后应该有靠山吧？”
王嬷嬷笑问道：“潘婆子跟你说过她家汉子是干什么的吗？”
如意说道：“马夫啊。”
王嬷嬷说道：“这个潘婆子太自谦了，她汉子可不是普通马夫，她汉子叫做潘达，管着东府马廊，马廊里至少有三四十匹马和骡子，城外的马厂里，还养着五十来匹骡子、马匹预备着轮换呢，油水可不低。”
“从马嘴里抠吧抠吧，再把漂亮的骏马偷偷借给别人充充场面、骡子给人拉几趟车，每月可不少挣，早就在外头买了房子，潘家是个小财主呢。”
见识多广王嬷嬷嘴里的“小财主”，那肯定不是一般有钱了，在如意看来，应该是大财主才对。
真是真人不露相啊，难怪潘婶子能去曹鼎家吃席呢，都是富婆！
如意依然有些不解，“既然潘婶子不缺钱，和曹婶子一样过着富婆的日子，为何还要来颐园上夜？现在这大冷天的，我匆匆从颐园赶到东府，穿再多也冷，上夜就更冷了，有钱人吃这个罪，何苦来！”
如意心道，我要是有这些钱，大冬天就在窝在炕上玩我的娃娃们，何必受着这个罪！
长夜漫漫，王嬷嬷慢悠悠跟着如意说着家长里短：
“就说你还小嘛，等你将来嫁了人成了家，身后有一大家子的事情等着你去操持，你就晓得为什么潘婆子要来上夜了。”
“这女人呐，你在家里操持一家人吃喝拉撒，打点的再妥帖，在外头看来，甚至在家人看来，都是吃闲饭的闲人，不干家务做什么？”
“家里人吃着你做的热饭，穿着你洗干净的衣服，地上，炕头上每天打扫的干干净净都是应该的，你从早忙到晚，还一文钱都赚不到。”
如意说道：“以潘家的财力，雇几个人做家事总该可以吧？”
王嬷嬷反问道：“你在家里做家事吗？”
“啊？”向来口齿伶俐的如意一下子结巴了，“我……我也做一些……就是……就是做的不多，我想干点什么，我娘就说，放着我来，你去找胭脂玩吧。”
王嬷嬷说道：“这就对了，不做家事的人，不晓得家事有多么琐碎，从早到晚的一堆事，第二天，还得把这一堆事重新做一遍，做一辈子——得天天吃喝拉撒不是？”
“别说潘婆子这种小财主了，即使是豪门大户人家，也不是雇人就能彻底放手的，还是得自己操心，否则，要被下人反过来拿捏。”
“潘婆子在家里烦得很，说操持家务比上夜还累，又没得钱拿，还不如来颐园弄个差事，说出去是伺候老祖宗，多体面，她汉子也不好说什么。夜里吃点酒，和一群女人说说话，再漫长的长夜也就过去了。再说上夜是上一休二，又不是天天上夜。”
如意感叹道：“原来有人在颐园当差，不是为了月钱打赏，就是不想回家操持家事啊！”
你的目的我的目的，人人都不一样。
王嬷嬷笑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钻钱眼里去了。”
如意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心想不为赚钱我大冬天夜里跑来跑去的作甚，不就是赚钱让我和娘有好日子过嘛。
这时，门外有个丫鬟说道：“王嬷嬷，王管事在外头等您，说知道您今天到了东府，特来接您回家住。”
这个王管事就是王嬷嬷的相公，王善，一直管着先侯夫人王氏的嫁妆田地和铺子。
王嬷嬷隔着门说道：“你跟他说，我已经睡下了。”
“是。”丫鬟应下走了。
如意心想：哦，又一个不愿意回家的已婚女人，不晓得王嬷嬷不回家是什么原因呢？
你的原因我的原因，大家不一样？
如意正思忖着，王嬷嬷端起金桔桂花茶，问她：“还有什么事情吗？”
王嬷嬷不想让如意窥探到自己的家事，于是端茶送客。
如意说道：“还有一桩事，就是听鹈馆和梅园原先的丫鬟婆子以后听谁的话？从那里领月钱？”
王嬷嬷说道：“三位小姐都大了，要学会当家理事，听鹈馆所有人都听三小姐的，月钱以后会发到三小姐那里，从三小姐手里发下去。”
“梅园住着两位小姐，二小姐从东府带进来的房里的丫鬟婆子自然听二小姐的，也从二小姐那里领月钱。”
“大小姐居长，除了二小姐的人，其余所有人都听大小姐的，月钱也从大小姐手里支。”
如意说道：“我明白了，以后红霞胭脂等梅园旧人都听大小姐的便是了，梅园的梅树和仙鹤，也都归大小姐管。从这个月开始，我就不用算梅园和听鹈馆的月钱，以后也不用管这两个地方的事了。”
如意一下子就抓住了有利于自己的地方，这两个地方分给三位小姐们，不归王嬷嬷管了，我还少了一部分活呢！
真是太好了！
王嬷嬷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老太太想要三个孙女学会料理日常琐事，等三位小姐们搬进来，各房管各房的，缺了什么，或者领月钱，都直接从颐园官中里支去，不用来紫云轩找我了，倒也省事——还有其他事情吗？”
如意说道：“台账上的那些事情已经说完了。”
王嬷嬷说道：“既然如此，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快回承恩阁，明天紫云轩还得你去当班。”
如意告辞，转身走了。
王嬷嬷突然又道：“回来。”
如意忙道：“嬷嬷还有什么交代？”
王嬷嬷说道：“说了这么久的话，你手炉里的炭应该灭了吧，换上新炭再走，这寒天腊月的，皮都不冻破了你的。”
如意用火钳换新炭，心想又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吃的这一套。
如意换炭的时候，王嬷嬷说道：“明天我要跟着媒人、侯爷、大少爷等人去庆阳伯府提亲，中午肯定留在伯府吃酒，下午或者晚上的时候就回紫云轩了，你晚上不用来东府找我。”
如意应下，这回告辞时王嬷嬷没再说什么。
天冷，如意怕冻手，来东府的时候就没有打灯笼——因为捧着手炉取暖，就没有空出的手掌灯，好在腊月初九的夜里没有云朵遮月，凭着月光也能勉强看着路。
如意是从东府后门里走出来的，路上的雪铲的很干净，如意脚下的羊皮小靴踩着青石板路噔噔作响。
如意独自走在狭长的小巷，不由得有些害怕，于是加快了脚步，先是快走，而后跑起来了，希望早点回到颐园。
如意跑着跑着，看到前方有一点光亮，以为遇到了打更的人，心中就不怕了。
走着走着，觉得不对，打更的人会敲梆子，前面的光亮处没有听到梆子的声音。
不会是鬼火吧？
恐惧涌向心头，如意停住了脚步，心想要不折返回东府，厚着脸皮找王嬷嬷借宿一宿——反正在承恩阁的时候，她们也在一起睡过一夜。
如意正在打退堂鼓的时候，光亮处传来的声音，“前面是如意吗？”
是吉祥的声音。
如意忙大声道：“是我呀！”
吉祥提着一盏气死风羊角灯笼快步跑过来，“我看你一直没回颐园，就来东府后门这里瞧瞧，怎么忙到这么晚。”
原来吉祥这几天都在东门该班，他吃晚饭的时候看见如意背着毡包从颐园出来去了东府，一直到落了锁，都不见如意回来，有些担心，就提着灯笼过来找。
如意看到吉祥，顿时觉得比看见打更人还壮胆，心里暖暖的，说道：“今天紫云轩一堆事，件件都要给王嬷嬷回明白了，不知不觉就晚了嘛。”

第四十六章 慈父贴钱破财免灾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如意见吉祥打着灯笼，手都冻得又白又僵了，嗔道：“寒冬腊月，打灯笼也不戴个手笼，皮都不冻破了你的。”
吉祥说道：“看你迟迟没有回来，心里着急，出门忘戴了嘛。”
如意拿出自己的一方汗巾子给他，“快快把手裹上，也比在外头光着强，小心生冻疮，又疼又痒，晚上就像蚂蚁钻进皮肤里啃咬，可难受了。蝉妈妈以前是上夜的，小手指头就冻伤了，今年不上夜也复发了，半夜经常痒醒，真是活受罪。”
“我爹是看大门的，有好的冻疮膏，回头我给蝉妈妈捎带一盒试试看。”吉祥用汗巾子把手掌裹上，只露出大拇指，继续打灯笼。
如意和吉祥话家常，“你把第一个月的月钱都分给看门的兄弟，鹅姨罚你跪搓衣板了没有？”
吉祥呲牙笑道：“我没告诉我娘——我告诉我爹了，我爹给了我五百钱，就说是我领的月钱，我用月钱给你娘买了她最爱吃的梁山泊糟鱼和咸蛋；买了我娘爱吃的酥油泡螺；买了一坛子花雕酒，藏在柴房里留给我爹嘴巴馋的时候喝。剩下的钱还给我爹，我爹没要，要我留着自己花。”
鹅姐夫为了不让儿子也跪搓衣板，破财免灾——免了儿子的灾。
如意说道：“你爹一个月也就五百月钱，他全都给了你。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把他的月钱全都要走了，他喝西北风去？”
吉祥说道：“我爹看的是西府大门，有些油水，再说最近来寿家的只要晚上回石老娘胡同的家，都点名要我爹驾马车送她回去。我爹每一次都是殷勤伺候，把车里弄得干干净净，暖暖和和的，还要茶有茶，要水有水的——我爹伺候我娘都没有这么细心体贴呢。来寿家的不愿意欠人情，每次都给我爹不少好处和打赏。我爹现在的钱袋子宽裕得很呐。”
难怪呢，向来钱袋比脸还干净的鹅姐夫出手如此阔绰，原来发了一笔小财。
为什么老婆有钱，儿子也有钱，就鹅姐夫自己经常没钱呢？
这真是兜里没钱，说来话长啊。
鹅姐因要给三少爷当奶娘，没有亲手抚养过吉祥，一心补偿，每个月给吉祥不少零花，少则五百钱，多就没个数了，有时候二三两银子也给过，钱给的多，吉祥花钱就散漫些，为了好好陪着好不容易得了半日假的如意回家一趟，一个月月钱随手就分给了看门的兄弟们。
鹅姐夫常年留守在家里，张家东西两府家奴上千，各种人情往来，遇到婚丧嫁娶生孩子搬迁之类的，都要摆席随礼，鹅姐夫是个厚道人，只要人家下了请帖，他每次都去随礼——有时候不吃席，但礼钱一定要随到，经常一个月月钱都随出去了。
所以，鹅姐夫这么勤俭持家的人，月钱时常不够花。鹅姐很讨厌他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乱下请帖也拉不下脸面去随礼的做派，所以一个钱都不给他。
你爱随随去！关老娘屁事！
故，鹅姐夫得了来寿家的这个大财主，豪掷五百钱，把吉祥的月钱补上了！
吉祥说道：“……这事你知我知，别告诉任何人，我娘若是知道了，我和我爹都要跪搓衣板的。”
如意听了，笑道：“我晓得了。你爹一定说来寿家的是个好人吧，和我一起住的蝉妈妈也说来寿家的挺好。”
吉祥说道：“何止是好人，我爹说来寿家的是青天大老娘呢。”
两人一起笑起来，笑声是冬夜寒风里的一枚火苗，温暖又耀眼。
如意说道：“我跟你说个新闻，你还记得今天夏天，长生从长寿湖摸出个大老鳖的事情了吗？如今，那个曹鼎曹管事把大老鳖龟壳上前八字磨掉了，只留下长命百岁，吉祥如意，当成祥瑞，献给了咱们西府侯爷，侯爷一高兴呀，把通州张家湾里的一间有四百多仓库的塌房宝源店给他当掌柜了！”
吉祥笑道：“我知道呀，曹鼎还私底下给我了五两银子封口费，要我不要把大老鳖的真相说出去，还说他当了宝源店大掌柜，一定会拉拔我爹，大家一起发财的。”
如意一拳轻轻捶在吉祥的胸膛上，“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我还是从上夜的女人头领潘婶子那里听来的。”
如意一拳打的不疼，吉祥笑嘻嘻的，“我也跟想给你说呀，可是你每次跟我说话，都是关于蝉妈妈寻亲的事情，一打岔，我就忘记了，反正现在你也知道了。”
如意说道：“这个曹鼎靠着你们捞出来的大老鳖飞黄腾达了，出手就是五两，你就这么接了？”
吉祥说道：“那当然，有钱不赚王八蛋，五两银子我也没独吞，专门留着和结拜兄弟们吃喝用的，我还给长生买了好多零嘴呢。”
“而且，曹鼎也没哄我，最近，曹鼎经常和我爹还有花卷大哥聚在一起，叽叽咕咕不知谈什么，我爹也不告诉我。”
如意思忖着，说道：“曹鼎以前就是个管杂货铺子的，突然发达了，要管四百多个库房的大买卖，急需要臂膀相助啊，否则，他这个宝源店大掌柜位置坐的不稳。花卷是做洋货买卖的，粗通好几国语言，你爹又是个大好人，关系铺的开，这三人在一起，怕是真要干大事呢。”
吉祥说道：“这么说，曹鼎没有哄我，真要拉拔我爹一起发财，我就替他保密……”
两人说笑着，到了颐园东门，吉祥说道：“今晚当班之后，明天早上另一班的人就来接班了，我开始休五天，争取这五天把蝉妈妈父母的事情打听清楚。蝉妈妈托你给我的五两银子，我其实用不着，已经存在三通钱庄了，她一个无儿无女的孤寡老妇人更需要银钱傍身，到时候你再找个由头还给她便是了。”
如意点点头，“还有你爹和曹鼎到底要干什么，将来都要告诉我，可别再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吉祥也应下了，赵铁柱在门房里等着他们回去，见了如意忙取钥匙开了门。
这是第一道门，穿过门后的影壁，往左又是一道门，这道门是上夜的婆子们看守的。
看门婆子估计是晚上吃了酒，吉祥等人敲门敲了半天才过来开门。
如意亮出手里的云头红漆通行符牌要给婆子看。
婆子忙道：“是如意姑娘啊，不用看符牌了，请进来吧。”
婆子一张嘴，就是喷出酒气，果然是吃醉了。
颐园是不准当差时吃酒的，但冬天夜里冷，吃点酒御寒也正常，该装瞎时就装瞎，如意就当没闻到，对吉祥赵铁柱说道：“你们回去吧。”
那婆子掌着灯笼在前面带路，如意跟着她行走在廊下，拐了两道弯，又是个门。
那婆子说道：“这道门不归我管。”
言罢，婆子敲门，“开门！如意姑娘回来了！”
这回守门的婆子没喝醉，很快就开了门，接走了如意。
即使从东府到颐园，也要过三道门，跟别提东府还有一道道门户，所以贼是进不来的，帚儿自卖自身，成为扫地丫鬟才有机会进来。
两人一直走，左边就是大厨房，前方就是十里画廊。
因大少爷定亲，娶的还是夏皇后娘家庆阳伯府的三小姐，门当户对，举家欢腾，十里画廊就在夜里点燃一盏盏灯笼，每个廊道都有一对羊角灯笼，夜里有上夜的女人加灯油，彻夜不熄，明黄的灯光比星星还要明亮，十里画廊就像一条银河。
如意说道：“妈妈不用送了，天气冷，回去歇着吧，我从十里画廊走回去，这里冰雪铲干净了，还亮堂。”
如意独自行走在“银河”上，如今她是写账算账的二等丫鬟了，入目处不再是纯粹的美景，而是钱。
十里长廊的羊角灯笼里烧的不是灯油，是钱。
如意心里有个算盘噼里啪啦的打着:每晚灯油要烧一百斤左右，如今灯油一斤八分七厘，一百斤就是八两七钱银子。
差不多是我八个月的月钱呢。
可以买多少好吃的呀。
一晚上就烧没了……
如意到承恩阁，蝉妈妈还没睡，依然是热水热炕，留着门等她。
可把我冷坏了！
如意趴在温暖的炕上，就像一张膏药似的，牢牢的贴在热褥子上，休想把她撕开。
蝉妈妈说道：“水烧好了，你不是每晚都要泡脚才睡了么。”
如意歪着脑袋说道：“我躺一会再泡脚，忙了一天，这一天过得，就像过了一年似的。”
蝉妈妈见她累得瘫倒，有些心疼，说道：“有滚水，给你冲碗油茶喝喝？”
如意想了想，最终睡意战胜了嘴馋。
如意说道：“不喝了，喝了晚上要起夜的，我只想一觉睡到天亮。”
蝉妈妈见她困成这样，就走了，如意躺在炕上说道：“明天蝉妈妈去饭堂吃早饭，帮忙给胭脂红霞捎一句话，就说从这个月开始，她们都归大小姐管，月钱也从大小姐账上领。”
这是胭脂红霞要她帮忙问的事情，现在有了答案，就快点告诉她们，别隔夜，免得她们悬心。
蝉妈妈应下了，当夜无话。
次日，如意一大早来到紫云轩，吃的当然是王嬷嬷的份例，
王嬷嬷的份例跟主子们差不多，吃的都是好东西，桃花烧麦、黄芽韭菜肉包子等等，但是如意这次吃就不像以前那样美味了，如今她满脑子都是事，脑子都在琢磨其他事，就感觉不到嘴里是啥味了。
或者说，吃啥都是一个味。这下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王嬷嬷吃饭一点都不香，事多心烦，美味也吃不出味。
如意只是每样都沾了沾，就没胃口继续吃了，剩下的这些怎么办呢？扔了怪可惜的。
王嬷嬷以前是怎么做的？
她把在门口伺候的小丫头子秋葵叫来，“这些吃食我只用夹过一筷子，还算洁净，你拿去和丫鬟婆子们吃了吧。”
这是王嬷嬷的行事做派，对下面的人该管束的要严，该施恩的时候也要施，所谓恩威并施，通俗一点说，就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秋葵听了，忙道：“今天如意姑娘吃了格外少，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想吃什么口味跟我说，我要厨房现做去，王嬷嬷说过，如意姑娘在替她办事，我要好好伺候如意姑娘。”
如意的事，是在紫云轩料理颐园的事；秋葵的事，是伺候如意。
如意忙道：“样样都好，是我今天想到事情多，就顾不上嘴了，横竖还有好多点心，饿不着我。”
秋葵听了，就把没动过几筷子的早饭收到食盒里，提到值房里和丫鬟婆子们分了吃。
如意刚端上茶碗，就来活了。
依然是上夜的女人，皮肤黑高颧骨的潘婆子，她应该很喜欢绿色，昨天穿着绿袄，今天穿着秋香色对襟大袄，但裙子依然是绿色的。
潘婆子是上夜女人的头领，是东府管马廊的潘达潘管事的老婆，昨晚上如意已经从王嬷嬷那里得知了潘婆子的底细，潘家是个小财主，潘婆子是不想料理琐碎无趣的家务事才来颐园讨个清净的。
如意指着熏笼旁边的一个座位说道：“潘婶子请这边坐，天气冷，喝杯热茶、吃些点心，慢慢讲。”
潘婆子靠着温暖的熏笼喝了半杯热茶，没有碰点心，才放下茶盏说道：
“真是不好意思，天天有事来烦如意姑娘——这不松鹤堂的芙蓉姑娘说，十里画廊从昨夜起就要彻夜亮灯么，一直亮到什么时候，至今也没个说头，但芙蓉姑娘发了话，我们照着做便是了。”
“昨夜一晚上，就耗了约一百斤灯油，整整两个大油桶就见底了，平日里，这一百斤够我们十天的使费呢。”
“按照旧例，我们上夜的每个月可以从库房里支取三百斤灯油，够用了。现在每晚十里画廊就要用一百斤灯油，我们值房就剩下一百来斤，今晚一过，明天就要打饥荒了。”
如意昨晚正好见识过十里画廊地上银河一般的美景，当时还想，这东西烧的就是钱，说道：
“既然如此，你起了帖子来领，我马上就准了，上了账，你拿着帖子和对牌去库房支取就成。”
潘婆子说道：“这帖子起的容易，但数目该怎么填？一天就要一百斤，三天就要用颐园一个月的量，十天就是一千斤，一个月至少要三千斤，这个数目，东府库房一下子恐怕支不出来。”
潘婆子毕竟是东府的人，她晓得库房的底。起了帖子领不出来东西，打回重办，还得再起一次帖子，跑东跑西，大冷天的，谁愿意这样折腾啊。
如意说道：“既然这样，那就先三天一领。三百斤灯油，库房里总该有吧。三百斤灯油就是六大桶，你们的值房也就放得下这些。”
潘婆子说道：“就听如意姑娘的，三日一领，这个数目库房肯定有——灯油这个东西就怕火患，单独放在一个院落里，库房常年囤了几十桶，出库到一半，采买上的就往里头补。”
还得是这些把事情办老了的人有经验，如意给了纸笔，潘婆子现起了个帖子，如意准了，上了台账，一切按照规矩走了一遍，潘婆子火速拿着对牌和帖子去领。
潘婆子走后，如意端起茶碗，学王嬷嬷用茶水漱口，还学着来寿家的，往舌底下压了一颗丁香去味。
然后，拿着昨晚王嬷嬷口述、魏紫执笔写的颐园洒扫上招新人的帖子，去西府找大管家娘子来喜家的。
来喜家的看了帖子，很痛快的说道：“行，你回去转告王嬷嬷，我这就派人去办，这一回招洒扫上的女人，冬天和夏天都多了五百钱补贴，年龄从三十五岁放宽到了四十五，应该很快就有媳妇子报名了。”
还是王嬷嬷有面子啊，这事太顺了，如意连忙谢过来喜家的。
来喜家的笑道：“颐园从西府招六到八个人，我们西府就少养活六到八个人，节省了口粮嚼用，今天夏天旱灾，各地庄田秋租多有收不上来的，我们这样的人家，单是西府的下人就有五百来号人口，田庄的粮食不够吃，如今都要从外头买粮食吃了，今年粮价又特别贵，能省一张吃饭的嘴就省点吧。”
原来如此，难怪来喜家的答应的如此爽快。颐园的开支都从东府上支，等于东府帮西府养家奴呢。
如意回到颐园紫云轩，屁股还没坐热呢，潘婆子气吼吼的回来了，说：“真是欺人太甚！我去东府库房领，库房非得说没有三百斤灯油！帖子对牌都给驳回了！”
如意听了，亲手给潘婶子倒了杯茶递过去，问道：“潘婶子，你确定库房里明明有，就是耍赖不给领？”
“我确定。”潘婆子说道：“我家汉子是东府马夫，马廊里的骡子啊马啊出去拉了什么货，他能不知道么？上旬刚刚拉了一千斤灯油入了库房，怎么这会子连三百斤都没有了？分明是存心刁难。”
如意把潘婆子写的帖子重新看了一遍，上头写着“应松鹤堂芙蓉姑娘要求，十里画廊每廊挂两盏灯，十里画廊一共一百廊，共挂两百盏灯，每晚耗费灯油一百斤，现领灯油三百斤，以作十里画廊三夜的使费。颐园上夜管事，潘达家的。”
没有任何问题啊，怎么库房就是存心不给呢？
如意把帖子反复看了三遍，终于发现问题大概的所在。
就是帖子开头那句“应松鹤堂芙蓉姑娘要求”，昨天芙蓉姑娘教训了腊梅姐姐。腊梅姐姐是东府大管家来福夫妻的女儿。
腊梅姐姐吃了挂落，当父母的就要立刻还回去，给芙蓉姑娘添添堵。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潘婆子的帖子就给退回来了。
啧啧，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

第四十七章 换灯芯暂解燃眉急，抓软肋如意生反骨
潘婆子问道：“帖子退回来了，灯油又没领到，怎么办？”
如意想了想，说道：“这会子王嬷嬷已经跟着侯爷他们去庆阳伯府纳彩礼提亲去了，中午一定会留在伯府吃酒，再寒暄客套什么的，回来最快也得晚饭前，那会子天已经黑了，十里画廊的灯肯定要点起来的。”
潘婆子问道：“今晚还能凑合 ，今晚之后，上夜的库房剩下不到一百斤灯油，明晚怎么办？去大厨房借炒菜的油先顶一顶？”
灯油多是豆油、菜籽油等等，能吃也能点灯。
如意挠了挠头，“这事是个难拆的鱼头，不是王嬷嬷去找来福家的吵架拍桌子就能解决的，我先去找来福家的试探着问一问，看是不是我想的那个缘故。你先这么着……”
如意说道：“昨儿个晚上我刚好路过十里画廊，长寿湖都结冰了，冰上还覆盖着厚厚的雪，那地方点了灯之后，白雪不吸光，还明晃晃的有反光，就显得很亮堂。”
“今天把灯笼里的灯芯换成最细的，灯芯细，灯光就黯淡一些，但是没那么费灯油啊，只要有光亮，再加上白雪的反光，就没有那么明显了，能凑合着看。”
潘婆子一听，抚掌道：“这个法子妙啊，灯芯细，烧的灯油就少，上夜的女人至少可以少添一次灯油，少添一次，就少起夜、少受罪了。”
每个人位置不同，看事情的方向就不同，如意想着是什么做节省灯油，凑合着用；潘婆子想的是这样省力气，少受罪。
如意问道：“换最细的灯芯，一晚上可以节省多少灯油？”
潘婆子说道：“一半肯定省不了的，但至少可以省三成，三成就是三十斤，凑吧凑吧明晚的灯也够用了，只是后天就不成了，还得找库房领用，又得让如意姑娘费心了。”
如意说道：“到了后天，此事自会有个了结，要么东府松口让我们去仓库领灯油，要么芙蓉姑娘松口不用再点灯，反正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已经尽力做事了。”
神仙打架，我们这些小鬼要倒霉。
潘婆子苦笑道：“我们上夜的倒是希望芙蓉姑娘退一步，上夜只是巡逻、看守门户，现在多了个半夜添灯油的活，冬天就是戴着手笼，提着油壶添灯油也是很冷的，我是头领，不用亲自干这个活，但是看着手底下的人受冻，我心里也不好过。”
如意听了，心道：难怪潘婆子能服众，上夜的女人都听她的话。不只是因她是个小财主，她关心手底下人的死活，并非一味讨好上面的人。
不得不说，王嬷嬷真的很会用人。
如意叹道：“等晚上王嬷嬷回来，我和她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给十里画廊添灯油的上夜女人补贴一点钱，甭管贴补多少，是那么个意思。”
潘婆子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如意忙道：“潘婶子先别说出去，我才多大？说话不一定算数，要准话还得王嬷嬷开口，我就试一试。”
潘婆子笑道：“如意姑娘有这个怜贫惜弱的心，就很难得了。很多上面的人只讲究排场，那里管下面的人死活呢。”
其实如意想的没有那么深远，她一心钻进钱眼里，只是觉得多干活就得多给点钱啊！
潘婆子去和上夜的女人们给灯笼换最细的灯芯去了，如意看着时辰还早，今天东府又去庆阳伯府纳彩礼、提亲去了，办事的人估计不多，于是如意拿着被仓库退回来的帖子，去了东府二门。
二门里料理家事的地方就在周夫人居住的正院旁边一个暖阁里，没有挂匾额命名，所以大家把这里叫做议事厅。
议事厅正屋有三间房，且都是地炕房，暖暖的，周夫人到现在“病”还没好呢，故，现在还是大管家娘子来福家的代为主持中馈。
这一回，没有王嬷嬷在，不能插队，如意乖乖的先在东厢房里坐着，和几个管事媳妇们排队，等待和来福家的回事。
但是，如意刚刚和前头排队的管事媳妇们行了礼，打了招呼，屁股还没挨到椅子呢，来福家的贴身丫鬟就过来请她过去，“我们夫人要和你说话。”
如意赶紧理了理衣裙，跟着贴身丫鬟去了暖阁。
来福家的依然没有敢上炕，还是坐在东边的罗汉床上，见如意来了，指着左手下面的一排椅子说道：“坐，上茶。”
左边为尊，如意掂量着自己的轻重，没敢坐左边，她从右手边找了个椅子坐下来，忙道：“不劳烦泡茶，我年纪小，喝了茶晚上会走了困，睡不好。”
“知道。”来福家的说道：“给你喝的是油茶，你最爱这个不是。”
如意听了，没有觉得多么温暖合意，反而吓得后背出了冷汗：这个来福家的对我的喜好了如指掌啊！这么快，就知道我喜欢喝油茶了！
这来福家的是有顺风耳，千里眼吗？
如意忙道多谢。
丫鬟递上油茶，如意站起来，用双手去接茶盘上的茶碗，“辛苦姐姐给我冲油茶，请恕我放肆了。”
来福家的打量着如意的言谈举止，点点头，“我妹妹眼光不错，挑中了你。”
如意心道：你妹妹眼睛出了问题，畏光，夜间看东西模糊，你还没发现吗？还是亲姐姐呢。
这种话，如意不好谦虚说什么“那里那里”之类的话，也不好直接承认说“啊对，王嬷嬷就是眼光好”。
所以如意直接道明了来意，说道：“今天东府的库房把潘婆子领灯油的帖子驳回了，这不松鹤堂芙蓉姑娘吩咐说要点灯，彻夜不灭么？每晚要用一百斤灯油，实在着急用，我就斗胆来您这里问一问，能不能催催采买上的，赶紧把灯油买进来。”
如意当然知道库房有灯油，但不好直接挑明嘛。
来福家的乜斜着眼睛看如意，“都说你聪明伶俐，你应该猜到库房驳回帖子的原因吧？你要是说猜不中啊，我就要端茶送客了哟。我不耐烦跟蠢人说话。”
如意的脑子转的飞快，心想看来福家的这个态度，我果然猜中了！就是因芙蓉教训了腊梅，来福家的给女儿撑腰，故意给芙蓉添堵嘛。
可仅仅是一夜之间，来福家的怎么会知道？
昨晚我来东府找王嬷嬷说这一件事的时候，当时连魏紫姐姐都被我支出去了呀，屋子里只有我和王嬷嬷，定不会走漏风声。
难道是腊梅姐姐回去找父母诉苦了？
应该不会，腊梅姐姐是王嬷嬷的外甥女，如果她告诉了父母，王嬷嬷一定又会来找来福家的拍桌子。
腊梅姐姐是不会希望母亲和姨妈起冲突的。
不是腊梅，那是……
如意回想当时芙蓉教训腊梅的场景，那时候除了她自己，还有几个松鹤堂捧茶添炭的丫鬟在。
应该是这几个丫鬟当了耳报神，传到来福家的耳朵里了。
毕竟当时松鹤堂选丫鬟，大家都挤破头，最终决定松鹤堂丫鬟人选的就是来福家的，以及芙蓉姐姐两人。
故，来福家的在颐园有那么多耳报神，就连我不喝清茶喝油茶的喜好也打听的明明白白。
大管家娘子神通广大啊。
既然来福家的都挑明了，如意也不装糊涂了，说道：“因为芙蓉姐姐的缘故吧。”
来福家的把茶盏放下，说道：“我的女儿，虽然比不上千金大小姐，但芙蓉是个什么东西，就是当年我亲手买进来伺候老祖宗的小丫头，就连卖身契都捏在我手里。都快四十岁了，还嫁不出去，看在她多年伺候老祖宗的份上，平日里我给她三分薄面，她倒是高高翘起来尾巴，敢在我面前挺腰子，教训我的女儿！”
吓得如意赶紧把腰身缩了缩，说道：“您的意思是……十里画廊的灯不点了？”
来福家的说道：“你们爱点不点。”
话都说在这份上了，如意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就是确定库房不给灯油的原因。
于是如意起身告辞。
来福家的倒是有些意外，“你就这么走了？不劝我两句，要我让仓库放灯油？”
如意讪讪道：“论理，我一个二等丫鬟，还不配和您说话，我就是个跑腿办事的，这事能成不能成，我说了又不算，反正腿跑到了，就是尽力了，到时候我也有个交代。”
哎哟，这小丫鬟挺有趣的，来福家的笑道：“你打算怎么交代？”
如意说道：“如实说呗——仓库里没灯油了呀。”
反正不能说是来福家的故意扣着不给。
这种事，横竖都是下面的人背黑锅。
来福家的慢悠悠的拿起茶盏，用茶盖拨弄着上面的茶水，说道：“如果芙蓉亲自找我，仓库里就自然有灯油了。”
这意思，是要芙蓉先低个头。
真是棘手啊！如意试探着问道：“这话，我能和芙蓉姐姐讲吗？”
来福家的反问道：“你说呢？”
踢皮球似的，来福家的把问题又踢给了如意。
如意说道：“我就讲了吧，反正我只是个跑腿传话的。”
来福家的笑道：“你可不只是会跑腿传话，你还做账本呐。”
一听账本，如意脑子里立刻出现吉庆街拆迁款的账本，就是她亲手做的账，也是她把每个经办人过手的银两算出了个一个总数。
其中东府大管家来福占的最多，其余十来个经办人只够来福的一个零头。
当时王嬷嬷把这笔烂账给了姐姐来福家的。
如意脚步一滞，强笑道：“紫云轩的账本多了去了，不一定是我做的。”
来福家的说道：“你这个小丫鬟，还敢在我面前装傻。我除了是东府后院里的大总管，还是颐园的大总管，紫云轩的账本我都看过，你那一手狗啃般的丑字独一无二，想伪造你的笔迹比登天还难，只要看一眼，就很难忘记。那个吉庆街的账本就是你做的，是不是？”
一次次被来福家的“扒皮”，此刻如意觉得自己在来福家的面前光溜溜的，都被看的透透的了！
事已至此，如意只得说道：“是，但是，我已经全都忘记了。”怎么字写的丑还招来这些个麻烦啊啊啊啊！
来福家的放下茶盏，走到如意跟前，就像一条狩猎的狼盯着自己的小猎物。
如意顿时觉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山脉般的朝她袭来，她是如此的弱小，如蝼蚁般，不敢反抗，更无从反抗，只能在原地等待命运的降临。
沉默片刻，来福家的说道：“我妹妹给你的，我也能给你，甚至，给的更多。你很聪明，我很喜欢聪明人。我妹妹打小性格倔强，我说什么，她都不听。她重用你，我也可以重用你，以后，你要经常来我这里说说话，聊聊颐园的大小事，再聊聊我妹妹，能做到吗？”
这意思，就是要如意当她的耳报神，通风报信。
如意说道：“能，您这里油茶好喝，我一定常来。”
这种情况，必须要说能啊，先答应再说。
“你忙去吧。”来福家的终于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了。
如意赶紧开溜，咱惹不起，躲得起。
如意刚到门口，来福家的说道：“账本的事情，你要真的忘记。你那个寡妇娘，是十三年前西府从外头买进来的吧，她的身契虽然在西府账房里收着，但是，以我的面子，找西府要一张身契还是很容易的。”
如意听了，犹如炸雷在耳朵响起，原本她只是当账本从未存在过，先跑了再说，能拖就拖，能躲就躲，置身事外。
但现在，来福家的用如意娘的身契来威胁如意乖乖归顺于她，如意原本恭顺的态度徒然怒火中烧！
娘，的确是如意的软肋，来福家的一下子掐住了她的软肋，以为她就能服从。
但，这并不全对，任何人用如意娘来威胁她，只会让她反感，生出一身反骨！
来福家的，好日子过得太久，已经忘记了谁才是张家的主人。
如意转身，笑盈盈的说道：“以后我和我娘，都仰仗您的照顾了。”
来福家的啧了一声，说道：“确实上道，一点就通，只要你听我的话，到了十五岁，就升你做一等大丫鬟，等到了二十五岁该放出去配人的年纪，我就给你配个有出息的管事，当管事娘子，吃穿用度比京城官太太还体面，如何？”
如意说道：“承蒙您看得起我，我一定肝脑涂地，为您办事，给您解忧。”

第四十八章 插梅花变成小花妖，传歹话主子亮獠牙
离开东府二门时，如意满腔怒火，她从东门进颐园，门口守着的五个小厮都很面生，见到如意要进去，伸手拦住她，说要看她的通行符牌才能放行。
如意走路的时候脑子全是来福家的用如意娘威胁她的声音，几乎都没有看路，一直到在门口被小厮们拦路，她才猛地想起昨晚吉祥说过，今天一早就要交班，干五休五，他今天要开始休息了。
之前过东门，是吉祥赵铁柱他们这些老熟人，无人拦她，她从未出示过符牌，现在换班的五个小厮，她都不熟悉。
“哦，符牌在这里。”如意打开毡包，从里头翻出云头红漆通行符牌，小厮们仔细看过了，交还给她，“进去吧。”
如意谢过了，收起符牌。
来自来福家的恩威并施，威胁利诱，还有东门小厮拦路，让春风得意的如意霎时清醒过来：颐园这个地方，有美景、有金钱、有权势，但也有危险！
如意啊如意，你还记得帚儿吧，你上月才刚刚死里逃生，要时刻提防这仙境般的地方，一旦露出凶狠的獠牙，会落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步啊！
面对力量远高于自己的威胁，如意会先躲着藏着，但一想到母亲被威胁，如意心想，我可不能怂啊！母亲十三年前不知受过什么罪，对自己的过去一直闭口不谈，现在有了我，我要保护她。
母亲是外头买来的，如果母亲的身契真的被来福家的掌控，她可以随时将我娘发卖出去！
想到这里，如意的手都在颤抖着，恨不得活撕了来福家的！
都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倒是要看看，来福家的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如意毕竟年纪小，初生牛犊不怕虎，此时怒火壮胆，她没有回到紫云轩，而是直接到了松鹤堂，先去找了腊梅。
腊梅昨天刚刚被芙蓉教训过，脸上有些懒懒的，“今天又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啊？”
如意使了个眼色，看了看旁边伺候茶水的丫鬟照水。
腊梅知道如意的意思，说道：“照水出去。”
照水默默退下。
如意说道：“有两件事跟腊梅姐姐交代，第一，是王嬷嬷昨晚要我给你传个话。”
一听这话，腊梅立刻站起来听。这是听人给长辈传话的礼数，即使对方比自己地位低，也要站起来听。
如意正式开始传话了，说道：“以后你爹娘做什么，说什么，你一概不理会，做好你的本分就行了，既分了房，当了差，心里只有主子，忠和孝都是给主子的，生身父母都要往后退一步，方是为奴的本分。”
腊梅说道：“我知道了。”然后就坐下来，问：“第二件呢？”
如意说道：“昨天你和芙蓉姐姐说的那些话，你母亲全都知道了。”
看到腊梅惊讶的神色，如意心道：果然不是腊梅姐姐找母亲告状！就是那几个丫鬟当耳报神传出去了！
不过那天发生争吵是在芙蓉姐姐房里，照水并不在场。
但现在，如意是谁都不敢相信了。
腊梅脸都气白了，“我跟母亲说过无数回了，不要总是把我像个物件一样摆在这里，安排到那里，我做什么，说什么，她非得都要知道！非要干涉！非要在背后操纵一切！她知道芙蓉姐姐教训我之后，做了些什么？”
如意如实说道：“芙蓉姐姐要十里画廊灯笼亮到天明，你母亲要库房不准给我们灯油，两人打起了擂台。你母亲说，如果芙蓉姐姐亲自去找她，她就要库房送灯油。”
腊梅跺脚道：“糊涂！糊涂啊！我看母亲是好日子过久了，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芙蓉姐姐是老祖宗的人！”
如意说道：“我就是个传话的，接下来，我要去找芙蓉姐姐，十里画廊的灯亮还是不亮，上夜的女人们需要一个准确的说法，我们这些下面的人还要干活呢，这干不好啊，挨骂受罚的还是我们。”
如意转身就走，腊梅说道：“且慢！”
如意停下脚步，“腊梅姐姐有何吩咐？”
腊梅嘴唇嗫嚅片刻，手掌一会握拳，一会松开，最后长叹一口气，说道：
“你走吧，该干嘛干嘛去。我刚才已经答应姨妈了，既分了房，当了差，心里只有主子，忠孝都是主子的……父母的事情，我顾不得了。“
腊梅是彻底死了心，不死心又如何呢？父母又不会听她的，只会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安排她，一心想要把她嫁给都能给自己当爹的二管家来禄当填房，还说，“这是为你好”。
这并不是为我好，腊梅很清醒，父母都是为他们的利益作想罢了。
唉，腊梅姐姐也挺难的，这颐园里的女人，谁都活得不容易。如意在心中叹息，去找正屋找芙蓉姐姐。
刚到正屋廊下，就碰到了正抱着一捧梅花预备插瓶的的花椒。
花椒如今是老祖宗的屋里新得宠的丫鬟了。
如意正要开口，花椒把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如意立刻闭嘴，花椒指了指西厢房，如意就跟着花椒去了西厢房说话。
西厢房是个书房，里头没人，花椒先把梅花放在一尊古铜大鼎里，问：“你来松鹤堂作甚？这会子芙蓉姐姐正服侍着老祖宗歇午觉呢，你别凑过去打扰。”
“啊？都到歇午觉的时辰了？”如意说道：“我还没吃中饭呢，这忙的，饭都忘记吃了。我是来找芙蓉姐姐说话的。”
花椒说道：“你等着，我给你找些点心先垫一垫，别饿坏了。”
如意坐在熏笼旁边，肚皮轰鸣起来了，幸好花椒很快端来了点心和玫瑰卤子的甜茶，如意又吃又喝，肚子就没继续发出尴尬的声响。
花椒说道：“我再给你端一些来吃。”
“不用，已经吃饱了，点心最填肚子了。”如意说道：“你给我弄点清茶，我漱漱口，免得说话时气味不好闻。”
花椒于是拿来清茶，还有漱盂，如意漱了口，还用手拦在嘴巴前头哈了一口气，闻着没有异味了，说道：
“奇了怪了，往常正屋周围好多丫鬟守在周围，想要找机会在老祖宗面前混个脸熟，今天我几乎长驱直入来到正屋，若不是你提醒我，我怕是要直接进屋找芙蓉姐姐呢。”
“我也不知道。”花椒拿着小剪刀修剪腊梅枝条，经过芙蓉的调教，如今的花椒是一点副小姐的样子都没有了，勤快本分，温顺安静，服服帖帖，说话也温柔，好一朵美丽的解语花。
“解语花”花椒说道：“今天中午，芙蓉姐姐找个几个由头，把丫鬟婆子都打发出去正屋外头干活，就留着我，还有来寿家的，估计想清静吧。”
“倒是你，忙的跟陀螺似的，饭都顾不上吃，小心身体呀。”
如意摸着自己的肚皮，“不瞒你说，自打出生，我是第一次忘记吃饭呢。唉，二等丫鬟不好当啊。”
花椒说道：“紫云轩管着一堆琐事，就是事多费心，不过，你也历练了，瞧着比以前沉稳了许多，很多丫鬟想干还干不了呢。”
如意苦笑道：“你也变了，想着法子安慰人，都说花椒又麻又呛，我看你这个花椒温柔可人，就像那酥油泡螺似的，入口即化。”
“是啊，人都是会变的，在什么地方生存，就会变成什么模样。”花椒修剪花枝，啪嗒一下，花剪减去枝条上的一个分叉——就像人们为了适应环境，而主动磨掉自己的棱角。
一支宫粉梅落下，花椒眼疾手快，接住了梅花，问：
“你要不要插戴一朵宫粉梅花？你皮肤白，头发乌油油的，配上宫粉梅花一定很好看。”
如意问：“芙蓉姐姐喜欢宫粉梅花吗？”
花椒说道：“老祖宗喜欢，芙蓉姐姐就会喜欢。”
如今花椒也深谙松鹤堂生存之道了。
如意说道：“那就插戴上吧。”
待会给芙蓉传话，传的还是不好听的话，芙蓉姐姐听了肯定会上火，万一迁怒与我——我就打扮成芙蓉姐姐喜欢的样子，让她有怒气也发不到我头上来。
花椒在如意的双丫髻上都各簪了一朵宫粉梅花，拿出荷包里的菱花小镜，“你瞧瞧，真适合你。”
如意看了镜中的自己，说道：“你帮我把两个丫髻上都插戴上宫粉，簪上一圈。”
花椒捂嘴笑道：“这不成妖精了嘛，梅花妖。”
话虽如此，花椒还是按照如意的请求，每个发髻都簪了七朵宫粉梅。
妆成之后，花椒后退两步打量着如意，“诶，居然挺好看的，你年纪小，长得娇俏，一脑袋的花团锦簇，不显俗气，反而有活泼灵动之态……”
如意和花椒在书房里等着芙蓉姑娘服侍老祖宗歇午觉后出来，但是不一会，来寿家的到了书房，问道：
“如意，你这个时候来做什么？我刚才透过贝壳窗户依稀看到你的影子，真是你。”
如意忙给来寿家的行礼，说道：“我是来找芙蓉姐姐的，来福家的要我给芙蓉姐姐传一句话。”
“什么话？”来寿家的问道。
如意搓着手指头嘿嘿笑，“这个嘛……这个……”
来寿家的似乎猜出什么了，问道：“好话还是不好的话？”
如意说道：“反正不是米芾的画，不是好画（话）”
来寿家的笑道：“哟，我倒是想知道来福家的有什么歹话跟芙蓉讲，你跟我来——花椒，看好门户，别让任何人靠近正屋，就说老祖宗歇午觉了。”
“知道了。”花椒也不问缘由，抱着手炉，一包瓜子，一壶茶，去了正院门槛上坐着悠闲的晒太阳，看起来松弛闲适，实则一娘当关，万娘莫开。
如意心道：这花椒当真出息了。这才多久啊，就变得这么有眼力见。
正思忖着，如意跟着来寿家的走到正屋，来到东暖阁，老祖宗居然没有睡，坐在炕上，戴着西洋夹鼻眼镜，不知在看什么账本，炕几上还摆着厚厚一摞账本。
芙蓉姐姐默默的候在老祖宗身边。
如意满头雾水：这不是带我见芙蓉姐姐吗？怎么还有老祖宗？老祖宗明明没有睡觉啊，为什么这事都要说谎呢？
慌乱之中，如意忙给老祖宗行礼，老祖宗低头看账本，眼睛都没有抬一下，说道：
“来寿家的，这个时候你把这个承恩阁小丫鬟带进来作甚？还嫌现在不够乱啊。”
来寿家的依然不紧不慢的说道：“来福家的要如意给芙蓉传个歹话呢。老祖宗要不要听听这个笑话？”
老祖宗继续翻账本，“你说吧。”
如意就把东府仓库不肯给灯油的事情说了，“……来福家的说，如果芙蓉姐姐亲自去找她，灯油就有了。”
来寿家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揶揄道：“芙蓉啊，来福家的要你低头呢。”
芙蓉听了，并无愠色，还笑道：“这有什么，走一趟就走一趟，该低头时就低头，十里画廊的灯要紧。”
老祖宗依然看着账本，说道：“你不要去，十里画廊的灯亮不亮，不打紧，就是个虚面子。”
芙蓉笑道：“我就是觉得今天是东府大少爷纳彩提亲的好日子，图个喜庆，将来长孙媳妇进门，也有面子呀。张家和夏家，经过咱家太后娘娘撮合，结为秦晋之好，这种大喜事，别为了某些人扫兴嘛。”
如意听了，心道：原来张家和夏家联姻，是张太后的意思，为的是张家未来的富贵，以后夏皇后有了子嗣，张家未来五十年的荣华都有了。太后娘娘为了扶持娘家，真是挖空了心思啊。
老祖宗点点头，“好吧，你去一趟，态度软和些，别打草惊蛇。等过了这几天，把事情安排妥当了，再跟他们算总账也不迟。”
来寿家的说道:“要不，我陪芙蓉一起去？”
芙蓉忙道：“您老在这里陪着老祖宗，我去去就回，再说有您这尊大佛陪着，我演戏都不像了。”
一旁如意听到这三人的对话，心中大惊，不仅仅是她们平淡几句话里暗藏的杀气，还有老祖宗手里的账本！
这个账本是她写的！
没错，丑的这么明显、这么有特色的字，她不会看错的！只有她写的出来！
以吉庆街拆迁所费的拆迁银子的总账本为底子，按照经办人的名字重新成册，每个人拆了什么房子铺子，所费多少银两和总数目都写的清清楚楚。
如意记得，王嬷嬷去东府讨要颐园当差人的月钱，就拿着她做的账本，把姐夫来福的那个账目单独抽出来给了姐姐来福家的看，以此相威胁，后来来福家的才痛快的把月例银子送过去了。
后来剩下来的账本，如意连装账本的毡包都一起交给了王嬷嬷。
那么现在，账本为什么会出现在老祖宗手里？
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王嬷嬷亲自送到老祖宗手里。
老祖宗要用账本干什么呢？
如意回想刚才这三人的谈话：
“……别打草惊蛇。等过了这几天，把事情安排妥当了，再跟他们算总账也不迟……”
“……有您这尊大佛陪着，我演戏都不像了。”
她们把来福家的安插的那些个耳报神丫鬟们都打发出去了，只留下花椒看门，在密谋什么呢？
如意猛地记起来昨天芙蓉教训腊梅的话：
“……钱的事情，老祖宗和侯爷已经想好怎么解决，无论过年还是大少爷娶亲，都足够了……”
当时如意还想着，到底是什么法子让东府一下子就有钱了？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大风刮来的？这得从那里发个至少十几万两银子的财啊？
起初，如意还猜测是不是东府刚得的通州张家湾大塌房宝源店填补东府钱库的窟窿。当时王嬷嬷还立刻否定她这个猜测，冬天运河枯水期，张家湾塌房不赚钱。
但是现在如意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要把东府大管家来福“抄家”啊！这些年来福家好日子过太久了，习惯中饱私囊，成了大富翁，今天去东府暖阁里找来福家的说灯油的事情，丫鬟都把来福家的毫不避讳的称为“夫人”。
论理，现在东府能够叫“夫人”的，只有侯夫人周氏一人而已。将来大少奶奶进门，是第二个夫人，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来福家的。
须知，来寿家的无论在西府还是颐园，都称呼来寿家的，或者“她老人家”，只有在自己的石老娘胡同家里，才能称得上一句“老夫人”呢。
论“猖狂”，东西两府，谁能狂过来寿家的？可是来寿家的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来福家的太狂了，狂到了主子们都不能忍的地步——来福家的晓得用身契拿捏如意娘，主子也能用身契拿捏她一家子啊。
账本是王嬷嬷送给老祖宗的，那么王嬷嬷昨晚说“东府钱库偌大的亏空，要怎么解决，我也不知道……”都是骗她的，王嬷嬷当然知道啊！
王嬷嬷极擅长说谎，从真假米芾画开始，王嬷嬷的话最多只能信一半。
王嬷嬷很清楚账本献上去之后，姐姐姐夫要面临的下场，所以，王嬷嬷才会慎重其事的要如意给外甥女腊梅传话，“既分了房，当了差，心里只有主子，忠和孝都是给主子的，生身父母都要往后退一步，方是为奴的本分……”
王嬷嬷这样做，就是要保住腊梅，把外甥女单独摘出来，不要跟着姐姐姐夫一起被主子厌弃。把忠和孝都给张家主人，生身父母都要抛到一边去。
张家就像养猪似的养着来福一家，把猪儿吃的膘肥体圆，忘乎所以，正好遇到了今年旱灾荒年，又修缮颐园，钱库耗尽，这不就得杀猪过年嘛！

第四十九章 养孙女祖母要搞钱，如意娘不做风筝线
芙蓉去了东府，给来福家的低头，说些软和话，正屋里只有来寿家的陪着老祖宗看账本。
老祖宗看完手头的一本，来寿家的立马接过，整整齐齐的搁在炕几上，问：“要再看一本么？”
老祖宗摇摇头，把架在鼻梁上的玳瑁腿眼镜摘下来，递给来寿家的，“歇会再看，这东西压我的鼻梁疼。”
来寿家的又接过眼镜，放在一个堆着软布的木制眼镜匣子里。
如意已经完成传话的任务，正欲告退，老祖宗揉着鼻梁，眯缝着老花眼看着她，“这一头的宫粉腊梅花，花团锦簇的，还挺适合这个小丫鬟。”
老祖宗真是爱梅花爱到骨子里去了，原本累得不想搭理如意，这会子看到如意满头梅花，便来了兴致，想聊几句。
如意连忙给花椒邀功，“是花椒姐姐给我插戴上的。”
老祖宗点点头，“确实像花椒的手艺，花椒手巧，最近都学着给我梳头了。”
来寿家的忙说道：“花椒跟她姑姑秋菊一样，都会伺候人，还安安静静，不言不语的，只晓得埋头做事，从不聒噪邀功请赏。”
老祖宗看着如意，说道：“这些账本都是你做的？”
一笔丑字，独一无二，连抵赖都不成，如意老实说道：“是，是我做的，那时候还不会用算盘，是用算筹算出来的，和总账本有一千两银子的出入，王嬷嬷说不会理会。”
老祖宗说道：“都说字如其人，你倒是个例外。这账本上的字写得就像蚯蚓，勉强能看，看得我眼睛都跟着扭动。只是看字，谁能想到写字的人长的这么齐整。”
如意心道：王嬷嬷说我的字像狗刨过，魏紫姐姐说像鸡爪子扒的，这回老祖宗干脆说像蚯蚓扭动，横竖不像是人写的字。
来寿家的接话道：“如意的相貌，在这些个小丫头里都是出挑的，若把字写的端正些，就更好了。”
老祖宗说道：“今天的事情，不准说出去，免得打草惊蛇。”
如意连忙抓住机会告状，说道：“这是自然，我就是不要自己的小命，也要考虑我母亲的安危——今天来福家的还用我母亲的卖身契威胁我，要我忘记这些账本。”
如意娘是外头买进来的，身契就是她的命，来福家的只要拿着如意娘的身契，就可以合理合法的将如意娘发卖！
从此，如意就要和如意娘失散了——就像当年蝉妈妈和她的父母一样。
如意绝对不会容许这种悲剧发生在自己身上。
“哦？”老祖宗饶有兴趣的问道：“你怎么回答的。”
如意说道：“我就说，我和我娘都仰仗您的照顾，必定肝脑涂地，为您解忧。不过这都不是真心话，我当时不得已说的，当时来福家的脸色好吓人，我害怕。就想着先答应了，等王嬷嬷送了彩礼回来，我就告诉她。现在有老祖宗主持公道，最是再好不过。”
来寿家的说道：“来福家的把手都伸到西府去了，真想只手遮天不成。”
老祖宗叹道：“我不在家这些年，东府这些旧奴的心都养大了，大儿子不理会家事，一切交给管家来福去做。大儿媳妇身为当家主母，不是忙着贴补她越来越落魄的娘家，就是和王善家的（也就是王嬷嬷）掰手腕，继室和已经死了的原配斗法，二门里头的家务事大多交给来福家的。”
“东府里里外外，任凭来福夫妻坐大，甚至到了奴大欺主的地步了，把东府的银子，往他们家里搬，还口口声声说今年怕是要过个穷年，你说可不可笑，主子过穷年，家奴富得流油。”
来寿家的说道：“且让他们再狂几天，老祖宗一出手，就像神仙下凡，扫平所有魑魅魍魉。”
老祖宗歪在炕上的引枕上，“我出宫养老，颐养天年，只想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不成想到头来还要操心家事。”
“我想要亲近三个孙女，女孩子家不同男人啊，在家里住不了几年，就要出门，成了别家的媳妇了。我就想好好把孙女们养几年，其实女孩子养好了、嫁给好人家，将来比男孩子还管用呢，就比如咱们家，若不是我生了太后娘娘，张家能有今天？估摸还窝在沧州老家不得出头呢，有人却告诉钱不够我养三个孙女？我倒是要看看，到底够不够。”
来寿家的忙说道：“怎么不够，别说养三个，就是三十个也够啊。”
逗得老祖宗噗呲笑了：“要是三十个孙女整天围着我叫祖母，我就要躲到宫里去讨个清净了，三个孙女不多不少就挺好，我细瞧着，三个孙女都是好苗子，稍微调教几年，将来都能嫁入豪门大族当宗妇的，我们张家，至少要荣耀百年。”
两个老者说笑着，对张家三个小姐的未来满是希望，如意很有眼色的退下。
到了正院门口，花椒坐在门槛上嗑瓜子喝茶呢，如意说道：“老祖宗夸你梳头的手艺好，簪的花也漂亮。”
花椒说道：“我的手艺是跟着外头专门梳头的娘子学的，为了学这个，我娘还花了二两银子呢，说将来伺候人的时候会用得上，这不就用上么。”
花家的女儿，虽是副小姐般的养大，但生下来就被父母安排了将来要伺候人的。所以花椒一旦得到机会，就能牢牢抓住机会，加上这时候老祖宗也找机会培养自己的心腹，来福家挑选进来的那些耳报神一概不信，花椒刚好在这个时候献梅花，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花椒的出身可太“清白”了，亲姑姑就是伺候老祖宗的秋菊，且全家都是西府的家奴，一大家子跟东府来福家一点关系都没有，花椒与其说是得了老祖宗宠爱，不如说是得了老祖宗的信任。
这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花椒一下子就成了老祖宗的心腹。
如意辞别花椒，回到紫云轩。紫云轩就在松鹤堂隔壁，如意回到值房，秋葵忙道：“中午饭已经凉透了，我给如意姑娘热热再吃。”
得知老祖宗要收拾来福夫妻，来福家的再也威胁不到如意娘，如意就心头大快，心情一好啊，胃口就变好了，说道：“你去热饭吧，我等着吃。”
今天午饭的份例，有一道蹄膀炖黄豆，味道鲜美，要是以往，如意定能全吃了。
但是今天如意看到猪蹄膀，就想起来福夫妻，过年杀猪，都是挑选最肥的猪杀了吃肉。
汤里炖的不是蹄膀，就像炖着来福夫妻，如意就没有动筷子，把丝毫未动的这道菜给了秋葵，让看门打杂的丫鬟婆子们吃了。
如意刚吃了饭，秋葵就进来说道：“东府那边来了十来个女人，从十二岁到四十五岁的都有，都是来应征咱们颐园洒扫上的。”
“这么快？”如意还以为要等到过小年才能把人招齐呢。
秋葵笑道：“同样是洒扫，咱们颐园比东西两府多了夏天的五百钱降暑补贴，还有冬天五百钱的炭补，干同样的活，这就多了一两银子呢。再说以前年龄最高是三十五，现在放宽了四十五岁，好多媳妇子抢着要来呢。”
如意说道：“可是东西两府，都只招六到八个人，得从里头挑选，王嬷嬷不在，我们先把应征的人先过一遍，填个花名册，把年龄出身写明白，最终人选，还是得王嬷嬷回来再定。”
如意回到熟悉的书桌边，铺开纸笔，对秋葵说道：“待会你两个两个的往里头送人。等我把人都看完了，再一起把她们送出去颐园，别让她们到处乱走，出了事，又是咱们的事儿……”
紫云轩里，如意有条不紊的理事，西府二门垂花门外头，如意娘正焦急的等待。
在二门里头当差的鹅姐又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来了，“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找我？”
鹅姐一边说话，一边塞给看门的蔡婆子一把钱，“辛苦你传信了。”
蔡婆子收了跑腿的钱，说道：“若不嫌弃，鹅姐就和如意娘就在门房里坐着说话吧，天气这么冷，里头有炉子，暖和。”
鹅姐于是拉着如意娘进了屋，两人围炉说话，蔡婆子还翻出两个橘子，给她们烤着吃。
如意娘见蔡婆子出去了，才开口说道：“有一件事，我拿不定主意，就来请教你，这不大管家娘子来喜家的说，颐园要招洒扫上的人么？我打听了一下，各种条件，年龄我都符合，我想着，要不要应征试试？”
鹅姐跑着过来口喝了，剥着橘子吃，“这个我也听说了，小丫头月钱二百钱，媳妇子月钱三百，媳妇子以前要三十五岁以内，现在四十五也行了，一年发八套衣裳，冬夏一共补贴一两银子，包吃包住，请大夫吃药也是官中出钱，这待遇还是不错的，比东西两府洒扫的都好一些，但是——”
鹅姐往嘴里扔进一瓣橘片嚼了吃了，说道：“你是有手艺的呀，一双巧手，厨艺别说在咱们四泉巷，就是整个西府都有名的，肉兜子、烀猪头、韭菜羊肉烧饼等等拿手好菜，谁吃了不说好？”
“这些年你靠着真本事当厨娘做大席，就是每个月只做一家，工钱加上打赏，一次至少也有一二两银子呢，这不比颐园洒扫赚的多？”
“再说了，你做席面前前后后也就忙个几天，你去洒扫天天都要扫地的，放着这么好手艺不吃，倒吃起灰来了，怎么想的嘛。”
多年好友，鹅姐和如意娘好得就像亲姐妹似的，说话不拐弯抹角，想什么就说什么。
如意娘低头说道：“我去颐园应征洒扫，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离如意近一些，方便照顾她。你看，自从她进了园子，脏衣服什么的一次都没有捎出来让我给她洗过，我能做的，就是炒好油茶，要吉祥捎给她喝。”
如意娘眼睛湿润了，说道：“从怀她，到生她、养她，十二年过去，我们一天都没有分开过，每晚都睡在一张炕上。我就是想女儿了，想为她做些什么，哪怕就是洗洗衣服，我也是高兴的。现在正好有这个机会，我就来问问你的意思，看这样妥不妥。”
鹅姐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如意娘，“你的意思，我懂了。如意在颐园当差，你割舍不下，我能理解，我要是有这么个女儿啊，也舍不得。只是呢，有些事情，你想的太简单了，我问你，颐园洒扫上的归谁管？”
如意娘说道：“紫云轩的王嬷嬷，上回如意回来跟我们讲过，颐园里，除了松鹤堂、大厨房和看门小厮们，什么洒扫、上夜、看空房子、养白鹿养仙鹤、修剪花草树木等等，都归王嬷嬷管。”
“这就对了。”鹅姐耐心解释道：“如意刚升了二等，除了看守承恩阁，她还是王嬷嬷的心腹丫鬟，这还不是倒茶送水的那种，这是能写会算、做账本算月钱帮助理事的丫鬟。就像这两天王嬷嬷不在颐园，去了东府料理大少爷提亲纳彩礼的事情，如意就顶上去了，在王嬷嬷的值房里办事，每天忙得像个陀螺似的，居然每件事都办的滴水不漏，都赞她会来事呢。”
如意娘惊讶道：“真的？我家如意都这么出息了？”
“那可不。”鹅姐也有荣与焉，“论出息，如意比我家吉祥强一百倍——吉祥跟他老子一样，只会看大门。这不咱们西府大小姐要搬进颐园的听鹈馆住么，这两天忙着搬家，大小姐房里的大丫鬟朱砂，还有奶娘赖嬷嬷，都在我面前夸赞如意会办事呢，这可不是假话。”
如意娘高兴的直念佛：“阿弥陀佛，保佑我家如意事事顺遂，如她心意。”
鹅姐说道：“你现在应该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了，你一旦去颐园干了洒扫的差事，你其实就归如意管，可是你是她亲娘啊，她怎么好管你？”
如意娘说道：“我把份内的活干好，绝对不给如意拖后腿。”
鹅姐摇头道：“不是你说的这么简单，你当厨房做大席，把菜做的好吃就行了。但在颐园干活，就不是把活干就行了这么容易的，这里头，讲究的是人情世故，说白了，就是关系。有时候啊，关系好比关系不好还不好呢！”
鹅姐就像说绕口令似的，听得如意娘越来越糊涂了，“关系好比关系不好还不好是什么意思？怎么关系好反而不好了呢？”
鹅姐说道：“比如你和如意，相依为命的亲母女，关系够好吧？但是如果有人想要算计如意，如意厉害啊，她又是王嬷嬷的心腹，算计到她头上不容易，那——怎么办呢？”
鹅姐一边说，一边故意扯长音调，意味深长的看着如意娘。
如意娘终于明白了，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就算计我呗，我是如意的软肋，拿捏住了我，就是拿捏住了如意。”
“对喽。”鹅姐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你就是不想当厨娘了，想谋个差事做，干啥也不能在如意手底下干啊，这不把明晃晃的把柄送给人么？真出了事，如意管还是不管？”
如意娘说道：“幸亏问了你，我想清楚了，我就是再想亲近如意，也绝对不能给如意添一点麻烦，别帮不了忙，还拖了她的后腿。”
鹅姐剥了个温热的橘瓣放在如意娘嘴里，“如意虽然升的快，但远不到能够罩住别人的地位，我们当长辈的，没什么本事，就希望她能够心无旁骛的往上爬，能爬多高就爬多高，别往后头看。”
“都是家生子，丫鬟不同小厮啊，丫鬟混到二十五岁还不能手握权柄或者财富，就只能像咱们年轻时那样胡乱配小厮了，盲婚哑嫁的，没得选。”
如意娘把橘瓣嚼烂了，咽下去，眼神逐渐坚定：“绝对不能让如意走咱们的老路，我不仅希望她能爬的高，我还希望她能飞，就是飞到一个我都看不见的地方，我也是愿意的。身为父母，不能以爱为由，像放风筝似的，在孩子身上栓一根线，牢牢的扯住线头，拖孩子后腿。”
鹅姐大笑道：“那就给她一双翅膀吧。”
作者有话要说：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无论如意如何爱娘，如意娘对女儿的爱都要多的多啊，所以这样的娘值得如意去爱。良好的亲子关系，无论爱和被爱，都是很幸福的事情。

第五十章 小厨娘立志做大餐，出难题嫡母教庶女
如意娘最终打消了应征颐园洒扫的念头，鹅姐安慰她说道：“其实不当洒扫，你以后也有的是机会去颐园。咱们大小姐要搬进颐园里头住，花姨娘跟你一样，心中舍不得，但也晓得必须放手——由老祖宗教养着，岂不比在姨娘这里长大体面？”
“但是她一个姨娘，生性比较谨慎，怕被人捏到错处，自己倒不要紧，就是怕伤了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一双儿女的体面，所以没有由头，不好进出颐园。到底牵挂着，就会经常派人去问候大小姐，少不得我去跑跑腿，再说三少爷也会去颐园看他亲姐姐，少不得我也跟着陪着，到时候我就顺便把你带进园子里。”
如意娘大喜：“好啊，到时候我打扮体面，一定不会给如意丢脸的。”
“一般体面就行了，不要出格，打扮的太好了，也会招祸，编排如意贪墨银钱，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多防着点准没错。”鹅姐这十二年来没在西府二门里头白混，深谙深宅大院生存之道，说道：
“其实你要去颐园，还有个路子，既不荒废你的厨艺，还能让如意不受掣肘，甚至能够帮助如意往上爬。”
如意娘双目都放光了，“什么事情？我愿意做！”
鹅姐说道：“那就是去颐园大厨房当一等大厨娘，单给老祖宗，还有三位小姐做饭。只不过，大厨房的一等大厨娘是个大肥差，比松鹤堂还挤破头，我现在还没有门路把你弄进去。”
如意娘说道：“不打紧，我从今日起，把厨艺练好，不能总是做肉兜子、烀猪头、韭菜羊肉烧饼、鸡尖汤等等这些老菜式了。我去京城各大菜馆吃最有名的招牌菜，琢磨出做法，融合贯通，在家里练习新菜色，你吃的好东西多，嘴巴有见识，得空就回四泉巷试菜，提提意见，我再改改。”
“纵使将来选不上大厨房的一等大厨娘，我也能做出更好吃的菜，给如意还有你们尝尝鲜。”
鹅姐拍着如意娘的手，“你能这样想，是如意的福气，你的手艺长进了，技多不压身，再给人做大席面，工钱都能涨一涨，这手艺能跟你一辈子。”
有奔头的生活给人希望，让人充满了无限的力量，去追求，去探索，升官发财也好，做出更好吃的美味也罢，都是一样的。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奔前程都能带来欢笑，也有泪水。
此时此刻，如意娘和鹅姐围炉谈话，喜笑颜开。西府二门里的大小姐张容华眼泪朦胧，在跟生母花姨娘告别。
花姨娘强作笑脸，“你开心的去吧，不用惦念我，侯爷，侯夫人都待我好得很，你弟弟也算听话，在学堂里不惹事，每天完成夫子交代的功课。你现在又跟着老祖宗，承欢膝下，能有个好前程，我就知足了。”
张容华努力把眼泪憋了回去，“姨娘且保重身体，也不用惦记我，在颐园，我和东府两个姐姐什么都是一样的，没有人敢看轻我。”
一旁的奶妈赖嬷嬷想要说些什么，被一等大丫鬟朱砂用眼神阻止住了。
花姨娘说道：“老祖宗生养出了太后娘娘，自有一身的本领，你在颐园，要听老祖宗的话，姨娘我出身卑微——”
花姨娘顿了顿，寻思着这话能不能和身为千金小姐的女儿说，最终，想着现在不说，以后怕是没机会说了，花姨娘还是说道：
“我以前给老祖宗当丫鬟之前，大字不识，幸亏跟着老祖宗，识得了几个字，否则，侯爷给我写的花签，我要是都看不懂，怎么会有后来的荣宠，又接连生下你和你弟弟呢？”
赖嬷嬷一听这话，立刻劝道：“花姨娘，您不该在大小姐面前说这些话，大小姐还没出阁呢。”
张容华羞的面色绯红。
朱砂赶紧拉着赖嬷嬷出去，“走，我们看看夫人来了没有。”
闺房里只有花姨娘和张容华两人，花姨娘说道：“你和你弟弟不幸都托生在我肚子里，都是庶出，虽说咱们这等人家，嫡出庶出都是一样的，可是将来西府的建昌侯爵位是你大哥哥的，你父亲若是能够挣个恩荫的官职，也是你二哥哥的。你弟弟只能靠自己，最好走科举，考出来做官，将来三个兄弟分家，你弟弟还能另立门户，靠自己过上好日子。”
“可是你一个庶女，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只能是嫁个好人家，为夫家生儿育女，主持中馈，做稳正妻的位置，到那时候，谁还管你是正出还是庶出？你就真正的翻身了。”
“老祖宗接你们三个孙女过去住，无非是想给你们添一些贤良淑德、至纯至孝的美名。将来呢，能够嫁入高门大户，个个都是诰命夫人，给张家添光辉。”
“你要抓住机会，记得往高处攀啊……”
无论花姨娘如何说，张容华都是默默点头。
花姨娘说道：“你搬进颐园，我来找你说话就没这么容易了。纵使崔夫人大慈大悲，带我进去给老祖宗晨昏定省，我除了在松鹤堂干些端茶送水的杂活，也不能随便去听鹈馆看你，要不外头定会议论一些什么’谁人不晓得你是姨娘养的’这些难听的话。”
一听这话，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容华开口了，“姨娘，我从未嫌过您是我的生母，别人爱尖刺就让他们尖刺去，咱们管不了别人的嘴。我听赖嬷嬷说，您生我的时候，差点命都没了。我七岁那年，烧了三天三夜，是您几乎不眠不休的守着我，眼睛都陷进去了，这事我记一辈子的。”
“我本来就是姨娘养的，或许别人会以为耻，可是我……我怎么会讨厌几乎用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命的人呢？姨娘对我好，我是知道的，我从来没有瞧不起姨娘，将来也不会。”
听到张容华的内心话，花姨娘再也忍不住了，一把紧紧的抱住女儿。
张容华依然没有出声，但是花姨娘能够感受到女儿的泪水已经把自己的肩头湿透了。
这时，外头传来朱砂的声音，“太太来了！大小姐在屋里等您呢。”
两人听了，赶紧分开，擦干眼泪，快步走到门口迎接。
张容华敛衽行礼，“太太。”
西府崔夫人点点头，“我来看看你这边收拾的怎么样了。”
站在门口的花姨娘高高打起了门帘，看着崔夫人和张容华进了屋，她才进屋，立刻洗了手，给崔夫人泡茶。
屋里摆放着一个个箱笼，还没有上锁，张容华把箱笼打开，一样样的给嫡母崔夫人看过了，说道：
“……惯用的家具等粗苯家伙今天都送到听鹈馆去了，明天运这些箱笼。”
“这个，这个，还有这三个。”崔夫人用手点了五个箱笼，“这里头半旧不新的东西，看起来简薄了，你都留着赏人吧，别自己用。回头我亲自给你打理几个箱笼，晚上就给你送过来，明天一道运到听鹈馆去。”
“是。”张容华乖巧应下，“您坐。”
崔夫人坐在临窗大坑左边的位置上，这时花姨娘已经把茶都泡好了，“夫人用茶。”
崔夫人喝了口茶，问道：“你们三姐妹定下搬家的日子了？”
张容华点点头，“大姐姐说，翻了历书，腊月十二是个搬家的好日子，利搬迁、开业、做灶、安床。”
崔夫人掐指一算，“就是后天啊，是不是有些仓促了？”
张容华对花姨娘说道：“姨娘把桌上的历书拿来。”
“是，大小姐。”花姨娘取了历书，给张容华，张容华又把历书捧给了崔夫人，说道：
“是有些仓促，可是十二的后面几天不是诸事不宜，就是忌搬家、安床。一直要到腊月十九这天才轮到搬家的好日子。老祖宗的意思，是尽量早些搬进去，所以大姐姐说，宁可咱们仓促些，不能让老祖宗一直等咱们。横竖离家近，短了什么东西，派人回去拿便是了。”
“嗯。”崔夫人翻看着历书，确实如此，说道：“还是德华考虑的周到，不愧为是你们的长姐，在颐园，你要听老祖宗和两位姐姐的话。”
“是。”
崔夫人打量着张容华，“你如今十三岁，不是小孩子了，搬到颐园去住，一来是跟着老祖宗长些见识，二来是替我和侯爷尽孝，承欢膝下。你打小就懂事听话，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不必我再啰嗦。”
“在颐园，不比在自己家里。芙蓉姑娘今天亲自来跟我说，你搬进听鹈馆之后，所有的吃穿用度，还有房里丫鬟婆子的月钱，都从颐园官中账上支，这是老祖宗的一片心意，我们晚辈当然不能推辞。”
“但，你要知道一些家事，颐园官中是没有仓库和钱库的，就是个说法罢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从东府的仓库和钱库里支，就是单独写入账本。所以，外头定有些风言风语，说你一个西府的小姐花东府的钱，到时候你如何应对？”
崔夫人要考女儿的人情世故，张容华忙答道：“我是千金小姐，怎会与那些地位卑贱的下人对嘴吵架？自是不理会他们，就当是狂犬乱叫，之后要赖嬷嬷或者朱砂去告诉王嬷嬷这等管事妈妈们，要她们去责罚教训。”
“嗯。”崔夫人对女儿的回答很满意，一题考完，又出一题，问道：“倘若说这些混账话的不是下人家奴，而是和你差不多身份的平民呢？”
张容华说道：“说这些话，自然都是些糊涂人，我不会与这些糊涂人计较纠缠，避开便是了。”
崔夫人追问：“如果实在避不过呢？”
张容华说道：“那就跟这些糊涂人说，是我的亲祖母花钱养的我。”
崔夫人步步紧逼，“如果这些糊涂人还是纠缠不休呢？”
张容华说道：“我就找大姐姐，或者长辈们评评理。万事都得讲个道理。”
崔夫人顿首喝茶，说道：“我这样追问你，不是为难你，只是怕有人这样欺负你，提前有个准备。修缮颐园，咱们西府结结实实出了一半钱，名头却是东府给老祖宗养老，亏的是咱们西府，老祖宗是明白人，要你住进去，也是在表示她老人家记着西府的好。你尽管光明正大的住进去，你是我的女儿，欺负你，就是瞧不起我，若真遇到这种纠缠不休的糊涂人，你来找我便是，我一定会为你做主。”
张容华忙道：“是，女儿记住了。有事情，先找娘。”
一听这话，花姨娘的眼角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而后面色如常。
唉，还是……还是听不得这些啊。
崔夫人又道：“老祖宗要养你，一切和你两个姐姐一模一样，按照颐园官中的份例来，该有你的，就有你的。老祖宗对你的疼爱，是一片真心，你毋庸置疑，但是下人们有些捧高踩低的，如有是出言不逊，或者私底下克扣的，你会如何？”
张容华说道：“自是告诉王嬷嬷或者芙蓉姐姐她们。”
崔夫人点点头，“官中给的份例自是够用了，但你以后要交际应酬什么的，我会给你贴补一些。不过，你住在颐园，我不在你身边，总有些事情是我考虑不到的，到时候，你可别不好意思，短了什么，就要朱砂来跟我讲。”
“千万不要强忍着，在外头丢了脸，出了丑，这才是真正的不好意思呢。你是我的女儿，你没脸，我也没脸。”
张容华连忙站起来，慎重其事的说道：“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崔夫人也站起来，扶着张容华坐下来，说道：“你虽不是我生养的，但是我也没有其他女儿了，我希望你好。你要牢牢记住，你是咱们建昌侯府里的大小姐，也是唯一的小姐，金尊玉贵，我和侯爷都对你寄予了厚望，你安心的去吧。”
之后，崔夫人又叮嘱了几句，喝完了一杯茶，就走了。
并没有等到晚上，傍晚的时候，崔夫人就打发人把七个箱笼抬过来了，全是上好的布料、金银器皿、古董字画、川金的扇子、象牙柄的扇子等等，还有一箱子专门用来赏人的金银馃子。
花姨娘用秤称了称，金银馃子都是一百两，难怪装了满满一箱子。
送东西的管事婆子还说道：“夫人说，搬家后定有不少人去庆贺乔迁之喜、讨打赏，这些都是赏人的，小姐按照心意随便给打赏，不用拘于银钱。等过年，还会有新的金银馃子送到听鹈馆去。”
崔夫人对张容华还算是用心的，担心她损了面子，都为她考虑周全了。
花姨娘翻看着箱笼，啧啧道：“这都是崔夫人从私库拿出来的好东西，一般官宦人家小姐的嫁妆都没有如此丰厚呢。”
朱砂一边清点新的箱笼，一边造册，把东西登在上面，一丝不苟的忙碌着。
与此同时，颐园紫云轩，如意也把今天写的理事台账读给王嬷嬷听。
王嬷嬷今天一同去庆阳伯府纳彩礼去了，中午大宴，喝了些酒，此时都还有微醺，半躺在炕上。
如意说道：“……东府应征洒扫的名册就在这里了，一共十八人，嬷嬷从里头挑出六到八个人。西府应征的人估计明后天就到了。”
“下午芙蓉姐姐去东府找了来福家的说话之后，库房把三百斤灯油送来了。”
王嬷嬷一直闭着眼睛听，说道：“知道了，就这些了吗？”
如意说道：“是的，今天没有昨天事儿多。”
王嬷嬷说道：“你回去吧，明天你不用来——以后我有事叫你来，你再来。”
如意并没有走，继续说道：“嬷嬷，我今天在松鹤堂见到老祖宗了，她拿着我写的吉庆街拆迁账本，我写的字，丑的独一无二，我认识，这些账本，是您献给老祖宗的吧。”
如意毕竟年纪小，实在憋不住，摊牌了。
王嬷嬷睁开了眼睛，“看来你都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写了四种母女关系，花婶子和花椒，母亲把女儿当工具人；如意和如意娘，互相关爱；花姨娘和张容华，爱的克制；崔夫人和张容华，不像母女，更像上下级。张容华真是庶女难为，在情和礼之间夹缝求生。

第五十一章 知真相退守承恩阁，讨打赏如意有良策
王嬷嬷的眼神犹如现在结冰的长寿湖，无波无澜，似乎觉得如意说的只是一件“今晚吃什么”这样寻常的事情。
看到王嬷嬷如此平静，如意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嬷嬷又骗了我，从真真假假的米芾的山水画、到帚儿血泪控诉、到昨晚您告诉我说，不晓得东府如何一下子发十几万两银子的财来解决过年还有大少爷娶亲办婚礼的花费。”
“您不是不知道，您分明就是提出解决办法的人，就是把您姐姐姐夫这些年贪墨的钱款挖出来，足够填补东府钱库的窟窿。”
“甚至您托我给腊梅姐姐传话，也不过是想让腊梅姐姐明哲保身，保住自己的嫁妆，别卷进去。”
王嬷嬷看着如意，眼神如烛光一样明晦不定，“真是个聪明的丫头，魏紫和姚黄都不如你有天分。”
一股酸意涌向心头，如意吸了吸鼻子，说道：“这么说，我都猜对了，从帚儿偷画事发开始，您就打算对自己的姐姐姐夫下手了，从要我做账本开始，您一直都在利用我、瞒着我。”
王嬷嬷点点头，“我跟你说过无数遍，既分了房，当了差，心里只有主子，忠和孝都是给主子的，生身父母都要往后退一步，方是为奴的本分。我不是说说而已，我就是这样做的。”
“连生身父母都靠后，何况是姐姐姐夫？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自食恶果。吉庆街拆迁那事，我姐夫做的太过了，一共花费十七万八千六百五十两，你猜他用大小合同贪了多少？”
如意用她最大的想像，说了个数字：“一万？”
“五万多。”王嬷嬷说道：“他经手十万多银子，自己就捞了一半。侯爷和老祖宗知道后，都震怒不已，暗中要钱库总管来禄去查来福以前的账目，来禄现在粗粗算来，快三十万之巨了。等来禄把所有的账本全部盘一遍，就要对他们动手了。”
什么？三十万两银子？
如意突然不知道银子两个字怎么写了，她根本想象不到三十万两银子是多少……大概能填平一个大池塘？
而且，这个庞大的数目还在增加，东府二管家来禄还在算账呢。
如意知道的大数目，就是修缮颐园东西两府共同花了十几万两，加上吉庆街的拆迁款项……
如意说道：“也就是是说，单靠来福一家人的财富，就可以完成修缮颐园的大事了。”
这头猪养的可真肥，肥得流油，难怪要杀了过年娶媳妇。
王嬷嬷说道：“今年夏天旱灾，秋租收不上来，又要修缮颐园，如今又要过年，又要准备给大少爷娶媳妇，样样都要花钱，来福夫妻不把钱吐出来，从那里发一笔大财填窟窿？”
“我也是没有办法，大少爷的婚事关系到张家的体面，若办的寒碜了，岂不是对夏皇后不敬？咱们家太后娘娘还出面保了这个媒，稍有纰漏，谁的面子都不好看啊。”
“如今，老祖宗住在颐园的第一个月，来福夫妻都抠抠搜搜的想克扣月钱，松鹤堂的倒是及时放了，其他的地方难道就不属于颐园了？在老祖宗看来，这就是来福夫妻给她老人家一个下马威啊。”
“奴大欺主，对待老祖宗尚且如此不敬，将来大少爷结婚，婚礼还不知会办的有寒碜，丢人现眼！”
说到底，王嬷嬷最关心的还是她亲手奶大的大少爷，当年王夫人病榻托孤，将大少爷托付给王嬷嬷，王嬷嬷就已发誓效忠大少爷一辈子。
为了大少爷婚礼的体面，背后捅姐姐姐夫一刀并不是什么难事。
何况，王嬷嬷和姐姐的感情早在无处次利益摩擦时几乎消耗殆尽了，唯一想庇护的，就是外甥女腊梅。
如意问道：“您这么做，腊梅姐姐怎么办？她是无辜的。”
王嬷嬷说道：“腊梅是个寡妇，是出嫁女，老祖宗当着我的面说过，罪不及出嫁女，腊梅做人做事还是很可靠的，她一万多的嫁妆和房产、田地都不会动，是她的就是她的。”
最终，王嬷嬷还是保下了腊梅。
如意听了，只觉得身心俱疲，论理，来福家的用如意娘的卖身契来威胁如意就范，她也很恨来福家的，恨不得将其撕成碎片！
但是，现在提前知道来福家的下场，如意并没有感受到多少复仇的快乐。
她觉得悲哀和迷茫。每一个人，都是别人餐桌上上一盘菜，饿了就吃掉。帚儿一家，吉庆街住户是来福夫妻的菜，来福夫妻是张家主人的菜。
无论无辜还是死有余辜，结果都一样。
如意说道：“我这几天会乖乖待在承恩阁，那里都不去，谁都不会说，默默的等这件事结束。”
如意走到门口，心中还有个疑问，她能够隐隐猜到答案，但还是开了口，想知道一个确切的答案，问道：
“嬷嬷，老祖宗和侯爷他们如何能够让来福夫妻就范，乖乖把银子都吐出来？”
都已经这样了，没必要再瞒着如意，王嬷嬷说道：“他们都是张家家奴，身契在侯爷手里。如果他们肯把钱吐出来，侯爷会把身契给他们，放他们自由，再给他们留出一两千银子，要他们回到沧州老家，买田置地，当田舍翁养老，生活富足，过完一生。”
又是卖身契！来福家的就是以我娘的卖身契来威胁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报应到了自己身上！
如意问道：“如果……他们不配合呢？”
王嬷嬷深吸一口气，“来福会被发卖，卖到采黑石炭的矿上去，从此不见天日，生不如死。”
如意又问：“您姐姐呢？”
王嬷嬷说道：“打发去田庄，竹篱茅舍，粗茶淡饭，不过，我姐姐这个人，我是了解的，好日子过惯了。这种苦日子，她半天都过不下去，何况，她还惦记着腊梅，她一定会劝我姐夫服软，把钱吐出来。”
这就是东府大管家来福一家的下场：来福夫妻得主子开恩，恢复自由身，“荣归”故里。
女儿腊梅继续留在松鹤堂当差——或者是当“人质”，以此来稳定东府“军心”，家奴们继续忙过年、忙大少爷的婚礼，而且再也不用愁钱了！
皆大欢喜！
多么“完美”的结局啊！
如意告辞，走到门口，听到外头上夜的女人们敲梆子的声音，猛地记起来一件事，虽然走都走了，再回去有些难为情，但是……
如意转身，对王嬷嬷说道：“看样子，十里画廊的灯会长明了，只是上夜的女人们夜里要给二百个灯笼添两次灯油，半夜的寒风都能把人的鼻子冻掉了，添灯油这个额外的活计实在太累人了，能不能给她们一些添灯油的补贴？好歹是个意思。”
王嬷嬷问道：“晚上添灯油的是几个女人？”
如意说道：“十里画廊一共一百个廊，一个女人管二十个廊，每晚五个上夜女人负责点灯、添灯油。”
王嬷嬷想了想，说道：“行，我明天就跟潘婆子说，添一晚上灯油，就补贴六十个钱，横竖十里画廊的灯顶多亮到明年正月十五，之后有大喜事才会亮灯。”
如意说道：“如此甚好，嬷嬷，我先回去了。”
看着如意的背影，王嬷嬷心道：是个最聪明伶俐的丫头，好好栽培，将来我的位置就是她的……就是心太善良了。明明都走到门口了，还是为了给上夜的女人谋个补贴，又回来向我低头。
不做恨心事，难当掌局人。我得好好调教如意……
如意拖着疲倦的身体，以及比身体更加疲倦的心，回到承恩阁。
昨天在紫云轩过了一天，她就像过了一年！
今天在紫云轩过了一天，她就像过了一辈子！
身为家奴的一辈子，无论多么威风，最后都黯然离场。
晚上睡觉做梦，她都梦到来福一家身为豪门家奴的一生，从沧州发迹、到京城叱咤风云、到处敛财、甚至为了敛财栽赃陷害、害人性命！到被主子用卖身契要挟，束手就擒，宰了好过年……
如意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快中午了！
虽然睡了很久，但做了个漫长的梦，依然很累，蝉妈妈说道：“这两天辛苦了，看你睡的香，就没叫醒你，横竖承恩阁也就打扫这么点事，我一个人就做完了，饿了吧，我是帮你把早饭热一热，还是再躺会直接吃中饭？”
如意看着蝉妈妈慈祥的脸，就想起了如意娘，这时候，她多么想投进母亲的怀抱，好好撒一阵娇啊！
如意娘就是医她的神药，什么委屈，什么迷茫，再苦再累，在母亲怀里撒个娇，听着母亲好言安抚，如意就会恢复如常。
但是她这两天都不能出去——万一走漏了什么风声，怪到她头上怎么办？
如意把枕边的佛郎机娃娃抱进被窝里，裹着被子滚了滚，把自己滚成了一个饭团，说道：
“我不饿，再躺会吧，劳烦蝉妈妈去大厨房帮我把中午饭带来，我累极了，走不动道。”
话音刚落，就听到外头有人说道：“如意姑娘在吗？”
如意一听声音，说道：“这是紫云轩王嬷嬷的丫鬟秋葵的声音，劳烦蝉妈妈先出去迎一迎，我这就起床。”
蝉妈妈出去了，如意火速穿衣服，当她刚刚穿上棉裤，还没来得及系裙子呢，蝉妈妈就提着一个大食盒进来了，说道：
“回到炕上躺着去吧，没什么事，就是王嬷嬷要大厨房照着她的份例做了一样饭菜，要秋葵送过来给你吃的，说是要你这两天辛苦了，事情办的样样妥当，要好好犒劳你呢。”
又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吃！
王嬷嬷总是玩这一套，就像驯兽似的，要把我训成她喜欢的样子——成为第二个王嬷嬷。
我可不干！我做不到断亲绝爱，连亲娘都要排在主子利益的后面——我永远都向着我亲娘！
如意穿上轻便小袄，只穿着棉裤，没有系裙子，做家常打扮，说道：“王嬷嬷掏钱请咱们吃饭，这么多好东西，咱们就一起吃。”
把鱼饵吃掉，鱼钩咱是一点都不碰！看这个王嬷嬷怎么钓我！
若是非要再扯什么忠啊孝啊都是给主子的，非要我把亲娘抛到后面，我就不干了！天塌不下来！
如意和蝉妈妈吃完中饭，最近天冷，没有人来“广寒宫”赏玩，两人没什么事情做。
蝉妈妈勤快了一辈子，根本闲不下来，她就开始做针线，照着一个鸳鸯戏水的花样子，绣一双红色的鞋面。
如意探头看了一眼，“哟，好鲜亮的活计，这是准备过年穿的嘛？”
蝉妈妈笑道：“我一个老寡妇，怎么能穿这么鲜艳的鞋子，这是我给外头鞋铺绣的，他们把鞋面给我，我绣一双，能够赚几十个钱。我如今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有时候手还抖擞，一个月也就能绣一双。年轻时，我最多一个月能绣五双呢，赚的钱快赶上我一个月的月钱。”
如意心下感慨：这就是底层家奴的一生，虽然饿不死也冻不死，但也时刻忙碌不停。来福一家是上等家奴的一生，到头被主子过年杀猪了。
做人难，做家奴更难，一辈子被主人拿捏……
如意正思忖着，蝉妈妈说道：“上回胭脂用剩下的兰州羊绒布给裁了一副抹额，你说要亲手做给王嬷嬷，我看你还没动针线。实在累了，我替你做了呗，正好过年时把这个人情送给王嬷嬷，来感谢她的提拔之恩。”
不说还好，一说如意就立刻回到昨晚悲哀委屈的情绪中，说道：“我……我还没想好在抹额上绣上什么纹饰，等我想好了再做吧。”
其实如意不想做抹额了，就是做，也不想送给王嬷嬷。
这样的王嬷嬷，让她觉得害怕，以前看戏文，或者听说书人讲话本子，故事里的人物杀伐决断，义不容情，那时候如意觉得好厉害、好佩服这样的人。
可是现实里，这样的人就在身边，却让她感觉到畏惧，敬而远之。
如意觉得，就把王嬷嬷当成上司看就行了，把她交代的事情做好，其余的……就算了吧，天知道什么时候王嬷嬷为了主子的忠和孝，在背后捅自己一刀。
如意心虚的很，因为她根本做不到“把忠和孝都给主子”，她始终把家人和朋友放在前头。
如意一直对王嬷嬷表面服从，内心实则坚定的很呢。
你可使唤我的人，我当差凭本事赚月钱和打赏，但你不可以使唤我的灵魂。
这一天，如意就是吃吃睡睡，什么都没干。
到了傍晚，蝉妈妈正要去大厨房吃晚饭，顺便把如意的份例捎带回来，紫云轩的秋葵又提着大食盒来了！
依然是王嬷嬷要大厨房另做的好饭，到了月底，大厨房再从王嬷嬷私账上结总账。
浑然不觉颐园和东府即将风云突变的蝉妈妈说道：“你看，王嬷嬷对你真好，好好干，将来升一等大丫鬟指日可待。”
如意琢磨着这两顿饭并不仅仅是安抚她，其实还有让她乖乖待在承恩阁，别走漏风声的缘故。
毕竟大厨房饭堂那个地方人多眼杂，一起同桌吃饭的胭脂和红霞，胭脂还好，安安静静的，红霞简直就是个鞭炮和唢呐，到处“炸”、到处“响”，还喜欢刨根问底，如意稍不注意，就会出纰漏。
还不如猫在承恩阁里，估摸等“杀猪行动”尘埃落定之后，好菜好饭就没了。
管她呢，先吃了再说。
如意和蝉妈妈又美餐一顿。
次日，正是腊月十二，正是东西两府三位小姐们搬进颐园的好日子，大吉大利。
三个小姐都带着十几个丫鬟婆子进了园子，颐园一片欢腾，但热闹是别人的，如意此时的心，还像长寿湖里的冰面一样的冷，她对蝉妈妈说道：“三位小姐进园子，妈妈去梅园还有听鹈馆走动走动，说句吉祥话，定能讨得不少打赏。”
蝉妈妈笑道：“我也想去凑热闹，可是空着手，到底不好看。要送什么，我又送不起，不像讨打赏，倒像是乞讨似的，算了算了，还是老老实实在咱们承恩阁里待着。”
蝉妈妈清贫，但有骨气，从不想亏欠别人什么。五两银子，眼睛都不眨的全给了吉祥当跑腿费。
如意说道：“送礼容易，妈妈先去梅园，要胭脂红霞砍几支漂亮的梅花，你拿去给听鹈馆三小姐房里，现成的借花献佛。到时，妈妈拿着三小姐房里的打赏，去瞧瞧咱们园子里还有什么漂亮的冬花，给管着花木的婆子们几个钱，采摘好的，去送到梅园的大小姐和二小姐房里，又得了打赏，岂不三全其美？”
蝉妈妈抚掌大笑，“好主意，我年轻时若要是有你这么好使的脑袋瓜子，早就发大财了。”
蝉妈妈换上一身体面的衣服，下山讨打赏去了，如意心道：小富即安吧，发大财是要被主子当猪杀的。

第五十二章 迁新居打赏个不同，得新闻石家有后人
蝉妈妈下山之后，如意穿了大袄，用一块布包着头发，提着灰桶火钳等等生火之物，去了承恩阁，把地炕烧起来了。
昨天几乎在炕上躺了一天，感觉闷闷的，今天干脆在承恩阁里待一天，看看米芾的画——不，应该是米市的画，不知临摹画作的人是谁，如意就给临摹者取了个米市的名字，以如意的鉴赏水平，觉得米市的赝品还是值得反复欣赏的。
地炕一燃，承恩阁一楼就立刻暖起来了，如意又去院子里，把老祖宗上回带着三个孙女赏画时用的小铜炉提过来，还把剩下的半箩筐红罗炭铲了一些，在一楼里烧水煮茶。
罗汉床是老祖宗专坐，如意不敢躺，但是其他椅子上都套着柔软舒适的灰鼠皮椅衣，那时候老祖宗说还要来赏玩，所以这些东西都还保留着，如意坐在一张大圈椅上，看着山水画出神。
好像灵魂飞出了躯壳，融入山水之间，不用去想这人世间的污浊，和永无止境的争斗。
如意就像老僧入定似的，在圈椅上坐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秋葵的声音，“如意姑娘，王嬷嬷要我来给你送饭了！”
果然，在杀猪行动之前，如意每天都有好饭吃，简称杀猪饭。
蝉妈妈还没有回来，如意把每一碗菜都分了一半，温在炉子上，等她回来吃。
如意刚吃完，蝉妈妈回来了，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喜笑颜开，“瞧瞧我今天讨的打赏！”
哗啦啦，各种铜钱、金银馃子从钱袋里倾斜而出，倒在了桌面上。
蝉妈妈把这些银钱分成三堆，指着最丰厚的一堆说道：“这十几个金馃子，十几个银馃子，还有五十几个钱是听鹈馆三小姐亲自打赏给我的，我抱着胭脂红霞给的五支颜色各异的梅枝去了听鹈馆，说给三小姐插瓶用……”
听鹈馆，前来恭贺乔迁之喜、来讨打赏的丫鬟婆子如过江之鲫，一般就是在院子外头说句吉祥话，磕个头，自有张容华的丫鬟、教养嬷嬷等抓一把钱给她们。
三小姐张容华只亲自接待一些体面的管事媳妇、二等以上的丫鬟等等。
蝉妈妈是带着礼物来的，五枝梅花鲜艳夺目，小丫鬟就把梅枝抱进去了，不一会，小丫鬟就来说，三小姐要见蝉妈妈。
蝉妈妈去了暖阁，张容华请她坐，她不敢坐椅子，只在脚踏上坐了。
一旁的赖嬷嬷说道：“你送的梅花，很是好看，看来你是费了心思的——你是是承恩阁的，怎么不见如意？”
蝉妈妈忙道：“如意姑娘这两天去紫云轩，顶了王嬷嬷两日的差事，忙得脚不沾地，昨儿个整整睡了一天，今天起来人也没精神，身上懒懒的，就不下山了，如意姑娘要我给三小姐送礼，庆贺乔迁之喜。”
赖嬷嬷说道：“我就说呢，都是西府的人，如意怎么不来贺咱们大——三小姐乔迁之喜。”
赖嬷嬷习惯叫大小姐，一下子改口叫三小姐，有些难。
一旁朱砂笑道：“如意小人鬼大，说话做事样样都精，谁能想到她才十二岁，这可不累的躺下了。”
张容华说道：“要如意好好歇着吧，身子养好了再来听鹈馆走走。”
最后，打赏了蝉妈妈三个红封，分别装着金银馃子和钱。
承恩阁里，蝉妈妈滔滔不绝的讲述打赏的经过，连饭都不想吃了，说道：“三小姐虽然话不多，但给的打赏最丰厚……”
蝉妈妈在听鹈馆得到意外的厚赏之后，看听鹈馆前头结冰的湖面上，有一片比人还高的芦花。
芦花就像一丛丛云朵似的，在北风中摇摆，蝉妈妈就踩着厚实的冰面，折了一捧芦花，又给了看管花木的婆子几个钱，得了一束兰花、山茶花等等冬天的花枝，和芦花分别捆扎了两大束，去了梅园。
梅园住着大小姐和二小姐。
长幼有序，当然是要先去大小姐院子庆贺。
蝉妈妈是带着礼物来的，得了大小姐张德华身边的一等大丫鬟姚黄的接待。
毕竟在外人看来，承恩阁里的如意姑娘是王嬷嬷的心腹，属于牡丹派的人，姚黄把如意当自己人，爱屋及乌，就对蝉妈妈这个下等婆子礼遇有加。
何况，蝉妈妈送的乔迁之礼很是别致，此时张德华忙着和其他有身份的管事媳妇们应酬，没功夫看一个下等婆子的礼物，但是姚黄很喜欢。
姚黄把芦花花束放在一个古铜方口瓶，摆在案头上，然后拿着一匣子钱，说道：“蝉妈妈自己抓，抓多少就是多少。”
蝉妈妈是个清贫的体面人，只抓了一小把。
姚黄笑道：“妈妈抓的太少，客气什么呀，以后大家都是颐园的邻居了，互相照应着。”
言罢，姚黄就从匣子里一连抓了三四把钱给了蝉妈妈。
承恩阁里，蝉妈妈指着一堆钱说道：“这大概有三百钱，快是我一个月的月钱呢。”
剩下一堆钱，就是二小姐房里打赏的了，孤零零的一小堆，连盖个坟头都嫌太平了。
如意猜道：“这是二小姐房里红桃姑娘给的打赏吧？”
蝉妈妈点点头。
并无意外呢，红桃是水果派的人，自然对我这个半个牡丹派身边的人不太尊重。
如意说道：“知道了，既然给了妈妈，妈妈就收着，这些打赏够妈妈过个好年了。”
蝉妈妈并没有想太多，美滋滋的在承恩阁里点钱，用绳子把钱穿起来，五十个钱一吊，穿了九吊钱呢！
蝉妈妈穿钱的时候，如意在旁边帮忙点钱，数钱能让人快乐，哪怕不是自己的。
蝉妈妈数了钱，吃了饭，勤快人又开始做针线，根本闲不下来，哪怕已经赚了一大笔钱。
如意依然是坐在圈椅上看米市的画入定，到了傍晚，秋葵照例送来晚饭，蝉妈妈沾了如意的光，天天跟着吃好饭，都不用顶着冷风去大厨房饭堂吃了。
饭毕，勤快的蝉妈妈把碗筷收拾到食盒里，胭脂居然来了！
如意开了门，“胭脂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你吃过饭没有。”
胭脂靠在火炉边，伸着手向火，说道：“吃过了，你这两天都没去饭堂，吉祥傍晚的时候，去了东门，使了钱，要一个看门的婆子去饭堂找你，说有事要你去东门说话。那婆子在饭堂没看见你，但是她晓得我和红霞通常跟你坐一桌，就告诉了我，要我给你传个话。”
如意听了，连忙把手炉里装上炭，预备出门，说道：“我这就去东门找吉祥——红霞自己回梅园了？奇怪，你们两个同吃同住同寝同当差，双胞胎似的分不开，她一个这么爱凑热闹的人，居然让你一个人来承恩阁？”
胭脂说道：“红霞今晚没有去饭堂吃饭，她告了一晚上的假，回到东府家去了。”
一听东府二字，如意心头一紧，忙问道：“红霞请假回去作甚？”
胭脂说道：“她姨爹今晚摆酒，过五十大寿，开了寿宴，她回去给她姨爹祝寿，家去住一晚，明天回来，姚黄姐姐准了她的假。”
如今梅园的人，除了二小姐张言华房里的丫鬟婆子，其余人，比如胭脂红霞等都归大小姐张德华管，这种小丫鬟请假的琐事，张德华的贴身大丫鬟姚黄批准就可以了。
如意心头更紧了，“红霞的姨爹，不就是东府二管家来禄吗？来禄真的今天过生日？”
“红霞说，她姨爹的正日子应该要到过小年，但是咱们府里过小年事情多啊，所以提前十来天办寿宴。”胭脂笑道：
“来禄提前办五十大寿，听说可热闹了，请了戏班子唱戏，红霞最喜欢凑热闹，就围着姚黄姐姐打旋磨，姚黄姐姐被她缠的没法子，又要看她姨爹来禄的面子不是？就准了她一晚上的假，叮嘱她明天在家里吃了早饭就回颐园，不准到处瞎跑。”
如意心道：这都要杀猪行动了，怎么摆起寿宴来？
难道……寿宴是假，鸿门宴是真？
心中纵使有一百个疑问，如意也不想再被卷进去，说道：“你先暖一暖，喝杯热茶再回梅园，把手炉里的炭换一换，我去东门找吉祥去。”
如意是见识过颐园夜里有多冷的，抱着手炉，头上戴上观音兜，此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上夜的女人们已经开始一盏盏的点燃十里画廊的灯，制造出一条银河，幸好因如意的建议，她们每晚有六十个钱的点灯添油的贴补，勉强熬过这寒夜。
如意无心欣赏美景，快步走到东门，要是落了锁，就见不到吉祥了。
吉祥穿着羊皮大袄，在东门照壁那里等她，这一回他总算记得戴上手笼了。
如意说道：“什么事情？急急忙忙的，非要今晚顶着寒风说，小心鼻子冻掉了。”
吉祥四周瞧了瞧，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这不休五天，找了九指叔牵线，想找会昌侯府孙家的人，去打听蝉妈妈父母的下落嘛，这回总算没白跑……”
原来，三天前，吉祥交班之后，轮到他休息五天，他回到四泉巷，还没进家门呢，就先去了九指家里。
九指看大门，也是上五休五，刚好今天也休班，他正准备带着儿子长生，一起去浑堂洗澡呢，见了吉祥，笑道：“吉祥回来了，那把斧头，我已经锉好了，现在斧柄上的刻字彪变成了一个虎字，你瞧瞧。”
吉祥把一包糖炒栗子给了呆呆的长生，“去炕上吃去，我和你爹说说话。”
九指把斧头翻出来，给了吉祥，“你拿去吧。”
吉祥挥着利斧舞了几个招式，九指拍手叫好。
吉祥把斧头别在腰间，说道:“九指叔，我和您打听的事，如意和一个叫做蝉妈妈的老奴住在一起……”
吉祥把蝉妈妈石家家奴的身世说了一遍，“……后来石家抄家，家奴罚没官奴，她和父母被分开发卖，失散了。我从官牙薛四姑的牙行那里翻到了一个陈年纳税凭证，上面写会昌侯府买了几十个壮年石家家奴，八成是到田庄干活的农奴。”
“蝉妈妈的父母很有可能就在会昌侯府的田庄里，九指叔的秋胡戏以前就是孙家家奴，有没有什么门路和会昌侯孙家牵上线？”
一听会昌侯府孙家，九指就变了脸色，听完吉祥的讲述，九指叹道：“血浓于水，蝉妈妈五十多岁的人，半边身子都进了棺材，还惦记着寻找亲生父母，真是个至纯至孝之人啊。血脉亲情，虽受到重重阻隔，却也不能切断。我也是为人父母的人，很佩服蝉妈妈一直没有放弃，我会尽力帮助她的。”
吉祥忙道：“太好了，叔您告诉我该找谁，我这就从我爹那里弄一匹马，找人打听去。”
九指说道：“你年纪小，别人会嫌你不老成，未必跟你讲真话，这样，我们找你爹弄个马车——我得把长生带上，一起去会昌侯府，找我的熟人打听。”
吉祥去找鹅姐夫，鹅姐夫对儿子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就去马房借车。
最近鹅姐夫经常借马车送来寿家的这个活祖宗，所以马房连问都没问，把鹅姐夫惯用的马车推出来了。
鹅姐夫选了两匹好马，套上车，出东角门，到了街口转弯处，交给了在这里等候的吉祥，九指和长生。
鹅姐夫说道：“马车拿去用，我和花卷约了谈事，先走了。”
九指把长生推到车厢里坐好，然后出去，和吉祥都坐在车辕子上。
吉祥忙道：“外头冷，我来赶车就行了，您进去陪着长生玩吧。”
九指面色凝重，说道：“既然要去会昌侯府找熟人打听事，有些事情我就不能瞒你了，得跟你说清楚，咱们坐在这里说话，马车慢点走，反正会昌侯府离这里也不远。”
京城豪门，基本都聚集在西城。
九指把手掌摊开，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只有九根手指头吗？”
当然知道！这是东西两府人尽皆知的事情，但是原因涉及到九指夫妇的体面，不好直接说，于是吉祥说道：“您自己切了一根。”
九指用食指戳戳吉祥的额头，“小机灵鬼，没事，你直接说，咱们什么关系，我把你当亲侄看待，不用避讳。”
吉祥只得说道：“因为您的秋胡戏（妻）被张家某个族人调戏，左手中指触碰到了您秋胡戏的脸。您就把张家族人的中指切断了，之后，您切了自己的手指，说一根还一根。然后，大家都把您叫做九指。”
家奴居然敢切张家人的手指头，九指在东西两府都很有名。
尤其是，后来剁了手指头的张家人回了沧州老家，再也没有进京。倒是闯祸的九指在张家的大兴田庄里待了半年，带着秋胡戏回到西府，还升了“官”，当了护院小头目，月钱从五百钱涨到八百钱！
九指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张家没有惩罚我奴大欺主，反而把被我剁手的张家人赶到老家，还提拔我当了护院小头目呢？”
吉祥说道：“听说您武功好，马养的好，侯爷喜欢您，就保了您一家。那挑事的张家族人反正是远亲，不打紧的。”
九指摇头，“其实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我的秋胡戏。”
吉祥很吃惊：“啊？”
“我的秋胡戏其实应该姓石，当年，一门两公侯的石家被抄家灭族，石家幼子石浤，因为年纪小免死，罚没为官奴，后来，被赏赐给了功臣人家为奴——这家人，就是会昌侯府孙家。孙家当年，跟咱们张家一样，都出了太后。”（注：出自《大明宪宗纯皇帝实录之二，“壬辰以石亨幼男浤等二人给配会昌侯孙继宗”）
吉祥大惊：“啊！”
吉祥心道：原来我们捞上来的大老鳖上刻着为吾儿石浤周岁祈福，就是他！
九指继续说道：“为避免麻烦，孙家不敢使唤石浤，就把他安顿在孙家的大兴田庄里养着，成年后，还给他配了个女人当老婆，生了一女，就是我的秋胡戏。”
“我岳父岳母死的早，后来，会昌侯府孙家的大小姐去田庄里玩，看中了我的秋胡戏，要她当了丫鬟。后来，孙家大小姐嫁给了咱们西府侯爷，成了孙夫人，我的秋胡戏是她的陪嫁丫鬟，也到了咱们张家。”
吉祥巨惊：“啊！原来长生和胭脂，都是石家人后代！”
我的天！长寿湖的大老鳖就是长生发现的啊！

第五十三章 小姐身子丫鬟的命，小木蝉等来小主人
九指叔的秋胡戏，就是石浤的女儿！
那么胭脂和长生，就是石浤的外孙女和外孙了！
吉祥颤抖的手，从腰间把斧头拿出来，双手捧给九指，“这是石彪的战斧，石彪是长生和胭脂的叔祖父，这应该是他们姐弟的，物归原主。”
九指接过斧头，却又把斧头别在了吉祥腰间，“给你的，你就收着。胭脂是个女孩子，拿针线可以，拿斧头不行。长生又烧坏了脑子，给他一把利斧，他像个小孩子似的，怕是会伤到自己。”
“再说，石家早就被皇帝厌弃，我岳父侥幸活命，在孙家大兴田庄当官奴时，为了避祸，对外就不称自己姓石了，改了母姓，姓郑。石家，就不要再提了。”
得知如此秘闻，吉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着，“这么说，张家也知道您的秋胡戏是石家后人了，所以，那个张家族人酒后无德，张家就将族人驱逐到了沧州老家，还提拔了您当头目，之后，因您九指的名号传出去，无人再敢惹您的秋胡戏。”
九指点点头，“虽然石家被皇帝厌弃，但是我岳父的母族是武安侯府郑家，如今武安侯一脉没有出色的子弟光耀门楣，已经是京城没落的贵族，但毕竟是侯爵啊，上朝的时候是站在前头的，有时候还替皇帝祭祀，张家要给武安侯面子。”
各位看官，这武安侯府，可不是外戚世家，人家是靠着军功一步一个脚印打出来的侯爵，第一代武安侯郑亨，曾经跟着大明永乐大帝朱棣四次出征蒙古，数次将朱棣从尸山血海中救出来，后来镇守大同，并死在大同，追封彰国公。
第二代武安侯郑能，虽没有拿得出手的军功，但老婆袁氏是永安公主的女儿——永安公主是永乐大帝和徐皇后徐妙仪的女儿，武安侯一族从此融入了皇族血脉。
第三代武安侯郑宏，也没有建功立业，他的妹妹，就是石浤的母亲，外祖母都是永安公主。石家被抄家灭族后，据说石家女眷都自挂在石家的摘星楼——也就是如今如意所当差的承恩阁。
九指说道：“哪怕是看在武安侯府的面子上，咱们张家也要做出个样子来，把无德的族人赶到老家去，提拔我当个小头目，给我们全家一碗安生饭吃。”
如果石家没有抄家灭族，九指的秋胡戏就是国公府的小姐。
吉祥听了，感慨万千，“叔，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
九指的眼神蓦地明亮起来了，“我打小就知道啊，我跟亡妻是青梅竹马……”
原来，会昌侯府将官奴石浤安置在大兴田庄里，大兴土地肥沃，到处都是豪门田庄，孙家田庄的隔壁，只隔着一个永定河，就是张家的田庄，两家田庄的农奴时常来往。
九指是张家田庄里马夫的儿子，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隔壁田庄郑家漂亮的小姑娘，两人一起玩。
毕竟年纪小嘛，藏不住心思，郑姑娘就告诉了九指她的身世，她本姓石。
后来郑姑娘被主家孙小姐看中了，跟着进城，当了孙家丫鬟。九指也因长相好，武艺好，会伺候马匹，被张家人选中，进城当了看门小厮。
青梅竹马从此失散。
但，缘分来了，谁也拦不住。孙家小姐嫁到了张家，成为西府的建昌侯夫人，陪嫁丫鬟里就有郑姑娘，青梅竹马重逢。
原本孙夫人想把陪嫁丫鬟郑姑娘安排给张家的某个有权势的管事当管事娘子的，可是郑家姑娘心有所属，只愿嫁给竹马、看大门的九指。
孙夫人成全了郑姑娘的想法，有情人终成眷属。
只可惜，孙夫人死的太早，生下嫡长子不久后去世，之后，继室崔夫人进门，孙夫人的陪房们死的死，散的散，加上一朝天子一朝臣，曾经辉煌无比的会昌侯府孙家也逐渐没落，孙夫人在张家存在过的痕迹几乎被崔夫人抹掉了。
张家家奴们只晓得九指“奴大欺主”却安然无恙的名声，无人得知这件事背后，其实是一个女人的传奇身世。
而郑姑娘，因体弱多病，九指的月例和油水虽然多，郑姑娘也有当初孙夫人给的好陪嫁傍身，但家底再厚，也抗不住一个药罐子耗着，人参肉桂当菜吃，全家能吃上一碗安生饭，但也不算富裕。
终于到了今年夏天，长生和胭脂相继出水痘，九指在颐园工地忙碌，本就体弱的郑姑娘照顾一双儿女，把自己耗干，儿女都闯过了鬼门关，她倒下了。
吉祥闻言，唯有叹息，过了一会，问道：“武安侯府郑家知道胭脂和长生吗？”
九指说道：“知道，但武安侯府现在和会昌侯府一样没落，据说只剩下侯府的空架子，吃老本罢了，平时节省度日，很多亲戚都走不起了，凡事以自保为主。石家的罪名是谋反，这种要命的事情，没落的武安侯府不会粘上的。亡妻也跟我说过，就当没有这事，也不要告诉胭脂和长生，否则，一辈子就像她一样痛苦，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以前吉祥只是当俗语听，现在真正发生在身边，吉祥觉得不寒而栗：这是多么痛苦的生活啊。
吉祥举手发誓道：“这件事，除了因要交代来龙去脉必须告诉如意，我谁都不说，不会让胭脂和长生知道的。”
九指摸了摸吉祥的脑袋，说道：“好孩子，我信你，也信如意。将来我死了，胭脂和长生估摸要靠你和如意关照着。我对武安侯府毫无期待，当年武安侯连亲妹妹都保护不了，眼睁睁看着妹子自缢而亡，现在隔着两代人，就更顾不上了。”
吉祥说道：“不用叔交代，我和如意一直把胭脂长生当成妹妹弟弟看待。”
两人说着震撼又心酸的往事，马车也慢慢悠悠到了会昌侯府。
当年孙太后的娘家，会昌侯府已经没落了，红漆大门上的油漆都斑驳了，一片片的，就像得了皮肤病似的鼓起、剥脱，门前冷落车马稀。
看门的也都是老奴，在门口无精打采的打瞌睡，晒太阳。
不过，马车没有在大门停靠，而是沿着墙跟一直走到了后门，这里是下人出入的地方。
九指先是敲门，但是没有人应。
吉祥把门一推，门居然就这么开了！根本就没关！
吉祥探头进去瞅了瞅，“居然没有人看门，咱们张家，单是一个门户就有五个小厮守着，若出现这种无人看守的空门，这不得至少被打五十板子，革去半年的银米啊。”
九指说道：“没落侯府，养不起那么多下人，大多都遣散了，撑不住排场。咱们进去找我的熟人吧。”
九指把马拴在拴马石上，牵着长生下了马车，长生在路上把板栗都剥出来了，递给两人：“爹吃，吉祥哥哥吃。”
吉祥吃着黄油油的栗子肉，差点落下泪来！
长生，唉，长生……
九指带着长生和吉祥拐到了一个下人们住的一排后罩房，这里很像西府的四泉巷，只是比较逼仄、脏乱，连冰雪都没有人铲干净，就这么被踩来踩去，和烂泥混在一起，脚踩在上头都发黏，路边应该有人就地大小便，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臭气。
这么一比，四泉巷算是个非常齐整的居住之地了。
来到中间一间屋子，九指敲了门，门开了，九指一愣，“这不是马夫招财的家吗？”
开门人说道：“以前是，现在不是了，招财冬月的时候得了一场病，伺候不了马了，就告了老病，搬到大兴田庄里去，这个房子归我了。”
扑了个空，不过九指说道：“你我都在休息，索性赶着马车去大兴田庄。”
于是九指和吉祥赶着马车一直往南，出了京城，在京郊找了一间客栈住下，过了一夜，次日一早，又驾着马车继续赶路，到了傍晚，才赶到会昌侯府孙家的大兴田庄，这个田庄靠近永定河。
九指用马鞭指着永定河，“河东是孙家的田庄，大概有三百倾地；河西，也有三百倾地，是咱们张家的。这里耕地、林地、草地都有，耕地种田，林地草地养马和各种牲口。咱们东西两府吃的粮食蔬菜，很多都是从这里运到府里去的。这也是离咱们张家最近的大田庄。其余的田庄，要到保定、沧州，甚至江南那边，远着呢。”
吉祥吃了十二年的粮食，第一次知道嘴里的粮食从何而来，说道：“这孙家的三百顷田庄，也是官田吧，当年是石家人的田庄，被抄家之后，罚没为官田，赏赐给了孙太后的娘家会昌侯府。然后石家家奴被罚没为官奴，被孙家低价买下一批壮年男女官奴，在这里种地。”
九指点点头，“你说的很对，后来我岳父石浤成为官奴，被赏赐给功臣会昌侯，会昌侯将我岳父安顿在这个田庄里，估计也是因为这里有许多石家旧人，方便照顾。”
“我要找的熟人招财，就是石家旧家奴，年轻时伺候过我岳父，都是石家旧奴，如果蝉妈妈的父母来福和来福家的被买到了这里当农奴，招财应该认识他们。”
吉祥心中燃起了希望。
这是九指长大的地方，九指熟门熟路，到了田庄，这里就像一个普通的村落，只是村民都是农奴而已。
九指驾着马车，径直穿过耕地，来到一片林地，林地有几个农家小院，还有一排排马廊，九指下了马车，开始敲门，巧了，敲的第一户人家，就是要找的人招财。
招财佝偻着腰，还不停的咳嗽，他用袖子捂着嘴巴，瓮声瓮气的说道:“你怎么把小少爷带过来这种地方，我病了，小心把病气过给他，他本来就有病。”
九指只得把长生拉到马车上。
招财终于开了门，要九指和吉祥进去，“我老了，不中用，能死在少主坟前，也是我的造化——你来做什么？”
这个少主说的就是九指的岳父石浤。
九指把吉祥往前一推，“说吧，招财叔是个厚道人，如果他知道，定会告诉你的。”
吉祥就蝉妈妈寻父母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就这样，几经辗转，打听到了招财爷爷您这里。”
吉祥嘴巴乖，叔叔的叔叔当然叫爷爷，求人办事嘛，恭敬一点准没错。
“这样啊……”听到了吉祥的讲述，招财沉吟片刻，说道：“我就知道，我一直不死是有缘故的。”
说完，招财去了房间，不一会，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吉祥。
吉祥一看，是个木头雕刻的蝉，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招财长叹一声，说道：“来福夫妻是我一起被官卖到这里的，他们两个到了这里，不到两个月，就因风寒相继去世了，临死的时候，给我一个木蝉，说将来他们的女儿婵儿如果找了这里，就把这个木蝉交给她。”
“遗言说，他们夫妻到了阴曹地府，不会转世投胎的，就在下面保佑婵儿逢凶化吉，吉祥如意，安乐无忧。”
一听这话，吉祥再也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
虽然他还没有亲眼见过蝉妈妈，但是对父母的感情是可以体会的。
吉祥把木蝉放进怀里，跪下来，替蝉妈妈给招财磕了个头。
吉祥还要把荷包里的钱都给招财，招财坚持拒绝，“我不缺钱，我一辈子不成家，没有儿女，攒够了棺材本。”
九指也说道：“算了吉祥，连我的钱招财叔也从没要过。”
吉祥只得把荷包收起来，问道：“招财爷爷，蝉妈妈的父母葬在何处？”
招财摇头道：“得了风寒的官奴，怕过了病气，一死一大片，死后立刻被拉到化人场就烧了，连骨灰都没留，那里来的坟头，只剩下这个木蝉，得亏我能活，是那批石家官奴最后一个活人，要不然呐，木蝉永远等不到小主人。”
招财交代完了，就立刻驱赶两人，“你们走，不要留在这里，万一染了病，可不是好玩的。”
不仅如此，招财还搬来一个炭盆，拿出半瓶醋，把醋含在嘴里，噗的一下喷在火热的炭盆里！
炭盆立刻升起一片白色的、酸酸的醋雾。
这叫做打个醋炭，或者打个炭醋——民间用来去病气或者去晦气的法子。
招财要九指和吉祥两人跨过白色浓雾的醋炭，然后啪的一下关门，再也不见了。
九指和吉祥上了车，九指驾车，马车到了林地半山腰，九指扶着长生下车，带着两个小少年走啊走，来到一处静谧之地，这里有个坟包，坟前立着一个无字碑。
九指把一盒已经被马车癫的变形的酥油泡螺放在坟前，说道：“这是我岳父岳母和我的秋胡妻一家三口合葬之地。”
九指拍了拍长生的肩膀，说道：“跪下，给你娘，还有姥姥姥爷磕头。”
长生跪下，磕了三个头，被九指拉了起来，“好了，你娘应该吃完了她最爱的酥油泡螺，剩下的你拿去吃吧。”
长生乐颠颠的拿起盒子，吃了一个，然后递给吉祥，“我一个，吉祥哥哥一个，爹爹吃一个。”
三人分食完毕，九指就驾着马车走夜路，往京城赶。
吉祥和九指分别赶车，赶了一晚半天的路，人还能撑，马走不动了，于是九指驾着马车投了客栈休息，让马歇一歇，吉祥从客栈车马行租了一匹马，赶到京城，四泉巷的家里都没回，直接到了颐园东门，找如意说话，告诉她结果。
吉祥从怀里，把带着体温的木蝉拿出来，递给已经泪眼蒙蒙的如意，“你交给蝉妈妈，告诉她，她父母没有不管她，只是阴阳两隔，没得办法。”

第五十四章 为请假如意赴寿宴，闹门神众神劝下台
这一晚，如意一生难忘。
她知道了九指秋胡戏小姐身子丫鬟命的身世、知道了惹不起的九指背后的真相、知道了石浤后人长生宿命般的从长寿湖里捞出来庆贺石浤周岁生日的大老鳖、知道了蝉妈妈思念了四十六年的父母其实在第一年就去世了……
泪水如夏天的暴雨般落下，如意心道：人呐，想要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怎么就那么难呢？
郑姑娘早死、长生烧傻了、九指叔独自抚养傻儿子、蝉妈妈再也见不到父母了……
蝉妈妈父母临死前对女儿的祝福，“逢凶化吉，吉祥如意，安乐无忧”，这世上怕是没几个人有这样的福气吧。
人世间，多的是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如意正思忖着，东门小厮催促道：“快点吧，吉祥小弟，再不关门落锁，我们要被上头责罚的。”
吉祥今天不当班，本来连门后的影壁都进不去的，小厮们看在大家都是看大门的份上，让他进去在影壁后面和如意说话，已经是通融了。
吉祥说道：“我走了，天冷，你也快回去吧，把木蝉交给蝉妈妈。她给我的五两银子跑腿费，我一分没花，就当行善积累了，这会子把银子退给她，她肯定不要，等过些日子再说吧。”
吉祥溜出去，给了看门小厮们一吊钱，“不好意思耽误大家落锁休息了，这是我的小小心意，拿去打酒吃。”
钱也是一种关系，有了关系，彼此就没那么客气疏远、公事公办了，小厮们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呢，等吉祥小弟当班时，我们也会有急事求你的。”
吉祥笑道:“怎么不好意思，到时候你们再请我吃酒呗。”
吉祥走后，东门大门立刻关上落锁了，如意把木蝉放进荷包里，擦干了眼泪，长吸了几口冷气，把急剧起伏的心情强行平复下来，转身回去。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乌云罩月，好在十里画廊的两百个气死风羊角灯笼是亮的，如意行走在银河般的长廊里。
又一次走银河长廊，心境完全不一样了，再也无心去欣赏美景，也无心去计算一晚上就要烧掉她八个月月钱的灯油钱，她满脑子都是石家的后人和石家的家奴们的悲剧人生，走马灯似的一轮又一轮。
到头来，主子和家奴都没有好下场，就像这长寿湖里冰面上的积雪一样，覆巢之下，大雪压下来，白茫茫一片，什么主子家奴，大家都一样被压在积雪之下，看起来都一样。
如意满腹心事，就没有注意到前方画廊里有两人迎面走来，她只顾着想事情，差点一头撞进前面人的怀中。
“如意？”相撞的瞬间，那人停下脚步，扶住如意的肩膀。
如意如梦方醒，“王嬷嬷？潘婶子？”
正是王嬷嬷，身后还跟着上夜女人总管——潘婆子。两人都穿着喜庆的大红缂丝袄，插戴着全套金嵌宝石头面首饰，外头还罩着出风毛灰鼠皮大氅。
当然，潘婆子喜欢绿色，她插戴的是一套金嵌绿宝石头面首饰。
甚至，王嬷嬷还擦了粉，嘴唇上涂了胭脂，潘婆子也擦了粉，但是她天生皮肤黑，擦粉之后的脸在夜里有些怪异，就像纸糊的假人似的。
如此隆重的打扮，像是要出去吃席。
如意赶紧退一边去，把路让出来。
王嬷嬷却没继续往前，停下脚步，十里画廊灯火辉煌，如意脸上的泪痕，还有哭红的眼眶无处隐藏。
王嬷嬷问道：“大冷天的，你哭什么？谁给你气受了？”
如意不想把蝉妈妈扯进来，说道：“我想我娘了，她手艺好，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蒸很多漂亮的花馒头，有花、有鱼、刺猬、龙啊凤啊什么的，分给朋友邻居们，摆在桌上好看，还会做些一些炸货，我娘炸的麻花可好吃了，又脆又酥又不硌牙，香而不腻，往年这时候我都在灶下帮她，今年，只有我娘一个人操持，想着想着，就哭了。”
精妙的谎言，总是半真半假，如意确实想娘了，但她想的是万一还有一天，她和娘就像蝉妈妈和父母一样从此失散，该多么痛苦啊！
王嬷嬷听她的声音都有一股哭腔，看来所言非虚，说道：“瞧着怪可怜的，看在你替班的这两天表现不错的份上，我准你一天假，你明天可以家去待一天，但是不准在家过夜。”
啊？！
如意没想到随口的谎言还能带来这个结果，歪打正着，忙道：“多谢王嬷嬷准假，我一定在颐园落锁之前回来。”
王嬷嬷说道：“既然今晚你我在这里碰上了，你就跟我赴宴去吧。”
“啊？什么宴？”如意脑子转的飞快，“难道……是东府二管家来禄的寿宴？”
胭脂傍晚去承恩阁给吉祥传信的时候，就告诉过如意，今天来禄办寿宴，因过小年事情多，所以寿宴提前办了，红霞爱凑热闹，听说姨爹来禄的寿宴有好戏看，就缠着大小姐房里的姚黄请了一晚上的假，答应明天一早就回颐园当差。
王嬷嬷欣赏的点点头，”说你不错，你就错不了，正是来禄的寿宴。“
如意直觉，今晚寿宴，很可能是鸿门宴、杀猪宴，所以立刻推辞道：“我就不去了吧，您看我眼睛哭得像个桃子似的，脸也哭皴了，难看的很。”
王嬷嬷对身后的潘婆子说道：“把你的好东西给如意用一用。”
潘婆子的丈夫潘达是东府马廊总管，当然有资格去赴宴吃席。
潘婆子从荷包去取出一个沤子壶，倒出玫瑰卤般的甜香的沤子，“在脸上用手心抹开了，脸就香香软软的，不皴了。”
如意是真心不想去啊，说道：“脸上看不出来，眼睛还是看得出来的，给人家钱库总管祝寿，眼睛却是哭过的，终究不好看。惹人闲话，说是拜寿呢还是哭丧呢。”
王嬷嬷笑道：“就凭你？还没资格给来禄拜寿呢，谁会注意你呀，你在一旁看着，长长见识，学些眉眼高低。”
如意还要再找理由，王嬷嬷说道：“今晚跟我赴寿宴，明天就可以请假一天，你去不去？”
“我去！”如意忙道。她真的好想娘啊，尤其是在知道蝉妈妈父母的结局之后，她恨不得立刻投入娘的怀抱。
为了一天假，别说赴宴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要去的。
王嬷嬷惯会拿捏人，拿捏如意，是手把手掐。
如意用手掌使劲往脸上揉沤子蜜，出了东门后，她的面色就如常了，王嬷嬷感叹：“年轻就是好，哭垮的脸立刻就像吹气似的弹起来了。”
潘婆子说道：“如意姑娘人美心善，十里画廊点灯添灯油的上夜女人每晚多了六十个钱的补贴，都在念你的好呢。”
如意忙道：“我就是嘴上说了一句，我不敢贪功，还是王嬷嬷心慈，二话没说就同意了，要念就念王嬷嬷的好，我算什么呀。”
连对姐姐姐夫下手都不眨眼的人，我那里敢抢王嬷嬷的功劳啊，我还没活腻呢。
潘婆子笑道：“都好，都念。原本是互相推的苦事情，我前两天都是拿身份压人，抽签，抽到谁谁干，硬派活。现在每晚多了六十个钱啊，成了香饽饽了，都来找我抢活干。”
谈笑间，就来到了东府西面的一座院落，来禄家住在这里，身为东府二管家，自然不用和普通家奴挤在后罩房里住，来禄单门独院的住着，还是个宽敞二进的院子，过的很是舒适体面。
正院里头搭着卷棚和戏台。
戏台上正唱着一处热闹戏，叫做《闹门神》。（注：《闹门神》是明末人写的，本书故事发生在明代中期，所以这出戏不可能在正德年间上演，但是这出戏非常适合本书鸿门宴的情节，所以提前登场了）
讲的是每年过小年的时候，各家各户都要贴新门神，把旧的换下去，所以门神只能当一年，第二年就得给新门神让位。
但是呢，有个旧门神，他就是要赖在这里不肯让位给新门神，成为了门神“钉子户”，无论新门神如何苦劝，他都岿然不动，不肯让位，就这样，过了好几年。
这一年，新门神实在没法子了，就请神为他主持公道，劝旧门神让位，相继请了钟馗、紫姑、灶神等等神仙来劝旧门神让位。
但见戏台上，一个个神仙登场，围着旧门神苦劝，旧门神就是赖着不肯走啊，花样百出的找理由，逗得台下的看客们传来一阵阵笑声。
请了一晚上假的红霞就在下面看戏，看入迷了，她拿出一把钱，洒在戏台上，笑道：“你们别被旧门神气跑了，劝啊，好好劝劝！该让位时就让位！死赖在这里作甚！”
哗啦啦的钱洒在戏台上，唱戏的伶人自然越唱越起劲了。
扮演和合神的伶人登场，唱道：“……两位门神请了，你们新旧交替，自有定规，怎须忒般相争？”
红霞都舍不得回到座位上，就这么在台下拍着手笑着看戏，就连如意进来了都没有发觉。
如意见红霞如此痴迷，就没有找招呼，免得扫了人家的兴头，就跟着王嬷嬷穿过院里的卷棚，到了正堂，正堂里高朋满座，全都是东府有头有脸的大小管事们和他们的女眷。
王嬷嬷和潘婆子先去随礼，刚拿出红封，写礼簿的账房就说道：“王善和潘达都已经随过礼了，两位不用再随，请直接入席吧。”
随礼都是按照小家庭来随的，有一个人随就行了。
旁边立刻有丫鬟引座，王嬷嬷和潘婆子笑道：“得先给寿星祝寿啊，那有一进来就吃席的。”
账房伸长脖子探了探头，看了看外头，说道：“方才来福夫妻一起来了，随了礼，来禄请他们两个去了书房说话，这会子还没出来，两位先去坐席，等寿星出来了再拜。”
丫鬟把王嬷嬷和潘婆子引到了西厢房，寿宴上，男女是分开坐的，因天气冷，菜肴端出来就凉了，所以院子里搭建的卷棚只是坐着看戏，有茶水瓜子果品点心等等，没有摆酒席，座位下面有脚炉，坐着看戏不算太冷。
酒席设在室内，男客都在东厢房，女客在西厢房。
丫鬟把王嬷嬷和潘婆子引到了西厢房朝东的尊桌上。
一个方桌有四个位置，坐四个人，靠东的尊位是空着的——这里是东府大总管来福家的位置，她在家奴中地位最高。
因为此时来福家的和丈夫都在书房里和来禄说话，所以尊位暂时是空的。
此时，空尊位左手边的位置——也就是本席面第二尊贵的位置，坐着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妇人，她是东府周夫人的奶娘周嬷嬷，也是刚死的陪房周富贵的亲娘。
按照辈分，周嬷嬷是长辈，所以王嬷嬷给周嬷嬷行了礼之后，才坐在了周嬷嬷的对面——也就是空尊位的右手边，本席面第三尊贵的位置。
周嬷嬷是周夫人心腹，当然是东府水果派的头头，见到王嬷嬷这个牡丹派的掌门，她又刚死了儿子，脸色自是不好看，碍于这里是二管家来禄的寿宴，要给面子啊，所以默默的点头回礼。
王嬷嬷和周嬷嬷两人暂时相安无事。
潘婆子就不用赘叙了，奉陪末座，在席面最西面的位置。
如意呢，根本没有她的位置，她默默的和其他服侍的丫鬟，站在屋里墙角处，时刻准备王嬷嬷的召唤。
此时，因尊位的人来福家的还没来坐席，就都没有开席，席面上摆放着茶水点心果品等物，随客人自取。
王嬷嬷是刻意吃了晚饭才来的，并没打算在这里吃席，等开席的时候举筷，夹几筷子，做做样子罢了。
所以，她只是喝茶，没有吃东西。
周嬷嬷年纪大了，怕晚上吃多了积食，又怕喝清茶走了困，就只喝桂花蜂蜜茶。
潘婆子毕竟是干力气活的，在这个席面上还算年轻，就把席面上每一样东西都尝了尝。
主桌的气氛有些尴尬，王嬷嬷先打破了沉默，寒暄道:“周嬷嬷，夫人的身子最近好些了吗？最近三位小姐刚刚搬进颐园，我这里忙得很，一时不得闲，应该去探望夫人的。”
虽然水果派和牡丹派经常斗法，人尽皆知，但这种场合见面，还是客客气气的。
周嬷嬷点点头，说道：“好些了，难为你还惦记着——估摸到了过小年身子就好了。”
周嬷嬷心道：要是你离开张家，我家夫人的病怕是立刻好了呢！
王嬷嬷说道：“哎呀，真是太好了，我盼着夫人早日康复，主持中馈。”
王嬷嬷心道：过小年就好了？怎么不干脆病到过完年呢！
站墙根的如意听到这两人打机锋，顿时觉得心好累啊，就不能立刻开席、吃席、走人吗？磨磨唧唧还在这里斗心眼子呢！
我要回承恩阁，我要回家！
如意正盼着快点开席呢，一个丫鬟走到了王嬷嬷身边，说道：“来禄管事请嬷嬷您去书房一趟，说有事和您，还有来福夫妻一起商量。”
王嬷嬷似乎并不惊讶，起了身，还对着如意招招手，“跟我来。”
丫鬟忙道：“只是说了请您一个人请去。”
王嬷嬷说道：“她是我的眼睛和耳朵，替我办事的。”
丫鬟便没有再拦，引着王嬷嬷和如意出了西厢房。
此时戏台上依然上演着《闹门神》。
旧门神被一众神仙轮番规劝，要他让位给新门神，旧门神非常生气，气得跺脚，唱道：
“怎俺一门众神，多向着新来的，并没有一个帮俺们旧住的，世态炎凉，大率如此，好恼！好恼！”
台下看戏的红霞十分投入，笑得格格响，也不管是什么成色，从手腕上摘下一个镯子，就往戏台上扮演旧门神的伶人脚下投掷而去，还拍手笑道：
“唱的好啊！世态炎凉，大率如此，你吃了好几年供奉，是该让位了，你吃肉，也得让人喝口汤不是！”
如意跟着王嬷嬷进了书房，就听见姐姐来福家的气愤的声音：
“我们夫妻若是不肯答应呢？”
没等来禄的回答，刚进门的王嬷嬷就说道：“不把银子都吐出来，只要你们走出书房半步，从此白刃不相饶。”
作者有话要说：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鸿门宴开始啦，哇呀呀呀，又到了我最爱的撒狗血环节了

第五十五章 大寿宴变成鸿门宴，谈交易改口叫岳父
王嬷嬷一登场，就像戏台上演西游记，师徒三人取经之路遇到实在斗不过的大妖怪，双方鏖战之时，孙悟空请来的观音菩萨出场，只需用羊脂玉净瓶里的杨枝洒洒水，大妖怪就投降了，一下子定乾坤，分输赢。
胜负已定，负隅顽抗是不行的。姐夫来福看到王嬷嬷，当即跌坐在圈椅上，耷拉着脑袋，晓得自己一败涂地了。
不认输又如何？连妹妹王嬷嬷都站在来禄这边，我们夫妻，已经四面楚歌了啊！
姐姐来福家的看到妹妹王嬷嬷，连嘴唇都变白了，她扶着桌面，勉强站立着，喃喃道：
“妹妹……连你也……那个你给我的账本……我明明已经烧掉了……你……你是为了稳住我们！故意给我的！暗地里，已经和来禄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把我们夫妻困死在里头。”
来福夫妻万万没有想到，自称“……我所做的一切只为保护长房长孙房里的利益，其余的事情，我都没兴趣”、“你看看这本账，或撕或烧都无所谓，我会彻底忘记……”的亲妹妹，当时送账本只是虚晃一枪，为了麻痹他们夫妻而已。
之后，亲妹妹就开始紧锣密鼓的布局，背后狠狠捅了姐姐姐夫一刀。
王嬷嬷没有否认，她将手搭在姐姐的肩膀上，轻轻往下一压，四两拨千斤似的，已经濒临崩溃的姐姐再也扛不住了，也跌坐在圈椅上。
这时，窗外传来戏台上《闹门神》的声音。
新门神请来的众神列出了旧门神的种种恶行，唱道：“你贪图则甚，腌臜无赖。骨瘦如柴，赤须发都变雪白，只争些门面在！”
戏台上的旧门神还在挣扎，反抗，甚至想拼个你死我活，拔出宝刀，唱道：
“不是俺固执，不听人话，一人自有一人的做法。俺今日上了骑墙势，拔出了出鞘刀，怎好轻易挪动一步哩。”
戏里的旧门神还在反抗，戏外的“旧门神”来福夫妻已经投降，准备让位了。
王嬷嬷的到来，让来福家的彻底死了心，说道：“银子……都给你们，可是——”
来福家的一把抓住王嬷嬷的手，“妹妹，腊梅的嫁妆不能动啊，她一个寡妇，若连嫁妆都没有，被人瞧不起，将来如何嫁得好人家？”
王嬷嬷说道：“姐姐姐夫放心，腊梅的嫁妆是老祖宗亲口承诺的，是她的就是她的，不会动。”
姐夫来福冷笑道：“也就一两万银子的嫁妆，张家人不会看在眼里的，塞牙缝都不够呢。”
王嬷嬷的忠和孝都属于张家主人的，见姐夫嘲讽主人，一心护主的王嬷嬷立刻反唇相讥道：
“姐夫有今天，都是贪得无厌，咎由自取。别带累坏了孩子，你们就一个亲闺女，你们不疼她，我疼。”
二管家来禄见王嬷嬷一来，来福夫妻缴械投降，省了他好多口舌，顿时心想幸亏我请了这尊大佛过来。
要不然，我这个寿宴什么时候才能开席啊！
来禄指着书案堆积如山的账本说道：“你们夫妻这些年贪了多少，我一笔笔的查了旧账，估出了三十五万银子。”
听到这个数字，来福猛地抬起头。
来禄一看来福这个表情，就知道这个数字很接近真相了，心下有些得意，说道：
“侯爷说，寿宴结束后，你们夫妻明天凑齐三十五万两，无论是金银还是银票、田地、古董字画、房子都行，不必都是现银。之后，会把这个放奴文书给你们，你们两口子从此不是张家家奴，是平民百姓了。”
来禄说着话，从抽屉里取出了放奴文书，以及两口子的身契。
来福嘲讽道：“感谢侯爷体恤老奴，老奴感激不尽啊！”
来福家的也自嘲道：“我们夫妻一辈子钻营，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这辈子白忙活了，一晚上，全赔出去。”
来福苦笑道：“怎么能说全赔了呢，这不还是留下了一两千银子，三瓜两枣的，咱们老两口不至于沿街要饭罢了。”
王嬷嬷说道：“出府之后，你们不准到处瞎跑，拿着一两千银子去沧州荣养去吧，那是张家的老家，祖坟都在那里，你们在沧州养老，有张家庇护，当地没有人敢觊觎你们的财产，你们在那里能够安度晚年。”
一两千银子，在来福夫妻看来，三瓜两枣而已，跟沿街要饭差不多，但是在普通人眼里，这是一笔令人眼馋的巨额财富！
张家东西两府，连同颐园都内斗不止，处处靠关系，讲究人情世故，难道放了奴到外头，外头就太平、就公正、就讲究法治、就到处青天大老爷、就不讲关系了吗？
没这么简单！封建社会，府里府外，其实用的是同一套规则：弱肉强食，人情世故。
人若没有自保的力量，却偏偏拥有美貌或者财富，那么当奴和当普通百姓一样，都要被人觊觎、欺负、甚至掠夺——如若不然，帚儿的爹是怎么死的？如意娘是怎么被卖进府里的？这都是世道黑暗，拥有财富和美貌的普通人不能自保的缘故啊。
来福夫妻这种有钱无权的老人，就是别人眼中的肥羊。
来福的说道：“怎么？我们都投降了，把所有家产献给张家，换个平民身份，难道都不得自由，要去沧州坐牢吗？不用你们操心，我们老两口会保护好自己。”
王嬷嬷说道：“姐夫，我知道你神通广大，三教九流，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就连那个周富贵……他是你派人弄死灭口的吧，就怕侯爷查到你头上。”
“你——”来福不说话了。
没错，周富贵是他的棋子，在拆迁吉庆街时，用周富贵的手，把坚决不肯拆迁的帚儿她爹给活活整死了，还偷梁换柱，得了米芾真迹，还利用帚儿她爹的鲜血，震慑了吉庆街的居民和商户，把他们吓得速速签了拆迁大小合同，来福一下子赚了五万多两银子！
本来一箭三雕的好事，就坏在周富贵手里，这个家伙居然不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让帚儿自卖自身，跑到颐园里当丫鬟、“告御状”了！
来福出钱，收买了几个人，在勾栏院里弄死周富贵，伪装上吊，还伪造了认罪遗书。
来福虽然没有亲手杀人，但手里早就有了人命。
来福家的连忙又拉着王嬷嬷的手：“妹子，不是你姐夫干的。”
王嬷嬷说道：“姐夫自不会脏了自己的手，但是，姐夫收买别人铲除异己，一旦姐夫失势，一定会被反噬的。没有獠牙的老虎，只会被其他野兽围攻，吞噬，姐姐姐夫只有回沧州去，远离京城是非，又有张家族人庇护，方能保全晚年。”
来禄附和说道：“没错，去沧州，不是坐牢，是为了保护二老啊。”
一听二老两个字，来福夫妻齐齐站起来了，异口同声的说道：“你叫我们什么？”
早就知道杀猪行动的结果、并一直站在墙角平静看戏的如意此时也大惊：二老？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叫的！难道……
“这个……”来禄有些难为情的看着王嬷嬷，“王善家的，是你说还是我说？”
王嬷嬷坐在了姐姐旁边的圈椅上，说道：“你连二老都说出口了，你还是自己说吧。”
五十岁的来禄恭恭敬敬的、对着比自己只大二三岁的来福夫妻拜了一拜，说道：
“二老走后，我会娶腊梅为继室，以后，二老就是我的岳父岳母了。岳父岳母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一听这话，来福夫妻立刻抓着来禄就要撕打！
“你做梦！”
“你都快蹬腿的人了，还要娶我女儿！你好不要脸！”
来禄捂着脸、缩着身子，任凭岳父岳母撕打，说道：“一个女婿半个儿，老子打儿子没有什么不对，小婿心甘情愿被打，只是打人不打脸，待会小婿还要去寿宴应酬客人。”
还道：“岳父岳母，小心你们的手疼！打在二老的手，痛在小婿的心啊！”
瞬间，来禄身上就被打了十几下！
连一旁看戏的如意都想打来禄！
腊梅姐姐才二十六啊！这个来禄五十岁，都可以给腊梅当爹了！
甚至，如果生孩子生的早，来禄都可以给腊梅当爷爷了！
真是老不要脸！我呸！
王嬷嬷一拍桌面，“够了！你们住手！这都是我安排的！”
来福夫妻难以置信的看着王嬷嬷。
尤其是来福家的，“妹妹……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反对我们把腊梅嫁给来禄吗？”
来禄整了整扯乱的衣裳，说道：“岳父岳母真是奇怪，之前一直缠着我，要我娶腊梅。现在我要娶腊梅了，你们又打我。”
来福咬牙切齿，“之前我要你当女婿，是想掌控钱库，要你听我的话，方便走账。现在我当不了大管家了，还要你这个女婿作甚！”
反正不干了，撕破脸，索性说真话。
来福家的也忙道：“你不是不愿意吗，拒绝过我们夫妻，为什么现在要改口答应了！”
真是的，该答应的不答应，不该答应的却点头，简直是故意恶心我们！
来禄在东府当了多年的二管家，早就练就一身隐忍功夫，唾面自干，被骂被打，他还能淡定自若的说道：
“是你妹妹跟我说，我娶了腊梅，就能接替岳父的位置，当大管家。我当了大管家之后，腊梅就是大管家娘子，接替了岳母的位置，帮助未来的大少奶奶主持中馈，管理家务。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嘛！我就答应了。”
这世上，就没有几个不想当老大的老二，如果可以往上爬，坐在最高的位置上，谁愿意当一辈子的千年老二啊！
如今，娶了腊梅就能当大管家，这样的好事，来禄怎么会拒绝呢？
又是妹妹！
来福家的就像见了鬼似的，扯着王嬷嬷的衣领说道：“你……你为了大少爷未来继承家业，步步算计，就连亲外甥女也算进去了！你还是不是个人！”
腊梅一旦嫁给来禄，就是大管家娘子，王嬷嬷是她亲姨妈，以后大少奶奶嫁过来，即使周夫人“病愈”，重新执掌中馈，她的权柄也会被腊梅这个大管家娘子掣肘，为将来给大少奶奶挪出当家主母的位置做准备。
腊梅从小就愿意听姨妈王嬷嬷的话，腊梅当了东府大管家娘子，就等于王嬷嬷掌控了东府二门。
外甥女比亲姐姐更好控制呀！
王嬷嬷任凭姐姐揪着衣领，说道：“这场婚姻只是一场交易，权宜之计。你们夫妻知道侯府太多秘密，侯爷放你们活着出去，当老百姓，腊梅必定是要留在府里的，当做人质，牵制你们。”
“腊梅之前跟我说过，她就想当寡妇，嫁给任何人都不开心。既然如此，嫁给来禄，跟当寡妇差不多，又不用同房，还能升官，腊梅和来禄只是搭伙过日子，只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她从松鹤堂的管事升到东府大管家娘子，多么体面。”
“最适合腊梅的婚姻，就是升官发财死相公——”
王嬷嬷故意拖长音调，看着来禄。
来禄心领神会，连忙说道：“我都五十了，还能活多少年呢？我那个……早就不中用了，我跟你妹妹商量好了，即使同房也不同床，我其实一直把腊梅当亲侄女看，怎会行禽兽之事。”
“我如今对女人没有兴趣，已经有个成年的儿子，我只想在死前升上大管家，尝尝权力的滋味，其他的，没有一点想头。”
来福气得胡子都飘起来了，“你有什么想头？你都不行了，还能有什么想头！我女儿才二十六，你要她守活寡啊！”
来禄有些委屈，“岳父大人，瞧您说的话，我又不是今天才不行的，您以前不也要我当女婿嘛。如今，腊梅才二十六，就已经有了个二十二岁的儿子了，儿子都不用她生——多少女人死在产床上，或者死于产后，咱们东西两府的先侯夫人，不都是因生育而死的吗？”
“名分上，腊梅有嫁妆有儿子有丈夫，即使将来我死了，她也能把日子过好，这是个多么好的归宿啊！”
来福家的是女人，尝过生育的苦累，且亲眼见过不少女人因生育而早死，来禄虽然不行了，可是……很多男人过了三十基本就不太行了，腊梅二十六，就是改嫁给同龄人，也没个几年……来禄五十岁了，显然比腊梅的同龄人死得更快……这样一想，守活寡好像也没那么可悲了……
来禄见岳母的态度有所松动，连忙说道：“快点同意吧，大家都饿了，在等着两位去开席呢。”
无论东厢房的男客席面，还是西厢房的女客席面，最尊贵的客人——来福夫妻不到场，都不能开正席。
王嬷嬷也劝道：“姐姐姐夫放心，腊梅是我亲外甥女，在我眼皮子底下，来禄不敢对她不好。”
来禄忙道：“对对对！我是亲眼见腊梅这孩子一点点的长大的，一直疼到大——”
“你闭嘴！”来福夫妻实在忍不住，怒斥女婿来禄。
来禄想当大管家不是一年两年了，如今即将实现，他着急啊，一时说错话了。
王嬷嬷瞪了来禄一眼，警告他闭嘴，由她来一锤定音，王嬷嬷说道：
“东府的爵位和祖产未来都是大少爷的，大少爷是我奶大的，听我的话。将来来禄这个大管家能不能继续干，也得看我的眼色。如果姐姐姐夫不同意这门婚事，那么请你们告诉我，腊梅最稳妥的婚事是什么？你们干出那么多缺德事，腊梅还能当大管家娘子，你们有什么法子，让腊梅有更好的出路？”
除了来禄，没有其他选择。
站在墙角的如意听了，暗道：好厉害的心术，好缜密的算计，每个人都是王嬷嬷的棋子，她早就算好了一切，人如棋子，所有的棋子该摆在那里，就摆在那里，分毫不差。
最终来福在写好的婚书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丈夫签字的时候，来福家的闭上了眼睛，她问王嬷嬷，“妹妹，腊梅知道这门婚事吗？”
王嬷嬷说道：“来赴寿宴之前，我跟她说了。她说，反正嫁给谁都是一样的，能让父母脱罪，在沧州颐养天年，她是愿意的。”
不过，王嬷嬷还有句话没说出来，当时腊梅的原话还有“升官发财死老公，我现在就差死老公了。来禄五十，升了大管家后操心忙碌的事情多了去，我看他还能撑几年……”
来福家的紧闭的双目里落下泪来，“我以前，总是骂她不懂事，不识大体，就知道耍小性。现在，我倒是希望她不要这么懂事。”
王嬷嬷说道：“现在悔恨也来不及了，贪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腊梅的处境？还不是我来给你们收拾这个乱摊子。”
这时，婚书已成，来禄把墨迹吹干，说道：“事情谈妥，请三位入席吧，今晚的寿宴都是好菜。”
鸿门宴正式结束，寿宴就要开始了。
王嬷嬷站起身来，说道：“姐姐坐着席面尊位，姐姐先请。”
来福家的擦干了眼泪，和来福一起走出书房，来禄和王嬷嬷跟在身后。
从书房穿过院子的时候，卷棚戏台上唱的《闹门神》已经到了尾声：
九天监察使者登场，召唤当地土地公，将不肯让位的旧门神制服，押到沙门岛被天庭审判去了。
那九天监察使者临走时，还叮嘱刚刚上位的新门神，要他“小心奉法，莫蹈前辙”。
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看得来福夫妻都想哭了！
偏偏此时毫不知情、一心看戏取乐的红霞还在戏台前拍手大笑道：“唱的好！恭喜新门神，贺喜新门神，终于把旧门神赶跑了哈哈哈哈！”
看着亲外甥女红霞乐成这样，来禄赶紧吩咐下人，“别唱这个了，换个《将相和》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局，王嬷嬷胜。你方唱罢我登场，换届之后，新一轮权力的游戏即将开始，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斗，争斗永不眠。
红霞的表达欲非常强，如果她在现代，刷个剧，看个文，都会狂发弹幕和评论，红霞也是本书气运最强的女性，将来地位最高，我看看这章评论区会有多少个红霞

第五十六章 开大席如意忙斟酒，得假期归心似利箭
来福夫妻分别在东西厢房落座，寿宴开始。
开席之后，大家觥筹相错，高声谈笑，好不热闹，连院子里戏台上的唱什么都听不见。
红霞喜欢《闹门神》这种争斗相骂打架的热闹戏，见戏台上唱起了《将相和》，上演负荆请罪这种一团和气、合家欢乐的戏，红霞顿时没了兴趣。
“红霞！快过来！”东厢房廊下，姨爹来禄朝着戏台下的外甥女红霞招手。
红霞蹦蹦跳跳的跑过去，“什么事啊，姨爹——姨爹，您的脸怎么红红的？是不是祝寿的客人给你灌酒了？是谁呀？我要表哥替您灌回去！”
红霞的母亲和来禄已经死了的秋胡戏（妻）是亲姐妹，来禄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红霞打小活泼可爱嘴巴甜，来禄把她当亲女儿看待，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她买，红霞很喜欢姨爹。
即将高升大管家，来禄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没有人灌我，是我自己高兴，别人来敬酒，我都喝了。对了，今天你母亲咳嗽，没有来寿宴，西厢房的女客席无人去递酒，你就端一杯甜丝丝的米酒，每桌打个招呼，去应酬应酬，是那么个意思，劝劝女客们敞开了喝，不醉不休。”
来禄没有秋胡戏，也没有女儿，儿子还没结婚，没有儿媳妇，所以女客桌上，唯一能够上的了台面的就是外甥女红霞。
红霞格格笑道：“好呀，姨爹拿什么谢我呢？”
来禄说道：“云想楼的衣服，你随便挑，完了报我的名字，云想楼的账房到了月底自会来我这里结账。”
红霞玩笑道：“那我就挑个十套八套的，姨爹到时候可别赖账啊。”
来禄大手一挥，“去吧，就是十八套也成。”
马上就当东府大管家，要什么没有？权力是最好的回春药，来禄春风满面，几乎年轻了二十岁，这五十大寿的过的可太开心了！眨眼就回到三十而立之年！
红霞到了西厢房女客们的酒宴上，首先当然是要敬首席来福家的这一桌。
丫鬟递上酒杯，红霞甜甜的举杯笑道：“嬷嬷们屈尊来给我姨爹祝寿，我敬各位一杯。”
红霞扬脖一口气喝干了，亮出杯底。
潘婆子笑道：“红霞啊，你今天喝这么多，明天当差怎么办？”
红霞嘿嘿笑着，凑到了王嬷嬷跟前，“如今是大小姐房里的姚黄姐姐管着我，明日若是去迟了，求嬷嬷帮我说说情呗。”
喜庆场合，王嬷嬷要给寿星来禄面子，顺便圆一圆场面，说道：“你一个姑娘家，酒量有限，每桌敬一杯，意思一下就成。这才十桌客人，你喝十杯米酒，就像喝水似的，那里就醉的起不来了？休要偷懒。”
红霞聪明，知道王嬷嬷是在给自己提台阶下呢，忙笑道：“一桌四个贵客，每桌才敬一杯酒，到底敬谁好呢？岂不是要怪我招呼不周？”
王嬷嬷说道：“大家都是长辈，谁会和你一个姑娘家计较，是那么个意思就行，去吧去吧。”
潘婆子是王嬷嬷的手下，一下子就领会到了上司的真实意思，说道：“你姨爹秋胡戏没了，你表哥又没娶媳妇，少不得由你这个外甥女招呼女客，大家都能体谅，每桌你喝一杯就是了。”
红霞就像一只喜鹊似的，又笑又说又喝，在女客酒桌上飞了一圈。一桌一杯酒，还提着温好的花雕，给女客们倒酒，劝酒。
大家见她年纪小，且王嬷嬷发了话，一桌一杯，就都没给红霞灌酒，还把宴席上头道菜水晶鹅夹给她吃。
来福家的看着提着酒壶满场飞的红霞，心里想着的是女儿腊梅，腊梅就要嫁给来禄了，将来出面应酬的就是她了……
正思忖着，妹妹王嬷嬷举起酒杯，说道：“姐姐，最近周嬷嬷照顾周夫人辛苦了，我们姐妹两个敬周嬷嬷一杯。”
姐姐来福家的自从坐席之后，一直不说话，连红霞敬酒，也只是点点头回应，脸色也一般般，场面有些干，王嬷嬷就提了一杯酒，暖暖场子。
背后姐妹已经决裂，但人前还是姐妹情深，来福家的跟着举起酒杯，“瞧我高兴的，差点忘了，周嬷嬷，您最近辛苦了，我们姐妹干了，您随意，喝多少是多少。”
周嬷嬷很给面子，一口气喝干，如意赶紧提着酒壶，把三人的酒杯重新满上。
周嬷嬷端着酒杯，说道：“今天钦天监合了咱们大少爷和庆阳伯府三小姐的八字，婚期定在了明年三月初七，好事将近。论理，大少爷的婚事，本该是夫人料理，可惜夫人身子不好，婚事少不得两位操心，来，我敬两位一杯。”
来福家的和王嬷嬷再次共同举杯，喝干了。
这事跟潘婆子无关，但三个大人物都喝了，奉陪末座不能干看着，也得喝一杯意思一下嘛。于是，潘婆子等三人喝完了，此事已毕，才举起酒杯说道：“我陪一杯吧。”言罢，仰脖喝干。
这一桌四个酒杯全空了，如意立刻持壶，给四人满上。
其他桌看到主桌已经互相敬过一轮了，于是东府那些洒扫上的、针线上的、上夜的、洗衣房的、送礼的等等有头有脸的管事媳妇们纷纷举着酒杯，离了桌，来主桌敬酒。
这那里是给来禄拜寿的，分明是东府管事媳妇们的酒局。
王嬷嬷和周嬷嬷都只是沾沾唇，意思一下就行，她们地位高，这样就算给面子了。
潘婆子笑着陪聊，有时候给上司王嬷嬷挡一下酒——这是今晚潘婆子来赴寿宴的主要目的，王嬷嬷想要保持清醒的状态，不想喝太多酒，但不好直接驳了别人的面子，就要潘婆子一起坐席来挡酒。
倒是地位最高的来福家的有心事，借酒浇愁，来者不拒，不管什么管事媳妇来敬酒，全都喝了。
其他管事媳妇见别人都敬酒，自己不去敬酒，岂不是没有把大管家娘子来福家的放在眼里？于是纷纷挤着争抢着敬酒。
如意一杯又一杯的给来福家的倒酒，不敢懈怠，不能让酒杯空着。
最终，王嬷嬷看不下去了，一把接过来福家的酒杯，说道:“我姐姐今天高兴，喝的有些多，这杯酒，我来替她。”
“我没醉。”来福家的伸手要抢酒杯，王嬷嬷一把将姐姐按在座位上，自己仰脖全喝了，说道：“一把年纪了还逞强，我来替姐姐喝。”
来福家的说道：“我能有多年纪？也就比来禄大两岁，就当——”
来福家的本来想说就当他丈母娘了，但是还是被最后的理智强行压下去。
再喝下去，姐姐怕是要发酒疯。
于是王嬷嬷朝着如意使了个眼色，如意会意，把酒壶递给其他丫鬟，跑去找正在和女客应酬的红霞。
红霞见如意对自己眨眼，就找个由头，跟着如意出去了。
“什么事儿啊？”红霞问道。
如意说道：“来福家的喝醉了，你去找你姨爹说一声，要来福带着来福家的家去吧，一把年纪，别把身子喝坏了。”
“好，我这就去。”红霞就像蝴蝶似的飞到东厢房男客那边去了。
过一会，红霞来到西厢房，对正在和王嬷嬷抢酒喝的来福家的说道：“大管家也喝多了，我姨爹安排好了车马，送您和大管家一道家去。”
说完，不管来福家的肯不肯，红霞就和如意一左一右，半拖半搀着来福家的往外走，来福家的想留都不行，王嬷嬷也离了席，送亲姐姐到门口，上了马车才回席。
这时，主桌周嬷嬷也要走了，说道：“红霞，我去看看夫人吃了药歇下没，先告辞了。”
红霞忙过去送客，“嬷嬷慢走。”
周嬷嬷一走，王嬷嬷说道：“红霞，我要回颐园了，你今晚待客送客，少不得要忙到很晚，我去跟姚黄打个招呼，你明天中午回去就行了。”
奉陪末座的潘婆子忙道：“我们一道去，路上有个伴。”潘婆子今晚负责挡酒，她喝了不少啊！想要借机开溜！
“多谢王嬷嬷！”红霞得了半日假，乐不可支，又送走了王嬷嬷和潘婆子。如意作为跟班丫鬟当然也跟着王嬷嬷她们走了。
如意心道：终于不用盯着人家的酒杯倒酒了！好累啊！在家里喝点小酒是享受，在外头喝酒应酬真受罪啊！
之后，众女客见主桌的人都散了，天气又冷，也纷纷告辞，一场寿宴，就这么结束了。
回到承恩阁，蝉妈妈还没有睡，给如意留着门呢。
闻到如意一身酒气，蝉妈妈忙道:“我给你煮点醒酒汤。”
如意忙道：“我没喝酒，我今晚去了东府来禄的寿宴，光给人倒酒了，酒壶都空了十来个呢，身上未免沾了些酒气。”
蝉妈妈说道：“那你就好生歇歇吧，洗脚水和炕都给你烧好的，热乎着呢。我回去了。”
一听这话，如意几乎要哭出来，说道：“妈妈别走。”
说完，如意就把怀里的木蝉拿出来。
蝉妈妈一看到木蝉，手里用来夹炭的火钳顿时砸在地上，喃喃道：“找……找到了！这是我小时候玩过的木蝉！是我爹亲手做的！”
如意把蝉妈妈搀扶到炕上坐下，把木蝉放在了蝉妈妈的掌心，“在会昌侯府孙家的大兴田庄里找到了……”
如意只是省略掉了九指秋胡戏的真实身份，把吉祥找到石家在大兴田庄里最后一个活着的官奴招财爷爷的下落说出来了。
“……招财爷爷说，妈妈的父母在被卖到田庄当农奴的两个月后就双双染了伤寒病死了，说将来他们的女儿婵儿如果找了这里，就把这个木蝉给她。”
“遗言说，他们夫妻到了阴曹地府，不会转世投胎的，就在下面保佑婵儿逢凶化吉，吉祥如意，安乐无忧。”
蝉妈妈紧紧的将木蝉贴在胸口，一把年纪了，还像个孩子似的扑到了如意怀里，放声大哭道：
“我知道！我就知道！我父母没有不要我！如果他们活着，一定会到处找我！他们一定是死了，所以四十六年都一直没有消息！我没有被父母抛弃！”
被父母放弃、遗忘，是所有孩子的噩梦。
蝉妈妈在四十六年漫长的等待中，不是没有这样想过。
但是这样想，未必太过残忍了，人在绝望中，是很难过下去的，所以蝉妈妈在脑子里编织了很多理由。
比如父母失忆了、比如父母被辗转卖到海外去了、比如……父母可能已经死了。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
蝉妈妈呜呜哭到半夜，精疲力竭了才停下。
次日一早，如意起床，蝉妈妈已经开始挥着扫把打散庭院了，仿佛一切如常。
“如意起来了，早饭给你带回来了，温在炉子上呢。”蝉妈妈说道，除了眼睛还有些红肿，几乎看不出来昨晚她哭了半夜。
如意嗯了一声，说道：“今天王嬷嬷准了我一天假，我家去一趟，晚上回来——园子里不让烧纸，不准私祭，如果蝉妈妈同意，我就去外头买些纸扎纸钱，找个清净的地方烧了。”
蝉妈妈说道：“你家去吧，这里交给我就行。纸扎纸钱等我得空告了假，出去再烧。”
如意说道：“假可不好请啊，我今天的假好容易才得来的。”
蝉妈妈说道：“不打紧，每年都是等过完年，到了正月，不忙了，上面就会陆续给我们排班放假的，等到那时候再出去吧。”
蝉妈妈想自己出去烧纸拜祭，如意就不再坚持，她一颗心已经飞到了四泉巷，匆匆吃了几口早饭，就抱着手炉跑了。
看着如意就像一只出笼的鸟儿般飞下山去，蝉妈妈鼻头一酸：唉，有父母疼的孩子真好，我……想爹娘了，好想他们啊！
如意刚刚跑下山，迎面就遇到了花椒，花椒朝着她招手，如意忙道：“我今天告假，有什么事情晚上回来说！”
花椒快步跑过去，气喘吁吁的说道：“如意啊……刚好……你……你回去打听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我听说花卷大哥他……他昨晚还宗，从此不是我们花家人了！”
如意一听，停下脚步，昨晚不是东府的杀猪宴吗？怎么西府也闹起来了？
如意忙问：“你听谁说的？”
花椒说道：“就刚才，三小姐去松鹤堂给老祖宗请安，得空时她偷偷告诉我的，说也是才晓得这个消息。”
花椒很是焦急，“出了什么事情了？是不是母亲父亲他们又……唉，我现在六神无主，花卷大哥太可怜了，他为了这个家做了那么多事情，怎么被赶出门了呢？”
如意说道：“你别着急，我这回四泉巷，找鹅姨和鹅伯伯他们打听，尤其是鹅伯伯，最近和花卷大哥走的很近，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如意听吉祥说过，花卷大哥要拉着鹅伯伯一起发财呢，难道出宗是一起发财的开始？
花椒说道：“你快去吧，我等你回信。”
如意先跑去紫云轩，找王嬷嬷领出行的云头红牌，王嬷嬷刚有事出去了，秋葵把出入符牌给了如意，“王嬷嬷吩咐过，说准了如意姐姐一天假，要我把这个给你。”
王嬷嬷一定是去盯着来福夫妻交代三十五万两财产去了。
有了这些钱，颐园能够养得起三位小姐、东府颐园好过年、东府大少爷也有钱搞大排场，迎娶庆阳伯府夏三小姐了！
荣华富贵都是主子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如意领了符牌，顺利出了颐园，快步走到四泉巷。
可是她发现，无论是自家还是吉祥家，都上了锁，一个人都没有！
人呢？
如意看到井亭有一群妇人在打水洗衣服，就忙去打听。
妇人们七嘴八舌的说道：
“花卷还宗了，在山东菜馆摆了酒请客，你娘，鹅姐一家都得了请帖，去吃席当个见证呢。”
“不仅还宗，还脱奴籍了呢！鹅姐夫找了侯爷跟前大红人曹鼎，侯爷写了放奴文书，花卷现在不是张家奴，是老百姓了。”
一夜之间，东西两府都变天了。
如意赶紧雇了一辆车，往山东菜馆而去。

第五十七章 施小记花卷成杨数，怕老婆焖声发大财
山东菜馆位于西城的西四牌楼，这一带都是旺铺，山东菜馆的铺面还是东府周夫人的嫁妆，每年能收一千两银子的房租。
别嫌贵，就这个价格，多少商户挤破头走关系都想抢着租呢，不仅仅是因地段好，还看在张家是皇亲国戚的份上，能够“罩得住”，租金里头，其实包括了一些“保护费”，吃客们不敢借着酒劲在山东菜馆里闹事。
鲁菜在京城属于上的了台面的菜系，有钱人才吃这个，请客的人和被请的人都有面子，单是门面就有五间，门口还有上马石、拴马石，隔壁还有个专门停靠马车的廊房。
一楼是敞厅，二楼是一个个包间，如意到了山东菜馆，自然先在一楼看了一圈，没看到自己人。
店小二察言观色，忙殷勤的过去问，“姑娘，找人呐？”
如意点点头，“一群张家西府的人，请客做东叫做花……”
如意心想花卷归了宗，自然不姓花了，他现在叫什么呢？
于是改口道：“客人都是张家西府的人，其中有曹鼎曹掌柜。”
既然曹鼎现在是西府侯爷面前的红人，店里的人应该认识他。
果然，店小二说道：“姑娘认识曹掌柜啊！没错，曹掌柜就在我们店里吃饭呢，
虽然如意报出了客人的名字，但店小二还是不敢把她直接带进包间，问道：“那姑娘的名讳是？”
如意说道：“我叫如意。”
店小二忙道：“姑娘稍等，我这就给您通报去。”
店小二跑上了二楼，不一会，吉祥和如意娘以及花卷从二楼下来了，吉祥跑得快，在最前头，花卷第二，如意娘在后头，都朝着她招手道：
“如意！”
“如意妹妹！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我的儿！”
如意赶紧跑上楼，四人在楼梯拐角相会了！
如意一把抱着如意娘，不肯撒手，“娘，我想你了。今天王嬷嬷准了我一天假，我回四泉巷，你们都不在，我就找到这里来了。”
至于东府昨晚的杀猪行动，如意一个字都不说。
吉祥呵呵笑道：“走，我们去包间说话，包间暖和，我娘正陪着曹婶子说话呢。”
花卷也说道：“今天我请客，小二，再添一副碗筷来！”
如意娘紧紧牵着如意的手，眼睛都不眨的看着女儿，“才大半月不见，又长高了似的。”
来到包间，这里有三张桌子，分男客桌和女客桌和小孩桌。
男客桌坐着三个人，主位当然是曹鼎曹掌柜，鹅姐夫坐在曹鼎左手位置，请客的花卷坐在曹鼎右手位置。
女客桌有三个人，曹娘子在主位，鹅姐坐在曹娘子左手位置，如意娘坐在曹娘子右手位置，男女桌的末座是空的，所以撤了椅子。
两桌客人都是长辈，要说话谈事，待会如意就是坐席，也只会和吉祥一起坐小孩桌。
由于如意最后一个来的，且是不请自来，她举杯，和席上的两位主客，曹鼎和曹娘子打了个招呼：
“曹掌柜！上次见您，还是在颐园工地上，您看管着仓库，我叫您曹管事呢，现在见您，您是管着有四百多个仓库的大塌房张家湾宝源店的掌柜了！恭喜恭喜！我敬您一杯。”
曹鼎点头笑道：“如意越发出挑了，听说你跟着王嬷嬷做事，才一个月就升了二等，厉害啊，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如意刚要把酒满上，想去敬曹娘子，鹅姐一把按住她的手，说道：“我们喝过好几轮酒了，这会子想喝点甜甜的果子露，就不喝酒了。”
鹅姐的意思，就是如意喝一杯酒意思意思就行了，虽这是个交际的场合，但如意毕竟还小，酒要少喝。
吉祥有眼色，立刻端起玫瑰卤子做的果子露，换了杯子，倒进了琉璃盏里，给了如意，之后，也给在场的妇人们换了琉璃盏，斟上甜丝丝的果子露。
如意拿起第二杯果子露，敬曹娘子，“人逢喜事精神爽，曹婶子越发富态了，听说您要搬到通州张家湾去了，以后见您一面可太难了，可是又不好意思打扰您发财，想着还是敬你一杯，祝贺乔迁之喜、祝宝源店生意兴隆。”
曹娘子笑道：“这孩子经过王嬷嬷调教，嘴巴越发甜了，比这果子露还甜，真是个好孩子。”
说完，曹娘子还顺手从手腕上撸下来一个镯子，塞给如意，“给你的，你既然这么想我，留给你做个念想吧。”
“多谢曹婶子。”如意当场就把镯子戴上了。
见如意已经和两位主客打了招呼，剩下的客人全是如意的亲人和像亲人般的街坊邻居，就不用拘礼了，于是请客的花卷说道：“如意妹妹快坐下吃菜吧。”
如意往吉祥这一桌小孩桌走去，笑问道：“听说你还宗了，现在该怎么称呼你呢？”
花卷说道：“我本是一个被抛弃在杨树下的弃婴，张家家庙的张道士说，那就干脆姓杨好了，名字呢，就叫做数——数字的数。”
在如意走过来的时候，吉祥把自己的碗筷挪到下手去，让如意坐小孩桌的主位——因为如意比他大几个时辰啊，虽然只大一点点，同一天生日，但是如意就是姐姐，吉祥是弟弟，长幼有序，弟弟当然要让位了。
如意坐在吉祥上手，说道：“杨数？刚好和杨树谐音，真是个好名字。”
吉祥说道：“不只是谐音呢，数也是数钱的数，杨数大哥马上就要出海坐大买卖去了，将来就是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大海商杨数！”
杨数忙谦道：“不敢当！不敢当！”
“什么？出海？”如意一直在颐园待着，对西府这边的风云毫无知觉，一下子搞不清楚状况了。
这时，男客桌和女客桌都在热烈的聊各自的事情，小孩桌的吉祥也跟如意交代了这几天西府的风云：
原来，自从花家彻底嫌了花卷，花卷就萌生去意，只是苦于没有门路，若贸然离开花家，定会被千夫所指，骂他忘恩负义。
鹅姐夫是个厚道人，见花卷如此烦闷，花家如此短视、苛待养子，心下不平，便出个主意：
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年是张家家庙怀恩观里的张道士说花家缺亲情缘，需要抱养孩子来养缘分。
花家相信张道士的话，于是，鹅姐夫牵线，向张道士介绍了花卷，花卷给了张道士五十两银子，要他帮忙说服花家放他归宗。
张道士收了银子，当时就有了好主意。
正好这不到了腊月，家家户户都要准备过年么？过年之前，道观都要给捐过香油钱的香客送桃符，到除夕那天贴在大门两边驱邪祈福用。
花家捐过不少钱，于是张道士带着新桃符去了花家的洋货铺子，亲自送符。
花大哥和花大嫂热情接待了张道士，张道士就乘机说，以前抱养花卷是为了养亲情缘，现在缘分已经圆满，如果花卷继续留在花卷，会影响花家三个儿子的气运，得把花卷出了宗才行。
其实，花家三个儿子不算蠢，为人也很老实，不闯祸，只是才能、口齿、机变都比较平庸，跟着三少爷当书童，做事还行，不出错，但就是不出挑，在学堂满是人精的书童堆里显得没有什么大出息而已。
但是有些父母，总觉得自己孩子千好万好，如果不够好，那就是别人的缘故，反正不是自己孩子不好——张道士的话刚好说在了花家夫妻的心坎上！
没错，我们三个亲儿子都是天纵之才，若不是收养的大儿子夺了我们儿子们的气运，他们本应该都很有出息的！
花家夫妻就给了花卷五十两银子，将他出宗，离开花家，从此另立门户。
花卷跪下，给花家夫妻磕了三个头，感谢这些年的养恩，拿着五十两银子就走了。
转手，就把这五十两银子都给张道士作为谢礼——这银子，花卷拿着心里难受。
张道士随便几句话，就白得了一百两银子，高兴的很，于是顺便给花卷取了新名字，说道：“你是杨树下面得的，又是做买卖的，整天和数字打交道，就叫做杨数吧。且数钱的数也是数，你若叫了杨数，保你发大财。”
于是花卷就改名字叫做杨数。
可光是出宗改名字还不够，杨数通好几国语言，有做海商的大志向。
原本，大明实行海禁政策，严禁私下对外贸易，只许朝贡贸易，也就是朝廷官方和外国的使团进行纳贡似的交易，外国的海商加入外国使团，以来朝贡的名义进行交易。
但是，当今正德皇帝登基之后，为了增加税收，就松动了海禁政策，开始默许大明的商人出海，和外国的商人进行对外贸易。
只需缴纳货物的十分之二，或者等价的税银，朝廷就放货船进入大明的港口，容许通行。
当然，由于海禁属于祖宗的规定，这个为了抽税而明显违反祖宗的做法，纵使年轻的正德皇帝也不敢直接说我要开海禁啊！
所以，目前朝廷一直咬牙不肯明说要开海禁，但是实际上已经默许放开了。
春江水暖鸭先知，做生意，尤其是要做大生意，就必须要搞明白朝廷的政策的真实意图。而政策，尤其是和经济有关的，很少直白的给出来，而是需要做生意的商人们自行领悟、觉察，然后根据朝廷政策来调整自己的经营，这样紧跟朝廷政策的商人，才能觉悟到商机，提前下手准备，将来赚大笔的钱。
花卷，哦，现在该改口叫做杨数了，杨数就是这种商人，他本就是做洋货买卖的，敏锐的发现了商机，他要当海商，出海做买卖。
可是，做为一个家奴，是没有出行自由的，没有主人给的通关文书，家奴连顺天府都出不去，何谈出海啊！
幸好，一个绝佳的机会来了！
鹅姐和鹅姐夫都认识曹鼎和曹娘子啊！
尤其是鹅姐和曹娘子，两人当年都是张家西府的小丫鬟时，就已经是手帕交、好朋友了，可以互相吹枕头风。
曹鼎现在是西府侯爷身边的红人，还是通州宝源店的大掌柜。
鹅姐夫把杨数介绍给曹鼎，杨数又把他这些年认识的洋货商人们介绍给了曹鼎，曹鼎给出极其优渥的条件，让这些洋货商人签了契约，把他们的货物、以及未来会运到通州张家港的货物储存在宝源店的塌房里。
这就是人脉关系，做生意，和后宅里的争斗一样，都是人情世故，都靠关系。
杨数给曹鼎的见面礼就是一笔笔生意，曹鼎当然对这个有本事的少年另眼相看，他“新官上任”，又恰逢冬天运河封冻，生意淡季，他急需用生意来在西府侯爷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啊！
所以，在鹅姐夫牵线搭桥之后，杨数表示他想出海当海商、需要脱奴籍，求曹鼎在西府侯爷那里说句好话的时候，曹鼎当即就拍着胸脯说道：
“贤侄放心，包在我身上，张家家奴上千，会做洋货买卖的只有你杨数是个尖。何况咱们都是西府的人，知根知底，还有鹅姐夫的人品作保，我一定帮你在侯爷面前美言，放你脱奴籍，方便出海。”
杨数大喜，连忙开出了自己的条件，说道：“我虽脱了籍，但没有根基在京城是做不了生意的，脱籍之后，我依然以张家人自居，所有出海的买卖，我愿意让出五成的利！”
杨数伸出一个巴掌，“五成的利，都归咱们西府。此外，我从海外带来的货物，都会储存在曹掌柜的宝源店塌房里，只要在塌房里达成的交易，宝源店都可以抽二成的利！”
杨数伸出二根手指头，在已经瞪大双眼的曹鼎面前晃了晃：“怎么样？曹掌柜？”
曹鼎紧紧握住杨数的手，“还能怎样？咱们一起发财吧！”
曹鼎忙不迭的去拜访西府建昌侯，把杨数的事情说了。
杨数毕竟以前是花姨娘的侄儿，西府侯爷是知道他的，他会做洋货买卖，还用做酸奶的法子，解决了女儿张容华喝牛奶涨气的难题——这都是花姨娘吹的枕边风。
西府侯爷本来就很欣赏杨数，闻言杨数要把七成的利都给张家和宝源店，当即就同意放杨数脱籍了。
侯爷叫来西府大管家来喜，写了放奴文书，从此，世上再无家奴花卷，只有海商杨数。
除此之外，侯爷借给了杨数五千两银子当本钱！
虽说海禁没有明言开放，但是，作为京城最有权势的外戚家族，西府侯爷当然晓得这个难得的商机。
行商贾之事，终究有失体面，这下好了，有了杨数出面，有钱赚，还体面。
至于为啥给了五千两，而不是五万两……出海风险大啊，一旦遭遇海难，就血本无归了。
但是，西府侯爷有个条件——那就是杨数无论出海还是归来，身边必须要西府的人跟着，盯着一笔笔交易，杨数让出七成利固然诱人，但需要保证账目干净。
仅仅凭花姨娘的枕头风，西府侯爷是无法相信杨数的。
杨数说出了一个人，那就是鹅姐夫。
“啊！”听到这里，如意不禁大惊，“是鹅伯伯？你爹要出海了？”
这就是吉祥之前说的，杨数要拉着鹅姐夫一起发大财的缘故啊！
只是如意万万没有想到，发的还是需要出海的洋财。
不等吉祥解释，旁边桌上的鹅姐说道：“他这个年纪了，还在看大门，能有什么出息？还不如去外头搏一搏、长长见识、挣个钱程，难得咱们侯爷瞧得起他，同意了杨数带着你鹅伯伯出海，我也觉得是个机会——横竖家里还有吉祥。”
几乎所有人到中年的女人都觉得，男人当然不如儿子重要。
鹅姐夫说道：“我是心甘情愿的，最近跟着杨数这个年轻人跑来跑去，长了不少见识，晓得自己以前是井底之蛙，现在有机会跳出来，侯爷又信任我，我就放手搏一把，总不能真的看一辈子大门吧。”
杨数说道：“鹅伯伯宅心仁厚，他还会一些武艺，有他在身边，我出海都不怕的。”
曹鼎也说道：“鹅姐是三少爷的奶娘，这些年把三少爷养的很好，无病无灾的，侯爷很相信鹅姐，爱屋及乌，也信鹅姐夫，就同意让鹅姐夫跟着杨数出海做买卖。”
就连曹娘子也说道：“我和鹅姐还不到如意这个年龄时就认识了，一起擦过地，吃过苦，鹅姐夫也是厚道人，如今大家一起做生意，发大财，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呢。”
金钱，犹如一张巨大又结实的网，将酒席里的这些人牢牢结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关系网。赚钱的商机往往就在一张张交错的关系网中，几乎不往外流通的，所以发财的，几乎总是那些人。
虽然还没出海，此时如意心头已经起了惊天骇浪，她在颐园里经历杀猪行动内斗的时候，西府这边都在忙着赚大钱发财，如意说道：“鹅伯伯要发达了。”
鹅姐夫憨厚的笑道：“虽如此，我还是沾了老婆的光，若没有你鹅姨，我如何认识家庙怀恩观张道士？侯爷如何认识我？如何把这个赚大钱的机会给了我？”
“没有你鹅姨打小就和曹娘子相识，我又如何认识曹掌柜？又如何给杨数牵线，把张道士和曹掌柜介绍给他？所以啊，我们三人能够一起赚大钱，都是你鹅姨的功劳啊！”
作者有话要说：
鹅姐夫：天大地大，老婆最大

第五十八章 掏鱼腹竹马喂青梅，送本钱众人追暴利
鹅姐夫吃软饭的技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都说如意嘴巴甜，这都是没见过鹅姐夫给鹅姨甜言蜜语的时候，这不是嘴巴吃了蜜，这分明是嘴巴舌头都是糖做的。
杨数见气氛到了，就忙举起酒杯说道：“鹅伯伯说的没错，我们今天能在这里谈事，一起发财，都因鹅姨在中间牵线搭桥，来，我们敬鹅姨一杯。”
男人喝酒，女人小孩喝果子露，都举杯一饮而尽。
同样是吃饭，昨晚的鸿门宴和今天的饭不一样，如意心情一片大好，还不用端着酒壶斟酒，心想同样是搞钱，东府杀猪过年，西府出海赚钱。
大人们继续聊事，吉祥指着桌上的一道鱼说道：“这个好吃，你尝尝。”
跟吉祥在一起吃饭，如意就没有那么“懂事识大体”了，露出了小少女的娇态，嘟着嘴说道：“我不喜欢吃带刺和带骨头的肉。”
“知道。”吉祥拿起一个干净的勺子，深入鱼腹，从里头舀出一团菜肉来，“这是鱼腹藏羊肉，可鲜了。你吃羊肉，我吃鱼。”
“有那么好吃吗？”如意迟疑着，就着吉祥的手，把勺子里的羊肉丁、香菇丁和金钩海米丁一口吃下，“嗯，好鲜啊。”
如意拿起吉祥手里的勺子，开始掏鱼腹了。
吉祥低声问道：“那个木蝉……”
如意说道：“给蝉妈妈了，昨儿个哭到半夜呢。”
吉祥无声的叹了口气。
后来饭局结束之后，吉祥跟做东的杨数说道：“杨数大哥，把桌上没碰的点心装上，我拿回去给长生弟弟吃，他喜欢吃甜的。”
杨数忙要店小二拿着点心匣子，说道：“把桌上的玫瑰香饼，糖蒸酥酪，还有如意糕，吉祥果都装上。”
众人听到最后两样点心，都看着如意和吉祥笑。
如意糕，就是糯米皮和红豆馅做的糕，因为中间的夹心部分是红豆沙卷出来的如意纹样，所以叫做如意糕。
至于吉祥果，就是蜜饯的水果，如甜杏、橘瓣、山楂等等。
如意糕和吉祥果好看好吃，名字也吉利，所以是过年常吃的点心。
鹅姐哈哈笑着，一手一个，牵着吉祥如意，“如意糕和吉祥果都放在点心匣子里带走，吉祥和如意我也都要带回家去。”
饭后，杨数曹鼎还有鹅姐夫都去西府侯爷那里谈事，如意母女，鹅姐母子回家，如意娘说道：“难得如意回来，吉祥也歇着，我们去买点菜回家做着吃。”
如意说道：“娘，别我每次回来你都在灶下忙，我们说说话，饿了就下馆子吃去，如今我有月钱，还有打赏，一两顿饭请得起。”
如意娘说道：“不只是为了你，我也为我自己，今天的宴席我本不想来的，他们谈的生意我听不明白，鹅姐带我来应酬，为了让我吃山东菜馆的拿手菜，偷师学点新鲜菜式，将来做大席有拿的出手的新菜。”
“刚才有几道菜我细嚼了嚼，配料、调料猜出了几样，我这就去把菜和配料都买齐了，趁着舌头还记得菜肴的味道，估摸着模仿做出来，你们都来试试菜，给点意见。”
看着母亲有爱好、有盘算、有奔头，愿意出去见世面，不是一味在家里坐着苦等自己回家，如意也替母亲高兴，说道：“好啊，我们陪你一起去买菜。”
这时吉祥把马车赶过来了，“上车，我们买菜去。”
吉祥坐在车辕子上赶车，如意娘和鹅姐把如意夹在中间，坐在车里，两个妇人都伸手摸她，从头摸到腿，不是说这里瘦了，就是那里瘦了，一致意见是要如意多吃多睡多长点肉。
如意说道：“我真没瘦，可能就是长个了，看起来瘦。我吃的可多了，真的，尤其是这两天，我没去大厨房饭堂吃饭，都是王嬷嬷要大厨房按照她的份例，小锅小灶的把饭菜单做出来，送到承恩阁里给我吃的，那味道没的说，不比山东菜馆差，大厨房月底结账，从王嬷嬷私账上支银子，不用我花一个钱。”
至于这些饭其实是要如意闭嘴的杀猪饭，如意一点没漏风声。当差在外，报喜不报忧。
如意娘和鹅姐听到这话，更是高兴。
鹅姐更是从车里伸出手，拧了拧吉祥的耳朵，“你听听！人家如意多有出息，再瞧瞧你！”
如意现在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吉祥一点都不嫉妒，捂着耳朵呵呵笑道：
“我听赵铁柱说，从这个月开始，除了老祖宗住的松鹤堂、三小姐住的听鹈馆、大小姐和二小姐住的梅园、还有吃饭的大厨房，颐园其余地方的人，包括我们这些看颐园门户的小厮，都要归紫云轩管呢，以后如意会管着我，我要是有个事请假，就方便了。”
“啊！”如意一听，犹如晴天霹雳般，“真的假的？这么说，你们小厮不归颐园官中管了？那么以后你们月钱也要归我算账了？”
以前是来福家的管。
吉祥说道：“反正赵铁柱是这么告诉我的，他是东府的人，消息灵通。”
如意问道：“除了这个，赵铁柱还说了什么东府新闻没有？”
如意心道：杀猪行动的结果应该没有这么快传出来吧，来福夫妻把全部财产都清点出来至少得两天呢，三十五万两啊！
吉祥说道：“赵铁柱说，东府二管家来禄昨晚拜寿宴，来禄没喝多少，请假回去看戏的红霞喝多了，半夜耍酒疯，把他吵醒了都……”
到了集市，如意娘等人下车买菜，如意娘在席上见女儿爱吃鱼腹藏羊肉，就买了鲜鱼羊肉金钩海米等配菜。
买好了菜，吉祥驾车回到四泉巷，鹅姐夫没回来，就轮到吉祥杀鱼，如意娘借着刚刚吃过的记忆，努力复原山东菜馆的菜品，做了六个大菜。
众人一一试菜后，一致觉得鱼腹藏羊肉、锅塌豆腐、油爆双脆这三道菜简直和菜馆里头的一模一样！
看众人吃的开心，如意娘很高兴，说道：“这个集市的豆腐一般，豆浆磨得不够细腻，豆渣没有滤干净，等我得空，去买卤水，自己做豆腐，滤得干干净净，一点都豆腥气都没有，这样做出的锅塌豆腐更好吃。”
吉祥说道：“做豆腐可累人了，如意娘等我下次放假时再做啊，我来帮你，做好了，我捎到颐园给如意吃。”
如意娘慈爱的摸了摸吉祥的脑袋，说道：“好，等你休了假，我们一起做豆腐吃。”
鹅姐把鱼眼睛那块没有刺的肉夹给了如意，对儿子说道：“你爹这一走，家里就只有你一个男人了，两个家你都得顾着。如意在颐园跟着王嬷嬷做事不容易，以后你们看门的也归如意管，你在里头安分守己的看门，假不能随便请，你们这些小厮，干五休五，五天还不够你玩的？别给如意添麻烦，知道吗？”
吉祥说道：“越是关系好就越要避嫌嘛，这个道理我知道，我就是一句玩笑话，耽误不了干活。”
鹅姐说道：“你要不听我的话啊，就去跪搓衣板，反正你爹走了，搓衣板闲着也是闲着。”
“哎呀，我的娘，求您别说了。”吉祥讨饶道：“您一口一个我爹走了，我听得心里瘆得慌，他就是出海而已，过个三五年就回来，又不是真走了。”
鹅姐一听，确实不该这么说，不吉利，于是改口道：“是啊，三五年后，等你爹回来，你和如意都长大成人了，我和如意娘也就老了。”
吉祥说道：“那时候我爹也发财了，在外头买个大宅子，娘也能像来寿家的那样在家里当老封君了。”
鹅姐笑了笑，“我得等三少爷娶妻，成了房，我把这幅重担交给未来的三少奶奶，才能全身而退呢。现在啊，连大少爷没还没娶妻，大小姐比三少爷大，要大小姐都嫁出去了，弟弟三少爷才能娶。我就盼着他们娶的娶，嫁的嫁，我早些脱身。”
如意娘说道：“今日你们在山东菜馆聊的生意我听不太懂，不过，觉得是个赚钱的好机会，我这些年靠着做大席的手艺、鹅姐的贴补，积攒一些银子，不多，不到二百两，我想能不能交给鹅姐夫出海当本钱？我也入个股，三五年后，也赚些钱，给如意将来做嫁妆。”
“行啊。”鹅姐点点头，“机会难得，不过，你别把银子都拿出来，好歹留些当家底。”
如意娘说道：“家底还是有些的，像刚子每月五百钱的月例，这十来年我分文未动，每个月领了钱，都存在三通钱庄里，加上一点微薄的利息，也有个八十两银子了。这还不算鹅姐这些年给的好衣裳、金银首饰、金银馃子之类的，都可以当钱使的。”
如意吃着饭，听到“刚子”二字，很陌生，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哦，是我亲爹啊。
如意作为遗腹女，没见过亲爹，如意娘也不提过去的伤心往事，普通家奴死了，往化人场一抬，烧了之后不会留下骨灰，全都扬了，就更别有什么坟墓了，所以从未上过坟。
每年清明节和十月初一的寒衣节，如意娘会提着一篮子黄纸找个十字路口烧一烧，就算祭拜了，而且烧纸的时候，如意娘不让如意跟着去，说她年纪小，魂都没长全呢，别被过路的鬼魂给勾走了。
所以，如意对亲爹就更没有什么印象了，好像生来就不需要有个爹似的。
鹅姐豪爽的说道：“行，你把你那些积攒的体己拿给我，我给你凑个整数二百两，写到账目里，你也是个小股东，就等着分红吧。”
吉祥养到这么大，都十二岁了，除了五天在颐园当差吃大厨房，平时都是跟着如意娘吃饭，养的人高马大，体格精壮，如意娘从来不肯收饭钱。
所以鹅姐这些年，有事没事就给如意娘贴补，不准如意娘推辞，必须收下。
至于鹅姐夫，他看大门，三餐几乎都在西府大厨房里吃。
积攒多年的体己都给鹅姐夫拿去做生意了，如意娘越发勤练厨艺，想多赚点。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鹅姐夫和曹鼎，杨数他们去找西府侯爷交代出发的日子，三人出了侯爷的外书房，杨数被花姨娘房里的婆子请过去说话、曹鼎和老婆曹娘子赶回通州、鹅姐夫正要回四泉巷，冷不防被一个人拦住了。
鹅姐夫看清了来者，忙挂上笑脸，“哟，这不是青天大老娘吗？您是要回石老娘胡同的家吧？您派个小厮来跟我说一声，我就驾着马车送您回去了，这大冷天的，您还特意跑一趟。”
正是来寿家的。
来寿家的笑道：“今天大毒日头，不冷，刚好晒着太阳走一走，走吧，送我回去。”
鹅姐夫赶紧去马房要了干净的车驾，搀扶着来寿家的上了马车，说道：“您今天回家早啊，这才刚刚下午呢。”
来寿家的说道：“如今老祖宗有三个亲孙女陪着说话，一时新鲜着呢，昨儿个去梅园瞧瞧，今天去听鹈馆看看，我得有眼色，差不多了就早点离开颐园，别妨碍老祖宗含饴弄孙。”
来寿家的得罪东西两府一大片还一直屹立不倒是有缘故的，就凭这样的眼力见，来寿家的在老祖宗那里盛宠不衰啊。
鹅姐夫稳稳的赶着车，去了石老娘胡同。
来寿家的下了车，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给他丰厚的打赏就走，反而说道：“你跟我进来，我有好东西给你。”
鹅姐夫来到一间暖阁，来寿家的请他坐下，还给了他一个匣子，说道：“你打开看看。”
鹅姐夫打开一瞧，全是银票！
小的有五十的，大的一千两也有。
鹅姐夫赶紧把匣子合上，“这么重的打赏，我要不起啊！真真折煞我了！”
来寿家的噗呲一笑，“什么打赏，我在跟你谈正经事呢，这是五千两银子，你拿去当出海做买卖的本钱，赔了就赔了，若赚了银子，咱们二八分，你二我八。”
“啊？”鹅姐夫不敢相信。
来寿家的说道：“怎么？嫌少啊？要不，你三我七？”
鹅姐夫忙摆手说道：“不是这个意思……您怎么知道我要出海的事啊？再说我就是个跟班的，就拿着我老婆给的几百两本钱玩一玩，跟着杨数出海见见世面，赔了我还得回家跪搓衣板，您一下子给我五千两，我就是把膝盖跪烂了也赔不起啊！”
来寿家的说道：“你别忘了，我以前是西府大管家娘子，耳目还是有几个的，什么不知道！我还知道咱们西府侯爷给了杨数五千银子本钱呢！”
“谁要你赔钱啊，空口无凭，咱们立个字据，赔了算我的，赚了二八分。我就是想借着这个东风发点财，怎么，瞧不起我？不想带我发财？”
鹅姐夫忙道：“我怎么可能瞧不起青天大老娘啊！我就是……就是……赚的太多我会害怕，这样，顶多一九分，您九我一，赚个跑腿钱就行了，多了我不要！实在要不起啊！您要是不肯就算了！”
来寿家的笑道：“两府都说你是个厚道人，以我这些日子的观察，你果然厚道，名不虚传，行，我这就写字据，你一我九。”
就这样，除了自家的几百两，如意娘的二百两，鹅姐夫又多了五千两本钱。
与此同时，西府花姨娘院里，杨数看着花姨娘递过来的一堆大小的银票以及散碎银子，也很吃惊，“姨娘……这……”
花姨娘说道：“我哥哥嫂子心胸狭窄，见识短，把你出了宗。我知道消息时已经太晚了，覆水难收。你虽然不姓花了，但我一直把你当大侄子看。”
“这一千八百两银票，还有二百多两的碎银子，是我这些年积攒的体己，你拿去当出海的本钱，别嫌少。我虽然住着漂亮宽敞的宅子，吃穿用度比京城正经官太太还好，可是我锦衣玉食、遍身绫罗、满头珠翠，都是侯府官中的东西，个个记录在册，不能随心所欲换成银子使，就这么多了。”
杨数忙道：“姨娘留着，给大小姐和三少爷。”
花姨娘摇头道：“太少了，将来好干什么？大小姐搬去颐园，崔夫人随便给给，就是一箱子金银馃子，五个装的满满的箱笼，我这个当姨娘的，连个零头都比不上，我心里愧疚的很。”
“我听说，你们出海一趟三五年，至少以一变十，两千多两银子，回来就是两万。那时候，大小姐和三少爷都要说亲了，到那时，一人一半，每人分一万，是我这个当姨娘的一片心意啊。”
为了名分上并不属于自己的一双儿女，花姨娘选择孤注一掷，赌上所有。
将来儿女需要用钱的时候，花姨娘手头能宽裕一点，多多贴补他们。
杨数没有父母疼爱，见花姨娘为名分上属于崔夫人的儿女用心良苦，心下感动，把银票都收下了，说道：“姨娘放心，此行只要天不灭我，我必满载而归！”

第五十九章 留恋处兰舟要催发，伤离别眨眼过三年
且说鹅姐夫从来寿家的那里得了五千两银子的本钱，战战兢兢的拿回家，刚刚到了四泉巷的巷子口，就遇到了杨数。
杨数拿着花姨娘给的两千两银票，见到鹅姐夫，连忙跑过去，低声说道：“我就是来找你的——花姨娘给了我二千两银子的本钱，我如今租房子住，不敢把这些银票放在那里，我想放你这里。”
鹅姐夫是个厚道人，杨数思来想去，还是放在鹅姐夫这里最放心，反正大家不久后要一起出海。
鹅姐夫就把杨数带回家了。
此时，如意等人刚好在试吃如意娘模仿山东菜馆里的新菜式，吉祥赶紧添了两幅碗筷，鹅姐夫和杨数都坐下了。
鹅姐问道：“你们找侯爷定下日子了？”
鹅姐夫点头道：“定下了，腊月十八就走，也就是大后天。”
鹅姐有些惊讶：“这么快？我以为要等到过年开春呢，这下子连小年都没法在家过了。”
杨数说道：“因两桩事，第一，我们要沿路采买丝绸和瓷器等货物，其二，我们要把货物运到广州港，登上海船，乘着季风下西洋，跟我们一起的佛郎机商人和广州商人都说，若季风一过，海船航行的就不顺了，宁可早点去港口等季风，也不错过。”
没想到离别会来的如此之快，且再相见，要到个三年五载，众人一时有些惆怅。
鹅姐说道：“那我得赶紧给你收拾行李。”
如意娘说道：“我明天烙些火烧、面饼子，给你们路上吃。”
吉祥说道：“爹，大后天我刚好在东门该班，不能送你了。这两天我好好孝敬您，您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不犟嘴。”
如意说道：“幸亏我今天得了一天假，否则就和鹅伯伯错过了。”
鹅姐夫伸手摸了摸吉祥如意的脑袋，说道：“等我回来，你们两个就长成大小伙和大姑娘了，还不知道认不认得出来。”
吉祥还可以在家里陪父亲两天，如意今天天黑之前就要赶回颐园，时间更紧迫，该交代的都要交代，否则再见面就是三五载了，如意叹道：
“杨数大哥，今天早上花椒姐姐从三小姐那里听说你出宗的消息，要我来打听到底怎么回事，花椒很惦记你，可惜如今松鹤堂形势有些复杂……她脱不开身，不能在出海前见你了。”
提起这个异父异母的妹妹，杨数也很无奈，“你就跟花椒说，我一切都好，虽然出宗，不姓花了，但我永远把她当亲妹妹看，她喜欢漂亮的宝石，南洋那边有的是，等我出海回来，给她带一匣子宝石玩。”
眼瞅着越说越伤感，鹅姐夫不想这样下去，就对如意娘说道：“往年这时候，你就开始蒸各种花馍馍、开油锅，做各种炸货，你做的麻花最好吃了，又酥又脆又不硌牙。不如今天做吧，乘着人多，大家都搭把手，热热闹闹的把这些东西都赶出来，过年时你不用再忙这个，我们也能带着这些好吃的在路上。”
如意娘说道：“好啊，今天就做，晚上还能给如意带进颐园去，分给花椒胭脂她们。”
大家一起忙起来了，鹅姐和鹅姐夫和面、如意和如意娘把菠菜、桑葚干、姜黄、红曲等各种可以吃的颜色调出来，待会给花馍馍着颜色。
杨数不会下厨，他就跟着吉祥学着砍柴，烧火。
一下午，如意娘蒸了五个大笼屉花馍馍，什么刺猬、金鱼、菊花、牡丹、兔子、猪、凤凰、葫芦、宝瓶，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都有，漂亮的都舍不吃。
炸麻花，甜的咸的都有，如意吉祥两家人这些年都在一起过年，都会搓麻花，因而麻花做的最快，就连杨数在旁边看的手痒痒，也学着搓，搓来搓去，搓成一团线，众人都笑。
跟着两家人一起下厨，杨数也没刚开始的拘谨了，开怀大笑，“我做的，我不嫌弃，自己吃就是了。”
如意娘起锅烧油，说道：“麻花要做的好吃，不能只用一种油，要菜油、猪油等等混在一起炸才香……”
甜的，咸的，足足炸了五个竹筐，此时已经到了傍晚，九指带着长生从城外驾着马车回来了——昨天从大兴田庄往京城赶路，马太累了，九指长生带着马车入住客栈过夜，吉祥租了马先回京城，九指和长生这时候才回家。
如意娘招呼这对父子吃刚刚蒸出来的花馍馍和炸出来的麻花。
吉祥还把今天从山东菜馆打包带回来的点心给了长生，“拿回去慢慢吃，先吃糖蒸酥酪和如意糕，吉祥果好放，过了正月再吃都没事。”
长生呵呵笑着，指着点心匣子，“如意糕，如意。吉祥果，吉祥。长生要你们都吃掉。”
吉祥和如意都高兴的摸着长生的头，“长进了些，话越说越长，还会说玩笑话了。”
九指听说鹅姐夫大后天就要走了，很是舍不得，“咱们哥俩在吉祥这个年龄认识的，最开始一起在二门里当看门小厮，后来一起看西府大门，认识了刚子，三人陆续娶妻生子，都住在四泉巷，亲亲热热的，互相照应，就像亲兄弟似的。”
“这些年来，除了那半年我和秋胡戏去了大兴田庄，咱们哥仨还从未分离过。刚子年纪最小，却走的最早，就剩我们哥俩，如今，你要出海了，就剩我一个。”
鹅姐夫鼻头酸酸的，说道：“我这一去，三年五载才能回来，吉祥还小，四泉巷就你一个大男人在，这三家人，都得靠你罩着。”
九指忙谦道：“我这个人只有一身蛮力，那里有鹅姐罩得住。”
鹅姐忙道：“你也太谦虚了，九指的威名，东西两府谁人不知？我们要是遇到麻烦，报出你九指的姓名，谁还敢不给面子，东府两府的家奴，来寿家的谁没怼过？就对你一直客客气气的。”
听到这里，吉祥和如意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来寿家的！她一定知道九指秋胡戏的身世！
哎呀，以前我们都没注意过这个。来寿家的，真是深藏不露啊，真是个老狐狸精！
武安侯郑家，虽然没落了，到底是世袭罔替的侯爵，靖难功臣，一直屹立不倒呢，张家要给面子的。
以鹅姐的身份，当然不知道九指威名背后其实是身世坎坷郑姑娘。
不过，九指这些年已经习惯了别人的误解，说道：“那挺好的，我遇到麻烦，报鹅姐的大名；鹅姐遇到麻烦，报我的姓名。孩子们若是遇到麻烦，提我们两人的名字都有用……”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看着渐渐黯淡下来的天色，如意必须要回颐园了。
如意娘早就把麻花、花馍馍包进油纸里，分装了三个包袱，说道：“这是你的，这是胭脂的，这是花椒的，你给她们两个捎进去。”
九指懊恼的拍了拍脑袋，“不晓得如意今天要回来，早知我就去给胭脂买些糖了。”
如意忙说道：“如今胭脂在梅园大小姐房里当差了，大小姐每天都把她的点心份例给丫鬟们吃，胭脂说吃了两天，脸都吃圆了呢，她不缺好吃的。”
“还有，我听蝉妈妈说，等过完年了，不忙的时候，会给丫鬟婆子们排班，轮流放假，回家住几天，算着日子，也就是再等个二十来天，你们父女就可以团圆了。”
“真的！”九指高兴的站起来，“我得抓点紧，把她的小房间墙壁粉一粉，窗户也刷上新油漆，窗户纸也该换了，被子床褥，全换上新棉花……”
杨数把腰间的川金扇取下来，向吉祥讨笔墨，在扇子上写道：“欣欣笑口向西风，喷出玄珠颗颗同。采处倒含秋露白，晒时娇映夕阳红。”
这是宋代一首歌颂花椒的诗，杨数写罢，将扇子装进扇袋，递给如意，“劳烦你将此物给花椒妹妹，没机会面辞，送她一把扇子，希望她像花椒一样，名如其人，笑口常开，少想烦心事。”
花椒可不都是开着口的么，里头有一颗颗红色的小种子，寓意笑口常开。
如意接过扇子，依然是吉祥赶着马车，把如意送回颐园，大人们都站在门口挥手告别，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子口才回去继续聊天。
就在马车往颐园东门赶的时候，承恩阁，蝉妈妈躺在卧房的炕上，门窗紧闭，就连底下的门缝，也都用浸泡过水的手巾堵死了。
卧房原本燃烧着两个火盆，因门窗紧闭，门缝都封住了，没有新鲜的空气进来，火盆里的火苗越来越弱，最后都熄灭了，只剩下红色的木炭，一闪一闪的发着光。
随着火苗减弱，炕上的蝉妈妈越发觉得无力，她闭上眼睛：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今天一整天，蝉妈妈都没有精神，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木然的打扫五层承恩阁，木然的去大厨房吃饭。
她把木蝉放在怀里，用体温去暖它，好像这样，木蝉就能活起来，重新发出聒噪的声音。
她满脑子都是年轻时的父母、和童年时与父母在一起的美好的时光。
那个时候有多么美好，现实就有多么冰冷残酷。
到了傍晚，该去大厨房吃晚饭了，但是蝉妈妈一点食欲都没有，甚至，她连生的欲望都没有了！
蝉妈妈想着，父母死前的遗言，是他们夫妻到了阴曹地府，不会转世投胎的，就在下面保佑婵儿逢凶化吉，吉祥如意，安乐无忧。
父母还在阴司等我呢！
这个念头一起，蝉妈妈就心生死志，心想，我还活着做什么？最后一点念想已经满足了，我已经知道了父母的下落，我还知道他们一直都是爱我的，这就足够了。
我活够了呀！
爹，娘，我这就去阴司找你们，我们一家子终于可以团圆了！
蝉妈妈于是点燃了两个炭盆，关闭门窗，把手巾打湿了，堵住门缝，然后把木蝉放在怀里，静静的躺在床上，等待与父母团圆。
恍惚中，蝉妈妈听到“知了”、“知了”的蝉叫声，她寻声而去，从老妇，变成妇女、少女、越变越小，成为四五岁的小姑娘。
院子里，父亲在雕琢一个木蝉，“蝉儿，给你玩。”
蝉儿拿着木蝉把玩，这时屋里走出一个女人，正是母亲，母亲挥着手，“中了饭了，快来吃吧。”
父亲牵着蝉儿的小手，坐在饭桌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蝉儿刚端上饭碗，就听见门口有人叫她：“蝉妈妈！蝉妈妈！”
是如意的声音。
蝉儿说道：“如意，我在和爹娘吃饭呢，我不回去了。”
可是如意并没有听见去，声音还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蝉妈妈！蝉妈妈！你醒醒啊！”
蝉儿放下饭碗，捂住了耳朵，“我不听！我不去！我要和爹娘在一起！”
父母按住蝉儿的小手，把她的手从耳朵上拉开了，说道：“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回去吧，好好的活着，等时候到了，我们去接你，我们一家三口，一起投胎，下辈子还当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爹，娘，我不回去！”蝉儿还是不肯走，可是身后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她拖走！
“爹，娘！”蝉妈妈挣扎着，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如意从床上拖到了门外，人中火辣辣的疼，被如意掐醒了。
“蝉妈妈！你醒了！头还晕不晕？”如意脸上满是泪水，却又满脸高兴，“你要好好活下去呀，你看，你现在的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是因为你父母的遗言啊，他们说到了阴曹地府，不会转世投胎，就在下面保佑婵儿逢凶化吉，吉祥如意，安乐无忧。如今，如意和你一起在承恩阁当差，吉祥在外头跑腿帮你寻亲，不就是吉祥如意吗？”
“吉祥如意，安乐无忧。遇到我们两个之后，蝉妈妈一生都是坦途，安乐无忧。既然托生为人，还吃了那么多的苦，如今好容易过上了好日子，这辈子，要活够本呀！”
如意这张嘴，除了能言善辩，还能抚慰人心。
她回到颐园，本来打算先把捎带的东西送给花椒和胭脂，但经过承恩阁时，发现山上承恩阁廊下的气死风牛角灯笼都没有亮！
以前，只要如意没有回来，蝉妈妈一定会在天黑之后，把承恩阁廊下的灯笼都点起来，照亮她回家的路。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意赶紧跑上山，找蝉妈妈，差一点点，蝉妈妈就要憋死在卧房了！
蝉妈妈哭道：“好，我不死了，我要活着，父母在地下保佑我遇到了吉祥如意，过上好日子，我就好好活着，这辈子要活够本！”
安抚好了蝉妈妈，如意还要连夜给花椒和胭脂送东西，但是又不放心蝉妈妈一人待着，就去自己的房间，把胭脂上回帮忙裁出来兰州羊绒布抹额拿出来了。
如意说道：“接下来的日子又是小年，又是要放月钱，我忙得很，实在没空给王嬷嬷做抹额，麻烦妈妈代我做针线，在抹额上绣……”
如意想了想，找了个很费功夫的绣纹，说道：“就绣花开富贵吧，里头的牡丹花得绣的精细点，王嬷嬷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担心她瞧不上。蝉妈妈就把多年的绣工都使出来，这个过年的礼物我才拿得出手啊。”
蝉妈妈的性格，就是清贫倔强，爱面子，无论给她什么事情，她都要做好，反正在抹额做好之前，她绝对不会再生去死的念头。
蝉妈妈答应了。
如意还把自己的蜡烛拿出来，递给蝉妈妈，“我升了二等丫鬟之后，每个月发三根蜡烛，蜡烛比油灯亮，我晚上回来就睡，不做女红。妈妈拿去，晚上做活的时候用。”
烧同样的时间，蜡烛的价格至少是灯油的三倍！且没有黑烟，灯火明亮，气味干净，因而二等以上的丫鬟管事们才有资格用。
蝉妈妈点上蜡烛做抹额，如意这才放心拿着两个包袱去找胭脂和花椒。
梅园稍微近一些，如意先去找胭脂，把麻花和花馍馍都给她，同屋的红霞已经从东府家里回来了，吃着胭脂分的她麻花，说道：
“如意，你知道吗，我姨爹要高升东府大管家，还要娶新姨妈了！你猜是谁？”
看红霞的表情，如意就知道，杀猪行动已经结束，来福夫妻要去沧州“荣养”了。
如意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却说道：“哎呀，你怎么跟帚儿似的，吊人胃口，你爱说不说。我还要去松鹤堂给花椒送东西呢。”
胭脂捂嘴笑道：“红霞憋的住才怪。”
看到胭脂灿烂的笑容，如意就想起她母亲郑姑娘坎坷的身世……唉，怎么越长大，秘密就越多、烦恼就越多呢？
还不如像胭脂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无知者无烦恼——不对，胭脂也有胭脂的烦恼……
红霞笑道：“这次我偏不说了——反正你马上要去松鹤堂，花椒会告诉你的。”
“你不说就算了嘛，看谁先扛不住。”如意背起包袱就走。
出了门，如意都快出院子了，红霞冲出去叫道：“哎呀呀，你这个人……真是憋的住，我的新姨妈就是松鹤堂的腊梅！”
胭脂拿着一件大袄跟着跑出去，披在红霞身上，“穿着单衣就敢在腊月的夜里瞎跑，皮都不冻破了你的！”
红霞笑道，“你不也是穿着单衣跑出来嘛？”
说完，红霞就展开大袄，把胭脂也包进大袄里去，两人搂抱着取暖。
如意听到身后两个女孩清脆的笑声，没有回头，只是挥舞着双手告别，“知道了，你新姨妈是腊梅姐姐，你们快回去吧。”
我早就知道是腊梅了，二十六岁一朵盛开的腊梅花，插在五十岁一坨老牛粪上，唉。
松鹤堂，如意把花馍馍和麻花，以及杨数大哥的一炳川金扇都给了花椒，还交代了杨数大哥留的话： “……希望你像花椒一样，笑口常开，少想些烦心事。”
花椒抱着扇子，满脸都是遗憾:“这么快就要走，我不能面辞了，一走就是三五年，早知道我进园子那天，就是见到花……杨数大哥的最后一面，我就多看看他了。我真是傻，真的，那天怎么光顾着搬行李，都没有好好的看看他。”
人生的遗憾，就是在这些琐碎的事情中留下来的，人们意识不到，那看似寻常的事情，却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见到了。
若是珍惜每一天，却又过的太过沉重，连甘蔗都没有两头甜呢，何况是人生。人的一生，注定多有遗憾。
腊月十八，杨数和鹅姐夫出发南下。
开年后，正月十八，腊梅从松鹤堂发嫁，老祖宗亲自给腊梅添妆，一顶花轿，一路吹打着到了东府，嫁给了东府大管家来禄，成为东府新的大管家娘子。
次年，三月初七，颐园十里画廊亮灯到天明，东府大少爷迎娶了夏皇后的三妹妹、庆阳伯的小姐，大少奶奶夏氏终于进门了！
过了一年，同月，夏氏生下一子，也是张家嫡长重孙，将来承袭张家的香火和爵位。
老祖宗高兴的很，下令十里画廊的灯连续点上一个月，一直到重孙子满月，张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庆祝新生命的到来！
又过了一年，刚入冬的时候，从张家老家的沧州传来噩耗：来福夫妻死了，据说，是因晚上睡觉的时候，睡觉的大炕不知是烟道堵住了，还是烧的黑石炭里掺了不干净的东西，炸炕了！
大炕炸的四分五裂，来福夫妻掉进火热的炕里，活活烫死了！
就这样，眨眼三年过去了，这三年有喜事也有丧事，有人出生，有人死去。
此时已经到了正德四年，吉祥和如意十五岁了！
腊月二十五早上，承恩阁。
如意睁开眼睛，听到窗外传来刷刷的声音，就知道昨晚下了一场大雪，蝉妈妈早起扫雪呢。
每月二十五，都是发月钱的日子，睁眼睛就是一堆活要干，如意起了床，抱着手炉出门，对扫雪的蝉妈妈说道：“我去大厨房吃早饭了，早饭给妈妈带回来。”
“昨儿个雪大，你慢慢走，小心摔跤。“蝉妈妈挥舞着扫把说道：“你不用给我带早饭，你去大厨房吃了饭，就去紫云轩忙吧，今天发月钱呢。我早上吃了你娘炸的麻花垫了垫肚子，太好吃了，根本停不住嘴，一不小心吃多了，就当吃早饭吧。”
如意跑下山，勤快的蝉妈妈已经把八十一个台阶积雪清理干净，如意已经长成了大姑娘，不耐烦一阶一阶的走，两条大长腿一下子跨过两个台阶，健步如飞。
她穿着大红袄，头戴着大红观音兜，远远看去，就像一团火从山上滚下来似的。
这团火“烧”到了大厨房饭堂，如意端着红漆托盘去取早饭。
“如意！在这里！”
如意寻声望去，看到胭脂红霞又占了个好地方，就在炉子旁边，最暖和了。
这三年来，胭脂红霞都归大小姐房里管，她们的饭自然是大厨房做好后抬到梅园吃，再也不用走到饭堂。
但是，有时候胭脂红霞有事找如意说话，会来饭堂边吃边等她。
如意端着早饭坐下，“你们来饭堂吃饭，是不是又有什么新闻告诉我？”
红霞笑道：“你猜？”
如意喝了口鸭血粉丝汤，“又是猜猜猜，你怎么说话跟个帚儿似的。”
胭脂笑道：“你猜中啦，还真就是帚儿。”
红霞捏了捏胭脂的脸颊，“你呀，总是泄密，就让如意猜嘛，她那么聪明。”
胭脂说道：“本来就是帚儿的事情啊，如意，帚儿现在是东府大老爷的姨娘了，帚姨娘。”
第三卷 少年游

第六十章 旧相识摇身变姨娘，支月钱后门妙插队
帚姨娘？
一听这话，如意嘴里鸭血粉丝汤里的粉丝差一点从嘴巴里溜出来！
帚儿三年前被她的剪刀捅破小腹后，被东府侯爷金屋藏“贼”，安顿在积水潭别院里。
这三年来，一直没有帚儿的消息，怎么突然当上姨娘了？
如意心存怀疑，她喝了口豆浆，把嘴里的食物清干净，方便说话，忙问道：“红霞，你听谁说的？”
红霞说道：“我当然是听我姨妈说的呀，她说侯爷要她在东府二门里头收拾出一个院子，安顿新姨娘。这个新姨娘还派了贴身的丫鬟，先过来看房子呢，这个丫鬟你以前应该也认识，叫做抹儿。”
“就是抹儿告诉我姨妈，说新姨娘就是以前在颐园十里画廊里扫地的帚儿。”
红霞的姨妈就是腊梅，如今是东府大管家娘子了。红霞跟姨爹来禄关系好，现在和新姨妈关系也好的很。
一提起抹儿，如意顿时有八分相信了。
抹儿和帚儿，都是三年前东府从外头买来的粗使丫头，因都是洒扫上的，王嬷嬷就随便以洒扫的器具比如扫帚、抹布、水桶等为名字，分别给她们取名帚儿和抹儿。
后来，帚儿在承恩阁“偷”米芾真迹，被如意一剪刀，捅的半死不活，对外以承恩阁走水掩盖真相。
王嬷嬷从此不敢相信从外头买进来的丫鬟，把剩下来的丫鬟等配小厮的配小厮，送田庄的送田庄。
颐园洒扫上的女人统统从东西两府重新招，家生子优先，如果是外头买进来的，必须十年以上，且需成家有生育——有了小家，挺身犯险的可能就很低了，足够忠诚。
但是，对于外头买进来的丫鬟们，王嬷嬷并没有狠心到底，对于选择去田庄的抹儿等两人，只是把抹儿安顿在翠微山的张家国公爷坟墓那里看管祭屋罢了，并没有要抹儿下地种田当农奴。
这三年，如意不是在承恩阁看房子，就是在紫云轩给王嬷嬷打下手、理事、算账、发月钱，忙忙碌碌的，帚儿抹儿这些往事都抛在脑后。
帚儿和抹儿是怎么又走在一起的？还成了主仆……
如意正思忖着，红霞说道：“这个帚儿不就是三年前烧纸私祭，结果差点把承恩阁给点了，害得颐园所有外头买进来的丫鬟都被赶出园子了么。抹儿是被帚儿连累的，现在居然伺候帚儿，啧啧，这得有多么宽广的胸怀啊。要是谁敢这样带累坏了我，我不得揭她的皮！”
胭脂说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帚儿翻身成了半个主子，抹儿不得听人家使唤。”
红霞和胭脂都不知道内情，如意知道啊，如意说道：“抹儿从来没有恨过帚儿，她们在洒扫上的时候关系极好，不亚于你们两个。当时帚儿……东窗事发时，抹儿还问我帚儿的下落，有没有被打骂惩罚，还在关心她呢。”
胭脂红霞一起问道：“帚儿后来怎么了？”
如意装作不知道，说道:“天知道，之后三年，你们也晓得，我忙得像个陀螺似的，那里有功夫去追问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红霞说道：“我隐约听说帚儿被罚到田庄当农奴去了，谁能想到她当上姨娘，重新杀回来了呢。”
胭脂也很是感慨，说道：“各有各的命，自有天定，这老天爷平日一定很无聊，惯会捉弄人。”
一听命运捉弄，如意就不禁想到胭脂的亲娘……国公府的小姐，丫鬟的命，唉。
如意收回了思绪，说道：“今天二十五发月钱，横竖我会去东府走一趟，从腊梅姐姐那里把月钱支出来，我去腊梅姐姐那里打听是不是帚儿就是了。”
红霞嗔道：“你怎么又直呼我姨妈名讳啊。”
如意说道：“当着外人，我称呼她来禄家的，私底下，咱们都是自己人，还叫她来禄家的，都把她叫老了，总感觉这个称呼跟王嬷嬷一辈的，王嬷嬷是她姨妈呢，我还是叫她腊梅姐姐吧，反正这里没外人。”
红霞说道：“我有时候也觉得怪怪的，把她当姐姐，但她确实是我姨妈，哎呀，真愁人。”
这个话题确实沉重，如意连吃早饭都觉得没味道了，于是换了个话题，问道：“等到开年二月，大小姐要出嫁了，我听王嬷嬷的意思，要陪四个丫鬟和两房人家过去，你们两个如今都是大小姐房里的丫鬟，要把那四个陪出去？”
大小姐张德华今年十八岁，去年定了亲，是定国公徐延德（注1），徐延德十六岁就承袭公爵的爵位，张德华一嫁过去，就是原配嫡妻，定国公夫人，诰命比继母周夫人的侯爵夫人还要高出一个等级。
定国公这一脉，祖先是徐增寿，大明开国功臣徐达的小儿子。
大明永乐大帝朱棣的徐皇后，是徐增寿的姐姐。
当年朱棣还是燕王的时候，起兵靖难，和侄儿建文帝朱允炆反目成仇。
徐增寿毅然决定支持姐姐姐夫，时常搞些情报送给朱棣，就在朱棣带兵攻入京城的那一刻，暴怒的建文帝朱允炆杀死了徐增寿。
朱棣看着徐增寿的遗体，抚尸大哭。登基为帝之后，追封妻弟徐增寿为定国公，世袭罔替。
所以，定国公一脉，既是有军功的勋贵，也是正儿八经的外戚，之后的大明皇帝，都是徐皇后的后代。
张家是目前大明最显赫的外戚，和老牌外戚定国公徐家，算是门当户对。
大小姐张德华嫁过去之后，成为年仅十八岁的定国公夫人，诰命也就比老祖宗昌国公太夫人低一点点而已。
这是张家这三年来，为家族嫡长女张德华的婚事挑挑拣拣，所谋得最好的一门亲事，未婚夫不仅地位高，还年轻，十六岁就封了国公，与张德华十分般配。
别人家的小姐，嫁入豪门大多从孙子媳妇，甚至重孙子媳妇做起，头上顶着好几重婆婆，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还不能到公爵夫人这个品级。
张德华一嫁过去，就是定国公夫人，她的人生新起点是许多女人追逐一生都到不了的终点。
因而，大小姐亲事定下来之后，张家上上下下，没有不高兴的，尤其是王嬷嬷这个牡丹派的掌门，王夫人的一双儿女，嫡长子娶了夏皇后的三妹妹，嫡长女嫁给定国公，都是极好的亲事。
这门亲事，不仅仅是女婿门第高，定国公府就在西城，和张家在一个城区，离娘家也近啊！
因此，给大小姐当陪嫁丫鬟，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离张家近，即使是家生子陪嫁出去了，也算不得是骨肉分离，相反，还能从此扎根百年的国公府。
如此一来，大小姐的四个陪嫁丫鬟，还有两房人家的陪房，都是张家家奴们争抢的香饽饽。
胭脂摇头说道：“我不成，我是西府的丫鬟，在颐园伺候东府小姐可以，若是当陪嫁丫鬟，肯定还得是东府自己人，我挤不进去的。”
红霞也摇头说道：“我也不成，如今，我姨爹当了东府大管家，我姨妈是东府大管家娘子，他们都对我很好很好的。我在颐园过的舒舒服服，也是副小姐般的人物了，一旦当陪嫁去了定国公府，那是徐家的地盘，我过得肯定不如颐园自在，我宁当鸡头，不做凤尾。再说了，我喜欢和胭脂在一起。胭脂不去，我去干什么。”
如意问道：“那到底谁当四大陪嫁丫鬟嘛？”
胭脂说道：“姚黄姐姐是必去的。王嬷嬷调教的一屋子牡丹，总要陪几个过去吧。”
红霞冷哼一句，说道：“八成还得混进去一个水果。”
水果当然就是东府继室周夫人的人。
如意问道：“怎么说？哎呀，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就像个帚儿似的，吊人胃口。”
“你能不能别提帚儿了？”红霞举起两根手指头，“你一大早就说了两遍像个帚儿似的，我从此就记着你说像个帚儿的遭数。”
如意心虚，端起盘子，“你不说我就走了呀。”
“你别走，听我解释嘛。”红霞说道：“毕竟是名义上的母亲，大女儿出嫁，母亲不得表示一下？”
如意说道：“想要表示，就多添一些嫁妆嘛，金的银的，田地房舍都行啊，非得塞人。”
红霞说道：“对呀，那位非要搞这些，以母亲的名义送人，当女儿还能不要？大小姐少不得捏着鼻子接受了。”
如意说道：“未必就成得逞了，王嬷嬷可不是吃素的。”
红霞笑道：“也对，咱们就坐着看戏吧。我姨爹说了，咱们两边都不沾，忠心做事便是了。”
胭脂笑道：“你还两边不沾呢，一口一个姨妈，亲亲热热的，如意叫一句腊梅姐姐，你还不愿意听。”
胭脂红霞相视而笑。
如意三五口把早饭都吞吃了，胭脂忙道：“你慢点吃，别噎着。”
如意咕噜咕噜往嘴里倒豆浆，喝完了，用帕子擦嘴，说道：“我今天要忙一整天，少吃一点都撑不下去。”
胭脂说道：“你去紫云轩忙，盘子碗我帮你收拾。”
“谢了啊。”如意穿上大红袄，戴上大红观音兜，捧着手炉往外冲。
如意走了，红霞继续和胭脂叽叽咕咕的闲聊，“我表弟赵铁柱陪着大少爷打猎，猎了一头鹿，分了些鹿肉，都用盐和香料腌好了送给我，等今晚上夜的女人们查过房，咱们就偷偷拿出来烤着吃……”
紫云轩，如意来到值房，王嬷嬷已经在打八段锦了。
三年过去，王嬷嬷看起来一点没老，甚至，因大少奶奶夏氏生了嫡长重孙、大小姐定下了和定国公的亲事，双喜临门，王嬷嬷高兴极了，面目似有回春之态，越来越年轻似的。
就是眼睛还是不行，夜里看东西越来越模糊了。
王嬷嬷打拳养生，如意不便打扰，就将昨天就算好的账本和一个算盘塞进毡包里背着，和王嬷嬷打了个招呼，“嬷嬷，我去东府支月钱去了。”
王嬷嬷点头回应，摆出了一个左右开弓似射雕的姿势，“嗯，快去快回。”
如意背着毡包，快步出门。
从紫云轩出来，入目就是十里画廊和冰封的长寿湖。
昨晚一场大雪，路面有积雪，洒扫上的女人先清理积雪较少的十里画廊——因为这个地方一旦冰封，就很难铲干净。
先把十里画廊打扫干净，然后再清理路面，所以，这时候的路大半还覆盖着厚雪，如意就只走十里画廊，以免滑倒。
这三年，如意长大长高，每天上下山，体格强健，是颐园，甚至东西两府所有丫鬟里个子最高的，她迈着大长腿快步走着，寻常丫鬟跑步都追不上她。
走着走着，前方有个穿着大红羽缎披风的人。
一看背影和衣服，如意就晓得前方是谁：就是三小姐张容华。
三年前，张容华跟着王嬷嬷学会打八段锦，还每天喝半斤自己做的酸奶，体格就像吹气似的，立刻窜起来了。
以前张容华比同岁的二小姐张言华小一个头，现在，张容华后来居上，反而成为三姐妹里个头最高、身体最壮实的小姐。
张容华早上除了打一遍八段锦，有时候还会来十里画廊走走，从听鹈馆走到松鹤堂，再从松鹤堂走回去，快五里路呢。
散步的张容华听到后面噔噔噔如马蹄般的脚步声，就停了脚步，看到了行色匆匆的如意。
如意赶紧行礼，“三小姐，今天一早就来散步啊。”
张容华点点头，“本是来松鹤堂给老祖宗请安，老祖宗昨晚不知怎么失了眠，快天亮时才睡沉了，这会子还没醒，我就出来走走，赏一赏雪景。你要到何处去？”
如意晃了晃毡包，里头的算盘哗啦啦的响，“今天腊月二十五，要放月钱了，我去东府支月钱。”
“唉哟，差点忘记了，月钱可是大事。”张容华笑着把路让开，“你忙去吧，多少人伸着脖子盼着放月钱呢。”
“多谢三小姐，得罪了。”如意飞快超过了张容华，快步奔走而去。
张容华看着如意的背影浅笑着，眉目舒朗，比刚进园子时长开了不少，气质也典雅大方起来。
三年过去，东府的议事厅还是老样子，如意一进来，东厢房里又是满满的一群管事媳妇们拿着帖子等着回事。
如意少不得又要插队——等这群媳妇们回完事情，估摸要到中午饭了！
腊月二十五，都要放月钱，且即将到年关，要过年，大伙都忙得要死啊！
插队这种事情，不能明着来，明着来就招人恨了——毕竟到了年关，大家谁不忙？凭什么给你插队？
明着不行，就靠谁有关系了。
如意没有走正门，根本不和东厢房的管事媳妇们打照面，她悄没声拐到了议事厅的后门，做贼似的从后门踅摸进去，低声道：“照水？照水在不在？”
照水就是腊梅在松鹤堂当差时的贴身丫鬟，三年前，腊梅嫁给来禄，当东府大管家娘子之后，照水也跟着来到了东府当差，帮助腊梅料理家事。
照水听到如意叫她，就出了屋子，看到如意，立刻把如意拉进一个耳房里，说体己话。
如意笑道：“我来支月钱，照水姐姐能不能安排插个队。”
照水说道：“知道，等上一个管事媳妇回完事情走了，我就把你带进去，今天赶巧了，周夫人病了，你只需把帖子和账本给腊梅姐姐瞧了，就可以领对牌去钱库支银子，都不需要去回周夫人。”
腊梅嫁给老男人来禄，但其实不喜欢听人们称呼她来禄家的，所以私底下，照水依然叫她腊梅姐姐。
如意问道：“周夫人怎么又病了？”
照水照着颐园方向抬了抬下巴，说道：“这不大小姐要选四个陪嫁丫鬟去定国公府吗，周夫人想塞进去一个水果，她一病，大小姐作为女儿不得来东府探病？到时候，就方便上演什么刘备托孤，给大小姐一个水果吃。”
作者有话要说：
注1：真实历史里，张家大小姐和徐延德的婚事要到十几年后，小说里把他们的年龄变大，婚事也自然提前了，不过结果不变，张家大小姐的确就是定国公徐延德的夫人 ，而且很高寿，一辈子荣华富贵。

第六十一章 尴尬人偏做尴尬事，领月钱如意走流程
这个周夫人的行事做派，谈不上恶毒，就是……就是做的有些事情，让人摸不着头脑，她一个出身外戚名门的当家主母，不好好主持中馈，当家理事，倒是时不时搞些“歪门邪道”。
比如前年吧，大少奶奶夏氏怀孕，周夫人这个当婆婆的，不好好关心儿媳妇身体，居然把自己的一个丫鬟，叫做石榴的，塞进大少爷房里。
石榴这个名字寓意深刻啊，多子多福，看名字就晓得周夫人想干啥。
意思是是大少奶奶怀孕不方便同房，给石榴开了脸，当房里人，好给大少奶奶“分忧”，给大少爷暖床。
长辈赐，不可辞。大少奶奶夏氏爽快的接受了婆婆的“馈赠”，还挺着微微隆起的肚皮，把石榴带到松鹤堂里，给老祖宗请安。
老祖宗是什么人？当年帮助独宠的女儿张太后在后宫里和太婆婆周太皇太后斡旋多年！
老祖宗强压住怒火，和善的问石榴，“好孩子，你擅长做什么？”
石榴说道：“我会按摩。”
老祖宗怒火更旺了，说道：“这不巧了么不是，我最近腿脚没力气，有时候还抽筋，你就当我的捶腿丫鬟吧。”
夏氏撒娇说道：“老祖宗，这是我婆婆给我的，老祖宗非要跟我抢丫鬟。我带个丫鬟过来请安，有去无回，我怎么跟婆婆交代嘛。”
夏皇后的妹子，果然都聪明伶俐，老祖宗很喜欢这个长孙媳妇，说道：“我来跟你婆婆说，百善孝为先，有这么个会按摩的好人，当然是先孝敬我这个太婆婆了，怎么，你还敢跟太婆婆抢人？”
面对太婆婆的佯怒，夏氏心领神会，笑道：“不敢不敢，有好东西自然要先孝敬老祖宗。”
夏氏一走，老祖宗就把周夫人叫来颐园了，说道：“我们这样的人家，自然嫡出庶出都是一样的，多子多福，又不是养不起。可是，当今的皇后姓夏，将来的太后自然也姓夏——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为了张家未来的前程，继承者有一半夏家的血统，方能保住张家富贵百年。”
“嫡出庶出，在咱们看来都一样姓张，都是血亲骨肉，但是在夏家看来，名义上都是夏家的外孙，可实际就不一样了。”
周夫人忙道：“我不是……我没有……这个道理我是明白的，我就是看夏氏已经有孕了，这才——”
老祖宗胳膊肘一拐，震了震衣袖，打断道：“夏氏有孕，将来不知是男是女，你在这个时候送她一个石榴，不合适。庶出的可以有，但要等到嫡子站住了再说，夏氏是我和太后娘娘千挑万选出来的，看中的，是她的姓氏和门第。这是一百个石榴都比不上的。”
一席话，说的周夫人耳红心跳，连连认错，当即要把石榴带走。
老祖宗说道：“急什么，这丫鬟按摩的手法确实舒服，等我的腿不抽筋再说。这时候你把她带走，外头闲话起来，说咱们张家为难孙媳妇，人家夏家有想法的，索性就说石榴按摩手法好，你送给孙媳妇享用，孙媳妇觉得舒服，就将她孝敬给我了。”
老祖宗把石榴留在松鹤堂，要花椒学石榴的技艺，等花椒出师了，“功德圆满”，老祖宗就给石榴丰厚的打赏，要周夫人把石榴带回去了。
现在大小姐要出嫁了，周夫人似乎又想塞人，往四大陪嫁丫鬟的名额打鬼主意。
毕竟定国公府是百年公爵府啊！比一门两侯的张家地位要高。国公夫人的陪嫁丫鬟，将来的出路有两个，第一是给开了脸，成为年轻国公爷的房里人，将来生个一男半女，抬了姨娘，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就有了。第二是嫁给国公府有头有脸的管事，成为国公府里头的管家娘子，这也是钱途无量的好差事。
总之，成为大小姐张容华的陪嫁丫鬟，比在张家更有福气。周夫人想给自己的水果们争一争这个福气。
如意听照水这样说，也是无语，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这样上蹦下跳的折腾。
难怪王嬷嬷明明可以出府荣养，现在还不得不退到颐园镇场子，就是为了在必要时按住周夫人的手脚，不准她把手伸到大少爷和大小姐这里。
王嬷嬷的身体还好，但是那双眼睛……
照水说道：“上回给大少爷房里塞个石榴，这回不知会给大小姐个啥水果。”
如今，如意跟着王嬷嬷干了三年，早就视为不叫牡丹的牡丹党了，水果自然是她的“敌人”。
照水本是梅花的一种，但因王嬷嬷是腊梅的亲姨妈，她和如意，魏紫，姚黄等牡丹派关系又好，所以敢在背地里议论周夫人做事没有章法。
如意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水果来了，就拿着嘛，横竖有老祖宗和王嬷嬷她们帮忙吃掉。其实，不一定都是坏水果，花椒说，那个石榴真的很不错，教她按摩的时候很尽心，她们如今都成了朋友。水果也有水果的身不由己嘛。”
两人说着体己话，照水还一边竖着耳朵听着隔间的动静，等没有声音，回事的管事媳妇走了，照水连忙把如意带到了议事厅。
腊梅看到如意，说道:“你先坐，等我喝完这杯茶，一大早的，忙死了。周夫人又病了，大大小小一堆家事都交给我处置，真烦人。”
如意坐下，照水给她倒了碗油茶，如意站起来接了，“怎么好意思劳烦你给我倒茶。”
照水笑道：“难道让你干坐着，看着腊梅姐姐喝茶不成？腊梅姐姐又好骂我了。”
趁着有空，如意忙说出了疑问，“腊梅姐姐，我怎么听红霞说，东府要搬进来一个新姨娘，就是以前颐园洒扫上的帚儿？真是是她？”
“可不是。”腊梅敲着炕桌，“就是那个帚儿，整天拿着扫帚打扫十里画廊的那个。侯爷还吩咐我，说还要预备摆几桌酒呢。我们东府的侯爷，很少过明路纳妾，他喜欢什么女人，就养在外头当外室，新鲜劲一过，就给女人一笔银子，任凭出嫁，一拍两散。这个帚儿一定很得侯爷喜欢，否则不会大张旗鼓的纳进门、准备院落、还要摆酒呢。”
如意又问：“听说抹儿伺候帚姨娘，抹儿现在在东府吗？”
腊梅说道：“抹儿昨天来东府挑院子，当天就走了，没在东府过夜。我已经派人去收拾院子了，就是东府的梨园，以前养家里戏班子的地方，院子很大，有些地方还要修缮，得用些日子才能收拾好。”
如意问道：“帚姨娘如今住在何处？”
腊梅摇头:“这个抹儿嘴巴可严了，我什么都问不出来。不过，这个抹儿倒是向我问起你了。”
“我？”如意指着自己鼻子，难以置信，“问我什么？”
腊梅说道：“就是问你现在过的怎么样，好不好什么的，我当然都说好，这个抹儿还说，帚姨娘一直记得你的大恩大德呢，你到底给帚儿什么大恩德了？”
如意心里咯噔一下：我给帚儿什么了？我给了她一剪刀！肠子都流出来了，后来大夫把肠子塞回去才缝合的。
反正我不欠帚儿什么，帚儿要是来找茬，非跟我过不去，我就……反正我不怕她！
不过，看样子，腊梅并不知道那晚承恩阁的真相。
王嬷嬷的嘴真严啊，连亲外甥女也没有告诉。
如意假装回忆往事，“大恩德？没有什么呀，也就是给她几碗油茶喝喝，其实我们就认识十几天就分开了，后来再也没见她。”
腊梅说道：“估摸那时候她在冷天里洒扫，你雪中送炭，给她喝一杯暖茶，她就记你一辈子了。有点良心的人就是这样的，可以记不住锦上添花的，但一定记得住雪中送炭的。”
这时，如意手炉里突然发出一声脆响，噼啪！
这是爆炭的声音，木炭里头有杂质，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吓得腊梅手里的茶杯落在地方，哐当摔了个粉碎。
腊梅脸色煞白，指着手炉说道：“快！把这个手炉拿出去！我听不得这样爆炭的声音。”
如意连忙把手炉拿到外头，腊梅拿起簸箕和扫帚打扫碎瓷片。
如意回来的时候，腊梅脸色已经快要恢复如常了，说道：“对不起，我不是嫌了你，我就是听到爆炭的声音，就会想起我爹娘在沧州荣养时炸炕惨死的事情。”
“唉，我冬月的时候，去沧州奔丧，料理父母的后事。来禄和来春都拼命拉着我，不让我看父母的遗体，说，看了一辈子都难受，不如记住父母生前的样子。”
来春就是腊梅的继子，比腊梅小四岁。
这是今年刚入冬的时候发生的惨剧，炸炕这种事情算是罕见，但运气差的人，碰到了就很倒霉，就跟雷劈似的。
炸炕的原因众说纷纭，有的说这本就是来禄夫妻买的旧房子，大炕不知多少年没有拆掉重造了，里头的烟道被烟灰堵死了，所以炸炕。
有的说，是烧炕的黑石炭里掺了不干净的东西，例如硝石之类，采黑石矿的时候本就是用硝石炸出来的，残留在黑石炭里，一旦遇火，不就炸了么。
当时大炕炸的四分五裂，人睡觉的本来就只穿薄薄的一层衣服，来福夫妻掉进去，烫的全身上下都没有好皮，被抬出来的还喘气呢，快天亮的时候才咽气。
当然，这些残酷的细节，来禄和来春父子都没有告诉腊梅，就说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来福夫妻才死了不到三个月，也难怪腊梅听不得爆炭的声音。
如意说道：“我知道腊梅姐姐不是嫌了我，我以后就不把手炉带进来了。”
照水也说道：“我以后会留意，不让管事媳妇们把手炉拿进来。”
腊梅叹道，“这听不得爆炭的毛病怕是要跟着一辈子——好了，人都死了，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下去，咱们不说这些伤心往事，咱们办正事吧。”
如意赶紧把写好的帖子拿出来，“我来支这个月的月钱。”
腊梅打开帖子一瞧，上头写着：
“十二月二十五日，紫云轩支月例银子，看门小厮五十人，共支二十五两。洒扫二十七人，共支七两一百钱。上夜二十七人，共支十二两五百钱。看空房子十五人，共支八两。伺候花木十人，共支五两。饲养鸟兽祥瑞五人，共支五两。
以上月例共计六十二两六百钱。
按照旧例，每年腊月，伺候老祖宗的颐园家奴有功，月例银子翻倍。腊月共支月例银子一百二十五两二百钱。
另，冬天天气寒冷，洒扫和上夜有五百钱炭补，这个月发放五十四人的炭补，共计两万七千钱。
另，上夜的女人添十里画廊灯油，每晚补贴六十钱，一个晚上需五个女人，一月点了十天，共计三千钱。
另，上夜管事潘婆子有五百钱贴补，共计五百钱。
以上，共计一百五十五两零七百钱。紫云轩如意。”
颐园年底所有人可以拿双倍月例。这要归功于三年前，王嬷嬷一手操办的杀猪行动，将原来的大管家来福夫妻贪墨的三十五万两全部拿回，充入了东府官中，一下子填平了亏空，解了东府燃眉之急，过了个好年，热热闹闹娶了长孙媳妇夏氏，剩下的银子，也足够养颐园好几年呢。
作为老祖宗颐养天年之地，所有伺候的家奴都有功，于是就定下了颐园每逢腊月月钱翻倍的定例。
当然，松鹤堂、梅园、听鹈馆和颐园大厨房都不归紫云轩管，这四个地方的月例到腊月也是双倍，由她们自己的管事起帖子，来东府官中支银子放月钱。
松鹤堂是芙蓉姐姐；梅园是大小姐房里的姚黄以及二小姐房里的红桃；听鹈馆是三小姐房里的朱砂；颐园大厨房是严嫂子。
除了这四个地方，其余都归紫云轩管，也都是从如意手里领月例，因而这个数目可不小啊。
照水将帖子上的内容登在台账上，然后在帖子上写个准字，腊梅盖了章，拿出对牌，将帖子和对牌都给了如意，“可以了，你去钱库支银子去吧。双倍月例一共一百五十多两银子呢，还要兑换成铜钱，好重的，你去找几个壮实的丫鬟婆子帮你抬。”
如今钱足够，发对牌的又是王嬷嬷的亲外甥女，如意支月例就很轻松了，没有人会故意为难她，不用像王嬷嬷以前那样需要拍桌子骂人放狠话才能把月钱支出来。
“知道了。”如意将东西都装进毡包里，从后门出去，然后直奔钱库。
以前来禄是钱库总管，现在来禄高升大管家了，钱库总管当然换了人。
这人以前叫做狗剩，名字不好听，老祖宗就说，他管着钱，咱们张家有头有脸的管家们都姓来，那就叫他来钱吧！
于是狗剩成了来钱。
来钱是个面相敦厚的胖子，长相就跟画上的财神爷差不多，浓眉大眼，一百五十五两零七百钱是个大数目，需要来钱亲自批准，银子才能出库。
如意把对牌和盖了章的帖子给了来钱，来钱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重新把数目算了一遍，也登记在册，并且在帖子上“准”字的旁边写了“核”字，盖了章。
如意赞道：“来钱，你的算盘打的真好，手指都没影了。”
来钱憨厚的笑道：“如意姑娘就不要谦虚了吧，你的算盘在颐园有名的又快又准，听说颐园大厨房每个月月底和各房清账的时候，都把你请过去帮忙。”
如意不会白白帮忙，只要她想吃什么了，可以在大厨房点菜，小锅现炒，账就记在大厨房总管严婶子那里，严婶子再把账摊在每天厨房各项开支里平账，也不用严婶子自己掏钱。
来钱一边说，一边把盖了章的帖子递给手下账房，“去给如意姑娘支银子去吧。”
账房拿着帖子，去了钱库。称重数钱都需要时间，如意赶紧去跑去东府东门，把看门的吉祥和赵铁柱叫来，说道：
“要放月钱了，腊月双倍月钱，我找丫鬟婆子帮忙也是拿不动的，你们找个车，帮我把银子和钱推到紫云轩去。”
三年过去，吉祥和赵铁柱都长成了少年郎，尤其是吉祥，已经快有门框那么高了！长胳膊长腿，由于个头窜的太快了，身体显得有些清瘦，其实脱衣有肉。
听说要放月钱了，吉祥和赵铁柱赶紧推了一个双轮车，跟着如意到了钱库。
这时，账房从钱库里推出来一个小推车，上面装着三个袋子。
账房说道：“一个袋子装着一百四十两银子，还有十五两七百钱，都用铜钱发放，装在另外两个袋子，一共装了一万五千七百钱，如意姑娘当场清点一下。”
如意熟练的打开袋子，先给银子称重，然后数钱，这里的钱已经穿好了，一千个钱一吊，一万五千七百钱，就是十五吊钱，另外的七百钱，是一百个钱穿成了一小串，一共七个小串。
如意清点无误后，点点头，“没错，我领走了。”
如意在帖子上“核”字的旁边，写了个“领”字，盖了紫云轩的章，然后把帖子交给账房，账房在“领”旁边又写了个“消”字，盖了出库的章，最后交给钱库总管来钱做账留存。
吉祥和赵铁柱推着银钱，跟着如意离开钱库。
途径东府议事厅，如意要吉祥两人稍等，她跑去议事厅，把领钱的对牌交换给了照水，表示这件事已经做完了。
照水收了对牌，在台账上把这一项也写了个“消”字，说道：“好了。”
如意继续带着吉祥和赵铁柱推车去放月钱。
到了颐园，忙乎了小半天的如意有些累了，吉祥心疼她，说道：“你坐到车上去吧，我们推你。”
赵铁柱说道：“上车，我们早点把如意姐姐推回去，就早点拿到双倍月钱啦！”
如意不跟他们两个客气了，就坐在小推车上，身边堆着银钱。
吉祥和赵铁柱这两个健壮小厮卖力推车，把双轮车推的就像两个风火轮似的，如意开心极了，坐在钱车上笑道：“快些！再快些！就像飞起来似的！”
凡是看到一车钱的颐园家奴们，纷纷笑着和如意打招呼。
“如意姑娘回来了呀！盼了一年，可算等到放双倍月钱的时候了！”
如意点头微笑回应，“别着急，按照老规矩，按照房头放月钱，别一窝蜂涌到紫云轩去。”

第六十二章 放月钱算盘指如飞，塞丫鬟嬷嬷有新招
紫云轩，放月钱。
放双倍月钱！
每年就盼着这个时刻呢，故，每个房头都派人领月钱的人，早早的就在紫云轩值房里排队等候了。
到了紫云轩门口，如意下了车，吉祥和赵铁柱把一车钱推进去，虽说是腊月寒天，两人已出了一身汗——如意加上一车钱，这活可不轻啊。
秋葵笑嘻嘻的给两人倒了茶，“辛苦两位，把一车钱推过来。”
赵铁柱打趣道：“如意姐姐也坐在车上呢，沉甸甸的，快要成了千金小姐了！”
吉祥轻轻给了赵铁柱一拳，“你小子会说话，就多说点，得罪了如意，回回都让你最后一个领月钱。”
赵铁柱忙笑着给如意作揖，“小的不敢，求如意姐姐原谅小的。”
如意笑道：“好吧，我原谅你。要是你敢对你红霞表姐这样说，怕是要被骂死了。”
赵铁柱笑道：“红霞表姐会先赏我一个嘴巴子吃。”
吉祥仰脖把茶全都喝了，伸出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儿，“如意啊，钱是我们推过来的，能不能让我们看门小厮先领了？”
如意心想肯定行啊，但是为了避嫌，如意还是指着值房里排队等候的婆婆妈妈们问道：“各位妈妈，婶子们，你们同意不？”
排在最前头的是上夜的管事潘婆子，潘婆子嗓门最大，反应最快，说道：“同意！两个小厮从东府钱库里把月例一路推过来不容易。再说小厮们人口简单，月钱好算，我们愿意等一等。”
潘婆子一张口，别人就是有意见，也不好说什么了。
如意就是等着潘婆子这句话呢，忙道：“行，从看门小厮开始发起，劳烦各位按照老规矩去东厢房等着，一个个的排队，秋葵会带你们按顺序进来。”
紫云轩管的人最多，人多就不好管，不好管就得严格按照规矩来，否则，就乱哄哄的更不好管了。
秋葵清脆的声音响起来，“各位去东厢房吧，快过年了，那里茶啊，果子啊、瓜子啊都摆好了，各位边吃边等。”
众婆子媳妇们哗啦啦退场，屋里只有等着领月钱的吉祥和赵铁柱，以及如意和秋葵。
如意坐在书桌后面，一边摆出账本和算盘，一边问秋葵：“王嬷嬷去了哪里？”
明知道今天发月钱忙得要命！
秋葵说道：“王嬷嬷早饭后打完八段锦，就去梅园了，估摸是找大小姐说话，这会子还没回来。”
去找大小姐……八成是为了四个陪嫁丫鬟的事情。
如意思忖着，还能一心二用，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对吉祥说道：“你们颐园看门的一共五个门，五人一班，五五二十五，五天一轮，乘以二，就是五十个看门小厮，每人月钱五百，一个月月钱就是二十五两，腊月月钱翻倍，每人实发一两银子，一共就是五十两。”
这就是潘婆子说看门小厮月钱好算的原因，都是整数，算起来快。
吉祥和赵铁柱一起点头道：“是是是。”
如意现称了五十两银子，里头有二两，也有一两的，都铸成小元宝的样子。
如意指着秤杆的戥子说道：“看清楚了，足额五十两，钱库没有那么多一两，二两的你们自己回去用剪子从中间剪开，称一称，平均分就是了。”
“知道了，哎哟，有钱了。”赵铁柱搓着手，就要去拿银子，被如意一掌拍开，“急什么，先签字画押。”
如意把账本打开，指着一个空项说道：“在这里写已领五十两，还有你的名字，再按个手印。”
赵铁柱提笔写了个“已”字，然后就顿住了，问吉祥，“领字怎么写？瞧我这记性，提笔忘字。”
吉祥夺过笔，说道：“不会写你还抢在前头，丢人现眼，我来写吧。”
吉祥写罢，签了名字，如意把红色印泥盖子打开，“在名字上头按手印。”
吉祥照做，还说道：“差点忘记告诉你，就是前天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五戒去了四泉巷，给我们送了新桃符，五戒还跟我说，他最近认识了一个叫做帚儿的东府新姨娘，这个帚姨娘还向他打听了关于你的事情呢。”
各位看官，你们还记得五戒吗？
五戒俗名黒豚，就是在西府四泉巷里，和吉祥如意，胭脂长生一起长大、后来给西府大管家来喜的孙子当替身儿，被爹娘强行送到翠微山张家家庙怀恩观里出家当道士的那个小子？
这三年来，五戒在怀恩观学经文、唱诵经书、学做法事、画符咒、甚至还会嘴里喷火，挥舞桃木剑“斩妖除魔”，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五戒算是“学业有成”，加上他这三年来，长得是眉清目秀，以前小时候喜欢打架嬉闹，逞强斗狠，有些匪气，现在气质突变，道袍一穿，拂尘一甩，居然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看五戒出息了，颇为拿得出手，在一众小道士里头脱颖而出，怀恩观观主张道士就从今年年底开始，带着五戒出入各大香客们的宅邸，到处送新桃符。
当然，以张道士的身份，顶多亲自给来禄来喜来寿来钱等有权有钱有地位的家里送桃符，四泉巷这种底层家奴们住的地方是不屑去的。
五戒一直惦记着最初去怀恩观出家时，鹅姐一家和如意一家对他的关照，捐了不少香火银子，让他以后可以少干活，多学习，这三年才能混出头，否则，就是一辈子在道观里打杂的命。
于是，五戒就带着桃符回到四泉巷这个他出生的地方，送给了鹅姐一家，如意一家和九指一家。
至于他的父母，把他卖给来喜当替身之后，母亲很快怀孕，打算用新的孩子代替他。
但是天不遂人愿，孩子胎死腹中，母亲的命也没有保住。
父亲前年冬天病了，一命呜呼。
夫妻两个卖儿子挣的钱都充了西府官中，连房子也收回，给别人住了。
五戒父母双亡，不过，在他们把黒豚强行送到怀恩观出家，成为道士五戒时，在五戒眼里，他的父母在那个时候就死了。
因而，五戒对父母之死并没有流泪悲伤，还给鹅姐等三家送了桃符、自己画的符咒、腊月腊肉香肠南北干货等等年货，提前拜个早年。
五戒这三年的近况，如意都通过吉祥这里有所知，但是五戒居然认识帚儿，如意第一次听说。
如意说道:“这个帚儿是我三年前认识的，也就认识而已，不算熟人。她到处打听我的消息，我也不晓得为什么，我倒是很有兴趣知道五戒是怎么认识帚儿的，等过了年，颐园当差的可以轮番回家休息，和家人团圆几天的时候，我就和你一起去找五戒说话，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横竖只有五天就过年了，吉祥答应了，拿着五十两银子和赵铁柱一起回东门。
下一个领月钱的是上夜的管事潘婆子，由秋葵带进值房。
如意依然是拿出算盘，当场跟她算一遍，“上夜的一共是二十七个女人，九人一班，两天一轮。进园子当差一年以下月例是四百钱，一共十人，就是四千钱。当差一年以上是十七个女人，月例五百钱，就是八千五百钱。上夜女人月例一共一万两千五百钱。”
“腊月月例翻倍，乘以二，就是两万五千钱。”
“上夜的女人冬天有五百炭补，都补在这个月，一共一万三千五百钱。”
“除了月例，上夜的女人凡是在十里画廊夜里点灯添灯油的，每晚补贴六十个钱。十里画廊一共一百个廊，每个女人管着二十个廊，每晚需要五个女人添灯油，五六三十，那就是每晚三百钱。”
“十里画廊的灯，上个月里因大小姐定亲点了十天长明灯，就是三千钱的加灯油补贴。”
“潘婶子是上夜总管，每月都有五百钱的管事贴补。”
“如此，翻倍的月钱加上点灯补贴，加上潘婶子的管事贴补，上夜的一共是四万两千钱。”
上夜的补贴多，计算最复杂，如意噼里啪啦一通算，潘婆子点头道：
“就是这个数。想当年，还是如意姑娘在王嬷嬷面前给我们上夜的女人争取了这个一晚六十个钱的添灯油补贴呢，我们一直念着如意姑娘的好处。”
如意笑道：“我随口说说而已，反正动动嘴皮子又不累，还是王嬷嬷心善，怜贫惜弱的，就同意了。否则，就是我说破嘴，也是无用的。”
功劳一定是王嬷嬷的，如意可不敢邀功。
潘婆子感叹道：“这一晃就是三年前的事情了，时间过得真快，如意姑娘长大了，我们也老了。”
一共四万两千钱，如意称了四十两银子，并数出两千钱，方便潘婆子往下面分月钱。
潘婆子签了认领，按手印，领了月钱走了。
接下来是洒扫上的，管事的是辛婆子，这个婆子是个寡妇，很能吃苦耐劳，也是唯一一个来自西府的管事。
叫她婆子，其实和前头潘婆子一样，都是四十来岁而已，并没有那么老。如意平时称呼她辛婶子。
如意当着面，跟辛婆子算账：
“洒扫一共二十七个人，小丫鬟月钱二百，一共十人，一共两千钱。媳妇子一个月三百钱，一共十七人，一共五千一百钱。一起七千一百钱。”
“过年月例翻倍，那就是一万四千两百钱。”
“洒扫的冬天有五百钱炭补，在这个月发，一万三千五百钱，翻倍月例加补贴，也就是两万八千七百钱。”
同样是管事的，上夜的潘婆子每月除了月例，还有五百钱管事贴补，但是洒扫的，以及其他，都没有这项贴补，月例和当差的一样，只是分打赏的时候，可以多拿些。
辛婆子点头道：“如意姑娘算出来的，错不了。”
辛婆子不会写字，就提笔画圆，在圆圈上按个手印充数罢了。
因洒扫的钱少，且零碎，为了方便洒扫的放月钱，如意只称了十五两银子，数出了一万三千七百钱给辛婆子拿走。
然后是看空房子的，一共十五个人，除了看管承恩阁的如意是二等丫鬟月例一两，其余丫鬟婆子都是五百钱，一共八两，月例翻倍之后，共发出十六两银子。
接着是伺候花木的，一共十个人，每人月例都是五百钱，一共五两，月例翻倍发十两。
然后是饲养鸟兽祥瑞的，一共五人，都是行业高手，因而月例也高，月例都是一两，一共五两，月例翻倍，也是实发十两……
如意忙了一上午，终于把领出来的一百五十五两七百钱全部放出去了！
秋葵提着食盒来送中午饭，如意说道：“你先别摆饭，我好累啊，先休息一会。”
秋葵说道：“好啊，我把饭放在炉子上温着，如意姐姐就就熏笼上躺一会，我刚换过炭，那里暖和。”
如意从书桌后站起来，先去洗手——数了一上午的钱，手上全是银子和铜钱的味道！
从钱库里出来的基本都是流通了很久的旧钱，天知道什么人摸过！因而闻起来臭臭的。
如意用香胰子使劲搓手——反正香胰子是王嬷嬷的份例，随便用，不心疼。
如意洗了两盆温水，才把手洗干净了，又用了王嬷嬷的沤子壶，倒出一些沤子抹手，是一股淡雅的栀子花香，好闻！
如意把手放在鼻间，深吸一口气，香！
这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如意闻着手掌栀子花香说道:“不是说好等会再摆饭吗？我先歇会。”
“要不你去炕上躺躺？”
是王嬷嬷！
如意吓一跳！赶紧回头行礼，“嬷嬷回来了。我怎么敢上炕呢，熏笼就挺好，刚换过炭。”
“嗯。”王嬷嬷坐在炕上东边的位置，脱了鞋子，歪在引枕上，还在腰腿上盖了个薄毯，看起来比如意还要累。
如意靠在熏笼上，让热气烘着有些僵硬的脖子，顿时觉得舒服多了。
王嬷嬷闭着眼睛，和她闲聊，“月钱放完了？”
如意说道：“双倍的月钱，连同各种补贴，都放出去了，大家都可以过个好年。”
王嬷嬷又问：“你不问我上午干什么去了吗？”
如意说道：“我听秋葵说，您打完八段锦后去了梅园。”
王嬷嬷说道：“你是懒驴上磨吗，抽一下，走一圈，问一句，答一句的。不要学那些没出息的鹦鹉，你既然去过东府议事厅支月钱，就应该猜得出我去梅园干嘛了。”
如意忙道：“大概是为了大小姐四个陪嫁丫鬟的事情……我听腊梅姐姐说，周夫人想塞进去一个自己人，给大小姐吃个水果，都想出病来了，今天就腊梅姐姐一个人理事，周夫人在养病。”
虽然王嬷嬷最终撮合了外甥女腊梅和年过半百的老男人来禄的婚事，但内心是反感这门婚事的，故，王嬷嬷也继续称呼外甥女为腊梅，不喜欢听见来禄家的这种话。
王嬷嬷说道：“没错，我一上午就是办成这事。我把周夫人房里的石榴加到四个陪嫁丫鬟里头去了。”
“啊？”如意大吃一惊，“这不太像您啊，您居然向周夫人让步了？这不可能，一定有什么利益交换吧。”
王嬷嬷笑道：“我可不能让周夫人把手伸到大小姐身上去。但是，周夫人毕竟是继母，女儿出嫁，她给的人一个都不要，外头怕是议论大小姐侍母不恭。我听花椒说，石榴这个姑娘还是不错的，老祖宗也喜欢她。她是咱们张家的家生子，她父母哥嫂都在翠微山国公爷墓地里看管祭屋祭田。”
“等石榴陪嫁到定国公府去，我就要大管家来禄把石榴的家人从翠微山放出来，去看管大小姐陪嫁的铺面房舍，全家的身契也都给大小姐，这样，石榴就是咱们大小姐的人了，以后全家人都是定国公府的家奴，跟周夫人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暗中跟石榴讲明白了，她全家有更好的前程，以后当然全心全意在定国公府当大小姐的臂膀。”
“只有能够为我所用，就是自己人，和她叫不叫水果没关系。”
小狐狸如意：“嬷嬷足智多谋，把对手变成盟友，佩服佩服！”
老狐狸王嬷嬷：“你不也猜中了吗？就是把石榴的利益绑在大小姐这边，小脑袋瓜挺好使。”
两只狐狸互相吹捧。

第六十三章 说美食如意赞亲娘，要练字丫鬟薅羊毛
老狐狸和小狐狸在炕上、熏笼上分别躺了一会，起来吃饭，秋葵忙把温在炉子里饭菜摆上去。
今天中午的菜有一道锅塌豆腐，王嬷嬷举筷吃了一口，皱着眉头说道：“都是锅塌豆腐，颐园大厨房没有你娘做的好吃。”
如意有些惊讶，“嬷嬷也吃过我娘做的大席？”
王嬷嬷说道：“前些日子东府钱库总管来钱的儿子摆周岁宴，我去赴宴了，就有这道菜，看起来一般，吃起来味道不错，没有用肉或者海鲜调味，外皮金黄有韧性，一个都没煎破，里头的豆腐嫩嫩滑滑的，却依然成型，不像豆腐脑似的散乱稀碎，吃起来满口豆腐香，没有豆腥味。”
“这个大厨房做的锅塌豆腐，用肉汤和海米提味了，盖过了豆腐香，豆腐嚼起来不如你娘做的幼滑，这到底是吃肉呢，还是吃豆腐。”
一旦说起母亲的厨艺，如意就不谦虚了，说道：“我娘嫌集市上现卖的豆腐做的不太行，她做大席，豆腐都是自己前天夜里自己动手现做的。”
“豆子也是亲自去集市挑，她就拿一颗豆子往嘴里这么一嚼。”
如意一边说，一边夹了松仁鸡丁里的松仁放在嘴里，夸张的学着如意娘嚼豆子，说道：
“就这么嚼嚼，就能分辨出豆子的好坏，我娘说，油脂多的黄豆做的豆腐香，她干嚼嚼都能尝出来，商贩骗不了她的舌头。”
“除了豆子好，水也要好啊。”如意仔细的跟王嬷嬷讲，“我娘说京城里的井水偏涩，就是我们四泉巷的甜水井细细尝尝，也是不行的。熬豆浆用的水，是我娘花了大价钱去买的玉泉山上的泉水呢，泉水入口都是甜的。”
“哦，原来是这样。”王嬷嬷点点头，“玉泉山的泉水，是主子们的份例，主子喝茶煮饭熬汤的水，都用泉水，从不用井水和长寿湖的水。”
“饭菜用水我尝不出来，但是泡茶的话，泉水和普通的水还是有区别的，没想到做豆腐也是这样。看来，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有学问在里头。”
如意说道：“那当然了，只要我娘说做豆腐，四泉巷的婆娘得空都过去帮忙，就为了最后能够分一块豆腐拿回去，只需撒点盐和葱花，再来一点酱油一拌，比肉还好吃呢。”
三年前，如意娘在吃了山东菜馆的席面后，自己琢磨了新菜，以前的烀猪头、韭菜羊肉火烧等等依然受欢迎，只是过于浓油赤酱，普通人的席面喜欢吃这些，但是有头有脸的管事们吃腻了大鱼大肉，倒是喜欢吃点好吃又清淡的菜。
但是越清淡的东西要做的好吃，就越难，对食材、火候、做菜的手艺就越高。
如意娘琢磨的几个新菜刚好对了他们的胃口，这三年在东西两府都传开了，连东府的来钱摆酒，都请了如意娘过去当厨娘掌勺，且只需做两道菜，一个鱼腹塞羊肉，另一个就是锅塌豆腐了。
这不，就引起了尝遍人间美味的王嬷嬷的注意，回到颐园，想起来时，就点了这道菜，要大厨房做了送来，这一吃，就吃出区别来了。
王嬷嬷笑道:“玉泉山的泉水比肉汤还贵，难怪你娘做出锅塌豆腐大厨房拍马都赶不上。你就不怕我把秘方告诉大厨房啊？”
“不怕。”如意说道：“我娘用什么做豆腐，包括做其他的菜，四泉巷的帮忙的婆娘们都知道，我娘从不藏着掖着，都告诉她们了，那有什么秘方。我娘常说，人这辈子，都是烦心事多，开心事少，什么东西最简单、又能让人马上开心呢——那就是吃好吃的东西啊！”
一说起亲娘，如意就合不拢嘴了，如意娘是她最爱的人，“我娘说，我就一个人，能做的好吃的有限，大家都学会做了，就能让更多的人开心，这也是一种行善积德，积攒福报，这不比去寺庙捐香火钱强？”
听得王嬷嬷都暂且住了筷子，说道：“一个厨娘有这样的见识，不错不错，难怪养出你这样的女儿。给上夜的女人们说情，晚上添灯油补贴六十钱，一般人，那会想到这个。你们母女在这方面还挺像。”
有人夸如意娘，比夸自己还高兴，如意说道：“我娘不藏私，现在四泉巷有几个婆娘做的花馍馍和炸麻花也很能拿得出手了。今年快过年，我娘在腊月里忙着给几户人家做大席，没空蒸花馍馍、炸麻花，就是这些个婆娘做好了，送给我们家，一样的好看又好吃，这就是我们得到的福报嘛。”
“再说厨艺不比其他，一些复杂的菜式，就是知道调料配方是什么，一千个人做出来就有一千种味道，靠天分和勤奋，跟秘方没什么关系……”
如意滔滔不绝，说的“天花乱坠”，使劲夸赞自己亲娘，她能说一天一夜！
这下把王嬷嬷都说动心了，同样一道锅塌豆腐，如意娘和大厨房做出来的味道高下立判，舌头是骗不了人的，好吃就是好吃。
加上如意卖力的赞美，生生把王嬷嬷的舌头都说的湿润了！生了口水。
王嬷嬷舌头先动，舌尖连心，然后心也跟着动了，想了想，说道：“豆腐，取多福之意，寓意好，咱们府里的年夜饭按照旧例，都有一道豆腐菜应景，要是能把你娘做的这道锅塌豆腐呈上去，像老祖宗这种喜欢吃软烂之食的一定欢喜。”
如意大喜，她知道母亲一直很努力的提高厨艺，想要靠自己的手艺出头，如果得了老祖宗的赏，那么母亲以后做大席的价格就水涨船高了。
为此，如意这三年有意和大厨房亲近，大厨房月底清账的时候忙不过来或者算几遍账目都对不上时，就要如意过去帮忙，如意拿起算盘直奔大厨房，有时候算到半夜也不叫累。
这都是人情世故，编织自己的关系，在颐园当差，靠的可不就是关系么。
关系这个东西，就像谈情说爱，即使郎情妾意，你也得用些心思去谈啊！那有躺着不动就能扯上关系的。
如意以退为进，心中期盼，嘴上却打起了退堂鼓，说道：“可是，大厨房不归咱们紫云轩管，咱们说了不算。”
果然，如她所料，王嬷嬷白了她一眼，说道：“大厨房的确不归我管，但是大厨房是不是也得找我外甥女领对牌、支银子？”
“我的话还是有分量的，你去跟你娘说一说，要她准备着，大年三十颐园的年夜饭，会有一道她做的锅塌豆腐。今天都腊月二十五了，没几天了。”
论关系，颐园谁能比得上王嬷嬷呢？
外甥女腊梅是东府大管家娘子，外甥女婿来禄是东府大管家——这个来禄以前跟王嬷嬷一个辈分，三年前娶了腊梅，辈分就小了一辈，见到年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王嬷嬷，还要作揖行礼，叫一声姨妈呢！
以前来禄当钱库总管时，一直保持中立，周夫人的水果派和王嬷嬷的牡丹派都不沾边，现在，来禄嘴上说当然是听当家主母周夫人的，但实际上，已经身不由己，听王嬷嬷的话了。
没办法，裙带关系就是管用，即使只是不同床的、搭伙过日子的名义夫妻，也是夫妻啊！
就是两国交战，也能用裙带关系暂时把战火浇灭了，何况只是个侯爵府呢。
小一岁的姨妈也是姨妈，来禄也成了王嬷嬷的掌中之物。王嬷嬷要安排年夜饭里要有如意娘做的锅塌豆腐，这个要求大厨房不会不答应。
见王嬷嬷要给母亲机会，如意高兴的连饭都不吃了，站起来说道：“我这就跟我娘说去。”
“坐下。”王嬷嬷说道：“吃饭，吃了饭，你写个字条，要秋葵捎给你娘，我下午有事，还要出去，你留在紫云轩理事，腊月事多，紫云轩离不得人。”
如意老老实实坐下来吃饭，见不到母亲了，唉。
王嬷嬷看她一脸不高兴，说道：“等过完年，大家排班休息，每个人都能回家住几天，你们承恩阁的蝉妈妈没家没口的，只出去一天给她爹娘上香烧纸，其余的假都给你休了，你还不知足。”
“你再坚持着当差几天就可以回家住到正月十四，正月十四晚上关门之前一定要回来，正月十五元宵节，东西两府都要在颐园团圆，有的忙。”
这么一说，如意有了盼头，脸色就好看多了。
吃了饭，秋葵过来收碗，王嬷嬷喝茶，如意给母亲写信，交代准备年夜饭来颐园做锅塌豆腐的事情。
秋葵一扫桌子上的残羹剩饭，笑道：“只要如意姐姐一来，嬷嬷至少能多吃半碗饭呢。”
如意伏案，走笔如飞，说道：“就是，我就是王嬷嬷下饭的开胃小菜，一见了我呀，嬷嬷就有了食欲。”
三年过去，大家都混熟了，如意在紫云轩这里，没有了最开始时的拘束，还能开一些玩笑了。
王嬷嬷一边喝茶，一边在屋子散步，她瞧了一眼如意写的信，说道：“三年了，你这一笔烂字一点没变。说多少回了，你把字练一练。”
如意说道：“字帖好贵的，笔墨纸砚也都好贵啊，我去书坊瞧过了，一本字帖，云片糕似的薄薄一册，上头都是大字，一页顶多印十几个字，还卖的那么贵！”
“我逛来逛去，最后买了一本话本小说，叫《陆公案》，讲咱们顺天府以前有个断案如神的提刑官陆青天，他破案抓真凶的故事，可好看了，人家一本书印那么多字，比瓦片还厚，结果比云片糕般的字帖还便宜呢，还能解闷，物美价廉，我还买什么字帖呀！”
此话一出，王嬷嬷当场实在憋不住了，顾不得仪态，把嘴里的茶都喷出来了！
噗！
茶水像薄雾般的喷出来。
如意笑道：“哟，王嬷嬷这是要裁衣裳，先给布料缩缩水啊。”
裁布的时候，会先用喷壶或者直接用嘴往布料上喷水，再用熨斗把水分熨干，把布匹做个预缩，这样做出来的衣服会更合体一些。
秋葵哈哈大笑。
王嬷嬷也忍俊不禁的笑了，“胡说八道！秋葵，撕烂她的嘴！”
秋葵笑道：“我不敢跟如意姐姐动手，都晓得如意姐姐会吵架，这颐园那么多丫鬟，谁敢跟她对嘴啊。”
王嬷嬷抚了抚胸膛，让自己平静下来，说道：“字还是要练的，不用多么好看，至少写的工整。你除了月钱，每个月赏钱也不少，怎么就舍不得买字帖呢。”
这时如意已经将书信写完了，叠了信纸，起身去书架找个信封封住，看到书架摆着一本簇新的书，随手一翻，上头是一行行像一块锅塌豆腐般大小的字。
这字不是印上去的，是手写的。
如意拿着书问道：“嬷嬷，这时谁抄的书啊，上面的字好好看！”
王嬷嬷说道：“这不是书，是《金刚经》其中的一卷，咱们老祖宗平日抄经书，修身养性，有时候还把抄写的经书散给至亲和信任的人，让他们照着抄，传扬佛法，累积阴德，我得了一套老祖宗亲手抄的《金刚经》，有时候拿出一卷念一念。”
如意说道：“还是王嬷嬷有面子，老祖宗的字写的真好看，端正却不死板，雅致却有力道，不像毛笔写的，就像刀斧雕刻上去似的。”
王嬷嬷说道：“这是小楷，老祖宗以前的字没有这么好看，后来进了宫陪伴咱们家太后娘娘，宫中岁月漫长，时常练字解闷，宫中藏品丰富，老祖宗临摹的名人真迹字帖多了去了，融汇贯通，因而练就一手漂亮的小楷。”
“真好看，比市面上字帖上的字还好看。”如意爱不释手，脑子突然出现一个主意，说道：“嬷嬷，能不能把《金刚经》借给我练字？我每次只拿一卷，这里头的字写的大，能够当字帖用，照着临摹抄写，这样就节省了字帖的钱，还能学会写漂亮的字。”
王嬷嬷没有想到抄写的佛经还有这个用处！
王嬷嬷说道：“你还真是个大聪明，省钱省到这个份上了。”
如意有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王嬷嬷，“练字也是抄经嘛，老祖宗散手抄的佛经，不就是为了传扬佛法，累积阴德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老祖宗啊。”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好像有什么不对……
今天王嬷嬷心情好，加上年底，快要过年了，气氛轻松愉快，如意的要求也不算过分，于是，王嬷嬷点头了，说道：
“好吧，你可以借一卷《金刚经》回去练字，但是不可以搞丢了，不可以借给别人，每练完一卷，你就还回来，再借再还。”
“多谢王嬷嬷！”如意把老祖宗手抄的《金刚经》放进自己的毡包里，看书架还摆着几刀纸，就“顺手”拿了一刀。
王嬷嬷啧啧道：“你连纸都舍不得买啊！”
“纸很贵的，读书人的东西都贵。”如意在书架兴奋的寻找着其他文具，就像猎人在狩猎，“我的字平日就够用了，写的好看是为了办差事，既然是办差事要用，为什么要我自己掏钱呢？自然都是官中的开销，都是为了好好的当差。”
见过很多丫鬟，如意这样的独一无二，王嬷嬷算是开了眼了，说道：“瞧你高兴这样，就像吃了蜜蜂屎似的，抽屉里还有两块好墨，几支没用过的笔，你都拿去吧。”

第六十四章 为放假挥笔排班忙，说陪嫁勾起陈年事
得了王嬷嬷的话，如意才不会客气呢，笔墨纸砚全都放进毡包里。
王嬷嬷把茶喝完，就出了紫云轩，不晓得干什么去了，留下如意坐镇。
如意摆出纸笔，打开紫云轩所管辖人员的花名册，小厮五十人，丫鬟婆子等女人八十四人，一共一百三十四人，她要给这些人排过年休息的班。
从正月初一开始，到正月十四，一共十四天，颐园伺候的人，无论丫鬟婆子还是小厮，都可以轮番回家过年休息。
但是颐园有老祖宗和三位千金小姐。不能没有伺候的人，需要留下一些人继续当差，这样就需要排班，大家轮流放假回家。
三年前，如意负责每个月放月钱时，王嬷嬷就把紫云轩排班的活也一并交给她了，理由还相当冠冕堂皇——能者多劳嘛！
既然上了“贼船”，就身不由己了，“能者”如意只得接受“多劳”的安排。
如意化繁为简，把这十四天一分为二，前七天和后七天，将人员也一分为二，每人都可以休息七天，前七天休息，后七天就当差，然后让前七天当差的人轮换休息。
为了公平，前七天和后七天也轮着来，比如你今年休前七，明年就休后七天。
王嬷嬷同意了如意的排班做法。
如意按照前七后七的法子贴出排班放假告示后，众人都说公平，简单明了。
就连松鹤堂，大厨房还有梅园都效仿了紫云轩的做法，分前七后七，每人轮流放七天长假。
今年，如意当然也沿用了自创的七天放假大法，她把去年放假的排班花名册找出来了，进行前七后七轮换排班。
然后和目前的人员名单做比对，把那些因病、孕、老或者不守规矩的被赶出园子的名字划掉，新替换的人名字添上。
做好紫云轩过年排班花名册之后，如意又按照房头，比如上夜，洒扫等等，分别抄录了排班名单，好发下去，按照名单执行。
期间，还时不时有人拿着帖子进来，大多都是领用物件或者支银子买东西的，什么炭啊，灯油啊，扫把抹布水桶，熏香，窗户纸等等。
此时如意已经熟知旧例——甚至，很多旧例都是她亲手定下来的呢，不需要像刚接手时，要时不时去翻旧账查旧例了。
故，如意理事非常快，扫一眼帖子，立刻就能判数目对不对，对了就准，不对也懒得废话，直接把帖子还回去，来一句，“这项开销不对，算清楚了再来。”
能者多劳，一心二用，如意一边理事，一边写过年排班花名册，有条不紊。
待如意把一百三十四个人的排班都写好了，起身站起来，转了转有些酸疼的手腕。
如意看着书案上的丑字，心道：练字，哼，一定是哪些吃饱了没事干的人才有功夫练字，我忙得像个陀螺似的，理完这一堆事情，只想躺下来休息一会，连笔都不想看了，那里有闲情逸致去练字！
这时，秋葵进来说道:“松鹤堂的枇杷来了。”
如意纳闷，“松鹤堂又不归我们紫云轩管，她来干什么？”
秋葵说道：“她拿着一个包袱，说是花椒给如意姐姐送东西。”
如意说道：“让她进来吧。”
枇杷来了，从包袱里拿出一包茶叶，说道:“这是雀舌芽茶，花椒姐姐刚得的，要我给如意姑娘送来。这会子花椒姐姐在等老祖宗午觉醒来，就不能亲自来送。”
各位看官，你们还记得枇杷吗？
三年前，老祖宗带着三个孙女第一次去承恩阁赏米芾画作的时候，如意和松鹤堂两个丫鬟都吵过架，一个叫做碧莲，另一个就是枇杷了。
枇杷是水果，名字一听就是东府周夫人的人。
当年，枇杷奉命去梅园采两支满是花苞的梅花枝，她嫌累，就要胭脂把梅枝扛到承恩阁，被如意逮住了，好一顿骂！后来都被如意骂哭了！
现在，三年河东，三年河西，松鹤堂的花椒升了二等丫鬟，枇杷依然是三等，要听花椒使唤了。
如意很少喝清茶，她喜欢喝油茶，但是像雀舌芽茶这种名贵的茶叶，用来待客是很体面的——如意娘甚至还用这个来做新菜呢！
如意接过茶叶包，说道：“多谢了，劳烦你跑一趟，坐下喝杯茶，吃点茶果吧。”
以前两人吵过架，但也就这么一次，后来花椒高升，枇杷变老实了，再也没有找不痛快。
现在，枇杷来替花椒跑腿送茶叶，如意就对她客客气气的，尽了礼数。
枇杷说道：“不用了，我还要去梅园，给胭脂和红霞各送一包茶叶。”
如意说道：“好吧，你既然有事，我就不留你了 。”
枇杷告辞离开，三年过去，当年偷懒耍滑的小丫鬟变得沉稳了许多。
枇杷一走，如意猛地想起了什么，跑出去追上枇杷，说道：“劳烦你去梅园帮我带个话，就跟胭脂和红霞说，晚上去一起去大厨房饭堂里吃饭。”
枇杷说道：“我知道了，一定传到。”
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王嬷嬷还没回紫云轩，如意就把写好的过年排班名册放在抽屉里，告诉秋葵，等王嬷嬷回来就给她瞧瞧。
秋葵应下了，问道：“如意姐姐晚上不在紫云轩吃王嬷嬷的份例么？都是好菜呢。”
如意说道：“我还有事，你们拿去分了吧——对了，你今天把我的信交给我娘时，她在做什么？”
秋葵笑道：“在炕上做针线呢，如意娘看了信，说她知道了，这就去准备。”
娘做事，如意是放心的，于是她背上毡包，去了大厨房。
饭堂里，胭脂红霞已经抢好了靠炉子的好位置，等着如意呢。
如意放下毡包，说道：“你们想吃什么？说吧，我要大厨房用小锅现炒。”
大厨房年底的账，都是如意用算盘清出来的呢，她可以点菜。
红霞嘴快，先说道：“我想喝鸽子汤、红焖羊肉、烤羊蹄、还有糟鹅胗鹅掌，炒个大白菜去腻，再来一坛温热的黄酒。”
胭脂不想太麻烦，说道：“我就想吃个炖鸡蛋，炖的嫩嫩的，放点盐和葱花就行了，上面不要浇酱油和香油。”
如意就去跟大厨房说了以上菜肴，“……最后来个手擀面，面不要切的太细，有筷子的一半粗就行了。”
那婆子一一应下，就去了厨下。
如意回到座位上，红霞朝着她做鬼脸，“哎哟喂，如意姑娘好威风啊，都可以点菜了。”
如意回了她一个白眼，“少在这里装蒜，你想点也能点，你姨爹当了大管家，新姨妈也疼你，你如今就是副小姐了，去点个菜，大厨房还敢不给？”
红霞笑道：“我可不会为了一点吃的欠了大厨房人情，吃人嘴软，我嘴巴馋了现点炒菜，都会给钱的。”
胭脂问道：“如意，你找我们有什么事情？”
如意说道：“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你们，过年休息是前七天还是后七天？咱们凑在一起，好出去玩，一年就这一次机会。蝉妈妈只出去一天烧香拜佛，剩下的日子她都会替我的班，我可以休十三天，依你们两人的日子便是。”
“真羡慕你呀，有蝉妈妈这个好人作伴。”胭脂说道:“今天姚黄姐姐也排了班，我和红霞都休后七天。”
红霞兴奋的说道：“我听我姨爹说，今年护国寺正月初八的庙会，会有好几个名角唱戏打擂台，可热闹了。刚好今年轮我们休后七天，到时候我们三个一起去逛护国寺庙会。”
“行啊。”如意说道：“咱们就说好了，初八一起去护国寺。”
红霞点点头，“就这么定了，对了，这回不准让你弟弟吉祥赶着马车跟在后头，他人不错，就是管的太宽了，去年我们过年一起玩，但凡去点人多的地方，他就拦着不让，说怕被挤着了。”
如意点点头，说道：“好啊，你也别让你表弟赵铁柱跟着我们，去年他跟我们，哎哟那个馋，从街头一路吃到街尾，都吃吐了，害得我们大过年到处找药铺，给他买消食养胃的药丸子吃……”
鉴于去年的“惨痛”教训，红霞和如意达成一致，不带男的去，带男的逛街就是扫兴，就三个女孩子得了。
闲聊着，菜和酒都上来了，居然还多了一盘黄瓜炒胶东大虾仁。
如意拉着端茶的婆子问道：“我没点这道菜，这冬天的黄瓜是暖棚里种出来的稀罕物，是老祖宗和小姐们的份例，我可不敢点这个。”
“知道。”婆子说道：“这是我们大厨房总管严嬷嬷送给如意姑娘的，说，如意姑娘帮我们做账，却很少来点菜，今天既然开了口，咱们就好好招待着。”
又问：“面条已经擀好了，是现在下，还是等姑娘们喝完这壶黄酒再下面？”
其实如意偶尔来大厨房点菜，也是故意给机会让大厨房还一还人情，要是一直啥都不点，大厨房会以为她所谋甚大，心中自然有揣测，关系就弄僵了。
人情世故，就是如此，所以，如意坦然接受了大厨房的殷勤，说道：“多谢你们送的菜，手擀面等我们喝完酒再下吧，面坨了不好吃。”
婆子应下，回厨房吩咐去了。
这时，胭脂已经提壶给三人都倒好了酒，说道：“一年又一年，我们在颐园已经当差三年，今年算是平安无事的过去了，希望来年也一样，平安无事。”
红霞举杯道：“没错，希望来年咱们也平安无事，来，咱们碰一杯。”
三人碰杯，都一口喝下。
且说颐园大厨房，如意胭脂和红霞三个人觥筹相错，庆祝今年相安无事，平平安安的度过，与此同时，松鹤堂，王嬷嬷、来寿家的，正和老祖宗说话。
老祖宗闭着眼睛，歪在炕上，来寿家的坐在圈椅上，王嬷嬷坐在小杌子上，身边都有一杯茶和一个装着各种茶果的剔红攒盒。
王嬷嬷说道：“老祖宗，大小姐四个陪嫁丫鬟，我拟了四个名单，请老祖宗把把关，看妥不妥当。”
老祖宗扬了扬手，“说吧。”
王嬷嬷说道：“姚黄，赵粉，豆绿，石榴。”
前面三个都是牡丹花，就最后一个是水果，显得不伦不类。
果然，老祖宗睁开了眼睛，“石榴？就是上回周氏要送给夏氏的石榴？会按摩的那个？这个周氏，要我怎么说她呢，就是不知悔改，尽做些讨人嫌的事。”
“正是。”王嬷嬷说道：“她老子娘都在翠微山国公爷长眠之地看管祭屋祭田，是咱们家的家生子，人是可靠的。我跟石榴背地里商量过了，等她陪嫁过去，转过一年，就把她老子娘的身契都送到大小姐手里，要她老子娘管着大小姐的陪嫁铺面或者田庄。以后全家都是大小姐的人。”
大小姐张德华嫁到定国公府，就是年仅十八岁的定国公夫人了，诰命比周夫人还高，定国公府百年国公府，根基深厚，可不像张家一门两侯这种根基尚浅的“暴发户”。
石榴又不傻，当然是跟着年轻的定国公夫人更有前途。
周夫人这回，又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老祖宗想了想，说道：“我记得德华房里有个丫头，生的很是标致，性格沉稳，左眼下面有一颗胭脂记，这是福相啊，鸿（红）运当头。这丫头不错。”
王嬷嬷忙道：“她就叫做胭脂。姚黄也说她不错，模样好，性格好，还是咱们的家生子，不过，她还是留在咱们家里吧，不适合当大小姐的陪嫁丫鬟。”
老祖宗问道：“为什么？”
来寿家的连忙说道：“老祖宗贵人多忘事，这不是因为胭脂她娘的出身嘛，怕将来麻烦。”
老祖宗神色茫然，“胭脂她娘怎么了？”
来寿家和王嬷嬷对视一眼，来寿家的从圈椅上站起来，走到炕边，坐了半边屁股，说道：
“胭脂她娘郑姑娘，是以前石家的后人，就是当年一门一公一侯的石家？如今石家虽然抄家灭族了，但亲家武安侯府郑家还在，且看在武安侯的面子上，郑姑娘的后人，咱们张家给一碗安生饭吃，养着就行了，陪嫁出去，会给大小姐添麻烦的。”
“哦，是她呀！”老祖宗猛然想起来了，说道：“瞧我这记性，越来越差，连郑姑娘都忘记了。”
来寿家的说道：“也难怪老祖宗会忘记，这个郑姑娘三年前就死了，那年大旱，闹水痘，东西两府好些孩子过了病气，郑姑娘本来身子就弱，为了照顾一双染病的儿女，她倒下了，我还格外给她家二十两烧埋银子，让九指好好安葬郑姑娘。”
“当时府里还有好些人不服气呢，说其他家都是死了孩子才给二十两烧埋银子，怎么唯独她家死了大人也给？”
“更有离谱的，还编排我看中了九指长得俊！想要把他纳为幕下之宾呢，一把年纪，老妇撩发少年狂了。”
老祖宗笑道：“但凡有点本事的女人，就有人编排泼脏水，最容易泼向女人的脏水，就是男女那点事。”
这一点，王嬷嬷也深有感触，连连点头，“老祖宗说的对。来寿家的受委屈了，郑姑娘的来历不能往外说，有冤无处诉。”
来寿家笑道：“我不委屈，九指狠狠揍了那几个人，就没人再敢胡说八道了。”
老祖宗缓缓坐起来，看了看外头的天色，说道：“天什么时候黑的？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摆饭？”
一听这话，来寿家和王嬷嬷又对视一眼：老祖宗这是怎么了？记性变得这么差？忘记郑姑娘也就罢了，但才刚刚吃过晚饭，大家喝茶消食呢，怎么又说没吃饭？

第六十五章 悲白发晚饭吃两回，做豆腐三宝齐上阵
王嬷嬷正要解释，来寿家的抢了先，说道：“这不因老祖宗今天午觉睡的长，起的晚，吩咐说迟一点再吃晚饭嘛，所以天黑了还没有摆饭。”
王嬷嬷顿时明白了来寿家的意思，人老了，老祖宗的记性出了问题，但是老人一般是不服老的，来寿家的将错就错，是为了维护老祖宗的脸面。
王嬷嬷也随声附和道：“正是如此，老祖宗既然饿了，就她们摆饭吧。”
幸好，老祖宗虽然忘记了刚刚吃过晚饭，但是肚子饿不饿还是能够感受到的，说道：“奇怪，这么晚了，也不觉得饿，人老了就是这样，吃的少，不想动弹，又睡了一下午，就更不饿了。”
记性不好的老人们大多有个通病，就是你越是纠正说，你明明已经吃过饭了，老人就越跟你犟，说我没吃，你们都骗我，就偏要吃，即使不饿也要吃。
但你要是顺着老人的意思去说，啊对对对，是是是，咱们这就吃饭，老人反而不会跟你硬犟，就像到了逆反时期的小孩子似的，要哄着点。
来寿家的说道：“不饿就简单吃点，天气冷，吃个锅子如何？”
老祖宗点点头，“吃个素锅子吧，晚上吃的清淡些，别睡觉积了食。”
来寿家的继续陪着老祖宗说话，王嬷嬷出去，吩咐芙蓉她们赶紧准备素锅子。
王嬷嬷把老祖宗刚吃晚饭转眼就忘记的事情说了，芙蓉倒是见怪不怪，说道：
“这不是第一次了，今年入冬之后，忘性越来越大，来寿家的说，让我们哄着点老祖宗，别戳破了，免得老祖宗伤心。”
王嬷嬷听了，有些伤感，她近年来眼神也是越来越不好使，衰老来了，有的眼睛先老，就像她自己；有的脑子先老，就像老祖宗。
王嬷嬷叹道：“怪不得老祖宗喜欢来寿家的，真真什么都考虑周到了，如此甚好，不伤老祖宗自尊。都说老小孩，老小孩，人老了可不就像小孩子一样，忘性大，需要哄着照顾。”
芙蓉苦笑道：“是啊，人老了，就是越来越不中用。我四十岁以后，就熬不得夜，现在上夜的活都交给花椒了，否则，我白天根本撑不住。”
王嬷嬷说道：“芙蓉姑娘要注意保养身子啊，你照顾老祖宗的年岁最长，老祖宗离了谁，也离不开你。”
芙蓉叹道：“我尽力而为，老祖宗离不开我，我又何尝离得开老祖宗？这么多年的陪伴，主仆之情不必多说，老祖宗若走了，我也活不成的。”
芙蓉要小丫鬟摆了个紫铜锅，一桌子素菜，有白菜、豆腐、蘑菇、银耳、黄瓜、韭黄、木耳等等。
老祖宗坐下，对王嬷嬷和来寿家的说道：“你们怎么看着我吃？我一个人怪冷清的，坐下来一起吃热闹。”
其实今天晚饭就是王嬷嬷和来寿家的作陪，刚刚吃过了啊！
两人为了哄老祖宗，心照不宣坐下来，硬着头皮，又陪着吃了一顿！
饭毕，年轻体健的花椒扶着老祖宗在屋里走走消食，王嬷嬷朝着来寿家的使了个眼色，两人出去说体己话。
王嬷嬷问道：“老祖宗记性不好这事，太后娘娘，两府的侯爷侯夫人知道吗？”
来寿家的说道：“暂时谁都没告诉，也就是贴身伺候的芙蓉，花椒，还有你我知道。先看看吧，老了记性不好，丢三落四的是常事，如果越来越严重，就跟太后娘娘，还有两府侯爷侯夫人说吧。再说，说了有什么用呢？那里有神医治得了老病？都是骗子。”
王嬷嬷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次日，腊月二十六，颐园所有伺候的女人都发了一套预备过年穿的新衣，红袄红裙，闪缎绿比甲，打扮的喜庆。
除了衣服，伺候的女人们按照各自的品级发了金银首饰，反正低等的都是银镀金的一对钗环。
一等丫鬟和仆妇是一对金嵌红宝石凤钗，金镶玉童子持荷耳坠
如意这种二等丫鬟，是一对喜上梅梢的金钗，金葫芦耳坠。
三等丫鬟以及以下的仆妇都是银镀金的喜上梅梢银钗，银镀金柿子耳环。
每个人头上都是黄哄哄的，富贵喜庆。
王嬷嬷叮嘱颐园的女人们：“这衣服首饰要保存好，过年的时候统一穿戴，等到二月大小姐出嫁，也是穿戴这一套，若是弄丢了首饰，自己出钱买去！官中不会再补发了。”
年嘛，每年都过，大小姐出嫁才是这两个月最重要的事情，何况嫁过去就是定国公夫人，一场盛大的婚礼，张家不惜血本都要给大小姐把面子做足了，因而今年发的首饰最贵重。
如意把衣服钗环都放进衣柜里收好，去大厨房吃晚饭的时候，有婆子来说，“如意姑娘，等你吃完了，去暖房一趟，严嬷嬷有事找你商量。”
如意应下，吃了饭，走去大厨房后面的一排房舍，暖房她以前来过，三年前帚儿疗伤时，就在这里住过几天。
这里有地炕和火墙，屋顶还是透光的琉璃瓦，白天黑夜都是暖的，种植着黄瓜、韭菜、青菜等等，下面还有地窖，种着韭黄。
马上要过年了，这些矜贵的蔬菜比肉贵多了，要小心伺候，老祖宗住在颐园，因而这三年东西两府的年夜饭都在颐园吃，每年大厨房都严阵以待，当成头等大事来办。
大厨房总管严嬷嬷每天早中晚三次都要来暖棚查看一遍蔬菜的生长情况。
严嬷嬷是厨娘出身，从烧火丫鬟做起，一步步爬上来的，今年其实才四十岁出头，和芙蓉一样年龄，只是年轻时常年在灶下劳作，烟熏火燎的，显得有些老态。
如意说道：“嬷嬷找我啊。”
严嬷嬷半蹲着，用尺子量着竹菜架上吊着的小黄瓜，看着长势，说道：“今天来禄家的跟我说，你娘做的锅塌豆腐好吃，今年年夜饭的豆腐菜，就要你娘来颐园大厨房做出来，你娘做的豆腐到底有多么好吃？让来禄家的和王嬷嬷都念念不忘？”
来禄家的就是腊梅。腊梅其实没有吃过如意娘做的锅塌豆腐，她只是是听姨妈王嬷嬷的话，要如意娘来做年夜饭的豆腐菜。
上一卷书说过，颐园任何一笔账目，都需要从东府官中支出来，当然也包括大厨房。
王嬷嬷要抬举如意娘，就一句话的事情。
如意忙道：“豆腐就是豆腐，谁做不出来花来，就是图个新鲜吧。我娘也就过年做这一次豆腐菜，给主子们换换口味，给严嬷嬷分忧。”
一个萝卜一个坑，大厨房的大厨娘们人人都有绝活，是很难挤进来的，但是如意娘若有机会得了老祖宗的赏，以后做大席就更有名气了。
如意当然希望亲娘能够干更少的活，赚更多的钱啊！
丈量了黄瓜，严嬷嬷又走去另一茬菜地，蹲下去看韭菜，掐了一节绿韭菜，闻了闻味道，说道：
“虽然是来禄家的吩咐，我要听从，但年夜饭每一盘菜都是从我的大厨房送过去的，我要负责，时间紧迫，今天都二十六了，明天就让你娘来大厨房，现做出锅塌豆腐，给我尝尝，我觉得可以了，这事就能定下来。”
如意说道：“好，我这就要看门小厮去传嬷嬷的话，要我娘今晚就把豆子泡上，明天一早就来大厨房做豆腐——严嬷嬷，您这里有石磨吧？”
严嬷嬷很惊讶，问道：“难道你娘做锅塌豆腐，从自己做豆腐开始？”
如意说道：“是的，连用的水都是玉泉山的泉水呢。”
严嬷嬷笑了，“哟，你娘的秘方就这么说出来了，不怕我偷师学了去，把你娘一脚踢开。”
“什么秘方不秘方的，做个豆腐而已。”如意依然是把跟王嬷嬷说的那套照搬出来：“我娘常说，人这辈子，都是烦心事多，开心事少。”
“吃好吃的东西，是最简单、又能让人马上开心的法子。仅凭一个人，做出来好吃的有限，大家都学会做了，就能让更多的人开心，这也是行善积德，积攒福报。”
严嬷嬷听了，一声没言语，过了一会，才说道：“世人但凡有什么秘方，都藏着掖着。你娘不像厨娘，倒像是观世音菩萨了，有如此胸怀。明儿个我倒要尝尝菩萨做出来的豆腐是什么滋味。”
如意去了东门，吉祥正好当班，就回四泉巷告诉了如意娘。
如意娘昨天就得了秋葵送来的如意写的信，已经去集市上选了油脂多的好豆子，时刻准备着去颐园献技艺。
如意娘很高兴有这个机会，更高兴明天能够见到宝贝女儿，说道：“吉祥啊，明天一早你就推着小车来接我，我要带着半桶泡好的豆子，还一缸子玉泉山泉水。”
吉祥也为如意娘有出头的机会高兴，第二天一大早就推着小车来了。
如意今天要见母亲，老早就起床了！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大厨房。
大厨房正在忙着做早饭呢，天还没有大亮，食物的香过来了。
如意循着石磨“嚯嚯”的声音，找到了一间磨房，看见吉祥推着石磨绕圈，如意娘坐在一旁，拿着铁勺往石磨中间加上昨晚泡好的豆子。
“娘！”如意大叫大笑、窜蹦蹦的着朝着石磨跑过来，如意娘放下勺子，张开双臂，迎接着女儿。
如意扑到如意娘的怀里，虽然比娘已经高出一个半头了，她还是熟练的撒娇，像一只小猫似的，这里蹭蹭，那里也蹭噌。
撒完娇，如意拿出一块布，学着如意娘的模样，把头发都包起来了，“娘，你歇一歇，我和吉祥帮你磨豆子。”
如意娘便走开了，不过她也没闲着，开始烧水。
因今天只是大厨房严嬷嬷试菜，磨的豆子并不多，小半桶而已，很快就磨好了。
如意娘往桶里的磨碎的豆浆里浇上烧开的滚水，如意娘一边浇，吉祥拿着一根棍子，一边不停的搅拌，搅拌出许多如云朵般泡沫来，这三年来，吉祥只要休班回家，赶上如意娘做大席，他都会去帮忙，做豆腐，剁肉馅这种粗活累活他都会干，是如意娘的好帮手。
把开水浇完了，一旁的如意已经在木架子上绑好了洁净的白布，如意娘用葫芦瓢舀出豆浆，倾注在白布上过滤豆渣，吉祥不停的转动着白布架子，过滤的更快了。
待所有的豆浆过滤完毕，白布里就是一个滚的圆圆的豆渣球。
吉祥忙道：“豆渣留着，赵铁柱喜欢吃炒豆渣，加点盐和香菜，用油炒成沙沙的粉末，他能吃一大盘子！”
如意娘笑道：“赵铁柱上次吃的太多，差点噎住了，这会就给他炒一碗，不敢给多了。”
吉祥力气大，一把就提起木桶，把一桶豆浆都倒进锅里，再次猛火烧开，豆浆都泛起了一片泡沫。
这时如意从隔壁炒菜的大厨房要了几片白菜叶子，如意娘把白菜叶子投进烧开的豆浆里，再次打了一遍泡沫，这下豆浆的杂质过滤的更加干净了！
如意娘三次尝了尝豆浆的味道，差不多了，就立刻离火，要烧火的吉祥把灶台里所有燃烧的柴火都抽出来，把温度降下来，一旦煮过头了，会有一股糊锅味。
同时，如意娘和如意也拿起葫芦瓢，把煮好的豆浆捞进一个干净的大木桶里。
如意娘舀出三碗豆浆自己喝，然后拿出一个瓷瓶，里头是她配好的卤水。
卤水分次点进了豆浆里，吉祥搬着一块木板盖在大木桶上，暂时忙完了，三人坐在喝刚煮出来的豆浆。
如意拿出一个油纸包，“我带了雪花洋糖，你们要加不？”
吉祥忙道：“我要！我喜欢甜的，多放点！”
如意娘笑道：“我不要了，我喜欢豆浆的本味。”
如意也喜欢甜的，和吉祥一人一半，把雪花洋糖都分了，喝的甜滋滋的。
三人边喝边聊，如意说道：“鹅伯伯走了三年了，走的时候说要三年五载，如果一切都很顺利，每次都能赶上季风，最快三年能够回来，现在刚好三年，运气好的话，你爹过了年就会回来。”
吉祥笑道：“前几天我休班回家，我娘也是这样说的，我娘从不信什么鬼神，这三年也去各种寺庙拜一拜了，什么佛寺道观，土地庙，城隍庙，碧霞元君娘娘庙，都得过我娘的供奉，总有一个神仙是管用的吧。”
如意问道：“如果这一次你爹和杨数他们发财了，你以后会跟着出海赚大钱吗？”
吉祥端着半碗甜豆浆想了想，说道：“我又没缺过钱花，对出海没甚兴趣，我现在跟小时候的想法差不多，就想把武艺练好了，将来靠真本事出头。”
如意说道：“可是，现在是太平岁月，又不打仗，你武功练的再好，也没有机会啊。”
吉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道：“现在朝廷默许私人搞出海买卖了，听说那些海盗啊，倭寇什么的死灰复燃，专门欺负我爹和杨数那样的正经商队，我可以去打海盗倭寇啊……”
如意娘心道：只怕鹅姐舍不得儿子去冒险。
不过，看着吉祥少年意气风发的样子，如意娘不好泼冷水，就只是笑着听吉祥如意聊天。
木桶里的豆浆凝结成豆花了，如意和如意娘把豆花舀进包着白布的木头豆腐模具里，压上木头盖子。
期间，力气大的吉祥找了块大石头，欲洗干净压在木头盖子上面，让豆腐成型。
如意娘说道：“这块石头太大了，豆腐压的太老，锅塌豆腐要不老不嫩的才好。老了吃在嘴里不能爆浆，嫩了炸不成形状。”
吉祥又找了一块小一点的石头，压在木头上。
等豆腐压好了，已经快中午，正好到了做饭的时候，大厨房总管严嬷嬷来了，如意忙从中介绍，“这是我娘，娘，这是严嬷嬷。”
如意娘见了礼，严嬷嬷上下打量着如意娘，心道，好个齐整的婆娘，难怪能生出这么标致的如意。
严嬷嬷人如其名，很是严格，说道：“虽说是来禄家的举荐了你，如意和我们大厨房关系也很好，但入口的东西需谨慎些，万一有了差错，大厨房要倒霉的，革银米还好，一旦撵出去这园子，就很难翻身了。豆腐已经做好，你当着我的面，独自把锅塌豆腐做上，我亲自尝过了，咱们再说。”

第六十六章 得机会厨娘现手艺，云雾起浮翳遮慧眼
类似大厨房这种需要手艺的房头，往往是一群没有什么手艺或者手艺一般、但极会搞关系的人当领头的。
手下的手艺人们背地里都会暗骂领头的是不懂手艺的猪，上头怎么选了这个人当头，比如东西两府的大厨房，连馒头都不会蒸，基本上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会搞关系。
不过颐园大厨房除外，严嬷嬷是从烧火丫头开始干起，慢慢成为厨娘、大厨娘、总管的手艺人。
这种既懂人情世故、也懂手艺的人是不好糊弄的。
如意娘打起精神，把十分本事展现出了十二分，把豆腐切成手掌厚、手掌长宽的正方形的豆腐块，裹上调好的鸡蛋液，在油锅里炸定型，炸到外皮坚韧，里头滑嫩，再捞出来。
炸好之后，稍微放凉，然后再过一次滚油，迅速捞出。
起锅烧油，把大蒜拍扁了放进去炒香，放入炸好的豆腐块，再用五味调和，然后芡实粉调成白色汁水，倒进锅里勾了个芡汁。
芡汁将每一块原本寡淡的豆腐都挂住了味道，最后将冬天脆绿的蒜苗切成手指长宽，天女撒花般撒进锅里，起锅装盘。
裹了鸡蛋液炸出来的豆腐是黄的，蒜苗是绿的，黄绿相间着好看，蒜苗的香气还能够给豆腐添加风味，但又不会夺了豆腐的味道。
如意娘把一盘锅塌豆腐端在桌上，“做好了，严嬷嬷尝一尝。”
严嬷嬷扫了一眼如意娘端盘子的手，指甲剪的短短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黑泥。
很漂亮的一双手，指甲盖没有涂凤仙花汁染色，很健康的肉粉色。
严嬷嬷夹了一块豆腐在碗里，轻轻咬开，爆浆般的豆腐立刻滑进嘴里，满口的豆腐香，和挂着芡汁的、有韧性的豆腐外皮嚼在一起，一起取悦着舌尖，口感层次丰富，即使咽下去了，也满口余香。
一块豆腐分五口吃完了，严嬷嬷就停了筷子，喝了口茶水，说道：“确实不错，很家常的做法，难得是用料讲究，每一步的火候恰到好处，听那些读书人说什么大道至简，就是这个道理了。”
“不过——”严嬷嬷话题一转，打量着如意娘的神色，说道：“你做锅塌豆腐的秘方，昨天如意已经告诉我了，今天我又全程看了你烧菜，我本就是厨娘出身，你做的每一步我都能还原，重新做出来，虽说一次很难成功，多做两次，总能烧出一模一样的锅塌豆腐，你说，我为何非要留你做年夜饭的豆腐菜？”
关心则乱，如意一听这话，不禁为亲娘着急了。
吉祥碰了碰她的手，耳语道：“莫慌，如意娘见过世面的，知道如何应对。”
这三年，如意在颐园当差，只有过年才能回家住几天，吉祥陪着如意娘做大席，两人相处的时间最多，就像亲儿子似的，彼此都有些了解。
果然，如意娘镇定自若，说道：“五味调和，本就是一代代做菜的人传下来的，以前再严密的秘方，现在也众人皆知了。这锅塌豆腐，也是我吃了山东菜馆的菜，自己学着做的，本不是什么稀罕物，我做这道菜的时候，也从不避着任何人，只要不走歪门邪道，愿意学就学呗。”
“这人间美味，若没有吃它，也是无趣。吃好吃的食物会让人开心，都说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美味能抚慰人心，何不多些人，多做一些美味呢？”
“故，今年年夜饭，别的厨娘做锅塌豆腐也是一样的，不一定非得我来做。”
严嬷嬷一听，笑了，说道：“果然是个菩萨，菩萨做的豆腐最抚慰人心啊，我刚才不过和你玩笑，大年三十年夜饭的豆腐菜当然得是你来做。我当厨这些年，从来不干抢功这种事情，否则，以我低微的出身，如何能够服众？该你的就是你的，别人抢不走，不过要是做砸了，你得自己担责啊。”
“三十那天，你一早就在家里把豆腐做出来，中午就提着豆腐来颐园大厨房预备着，听从我的安排，叫你上灶的时候你就动手做。”
如意听了，放下心来，原来是在试探我娘。
如意娘忙道：“承蒙严嬷嬷瞧得起我的手艺，三十那天我一定准时提着豆腐过来。”
严嬷嬷想了想，说道：“年夜饭还有一道四喜丸子，会用到一些豆腐碎、馒头碎拌进肉馅里，都是肉吃起来会油腻。这豆腐也交给你来做吧，你做的豆腐香，一点豆腥味都没有。”
四喜丸子，取福禄寿喜之意，也是寓意美好的过节菜，比如张家的四大管家的名字就来源于此，不过名字不能代表一切，来福炸炕烫死、来禄头戴绿帽、来寿发配充军、来喜……来喜的下场，看官们要听以后的分解，暂且按下不表。
如意娘说道:“好，肉馅里的豆腐最好用老豆腐，水少。我就另外用一块重一些的石头压制。”
锅塌豆腐用的是不老不嫩的豆腐。
懂行的会欣赏手艺好的人，严嬷嬷又笑了，说道：“果然是行家啊，大年三十那天就麻烦你做两种豆腐了。”
如意娘忙道：“不麻烦，顺手的事。”
严嬷嬷说道：“已经到了中午，各个房头都要发饭，我要去盯着，待会我会命人传一桌子客饭，送到这里，你们吃了饭再走。”
如意娘客套说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严嬷嬷说道：“你来大厨房一趟，还要饿着肚子回家，我就更不好意思了。”
严嬷嬷走后，果然有两个婆子提着食盒过来摆了一桌子客饭。
这个严嬷嬷懂手艺，也会做人，难怪能够稳坐颐园大厨房总管的位置。
如意打赏了两个婆子一把钱，三人忙了一上午，都饿了，一起吃饭，等如意和如意娘停了筷子，吉祥就像净坛使者似的，把剩下的全都吃完，连汤汁都蘸着馒头吃了，正在长身体的少年，吃个没够。
饭后，如意娘说道：“我好容易进来一趟，就把剩下的豆腐都做了，你拿去分给花椒胭脂她们，也算是我给这些小辈的礼物，还有你屋子里的蝉妈妈，也给她留一碗。”
如意娘这个人，说她是个菩萨，果然是个菩萨，谁都惦记着，像观世音菩萨一样，杨枝甘露一撒，雨露均沾，美味满人间。
如意娘做了三碗锅塌豆腐，如意趁热装进食盒里提走了。
如意娘又用油盐和香菜炒了一碗豆腐渣，然后赶紧收拾东西装车，吉祥推着车，两人一道出了大厨房回家。
经过东门的时候，吉祥把刚炒好的豆腐渣给了期盼已久的赵铁柱，然后继续推车送如意娘回四泉巷——吉祥这一趟是属于出“公差”，依然算在当差里头，不是请假，五十个看门小厮都归紫云轩管，紫云轩如意临时调用他干力气活，算是利用了一下手中权力，“公器私用”。
赵铁柱宝贝似的端着豆腐渣吃起来，这东西炒成粉末后糊嗓子，干吃的话，得一边吃一边喝水。
其他看门小厮都笑他，“豆腐渣是喂猪喂鸡鸭的，你还吃的这么开心。”
“你们懂个屁。”赵铁柱说道：“什么东西都有它好吃地方，就看你会不会做，还有胃口好不好了，就像鸡屁股，有人剁了扔了不要，有人就爱这一口。你们不懂得豆腐渣的妙处，怎会晓得我的快乐。”
且说如意提着装着锅塌豆腐的食盒，先去松鹤堂，送给花椒，然后马不停蹄的拐道去了梅园，送给胭脂和红霞，最后提着食盒上山，到自己的地盘承恩阁，送给蝉妈妈。
蝉妈妈吃着一口爆浆的豆腐，赞不绝口，“哎哟，你娘就是擅长把寻常的吃食做的不寻常的好吃，这豆腐我能吃一盘子。”
如意说道：“妈妈尽管吃，今年颐园年夜饭的豆腐菜就是我娘来做，以她的习惯，肯定不止只做主子们的一桌菜，一定又多出来的分给我们吃。”
如意娘信奉的是美食就要拿出来共享，多一点开心。
蝉妈妈笑道：“那我就一饱口福了。”
两人谈笑着，一个紫云轩的小丫鬟过来传话，“如意姐姐，王嬷嬷要你过去。”
如意心道：又有什么活要干？昨天刚放了月钱！还要不要人歇一歇啊！
如意说道：“好，你回去就说，我洗个脸，换一身衣服就过去——在大厨房里忙了一上午，虽说系着围裙，衣服上还是有味，怕腌臜了嬷嬷。”
小丫鬟应下，下了山。
蝉妈妈说道：“把围裙脱下来，我给你洗。衣服我放在熏笼上，放点柚子皮就能驱除油烟味。”
这三年来，蝉妈妈和如意作伴，对她十分关怀，俨然是半个如意娘了。
如意匆匆换了衣服，来到紫云轩，王嬷嬷问道：“严嬷嬷试菜了？怎么样？”
如意说道：“说可以了，要我娘三十早上提着做好的豆腐去颐园大厨房，听她的安排上灶。”
王嬷嬷点点头，指着桌子上一摞账本说道：“给我读一读。”
如意暗暗吃惊，“嬷嬷，您的眼睛……白天也开始模糊了吗？”
王嬷嬷叹了口气，说道：“老了，不服老不行啊。”
算是默认了，如意心道，以前是晚上看不清，现在白天也……这以后更多的活需要我来干啊！
如意忙道，“嬷嬷的眼睛到底是什么病？也不见嬷嬷吃药。”
王嬷嬷说道：“吃药不管用，就是眼睛老了，眼睛起了白雾似的，大夫把这个叫做什么云雾移晴，浮翳内障，很多老人有这个病。我平时泡一下决明子、车前子当水喝，能够缓解一些，但治标不治本。”
如意好奇，走近过去，“我能瞧瞧么？”
王嬷嬷躺在炕上，“看看就看看，这事你不要跟别人说，就连腊梅都不知道。知道了也没有用，还白操心。”
借着半透明贝壳窗户里射进来的阳光，如意看见王嬷嬷的眼睛里，又类似白雾般的东西从眼角里蔓延出来，不盯着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如意惊道：“果然是白雾移睛，真真就像白雾蒙住眼睛似的，这……这是什么感受？”
王嬷嬷想了想，说道：“就好像……每天的清晨，中午，下午都不存在了，只有黄昏。再晴朗的日子，万里无云，我看起来都蒙着一层雾，是昏的。”
黄昏黄昏，看起来可不都是昏的么。
如意无法想象一个人没有白天黑夜，每天只看得见黄昏和黑夜是什么感受。
应该很压抑难过吧。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如意此时已经忘记自己将来的活要越来越多了，心里想的是这个磨人的病真可怕啊，问道：“这个……真就不能治本了么？”
“有个法子。”王嬷嬷说道：“叫做金针拨障之术。就是拿一根金针，刺入眼睛里的白睛穴里，就像拨开一层窗纱一样，把这层白障拨掉，就能治好了。”
“啊！”如意单是听听就觉得眼睛好疼！惊道：“金针戳进眼睛里头！难道不会戳瞎吗？”
王嬷嬷说道：“大夫技艺不精或者患者运气太差，就会一针见血，把眼睛戳瞎了。所以，金针拨障之术风险太高，一般人不敢做；大夫怕担责任，也不敢做，如果患者非要做，大夫事前都会要患者签生死状的。”
如意听了，顿时觉得头疼：“不做，会慢慢被白雾蒙住眼睛，会瞎。做吧，风险太大，也会瞎。真是两边为难。”
王嬷嬷倒是看得开，说道：“我现在还不到那个地步，没影响到我的生活，等白雾慢慢长到了糊眼睛，看不清了，我就签了生死状，找个好大夫给我做金针拨障之术吧。”
如意啧啧道：“嬷嬷真厉害，不怕疼。”
王嬷嬷笑道：“反正都要当瞎子，不如赌一把，赌对了，我能复明。若运气不好，瞎了就瞎了吧，反正到最后都会瞎。”
如意说道：“嬷嬷是个有福气的人，东府将来都是大少爷的，嬷嬷是大少爷的奶娘，将来不管瞎不瞎，嬷嬷都能颐养天年。”
说到颐养天年，王嬷嬷就不禁想起记性渐渐不好的老祖宗了。
人老了，会生药石无效的老病，再有福气，谁能比得过老祖宗呢？
可老祖宗精明一世，将张家从沧州一个平平无奇的书香世家变成京城最显赫的外戚世家，到头来却是脑子生了病……
王嬷嬷歪在炕上，顿时有种心灰意冷之感，说道：“没意思，老了就没意思了。各有各的病，各有各的苦恼。”
如意见王嬷嬷越说越伤感，就立刻换了个话题，说道：“嬷嬷，我昨天放月钱的时候，有个想法，就是洒扫上的总管辛婆子，同样是总管，同样管着二十七个女人，上夜的总管潘婆子每月有五百钱的补贴，辛婆子没有，可是辛婆子做的活比潘婆子要累很多。”
“这三年来，我看辛婆子做事情尽职尽责，任劳任怨，还把手下人管的很好。嬷嬷经常说，御下之术，做得好就赏，做的不好就罚。以我愚见，辛婆子这样的人就得好好赏一赏啊，不如，给她也每月补贴五百钱？”
王嬷嬷笑了，睁开眼睛，“你呀，还是有些欠历练，人情世故怎会是赏罚分明这么简单呢？”
“辛婆子一个月三百钱月例，洒扫这么辛苦，给她每月五百钱的补贴不多，反正就辛婆子一个人，颐园当然拿得出来。可是，如果辛婆子每月能有五百钱管事补贴，加上月例三百钱，一个月就是八百钱，那么辛婆子会很快丢掉这个差事，被有关系的人顶掉洒扫管事的位置。”
“啊？”如意又被难住了，她很聪明，立刻领会到了王嬷嬷说的意思，说到：“辛婆子毫无根基，没得靠山，没有关系，洒扫这种事情又不需要手艺，如果每月给她八百钱，她的饭碗就会被有关系的人盯上、抢走。”
因为洒扫上有二十七个人，管事的可以把自己的活摊在其余二十六个人头上，要她们做事，管事什么都不用干就每月得八百钱。
如意感叹道：“确实是这么道理，潘婆子除了月例，另有五百补贴，是她有关系啊，能够坐稳这个位置。她老公潘达是东府管马房的，谁要是抢了潘婆子的差事，潘达稍微在车马上使点手段，那人吃不了兜着走。辛婆子就没得办法了，给她五百补贴之日，就是她丢掉差事之时。”
越没有关系的人，就越容易丢饭碗，还真是令人沮丧。
不过，如意还是“贼心不死”，尽量争取，说道：“给不了五百钱补贴，稍微涨一涨月钱也行啊——不多涨，每个月涨一百，辛婆子每月从三百长到四百钱月例，怎么样？这样的那些有关系的人不至于眼馋吧？”
三等丫鬟每月都有五百钱月例，四百钱的确不会引起那些有关系的人的兴趣——不是搞不到手，是不值得在这里动用自己的关系。
毕竟关系也是人情，人情是要来往，是要还的呀！为了四百钱月例的欠别人一个人情不值得！
王嬷嬷想了想，说道：“行，开了年，正月就给辛婆子涨月钱，每月四百钱。”
如意高兴，“等碰到辛婆子，就告诉她这个好消息，都是王嬷嬷您的大恩大德，让她过个好年。”
如意是从来不敢贪功的。
王嬷嬷笑道：“你这个人呐，惯会拿官中的钱当菩萨。难道你嘴上说是我的功劳，别人就不念你的好处了？上夜的女人们至今还念着每晚六十个钱的添灯油补贴是你提的。我说，小菩萨呀，怎么不显显灵把字变得好看呢？”
“你写的字实在太丑了，我叫你来读账本，一来是我眼神不好，二来就是看到你写的丑字就发昏——你昨天把紫云轩的笔墨纸砚，还有老祖宗的《金刚经》抄本都搜刮走了，如今练了几个字了？”
如意搓着手指，“这个……一直很忙，不得空，一个字没练。”
王嬷嬷听了，眼睛越发发昏，“你别念账本了，先练字吧！我盯着你练！我还打算等眼睛彻底不行了，要做金针拨障之术回家养病，我就提拔你做一等大丫鬟，代理紫云轩各项事务。你一笔丑字，实在有辱紫云轩的名声。”
作者有话要说：
王嬷嬷的病现代医学叫做白内障，老人常见病，割了就复明了，若不是为了报销方便，很多其实都不需要住院，割了就可以回家。不过在古代就很麻烦，金针拨障是高风险手术啊。另，明天的更新会有比较带劲的情节，毕竟最近几章都是写吃的，吃饱了就要干点别的了，

第六十七章 练小楷嬷嬷变严师，升二等红霞一拖二
如意一听要练字，心道：我不想练啊，忙了一天我只想躺一会或者找胭脂红霞去玩。
如意一听要升一等大丫鬟，忙道：“我练！我这就开始练！绝对不给紫云轩丢人！”
幸好《金刚经》有五千多字，老祖宗用漂亮的小楷手写了二十四卷才抄完，如意拿走一卷，紫云轩这里还有二十三卷，如意随意拿出一卷，反正是为了练字，又不是念经，并不用管抄的是什么。
如意练字，王嬷嬷还歪在炕上指点，“坐直了！缩腰弓背怎么写得好？”
“你怎么写个字小动作那么多？一会抓耳朵，一会挠腮的，心浮气躁的，你是猴子吗？”
“气沉丹田，腰背都不要靠在椅背上——算了，你去找个凳子坐，把圈椅撤了。”
如意搬了个方凳坐下，问道：“嬷嬷，气沉丹田是什么意思？丹田在那里？”
这下把王嬷嬷问住了，王嬷嬷顿了顿，说道：“你深吸一口气，把这口气尽力往下沉，沉到底，就是丹田。”
如意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咬着牙，把这口气使劲往下，终于沉到底了。
王嬷嬷说道：“你拿着镜子看看你是什么鬼表情，这不是气沉丹田，像是便秘蹲在马桶上面。”
如意睁开眼睛说道：“不要再让我气沉丹田了，我沉的都快放屁了，好一阵努力才憋回去的，所以看起来像便秘。”
王嬷嬷拿起身边的引枕砸过去，笑骂道：“你给我闭嘴！”
把王嬷嬷气的，眼睛的白障都快被逼退了。
如意弯腰想把引枕捡起来，王嬷嬷说道：“不准动，把一百个字写完之前，屁股不准离开凳子，就是外头下刀子也不准动！”
如意埋头练字，写着写着，渐渐到了忘我或者说是麻木的境界，蓦地，手里的毛笔消失了！
如意抬头一瞧，王嬷嬷不知道何时从炕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乘其不备，抽了她的笔。
如意看着手掌的墨汁，“嬷嬷，您要笔我给您就是了，为什么要抢我的笔。”
王嬷嬷白了她一眼，说道：“我不是抢你的笔，我是看看你有没有好好握笔，果然绵软无力——发什么愣？洗手去，再写。”
如意只得照做，为了升一等大丫鬟咬牙坚持——看在月例二两银子的面子上。
与此同时，颐园也有丫鬟要高升了。
梅园，大小姐张德华再过一个月就要出嫁了，她的嫁妆已经备齐了，十里红妆，四大陪嫁丫鬟和两房人家也都确定，万事俱备，就等婚期。
陪嫁的一等大丫鬟姚黄正在和红霞说体己话。
姚黄说道：“……除了我们四个跟着大小姐到了定国公府，三年前，大小姐从东府带进园子的丫鬟婆子们都会回东府去，你和胭脂本就是梅园的人，要留在梅园，将来是二小姐管着梅园，就跟大小姐没有关系了。”
“趁着我现在还有点权，把你升个二等，如何？”
红霞天生爱笑，听闻要高升，笑的更开心了，说道：“那敢情好啊，升就升呗——不过，我有个条件。”
这下，把姚黄都听楞了，“瞧你这话说的，我提拔你都没有向你提交件，你这个被提拔的反而向我提条件？”
到底谁才是上司啊！
红霞撒娇道：“姚黄姐姐，你就说让不让我提吧？”
姚黄说道：“被提拔的提条件，真是个稀罕事，我今天倒是要开开眼，说吧，什么条件？”
红霞收了笑容，举起一根手指头，很认真的说道：“我要胭脂也升二等丫鬟。”
姚黄怀疑自己听错了，问道:“什么？”
红霞又重复了一遍。
姚黄摇头：“不行。我提拔你，是因看在你姨爹姨妈的份上。你在梅园干了三年，伺候梅花和大小姐，总要给东府大总管夫妻一个面子。胭脂还不行。”
红霞说道：“胭脂为什么就不行？这三年，她除了伺候梅花和大小姐，她还会做女红，大小姐的衣服鞋袜，她做了不少啊，还有大小姐陪嫁的绣品里，有一副猫戏绣球花的桌屏，就是她绣的，猫的眼睛用的还是她的头发呢。”
姚黄说道：“胭脂不是不好，我也很喜欢胭脂。只是咱们园子里头，十五岁就升二等的，只有松鹤堂的花椒。花椒是贴身伺候老祖宗的，还负责上夜，芙蓉姐姐提拔她升二等，无人不服。”
“胭脂是伺候大小姐的——连侯夫人房里都没有十五岁的二等丫鬟，怎能越过夫人去。”
红霞说道：“我就是十五岁升二等，承恩阁里的如意，十二岁就升了二等呢。”
姚黄说道：“谁都不能跟如意比啊，王嬷嬷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嬷嬷提拔了如意，谁敢反对，王嬷嬷伸手就能捏死谁。”
“再说如意确实有本事，这三年来，紫云轩一百多个丫鬟婆子小厮们都服她。你呢，谁叫你有个好姨爹好姨妈呢？胭脂可没有这么硬的靠山。”
“谁说胭脂没有靠山？”红霞拍着自己刚刚发育的胸脯，说道：“我就是胭脂的靠山呀！”
呵——姚黄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她年少轻狂呢，还是说她讲义气呢。
姚黄说道：“我跟你说认真的，你升二等，过了年就升；胭脂升二等，真的不行——至少再过三年，到十八岁吧，一定给她升。”
红霞说道：“我也很认真啊，如果胭脂不升二等，我也不升。要升一起升。”
姚黄问道：“我问你最后一次，真的不升了？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一个月后，我们就跟着大小姐去定国公府了。”
“嗯。”红霞点头道：“我和胭脂，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升——高升的升。”
红霞说完，就去找胭脂了。胭脂在梅园的仙鹤棚屋里，用扫把和簸箕收集仙鹤的粪便，以及吃剩的小鱼小泥鳅等残渣。
她把这污物都扫进簸箕，倒进附近一个坑里，这个坑是专门用来堆肥的，等着发酵好了，春暖花开之时，就可以挖出来，给梅花树施肥，第二年的梅花会开的更鲜艳。
虽说是冬天，这个坑依然散着臭味，红霞捏着鼻子，“胭脂，你不嫌臭么？”
“不嫌。”胭脂提着竹垫子，把坑盖上，说道：“没有肥料臭，那来梅花香。”
红霞看着兢兢业业的胭脂，很是为她打抱不平，心想，胭脂明明那么能干，提拔的却不是她。
唉，谁叫她没有靠山呢，我来当她的靠山吧。
红霞说道：“我们今晚去大厨房饭堂吃晚饭吧，看能不能碰到如意，我们说说话。”
胭脂说道：“行啊，我去洗洗手，洗洗脸，再换身衣服，身上都是臭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红霞把难题抛给姚黄，拍拍屁股就走了，这可把姚黄给难住了。
其实，红霞升二等，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人机灵，不惹事，关系硬，不升她升谁去？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如果大小姐“在位”时，不升红霞。那么，一个月后，大小姐嫁到了定国公府，梅园当然由二小姐“当家”，二小姐肯定要提拔红霞，因为红霞是东府大管家来禄的外甥女啊，提拔红霞，就是拉拢大管家，这顺水的人情为什么不做呢。
但是姚黄作为牡丹派的牡丹花，她是不想看到二小姐拉拢红霞和来禄的——便宜绝对不能让周夫人那边的人占了。红霞得从大小姐手里提拔，可红霞偏偏要拉着胭脂一起升。
哎呀，这么办？真是头疼。
幸好，牡丹派是有掌门的，牡丹们遇事不决，就去找王嬷嬷。
王嬷嬷一听，立马就说道：“升，红霞胭脂一起升二等。我这就去跟腊梅打个招呼，她向来听我的话，肯定会点头，周夫人也会同意，这事就这么定了。”
姚黄忙道：“红霞本就是例外，胭脂……怕有人不服啊。再说，周夫人估计都没有见过胭脂，她真的会同意？”
王嬷嬷心想：以胭脂的出身，升个二等而已，连老祖宗都会同意，还有谁不服。
不过，胭脂的出身，东西两府目前只有六个人知道——连腊梅和来禄都不知道！
九指切手指，成为九指时，那时候只有两府的侯爷侯夫人，和各自的大管家以及大管家娘子，以及王嬷嬷知道——王嬷嬷当然是先王夫人告诉她的。
当时东府的大管家夫妻还是来福夫妻——现在都死了。
西府大管家夫妻是来寿夫妻——来寿还在边关充军戍边，来寿家的目前在颐园老祖宗跟前陪伴，早就退出西府。
目前东西两府的大管家夫妻来禄一家和来喜一家都是后来的，都还不知道九指一家的来历。
王嬷嬷说道：“你不要问那么多，听我的就是了。明天正儿八经起个帖子，提拔胭脂红霞为二等丫鬟，月例一两银子，找腊梅批准就是。一切有我呢。”
既然是王嬷嬷发话了，姚黄就照着做。不过，她毕竟是大小姐房里的人，起帖之前，特地跟大小姐张德华说提拔两个丫鬟升二等的事情。
婚期将至，张德华欣喜的同时，未免有些焦虑不安，她马上就要是徐家妇了，成为年仅十八岁的定国公夫人，未来漫长的余生，她都要以这个身份生活，在张家，她仿佛是个暂居的客人。
张德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发愣，对姚黄的话有些心不在焉，说道：“王嬷嬷怎么说，你就怎么做。虽说有些突兀，但王嬷嬷从未出过错，我信她。”
这时，外头丫鬟豆绿说道:“二小姐来了。”
二小姐张言华笑嘻嘻的进来了，“大姐姐，一天没见，我想死你了。”
张德华说道：“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回东府探病去了吗？”
周夫人“病了”，病中托孤，把石榴塞给了张德华当陪嫁丫鬟，张德华当然接受了母亲的馈赠，因为王嬷嬷已经把她和石榴的暗中交易交代清楚了。周夫人还蒙在鼓里呢。
今天张言华一早回东府探望生病的母亲，原本是打算在母亲身边侍疾，过几天病愈了再回颐园的。
张言华笑道：“自从我娘昨天把石榴给了你当陪嫁丫鬟，病立刻就好了似的，胃口也好。我们一起吃饭，她吃的比我还多，精神的很，我看娘根本不需要我侍疾，吃了晚饭就回来了。我还能陪母亲几年，陪大姐姐只有一个月了。”
张言华毫不避讳的说出母亲周夫人的小心思，张德华也不惊讶，已经习惯了妹妹的直率和“胳膊肘往外拐”。
同父异母的姐妹，一起长大，格外投缘，感情深厚，纵使周夫人有时候从中做怪，张德华也从未怪到张言华头上。
东府就两位小姐，若没有这个妹妹作伴，张德华闺中寂寥啊。
张德华拉着张言华的手坐下来，“你还能在家里几年呢，你今年都十六岁了，我嫁出去之后，家里就会给你张罗人家。”
张言华说道：“我娘今天还说这个呢，可嫉妒你了，说京城，不，是整个大明最好的亲事是大姐姐的，一嫁出去就是定国公夫人，诰命比她还高呢。”
“等到我说亲事，若是能够和大姐姐平起平坐，就得给人当继室。我就说，我才不嫁给老头子呢。就像来禄和腊梅，两人不像夫妻，就像父女，我娘就骂我不争气，我就跑回梅园了嘛。”
原来张言华又跟母亲周夫人吵架了。几乎每次都是这样，周夫人说“都是为你好”，张言华说“为了谁母亲清楚的很”，母女吵架，张言华心情不好，就来姐姐这里求个安慰，多年相处出来的感情比血缘还要牢靠。
看着妹妹委屈巴巴的样子，张德华很是心疼，摸了摸妹妹的脑袋，说道：“等我当了定国公夫人，我就帮你物色青年才俊，你隔着帘子看一看，瞧一瞧，看中谁，我就跟老祖宗说去，咱们家谁都越不过老祖宗和太后娘娘。”
张言华笑道:“羞羞脸，还没嫁呢，就已经吃着碗里的，帮我看着锅里的了。”
张德华也笑道：“你看看锅里什么好吃的，我就给你捞上来呀。”
两人又在一起取笑打闹，就像儿时玩耍一样。
且说王嬷嬷去了东府，跟腊梅打招呼，要她明天同意提拔胭脂红霞两人升二等。
此时已经天黑了，东府议事厅已经关门，腊梅已经回家，王嬷嬷就直奔腊梅家里。
三年前，来禄娶了腊梅做继室，将院墙和大门都重新粉刷了一遍，粉墙朱门。
粉墙下，还有一棵柿子树，树枝上的红柿子故意不摘，就等着冬天叶子全部落下来，大雪铺地，堆满树梢，树枝上一颗颗红柿子就像灯笼似的，粉墙红柿白雪，非常好看，就像是一幅巨大的画卷。
丫鬟照水见王嬷嬷突然造访，很是惊讶，连忙将王嬷嬷迎接到大堂里坐着，说道：“来禄去外头应酬了，只有腊梅姐姐在家。”
王嬷嬷说道：“我不去大堂坐了，怪冷清的，我就一句话跟腊梅交代，说完就走，你连茶都不必泡。既然来禄不在家，我就直接进里屋找腊梅。”
说完，王嬷嬷就直接往正屋快步走去，照水连忙在后面一路小跑着跟着，大声说道：“嬷嬷慢点走！小心地上滑！”
王嬷嬷眼睛不好，夜里尤甚，听闻路滑，就慢慢的走了，怕摔跤，大小姐快出嫁了，她必定要“镇守”后方，不能有任何差错。
慢慢走进正屋，一股暖香袭来，外甥女腊梅也迎过来了，“姨妈，怎么大冷天的夜里来找我了，有什么急事吗？”
王嬷嬷看着腊梅披散着头发，没有梳髻，两腮酡红，白绫小袄也敞着怀，没有系带，小袄上绣着腊梅迎春，就这么随意的披在肩头上，一看就是刚从床上起来，问道：“怎么睡得这么早？”
腊梅说道：“周夫人病了，这两天就我一个人忙，累死了，晚上胡乱吃了两口就躺下，还没睡着呢，就听说姨妈来了。”
王嬷嬷吸了吸鼻子，“你卧房里熏的是什么香？好浓郁的香气，都飘到这里来了。”
腊梅说道：“我也不知道，随便抓了一把放在熏笼里。”
眼睛不好的人，嗅觉和听觉会很灵敏。
王嬷嬷说道：“好像是合欢的味道，合欢香能够宁神助眠，难怪这么早就睡了。”
腊梅呵呵笑了两声，“歪打正着，用对了。”
这时，王嬷嬷耳朵一竖，“卧房里好像有声音，瞧瞧去，别是闹老鼠了吧，冬天睡觉的时候，就脸露在外头，老鼠会啃脸的。”
腊梅连忙伸手道：“不是——”
王嬷嬷眼神虽然不好了，但是她身体很好，每天饭后打八段锦，敏捷的很，腊梅连王嬷嬷的衣角都抓不住，眼睁睁看着姨妈走进卧房。
作者有话要说：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女孩们的友谊在这个阶段最纯粹，意气风发（虽然我也晓得你们八成对另一件事更有兴趣）

第六十八章 鸳鸯账中鸳鸯成双，顽学生练字巧偷懒
来禄和腊梅只是搭伙过日子，名义夫妻，两人一直分房睡，来禄睡在书房，腊梅睡正屋的卧室，所以王嬷嬷进出卧房并无任何避讳之处，反正男主人不睡这里。
王嬷嬷走进卧房，见案头一对红烛灯火摇曳，鸳鸯账里，一床鱼戏莲叶绣被胡乱堆成一座小山，并没有见到老鼠。
腊梅快步跟在后头，说道：“我就说不是老鼠吧。”
王嬷嬷说道:“可是我刚才明明听到声音了。”
腊梅说道：“可能是屋檐下的冰凌掉落的声音吧，前些天来禄差点被檐下掉的圆锥冰凌砸了脑壳。”
王嬷嬷心道：砸中了才如你的愿呢，升官发财死老公。
王嬷嬷打量着屋里的陈设，三年前，腊梅嫁给来禄，那时候姐姐姐夫已经去沧州荣养去了，这喜房是她亲自看着铺的，也是她亲自从松鹤堂送嫁，现在，三年过去，已经是物是人非，姐姐姐夫都死了。
很奇怪，人死之后，过去的再多的恩恩怨怨渐渐淡去，曾经拍桌子相骂、反目成仇、甚至白刃不相饶的亲姐妹，姐姐惨死之后，现在王嬷嬷对姐姐的恨意都消失了。
只记得她是姐姐，只记得小时候母亲早逝，长姐如母，姐姐对她的各种好处。
王嬷嬷触景生情，说道：“下个月初八就是你父母的百日祭，府里不准私祭，要去外头办百日祭，你们准备的如何了？”
人死后，除了过头七，七七等重要日子，满一百天时也要念经烧纸做水陆道场，这几个特殊的日子都要好好操办，悼念亡者。
只是，身为家奴，忠孝都要先给主子，即使是最顶端的家奴，也不能在主人的府邸里私祭，禁止一切烧香烧纸等祭祀活动。
就连戴孝、穿素服等等，在明面上也是不可以的。
腊梅作为东府大管家娘子日理万机，见许多人，故，依然是日常的打扮，穿金戴银，遍身绫罗，连屋子的布置依然是喜庆的，没有用素净的颜色，以免落人口舌。
腊梅说道：“年底我和来禄都忙，爹娘的百日祭都交给来春去预备了，他说已经和咱们家庙怀恩观的张道士谈好了，在怀恩观里办百日祭，百日祭需要用到的纸扎房子仆人、黄纸、金银元宝、金山银山等等东西来春已经采买齐全了，都已经送到怀恩观，就等着咱们去烧。”
“那天就咱们家自己人，我们一家三口，还有姨妈您和姨爹，一共五个人，上午诵经做法事，超度亡灵，下午摆祭品，烧香烧纸扎。”
来春就是腊梅的继子，比她小四岁。
王嬷嬷点点头，说道：“来春办事还是靠谱的，过年的时候各大寺庙香客太多了，又恰逢庙会，人挤人。还是咱们自己的家庙怀恩观清净，如果当天事情办的太晚了，关了城门，咱们还能在祭屋里过一夜。”
腊梅说道:“翠微山祭屋现在是石榴的老子娘看着，收拾的干干净净，随时可以住人。”
定了百日祭这桩家事，王嬷嬷就说今晚来的正事了，“明天姚黄会来你这里办事，升梅园的红霞和胭脂为二等丫鬟，你准了便是。”
腊梅纳闷，“红霞升二等板上钉钉的，毕竟是我外甥女，但胭脂——我实在不明白，姨妈告诉我呗。”
王嬷嬷说道：“这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以前你爹娘也晓得，现在你既然当了大管家娘子，有些张家的禁忌你要知道，以后办事心里有数，胭脂的出身是这样的……”
王嬷嬷从石家的抄家灭族讲起，道出了胭脂母亲的外祖家是武安侯府郑家的事情。
“……因而这事，两府侯爷侯夫人都知道，提拔胭脂，周夫人也会同意的，好歹看在武安侯的面子上，给碗安生饭吃。”
腊梅听了，很是感概，“胭脂的相貌，梅园里最出挑，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做事的性格，一手好女红，做事不怕脏不怕累，红霞说，胭脂经常一个人打扫仙鹤的圈舍，把仙鹤们照顾的很好，谁会想到一个家生子居然有这样的出身。”
跟外甥女打了个招呼，王嬷嬷事情办完，就要走了，腊梅回去要穿大毛衣裳去送姨妈，王嬷嬷忙按住她，说道：“晚上冷，你又刚刚起床，小心热身子遇冷风着凉，可不是闹着玩的。不用你送，你忙了一天，快回去躺着吧，明日又有一堆事要忙，这一天天的家务事是搞不完的，别累坏了身子。”
自从姐姐死了，王嬷嬷血缘的亲人只剩下腊梅一个，当然要替她着想。腊梅没有坚持，就要照水提着灯笼，把王嬷嬷一路送到颐园门口。
王嬷嬷晓得自己的眼神一日不如一日，没有推辞，扶着照水的胳膊走了。
正屋恢复了平静，腊梅回到卧房，看着鸳鸯账里堆成小山的鱼戏莲叶绣被说道：“出来吧，亏你寻得这个好地方，差点就露陷了，藏都不会藏，笨死了。”
被子纹丝不动。
腊梅揭开被子，说道：“赶紧出来！憋不死你！”
里头是空的，没有人。
藏哪儿去了？
腊梅打开一扇扇柜门，伸手拨拉着堆得满满的衣橱，她陪嫁丰厚，衣裳穿一辈子都穿不完的，堆满了衣服，很难藏得住一个大活人。
腊梅满屋子找，还说道：“你快出来吧，都这么大了，还当自己小呢，和我玩躲猫猫的游戏。”
腊梅找啊找，还推开窗户，看是不是跳窗逃走了，看外头有没有人，甚至连马桶的盖子都揭开了！
笑声从头顶传出来，一个男人说道：“跳窗是不可能跳窗的，天寒地冻，又来不及穿衣服，在外头得冻成冰凌。还有，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能躲进马桶里吧？那地方能藏人嘛。”
腊梅抬头寻声看去，那人趴在房梁上呢！
腊梅说道：“这位梁上君子，躲在上面很好玩吗？都舍不得下来。虽说屋里暖和，但你什么都没穿，冻坏了可怎么得了，快下来吧。”
那人说道:“梁上君子是小偷，我今天就做一回梁上君子，不偷东西，专门偷人！”
那人年轻力壮，身体矫健，一个鹞子翻身，顿时字面意义上的鸡飞蛋打，从房梁上翻下衣柜顶，再从衣柜顶滑下来，皮肤摩擦着木料，发出吱吱的声音——原来这就是王嬷嬷听到的老鼠吱吱声。不是老鼠爬床，是汉子上梁。
那人从衣柜滑落在燃着一对红烛的桌子上，又从桌子跳到地下，把腊梅轻松拦腰抱起，偷到床上去了。
蒙上鱼戏莲叶的绣被，绣被上的红鲤鱼和莲花随波翻滚荡漾。窗外粉墙霜枝红柿，窗内腊梅迎春，耕牛拖着爬犁，吭哧吭哧犁地。
这真是：才聊怀恩观里送白骨，转眼鸳鸯账下卧鸳鸯！
这人间，终究是活人的人间，死了就死了，万事成空，活着的人继续沉沦在七情六欲之中。
腊月二十九，中午的时候，消息灵通的如意就得到了胭脂红霞一起升二等丫鬟的消息。
此时，如意在紫云轩练字呢，为什么她不在自己的承恩阁呢？
这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且说二十七日起，如意一个人在承恩阁练字。
她不想练字，快过年了，所有家奴都心浮气躁的，如意也不例外，她连当差都没心情了，反正月钱都放出去了，放假排班也做了，最重要的两件事情完成，她每天都在倒着数日子，盼望着放假回家过年团圆，还练什么字啊！
但一等大丫鬟的诱惑实在太大。
可诱惑再大，如意又想起这三年来，王嬷嬷欺骗她的遭数——这话到底算不算数？把字写好看了就能当一等大丫鬟？感觉没这么简单！
但万一是真的呢？
于是，如意犹犹豫豫，磨磨蹭蹭，一会拿着鸡毛掸子给桌面扫灰，一会把案上的笔墨纸砚换个位置摆一摆，一会口渴了要喝茶，茶喝多了自然要去马桶方便。
方便之后要洗手，洗了手要倒沤子壶，用沤子抹手，抹了手就凑在鼻尖闻着沤子的香气，一直闻到香气都散了，好容易坐下来练字。
她先翻着《金刚经》的手抄本字帖，一页页的看，佛经她看不懂，她只想寻找一面字最少且字体构造最简单的抄——这样能省点力气。
聪明人一旦决定偷懒，那就是相当的懒。
终于找到了！
如意把一面写着“世尊说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即非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是名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的书卷用镇纸压在书角，开始抄写。
这一页字的笔画最少。
柿子选软的捏，练字选最简单的写。
她先把纸蒙在抄本上面，一笔一划慢慢的描，她没有上过学堂，不晓得该怎么练字，只是很朴素的认为，练字和绣花差不多，照着花样子描就是了，模仿的越相似，字就写的越好。
至于什么见字如面，要写出自己的风骨之类的，她一概不知，只晓得模仿。
在描写的时候，这一面书卷上的字，她每一个字都认识，但是写在一起，她领悟不了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些人既看见了，又说没看见？最后又说看见了？
如意在心中呐喊：这些个我，人，众生，还有寿者，你们到底看没看见啊！
或许是佛经太深奥，我看不懂——我读到的内容就是一群人坐着唠嗑，连看没看见都唠不明白，一个个就像王嬷嬷似的得了白雾移睛的眼病，眼里只有黄昏和黑夜，连自己看不看的清楚都说不准的。
还是话本小说好看啊！故事写的太有趣了，
想到这里，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了一大半都没再继续描画，如意停止临摹，把上回从书坊里买来的话本小说《陆公案》找出来，重新看一遍，心想我就看一个案子就停，再去抄经书练字。
这叫劳逸结合嘛，总得找点乐子，否则，一直临摹这些看不懂的经文能把人逼疯了。
看完一个案子，抬头看天色尚早，就再看一个……等到如意看够了，重新提笔练字时，蝉妈妈提着食盒回来了，“快收拾收拾，要吃中午饭了。”
吃饱了饭，是不是得走两步消消食啊！刚吃饱就坐着，头晕的只想伏案睡觉，拿不动笔。
人一旦有不想做但必须要做的事情，就会情不自禁的喜欢上干别的事，比如喂鸟，如意拿着中午的剩饭喂山上的麻雀，喂的可起劲了。
蝉妈妈很诧异，“如意啊，你不是说不要在承恩阁喂鸟雀，怕这些鸟儿吃习惯了，动不动飞过来要食吃，鸟粪落在承恩阁地上、楼梯上不好打扫吗？
如意尴尬的笑，“偶尔为之，不打紧的，再说……再说这大过年的，给鸟雀吃顿饱饭吧。”
很多不寻常的事情，都能用“这大过年的”来解释。
蝉妈妈也是一笑，看破不说破。
散步喂鸟消食，把困意赶走了，如意浑身不情愿的回到书桌，看到桌上似乎有浮灰，就拿着鸡毛掸子扫灰——然后，几乎把上午磨磨蹭蹭做的闲事重复了一遍。
冬天日子短，她只把这段“见见见”的话抄了三遍，天就黑了，收拾书桌，准备吃晚饭。
第二天，就是重复第一天。
故，在腊月二十九这天，王嬷嬷要如意拿着这两天练的字给她瞧瞧时，看着如意所交出来的两天功课，王嬷嬷大发雷霆！
王嬷嬷挥舞着鸡毛掸子，把案头的账本拍的闷声作响，恨不得把如意打一顿，骂道：
“你这两天练字练了个啥？抄了一堆我见！人见！众人见！就知道见见见！”
王嬷嬷生的一双儿女都夭折了，没能长大，没有尝过被子女气的滋味，都在如意这里气成河豚了，怎么这家伙就是不听劝呢！我都是为她好啊！这字又不是给我练的！
如意心虚，怯生生的说道：“那个见字，和字帖上写的很相似了，可见练一练还是有进步的。”
王嬷嬷说道：“我不信你这两天在承恩阁里乖乖练字，从今天起，你每天上午都要来紫云轩，我会盯着你练字。”
如意忙道：“这怎么好意思呢？您这么忙，承恩阁里有蝉妈妈盯着我就是了。”
王嬷嬷说道：“你别在这里装蒜，我还不知道你的想法？你就是不信我会提拔你当一等大丫鬟罢了，否则，以你的聪明，这两天怎会练的只有一个见字能稍微上得了台面？”
王嬷嬷不愧为老狐狸，一眼就看出小狐狸的意图。
这小狐狸，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见不到好处，她是不会动真格的。
王嬷嬷正色道：“我说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会兑现承诺。再说如今我要提拔谁，就一句话的事。比如梅园的胭脂和红霞，原本只能提红霞一人当二等丫鬟，我跟腊梅打个招呼，连胭脂也一并提二等了，你还质疑我说话不算数吗？”
“真的！”如意听到这个好消息，顿时比自己提了一等还高兴！“我这就去梅园给胭脂红霞贺喜！”
王嬷嬷说道：“你上午就在这里练字，中午把字交给我瞧瞧，我点了头你才能踏出紫云轩。”
王嬷嬷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功课做不好，就不要如意出门。
如意只得坐下练字，一上午，练了十五张纸，挑选了五张觉得还凑合的，交给王嬷嬷过目。
王嬷嬷提起朱笔，圈了几个字，“就这五个字还行，其他都没法看。”
如意怯生生的问道：“我可以去找胭脂红霞了吗？”
王嬷嬷说道：“明天继续过来练字。”
那就是答应了！如意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王嬷嬷问道：“都中午了，你不在紫云轩吃了饭再走？”
如意说道：“不了，我请胭脂红霞去大厨房吃小炒去！”
如意就像没了笼头的野马，霎时连练字的枯燥都忘记了，直奔梅园，恭喜胭脂红霞。
正好，路上迎面遇到了花椒，两人相视一笑，如意说道：“花椒姐姐也去了梅园贺喜啊。”
花椒笑道：“是啊，我刚刚去梅园送了她们两个贺礼，坐着说了一会话，这会子要回松鹤堂。现在，我，你，胭脂红霞都是二等了——我以为你早去了呢，怎么现在才来。”
如意含含糊糊说道：“紫云轩有些事，被绊住了。”
因字丑被留堂练字的事情有些丢人，如意不想说。
花椒说道：“胭脂也是这么猜的，让她猜中了，你赶紧去吧，她们还等着你。”
辞别了花椒，如意继续往梅园跑，气喘吁吁的到了两人住的屋子，“你们……先都别吃饭……我带你们吃小炒去！”
红霞大笑，“说曹操曹操到，胭脂说你一定被王嬷嬷绊住腿了。”
胭脂给如意倒了茶，“你坐下先歇一歇，瞧瞧额头都是汗。”
胭脂红霞当然比花椒更亲近，当着这两人的面，如意就不装了，她扭了扭酸痛的手腕，“王嬷嬷要我练一上午的字，写的不满意不准走，手都写疼了。”
红霞哈哈大笑，“你将来必定蟾宫折桂，考状元做官去！你要是富贵了，可别忘记提拔我们呀。”
胭脂瞪了红霞一眼，”你别打趣她，我看她是真疼了。“
如意笑道：“要是女子也能考科举做官，不在困于闺阁之中，我才不用王嬷嬷监督，自己早开始勤学苦练了，还等着现在。”

第六十九章 柳叶鲊臭味要相投，叛逆女点菜气亲娘
如意在喝茶的时候，眼睛扫了屋子一圈，炕上，桌上摆放着各种贺礼，上等一些的，例如花椒送的一匹锦缎，实惠一些的，有自己的针线等等。
胭脂拿出一支笔，把礼物一一登记造册，什么东西，谁送的，连一方手帕都不放过。
胭脂的字当然是亡母郑姑娘教的，底层家奴，家里没有藏书，和如意一样，都是拿着每年的历书学认字，只是郑姑娘生了长生之后身体就不好了，精力有限，教的不多，胭脂认的字就没有如意多。
不过胭脂写的字很端正，一笔一划，就能瞧得出是指点过的，比如意写的好看多了。
如意赞道：“胭脂记性真好，几十样贺礼呢，亏你还记得清什么东西是谁送的，要是我，一上午乱哄哄来这么多人贺喜，我早忘记了。”
红霞说道：“胭脂也太仔细了，又没有几样贵重的东西，把贺礼收拾起来得了，咱们吃饭去。”
胭脂说道:“这是人情，将来都要还的。别人送了什么礼，将来回赠个差不多的，你来我往。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到时候别送错了，送的简薄，得罪人；送的过于隆重，人家会瞎想，以为咱们有事要巴结人家。”
如意用袖子遮住眼睛，“哎呀，练了一上午的字，别让我看见纸和笔了，我的手腕莫名开始疼起来。”
胭脂说道：“你去炕上躺着去，不往我这里瞧便是了。”
如意脱鞋上炕，歪在一个大引枕上长吁短叹，像一只毛毛虫似的蛄蛹、翻滚，“怎么还不过年啊，怎么今天才二十九啊，今天是三十该多好。”
胭脂登记人情薄的时候，红霞把散在屋里的贺礼一件件收在柜子里，听如意盼过年，红霞说道：“我跟你想的一样。”
如意问道：“你们升了二等后，就可以一人住一间房了，想好了挑那间屋子住？”
红霞说道：“我和胭脂商量好了，依然住在一起。住在隔壁的豆绿姐姐明年二月就要陪着大小姐嫁到定国公府去，到时候隔间就归我们，我们把平日用不着的箱笼家伙，换季衣裳等等都堆到隔间，当小仓库用。”
张德华的四大陪嫁丫鬟是姚黄，赵粉，豆绿和石榴。
胭脂红霞两个人这三年相处成亲姐妹似的，不愿意分开。
等两人把贺礼整理完毕，如意带着她们去了大厨房，又使用了她的点菜特权。
但大厨房的总管严嬷嬷亲自过来招呼三人，还给了她们一个安静温暖的小隔间，说道：
“胭脂红霞升二等，今天你们三个随便点菜，都记在我账上，算我送给你们的贺礼。”
不用说，又是看在红霞的面子上，东府大总管的外甥女啊，连严嬷嬷也奉承她，胭脂没有这么大面子。
这一下，做东的人实际成了红霞，如意反而是客人了。
红霞笑嘻嘻的，“那我今天可要敞开了点啦，严嬷嬷可别心疼。”
红霞看起来大大咧咧，但从不做出格的事情，平日吃够了份例想换口味，都是拿钱来大厨房现点菜，不拿姨爹姨妈压人，严嬷嬷愿意奉承她这种从来不仗势欺人的副小姐，说道：
“有什么舍不得的，姑娘们的好日子，就是龙肝凤髓我也拿的出。”
做东的红霞先问胭脂如意，“你们想吃什么？”
如意揉了揉酸疼的手腕，说道：“我手腕不舒服，以形补形，来个烧蹄筋吧，要烧的软软烂烂的。”
严嬷嬷做事比较严谨，问道：“葱烧，酱烧还是家常烧？”
如意说道：“葱烧，冬天的山东大葱是甜的，烧蹄筋最好吃了。”
胭脂说道：“大冷的天我就想喝一个热乎乎的鲫鱼汤，多放胡椒，放在锅子里一起端上来，白菜、豆腐、粉丝、蘑菇另外用小盘装上，我们自己煮。”
严嬷嬷说道：“这个鲫鱼汤锅子最简单——是保留整条鱼呢，还是鱼肉鱼骨头都滤出来，只留鱼汤？”
胭脂说道：“如意不爱吃到骨头，就滤了吧，只喝鱼汤。”
胭脂总是能考虑周全。
最后是红霞，红霞说道：“严嬷嬷擅长做鲊菜，京城的菜馆我都吃遍了，做的鲊菜都不如严嬷嬷做的好吃，我就点个柳叶鲊吧。”
鲊菜，就是用米粉裹住肉、内脏，比如猪大肠等，或者蔬菜，加盐等调料，放在容器里发酵，在“腐烂”的过程中会产生一种独特的酸爽滋味，肉和菜的口感也变得绵软，就像腐乳似的，这种混合的口感就像美味聚集在舌尖开宴会。
做鲊菜需要手艺和经验，稍有差池，就成一缸子腐烂发臭的垃圾，吃了轻则拉稀，重则中毒而死。
就像鱼香肉丝没有鱼，蚂蚁上树没有蚂蚁和树一样，柳叶鲊里也没有柳叶。
柳叶鲊就是把瘦肉和猪皮用一比三的比例切成柳叶般的细丝，用盐和米粉包裹均匀，然后用包粽子的箬叶包裹住，夏天放在缸里发酵七天左右，现在冬天天气冷，就要把缸子埋在炭灰堆里保温。
鲊肉发酵好之后，打开箬叶，将里头柳叶般的鲊肉放在锅里炒，或者连箬叶一起，就像蒸粽子似的放在锅里蒸也行。
柳叶鲊有种独特的味道，喜欢的闻到吃到是鲜味，不喜欢的觉得是臭味。
严嬷嬷笑道：“你还真会吃，我前几天刚做了一坛子柳叶鲊埋在炭灰里头，如今应该腐的刚刚好，你要蒸还是炒？”
“蒸。”红霞说道：“我喜欢吃原味的。”
严嬷嬷下去交代厨房去做鱼汤锅子和葱烧蹄筋，柳叶鲊她要亲自开坛，拿出来上蒸笼，这种鲊菜稍有不慎，就散发着一股尸臭，比屎还臭，因而腌制发酵开坛都是她一手操办，从来不交给别人。
红霞问如意和胭脂，“你们吃得惯鲊肉吗？不喜欢的人会觉得很臭。”
如意说道：“我吃过大厨房的鲊肉，很喜欢，那次是跟着王嬷嬷吃的，后来我也点过几次。”
胭脂说道：“我虽没吃过，但我喜欢臭豆腐和腐乳，这鲊肉不会比臭豆腐还臭吧。”
红霞和如意一起说道：“当然要更臭了！”
上齐了菜，胭脂先尝了一口柳叶鲊，那东西一入口，猪皮的弹软和似乎发酵成猪肉泥的瘦肉的软烂在舌尖上拜堂成亲洞房，然后生出一个叫做美味的东西来，在口腔里满地打滚，令人口舌生津。
胭脂的眼睛都亮了，“好吃的，我也很喜欢。”
如意拍手道：“真好！咱们三个算是臭味相投了！”
红霞松了一口气，说道：“咱们三个真是难得，能够吃到一个桌上，难怪能够成为朋友，来，我们以鱼汤为酒，先干一杯！”
三人吃的高兴，又是长身体的年龄，散席的时候，一盘子柳叶鲊连渣都不剩。
饭后，三人扶着吃饱的肚子，在十里画廊里散步消食闲聊。
如意说道：“大小姐出嫁后，轮到二小姐掌管梅园，你们两个都归二小姐管。二小姐房里的大丫鬟红桃跟我关系素来不太好。只不过，我在紫云轩，她在二小姐屋里，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现在，我担心红桃恨屋及乌，找胭脂的麻烦。”
红桃当然是水果派的人，水果派最恨牡丹派，如意是不叫牡丹的牡丹，两人就对上了，在二小姐刚刚搬进颐园时有过交锋。
如意担心红桃，是因以红桃的地位，她还不够资格晓得胭脂的真实出身啊，不知者无畏，万一她欺负胭脂呢。
“她敢！”红霞眼睛瞪得像铜铃，“有我在呢，红桃不敢放肆，再说我们两个过了年就是二等丫鬟了，不是她轻易打的骂的人。”
如意说道：“我知道你会出手，只是只有千年做贼的，没得千年防贼的，我想着与其防着红桃，不如先了解红桃。红霞，你是东府的人，消息灵通，你就暗中把红桃的优点缺点、家人朋友，仇人是谁等等搞清楚了，都告诉我，我好有个应对。”
“红桃如果老老实实的，那最好不过，如果她想要对胭脂做点什么，我就把她的手脚打回去。”
红霞当然应下了。
胭脂看着两个好朋友都在为她打算，心下感动，“我运气真好，小时候在四泉巷和如意一起长大，进颐园当差第一天就遇到了红霞，这三年和你们在一起，就没受过什么委屈。”
如意伸出手指头，点了点胭脂左眼下的嫣红的胭脂记，笑道：“你这颗胭脂记长得好啊，算命看相的人都说是福相，鸿（红）运当头嘛，所以一直遇到好人。”
红霞说道：“是因胭脂你是个好人，善良勤快，心灵手巧，总是为别人着想，你对我们好，我们当然也对你好，大家彼此照应着，才有今日三人的友谊。倘若遇到那种只会掐尖要强，恨不得所有人都围着她一人转，这种人就是脸上长一百颗胭脂记，我们也懒得理会呢。”
三个女孩热情的聊着天，她们都觉得臭味相投三人的友谊能够延续一辈子。
事实上，也确实跟着一辈子，她们永远都是对方的依仗和依靠。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次日，就是大年三十，如意一早起来，直奔紫云轩，王嬷嬷要她去练字。
今天也是如意娘在大厨房做锅塌豆腐的日子，如意练着字，心已经飞到母亲身边了。
王嬷嬷乘她不备，又悄没声站在身后，把她的毛笔抽走了！
如意看着一手墨汁发愣，王嬷嬷说道：“字写的不过关，就在紫云轩写一天。”
如意不死心，还想争取，“这大过年的，大家都忙，就我闲着练字，多不好啊。”
王嬷嬷懒得听她三寸不烂之舌狡辩，啪的一下，把书房门一关，还贴个封条！
如意就像被压在五指山的孙悟空，纵使一身本领，也动弹不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家奴们都盼着过年，主子这边，过年要从早起开始。
大年三十除夕，老祖宗，东西两府的侯夫人和大少奶奶夏氏这四个有诰命的夫人早早起来，按照各自的诰命品级装扮，穿着十几层繁琐的礼服，头戴好几斤重的金珠玉翠翟冠。今天，她们进宫朝贺，朝见张太后和夏皇后。
单是穿衣打扮就至少半个时辰呢，所以必须早起。
其实，京城四品以上的诰命夫人进宫朝贺是在正旦那日，也就是明天大年初一，但张家是外戚，除了正旦，大年三十一大早也要进宫朝贺，也就是说张家连续两天都要进宫朝贺。
大年三十，张家有诰命的女人要和京城其他外戚女性，简称外命妇，以及公主亲王妃郡王妃等等皇室自家人，简称内命妇等一起进宫朝贺，朝见张太后和夏皇后。
总而言之，大年三十的进宫朝贺的诰命夫人都是皇家自己人或者亲戚，个个沾亲带故。
大年初一，正旦日，进宫朝贺的是京城所有四品以上的诰命夫人。各位看官，这下说的很清楚了吧。
按照规矩，诰命夫人进宫时，身边可以带着一个侍女，不过，诰命夫人们通常用女儿或者儿媳妇代替，一来是让晚辈开眼界，见世面，二来诰命夫人们朝贺，京城最顶端的贵妇们齐聚一堂，也是一个难得的交际场合。
老祖宗选择带着大小姐张德华——因为张德华马上就是定国公夫人这种一品的诰命夫人，将来遇到重大庆典，也是要按品妆进宫朝贺的，她要带着张德华熟悉进宫朝贺的礼仪啊，每一步都不能走错，每一句话都要再三琢磨。
诰命夫人，尤其是京城顶级的诰命夫人，没有那么好当。
东府周夫人当然是要亲闺女二小姐张言华陪着，如今继女张德华说了大明最好的亲事，周夫人不甘心啊，想给女儿物色一个差不多的女婿，进宫朝贺的诰命夫人们谁有可能是女儿未来的婆婆呢？
周夫人自觉为了女儿操碎了心，但是张言华并不领情，她打着呵欠，“娘，我眼睛都睁不开了，好困啊，能不能让其他人陪你去朝贺。”
周夫人恨铁不成钢，“张家三千金去了两个，就你不去？别人还不知怎么在背后议论你。把这片百年老参压在舌头底下含着，精神点！见了其他认识的诰命夫人要主动打招呼，别杵在原地像根棍子似的，你小时候见客，还经常躲在我裙子后面——”
“娘！”张言华恼怒了，“您再说我的不是，我就跟老祖宗说，我肚子疼，不去了！”
周夫人只得闭嘴。原本只是想教教女儿，但总是说着说着，教育成了教训，开始数落女儿的不是，甚至连小时候犯了错也一并说出来，张言华最烦母亲这样数落她！
最终总是以母女争吵结束。
西府崔夫人要三小姐张容华陪着，崔夫人的目的和周夫人一样，张容华今年也十六岁，崔夫人是嫡母，有责任为容华寻一门好亲事，尽到自己的责任。
张家三千金穿衣打扮也都是一样的，穿一身石榴红，头上插戴着点翠镶宝石的金凤。
老祖宗是昌国公夫人，周夫人是寿宁侯夫人，崔夫人建昌侯夫人，三人都是一品夫人，穿戴一样，霞帔上是云霞孔雀纹，钑花金坠子，头戴金珠玉翠五翟冠。
最后是东府大少奶奶夏氏，因大少爷的官衔目前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三品的武官——当然，这个只是头衔而已，没有实权。
不过，夫贵妻荣，夏氏因丈夫这个头衔，也封了三品诰命夫人，有资格进宫朝贺。
夏氏穿的霞帔是云霞鸳鸯纹、镀金钑花金坠子，头戴三翟冠。
对于大年三十的朝贺，夏氏很期待，因为她可以见到大姐姐夏皇后啊，夏家三姐妹关系也很亲密。
夏氏目前只有个一岁多的儿子张瑶，没有女儿，张家就三千金，没有其他小姐们可以伴随进宫，就把媳妇子魏紫带上了——魏紫如今已经嫁给夏氏的陪房夏收，东府目前都称呼魏紫夏收家的。
魏紫嫁给夏收之后，也立刻怀孕生子，她的孩子比夏氏的儿子只大三个月，当夏氏的儿子张瑶出生后，魏紫就把自己的儿子交给其他奶娘养着，她给张家的重孙张瑶当了奶娘，悉心照顾。
魏紫一举一动都复制着王嬷嬷的人生，俨然是第二个王嬷嬷！将来大小姐张德华屋里的姚黄跟着陪嫁到定国公府，也会重复魏紫的一切，成为第三个王嬷嬷。
魏紫做人做事都滴水不漏，把张瑶养的白白胖胖，从未生病，夏氏很喜欢忠心可靠的魏紫，甚至连自己的陪嫁丫鬟都靠后了，这次进宫朝贺，就带着魏紫。
四个诰命夫人都在松鹤堂集结，老祖宗把儿媳妇，孙媳妇们的品装打扮都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误，点点头，说道：
“这里有点心，你们先垫一垫，进宫之后下了马车，要走很长的朝贺之路，天气又冷，穿着厚重的礼服，戴着沉重的翟冠，不能空着肚子，否则会体力不支晕倒的。”
儿媳妇孙媳妇都说已经在房里吃过了。
一道进宫二小姐张言华撒娇：“老祖宗，我还没吃饱，我娘不让我吃太多，说上厕所麻烦。那里就麻烦了嘛，咱们家太后娘娘在宫里头、大嫂子的亲姐姐夏皇后也在宫里头，难道咱们要个马桶，那些宫女太监都不给？”
周夫人忙使了个眼色，“言华，别瞎说话。”
隔辈亲，老祖宗本来就对这个大儿媳妇有诸多不满，看到周氏呵斥宝贝孙女，心下不悦，加上人老了，会变的固执，不让干什么就非要干什么，老祖宗抚着张言华的手，说道：
“别饿着我的乖孙女，你想吃什么？跟你芙蓉姐姐说，她命人送到马车里慢慢吃。至于上厕所，我在宫里生活了十几年了，那些宫女太监都认识我，我当祖母的，给孙女要个马桶，他们都抢着给。”
有了老祖宗当靠山，张言华叛逆之心肆无忌惮的上来了，笑道：“我想喝皮蛋瘦肉粥，我还想喝豆腐脑，加糖，”
我非要吃这些容易上厕所的食物！你能把我怎么样！
看着母亲突然紧张的神色，张言华心里别提多开心了！继续刺激着母亲，“我还想吃橘子，酸酸甜甜的，马车颠簸，闻着橘子皮清新的味道就不晕了。”
芙蓉笑道：“这就给二小姐安排。”
张言华喜笑颜开，“多谢芙蓉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柳叶鲊有尸臭味，划重点，将来要“考”。舟喜欢吃鲊菜，不过只限于素鲊，比如南瓜鲊，藕鲊。肉类的鲊，无论鱼鲊还是肉鲊都不喜欢，总觉得腐烂的味道已经盖过发酵的鲜味了。至于猪大肠鲊，就更无法接受，曾经吃过一口，感觉吃屎也就这个味了——没有贬低这些肉鲊的意思，就是说一下个人的喜好。舟不喜欢，自有其他人喜欢。猪大肠鲊的臭味，至少是榴莲的十倍，嗜臭的读者们可以试试这道菜。

第七十章 坐马车世间有百态，遮尴尬皇后发善心
颐园因养着白鹿仙鹤等等祥瑞的缘故，马车等牲口不能进来，一应都是人力推车或者是坐轿子。
腊梅过来说道：“老祖宗，八顶轿子已经准备齐全，就在松鹤堂门口等着。马车也在颐园后门等着了。”
颐园的后门，也是北门，直通大街，夫人小姐们要先坐轿子到北门，然后在北门上马车去大明皇宫。
腊梅现在身兼两职，除了是东府大管家娘子，她还管着老祖宗出门和送礼的事情，好在她年轻，今年也只有二十九岁，年富力壮，两个差事都能办得妥帖周到，再说老祖宗快八十的人，在颐园颐养天年，很少出门。
进宫朝贺是大事，腊梅要一路跟车，在皇宫外头一直等着主子们朝贺回来。
老祖宗点点头，看了一眼儿媳妇和孙媳妇，说道：“好，我检查一下她们的品装有无错漏，就上轿走吧。”
王嬷嬷和芙蓉对视一眼：老祖宗又犯健忘的老毛病了，她刚刚就检查过夫人们的品装啊！
幸好，除了知情的王嬷嬷和芙蓉，其他人都以为老祖宗是太过谨慎的缘故，所以检查两次。
儿媳妇和孙媳妇当然十分配合，让老祖宗从头到脚又审视了一遍。
有惊无险的上了轿，出了北门，上了马车，前头四辆马车是主子们的，后面几辆马车是腊梅等跟车的仆妇。
张德华和老祖宗坐第一辆马车，老祖宗慈爱的摸着她的手，“你今天早上除了请安，就没说几句话，连你二妹妹撒娇要吃的，你也没开口。怎么，是紧张吗？不应该啊，你以前也经常进宫的。”
张德华依偎着老祖宗怀里，“不是紧张，我只是想，大年三十和明天正旦进宫朝贺还是张家女，以后再进宫，就是徐家妇了，有些惆怅。”
老祖宗摸蹭着大孙女的脸颊，“女人一生，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夫家度过的，所以，女人最重要的是嫁的好，这比出身还还重要呢。这门婚事是我和太后娘娘精挑细选出来的，你要高兴才是啊，要不然，就好像对这门亲事不满意似的。来，笑一个给祖母瞧瞧。”
张德华努力扯出一抹微笑。心想，张家是娘家，徐家是夫家，女人这一生，到底那里是自己的家呢？唉。
第二辆马车，坐着周夫人和女儿张言华，芙蓉果然命人把张言华点的吃食都装进食盒里抬上马车。
张言华埋头就吃，周夫人无可奈何，这是老祖宗给的，她不能拦着，只得说道：“你慢点吃，小心噎着。”
张言华很烦母亲没话找话的数落她，说道：“我在喝粥啊，又不是是吃什么干巴巴的东西，汤汤水水的，谁能被粥噎着？母亲怎么不想点我的好？我就那么蠢吗，能被粥给噎着了！”
周夫人就是这样，虽说本意是关心女儿，但嘴里说出来总没啥好话，刺激着张言华越发叛逆。
看着女儿像一只刺猬似的，一听到自己说话，就亮出尖刺刺回去，周夫人很无奈，叹道：
“我是你的亲娘，私底下你和我拌几句嘴，我不会往心里去，总是会原谅你。等你出嫁，到了婆家，还是如此倔强，婆婆教训你几句，你就回嘴，这可如何是好，别人会怎么议论你呢。”
一听这话，张言华火上来了，成了火刺猬，“整天就知道教训媳妇的人家，我还嫁个屁！我还没出嫁呢，母亲就天天想象我在婆家被磋磨，就不能希望我过得好吗？想象着我被婆婆教训虐待，您心里舒坦了？”
周夫人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你亲娘，怎么会咒你呢，我都是为你好。”
张言华哈哈大笑：“为我好，每次都是为我好。母亲每次都拿婆家如何如何来恐吓我，既然如此，我不嫁了便是，我剃头做姑子去！”
周夫人快要把张言华逼疯了，自己还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牢牢占据了孝道和德行，居高临下的审判着张言华。
周夫人说道：“你是侯门女，如何能守在青灯古佛之下？别说是我，就连最疼你的老祖宗也是不容许的。快别说这些糊涂话了。”
母亲说的没错，老祖宗认为疼孙女最好的方式，就是给孙女找个好人家嫁了，终究是要嫁人的。
张言华依旧怒火冲天，看似强势，但她实际已经败了，她浑身都是刺，但周夫人是个软绵绵的面团，无论张言华如此刺她，她都是个面团，很快就自我愈合了，张言华身上的刺反而糊上甩都甩不掉的面团，越刺越多。
张言华一怒之下，干脆，把食盒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吃个精光，已经不是喝粥喝豆腐脑了，而是一碗碗的往嘴里倒。
吃了这些，张言华又开始吃橘子，刚拿了一个橘子，周夫人就说道：“剥完橘子皮，你的指甲缝会变黄，不雅观。你若非要吃，就要后面跟车的腊梅帮你剥橘子皮。”
我偏不！
张言华把大拇指的指甲深深卡进橘子，撕拉一下，示威似的，剥了一大片橘子皮，橘子芬芳的香气溢开，周夫人脸都气白了。
张言华嘿嘿笑着吃橘子，吃了一个又一个。
其实她肚子已经撑的很难受了，但不吃的话，心里更难受，于是，一路上都没住嘴。
马车里溢满了橘子皮清新的气味，都盖过了香薰里的檀香。
第三辆马车，坐着崔夫人和三小姐张容华。
这对母女是母慈女孝，气氛融洽，是一对“正常”，但又不“正常”的母女。
崔夫人说道：“过了年，会去几个亲戚家互相走动，你穿戴的衣服首饰，打赏用的荷包都准备好了没有？”
张容华说道：“朱砂都备好了，写在单子上，回头拿给母亲过目。至于过年走亲戚，大姐姐已经跟我和二姐姐打了招呼，如果我们三姐妹一起去，就穿戴都一样。单独跟着父母走亲戚，就任凭个人的喜好了。”
凡是张家三千金一起出现的场合，必定是一样的，不会厚此薄彼。
崔夫人点点头，“很好，你跟着德华学学，这就是大家千金的做派，最简单的做法，往往最不容易出错，将来德华一定能坐稳定国公夫人的位置。”
总之，大家都在羡慕张德华的亲事。
第四辆马车，坐着夏少奶奶和魏紫。
两人一路上都聊着一岁多张瑶的趣事，有说有笑的，并没有提其他，现在她们眼里只有张瑶这个宝贝疙瘩。
入了宫门，下了马车，天还没有亮呢，老祖宗等命妇都拿着礼部开具的进宫通行的条子，在女官们的安排下，排队进宫。
不过，老祖宗刚刚下马车，立刻有女官来传张太后的口谕，赐给老祖宗一顶暖轿，准许母亲坐着轿子进去。
“谢太后娘娘。”老祖宗强忍住泪水，对着女儿张太后所居住的慈宁宫拜了拜，然后在张德华的搀扶下上了暖轿。
其余的人就没有这个特殊待遇了，都得靠两条腿走进去！
走啊走，从黑天一直走到天蒙蒙亮，诰命夫人们虽说都穿着十几层繁重的礼服，但其实这些衣服都不是很保暖，头顶着几斤重的翟冠，在腊月寒天里行走，又冷又累，脖子几乎要断掉。
但没有人抱怨，这是偌大的荣耀啊。
朝贺的时辰，是钦天监算好的，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朝贺礼成之后，太后和皇后还有赐宴，留皇室自己人还有亲戚们吃宴席。
女官们把诰命夫人们引到偏殿休息，等待宴会开席，这时候，憋了一早上的诰命夫人们可以去马桶方便一下了。
这时，慈宁宫和坤宁宫分别来了两个女官，传达口谕。
慈宁宫的女官说道：“太后娘娘请昌国公夫人、寿宁侯夫人、建昌侯夫人，还有随侍的人去慈宁宫说话。”
在这难得的等候宴会时间里，张太后请娘家人去说话。
坤宁宫的女官说道：“皇后娘娘请夏淑人去坤宁宫说话。”
一品二品诰命都称为夫人，三品是淑人。
夏皇后要亲妹妹过说说体己话。
于是，张家的女人们分头行动，老祖宗依然坐上了暖轿，张德华跟轿，崔夫人和张容华紧随其后。
周夫人也赶紧拉着女儿，要她快点走。这时，二小姐张言华捂着小腹，蹙着眉头说道：“我……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周夫人一听，立刻着急了，又开始数落女儿，“我就说你别乱吃东西，你非不听，这不肚子就疼起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办才好！”
张言华躬着身子，“不是吃东西的缘故，是——”
没等她把话说完，急得如热锅蚂蚁似的周夫人就打断了她的话，“你这孩子怎么还犟嘴呢！”
此时，老祖宗的暖轿，还有崔夫人母女都走在前头了，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风波。
倒是往坤宁宫皇后正殿走的夏少奶奶注意到了小姑子张言华尴尬的姿态，于是走近过去，耳语道：“你是不是来月信了？”
张言华委屈的点点头，“是，大嫂，刚才坐马桶的时候发现的。不知怎么提前了七天，我没有准备。”
张言华心道：难怪今天早上如此暴躁，除了母亲喋喋不休的原因，还因我要来月信了，以往每次都这样，来之前心情都不好。
夏少奶奶对周夫人说道：“太后娘娘有召，婆婆赶紧去慈宁宫吧，不要误了时辰。前面就是坤宁宫正殿，比较近一些，我带着小姑子去皇后娘娘那里换衣服，等换妥帖了，自有女官把她带到慈宁宫见太后娘娘去。”
幸亏有这么个大儿媳妇，否则，女儿就要出大丑了，周夫人虚惊一场，说道：“只能如此，我先走了，言华就交给你。”
夏少奶奶点头道：“婆婆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姑的。”
于是，魏紫搀扶着张言华，跟着夏少奶奶去坤宁宫。
拜见了夏皇后，夏少奶奶忙把小姑的尴尬跟姐姐说了。
夏皇后是个和善温柔的人，说道：“小姑娘经期不准很正常，女人家都会遇到这种尴尬，你不要太自责了。来人，带着张姑娘去更衣，把我没穿过的袄裙赐给她穿。”
都是些家常衣服，不是正式场合穿的礼服，没有什么代表品级和身份的纹饰，什么人都可以穿，不会有僭越之忧。
宫女带着张言华洗清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还用上了柔软的陈妈妈（注：就是卫生巾）。宫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连陈妈妈都是柞蚕丝布做的。
只不过，这还没完，张言华刚刚收拾好，准备去慈宁宫，就开始腹泻了——早上吃的东西太多太杂，又撞上经期，因而胃肠开始造反了。
宫女连忙将此事告诉了夏少奶奶，魏紫说道：“这下二小姐就不能去慈宁宫了，就在这里休息吧。”
夏氏不敢自专，就要女官去慈宁宫传话，把小姑子的情况跟周夫人和老祖宗讲。
不一会女官回来传话，说道：“太后娘娘说。”
长辈赐话，夏皇后和夏少奶奶都站起来了。
女官继续说道：“就要张姑娘在坤宁宫休息，莫要来回折腾了。”
既然是太后发话，自不必多说，张言华在坤宁宫拉了两回，吃了药，止了泄，就躺下来休息，她昨晚没睡好，今天起的又太早，本以为合合眼就成，没想到睡熟了，连中午的宫廷宴会开席了都不知道。
睡的昏天黑地的时候，张言华被魏紫叫醒了。
张言华腾起坐起来，“啊，是要开席了吗，我这就起来。”
魏紫笑道：“都吃完了，赐宴已经结束，诰命夫人们都要走了，我奉少奶奶之命，来接你的。”
这时有女官进来说道：“皇后娘娘说。”
张言华和魏紫都站起来，拱听传话。
女官说道：“张姑娘中午没吃饭，又是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路上会饿，已经把一些宫廷内造的点心送到宫外马车上去了，张姑娘在路上吃。”
张言华自是感激不尽，走出宫，上了马车，车厢果然有个食盒，打开一瞧，里头有几十样细巧的宫廷点心。
张言华心里暖暖的，也实在饿了，就拿了个桔饼吃。
母亲周夫人表现很奇怪，她居然一直看着张言华笑！
母亲看着女儿笑，对别人来说很正常，但是张言华习惯了母亲居高临下的审判、指责、数落，这是头一回见到母亲对她目露柔光！
张言华不觉得受宠若惊，反而很有种莫名的恐惧，于是问道：“母亲今天是怎么了？心情很好的样子。我今天差点出大丑，母亲不骂我吗？”
平时，估摸张言华一上马车，就被会周夫人从宫廷外头一直数落到回家，说个不停。
周夫人依然神秘的笑，问她，“今天在坤宁宫，夏皇后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张言华说道：“好和善温柔的皇后啊，一点架子都没有，对我关怀备至，真是个母仪天下的好皇后。”
周夫人笑道：“夏皇后喜欢你，那就更好了。你将来的婚事，不输德华呢。”
张言华一听到“婚”这个字就头昏，所有的好心情立刻消散，问道：“母亲什么意思？今天谁给我说亲了？我说过了，我不嫁老头子，爱谁谁嫁。”
大明的国公本来就屈指可数，没有老婆的国公，除了张德华要嫁的定国公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其余都是老头子！
“不是老头，也是十几岁的少年国公，与你十分相配啊。”周夫人兴奋的双目放光，说道：
“京城各大家族的谱系，老祖宗这三年跟你们三姐妹早就讲透了吧，并非关在闺阁里的无知妇人，你应该知道这个人是谁。”
老祖宗亲自培养张家三千金的目的，除了解闷，无非是想给孙女们安排最好的婚事，嫁入豪门大族，永享富贵，巩固张家的地位。因而京城达官贵人们的谱系，张家三千金都是熟知的。
张言华想了想，说道：“目前十几岁的国公，除了大姐姐要嫁的定国公徐延德，就是魏国公徐鹏举。可是，徐鹏举有老婆啊，他老婆就是夏皇后的二妹妹，也是我大嫂的二姐姐。”
定国公和魏国公的祖先都是大明开国大将徐达，所以两家都姓徐，是远亲。
周夫人低声道：“今天在慈宁宫，太后娘娘跟我们说体己话，说魏国公夫人病重，药石无效，怕是活不成了。明天大年初一的命妇朝贺，魏国公夫人上了本，说自己身体不好，夏皇后下了口谕，要魏国公夫人在家里休息，明天不用进宫朝贺了。”
“女儿啊，你的机会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柞蚕丝比普通真丝更加透气蓬松，吸湿性好，且不容易染上颜色，明代宫廷用来做卫生巾，不过，这个事后要清洗后爆嗮，重复利用。以前舟在拙作《胡善围》里写过，老读者们应该还记这个细节。关于明代宫廷的礼仪，舟在拙作《胡善围》的有详细描写，本书《吉祥如意》以家奴为视角，主要记录家奴们的喜怒哀乐，主子们都是背景板，所以只写一章当故事必须要交代的背景就算了，咱们把摄像头还是对准家奴，对宫廷感兴趣的可以移步到拙作《胡善围》。

第七十一章 侯门女心事无人诉，俏丫鬟巧舌劝少爷
看到母亲兴奋的目光，张言华只觉得害怕，母亲这是盼着魏国公夫人早点死啊！
夏皇后那么温柔和善的人，亲妹妹病重，都药石无效了，她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即使这样，我今天在朝贺身体时不适出丑，夏皇后还和颜悦色的安慰我、帮我遮掩尴尬，一点都看不到她内心的煎熬。
张言华不齿母亲这幅盼人早死的嘴脸，说道：“夏皇后的二妹妹才多大，魏国公夫人年纪轻轻的，病一场，熬过去就行了，那里就死定了？人吃五谷杂粮，谁能保证一辈子不生病？这大过年的，不盼点好事，尽想些歪心思。”
周夫人说道：“我都是为你好。”
“我才不要！”张言华说道：“从今天起，我每天抄一页佛经，为魏国公夫人祈福，愿她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你——”周夫人气了个仰倒，“你非要跟我对着干是吧？”
张言华吃着宫廷内造的橘饼，“夏家的三个千金，夏皇后和大嫂子都是好人，还都对我关怀备至，魏国公夫人一定也是个好人。我们张家也是三个千金，虽然不是一个母亲生的，但这些年也算是相亲相爱。”
“以己度人，我想着，如果我们三个人其中有个人生了重病，该多么难过啊，希望她早日康复，若有人惦记着她的位置，咒她去死，凭她是谁，我必定要骂回去的。”
周夫人低声道：“我何时咒过魏国公夫人，你不要瞎说。”
张言华说道：“母亲刚才说机会来了，不就是这个意思？我又不傻，我劝母亲早歇了这个心思。母亲若再跟我提这事，我就告诉大嫂子。”
大嫂就是夏少奶奶，夏家三小姐。虽然夏少奶奶是周夫人的儿媳妇，但周夫人实在不敢在大儿媳妇面前摆婆婆的款啊！
周太皇太后死后，周夫人的娘家，庆云侯府周家就渐渐没落了，有时候周夫人还要暗中贴补娘家人，而夏少奶奶的娘家庆阳伯府夏家正如日中天，她根本管不了大儿媳妇。
周夫人面对女儿的“威胁”，只得闭嘴。
马车行驶在大街上，今晚是除夕夜，现在是下午，临街的很多商铺已经开始关门休息了，贴上新的桃符，换上新的灯笼，还有的已经开始放鞭炮了，噼里啪啦响。
回到颐园，四位诰命夫人换下繁重的朝服，摘下沉重的翟冠，一个个累的歪在炕上，恨不得现在就睡，可是今天过年，要吃年夜饭，夜里还要守岁啊。
少不得挣扎着起来，换上家常吉庆的衣服，东西两府大小主子们齐聚松鹤堂，一大家子团圆。
老祖宗看着儿孙满堂，尤其是东府连重孙子都有了，心下大慰，满面红光，两府的侯爷侯夫人带着儿孙们一起给她磕头，她笑得合不拢嘴，说道：
“都起来吧，过年了，咱们一家人好好乐呵乐呵。我年纪大了，今天一大清早就进宫朝贺，明天一早也要进宫，一把老骨头遭不住，我闭着眼睛歪在炕上休息，跟你们这些年轻人是玩不动啦。我歇着，你们随意，听戏的听戏，打牌的打牌，热热闹闹，大过年的，都不要拘束。”
芙蓉扶着老祖宗回到卧房歇息，今天来寿家的在石老娘胡同里的家里过年，享受天伦之乐，没有来颐园，于是王嬷嬷把如意关在紫云轩练字之后就来到松鹤堂，暂且替着来寿家的，在一旁答应老祖宗。
不过，一大早进宫朝贺，老祖宗累极了，几乎头挨着枕头就睡了，倒不用这些人伺候。
王嬷嬷和芙蓉退了出去，只留花椒在屋里守着老祖宗——花椒晚上值夜，上午补觉，这会子精神很好。
此时离吃年夜饭还有一个半时辰，周夫人和崔夫人，还有夏少奶奶都困的不行了，也赶紧去房间休息补觉，于是王嬷嬷说道：
“松鹤堂里不要放烟花炮仗，免得吵醒老祖宗、夫人们和大少奶奶。要放就去外头，离松鹤堂越远越好。”
“知道了，嬷嬷放心吧。”大小姐张德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也好累啊，二妹妹，三妹妹，我们也去睡个午觉吧。”
芙蓉忙道：“三位小姐的房间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我来。”
张德华说道：“我们三个一个房间就够了，躺在一处说说话。”
婚期将至，和妹妹们相处一天就少一天，张德华很珍惜。
都是女人，又是自己家，张言华就不藏着掖着了，说道：“我来月信了，也可以姐姐妹妹们一起大被同眠么？”
张德华呵呵笑道：“宫廷赐宴的时候，你没去，那时候我们就知道你的状况，皇后娘娘都不嫌你，难道我们亲姐妹还嫌你不成？”
三小姐张容华关切的问道:“二姐姐肚子还疼吗？”
“好多了。”张言华说道：“吃了宫里头的药丸子，用热黄酒化开，小腹暖暖的。”
芙蓉将三位小姐引到一间有大炕的屋子，至少可以躺下六个人，三人三床被子，三个枕头，头并头的躺下来，说体己话。
张言华还想着母亲那可怕的笑容，就问两个姐妹，“你们去了慈宁宫，咱们家太后娘娘都说了些什么话？”
张德华说道：“我去慈宁宫之后，太后娘娘就要两个女官把我带到偏殿里，教授了一些宫廷礼仪，和进宫朝贺各种细节事项，一直到赐宴才结束。”
张容华说道：“我和母亲刚进慈宁宫，行了礼，才坐下，永康大长公主就来了，寒暄了几句，然后，太后娘娘就要外祖母带着母亲和我去了慈庆宫，去看望郭太妃。也是到了赐宴才回去，太后娘娘和老祖宗，以及周夫人说了些什么，我们两个都不知道。”
永康大长公主就是崔夫人的母亲，当然是张容华的外祖母，而郭太妃是永康大长公主的母亲，也就是张容华的曾外祖母。
张太后和家人团聚，人家郭太妃也要和家人团聚嘛。
张言华心道：原来如此，太后娘娘只是跟老祖宗和母亲说了魏国公夫人的病情。故，她们两个都不知道。
张德华说道：“二妹妹身子不舒服，明天正旦的大朝会你就去不了了，只剩下我和三妹妹作伴。”
张言华说道：“反正我也不想去——太遭罪了，那么早起来，上个厕所都不方便。”
张德华笑道：“你倒是不稀罕，多少女子想要遭这个罪都不能够呢。”
张言华说道：“爱谁谁去——咦，咱们小点声，三妹妹好像睡着了。”
张德华睡中间，两个妹妹睡两边，张德华翻了个身，听着张容华悠长的呼吸声，说道：“三妹妹果然睡熟了，不跟你说了，我也睡了啊，今晚除夕夜守岁，不知道闹到什么时候，明天又要早起。”
不一会，张德华也熟睡，唯有张言华已经在坤宁宫睡了一上午，此时毫无睡意，满脑子都是母亲那句可怕的“你的机会来了”。
张言华在被窝里蹬了蹬腿，好烦啊！偏偏这个烦心事不能和姐妹们说。
与此同时，趁着老祖宗，夫人小姐们都在睡觉，王嬷嬷抽空回了一趟紫云轩，查看如意练字的情况。
书房封条分毫无损。
秋葵说道：“如意姐姐一直在好好练字，没有出去，连中午饭都是我从窗户里把食盒递进去的。”
王嬷嬷揭开封条，走进书房，如意似乎已经到了入定的状态，临摹着老祖宗的手抄《金刚经》，丝毫没有觉察有人进来。
王嬷嬷蹑手蹑脚的走到书桌旁，再看时，一笔丑字果然没有那么丑了。
聪明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干什么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
王嬷嬷说道：“可以了，你走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如意吓一跳，她从凳子上弹射的站起来，幸亏王嬷嬷每天都打八段锦，身形敏捷，及时后退，挪开了身体。
否则，如意的脑袋会把王嬷嬷的下巴嗑掉！
如意又惊又喜，“真的？谢谢嬷嬷！”
王嬷嬷说道：“字每天记得练，一天不写手就生了。”
如意忙不迭的点头，“知道了，我会好好练，我想升一等大丫鬟，月例银子就有二两。您也知道，我就是个钻进钱眼的人，怎么会跟升职加月钱过不去呢。”
这倒也是，这个小财迷。王嬷嬷放了心，说道：“虽如此，每天都要把你练的字存着，等到正月十五那天拿给我看。”
如意欢脱的就像一只刚刚从解封的五指山下跳出来的孙悟空，背着毡包就往大厨房跑去，如意娘这时候就在那里准备做年夜饭的豆腐菜。
如意肯定插不上手，但是，她可以在大厨房和娘一起过年啊！
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和母亲度过除夕夜呢。
如意一路小跑着，经过承恩阁时，她听到山头传来阵阵轰鸣，有鞭炮的炸响，也有烟花嗖嗖的动静。
有人在承恩阁放炮仗烟花！
如意大惊，因为承恩阁是个五层的木楼，且山上种植的几乎都是四季常青的冷杉，冷杉的油脂多，且多年的松针和松果落在林地里，都是非常容易引起火灾的地方。
山上风大啊！一旦有火星，大风一刮，就到处都是火，除非龙王驾到，下一场暴雨，否则，神仙都难救。
正因如此，无论是什么节庆，如意和蝉妈妈都不会放炮仗烟花，就是为了防患火灾。
即使如意想玩，也是拿着东西去长寿湖的十里画廊，那里湖面早就冰封了，她们就在冰面上放烟花玩。
如此谨慎小心，她们看守承恩阁三年，从未出过事。
可是现在，承恩阁鞭炮烟花齐放，如意在山脚下的路上，都能够闻到浓烈的火药味！
肯定不是蝉妈妈，那是谁那么大胆子，敢在承恩阁撒野？
想到这里，如意顾不得去大厨房和母亲团圆了，连忙改道，爬上山去。
在半山腰的时候，如意就听见了几个少年的笑声和说话声，大过年的，能够在颐园玩烟花爆竹的自然都是张家东西两府的少爷们。
难怪呢，蝉妈妈身份卑微，她阻止不了这些少年主子们。
如意心里是不高兴的，但还是努力让自己挂着一副笑脸，一路小跑上去，果然，承恩阁前头一片青石条铺就的空地上，几个少爷在玩烟花爆竹。
虽说此时天还没有黑，但不耽误这些少爷们玩兴，他们点燃了好多火老鼠，这东西一边喷烟火，一边在地上像一只只老鼠似的，满地乱窜，少爷们站在里头，是时不时蹦蹦跳跳，以逃避火老鼠取乐。
蝉妈妈紧张的拿着一个大扫把站在空地边缘，以防火老鼠窜到旁边冷杉林地或者木楼里去。
这些玩乐的四个张家少爷，有东府的二少爷张宗翰，他是周夫人所生。
东府的三少爷张宗翔，庶出，是苹姨娘所生——苹姨娘的名字叫做苹果，没错，一看名字是水果，就晓得是周夫人的陪嫁丫鬟，苹姨娘已经去世了。
西府的二少爷张宗院，崔夫人所生。
西府的三少爷张宗讫，庶出，花姨娘所生。
这四个少爷年纪相仿，差不多在十五六岁左右，所以能够玩在一起。东西两府的两个大少爷不屑玩这些，在松鹤堂对弈下棋。
其中，如意最熟悉的当然是西府三少爷张宗讫，鹅姐是他的奶娘嘛。
所以，如意先拿“熟人”开刀，她假装一开始只注意到了张宗讫，就大声惊呼道：“三少爷？你怎么在承恩阁放烟花？我鹅姨人呢？她没跟着你？”
“如意？”张宗讫见到如意，果然就没有再点火老鼠了，他收了手脚，立刻乖了起来，退到了如意这边，“差点忘记了，你就在承恩阁当差。”
他的生母花姨娘出身卑微，晓得庶出将来分了房，跟家里的爵位和恩荫都不沾边，几乎只能靠自己了，未雨绸缪，一直劝他读书上进。
嫡母崔夫人只要见了他，就问他最近学了什么？在学堂写文作诗，夫子都给评了甲乙丙丁第几等？
奶娘鹅姨因花姨娘以及崔夫人的叮嘱，对他管的也挺严格。鹅姨以前经常带着如意出入东府后宅，如意，吉祥和张宗讫小时候也一起玩过，比较熟。
故，张宗讫就像头上戴了三个紧箍咒，见到如意，犹如见到了奶娘鹅姐一般，立刻就收敛了。
其他三个少爷见张宗讫不玩了，有些惊讶，其中东府三少爷张宗翔说道：“宗讫，你怎么被一个丫鬟辖制住了？”
西府二少爷笑道：“这不是如意嘛，是宗讫奶娘鹅姐的人。”
都是西府的人，所以彼此都认识，如意笑道：“二少爷，我如今是颐园紫云轩的人，协助王嬷嬷理事，平日里也负责看守承恩阁，这是个木楼，里头有米芾的画作，是老祖宗的珍藏，有几幅还是国公爷的遗物，且外头都是些冷杉树，最怕火灾。我闻到了一股火药味，就过来瞧瞧，幸亏没事。”
如意话中有话，一来点明自己的靠山，是王嬷嬷；二来顺便道出自己的来意，少爷们不要在承恩阁玩火啦！
果然，一听见王嬷嬷这个硬茬，都晓得不好惹。三个少爷也都住了手，不放烟火炮仗了。
东府二少爷张宗院忙说道：“不是我们故意找事，实则在松鹤堂里的时候，王嬷嬷亲口说，老祖宗，太太们，还有大嫂子等都在休息，不要放烟火爆竹打扰她们，要放就走远一点，我们才到承恩阁这里玩的。”
张宗院打小就见亲娘周夫人屡屡败在王嬷嬷的手段之下，他虽是个小主子，但也不敢惹这个体面的嬷嬷。
东府三少爷张宗翔有些不服气，“那里不让玩，这里也不让玩，你说，我们该去哪儿玩？”他生母苹果早就死了，嫡母周夫人是个糊涂人，只晓得和原配攀比，平日里懒得管这个庶子，至于父亲，一年三百六十日，东府侯爷至少有三百日不在家里，几乎无人管束，因而张宗翔最顽劣。
如意心道：关我屁事！
如意说道：“长寿湖十里画廊那一片沿岸的冰面冻得硬硬的，冰层厚实，都可以玩冰嬉了，在那里玩火老鼠，在冰面上一窜就窜的可远了，以往过年的时候，我们都在上面玩。不过要在鞋子上套着下面有铁齿的木屐，以免走路滑倒。”
张宗翔说道：“好，我们去冰上玩去，不过，服侍我们的小厮都在颐园外头等着，进不来，这会子那里去弄铁齿木屐？”
如意心想，送佛送到西，赶紧把这四个家伙打发走，别扰我承恩阁就行，于是说道：“紫云轩就有，少爷们先下去，我这就给你们拿铁齿木屐。”
蝉妈妈见状，松了口气，可算把这群“神”给送走了！
蝉妈妈拿着扫把，把炮仗烟花的残骸都扫进灰桶里，还往灰桶里泼水，就怕还有余烬。
如意去紫云轩，拿了四双铁齿木屐送给四个少爷，连忙继续赶去大厨房。
她奔到灶间，里头正忙得热火朝天，她看见了如意娘，如意娘用臂绳把袖子高高的绑起来，正帮大厨房拌肉馅，做四喜丸子呢。
“娘！”如意甜甜的叫着，朝着母亲跑去，冷不防，被一个人中途一扯，拉进了怀里抱着。
正是鹅姐，鹅姐热情的抱着如意，在怀里使劲揉搓着，就好像如意是个毛球似的，鹅姐说道：“你这孩子怎么才来啊，我和你娘盼了你好久了。”
难怪三少爷张宗讫没人管，鹅姐也跑来找如意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想把如意拉到怀里狠狠揉搓一顿哈哈哈哈哈。上一章的鲊肉，好多读者问是那里的菜系，其实鲊菜，鲊肉不是任何一种地方菜系，中华大地天南地北都有这道菜，是几千年来没有冰箱保鲜，智慧的人们学会用发酵技术来保存食物的一种方法，叫做鲊。只是随着冰箱的普及，很多地方鲊菜的做法失传，人们习惯吃新鲜肉而已。如果大家感兴趣，可以买那种现成的粉蒸肉调料，有些调料包里有腐乳汁，这个腐乳汁，就能够给粉蒸肉增加“鲊”味，但不至于像原生态鲊肉那样的那么臭，一般人能够接受。

第七十二章 年夜饭母女小团圆，烧头香一年又一年
三年了，鹅姐的长相就像她的钱袋一样，越发宽裕，脸盘子圆圆的，如意从天寒地冻的外头一下子到她的怀里，只觉得被热被窝包裹似的，冻的蜷缩的身体都舒展开了。
就像一枚干红枣泡在开水里，一下子变得舒展圆润起来。
如意嘻嘻笑着，“鹅姨，你有日子没进来园子了，我怪想你的。”
鹅姐捏了捏她的鼻头，“胡说八道，前些天我过小年还进来过。”
如意说道：“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几日不见，就隔了十几年！”
如意娘正在把她亲手做的老豆腐捏碎，旁边一盆是已经捏碎的馒头碎，还加了些水泡着，准备拌进四喜丸子的碎肉丁里。
如意问道：“不是说只要娘做一道豆腐菜么？怎么做起四喜丸子来了？”
如意娘说道：“做四喜丸子的厨娘今天有些咳嗽，严婶子不放心，要她回去休息，刚好我做大席几乎每次都有这道菜，早就做熟了，于是严婶子要我今晚搭把手，把这道菜一并做出来。”
如意问道：“要我帮忙么？”
如意娘说道：“待会炸四喜丸子和炸豆腐的时候你在灶下看着火，我要大火你就添柴，我要小火你就把大柴火抽出去，别炸糊了就成。”
烧火丫头的活计如意会干，以前还在四泉巷时就经常给如意娘烧火。
鹅姐抓了把刚炒出来的南瓜子磕着，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怎么这会子才来？紫云轩今天很忙吗？”
如意说道：“该发的都发下来去了，没什么大事要办，就是王嬷嬷最近盯着我练字，我写了大半天才放我出来。”
鹅姐笑道：“哎哟，出息了，把字练的漂亮些，才配得上我们家如意这么漂亮的人儿。”
如意还像小时候那样在鹅姐怀里撒娇，“练字好累的，我的手腕都写疼了，鹅姨给揉一揉。”
鹅姐当然乐意揉搓这个娇嫩嫩的少女，好一阵揉捏，还亲手剥南瓜籽喂她。
鹅姐问道：“老祖宗她们醒了没有？醒了我就要回松鹤堂去了。”
老祖宗等夫人们休息，下面的人也乘机偷个浮生半日闲。
如意竖起耳朵，听着长寿湖面发出来的烟花燃放的动静，“这会子应该还在睡，倘若老祖宗她们醒了，少爷们会回松鹤堂承欢膝下的，现在他们还在长寿湖冰面上放烟花呢，等什么时候烟花的动静没了，鹅姨再回去不迟。”
鹅姐揉搓着如意的脑袋，“这小脑袋瓜子真好使，装了多少个心眼子，我来数一数。”
嘴上说是数心眼，手上忙个不停，一会掐脸，一会捏耳垂，一会挠如意的痒痒，如意像扭股糖似的在鹅姐怀里扭动，两人笑成一团。
如意娘笑着看着两人笑闹，手里有条不紊的忙活着，切姜丝的时候，眼睛都不用看刀和砧板，就这么盲切。
无他，唯手熟尔。
严嬷嬷过来查看情况，说道：“馒头碎还可以多加半个，肉生痰，老祖宗自今年秋冬以来，痰多咳嗽，这肉丸类的菜肴，肉尽量减一些。”
如意娘说道：“要不要多加几个荸荠切碎放进去肉馅？荸荠是清火祛痰的。”
严嬷嬷点点头，“那就再加四颗荸荠吧。还有，主子们吃的四喜丸子比外头大席上的要清淡一些，你拌馅放盐和炒盖在丸子上的浇头的时候，把我叫来，我亲自来加盐调味。”
如意娘做大席的四喜丸子是浓油赤酱的风格，不适合早就厌倦大鱼大肉的主子们的口味。
如意娘应下，开始掰馒头，要做四喜丸子的馒头碎需要把馒头的外皮剥掉，以免影响细腻的口感。
如意张开嘴巴，一副嗷嗷待哺的样子，“我最爱吃馒头皮了，有嚼劲，越嚼越香，放我嘴里。”
若说吃主食，如意喜欢米饭胜过馒头，但她喜欢吃馒头的外皮，平日在四泉巷的家里，如意娘蒸了馒头，吃饭的时候都会把馒头皮撕下来留给如意当零嘴吃。。
今天在颐园大厨房，如意娘照例撕了馒头皮喂她。
严嬷嬷看着这对母女，一个喂，一个吃，直笑道，“如意姑娘平日里好老成的一个人，现在成小孩子了，还要亲娘喂，看起来怪不好意思的。”
如意脸皮厚，笑道：“别说我今年十五，我就是五十岁，也是娘的大宝贝！也好意思要亲娘喂我。若到了那个年纪，母亲还能这样撕馒头皮喂我，可见母亲将来多么健康长寿啊。”
一听这话，灶间的人都笑起来，伴随着锅碗瓢盆的撞击声、炸货在热油里滋滋翻滚声、在砧板上快速剁肉馅如马蹄般的哒哒声等等，人间烟火，无外如是。
约过了一个时辰，鹅姐瞧着长寿湖冰面上放烟花的动静没有了，赶紧起来，拍了拍衣裙上瓜子碎屑，说道：“应该是老祖宗醒了，我去松鹤堂照看着三少爷。”
如意娘第一次来颐园大厨房，未免有些紧张，问如意：“老祖宗醒了，是不是待会就要做年夜饭了？”
“还早着呢。”如意解释道：“要等老祖宗带着儿孙们去东府祠堂里祭祀，老祖宗等主子们出了这园子，大厨房才开始做。”
“大户人家祭祀讲究的很，除了烧香跪拜，还要进献菜肴，这些菜都是东府大厨房做的，一道道祭祀的菜要从每个人手里过一遍，最后才摆在案头上，还要念什么之乎者也已焉哉、我们听都听不懂的祭文。”
“路上的往返加上祭祀，如果中途磨蹭的话，有时候一个时辰都打不住啊，等回到松鹤堂，通常天都黑了。”
活人在吃团圆的年夜饭之前，得把死去的先人们喂饱了，才能自己吃嘛，时时刻刻都要遵循孝道。
果然，大概过了一刻钟，就见一顶顶轿子从松鹤堂方向往东门方向抬过来，轿子里坐着老祖宗、两位侯夫人、夏少奶奶以及三位小姐，还有奶娘魏紫抱着一岁多的瑶哥儿坐在轿子里。
其余的张家男人们，两个侯爷，六个少爷都是步行跟随。
路上的丫鬟婆子们更是一堆一堆的，数都数不过来。
如意和如意娘都透过窗缝，偷偷的看着张家过年祭祀的排场，她们也看到了鹅姐，跟在西府三少爷张宗讫身后。
队伍里没有花姨娘，侍妾没有资格进祠堂。
等浩浩荡荡的祭祀队伍全部走出颐园东门，严嬷嬷来到灶间，她拍来拍手，大声说道：“大伙都支棱起来！要准备年夜饭了，那些个需要过油炸的、要回锅的菜，现在可以先处理了。”
如意娘的四喜丸子和锅塌豆腐都需要先过油炸定型，于是如意赶紧坐在灶下升火，起锅烧油。
根据松鹤堂芙蓉姑娘定的桌次，两位侯爷和两位侯夫人陪着老祖宗坐一桌。
东府的张宗说，张宗翰、张宗翔；西府的张宗俭、张宗院、张宗讫，一共六个少爷坐一桌。
夏少奶奶带着三个小姑坐一桌。
一岁多的瑶哥儿还不能吃大人的东西，就没有坐席。
因此，团圆饭要做三桌宴席，每一桌的菜肴都是一样的，如意娘要做三盘四喜丸子和锅塌豆腐。
一盘四喜丸子当然是四个，三盘十二个，不过如意娘炸了十八个丸子，一来是怕做的时候丸子破了，有六个应急的备用，二来剩下的可以分给别人吃嘛——可怜的吉祥还在东门冒寒风看大门呢！
豆腐块就炸的更多了，装了一个竹簸箕，如意嘴馋，忍不住吃了一块炸豆腐，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反正豆腐本来就是熟的。
炸完之后，严嬷嬷过来，招呼着厨娘们先去饭堂吃饭，吃饱了待会好干活。
于是，时隔三年，如意娘和如意终于能够在一起吃一顿年夜饭了——虽然只是大厨房用大锅炒出来的份例菜，没有小锅小灶做的好吃，但母女都很满足。
团圆二字，超过世上一切美味，如意甚至觉得一盘炒白菜都是那么好吃，
“尝尝我们颐园大厨房的炸萝卜丸子。”如意夹了个丸子，献宝似的放进如意娘碗中，“都说好吃，东西两府的大厨房炸的萝卜丸子都不如我们。”
如意娘咬了一口，细细嚼了嚼，厨娘的“老毛病”的上来了，说道：“嗯，放了五香粉、花椒面、葱丝、生姜沫、加的是面粉，但……应该也有一点点芡实粉弄的芡汁在里头，好吃是好吃，就是有些放凉了，吃起来油味重，如果是刚炸出来的就香了，等回去我照样子炸给你吃。”
一想到过年就可以回家住十三天，如意心里美滋滋的，“明天大年初一，蝉妈妈出府烧香，我看守承恩阁。等到了后天，就轮到我休息啦！娘，我每天都要跟你一起睡！”
因萝卜丸子的味道赶不上如意娘的嘴，如意一心想要娘吃的高兴，她就特意找了严嬷嬷，要一盘子柳叶鲊，给娘尝尝鲜。
如意没有拿钱去买，因为柳叶鲊是钱买不到的，她就是故意欠严嬷嬷一个人情，将来会还，在颐园的人情社会里，都是宁可欠钱，都不想欠人情。
印象中，娘也喜欢吃臭的，她自己会腌制腐乳、做豆酱，有时候还会把咸鸭蛋故意腌成臭蛋，吃起来臭香臭香的。
严嬷嬷给了她，说道：“一般人我不随便给的，是看在你一片孝心的面子上。有你这样的女儿，难怪你娘虽然是个寡妇，却没有一点寡妇的凄苦之相，看起来温柔和善，像个菩萨似的。”
如意端着柳叶鲊，献宝似的端上桌，如意娘吃了，果然喜欢！
如意娘连吃了三口，琢磨着味道，说道:“回头我也照着做作肉鲊，这个鲊肉做汤也是很鲜的，我的大席又要多一样拿手菜了。”
吃了饭，如意和如意娘回到大厨房，坐在灶台下，膝盖对膝盖的闲聊，等天色稍稍有些黯淡、十里画廊的气死风灯笼一个个点亮的时候，严嬷嬷进来说道：
“东府那边的祭祀快要差不多了，荤菜可以先下锅了，等主子们回到松鹤堂，装进食盒里提过去，随时听候吩咐摆饭。”
“今晚辛苦各位，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来把年夜饭做好，得了赏钱，我绝不藏私，都拿出来大家平分！”
众厨娘纷纷举着勺子、铲子、擀面杖等等欢呼，如意拿起烧火棍也混进去，一起乐。
如意娘做的四喜丸子炸定型之后还要文火慢炖一些时间，立刻开火做菜，如意拿起烧火棍在捅了捅，让火更旺盛。
严嬷嬷在一个个灶台间巡视，每一道年夜菜做好装进食盒之前，她都拿起筷子夹在自己碗里，用另一双筷子尝尝味道，她点头之后，才能提走。
如意娘把四喜丸子炖好了，严嬷嬷亲自炒了浇头，淋在丸子上，还放了几朵用白菜和萝卜雕好的花朵。
老祖宗喜欢梅花，厨娘用红心萝卜雕刻的红梅，用白菜雕刻的白梅，简直娇艳欲滴。
红白梅花点缀在四喜丸子里，把粗胖滚圆的大丸子都映衬的眉清目秀起来。就是八戒插戴上这两朵蔬菜雕花，都能成为猪中潘安。
如意娘赞叹不已，直说自己来这里见大世面了。
三盘锅塌豆腐和四喜丸子都送到松鹤堂去了，如意娘把剩下的丸子和豆腐分成两份，如意都装进食盒，一份送给承恩阁蝉妈妈，一份给了东门看大门的吉祥赵铁柱他们。
约过了半个时辰，松鹤堂方向燃起了烟火，那烟火密密麻麻，五颜六色，似乎要把黑夜点燃了，就像一颗颗流星划破天际，坠落在长寿湖，然后变成了十里画廊下一盏盏的灯笼。
如意和如意娘站在外头仰头看烟花，如意比母亲还高一个半头，她披着大氅，把母亲一起包裹进去，母女两个依偎在寒天雪地里，分外幸福。
过了好一会，烟花停歇，明天张家的诰命夫人们又要一清早进宫朝贺，有官位的三个男人——两府侯爷和东府大少爷张宗说也要进宫参加正旦日的大朝会，夜里都要好好休息，所以烟花爆竹没有整夜的放。
如意和如意娘回到大厨房，松鹤堂就派来丫鬟婆子们抬着两箩筐的钱，和一匣子小银馃子、一匣子小金馃子来给做年夜饭的大厨房的人打赏了。
如意娘分到了一吊钱，八个银馃子和八个金馃子，这当然远远比不上她在外头做大席赚的钱，但是这份给老祖宗做过年夜饭的荣耀，能让如意娘以后的工钱水涨船高。
如意不是大厨房的人，分不到打赏，但是她得了三年来第一次和母亲一起吃年夜饭的甜蜜温馨，心中那个美啊，一直到夜里做的梦都是甜的！
次日，大年初一，正旦日，天没亮时，张家有官爵的男人们穿着朝服，奔赴大朝会。
老祖宗等四个女人再次按照品装装扮，进宫朝贺。这一回因二小姐张言华来了月信，不便在长久在寒天里站立受冻，随侍周夫人的，就变成了继女大小姐张德华。
随侍老祖宗的变成了芙蓉姑娘，芙蓉姑娘跟随老祖宗在宫里生活了很久，对她而言是轻车熟路。
随侍崔夫人的依然是三小姐张容华。
随侍夏少奶奶也换人了，变成了红霞。因为昨晚放烟花爆竹，瑶哥儿第一次看到这个漫天撒花的场面，未免有些兴奋。
昨晚睡觉不安稳，频频夜哭尿炕，今天凌晨时微微有些发烧，夏少奶奶不放心别人照顾儿子，她最信任奶娘魏紫，就要魏紫留在东府。
至于为何带上刚刚才升了二等的丫鬟红霞，这不是要看大管家夫妻来禄夫妇的面子嘛，夏少奶奶将来必定会接管东府的，提前拉拢一下大管家准没错。
红霞虽大大咧咧，做事还是靠谱的，何况，她面色红润，长得壮实，一看就能在寒风里抗很久的样子，
大年初一，新春到，主子们一个个穿戴隆重，去享受家族荣耀。
家奴们也有自己的开心，就像承恩阁的蝉妈妈，她天没亮就起床了，检查自己的烧香包，今天她要去京城各大寺庙烧香，为父母祈福。
如意听到隔壁动静，也跟着起床了，笑道：“妈妈起这么早啊，是赶着烧头香吗？”
蝉妈妈说道：“头香是赶不上了，头一炉香勉勉强强吧。”
“谁说赶不上，嬷嬷随我来。”如意穿上厚袄，带着蝉妈妈下山，来到了通往大街的北门。
北门外，有个小厮赶着一辆马车等候着，正是洒扫头领辛婆子的儿子，丑时生的，小名叫做丑儿，大名就叫做辛丑。
如意说道：“辛丑，你今天就负责送蝉妈妈去各大寺庙烧香，这么早，可以赶上烧头香吧？”
辛丑说道：“别的寺庙肯定赶不上烧头香，但白米寺离咱们府里最近，又时常得咱们府里的供奉，我带着蝉妈妈从后门进去，赶在开大门之前就把头香给点上了。”
蝉妈妈从未想到还有今天这样的便宜，忙道：“这……这使不得啊，我走去烧香便是了，不要劳烦别人。欠人家好大一个人情。”
辛丑说道：“如意姑娘给我娘涨了月钱，是我娘叮嘱我，一定要听如意姑娘的话，今天好好带着蝉妈妈去烧香，我赶着马车载着蝉妈妈，一天至少能够烧十座庙，让蝉妈妈烧个够。”
人情人情，有来有往，辛婆子涨月钱，虽说是官中给钱，但欠了如意好大一个人情。辛婆子要还的。
如意刚好也想法子让蝉妈妈出去烧香时能够舒服一点，两边的人一拍即合，就给了蝉妈妈一个惊喜。
“妈妈，你就别推辞了，马车是我托付潘婶子安排的，人家车马都给了，难道我还退回去不成？快上马车，赶去白米寺烧头香。”
潘婶子的老公潘达，是东府管着马廊的。如意这三年来，像一只蜘蛛似的，精心编制着属于自己的人情网，通过这张网，传输着利益和好处，让这张网更加坚固。
如意一边说，一边把蝉妈妈往车上推，辛丑也把蝉妈妈往车里拉，蝉妈妈半推半就的上了车——她如今年岁也大了，跑一天寺庙烧香的确累人，中途有一辆马车歇歇脚，再好不过。
如意还塞给辛丑一把钱，“今天到处都是庙会大集，拿去买零嘴吃。”
蝉妈妈坐在马车里，这里备着暖炉，还有各种细巧的甜点当早饭，都是如意提前安排好的。
蝉妈妈心想，我爹娘的遗言，在下面保佑我逢凶化吉，吉祥如意，安乐无忧。自从遇到了如意，这日子还真的慢慢往安乐无忧上过了。

第七十三章 四丫鬟打牌过新春，现牌技胭脂赢全场
正旦日，诰命夫人进宫朝贺，也是官员们的大朝会，无论诰命夫人还是官员，中午都有赐宴，故，这些人下午才能回来。
按照之前的排班，颐园一半休前七天的家奴都家去过年了，或者像蝉妈妈这样去烧香逛庙会的，颐园只剩下一半人。
但目前在颐园住的四个女主子都在宫里，这一半人里，除了洒扫的依旧要打扫庭院，其他人都无事可做，互相串门，恭贺新春。
新年第一天，蝉妈妈去烧香，承恩阁只有如意一人守着，她走不开，所以从早上开始，花椒、胭脂纷纷上山来给她拜年。
如意要她们在炕上坐了，喝茶吃果子，才闲聊几句，红霞居然也来了！
三人惊讶不已，胭脂问道：“你不是一清早就跟着大少奶奶进宫朝贺去了吗？”奶娘魏紫因要照顾惊厥的张瑶，今天换成了红霞。
红霞笑道：“大少奶奶清早起来梳妆的时候，突然呕吐，一算经期，晚了个四五天，怀疑是有喜了，若是怀孕，这大冷天可不敢长久在外头站着受冻啊，就递了奏本告假。夏皇后下了口谕，准了假，不用去朝贺了，我就回来了，和你们一起过新春。”
如意忙问：“请大夫看了没有？真有喜了吗？”
红霞说道：“一大早请了太医把脉，不过，太医说月份太浅，暂时没摸出来喜脉，先开了安胎药吃着。魏紫姐姐还叮嘱我，不要对外人讲，要等四个月后胎儿稳固了，才能对外头人说。咱们自己人知道就行了，平日说话做事注意着点，多照看着大少奶奶，别磕着碰着吓着了。”
花椒笑道：“太好了，府里又添一桩喜事，双喜临门，等老祖宗朝贺回来听到这个好消息，一定很高兴。”
红霞来了，炕上就有点挤，如意就把承恩阁的地炕烧起来了，“公器私用”，把这三人请到宽敞透亮还暖和的楼阁里头，四个人一起摸骨牌。
春节嘛，就是要打牌的，要不这个节就像白过了似的。
胭脂有些替红霞可惜，“本以为你今天能够进宫见世面，回来好好跟我们讲一讲宫里的见闻呢。”
红霞也有些遗憾，不过她向来心大，看得开，笑道：“以后有的是机会，等大小姐出嫁，家里就剩两位小姐，我是东府的副小姐嘛，总能有见世面的机会。”
说的也是，众人便不再议论此事，过新春嘛，打牌要紧，她们又没家务可做，除了打牌，其他都不是事儿。
如意是主人，把一副骨牌拿出来，问三个客人，说道：“是玩牙牌令还是打牌九比大小？”
红霞打了个呵欠，“昨夜守岁，半夜才睡，今天天不亮就起床了，这会子脑子都是僵的，玩不动牙牌令了，还是比大小吧，这个玩法简单，都不用动脑子。”
花椒也点头道：“就玩比大小，我昨晚值夜，老祖宗起来了两次，我也没睡好。”值夜的人要扶着老祖宗披衣服，坐马桶，还要打热水洗手，如果老祖宗口渴，还要端茶送水，睡眠被反复打断两次，能睡好才怪。故，现在年过四十的芙蓉姐姐值不动夜了，都是花椒来做。
胭脂说道：“好，就玩这个。”
红霞又道：“第一局就玩最简单的两张吧，先不要玩四张，这个需要配牌、算点数。我现在脑子都转不动了，等玩几局把脑子打开了再玩复杂点的。”
众人一边谈论今天玩法，一边洗牌，把牌两两摞起来成一叠，摞成一排“墙”
“行啊，反正只是玩，咱们又不在乎输赢。”如意掷出一个骰子，是五点。骰子的点数决定谁是庄家，从掷骰子的人开始往下数，也就是从如意开始数，一共四个人，转圈数数，数到如意就是五，所以开局她当庄家。
庄家如意发牌，从自己发起，依次是上家、对家和下家，发了四张牌之后，四人一起亮牌。
庄家如意第一张牌是板凳。
上家红霞也亮出自己的牌，是个铜锤。
她们四个在一起打牌，目的不是输赢，而是闲聊时的消遣，交际的工具而已，所以打牌其次，聊天第一。
红霞亮出铜锤的时候，问道：“花椒啊，你刚才说昨晚老祖宗夜里起来两次，怎么了？是年夜饭吃多了积食，睡不安稳吗？”
“不是。”花椒摇头道：“老祖宗吃饭的时候，有芙蓉姐姐在旁边布菜看着，不会吃撑的。就是人老了，会各种各样的病，从今年开始，老祖宗经常觉得口干舌燥，每天喝好多茶水，都还有焦渴感，喝水喝多了，晚上自然会起夜，请大夫来过，说是什么消渴症，不少富有的中老年人得这个病，是一种富贵病，要清淡饮食，少吃油腻的东西。”
花椒留了个心眼，老祖宗这三年长的另一种病是遗忘症，忘性大，说重复的话，甚至偶尔连吃没吃饭都不记得了。这件事是机密，不能告诉别人。消渴症可以说，自家人是知道的。
如意说道：“老祖宗得了消渴症，至今还频频起夜，可见没有治好，应该在吃药吧，怎么松鹤堂没有药味？”
花椒说道：“请了太医来看，太医开了消渴丸，这是宫廷秘制的药丸子，在宫里炮制好了送到松鹤堂，每天都不错日子的吃，药丸子倒也省事，不用我们天天煎药。”
如意惊道：“天天吃药，都还没治好？这个御医是庸医吧？”
花椒摇头，说道：“如意，你虽然聪明绝顶，但世上总有你不知道的东西，这个消渴症不同其他的疾病，大夫说，这个病基本治不好，靠吃消渴丸能够控制住就不错了，重要在于控制饮食，少吃油腻和甜的东西，还要多活动，饭后不能坐着躺着，要走路，可是老祖宗这个年纪，一把老骨头，能够走多少？”
“还是三小姐会打八段锦，饭后拉着老祖宗一起打，老祖宗勉强跟着比划几下，就累的要休息了。”
如意心道：王嬷嬷的眼睛也是治不好的病，唉，老人就是容易病上身啊。
红霞顿首道：“难怪我姨妈说每个月宫里都派小内侍来颐园送药，我还以为是人参养荣丸之类的补药，原来是消渴丸啊。”
花椒点头说道：“宫里送来的补药也有，消渴丸也有，咱们太后娘娘很关心老祖宗的身体。”
轮到胭脂了，胭脂亮出了一张牌，“长三。”
下家花椒出了自己的牌，“尖七。”
每个人都亮了牌，接下来就要下注了。
红霞拿出一吊钱摆在桌上，“谁有运气，谁拿去。我这个人赌运不太好，十赌九输，说好了，今天输完这吊钱我就不玩了——单看着你们三个玩。反正比大小三个人也可以玩。”
如意笑道：“人的运势是有限的，你把运气用在福运上了，赌运就不行。但是赌运毕竟是旁门左道，属于偏财，可见你虽然没有偏财运，但是福运好啊。”
一席话把红霞乐的，“如意你这张嘴呀，吃了蜜似的，头一回听人说经常输钱还是好事。”
胭脂揶揄道：“这可怎么办呢？我今天就是想赢也不敢赢了。”
胭脂是个文静温和的姑娘，但是她记性非常好，每个人出了什么牌她都记得，还会察言观色，出牌出到第二三轮的时候往往能够推断出对方手里大概是什么牌，是玩骨牌的高手，十打九赢。
故，她有信心开这种玩笑。
如意这个东家连忙找补道：“这个运势嘛，人和人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有的人看起来经常赢钱，是偏财运。但是赢钱其实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算转的快，会算牌啊，就像胭脂这种，纯粹靠脑子赢钱，不算败了福运。”
说的众人又笑起来。
胭脂说道：“哎哟，如意这张油嘴，输钱和赢钱都各有各的好处，就没有不好的。”
花椒说道：“可不是，死人都能被她说活了。”
“大过年的，说些吉祥话嘛。”如意笑呵呵的，开始发第二轮牌。
依然是每人发一张牌，刚才各自亮出的牌放在前面，后发的牌在后面。
她们玩的是比大小，两张牌的组合，大的赢小的。庄家要和上家，对家，下家这三家——也叫做闲家轮流比大小。
第一轮，是庄家如意和上家红霞比。
要开始正式下注了，如意看了自己的第二张牌，下注一百钱，一开场就来了个大的，明显对自己第二张牌很有信心的样子。
红霞看了自己的第二张牌，也是一百钱——倒不是她的牌有多好，纯粹是她这个副小姐太有钱了，输赢无所谓，反正她最多只输一吊钱，输完就不玩了啊！
花椒觉得庄家如意会赢，下注一百，“我押庄家”。
胭脂也下注，她看了看如意，又看了看红霞，想从她们的表情读出她们第二张的牌好不好。
第一轮嘛，不好猜牌，几乎只能靠运气，不过从以往胜负的经验来看，明显是如意的赢面更多一些。
就在胭脂想把一百钱放在如意这里时，红霞咳咳两声，说道：“胭脂，第一局，给个面子嘛，押我这里好不好？”
胭脂红霞升了二等丫鬟后依然住在一起，关系亲密，红霞如此诚恳的请求胭脂押自己，胭脂就觉得既然是好朋友，红霞不会坑自己，她一定有好牌！
于是，胭脂把一百钱压在了红霞这里，“我押闲家。”
押好之后，开始开牌了，庄家如意先翻出自己的第二张牌，“板凳，双板凳。”
如意的第一张牌是板凳，第二张也是板凳，在牌九比大小的玩耍里叫做双板凳，确实是好牌。
闲家红霞也亮出了自己的牌，是个杂五。按照牌九比大小的规则，如果不能以对牌规则分大小，那就以双方两个牌的点数之和的个位数来分胜负。最大是九，最小是零。
比如现在如意手里的双板凳，是两张四点，加起来个位数就是八。
红霞一个铜锤是六点，一个杂五是五点，六加五，等于十一，只取个位数嘛，那么红霞这副牌的点数就是一。
八比以一，庄家如意胜！
如意和花椒笑呵呵的平分了四百钱！
胭脂气得以手抚胸，“红霞你……你牌面有个铜锤，第二张是个杂五，不成对牌，加起来点数只有一。如意牌面是个板凳，除非她运气非常差摸到一个玲珑（六点，和板凳的四点加起来是十，十的个位数是零），才会输给你，你明显没有胜算啊，几乎可以认输了，为什么要我押你这个闲家？”
红霞一脸无辜，说道：“我就是想让你没有理由的支持我，看我们的友谊深不深、你是不是无论什么都站在我这边嘛。”
如意花椒都笑得合不拢嘴。
胭脂笑着捶桌子，“这是牌桌啊！只有输赢的，要谈友谊信任什么的，咱们下了牌桌再谈，上了牌桌，你跟我说这个？你当真是来承恩阁玩的呀？”
众人皆笑，承恩阁里满是少女的欢声笑语，好容易收了笑，如意这个庄家给自己发了两张牌，与胭脂这个闲家对牌。
庄家如意第一张牌是红头，胭脂第一张牌是个长衫。六个黑点。
两人都把第二张牌方面后面，又要下注了。
胭脂和如意各下注一百钱。
花椒依然押庄家如意，一百钱。
红霞看着胭脂，嘿嘿笑着，把一百钱放在桌上，“我压闲家。”
胭脂也看着红霞笑，“你是真心觉得我会赢呢，还是想补偿我？补偿就不必了，牌桌之上，不要感情用事，只论输赢。你不押我，我也不会怪你。”
红霞笑道：“我是心甘情愿的。”
如意和胭脂几乎同时亮出第二张牌，如意手里是一张斧头，两张牌就是一。
胭脂第二张牌是个铜锤，两牌就是三。
一比三，闲家胭脂赢了。
胭脂和红霞桌上四百钱平分，红霞呵呵笑道：“这不是又赢回来了嘛。”
接着是庄家如意和下家花椒比大小，庄家如意赢了。
第一局比大小结束了，大家洗牌，依然是掷骰子决定庄家，这次轮到了胭脂坐庄。
胭脂说道：“双张比大小没意思，咱们人多，玩打双吧，这个玩法手里的牌多，变化多，好玩。”
打双就是一次出牌，出两张，安排双牌组合的大小，依然是大的管小的。
打双跟刚才牌九比大小一样，是要看两个牌面的组合，每个人手上都有八张牌，所以需要配牌，有所取舍。还要根据别人的出牌，来推算别人手中剩下来的牌，灵活多变。
这种打发，智慧要高于运气，会打的人手里即使有一副烂牌，也有机会逆风翻盘，大获全胜。
红霞此时其实不想打动脑子的。但是，看到好朋友胭脂兴致勃勃，如意和花椒也都跃跃欲试，她不好意思扫了兴，就点头，嘴上还是很硬的，说道：“行啊，谁怕谁！”
四人把三十二张骨牌分成八个墩，每个墩都有四张牌。胭脂作为庄家先摸牌，一次摸四个。
循环摸牌两次之后，大家每人面前都有八张牌，像如意和胭脂这种记性好的人，摸到牌之后，看了看牌，就把手里八张牌是什么都记住了，把牌底朝上扣在桌面上，心中有数。
红霞和花椒就没有如意和胭脂这么自信了，她们拿到牌之后，把八张牌排成了两排，每排四张牌，都竖起来，牌面朝着自己，牌底朝外，还不停的按照牌面组合调整着骨牌的顺序，待会方便出牌。
胭脂作为庄家，开始打双，先出个地杠。
这个好打，花椒出了个天杠。
如意打了个天王。
红霞打了个杂五。
如此循环，打了两轮，每个人手里都还剩下四张牌，再打两轮就决定胜负了。
打牌九只需要一次比大小，很简单，所以大家一边亮牌，一边闲聊玩笑，现在突然变成打双了，要动脑子拼牌、要观察别人出的牌，还推测别人手里可能有的牌，气氛就没有那么轻松，就不聊天了，专心打牌。
承恩阁里除了骨牌落在桌子上的声音，没有其他动静。
又再次轮到了庄家胭脂这里，胭脂打了个大的，“双斧头。”
轮到花椒，花椒扣了两张牌，说道：“我不要，消牌吧。”
花椒把两张牌牌底朝下，推了出去。
消牌，就是自己要不起，或者不想出牌的时候，就拿出两张对自己不利的牌推出去，这个牌要保密，必须底牌朝下的推出去，除了自己，别人都看不见这张牌是什么。
如意和胭脂从小玩到大，早就习惯了胭脂强势犀利的打法，琢磨这胭脂打大的，要么是虚张声势，要么是手里真有一副好牌。
根据如意对胭脂历年赌运的了解，她手里有一副好牌的可能性非常高啊！
如意看了看自己的牌，很是一般，在这种情况下，就得用好牌压制住庄家，不要消牌了，如意也把手里的好牌打出来了，“双板凳”。
轮到红霞扫了一眼自己的牌，也出了个最大的，“双梅花”。
又到了庄家胭脂这里，胭脂手里只剩下两张牌了，她笑着把两张牌往桌子上一掷，“双人”。
胭脂第一个打玩，做为庄家结牌了，其余三人手中都还有两张牌，所以胭脂是赢家。
打完这一局，开始算输赢，这种打法，是赢家可以得到桌面上所有打出去的牌，包括消牌，把这些打出去的牌每四张算一墩，一墩算一分，按照墩数算钱。
这一局，四人一共打出二十六张牌，四张一墩，一共六墩半，算六分半。
一分是五十个钱，就是三百二十五钱。
“哎哟，我就说不会玩这个嘛。”红霞唉声叹气，数钱给胭脂。
如此这般，到了第六局，依然是掷骰子定庄家，这回庄家轮到红霞，红霞摸了牌，把牌摆好，无论她怎么配牌，都是一副烂牌。
烂牌其实也能赢，但是红霞没有胭脂的手艺，就干脆把牌全部朝桌面扣下来，说道：“我封墩了。”
封墩，就是认输，但是封墩的人，只输她封的墩数——也就是输两墩，也就是两分。
对自己的牌、运气、手段最没有自信的人就会选择封墩，及时止损的意思。
于是，就剩下胭脂，如意和花椒三个人打。
红霞乘机离了桌子，吃点心喝茶，转着圈看着她们三个打。
胭脂看着红霞走过来，有心教她打牌，就没有再盲打，把自己扣着的牌全部竖起来，亮给红霞看，说道：“你瞧着，看我怎么出牌。”
红霞就搬了个凳子坐在胭脂身边。
然而这一局，是如意赢了。
又一局，是如意坐庄，红霞依然封墩，认输止损，跑去看胭脂打牌，是花椒赢了。
胭脂纳闷了，“怎么回事，如意花椒你们是突然长了千里眼吗？你们能猜出我的牌。”
如意和花椒相视一笑，如意实在忍不住了，说道：“我们不需要看你的牌，我们只需要看红霞的表情和小动作，这个是骗不了人的，如果红霞表现的沮丧，你手上的上就比我们小，如果红霞表现惊喜，那就是好牌，比我们大。”
花椒也憋不住了，笑出声来，“真真太好笑了，你身边多出个耳报神都不知道，哈哈。”
胭脂笑着把红霞从凳子上拉起来，然后摁在红霞自己的座位上，“我就纳闷，怎么连输两局，原来是你这个小蹄子做怪。”
红霞差点笑岔气了，伏案笑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想着横竖都要输，不如输给你，封墩看你打牌，还能涨一点本事，没想到看的太投入，忘记自己露陷了。”
四人都笑，胭脂拍着红霞的肩膀，“下一局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别过去给我添乱。”
红霞羞羞脸，“昨天除夕夜是谁信誓旦旦说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呀？今天就屡次翻脸不认人了，都说赌场无父子，我看赌场也没有朋友。”
四人哄堂大笑。
下一局，红霞没有封墩，老老实实出牌，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消牌，这下胭脂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打牌，赢了十二墩，得了十二分！
这一局，胭脂把前面输的都赢回来了。
下一局，红霞又封墩，搬着凳子坐在花椒身边看牌——因为如意和胭脂都是扣着牌盲打，只有花椒竖着骨牌。
吓得花椒赶紧双手抱臂，如避蛇蝎，“你来作甚？不准看我的牌。”
红霞哈哈大笑，“完了完了，我成臭狗屎了，都怕踩着。”
其实红霞和胭脂在牌桌迥异的表现和所谓牌品都没有关系，红霞是副小姐，有钱有靠山，她上桌的状态就是很松弛，不把打牌当回事，玩似的。
胭脂呢，家里一直有病人，无钱无靠山，主要靠自己，只要她能做到的事情，都努力做到最好，一直绷着那根弦，在牌桌上也是如此，所以看起来很在乎输赢。
但她们是好朋友嘛，彼此了解对方的性格，无论谁胜谁负，都是付之一笑。
四人又笑又闹又继续打牌，不知觉到了中午，算了算钱，红霞一吊钱输得没有几文，花椒次之，输了五百。如意小胜，赢了三百多钱，胭脂大赢，赢了一千三百多个钱。
红霞笑道，“早知如此，我早上来上牌桌的时候，把这一吊钱全都给胭脂就行，还打什么。”
胭脂把钱穿好，沉甸甸的在手里晃了晃，说道：“我今天赢了钱，走，我带你们去大厨房点菜去，想吃什么就说，我请客。”
胭脂因家里有常年请大夫吃药的病人，平日过的节省，因而很少在大厨房点菜，基本上是如意红霞花椒做东。
今天她赢了钱，手头宽裕了，就想还席——不能总是吃别人的嘛。
多年好友，如意晓得胭脂的难处，就借着这个机会让胭脂还席，免得她欠人情，就说道：“好啊，昨天大厨房年夜饭做了好多，剩了很多菜，颐园现在又少了一半人吃饭，未来起码三天，我们都要吃除夕夜的剩饭剩菜，正好，胭脂赢了钱请客，我们不吃白不吃。”
于是四人一起去大厨房点小炒，饱餐一顿，红霞一吊钱基本算输没了，就不打了，就是喝茶闲聊，红霞中午喝多酒，一直叫困，如意要她去屋里炕上睡，红霞说道：“我就喜欢和你们在一起，听着你们聊天入睡。”
如意就用椅子搭了个床，把自己的被褥搬过来，让红霞休息。
如意，胭脂花椒喝茶聊天，直到日落方散，红霞还没睡醒呢，大家捏鼻子、拔眼皮的笑嘻嘻叫醒了红霞。
晚上，胭脂又拿着上午赢的钱请三人吃小炒，把赢的钱全部都花在大厨房了，进了四个人的五脏庙。
于是乎，颐园四个二等丫鬟打着牌，吃吃喝喝，闲谈拉家常，开开心心过完了大年初一。
次日，就是就是大年初二，如意终于可以回四泉巷的家里团圆了！
如意肩上挂着毡包，背上扛着大包袱，大包小包的从东门出，吉祥和赵铁柱都是休后七天，所以他们都在当差看大门，见如意背的那么重，连忙过去接了，抢着背如意的包。
赵铁柱说道：“吉祥，你送如意回去，瞧她那么重的行李，怪沉的，我们四个人看大门就行了。”
如意不让，说道：“今天初二，东西两府主子们都在家，要进颐园陪着老祖宗过年，待会大小主子们进进出出的，你们有的忙，少一个人就很显眼了，免得被王嬷嬷骂。再说，这大过年的，主子们给打赏可阔绰了，一年难得的赚钱机会，别跟钱过不去。”
吉祥掂了掂大包袱，“这东西好沉，你拿回家太费劲。”
如意笑道：“通往回家的路，行李再沉也没什么的，我一高兴，就不觉得累了。”

第七十四章 两少年乔装护周全，遇恶人一人打五个
书接上回，且说如意背着包袱到了东门，看门的吉祥说道：“等我和赵铁柱两个放了后七天的假，就陪着你们逛庙会去。”
如意忙道：“今年我们三个都商量了，不带男的去，就我们三个女孩子，逛得自在些，你们想干嘛就干嘛去吧。”
说完，如意就兴冲冲扛着行李走了，留下吉祥和赵铁柱面面相觑。
吉祥说道：“这样不行啊，庙会人多，乱得很，她们三个女孩子被人挤散了怎么办？”
赵铁柱说道：“是啊是啊，我们两个还能帮忙提买的东西呢，怎么把我们当累赘，一脚踢开了？”
吉祥想了想，怨道：“还不是你，什么都要吃，一吃一条街，都吃吐了，害得我们到处找药铺给你买消食的药丸子吃。都怪你。”
赵铁柱说道：“我觉得应该怪你，上回她们三个逛布庄，你在布庄睡着了，胳膊打翻了茶炉，害得她们都不好意思跟布庄讲价，一个钱都没少买下来的。”
“我——”吉祥说道：“我不晓得怎么回事，我打一上午的拳都没有逛街累，居然累得站着靠着墙壁都能睡着。不过我后来掏了钱请她们吃酥油泡螺赔礼道歉，她们也都说原谅我了，所以，还是得怪你。”
赵铁柱说道：“怪你。”
吉祥说道：“怪你怪你。”就你会说，哼！
两人就这么怪来怪去，坐在门槛上，嘴巴对着对方不停的说“怪你怪你”，看谁先憋不住气住嘴，就是谁输了。
刚好，红霞拿着一个油纸包过来，今天宫里赏赐了很多宫廷内造点心，老祖宗有消渴症，吃不了甜腻之物，就把这些都分给了园子里得脸的丫鬟们。
红霞胭脂刚升了二等，当然在这些“得脸”的丫鬟之列，不过两人最近吃的都很油腻，对这些宫廷点心也是有心无力，于是胭脂红霞把这些好东西用油纸包了，送给吉祥和嘴巴最馋的表弟赵铁柱吃。
结果，红霞一来东门就远远看到吉祥和赵铁柱坐在门槛上，侧脸对侧脸，两人喋喋不休的向对方说“乖乖！”
把红霞吓一跳！
走近了细听，才听出来两人是在互相指责对方“怪你怪你”，由于两人说得太快，听起来就像是“乖乖”。
红霞心道：真是太幼稚了！果然不能带他们去逛街！
四泉巷，如意娘早就在巷子口等女儿回家了，远远看到了一团火，直觉那是如意，就赶紧上前迎接，果然是穿着一身红的如意。
如意娘把她背上的大包袱接下来，背在自个身上，“走，我们家去！”
如意回家，就是吃吃睡睡，有时如意娘叫她出去玩，她也不去，说道：“等胭脂红霞们也放了假，我们再一起去玩不迟，这几天我只想和娘待在一起。娘想出去我就陪娘出去。”
如意娘笑道：“我这个年纪，逛街已经没意思了，不想出门。自从在大厨房做了年夜饭，开了眼界，那白菜雕的白梅，就像真的似的。我就在家里用萝卜白菜自学雕刻花朵的手艺，没事就拿个萝卜雕花，练一练手艺。”
看着如意娘兴致勃勃，愈发干练，人都显年轻了，如意很为母亲高兴，说道：“学的怎么样了？给我瞧瞧。”
如意娘说道：“这才学了两天，刻的丑死了，都下锅给炖着吃了。”
如意说道：“正好，王嬷嬷要我每天练字，我就在家里练字，陪着您雕蔬菜花儿。”
见女儿上进，如意娘更加高兴啊，连忙说道：“我这就去给你买笔墨纸砚去。”
如意说道：“为了当差才练的字，无需自己掏钱，这十三天需要的笔墨纸砚我都从紫云轩捎回来了，够用的。否则，能会抗那么重的行李回来？“
”都是颐园官中的东西，不拿白不拿。多余的纸给母亲留着，将来描花样子用，好纸很贵的。”
能用官中的，绝不动自己的。
如意一边说，一边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就像个百宝箱似的。
如意娘看着一刀刀的纸，咋舌道：“这么多纸啊，几辈子的花样子都描不完的。”
如意说道：“用不完，拿去糊墙也不错。”
过年要走亲戚拜年，从大年初三开始，鹅姐都跟着三少爷不是四处拜年，就是接待相同年龄来西府拜年的宾客，忙得团团转，几天都没有回四泉巷。
如意就和如意娘在家里享受着一年一度的团圆静谧时光，如意在炕上练字，如意娘雕蔬菜花。
母女两个都是心灵手巧的人，如意的字越来越端正，如意娘的蔬菜花也越来越漂亮。
练字练累了，如意就躺在炕上舒展着身体，如意娘看着长大的女儿，东摸摸，西捏捏，怎么都看不够。
时间过得太快了，女儿从一个白白胖胖、香香软软的肉球长成了高大丰壮的大姑娘，身下的炕仿佛变小了似的，如意滚几下就滚到头了。
有时候，如意侧躺在如意娘膝盖上，如意娘拿着耳挖簪，给她掏耳朵。
掏耳朵之前，如意娘先用身体把簪子捂热了，才探进如意的耳朵里，免得冰着如意的耳朵。
温热的簪头在耳道里蛄蛹，好像爬进去一个小虫子似的，痒痒的，有些对未知的害怕，但脑袋下面枕着娘的膝盖，如意觉得无比安心，放松了身体，任凭“小虫子”越爬越深，把脏东西清出来。
如意舒服的发出喟叹：“娘，和你在一起好开心，十三天的假太短暂了，要是一百三十天该多好。”
如意娘说道：“你知足吧，有蝉妈妈这个好人自愿替你的班，你可以休十三天，吉祥胭脂只有七天。”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太快，且悄无声息，如意感觉自己眼睛一闭一睁，眨眼就到了初八！
若不是她已经写了一摞纸的金刚经，她都不晓得时间是怎么过去的！
幸好，初八这天，四泉巷的吉祥和胭脂都要回家了！
这天刚好是九指看门的日子，一天都不在家，九指看大门的时候会把长生安顿在门房里，家里没人，吉祥就帮着胭脂背行李，把胭脂送到如意家里。
多年的邻居，胭脂在如意家就跟在自己家差不多，把行李都放在这里，和如意娘打了个招呼，胭脂就和如意手牵手，两人一起出门了——今天是正月初八，护国寺大庙会，有好几个名角在那里搭戏台唱戏，打擂台似的，非常热闹。
一辆马车在西府西角门停着，如意和胭脂出了门，马车里的红霞就探头出来，“上车吧。”
红霞在东府是副小姐，她从东府马房里找潘达要一辆马车是很方便的，如意和胭脂沾了她的光，三人一起坐着马车赶往护国寺。
她们三个并不知道，有两人骑马远远跟在马车后面。
正是在上唇贴着两片假胡子的吉祥，以及……穿着女装的赵铁柱！
这是为何？各位看官，请听我细细讲来。
原来，吉祥和赵铁柱都不放心如意三人逛庙会，但三人又明确表示不带他们去。
可如今，如意三人都长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不再是小女孩，庙会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登徒子，甚至拐卖人口的花子也是有的，这让吉祥两人都不安心。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暗中保护总可以吧！
于是吉祥就跟赵铁柱商量：“咱们乔装打扮，远远的跟着她们，偷着去，不让她们发现便是了。”
赵铁柱说道：“好，还是大哥足智多谋，就按照大哥说的办，我一定会好好乔装打扮的。”
然后，吉祥弄了假胡子贴在嘴唇上，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腰间挂着一个扇坠，打扮成文人墨客的模样，骑着马跟在后面。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吉祥一下子从看门小厮变成斯文俏郎君。
但是，吉祥万万没有想到，赵铁柱除了职业，连性别都变了啊！
趁着前方行人行车拥堵，马车被堵在街上动弹不得，吉祥也勒住缰绳，停住了马步，问道：“赵铁柱，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赵铁柱穿着红袄绿裙，梳着双环髻，绑着红头绳，他小时候多病，当女孩子养，打过耳洞，因而耳垂上还悬着一对珍珠耳坠，随着马匹的起伏上下左右摇晃着。
赵铁柱说道：“大哥，你不是说要好好乔装打扮，绝对不要被她们三个看出来吗？我听了大哥的话，瞧我这个样子，她们绝对认不出来。”
吉祥定睛一瞧，赵铁柱擦了粉，嘴唇和脸颊都涂了胭脂啦！难怪看起来像个娇艳明媚的少女。
别说如意她们了，估摸连他亲娘都不认得！
吉祥很佩服赵铁柱，说道：“兄弟，你做事比我认真多了，这回我服气。”
那赵铁柱在马背上比了个兰花指，娇嗔道：“讨厌啦，人家明明是妹妹，那里来的兄弟。”
兄弟入戏太深，佩服佩服。
吉祥说道：“你不要这样说话，怪渗人的。何况，女孩子其实没有你这些小动作。做的太过了。”
赵铁柱坐在马背上朝着吉祥的胸膛打了一拳，眼睛一瞪，“要你管？你给我走开！”
吉祥捂住胸膛，说道：“也不是每个女孩都像你表姐红霞这么暴躁。你照着好的演。”
赵铁柱问道：“那我照着谁演？”
吉祥说道：“你学着如意不就行了，如意最好了。”
赵铁柱正要换个演法，拥堵的街道通了，马车继续前进，吉祥两人赶紧拍马跟上。
护国寺庙会是北城最大的庙会，各种变戏法的、杂耍的、卖东西的小摊等等，都摆在路上去了，别说马车了，就连马匹都进不去。
如意等三人在靠近护国寺庙会、一个叫做棉花胡同的地方就下了马车，红霞给了车夫一把钱，“棉花胡同里有个棉花茶馆，去那里歇脚，你和车都在那里等我们，我们逛完了就来茶馆找你。”
这是颐园的规矩，过年回家，不能睡外头的铺盖，不能坐外头的车，怕传了虱子或者疾病。
三个姑娘勾肩搭背，背着各自的毡包，融进了护国寺庙会。
红霞一听见戏台的锣鼓声，就再也按捺不住，两条腿踩着鼓点，噔噔噔往戏台跑。
红霞喜欢看热闹的武戏，她选了个演着大闹天宫的戏台看着。
如意和胭脂喜欢看文戏，有个戏台演着《狮吼记.跪池》，陈季常因在外头喝花酒，被老婆柳氏罚跪池塘边。
陈季常对着碧水池塘诉苦，柳氏更加生气，指着陈季常骂道：“不如沉入池中，你死了吧！”
把陈季常吓得跌倒。
台下看客，如意胭脂都乐得哈哈大笑。
胭脂说道：“这个乐曲和唱腔，与平日我们听的不一样。”
如意说道：“这是最近开始时兴的南曲，和咱们北曲自然不一样，各有的妙处。”
戏台上的陈季常跪着，用帕子擦泪，哭道：“这恩爱实难消受。”
柳氏说道：“等我回去吃些陈皮砂仁汤，消消气，再放你起来。”
陈季常立刻变了脸，对着娘子不停的作揖道谢，“多谢娘子！”
看客们都笑起来，如意用胳膊肘碰了碰胭脂，憋着笑，“你猜我想到了谁？”
胭脂捂嘴笑道：“是鹅姨和鹅伯伯！”
两人心有灵犀，哈哈大笑起来，看得更投入了，戏台上的陈季常成了鹅姐夫，柳氏成了鹅姐。
吉祥和赵铁柱也跟来了，他们的马根本进不来拥挤的庙会，就把马存在棉花胡同车马行里，给了粮草钱，挤进人群，远远就看见她们三个在两个戏台前看戏。
她们都有钱，花钱买了最靠近戏台的椅子，坐着看戏，人群都挤不到她们。
红霞依然是老习惯，看得入迷，觉得演的精妙处，根本不看拿了多少，抓一把就哗啦啦往戏台上扔打赏的钱！
如意和胭脂只是看戏，偶尔戏班子的人拿着红漆托盘讨打赏，她们两个把赏钱放在盘子里，一次只给五个钱，意思一下——买座位已经给钱了好吧！
三人都是戏班的贵客，应该会被好好对待，吉祥和赵铁柱放了心，吉祥眼观六路，发现两个戏台中间的位置有个茶楼，茶楼有两层，上面那层包厢靠窗的位置，能将下面的戏台尽收眼底，更方便他们保护（跟踪）。
于是，吉祥和赵铁柱去了茶楼，直奔二楼，占了包厢里的好座，要了一壶茶。
赵铁柱还要点吃的，被吉祥拦住了，“你忘记去年吃吐的事情了？刚吃了早饭又要吃，喝点茶得了。”
赵铁柱不死心，说道:“我要一盘瓜子总可以吧？谁听说过嗑瓜子吃吐的。”
吉祥就要店小二上瓜子，“就这些，不能再点了。”前车之鉴啊。
两人屁股刚刚坐热乎呢，一群人上来二楼，四五个人，也看中了这个包厢绝佳的位置，不请自来，走进包厢。
为首的那人曲指叩了叩桌面，说道：“你们的茶食我包了，都记在我账上，你们挪个位置，我们要坐在这里。”
有人结账是好事，但吉祥他们不为喝茶，只为看着如意三人的动静啊，当然不肯让了。
吉祥说道：“不用了，我们自己结账。”
那人冷了脸，“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赶紧走人，别惹爷生气。”
那赵铁柱忘记了今天自己是个姑娘，还依然把自己当成吉祥的结拜兄弟呢，腾地站起来说道：“敢在我大哥面前称爷的没几个，你算个什么东西！”
按照以往的习惯，赵铁柱当惯了小弟，这种放狠话的环节不需要大哥亲自出马，他充当马前卒就够了。
来者几人看到面前一个浓眉大眼桃腮红唇的大姑娘居然敢出言挑衅，顿时乐了。
“哎哟，这是谁家的姑娘啊，胆子够大的。”
“我说姑娘，出来会情郎不都是月下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你这个大白天的抛头露面，想勾引谁？”
赵铁柱笑骂道：“勾引谁？当然是忙着勾引你爹，然后生下你这么大畜牲！我说大畜牲啊，看到你娘怎么还不跪下磕头？”
此言一出，那人恼羞成怒，就要伸手推赵铁柱，冷不防被吉祥掐住了手臂，侧身一撞，那人被撞了墙壁上。
那人怒道：“还愣着干嘛？揍他！”
身后四人一哄而上，要打吉祥。
吉祥顺手操起椅子，横扫过去，拍飞一人，那椅子就裂开了，剩下的人捡起四根椅子腿，就朝着吉祥身上招呼。
吉祥挥着椅背格挡，对着赵铁柱大呼：“你快走！包厢太小，我怕误伤你。”
赵铁柱晓得吉祥的功夫，无论酷暑寒冬，每天都不错日子的练，绝对不是这五个人能够打得过的，自己在这里反而碍事，就跑出了包厢。
赵铁柱记得一楼大茶炉那里有一根烧火棍子，算是兵刃，他想拿着烧火棍回去，看有没有需要他补一棍子的。
这时二楼其他包厢的客人听到了这边的大动静，有一些爱看热闹的茶客放下茶碗就出来了——这是活生生的打戏啊，这不比看戏好玩？
赵铁柱刚刚跑出包厢，那个他“生”的“大畜牲”就追了过来，嘴里里骂骂咧咧的，“小贱人！给我站住！”
赵铁柱才不理他，往楼梯方向大跨步的跑，一身绿裙子被他的腿踢飞，就像一朵荷叶似的张开了。
“大畜牲”跑不过赵铁柱，就把廊上的一个唾壶拿起来，对着赵铁柱的后脑勺扔去。
赵铁柱只顾着跑，浑然不觉后面的阴险招数。
正要倒霉，冷不防，有出来看热闹的茶客伸出了一条腿，拦在“大畜牲”前面，“大畜牲”根本来不及后退，一下子被绊倒了，唾壶摔在地上，自己也摔了个狗啃地。
听到身后铜制唾壶的哐当声和人摔在地上的闷响，赵铁柱回头，看到一个面皮白净、身形有些瘦弱的茶客把“大畜牲”踩在脚下，说道：“背后偷袭佳人，该死该死。”
“佳人”赵铁柱停住脚步，看到地上滚动的唾壶，心想这东西也能当武器用，像个锤子似的，就拿起唾壶，要回正在霹雳哐啷的包厢，给吉祥搭把手。
茶客刷的一下亮出手中的扇子，拦住了赵铁柱，“姑娘，里头在打架，刀剑无眼，小心伤着了。”
赵铁柱抱拳道：“多谢您仗义相助，不过，里头是我的大哥，我不能不管。”
又高高撩起绿色马面裙的裙门，挺了挺胯，裤子里的小铁柱初具雏形，说道：“我不是姑娘，我是个纯爷们。”

第七十五章 豪门奴严惩大畜牲，失行踪吉祥巧寻人
扇子茶客一愣，赵铁柱就举起唾壶跑进了包厢，此时战斗已经结束了，四个恶徒都被吉祥打倒，也不知道是怎么打的，连桌子都摔碎了，缺了个两条腿，桌板也四散五裂。
吉祥把手里的桌腿扔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赵铁柱问道：“大哥，你没事吧？”
吉祥扶着窗框剧烈的喘息，嘴上依然很硬，“就四个人而已，小菜一碟。这群人下手真阴毒下作，拿着桌子腿专往我头上打，我就举起茶桌护头，还当武器，横扫一大片，只需几招就把恶徒打倒了。”
刚才打架的时候，吉祥头上的四方平定巾被甩到地下了，其实并没有吉祥说的这么轻松，他就是面子。扇子茶客跟在赵铁柱后面进了包厢，顺手捡起四方平定巾，递给吉祥，说道：
“你一个读书人，还有这样的身手，真是文武全才。”
“多谢。”吉祥接过四方平定巾，疑惑的看着赵铁柱：这人是谁啊？
赵铁柱连忙介绍，“这是我大哥，吉祥。这是……我刚刚认识的义士，若不是他，刚才那个大畜牲就要用唾壶砸我的后脑勺了。”
吉祥连忙抱拳感谢，“多谢义士相助，请问义士尊姓大名？家在何处？改日一定带着我兄弟厚礼重谢。”
这个扇子茶客似乎有病似的，大冷天的还摇着扇子，吹着冷风说道：
“我姓郑，单名一个侠字，侠客的侠。这个茶楼就是我……我一个亲戚开的，我平时在这里小住些时日。今天路见不平，自要拔腿相助，把外头那个家伙一脚绊倒，摔了个狗吃屎，哈哈哈哈！”
这个郑侠似乎觉得这是一件特别好玩的事情，一直笑。
吉祥连忙从钱袋里拿出一两银子，“虽说不是我们起头，但椅子桌子都是我摔坏的，得赔给茶楼，这个赔偿够不够？麻烦郑侠大哥转交您的亲戚。”
郑侠收了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我也不知道够不够，若是不够，我就上门讨要去——这位吉祥老弟，你是那里人？在那个学堂读书？我好去找你啊。”
吉祥笑道：“我不是读书人，我就是个看大门的，我家就住在张皇亲街建昌侯府四——”
吉祥猛地想起如果他在外头打架的事情被母亲鹅姐知道，一定会被打或者罚跪搓衣板的！
鹅姐总是叮嘱儿子不准闹事。
吉祥赶紧把四泉巷咽下去，改口说道：“我在寿宁侯府颐园看管东门，东门是内门，你进不去，你就去颐园北门，北门是靠近大街的，随便找个看门小厮，报出你的名字说有事找我，我们小厮彼此都是认识，会替我传话的，到时候我就去北门找你。”
郑侠很惊讶：“你居然是张家的小厮！这老张家什么时候有这么出息的人了？稀奇稀奇。”
赵铁柱自是又来吹嘘吉祥的武艺，“我大哥打遍张家无敌手，若是在战乱时候，定是一个猛将。”
郑侠看着趴在地上哀嚎的恶徒，深以为然，“确实很能打——你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吉祥把对方要强行占桌的事情说了。
郑侠点头道：“先来后到的规矩都不知道，还敢先动手，确实欠揍。对了，我还不知道吉祥小弟的这位小弟怎么称呼？为什么男扮女装？这是你的爱好呢，还是有苦衷？”
“我一个纯爷们怎么会有这样的爱好呢。”赵铁柱忙道：“我叫赵铁柱，也是颐园看门小厮，我男扮女装，是为了——大哥！我好像看不见我的表姐了！”
三人说话的时候，赵铁柱面对着窗户，可以看见外头戏台下的座位。
“什么？”吉祥连忙转身，趴在窗台上，伸出脑袋，“果然不见，连她们两个也一并不见了！走，我们找她们去！”
吉祥就和赵铁柱匆匆离开了，临走时，吉祥还跟郑侠说道：“现在来不及跟你解释了，我们着急有事，若是待会北城兵马司的人过来问茶楼的打架斗殴情况，郑侠大哥就直接报出我们都是张皇亲街的张家人，兵马司就不敢找你们茶楼麻烦了。”
又指着地上哀嚎的恶徒说道：“若这几个狗东西找茶楼麻烦，借机敲诈，你也去颐园北门找我，我会找人解决。”
说完，吉祥两人赶紧下楼。按照以往的经验，只需报出张皇亲街的张家人的名头，事情就不了了之，没人会追究——张家一门两侯，当今皇帝的舅舅家，皇恩浩荡，谁敢触这个霉头啊！
何况对方还是理亏的！
吉祥和赵铁柱分头行动，赵铁柱去打听唱《大闹天宫》的戏班，吉祥去打听唱《狮吼记.跪池》的戏班。
吉祥拉着端着红漆托盘讨要打赏的小戏子问道：“刚才坐在第一排中间位置的两个姑娘去那里了？”
说完，还给了小戏子几个钱，小戏子说道：“方才，有个满头金翠、富太太模样的人，身边还跟着丫鬟，找两位姑娘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位姑娘就跟着富太太走了。”
吉祥忙问道：“富太太长什么模样？”
小戏子说道：“就是……有钱人的模样，暴发户似的，手上戴着好几个镯子呢，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钱似的，两位姑娘和富太太好像很熟的样子，一直笑着说话。”
富太太？如意和胭脂都认识？一定还是很熟悉的人，否则，如意两人不会跟着富太太走的。
吉祥又问：“你听富太太和两个姑娘说了些什么？”
小戏子说道：“我那时候拿着托盘在站着看戏的人群里讨赏钱，离得远，听不见。”
奇怪，半路杀出个富太太，到底是谁呢？
吉祥正思忖着，赵铁柱打听完了过来找吉祥，“那边的小戏子说，是一个富太太模样的人，带着两个漂亮的女孩带着红霞走的，三个女孩手牵手，很熟，一定就是如意和胭脂，可这富太太是谁？”
又是富太太！
可见，是富太太是先带走了如意胭脂，然后如意胭脂去找了红霞。
吉祥把这边小戏子的说法的也跟赵铁柱说了。
赵铁柱说道：“如意姐姐的脑子最好使了，她一定很信任这个富太太，所以才会带着两人一起跟富太太走了。还有我表姐这个人，你是知道的，若不是她心甘情愿，谁能在戏台下把她带走啊！”
“我觉得，就是遇到了熟人了嘛，没什么好担心的，咱们就是跟丢了，又不是把人给丢了。到了晚上她们自会坐着马车回去。”
吉祥思忖说道：“这个富太太到底是谁？如意和我们一样，都是张家家生子，她又是个女孩，在内宅当差，不与张家以外的人打交道。这个富太太一定是张家的人，而且很熟……到底是谁呢？”
“对了，那个小戏子看到她们一行人往那个方向走了？有没有听见她们议论什么？”
赵铁柱说道:“小戏子说那时候戏台锣鼓喧天，孙大圣正和天兵天将打架呢，说话声是听不见的，就看见她们朝着东边去了。”
东边？吉祥朝着东边看去，他个子高，几乎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了，往东边走，是两行卖灯笼的小摊。
今天初八了，离正月十五元宵节灯会只有六天，卖灯笼的摊位前人潮涌动，挤得满满当当，吉祥个头虽高，无奈不是千里眼，看不透啊！
吉祥说道：“我们就往东边找她们去，定能找到。”
赵铁柱紧紧跟在吉祥身后，说道：“奇怪，红霞喜欢看热闹戏，对灯笼一点兴趣都没有，她怎么会跟着往这里头挤呢？”
吉祥说道：“可能东边有更有名的角儿唱戏？“
赵铁柱点点头，“有可能，咱们快点走。”
吉祥人高马大，赵铁柱又在他身后使劲推，人又拥挤，吉祥一下子误撞了好几个路人。
吉祥说道：“不行，这样太慢了，又不能用蛮力往前挤，太容易撞到人，不如这样……”
吉祥转身，打量着赵铁柱，“你有多少斤？”
赵铁柱说道:“应该一百斤吧，我这个人光吃不长肉。”
吉祥耳语道：“我背着你，就说你肚子疼，你骑在我的背上，这不就变高了吗？方便找人，你就四处张望，看有没有如意她们。”
两人一拍即合，赵铁柱两手搭在吉祥肩膀上，双腿用力一跳，就像两条蛇似的，紧紧盘在吉祥的腰间。
吉祥双手往后，托着赵铁柱的大腿，大声喊道：“麻烦大家让一让！我妹妹肚子疼！妹妹！你千万要憋住啊！前面就有厕所！别拉裤兜子啊！”
赵铁柱配合的尖叫道：“哥，你快点！我快忍不住了啊！”
两人闹出的巨大动静，愣是从拥挤的人群里“杀出”一条路来！
路人都怕沾上臭味，吉祥背着赵铁柱所到之处，犹如一把粘过水的刀，轻而易举的切开一颗溏心皮蛋，还一点皮蛋溏心都不沾，清清爽爽的开出一条路。
赵铁柱趴在吉祥的背上，嘴上喊着憋不住了，脑袋左右摇晃，寻找着如意等人的身影。
穿过整条灯笼街，到了最后一个小摊，依然没有找到三个女孩和那个神秘的富太太。
赵铁柱从吉祥背上跳下来，说道：“到头了，再走就出了护国寺庙会。”
吉祥看着东边的一个胡同，思索道:“这个胡同似曾相识，我好像来过这里，还不止一次……”
吉祥搜寻着记忆，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我知道那个富太太是谁了！我也猜出她们去了那里！”
赵铁柱听得云里雾里，“大哥，你知道啥？快跟我说啊！”
吉祥拉着赵铁柱跑进了胡同，“这条胡同叫做三保老爹胡同，三保太监郑和，是永乐年间的大航海家，绘制过海图，咱们大明很多海商都还在走三保太监的航海路线。”
“三保太监的府邸就在这个胡同，所以叫做三保老爹胡同，如今三保太监的府邸已经改建成了纪念三保太监的祠堂，我娘带我来过两次，烧了香，跪拜三保太监，还捐了钱修缮祠堂。”
自从三年前，鹅姐夫跟着杨数下西洋，当海商，从来不信鬼神的鹅姐也开始到处烧香祈福，什么寺庙道观庵堂，什么土地庙、城隍庙，什么碧霞元君娘娘庙，甚至还去天津拜过妈祖庙！
三保太监是大明最著名的海航家，在海商们看来，三保太监就是神灵了，且鹅姐夫走的又是三保太监的老路，所以，鹅姐摸到了这里，特地带了吉祥来三保太监的祠堂里烧过两次香。
赵铁柱半懂不懂，“大哥，你是说富太太带着如意她们去三保太监祠堂烧香了？那么，富太太到底是谁？”
吉祥说道：“富太太应该是宝源店的掌柜曹鼎的老婆，曹婶子。曹鼎也在杨数那里入了股，曹家，我爹，还有杨数，都是一条船上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曹婶子来京城的时候，也经常跟着我娘来三保太监祠堂里上香。”
“曹婶子平日就是一股暴发户富太太的打扮，她尤其喜欢戴镯子，胳膊上从未少过三个镯子，的确像小戏子描述的人。而如意，是曹婶子看着长大的，她们很熟，估摸曹婶子逛护国寺庙会，看到了如意，就过去打招呼，带着她们来这里上香。”
“听说要给我爹他们祈福，如意肯定会跟着来的，我爹就跟她爹似的。”
赵铁柱点点头，“也对，不过，我表姐跟曹婶子不熟，她是个戏痴，就是下大雪她也要看戏。等她们给三保太监上完香回戏台找她是了，为何她会丢下热闹戏，跟着如意等人一起来这里呢？”
吉祥挠挠头，“这个我也不清楚，等找到她们再问吧。咱们赶紧去三保太监祠堂，说不定能够赶上她们。”
两人去三保太监祠堂找人，找了一圈没找着，吉祥就问看管祠堂的老叟，“有没有看到一个富太太带着三个妙龄少女来上香？”
老叟说道：“有啊，她们刚走没一会。”
吉祥问道：“你有没有听见她们去了那里？”
老叟想了想，说道：“有个大眼睛的姑娘，笑声大，嗓门也大，我就听见她说看戏什么的。”
“是我表姐！眼睛大笑声大嗓门大！”赵铁柱说道：“她们烧完香，一定又回去看戏了，表姐就是个戏痴。”
兜兜转转，两人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护国寺庙会，在各个戏台下找人。
庙会一共有五个戏台，打擂台似的同时开演，吉祥两人都找遍了，没有看到如意她们。
吉祥说道：“露天的戏台没有，我们找一找戏院茶楼，曹婶子这种富太太不在外头看戏，她一般花大价钱坐包厢里看戏。”
吉祥猜测的没错，与此同时，曹婶子带着如意胭脂红霞三人来到戏院的一个包厢里。
此时戏还没有开场，曹婶子她们才刚刚入场。
曹婶子为何遇到如意三人？各位看官，请听我细细分说。
冬天河海均已冰封，是通州张家湾所有塌房的淡季，曹鼎的宝源店也不例外，加上过年期间要走许多人情，送礼物打点京城的关系，所以曹鼎一家在腊月底就回京城小住一些时日，曹婶子自然也回来了。
现在的曹婶子俨然一副老板娘精明能干的模样，她逛护国寺庙会，看看市面上有什么货物、是什么价格，塌房货物出价时，做到心中有数。
逛着逛着，就看到了戏台下的如意胭脂。
因鹅姐和鹅姐夫的关系，如意平日嘴巴又甜，曹婶子很喜欢她，把她当亲侄女似的，在庙会上碰到，自然要打个招呼，还热情邀请如意去看只有有钱有权的人才能看到的好戏。
曹婶子说道：“我们先去给三保太监祠堂上香，保护鹅姐夫杨数他们的商队能够平安归来，再带你们去戏楼看好戏。”
能够保佑鹅伯伯和杨数大哥，如意当然愿意去上香了，不过看戏嘛……如意问道：“是什么好戏？曹婶子当宝贝似的拉我们一起去看？”
曹婶子说道：“你们千金小姐似的身居宅门，庭院深深，不晓得外头最热门的新闻——正旦日大朝会，皇上居然要一队女乐演奏宫廷雅乐，以往，都是教坊司的男乐工，女乐只在诰命夫人门进宫朝贺时演出。这下捅了马蜂窝不是？臣子们纷纷说礼乐崩坏……”
虽如此，这帮女乐一夜成名了！
这帮女乐不是教坊司的人，她们是教坊司乐官臧贤悉心培养的私班。臧贤是目前在皇帝面前最得宠的乐官，据说，其盛宠能够与大太监刘瑾相提并论。
虽说官员们都在骂大朝会的女乐是礼乐崩坏，但是民间才不管你甭不崩的，反正这些士大夫们连女人把发髻梳的高耸一些，也会指着女人的鼻子骂什么“服妖”，亡国之兆什么的，总之，崩坏都是女人过错——虽然国家的权柄牢牢掌握在男人手中。
官员越骂，民间的人就越是好奇，想知道能够在正旦日大朝会演奏官员们朝拜皇帝时的雅乐的女乐是啥样！
民间的人，大多为了生活奔波，大家过一天算一天，简单寻个开心而已，管你崩坏不崩坏。
于是女乐演出的门票是一票难求，甚至如果没有关系，就根本不知道这帮女乐会在那个地方演出！连买门票的门槛都摸不到！
曹婶子的包厢票，还是丈夫曹鼎走了大太监刘瑾的关系弄到手的。
如此神秘，就连喜欢看热闹戏的红霞都被说动了，欢笑连连，说“同去同去”，于是也跟着曹婶子走了。
去三保太监祠堂烧香之后，曹婶子带着三人直奔戏楼。
坐在包厢里，等待好戏开场时，曹婶子的丫鬟用随身带着的茶具给如意三人泡茶，曹婶子说道：“我晓得你们颐园的规矩，不用外头的家伙事，自己带的洁净些。”
曹婶子是财大气粗宝源店老板娘，其实也是西府家奴啊，她当然晓得张家的规矩。
如意谢过了，笑道：“其实我们也在外头偷着吃路边摊，筷子碗都是小摊上现成的。”
红霞也笑道：“路边的东西就是香，灰尘就当不要钱的胡椒粉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第七十六章 听套曲似曾旧相识，说塌房盈利两重天
曹婶子说道：“虽如此，我带你们三个出来，是要担责的，小心点好。”
三人谢了曹婶子，喝茶吃果子，不一会，只听见刷刷几声，突然戏楼变得一片漆黑，所有的窗户都拉上厚重的帘子，连一丝光都不透，所有人都变成了瞎子，被迫把手里吃的喝的都放下来，安心听戏。
这时，戏台中央，一轮明月缓缓升起，这是戏楼里唯一的光芒，一个用纸糊的、磨盘大的圆月亮，里头有灯照着。
坐在包厢里看过去，只觉得月光皎洁，就像真的一样，让看客们一下子就入了戏，忘记了外头庙会的喧嚣，就像置身明月下的夜晚。
众看客座位处，听取“哇”声一片，赞戏台布景讲究。
这时，戏台上出现一颗棵树，树枝树干都是青黑色的，蓦地，这些树同时开始喷出银色的烟火来！
这是一种昂贵的烟花，叫做烟花树，做成树的样子，烟花树喷银色烟火的时候，伶人们上台，有舞龙的、有舞狮的，还有一列提着鱼灯、做仙娥打扮的女伶，她们一边提着鱼灯舞蹈，一边合唱了一曲《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原来讲的是元宵节的故事，算是应景，戏台的明月、烟花树、舞龙舞狮等等场景，均和这首《青玉案》相互映衬，再过六天就是元宵节了。
女伶们舞着鱼灯唱完《青玉案》之后，蓦地，月光消失，烟花树也喷完了，眼前又重归黑暗。
突然又变成了“瞎子”，看客们大气都不敢出，仿佛刚才仙娥们舞蹈歌唱，只是神游天宫，都是梦一场。
这时，月亮又亮起来了，戏台中央出现一个楼阁，有个女伶站在楼阁飞檐之下。
这次的月亮依然是圆的，但是光芒黯淡，看门只能看到飞檐下女伶一个侧身的剪影，无论飞檐还是女伶，入目都是黑的，只有人影，根本看不清脸。
丝竹响起，楼阁上的女伶开始随乐起舞，一个人独自唱了一套曲，叫做《黄钟&#183;醉花阴》之《元宵忆旧》。
先从一曲《喜迁莺》开始唱起，“……自从别后，这满腹相思何处说。流痛血，瑶琴怎续，玉簪难接。”
戏台的窗帘始终都遮着光，看客们只能看见唱戏女伶的身形轮廓，看不清长相，只能听到唱曲的声音，和女伶随乐起舞的美妙身段，柔美而坚韧，就像三月里的柳条似的。
众看客顿时沉迷于女伶的表演，等女伶唱完尾声：“一担相思自摇撼，我和你两家担由自难担，将一个担不起担儿却怎生分付俺。”
这套曲唱的是女子在元宵节看到别人成双成对，“两口儿家携着手看灯”，“一对小小夫妻送的来他羞我惨。娇娇媚媚”，甜甜蜜蜜。
她的情郎不在身边，“我则落的眼儿馋”，是元宵闺怨之曲。
“分付俺”字唱完之后，连微弱的月光也熄灭了，戏台第三次陷入黑暗，美妙的歌声和剪影一起消失，看得台下的看客们是欲罢不能，方才又一个梦！
红霞这个戏痴看入迷了，梦醒之后，才发现自己听落了泪，就拿出帕子擦泪。
如意在听这套曲的时候，看着戏台楼阁上的女伶剪影，听着女伶的声音，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来。
帚儿。
声音，面部轮廓等等，都似曾相识。
但是仔细想想，这绝无可能，帚儿是东府侯爷的侍妾，东府已经开始收拾院子，帚儿即将过明路，成为东府的新姨娘。
这是教坊司乐官臧贤的悉心培养的女乐私班，今年大朝会上一演成名，帚儿怎么会在女乐里头呢。
不可能，只是相似而已吧。
如意将帚儿赶出了脑子，继续听戏。
戏台上演的都是套曲，且一幕幕都是重要的节日，从新春伊始的元宵节开始，到大年三十除夕结束，中间有清明、七夕、中秋、重阳等等，每一个节日唱一套曲目。
用华丽精致的戏台布景将看客们沉浸在一个个节日的气氛里，身临其境般，仿佛自己就是伶人，伶人就是自己。
甚至清明节的时候，伶人唱《越调.天净沙》，“碧桃花下帘旌，绿杨影里旗亭。几处莺呼燕请。马嘶芳径，典衣做清明”时，戏楼居然开始下起来微微细雨！
这当然不是雨，又是戏班布景不知道用什么东西站在高处，往观众席里喷洒细密如雾般的水珠儿。
这细雨恰到好处，既让看客们体会到了清明时节雨纷纷，又不至于把看客的衣服弄湿。
等全部唱完，遮挡窗户的窗帘蓦地全部拉开！台下的看客们如梦初醒，都像是在刚才短暂的时光了过了一年似的！
“唱的好呀！”红霞蹦起来鼓掌，若不是包厢离戏台有些距离，她都想往戏台上一把把的撒钱呢！
散席的之前，有人端着铺着红绒布的托盘讨打赏，红霞如意胭脂三人掏出钱袋，准备给打赏，尤其是如意和胭脂，她们习惯给五个钱，但这种演出给五个钱的打赏她们都不好意思，打算像红霞那样，抓一大把钱来。
但是，看到红绒布上都是金银黄白之物，甚至还有宝石、珍珠、玉环等等名贵之物，三人都觉得铜钱拿不出手。
幸好，曹婶子有备而来，财大气粗，她从手腕上撸下来两个金镯子当赏钱，放在了托盘上！
那伶人道了谢，端着托盘走了，去下一个包厢。
如意啧啧赞道：“曹婶子出手阔气，我今天长见识了。”
曹婶子笑道：“你年纪小，有些东西还不懂得。我这其实不是打赏，是还人情呢。这看戏的门票是托了刘公公的关系弄到手的，要不然，就是拉一车钱也没处买去。看了戏，给女乐丰厚打赏，就是领了刘公公的人情，不给刘公公丢脸的意思。”
胭脂说道：“今天我们运气真好，遇到曹婶子，要不去那里看这样的好戏。”
红霞还在咂摸着女乐的滋味，“真好，要是咱们家也有这么好的私班就好了，天天听。”
曹婶子说道：“就说你们还小嘛，其实咱们张家东西两府以前都养着私人戏班，那时候你们都没有出生呢，我和你们差不多的年纪，和鹅姐一起当擦地的小丫鬟呢，那时候两府私班成套的大戏唱不下来的，但是有名的折子戏还是会一些的。后来，先是周太后太后薨逝，因国孝，高官勋贵外戚家里几年都不得有乐声，咱们老祖宗深谋远虑，说干脆就把两府的私班都解散了，以免有人存心诬告。”
“后来陆续几年，不是薨了太妃，就是薨了藩王公主什么的，时不时要守国孝，就一直没有再养私班。遇到吉庆场合，都是从外头请戏班来唱。”
一听这话，红霞这个戏痴不禁说道：“原来如此，咱们两府里都有私班，如今太平盛世，是不是可以把戏班再养起来了？”
曹婶子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养个私班很费钱的，再说，三年前，咱们东西两府为了修建颐园，那银子花的，填海似的，那年夏天又恰逢旱灾，连秋租都收不齐，到处打饥荒，哎哟喂，那个难，那有闲钱养私班。”
“这三年才刚刚缓和些，但今年开年，你们东府又有一个大事要办，你们东府大小姐出嫁，出嫁就是定国公夫人，这排场可小不了，随随便便十来万银子都能花出去——别忘了，东府还要供着颐园呢，细算下来，你们东府怕暂时没这个闲钱养私班。”
红霞很失望，如意问道：“东府不养，咱们西府总该养得起吧？”
西府的进项比东府多得多！又无需供养颐园。且不说各地田庄了，就单看东西两府三年前得到的两个通州张家湾官店塌房，西府得到了宝源店，东府得到了宝庆店，两个塌房都是有四百多个仓库的大塌房。
如今，三年过去，年底盘了账目，宝源店的利润是宝庆店的十倍不止——这个，都是吉祥偷偷告诉如意的。
曹婶子的丈夫曹鼎确实厉害啊。
西府花钱的地方少，进项还多，西府养得起私班。
红霞一听，忙道：“对啊，你们西府养了私班，不得孝敬老祖宗？咱们颐园听戏就方便了。”
曹婶子笑道：“我们西府的崔夫人是个过日子的人，不喜豪奢，毕竟是永康大长公主的女儿嘛，什么没见过，没吃过，没玩过？她没有养私班的打算，倒是大管家夫妻来喜有张罗私班的心思。”
红霞忙追问道:“莫非来喜夫妻也是喜欢听戏的人？”
曹婶子哈哈大笑道：“官中出钱张罗私班，好几万的使费，油水多，雁过还拔毛呢，来喜夫妻不得多捞点？有钱赚嘛就行，是不是真的喜欢戏，无所谓的。”
如意听到这话，脑子想的却是三年前吉庆街三十多万两巨额拆迁费的事情，来福夫妻贪墨了五万多，周富贵还逼死了帚儿的爹……
管家们都希望主人办大事，从中捞钱，倒霉的是无权无势的老百姓。
如意问道：“曹婶子，您见多识广，养这样的一个女乐班子，需要花多少银子？”
曹婶子说道：“这个女乐班子都能登上大雅之堂，在大朝会上演奏宫廷雅乐，不是一般人能养出来的，光有钱都不管用，没有钱就更别提了——这个东西不像我们塌房的货物，再贵也有个价不是？所以，演成这样需要花多少钱，我真的估不出来。”
散了场之后，曹婶子辞别，“你们三个继续玩，我还要去其他庙会看看现在京城的买卖行市，别玩的太晚，天黑之前要回家，免得家里的大人牵挂。”
如意三人应下，送别曹婶子。
红霞赞叹道：“这个曹婶子真能干，我们东府在宅门里会管事的媳妇多，但在能够在外头和夫婿一起做大买卖的一个都没有。连我姨爹都说，都是张家湾的塌房，曹鼎夫妻经营的宝源店日进斗金，我们东府的宝庆店差远了。”
胭脂跟曹婶子不熟，因而很少开口，几乎一直默默听着她们的谈话，现在曹婶子走了，胭脂就问道：“你们东府的宝庆店是谁在当掌柜？”
红霞说道：“那能还有谁？当然是周夫人的陪房啊。”
胭脂问道：“那周富贵不是已经噎死了吗？”
东西两府，但凡有因水痘瘟疫死过人的人家，没有不厌恶这个周富贵的，恨不得他死一万次。
红霞说道：“周夫人还有其他的陪房，东府的三少爷你知道吧，就是周夫人的陪嫁丫鬟苹姨娘生的，这个苹姨娘有个兄弟，叫白杏，当年作为周夫人陪房小厮一起来到东府的。”
“三年前，东府得了宝庆店，周夫人跟侯爷说，要白杏当掌柜，那时候周富贵不是刚刚出事么？侯爷本不想再用周夫人的陪房，可周夫人说，看在三少爷的面子上，就让白杏当个掌柜。侯爷就同意了。”
东西两府的三少爷都是庶出姨娘生的，只不过苹姨娘是周夫人的陪嫁丫鬟，且已经故去；花姨娘是老祖宗给的，活的好好的。
这些往事，如意从王嬷嬷那里略有所闻，王嬷嬷本想帮助大少爷房里争一争这个宝庆店，后来听说给了白杏，也就算了——都是看在三少爷的面子上，东府侯爷把这个这么大的店给白杏，估摸也是为了给三少爷弄点体己，免得将来分了家，这个庶子能分到的十分有限。
毕竟三少爷生母苹姨娘没了，嫡母又懒得管他，无人替他筹划将来。
如此看来，同为庶子，西府的三少爷日子好过多了，有生母花姨娘为他盘算。
红霞一边讲东府这些八卦，一边和好姐妹逛庙会，遇到戏台也会停下来听听看，但是最后都走开了——今天在戏楼开了眼界，看了女乐们唱套曲之后，其他戏班子的表演就很难再入她们的眼。
因今年逛庙会没有吉祥和赵铁柱跟在后面提着沉重的毡包，所以三个姑娘基本上只逛不买，庙会各种小吃又多，边逛边吃，不知觉就到了下午，把护国寺庙会逛完了。
如意看了看日头，现在回去又太早，不回去吧，也玩不了多少时候了——她答应过如意娘，天黑之前要回家。
如意就问胭脂红霞，“是在某个地方再逛逛，还是回家？”
胭脂说道：“还是回去吧，虽然天色还早，我爹还在大门当差，但我可以去门房把长生弟弟先接回你家，我还能帮你娘一起做晚饭。”
其实红霞还想玩会，但见胭脂这么说，她也同意回家。
于是，三人回到最初下车的棉花胡同，马车夫就在棉花茶馆里喝茶等她们。
车夫驾车，先到西府东大门，九指就在这里当差，如意胭脂红霞都下去，跟九指打了招呼，把门房里的长生接走了。
临走的时候，如意跟九指说道：“九指叔今晚不要吃官中的份例菜，去我家里吃，我娘跟我说了，今晚九指叔一家都在我家团圆团圆。”
马车里，长生不认识红霞，有些害羞，躲在胭脂和如意后面，不敢正眼看红霞。
红霞笑着拿出一包虎眼窝丝糖，递了一块糖给他，“你就是长生啊，我是红霞。”
长生没有接，转头看着胭脂，直到胭脂点头，他才接过糖，用手掰成三段，一段塞进胭脂嘴里，一段塞进如意嘴里，最后一段自己吃了。
胭脂说道：“之前教过你的，人家给了好东西，你要说什么来着？”
长生连忙对着红霞作揖，“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三人都笑了，如意差点把嘴里的糖喷出来。
红霞笑道：“怎么滴？我送了糖，还要搭上一个压岁钱红包不成。我跟你是一个辈分的人，没有资格给你压岁钱，长辈门才给。”
胭脂哭笑不得，忙道：“不是这句话，是另外一句。”
长生又作揖道：“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红霞笑得捂肚子，“哎哟哟，这比戏台上演的大闹天宫还好玩。”
胭脂忙道：“这是恭贺人家娶媳妇的时候说的话，不是这句，是过年的时候说的吉祥话。”
一听到“吉祥”二字，长生终于说对了，再次作揖道：“吉祥如意，安乐无忧，心想事成，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何——”
“行了，说到心想事成就可以了。”胭脂连忙捂住弟弟的嘴巴。
长生立刻不说话了，乖巧坐在姐姐旁边。
红霞问胭脂：“你弟弟怎么后面说起成语起来了？”
胭脂说道：“我们四泉巷有孩子的人家凑了一些钱，请了个穷读书人当夫子，在四泉巷收拾了一间空屋子，要夫子教孩子们读书识字，将来不当睁眼瞎子，能在府里讨个轻快的差事做。”
“我弟弟喜欢听读书声，不晓得是什么意思，就跟着念，念的可起劲了。我爹给了夫子几个钱，每天把弟弟送到那里旁听，他听的说的多了，就会背，有时候说着话，脑子那根弦不知怎么就搭过去，把书上的话，或者夫子教的话说出来。”
那穷读书人住的空屋子，不是别人，正是五戒以前的家，他父母都死之后，房屋收回官中，无人居住，就用来给孩子们当学堂。
三年了，长生比以前长进一些，能和人有基本的沟通，话也越来越多，但他的灵魂似乎在另一个世界，困在里头出不来，唯有读书声能够与之共鸣，这些日子学堂放假，过了正月十五才能上学去。
马车到了四泉巷，如意胭脂长生都下了车，红霞把一整包虎眼窝丝糖都送给了长生。
长生作揖道谢，“谢谢红霞姐姐，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红酥手，黄——”
最后没说完，当然是胭脂又捂住了长生的嘴巴，要是不捂住他的嘴呀，他会一直接着韵律，玩飞花令似的背个不停。
把红霞乐的，又给他一包芝麻酥糖，笑道：“你都说红酥手了 ，给你一包酥糖吃。”
到了如意家，如意娘已经开始准备今晚的团圆饭了，胭脂懂事，一进门就脱了出门的大衣裳，换上轻便的小袄，挽起袖子拿起面盆直奔面缸，就要和面。
修建颐园的时候，胭脂还跟着如意娘学上灶，厨艺一直在，驾轻就熟，如意也在帮忙，长生砍柴烧火，配合默契，俨然一家人似的。
如意剁肉馅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如意娘，“吉祥还没有回来吗？”
女儿不爱有骨头的肉，如意娘熟练的把鸡肉从鸡骨头上剔出来，“你们走后，他说跟赵铁柱玩去了，我说天黑之前回来，和九指一家吃个饭，他答应了的，这孩子说话算话，等天黑就回来了。”
但是，如意娘等人把饭做好，九指提着一整只剥洗好的肥羊来到如意家送年礼，天也黑了，还是不见吉祥回来。
如意娘有些不安，她是吉祥的奶娘，从奶娃一直照顾到现在人高马大的少年，这孩子小事淘气，大事是靠谱的，无缘无故，他绝不失约。
九指也觉得蹊跷，毕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九指也很关心吉祥，说道：“我骑马出去找找他，我跟北城兵马司的人很熟，问问他们有没有见到我们西府的小厮，也能帮忙找找。”
如意也说道：“我也去，我会骑马，多个人多双眼睛，再说九指叔没有见过赵铁柱，我认识啊，方便找人。我们先去东府赵铁柱家里问问，看他回没回来。”
如意娘同意了，但是要求如意必须寸步不离九指。
如意答应了，穿了吉祥的衣服，打扮成少男的模样，她长得丰壮，冬天穿的厚，又戴着羊皮帽子，看不出女子的身形。
九指和如意骑着快马，到了东府赵铁柱家，赵铁柱也没有回来，家里人没有找，说道：“他这个人，就知道吃，他现在还不回家，就一定是在外头没吃够，吃够了就回来了。”
好像很有道理——但吉祥为何还没回家呢？还是得先找到人。
于是，九指和如意骑马，奔出了张皇亲街，寻找吉祥和赵铁柱。
作者有话要说：
帚儿：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大家莫急，欲知后事如何，请听我下下回分解啊

第七十七章 寻芳踪大街遇知己，入陷阱再遇大畜牲
吉祥和赵铁柱究竟去了那里？
各位看官，请听我细细讲来。
且说吉祥和赵铁柱在三保太监祠堂里错失和如意等人相逢的良机后，是一步错过，步步错过。
他们以为她们重返护国寺庙会看戏去了，就把这里的外头的戏台、戏院茶楼等等都找了一遍，就是找不到如意她们。
能找到才怪！如意她们看戏的地方，在三保老爹胡同里的一个私宅里，这个宅邸从外面看起来，和普通的房子差不多，粉墙黑瓦。
但这里是教坊司乐官臧贤的房产，门口大门贴着簇新的桃符，没有挂任何招牌，只是挂着一对红灯笼，灯笼上写着“贤宅”二字。
吉祥和赵铁柱在这里经过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往戏楼的方向想。
上回书说到，臧贤的私班女乐，一票难求，没有门路的人，连门槛都摸不到，就连曹婶子也是从丈夫曹鼎那里，托了刘瑾刘公公的关系，才搞到包厢的票，连打赏都是两个金镯子，吉祥和赵铁柱只是看门小厮，他们怎么会知道如意她们在这里看戏啊！
于是，毫不意外，吉祥和赵铁柱一直找到中午，就像篦子似的，把整个护国寺庙会都梳了一遍，连如意她们的影子都看不见。
两人都饿了，买了包子在庙会上啃，眼睛还不停的到处张望，期待奇迹出现。
吉祥说道：“护国寺附近已经找遍了，都没有，实在不行，我们就去曹鼎家，问问曹鼎他娘子去了那里看戏。”
赵铁柱点点头，“只能这样了，只不过，我们偷偷跟踪她们的事情就露陷了。”
吉祥说道：“你傻呀，只要曹鼎不说破，我们远远的跟着，她们又不知道。”
两人拿定了主意，在原地吃完了包子，就要去牵马。
这时，听到天上有人叫他们，“吉祥，赵铁柱！”
原来，不知不觉，吉祥和赵铁柱又回到了打架的茶楼。
两人抬头瞧去，看到楼上有人大冬天摇着一把折扇和他们打招呼呢。
正是早上刚刚认识的朋友，郑侠。
吉祥大声道：“郑大哥，我们还有急事，改天再来拜会！”
“等会！”郑侠火速下楼，截住了吉祥，“你们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上午话没说就走了，这会子又要走。怎么，我是鬼吗？见了我就要走。”
赵铁柱忙道：“你不是鬼，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们的事情吧，真的一言难尽。”
郑侠说道：“我救你命，又没有要你以身相许，我就想知道你为何男扮女装，还有你们到底在忙什么？”
吉祥只得把事情草草交代一遍，“……就这样，人没找到，我不放心，就去找一个可能知道她们去那里看戏的人问一问。”
郑侠哈哈大笑起来，把扇子往掌心一合，“你们要是早跟我说，就早找到了。护国寺附近最出名的戏楼，其实就在你们去过的三保老爹胡同里，教坊司乐官臧贤的宅邸，没有招牌，一般人都不晓得，敲门也不会有人答应，除非你把一个特殊的请帖塞进门缝里，才会被人请进去……”
郑侠把臧贤女乐私班在京城声名鹊起的事情跟吉祥两人讲了一遍，“……得亏我住在附近，对臧贤这个神秘的戏楼略有所闻。”
吉祥忙道：“多谢郑大哥，郑大哥可否有关系让我们进去找人？”
“有——”郑侠眼神一闪，喉结滚动，说道：“有就奇怪了，我就是个茶楼老板的亲戚，那有这种神通。不过，你们都是少年英雄，身手了得，身后又有一门两侯的张家撑腰，你们就去敲门嘛。不开门就一直敲，就说进去找人，臧贤应该会给张家人一个面子吧。”
于是吉祥和赵铁柱又去了三保老爹胡同，这个郑侠很喜欢看热闹的样子，一直跟着他们，看他们把门敲的震天响，还拍手笑道：“敲的好！就跟鼓点似的。”
终于，门后看门的妥协了，开门说道：“两人若是想看戏呢，请先去弄门票，否则，两位就是把门踢破了，我也不敢放你们进去；两位若是真来找人的，我给两位说句实话，女乐今天上午就唱完了，已经散场，在打扫戏楼呢，两位要找的人，已经走了，不信的话，我带两位进去瞧瞧。”
看大门的不为难看大门的，吉祥说道：“多谢，打扰了，不用看了。”
再次擦肩而过。
赵铁柱说道：“这个曹婶子那么有钱，散场之后，正好是中午，一定带着她们三个下馆子，吃好吃的去了。”
说吃的时候，赵铁柱吸溜了一下口水，中午六个大包子，他都没吃饱。
有道理，于是，吉祥问郑侠，“你对这里最熟了，这里最有名的馆子是什么？”
郑侠想了想，说道：“护国寺的素斋吧，也是有钱都吃不到，护国寺是皇家寺庙，要跟主持很熟才行。”
吉祥说道：“正好，我们老祖宗时常来护国寺礼佛，我们去斋堂瞧瞧去。”
三人到了护国寺，郑侠却不进去，这么爱看热闹的人如此表现，让吉祥疑惑不已，说道：“你为何不进去？”
郑侠说道：“我不过是个茶楼老板的亲戚，跟护国寺主持不熟，没资格进去。”
吉祥说道：“这大过年的，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呗，我就说你也是张家小厮，跟我们一起的，就混进去了。”
赵铁柱亲热的挽着郑侠的胳膊，“走吧，小弟今天带恩人开开眼！”
到了斋堂，吉祥亮出张家的红漆木牌，道出身份来历，找知客僧打听，知客僧说道：“今天中午没有女施主来吃斋饭。”
吉祥很失望，道了谢，走了。
那知客僧觉得其中一个张家家奴有些面熟，但是那人一直摇着扇子，遮挡了面容，看不清楚，就没有深究。
三人出了护国寺，郑侠说道：“护国寺庙会附近还有个馆子也很有名，是西四牌楼的山东菜馆在这里开的分店，要不去看看？”
吉祥一听，觉得有戏，“曹掌柜和曹婶子都喜欢在山东菜馆请客，如意也喜欢吃山东菜馆的鱼腹塞羊肉，走，咱们瞧瞧去——郑大哥，分店在何处？”
郑侠说道：“反正我也是闲着，给你们带路。”
三人来到北城的棉花胡同，指着黑漆大门说道：“就是这里了。”
吉祥打量着门户，门两边贴着桃符，门廊挂着一对红灯笼，灯笼写着两个福字，看起来像个民居。
吉祥说道：“现在戏楼和酒楼都时兴故意把自己藏起来，让客人找不到吗？果然是酒香不怕巷子深，若没有郑大哥的指引，我们那能找到这里来。”
郑侠笑道：“就是故意的，越是藏，来这里一趟不容易，价格就越高。那些好奇的有钱人就越喜欢往这里送钱。”
吉祥敲门，看门的伙计开门，只露出一道缝，说道：“我们这里都定满了，不接食客了。”
吉祥亮出张家的红牌，说道：“我们是张家人，不是来吃饭，是来找人的。一个珠光宝气的婶子带着三个姑娘。”
伙计撇了一眼红木牌，“现在没有女食客，都是男客。”
再次扑空，吉祥看了看天色，说道：“我们回护国寺庙会再找一遍吧，要是还找不到，那时候估摸她们已经回家了，我们也家去。”
郑侠说道：“这太平岁月，朗朗乾坤，又大过年的，京城里，五城兵马司派了好多人巡街，不会有事的。”
于是，三人返回护国寺庙会，吉祥问道：“郑大哥刚才说五城兵马司巡街，我把那些恶徒打倒之后，北城兵马司的人把这些恶徒带走了送官了没有？”
郑侠说道：“你们走之后，那五个人爬起来，骂骂咧咧的走了，北城兵马司的人过来看了看，反正没出人命等大事，就没深究。”
吉祥说道：“那五人下手真是阴毒，若是普通人，非死即伤。得亏他们碰到的人是我，算是踢到铁板了，我反过来把他们揍了一顿。”
郑侠说道：“自古英雄出少年，真是好身手，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啊？一辈子都在张家看大门吗？未免太屈才了。”
吉祥尴尬的摸摸头，“我打小喜欢听武将们的故事，什么赵子龙救刘禅、关公过五关斩六将，想着自己在沙场奋勇冲杀，觅得封侯拜将。但郑大哥刚才也说了，太平岁月，又不打仗，我去那里杀敌立功去？”
“我每天练功，总是跟人讲武将的故事，好多人笑我痴人说梦，自讨苦吃，说我爷爷是看门护院的，我爹也是看大门的，我也看了三年大门了，每天练这些干嘛？龙生龙，凤生凤，看门人的后代就该看大门，天生看大门的命，还能做啥？”
吉祥目露迷茫之色，但他毕竟是个十五岁的热血少年，这个世界还未将他的棱角全部磨光，短暂的迷惑之后，他对着天空挥了挥拳头，好像把这些质疑之声都一拳打飞了，说道：
“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呢！我就要练功，天天练，关他们屁事！谁说练功没有用？今天不就用上了么？我一个人打五个恶徒！”
郑侠将扇柄往手掌上敲了敲，权当鼓掌了，说道：“有志气！好少年！我跟吉祥小弟一样，都是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我干我的，关别人屁事。”
“再说了，吉祥小弟每日练功，今天一个打五个，英雄救——”
郑侠的扇子指着女装的赵铁柱，原本想说“英雄救美”，但是转念一想，赵铁柱也是个少年，就改口道：“英雄救少年，这不挺好的嘛。”
赵铁柱连忙说道：“我的这个大哥武功好就不用说，心肠也贼好的，讲义气，我们五十个看门小厮都服他，指那去那，都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郑侠笑道：“哎哟，年纪轻轻就能降服五十个人，若再多五十，凑成一百，就是个百夫长了，我看你将来至少能够当个百夫长。”
一席话说的吉祥顿时有种知己之感，“别人笑我痴人说梦，郑侠大哥不取笑我，还期待我当百夫长。借你吉言，我将来若真的当了官，一定会罩着郑侠大哥，你那亲戚的茶楼，没有人敢在那里闹事。”
说的郑侠都乐了，“咱们说好了，苟富贵，勿相忘。”
赵铁柱四处张望：“狗？那里来狗？”
吉祥轻轻拍了拍赵铁柱的脑袋：“傻瓜，不是说狗，是说我呢。”
言罢，吉祥很认真的对郑侠说道：“不管将来我够不够富贵，今天郑侠大哥的鼓励我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郑侠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起来，“最近我见过第二有意思的事情，就是遇到你们两个老张家的看门小厮。”
吉祥问道：“那第一有趣的事情是什么？”
郑侠刷的一下把扇子展出来扇风，“以后你会知道的。”
三人边说边聊，回到护国寺庙会，郑侠回了茶馆，吉祥和赵铁柱继续在庙会找了一圈，无果，看看天色，吉祥说道：“出门前我跟如意娘打了招呼的，说天黑前一定回家。如意娘说今晚要九指叔一家在自家一起吃个团圆饭，我早点回去，帮帮如意娘砍柴。我们家去吧。”
两人就往棉花胡同走去，来的时候，他们把马存到了那里的车马行。
经过一个狭窄的小巷时，两人听到里头一声尖锐的嘘声。
侧身一瞧，巷子里站着一个鼻青脸肿的人，正噘着嘴嘘他们两个呢。
“这人有病！”吉祥拉着赵铁柱就要走。那个人不嘘了，大声说道：“喂！你们两个！打了人还敢回来？我们正在找你们呢，没想到你们送上门来了，过来给你爷爷磕一个！爷就放你们走！”
吉祥和赵铁柱走近过去，定睛一瞧，赵铁柱先认出此人，笑道：“哟，这不是我生的大畜牲嘛，我说大畜牲啊，走廊上摔一跤把脸都摔成这个猪样子了，还敢在我面前称爷爷，这不乱了辈分嘛。我是你娘，你是我爷爷，哈哈！”
吉祥说道：“你们先动的手，还有脸在这里找我们。一群手下败将，我不屑与你们缠斗。”
说完，把赵铁柱一拉，“走，咱们去北城兵马司报官去，让他们吃几天牢饭就老实了。”
吉祥赶着回家看如意是不是回去了、还要劈柴火，就不想再打架了，还是报官去吧，曹掌柜和九指叔都跟北城兵马司很熟，自会替他料理。
谁知两人一转身，就看见巷子口不知何时被一辆马车给堵住了！
吉祥心道：不好！有埋伏！
这时，一张大网从天而降，把吉祥和赵铁柱网住了，这玩意儿不知有何玄机，他们越是挣扎，网就收的越紧。
吉祥和赵铁柱大呼救命，大畜牲就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掩盖了他们的叫声。
接着，两人被一起套进一个麻袋里，捆成粽子似的，扔进了马车。

第七十八章 摸五事吉祥巧脱困，寻乾门菜馆遇故知
书接上回，且说吉祥和赵铁柱被人偷袭，堵了嘴，装进了麻袋，扔进了马车。
吉祥和这些人上午刚刚打过架，他们出手阴毒，一上来就用桌腿打头，不是好人。
吉祥知道这个时候如果还挣扎怕是要白受许多皮肉之苦，被直接打晕，到时候就不好脱身了，于是不动了，静静地感受着身下车厢里的震动，默默数着数。
数到四十二的时候，马车停了。吉祥心想：过年的街道本来就很拥挤，马车跑不快，我数到四十二就结束了，马车应该还在北城，这里离护国寺庙会应该不远，到底是那里呢？
他听到几个恶徒说道：“这里行不行？别出了纰漏。”
“连罗网带麻袋，都捆成这样了，他们动弹不得，没事的，咱们吃饭要紧，好容易定上的席面，错过了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然后，吉祥听到乒的关门声。
一直等到听不见脚步声了，吉祥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把肚皮缩到脊椎骨上，绳网终于有所松动，吉祥的手可以动了，他的手往袖子里的暗兜里摸索，拿出一副铜五事。
铜五事，就是人们随身携带的一套实用小工具，用链子栓在一起，一般有耳挖，牙签，剪刀，香盒等等，有几样就是几事，一般是三事、五事、七事或者九事，总之都是单数。有钱人用金制的，普通人用铜制的。
吉祥摸索到铜五事的铜剪刀，开始剪网。
铜五事里的铜剪刀只有小手指长，平日是用来剪线头、修胡子或者剪鼻毛的，非常短小，现在用来剪结实的网，每一个豁口都至少剪十下才能剪断，着实用了好些时间。
破网之后，开始剪麻袋，然后，吉祥和赵铁柱如初生婴儿一般从破洞钻出来了，远远看去，就像麻袋生了一对双胞胎。
两人摘下塞进嘴巴里的麻核，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说话了！
两人不知道马车到底停在那里，就悄悄拨开马车的窗帘一角，发现这是车马棚，停着好几辆马车，隔壁是马棚，也拴着好几匹马，正在同槽吃干草。
由于罗网捆扎的太严实，且铜剪刀不怎么好用，两人从罗网和麻袋里脱身用了好久，此时天已经黑了，车马棚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灯笼，随着从门缝里吹进来的北风摇晃，忽明忽暗的。
见车马棚没有人，两人就从马车里出来——刚才那伙恶徒自以为捆扎严实，根本没有料到他们会从罗网麻袋里脱身，就没有锁住马车的车门。
赵铁柱跳下马车后，嗅了嗅随着北风从外头飘进来的气味，“好香，是做饭的味道，这附近有厨房。”
赵铁柱喜欢吃，他的鼻子肯定没错。
吉祥简直哭笑不得：“都这个时候，你开口第一句话居然还是吃，你怕是个饭桶投胎的吧。”
下午中了埋伏，吉祥现在很谨慎了，他环顾四周，先把马鞭拿到手里，当做武器防身，低声道：
“这些人来路不简单，我把他们打趴下的时候，郑侠问我们的来历，我是故意说出我们张家看门人的身份，要他们知难而退，不要再找我们或者茶楼的麻烦。通常咱们在外头行侠仗义时，只要亮出这个身份，最后都会管用。”
“但是，今天很奇怪，这些人明明听见了，还算计绑了我们来，这表示他们的靠山很硬，他们好像不怕张家。”
这下把赵铁柱吓到了，颐园看门小厮是五天一轮，一休休五天，毕竟是青春躁动的少年，不当差的时候，在家里根本待不住！
他和吉祥就混迹街头，把自己当成话本小说里的游侠儿，路见不平时，靠着吉祥的拳头或者张家人的身份“拔刀相助”，尤其是亮出张家的红牌，这个一直都管用，能够震慑住那些宵小之辈。
但这回，张家人的身份不管用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笼罩心头，赵铁柱牢牢抱住吉祥的胳膊，“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是一群乔装进城的强盗？会不会把我们杀了吃了灭口？我闻着外头厨房的香气怎么觉得瘆得慌呢？”
其实吉祥也怕啊，这是他人生中第一回 遇到这种状况，但是，吉祥爱面子，他还能撑一会，强作镇定的说道：
“瞎想什么呢？《水浒传》看多了吧，这是天子脚下，又不是水泊梁山，那有孙二娘开的人肉黑店。你冷静一点。”
赵铁柱吓的直哆嗦，说道：“我冷静不下来啊。我只吃过东西，没有被人吃过。我已经十天没洗澡了，肉臭的很，不好吃啊。”
“不要瞎想，自己吓自己，我们想法子脱身。”吉祥说道：“我看看你身上带了些什么东西？”
赵铁柱拿出一个钱袋，“我就带了钱，打算买点吃点。”
现在这种情况，钱反而是没用的。
吉祥就翻过栅栏，把隔壁马棚里给马匹铲马粪的铲子拿在手里，说道：“这个给你当武器防身。”
赵铁柱也翻到了马棚里，接过铲子，说道：“要不咱们偷两匹马跑出去再说。”
吉祥摇摇头，“这大黑天的，门户一定锁住了，咱们骑马也出不去，反而闹出动静，被人瓮中捉鳖了，先偷偷溜出去瞧瞧是怎么回事，再找机会出去。这里应该还在北城，被抓进马车时我数过了，从那个小巷子到这里，只有四十二个数，等我们出去，就去找巡街的北城兵马司，九指叔和北城兵马司的人很熟，定能抓住这帮无法无天的恶徒。”
看大门的和巡街的，天天见面，能不熟嘛。
吉祥拿着马鞭，赵铁柱提着铁铲跟在他身后，溜出了马棚。
与此同时，九指和如意已经骑马一路找到了护国寺庙会这里。
顺天府作为大明都城，平日都要宵禁，晚上一更三点的更鼓一敲，宵禁开始，沿街店铺关门闭市，各个街坊的坊门也围上栅栏，或者关闭坊门，不准闲杂人等在大街上游荡，且有五城兵马司的人上街巡游，戒备森严。
但是过年不一样，尤其是后面几天紧跟着正月十五元宵节，两大节日串在了一起，为了年底能够纵情娱乐狂欢，纾解一年的劳累、对今年的生活有个盼头，大明从永乐七年开始，初八夜里开灯市，一直到正月十七，一共十天。
夜里若没有人观灯，灯市开了给谁看？给鬼看吗？
故，这十天取消宵禁，百姓夜间也能上街看灯，女性们穿着白绫袄，成群结队，走街过桥，叫做走百病，走一走，百病全消。
护国寺庙会从初八开始，庙会夜里有灯市，处处火树银花，一路银龙舞，喧嚣拥挤，跟白天一样热闹。
九指和如意骑着马，根本挤不进去，幸好，九指看到一队巡逻的北城兵马司，他们前头有人敲着铜锣开道，开出一条路来，以供巡逻。
“你紧紧跟着我。”九指对如意说道，然后拍马跑到前头，一边跑，还一边大声跟队伍领头的打招呼，“汪千户，是您啊，过年好啊。”
汪千户是北城兵马司里的一个小军官，祖上跟着永乐大帝靖难，跟着当时还是燕王的永乐帝一路杀到应天府，夺了帝位，凭军功得了世袭罔替的千户爵位，所以汪千户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但已经是千户了。
只不过汪千户虽然靠着祖上的恩荫，名头是个千户，但在北城兵马司只是一个带着五十个人的总旗而已，风里来雨里去的，大过年也也要带队上街巡街，名为千户，其实所管辖的是个总旗。
不过，跟人打招呼，肯定是按照人家最大的那个头衔来称呼啊，所以，九指叫他汪千户。
汪千户常年巡街，九指常年看大门，两人很熟，像这种寒天腊月，汪千户带队巡逻经过西府时，九指经常请他们喝些暖酒热茶羊杂汤之类的暖一暖身子。
故，九指带着如意骑马走进巡逻队伍时，兵丁看着熟脸、声音也熟，就都没有阻止他们，九指一直骑马到了队伍前头。
汪千户看到九指，停下马步，笑道：“过年好啊，你也来护国寺庙会观灯逛夜市啊。”
张家一门两侯，是京城最显赫的外戚，占据了北城里整整一条张皇亲街，九指虽是家奴，地位低下，但汪千户还是要给他面子的，何况他们还是熟人。
九指寒暄道：“初八到十七，夜夜灯市到天明，要一直巡道天亮，汪千户和兄弟们都好辛苦啊。”
汪千户说道：“都为朝廷效力，挺过这十日就好了。夜里宵小之辈出没，我们走街穿巷的巡一巡，至少能够震慑这些鼠辈。”
九指赶紧道出自己的来意，“的确，就怕有人乘乱做坏事，我今晚出来，不是为了逛街，是为了找人的。我们张家有两个看门小厮，早上说出来逛庙会，说天黑之前回去。结果天黑了还没回家，也没给家里捎信，他们老子娘牵挂，我就过来找找。”
“都是十五岁的愣头青少年，最容易冲动的年纪，平日里以游侠儿自居，行侠仗义，看到不平之事就要出手，我就担心他们打架，就来问问汪千户，北城这边，今天有没有类似年龄打架斗殴的？”
汪千户想了想，说道：“今天北城小偷小摸的抓了几个，喝酒闹事也抓了几个，但都不是你说的这个年纪。倒是护国寺庙会附近的郑家茶楼里有人打架，据说是四五个壮汉先动的手，另一方的年龄跟你说差不多，十五六岁吧，但那是一对少男少女，不是两个小厮。”
其实汪千户话里的“少男少女”就是吉祥和赵铁柱啊！当时北城兵马司的人过去茶楼时，早就打完了，没出人命，据说已经给了桌椅的赔偿，双方没有报官，茶楼也没有报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北城兵马司的人没有深究，所以并不知道“少男少女”是张家人。
九指和如意就是想破脑壳也听不出“少男少女”是他们要找的人！谁会想到赵铁柱会异想天开男扮女装啊！
九指说道:“这样的话，应该就不是他们了，我们再去找找。”
汪千户说道：“要不，你们去西城兵马司问一问，你就说出我的名号来，我和西城兵马司的人熟，他们会告诉你的。”
京城这么大，靠两人就是把马腿跑断了也肯定不行，还是得托关系，让巡街的人帮忙。
九指抱拳说道：“多谢汪千户相助，改日定登门拜谢。我寻的那两个小厮，一个叫做吉祥，一个叫做赵铁柱。吉祥身高约六尺（大概一米八），偏瘦，五官端正，长得很像绣像上的赵子龙。赵铁柱——”
九指看着如意，九指不认识赵铁柱啊。
如意说道：“赵铁柱比吉祥矮半个头，浓眉大眼的。他们两个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连上厕所都一起去。”
九指说道：“倘若汪千户和兄弟们巡街的时候看见，劳烦要他们快点回家，家里老子娘牵挂着他们。”
汪千户点点头，“记下了，我会跟其他巡街的兄弟们交代，大家会留心的。”
北城兵马司一共好几千人呢，两双眼睛肯定看不过几千双眼睛，于是九指和如意辞别了汪千户，调转了马头，赶往西城。
与此同时，吉祥和赵铁柱拿着马鞭和铁铲，蹑手蹑脚探路，他们发现这个地方居然是个菜馆！
不像西四牌楼山东菜馆等那种两层楼的大菜馆，而是一个四合院接着一个四合院，每个院子都有好几间宽敞的房间，里头有的觥筹交错，有的说着雅致的酒令，有的传来丝竹之声，有伶人唱曲助兴。
甚至还有的院落一点声音都没有，若不是里头灯火通明，且有传菜的伙计穿梭期间，根本想不到里头有人在吃饭。
吉祥猛地想起恶徒从马车离开时说的话：
“……咱们吃饭要紧，好容易定上的席面，错过了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这个席面，应该就是这里的某个院落了。
不知道这群恶徒在那个院落里吃饭。
但这个时候，脱身要紧，否则还要吃亏。吉祥低声道：“绑咱们的人是过来吃饭的，你快把铁铲扔了，把衣服整理好，咱们就装作客人，正大光明的从正门走出去。”
赵铁柱赶紧照做，幸亏他出门换装时把两个红头绳牢牢扎在发髻上，此时头发还没乱，就是一身红袄绿裙上蹭满了灰尘，好在天黑，伸手拍拍灰，看不太出来。
吉祥整了整凌乱的衣冠，他头上的四方平定巾早就在罗网里挣扎的时候弄没了，头上就剩个网巾，不过系在腰间的扇袋还神奇的存在。
吉祥弃了马鞭，拿起扇子，学着今天刚刚认识的郑侠，摇晃着扇子做出一副闲适、乐呵呵的模样，说道：“赵铁柱，你现在就是我的丫鬟——就叫做柱儿，我今天喝的尽兴，回去吧。”
赵铁柱忙道：“是的，少爷，少爷好久都没有这样开心的笑了。”
吉祥一听，手里的扇子差点滑落，“柱儿啊，你这些话到底跟谁学的？如意胭脂花椒这三个真正的丫鬟，谁都没有说过这种话啊！”
赵铁柱说道：“她们三个是没有，我是从话本小说里学的。”
吉祥和赵铁柱往前面走，这里的四合院错综复杂，一时找不到前门在那里，刚好，前面有个提着食盒的伙计，赵铁柱连忙上去问路：“我家少爷喝尽兴了，要家去，你们饭馆的路就像蜘蛛网似的，到底怎么走啊？”
伙计说道：“我们山东菜馆分馆的院落是按照八卦图来建造的，外圈八个大四合院，内圈八个小四合院，一共十六个院子。大门出口在乾院，客官往东边走，看到一个悬着乾字标记的灯笼的四合院，饭馆大堂在这里，出口也在这个四合院里头。”
“山东菜馆？”吉祥诧异道：“你们这里就是西四牌楼山东菜馆在北城棉花胡同里开的新分馆？”
我的天！今天下午郑侠就带着我们来过这里找如意她们啊！
当时我还说，这饭馆看起来像个普通民居，连个招牌都没有，原来就是这里！
我们居然被绑到这里了！
“对啊。”伙计说道：“我看客官是喝多了，都不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来送客官到门口吧。”
吉祥忘记自己是少爷了，还把自己当看大门的小厮，习惯性的客气说道：“多谢这位小哥，请带路。”
要露陷了啊！你看谁家少爷对饭馆伙计这么客气的！还叫人家小哥！还说请！把一旁赵铁柱急的，连忙找补道：
“我说店小二，你成功的引起了我们少爷的注意，我们少爷从来不把店小二叫小哥，你是第一个。”
哎呀，吉祥，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少爷啊！
说完，赵铁柱打开钱袋，想要从自己准备买零嘴的钱里抓住一把来，打赏店小二，以显示少爷的阔气。
这时，偏偏旁边的四合院里走出一个伙计，对着提食盒的伙计吼道：“你死那去了？锅塌豆腐还不送来！客人都在催！”
提食盒的伙计连忙说道：“两位对不住，我要去送菜，两位一直往东走，看到乾字院落就到门口了。”
说完，那伙计匆匆传菜去了。
赵铁柱只得把钱放了回去，说道：“少爷，我们走吧。”
吉祥赶紧把赵铁柱拉着快步往东走，“你不要再学话本小说了，都是些什么话，我刚才听着脸都红了。我看没有人注意我们，我们不要扮什么少爷丫鬟了，赶紧走吧。”
两人按照店小二说的往东走，寻找挂着乾字灯笼的四合院。
但是，他们看到了一个个挂着灯笼的四合院，但是所有的灯笼都没有写字啊！
上头没有字，只有一个个一个长横，或者并排的两个短横组成的三排标记。
这下把吉祥和赵铁柱难住了。吉祥说道：“那个伙计说新菜馆是按照八卦图建造的，这些个三排一长两短的标记应该就是八卦图里的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五戒回四泉巷给我们送桃符的时候，我看他桃木剑上就刻着这个东西。”
“但，乾坤两个字放在我面前，我知道是那个乾，可不写字，只用这种一长两短的横来标记，我就看不懂那个是乾了。”
赵铁柱气得跺脚道：“这劳什子菜馆太气人了！写清楚点不行吗？故弄玄虚！搞得我们连门都找不到！”
幸好这种地方只骗有钱人，有钱人就喜欢这种人为制造的门槛，他们愿意为门槛付钱，而不是为食物付钱。
乾乾乾，到底那里是乾？找个乾比挣钱还难！吉祥努力的回想五戒的桃木剑，好像最上面那个就是乾，是几个长短横来着……
吉祥一拍脑壳，说道：“好像三根长横就是乾。”
赵铁柱说道：“少爷，不，吉祥，你确定吗？万一我们踏入的院子就是绑我们的五大畜牲呢？”
吉祥苦笑道：“一共就十六个院子，我们要是真的踏入了大畜牲们吃饭的四合院，那就是活该今天要倒霉，我认了。大不了再打一场，今晚他们以为把我们捆绑的不得动弹，还在马车里头呢，没有设埋伏，我打的过他们。”
说的也是，赵铁柱到底还是个十五岁的热血少年，今天被罗网捆住实在憋火，他的想法和吉祥一样，打不了打一架嘛！反正有吉祥大哥罩着。
于是，两人一同往挂着三根长横的灯笼的院落走进去。
两人推门而入，院门是虚掩的，没有锁。
两人走进院子，这是一个较大的四合院，东南西北四排房舍都有三四间的样子，有的打通了，有的没有打通，每个房间都有灯光，但有没有人从外面看不出来。
借着房舍窗户里透出来的微光，吉祥看到东厢房那边有个长廊！长廊那边有光！
找对了！吉祥拉着赵铁柱往东厢房走，“正门出口就在这里。”
两人刚走到东厢房门口，正欲拐到长廊。东厢房的门开了，走出两个人，把吉祥都看愣了。
正是穿着道袍、背着桃木剑的五戒和一个梳着妇人头的漂亮女子，那个女子看起来有些面熟，但想不是来是谁。
“五戒？”吉祥难以置信。
五戒一愣，“你是……吉祥？你怎么穿上读书人的衣服？你还带个姑娘出来吃饭？这姑娘是谁？”
吉祥说道：“他那里是个姑娘，他分明是你的结拜兄弟铁柱小弟——你身边这个女子又是谁啊？”
那梳着妇人头的女子笑道：“我是帚儿啊，你不记得我了。”

第七十九章 退凶徒巧施空城计，为复仇帚儿深布局
吉祥从如意那里晓得帚儿即将成为东府的新姨娘，但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到五戒会和帚儿一起在这里出现啊！
吉祥正要问五戒是怎么回事，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有人喊道：“就是那两个人！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吉祥回头一瞧，正是那五个恶徒！
那五个恶徒吃饱喝足，回到马车，发现人没了，只留下蛇蜕般的破罗网和麻袋，就一路找过来，正好看见吉祥和赵铁柱在乾院！
单是肉搏，肯定打不过吉祥，这五人在茶楼“吃过亏”，所以这回都随身带了兵刃，有备而来，于是都亮出了兵器。
吉祥看那五个恶徒手中都有兵刃，不好对付，连忙对五戒说道：“此事与你们无关，快回房间躲着去！”
说完，拉着赵铁柱就往门口跑去！
那五个恶徒喝多了酒，酒壮人胆，居然就这么挥着兵器直追过去，都跑出了饭馆大门。
变化来的太快，看的云里雾里的五戒把帚儿往房里一推，说道：“这群人喝多了耍酒疯，刀剑无眼，你别出来，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说完，五戒背着桃木剑在后面去追这群恶徒。
且说吉祥和赵铁柱一路狂奔，他们两个手中都没有兵刃，双拳难敌。
赵铁柱边跑边说道：“前面就是棉花胡同车马行，咱们的马都存在那里呢，要不要去牵马？”
吉祥回头看了看与恶徒们的距离，说道：“来不及了，赶紧跑吧，前面就是护国寺庙会，那里开了灯市，夜间一直有北城兵马司的人巡逻，我们就有救了！”
于是，两人撒腿狂奔，刚跑出棉花胡同，就遇到了正骑马赶往西城找人的九指和如意！
今天白天所有擦肩而过的不巧都在夜里弥补上了——这回真是太巧了！
吉祥大呼：“九指叔！救我！”
赵铁柱也大呼：“如意！是我啊，我是铁柱！快救我！”
在九指和如意看来，此时吉祥和女装的赵铁柱犹如丧家之犬，疯狂奔跑，后面跟着五个鼻青脸肿，脸上都有伤、且挥舞着兵刃的歹徒！
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人都晓得此时吉祥和赵铁柱性命垂危，赶紧拍马过去接应。
如意看到明晃晃的刀，担心凶徒投掷兵刃伤了吉祥，大声喊道：“汪千户！这里有狂徒当街持械砍人！快过来抓人啊！”
其实巡街的汪千户的巡逻队离这里很远，且深入到灯会里头，早就看不见人影了，如意就是故意的，虚张声势，想把这伙狂徒吓跑。
这是一出空城计。
如意一边大喊，还一边往棉花胡同里冲，好像是要给北城兵马司带路抓人呢！
话音刚落，那五个狂徒就停了脚步，撒腿往回跑了！
九指和吉祥都看出了如意的意图——这是在唱空城计啊！
于是也都假装看到了汪千户的巡逻队，大声喊道:“汪千户！在这里！棉花胡同！他们往里头跑了！”
此时五戒刚刚跑到了棉花胡同的车马行，他不晓得前头已经发生了变故，只是看见五个狂徒挥着兵器折返，向着他冲过来了！
五戒看到明晃晃的兵刃，咬咬牙，拔出了背后用来做法事的桃木剑！
虽然是个木头，但好歹算个兵器吧！
五戒只会舞剑降魔驱鬼，现在遇到凶神恶煞的活人，顿时觉得人比魔和鬼都可怕多了！
就当五戒硬着头皮打算用桃木剑搏一搏的时候，那五个人却都没有理会他，甚至，连手里兵刃都丢弃了，拔足狂奔，消失在了棉花胡同。
且说如意使出空城计，吓跑了狂徒，并没有贸然追赶，而是把庙会里巡街的汪千户请来，报官了，交给北城兵马司的人解决。
打架斗殴是小事，但是当街持械就不一样了！
十五年前，当时皇帝的小舅子西府建昌侯府和皇帝的舅舅庆云侯府的两府管家们带着护院家丁争地，当街持械斗殴，后来建昌侯和庆云侯都因治家不严被罚俸了，两府的管家也都打了板子，被发配边关戍边，至今还没有回来呢。
这也是这伙人一边跑，一边丢掉兵刃的原因——捉奸拿双，捉贼拿脏，只要把兵器扔掉，到时候即使被捉住了也能咬死说不是自己的，总比人刀并获的强。何况这是黑夜，人们看不清脸，容易赖账。
九指至今都忘不了十五年前，他们这些看门护院在当时西府大管家来寿的带领下，和庆云侯府周家争地，一度闹到当街持械斗殴的地步！
那是个大白天，天气很热，双方从谈判、到吵架相骂、到推搡、到拳脚、也不晓得是那一方先动了兵刃，瞬间，都是刀光剑影，如意的父亲刚子就是在那场械斗中死在大街了！
刚子，九指，鹅姐夫三个人，刚子年龄最小，个性最冲动，但是当时刚子手上没有兵刃，只有一块顺手从地上捡的青砖，他是为了保护九指和鹅姐夫，主动拦住了刀光剑影，成了个人肉盾牌……
九指看着棉花胡同里散落的雪亮亮的兵刃，吓出一身冷汗：倘若这些兵刃往吉祥和赵铁柱身上招呼，当年好兄弟刚子之死的悲剧还会再次上演！
当时身怀六甲的如意娘看到刚子的遗体，当场就发动了，生下了如意。孤女寡母的，好不可怜！
因如意的生日就是刚子的祭日，如意从小到大都没有好好的过过生日。
鹅姐夫还在出海没有回来，倘若吉祥出事……
九指紧张的将吉祥从头看到脚，确定他没有受伤，才长舒一口气，“你呀你……”
看着完好无损的吉祥，九指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庆幸吉祥平安无事，没有步入刚子的后尘。
吉祥也晓得事情有多严重，忙道：“九指叔，您听我解释啊，事情是这样的……”
吉祥将他和赵铁柱乔装暗中保护如意三人、如何在茶楼找座位、如何与这五个恶徒结怨的事情讲了一遍，说道：“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兵刃，是他们在搞事，从茶馆开始，有郑家茶楼的老板亲戚郑侠作证。到山东菜馆棉花胡同分馆结束，有五戒作证，人证物证俱全，我和赵铁柱清清白白的，没有惹事。”
一旁五戒连连点头，“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为他们作证，句句属实，着实是那五个人喝多了酒，发了狂，持械追杀他们，那时候他们两个赤手空拳，在跟我说话，绝对不是互殴，就是追杀，他们两个是苦主。苦主报官，有人证和物证，还能原告成被告不成。”
如意看吉祥和赵铁柱都没有受伤，也放了心，若说经历生死，三年前在承恩阁，她和帚儿也曾经以命相搏。
那种九死一生的感觉，如意至今都在午夜梦回时，吓得从睡梦中弹坐起来！
这三年来，如意不敢跟任何人说，无人可以倾诉，默默的藏在心里，期待着时光能够慢慢的消磨恐惧。
所以，此时的如意非常理解吉祥和赵铁柱的感受，她一句话责备都没有说，只是站在中间，牢牢的握着吉祥和赵铁柱的手，感受他们的脉搏，默默的听两人的解释。
生死相搏，还活着就好。
听完吉祥的解释，如意说道：“我们一起长大的，我相信你们。虽说在茶楼的前头相骂的时候有些冲动了，但对方一开始就打吉祥的头，下了狠手，不反抗，难道等着被打死么？后来的事情真的怪不得你们。即使事情闹大了，也不是你们的错，无需自责，我都会在你们这边。”
这话虽然是对着吉祥和赵铁柱说的，但这又何尝不是如意安慰自己的话呢？
这三年来，如意无人可倾诉，无人安慰她，她就自我疗伤，内心变得强大，然后，去安慰她在乎的人，告诉他们，生死相搏，不是你们的错。
赵铁柱的声音带着哭腔，“如意，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亲姐了。”
赵铁柱食量大，胆子并不大，这些年跟着吉祥“行侠仗义”，其实并没有碰到过硬茬，这是头一回被人拿着刀追着砍，现在腿都还有些发软呢。
如意还能开玩笑，说道：“哎呀，这我可不敢当，你那么能吃，我养不起你这个弟弟，我可没有红霞有钱。”
说的赵铁柱噗呲笑了，紧绷的心开始放松下来。
吉祥低头看着如意握着自己的手，手掌稍微用了点力，回握着如意，“我还以为你会骂我莽撞，你还这样安慰我们……我很愧疚，宁可你骂我一顿。”
和以前当游侠儿的小打小闹不同，这次毕竟第一次经历生死，吉祥想想还是有些后怕的，像一个小媳妇似的怯生生、有些慌乱、又有些欢喜的用眼角余光盯着如意看。
如意真好啊，脑子聪明，危机关头还能用空城计吓跑凶徒，现在又安慰我们。
汪千户带着北城兵马司巡逻队赶到，下令封锁棉花胡同，排查持械的凶徒。并且将地上的兵刃都收起来，当做证据。
汪千户观察着兵刃，还用手指弹了弹，“这些兵刃用的都是杂铁，做工粗糙，也没有刻着铭文，不是士兵们的武器，难道大过年了京城混进来了强盗？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麻烦了，怕是要提前关闭灯市，恢复宵禁。”
九指请一位相熟的北城兵马司的士兵去西府四泉巷，先跟如意娘报个平安，“……别把棉花胡同的事情说出去，你就说吉祥和赵铁柱都找到了，都好好的，我们还有些小事要办，要如意娘她们先吃晚饭，不用等我们了。”
说完，九指还塞了兵士一些钱，“辛苦了。”
九指打点士兵去捎信报平安的时候，这一边，如意低声问五戒，“你跟帚儿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帚儿到处找人打听我？你们两个怎么今晚都在菜馆里？你——”
如意一堆话还没问完，帚儿就从菜馆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包东西，说道：“汪千户，这是我从持械恶徒马车里找到的东西，给你瞧瞧，他们跑的匆忙，马车都丢在菜馆车马棚里了。”
汪千户一看这个东西，顿时脸色一变。
九指等人也凑过去看，这是一捆红色的拜帖，写着恭贺新春之类的吉祥话。
这是新春拜年贴。
过年嘛，就要出去拜亲访友，到处拜年。但每个人精力有限，能够亲自登门拜访的人家实在有限，对于那种没有必要亲自拜年、但出于人情世故、礼尚往来、必须要拜年人家，就要家里的仆人去递送新春拜年贴就可以了。
这种送帖子的拜年方式对于拜年的和被拜年的其实都很方便——你去登门拜年，人家未必有功夫接待你。
所以很时兴投帖子拜年，很多人家过年的时候在大门挂个袋子，或者放一个小箱子在外头来接受拜年贴，与人方便，自己也方便，投递的仆人连门都不用敲了，直接把拜年贴放进去就行。
张家东西两府过年就是这样的，过年的时候，门口的小箱子到了夜里就投满了，由看大门的送到侯爷的外书房，交给幕僚门客们料理即可，侯爷不会亲自看拜年贴。
九指看了半辈子的大门，对这些恭贺新春的拜年贴熟悉的很，说道：“这群狂徒应该就是过年的时候驾车到处投递拜年贴的家奴。”
“还并不是什么普通人家。”汪千户翻开拜年贴，指着后面的落款和印章说道：“拜帖的主人是锦衣卫南镇抚司指挥刘景祥。”
锦衣卫分南北镇抚司，北镇抚司管着诏狱，负责查案，监察百官，权势滔天。
南镇抚司就不一样了，虽然名义上是负责监察锦衣卫内部人员，但其实也不太敢管那些有实权的锦衣卫，是个比较闲散的部门，不如北镇抚司那么威风，动不动就把官员下诏狱。
但是，南镇抚司的指挥刘景祥有些不一样——他有个亲弟弟，叫做刘瑾。
刘瑾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权倾朝野，他有多么厉害呢？反正人称其外号为“立皇帝”。
这个名头实在是太响亮了，就连看大门的吉祥都知道，吉祥拍了拍脑袋，说道：“难怪这五个凶徒明明知道我们是张家的人，他们还敢在小巷子里刷奸计绑架我们！原来他们的靠山是立皇帝的亲哥哥呀。”
九指看大门看老了，社会阅历丰富，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连忙说道：“拜年贴是刘指挥的，至于凶徒是不是刘指挥的家奴，还未可知，尚需汪千户打听清楚。”
汪千户把拜年贴都收起来了，说道：“事关重大，到底是不是，我需要登门拜访刘指挥。”
倘若是真的，就是京城第一外戚和京城第一太监的哥哥的家奴打起来了！
兹事体大，汪千户要亲自前去刘指挥的宅邸。
九指是见过世面的、成熟稳重的中年人了，他晓得此事干系重大，如果闹到连侯爷都惊动了，弄不好吉祥和赵铁柱这个两个无辜的人都要倒霉，于是拍马追上汪千户，说道：
“我和汪千户一道去吧，有些事情……怕是误会，如果能够当场解开，那是最好不过的。”
九指毕竟是西府看门护院的小头目，说话有分量，成熟稳重，于是汪千户就同意带着他一起去找刘指挥。
九指他们一走，就剩下吉祥如意赵铁柱，帚儿和五戒了。
如意心里有一百个疑问要问帚儿，帚儿倒是很豪爽，说道：“进去菜馆再说吧，夜里外头好冷的。你问什么，我告诉你就是了，不过，我只跟你说话。”
如意看着面前的院落，做成宅邸的模样，谁能想到是个菜馆呢？“你怎么跟五戒在这里吃饭？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帚儿笑道：“你别急嘛，我会告诉你的。这个菜馆是我要侯爷帮我建的。建成八卦图的样式，是五戒推荐给我的，我是棉花胡同山东菜馆的大股东，占六成的股份呢，如意啊，我现在是有钱人了……”
这个帚儿说话，向来如此，就是喜欢说一半，藏一半，吊人胃口，如今三年过去，帚儿还是和以前一样，说个话故意不说清楚，简直要把人给急死！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穿过抄手游廊，就是吉祥和赵铁柱他们跑出来的、院门口挂着三条横灯笼的乾院了。
如意和帚儿在东厢房，五戒和吉祥赵铁柱在西厢房。
东厢房里，帚儿问如意：“我晓得你喜欢喝油茶，但这个东西太粗陋，我们菜馆没有，只有清茶和暖好的酒，你要喝那个？”
如意此时内心起码憋了一万个问题了！
如意说道：“你总是这个故弄玄虚的样子，赶紧回答我的问题。”
“那就喝点清茶吧，润润嗓子，我们彻夜长谈。”帚儿自作主张的给如意泡了红茶，“用的是玉泉山的泉水哟，你们颐园里主子们才有资格喝这个。”
如意腾起站起来，“你不说我就走了。”
“别走呀。”帚儿递茶，乜斜着一双桃花眼，“你问了好多问题，我该先回答那个呢？”
如意说道：“你就从你身受重伤、被抬出颐园之后开始讲起。”
帚儿斜倚在罗汉榻的熏笼上，左手按在小腹上，画着圈，“当初就是你一剪刀，把我这里捅穿了，哎呀，肠子都流出来了，大夫把肠子塞进去，缝了几十针，痛的我呀……后来总是发烧，当时我还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呢，直到我遇到了侯爷，侯爷说，我是个奇女子……”
东府侯爷先是把帚儿送到别院里养伤，时不时的探望，帚儿就痛诉周富贵还有来福他们这些人的拆迁吉庆街时所使用的下作手段，如何逼死了她爹。
她又如何被逼得忍辱负重，自卖自身，到颐园为奴。
那侯爷说，“你的冤屈我知道了，来福贪了我太多钱，我会收拾他的。”
帚儿还向侯爷开口，把她在颐园洒扫时认识的好友抹儿要过来，她怕抹儿因她的缘故，在外头吃苦受罪。
侯爷就把在翠微山国公爷墓地里看守祭屋的抹儿要了过来，成为伺候帚儿的丫鬟。
等帚儿康复，会扶着抹儿的手下地行走的时候，侯爷跟她说，来福夫妇已经把钱都吐出来了，去了沧州老家养老。
帚儿第一次露出了笑颜，“侯爷，你为我复仇，我要报答你。侯爷喜欢什么，我就去学什么。”
亲手把一个烈性的奇女子驯化成一个全心全意只属于自己的外室，对于追求新奇、阅女无数的侯爷而言，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我喜欢听曲，这些年动不动就是国丧，府里的私班早就散了，听个曲还要从外头找人，看看你能够为了我学成什么样子。”侯爷就把帚儿送到教坊司乐官臧贤那里。
帚儿的家以前是开古董行的，这行业里人人都是杂家，什么都会一点，帚儿有天分，又肯勤学苦练，很快有所成，成了藏贤私班女乐之一。
听到这里，如意猛地意识到她今天在臧贤私家戏楼里看到开场时唱元宵节套曲的女伶真的就是帚儿！
如意说道：“我今天去三保老爹胡同的一个戏楼听曲，唱的都是套曲，那个唱《黄钟&#183;醉花阴》之《元宵忆旧》的伶人是不是你？”
“是我呀。”帚儿笑道：“怎么这么巧，看来我们真的有缘啊。大年初一大朝会，我还跟着女乐一起演奏宫廷雅乐呢，我是弹箜篌的，你是没看见那些参加大朝会的文武百官看到我们这些女乐时的表情，哈哈，我才不管他们怎么看，我就顾着朝着我们侯爷使眼色了。”
这样有青春有才华有胆识的帚儿，怎能不让侯爷拜倒在石榴裙之下。
帚儿说道：“单我一个人唱没意思，侯爷很快就听腻的。我想学着臧贤那样，为侯爷也组一个私班小戏，这个要花好多钱。我舍不得侯爷为我花钱啊，我想先开个店，自己赚钱养私班。”
这个店呢，帚儿早就想好了，就是借着西四牌楼山东菜馆的名头，开一家新店，地方更隐蔽，价格更高，赚的更多。
为什么非得是山东菜馆呢？因为西四牌楼的山东菜馆租的就是东府侯夫人周氏的嫁妆铺子啊！每年都给周夫人交一千两银子的房租。
帚儿要建个山东菜馆分店，山东菜馆出厨子和跑堂，占四成股，帚儿出屋子出工钱管账，占六成。
大家四六分成，山东菜馆答应了——一来是分成优厚，二来需要张家当靠山，周夫人的娘家庆云侯府周家毕竟已经没落了。
在京城做生意，没有靠山是万万不行的。
当然，帚儿这个行为属于挖周夫人的墙角，有外室试图和正妻打打擂台的意思。
在侯爷看来，外室嫉妒正妻，想要给正妻添一点赌，理所当然嘛。
男人么，都喜欢“舍不得花男人钱”、还喜欢女人为自己争风吃醋，使出一个个可爱但是可控的小心机的女人。
就好像他就是个神灵，可以随意的操控女人们的心情，喜怒哀乐，生死荣辱，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每个女人，一辈子要做的事情，就是努力讨他的欢心，他是她们的主宰。
男人其实不想看到女人们一团和谐的，总是会施展一些手段，挑唆女人们互相争斗，为他争宠，他才能够享受到那种神灵般被供奉膜拜的感受。就像喂鱼，主人从手指头缝里随便漏点什么东西，就引得鱼缸里的一群鱼争抢。
不仅仅是男人和妻妾之间，就连上位者对下属们也是这样的，或者女人对男宠们也是如此。谁掌控了权柄和财势，谁就是“男人”，谁处下位，谁就是“女人”，君不见，那些闺怨诗词几乎都是男性文人墨客所写？
侯爷可享受帚儿的“吃醋”了！欣然同意，拿出私房钱给“舍不得侯爷花钱”的帚儿在棉花胡同开山东菜馆分店，反正那里的房产本来就是侯府的。
至于帚儿把新店建成八卦图的模样，是五戒的功劳。
丫鬟抹儿在翠微山国公爷墓地里看守祭屋的时候，抹儿认识了在张家家庙怀恩观里当小道士的五戒，后来抹儿成了帚儿的丫鬟，帚儿要给惨死的父亲超度、祈福，就是抹儿向帚儿推荐了五戒。
五戒当道士以来的第一个客人就是帚儿，两人熟悉之后，随便一聊，居然都认识如意！
帚儿说道：“……我没跟任何人提起承恩阁那晚你捅了我一剪刀的事情，我就跟五戒说，我在颐园当洒扫丫鬟的时候，你很照顾我，给我油茶喝，容许我上桌和你们三个一起吃饭，从来没有因我地位卑下而瞧不起我。我这个人，恩怨分明，害我家破人亡的敌人从来就不是你。你虽捅了我，但原因是我先对你动手。我们两个早就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 ”
因如意之故，帚儿和五戒就不仅仅是捐香油钱的关系，还成了朋友，就在帚儿愁如何把新店建的能够卖出大价钱的时候，五戒就指着他施法的八卦镜说道：“你按照这个来，有钱人都喜欢这种玄乎的东西，要不然我师傅张道士如何在京城各大家族都吃的开呢。”
新店就这么开起来了，一共十六个小院，每个院子只接待一桌客人，腊月初一开张，到了腊月初八，十六个院子就天天都是满的。到了正月，要去棉花新店吃饭，就需要提前好几天预定院子了。

第八十章 求合作婉言拖一拖，要平事指挥使银钱
帚儿这三年学艺能够登上朝廷大朝会演奏箜篌、开店能够赚大钱，样样都出色，听的如意几乎目瞪口呆，这样的人，似乎想干什么都能成——除了从她手里偷假画。
与此同时，在西厢房，吉祥也在“拷问”五戒，怎么跟东府侯爷的准新姨娘在这里吃饭。
五戒只得交代了如何跟帚儿相识、如何提意见修建八卦院落等等，“……她是我最大香客，年年在怀恩观里点长明灯，我师傅张道长见了她都恭恭敬敬的，要我好好伺候她，有求必应。”
“这不棉花分店开业一个多月，生意兴隆么，她请我吃饭，说按照八卦来建院落的点子好，有钱人就是喜欢这玄乎的东西，还说这一个月来都是西四牌楼山东菜馆的旧菜单，客人们很快会吃腻的，要增加一些新菜。”
“这店就是按照道家的八卦来建的，那就干脆加一些道家独有的菜肴，问我道家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那我就如实告诉她，什么太极饭——就是白米和乌米做成一白一黑阴阳鱼的模样、乾坤蛋、混元菜之类的。边吃边聊，刚刚聊完，她送我出门，就遇到你们两个了。”
赵铁柱听的大眼睛里直冒光，“你们孤男寡女的……不太好吧，要是被侯爷知道了，你还活不活了。”
五戒说道：“瞎想什么呢，我是个出家人，五大皆空，要不怎么叫五戒呢？再说这些侯爷都是知道的——铁柱，你扮成女子，居然比男装好看一些。”
赵铁柱像个乌龟似的伸出脑袋，“你们两个快帮我把发髻上的红头绳解下来，待会要回家，我得换成男装，否则回去会挨揍的。”
赵铁柱梳了双环髻，刚好吉祥和五戒一人拆一个，两人伸手解红头绳，吉祥说道：“你小子少耍奸计岔开话题，当初出家你就不是自愿的，是被爹娘卖到道观当替身的，总有一天要还俗，到时我们一起凑些钱给你赎身还俗便是了。”
五戒心头一暖，说道：“之前你们凑钱让我在承恩观里不用干杂活，安心学本事修道，已经破费了不少。我现在能够在外头接活赚钱了，你们无需还给我操心。”
“再说我现在就把道士当个混饭的差事——我也不会干别的呀，赚的还凑合，我这辈子就想逍遥自在的过，当个游方道士，不娶妻生子，已经不打算还俗了。”
说着话，两人把赵铁柱的发髻拆下来的，赵铁柱把头发扭了扭，在头顶盘起，没有发簪，幸好这里是菜馆，有的是筷子，就把一根乌木筷子当做簪子用了。
赵铁柱对五戒这个行当很好奇，“怀恩观是咱们的家庙，我听表姐红霞说，是我们东府养着家庙，每年都给家庙送五百两银子呢，国公爷翠微山墓地那里还有多祭田，田租都是直接交给怀恩观，不用入东府官中的账房银库，怎么你们这些怀恩观道士还要去外头找活吗？”
五戒听了，笑着摇头道：“道观每年都要修缮的，还有道士们要养，官中送的五百两银子捉襟见肘，有时候还不能按时得，时有拖欠。我们要是不出去接活，只能说包吃包住，饿不死冻不死，想吃点好的，门都没有，每天还得干一堆杂活。”
“出去接活，朱砂、金漆这些法器都很贵，都要自己张罗行头，你们知道我师傅一件做法事的道袍多少钱吗？是云锦做的，几百两银子呢，那些名气的道长，一件法袍上千的都有，不接活，哪来的钱买呀，都是为了生活的好一点嘛。”
五戒发誓不还俗，但句句都是俗事，一个钱字，拦住多少人修仙修道之路，心向往之，无奈肉身需要吃喝拉撒啊。
另一边，东厢房，如意和帚儿已经聊的差不多了，帚儿还要给如意续茶再继续聊，如意阻止了，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你是这里的老板，还要忙，我和吉祥他们去棉花胡同的茶楼里等九指叔就成。”
虽然帚儿信誓旦旦的说自己没有恶意，从来没有记恨过如意，但是如意始终对帚儿有戒心。
帚儿就像一团火，燃烧自己时候，根本不管会不会伤及无辜。
这样的人，不能预测她下一步要做什么，如意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离帚儿远一点。
帚儿即使日进斗金，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如意只想早点升一等丫鬟，拿到每月二两银子的月例就满足了——至少她现在是这样想的，和如意娘过好安稳日子要紧。
帚儿听了，把茶壶重新放回炉子上，表情无喜无悲，“这么急着要走，你还是不相信我。”
得罪东府新姨娘，对我没有好处，如意说道：“你要跟我说话，以后的是机会——东府已经在收拾梨园了，估摸等大小姐出嫁之后，你就能搬进去。”
帚儿摇头道：“我不会搬进去的，我成为东府新姨娘之日，就是我失宠之时。我只有在外头一直忙活着，一直是奇女子，侯爷才会一直喜欢我呀。在东府里，很快就会变成一截死木头的。”
如意实在无法理解帚儿的做法，“你……既然如此，你为何大张旗鼓的要抹儿去东府挑院子？还挑了那个除了正院外最大的院落。”
帚儿笑道：“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想在过年之前给周夫人添堵嘛，摆出一个得宠便猖狂的宠妾架势来。让周夫人不高兴，让她知道我挖她山东菜馆的墙角，让她防着我，用尽全力阻止我过明路，搬进东府去。”
“我都亲自把把柄都送到周夫人手里了——在大朝会上弹箜篌、在藏贤的私家戏楼里唱曲，桩桩件件，都是把柄，周夫人一定会抓住这些把柄，去老祖宗那里哭诉，老祖宗是张家的主心骨，为人谨慎，怎么会同意我这样在朝堂和民间都抛头露面的红颜祸水进门呢？我就是做做样子罢了，并没有打算真的搬进去。”
如意听到帚儿的解释，心道：连侯爷和侯夫人都被她摆弄了，心机之深，不是我能比的，惹不起，还是躲着吧。
如意起身告辞，帚儿说道：“哎呀，刚才我一直回答你的问题，我正经话还没来得及跟你讲呢。你在颐园这三年混得如日中天，我还在外头混得也还可以。其实我们两个可以做长久的交易，互通有无。”
“内宅的事情，我所知甚少；但是外头的时候，你也不清楚啊。何况，我还有个给侯爷吹枕边风的本事，比如——”
帚儿指着对面的西厢房，“吉祥和赵铁柱今天闯了祸，和立皇帝刘瑾的亲哥哥的家奴打起来了，倘若此事惊动了侯爷——后果不堪设想，我今天恰好就是证人，如果我在侯爷面前给吉祥他们两人美言几句，结果就不一样了。”
“这庄交易怎么样？”
这个交易不可能不诱人——尤其是在今晚这个节骨眼上！
但是……如意心潮澎湃，百感交集，似乎瞬间又回到了三年前承恩阁她和帚儿生死相搏的那晚！
她不能答应，帚儿太危险了！就像和一个魔鬼做交易。
她也不能直言拒绝！如果帚儿恼羞成怒，在侯爷那边说吉祥赵铁柱坏话，到时候谁能保住他们两个？
藏在衣袖下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如意尽力用冷静克制的语气说道：“我会考虑的。”
遇事不决，那就拖嘛。
这是如意这三年在紫云轩当差学来的，拖字诀永远管用，逃避固然显得怂但是有用。
帚儿玩味的笑了，“好啊，我等你哟。”
如意走出了东厢房，西厢房的吉祥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听到对面吱呀门开的声音，吉祥第一个开门出来，和如意打个照面。
赵铁柱和五戒也跟着出来了。
如意说道：“我们去这条街的棉花茶楼吧，帚老板还要做生意——”
“是钱老板。”帚儿在身后说道；“我本姓钱，我现在以钱老板的身份在外头做生意，唱曲也是一样的，帚儿这个名字表示我是侯爷的人，以我原本的姓为姓，以帚儿为名，叫做钱帚儿。”
如意改口道：“钱老板还要做生意，我们就不打扰了。吉祥，赵铁柱，五戒，我们走吧。”
三个男人跟着如意走，帚儿说道:“五戒，等菜馆厨子们试做好了道家菜，还要麻烦你过来一趟，试试菜。”
五戒说道：“不麻烦，白吃白喝的，这样的好事我当然愿意来。”
到了棉花茶馆，如意说道：“五戒，你以后和钱老板不要走得太近，她这个人……做事情难以捉摸，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
如意担心火一样的帚儿会烧到五戒。
毕竟是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的童年的玩伴，如意和五戒说话就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道明意思。
“啊……这个……”五戒有些为难，双手局促的拨弄着桃木剑上的剑穗。
吉祥就把帚儿是五戒第一个、也是最大的香客的事情说了，“……都为了生活。”
生活。一听这两个字，如意许久没言语。这两个字太沉重了，几乎没有人可以战胜。
场面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幸好，赵铁柱的肚子咕嘟嘟的叫起来了，“好饿啊，我还没吃晚饭呢。”
今晚只有五戒吃饭了，如意吉祥赵铁柱都还没动筷子。
幸好这个茶楼还卖包子烧麦等蒸制的面点，三人都埋头吃起来，五戒喝着茶，看着他们吃，说道：“今天你们都不要跟我抢，我来结账，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请你们吃饭。”
以前五戒还叫黒豚的时候，家境贫寒，父母好吃懒做，有点钱，两口子就知道打酒吃，从来不给黒豚零花钱，黒豚基本上都是吃别人的。
现在五戒赚了点钱，自是要弥补童年的遗憾。
赵铁柱这个家伙没心没肺，听说五戒请客，就立刻叫来店小二：“再来十个羊肉烧麦！”
如意说道：“烧麦是糯米做的，不好克化，天这么晚了，小心积食，我可不想再去找药铺给你买消食的山楂丸了。”
五戒说道：“我们道家什么都懂一点，我还会推拿之术呢，就像积食，不一定非得吃山楂丸，我用熟鸡蛋给赵铁柱滚一滚肚子，也能好。”
如意瞪了一眼五戒，就像童年时那样。
吉祥往如意这边靠了靠，也像小时候那样，表示和如意一条船上的。
迫于两人的“威吓”，五戒立刻改口道：“当然，最好是不要吃撑，吃撑了伤身体。”
很奇怪，如意用眼神警告了五戒之后，气氛反而变得融洽起来了，就像回到了过去，小伙伴们天天打打闹闹的，为了小事争吵，发誓再也不理会对方，但又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和好如初。
赵铁柱最终加了五个烧麦，没吃撑。
就在赵铁柱吃完最后一个烧麦的时候，九指骑马回来了。
吉祥腿长，第一个迎过去，问道：“怎么样？那五个——”
九指嘘了一声，打断了吉祥的问话，没有回答，向茶楼店小二要了个角落的包厢，并给了店小二打赏，要他不要再往包厢隔壁的包厢里带客人，如此，他们的谈话无人听见。
五戒虽然是出家人了，但九指依然把他当自己人，要他也进了包厢。
九指如此慎重，众人都很紧张，吉祥问道：“九指叔，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九指这才开口说道：“有，但是又没有。”
说完，九指拿出两张银票，一张给吉祥，一张给赵铁柱，“这是刘指挥要我给你们的。”
吉祥和赵铁柱看了银票，同时说道：“一百两银票？这是作甚？”
毕竟人生阅历有限，如意和五戒也看不明白。
九指把面前的茶水一起喝干了，面容稍有和缓，说道：“我和汪千户去找刘指挥家里，这五人的确是刘指挥的家奴，知道闯了祸，到现在还有三个人都还没敢回去……”
原来，这个五个家奴的确是奉命递送刘指挥的新春拜年贴。
因这种拜年贴连敲门都不需要，直接往门口的袋子或者箱子里扔就行了，所以刘指挥府上没有安排懂得礼仪的幕僚或者体面管事们去做，就随便找个几个家丁吩咐下去。
这几个家丁平日喝酒赌酒，着实不成个体统，大过节的，被安排干这种的没有油水的跑腿活，憋着一肚子气，在遇到吉祥和赵铁柱后爆发了。
没想到，拿别人泄气不成，五人反而被狠狠揍了一顿！
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五人想着，这两个臭小子横竖只是张家的看门小厮，又不是什么大管事，若传出去被两个半大小子给揍了，多没面子啊！
于是，就使出了个瓮中捉鳖的奸计，把吉祥和张铁柱抓进了麻袋里捆着。
本来是想着在山东菜馆棉花胡同分店里吃饭之后，再把两人的衣服剥了，扔到大街羞辱一顿就算报仇了。
但没有想到吉祥他们跑了啊！
新仇旧恨之下，这五人又喝多了酒，就操起兵刃喊打喊打追过来。
并没有真想砍死两个小子，就是吓吓他们。
等追到棉花胡同的胡同口，听说巡街的北城兵马司要来了，这五人晓得事情严重了，赶紧丢弃兵刃就跑。
这刘景祥不想和张家为敌，他弟弟、立皇帝刘瑾其实和张家的关系还挺好——张太后还在宫里活的好好的呀！
这自古以来，外戚和太监都是文武百官防范和“瞧不起”的对象，外戚们的亲人和太监都在宫里生活，所以，外戚和太监的关系通常不会搞的太僵——这有点近交远攻的意思，不要把离自己最近的人搞成敌人嘛。
如果外戚和太监的家奴在街头持械斗殴的事情传出去，御史们的嘴巴和奏本，恐怕就像今晚的烟花一样狂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刘景祥就提出和解，给了两个少年汤药费每人一百两，给了汪千户和巡街的兄弟们一共二百两的“车马费”——其实就是一共四百两银子的封口费，这件事就算了，反正也没出人命，甚至没有见血。
在辖区之内出现这种事情，汪千户也要担责任——何况，汪千户实权只是一个小小的总旗，他得罪不起张家，更得罪不起立皇帝刘瑾啊，汪千户接受了“车马费”，带着兄弟们走了。
“我作为长辈和侯府的看门小总管，做主替你们两个收了。”九指说道：“十五年前，如意的亲爹是怎么死的，你们都知道。后果如何，你们也清楚，来寿身为西府大管家，说打板子就打板子，说发配就发配，至今都没有回来。”
“此事刘指挥，汪千户，和我已经说好了，谁都不能告诉，包括侯爷和刘公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今这个结果，算是“皆大欢喜”，连汪千户都收队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吉祥和赵铁柱都松了一口气，人生中第一堂大课，就是要学会妥协，尤其是吉祥，“多谢九指叔替我们费心了，只要不告诉我娘就成，我娘若知道了，家里的搓衣板都不够我跪的。”
赵铁柱也说道：“多谢九指叔，我家里人若知道，怕是一年的零嘴都没得吃了。”
如意想了想，说道：“这一百银子你们还要藏好，否则怎么跟家里人解释啊？还有，我们今晚都这么晚才回去，跟家里人怎么说？说法得一致。”

第八十一章 换心情如意考考你，设埋伏父子下死手
一听这话，吉祥和赵铁柱人生第一次觉得银子烫手，两人齐齐把银票递给如意，“你来保管吧。”
如意不敢接，“我把银票藏那啊？藏家里，我娘时常要出去做大席，进贼了怎么办？藏承恩阁就更不行了，若被人瞧见，我怎么解释一个二等丫鬟有两百两银子？”
说的也是，会给如意添麻烦的，吉祥和赵铁柱一合计，把银票都给了五戒，说道：“我们两个实在藏不住什么东西，我娘说，看我撅着什么腚就知道我会放什么屁。赵铁柱根本攒不下钱，一有钱就忍不住买吃的，他家里人一定会怀疑的。”
“我们三个是结拜兄弟，这银票就交给你，你拿去置办好看的法袍、朱砂、金漆等等行头，将来好赚大钱，就当我们入股了，以后你发达了，分我们点钱就行了；若是赔了，就当没有这二百两银子，不用还，反正我们拿着也是烫手，你拿去就已经帮我们解决了大麻烦。”
为今之计，只能如此，五戒都收下了，说道：“你们如此信任我，如意和九指叔做个见证，将来咱们一起发财。
银票的事情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找理由。
五戒主动献策，说道：“你们就说，在逛街的时候遇到我了，我请你们吃饭，赵铁柱吃撑了，肚子不舒服，我用鸡蛋给他做了推拿，就耽误回家了。”
吉祥摇头，“如意娘的性格你是知道的，最是善良热心慈祥的一个人，她一定会问，为什么不把五戒带回家一起吃？九指一家又不是外人。这大过年的，馆子的价格都贵，还要给打赏，你们怎么能让五戒这可怜孩子破费呢。”
的确，带五戒回四泉巷一起吃饭，这样做才合情合理。吉祥平时很懂事的，不可能要五戒在大过年的时候请客破费。
吉祥说道：“要不我就说自己逛街的时候遇到了五戒，大家去酒馆，没忍住，喝多了，怕我晃晃悠悠从马背上跌下来，五戒赵铁柱就把我扶到似家客栈里要个房间，要我在那里醒了酒再回去。”
如意说道：“鹅姨知道了你喝酒误事，肯定会罚你跪搓衣板的。”
吉祥说道：“今天初八，崔夫人回娘家住两天，把少爷小姐们都带到永康大长公主府里去了，我娘要跟着三少爷，她这几天也住在公主府里，不得回来。如意娘又疼我，她必定会帮我隐瞒，不会跟我娘说的。”
西府三个少爷一个小姐，虽然只有二少爷是崔夫人生的，但名义上都是崔夫人的孩子，崔夫人不能厚此薄彼，就干脆把少爷小姐们都带回娘家了。
众人想了想，这个理由能够服人，吉祥也不用受皮肉之苦，就都同意了。
吉祥要了一壶酒，用酒漱口，还在身上喷了一点酒，装作喝多了的样子。
大家统一了说辞之后，夜已深了，灯市依然游人如织，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众人要回家。
如意问五戒：“都这么晚了，你肯定赶不回翠微山怀恩观，你晚上住那里？”
五戒说道：“这附近有一家似家客栈，我凑合一晚得了。”
吉祥说道：“客栈那有家里舒服，你跟我回家住吧，我家里没人。这大过年的，你和我做个伴吧。”
于是，除了赵铁柱回东府家里，其余人都去了西府四泉巷。
果然，如意娘和胭脂都还没有睡，等着他们回家，只有长生在炕上呼呼大睡。
五戒扶着佯装头晕的吉祥回家，如意娘捅开炉子，做了一碗醒酒汤，交代五戒，“……吉祥醒了就给他喝，第二天就不头痛了。”
九指用一床被子裹住熟睡的长生，把他扛在肩上，和胭脂回家了。
如意泡着脚，和如意娘交代了说辞，“……我已经骂过吉祥了，娘千万别告诉鹅姨啊，自打成了人，他从来没有喝酒误事过的，这不过年嘛——他答应过我，不会再犯了。”
如意娘果然没有再疑，说道：“我省的，幸好鹅姐这几天都在永康大长公主府，不在家里，否则，我就是想瞒也瞒不住，吉祥至少得跪个搓衣板。哦，对了，九指送了一头羊，刚好五戒回来了，他喜欢吃羊，明天我就用羊头炖个羊杂汤，羊身子就烤着吃吧。”
“前几天我得了些牛骨髓，和蜂蜜一起和在面里打烧饼，做髓饼很香的，我记得五戒最爱吃这个，这些东西，我们一家，加上吉祥五戒，还有九指一家都够吃了……”
深夜，如意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凶徒挥着兵刃追砍吉祥两人的场景。
幸亏那些刀没有招呼到吉祥两人身上！
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吗？如意有些不甘心，她差一点就要失去吉祥他们了，对方甩了两张轻飘飘的银票就能平事。
只是，她也明白，这个结果已经不错了，他们太渺小了，谈何公道？
可是，地位卑下之人，就能只能任人摆布，连公道不配提吗？
唉，这就是现实，如意总觉得颐园一片繁花似锦，如仙境一般的外表下，暗藏着无穷的争斗，她努力往上爬，方不被人踩在脚下。
外面的世界也是一样的，甚至，更加残酷。如意还可以在颐园往上爬，吉祥是个家奴，少年意气，每天练功，一腔抱负，却不知道该往何处施展，只能看大门……
如意越想越烦，就一扭一扭从自己被窝里扭进了如意娘的被窝里，把脸贴在娘的脊背上，听着娘的心跳，渐渐睡去。
次日，正月初九，如意娘把昨晚剩下来的菜热了热，晚饭当成早饭，众人都吃饱了。
饭后，九指继续去看大门当差，吉祥和五戒把长生留在家，帮忙看护，三个童年好友一起在铁丝网上烤全羊。
起初，长生看着道士打扮的五戒很陌生，有些害怕，怯生生的躲在吉祥身后。
看着昔日可爱调皮的小弟变成这样，五戒很心疼，他把头上的太极巾摘了，道袍也脱下来，换上吉祥的衣服，对长生说道：“我是你黒豚哥哥啊，就是那小黑猪……”
五戒捏着鼻子学猪叫，长生笑起来了，认出了他，“黒豚。”
说完，长生也学着他捏着鼻子学猪叫——童年的时候，顽皮的长生就是这样学猪叫挑衅五戒，五戒就跟他打架。
五戒比他大，高出半个头，打不过五戒他就哭着找姐姐胭脂，胭脂和如意正在井亭里玩翻花绳呢，被他吵得烦了，懒得理他，说他自己找打。
如今，已经是少年的两人对着一起学猪叫，就混熟了，然后一起抓着粗盐和胡椒粉在羊身上揉搓，腌制入味。
吉祥则挥着斧头砍柴，五戒赞道：“你的斧头真快，砍柴都听不到声。咦？上头怎么还刻着字？”
“一个虎字。”吉祥把斧头给五戒看，“街上买的，真是捡到宝贝了。几个钱就买了一把锋利的好斧头。”
其实这是曾经的大将石彪的斧头，刻着一个彪字，被九指生生磨去三撇，成了虎字，原本长生应该继承这把斧头的……唉，造物弄人。
屋子里，如意娘带着如意和胭脂打烧饼，用牛骨髓做髓饼，如意娘问她们：“你们和红霞什么时候去走百病？走一走，百病全消，一年身体无病无灾，健健康康的才好。趁着天气好，无风无雪的，赶紧去呀，等变了天，就去不成了。”
当母亲的，无非是希望孩子身体健康。
如意把胭脂揉好的面团用擀面杖擀开，说道：“红霞说这几天不是走亲戚，就是家里有客，要我们不用等她了，我们自己走就是了。娘，今年我想和娘，鹅姨，还有胭脂一起走百病，人多，热热闹闹的。”
一年就放这一次长假，如意还是想着尽量拉着娘在一起玩。
如意娘接过如意擀好的饼，贴在烧饼炉里，说道：“你鹅姨这几天都在永康大长公主府里，不过，咱们捎个信，晚上要她出来走百病应该可以，等中午吉祥吃了饭，就去长公主府找你鹅姨商量，你鹅姨也想你呢。”
门外砍柴的吉祥听见了，说道：“好啊，我中午就去找我娘，这回把长生也带着，说不定走一走，这呆病就好了呢。”
走百病一般是穿着白绫袄的女性结伴而行，小孩子，老人，或者体弱多病的也可以走一走，男人一般是跟在家中女性身后起个保护的作用，免得被登徒子骚扰。
胭脂跃跃欲试，说道：“我听说去年京城有个瞎子，走了百病之后复明了！吉祥说得对，我也想过带着弟弟走百病，说不定走一走就好了呢。可是我弟弟在过于嘈杂的地方会害怕，尤其是听到突然的鞭炮声和放烟花的声音，吓得浑身发抖。”
长生这个呆病受不得刺激，家里过年放鞭炮的时候，都会在他耳朵里塞上棉花团堵着。
家里有病人的人，总是期待着奇迹发生，会选择相信这种明显是骗人的传说，什么法子都想试一试，就是不肯死心啊。
于是，胭脂想了想，说道：“我跟我爹商量一下，在长生耳朵塞棉花，带着他走一段试试看，看能不能把这病根儿去了。”
吉祥隔着门说道：“行啊，到时候我们把长生圈在中间，别让人挤着他、吓着他便是。正阳门人多，我们就不走正阳门，去人少一些的什刹海走走，那里桥多，每个桥都走一遍，把这个呆病的病根甩一边去。”
京城走百病，当然是正阳门附近的人最多，因为传说正门阳门的门钉对妇人的生育特别灵验，就跟送子观音似的，那些一心求子的妇人都去正阳门摸门钉，门钉被摸的锃光瓦亮的。
吉祥问五戒：“你去不去？”
五戒继续用粗盐给羊按摩，“我想去，但是去不了。我们承恩观从初八到十五都有人去打醮或者做法事，比如昨天，就是来禄一家三口和王嬷嬷夫妻两人给来福夫妻做百日祭。”
“原本我也要去念经的，因观里的大香客钱老板要我去棉花胡同询问道家菜，我师父张道长才放我进城一趟，偷得浮生半日闲，今天吃了中饭，就要回道观了，去晚了师父会骂的。”
屋里的如意娘听见了，忙道：“中午你回去，把新烤出来的髓饼带一些，吃的时候放在炉子上稍微烤一烤，香的很。”
屋外的五戒心头暖暖的，“知道了。您的手艺没话说，我师父现在都还惦记着您三年前做的蟹酿橙和油炒蟹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如意听五戒说来禄一家人和王嬷嬷夫妇给来福夫妻做百日祭，心道：算算日子，来福夫妻因炸炕已经死了一百天了……到底是意外还是……
脑子里又掠过帚儿的身影。以往如意从未往这方面想，觉得就是意外，来福夫妻作恶之后的报应，但昨晚见到变成钱老板、心机深不见底的帚儿之后，她就生了疑心……
唉，不要再去想她了！如意猛地摇了摇头，想把脑子里的帚儿摇出去。
胭脂说道：“如意，你的脖子不舒服吗？怎么晃来晃去的？你洗手歇一歇，剩下的面团反正不多了，我来弄吧。”
如意娘笑道：“肯定是昨晚落枕了，她睡觉不老实，我们睡前还是一人一个被子，并排躺着。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不知何时钻进我的被子了，脚放在我的咯吱窝那里，脑袋在炕沿上，枕头早就踹到炕尾去了。这睡像，笑死个人了。”
胭脂也笑道：“睡觉没有枕头，早上起来脖子可不都是硬的嘛……”
胭脂和如意娘聊天打烧饼，如意洗了手，戴上护着脖子的羊皮帽子，去外头看少年们烤羊。
她坐在长生旁边，说道：“听说你今年在学堂里长进了不少，我来考考你……”
如意想了想，指着面前的烤羊说道：“正月初九好晴天，三人烤羊香喷喷！”
一听这话，吉祥和五戒都笑出声来，说道：“你还好意思考人家，快过来帮我们烤羊吧。”
长生可不管如意这句话是否粗俗，他立刻接起了飞花令，说道：“喷薄百日阴；阴风怒号，浊浪排空；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秋水共长天一色……”
长生没完没了起来，自己一个人玩飞花令——如意他们都没有正儿八经上过学，就是想接也接不上啊。
伴随着少年郎朗接飞花令的声音，烤羊和髓饼都渐渐烤出了香味，食物的气味驱散了笼罩在如意心头的阴霾，昨夜的惊心动魄都渐渐淡去了，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何况是这样美好的生活呢。四泉巷就是如意的根，她总能够在这里得到滋养。
就在四泉巷一片温馨的时刻，北城棉花胡同山东菜馆分店的离院，一场冷漠的饭局正在继续。
请客做东的是通州张家湾宝源店掌柜曹鼎。
这三年来，曹鼎飞黄腾达，他头脑灵活，是个做生意的料，他有个贤内助老婆曹婶子，加上身后有张家这个大靠山，宝源店在他们夫妻的经营之下，做的有声有色，已经是张家湾最赚钱的一个塌房了。
但是曹鼎今天脸上并无喜色，面对一桌丰盛的席面，请客做东的曹鼎没有动筷，面无表情的看着坐在对面埋头吃饭的客人。
客人是个胡须花白的老者，老者很饿的样子，几乎甩开了腮帮子吃菜，油点和食物残渣沾在胡子上面了。
曹鼎厌恶的移开目光，把玩着手腕上的一串核桃。
终于，客人吃饱了，打了个饱嗝，说道：“儿子，我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饭了。”
曹鼎冷冷道：“你这个烂赌鬼，连亲生儿子都卖了换钱。打听我发达了，跑来跟我相认。我告诉你，我虽然是宝源店的掌柜，但这个官店不是我的，是张家的，说到底，我只是张家家奴，身契都在张家账房里存着。”
“既然卖了身，就和父母没有关系了，生是张家人，死是张家鬼。你就是死了，也轮不到我给你摔盆守孝，吃饱了就走吧。”
曹父目光阴毒，就像盯猎物的秃鹫，“虽然你是张家奴，但我是你亲爹，我只要不死，你就得供我一碗饭吃，这天下就没有看着老子娘饿死的道理。你要是不肯养我，我就去衙门敲鼓告状。”
曹鼎说道：“你当初卖我，签的是死契，按照律法，我已经和你无关了。”
曹父冷冷笑道：“我知道啊，但我告状不是为了告赢啊，我只是想要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知道通州张家湾最大的塌房宝源店掌柜曹鼎是个不给老子养老的不孝子。”
“律法之外，还有人情。管你是不是奴，你明明那么有钱却不给亲生父亲养老，你猜别人会怎么看你？还有没有人敢和你做生意？还有你们张家的两个侯爷都是大孝子啊，伺候着张家老祖宗，到时候，侯爷还敢要你当宝源店掌柜吗？”
“身为父亲，我给不了你什么，但是我可以让你什么都没有，努力半生，竹篮打水一场空。”
面对这样不要脸的父亲，曹鼎并不意外，他问道：“你想怎么样？”
曹父说道：“给我在京城置办一个大宅子，再买几户人家伺候我，每年给我五千两银子养老，我就不找你的麻烦。”
曹鼎说道：“不可能，宝源店不是我的，我赚的银子都要交给西府官中银库，每年从利润里抽一点辛苦钱，你的条件太高，我做不到。”
曹父说道：“怎么做不到，你这么聪明，又那么努力，想想法子嘛，我在似家客栈等你的好消息哟——哦，对了，我没钱付房钱，对客栈掌柜说，把账都记在我儿子宝源店曹掌柜名下，掌柜说签单需要十天结清一次，你记得去结账，别让亲爹流离失所啊。”
说完，曹父就起身走了，途径旁边的衣帽架的时候，要取他进门时脱下来的半旧不新的棉袄，棉袄旁边是曹鼎的出风毛貂皮大袄，毛针油亮顺滑，触手就是柔软温暖，老者就顺手把皮袄取下来，穿在自己身上，说道：“儿子啊，咱们爷俩换一件衣服穿，你爹都没皮袄穿，你当儿子的怎么好意思穿呢。”
曹鼎并没有阻止，就让曹父穿着自己的衣服走了。
曹父刚走出菜馆，行走在棉花胡同里，就被一群顺天府的衙役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铺快打量着曹父身上的皮袄，说道：“兄弟们，你们看这件皮袄像不像刚刚报官被盗的失主描述的那样？宝蓝色缎子面出风毛的貂皮皮袄，胸口这里有一块碗口大、绣成了蓝色睡莲花的图案，这是以前破了个洞，请了绣娘织补上去的。”
众衙役们纷纷说很像，就当场围住曹父，脱了皮袄，还从皮袄的暗兜里搜出了一百银子的银票！
“没错，就是一百两三通钱庄的银票！和失主说的一模一样！”
“人赃并获！”
当场就将曹父堵了嘴，五花大绑，扔进囚车。
囚车被衙役们推到顺天府衙门去了，曹鼎走出菜馆，给了捕快一包银子，“给兄弟打酒吃，要推官将这个盗贼速速判个流刑，流放的远远的，永不回京城最好。“

第八十二章 送厚礼曹鼎得手札，拍被子看见活阎王
曹鼎是大兴县人，小时候家境殷实，是个地主家的小少爷，正儿八经读过书，但祖父死后，父亲继承了家产，无人管束，被一群人哄到了赌场，做局先让曹父赢了些银子，上了瘾，然后不出意外的成了个烂赌鬼。
烂赌鬼的下场都是一样的。
卖地、卖房子、卖老婆的衣服首饰、老婆被活活气死——若是没被气死，也会被卖了换钱。
赌瘾上来，曹父也顾不上传宗接代了，连亲儿子曹鼎也卖了。
好在曹鼎自幼读书识字，在张家没有干过粗活，一开始就在账房里头打杂，他机灵上进，搭上了管事们，陆续管了几个张家的铺面——当官的不方便行商贾之事，都是以家奴的名义开店。
常年混迹商海，认识了不少生意人，因而曹鼎在生意上是得心应手，成了小财主，后来靠着献龟壳上刻着“吉祥如意”等吉利话的祥瑞大老鳖，曹鼎得了西府侯爷的宠，成为宝源店的掌柜。从小财主变成了大富翁。
今日的曹鼎，掌握着四百多间仓库的大塌房，日进斗金，来往不是富商，就是官员，早就不是一个烂赌鬼父亲能够摆布的。
其实买房也好，每年五千两银子养老也罢，曹父提出的条件，曹鼎有这个能力满足。
但是，曹鼎亲眼见过曹父如何一步步堕落、变卖所有、丧失人伦亲情，连亲儿子都卖。
曹鼎深知烂赌鬼是没得救的，即使满足了曹父的要求，曹父很快就能把养老的银子输光，再把房子、仆人等等都变卖了，全部送到赌场，然后又光着身儿找曹鼎要钱。
曹鼎心里明镜似的。
所以，一开始曹鼎就设了个栽赃的局，去衙门报了失，买通了顺天府的铺快衙役。
然后，故意装作不想把家丑外扬的样子，约了曹父在以私密闻名的山东菜馆棉花胡同分店里设宴款待，让曹父放松警惕。
最后，故意把自己的貂皮大袄挨着曹父的半旧棉袄挂在衣帽架上，来了个“请君入瓮”。
果然，烂赌鬼一辈子都不会变的，见便宜就要，拿着曹鼎的皮袄就穿上了。
正好，被外头“守株待兔”的捕快逮了个正着。
在京城做生意，尤其是做大生意，常年在各个衙门都有打点的，曹鼎夫妻来京城其实不为过年，就是送礼走关系的，解决一个烂赌鬼易如反掌。
终于把这个恶心人的家伙送的远远的了！
希望今年春天冷一点，在押解的途中把这个老不死的冻死算了！
看着远去的囚车，曹鼎松了一口气，他中午被这个老不死的恶心的什么都没吃，正好方便他奔赴下一个饭局。
一个时辰后，曹鼎从江南菜馆里出来了，家里的马车来接他。
上了马车，曹鼎一愣，“老婆？”
曹婶子扔给他一身新衣服，“一身酒气，把衣服换一换，今天初九，刘公公终于有空见咱们了。”
“真的！”曹鼎大喜，“咱们连续送了三年的厚礼，今年终于见着真人了！”
曹鼎就在马车里换衣服，“以往我给刘公公送礼拜年，都是幕僚接待，今年刘公公终于肯见我了。”
曹婶子说道：“这三年来，咱们差不多送了一万，都是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门路。你在刘公公面前乖一点，倘若能够拿到刘公公的手书，咱们塌房从海上来的货物，就只需抽二成的税。”
各位看官，你们是否还记得上卷书说过，朝廷从没有明言开海禁，但事实上已经允许私人搞出海贸易？
一开始，朝廷是抽二成的税，但因这是一个违反祖宗海禁政策的举措，所以并没有明文规定开海禁，也没有明文规定是抽二成的税，三年后再通关抽税的时候，已经是老油条的通关官员们可以把控的“范围”就大了。
有关系，抽二。没有关系，或者关系不够硬的，抽二点一，二点二……甚至抽三的倒霉蛋都有！
因为没有明文规定嘛！抽多少税，还不是人家当官的说了算。海商们有冤都无处诉！
虽然，抽三成的税，海商也能赚很多钱——可谁会嫌弃赚钱多啊！明明可以省下一成的税，为什么要交冤枉钱呢？
宝源店为了招揽生意，就和海商们合作，只要货物在放在宝源店仓库里交易，那么宝源店就可以出面帮助海商们抽二成的税，顺利通关。
想要少抽税，就要找关系，如今，立皇帝刘瑾的关系是最硬的。曹鼎换好了衣服，做好万全的准备，还拿出一面小镜子照照，抬了抬头，看有没有鼻毛旁逸斜出，有碍观瞻。
看着丈夫有些紧张，曹婶子安慰道：“你不要慌，虽然刘公公有立皇帝的威名，但是咱们是张家人，说出去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再说了，咱们送的是真金白银，刘公公这个人虽然贪了些，但收了钱，他是真的会办事，我听说——”
曹婶子朝着丈夫勾了勾手指，曹鼎赶紧把脑袋凑过去。
虽然在自家马车上说话，曹婶子还是很小心，低声说道：“我是听鹅姐说的，鹅姐说咱们张家大姑太太的女儿，东宁伯夫人。东宁伯夫人就是送了刘公公银子，给东宁伯弄了个两广总兵的官，你说厉不厉害！”
张家的大姑太太，就是张家已故国公爷的亲妹妹，也就是张家老祖宗的小姑子。
当年大姑太太张氏嫁给举人沈禄，后来张家出了独宠后宫的张皇后，张皇后又成了太后，沈禄这个张家的姑爷也跟着鸡犬升天，如今是通政司的通政使，虽然不是进士出身，只是个举人，但因背靠张家，自己本身又极会钻营，已经是正三品的实权文官了！
大姑太太张氏早逝，和沈通政使只生了个女儿沈氏，沈通政使一直没有续娶，对独女沈氏爱若珍宝，还给女儿寻了门极好的婚事，将沈氏嫁给了年轻的东宁伯焦淇——不愧为是张家的亲戚，在联姻上都是往高处攀爬，靠裙带关系维护家族利益。
这个东宁伯焦淇属于勋贵，在京城勋贵圈子里有个外号，而且是名字的谐音——“娇妻”，啥都不会，靠着祖宗的恩荫，空有个世袭罔替伯爵的爵位，只会靠老婆的钱和老丈人的权过日子。
其实这个外号很讽刺，因为东宁伯夫人这个真正的娇妻其实才是东宁伯府的主心骨，有钱有手段，有人讽刺嘲笑娇妻无用，甚至嘲讽没用的男人，也用“娇妻”这个词——就是不肯用“娇男”啊。总之，封建社会，男尊女卑，就是想嘲讽一个男人，也要把一个本来并无褒贬、用来形容女人婚姻状态的词泼了脏水，弄成污名后来骂男人。
东宁伯夫人和父亲沈禄都是善于搞关系的，沈禄只有这么个宝贝女儿，家产和人脉关系恨不得都给女儿，女子不能当官，女婿可以啊，一个女婿半个儿嘛。
于是，父女两个一合计，给了刘公公许多银子，给只有爵位，没有实权的东宁伯焦淇搞到了两广总兵的大官做！
女人自有女人搞消息的门路，曹鼎听了老婆的这番话，喜出望外，“太好了，刘公公收钱办事，东宁伯这个废物都能当两广总兵，我弄个抽税二成的手书应该不成问题，解决了咱们塌房海商们通关的难题。”
曹鼎靠近老婆说话，嘴里的气味就飘出来了，他刚从饭局出来，自然喝了酒，吃了肉，这两样东西在胃里发酵，嘴里气味臭。
曹婶子捂住鼻子，退回去，靠在马车板壁上，从荷包里取出一颗丁香，说道：
“含着，去去口臭。十五年前，我和鹅姐，如意娘她们一起去选花姨娘那里选奶娘的时候，就是因贪嘴吃了糖蒜，口气臭，第一关就被来寿家的给刷下去了。”
“前车之鉴，你马上要和刘公公说话，可不能重蹈覆辙。”
曹鼎赶紧将丁香压在舌底，说道：“你真是我的贤内助。等办完这事，我给你买十个镯子。”
镯子是曹婶子最爱的首饰。
曹婶子笑骂道：“你给我滚！等你想起来给我买镯子，我手腕上早就空空如也了。这大过年的，光是打赏和送礼，我至少从手腕上撸二十个镯子下来。昨儿个我买了一匣子镯子，金的银的玉的宝石的，什么都有，戴腻了我就赏人。”
曹婶子也爱花钱，但她挣的更多啊，曹鼎喜欢这个利索能干的老婆，童年那个破碎的家不要也罢，他有一个充满了奔头的新家。
曹鼎从未将生父找他的事情告诉曹婶子，甚至，对曹婶子说他爹早就死了——在踏入赌场的那一刻，父亲就“死”了。
那个老不死的，休想打扰我的家！
就在曹鼎下了马车，踏入刘公公府邸时，吉祥从永康大长公主府回到了四泉巷。
吉祥说道：“我娘说，明天崔夫人就要回西府了，就明晚结伴走百病。”
如意很高兴，去九指家，告诉了胭脂，明晚带着长生一起去，把长生这个呆病的病根儿“走”丢了更好。
且说另一头，曹鼎从刘公公府里出来，上了马车，拿出一封手札，迫不及待的跟老婆曹婶子分享喜悦，“拿到了！有了刘公公的手书，在我们塌房寄存货物的海商通关就抽二成的税。”
曹婶子也很高兴，“我就说嘛，刘公公拿钱是真的办事。”
曹鼎拿了手札，去了西府找侯爷，给刘公公送的厚礼他要做到账本上去的，是以“修缮房屋”的名义，当然不能直接说是送礼了，需要提前跟侯爷“报账”、打招呼的。
要不然，每个季度西府官中账房都会去宝源店查账，这个明显超出常理的“修缮费用”肯定会跟侯爷说上一嘴。
现在提前打个招呼，总比之后回京城解释好。曹鼎晓得自己最大的靠山永远都是侯爷，不能失去侯爷的信任。
外书房，西府侯爷看了一眼手札，说道：“这个老刘，胃口越来越大了。一万银子才弄来这一张纸。”
没有办法，大明规定外戚不得干政，像西府侯爷这种外戚，空有爵位，没有实权，需要通过利益交换才能达成目的，侯爷地位尊贵，当然不会亲自给太监送礼，需要家奴们跑腿出面。
曹鼎揣摩着侯爷的意思，说道：“幸好，这个刘公公拿钱真的办事。有了这张纸，至少能赚五万两银子，咱们还是划算的。”
西府侯爷说道：“你们宝源店年底的账目我看了，赚的的确比田庄要多，但是开销也大啊。”
曹鼎忙道：“宝源店最大的开销，就是打点关系。也就是修缮房屋那一项，但这一项不能省，省了会有大麻烦。”
这个道理，侯爷当然明白，他的表妹夫东宁伯焦淇两广总兵的官也是走了刘公公的关系得到的嘛。
只是呢，若是在以前弘治朝的时候，这刘瑾算个屁啊，叫他一声公公，就是给他面子了。要刘瑾办点事，根本不需要送银子，只需给个眼神，这个刘瑾就狗颠似的立刻就办了，哪里像现在这样，还要送重礼呢！
唉，怎么现在当皇帝的舅舅，还不如那会子当皇帝的小舅子舒服呢？
从小舅子到舅舅，空涨了辈分，却被一个公公骑在脖子上……
更要命的是，正德皇帝今年二十岁了，还没有子嗣呢！
皇帝不生儿子，那么张家的两侯爷就没法当舅爷爷啊，将来张家的前途堪忧。
想到这里，侯爷更头疼了，他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办事去吧。”
曹鼎告了退，谁知刚到门口，又被侯爷叫了回去，“等等，东府的宝庆店那边，年底算账，盈利还不到你的宝源店的一成利，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都是四百多间仓库的官店塌房，宝庆店差远了，偏偏东府排场大，需要花银子的地方多，马上又有大小姐张德华出嫁、嫁给定国公的大事要办，银子又不太趁手了。
曹鼎赶紧回去，站在侯爷身边，搓着手指，“这个……别人家的事情，我不好说。”
那是东府侯爷的家事，曹鼎是西府的人，他不想当恶人啊！
曹鼎滑不溜丢，侯爷佯装生气，拿起书桌上的镇纸拍了拍，“你就如实说，这里没外人。我大哥很头疼宝庆店的生意，自打奏请了这个官店，白挨了好多官员的骂，钱没赚几个。”
官店，用五百年以后的话来讲，就是国有企业，宝源店和宝庆店这两大“国企”归西府和东府两个张家，是正德皇帝给两个舅舅的甜头。
官店给了私人，国库的钱是不是就变少了？官员们能不反对吗？但这天下就是老朱家的天下，正德皇帝给了老张家这个舅舅家，给了就是给了，这就是皇权。
官员们除了骂，也没得其他办法，那就继续骂呗，年年都骂，已经骂了三年。
西府侯爷挨骂但是有钱赚，这东府侯爷赚的钱还不够挨骂的呀！
这大过年的，少不得在弟弟面前抱怨。
曹鼎见侯爷这样说，也只得实话实说了，“侯爷，现在是塌房淡季，我和拙荆回京城过年，除了大年三十在家里吃了顿团圆饭，之后的每一顿饭都没有在家里吃——全在外头应酬，送礼搞关系，走人情铺门道。我有时候晚上都不着家，在外头陪那些当官的或者富贾巨商在行院人家里喝酒听曲玩通宵。”
“宝庆店的掌柜是白杏，东府周夫人的陪房小厮出身——东府三少爷的姨娘就是白杏的妹妹。这个白杏，不是我说他，着实不成个体统啊。他过年也回了京城，除了玩，就是玩。我是陪人玩，察言观色，搞关系嘛，时不时就得装孙子，累得很。”
“白杏是只顾自己玩，周围全是溜须拍马、奉承他的人，这些人只会从他手里搞银子，怎么能给塌房赚钱呢？”
“多亏这三年行情好，白杏啥都不干，宝庆店也能赚些钱，若是塌房的买卖行市不好啊，东府还得往里头赔钱呢。”
总而言之，店是好店，是管店的人不行，耽误了东府赚钱。
西府侯爷点点头，“我省的了，回头跟我大哥说，换个稳妥的人管宝庆店便是了。”
吓得曹鼎连连摆手道：“侯爷，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啊！这个白杏我可得罪不起，都是张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其实这个倒好说，关键是白杏身后有周夫人和东府三少爷啊，曹鼎一个家奴可不敢与这两个张家主子为敌。
西府侯爷说道：“你放心，我不会把你说出去的。”
次日，就是正月初十，依然是个大晴天，今晚如意她们要走百病了，如意把白绫袄拿出来晒一晒，晚上好穿。
抬头看着大毒日头，如意干脆把被子也抱出来晒了，抱了自家的，还把鹅姐家里的被子也抱出来晾晒，拿一块干净的布，把头发都包起来，拿着一根棍子，砰砰敲打着被子，把里头的棉花打蓬松。
金色的扬尘在阳光中飞舞着，如意恍惚看到巷子口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如意当场吓得一哆嗦！心想，这绝无可能！肯定是幻觉！
于是，如意继续啪啪的敲被子。
但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如意啊，真的是你。”
如意蓦地一顿，定睛一瞧，“王……王嬷嬷。”
居然真的就是王嬷嬷！
而且，更渗人的是，王嬷嬷居然还朝她笑呢！
王嬷嬷笑着走近，“如意，今天的字练了没有？”
不是幻觉！如意赶紧扔了棍子，“王嬷嬷，您里头坐，外头我刚拍了被子，好多灰尘。”
如意把王嬷嬷请到家里炕屋里坐着，如意娘爱干净，屋子里收拾的利利索索，炕几上甚至还摆着一盆水仙花，散发着淡雅的香气。
如意把王嬷嬷请到炕头东边的尊位上坐了，赶紧把她从紫云轩顺来的好茶叶泡了茶，端着一个放着各色果子的红漆攒盒摆在炕几上。
王嬷嬷打量着屋子，虽说只有小小的三间，但收拾的很清爽，墙上是新粉过的，靠着炕的墙壁还糊着上好的白纸呢！墙灰落不到炕上去。
如意见了，就像小鬼看见阎王似的，头皮发麻：这是她回家后刚刚糊上去的，用的就是她从紫云轩里“顺”走的一刀刀白纸……想着横竖练字是够了，剩下的就用来糊墙吧！
为了转移王嬷嬷对墙的注意，如意赶紧把自己这几天练的字都拿出来，堆在王嬷嬷那里，“嬷嬷瞧瞧，这五张是我上午刚练的，下面的都是前些日子练的。”
王嬷嬷一张张的都看了，颔首道：“嗯，有进步，我就说你行嘛。”
王嬷嬷把一摞纸放下来，言归正传，“你跟宝源店的老板娘曹婶子很熟吧。”

第八十三章 百日祭腊梅又迎春，打蚊子相敬似宾客
王嬷嬷为何来四泉巷找如意？
各位看官，请听我细细说来。
时间要回溯到两天前，也就是正月初八那天，王嬷嬷和丈夫王善，还有来禄一家三口早早就去了翠微山家庙怀恩观，给姐姐姐夫做百日祭。
这个百日祭是腊梅的继子来春张罗的，物件置办的齐全，白天念经，晚上烧纸，纸糊的金山银山，马匹房舍，甚至还有伺候的丫鬟小厮等等，希望来福夫妻在九泉之下能过上鬼上鬼的好日子，纸扎堆成小山，烧了半个时辰才烧完。
这时候肯定赶不回城了，于是这五个人都在张家祭屋里住下。
这里的祭屋一直有人看守收拾，有的是房间，只管睡。
于是，这五人每人住一间屋子，五人今天都哭过，夜里已是精疲力竭，一夜无话，屋外的腊梅花在清冷的月亮下盛放，在北风里摇曳生姿。
次日，正月初九，来禄作为东府大管家，一天都有应酬，天没亮就起床匆匆走了，要儿子来春送腊梅回东府。
早上王嬷嬷和腊梅吃早饭的时候，来春已经在外头恭恭敬敬的等着了。
王嬷嬷说道：“你这个继子还挺孝顺的。”
腊梅笑了笑，眼睛还余留着昨晚哭过的痕迹，微微有些红肿，说道：“嗯，确实孝顺，这些日子他一直宽我的心，我才略好些。”
说话的时候，腊梅的手不知觉的揉着腰肢。
王嬷嬷扫了一眼，问：“你的腰怎么了？”
腊梅赶紧把手从腰肢上挪开，“哦，就是昨天……一直念经打坐，我不习惯打坐，坐在蒲团上，背后都没个椅背靠着，腰……支撑不住，今天有些酸疼。”
王嬷嬷血缘上的亲人只有腊梅这个外甥女一人了，当然很关心她，说道：
“你才二十九岁，年轻的很。这么年轻打个坐就这样，可见平日里不是坐就是躺，很少走动吧。你看我，天天饭后打两段八段锦，打坐一天一点事没有，吃饱了就动一动，保养身子要紧。”
腊梅打趣道：“姨妈逢人就说八段锦，三小姐已经打了三年，如今连老祖宗都被姨妈带动着开始打起来了，现在还把我也撺掇上。我看姨妈干脆开个武馆吧，以后不叫姨妈王嬷嬷，就叫王师父！”
把王嬷嬷逗笑了，“你呀你，都快三十的人，还不稳重——说起来，来春这孩子今年二十六了吧，咱们府里的丫鬟小厮到了二十五岁就要相配的，来禄整天忙得很，你是来春的继母，这终身大事还需你操心，要不然，外头会闲话的，说你为母不慈。”
腊梅似乎不想听这些话，“去年他二十五岁的时候，我和来禄都问过他的意思，可他说没得看得上的丫鬟。今年他又说，找了咱们家庙怀恩观的张道士算了八字，不易早婚，至少要到三十方能议亲，否则会有灾祸。”
王嬷嬷说道：“这样啊，可是张道士这个人时灵时不灵的，万一耽误了来春的青春，这可就不好办了。”
腊梅说道：“来禄也是这么说的，说再找个道士算一算，但是来春对张道士的话坚信不疑，说，咱们家自己道士的话都不信，反而信外头那些个杂毛？一定要等到三十岁再说，父子两个还为此吵了一架呢。闹成这样，我这个当继母的就更不好说什么了。”
王嬷嬷点点头，“你做的对，父子吵架，随他们吵去，你别东劝西劝的，免得里外不是人，他们是亲父子，再怎么吵也能和好，咱不掺和。”
吃了早饭，腊梅上了一辆马车，继子来春骑着马，跟着马车旁边。
王嬷嬷和丈夫王善坐在后面一辆马车里。
夫妻一人一边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取暖的熏笼，相顾无言。
过了一会，还是王善打破了沉默，问道：“今晚就在家里住吧。”
王嬷嬷只在大年初一那晚在家里过夜，其他时候都在颐园紫云轩的值房住着。
王嬷嬷和王善夫妻相敬如宾——王嬷嬷在家里真的就是宾客，一年回不了几次家。
倒不是夫妻两个有什么矛盾，实则，夫妻经历过两次丧子之痛，一双儿女都夭折了，只要看到对方，就会情不自禁想起伤心往事。
夫妻两个都是爱孩子的父母，失去孩子的痛苦，并不会因时间而淡去，或者消失，痛苦一直存在。
两人都是好强、且极有自尊的人，他们不像寻常失去孩子的父母那样互相埋怨或者指责，甚至大打出手，试图把责任推给对方，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他们从未这样做过，所以也就从未让自己好过，两个人都很痛苦。
他们都清楚这样的婚姻其实已经死了，跟着孩子们的死亡一起死掉的。
但是，他们都没有另找别人、开始另一段婚姻的想法，就这么一直相敬如宾的过着，夫妻两个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王善说“今晚在家里住吧”这句话其实并不是要她回家住，而是类似“吃了没”、“最近身体还好吗”之类寒暄的话，让场面不那么尴尬而已，因为王善知道，王嬷嬷不会回家的。
回家了，两人都要痛，何必呢。就像牛郎织女似的，相隔一方，各自过各自的，都挺好。
果然，王嬷嬷说道：“颐园还有点事情，我就不回家了。”
车厢再次进入了沉默，气氛令人窒息，那股丧子的伤悲乘机又涌出来了。
王善轻咳两声，说道：“车里有些憋闷，我还是骑马吧，今天天气好，太阳晒着不冷，还有来春作伴，骑马也挺有意思的。”
王嬷嬷点点头，“你多穿点，如今年纪大了，要注意保养。”
说起保养，王嬷嬷就想说你学着打八段锦试试，但是转念一想吃早饭时外甥女腊梅说她可以去开武馆的玩笑话，就闭口不言了。
算了算了，免得都叫我王师父。
王善把交领袍子的衣摆撩起来，给妻子看了看他的膝盖，“绑着你今年过年送我的一对护膝，很暖和，还抗风，骑马的时候风灌不进去膝盖骨缝。”
毕竟是夫妻，王嬷嬷总不能空着手回家，每次会给王善捎带点什么东西，都是在外头现买的，她没有闲工夫做。
王嬷嬷一瞧，“还挺合身的。”
王善撩开马车门帘，想要吩咐车夫停车，他好出去骑马。
啪！
王善听见身后一声脆响，回头一瞧，看到王嬷嬷坐直了身子，双手合掌，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些什么。
“怎么了？你拍巴掌作甚？”王善问道。
王嬷嬷说道：“我恍惚看到了一只蚊子。”
王善纳闷，“现在才开春，冰都没化开呢，那来的蚊子？”
王嬷嬷看着丈夫，“我明明看见了啊，此刻就在你脸上。”
王善摸了摸自己的脸，“在那里？”
就在你的左颊颧骨上啊！
王嬷嬷张开嘴巴，话却没说出来。如果真的是蚊子，在王善摸脸的时候肯定就飞走了。
可是，此时此刻，蚊子还停在王善脸上。
这不是蚊子，这是她的眼病变得越发严重了，云翳遮目的毛病，眼睛只有黄昏和黑夜只是开始，大夫说过，眼病病程加重后，眼前可能会出现蚊子或者苍蝇，甚至是飞鸟等黑影——都不是真的，是眼睛病了，蚊子苍蝇飞鸟的黑影就是那一块的眼睛犯了病，看不见了。
王嬷嬷回过神来，揉了揉眼睛，“大概是昨天哭的，眼睛有些累了，一时失了神，以为看到蚊子了。”
“我瞧瞧。“王善探身过去，要看王嬷嬷眼睛。
王嬷嬷怎么可能让他瞧见自己生病了啊，连忙侧身避过了，说道：“不打紧，我闭目养神，歇一歇就好了。”
王善说道：“好，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你就靠着熏笼睡一会吧。昨天你哭过，晚上又烧了很久的纸扎，烟熏火燎的，估摸眼睛有点受不了。”
王善出去骑马了，王嬷嬷根本睡不着，除非闭着眼睛，只要睁开眼，那蚊子就始终在眼前飞。
按照大夫的说法，这蚊子会慢慢变多，变成一群蚊子，还会变大，变成苍蝇、变成飞鸟，白雾会长满她的双眼，到时候就真的是个睁眼瞎了。
病情的恶化远超过她的预料，越是到后面，恶化的就越快，看来，这金针拨障之术今年是非做不可了！
马车到了东府角门，王嬷嬷和腊梅的马车相继停下，王嬷嬷下车的时候，只看见来春扶着腊梅下车，不见丈夫王善，王善一直外面骑马，可能中途有事，走了吧。
他也没必要跟我打招呼。
腊梅和来春回自己家，王嬷嬷要回颐园，就在王嬷嬷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响起了马蹄声。
王嬷嬷回头一瞧，居然是王善。
这是怎么回事？这时候才回来，骑马居然比马车跑的还慢？
王嬷嬷正思忖着，王善下了马，把马背上的包袱递给了王嬷嬷，“路上途径药馆，给你买了些明目的药，瓷瓶是滴在眼睛里的药水，早中晚滴一次，药包的丸子是内服的，用热水化开就行了。”
原来是买药去了，王嬷嬷接过包袱，说道：“多谢。”
王善低垂着目光，说道：“咱们之间……不用客气，你若用了药之后，眼睛还是不舒服，就家去，我请个好大夫瞧一瞧。我们年纪都大了，要注意保养身体才是。”
王嬷嬷嗯了一声，提着包袱回到了颐园。
虽然明知这些药都没有用，必须金针拨障才能好，但王嬷嬷还很认真的用了药，歇了个午觉，醒来后，丫鬟秋葵伺候她洗脸，说道：
“嬷嬷下午睡午觉时，魏紫姐姐来过了，好像有事找嬷嬷，见嬷嬷睡了，就去了松鹤堂。”
王嬷嬷说道：“魏紫来颐园作甚？她要照顾瑶哥儿，夏少奶奶还在养身子，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别来这里，哥儿和少奶奶要紧。”
秋葵说道：“是老祖宗想瑶哥儿了，魏紫姐姐就抱着瑶哥儿过来拜见老祖宗，这会子都在松鹤堂呢。”
王嬷嬷忙道：“我去松鹤堂看看哥儿去，自打上回除夕夜被炮仗吓到发烧，我还没见过他呢。”
瑶哥儿香香软软的，是所有人的宝贝，新的生命总能给人慰藉，尤其是步入衰老的人，最喜欢幼童。
王嬷嬷梳洗了，正要出门，魏紫又找过来了。
魏紫说道：“我已经哄着瑶哥儿睡沉了，他中午在松鹤堂玩高兴了，没有睡午觉，这会子至少一个时辰才能醒呢，我有事找嬷嬷。”
魏紫已经来了两趟，看来事情还挺着急的，王嬷嬷就把魏紫拉到炕上慢慢说，她有些紧张，“怎么了？是不是少奶奶的身体……难道不是喜吗？”
夏少奶奶在大年初一进宫朝贺那天突然呕吐，告了假，因月信推迟了几日，怀疑是有孕，但是大夫并没有摸出喜脉，目前正在调养身体，还没有公开。
老祖宗要孙媳妇在家里静养，连大年初一都不必来颐园磕头，大年初二夏少奶奶也没有回娘家，大少爷独自去了岳父的庆阳伯府送年礼，到了今天都初九了，夏少奶奶连房门都没出呢。
王嬷嬷一直惦记着夏少奶奶的肚子。
魏紫说道：“嬷嬷不要太着急，少奶奶精神还好，月信一直没有来，八成就是喜了。我跟嬷嬷说的是另一件事。”
魏紫面露幸灾乐祸的笑容，“今天咱们侯爷叫白杏去外书房说话，这个白杏不在家，侯爷就派人找，据说是在行院里头，从姑娘身上拉回府来了。”
魏紫已经嫁人生子，敢在王嬷嬷说些荤话了。
“侯爷拿着账本，问宝庆店的情况，这个白杏一问不是三不知，就是答非所问，把侯爷气的，一连骂了三句废物！”
“废物！废物！废物！”魏紫俏皮的学着侯爷的语气，说道：“看看人家西府的宝源店！银子一车车的往西府银库里拉，你再看看宝庆店！三年了，你给东府赚了几个钱？”
“那白杏就说，侯爷，看在周夫人还有三少爷的面子上，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侯爷就说，我顶着骂名奏请了官店宝庆店，三年过去，给足你机会，你不知道珍惜。我白挨了三年的骂！开了年，你就不要回通州张家湾宝庆店了，滚去乡下收春租去吧！”
牡丹派最高兴看到水果派倒霉，难怪魏紫乐成这样。
对手的坏消息就是自己的好消息。
跟水果派斗了小半辈子，牡丹派掌门王嬷嬷也乐了，“这个白杏不争气，给机会不中用，宝庆店这个聚宝盆被他搞成了要饭的盆了。侯爷要白杏改去收春租，就已经是给了周夫人和三少爷脸面。”
毕竟，打狗也要看主人嘛。何况，要白杏去收春租，就已经是断了周夫人和三少爷给他说情的路，不会再给他耽误宝庆店的机会了。
魏紫忙道：“我来找嬷嬷，为的就是这事，如今，宝庆店的掌柜之位刚刚空出来，嬷嬷难道没有想头？”
亲手调教出来的丫鬟，王嬷嬷当然晓得魏紫想什么，她伸手捏了捏魏紫的鼻子，“我这把年纪了，能有什么想头？分明是你自己有想头吧，是不是想把你家的夏收推到这个位置？”
夏收就是夏少奶奶的陪房，管着夏氏的陪嫁铺子，魏紫嫁给了夏收，如今，只有王嬷嬷这样很熟的人还称呼魏紫这个名字，别人都已经改口叫魏紫夏收家的。
魏紫笑道：“嬷嬷还是这样的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住嬷嬷。我打听过了西府宝源店每年的收益，就这一个官店就能够比得过咱们东府所有田庄秋天的出息。”
田庄是分春，夏，秋三个季度分次收取，其中秋租占了大头，一个官店塌房如果经营得当，能够抵得过所有田庄的秋租，谁不眼馋？
“这也太能赚了吧，大少爷将来是要继承东府爵位的人，肉烂在锅里头，何况这样的一块肥肉，不给长房，难道又让给别人糟蹋了去？”
“倒不是我一心提携自己的丈夫夏收，长房这些管事们，不拘是谁，只要是长房的人管了宝庆店，都是一桩好事啊。”
不愧为是王嬷嬷亲手调教出来的，魏紫一席话说的漂亮。
其实王嬷嬷三年前也想把这块肥肉往自己这边捞，但无奈周夫人把陪房白杏推荐过去，又拉扯出三少爷这个庶子的大旗，侯爷想着一碗水端平，就同意了。
但没想到白杏会如此无能，把金饭碗弄成了破饭碗。
如今，夏少奶奶嫁过来，又生了张家的重孙子，长房羽翼已丰，确实不该再把这块肥肉拱手让人。
王嬷嬷把长房的管事们在脑子里过了一圈，觉得夏收最合适，年富力壮，勤劳肯干，平日管着夏少奶奶的嫁妆铺子，也懂得做
生意。
还有，他虽然是张家奴，但他姓夏，如此，庆阳伯府夏家那边的关系都能用得上。
做大生意，关系最重要。
关键是，夏收是魏紫的丈夫，知根知底，王嬷嬷可以信任。大家族嘛，讲究的就是人情世故，不用自己人，难道用别人不成。
王嬷嬷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要为夏收争一争。”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魏紫也不装了，说道：“侯爷平日不理庶务，要谁当宝庆店掌柜，肯定要问大管家来禄的意思——这来禄就是嬷嬷的外甥女婿嘛，我宁敲金钟一下，不锤破鼓三千，就只来找嬷嬷您帮忙说和说和，给夏收一个机会。”
王嬷嬷应下，“你等我消息吧。”
王嬷嬷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立刻就去东府找来禄，来禄刚刚在外头应酬了一天回家，见到王嬷嬷，立刻就猜中来她的来意。
来禄把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王嬷嬷叫姨妈，说道：“姨妈今日来，是为了宝庆店掌柜的事情吧。”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王嬷嬷省略了寒暄客套，直接说道：“能不能够给长房的夏收一个机会？”
来禄说道：“我说了没用，侯爷这回铁了心要找个会做生意的能人。夏收把少奶奶十几个嫁妆铺子打理的不错，但隔行如隔山，要熟悉塌房的生意。如何把陷入颓势的宝庆店盘活了，得做到心中有数吧。要夏收先下一番功夫，在侯爷面前好好说一说，他会怎么经营宝庆店，看靠他自己能不能得侯爷的喜欢。”
来禄没有明说答应或者拒绝，但指了一条明路。
王嬷嬷心想，周围谁懂塌房的生意呢？当然是西府宝源店掌柜曹鼎夫妻啊！
但是东西两府分家好久了，王嬷嬷跟曹鼎夫妻不熟啊。
那么，谁跟曹鼎夫妻熟悉，能帮忙穿针引线呢？
是如意。
于是，次日，正月初十，王嬷嬷就带着礼物，从东府来到了四泉巷，找到了如意家。

第八十四章 要让座三女打旋磨，谈条件敲定大饭局
书接上回，且说王嬷嬷带着礼物来到西泉巷找如意，搞得如意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都是下属给上司拜年，那有上司大过年的拿着礼物看下属啊！
总感觉像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如意从来没有给王嬷嬷拜过年，一来是王嬷嬷基本不在家里住，二来嘛，她觉得自己和王嬷嬷地位太过悬殊，就是拜年也不够格，通常就是见面说几句吉祥话就行了。
现在王嬷嬷开口问她是不是跟宝源店的老板娘曹婶子很熟，如意就明白王嬷嬷的来意了：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只要不追究我用紫云轩的好纸糊墙就行。
如意松了一口气，说道：“我一个晚辈，曹婶子是长辈，谈不上熟不熟的，我很敬重曹婶子，曹婶子很爱护我这个晚辈。倒是我鹅姨和曹婶子很熟，她们以前是西府小丫鬟时就认识了。”
鹅姐和曹婶子的关系，王嬷嬷当然早就知道了，但她和鹅姐不熟啊，不能贸然来找鹅姐，少不得要如意出面。
王嬷嬷就等着这句话呢，忙道：“在颐园的时候，鹅姐每次都是匆匆跟着西府三少爷进园子给老祖宗请安就走了，我和鹅姐还没说过几句话，今天我都来四泉巷，鹅姐是你的邻居，引我去见见鹅姐，如何？”
如意当然不知道东府昨天侯爷要换掉宝庆店掌柜的风波，但三年的相处，她明白王嬷嬷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格，她屈尊来西泉巷，一定所图甚大，只是，鹅姐愿不愿意给王嬷嬷和曹婶子牵线搭桥，如意不能打这个包票啊。
如意说道：“我鹅姨现在不在家，她——”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吱呀的声音，不见其人，就闻其声。
鹅姐洪亮的声音立刻传进来了，“如意！我回来了！哎哟，外头晒的全是被褥，连我家的一并抱出来晒了，真是个眼里有活的好孩子。”
今天一大早，吉祥从西府车马房弄了一辆马车去永康大长公主接鹅姐回家，如意娘跟着车一起——她要顺道去一趟集市买菜，今天初十了，过年时屯的菜吃的差不多了，现在家里人多，需要多买一些。
于是吉祥赶着马车出去转一圈，带着亲娘，如意娘，还有半车的菜回到四泉巷。
如意一听外头的动静，赶紧从炕上溜下来，去迎接娘和鹅姐她们。
王嬷嬷也下了炕，站在原地，看着如意的背影，揉了揉昏花的眼睛，露出一个最和善的笑容。
门外，吉祥正把车里的东西一样样的往厨房里搬运，说道：“娘，如意娘，卸车的活交给我，你们都进去炕上暖和暖和。”
家里有这么个肯干活的壮劳力就是方便，如意娘和娥姐就携手往屋里走，刚好碰到出来迎接的如意。
如意使了个眼色，低声道：“王嬷嬷来看我，就在里头坐着，但其实是来找鹅姨您的，想要您给她牵线认识曹婶子。”
说完，如意又大声说道：“娘，鹅姨，王嬷嬷来了，我招呼着在炕上坐。”
如意娘听了，有些局促的整了整衣服，“这……我……如意啊，上了好茶没有。”
王嬷嬷这样的大人物，如意娘根本不敢想象她此刻就在自己家里！一时有些语无伦次。
幸好，今天出门时穿上了三年前老祖宗赏给如意的兰州羊绒布做的大袄，如意娘只在吃席或者过年的时候拿出来穿，今天出门穿的就是这件，很是庄重体面。
人靠衣装嘛，如意娘摸着柔软细腻的羊绒大袄，渐渐镇定下来，想着千万不要给女儿丢脸。
鹅姐见识广，反应最快，落落大方，立刻大笑着进了屋子，说道：“哎哟，王嬷嬷今日来四泉巷，贵脚踏贱地，我们着实有些受宠若惊啊。”
如意从中介绍，先从家里的主人开始，“王嬷嬷，这是我娘，都叫她如意娘；娘，这就是我经常在您面前提起的王嬷嬷了，最是温柔和善的，一直很照顾我。”当然，凶起来的时候也是很可怕的！
接着就要介绍这里的“正主”了，如意说道：“王嬷嬷，鹅姨，您两位在颐园经常见的，无需我在这里多啰嗦了。”
三个女人互相见了礼，接下来就要坐了，三人互相推让。
“您上坐。”
“还是你坐吧。”
“你坐这里。”
“不不不，我还是坐这吧，您快坐下。”
“这地方还是你来坐合适。”
“我不坐，你坐，我在这就行了。”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呢，你是客人呢。”
……三个女人打旋磨似的，你推我让，让了一轮又一轮，就在炕边转圈。
如果不听她们说的话，也不看表情，只看肢体动作，就像三人打架似的，她推她，她让她，她拉她，她抓她，无限循环。
旁观的如意眼睛都快看晕了！耳朵也快听晕了！
三番五次的推让之后，三个女人终于坐定。
王嬷嬷这个贵客坐在炕上东边的位置，最为尊贵；鹅姐就坐在炕几的西边，和王嬷嬷对坐，座位次之；如意娘生性腼腆，不会应酬贵客，刚才一番退让就已经汗流浃背了，此刻就坐在鹅姐的旁边保持微笑，如坐针毡。
王嬷嬷心道：虽然这屋子是如意家的，但是鹅姐坐在主陪的位置上，如意娘只是个副陪，可见如意和吉祥两家人关系有多么亲密，就像一家人似的，不分彼此。也好，这样就更好和鹅姐张口了。
如意辈分小，根本就没有她的位置，她就没有坐，在下面忙活，给鹅姐和如意娘也上了好茶，时刻注意着三个茶杯是否喝的差不多了，及时端茶递水的，依然干着丫鬟的活。
三人坐定之后，先喝茶寒暄，鹅姐说道：“嬷嬷是颐园伺候老祖宗的，本因我们去给嬷嬷拜年，嬷嬷反而贵脚踏贱地，来我们四泉巷了，嬷嬷大驾光临，真是令我们四泉巷蓬荜生辉。”
王嬷嬷笑道：“是我不请自来，叨扰你们了。”
如意娘忙道：“不打扰的，王嬷嬷什么时候来我们都欢迎。”这句话发自肺腑，如意娘单纯的觉得，只要王嬷嬷来瞧如意，无论她本意如何，对女儿如意而言，都是一件有面子的事情。
这时，卸完菜和杂货的吉祥进来了，给王嬷嬷行了礼——颐园五十个看门小厮都归紫云轩管，下属见了上司，当然要拜年，总不能避而不见。
王嬷嬷早有准备，拿出两个红封来，“如意，吉祥，你们一人一个，拿去玩吧。”
鹅姐忙道：“这怎么好意思呢，嬷嬷您本就提着礼物来的，不好再要您的红包了。”
如意娘也附和道：“就是就是，不能要。”
王嬷嬷一定要给，“这大过年的，给孩子的，就不要推辞了，难道嫌我的红包不够沉么，再推我就恼了。”
过年长辈给压岁钱嘛，理所当然，不过还得像让座似的，必须要推让一番，把客套说全了，不能一上来就拿。
听三个女人客套话都说够了，吉祥和如意就都收下了王嬷嬷给的红封。
看吉祥如意都接了红封，鹅姐对两人说道：“这茶不够好，如意，你去我屋子里，卧房里的五斗橱中间的那个抽屉，里头有两包好茶叶，你拿着重新泡上好茶。”
“吉祥，你去升火烧水，好茶配好水，你别使井水，就用你如意娘做豆腐时剩下来的玉泉山泉水。”
两人一听，这是客套话说完了，鹅姐想要支开他们，和王嬷嬷谈正事呢，就连忙应下，告退了。
如意娘虽不善交际，但有眼色，再说她坐在这里也很难受，见状，也连忙找了借口，说道：“我去做两样点心给王嬷嬷尝尝，现做的好吃。”
说完，如意娘下炕，告了退。
王嬷嬷说道：“让如意娘费心了。”
屋里就只有王嬷嬷和鹅姐了，正戏开场。
众人一走，王嬷嬷收了笑容，轻咳一声，说道：“久闻鹅姐是个爽利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今天来西泉巷，其实就是为了找鹅姐你的，为的就是我们东府宝庆店的事情……”
王嬷嬷眼睛不好，但口齿依然伶俐，三言两语就把昨天东府侯爷要换掉宝庆店掌柜白杏的事情说了。
“……我们东府长房里有个管事，叫夏收，是大少奶奶的陪房，也是魏紫的丈夫，当然，如今都是咱们张家人了。你经常出入颐园，也是如意的长辈，应该也明白我也是长房的人。”
“夏收想争一争宝庆店掌柜的位置。长房的人，自然都支持长房的人，我是站在夏收这边的。想着塌房的生意，只有做塌房的人才懂。夏收要争，也得有些本钱不是？”
“思来想去，咱们张家，还有谁比曹鼎夫妻更懂得塌房生意呢？我，还有夏收和魏紫都想请曹鼎夫妻一起吃个饭，大家坐下来聊一聊，向曹鼎夫妻取取生意经。”
“曹鼎夫妻忙得很，我们面子薄，怕是请不到他们，就想着鹅姐面子大，可否帮忙把传个话，看曹鼎夫妻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什么时候都行。”
王嬷嬷说话的时候，鹅姐端起茶杯喝茶，心想王嬷嬷是东府大管家夫妻的姨妈，也是东府大少爷的奶娘，将来必定是像西府来寿家的这样，过着老封君的悠然生活。
这样的人，其实地位远高于自己这个西府庶子的奶娘，今天王嬷嬷来访，又带礼物，又给吉祥如意压岁钱，算是给足了自己面子。
其实就凭鹅姐和曹婶子从小就是手帕交的关系，鹅姐给曹鼎夫妻传个话，帮助王嬷嬷、夏收和魏紫夫妻约一顿饭，鹅姐是可以做到，甚至毫不费力。
毕竟当年鹅姐和曹婶子还是小丫鬟的时候，和如今的如意胭脂红霞差不多，过年一起出去玩、晚上走百病，干系铁着呢。
但是吧，鹅姐当然不会为了礼物和面子去做这个顺水的人情。
鹅姐想要更多——但并不是为她自己要。
鹅姐放下茶杯说道：“王嬷嬷把我当个人，亲自来四泉巷一趟。曹鼎夫妻这些日子在京城过年，还没回通州。嬷嬷也知道，做大生意的，都要送礼应酬，没有一天是闲着的。”
“我也就是去年年底他们夫妻刚刚从通州回来时，和他们一起去三保老爹祠堂里上了香，做东给他们接风洗尘；过年的时候，两家互相送了年礼，其他的，就没有再见面了。”
王嬷嬷揣摩其意，鹅姐并没有拒绝，只是说了些难处，那就是很有戏了——求人办事，不可能一开口人家就答应啊！
于是王嬷嬷忙道：“明白，他们夫妻是大忙人嘛，宝源店的生意才能蒸蒸日上——所以，我不敢贸然下贴子请他们，还得鹅姐费费心，看他们什么时候能够腾个空出来，让夏收魏紫这两个晚辈有机会得到前辈们的教导。”
这王嬷嬷是修炼多年的老狐狸，该威风的时候威风；该杀伐决断的时候，能够对亲姐姐说出“白刃不相饶”的狠话；该服软的时候，还能对鹅姐这个地位低于自己的奶娘说些做低伏小的软和话。
鹅姐瞧着时机差不多了，接着王嬷嬷的话尾说道：“前辈提携晚辈，理所当然，虽说东西两府早就分了家，但毕竟都是张家人嘛，肉烂在锅里头，不提携自家人，提携谁去？您说是不是？”
王嬷嬷笑着点头，“正是这个理儿。”
鹅姐说道：“就像嬷嬷和如意，也是东西两府的人，但王嬷嬷从未没有因如意出身西府而看轻了。反而这三年来，我们家如意没少得到王嬷嬷的提携，小小年纪就是二等丫鬟了，在老祖宗那里也有些体面，我们这些当长辈的脸上也有光啊。”
哟，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都是聪明人，王嬷嬷明白了鹅姐的意思，忙道：“是如意这孩子争气，头脑聪明，口齿伶俐，能写会算，还极有主意，我说的话，她敢驳回，不是那应声虫似的人。这三年，多亏她在一旁给我搭把手，料理事务，我就轻松多了。”
“更妙的是，她从不仗势欺人，平日怜贫惜弱，做事公平守礼，一碗水端平。我们紫云轩管着快两百人呢，她面面俱到，就没有不服她的。”
王嬷嬷把如意一顿猛夸，说道：“马上二月大小姐要出嫁，当年东府先侯夫人的托付我都完成了，我的心愿已了。我也老了，身体出了些问题，想着找个时间回家好好调理调理。紫云轩就要暂且先交给如意，那时候，还是个二等就不合适了，我打算把她提为一等大丫鬟。”
鹅姐没有想到王嬷嬷会送这么大的“大礼”，一时有些措不及手，“啊？这？如意才十五岁，这……急不得……嬷嬷身体怎么了？我看嬷嬷还年轻的很，要注意保养啊。”
王嬷嬷说道：“就是老病，没有大碍，静静安养一些时日就好了。”
说完，王嬷嬷还把如意刚刚给她的字都拿出来，给鹅姐看，说道：“如意虽然只有十五岁，但本事早就超过二十、三十五的丫鬟或者媳妇子了。学什么会什么，你看看她练的字，腊月底还写得像鸡爪子扒拉过的似的，现在就有进步，起码能够入目了。这样的孩子，我愿意提携她。”
“虽然她是西府的人，但说话做事，比我亲手调教的那些牡丹花还强些，我不是那等用人唯亲的。在颐园伺候老祖宗，谁有本事，我就提携谁，横竖都是咱们张家人。”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鹅姐也给了王嬷嬷一句等待已久的准话，“没错，就该这样提携后辈，都是张家人——曹鼎夫妻不是那等小气藏私的，夏收和魏紫是张家年轻一辈的翘楚，我早就听过他们夫妻的名号，愿意为他们引荐，王嬷嬷就等我的消息吧。”
目的达成，王嬷嬷和鹅姐又聊了几句，就要告辞。
鹅姐说道：“嬷嬷是个大忙人，眼下又有要紧的事情做，我就不虚留你了。”
鹅姐起身送客，外头如意刚刚用吉祥烧开的玉泉山泉水泡了好茶送来。
王嬷嬷说道：“我还有事，改日再领鹅姐的好茶。”
如意娘从厨房出来，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蹭干净了，说道：“这栗子饼刚刚放进烧饼炉子里，哎呀，是我做迟了，怠慢了贵客。”
王嬷嬷忙道：“不是如意娘的错，是我当了不速之客，没跟你们提前打招呼。如意娘的手艺我是知道的，这栗子饼等如意正月十五回颐园一起捎到进去，我也享享口福。”
吉祥赶着马车过来，说道：“嬷嬷，我把您送到颐园门口吧。”
刚才红封里满满都是小金馃子，吉祥要还礼。
王嬷嬷没有推辞，坐上马车走了。
如意等人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子口才回去。
等吉祥赶着马车回来了，鹅姐又上了车，去找了曹鼎夫妻，说了王嬷嬷的意图。
曹鼎夫妻要给鹅姐，以及东府的长房面子，于是约了今天晚上亥末（晚上十一点），在北城棉花胡同山东菜馆的分店里吃个饭。
至于为啥要安排那么晚，是因为曹鼎夫妻今晚早就有安排了，要赶场的，晚上十一点这场，是曹鼎夫妻晚上赶的第三场饭局呢。这对勤劳肯干的夫妻每年过年都起码胖十斤！
作者有话要说：
利益交换，资源共享，大家一起升官发财呀。总算是把这几条线的关键人物交叉在一起了，家族实在太庞大了，愣是写到了四十万字才把这些人聚在一起！如意，魏紫，王嬷嬷，就是豪门大户丫鬟一生的缩影。从底层打工人到公司高管，当然，步入董事会是没可能的，这个需要靠投胎来获得。

第八十五章 走百病游人如白龙，认错人真假两长生
书接上回，且说鹅姐牵线搭桥，曹鼎夫妻和魏紫夏收两对夫妻约定了今晚的饭局。
这个饭局鹅姐这个中间人不用非要去，她今晚要和如意她们一起走百病呢。
走百病女性通常穿着白绫袄，面子是白绫，里子丰俭由人，平民穿厚重的棉絮，有钱人的里子都是各种轻便暖和的皮裘。
如意母女，鹅姐的白绫袄都是皮袄，唯有胭脂是棉袄，胭脂手巧，在白绫袄上绣了红梅，红梅吐艳，就是寻常的白绫棉袄也穿得格外娇艳。
如意不喜欢穿白，她喜欢红色，越红越好，于是就在白绫袄外头罩了一件大红猩猩毡做的比甲。
黄昏的时候，如意母女，鹅姐和胭脂长生坐上了马车，吉祥和九指坐在外头车辕子上赶车，去了什刹海，走路过桥走百病。
今天正月初十了，又不用宵禁，马车行走在大街上，街头店铺多有放鞭炮烟花，长生听了，焦躁不安，胭脂就把棉花球塞进长生耳朵，轻轻拍着他的背，长生就安静下来了。
什刹海这里有湖水，京城风景独好，这里多是寺庙或者大户人家的宅邸、别院等等，张家在这里也有几处房产。
因而，这里的人都有钱，快到元宵节了，豪门大户或者寺庙会在门口附近搭起一个个灯棚灯架，供夜里走百病的游人观赏。
这也是一种昭现家族实力的方式，各种灯棚灯架争奇斗艳，走百病的游人们眼睛都忙不过来，
如意等人下了马车，把长生裹在中间，四个女人带他走百病，长生今晚穿着崭新的月白色圆领棉袍，他生的好看，眼神纯净迷茫，看上去就像一个迷路的俊俏书生。
月白色其实是一种浅蓝色，在月光下看起来是白色，所以叫做月白，走百病的男子大多都穿着月白色的袍子，吉祥和九指也不例外。
因在人群里走街串巷，赶着马车不方便，就把马车存在附近车马行里，护国寺庙会的前车之鉴，吉祥和九指都不敢跟远了。
吉祥在如意等人的前面开道，九指在后面跟着，将女人们和长生簇拥在中间，确保万无一失，绝对不会再走散了。
寺庙的灯棚里会在门柱上贴着“庆赏元宵”、“与民同乐”等等的字样，棚里点燃几百个红纸剪的荷花琉璃盏，中间供着佛图灯，远看去，就像一座燃烧的佛山（注：出自张岱《陶庵梦忆》）
自打鹅姐夫出海，向来不信鬼神的鹅姐是逢庙必拜，看到寺庙灯棚里的佛图灯，也要双手合十许愿，祈祷鹅姐夫，杨数他们平安归来。
每个人都有想求的东西，于是也都跟鹅姐的样子对着寺庙的灯棚许愿。
来什刹海走百病的游人虽不如正阳门的多，但也着实不少，且都穿着白绫袄或者月光白的袍子，人群涌动，首尾不绝，乍看上去，就像一条白色的巨龙在蠕动。
几乎都穿白，容易看花眼，如意身上那件大红猩猩毡比甲格外显眼，身后的九指紧跟着如意的背影，就怕跟丢。
寺庙灯棚旁边是一座桥，众人簇拥着长生过桥，过桥的时候，还故意走的飞快，似乎只要走得快，就能把呆病的病根抛在后头。
过桥之后，是个码头，码头上有人卖河灯，那商贩很会做生意，一边举着河灯，一边叫卖道：“把一年的霉运和疾病都装进河灯放了吧！放一放，霉运退散！百病全消！”
这话胭脂听进心里去了，向来节省的她拿出体己钱买了一盏河灯，伸手往长生头顶抓了一把，佯装把疾病装进了河灯，然后点燃河灯，放进什刹海里——其实这时候什刹海早就冰封，还没化冻，怎么可能飘的出去啊。
那卖灯的会做生意，把一根竹竿递给胭脂，“用这根竿子把河灯往冰面里头推，能推多远是多远。”推出去之后，等客人走远了，他又去冰面上把河灯拿回来，重新卖！
但一心求摆脱病根的人明知是个骗局，也心甘情愿的入局，胭脂就握着长生的手，姐弟两个一起用竿子捅河灯，把河灯推的远远的。
胭脂笑的很灿烂，“可把这个病根儿丢去！”胭脂正处于花儿般的年纪，她也爱美，也喜欢轻薄暖和的皮袄啊！她的好朋友如意红霞花椒都有皮袄穿，唯独她没有，其实胭脂的月钱和打赏足够买好几件皮袄了，可是她舍不得，都留给长生治病。
长生并不懂什么意思，看着姐姐笑，他也跟着笑，又开始接着飞花令，“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如意笑道：“这句接着的好，马上就是元宵节了，这里可不就是灯如昼？”
大家一路说说笑笑，游走在一座座灯棚之间，除了寺庙，家家户户门口都设有灯棚，还比赛似的看谁家的灯多、堆的漂亮。
因最近天气很好，有的人家干脆连棚都不搭了，直接搭起好几层楼高的灯架，灯架挂着成百上千的灯，远看上去，就是一座座此起彼伏的灯山！
虽然如意在颐园里早就看惯了十里画廊点灯时如银河般的漂亮灯景，但看到什刹海一座座灯山时，还是忍不住拍手赞叹，说道：
“好美的灯啊，快看，灯架最上面那个像房子一样的大的巨灯还会转呢！”
鹅姐说道：“那是英国公府的别院新园。百年国公府了，人家家底厚，这灯是祖宗传下来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和曹婶子一起来什刹海走百病，就看过这盏会转的巨灯。”
吉祥说道：“难怪呢，我们张家都没有这样的好灯。”
虽说英国公府的主人也姓张，但人家是百年勋贵世家，吉祥如意所在的张家在英国公府张家人看来，就是个暴发户般的家族，根基浅薄，这两个张家素来没有人情往来。
众人看了好一会英国公府张家的灯山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又过了几座桥，途径一个馄饨摊，摊上熬着鸡汤煮馄饨，老远就闻到香气了。
夜里冷，走路走的饿了，于是众人停下脚步，每人吃了一碗馄饨，连鸡汤都喝干净了，身上暖暖的。
这又吃又喝的，五谷循环，再过了几座桥之后，长生站着不动，说什么也不肯走，身后的九指照顾儿子三年，晓得是怎么回事，说道：“长生想上厕所，我带他找个地方方便。”
不说还好，一说大家都有这个意思了。
外头的野厕人多，而且脏的很，简直没地方下脚，如意看到附近商铺的招牌，指着一家店说道：“前面有个似家客栈，我们给点钱，借人家厕所用一用。”
众人来到客栈，鹅姐给了店小二丰厚的打赏，小二就带着一行人走到空下来的客房，掏出钥匙，打开了几个空房间，容许他们用房间里的马桶。
胭脂第一个用完，她先走出房间，到了客栈门口与大家会和。
客栈门口当然也设有灯棚，摆着各色灯笼，供游人观赏。
胭脂看见穿着月白圆领袍的弟弟长生独自站在灯棚里，负手观灯，顿时吓一跳！
父亲人呢？明明是父亲带着长生进了房间啊！怎么只有长生了？
这时外头有人放烟花了，火红的烟花啾啾的往夜空里冲。
胭脂担心这个动静会吓着长生，就赶紧跑过去，紧紧握着长生的手，“弟弟，你不要怕。”
说完，还掏出两个棉花球，往长生耳朵里塞进去。
“姑娘，你这是何意？”长生一边说，一边把耳朵里的棉花团抠出来。
这下胭脂呆住了！
听说话的声音，眼前的少年居然不是长生！
这个少年长的和长生弟弟有八分相似，但明显年龄要大一些，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又穿着同样的月白色圆领长袍，灯棚里的灯亮的晃眼睛，所以胭脂认错人了。
现在仔细看来，少年的月白袍子里头是皮裘，只是没有出风毛，看起来和普通棉袍差不多，就是要薄一些，不像棉袍显得臃肿。
但是，这个少年长的很壮实，长生弟弟身体要瘦弱一些，两人的体型一增一减，月白色皮袄和月白色棉袄一薄一厚，刚好抚平了两人的体型之差，因而看起来两人长的更加相似了。
“对不起！”胭脂连连道歉，“我认错了人。”
那少年看见是个面色绯红的娇俏佳人，也不恼了，很是好奇的说道：“天下居然有与我长的这么相似的人吗？”
胭脂尴尬极了，点点头，“你和我弟弟长的很像，我以为你是他。”
那少年看着手里的棉花球，“你为什么往我耳朵里塞这个东西？”
胭脂赶紧用手比划着，指着夜空绽放的烟花解释道：“我弟弟害怕听到烟花爆竹的声音，这是用来给他堵耳朵的。”
两人说着话，鹅姐第二个出来了，在她看来，灯棚下胭脂面色绯红，手忙脚乱，不知说些什么，面前是个男人的背影。
鹅姐只看少年的背，看不见少年的脸，还以为胭脂被这个男人调戏呢，连忙跑过去拉着胭脂的手，将胭脂护在身后，“你干什么？敢欺负我家小姑娘，我看你是活腻——”
看到少年的脸，鹅姐再多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了，“长生？不，你不是他，你是谁？怎么跟长生长的如此相似？”
这少年脾气很好的样子，“看来跟我长的像的人叫做长生了。”
胭脂赶紧解释道：“鹅姨，我方才就是看错人了，把这位公子看成了长生，还往他耳朵里塞棉花球……真是不好意思，对不住。”
这时，如意第三个出来了，方便之后，浑身轻松，她一蹦一跳的走路，看到了背对着自己的“长生”，就自然而然的伸手往“长生”肩膀上轻轻一拍。
“不是他！”鹅姐和胭脂想要阻止，但是已经晚了。
如意笑呵呵的说道：“长生，你这么快出来啦，你爹和吉祥人呢？”
连续被三个女人看错，这回还直接动手了，这少年哭笑不得，转身看着如意：“姑娘，你拍错人了。”
如意一听是个陌生的声音，赶紧撤了手，但是看到眼前一张和长生有八分相似的脸，顿时愣住了：这……这……和长生长的像，这人会不会是武安侯府郑家的人啊？
鹅姐并不知道九指一家人和武安侯府的关系，她以为如意在发呆呢，连忙把如意拉过去，“这位公子，真是对不住，实则你和我的一个侄儿长的相似，我们都看错了，打扰公子观灯，实在不好意思。我给你一些赔偿……”
鹅姐说着话，拿出钱袋来，其实看这个少年穿着月白色里发烧的圆领皮袍，就晓得男子富贵，瞧不上赔偿，但是毕竟自己这方有错在先，至少要做出理亏要赔偿的样子来嘛。
果然，这少年连忙阻止道：“无妨，无需赔偿，一个姑娘能有多大劲，拍一下就拍一下，我又不少块肉。今晚出来游玩，屡屡被当成他人，算是奇遇了，你们说的那个长生在何处？我要见见他，看到底有多相似。”
如意看着这张和长生酷似的脸，脑子里全是武安侯府，因为长生活着的亲戚就只有母亲郑姑娘的曾外祖家武安侯府的郑家人啊。
害怕胭脂长生的身世暴露，怎么可能让真假长生碰见？如意正想着找什么推辞合适时，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如意！我们在这里呢！”
是吉祥的声音，众人寻声望去，看见吉祥，如意娘，还有牵着长生的九指，他们四个人就站在似家客栈门口灯笼下面，朝着如意她们挥手。
如意能够看见，那个和长生十分相似的男子自然也看见了！
那少年身形一颤，定定的看着长生，随后抚掌大笑道：“果然长得像，就像照镜子似的，难怪你们都会看错。”
那少年生性爽朗，一边笑，还一边朝着长生他们走过去，“这位小兄弟就是长生吧，我们两个长的如此相似，你怎么不惊讶啊？”
如意心道：完了，来不及了。
在场只有吉祥如意还有九指知道武安侯府和胭脂长生的亲戚关系，心下大惊！
其余人等都只看到两个“长生”，只是觉得有趣，纷纷道：
“真是奇遇，一个模子出来似的。”
“刚才我们三个都认错人了，以为是长生，胭脂还给他用棉花球堵耳朵呢。”
“可不是，如意还拍了他的肩膀。”
吉祥伸手阻止了少年靠近长生，说道：“这位公子，认错人是我们的不对。我弟弟他是无法回应你的，他……他生病了。”
九指也拦在长生前头，阻隔了少年的目光，“实在对不住，陌生人靠近他会慌张。”
少年这才发现长生木木的，晓得不是个正常人，就停下来脚步，说道：“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难怪会被那个姑娘用棉花团堵住耳朵，这个长生受不得刺激。
看来是个家教不错、有分寸、知礼的少年。
不过，九指不想和少年过多纠缠，连忙说道：“不耽误公子观灯了，我们告辞。”
言罢，牵着长生就走，吉祥对着少年拱了拱手，也走了。
其余鹅姐，如意娘胭脂见长生见陌生人紧张，便都不与少年多言，只是对着少年点点头告辞，都簇拥着长生匆匆离开了。
如意和吉祥故意留在后面，两人小声蛐蛐着说话。
吉祥问道：“那人是武安侯郑家人的吗？”
如意说道：“不晓得，还没来得及问——我也不敢问啊。”
吉祥点点头，说道：“武安侯府向来不想沾麻烦，九指一家也不会强行贴上去攀附，有一碗安生饭吃就成，今晚的风波过去就过去了，以后别提就是。”
如意说道：“我当然不会提，不过，鹅姐她们不知道九指一家和武安侯府的纠葛啊，今天看到一个和长生长的如此相似的少年，以后聊天的时候肯定会说起的。我又管不了别人的嘴。”
说的也是，吉祥也为难起来，说道：“那没办法，就等时间冲淡一切吧。”
众人继续过桥走百病，却不知身后那个少年一直远远的跟着他们呢！
那少年好奇啊，想知道和他长的相似的人是谁家的孩子，但是碍于礼数，他又不好直接过去问人家，反正也要游玩的，就跟在众人身后玩。
至于为什么在游人如织的灯会里没跟丢，实则是如意在一大片白色衣服中穿着的大红猩猩毡实在太耀眼了啊！
如意个头高，万白丛中一点红，想跟丢都难！
在路过寿明寺、走上干石桥的时候，如意一行人和正在巡街的北城兵马司遇见了。
为首的依然是汪千户，汪千户带着五十人的队伍在什刹海这里巡逻。
只不过今晚他的马上还坐着一个差不多五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穿的像个球似的，被汪千户搂在怀里稳稳的坐在马背上，一双大眼睛好奇的张望。
九指赶紧上前和汪千户打招呼，“汪千户过年好啊，又来巡街了，这位是大公子吧。”
汪千户在马上拱了拱手，“过年好，带着你家孩子们来走百病啊，走的好，走一走，把这病根儿去了才好。这是我儿子汪伯达，伯达，叫人，叫九指叔。”
小男孩奶声奶气的说道：“九指叔叔过年好。”
“真乖。”九指掏出一个红封递过去，“拿着买好吃的。”
汪千户虚推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九指叔说道：“给孩子的。”
小男孩接了红封，汪千户又掏出两个红封还礼，给九指的一双儿女。
九指忙道：“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汪千户笑道：“只要不成亲就还是孩子嘛，来，给孩子们的，都接着。”
胭脂道了谢，两个都收下，替木木的长生接了红封——因长生畏惧见到陌生人，所以长生一直远远被吉祥鹅姐如意娘三人围在旁边，并没有走上前去和汪千户打招呼。
九指和汪千户寒暄了两句，道了别，继续和众人过桥走百病。
这一幕都被远远跟着的少年看在眼里，他心想这个巡街的军官看起来认识这一行人，心中愈发好奇了。
他转为跟着巡街的汪千户走了一条街，汪千户下马，把马背上开始打盹的儿子汪伯达抱下来，交给手下抱回家睡去，他还要继续巡街。
乘着汪千户把儿子交代给手下时，少年赶紧靠近过去，向巡逻小队其中一个士兵打听消息：“这位军爷，请问刚才在干石桥上跟你家头儿说话的一行人是谁？”
说完，塞给士兵一角银子，士兵得了钱，反正又不是要保密的大事，就如实说道：“他们都是张家家奴，和我家汪千户说话的是张家看大门的统领九指。”
“九指？”少年说道：“好别致的名字。”
士兵说道：“他有九根手指，所以都叫他九指，据说是个硬茬，手指头是自己砍下来的。”

第八十六章 翻史书方知难破局，亲舅舅不想当乌龟
居然是张家人。
那少年得到了答案，心满意足，随着白色的人潮又走了走，希望能够见到万白丛中一点红、拍过他肩膀的姑娘，这样就能又看见和他相似的长生，但可惜，一直走到了下半夜，都没再碰见。
少年从车马行里牵走他寄存在这里的马，从北城的什刹海一直骑到了西城的鸣玉坊，来到了武安侯胡同，这里的胡同也只有一户人家，就是武安侯府郑家。
本书上一卷说过武安侯的来历，祖先是永乐大帝出兵靖难时期表现出色的武将，曾经多次把永乐大帝从沙场上救回来，靠着军功得了世袭罔替的侯爵爵位，家里有“奉天靖难”的丹书铁券。
后来，永乐大帝还将自己的宝贝公主下嫁到了武安侯府，郑家即是勋贵，也是外戚，家族比现在的张家还荣耀。
只是，如今历经各种沧桑巨变的武安侯府已经变得内敛稳重，见过太多的红极一时的勋贵、文武大臣们眨眼被抄家灭族，现在的武安侯府以自保、能够维持世袭罔替的侯爵爵位就已经很不错了。
就是到了新春，大门的红漆也没有应景的重新刷过，油漆斑驳脱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巍峨的武安侯府占据了整整一条胡同，依然能够感受侯府从前的家族荣耀。
看门的小厮远远看到了少年骑马驰骋而来，赶紧打开门，让少年进去。
看门小厮都快哭了，说道：“世子爷，侯爷已经派人来追问小的好几回了，说世子怎么还不回家，要是再过一会世子还不回家，保不齐就亲自带人上街去找世子了。”
原来，这个少年正如吉祥如意猜测的那样，就是武安侯府郑家的人！
不仅如此，他还是武安侯世子郑纲——按照辈分，他还是胭脂长生的舅舅呢！
外甥像舅，难怪他和长生长的像。
郑纲说道：“我这不回来了吗，侯爷在那里？”
小厮说道：“侯爷还在外书房等着世子，还没有睡觉。世子爷，以后别总是一个人出去了，带几个家丁跟着吧，就是回家晚了，也能派个人先回来报信，侯爷也好放心啊。”
郑纲说道：“这里是京城，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不喜欢一群人前呼后拥。”
说完，郑纲去给亲爹武安侯报平安。
武安侯以前的儿子们都没有站住，小儿子郑纲是他中年得子，自然养的精贵些，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就为郑纲请封了武安侯世子，将来方便顺利的继承家族爵位，郑纲这么晚了还没回家，武安侯很是牵挂。
看到儿子安然无恙归来，武安侯松了口气，没有责备他，“你快洗洗睡吧，明日早起还要练功。”
毕竟是靠军功起家的勋贵世家，家族以习武为主，不敢懈怠。武安侯还镇守过陕西，风评还不错，不算是辱没祖宗。
但此时郑纲精神的很，毫无睡意，武安侯因中年才得了一个健康的小儿子，很是欢喜，他就像别人宠孙子似的宠着郑纲这个小儿子，耐心的教养，从不打骂孩子，不是个“严父”，父子关系比较融洽，因而郑纲有什么新鲜事，愿意和父亲讲。
“我今天在什刹海观灯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和我长的很像的人……”郑纲就把今天的奇遇从头到尾跟武安侯说一遍，“……他们是张皇亲街建昌侯府的看门家奴，那人的父亲叫做九指。”
一听这个名字，武安侯顿时浑身一颤，恍惚回到了过去。
当年石家被抄家灭族时，他跟郑纲差不多的年纪，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亲眼看见姑姑的遗体深夜里被抬回武安侯府。
姑父忠国公石亨，因谋逆大罪下狱，忠国公府被抄家，女眷们被圈禁在摘星阁，没了生念，悬梁自尽。
自缢而死的人，舌头是伸出来的，双目圆瞪，不能瞑目。那样可怖的死相，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看到父亲抚尸大哭：“妹妹！是我害了你啊！以为你嫁过去就是国公夫人，没想到只过了两年好日子，就成了吊死鬼啊！”
他姑姑不仅仅是郑家女，也是大明公主的女儿啊，身上有皇室血脉，却是这样的下场！天家无情！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姑父被诛杀，姑姑自缢，他的小表弟石浤被罚没为官奴，给了会昌侯府孙家当家奴，保住了一条命。
之后石浤有一女，成为孙家小姐的陪嫁丫鬟，到了建昌侯府张家，配了张家的看门小厮九指，生下一双儿女，三年前去世了。
老武安侯临死前曾经托付过武安侯，虽然皇命不可违，但血脉关系不可断绝，该照看的时候，还是要照看的，别让人欺负姑姑的后人。
无论石浤、郑姑娘，还是九指，都没有向武安侯开过口，一直安安静静的过自己的小日子，自食其力，有一碗安生饭吃就满足了。
郑纲如何得知武安侯内心的波涛汹涌啊，他还在为长生惋惜呢，“……眼神木木的，还受不得刺激，听到烟花爆竹还要堵住耳朵。”
说完，郑纲把两团棉花球掏出来给父亲看，“那姑娘把我看成她弟弟了，拿起来这两个东西就往我耳朵里塞，看来早就做惯了这样的事情，怪可怜的。”
长生因出痘时高烧不止，把脑子烧坏的事情武安侯也知晓，烧傻了嘛，当时武安侯曾经提出把长生接到侯府，以侯府的根基，养一个傻子生老病死是没问题的。
但是九指舍不得孩子，说担心别人照顾不周，长生又是个傻的，即使受了委屈也不会说出口，他要亲自照顾长生，就拒绝了武安侯。
那时候武安侯和九指在郑姑娘和父母的墓前商量之后日子怎么过，九指说道：“……只要我还有力气照顾长生，就不会交给别人，等我干不动了……侯府就派人来接他去吧。”
如今，三年又过去了，儿子郑纲又宿命般的和外甥长生在灯市遇见。
以往只是听说长生之名，并没见过真人，今天儿子说了今晚的奇遇，武安侯方知长生的相貌和儿子酷似，顿时心乱如麻。
以前不晓得相貌就罢了，长生只是个名字而已，现在脑子里有个眼神呆傻的“儿子”具体形象，一想到这个，武安侯就有些受不了，要不要再和九指商量商量，把长生养在侯府？
“父亲，父亲？在想着什么呢？我刚才说的话您都听见了吧，这世上，有人跟我一个模子。”
郑纲毕竟是个少年，熬到下半夜还生龙活虎，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年迈的武安侯就撑不住了，他有些眩晕，坐在罗汉榻上缓了缓，说道：
“我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因年迈多病，皇上都把我从陕西召回京城养老了。唉，我这个年纪，随时都有可能蹬腿走了，有些事情，必须要提前跟你交代清楚，到了九泉之下，还不知道能不能托梦……儿子，你把咱们家的家谱拿来。”
郑纲狐疑的把家谱搬出来了。
武安侯翻到一页，指着家谱里有个被涂黑的名字说道，“这人其实是我的亲姑姑，当年，她十里红妆，嫁给了还是忠国公的石亨……”
等武安侯缓缓的把胭脂长生的来历给郑纲讲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郑纲越是听到后面，越是目瞪口呆，在心里算了算辈分，“原来是我是长生的表舅，外甥像舅，难怪一个模子出来似的。”
少年热血，郑纲激动的指着被涂黑的名字说道：“这都是五十年前的往事了，皇帝都换了三个，还有谁记得石家后人呢？”
“父亲，咱们跟张家商量一下，把九指一家都接到咱们侯府来吧，对外就说是来投亲的远方亲戚。我一个当舅舅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外甥们当奴呢？”
武安侯一听这话，头更晕了，在舌头下面压了一片人参提神，说道：“你太冲动了，做事不考虑后果，五十年而已，当年经历此事的人，好多都还活着呢，比如你爹我，你瞒天过海骗得了谁？”
“再说我表弟石浤被罚没官奴，赐给会昌侯孙继宗当奴的事情，连史书《英宗睿皇帝实录》都有明文记载，你哄的过谁去？”
武安侯一边说，一边从书架上把这本书拿出来，不需要一页页的寻找，他看过无数遍，早就在那关键的一页里夹了一片枫叶当做书签，直接打开给郑纲看。
郑纲打开一瞧，确实如此，写入大明皇帝的实录是需要翰林院的编修们撰写，并层层审核修订的，最后，还需要皇帝亲自过目。所以，知道这件事的官员很多，就不知道此事，想要查一查，也很容易就查到。
通常，罪臣的家眷被罚没为官奴，记载就到此为止了，再无任何记录，从此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像石浤这样详细的写下赐给会昌侯孙继宗当奴，十分罕见。
这有点……断人后路的意思，想要消失都难。
郑纲虽是个武人，但看到正统史书的记录如此详细，也晓得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武安侯又提醒道：“你再看看这本史书的封面，监督写这本《英宗睿皇帝实录》的监修官是谁。”
郑纲把书翻到了最前面，上面写着编者的名字，本书的总裁官是李贤、陈文、彭时。其中，陈文和彭时都是当时内阁的阁老。李贤没有入阁，但他是吏部尚书——吏部是六部之首，外号天官，当吏部尚书就不能入阁，入阁就不能当吏部尚书，总之，都是才学和权力兼备的国之栋梁。
而本书凌驾于这三个总裁官的监修官，居然就是会昌侯孙继宗本人！
郑纲大怒，将这本《英宗睿皇帝实录》在书案上狠狠一摔，“什么意思！这不是故意恶心人吗！”
“唉，年轻人就是冲动。你现在这个表现，我都有些后悔太早告诉你这些姑姑家的陈年往事。”武安侯小心翼翼把书放回原处，说道：
“我估摸着，当年会昌侯孙继宗仗着有夺门之变的功劳，又是孙太后的弟弟，既是勋贵，也是外戚，权倾朝野，一时得意忘形了。通常罪臣罚没为官奴，记载就断了，他非要在里头添上这么一笔，告诉后来人，曾经的国公府小公子在他家当奴隶呢。”
郑纲不解，说道：“可是，会昌侯待石浤是不错的，并没有折辱他，把他安置在郊外田庄上，那里有好多石家的旧仆，对他照顾有佳，这又是为何？”
武安侯说道：“不如此，如何昭显他的仁慈呢？只是这样一来，我们想要明面上接济姑姑一家人就很难了。如果贸然行事，将姑姑一家人改贱为良，恐怕会被人参上一本、罗织欺君的罪名，我们武安侯家的世袭罔替的爵位就保不住了。”
“这个爵位很重要啊，以前的会昌侯府孙家，现在的建昌侯府张家，都是看在咱们武安侯府的面子上，能给姑姑一家人一碗安生饭吃，把他们当个人看，若我们武安侯郑家没了爵位，身契在人家手里，那就真的被人踩到泥里都没得法子。”
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郑纲很是气愤，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总要做点什么吧？难道就这么耗着？”
“对啊，就是先耗着，至少把当年亲历过此事的人都熬死了再说吧。”武安侯说道：
“你看看会昌侯府孙家，当年无限风光，如今早已不如从前威风，如今这一代的会昌侯孙铭武功好，是神机营提督，但是已经显出败落的颓势来，会昌侯府撑不起过去的架子，已经开始穷的和孙家族人争夺田产，孙家起了内讧，三天两头闹到衙门打官司。”
“这高门大户的，只要不谋反，是败不了的，但是祸起萧墙，从家族内部自己人和自己人你争我夺，甚至打起了官司，这就是要败亡的兆头啊！”
武安侯府不愧为是从靖难就起家的百年老牌勋贵家族，看惯了京城风云变幻、家族兴亡，深知时间能够冲淡一切。
武安侯说道：“一代又一代，我父亲把姑姑一家托付给我，我再托付给你，你再托付给你的后代，先保护他们活着，吃饱穿暖，把当年所有人都熬死了，再找机会改贱为良，只要我们武安侯府不倒，总有希望的。”
郑纲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自是忍不了，“又不是愚公移山，怎么还搞起了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这一套，反正我做不到置之不理。”
武安侯叹道：“移山容易，改籍难啊。即使咱们现在不管不顾，就去张家要你姑姑一家人，张家也不敢给啊，欺君这个罪名，谁敢担？”
“张家这些年，什么霸占官田官店、抢夺盐引、强拆房屋等等，每年都被御史骂得还少吗？张家不怕啊，照样荣华富贵，可是若有人告发张家欺君试试？欺君这个罪名，往大里说，就是谋反，张家不敢放人的。”
真是越说越绝望，连郑纲都跟着叹气，“咱们不能总是当缩头乌龟啊。”
武安侯说道：“乌龟怎么了？乌龟起码活的好好的。这五十年来，我和你爷爷什么法子都想过了，忍这个词最妥，先活下来再说。”
现实的确残酷，不过武安侯也确实老了，不想改变现状，他的法子就是乌龟一样隐忍，等把所有人都熬死了，再悄悄的给九指一家赎身改籍。
郑纲是个少年，躁动的少年心里有一头猛虎，是无法当乌龟的，他等着父亲武安侯白天补觉睡沉了，洗了把脸，提提精神，就又骑着马出去，直奔北城张皇亲街！
作者有话要说：
郑纲这个老舅有着少年人的闯劲。另外，提醒一下各位读者们，不要在评论区里写“老登”这个词，会被机器人删评的，删评我就没法给你发红包了。

第八十七章 说前程母子又谈崩，借送礼如意当监督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正月初十夜里，四泉巷众人走百病，到了下半夜才回家。
鹅姐一年难得回家几趟，和儿子吉祥在一起聊前程，“你如今十五岁了，等到了夏天，你就十六岁，未来的路怎么走，该提前有个盘算。”
她把今天白天王嬷嬷保证今年会升如意当一等大丫鬟的事情跟吉祥说了：
“……你瞧瞧人家如意，再瞧瞧你。我为什么用这个人情换如意高升的机会，而不是推荐你？实则看大门再往上升也只是看大门，我把机会给你，是在浪费机会，内宅始终都是女人的天下，男人在内宅混不出个名堂。男人还是得像曹鼎、夏收一样，在外头当个管事、掌柜，为侯府赚钱，主子从手指缝里随便漏出一点，就够咱们吃的。你看看曹鼎，今年又在京城置办了一处房产。”
“你要是肯干这个，我就想法子把你弄去给曹鼎当跟随，你又不笨，只需一年下来，宝源店的活你就都熟了，将来你爹和杨数出海回来，你学的本事就能排上大用场。”
在鹅姐看来，这就是张家小厮的锦绣前程了，只需吉祥点头，一切她都可以为儿子安排。
但是吉祥的主意比他的斧头还要铁，吉祥说道：“娘，我对做买卖真的没有兴趣。我不喜欢拨弄算盘，不喜欢看账本，不喜欢到处喝酒送礼应酬。”
鹅姐听了，一肚子火，但大过年的，不好打骂责罚儿子，只是用手指头戳了戳吉祥的额头，“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然后，鹅姐闷闷的睡去，第二天清早鹅姐就起床了，那时候吉祥还在熟睡。
鹅姐想着大过年的，如意胭脂都回来了，孩子们怕还要出去玩几天，都要花钱的，于是取了一包散碎银子，放在吉祥的枕头旁边，然后蹑手蹑脚的走出去，关上门，回到西府二门里继续当差去了。
这些年来，给钱似乎是鹅姐表达母爱的唯一方式，其余关于母爱的表达，都是如意娘给他的。
差事和孩子就是很难两头兼顾，鹅姐并不后悔，她要靠自己去托举两户人家——自己家和如意家，她只不过是像男人一样赚钱养家当父母罢了，男人从来不觉得这样亏欠孩子，凭什么女人就必须得两头兼顾？
吉祥醒来，看到枕头旁边的银子，就晓得母亲已经走了，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告别，把银子放在五斗橱里，然后穿衣洗漱，去了如意家——此时如意家的炊烟已经袅袅升起。
“如意娘，今天早上吃什么？”
每天都是这句话开启全新的一天。
如意娘总是会把吉祥喂的饱饱的，然后任凭他在外头抛洒汗水，身子练的像一头虎豹。
正月十一，如意醒来，感觉天色还早，翻了个身，想继续睡觉，昨晚走百病，几乎把什刹海所有的桥都走遍了，累的很，但是肚子咕噜噜的叫唤，只得起了床。
如意揉着眼睛走出房门，如意娘在炕上学着雕萝卜花，“醒了？饭热在炉子上。”
如意娘和吉祥早就吃过了。
如意听到屋外吼吼哈哈的声音，知道是吉祥又在练武，
早饭是包子和小米粥，还有鸡蛋，如意没睡够，没精打采、慢慢吞吞的吃饭。
如意娘说道：“吃了饭你再去睡会，我来洗碗。”
如意娘爱干净，吃完后的碗筷立刻洗了，从来不会攒着一起洗。
娘疼她，她也疼娘，如意说道：“不用，白天睡了，晚上走了困，更不舒服，现在日头短，我今晚早些睡便是了。”
等如意吃完早饭，屋外吉祥的习武的声音还在。
如意把脏碗筷收在竹篮子，提着出了门，说道：“吉祥，我要洗碗，你帮我打水。”
吉祥正在舞动一把斧头，他只穿着一件褂子，下身是一件单裤，额头依然出了细密的汗珠，张口就是肉眼可见的寒气，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日都不间断。
闻言，吉祥将斧头轻轻一抛，斧头在空中翻滚着，精准的落竖在木墩上的一根劈柴上头，啪的一声，精准的将木柴一分为二！
如意提着篮子笑道：“吉祥，你砍柴都砍出花样了，好厉害啊。”
如意说话就是好听，很多人看吉祥这样凌空劈柴的绝技，只会笑话他“砍柴砍出花来有什么用，还不是个看大门”之类的话。
出汗之后的身子容易着凉，吉祥就加了一件厚袍子，和如意一起到了井亭，四泉巷的井水是甜水井，井打的很深，冬天的时候四个井口上面蒙着木板和厚厚的毛毡，因而井水不会冻的硬邦邦，只是在表面有一层薄冰而已。
吉祥先往一个井口里砸进去一块绑着绳子的石头，把薄冰砸开，然后拽着绳子，把石头提上来，这才往里头扔进去一个木桶，把井水提上来。
如意正要用井水冲洗碗筷，吉祥说道：“放着我来洗吧，你待会还要练字，小心手冻僵了握不得笔，写字打颤。我娘昨晚跟我说，你今年要升一等，这字得写的好看。”
如意笑道：“你也知道了啊，原本以为是王嬷嬷吊在我眼前的一根胡萝卜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兑现，吃进嘴里。现在鹅姨用了她的人情，把这件事锤瓷实了，王嬷嬷欠了鹅姨人情，得还不是？我得抓点紧，把字练的能见人。”
恰好正如三年前如意进颐园那天，鹅姐跟她说过的，颐园当差，做事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人情世故。
这不，就应上了这句话，往上爬，还得靠会搞关系啊。两人说着话，胭脂也提着一篮子碗筷来了，吉祥笑道：“胭脂啊，你就是听到井亭的动静才来的吧。”
胭脂也笑道：“是啊，今天没有太阳，阴沉沉的，大冷天的伸不出手，就等着你打水使呢。”
吉祥力气大，刚练完武功不怕冷，一口气打了两桶水，够洗碗了，说道：“反正我占上手了，你家的碗交给我一起洗吧。”
一起长大的朋友，胭脂没有客气，把篮子给了吉祥，说道：“你这个棉袍子有个破洞，都露出里头的棉絮了，待会脱下来，我给你织补上去。”
吉祥埋头洗碗的时候，胭脂问如意：“你们今天出去玩吗？”
如意看着灰蒙蒙的天色，摇头道：“不出去了，这天好像憋着大雪，就待在家里头吧，统共都只剩下四天假期了，我想跟娘在一起。”
又道：“你洗了碗若没有其他的事情，就带着长生来我家玩吧，中午晚上我们一起做饭吃，还热闹。这么大冷天的，你就别单独做饭了。”
胭脂爽快说道：“好啊，我顺带着跟着如意娘学些厨艺。”
吉祥洗好了碗，三人回家，吉祥继续练武，胭脂不一会就带着长生来了，长生手里还捧着一个针线筐。
到了如意家，长生静静的坐在炕上，看着如意练字。胭脂拿着针线，织补吉祥的棉袍上的破洞。如意娘依然专注的雕着萝卜花。
就在如意写到第五张字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居然是赵铁柱来了。
赵铁柱带着年礼，先给如意娘拜了年，如意娘给了他红包。
之后赵铁柱依次和如意，胭脂长生打了招呼。
做饭的人喜欢爱吃的人，如意娘慈爱的摸了摸赵铁柱的头，“想吃什么，中午给你做。”
赵铁柱说道：“不劳您费心，我还有点事，马上要走，中午就不在这里吃了——吉祥大哥，我有事找你。”
吉祥一听，就带着赵铁柱去了自己家说事。
如意看着两人出了门，有些不放心——棉花胡同里他们两个被持械凶徒追砍那场风波历历在目，她实在担心这两人又搅出什么事情来，不好收场。
于是，如意放下笔，穿上厚衣裳，悄没声去了吉祥家窗外听壁角去了。
如意一走，长生拿起了笔，也照着字帖一笔一画写起来了。
且说吉祥带着赵铁柱去了自己家，“什么事情这么着急？连如意娘做的饭都不吃了。”
对于一个爱吃的人来说，简直太反常了。
赵铁柱说道：“你还记得护国寺庙会郑家茶楼的郑侠大哥吧？”
“记得啊。”吉祥说道：“没有他，你的后脑勺估计要被那帮家伙开了瓢。”
赵铁柱拿出一封信，“这是今天一大早郑侠大哥派了人，递给颐园北门的看门小厮辛丑转交给我们，我家离北门近，辛丑就给了我，你打开瞧瞧，是郑侠邀请我们去茶楼喝茶谈事。”
吉祥看了信封，上面写着吉祥和赵铁柱收，抽出里头的信，就写着简短的两句话，请他们喝茶聊聊。
吉祥反复看了两遍，说道：“他为什么要我们去喝茶呢？是我打碎的桌子椅子那些银子不够赔的？还是刘指挥家里那几个家奴想捏软柿子，找郑侠大哥的麻烦？”
赵铁柱说道：“信中什么都没提，我们去看看吧，他毕竟出手救过我。”
难怪呢，也就救命之恩能够扛得住赵铁柱肚子里的馋虫。
“行，我们这就看看去。”吉祥脱下刚才习武汗湿的衣服，打算换上一套体面的见客衣裳，在衣柜里翻来翻去。
这时，屋外听壁角的如意进了屋，说道：“这一次可不要莽撞——哎呀！你换衣服怎么不说一声！”
如意只看见白花花的一片，根本来不及细看，赶紧转身过去。
吉祥用柜门遮住身体，“我又不知道你在外头！”
赵铁柱只晓得傻笑，“大哥，哈哈，你也有今天。”
幸亏吉祥还没有脱裤子，只是光着上半身，如意出了房门，说道：“赶紧把衣裳穿好，害什么羞啊，你们以前玩水的时候不也这样，我全都看过了。”
吉祥随手扯了一件交领上袄穿上了，“那是小时候啊，现在都大了。”
如意说道：“你再大也是我弟弟。”
等吉祥窸窸窣窣穿好了衣服，如意才进了屋子，“把信给我瞧瞧。”
此时吉祥的脸还是红的，把信递给如意时，眼睛都不敢看她。
如意展开信纸，不由得赞道：“好漂亮的字！”
以往如意不在意字写的好不好看，只要能够看得出写的是什么就行了，现在潜心练字，方知字有字的妙处，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之间，字的构架落在那里，自有乾坤，要想写的漂亮，不仅仅要做到重复练习，还得动脑子观察。
信纸上短短两行字，走笔如龙，是飘逸的飞白体，比老祖宗的字更好看。
都说见字如面，如意对能够写出如此漂亮的字的人未免有些好奇，再加上她担心吉祥赵铁柱这两个热血少年再惹出什么事情来，不好收场，就说道：
“你们两个要去可以，得带上我。我不跟你们一起进去——我就在茶楼外头的戏台下看戏，你们聊完了，我们再一起回家。”
吉祥和赵铁柱无法拒绝如意，就同意了，如意想着得找个由头出门，免得如意娘担心，有了！
如意回去，跟如意娘说道：“我想起来了，今年还没有给石老娘胡同的来寿家的拜年呢。我看昨天王嬷嬷送的那匹红闪缎就挺好的，我拿去送给来寿家的。有吉祥和赵铁柱送我，我们去去就回来。”
自打三年前来寿家的指了一条明路，要如意去承恩阁当差，如意从此青云直上，都说吃水不忘挖井人，如意以后每年都会去给来寿家的拜年。
如意娘说道：“本以为你过两天再去，今天去也成，王嬷嬷送的礼物应该能入来寿家的眼，不算简薄。”
新春年礼本来就是你送我，我送你，有时候送来送去，兜兜转转，还能再送回自己家。
如意娘不善交际，以往都是鹅姐带着如意一起去，现在如意大了，能够独当一面，不用再劳烦鹅姐跑一趟。
如意娘赶紧把那匹红闪缎包好，交给如意。
如意穿上大红羽纱皮袄，头上戴着珊瑚珠璎珞，耳朵戴着珊瑚珠耳坠、手腕戴着珊瑚珠串、下着大红百褶裙，从头到脚都是一身红，喜气洋洋。
吉祥和赵铁柱赶着马车来接如意，看到如意这样的打扮，两人直笑道：“把自己打扮成红包了都。”
“这大过年的，穿红色准没错。”如意腿长，上马车都不用脚蹬，直接拉着吉祥的手，轻盈的上了车。
吉祥赶着马车，驶出四泉巷，问如意：“先去茶楼谈事还是先去石老娘胡同拜年？”
如意说道：“先去茶楼吧，一来比较顺路，二来如果咱们先去石老娘胡同，来寿家的怕是要留着吃中饭，我不喜欢在别人家吃饭，不自在。”
赵铁柱问道：“来寿家的有没有好厨子？”如果有，这顿中饭也不是非辞不可嘛！
吉祥如意一起说道：“你死了这条心吧！”
如意拍了拍赵铁柱的脊背，“你去车厢里坐着，我坐在车辕子上。”
赵铁柱说道：“外头冷，车里有熏笼，暖和，还是你进去坐吧。”
如意说道：“我嫌里头闷——啰嗦什么，快把位置让开。”
赵铁柱猫腰进了车厢，嘟嘟啷啷道：“有福不享，真是奇怪。”
如意坐在赶车的吉祥旁边，两人交头接耳，小声蛐蛐着昨晚走百病的奇遇，“那个和长生长的好像的人，会不会就是武安侯府……”
真是越长大，麻烦事就越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按起葫芦浮出瓢。
两人耳语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骑马，远远跟着他们的马车。
正是武安侯世子郑纲！
为何郑纲会跟着吉祥如意？各位看官，请听我细细说来。
话说这个郑纲一宿没睡，乘着亲爹武安侯年迈打盹补觉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来到了北城张皇亲街，建昌侯府。
他知道九指是个看大门的，就径直来到了侯府正门。
建昌侯府是敕造的侯府，平时正门是不开的，只有迎接圣驾，或者迎接圣旨的时候才把正门打开。
正门虽然不开，但一直要有人守着，而且必须是长相端正，举止英武的人，且每一班都是十个人——这毕竟是侯府的门面嘛，排场得讲究。
九指就是西府看门人的头儿，他的相貌气质适合看正门，所以几乎一直在这里当差。
像鹅姐夫就不行了，不是他长得不好看，而是他天生一张和和气气的笑脸，一看就是个老好人，不适合看正门。
侯府大门口摆着一口箱子，专门用来收新春拜帖的，此时已经投了十来张帖子了。
郑纲虽然冲动，但是他不傻，晓得此事干系重大，万一被人抓住把柄就不好了，于是就在眼睛上系了一条黑色的眼纱。
眼纱就是半透明的眼罩，因京城在秋冬春三个季度经常刮风沙，为防止细沙入眼，外出的行人通常会在眼睛上蒙上眼纱，风沙再大一些，还会蒙上面衣（注：类似口罩）。
今天天气不好，盖刮起了北方，起了细微沙尘，看来要下一场春雪了，正好可以戴上眼纱。
郑纲和长生长得像，但是他今天换了一件玄色出风毛的猞猁狲皮的大氅，又蒙上眼纱，一下子就看不出来了。
郑纲在建昌侯府正门下马，戴着眼纱打量着看守正门的家丁护院。
看门的看他的打扮，以为是某个府里送新春拜帖的豪奴，于是指着门口的箱子说道：“拜帖放在这里就行了。”
郑纲没有看见他要找的九指，于是拱了拱手，问道：“我是来找人的，请问九指在不在这里？”
看门的问道：“你找我们的头儿干什么？”
郑纲说道：“昨晚九指全家走百病，路上丢了一样东西，被我捡到了，特来归还。”
听说是还东西，对方穿戴的又体面，看门的就相信了，去了里头的门房，告诉了九指。
其实此时九指也在为昨晚的奇遇惴惴不安，他出了门，看看到一个蒙着眼纱的男子，男子穿戴不凡——男子摊开手掌，掌心是两个堵耳朵的棉花团！
九指顿时猜出了此人是谁！
九指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多谢这位公子归还，请里头坐一坐，喝杯热茶再走。”
九指把郑纲请到门房一间僻静的屋子——平时他当差要照看长生的时候，就把长生安顿在这里。
郑纲进屋，揭开了眼纱，少年人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说道：“我是武安侯世子郑纲，也是长生的舅舅。昨天晚上，我父亲已经把你们一家人的来龙去脉讲给我听了……”
九指没有想到事情会来的这么快，他的长生和舅舅长的如此相似，他连座位都没有让，直接下了逐客令，说道：
“世子不应该来这里的，武安侯应该不知道吧，请世子回去，莫要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对你我两家都不好。张家知道了，也不会高兴的。”
郑纲说道：“我知道轻重，只是，我看外甥病的那个样子，也不是完全就呆傻了，好好延请名医，或许还有的挽回，我知道治病是个无底洞，我这里有些银子。”
说完，郑纲就把他积攒的银票都拿出来了，搁在桌上，“不要推辞，是我这个当舅舅的一片心意，先治病，其他的……或许将来能盼来转机。毕竟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胭脂长生他们还年轻，就是熬，也能把那些人先熬死。”
不容九指推让，郑纲风风火火的就走了！
其实今天郑纲来，当然不只是为了送钱治病，只是他觉得吧，两人只是第二次见面，比陌生人稍微熟一点而已，谈不了那么长远的打算，就干脆只送钱，只要九指接受了，关系就近了一步不是？将来就好说话了，人情世故，皆是如此。
年轻人办事就是利落，九指看着桌上的银票，之前他因亡妻郑姑娘死前的嘱咐，不要和武安侯府有任何来往，以免东窗事发，孩子们心里难以接受。
小姐身子丫鬟命的日子，她这辈子早就过够了。
所以，这三年来，九指一直拒绝武安侯的帮助。
但是，九指自己能够吃苦，他看到女儿胭脂也跟着吃苦，心里不好过——尤其是昨晚穿白绫袄走百病的时候，别人都有轻薄保暖的皮袄穿，唯独胭脂没有，九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胭脂已经十五岁，是个大姑娘了，正是爱美的年龄，她平日赚的月钱打赏其实很丰厚了，但她一直过的很节省，钱都全部拿出来补贴家里的药罐子。
平日里看着女儿觉得还好，但是一上街，就看出女儿打扮的实在寒酸——胭脂本应该能像如意那样，穿着皮袄，满头的珠翠，开开心心的，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胭脂不应该吃这个苦……想到这里，九指把银票收起来了，心想今天寻个空上街，给胭脂买一件皮袄穿！
这本就是她应得的。
且说郑纲给了银子就跑，出了门，飞身上马，就怕九指拿着银票追出来还给他！
郑纲骑着马，途径建昌侯府西角门的时候，冷不防看见了昨晚走百病、万白丛中一点红的如意！
今天如意穿的更红、更扎眼了，而且还坐在车辕子上，郑纲想不发现她都难啊。
如意身边还有吉祥，也是昨晚遇到过的。
郑纲看着马车，心想外甥长生会不会坐在车厢里头？
这样想着，郑纲就调转了马头，远远的跟着如意吉祥的马车，到了护国寺庙会。

第八十八章 得举荐加入豹子军，赏珠串如意来串戏
今天天气不好，刮北风有风沙，还阴沉沉的，看起来憋着一场春雪，因而今天护国寺庙会的人并不多。
人不多，马车就能直接进去，如意下了车，直奔上演着南曲《狮吼记》的戏台而去。
上一次看到一半，遇到了曹婶子，跟着曹婶子去看女乐私班了，这回正好接上，看到戏台上，陈季常的好朋友苏东坡来了，要陈季常和他一起去赏花，有名妓琴操姑娘相陪。
气的柳氏拿着棍子要打苏东坡，“打死你这个老牵头！”
哎哟，刚好碰到打戏了！如意高兴的很，爽快的给了座位钱，挑了一张最前头且是最中间的位置坐下。
如意看的入迷，并没有留意戴着眼纱的郑纲坐在了她身后——原来，这郑纲看见马车出来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皮肤白皙的陌生少年，并不是外甥长生，很是失望，不过，这大过年的，来都来了，是吧，他就跟着一身红的如意身后看戏。
吉祥和赵铁柱把马车交给茶楼门口待客的店小二，就走进了郑家茶楼，直奔二楼他们打过架的包间——郑侠在信中写到就这个老地方见面。
郑侠果然在此，在这个降温的大冷天，他依然挥舞着折扇，笑嘻嘻的说道：“你们来了，果然守信。”
吉祥说道：“你是救过我兄弟的恩人，恩人相召，就是天下也下刀子也得来。”
赵铁柱自来熟，笑道：“恩人，天那么冷，为什么还要扇扇子啊？看着都觉得冷。”
郑侠把扇子挥的更用力了，问道：“你就说是不是看起来风流潇洒吧？”
吉祥说道：“恩人天生俊朗，就是不用扇子，也是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大过年的，说点好听的话，自己和对方都开心。
郑侠哈哈大笑，把扇子往掌心一收，“这话我爱听，其实不仅仅是好看，有时候看到不想见的熟人，用扇子把脸这么一遮——”
郑侠刷了的一下开扇，遮住了脸，“对方看不见你，就不用打招呼了，省的还要应酬。”
吉祥摇头道：“不行，恩人太俊了，一把扇子根本遮不住，有的人写字能够力透纸背，我看恩人英俊的面容能够力透扇背呢！”
这力透纸背的成语是最近练字的如意教给吉祥的，吉祥脑子灵活，现学现卖。
“什么扇贝？那里来的扇贝？”赵铁柱的圆脑袋就像苍蝇头似的四处张望，”我最爱吃扇贝了！还有生蚝！”
笑得郑侠连连跺脚，“哈哈，你们两个太逗了！还是年轻人有趣。我整天跟一群老家伙们打交道，真无聊。”
把关系搞得热闹融洽之后，吉祥言归正传，问道：“恩人写信要我们来此，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是赔偿的钱不够，还是那些坏人又来找你麻烦了？”
吉祥着急解决问题——如意还在外头露天戏台那里等着他们呢，外头冷，别冻坏了她。
“都不是。”郑侠说道：“就是我……我有一个朋友，他跟宫里的张永张公公很熟。正好，皇上想要一支只属于他的亲军，这支亲军的组建和训练都交给了这个老张，老张正在招兵买马，挑选人才入伍，无论出身贵贱，只要有本事，就能入选，成为天子亲兵。”
此话一出，赵铁柱还有些懵，没听懂，但是吉祥立刻就明白了郑侠的意思，他激动的握紧拳头，“恩人的意思是……并不非得是出身军户，我们这种奴籍也可以入伍皇帝的亲兵？”
大明的正规军队都来自军户，吉祥是奴籍，他要为国效力，实现理想抱负，就需要加入新招募的私兵——但是，大明很久没有打仗了，连军户都只会种田，无仗可打，那里需要什么私兵？
所以，吉祥天天习武会被人嘲笑，说他痴心妄想。
但是现在，吉祥看到了一线希望！
皇帝要组建亲军，而且无论出身贵贱，那就是不看户籍的意思啊！
“对呀。”郑侠说道：“天下承平日久，武备废弛，军户只晓得种地屯田，跟农民差不多，弓都拉不动，马也骑不好，打仗就知道跑，这样的军户要他们作甚？还不如放开了户籍，只考校武艺，谁有本事就选谁。”
就像做梦似的，吉祥还是不敢相信，“可是，这样不符合规矩啊。”
“规矩！规矩！”郑侠拿着扇子敲打着桌面，“规矩就是个屁！我……咱们这个皇帝最讨厌的就是规矩，他喜欢打破规矩——今年正旦日大朝会，皇帝用了女乐来演奏宫廷雅乐的事情你们听说了没有？”
吉祥和赵铁柱一起点头道：“听说了，轰动京城，谁不知道。”
郑侠笑道：“你看，打破规矩是不是很好玩？皇帝想要一支能打的亲军，也是打破规矩。”
吉祥又追问道：“皇帝为什么想要搞亲军？他明明什么都有啊，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的军队不都是皇帝的吗？为什么还要再练一支亲兵？”
郑侠摇着扇子，“没这么简单，我举个例子，就比如五城兵马司，他们在京城里巡逻，如果有一天，皇帝对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说，走，你带着所有人跟我去打关外的鞑靼小王子，你说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会听皇帝的话，说走就走吗？”
吉祥摇头，“不会，这个责任太大了，估摸会跪下来求皇帝不要贸然行动，毕竟大明曾经在土木堡吃过大亏。”
土木堡之变，亲征的大明皇帝被俘虏，大明老一辈将星几乎全部陨落，这是大明永远的痛。
郑侠说道：“你看，连你一个看门小厮都明白的结果，皇帝能不清楚？所以，皇帝要组建一支只听自己的话的亲军嘛。”
听到这话，吉祥信了郑侠的话，说道：“恩人的意思是，您那个朋友和组建亲军的张公公很熟，有门路把我们举荐进去？”
郑侠说道：“举荐谈不上，就是给个机会，你们要先参加选拔，什么骑术、弓箭、格斗、兵刃、火器等等。表现优秀的才能入选。不过，我那天看你一个打五个，身手了得，只要正常表现，肯定能够入选的。”
吉祥兴奋的双目放光：“只要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只是，火器我不会，我都没有摸过火器。”
赵铁柱说道：“我摸过。”
吉祥问：“你啥时候用过火器？我怎么不知道。”
赵铁柱说道：“放烟花放鞭炮啊，反正都是火药。”
吉祥想把打岔的赵铁柱当个烟花给放了。
郑侠呵呵直笑，“其实差不多，火器就是大好多倍的烟花炮仗，多放放就熟悉了，好大的一捧烟火呢！这个你们不用愁，我刚才说的骑术弓箭格斗什么不用样样都会，会几样就很好了，等选拔进去，张公公会把你们训练的什么都会，这样打仗才能拿得出手。”
听到打仗，年少的吉祥顿时热血沸腾，“要打仗了？跟谁打？什么时候打？立功有什么奖赏？能出人头地吗？”
初生牛犊不怕虎，热血少年并不知道打仗有多残酷，他脑子里全是功成名就的幻象。
郑侠收起了笑容，说道：“皇帝登基那年，鞑靼小王子就故意犯边，给新皇帝添堵。现在鞑靼内乱，小王子在降服一个个部落，等小王子统一了整个鞑靼，他肯定要立威的，一定会举兵攻打我大明，到时候，大明拿什么跟鞑靼打？土木堡还没输够？”
“所以，皇帝从登基那年就发誓，一定要亲自带兵出征，跟鞑靼决一死战。打仗需要花很多钱，皇帝就松了海禁，违背了祖宗的决定，抽税攒钱，就是为了将来未雨绸缪，打赢这场仗。”
吉祥挥舞着拳头，“那必须跟他们打啊！总不能像从前那样，差点被外敌打进了京城，我的家人，我的亲戚朋友都要遭殃。”
“好！”郑侠也伸出了拳头，和吉祥的拳头碰了碰，“亲军就需要你这样不畏首畏尾的热血少年，我把你们两个名字都报给我的朋友了，等正月十六这天，你们两个拿着这个——”
郑侠拿出两张二尺阔的纸，纸张是明黄色和黑色两种颜色套印的，明黄色是天子专属的颜色，印着一只黄底黑斑的金钱豹，黑色的印着姓名、出生年月、何方人氏、籍贯等等。
郑侠说道：“你们两个把自己的名字等等，填写在这张纸上，到正月十六这天，拿着纸，去东城的天师庵草场，那里是张公公选拔亲军的地方，只要通过选拔，你们就能成为天子亲军。”
吉祥太激动了，拿着纸的手都在颤抖，“你知道的，我们两个都是奴籍，这个纸……需要主人家签字同意吗？”
严格来说，他们都是主人家的“物品”，物品是无法决定自己干什么的，需要主人家点头。
郑侠笑道：“不用签，只要你们通过选拔，主家还敢阻止你们为皇帝效力？那就是欺君大罪了。你们是主家的奴，你们的主家何尝不是皇帝的奴？你们说谁大谁小？”
吉祥和赵铁柱一起说道：“当然是皇帝大了！”
赵铁柱兴奋得连椅子都坐不稳了，似乎椅子烫了他的屁股，唠唠叨叨的说道：“哎呀，我们能够为皇帝效力了，吉祥，咱们皇帝现在是谁？”
郑侠正要说：“朱——”
同样兴奋得吉祥抢先说道：“正德呀，是咱们侯爷的亲外甥。你就知道吃，连这个忘了。”
“真的？”赵铁柱说道：“真的假的？原来叫真的皇帝，这名字是怎么取的，还假的皇帝呢。”
“真的皇帝？哈哈哈哈！”郑侠笑的都快把扇子扇成龙卷风了，“都是一群老家伙们取的，确实没什么意思。”
一看赵铁柱促狭的笑容，吉祥就晓得这小子故意装傻，真的，正德，开谐音的玩笑，一拳轻轻打在赵铁柱肩窝里，“咱们自己人无所谓，以后到了亲兵营就不准瞎说话了啊！”
郑侠笑道：“其实说了也没事，我保赵铁柱安然无恙。”
吉祥说道：“看来恩人的这个朋友很有来头——哎呀，不会是那个立皇帝刘瑾吧？”
郑侠听了，眼睛抽搐了两下，随后面色如常，继续笑道：“不是他，没有刘瑾那么厉害，就是跟张永张公公很熟，我们经常一起玩。”
吉祥见恩人始终不肯说出那人名字，就没有再追问——反正举荐的纸在手里，问那么多干嘛！
吉祥当宝贝似的，把手里的纸看了又看，指着上面印的金钱豹说道：“为什么这里有豹子呢？”
郑侠说道：“如今皇帝不住在乾清宫，他在太液池西边建了个豹房，养了很多老虎豹子、狮子啊这种可爱的小动物，料理政务也在那里。将来的亲兵营就设在豹房东边的内校厂，皇帝就说，干脆就叫做豹子营吧。”
吉祥忙把纸揣进怀里，贴身放着，苦练多年武艺，终于等来了机会，就像被天上掉下来一个馅饼砸了脑袋，此时头还晕晕的，说道：“真好，我们就要成为豹子了。”
赵铁柱忙问郑侠，“豹子营的伙食好不好？”
吉祥气得拍了一下赵铁柱的脑袋，“上辈子是饭桶修炼成精了吧，就知道吃吃吃，能加入豹子营，就是吃糠咽菜也愿意。”
赵铁柱捂着脑袋，“要是只能吃糠咽菜，就是当了皇帝也没趣啊！”
郑侠都笑岔气了，无力的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对现世的活宝，“放心，朝廷在这三年在海上贸易抽了不少税，有点钱养精锐军队了，你们肯定比豹子吃得好，顿顿都有肉吃，我敢说至少比你们颐园吃的好。”
一听说比颐园的伙食还好，赵铁柱立刻说道：“同去同去！”
吉祥说道：“你的武艺不太行，这几天临时抱佛脚，好好练一练，虽说有恩人朋友的举荐，但咱们得自己争气啊，别给恩人丢脸。”
赵铁柱惴惴不安，“来不及的吧？”
郑侠说道：“你要是选不上，还有一个捷径，也可以为皇帝效力，说不定这个法子升的更快呢。”
“什么捷径？”赵铁柱忙问道。
郑侠拿着扇子，往空中咔嚓一下，“就是把你给阉了，再认张公公为干爹，你这种天真诙谐的性格，一定会得到皇帝的喜欢，将来或许比刘瑾还得宠呢。”
一听这话，吓得小铁柱在裤裆里直哆嗦！
赵铁柱忙道：“算了算了，这个捷径我走不了，我舍不得我的小铁柱，长这么大不容易，我还想将来娶我的心上人呢，没小铁柱就不成了。我还是辛苦练一练吧。”
吉祥一愣，“你小子啥时候有心上人了？是谁？”
赵铁柱晓得自己失言了，赶紧捂嘴，瓮声瓮气的说道：“我就随便一说，我将来想娶老婆成家立业，不想当太监。”
吉祥一听，便不再追问了。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嚣，立刻引起了爱看热闹的郑侠的注意，他赶紧推开包厢的窗户，朝外看去，但见茶楼外头露天戏台的看客席上乱成一锅粥，打起来了！
郑侠赶紧呼朋唤友，“两位小兄弟，快来看啊，活生生的打戏，还是打群架呢！”
喊了两声，没有人答应。
郑侠一回头，活宝兄弟吉祥赵铁柱居然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人呢？
郑侠正纳闷呢，就听见楼下看客席里，有两个熟悉的人影加入了打群架的队伍。
正是吉祥和赵铁柱！
吉祥和赵铁柱削尖了脑袋往人群里挤进去，一边挤，一边把外围的人往旁边拨拉，朝着中间大喊道：“如意！如意！往戏台上爬！别摔倒被人踩到脚底下了！”
郑侠看见戏台最前排中间的最佳位置有一个穿成红包一般、从头到脚都是红色的姑娘。
那姑娘踩着椅子，正努力朝着戏台上爬。
刚好，这戏台上的柳氏正在提着棍子教训丈夫陈季常，唱道：“娶妾由你娶，只是每日要打黎杖一百！要打到九十九岁，我还要与你算账！”
露天的戏台搭的高，如意就是踩着椅子，双手扒在戏台上，还是爬不上去，急的把手腕上的红色珊瑚珠串扔到了戏台上，大喊道：“这是打赏，柳氏！陈季常！你们夫妻先别吵吵了，快把我拉上去！”
那柳氏见下面观众席闹成一锅粥，但是班主说过，别说是今天刮风沙，就是下大雪也要把戏唱完。毕竟是露天的戏班子，中间观众席是卖座的，但更多的是旁边没有买座位的围观看客，戏班子的人会拿着盘子上去一圈圈的转悠找看客们讨打赏，即使每人只给一个钱，积少成多，也是一笔收入，如果唱到一半不唱了，谁会给赏钱呢，还会砸了牌子，以后戏台都搭不起来了。
可是，这个扒在戏台上的姑娘看起来很着急，快要被人群给挤倒了！于是，柳氏灵机一动，唱道：“季常！你若是能够和我一起把这姑娘拉上来，我就先不与你算账！”
唱戏的人都会做戏，陈季常立刻反应过来了，唱道：“娘子！得令！”
然后，柳氏和陈季常一起走到戏台边缘，伸手把如意拉到戏台上去了！
如意上了戏台，少不得圆个场子，就指着戏台上的苏东坡说道：“你这个苏东坡，好管人家闲事。”
那苏东坡反应也够快，接道：“柳氏无子，为陈家子嗣计，纳妾有何不可？”
如意骂道：“陈门无子，关你苏氏何事？扯淡！”说完，就往后台跑了。
那柳氏赶紧接戏，指着苏东坡的鼻子骂道：“老苏！你看看客都忍不住上台评理了，你就是扯淡！”
如意这么上台串戏，就像真的似的，外围的观众纷纷大笑，跟着说道：“扯淡！”哗啦啦往打赏的盘子里扔钱。

第八十九章 郑老舅追捕三毛贼，拒招募召来天子兴
楼下的观众席为何打起了群架、乱成一锅粥？
各位看官，让我们把时间追溯到赵铁柱问豹子营伙食好不好的时候。
那个时候，戏台上的苏东坡来找好朋友陈季常，还劝陈季常纳妾，说：“季常，你年正强壮，尚未有子，何不与你令正商量，娶一妾如何？”
戏台下，坐在最中间最好的座位上看戏的如意不禁呸了一声，“这个苏东坡真讨厌，人家小夫妻过日子，你瞎掺和啥？”
如意看的投入，并没有留意自己被一伙小贼给盯上了。
如意打扮的一身红，发髻上的珊瑚璎珞在阴沉的天气中依然红灿灿的，耀眼夺目。
她看戏正入迷，这伙贼盯上了她的珊瑚璎珞，三个小贼给了买座位的钱，排成一排、屁股朝后，就像三只螃蟹似的横着身体走路，走进第二排座位，路过中间的座位时，左右两边的人用身体挡住旁观者的视线，中间的人飞快的把如意头上的璎珞摘下来了！
贼人熟能生巧，发髻上的珊瑚璎珞被偷的时候，看戏的如意丝毫没有察觉，就是觉得头上一凉——但今天刮北风，头上一凉又不是稀罕事，如意就没有在意，眼神一直盯着戏台。
鲜艳的珊瑚璎珞非常丝滑的滑进了贼人的衣袖里。
三人得手之后，立刻又螃蟹走路原路退回去，找看座位的戏班伙计要回了卖座位的钱，说道：“唱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不值当买座位，把钱退给我们。”
露天戏班没有固定的演出场所，都是出来跑江湖、讨生活的，平日饱受欺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戏班的伙计不敢得罪这些地头蛇，连忙把座位钱退还了。
一个座位十个钱，伙计数出三十个钱，还给了三个贼。
三个贼拿了钱，刚要走，被一个人拦住了，正是郑纲。
郑纲一直坐在如意身后的座位上，睁眼就是如意的后脑勺。
故，如意自己觉察不到的事情，郑纲发现了不对劲。
前面的姑娘满头的珊瑚璎珞，就像发髻上着了火似的，怎么这三人一走，火就“熄”了？
一定是刚才找座位的三个人偷走了珊瑚璎珞！
于是郑纲赶紧过来拿回如意的首饰，说道：“把姑娘的首饰还给人家。”
像武安侯府这种历经沧桑巨变的老牌勋贵家族，如今都以自保为己任，安分守己，不想闹事，郑纲从小就被父亲武安侯这样教育的，所以遇到了问题，先商量一下就能解决问题最好不过，并不会一上来就动手。
三个贼刚刚得手，正高兴呢，见郑纲只有一个人，那里会把刚刚吃进去的好东西吐出来？
三贼抵赖，“什么东西？你不要乱讲，走开！”
郑纲继续讲道理，说道：“把东西拿出来，你们不给，就把你们送到北城兵马司去，到时候还要白挨一顿板子，何必吃这个苦头呢。”
三贼相视而笑，“就凭你一个？”
说完，三个贼立刻分别朝着三个方向散开了，俨然早就做惯了的，知道这样分散跑对方奈何不了他们——抓谁好呢？
但郑纲出身勋贵，自幼习武，有家学渊源在，他早有防备，手里拿着马鞭，朝着最近的贼人甩去，那鞭子就像长了眼睛似的，精准的勾住了一贼的腿，将其绊倒了。
随后，郑纲拿起两把空出的椅子，左右开弓，分别朝着两个方向的贼人砸过去，都砸到了后背，两个贼人也纷纷扑倒。
郑纲跑去其中一个贼那里——方才这个人就站在中间，正对着如意的脑袋，一定是他把珊瑚璎珞偷走的！
捉贼拿赃，郑纲伸手就去搜身，那贼人的身上居然什么都没有！
原来，中间的贼人得手之后，在三人散开逃跑时，就已经将赃物转移了！
郑纲是侯府世子，武功他行，但江湖经验怎么比得过这些惯偷？团伙作案的贼就是这样的，一旦得手，立刻转手，即使被抓也死无对证。
郑纲扑了个空，立刻想到了赃物应该在其他两贼手里，就起身去抓那两人。
但是中间的贼人一把扑过去，死死的抱住了郑纲，贼喊捉贼，大声喊道：“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抢我的东西！快把东西还给我！”
郑纲大怒：“我没有抢你的东西！”
那人从郑纲身上摸出一个一块玉，“这就是我的玉佩，你还想抵赖不成！”
那人不仅贼喊捉贼，还栽赃嫁祸，郑纲知道中计了，现在唯一洗清嫌疑的法子就是把如意的珊瑚璎珞找到，在这里跟贼纠缠毫无益处，于是一甩身，挣脱出去，去追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两个贼。
两个贼见郑纲穷追不舍，干脆把水搅浑，故意朝着观众坐席里跑去，一边跑，还一边推搡撞人，拿起空椅子到处乱扔，制造混乱，让郑纲抓不到自己。
惊慌失措的看客们为了躲避砸过来的椅子，到处瞎挤，这你推我挤的，场面一下就混乱起来了！
如意刚好坐在最前面的最中间，眼瞅着人潮朝着自己拥挤过来了，怕是要被人群挤扁了！
如意想跑，但是跑不掉，四周除了面前的戏台，都是人墙！
恍惚中，如意仿佛听见吉祥和赵铁柱喊着“如意！如意！往戏台上爬！别摔倒被人踩到脚底下了！”
于是如意踩着椅子，奋力往戏台上爬！
幸好，唱戏的柳氏和陈季常临场机变，改变了唱词，把如意拉上去了！
好险，差点被人给挤了！如意在戏台上临时瞎诌了一句台词，把场子圆回来之后，就跑到幕布后面戏班的后台，松了口气。
如意正想出去给吉祥和赵铁柱报个平安，但是她看到伶人们化妆的镜子。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如意才发现她发髻上的珊瑚璎珞不见了！
这是并不算是她最贵重的一件首饰，但这是鹅姨送给她的，平日里都舍不得戴，好好的收在如意娘的妆奁里，也就是过年拜年的时候图个喜庆，戴上几天。
珊瑚璎珞是丢在戏台上，还是落在拥挤的人群了？
如意正思忖着，吉祥和赵铁柱也跑到后台来了，“如意！你没事吧！”
如意说道：“我没事，但我头上的珊瑚璎珞丢了。”
吉祥从头到脚打量了如意一遍，一丝油皮都没伤着，放了心，说道：“丢了就丢了，人没事就行。”
如意很是惋惜，“是你娘送给我的，丢了怪可惜的。”
赵铁柱说道：“北城兵马司的人已经到了，马上就能平事，我们去戏台下面找找，说不定就能找到。”
于是，三人一起出了戏班的后台，他们看见汪千户带着北城兵马司的人收拾残局，此时戏台上的《狮吼记》还在唱着，并没有因观众席的混乱而停止——因为此时的站着围观的看客们比刚才没有出现混乱之前更多了！
为什么？因为人们都喜欢看热闹啊！
台上柳氏仗打丈夫陈季常，台下一人擒拿三个毛贼，台上台下都是打戏，这种热闹的场面去那找去？
于是，路人纷纷挤过来看戏。
戏班的伙计端着盘子满场跑着讨看客们的打赏，盘子的钱很快就装满了！
看着钱多了，唱戏的伶人越发卖力，柳氏和陈季常夫妻因纳妾的事情，找县太爷评理，县太爷说柳氏妒忌，要责罚柳氏。
但是县太爷的老婆也是个厉害的，她同情柳氏，大骂县太爷是“你这个驴粪球作甚官”、“黑白不辨”、拿起棍子就打起了是非不分的县太爷！
这下戏台上可热闹了，柳氏打陈季常，县太爷老婆打县太爷，成了女子双打。
围观看客们纷纷喝彩道：“打得好！”
戏台上上演着女子双打的打戏，戏台下，打戏已经结束了。
郑纲穷追不舍，终于捉到了两个贼人，翻出了贼赃。
郑纲搜出珊瑚璎珞，交给了汪千户，交代了来龙去脉，“……事情就是这样，这三个毛贼太可恶了。”
那贼人还嘴硬叫屈呢，“贼喊捉贼！明明是你栽赃陷害！”
郑纲正要解释，头上有个声音响起来了，“汪千户，我刚才在楼上都看见了，是这位少年英雄一个人追拿这三个毛贼！人证物证都在，这贼还想抵赖！真是不要脸！”
正是看热闹的郑侠，他今天在二楼大饱眼福，观战到现在，见小贼还在抵赖讹人，就忍不住出声做个见证。
汪千户一瞧，“哟，这不是郑老板吗？既然有郑老板作证，这三个小贼狡辩也无用，打一顿就老实了，来人，将他们装入囚车带走！”
汪千户长年累月的巡街，除了和北城各大豪门看门的人比如九指他们很熟，与这些大商铺的老板也是认识的。
郑纲抬头，对着楼上的郑侠拱了拱手，“多谢证人为我作证！”这下就不用多费唇舌了。
楼上的郑侠挥着扇子说道：“这位少年英雄，上来喝杯茶吧。”
郑纲心想：这个人主动为我作证，少了很多麻烦，自是要感谢他。
于是，郑纲上了二楼。
就在郑纲上楼的时候，如意吉祥等人刚刚从后台出来，来戏台下寻找珊瑚璎珞。
汪千户看到他们三个，也很是惊讶：“怎么又——”本来想说怎么又见面了，但是转念一想，棉花胡同的持械事件已经被刘指挥用钱平事了，无论是九指还是汪千户都不敢再追究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就当没发生过。
所以，还是不要提为好。
如意吉祥也是这么想的，如意笑道：“汪千户，方才混乱之中，我丢了一样首饰，珊瑚璎珞，这是长辈所赠，对我很重要，就过来找找。”
汪千户拿出珊瑚璎珞，“是这个不是？”
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找到了，如意大喜，“啊！正是！多谢汪千户！”
汪千户把珊瑚璎珞给了如意，指着茶楼说道：“你应该谢里头那个戴着眼纱的少年，是他发现三个毛贼偷了你的璎珞，跑去追脏。三个毛贼抵赖不认，又打不过少年，就跑到观众席里制造混乱。那个少年刚刚被茶楼郑老板请上去喝茶了，要谢就谢他吧。”
说完，汪千户带队走了，如意等人去茶楼找郑老板谢恩人。
如意说道：“你们两个之前不是说茶楼是郑老板的亲戚开的吗？怎么汪千户说郑老板就是老板？”
吉祥说道：“大概是帮亲戚看店吧，这个茶楼叫做郑家茶楼，都姓郑，估摸是一个家族的生意。”
既然说到郑侠了，吉祥有个天下的好消息着急告诉如意，一刻都等不得了，他从胸膛里把还带着身体余温的豹子营招募的名贴拿出来，说道：
“如意啊，我终于找到机会了，到了正月十六，我要去东城天师庵草场参加皇帝亲军豹子营的选拔，一旦被选上，我就可以从军，建功立业，飞黄腾达了！”
如意打开纸张，上面印着的黄黑相间的豹子跃然纸上，顿时把感谢恩人的事情暂且放到一边，拉着吉祥到了个包间，“不是军户才能入伍吗？这事当真？你跟我好好讲讲是怎么回事……”
包间里，吉祥和赵铁柱你一言我一语，从郑侠的一个朋友和宫里张永张公公的关系开始说起。
与此同时，在二楼包间里，郑侠又挥着折扇大赞一个人打三个的少年英雄，“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氏？功夫不错嘛。”
因是见主动站出来为自己作证的证人，为了礼数，郑纲走进茶楼之后，就把蒙在眼睛上的眼纱摘下来了，此刻，他正襟危坐，说道：“我姓郑，叫郑纲，京城本地人，家住北城鸣玉坊。”
不能详细说到街道胡同，因为武安侯胡同里只有武安侯一户人家。
郑侠笑道：“我也姓郑，正是巧啊，我叫郑侠，这茶楼是我家亲戚开的，我方才在楼上看你一个人追捕三个贼，身形如猿猴般灵活，出手如虎豹般勇猛，实乃少年英雄，你这身武艺不为国效力太可惜了，刚好，我有一个朋友，跟宫里的张永张公公很熟——”
郑侠拿出一张印着豹子的名贴，把跟吉祥和赵铁柱说过的话几乎重复了一遍，“……正月十六，也就是四天之后，在东城天师庵草场，张公公会亲自选拔亲军，我觉得凭你的身手，肯定可以入选豹子营。”
本以为这个少年英雄会像吉祥那样高兴的要飞起来，但是，出乎意料，眼前的郑纲都没有伸手去接纸，淡定从容的稳稳坐着，还彬彬有礼的抱拳说道：
“感谢郑老板的热心举荐，只是很对不起，家父管的严，不准我和宦官往来，豹子营的选拔我不能去，郑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
郑侠没有想到自己会碰一鼻子灰，问道：“你父亲是谁？为何不准你与宦官结交？”
郑纲依然拱手道：“抱歉，家父向来低调行事，不愿留名，所以我不能告诉郑老板，此事到此为止，再次感谢郑老板仗义执言，我还有事，先走了。”
郑纲着急要走，郑侠满肚子疑问，但还是笑容可掬的说道：“慢走，我就不送你了，有空常来喝茶。”
郑纲抱拳说道：“一定，请留步。”
说完，郑纲就走出了包厢。
他刚一出去，郑侠就收了笑容，用扇子敲了敲桌子，立刻就有两个暗卫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了，“陛下，有何吩咐？”
郑侠说道：“中午吃饭之前，我要知道这个鸣玉坊郑纲的所有消息。正是奇怪，这个郑纲连老张的面子都不给，还真（郑）是块刚（纲），这年头，不结交宦官的人太少了。”
“是，陛下。”一个暗卫从暗门走了，另一个继续守在这里，保护郑侠。
郑侠摇着扇子，自言自语道：“郑纲？这个名字听起来好熟悉的样子，在那里见过似的。”
他当然见过啊！就在前几个月，他朱笔御批，批准了武安侯给儿子郑纲请封武安侯世子的奏折！
只是，这个大明正德皇帝日理万机，还要抽空出来玩耍，游戏人间，就把这事给忘记了。
且说郑纲拒绝了郑侠加入豹子营的邀请，走出茶楼，他四处张望，想找到一身红的如意，但是没看见她。
因为此时如意在茶楼包间里听吉祥和赵铁柱说即将参加豹子营选拔的机会是怎么来的。
听完之后，如意很为吉祥高兴，经历了多年的苦练和嘲讽，吉祥终于有出头的机会了！
如意把那张纸看了又看，“这黄黑两色套印的豹子栩栩如生，又是明黄色，皇帝御用的颜色，这么大一个郑家茶楼，又不会飞了，可见郑老板的话应该不是假的，吉祥，你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啊，正月十六那天刚好你们两个当差，我想个法子，准你们一天假，安心去天师庵草场参加选拔。”
如意这么一说，吉祥猛地想到自己还有差事呢。
狂喜过后，就要面对复杂的现实，吉祥低着头说道：“你如今在紫云轩当差，正好管着我们这些看门小厮，准个假还是可以办到的，可是……万一我娘她不同意怎么办？”
“我爹出海去了，三年还没回来，家里只有我一个，我娘一直想要我跟着曹掌柜学做生意，将来当管事或者掌柜。为这事，我跟我娘吵过好几回。”
这的确是个问题，如意想了想，说道：“你不要为这件事困扰，这几天安心练功，好好准备参选，莫要分心。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我来说服鹅姨。”
吉祥大喜：“真的？你打算怎么说服我娘？”
其实如意现在还没想好怎么说，但是吉祥等来这个机会太难得了，机会不等人，稍纵即逝，她不想吉祥为家里的事情为难，于是说道：
“我这张嘴，无论游说还是吵架，什么时候输过？再说你十来岁的时候不肯给三少爷当递擦屁股纸的书童，不也是我出了主意，最后果然没有去成？你安心参选，一切有我呢。”

第九十章 河东狮归还珊瑚串，红如意登门拜新年
也对，如意这张嘴就没有失败过。
不仅如此，如意说话做事一直都很让人放心。得到了如意这一句准话，吉祥的后顾之忧顿时消失了，一把抓住如意的手，“都说如意如意，如我心意。这次若真让我如了意，我啥都可以给你。”
如意轻轻拍开吉祥的手，“我想要什么，自己挣便是了，还用得着你，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议定了大事，如意三人出了包厢，去郑侠那里找追回珊瑚璎珞的蒙眼少侠。
然后他们就扑了个空，郑侠说道：“不巧，你们来晚一步，郑纲已经走了，改日再谢吧。”
“他叫郑纲？”如意问道：“郑老板，他是你亲戚么？我们应该去那里找他？”今天被吉祥的喜讯绊住了腿，没能道谢，但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改日再谢。
郑侠摇着扇子说道：“不是亲戚，天下姓郑的多的是，我们不认识——不对，我们刚刚认识，郑纲家住西城鸣玉坊，具体住那条街他没说，不过，过几天我们还会见面。”
凡是郑侠想要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甭管郑纲是谁，迟早都是他的豹子军里的一只豹子。
吉祥问道：“你们是约好几天后见面吗？是那天？我也想来见见这个郑纲，感谢他为我姐找到了珊瑚璎珞。”
如意是颐园的丫鬟，年假过后，正月十五回到颐园当差，就几乎没有出大门的机会了，到时候少不得吉祥代为感谢。
郑侠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找补道：“没有约定，只是我跟着他说，没事常来茶楼坐坐，他答应了。”
如意心想，这个郑纲不留地址，就是不想让人找上门的意思，如此，就不强人所难了，于是施了一礼，说道：“若郑纲来茶楼，还劳烦郑老板代为感谢，这珊瑚珠串是长辈所赠，对我很重要，谢谢他找回此物。”
郑侠笑道：“姑娘口齿伶俐，方才你慌忙爬到戏台上躲避拥挤的人群，还能镇定的在戏台上和伶人们一起演戏圆场，沉着稳重，着实难得。”
如意说道：“他们出来跑江湖，卖艺为生，今天这么冷的天，还穿着单薄的戏衣唱戏，着实不容易，若因中途拉我上去戏台，冷了场，怕是被班主责罚扣钱，我接上一句话就圆了场子，大家的日子都好过。”
打工人同情打工人，为了生活，大家都不容易。
如意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着眼前的青年男子，皮肤白皙，细眉凤眼，气定神闲，看来是个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处境差的人，气质会比较紧绷。
如意直觉，此人不像是个生意人，倒像是书香门第养出来的闲散公子。
拿着扇子的手，柔韧细腻，指骨修长，没有手茧，郑侠的身体似乎有些孱弱，清清瘦瘦的，但偏偏大冷天的总是挥着扇子扇风——会不会是把自己给扇病的啊！
如意对郑侠很好奇，这样的人拐弯抹角的和宫里的张公公搭上关系，还能拿到印着豹子的名帖给吉祥和赵铁柱，应该不只是普通茶楼老板的亲戚吧。
不过，纵使如意心中有万分疑问，此刻也不便久留——如今她大了，郑侠是外男，她不好在这里待太久，于是如意说道：“我还要给一个长辈拜年，郑老板，告辞了。”
吉祥和赵铁柱都拱手告别，郑侠说道：“正月十六，早点去天师庵草场，去晚了，老张怕是不高兴，我那天要是得空，说不定就去旁观你们参与比试。”
吉祥忙道：“我们一定好好表现，不辜负郑侠大哥的举荐。”
三人刚出了茶楼，迎面走来一个清秀的少年，生的是唇红齿白，一双横波目，那少年拿着一对珊瑚手串，递给如意：“还给你。”
如意认出是自己爬戏台时，打赏给戏台上的柳氏和陈季常的，“这是……你是戏班里的人？”
那少年笑着点点头，“正是。”
说完，少年唱了一句柳氏的念白，“要打到九十九岁，我还要与他算账！”
如意恍然大悟，“啊！你就是戏台上的柳氏！方才就是你和陈季常把我拉上去了！”
跑江湖唱戏，戏台的女性角色多是男子抹了脸反串的。
少年笑道：“我叫河东——因会演《狮吼记》，扮作河东狮吼的悍妇柳氏有些名气，就都叫我河东。这珊瑚手串是姑娘扔到戏台上的，现在还给姑娘。”
如意忙道：“既然是打赏，那有收回的道理，你们拿着吧。”
河东坚持要还，说道：“你本就买了座位钱——中间那个位置是其他位置的双倍，要花二十个钱，后来还时不时给赏钱，已经足够了。”
“这珊瑚手串是那时候姑娘差点被人挤倒，情急之下拿出来的，我们虽然是身份低贱的戏子，但不会做这等乘人之危之事，这折戏唱完，听说姑娘进了茶楼，还在附近，就过来将珊瑚珠串还给姑娘。”
见柳氏，不，是河东坚持要还，如意就接下了，问道：“你们要在这里唱到几日？演的真好，我有一个小姐妹也爱看你们的戏，改日一定再来。”
河东说道：“唱到正月十八，护国寺庙会结束就散了。”
告别了河东，如意三人上了马车，如意这回坐在车厢里了，把珊瑚璎珞重新戴在发髻上，手串也重新戴在手腕上，又打扮成一个红彤彤的红包模样，说道：
“都中午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吃了饭再去石老娘胡同给来寿家的拜年。”
如意不喜欢在别人家做客吃饭——要动心眼子，当差也就罢了，谁叫她干这个呢？但是差事之外的应酬，她一向懒得去。
在家里躺着多自在啊！
一说到吃，赵铁柱就来劲了，说道：“离这里最近、最有名气的菜馆就是棉花胡同山东菜馆的分店，不如我们——”
“你闭嘴！”如意不等赵铁柱说完话，就立刻严厉阻止，“都不准去，离钱帚儿远一点，京城一堆馆子还不够你吃的？”
吉祥有些心疼他的好哥们，出来一趟不容易，就说道：“分店那有总店做的好吃，故弄玄乎搞什么八卦图，还不好好写字，全都是长横短横的标记，怎么，不懂八卦就不配吃饭了吗？还忒贵，不值得。咱们就去西四牌楼山东菜馆的总店吃去——今天我请客，反正那里离石老娘胡同还近。”
今天早上鹅姐刚给了吉祥一包银子呢。
吉祥请客，又不用自己掏钱，如意就没有反对，于是大家一起在山东菜馆吃了中饭，瞧着时辰差不多，来寿家的应该也吃完了，就驱车赶往石老娘胡同。
来寿家的从大年三十开始就没有去颐园，这些天一直在家里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不需要时刻奉承老祖宗，也不需要和管家媳妇们斗嘴斗心眼子，舒舒服服的过着老封君的生活，养的是红光满面。
这三年来，来寿家的一点没变，有钱且老公不在身边，或者干脆死了老公的女人看起来就是显年轻，时光好像都怕她们，碰上了都绕路走似的。
来寿家的依然坐在炕的右边，左边的位置还是空空的留着。算起来，她老公来寿流放边关也十五年了。
瞧着来寿家的通身气派，居然和老祖宗差不多。如意送了年礼，一匹上好的红闪缎，来寿家的要丫鬟接了，给了如意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厚红封，“一年又一年，这是今年给你的压岁钱。”
如意收了红封，又是大过年的，自然是一堆好话，“十二天不见，嬷嬷好像比以前更年轻了，这皮肤，这气色，告老返童似的，这是吃了什么仙丹了。”
“瞧这个小嘴，十二天不见，越发甜了。”来寿家的笑道：“就是什么都不用操心，每天早睡晚起，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把瞌睡睡足了。一日三餐有我的宝贝孙子陪着吃，我一高兴，能够多吃半碗饭，那有什么仙丹，五谷家常饭最养人呐。”
来寿家的一番话，如意深有所感，同样是吃饭睡觉，在自己家里就是觉得舒坦，虽然四泉巷拥挤逼仄的环境在主子们看来如同贫民窟一般，但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如意还是喜欢待在家里。
这来寿家的住着三进的大宅院，比四泉巷可好多啦！只会更舒服，难怪越养越年轻。
如意喝茶，尝出味道来了，“哟，这不就是三年前，我第一次来您家里时喝的蜜饯金橙甜卤茶嘛，还是那个味道，看来三年了，您老人家里还是同一个厨子。”
来寿家惊叹道：“哎哟，你的嘴巴甜，舌头也尖啊，这都能尝出来？确实是同一个厨子熬出来的蜜饯金桔甜卤子做的甜茶，你喜欢，就带一罐子蜜饯金桔甜卤回去。”
如意忙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这次得用个大一些的罐子，否则带到颐园里都不够分的。三年前您送给我的那一小罐子很快就分完了，好多人都没吃上，我那时候只是个三等丫鬟，怕得罪人，我就要吉祥去外头买了相似味道的金桔甜卤，谎称就是嬷嬷您给的，狐假虎威，哄的好多人以为我和嬷嬷您很熟，都不敢欺负我。”
如意现在想想，以来寿家的能耐，她以前那点小心思根本藏不住啊，只是来寿家的心胸宽广，不和她一个小丫鬟斤斤计较，愿意借给她一点东风，没有戳破罢了。
这也是如意年年给来寿家的拜年的主要原因。
来寿家的笑道：“我就说嘛，就那么一小罐金桔甜卤，顶多能冲十几二十来杯茶，怎么后来颐园能说上话的都说喝过我家的甜茶？原来你是个小妮子捣的鬼，滥竽充数，拿我的名号做人情，小小年纪，鬼精鬼精的。”
现在两人都把这事当成笑话讲，就是不计较的意思了。如今如意的翅膀渐渐硬了，来寿家的无心插柳柳成荫，在颐园有个强援也不错。
来寿家的吩咐丫鬟，“春花，要厨房装上一大瓮金桔甜卤，送到如意姑娘的马车上去。”
丫鬟春花应下，去准备了。
如意打趣道：“三年前是一罐，今年是一瓮，明年过年嬷嬷要家里的厨子多熬一些，我得带上一缸回去。”
来寿家的也笑道：“你不怕把马车车轮子压坏了，我就敢送你一缸。”
两人说笑寒暄，气氛渐渐融洽起来，来寿家的话锋一转，“你放假在家，去给曹鼎夫妻拜年了没有？”
如意说道：“我家和曹鼎家没有人情来往，倒是我鹅姨带着吉祥与曹鼎夫妻互拜了年——没有去家里拜访，就是在外头一起喝了茶。曹鼎夫妻忙的很，天天赶场子似的赴宴，有时候晚饭还要吃三顿，鹅姨知道他们夫妻的难处，就只是请他们喝茶，消消食。”
来寿家的问道：“东府宝庆店要换掌柜了，你知道这件事不？”
如意揣度着来寿家的是什么意思，她们都是西府的人，肯定管不了东府的官店，所以，来寿家的肯定不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来问这件事，那么，就是有人托付来寿家的说情了。
如意说道：“知道一些，东府的人在争夺宝庆店掌柜的宝座，至于最终鹿死谁手，咱们西府的人坐着看结果便是了。”
来寿家的说道：“那个白杏白掌柜把宝庆店搞砸了，东府侯爷嫌他无能，周夫人的奶娘周嬷嬷亲自来我家里，找我说情，想要我跟老祖宗说一说，再给白杏一次机会，侯爷肯定会听老祖宗的话。”
“我想着，大过年的，跟老祖宗讲这些烦心的事情，还是别触这个霉头，那白杏能不能赚钱，与我何干？又赚不到我钱袋里，就应付了几句，端茶送客了。我得在家里过完十五，才回去颐园陪老祖宗。”
难怪，来寿家的趁着过年，在家里躲清净呢。
如意说道：“正是，各家门，自家户，各管各的事。”
如意心道：是我和鹅姨给东府长房的夏收魏紫牵了线，把他们夫妻介绍给了曹鼎夫妻。关系已经在那里了，能拉就拉一把嘛……
两人说笑了一会，如意告辞，“时候不早，我先回去，就不打扰嬷嬷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了。”
来寿家的按照礼数，自是虚留一下，说道：“吃了饭再走嘛。”
其实每个人过年都不想和一起当班的人吃饭——关系再好也不行，来寿家的当然也不例外，但留客是礼仪，不得不说一句。
如意推辞道：“嬷嬷家有好厨子，我也想留下来尝尝味，只是今天天气不好，怕待会下雪路滑，我先回家吧，以后有机会再领您家的饭。”
晓得来寿家的怕冷，如意坚决不让来寿家的送她，“嬷嬷留步，今天没有日头，刮着北风，还有风沙，嬷嬷仔细保养身子，别出来了。”
如意出了门，吉祥赵铁柱驾着马车在外头等，吉祥说道：“方才有个丫鬟送来好大一瓮蜜饯金桔甜卤，说是来寿家的送给你的。”
赵铁柱口水都流出来了，“如意，回去给我尝一碗呗。”
如意说道：“行，干脆今晚你就在我家里吃饭吧，我娘也想留你。”
赵铁柱高兴的挥起马鞭，“那还等什么，赶紧家去！”
马车缓缓驶出石老娘胡同，隔着车帘，如意看见有个穿戴着重孝的人骑着马迎面而来，那人背上还绑着一张招魂幡，在风沙中飘扬着。
回到了四泉巷，晚上九指一家三口，吉祥和赵铁柱都在如意家吃饭，很是热闹。
次日，正月十二，早上如意依旧在窗外吉祥吼吼哈哈的练功声中醒来，她睁开眼睛，吓一跳！胭脂穿着一件新衣裳坐在炕边做针线呢！
如意拥着被子坐起来，“胭脂啊，你起的真早，还有，你怎么一大早来我家了？长生呢？”
“长生外头堆雪人玩呢，昨晚下了一夜的大雪。至于为何我今天来的这么早——”胭脂放下针线，爬到炕上，坐在在如意身边，“你细瞧瞧，我今天有什么变化？”
如意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着胭脂，“啊！你穿了皮袄！真好看！”
胭脂高兴的站在炕上转圈，“皮袄又轻又暖又漂亮！昨晚回家，我爹拿出这件皮袄，说是从我娘的嫁妆箱子里翻出来的，是我娘的遗物，就给我穿上了。”
其实这件出风毛缎面貂鼠皮的皮袄是九指拿着老舅郑纲给的钱，悄悄的去成衣铺子给胭脂买的，花了四十两银子。
走百病那夜，一起去的女人人人穿着皮袄，唯独胭脂没有，九指很惭愧，觉得亏欠了女儿，他晓得女儿懂事，肯定不同意他花大价钱买皮袄，于是假装说是从亡妻的箱笼翻出来的遗物，哄着胭脂穿上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胭脂所有的月钱和打赏都留着给长生治病，舍不得给自己花钱，昨晚得了皮袄，高兴的连觉都没有好生睡，次日一大早就起床了，带着长生来到如意家里，想和好朋友分享喜悦。
如意没起床，胭脂就坐在炕上做着针线等她。
如意也为好朋友高兴，拍手笑道：“这件皮袄很配你，而且一点看不出来是旧的，就像新的一样，皮袄可暖和了，你穿着它，我们一起去护国寺庙会看戏去，上回的戏还没看完，我打听过了，《狮吼记》会一直演到正月十八。”
隔壁正在雕萝卜花的如意娘听了，说道：“你们出去听戏吧，一年就放这一回假，得好好玩一玩，长生交给我看着就行。”
向来端庄稳重的胭脂难得露出活泼俏皮的模样，她从炕上溜下去，跑到隔壁炕上，抱着如意娘，小猫似的蹭了蹭，“如意娘最好了！”穿上梦寐以求的皮袄，不出去遛一遛，就好比锦衣夜行，太亏了。
外头冰天雪地，屋里温暖如春。
这时，外头吼吼哈哈的习武声音停止了，随即传来吉祥诧异的声音，“娘？今天您怎么回来了？”吉祥吓一跳！还以为豹子营名贴的事情被母亲知道。
鹅姐说道：“你小子穿这么少，皮都不冻破了你的——你赶紧去车马房要一辆马车，我和如意立刻要出门。”
说完，鹅姐掀开厚重的夹板门帘进来了，说道：“如意，快收拾收拾，换一身素净点的衣服，跟我去一趟石老娘胡同，昨日关外的人来报丧，说鞑靼犯边，来寿战死了。”
张家四大管家，福禄寿喜，来福炸炕烫死、来禄头戴绿帽、来寿不寿，死在了边关沙场。

第九十一章 修画稿寡妇换老公，挑纸扎来春戏少年
噩耗来的太快，如意换了一身月白色素净的衣裙，头上的珊瑚璎珞也改用了青玉簪，鹅姐换了鸭蛋青的衣裙、赶车的吉祥也穿上那夜走百病时穿的月白圆领袍，三人匆忙上了车。
在摇晃的车里，如意问鹅姐：“来寿家里，只有孙子脱了奴籍，来寿夫妻和儿子儿媳都还是张家奴，若他家还住在西府里，自不会给来寿办葬礼——来寿家的得罪人太多，肯定会被人告发咒主子呢，但是他家住在石老娘胡同，这葬礼会怎么办？咱们该送什么奠仪合适呢？”
这是个难题，在法理上，家奴是主人的“财物”。主人的财产权是凌驾于家奴血亲关系之上的，所以，家奴们原则上只能给主人戴孝，不能给父母亲人戴孝。
家奴地位再高，比如来禄和腊梅夫妻还是东府大管家呢，当来福夫妻炸炕而死时，夫妻二人带着儿子来春赶到沧州料理丧事时，也只是穿着素服，没有公然戴孝。
倘若来寿家的只草草了事，如意和鹅姐只需去问候安慰几句“节哀”，再封一封银子随礼就可以了——就像去年对待来禄和腊梅一样。
倘若来寿家的得了主家的容许，可以大操大办，那么如意和鹅姐就需要送全套的奠仪，比如三牲祭品、金银纸锭、金山银山、冥纸柱香之类的，一个马车都装不下，得要白事店铺的人跟在后面抬着，一箱箱的送到石老娘胡同。送礼也得看菜下碟啊。
鹅姐伸手点了点如意的鼻头，说道：“不错，知道一些人情世故了，今天一清早，来寿家的亲自去颐园老祖宗那里报了来寿战死的消息，老祖宗可怜来寿家的孤零零等了十五年，结果还是成了寡妇，就跟咱们西府侯爷侯夫人说，把来寿全家的身契都拿出来，放了来寿全家出府，都脱了奴籍。”
来寿用生命、来寿家的用多年在老祖宗那里伺候的体面和奉承，最终换得了全家人的自由。
“既然来寿全家都不是张家奴了，来寿的葬礼肯定得大操大办起来，咱们的奠礼可不能简薄了。若不是来寿家的仙人指路，你能在承恩阁平步青云吗？再说来寿家的三年前还给了你鹅伯伯五千两银子的本钱出海做买卖，对我们两家都有恩啊。”
“那是自然。”如意很为来寿一家得到自由身而高兴，反倒是对来寿之死的噩耗没有什么感觉了，对赶车的吉祥说道：“挑一家好的白事店，我们去采买奠礼。”
吉祥说道：“西四牌楼的登仙楼全京城最好，他家的纸扎做的精致，听说那里金童玉女就像活人似的，就是有些贵。”
如意说道：“贵不打紧，要体面才是。”
鹅姐还在感叹，“这个来寿家的真是厉害，通常豪门家奴，爬的越高、赚的越多、就越难脱籍——因为脱籍就不受主家控制了啊，可来寿家的真有本事，先是给孙子脱了籍，好让孙子读书将来走仕途，现在又借着来寿之死，哄着老祖宗放了他们全家。”
“这些年，来寿家捞不少银子啊，单是石老娘胡同的三进大宅院，现在得值一两万，都不用当赎身银子吐出来，老祖宗放的不只是来寿一家人，这是放了一大笔银子不要，全都准许来寿家的带走了。”
若是以前，如意听到这么大数目的银子，估计头都麻了，但是如意见识过东府曾经的大管家来福夫妻几天就吐出三十五万两银子的巨大数目，再看来寿家的几万两银子，心中波澜不惊。
来寿夫妻曾经是西府的大管家夫妻，西府向来比东府会打理财物，家底厚实，也没有胡乱花钱，如今看鹅姐扒拉来寿一家的家底，如意顿时觉得来寿夫妻简直“清廉如水”了！
如意说道：“也难怪老祖宗一分赎身银子都没要，就放了来寿一家，比起京城各个大家族的大管家，来寿一家那点家底算不得什么，全家伺候张家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看曹鼎夫妻再干个两年，家底肯定能够超过来寿家的。”
如意问鹅姐，“曹鼎夫妻将来也会放出去吗？”
鹅姐摇摇头，“估计不太可能，他们夫妻两个太能干了，谁家舍得把会下金蛋的鸡放走？再说，曹鼎夫妻也不可能离开张家，做大买卖没有大家族在后面撑腰，肯定做不起来的，什么都要靠关系，光有本事没有用。”
“你看杨数，他已经是自由身，还不是主动让出七成利给西府，不就是为了找个靠山么，自由身又如何，没有靠山，也是不成事的……”
鹅姐和如意聊着这些人情世故，吉祥驾着马车来到了专门做白事生意的登仙楼。
与此同时，石老娘胡同。来寿家的正在看画师给亡夫来寿刚画出来的一轴大影（注：就是全身的遗像）。
来寿去边关十五年了，画师当然没有见过来寿，这幅大影是按照来寿儿子的相貌画老了二十来岁而成的。
目前只是勾勒出了线稿，还没有着颜色，还可以修改。
来寿家的看了看线稿，说道：“眼睛画的大一些、眉毛浓一些、鼻子再挺一些、颧骨平一平，别那么突兀、下巴收一收、肩膀和胸膛再宽阔一些、腰瘦一些、腿长一些 ，就差不多了——总之，你画的英俊一些，就照着绣像上的赵子龙画。”
画师为难啊，说道：“您儿子和绣像上的赵子龙一点都不像啊，照着这个画，您亡夫的大影就更不像本人了。”
来寿家的用手指戳了戳画稿，说道：“像不像有什么要紧？十五年了，我都忘记亡夫长什么样，我只要挂在墙上好看，看的舒坦，还不快去改好了上颜色？客人们陆续都到了。”
来寿家的是一家之主，给钱的就是大娘，画师麻溜拿下去修改画稿。
来寿家的长舒一口气，她的眼睛红红的，一副哭过的样子，但是精神非常好——甚至比昨天如意给她拜年的时候还要好！
因为昨天从边关来报丧的人告诉她：来寿其实死在了姑娘身上。
来寿名为戍边，其实从未上过沙场。
有钱人即使被发配边关，也吃不了苦，花几个钱，自有一群人争着抢着替他当差。比如这次，就是来寿使了钱，让别人冒名顶替，拿着他的军牌站岗放哨，鞑靼有些部落到了冬天，过不下去，就会来边关抢夺粮草，抢了就跑，拿着来寿军牌的倒霉鬼死在了乱箭之下。
来寿本人去那里呢？这十五年来，来寿在边关过的滋润，没有断过女人。只是年纪大了，睡不动，靠吃猛药来睡，结果药吃多了，死在了姑娘身上，来寿不寿，白瞎了这个好名字。
来寿家的对外当然不会这么讲，以军牌辨人，毕竟战报上写的来寿中了鞑子的箭，是战死的。来寿家的靠这个来博得老祖宗的同情，放了全家脱奴籍。
死的真好，来寿家的心道：来寿啊来寿，你的死换来了全家自由，死的好啊！且看老娘将你风光大葬！
另一边，吉祥赶着马车来到了登仙楼采买奠礼，巧了！来禄腊梅来春一家三口、王善和王嬷嬷两口子、魏紫和夏收夫妻、甚至曹鼎夫妻，居然都在登仙楼！
他们都穿着月白或者石青、烟青色等等素净的颜色的衣裳，大家寒暄打招呼，登仙楼一下子热闹起来。
在场的各位，除了吉祥如意，都是张家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地位最高的当然是王嬷嬷——原本应该是来禄，但是来禄三年前成了王嬷嬷的外甥女婿，权力虽大，但辈分矮了一截。
王嬷嬷发话了，“既然大家都要去石老娘胡同里送奠礼，我就倚老卖老说一句，咱们送的东西不要重复了，猪羊祭品、吃看桌面、金山银山、车马房产、冥纸香烛等等，先挑了好的，一起都买全乎了，然后大家按照各房分摊便是，如此，好看又体面，别乱哄哄的买一大堆重复的，堆在孝棚里也不好看。”
众人皆道：“我们听王嬷嬷吩咐便是。”
腊梅对继子来春说道：“来春，你刚刚给我爹娘办过百日祭，各种纸扎祭品都是你挑的，现在我们要一起送奠礼，你来帮大家挑一挑。”
来春说道：“登仙楼做的最好的是纸房子和纸人纸马什么的，猪羊祭品，吃看桌面着实一般，这两样我们去点心铺子里再挑好的。”
于是长辈们都坐下吃茶聊天，尤其是刚刚结识的魏紫夏收和曹鼎曹婶子等两对夫妻，热烈的聊着各种生意经，简直把这个丧葬用品铺子当成了社交的茶楼。
吉祥如意年纪小，辈分小，插不上话去，也对这些生意经没有多大兴趣，倒是对登仙楼的纸扎好奇，就跟着来春屁股后面挑纸扎。
来春是个二十六岁的青年，相貌周正，腰身板直，他先要了一个最大的纸房子，“石老娘胡同很宽敞，这个纸房子能够抬进去。”
这个纸糊的房子比如意还高，红墙绿瓦，门口还有一对纸狮子，就像真的似的。
如意好奇的推开“门户”，朱红色的纸门居然还可以打开！
如意就钻了进去，“哇，吉祥，里头还有家具摆设，什么罗汉床，衣柜，梳妆台，椅子桌子，甚至马桶都有！”
吉祥个子高，猫腰钻进去，这纸房子大的两人都可以转身走动。
少男少女，都还没有确切地体会到死亡为何物，只是觉得纸扎新奇。
如意说道：“若不是这东西不吉利，我都想给我的娃娃们买一间这样的屋子。”
吉祥惊道：“你还在玩那些娃娃啊？我那套西洋锡兵早送给长生玩去了。”
如意说道：“承恩阁就我和蝉妈妈两个人，晚上就是娃娃陪着我睡觉，一年四季胭脂红霞都至少给我的娃娃做一套新衣裳。三年过去，我娃娃的衣服一个箱子都放不下呢。”
吉祥啧啧几声，想要评价几句，见如意叉腰瞪眼看着自己，顿时把话吞了回去，嘿嘿赔笑，“我们快出去吧，来春要挑下一个纸扎了。”
吉祥和如意，活脱脱另一对鹅姐和鹅姐夫。
来春挑的纸扎小人，是两对丫鬟小厮，栩栩如生，连身量都和吉祥如意差不多。
如意一瞧，赶紧躲在吉祥身后，“我怎么感觉纸丫鬟朝我使眼色来着。”
来春笑道：“他家的纸人眼睛里装着机括，遇到风吹就眨眼。”
说完，还朝着纸小厮吹了口气，小厮疯狂朝着吉祥使眼色。
吉祥看着瘆得慌，把如意拉到纸车马那里去了。来春童心未泯，故意逗这对少男少女玩耍，按动了纸马的机括，那纸马居然还能走动！
“哎呀，闹鬼了！”吓得吉祥又拉着如意躲到纸房子里头去了。
“来春！”腊梅连忙喝止继子的恶作剧，“你比吉祥如意大十岁，有个当哥哥的样子没。”
来春立马关了机括，纸马不动了。
吉祥如意从纸房子里钻出来，也不恼，只是求来春告诉他们纸马的机括在何处，他们也要玩，两人一人挑了一匹马，一起按动机括，赛起马来了。
就这样玩玩闹闹的，车马，猪圈，磨房，厕所甚至水井农具扫把簸箕等等活人过日子需要用的东西，来春都挑选齐全了，确保来寿在地底下能过上鬼上鬼的好日子，舒服的舍不得投胎。
此外，还有金山银山、蓬莱仙岛、冥纸香烛之类寻常的奠礼祭品。
掌柜算了总账，来春拿起算盘，拨了一个数目递过去，不出声的讨价还价——毕竟是给死人买的东西，大声讨价还价不好看。
掌柜也在算盘上拨了个数，几次拨算盘讨价还价后，双方定了总价，五十两银子，包送货，大概是颐园一等大丫鬟两年半的月钱——愣是把这些白纸竹篾糊出来的东西卖出了银子的价格！这些纸扎够买一件上等的皮袄了！
众人按照房头分担了纸扎钱，鹅姐替如意出了份子钱。
接下来，众人去了熟肉铺子买了猪羊祭品、去点心铺子买了吃看桌面。吃的就是一些果品点心，看桌就是用来看的——用染色的面点做出鲜花、新鲜水果的样子，或者用蜜饯的果子一层层堆成高山一样的造型，只是用来给客人们看的，不是吃的，所以叫做看桌。
这个吃的看的摆的精致食物花了约十两银子。曹鼎夫妻抢先全部付清了，说道：“都别跟我们两口子抢，大家都是熟人，我们付了吧。”
曹鼎夫妻这个大财主开了口，众人都乐意顺水推舟，卖他这个人情。
猪羊祭品和吃看桌面也都是送货上门，他们跟着抬纸扎的人身后，一大群人浩浩荡荡，足足有五十来抬！都朝着石老娘胡同走去。
众人到了胡同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唢呐的声响，到了来寿家的门口，昨天的大红灯笼已经取下来了，换成了白灯笼。
一群踩着高跷、扮成神神鬼鬼的人戴着各色面具，手里举着各种旗帜魂幡等物，随着唢呐和鼓乐声起舞。
乍看去就是一群神魔乱舞，虽然众人还没有进屋，就已经看见了好大的排场，来寿果然是风光大葬啊！
这些神神鬼鬼踩的高跷比吉祥还高！好像真的遇到了守着地府之门的神鬼，一个个庞然大物，看得如意脖子都仰疼了，真是大开眼界。
神鬼们围绕着他们这一拨贵客手舞足蹈的转了一圈，然后把大门让出来，让客人和后面抬着奠礼的人进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嬷嬷和王善夫妻，其次是来禄夫妻，之后是曹鼎夫妇，鹅姐，魏紫夏收次之，之后是来春，吉祥如意辈分最低年龄最小，走在最后面，两人都好奇的四处张望。
这个三进大宅子和昨天四处张灯结彩的完全不同，来寿家连夜请了专门做白事的队伍，一夜之间，就用毛竹、杉条、芦席、麻绳等等，搭建了七个宽敞的大孝棚，因而昨晚一场大雪没有影响到丧事，院子并无泥泞潮湿之处，干干净净的。
来寿家的下人们都穿戴白色重孝，神色肃穆，分散在各处伺候。虽是曾经家奴的宅邸，但十分整肃，进退有度，居然有些官宦人家的气派。
众人进来的时候，后面跟着各种店铺里送来的五十多抬纸扎三牲祭品吃看桌面等等奠礼，都在来寿家的下人们指引之下，分别摆放陈列在孝棚的各处，井然有序。
原本空荡荡的七个孝棚一下子填了一大半奠礼进去，着实给来寿家的长脸——单是那个纸扎大房子就占了一片地。
送了摆放的奠礼，众人还按照户头，各自随了二两银子的礼钱，主人家给客人们的答礼是每户一匹上好的白绢。
众人跟着王嬷嬷去了灵堂，里头没有棺材，只有一个木匣子装的骨灰——边关那么远的地方，运送遗体不现实，能烧成灰带回来就很不错了。
来寿家的儿子媳妇和大孙子都穿着重孝，在灵前答礼。
王嬷嬷等一行人进来灵堂，门口小厮大声说道：”有客到！
灵前有十来个专业嚎丧的妇人们跪在蒲团上，一听有客到，赶紧开始嚎哭起来，十来个人的哭声震得吉祥如意耳朵都是麻的，哭声几乎要盖过外头的唢呐声了。
除了哭丧的，灵堂还有一群人扮作判官和小鬼，跳着鬼判队舞，也是一副群魔乱舞的景象，只是没有踩高跷。
有一群小厮们捧着已经点好的三炷香，高高的捧起来，递给王嬷嬷等来吊唁的贵客。
吉祥和如意也都接过了香，跟着王嬷嬷等长辈们一起上香，拜了拜。
拜毕，小厮们又收了每个人手里的香，一起插进香炉。
门口小厮又大声说道：“家属答礼！”
来寿儿子儿媳齐齐拜了拜客人们还礼，还说道：“多有劳动各位贵客，还送了这些个奠礼，叫我们如何担待的起呢。”
王嬷嬷作为代表，走到来寿儿子儿媳前，声泪俱下的说道：“是我们吊迟了！令尊几时没的？”
其实一点都没迟，反而是来的最早的第一拨客人，来寿家的一报丧，大家就立刻就换了素服来了，只不过要客气一下。
来寿儿子哭道：“是去年腊月初一没的——死在鞑子箭下。”
一旁王善也落了几滴泪，“令尊是为保家卫国而死，我等钦佩至极。”
众人也纷纷哭泣落泪，吉祥如意也跟着干嚎了几声，只是他们毕竟年纪小了些，在人情方面的修行还不够，没能嚎出泪水。
来寿儿子说道：“请各位去后面先歇一歇，吃些茶果，待会就开流水席了。”流水席是随到随吃，没有固定的早中晚饭点。
王嬷嬷问道：“你娘在何处？我跟她说说话。”
来寿儿媳说道：“我娘悲伤过度，在暖阁稍息片刻，请跟我来。”
男客们都去了后面的席棚里喝茶聊天，女客们在王嬷嬷的带领下，都去了暖阁看望来寿家的。
灵堂和席棚都冷，来寿家的向来怕冷，横竖有儿子儿媳大孙子答礼来吊唁的客人，她一大清早去颐园老祖宗那里报丧之后，就一直在暖阁没出去，等着画师修改来寿的大影。
门外，丫鬟春花来报，“老太太，东府的王嬷嬷、来禄家的、夏收家的，西府的鹅姐、曹婶子、如意姑娘来看您了！”
来寿家的正歪在炕上打盹呢，听闻王嬷嬷一行人来了，立刻坐起身来，双手拍打着大腿，声泪俱下哭道：“来寿啊，你走的这么早，叫我以后怎么活哟！”

第九十二章 吃大席豪掷放赏钱，俏红霞妙语说新闻
书接上回，来寿家的要画师按照绣像上的赵子龙来修改亡夫来寿的大影，王嬷嬷等人来暖阁看望来寿家的，见她眼睛哭红了、声音也嚎的嘶哑了，但气色精神都还好，刚坐下来说了些“节哀”的开场白，来没来及细劝呢，丫鬟春花进来说开席了，请各位宾客去坐席。
来寿家的扮演悲伤寡妇着实有些累了，实在不想在和王嬷嬷等老狐狸精应酬——很容易露出马脚啊！便连连催着王嬷嬷等去吃席，“大冷天的，吃点酒暖和暖和，你们不用挂念我，我那大孙子读书上进，乖巧懂事，从今往后，他就是我的指望了。这人有了指望，日子就不愁过，我会慢慢好起来的。感谢各位来看望我，去吃席吧。”
大孙子都是老太太的命根子，来寿家的这话有理，众人顿时放了心，去赴席了。
因他们这一拨客人来的最早，人数不算多，就把席面按照男女，分别安排在两间空屋子里，这里比席棚下的流水席暖和。
众人告别来寿家的，去坐席。来寿家的叫住了如意，“如意，你留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来寿家的坐在炕上，这一回，她坐在了炕上东边的位置上——来寿死了嘛，就不用给他留了。
“你坐这里。”来寿家的指着炕上西面的位置说道。
如意自是不肯，说道：“我辈分小，坐椅子上就行了。”这地方也就王嬷嬷这样的体面的妇人有资格坐。
来寿家的说道：“要你坐你就坐，这里又没别人，再推辞我就恼了啊。”
如意忙道：“哎哟，嬷嬷别恼，我坐就是了。”
如意麻溜坐到炕上去，和来寿家只隔着一个炕桌。
来寿家的问道：“你娘最近忙不忙？”
提到我娘作甚？不会是因我娘没有来送奠礼有想法了？如意斟酌着说辞，说道：
“我难得放假在家里，我娘正月里就没有接做席面的大活，只是我娘生性腼腆，这种人多的场合不自在，刚好今天一大早胭脂和长生都在我家里玩，我娘要招呼这两个小客人，我就没有要我娘过来吊唁。”
来寿家的说道：“你想茬了，我不是怪罪的意思。我就是问你娘最近得不得空，你娘在颐园年夜饭做了两道菜，都说不错，我就想请你娘来我家里做三天流水席。”
“她只需做那几道拿手菜、锅塌豆腐、鱼腹塞羊肉、水晶鹅之类的，摆在席面上好看又好吃，我们家也得些体面不是？来寿在边关吃了十五年的苦，他的葬礼得办的风光些，我就怕慢待了客人，人家上门来吊唁，得让客人们吃好再走。”
“价格嘛，好说，采买食材的钱我们全包，你娘只出手艺，每天二两银子，连做三天，客人们给席面上的打赏，谁做的菜就给谁。”
哎哟！这来寿家的真大方啊！
如意说道：“行啊，我这就回去问问我娘。若行，我娘会带着做席的全套家伙事过来。”
“不着急，待会你吃了席再回去不迟。”来寿家的说道：“有了好席，就差好戏了，总不能让客人们吃哑酒，最近有没有听到好的戏班子？”
无论红白喜事，吃好席就的得配好戏，吃哑酒会被笑话的。
如意想了想，说道：“最近最有名气的班子当然是在大朝会上奏乐的女乐，是教坊司臧贤的私班，曹婶子带我们去看过女乐们唱的套曲，真真如听仙乐一般。”
来寿家差一点点就憋不住笑了！此刻，她憋笑憋的好辛苦啊，说道：“你也太瞧得起我们家了，刚刚脱了奴籍而已，那有那么大面子请的来这些人。得实惠一点，俗一点，能在客人吃酒的时候，当个佐餐的声音就行了。”
如意脑子里闪过一个人，说道：“我去逛护国寺庙会的时候，郑家茶楼楼下有露天的戏台，有一班唱南曲的，《狮吼记》演的很好，每天都有一堆看客围观，里头有个青衣，叫做河东，与我一面之缘，捡到了我的珊瑚手串，还特特归还了，我觉得人品唱功都不错，嬷嬷不妨派人去听听，觉得合适就请他们来唱。”
“最近下雪，道路泥泞，天气不好，逛庙会的人少，他们的生意清淡，嬷嬷肯定能请得动他们。”
来寿的命家里管事去护国寺庙会请人，如意去坐席，此时画师改好了画稿——这回是按照绣像上赵子龙的相貌身材画出来的。
当然，相貌上稍微参考了一点点来寿儿子的长相，没有太离谱。
来寿的看了线稿，沉吟道：“还行，虽不十分好看，也有八分好看，可以着颜色了。”
画师领命而去。
且说如意去坐席，女桌的席面统共就王嬷嬷、鹅姐、腊梅三个人——曹鼎夫妻太忙了，另有应酬，没时间在这里吃席，夏收魏紫要陪着曹鼎一起，方才两对夫妻匆匆辞别的主人家就离开了。
如意理所当然的奉陪末座，这一大早的，女人们都不想喝酒，只是吃菜。
第一道菜是水晶鹅，如意尝了尝，味道不及如意娘的手艺，看来来寿家的厨子做茶果点心还不错，做大席就露了怯，难怪来寿家的要请我娘过来。
按照吃席的规矩，头三道硬菜，其余客人可随意放赏，给不给，给多少都行，但是坐在席面主位的客人是必须放赏的——也是如意娘做大席收入的主要来源之一。
如意这一桌席面，当然是王嬷嬷坐在主位上，第一道菜是水晶鹅，王嬷嬷打赏了五钱银子。
如意心道：啧，有钱。
第二道菜，是八仙过海，用海参、鲍鱼、鱼翅、海虾、火腿等八种食材烧出来的合菜。
如意夹了海参吃了，柔韧弹牙，还挺好嚼的，只是如意对海鲜之类的食物兴趣了了，这道菜好是好，不太对她的胃口。
王嬷嬷打赏了约三钱银子，依然是大手笔。
第三道菜，是清蒸鲥鱼——这个季节能够吃到鲜美的大鲥鱼，可见来寿家为了席面体面，是花了很多钱买好食材的。
但是如意不喜欢有骨头的食物——鱼刺也是骨头嘛，她干脆连筷子都没动。
鹅姐是看着如意长大的，晓得她的毛病，就夹了一块鱼腹上的肉——这里的刺少，鹅姐把鱼刺挑了出来，把挑干净的鱼肉给了如意，如意一口就吃了。
腊梅在一旁看着，笑道：“都这么大了，在鹅姐跟前还是小孩子似的，鱼刺都不会挑。”
如意说道：“我看到这些刺啊、骨头啊就头疼，鲥鱼味道这么鲜，为什么非要长一身刺呢，可见人无完人，鱼无完鱼。”
腊梅笑道：“鲥鱼要是刺少，早被人吃绝户了。”
王嬷嬷把鱼眼睛附近的肉都夹给了如意，这是鲥鱼唯一没有刺的部位，但是如意不敢夹，因为这两块好肉是留给坐主位的人吃的——人家主位是要给厨子放赏的啊！谁给的钱多给谁吃。如意这种奉陪末座的客人稍微有些眼色，都不会碰鱼眼睛。
到了王嬷嬷这个年纪，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腻了，还不如把这东西给如意吃。
如意连忙谢过王嬷嬷，把鱼眼睛肉都吃了。
这道菜，王嬷嬷依然打赏了三钱银子。
如意在心里默默算着数目，五加三加三，仅仅一桌的放赏，就是一两一钱银子呢。
如果一天有十桌这样豪横的放赏，那就是十一两银子啊！
想到这里，如意恨不得马上回家，把如意娘带来做大席！
如意正思忖着，冷不防王嬷嬷问道：“如意啊，今天的字练了没有？”
把如意吓一跳！如意说道：“今儿一早就跟着鹅姨来吊唁，没来得及，我这就回去练。”
王嬷嬷说道：“不着急，吃了饭再走。”
鹅姐说道：“嬷嬷对我家如意真好，放了假也不忘督促她上进。如意啊，你要知好歹，嬷嬷是在提携你呢。”
同样一句话，长辈和晚辈的看法不一样，如意觉得扫兴，吃饭都没胃口了，鹅姐觉得是王嬷嬷重视如意：瞧瞧，鱼眼睛肉都挖出来给你吃了，还问你的字，这样的好上司去那里找去！
之后陆续有八道菜上了桌，吃了饭，散了席，各回各家，吉祥如意鹅姐回到四泉巷，如意跟如意娘说了来寿家的请她做大席的事。
来寿家的给的工钱丰厚，放赏也全都归如意娘，如意娘当然心动，只是舍不得如意，“你一年就放这一次假在家里，我还是想陪着你。今天正月十二，你正月十五一大早就要回颐园的当差了，正好三天。我要是去来寿家做三天大席，这三天都没法在家陪你。”
如意说道：“做大席也一样陪啊——我陪着娘一起去来寿家的厨房，像以前一样，给娘打下手，娘能轻松一些。反正我在家里也是憨吃憨睡的，不如帮娘多赚点钱。”
吉祥说道：“我也去，磨豆腐这种力气活就交给我。”
胭脂说道：“我也同去，带着长生，我跟着如意娘学些手艺，长生会剁肉，他剁的肉臊子可细了。”
于是，如意娘带着做大席的家伙事，都装在吉祥的马车，带着如意他们都去了石老娘胡同，炉火正旺，开始做席面。
如意娘手脚麻利，又有吉祥如意胭脂的帮忙，到了中午，如意娘做的水晶鹅、鱼腹塞羊肉、锅塌豆腐这三道拿手菜就都上了席面。
红霞和赵铁柱跟着父母一起来来寿家里吊唁上香吃席，就来灶间跟三人一起玩。那时候如意正乘着有空，在练字呢。
赵铁柱和吉祥一起推磨，赶着做第二锅豆腐。
长生剁肉，胭脂正在搅拌羊肉馅。
红霞是副小姐般长大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有下过厨，就不帮倒忙了，搬了个小杌子，看如意写字，“这才过了十天，就写的这么好看了，将来蟾宫折桂，可别忘了我。”
如意一笔一划稳稳当当，不复最初的浮躁，“你和赵铁柱都来了——看来你们东府来了不少人啊，平日里都嫌来寿家的事多，个个在背地都嚼她，结果有什么大事，该来还得来。”
红霞说道：“这不来寿全家都脱籍了么，老祖宗恩准的 ，且看在老祖宗面子上，也要给来寿家的面子啊。我们东府那些有头有脸的管事、管事媳妇们都来了，什么潘达夫妇、来钱夫妇都是说准了要来，就是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
红霞对着胭脂招招手，“你把盆端过来忙活，我跟你们说个颐园的新闻。”
胭脂端着一盆羊肉馅过来搅拌，“说吧，神神秘秘的。”
红霞说道：“腊月时候，我跟你们讲过东府要搬进来一个新姨娘帚儿了嘛，这个帚儿还派了丫鬟抹儿来东府挑选院落，准备好新房，抹儿不知天高地厚，挑了个最大的，就是东府的梨园，以前是府里养的私班小戏子们住的地方。”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这事居然黄了！你们猜猜出了什么事？”
胭脂一边搅和肉馅，一边说道：“内宅的事情，无非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我猜肯定是周夫人找了由头，阻止新姨娘进门。”
如意装傻，说道：“新姨娘病倒了？”
红霞笑道：“胭脂真聪明！一下子就猜中了！如意啊，你也有猜错的时候。梨园才收拾了一半，周夫人就哭哭啼啼去了颐园松鹤堂找老祖宗，说了新姨娘的惊天大秘密！”
“原来，新姨娘在教坊司臧贤的私班女乐里头弹箜篌，今年正月初一大朝会，还进宫演奏宫廷雅乐呢。”
“不仅如此，新姨娘还在棉花胡同开山东菜馆分店，是那里的老板。”
“老祖宗就把东府侯爷叫了去，说这个钱帚儿在外头抛头露面，要是纳进府里，有失侯府的体面，外头肯定风言风语。眼瞅着大小姐婚期将至，别节外生枝。”
“老祖宗发话，侯爷得听啊。梨园的修到一半就停工了，新姨娘自然也进不来。”
胭脂听了，说道：“周夫人真是好手段，把新姨娘的底细都摸清楚了。”
红霞摊了摊手，居然一副很遗憾的样子，“如此一来，这妻妾争宠的好戏我们看不成了，真是没意思。我还想看得宠的新姨娘和周夫人打擂台呢。”
如意听了，心里明镜似，整件事都是钱帚儿的算计，故意放出风声，为了是利用周夫人的手，把她进东府当新姨娘的事情搅黄了。
下午的时候，来寿家孝棚里的戏台开了锣，演起了南曲《狮吼记》，扮演柳氏的还是河东。
原本这个南戏班子要在护国寺庙会唱到正月十八，但最近天气都不好，看客少，来寿家的提出包场，给的包银丰厚，在孝棚里唱戏，比露天暖和多了，于是提前拆了戏台，到了来寿家里来唱。
如意等人去听了其中最精彩的一折《跪池》，红霞还是老习惯，看到入迷了就往戏台上哗啦啦撒钱。
来寿家的依然托词伤心过度，歪在暖阁里休息，戏台上的声音隔着窗户传到了耳边。
《跪池》一开始，就是柳氏唱了一曲《生查子》：“儿夫喜浪游，不把盟言守。嗃嗃奈予何？伊作伊还受。”
柳氏一下子唱进了来寿家的心里，心想，我和这个死鬼年轻时也山盟海誓、你侬我侬的好过，一同生儿育女、在侯府勾心斗角、一步步往上爬，成为大管家夫妻，一起风光过。
死鬼戍边十五年，我每年都派人给他送银子，还亲手置办一年四季的衣裳送过去，嘘寒问暖。
没曾想，死鬼也和戏台上《狮吼记》里的陈季常一样，“不把盟言守”，背叛了我，夫郎成了白眼狼。
既如此，就别怪我利用你的死，去换全家自由……
就这样忙忙碌碌过了三天，如意娘得了六两银子的工钱，除了一些散碎的铜钱，还得了十五两银子的放赏，三天赚了二十一两，开年就赚了一大笔钱。
正月十四傍晚，如意娘收拾了做大席的家伙事，辞别了来寿家的，带着众人回到四泉巷，明天吉祥如意还有胭脂都要回颐园当差了。
因如意明天一早就要走，鹅姐今晚也特意告了假，回家里住一晚。
如意这三天也想好了说辞，要说服鹅姐心甘情愿的同意吉祥去豹子营。
她去了鹅姐家里，先把吉祥支开，说道：“我娘要做栗子饼，好准备明天给我带进颐园给王嬷嬷尝尝，你帮忙剥栗子去。”
吉祥晓得如意的意图，赶紧走了。
如意呵呵笑着，上了炕，往鹅姐怀里一滚，“鹅姨，我跟您说个事。”
鹅姐揉搓着如意的脸，“瞧你这小眼神，准不是什么好事。”
如意问道：“您怎么知道不是好事啊？”
鹅姐说道：“你下生时，连脐带都是我剪断的，我还不了解你？说吧，你想干吗？”
如意反问道：“鹅姨，先别问我想干吗，我就问问您，想不想将来像来寿家的这样，当个自由自在的老封君？”

第九十三章 成说客巧舌移心意，得提拔如意升一等
鹅姐拧了一把如意的脸颊，“你为什么不问我想不想当皇帝呢？真是异想天开，你看看你鹅伯伯这样没脾气的老好人，这辈子是混不上当大管家了，我拿什么来寿家的比呢。来寿当管家时精明能干，充军还能战死沙场，老祖宗才放了他们一家。我可没有这样的好丈夫，只能靠自己。”
真是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鹅姐如何得知来寿的真实死因啊，都被来寿家的眼泪给骗了。
如意从鹅姐怀里爬起来，说道：“要当老封君，不用非要走来寿家的老路。鹅姨，您还有个武功高强的好儿子吉祥呢，将来他混出头了，张家不敢不放人，到时候鹅姨母凭子贵，让吉祥给您挣个诰命，鹅姨就是名正言顺的老封君了，比来寿家的还光辉。”
鹅姐听得云里雾里，问道：“什么意思？吉祥这个家伙只会看大门，他去那里给我挣诰命去？”
如意清了清嗓子，编了一个小谎言，“其实三天之前，我去给来寿家的拜年时，发生了一件小风波，路过护国寺庙会的时候，我去看了会戏，结果，三个毛贼盯上了我头上的珊瑚璎珞。吉祥和赵铁柱就追捕贼人，拿回了我的首饰，他们身手了得，被郑家茶楼的郑老板瞧见了，顿时起了惜才之心。”
“这郑老板有个朋友，和宫里的张永张公公很熟，张公公正在为皇帝组建一支亲军，叫做豹子军，无论出身贵贱，只要有本事通过选拔，就能加入。郑老板就给了吉祥和赵铁柱两张豹子军的名帖，要他们正月十六去东城天师庵草场，参与豹子军选拔。”
如意故意把两件事掐头去尾，编了一个新故事，因为棉花胡同的持械事件绝对不能和鹅姐提一星半点啊，何况，九指和刘指挥，汪千户他们都约定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但，必须找一个借口，接上郑老板举荐吉祥和赵铁柱的结果。
珊瑚璎珞事件就很合适，不容易穿帮。
鹅姐听了，先是惊讶，而后摇头道：“不行不行，你鹅伯伯出海三年，音讯全无，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参军是不是就得打仗？打仗就会死人，你看来寿不就战死了么？”
“我不能因想要当诰命夫人、当老封君，而让吉祥走这条险路。”
鹅姐的这个反应，都在如意预料之中。
如意说道：“您别着急，听我细细说来。来寿如何能够和吉祥比呢？来寿在边关戍边，鞑靼对边关多有滋扰，时不时过去抢东西，来寿是直面敌军的。但是吉祥不一样，豹子营设在何处？”
如意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炕桌上画了一个方框，“在皇宫里头，咱们家的太后娘娘就住在这里，您说安不安全？”
如意在大方框里的西北角画了个小方框，“这地方叫做豹房，是当今皇帝居住和料理政务的地方。”
如意在小方框旁边又画了个小方框，“这个地方就是豹子营，紧挨着豹房。您看，吉祥所在的地方，守卫森严，比我住在颐园还安全，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个图示虽然简陋，但确实有用，用事实安抚了鹅姐的焦虑。
但鹅姐没有容易被说服，说道：“虽然豹子营远离边关，但万一打仗，也是很危险的。”
如意反问鹅姐：“咱们京城上一次打仗是什么时候？您还记得吗？”
土木堡事变发生时，瓦剌军队曾经兵临城下，在兵部尚书于谦的带领下，大明众志成城，发起了京城保卫战，那时候鹅姐的父母都还没出生呢，鹅姐当然没有京城打仗的记忆。
承平日久，鹅姐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说道：“这个我那里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了。”
“这就是了嘛。”如意说道：“上一次是很久以前，而且是个意外，是皇帝非要贸然亲征嘛，否则也不会败成那样。都说前车之鉴，经历那么惨痛的过去，现在的皇帝怎么可能再去亲征呢？就像鹅姐您，能在同一个地方栽倒嘛？”
鹅姐说道：“我又不是个傻子。”
如意说道：“对呀，皇帝也不是傻子嘛。听说这个皇帝喜欢玩，豹子营在皇帝看来，估摸就像吉祥以前玩的西洋锡兵，放在桌上摆弄，排兵布阵什么的，就是玩嘛。”
“豹子营就是皇帝的西洋锡兵，鹅姨，您经常跟我说，陪着主子们玩，比给主子们干活升的快，对不对？”
鹅姐点头说道：“没错，这古今中外，到那里都是这个理。比如来寿家的，你说她这三年在颐园干了些什么差事？啥都没有，她就是陪着老祖宗玩，让老祖宗开心。正经干活的人，比如王嬷嬷，吭哧吭哧为了颐园做了多少事，你看老祖宗是喜欢来寿家的多一些呢，还是喜欢王嬷嬷？”
如意说道：“当然是陪着玩的来寿家的更得老祖宗欢心，来寿家的虽然没有月钱，但是老祖宗这些年给她多少打赏，比月钱多多了。今年一开年，干脆把她全家都放了出去，一分赎身银子都没要，全家都脱了奴籍，这样的恩典，王嬷嬷可捞不着。”
“所以我说呀，这豹子营就好比来寿家的，不用去边关打仗，陪着皇帝玩练兵打仗的游戏，就有机会高升，将来吉祥得了圣眷，当了官，就不会再是奴籍了，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将来三少爷成了亲，抚养少爷成年是大功劳啊，必定放您出去荣养，到时吉祥再为您请封诰命，您不就是老封君了？”
“退一万步讲，如果吉祥在豹子营表现平平，不得圣眷，当不了官，那也毕竟是天子亲兵。咱们张家就是皇帝的舅舅家，张家的人在豹子营里保护皇帝，吉祥也能入侯爷的青眼，将来即使退伍不当亲兵了，侯爷也能在府里给吉祥安排体面的差事，怎么都比看大门强。”
“更难得的是，吉祥愿意加入豹子营。以前您要他跟着曹鼎做生意，他不愿意，牛不喝水强按头，何必呢，如今他好容易遇见了丁口（注：丁口拼在一起就是可，拆字的用法流行明代市井）心的事，我们自是要支持他闯出个名堂来。”
如意一席话成功打消了鹅姐的顾虑，无论吉祥加入豹子营能不能飞黄腾达，都比在颐园原地踏步看大门强。
鹅姐说道：“你这孩子年纪虽小，却有一番不凡的见识。如此说来，吉祥加入豹子营，陪着皇帝玩耍，是个出人头地的好机会。”
如意说道：“那是自然，比看大门强多了。正月十六那天吉祥要请假去天师庵参加选拔，请假的借口我都替他想好了，刚好那天曹鼎夫妻要回通州张家湾的宝源店，您派他和赵铁柱送他们夫妻一程，我给他们批假，王嬷嬷也会同意的，毕竟她刚刚替魏紫和夏收夫妻搭上了曹鼎的关系。”
这就是打通东西两府关系的好处了，干什么都方便，不用束手束脚。
鹅姐终于点头，说道：“行，可是，这事吉祥怎么不亲自跟我讲？难道我在他眼里就是如此短视、不讲道理吗？”
如意赶紧说道：“怎么可能，这是我出的主意，吉祥和您的脾气太像了，有些着急，估摸话没说完就吵吵起来了，伤了母子感情多不好。不如我充当你们母子之间的传话人，把这个复杂的事情慢慢的说清楚，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其实不瞒您说，这事我想过要不要先斩后奏，等吉祥通过了选拔再告诉您，反正那时候木已成舟，您不答应也得答应。但是我觉得还是不要这样做，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说不通的呢？说开了，家人之间就没有心结，才能真正的和睦相处。”
鹅姐听了，很是感动，一把搂过如意，“我的儿，还是你懂我的心。我整天在二门里头忙，围着三少爷饮食起居转，和吉祥未免生疏了些，多亏了你，让我们母子间隔阂才不那么深。”
鹅姐还把吉祥叫进来了，“你的事，如意都已经跟我讲明白了，我同意你去参选，这是好事。”
“太好了！”心里一颗石头落地，吉祥兴奋的蹦起来，“那我跟如意娘也说一说，让她也高兴高兴。”
如意娘没有白把吉祥养这么大，吉祥有什么好事都想着她。
“回来。”鹅姐说道：“等你选中了再告诉如意娘。免得她这两天替你悬心。”
说的也是，吉祥按捺住激动，跑去继续帮如意娘做栗子饼。
是夜，如意泡了脚，就钻进了娘的被子里，美其名曰“给娘暖一暖被窝”，其实就打算今晚就赖在娘的被子不肯走，像小时候贴着娘睡，大被同眠。
过了今晚，下一次再回家跟着娘睡估摸就要等到明年过年了！
如意娘一眼就瞧出如意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没有戳破她。
夜里，母女挨在一起睡，都没有睡着，静静的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搅动春雪的声音。
夜深之后，如意娘说道：“睡吧，你永远都是娘的大宝贝，别说十五岁，就是五十岁，你还想跟娘睡一个被窝，娘也愿意的。”
听到这话，如意满意的陷入了梦乡。
次日一清早，众人就起床了，鹅姐和如意娘把如意的行李放在马车上，九指则提着胭脂的行李，也放在车上。
如意和胭脂一步三回头的上了车，吉祥挥动马鞭，长辈们依然是目送着马车使出了四泉巷，才回去干各自的事情。
一年又一年，新的一年又开始忙碌了。
同样的，正月十五这天，元宵节，武安侯府按照惯例先去侯府祠堂祭祖。
百年侯府，传承了好几辈的人，祠堂里的牌位、大影（注：全身像）等等，摆的挂的，满满当当。
年迈的武安侯带着庞大的郑家族人跪拜祖宗，祠堂站满了，好多人站在祠堂外头跪拜呢。
繁琐的仪式才刚刚开始，管家慌忙跑来说道：“宫里的张永张公公来了，还带着圣旨。”
大雪的天，武安侯惊出一声冷汗来！忙道：“快！开正门！铺红毯！设香案！接圣旨！”
毕竟是百年侯府，底蕴尚在，虽然心中惶恐，不知是吉是凶，但是依然布置的井井有条。
张永张公公是个强壮的宦官，河北保定人——这个地方专出太监，男子阉割之后，身体会比寻常男人更加健壮，张永武功了得，威武雄壮，懂得军事，擅长练兵，排兵布阵，执掌御马监，还是京城各个精锐军队，例如神机营、十二团营等等军队的监军，是专门管着军事的皇帝心腹宦官。
这正是武安侯惶恐不安之处——以张永的地位，多在京城内外各处监督军队，负责京城防卫，他很少去担当传圣旨的任务，今天突然带着圣旨到武安侯府，这是要做什么？
张永宣读的圣旨内容很简单，就是皇帝赐给了侯府一些祭品，用来祭祀之用。
武安侯带着族人跪拜接旨，将祭品供奉到祠堂里了。
武安侯平日不与宦官们结交，不过圣旨驾到，按照礼仪，武安侯请张永去正堂喝茶。
张永屏退了一众充当陪客的侯府族人，就连武安侯世子郑纲也不例外，只留下武安侯说话。
也就一盏茶的时间，张永就匆匆告别了，武安侯将张永一直送到大门口。
郑纲不解，问武安侯，“父亲，张公公跟您说了些什么？”
历经沧桑巨变，武安侯早就养成了谨小慎微的习惯，当着众族人的面，武安侯说道：“哦，就是说了说咱们历代武安侯都为大明立过赫赫功劳，皇上特赐给了祭品，告慰郑家的列祖列宗。”
然后，武安侯带着郑纲去了书房，递给他一张印着豹子的名帖，“把名字填上，明天正月十六，你就去天师庵草场参加豹子营的选拔吧。”
郑纲都听懵了，“父亲，您不是说要独善其身，不要与宦官相交吗？”
武安侯说道：“豹子营是皇帝的亲军，不是张公公的，你去豹子营，不算是与宦官结交。再说皇帝秘密下了口谕要你去，你能不去？这事你别告诉别人，就说是你想去豹子营试一试。”
郑纲更糊涂了，“父亲，皇上是怎么知道我的？”
武安侯也迷惑啊，说道：“我也不知道，等你到了豹子营，有机会面了圣，估摸就明白了。记住，任何时候，以效忠皇上为先，其他的都是权宜之计，你要小心谨慎，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图什么建功立业，只要不欺君忤逆，就能长长久久，与大明同存。”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如意一行人到了颐园，吉祥继续看大门、如意回到承恩阁、胭脂去了梅园。
如意把娘亲手做的栗子饼等吃食送给一直值守在承恩阁的蝉妈妈，然后拿着栗子饼和她假期临摹的字，去了紫云轩。
这栗子饼是王嬷嬷亲自造访四泉巷那天说要吃的，如意娘一直没有忘记，如意把饼拿出来，说道：“吃的时候最好在炉子上烤一烤，更加香甜。”
“知道了，交给秋葵收着，等我想吃的时候，要她拿去烤。”王嬷嬷头也不抬的翻看着如意这些日子写的字，拿着一只朱笔，圈出写的好的，“进步很大了，不过，还要勤加练习。”
王嬷嬷放下笔，将一个青瓷瓶里的药水滴进眼睛里，然后闭上眼睛，歪在引枕上，“我的眼睛快要不行了，等撑到大小姐出嫁，我就去做金针拔障之术，从今日起，我升你为一等大丫鬟，帖子我已经送到腊梅那里，这会子她应该已经准了，你这个月的月钱，就按照二两来领。”
有了腊梅这个外甥女当大管家娘子，王嬷嬷提拔如意简直易如反掌。
什么！如意没有料到会升的如此之快，“可是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如意本以为最快也要等到大小姐出嫁呢。
“来不及等你准备好。”王嬷嬷说道：“现在升你的职，一来，是为兑现我在鹅姐面前的承诺——侯爷已经让夏收当宝庆店掌柜了，正月十六那天，夏收会跟着曹鼎夫妻，一起去通州张家湾赴任。”
“二来，我的病情不等人，在我治疗之前，得教会你临时代掌紫云轩——倘若我运气不好，被金针刺瞎了，紫云轩就是你的，好好坐稳这个位置，打理颐园各项事务，让老祖宗能够在这里安心颐养天年。”

第九十四章 升一等有人要作梗，说丑闻狸猫换太子
看到王嬷嬷一副病重“托孤”的样子，如意心里不好过，说道：“嬷嬷一定会康复的，我年轻，只能临时代管紫云轩，要长期坐镇，我怕是压不住，我尽力而为，等着嬷嬷康复归来。”
王嬷嬷笑道：“人活一世，为了什么？为了干一辈子活吗？难道我就不能像来寿家的那样，在家里舒舒服服当老封君？横竖大小姐出嫁，嫁过去就是国公夫人，我心事已了，完成了在先侯夫人灵前立下的誓言，借着治眼睛，我或许就急流勇退，不管事了。”
“闲的时候，我就像来寿家的那样在家享享清福，闷了就进园子里陪老祖宗说说话，再时不时的倚老卖老，给你们这些当差干活的提意见、指指点点、没事找事，反正你们也拿我没有办法。”
如意忙道：“怎么会！嬷嬷不是这样的性格，嬷嬷最体恤下情了。”
王嬷嬷叹道：“我倒是想像来寿家的这样不体恤下情，只管自己舒坦、讨老祖宗欢心就行了。但我确实做不到，我这样的人，想得多、放不开、活得累，一辈子操心的命。”
两人正说着话，腊梅的心腹丫鬟照水来了。
外头下着纷纷扬扬的春雪，照水是披着腊梅的大红猩猩斗篷来的，斗篷上的帽子已经变成白色了。
丫鬟秋葵帮照水脱了斗篷，抖去上面的雪花。
照水说道：“秋葵，你先出去，不用给我倒茶，我说说话就走。”
秋葵退下，王嬷嬷觉察不对劲，“照水，是不是腊梅那边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人家姨妈和外甥女的事情，我就不掺和了吧。于是如意说道：“我去松鹤堂瞧瞧花椒去，十几天没见她了，怪想的。”
照水说道：“如意姑娘别走，这事与你有关。嬷嬷，您今天起的那个升如意姑娘为一等丫鬟的帖子，被周夫人驳回了……”
原来，今天一清早，原本应该在老祖宗的带领下，东西两府，以及其他旁支的张氏族人都要去东府的张家祠堂里祭祀。
但是，老祖宗起床时头晕，下床的时候差点绊倒，幸亏花椒年青体壮、眼疾手快、牢牢扶着老祖宗坐回了床上。
否则，这个年纪若摔一跤，怕是要去阎王殿里走一遭。
老祖宗身体不适，受了惊吓，今天又下着大雪，于是就没有去祠堂，就轮到东府周夫人带着张家众女眷祭祀。
或许是最近周夫人“成功”阻止了盛宠的新姨娘钱帚儿进门，有些自得；或许是今天作为张家的宗妇，带着众妇人祭祀，让周夫人有些飘飘然；或许是周夫人的陪房白杏痛失了宝庆店掌柜的位置，被大少奶奶的陪房夏收抢了去，让周夫人有些窝火。
或许这以上三种原因皆有，平日里，不怎么过问颐园大小事务、都交给腊梅处置的周夫人突然驳回王嬷嬷升如意为一等丫鬟的起帖。
照水说道：“……周夫人说，如意才十五岁，就是过了年算虚岁，也只有十六，咱们张家东西两府，都没有十六岁就升一等丫鬟的先例，基本上要到十八岁。难道为了一个丫鬟开先例不成？这先例今儿你开，明儿我开，个个都随着自个的心意随便乱开，岂不是乱了套了？就把嬷嬷的帖子驳回了。”
说完，照水把原贴还给王嬷嬷，“当时议事厅里坐着好几个得脸的管事媳妇，腊梅姐姐本想和周夫人再理论几句，可是周夫人没有理会，紧接着就一个个不间歇的开始理事了，腊梅姐姐要我把帖子先还给嬷嬷。”
王嬷嬷冷笑道：“呵，这摆明了是冲着我来的，拿着年龄的借口驳回。我当年升如意为二等丫鬟时，如意十二岁，东西两府也没有十二岁就升二等的丫鬟。可是颐园不一样，伺候老祖宗的丫鬟，原本就该比其他房里的丫鬟体面尊贵，多得些意。”
“就是颐园洒扫上的丫鬟婆子，月钱也比东西两府洒扫上的多些钱，还有冬天的炭补，夏天解暑的补贴，东西两府这些做粗活的都是没有的。”
“别说是丫鬟婆子，就是老祖宗跟前的猫儿狗儿，也比外头的强些。怎么拿东府的规矩，来管我颐园的人？怎么颐园办事，要循东府的旧例不成？”
照水说道：“腊梅姐姐也是这个意思，但周夫人素来颇有些左性，听不得劝谏，腊梅姐姐暂时也没得办法，我要过来报信。”
王嬷嬷说道：“周夫人就是看腊梅年轻，若是个积年的老嬷嬷，她也不敢这样随随便便挺腰子。这办的是些什么事，当儿媳妇的反而管起婆婆院子里的事情来。”
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如意当然不会“坐以待毙”，王嬷嬷已经替她起了帖子，这个时候她不能说“算了”之类的话打退堂鼓，否则，就辜负了王嬷嬷的心意。
这事得争一争，否则大家都没脸。
于是，如意说道：“接下来，得请一个周夫人无法拒绝的人去讲明白这个道理，我是本是西府的人，老子娘也都是西府的，有幸选到了颐园当差，伺候老祖宗颐养天年。”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循旧例的道理我当然懂，我也一直按照旧例办事，可不敢自作轻狂、乱开先例。只是，东府的旧例于情于理，都管不到我头上——西府倒是可能管一管，但我们西府崔夫人从不会过问颐园的事。这各管各的事的道理，得跟周夫人说清楚。”
王嬷嬷问道：“依你看，请谁呢？”
如意说道：“最好的人选当然是来寿家的，来寿家的跟我关系不错，平日里就是喜欢管这种事情，到处逞威风。不过，来寿家的刚刚办完丧事，眼睛都还是肿的，估摸正月里都不会来颐园，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得着找松鹤堂的芙蓉姑娘帮帮忙。”
松鹤堂里，芙蓉的面子最大。
王嬷嬷追问道：“为什么不是我亲自去给周夫人讲道理？”
如意说道：“周夫人驳回嬷嬷的帖子，估摸和宝庆店的掌柜替换脱不了干系。大少爷房里的夏收替代了周夫人房里的白杏。您亲自去找周夫人，周夫人和嫡长孙房里的矛盾从暗里变成明里，今天是正月十五上元节，这年还没过完呢，张家的族人还齐聚在东府开宴会吃酒，闹起来不好看，老祖宗知道了也不会高兴的。”
豪门大户的，面子最重要，就是恨不得把对方掐死，表面上也得和和气气的，扮演相亲相爱一家人！何况，今天还算是大过年的呢！
王嬷嬷点点头，“事情想得周到，没白调教你，你在紫云轩坐镇，我去松鹤堂找芙蓉姑娘聊聊。”
如意说道：“外头下着大雪，路上滑，还是我去找芙蓉姐姐吧，毕竟是我的事。”
“我亲自去！帖子是我起的，我定要负责到底。”王嬷嬷说道。她一生好强，刚刚才说想学来寿家的享清福，急流勇退，不管事了，这会子被周夫人驳回帖子，立刻把刚才的想头抛到九霄云外去。
大雪给颐园盖了一层白被子，白茫茫的一片，实在晃眼睛。
如意拿出一条黑色眼纱，给王嬷嬷戴上，减轻对她眼睛的刺激，又把秋葵叫来，“你多穿点，扶着嬷嬷慢慢的走。”
如意还要拿一根拐杖给王嬷嬷杵着走路，王嬷嬷坚决摆手不要，“我不要这个东西，一旦用上拐杖，就再也甩不脱了。”
看着王嬷嬷和秋葵的背影，如意心想：王嬷嬷太好强了，确实做不到来寿家的洒脱，唉，真是一人一命。
王嬷嬷刚走，立刻有人陆陆续续来紫云轩办事，最先进来的是管着上夜的潘婆子，潘婆子起了帖子，领用灯油和灯芯。
如意看了帖子上的数目，“今儿领的少。”
潘婆子说道：“大过年的，十里画廊夜夜点灯到天明，今天上元节最后一晚点灯了，领的少。”
如意把帖子的内容登记到了台账上去，现在为了美观，她写的很慢，一笔一划，就像刚刚学会写字似的。不像过去那样走笔如飞，只要看清楚写到是什么就行。
如意一边写，一边说道：“茶炉上有泡好的热茶，是来寿家的送给我的蜜饯金桔甜卤茶，酸酸甜甜，喝了身上暖暖的，劳烦潘婶子自取，秋葵刚刚去松鹤堂有事，不能给婶子倒茶了。”
倒春寒最冷了，潘婆子自己斟茶，先不喝，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暖手、闻着茶汤里金桔散发出来的清香，跟如意聊家常：
“来寿家的厨子做点心茶卤的手艺真不错。哦，对了，来寿风光大葬，我和拙夫一起去石老娘胡同吊唁，随了礼，吃了流水席的时候，有三道大菜，水晶鹅、锅塌豆腐、鱼腹塞羊肉，我一吃就吃出来了，是如意娘的手艺。”
“我当时就想，如意娘和我是一起进府里的姊妹，这肯定得放赏啊。我当时坐在次位，坐在主位上的是周夫人的奶娘周嬷嬷。这周嬷嬷平时放赏很小气的，银子是不给的，最多就是一把钱。我呢，就想了主意，你娘做的菜一上桌，我就先于主位放赏，给了三钱银子。”
“次位都给了三钱银子，主位不好意思比这个少吧，周嬷嬷把摸铜钱的手缩回去，也跟了三钱银子。”
如意笑道：“三三得九，二九十八，这一桌放赏就是一两八钱银子呢。多谢潘婶子充当鱼饵，抛银引银，我娘多得了些赏钱——这周嬷嬷平日赚的也不少啊，怎么吃个席还抠抠搜搜的？”
四周没别人，这三年和如意早就混熟了，潘婶子端着热茶，坐到了如意身边，边喝边说道：“周夫人的娘家，庆云侯府这几年穷了，却还要硬撑侯府的空架子，周夫人偷偷贴了不少钱给娘家。这周嬷嬷在庆云侯府里也有亲戚，这主人都穷了，当奴的只能更穷，也是不得不贴补。纵使有钱，也得省着点花不是。”
“我跟你说个庆云侯府的新闻，你别告诉别人……”
一听这个，引起如意十分的兴趣，竖着耳朵，“说吧，我若告诉别人，舌头长个疔。”
潘婶子低声和如意八卦庆云侯府的丑事……
这大过年的，东西两个侯府都要和庆云侯府互送年礼，毕竟是都亲戚，无论有什么矛盾，人情来往一直没有断过。
过年更是一年人情来往的重头戏，庆云侯府送给东西两府的礼单里头，都有一架金嵌八仙捧寿桌屏。
东府的库房总管，是周夫人的心腹，把礼单抄录到账本里头，将庆云侯府的年礼收入库。
但是西府的崔夫人治家严格，所有入库的东西，都要对照着礼单细细查验一遍，需库房和管接送礼物的总管都签字画押，方可造册入库。
这一查，就查出问题了。
那架金嵌八仙捧寿桌屏不是金的，是铜鎏金，看上去和金子一样黄灿灿的，其实是铜的。
金和铜鎏金价格天壤之别，礼单上不可能写错。
而且，礼尚外来，送礼是对等的，人家送你金器，你的回礼就必定是另一种金器，或者是同等价值的贵重物件，若是银的，或者是价格明显低于人家送给你的礼物，那就是不懂礼数，人家就不会再和你往来——摆明了踩人家的脸嘛。
人情来往是豪门大户非常大的一笔开支，用来维系关系和面子。若实在送不起，就主动先送便宜的礼物，人家回的礼物价值也相等，互相都不吃亏，勉强也还行——只不过对方如果是个势利眼，免不了背地里嘲讽两句。
或者干脆表明了家里穷，不搞人情来往，你不接受别人的礼物，也不用送给别人礼物，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也成。
但是，你接受了别人的金器礼物，回礼是铜鎏金，但礼单上依然写着金器——这不明摆着把人家当傻子耍嘛！
原本十五年前，西府和庆云侯府争地，当街持械斗殴打过架，还死过人，是有旧仇在的。
因惊动了先帝，两家不得不做出和好的姿态来，不想事情闹大，否则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十五年后，现在庆云侯府又搞出铜鎏金代替纯金这么一出，西府当家主母崔夫人可不是好惹的——人家母亲是永康大长公主。
崔夫人不吃这个暗亏，就直接拿着礼单去找东府周夫人，说，想必是大嫂的娘家过年的时候太忙，把东西送错了，金的成了铜鎏金。
周夫人刚开始还不十分相信崔夫人呢，她就派了懂行的人去东府库房看了同样的金嵌八仙捧寿屏风。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也是铜鎏金！
潘婶子讲到这里时，如意刚刚把台账抄录完毕，忙问道：“最后怎么办？崔夫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收了人家的金器，回礼是铜鎏金，这人情还怎么走。”
潘婆子说道：“谁说不是呢，这也太荒唐了。周夫人在妯娌面前丢了脸，就慌忙给娘家找补，说娘家忙，把礼物送错了，真是对不住，这就回娘家一趟，把礼物再换回来。”
如意忙问道：“换回来了？”
潘婆子笑道：“换什么呀？庆云侯府就是穷了，送不起同等价值的金器，也不晓得管着送礼的得了什么失心疯，居然想出这狸猫换太子的计策，想要蒙混过关，没想到遇到崔夫人这等严瑾治家的人，一下子就戳破了。”
“周夫人为了给娘家争回面子，就要奶娘周嬷嬷拿着银子，去金器店买了两座一模一样的金八仙捧寿桌屏，去调换了那两个铜鎏金的，就说是误会，崔夫人这才罢休。”
如意问潘婆子，“婶子是如何得知的？”
潘婆子说道：“出去买金器这种贵重的物件不得要府里的马车跟着？我老公潘达就是东府管车马的，手底下的车马每天进进出出干了些什么事情，瞒不过他。”
也对。如意唏嘘道：“这下周夫人可贴不少银子吧。幸亏她陪嫁丰厚，贴的起娘家。若是别人，这脸就丢尽了。”
潘婆子说道：“陪嫁再多，也填不起这么大一个窟窿啊。再说周夫人的陪嫁，总要留些给亲生的二少爷和二小姐吧，等二月大小姐出嫁，估摸二少爷二小姐也快议亲了，有这么个拿着陪嫁贴补娘家的亲娘，传出去多不好听，说亲的人家多有不愿意的。”
如意心道：这个周夫人真是五迷三道的，自己一堆漏洞，漏的像个筛子似的，不思如何查漏补缺，还有闲工夫插手颐园的事……得亏二小姐不像她。
如意在帖子上写了准字，给了对牌，潘婆子拿着这些去库房领东西了。
潘婆子刚走，颐园东门看门小厮吉祥来了，拿着个请假的帖子，“明天正月十六，我和赵铁柱要送曹鼎夫妻和夏收他们去通州张家湾。他们都是有钱人，怕路上不太平，见我和铁柱武艺还凑合，就要我们护送。”
这些瞎话都是如意编的，吉祥只需熟记背诵即可，给明天天师庵草场的豹子营选拔找个请假的由头。
如意憋着笑，正儿八经的说道：“按照老规矩，看门请假的要自己找两个顶班的，免得主子们有事情找不到人，你们找是谁？”
吉祥说道：“辛丑他们哥俩这五天休息，他们愿意过来给我和赵铁柱顶一天班。”
辛丑就是打扫管事辛婆子的儿子，如意给辛婆子涨了月钱，辛婆子要辛丑听如意的话，找辛丑替班当然也是如意走走自己的关系。
如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好吧。”如意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大雪天路不好走，你们小心一些，去去就回，不要在路上逗留，若节外生枝——仔细你的皮。”

第九十五章 找关系芙蓉请出山，拣佛豆周氏失大权
书接上回，且说如意在紫云轩料理一些常务，秋葵扶着王嬷嬷去了松鹤堂，请芙蓉姑娘出山。
入了正堂，王嬷嬷嗅了嗅，没有闻到药味，就问芙蓉，“不是说老祖宗早起的时候头晕，差点绊倒了吗？怎么没有请大夫吃药？”
芙蓉说道：“一大早就请了太医院的院判大人呢，这院判大人把了脉，问了些最近的饮食，就说是消渴症的缘故，不用吃药，需在饮食上多注意。”
“消渴症平日要忌口，不要碰甜腻之物，老祖宗是个克己的人，吃的油水比以前少多了，就像昨晚，只吃了半根清蒸山药，再用了几样青菜。院判大人就说，消渴症的人，吃的太多或者太少都会头晕。比如早上，肚里空了很久，心慌头晕。”
“院判大人说，以后早上起床之前，不要起的太猛，先喝几口温热的蜂蜜水——蜂蜜不能放多，一点点，有甜滋味就行了，然后再慢慢的起来。”
王嬷嬷也是被病痛长期折磨的人，说道：“这个病真磨人，一会说要忌口不能吃甜食，一会又要喝蜂蜜水的。”
芙蓉说道：“要不怎么都说这是个富贵病呢，若没人伺候，时刻留心入口的东西，这可如何是好呢。”
王嬷嬷问道：“老祖宗这会子在做什么？里头有客人吗？”
芙蓉说道：“本来早上祭祀之后，张家族人们本来要进园子给老祖宗请安的，老祖宗嫌吵，一个都没放进园子，要侯爷招呼这些族人在东府设宴吃酒。”
“现在三小姐在教老祖宗打八段锦，这也是院判大人叮嘱的，饭后多活动，不要立刻就躺着。”
正好芙蓉有空，王嬷嬷就把来意给讲了一遍，“……来寿家的还在石老娘胡同守丧，我就来请你帮忙讲道理。”
芙蓉气笑了，“哎哟，这个周夫人，不是我说她，犯得着为了一个丫鬟的升迁，跑来跟婆婆院子的人打擂台么？又不是她给如意发月钱。眼瞅着二月十八就是大小姐的婚期，她不忙这个，倒和你置气。”
芙蓉身在松鹤堂，其实外头事情瞒不过她——宝庆店易主，成了大少爷房里的囊中之物，王嬷嬷功不可没呀。王嬷嬷给周夫人添堵，周夫人就驳回王嬷嬷的帖子。
王嬷嬷说道：“我本想着，要如意等一等再升，也不是不行。只是周夫人当儿媳妇的插手婆婆院里的事情，一旦开了这个先例，颐园不就乱了套了，这地方到底谁说了算呢？”
“今天丫鬟的升迁她要管，明天她能不能管到颐园的厨房？等下个月大小姐出嫁，梅园只有她生的二小姐住着，她会不会连梅园也一并管了？再往后……松鹤堂事情怕是也要过问的。”
“若是个明白人，例如西府的崔夫人，当儿媳妇的，临时在婆婆院里照看照看，也行。但周夫人是个糊涂人，她的一群陪房、乃至自己娘家都一团糟，理不清楚，咱们颐园可不能被她带累坏了，扰了老祖宗颐养天年。”
王嬷嬷附耳过去，低声道:“我再给你说个东府的新闻，只是你别告诉老祖宗，老祖宗这么大年纪了，经不得动气……”
王嬷嬷把潘婶子跟如意说的关于庆云侯府送铜鎏金八仙捧寿桌屏的事情告诉了芙蓉，说道：
“……后来，是周夫人自掏腰包，要周嬷嬷买了真金的替换，两个桌屏花了九百两银子。芙蓉姑娘评评理，这像话吗？”
“既然走不起这么重的人情，大家互送一些薄礼就行了，就像如今的会昌侯府孙家，家道中落之后，和咱们张家走礼就是二十几担子自家田庄里产的风物，一些咸鱼腊猪干笋之类的，咱们家上上下下都爱吃，也没见谁嫌了孙家啊。”
“礼物不在简薄，在心意，咱们的人家又不是那等破落户势利眼。这庆云侯府搞狸猫换太子这一出，周夫人她也不去娘家讲道理，把真家伙换回来，就知道跟在后面贴银子，给娘家擦屁股、填窟窿。”
“论理，嫁妆是她的，她爱贴谁贴谁去，咱们管不着，可是她都不去娘家兴师问罪，连个道理都不讲，这不就是纵容娘家继续干这种勾当吗？今天以铜代金，明天又送个什么家伙，咱们防不胜防啊！”
饶是芙蓉活到四十来岁，少女时就来豪门大户当差，也没见过这等不要脸面的走人情。
芙蓉蹙眉道：“天下岂有这等放屁的事？嬷嬷从何得知此事？”这可是败坏门风的大事啊！
王嬷嬷说道：“是潘婆子告诉我的，她老公潘达管着车马，周嬷嬷坐着侯府的车出行，或许是周夫人这几年贴娘家贴的太多了，最近的钱有些不趁手，周嬷嬷拿着周夫人的一件珍珠衫，去四西牌楼的安心典当铺，现押了五百两银子，再加上手里的银票，凑成九百多两，这才把两座金八仙捧寿桌屏买回来——其实花不了这么多钱，人家店铺看她着急要，故意开了高价。”
“芙蓉姑娘若不信，可以去安心典当铺打听，那件珍珠衫还没赎回去呢，估摸着等周夫人的收了嫁妆田的春秋租子，才能赎回。”
“或者，去问西府崔夫人，崔夫人因大过年的，家和万事兴，不好将此事嚷嚷出来，有失体面，在周夫人补上了真家伙之后就没有追究。不过，若芙蓉姑娘问她，她肯定会说的。”
王嬷嬷神通广大，耳目众多，这些年和周夫人交手太多次了，随便一掐，就能捏住周夫人的把柄。
其实，王嬷嬷并没有打算将此事捅出来——好歹看待二小姐的面子上，二小姐为人还是不错的，别为打老鼠伤了玉瓶。
现在，周夫人驳回王嬷嬷升如意为一等大丫鬟的帖子，先动了手，就别怪王嬷嬷反手捅她一刀了。
王嬷嬷要么不出手，要么就是大杀招。
她的眼睛要快撑不住了，必须把如意扶上马，送一程。
芙蓉姑娘想了想，说道：“此事不要惊动老祖宗，你把如意升一等的帖子给我，我来想办法。不过，我需要先和崔夫人聊一聊，你和如意暂且等等，这就这两天。”
嫁妆是已婚女人的私产，但周夫人到了连银钱都不够，需要典当衣裳首饰的地步，那就要引起警惕了，典当是败家之相，女子出嫁从夫，周夫人是张家妇。人家不会说周夫人，只会说堂堂张家的侯夫人的衣裳首饰都进了典当行了！
王嬷嬷说道：“劳烦芙蓉姑娘费心，我——”
正说着话，外头花椒说道：“魏紫姐姐来了！”
大少奶奶夏氏正月初一就在屋里养身子，连房门都没出过，今天元宵节魏紫突然进了园子，王嬷嬷心中大喜：难道大少奶奶真的有孕，胎儿稳当了？
芙蓉姑娘也是这么想的，两人迫不及待，一起去门口迎接魏紫，不等王嬷嬷张口，魏紫就晓得其意，忙说道：”我来是为了告诉老祖宗，大少奶奶今天来癸水了，请了妇科圣手来瞧，说不是喜，是月经不调，迟了快一个月，如今吃着乌鸡白凤丸调理。”
听说不是喜，王嬷嬷很失望，她夭折过一双儿女，想着长房最好有两个以上男嗣就稳当了，单是一个瑶哥儿不够。
王嬷嬷问道：“大少奶奶来了癸水之后，可有什么不舒服？”
魏紫说道：“小腹有些坠痛，平日来癸水也是如此，没有什么大碍，等过几天走干净了，就带了瑶哥儿进园子给老祖宗请安。”
“不过，大少奶奶今天精神很好，心情也好，魏国公府那边派了婆子来说，魏国公夫人身子这几日好多了，可以下床走动，也能些吃了东西，昨天中午和晚上，都吃了整整一碗饭，要大少奶奶莫要牵挂。大少奶奶说过几天就去魏国公府探望她二姐姐。”
魏国公夫人就是大少奶奶的二姐。庆阳伯夏家的三千金，大小姐是夏皇后，二小姐是魏国公夫人，三小姐就是张家的大少奶奶。
魏国公府是世镇应天府南京的，不过，这一代的魏国公太年轻了，承袭爵位时还是个孩童，无力担任镇守之职，所以先帝命年少的魏国公到京城国子监读书，另赐了府邸，顺天府北京也有个魏国公府，就在西城，离张家还算近，马车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
大年三十时，魏国公夫人病的下不了床，没能进宫朝贺，大少奶奶夏氏很是担忧二姐的身体，如今闻得二姐正在顺利康复，人逢喜事精神爽，也就不在意自己没有怀孕，是月事不调，空欢喜一场了。
芙蓉说道：“我知道了，大少奶奶这回不是喜，估摸老祖宗会有些失望，你先回去，我来回老祖宗。”
“好，那我先回去了。”魏紫当然乐意，有喜事大家当然争着抢着回，遇到这种不开心的事就想着躲着，也就通情达理的芙蓉姑娘会把这棘手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芙蓉去了老祖宗那里回话，屋里只有王嬷嬷和魏紫。
王嬷嬷问道：“瑶哥儿还好吧。”王嬷嬷向来重视长房的传承，每次见到魏紫必定问张瑶。
魏紫说道：“今天清早大少爷就抱着他去祠堂祭祀，没睡足觉。祭祀结束后东府开宴，请祭祀的张家族人们吃酒，侯爷又要大少爷抱着瑶哥儿轮桌认亲戚，瑶哥盹急眼了，席面上又多是陌生人，瑶哥儿当场哭闹了一阵，大少爷就把他抱回来了，我喂他吃了半碗蒸鸡蛋羹，吃着吃着就睡了，估摸至少睡到下午。”
王嬷嬷听了，很着急，“侯爷没照顾过孩子，没个轻重，这么小的孩子，话都不会讲，着急认什么亲呢，张家族人多，一群人齐聚在一起吃酒，还不知其中有病没病，万一腌臜了瑶哥儿，生了病，这可如何是好。”
这时芙蓉已经去老祖宗那里回夏氏月经不调的事情，这里没别人，魏紫就直言道：“可不是，大少爷也心疼瑶哥儿，稍劝了侯爷两句，说哥儿还小，认生，先别抱出去。”
“侯爷就不高兴了，说，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就把你抱出去认亲戚了，我还用筷子沾了酒给你咂了一下，你那时候哭成什么样，现在不也好好的？”
“侯爷非逼着大少爷把瑶哥儿抱到宴席上去，一旁周夫人也不出言劝谏，就这么干看着，我一个奶娘，没有说话的份，只能眼睁睁看着瑶哥儿受罪，哎哟，那个心疼。”
这话说的，王嬷嬷更恨周夫人了，还想再捅她一刀呢！
芙蓉去老祖宗那里回话之后，就冒着风雪去了西府，崔夫人因瞧不上周夫人这个大嫂的做派，也不想和庞大的张氏族人们寒暄应酬，清早去东府祠堂祭祀之后，就推说身子不舒服，回了西府躲清净。
芙蓉来西府，崔夫人请她坐在西面一排椅子上坐下，问，“你吃了饭没有，待会跟我一起吃中饭吧。”
芙蓉说道：“多谢夫人，只是老祖宗那边我走不开，待会还要回去的。”
崔夫人问：“老祖宗身体如何了？一清早听说老祖宗头晕，不能去祭祀，连今年的元宵节家宴都取消了，要我们各府单独过。我一直挂念着，想进园子瞧瞧，又怕扰了老祖宗的清净，就没去。”
芙蓉把院判大人关于消渴症的话又说了一遍，“……虚惊一场，老祖宗吃了饭之后，三小姐陪着打八段锦，瞧着还好，夫人不必多虑。”
崔夫人点点头，“八段锦是个好东西，自打王嬷嬷教会了三丫头，三丫头打了三年，长的高，身体也好，希望老祖宗能早日康复。”
芙蓉瞧着差不多了，就说道：“我今日来夫人这里，是打听一件事，为了不伤这个小姐的体面——”
芙蓉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个二，“我不会轻易跟别人说的，就是那庆云侯府送的金八仙捧寿桌屏……真的假的？”
崔夫人一怔，原本她只是私底下找了大嫂周夫人，家丑不可外扬，这怎么搞得连颐园都知道了？
不好直接把潘达夫妻供出来，芙蓉说道：“周嬷嬷拿着周夫人一件珍珠衫去典当，被人瞧见了……免不了刨根问底，这事就传到我耳边了。大家都说的真，但我没有亲见，事关重大，我不好冤枉人，所以，来夫人这里求证。”
崔夫人见芙蓉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况且，芙蓉是老祖宗的人，背后或许有老祖宗的授意？她不好替周夫人隐瞒，把实情说了，“……真家伙换回来之后，我就要仓库造册入库了，还是有些不放心，就把近年庆云侯府送的礼单对照着库房里还留下来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以免人家再送错。”
芙蓉问：“还有送错的东西吗？”
“倒是没有发现。”崔夫人说道：“不过，人情来往这种东西，你也是明白的，都是倒来倒去，你送给我，我送给她，她送给她，礼物不会一直堆在库里，基本收下来，倒手就送出去了。”
“咱们张家家大业大，亲戚朋友，门生故旧，婚丧嫁娶，红白喜事，过生日送粥米，置业升官什么的，一年到头，大大小小的人情都要送礼，庆云侯府送的东西在库里就剩下十几件。”
“闹得我现在也忐忑不安，就怕万一我送出去的礼物里，就有庆云侯不小心送错的。若真有，人家只会认为是我们府里鱼目混珠，谁能怪到庆云侯府头上去。”
对此，崔夫人很是头疼，这就好比你在屋里发现一只蟑螂，你总是会担心是一窝蟑螂，你就找啊找，怕找到，又怕找不到，总之忐忑不安，一直为这事悬着心。
芙蓉说道：“其实我跟夫人想到一处去了，一件金桌屏不算什么，偷偷的补上去，亡羊补牢，还来得及，倘若之前庆云侯府送的礼就出了问题，咱们没及时发现，送给了别人，那就把咱们张家的脸面丢尽了。
崔夫人说道：“如今，我只能管好我西府的事情，西府库里的东西，我已经命人彻查清点了一遍，东府那边……是大嫂当家，就不关我的事了。”
芙蓉忧心忡忡，“二月十八就是大小姐的好日子了，东府那边，一应人情来往，都要过周夫人的手，这周夫人贴补娘家，都贴补到典当自己的珍珠衫了，唉，想当年周夫人十里红妆，这才几年，就到典当的地步，这是败家之相啊，叫我如何不焦心。”
崔夫人宽慰芙蓉，说道：“大小姐的嫁妆，王嬷嬷早就打理好了，有稳妥的人看着。人情往来，还有腊梅在一旁辅佐周夫人呢，腊梅是个妥当的。”
芙蓉心道：这有什么用呢？诸葛亮也没能阻止刘禅败家啊。名臣无明主，竹篮打水一场空。
芙蓉满腹心事的辞别了崔夫人，回到松鹤堂。已经到了吃中饭的时候了，丫鬟们都很高兴，都说今天的菜好。
今天颐园大厨房预备了元宵节家宴的菜，结果家宴取消了，大厨房就按照丫鬟们的等级，将宴席菜分了分，当然好吃。
芙蓉的份例是四个菜，不过她心事重重，没有胃口，给小丫鬟们分了，她只是用茶汤泡了饭，佐餐是一叠腌渍的胭脂萝卜。
花椒进来说道：“芙蓉姐姐，老祖宗找你说话。说，怎么一上午都没见到芙蓉啊。”
芙蓉忙漱了口，去暖阁见老祖宗，这里地底下烧着地坑，暖烘烘的，摆着两支半人高的大花瓶，花瓶里全是各色的梅花。
老祖宗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梅枝，“听花椒说，你去了西府。”
“是。”芙蓉说道。
咔嚓一下，老祖宗剪下一枝败枝，“什么事情啊，下那么大雪还往外头跑。”
芙蓉内心焦虑又矛盾，老祖宗一把年纪，深居颐园清清静静养老都不行，总有这些那些事烦她。
但是，周夫人出了这么大纰漏，大小姐婚期将至，老祖宗为了把大小姐推向定国公夫人的位置，甚至动用了宫里太后娘娘的关系。定国公府是百年勋贵家族，又不是外戚，这门亲，来之不易，老祖宗对大小姐寄予厚望，不能出任何差错。
芙蓉权衡利害关系，决定告诉老祖宗实情，“老祖宗，您先坐下，我慢慢跟您讲……”
芙蓉把金桌屏事件说给老祖宗听了。
老祖宗脑子不犯病的时候，是个清醒睿智的老太太。
老祖宗重重的叹了口气，“都哄着我，但凡我问个什么，都说好。也就你陪伴我几十年，敢跟我说实话——你先悄悄的派了人，去安心典当铺，把那件珍珠衫赎回来，别让人瞧见了。然后，把大太太和夏氏叫来，我有事情安排她们婆媳去做。”
老祖宗有召，别说下大雪，就是下刀子也要到。
婆媳两个都是坐车到颐园门口，然后坐着四个轿娘抬的暖轿到了松鹤堂。
老祖宗在佛堂拣佛豆，就是拿起一颗豆子，念一声阿弥陀佛，放到一边，然后拿起一颗，不停地循环，直到把所有的豆子都念完，这就是拣佛豆。
老祖宗面前摆着一匣子豆子，每念完一颗，就把佛豆装进旁边的匣子里。
见这对婆媳来了，老祖宗停止拣佛豆。
婆媳行了礼，她们心中都七上八下的，这大冷的天，先是取消了元宵家宴，又突然召她们来见，着实摸不着头脑。
“你们坐。”老祖宗的语气很温和，还亲切问：“路上冷吧，来，喝些热茶。”
老祖宗在辈分上是太婆婆了，又是太后娘娘的亲娘，但是老祖宗很少依仗辈分来拿捏儿媳或者孙媳，是个极省事的，就是周夫人这样的糊涂人有时候干出些颠三倒四的事情，老祖宗也从未出言责备过，都是耐心讲道理。
只是，今日的气氛有些诡异，婆媳都有些紧张，连手中茶是什么滋味都没有品出来。
一盏茶后，老祖宗说正事了，依然是和颜悦色，说道：“我在佛前许愿，保佑太后娘娘身体健康，保佑皇后娘娘早日生下龙嗣，我愿每天拣佛豆，一直到四月初八浴佛节，把所有的佛豆煮成粥，送到粥场，散发给吃不上饭的穷人，以累积福报。”
夏皇后是大少奶奶的大姐姐，至今没有怀孕，没有生下皇嗣。一听这话，大少奶奶夏氏当然说好，“都说心诚则灵，老祖宗的诚意一定能感动佛祖，如愿以偿。”
老祖宗叹道：“可惜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又得了消渴症，大夫要我时不时走动，不要一味静坐，每天佛豆数不了几颗，佛祖岂不怪罪？”
老祖宗看着周夫人，“你是张家的长子长媳，是张家宗妇，今天还替我带着张家族人们在祠堂祭祀。”
周夫人顿时心慌意乱，难道……
老祖宗缓缓的说道：“你最有资格替我拣佛豆，从今儿起，你每天拣一匣子佛豆，无论是在你的东府，还是在我这里的佛堂都行，只要心诚，那里都一样。”
一匣子佛豆！得拣一整天啊！
周夫人忙道：“可是我……我在东府主持中馈，这——”
“这都好说。”老祖宗打断道：“如今夏氏嫁到咱们张家也有三年了，生了瑶哥儿，瑶哥儿有魏紫带着，我放心。夏氏，你也该为你婆婆分忧了啊，当家理事，孝敬公婆，照顾小姑，执掌中馈，这些日子你婆婆要替我拣佛豆，你就辛苦一下，帮你婆婆执掌中馈吧。”
周夫人还想辩解什么，老祖宗说道：“不会白让你替我拣佛豆，我有件礼物送给你，芙蓉——”
芙蓉捧着一个包袱，递给了周夫人。
周夫人打开一瞧，顿时像个冰雕一样僵在原地：正是她典当的珍珠衫！
于是，夏氏这个新当家主母当天就上任了，批准的第一个帖子，就是升如意为一等大丫鬟！
作者有话要说：
本台消息：
东府人事变动，大少奶奶夏氏空降CEO。原CEO周夫人就地解职，拿到了n+1的赔偿——一件珍珠衫。
颐园物业行政人事主管如意，晋升物业副经理，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高管层。
颐园物业东门小保安，吉祥和赵铁柱，请假考编考公。

第九十六章 贺高升美酒开夜宴，众好汉竞技天师庵
且说如意升了一等大丫鬟，消息下午传出后，颐园相熟的人都来贺喜。
如意在紫云轩一会料理事情，一会接待贺喜的来客，忙的脚不沾地，到了晚上，终于完事了，如意冒着风雪去了大厨房，她要赴宴——胭脂红霞花椒三人凑了份子钱给大厨房的严婶子，做一桌好酒菜，恭贺如意高升。
如意刚坐下，菜就上齐了，严婶子还送了一盘如意爱吃的柳叶鲊，“不要钱，恭贺你高升。”
如意忙起身谢了，红霞执壶，倒了酒，递给如意：“就你来的最迟，罚酒一杯。”
谁不喜欢升官发财呢？如意心情好，罚酒也喝的很开心，“好酒，一股荷花的清香，就像到了夏天似的。”
红霞笑道：“这宫里御酒房酿造的荷花酒，过年的时候我从姨爹家里厚着脸皮要来的。我们今天四个人把这一坛子都喝完，不喝完都不准走！”
来禄和腊梅这对姨爹姨娘都很宠红霞，红霞去拜年，在他们家连吃带拿。
如意说道:“你先别拉着我死灌，我饿了，吃几口菜垫一垫，待会好喝酒，下午可忙死我了，一点闲工夫都没有。来，我们先吃菜。”
众人一起动筷子，如意先吃了两个攒肉丝卷，接着是葱烧海参、羊角葱炒核桃肉等等。
胭脂夹了一块蒸鲥鱼，把刺都挑出来，给了如意吃。
如意吃到半饱时，大厨房又送了四碗汤圆来，“这是我们大厨房送如意姑娘的，刚包好的玫瑰汤圆，今天是元宵节，吃汤圆应个景儿。”
如意谢过了，打赏了大厨房五百钱。
送汤圆的婆子不接，“哎哟，这原是我们的一番心意，庆祝如意姑娘高升，可不敢要姑娘的打赏。”
如意说道：“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也是元宵节，双喜临门，我高兴的很，愿意分一些喜气给大家，大家同喜，快接着，这又不是单独给你的，你拿着和做这桌酒席的厨娘分了，大家一起乐。”
如意很清楚，自己这个一等差点就被周夫人搞没了，是王嬷嬷走了人脉关系拿到手的，深知搞关系的重要，搞关系要从结善缘开始，在颐园，结善缘，就要舍得花钱，不给人一点好处，人家凭什么向着你啊。
那婆子千恩万谢，拿着五百钱走了。
如意吃了玫瑰汤圆，甜而不腻，吃完之后嘴里还有玫瑰的余香。
吃完汤圆，如意至少有六分饱了，肚中有食，心中不慌，如意拍了拍胸脯，颇有些豪爽，说道：“来吧！你们有什么劝酒的手段，尽管使出来！”
红霞笑道：“哎哟喂，有备而来啊。今儿得让你瞧瞧你红霞姑奶奶的力气和手段！”
胭脂忙道：“别这样死灌，大家明天一早都要当差，尤其是如意，干着管事嬷嬷的活呢，一点马虎不得。”
花椒也说道：“你们喝多了，回去睡一觉就得了，我晚上还要给老祖宗值夜呢。”
如意说道：“既然如此，我们玩行酒令吧，拿出一副牌，每人轮流抽一张牌，抽一张，说一张，无论诗词成语，俗话典故，只要符合牌的意思或者点数的图形都行，说不出来，就罚一杯。”
胭脂和花椒都说行，红霞不干，连忙摆手说道：“我不来！我不来啊！我不玩这个，我和牙牌八字不合，无论打牌九还是说牙牌令，我都是输的，你们三个没安好心，存心让我醉呢。”
胭脂说道：“红霞好个伶俐人，唯独在牙牌上屡屡栽跟头，可见这世上的好事不能都给了一人，既如此，我们换个玩法吧。”
红霞歪着身子，往胭脂这边靠了靠，“还是胭脂对我最好，我们玩个不动脑子的吧！傻傻的乐一乐得了。”
花椒说道：“行啊，只要不拉着我死灌，我什么都行。”
如意说道：“既如此，我们就玩抽花签，签上写什么，就照着喝酒便是了。”
“这个好！”红霞拍桌笑道：“我就爱玩这种不动脑子的！”
于是如意找方才传菜送汤圆的婆子要了一副花签。
那婆子特意拿了一竹筒新的花签，“才买回来的，没有用过，姑娘们拿着玩吧。”
这是一幅竹签做的花签，一共四十支，每个人拿着竹筒摇晃，看那一支竹签掉出来，就按照签上写的话喝酒——不用动脑子，认得几个字就行了。
红霞大喜，“我先来！我就喜欢摇这个！”
如意就把竹筒花签给了红霞，红霞摇了摇，一支签掉在桌上，如意拾起来一瞧，顿时哈哈大笑！
“笑什么呢？我瞧瞧。”胭脂看了一眼，捂嘴笑起来。
传到花椒手里，花椒瞄了一眼，用帕子遮着半张脸，也是笑。
“你们笑什么？”红霞莫名其妙，如意把花签给她，“你自己看吧，哈哈！”
红霞念着花签上的字，“凤冠霞帔拜祖宗，喧哗者两杯。”
意思就是酒席上话最多的人罚酒两杯。四个人话最多的可不就是红霞么。
念完，红霞也笑了，连连摇头叹息，“真是自作自受，没办法，是我要玩这个的。”
说完，红霞一连喝了两杯。
轮到胭脂，胭脂摇出一根花签，念道：“子孙绕膝多和合，上席一杯。”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胭脂红了脸，把签往桌上一扔，“上一支签是风光霞帔，这一支签是子孙绕膝，我看这一筒花签根本不是给我们女孩子玩的，这是媳妇们玩的。”
如意笑道：“大厨房的除了烧火丫头，其他都是媳妇婆子，就是她们平时玩的。你的上席是红霞，红霞，你还等什么，喝呀！”
红霞笑闹着，“我真是服了，怎么连玩花签也倒霉？这才刚开始，我就喝三杯！”
话虽如此，红霞是个豪爽之人，就是倒霉也认了，痛快的喝下第三杯。
轮到花椒，花椒的签文写着：“花椒麻住口难开，有女者一杯。”
“花椒抽到花椒！”众人又笑起来了，胭脂笑道：“果然是媳妇们玩的花签，我们自己都是姑娘家，谁能有女儿呢？”
红霞已经连喝了三杯，不甘心啊，灵机一动，指着如意说道：“你有女儿——你不是一直把那个佛郎机娃娃当女儿么？还求我们给娃娃做衣裳呢，这三年，娃衣都做了一箱笼了，还不认？”
也对，如意痛快喝了一杯，亮出杯底，“我干了，今年春天我女儿的新衣服，还得劳烦各位费心，我是没时间亲手做衣服——毕竟升了一等嘛。”
三人都笑，“瞧这吃了蜜蜂屎的轻狂得意小模样，就这样明晃晃的说出来，就不怕我们三个含酸啊。”
如意笑道：“随便你们，反正大厨房有的是醋，只管酸去！”
四人哈哈大笑。
轮到如意了，如意没有摇，直接中里头抽出一根，“双双紫燕逐珠帘，合席一杯，有花者免饮。”
意思是席上的人都要喝酒，有花的不用。花椒笑道：“我的名字有花，我不用喝。”
红霞笑的趴在桌子上捶桌，“又要喝酒，这真是怎么都逃不掉啊。”
如意，胭脂，红霞三人共饮一杯。
就这样，三人把四十支签都抽完了，喝空了一坛酒，红霞喝的最多，本想灌如意的，结果把自己给灌醉了。
如意怕红霞醉倒在雪地里，就和胭脂一起扶着红霞回梅园，花椒也要扶红霞，如意说道：“你晚上还要值夜，赶紧回松鹤堂歇着，我和胭脂两个就可以了。”
花椒便不再坚持，回了松鹤堂。
如意送完红霞，回到承恩阁，蝉妈妈还没有睡，等如意回来恭喜她升一等。
如意说道：“往后我就在紫云轩当差了，承恩阁这边只有妈妈一人，要不要再添个人过来搭把手？”
蝉妈妈说道：“不用，这三年在这里清净惯了，我以前是上夜的，承恩阁这点活不算什么，我一个人就可以，再来个人，反而不自在。你放心吧，这里交给我。”
如意便不再提此事，是夜，无话。
次日，如意身在紫云轩忙碌，心在城东天师庵草场，吉祥和赵铁柱都在参加豹子营选拔，虽然如意从来不怀疑吉祥的武艺，可心里依然牵挂着，就怕万一。
天师庵草场，北风猎猎，大雪纷飞，明黄色的豹子旗在风雪中格外显眼。
来参加遴选的有上千人，大多是青少年，从衣着来看，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有穿戴锦衣貂裘的，也有衣衫褴褛的，还真是应了郑侠那句话：无论出身贵贱，有真本事就行。
张永张公公亲自主持选拔，他命令这上千人排成一个长方形的方阵，然后命令左右捉对肉搏，一方把另一方按倒在地上数十下，对方依然挣脱不得，就是获胜方。
获胜方可以参加下一轮选拔。
吉祥和赵铁柱打小就会打架，两人都是张家家丁护院看门人出身，自幼就习武，准备子承父业继续看大门，有童子功，因而都获胜，过了第一关。
第一轮，吉祥赢的轻轻松松，赵铁柱稍有些吃力，打架的时候连发髻上的网巾都被揪掉了，他披头散发，头发还被对手生生薅掉了一缕。
赵铁柱忿忿道：“这家伙打不赢就耍赖使阴招！幸亏老子一招猴子偷桃死死捏住了他的命脉！他才放过我的头发！”
吉祥说道：“你小子得了吧，你的招数比对手还阴险。”
第一轮就淘汰了五百多人！
大多都不服气，说道：“我能打，可是我运气不好，碰到的对手太强了，是个铁塔般的汉子，这不公平！”
淘汰的人选纷纷附和道：“对，就是不公平！”、“换个人比，我肯定赢！”
张公公说道：“那我就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淘汰的这五百多人列队，再捉对肉搏一次，胜的留下，败的去出口领半吊钱，当来这里的车马费，不会让你们白跑一趟。”
于是，最终第一轮淘汰了二百五十余人，共有七百五十多人参加第二轮。
第二轮就分东西两个方向，擅长骑射的跟着红旗去东边的靶场，比试骑射功夫。其余人去西边的演练场，刀枪棍棒等等任凭挑选，或者自己拿出最得意的技艺也行。
吉祥骑射一般，就选择去了西边演练场，拿出他心爱的斧头，耍了一段战斧，那斧头在他手里就像长着翅膀似的，围着他的身子打转，着实好看，引得不少人围观。
一旁有个杵着红缨枪的人看的眼睛发酸，说道：“好看是好看，就是花里胡哨的，未必有用。”
吉祥听了，一个飞斧投掷过去，乒的一声，居然精准的削掉了红缨枪的枪头！
众人纷纷喝彩，吉祥的名字被朱笔圈起来，过了第二关。
另一边，赵铁柱心想：我擅长贴身肉搏，不擅长兵刃，这可怎么办？
转念一想，张公公刚才说展示自己的长处，我的长处是……
赵铁柱的眼睛扫视了演练场一周，目光停留在飘扬着豹子旗的旗杆上。
“我呸！”赵铁柱往手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在掌心抹匀了，然后脱了厚重的靴子，只穿着羊毛袜子，双手抱住旗杆，双腿交叉，绞着旗杆，身子一耸一耸的往上爬！
赵铁柱擅长爬树，因为上树可以摘水果、掏鸟蛋、捉知了——这些都是好吃的啊！
赵铁柱一直爬到旗杆顶上，幸好他虽然能吃，但太好动了，一直长不胖，中等身材，才刚刚一百斤，爬到旗杆顶端还不至于把旗杆掰断，只是掰弯而已。
下面的吉祥看的直跳脚道：“快下来！小心把旗杆掰断了！摔成肉饼！”
旗杆上的赵铁柱和旗杆下的吉祥一唱一和，下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纷纷鼓掌喝彩，热闹的就像街头耍猴卖艺似的，张公公看的眼睛直抽搐！陛下，你这是召了一只猴子进豹子营吧！
干脆改名叫猴子营得了！
此时赵铁柱的手已经在风雪里冻得发青了，有些握不稳，正在脱力，赵铁柱心道不好，他从未来在这这种恶劣天气下攀爬，还爬的这么高，低估了寒冷对他的影响，于是一个鹞子翻身，改为头朝下，双腿在上，用腿部的力量支撑着身体，像一只蝎子似的，缓缓往下滑。
双腿有棉裤包裹，虽然也冷，但不至于冻到脱力。
吉祥站在旗杆下面，伸出双手接住了赵铁柱的肩膀，安全降落。
众人又是欢呼。
这时，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堆东西，对张公公说道：“这我刚才趁着他们围观那位兄弟爬旗杆时，从他们身上摸到的一些物件，请张公公过目。我出身丐户，自幼被老乞丐逼着学偷东西，靠偷窃糊口，我愿改邪归正，不做那妙手空空的行当。”
吉祥觉得这个偷儿手里的斧头很眼熟，一摸腰间，吼道：“你小子快把斧头还给我！”
原来，乘着吉祥担心赵铁柱的功夫，那偷儿把他别在腰间的斧头给摸走了。
赵铁柱只穿着羊毛袜子站在旗杆旁边，“大哥，他把我的靴子也偷走了！”
那偷儿笑嘻嘻拿着东西一一归还，“这不算偷，是公公要我展现才艺么，我不会别的，就会这个。”
张公公心道：陛下口味奇特，真是不拘一格选“人才”，这报名参加选拔的帖子连小偷都给！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想想自己即将要练的亲军是这样的一群良莠不齐的“能人异士”，张公公顿时觉得头疼。
骑射那边出了结果，十个靶子，在骑行中射中六个以上的留下，其余皆被淘汰。
通过第二轮选拔的有四百出头，他们每个人发了全套的盔甲，盔甲前面后面皆有编号，对应花名册里的姓名。
张公公命令所有人舍弃自己的武器，分发了木棍，木刀，木剑之类的。
张公公让他们抽签，分为红蓝两队，两队皆有一根旗帜，两队互冲，最先抢到对方旗帜为获胜方。
获胜方每人奖励一两银子。
话虽如此，张公公密令周围观战的的士兵，“你们记下冲锋勇猛、敢打敢争的人的编号，无论最后胜负如何，都能入选豹子营。那些退缩观望、偷奸耍滑、混在里头滥竽充数的人，无论之前表现如何优秀，都不能要。”
皇上只要指哪打哪、服从命令、勇敢冲锋的豹子们。这样的亲军才能出其不意，打破常规。
红蓝两队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打起仗来自然毫无章法，也没有什么配合，就是一分为二，一半护旗，一半夺旗，双方夺旗的人一股脑对准对方的旗帜直冲过去，他们辨别敌友的方式是胳膊上绑着的红蓝布条，遇到不一样颜色的布条就开打。
吉祥是蓝色，赵铁柱是红色，两人身处不同阵营。
吉祥眼里只有红色的三角旗，盯着旗帜的方向一路猛冲，见到红布条阻拦就打。
也不知道打倒了多少人，就在他离红色三角旗只有五步之遥时，一个人胳膊上绑着红布条的人拦住了去路。
吉祥手里的长棍已经打断成了两截，他挥舞着双棍迎战，那人却闪身躲开了，“别打了！胜负已分！你瞧瞧后头，你们的旗帜已经被我们抢到手啦！”
吉祥这才回过神来，这是好兄弟赵铁柱啊！
吉祥回头看去，但见抢到蓝旗的人被一众绑着红布条的人高高抬起来了，欢呼胜利！
赵铁柱揉了揉眼睛，说道：“吉祥，我是不是看花眼了，这个抢到旗帜的人好像是长生啊。”
吉祥定睛一瞧，不是长生，是那晚走百病偶遇的与长生十分相似的少年。
这少年究竟是谁？怎么又见面了？
吉祥满腹疑惑，赵铁柱也发现了此人和长生的不同之处，“不是长生，他比长生大一些，壮一些，但是这张脸真的很像。他和长生不会是亲戚吧？”
其实这人就是武安侯世子郑纲，家学渊源就是打仗的，在豹子营选拔中脱颖而出是必然。

第九十七章 风雪夜青梅别竹马，说秘闻正德似曹操
这时场上敲起铜锣，鸣金收兵，众人按照红蓝布条的颜色，排成两队。
肩膀上有红布条的人每人得了一两银子的奖赏。
张公公说道：“选中之人的名字已经张贴在靶场上了，你们自己去看，选中的人留下，落选的人可以在门口领半吊钱。”
从一千多人里筛选出二百五十个人，吉祥，赵铁柱，郑纲，还有那个偷儿都入选了豹子营，真是无论身份出身贵贱，不拘一格，百花齐放。
张公公说道：“给你们一天时间和家人道别，后天一早，依然是今天这个时辰来天师庵草场，若来迟了，就永远别想进豹子营。“
”除了随身趁手的兵刃，你们什么都不要带，这里一应都是全的，连擦屁股纸都有，进了豹子营，所有人的身份都是一样的，都是皇帝亲军，不分贵贱，一起睡觉吃饭，操练武艺，受不了这个，耍公子哥脾气的，就滚出去。”
“你们先住在这里集结训练，至少把步伐走齐整了，看起来是个军队模样，我再带你们去宫里的豹子营。”
这二百五十人散了，吉祥一直偷偷盯着“长生”，等着“长生”骑马出了草场，吉祥拍马跟上，由于雪太大了，怕跟丢，他和“长生”之间保持大概十个马身的距离。
赵铁柱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他早就习惯了无论吉祥干什么他都跟着。
到了一条小径，“长生”不走了，居然调转马头，朝着吉祥跑过来，说道：“你们跟着我作甚——是你？你是那晚走百病的张家小厮。”
吉祥心中很警惕，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张家小厮？”
那天走百病时，只是打个招呼，并没有自报家门啊！
郑纲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一时哑口无言，毕竟太年轻了。
倒是完全不懂内情的赵铁柱笑嘻嘻的说道：“你好厉害啊，夺了大旗，你长的和我一个小弟非常相似，我差点把你当成了他——这位兄台，请问你叫什么名字？那里人？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张家小厮？我们以前见过吗？”
已经到了成为同吃同睡队友的地步，郑纲知道即使现在不说，后天回豹子营报道也会说的，就直言道：
“我叫郑纲，京城人氏。我和这位小兄弟在什刹海走百病时见过，当时他们都把我当成一个叫做长生的少年，我知道你们是张家人，是因为……是因为我很好奇长生的出身，我们长得太像了，我就向相熟的北城兵马司的人打听了一下，知道了你们的身份，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这位小兄弟，真是有缘。”
赵铁柱说道：“哎哟，还是老乡，你住京城那里？”
赵铁柱性格憨直，没有什么顾虑，就是直接问。
郑纲虽然回答着赵铁柱的问题，但眼睛却看着吉祥，“我住在武安侯府。”他在试探吉祥是否知道胭脂长生的出身。
“武安侯郑家？”吉祥忙问道：“武安侯是你什么人？”
郑纲说道：“正是家父。”
郑纲心道：这个人脱口而出郑家，又和外甥一家三口关系很好的样子，难道他知道外甥们和武安侯的关系？
吉祥心道：武安侯的儿子！那么他就是胭脂长生的老舅啊！这个老舅知不知道他有这么两个外甥？
吉祥和郑纲都心事重重，内心的秘密事关重大，虽然心中都有怀疑，但都不敢直接问对方，就怕露出马脚。
但是赵铁柱不一样啊，他的想法非常简单，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兴奋的说道：“你就是郑纲？就是在郑家茶楼下面戏台追铺三个贼的郑纲？”
赵铁柱这样一打岔，吉祥一拍脑袋，啊！我光想着胭脂长生，把这一茬给忘记了，那天郑侠大哥说的那个追回如意珊瑚璎珞的少年英雄，可不就是叫做郑纲！
郑纲说道：“正是在下，当时很匆忙，我家里还有事，感谢郑侠老板为我作证之后，我就家去了，因而没能见到诸位。”
赵铁柱热情说道：“我叫赵铁柱，他叫吉祥，那天你帮忙那位姑娘夺回珊瑚璎珞，那姑娘叫做如意，我们还想着找机会感谢你的，没想到在这里重逢。正好，以后大家在豹子营里互相照应。”
此时天色已晚，三人在大雪中告别，郑纲说道：“我是武安侯世子的事情，还请两位保密，此事只有张公公一人知道。”
赵铁柱说道：“你放心，我的嘴是最严的，何况你还帮过我的如意姐姐。”
三人各自回家，吉祥说道：“回去之后，不仅不准提武安侯郑纲，也不准提我们遇到一个和长生长的很相似的人。”
赵铁柱不解，“为什么？这不挺有趣的嘛，另一个长生似的。”
吉祥半真半假编着谎言，说道：“郑纲和长生长得像，身份却天壤之别，一个呆傻的家奴，一个高高在上的武安侯世子，咱们外人只是觉得有趣，万千世界，无奇不有，但九指叔和胭脂听了，心里会难过吧。”
“长生小时候那么聪明机灵，如果他没烧坏脑子，估摸今天会和我们一起参加豹子营选拔，说不定他也能像郑纲一样，抢得旗帜，拔得头筹呢。”
“反正我看到郑纲，脑子都是全是长生，实在高兴不起来。那晚我们和九指一家走百病，偶遇了郑纲，都把他当成长生，如果九指叔和胭脂对他有兴趣，肯定会打听会问他的身份来历，可是之后他们父女从未提过此事，可见他们也确实不想过问，咱们何必给他们添堵呢。”
赵铁柱说道：“大哥说的有理，我再也不说了——我只告诉如意一个人，这个总可以吧？珊瑚璎珞毕竟是如意的。”
吉祥说道：“这事用得着你说？我去跟如意讲，你直接回家报喜去。”
吉祥第一个告诉的就是如意，他在东门等她。
此时天已经黑了，吉祥打着一盏灯笼，四周冰天雪地，显得灯笼越发明亮温暖。
如意心里挂念了一整天，她看到到吉祥提着灯笼，在大雪里微笑，如意就知道，他成功了！
如意高兴的小跑过去，差点滑倒，吉祥眼疾手快，单手就扶住了她的手肘。
“我和赵铁柱都选中了！”吉祥激动的说道：“我们还遇到了一个人，那个和长生长的七分相似的人你还记得吧？”
如意点头道：“记得，我还拍过他的肩膀呢。”
吉祥说道：“他也去参加选拔，也选中了——原来他就是郑纲，那个在戏台下帮你找回珊瑚璎珞的人，他还是武安侯世子……“
吉祥把天师庵草场的选拔过程和如何结识郑纲都细细讲给如意听。
如意又是高兴，又是好奇，“这个郑纲到底知不知道胭脂长生是他外甥？”
吉祥回忆着郑纲的表情，“我感觉他在试探我，这样的话他应该是知道的，毕竟是世子，武安侯爵位继承人，知道些家族秘闻很正常，但我并不确定。不过，从以往表现来看，郑纲品行不错，希望他将来对两个外甥多多关照吧。”
如意说道：“你们都选中了，这样的话，我要你们编的请假谎言就戳穿了，明天少不得来紫云轩找王嬷嬷负荆请罪，记得把我教给你们的话都背熟，别说茬了。”
说完，如意转身就走了。
吉祥紧紧跟上去，“你……你这就要回去啊？”
如意说道：“是啊，我先去王嬷嬷那里哭诉一下我被你们两个的谎言骗了，准了你们的假，你们没有护送曹鼎他们去通州，而是参加了豹子营选拔，让王嬷嬷心里有个准备，这事我告诉她，总比她从别人嘴里听到的要好些。怎么？你还有事？”
吉祥吞吞吐吐的，“我……没有什么事了。我就是……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听说张公公治军很严，无事轻易不得出营地半步。”
如意听了，嘴唇微张，向来伶牙俐齿的她不知该说什么好，想了想，说道：“我知道了……你不用惦记我，我刚升了一等，周夫人现在天天拣佛豆，没几个人敢踩我。四泉巷那边，我娘和鹅姨会互相照应的，我娘开年就从来寿家的白事那里赚了不少钱，足够一年生活，我跟娘说了，今年少接活，天气太冷或者太热，就在家里歇着。”
“我如今又升了一等，月例二两，我的月例从来不动，都是三个月一次捎带给我娘，我娘以后就是什么都不干，也能过上好日子。”
“你就安心去豹子营，去追你想要的东西，你如今也大了，再过一两年，二门都看不了，只能去外头和九指叔他们看大门，到时候我们也是不能轻易见到的，既如此……还是奔前程要紧，莫要回头。你又不愿意像曹鼎那样当管事、当掌柜，好容易有个机会，不要放过。”
吉祥如意同年同月同日生，一起吃、一床睡的长到七岁，吉祥才回自己家睡，但饭一直都在如意家里吃。
一起吃到十二岁，如意在颐园当差，吉祥在颐园东门看大门，青梅竹马这才分开，但毕竟一人在门内，一人在门外，互相有个照应，想见面说话都容易。
现在吉祥要去豹子营，就是真正的要分开了，吉祥和如意高兴之余，都未免有些怅然若失。
吉祥说道：“我晓得，现在辛丑他们跟我们混熟了，你若真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就告诉辛丑，辛丑很机灵，他会想法子去豹子营找我。你从小就好强，也有本事，不过……就怕万一呢，若是遇到棘手的事情，不要总是一个人扛着，想想我能不能搭把手。”
一席话说的如意心里又温暖又酸楚，她轻轻推了推吉祥，“这还用你说，我知道你的，赶紧回去吧，去跟我娘还有鹅姨报喜，她们会很高兴的。”
如意把吉祥推走了，她也快步跑回去，生怕吉祥看到她的眼泪。
到了紫云轩，王嬷嬷正在往眼睛里滴药水，如今在夜里，就是点十根蜡烛视线也是模糊的，索性早点睡。
王嬷嬷说道：“你忙了一天还不够，这会子来紫云轩做什么，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你虽年轻，这身体又不是铁打的。”
乘着眼睛还是红的，如意带着哭腔，痛诉吉祥赵铁柱，“……原来他们送行是假，参加豹子营选拔是真，两人都选上了，后天要入营，谎话瞒不住，这才跟我说实话。”
“嬷嬷啊！我刚刚升了一等就犯了大错，我对不起您的栽培！”如意哽咽的说道：
“我才知道人心险恶，就是一起上长大的人也不能完全就相信他们，当时他们这样一说，我根本没有任何怀疑，没有找曹鼎夫妻他们求证，就批了他们的假。”
“我办事不周，请嬷嬷责罚！”
王嬷嬷听了，先是一懵，而后一拍手道：“傻孩子，这是好事啊！咱们张家的人，终于能够凑到皇上跟前去了！”
“来，你跟我走。”王嬷嬷一把拉住如意，“我们去松鹤堂，给老祖宗报喜去。”
王嬷嬷风风火火，也顾不得夜里眼神不好了，由如意搀扶着去了松鹤堂。
老祖宗此时也准备歇息呢，东府周夫人那边派了周嬷嬷来，拿着满满一匣子佛豆，“老祖宗，这是我们太太今天拣的佛豆，请老祖宗过目。”
老祖宗满意的点点头，“辛苦大儿媳妇了，今天拣的这么晚，要她好好休息。”
周嬷嬷解释道：“原本大太太到晚饭前就能拣完的，无奈娘家来了客人，因要待客，就迟了些。”
还有功夫待客……看来大儿媳妇还是没有明白我的一番苦心啊，那就继续拣吧。老祖宗说道：“知道了，把佛豆放下。芙蓉，夜里路滑，要几个上夜的女人送一送她。”
刚送走周嬷嬷，如意就搀扶着王嬷嬷来了。
对王嬷嬷，老祖宗就换了笑脸，还能开些玩笑，说道：“王善家的，大晚上的不睡觉，来我这里撞尸游魂啊。”
王嬷嬷根本没有提吉祥赵铁柱编瞎话请假的事情，只是报喜，“……这两个看门小厮就这么选上了皇上的亲军豹子营，我想着，我们紫云轩好容易出了两个有出息的，能在天子身边效力，就来给老祖宗报喜。”
这下老祖宗睡意全无了，“吉祥？好熟悉的名字，在那里听过似的。”
一旁芙蓉笑道：“是西府三少爷奶娘鹅姐的儿子。”
老祖宗说道：“怪道呢，鹅姐是个爽利人，生个儿子也是有出息的，明天你带他们进来给我瞧瞧。皇上如今都在豹房，他们能够选入豹子营，为皇上效力，也是我们张家的荣耀。”
如意扶着王嬷嬷回到紫云轩，故意装傻，“嬷嬷，你不责罚我吗？”
王嬷嬷说道：“这两人瞎编借口请假，你没有核实就准假，理应责罚。但是入选天子亲兵，又是天大的好事，罚你们终究不像——好像咱们家对这两个张家小厮入选豹子营给皇帝当亲兵不满似的。你们三个就功过相抵吧。”
早就料定了这个结果，如意还装作惊喜的样子，“真的！感谢嬷嬷宽宏大量，原谅我的过失。他日一定结草衔环——”
“你得了吧！”王嬷嬷打断道，“小小年纪，比我还能装，跟谁学的。”
如意不装了，厚着脸皮说道：“当然是跟您学的。”
王嬷嬷也不恼，说道：“你跟上夜的女人说，要门口小厮去给吉祥和赵铁柱传话，要他们明天一早打扮齐整了，先来我这里，我教一些规矩，再领着他们去见老祖宗。”
“是。”如意下去传话，然后回到王嬷嬷这里回话，“都吩咐下去了，嬷嬷，我多嘴问一句，为何老祖宗要见他们两个？这……难道是件很大的事吗？咱们家太后娘娘就在宫里，离皇帝更近呢。”
如意猜到王嬷嬷不会生气，但是没想到王嬷嬷会连夜告诉老祖宗，她也想不通两人仅仅是当上了天子亲兵，都能让老祖宗高兴成这样。
王嬷嬷叹道：“当今的皇上，和以前的皇上都不一样，怪得很。自打登基，他就没有去过坤宁宫和夏皇后……团聚。”
王嬷嬷本想说同房，一想如意还是个未婚的丫鬟，就改了口。
如意一惊，“啊？难道皇上不喜欢夏皇后？我明明听三小姐说过，夏皇后很美很贤惠，待人温柔和气，挺好的人啊。”
王嬷嬷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皇上很敬重夏皇后，只是，他不仅仅不去坤宁宫，他连后宫也不进——不对，后宫现在一个嫔妃都没有，跟咱们先帝一样，六宫无妃，只守着皇后一个人。”
“故，皇上登基五年，今天二十岁了，夏皇后一直没有怀孕，唉，夫妻都……都不在一起，怎么可能有孩子呢？皇后是个好皇后，这事不能怪皇后。”
“听老祖宗讲，太后娘娘对皇嗣的事情很着急，可是没有办法，皇上不去坤宁宫，也不准皇后和太后张罗选妃，皇上搬到了豹房居住，远离后宫，太后那里也只是逢年过节时去慰问两句，坐坐就走了，皇上是九五之尊，太后娘娘也拿他没办法。”
如意大为震撼，说道：“是不是……皇上不喜欢女人？”如意喜欢看话本小说，里头有些男人喜欢男人。
“当然不是。”王嬷嬷说道：“听说皇上有时候在豹房里宠幸女子，她们都是别人的老婆，没有名分，宠幸的时间地点又没有彤史女官们记载，不能载入彤史，即使有人怀孕，也不能确定是龙嗣。”
如意心道：这个皇帝怎么跟曹操一样啊！
王嬷嬷说道：“这豹房到底怎么样，连太后娘娘都没见过，吉祥和赵铁柱入选豹子营，这是咱们张家离豹房最近的人。”

第九十八章 传喜讯兄弟得厚赏，听审讯复仇有新机
原来如此，张家有张家的打算。
不过，在如意看来，什么宫廷、皇嗣、豹房之类，都离自己很遥远，她一个拿着每月二两月例的丫鬟，轮不到她去操心这些遥不可及的事情，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于是，如意没有追问，回到承恩阁歇息了，当然，也告诉了蝉妈妈这个好消息。
三年前，吉祥四处奔走，为蝉妈妈找到了失散多年父母的下落，蝉妈妈一直记着他的好，听到这个消息，双手合十直念佛，“好人有好报，希望吉祥从此飞黄腾达，将来当个大将军！”
是夜，如意在炕上翻来覆去，想着和吉祥今晚的道别。
我最后一推，要他赶紧回去报喜，他会不会生气？
可那个时候，我若不催他走，他就会看见我的泪水流下来。
那不多好意思啊，我是他姐姐，应该有个做姐姐的样子，要坚强嘛，免得他去了豹子营还牵挂我。
如意把搁在床头的佛郎机娃娃抱进了被窝，跟娃娃说话：“人长大，就要和一个又一个人告别，先是鹅伯伯，又是吉祥，我和我娘、鹅姨也不是想见就见的……只有你一直陪着我。”
如意抱着娃娃睡沉了。
且说吉祥回到四泉巷，如意娘很惊讶，“你这五天不都在颐园东门该班吗？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如意她——”
“不是。”吉祥连忙把自己中选了豹子营的事情说了。
如意娘狂喜万分，“哎呀，我的吉祥终于也出息了！我这就去二门找鹅姐，要她请假回家一趟，你们母子团聚一天，后天就要走了。”
如意娘出了门，吉祥见九指家屋里的灯还是亮的，就去敲门。
长生在炕上玩吉祥送给他的西洋锡兵，九指正在修理一个车轮，叮叮当当的敲钉子。
九指要吉祥炕上坐，吉祥拿出腰间的斧头，把今天天师庵草场选拔的事情说了，“……当时我耍的就是这把斧头，入选了。”
九指激动的差点用锤子把自己的手指给锤了，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自古宝剑赠英雄，这东西在我们手里只会劈柴，在你手里才会重现昔日的荣光，我没看错你，等鹅姐夫回来，他一定为你自豪的。”
九指十分感慨，“哎呀，当年我，你爹，还有如意的爹刚子，我们三个也曾是热血少年，也幻想过征战沙场什么的，但幻想终究只是幻想，大多正经军户都没有仗打，只会种地，我们三个家奴能做什么呢？没想到我们的后代做到了，你虽不是我儿子，我也跟着光辉光辉！”
吉祥说道：“我这一走，四泉巷就只有如意娘一个人常住了，九指叔多多照看。”
九指说道：“这是自然，她本就是我结拜兄弟的遗孀。其实平日里是如意娘照顾我们家更多一些，如今长生跟着巷子里的学堂读书，我当差的五天，中午都是如意娘接长生回家，一起吃中午饭，都不用我操心。我们一直互相照应。”
“再说三少爷也大了，鹅姐也在慢慢放手，从去年年底开始，回家的次数比以前多多了，四泉巷里，依然是三家人互帮互助过日子。你们这些年轻人只管往前奔，不要担心家里，我们都希望孩子们比我们有出息。”
吉祥点点头，“我会努力的，对了，叔，您还记的那晚走百病时遇到的长生十分相似的少年吧？他也参加了选拔，还拔得头筹，他叫郑纲，是武安侯世子。我怀疑他已经知道胭脂长生是他外甥，我感觉他也在试探我。”
事到如今，不能瞒着吉祥了，九指只得把那天郑纲戴着黑色眼纱找上门来，还给了他银票，给长生治病的事情说了，“……其实胭脂身上那件皮袄，就是我用这里头的钱买的，并不是胭脂她娘的遗物。你……你不要告诉胭脂，我觉得自己这个当爹太没用了。”
“原来郑纲果然知道！”吉祥恍然大悟，安慰道：“叔，你不要自责，家里长期有病人，日子还能过成这样就已经不错了。再说了，再苦的日子也个头，我看这个郑纲品行就很好，有担当，背着武安侯拿出钱来帮助你们家度过难关，是个当舅舅的样子，将来胭脂长生都有依靠了……”
九指和吉祥聊着未来，听到外头的动静，吉祥起身告别，“我娘和如意娘都回来，叔，我先走了。”
九指送吉祥到了门口，看着吉祥冒着风雪朝着两个妇人奔去。
九指回了屋，看着炕上还在玩锡兵打仗的长生，长着同一张脸，一个拔得头筹入选豹子营，一个还在玩锡兵游戏。
然而，这是我的孩子，我的宝贝，我不会因为他不如别人而不喜欢他。
九指摸了摸长生的脑袋，“困不困？”
长生摇摇头，父亲的话就像戳动他联飞花令的机关似的，又开始滔滔不绝了，“困来也作黄粱梦，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九指虽是个粗人，此刻也听进去了，喃喃道：“梦里不知身是客？长生啊，究竟是我们在你的梦里，还是你在我们的梦里？”
“你母亲生前说过，人生如梦终须醒，不要为她的死去太伤心。我有时候就想，或许，死亡对她而言，是大梦一场，她在另一个世界里醒来，依然过着她国公府千金小姐的生活，我们是她的一场幻梦……”
四泉巷另一边，鹅姐和如意娘都阻止了吉祥给她们两个磕头。
鹅姐把他从蒲团上拉起来，说道：“站直了，等后天出了张家的大门，到了外头当差，你一个小兵，头上全是是你的头儿，以后为了往上爬，你弯腰、磕头的遭数多着呢，留着点力气去应付你的上官们吧，我不需要这些虚礼，你好好保重自己便是。”
鹅姐就是这样的严母，明明是心疼的儿子的话，却用强硬的话语说出来。
向来腼腆的如意娘努力说着玩笑话，来缓解离别的怅然，说道：“你别磕头，你这一磕头，我还以为你又想讨压岁钱红包来着，怎么，嫌今年给你的压岁钱少了？来，我再给你点，在外头当差应酬多，钱袋子可别露怯。”
吉祥连忙阻止，“张公公说了，除了随身趁手的兵刃，什么都不准带，连有爵位的公子哥也一样，营地里什么都有，大家穿一样衣服，同吃同睡同训练，吃不了苦的就得滚。”
如意娘听到这些，就收起了钱匣子，笑道：“差点给你拖后腿了。你跟赵铁柱一起进去我很放心，他这个人，无论到了那里，都能找到一口好吃的，你也能跟着沾光。”
这时，外头有人敲门，是给吉祥替班的辛丑，辛丑先是恭喜了吉祥，然后传达了老祖宗的话，“……王嬷嬷说，明天你和赵铁柱穿戴好一点，早点去，先去紫云轩，王嬷嬷要教你们一些回话的规矩，然后亲自带着你们去松鹤堂见老祖宗。”
鹅姐大喜，抓了一把钱塞给了辛丑，“辛苦了，冒着大风大雪跑一趟，明天一定要吉祥早点去。”
当晚，鹅姐和如意娘翻箱倒柜，整理出十几套衣裳！一套套要吉祥试穿、选衣。
吉祥脱了穿，穿了脱，任凭两个娘评价、挑选。
最后，吉祥瘫倒在炕上，说道：“怎么我在大雪天里三场比武，都没有在今晚换十几件衣服累？我实在换不动了，你们随便选一套吧。娘，你好不容易把我生的这么俊；如意娘，你好不容易把我养的这么俊，不就是为了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吗？”
鹅姐和如意娘对视一眼：虽然这话太狂了些，但确实是这个理儿！
两个娘终于放过了吉祥。
吉祥逃过一劫，但，没有那么容易，鹅姐闻了闻他的头发，“好臭，今天比武流了很多汗吧，快去洗头洗澡。”
如意娘也凑过去闻了闻，捂着鼻子笑道：“柳叶鲊的味道也不过如此了。”
于是，大晚上的，吉祥被两个娘强行摁进澡盆里。
“我滴娘啊，水好烫！这是杀猪烫猪毛呢！”
“忍一忍，洗洗就凉了，小心冻着。”
“我滴娘啊，这样烫着，我怕是要比水先凉了！”
“再胡说八道，小心我过去打你的光腚！”
鹅姐还扔给他一个搓澡用的干丝瓜瓤，要他自己从脖子搓到脚。
吉祥从澡盆里爬出来时候，身上红彤彤的——就像他刚出生时，从鹅姐肚子里爬出来的一样，身上红红的、皱皱的、还时不时扯着嗓子尖叫！
次日清早，吉祥和赵铁柱齐齐到了紫云轩，吉祥穿着宝蓝色皮袄，赵铁柱穿着朱红色皮袄，都打扮的人模狗样。
王嬷嬷教了几句规矩，“……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别说。眼睛不准盯着老祖宗看，态度要感恩——但不能卑微。”
吉祥举手，“嬷嬷，什么样的态度叫谦卑但不卑微？”
这下把王嬷嬷给难住了，“这个……很难说。”
一旁如意说道：“就是每个月你们领月钱时的那个态度，月钱是主子给的，要饮水思源，但月钱也是你们靠自己挣的，用不着卑微，就是谦卑不卑微。”
于是，在这两人心里，老祖宗就是五百月钱的样子。
到了松鹤堂，老祖宗见两个少年都是一表人才的样子，很是喜欢，又问了他们昨天是如何比试的。
吉祥和赵铁柱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述昨天三场比武，他们两个从小混在一起，说起话来，就像在酒局里说书、逗人玩乐的先儿似的，尤其是赵铁柱爬旗杆那段，老祖宗都笑出了声。
老祖宗心想：皇上那浮浪的性子，就是喜欢这种诙谐逗趣的人，将来，这两人有望成为皇上近侍。
于是，老祖宗赏了他们四季衣裳一套，并每人一百两银子！
老祖宗说道：“你们安心在豹子营当差，银子是安家费，是给你们赡养父母的，将来你们飞黄腾达，可不要忘本。”
其实这是敲打两人呢，毕竟全家都是奴，他们是张家家生子，忠孝其实是给主子们的。
不过，这两个少年“傻乎乎”的，没有听懂老祖宗话里藏话，真以为就是孝敬父母呢。
吉祥说道：“忘不了，连父母养育之恩都忘了，那还成个人了？”
王嬷嬷听得直皱眉，但不敢当场教训吉祥，扫了老祖宗的兴。
之后，闻讯的两府侯爷也各自召见了各家的看门小厮。
西府侯爷赏了吉祥八十两银子，四季衣裳各一套，还赏了他一匹骏马！
侯爷说道：“等你得了空，去咱们张家马场里挑就是了，平日就养在府里的马廊里，粮草皆由府里供给，专供你驱使。你在豹子营好好表现，给我们张家争口气。”
吉祥回去，把一百八十两银子一分为二，一半给了鹅姐，一半给了如意娘，对他而言，都是他的家，都要安家。
东府侯爷赏了赵铁柱五十两银子，后来听说西府赏了马，东府这边也追加了一匹骏马。
东西两府，吉祥和赵铁柱家里不停地有人来贺喜，喜气洋洋，比过年还热闹。
与此同时，棉花胡同，山东菜馆分馆，乾院。
打扮成小厮的丫鬟抹儿回来了，老板钱帚儿替她摘下斗笠，脱下蓑衣，说道：“你快去烤火。”然后，把上面的雪都抖在外头。
抹儿双手放在熏笼上，热气一熏，打了个喷嚏，“姐，我去顺天府衙门，买通了一个衙役，打听清楚了那天那个和曹鼎吃饭的老头。”
“那老头居然就是曹鼎的亲生父亲呢……”
原来，曹鼎那天约了烂赌鬼父亲在棉花胡同山东菜馆吃饭，施了个请君入瓮之计，栽赃曹父是小偷，偷了他的皮袄和银票。
期间，让顺天府衙门的捕快带着人在胡同里设下埋伏，人赃并获，将曹父堵了嘴，塞进囚车里。
曹鼎给了捕快银两，授意要衙门重判曹父，最好远远的发配边关，从此不能来找他要钱，像个蚂蟥似的，吸干他所有的钱，毁了他来之不易的家庭和事业。
殊不知，曹鼎和捕快的交易，都被这里棉花胡同分店老板钱帚儿看在眼里，虽然她没有听见包房里这两人说了些什么。但是，曹鼎花钱都要把这个老头送走，可见这个老头是曹鼎死敌啊！
曹鼎是张家有本事的家奴、宝源店掌柜、张家的钱袋子，谁人不知？
钱帚儿痛恨张家，无论东府西府，她都恨透了！
如果当初不是东西两府联合在一起，非要拆了吉庆街，去修建张家的那个破园子，我的父亲怎么会被栽赃枉死？
钱帚儿为了复仇，不惜自卖自身，去颐园当丫鬟。之后，还委身仇人，当了东府侯爷的外室，这一切，不过都是为了卧薪尝胆，蛰伏在仇人身边，好找机会报复。
曹鼎是西府的钱袋子，那当然就是我的敌人。
那个老头是曹鼎的仇人，那么老头就是我的朋友。
所以，钱帚儿一直把此事记在心里，从正月十六开始，漫长的假期结束，衙门开了印，顺天府提刑所开始审判因假期累积的案子。
提刑所审这种小偷小摸的案子是公开的，普通人可以去围观，只要给衙役一些钱，还能在前排搬个小杌子坐着看，就像看戏似的。
钱帚儿碍于身份，不方便去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就要丫鬟抹儿扮作小厮去听审的，打听老头和曹鼎到底有什么恩怨纠葛。
抹儿从正月十六就乔装小厮，坐在提刑所小杌子上听审，一直听到正月十七，终于轮到曹父的案子了！
曹父的罪名是偷窃。他是个烂赌鬼，烂赌鬼坑蒙拐骗，小偷小摸的坏事做了不少，在衙门里进进出出好几次，也发配过两次，只是他运气好，每次都刚好遇到大赦，在发配路上就被放了。
这一次，曹父大声喊冤，说自己其实是曹鼎的亲生父亲曹祖，父亲拿儿子的东西，怎么算的上偷呢？
捕快收了曹鼎的钱，当场作证，“……当年曹祖卖儿子，贪高价，卖的是死契，不能赎回。既然是死契，父子伦常当场断绝，生是主人家的人，死是主人家的鬼，断然没有亲爹再上去的道理。”
“奴婢无私产，曹鼎的东西，其实就是主人的东西，他明明偷的是张家的皮袄和银票，如何能说是儿子的？求大人明鉴。”
曹祖穷的叮当响，没钱请状师辩护，加上假期案件堆积如山，提刑官见人证物证俱全，曹祖又是个惯犯，提刑官没有耐心再审，想快点结案，就发了签打板子，打到曹祖招认为止。
曹祖是懒人，懒人都怕疼，打了两板子就受不了，“我招！我招！”
提刑官当场宣判，将曹祖流放到铁岭卫戍边……
抹儿烤着火说道：“我听说铁岭那个地方五个月都是冬天，大雪都能把房顶压塌了，曹父那个鬼样子，估摸熬不过第一个冬天，曹鼎真是好手段。”
钱帚儿一听，顿时有了兴趣，“偷窃之罪，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罪，可以用钱赎罪。”
抹儿说道：“瞧那穷样，那里有银子赎罪？再说了，曹鼎买通了捕快，一直盯着他呢，断不能去赎的。”
钱帚儿笑道：“我不会真的出钱赎他。如今冰天雪地，至少要等到春暖花开，路好走了，不冷不热的时候，衙役们才会将这些小偷押解出京，远赴铁岭卫，所以，曹祖还会在顺天府衙门监狱里多关一段时间。”
“这种穷途末路之人，最好控制了，给他一点点甜头和盼头，他就能为我卖命。都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这种卑劣的废物，不用白不用，我要利用他去搞垮张家。”

第九十九章 送牢饭仇人养老狗，翻账本三年又缺钱
钱帚儿把脸涂黑了，也扮作小厮，她是教坊司乐官臧贤的女乐班子的人，惯会唱念做打，无论身形还是声音都学的像，看起来就是个少年。
把客人吃剩的饭菜一股脑倒进一个陶罐里热了热，然后用一个草编厚帘包裹着，提着罐子来到顺天府衙门的监狱，给了衙役几个钱，“行行好，让我进去送个牢饭。”
曹祖这十来天在监狱吃的比猪还差，听说有人给他送牢饭，顿时狂喜，“你是谁？是不是我儿子曹鼎派来的？我就知道他不会这么绝情！快，就说是误会，把我放出去啊！”
钱帚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冷冷道：“我就是来送个牢饭，这么多废话，你到底吃不吃？不吃就我走。”
“吃吃吃！”曹父双手从监狱铁栏杆里伸出去，指甲又长又黑，就像地狱的恶鬼。
钱帚儿把陶罐递过去，虽然这些东西在山东菜馆只能叫泔水，再经过炖煮之后，已经辨别不出吃的啥菜了，但这是热的啊！而且还有蛋有肉！
曹祖风卷残云般，很快将陶罐里的热泔水吃干净了，连汤汁都不剩。
钱帚儿收了罐子就走，临走时说道：“你老老实实的坐牢，养好身体，别死在里头。在这里不要胡说八道，什么曹鼎，张家，都不准提一个字。只要你听话，隔三差五会有人给你送一顿好饭。”
曹祖闻言，更加以为是儿子曹鼎的人了！忙道：“是，你转告他，就说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听他的话，求他撤了告，我不想被发配到铁岭卫啊！听说那里是苦寒之地，我这把年纪，熬不过冬天。”
钱帚儿说道：“你想错了，我不是曹鼎的人，但我厌恶曹鼎为人，仗着有张家当靠山，连父亲都不认，这还是个人吗？但我是个小人物，斗不过曹鼎和张家，胳膊拧不过大腿，自己过得也不在怎么样，只能搞点剩饭剩菜给你送牢饭。”
“这牢房好多曹鼎的耳目，你说话小心点，不要再提曹鼎和张家了，小心他们在牢房就弄死你。”
“马上春天就到了，各种瘟病，牢房里病死几个人很容易的，你得活着，活着才有希望出去。”
曹祖听了，心都凉了半截，“你不是他的人……我出不去了。”
钱帚儿说道：“你以前两次发配，都遇到大赦，路上就放了，一次是正德皇帝出生，第二次是正德皇帝登基，可见你是个有时运的人，好好活着，活着就有机会。”
曹祖刚刚吃了一顿热饭，肚里有食，心中不慌，又听到这些暖心的话语，顿时有了希望，扑通一下，隔着铁栏杆给钱帚儿跪下了，“公子的大恩大德，曹祖没齿难忘！”
钱帚儿看曹祖，就像看一条穷途末路的老狗，很好，我将老狗养成一头老狼，再找机会放出去咬张家。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张家这边浑然不觉有人一心想要搞垮东西两府，东府正紧锣密鼓的筹备着大小姐的盛大婚礼。
大少奶奶夏氏刚刚接手中馈就要操办大事，着实有些吃力，老祖宗晓得孙媳妇的难处，就跟王嬷嬷说道：“如今你升了如意一等，她在紫云轩可以独当一面了，你腾出手来，得空去东府那边，帮一帮夏氏理家，横竖忙个一月，送德华出嫁，就清闲了。”
王嬷嬷心道：唉，天生忙碌命啊，好容易有个如意顶上去了，现在多添了活。
不过，王嬷嬷是愿意帮助夏氏的，毕竟她说到底也是长房长孙这边的人。
王嬷嬷风风火火去了东府议事厅。东府的当家主母变成了大少奶奶夏氏，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到国家，小到小家，也是一样的道理。
东府议事厅桌椅板凳都换了新的，就连铺在炕上的毛毡都变了！
毛毡上的图案是花开富贵——图案是牡丹花。
不仅如此，连案几上摆放的盆花也是牡丹！这些盆花都是暖棚里养着，提前催开的，什么魏紫姚黄等等品种皆有。
东府的正院附近多少年没有见到牡丹花了？
这是先侯夫人王氏最爱的花啊，曾经正院里的花园只有牡丹，并无杂花，后来周夫人进门，把正院所有的牡丹花都拔了。
牡丹终有重开日。
王嬷嬷看到这些牡丹，眼睛都湿润了，对大少奶奶夏氏又多了份好感，心想就凭这些牡丹花，别说我眼睛快瞎了，我就是鞠躬尽瘁死在这里也值得啊！
“嬷嬷来了？快坐。”夏氏说道。
此时议事厅只有夏氏，魏紫，和大管家娘子腊梅在，这三人都是自己人，魏紫坐在夏氏身边的脚踏上，腊梅坐在西面靠墙的第一张交椅上。
见王嬷嬷来了，魏紫和腊梅都站起来行礼，夏氏依然坐着，腊梅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王嬷嬷，她改坐在王嬷嬷的下手。
四人坐定，开始说正事。
夏氏指着炕上的一堆账册，面有忧色，“嬷嬷，自打我前日接手中馈，就先把家中钱库里的账目查了一遍，咱们东府钱库里可以直接动用的现银，已经不足三万两了。”
“我要魏紫列了单子，粗粗算了算婚礼所需的银两，要想像老祖宗说的那样，要办的盛大好看有面子，匹配的上大小姐将来定国公夫人的诰命，至少要准备三万两，才能办的像个样子。”
“如此，把钱库掏空，才能办好这场婚礼，可是咱们日常要过日子的开销也需要钱。”
“离收今年田庄的春租，至少需要再等两三个月，秋租就更遥远了，这远水解不了近渴啊。嬷嬷，现在该怎么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也想办的体面，但钱不够啊。”
王嬷嬷都听懵了！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三年前颐园刚刚修建完毕时，东府这样这样哭穷，怎么三年后还——
真是活见鬼，鬼打墙似的！困扰她的问题，三年过后，还是钱钱钱！
王嬷嬷问亲外甥女腊梅，“三年前，东府钱库填了三十五万两银子，这三年就见底了？平均每年要花十多万现银？东府每年春秋两季的租子、还有外头店铺的进项、房子的租金呢？”
腊梅拿出一个账本，“那三十五万两刚入库时，过年加上大少爷的婚礼就花了近五万。”
“之后，因帐上银子多，这三年侯爷花钱大手大脚，一共花了十七万两，以去年为例，侯爷去年一共从账上支走了五万多银子，支银子的明目什么都有，什么买古董字画，就一万多，置办和修缮宅院，也是一万多——据说是给外头养的外室开店用的，再就是访亲会友，什么买一匹汗血宝马就是好几千银子——结果还养死了，哎哟，您自己看。”
王嬷嬷翻看厚重的账本，确实，侯爷花销最多，占了一半。
这个家说到底，侯爷才是主人，侯爷花钱，不需要任何批准。
这里没外人，腊梅就实话实说了，“侯爷平日很少住在府里，在外头养的好几个外室，不仅仅是花钱，外室住着侯府的房子、甚至用侯府的店铺开铺子，都是不用交租金的，这样钱库就少了很大一笔租金的进项。房租每年都收不全，还每年搭进去好大一笔修缮的费用。”
“这些修缮的费用，基本上把其余的租金都花完了，我晓得这里头有猫腻，主管修缮的肯定贪了很多银子，可是账目就在这里，侯爷都点头准了，来禄就是个管家，他不同意也不行，只能签了准字，要钱库兑银子。”
“还有，侯爷除了银子，库房里的金银器皿，古董玉器摆件、绫罗绸缎、堪比金价的云锦蜀锦也是一车车的往外领，这些东西领出去就没有还回库里的时候。”
东府侯爷基本不在家，因为他在外头有好几个家，但奢侈的生活是不变的，在侯府里享受的是什么，在外室那边也一样。
把大头说完了，腊梅拿出剩下来的账本，一本是颐园的，一本是东府的。
“颐园养着老祖宗和三位小姐，以及两百多个伺候的人，一年开销差不多两万——咱们老祖宗不喜豪奢，已经算是过得节俭了。”
“东府这边，有三位少爷，一位侯夫人，一位大少奶奶，养着三百多个下人，一年开销差不很多三万。”
“以上说的都是现银的开销，不算其他，一年十几万，有时候还打不住。”
说完了大致开销，腊梅说收入，“房屋租金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基本上收到了租金转手就填进去花了，可以忽略不计。”
“再说咱们府里收入大头的田庄，我们东府各地的田庄加在一起一共一千二百一十倾。（注：田地数据来自《明代外戚研究》）“
“这三年勉强算是风调雨顺，有时候这边田庄受灾，那边是丰收的。咱们东府加上颐园上上下下五百多号人吃的粮食蔬菜肉禽蛋奶水果基本是各地田庄送过来的，可以自给自足。”
“除了供咱们五百多人吃喝，田庄每年也剩下不少出息，拿出去卖钱。但田里的东西不值钱啊，这三年风调雨顺，粮食肉禽的价格都跌的不成样子，谷贱伤农，卖不了多少钱，到手能有三四万就不错了。”
“但是，咱们东府和颐园大厨房每年花钱从外头采的食材在一万两左右——都是给主子们或者请客时必须要用的珍贵食材，咱们田庄不出产这些，这个数目并不算多，咱们每年单是买玉泉山的泉水给主子们泡茶做饭用的花费就是五百两左右。”
“还有，遇到过年这种大节庆，开销是平日的数倍，还得另算，有多少银子都不够使的。”
“哦，对了，还有个宝庆店也是进项，但这个官店在白杏手里白瞎了，赚的钱只有人家西府宝源店的十分之一，一年下来，经常一万不到，顶多能平了厨房采买食材的帐，其他的，就不指望了。”
腊梅一边说，王嬷嬷一遍在心里噼里啪啦打算盘，确实，就这个花法，经手的管事们再剥去一层皮，出项是进项的数倍之多，三十五万银子可不就三年花完了嘛！
如今账上还有近三万两的现银，已经谢天谢地了！
王嬷嬷合上账本，说道：“这样的开销，出项远远大于进项，为何这三年你和周夫人都没有提俭省之计？”
腊梅说道：“如何俭省？侯爷三年提走十七万现银，侯爷是一家之主，谁都不能说个不字。剩下的要支撑东府和颐园，该从何处俭省呢？颐园肯定不行，不能委屈了老祖宗和三位小姐。”
“东府嘛，周夫人是不可能裁减她自己房里的，三个少爷在京城都算是懂事的少爷了，没有惹过是非，不能再俭省他们。”
“主子们都不能动，那就只能从五百下人那里开始俭省。可是这五百多人，多少是奴字辈的奶奶们，不少人是国公爷还在世时就开始伺候了，辈分高，且互相联姻，同气连枝，从谁的头上俭省都不乐意，轻易动不得他们。”
“再说了，咱们这堂堂侯府人家，得需养着这么些人，才能撑得起侯府的排场啊。”
“就像大小姐的婚礼，从咱们家已经发出的请帖来看，流水席至少要摆一百桌，那么多客人，没有这些个下人引导、伺候着，岂不乱了套？谈何体面呢？”
说的王嬷嬷哑口无言。从外头看，都说张家家大业大，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要把这个架子撑起来有多么费劲，只有自己人知道。
但，架子就是面子，一旦撑起来，就得一直撑着，不能停，停了就露出里头捉襟见肘的里子来，没有了面子，显示出败落之相——就像如今周夫人的娘家庆云侯府一样，被人瞧不起。
这是王嬷嬷不愿意看到的。
王嬷嬷叹道：“外人看我们，只道是家大业大，煊煊赫赫，殊不知大也有大的艰难，被架到这个地步，撑不起也得硬撑，这几日咱们还偷偷笑话庆云侯府，现在咱们也要快露出马脚，被人笑话了，这可如何是好。”
魏紫安慰王嬷嬷，“那三十五万两银子已经花干净，没心事了。侯爷今年再要五、六万银子也是没处要去。没有钱养那么多外室，就把外室们遣散了，房子店铺就能空出来收租金，多了一项进项。”
“以后靠着田庄的收益，还有夏收如果能把宝庆店的生意做起来，咱们的日子还是能过的。”
“为今最重要的，就是如何把大小姐体体面面办婚礼的钱凑齐，只要过了这一关，其他都好说。”
王嬷嬷说道：“这春天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田庄是一丝油水都榨不出来的，要想快点把银子凑齐，只有典当府里暂时用不上的大家伙，等收了田租再赎回来。”
夏氏没有想到从婆婆手里接下的是一个烂摊子，一上手就是要变卖家产！
这是败家之相啊！夏氏忙道：“不行，我刚接手中馈就典当家产，虽说是事急从权，但说出去不好听。我的嫁妆银子能够贴补一些。”
王嬷嬷不想夏氏一上来就吃亏，说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咱们张家怎么会要一个孙子媳妇贴钱呢？钱大半是侯爷花的，如今府里的钱办了婚礼，过日子都不够了，那就要侯爷想办法补这个窟窿吧——我去跟老祖宗说去。”
只有老祖宗能够管一管侯爷了。
腊梅忙站起来说道：“我和姨妈一起去。”
腊梅此举，是有主动担责的意思。但王嬷嬷知道，责任不在她——钱又没花在她身上！她也就帮周夫人管管家，大项的花销是做不了主的。
王嬷嬷说道：“你是个年轻的媳妇子，脸皮薄。老祖宗早就见惯了我这张老脸，缺钱这种没脸的事，还得我去说。”
夏氏忙道：“我和嬷嬷一起去见老祖宗吧。”
“大少奶奶千万别去。”王嬷嬷连忙阻止，“你才接手中馈两天，前头的事情和你无关。再说你一个儿媳妇也不好说公公挥霍无度、婆婆治家无方的事情。”
王嬷嬷回颐园的路上，身心俱疲，三年前，因修缮颐园，东府也是遭遇巨额亏空，偏偏即将要过年了、大少年婚期将近，一切都要花钱，是她向老祖宗献计献策，年底“杀猪”好过年，逼着姐姐姐夫吐出了多年贪墨的钱财，一共三十五万两。
本以为东府有了这些银子，从此就能摆脱亏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王嬷嬷万万没想到，三年后，东府又回到了亏空的原点！
这一切，让王嬷嬷觉得她的付出就像一场笑话似的，姐姐姐夫也白送了性命。
这一次，又从那里再发二三十万银子的财呢？
王嬷嬷也不知道啊！
自从修了这园子，东府败家的速度，就像她渐渐失明的眼睛一样，病情如山倒，她也无能为力！
这一回，王嬷嬷去松鹤堂见老祖宗，依然是说东府缺钱的坏消息，但她没能再献计献策了，“老祖宗，现在该怎么办？请老祖宗示下。”
老祖宗内心震怒，但表面依然平静。
芙蓉伺候老祖宗多年，从老祖宗轻颤的嘴角，能够看出她此时不好受，连忙化开了一颗宫廷内造的救心丸，服侍老祖宗喝下了。
老祖宗服了药，漱了口，问王嬷嬷，“王善家的，你是府里办事办老了的老嬷嬷了，依你看，现在该如何去弄救急的银子？”
王嬷嬷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这一回，恐怕让老祖宗失望了，我也没法子，起初我还想着先典当了府里使不着的大家伙，等收了田庄的春租秋租再赎回来。”
“可是，来的路上我想了想，即使收了春秋两季的田租，也只够养东府，颐园每年二万两银子的开销从何处来？更没有钱去赎回典当的大家伙了。”
“那就不典当，反正赎不回来，还不如直接卖了，价格还能高些。可是，变卖家产，是败家之相。这种大事，不是我这这种老奴能做得了主的。”
其实粗粗算一算东府的进项和支出，就能算出来东府最大的进项田庄，其实只够养东府，每年收支可以打平。东府根本没有能力供养颐园！
但东府是长房，继承宗祧，张家祠堂都在这里，东府不养老谁养老？
以老祖宗的年纪和身体，三十五万银子足够供养到老祖宗进棺材，可是东府侯爷一人就支走十七万两银子，愣是把老祖宗的养老钱给弄没了。
老祖宗深吸一口气，说道：“等我闭了眼，随便他们变卖家产，反正我不知道。但是现在不可以，德华要出嫁的节骨眼上，张家不能出这种丑闻。”
“芙蓉，派外头小厮，把我那不争气的老大叫进来。”
王嬷嬷忙道：“大老爷早上赏了赵铁柱银两马匹之后，就出了门，不知往何处去了，大老爷行踪不定，有时候一连好几天才回来，有时候一个月都见不着人。”
老祖宗冷冷道：“他是故意避风头去了吧，知道场面不好收拾了，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堆烂摊子，反正有人替他收拾。”
这个大儿子是养废了。没办法，国公爷去的早，且国公爷一死，老祖宗就被先帝和张太后接到宫里居住了，才是少年的大老爷早早就继承了侯爵，无人管束，养成了浮浪性子，除了吃酒享乐养外室，啥也不会。
不，有一项还是挺会的，就是逃避。
这会子不知躲在那个外室的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呢。
想把东府侯爷弄来解决问题，是不可能的了。
老祖宗只得说道：“芙蓉，要小厮把我的小儿子叫进来吧。”
二儿子对女色没有兴趣，西府除了崔夫人，就只有花姨娘，并无其他姬妾了。
西府侯爷平日里喜欢和门客幕僚们清谈、评鉴把玩古董字画，欣赏珍禽异兽，或者举办一些文会，请有名的文人墨客到场，吟诗作赋，写花样文章，然后集结成册，以便颂扬他宽厚待人、礼贤下士的名声。
虽然这些爱好也十分花钱——甚至比东府侯爷养外室花的多的多，一场文会花费上千，甚至过万的也有——文人的润笔费比花魁娘子高多了，但是，西府侯府会搞钱啊！
且不说宝源店这种会下金蛋的摇钱树。咱们单说田庄，各位看官，你们知道西府有多少田地吗？
一共一万八千六百余倾！比东府的一千二百一十一倾多出十倍不止！（注：田地数据来自《明代外戚研究》）

第一百章 为面子西府贴东府，怼母亲言华放大招
能够解东府燃眉之急的，只能是西府。
老祖宗说道：“……实在没有办法了，不得已向你开这个口，你先借给东府三万两，等你那个不成器的大哥回来，我要他立刻向皇上奏请五万的盐引，等用盐引换出现银来，就立刻还给你。”
都姓张，同母所出，东府若是办婚礼捉襟见肘，丢了面子，西府脸上也无光，西府侯爷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西府侯爷立刻说道：“我们是亲兄弟，什么还不还的，就当是奉养母亲了，这是身为人子的责任，何况这三年容华一直在颐园陪着老祖宗。”
老祖宗摇头，坚持不允，“一码归一码，养老是长房的责任，也是长房的荣耀。怎么能让你出钱，让长房白得了名声？”
“这天底下多少家族分崩离析，好多都是老人老糊涂了，见长子没钱，次子有钱，以为就像两碗水，把水多一碗倒进水少的碗里，这样两碗水就一样多了，这多简单啊。”
“可是，这就是乱家的根源，那水多的委屈，那水少的不仅不感恩，还觉得理所当然，恨不得再多倒一些。其实啊，就是把水都倒给他，他也不会满足的。”
西府侯爷闻言，忙道：“不委屈，应该的。”
老祖宗说道：“我虽老了，但事理还是明白的，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大哥已经是废了，你大嫂又是个立不起来的糊涂人，我不能把你也拖进来。“
”既分了家，各家门，自家户，一根萝卜一头蒜也要算清楚，以后你们兄弟才好见面啊。”
见老祖宗坚持要东府还钱，西府侯爷不在推辞，说道：“我这就去要钱库调银子，这个数目不小，要去外头几家钱庄里分别去取。”
老祖宗说道：“这事你要跟你媳妇说清楚，是借，不是给。”
老祖宗要面子，不好意思向儿媳妇开口借钱，跟儿子说简单多了。
西府侯爷说道：“崔氏贤惠、识大体，她一定会同意的。”
西府，建昌侯府，正院。
崔夫人听丈夫讲了东府借钱的事情，她很恼火，但是碍于老祖宗充当中间人的面子，不好直接发作，几乎咬碎了银牙，胸中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崔夫人那个火啊，也懒得再给周夫人保密了，直接把铜鎏金充当金器的事情抖了出来，“……论理，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大嫂的过失，以后跟庆云侯府走礼时仔细些就行了。可是现在连大哥也……咱们府里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填窟窿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永远都填不满的。咱们不扯远的，就说大嫂用嫁妆贴娘家填窟窿这件事，这才几年？连一件珍珠衫都要典当，可见大嫂如今手上有多么窘迫，咱们家不能步大嫂的后尘啊。”
闻言，西府侯爷有些不悦，“我们又不似大嫂这样糊涂，去填无底洞。再说了，咱们是借，又不是给。大嫂给庆云侯府填的钱财，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咱们有老祖宗作证，等大哥奏请五万盐引，立刻就还了，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崔夫人说道：“大哥的秉性，你心里清楚，油锅里的钱还要捞出来花呢，等他得了盐引，换了钱，那钱早不知去那里了，还轮得上咱们。”
崔夫人还有句忍住没说：连老祖宗养老钱都花干净的人，你还指望他还亲弟弟的钱？
做梦去吧！
崔夫人一席话说的西府侯爷面红耳赤，毕竟是自己亲哥，被媳妇这样说，脸上不过去，西府侯爷说道：“我与大哥同出一母，东西两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德华要出嫁，婚礼若办的捉襟见肘，我们西府面子往哪里搁？”
“再说了，即使东府不还这三万两银子，也没什么，我们难道缺这点银子使么？我们就当是奉养老祖宗、给德华添嫁妆了。你向来是个识大体的，怎么这都不明白？”
崔夫人见丈夫都说出这种话了，知道自己已无力改变结局，再争辩下去，会伤了夫妻情分。
崔夫人觉得，像丈夫这样的男人，不沉迷女色，还能源源不断的往府里弄钱，她只需打理好家务，维持侯府的体面，从不用操心钱库的来源，用多少就有多少，这在京城各大豪门世家里，西府侯爷已经算是好丈夫了。
如果跟丈夫红了脸，闹起来，别人只会说她小气，不识大体。
为了三万两银子，确实不值得。
崔夫人衡量着利弊，强颜笑道：“你说得对，我一时被大嫂娘家送的假货气糊涂了，转不过弯来。且看在德华和老祖宗的份上，我们都要出手帮一帮东府，都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嘛。”
西府侯爷很满意妻子态度的转变，说道：“既如此，真是皆大欢喜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等小气的人。”
于是，西府侯爷去吩咐账房和钱库去取钱。
见丈夫出了正院，崔夫人收起了笑容，喃喃自语道：“希望真的就这么一次救急……”
与此同时，东府正院。
周夫人在暖阁里拣佛豆，拣佛豆心要诚，焚香沐浴就不用说了，最好不沾荤腥，要吃素。
今天是茹素的第三天，周夫人还勉强还能忍，就是肚子没有油水，拣了一会就饿了。
正在犹豫着要不要破戒，吃些荤的时候，外头周嬷嬷说道：“二小姐回来了！”
听说女儿来了，周夫人赶紧放下佛豆，“言华，这个时候回来做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不好听的风言风语传到你耳边了？别听她们胡说八道，没有的事儿。”
“都没有。”二小姐张言华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说道：“太后娘娘派了内侍给老祖宗送些内造的药丸还有些宫廷内造的点心，老祖宗不能吃点心，就要芙蓉姐姐分给了我们三姐妹，我把我这份拿过来，给娘尝尝——这是太后娘娘的恩典，娘可不要辜负了。”
母女两个经常吵架，但是吵归吵，得知母亲每天茹素拣佛豆，张言华还是心疼母亲的，否则也不会巴巴的找理由给周夫人弄来张太后赐的点心。
点心大部分都有猪油，比如酥皮点心——酥皮就是猪油和糖做的起酥烤制而成的。
周夫人就是馋了，一口气吃了六块点心，差点噎着，张言华又递了茶，周夫人一起喝干，又吃了两块，这才停住了，说道：“以前觉得油腻，现在觉得好香啊。”
周夫人是侯门女，出嫁就是侯夫人，从未吃过苦，到了这个年纪，居然把好好的日子过成这样了，连个酥皮点心都是无上美味。
张言华见母亲唇边还有点心渣，就拿出自己的手帕，递给母亲，指了指唇角，“擦一擦。”
周夫人尴尬的接过帕子擦干净。
张言华看着匣子里的佛豆，“母亲每天都要拣一匣子么？要拣到什么时候？累不累？”
周夫人说道：“替老祖宗积福报，保佑太后娘娘身体健康、皇后娘娘早生龙嗣，怎么可能累呢？我不累，每天拣到吃晚饭的时候就拣完了。”
张言华说道：“那就是要拣整整一天了？”
周夫人说道：“一天就一天，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做。”
如今当家主母的宝座都没了，闲着更加闹心！
见母亲还嘴硬，张言华又心疼又上火，“母亲如今还不知悔改，这佛豆就得继续拣下去，把枷锁往自己脖子上套，就不知道解下来吗？”
周夫人脸色煞白，“你还说没有听见风言风语，你分明……是谁？是不是王嬷嬷？一定是那个如意传我的坏话！”
张言华连忙解释道：“不是她们！人家王嬷嬷，如意在颐园一直对我恭恭敬敬的，娘瞎想什么！是——是红桃告诉我舅舅家送假货的事情！”
周夫人难以置信，“怎么可能？红桃我亲手调教出来的，最忠心不过的丫鬟。”
“她现在的主子是我。”张言华指着自己的鼻子，“她对我的忠心早就超过了对母亲，心里只有我一个。母亲这几年一直往娘家贴自己的嫁妆，连珍珠衫都典当了，这下把红桃急坏了，生怕母亲把给我准备的嫁妆都贴出去了。情急之下，就说漏嘴了，被我逼问出来的。”
“母亲啊母亲，您是怎么想的？大姐姐出嫁十里红妆，我的嫁妆是一箱箱当票，那相当好看啊。”
周夫人红了脸，“你别瞎说，我的嫁妆田还有店铺房产都没动，将来平分给你和你二哥哥。拿出去绝对不比你大哥哥和大姐姐差。我动的只是一些暂时用不上的东西，老祖宗不喜奢靡，自打老祖宗回家，我就没穿过那件珍珠衫，以后也不穿，白白放在衣橱里，等珍珠变成鱼眼珠就不值钱了，还不如……”
看着女儿嘲讽的目光，到最后，周夫人自己都编不下去了，索性说实话：“那是你亲舅舅家，出了这种丑事，我当然要拿钱平事，要不然连你也没面子。”
张言华牙尖嘴利，“哦，依母亲看，我现在就有面子咯？”
“你——”周夫人被怼得哑口无言。
现在，原配把继室压的死死的，连个死人都斗不过，还名誉扫地，被迫拣佛豆躲羞。
老祖宗这么做，已经很善良了，没让她出去难堪。
张言华问母亲，“大姐姐即将出嫁，我想送她一整套珍宝阁的金嵌红宝石头面首饰，一套云想楼的云锦衣裙和鞋子，加在一起大概八百两银子，我凑了三百两，还缺五百两，想母亲给我贴补上，母亲给不给？”
张言华单刀直入，“杀”了个周夫人猝不及防，“我……我暂时拿不出，但是……你等等，我那里有现成的一套金嵌红宝石头面首饰，把首饰拿到金店里炸一炸，金灿灿，黄橙橙的，就跟新的一样。至于云锦衣裙和鞋子……我嫁妆里还有两匹云锦，拿去让针线上的女人赶一赶工，做好了给你送去。”
张言华说道：“既然如此，我就收下。希望以后母亲有什么好东西，也想一想我，或者想一想未来的二嫂，别总是往舅舅家里送，您送给我们，我们念您的好，您填给舅舅家那么多东西，这些年得了什么好？”
周夫人不说话了。
张言华说道：“您得了一腔子抱怨，舅舅从未感恩您的帮忙，还说这些嫁妆本就是您从娘家带走的，这会子娘家情况不同往昔，您贴补一些嫁妆又怎么了？”
“东西是当初出嫁时是娘家给的，这话没错。可这都是您正当分来的家产啊，难道当初您出嫁时搬空了庆云侯府、舅舅一分没得？那家产大头，连同爵位不都是舅舅分走了嘛？”
“是舅舅守不住家产，把好好的侯爵府给败了，又不是您，凭什么您去收拾这个乱摊子？”
“道理我都懂。”周夫人说道：“可是……可是都是应急，侯府那么大个架子，这些年进项少，支出多，撑起来不容易，我不贴补一下，指望谁去？”
张言华说道：“既然撑不住这个虚架子，就别强撑，学学人家会昌侯府孙家，俭省度日，送礼就送田庄的风物，五服之外的亲戚就不走动了；五服之内，随礼最多就十两银子；用不着的下人全部放出去，不养闲人，侯府只有五十来个下人；住不着空房子就租出去收租金，人家依然是侯府。”
东西两府都喜欢拿会昌侯府孙家举例子，因为孙夫人是西府先侯夫人、西府大少爷的亲娘嘛，两府跟张家也是亲家之间的人情走动。
周夫人低头嘟囔道：“那多没面子啊。”
张言华反问道：“送假货就有面子？反正我从红桃那里知道这个丑闻之后，都没连脸见三妹妹，连西府也一起被舅舅坑了。”
周夫人羞愧难当，无言以对。
张言华说道：“我这个人，向来不会劝人，只会怼人。您这样的人，谁劝也没用，想贴还是会继续贴的。只是，母亲想一想，倘若将我出嫁了，我二哥三天两头找我借钱贴补娘家，您说我给不给？”
周夫人心道：不给！
张言华说道：“反正我是一个钱都没有的——嫁妆里全是当票呢！”
周夫人平时都是给女儿张言华挑刺的，气得张言华跳脚，但无可奈何，今天反过来，被女儿捏住了“把柄”，“穷追猛打”的。周夫人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不过，张言华一点都不痛快，反而觉得很悲哀，说道：“母亲要周嬷嬷开了箱笼，把那套头面首饰还有两匹云锦派人给我送过去吧，梅园里胭脂的针线最好，大姐姐喜欢她的手艺，我要她去做这套云锦的衣裙。”
“再晚些，怕是这两个也贴出去，我拿什么给大姐姐添妆呢。”
说完，张言华懒得劝谏，把点心匣子留在这里就走了。
周夫人继续拣佛豆，目光却落在女儿送来的点心上，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拣完佛豆，周嬷嬷进来收拾。
周夫人说道：“以后庆云侯府来了人，我就不见了。就说我病了，或者拣佛豆不得空。”
周嬷嬷问：“娘家的事情，夫人不管了？”
“不管了，就当普通亲戚走动吧。”周夫人说道：“我的嫁妆就是全部填进去也不中用，总要为一双儿女考虑一下，别到时候一个个全部都怨我。娘家败落了就败落了，虚面子是撑不住的，早日行俭省之法吧。”
与此同时，四泉巷，如意娘做了一桌子好菜，把九指长生也叫去家里，和鹅姐一起送别吉祥。
一夜无话。
次日早上，如意娘起来做早饭，看到柴房一夜之间堆满了砍好的木柴！
不用说，一定是吉祥睡到下半夜就早早的起床，点了灯砍出来的，砍完柴，吉祥就骑着马，出门和赵铁柱会和，两人一道去了天师庵草场，在豹子营开始他们的从军生涯。
泪水无声的滚落，如意娘双手捧着脸，手上都是泪，吉祥如意，这么好的孩子，我居然有两个！
前半生吃了那么多的苦，我曾经数次崩溃，大哭天道不公！原来老天爷都在后半生补偿给了我！
吱呀一声，门开了，鹅姐走进来，看着如意娘眼睛红红的，知道她心里不好过，说道：
“吉祥走了，我来跟你作伴。如今三少爷也大了，我调教的几个丫鬟也能上手伺候，白天我去看看，晚上回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小鸟儿终究要飞出巢的，老鸟就老老实实在窝里待着吧。”
如意娘听了，再也忍不住，靠在鹅姐的肩头哭起来。
鹅姐轻声安慰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去当兵的是如意娘的儿子呢。
西府很快把三万两银子送到了东府的钱库里。
有钱了，主持中馈的夏氏在腊梅、魏紫、王嬷嬷的辅佐之下，紧锣密鼓的筹备大小姐的婚礼。
没钱的日子度日如年，有钱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很快到了惊蛰，春雷震震，万物复苏，冰雪彻底消融，春雨绵绵，颐园的长寿湖，重新恢复了碧波荡漾的美景，去年秋天飞到南方的辟鹈也飞回来了长寿湖，二月十四，离大小姐出嫁的正日子只有三天了！
第四卷 入青云

第一百零一章 盼血亲张家攀高枝，撑场面由奢入俭难
自从运河化冻，开始有南方通过京杭大运河来到通州港的船只，运河恢复了船只往来如织的盛况，老祖宗就跟魏紫说道：“夏收家的，如今夏收是通州张家湾宝庆店的掌柜了，常年住在那里，你要夏收派店里的伙计天天去码头守着，时刻留意从苏州来的官船，咱们家有苏州来的亲戚，苏州王阁老的王家人，来京城参加德华的婚礼。”
魏紫连忙写了书信，要妥帖的人送到通州夏收手上，夏收此时已经在曹鼎夫妻的教导下开始盘活宝庆店了，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收到了妻子的书信，不敢怠慢，派了两个伙计去了运河码头日夜轮番守着，只要是苏州来的官船，就过去看是不是苏州王阁老的家人。
各位看官，或许你们纳闷，张家是外戚，亲戚多是外戚、公主或者勋贵，怎么还有内阁的阁老这种科举出身的大官呢？
这叫要说一说张家在结亲上无敌的运气了！
当年，在张家还没有出太子妃张氏的时候，只是沧州的一个书香门第，当地的名门望族而已，那时候老祖宗有个小姑子张姑娘——也就是现在东西两府侯爷的亲姑姑。
当年老祖宗嫁过来的时候，张姑娘还是个小姑娘呢，老祖宗就把张姑娘这个小姑子当女儿宠着，后来老祖宗也生了个女儿——就是现在的张太后。
张姑娘和张太后辈分上虽然是姑姑和侄女，但年龄差不了许多，姑侄关系十分亲密。
张姑娘长大，自然要嫁人，张家看中了一个进士，虽然嫁过去是填房，但人家是进士啊！
这个进士就是王鏊，苏州人，是个神童，是乡试第一名解元，还是会试第一名会元，殿试之后是一甲第三名探花！这位探花郎当时在翰林院当侍讲学士。
王鏊膝下无子，和死去的原配吴氏只有一个女儿，为子嗣计，自然要娶个年轻的继室生儿子，觉得张家书香门第，门当户对——当时张家的旁支出个进士，叫做张岐，是两府侯爷的伯父，当了都御史，官居三品，是张家那一辈的荣耀。
张岐正儿八经科举出身，仕途也顺，人品也好，王鏊觉得张姑娘既然是张岐的堂妹，应该不错，就同意了这门婚事，娶了张姑娘当填房。
后来，王鏊官运亨通，升为了吏部右侍郎，也和张姑娘生了一双儿女，长子王延喆，次女王延林。
但是王鏊万万没有想到，妻子张姑娘的小侄女，居然被选为了太子妃，同年，还封了大明皇后！
自从张家飞出了个张皇后这个金凤凰，就从沧州的书香门第变成了京城最显赫的外戚，转换了门庭！
如此一来，江南苏州世代书香的王家和和大明第一外戚张家，就不再是门当户对了，但是木已成舟，两家早就结亲了嘛，又生了一双儿女，不可能反悔的。
王鏊会读书也会做官，平步青云，任户部尚书，还入了阁，成为文渊阁大学士，从此人们都叫他王阁老。
王阁老为人正派且清高，他十分瞧不上亲家张家两个不学无术的侯爷所做所为，就从来不去张家吃席，也不和张家来往，张家任何宴请都请不到姑父王阁老。
但是王阁老夫人张姑娘和张皇后姑侄关系好啊，她经常带着一双儿女出入宫廷，和张皇后说话，那时候老祖宗也在宫廷里生活，所以，王延喆和王延林兄妹是老祖宗看着长大的，十分宝贝这对外甥。
于是，这对夫妻各搞各的，张姑娘带着儿女出入宫廷或者回娘家张家走走；王阁老就当张家是陌生人。
后来张姑娘病逝，再后来，王阁老不堪忍受宦官刘瑾胡作非为，两人政见不合，势同水火，王阁老就干脆辞官，带着儿女们回到了苏州老家去了！
王阁老回苏州后，很快又娶了个填房李氏，过上了以文会友的闲适生活。
老祖宗很担心这个继母李氏对王延喆，王延林好不好，且有十分思恋这对远去苏州的外甥，就借口邀请王家人参加大小姐张德华的婚礼，过年之前，就派人去了苏州送请帖，务必将兄妹接到京城——因为王阁老肯定不会来嘛，就只能要一双儿女代为参加。
等啊等，到了二月十四，在一个“草长莺飞二月天，拂提杨柳醉春烟”的日子里、离张德华的婚礼只有三天的时候，一匹快马疾驰到了东府。
新上任的当家主母夏氏亲自去了颐园松鹤堂老祖宗那里报喜，“表叔和表姑的官船昨晚半夜到了通州，估摸最快下午就能来咱们家了！”
其实王延喆，王延林兄妹的年纪比夏氏还小几岁，但辈分高嘛，夏氏要称呼表叔和表姑。
老祖宗狂喜万分，王阁老肯放一双儿女来京城参加张德华的婚礼，是给了她和张太后的面子。
王家兄妹代表着苏州阁老王家啊，有这样的贵客，外戚张家倍有面子，盛大的婚礼更添光辉！
但，有人欢喜有人愁。
紫云轩，如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嬷嬷，您再说一遍，王姑娘要住那里？”
“承恩阁。”王嬷嬷说道：“老祖宗说，王姑娘喜欢住在视野开阔、清净的地方，此处非承恩阁莫属，要招待好贵客，当然是主随客便，安排王姑娘住在承恩阁。横竖承恩阁的主院的桌椅板凳，被褥幔帐一应都是齐全的，拨几个丫鬟婆子去伺候就行了。”
如意说道：“那我搬到紫云轩值房来住吧，免得打扰王姑娘清净。”
“不行。”王嬷嬷说道：“紫云轩的活你要干好，贵客你也要伺候好，要不升你做一等干什么吃的？你得学会身兼数职啊。”
如意心道：我不想！爱谁谁想！除了干好本职的差事，多余的活我一点都不想干！
如意说道：“谢嬷嬷栽培，我会努力的。”
苏州王阁老的王家兄妹的到来，让张家上上下下都觉得倍有面子！
瞧瞧，我们张家不仅飞出去金凤凰，连挑选女婿也是极有眼光的！张家的姑太太嫁的是阁老呢！
芙蓉姑娘亲自来到承恩阁，查看正院的布置，虽说是阳光明媚的二月天，一早一晚还是有些冷的，都还穿着夹衣，还在烧炕，只是不用烧的那么热。
芙蓉用手试了试炕的温度，说道：“当年咱们家姑太太还在的时候，王姑娘经常跟着姑太太进宫陪着老祖宗和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生的小公主夭折，就把王姑娘当亲女儿看待，王姑娘是见过好东西的，你们好好伺候，别慢待了贵客。”
丫鬟婆子都说是。
芙蓉说道：“不过，也别太殷勤了，别有事没事往跟前凑，王姑娘喜欢清净，否则老祖宗也不会安排她到广寒宫居住。”
广寒宫是承恩阁的外号，这里位置高，冷冷清清，老祖宗只在想要赏画的时候来这里逛逛，平日是不来的。
一旁如意没忍住，问道：“芙蓉姐姐，王姑娘大概要这里住多久？我好有个准备。”婚礼结束就赶紧走吧！
芙蓉似笑非笑，似乎看穿了如意的意图，说道：“谁知道呢，老祖宗一直挂念他们兄妹，肯定想要多留些日子。”
“自打去年王阁老辞官，带着家眷回苏州，好久没见了，老祖宗一直惦记着王家兄妹，好容易打着大小姐婚礼的幌子，千里迢迢从苏州接来，应该是能留多久就留多久吧。”
如意听了，简直眼前一黑！
承恩阁依然是归她管啊，王姑娘在这里住几日，如意就多操心几日。
一切准备齐全，就等着迎接王家兄妹。
松鹤堂里，老祖宗坐立难安，不一会就问，“有没有消息？他们进城了没有？”
芙蓉也一遍遍不厌其烦的派人出去打听，陆续放出去好几拨人马，就连颐园的丫鬟婆子们也都无心做事了，互相打听“来了没有”。
只有如意高兴不起来，到了傍晚，大厨房送来她的份例菜——一等大丫鬟是四个菜。
如意心情不好，就没有胃口，但是当她尝了尝份例菜的一碗鸡尖汤时，如意眼睛都亮了！
这个味道……分明是娘的手艺啊！
鸡尖就是鸡胸肉，尾端尖尖的，所以叫做鸡尖，如意不喜欢吃带骨头的肉，如意娘就把鸡胸肉剔出来，给她做鸡尖汤，吃起来方便，还嫩嫩的。
如意娘做鸡尖汤，习惯用酸笋调味，酸笋也是自己腌制的，如意从小吃到大，吃的舌头都能认主了。
如意要秋葵把其他三碗分给紫云轩丫鬟婆子们吃了，她只吃了这碗鸡尖汤，跟秋葵交代道：“我去一趟大厨房，去去就回来。”
如意直觉母亲就在颐园大厨房里做菜！
如意一路小跑着去了大厨房，她穿着一身红，在雕栏画栋的十里画廊里奔跑，右边是碧波荡漾的长寿湖，左边是万条垂下绿丝绦的河畔垂柳，衬得红如意格外显眼。
如意沐浴着夕阳，春风拂面，鼻头和额头都微微出汗，亮晶晶的，脸颊红扑扑的，就像一个成熟的水蜜桃，一咬就溅出甜蜜的汁水。
“水蜜桃”到了锅碗瓢盆碰撞的大厨房，如意一眼就看见正在坐在小杌子上剥青豌豆的如意娘！
“果然是娘来了！那碗鸡尖汤只有娘才能做出那个味道！”如意高兴的窜蹦蹦跑到如意娘身边。
如意娘笑道：“大小姐出嫁，颐园大厨房要招待所有的女客，严婶子说实在忙不过来，要我过来搭把手，炒几个菜，打打杂。原本是二月十八正日子那天来就行的，我想着一个月没见你了，怪想你的，今天下午就来颐园大厨房做一些杂活，还带着我自己做的酸笋，借用这里的厨房，给你做了一碗鸡尖汤，混在你的份例菜里送过去了。”
预料客人会很多，且大户人家赴宴，身边都跟着自家的丫鬟婆子管事小厮等等，这些服侍的人侯府也要管饭管茶的，如此，需要招待的人数要翻好几倍，为避免乱哄哄的旁生枝节，按照东府当家主母夏氏的安排，宴席分两个场地，东府招待男客，颐园招待女客，两个地方都设了流水席和戏台。
这时颐园大厨房总管严婶子过来笑道：“我们打了赌，就赌你尝不尝的出来，看见你来呀，我就知道自己输了。愿赌服输，我抽空把柳叶鲊的做法教给你娘。”
原来如此，如意往母亲身边靠了靠，“我待会还要回去当差，不能伤了指甲，就不帮忙剥青豌豆了。”
如意娘说道：“用不着你动手——王家兄妹快进城了吧。听说王阁老和咱们家姑太太的一双儿女，养的就像天上神仙似的，模样好，才华好，性格脾气也好。想想也是，王阁老是探花郎啊，听说只有长得好看的才能选为探花郎，探花郎的儿女就更好看了，不知道我有没有运气见一见。”
从早晨开始，东西两府上上下下都在谈论王家兄妹，连性格腼腆沉静的如意娘都不禁心生好奇，想瞧上一眼。
如意说道：“从下午就说快了快了，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谁知道啥时候能来。”如意是唯一一个对王家兄妹没兴趣的。
话虽如此，如意依然不敢掉以轻心，稍坐了坐，就要走，“娘，王姑娘要住在承恩阁，我这几天承恩阁、紫云轩两头忙，估摸不得空来大厨房看你。”
如意娘说道：“你忙你的，差事要紧。我这次来大厨房就是帮忙搭把手，无论是摘菜、改刀、炒菜、传菜什么的，那里缺人我就顶上去，若是去席面上传菜，我们说不定还能再碰上呢。”
如意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走到半路，就看见看门小厮辛丑一路飞奔，还大声喊着：“来了来了！王家来人了！”
如意叫住了辛丑，“这回消息可准？”
辛丑气喘吁吁，“如意姑娘，这回一定准的，马车走的慢，报信的人骑着快马来的，说已经进了朝阳门，估摸一个时辰能够到。”
如意看了看天色，“到时候天就黑了——你快去松鹤堂报信，这回肯定有大赏等着你呢。”
如意回到紫云轩，过了一会，松鹤堂派了丫鬟来传话，“老祖宗说了，王家客人天黑了才能到，今晚提前把十里画廊的灯都点起来，照亮来颐园的路。”
原本十里画廊是定在二月十七和十八这两个晚上点灯的，今天才十四。
但，老祖宗说了算嘛。于是如意把总管上夜的潘婶子叫来了，“老祖宗说了，今晚就点灯，迎接苏州来的贵客。”
潘婶子问道：“行，我就安排，横竖灯油和灯芯都提前领了——现在十四就点上了，那么十五、十六点不点？如果要点，我们领的灯油灯芯都不够的，需要再去库房领。”
这是个问题，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如意说道：“你先去安排今晚的，我这就去松鹤堂问问芙蓉姑娘，到底怎么个变动，我们好提前准备。”
松鹤堂就在隔壁，如意很快就找到了芙蓉，芙蓉正在忙，吩咐几个婆子，“你们快去东西两府，把侯爷侯夫人，各府的少爷们都请到松鹤堂来，老祖宗有请。”
此时两府的三个小姐，东府的大少奶奶夏氏都在说说笑笑，陪着老祖宗等客人呢。
听到外头芙蓉的吩咐声，夏氏忙说道：“去问问魏紫，看看瑶哥儿吃了饭睡了没有，若还没睡，就抱来，迎接贵客，一起热闹热闹。”
芙蓉应下，一一吩咐下去。
等芙蓉忙完了，如意瞅空就去问，“芙蓉姐姐，十里画廊的点提前到今晚就点了，之后十五十六两晚要不要点？”
芙蓉有些为难，把如意带到一个僻静的房间说话，“等大小姐出嫁之后，东府马上就要试着推行一些俭省之法，虽说无论怎么俭省都俭省不到咱们颐园，怕委屈了老祖宗，但是老祖宗向来体谅大少奶奶当家不容易，这灯……估摸以后不年不节的就不会随便点了。”
如意从王嬷嬷那里得知西府借给了东府三万两银子应急的事情，晓得这里头利害关系，老祖宗想要以身作则嘛，说道：“芙蓉姐姐的意思是……明后两夜就不用点了？”
唉，你倒是给句准话啊！这样下面的人怎么办事。
芙蓉想了想，问如意：“十里画廊点一晚上需要花多少钱？”
如意开始口算，“十里画廊一共两百盏灯，每晚耗费灯油大概一百斤。现在这个季节新的菜籽油还没有出来、豆油更还没有，灯油有些贵，按照一斤一钱银子来算，一百斤就是十两。”
“一根粗一点的灯芯两个钱，每晚都要烧掉一根，两百根灯芯就是四百钱。”
“按照规矩，负责点灯的上夜女人每晚有六十个钱的补贴，需五个女人伺候这些灯，一晚上的补贴是三百钱。”
“以上，十里画廊一晚上需要花十两八百钱。”
芙蓉听了，说道：“两晚就是二十一两六百钱，也不多嘛，这点钱不算过分，点上就是了，不缺这点钱。王姑娘要住在园子里头，点着好看。”
由奢入俭难，习惯了面子上好看，想要改变非常难，尤其是俭省到自己头上，就觉得省这点钱没必要，反正没多少嘛！
如意心道：俭省和体面就是两个水火不容东西，舍不下面子，如何俭省？我看俭省之法够呛能推行下去。
如意说道：“是，我这就吩咐下去。”
随便你们怎么俭省，只要不扣我每月二两银子的月钱就行了！

第一百零二章 张皇亲阖家迎贵客，爬阶梯夜景引诗兴
且说如意跟芙蓉回了事，刚刚出了房间，就在抄手游廊里遇到了胭脂红霞！
如意笑道：“你们两个是跟着大小姐过来的吧，也想来看苏州的王家兄妹是何等神仙？”
红霞说道：“以前王阁老家还在京城的时候，我见过他们好多回，王姑娘还认识我呢——我是陪胭脂来的。”
胭脂笑道：“我没见过，被她说的百爪挠心的，说王阁老是探花郎，探花郎本就长的齐整，一双儿女就更好看了，就想来开开眼。”
胭脂和如意是底层家生子，没怎么见过大世面，红霞就不一样了，跟着她姨爹来禄沾光。
如意说道：“我最近都没见到你，梅园就那么忙？不是说大小姐的嫁妆早就置办齐全了吗？”
“不是大小姐。”胭脂说道：“我这个月得了个大活，二小姐把两匹云锦给了我，要我按照大小姐的身形做一套衣裙，做衣服容易，但我从来没用过云锦这么贵重的衣料，小心翼翼的剪裁，缝合，就怕把好料子作废了，闭门不出二十来天才做好。累得我呀，今天出来散散筋骨。”
如意说道：“我最近也是忙的要命……本以为忙过婚礼就轻松了，结果今天又多了个活——王姑娘要住在承恩阁，我还得分出神来待客。”
红霞笑道：“能者多劳嘛，到时候老祖宗一定有重赏。”
如意叹道：“但愿如此，要是多赚点也是好的——不跟你们说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到了紫云轩，潘婶子已经去忙活了，如意要秋葵出去转告潘婶子，十五十六两晚十里画廊都要点灯。
暂时有了喘息之机，如意还得抽空铺纸练字。
依然是模仿老祖宗的笔迹，抄写《金刚经》。如意现在越描越像了，一笔字就像照着老祖宗的笔迹印上去的。
以前觉得练字是个负担，现在天天忙碌，写上两笔，强迫自己把心静下来，忘记那些千头万绪的琐事，心无杂念，像是入定似的，暂时忘记烦恼，整个人好像被一个个字包裹起来，隔绝了世俗的纷纷扰扰，如意没上过学，说不上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脑子空空的，很舒服。
也不知过了多久，如意汇聚凝神写字，连什么时候天黑、什么时候秋葵悄悄把点着五根蜡烛的烛台端过来都不知道。
一直到外面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此起彼伏的说话声，“王公子、王姑娘来了！”、“到那里了？”、“已经下了马车，在颐园东门坐上了轿子！”、“走，我们去松鹤堂瞧瞧去！”
如意被吵的中断练字，这动静，就是过年也没有这么激动热闹啊！
今天就写到这里吧。
如意轻轻吹干墨迹，抬头见秋葵还守在这里呢。
如意说道：“你怎么不去看看？”
秋葵说道：“如意姐姐还在这里，万一有什么事情吩咐我呢。”
如意说道：“天都黑了，还能有什么事情，我还在紫云轩，是因等老祖宗王家兄妹们吃了晚饭，我要带着王姑娘去承恩阁住下，要不，我早回去了。你去玩吧。”
秋葵摇头，说道：“没什么好玩的，我也不想去松鹤堂凑热闹，那么多人，怪吵的，我反正也挤不到前头去。”
如意说道：“那你就洗洗睡去，明天有的忙。”
秋葵一扫如意练字的字，试探着问道：“横竖咱们在这里都没事……如意姐姐能不能教我打算盘？我很想学这个。”
如意笑道：“行啊，闲着也是闲着，你学会了，我还能偷个懒。”
如意拿了两个算盘，和秋葵一人一个，回想着三年前魏紫是如何教她的，照葫芦画瓢教给秋葵。
两人就在紫云轩噼里啪啦打算盘，等到明月挂在树梢头的时候，一个婆子匆忙来报信，“松鹤堂那边吃过家宴了，王嬷嬷要如意姑娘赶紧过去。”
如意连忙跟着那婆子走，秋葵还在继续拨弄算珠儿。
松鹤堂里，东西两府大小主子全都来了，齐聚一堂，欢迎王家兄妹，乌压压的一屋子人。只有重孙辈的张瑶因闹觉，被奶娘魏紫抱下去哄睡了。
饭后，张家人都在喝茶聊天，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尤其是东府，丝毫瞧不出一个月之前缺钱借钱的窘迫，尤其是崔夫人和周夫人这对妯娌，亲亲热热的，好像庆云侯府送假货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伺候的丫鬟婆子们站在角落里，低眉顺眼，一丝声都不出，但只要主人门一抬手或者给个眼神，立刻就上去等候吩咐。
如意静静的站在王嬷嬷身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坐在老祖宗身边的一对少男少女。
他们一左一右簇拥着老祖宗，侧身坐在一张花梨木罗汉塌上，如意只能看见他们的侧脸，亲兄妹嘛，侧脸轮廓有些相似，少年如芝兰玉树，少女如长寿湖河堤上的杨柳。
书香门第出来的少爷小姐，果然不一样。
老祖宗问外甥王延喆，“天不早了，你们兄妹路途劳累，辛苦了，早点歇着——你想住在何处？东西两府空房子多的是，随你的心意吧。”
王延喆笑道：“我还是以前一样，住在二表哥家里，和外甥宗院住一起就行了，不必另外安排院落。”
王家兄妹和两府侯爷是平辈，王延喆话里的二表哥家就是西府建昌侯府了。张宗院是西府的二少爷，崔夫人所生，因崔夫人是嘉善大公主的女儿，崔夫人有时会和嘉善大长公主一起，带着儿子张宗院进宫探望太妃娘娘，王延喆也是宫里的常客，外甥和表叔两人年龄相仿，又时常在宫里见面玩耍，所以两人比较熟。
母亲张姑娘还在世时，带着一双儿女回娘家，有时候留在娘家过夜，王延喆通常住在外甥张宗院的外书房里。
西府侯爷侯夫人都笑道：“既如此，请表弟跟我们一道回去吧。”这可是王阁老的长子啊，得好好招待。
西府的人先走了，老祖宗对东府的人说道：“你们也都回去歇着吧，外甥女跟我住在颐园。”
东府的人也散了，就剩下张家三位小姐。
大小姐张德华带着张言华、张容华两个妹妹向王延林告辞，“表姑旅途辛苦了，早点歇着，我和妹妹们明天和表姑一起吃早饭。”
其实王延林比张德华还小半岁呢，就是辈分大，她点点头，“你们歇着吧，明儿见。”
又走了一波主子，这下只剩下老祖宗和王延林。
老祖宗亲热的拍了拍王延林的手，“一年不见，你越发长的像你母亲了，想当年，我刚刚嫁到张家时，你母亲还没有桌腿高呢，亲亲热热的搂着我叫嫂子，转眼……白发人送黑发人。”
想到小姑张姑娘病逝，老祖宗不禁落了泪。身为人女，提到了亡母，王延林自然也跟着落泪。
眼瞅着气氛越来越伤感，芙蓉忙凑上去打岔，说道：“老祖宗，都这个时辰了，王姑娘在官船上飘了一个月才到通州，又坐了一天的马车，此刻必定乏累，您不心疼，我心疼呀，我可顾不上劝您莫要伤心难过，我只想带着王姑娘赶紧去承恩阁休息呢。”
芙蓉还是少女时就跟着老祖宗进宫了，当然也是看着王家兄妹长大的，谈笑间透着慈爱，不像仆人，就像长辈似的。
一听这话，老祖宗不哭了，擦干了泪水笑道：“瞧我，真是老糊涂了，这会子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幸亏芙蓉提醒我。芙蓉啊，你快带着她去承恩阁歇息去，有什么话咱们明天再叙。”
王延林起身辞别的老祖宗，跟着芙蓉走了，王嬷嬷给如意使了个眼色：还不快跟上！
如意心领神会，不近不远的跟在她们的后面。
众人走出松鹤堂，外头停着一顶软轿，四个健壮的轿娘早就等候着，芙蓉请王延林上轿，王延林拒绝了，说道：“我想走路过去——在船上颠簸一个月，又在马车里颠了一天，非常想念脚踏实地的感觉，慢慢走一走，方不辜负这月色。”
今天是二月十四，皓月当空，如意手里提着的灯笼其实是个摆设，还没月光亮堂呢。
“就如此，就撤了轿子。”芙蓉说道：“主随客便，请这边走。”
王延林搂着芙蓉的胳膊，撒娇似的说道：“怎么一年不见，变生疏了，私底下不用跟我客气。”
两人亲亲热热的挽着胳膊走路，如意因要在前头提灯笼带路，始终保持和她们三步的距离。
路上，王延林跟芙蓉说着这一年在苏州的生活，“……一开始，我和哥哥连当地的吴侬软语都听不懂，过了半年，才听懂了些，但不太会讲。”
“我们从京城带到苏州的仆人们水土不服，病的病，走的走，这次我们来京城参加德华的婚礼，他们都争抢着要跟着来京城伺候。都说江南好，苏州是父亲是老家，可我和哥哥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已把这里当成故土，还是喜欢京城多一些。”
芙蓉说道：“那正好，老祖宗本就想多留你们一些时日。对了，新的阁老夫人如何？”
王阁老新娶的第三位夫人，跟张德华一样大！
王延林说道：“太太出身江南书香名门，诗书达礼，温柔贤惠，自然是好的。”
对着跟自己同岁的继母李氏，王延林那句“母亲”实在说不出口。
芙蓉见王延林不愿多讲继母，就岔开了话题，“你打小就喜欢登高望远，老祖宗就把你安排在承恩阁住下，那里是颐园最高处，在一座小山上，有一座五层木制楼阁，楼阁后面是个小小巧巧的四合院，你的行李已经送过去了，从苏州带来伺候的丫鬟婆子也都安顿在那边……”
谈话间，到了山下台阶处，如意停下脚步，说道：“王姑娘，要走上承恩阁，需爬八十一个台阶，台阶陡峭，请小心。”
每年都有几个人上下台阶时不小心摔倒的，有个洒扫的婆子因冬天台阶结冰，甚至摔断了腿，因承恩阁以前就是这个园子前任主人石家的摘星楼，石家被抄家时，女眷们因惧怕未知的惩罚，在摘星楼自缢，传闻这里闹鬼，瞎说是石家的女鬼们作祟，推倒活人，找替身的。
王延林说道：“不妨事，以前跟着我娘在宫里的时候，时常去爬万岁山。”
话虽如此，王延林爬到第十个台阶时，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芙蓉四十来岁的年纪，也是累得不行。
如意身健体壮，天天爬上爬下，一口气上八十一个台阶轻轻松松，于是就把灯笼给了小丫鬟打着，自己扶着王延林，每爬十个台阶稍微歇一会，然后几乎是连拉带拽的搀着王延林过了八十一个台阶，到了顶，其艰辛不亚于西游记里取经师徒过九九八十一难。
王延林累得像个柳条似的靠在如意身上，站都站不稳了，在山头松树林里往下看，绕长寿湖一圈的十里画廊，如一条白色的巨龙般首尾相连，说道：“真美啊。”
甚至，诗兴大发，还当场做起了诗！
王延林吟道：“碧潭卧白龙，清露落松涛；星垂月色凉，独坐到天光。”
如意心道：啥？独坐到天光？王姑娘不打算睡觉了，要坐着这里到天亮？别啊，你不睡我还要睡啊！
如意忙道：“王姑娘，路途劳累，不要坐在这里看风景看到天亮了。从今晚到二月十八，十里画廊天天晚上点灯到天亮，啥时候想看都行，别熬夜啊！熬夜伤身体。”
没想到这丫鬟把诗歌当真了，王延林忍俊不禁，笑出声来，“独坐到天光是诗里的意境，不是我的本意，我本人此刻还是想休息的。”
芙蓉也笑道：“如意，你不要只是练字，平日也要多读点书了，瞧瞧，又惹笑话了不是。”
如意不怕人笑话，就怕人不让她睡觉！也跟着陪笑道：“是，芙蓉姐姐，我以后会多看些书的。”
我看啥呀我看！都快忙死了！
王延林说道：“原来你叫如意啊，如意如意，如我心意，真是个好名字。你既然会写字，就把我刚才吟的诗抄下来，我此刻乏极了，是一点力气都没有的。”
如意心想：你不是刚才还吹嘘经常爬宫里的万岁山吗？难道回苏州老家后不爬啦？八十一个台阶就累成这样，还是我把你搀扶上来的。
如意赶紧扶着王延林到了院子卧房，早有颐园的丫鬟婆子，还有王延林从苏州带来的丫鬟婆子们在这里等候，伺候自家小姐梳洗休息。
如意取了纸笔，乘着还有记忆，把方才王延林做的五言诗抄写下来，用镇纸压在书案上。
临走时，芙蓉还跟伺候的丫鬟婆子说道：“短了什么东西、想吃什么，或者有什么其他的需要，就跟住在后罩房的如意姑娘说。这颐园除了松鹤堂、梅园和大厨房，其他地方的事情都是如意管着的，你们直接跟她说，事情就办的快，可别委屈了王姑娘。”
如意听了，又是眼前一黑——这又得增加多少活啊！
如意说道：“就是，有事只管找我，把这里当自己家，莫要外道才是。”
如意出去送芙蓉，芙蓉在台阶那里就停下，要如意回去，“你不用送我下山，这么亮的月亮，连灯笼不必打，我自己走回去，你留在这里，万一王姑娘那边有什么需要，立刻打发了人去办。”
如意应下了，芙蓉回到松鹤堂，老祖宗也梳洗了，躺在床上，还没有睡，值夜的花椒正在旁边的炕上摊开了自己的被褥，准备睡觉。
芙蓉把送王延林的过程细细说了，“……我看这孩子的意思，也想多住些时日。苏州虽然是王家的老家，可这孩子毕竟生长在京城啊。”
老祖宗叹道：“唉，她这个年纪，估摸王阁老也在给她议亲，在苏州议亲，将来八成也要嫁到江南，到时候就难得来京城了。”
芙蓉说道：“王阁老还那么年轻，希望他早日得以起复回京，到时候老祖宗这两个外甥不就又回来了吗？既然回来了，说亲也是说在京城，嫁的近些，以后也方便亲戚们来往。”
老祖宗说道：“可是那个权宦刘瑾……算了，咱们外戚不得干政。哦，太后娘娘那边已经知道王家兄妹回京城的事情，估摸就这两天会宣他们进宫，要他们做好准备。”
王阁老是因被刘瑾所逼，不肯同流合污、向权宦刘瑾低头，才不得已辞官归乡的。
芙蓉应下，说道：“如意有一把力气，把王姑娘生生拽上山的，又会说笑话取乐，还会写字，我看王姑娘很喜欢她。”
“王善家的亲手调教出来的丫鬟，自是错不了。魏紫姚黄都是极好的，如意更是出挑。”老祖宗说道：“既如此，这些日子就让如意跟着延林，无论颐园还是东西两府，如意都熟，定能让延林宾至如归。”
芙蓉说道：“那如意在紫云轩的差事——”
老祖宗说道：“那就要如意身兼两职，主要是伺候延林，得空的时候就去紫云轩帮王善家的照看照看。”
芙蓉说道：“行，那我就派人告知如意，要她明日起就陪着王姑娘。”
芙蓉今晚在八十一个台阶上上下下，也彻底不想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台消息：
颐园物业副经理如意，临时被调到礼宾部当接待员，接待前国务委员之女王延林。

第一百零三章 王神仙彩衣娱至亲，砸重金张家请女戏
晚上，如意泡了脚后上了炕，给佛郎机娃娃换了几套衣服玩，最后不出意外选了一身红，把娃娃放在枕边，吹了蜡烛，都要睡着了，松鹤堂的一个婆子连夜敲门，转告了芙蓉的话，要她明天以接待贵客为主，早上别去紫云轩，要全程陪同王延林去松鹤堂。
芙蓉把这个爬了八十一个台阶、累得站都站不稳，但还有兴致作诗的神仙交代给了如意，如意有些新奇，但更多的是担忧——这么个神仙似的人物，万一磕着碰着，她可担待不起啊！
次日，二月十五，如意早早起来，梳洗完毕，就来正院等候。
王延林此时也起来了，丫鬟们正在给她梳妆。
如意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垂手站在窗边，作为一个最高等的丫鬟，在主子不需要的时候，最好把自己当成空气，让主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但是在主人需要的时候必须及时做出回应。
芙蓉姐姐说过，王姑娘喜欢清静，那么，轮不到她说话的时候就尽量保持安静好了，不凑过去讨人嫌。
王延林看着镜子中的的如意，这丫头生的高大丰壮，比窗户还高些，长胳膊长腿，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梳着双环髻，但她一个发髻比寻常丫鬟梳着单髻的头发还多，端正的鹅蛋脸，天生白里透红的好气色，如墨染般的眉毛偏粗一些，没有修过，仅仅是往那里一站，就透着一股蓬勃的精神气，给人一种春天万物生长的感觉。
难怪昨晚那么大的一股劲，拖拽着我走了八十一个台阶还不带喘的，王延林问镜子中的如意：“我现在去松鹤堂会不会晚了些？”
如意尽量简短的回答，说道：“不会，老祖宗昨天吃的晚，睡的更晚，估计这会子还没醒。”
王延林又问道：“老祖宗最近身体如何？”
如意说道：“除了得了消渴症，一直在吃着宫里内造的消渴丸之外，其他的还好，就是年纪大了，精神短，玩一会子就要歪着歇一歇，不能劳累了。”
老祖宗得了健忘的老病，甚至忘记自己吃过的饭事情目前芙蓉她们还在保密。
“消渴症？”王延林说道：“这个病可不好治，好多东西都不能吃，要忌口。”
这个神仙懂得还挺多，如意说道：“正是，太医列了菜单，叮嘱了那些可以多吃，那些少吃，还有烹饪的方法也得注意，大厨房按照菜单做菜，不敢自专。”
王延林轻叹了一声，没有说话，这时丫鬟在身后举了个把镜，王延林从面前的镜子可以看见身后的把镜里脑后发髻的模样。
“可以了。”王延林说道，“我们走吧。”
如意在前面带路，王延林身边跟着六个丫鬟婆子，一半是苏州带来的，一半是颐园的，端茶倒水穿衣梳妆等等都是王延林自带的贴身丫鬟婆子们服侍，颐园的人插不进去手，就只是干些粗活。
二月的早上有些冷，王延林在短袄外头还罩着一件羽缎比甲，这种料子柔软的就像云朵，随着早上的清风飘荡，走路的姿态优雅，整个人就像从画中的仕女图里走出来似的。
果然像个神仙，走到下山的台阶处，如意伸手要扶她。
王延林拒绝了如意的搀扶，“我自己走吧，下台阶比上台阶轻松多了。”
到了松鹤堂，通常三小姐张容华来的最早，今天也不例外，张容华给王延林行了礼，“表姑，老祖宗已经起床了，正在卧房梳洗。”
王延林点点头，这时，住在梅园的张德华和张言华也来了，四个女孩子坐在一起说话。
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芙蓉搀扶着老祖宗来了，五个女人在一张大理石桌面的圆桌上吃早饭。
寂然饭毕，众人去了一间敞亮的花厅喝茶闲聊，这里的窗户把海贝打磨成近乎透明的一片，一片片镶嵌在窗格里，春天的阳光倾斜而下，亮堂又温暖，王延林使了个眼色，丫鬟捧过来一个小匣子，王延林接过，送给张德华，“给你添妆。”
张德华害羞的双手接过了，“多谢表姑。”
老祖宗在旁边起哄，“打开瞧瞧，让我也开开眼。”
张德华打开匣子，里头是一对翡翠镯子，绿的内敛又纯粹，绝无一点杂质，就像把长寿湖的湖水全部敛在里头似的。
这样成色的翡翠镯子，如意只见过大少奶奶夏氏戴过——好像还没有这个绿。
如意心道：都说王阁老清廉如水，原来这江南世代书香门第，根基深厚，家底厚实，人家只需好好做官，扬名立万，青史留名，不屑搞钱。
张德华见老祖宗高兴，就主动把镯子戴在手腕上，“真好看，我很喜欢，谢谢表姑。”
老祖宗笑问道：“延林，吃了饭想去那里逛逛去？”
王延林其实想去三小姐的听鹈馆观水鸟辟鹈的，还想做做诗，画一幅辟鹈图，但是早上从如意那里得知老祖宗精力不济，不能劳累的事情，就改口道：“我现在还有些乏累，就在松鹤堂玩一玩就挺好，懒得动弹。”
老祖宗又问：“你想玩什么？”
王延林就顺着老祖宗的爱好说，“那就打牌吧，好久没有和老祖宗一起摸牌了。”
其实喜欢清净的人怎么可能喜欢打牌的吵闹喧嚣呢？但是看着如今老祖宗老态毕露，连眼皮都耷拉下来了，眼神也浑浊了，王延林心里不好受，就顺着老人家的意。
老祖宗果然高兴，“拿牙牌来，再把我的钱匣子拿来！”
王延林假装害怕，“哎哟，看老祖宗这种架势，今天非赢不可了。原来我大老远来京城，是给老祖宗送钱的。”
张德华此刻也瞧出来王延林是故意逗老祖宗开心的，于是要跟着凑趣道：“王家的官船还弯在通州港码头呢，我护着表姑，赶紧回苏州老家去，别被老祖宗拉着这里输钱。”
老祖宗笑道，“来了就不准走了，言华，容华，还不快拦着你们的表姑。”
张言华和张容华都笑嘻嘻的一左一右拉着王延林的手，将她按在椅子上。
王延林笑道：“真是唐僧进了盘丝洞，被一众女妖精缠着不准走了。”
众人说笑一阵，芙蓉已经摆好了牌桌，先问远道而来的贵客：“今天玩什么牌？”
王延林晓得老祖宗最喜欢打小麻将，就说道：“打小麻将吧，好久没玩这个了，以前还是在宫里时，太后娘娘，老祖宗，我娘，还有我一起玩。”
如意听了，心道：好久没有玩……看来王姑娘不喜欢打小麻将，就是陪长辈们才玩几把。
打小麻将只需四个人，现在是五个人，年纪最小的张容华就乖巧的退出了，坐在老祖宗身边，笑道：“我帮老祖宗看牌。”
说是看牌，其实就是帮老祖宗“作弊”。牌局开始，打到第四圈的时候，张容华瞧着老祖宗的牌，若是有个板凳，就可以形成三连，胡了。
张容华对着牌桌其他人使了个眼色，用手指着自己坐的凳子。
王延林心领神会，把自己的一张板凳牌拿在手里，先往牌桌探了探头，看着大家已经出的牌，沉吟片刻，说道：“打这个应该没问题。”
然后亮出了板凳牌，老祖宗大笑，把王延林打出的牌拿走，和自己平五、锦屏两张牌摆在一起，“哈哈，凑成三连，胡了！都拿钱来！”
王延林开开心心的输钱。
一旁服侍茶水的如意看了，心道：看来书香门第的小姐不仅仅会作诗，人家人情世故也是极通透的，输钱都输的漂亮。
打了八局，老祖宗赢了五局，王延林就要张容华过来打牌，换成她去给老祖宗看牌——都是张家的小姐，总得让年纪最小的小姐张容华也有上桌的时候。
如意看了，又对王延林刮目相看，真是事事周全，人人都考虑到了，并不因张容华是庶出而忽略她。
王延林去看牌，一旁要待客的如意当然也换了站位，改为站在王延林身后的位置，这一下如意也能够看到老祖宗的牌了。
这一看牌啊，无论是王延林还是如意都觉察出来老祖宗的不对劲：张容华出了个锦屏，老祖宗手里明明有长三和梅八，可以碰了牌，凑个三连。
但是老祖宗对这个锦屏熟视无睹，没有碰。
王延林用手指了指老祖宗的长三和梅八，意思是要老祖宗碰了锦屏。
但是老祖宗眼神茫然，好像不明白王延林的意思。
如意心道：真是奇怪，老祖宗刚才还赢了五局，大杀四方的，怎么现在连碰都不会了？
王延林干脆替老祖宗拿起那张锦屏，把长三和梅八都推倒了，三张牌摆在一起，说道：“碰。”
这时，老祖宗才如梦方醒，“哎哟，瞧我这脑子，幸亏有你帮我看牌。”
这一局，是王延林“使诈”，用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梅花傲雪图，张德华明白了，故意打出了一张梅牌。
老祖宗的眼神依然茫然，王延林用胳膊肘轻轻蹭了蹭老祖宗，提醒她。
“胡了！”老祖宗回过神来的，拿走了梅牌，高兴的像个小孩子，“我又赢了！”
这一局刚打完，就听到外头起了喧哗之声，芙蓉匆匆跑进来，说道：“老祖宗！太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来传娘娘口谕，要王延喆，王延林兄妹进宫！”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王延林不慌不忙的辞别了老祖宗，跟着女官走了。
王延林一走，紫云轩的秋葵就过来找如意，“王嬷嬷说，王姑娘进宫，中午肯定会被太后娘娘留着吃饭，估摸晚饭的时候才能回来，这会子要如意姐姐赶紧回紫云轩，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如意姐姐料理。”
身兼两职，就像蜡烛两头烧，要忙死了！
如意跟着秋葵回到紫云轩。
王嬷嬷刚刚打完八段锦，额头都是汗珠儿，问了如意早上王延林的情况。
如意把清早去王延林院里看她梳妆开始，到打牌结束，“……王姑娘有才有德还通人情世故，挺好伺候的。”
当然，如果不用我伺候就更好了！
王嬷嬷洗了脸，说道：“能够经常出入宫廷的人，那个不是人精。就像芙蓉姑娘和老祖宗，在宫里历练多年。”
既然提到老祖宗，如意就把老祖宗打最后一圈牌时的异常表现跟王嬷嬷说道， “……不知道碰或许是个意外，但是连胡了都不知道，就奇怪了，好像老糊涂似的，可明明刚才打的几圈都精明的很，前头和后面简直判若两人。嬷嬷，老祖宗是不是……真的有些糊涂了？”
王嬷嬷身体一颤，“你……看出来了？”
如意说道：“很明显嘛，我觉得王姑娘那么冰雪聪明的人也看出来了，只是不说破而已，她毕竟姓王，不是咱们家的人。”
王嬷嬷叹道：“看来老祖宗的这个毛病越来越明显了，你猜的没错，老祖宗从去年开始脑子就犯病了，有时候连自己吃没吃饭都不知道，目前只有芙蓉，花椒，来寿家的，还有我知道，哦，现在又添了你一个，估摸王姑娘也猜到了。”
如意赞道：“花椒的嘴巴好严，一直没跟我们说，只是说消渴症的事情，谁能想到老祖宗最麻烦的其实是遗忘症呢？我听说到最后，会变成老婴儿，吃喝拉撒都浑然不觉，需要人像照顾婴儿一样去照顾失智的老人。”
“人老了，毛病就来了，我的眼睛也是这样长了病。”王嬷嬷自是又长吁短叹，“希望老祖宗不要到那个地步，伺候的人和被伺候的人都遭罪——记住，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暂时还是保密的。”
如意点头说道：“记住了，即使王姑娘跟我私底下谈起老祖宗今天打小麻将的异常，我也装傻说不知道。”
这时潘婶子进来说道：“沿着北墙那条到曲水轩的小路沿路的帷帐已经布置好了，可以要戏班的人抬箱笼进来布置戏楼了。”
因二月十八那天正日子客人会很多，大少奶奶夏氏就按照男女分别开流水席。
颐园负责招待女客，东府招待男客，两个地方都请了戏班子唱戏，断不能让客人们吃哑酒。
颐园这边的女客流水席就设在东北角的曲水轩，这里有一条蜿蜒狭长的人造河流，河水一直流到长寿湖，这里的布局是效仿古画上人们玩曲水流觞建造的，沿着河流有十几间宽敞的房子，彼此皆有抄手游廊连接，所以这个地方叫做曲水轩。
戏楼就在曲水轩的对岸，背靠着山石，前面就是曲水，就是坐在最末的房间里吃酒，也能听见唱戏的声音。
戏班的人要提前过来布置戏楼，挂布景、设机括、抬乐曲戏服等等，因做这些活计的都是男子，而颐园里都是女人，因而需要在他们经过的地方竖起屏蔽视野的帷帐，并由看门小厮一路监督看守，不准乱走。
如今，潘婶子已经要上夜的女人们将帷帐都竖好了，就等戏班进场布置。
王嬷嬷点点头，“如意，你把曲水轩库房的钥匙亲自交给腊梅，要腊梅告知外头候着的戏班杂工立刻进场，布置完了立刻清场，不准在曲水轩逗留。”
如意照做，拿着钥匙去了东府，腊梅接过钥匙，要了个婆子去通知戏班从本门进来，自己则拿着钥匙去曲水轩。
如意说道：“腊梅姐姐真仔细，布置戏楼都亲自盯着。”
腊梅晃了晃钥匙，“丢了东西要赔的，大少奶奶请了教坊司臧贤的女戏班子，在正日子那天出演，臧贤的班子有名的精致，戏服头面首饰都是真家伙，值好几万呢，我不得盯着看他们搬箱笼啊，办完之后就上两把锁，戏班子一把，我们一把，到时候一人一把钥匙开锁，免得丢了东西，谁都说不清。”
“什么？”如意不敢相信，“臧贤的女戏班子？就是今年正旦，在大朝会上演奏宫廷雅乐的那个女戏班子？”
“正是。”腊梅说道，“当今最红的戏班，大少奶奶花了大价钱，还走了娘家庆阳伯府夏家的关系，好容易才请到的，要在咱们大小姐出嫁那天的正日子里唱一天曲呢，咱们张家那天一定热热闹闹的，倍有面子。”
“可是……”如意低声道：“那个……东府侯爷的外室钱帚儿就在这个女戏班子里……若周夫人和钱帚儿闹起来就不好看了。”
“知道。”腊梅说道：“大少奶奶吩咐过了，不准钱帚儿进园子唱戏，以免生是非，女戏班子里没有她。”
如意松了一口气，“臧贤女戏班子很难请到的，到底花了多少？”
腊梅伸出一个巴掌，“五千两，真是花了血本。”
“这么多？”如意不敢相信，“不是说要行俭省之法的吗？”
腊梅无可奈何的笑道，“老祖宗，还有两府侯爷都说要场面要好看，要配得上大小姐定国公夫人的身份，大场面就得靠钱才能堆起来。俭省等婚礼过了再说吧——原本是三万的打算，现在已经超支了，眼瞅着要过四万呢，幸亏西府给了东府强援，否则如何请得动臧贤的女戏班子。”

第一百零四章 赏赝品却得真知己，烂赌鬼敲响登闻鼓
这是什么俭省之法啊，越是俭省，花的越多！
大家觉得横竖大小姐婚礼之后就要俭省度日，就干脆可劲的花钱——以后花钱就没有这么容易嘛。就像是知道明天会挨饿，今天就使劲吃一顿饱饭一样。
管它呢，反正花的又不是我的钱。
如意亲自送了钥匙，就回紫云轩忙活了，腊梅去了曲水轩，这里十几间屋子，摆着二十五张酒桌，每桌坐四个人，可以同时容纳一百个女客在这里吃流水席，招待客人绰绰有余。
桌椅都已经摆好了，也都罩着桌布和椅衣，腊梅把每一张桌椅都细细瞧了一遍，时不时的吩咐手下，“这个桌布颜色旧了，换新的来。”、“这张椅衣上有一片油渍，你们没看出来吗？换掉。”
一时戏班的人抬了箱笼过来，腊梅一一核对过，亲眼看着箱笼抬进屋子，贴上封条，张家和戏班都各自上了一把锁，这才完事，又匆匆赶回东府议事厅，给大少奶奶回话。
就在张家紧锣密鼓的准备大小姐婚礼时，顺天府衙门的监狱里，钱帚儿给曹鼎的父亲曹祖送牢饭。
曹祖这一个月吃饱穿暖，居然比进监狱之前还胖了些，看到钱帚儿，就像看见救命稻草似的，连忙冲过去说道：“小兄弟！救命啊！我们这一批囚犯明天就要上路，被押解到东北铁岭卫了！”
的确，春暖花开，路好走了，曹祖这种囚犯也该走向押解之路了。
钱帚儿把一罐子热饭递给曹祖，“吃吧，吃饱了好上路。”
曹祖第一次不肯吃饭，他哭道：“我吃不下啊，好兄弟，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我这个年纪被发配到苦寒之地，就是送命去的，我还不想死啊！”
钱帚儿说道：“你这个偷窃之罪并不严重，可以用钱赎罪，现在唯一能救你的，是你的亲儿子曹鼎，可是你就是他设计栽赃送进监狱的，他断然不会出手救你，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明天安心上路。”
曹祖不死心啊，一个把所有家当都输光，连亲儿子都卖了的烂赌鬼，总是希望“下一盘我就赢回来了”，恐怕见了棺材都不肯死心，抓住一切求生的希望，他跪地磕头苦求：
“求求你想想办法，无论是什么法子，我都愿意试一试，只要不被发配到那个鬼地方，干什么都行！”
钱帚儿养了这条赌狗一个月，就等着这句话呢！
钱帚儿说道：“我有个主意，能够逼曹鼎现身，出钱给你赎罪。”
“什么主意？”曹祖双目放光，就像地狱的恶鬼，看着唯一一条通往人间的路！
钱帚儿说道：“你想想，曹鼎无论如何都不会认你这个爹的，你当初卖儿子的时候，签了死契，不能赎回，曹鼎生是张家人，死是张家鬼，你就是闹破天去，在法理上，你和他早就一刀两断了，于情于理，他都可以不管你的。”
“所以，你死了这条用血缘关系来拿捏曹鼎的心吧，你拿不住他的。”
曹祖越听，脸色越是灰败，“这个逆子！我已经知道这条路行不通，快说说你的主意啊！”
鱼儿已经上钩了，钱帚儿说道：“你需要换一个法子，用血缘拿捏不到曹鼎，但是，你利用张家来拿捏曹鼎啊！”
曹祖不解，“张家是京城第一外戚，怎么可能被我这个小人物利用？”
钱帚儿循循善诱，“你使出你的拿手绝活——讹诈啊！明天你们要被押解出京，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到时候，你给押送你们上路的差役们一些银子，要他们不要给你上枷。”
“你们从衙门监狱出来，经过衙门门口，门口有个登闻鼓，是专门击鼓鸣冤的，那时候你就冲过去拿着状纸击鼓鸣冤，状告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侯张延龄两兄弟私藏龙袍，意图谋反！”
“什么？”曹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告张家两个侯爷谋反？大明外戚不得干政，张家没有兵权，无一兵一卒，如何造反？这……这一看就不像啊！”
钱帚儿说道：“你怎么听不懂我的意思呢，我就是要你装疯卖傻啊，张家谋反，连你一个囚犯都不信，何况是顺天府衙门的官老爷？”
“你这样一闹啊，所有人都觉得你被关在牢里发疯了，胡乱攀咬人对不对？”
曹祖连连点头，“对，小兄弟说得对。”
钱帚儿说道：“疯病也是病，按照律法，身有重疾、无法押解的囚犯可以暂缓发配，等待身子养好、可以行走了才能把囚犯发配走啊。你一个疯子，万一在路上发疯袭击差役或者跑了，差役们要担责的，所以，为了避免麻烦，他们会将你留在顺天府衙门的监狱里，把其他囚犯先发配了再说。”
好像是这么道理啊，曹祖想了想，“可是，装疯卖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难道我一辈子蹲在顺天府衙门的装疯？这样……生不如死。”
钱帚儿说道：“不用装一辈子，你就装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在牢房里不断地喊张家藏龙袍，张家要谋反，闹得沸沸扬扬，整个监狱都知道最好。”
“你想一想，虽然这事对张家毫发无损，没有人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但对曹鼎而言，就很棘手了，他是张家的家奴，是张家宝源店的掌柜，深得张家信任。可是，曹鼎的亲爹却在顺天府衙门发疯，攀咬张家私藏龙袍谋反，这事衙役们肯定会告诉曹鼎，要曹鼎过来商量怎么解决这个疯子。”
“曹鼎不会坐视不理，任由你在监狱里发疯喊张家谋反，到时候他会撤诉或者用钱赎罪，把你弄出监狱，为了防止你出去乱喊，他还会出钱把你养起来呢。”
曹祖恍然大悟，“对对对！小兄弟说的对！打蛇打七寸，孝道不是曹鼎的七寸，但张家是啊，他最怕张家人不信他，丢了宝源店掌柜的位置。”
钱帚儿说道：“你要想不被发配铁岭卫，不想一辈子坐牢，想要得自由，就要对自己狠一点，你看看戏文里的孙膑，装疯卖傻，在猪圈里吃猪粪，忍辱负重，骗过了对手，最后功成名就，你得豁得出去才行。”
曹祖拍着胸脯说道：“我没问题的，我经常欠债不还钱，追债的人打我，逼我，连人粪都被逼尝过了，何况是猪粪。”
烂赌鬼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没救的。
钱帚儿看曹祖被说动了，就偷偷塞给他二两碎银子，“这个你拿着，明天用来贿赂差役，别让他们给你戴枷，一旦戴了枷，你的双手被困在枷锁之内，就敲不成登闻鼓了。”
曹祖接住了银子，塞进衣服里藏着。
钱帚儿说道：“明天一清早，我会最后一次给你送牢饭，你吃饱喝足，一定要使劲敲登闻鼓，大声呼喊张家谋反，让那些围观的人都听见你的呼喊声，动静闹的越大越好，这样人们都觉得你是个疯子，你就不用被发配到铁岭卫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曹祖重重的点头，“我明白的，不成功，就得在铁岭卫冻死。成功了，曹鼎就得养我一辈子。”
钱帚儿叮嘱道：“到了公堂之上，如果提刑官问你张家私藏的龙袍在何处，你就说藏在在颐园曲水轩，大人一搜便知。”
曹祖说道：“我记住了。”
钱帚儿暗道：颐园曲水轩里真的有一件假龙袍，张家大小姐在十八那天出嫁，臧贤的女戏班子会在张家颐园曲水轩唱戏，里头有一出戏叫做《惊鸿记》，唱的是唐明皇和梅妃以及杨玉环的故事，唐明皇穿的戏服就是一件很像龙袍的蛋黄色四爪蟒袍。
今天，戏班的箱笼已经送过去了，那件假龙袍当然也在里头，虽然是假的，但也是云锦制作的四爪蟒袍，价值上千两银子呢。
钱帚儿虽然被大少奶奶夏氏禁止去颐园唱戏，但她无论对戏班还是颐园都了如指掌啊！
张家想要风光出嫁，我偏要给张家人添堵！
钱帚儿的目的并不是帮助曹祖，也没有指望一件假龙袍能够栽赃张家，她其实另有计划，曹祖这条疯狗，利用完之后得好好处置……
次日，二月十六，后天就是大小姐的婚礼了。
承恩阁，如意依然是一清早就起床，早早在正院等候贵客王延林梳妆打扮。
昨天王延林和兄长王延喆进宫拜见张太后，张太后果然留了他们兄妹吃中饭，亲热的和他们说话，一直到天快黑了，宫门即将关闭，才赐了礼物，依依不舍的放了王家兄妹出宫。
是夜无话。
今天早上，王延林在梳妆时候，松鹤堂打发了一个婆子来了，说道：“老祖宗昨晚没有睡好，今天估摸很晚才起床。芙蓉姑娘说，上午就请王姑娘和其他三个姑娘自便，不用一起去松鹤堂等着老祖宗起床一起用早饭了，要大厨房把小姐们的早饭送到自己房里。”
王延林说道：“知道了，要芙蓉姐姐不要挂念我，我吃了早饭就登上承恩阁看一看风景，等什么时候老祖宗睡醒了，你们就打发一个人过来告诉我便是。”
那婆子应声退下。
其实，昨晚松鹤堂起了个风波，那就是老祖宗半夜起夜时，一个没憋住，居然在起床的时候失禁，溺湿了裤子！
当时是花椒值夜，搀扶着老祖宗，谁知还没来及坐在马桶上，就……
老祖宗很伤心，哭着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花椒告罪，说是自己的错，是她行动太慢了，若能早一点扶着老祖宗到马桶上，就不会有这些事故。
卧房的动静把睡在隔间的芙蓉都惊醒了，连忙起来帮老祖宗擦身子，换衣服，还不停的安慰老祖宗。
无论芙蓉花椒如何安慰，老祖宗不是唉声叹气，就是哭天抹泪，说自己不中用了，张家未来该怎么办呢？
一直闹到天快亮了，老祖宗精疲力竭，这才昏昏睡去。
芙蓉无心再睡，把王嬷嬷，甚至远在西城石老娘胡同的来寿家的都偷偷叫到了松鹤堂，将老祖宗昨晚的事情说了，大家一起商议着，到了这个地步，老祖宗还能否观礼大小姐出嫁？要不要告诉侯爷和侯夫人等重要事宜。
因有这一桩风波，不好让王延林这个远道而来的贵客知道，就借口老祖宗没睡好，早上就不要她过去了，让客人自便。
王延林和如意当然都不知道昨晚松鹤堂的风波，因王延林说饭后要去承恩阁爬楼，如意赶紧要一个丫鬟去告知蝉妈妈，要蝉妈妈把承恩阁的地炕烧起来。
二月的早上还是有些冷的，今天恰好没有太阳，阴沉沉的天气，好像要下一场春雨似的，楼阁里肯定阴冷潮湿，需要烧地炕驱湿气，贵客进去赏玩的时候要干爽舒适，若是冻的缩手缩脚，那就是照顾不周了。
蝉妈妈干活麻利，很快就烧好了地炕。
等王延林吃过早饭，如意陪同她去承恩阁时，推开楼阁的大门，里头果然温暖干燥，很舒服。
三年了，里头的陈设依然是老样子，一如老祖宗第一次来赏玩时的模样，朱红色的楼阁，黑色的桌椅，皆是一尘不染，蝉妈妈每天都过来打扫。
只是花瓶里的插花从冬天的腊梅变成了春天的灼灼桃花，在这个阴暗的天气里，桃花依旧笑春风。
墙上依然挂着米芾的临摹之作，虽说是假画，但这些假画也陪伴了如意三年，如意每一幅都很喜欢。
王延林一进来，也是先看画，没有去窗边鸟瞰长寿湖的美景。
探花郎的女儿，江南书香门第出身，诗画应该都是极通的，肯定能够看出是假货，于是如意如实说道：“这些米芾画作都是临摹之作，真迹都收藏在老祖宗的松鹤堂。王姑娘若想观看真迹，我就去松鹤堂找芙蓉姐姐，把真迹拿过来给王姑娘欣赏。”
王延林说道：“今天天色不好，等到了大晴天再赏米芾真迹吧，方不辜负米芾的神来之笔。”
王延林一边说，一边缓缓的靠近赝品，“我知道这些都是临摹之作，我还知道临摹这些画作的画者是谁呢。”
“是谁？”如意不禁被勾起了兴趣，“虽是赝品，但我一直很喜欢，经常跟朋友们说，这画虽没有着颜色，但是比有颜色的画儿还好看呢。”
“这些画只有黑白色，和不是很黑的黑，和不是很白的白，可是我心里会自然而然给里头的景色上色，我想的是什么颜色，画就是什么颜色。好像魂魄能够从身体里飞出来，入了画中，魂魄在里头飞呀飞呀，甚至能飞到画里头都没有画过的景色里。”
当初只有十二岁她被深深震撼住了，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家里贴的也都是在集市上几个钱就买到的粗制滥造的年画，但这些话都是真情实意。
画是假的，话是真的。
王延林被如意打动了，“真有这么好吗？”
如意说道：“反正我觉得好，王姑娘，到底是谁临摹的画作？”
王延林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如意又再次被震撼到了，说道：“啊！原来王姑娘就是米市！”
王延林一愣，“什么米市？”
如意就把那时候她还不认识米芾的“芾”，只懂得认字认半边，就叫米市的笑话讲给王延林听。
不食人间烟火般的王神仙也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了，“什么米市菜市的，亏你叫的出来。不过，你懂得我的画，叫我米市我也认了。”
如意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那时候王嬷嬷还说是高手临摹之作，花了不少银子买的，又被王嬷嬷骗了。”
王延林笑道：“这世道的规矩对女子苛刻，闺阁女子的笔墨丹青不能流到外头去，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即使只是送给至亲赏玩，也不能署真名。王嬷嬷当然知道画者是我，只是不方便告诉你实情。”
如意心道：这个王嬷嬷，又把我耍的团团转！她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
王延林把如意的手一拉，“走，我们去二楼看米市的画。”
如意忙道：“可别再提米市二字，我要羞死了。”
王延林开怀一笑，“你是米市的知己，米市本人很高兴有你这么个知己，你不必为之羞耻。”
如意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其实三年前就和王延林因画结缘了，于是，两人关系瞬间拉近了许多。
就在如意和王延林在承恩阁上上下下赏景赏画的时候，顺天府衙门监狱，押解出京的日子到了。
由于寒冷的冬季路途不便，很多发配边关的犯人积压在这里过冬，顺天府衙门还得出粮食养着他们，一到春暖花开，就迫不及待的把这些犯人清出监狱，今天这一群大概三十来个囚犯都是被送到东北的铁岭卫。
一清早，钱帚儿就乔装猪倌过来送给曹祖送最后一顿牢饭，吃饱了好上路。
曹祖吃了一口，“好奇怪的味道，这都是些什么？”
钱帚儿说道：“我是个猪倌，能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剩饭剩菜再加点水炖一大锅，给猪吃就掺几瓢子细糠，给你吃就不用加细糠了，你至少比猪吃的好。”
曹祖说道：“不是我挑，以往也是剩菜剩菜，但今天的确有一股子怪味。”
钱帚儿说道：“哦，或许是最近天气暖和，剩菜剩饭不经放，有了味。”
曹祖细嚼嚼，虽然不好吃，但能吃出来里头有肉，今天还要敲登闻鼓告状，得吃饱了。
于是，曹祖把钱帚儿送的牢饭都吃完了。
曹祖穿着囚服，和三十多个囚犯一起排队出了监狱，进来的时候还是冬天，现在已经春天了，虽然天气阴沉沉的，但曹祖精神依然为之一振！深深的吸口气，这是自由的味道啊！
一共有十个差役负责押送，要辖制住三十多个囚犯不容易，就给囚犯们戴上五斤重的枷锁，头和双手固定在方形的木框里，这样他们的双手就动不了，以防他们袭击押送的差役逃跑。
轮到曹祖戴枷了，曹祖把钱帚儿送给他的二两碎银子塞给衙役，“行行好，我颈椎疼，枷锁套在脖子上走不动道，你们看我一把年纪了，逃是逃不掉的，就免枷吧。”
差役收了银子，就没有上枷，除了曹祖，也有几个囚犯皆是送礼免枷。
那曹祖夹在在一群囚犯里排队出了监狱，路过顺天府衙门大门时，突然拔足狂奔，往登闻鼓方向冲过去！
曹祖一边击鼓，一边大声喊道：“草民曹祖！状告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侯张延龄私藏龙袍！意图谋反！求青天大老爷铲除国贼！”
还顺道喊冤，“张家私藏龙袍，被草民撞破！就设计栽赃草民偷窃皮袄！把草民发配到边关，意图灭口！狼子野心！求青天大老爷明鉴！”
由于曹祖所告太过劲爆，登闻鼓周围立刻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路人百姓。
曹祖牢记钱帚儿的叮嘱，此事闹的越大越好，这样才能逼着儿子曹鼎出面用钱平事，于是曹祖敲的更带劲了，喊冤声也更大了，“张家谋反！杀人灭口！草民冤枉啊！”
曹祖敲着敲着，先是觉得喉咙发紧，而后觉得肚子疼，好像孙悟空跳进他的胃肠里，挥着金箍棒乱打乱杀，把他的肠子搅的稀烂。
再后来，一股热流从嗓子里喷涌而出！
噗的一声！居然是一口鲜血！
鲜血喷在在登闻鼓上，红红的一大片！
怎么回事？鼓槌落地，曹祖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捂住脖子，恍惚中，他看见那个给他送饭的猪倌站在路人中冷冷的看着自己。
早上，他没有吃牢饭的早饭，只吃过猪倌送的牢饭……难道……但是曹祖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嘴里再次喷出一股鲜血，血溅三尺！
曹祖轰然倒地，双目圆瞪，致死都没有瞑目，死的糊里糊涂，这时人群里的钱帚儿大声叫道：“是灭口！张家灭口了！”
由于曹祖血溅三尺的死状太过惨烈，路人们纷纷叫道：“对，就是灭口！”、“当街灭口！”、“这人死的冤啊！”
作者有话要说：
埋了三年的伏笔都爆出来了哈哈，铺陈了那么久的故事线可以慢慢收网了，一切都从承恩阁开始，石家女眷在承恩阁自缢，如意和“米市”王延林结缘，如意和钱帚儿在这里结怨

第一百零五章 松鹤堂连夜开大会，承恩阁米市赠如意
一开始，钱帚儿要的就是曹祖这条赌狗的性命。
因为赌狗不可托付信任，赌狗一旦上了公堂，几棍子下去，再饿几顿，肯定会把钱帚儿乔装的送牢饭猪倌咬出来。
所以，钱帚儿在今早的牢饭里下了老鼠药——她是开饭馆的，常年都有老鼠药灭鼠，而老鼠药主要起效的药物是砒霜，剧毒。
砒霜有一股酸辣刺激的味道，所以曹祖吃的时候觉得有一股怪味，钱帚儿以天气暖和，食物放坏了的借口搪塞了过去。
这个曹祖吃了一个月的泔水，舌头被驯化，已经吃习惯了，不挑食，全吃了下去。
原本，钱帚儿以为曹祖会在公堂上剧毒发作，还能说一说龙袍就藏在颐园曲水轩的事情，但是她第一次下药，没有经验，下多了，曹祖在敲登闻鼓的时候就毒发吐血身亡！
幸好，效果是一样的，甚至，比钱帚儿预料的还要好！那血溅三尺的场面、那一层层不明真相的围观百姓兴奋又惧怕的眼神，钱帚儿知道，纵使是张家这样声名显赫的外戚，这一次也休想轻松脱身！
往张家泼私藏龙袍、意图谋反的脏水的目的达成。
东府侯爷想风风光光的嫁女儿？呵呵，先把屁股擦干净吧！
你害得我变成了你见不得光的小老婆，凭什么你的女儿就能风光大嫁，成为定国公夫人？
曹祖血溅登闻鼓、状告张家谋反的风波由此而起。
原本钱帚儿只是想利用曹祖这个老赌狗攀咬张家谋反，给张家风光嫁女儿添堵而已，并没有指望曹祖血溅三尺能够撼动大明第一外戚张家分毫。
然，俗话说得好啊，风起于青萍之末，浪起于微澜之间。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关联，曹祖之死，看似蚍蜉撼大树，但却是一个从山顶滚下来的小雪球，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到后来越滚越大，势头越来越猛。
等到十几年过后，这个雪球已成为了庞然大物，朝着外头煊煊赫赫，里头败絮枯杨的张家无情碾压过去！
当然，这都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咱们书接上回，且说松鹤堂老祖宗半夜失禁，伤心落泪，一夜都不曾好睡，到天亮时才合眼。
芙蓉连夜把王嬷嬷、甚至西城石老娘胡同里守丧的来寿家的都悄悄叫到了松鹤堂，商量对策。
来寿家的落了泪，“怎么到了这个地步呢？我家小姐自幼喜洁，如今沾了污秽，这叫她如何接受的了呢。”
王嬷嬷说道：“到了这个地步，就得告诉侯爷侯夫人了。若出了事，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芙蓉擦了擦眼泪，“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在大小姐即将出嫁的节骨眼上，这可怎么说呢？”
来寿家的不同意王嬷嬷的说法，“我觉得不应该是咱们告诉侯爷侯夫人。这事关系到老祖宗自尊，老祖宗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我就服侍老祖宗了，唉，别看老祖宗性格随和，其实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
“得了遗忘症这么大的事情，连老祖宗自己都不知道，即使要告诉侯爷侯夫人，也得是我们先告诉老祖宗最近犯的种种病情，然后由老祖宗决定，是否告诉侯爷侯夫人。”
老祖宗真的没有白疼来寿家的，一分赎身银子都没要，把来寿家的全家都放出来当平民了，果然想的比芙蓉还周到！
一直沉默的花椒说道：“论理，这里没有我说话的份，我斗胆说一句，我赞同来寿家的，不要让老祖宗一直蒙在鼓里。”
来寿家的拍了拍花椒的手，“好孩子，服侍老人不容易，你受累了。”
芙蓉四十来岁的人，精力不济，早就不值夜了，夜里都是花椒在忙活。
芙蓉说道：“我就怕老祖宗知道自己早就老糊涂了，有时候连吃没吃饭都搞不清楚，老祖宗知道真相之后禁不住——来寿家的你是没看见，昨晚老祖宗哭成那样，我好难过。”
来寿家的说道：“这些年，老祖宗大风大浪什么没见过？芙蓉你是最清楚的，老祖宗最开始肯定会伤心，我们就一起劝嘛，人老了就得服老。老祖宗那么坚强，她难过一阵，很快就能振作起来，把下半世的事情安排好。”
兔死狐悲，王嬷嬷想着自己的眼病也是如此，疾病来了是挡不住的，所以她选了如意当接班人，万一金针拨瘴失败，她成了瞎子，紫云轩有如意坐镇，也不会乱成一锅粥。
所以，王嬷嬷说道：“我也同意来寿家的意见，这回让老祖宗自己做决定吧。”
见三人都同意，芙蓉就是再心疼担忧老祖宗，也晓得实在瞒不住了，说道：“好吧，等老祖宗睡醒了，吃过早饭，我们一起告诉老祖宗。”
于是，四人都同意了，一起商议把话说的和缓些，让老祖宗接受起来没那么难过。
老祖宗醒了，芙蓉捧给老祖宗一盏淡淡的蜂蜜水——这是太医叮嘱的，消渴症的人长期空腹之后，不能马上站起来活动，需要先补一些甜水，以免头晕摔跤。
老祖宗喝了蜂蜜水，花椒服侍穿衣，来寿家的捧鞋，王嬷嬷用手试着洗脸水的温度是不是恰到好处。
老祖宗看来来寿家的，顿时一愣，“寻梅？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家里守丧吗？”
寻梅是老祖宗还是金家小姐时，给当时还是小丫鬟的来寿家的取的名字。
“这……”来寿家的一时语塞，心道：唉，不能怪芙蓉优柔寡断，这种难堪的事情别人在背后说起来容易，但是当面讲的话，确实很难说出口。
来寿家的改口说道：“快两个月没见老祖宗，我想的慌，就忍不住过来瞧瞧，横竖我家那个死鬼连百日祭都早过了。虽说我已经不是张家奴，但在我心里，老祖宗始终都是我的主子。奴儿牵挂着主子，理所应当。”
这话说的漂亮，来寿家的依然还是会讨老祖宗喜欢。
老祖宗很高兴，“你来的好，最近我也时常想你来着，以前你在松鹤堂的时候，我还不觉得。自从你在家守丧不来了，我就开始觉得少了些什么，有时候闷闷的。”
来寿家的在地上打了个半跪，低眉顺眼的给老祖宗穿鞋，就好像她还是以前的小丫鬟寻梅，说道：“只要老祖宗不嫌弃我老迈啰嗦，我以后天天来给老祖宗解闷。”
老祖宗穿了鞋，去洗脸架那里洗漱，服侍的四人对视一眼：怎么回事？老祖宗看起来一点都不伤心，完全看不出昨晚哭了半夜啊！
是不是忘了？
芙蓉轻咳一声，试探着说道：“老祖宗，这裤子的颜色您还喜欢吗？”
昨晚失禁后擦洗了身子，刚换上这件秋香色的裤子。
老祖宗拿起猪鬓毛的牙刷，沾了牙粉刷牙，漱了口，说道：“挺好的，待会也配上秋香色的裙子——延林她们来了吧，快，叫她们一起吃早饭。今天我还想打牌，昨天还没赢够呢，延林延喆就被太后娘娘叫到宫里去了。”
一看老祖宗的反应，四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老祖宗把昨晚半夜失禁的事情忘了！现在怎么办？还说不说了？
三个人把目光都投向提出告诉老祖宗真相的来寿家的。
原本，来寿家的是坚定要告知真相的，可是，看到老祖宗现在兴致勃勃、神采飞扬的模样，她愣是说不出口啊！
太难了！
来寿家的摇摇头，决定暂时不说了。
来寿家的年纪大、辈分高、资历也老，有她这个主心骨做决定，三人都服她，就先不说了。
芙蓉笑道：“老祖宗，这都快吃中午饭了，您还惦记着早饭呢，王姑娘和三个姑娘早就在各自房里吃过早饭了。”
老祖宗看了看墙角的西洋大摆钟，目光茫然，“我怎么一觉睡到这个时辰了？”
王嬷嬷说道：“有客至远方来，看到王延喆和王延林两个外甥，老祖宗心情好，睡觉也好起来了。再说天气不好，是个大阴天，憋着雨，只看天色，这时候都是天蒙蒙亮的样子，这样的天气最容易睡懒觉了。”
“哦，确实是这么个理儿。”老祖宗穿好了衣服，坐在梳妆台，“既如此，快快给我梳头，你们要丫鬟们分头把她们四个都请过来，我们一起吃中饭。”
芙蓉打趣道：“吃完中饭还打牌吗？”
“打呀。”老祖宗说道：“今天天气阴沉沉的，看样子要变天下雨，又不能逛园子，不打牌做什么。”
芙蓉应下，正要安排丫鬟们去请，腊梅匆匆忙忙赶过来了，看到王嬷嬷，“姨妈，您在这里呢，我找您有点事——来寿家的？您……您都告诉老祖宗了。”
原来，曹祖敲顺天府衙门登闻鼓，状告张家兄弟私藏龙袍谋反，并当场血溅三尺暴亡的事情在京城炸开了。
两府侯爷在一起紧急商议对策，并立刻派人去通州把曹鼎叫回来。
西府崔夫人去了娘家找永康大长公主和父亲崔驸马搬救兵去了。
东府周夫人依然拣佛豆——根本没人告诉她。
西府大管家来禄告诉了妻子腊梅，腊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姨妈王嬷嬷，毕竟大小姐的婚礼就在后天啊！
腊梅赶到松鹤堂，万万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一个月没见的来寿家的！
腊梅觉得，来寿家的明明在家里守丧，既然她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听见了曹祖状告张家兄弟私藏龙袍谋反的事情，特地跑来告诉老祖宗的！
毕竟，来寿家的平时啥啥都不干，就喜欢指指点点，通风报信是第一名！
其实来寿家的下半夜就赶到松鹤堂了，怎么可能知道曹祖敲登闻鼓呢！
来寿家的聪明的很，一听腊梅这话，晓得其中必定藏着话，姜还是老的辣，就故意套腊梅的话，“是啊，得亏我来了，要不然老祖宗还蒙在鼓里。”
王嬷嬷听了，虽然不晓得腊梅要说什么，但直觉一定不是好事！故，王嬷嬷朝着腊梅疯狂使眼色：别说！什么都别说！来寿家的故意诈你呢！
可这时已经晚了，腊梅毕竟年轻，经历的事情少，此时心乱如麻，没有注意姨妈王嬷嬷的眼色，立刻就被来寿家的这只老狐狸套出了真话，说道：
“不是我故意要瞒着老祖宗，实则这件事太过惊世骇俗，简直无稽之谈，一听就是假的。可是诬告的人敲了登闻鼓，一堆人围观他诬告攀咬咱们张家私藏龙袍谋反，还当场吐血，说咱们张家灭口，死在登闻鼓下。大庭广众之下出了人命，纵使是咱们张家，也不可能置之不理。”
腊梅这一下镇住了所有人！
“什么？”老祖宗居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她深吸一口气，对芙蓉说道：“把内造的救心丸拿来，给我吃一颗。”
又对腊梅点点头，“你坐下，喝杯茶，莫慌，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讲一遍。其实来寿家的什么都没说，你来讲。”
反正这事瞒得了初一，瞒不过十五。腊梅坐下，喝茶定了定神，将今天早上顺天府衙门的风波讲给老祖宗听了。
老祖宗吃下救心丸，听完腊梅的讲述，问道：“我的儿子儿媳孙子们人在何处？”
腊梅说道：“听来禄说，两府侯爷和东府大少爷在东府侯爷的外书房里说话。西府崔夫人已经回娘家去找永康长公主和崔驸马了。周夫人在拣佛豆。西府大少爷在国子监读书，其余四个少爷都还学堂读书，不知道这些变故。”
东府大少爷已经有了锦衣卫都指挥的三品武官虚职了，西府大少爷目前恩荫了国子监监生，在国子监读书。
老祖宗又问：“孙儿媳夏氏在何处？她知道吗？”
腊梅说道：“大少奶奶也是刚知道的，奶奶说对方实属诬告，不妨事的，当下她还是筹备大小姐婚礼要紧。外事自有侯爷们料理。”
老祖宗点点头，“夏氏还是很稳重的，走，我要去祠堂跟两个儿子交代几句。除了来寿家的和芙蓉，你们都不要跟着，各忙各的便是，德华的婚礼要紧，不得慌乱。”
老祖宗还特意叮嘱众人，“这事暂时不要让三个姑娘还有王姑娘知道，中饭也是送到她们各自房里吃，不用到我这里来了。女孩子们也就出嫁之前，能够在娘家过几年清净日子，等她们嫁了人，成了别人家的儿媳妇，就像夏氏一样，要时常面对这些腌臜事、烦心事。到时，她们再操心也不迟。”
说完，老祖宗就坐上轿子，去了东府。
此时，一场春雨已经润物细无声的下来了，雨点很小，就像浓雾似的，笼罩着长寿湖上，烟雾蒙蒙，颐园越发像个仙境了。
承恩阁五楼里，如意铺纸研磨，王延林挥毫作画，将眼前的美景尽收妙手丹青之中。
水墨湖景画已成，王延林诗兴大发，在画上题诗一首，标题是《承恩阁米市赠如意》：
“湖光潋翠色，水镜尚未磨，细雨烟丝乱，轻愁锁重楼。”
王延林一气呵成，“好了，送给你吧。”
如意很是喜欢，“真的？多谢王姑娘。我会好好保存这幅画，还有这首诗的，不会流传到外头去。”
“不打紧的。”王延林站在窗前，伸手去接外面纷乱的烟丝细雨，一本正经的说道：“米市的诗画关我王延林何事？”
如意不禁笑起来了。
承恩阁里，只有诗歌和青春，远离红尘俗世的纷纷扰扰，恍若世外桃源。
但与此同时的东府外书房则一片肃杀之气，在密谋如何平事的两府侯爷和东府大少爷听说老祖宗来了，连忙冒雨跑出去迎接，连伞都不打了。
老祖宗对大少爷说道：“你先回去，跟你媳妇料理你大妹妹的婚事要紧，今天就陆续有各府送礼的人先到了，你去待客，这里交给我们。”
大少爷张宗说退下。
侯爷们将老祖宗迎到罗汉榻上坐着，两人都不敢坐，一左一右站在旁边回话。
老祖宗说道：“曹祖诬告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你们两个是什么盘算的？”
东府侯爷寿宁侯说道：“曹祖是个烂赌鬼，赌鬼嘴里没有真话，血口喷人，就是告咱们家谋反也不打紧的，老祖宗莫要担心。”
西府侯爷建昌侯说道：“都是儿子的失察，没有能够及时发现曹鼎有这样无法无天的父亲，这一切都儿子而起，让老祖宗不能静养，是儿子不孝！”
两个儿子，两种性格。
老祖宗没有理会大儿子，对小儿子说道：“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曹鼎这三年为你们西府钱库做了不少事情，是有功的 ，他已经尽力把烂赌鬼生父处置了，但那毕竟是生父，总不能下死手，等曹鼎回来，你不要责怪他，莫要寒了家奴的心呐。”
曹鼎是西府的钱袋子，宝源店固然是旺铺，但旺铺也需要懂得经营的人去做，若是无能之人，就像宝庆店以前的掌柜白杏，白白糟蹋了旺铺。
西府侯爷说道：“儿子知道了，母亲还有何高见，儿子谨遵母亲教诲。”
东府侯爷心道：哼，马屁精，瞧你的家奴惹出来的破事，我大姑娘后天就要出嫁了！若是横生枝节，大家都没脸，看你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舟看古人写的话本小说，很不理解为啥好好的小说里有那么多诗歌？这是看小说还是看诗？直到自己写话本小说，舟满脑子都是：可算是找到机会把我以前写的破诗拖出来见客了！

第一百零六章 老祖宗劝写自辩书，刘公公办案遇旧敌
看着两个儿子，大儿子搞女人，曾经猖狂到酒后调戏宫女，差点酿成大祸！二儿子搞钱，和亲家庆云侯府当街持械斗殴，惹得皇帝震怒，两个儿子都不省心。
老祖宗心里想的是宫里的女儿张太后，顿时一阵恍惚，老祖宗似乎回到了女儿预备选秀的时候，当时张家还是诗礼传家的书香门第，大伯子张岐是进士，还是三品文官，原本没有把选秀当回事，以为只是走个过场，将来两个儿子还是要科举这条路的。
但是女儿被选为了太子妃，同年就封了皇后。
张家从此从书香门第变成了外戚，丈夫走的早，那时候两个儿子都是十几岁的少年，正处于最逆反的年纪，但偏偏在这个年纪都封了爵位，而她为了陪伴身负生育重任的女儿张皇后，也进了宫，从此两个儿子无人教养，也无人管束，荒废了学业，长成了今天的模样。
如果张家依然是诗礼传家，两个儿子会不会走科举当官成才？会不会就没有今天的风波了？
可惜，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有得必有失。
唉……老祖宗收回思绪，说道：“曹祖敲了登闻鼓，状告咱们家私藏龙袍，意图谋反。咱们家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晓得曹祖纯属诬告，清者自清，本不必理会，朝廷自会查清曹祖是诬告，还咱们张家清白。”
“但是，这件事棘手就在于曹祖当场毒发身亡，死无对证。当场围观的有几百人，一上午全京城都传的沸沸扬扬，都说咱们张家私藏龙袍谋反。告状的曹祖已经死了，据说血溅三尺，含冤而死，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以讹传讹，说是咱们张家为了灭口，下毒毒死的。”
“如果曹祖活着，我们什么都不用做，等着皇上派人审问曹祖，查清是谁在背后指使他诬告我们就行了。但现在曹祖一死，不仅查不到幕后主使之人，我们张家的冤屈也难以昭雪了。”
老祖宗定定的看着两个儿子，“现在，你们两个立刻写自辩的折子，上书皇帝，自证清白。”
大儿子东府寿宁侯忙道：“母亲，这样会不会小题大做了？我们张家清清白白，朝廷来查，我们配合便是了，咱们家是绝对不可能私藏龙袍，更不可能谋反的。这么着急上书自辩，好像咱们怕人诬告似的。一旦起了这个头，今天张家来告，明天李家来告，何时是个头啊。”
二儿子西府建昌侯说道：“大哥，母亲要我们自辩，我们自辩便是了，我们要相信母亲，相信朝廷，相信皇上。大哥能想到的，母亲当然也想到了，上书自辩肯定是最好的方法。”
弟弟都这么说了，东府侯爷知道自己如果再说一句质疑的话，恐怕就要扣上忤逆母亲的帽子，只得闭嘴，和弟弟一起写自辩的奏本。
两个儿子写了奏本，老祖宗一一看了，还亲自提笔批改了几处，并在末尾都改成“微臣含冤泣血叩拜”，一副被人整的很惨很可怜的样子。
东府侯爷觉得有点过了，但老母亲要改，也只得这样了，照着老祖宗修改后的稿件抄了一遍。
老祖宗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还给了两个儿子，“立刻派人把自辩奏本送进宫里，这次能不能快些平事，就看皇上可不可怜你们两个舅舅了。”
皇宫，豹房。
虽然正德皇帝以性格乖张闻名，但在处理政务上一丝不苟，无论他外头玩的如何狂野，但每天的政事不处理完，他是绝对不会玩的。
正德皇帝十五岁登基，主少国疑，处处被掣肘，刚刚登基又被邻居鞑靼小王子送了一份“大礼”，骚扰边关，可谓是内忧外患。
正德皇帝年纪虽小，但是手腕了得，登基五年来，他利用刘瑾把前朝顽固的老臣逼走的逼走，驯服的驯服，如今才二十岁，就大权独揽，说一不二，没有人再敢挑战皇帝的权威。
又搬到了豹房居住，远离后宫，就连张太后想见他一面都难，催他生儿子就更不可能了。
生什么呀？再养一个更好控制的小木偶吗？
正德皇帝当太子时就当够了木偶。当了皇帝后报复似的叛逆乖张，不让干什么偏要干；要干什么偏不干！
比如生儿子当继承人，他就偏不。
算了算了，这世上最不好做的就是当皇帝，我遭这个罪就行了，我的后代们就免了吧！
因为我不会留下后代的。
正德皇帝看着一本奏折，正是他大舅寿宁侯张鹤龄奏请五万盐引的折子。
赐给了通州张家湾的官店塌房还不够给外祖母养老，现在又要盐引了？
正德皇帝皱起眉头，舅舅们未免太贪了，官田、官店、盐引，永远都喂不饱……
不能每一次都满足舅舅们的请求，上次奏请官店，正德皇帝把最大的两个塌房给了舅舅们，这次是大舅寿宁侯奏请盐引，五万不算多，可是给了大舅，二舅也会奏请的，到时候给不给？
于是，正德皇帝把大舅寿宁侯奏请盐引的折子放到一边去，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反对，只是“已阅”，意思就是不给。
刚刚看了大舅的折子，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就来了，“皇上，今天顺天府衙门出了一件奇事，有个叫做曹祖的人敲了登闻鼓，状告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侯张延龄兄弟私藏龙袍要谋反，还当场吐血身亡，死前喊冤，说张家灭口……”
听完刘瑾说的奇事，饶是正德皇帝见识多广，此时也觉得奇怪，两个舅舅是什么德行，他明白的很，贪是贪了些，但谋反是绝对不可能的。
大舅喜欢女人，养外室；二舅喜欢文人，开文会，就没有一个喜欢和武将或者手握兵权的权臣交往的。
文人造反，十年不成。女人就更不可能造反了！拿什么造反？用簪子金钗和胭脂吗？
正德皇帝说道：“曹祖的案子你去查一查，看是什么人在在背后捣鬼，朕两个舅舅都不争气，看来是被人盯上了。”
刘瑾领命而去。
一上午，正德皇帝处理完政务，刚想着下午玩什么的时候，又有两个奏本递上来了，正是两个舅舅的自辩奏本。
来的可真快啊！
正德皇帝打开看了看，哟，两个舅舅说的那么可怜，泣血了都！
正德皇帝心想，张家毕竟是亲舅舅家，外祖母也回家住了，一把年纪，清清静静养老都不能够，何况表妹张德华后天就要出嫁了，若是搞得满城风雨，张家颜面扫地，自己这个皇帝也不好看啊。
刘瑾办事可靠，想要快速结案，找到幕后主使，非刘瑾不可，但是刘瑾做事向来不择手段，只要结果，万一……
想到这里，正德皇帝他换上了平民的衣服，拿起一把折扇，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冒着绵绵春雨，骑马到东城天师庵草场。
这是他的亲军豹子军训练的地方，由于刚刚组建，高低贵贱什么人都有，良莠不齐，甚至还有小偷，乱无章法，就要懂得军事的张永张公公来亲自来训练豹子军，等整肃军队之后再带回皇宫里的豹子营。
现在一个月过去了，正德皇帝想去看看他的亲军，顺便要张永帮个忙，跟一跟曹祖一案，免得刘瑾雷霆手段损了张家的脸面。
一个月不见，张公公瘦了，看到皇帝来了，他命人击鼓，召集正在吃饭的豹子军。
鼓声一响，吉祥把嘴里的饭吐出来了，就往外冲，赵铁柱强行把嘴里的饭噎下去，也跟着往外冲。
鼓声响了十五下，二百五十个豹子军在春雨中集结完毕，排列成整齐的方队，一个都不少。
有点军队令行禁止的意思了。
张公公升起红色的三角旗帜。
这二百五十个人立刻各司其职，开始阅兵了。
首先是十辆佛郎机大炮推车，每五个人推着一辆，朝着前方山丘插着蓝旗的地方开炮，每车十发，把小山头差点轰平整了。
然后是一百个火枪兵，他们排列成三行，轮番装填弹药射击，枪声犹如春雨般密集。
接着是五十个骑兵，边骑边射，箭矢穿破春雨。
最后是五十个步兵，手持长枪和盾牌，排列成雁形阵，在前头炮兵、火枪队和骑兵的火力协助下朝着山头冲锋。
鸣金三响，豹子军回到了伙房，继续吃已经凉透的饭。
虽然下着细雨，草地泥泞湿滑，但没有一个掉队的，短短一个月就练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正德皇帝满意点点头，“不错，豹子营可以进宫了，你是怎么训练这群人的？”
张公公说道：“没有什么稀奇，都是老一套，三分靠打，五分靠骂，一分饿肚子，一分画大饼。”
正德皇帝说道：“劳其筋骨，苦其心志，饿其体肤，鼓其志气，你做的很好。”
张公公心道：哪里哪里，没有皇上您说的好听。
张公公说道：“都是皇上慧眼不拘一格从民间选的人才，奴婢只是稍加训练而已。”
君臣互相吹捧。
正德皇帝说道：“有件事还得你老张出马，是这样……”
张永听完正德皇帝讲述曹祖一案，说道：“这件事有些棘手，奴婢和刘瑾有过旧怨。”
正德皇帝说道：“我知道，你揍过刘瑾嘛，最后还是我当和事佬，摆了酒要你们两个和好的。所以，也只有你能让刘瑾有所忌惮，查案归查案，别做的太过，一把火连我舅舅家也烧了。”
烟雨朦胧中，张永张公公带着豹子军这一个月表现出色的十个精锐们骑马出了营地。
其中就有步兵头领吉祥、骑兵头领郑纲、火枪手赵铁柱等十人。
正德皇帝依然乔装，混入了市井，看舅舅家热闹……
顺天府衙门，仵作房。
曹祖已经被开膛破肚，里里外外查了一遍，双目一眼圆睁，死不瞑目，愣愣的瞪着蛛丝儿结满房梁的屋顶。
刘瑾看着曹祖的尸格，上面写着死因是砒霜中毒。
仵作房的气味腌臜难闻，用面衣捂住口鼻的刘瑾草草看了一眼曹祖的尸体，就走出了停尸间，外面燃着一个火盆，见刘瑾出来了，守着火盆的差役赶紧提起装满白醋的喷壶，将醋喷洒在燃烧的火盆里。
呲的一声，火盆腾起一阵散发着刺鼻醋味的白烟，这叫做打个醋炭，据说可以防止病气邪气入体，以免疾病沾身。
刘瑾张开双臂，站在滚滚白烟之中，让醋味把自己腌入味。春天容易起瘟病，刘瑾可不想染病。
刘瑾最烦人命案这种差事，没什么油水，还特别的麻烦，但没办法，皇帝要他查，他就得交差。
“公公，这边请。”顺天府提刑官将刘瑾请到了公堂之上。
刘瑾坐定，手下拖了十几个被打的血肉模糊的人过来了，递给刘瑾一张画像，“公公，这群狱卒都拷打了一遍，该招的都招了，都说是一个喂猪的猪倌捣鬼下毒，这是那个经常给曹祖送牢饭的猪倌画像。”
刘瑾看着画像，中等身材，身形偏瘦，脸上东一坨，西一坨的冻伤，看不清相貌，穿一身补丁衣，手里提着一个陶罐，手上也满是冻疮。
手下递上一包碎银，“这是早上曹祖打点押送差役的银子，差役就没有给他戴枷，让他有可乘之机跑去敲登闻鼓。”
刘瑾看着二两碎银，大的有一两银子剪了半边的，小的有米粒大小的，一看就是积攒了很久。
被拷打的浑身是血的狱卒们说道：“那个猪倌每次来监狱送牢饭，身上都是一股猪粪的臭味，小的们嫌他臭，谁没有靠近过去细看他。”
“小的真的不知道猪倌来历啊！那曹祖是个烂赌鬼，或许猪倌也是在赌场输掉所有家产的赌鬼，他们在赌场认识的，曹祖骗了他的钱或者欠钱不还，两人结了仇，公公不妨去查一查曹祖经常去过的赌场。”
“冤枉啊，公公，我们真的不认识猪倌，就是把小的们屁股打开花也招认不出什么花样来！”
刘瑾看着案头上的猪倌画像和碎银子。
无论是猪倌相貌衣服还是碎银子的大小，都是精心设计的，看起来就像一个贫苦的猪倌积攒了很久的银子，送的牢饭也是给猪吃的泔水。
毫无破绽，背后主使很高明的隐藏了自己，对方肯定不是个猪倌，所以，没必要去查全城的猪场，猪倌只是个障眼法。
至于赌场，也没有必要去查，因为幕后主使的目的不是毒杀曹祖，而是栽赃张家私藏龙袍，意图谋反。
毒杀曹祖，在泔水里下毒就行了，何必给二两碎银子免枷敲登闻鼓。
等等！栽赃张家？
刘瑾抓住这点灵光，深挖下去，私藏龙袍……栽赃陷害，幕后主使会不会已经在张家栽赃了龙袍？
曹祖已死，这条线已经断绝，查无可查，何不去张家问一问，看两个国舅爷最近得罪过谁？然后去张家找一找可能被栽赃的龙袍，然后顺着龙袍反过来查栽赃的人是谁！
线索不就有了嘛！
于是，刘瑾带人去了北城张皇亲街。张家两侯爷已经上书自辨，都不敢掉以轻心，惴惴不安的等待，西府崔夫人回来了，下午的时候，永康大长公主和崔夫人送的贺礼就提前送到了东府。
来禄和腊梅夫妻亲自接待了送礼的家奴。
这就是姻亲的好处了，遇到诬告这种大风大浪，有人愿意出手扶一把。
有了永康大长公主和崔驸马起头，张家的其他姻亲，会昌侯府孙家、已故的嘉善大公主的夫婿王驸马家里、以及庆云侯府周家、庆阳伯府夏家纷纷提前送来给张家大小姐出嫁的贺礼。
原本正日子在后天，今天提前送到张家了，至少摆明了亲家们对张家被诬告的态度。
老祖宗在儿子们写了自辩奏折之后，没有回松鹤堂，就在东府祠堂里静静地坐着。
听外头报信，亲家们的贺礼一家家都提前送过来了，心下稍稍宽慰了些，命人好好接待送礼的家奴，并给与上好的打赏。
西府侯爷说道：“母亲，没事的，您看亲戚们的态度，都觉得是诬告，咱们张家平白无故的受无妄之灾。”
东府侯爷说道：“是啊，母亲，您就回松鹤堂静养吧，这里交给我们就行了。”
话音刚落，外头大管家来禄匆匆赶来说道：“老祖宗，侯爷，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公公来了！”
一听到“刘公公”，老祖宗脸色都变了，说道：“看样子皇上把曹祖诬告案交给了内行厂查办，你们把刘公公请到正堂说话，请刘公公上座，态度要谦卑，不可摆出国舅爷的架子。”
各位看官都听过大明有东厂，有时候还有西厂，内行厂是个什么东西？
内行厂是刘瑾成立的特务机关，就像当了吏部尚书就不能入文渊阁当阁老一样，一旦当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就不能兼任东厂或者西厂的厂公。
但是刘瑾要把持朝廷朝政，就必须要掌握情报，成为掌印太监之后，就设了内行厂，从东西两厂里选拔精锐，为内行厂办事，这内行厂一下子就成为超越东西两厂的大厂，朝廷官员们莫不闻风丧胆。
内行厂的厉害，东西侯爷是知道的，连忙应下，“母亲放心，我们张家和刘公公的关系还是不错的，时常送礼打点。”
西府家奴曹鼎就给刘瑾连送三年的大礼，数目过万，讨了一个文书，宝源店塌房里的海商们过关的时候，收二成的关税——没有关系的最高能收到三成！
张家还有个外甥女沈氏，给刘瑾送好几万两银子，给丈夫东宁伯焦淇谋到了两广总督的位置！
东府正堂，东西两府侯爷一左一右，殷勤的请刘瑾上座。
刘瑾虚让几次，还是坐在了尊位上，两个侯爷坐在他的下手。
寒暄了几句，上了茶，刘瑾喝了一口，说道：“咱家这次来尊府，是为曹祖诬告案，皇上要咱家查明真相，还张家清白，咱家不敢耽误，先去跑了一趟顺天府衙门，看了曹祖的尸格，描了嫌犯猪倌的画像——来人，给两位侯爷过目，认不认识此人。”
内行厂的番子们拿出送牢饭的猪倌画像。
别说西府侯爷了，就连东府侯爷这个枕边人都丝毫看不出来啊！
两个侯爷都摇头，“没见过，不认识。”
刘瑾说道：“此人应该是乔装，身上一股猪粪味，不认识也正常。此人挑唆曹祖，诬告尊府私藏龙袍，要谋反，这是个线索——咱家当然相信尊府是清白的，但私藏龙袍说的有鼻有眼，或许尊府已经被栽赃嫁祸了，某个地方藏着龙袍，只要找到栽赃的龙袍，再顺藤摸瓜，就能找到幕后主使之人。”
两个侯爷大惊失色，“这……东西两府那么大，还有个颐园是母亲养老之地，这从那里找去？”
刘瑾说道：“听闻尊府在办喜事，每天要采买不少东西，从外头运进来，保不齐东西就在里头，你们先自查，从库房开始搜起，最近一个月进府里的东西，包括粮食，都拆开细细的查。”
自查，这已经够给张家面子了。
两个侯爷对视一眼，母亲要他们谦卑配合，只能如此了。
就在两个侯爷正要吩咐各府管家时，从外头进来两个人！
正是西府二少爷张宗院和苏州来的贵客王延喆！
原来，正在学堂读书的西府二少爷张宗院听到了曹祖诬告案，少年意气，外祖母是永康大长公主，外祖父是崔驸马，听到这些，还能坐得住？
当场就从学堂回家了，王延喆跟着张宗院住在一起，作为客人，他一直在外书房看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是张宗院气急败坏的回来，他也当然知道了曹祖诬告案。
两人听说刘瑾带着内行厂来到东府，很是担心，就赶紧从西府赶到了东府，果然看到了坐在尊位的刘瑾！
西府侯爷赶紧说道：“宗院，还不快给刘公公见礼。”
又道，“犬子无状，还望公公海涵。”
张宗院被父亲押着行了礼，“见过刘公公。”
不过，刘瑾对张宗院不感兴趣，他眼睛只盯着王延喆！
王延喆的父亲王阁老，是刘瑾的政敌！
两人在朝堂水火不容，最后王阁老辞官，回到苏州老家。
刘瑾心道：怎么王延喆来了？难道王阁老有起复之心？
西府侯爷嗅到了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忙道：“刘公公，这是我的表弟王延喆，从苏州远道而来，参加我大侄女的婚礼。”
但是刘瑾不信啊！好不容易把王阁老挤走了，难道要卷土重来？
好个奸诈的王阁老，原来是以退为进啊！
刘瑾皮笑肉不笑，“怎么这么巧，王延喆一来，就有了曹祖诬告案，王公子，你从苏州带了些什么东西，拿出来给咱家瞧瞧，或许有人把栽赃张家的龙袍，藏在你的行李里。”
刘瑾对张家留有几分薄面，但是对政敌王家嘛……呵呵。
王延喆风度翩翩，说道：“不过是些薄礼罢了，刘公公既然要看，看便是了。”
刘瑾最讨厌读书人这种和风霁月的做派！虚伪，跟他老子王阁老一模一样！
于是，刘瑾笑道：“行李就交给手下的人去查，王公子跟咱家去内行厂走一趟吧，咱们好好聊聊，这一路上遇到什么人什么事，或许其中有线索。”
“不行！”张宗院一把拉住王延喆，“去内行厂那种地方，我表叔恐怕站着进去，躺着出来！”
西府侯爷吓得浑身冒冷汗，“宗院！闭嘴！刘公公不是这样的人。”
我给张家脸，张家却要打我的脸啊！刘瑾冷哼一声，“把王公子请到内行厂。”
内行厂的番子一哄而上，拿住了王延喆，张宗院少年意气，被父亲和伯父按住了还不停的挣扎，“放开我表叔！”
就在正堂一片混乱之时，一伙人冲进来了，强行夺回了王延喆！
刘瑾暴怒，“大胆！敢从咱家的内行厂抢人，你们是要造反嘛！”
为首抢人的人拿出一个明黄色的符牌，上面刻着一只豹子，说道：“豹子营办事，还请内行厂配合。”
西府侯爷认识此人，上个月还送了他八十两银子和一匹好马呢，“吉……吉祥？”

第一百零七章 豹子营勇斗内行厂，搬救兵金氏来镇场
正是吉祥，旁边还有赵铁柱，郑纲等人，他们都戴着黑色折沿毡帽，帽子上缀着一颗黄玉石做的帽顶、穿着黑色交领窄袖短袄，下身穿裤，裤子外头还罩着一件黄颜色的豹纹战裙！
这就是刚刚成立一个月的豹子军，皇帝亲军。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吉祥穿上一身豹子军的衣服，不再是看门小厮打扮，连气质都变了，威风凛凛，都敢和内行厂抢人了！
刘瑾这五年来嚣张跋扈惯了，头一回见到有人敢和他的内行厂抗衡的，顿时大怒，“好大的胆子！咱家是奉皇命来张家查曹祖诬告案，关你们豹子营何事？还想要我们内行厂配合，你们想的美！”
又对手下们说道：“还不快把人带走！”
吉祥等人把王延喆围在中间，张宗院乘机挣脱了此时目瞪口呆的父亲和伯父，跑到了王延喆身边，说道：“表叔自打来了京城，就和我住在一起，我们同吃同住，刘公公如要询问他，得需把我也一并带到内行厂审问。”
西府侯爷看儿子执意如此，都快愁死了！
内行厂的番子们不想和豹子营打起来——一个是太监组建的内行厂，一个是皇帝组建的亲军，真打起来，吃亏的是自己啊！
场面一度处于僵持状态。
刘瑾怒道：“一群没用的东西，难道要我亲自动手？”
这下番子们可顾不得那么多了，都害怕刘公公的手段，于是一哄而上，过去抢人。
吉祥和赵铁柱豹子军和番子们互相推搡——目前双方还是比较冷静的，都不敢先用兵刃。
两个侯爷急的团团转，西府侯爷不敢斥责吉祥住手：因为他二儿子还在里头！绝对不能让刘瑾把张宗院也带进内行厂！那地方不死也要脱成皮！
东府侯爷不出声，是因为他此时已经慌得完全没有主意啊！
怎么办呢？东府侯爷低声吩咐大管家来禄，“快，去请老祖宗。”
东府侯爷觉得，现在只有老祖宗能够制的住这种混乱的场面了！
豹子营只有十个人，内行厂的番子们有二十来个，但是豹子营天天操练，武德充沛，番子们平时只有他们打人的，没有人敢反抗，现在和豹子营交手，虽然人数多出一半，但根本打不赢。
刘瑾见打不过，简直气急败坏，就出去把外头守着的番子们都叫进来了，“你们都是死人吗？还快给我上！”
其实这些番子们都不想在国舅爷的家里动手啊！个个在外头装聋作哑。
直到刘瑾气得出来叫人，外头五十来个番子也进来正堂助拳了。
吉祥等人正要打第二轮，一直在暗处默默观察豹子营表现的张永张公公进来了，说道：“正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刘公公，咱们都是为皇上办事，何必在国舅爷家里动粗，皇上若知道，定会不高兴的。”
张永来的“及时”，他本打算考验豹子营听不听军令，敢不敢跟内行厂的人打，现在豹子营通过了考验，确实勇猛，初生牛犊不怕虎，连刘瑾都不放在眼里。
不过，内行厂又进来五十多人，豹子营十个人要吃亏，护短的张永就出来救场当和事佬了！
刘瑾看到张永，再次挂上了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张公公，你这是看打戏看够了，该轮到自己粉墨登场了——都住手。”
张永那句“皇上若知道，定会不高兴”让刘瑾暂且平息了怒气，只得下令住手。
内行厂番子都不愿意跟豹子营打架，就等着这句话呢！纷纷住手散开。
其实张永和刘瑾曾经是好朋友，号称“八虎”，但后来张永看不惯刘瑾得志便猖狂，把刘瑾揍了一顿，两人变得不对付了。但正德皇帝设了酒宴，强行要两人唱《将相和》，要他们冷静，逼着两人和好。
如今的张永和刘瑾，就像一对感情已经破裂的夫妻，被逼着冷静，没法闹掰，强行绑在一起继续过日子，但早就离心离德，恨死对方了。
强扭的瓜不甜啊！
两个公公侯府都得罪不起！东西侯爷连忙迎上去，“刘公公，张公公，都是误会，请坐——还不快上茶！”
刘瑾从未觉得像今天这样委屈，他不肯坐，说道：“两位侯爷，咱家是为了给你们张家昭雪而来的，为何你们张家人还阻拦咱家办案？”
咱家打不过张永，还指责不了两个无能国舅爷？
刘瑾拿两个侯爷撒气。
西府侯爷只得连连道歉，“犬子年幼无状，回头我好好教训他！”
东府侯爷自觉地被西府拖累了，不情不愿的跟着弟弟道歉，“是我们的错，请刘公公息怒。”
刘瑾生气不坐，张永坐下来，还说道：“我也是奉皇命而来，皇上知道刘公公有雷霆手段，最会查案了，可是国舅爷府里正在办喜事、金太夫人年岁已高，刘公公的雷霆手段在外头施展一下还行，在国舅爷府上抢国舅爷邀请的远道而来的贵宾，这就不合适了嘛。”
张永跟刘瑾不一样，张永是个粗人，还是个太监，但他一直很佩服骨头硬、有才华的文人，比如辞官归乡的王阁老——刘瑾则最讨厌这样的人！
张永和刘瑾喜好不同，两人反目成仇也理所当然了。
王延喆是张家的外甥，但也是王阁老的嫡长子，是将来要继承苏州王氏家族的宗子，颇有其父的风范，面对刘瑾带到内行厂审问的威胁，王延喆毫不卑躬屈膝求饶。
张永就起惜才之心，有心保他，就要吉祥等豹子军冲过去护着王延喆——若真被刘瑾带到了内行厂，想要把人弄出来就很难了。
刘瑾冷笑道：“按照你的说法，不能深挖，不能审问，这案子就不查了？”
其实刘瑾也不想在张家闹事，他不过是想要借着查案的由头折辱王延喆，公报私仇，敲打政敌王阁老，防着王阁老起复，重新杀回朝廷。
原本刘瑾几乎要得逞了，无奈两个侯爷是软骨头，护不了王延喆，但二少爷张宗院少年意气，仗着永康大长公主是他外祖母，居然敢出头顶撞刘瑾，给豹子营来抢人争取了时间！
张永说道：“查不查，怎么查，我说了不算，这又不是我的事，我就是奉皇命，监督刘公公不要在张家使雷霆手段罢了。”
贵客王延喆听出了张永的意思，忙道：“我愿意配合刘公公查案——所有行李都在西府二少爷的外书房里放着，公公派人去查便是。”
东府侯爷也说道：“库房里采买的东西，我和弟弟已经命下人细细的去搜了，只是从外头采买的东西太多，需要时间，还请刘公公耐心等候。”
西府侯爷说道：“我们都知道好歹，刘公公查案，是为了还我们张家清白，为了我们张家好，刘公公辛苦了，请公公喝茶。”
西府侯爷亲自捧茶，递给刘瑾。
张家都到了谦卑到这个份上，堂堂侯爷做奴仆做的事情，刘瑾再生气，也不得不坐下来，接过了茶杯。
西府侯爷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屈辱过，但没有办法，二儿子张宗院得罪了刘瑾，他当老子的就得替儿子赔罪啊！
唉，儿女都是债啊。
东西两府都在仓库里自查，谁都没想到假龙袍其实就在颐园曲水轩里的戏服箱子里头呢！
不过，仓库里查不到，刘瑾自然会查其他储存外头运来的东西，这样曲水轩里戏服龙袍就会被找出来，
若真的被刘瑾查到了这个，以他的手段，顺腾摸瓜，迟早会查到钱帚儿头上去！
但是，这一回，钱帚儿命不该绝，出了意外。
这时，外头起了一阵喧哗，正堂里的人先是听到女子的哭泣声，“老祖宗！我就生了这么个孽障！求老祖宗怜惜！”
西府侯爷听了，眼前一黑：这是他妻子崔夫人的声音！
我的天啊！今天怎么全是我西府的乱子层出不穷！
西府侯爷低声问大哥：“怎么老祖宗也来了？不是说好不让老祖宗操心了吗？”
东府侯爷悄声道：“就刚才你二儿子闹出来的动静，不请老祖宗来如何收场？”
西府侯爷觉得有张永监督，刘瑾自不会乱来，把案子查清楚，找到诬告的幕后主使，大家以后都好过安生日子。
老祖宗一来，刘瑾查案恐怕束手束脚的，不好查了，岂不留下隐患？
但是大哥已经把老祖宗请来，阻止也来不及了。
但见，一大群丫鬟婆子，看人数起码超过五十个人，簇拥着老祖宗和崔夫人进来了！
原来，崔夫人听说儿子张宗院和王延喆来到正堂，和刘公公理论，张宗院还大声叫着要跟表叔王延喆一起去内行厂，顿时吓的三魂七魄都没了！
内行厂那种地方，比锦衣卫的诏狱还可怕！
西府的三子一女，只有张宗院是崔夫人亲生的，自然待他不一样，张宗院就是崔夫人的命啊。
于是，崔夫人也不管刘瑾有多么可怕了，就跑去找老祖宗求援，刚好东府侯爷要来禄去找老祖宗出面镇场子。
老祖宗有六个孙子，张宗院只是其中一个，但是外甥王延喆在里头啊！
倘若王延喆在张家出了事，王阁老这个重要的姻亲关系就彻底断绝了！
于是老祖宗就带着崔夫人来到正堂。
因来的都是女眷，门口守着的内行厂番子们都不敢拦，生怕冲撞了皇帝的外祖母、张太后的亲娘、张家的老祖宗、昌国公夫人金氏！
崔夫人搀扶着老祖宗来到正堂，东西两府侯爷快步赶到门口迎接母亲。
张永和刘瑾也都站起来了，迎接昌国公夫人。
老祖宗一进屋，眼神就在寻找王延喆，见外甥无碍，松了一口气，她一进来，东面左边的尊位自然是她的。
老祖宗端坐在尊位上，崔夫人在旁边站着伺候茶水。
老祖宗和颜悦色的对刘瑾和张永说道：“许久不见，两位公公还是老样子。听说两位公公来到寒舍，我来看看你们，我老了，不中用了，还不知道能活到那天，能见一面是一面。”
以前老祖宗还住在宫里的时候，和张永刘瑾都是认识的，都是熟人。
张永忙道：“瞧着您老气色还好，定能长命百岁。”
刘瑾也说道：“就是，我们都等着吃老祖宗的百岁宴呢。”
老祖宗比了个请的姿势，说到：“两位公公别站着说话，都请坐吧。”
张永说道：“您老坐在这里，哪里有我们两个老奴坐的份，别折杀我们了。”
老祖宗笑道：“瞧我一来，你们两个连个座位都没有了，干站着说话，这叫我心里怎么过的去呢，来，坐下，这又不是宫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在宫里，太监们可不敢在老祖宗面前坐下。
如今老祖宗执意要他们坐下说话，张永和刘瑾都不敢坐椅子，改为坐在小杌子上说话。
小杌子这种坐具很矮，高度还不到人的小腿肚，一旦坐着，人就矮了一大截，即使挺胸抬头，也只能和两个侯爷的腰带平视，所以说话还得把脸仰着，坐着很别扭，还不如站着呢。
老祖宗叹道：“我们张家正在办喜事，我的大孙女后天就要出嫁了，却被人诬告，遭此劫难，幸好两位公公出面主持公道，真是很感谢你们。”
案子还在查呢，就已经叫做“曹祖诬告案”，而不是“张家谋反案”，可见皇帝其实也想快点把舅舅家捞出来。
刘瑾说道：“应该的，咱家是奉了皇命查案，当然要尽力为皇上分忧。”
张永说道：“请老祖宗放心，刘公公是最有分寸的人。”
“让两位公公费心了。”老祖宗对孙子说道：“宗院，不知好歹的孽障，还不快给刘公公赔罪。”
这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只要不动表叔王延喆，张宗院还是愿意退一步的，就站出来对着刘瑾作揖道歉，“公公，是我得了失心疯，胡说八道，求公公原谅。”
刘瑾只得捏着鼻子认了，说道：“贤侄年纪还小，咱家不会与一个黄口小儿计较的。”
老祖宗说道：“搜查库房需要时间，今晚侯府置办一席薄酒，请两位公公赏脸吃顿饭。宗院啊，你得陪好两位公公，至少先干了三海碗的罚酒，让你长长记性。”
张宗院忙不迭的应下，说道：“老祖宗，我知道错了，甘愿认错受罚，怎么罚我都行。”
老祖宗存心把刚才紧绷的场面缓一缓，于是故意开笑道：“那就罚你把《金刚经》抄一百遍！”
张宗院笑嘻嘻走过去，半跪在老祖宗椅子下的脚踏上，乖巧的给老祖宗捶腿，“求老祖宗饶了我吧，《金刚经》五千多字，一百遍就是五十多万字，孙儿的手就是写断了也写不了一百遍啊！”
老祖宗笑呵呵的摸着张宗院的头，但是内心很恐惧，因为此时她只看见孙子嘴巴一开一合，听不到孙子说了什么，不仅如此，整个世界都静下来了，陷入一片沉寂。
就连眼前的颜色都变了，入目之处，好像褪了颜色，渐渐的世界只有黑白二色，像是到了水墨画的世界。
这水墨画还越来越黑，最终，眼前全部变成了黑色……
一把年纪，一身的毛病，昨晚半夜还失禁过，今天又屡屡受到刺激，还要强作镇定待客镇场子，此时老祖宗精神耗尽，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若不是张宗院刚好半跪在膝下，几乎一下子栽倒在地！
“老祖宗！”
“快叫太医！”
张家人一拥而上，扶住了晕厥的老祖宗，场面十分混乱，张家人，包括客人王延喆都围在老祖宗身边，无人理会两个公公。
张永和刘瑾面面相觑。
刘瑾内心惶恐又委屈：这……这不关我的事啊！我没有对张家老祖宗无礼！我都在坐在小杌子上说话了，是她自己晕的！
张永内心幸灾乐祸：张家老祖宗当你的面晕倒了，看你怎么收场！
把刘瑾逼得没有办法，继续在这里查案吧……万一老祖宗有什么好歹，不得怪在我头上？
我明明是来帮张家洗脱冤屈的啊！
还是走吧，这案子碰不得，张家就像落在灰堆里的豆腐——拍不得，一拍就碎给你看！
刘瑾内心大呼冤枉，这些年来，只有刘瑾冤枉别人的，从来没有别人冤枉他的，这下刘瑾也尝到了喊冤的滋味！
这案子真是碰谁倒霉。于是，刘瑾灰溜溜带着内行厂离开了张家，不再在张家追杀栽赃龙袍的下落了，幕后主使钱帚儿由此逃过一劫！
不能在张家查案，但案子需要一个结果，否则刘瑾没法交差，于是内行厂改为满城捉拿猪倌！
这下全城喂猪的猪倌们倒了大霉！内行厂上来就是一阵毒打，逼猪倌招认！
全城的猪也可怜，猪倌们被抓走，无人喂猪，猪饿的嗷嗷叫，猪的嗓门比唢呐还大，满城皆是猪叫声。
这个变故连以荒唐闻名的正德皇帝都觉得荒唐之极！
于是，正德皇帝下令，要刘瑾别查了，改为要刑部去审理曹祖诬告案。

第一百零八章 真皇帝栽赃立皇帝，白骨精三打孙悟空
其实老祖宗在刘瑾带着内行厂离开张家之后就醒过来了——是被来寿家的掐人中掐醒的。
当时那个混乱的场面，谁都不敢碰老祖宗，就怕老祖宗年纪大了，一旦掐不醒出了大事，难以担责。
但来寿家的没有那么顾虑，眼里只有自家的小姐晕了，赶紧叫醒是正理。
结果还真让来寿家的给掐醒了！
老祖宗悠悠转醒，但是刚才发生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
老祖宗说道：“寻梅？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家里守丧吗？这里不是松鹤堂……我怎么到这里来了？你们围着我做什么？”
众人皆是一愣，唯有来寿家的和芙蓉对视一眼：老祖宗的遗忘症又犯了。
但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不便把老祖宗的病情告诉众人，于是来寿家的问道：“老祖宗刚才晕倒了，我斗胆掐了老祖宗的人中，这会子还疼吗？老祖宗有没有觉得那里不舒服？”
老祖宗目光茫然，说道：“头晕目眩的，身上没力气。”
又道：”我没事，就是老了，你们去忙德华的婚礼，亲戚贵客们的茶饭、戏酒要招待好，不用挂念我。“
来寿家的说道：”婚礼在后天呢，不着急，老祖宗先歇一歇，修养身子，等后天还要给大小姐送嫁呢。“
老祖宗就又睡过去，太医来了，把了脉，还看了舌苔，说道：“并无大碍，以后莫要劳累伤神，年纪大的人经不住这些啊，我这里有安神药丸，化开了，喂给老祖宗，以静养为上。”
听说没有大病，东西两府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
西府侯爷问道：“太医，老祖宗被掐了人中醒了之后，刚才发生的事情都忘记了，这是怎么回事？”
芙蓉和来寿家的心一悬，幸好，太医说道：“乍然晕倒，记忆混乱也是常有的事，不打紧，醒来慢慢就记起来了。不过，这个年纪还是少操些心，一些烦心事就别跟老人讲了。”
都是小的不省心，让老人一把年纪了还操心劳神啊。
来寿家的生怕侯爷再追问下去，连忙打岔问道：“太医，你也瞧见了，我们张家在办喜事，后天就是正日子，老祖宗这个身体还能不能待客？”
也就来寿家的仗着辈分和脸面，敢抢侯爷的话。
太医说道：“精力衰竭的老人家忌讳大喜大悲，还是养病闭门谢客妥当。不仅如此，以后那种一大清早就要进宫朝贺的事务也尽量能免则免，若是再晕厥，一头栽倒在石板地上了，必定会骨折的。这个年纪骨折可不好愈合啊，老人最怕跌跤，就是一些身体健壮的老人，也有摔跤就没了的。”
老祖宗吃了安神药丸，睡的更沉了，躺在八人抬的软轿上，送回了松鹤堂静养。
这时宫里的张太后身边的女官来到了颐园，看望了睡去的老祖宗，芙蓉把老祖宗晕厥的前因后果，还有太医的医嘱都讲给女官听。
女官无论听到了什么都是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说道：“知道了，你们好好照顾昌国公夫人，太后娘娘一直惦记着夫人的身体。”
送走了女官，来寿家的在一旁忍不住说道：“王家兄妹昨天刚进宫见过太后娘娘，今天这个刘瑾就要把王延喆带到内行厂去，内行厂和豹子营就在正堂里打起来了，老祖宗听到两拨人马打起来才动了气——若是以前，谁敢在国舅府这样闹啊。我看就是刘瑾把老祖宗的病给勾起来的。”
芙蓉叹道：“有什么办法呢，刘瑾是皇上身边第一红人，就是太后娘娘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护国寺附近的郑家茶楼里，张永张公公也把老祖宗晕厥的风波讲给了化名郑侠的正德皇帝听。
张永说道：“……这个刘瑾，不是奴婢说他，着实闹的太过了，曹祖诬告案和王延喆能有什么关系，非得把王延喆带走。那王延喆昨天刚刚进宫觐见过太后娘娘，难道要把太后娘娘也扯进去不成。”
张永觉得，反正和刘瑾关系不好，今天又带着豹子营和刘瑾的内行厂打了一架，说是死敌也不为过了，索性在皇帝这里给刘瑾狠狠上上眼药。
但是，正德皇帝无论是对老祖宗昏厥的病情，还是太后娘娘被刘瑾扫了面子都漠不关心。
正德皇帝只关心一件事，问道：“吉祥亮出豹子营的令牌之后，刘瑾还命内行厂的人跟豹子营抢王延喆？”
张永说道：“是啊，不仅如此，第一次抢人失败时候，刘瑾还把外头一拨内行厂的人叫进去抢人，奴婢瞧着豹子营只有十个人，实在打不过了，就过去要刘瑾住手。”
“这样啊。”正德皇帝沉吟片刻，拿着扇子，轻轻的用扇柄敲打着掌心，“这个刘瑾着实得意忘形了，都说打狗也要看主人，豹子营是朕的亲兵，看到豹子营的符牌还不住手，打输了一次还要叫更多人的人来和朕的豹子营抢王延喆……”
张永立刻“进谗言”，说道：“刘瑾的内行厂这几年着实威风，什么东厂西厂锦衣卫都不放在眼里，如今连皇上的豹子营都敢打了。”
听到这话，正德皇帝按动了扇柄上的机括，嗖嗖几声，居然从扇子里头飞出了五把薄如蝉翼的飞刀！
那飞刀虽薄，但也轻而易举的刺入了木制板壁里。
把张永吓一跳！这玩意儿一旦刺入了身体要害，必死无疑啊。
正德皇帝小心翼翼的把五片飞刀拔出来，重新装进扇子里，然后把扇子递给张永，说道：
“刘瑾正在修缮宅邸，每天工匠出出进进，你派几个能人，把这把扇子还有一件朕不穿的龙袍分别藏在他家里。”
正德皇帝这是受了曹祖诬告案的启发，给刘瑾布下了陷阱，让刘瑾犯下私藏龙袍的谋逆大罪啊！
只不过，刘瑾家的龙袍是真的！
刘瑾触碰了正德皇帝的逆鳞，那就是皇权至上，不容任何人挑战。
豹子营刚刚成立一个月，若比作婴儿，这才刚刚满月呢。刚满月的豹子营虽无半点资历，也无任何战功，但这是皇帝亲兵，只受皇帝指挥。
刘瑾要内行厂打豹子营，那就是打皇帝的脸。
正德皇帝扶持刘瑾，是为制衡老臣，脱离前朝权臣和太后的掌控，如今少年天子羽翼已满，且刘瑾这几年得罪的人太多，养的又太肥，野心膨胀，连豹子营都不放在眼里了。
猪养的太肥太凶，连主人都敢顶撞，就要被杀掉呀，难道留着过年吗？
张永跪下，接过扇子，“奴婢定不辱使命。只是内行厂在京城耳目众多，要把龙袍和扇子藏在刘瑾家里，需要一些时日。”
正德皇帝说道：“朕有办法把内行厂的人调出京城，且让这个立皇帝再猖狂几天。等时机成熟，你就带着豹子营去抄刘瑾的家，把龙袍和扇子从逆贼家里找出来，到时候，擒拿反贼刘瑾的功劳都是你和豹子营的。”
其实，就在过年的时候，正德皇帝化名郑侠，听到吉祥把刘瑾叫做立皇帝时，就已经起了杀心。
皇帝只有一个，连一个看门小厮都把刘瑾叫做立皇帝了，可见刘瑾平日也在放任别人这么称呼他——京城遍布内行厂耳目，倘若刘瑾禁止别人称呼他立皇帝，谁敢这样说他？
分明是刘瑾很享受这个称呼，忘乎所以。
现在，刘瑾连豹子营都敢打，可见他心里，也以立皇帝自居，敢和皇帝分庭抗议了。
养猪为患，正德皇帝也要磨刀霍霍向猪羊了。
此时敞开胸膛躺在顺天府衙门里仵作房里死不瞑目的曹祖万万没有想到，他拼命敲登闻鼓状告私藏龙袍，意图谋反的罪名，居然移花接木，最后发生在了立皇帝刘瑾身上！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且说正德皇帝回到皇宫豹房，刘瑾哭着来请罪，“……奴婢不是故意的，昌国公夫人晕倒，奴婢心急如焚，幸好太医说昌国公夫人并无大碍，只是年迈，精力不济的缘故，若昌国公夫人真出事，奴婢就要提头来见皇上了！”
正德皇帝和颜悦色，“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昌国公夫人病的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后时常赐给昌国公夫人各种宫廷内造的药丸。你无需自责，只是朕需要给太后一个交代，曹祖诬告案就交给刑部去查，你去办清丈边镇屯田之事吧。”
正德皇帝需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把刘瑾和内行厂调出京城，方便张永动手，往刘瑾家里藏龙袍和藏有暗器的扇子。
如今，官员们侵占边关驻军军队的屯田，这是大明边关防卫的顽疾，军队的田地被侵占，军粮就不够吃，军队粮食都不够还怎么打仗？
一旦和鞑靼小王子开打，怕是必败无疑。
边关的官员个个都是地头蛇，不服朝廷管，这事必须得有一个手腕强悍的狠人去做，刘瑾最合适了。
刘瑾也愿意干这种事情，一来油水多，边关官员们都有钱啊！能榨出不少；二来可以充盈边关军队粮食储备，拿来找皇上邀功。
这比查没有油水还要背黑锅的曹祖诬告案强多了！
刘瑾领命而去，带着内行厂去了边关清丈军队屯田去了。
内行厂的耳目爪牙们离开京城，刚好方便张永秘密布下将来将刘瑾一党一网打尽的计谋。
朝廷版的杀猪行动正式开始。
一声炸雷，春雨从绵绵细雨变成了瓢泼大雨，大雨将顺天府衙门门口曹祖喷在登闻鼓上的鲜血冲刷干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棉花胡同里，山东菜馆分馆老板钱帚儿没有等到张家抄家的消息，甚至，听说连立皇帝刘瑾在张家只是坐了坐，就灰溜溜的带着内行厂走了，宁可满城抓猪倌，也不敢去搜张家，更不敢去搜颐园！
张大小姐盛大的婚礼会如期举行。
钱帚儿的盘算落了空，晚上突然下起大雨，预定酒席的客人好多没有来，饭馆没有什么生意，钱帚儿提着一坛子酒，对雨狂饮。
钱帚儿怔怔的看着酒坛，要不要把老鼠药放进酒坛，像哄曹祖一样哄着东府侯爷喝下去，能死一个是一个？
可是，弄死一个侯爷，张家人其他人依然享受着荣华富贵。
不行！张家害得我家破人亡，害得我孤苦无依，我也要张家家破人亡，一个都不能放过！
哐当一声，钱帚儿狠狠的把酒坛砸碎在地上。
我不会放弃的！我还年轻，我不会放过每一个可能整垮张家的机会，总有一天，我会看着张家抄家灭族！
钱帚儿以身入局、委身东府侯爷的那天，就已经发誓与整个张家不死不休了。
此时的钱帚儿并不知道，其实她差一点就被刘瑾挖出来了，区区一个饭馆老板，如何抵得过内行厂锋利的爪牙？
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身后有一只猫，对黄雀猫视眈眈，钱帚儿这个螳螂就逃过了一劫。
与此同时，承恩阁。
如意穿着蓝绸油布雨披，打着伞，去正院接王延林。
闹出老祖宗晕厥这么大的风波，曹祖诬告案已经在东西两府连同颐园都传遍了，根本压不住。
如意和王延林也得知了此事，再也无心在承恩阁赏景、画画、写诗。
诗情画意太短暂了，人们总是要面对红尘俗世的纷纷扰扰。
尤其是王延林，得知亲哥哥王延喆差一点就被刘瑾带到内行厂时，手中的画笔都掉在地上了！
刘瑾是父亲王阁老的政敌，王阁老辞官归乡，皆是刘瑾所逼。
老祖宗吃了安神药丸，今晚不能醒了，且来寿家的说了，老祖宗要安静，不便被打扰，所有人都不要来松鹤堂探望，等老祖宗醒来，养好了精神再说。
故，王延林没有去松鹤堂，她要出颐园，和哥哥王延喆见面。
如意穿着蓝绸油布雨披，脚下套着海棠屐，还打着一把大雨伞，王延林穿着轻巧的玉针蓑，绣鞋下面也套着木齿屐，防水还防滑。
两人依偎着打着一把伞，沿着石阶下山，再走到了十里画廊，这里有顶棚避雨，还点着气死风灯笼，就不用再打伞了。
木屐踩的脚下的木板蹬蹬直响，就像此刻王延林的心跳，很是不安。
如意收了伞，还把伞上的水甩了甩，说道：“吉祥说王公子无事，王姑娘莫要担心。吉祥办事还是很稳妥的。”
王延林说道：“多亏了豹子营出手抢人，我哥哥才免于一劫。我们兄妹本想在京城多待些时日，陪陪老祖宗和太后娘娘。如今看来，父亲的话是对的，京城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啊。”
“刘瑾针对的是我们王家，我们兄妹连累了张家，等送完德华出嫁，我们就要回苏州去了。”
这话说的，如意都觉得替两个侯爷羞死了！是你们把王家兄妹大老远的从苏州接到京城做客的！
到头来，刘瑾要把王延喆带到内行厂问话，两个侯爷屁都没放一个，也不劝劝。
若不是吉祥赵铁柱等豹子营的人出手抢人，还有张永张公公出面，今天王延喆恐怕就被刘瑾带到内行厂监狱遭受侮辱拷打了！
难怪王阁老还在京城当官的时候，拒绝和张家东西两府搞人情往来，从来不和两个侯爷交往。
看来，王阁老慧眼如炬，早就把两个侯爷软弱无能的秉性看透了，有福可以同享，有难跑的比谁都快！
但，如意毕竟是张家人，这些话暗自腹诽就行了，不能说出口，如意说道：
“老祖宗其实想留王姑娘和王公子多住些时日，你们还没到京城时，老祖宗每天都问好几遍通州港有没有苏州来的官船。现在出了这件事，老祖宗心里估计也不好过，也晓得不能长留你们了。”
王延林说道：“现在老祖宗还昏睡着，等明日醒了，瞧着精神头好不好再提回苏州的事。听来寿家的说，老祖宗经不起大喜大悲，若醒了得知我们就要回苏州去，怕是又要悲伤难过。”
一听这话，如意更觉得王延林是神仙，精通诗画，还通情达理，会察言观色，还体谅老人，处处想的周全，人世间居然有如此完美的女子。
如意和吉祥把王家兄妹安排在颐园东门一间后罩房见面说话。
颐园住着三个小姐，王延喆虽然辈分是她们的表叔，毕竟年纪相仿，男女有别，为了避嫌，就不进园子了，只能在这里和妹妹见面。
见如意和王小姐到了，吉祥伸手接过如意的雨伞，如意帮王小姐脱下玉针蓑，抖了抖上头飞溅的雨水。
王延喆和王延林兄妹在屋里说话，吉祥和如意站在屋檐下守着。
借着廊下的灯笼，如意仔细打量着吉祥豹子营军人的穿着，指着他的黄色豹纹战裙笑道：“就像戏台上穿着虎皮裙的孙悟空似的。”
吉祥看如意，一个月不见，出落的更好看了，粉面桃腮，一双清澈的眼睛犹如春雨洗过似的。在豹子营训了个一月，入目都是臭气熏天的糙汉子，见到清爽漂亮的如意，就像来到了另个一世界。
如意打趣吉祥像孙悟空，吉祥就学着孙悟空抓耳捞腮，右手搭在额头前，做了个手搭凉棚的动作，说道：“看老孙的火眼金睛！瞧你必定是白骨精变的！”
这是真心话，吉祥看如意，就像看到妖精施展了妖法，挪不开眼睛，只想一直看着她，这不就是妖精嘛。
如意拿起屋檐下收起来的雨伞，轻轻拍打着吉祥的豹纹战裙，一连打了三下，笑道：“白骨精三打孙悟空。”

第一百零九章 春雨夜青梅戏竹马，要出嫁群芳送德华
吉祥第一次觉得，挨打是件开心的事，只可惜如意拿着雨伞打了他三下就不打了 。
如意把雨伞竖在墙角，“你这次回来，见到我娘和你娘吗？”
吉祥说道：“还没，张公公要我寸步不离的保护王公子，以免刘公公再对王公子发难。”
这时又响起了一个炸雷，春雨更大了，吉祥拦在如意前头，格挡住飞溅的水汽。
这一个月他似乎又长高了些，如意踩着鞋底有木齿的海棠屐，依然只能看见他的肩膀。
看着面前一堵墙似的、穿着豹子纹战裙的吉祥，如意顿时觉得熟悉又陌生，才过去一个月，吉祥就从见到权贵来访就点头哈腰的看门小厮，到敢和立皇帝刘瑾的内行厂打架的豹子营士兵。
他已经走向了一条她完全不熟的路。
她在颐园如鱼得水，但是对外头的世界，她陌生的很，至少在她二十五岁以前，她是走不出颐园的……
如意正思忖着，并不知道此时吉祥紧张又兴奋，他能够感受到身后如意的呼吸，喷出的温热鼻息直接冲到他的脖子。
他就像被斩首似了，脖子以下身体僵直，不敢动弹，脖子以上的脑袋里至少有一万只麻雀叽叽喳喳，闹哄哄的，也不晓得兴奋个什么劲。
就在这时，从春雨中走过来一个人，此人戴着斗笠，披着防雨的棕衣，穿着和吉祥一样的皮靴，身量和吉祥也差不多。
此人到了屋檐下，借着檐下灯笼，如意认出了此人：和长生一个模子出来的，不是郑纲是谁？
“郑纲？”如意很高兴见到他，“我是如意，就是你帮忙从三个贼手里拿到珊瑚璎珞的主人，我还没当面谢过你呢。”
就是那个穿成红包一样的姑娘。郑纲点头说道：“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吉祥插身过去问道：“郑总旗，是张公公有什么吩咐吗？”
郑纲说道：“吉总旗，张公公说曹祖诬告案已经交给刑部去查了，刘瑾有了新任务，连夜带着内行厂的人去了边关，清丈各地军队屯田去了。内行厂的精锐皆被带走，王公子这边暂时安全。不过，张公公还是命你继续贴身保护王公子，以防万一。”
豹子营不看出身，只看能力，如今吉祥是五十个步兵的小头目——大明军队里管十个兵叫做小旗，管五十个兵的叫做总旗，所以郑纲称呼他为吉总旗。
郑纲是五十骑兵的头目，故称呼为郑总旗。
两人出身虽然一个贵为武安侯世子，一个只是张家家奴，但在豹子营内部算是平级。
不过，由于豹子营刚刚组建一个月，没有资历，也无寸功，目前所谓的总旗只是称呼，表示管着五十个人，并不是正儿八经的军衔。
无论吉祥和郑纲这种总旗，还是赵铁柱这种普通火枪手，豹子营所有人每个月都是从皇帝的私库里领五百钱的军饷，衣食马匹火枪弹药等等都是从皇帝私库里支用，不归兵部养，也不归兵部管。
郑纲冒雨过来是给吉祥报信的，吉祥听说刘瑾带着内行厂去了边关丈量屯田去了，也是松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了——郑总旗，你知道赵铁柱去那里吗？”
今天他们十个人跟内行厂在东府正堂里打完架之后，张公公要吉祥留在张家贴身保护王公公，其他的人都带走了。
郑纲说道：“张公公给了他新任务，要他立刻去学会木工活。”
学木工？吉祥不明白张公公要干什么，但是一个月严苛的训练下来，他已经学会了服从而不是问为什么。
郑纲交代事情，便告辞走了。
“等等。”如意取下屋檐下悬着的一盏小巧的牛角灯，递给郑纲，“雨大天黑，走夜路小心点，照一照路。”
“多谢如意姑娘。”郑纲双手接过，告了辞，提着防风防雨的牛角灯消失在夜雨中。
吉祥只觉得莫名有些不高兴，说道：“你倒是挺仔细的，送他一盏灯笼。”
如意说道：“还个人情嘛，人家帮我找到珊瑚璎珞，一盏灯笼算什么。”
吉祥说道：“我也要在夜里雨里走路，你为什么没有想到送我一盏牛角灯？”
如意气笑了，“这屋檐下有五六个灯呢，你走的时候顺便拿一个就是了，咱们自己人，跟一个外人比什么。”
吉祥双手抱胸，靠在墙上，显然在撒娇，“你给的和我取的不一样，我宁可你把我当外人。”
一看这个吉祥这个样子，那股在四泉巷一起长大、打打闹闹，饭前吵架饭后和的熟悉感觉又回来了，不似刚才的陌生感，如意反而不生气了，笑道：
“皮痒了不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就知道支使我干活，你为什么不吩咐我帮你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呢？”
吉祥说道：“那是因为今天下雨，没有星星。”
感觉拳头痒了，如意再也忍不住，挥着拳头就去砸吉祥宽阔的胸膛。
这一拳拳的，又麻又酥，啊，就是这种熟悉的感觉，从小打到大，一个月没挨打有点不习惯了都！
吉祥顿时觉得浑身舒坦，身体一点都不知道躲避，嘴上却说道：“诶，诶，这里不能打，打这里，这里肉厚。”
如意笑道：“我看你腚上的肉最厚，就是好打腚了。”
吉祥说道：“这里不能打，腚只有我娘能打。”
在屋里，王家兄妹商定好了回苏州的事宜，王延喆说道：“就听妹妹的，看老祖宗的病情而定，免得老祖宗心情大起大落。”
王延林说道：“你方才不是说老祖宗昏厥醒来后忘记正堂发生的事情了，其实我给老祖宗打牌的时候看牌，就瞧出了不对劲，老祖宗不是精力不济这么简单，不仅是记性，我看脑子也有了老病。”
“倘若老祖宗不在了，看父亲的意思，怕是我们王家和张家就不可能再走动了。”
王家兄妹很为难，父亲瞧不起张家，从不来张家吃席，不搞人情往来，但亡母生前又希望孩子们能够和娘家多多亲近。
王延喆说道：“即使老祖宗不在了，我和西府的张宗院还是会来往的，这一回若不是他撒泼拖住了内行厂，等到了豹子军解围，我恐怕会被刘瑾带走。”
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一辈人有一辈人的想法，说实话，王延喆也不喜欢两个侯爷表哥，可是年轻一辈的外甥张宗院很对他的脾气。
王延林也说道：“我这次来张家，也得了一个知己，她懂我的画，就是外头守着的丫鬟如意，她还是保护你的、豹子营吉祥的姐姐。”
王延喆说道：“吉祥很能打，在正堂的时候把内行厂的番子们打退了好几拨人。想不到他姐姐还通文墨，懂得你的画。”
屋里兄妹都不想将来和张家断绝来往。
屋外姐姐打弟弟已经接近尾声，如意说道：“你的帽子歪了，正一正。”
刚才两人打闹时，吉祥戴的黑色折沿毡帽的黄玉帽顶都歪到左边头颅上去了。
吉祥故意把帽子扯的更歪，“这样好的吧。”
“都当了总旗了，衣冠不整，成何体统，我来。”如意轻轻把他的手拍开，先摘下帽子，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拢了拢，然后双手捧着帽沿，把帽子给吉祥戴正，后退两步瞧了瞧，“好了。”
吉祥闻得如意手上有一股好闻的花香，“好香，是什么花香？”
如意拿出一个小小巧巧的沤子壶，“手上抹着沤子，是茉莉花香，是我在百忙之中采了新鲜茉莉花，自己动手炼的茉莉花精油配的沤子，一共做了六瓶，送给老祖宗一瓶，三位小姐每人一瓶，昨天送给贵客王姑娘一瓶，这一瓶是我自用的，谁要也没了。”
吉祥伸手，“我想要这个，你舍不舍得给？”方才如意给了郑纲一盏灯笼，他还在“记仇”呢。
如意咬牙把沤子壶塞在他手里，“你真是我的天魔星。”
吉祥把沤子壶宝贝似的放在怀里，“你是不知道，军营里臭烘烘的，好多人睡觉前都不洗脚，被熏的没办法时就拿出沤子壶闻一闻。”
吉祥跟如意一样，都是如意娘照顾着长大的，从小就养成睡前泡脚的习惯。
这时房门开了，王家兄妹走出来，吉祥跟着王延喆，如意跟着王延林，各自回去。
次日，二月十七，明天张德华就要出嫁了，按照习俗，今天娘家人要带着被褥盆桶妆奁镜子等等卧房要用的东西去婆家的新房，把东西都放好，这样新娘嫁过去就能用上自己熟悉的东西了，这叫做铺房。
大少奶奶夏氏作为张德华的大嫂，父母公婆俱在，还生了儿子，算是个“全福夫人”，就承担了铺房之责。
张家大小姐单是铺房的家伙式就是十几个箱笼抬着，跟着夏氏的马车浩浩荡荡到了定国公府的正院正房。
百年勋贵的国公府邸，自是不凡，连树都比张家的要粗。
因要迎娶定国公夫人，正院和正房都重新修缮过，重新上油漆，墙也重新粉了一遍，就像新的似的。
夏氏打量着小姑子的卧房，暗叹小姑子运气好，嫁过来就是定国公夫人，上头还没有婆婆！手里还有几辈子都用不完的嫁妆，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前来帮助夏氏铺房的还有魏紫、腊梅，以及王嬷嬷。
王嬷嬷看到正房的布置，几乎要流泪，大小姐嫁的好，心事已了啊！
众人麻利的铺好了新房，夏氏在新铺的婚床上放了一袋子绿豆和一袋子红豆——新铺的床不能空着。
明天晚上，婚床上就会躺着一对新人了。
这一天，老祖宗醒来时已经是中午，瞧着精神不太好，脸色一片灰败。
来寿家的试探着问昨天正堂上的风波，老祖宗眼神茫然，“想不起来了，就记得要吃了饭，找四个姑娘打牌，然后就是家里一群人围着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寻梅，你得告诉我实情，别让我糊里糊涂的过。”
老祖宗虽然不明白，但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毕竟精明了一辈子的人，很难一直瞒着她。
来寿家的见实在瞒不过去了，就只得告诉老祖宗从去年年底开始就时不时发病的遗忘症，还安慰说道：“……其实不打紧，年纪大了，那有不健忘的。都说不聋不痴不做阿翁，不记得有不记得的好处，昨天正堂上一片混乱，这些糟心事忘记了也好。”
芙蓉也劝慰道：“老祖宗不记得，还有我们呢，我们都帮老祖宗记着，老祖宗想知道什么，只管问我们，要不颐园养我们这些人做什么吃的，不就是来照顾老祖宗的吗。”
老祖宗听了，默默不语，良久，问道：“太后娘娘知道这事吗？”
张太后是老祖宗最在乎的人。
来寿家的说道：“还不知道，我觉得这事告不告诉其他人，得老祖宗亲自做决定。”
老祖宗长叹一声，说道：“寻梅，你做的很好。太后娘娘的烦恼多着呢，先不要告诉她，免得她白白在宫里干着急，又于事无补，这种病药石无效，家里人也都不要说，反正年纪大的人都健忘，我即使有反常之处，也有理由搪塞过去。”
来寿家的和芙蓉都应下了。
老祖宗说道：“把镜子拿过来，我瞧瞧。”
芙蓉和来寿家的一起抬着一面镜子来到床边，老祖宗对镜子照了照，就连忙摆摆手，“抬走吧。”
镜中的人就像长着一张死人脸，好强了一辈子的老祖宗看不下去。
这样憔悴苍老的面容，老祖宗更不想让亲人瞧见。
老祖宗说道：“芙蓉，你去梅园，跟德华说，如今我精神不好，闭门谢客，谁都不见，明天就不能给她送嫁了。明天她穿着嫁衣告别父母时，对着松鹤堂的方向拜一拜就行了，不要亲自过来见我。”
芙蓉含泪去了梅园。
老祖宗又道：“花椒。”
一直默默站在床边伺候汤药茶水的花椒应声道：“老祖宗，我在。”
老祖宗说道：“你去一趟承恩阁，跟王家姑娘说，大老远把他们兄妹从苏州接过来，却出了这些风波，让他们兄妹受了委屈，我心里过意不去。让她不要拘束，这几天在园子里跟外甥女们一处作伴玩耍，不用惦记我，老病其实不算病，谁都有老的时候，等我养好了精神，再跟她一起打牌，我很喜欢她这个牌搭子，只要她上桌，我准赢钱。”
花椒领命而去。
吩咐完这些，老祖宗就觉得精疲力竭，闭上眼，又昏昏睡去。
承恩阁里，王延林站着听完花椒的传话，这才坐下来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跟老祖宗说，我在承恩阁住的很舒服，地方清幽、视野开阔，作画写诗都便宜，要老祖宗安心养病。”
花椒一走，王延林就跟如意说道：“如今看来，老祖宗晓得我打牌时是故意输的，就是不说破罢了。”
两人唏嘘了一阵，就去了梅园，陪伴明天就要出嫁的张德华。
原本张德华在娘家最后一顿饭是要松鹤堂和老祖宗等家人热热闹闹一起吃的，如今张家连遭变故，一波三折，所幸婚礼如期举行，最终没有受到影响，只是最后一顿饭改为摆在梅园，张家三姐妹，和贵客王延林一起吃。
美酒佳肴，四个少女各自都有心事，这顿饭吃的沉闷。
二小姐张言华心疼姐姐张德华，觅得良人，好端端的要出嫁了，家里却被曹祖诬告案弄得人仰马翻，连老祖宗都病倒了。
眼瞅在家里最后一顿饭变成这样，张言华不甘心啊，她停了筷子，对张容华说道：“妹妹，你亲自斟酒，把席上的酒杯斟满，我们玩行酒令吧。”
酒桌气氛不好，最快最方便的就是玩行酒令，打破沉闷，大家动脑子说酒令、举杯饮美酒，这不气氛就有了嘛。
三小姐张容华就等着有人说这句话呢——她是庶出，年纪又最小，她就是有这个心，也不敢擅自当起头啊！
王延林辈分高，但是她是客人，由她起头也不合适。
所以，最最合适的就是二小姐出来打破僵局，她也确实做到了。
三小姐张容华提着酒壶，围着酒桌斟酒。
大小姐张德华晓得这是姐妹们为了自己出嫁前能够开心一点儿故意搞气氛的，顿时又感动又黯然神伤，她端起斟满的酒杯，一口喝干，美酒下肚，就像一团火在胸膛里烧起来，烧得逼退了悲伤，笑道：
“感谢姐妹们和表姑来送我，我先干一杯！”
张德华刚喝完，张容华就立刻给她斟满了。
张德华笑道：“三妹妹快快回去坐着，难道想借着斟酒逃席不成？姚黄，你来斟酒。”
姚黄笑嘻嘻的接过酒壶，“三小姐请坐。”
二小姐张容华笑道：“今天行酒令，说不出相应的诗词来就要罚酒，所有人都别想逃席——表姑，借你的如意一用，如意是我们颐园最会当令官的人，宣和牌谱背的可熟了，就没有她不认识的。”
梅园里的胭脂和红霞赶紧合力搬来一张桌子，又搬来一张椅子，请令官如意坐下。
令官也是官，既然是官，无论身份尊卑都有座位，得坐着发牌，这是对令官的尊重，没有站着的令官。否则令官说要说谁行令做诗、要罚谁的酒，有谁会听一个连座位都没有、站着发牌的人发话呢？这就是酒桌上的人情世故了。
“果真？”王延林假装一副刚刚认识如意的样子，“单是知道你的字写的还行，算盘打的准，能写会算，没想到你还会当令官，你还有什么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坐在椅子上的如意麻利的把两幅牙牌合并为一副，在桌子上摆成一排，笑道：“除了当令官，我还会蹴鞠、打捶丸、做熏香、采花炼精油等等，说不完的。”
如意这都是听了王嬷嬷的教诲，专门学这些玩意儿，王嬷嬷曾经说过：努力做事的人永远没有陪主子们玩耍的人升的快、得信任。
比如王嬷嬷和来寿家的，老祖宗最喜欢的人就是来寿家的，一分赎身银子都不要就放了来寿家的全家出去了。
当然，如意也是喜欢玩的，这些玩意儿她学的飞快。
如意码好了牌，纤纤玉指在漆黑的骨牌上从头到尾飞快的摸了一遍，“我要发牌了，这第一张嘛，就从新娘子开始说起。”
漂亮如意，在座发牌。

第一百一十章 慧如意三宣牙牌令，大嫂子亲授云雨事
行酒令，令官最大，如意说从新娘子开始，大小姐张德华立刻紧张起来，如意亮出第一张牌，是和牌，还没开始说令，一旁围观的丫鬟红霞就脱口而出：“这个我会！夫唱妇随真和合！”
此言一出，众人都笑了，大小姐张德华羞得满脸通红，这个酒令是夫妻和和美美的意思。
如意笑指着红霞，“平时让你行个酒令就像要你的命似的，今天怎么还抢着说了。”
红霞笑道：“这句夫唱妇随真和合听别人说的多了，我才会说的，我也就会这一句，忍不住脱口而出了，你要是亮出其他的牌，你看我立刻就变成哑巴了。”
二小姐张言华是三姐妹中性格最活泼的，就跟红霞打趣起来，“你把酒令抢着说了，叫我大姐姐如何说。”
红霞笑嘻嘻的说道：“这个酒令也就我说一说，大小姐羞成这样，就是想说也说不出口的，不如我替她说了吧！”
众人看着羞答答的张德华，果然如此，又是一阵大笑。
红霞这样“捣乱”，一扫刚才沉闷紧张的场面，大家都放松下来。
如意说道：“行，这第一张牌就当红霞替新娘子说了，我要亮第二张牌。”
真是奇了，第二张牌依然是个和牌！
众人的目光在红霞和张德华之间打转，笑个不停。
张德华快羞死了，脑子里一下子想不出来酒令，只得指着红霞说道：“你那么能说，再替我说一个。”
“巧了不是，我刚好知道另一个和牌的酒令。”红霞笑道：“三年抱俩笑呵呵！”
这更是张德华说不出口的话了。
这下连大家闺秀王延林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张德华羞得顾不得仪态，跺脚道：“胡说什么呢，姚黄，快这个嘴里没遮拦的家伙叉出去！”
姚黄只顾着笑，“小姐，我笑的没力气了，叉不动红霞。”
张德华指着捂嘴笑的胭脂，“胭脂你来，把红霞叉出去。”
胭脂笑道：“酒桌之上，令官最大，大小姐说了没用，得令官发令要我叉走红霞，我就叉她出去。”
红霞素来就是酒桌上的活宝贝，有她在，酒宴就不会沉闷，令官如意当然舍不得红霞走。
如意笑道：“怎会舍得赶她走，罚她吃个狮子头！”
令官最大，张德华亲手夹了个狮子头，要胭脂拿下去给红霞吃，“我就不信一个狮子头还堵不住她的嘴。”
红霞哈哈大笑：“一个不够，得两个才能堵住我的嘴。”
张德华索性把一盘子狮子头全给了红霞，红霞拿下去给丫鬟婆子们分了，又回到酒席看小姐们行酒令。
如意亮出第三张牌，是个板凳牌，但是板凳二字不好说令，别让张德华下不了台。
如意想着板凳牌是四个点，就像四颗珠子，就说道：“中间是个四珠连环。”
张德华立刻就接住了，“大珠小珠落玉盘。”
张德华的三张牌都出来，分别是和牌、和牌、板凳牌，在牌谱上叫做比目鱼。
如意说道：“凑成‘却是比目鱼’。”
张德华没有多想，立刻接到：“比目鸳鸯真可羡。”
比目鱼和鸳鸯都是夫妻和睦的意思。
众人又是笑，红霞正在一旁和胭脂磕着瓜子，差点喷出来了，用帕子捂着嘴，嗡嗡的说道：“瞧瞧，这可是新娘子自己说的。”
张德华本不想说这样羞羞的酒令，可是已经说出口了，还能怎么办呢？
张德华就含羞带臊的喝了一杯酒。
张德华的酒令一波三折，但是寓意都很好，令官如意说道：“诸位酒友皆陪一杯。”
众人也都愿意这样祝福张德华，于是举杯共饮。
轮到二小姐张言华。
令官如意亮牌，第一张是个长三，但是长三不好说令，如此心想，长三像大雁的翅膀，也叫做雁牌，于是说道：“左边是只雁。”
张言华说道：“天南地北双飞雁。”
第二牌是个黑五，因点数排列的弯弯的，如意说道：“中间是个弯弯五。”
张言华说道：“无人知有霓裳舞。”
第三张牌是个天牌，如意说道：“右边是个天。”天字是最好的说的令了，不需要改变说法。
张言华说道：“一行白鹭上青天。”
张言华的三张牌分别是长三、黑五、天牌，如意回忆着宣和谱上的图形，说道：“凑成‘带雨蝶难飞’。”
张言华说道：“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说完，张言华自饮一杯。
轮到了三小姐张容华，如意知道张容华性格孤僻，喜欢读书，颇有才华，但是一直藏着，很少施展，总是默默跟着两个姐姐后头，即使作诗行令，也都故意表现的比两个姐姐要迟钝一些，从来不抢风头。
但，现在大小姐马上要嫁了，出嫁前夜要热热闹闹，暂时忘却张家这两天的风波带来的阴霾，三小姐没有必要再藏。
对于这样的张容华，如意就不用像前面两个小姐那样开牌的时候给出提示了，只需报出牌名，让张容华尽情展现她的应变和才华。
第一张牌，如意说道：“左边是长三。”
张容华立刻说道：“风雨不动安如山。”
第二张牌，如意说道：“中间是个三和四”
张容华接道：“姑苏城外寒山寺。”
第三张是个斧牌，如意说道：“右边是个大斧头。”
张容华说道：“归来涧底磨刀斧。”
三张牌分别是长三，三四和斧牌，是宣和谱很有名的图谱牌名，如意便说道：“凑成‘深山藏古寺’。”
张容华说道：“南朝四百八十寺。”说完，自饮一杯。
接下来就是王延林，如意依次亮出天牌、铜锤和弯九，王延林也都说出来了。
如意说道：“凑成‘星河秋一雁’。”
王延林说道：“朝炉兽炭腾红焰。”
如意笑道:“说的极好，大家同饮一杯。”
如此这般，如意当令官，陪着小姐们行酒令，四个小姐玩了半个时辰，一直到天都黑透了方散，兴尽而归。
夜里回去的时候，下了两天一夜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乌云俱散，居然露出一轮明月来！
众人都很高兴，对送客的张德华说道：“明天是个好天气，瞧瞧，连老天都在祝福你。”
张德华和张言华一直把张容华和王延林送到了梅园门口才回去。
张容华回听鹈馆，如意和王延林回承恩阁，天气虽然放晴，但地上还是有积水，如意和王延林依然绣花鞋里套上海棠屐，穿梭在颐园树林花园之间的小径之间，脚下的木齿嗑在苍苔石阶之上，咔咔作响。
王延林喝了不少酒，有些微醺，如意搀扶着她慢慢的走，此情此景，王延林起了诗兴，又做起诗来！
倦鸟花影一径深，穿林踏石友相携。
芳菲苍苔印屐齿，清风明月濯我心。
回到承恩阁，如意把王延林做的诗歌抄录下来，换下有酒味的衣服，再次下山，来到了紫云轩。
王嬷嬷还在值房，看到如意来了，说道：“你来做什么，不是说要你陪好贵客吗，这里有我和秋葵就行了。”
如意说道：“王姑娘喝了不少酒，此时已经睡下了，我来紫云轩瞧瞧，看有什么我能做的。”
王延林这个人有些逞强，比如明明身体一般，却说自己很会爬山，然后爬了十个台阶都走不动了。明明酒量一般，却好喝酒，今晚行酒令到了后面时，她故意做不出来，罚酒三杯，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回到承恩阁，倒头便睡。
不过，正因如此，如意觉得王延林是个灵动的活人，不再是初见时遥不可及的神仙了。
王嬷嬷说道：“你就把这几天的账目再算一遍，秋葵用算盘还不熟练，有时候还用算筹，我不放心。”
如意啪啪开始打算盘，王嬷嬷例行入睡前打八段锦，边打边跟如意说话，“听大厨房的人说，四个小姐今晚吃的很开心，另外出钱加了菜，还添了酒。”
如意拨弄着算珠儿，“因最近几场风波闹成这样，老祖宗病倒了，刚开始小姐们都闷闷的，后来玩行酒令，红霞在一旁凑趣，大家玩起来就好了。”
“横竖家里这些烦心事，身处深闺的小姐们又不能出谋划策，只能干着急，还不如暂且忘却烦恼，大家一起行酒令，喝喝酒，好好送一送大小姐出门。”
王嬷嬷说道：“就该这样过，小姐们不能读书考科举，为官做宰，也不能像吉祥这样靠着一身武艺混出头。这世道没有女人立足之地，不像男子那样有机会光耀门楣。唯一的出路就是嫁个好人家，娘家的这些烦恼，她们解决不了，将来若能靠着夫家，拉拔一下娘家就不错了。”
如意听了，拨弄算珠的手指一顿，叹道：“如此说来，三位小姐这几年陆续出了门，都嫁人了，颐园就剩下老祖宗，还有我们这些伺候的人。今晚这场宴席散了之后，大家怕是很难再聚了。”
王嬷嬷说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不仅仅是小姐们，你们这些丫鬟到了二十五岁也是会放出去嫁人的，像芙蓉姑娘这样终生不嫁的毕竟少有，等将来老祖宗一去，芙蓉姑娘也不知是个什么结果。”
我将来会是个什么结果呢？如意心一乱，算珠儿就拨错了，索性拿起算盘一甩，清了盘，重新再算。
与此同时，梅园。
去定国公府铺房的大少奶奶夏氏回来之后，听说小姐们已经散了，就匆匆赶到梅园，魏紫捧着一个木匣子跟着。
“嫂子来了，快坐。”张德华和张言华请夏氏上座，这对同父异母的姐妹感情极好，今晚要同塌而眠，说体己话，故张言华这时候还在姐姐屋里。
夏氏对张言华说道：“你先出去，我有话跟你大姐姐说。”
张言华就先回自己屋里，魏紫打开匣子，夏氏从匣子里拿出一本小画册，递给张德华，“下午我去了定国公府，百年勋贵家族，气派非凡，你是个有福气的。你们的新房就是定国公府的正屋，卧房我已经铺好了，你嫁过去之后，首要之事就是为定国公府生下继承人。要生孩子，就得这样……”
为了张罗婚礼，当家主母夏氏忙得很，来不及跟小姑子循循善诱，直接开门见山，打开画册，一页页的给张德华讲解。
“……你莫要害怕，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夫妻行鱼水之欢，方能生下孩子，要不孩子从何而来。你就把自己当一块地，丈夫就是犁头，把地深深的犁一遍，再洒下种子，静待种子发芽，开花结果，瓜熟蒂落，就这么简单。”
张德华看到一页页画册，就像被雷劈过似的，僵在原地坐着，就像一尊雕像，实在受不了了，就把眼睛闭上。
三位小姐在颐园长大，身边围绕着一群丫鬟婆子管教嬷嬷，别说这种荤画了，就连荤话都不让她们听见！伺候小姐的丫鬟都是经过精挑细选调教好了，才敢放在小姐们身边伺候，现在夏氏突然拿出这种毫无遮拦、纤毫毕现的画册，张德华着实被吓住了！
“你不要闭眼。”夏氏伸手把张德华的眼皮拨开，尽大嫂开蒙之责，说道：“你得看清楚了，心里明白，明天晚上洞房夜才不会害怕，生孩子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我们张家和他们徐家都盼着你们早日传来喜讯。”
说完，夏氏还从匣子里拿出两个木头小人，在手上摆弄各种姿势，“……只有到这里才能洒下种子，可别去错地方了，有不少未经人事的糊涂小夫妻闹过笑话。来，你拿着。”
夏氏有这个经验，是因她的洞房夜有些不顺，王嬷嬷听从先侯夫人的嘱咐，平日把大少爷管的严，挑选的丫鬟也都是魏紫这种听话、绝不越雷池一步的，大少爷婚前没有经验，更没有房里人，也只是在婚前纸上谈兵的看了看荤画，洞房夜那晚，新婚夫妻都着急生孩子，觉得那那都不对，差点错了地方。
张德华不敢接啊！那一男一女两个木头小人也太逼真了，且木头人头颅和四肢都是会动的，灵活的很。
她才知道成年的男子长这样，那东西长的那么丑，连洗衣服的棒槌跟它比起来都立刻眉清目秀了。
张德华大受震撼，全身都是红彤彤的，就像煮熟的虾。经过大嫂夏氏天崩地裂、休克般的教诲，红霞刚才两句“夫唱妇随真和合”“三年抱两笑呵呵”简直不要太幼稚！
原来，婚前和婚后是两个世界，之前张德华还没有如此明显的感觉，婚前的颐园里有再多的矛盾和隔阂，其实都算是遮掩或者美化过的，颐园算是世外桃源了，婚后要面对的才是现实的世界，一个她完全不了解、但必须马上适应的世界。
明天正日子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给小姑传授完生孩子秘诀，来不及安抚小姑子剧烈的情绪，夏氏就要魏紫收了小匣子的东西匆匆回去了。
这东西都得留着，将来还有两个小姑出嫁之前要她这个大嫂开蒙教诲呢。
夏氏一走，张言华就来了，“大姐姐，嫂子跟你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哎呀，姐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张德华摸着自己滚烫的脸，“啊，或许今晚喝多了……妹妹，我要去洗澡，清醒清醒。”
说完，张德华逃也似的走了，她可不敢跟张言华说一个字啊！
次日，二月十八，张德华出嫁的正日子，艳阳高照，天气晴朗，湛蓝的天空一丝云朵都没有，一扫前两日的阴霾。
一大早就来了好些个贵宾，如意的任务依然是陪好王延林一人，不用她伺候其他女客。
但是，王延林本人并不以贵宾自居，她和张言华、张容华一起去招呼来给张德华贺喜的女客们。
张家的风波并没有减少前来贺喜的宾客的数目，甚至相反，客人们对风波中的张家更加有兴趣了，不少是来看热闹的，东府和颐园的曲水轩皆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颐园曲水轩招待的都是女客，身份最高的当然是崔夫人的母亲永康大长公主，坐在离戏台最近的位置，之后依次是会昌侯夫人、庆云侯夫人等京城贵妇。
永康大长公主地位最高，陪她的当然也是张家目前地位最高的周夫人，周夫人虽不得老祖宗喜欢，但她是张家宗妇。
周夫人今天难得不用拣佛豆了，坐在永康大长公主的左手边。
因王延林以前经常跟着母亲张氏进宫，故，和永康大长公主很熟，她就坐在大长公主的右手边。
如意站在角落，时刻留意着王延林的需要，戏台上，臧贤的女戏班子正在上演着《惊鸿记》，是唐明皇和梅妃、杨玉环三个人的爱情纠葛。
唱到《太白醉写》一折时，唐明皇李隆基召诗仙李白，为杨贵妃写诗，“……朕欲命卿，草《清平调》三首……”
戏台下，周夫人跟永康大长公主说道：“接下来李白就要做那首闻名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了。”
拣了一个月佛豆，可把周夫人给憋坏了，时不时跟长公主聊戏。
如意听了，朝着戏台看去，入目之处，是扮演唐明皇和新宠杨贵妃在一起，看高力士给李白脱靴，李白饮酒作诗，可怜旧爱梅妃已经被冷落了。
这二女共事一夫的争宠戏，也亏得周夫人还看的津津有味，钱帚儿也是臧贤女戏班子的人，因周夫人之故没能来颐园唱戏，否则，周夫人看到戏台上钱帚儿扮演的杨贵妃，恐怕就没有这么高兴了。
想到这里，如意又猛地甩脑袋，把钱帚儿甩出脑子，暗道：唉，我怎么总是能想到这个人，真是邪门！
夏氏是会管家的，正日子这一天张家热闹非凡，宾客繁多，无论茶饭戏酒都做的精致，且仅仅有条，丝毫不乱，到了下午，定国公府迎亲的队伍来了。
新郎穿着红衣，骑着白马，身披锦缎，帽子上还簪着花，年轻俊秀，和张德华十分般配，关键是，才是个翩翩少年就有定国公的公爵爵位了！
迎亲的场面羡煞多少人，都说张家大小姐嫁的好。

第一百一十一章 撑场面东府又缺钱，逃魔窟又遭新磨难
新郎定国公被请到东府正堂里等候，穿戴凤冠霞帔的新娘张德华在东府祠堂里拜祖宗、辞别父母，然后对着松鹤堂的方向拜了拜。
遥拜了老祖宗之后，张德华双目已有了泪光，心道：都羡慕我嫁的好，为什么我还是如此悲伤呢？
大嫂夏氏上前低声道：“别哭，哭花了妆就不好看了，虽说你嫁过去没有婆婆，但定国公府一脉已有百年，徐家族人有好几百，都盯着你这个徐家宗妇瞧呢。”
张德华再一眨眼，泪光已经不见了。
夏氏一瞧新娘子的变脸大法，就晓得张德华定能作坐稳定国公夫人的位置。
最后告别姐妹，二妹妹张言华已经泣不成声，张德华反过来还要安慰她，“别哭，我三日就回门，我嫁到西城，离娘家近，咱们想见就能见着。”
又对张容华说道：“三妹妹，我要出门了，以后梅园就住着你二姐姐一人，你得空就过去找你二姐姐玩，姐妹在一处的日子很快就会过去，要珍惜——”
这时，外头吹打的乐声更响了，吉时已到，乐声是在催妆。唢呐声撕心裂肺，直冲云霄。
张德华对着前来观礼的亲友们拜了拜，然后转身跟着媒人走出了祠堂，上了花轿，开启新的人生。
除了张德华这个新娘子去了定国公府，张家还陪了两房人家，以及姚黄，赵粉，豆绿，石榴四个陪嫁丫鬟。
送嫁的是东府二少爷张宗翰，一直把同父异母的姐姐送到了定国公府，国公府留了这个小舅子吃酒，并打发两匹蜀锦、两部书、两把川金扇子等礼物。
送别了大姐姐，张言华回到梅园里，梅园一下子空了不少，她心情不好，连晚上的家宴都没去。
大小姐盛大的婚礼几经波折，从去年腊月四个陪嫁丫鬟名额就开始在各种矛盾里打滚，但，好事多磨，婚礼最终就像她的婚事一样完美，在京城传为美谈。
晚上家宴散了之后，夏氏连夜算了一下大小姐婚礼的总账目，花了三万八千多两银子！已经超过预计的三万两，都快到四万了！
如今东府钱库只剩下两万两现银。
虽说，张家也收了很多礼金和礼物，可这些都是人情，将来要还的啊！总不能把礼金也摸出来花了吧。
希望今年春天风调雨顺，春季是收获冬小麦的季节，希望田庄能够收些春租上来，否则，东府钱库里的银子根本撑不到今年收秋租，到时候大家过日子的钱都没有了！
夏氏将钱库告急的事情跟丈夫说了，大少爷告诉了父亲东府侯爷。
侯爷并不当回事，说道：“我知道了，婚礼就该花这些银子，否则，体面何存？你大妹妹的婚礼谁不说好？该花的就得花，等我奏请的五万盐引一到，就能补上这个窟窿。”
说完，侯爷从钱库里又支了两千两银子，也不知道拿去干什么了，反正侯爷在婚礼结束的第二天就消失了，一直到张德华三朝回门那天早上，侯爷才回到东府，接待女儿女婿。
张德华携夫婿定国公回门，定国公已经给她请封了定国公夫人的诰命，这一下张德华和老祖宗一样，都是国公夫人了，比继母周夫人还高出一头。
回门宴上，周夫人看着容光焕发、梳起了妇人头的张德华、一表人才的定国公，虽然是盲婚哑嫁，小夫妻洞房之前都没有见过面，但能看出去夫妻和谐，是一对眷侣。
周夫人嘴里的酒都酸成醋了，唉，这么好的婚事，怎么就轮不到我的闺女呢？
回门宴上依然不见老祖宗，张德华不禁有些担心，问道：“老祖宗身体如何了？”
夏氏说道：“听芙蓉说，今天下床在屋里子走了走，瞧着精神还好，等吃了饭，你和新姑爷去颐园松鹤堂，老祖宗想看看你们。”
张德华大喜！老祖宗既然可以见人了，这表示身体在好转嘛！
东府侯爷听了，忙说道：“母亲康复，真是太好了，我也一道去看望母亲。”
夏氏心想：老祖宗只是说看看张德华和新姑爷，没说见你这个大儿子啊！
可是，东府侯爷是夏氏的公公，她不好出言阻拦公公。
其实这时候应该周夫人出来阻止丈夫，别过去添乱，但是，此时周夫人只顾着嫉妒张德华得了定国公这个绝世好女婿，根本没有把侯爷话听进去，也就没有管。
眼瞅着婆婆也默认去看老祖宗了，夏氏心道：我开不了口，但是来寿家的最近一直住在松鹤堂，如果她拒绝侯爷探望老祖宗，侯爷不敢不听的。
这来寿家的平日挑三拣四、吹毛求疵讨人嫌，但关键时刻还挺有用的。
于是，夏氏悄悄交代魏紫，要她立刻先去松鹤堂找来寿家的，把东府侯爷要跟着新人一起去见老祖宗的事情告诉来寿家的，要来寿家的有个准备。
魏紫立刻去办。
吃了饭，东府的大小主子们连同新姑爷定国公一起去了颐园，浩浩荡荡去看望老祖宗。
松鹤堂里，来寿家的已经得了魏紫的通风报信，早早的在正堂门口等着众人呢！
看着东府的大小主子们都跟着一对新人来了，来寿家的和颜悦色把众人请到正堂坐下，然后说道：“老祖宗身体初愈，精神头只够见大孙女和孙女婿，人再多一些就乏了，晓得你们都是孝顺的，一起陪着新人过来看老祖宗，只有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这样，新人跟我进去，你们就在外头拜一拜，你们的孝心老祖宗心领了，等身子养好了再聚不迟。”
来寿家的一娘当关，管你侯爷还是侯夫人，说不见就是不见——来了也不见！
东府侯爷吃瘪，其实这次来他不仅仅是看望老娘，实则是他奏请五万盐引的折子，被正德皇帝留中不发，虽然不是明言拒绝，但跟拒绝差不多，也就是没戏了。
东府侯爷傻眼了，他还指望着这五万盐引还西府的钱，剩下的还能填平东府钱库的亏空，这样东府就能撑到收春租的时候。
现在五万盐引成了没影（引）的事，这可在怎么办呢？
东府侯爷想着，解铃还须系铃人，奏请盐引的主意是老祖宗帮忙出的主意，那么皇帝不肯批，还需老祖宗出面解决啊。
于是，他就跟着新人来松鹤堂找母亲帮忙。
但来寿家的拒绝他见老祖宗。
来寿家的深得老祖宗信任，有资历、有辈分，而且全家都放出去了，已经是自由人，不再是张家的奴了，她的话是有分量的，东府侯爷也拿她没办法。
可是东府钱库告急，不等人的，东府侯爷只得推说有急事，对着老祖宗的卧房方向拜了拜，先匆忙离开松鹤堂。
怎么办？东府侯爷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有钱的弟弟，西府侯爷。
反正已经借了三万两，就再借两万两应急呗！
到时候五万盐引一到，就立马还给弟弟，有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东府侯爷先走了。
天气晴好，春日暖阳下，颐园长寿湖上空飞着辟鹈等各种水鸟，湖水波光粼粼，湖畔柳枝飞扬，樱桃花也开了，花红柳绿，着实漂亮。
但这些世外桃源般的美景和整日与锅碗瓢盆打交道的大厨房没有多大关系。
颐园大厨房因要准备婚礼女宾的茶饭点心，都忙疯了，还请了几个东西两府懂得厨艺的妇人来帮厨。
忙完了婚礼上的食物，之后几天还要忙着收尾，清洗厨具，清点器皿等等，到张德华回门这天方整理完毕。
颐园大厨房总管严婶子把女客们酒席上的打赏都汇总在一起，每一个在大厨房忙活的人都有功劳，每人都分了一份，其中也包括如意娘，得了一两银子和八百个钱。
这些钱当然没法跟她给人做大席相比，但是严婶子把柳叶鲊的做法亲自教给了她，这才是如意娘最看重的。
虽然柳叶鲊很多人觉得臭烘烘的，像尸臭，吃不惯，不可能在做大席的时候上这道菜，但只要如意喜欢吃，如意娘就是入天遁地也要学会做。
严婶子说道：“……这东西熟能生巧，能不能发酵成功，就看温度和做的时候有没有掺进去杂菌，你学着做的时候少用些肉，免得做腐烂了浪费。”
如意娘点头说道：“我记住了，若做几次都不成功，我还得过来问您。”
严婶子笑道：“你有一双巧手，又肯下苦功夫学，无师自通就学会了雕萝卜花，做个柳叶鲊肯定没问题。”
如意娘收拾好了东西，和厨房诸人都一一告了别，如意娘干活麻利，老实勤快，热心助人，虽然话很少，性格内向了些，但厨房的人都很喜欢她的为人，见她要回去了，就把身边好的吃食挑出来送给她，装了满满两个食盒。
严婶子还拿出整整一根火腿，“这是做宴席剩下来的食材，你拿回去慢慢吃，这东西好放，吃到明年也没问题。”
如意娘没有拒绝，因为这几天吉祥就在西府里头保护王公子呢！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些好东西都留给吉祥吃。
两个食盒加一个像琵琶般的大火腿，如意娘一个人拿着很吃力，于是严婶子要一个婆子用担子挑着食盒，送如意娘回四泉巷。
于是，如意娘把大火腿扛在肩膀上，和挑着食盒的婆子一起走出了大厨房。
在通往颐园东门的甬道上，来了一个人，远远的就瞧着穿戴不凡，晓得是主子进来看老祖宗了，如意娘和婆子赶紧拿着东西靠在墙根下，垂眸敛手的站着，把甬道空出来，让主子先通过。
来者正是东府侯爷，他走在半路上，摸了摸腰间，停下了脚步，对站在墙根的两个仆妇招了招手，“你们两个过来。”
如意娘和婆子赶紧过去，那婆子是东府的人，认识是自家的侯爷，说道：“请侯爷吩咐。”
东府侯爷说道：“我的扇子落在松鹤堂了，我此刻要去西府。你快过去松鹤堂说一声，要个腿脚麻利的小厮把扇子给我送到西府去。”
那婆子应下，东府侯爷转身就走了。
婆子说道：“我先去松鹤堂传个话，如意娘在这里等一等。”
如意娘脸色惨白，问道：“刚才那个……就是东府的侯爷？”
婆子说道：“是啊，自家的侯爷还能不认识？哦，你是西府的人，不认识也正常。”
说完，婆子就去办事了，如意娘再也支撑不住，她拖着身体回到墙根处，灵魂已经不知飘到何处了！
如意娘认识东府侯爷。
但是，在她认识侯爷的时候，她并不知道他其实是寿宁侯的真实身份。
如意娘原本是山东泰安人，泰安有泰山，泰山乃五岳之首，终年游客如织。泰山最著名的神仙是一位女神，碧霞元君。
传闻，去泰山奶奶碧霞元君那里求子格外灵验，不少人千里迢迢来到泰山，只为求子，求一个泥塑的泰山娃娃回家去，很快就能生孩子了。
一传十，十传百，除了求子，还有求财，求平安等等，都十分灵验，泰山的碧霞元君就成为了北方最大的女神，和南方的女神妈祖齐名，北碧霞，南妈祖。
求子原本是人们最朴素的信仰，但是，在贪婪的人看来，这是一门生意。
男人求子跟女人不同，女人最起码是求子之后十月怀胎自己生，但对于急于求子的男人而言，只要是自己的种，从那个女人肚子里出来都不重要。
在这种传宗接代的需求之下，泰山附近就产生了一种病态、邪恶的生意：生孩子，或者说，是包生儿子。
有那种看起来是普通人家，但专门做这种邪恶生意的，让自家的姑娘陪着求子的男客们睡觉，一直到大了肚子，男客们先付给一半定金，等瓜熟蒂落，生了儿子，付另外一半的钱，然后把儿子抱走。
为什么能包生儿子呢？
因为如果生下来是女孩，就会被扔到马桶里溺死，客人无需再付另一半的钱。
这些女孩有很少一部分会被家族留下来，养到十五六岁，就可以女承母业，继续做这门生意了。
生育能力，居然成为了女性们的遗传诅咒！一代又一代！她们不再是人，就像牛马一样，是一件工具。
如意娘就是这些被留下来的女孩子其中一个。
如意娘所在家族家境殷实，七岁时还学会读书识字，用得起笔墨纸砚，甚至连琴棋书画也稍懂一些。
但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抬高她生儿子的价格，男客们觉得，会读书识字的女人生出来的儿子“质量”更好一点，他们愿意付钱。
在这个邪恶的生意里，只要是能够生育的女人，无论美丑、是否识字、读书，通晓文墨等等，都算不得是人，都是生育的物件，只是价格高低的区别，如此而已。
如意娘第一个客人，是一个来自京城的少年，这个年纪来找泰山姑娘不是为了求子——求子的一般是中年男人。
年轻人来泰山找她们这样的姑娘，是为了猎奇，想尝一尝传说中泰山姑娘们的滋味。
所以，如意娘每次陪完这个京城少年，少年身边跟着的小厮会给她喝一种很苦的药，小厮取笑她，“你出身低贱，不配生下我们爷的孩子。”
小厮每一次都会盯着她喝，一滴都不准剩下，就怕她怀孕。其实如意娘很乐意喝这种药，她也不愿意生啊！
如意娘见过难产而死的姑娘，也见过因孩子被夺走而发疯的姑娘，更见过那些一出生，只哭了两声就被扔进马桶里的女婴！
如意娘陪了京城少年十天，也喝了十天苦药。那少年玩腻了，给了家族一笔钱，就带着小厮走了。
接下来，家族又为她物色了一个中年男人，这一个，肯定是来求子的。如意娘被恐惧笼罩着，她害怕重蹈那些可怜姑娘们的人生，就在接客那晚，把男客灌醉，睡的死死的，然后偷了男客的钱财，穿戴男客的衣服帽子，乘着夜色跑了！
她一路向北逃跑，一直到了涿州，钱已经花完了，没有吃的，她看着路边有个小饭馆，就去吃客人们吃剩的饭菜。
小饭馆是一对心善的老夫妻经营，见她可怜，就收留了她，对外就是说来投亲靠友的远房侄女。
如意娘在小饭馆打杂，做菜的手艺就是在那里学会的，过了三年安生日子。
然后，变故来了，饭馆老两口无儿无女，积攒的钱都用来买田地了，打算将来老到彻底干不动了，就把田地租出去，收租养老。
辛苦多年，买了十几亩地和一户农舍。
然而，当地有个大户看中了这十几亩地，要买地，但给出的价格远低于市价，老两口无法接受，就拒绝了。
大户使了个计策，要泼皮无赖去饭馆吃饭，然后就说吃出病来了，打官司要老两口赔钱。
原本只是想逼老两口立刻把十几亩地卖了，变成现银赔钱。
但是那无赖为了讹上老两口，偷偷吃了巴豆，不过他不知道轻重，吃的太多，拉了一天一夜，把自己个拉死了！
这下出了人命，十几亩地是不是够赔的了，老两口就连饭馆和农舍都赔进去，不仅如此，连他们的“远房侄女”也要被官卖换钱，赔给无赖的家里！
养老无望，还连累了无辜之人，可怜老两口绝望之下，喝下了点豆腐的盐卤，双双毙命，如意娘被官方发卖，辗转被卖到了张家，配给了小厮刚子，生下了如意。

第一百一十二章 磨菜刀逆战旧噩梦，扶哥魔舌战崔夫人
这样痛苦的过去，如意娘恨不得喝了孟婆汤忘记。所以，她从来不跟任何人提起过往，很多人误以为她就是府里的人。
偶尔午夜梦回，如意娘梦到自己没有从罪恶的家族逃出去，儿子被夺走、女儿被扔进了马桶，多少次从梦中惊醒，看到身边躺着吉祥如意两个小孩子，她会无声的大哭，然后把两个孩子拥在怀中。
别人都赞她把吉祥如意两个孩子养的很好，身体健壮，还有出息。
但是如意娘觉得，是这两个孩子治愈了她的不幸，她对他们好，就像她对年幼的自己好一样，借着养两个小孩，把小小的自己重新养了一遍。
她其实养了三个小孩。
吉祥如意，是她对这两个孩子的祝福，也是她小时候从未有过的东西，她希望孩子们能够拥有。
这十五年来，有鹅姐拉拔着，有九指等这样的好邻居互相照应着，吉祥和如意也都争气，如意娘过上了连做梦都梦不到的好日子。
尤其是这几年，她已经不再做噩梦了，好像痛苦的过去只是她的前世，一切都过去了，她已经投胎转世，开始新的人生。
直到今天，她第一次看清了东府侯爷寿宁侯的脸，第一次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她的灵魂猛地被抽走了，回到了噩梦般的过去！
那个一掷千金买下她的初次，并不准她生下孩子的京城少年，居然是年少的寿宁侯！
耽于酒色的寿宁侯身体有些发福了，不过相貌轮廓还是以前的模样，声音也没有多大的改变，如意娘立刻认出了他，那是她的第一个客人，她陪了十天，每次侍寝之后，他的小厮会给她灌药。
她不可能忘记。
不过，东府侯爷好色，他完全不记得二十多年前因猎奇，曾经在泰山睡过的女人。纵使站在他的面前，也丝毫没有印象了。
“如意娘？你怎么了？这墙根有青苔，衣服都蹭脏了。”
如意娘猛地从回忆中惊醒，那个传口信送扇子的婆子已经回来了，而她不知何时靠着墙根、双手抱膝的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很难看。
如意娘连忙站起来，“可能是最近几天太累了，站一会就想坐着，没事，我回去把衣服洗干净就好。”
那婆子依然挑着两个食盒，跟如意娘回到了四泉巷，如意娘给了婆子打赏，然后关了门，跌坐在炕上。
痛苦的回忆将她包裹着，她就像溺水似的，沉浸在过去的噩梦里难以自救。
“如意娘！吉祥晚上要回家吃饭！”
鹅姐掀起门帘，匆匆赶来，天气暖和了，她的额头都是汗，气喘吁吁的，就没有注意到如意娘的异样，说道：
“哎哟，我是顶着大毒日头回来的，出了一身汗，我先回去把夹衣换下来再帮你准备晚饭，我看这天都能穿单衣了。”
鹅姐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听到她的声音，如意娘就像溺水的人得到了别人抛下来的绳子，立刻牢牢抓住绳子往上爬，终于出来了！
如意娘如梦初醒般大口大口的喘气，换上干净的衣服，她立刻奔向厨房，拿起好几天没有用过的菜刀和一块磨刀石，直奔四泉巷里的井亭，嚯嚯的开始磨菜刀！
一拿起菜刀，如意娘就觉得方才还飘飘荡荡的灵魂顿时归体了。
菜刀是她最熟悉的东西，也是她谋生的家伙，她靠着菜刀做出了美食，把吉祥如意这双儿女养的健康强壮。
也靠着菜刀出去给人做大席，赚了银子，她家如意从小到大的吃穿用度，跟普通人家的小姐差不多。
也是靠着这把菜刀，她赢得了别人的尊重，即使在能人辈出的颐园大厨房，也有她的立足之地，几道拿手菜上的了台面。
如意娘把菜刀磨锋利了，回厨房给严婶子送给她的火腿做改刀，精湛的刀工，将一片片的火腿剔的薄如蝉翼，宛若透明。
这时鹅姐换了单衣过来了，“哟，你都开始了，也不等等我——今晚烧五个菜就行了，我去年胖了太多，今年不敢乱吃了，都说千金难买老年瘦，我得注意着点。”
如意娘把薄透的火腿片递给鹅姐，“尝尝，这个火腿香的很，严婶子说是云南那边的，可以生吃，好吃的，咱们这边的天气做不出来这个味。”
鹅姐看着胭脂般的火腿片，没忍住，吃了一片，入口细腻，满口咸香，也不顾上什么“千金难买老来瘦”，一连吃了三片。
“行了行了，再吃又胖。”鹅姐挽起衣袖，“说吧，我能帮你干些什么？不能光你一个人忙活，花姨娘说既然吉祥今晚要回家，就准了我半天假。哎呦，还真没想到，我还有沾儿子光的时候。”
以往都是鹅姐听说“你家吉祥又又跟谁打架了”等等，她急匆匆赶回家里，抡着鞋底到处找闯祸的儿子，还通常找不到，然后气急败坏的赶到二门当差。
如意娘说道：“吉祥好容易回家一趟，五个菜怎么够呢，至少烧十个菜——晚上把九指和长生都叫来一起吃。鹅姐，咱们一起上街买菜吧，买些新鲜的肉，鱼，还有鸡回来，晚上大家好好聚一聚，上一次这样还是过年的的时候呢。”
两人女人，每人都拿着一个菜篮子，还亲亲热热的挽着手，边说边聊，往集市方向去了。
路上，鹅姐说道：“我怎么感觉你今天话有点多。”
如意娘是故意的，她着急忘记噩梦，就忍不住多说话，这样脑子就没有功夫去想不堪的过去。
如意娘笑道：“我这几天在颐园大厨房帮厨打杂，每天都能给如意开小灶，亲手给她做饭。加上又听说吉祥出息了，升为管着五十个人的总旗，都叫他吉总旗，我这心里呀，说不出来的高兴，话就多了嘛。”
儿子终于有出息了，鹅姐这几天也是神清气爽，眉眼都是笑意，不过嘴上还是谦道：“什么总不总的，朝廷又不认他这小官，不是什么正经军衔，也就在豹子营内部这样叫罢了。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如意娘说道：“爱笑就让人笑去，看他们有多少大牙可以笑掉。等将来吉祥有了功劳，不愁没个正经军官做。这孩子才十五呢，未来可期。”
鹅姐说道：“不只是你这么说，就连花姨娘，还有崔夫人也是这么跟我说的，都夸我生了个好儿子，唉，也不晓得你鹅姐夫听到这个喜讯，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鹅姐虽然一生气就要鹅姐夫跪搓衣板，但是三年没有音讯，鹅姐还是挂念的。
如意娘劝道：“鹅姐夫估摸也快回来了，这不正好双喜临门嘛，老公儿子都有出息，鹅姐可以享清福咯……”
两人聊着聊着，到了集市，开始买菜，首先买了一只大公鸡，要摊主现杀放血、开水烫毛拔毛，然后买了两尾黑背鲫鱼，用来做汤；买了一只羊腿，烤着吃；还买了一张猪皮，做柳叶鲊的时候用。
买了新鲜芥菜，用来包饺子；春韭菜，做韭菜羊肉烧饼；香椿芽儿，炒鸡蛋用的……等把两个菜篮子都装满了，再回到卖鸡的摊子，那只大公鸡已经处理干净了，回去直接砍就行。
菜篮子放不下，就用稻草捆扎住两个鸡爪子，倒提着白生生的大公鸡回到了四泉巷。
鹅姐坐在小杌子上摘菜，如意娘拿起磨好的菜刀，麻利的劈砍、分解了大公鸡，丢在一个陶锅里小火慢炖，炖出一锅香浓的鸡汤，用来当做做菜的高汤。
只要开始烧菜，如意娘就心无杂念，全心全意把菜做的好吃。
一下午，如意娘就整治出来一桌十个大菜的酒席来！
从颐园大厨房提过来的吃的都没有动，全是如意娘现做的新鲜菜。
鹅姐先去学堂把长生接回来，不一会九指也回来了，到掌灯的时候，吉祥终于回来了！
他依然穿着豹子营特有的军服，豹纹战裙格外显眼。
“一，二，三……”长生用手指着豹纹战裙，数着裙子上的斑点有几个。
九指围着吉祥转圈，啧啧欣赏着少年军人的姿态，“好看，这战裙非得像吉祥这样高高的个头、紧窄的腰臀、长长的腿穿的才好看，若是像我这种已经开始发福的身体，能把战裙穿成围裙的样子。”
吉祥被九指夸的不好意思了，“九指叔还是老样子，那里发福了。”
九指高兴，拍拍吉祥的肩膀，“今晚咱们喝几杯。”
吉祥说道：“我还在当差，要保护王公子，不能喝酒，吃了饭还得马上回西府外书房，不能在家里过夜。”
如意娘说道：“那就赶紧吃饭，多吃点——你们吃不吃夜宵？我给你们做好送过去？”
吉祥忙道：“不用您忙活，那边归西府大厨房管着饭，想什么时候吃都行，再说王公子很快就要回苏州了，我的任务就要完成了。”
鹅姐问道：“王公子一走，你就要回豹子营？你们没有假吗？那些当官的每隔十五天还有个沐休日呢。”
鹅姐毕竟是母亲，舍不得儿子，希望他能在家里多待一天。
吉祥说道：“目前没有，我们才操练了一个月，张公公要我们多练。我武艺不错，但是枪法很差，赵铁柱跟我相反，他天生神枪手，我们在营地互相学……”
看着儿子眉飞色舞的讲述自己在营地的操练，鹅姐又骄傲又心疼，她很想好好抱一抱儿子，但又不好意思。
倒是宴席散了之后，吉祥要回外书房了，临行时，如意娘忍不住抱了抱吉祥，少年的身体略显单薄，但是如意娘觉得很可靠，很安全，暗道：
有了吉祥和如意，我下辈子一定很幸福，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横竖东府侯爷早就不记得我了！
送走了吉祥，如意娘和鹅姐回屋收拾饭桌，如意娘抱住了鹅姐。
把鹅姐吓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如意娘笑道：“别以为我瞧不出来，你想抱吉祥是不是？我替你抱了他，现在把这个怀抱再传递给你，你就当抱着吉祥了。”
鹅姐轻轻拍了拍如意娘的胳膊，“你今天真是奇怪，从来没有见你这样话多、小动作也多。反常的很，什么抱不抱的，我才不稀罕。”
不过，话虽如此，鹅姐还是伸手回抱了如意娘一下，就当抱过吉祥了。就跟“千金难买老来瘦”但一口气吃三片火腿一样，鹅姐向来是“说一套，做一套”。
是夜，鹅姐就睡在如意娘这边，两人同塌而眠，聊着两个孩子，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如意娘没有做噩梦。
不过，这一晚西府崔夫人没有睡好，她今天跟西府侯爷吵架了。
无非还是东府借钱的事，东府侯爷今天又过来借钱了！
上个月借的三万两银子还没有还，今天侯爷又借出去两万！
更气人的是，这次又是答应借出去之后，侯爷才告诉崔夫人的。
西府侯爷说道：“……等五万盐引下来，大哥一并就还了。”
在崔夫人看来，丈夫是帮扶哥哥扶魔怔了，忍不住说道：“就五万盐引而已，到现在皇上都没批，可见以后也不会批了。咱们家一共借出了五万两现银，就别指望东府会还，就当给出去吧。”
皇亲国戚奏请盐引，很平常的事情，崔夫人的母亲永康大长公主也奏请过，公主府的开销也很大，靠每年两千石的俸禄是远远不够的，时不时需要向皇帝伸手要盐引矿山什么的换钱。
有时候皇帝不批，但是会看在血亲的情分上，给点官田什么的作为补偿，不可能一毛不拔，除非对这个亲戚有意见，不想给。
像东府侯爷这种奏请之后一直留中不发，没有任何后续的，那就是皇帝不想给啦！
崔夫人实话实说，西府侯爷觉得伤了大哥的面子，听了不舒服，“你的意思是说东府会赖着不还？”
崔夫人毕竟是公主之女，不会一直忍气吞声，“我可没这么说，是侯爷您自己说的。我只是不指望东府还钱罢了。”
西府侯爷说道：“这有什么区别？我若不借给东府，东府还得靠老祖宗的面子再去奏请盐引，现在老祖宗病成这样，你忍心再看老祖宗再操心？”
说的崔夫人一股邪火上来了，“老祖宗晕厥，是我气的吗？反复奏请盐引，是我要奏的吗？怎么非得把我也扯上？我可担不起这个罪责！”
西府侯爷听的脸红，说道：“怎么跟你没关系？若不是你哭着去找老祖宗，说宗院要被刘瑾带到内行厂去了，老祖宗会跟着你来到正堂应付两个太监？”
崔夫人冷笑道：“老祖宗分明是大哥吩咐来禄去请的，我去只是巧合。侯爷难道不心疼宗院？难道就坐视他跟着王公子一起去内行厂受罪？”
西府侯爷又羞又怒：“还不是你娇生惯养出来的孽障！原本刘公公是来咱们家查案，为张家平反昭雪，这个孽障非得拉着王公子出来在刘公公面前晃，这不是故意点刘公公的眼吗？”
崔夫人气的发抖，“我一个人养出来的孽障，他为什么不叫崔宗院，叫张宗院呢？”
“你——”西府侯爷语塞，拂袖而去，晚上在花姨娘院里歇息。
崔夫人也窝了一肚子火，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次日，王延喆和王延林都收拾打点行李，并向东西两府辞行，明日就要坐马车去通州登船回苏州了。
千里迢迢、舟车劳顿快一个月才到京城，原本打算多住些时日，结果因刘瑾对王延喆发难，王家兄妹住了七天就要回去了，回去的路上又得折腾一个月。
老祖宗强撑着见了王家兄妹，“这次是我们张家招呼不周，慢待了贵客。”
王延林说道：“老祖宗千万别这样说，这七天有如意在颐园陪着我玩，吟诗作画，把园子都逛遍了，和三个外甥女一起行酒令，很是开心。”
王延喆也说道：“有宗院陪着我，还有吉祥保护我，还亲眼见到豹子营打内行厂，这种热闹，在那里瞧去，来京城一趟，也算是见过世面了。老祖宗莫要挂念，我们一回苏州，就写信给老祖宗报平安。”
老祖宗依依不舍，但也晓得现在不是留客的时候，她苦心经营张家人脉关系，想拉拢王阁老、以及苏州王氏这种书香世家，都因曹祖诬告案而引发的一系列风波而竹篮打水一场空。
路途遥远，自己身体又不好，很有可能这是最后一次见到王家兄妹了。
想到这里，老祖宗又觉得头脑发晕，来寿家的见老祖宗脸色不好了，连忙说道：“没事的，这不还可以通信嘛，等老祖宗养好了身子，就去江南玩一玩，都说江南风景好，到时候我沾老祖宗的光，也跟着下江南去。”
这肯定是没谱的事儿，但总比黯然伤神的好，老祖宗点点头，问道：“明天谁跟着车？”
来寿家的说道：“依然是老祖宗派去苏州接他们的人马，送也是他们，都是办事办老的人，必定稳妥的。只是明天多了如意姑娘和吉祥，他们会一跟着到通州码头，送上官船。”
老祖宗就把吉祥和如意都叫进来，叮嘱几句。
吉祥如意一进来，已经老眼昏花的老祖宗都不禁眼睛一亮：好一对儿女！好个精气神！

第一百一十三章 送贵客奔赴通州港，遇故人厨娘现刀工
躯体和精神都逐渐枯槁的老人就喜欢看吉祥如意这种气血充盈的少男少女，充满了生机。
老祖宗赏了两人每人两匹锦缎，吉祥还有两把扇子，并一副金七事，还跟芙蓉说道：
“把我衣箱里没有穿过的鲜嫩颜色的衣服找出几套来，送给如意，再把妆奁里的珠箍拿出来送给她，我年纪大了，戴着觉得头沉，给女孩子们戴着好看，珍珠放长了，珠光就没了，成死鱼眼就不好看了。”
这衣裳和珠箍，少说也得将近一百两银子了。
吉祥和如意谢过老祖宗。
老祖宗说道：“明天路上小心伺候着王家兄妹，到了通州港，你们先上船，看看缺不缺什么东西，横竖咱们张家在那里有宝源店和宝庆店两个大塌房，里头什么东西都有，缺了什么，立刻就从店里拿了东西补上，可别委屈了他们，他们还要在船上飘着将近一个月。”
王家兄妹来一趟不容易啊，一来一去两个月没了——须知一年也只有十二个月，一年六分之一的时间都耗在路上了。
吉祥和如意都应下了，两人一点离别的哀伤都没有，相反，两人都有些兴奋呢，自打出了娘胎，就一直生活在京城。
如意去过的、离家里最远的地方，就是童年时为了躲避水痘瘟疫，被鹅姐夫连夜带到翠微山国公爷的墓地祭屋里住了两个月。
而吉祥也只是为了帮助给蝉妈妈寻亲，和九指一起去过永定河旁边的大兴田庄。
明天就要去通州了，这是他们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一切都那么新鲜。
紫云轩，王嬷嬷自是各种叮嘱如意，“……等你们到了通州，天都黑了，当天回不来，自是要在通州住一晚，你把被褥带上，可不准用外头的铺盖，小心过上虱子。”
如意说道：“知道，我就睡在咱们家宝源店曹婶子那里，不住外头的客栈，曹婶子那么干净利索的人，您就放心吧。”
曹鼎被紧急召回京城处理父亲曹祖诬告案，这个案子现在交给了刑部审理，曹祖已死，这种无头案没法查，刑部正在想法子结案交差，曹鼎每天都往刑部跑，送钱打点，求快点结案。宝源店的生意是曹婶子独当一面支撑着。
王嬷嬷恨恨道：“这个曹祖真是该死，卖了亲儿子不说，还差点害得曹鼎失去了侯爷的信任。得亏西府侯爷是个明事理的，依然把宝源店交给曹鼎夫妻。”
曹祖之死，让如意知道这世上有专门吃儿女的豺狼父母，很是唏嘘，说道：“如今曹祖死了，再也祸害不到曹鼎夫妻，也算是苦尽甘来吧。”
魏紫来了，说道：“我给夏收置办了一些春夏的新衣服鞋袜，已经放在马车里了。还写了一封信，拜托你到了通州之后，一并转交给夏收。”
夏收今年接替了白杏，成为东府宝庆店的掌柜，和魏紫两地分居已经两个月了，魏紫很挂念丈夫。
如意接了信，笑道：“夏收一定有回信和礼物的，到时候我给魏紫姐姐捎回来。”
魏紫嗔道：“随便他回不回信，我才不稀罕！”
话虽如此，眼神还是很期待的。
如意用手指羞羞脸，“口是心非。”
如意回到承恩阁，简单收拾自己的行李，她把老祖宗赏的衣服首饰拿出来，挑了一件桃红的短袄、绿闪缎百褶裙，还把那个珍珠头箍戴在头上，一颗颗圆滚滚的珍珠发出淡金色的光，一看就价值不菲。
沉是沉了些，但是真好看啊！如意决定明天出门就穿戴上。
如意照镜子的时候，蝉妈妈进来说道：“外头看门的小厮辛丑要一个妈妈过来给你捎个话，说你娘在颐园大厨房等你，有话和你说。”
如意赶紧摘下珍珠头箍，去了大厨房。
如意娘紧紧握着她的手，“听吉祥说你要送王小姐去通州码头上官船，你还从来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又不是城里，日夜都有兵马司的人巡街。”
“那里人多，什么人都有，鱼龙混杂，乱得很，有丧尽天良的人牙子，专门盯着你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你一定要小心，和吉祥寸步不离的在一起，或者和曹婶子在一起，出门在外，千万不要落单。”
如意不理解母亲的紧张，说道：“我早就不是小姑娘了，就出个门而已，身边有吉祥，住在曹婶子家，母亲放心吧。王姑娘这种千金小姐都要在路上一个月呢，我在曹婶子家里过一夜就回来了。”
如意娘说道：“不要跟陌生人说话，看起来面善的也不行，还有那种说迷路了找不到地方，要你带路的，或者热情给你吃什么东西的，千万不要走给人带路，不要碰任何陌生人给你的食物，除了吉祥和曹婶子，谁都别信啊。”
如意说道：“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这么容易被骗。”
虽然如此，如意娘还是把车轱辘话一遍一遍的说，生怕如意疏忽了，如意都不记得自己最后说了多少遍“我记住了”。
次日，天还没亮，如意就和王延林登上了去通州的马车，王延喆和吉祥都骑着马，紧紧跟在马车旁边，身后还有两辆马车，坐着一路服侍王延林的六个王家的丫鬟婆子，并五辆拉着满载行李的马车。
王延林已经习惯了舟车劳顿，一上车就补觉，如意兴奋的很，趴在窗边看着天越来越亮，沿街的铺面一个个开门开市，一切都是那么的新奇。
浩浩荡荡的车队出了城，到了郊外，天才大亮起来，春光明媚，暖风阵阵，如意干脆把窗户打开了，欣赏着沿路的春光。
王延林睡醒了，看着如意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说道：“你就看吧，过一会就腻了。”
如意这九天和王延林短暂相处，十分投缘，已不复初见时的拘束，严守着高低尊卑。
王延林还在“倦鸟花影一径深，穿林踏石友相携”的诗中把她当朋友，而不是丫鬟，这让如意对王延林又多了几分亲近。
王延林很欣赏如意大大方方，一身的干劲，好像永不疲倦，真是有趣，更难得的是还懂得她的画，便当成了知己。
所以，私底下如意和王延林说话就随意了许多，应道：“等我看腻了再说，郊外跟城里真的很不一样。”
王延林坐到了如意身边，也看着窗外，沿路不是林地，就是青青的麦田，说道：
“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这个季节的江南是极美的，苏州更不输扬州，你要是能够跟我回苏州就好了，我一定带你游遍苏州。”
如意笑道：“以后肯定有机会的，我要是去了苏州，你可不要食言。”
王延林说道：“我一定守诺，我们苏州王氏的名声，你去了就知道了。”
苏州王氏出了王阁老这个神童，是江南解元，还是会试会元，殿试探花郎，还入了阁，自然是当地书香的名门望族。
王延林写个书签给她，“我们以后可以通信，闺阁女子不便留名，这是我奶娘家的地址，你在信封上画一个如意，我奶娘就会转交给我。”
明代民间有商业的民信局，可以在大城市之间递送信件和包裹。基本按照东西的重量，还有每天行进的速度收费，比如最贵的八百里加急，就是平均每天行程有八百里，苏州到京城水路加陆路大概三千多里，八百里加急的话，最快四天就能到。
不过，很少有人选择这个最贵的，一般就是日行五十里的速度，得六十天；稍快一些日行一百里，也得一个月。
如意接下了，“好啊，你回信就写给我娘，建昌侯府四泉巷如意娘收，也在信封上画一个如意，我娘就给我了。不过，我没读过什么书，不会写什么湿（诗）呀干呀的，和你诗画相答，我写的就是日常鸡毛蒜皮的小事，啰嗦的很，一封信估计十几页纸，你别看花了眼。”
王延林也笑道：“你敢写，我就敢看，就怕你如意姑娘平日忙得很，没空写。”
两人在颠簸的马车上说笑着，到了中午，丫鬟婆子们下车，拿出自带的炉子和炭热了饭——王延林养的矜贵，从不吃外头沿路饭馆客栈的饭。
吃罢了饭，继续赶路，终于在天黑之前到了通州港，王家的官船还弯在那里。
晚上不好开船，王延林和如意，以及跟随的丫鬟婆子住在宝源店曹婶子家里，王延喆和吉祥，以及跟随的王家家丁护院等男客都住在宝庆店夏收那里。
如意和吉祥没有忘记老祖宗的嘱咐，要在王家兄妹上船前先去官船看一看是否有缺的东西。
两人提着灯笼登船，大官船足足有三层，王家兄妹住在最上面。
单是船帆就有四张，每一张船帆大的就像屋顶，因还没有开船，船帆都收起来捆扎在柱子上。
吉祥摸了摸船帆，“单是河船就这么大了，我爹和杨数他们出海的船只得有多大啊。”
吉祥想爹了，如意也在想他们呢，说道：“今年差不多就能回来了吧。”
两人拾阶而上，到了第三层王家兄妹起居之处，东西都是全的，只是被褥等物有些潮气，如意命人拿来熏笼，将这些东西都烘一烘，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
因要保证王家兄妹的安全，大官船只在白天航行，到了傍晚会寻找合适的港口停靠，如果遇到恶劣天气还会停航，所以他们走的慢，差不多一个月才到，不用像商船那样昼夜不停的赶路。
一行人晚上在朝廷修建的驿站里歇息，王家人手里有朝廷颁发的堪合，在驿站吃住都不要钱，还能保证安全。
吉祥如意看了官船上挂着的水路地图和标记出来的驿站地点，吉祥啧啧说道：“怪不得都挤破了脑袋想当官，当官有这么多好处，我将来也要当官。”
王家兄妹的行李、张家的回礼也一一运上来了，如意剪了几支含苞待放的樱桃花插瓶养在水里，还买了一盆盛开的茉莉花，一盆在暖房里催出翠绿花苞的栀子花。
甚至还买了一盆小金鱼，希望这些花花草草鱼鱼能够陪着王延林在漫长的旅途中解解闷。
想着王延林喜欢作画，如意又买了各种颜料、纸张，连笔都买了十支。
吉祥手里提着，肩上背着，就像一个货架似的，跟着如意在通州各个店铺里穿梭，这里不像京城那样有宵禁，夜里灯火通明，店铺都是开着的，生意红红火火，南北百货都有，看得如意眼花缭乱。
吉祥累得不行，“我的姑奶奶，买够了没有，咱们回去吧。”
如意意犹未尽，但看着吉祥实在拿不动了，天上响起了几声闷雷，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就摆了摆手，“行，先把这些东西都拿到船上去。”
吉祥如蒙大赦，屁颠屁颠的跟着如意身后。
如意把送给王延林的东西都摆好了，吉祥送如意到了宝源店曹婶子家里，然后才回到宝庆店夏收那里，刚刚到家，闷雷变成炸雷，大雨滂湃而下。
与此同时，京城也在下着暴雨，如意娘在烛光前做袜子，习武之人特别费袜子，如意娘打算在吉祥回豹子营之前赶制十双袜子，带过去好穿。
这两天西府三少爷伤风病了，在家吃药养病，连学堂都没有去，鹅姐晚上就没有回来住，守在三少爷屋里。
外头雨大风疾，如意娘手里的针线又密又稳，这时，如意娘听见外头有窗户砸在在窗框上的砰砰声响。
如意娘睡前都会检查门窗是否关严，这动静肯定不是自己家的，就没有理会。
但是，这个声响时不时的随着狂风响动，如意娘心道：会不会是邻居鹅姐家的？鹅姐走的时候忘记关严窗户了？
如意娘有鹅姐家的钥匙，于是拿出了钥匙和一把伞，打起一盏牛角灯笼，穿上木屐，开了门，顶着风雨去了邻居家查看。
鹅姐家的门窗都关的好好的，又是一阵风，砰砰声再次响起来。
如意娘寻声而去，原来是自家柴房的门开了。
柴房堆的都是柴火，不值什么钱，且做饭时随时取用，所以柴房都没有上锁，只是用木栓栓在门环上。
如意娘做完饭都会把木栓栓上，现在，木栓掉在地上，木门大开，随着狂风拍打撞击着门框。
一定是四泉巷的熊孩子们玩耍的时候把门栓弄掉的。
如意娘捡起门栓，把柴房的门关好，提着灯笼回到了家里。
把雨伞收起来，竖在墙角，换下木屐，如意娘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你果然就是那个泰山娘们。”
如意娘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身，她看到了一个人，这个人虽然相隔了十九年，但是她不可能忘记这张脸。
正是十九年前，那个每次都看着她喝完汤药的京城小厮！
如意娘喃喃道：“你是……小白。”
那个京城少爷把这个小厮叫做“小白”。
如今，这个小厮已经变成中年人了，小白已经成了中白，穿着一身黑绸油布做的雨披，手里拿着一个斗笠。
原来柴房的门栓就是他偷偷拔掉的，目的是引如意娘出来，他乘机混进屋子里。
小白说道：“我不叫小白，我叫做白杏，是东府的人……”
白杏是东府周夫人的陪房小厮，当年周夫人刚刚嫁到东府时，周太皇太后还活着，张皇后还没有生下皇嗣，后宫无妃，张皇后压力很大，张家人恨不得把周夫人供起来，以讨好周太皇太后。
那时候的东府侯爷要出去玩山玩水，周夫人不放心，就把自己的陪房小厮白杏安插在丈夫身边。
但是东府侯爷收买了白杏，在外头花天酒地，白杏还帮忙遮掩。
泰山之行，当然也是白杏跟随。那时候东府侯爷因畏惧周太皇太后，不敢得罪周夫人，更不敢瞒着周夫人在外头搞出孩子来，所以要白杏盯着他玩弄过的泰山姑娘喝药，不能留下孽种。
白杏有周夫人撑腰，在东府着实过了十来年好日子，直到周太皇太后去世，庆云侯周家迅速衰落，周夫人在张家的日子渐渐不好过，白杏也跟着不好过起来。
好容易周夫人给白杏谋了个宝庆店掌柜的位置，干了三年，因不善经营，东府侯爷勃然大怒，把白杏免职，要他去给周夫人的嫁妆田收租，改为要夏收当了掌柜！
从油水多的宝庆店掌柜到收租，白杏不服气啊！宝庆店日进斗金，周夫人田庄只能收春秋两季的租子，最近风调雨顺，粮食又不值钱，白杏习惯挥霍无度，纸醉金迷，如何能忍受乍然“返贫”？
自打他断了来源，什么酒楼、赌场、行院、花楼等等都来找他催账，要他还钱。
白杏恨死了抢了他钱袋子的夏收和魏紫夫妻，恨不得撕了这两口子！
没钱使人发疯，于是白杏这两个月暗处打听，到底是谁从中作梗，让夏收抢了他宝庆店掌柜的宝座。
没有不漏风的墙，何况王嬷嬷今年过年的时候拿着厚礼来到四泉巷看望手下如意，曾经震惊了整个四泉巷，看到鹅姐和如意娘热情的送走了王嬷嬷。
再顺藤摸瓜，如意娘和鹅姐关系好的就像亲姐妹，鹅姐和曹鼎的老婆曹婶子是多年故交、夏收魏紫夫妻在过年时在棉花胡同的山东菜馆里请曹鼎夫妻吃饭……
种种线索，让白杏盯住了四泉巷的鹅姐和如意娘。
鹅姐是西府三少爷奶娘，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白杏认识，但是如意娘深居简出，即使出去做大席，也只待在厨房，所以白杏没见过她。
正好前几天因大小姐出嫁，如意娘每天都要去颐园大厨房帮厨，来往其间，就让白杏给瞧见了正脸，听到了声音。
这不就是那个泰山娘们吗！
尤其是如意娘见到他的瞬间，脱口而是他是“小白”。这让白杏更加确认她的身份。
炸雷闪电之下，白杏兴奋的脸越发狰狞，说道：“可算让我逮到了你们的错处。你们收了王嬷嬷给的重礼，出面给夏收和曹鼎夫妻牵线搭桥，把我的饭碗给了夏收，可想过自己身后还有一堆烂事！”
“等我把你在泰山做下来的丑事公布于众，看你有没有脸装什么活菩萨！”
卑劣之人，只敢欺负比他弱的人。
其实在东府原配和继室争夺宝庆店掌柜之位的过程中，如意娘没有起任何作用，真正让白杏失去宝庆店的是鹅姐、王嬷嬷、夏收魏紫、曹鼎夫妻，甚至是东府侯爷。
但是，这些人白杏都不敢碰啊！
唯有如意娘，出身卑贱，身如浮萍，最好欺负了。
如意娘当场跪下了，”求求你，行行好，不要把我的来历说出去，我就是赔上这条命也无所谓，只是连累我的女儿不好做人，我愿意把毕生积攒的钱都给你！”
一听说有钱，白杏眼睛比闪电还亮，最近债主追的紧，能够从如意娘这里搞些钱应付一下也是好的——有了这个把柄，将来还能再榨一些钱出来，如今如意是颐园最出挑的一等大丫鬟了，以她娘的出身为把柄，说不定能够弄更多的钱呢。
白杏问道：“你有多少钱？”
如意娘说道：“我积攒了有几百两银子，都兑成银票，包裹在油纸里，埋在在厨房地砖下面，我就去取。”
白杏跟着如意娘来到隔间厨房，如意娘指着墙角的水缸说道：“就在水缸下的地砖里头，水缸重，我挪不动，还得小白你……白杏你帮个忙。”
白杏俯身搬水缸，身后如意娘拿起了厨房案板上的菜刀。
因愤怒和恐惧而浑身颤抖的如意娘，只要一拿起熟悉的菜刀，她的手就很稳当了。
菜刀是前天在井亭里刚刚磨过的，非常的锋利。
如意娘从未杀过人，但是她杀过无数只鸡鸭。
眼前的白杏，就是一直待宰的鸡，她熟练的用左手抓着白杏的发髻，右手拿着寒光闪闪的菜刀，在他脖子上一抹。
颈血喷涌，一滴不漏，灌进了水缸。
不要惹一个厨子发怒，会变成一盘菜的。

第一百一十四章 做鲊肉隐藏真尸臭，躲外债债主追外甥
厨房是厨子的地盘，在厨房欺负厨子，就是白杏的下场。
如意娘看着趴在水缸上、刚刚放完血的白杏，她并不是一时冲动的杀人灭口，曹鼎被烂赌鬼父亲曹祖纠缠，使出雷霆手段把曹祖远远发配出去，但最后又怎么样呢？依然纠缠到死，差点被曹祖毁了苦心经营的事业。
所以，如意娘见到白杏的一刹那间，就下定决心灭口，前头跪地乞求什么的都是假的，目的只为了引白杏来到厨房。
厨房是如意娘最熟悉、也是最自信的地方，她在这里得心应手，况且在这个地方即使有飞溅出去的血迹，也不会引起外人的怀疑。
果然，让她得手了，如意娘心中盘算着：这么大个人，她没有办法把他囫囵个弄出去，只能化整为零。
如意娘把白杏身上那件黑绸油布雨披解下来，铺在地上，这东西防雨，也能防止血水沾染到地砖上。
如意娘从屋里抱了一床被子，铺在雨披上，然后把厨房的门栓上。
用围裙蒙住厨房的窗户，这样人们就不会发现厨房夜里灯是亮的。
如意娘把尸首推倒在铺着被褥和雨披的地上，把上面的衣服都剥了，扔进炉灶里烧掉。
现在，白杏在如意娘眼里，就是一头需要各种改刀的牲口。
如意娘拿出她做大席的全套刀具，一共有十几把，各有各的用处，有沉重的斩骨刀，即使遇到粗壮的牛腿骨，也能一刀斩断，露出凝稠的牛骨髓，用来做髓饼最香了。
也有如柳叶般的小刀，这是用来剔肉的。
如意娘的刀功一绝，因如意从小就不喜欢吃带骨头的肉，如意娘就把肉剔出来做菜，大到一整块的鸡腿肉，小到统共都只有几钱重的田鸡肉，如意娘握刀的巧手翻飞，很快就能剔的骨是骨，肉是肉的。
十几把刀具都排上用场，灵活运用，当了十八年厨娘的如意娘充分展现了她精湛的刀工，庖丁解牛似的，厨房的尸体渐渐地不见了，只有半桶下水，一桶肉，和一桶骨头。
沾血的被褥和雨披，连同头发等等，一一扔进炉灶里烧了。
水缸里的血水也倾倒出去，随着暴雨的冲刷，在阴沟里冲的干干净净。
一套刀具被雨水洗的雪亮，如意娘用干布擦拭水渍，小心翼翼的收起来。
如意娘把炉膛里厚厚的灰烬一铲铲的倒进阴沟里，随着雨水冲走。
这时，天蒙蒙亮，雨也变小了，不过因还下着雨，天光不显，大多还藏乌云里，犹抱琵琶半遮面。
忙活一晚上，如意娘现在才觉得累，双手因握刀的时间太长，已经有些发麻了。
但现在还不是她休息的时候，厨房已经清理干净，春雨又将一切痕迹都冲没了，但是还有下水，骨头和肉等着她运走。
如意娘力气有限，不可能一下子把这些东西都弄走，只能慢慢来，下水臭的快，必须今天就运走；骨头太显眼，也需弄走，肉……没有谁能够比一个厨子更懂得处理肉了。
春天越来越暖和了，肉容易臭，如意娘把预备做柳叶鲊的盐、各种香料还有磨碎的米粉等等都倒在肉上面，以延缓发臭的时间。
由于此时临近清明节，如意娘买了些黄纸香烛等物，预备烧给亡夫刚子。
现在排上用场了，如意娘一手提着装着下水的食盒，并把铲灰的小铁锹放进篮子里，再往铁锹上放着黄纸香烛等等作为掩饰，一手一个提出去，给厨房上了锁。
如意娘一大早的出门，走去了一个车马行，雇了一辆车，去了城外的化人场。
化人场就是没钱买坟地的穷人们或者流浪者的最终长眠之地，在这里火化之后，骨灰里若还有烧不尽的残骸，就在化人场后面的一块地里胡乱点了个穴埋了，所以这个地方叫做乱葬岗。
十五年前，亡夫刚子就长眠于此，乱葬岗是没有墓碑的，埋在土里只是为了残骸不被野狗啃噬而已，只有个土馒头似的小坟堆。
十五年过去，土馒头早就平了，被新的土馒头取代，根本晓不得刚子的葬身之处。
京城之地，从来不缺穷人。
到了化人场，雨已经停了，如意娘提着东西去了乱葬岗，雨后的土地松软，容易挖坑，如意娘很快挖了个深坑，把下水倒进去埋了，现在天气渐热，这些东西不到半个月就能烂成泥。
食盒和篮子，连同黄纸香烛等等都一起烧掉，彻底毁灭痕迹。
如意娘看着一团灰烬，默默祈祷：刚子，你走的早，没有机会尽一个父亲和丈夫的责任。现在机会来了，你在地下保佑我不被发现，我们的女儿还小，她不能没有我。我发誓，一辈子都给你烧纸。
如意娘回去，已经是中午了，天气放晴，把骨头分装在两个篮子里，又用黄纸香烛作为幌子，提着篮子出去，依然是在附近车马行雇了车，去了什刹海，这里寺庙多，过年时和如意他们在这里走百病。
但如意娘下车之后，找附近的车马行，又雇了一辆车，还是去了乱葬岗。
这时再到乱葬岗，已经是黄昏，幸好这里阴气重，一早一晚都没有人敢到这里来，如意娘挖坑埋下水埋骨头都无人瞧见。
如意娘紧赶慢赶，终于在关城门之前赶回城里了，雇了一辆轻快的马车奔到张皇亲街，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如意娘没有回四泉巷，而是直奔颐园，找看门的小厮辛丑，问：“如意从通州回来了没有？”
就是再累再忙再紧张，如意娘惦记的也是出门在外的女儿，自己的安危排在后头。
辛丑说道：“正是巧了，刚刚回来，是吉祥大哥亲自送回来的，就和您前后脚。吉祥这时候应该去四泉巷了，你赶紧回家吧。”
听说女儿安全回家，如意娘放了心，快步回到四泉巷，果然吉祥回来了，见她不在家，就先去了九指叔家里，把从通州港买的一些新鲜玩意儿给长生玩呢。
见如意娘来了，吉祥忙站起来说道：“我和如意也给您买了些东西，都堆在我家里，我给您拿去！”
如意娘关切的问道：“赶路辛苦了，你吃了饭没有？”
吉祥说道：“还没，都这么晚了，您别下厨了，我请您还有九指叔长生下馆子去——老祖宗说我送王家兄妹有功，给了我好多打赏，咱们好好吃一顿。”
其实忙了一天一夜没合眼，如意娘此时精疲力竭，已经没有力气做饭了，就没有反对，“好，咱们去外头吃。可惜鹅姐在照顾生病的三少爷，要不就叫她一起了。”
四人一起出门，吉祥问道：“如意娘，您今天去那里了？怎么听九指叔说您一天都不在家。”
如意娘说着早就编好的谎言：“可能是快到清明节了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晚做梦，梦到了如意她爹，恍惚中，跟我说冷什么的。我就一大早起床，去了当年她爹撒骨灰的乱葬岗，烧了一些纸钱纸衣香烛。”
“中午回到了家里，心里还有些不舒服，就去什刹海那边的庙里拜了拜，想着咱们过年的时候一起去那里走百病，看到了好多庙宇，希望神佛保佑她爹在天之灵，我也不晓得那座庙灵验，反正那里庙多，遇到庙就进去拜，希望神佛保佑她爹在天之灵，拜了一下午，我不记得进了几家庙了，一直到天黑，寺庙关了山门才回来……”
因吉祥出生时刚子就死了，所以吉祥对如意娘今天烧纸拜佛的事情没有很大的触动，但是九指是刚子的结拜兄长啊，听了很是感动，说道：“你如此心诚，神佛定会保佑刚子的，唉，希望他来世投胎去个好人家……”
四个人下馆子吃饭，回到四泉巷，如意娘把做好的八双袜子拿给吉祥，“你明天就要回军营了，袜子拿去，每天都要洗脚，换干净的袜子，一旦烂了脚，可就不好治了。”
这个生活经验，当然也是如意娘逃亡路上得来的，挨饿受冻的如意娘当年的脚就是逃亡路上发烂发臭，后来被善良的小饭馆老夫妻收留，老夫妻从山上采了草药，给她泡脚治疗，足足泡了一年才好。
因而如意和吉祥打小就被如意娘教导着睡前洗脚泡脚，不洗不准上炕睡觉。
吉祥接过袜子，提着两个箱笼过来，“这都是我和如意在通州给你们买的东西，吃的玩的穿的都有，这一箱是您的，另一箱是我娘的。等我娘回来您就转交给她，我明天一早就要走，来不及辞行了，只要得空我就回来看你们。”
看着懂事的吉祥，如意娘忍不住又抱了抱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就像亲骨肉似的贴心，她的人生先苦后甜。
如意娘心想：无论是谁也别想破坏我的幸福！遇神杀神，遇魔杀魔！
如意娘累极了，沉沉睡去，一夜无梦，次日醒来，已经快到中午，长这么大，她第一次睡懒觉，赶紧起来洗漱，厨房里还有一缸子肉等她丢出去呢！
又是一个艳阳天，又是大中午，天气热，连薄袄都穿不上了，只穿着单衣。
如意娘拿着钥匙，打开厨房的门，直奔腌菜的缸子，缸口扣着陶盖，缸沿还注水封缸。
如意娘揭开盖子，一股说不出来的恶臭就飘出来了！
做鲊肉的猪肉是洗干净之后晾干水分，再用盐、香料还有米粉发酵，但人比猪脏多了，在前晚那种紧张的情况下，又不能清洗干净再用，不知觉就掺进去许多脏东西，发酵失败，没有鲊成功的肉就会立刻腐烂，变成臭肉，完全不是鲊肉的酸鲜味。
如意娘赶紧把盖子封好，就这个霸道的臭味，根本没有法子起缸一块块的运走——别说运出城了，就四泉巷都出不了，这股比粪还臭的臭味太容易露馅了！
不过，鲊肉发酵失败变成臭肉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如意娘有了主意，她照常去集市买菜，去井亭洗菜，和一群妇人聊天，“……我第一次做鲊肉，没经验，把肉给做糟蹋了，臭气熏天，倒进厕所都得臭好些天，熏着大家，这可怎么办啊。”
如意娘心善，经常无偿的分享食物和厨艺，人缘好，洗菜的妇人们纷纷给她出主意：
“找收金汁的粪户过来收，他们专门干这个的。咱们四泉巷的厕所，也是他们每个月过来掏一次，一次收五十个钱，掏的可干净了。”
“对，你给几个钱，他们就立刻把粪车推过来收了。这东西他们收了就运到城外粪厂里卖了，还能再赚几个钱，无本的买卖，粪户家臭是臭了点，但都有钱。”
如意娘想的其实也是这个主意，鲊肉发酵失败就是尸臭的味道，如果她突然叫了收金汁的人过来运失败的“鲊肉”，从缸里把鲊肉倒进粪车时，气味过于霸道，怕是会引起四泉巷住户的注目。
如果提前跟大家说一下，大家心里有数，就不会有过多的议论。
于是，如意娘把收金汁的粪户叫来，给了二十个钱，要粪户把一缸子做糟蹋了的鲊肉收走。
那走街串户的粪户把粪车推进来的时候，里头的金汁已经收了大半车了，粪户打开腌菜坛，要把鲊肉倒进去，那股臭气就像烟花似的喷涌而出！
臭到极致时，臭气都能从无形变成有形。粪户的脸就像被臭气打了一拳似的，都变形了。
阅臭无数的粪户赶紧把盖子盖上，说道：“实在太臭了，我的眼泪都快被熏出来，得加钱。”
“加多少？”如意娘问道。
粪户说道：“加二十个钱。”
有邻居看不惯粪户临时加价的行为，欺负如意娘这个寡妇，如意娘平时不善交际，话不多，不会讲价，领居们就上前给如意娘帮腔：
“说好了二十个钱，又加二十，你这是翻倍要价啊，那有这样干活的。”
“就是，粪户多得很，你不干我们找别人来干。”
“想在我们四泉巷坐地起价，你还早些个呢！”
“不是我故意要高价，你们自个闻闻。”言罢，粪户把坛子的盖子一揭，那臭气接连打了个连环拳，把领居们都臭呆住了！
邻居们捂着鼻子连连后退，一直退到了井亭下，大声说道：
“如意娘，快给他吧，这钱确实该他挣。”
“赶紧运走，坛子也别要了，都臭入味了！”
如意娘连忙给了粪户五十个钱，“再多给你十个钱，麻烦你把这个空坛子也运走，我都不要了。”
那粪户收了钱，往口鼻上捂住一块厚布，然后提起缸子，把臭肉咕噜咕噜全部倒进了粪车，盖上了车盖，从安定门出城，运到了城外粪厂。
连缸子一起倒进大粪坑里发酵成熟粪，再自然晾晒成粪饼，然后一块块的卖给田庄肥田种庄稼。没有大粪臭，哪来五谷香。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且说东府的白杏突然没了音讯，家里人，连同十几个债主都在找他，找了几天找不到。
鉴于白杏素日的品行，大家一直认为，白杏是躲债去了！
债主们收不到钱，又没有胆子闯进东府的仆人院落里找白杏的家人变卖家产逼债，更没有胆子去找白杏的主人——东府周夫人还钱。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是白杏躲债，不知何时能够出现，又不敢去东府要债，怎么办呢？十几个债主在一起合计，想出了一个人。
正是东府三少爷张宗翔。
张宗翔的生母是苹姨娘，叫做苹果，苹果和白杏是亲兄妹。
当年，周夫人嫁到张家来，苹果是陪嫁丫鬟，白杏是陪嫁小厮。周夫人在生下一双儿女之后，给苹果开了脸，当通房丫鬟，生了张宗翔之后，抬了姨娘，只是苹姨娘死的早，张宗翔五岁时就去世了。
周夫人平日只关心亲生的一双儿女，二少爷张宗翰和二小姐张言华，很少管这个庶子；东府侯爷就跟不提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至少有三百天在外头过，不着家，连两个嫡子都很少过问，这个庶子就更疏远了。
张宗翔七岁就开蒙了，在张家学堂里读书，今年也是十五岁。
同样是庶出，同样排行老三，西府庶出的三少爷张宗讫还有生母花姨娘贴补、奶娘鹅姐管束照顾，张宗翔就差远了。
生母苹姨娘死的早，奶娘又不敢管他，嫡母不亲，父亲不爱，两个嫡兄各忙各的，也无心去管这个庶出的弟弟，和张宗翔唯一走的近的人，就是血缘上的舅舅——白杏。
当然，血缘归血缘，白杏在张宗翔面前只是个家奴，不敢以舅舅自居，依然称呼张宗翔为“三少爷”。
白杏在宝庆店当了三年掌柜，自然也是沾了这个“外甥”的光。
白杏有钱的时候，时常带着张宗翔出入各种场合玩耍，美其名曰“见世面”，其实是为了拉拢这个血缘上的“外甥”，将来好为他做靠山，因而债主们也就都认识张宗翔。
现在白杏在京城消失，不知去了何处躲债。债主们到处找不到，目光自然落在了他“外甥”张宗翔身上。
张宗翔读书的地方张家学堂就在东府里头，债主们不敢进去，但是张宗翔有时候会去茶楼喝茶听书散散闷，这不机会就来了！
父债子偿，舅债甥偿。
张宗翔看着一堆债主拿着借条围着自己，顿时有些慌乱，但是转念一想，我是寿宁侯的儿子，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
于是，张宗翔壮起胆子，把手里的借条往空中一撒，“一个家奴的债务凭什么要我还？白杏欠你们的钱，你们找他去。”
债主们围住张宗翔，不让他走，说道：
“白杏躲起来了，我们找不到他，不找三少爷找谁。”
“就是就是，白杏签下这个酒账的时候，那晚三少爷也在席上，这酒少爷也喝了。”
“三少爷行行好，就替你舅舅把账还了吧，我们小本买卖，都这样赊账不还钱，就没有活路了。”
张宗翔脸都气白了，“我舅舅？我舅舅是庆云侯，又从那里多出个舅舅来！”这就庶出的悲哀了，伦理和血缘是割裂的。
债主们七嘴八舌的说道：
“舅舅可以不认，债不能不认。”
“好歹替白杏还一半债吧，是这么个意思。白杏不可能躲一辈子，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们就只找他还。”
“没错，三少爷只需还一半，我们以后就不找您的麻烦了，否则，您只要从东府出来，我们就在跟在您屁股后面要债，多不好看啊。”
“您看，这一半也就一百两银子，三少年从手指头缝里漏出一点就够还债，落个清净。”
张宗翔一听，确实是这么道理，他不可能像白杏一样一直躲着这些追债人，他可是寿宁侯的少爷啊！
一直憋在东府不出门，这样太窝囊了，他做不到。虽然这些债主不敢把他怎么样，可总是像苍蝇一样围着他嗡嗡叫，也是烦人。
不如先替白杏还了一半债，等白杏把周夫人嫁妆田里的春秋两季的租子收上来，手里有了钱，再还给我也是一样的。
张宗翔毕竟涉世未深，只想快点脱身，他还不晓得一旦卷进去别人的债务，就会像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张宗翔虽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子，毕竟出身侯门，这些年也积攒了一些银子，一百两拿出来还是很轻松的。
张宗翔就把这一百两还上了。
次日，张宗翔刚刚从学堂回来，就被大哥张宗说叫到外书房里。
都说长兄如父，张宗翔对这个大哥是有些畏惧的，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大哥，找我有什么事？”
张宗说问道：“你在外头欠账了？到底欠了多少钱？今天要债的都往我这里递帖子，催你还钱。”
张宗翔大惊，“大哥，你是知道我的，小弟虽不争气，那里敢在外头借钱？”
张宗说拿出一张还钱的字据来，“你没有借过钱，为什么平白无故还给了人家一百两银子？你的字迹我是认识的。”
张宗翔一看，顿时明白他被人算计了！
当时张宗翔替白杏还钱的时候，债主们给他一张写好的字条，上面写着“张宗翔已还一百两银子”要他签字。
张宗翔还天真的想着：哟，这帮人还怪讲信用的，收了多少钱写的清清楚楚，就签了字。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为还债庶子找亲爹，灭痕迹厨娘炸厨房
张宗说听庶弟讲到这张还钱字据的由来，气得直拍桌子，“是他们收了你一百两银子，应该是他们写个一百两的收讫给你啊，怎么反过来了？你这个还钱的字条一写，他们就更有理由找你还白杏的债。”
张宗翔忙道：“是他们算计我，我又没有写过借条，他们就是去衙门告状，也是证据不足，告不到我。”
张宗说看着这个不省心的三弟，“曹祖诬告案至今还没有结案，那曹鼎还在京城等刑部的判决，宝源店的生意都交给他娘子了，天天心急如焚，你这会子又闹上衙门，还嫌家里不够乱？”
张宗翔问道：“依大哥的意思，我该怎么办？”
张宗说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白杏虽然躲的无影无踪，但欠账迟早要还的，他不可能躲一辈子，你把字据一写，就是代替他先把钱还上的意思，怨不得债主找你。”
张宗翔惊道：“这么说，我还要还给他们一百两？我……我这……我也太倒霉了。”
张宗说甩出一封信，“你又被骗了，白杏一共欠账五百两，不是二百两。他们故意把数目往少了说，就是引你出钱平事，若一开口就是五百两，你一开始就会拒绝，那里会有今日的风波。”
好狡诈！张宗翔惊呆了：“五百两！也就是说我还要代替白杏再偿还四百两！可是我……我没有这么多银子啊。”
张宗翔是个庶子，生母早死，没有姨娘贴补，吃穿用度皆是公中的份例，多一点都是没有的，虽然穿金带玉，呼奴唤婢，房里器皿摆设皆是值钱的家伙，可这些都是官中账上的东西，他又不能变卖的了去！
每月五两的月钱、逢年过年长辈们给的金银馃子、偶尔父亲给一些银子等等，张宗翔好容易积攒了小几百两银子的体己，眼瞅着全部赔出去都不够了！
张宗说说道：“我那点俸禄都充到官中账目里过日子去了，没有余力帮你，你还是趁早跟太太坦白，看太太怎么办。”
张宗说当然有钱啊！靠的是继承他母亲王氏的嫁妆。王氏的嫁妆是王嬷嬷的丈夫王善打理经营的，一分为二，一半给了他，一半给大小姐张德华当嫁妆，陪嫁到了定国公府去了。
但是张宗说已经有了妻小，这些钱财都已经交给了妻子夏氏，他不可能用小家的钱，给庶出的弟弟还债。
再说了，张宗翔名义上的母亲是周夫人啊，父母皆在，轮不到他这个当大哥的操心。
所以说，虽然大户人家正出庶出都是一样的，官中的份例不会有厚此薄彼，一草一纸都不会短了庶出的，但实际上若没有生母替他们谋算，他们手里可以掌控的钱财是天壤之别。
张宗翔只得去找嫡母周夫人。
周夫人还在拣佛豆呢，本来就拣的火气直冒，闻言，更是暴躁，恨不得把佛豆扔到张宗翔脸上！
不过，打骂庶子有损她宗妇的名声，不体面，传出去惹人笑话，说她不知礼数——若是她亲生的嫡子张宗翰，她能打得骂得，还有人赞她是严母。但是庶子就不一样了，总不能指着庶子的脸直接骂。
于是，周夫人命人把张宗翔的奶娘叫来了。
这奶娘也不是别人，正是白杏的老婆白婶子，从血缘上来说，还是张宗翔的舅母。
周夫人骂道：“瞧瞧你喂养出来的糊涂虫！不欠钱写什么字条，这下有理都说不清了！”
“你那没用的丈夫白杏把脖子一缩，躲着不见人了，亏得我当年推荐他当宝庆店掌柜！干了三年，钱没赚到，外债欠了一堆，连宗翔都被他拉到阴沟里去了！”
“现在没钱还债，来找我要钱，我告诉你们，我可是一个钱都没有的！”
这是真话，周夫人账目上的活钱都拿去贴补娘家庆云侯府的窟窿了！否则，她也不至于拿出自己的珍珠衫典当了出去。
周夫人现在只有东府官中发的每月二十两银子的月钱，私房钱至少要等到嫁妆田收了春租。
但是，周夫人已经决定把嫁妆留给自己亲生的一对儿女了，别说庶子张宗翔，她连娘家庆云侯府都不打算再贴补一个钱了！
白嬷嬷被骂哭了，跪地求饶：“夫人，是我没用，我管不了白杏，也没有教好三少爷，我太没用了！只是求夫人不要把我们全家赶出府去，只要踏出东府半步，那些追债的人会活吃了我们！”
毕竟是把自己养大的奶妈，张宗翔看了于心不忍，就去扶起白嬷嬷，“嬷嬷不要这样，此事说到底与你无关，都是白杏作孽。”
周夫人更生气了，“我还没死呢，你就在这里哭丧！哭给谁看？我赶你出去了没有？若传出去，又议论我刻薄寡恩。”
哭的哭，扶的扶，骂的骂，正房里乱成一团。
这时大管家娘子腊梅闻讯赶来，连忙带人把白嬷嬷给叉出去了，温声细语的安慰她，“你别哭，哭成这样，别人还以为夫人为难三少爷呢，传出去多不好听，如今二少爷和二小姐都已经在相看议亲了，也难怪周夫人会跟你急。”
白嬷嬷哭道：“我是哭自己命苦，怎么摊上这么个丈夫，欠一屁股债，自己跑了，不管三少爷的名声、也不管家里人是死是活。”
白杏如此没有担当，直接躲债消失，连腊梅也狠狠唾弃他，同情白嬷嬷，说道：
“你就当他死了、你是个寡妇呗——难道你是个寡妇，这日子就不过、跟他一起去死？日子还得继续过不是？想开点，没有过不去的坎。”
白嬷嬷哭道：“债主们在外头，我都不敢出门，这跟蹲大牢有什么区别，就是在东府里头，我也没脸出去见人，还连累坏了三少爷。”
腊梅曾经是个寡妇，她同情不是寡妇、却过的比寡妇还惨的白嬷嬷，说道：“那就让三少爷先替白杏把债还了，以后再慢慢想办法。”
张宗翔说道：“我没有那么多钱，太太又不肯给。”
腊梅说道：“太太现在一个钱也没有，这是真话。但是侯爷刚刚从西府借了银子，侯爷有钱，三少爷找侯爷要去。”
腊梅消息灵通的很，东府借钱的事情怎么可能瞒得过她。
张宗翔说道：“可是父亲基本不在家，我去那里找去？”
腊梅瞧着白嬷嬷都哭的直打嗝了，就对张宗翔说道：“三少爷附耳过来，我告诉你侯爷在那里。”
张宗翔凑过去听，腊梅说道：“侯爷八成在外室钱帚儿那里，棉花胡同的山东菜馆。这个新宠手段很厉害，侯爷已经被她笼住了，其他几个外室很少去，专宠钱帚儿。”
有了“仙人指路”，张宗翔就过去找，小庶子找爹爹，他没有亲娘，不靠爹靠谁去？还真让他给找到了！
张宗翔扑通跪下，把白杏消失躲债、债主设了圈套要他偿还的事情说了。
东府侯爷就像听笑话似的，“这世道的险恶、人情世故，不是你在学堂读几年书就能学来的，就当是买个教训吧，这五百两我给你补上，以后可要放机灵点，别再受骗上当了。”
东府侯爷刚从西府那里借了两万两，他自留了一万，剩下一万给了东府钱库作为家用，手里有钱，给儿子五百两不算什么。
张宗翔大喜，心想：早知如此，我何必去找太太，白白受辱！
张宗翔给亲爹磕头。
一旁端茶递水的钱帚儿笑道：“侯爷，三少爷大了，要使钱的地方多，也没个姨娘替他算计着，被债主围堵，传出去侯爷也没面子。依我看，侯爷不如凑着整数，就给三少爷一千两银子吧，三少爷手头宽裕些，方是大家公子的气派。”
在美人面前，东府侯爷也要面子，就给了张宗翔一千两银票。
有钱就是娘，在东府连连碰壁，碰了一鼻子灰的张宗翔就连父亲的外室钱帚儿也一并鞠躬作揖谢了。
钱帚儿侧过身去，不敢受礼，娇嗔道：“我可受不起三少爷的礼，快快请起，别折杀我了，横竖又不是我的钱，我只是多说一句话，顺水推舟而已——三少爷吃了饭没有？”
张宗翔手里有了钱，心里就不慌了，他琢磨着钱帚儿这个外室在父亲面前说好话，怕是想故意拉拢自己，谋个姨娘的名分，将来登堂入室，在东府当个正经姨娘。
而张宗翔正好缺个人在父亲面前替自己美言、张罗事儿，大家各取所需。
于是，张宗翔说道：“我还没有吃饭，能不能在姨娘这里添一双筷子？”
钱帚儿笑道：“我这里有的是吃的，三少爷以后常来啊——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不收你钱。收钱就见外了嘛。”
张宗翔答应了，时常来棉花胡同，一来二去，就和钱帚儿熟了。
就在东府上上下下都在议论白杏躲债消失的事情时，西府四泉巷里，如意娘把偷偷买的炮仗一个个的掺进柴禾里。
自从在厨房里把白杏化整为零、庖娘解人之后，如意娘就觉得厨房脏了，在这里做饭不得劲，做出的饭菜也不香了，浪费粮食，可惜了。
但是，突然把厨房拆了重建，又会惹人怀疑。
找个什么正当的理由呢？
如意娘在烧柴的时候，听到炉膛里传出来的噼啪之声，就猛地想起腊梅的父母来福夫妻去年冬月里死于炸炕的事情。
炕都可以烧炸了，这柴火灶也可以啊！
于是，如意娘就把炮仗掺进柴火里，在早上熬麦子粥的时候塞进炉膛，然后赶紧提着菜篮子，去井亭里洗菜。
刚刚踏入井亭，和打水的邻居们打个招呼，厨房就炸了！
轰隆一声巨响，如意娘家厨房的墙壁都塌了半边，铁锅飞上了屋顶，锅盖滚到了井亭边，麦子粥糊满了整堵墙，煮沸涂墙！
家里厨房炸锅了的事情，很快通过看门小厮辛丑传到了紫云轩如意的耳边。
辛丑说道：“……也不晓得是那个熊孩子玩炮仗时把没有点燃的炮仗丢进柴火堆里了，锅都炸飞了，墙塌了半边……”
如意大惊失色，几次三番从辛丑那里得知如意娘一点事都没有，一点油皮都没蹭破，那时候正在提着菜篮子在井亭里洗菜，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如意依然放心不下，就找王嬷嬷告假半天，把家里的事情说道： “……嬷嬷，我娘胆子小的很，平日都不敢一个人走夜路，白天出门买菜，也是尽量结伴。我这次去一趟通州送王姑娘，来去身边都有一群人跟着，她都害怕我被人拐了，唠唠叨叨叮嘱我十几遍，这会我娘还不知吓成什么样子，我想回去看看她，给她压压惊。”
王嬷嬷说道：“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下午事情不多，秋葵能帮忙料理，就准你半天假，晚上就在家里过夜，明天一早再回来。”
如意千恩万谢，这时隔壁松鹤堂的花椒来了，送给她一盒药丸子，说道：“这是老祖宗平日里服用的安魂药丸，最能压惊宁神的，宫廷内造的好东西，你拿回家去，给你娘服用。”
梅园的胭脂红霞也赶来问候。
如意拿着安神药丸子说道：“我来不及回承恩阁了，直接家去，你们谁得空就帮我给蝉妈妈捎句话，今晚不用给我留门，我在家里睡。”
胭脂红霞说道：“我们帮你传话，你赶紧家去吧。”
如意赶紧拿着安魂药丸回到了四泉巷。
听到消息，还在当差鹅姐，九指都赶回来了。
九指搭着梯子，爬上屋顶，把屋顶那口锅弄下来了，那锅底炸破了，不能用，成了废铁。
九指带着几个人，把炸塌的厨房给拆了，还能用的完整砖瓦和木料留下，破的断的就扔掉，准备重建厨房。
鹅姐把如意娘扶到自己家里，喝茶压惊。
如意回来了，拿出了安神药丸，“娘的心发慌不？跳的快不？觉得那里不舒服？这是老祖宗吃的安神药丸，花椒说可管用了，我用热水给你化开了吃。”
如意娘就是不慌也要装作慌乱的样子，“好，我吃，这会子心还是慌的，手脚控制不住的发抖。”
鹅姐说道：“你家的厨房得重建，都包在九指身上。这些日子你就用我家的厨房，反正一年到头用不了几次，都是新的。”
如意一边化开药丸子，一边说道：“我今晚就在家里陪娘，王嬷嬷准了我的假，明天早上就回去当差就行。”
如意娘吃了药，这药有安眠的作用，不一会就睡了。
如意一直寸步不离的陪在娘身边。
鹅姐出去跟九指盘算着重修厨房的事情，要添多少砖瓦、木头、需要花多少工钱等等，都列了清单。
两人又聊着谁家木匠活好，谁家砖头烧的结实云云，打算帮着如意娘修建新厨房。
与此同时，皇宫豹房旁边的豹子营里，正在建造新营地。
只有少数的工匠，几乎全是豹子营自己人在忙活，赵铁柱拿着刨子跟着学木工，跟着木匠干活。
吉祥跟着瓦工，在房梁上行走，挂瓦片。
郑纲不像吉祥和赵铁柱这种有手艺活的天分人，就只能在下面搬砖，手都磨出泡来了，根本看不出他是武安侯世子。
张永张公公要豹子营每天例行操练完毕之后建造营房，是为了豹子营即将混进刘瑾家里修缮宅邸为掩护，把龙袍等违禁之物藏进刘瑾家里做准备。
吉祥正在屋顶挂瓦片呢，底下有人叫他，“吉总旗，外头给你捎信！”
正是颐园看门小厮辛丑托人捎进豹子营的，他是奉如意的命令，给吉祥送信。
看到信封上画着如意的图案，吉祥把手洗干净了，才拆开信封，信上说如意家的厨房炸了，幸运的是如意娘那时候刚好在井亭洗菜，没有人受伤。
这是如意给他写信报平安。但是吉祥如何放心？如意娘把他养大，素日里总是表现的腼腆胆小，吉祥担心如意娘吓着了，就厚着脸皮找张公公告假。
“……求公公准我家去瞧瞧，去去就回，我落下的瓦工活，明天中午就是不吃饭也会补上的。”
张公公原本不想准假，但是吉祥和赵铁柱都是正德皇帝点名要他通融一下的人。
况且，吉祥无论干啥活都很卖力，总不好冷了手下得力干将的心，张公公就同意了。
吉祥骑着快马飞奔到四泉巷，已经是黄昏了，九指已经带着人把破厨房都拆干净了，和工匠们丈量土地，重新建房。
吉祥先和九指打了个招呼，九指见到吉祥，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回去吧，回去有大礼等着你。”
吉祥听得莫名其妙，就回家了，一进门，就看见一个人跪在搓衣板上。
一瞬间，吉祥就像回到了三年前无数个熟悉的场景。
就是亲爹鹅姐夫跪搓衣板。
吉祥有些不敢相信，就像做梦似的，他揉了揉眼睛，试着叫了一声，“爹？”
鹅姐夫笑道：“诶，乖儿子回来了，哎哟，长这么大了。”
鹅姐夫试图站起起来摸一摸儿子。
一旁鹅姐说道：“要你起来了吗？回来了也不先派人报信，突然出现在门口，把我吓够呛，手一松，把煮好的鸡汤全撒地下了！”
“是我的错，娘子息怒。”鹅姐夫嘿嘿笑了两声，继续跪着。

第一百一十六章 藏巨富姐夫拔鸡毛，赚大钱众人分红利
杨数和鹅姐夫出海回来了，三年多，当年的本钱获得了十倍之利！
当年西府侯爷给了杨数五千两银子的本钱，和杨数五五分成，两人各赚了两万五千两。
如意娘投了二百两，回来两千两。
鹅姐一家投了五百两，回来五千两。
来寿家的给了鹅姐夫五千两银子的本钱，商议九一分成，来寿家的分的四万五千两，鹅姐夫分了五千两。
如此，鹅姐一家靠着出海一共赚了一万两！
花姨娘在杨数这里投了两千两，回来两万两。
这一趟可以说是满载而归了，两人一回来，杨数就去西府把赚的钱交给侯爷和花姨娘。鹅姐夫是有家的人，他得回家“面圣”去。
结果一回家就害得惊喜交加的鹅姐打翻了鸡汤，被罚跪搓衣板。
其实不是真心想罚他，就是三年多不见，甚是想念，如今突然出现在眼前了，有点“近乡情怯”之感，觉得丈夫熟悉又陌生，罚他跪搓衣板，也是慢慢找到过去夫妻之间独有的小情趣的意思，不是真的恼了。
吉祥不懂啊，还傻乎乎的在一旁劝母亲，“娘，您就原谅父亲吧，又是什么大事。”
鹅姐说道：“我一年就下这么一回厨，好容易熬出来的，可惜了。”这傻孩子，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你爹罚跪认主的时候回来。
鹅姐夫扯了扯吉祥的衣袖，忙道：“没事，儿子，我愿意跪搓衣板，三年多没跪了，还怪想念的。这一跪啊，才有回家的感觉，膝盖碰着搓衣板，虽说有点疼，但是这种感觉特真实！”
鹅姐夫感慨万千，说道：“我曾经在海上做过无数次梦，梦到自己回家了，被你娘罚跪搓衣板，但跪着就是不疼，轻飘飘的，就像跪着棉花似的，太假了，我就从梦里惊醒过来，结果还是在大海上飘着。”
“现在好了。”鹅姐夫温柔的摸着膝盖下的搓衣板，“有点疼，有点麻，还有点酸酸的，这种感觉就对头了，媳妇，儿子，我真的回家了！”
这话说的，鹅姐又是心酸，又是想笑，说道：“行了行了，你起来吧——我就罚你去杀鸡，重新熬一锅鸡汤。”
“谢娘子开恩！”鹅姐夫就像得了圣旨似的，立刻就起来了，去鸡笼抓了一只活鸡，去井亭现杀。
鹅姐夫真的是大丈夫中的楷模，能下海赚大钱，也能下厨杀鸡。
吉祥看着父亲在井亭忙活的背影，问母亲，“娘，如意娘怎么样了？”
鹅姐说道：“吃了如意带回来的宫廷秘制安魂药丸，睡了一下午，现在瞧着精神多了，正在里头跟如意数钱玩呢。你去跟她们母女两个说话，我拿开水给你爹烫鸡毛去。”
“如意也回来了了？！”吉祥赶紧去了里间。
因鹅姐在罚鹅姐夫跪搓衣板，老夫老妻眉来眼去的，如意母女觉得有些尴尬，就在里头数钱不出来。
如意娘把堆在炕桌上的银票数了一遍又一遍，“我真的赚了两千两？就像做梦似的。”
如意笑道:“娘若不信，再数一遍就是了。”
这时吉祥进来了，如意朝他招手，“吉祥，你帮我娘点一遍。”
吉祥见如意娘面色红润，喜上眉梢，知道没有被吓出病了，一下子就放心了，坐在如意娘身边点银票。
如意说道：“你也请假了啊，不过你和鹅伯伯今晚要睡在九指叔家里。我们家厨房炸了之后，连累的卧房和正屋的房顶瓦片也震碎了好几片。”
“九指叔说把要碎瓦换下来，重新挂上新瓦才能回去住，新瓦最快明天才能到，我和娘今晚就借宿在你家，和鹅姨一起睡。”
吉祥说道：“行啊，我和长生挤在一个铺上，反正小时候也这样睡过。”
说着话，吉祥把银票数完了，“瞧，正好两千两。”
如意娘笑道：“这都是留给如意的，我姑娘这辈子不愁钱花，真好。吉祥，你们家也有钱了，这一趟就回来了一万两银子，够在京城买个像样的宅子了，就像来寿家的似的，在石老娘胡同里宽宽敞敞的过好日子，不用跟我们挤在四泉巷了。”
吉祥听了，并没有觉得很高兴，反而有些怅然若失，说道：“那不行，要搬一起搬，我还是要跟如意娘当邻居的。”
鹅姐给鹅姐夫递送完烫鸡毛的开水回来了，说道：“这一回赚的钱，都先别说出去，也不能大张旗鼓的去外头张罗买房子。若是有人问赚了多少，你们就回答没多少、刚够花就行了。小心有人眼红，盯上咱们。”
如意娘点头说道：“鹅姐的话准没错，我一时太高兴，心都飘了，光想着买房置地。咱们都没有多大权势，越是有钱就越要藏着，免得被人惦记，现在天气不冷不热，最适合下厨，若有人找我做大席，我就接活，免得别人以为我赚了大钱，就不屑出来做活了。”
鹅姐一席话点醒了如意娘，确实应该如此，如果一个人缺乏权势，无论拥有钱财还是美貌，都会成为祸根。
普通人就得过普通人的小日子，钱财和美貌只能锦上添花，不会雪中送炭，倒是会雪中送死。
鹅姐说道：“咱们又不是杨数这种海商，专门做这个。就是偶尔投一笔钱，别人吃肉，我们跟着喝口汤就是了，莫要招摇过市，惹来祸患。”
“就像东府的白杏，三年前得了宝庆店掌柜的位置，哎哟哟，狂的不像样子，逢人就摆阔，一副赚大钱的样子。结果呢，被人拐带着又赌又——”
本来鹅姐想说个嫖字，但碍于两个孩子在场，就改口说道：“又到处吃喝玩乐，就是金山银山也能花了，还欠了债，丢了宝庆店掌柜的位置之后，债就还不上了，干脆躲债消失了。到如今，无论债主还是家人都找不到他，这不成了败家子了么。”
如意娘立刻说道：“对对对，鹅姐说的对，财不外露，得闷着赚钱，别吱声。”
与此同时，在井亭里杀鸡、烫毛、摘鸡毛的贤惠鹅姐夫被一群摘菜的妇人们叽叽喳喳围着说话。
“鹅姐夫，出海三年，赚大钱了吧！”
“对啊，什么时候买大宅子？我们给你家暖房去。”
鹅姐夫憨厚的笑着拔鸡毛，“怎么会，就赚了一点跑腿钱，还不够给吉祥娶媳妇呢，要不怎么一回家就跪搓衣板？”
“你们看看我，回来也不能随便下馆子吃，还得自己亲手杀鸡、下厨炒几个菜……”
的确，整个四泉巷都看见鹅姐夫刚刚回家就拿着搓衣板跪下来了。
看来真的没有赚多少钱，若是赚了大钱，鹅姐夫的脑袋估计要像鹅一样“鹅鹅鹅，举项向天歌”了，怎么会夹着尾巴给老婆跪下呢。
越是表面憨厚的男人，越是会骗人，就鹅姐夫这幅摘鸡毛的窝囊样子，谁会相信他三年赚了一万两银子啊！
且说在西府里，杨数把西府侯爷赚的两万五千两，还有花姨娘赚的两万两银子都一一算了账，分给了当年给他本钱的股东。
西府侯爷高兴的很，当初投入了五千两银子，本就是试一试的想法，毕竟海上也有风险的，风浪大还有海盗倭寇出没，如果运气不好，就血本无归，现在五千两银子翻了五倍，真是意外之喜。
这比塌房还赚钱啊！
更难得的是，西府如今能人辈出，有杨数这种海商、曹鼎这种善于经营塌房生意的、今年又有吉祥脱颖而出，成为皇帝亲军豹子营的总旗！
西府侯爷拿着两万五千两银票，去了崔夫人那里显摆，“……你看，有出就有进，咱们刚刚借给东府两万两，就立刻有了两万五千两的进项。”
夫妻为了东府借钱的事情吵架，西府侯爷过后有些后悔，崔夫人的娘家，永康大长公主和崔驸马，在曹祖诬告案事发之后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张家的。
看在岳父岳母的情分上，侯爷也不该为了银子跟崔夫人吵架——将来若再摊上事儿，人家公主驸马怕是懒得管了。
于是，西府侯爷把这两万五千两银票都给了崔夫人，算是退让一步，和老婆和解，说道：“这银票你收下，也由你处置。”
崔夫人把玩着银票，“我若是都给了自己生的宗院呢？”
西府侯爷说道：“你说给就给嘛，说好了由你处置，我就不会再过问了。”
不过，以侯爷对崔夫人的了解，肯定不会做出如此偏心眼的行为，到最后应该还是给三子一女分了。
果然，崔夫人说道：“宗俭、宗院、宗讫还有容华，这四个孩子每人分五千两，我先给他们收着，将来他们定了亲事的时候，就交给他们自己保管，以后过日子用。”
“容华的五千两就给她当压箱底的嫁妆银子。还剩下五千两，就充咱们西府的钱库，以供平日家用，如何？”
这个就是豪门大族当家主母的做派，不偏不倚不藏私。
西府侯爷忙说道：“剩下五千两，夫人拿去给自己添几样衣服首饰吧，当家也是很辛苦的。”
崔夫人晓得丈夫是在主动示好，这过日子，天长日久的，夫妻两个不能总是冷冷的，也就顺着台阶下了，轻轻啐了一口：
“我十里红妆嫁到你们张家，才瞧不上这区区五千两，哪天侯爷给我五万两，怕是才刚刚入我的眼睛。”
西府侯爷笑道：“夫人说的是，是我小气了。杨数这一趟满载而归，等到季风一来，还是会再出海的，到时候我多投一些，赚的银子都归夫人。”
崔夫人也笑道：“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杨数在西府侯爷这里交代完，就顺道去了花姨娘院子。
花姨娘屋里，花姨娘瞧着两万两银子，也是感慨万千，三年了，不担心是假的，有时候还会做血本无归的噩梦。
但今天的结果，让之前漫长焦虑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花姨娘分了一半，把一万两银票给了杨数，“我听侯爷说，你和侯爷是五五分成。我当时只顾着给你本钱，忘了提分成的事情。你出海一趟不容易，怎么能让你白跑，我们也五五分成吧。”
杨数忙推道：“姨娘千万不要这样说，我是花家养大的，没有花家，我早就饿死在杨树下，怎会有今日的杨数。”
“这一趟我和姨娘没有约定分成，我本就没有打算分钱，只想为姨娘赚一笔银子傍身，将来无论是三少爷娶妻，还是三小姐出嫁，您都能从容的拿出银子来贴补。”
杨数是个聪明人，深知从情理上来讲，花家的养育之恩并不会因为他已经出宗、改名换姓而消失。
如果花家厚着脸皮找他要好处，他不能不理会——就像他刚刚得知的曹鼎被烂赌鬼父亲曹祖找上门，差点被生父毁了事业一样。
生恩和养恩都是大恩大德，很难彻底断干净的。
但是，杨数若能让花姨娘欠自己的人情，那么，在花家找他麻烦的时候，花姨娘肯定会出手阻止花家犯浑啊！
这一万两银子，杨数很乐意拱手让给花姨娘，这就类似他和侯爷五五分成，给足了“保护费”。
无论花姨娘还是西府侯爷，都是他的后台，做大生意的商人，没有后台是万万不得行的！
杨数不仅不要分成，还拿出了一个首饰匣子来，递给了花姨娘，说道：“这是我出海之前，给花椒妹妹的承诺，说海外多宝石。等我平安回来，定会送给她一匣子宝石玩，如今我回来了，还请花姨娘帮忙转交给花椒妹妹。”
杨数刚从西府出来，就被曹鼎给“堵”住了。
“杨兄弟！”曹鼎一把握住杨数的肩膀，“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因曹祖诬告案交给刑部审理，曹鼎必须留在京城，随时听候传唤，焦虑已经让曹鼎一个月就白了好多头发，看起来至少老了十岁。
杨数安慰道：“曹大哥的事情，我在通州的时候就听曹嫂子说了。这是曹大哥命定的劫数，撑过去就否极泰来了。”
曹鼎叹道：“ 承蒙吉言，我年幼时被生父所卖，春风得意时又被生父连累，几乎毁了我的一生，刑部还把他的尸首交给我，要我将他安葬，没有办法，我已经将他火化，简单的葬了，只希望他的魂魄不要继续来纠缠我，到此为止吧——唉，不说这些烦心事了，走，咱们吃饭去，边吃边聊，最近有家新馆子还不错。”
有这样的烂赌鬼父亲，还不如杨数这种一出生的被遗弃呢！
曹鼎在棉花胡同的山东菜馆给杨数接风洗尘，杨数说道：“……按照我们的约定，我个人从海外运到北方贩卖的货物，都在你的宝源店塌房里入库保存，凡是由你的塌房经纪们撮合成交的，塌房可以收取二成利作为寄存和经纪的费用，这一切我都交代给了曹嫂子，你放心，就是你身在京城，塌房的生意依然井井有条，曹大哥娶了一位贤内助啊。”
一个弃儿，一个年幼被卖，都是红尘苦命人，大家抱团做生意，有钱一起赚，曹鼎心下稍慰，说道：“多谢杨兄弟来塌房捧场，我们一定给你的货物卖个好钱——你们什么时候再下西洋？我现在有些钱了，也想投一些，入点股份。”
杨数说道：“要下西洋要等东北季风，要到冬天，还早着呢。不过，如果时间宽裕的话，或许能乘着夏天的西南季风去东洋扶桑国一趟。”
曹鼎忙道：“扶桑国也行，他们的倭扇、漆器、铁器和铜器在塌房卖的也很好。你要是去，我也投。”
杨数说道：“目前只是有这个想法，最近东洋那边倭寇闹的厉害，路上不太平，就怕有命赚没命花，我先观望着，到时候再说吧，不着急。以稳妥为上，大家赚点钱都不容易，宁可少赚点，也不能全赔进去。”
杨数年纪虽轻，办事还是很牢靠的。
曹鼎说道：“你这次回来，就住在我京城的家里吧，客栈人多眼杂，就盯着你这种富商。我家就在张皇亲街附近的白米寺胡同，安静清幽又安全，我现在整天往刑部跑，你在家里给我做个伴，我还能安心些。”
杨数答应了，两人举杯换盏，尽兴而归。
晚上，如意和如意娘都歇在鹅姐家里，如意娘和鹅姐都在灯下给吉祥做袜子聊天，如意在另个一个炕桌上练字，心想，反正也是写字，不如给就王延林写信吧！
如意第一次写信，不知道写啥，开头写了个“见字如面”就顿住了。
想了想，自己就生活在颐园这方小小的天地，偶尔回一趟四泉巷家里，也就过年的时候能够得几日自由，和胭脂红霞出去玩几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日子好像没啥可写。
那就写家里炸厨房、铁锅飞到屋顶、锅盖滚到井亭、麦子粥糊了一墙的趣事吧！
写完这些，觉得字有点少了，民信局的递送费那么贵，反正两张纸是一封信，二十张纸也是一封信啊，写少了怪可惜的。
于是，如意把最近在颐园放风筝、荡秋千、在长寿湖泛舟、钓鱼等等事情，连最近闹人的柳絮害得她打喷嚏的也都写上去了。
次日，乘着吉祥要回豹子营，如意把信交给他，要他送到街上的民信局。
民信局是按照每天行进的距离收费，最贵的是八百里加急，平均每天行程有八百里，在徒经的每个城市的信局之间用快马昼夜不停地接龙似传递，最快四天能到苏州。
但是这个很贵，一封轻飘飘信就要四两银子，是如意两个月的月钱呢。
最便宜的是日行五十里，需要六十天，这个时间又太长了。
吉祥最终选了个日行一百里的，大概一个月到苏州，花了五百钱。
故，苏州的王延林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为避祸张家敲警钟，七月半群芳来纳凉
夏天西南季风起，不过杨数因忌惮倭寇，谨慎起见，并没有组建商队出海去东洋扶桑国，乘着得空，在各处游历，感受各地的风土人情。
刑部的判决终于下来了，这是个无头案，但又必须结案，判决就很荒唐，说曹祖诬告张家私藏龙袍谋反，是曹祖关在监狱里一个月后，关得发疯了！一切都是疯子的臆想，发疯乱说的，背后无人指使。
至于为什么曹祖敲了登闻鼓之后当场吐血身亡，就说他得了很严重的肺痨，吐血病死的。
这个判决一看就是为了结案而结案。但是，京城每个月都有更热闹、更离谱的事情发生，在街头巷尾充当做谈资，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一会是山东、河北那边闹土匪，连官银都敢打劫；一会是宁夏那边安化王朱寘鐇起兵谋反！
这一次正德皇帝派了张永张公公去平定安化王叛乱，顺便把组建了半年的豹子营也带了去，以实战练兵，吉祥，赵铁柱，还有武安侯世子都在其中。
林林种种，目不暇接，即使曹祖诬告案闹得如此轰动京城，也很快被人们抛之脑后。
所以，当刑部对曹祖诬告案做出了正式的判决，除了最倒霉的曹鼎还在关心之外，几乎已经无人在意了。
结案意味着曹鼎不用留在京城听候刑部随时的传唤，此事就此揭过，他可以回通州宝源店继续当掌柜了！
临走之前，曹鼎对西府侯爷千恩万谢，感谢侯爷的栽培，没有因他生父的胡作非为而撤了他掌柜的位置。
西府侯爷把刑部的判决看了一遍，皱着眉头，“你是我张家的人，早就签了死契，生死都与曹祖无关，我不会因曹祖诬告张家而迁怒与你。”
“可是，这刑部的判决也真真可笑，曹祖的尸格填写的是中毒，判决成了肺痨；还有那个经常给曹祖送饭的猪倌，只字未提，至于诬告张家的背后主使之人干脆没有。”
西府侯爷把判决重重的甩在案头上，“幕后主使揪不出来，始终都是隐患啊。”
曹鼎说道：“咱们张家一门两侯，树大招风，保不齐背后有人看咱们张家不顺眼。不过，咱们张家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咱们西府跟谋反不沾边，他们告也告不出什么名堂来。”
西府侯爷心中依然有顾虑，但也无可奈何。打发走了曹鼎，西府侯爷想了想，去东府，跟哥哥东府侯爷说了几句。
“……虽是诬告，但咱们家也要从此警醒起来了，那些什么王爷啊、有兵权的武将啊咱们张家一概不交往，就是有人送贴子，主动示好，咱们连帖子都一并退回。”
“就像现在宁夏那边安化王朱寘鐇起兵谋反，京城里就有人蠢蠢欲动，诬告平日看不顺眼的官员与安化王暗地里交接。也有互相攀咬的，朝廷整天风言风语，都说对方和安化王有私交，咱们张家要应以为戒，不得不防啊。”
现在京城上到达官贵人，下到黎民百姓，大家聊的最多的就是边关的安化王谋反，朝廷出兵镇压的战况。
东府侯爷说道：“知道了，我还懒得跟这些人应酬呢，如今东府的往来庶务，我都交给了宗说去料理，早就不管啦。”
东府侯爷只喜欢被美女环绕。
看着沉迷温柔乡半辈子的哥哥，西府侯爷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安慰自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哥哥是出了名的喜欢女色，没有什么野心，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名声虽然不好听，但和谋逆等十恶不赦的大罪不沾边啊！
西府侯爷就去叮嘱了大侄子张宗说。
有一个万事不管、只晓得从钱库里拿钱的爹，张宗说就免不了多操些心了，说道：
“二叔，我记住了，曹祖诬告案虽然给张家带了很多风波，但也确实敲响了警钟，我要看门的、还有处理书信应答的师爷幕僚们都小心些，每一封信件，都必须过两个人的手，绝不授之以柄，防患于未然。”
“此外，我以前还喜欢牵头开一些文会诗会什么的，自打曹祖诬告案之后，我就再也不开了，免得那些文人墨客喝多了，想到自己郁郁不得志，就乱写一些发闹骚的诗，到时候连累了我。”
最近话本小说《水浒传》流行，张宗说也买来看了，里头有宋江酒后提“反诗” 的情节，酒后的胡言乱语，将宋江彻底推向了梁山，这让张宗说很有感触，就把开文会这种爱好给戒了。
文人手里的笔不好管啊，稍有不慎就引火烧身。
看着大侄子如此懂事，西府侯爷很满意——他也有这个附庸风雅的爱好，至今戒不了，最近开文会都是叮嘱到场的文人们只可以谈风月，莫论国事。
西府侯爷说道：“我们西府的吉祥，还有你们东府的赵铁柱这一次都跟着张公公去了西北平定安化王朱寘鐇之乱，这一回我们张家对朝廷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这一关是过了。只是朝廷一向风云突变，关关难过，咱们防着点准没错。”
张宗说说道：“回头我跟两个弟弟也叮嘱几句。”
西府这边，无论是侯爷还是崔夫人平时都管的严格，自不必多说。
颐园。
入夏之后，王嬷嬷就告了病，回家做金针拨障之术去了。
请了名医做的，很成功 ，王嬷嬷重见光明，再也不像过去似的，眼睛蒙着一层纱，永远只能看见黄昏。
金针拨障之后，王嬷嬷在家里休养，东府大管家娘子腊梅告了假，去贴身照顾姨妈王嬷嬷，这是她血缘上唯一的亲人了，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现在东府主持中馈的依然是大少奶奶夏氏，身边的魏紫暂代了腊梅的位置。
紫云轩自然是如意代为执掌，整天忙得团团转，幸好有秋葵搭把手，还有潘婶子、辛婆子等能干的媳妇子们襄助，这个夏天一切都忙而不乱，没有出过大的岔子。
今天是七月十五日，也叫做七月半，是鬼节，据说这一天鬼门大开，是新鬼旧鬼来阳间的日子。
家家户户烧纸钱烧纸扎给去世的亲人，希望他们的魂魄来到阳间时把这些东西都带到地下享用。
如意娘买了两大篮子的纸钱纸扎，找了个十字路口烧给了亡夫刚子，心中默默祝祷：刚子，你一向勇猛，想必死了也是个烈鬼，到了地下若遇到了白杏这个畜生的鬼魂，想毕也是能打赢的，好好震慑住白杏的鬼魂，不准他出鬼门关找我的麻烦。
颐园严禁烧纸私祭，这里的下人是不能过七月半的，所以没有任何节日的气氛，如意在紫云轩忙碌了一天，夜里回到了承恩阁歇息。
七月半正值盛夏，天气炎热，蝉鸣阵阵。
不过，承恩阁外号广寒宫，山上凉快，清风徐来，驱散了暑热，当差完毕的如意没有回住的地方，她爬上了承恩阁第五层楼，享受清凉。
蝉妈妈来了，递给如意一封信，信封留着如意娘的名字，但上头画着一个如意，“这是你娘托付辛丑捎进来的。”
是王延林从苏州的来信！
这是两人通信以来，王延林写给她的第二封信了，如意高兴的很，用簪子挑破了信封，拆开了信封，因太着急了，还不小心撕破了一页信纸。
王延林在信中说，她定亲了，明年开年就要嫁人，未婚夫婿叫做朱希召。
朱家也是苏州当地书香望族，朱希召目前是国子监的监生，但他的亲哥哥朱希周，是个状元！
这个朱希周执掌翰林院，因今年八月他即将主持应天府地区的乡试秋闱，就顺道回到了老家苏州探亲。
朱希周也得罪过立皇帝刘瑾，差点把翰林院的差事都丢了，于是在回乡之后，和同样因看不惯刘瑾胡作非为而辞官回乡的王延林的父亲王阁老就聊上了！
状元朱掌院有个亲弟弟朱希召还没有娶妻，探花王阁老正好有个闺女王延林没有出嫁。
且朱家和王家都是苏州闻名的书香门第，门当户对，朱家门风极好，不纳妾。
朱状元和王探花一拍即合，两家结为亲家。
王延林的哥哥王延喆也在国子监读书，听哥哥说，朱希召为人洒脱，不是迂腐之人，爱好也很风雅——喜欢收集考据宋元两朝的状元的生平，闲的时候，还会奔赴记载中状元们的葬身之地，去抄写人家墓地的碑文！
如意看到这里，她没有读过什么书，实在搞不懂这种行为有多么风雅，甚至觉得毛骨悚然，跑到别人家坟地抄墓碑难道不怕鬼敲门吗？
哎呀，真是搞不懂这些读书人，墓碑有好抄的？
如意不解的挠了挠头，继续看信，王延林的字里行间好像对这个喜欢到处抄墓碑的未婚夫有些期待，说婚后她就有理由踏出二门，跟着夫婿到处游历，朱希召去某个地方抄墓碑，她就赏景作画作诗，各忙各的。
如意心想，如果真能如此，这门婚事倒也不错。
如意把信又看了一遍，乘着还有天光，就提笔给王延林写回信，先细细讲述她在一旁观摩大夫如何用金针刺入王嬷嬷的眼睛、拨开眼睛里的云雾的过程。
如意不会咬文嚼字，只会写大白话，她写道：“……我看见大夫用一个小箭头般的金针，从眼角下面的切口探进去，入了眼睛里头，还在里头转了一圈！我当时全身都是麻的，眼睛疼的厉害，好像自己的眼睛被金针给刺进去，心想完了，王嬷嬷要瞎……”
写到一半，蝉妈妈提着食盒，给她送晚饭，天气热没啥胃口，她吃了一碗冷面就不吃了，继续写信。
一直写到没了天光，需要点蜡烛了，如意还有几页纸没写完——她习惯了过日子精打细算，反正递送费用一样，一封信当然是要写二十张纸左右、必须把信封塞的满满才划算啊！
如意就把信纸收好，打算明天再写。
正关上第五层楼阁的门，拿出了锁头要上锁，如意就听见楼下叽叽喳喳的动静，借着最后的晚霞，如意在五楼勉强能够看见楼下是胭脂红霞，还有花椒三个人。
她们都穿着轻薄，手里摇着纨扇，如意朝着三人挥挥手，“我在这里呢！你们又来承恩阁纳凉啊！”
正值盛夏，天气炎热，还有什么地方比“广寒宫”更凉快呢？
三人饭后若无其他事情，就结伴过来乘凉。
蝉妈妈热情好客，见她们来了，就切了个西瓜送到五楼，这里不仅凉快，蚊子也少，她们没有点灯，一来为了防火，承恩阁毕竟是木头做的，二来灯光容易招来蚊虫，咬一身蚊子包，三来今天是七月半，是满月，月光皎洁明亮，还有漫天的繁星，亮的很。
众少女都站起来谢过了蝉妈妈，在五楼吃瓜。
胭脂看着夜空里如圆盘般的明月，说道：“还是承恩阁最好，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红霞拿着一牙西瓜笑道：“好是好，就是八十一个台阶太难爬了，要是有人把我抬上来就好了。我爬了八十一个台阶，还一口气爬到五楼，这会子腿还是软的。”
如意打趣道：“等某天你当了诰命夫人，不愁没有八抬大轿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花椒吃了一牙西瓜就停了，拿出一个荷包，倒出来四个戒指，“花卷大哥——不，是杨数大哥给我从海外捎来一匣子宝石，我挑了四个光泽最好的，交给首饰铺子打磨宝石，做了四个金嵌宝石戒指，我们一人一个。”
花椒开始排排坐，分戒指了，“如意最喜欢红色，这个红宝石戒指给你。”
如意高兴的双手接过，当场就戴在手指头上了，“好看，我喜欢，叫我拿什么谢你呢？”
花椒笑道：“你娘跟着颐园大厨房严婶子做的柳叶鲊，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下次若做了新，给我捎一盘，我也爱这口臭臭鲜鲜的东西。”
又拿出个蓝宝石戒指给了红霞，“你喜欢蓝色，这个就给你。”
红霞也立刻戴上手指上欣赏。
花椒拿出一个胭脂色的宝石戒指，给了胭脂，“胭脂当然最配胭脂啦。”
胭脂接过了，花椒把最后一个绿宝石戒指给自己戴上，“好了，这下我们都有了。”
月光下，宝石熠熠生辉。
四个少女互相欣赏对方的戒指，赞这个宝石大，那个宝石光泽好，那个宝石切割的形状漂亮云云。
说了一会戒指，花椒问如意：“明天就是你十六岁的生日，想怎么过？”
花椒今天送的四个戒指其实上个月就做好了，到今晚才送出去，就是为了等如意的生日，当生日礼物送。
因如意的生日七月十六就是父亲刚子的祭日，从小到大，就没有庆祝过生日，就是简单的吃一碗长寿面。
如意晃了晃手指上的戒指，“生日礼物我已经收到了，挺满足的。明天大家都各有各的差事要做，你们若得空来承恩阁纳凉，我就请你们吃碗面，简简单单过一过。”
红霞神神秘秘的笑道：“你猜我和胭脂给你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
“你总是让人猜猜猜的，我偏不猜。”如意本还想说“像个帚儿似的”，但忍住了，“反正不是穿的就是玩的。”
每一年胭脂和红霞都是凑在一起送一份大礼。
胭脂待要开口，被红霞用扇子捂住了嘴巴，“别告诉她，明天就没有惊喜了。”
四人正说笑着，突然看见山下有上夜的女人们一路小跑着，看灯笼的方向，是去了松鹤堂和梅园。
如意眉头一紧，说道：“这大热天晚上的，大家不是洗澡就是纳凉，上夜的女人走的如此之快，还兵分两路，到松鹤堂都和梅园，我瞧着，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啊。”
看到灯笼去了梅园，胭脂红霞连忙告辞，“我们要回梅园了，怕是有事情吩咐。”
花椒也告辞，“我回松鹤堂瞧瞧去，看发生什么事情了。”
哗啦啦四人聚在一起，又哗啦啦的散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如意就把剩下来的西瓜全部吃完——不吃完还得装进食盒里下五层楼提下去，还不如装进肚子里省事呢！
这个年纪正是能吃能喝的，如意吃了个肚儿圆，把西瓜皮收拾干净，下了楼，遇到上夜的女人们来巡逻，就问了一嘴，“怎么回事？大晚上的去了梅园和松鹤堂报信？”
上夜的女人们七嘴八舌的说道：
“东府大少奶奶的二姐、魏国公夫人殁了。”
“恰好今天是七月半，鬼门大开，有出来的鬼，也有来人间勾魂的黑白无常，魏国公夫人的魂就被勾走了。”
“唉，年纪轻轻的，才二十出头就是国公夫人，就这么没了。”
“魏国公府来报丧，咱们大少奶奶都哭成泪人了，当场就换了素服，和大少爷一起，连夜先去了魏国公府。”
魏国公夫人过年的时候曾经卧病不起，夏皇后下懿旨，免二妹妹进宫朝贺。
后来正月的时候，传说好了些，可以下床走路，连饭都可以吃一整碗。
但之后病情开始反复，这半年，吃药就像吃饭的似的，长姐夏皇后心急如焚，隔三差五派太医瞧病开药，各种宫廷秘方都吃遍了，终究还是没能熬得过疾病，消香玉陨了。
松鹤堂里，听到亲戚家的噩耗，老祖宗很是伤感，说道：“好好准备吊唁的礼物，赶紧把大老爷叫回来，明天一早就和周氏一起去魏国公府登门吊唁。西府也是一样的，要二老爷和崔氏一道去吊唁魏国公夫人。”
梅园里，听到报信后，二小姐张言华就哭着去了东府正房，跟母亲周夫人说道：“娘，我明天也要跟着你们去吊唁魏国公夫人。夏皇后对我可好了，大嫂子也是个好的，怎么她们夏家三姐妹就魏国公夫人如此命苦，这么年轻就去世了。”
周夫人满口答应下来，“好，我带你去，明天穿那件素服呢？我来给你挑一挑。”
女儿哭的梨花带雨，周夫人一滴眼泪都没有，此刻，她满脑子都是：机会终于来了！我女儿也能当上国公夫人！
二月张德华风光出嫁，三朝回门，就是定国公夫人的诰命，这让周夫人眼热不已，心想着我的女儿要是也能当上国公夫人就好了。
没想到，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魏国公夫人一死，我的女儿就有机会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尸骨寒又闻新人笑，远征军偶得一福将
二小姐张言华并不知道母亲的盘算，她只是单纯的为年轻的魏国公夫人之死伤心难过。
次日，去魏国公府吊唁之后，张言华的眼睛哭的红红的回到了梅园，周夫人则在门口拦住了换下素服、打算去温柔乡的丈夫，“老爷，我有一件事情要与你商量，关于言华的婚事。”
东府侯爷只得坐下来听。
周夫人说道：“魏国公才二十出头，且无任何子嗣，顶多守一年，必定是要续弦的，我瞧着，咱们家言华和魏国公十分相配。年纪、容貌、家世，皆是门当户对。何况我们的大儿媳妇夏氏还是魏国公夫人的亲妹妹，我们张家和魏国公本来就是亲戚，亲上加亲，知根知底，这样的好姻缘去那里找去？”
东府侯爷没想到周夫人“下手如此之快”，那魏国公夫人还尸骨未寒呢，就已经惦记上了。
不过，周夫人的提议很诱人，他的长女张德华已经定国公夫人了，如果二女儿张言华也能成为国公夫人，将来有两个国公夫人拉拔娘家，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东府侯爷说道：“这门婚事若能成，于张家是有利的。但你我说了都没用，还是得需老祖宗出面，还有咱们家太后娘娘和夏皇后说和，这婚事才有着落。”
东府侯爷难得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两口子都是废物点心，私底下关起门来做做白日梦还可以，但要成事，必须得请老祖宗出马。
周夫人和东府侯爷异口同声的说道：“不如你和——”
然后都同时不说话了，原来两人都指望对方和老祖宗开口呢！
不愧为是多年夫妻，这都有默契了！
周夫人说道：“你说吧，婚姻大事，还得你这个当家做主的人说出来。我如今都不管家了，都是大儿媳妇主持中馈。”
东府侯爷说道：“还是你说。老祖宗最近不太待见我，自从老祖宗昏厥之后，就没有见我了。”
周夫人说道：“不只是没见过侯爷，也没有见过我啊。”
老祖宗那次昏厥之后，一直静养，就没有踏出颐园半步，东府侯爷和周夫人当然没有机会见到老祖宗。
昨天七月半祭祀，依然是周夫人代为老祖宗在祠堂里带着张家族人们祭祀。
夫妻两个在老祖宗那里都没脸，只得相对无言枯坐着。
良久，到底是周夫人更着急张言华的婚事——侯爷反正有大女儿张德华这个定国公夫人了嘛
于是，周夫人说道：“还有一个月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中秋佳节终究要团聚一下的嘛，到时候我们就有机会找老祖宗开口了。”
为今之计，只能再等等了。
东府侯爷正要离开，周夫人说道：“咱们今天去魏国公府的时候，只看见定国公一个人来吊唁，没有带着咱家德华一起，这是什么意思嘛，连咱们一把老骨头都亲自登门吊唁了，德华为什么不去呢？我问了定国公，为什么德华没来，定国公支支吾吾的，也没说个所以然来。”
周夫人本来只是想抱怨一下张德华不知礼数，摆国公夫人的臭架子。
但是，她话音刚落，就有定国公府派的人过来了。
正是张德华的陪嫁丫鬟姚黄，姚黄如今嫁给了定国公的书童，已经是百年定国公府有头有脸的管事媳妇子了，帮助定国公夫人主持中馈，地位就和东府的魏紫差不多。
姚黄梳起了妇人头，穿戴体面，就像大户人家的夫人似的。
她先给侯爷和周夫人行了礼，说道：“定国公回家的时候说，侯爷和夫人在魏国公府吊唁时问咱们家大小姐为何没来。当时人多，又是在办丧事，定国公不方便和侯爷与夫人直说。”
“实则我们家大小姐诊出了喜脉，孕妇要忌三房（注：产房，新房，灵房），就没跟着定国公一起去吊唁。”
东府侯爷喜出望外，“真的？太好了！德华真是争气——几个月了？”
姚黄说道：“应该是四个月，之前没说出去，是怕胎儿不稳，如今已经满四个月了，咱们家大小姐能吃能睡，面色红润，大夫说胎相稳固，现在说出去想必也无碍了。”
都四个月了，这么说，张德华二月份出嫁，三月就怀上了，居然如此的顺利。
周夫人心里醋海翻波，酸酸的，心道：这世上怎么有人运气这么好啊！做什么都称心如意。
不过，周夫人短暂的酸了一下之后，立刻找到了机会，她赶紧跟侯爷说道：“这么好的事情，咱们得去跟老祖宗报喜啊！”
周夫人性格虽愚，但在亲生女儿的婚事上，她脑子灵光的很！
东侯侯爷眉毛一挑：确实是这么个理儿，老祖宗不想见我们夫妻，是因为见了心烦，现在我们去报喜，看在德华的面子上，老祖宗定会见我们的，就不用等到八月十五了。
免得夜长梦多，魏国公这么好的金龟婿，不知多少人家想抢回去当女婿呢。
东府侯爷说道：“夫人好主意，姚黄，你跟我们一起去颐园报喜。”
于是，东府侯爷和周夫人喜气洋洋的去了颐园松鹤堂。
松鹤堂里，老祖宗昨夜得知魏国公夫人去世的消息，心下有些难过，年老之人，对丧事是十分敏感的。
不过，魏国公夫人毕竟只是辗转的亲戚关系，不是血亲，难过的有限，故，老祖宗听说大儿子和大儿媳妇一起来报喜，身边还跟着姚黄，就猜出了应该是张德华有喜了。
老祖宗一高兴，就准了东府侯爷和周夫人进来说话。
时隔半年，侯爷第一次见到母亲，面色比晕厥的时候红润了些，也养胖了些，就是头发已经全都白了，满头银丝，连一根黑发都没有了，简单梳成一个圆髻，簪着一根云头的乌木钗，就再无插戴别的首饰了。
不孝子寿宁侯见到母亲这个样子，一下子跪在地上呜呜的哭起来了，“母亲……你何时变得满头白发……连首饰都不戴了，咱们家虽然不如从前，但也不至于穷到这个地步啊。”
大儿子不孝，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且是头一个儿子，说老实话，这两个儿子小时候，老祖宗还更疼大儿子一些。
看到大儿子一见面就哭成这样，老祖宗不禁心软了，跟来寿家的说道：“快把大老爷扶起来，地上没有铺蒲团，别把膝盖跪坏了。”
又道：“我的首饰多的都快从妆奁里溢出来了，是我年纪大了，一戴那些金的银的宝石的就觉得头沉，压着脖子不舒服，还不如轻飘飘的乌木簪子。”
“再说插戴全套的头面首饰要把头发梳的很紧，我的头发轻轻一拽就掉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变成秃子，还不如简简单单的，横竖又不见外客，就不用打扮了。”
东府侯爷哽咽的对周夫人说道：“你来说吧。”
周夫人笑道：“老祖宗，我们是来给您报喜的，德华已有孕四个月，胎相稳固。”
老祖宗心里猜到了，只是没想到已经有了四个月，再过五六个月就能抱到重外孙了！
这么快！
老祖宗朝着姚黄招招手，“好孩子，你过来坐的近一些，仔细跟我说说，我如今耳朵也不太好了。”
姚黄当然不敢坐，只是站着，花椒就搬了个脚踏，要姚黄坐下了。
这姚黄是王嬷嬷调教出来的，口齿伶俐，会察言观色，眉飞色舞的讲老祖宗爱听的话。
比如定国公和张德华举案齐眉啦、夫妻恩爱，张德华的风筝掉在树上了，定国公爬树去取；张德华怀孕第二个月的时候闻不得荤腥，只吃素，定国公也跟着吃素。
老祖宗听到这里，忙问道：“德华现在还是闻不得荤腥吗？”
姚黄说道：“也就那一阵害喜，现在什么都能吃了，吃什么都香的很。”
老祖宗听了，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这就好。”
一旁周夫人听了，又是一阵泛酸：唉，怎么就有人干啥都顺风顺水的，嫁人也是，怀孕也是。
老祖宗心情愉悦，要芙蓉打点上好的补品，要姚黄捎带回定国公府，甚至中午还留着东府侯爷和周夫人吃了饭。
吃了饭，老祖宗要午睡，来寿家的赶紧催促侯爷和周夫人走，委婉的说道：“天气热，外头是大毒日头，我让人预备了轿子在外头，轿子里头有冰盆，清清凉凉的。”
这意思是要这对夫妻那凉快去那待着去吧！
夫妻对视一眼，该说正事了，就对来寿家的等服侍的人说道：“你们先出去，我们有些话要跟母亲讲。”
老祖宗说道：“来寿家的留下，你们都下去吧。”
一场大病之后，老祖宗对来寿家的更加依赖了，觉得没有什么需要避着她。
侯爷轻咳一声，说道：“今天我们奉母亲之命，去魏国公府吊唁，魏国公待我们很客气，礼数周到，少年国公，一点架子都没有。”
周夫人说道：“魏国公丧妻，这样年轻的俊才，又无子嗣，必定要续弦再娶一位新夫人，我瞧着……咱们家言华正在说亲，门当户对，是一门好亲。”
侯爷嘿嘿笑道：“只是我们夫妻面子薄，有心结亲，但无力结这个缘分。还是老祖宗面子大，只要您开口，这婚事毕定能成，对我们张家也是大有好处。”
周夫人赶紧成热打铁，说道：“是啊是啊，原本定国公徐家和魏国公徐家同根同源，都是开国大将徐达的后代，徐家两公爵，何等的荣耀啊！咱们张家一门两侯，也配得上，抬头嫁姑娘，不算是高攀徐家。”
“张德华和张言华若都能嫁到徐家，两个年轻的国公夫人都姓张，这就是珠联璧合，喜上加喜，亲上加亲啊。”
周夫人素来是个笨口拙舌的，但在亲生女儿的婚事上，倒是说的一点不含糊，明明白白的点名了这门婚事对张家的好处。
老祖宗向来是以张家的利益为重，周夫人这样一说，老祖宗也动了心，确实是一门好亲。
老祖宗说道：“我知道了，此事莫要声张。我最近身体养的好了些，可以进宫朝贺了，正好一个月之后就是八月十五，我进宫朝贺，觐见太后娘娘，再跟夏皇后商量一下。”
东府侯爷忙道：“那我们就静候佳音了。”
夫妻目的达成，心满意足的走了。
来寿家的服侍着老祖宗歇下睡午觉，心中叹道：老祖宗还是不可能彻底放下啊，虽然已经是行将就木之年，却依然是张家的主心骨，但凡有大事，都需得老祖宗出面去办。
老祖宗睡沉了，来寿家的蹑手蹑脚出去，要花椒进去守着，以免老祖宗中途醒来要茶要水的。
花椒低声说道：“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两个大冰盆端进去，这会子屋里凉飕飕的，正好歇午觉，您忙了一上午也受累了。”
来寿家的享受着张家主子们的同等待遇，夏天可以用冰块解暑。
张家在冬天会从颐园长寿湖里采冰、取冰、储冰，搬到地下的冰室里去，但是家里的藏冰只够用量的一半，另一半还需花将近一千两银子，从外头买来冰块作为补充。
融化的不是冰水，是银子啊！
颐园里，只有老祖宗、张言华、张容华以及来寿家的有资格用冰解暑。
来寿家的说道：“我今天不睡午觉了，你派人把我的份例冰块都运到紫云轩如意那里，如意今天生日，权当贺礼吧。”
杨数和鹅姐夫出海归来，把来寿家的五千两本钱变成了四万五千两！来寿家的尝到了甜头，如意和鹅姐夫一家关系好，亲如一家，所以来寿家的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给如意分一些。
人情世故嘛，都是这样一点一点的累积起来的，临时抱佛脚的人情太虚了。搞了好人情，不愁没钱赚，等冬天鹅姐夫再出海，她就再投些本钱。
花椒照办，把冰送给如意。
紫云轩，来寿家的这份大礼来的及时，如意正热的拨弄算盘珠子都快拨出火星来了！
如意把脸和手都贴在冰块上，发出喟叹：“真舒服！”
还是主子们懂得享受啊！
就在如意享受冰块的时候，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宁夏。
安化王谋反，豹子营跟着张永张公公出征平乱，从京城行军到这里。
远征军主帅是杨一清，张公公是督军，一共带了三万大军，沿路还有各地军队加入平乱大军，豹子营二百五十个人也在其中，主要是任务是保护主帐和张公公。
西北的烈日比京城还能晒，吉祥和赵铁柱热得连盔甲都穿不住了，宁可脱下来扛在头顶上，还能遮一遮烈日。
张公公看到行军的队伍时不时有军人中暑倒地，就跟主帅杨一清说，干脆鸣金扎营，去道路旁边的树林里休息，等太阳不那么毒辣再行军。
督军是皇帝心腹，地位是高于主帅的，杨一清就听从的张公公的话，命大军休息。
豹子营要在林地扎主帐，让张公公能有个休息的地方，但是张公公不同意，说道：“将士们都只有树叶遮蔽，我不能只顾自己享受，你们一路行军辛苦，都歇着吧，喝点水，吃点干粮。”
主帐不扎了，张公公和豹子营一起靠着树席地而坐，一点督军的架子都没有，这一个月同甘共苦的行军，吉祥跟张公公混熟了，说话就直接了些，用毡帽给自己和张公公扇着风，说道：
“公公，咱们行军一个月了，连安化王叛军的影子都没瞧见，真是奇怪，不会叛军已经被平定了吧？”
把张公公听乐了，一手拍在吉祥的后脑勺上，“你小子做白日梦！倒是敢想敢梦，那有这么容易的事。”
吉祥嘿嘿傻笑道：“反正就是做梦嘛，何不梦的大胆一些？谁家做梦还抠抠搜搜的。”
豹子营的人听了都哄堂大笑起来。
赵铁柱也跟着笑，“大哥，他们都笑你呢！”
“难道你没笑？”吉祥给了他一拳，说道：“行军疲倦，大家笑一笑，乐一乐，解解乏也是好的。”
吉祥躺在地上，把毡帽扣在脸上，想要歇个午觉，他把怀里如意送给他的半瓶沤子壶拿出来了，放在鼻尖嗅了嗅，清新甜美的茉莉花香飘逸出来。
吉祥只嗅了两下，就赶紧把木塞子塞上，放回怀里，这是他行军时临睡前的习惯，闻一闻香味，做梦就更容易梦到如意，肉身疲倦，灵魂还是很精神的。
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梦到她。吉祥闭上了眼睛。
恍惚中，看到如意穿着一身红，缓缓向他走来，还叫他的名字，“吉祥。”
吉祥赶紧迎上去，“如意！”
但是如意却伸手扇着他的脸，一边扇还一边叫着，“吉祥！吉祥！”
你打我干什么啊！吉祥一着急，就醒了，迎面是赵铁柱晒得黝黑的脸。
不知何时，赵铁柱把吉祥蒙在脸上的毡帽揭开了，还用手扇他的脸，叫醒他！
“你干什么！”吉祥一把把赵铁柱推开。
赵铁柱说道：“前方探子来报，安化王叛军已经被宁夏当地的军队平定了，还活捉了安化王，要把安化王献给张公公。”
张公公也来了，又是一巴掌拍在吉祥的后脑勺上，笑道：“你小子的白日梦成真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拍马屁吉祥思归家，行节省言华心似铁
远征军喜气洋洋，吉祥恭喜张永，“公公真厉害，不战而屈人之兵。”
其实就是捡漏，京城离宁夏太远了，还没等张公公带兵打过去，叛军就被边关的军官给攻克了，但是最大的功劳还得是张公公的。
一场仗没打，就胜利凯旋，班师回朝。
好话都爱听，张公公笑道：“你这小子，嘴巴比西瓜还甜，幸亏你品行正直，否则就是天生做佞臣的料。”
张公公带着三万远征军将叛贼安化王押解回京，虽说没有打仗，但张公公一路张贴榜文，安抚慌乱的百姓，要他们不要抛弃田地四处躲兵灾，好好耕作。
严惩乘机打劫百姓的乱军，肃清军纪，该砍头砍头，绝不留情。并做主宽恕了那些被叛军胁迫的人们，让他们各司其职，稳定时局。
恩威并施，奖惩分明。
故，宁夏这一带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在张永的一路安抚之下，居然没有耽误夏收和农耕，避免了作乱之后，必定会有□□的惨剧发生，拯救了无数苍生，张公公功不可没。
入夜，终于有了些凉爽的风，吉祥今晚负责看守叛贼首领安化王，他摸了摸怀里的沤子壶，今天是他和如意十六岁的生日。
两人同年同月同日生，在十二岁以前，每年的生日都一起过，简简单单吃碗长寿面，就长了一岁。
十六岁的生日没有面吃，就是冷馒头夹着一筷子疙瘩头咸菜，以及一碗面疙瘩汤。
其中面疙瘩汤还是赵铁柱拼尽全力从伙房里“抢”出来的给吉祥的。
还正应了如意娘那句话：赵铁柱这孩子，总有法子吃到饱饭。
想到一个月后就能吃上如意娘做的饭了，吉祥打起精神，埋头啃着冷馒头咸菜就着疙瘩汤，心想：如意这时候在吃什么呢？
千里之外的颐园大厨房，如意对着一碗红彤彤的汤面发问：“娘，这是什么东西？闻起来酸酸的，但不是醋味。”
因今天是如意十六岁生日，如意娘就提着食材和亲手擀出来的面条，托了颐园大厨房总管严婶子的关系，来到大厨房亲手给如意做了一碗长寿面——面条就得现煮，从家里煮好了提过来，面就坨了，不好吃。
如意娘从菜篮子拿出来一个红红的、圆圆的、形状很像柿子的蔬果，“你鹅伯伯出海的时候，从海外带回来的一些蔬菜种子给了我——他晓得我喜欢吃的东西。”
“清明节之后，我就种在咱们四泉巷的院子里，结出来各种奇形怪状的蔬果，这是其中之一，因颜色形状都很像柿子，由海外来的洋玩意，我就叫它洋柿子。”
“这洋柿子汁水多，我试着用来做酸汤，放些糖，打个鸡蛋花进去，来中和酸味，喝起来清爽开胃。鹅姐，九指一家都喜欢喝这个汤，我就用洋柿子炒鸡蛋做了个卤子配面条吃，你尝尝。”
如意先吃了一口洋柿子鸡蛋手擀面，“哎哟，确实好吃！又酸又香。”
看如意吃面吃的很香的样子，一旁围观的严婶子对这个很好奇，喜欢做菜的人都对新鲜的食材都有探索的兴趣，如意娘就现做了一锅洋柿子鸡蛋汤，热情的邀请严婶子尝了尝。
严婶子喝了两口，也很喜欢，说道：“老祖宗最近苦夏，胃口不好，这洋柿子酸酸的开胃，你留下一个，我明天做给老祖宗试试。”
如意娘把菜篮子拿出来，“这东西生吃也可以，我摘了好些个，婶子随便挑。”
严婶子就挑了两个洋柿子，拿着一个，咬了一口，酸的眉毛都在抽搐，不过吃到第二口，慢慢适应了酸味就好多了。
如意娘说道：“我平日把这个当凉菜吃，切成片，撒一点糖就可以入口了。”
如意吃着碗里的，看着菜篮子里的，撒娇道：“娘，我也要吃洋柿子做的凉菜。”
如意娘就现切了两个洋柿子，一盘给如意，一盘给严婶子。
无论是洋柿子做的长寿面，还是做的小凉菜，如意全都吃干净了，连红艳艳的汤汁都喝了。
吃完了面，如意看着菜篮子里还剩下几个洋柿子，就要拿去分给胭脂红霞等人吃。
如意娘把菜篮子一并给她了，“最近天气热，洋柿子每天都有红的，我自己吃都吃不完，喜欢我就天天给你送。”
严婶子说道：“你记得留种子，大厨房里有种菜的暖房，冬天的时候有黄瓜韭菜，今天我预留下一块地，种一种这个洋柿子，也不晓得在暖棚里能不能活。”
如意送别母亲时，塞给她一封信，“依然是上次那个地址，在信封画个如意，选民信局日行一百里的价格。”
如意娘就把信放在袖子里的暗兜里，如意问道：“吉祥那边有消息吗？”
吉祥今天也十六岁了，这是他第一次出征，如意一直默默挂念着。
如意娘说道：“鹅姐夫隔三差五托关系打听，一有消息，我会托人告诉你的。”
如意拿着篮子，将洋柿子给熟人们分了分。
且说魏国公夫人去世，东府大少奶奶夏氏因二姐之死，十分悲伤，每天往返于东府和魏国公两府之间，天气又热，在魏国公夫人过了头七之后，夏氏就病了。
夏氏是当家主母，她这一病，身边的魏紫除了代为料理家务，还要抽空照顾满地跑的张瑶，十分吃力，分身乏术。
此时腊梅又还在凉爽的香山别院里照顾眼睛恢复光明的王嬷嬷休养身体，不得回东府。
这一下，好不容易理顺的东府又乱套了，就在周夫人自信满满以为老祖宗会让她重新执掌中馈时，万万没有想到，老祖宗居然要二小姐张言华回到了东府，暂时代大嫂夏氏管家。
周夫人只是短暂的失望了一下，然后就高兴起来了：老祖宗分明是有心栽培言华的意思啊！这是为了将来当魏国公夫人做准备。
自己生的女儿，周夫人认为言华的性格太骄纵、太倔强了，需要好好的磨一磨。
未出阁时，在家当千金小姐可以任性，一旦嫁为人妇，尤其是魏国公府这种百年豪门望族，族人成百甚至上千，就必须收一收性子，学会当一个宗妇。
张言华“临危受命”，一点不含糊，老祖宗一开口，她就当天就从梅园搬到了东府以前住的院子里，当然，梅园伺候的丫鬟婆子们也一并带到这里。
不过，只限于本就是东府出来的人，比如红霞。西府的人，例如胭脂，就继续留在梅园看房子。
仅仅是第一步，就让如意对张言华刮目相看。
如意和胭脂背地里聊张言华，“……这个二小姐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好像只晓得憨吃酣玩酣睡的，不像大小姐似的知书达理，也不像三小姐谨小慎微，可一旦做起事儿来，就看出心里还是很有成算的。”
“名不正则言不顺，东西两府早就分家了，各家门，自家户，西府的人确实不好不少插手东府的事。这一开始，二小姐就站住了礼法。”
胭脂担心红霞，“可是红霞跟着二小姐过去，她嘴巴快，性格烈，我就怕红霞充当马前卒，横冲直撞，到处得罪人。”
其实如意也有些担心，但是看到胭脂忧心忡忡的样子，就故意往好的地方说：
“当家三年狗都嫌，当家不容易。但红霞后台硬，大管家来禄是她姨爹，凭谁都得给来禄三分薄面。纵使大少爷见到来禄，也是要下马打招呼的。红霞就是得罪人，看在来禄的面子上，应不会和她过多计较。”
“再说只是暂时帮忙料理家务，等大少奶奶康复，二小姐还是会回来梅园的，东府不可能一直由一个小姐管家。”
当然，此时如意等人都不知道老祖宗的真实用意，是为张言华一年后成为魏国公夫人做准备，其实张言华踏出梅园的那一刻，就不会再回梅园住了——这个连张言华本人都不知道，何况如意只是一个丫鬟。
胭脂听了，心下稍慰，如意又道：“上回吃的洋柿子，我娘又送进园子几个，我给你留了一个。”
胭脂看菜篮子只有三个了，问道：“难道这东西到了夏末就结的少了？”
如意说道：“和以前差不多，就是上回老祖宗吃了严婶子做的洋柿子汤之后，赞不绝口，我娘每天往颐园大厨房送两个新鲜的过去，严婶子想着法儿的做，老祖宗给我娘好多打赏，大热天我娘就不用烟熏火撩的给人做大席了。”
如意娘母女非常能藏富，赚了二千两银子之后依然该干嘛干嘛，该捞钱就捞钱，丝毫看不出已经是小富婆了。
东府议事厅，真是“城头变幻霸王旗”，不到一年，就换了三个当家理事的主子，现在轮到张言华。
张言华并不贪权，她一直都认为自己只是帮助生病的大嫂理家，为大嫂分忧而已。自从执掌中馈以来，要么查账看看旧例怎么办，要么问魏紫——就是懒得去问亲娘周夫人。
周夫人浑身不得劲：亲生的女儿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
眼下一桩要办的大事，就是要预备八月十五中秋节，采买果品花卉之类的，中秋节是大节日，府里上上下下都要做新衣服的，花的银子仅次于过年，也是管事们大捞特捞油水的好机会。
周夫人想给自己的亲信水果们争取一下，捞点钱，就去找亲女儿说情。
“……我要的又不过分，就把采买月饼和布匹的活交给我的人。”
自从大少奶奶夏氏主持中馈之后，所重用之人要么是大房的人，要么本就是东府的家奴或者家生子，周夫人的亲信要么被排挤，要么转投了大少奶奶，唯大少奶奶马首是瞻。
这种采买大宗物品的大活是轮不到的。
张言华说道：“我看往年中秋节的开支，月饼和布匹数目最大。我又看了钱库出入的账目，今年钱库吃紧，咱们家居然靠着借西府的银子过日子！”
周夫人听了，脸都红了。
张言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嘛，又养在老祖宗那里，远离这些俗事，连算盘的声音都没有听过的，如今掌家不到半个月，大开眼界，才晓得自家煊煊赫赫的背后，居然靠举债度日了！
周夫人低头说道：“东府以前不这样的，自打四年前修了园子，就开始出现亏空，这几年都没有缓过来——我托付你的这两桩采买，你记住了吧，别便宜了别人，肥水不留外人田。”
张言华说道：“都这样了，东府若不立刻行俭省之法，省着点花，这银子什么时候能够还给西府？幸好我现在住在东府，不在颐园，否则我都没脸见三妹妹。”
周夫人的头更低了，恨不得埋进膝盖里。
张言华继续说道：“我已经决定了，把采买月饼和布匹这两项都免了，月饼由东府和和颐园这个大厨房自己做。布匹我已经要魏紫写信给了咱们通州的宝庆店塌房掌柜夏收，直接从塌房里采买便宜实惠的布匹，运到东府针线上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采买的油水有多大，去年的月饼花了四百多两，五百多人做衣服的布匹也花了四百多两，这账目明显不对，我要红霞出去打听了市价，连零售的价格几乎只有咱们账目上的四分之一，何况的大宗的采买，估计五分之一都不到，全让府里的买办们给吞了。”
自己做月饼？直接从塌房采买布匹，不让府里的买办们赚差价？
周夫人犹如晴天霹雳般，连忙道：“万万不可，不让买办们赚差价，你动了好多人的利益，小心这些人在背后给你使绊子。再说东府上上下下五百多人的月饼自己怎么做的来？”
张言华说道：“我问过西府的如意了，方知西府每年的月饼都是崔夫人要西府两个大厨房做出来的，要厨房多采买一些猪油、干果、蜜饯、蜂蜜和糖便是了，就像包包子似的，用做月饼的模具扣出来，再给做月饼的厨子们中秋节多发五百个钱，都乐意干这个活，人工加上成本，一百两都不到，单是月饼这一项，就节省了三百多两银子。”
“至于不让买办们赚差价——这些人这些年早就吃油水吃的满脑肥肠，家底殷实，个个在外头都有房舍田地，那个是穷的？”
“难道主人家要靠借债度日养着这帮奴字辈的奶奶们和管事们？”
张言华拍着桌子，“反正我觉得借债度日太丢人，在西府面前抬不起头来，宁可得罪这帮买办，我也要把省下来的银子还给西府。我算了算，行俭省之法之后，单是中秋节就能省下将近一千两的银子来。”
周夫人说道：“咱们如今欠西府五万两，纵使中秋节能够省下一千两，也是杯水车薪，不够还的。你一个姑娘家，刚刚接手管家就闹得人仰马翻，人人抱怨，于名声不好。”
张言华是个有主意的，“这里省一千两，那里省一千两，积少成多。咱们东府有一千多倾田地春秋两季的租子、夏收今年把宝庆店经营的也不错，府里节省开支，到了年底，凑个两万两的结余是没问题的，先把这两万两还给西府。”
“到了明年、后年，就肯定把五万两都还上了。”
周夫人说道：“你想的太天真、太简单了。我就举个例子，你和你哥哥已经到了说亲成家的年纪，这两年肯定会一嫁一娶，结婚可是人生大事啊，如何节省？婚礼办的不体面，伤了张家的脸面，老祖宗也是不答应的。”
这下把张言华给问的愣住了！
不过，张言华很快镇定下来，说道：“我不管那么多，当下是我在管家，就得按照我说的来，把采买上大宗东西的权力收在我自己手里，不让买办赚差价，大家过一过紧日子，先把债务解决再说。”
“正如母亲所说，我只是暂时代替大嫂子管家罢了。我先在前头，替大嫂子披荆斩棘，把府里的毒瘤和沉疴都铲除了，那些被我得罪的奴字辈奶奶们、管事们背地再怎么嚼我，我也不怕，我反正是要嫁出去的嘛，我出了门，他们也无可奈何。”
周夫人还要再劝，张言华端茶送客，“我很忙，一堆事要处理，母亲请回吧，耽误了事，又是我的责任。”
周夫人只得悻悻而归。
不过，到底是亲生女儿，又是头一回管家，且还用的是雷霆手段，倘若周夫人这个亲娘都不支持，张言华必定举步维艰。
周夫人就把自己的一众水果亲信们召集起来，一阵敲打，说道：“……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得了多少好处，我就不说了。如今我女儿当家，要行俭省之法，你们必定不满，记恨我女儿。”
手底下的人忙说道：
“小的万万不敢！”
“小的对夫人忠心，日月可鉴！”
周夫人一摆手，“行了，我不管你们真的不敢，还是假的不敢，总之都要做出顺从的样子来，就当是陪小姑娘家玩过家家，不要驳了我女儿的面子，横竖你们这些年也赚够了。倘若驳了她的面子，就是驳了我的面子，我要是不高兴，你们一辈子也别想高兴。”

第一百二十章 要变革步步皆维艰，扮工匠卧底内相府
周夫人发了话，摆明支持女儿张言华行俭省之法。
大房这边，魏紫把这些都跟养病的大少奶奶夏氏说了。
夏氏刚刚喝了药，嘴里含着一颗蜜饯甜甜嘴，问魏紫：“你怎么看？”
魏紫当然赞成这个法子啊！因为她丈夫夏收是宝庆店掌柜，以后东府很多大宗物品的采买会从宝庆店直接购入，不通过买办们层层剥皮。
自家人的生意也是生意啊，这些利润当然就是夏收将来的“政绩”。
不过，魏紫不好意思直说，说道：“二小姐是帮咱们管家，咱们当然要配合了。”
夏氏叹道：“这个二姑娘我平日小瞧了她，以为只是个娇生惯养的任性小姑子。如今看她刚刚接手管家，就开始行俭省之法，还一把抓住了关键，从源头上就控制住了出项。”
“我真佩服她敢想敢做，不像我，想行俭省之法最后只是想想而已，这个不敢得罪，那个不敢顶撞，到最后一个钱没省下，花的银子反而越来越多。”
现实就是这样，越俭省，就越穷。就像一个人要减肥，往往到最后是越减越肥。
魏紫忙道：“这不是因为恰好遇到了大小姐的婚礼这种大事嘛，以后就没有大的开销了。”
夏氏蹙着眉头，“怎么没有？还有两个小叔子，一个小姑子的婚事，还有老祖宗——算了，不说了，说起来会给二姑娘泼冷水，无论她要做什么，我们都全力支持吧，能省一点是一点，是那么个意思。即使减到我们头上，也别吭声，我自有贴补给你们。”
大房有大少爷继承了生母王氏的一半陪嫁，还有夏氏丰厚的陪嫁——她娘家庆阳伯府单是田地就有将近两万倾地！须知整个东府的田地是一千二百一十一倾地，在没有修建颐园之前，这些地足够养活东府上上五百多人，还稍有结余。
而夏家的田地是东府的十六倍！夏氏比大少爷有钱多了。故，无论二小姐如何俭省，削减开支，夏氏从手指头里缝里漏出一点，就足够贴补亲信们了。
魏紫应下，去吩咐大房的人，要听二小姐的话，别抱怨，别吱声，到时候大少奶奶心里有数，会给大伙补上。
且说张言华查了东府旧例，以往每年中秋节会采购大概五千个月饼，其中四千五百个是自用的，分给东府和颐园上上下下五百多个人食用，另外五百个是用来搭配在中秋节礼物里送礼的，亲戚朋友，还有府里的清客相公幕僚们人人有份。
张言华要东府大厨房做三千个，颐园大厨房做两千个，并采买做月饼的模具、面粉、糖油、干果蜜饯等等食材分配下去，务必在十天之内做出来。
两个大厨房的人中秋节都格外发五百钱补贴，当成做月饼的工钱。
至于采买的东西大概需要多少、那里的东西好，张言华亲自去西府拜访了二婶崔夫人，虚心请教。如意说过，西府每年中秋节的月饼都是自己做，不去外头买。
崔夫人见小侄女做事认真，一心想俭省度日，早日把钱还给西府，虽觉得有些天真幼稚，但被张言华的诚意感动，也乐意帮她一把，说道：
“这些东西我们西府每年中秋节采购都是有数的，因是熟客，价格也压的极低，外头的人去拿货，是拿不到这个价的，不如我一道替你们东府买下来，把食材给你们大厨房送过去，到时候你再来和我结账就是了。”
张言华忙谢过崔夫人。
崔夫人看着张言华匆忙的背影，心下暗叹：大哥大嫂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糊涂人，却歹竹出好笋，生了这么个心思纯净的明白人！
出于淤泥而不染，这究竟是张言华的幸运，还是她的劫难？
崔夫人办事是十分靠谱的，很快就把做月饼的食材一一采买回来，分给了东府。
颐园大厨房严婶子看到一桶桶的猪油、蜂蜜、干果、蜜饯等等发愁啊！
做是能做，毕竟在颐园伺候的老祖宗的厨娘都是精挑细选的高手，可人工和烤炉都有限，要在十天内做出两千个月饼，那么一天就要做两百个。
这期间还得做老祖宗和三小姐，以及颐园一百来号人的三餐和点心呢。
工期实在有些紧，但不能驳了二小姐的面子，她刚刚当家，正立威的时候，且是老祖宗要她当家的，颐园大厨房必须完成。
怎么办呢？
正好如意娘过来送新鲜的洋柿子，严婶子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问道：“如意娘，会做月饼不？一天最多能做几个？”
如意娘说道：“会啊，我家厨房今年翻新重建过，有黄泥青砖砌的烤炉，平日用来烤着点心、打烧饼，不过我家的烤炉比大厨房小，一炉子只能出十来个，一天最多做三十来个吧。”
严婶子忙道：“这回你得再帮帮忙，我会把做月饼的原料送到你家去，你做好了，我再派人运过来。每天三十个，十天就是三百个，可算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至于工钱，走我的私账，咱们现结就是了。”
二小姐给的每人五百钱的做月饼补贴，只限于大厨房的人，没有如意娘的份。颐园大厨房又必须完成两千个月饼的任务，人手和烤炉都不够用，严婶子只得自己出工钱，请如意娘帮忙。
“举手之劳，工钱就不必了。”如意娘不肯要钱，“托你的福，我每天送两个洋柿子，老祖宗就打赏了我好多钱，还得几套体面的衣裳，都是名贵的衣料，我都不认识，说不出名字来，锁在箱子里等坐席的时候再穿。”
严婶子听了，这欠的人情将来再还吧，为今要紧的事情是把二小姐交代的事情做好。
唉，上头一张嘴，下头跑断腿。谁叫咱们都是奴儿呢。
如意娘太勤快了，居然每天能够烤五十个送过去，超额完成严婶子给的数目，严婶子大喜，对待如意就更热情了，时不时给如意加餐饭，多送两个好菜。
如此，颐园大厨房每天还要做一百五十个才能勉强应付交差，但还要同时忙一百来号人的一日三餐。白天的时间不够用，就得晚上轮流加班，大厨房的烟囱到了半夜还冒着烟呢。
且说俭省之法开始之后，很快就有效果，开支确实少了许多，又因老祖宗、周夫人、还有大少奶奶夏氏都摆明了支持张言华，听鹈馆的三小姐张容华更自不必说，大姐姐出嫁了，她就听二姐姐的。
主子们，还有手下亲信们都是明面上赞成俭省之法的，他们的生活好像也没有受到什么大的影响。
可钱确实是节省了好多，减本增效，那么，是谁先吃到俭省之法的“苦头”，减了谁的呢？
当然是最底层的家奴啊！
且说如意在紫云轩忙碌，今天是七月二十五——放月钱的日子，也是如意每个月最忙的一天，各个房头的管事妈妈们过来领月钱。
这个时节，也就是早晚凉快，中午还是很热的，如意穿着单衫，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一上午把月钱都放出去了。
颐园大厨房来送饭的小丫鬟们抬着食盒进来，把如意一等大丫鬟的份例摆在桌子上。
小丫鬟们还端出来一盘新鲜荔枝，说道：“这是贡品，宫里头送过来的，老祖宗不能吃太甜的东西，就把荔枝送到大厨房做菜用，严嬷嬷特意给如意姑娘留了一盘新鲜的，当点心吃。”
小丫鬟们一靠近，如意就闻到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油味，捂住口鼻，后退两步，“你们这几个小丫头是不洗头的吗？严嬷嬷办事办老的了，管的可严了，在大厨房做事的人连指甲每天都要检查的，怎么不管管你们？”
“腌臜了我不要紧，要是腌臜了老祖宗，你们可要倒大霉了，小心丢了差事。赶紧回去洗洗，横竖大厨房有的是热水。”
如意是一片好心提醒，被撵出园子的丫鬟在府里也得不到好差事，为了生存，不得不随便配个小厮，一辈子只能干些粗活。
但小丫鬟们很是委屈，说道：“大热的天每天都洗头的，可是最近官中发放的头油都是劣等货，抹在头发上就是一股烟油味。”
“是啊，我们也没有法子，不抹吧，发髻梳出来毛茸茸的都是碎发不服帖；抹吧，气味不好闻，如今天气又热，掺和进汗水，大毒日头里晒一晒，就滂臭了。”
如意一楞，“官中发放的头油变了？不会吧，我刚领出来的依然是以前的桂花油，润而不腻。”
这时秋葵过来解释道：“主子们的、二等以上的丫鬟管事们都没有变，二等以下的都变差了。我是三等丫鬟，这次官中发的头油确实不太行，幸好我上个月剩下一些，可以接着用，再给上夜的婆子几个钱，托付她们去外头给另我买点好的使。”
送饭的小丫鬟们艳羡道：“秋葵姐姐得的打赏多，有钱，可以自己出钱另买好的。我们这些粗使丫头连三等都混不上，每个月只有二、三百钱的月例，打赏也少，舍不得自己出钱另买，官中给的头油虽差，也只能凑合用吧。”
如意就把一盘子荔枝全部分给了送饭的小丫鬟们，还额外给了一把钱当打赏，“来来来，见者有份，你们大热天把食盒抬过来也不容易。”
众小丫鬟们谢过了如意，拿着钱和荔枝走了。
如意吃过饭，要秋葵把她新领的头油拿来闻了闻，一股烧糊了似的油腥味，没有半点花香。
如意把头油瓶放下，叹道：“我算弄明白了，来紫云轩办事、还有领各房月钱的，大小都是个有脸面的管事妈妈，她们的份例没有被克扣。故，我这一上午见了不少人，发了不少月钱，都没有闻出来异味——她们领用的依然是以前的好头油。”
“扣的都是做粗活的婆子和小丫头，她们的人数也最多，但一般都凑不到主子们跟前去，所以这劣质头油也臭不到主子。”
秋葵紧跟着说道：“就是看菜下碟嘛。”
秋葵平日里少说话，多做事，是个老实勤奋的丫鬟。今天话的比往前多一些，是因物不平则鸣，憋着一口气不舒服。
若说俭省，大家一起俭省嘛，秋葵绝无二话。
现在倒好，别个都没动，单拿她们这些二等以下的底层家奴们“开刀”。
富的一点没俭，越穷的越俭，越俭越穷，就像走进了死胡同，这日子连点盼头都没有了！
虽说秋葵跟着如意做事，沾了不少光，打赏多，但是明明可以用官中的东西，现在却要自掏腰包另卖去，秋葵当然不乐意啊！托上夜的婆子们去外头买好的，不得给人家一些跑腿的钱？不得欠人家人情？
平白无故的费好些事儿，换成你你乐意？
如意拿着秋葵的头油瓶，其实这事她可以装聋作哑当不知道，反正没有俭到她头上嘛。
可是……如意身居丫鬟的最顶端，但她从来不轻视下面的丫鬟婆子们，大家都是当差领月钱，干了活，付出汗水，又不是白吃白拿。
再说了，一瓶堪用的头油才几个钱？八月十五的中秋节，颐园十里画廊又要点灯到天明了，一晚上烧掉的灯油，足够二等以下丫鬟婆子们一年的头油钱呢！
俭省俭省，也不该这么瞎俭啊！怎么全俭到苦命人头上去了！
今天克扣底层家奴的头油，倘若就这么忍了，明天那些人看见这些人好欺负嘛，就有样学样的，克扣的恐怕就是口粮和冬衣了。
如意的性格不让她坐视不理，等到黄昏时紫云轩的事情都忙完了，如意就拿着秋葵的头油瓶出了颐园，去了东府，先找红霞。
红霞因她姨爹是大管家来禄的关系，受到了张言华的重用，比从小伺候张言华的红桃还得宠。来到东府协助张言华管家之后，红桃倒退了一射之地。
红霞在掌心倒了几滴如意给的头油，用指腹打圈揉搓，又黏又腻，凑在鼻尖闻了闻，味道令人作呕，“这都是些什么破玩意，地沟油跟这个比起来都算是干净的了。”
如意拿着瓶子晃了晃，“这就是秋葵这些三等以及以下丫鬟婆子们刚刚领到的头油，这东西点灯都嫌臭，如何能上头？”
红霞说道：“头油这种小宗的采买，依然还是以前的买办们出去买来的。我们小姐只管大宗物品的采买，不让买办们从中赚几倍的差价。”
“府里上上下下五百来号人，每天大大小小的事情起码三四十来件，不可能什么都自己买的，也就是在大头上做文章。”
如意心道：既这么着，不是二小姐故意克扣底层家奴的份例，那就好办了嘛。
如意说道：“以我愚见，怕是那些买办们被收回了大宗的采买权，油水乍然变少了，心里不得劲，就从小宗采买里压榨，能榨多少是多少。他们不敢得罪主子和有头有脸的家奴，就专门欺负底层的家奴。”
说着这些，如意不禁想起了从前，“想当年，颐园还在修缮的时候，也是中秋节发东西，周夫人的陪房周富贵做主采买了些黑心棉被，那时候刚好闹水痘瘟疫，棉被里的脏棉花好多都是病死的人用过的，唉，这就传开了。”
“我，吉祥，黒豚，胭脂长生，还有你的表弟赵铁柱等等，一个都没躲过去，全部生了痘，长生还因出痘发烧，把脑子烧坏了，至今呆呆傻傻的。胭脂长生的娘本来身体就不好，带病照顾两个孩子，油枯灯尽，就这么去了。”
“想起这些悲剧，好像就发生在昨日，我们都长大了，但这不公平的世道啊，始终都是这个鬼样子，一点没变。”
如意唏嘘不已，红霞性烈如火，往事又点出了好朋友胭脂的痛处，红霞说道：“这头油是谁采买，我去查账便知。谁买的谁赔，要他们自己掏钱补上好的，若不肯掏钱，就别干了，采办这种肥差，多少人排着队想干呢。”
见红霞表了态度，如意点到为止，就不再多说了。
红霞问道：“此事说到底与你无关，又不是克扣你的份例，这大热天的，你还来我这里敲什么登闻鼓告状。”
如意说道：“我是从底层家奴一步步爬上来的，以前被人克扣的时候，总是想，大家都是人，都是干了活，付出汗水的，凭什么被人这样作践呢？这心里过不去。”
如意回到了承恩阁，把蝉妈妈分的头油也拿来闻了闻，也是一股烟油味的劣等货。
如意把自己的桂花油分给了蝉妈妈，心道：本来底层家奴的份例就是最低等的，人数最多，花的钱最少，能够用就行了，都这样了，还要克扣，这让人怎么活啊。
就在如意为底层家奴们争取一瓶可以用的头油时，搬师回朝的远征军还有五天就要回京城了。
半夜，豹子营营地里，吉祥赵铁柱被郑纲叫醒，“醒醒，张公公有急事找我们。”
张公公的主帐里，紧急集结了五十来个豹子营精锐。
张公公说道：“你们五十八个人立刻骑着快马赶回京城，自有人安排你们乔装成木匠、瓦匠和小工等等，去刘瑾的家里修房子。到时候有人会给你们一个小箱子，你们把这东西砌在墙里头。记住了没有？”
这半年来，豹子营这些人亲手修建了自己的军营，自己住嘛，倘若稍微出点差错，军营要塌的，会压死砸死自己，所以这些人个个都卖力的学干活、学手艺。
脱下军服，他们就能完美的融入工地，是一群工匠。
吉祥等人不到两天就偷偷进京了，到了八月初一，这伙人就出现在了刘瑾宅邸的工地上，搬砖的搬砖，砌墙的砌墙，忙的热火朝天。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为立威双红对刁奴，要出殡布下生死局
八月初二，吉祥等人就把一个小箱子砌在刘瑾宅邸的暗墙里了。
吉祥不知道箱子里装了什么，但是在豹子营半年了，最近又加入了远征军，吉祥心中隐隐猜出这东西是张公公送给刘瑾的一份“大礼”。
然而，豹子营又是皇帝的亲军，张公公指使豹子营的人冒充工匠在刘瑾家里的行为，肯定是得到了皇帝的容许。
吉祥脑子灵光，他觉得，皇帝怕是要对刘瑾动手了！
夜里，吉祥和赵铁柱低声聊着这件事的蹊跷之处，“……可是刘瑾不在京城，他还在边关丈量军屯田地，如何动手？”
赵铁柱翻身，打了个呵欠，“要咱们干啥就干啥，军人就得服从命令，想那么多干嘛，明天还要去工地干活，睡觉。”
话音刚落，赵铁柱就打起了呼噜，这家伙能吃能睡，万事不操心，啥都不耽误他吃饭睡觉。
吉祥有心事，辗转反侧到了半夜才睡。
次日，就有消息传来，说刘瑾的亲哥哥、锦衣卫南镇抚司指挥刘景祥昨夜骑马回家时，坐骑不知怎么被马蜂给蜇了，坐骑发狂乱跑，刘景祥从马背上跌落，摔断了脖子，当场就死了！
吉祥听了，深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张公公心思缜密，步步都算准了，天罗地网已经展开，接下来就是请君入瓮了。
除掉刘景祥，一来是为了剪去刘瑾的臂膀，二来是为了以亲哥哥之死的为诱饵，骗刘瑾回京，方便一网打尽。
年初过年的时候，吉祥赵铁柱还和刘景祥家里的家奴打过架，当时九指还出面与刘景祥谈判，刘景祥为了息事宁人，还给了吉祥赵铁柱，以及巡街的北城兵马司汪千户“封口费”，以免事情闹大，不好收拾。
可见刘景祥是个谨慎小心的人，这样的人是个隐患，必须从除掉，以避免刘瑾有任何怀疑或者翻身逃跑的可能。
张公公真是算无遗策啊！什么都考虑到了！
吉祥暗暗佩服张公公，心想自己只需学到张公公一鳞半爪的功夫，怕是就能飞黄腾达了。
在朝廷做事，单是会武艺是不行的，还得通晓人情世故，以人为棋，步步算计，才能成事，吉祥现在的目标很朴素：
就是能够当上官，为自己和家人搞一个堪合在手里，这样就能像王阁老的一双儿女一样，从苏州到京城一个月的漫长路程里，在大明各个驿站里白吃白住，到处旅行都不用花钱。
上一回和如意去通州港送别王家兄妹，他和如意登上官船，看到地图上标注出来的沿路驿站，他就有了这个想法。
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到刘瑾那里，刘瑾就这么一个亲哥哥，当时就坐着轻便的马车，昼夜不停地往京城赶，八月初十就赶回了京城！
天气炎热，有冰块保存尸首，刘景祥的尸首也经过药物处理过了，到现在还没有腐化，就等着弟弟刘瑾归来。
刘瑾大哭，发誓要将亲哥哥风光大葬，就把出殡那日定在了八月十五中秋节！
刘瑾实在太狂了，大家过节，他家非要选择这一条出殡，这分明就是炫耀他的权势，官员们，你们是选择过节还是在路边设下祭坛，用路祭来送我哥哥最后一程？
想跟我混的，咱们在出殡的路上见吧。
事发突然，张家两个侯爷都去找老祖宗商量，到底在八月十五那天在不在路边摆出一个祭坛。
老祖宗问道：“京城外戚之家，有谁家打算设祭坛？”
东府侯爷刚从棉花胡同回府，啥都不知道，西府侯爷说道：“很多都在路边已经开始扎棚了，单说咱们家的亲戚们，已经确定要摆祭坛的就有会昌侯府、庆云侯府。”
这都是正在步入没落的外戚之家，无关紧要。老祖宗问东府侯爷：“夏皇后娘家、庆阳伯府有没有动静？”
庆阳伯府毕竟是东府的亲家，大少奶奶夏氏就是庆阳伯府的三小姐。但东府侯爷刚从棉花胡同外室那里回来，那知道这些啊，一问三不知。
倒是西府侯爷多操些心，说道：“我去问过大侄儿了，大侄儿说，他岳父庆阳伯因二女儿魏国公夫人刚没了，很是悲伤，一直闭门谢客，连中秋节都只是平平淡淡的过，吃个月饼而已，更没有给不相干的人在路边设祭坛的打算。”
老祖宗一锤定音，说道：“既如此，咱们就不必理会了，闭门过节吧。八月十五早上我还要进宫朝贺，半年没有见过太后娘娘了，我很是牵挂。”实则为了敲定二小姐张言华成为魏国公续弦的事情。
这一边，母子三人商定了大事，那一边，东府议事厅里，二小姐张言华端坐在炕上，地下站着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媳妇张妈。
这张妈是张家第三代的家生子，在张家还是沧州家境殷实的书香门第时，她的祖父母就已经是张家家奴了，包括她的子女、孙子，一家五代人都是张家家奴，本来她家不姓张的，张姓是主家赏的，自是有些体面。
张妈从父母辈开始就是张家采买里头的大买办，肥水不流外人，张妈也成了买办，以前经常能够拿到张家大宗物品的采买权。
但如今二小姐当家，大笔银子的采买全部收在自己手中，直接去塌房或者大店那里用批发价采买物品，大宗采买捞不到手，只得“屈尊”采买些头油胭脂之类的小宗。
这种小宗，油水有限，也就赚个小差价，但是，张妈家里两辈人都是张家大买办，捞钱捞习惯了，石头缝里都还想榨出油来呢。
主子和有脸面的家奴们的份例不敢碰，就从底层家奴的份例里克扣。
张言华指着旁边炕桌上的头油葫芦瓶，“这东西是张妈采买的？”
张妈仗着自己是第三代家生子的体面，且有些年纪，心想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小姐，就当陪小姐玩过家家了，说道：“好像是的……我年纪大了，看不太清楚。还望二小姐见谅。”
张言华才不吃倚老卖老这一套，跟红霞说道：“你听不见吗？张妈说她看不见清。”
红霞拿着头油瓶递给张妈，张妈扫了一眼，“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我采买的东西多着呢，记不清了。”
红霞拿出准备好的账本，“您老又是看不清，又是记不清的，我就帮您老长长记性。这账本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还有您老的签字画押——您要再说不记得了，我就把账房、钱库、还有库房的管事们全都叫来，要他们一一跟您老对质，如何？”
红霞还真能把这些人都叫来，她姨爹来禄正好管着这些人呢。
张妈瞥了一眼账本，说道：“不必了，我记起来了，的确是我采买的——红霞，你刚满月的时候摆酒，我还给你家送过粥米呢，我还抱过你，也算是看你长大的，如今你出息了，是不是就不记得我了？”
张妈拿辈分压人，红霞不吃这套，说道：“我当然记得您老，为了这些没法使的头油，我还特意登门拜访过您，说您老办事办老了，头一回在头油上失手，弄了这些不中用的货，搞得府里怨声载道。”
“但是，我们家小姐心善、敬老，看在您家里五代人都在张家伺候的份上，给您一次改过的机会，把原先使用的头油买来，以平息众怒。”
“这都过去十天了，您老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眼瞅着中秋节要到了，您老到底是个什么主意？不妨当面跟我们小姐说一说。”
张妈说道：“我也想赶紧把这事办完，可是你们又不给我银子去采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去那里买去？”
红霞冷笑道：“您老把事情办砸了，自是您老自己掏钱描赔，官中已经出过钱了，就不会再出第二次。您老从父母辈开始就是府里的买办了，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的话，我看您老还是回家抱孙子去吧。”
这意思是要砸了自己的饭碗，张妈横眉冷对，直呼其名：“童红霞！你不要欺人太甚！一瓶头油而已，又不是吃的穿的，怎么用不是用？难道没有头油就不梳头了？那些穷人家用水也能梳头，怎么一到张家就矫情起来了？”
红霞正要反驳，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红桃出来说道：“你这个妈妈，既然五代人都在张家伺候，还赏了主人家的姓氏，为何连规矩都不懂？我们家小姐坐在这里，你大呼小叫的甩脸子给谁看？”
张言华的嘴巴也很会说，经常出声呛母亲周夫人，但她是千金小姐，自不会和一个家奴对嘴，这时候就要看丫鬟们的本事了。
红霞说道：“我们叫您老一声妈妈，再给您一次机会，是给您老的尊重，大家都体面。倘若您老不要这个尊重，我们也不强人所难，您老就收拾收拾，出了二门，回家哄孙子去，可不敢再劳烦您老办事了。”
张妈不信为了底层家奴的头油会使得她这个几辈子体面的“上等”家奴丢了家传的差事，连忙跑过去跪在张言华面前，哭道：
“二小姐，一瓶头油就要夺了我吃饭的家伙，这是寒了几代老奴的心啊！”
红桃说道：“张妈快起来说话，为了一瓶头油闹得如此不体面，赶紧掏钱去买头油，把这个事情平息，我们家小姐自会网开一面。“
张妈不肯起来，说道：“二小姐，您涉世未深，不晓得这些穷鬼多么奸猾，向小姐进献谗言，诬告老奴。人穷志短、藏奸做恶，自己日子过的不顺，就像法子给我们这些办事的添堵！”
“这些穷鬼为了一瓶头油就闹将起来，太不像话了！今天敢攀咬我，明天就敢背主！要驯服这个穷鬼，就像驯狗似的，得用鞭子狠狠的抽打、再饿几顿，晓得尊卑了才听话。”
“倘若被穷鬼们逼着退一步，要什么，给什么，开了先例。穷鬼们觉得闹一闹就能得到好处，那么以后逢事就闹，张家就永无宁日了！”
张言华终于开口，但不是回应张妈，而是问她的两个丫鬟问道：“是谁在闹啊？”
红桃和红霞都指着张妈，异口同声的说道：“是张妈。”
张妈万万没有想到二小姐根本不会被人带着走，娘心似铁啊！
张妈顿时愣住了。
张言华说道：“张妈在这里又哭又闹的，是不是觉得只要凭着多年的老脸闹一闹，我就能让步？”
然后张言华把张妈刚刚说过的话全部还给她了，“我今日若是让步，以后大家都学张妈，逢事就闹，我还怎么管家？张家就永无宁日了。”
张言华说道：“今天叫张妈过来，就一句话，要么今天就把头油补上，要么就把对牌和钥匙都交出来，咱们府里五百多个家奴，总有人能够买到好头油吧？”
红霞也乘机催道：“妈妈想一想，为了这头油，今天把几辈子的老脸都丢了，何必呢。只要张妈肯改过自新，我们小姐既往不咎。”
红桃说道：“言尽于此，张妈好自为之。”
张妈仔细掂量着轻重，晓得现在若不肯悔改，定是鸡蛋碰石头，只得变了脸，说道：“是我想左了，还望二小姐看在我们家几辈子老脸的份上，原谅我吧，我这就买头油去。”
面对根深蒂固的家奴，张言华得需给个面子，说道：“红霞，送一送张妈，再去潘达那里要一辆车，给张妈出去买头油，今天就是点灯熬夜，也要把新的头油分下去，不能再拖了。”
张言华连后路都给张妈堵死了，要么办，要么滚。
张妈只得去做，在日落的时候终于把新头油分下去了。
经此一事，众人方知张言华的厉害。
颐园里，如意看着小丫鬟和粗使婆子们都拿到了新头油，也很是欢喜。
次日，如意拿着如意娘种植的洋柿子，去东府送给红霞，表示感谢。
红霞转送给了一个给红桃，说道：“我知道你和如意之前有过不愉快，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我们两个都在二小姐手下当差，一切以二小姐为重，如今二小姐大刀阔斧的行俭省之法，得罪了好多人，多少人在背后虎视眈眈，想要揪出二小姐和我们的错处，背后里算计我们。”
“我们的处境艰难，就像戏文上的项羽，四面楚歌了都，就应该放下芥蒂，争取强援才是。如意的本事，你在颐园生活了三年，应该最清楚的，跟她作对的，都没有好下场。跟她好的人，都应了她的名字，如意如意，如我心意，都混的好了。”
“少一个对手，多一个朋友，这么好的事情，你这么聪明，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红桃虽然没有点头表态，但是接过了红霞转赠的洋柿子，说道：“我听说这海外传来的新鲜玩意儿太酸了，拌了细砂糖糖才好吃。”
这才上道嘛，红霞笑道：“想让我伺候你就直说，来，我来切片，你来撒糖。”
红桃虽是周夫人亲手调教了，但这些年一直跟着二小姐，早就以张言华的利益为重，去年真假金屏风风波、周夫人用嫁妆贴补娘家的事情，也是红桃偷偷告密，告诉了二小姐，二小姐才及时劝周夫人回头，不要再去填补这个无底洞。
如今，二小姐要变革，行俭省之法，红霞从不怕事，一直冲在前头，一心一意为二小姐办事，红桃其实很服气了——只要是为了二小姐好，红桃能够接受化敌为友。
之后，红桃和如意胭脂关系就慢慢变好了，当然，这都是后话，且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将近，一场杀局也悄然降临。
刘瑾得到消息，张永张公公要带着远征军回京了！
张公公还带着叛军首领安化王和其造反的一众党羽，正德皇帝龙心大悦，张公公上了奏疏，说要八月十五这天赶回京城，举行献俘仪式，把安化王等一众战俘献给正德皇帝！
大热天的，刘瑾差点气中暑了！
八月十五正是我哥哥出殡的日子啊混蛋！
张永就是故意恶心我！
献俘这天，文武百官都要参加献俘仪式，如此一来，就没有官员在路边设下祭坛路祭刘瑾的哥哥刘景祥了。
这丧事就不热闹了呀。刘瑾最在乎面子了，他一个阉人，没有后代，只有这么一个亲哥哥，一心想将哥哥风光大葬。
刘瑾赶紧上书正德皇帝，说他哥哥去世，十分悲痛，痛到不能参加献俘仪式，希望能够推迟献俘，等他养两天再参加盛会。
正德皇帝暖言安慰刘瑾，传了口谕，说道：既然你悲痛如斯，就不用来参加献俘仪式了，好好出殡，送你亲哥哥最后一程吧。
刘瑾简直气得要吐血。
不过，正因如此，张永带着三万远征军在八月十五这天进京献俘，就好像和刘瑾斗气似的，只是私人恩怨。
这让刘瑾放松了警惕，也蒙蔽了遍地都是耳目爪牙的内行厂，丝毫觉察不出正德皇帝要在这天将刘瑾连同党羽一网打尽！
在刘瑾宅邸当瓦工，正在屋顶挂瓦的小人物吉祥倒是猜出了用意，又是叹服张公公的手段无敌。
同时，吉祥对未来满是憧憬：这一回终于立下真功劳了，又是平定叛军、又是捉拿奸贼刘瑾，两个功劳了，能不能捞个官做？

第一百二十二章 收罗网权宦变烤鸭，入军籍官居正七品
八月十五，中秋节。
老祖宗一大早就带着张家有诰命夫人们进宫，给太后娘娘恭贺中秋——大少奶奶夏氏因身体抱恙免朝。
张太后时隔半年才重新见到母亲，又见母亲已经是满头白发，心中不免伤感。
张太后握着老祖宗的手，说不出话来，许久才把眼泪逼退了。
老祖宗安慰女儿，说道：“虽然头发都白了，我身体好着呢，就是老了，精神不济，不想费神见外客，就推脱说身子不好，一身的病，其实没有那么严重。倒是太后娘娘要好好保养身体啊，瞧着比上次瘦了些。”
正德皇帝深居豹房，性格乖张，拒绝生育，国嗣无望，张太后只能干着急，能不瘦嘛。
母女聊着家事，老祖宗提了提张言华和魏国公的婚事，张太后也有心拉拔娘家侄女，说道：“此事我和夏皇后说一说，夏皇后若同意，这事就成了。”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母女依依惜别，可是，正德皇帝身边的亲信太监来说：“皇上赐宴，请昌国公夫人吃了饭再走。”
真是奇了！自打正德皇帝登基以来，对外祖家张家的态度一直是若即若离的状态，谈不上亲近，但是给官田、给官店、给盐引，还赐颐园给老祖宗养老，也算不得冷落。
不过，中秋节留张家女眷在宫里吃饭是
第一回 。
老祖宗顿时受宠若惊，她这个年纪，进宫一次不容易，当然愿意留下来多陪一陪张太后。
老祖宗带着张家女眷们赴宴，这回赐宴可不一般，各种宫廷美食不说，还有宫廷雅乐欣赏，大家边吃边聊，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夏皇后还邀请老祖宗等人去御花园赏菊。
到了下午，张太后赐了肩與，送老祖宗出宫，老祖宗在芙蓉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回家。
马车从东华门出来，一路向北，到了安定门大街，老祖宗年纪大了，一清早起床进宫朝贺，又是吃酒赏菊的，累得很，在马车里晃的就睡着了，睡梦中闻到了一股血腥味，把本来就有心事的老祖宗惊醒过来，中午赐宴，她破例喝了一些菊花酒，此时闻到这股血腥味欲呕，一旁服侍的芙蓉连忙点燃了香炉驱味。
老祖宗闻着淡淡的檀香，问道：“怎么回事？大街上怎么一股血腥气？”
芙蓉揭开车窗帘，看到沿街的商铺大白天的居然都关门闭户，北城兵马司的人提着一桶桶水，在冲洗街上的血迹！
这血迹从何而来？
各位看官，请让我们回到老祖宗进宫要张太后“好好保养身子”的时候。
那个时候，在德胜门大街上，正在举行盛大的献俘仪式！正德皇帝带着文武百官，在德胜门迎接凯旋归来的主帅杨一清和督军张永张公公，以及三万远征军。
与此同时，也是刘瑾的亲哥哥刘景祥出殡的大日子！刘瑾和其党羽都穿着惨白的丧服，簇拥着亲哥哥刘景祥的棺材，走在安定门大街上，要从安定门出京，去郊外的墓地下葬。
德胜门大街上，鼓乐齐鸣，还有炮声阵阵，一片欢乐之声，迎接英雄们凯旋归来。
安定门大街上，唢呐撕心裂肺的响着，哭声震天，天空飘摇着比大雪还要密集的纸钱，遮天蔽目，疑是八月飞雪！
官员们不能亲自来安定门路祭，但扎好的祭坛都还在，祭台上也摆着满满的祭品，送刘瑾的亲哥哥最后一程。
沿街店铺都怕招惹刘公公不高兴，就把门口的桃符、灯笼等等艳丽红色的装饰都拆下来的，关店闭门，打算等出殡的队伍过去了再开门。
因刘瑾“威名远播”，他哥哥盛大的出殡仪式都没有路人去街边围观，就怕冲撞了，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惹不起，躲得起。
故，刘瑾虽然没有派人肃清街道，方便他哥哥出殡，但实际上也差不多了。
刘瑾看着路边一座座如雪山般的祭棚、肃穆整齐的街道，很是得意，心道就是皇帝出殡也不过如此了吧！
与此同时，德胜门。
督军张公公跪下，呈上奏疏，说道：“皇上，此次安化王谋反，全因刘瑾在边关丈量军屯之事所起！”
“这个刘瑾到了宁夏之后，借口丈量军屯，实则以权谋私，索取贿赂，搞得乌烟瘴气，群情激奋，安化王就乘机以清君侧，杀刘瑾的名义起兵谋反！”
“这是奴婢列举的刘瑾假传诏令、祸害祖宗之法、结党营私、私造兵器和龙袍，意图谋反等等十七条罪状，安化王罪无可赦，刘瑾之罪，比安化王更甚！”
张公公带头，主帅杨一清也跟着跪下请命，“皇上，此次西北叛乱，确实都因刘瑾而起，天下苍生苦刘瑾久矣！”
正德皇帝装模作样的问道：“刘瑾十七条罪状，可有证据？”
张公公说道：“刘瑾私藏龙袍就藏在家中！皇上一查便知！”
正德皇帝正色道：“来人，将刘瑾以及党羽下诏狱，抄没其家。”
远征军兵分两路，一路捉拿刘瑾，一路去抄刘瑾的家。
安定门大街，纸钱儿缓缓的飞，就在送葬的队伍即将到达安定门时，守在安定门的将士接到命令，当即关闭了安定门的大门！
与此同时，安定门大街街尾也关闭了坊门，将送葬队伍包了饺子。
眼瞅着前方大门轰然关闭，刘瑾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尖叫道：“把棺材放下！快抄家伙！”
但党羽和内行厂这次都是来送刘瑾的亲哥哥出殡的，披麻戴孝，手里除了纸钱，就是哭丧棒，抄什么家伙？
霎时，远征军将出殡队伍团团围住，大声道：“吾等奉皇命捉拿反贼刘瑾！还不快束手就擒！”
此情此景，刘瑾方知大势已去，张永故意选择在他亲哥哥出殡这日搞献俘仪式，原来是想让他和亲哥哥一起死啊！
刘瑾轰然跪地，“皇上！奴婢冤枉啊！”
内行厂有武艺的人见张永计划如此周密，深知难逃一死，不如奋勇一搏，说不定能乘乱逃出去。
这伙人干脆把出殡用的炮仗都点燃了，往包围的远征军身上抛过去，炸出一个缺口，挥舞着哭丧棒冲了出去！
远征军岂会放任乱党逃走？一声令下，弓箭手齐射而出，密集的箭矢就像蝗虫一样扑过去……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抓捕行动，刘瑾和其党羽死的死，抓的抓，还不到中午，一切就结束了。
负责巡街的北城兵马司开始清理街道、抬走尸体、冲洗血迹，故，安定门大街溢满了血腥味。
正德皇帝突然赐宴，留老祖宗吃饭，就是为了避免张家卷入这场抓捕行动，毕竟老祖宗要回家，安定门大街是必经之路。
老祖宗在宫里陪伴张太后多年，一看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以及中午突如其来的赐宴是怎么回事，当即命令马车不要在此逗留，匆匆赶回了颐园。
皇上才二十出头就有如此成算，下手又稳又狠，难怪太后娘娘奈何不住这个亲生儿子啊！根本不敢擅做主张给皇帝纳妃，以得皇嗣。
此时东西两府的侯爷侯夫人都知晓了此事，命令两府都紧闭门户，不准任何人出入，一切等尘埃落定再说。
刘瑾倒台，震惊京城。老祖宗下令东西两府无论是谁都不准讨论此事，说道：
“……任何人都不可议论朝政！此事与我们张家无关，我们关起门来过中秋节，不要理会别人家的事，咱们乐咱们的。今晚一起登高，在承恩阁赏月吃月饼，一切如常。”
紫云轩，如意听到这个“噩耗”，如遭雷击，“什么？今晚在承恩阁摆中秋宴？老祖宗不是不喜欢闹腾，全家就在松鹤堂吃个团圆饭就散了，各府回各府赏月过节吗？”
花椒说道：“之前是这么定的，但是老祖宗进宫朝贺回来之后，因那个刘瑾……哎呀，老祖宗不让议论这个人的事情，否则就打板子撵出去呢。”
“反正老祖宗临时改变了主意，要在承恩阁摆中秋宴赏月了，东西两府的主子们，除了生病的大少奶奶不来，其余都要去承恩阁，你赶紧回承恩阁准备晚宴吧。”
我才不管什么扭（刘）紧（瑾）、扭（刘）不紧（瑾）的！中秋节家宴摆在承恩阁，我要多干多少活啊！
见如意如此焦躁，花椒说道：“我已经派人去梅园把胭脂叫到承恩阁去了，有胭脂帮忙张罗，你就不用到处抓瞎了，胭脂很细心的。”
这时大厨房派了人来，把家宴的菜单给了如意，“宴席就上这些菜和果品，如意姑娘看着摆多大桌子能放上。”
又有西府崔夫人的丫鬟来找如意，“如今夜里开始冷了，又要赏月，我预备了夫人夜里添的衣裳，装了四个毡包，劳烦如意姑娘在承恩阁准备一个给我们夫人更衣的房间。”
种种琐事，都需要如意安排妥当，如意这个中秋过的格外忙碌。
且说如意风风火火的回到承恩阁准备晚上的家宴时，刘瑾抄家也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已经换上豹子营军服的吉祥、赵铁柱等人精准的“找”到了刘瑾家的暗墙——这个是他们亲手垒砌的砖，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
用大锤强行破开砖墙，不需要敲八十下，只需敲八下，砖墙轰然倒塌，从里头抬出一个小箱子。
又用小锤强行砸开铜锁，打开箱子，里头赫然是一件五爪龙袍！
龙袍下面，还有一炳扇子。
吉祥看着这把扇子，觉得似曾相识：好像恩人郑侠的那把折扇，像有病似的大冬天还在手里挥舞……最近太忙了，好久没有去郑家茶楼找郑侠大哥玩儿了，豹子营这个机会还是郑侠大哥给的呢！
吉祥和赵铁柱抄检出了刘瑾谋反的重要证物——龙袍。
一旁郑纲将这两件东西登记造册——他是武安侯世子，字的写好看，故是他来撰写刘瑾抄家单子。
这时，听见外头有人说道:“皇上驾到！”
皇上来了！
豹子营连忙放下抄家的动作，齐齐跪地，“恭迎皇上！”
正德皇帝居然来到了抄家现场！
张公公走过来，跟吉祥说道：“皇上要看刘瑾谋反的证物，你把箱子里的东西呈上来。”
吉祥就捧着龙袍和一把折扇跟在张公公身后。
虽是皇帝的亲军，但吉祥从来没有见过皇帝本人，终于要面圣了，吉祥内心激动又紧张，捧着龙袍的手都不禁发抖。
张公公瞧出来了，回头说道：“待会把东西放在御案上就退下——把头低下来，不准东张西望，窥探天子龙颜。”
吉祥应下，跟着张公公走进了房间，这里是刘瑾的书房，书房墙上，挂着宋代名画《清明上河图》。
正德皇帝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负手看画，故，吉祥只看到了皇帝的背影，看不到皇帝的龙颜。
皇帝中等身材，看着身板有些清瘦，双手负在身后，手指纤长细白，看气质像个风雅的文人。
吉祥牢记张公公的话，按捺住内心的好奇，把证物放在御案上之后就静静的退下了。
吉祥一走，正德皇帝就转过身来笑道：“这小子还挺老实，不敢看朕。”
又指了指墙上的画，“没想到《清明上河图》就在刘瑾家里，藏的还挺深。朕喜欢这幅画，抄家单子里不准把这幅画写进去，朕要带到豹房去仔细欣赏。”
罪臣抄家，家产是要入国库的，有抄家单子为入库凭证。国库不是皇帝的私库，纵使皇帝也不能随意取用，不过，只要不写进抄家单子，这东西就不存在。
张永早就习惯了正德皇帝的荒唐，反正更荒唐的事情又不是没做过，当即就把墙上的名画收起来了，呈给皇帝。
正德皇帝摸着自己穿旧的龙袍，“刘瑾果然有谋反之心，连龙袍都做好了，证据确凿。”
又拿着自己的折扇，按动机括，从扇子里飞出两把刀来！
正德皇帝啧啧道：“刘瑾暗藏武器，这是要刺杀朕啊！”
张永配合正德皇帝演戏，“刘瑾罪大恶极，且罪无可赦，望皇上严惩此贼，以儆效尤！”
当月，刘瑾被凌迟处死，就像烤鸭似的被切了片，被愤怒的民众分而食之。
刘瑾族人党羽皆被诛杀。
依附刘瑾的朝廷大臣，连同内阁在内，共有六十余人被降职。
正德皇帝以雷霆手段，将刘瑾势力连根拔起，从此，权力更集中在皇帝手中。
当然，这都是后话。
张公公给豹子营算军功，征讨安化王叛军和抄检刘瑾府邸两项实打实的大功劳，就连兵部也不得不认——想不认？你是不是叛党安化王的人？是不是刘瑾余党？
谁都不想和安化王和刘瑾扯上关系，于是将豹子营二百五十人全部造册，以前无论是什么籍贯，都一并入了军籍，所有人的职位也都得到了官方的认可。
比如赵铁柱是管着十个火枪兵的小旗，他以后就是从七品的武官，人称赵小旗。
至于吉祥，是豹子营管着五十人的总旗，就封了正七品的武官，人称吉总旗。
郑纲是武安侯世子，但豹子营除了吉祥和张公公，没有人知道他的出身，不过郑纲本来就是属于军籍，目前是骑兵总旗，郑纲通文墨，由他撰写花名册，要把豹子营的名录报给兵部入册。
郑纲问吉祥：“你的家姓是什么？”
这下把吉祥给问住了，按照规矩是儿子要从父亲的姓氏，但从记事起，他娘就叫鹅姐，西府第一悍妇，他爹婚后从妻姓，西府第一惧内，人们都叫他鹅姐夫！
甚至，他爹在成为鹅姐夫之前叫什么，吉祥也不知道啊！
如果从父母姓，吉祥就应该叫做鹅吉祥——老实说，不太好听。且鹅吉祥的鹅吉祥叫，像个陕西人，吉祥分明是京城人氏。
吉祥想了想，说道：“我要加入军籍了，我爹娘还是奴籍。我就跟我自己姓，姓吉吧，大吉大利，逢凶化吉，就像这次打安化王一样，最好是不流血就能打胜仗，很适合军人的姓氏。”
郑纲就在花名册上填上“吉祥”。
一旁赵铁柱笑嘻嘻的学舌：“姓吉吧，姓吉吧，吉吧吉吧。”
吉祥撸起袖子就要揍赵铁柱，赵铁柱拔腿就跑，还怪声大叫着：“吉总旗息怒！小的知道错了！以后定说吉不说吧！”
看着这群战友，郑纲摇头叹气，继续撰写花名册，去问下一个，“偷儿，你到底叫什么？”
这就是豹子营在天师庵草场选拔时偷了赵铁柱靴子的小偷，目前是步兵营的小卒，归赵铁柱管——两人算是以偷结缘了。
偷儿像个猴子似的抓耳挠腮，说道：“我是乞丐养大的，没有正经名字，就叫偷儿，你随便取个吧。”
郑纲正经读过书，说道：“小偷就是梁上君子，不如你就姓梁，叫子君吧。”
“娘子军？”偷儿把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我一个男的，叫什么娘子军？会被人笑话的，还不如跟着吉总旗叫吉吧呢！好歹一听就是个男的。”
山猪吃不来细糠的家伙！郑纲顿时觉得头好疼，说道：“那你就跟着吉总旗姓吉，叫做吉庆吧。”
“这个好。”吉庆说道：“又吉利又喜庆，我喜欢。”

第一百二十三章 糊涂娘大战败家爹，承恩阁中秋开大宴
且说豹子营在论功行赏，承恩阁也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至少表面是这样的。
登高赏月，张家的家宴就安排在承恩阁的第五层楼里，这里是东西两府的最高处，凭栏俯瞰下去，十里画廊的灯犹如一条银龙般盘踞在长寿湖，能够与明月争辉！
因五楼太高了，楼梯又窄小，根本不可能抬着一大家子合餐的大饭桌上去，于是如意就临时改成了分餐，就用承恩阁自带的桌椅，大小主子们皆是一桌一椅。
这下把颐园大厨房严婶子给愁的，说道：“如意姑娘啊，你得想想我们厨房的难处，之前松鹤堂的芙蓉姑娘说是合餐，摆三桌酒席。老祖宗，两个侯爷一桌，两位侯夫人和两位小姐一桌，六位少爷们坐一个圆桌，我准备的食材也是按照三桌席面备出来的，到时候三桌一起上菜，一口气把除了蒸螃蟹以外的所有菜肴出齐了。”
“现在改成分餐，一人一桌，还不能厚此薄彼，每人的菜肴都是一样的。合餐一桌是九个大菜，我们把这九个菜品，每一道菜都分成十三份，可是，分餐的小桌顶多摆五个小菜碟，主子们注定有四个菜吃不了。”
“再说了，分餐小桌五个小菜碟，再摆上茶壶酒壶果盘点心什么的，挤得满满当当，也不好看啊。”
严婶子言之有理，这下把如意给难住了，说道：“大桌抬不上来、小桌杯盘不好摆，这可怎么办？”
当差这几年来，如意淌过多少“大江大河”都不惧怕，她一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如今却被这件小事给整的没有办法了。
不过，如意能有今天，她的运气也是不错的。
如意焦头烂额之际，红霞来了，带了个好消息，“如意，东府侯爷侯夫人今晚都不来赴宴了，记得少摆两个座椅。”
如意不敢相信，“真的吗？你别哄我啊，这可是大事。”
红霞笑道：“当然是真的，东府侯爷和周夫人吵架，被周夫人把脸给抓花了，留了幌子，自然不好在家宴上出现，周夫人也自知没脸，就推说身子不舒服，不来了……”
东府侯爷和周夫人如何大过节的吵起来了？
这事还是跟刘瑾有关，刘瑾的亲哥哥刘景祥出殡，周夫人的娘家庆云侯府在安定门大街扎了祭棚，摆了祭品。
虽然今天庆云侯因要跟着正德皇帝在德胜门迎接远征军，没有亲自去路祭，但毕竟祭棚就在那里。
惊闻刘瑾倒台，东府侯爷就不禁担心庆云侯府会不会因为祭棚而划入刘瑾乱党、招来大祸呢？
东府侯爷就在周夫人面前抱怨了几句，说大舅子庆云侯不该如此“摧眉折腰事权宦”等等，现在皇上以雷霆手段收拾了刘瑾和一众党羽，京城人心惶惶，不知道周家会不会因此而获罪、连累到张家云云。
周夫人听的心烦意乱，一边担心娘家安危，一边更瞧不起丈夫这幅缩头乌龟似的样子，冷笑道：“侯爷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想快点撇开关系啊？横竖我们周家已经没落了，这种破落户如何配得上你们张家呢？”
“侯爷不妨写下一纸休书，将我休弃，我回娘家去，庆云侯府是生是死，都张家无关！”
其实周夫人生下一双儿女，还是张家的宗妇，且无七出之罪，张家现在就是再瞧不上庆云侯府，也不可能把周夫人休了啊。
何况，还要顾及张言华和魏国公的婚事呢。
故，这都是气话。周夫人敢这么说，也是料定了侯爷不敢这么做罢了。
当然，这种气话实不该说，有失侯夫人的身份，但周夫人在娘家半生娇宠，童年和少女时期刚好是周家最辉煌的时候，一切顺风顺水，她就没有多少心机，也不懂小意温存，一时气急败坏，就顾不得斟酌说口的话了。
夫妻多年，周夫人这点小心思，侯爷当然看穿了，觉得妻子小题大做，不识大体，居然在过中秋节的时候这样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有失体统，就瞧不上周夫人了，也冷笑道：
“你既然想走，我就不留你了，你想要我写休书对吧？我写！”
东府侯爷铺纸，将“休书”一气呵成，其实并不是休书，而是摘抄了苏东坡描写好友陈季常害怕以彪悍闻名的老婆、外号河东狮的诗句：“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注：出自苏轼《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
写罢，东府侯爷将“休书”一叠，递给周夫人，“给你。”
周夫人不知道这是假的啊，以为侯爷真的写了休书，气急上头，脑子也不晓得转了，颤抖的手接过“休书”，说道：
“好！写的好！当年我们周家的太皇太后还在时，你狗颠似的哄着我、宠着我，我不喜欢满屋子的牡丹花，你就立马把牡丹都移走了。”
“我以为你是个知情贴心的夫郎，却没想到你只是为了宫里的娘娘敷衍我罢了！”
“你若无情我便休！我出了你们张家的门，你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回来了！”
言罢，暴怒的周夫人拿着休书转身就走！
其实二小姐张言华的耿直执拗的性格，和少女时期的周夫人非常相似。只是周夫人经历了岁月的蹉跎和娘家败落的影响，变成了如今势利短视的模样。
事情闹大了！东府侯爷傻眼了，赶紧冲过去拦下周夫人，“别闹了！大过节的，今晚还要一道去颐园团圆赏月，没得让人笑话。”
周夫人挣扎着，拿着“休书”的手就往侯爷脸上抓去，“谁闹了？休书你都写了，要赶我走呢！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空有宗妇之名，却无宗妇之实，连同我的人都被排挤，这日子我早就过够了！”
周夫人暴怒之下，没有留心自己为了美观而保养的、用凤仙花染的长指甲，锋利的指甲盖一下子把侯爷的脸给抓破了！
一共四道血淋淋的血口子从额头一直到下巴！
鲜血滴在衣襟上，哎呀一声，侯爷用帕子捂着脸，“什么休书？你到底看看我写的是啥啊！”
周夫人展开“休书”，看到的却是“河东狮子吼”，顿时也傻了眼。
正房闹成这样，长房的大少爷、管家的二小姐等子女纷纷来看父亲的伤势。
好在伤口不深，划破了皮，没有伤到肉、筋，和眼睛，不至于破相或者失明。
不过，侯爷这张老脸要是想出门见人，至少要修养三个月。
现在，东府的侯爷侯夫人不来了，出席家宴的人数变成了十一个。
少两个人，地方就宽裕一些了，如意就跟严婶子商量，说道：“十一个主子依然分餐，我用两个小桌拼在一起，桌子就能摆下九个菜了，一共二十二张小桌，拼成十一个小席面，刚好可以围着六角形的楼阁摆一圈，首尾相接，这样大家都从容的坐着、吃着，还方便席间玩行酒令或者击鼓传花等小游戏助兴。”
严婶子说道：“如此，就要把每一道菜平均分成十一个小盘菜，要重新装盘摆盘，九道菜就是九十九个小盘，连装饰用的花朵等物都不够啊。”
一旁胭脂忙道：“需要什么花儿，婶子只管吩咐我，我这就给您采去！摆盘算上我一个，婶子摆出九个样子来，剩下的我照葫芦画瓢全都摆好就是了。”
胭脂还是一如既往的帮如意。
如意握着严婶子的手，“我的好婶子，求求您了，如今我只有这么个法子，您就帮帮我吧！”
看着如意央求自己，胭脂也愿意帮忙，严婶子无奈说道：“好吧，分餐，重新摆盘——这是看在如意娘帮大厨房做了五百个月饼的情分上，若换了别人，我可是不依的。”
如意嘴巴甜，什么“好婶子”、“活菩萨”、“大救星”之类的话说个不停。
入夜，元宵家宴开始，老祖宗带着后辈们入席，每人一座一桌，刚好把六角形的楼阁围了一圈，身后就是窗户，窗户都是打开的，窗台上摆放着各色盛开的菊花，皎洁的月光从星空倾泄而下，如梦如幻。
布置的不错，老祖宗点点头，“开席吧。”
九道大菜还有各色果品，月饼等物一一摆出来。
美景美食，而且最烦心的大儿子大儿媳“刚好”都不在场，没有人给老祖宗添堵，这个中秋节，老祖宗过的还算舒心。
至于大儿子大儿媳吵架，老祖宗也懒得管了，反正他们这把年纪，再怎么闹，也得绑在一起过日子不是？
况且，这两个祸害互相折磨，总比他们去折磨别人强多了。
老祖宗一高兴，就起了兴致，说道：“今晚我们多留一会吧，方不辜负这月色。这样闷吃闷喝的没意思，需行个酒令才好玩呢。”
难得老祖宗开口，众人都不想扫了老祖宗的兴致，纷纷说道：“老祖宗的主意真好，就玩这个吧。”
老祖宗要带着子孙们玩酒令，如意是颐园最会当令官的丫鬟，来寿家的“钦点”了如意，“老祖宗，若要大家都玩的开心，非得如意当令官。”
“什么人该宣什么令，她心里门清似的，我们一起玩过，就连辛婆子这等不识字的，她都能起着话头，引导着辛婆子把酒令说出来。”
老祖宗点了头，“王善家的调教出来的伶俐人，自然错不了——也不晓得她的眼睛休养的如何了，芙蓉啊，明日派个妥当的人，带些礼物，替我去香山别院看看她。”
芙蓉笑道：“这都入秋了，山中渐冷，王嬷嬷前两天已经从香山别院里搬回家了，昨儿个我派人给她送了中秋礼物，王嬷嬷说，她大好了，过几天就来园子给老祖宗请安。”
其实这事芙蓉早在昨天就告诉老祖宗了，但是如今老祖宗的记性很差，有些事转眼就忘了。
谈笑间，有丫鬟婆子抬着一套桌椅摆放在酒宴末座，请如意坐下——行酒令的规矩，令官得坐着宣令。
因为人多，老祖宗又很想好好的玩一玩，如意就把三幅牙牌并在一起发牌，说道：“酒令大于军令，第一局由我掷骰子，按照骰子的点数，从我左手边开始数，点数是多少，就从谁开始说酒令。每个人发三张牌，发一张，说一张，然后把三张牌连在一起说。”
“谁说完了令，就由谁掷骰子，从谁的左手边开始算点数，看下一个说酒令的人是谁。”
这个玩的就比较大了，没有固定的顺序，按照骰子的点数来决定下个说酒令的是谁。
酒令说的溜的人很喜欢这种玩法——比如老祖宗是玩酒令的高手，她就喜欢这个玩法，一来可以展现自己的灵变才华，二来可以看不善酒令的别人紧张时取乐。
所以，老祖宗当然就笑道：“这个玩法好，中秋节家宴，大家乐一乐，能说好酒令的尽管说，别藏着掖着。说不出来的就罚三杯酒——有我在，没有人敢管你们，今晚你们所有人都可以敞开喝！我看看谁的酒量好，重重有赏！”
如此，能说的和不能说的都开心。
看来大房的儿子儿媳不在这里点眼，老祖宗心情就是好啊！
二小姐张言华今天也很高兴，为什么呢？因为她爹要在家里养伤，不能出门啊！
不出门就不用花钱——汤药费才值几个钱！张言华当家之后，发现她爹才是花钱的大头！一个人在外头的开销就抵得上全府上上下下五百多人的开支！
为了省下采买月饼的钱，东府和颐园大厨房吭哧吭哧自己动手做月饼，好容易省下三百两银子，她爹转手不知买了什么就挥霍了！
这个败家爹被糊涂娘抓花了脸，不得见人也好，省钱。
张言华高兴啊，就跟着老祖宗起哄，说道：“老祖宗，空口无凭，您到底赏个什么？拿出来瞧瞧，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别是什么三瓜两枣的，您把压箱底的好东西拿出来，我们才好放量喝呀。”
张言华本就天真烂漫，她爹娘今天刚好不在家宴上，大嫂在家里养病，大哥平时也不太管她。今天到场的两个孙女，六个孙子，也就她就敢和老祖宗开玩笑。
老祖宗笑道：“我的三瓜两枣拿出来，可都是稀罕物，别瞧不上啊。芙蓉，你把我的那对金嵌宝石香盒拿过来，看看这两个枣子能不能入了我二孙女的眼。”
芙蓉取来了一对金嵌宝石的香盒，香盒有巴掌大，上面镶嵌着各种颜色的宝石，每一颗都是上等成色的宝石，这一对香盒至少值三百两银子。
张言华笑嘻嘻的说道：“这么好的东西要送出去，老祖宗可别心疼。”
老祖宗笑道：“我的东西将来都是你们的，这有什么心疼不心疼的，就当提前送出去了。”
如意开始掷骰子，是四点，从她左手边数到第四个人，正是老祖宗。
今晚的座次是按照承恩阁六角形楼阁来排成一个圈圈，以东为尊，老祖宗当然要坐在正东，以老祖宗为准，再按照男左女右排列，再加上奉陪末座的令官如意，座次分别是这样：
如意，三小姐张容华，二小姐张言华，西府崔夫人，老祖宗，西府侯爷，东府大少爷，西府大少爷，东府二少爷，西府二少爷，东府三少爷，西府三少爷。
如意说道：“四点，老祖宗先说，第一张牌——”
如意亮牌，是个板凳牌，板凳不好说令，如意就换了一种方式说牌：“左边板凳长。”长字就很好说了嘛。
老祖宗反应快的很，立刻说道：“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一边说，还一边摸着自己的如一堆雪般的发髻，“正好应景，可见没白长这头白发。”
张言华立刻说道：“说得好！老祖宗说的真好！”
众人随即附和道：“就是，若不是老祖宗，谁能想出这么好的酒令。”
第二张牌，是个梅七，如意担心七字老祖宗说不出来，就改口道：“中间是个七朵梅。”
老祖宗拉着站在身后服侍的来寿家的手笑道：“腊月踏雪来寻梅！”
众人哄笑起来。
来寿家的就叫做寻梅，还是老祖宗少女时期给她取的名字。
来寿家的打趣道：“我的小姐啊，您为了不罚酒，把我的闺名说出来了！您怎么补偿我？”
老祖宗顺手就把手腕上玉镯子捋下来一个，套在了来寿家的手上。
来寿家故意逗老祖宗开心，就夸张的晃动着手腕，“啧啧，瞧瞧这镯子的水头，值了。如意啊，下一牌你最好也开出梅七，我就正好凑个双！”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暗叹来寿家的宝刀不老，最懂得哄老祖宗高兴。
不过呢，如意抽出第三张牌，却是个红九，这个很好说令，就道：“右边是个红九。”
老祖宗说道：“三杯两盏淡酒。”
如意一扫老祖宗的三张牌：板凳，梅七，红九，脑子里飞快想着这种组合的牌谱名称，说道：“凑成骑虎不敢下。”
老祖宗对道：“人生几何春已夏。”
众人都赞道：“说得好！”
如意说道：“既大家都说好，那就陪着老祖宗共饮一杯吧。”
令官毕竟不是考官，主要的作用还是掌控酒宴的气氛，让大家开开心心的、风雅的喝酒，而不是互相拉着往死里灌酒。
酒令大于军令，宴席众人共饮一杯。
老祖宗很高兴的喝了酒，花椒把骰子送到老祖宗桌上，掷骰子决定下一个人说酒令的人。
老祖宗掷了个六点，从她左手往下数六个人，是东府三少爷张宗翔。
各位看官，你们还记得张宗翔是谁吧？就是上回被迫替“舅舅”白杏还债的那个倒霉庶出三少爷！
如意平日基本只和女人玩行酒令，就在过年的时候，回到四泉巷家里，偶尔会和吉祥九指叔这些男人们一起玩。
酒席上有少爷们还是第一次，如意不晓得这个东府三少爷行酒令是什么水平，心想就按简单的说吧，不得罪人就行了。
如意抽第一张牌，是个人牌，人牌最好说了，如意说道：“左边是个人。”
没有什么比人牌更好说酒令的了，随便说“是个庄稼人”，“是个生意人”都行！
但是，张宗翔连说了五个“人”都没说出来！
如意注意到张宗翔结结巴巴说“人”字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案头上那对金嵌宝石的香盒，立刻就明白张宗翔为什么故意说不出来了：
说不出来就要罚酒三杯啊，老祖宗刚才发话了，今天家宴敞开了喝，谁的酒量好，就有重赏。
在座的六个孙子和两个孙女，张宗翔没有生母姨娘贴补，是个出了名的穷少爷，所以很在乎老祖宗的重赏。难怪宁可罚酒，也故意不说。
既然如此，那就成全他，如意说道：“说不出来酒令，倒说了五个人字，那就罚酒五杯吧。”
哎哟，这个丫鬟很懂我啊！张宗翔高高兴兴的连喝五杯。
因如意的令官当的极好，中秋家宴上热闹的气氛一直没有掉下去，难得老祖宗想玩一玩，众人都想着陪老祖宗高兴，就一直玩到了二更天才散。
最后算了罚酒的数目，毫不意外是张宗翔胜出，老祖宗就把两个金嵌宝石的香盒都赏给了他。
老祖宗累极了，次日睡到中午才起床。来寿家的服侍她梳洗，还闲聊着，“西府和东府今天都有喜事，吉祥和赵铁柱都入了军籍，当上正儿八经的武官了，吉祥是总旗，正七品。赵铁柱是小旗，从七品。想不到咱们张家的小厮都这么有出息。”
老祖宗也很高兴，说道：“以后不要叫他们张家小厮了，如今他们两个都是官身，见了两个侯爷都不必下跪，就客客气气的叫吉总旗，赵小旗吧。芙蓉，备两份庆贺之礼，送给吉总旗和赵小旗家里。”

第一百二十四章 四泉巷飞出芝麻官，谢恩人布衣归里巷
昔日张家看门小厮当了官的事情立刻传遍了东西两府。
四泉巷，鹅姐的家几乎被踏平了门槛，都是来恭贺吉祥当了七品武官的事情，还问鹅姐什么时候大摆升官宴，他们一定来随礼吃席云云。
鹅姐和鹅姐夫是赚了一万两银子都不声张的狠人，闷声发大财，如今儿子当了官，越发谨慎了，不敢太招摇，很谦虚的说道：
“当了个七品芝麻官而已，不打算大张旗鼓的摆酒席，免得孩子得了意，心飘起来了，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忘记了精忠报国的本分。来，喝茶，吃些点心，这都是如意娘的手艺，很好吃的。”
东府那边赵铁柱家里，听说鹅姐家里不摆酒席、不大肆庆祝，心想人家当了总旗都不摆酒，我家一个小旗摆什么？于是他们家也不摆了，就请恭贺的人们喝杯茶，吃些点心就散了。
老祖宗听说了这两家的表现，很是佩服，私底下跟来寿家的说道：“虽说都是家奴，但见识一点都不短，还能沉住气，难怪能够养出这么有出息的儿子来。”
“我六个孙子，大孙子是靠恩荫和夏皇后的关系赐的三品官，二孙子也是靠恩荫得的国子监监生，其余四个目前都还是白身，同样十六七岁的年龄，人家吉祥赵铁柱靠着自己的本事，就已经是官身了。”
来寿家的很羡慕，她孙子官哥儿虽然出生之后就脱了奴籍，但是若要参加科举考试，走文官这条路的话，需要三代之内都不是奴籍，所以官哥儿的身份是无法参加科举考试的，需要三代人才能“洗白”——也就是说官哥儿的重孙才有资格参加科举，走文官这条路。
家里读书的氛围不能一蹴而就，需要多年的积累，就像张家，以前是沧州百年的书香门第，靠着一代又一代的传承，才能偶尔出那么几个高中的佼佼者，绝大部分族人一辈子都读不出什么名堂来，但是照样得读一辈子书，传承都不能丢。
因为，一个家族每一代人只需有一个幸运儿当了官，就能拉拔、庇护着整个家族继续向上，保证家族的门第，不会走向衰落。
一旦不读书，断了传承，家族无人做官，丰厚的族产就成了大肥肉，外人都想来咬一口，家族就很快败亡了。
所以，张家虽然现在变成了外戚，但是张家族学一直没有丢下，依然免费对张家子弟们敞开大门。
来寿家的反正有钱，打算用三代人读书来走科举仕途，未来成为书香门第。
武官对身份的要求就没有这么严格了。只要立下大功，出身并不重要。
一瞬间，来寿家的对家族成为书香门第的信念有了摇摆：要当官，不必非要走科举，武官也是一条路……
来寿家的抽了空，亲自拿着贺礼去四泉巷鹅姐家里，想着为孙子寻一寻其他的门路。
紫云轩，如意当然也得知了吉祥当官的消息，很为他高兴，这些年来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终于有了收获，每一滴汗水都没有白流。
别人都说吉祥幸运，跟对了人，步步高升。但是如意明白，吉祥为了今天付出了多少汗水，忍受了多少别人的嘲笑。
一整天，如意脸上的笑就没消失过，比她升了一等大丫鬟时还高兴。
次日，如意一大早来到紫云轩当差，推开值房的门，就看见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那人还在屋里打八段锦呢！
不是王嬷嬷是谁？
“王嬷嬷！您回来了！”
如意围着王嬷嬷团团转，仔细打量。
王嬷嬷最大的变化是戴上了一副金丝西洋老花镜。
金针拨瘴之术，其实就是把眼睛里的一块浑浊的晶体剥离，眼睛少了一块晶体，虽然不会再有“瘴气”遮蔽视线，但是会形成远视眼，也就是远方的东西看的看清楚，但是距离越近，就越看不清。
如此，就需要在眼睛外头补上这块被剥离的晶体——这就是老花镜，需要佩戴一辈子。
但，这总比瞎了眼睛强啊！
故，王嬷嬷的鼻梁上压着两片玻璃镜不舒服，时不时的用手推一推眼镜架，但精神看起来非常好，身体也似乎胖了些。
尤其是戴上金边老花镜之后，从透明镜片里折射出来的光线，使得王嬷嬷的眼神都有种锐利之感，一看就是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不怒自威。
如意赞道：“嬷嬷的精气神比以前更盛了！”
年纪大的人觉少，王嬷嬷起得早，这会子已经把两趟八段锦都打完了，鼻尖微微出汗，如意赶紧递上热帕子、热茶等等，殷勤伺候。
王嬷嬷喝着茶休息，“这六个月来，你把紫云轩各项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让我能安心休养，你辛苦了。”
其实如意这六个月来劳心劳力，累得很，但嘴上还是说道：“不辛苦，应该做的，要不嬷嬷升我当一等作甚？有月钱、还有赏钱拿，有时候纵然辛苦，也值了。”
王嬷嬷说道：“我既然回来了，就放你三天假，权当奖励吧。听说鹅姐的儿子吉祥当官了，也是你的邻居，你回去一起热闹热闹。”
是鹅姐从中牵线搭桥，介绍了曹鼎夫妻和长房的夏收魏紫认识，夏收因而得到了宝庆店掌柜的位置，王嬷嬷一直记得，这一回也派人送了一份贺礼到了鹅姐家里，恭贺吉祥高升。
王嬷嬷放了如意三天假，也是向鹅姐示好的意思，鹅姐平日待如意就像亲生女儿似的。
“多谢嬷嬷！”如意当即就往家里赶——她此时恨不得长一对翅膀，飞到四泉巷，抱着如意娘狠狠的撒娇。
王嬷嬷笑道：“你不回承恩阁拿些行李了？”
如意说道：“不拿了，家里都有！”
王嬷嬷问道：“不给你娘捎点好东西回去？”
如意说道：“我就是我娘最大的好东西了。”
才三天团圆时间，如意一刻都不想浪费，直接回家。
与此同时，豹子营，气氛也是一片欢腾，张永张公公平定安化王之乱，还铲除了刘瑾乱党，连立两项大功，升为司礼监掌印太监。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张公公的两个兄弟还因此而封了伯爵，泰安伯和安定伯，一个太监的家族居然一门两伯，张家一下子荣耀至极。
张公公没有忘记豹子营的功劳，将人数一分二，也放了三天假，轮流休息三天。
还把皇帝赏赐的银钱彩帛等等分给了豹子营，又因在打安化王的时候，吉祥那句“不会叛军已经被平定了吧”，最后白日梦成真，远征军不战而屈人之兵，张公公觉得吉祥是一员福将，就把赏赐的斗牛服送给了吉祥。
张公公说道：“锦衣岂能夜行？你小子穿着斗牛服就算是衣锦还乡了，让你父母也乐一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当了官也不能仗势欺人，莫要学那些轻狂之人得志便猖狂，否则，就是刘瑾的下场。”
这一回跟着张公公去宁夏平乱，吉祥亲眼见到张公公肃清军纪，将欺压百姓的军人斩首示众，毫不手软，晓得跟着张公公混，绝不可以触碰其底线，再说吉祥也不是轻狂的人，便说道：“属下谨记公公教诲。”
回到营地，吉祥和赵铁柱收拾东西回家，赵铁柱见他把斗牛服装进包袱里，就问道：“你怎么不穿在身上？衣锦还乡？”
吉祥说道：“我要是穿着这一身回家，被四泉巷所有人看见了，我娘会罚我跪搓衣板的，带回去关上门，给家人瞧一瞧就行了。”
鹅姐连赚了一万两银子都不准他说出去，她不喜欢招摇，这件斗牛服是大红妆花缎的衣料，胸口缝了一个金光闪闪的金线缂丝工艺制作的斗牛补子，穿在身上比秋天的太阳还要扎眼，又不是过年过节，穿这一身回家不合适，衣锦还乡是别人家的事，吉祥全家都是闷声大发财的，免得惹人眼红。
吉祥依然穿着豹子营的豹纹战裙，把他心爱的斧子也带着，回家好帮如意娘劈柴，最好把下半年用的柴火都劈好。
就在吉祥收拾行李的时候，武安侯世子郑纲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回武安侯府看望年迈的老父亲。
然后，吉祥就看见郑纲把一盏气死风牛角灯笼放进包袱里了！
这个灯笼，就是下雨那晚，吉祥保护王阁老的儿子王延喆的时候，如意送给郑纲走夜路用的。
郑纲把这个牛角灯笼带进了营地，还挂在床头，夜里有的时候就在灯下看兵书，或者趴在炕桌上写一些张公公交代的文书。
每次看到郑纲点亮灯笼，吉祥心里就莫名酸酸的，只有拿出如意送给他的沤子壶闻一闻，才能平息这股酸味。
现在，郑纲居然要把灯笼带回家去！
这是想干什么？
吉祥走近过去，用肩膀撞了撞郑纲，“你把灯笼带回去干嘛？你家里起码有成百上千个灯笼。”
郑纲说道：“我回家三天，军营里还有一半人在，他们毛手毛脚的，我又不在，万一他们擅自拿着用，摔破了怎么办。”
吉祥抬了抬下巴，“这不每个人都有一个柜子吗？你把灯笼锁在柜子里不就行了。”
还非得带回家，哼！
郑纲说道：“你管的太宽了——你有这个精力，不如好好管一管你儿子吧！”
因偷儿跟着吉祥姓吉，改名叫做吉庆，所以豹子营戏称吉祥白得一个好大儿。
吉祥回头去看“儿子”，吉庆不知啥时候把斗牛服摸（偷）出来了，好奇的打量，“看起来像个蟒袍，为什么叫做斗牛服呢？就是蟒的脑袋上有一对牛角罢了，根本不是牛的样子啊。”
吉祥赶紧过去，一巴掌把吉庆的手拍开，拿回斗牛服，说道：“锦衣卫穿的飞鱼服也长这样，也不是鱼——你以后若是不经过容许拿老子的东西，老子打死你这个龟儿子！”
吉庆一溜烟的跑了，还笑道：“我是龟儿子，你就是老乌龟！”
吉祥追过去打，吉庆跑没影了，不愧是偷儿，跑得贼快。吉祥去追“好大儿”的时候，郑纲就乘机卷起包袱回家了。
且说如意回到四泉巷，邻居鹅姐家里高朋满座，热闹非凡，谈笑声都从门窗里溢出来。
如意娘不善言辞，人多了不自在，就借口去看烤炉里的栗子饼好了没有，实则在厨房里躲清净。
如意看到自家新建的厨房烟囱冒着烟，就晓得如意娘在厨房，就直奔厨房。
“娘！我回来了！”如意跳在如意娘的背上，把亲娘压弯了腰，如意娘背着好大的一个闺女，喜出望外，“回来好，休几天？”
“三天。”如意从亲娘背上爬下来，“娘在做什么好吃的？”
如意娘说道：“栗子饼，是送给鹅姐家里当招待客人们的茶食。刚放进烤炉不久，得等好一会呢，你先吃点月饼。”
如意摇头：“这几天吃月饼都吃腻了，中秋节官中给我们一等大丫鬟每人都发了二十多个，我就吃了一个，其余全部给丫鬟婆子们分了。”
东府和颐园五百多家奴，分五千多个月饼，中秋节的月饼都是底层家奴不够吃，上层家奴吃腻了，就分给底层家奴。
如意娘问道：“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现做。”
如意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如意娘身边，往娘身上一靠，“刚吃了早饭，现在不饿，就挨着娘坐一会。”
如意娘说道：“你到炕上躺着去，我给你掏耳朵吧。”
于是母女就回到了正屋，如意枕在如意娘的腿上，把耳朵交出去，如意娘依然用身体把耳挖簪捂热乎了，才给女儿掏耳朵。
掏的太舒服，如意居然睡着了。
且说另一边，吉祥和赵铁柱出了豹子营，吉祥说道：“咱们有今天，全靠着郑侠大哥的举荐，首先得感谢他啊。咱们这一回去，肯定会忙着应酬恭贺的来客，怕是没功夫去郑家茶楼了，干脆先买些东西去茶楼感谢恩人相助。”
赵铁柱还没想到这些人情世故，说道：“也对，吃水不忘打井人。就是郑侠大哥向来萍踪浪影，不会一直在茶楼里待着，上一回就扑了空，这一回不晓得在不在。”
吉祥说道：“管他在不在，我们买了礼物送过去，是一份心意。茶楼老板是他的亲戚，要老板转交便是——上一回咱们不也是带着礼物转交么，礼多人不怪。”
于是，两人调转马头，去买两坛子新酿造的菊花酒、酒糟的大螃蟹、迎霜麻辣兔等等秋天应景的吃食，足足有两担子礼物，来到了郑家茶楼送礼。
巧了，今天郑侠就在茶楼！
郑侠还带着一副画作，亲手挂在茶楼里，正是《清明上河图》，对茶客们说这是请了高人临摹的赝品——其实是真迹。
茶客们都赞这赝品画的好，夸赞“郑老板真有眼光”，郑侠沾沾自喜。
虽然现在早晚已经穿上夹衣了，一点都不热，郑侠依然挥着扇子扇风，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和茶客们一起欣赏名画。
看到吉祥两人送来的这些吃的喝的，郑侠很高兴，“来都来了，送这些东西干嘛。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来来来，刚好我还没吃中饭，饿了，把东西摆出来一起吃。”
吉祥和赵铁柱把酒食拿出来，吉祥负责筛酒——桂花酒里会有一些杂质需要过滤一遍。
赵铁柱拿着拆蟹的家伙事，把大螃蟹的肉和黄都剔出来，放下小盘子里，方便郑侠下酒。
赵铁柱会吃啊，他把拆下来的螃蟹空壳摆出一个蝴蝶的样式，显摆自己的手艺。
郑侠赞道：“真是个拆蟹的高手，拆出来之后，壳和肉都是完整的。”
赵铁柱笑道：“我每年秋天至少要吃一百个螃蟹，都是练出来的手艺。”
吉祥把酒也筛好了，给郑侠倒酒。
美酒美食当前，郑侠就放下扇子，拿起来酒杯。
吉祥看着桌子上扇子，总觉得眼熟：这把扇子跟我从刘瑾家里抄检出来的扇子好像啊！尤其是扇柄上的绿玉坠，连玉坠的水头和纹路都是一样的。
郑侠举杯，说道：“来，喝酒。”
三人干杯，赵铁柱把迎霜麻辣兔的四个兔子腿都扯下来，分给郑侠和吉祥，自己啃兔头，他的舌头就像长着钩子似的，喝完酒之后，就剩下个白骨森森的兔子头。
迎霜麻辣兔的辣味来自于茱萸，虽然不如后来传入中国的辣椒辣，还是把赵铁柱的双唇辣的红彤彤的，有些微肿，不敢再吃麻辣兔了，就埋头拆蟹，三个人把一大篓子糟蟹全都吃完了。
郑侠很欣赏赵铁柱的拆蟹绝技，又快又完整，可惜，赵铁柱舍不得小铁柱，要不就成为第二个张公公了。
饭后，两人告辞，郑侠热情的送给他们几包茶叶，“这是贡品，皇帝喝的好茶，我托了张公公的朋友的关系才弄了一些给茶楼用，你们拿回去给父母家人们尝尝。”
吉祥赵铁柱谢过郑侠，约定改日再来拜访，然后各回各家。
吉祥回到家时已经到了下午，客人们都散了，家里堆满了各种贺礼，鹅姐和鹅姐夫凭着记忆把每一份礼物的主人名字报出来，如意拿笔在礼簿上记下名字和礼物，将来好还人情。
见到吉祥，如意停了笔，笑道：“哟，大将军回来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小儿女试穿斗牛服，论婚嫁一年又一年
吉祥没有料到如意会回来！
半年不曾相见，突然见到如意坐在自家的炕头上写字，吉祥就像做梦似的，心想：早知如此，我就穿着斗牛服回家了！就是被母亲罚跪搓衣板也值啊！
不过，现在还来得及。
吉祥说道：“我……我衣服脏了，先去换衣服。”
吉祥提着包袱冲进自己的卧室，心急火燎的换衣服。
越是着急，就越容易出错，他解开衣服的时候，把交领上衣腋下的衣带拽成了死结！
急的他用力一拉，把衣带给拉扯断了，穿上金光闪闪的斗牛服，还对着镜子照了照，吉祥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却不见如意，只有父母在家里收拾堆成山的贺礼。
吉祥忙问：“如意人呢？”
“她写完了礼簿，回家看如意娘熬那个洋柿子果酱去了。”鹅姐低头拆开一盒贺礼，把里头的燕窝拿出来，说道：
“这燕窝不错，是来寿家的送的，是好东西，你把燕窝给如意娘拿去，给她补身子用。秋天干燥，好好滋补——你怎么穿成这样了？”
鹅姐抬头，看到穿着大红斗牛服的吉祥，忙道：“快脱下，别穿这个出门，让外人瞧见了不好，还以为咱们家升官发财了呢。”
如意走了，没能看见他锦衣还乡、威风凛凛的样子，吉祥很失望，说道：“这是斗牛服，是张公公给我的，我拿回来给穿给你们瞧瞧。”
鹅姐夫放下手里的活，围着吉祥好好的欣赏，“我儿子穿这个真威风啊！真有官样，不过，你私底下穿给我们、如意一家、九指等人看看就行了，别穿出去啊，难免惹人眼红，明箭易躲，暗箭难防，咱们以前怎么过，现在还是怎么过。”
鹅姐夫赚了一万两银子一回家就跪搓衣板呢！也是闷声不响的性格。
吉祥只得又回去，换了一身他当看门小厮时穿的半旧不新的衣服，然后拿着燕窝出门。
鹅姐又叫住了：“你把斗牛服包进包袱皮里，拿给如意娘看，她辛辛苦苦养你一场，让她也高兴高兴。”
吉祥照做，拿着两样东西去了如意家的厨房。
厨房是九指叔牵头帮忙新建的，一应炉灶、刀具等等，都是重新置办的，明亮齐整，如意娘在一个红泥小炉上熬果酱呢，酸酸甜甜的气味，但又不是橘子蜜饯，这东西红红的，就像火似的，吉祥从未见过。
“吉祥回来了！”如意娘把木制锅铲给了如意，“要不停的搅拌，小心熬糊了。”
如意娘走过去，伸手摸着吉祥的脸和肩膀，“好像又高了，还瘦了，得好好补一补，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中午吃过了，还不饿。”吉祥把鹅姐转送给如意娘的燕窝拿出来，“这我娘给的，你拿去吃。”
又拿出斗牛服，在手里抖开，“这是张公公送给我衣服，斗牛补子的红袍子，好不好看？”
“好看！”如意娘伸手想摸一摸，但是想到自己的手因常年下厨，杀鸡宰羊的，很是粗糙，怕勾了丝，中途把手缩回去了。
吉祥看了，很是心酸，说道：“您随便摸，没事的，我的手更糙，摸了一点事没有。”
如意娘就摸了摸，乐的合不拢嘴，如意也很高兴，一边搅拌洋柿子果酱，一边说道：“穿起来给我们瞧瞧。”
终于可以穿给如意看了！
吉祥喜滋滋的把斗牛服穿在外头，如意笑道：“衣带没有系好，胸口和背面的斗牛补子有些歪。”
如意把搅拌果酱的木勺给了如意娘，走近过去，把他的衣带重新系了一遍，还退后几步敲了敲，“这下穿正了，你走几步官步瞧瞧。”
方才如意靠近给吉祥整理斗牛服时，感觉到细细软软的手指在自己的腋下和腰间挪动，吉祥身子僵直，还屏住了呼吸，生怕中午喝酒的酒气喷到如意了。
如意要他走路，他就梗着脖子走，双手双腿都不听使唤了，就像提线木偶似的，不像走路，倒像是中风打摆子似的。
逗得如意哈哈大笑，如意娘也忍俊不禁笑道：“别笑了，头一回穿这个稀罕物，等以后穿习惯就好了。”
如意心痒痒，说道：“快脱下来，给我也穿一穿这个稀罕物。”
吉祥就脱下斗牛服，想起在卧室因心急而把衣带扯成了死结，吉祥计上心来，故意把斗牛服的衣带也扯成了死结！
如意说道：“你别瞎扯，再扯衣带就扯断了，我来！你把胳膊张开。”
如意解开了衣带，帮吉祥脱下斗牛服，穿在自己身上，撩起衣摆，震了震衣袖，摸着并不存在的胡须，学着戏台上的大元帅，正色道：“众将听令！”
吉祥和她从小玩到大，立刻心领神会，在地上打了个半跪，“末将在此！”
如意说道：“你把唐僧师徒给我抓来！”
吉祥笑嘻嘻的，“怎么从三国变成《西游记》了。”
如意又道：“林冲，你敢违抗本官命令，本官将你发配到山神庙草场。”
又从《西游记》变成了《水浒传》。
吉祥拿起一根柴火当长矛，扮演林冲，“你这个狗官，拿命来！”
作势就要追“狗官”如意，如意穿着斗牛服，咯咯笑着在厨房乱跑，吉祥在后头追，故意追不着。
如意娘熬着果酱，看着他们围着自己笑闹，一如小时候那样。
两人闹了好一会，如意才脱下斗牛服，叠好，还给了吉祥，吉祥说道：“你喜欢就拿去，反正我平日也不穿。”
如意说道：“你拿回去，万一混到御前当差，你就有机会穿这件了。”
吉祥就把斗牛服收起来，这是如意娘已经果酱熬好了，吉祥很好奇，“这是什么水果熬出来的？”
如意娘就把洋柿子的由来说给吉祥听，“……天气一冷就不结果了，又不经放，我就照着熬桔子酱的路数，把这东西切碎了加糖和蜂蜜熬煮，把水熬干，做成果酱，你尝尝。”
吉祥尝了一勺，酸酸甜甜的，“好吃。给我一罐子，我带到军营里，当甜酱夹在馒头里吃。”
如意娘答应了，“总共就熬了两罐子，你和如意一人一罐。明年我想去郊外弄一块地，多一种一些，今年都不够吃了。”
这时，吉祥注意到菜篮子里还有一种圆圆的，像鹅卵石般的根茎类的食物，“这是什么？像芋头，但是长的很光滑，没有芋头丑——也是我爹从海外弄来的蔬菜？”
如意娘点点头，“我也晓不得，反正这东西是从土里挖出来的，一挖挖一串，你方才吃的东西叫做洋柿子，这个东西就叫洋芋头吧。”
如意问：“这东西怎么吃？像芋头一样捂在炭里烤熟吗？”
如意娘说道：“这东西吃法我按照做芋头的路数烤过、蒸过、煮过，还和肉在一起炖过，每一样都很好吃。是个好东西呢，这三天我变着花样给你们做着吃。”
“我今天反正要开油锅炸麻花的，等炸完了麻花，我就把这东西也切了炸一炸试试，反正什么东西炸一炸都好吃。”
如意娘是吃过苦、挨过饿的人，她对食物的态度近乎虔诚，而对食物最高的尊敬，就是想方设法琢磨食物的各种做法，每一种做法都能展现出食物的各种风味。
麻花是脆的嘛，炸脆的食物存放的时间更久一些，如意娘就把洋芋切成薄薄的片，炸成了脆皮。
如意第一口就爱上了，吃了三天的炸洋芋片，把脸都吃圆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且说来寿家的因吉祥从看门小厮变成七品武官的事情得了“刺激”，想着自家要从孙子官哥儿开始，往下数三代才能有资格参加科举考试，像以前的张家一样变成书香门第，走文官这条路。
这是一条漫长的路，来寿家的钱财足够支撑三代人啥都不干，只读书就行，但将来也不晓得官哥儿的重孙辈是不是读书的料，希望渺茫。
走武官这条路就不用活活熬死三代人的代价来“洗白”身份了。
来寿家的能混到今天，靠的是心思活啊，就想着别在一根树上吊死，想法子给官哥儿再铺一铺其他门路呗。
于是，来寿家的就备了厚礼，亲自上门恭贺吉祥高升。
她送的是上好的燕窝，鹅姐在二门里伺候，是识货的，懂得来寿家的诚意，就把燕窝送如意娘吃，滋补身体——好东西鹅姐都会留给如意娘这个好姐妹。
这来寿家的是留了心，也不晓得她从那里得到了的消息，晓得吉祥回家探亲，第二天，她又提着厚礼来四泉巷了！
来寿家的颇有些“三顾茅庐”的意思。
吓得在井亭了杀鸡宰鱼的鹅姐夫赶紧洗了手过去迎接，“哎哟，我的青天大老娘啊，劳烦您又跑一趟，有什么事情您吩咐就行了。”
鹅姐夫身上有鸡毛，裤腿有鱼鳞，儿子和如意一回家，他就忙前忙后，脚不沾地，想把两人养胖一些，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家庭主夫。
别人不晓得鹅姐夫赚了多少钱，但是来寿家的门儿清啊，她在鹅姐夫这里投了五千两银子，赚了四万五千两！所以来寿家的掐指一算，就晓得鹅姐夫也是小富翁，就是藏富罢了。
来寿家的笑道：“什么吩咐不吩咐的，咱们的交情可不浅啊，快别说这种话，听起来怪生分的——我就是来瞧瞧大侄子。”
想当年，鹅姐为了给如意寻门路，也是费了好多心机，在一个飘雪的夜晚，特意要鹅姐夫驾车“偶遇”回家的来寿家的。
鹅姐夫驾车送了怕冷的来寿家的回家，来寿家的不想欠人情，就指了承恩阁这个“冷衙门”，要如意去这里当差——这里更容易混出头。
以前鹅姐一家巴结来寿家的，给如意找门路。现在轮到来寿家的来鹅姐家里，为孙子官哥儿找门路。真是风水轮流转。
来寿家的如此有诚意，鹅姐和鹅姐夫请她上坐，把正在如意家里劈柴禾的吉祥叫回来招待贵客——人家来寿家的指明要看“瞧瞧大侄子”嘛。
来寿家的开门见山，“晓得你难得回家一趟，我就不啰嗦了，实则是为了我那孙子来寻门路的，我就问问，像我们这种人家，如何走武官这条路？文官要等三代之后才能参加科举，在我闭眼之前，是看不到家里有人当官的。”
吉祥问道：“官哥儿多大？有练武的底子么？”
来寿家的摇头说道：“没有，他五岁开蒙读书，现在十岁——不过，他现在开始习武还来得及吧？”
吉祥说道：“练童子功肯定有些晚，但也不算太晚。像官哥儿这样正经读过书的人，其实可以考武举的，武举有一项是策论，要写文章，像我这种没读过的书肯定考不过。”
又道：“当今正德皇帝崇尚武德，很重视武举，在正德三年的时候，就颁布了《武举条格》，和科举的乡试一样，都是秋天的时候考。只要家世清白，没有作奸犯科之辈，文韬武略都懂一些，没有什么追溯到三代不得为奴的苛刻要求，都可以报名比试。”
“就像骑射，九发三中就算过关，反正比我们豹子营选拔简单多了。具体还要考什么，我就不太清楚了，您老去找考过武举的人打听，官哥儿毕竟还小，如果他有心走这条路，找几个武师练几年，说不定能够考出来，考出来武举之后朝廷就会授官，这比我们当兵强多了。”
都当过家奴，吉祥靠自己得了官身，也尽力拉拔一下想往上爬的同类。
来寿家的听了，觉得有希望，便回家张罗此事。
鹅姐依然要鹅姐夫驾车送来寿家的回家，如意把如意娘刚炸出来的洋芋片包起来，送到马车上，给来寿家的带走。
鹅姐和如意目送着马车消失在巷子口，很是感叹，“都是为了后人的前程四处奔波，希望一代比一代强。幸亏你当初说动了我让吉祥参加豹子营选拔，昨天看到吉祥穿着斗牛服神气的样子，我晚上都不曾好睡，差点把吉祥这孩子耽误了。”
三天假很快就过去了，如意把娘炸的洋芋片带进了颐园，分给了胭脂红霞等人，园子里就没有不爱吃的。
王嬷嬷自打回到颐园之后，晚上就不住值房了，若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下午就早早的回家，和丈夫王善相伴，反正如意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这一回王嬷嬷养病半年，一直是丈夫王善贴身照顾，外甥女腊梅也时常过去陪伴，但腊梅已经嫁人，有时候也要回家看看。王嬷嬷和王善的相处从最初的疏离别扭，到慢慢习惯。
两人的关系倒不是旧情复燃、老夫老妻聊发少年狂什么的，更像是多年的亲人或者是朋友，王嬷嬷的眼病让两人明白了其实岁月并不漫长，他们已然老去，正在走向生命的尽头，只要不是相看两厌，两人其实可以相伴度过余生。
失去孩子的痛苦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变成一种羁绊，夫妻两人一对眼神，就明白对方心里想着什么，沉默着拍一拍的对方的手：是的，我明白你此时正在痛苦，我也是。
三个月后，秋去冬来，季风起，杨数和鹅姐夫又带着众人给的本钱南下组建了商队，下了西洋，这一去，估计又是三年多才能回家。
东府里，秋租收上来了，年底算总账的时候，夏收又带着通州宝庆店四万银子的利润回来了。
二小姐张言华果断凑了五万两银子，全部还给了西府！
周夫人不理解女儿为何要这么做，“秋租加上宝庆店的利润，统共就七万两，你还西府五万，就剩下二万两，眼下要过年，下一次收入要等明年收了春天的租子，这点钱花起来捉襟见肘，府里的下人都怨声载道的，你还三万就不行了，剩下两万明年再还，反正西府有钱，又不着急等这些钱用。”
张言华说道：“父亲的脸伤已经养好，可以出去见人了，这一出去，就得花钱。我得在父亲把钱库里的钱拿走之前，抢先把钱都还了，无债一身轻。”
“剩下两万要过年、过日子，还要熬到明年收春租才有新的进项，我就不信父亲还执意把这些钱都花掉——如今皇上一直没有批下五万盐引，就是不给咱们了嘛，如此一来，父亲就没有理由再找西府借钱，借了拿什么还呢？皇上拒给盐引，人家西府又不是冤大头。”
“你——”周夫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这也就是有老祖宗撑腰的亲闺女敢这么做，断了亲爹的后路。
否则，她也好，大儿媳妇夏氏也好，都是万万不敢用这种手段“对付”一家之主的。
夏氏的病已经痊愈了，东府欠债也清了，张言华本打算把在年底把管家之权交还给大嫂，可是夏氏病愈之后立刻诊出了喜脉，且怀像不太稳，需要静养。
老祖宗发话说，要夏氏安心养胎，张言华继续主持中馈。
次年开了春，如意收到苏州王延林写的信，她嫁给了朱希召。朱希召带着她在各地游历，抄录宋元两代状元们的墓碑，打算编写两本状元录，王延林跟着夫婿游山玩水，吟诗作画，神仙眷侣般。
如意很为王延林高兴，女子能够走出去多么不容易啊。
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定国公府传来喜讯，定国公夫人张德华生下一子，母子平安。
把老祖宗高兴的，下令十里画廊连续点灯三夜，庆贺重外孙的到来，从此百年定国公府也有张家人的血脉。
夏天到了，又入了秋，又是一年的中秋节，东府二小姐张言华和魏国公定了婚，钦天监合了两人八字，把婚期定在明年二月，也是二月十八——去年这天正好是张德华出嫁的日子！张言华即将成为魏国公的续弦，成为魏国公夫人，两姐妹年纪轻轻就都是国公夫人了。
但是，魏国公已经在今年春天的时候，回到了南京祖宅魏国公府——魏国公一脉世代镇守南京，这是从大明永乐年间就定下来的祖制，之前是因这个第七代魏国公年幼无知，被召到京城读书明理，现在他早就成年了，得需回到南京，履行历代魏国公的责任。
如此，张言华嫁给魏国公就是要远嫁到千里之外的南京，很可能此生都无法回京城了！
张言华听到婚讯，愤怒的跑去质问母亲，“这样的婚事肯定不是一蹴而就，应该在暗地里早就开始谈婚论嫁了！您一直都知道对不对？您明明知道我不想成为魏国公的续弦！明明知道我会反感这门婚事！您就是这样做了！可笑我傻乎乎的一直蒙在鼓里！”
周夫人早就料到女儿有如此反应，说道：“不仅是我，你父亲，还有老祖宗、咱们家太后娘娘、甚至夏皇后都是乐意促成这门亲事的，女儿啊，都是为你好。”
第五卷 散芳华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为家族言华从婚事，卖田地夫人备嫁妆
张言华听了无数次“都是为你好”，今天这句最残忍。
从小到大，母亲总是把她和大姐姐张德华比较，并不是为了她好，只是为了母亲的虚荣心和好胜心。
张德华成为国公夫人，好强的母亲也要她当国公夫人。
张言华知道，这门婚事在母亲这里是没得商量的。
绝望之下，张言华去了颐园松鹤堂找老祖宗，虽然母亲告诉她，老祖宗也是这个意思，但，倔强的张言华依然不肯死心，哪怕是最坏的结果，她也要亲耳听到才行。
一年过去，老祖宗因消渴症的缘故，身体瘦了不少，刚刚入秋，就穿上了夹棉的衣服，有些弱不胜衣，身体也佝偻了，脊背总是挺不直。
扑通一下，张言华跪在硬冷的地砖上，一旁的花椒都来不及给她垫上蒲团。
花椒抱着蒲团，急忙道：“这可如何使得，二小姐小心伤了膝盖。”
“你们都退下。”老祖宗屏退了众人，屋里只有祖孙二人。
张言华梗着脖子不肯起来，“老祖宗，求求您，我就是嫁给贩夫走卒，也不能嫁给魏国公啊，魏国公夫人那么好的人，还是大嫂的亲姐姐，才死了一年，我就……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老祖宗仍由她跪着，“张家锦衣玉食把你养大，能给你的都给你了。张家三个孙女，德华知书达理，容华谨慎小心，唯有你过得最恣意，我也一直惯着你，不让你娘拘着你。”
“你管家的这一年，大兴俭省之法，得罪了好多人，连你父亲都找我告状，我都弹压下去了，要他们不准找你的麻烦。”
“因为我知道，女孩子家也就在娘家当姑娘的时候能够任性一些，等过了门，成了婆家的媳妇，就再也回不去了。”
张言华哽咽道：“既然知道前路灰暗，为何要我看见光？见过光的人，如何忍受将来的日子都是晦暗无光的？老祖宗为何对我如此残忍？”
老祖宗并没有责怪张言华口不择言，她的目光里有怜悯和悲凉，也有克制和漠然，“因为你……最像少女时期的我，只有来寿家的见过这样的我。但是我那时候没有一个包容的祖母庇护着我，让我可以任性恣意，我一直在隐忍克制，一直道嫁入张家，成了张家妇，头胎生的又是女儿——”
老祖宗闭上眼睛，初为人妇，没有儿子傍身时的委屈还历历在目。
老祖宗说道：“看到你，就像看到了我，想着哪怕只能快活几年年也是好的。将来成为妻子、母亲、祖母的漫长岁月里，若有苦熬日子的时候，还能把这些美好的记忆拿出来尝一尝，能得几分甜滋味。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百年魏国公府，族人成百上千，你将来是徐家宗妇，来管这个庞大的家族不是易事，要比你现在当家理事要繁琐数倍，你又独自一人远在南京，我……除了给你添一些嫁妆，就只能给你这些。”
“我要履行我的责任，稳定张家基业，你也要担负起为张家联姻、增加盟友的责任。女子成婚前和成婚后是两个世界，这一点，没有人比你大姐姐德华更明白的，明天德华会回娘家一趟，她会跟你讲清楚的。”
“希望你……明白事理。”
张言华听到这句“明白事理”的话，比母亲那句“都是为你好”更加心寒。她们三个女孩子的价值就是联姻，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同意就是不明白事理。
张言华后来是被人扶到轿子上抬回东府的。
次日，定国公夫人张德华回娘家恭贺二妹妹定亲。生下儿子之后，张德华长的珠光圆润，模样气质越发像宫里太后娘娘年轻的时候。
张德华去了二妹妹的闺房，张言华躺在榻上，目光无神，也不和心心念念的大姐姐打招呼了。
张德华一声长叹，“我们这种外戚之家，本就是以联姻为立家之本，后代男人基本已经荒废了读书举业，早就不是过去沧州那个书香门第了。为了家族基业，我们三姐妹必定是要高嫁的，你不嫁魏国公，又能嫁谁去？”
“当今这些没有老婆的勋贵们，魏国公年轻，家世好，爵位高，他是最好的选择。”
“但他不是我的选择。”张言华终于开口说话了——昨天从老祖宗那里回东府之后，她就一直不说话。
张德华改口说道：“魏国公是我们家族最好的选择。外头不知多少人羡慕你的亲事。”
张言华冷哼一声，“我偏不稀罕。”
张德华说道：“你不稀罕就不吃饭了？听说你从昨天中午开始就不肯动筷子，瞧瞧，脸都黄瘦了。”
张言华别过脸去。
张德华对着红霞点点头，红霞赶紧把饭菜端过来，搁在桌子上，然后默默退下了。
张德华端起一碗火腿粥，“我们这些女孩子，迟早都是要嫁出去的，就像砧板上的肉，横竖都要挨一刀。你就——”
“是啊，人横竖都会死的。”张言华抢话道：“就让我饿死好了。”
张德华叹道：“从小到大，我的口齿就不如你，本不该来当这个说客，根本说不过你嘛。但我不能不来，你以后远嫁南京，咱们姐妹见一面，少一面，还不知——”
蓦地，张德华放下粥碗，用帕子捂住嘴干呕起来了！
张言华蹭地坐起来，轻轻拍着姐姐的背，“你怎么了？这天已经凉快了，怎么还受了暑气？红霞，红桃！去取解暑药丸来！”
“不用。”张德华摆摆手，扶了扶胸膛，“我不是中暑，我只是……”
张德华把张言华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又有了一个。”
正好红霞已经拿着解暑药丸进来了，听到了这个好消息，笑道：“还记得当年大小姐出嫁前夜几位小姐们喝酒玩酒令，是如意当令官，大小姐连抽了两张和牌，都是我抢着把酒令说出来了，一个是夫唱妇随真和合，另一个是三年抱两笑呵呵，还真的灵验了！”
得知大姐姐怀了第二胎，张言华不敢再任性了，就怕姐姐为她担心，伤了胎气。
张言华坐起来吃饭，说道：“这一胎是不是还不是闻不得荤腥？红霞，把这些荤菜都撤下去。”
可怜张言华此时不得不绝望的对命运低头了，还顾忌着姐姐的感受。
她其实并不是个任性骄纵的姑娘。
看着二妹妹懂事的样子，张德华越发难过，还不得不强打精神，给她讲如何在百年勋贵家族里当宗妇。
“……你刚嫁进去，肯定有不少人试探你的深浅，拿规矩来压你。这时候你要顶住，不要被这些人拿捏住了，服从规矩，但不要服人。纵使是你的丈夫，你也可以拿规矩反驳。”
“你的底气来自你的姓氏，太后娘娘曾经母仪天下十八年，你是太后娘娘的娘家侄女、明媒正娶的魏国公夫人，纵使魏国公也会忌惮你的身份。”
“你当了国公夫人，丈夫就不仅仅是丈夫了，不要拿平民百姓之家贤妻良母的标准来要求自己，那样会过的很惨。丈夫是你的伙伴，有时候也会是你的对手，实在不能举案齐眉，就不要强求了，就把魏国公夫人当一份差事来做……”
张德华爱妹心切，恨不得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部灌给二妹妹，脑子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有些话张言华听得懂，有些听不懂。
女子婚前婚后过得是两种日子，张德华最明白不过了，希望提前给二妹妹说一说，将来好有个准备，不像她，什么都要靠自己摸索，同时还要肩负孕育子嗣的重任，百年勋贵家族的宗妇就是很累人的差事啊。
离张言华出嫁还有半年，周夫人紧锣密鼓的为女儿备嫁妆，由于京城到南京路途遥远，类似床、家具什么粗笨的大家伙不好带，都要换成方便装箱的金银细软。
还有陪嫁的田地和房屋，远在京城，将来收租也不方便，周夫人就琢磨着都变卖了，换成了银钱，再交给女儿带到南京，在江南的地界重新购置田地和房产。
周夫人要出手的地产太多了，出的又急，要成交时，买家乘机压价，把周夫人气的够呛，索性不出了。
周夫人跟张言华说道：“我的地产一分二，分给你和你哥哥，就是买家见我着急出，翻脸压价，最终还是你吃亏，我就想着先不着急一口气都卖了。我慢慢的往外出，然后把银子一笔笔的给你捎过去，你在江南置办新的地产，细水长流的收租，将来这些都是你安生立本的本钱。女人任何时候都得有自己的钱，花起来趁手。”
张言华说了句“随便”，就继续对账，看账本，好像谈论的是别人的嫁妆。
周夫人见女儿忙个不停，连自己的嫁妆都不关心，就说道：“你订婚了，要把心思放在备嫁上。这主持中馈的差事就交还给你大嫂吧。你将来在南京魏国公府，还有几十年的漫长余生，你得为自己盘算啊。”
“你忙娘家的活，到处俭省，落下多少埋怨，只是不敢当面顶撞你就是了。俭省下来的钱都是官中的，你一个钱都带不走的。到头来，你一嫁出去，丰厚的钱库归你大嫂管，你能落到什么好处？为人做嫁衣罢了。”
张言华甩着脸子，“我乐意，大嫂挺着五个月大的肚子，让她好好安胎便是，等她平安产下孩子，出了月子，把身子养好了，我就交还中馈。”
“我已经答应远嫁南京，你们还想怎么样？嫁妆的事我万事不管，随便你们安排，我没兴趣。”
张言华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只得任由家族安排，对备嫁更厌屋及乌，讨厌至极。
目前她唯一能够掌控的就是中馈，所以，能抓住一刻是一刻，让自己忙起来，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未知的命运。
周夫人被压价的事情传出去了，西府崔夫人听了，很是为张言华惋惜：“这婚事其实早就定下了，只是因为魏国公才丧妻几个月就要再娶，说出去不好听，好歹等了一年才公布而已。”
“既如此，大嫂早就该把田地房产往外出，悄没声再派人去南京另外置办田地房产才是啊，怎么这点成算都没有，上花轿现扎耳朵眼，人家可不要乘机压价么？”
西府夫妻都是理财有道之人，西府侯爷说道：“干脆我们出钱，按照原价把大嫂要出手的地产都买下来吧。凑了钱，赶紧去江南置办田地，二侄女有这些房契地契当嫁妆，一来，嫁妆单子上好看，二来远嫁到南京也不愁钱花。”
崔夫人冷笑道：“就大哥大嫂的性格，咱们别说原价购入，就是高价买到手，她也觉得是咱们占了便宜。”
西府侯爷当然晓得东府夫妻的秉性，前年陆续借了五万两银子，从不提还钱的事，还是二侄女大兴俭省之法，再加上夏收把宝庆店经营有方，这才把钱还上了，否则这笔钱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西府侯爷说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咱们就在看二侄女的份上，就当帮她了。”
张言华是个硬气的好姑娘，一个姑娘家当家，居然把家里的债都还清了。
崔夫人也很喜欢这个二侄女，如今要远嫁南京……崔夫人叹道：“好吧，我去跟大嫂谈，都是为了二侄女，否则我才懒得去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破事。”
崔夫人“屈尊”去了东府，周夫人虽然糊涂，但事关女儿的利益，不至于糊涂到底，就跟西府达成了交易，得了现银五万两。
有了银子，接下来是要去江南买田置房产，这种大宗的买卖，得要当地有名望的人出面帮忙，方不被人欺骗吃亏。
找谁呢？老祖宗少不得亲自修书一封，写信给外甥王延喆和外甥女王延林帮忙。
苏州王氏在江南是赫赫有名的书香门第，人家几百年的历史，比大明建国的日子还长，但王阁老这个侄女婿从来不给张家面子，只能靠王氏兄妹了。
这一代人，王延喆和西府二少爷张宗院关系很好，王延林今年已经嫁到苏州朱氏家族——又是一个书香望族。
苏州和南京很近，老祖宗觉得，张言华嫁到南京魏国公府之后，如果有苏州王氏和苏州朱氏当靠山，她的日子应该能够好过一点。
这就是姻亲关系的好处了，靠着血脉交融，形成一个个无形的关系网。人情社会，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贩夫走卒，都是靠一个个关系网来走动。
老祖宗提笔写信，但是她年纪大了，各种老病慢慢的上来，不仅仅是消渴症和遗忘症，现在连双手和头部都有时候会不经意的颤抖。
尤其是在写字的时候，有时候手抖得连笔尖的墨都能甩出来。
老祖宗写了好几次都不满意，都是写到一半就将信纸揉成一团，扔了。
扔到第五团的时候，老祖宗烦躁的将笔搁在笔架上，“真是个老废物了，连字都写不好。”
一旁伺候笔墨的王嬷嬷说道：“不如您口述书信，要如意代笔写字吧，她这几年把您抄写的《金刚经》当字帖，一笔小楷已经有所成，模仿的有七分相似。”
老祖宗就派了花椒把如意叫到松鹤堂。
王嬷嬷把老祖宗揉成团的半封书信摊开了，要如意照着抄写，“你不用着急，回想《金刚经》上的笔迹，慢慢的写。”
如意已经练字两年，舍不得花钱买字帖——宁可买话本小说看，有且只有老祖宗抄写的《金刚经》当字帖，模仿的字迹当然相似了，王嬷嬷说的七分相似太谦虚了，至少有八分相似吧！
老祖宗看了如意抄写的书信，连连点头，“不错，真不错，就像我亲笔写的似的。我记得你以前写的账本，就像蚯蚓似的蠕动，看到我眼睛都疼，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来着？”
老祖宗记性不好，王嬷嬷接话道：“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如意刚刚进颐园当差，我要她做了个吉庆街拆迁的账本，那时候她才十二岁，没有正经读过书，只稍微认得几个字，能写成那样已经不错了。”
如意到底是自己人，王嬷嬷能夸就夸。
见字如面，老祖宗爱面子，否则也不会花那么多功夫去练字，无奈年纪大了手发抖，写出来的不复从前，现在如意模仿她的笔迹惟妙惟肖，老祖宗就跟王嬷嬷说道：
“把你的如意借来一用，以后我的书信就专门找她吧，我说她写，免得一笔丑字，被人瞧出我已经老的不中用了。”
王嬷嬷忙道：“什么借不借的，她就是咱们颐园的丫头。”
于是，老祖宗给王家兄妹关于帮张言华置办江南田产、地产的事情都是如意代笔而成。
如意心道：我其实和王延林通信两年，来往书信至少二十封，这一回我给老祖宗代笔，看她能不能瞧得出来！哈哈！
信写好了，接下来就是派一个妥当的人去江南买田置地。
选谁呢？周夫人是个糊涂人，但在亲生女儿的利益上不含糊，晓得自己人都是些庸人，五万多银子交出去不放心。
周夫人就挑中了大管家来禄的亲生儿子，来春。
来春常年跟着父亲做事，见多识广，是个靠谱的，且是家生子，知根知底，没有不放心的。
来春拿着五万两银票、老祖宗的两封“亲笔信”，还带了几个看门护院的家丁一起下了江南，往苏州去了。
来春买船下江南不久，来禄家里就传来了大喜讯：腊梅怀孕了！
来禄都快六十的人了，还能让妻子怀孕，啧啧，身子不错嘛。
就在人们纷纷恭喜来禄时，唯有王嬷嬷如晴天霹雳一般：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不同房，不同床，只是搭伙过日子吗？
来禄这个老畜生！
王嬷嬷戴着金边眼镜，气势汹汹的去找来禄算账！
丫鬟照水赶紧把腊梅请过来，王嬷嬷撸起袖子，“来禄人呢？老畜生躲到那里去了？”
腊梅赶紧按住了姨妈的手，“此事与来禄无关，来禄不是孩子的父亲——他是孩子的爷爷。”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为后代嬷嬷计深远，为好友如意探究竟
一天两次遭遇晴天霹雳是什么体验？
就让王嬷嬷告诉各位看官吧。
听到腊梅的解释，王嬷嬷把金边眼镜摘下来，揉了揉有些酸疼的鼻梁。
她没有再戴上眼镜，而是把眼镜放在桌上，得知来禄不是父亲是爷爷之后，王嬷嬷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癫了，看的太清楚，眼睛舒服，但是脑子要炸裂了，反而不好。
不如雾里看花，模模糊糊的，难怪都说不聋不痴不做阿翁，还不如不知道真相呢！
王嬷嬷难以接受这个真相，但是，揉着鼻梁，冷静下来，想一想：腊梅今年三十一岁，来春二十八，来禄五十八！
这三个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王嬷嬷心想，如果我是腊梅……确实，来禄那张老脸实在没法下手。
来春就好多了……哎呀，想茬了，现在考虑的不是这个问题！
王嬷嬷赶紧问腊梅：“来禄知道是来春的吗？”
这么大一顶绿帽子！来禄都能改名字叫做来绿了！
“知道。”腊梅说道：“我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四个月了，我在月事停了的第二个月就告诉了来春，第三个月我们偷偷出去医馆诊脉，诊出喜脉，确定有孕，我和来春就一起向来禄表明了。”
王嬷嬷问：“来禄是怎么说的？”
腊梅说道：“来禄说，他早就觉察到了，只是没捅破这层窗户纸，难怪他这两年都没有再催来春成亲。”
王嬷嬷难以置信，“来禄就这么平静的接受了你们的……事情？”
腊梅说道：“来禄说，不管怎么样，家里有后了，这是好事，要我好好调养身子。再说了，这事如果闹开了，来禄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当东府的大管家呢？他最在乎这个位置。”
”正好，来春去了江南给二小姐置办田产房产，他不在家里，我和来禄宣布有孕的时候，可以避嫌，少些闲话。”
王嬷嬷把手放在腊梅的小腹上，曾经她也孕育过一双儿女，可惜两个孩子都没有站住。
如今，腊梅肚子里的孩子有两家人的血脉，王嬷嬷觉得癫狂之余，又有些期待和兴奋。
王嬷嬷和来禄一样，上了年纪，很多事情想开了，对延续血脉新生命的期待，超越了俗世的规矩。
再说，木已成舟，又能怎么样呢？
接受了现实，王嬷嬷又立马想着如何解决现实的问题。
王嬷嬷说道：“来春今年二十八了，他一直不成亲，终究不是事，别人迟早要说闲话的。你总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吧，流言可畏。我觉得，乘着来春下江南，就顺手推舟，制造一个他在江南遇到了可心的女子，私定终身，金屋藏娇的谎言。”
“如此，就能解决来春的婚事，堵住别人的嘴。”
这是个办法，不过……腊梅说道：“都说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啊，这个不存在的儿媳妇难道一直都藏着不出现？迟早露出马脚来。”
王嬷嬷说道：“等过个一两年，就说那个金屋藏娇的儿媳妇一病死了，来春发誓守贞，一辈子不二色，再也不续弦便是了。”
腊梅点点头，“好，等来禄回来，我就跟着他商量这事。”
王嬷嬷说道：“这是权宜之计，若要长远考虑，还是得出了这个地方，像来寿家的一家子一样，脱了奴籍，将来你们全家迁去江南或者其他地方，没有人认识你们，重新开始生活，你和来春就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难道一辈子都要偷偷摸摸的？”
面对亲姨妈，腊梅就实话实说了，“其实……偷，挺有趣的，我头一次婚姻时，不喜欢床上那些事儿，没有感觉到任何乐趣，只为繁衍子嗣不得不做罢了。直到遇到了来春，方食髓知味，我喜欢他。”
没想到外甥女如此大胆，王嬷嬷说道：“来禄今年五十八，快六十岁的人，半截身体都入土了，也该考虑将来身退荣养的事情。你们自己商量吧。”
腊梅却拉住了王嬷嬷的手，“将来脱籍离开这里，找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我们也是要带着姨妈和姨夫一起的，我们得给您养老。”
王嬷嬷心头一暖，又把手伸到了腊梅的肚子上，“这孩子将来要养五个老人。”
腊梅笑道：“将来未必只有这一个——姨妈，您和姨夫是怎么打算的？如今东府大房得势已成定局，大小姐成了国公夫人，生了儿子，还怀了二胎，在定国公府地位稳固，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依我看，您的眼睛毕竟不方便，一辈子都要戴这个劳什子眼镜，去年其实就可以出府荣养了。”
王嬷嬷叹道：“去年我也这么想过，可是我金针拨瘴回来看望老祖宗，看到老祖宗半年不见就老成那样，头发全白了，来寿家的一把年纪也还坚持陪在老祖宗身边，我就想，老祖宗还能活几年呢？等送走了老祖宗，我再走吧。”
“再说紫云轩有如意，我这个差事也不累人，不是陪着老祖宗说说笑笑，就是一壶清茶坐个半天就回去了。我若整天待在家里也怪闷的。”
晚上，来禄回家，腊梅跟他说了王嬷嬷“金屋藏娇”的计策。
来禄当了五年大管家，过足了“官瘾”，已经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就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了——虽然被亲儿子戴了绿帽，但毕竟孙子是他的啊！
何况，当初他和腊梅的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
唉，这么稀里糊涂过毕竟不能长远，总得为孙辈考虑。
来禄说道：“这个主意不错，将来免了不少风言风语，我连夜写密信跟来春交代一下，再给他一些银子，要他在江南给咱们自己家置办一些房舍田地，这也是给咱们孩子——”
来禄一想，这样说好像不对，就改口道：“给你们的孩子、我的孙辈留后路。”
颐园，听说腊梅姐姐有孕，如意震惊不已，想到来禄一把年纪，还……唉，如意心疼腊梅，听说孕妇都喜欢吃酸酸开胃的东西，就把如意娘新熬好的洋柿子果酱拿出来，拿去送给腊梅。
去年都说洋柿子和洋芋头好吃，如意娘就在城北的积水潭租了两亩菜地，一亩种洋柿子，一亩种洋芋头，夏天的时候得了许多，根本吃不完，就都熬成了洋柿子果酱保存起来。
如意甚至狠了心出了五两银子的大价钱，用了民信局八百里加急的包裹，用四天时间，把两罐子洋柿子果酱捎给了远在苏州的王延林！
和洋柿子果酱一起送到苏州的还有半袋子洋芋头——没敢送太多，因为一共超过十斤的重量要还要加钱。
如意把洋芋头的做法在信里详细写了，就是切成剥片或者切成条油炸，薄片就像炸麻花一样炸的脆脆的，条状则是切成手指头粗细，炸到外脆里软，然后蘸上一点洋柿子果酱吃——这个吃法是赵铁柱尝试出来的，洋柿子果酱的酸味刚好可以中和炸物的油腻，不知不觉就吃好多。
洋芋头比较好存放，就藏在地窖里，可以吃到明年开春。
如意把两罐子洋柿子果酱送给腊梅，腊梅很喜欢，“我最喜欢用这个做成酸汤喝。”
如意说道：“吃完了向我再要便是，我娘熬了许多，都加了糖熬干了水分，像腌咸菜似的封在缸子里。”
孕妇要多休息，如意稍坐了坐，就告辞了，转道去了东府议事厅 ，把一罐子洋柿子果酱送给红霞。
红霞正在对账，把算盘拨弄的噼里啪啦响，见如意来了，点点头，“你先坐，我把这笔账算完。”
如意喝了半杯茶，红霞就结束了，坐过去陪着她说话，“你去瞧我姨妈了吧？她今天气色如何？胃口好不好？”
红霞还盼着抱上小表弟或者小表妹呢。
如意说道：“瞧着都还好，都是孕妇，腊梅姐姐的精气神比大少奶奶要好一些。”
红霞叹道：“正因大少奶奶怀相不好，我们小姐手里的活交不出去，我也得继续留在这里打算盘做账——我想回梅园，跟胭脂作伴，唉，有时候回想，我那时候怎么不知道珍惜呢，在梅园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如意说道：“胭脂也很挂念你，还跟我说，前几天中秋节，你跟着二小姐回颐园松鹤堂过节，她和你一起说话玩耍，瞧着你好像有心事的样子，问你，你就说太忙。”
“想来也是，我在颐园紫云轩管着一百来号人都难得有闲时候，你在东府管着五百多人，还要忙着大宗物品的采买，就更忙碌了。”
“你且忍耐半年，明年开春，二小姐远嫁南京，家事肯定会交还给大少奶奶，你就回梅园，依然和胭脂一起当差。”
二小姐远嫁南京，和大小姐张德华一样，肯定会有陪嫁丫鬟和几房人家一起过去的。
同样是二小姐的贴身丫鬟，红桃肯定会作为陪嫁丫鬟的身份去南京，但是红霞有来禄这个姨爹，在府里根基深厚，她将来是要当有头有脸的管事媳妇的，肯定不会当陪嫁丫鬟。
故，二小姐出嫁后，红霞就可以回梅园了。
但是，听到如意这样的劝慰，红霞脸上依然淡淡的，说道：“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呢。唉，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我表弟赵铁柱和吉祥他们这些豹子营都去山东剿匪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那边有消息吗？”
豹子营这一年基本上是以战练兵，张公公带着他们，那里有匪去那里，已经平定了两个土匪窝了。
“还没有。”如意说道：“他们入秋才走的，至少得一个月吧。”
两人聊了几句，外头就有好几个媳妇子来回事，如意不便久留，就走了。
红霞送客到了门口，看着如意的背影，忍不住叫了一句，“如意啊。”
如意停步，转身回头，“什么事？”
红霞嗫喏片刻，说道：“你就跟胭脂说，我其实还好，就是平日事儿太多，倘若得了闲，我就回园子找她玩，不要担心我。”
如意应下了，回到颐园，跟胭脂讲了今天的事情。
胭脂说道：“可惜我是颐园的人，要管着梅园的梅花树和仙鹤，不能去东府帮她。”
如意蹙着眉头，说道：“我觉得没有这么简单，红霞的性格我是知道的，争强好胜，这样的人手握权力，只会更高兴，你看她去年刚接手的时候更忙，也没见她这样闷闷的啊，那时候整天风风火火的。”
胭脂说道：“或许是时间一长，疲了？你在紫云轩这两年，不也有疲倦心烦的时候吗？”
如意说道：“我其实还好，觉得烦的时候，就算一算我赚到的月钱和打赏，心里就舒服多了。或许红霞这种从小到大都没有缺过钱的人，无法像我这样靠数钱来让心情变得好起来吧。”
胭脂说道：“正是这个理儿。我在梅园想我爹和弟弟的时候，也是靠数钱让自己高兴。这几年我家里不穷了，不缺钱的日子真舒服。”
话虽如此，如意心里依然有个疙瘩。因为红霞性烈如火，心直口快，如果她在东府里干的疲倦心烦，肯定会和她或者胭脂找机会聚在一起说一说，或者背地里骂一骂也行，不会一直憋着。
胭脂会憋着，但红霞不会。
能让红霞这样的人都不开口说出来，就不仅仅是事多疲惫了。
晚上入睡的时候，如意一闭上眼睛，就是今天在她离开议事厅的时候，红霞突然叫住她的那句“如意啊”。
如意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子里的红霞至少叫了一百声“如意啊”。
如意反复回想着那时候红霞的眼神和表情，那张脸不再是往日的明媚鲜妍，艳若朝霞。
以前那双眼睛是藏不住事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所以红霞打牌总是输钱，没有赢的时候。只需看她的脸和眼神，就晓得她手里的牌好不好。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直爽如红霞，也藏了深不见底的心事。
可是，如意身在颐园，红霞在东府，如意在颐园的三大耳目——上夜，洒扫，看门都排不上用场，他们又不在东府当差。
不过，有一个人……次日，如意叫住了回事完毕、正准备离开的潘婆子。
“潘婶子请坐。”如意热情招呼她坐下，潘婆子的丈夫潘达是东府管着车马的，府里进进出出的事情很难瞒过她——当年周夫人要奶娘周嬷嬷典当珍珠衫、给娘家庆云侯府填窟窿的事情就是潘婆子捅出去的。
这几年来，王嬷嬷渐渐不管事了，潘婆子已经成了如意的心腹，如意说道：“向您打听个事——就是红霞在东府协助二小姐管家理事一年多了，有没有什么人给她添堵使绊子？”
潘婶子说道：“怎么没有？俭省之法实行之后，东府多少人的油水没了，连采买都成了清水衙门，背后里嚼她的人不少，比如那个张妈，不过，后来一个个被收拾了，就安静了许多。有来禄和腊梅给红霞撑腰，那些人不甘心也只能忍着。”
“如今，二小姐定了婚事，明年开春就要嫁到南京，再忍个半年，以后有机会再捞呗，那些人再没心眼子，也不敢在这时候给红霞添堵。”
这么说，是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潘婆子说道：“当家三年狗都嫌，何况要俭省度日。红霞落众人埋怨也正常。咱们颐园因是老祖宗养老之地，一点没减，所以都不觉得。东府那边这一年半日子可不好过，针线都是自己做，不请外头的裁缝师傅，每人的饭食都按照定例来，多的一点没有，想吃什么就自己掏钱去添。”
“就是那周夫人，夏天的时候想吃青瓜拌金钩海米，也被二小姐驳回了，说自家田庄上池塘里晒的河虾都吃不完，买什么金钩海米。”
“如今，东府唯一可以点菜的就是怀孕的大少奶奶，吃什么东府大厨房都给做，不过大少奶奶从来不点就是了——”
潘婆子凑近过去低声和如意说道：“东府大厨房的菜做的不对胃口或者大少奶奶想吃什么了，就要魏紫拿着钱，悄悄来咱们颐园大厨房点菜，做好了再给大少奶奶端去，从来不给二小姐添麻烦的。”
这事连如意都不知道，颐园大厨房总管严婶子的嘴巴真严啊！
不过，依然没有瞒过潘婆子，可见她消息之灵通。
但，连潘婆子都没有瞧出来是什么给红霞添堵使绊子，可见问别人就更不晓得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意从潘婆子这里都找不到答案，决定单刀直入，直接问红霞。
只是，人越有事，就越忙，王嬷嬷今天没有来紫云轩，跟着丈夫王善一起去观音庙给送子娘娘烧香、给腊梅和肚子里的孩子祈福，求平安生产去了。
如意独自在紫云轩忙活，到了天黑才抽出空来，不过，颐园的看门小厮和上夜女人都归她管，她可以自由出入颐园，就是夜里颐园上了锁，她也能走关系命人开门。
如意给了看门小厮辛丑一把钱，“我找红霞说说话，估摸晚些回来，你正常锁门，等我回来再开。”
辛丑点点头，“如意姐姐要不要打一盏灯笼？”
如意抬头看着月色，今天八月十八，月亮就像被啃了一小口的烧饼，虽不够圆满，但能看清路。
如意说道：“不用灯笼，有月亮就行了，你守在这里，等我回来。”
如意从颐园东门出来，走过一条甬道，就到了东府二门里的一个角门，守门的蔡婆子也是老熟人了，这些年看着如意从三等丫鬟升到的一等，出出进进。
如意给了蔡婆子半吊钱，“晚上天气渐冷，妈妈留着打酒吃。我找红霞姑娘说说话，劳烦妈妈给我留着门。”
蔡婆子笑眯眯的收了钱，“如意姑娘只管去，我横竖在这里守着。”

第一百二十八章 有机智火烧卧云馆，烈红霞有苦说不出
红霞白天在议事厅忙活，晚上住在二小姐院里的西厢房，和红桃是邻居。
不巧，红霞屋里没有灯光，倒是隔壁的红桃在灯下打算盘、对账本，如今红桃和如意等人的关系变好了，见如意找红霞，就忙放下账本说道：
“方才有个老妈妈来找红霞，说夫人找她说话，要她去卧云馆。”
卧云馆是一个没有人住的院落，空出来堆叠着周夫人的嫁妆箱子，类似周夫人的私库。周夫人当年十里红妆嫁到张家，陪嫁之丰厚，就连张德华都比不上的，单是拔步床就有三张，正院放不下，就在正院附近找个空院落，专门放周夫人的嫁妆。
如今二小姐已经订婚，周夫人忙着给女儿备嫁妆，肯定会从自己嫁妆里挑出好的给女儿带去。
只是，天都黑了，还找红霞作甚？难道是抄录嫁妆单子？这么着急吗？离婚期还有半年呢。
如意思忖着，踏月而去。
东府是张家长房，比西府要大，如意对东府的格局不太熟，又是夜里，她走到一个分岔路，不知该往何处去才是通往卧云馆的路。
正好，有个上夜打更的老妈妈路过，如意就叫住了她，“劳烦妈妈，卧云馆该怎么走？”
上夜的老妈妈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提着灯笼去照如意，仔细打量着来人，寒暄道：“哟，是如意姑娘啊，这么晚去卧云馆作甚？那地方乌漆嘛黑的，夜里又没人。”
如今如意正是老祖宗面前得宠的人，且是一等大丫鬟，认识她的就多了。
如意心下觉得奇怪，问道：“卧云馆无人？周夫人不在那里吗？”
老妈妈说道：“周夫人白天在卧云馆整理嫁妆，黄昏吃饭时就回去了，我刚从主院那里路过的，丫鬟婆子提着洗澡水进去伺候周夫人沐浴，怎么可能在卧云馆。原来如意姑娘要找周夫人说话啊，我这就带姑娘去主院。”
如意找了个理由，忙道：“不是找周夫人，我听说卧云馆附近种着一丛昙花，昙花只在夜里开放，就去瞧瞧去。”
“我要打更，卧云馆不顺路，就不能带如意姑娘过去了。”老妈妈指着左边的一条路说道：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尽头是个抄手游廊，游廊走到头，还是往左走，沿着墙根一条石子路，穿过一个月洞门，左手边的一处院落就是卧云馆，昙花丛就在卧云馆的后面。”
如意道了谢，塞给老妈妈一把钱，往指引的方向快步走去。
周夫人居然不在卧云馆！
为何叫红霞去这个地方和周夫人说话呢？
打更的老妈妈说此时周夫人正在洗澡，那么，即便卧云馆有人，也不是周夫人！
那会是谁？
为何假托周夫人之名？
如意心急如焚，她每天在承恩阁爬上爬下的，身体好，一路小跑着过去了。
她跑到卧云馆院门口，院门紧闭，但是门没有从外面上锁。
如意推了推，推不开，这说明里头有人，而且是从里头上了门栓。
如意走到院墙外头，卧云馆的院墙中间有各种各样花砖垒砌而成的几何花纹作为装饰，是镂空的，最大的洞只可以伸进去一个拳头，脑袋是伸不进去。
如意踮起脚尖，把一只眼睛框在镂空的墙洞上。
透过墙洞，可以看见卧云馆里有一处房间是亮着灯的。
果然有人！
如意沿着墙根走，走到离亮灯的房间最近的地方停下，继续踮着脚看墙洞。
她先是闻到了一股酒味，就是从亮灯的房间处飘过来的。
红霞爱说爱笑，但并不怎么喜欢喝酒，也就是应酬或者宴会的时候为了应景喝上几杯。更不可能在夜里跑出去喝酒。
如意越想越不对劲，她左眼看累了，就换了个孔洞，用右眼去看。
只是换了一只眼睛的功夫，再去看时，唯一亮灯的房间也变黑了。
卧云馆一片漆黑，鸦雀无声，偶尔有秋虫鸣叫。
房间虽然熄灯了，但借着月色，如意并没有看见门开，也没有看见红霞从房间里出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如意脑子里冒出来！
如意跑到院门口正要挥拳敲门，但是拳头在半空中停下了。
如意脑子转的飞快，瞬间涌出千万种猜想，她选择了一个比较稳妥的法子。
她没有敲门，从荷包里拿出一个火折子，墙角下种植着四季常青的松树，现在是秋天，松树下落着一个个松果，这东西有丰富的松脂，非常容易点燃。
小时候如意和吉祥经常背着小箩筐到处捡松果，堆在柴房里，方便如意娘做大席的时候升炉子，一点就着，还耐烧。
如意捡起松果，用火折子一个个点燃，然后把点燃的松果一个个投掷进了卧云馆！
已经入秋，天干物燥，一个个燃烧的松果很快将周围的落叶衰草点燃了！
一处处火苗在秋风下连成一片，蔓延开来，里头起了一阵喧哗之声。
“走水了！”
“快打水来！”
“老爷快走！待会上夜的婆子们肯定会过来查问的。”
里头有婆子的声音，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如意将身影隐藏在路边山石下，借着月光，她先是看见东府侯爷从院门里头匆忙出来了，往正房方向走去，然后，她看见红霞从院门出来了！
如意远远跟在红霞身后，然后在抄手游廊里叫住她，“红霞啊。”
红霞听到身后的声音，就像立刻被三九寒天的冰雪封住似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如意快步上前，轻轻的握住她的手，“你不要怕，是我，如意。”
听到这话，红霞转动着僵直的脖子，她的发髻有些凌乱，身上都是酒气，衣领也是松的。
借着皎洁的月光，红霞看清了来人是如意，她依然难以置信，“是你……难怪……那火……”
“是我放的。”如意说道：“我看到那个老不死的畜牲了，我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我肯定，绝对不是你的错。红霞啊……”
如意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红霞，红霞当即就像解冻似的，瘫在了如意身上，泪水瞬间打湿了如意的肩膀，红霞无声的哭起来了。
如意扶着红霞，坐在抄手游廊的椅子上，“没事了，有我在，我想个法把你弄回颐园去，远离那个老不死的色鬼。你相信我，我肯定有办法的。”
这时，如意听到周围有上夜婆子们打梆子的声音，这里是通往卧云馆的必经之路，应该是听到那边有动静，就过去查看，就连忙要红霞止哭，还拦住了一个路过的上夜婆子，说道：
“我今晚拉着红霞姑娘去承恩阁吃酒赏月，我们小姐妹很久没聚了，白天她总是忙得不得空，择日不如撞日，若喝的太晚了就留她在我那里过一夜，你打更经过二小姐院子时，跟红桃姑娘说一声，明天早上我再放红霞姑娘回来当差，误不了事。”
说完，如意还塞给打更婆子一角银子，“你好好传话，把话说的软和点，要红桃姑娘放心，晚上不用给红霞姑娘留门了，要她们自睡去。”
打更婆子得了银子，点头哈腰的，“我记住了。”
如意就牵着红霞的手，出了东府角门，那守夜的婆子还在等她呢，说道：“如意姑娘这么快就回来了？哟，还有红霞姑娘。”
如意笑道：“是我拉着红霞喝酒，如今她是个大忙人，白天都请不动，只在晚上有空，今晚去我的承恩阁，一醉方休。”
回到颐园，在东门等候的辛丑赶紧拿钥匙开门，放了如意和红霞进去。
如意说道：“你锁门吧，红霞姑娘明天早上再走，我留她过夜。”
到了承恩阁，为了不惊动蝉妈妈，如意没有回房，只带红霞来到楼阁里坐着，这里只有她和红霞，还有米市王延林的画作陪着她们。
红霞经过这一路的波折，已经不哭了，她先是呆呆的坐了一会，然后如在噩梦里惊醒一般，紧紧抓住了如意的手，“如意啊！若不是你放了火，侯爷今晚是不会放过我的……”
原来，早在去年，东府侯爷被周夫人抓花了脸，没脸出去见人，就在府里养了三个月。
那时候，二小姐执掌中馈，大兴俭省之法，红霞伶牙俐齿，是二小姐的“马前卒”，她和那些管事媳妇们对嘴，丝毫不落下风，是东府出了名的泼辣丫鬟。
红霞的泼辣，是为了办事，让管事媳妇们不敢糊弄她和二小姐。
但是，在东府侯爷这个老色胚看来，红霞就是一个令人馋涎欲滴的“奇女子”。
东府侯爷对周夫人这种贵妇人毫无兴趣，喜欢猎奇，什么独特口味的都想尝一尝，年轻时还跑得动，老祖宗又在宫廷陪伴太后，无人管束他。他曾经远去泰山，尝过泰山专门给人生儿子的姑娘，还偷偷下过扬州，品过瘦马。
现在年纪大了，老祖宗从宫里回家荣养，就在隔壁颐园住着，东府侯爷不方便再出远门，在外头有看中的奇女子，就包养成外室，钱帚儿就是其中最得宠的。
这张老脸被周夫人抓伤之后，倘若顶着四个爪印的疤去见外室，会觉得没面子，有损他在女人们面前的“威仪”，就只得蹲在家里养伤。
但，老色胚的一颗色心，并没不会因脸上而收敛，他在家里养伤，看着娇俏泼辣的红霞，一颗色心便蠢蠢欲动起来了。
他就喜欢这样与众不同的姑娘。
一开始，只是借故说伤药不好，要红霞给他找新方子换药。
红霞只是把他当侯爷看，服从命令，找了些海上方交差。
到了第二年，侯爷的脸彻底好了，为了显年轻，他把胡子剃了，时不时借口红霞给他找的海上方有大效果，把她叫到内书房去，赏给她一些贵重的东西。
但是红霞不为所动，她从小就不缺钱，家里有姨爹来禄贴补，吃穿都跟外头普通官宦人家小姐似的，对于侯爷给的赏赐，红霞只是道谢，并没有放在心上，更不可能动“芳心”！
可是，她不动，侯爷的色心蠢蠢欲动啊！
尤其是今年夏天，红霞也十七岁了，身体也长开了，生的面容姣好、凹凸有致，夏天天气热，衣裳穿的薄，侯爷的眼神瞧着就不对劲，只是还没有上手触碰，红霞虽然天真，但她一点都不蠢啊！
侯爷看她的眼神，就像她没有穿衣服，光身儿站在他面前似的！
她被侯爷瞧得不自在，就推说二小姐有事找她，急匆匆就走了。
红霞回来，依然恶心的要命，泡在桶里洗澡，狠狠的搓洗着自己的身体。
虽然没有被触碰到，但是，单是那种恶心油腻的目光，她就觉得自己被亵渎了。
这种事情，红霞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找谁诉说。
告诉二小姐？东府侯爷是她爹，亲爹。
告诉老祖宗？那是她亲儿子。
告诉周夫人？哼，到时候周夫人估摸倒打一耙，还会骂自己是个勾引男人的狐狸精呢。
告诉姨爹姨妈？他们夫妻是东府大管家和大管家娘子。
告诉爹妈？他们都是东府的奴。
告诉如意胭脂？她们都是西府的奴，东府西府，都是张家，同气连枝。
更何况，东府侯爷并没有对她动手做什么，她无凭无据，又是东府家生子，她能怎么办呢？
红霞想着，如果告诉别人，别人不仅帮不了她，还会把别人也拖进这件恶心的事情里头，一起痛苦罢了。
思前想后，红霞选择了沉默，心想，以后若是侯爷再借口赏赐什么的，她找各种理由不去就是了，她是二小姐房里的丫鬟，那有当父亲的把手伸到女儿房里的道理？
二小姐明年开春就要嫁人了，侯爷再不要脸，也得顾忌二小姐的名声吧！
张家这种外戚世家，不就靠嫁女儿来延续家族荣耀么。
于是，红霞决定先忍耐，只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忍着忍着，会痛，会悲伤，会愤怒，会有时候忍不住，露出痕迹来。
比如，昨天如意拿着洋柿子果酱来看红霞，红霞很感动，情绪一时失控，冲破了理智的牢笼，一句“如意啊”，差点就说出那些不堪之事了！
今天夜里，忙了一天的红霞回到房间，正准备洗澡，外头有个婆子进来说，周夫人在卧云馆跟她说话。
周夫人最近一直在清理旧时的嫁妆，挑出好的给张言华，写在新的嫁妆单子里。
但是张言华很反感一切和备嫁有关的事情，所以，周夫人平时都是找红霞这种贴身丫鬟，询问张言华会不会喜欢。
卧云馆是周夫人堆箱笼的地方，红霞就没有起警惕之心，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就去了卧云馆。
卧云馆的院门半开着，门口没有人，但是可以看见一间屋子里亮着灯，红霞就径直去了屋里。
推开门，屋里点着一对红烛，桌上摆着酒菜，但是依然没有人。
“夫人？夫人！”红霞进去找人，却听见身后吱呀之声，有人把门关上了。
红霞转身一瞧，居然是东府侯爷！
“你坐下。”东府侯爷指着酒席说道。
侯爷是一家之主，红霞不得不服从，就坐下了。
侯爷用大杯，斟满了酒，“喝了它。”
红霞说道：“奴婢不会喝酒。”
侯爷说道：“喝了它，你就可以走了。”
红霞当然不会上当啊，谁知道这酒里头有什么？
红霞说道：“奴婢还要回去伺候二小姐，告辞。”
言罢，红霞起身就走，可是她发现门不仅仅被锁上了，而且还上了一把铜锁！
“急什么。”侯爷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放进了荷包里，“陪我喝一杯，就把钥匙给你。”
已经到了撕破脸的地步，红霞正色道：“我是二小姐的丫鬟，侯爷难道不在乎二小姐的名誉么？”
侯爷笑道：“你是我东府的家生子，今天伺候二小姐，明天要侯夫人把你要到正房去，去伺候夫人，再过几个月，给你开了脸，过了明路，封你做姨娘。”
“只要你今晚从了本侯，东府这些空院落，随便你挑，你想住那里都行，衣服首饰，伺候的丫鬟婆子，我都会满足你，怎么样？我的红霞姨娘？”
说完，侯爷就端着酒杯，逼着红霞喝下。
红霞不肯，奋力挣扎中，打翻了酒杯和烛台，屋里变黑了。
“你不要不识抬举！”
侯爷恼羞成怒，一把将红霞按倒在酒桌上，将一壶酒提起来，对着她嘴巴猛灌！
红霞咬紧牙关，紧闭双唇，宁可呛死也不肯开口，酒都顺着嘴巴流到了她身上。
侯爷放下酒壶，扯她的衣裳，就在这时，听到外头有人呼喊道：“走水了！”
外头的火光透过了窗户纸，他们能够瞧见，东府上夜的人也能瞧见。
很快就有人过来救火，侯爷这才放过了红霞，取了钥匙，开了锁走了，临走前还警告她：“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你迟早都是本侯的人！”
然后，侯爷匆匆离开，失魂落魄的红霞也离开了卧云馆。
“……事情就是这样。”红霞把如意的手都握疼了，“如意啊，救救我。”

第一百二十九章 泣血泪控诉不平事，护周全如意当说客
如意出离的愤怒了，多么明媚娇艳的红霞啊，此时变成了一朵惨淡的愁云。
但，此时愤怒没有用，东府侯爷对红霞志在必得，今晚一逞□□未遂，临走时还威胁“你迟早都是本侯的人”，令人毛骨悚然。
红霞不能回东府，这是羊入虎口。但是她不回去，她的家人都在东府啊。
如意说道：“你老子娘都在府里当差，你父亲是账房先生，你母亲在东府是专门管着送礼的管事妈妈，你弟弟红豆是小厮，会一些武艺，目前跟着来春去了江南采买田地和房舍……红霞，为今之计，只有二小姐才能庇护你和你的家人。”
“二小姐嫁到南京，跟大小姐一样，是要陪两房人家带过去的，你的家人就算一户人，你当成陪嫁丫鬟过去，如此，你全家都能逃出侯爷的魔爪。”
红霞哽咽道：“侯爷是是一家之主，他不点头放人，我们也没办法。”
如意冷哼一声，“内宅的事情，女人还是能够说上话的，二小姐坚持要你们一家人，侯爷难道跟亲女儿抢人不成？再说，如今我是老祖宗的笔杆子，在老祖宗跟前能说上话，即使侯爷不同意，我想办法说动老祖宗，老祖宗点了头，侯爷又能如何？”
“还有，你姨爹和姨妈可不是吃素的，来禄在府里伺候这么多年了，一直忠心耿耿，旁人挑不出他的毛病来，你姨妈腊梅更不用说了，有王嬷嬷给她撑腰。”
红霞叹道：“话虽如此，可姨爹姨妈他们毕竟也是家奴，说出去会连累他们。再说了，我一个女孩儿家，有些话……说不出口。”
说到这里，红霞懊恼的打了自己一耳光！还自己骂自己：“你怎么这么没用！平时不是伶牙俐齿很能说的吗？跟人吵架也没有吵输过，怎么到了自己头上就变成哑巴了？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啊！”
如意连忙按住了红霞的手，不让她自我折磨，“不是你的错！恶心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了，不是你恶心，是老色胚恶心，你这样谴责自己、折磨自己，老色胚一丝油皮都破不了！这世道从来就不公平，老色胚仗着自己有爵位，高高在上，把年轻漂亮的姑娘当猎物一样看待，咱们现在斗不过他，先想办法离了这府里再说。”
红霞哭道：“苍天无眼啊！为什么不一道天雷劈死这个老东西！别说他碰我，就是看我，我也觉得自己脏了，我天天洗澡，就是秋天凉快也天天洗，梦里都是老东西的一双色眼！”
“凭什么啊！老东西整天好吃好喝好睡，而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却不思茶饭，连睡觉都做噩梦？”
“就因为我是家生子，是个奴儿，就要任凭摆布吗？我也是有尊严的啊！凭什么被他践踏！我不服！”
听着红霞的血泪控诉，如意深受触动，也忍不住落泪，她们这些家生子，出生就是奴儿，并不是她们能够选择的。
在颐园的这五年，她扶摇直上，高升一等，也赚了不少钱，如果省着点花，已经够她和如意娘一辈子的嚼用的。她在颐园和好姐妹们登高赏月、抽花签行酒令，犹如世外桃源一般，一切似乎都那么美好——直到今天红霞说，我是家生子，是个奴儿，就要任凭摆布吗？
是的，按照法理，我们奴儿，就是主子们的物件，一家子身家性命都掌握在主子手里，他们捏着身契，要我们往东，我们不能往西。
如意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此生，不愿为奴……
如意紧紧的抱着红霞，任凭她哭诉，发泄出憋了很久的恐惧和愤怒，一直到红霞精疲力竭。
如意说道：“你今晚就歇在我这里，我跟外头的人说你喝多了，身体不舒服，你先装病。我明天一早，我亲自去东府议事厅到二小姐给你请假，到时我会和二小姐谈一谈你们全家当陪房的事情。那些你说不出口的话，我来和她讲。”
”二小姐这个人的品行，从她坚持推行俭省之法、还西府的借款，连侯爷和侯夫人的面子都不给来看，她是个靠谱的，可以谈一谈。再说了，这一年半来，你为二小姐做了多少事、得罪多少人，二小姐心里有一本账。”
红霞忙道：“可是你这样大张旗鼓的去找二小姐，老东西一定会怀疑是你从中作梗。”
如意说道：“我不怕，我是西府的人，在颐园当差，现在除了紫云轩的差事，我还管着老祖宗的书信，我鹅伯伯出海为西府赚钱，吉祥是七品武官……老东西的手还伸不到我这里。”
如意扶着红霞去了自己屋里休息，深夜上夜的女人巡到承恩阁时，如意还故意出去，塞给上夜女人们半吊钱，“劳烦妈妈熬一碗醒酒汤来，红霞姑娘和我猜拳喝酒，她喝醉了，这会子说头疼。”
上夜女人们照做，拿着醒酒汤过来了，如意又给了一把钱打赏，“多谢妈妈。”
醒酒汤当然是泼了，次日一早，如意跟蝉妈妈打了个招呼，“红霞昨天跟我喝酒，喝吐了，我留她过夜，今天她身子不舒服，起来就头晕目眩的，劳烦妈妈给她熬点小米粥喝，养一养肠胃，要她继续躺着，我去东府帮她请一天假。”
如意下了山，这时有大厨房的小丫鬟们抬着早饭去了松鹤堂等方向，如意叫住了她们，“你们帮我去紫云轩给秋葵捎个话，就说我去东府有事，在我没回去之前，紫云轩的事情就要秋葵代为处理，循旧例就行，若有实在不能决断的，先留着等我回来。”
交代完事情，如意匆匆出了颐园，直奔东府议事厅。
张言华勤快，一大早就开始理事了，如意进去笑道：“我是来给二小姐负荆请罪的，昨晚上我把红霞灌醉了，今天早上她还说头晕，我就要她躺着休息，代她请假一天。”
张言华说道：“行啊，要她不舒服就歇着，莫要逞强。”
如意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想和二小姐商量一下。”
说完，如意用眼神撇旁边的人。
张言华心领神会，屏退众人，问如意：“红霞到底怎么回事？昨儿个晚上，我听上夜的人说卧云馆走水，你又要上夜的女人来说红霞跟你去承恩阁喝酒去了，究竟事有凑巧，还是有别的事情？”
如意面色凝重，说道：“我知道二小姐不愿意提备嫁的事情，但有一件事，需要二小姐帮忙。”
张言华不满嫁给魏国公、去求老祖宗的事情，是花椒偷偷告诉如意的——如今如意在颐园的眼线可多了！
如意避而不答，却提另外一件事，这让张言华越发觉得昨晚事有蹊跷了，“你说，我听着。”
如意说道：“就要红霞当陪嫁丫鬟、红霞全家当一房人家全都陪着二小姐嫁去南京吧，免得她家骨肉分离。”
没有想到如意提这个，张言华说道：“红霞的姨爹是大管家来禄，她家所有人都是来禄的人。再说她平日和梅园的胭脂十分交好，两人情同姐妹，离不开的。谁当陪房也不会是她家跟着我去南京啊？到底怎么回事？如意，你平日可不是这种吞吞吐吐的性格。”
如意说道：“昨晚卧云馆的火是我放的。”
张言华不敢相信：“什么？你放火？”
这算什么，后头的事情你更难相信呢，如意说道：“昨晚有个婆子找红霞，说周夫人有事找她说话，就在卧云馆。”
“但是卧云馆没有夫人，只有侯爷——二小姐的父亲。”
张言华声音都在颤抖：“你说什么？”
如意看着张言华的眼睛说道：“侯爷要将红霞收了房，当姨娘。说，先要红霞去伺候夫人，成了夫人房里的丫鬟，侯爷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过了明路，纳了红霞。”
“红霞不从，我在外头放了火，侯爷才收手。但是，红霞老子娘都在东府，身契捏在侯爷手里，红霞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不从都不行，唯有二小姐开口要定了红霞在内的一家人，把他们全家的身契都带到南京魏国公府去，红霞方有活路。”
“求二小姐开恩，放红霞一条生路吧，她是不可能从了侯爷的。”
张言华脸都气白了，“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得力的人，自打我执掌中馈、推行俭省之法以来，红霞鞍前马后、冲锋陷阵的辅助我，凡事过了她的手，都不用我多操一点心。”
“这一年多过去了，为了这个家，我和红霞她们可曾闲过一日？好容易还清了西府的债，积攒了一些银子，稍有节余，以后即使有花大钱的时候也不至于丢人现眼的举债度日，能自给自足。”
“可他们又不愿意了，嫌了我管家太过苛刻，不给她吃金钩海米、不让他拿钱库的钱去外头包占外室！他们就窜起伙来盯上我的人了！”
“把我的红霞要走，就剩一个红桃顶什么用？断了我的臂膀，好摆弄我不是？”
“我半年后就要出嫁了，才半年啊，这都等不得了吗！就这么着急对我的人下手！”
每个人的位置不一样，考虑的事情就不一样。红霞的遭遇，如意想到的是身而为奴，一身荣辱都在主子一念之间，身不由己，此生不愿为奴！
张言华想到的是革新之难、困难重重、争权夺利，就连亲生父母也容不得她了，想要断她的臂膀。
如意一听，忙道：“此事夫人怕是也蒙在鼓里，不知晓的。二小姐想想，东府多了个过明路的新姨娘，红霞背后还有来禄和腊梅撑腰，一个年轻漂亮、又羽翼丰满的侍妾对夫人有什么好处呢？”
“夫人是张家宗妇，二小姐要保住红霞一家人，把她全家的身契要到手，还得夫人点头，从总账房里把她全家的身契拿出来，添进二小姐的嫁妆单子里，过了明路当了陪房，所有人都晓得红霞一家人要陪去南京，才有逼侯爷停手。这个道理，就像二小姐去年年底时从钱库拿出五万两还清西府的债一样，二小姐提前下手，侯爷就没得捞了。”
其实，如意不确定周夫人到底是帮凶，还只是侯爷借了周夫人的幌子，强逼红霞服从，周夫人对此毫不知情。
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对手强啊！
即使周夫人因俭省之法对红霞不满，也得先装作不知道，保住红霞再说。周夫人有时候糊涂，可她敢把侯爷的脸抓破，四条血淋淋的爪印，侯爷足足养了三个月才好，周夫人一点事都没有，这就是张家宗妇的好处，有时候可以辖制侯爷。
就像以毒攻毒，得用讨厌的人去对抗更讨厌的人，而不是把讨厌的人推到更讨厌的人那边去。
张言华去了主院找周夫人去了，如意则去了腊梅家里，两人分头行动。
主院，周夫人还在吃早饭，见女儿来了，顿时觉得“稀客”，张言华搬回东府一年多了，几乎不来找她。
周夫人放下筷子，“今天怎么有空来跟我说话？你吃了饭没有？”
“早吃过了。”张言华一瞟房里，“母亲今天起的有些晚——父亲在吗？”
难得女儿来一趟，周夫人索性不吃了，要丫鬟们收拾桌子，端起了茶碗，陪女儿说话，说道：“你父亲昨儿晚上出了门，不在家里，天知道他去那里。我可管不住他，我也不稀罕管他。”
“昨天晚上卧云馆不是走水了么，那里堆着我的嫁妆箱子，我还把给你备的一些嫁妆放在那里呢，很是担心，就连夜去卧云馆瞧了瞧，看烧的怎么样。幸好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墙角下的枯草落叶起了火，早就扑灭了。昨天睡的晚，今天就起的晚些。”
周夫人说话的时候，张言华都在打量母亲，母亲这个人藏不住事，如果母亲知晓父亲在卧云馆设了圈套，强纳红霞为侍妾的事情，此时母亲应该不会如此平静。
如此看来，如意猜的是对的，母亲对此毫不知情，是父亲假借了母亲的名义。
如果母亲无辜，那红霞一家子的身契就好说了。
张言华又试探着问道：“父亲怎么突然晚上走了。”
唉，怎么一大早的总是反复提起这个败兴的人，周夫人蹙眉道：“不知道，或许是外头那个狐狸精……算了，你小孩子家家的，听到这些不好。”
张言华觉得好笑，“我都要出嫁了，母亲还藏着掖着呢，大姐姐跟我说过，豪门大户的人家，倘若不能举案齐眉，就把宗妇当成一份差事，别为难自个，自古家花都没有野花香。大家自个过自个的，井水不犯河水。”
周夫人自嘲道：“哟，我跟你父亲过了大半辈子了，还不如你大姐姐看的通透？心早就寒透了，只是毕竟和他生了你和你哥哥，做不到彻底独善其身。”
母亲说了大实话，就没有那么可恶了。
张言华说道：“母亲为我备嫁操碎了心，现在嫁妆单子如何？我瞧瞧。”
周夫人献宝似的把一本小册子交给张言华，以近乎讨好的语气的说道：“南京附近的田产和房屋已经要来春下江南去置办了，将来方便你收租。这是要抬过去的东西，已经备了一半。你瞧瞧，喜不喜欢？”
张言华匆匆翻了翻，“陪嫁的人口还没写上？”
周夫人说道：“陪房和陪嫁丫鬟得精挑细选，首先要忠，还得要人品好、精明能干。得好好挑选，德华陪嫁了四个丫鬟，两房人家，论理，她是姐姐，你是妹妹，你越不过她去，差不多打平就行。”
张言华说道：“两房我已经挑好了，就要红霞一家人，红桃一家人。红霞和红桃都是四大陪嫁丫鬟之一。如此，他们两家人就不用骨肉分离，大家以后都在南京魏国公府落地生根，忠诚毋庸置疑。其余两个陪嫁丫鬟就选没有家人、孑然一身的，她们没有牵挂，自然一心都在我身上。”
周夫人有些吃惊，“红桃一家人没问题，可是红霞就……不是说红霞不好，她很好，性格泼辣爽利，还有手段，踏实能干，有她陪着你嫁去魏国公府，你定能很快在国公府站稳脚跟，若红霞能跟着你去南京最好了，可是……她姨爹姨妈未必舍得啊，来禄把她当亲闺女似的，腊梅对她也不错，老夫少妻都宠着她。”
张言华立刻道：“怎么不舍得？难道当我的陪嫁丫鬟委屈了她？魏国公府是百年国公府，世代镇守南京，就跟江南王似的，跟着我扎根魏国公府，她家人在江南一样吃香喝辣。国公府比侯爵府要高出一大截呢，红霞一家人在国公府当差，更有前途。”
“来禄和腊梅那边，已经有人帮我去说了，他们定能放红霞一家子跟我走的。母亲只管把红霞一家人写在嫁妆单子上，把她全家身契从府里总账房里拿出来给我就是了。”
与此同时，腊梅家里。来禄刚刚要出门办事，如意来了，堵在门口，“大管家，我有急事找你，腊梅姐姐起床了没有？咱们一起商量个事儿。”
来禄还不知道事情有多么严重，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就要当爷爷了，最近心情很好，笑道：“哎哟，如意姑娘贵脚踏贱地，请进去说话，腊梅已经起来了，在吃早饭——照水！泡好茶来！”
堂屋里，当如意说到昨晚她在卧云馆放火的事情，来禄这个快六十岁的老狐狸都挂不住笑脸了！
来禄忍不住骂道：“这个老东西！老牛吃嫩草，真是不要脸！”
如意扫了一眼来禄的老脸，又扫了一眼珠光圆润的腊梅和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茶。

第一百三十章 慧如意巧言掩真相，敏芙蓉闲坐说旧事
红霞也是腊梅看着长大的，没想到看起来无忧无虑的女孩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了这样的委屈。
腊梅也嫁给了“老牛”来禄，可这门是婚事是假的啊，若当年真要和来禄同床共枕当真夫妻，腊梅宁可带着嫁妆逃亡，当一个担惊受怕的逃奴，也不受这个鸟气！
侯爷的手段着实让人瞧不上，先是以周夫人的名义骗小姑娘去卧云馆，然后试图逼迫红霞从了他。
腊梅气得都能感觉到胎动了！她摸着肚皮说道：“若不是如意敏锐觉察到不对劲，放了火逼侯爷出来，红霞怕是被作贱了，到时候咱们不愿意又如何？为今也只有像如意说的这样，要红霞一家人当陪房，大家子都去南京，方能断了侯爷的想头。”
如意说道：“二小姐已经去周夫人那里要人了，大管家管着总账房，赶紧把红霞一家的身契拿出来，交给二小姐拿着。”
果然，话音刚落，周夫人的心腹周嬷嬷就过来说红霞一家身契的事情，来禄立刻去办，没有半点耽误，到了中午，红霞一家子都上了嫁妆单子，身契也交给了二小姐收着。
如意亲眼看见二小姐将红霞一家人的身契拿到手，锁在箱子里，这才放心，回去承恩阁，给红霞报信。
红霞忐忑不安的等待，听到这个消息，红霞如释重负，就要给如意跪下，“你为了我的事情忙前忙后，不惜违抗侯爷的意思，叫我如何报答你的恩德呢？”
如意连忙把红霞扶到炕上坐着，不准她跪，“侯爷色厉内荏，就是个草包。昨晚卧云馆着火之后，他连夜就出了门，跑的比兔子还快，根本没有立刻想出后招。否则，我们一上午也做不来这些事儿。”
“其实我并不是为了你一人，我也是为了我自己，咱们这样的女孩子，稍微生的好些，也有一些本事，在一众丫鬟里是出挑的，没准会被那些不安好心的人盯上了。可咱们又没有做错什么，凭本事吃饭，想着安安稳稳的到了二十五岁，到了放出去的年龄，也攒够钱了，出了这园子，也自有安身立命之处。”
“可是，偏偏有些人，不让咱们过安生日子，就像掐花似的，非要选开的鲜艳美丽的花朵掐了去，并不管那花儿愿不愿意。”
“我帮你，也是想告诉那些人，花儿逼急了，也是会咬手的！”
看到红霞的遭遇，这不就不仅仅是兔死狐悲了，是感同深受啊，有来禄腊梅当靠山都尚且如此，要受如此委屈，如意就想，如果自己遇到这种事情，该怎么办？
只要还是奴儿，就会被主子们轻易拿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红霞有家人，我有个寡妇娘，浑身都是软肋啊！
昨晚红霞几乎一夜没有合眼，眼睛都熬红了，走路都打飘，现在事情已了，如意化开了一颗老祖宗平日吃的安魂药丸，给红霞吃了，看着红霞沉沉睡去，这才去了紫云轩。
一上午都是秋葵在忙，循旧例就可以了，若有定不了的事情，就去请示喝茶养生的王嬷嬷，倒也顺利。
秋葵初次上手，有些生疏，忙到这会子才吃饭，如意翻了翻一上午的台账，对紫云轩的事情心里有数。
王嬷嬷来了，“你忙什么去了？一上午都不见人影。”
王嬷嬷现在是半退隐的状态，消息之灵通，已不复往年。若是以前，早猜出个七七八八了。
如意当了一年多的一等丫鬟，干活会打算盘，写账本，还会陪主子们玩耍，行酒令当令官是一绝，机敏非凡，谎话、乖话是都信手拈来，说道：
“昨晚红霞来我这里喝酒聊天，我们很久没有聚过了，红霞酒后吐真言，说她虽只伺候了二小姐两年，但是主仆情分不浅，明年二小姐远嫁南京，她真的舍不得，也不放心。我就说，你既然如此忠心，就当陪嫁丫鬟一起去魏国公府，家人也一并过去南京，正好给二小姐当陪房。”
“红霞喝多了，头疼，走不动道。我怕来禄和腊梅舍不得红霞，就充当一个传话的，跟二小姐和来禄腊梅都说了红霞的心意。咱们当奴的，得把忠字记在心头，时时刻刻心里都得有主子，以主子的利益为重，亲生父母都要退后一步，难得红霞赤胆忠心，我得成全她不是？”
如意这几年已经把王嬷嬷的“论忠心”吃透了，灵活贯通，惯会做花样文章。
“这一上午，我就去东府就把红霞一家给二小姐当陪房的事情敲定了。二小姐，周夫人，来禄腊梅，都乐意促成这事，大家都很高兴——哦，红霞一家人当然也是愿意的，魏国公府毕竟是百年国府嘛，去这种地方做事也体面。”
王嬷嬷心里只有长房和已经出嫁的定国公夫人张德华，其余少爷小姐的婚嫁，她并不在意，听如意这么一说，她也没兴趣，“原来一上午都是忙别人的事，我看你是太闲了。”
如意笑道：“这不正好给秋葵一个独挡一面的机会嘛，我想把她升为二等。”
王嬷嬷说道：“你就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啊？”
如意笑道：“您都不怕，我怕什么。我也想像您这样过着一壶茶喝半天，有事就来，无事不来，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的好日子。”
如今如意和王嬷嬷说话轻松多了，有时候不太想上司和下属，倒像是长辈和晚辈。
王嬷嬷笑道：“你想得美，我多大年纪？你才十七岁，有的熬。”
曾经如意想过得到王嬷嬷这种地位，手握权力和金钱。
但经过红霞的事情，如意现在已经不去想太远的将来了，她目前打算二十五岁就出了园子，把母亲也一并赎出去，不想当奴了。
那种任人摆布、有苦无处诉的感觉太可怕了，这园子里头，越是出挑的姑娘，越是引人注目——现在她们都长大了，保不齐就有邪恶的目光盯上自己。
现在，我可以帮红霞一把，将来有谁帮我呢？
还是离了这是非之地吧。
这时，松鹤堂花椒来了，说道：“老祖宗叫如意过去写信。”
王嬷嬷忙道：“你快去，我看着这里。”
如意整了整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奔走了一上午，发髻有些松。
花椒用梳子沾了一点刨花水，给如意拢了拢头发，把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拢了头发，如意就跟着花椒走了，路上还问她，“这会子叫我，老祖宗今天没歇午觉吗？”
花椒说道：“老祖宗昨晚半夜做梦惊醒了，辗转反侧，到了天快亮时才重新入眠，睡到快中午才起床，午饭和早饭并在一起吃，担心晚上走了困睡不着，今天就不睡午觉了，说是要写信。”
松鹤堂，书房，纸笔已经铺好了，老祖宗歪在罗汉榻上，她现在精神不济，坐一会就得躺着，虽然太医总是说消渴症的人要动一动，不要躺，但是老祖宗这个年龄和身体，不是想动就能动的啊。
故，消渴丸一直从吃着，老祖宗的消渴症也越发严重了，时常感觉头晕，手脚麻痹。
如意坐下来，问道：“老祖宗，您要给谁写信？写什么？”
老祖宗沉默了一会，说道：“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里的不太好，就梦到这园子一片衰草枯杨，承恩阁里头，结满了蛛丝儿，把米芾的画都糊住了。”
“我就拿着一个鸡毛掸子，去蛛丝拨开，去救画，这可是国公爷的心爱之物啊，收集了好多年才有这些画。”
“好容易把画都收起来，放在箱子里。突然闯进来一些朝廷官兵打扮的人，他们要抢我的画，我当然不能给他们，争抢之中，我就醒了。”
老祖宗只是说了一个梦，就累得不行，芙蓉立刻递上茶。
老祖宗喝了一口，蹙眉道：“这什么茶？好苦。”
芙蓉说道：“是莲心茶，对消渴症有好处。”
老祖宗就忍着苦，将一碗茶当药喝了下去，说道：“那朝廷官兵是皇帝的人，为何要抢我的画呢？那场面，就像抄家似的。”
芙蓉忙道：“梦都是反的，中秋节的时候，皇上赐给咱们不少好东西呢，您手里的拐杖就是皇上给的。”
老祖宗重重的叹气，“可是皇上一直住在豹房，不去后宫，宫廷一直没有皇嗣……如意，你写信给我在沧州的妹妹，她也是国公爷义兄的夫人，在张家的沧州老家养老。”
“要她在祖坟附近再置办几倾祭田，把祭屋好好修一修，再扩建出几处祭屋，无论木料，砖石都要用好的，要修的结实，我给她捎去两千两银子，务必把这两件事办好。”
国公爷的义兄叫做张崚，老祖宗的亲妹妹金氏嫁给了他，张崚认了张家祖宗为祖宗，名字写入族谱，也是张家族人，目前在沧州老家张氏家族当老族长，金氏是老族人夫人。
扩张张家祭田和祭屋的事情理应交给老族长夫妻去办。
即使家族犯事，抄没家产，只要不是十恶不赦之罪，严重到要开棺鞭尸这种，祭屋和祭田都不在抄没之类，是免抄的。
老祖宗居安思危，居然这个都考虑到了，真是为了张家殚精竭虑啊。
如意提笔写信，然后把信给老祖宗瞧了，老祖宗拿笔圈出几个字，要她改了，重新抄录了一遍，再次看过，才点头说道：“可以了，连信和两千两银子，得需可靠的人拿去沧州。要来春去吧，这孩子人机灵，办事老成。”
老祖宗已经忘记了来春此时下江南去南京，给二小姐置办嫁妆田产房屋的事情。
芙蓉不想提醒老祖宗的错处，免得老祖宗又徒增记性越来越差的伤感，就说道：“不如让王嬷嬷的丈夫王善去办吧，王善辈分高，面子大，他亲自去送信送钱，沧州老家那些人不敢瞎糊弄他。”
老祖宗点点头，说道：“行，听你的，老也有老的好处。王善确实比来春更可靠。”
芙蓉拿着信和二千两银票，和如意一道去紫云轩，交给了王嬷嬷，把老祖宗的意思都说了，“劳烦嬷嬷回去跟王善细细交代，估摸以后祭屋的修建、祭田的收成也会派王善去跟着，老祖宗很重视此事，必定要问的。”
王嬷嬷把东西都收好了，说道：“我明白，沧州老家那些族人只晓得沾光享乐，富贵荣华，那里懂得老祖宗未雨绸缪的良苦用心，王善以后会时不时去沧州瞧瞧的。”
王嬷嬷拿着东西走了，如意要送芙蓉，芙蓉却不走，还坐下来了，笑道：“怎么？我不配在你这里喝杯茶？”
“怎么会。”如意叫秋葵，“把我的好茶拿出来——用王嬷嬷自掏腰包买的泉水泡。”
东府每年单是买玉泉山泉水就要花五百两银子，单给主子们做饭喝茶用，用水当然不会可着头做帽子，会留有不少余量，这些余下来的泉水是给有头有脸的仆人们喝的，比如王嬷嬷。
不过，二小姐大兴俭省之法后，山泉水砍了一半，只出二百五十两。仆人们要喝山泉水，甚至大管家来禄都是自己掏钱另卖。
泉水隔了夜味道就变了，反正王嬷嬷回家了，这水不用白不用。
好水泡好茶，秋葵端了两杯茶，一杯给芙蓉，一杯给如意。
芙蓉端起茶杯喝茶，一入口，便说道：“好茶！”
揭开茶杯上的盖子，细看茶叶，又品了品，“这是贡茶蒙顶甘露，专门进上的，这名字还是当今皇上命名的，连老祖宗都只得两包，是太后娘娘赐的，你这里怎么有这个？”
芙蓉在宫里生活了很多年，她的舌头灵的很，一尝便知。
如意诧异说道：“这茶当真有这么好？我以为是吉祥吹嘘的呢，他说这个茶就是当年举荐他和赵铁柱参加豹子营比试的郑老板送的，去年今年都送了，说是进贡的好茶叶，宫里的好东西。”
“我喝着确实比咱们官中发的茶叶要好，但没想到会这么好，什么顶，什么露的，我连这个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
芙蓉说道：“是蒙顶甘露，吉祥的这个朋友可不简单——你手上有几包？”
如意说道：“有四包，我娘和鹅姨只喝甜茶和咸的面茶，喝不惯清茶，说喝了夜里睡不着觉，吉祥就把送了四包都给我了。芙蓉姐姐喜欢，就拿一包去，一包有半斤，够喝好一阵——秋葵，把没拆开的茶叶拿一包过来。”
芙蓉说道：“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芙蓉收了茶叶，还是不走，如意瞧出芙蓉的意思，就屏退了秋葵，说道：“芙蓉姐姐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咱们什么关系，尽管吩咐便是了。”
芙蓉收了笑容，说道：“王嬷嬷现在不管事了，你这个小蹄子在背后捣鬼，以为我不知道？”
如意不晓得芙蓉是故意诈她还是如何，就装傻充愣，“我做什么了？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芙蓉伸出食指，戳了戳如意的额头，“你真是个七窍玲珑心。昨晚你留红霞喝酒，东府卧云馆刚好走水，晚上东府侯爷连夜走了，今天你在东府先去议事厅找二小姐，而后找来禄和腊梅，这一上午，红霞全家都上了二小姐的嫁妆单子，成了陪房和陪嫁丫鬟，这不是你牵线搭桥干的好事？”
老祖宗老了，芙蓉就是老祖宗的眼睛和耳朵，虽不显山露水，但芙蓉肯定在东府有眼线耳目的，不会被蒙蔽。
如意笑道：“我当是什么事情，这就是一件好事啊，红霞全家跟着二小姐去南京魏国公府，全家皆是赤胆忠心，日月可鉴，二小姐得一家子忠仆，可喜可贺，两全其美的事情。”
事关红霞名誉，如意只能咬死这个理由。
芙蓉说道：“你这话哄的了王嬷嬷，哄不过我。但我这次来，是跟你讲个以前在宫里发生过的事情。”
“那还是先帝在的时候，弘治朝，咱们家娘娘独宠后宫，把老祖宗也接到宫里陪着娘娘，那时候两个侯爷还很年轻，时常进宫给老祖宗和娘娘请安，每次进宫，先帝都会赐宴，请两个侯爷吃饭。”
“大老爷的秉性你是知道的，无须我多说。他有一次醉后，被一个太监何鼎拿着金瓜追打，说大老爷胆敢调戏宫女，罪该万死。大老爷说自己是无辜的，是何鼎看花眼了。那宫女先是说调戏，后来改了说辞，说是误会。”
听到这里，如意大惊：大老爷好色！这件事肯定是真的！连宫女都敢调戏，真是色胆包天啊！
芙蓉继续说道：“后来，何鼎被下了监狱，拷打致死，这件事变成无头案。但，从此以后，先帝不再给两个侯爷赐宴了。”
“如意，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以后少出这园子，颐园之内，我保你无事，出了颐园，尤其是在东府，我就鞭长莫及了，你要小心，不要变成第二个何鼎。”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不服气红霞立誓言，伤离别五戒来开解
跟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
芙蓉把如意送给她的蒙顶甘露拿着，“你小小年纪，涉世未深，就敢站出来保护红霞，我也是女儿身，于情于理，我都不该说你鲁莽。我既然收了你的礼，拿人手短，你若有求，我不会置之不理，这茶，我会好好享用的。”
芙蓉明显在示好，跟如意说了宫廷秘闻来示警，又怕如意不信她，就主动“索要”礼物，让如意放心。芙蓉真是个善解人意、又极通人情世故的大姐姐啊！
如今的局面，只要能够往自己阵营这边拉的，如意当然乐意，道了谢，亲自送了芙蓉到了门口。
看着芙蓉的背影，如意心道：芙蓉姐姐从小丫鬟就开始伺候老祖宗，从七岁到四十三岁，从沧州书香门第，到京城皇后的娘家，再陪伴老祖宗进宫，在宫里住了十几年，又到了颐园，陪伴老祖宗养老。
这些年来，芙蓉姐姐经历过多少惊心动魄的事情呢？芙蓉姐姐决定终身不嫁，是否和她的经历有关？
这一切，都无从得知。芙蓉姐姐嘴巴严的很，在宫廷十几年，见过多少风风雨雨，她也只和如意讲了侯爷调戏宫女与何鼎之死。
芙蓉警告如意少出园子，如意其实也不想去东府，但是每个月二十五号雷打不动的放月钱，颐园一百多人的月钱要发放，如意必须得亲自去东府钱库里领钱啊。
眼瞅着快八月二十五了，如意决定领月钱那天多带几个人，无论做什么，自己绝不落单。
且说梅园那边，胭脂听说红霞昨晚在承恩阁喝多了，就连忙去了承恩阁，此时红霞已经吃了安魂药丸睡着，胭脂就在红霞身边做针线。
快要黄昏时，红霞醒来，入目就是胭脂关切的眼神，“醒了？头还疼不疼？饿了吧，我给你熬了小米粥，专门把上头的米油捞出来，喝着胃就舒服了。”
看着胭脂纯真的眼神，这种眼神，红霞也曾经有过，但以后不会再有了。
面对胭脂和面对如意是不一样的，红霞会对如意倾诉愤怒和委屈，会向如意求救，但她不愿意跟胭脂说这些。
红霞把这些情绪都深深藏起来，虽然自身备受煎熬的灵魂已经是遍体鳞伤了，她依然把自己当成是胭脂的依靠。
红霞起身，一口气喝完了胭脂给的小米油，“不够吃，还饿。”
胭脂给她盛了一碗小米粥，一小碟香油炒过的腌芥菜。
红霞吃了半碗，停了筷子，凑近过去问道：“你知道如意把她娘炸的洋芋头片放在何处吗？”
胭脂说道：“宿醉之后的人要吃的清淡些才好。”
红霞说道：“哎哟，我的好胭脂，菜里没有一滴油啊。”
胭脂说道：“这荠菜是香油炒过的。”
红霞放下碗撒娇，“我现在舌头就像长了苔似的，木木的，麻麻的，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来，就是想吃点香香脆脆的东西，看能不能把舌头唤醒了。”
“你呀你，我给你拿，不准多吃。”胭脂起身，熟练的打开个一个五斗橱，拿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如意娘炸的金黄酥脆的洋芋头片。
看着胭脂立在五斗橱前的背影，红霞飞快的用袖子擦干涌出来的眼泪，露出笑容，“我要十片，挑大的、完整的啊，碎的不算。”
如意回到承恩阁，看着红霞和胭脂说说笑笑，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国。
胭脂见如意回来了，看了看天色，连忙起身，“呀，不知不觉都这个时辰了，我得赶紧回梅园喂仙鹤去，这些祖宗们饿了就瞎叫唤，还祸害我的园子——红霞，你今晚回东府吗？你不回的话我吃了饭就来承恩阁找你。”
红霞说道：“你去忙，我明天早上再回去不迟，反正今天已经请了一天假了。”
看着胭脂匆匆下山，红霞跟如意说道：“我的事……不要告诉胭脂。”
如意嗯了一声，“不过，你们全家都要跟着二小姐远嫁南京魏国公府的事情，她很快会知道——你是想让她听别人说，还是亲口跟她讲？”
这又是个难题！红霞舍不得胭脂，但如今自保都难，不舍也要舍。
红霞想了想，说道：“等晚上我跟胭脂说吧——唉，她一定很伤心的，我们曾经发誓当一辈子的朋友。”
如意安慰道：“这不还有我嘛，我和胭脂一起长大。再说将来我们二十五岁，也是要放出去的，来日方长，我们三个未必没有机会重聚。你和胭脂也可以通信啊，从京城到南京，一个月就到了。”
红霞叹道：“二十五岁……还有八年。这八年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如意说道：“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吧，现在保住自己要紧——你的事情，芙蓉姐姐已经有所觉察了，她要我以后也小心一些，她应该是站我们这边的。”
红霞说道：“芙蓉姐姐是老祖宗的人，侯爷如此胡作非为，有损张家名声，也寒了下人的心。若是以前，芙蓉姐姐知道，老祖宗就知道了。但现在老祖宗这个样子，芙蓉姐姐八成会隐瞒侯爷欺负我的事情，免得老祖宗气急，又晕过去。所以，侯爷对我犯下的恶行，不会有任何惩罚……”
红霞看着夕阳下漫天的红霞，喃喃道：“我是不会服这个结果的，我童红霞对天发誓！总有一天，我会要这个老色鬼付出代价！”
当时，如意还以为红霞只是愤怒之下说说而已，
但是，二十五年之后，如意才明白，红霞那天的誓言，并非只是说说而已，她真的做到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且说东府侯爷在卧云馆走水之后连夜去了棉花胡同的山东菜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欲求不满的侯爷在钱帚儿这里得到了满足。
这是草包侯爷一贯的做法，出了事，自有人给他擦屁股，就像那年他居然在宫里酒后调戏宫女，差点犯下杀头大罪，后来死的却是太监何鼎，他一根头发都没有掉。
当然，也不能说一点事没有，从此以后，先帝就不再赐宴，对两个小舅子淡淡的，他和弟弟也都收敛了许多——至少不敢在宫里放肆。
如今，不过是想得到了一个丫鬟，还是家生子，侯爷觉得即使红霞告诉了她姨爹来禄，来禄是伺候府里多年，他应该会高高兴兴的劝外甥女识抬举，欢天喜地当姨娘、讨好他这个侯爷才对。
于是，侯爷一边在外室这边享受温柔乡，一边幻想着卧云馆风波平息之后，来禄会乖乖把外甥女红霞送到他的床榻。
但是，这件事并没有如侯爷的心愿，并且，正好相反，红霞一家子都成了张言华的陪房，并且连身契都给了张言华，侯爷想要以红霞家人威胁都做不到了！
侯爷是从三儿子张宗翔这里知道这个消息的。
自从张宗翔被迫替“舅舅”白杏还债、从父亲这里搞到钱之后，张宗翔就和钱帚儿熟悉了，时常来往，府里发生什么事情，都会告诉钱帚儿，就像钱帚儿的眼线似的。
当然，在说红霞一家当陪房的事情时，张宗翔并不晓得自己的禽兽父亲垂涎红霞的事情，只是当做普通的家常讲给父亲和父亲的外室姨娘听。
侯爷听了，方知煮熟的鸭子飞了，憋了一肚子火，只是当着儿子和外室的面，不好发作而已，说道：“陪房的事情也太快了吧，都没有跟我商量就定了人选。”
张宗翔心想：父亲您又不在家里，怎么跟您商量？
不过，张宗翔嘴上顺着父亲说道：“就是，父亲还没点头呢。这事就是太快了，据说是颐园的如意姑娘促成的，她跟红霞关系好，估摸是红霞一家看上了魏国公府这个百年勋贵家族，想过去攀高枝吧。”
“江南那地方富庶，魏国公府世世代代都镇守南京，有国公府当靠山，红霞一家赚钱发财都比京城容易。”
一旁钱帚儿听到如意的名字，眉毛动了动，笑道：“一个丫鬟能促成什么呢？再说颐园的丫鬟如何插手东府的事情？八成以讹传讹吧，我瞧着，应该是大管家来禄想要提拔他亲戚，把外甥女红霞塞进陪嫁丫鬟行列里，将来无论京城还是南京，两头都赚，这个来禄也太精明了吧。”
一听这话，张宗翔赶紧见风使舵，说道：“对对对，钱姨娘说的对，应该是来禄做的，不好听人闲话说他要外甥女一家人去攀魏国公府的高枝，就把如意姑娘推出来做幌子，其实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侯爷冷哼一声，“这个来禄，才当了五年大管家，就想着攀高枝去，殊不知我能把他推向大管家的位置，就能把他摘下来！”
钱帚儿忙过去安抚侯爷，“侯爷不要气坏了身子，为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生气，不值得，我给您唱个曲儿——请三少爷吹箫，吹奏一曲《沉醉东风》吧。”
张宗翔没有生母和忠仆替他捞私房钱，靠着官中份例度日实在过的太紧巴了，自打去年从父亲这里得了一千两银子替白杏还债之后，就开了窍！要发财，还得指望亲爹呀！
于是，张宗翔平日像个哈巴狗似的讨好父亲，得了不少好处，目前有一处宅院，还有一处商铺收租，虽然远不如两个嫡出的哥哥，但手头宽裕了不少啊。
张宗翔吹奏萧管，钱帚儿唱了一首应景的《沉醉东风.重九》:“……衰柳寒蝉一片愁，谁肯教白衣送酒？”
唱到“送酒”二字时，钱帚儿端着一杯酒，送到侯爷唇边，侯爷大悦，就着美人的手喝下。
张宗翔识趣，就拿着萧管退下，还贴心的替父亲和姨娘关好门。
这一天，张家家庙怀恩观的道士五戒来送重阳节的菊花酒和一些符篆等物。
钱帚儿给他一包银子，“你拿去，到了重阳节这日给我父亲做一场法事，我每到节日就忙得很，不得空上坟烧纸。”
五戒收了银子，里头侯爷听说五戒来了，就要五戒进去说话。
不一会，五戒出来了，钱帚儿问：“侯爷跟你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都不让我听。”
五戒有些尴尬，说道：“侯爷说……他……嗯，晚上总是起夜，要我给他弄点丹药吃试试。”
起夜就是个说法，实则是侯爷老了，在床上力不从心，失了男人的威风，需要借助药物了。
怀恩观的张道长炼制的还阳丹颇有些名气，卖丹药比卖符篆、做法事赚钱多了。
钱帚儿笑道：“原来是这个呀，难怪不让我听见，怕丢了面子。你别弄那些虚头巴脑的养生的东西，吃不死也吃不好，搞点真家伙掺进进去，药性要猛一点，侯爷吃了有效，才会继续找你买。”
五戒听了，耳朵尖都红了，“你——你矜持一点。”
“矜持的人是当不了老板的。”钱帚儿说道：“好吧，那我跟你说件正经事。就是侯爷因红霞一家人成了东府二小姐的陪房，而记恨上了如意。幸亏我为如意说了几句话，把这恨转到了大管家来禄头上。不过，你得提醒如意提防着点，侯爷这个人心胸狭窄。”
五戒说道：“好，我这几天会跟着师傅进颐园送符篆，做一场法事，到时候我就转告给如意。”
钱帚儿问道：“为何要做法事？以前重阳节只是送符篆而已。”
五戒说道：“据说是老祖宗做噩梦，做场法事驱驱邪。地方正好也在承恩阁，如意就住在那里。”
其实就是老祖宗那晚做的张家被抄家、承恩阁米芾的画作被一群朝廷官兵抢走的噩梦。
为此，老祖宗还命沧州老家张家老族长夫妻扩建张家祖坟附近的祭屋、扩充祭田。
之后，老祖宗依然不安、多梦，来寿家的就撺掇着老祖宗，说园子里都是女人，阴气重，做一场法事就好了。
做法事的地点定在承恩阁，一来老祖宗梦到这里的画被抢，二来这里传闻中是石家女眷们自缢的地方，闹鬼。
开坛做法的头两天，五戒陆续把做法需要的东西送过来，什么符纸、朱砂、祭台、幔帐、道袍、各种乐器等等，足足装了五车东西。
除此之外，还要在承恩阁前头的空地上用竹板等扎棚，搭建出一个祭台。
五戒看着工匠们搭棚，如意过来送了些吃食，“看这个隆重的架势，怎么就跟唱戏似的。”
五戒吃着重阳糕，说道：“其实做法和唱戏差不多，又唱又跳的，还有乐器伴奏，时而喷火、时而舞剑，都是演给客人们看嘛，客人们花钱买个安慰。”
五戒把道士当成一门生意，赚了不少银子，在去年年底都投给了杨数当本钱，出海做买卖。
现在四泉巷的小伙伴们都有钱了。
如意说道：“你们喷火的时候小心点，承恩阁是个木楼，山上都是松林，秋天天干物燥，最容易着火。”
“我师父心里有数。”五戒问道：“最近侯爷为难过你吗？钱帚儿说要你小心一点。”
如意说道：“没什么事，估摸侯爷也瞧不上为难我这种小人物——倒是你，离钱帚儿远一点，她这个人不可信。”
五戒嗯了一声，说道：“她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一个姑娘家，没有亲人，不得不依附于侯爷，才能把店开起来。山东菜馆虽然赚钱，但侯爷才是背后的大股东，每年利润的大头都是他拿了去，钱帚儿不过是跟着喝口汤。”
只要说到钱帚儿，如意和五戒就能把天给聊死，只是都长大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非要争论出个胜负，两人只能搁置争议，各持己见，谁也无法说服谁。
两人相对无言，幸好胭脂听说五戒来了，就从梅园过来跟旧时好友说话，顺便把她亲手给九指和长生做的一套冬衣拿来，托付五戒捎回家。
胭脂的到来缓解了两人的矛盾。
五戒拿起桃木剑，耍了一趟驱邪的剑法给胭脂如意看，还表演了把木剑变成一把火剑，点燃符纸，上蹿下跳，嘴里还念念有词。
如意笑道：“你的剑法和吉祥比起来如何？”
五戒说道：“我这个是花架子，打的好看，驱魔降妖可以，打活人不行——胭脂，你怎么不笑了？心情不好？有谁欺负你了？”
“没有，有如意在，没人欺负我。”胭脂低着头说道：“红霞当了二小姐的陪嫁丫鬟，明年开春就要去南京了，没想到姐妹一场，最后还是各走各的路。故，有些伤感。”
五戒放下桃木剑，说道：“俗话说得好，千里搭长棚——无不散之宴席。绵延千里的宴席都有散的时候，何况我们这些普通人呢？以前我还以为我们这些四泉巷的孩子们会一起长大呢，结果，我半路出家当了小道士，和你们分开了。”
“不过呢，你也别太悲伤。都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将来你们未必没有机会再聚，就像我，虽然成了出家人，一年也能和你们见上几次，大家都不在四泉巷了，但彼此互相照应着，这样也挺好，不一定非得身在一处嘛。”
如意也安慰道：“五戒说的有道理。南京虽在千里之外，一封信一个月也能到嘛，便宜的，两个月也能到，纸短情长，路途遥远也无法阻隔。”
五戒和如意你一言我一语，开解胭脂的心。
次日，正是八月二十五，放月钱的日子。
要去东府了，如意如临大敌，带着秋葵、潘婆子、幸婆子、幸丑一众丫鬟婆子小厮都齐全了，去东府领月钱。

第一百三十二章 枕边风管家背黑锅，借东风巧施苦肉计
自从二小姐张言华搬出园子，回东府执掌中馈之后，梅园的月钱也归紫云轩发放，故，紫云轩要比以前多支一些银子——但也用不着四个人过来帮忙拿钱吧！
张言华看出了如意的顾虑：就是防着自己那个作孽的亲爹。
张言华跟一旁管账的红霞说道：“把领月钱的帖子对一下账，准了吧，让如意早点去钱库领钱。”
是的，只休息一天之后，红霞就坚持要回到二小姐张言华身边帮忙理事，她说道：“我不想在家里装病躲着，一躲就是半年，没病也要躲出病来。再说如今我们全家都过了明路，是二小姐的人了，二小姐此时又需要我这个臂膀，我就回议事厅帮她。”
“我不会再害怕了。”红霞天真的目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那种人，越是躲，他就越以为我是可以被掌控的，我偏不躲！我就要大大方方在二小姐身边办事！我清清白白的一个女孩子，凭什么东躲西藏的！”
见红霞宁可冒险都要帮助自己理家，张言华很是感动，她也实在缺能干的人手，就答应让红霞回来，发誓一定将她保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红霞拿着如意起的帖子，噼里啪啦打算盘核对无误，就写了个准字，再把帖子抄录进台账里头，将帖子和对牌给了如意，“去吧。”
如意去账房、钱库走完领钱的流程，把银子和钱分别交给跟着的四个人拿着，去议事厅还了对牌，回到了紫云轩放月钱。
无事发生，虚惊一场。如意松了一口气，心想难道侯爷真的会因为钱帚儿吹了个枕头风，只需一句话就把恨转到来禄身上去，以为是来禄攀魏国公府高枝的缘故？
好像有可能，众所周知，东府侯爷不太聪明，是个草包侯爷。
但，也不能让来禄替我背这个黑锅吧——会不会影响到腊梅姐姐呢？
于是，如意就找王嬷嬷——来禄的老婆是腊梅，两人毕竟是夫妻，夫妻一体，来禄若被侯爷整治，腊梅也会殃及池鱼嘛。
腊梅是王嬷嬷的外甥女，王嬷嬷可能不理会来禄的前途，但腊梅还是要保护的。
紫云轩，放完各个房头的月钱之后，如意跟王嬷嬷说道：“我这回去东府领月钱，无意中听说一个传闻，据说来禄要总账房把红霞一家身契给了二小姐，让她家成为二小姐的陪房嫁去南京，是为了攀魏国公府的高枝，侯爷为此不高兴呢，觉得来禄不忠。”
谁知，王嬷嬷听了不仅不恼，反而很有兴趣，说道：“果真如此？侯爷既然觉得来禄不忠，就把他换下来嘛，另挑好的当东府大管家。腊梅三十一岁，这个年纪生养孩子本来就费劲，号出喜脉之后，一直在家里养胎，早就不管府里的事情了。”
“来禄五十八，已经到了含饴弄孙的年龄，大管家这个位置不好坐，整天应酬，勾心斗角的，顾不上家里。继子来春又下了江南，不晓得何时回来。腊梅在家没人照顾——丫鬟照水没生过孩子，没有经验，遇事就慌，我正发愁呢，这下瞌睡遇到枕头了，既然侯爷不满来禄，那就要来禄主动请辞，告老荣养吧，大家彼此都留些体面。”
如意一听，一下子懵了：怎么回事？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我的意思是王嬷嬷您用老祖宗这边的关系保住来禄的位置，免得侯爷发疯为难大管家。
怎么王嬷嬷比侯爷还着急换掉来禄？
而且，来禄快要第二次当爹了，王嬷嬷那句“含饴弄孙”是啥意思？
搞错辈分啊喂！
到底怎么回事？
变化来的太快，如意这么聪明的人都一下子摸不着头脑，王嬷嬷就戴上眼镜，风风火火的去找来禄商量请辞的事情。
倒是外头潘婆子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起了念头，连忙追上王嬷嬷，“您慢点走，我扶着您……”
这时如意回过神来了：潘婆子是为她丈夫潘达盯上了大管家的位置吧……潘婆子的消息向来都很灵敏啊，看来侯爷真的在外头抱怨过来禄攀高枝！想换掉他！
原来钱帚儿一句话真的能够左右侯爷的想法，还真是草包侯爷！
从八月开始到十月都是府里事情的最多的时候，因为田庄每年春秋两季的出息是东府最大的来源，尤其是秋租，直接决定明年东府的日子好不好过。
身为大管家，来禄要盯着手下去各地田庄收租的管事们，无论是粮食还是银钱，都要盯着入库和入账，容不得半点差错，忙得脚不沾地。
好容易喘口气，连茶碗都来不及端上，外头说他姨妈来了。
来禄叹道：“唉，今年没有来春帮我，他下江南去了，我忙的上吊都没空，姨妈来找我作甚？”
王嬷嬷这个姨妈比来禄还小一岁呢，就是辈分高，说道：“我听不少人说侯爷对你不满，埋怨你就晓得攀魏国公府的高枝，真的？”
来禄点点头，一脸的无辜，“周夫人和二小姐点名要红霞一家做陪房，红霞一家也都愿意跟着去南京，这你情我愿的事情，我怎么好意思阻拦？就顺水推舟，把红霞全家身契都给了二小姐。”
“侯爷非要觉得我是故意攀魏国公府的高枝，我也没办法，已经这样了。当管家就是这样，顺了哥情失了婶意，两面都讨好是不可能的。”
其实来禄觉得侯爷怪罪他也好，免得把如意姑娘牵扯进去，再说这也能掩盖真相，保护外甥女红霞的名誉，他还打算将来给红霞说个好婆家呢，这么好的姑娘，可别被这个老东西带累坏了。
王嬷嬷说道：“此乃天赐良机，你借这个缘故干脆请辞吧，老祖宗那边我来说，最好是能够像来寿家的一样，一分赎身银子都不要，把你们全家都放出去。”
“这么快？”别说如意了，就连来禄都有点懵，“在这个收秋租的节骨眼上？来春还在江南给二小姐采买田地房产呢？”
王嬷嬷很是感叹的说道：“其实人在一个位置久了，总觉得这个位置离了你就是不行，就会出错。其实你高看了自己，也小看了接替者。管它什么位置，离了谁都一样转。”
“就像我去年的时候……一直放心不下，顶着一双快瞎了的眼睛死撑着，金针拨瘴之后休养身子，一直惦记着如意能不能把紫云轩撑起来，总是担心这个那个的，其实瞎操心，那些事别人也能做好。”
“你把收秋租的事情交出去，后来的大管家刚刚上位，是不是刚好有个表现的机会？人家一定会把事情办好的。”
“至于来春，你把事情交给后来的大管家也需要时间，一两个月后来春就带着房契地契回来交差，到时候你们一家三口一起离了府。”
王嬷嬷口才了得，一步步说动了还犹豫不决、舍不得大管家宝座的来禄，“你想想，那个时候，腊梅快要生了吧？肚子的孙辈一出生就是自由的平民，不是家生子，不是奴儿。倘若培养出家学渊源来，三代之后，就可以考科举当官了。”
到了这个年纪，还有什么比后辈的前途更能打动一个老头子呢？古有孟母三迁，今有来禄脱籍。
来禄听的双目放光，热血沸腾，拍案而起，说道：“姨妈高瞻远瞩，是我目光短浅了，我不干了！还请姨妈帮我跟老祖宗说一说请辞的事情，我担心直接跟侯爷说，侯爷会为难我。万一把来春单独留下来，腊梅肚子里的孩子还得管我叫爹。”
当初，大管家来福夫妻离开东府，就是把女儿腊梅留在府里当“人质”，被迫嫁给了来禄。
如今来禄要走了，如果侯爷不放心他，八成会把来春留在府里。
王嬷嬷说道：“若不是为了腊梅和肚子里的孩子将来名正言顺，我也懒得管你家的事情。少不得我豁出去这张老脸，去老祖宗那里说情。老祖宗发了话，侯爷是不敢不从的。”
王嬷嬷把腊梅带到颐园，叮嘱外甥女，“把肚子挺起来，这个年纪的老人都喜欢孕妇。”
衰老的人都是渴望新生命。
果然，听说王嬷嬷把腊梅带进园子里给自己请安，原本精神不济、早就不见外客的老祖宗有了兴趣，要腊梅进来，还亲亲热热的拉着她的手，摸着她的肚皮，“哎哟，这肚皮尖尖的，跟夏氏一样，八成也是个男胎。”
大少奶奶夏氏也在怀孕中，月份比腊梅大一两个月。
腊梅笑道：“承蒙老祖宗吉言。”
老祖宗说道：“你快坐着歇一歇，从东府走到松鹤堂，怪远的——王善家的，你也不心疼外甥女，就让她这么走着？等回去的时候，把我的轿子抬出来给她坐。”
“不用。”腊梅说道：“大夫说我怀相稳固，没事就多走走，将来孩子下生的快。如今我已经三十一了，等生孩子的时候就三十二岁，又是头一胎，怕不好生。”
老祖宗掐指一算，“哎哟，确实都这个年龄了，单看容貌身段，还以为你只有二十来岁、年轻力壮的呢。年过三十生孩子确实要小心些。”
“谁说不是呢。”王嬷嬷立刻接上老祖宗的话头，“外甥女这个年岁不好生养，我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的，来禄整天忙的不着家，现在又——”
王嬷嬷欲言又止，老祖宗听出来了，忙问：“怎么了？来禄出什么事了？”
老祖宗马上想到一个最有可能的问题，就跟腊梅说道：“来禄若是在外头乱来，你不要伤心难过，我来说他！这么个年轻漂亮的美娇娘在家里都不知道珍惜，你还怀着孕呢！”
老祖宗这是被大儿子历年做下来的丑事给气坏了，只要是个男人犯错，就觉得应该是为了女色的缘故。
王嬷嬷忙道：“老祖宗误会了，不是这个意思，来禄没有这个贼心，他一把年纪还能得个孩子就是上天的恩赐，怎么敢对我家腊梅不好。实则是——唉。”
老祖宗说道：“王善家的，你今天怎么了？吞吞吐吐的，都不像你了。”
倒是一旁的芙蓉猜出来了，说道：“老祖宗，您别怪她，主子的嫌了来禄，当奴儿的如何好在背后说主子的不是。”
老祖宗冷了脸，“我看这周氏又好去佛堂拣佛豆了。”
老祖宗以为是大儿媳妇又犯了糊涂。
王嬷嬷看火候差不多了，就忙道：“可不敢冤枉了侯夫人，实则是侯爷嫌了来禄，说他把外甥女红霞一家人都给了二小姐当陪房，是想借着外甥女一家，攀上魏国公府的高枝。”
又是大儿子在搞事！老祖宗气得用御赐的拐杖杵了杵地面，问芙蓉：“果真如此？”
芙蓉心想，这事最先波及的其实是丫鬟如意，但不知怎么着，转到了来禄这里，说侯爷嫌了来禄攀高枝，还说的有鼻有眼的。
其实芙蓉也不太确定，但王嬷嬷都带着腊梅来老祖宗这里“告御状”了，那肯定就是真的呀。
于是，芙蓉就点点头，“最近……确实听说过这些不好的传闻。”
老祖宗最信任芙蓉，芙蓉这样说，老祖宗就真的以为如此，说道：“二姑娘远嫁南京，身边需要得力的陪房和陪嫁丫鬟，红霞和她的家人正合适，来禄这样安排没错，什么攀不攀的，低头娶媳妇，抬头嫁闺女，他一个侯爵，有国公爷当女婿，难道说咱们张家也是高攀？这个糊涂东西！”
把门当户对说成高攀，这不就是自我贬低吗？
王嬷嬷说道：“侯爷嫌了来禄，来禄这个大管家的差事干不下去，再说他这个年纪，也渐渐干不动了，腊梅又在高龄身怀六甲，着实危险，他得顾着家里，照顾腊梅，就托了我，向老祖宗请辞，看在他多年伺候张家、还有腹中胎儿的情分上，放他一家子出去安身立命吧。”
腊梅也挺着尖尖的肚子，起身弯腰求老祖宗，“我这个年纪生产，着实有些害怕。来禄这个年纪，说句不好听的话，也不知还能陪我和孩子几年，想着人生苦短，就萌生了退意，还望老祖宗成全。”
老祖宗看着腊梅的肚子，连忙跟芙蓉说道：“还不快去把腊梅扶起来。”
芙蓉过去扶着腊梅坐下，“你别这样，老祖宗心疼你。”
在不知情人们看来，腊梅红颜配白发，无疑是委屈的，保不齐啥时候又当了寡妇，如今她有了身孕，算是下半辈子有靠了，倘若来禄忙于差事，没有照顾好腊梅和肚子里的孩子，万一——腊梅一生就太可怜了！
老祖宗也想到这里，动了恻隐之心，再说侯爷这个当家人和大管家来禄有矛盾，主仆不和，这个家就要乱套了，既然如此，还不如换了来禄，让他好好陪家里人。
老祖宗长叹一声，“你们全家都是张家最忠诚的家奴，伺候张家几十年。如今你家确实有难处，再这样下去，对你和肚子里的孩子都不好。唉，夏氏的月份跟你差不多，她还比你年轻，又是二胎，我也是日夜操心，你这个年龄就更不用说了，得安心养胎。”
“我做主，放你一家三口出去吧，一家人齐齐整整的，齐心协力把日子过起来，你们过得好，我知道了也欣慰。”
王嬷嬷连忙道谢，声音还带着哭腔，接下来的话皆是真心，“我所担心的，无非就是腊梅，所以厚着脸皮来求老祖宗，老祖宗真是大慈大悲，有求必应。老祖宗放心，腊梅一家三口虽出了府，我还陪着老祖宗，咱们相伴多年，早就离不开了。”
定了此事，老祖宗要看门小厮把来禄叫来，问他谁当新的大管家合适。
如今，老祖宗对东府侯爷，侯夫人都失望至极，根本不屑问这对糊涂夫妻的意见，直接定人。
来禄按照王嬷嬷的意思说道：“如今东府有能力统筹全府各项事宜的人，唯有管着车马的潘达，还有管着钱库的来钱。大房的夏收能力是有，但是他太过年轻，资历尚浅，且他还要管着宝庆店这个钱袋子，再过个十年，等他历练出来了，年轻一辈的家奴，他是个尖儿。”
王嬷嬷从来不忘记提携大房。
老祖宗笑道：“我是活不到这个岁数了，将来的事情，留给后辈们吧。”
老祖宗最终毫无悬念的选择了潘达。因为潘婆子在颐园上夜上当差，这五年来兢兢业业的，在老祖宗跟前混得脸熟，而来钱的媳妇在东府当差，老祖宗肯定会选自己熟悉的人。
这也是王嬷嬷的意思——潘达夫妻都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人！她的人就是大房的人，侯府必将属于大房，将来再把魏紫的丈夫夏收捧上去也容易。
就这样，老祖宗定了潘达接替来禄，侯爷侯夫人屁不敢放，没有任何异议。
不过，因来春还没有回来，又是收秋租的关键时节，老祖宗要来禄带着潘达办事，教潘达当大管家。
这一下来禄也过上了王嬷嬷这种一壶茶坐半天、偶尔指点一下继任者，下午就回家照看孕妇的闲适生活。
过了重阳节之后，天气就冷起来了，到了十月，下起入冬的第一场雪时，来春终于回来了！
他把在江南采买的田契和房契都交给了周夫人，上了嫁妆单子，然后，和父亲来禄，母亲腊梅，一起去松鹤堂给老祖宗磕了头，告别主人，拿着一家子的身契出府，脱籍成了平民。
冬月的时候，大少奶奶夏氏又生下一子，取名张昊 ，这下长房有了张瑶，张昊两个嫡孙，地位越发稳固。
腊月的时候，腊梅也生下一子，来禄老来得“子”，笑的合不拢嘴，来春得了“弟弟”，也是高兴的不行，大摆满月酒，到处送请帖，请亲朋好友给弟弟送粥米庆祝。
老祖宗也接到了请帖，听说腊梅母子平安，她很是欣慰，要芙蓉拿着请帖代她去喝满月酒。
满月酒是如意娘掌勺，大家吃的很顺口，席间，来禄兴奋的宣布他小儿子取名为来恩，是为了感谢老祖宗放他全家出府的恩德。
芙蓉喝了满月酒回到松鹤堂，跟老祖宗说了新生儿的名字就叫做“恩哥儿”，还有名字的来由。
老祖宗越发高兴，“来恩，好名字。大老爷说他只晓得攀高枝，看走眼了吧，来禄多么忠心耿耿啊，连儿子的名字都记得感恩。”

第一百三十三章 围茶炉众人说八卦，风雪夜竹马暖人心
来禄家的厨房里，满月宴已经散了，如意，胭脂红霞还有鹅姐都在帮如意娘收拾做大席的家伙事。
冬天天冷，滴水成冰，如意娘在冬天很少接活，但腊梅的儿子做满月嘛，且是王嬷嬷亲自来请，且说请帖只给了东西两府的熟人，没有外客，大家熟人热热闹闹的聚一聚，也就摆个十来桌，如意娘就答应了。
当然，如意娘爽快的答应，也是因王嬷嬷在她忙的时候放了如意几天假，让如意回家给她帮忙的缘故，只要能和女儿在一起，如意娘干啥都愿意。
胭脂红霞是来随礼吃席的，吃完席也去了厨房，帮忙收拾。
人多干活快，锅碗瓢盆很快装满了一车，如意娘把众人擦的锃亮的十几把刀具一一收在皮匣子里，九指和长生帮忙抬上了车，父子两个先把家伙事运回四泉巷，然后再把车赶过来接这些女人回去。
终于闲下来了，如意煮了一壶酽酽的普洱茶，加了金桔甜卤，香香甜甜的，众妇人围坐在茶炉嗑着如意娘用细沙和粗盐刚炒出来的松子聊天。如意娘的松子炒的好，炒到个个开口好剥，而且还不糊。
满月酒，新生儿来恩当然是主角，如意赞这个名字取的好，”……这要是考科举当官，名字可重要了，咱们不扯别人，就说张家的亲戚，王延林的大伯子朱希周，当年会试的时候，是一百零七名，排名在一百名之后，位置靠后。“
”结果，殿试的时候，先帝看他的名字叫做朱希周，朱是咱们大明的国姓，周朝有将近八百年的寿命，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我大明寿命堪比周朝，名字真是大吉大利，先帝就御笔亲提，把朱希周钦点为殿试第一名状元。可见名字多么重要，取个好名字，就能从一百零七跃升到第一名。”
众人听了，唏嘘不已，取了个好名字，改变了命运。
如意娘与有荣焉，说道：“我家如意知道的真多！晓得这些见闻，这王小姐现在嫁到了朱家，过的如何？”
朱希周的事情如意当然是听王延林说的，“王小姐嫁给了朱希周的弟弟朱希召，朱希召喜欢去各地抄录宋元两代状元的墓碑，王小姐就跟着夫婿游山玩水，画画写诗。朱希召编写两本书，叫做《宋历状元录》和《元朝历科状元姓名》，王小姐还给我寄了两本，有朱希召的签名。”
“目前两人都不在苏州，朱状元给亲弟弟谋了个差事，在贵州都指挥司当都事，两口子都远去了贵州，他们刚去，贵州那个地方离京城可远了，一封信要三个月呢，我算了日子，要等正月开了春，王小姐给我写的信才能到，到时候我就知道他们在贵州过的如何。”
红霞说道：“二小姐即将远嫁的南京已经是我所听说大明最远的地方了，一封信一个月可到，而贵州尚需三个月，可想而知是多么遥远的地方啊！是南京路途的三倍。”
众人聊天的时候，胭脂一直默默的剥松子，她把剥出来的松子仁搓掉红衣，细细的吹散，再把白胖油润的松子仁搁在小碟里，分给众人取食，这才插上一句话，说道：
“王小姐去过了好多地方啊，见识多广，也不知她在遥远的贵州能够有多少新鲜的见闻，到时候如意再说给咱们听。”
围炉而坐的鹅姐所关注的事情和这群姑娘们不一样，鹅姐问如意：“这个到处抄墓碑的朱姑爷当的贵州都指挥司都事是几品官？”
如意说道：“是正七品的文官。”
鹅姐说道：“正七品？这不就和我家吉祥一样嘛，都是七品官。”
如意娘笑道：“哟哟哟，瞧瞧这得意轻狂样，就像吃了蜜蜂屎似的，这里谁不知你儿子当了七品官。”
其实明代重文轻武，同样都是正七品，文官地位要比武官高，不过，大家也是围炉闲话，说着玩的，从来恩的好名字说起，就扯到了吉祥的官衔。
鹅姐笑着捏了捏如意娘的嘴，“到底谁吃了蜜蜂屎？刚才是谁说我家如意知道的真多？自家孩子争气，当娘的夸一夸怎么了？”
红霞哈哈笑道：“两位都别争了，都吃了蜜蜂屎，得意着呢——我跟你们说个新闻……”
红霞转头看了看四周，没有外人，就说道：“我听我弟弟红豆说，我表哥来春八成在江南私定终身，金屋藏娇了。”
什么中状元升官发财，都比不上男女的八卦吸引人，瞬间，众人的目光都盯在红霞身上。
因红豆等几个会武功的小厮是跟着来春下江南的，所以晓得来春干了些什么，说来春在江南采买完田地和房产之后，没有立刻回京，而是南京秦淮河畔租了一个大宅院，住了半个月，而红豆他们这些只住在客栈。
这半个月，来春偶尔才见红豆等一面，每一次来春身上都有女人才有的胭脂香粉的味道。
并且，来春拒绝红豆他们跟着回大宅院，说不方便。
有一回，红豆好奇，就跟踪来春回去，蹲守半天，外头有货郎挑着担子叫卖，一个穿着红的美娇娘从院里出来，买了一些针头线脑回去了。
“……这一切都是我弟弟亲眼所见，来春表哥在院里藏了人。”红霞说道。
其实穿红的美娇娘是来春涂脂抹粉假扮，故意做给红豆看的。
鹅姐听了，说道：“来春二十九岁了吧，也好成亲了，以前是奴籍，不好和平民通婚，只能偷偷摸摸的，现在全家都脱了奴籍，是平民了，身份上没有阻碍，可以明媒正娶了。”
红霞说道：“鹅姨有所不知，听说秦淮河附近多是勾栏人家，身份是贱籍，来春愿娶，但我姨爹不答应啊，父子两个僵持不下，就只能继续藏着了，故，表哥都三十了还不肯成亲，就这么干耗着。”
别人听了还好，只当成一个茶余饭后聊天的新闻，但如意娘听了，想到自己的身世，很是唏嘘，“唉，这被金屋藏娇的女子真是可怜，出身贱籍，又不是她能选的，也不知何时能够脱离苦海。”
红霞说道：“快了吧，我觉得姨爹应该已经松口了。我姨爹说，等开了春，运河冰面融化，他们全家就买船南下，举家迁居到江南。”
“大家想想，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迁居？我估摸着就是姨爹新得了小儿子，想开了，反正手里抱着小儿子。大儿子要娶什么女人就随他吧，总不能看着大儿子打一辈子光棍吧。”
“因未来表嫂出身不好，怕有人说闲话，就干脆全家都搬离京城，离的远远的，以后关起门过日子，谁管是什么出身呢。”
如意娘听了，念起了佛，“阿弥陀佛，又一个女子脱离苦海，从了良，是好事啊。”
善良的如意娘并不晓得这是来禄全家金蝉脱壳之计，全家突然搬离京城会惹人怀疑，有这种风流韵事打掩护，离京有了理由，将来到了陌生地方，来春和腊梅对外以夫妻关系示人，重新生活，那个时候来恩牙牙学语，光明正大的把来春叫爹、来禄叫爷爷，把颠倒的伦理顺过来，这家人方能迎来新生。
胭脂很是伤感，“开了春，你们都要走了。”就像这满月宴似的，再热闹的席面最后都得散席。
红霞说道：“我们就像如意和王小姐一样，通信嘛。”
话音刚落，厨房外头马匹嘶叫声，众人还以为九指长生赶着马车来接她们了呢，就收拾茶杯准备走。
门开了，来的却是吉祥和赵铁柱！
两人皆是一身戎装，头上戴着的黑色折沿帽，帽子上覆着一层霜般的细雪。
两人刚刚从河北剿匪回来，还没回豹子营，就直奔来禄家里吃席。
下半年，豹子营都在外头剿匪，秋天在山东，冬天去了河北，鹅姐看到儿子安然无恙回来，高兴的不得了，“外头何时下雪了？冷不冷？来，坐炉子旁边暖和。”
在她们们围炉闲谈的时候，外头不知不觉落起了雪珠儿。
如意娘问两人，“你们吃了饭没有？这里有现成的，没动过筷子，我给你们热一热。”
吉祥匆匆看了一眼厨房的人，目光落在如意身上，说道：“还没吃，你们先坐，我和赵铁柱去随个礼就来。”
得知吉祥和赵铁柱来了，来禄还特意命奶娘把来恩抱过来，要吉祥和赵铁柱击鼓传花似的抱了抱，“我家来恩沾一沾两位官老爷的官气，长大了也当个官。”
论辈分，赵铁柱还是来恩的表哥呢，赵铁柱跟襁褓里的来恩说道：“等你长大了，我带你骑马去。”
两人和来禄寒暄了几句，就回去了厨房，如意娘已经把饭菜都热好了，吉祥面前摆着一碗饭，赵铁柱用的是汤盆，满满一盆饭！
赵铁柱感动的几乎热泪盈眶，“还是如意娘最了解我。”
两人吃着饭，鹅姐问他们这次可以歇到什么时候，听到可以歇到过了正月十五，很高兴，“挺好，正好跟我们一起忙年。”
红霞问赵铁柱，“表弟，这次打仗升官了没有？”
赵铁柱一口一块红烧肉，“平了几个土匪窝子而已，算不上打仗，赏了钱财好过年，都没升官。”
胭脂继续剥着松子仁，把吹去红衣的果仁分给两人，“你们才十七，不着急升官，保住身子要紧。我照着宫廷的方子配了一些药油，你们磕了碰了拿去擦一擦试试。”
两人吃了饭，九指驾着空车来接人，女人们都上了车，吉祥和赵铁柱骑马跟车，将女人们送回。
胭脂和红霞分别回颐园和东府，如意因王嬷嬷给了假，可以后天再回颐园，今晚依然住在四泉巷家里。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外头风雪交加，如意娘和鹅姐给吉祥缝新被、铺床，如意坐在炕上拿着从九指叔那里弄来的一把小锉刀，去刮擦一种两头尖尖、椭圆形的坚果，这坚果外壳很平整，但里头很丑，浑身黑乎乎的，像是长了一身黑黑的铁锈，把黑东西刮下来，里头果肉倒是很标致，黄橙橙的。
吉祥坐到如意旁边，“这是什么东西？果肉的颜色很像板栗。”
如意说道：“这是南方的坚果，叫做香榧子。王小姐寄给我的，很好吃，又香又脆，你尝尝。”
如意递给他一个刮干净的香榧子，吉祥张开嘴巴。
如意瞪了他一眼，“用手接，这么大人，都十七岁了，还要人喂你不成？”
吉祥只得摊开掌心，接过了香榧子，嚼了嚼，“好香啊，比炒豆还香。”
如意说道：“好吃是好吃，就是不好剥，先要去那层灰不溜丢的坚壳，然后还要刮去这层黑铁锈般的内皮，吃起来琐碎死了。”
“我来帮你剥。”吉祥拿起一个香榧子，这东西外壳硬帮帮的。
“锤子呢？”吉祥在炕桌里找锤子，想像敲核桃一样把外壳敲掉。
“你找个什么锤子哟，这东西不能用蛮力。”如意拿出一颗香榧子，指着坚果上面像眼睛一样的地方，“就这里，轻轻一捏就碎了。”
如意做着示范，拇指和食指捏住香榧子的“眼睛”，咔嚓一下，坚硬的外壳就碎了。
吉祥笑道：“这个有趣，就像攻城似的，找到了弱点，一击即溃，我来试试。”
吉祥捏“眼睛”，刮“铁锈”，把一颗颗金黄的香榧子果仁剥出来，边剥边和如意聊天，“你今天在来禄家厨房怎么没搭理我？快一年没见，连胭脂这么矜持的人都跟我说话了，你都没吭声。”
吉祥觉得很委屈。
吉祥帮忙剥香榧子，如意自己就不动手了，这东西难剥，剥完之后大拇指会磨的很粗糙，若穿着昂贵的丝绸布料，会把布料刮勾丝的。
如意就只管吃了，她往炕上引枕上靠了靠，变化着坐姿，找个了最舒服的姿势，“我也不晓得为什么，看着你们两个穿着豹子营的军服、一身风雪的走进来，就突然很羡慕你们，甚至，是嫉妒你们。”
“都是家生子，你们男的可以靠本事脱奴籍，当官。我们女子只能在宅门之内，拼尽全力往上爬，升了一等大丫鬟，风光无限，赚了不少钱，但是到头来……只要还是奴儿，很多事情就身不由己。”
红霞的遭遇给如意敲响了警钟，虽然在钱帚儿的枕头风之下，东府侯爷最后把来禄当成了报复的目标，但以后呢，如意自问在丫鬟中是个出挑的人，她开始焦虑起来。
唉，当丫鬟的姑娘，不努力往上爬会被人踩在脚下，连头油都被人克扣，努力往上爬又可能被当成一盘菜吃掉，真是进退两难。
如意换了几个坐姿，觉得还是躺着舒服，就干脆把几个引枕都搂过来，学着老祖宗的姿势歪在一堆枕头上，“这几年，我瞧着杨数、来寿家的一家、你和赵铁柱，还有来禄一家人脱了奴籍，不是奴儿了，虽说也不能十分自由，但比当奴好多了，很多事情能自己做主。”
吉祥问道：“你想脱籍？”
如意嗯了一声，“是啊，可是府里的规矩，女孩子要在府里服侍到了二十五岁才放出去，或配小厮，或自家往外聘，偶有像芙蓉姐姐这样地位超然的，不嫁任何人，一辈子小姑独处——但，据我所知，芙蓉姐姐的身契也还在东府。”
“张家不可能白养着我们这些丫鬟，最美好的年华必须留给主子们，就像吃甘蔗似的，前头太嫩不甜，后头太老不好嚼，就掐头去尾，只取中间最甜最好吃的部分，献给张家。我离二十五岁还早，尚需八年。况且，我要出去，也必须把我母亲带出去，全家脱籍才行。”
如意说了一车话，吉祥听到“往外聘”时，脑子就停住了，后面如意说了什么他没听清楚，脑子里就像水开了似的，汩汩沸腾。
等到话音暂歇，吉祥脱口而出，问道：“你是想配小厮还是往外聘？”
气得如意拿着一颗还没有剥的香榧子，把香榧子上的“眼睛”往吉祥额头一按，“你是个什么脑子？我说的很清楚，我是想脱奴籍，和我母亲一起脱籍。”
“眼睛”是香榧子最脆弱的地方，咔嚓一下壳就破了，吉祥揉着额头，继续剥破壳的香榧子，“我知道啊，脱籍。那么脱籍之后呢？你是……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嘛。”
如意说道：“脱了籍再说。如果不脱籍，始终是个奴儿，身契捏在别人手里，不自由，受制于人做出来的决定就不是自己真心想要的了。”
就像红霞，红霞真心想当二小姐的陪嫁丫鬟，远去南京吗？
她不想啊，她想和胭脂相伴在一起，当一辈子好朋友。
可是她可以选择吗？
不可以，她必须去南京，她是个奴儿，必须依附某个主人为生，不是侯爷，就是二小姐。
想起二月就要去南京的红霞，如意就觉得心酸，叹道：“身而为奴，谈何选择？我一个家生子，只能跟你说不愿为奴的真心话，在外头是万万不敢透露一个字的，说出来就是不忠，是大逆不道，会被主子们厌弃、撵出园子，或打或卖——”
如意顿了顿，说道：“哦，不对，像我这种知道主子太多事情的人是不可能被发卖的，应该是被打发到田庄里当个农奴，做活做到死，连母亲也会被我连累。”
看着如意用最舒服半躺姿势，淡淡的说着最可怕的下场，语气毫无波澜，吉祥便知道如意有这个想法并非心血来潮，而是在心里琢磨过很多遍了，否则也不会说的如此淡然。
她是认真的想脱籍。吉祥心道。
吉祥说道：“未必会如此，你还有我……我们呢，想脱籍，我们一起想办法。你不要总是想着自己一个人扛。像做这种大事，怎么可能只靠自己？比如我有今天，不也是有你的帮忙、说服了我娘同意我去参选豹子营选拔吗？当然，还有郑侠大哥的举荐。”
“别说你我了，就说咱们四泉巷，你家，我家，九指叔家，甚至五戒，还有外头的杨数、通州的曹鼎夫妻，东府的魏紫和夏收夫妻，全家脱籍的来寿家的和来禄，谁是完全靠自己单打独斗有今天的？都不得互相帮忙照应着？八年后脱籍，总有法子的。”
如意听了，心头一暖，窗外北风呼啸，将雪花噗呲噗呲敲打在窗户纸上，她竟不觉得冷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小青梅思情乱入梦，老父亲力竭晕浑堂
每年除了过年、王嬷嬷偶尔开恩放如意出来几天，如意就一直在颐园里当差，生活，养成了遇到事情自己抗的习惯，对如意娘鹅姐她们这些亲密的人都是报喜不报忧，啥事都是“好好好”，就怕她们担心自己。
如今，吉祥跟着她说谁都不是单打独斗，都是互相依靠着过来的，如意豁然开朗，仔细想想，正是如此，鹅姐一人拉拔着两家人都过上了好日子，如意娘替鹅姐家里照顾吉祥。
五戒被父母出卖被迫出家，却靠鹅姐如意娘等人给怀恩观捐香火钱，学会了道家的真本事，如今当道士也当的风生水起。今年在承恩阁设了法坛，做法驱邪，穿上华丽的道袍，又是舞剑又是喷火的，降妖除魔，看起来就跟真的似的。
九指一家就更不用说了，九指的秋胡戏去世后，整个四泉巷对烧傻了的长生都多有照顾，呆傻的长生一年到头都干干净净的，没有人欺负他。
在颐园里，她和胭脂也是互相照应，没有人可以完全靠自己安身立命。
想到这里，困扰如意小半年的焦虑变轻了，如意顿时觉得灵魂都变得轻盈了一些，不再那么沉重，说道：“是啊，我还有你们……八年，总有法子找到脱籍的出路。现在着急上火也没有用。”
吉祥说道：“八年之后，我肯定当上大官了，不再是七品芝麻官，到时候我定会把我爹娘，还有你们母女都接出去的。九指一家比较特殊，不过郑纲这个老舅挺有心，肯定不会坐视不管。你看来寿家的一家人，来禄一家人都过得不错，咱们到时候的日子肯定不输他们。”
无论如何，希望还是有的。如意心想，脱籍这种大事不可能一蹴而就，或者仅凭自己单打独斗，将来除了自己努力，也要借助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来解决。
当然，令人困扰的焦虑感也不可能一拳就打倒，如意知道自己是出色的，惧怕自己也会被人盯上，木秀于林，风必摧。
人长大了，烦恼注定越来越多，要面对的问题也会越来越大，要学会和焦虑相处，有危机感是好事，但也不能因噎废食，毕竟，人要活在当下。
比如这香榧子就很好吃啊，尤其是吉祥剥出来的，又不用磨粗了自己的手指。
如意吃着香榧子，吉祥剥的快，她都吃不过来，很快就攒了三颗黄油油的果子，此时如意心里轻松了些，玩心大起，就把香榧子当成了抓石子的玩具。
如意先抛第一颗，然后迅速的抓起炕桌上的一颗果子，在空中接住刚抛起的果子，再把手中两颗果子都高高的抛起来，抓起炕桌上最后一颗果子，正要把空中两颗果子接在手掌时，吉祥像个乌龟似的伸长了脖子、张开血盆大口，就这么用嘴巴在空中把两颗果子都抢先接住了！
吉祥得意洋洋嚼吃着香榧子，“厉害吧！你做不到这个吧！”
如意摊开手掌上最后一颗香榧子，笑道：“都七品芝麻官还这么幼稚！我就当喂小狗了。”
吉祥索性玩到底，再次张开嘴巴，伸出舌头，嗷呜一声，把如意手掌上的香榧子舔进了嘴里！
如意只觉得掌心湿湿的、热热的，又酥又麻，一直麻到了心里。
吉祥朝她挑了挑眉，叫了两声，“旺旺！”
如意赶紧收起手掌，笑骂道：“你还是真是条狗啊，有本事，做个恭喜发财。”
终于见到如意开怀大笑了，她眼底的阴霾消失不见，见如意高兴，吉祥索性奉陪到底，把两只手的手指缩在在一起，模仿狗爪的样子，垂在胸前作揖，“旺旺旺旺！”（恭喜发财）
把如意乐的，不禁伸手摸了摸“狗头”，“真是个好狗，都成精了，好了，现在化作人形，帮我剥香榧子吧。”
青梅竹马就是这样的，无论多大，都能暂时忘记长大的烦恼，随时在对方面前变成小孩子，没有戒心，不用害臊，因为彼此都见过对方更加幼稚的模样。
待鹅姐和如意娘把吉祥的床和被子都缝好、铺好了，两人出来，看见如意躺在炕上吃着香榧子，吉祥给她剥，两人叽叽咕咕的低声不知在说些什么话，见母亲们出来了，都住了声。
如意从炕上起来穿鞋，吉祥说道：“这一包香榧子我今晚都给你剥出来，你明天吃就行了。”
如意说道：“这倒不用，现剥的才香。”
吉祥就把剩下的香榧子都包起来，“那我明天再给你剥。”
如意母女回到对面家里，吉祥就往如意刚才躺过的一躺，上面还有如意留下来的余温，吉祥把自己摊平了，“娘，我今晚就睡在这里——炕上暖和。”
鹅姐就把刚缝好的新被子抱过来，“洗了脚再睡，可别把被子熏臭了，这是今年的新棉花做的。”
晚上，如意也是泡了脚才睡觉，很奇怪，明明睡前洗脸洗手擦干净了，她还是感觉掌心又湿又热，就像又被吉祥舔过似的。
晚上做梦，如意梦到一条狗追着自己舔，舔了掌心，还要顺杆儿爬，舔她的脸，她拿着她娘的擀面杖，怎么赶狗，狗不都走，就冲着她旺旺，还摇着尾巴。
如意就大喊“吉祥！过来赶狗！”那狗就变成了吉祥……
次日一早，吉祥像往常一样早起练功，再拿起铁锹，把自家和如意家门前的雪都铲走。
如意从梦中醒来，梦境几乎全忘记了，就记得被狗追了，听到外头铁锹的刮擦之声，就起床，穿上厚衣服出去，问吉祥，“你今天要做什么？”
吉祥铲着雪，在墙根堆了个大雪人，说道：“本打算跟赵铁柱买些东西去郑家茶馆给郑侠大哥送年礼——每年都送嘛，你今天在家，我就不去了，陪你一天，我们明天再去。”
如意想起一件事，说道：“你送给我的那些郑老板送的茶叶，芙蓉姐姐说是贡茶，专门进献皇帝的，叫什么蒙顶甘露，连老祖宗也只得了两包，你却有四包，可见这个郑老板在宫廷里的关系不一般。”
吉祥说道：“他说是走了张公公的关系弄到手的，具体是什么关系，张公公不说，我也不敢问，神神秘秘的。还有，郑家茶楼挂着一副赝品清明上河图，但是仿的就跟真的似的，吸引了好多文人墨客带着笔墨纸砚去临摹，有人出高价去买这幅赝品，无论开多高的价格郑老板都不卖的。”
说到赝品，如意就想起自己承恩阁里挂的也是米芾的赝品，实则是“米市”王延林所画，虽是赝品，她也觉得好看，顿时有了兴趣，“我也喜欢看画，今儿得空，带我瞧瞧去。”
如意长成大姑娘之后，平日如意娘从不让如意独自出门，有吉祥陪着，这才放心，不过，尽管如此，如意娘还是嘱咐两人早些回家，“……到了年关，坏人也想用邪门歪道多赚钱过个好年，咱们防着点准没错。”
晓得母亲牵挂，如意干脆把吉祥以前的旧衣服翻出来了，穿着一身男装，打扮成少年模样，冬天穿的厚，如意在里头穿着一件宽大的夹棉比甲，把胸穿的平平的，比吉祥还平整。
吾家有女已长成，如意已经长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了，怎么藏都藏不住的，就是扮上小子，胸也是平的，但在如意娘看来，也浑身都是破绽。
如意娘不放心，拿出一对暖耳，给如意戴在耳朵上，遮住耳垂上的耳朵眼。
“我不戴这个，听不清声音。”如意摘下暖耳，把吉祥的黑毡帽戴上了，帽沿压的低低，遮住耳朵。
如意娘交代道：“少吱声，一说话就露出马脚来了。”
“知道了。”如意撒娇道：“差不多得了，为了这一身装扮，翻箱倒柜找吉祥的旧衣裳，还要搭配换装，折腾了快半个时辰都还没出门呢。”
下雪初晴，道路雪水泥泞，吉祥赶了马车，接了如意上车，如意娘看着马车出了四泉巷，还是舍不得走，被鹅姐硬拉回去，拿出两个帖子说道：
“曹鼎夫妻从通州回来了，晚上在棉花胡同山东菜馆摆酒席，给你我都下了帖子，你去不去？”
如意娘说道：“我就不去了吧，你就说，如意今晚要回颐园，我心情不好，就不去扫兴了。”
如意娘不善应酬，也不喜欢应酬，以前去山东菜馆赴宴，是为了学做一些新菜，现在学会了手艺，她就不想去了。
鹅姐感叹说道：“他们还请了东府新大管家夫妻，潘达和潘嫂，那潘嫂是跟你一起进府的吧？没想到她成了大管家娘子，真是个有时运的人。你不去跟她叙叙旧么？”
提到潘嫂，如意娘就想起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就更不想去了，“不去了，当年我们被那个官牙薛嫂买到手里，一起提心吊胆过了几日，后来都卖给了张家，她去了东府，我来到西府，就那么几天，实在无旧可叙，我坐着尴尬，浑身难受，算了吧。”
鹅姐说道：“行，我就帮你推了。”
且说如意上了马车，里头脚炉手炉都是齐全的，吉祥还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给她，“路上吃。”
如意打开一瞧，正是一包黄橙橙的香榧子，说道：“哎呀，昨晚不是告诉你，这东西要现剥的才好吃么，隔了夜都会减了风味。”
“我怎么会忘记你下的圣旨呢。”吉祥说道：“今天一清早起来剥好了，香的咧，你吃吃就知道了。”
如意拿去一个香榧子尝了尝，又香又脆又润，刚剥出的还有一股浓郁的木香气，是其他坚果所没有的，如意爱不释口。
只是，在吃香榧子的时候，她的掌心不禁又出现了那种湿漉漉热乎乎的舔舐感。
如意摊开掌心，贴在脸颊上，触感干燥，并不是湿的。
但是，当她放开掌心，真是神了，这下不仅仅掌心是湿热的，就连脸颊也被“过”上了这种湿热之感，就像脸上也被舔了似的！
如意脑子里不禁出现了吉祥舔她脸颊时场面，脸颊不仅湿热，还发烫了！
哎呀，这是什么鬼毛病？
如意只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烫，再也不敢捂脸了，索性出了马车，坐在车辕子上，宁可被冷风吹着。
吉祥在赶车，“你出来作甚？外头怪冷的。”
“我不冷。”如意心道：我的脸烫的很啊！真是邪门！
吉祥侧身看着如意，“还嘴硬，你的脸都被冷风吹红了，赶紧进去。”
不是吹红的，是烫红的。如意不肯进去，“我就爱吹风，你管不着。”
今天腊月二十八，快过年了，街上熙熙攘攘都是采买年货的路人，马都跑不起来，小碎步往前走，车辕子地方小，吉祥如意都坐在这里，冬天穿的衣服又厚实，不免会挨在一起坐着，虽然隔着厚厚的冬衣，凡是吉祥挨过的地方，如意又觉得烫起来，
这下可好，不仅仅是脸，半边身体都在发烫。
真是失策！如意不声不响的退回了车厢。
吉祥笑道：“现在知道外头多冷了吧，皮都不冻破了你的！”
如意还在嘴硬，“呵，你敢笑话你姐，回头仔细你的皮！”
如意心道：哎呀，我可是是他姐啊，怎么能这样胡思乱想呢？简直大逆不道！”
正思忖着，蓦地，马车突然停住了，如意思绪纷乱，没坐稳，身体前倾，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如意扶着车厢板壁，“你停车先跟我打个招呼啊。”
吉祥说道：“前面路堵住了，这大过年的，车多人多，前头一片喧哗声，好像打架似的。”
如意说道：“每年年关北城兵马司不都是加派人手巡街么，怎么还当街打架？”
吉祥说道：“或许有什么不平事吧——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我十五岁那年也和刘瑾的亲哥哥刘景祥的家奴打过两次架的事情？”
“记得啊，当时把我和九指叔吓的，就怕你出事，没想到那年刘瑾就在西四牌楼被刽子手当烤鸭似的给切成片了，真是朝登天子堂，日暮枷锁扛。”如意从车厢里出来，站在车辕子看着前方喧哗处。
站的高，看得远。如意揉了揉眼睛，“吉祥，我好像看见九指叔了。”
吉祥从车辕子上站起来，依稀看见九指和一些人争执着什么，顿时不管路堵不堵了，当即在空中甩着马鞭，“麻烦让一让！让一让！”
前面一动不动。
吉祥想出一个法子，跟如意说道：“我跟你商量个事……”
如意听了，觉得可以一试，当即就叉腰，故意扯着奸细的嗓音叫道：“咱家奉命办案！快快散开！若有不从！统统下狱！”
如意穿着男装、声音尖细、面白无须，再加上她趾高气昂的语气和神态，自称“咱家”，活像个无法无天的死太监！
众人纷纷回头，如意双目圆瞪，索性一演到底，“看什么看？闪开！”
京城地界，宁惹阎王，不惹公公。
前方让出一条路来，吉祥驾车到了九指跟前，“九指叔，怎么了？”
九指看到吉祥，连忙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吉祥！长生不见了！我到处找不到他！”
前方是浑堂胡同，浑堂就是澡堂的意思，洗澡的地方。
浑堂对面是惜薪司北厂，惜薪司是皇宫二十四司之一，专门管皇宫柴炭供应的，常年堆着炭薪，也往外卖，近水楼台先得煤，对面的胡同就建了好些个浑堂，方便从这里运煤烧水，供人洗澡。
冬天天气冷，男人们一般都在浑堂洗澡，尤其临近过年，从腊月二十六到二十八这三天，所谓“腊月三天洗，来年福禄全”，这三天澡堂都是爆满。
九指带着长生来洗澡，洗干净好过年，澡堂里人多，一个个水池蒸腾着热气，十分憋闷，九指强撑着先给长生洗头搓澡，把儿子洗干净了，才给自己洗。
这一洗，他就觉得头晕，差点一头栽进水池里，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九指不敢再洗，就带着长生去更衣的地方穿衣服。
出了憋闷的水池，九指依然头晕腿软，尽全力穿完衣服，眼前就模糊了，九指记得最后他和长生坐在椅子上，跟儿子说：“我累了，歇一歇，你别乱跑。”
等他缓过神来的时候，身边的长生就不见了！
如意忙问道：“叔，你晕了多久？”
九指神情慌乱，“我醒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应该晕了不到一盏茶的时候，我问周围的人，还有浑堂的伙计，他们都说没注意，不知道，我就一个个浑堂找人，他们说我乱闯，故意发疯看人洗澡，就吵起来了。”
此时的九指眼神近乎疯狂，他在头发还在滴水的时候就从浑堂里跑出来找人，在寒冷的腊月天，滴水的头发一缕缕的冻成了铁丝似的冰条子，张牙舞爪似的四散开来，的确很像疯子。
吉祥说道：“九指叔，你莫慌，我去北城兵马司报丢失人口，如意啊，你赶着马车回去四泉巷报信，找邻居们载过来一起帮忙寻找，长生刚失踪没多久，他们都知道长生的长相，那么多双眼睛总比我们三双眼睛强。”
如意看着九指顶着一头冰条子头发的模样，很是心疼，她摘下头上的毡帽，戴在九指头上，“叔，我去去就来，咱们人多，肯定能找到。”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失长生众人来帮忙，出重赏如意说官牙
九指因九根手指而“凶名在外”，平日也不苟言笑，其实凶悍的外表只为保护家人，他本人内心柔软善良，会木匠和铁匠活，还会伺候马匹，修马蹄，上铁掌等等，四泉巷里谁家桌椅板凳门窗之类的坏了，都是他给修好的，一文钱都不收，是个好邻居。
父亲人缘好还能打，长生虽是个傻的，四泉巷最熊的熊孩子都不会欺负他——若被大人知道，鞋底都能抽烂了。
所以，当如意驾着马车回四泉巷找人帮忙，领居们都纷纷放下忙年的活计，要跟着如意去浑堂胡同找长生。
如意说道：“咱们不要一窝蜂都去浑堂胡同，胡同东边就是护国寺，护国寺再往南走就是西城了，咱们分一拨人，去这边附近找找。”
如意娘此时脸都吓白了，声音都在颤抖，“如果长生走失了还好，咱们人多，走街串巷喊一喊名字总能找到。如果被坏人拐卖了藏起来了，这个就难了，纵使报了官，在白道上是找不到的，得从黑市上打听消息。”
被反反复复出卖过的如意娘早已风声鹤唳，对四泉巷以外的世界充满着恐惧，保持警惕，遇到事情，她会不知觉的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长生是个俊秀的十六岁少年郎，却无任何自保能力，无论男女，这种没有防备的美貌都很危险。
如意觉得母亲的话有道理，但如意平日只在颐园这个小小的四方天地里打转，哪里晓得什么白道□□，倒是鹅姐一拍脑袋，想起了什么，说道：
“做生意人什么白道□□都懂一些，刚好曹鼎夫妻回来了，曹鼎因他生父曹祖的官司，和刑部早就混熟了，我这就找他们帮忙。”
这一下，四泉巷多人兵分三路，鹅姐去找曹鼎夫妻、如意带着一车人，连同自己亲娘在内奔赴浑堂胡同，第三路邻居们去护国寺附近寻找。
如意满载着一马车人，连车辕子都挤满了邻居，来到浑堂胡同，吉祥已经骑着快马报官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熟人——北城兵马司的汪千户，两年前吉祥赵铁柱和刘瑾的哥哥刘景祥的家奴们打架就是汪千户从中调停的。
汪千户跟九指很熟，也认识长生，听吉祥来报官，连忙带着巡街的人马来到混堂胡同。
此时九指已经镇定下来了，他强迫自己吃了些东西，至少头不再眩晕，见邻居们都来帮自己，连如意娘平日这么胆小的寡妇也踏出家门，在外抛头露面的，顿时鼻头一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感谢各位……我……无以为报……是我没用，洗个澡都能晕倒，把长生给丢了。”
看到向来以坚强一面示人的九指慌乱自责的眼神，如意娘忙道：“这事不能怪你，年纪大了，体力不支，大家帮忙找，肯定能找到。”
刚才如意娘对长生的境遇还很悲观，看到九指这个样子，她一下子变化成了乐观的说辞，安慰九指。
众邻居四散开来，配合北城兵马司一道寻找长生。
汪千户说道：“长生走失不到半个时辰，还是很有希望的。不过，我们这些熟人晓得长生的长相，大多数人不晓得，还是得给长生绘一下画像，我拿着画像分发给东城、西城、南城、中城其他四个兵马司的同僚们，大家巡街的时候注意一下走失的少年。”
吉祥听了，立刻说道：“这个好说，我拉个人过来，此人和长生有八分相似，画师照着他的样子画，画的瘦弱秀气一些就有十分像了。”
九指如意一听，就晓得吉祥说的是武安侯世子郑纲，这是个家族秘密，可现在这个局面，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把长生找回来要紧。
吉祥飞身上马，“他也放假了，他是个孝子，放假一定回家看望他爹，我去他家里找他。”
吉祥直奔西城的武安侯府，对着看门小厮拿出了豹子营的腰牌，郑纲听闻吉祥找他，就立刻骑马出府，“吉总旗，是张公公召我们回营么？这次要去那里征战？”
吉祥说道：“你外甥长生丢了，帮个忙，让画师照着你的样子画个绣像，好散发给五城兵马司，大家一起寻找。”
听说长生丢了，郑纲二话没说，和吉祥一起去了浑堂胡同，这一回去，浑堂胡同里又多了三个人，分别是胭脂，赵铁柱和红霞。
原来赵铁柱今天来到四泉巷，打算和吉祥一起买些年货送给郑家茶楼的郑老板，却扑了个空，整个四泉巷空空荡荡的，大人们几乎都不在，井亭里还有杀了一半的鱼、拔了一半的毛的鸡等等死不瞑目的小动物留在那里，都冻成冰坨子了。
看样子，大家忙年忙到一半，突然全部消失了！
赵铁柱从一个玩鞭炮的孩童那里得知“长生哥哥不见了，大人们都去找人，要我们小孩子看家，都不准出四泉巷。”
赵铁柱一听，拜把子弟弟长生走失了，这还了得！赶紧拍马去东府，先找表姐红霞，说了胭脂弟弟走失的事情，红霞跑去颐园，告诉了胭脂，胭脂跟王嬷嬷告了假，匆忙跟着这对表姐弟来到浑堂胡同。
红霞瞧着临近春节路人多，北城兵马司和领居们挤在这里，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就把大手一挥，把街角一家似家客栈给包下来了，安排了一个大家临时落脚、收集线索的地方。
看到父亲披头撒发，头发结冰，戴着一顶黑毡帽的样子，胭脂强忍住泪水，拿出帕子包住父亲冻成铁丝般的头发，“爹，莫慌，我们一起找弟弟。先进客栈坐着，把头发弄干，小心以后头疼。”
九指紧紧抓住胭脂的手，“记得出去的时候，你和如意红霞赵铁柱他们在一起，千万不要落单啊。”
胭脂长的像他的秋胡戏，温柔娴静，只看外表，就像大户人家的小姐似的。
九指刚刚丢了儿子，更是担心这个女儿。
“父亲放心，我们三个会一直在一起的。”胭脂在父亲冰冷的手里塞了个手炉，就跟红霞骑在一匹马上，和赵铁柱一起找长生去了。
客栈里，画师们照着郑纲的相貌白描出面部的轮廓，九指在一旁指点，“下巴要尖一点，眉毛细一些，皮肤白皙，我给儿子带了一套新衣服，他穿着宝蓝色夹棉长袄，黑色棉裤，到小腿的牛皮靴子，我晕过去的时候，他的头发还没有干，就披散着头发，但我发现他不见的时候，衣橱里的头巾也不见了，他的头巾——”
九指从怀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头巾，“就是这种浩然巾，是福建漳绒做的，我们父子两个戴的头巾是一样的，这种浩然巾宽大，可以把头都包起来，后面的披幅快要长到腰间了，就像风帽一样，可以遮掩住濡湿的头发，戴着暖和些，不会被冷风吹着头。”
可见九指平日照顾长生十分用心，可人会衰老，精力体力不饶人啊！
画师们就按照九指的描述，在头上添了个浩然巾，汪千户拿到第一批画像，先拿去分发给京城东南西北中五城兵马司巡街的同僚们，帮忙寻人。
画师们继续作画，吉祥如意等人也拿着肖像，几人一组，散开找人。
赵铁柱带着红霞和胭脂去了附近的兴化寺胡同，吉祥如意和如意娘往另一处胡同。
途中，如意说道：“吉祥，你还记得当年我要你帮助蝉妈妈找父母时，那个官牙薛嫂吧？”
听到薛嫂的名字，如意娘不禁打了个寒噤，虽然快十九年了，她还是无法忘记当年被薛嫂当货物转卖时的恐惧无助。
吉祥说道：“当然记得，就是她家的纳税凭证里找到了蝉妈妈父母的踪迹……不过，为时已晚，唉。”
石家被抄家，家奴被发卖，蝉妈妈父母与她被官牙强行拆散，分开发卖那年就死了，只留下一只木蝉。
如意说道：“我娘说，如果长生是自己走失的还好，大家这么多双眼睛找人，肯定能找到。但是如果被人牙子拐走藏起来，这就麻烦了，纵使一万双眼睛也不到的。我想薛嫂就是做这行的，她的消息灵通，我们何不找她问问？”
如意拍了拍自己的钱袋，“方才回去的时候，我把近两年积攒的三百多两银子都拿出来了，薛嫂这种人，给钱就行，若不够，我们还可以去凑，做人牙子这行，认钱不认人的。”
吉祥和如意娘都觉得如意这个法子可行。
为了找长生，如意娘不得不克服对过去的恐惧，帮着想办法，说道：“长生若被拐，没有正当身契，走的肯定是黑市，薛嫂是官牙，不过，人口买卖这行本是丧尽天良的，什么黑市白市，做这行就没有干净的人，都是相通的，给钱就行，现在咱们是没办法，有求于她，先给她点银子，尝尝甜头，她才会给咱们办事。”
于是吉祥驾车去官牙薛嫂家里。
这薛嫂自从没有验明身份就把钱帚儿卖给张家，有了后来的承恩阁盗画风波，张家就不用她了，少了个大主顾，也影响了信誉，薛嫂这五年的生意清淡了许多。
见吉祥等人驾车来了，赶紧上去迎接，各种阿谀奉承的话齐齐堆上来：
“哎哟，听说吉总旗的父亲跟着杨数出海赚了大钱，这是当官了、家里有钱了，来我这里买服侍的人？你们找对了，我这里你们想要什么人都有，或官卖、或私卖，咱们是熟人，价格好说！”
薛嫂卖人无数，她早就把自己曾经卖过的“货物”忘记了，见到如意娘长相打扮都不凡，也上去奉承，“这位就是如意姑娘的娘吧，好个气派人物，不知道还以为是谁家的诰命夫人呢！”
如意娘看着薛嫂舌灿莲花，在她眼里是毒蛇吐信，顿时毛骨悚然！
如意感觉到母亲的紧张，赶紧插身过去，用她高大的身形拦在母亲面前，阻隔薛嫂的视线，说道：“我们今天不是来买人的，我们是来给薛嫂送钱的。”
听到“钱”字，而且还是“送”，立刻引起了薛嫂的兴趣，薛嫂连忙把三人请到正堂上坐。
吉祥拿出长生的画像，“你只需帮我们在白市黑市都打听一个人，十六岁的少年，叫长生，小时候脑子烧坏了，有些呆傻，但是会玩飞花令，会背很多诗词，吃喝拉撒都懂。”
”今天早上，他爹带着他去浑堂胡同洗澡，澡堂人多，都是水汽，他爹闷的晕过去了，只过了一盏茶的时候，长生就不见了，如今整个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已经得到了长生的画像，满城都在找他。”
薛嫂一看画像里的少年俊秀斯文，又是个傻的，容易被控制，觉得八成是澡堂脱光衣服的时候被人牙子给盯上了，笑道：
“我这里只有卖人，没有找人的。再说了，得罪了同行，我以后怎么在这行混。”
如意正色说道：“长生是我们张家的家生子，什么是家生子，你最明白不过，就是张家的私产。若他是被拐的，就是侵占了张家的产业，如果你明知道线索，却知情不报，根据大明律，这是包庇罪啊。”
“到时候，你们薛家官牙的招牌就没了，你还得坐牢，或者花大价钱去赎买，免牢狱之灾。“
“无论坐牢还是破财，相信薛嫂都不想要吧？不如这样——”
如意从钱袋里拿出一个五十两银子的大元宝！
咚的一声，如意重重的把元宝搁在桌上，“我们是非常有诚意来找薛嫂的，这银子就是我们的诚意。只要薛嫂接下这个活儿，为我们提供线索，无论最后是不是从薛嫂这里找到的，这五十两银子都归你。”
这银子相当于白得啊！谁怪说是来送钱的！
薛嫂的眼睛此时比雪花银还亮，死死盯着元宝，都挪不开眼睛，忙问道：“若我真找到了，给多少赏银？”
如意指着桌上的大元宝，“就照着这个，再给你十个。”
只是说个数字太空洞了，不如现成摆出来的有分量。
一旁吉祥佩服如意的口才，还添油加醋说道：“你想想，十个大元宝，你这个桌子都摆不下啊。”
薛嫂把大元宝扒拉到自己身边，“行，这活我接，只是咱们要立个字据，别到时候不认账。”
如意拿起笔，刷刷几笔写了字据，吉祥就要签字画押的时候，身后的如意娘突然站了出来，“我来签字画押，他一个七品芝麻官能够有多少银子，我手上有这个数目，能立刻拿出来给你。”
其实谁出钱都一样，现在找长生要紧，只是如意娘看到签字画押心里就不好过了，总想起她被当成货物买卖的时候。
可是，纵有诸多的恐惧，她依然努力克服住了，站出来亲手签字——她不能看着孩子们去签字画押，好像孩子们被卖了似的，也要经历她当年所承受的痛苦。
如意说道：”有任何消息，去北城浑堂胡同的似家客栈，我们已经把这家店包下来了。”
薛嫂笑道：“知道，诸位都是财大气粗嘛，一定少不了我的赏钱。”
如意娘厌恶薛嫂的笑容，一刻不想多待，立刻就走了。
且说另一边，浑堂胡同的似家客栈里，挂着一张京城地图，汪千户常年巡街，有经验，每条街或者胡同从头到尾走访过一遍的，他就在上面插上一个小旗帜。
吉祥等人找过薛嫂之后，把附近的椿树胡同问了一遍，无果，就回去似家客栈报信，看看下一条街应该去那里找。
地图上已经有十七面小旗了，汪千户把椿树胡同也插上旗帜，变成了十八面旗。
汪千户蹙眉说道：“现在最远已经找到棉花胡同了，不对劲啊，一个呆傻的少年，平日神情云游天外，走路慢吞吞的，若是走失迷路，大多是鬼打墙似的转圈，走不远的，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走到很远的地方去。”
“这附近没有河流湖泊，他也不可能落水消失。”
“唯一的可能就是被拐了，藏在某个地方，等着卖出去。”
九指听了，面如死灰，“这些天打雷劈的王八羔子，是不是在我给长生洗澡就盯上了？我真是傻啊，真的，我怎么那时候没注意到有坏人呢？我——”
吉祥打断道：“九指叔，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不要再自责了，我们已经找了官牙薛嫂，使了钱要她去黑市找长生，还许诺五百两银子的赏银。”
这时，一直默默盯着地图，看着一面面旗帜插在街头巷尾的郑纲和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般九指齐齐说道：“那就张榜悬赏吧！”
正好，刚刚走访完兴化寺胡同的赵铁柱胭脂红霞回来了，听到里头郑纲和九指都说悬赏，快步进来。
汪千户没有开口问，只看三人焦急失望的眼神，就晓得兴化寺胡同也没戏，就把第一十九面旗帜插在这条胡同上面了。
每一面旗帜的增加，都在表示长生走失的可能不大了，事情在往更坏的可能发展。
胭脂心急如焚，“父亲，方才听说要悬赏，那就赶紧吧，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们肯定能找到长生。”
郑纲这个当表舅的说道：“劳烦汪千户在京城九大城门还有闹市坊间张贴悬赏榜文，赏银五百两。”
“五百两？”汪千户摇头说道：“不行，九指家没有这么多钱，出不起的。”
郑纲、吉祥如意，赵铁柱红霞齐齐说道：“我出！”
此话一出，吉祥如意九指知道内情的也就罢了，其余人等皆诧异的看着郑纲：他为什么要主动出这个钱？说到底，这事跟他关系不大吧？为什么他如此热心？

第一百三十六章 观榜文有心仿笔迹，有重赏财帛动人心
且说郑纲脱口而出他来出悬赏的五百两银子，除了三个知情人，在场其他人都很疑惑，但目前最紧要的是寻找长生，时间紧迫，也就将疑惑搁置一边，张贴悬赏告示要紧。
画师们继续仿作长生画像，如意提笔用漂亮的小楷抄写悬赏榜文，郑纲问经验丰富的汪千户，“五百两银子少不少？要不要加到一撇之数？”
一撇就是一千，因为千字要先写一撇嘛，所以以撇代千。
郑纲毕竟是武安侯世子，武安侯府虽没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手里的零花钱都不止这个数目，觉得有点少。
汪千户摇摇头，“悬赏找人不是银子越多越好，五百两是京城中等人家拼尽全力才能够凑出来的现银，这个悬赏就很真实。如果是撇，怕是有人觉得长生奇货可居，就是找到了，也故意藏起来，你想想看，能一口气出一撇的，对方是不是觉得苦主出二撇也没问题？反而耽误找人。”
郑纲当场数出了五百两的银票给了汪千户，“好，一切听汪千户差遣，我现在就去张贴榜文。”
汪千户用马鞭指着地图，“发祥坊这一块全都归郑总旗贴榜文。”
京城以皇宫为中轴线，街道横平竖直就像棋盘似的，一共分为三十六个坊，发祥坊是以其中之一，北从德胜门开始，往南到惜薪司北厂；东到德胜门大街，西到新街口大街。
他们所在在浑堂胡同就属于发祥坊。
郑纲拿着一摞画像和如意刚抄出来悬赏榜文，带着武安侯府的家丁就拿去发祥坊张贴去了。
接下来，汪千户就像切豆腐似的，将京城其他三十五个坊分给了众人，单是如意就抄了两百多张榜文，手都要抄断了。
发祥坊是最先张贴悬赏榜文的街坊，棉花胡同也属于这里，老板钱帚儿听说自家门前贴了榜文，就过去瞧，回去跟正在爬上爬上，给各个院子张贴新桃符的五戒说道：
“真是件奇事，大过年的，一个叫长生的少年不见了，有些痴傻，他家人贴了悬赏榜文，赏银五百两呢。”
看惯了红尘俗世的钱帚儿感叹道：“一个傻子而已，若是普通人家，肯定当成累赘，故意远远的扔到外头不管的也有，如今这个傻子走失了，家人花五百两银子找他，平日一定照顾的很好。唉，这个叫长生的少年，说他有福吧，偏偏是个傻的；说他没福吧，他家人又如此爱护他，可见这人世间的事，总有缺憾，谁能福全呢？”
钱帚儿是五戒最大的主顾，所以他每年都过来棉花胡同送新桃符，他的桃符是用掺着金粉的金漆写成的，金光闪闪，价值不菲，怕别人贴坏了，他都是亲自上手贴。
他用面粉加水煮成浆糊，把去年的旧桃符撕下来，把新桃符刷上煮好的浆糊，踩在椅子上贴正。
听钱帚儿这么一说，五戒从椅子上跳下来了，“长生？痴傻？怎么像是说我结拜弟弟似的，带我去瞧瞧。”
钱帚儿就带着五戒出门，去看棉花胡同巷子口刚贴的悬赏告示。
五戒一看画像，“这就是我长生弟弟啊！九指叔和胭脂一定急坏了，我去浑堂胡同瞧瞧去，剩下的桃符你自己贴。”
五戒匆匆赶回山东菜馆收拾东西，钱帚儿把他的马牵出来，“既然是你的结拜弟弟丢了，你那些四泉巷的邻居，就像如意这些人都应该出来找人了吧。”
五戒说道：“上回去四泉巷送桃符和年礼的时候，吉祥和赵铁柱还在外头剿匪，不晓得回来没有，不过如意肯定来了——悬赏告示的字一看就是她的笔迹。”
钱帚儿说道：“字写的确实不错，很漂亮的小楷，没想到如意练了字。她以前的字可丑了，猫爪子扒拉过似的。”
五戒翻身上马，说道：“这个自然，如意是照着张家老祖宗的字学的，写的可像了，现在老祖宗的信都是如意代笔，备受重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钱帚儿听到如意的字像张家老祖宗的字，那么，如意的笔迹，就是张家老祖宗的笔迹！
这是张家实际当家人的笔迹啊，又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如果我掌握了张家老祖宗的笔迹……
钱帚儿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绊倒张家的机会。
等五戒骑马出门，钱帚儿就拿着纸笔，坐着一辆马车，回到悬赏告示下，她在马车里临摹悬赏告示，钱家以前是开古董行的，卖的基本都是赝品，临摹是钱帚儿从小就练的基本功。
钱帚儿照着写了十几张之后，写的就有五分相似了。想着等将来悬赏了结，她就揭走榜文，好好收藏起来……
另一边，五戒骑马飞奔到混堂胡同，来到了榜文上所写的似家客栈，看到了运笔疾书的如意，和坐立不安的九指。其余的邻居们都已经寻人和张贴榜文去了。
五戒安慰了九指两句，就拿着长生的画像和榜文寻人。
汪千户说道：“客栈、车马行是重中之重，现在天寒地冻，长生一个大活人要吃要住的，不可在外头。”
到了下午，京城九大城门都张贴了长生的悬赏告示，里头三十六个街坊每一个胡同都没有放过，可以说全京城的人都认识了长生这个少年的面孔。
浑堂胡同的似家客栈，陆续有人被悬赏告示吸引着过来通风报信，说某处有个少年是他们要找的人，汪千户派人去跟，都不是长生。
甚至还有沿街呆傻行乞、浑身脏污的男性乞丐被人牵过去，非得“指鹿为马”，说男丐就是“长生”，还说“你们把他洗一洗就像了嘛”
形形色色，为了悬赏，各种异想天开，企图蒙混过关的都有，汪千户说道：“你们现在明白为何我把赏金定在五百两吧，人们为了银子，什么事干不出来哦。”
如此，到了晚上，夜幕降临，要宵禁，关闭各大坊门了，依然没有找到长生。
宵禁期间不能随意外出，四泉巷绝大部分邻居们都回家了，吉祥如意五戒这种就住在似家客栈。
似家客栈，灯火通明，汪千户负手看着地图，“京城各大数得上名号的客栈、车马行都查过了，看守九大城门的守军我也打了招呼，要他们注意行人和车上的人，至今没有消息，就怕长生被人灌了药，装进箱子里运出城，只要出了京城，再找人就难了。”
越来越绝望，九指的眼神都开始发直了，就像灵魂被一刀刀的凌迟，比切肤之痛还痛。
众人寻了一天，也未免露出疲态，愈发焦虑了，担心再也找不到长生。
这时，客栈进来一个人，脚上全是泥水，她一进门就哆哆嗦嗦走到炉子旁烤火，“好冷，冻死我了！”
正是收了如意五十两银子的官牙薛嫂。
如意强忍住对人牙子厌恶，端了一碗炒面冲的咸口面茶给薛嫂，“怎么样？有无消息？”
如意娘默默跟在女儿身后，薛嫂接过这碗面茶，刚用滚水冲的面茶能把舌头烫出泡来，也就碗口旁边的能下口。
薛嫂怕烫手，单手托着碗底，嘴唇靠在碗口，一边转动着手腕，一边吸溜了一圈靠近碗口的面茶。
碗边的面茶凑了一口，咽下去，薛嫂砸吧了一下嘴，脸色不像刚进来时冻的青白了，说道：“多谢如意姑娘，五年前我被关在颐园柴房时，也是如意姑娘隔着窗户栏杆给我喂吃的，现在面茶也是如意姑娘给的，如意姑娘真是个活菩萨啊。”
当年如意喂薛嫂，是想从她这里查蝉妈妈父母的消息，有求于她，现在也是找人，如意说道：“薛嫂不用跟我说这些客气话。如今形势紧迫，有消息你就直说——现在街头巷尾都张贴了悬赏五百两的榜文，你也看见了吧，你不开口，自有别人来说，银子让别人给拿走。”
“消息有没有用，我也说不准，毕竟我又没看见长生本人，只是发现了一些蹊跷之处。” 薛嫂端着面茶，时不时喝上一口取暖，“得了如意姑娘的悬赏承诺之后，我就立刻出了门……”
薛嫂是官牙，京城最大的人口交易地点就在西城西四牌楼旁边的安富坊，名叫羊角市的地方。
虽然叫做羊角市，但这里不卖羊，更不卖羊角，这里卖的是人。
前元在这里建立都城大都，那时候就有了西四牌楼，元朝实行种族制度，人分四等，一等蒙古人，二等色目人，三等汉人，四等南人，汉人和南人身为底层阶级，被买卖奴役，但是人天然的对同类有怜悯之心，是不想同类相残的，为了良心上过得去，就把买卖的奴隶叫做两脚羊。
改变了称呼，是“羊”，不是同类，买卖起来心理上就没有负担了，所以这个地方虽然交易的货物是人，但不叫人市，叫做羊角市。
明朝灭元，永乐大帝将都城从应天府南京迁到顺天府北京，虽改朝换代，买卖同类的生意依然存在，羊角市还做着以前的勾当。
薛嫂是祖传官牙，几代人的生意，羊角市就跟她的家似的，晓得这里的买卖行市。
从京城本地拐来的人，根本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在羊角市交易，风险太大了，都是暗地里交易。
不过，各个卖家店铺里的“货物”，还是要下功夫一家家的去看。
因为长生如果真的被拐到这个京城最大的人市，他被交易的地方只能是羊角市不给外人看的黑市，但黑市的“货物”只有信得过的的人，是熟脸，人家才会拿出来给你看。
薛嫂先是装模作样在羊角市各个商行走了一圈，陆续给卖家们放出话去，“我呀，在给福建那边来的一个有钱的大老爷寻个一个契弟，十四五岁，模样要好、皮肤白嫩、身子干净，瘦而不柴，会背几首诗，要听话，最好是个雏儿，大老爷慢慢调教才有趣，太腥太骚的都不要。”
“价格嘛，好说……”
薛嫂照葫芦画瓢，把如意给她的五十两的银元宝拿出来，在手里晃了晃，“就这样的元宝，你们想要几个？尽管开个价，无论最后以多少价格成交，我都抽两成当牙钱，可别赖账。”
薛嫂把元宝收在袖子里，说道：“福建那位老爷有的是钱，就是太挑了，我手头上几个都看不上眼，退回来了，我不得已，就来羊角市转一转，必须带过来，给我先看看货，我看好了才能推到老爷那边去——哦，对了，货架上那些个我瞧过了，都不太行，你们找些鲜货。”
薛嫂编出的这套钓鱼的谎言，乃是薛家几代官牙的经验，所谓术业有专攻，在薛嫂看来，在澡堂里被拐走的，看中的是就是色相啊。
说福建来的官老爷要找个书童，是因福建盛行结契弟，男风盛行，这个谎言就更真实。
薛家在京城牙行是个招牌，可以信任，薛嫂又拿出五十两雪花银给卖家们显摆过了，想要多少个银元宝，都可以开价啊！
财帛动人心，陆续有卖家带着自家“压箱底”的、不轻易示人的男孩子来给薛嫂“看货”。
薛嫂挑挑拣拣一下午，这些人都不是长生，一直挑到了羊角市打烊，京城各大街道即将宵禁，宵禁之后会关闭坊门，薛嫂都出不去，所以薛嫂赶紧雇了车赶到了北城的似家客栈。
众人都竖起耳朵听薛嫂讲述西四牌楼的羊角市，还以为薛嫂会有收获，没想薛嫂絮絮叨叨讲了半天，把手里的面茶都喝完了，却是这么个结果，都很失望。
五戒说道：“羊角市所在的安富坊悬赏告示是我负责贴的，到处都是长生的画像，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见，如果长生被拐到了那里，应该有人为重金来我们这里通风报信啊。”
薛嫂冷冷笑道：“这位道长有所不知，你们做一场法事是有价，但人这个货物有时候如果能投其所好，能够卖到天价，真正有那偏好这一口的，五百两银子也不算多。”
“不过我在羊角市耗到最后一刻才离开，也不算是一无所获，有个牙人很可疑，我亮出银元宝，说了福建有钱老爷的要求之后，这个牙人明明跟我说过，他刚得了个鲜货，很是契合这个条件，说好了带来给我瞧瞧，但是我一直到快宵禁，都没再见过他的人影。”
“其余的牙人，都带了几拨人给我瞧了，唯有他再没出现过，你们说可疑不？”
五戒忙道：“那个时候，悬赏榜文是不是已经贴的到处都是了？”
“差不多吧。”薛嫂说道：“我忙着看人，没注意榜文什么时候贴的。这个牙人是目前最可疑的。他家在何处、他在羊角市的店铺在何处，我都可以告诉你们——我就问，如果这个线索有用，五百两银子是不是真的可以兑现？”
薛嫂进门时看到苦主九指的穿衣打扮，着实不像个可以拿出五百两现银的有钱人啊！
甭管官牙，私牙，只要粘上人口买卖的，都绝对不是善茬，没有钱是不开口的。
汪千户拿出五张一百两的银票，在薛嫂眼前晃了晃，“我以北城兵马司千户之名作保，一旦找到长生，这些银子都是你的，绝不赖账。”
如意说道：“薛嫂快说，倘若长生真的在这个牙人手里，看到五百两的悬赏告示，他八成对你起了疑心，或者想把长生留着将来自己领赏金，反正长生是个傻的，他又不说不出到底是谁拐了他。到时候，薛嫂你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薛嫂这才交代道：“他姓马，据说是当拐子起家的，都叫他马拐子，家住安富坊酱黄胡同第一保第二甲第七户。马家在羊角市的商铺叫做百花楼。”
汪千户兵分两路，汪千户带着九指五戒郑纲等人一路往酱黄胡同，吉祥如意胭脂等人一路往羊角市而去。
羊角市，百花楼。
北城兵马司和西城兵马司将这里这里围的水泄不通，插翅难飞。
所有的“货物”都被带出来，男女都有，有十来个人，他们被驱赶到大堂，战战兢兢，吉祥如意一个个瞧了，都不是。
难道长生不在这里？
胭脂急的大声叫道：“长生！弟弟！”
被如意拉过来薛嫂低声说道：“没用的，干这一行的，新货到手，都不死心，想要挣扎逃跑，不是堵嘴就是灌了药昏睡，怎么可能有出声答应的机会。”
吉祥拿着长生的画像，说道：“你们有谁见过他的，告诉我，如果是奴儿，我就买了谁，立刻写放奴文书，你就自由了。如果是店里的伙计，主动投案自首告发，我就帮你说情，免了你的罪。”
酱黄胡同这边，马拐子的家里，马拐子还在吃饭，就被汪千户带兵包围了。
大冷的天，夜里滴水成冰，汪千户将马拐子带到外头雪地里，说道：“我们北城兵马司只是巡街的，没有锦衣卫诏狱那些个高超的审问手段，工具也不全。再说我这个人心善，见不得血淋淋的场面，过于残暴，太残忍了，我看不过眼。来人，帮马老板脱衣，天气这么热，让马老板凉快凉快。”

第一百三十七章 假长生找到真长生，风雪夜盼来夜归人
雪地里，脱的只剩下一件单衣的马拐子牙齿都冻得咯吱咯吱响，但就是咬牙不肯招认，还大声喊冤枉，说从未见过悬赏文书里的长生。
看着马拐子哆哆嗦嗦嘴唇都冻成乌紫色了，汪千户心想：难道找错人了？不是他？万一真冻死了，谁都担待不起啊！
与此同时，在百花楼里，有个待售的的女奴看到有机会得自由，就跟吉祥说了个线索。
“马拐子今天上午要我把他在马车里的脏衣服洗干净，我去收拾的时候，里衣外衣袜子都有，正好一整套，当时没往这处想，以为就是洗衣裳。”
“现在你们来这里找人，我就想可能是这个老拐子之前去过澡堂洗了澡，里里外外都换了新衣好过年，所以换下来的脏衣服就在马车里。悬赏榜文说那个人就是在澡堂里丢失的，八成就是在那里被老拐子给拐走了。”
吉祥听了，忙问：“你见过长生吗？”
女奴摇摇头，“没见过，马拐子很谨慎，口风也紧，视财如命，连个亲人都没有，谁都不信，没有破绽，否则也不会干这么多年的脏营生都没有被给人告发过。”
吉祥又问：“那些衣服在何处？”
女奴说道：“洗干净之后用熏笼烤干，已经收到柜子里了，这位军爷，跟我来。”
女奴将吉祥带到衣柜处，拿出一摞衣服，吉祥翻检着，从里头找出一条黑绒布浩然巾！
这个布料和大小，和九指戴的那个一模一样！
种种巧合，众人对马拐子从七分疑到了十分怀疑了。
吉祥等人拿着浩然巾，赶到酱黄胡同，这时候汪千户已经把衣服还给马拐子了。
要是闹出人命，汪千户也不好交代。
马拐子仓皇跑回屋里，恨不得把身体就像贴饼子似的贴在炉子上取暖，骤然从寒冷的地方到了暖和处，喷嚏一个接着一个打个不停，鼻水横流。
吉祥赶到这里，递给汪千户一个纸条，说道：“有人在本司三院的这个行院人家里看到了长相类似长生的少年。
汪千户听了，大声说道：“走！咱们瞧瞧去！”
一群军爷浩浩荡荡的来，又纷纷扬扬的走了，马拐子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关上院门，生怕这些人再来。
虚惊一场，这条命差点都冻没了，马拐子一口气喝了三杯酒，压压惊，暖暖身。
北风呼啸，夜空又飘起了雪珠，隐隐约约，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马到成功、功亏一篑、愧不敢当……”
马拐子听了，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那个诗词成语滔滔不绝的痴傻小子么？我灌了药才把他放倒了，终于闭嘴，关在密室里头呼呼大睡，怎么可能跑出来？难道那药失效了？
马拐子怀疑自己听错了，赶紧推开窗户，借着清冷的雪光，依稀看到院子里有个人蹲在雪地里，拿着一根树枝，不知在雪里写些什么东西。
那个人穿着长袄，梳着发髻，但没有戴头巾，发髻上已经有一层薄薄的雪。
听到窗户打开的声音，蹲在雪地的人就抬头看过去。
马拐子借着雪光，看着蹲在雪地上的人脸：这不就是那个傻小子吗？
马拐子简直不敢相信，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冻麻了出的幻觉，就揉了揉眼睛，趴在窗户上看，没错，就是那个傻小子！
马拐子拿起炉子旁边的烧火棍当武器，心想一棍子下去，要么敲晕，要么打破头敲死，可千万不能这傻小子吱声尖叫，惊动了邻居。
马拐子开了门，冒着风雪走进院子，人却不见了，雪地上全是方才汪千户带队进来的杂乱的马蹄印和各种脚印，无法通过脚印寻人。
他也没有找到雪地里有树枝划过的痕迹。
难道刚才真的是幻觉？
可是雪地那张脸分明就是他啊……
马拐子揉了揉冻得僵硬的脸，是幻觉还是少年，只能先去藏身处看看了。
马拐子回屋，提了一盏灯笼出来了，去了院子角落里的一丛太湖石，板动机括，一块山石移动，露出一个水缸那么大的洞口，这是藏着一个地窖。
马拐子顺着石阶走进去，地窖里有一张竹床，床上铺着稻草褥子，躺着一个少年。
这不还在这里么！原来刚才就是幻觉，看来真的是脑子冻麻了。
马拐子还试探了一下少年的鼻息，悠长均匀，分明还在昏睡中。
马拐子松了一口气，举起灯笼回头，奇了！他身后正站着那个少年！
怎么跟鬼打墙似的！马拐子转身看着竹床，床上一个，身后还有一个。
身后的少年一把掐住他的手腕，也不知按了什么穴位，马拐子不知觉的松了手，手中的烧火棍落地，砸在自己的脚上，疼的他眉毛都在扭曲。
剧痛之下，马拐子看清楚了，的确是两个人，长相相似而已，一个躺着昏睡，另一个个头要高一些，壮一些，眼神带着杀气，单手就掐着他的脖子，愣是把他举得脚尖离地！
那人说道：“拐我外甥，我看你是找死！”
此人正是郑纲，长生的表舅，方才他装作长生，蹲在雪地树枝画地、成语接龙的正是吉祥想出来的李代桃僵、引蛇出洞之计。
这时哗啦啦涌进来一群军爷，为首那人依然是汪千户，他大手一挥，“拿下此贼！”
找到了长生，马拐子被抓，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再嘴硬还要遭一顿毒打，改变不了结果，只得交代了实情。
原来，这马拐子以拐起家，以买卖人口发家，这么多年，老本行一直没丢过，在他眼里，人就是两脚羊，用来换钱花的。
即将过年，马拐子去浑堂胡同洗澡，就注意到了身边的一对父子。
那儿子明显脑子有问题，嘴里一直絮絮叨叨着诗词成语，自己跟自己玩飞花令，当老子的给儿子洗头搓澡，就像儿子伺候老子似的，尽心尽力。
当老子的一边搓洗儿子，一边跟儿子说话，那怕儿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点回应都没有。
“洗干净点，你胭脂姐姐就要回家过年了。”
“长生啊，你想不想你姐姐？我很想她，咱们要换的新棉袄都是你姐姐一针一线缝的。”
在拐子眼里，长生就是一块令人垂涎欲滴的肉，长得好，痴傻，不闹腾，好控制，提线木偶似的，很多客人就好这一口，简直奇货可居。
拐子暗中观察着对父子，悄悄跟踪，看到当老子的晕过去，他就走过去跟长生说道：“你胭脂姐姐要见你，快快跟我去见她。”
这是拐子们惯用的法子，用最信任的人的名义去拐骗受害人，连孩子大人都能中招，何况长生是个痴傻的。
长生听到胭脂姐姐，当即就顺从的被拐子给牵出去了，拐子把长生扶到自己马车上，怕他在车上闹，就给他一块加了“料”的糖，当拐子的，这些东西常年都备着，等他把车赶回家，长生已经吃完了糖，精神恍惚，昏昏欲睡了。
马拐子把晃晃悠悠的长生扶下车，期间，长生头上的浩然巾掉到马车里头。
拐子把长生扶到地下密室里，熟练的上锁，灌药，在他看来，这是“进货”完毕，就等合适的时机出手了。
马拐子驾车去了在羊角市的店铺，要女奴去车里收拾他洗澡换下来的脏衣服，洗干净。
女奴收拾衣服的时候，还以为车里那条浩然巾就是马拐子的，就一并洗了，用熏笼烤干。也正因这个浩然巾，让马拐子露出了马脚。
马拐子回到店铺不久，薛嫂就过来羊角市逛街“看货”，她话里有钱的福建大老爷花大价钱买契弟的诱饵深深吸引了他，今天在澡堂里刚刚进的“鲜货”有八成符合薛嫂的要求。
就在马拐子想把薛嫂请到自己家里“验货”的时候，外头传来五百两悬赏寻人榜文的消息，马拐子跑去看榜文，一瞧画像：正是他刚刚进的货啊！
马拐子想着：这长生的画像在京城到处都是，那个福建有钱老爷就不敢要了啊，这买卖是不成的。
现在唯一能够赚钱的途径，就是找个自己人演戏，把长生偷偷转给此人，要此人牵着假装走失的长生去混堂胡同的似家客栈领上五百两赏钱，然后两人分成。
但是贪婪的人永远不嫌赚钱多啊，马拐子转念一想，这家人能够出五百两银子买一个傻子，可见这傻子对家里人是多么珍贵。
很多人家家里若有个傻子，都觉得是个累赘，恨不得远远的牵走扔在外头，自生自灭。
这家人居然出五百两银子啊……明天能够拿出五百两，明天会不会变成六百两、七百两、甚至一撇也有可能……
还真是奇货可居。于是，马拐子想把长生藏几天，等赏银一涨再涨。
只是，马拐子万万没有想到，长生背后不仅仅有爱他的家人，还有一群爱护他的好友邻居，大家众志成城，齐心协力，不到一天就找到他这里了！
这马拐子被北城兵马司移交给了顺天府衙门，最后判了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马拐子被打了一百，奄奄一息，没有等到流放就死于棒疮，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他店铺的奴儿们，被拐的都被解救回家，被买卖的，最后都是如意娘出钱，将他们全部赎买，并归还了身契，给与自由。
愿意回家的给路费盘缠，不愿回家或者无家可归的奴儿们，如意娘就托了鹅姐的关系，将他们介绍给了曹鼎夫妻，都去了通州的宝源店做工，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如意娘受够了被人当货物买卖的苦，不愿看人受这种苦，她无法解救羊角市所有奴儿，至少她尽力解救了她所能看见的苦难。
且说那晚四泉巷到了半夜，除了小孩，大人几乎都无法入眠，商量着明天该去那里找长生。
就在这风雪夜里，邻居们盼来了夜归人！
一辆马车驶进四泉巷，打破了深夜的平静，邻居们纷纷披衣开门去看，看到吉祥把熟睡的长生背下了马车！
九指和胭脂在雪里给邻居们作揖道谢，“长生找回来了！感谢各位友邻相助！”
如意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到家里，往炕上一躺，拿出怀里的油纸包，这里装着早上吉祥给她剥的香榧子，这一天都没空、也没有心思拿出来吃，这会子才吃上。
如意娘把近一年做大席积攒的银子全部清点出来——之前赚的钱都给了鹅姐夫第二次出海当本钱去了，交给吉祥，“拿去给羊角市百花楼的奴儿们赎身，不管有无提供线索，都赎了吧，这对银镯子专门给那个拿出长生浩然巾的女奴。”
四泉巷的人，只有吉祥是自由身，他可以赎买那些奴儿。
鹅姐也来了，拿出一包银子给吉祥，“若钱不够，就用我的。”
这时，如意猛地从炕上坐起来，“糟糕，我本来应该在今天黄昏时就回颐园的！王嬷嬷定要数落我了，要扣我的月钱！”
鹅姐笑着摸了摸如意的头，“我早就托人给王嬷嬷打过招呼了，王嬷嬷同意把假再延一延，反正颐园腊月双倍月钱你在二十五的时候已经放出去了，现在活儿不多，再说自打腊梅的孩子出生，王嬷嬷比以前心软了不少，网开一面，你就放心吧，月钱少不了你的。”
如意长舒一口气，躺了回去，“年底花了好多钱，开了年得好好挣。”
鹅姐说道：“你们母女两个，一对活菩萨，钱都没往自己身上使。”
如意娘说道：“钱可以再赚嘛，积累福报，就像是给自己花钱了。”
如意娘一边说，一边麻利的煮了一锅面条当宵夜，如意把一碗碗面装进食盒里，提到九指家，除了昏睡的长生，每人都吃了一碗面。
赵铁柱连夜把大夫请来了——他如今是豹子营小旗，从七品的官身，天子亲兵，京城宵禁管不着他，可以自由通行，就把大夫找来，给昏睡的长生诊脉。
如意说道：“铁柱，我娘煮了面，你去我家吃吧。”
赵铁柱嗖一下就走了。
大夫给长生号脉，还看了舌头和眼睛，说并无大碍，受了些寒，开了九味羌活汤。
赵铁柱端着一汤盆面条过来吃，边吃边说道：“我吃了面就去抓药。”
胭脂请大夫给父亲九指瞧一瞧，“我父亲今天在澡堂里突然晕过去，近年来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时常胸闷。”
起初九指不给看，“我就是老了，老了都这样，不用给我看。”
胭脂一再坚持，一旁红霞也说道：“九指叔还是看看吧，要不然胭脂在颐园当差一直惦记着，整天都不安生。”
胭脂说道：“今天不看，明天我再要赵铁柱去请个大夫给父亲号脉。”
九指晓得女儿外柔内刚，是个有主意的，只得同意。
大夫给九指左右手都号过了，也看了眼睛和舌头，问道：“平日除了胸闷，还有什么状况，比如心悸之类的？”
九指问：“什么叫做心悸？”
大夫指着九指心脏的位置，“就是这里一抽一抽的，喘不过气来，有时伴随着疼痛，或者有时候就像一匹马似的奔腾，跳的很快。”
九指点点头。
大夫说道：“从脉象和症状来看，你有心疾啊，要注意点了，平日不要过度劳累，少思少虑，多休息。这个病多因太过操劳之故。”
这下把九指都听笑了，撸起衣袖，给大夫看他强壮的手臂，“我年纪虽大了，壮实着呢，过年的时候杀年猪，还帮忙按猪。”
大夫见惯九指这种讳病忌医的顽固病人，并不与他过多掰扯，“我就不开方子了，你平日备一些救心丸在身边就行，觉的不舒服了就吃一丸，不要硬抗。救心丸各大熟药铺都有卖的，多花点钱买好的救心丸吃，这东西一分钱一分货，关键时候是可以救命的。”
大夫说完医嘱就要走了，赵铁柱一口气把汤盆里的面条吸溜完了，赶车送大夫，顺便把救心丸和长生的九味羌活汤药材买回来熬煮。
听到大夫如此说九指的病情，众人心情都有些沉重，冲淡了长生失而复得的喜悦。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偏找苦命人。不幸的家为了应付不幸，总是要付出比普通人要多耗费数倍的力气，才能勉强过上普通人的日子，所以更容易遭遇不幸。
比如照顾病人，九指的秋胡戏就是为了照顾出痘的胭脂长生而油枯灯尽去世的，如今九指又要当差，又要悉心照顾长生，就步了他秋胡戏的后尘……
如意说道：“不管怎么样，长生回来了，今天大家也都累了，大夫说九指叔不能劳累，先睡一会吧，再过一会天就亮了，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有的忙，大家好歹合合眼。红霞，你今晚就睡我那边，赵铁柱回来之后会睡吉祥屋里。”
如意和红霞走了，胭脂跟父亲说道：“心疾没什么大不了的，老祖宗如今也吃着救心丸，她还吃消渴丸等其他丸药，这不也一直好好的嘛。我想法子给父亲弄些宫廷内造的救心丸。”
“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您看长生遭遇如此大难，不也没事吗？父亲，管他什么坎，我们都一起跨过去。”
九指听了，钢铁般的汉子，顿时落了泪。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小表舅担当大责任，慧如意奔走搞关系
次日，腊月二十九，四泉巷都在忙年，杀鸡的、开油锅做炸货的，蒸馒头打烧饼的，唯有九指家里在熬药，赵铁柱连夜把九味羌活汤的九种药材都买回来了，胭脂在煎药，九指拿着一瓶救心丸，问赵铁柱请大夫还有卖药一共花了多少钱。
赵铁柱忙道：“叔您甭问多少钱了，虽是结拜兄弟，但我把长生当亲弟弟看待，这些都是我的一片心意。”
红霞也早早起来了，过来跟胭脂等人打招呼，“今天二十九，二小姐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得回东府帮她，等晚上得空我再过来。”
此时如意还在睡，到了快中午时才醒来，吉祥回来了，跟如意娘交代他一上午已经把奴儿们都买下来了，并写了放奴文书，并安排妥当，“……剩下十个走投无路的都送到曹鼎家里，等开年，他们就跟着去宝源店做工。”
“阿弥陀佛。”如意娘直念佛，“希望他们能重新开始生活，人生这一辈子长得很，什么时候重新过都还来得及。”
话音刚落，一个人骑马在风雪中奔到四泉巷，在九指家门口翻身下马，此人虽然戴着眼纱，但熟悉的人一眼就看出是郑纲。
胭脂赶紧放下扇着药炉的扇子，双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敛衽行礼，“恩人来了，请进屋坐，屋里暖和。”
郑纲点点头，问九指道：“长生醒了没有？”
九指说道：“短暂醒过一次，喂了点吃的又睡了，那杀千刀的马拐子灌的药药性太猛，得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赵铁柱说道：“郑总旗，你垫付的五百两赏银我们已经凑出来了，这就还你。”
悬赏的五百两银子已经按照约定给了通风报信的薛嫂，赵铁柱还不知道郑纲是胭脂长生的表舅呢，还以为郑纲只是出于热心。
郑纲说道：“不用还了，本就是我应该做的。我又不是外人。”
这下连胭脂都觉得奇怪，正好开口，九指轻咳一声，“恩人进屋坐吧，外头冷。”
家族的秘闻，九指不想让别人知道。
赵铁柱也要跟进去，九指说道：“如意娘好像在炸洋芋头片了。”
赵铁柱就跑到如意家去了。
郑纲摘下眼纱，跟着九指进了屋，先去看了炕上昏睡的长生，看着外甥和自己相似的脸，郑纲心里难受，说道：“我上午旁听了顺天府衙门审问马拐子，长生差一点点就要被卖做玩物。”
“这杀千刀的！”九指忍不住一拳砸在炕桌上，蓦地，心口一阵抽痛，这便是大夫说的心悸了，九指不禁捂住了胸口。
这时给恩人泡茶的胭脂端着茶盘进来了，看到父亲这个样子，连忙把药瓶里的救心丸倒出一丸，如干枣那么大，用热水化开，给父亲喝了。
郑纲问胭脂，“你父亲是怎么了？”
胭脂把大夫的话跟郑纲说了，“……年纪大了，又常年操劳出来心疾。”
郑纲说道：“难怪你父亲会在澡堂里晕倒，奔五十多的人了，除了差事，又当爹又当娘。这样下去不行的，得做长远打算。”
你谁啊？胭脂听这话觉得不对劲，这种话从鹅姐或者如意娘嘴里说出来可以，但从郑纲这里听到，就很怪异，方才这人还说他不是外人……
胭脂看着面前酷似长生的脸，心下未免起疑，“你是……你为何如此热心的帮我们？你和我弟弟长得如此相似，难道你和我家有什么渊源不成？”
九指说道：“胭脂，你出去……帮一帮如意娘她们忙年，我跟恩人说说话。”
郑纲却说道：“既然要做长远打算，有些事情就不能继续瞒着外甥女，她十七岁，是个大姑娘了，也该为她打算，难道将来你想让她再嫁个奴儿，世世代代都为奴为婢？你能瞒到什么时候？昨天我还出了赏银，这事她迟早都会知道的。”
郑纲生生忍了两年，看到九指一家遭此劫难，他不想再这样保持现状下去，九指身体不好，这个家风雨摇摆，稍有差错，又要陷进不幸的泥潭中去，何时才能翻身？
郑纲毕竟是个少年，意气风发，他再也不想当个旁观者了。
一听到“外甥女”三个字，胭脂震惊不已，脑袋嗡嗡的，“恩人……你是我舅？”
郑纲说道：“我是你们的表舅，你父亲是我表姐夫。”
九指刚刚喝了药，此时胸口还是麻的，无论他怎么逃避，衰老和疾病都不会放过他，这个家已经不是一个病体之躯可以撑住的。
郑纲已经表明了身份，覆水难收，已经瞒不过女儿了，只得把亡妻的出身一五一十跟女儿说清楚。
“……石家犯下谋逆大罪，岳父大人的外祖家武安侯府也爱莫能助，岳父大人在会昌侯府为奴，后来有了你母亲，你母亲作为孙小姐的陪嫁丫鬟到了张家，嫁给我，有了你和你弟弟。”
“你母亲死前叮嘱我，不要告诉你们这些事，身而为奴，知道这些往事会徒增痛苦，我就一直都没说。直到那年元宵节走百病，遇到了你表舅，你表舅回武安侯府刨根问底，知道了过去的事情，这两年一直悄悄接济我们，长生所用的珍贵药材基本都是用你表舅的钱买的。”
灭门的祖宗、早逝的娘、痴傻的弟弟、心疾的爹，这个家总是一再遭遇不幸，胭脂一边听，一边默默落泪。
不过，等九指讲完了，胭脂就止了眼泪，反过来还安慰父亲，“父亲告诉我家族的过往，我并不觉得有多么痛苦。父亲和母亲生了我，给我生命，我感激你们的生恩，好好活着都还来不及，能会去想好几辈之前的荣华富贵，这些东西从未得到过，也就不觉得痛苦了。”
“其实纵使千金小姐出身又如何呢？各有各的烦恼和无奈，就是老祖宗，也多不能顺心如意。我在颐园当差五年了，也见过一些世面，日子是人过出来的，要把日子过好，得朝前看啊，不要回头。”
郑纲说道：“外甥女说的没错，纠结过去几代人的往事无用，外甥女这一代人有自己的日子过，不要背负那些沉重的过去，虽然艰难，也得重新开始。我打算跟西府谈一谈，最好是能够赎买你们全家，倘若不能够，我也想把全家先挪出来，武安侯府会照应你们，表妹夫多年操劳，已有了心疾，不能耗下去了……”
九指家里正商量着长远之计，如意家也来了个不速之客，紫云轩的秋葵。
此时吉祥如意赵铁柱鹅姐都在厨房里帮如意娘忙年。
如意见秋葵来了，赶紧把她领到正屋里，把炕上的杂物规整了，请秋葵坐下，秋葵不敢坐炕，要坐椅子，被如意按到炕上坐着，还给她倒了茶。
秋葵站起来双手接茶碗，“如意姐姐替我斟茶倒水的，叫我怎么好意思呢，我自己来吧。”
秋葵下半年升了二等丫鬟，学了些眉眼高低。
如意说道：“你虽在我手下办事，到来我家，你就是客，怎么好意思客人倒茶，你坐下说话。”
秋葵一撇如意还没来得及摘下来的围裙说道：“如意姐姐在家里好忙啊，我就不打扰你，长话短说。”
“王嬷嬷要我来传个话，今天都腊月二十九了，你和胭脂姐姐再回颐园也当不了几天差事，今年张家年夜饭在东府开宴，颐园又不忙。”
“就是过了年，老祖宗如今精神不济，也不见外头拜年的亲戚们了，颐园闲得很，就准你和胭脂姐姐歇到正月十五再回去。紫云轩的事情交给我，承恩阁交给蝉妈妈看着，梅园的仙鹤安排了其他人去喂。”
如意听了，很是高兴，这五年来，她是头一回在家里过年啊！
如意抓了一把银馃子给秋葵，“好秋葵，多谢你帮忙，过年一天都歇不成，等我回颐园，就换你好好歇几天。”
秋葵没有推辞，大大方方的接了银馃子，“过年打赏多，有钱赚，是好事，我还得谢谢如意姐姐把这个巧宗儿给了我，我是外头买来的，没有家，无牵无挂，就是过年放假也无处去，还不如趁这个时候多赚点银子傍身。”
如意抓了许多刚炸出来的炸货包好，装了两大包给秋葵，“这一包给你，这一包劳烦你捎给蝉妈妈。”
送走了秋葵，如意想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胭脂，就去了胭脂家里。
胭脂家门口有个煎熬的炉子，药罐子已经离了火，但还没有倒出药汁，如意就顺手把药汁滤进了碗里，掀起门帘，把药碗端进去，看到胭脂九指在和郑纲说话。
“郑总旗来了——九味羌活汤熬好了，”如意将手腕贴在药碗上，“冷热刚好，快把长生叫醒先要他吃药，凉了就没效了。”
郑纲见到如意，顿首打了个招呼，“如意姑娘好本事，若不是你找了薛嫂这个官牙，我们解救不了长生。”
如意心道：什么你们我们？我和胭脂一家才是“我们”好吧！
如意嘴上还是很客气的，“是我母亲提醒我这么做的，我才多大，想不到这些。郑总旗仗义，当即拿出五百两银子当悬赏。”
郑纲说道：“我是他表舅，理应如此。”
“啊？”如意没想到郑纲知道此事，更没想到他会当着胭脂的面说出来。
九指说道：“这事我们已经告诉胭脂了，如今，你和吉祥，还有胭脂都知道。”
如意局促的看着胭脂，“我……”这事如意一直瞒着胭脂，如今纸包不住火，胭脂知道了，如意一时不该说些什么好。
胭脂轻叹一声，走过去接过如意手中的药盏，放在桌上，“我不会怪你们瞒着我，你和吉祥信守承诺而已。不过，我真的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失落。这些年我一直吃饱穿暖，没有冻着饿着，家庭和睦，邻里关系也好，还有你们这些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我已经很知足了 ，现在还有个好表舅，这日子，比张家很多女孩子都要好啊。”
从小到大，胭脂总是被人夸赞是个懂事的姑娘，她善解人意，总是考虑别人的心情，不希望对方难过。习惯付出，把自己的感受深深的埋起来。
比如对面不知所措的如意，胭脂不会怪她隐瞒，反而会暖言安慰她。
比如面对红霞哽咽的说自己全家都要成为二小姐的陪房，远去南京，她无法履行和胭脂相伴一生的许诺时，胭脂短暂的震惊之后，说可以学如意给王小姐写信，说你将来要坐一个月的船去南京，你晕不晕船？我给你备些药……
胭脂这样的女孩子，若遇到的是冷漠的家人、认识的是自私的外人，她的付出和体谅会被人当做习以为常，被忽略，甚至被嘲笑，她的一生都会被周围的人吸干，会穷困潦倒，连尸骨都无人收。
然而胭脂的善良总是遇到珍惜她的人。
如意拉着胭脂的手，鼻子酸酸的，胭脂越懂事，越是让人心疼她。
郑纲说道：“如今我表姐夫身体不好，在澡堂晕倒，大夫诊出了心疾，医嘱要好好休息，不能操劳，这下家里有了两个病人，再拖下去还不知会出什么事端。我想和张家谈谈，接外甥全家出府休养，最好能够赎身，但没有门路，思前想后，只有如意姑娘能够和老祖宗说上话。”
如意看着越发端庄美丽的胭脂，比红霞还漂亮，如意也担心这么美丽的花朵会被人盯上，心想如果胭脂能够出府，有武安侯府这颗大树庇佑当然比在颐园当丫鬟好。
但是……
如意说道：“张家当家人是老祖宗没错，但胭脂一家毕竟属于西府，西府的侯爷和侯夫人可不是吃素的，他们是真管事，不像东府的侯爷侯夫人万事不管，大事靠老祖宗拿主意，家事靠二小姐和大少奶奶料理。”
“西府里外的事务都井井有条，侯爷主外，崔夫人主内，这些年来，老祖宗对西府很放心，一直不过问的事情。所以，胭脂一家的事情是越不了西府的侯爷和侯夫人的。”
郑纲忙问：“如意姑娘能够和西府侯夫人说一说此事么？”
如意说道：“为了胭脂一家的前途，我当然乐意去传话，只是……郑世子的意思就是武安侯的意思吗？”
方才如意还称呼他为“郑总旗”，现在改了称呼，叫做“郑世子”，这意思就是问郑纲到底能不能当家做主？给胭脂一家赎身是郑纲自己的意思呢，还是武安侯府在表态？
这个很重要，如果只是郑纲个人的意思，西府是不会跟他谈的。
郑纲说道：“原本我父亲还在犹豫，昨天长生的悬赏告示贴的满城都是，我父亲其实也派了武安侯府的人到处找长生，昨晚将马拐子捉拿归案之后，我回去跟我父亲说了想把外甥一家接走的打算，我父亲这回同意了，只要张家肯放人，武安侯府都会接纳亲人。”
老武安侯松了口，是因为他发现寻找长生闹得满城风雨，但是当年见过石家抄家灭族风波的人家都没有任何动静。
原来，五十二年过去了，除了自己这个血亲还在意此事，其他家族早就不记得了，无人在意。时间消磨了记忆，好几代人的更迭，往事已经模糊了。要不……试一试？
如意说道：“好，有郑世子这句准话，我愿替世子跟崔夫人传话。”
如意是个爽利人，当即就回去换了一身体面的衣服，去了西府二门。
她本就是西府的人，又在老祖宗那里伺候，人比衣服还体面，很顺利的见到了崔夫人。
当家主母过年的时候很忙的，外头一堆等着回事的管事媳妇，如意就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道明了来意，“……如今九指得了心疾，一度晕倒在澡堂，差点把长生给丢了。长生又一直是那个样子，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人照顾。”
“家里两个病人，胭脂又在颐园里当差，再说她是个姑娘家，即使不干颐园的差事了，专门照顾家里，她也照顾不了两个有病的男人啊。”
“所以，武安侯府想把胭脂全家接出去，如此，两个病人有所养，胭脂未来也有个依靠。咱们侯府有什么条件，只管提便是，武安侯府成心想赎。”
崔夫人想了想，说道：“侯府往外放一户人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何况胭脂是伺候老祖宗的丫鬟，就是一分身价银子都不要放出去也成，咱们侯府又不缺这些银子使。”
如意连忙吹风拍马道：“夫人治家有道，西府钱库丰盈，别说我们这些下人了，就是老祖宗也赞不绝口的。”
好话当然爱听，但崔夫人并不是几句好话就能说动的人，她蹙眉说道：“不是我不肯放人，这事有些难办。胭脂的母亲是先头侯夫人孙氏带过来的陪嫁丫鬟，我是继室，若管先头原配的事，总感觉不妥，别人会闲话的。”
其实崔夫人也不想养着胭脂一家人，毕竟是原配带来的“包袱”，她一点都不想背啊。这些年，随着会昌侯孙家的没落，崔夫人这个公主之女几乎把原配孙夫人存在过的痕迹都消除了，可这个包袱不是她想甩就甩的。
如意说道：“论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孙夫人的陪嫁丫鬟嫁给了西府的家生子九指，她所生的孩子胭脂长生当然也是西府家生子，陪嫁丫鬟早就去世了，他们一家三口都是西府家生子，夫人是西府当家主母，当然都归夫人管，别人可没有理由在一旁置喙。”
话虽如此，但崔夫人不想担当这个责任，虽是石家被抄家灭族是五十二年前的旧事了，但万一……小心驶得万年船。
崔夫人说道：“你看外头那些等着回事的人，我上午忙得很，下午等老祖宗歇了中觉起来，你跟我一起去颐园松鹤堂，要老祖宗定夺此事，只要老祖宗点了头，我这里绝无二话，立马给办了。”
崔夫人心想：只要是老祖宗同意了，之后无论好歹都与我无关。
如意忙道：“好，我下午过来找夫人。”
说完，如意就有了主意，立刻打点了一份重礼，叫上吉祥，一起骑马去了石老娘胡同，去找来寿家的。
来寿家的平日在松鹤堂陪伴老祖宗，但从小年开始就回家准备过年了，如意就来家里找她。
一路上，如意才有空把郑纲要接走胭脂一家的事情告诉了吉祥，“……你们家和来寿家的来往密切，你爹帮她赚大钱，你还给她孙子指了走武举这条路，在她这里你的面子大，得说动她，要她下午帮忙在老祖宗那里帮腔，老祖宗最听来寿家的话了。”
能帮到胭脂一家，吉祥当然乐意。
一见来寿家的，如意嘴巴就甜的很，“青天大老娘，我和吉祥提前给您拜年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送厚礼高人请出山，现口才张家得承诺
以往吉祥如意给来寿家的拜年都在开年正月，今天腊月二十九，确实算是拜早年。
来寿家的孙子官哥儿从去年开始习武，院子里有石锁和箭耙子，当然，读书也没扔下，毕竟考武举是要写策论的，得文武双全。
来寿家的依然怕冷，请他们两个在暖阁里坐着说话。
吉祥留了个心眼，看到箭靶，就把官哥儿招呼出来，亲手教射箭，没有进去坐。
来寿家的很高兴，叮嘱大孙子：“官哥儿，这可是总旗大人啊，官爷手把手教你，你得好好学。”
官哥儿乖巧的应下了，跟着吉祥射箭。
暖阁里，见如意开口就请她“出山”，来寿家的就端着茶碗笑道：“那长生不是找到了吗？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一夜之间，所有悬赏榜文都撕下来了。不过，有孩子的人家都警醒起来，出门都不准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就连来寿家的也叮嘱儿子儿媳，倘若官哥儿出去耍，身边至少跟着两个护院家丁，就怕遇到拐子。
如意说道：“九指秋胡戏的出身来历，您作为曾经的西府大管家娘子，心里是清楚的，否则当年九指秋胡妻去世时，您也不会破例给了他家二十两烧埋银子。”
来寿家的见如意点破了往事，也就不装了，“他秋胡戏是石家后人，石家已经灭族，但她外祖家是武安侯府，武安侯府是百年勋贵家族，不好得罪，张家就给她家一碗安生饭吃，反正也养得起。二十两烧埋银子虽是我给的，实则西府崔夫人当时也点了头，算是过了明路，我可不敢拿官中的银子白送人情。”
“昨天长生丢了，晚上就找到了，武安侯府也暗中出了不少力气吧。”
老狐狸门儿清，如意说道：“嬷嬷料事如神，佩服佩服！确实是武安侯府出了大力，才那么快找到长生的——今天我来找嬷嬷出山，也是跟武安侯府有关……”
如意就把九指得了心疾，家里有难处，以及武安侯府想要把九指一家三口赎回、以及崔夫人的态度都跟来寿家的讲明白了。
“……崔夫人说，这事她不能自专，得下午去问老祖宗，实不相瞒，我是想促成此事，一来张家少养一户人家，也免去了一些麻烦，二来武安侯府也能方便照顾血亲，三来胭脂是我一起长大的好友，我希望她将来能够有个更好的去处。”
“但是，我年纪小，资历浅，我的话在老祖宗那里没有份量，少不得来请您老出山，帮忙说和。”
如意态度真诚，来寿家的一瞥长长的礼单，年礼送的用心，且还有吉祥这个七品军官亲自来请，面子里子都给足了，有些心动。
来寿家的说道：“下午我去一趟颐园，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事我可不敢打包票啊，还是得看老祖宗的意思。”
老狐狸都不会把话说的太死，能这样已经不错了，如意说道：“好，那咱们下午松鹤堂见。”
吉祥如意走了之后，来寿家的把家里过节的东西翻了一遍，她每年都在家里过年，腊月二十九突然跑到颐园有些突兀，得找个由头去见老祖宗嘛。
老祖宗喜欢家乡沧州的风味，沧州物产丰富，但无论是小枣还是鸭梨，老祖宗有消渴症都不能吃这些太甜的东西。
挑来挑去，来寿家的看中一坛子沧州的冬菜，是用白菜帮腌制的小咸菜，吃起来脆生生的。
来寿家的夹了一筷子尝尝，嗯，就这个了。
回去的路上，吉祥问如意：“怎么郑纲找你说这事？我们两个都是豹子营的，同袍两年，互相怀疑对方知道胭脂的家世，但都没有捅破，没想到他第一个对你说开了此事。”
吉祥那个醋啊，把街上喧嚣热闹的年味都快变酸味了！
如意说道：“就恰好碰上了呗，为了胭脂一家，尽我所能罢了。”
“为了胭脂一家”，吉祥听了，方收了醋意，“九指叔有了心疾，一家子集全了老弱病残，就胭脂一个全乎人，偏她平日不在家，此事确实不能再拖了。我和郑纲同袍两年，并肩作战，他人品不错，侯门世子，一点架子都没有，胭脂一家有他的照顾，应是放心的——倒是你，红霞要跟着二小姐远嫁南京，胭脂如果出了府，你在颐园又少了个朋友。”
如意说道：“没事的，胭脂只是出府，她人还是在京城的。至于颐园，我人缘好嘛，有王嬷嬷当靠山，松鹤堂芙蓉姑娘、外头的来寿家的平日都向着我，秋葵也渐渐上手了，差事越来越顺手，再说园子里现在只有老祖宗和三小姐了，都好伺候。胭脂出了府，脱了奴籍，她的前途就不一样了，我乐意看到朋友往高处走。”
吉祥知道如意多么想脱籍，说道：“我懂的，大家互相帮忙嘛，你帮胭脂，将来我……我们也会帮你的。”
如意点点头，“我们这样的家生子，生来就任凭宰割，不互相帮忙就死路一条，就像寻找长生，凭谁一个人都做不到，就是那郑纲贵为武安侯世子，也休想独自救长生。”
回到四泉巷，如意翻箱倒柜，把老祖宗以前赏给她的衣服首饰拿出来穿戴好，比如去年因接待远道而来的贵客王延林而赏的珍珠头箍。
如意把珍珠头箍戴在头上，穿着银红缎面出风毛貂鼠皮的袄子，珠光宝气。
如意打扮好了，瞧着天色差不多了，就去了崔夫人那里等，一道去了颐园松鹤堂。
松鹤堂里，来寿家的故意早来一步，把沧州冬菜献给老祖宗，“……知道老祖宗什么都不缺，我中午吃饭的时候尝着这冬菜，就像在沧州时的味道，就给老祖宗送过来了。”
老祖宗尝了尝，点头说好吃，要芙蓉把冬菜坛子收好，“……早上佐餐的时候吃。”
芙蓉命粗使丫头把咸菜坛子抬到颐园大厨房去，私底下跟花椒说道：“这来寿家的真是烦人，老祖宗的消渴症不能吃甜，也不能吃太咸啊，非送这个劳什子，到时候我们这些人又要劝，就顾着讨老祖宗的好，不管我们死活。”
花椒也很无奈，“真是奇怪，明明都回家过年了，这会子巴巴送了坛咸菜来。”
来寿家的和老祖宗闲聊外头的新闻，“……那长生一天就找到了，拐子被送到顺天府衙门，闹得满城风雨，家家户户都看紧了孩子，就怕被拐子给拐了。”
老祖宗说道：“拐子可恶，这大过年的搞的百姓家提心吊胆，都不敢放心让孩子上街，人人自危。”
来寿家的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大过年的给人添堵，该死该死。听说那拐子是在澡堂里把长生拐走的，九指年纪渐大，有了心疾，在澡堂里憋得晕过去，才给了拐子可乘之机。”
衰老和疾病最能让老祖宗感同身受，来寿家的一席话戳动了老祖宗的内心，不再把这件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老祖宗感叹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人老了，疾病不请自来，躲不过去的，不能怪当爹的。幸亏找到了，要不，一辈子都困在悔恨里走不出来。”
话音刚落，外头丫鬟说道：“崔夫人和如意姑娘来了。”
来寿家的听了，心道：如意啊，这个灶我已经给你烧好了，怎么下锅炒菜就看你自己了。
如意跟着崔夫人身后进来，老祖宗瞧着如意的穿戴，觉得有些眼熟，问芙蓉，“如意这一身好像在那里见过。”
老祖宗的记性一年不如一年，不过，老祖宗的东西都经过芙蓉的手，芙蓉是记得的，说道：
“从珍珠头箍到皮袄，都是老祖宗赏她的，那时候老祖宗说珍珠这个东西在妆奁里放长了就变成鱼眼珠，不如赏给女孩们戴着漂亮，咱们看着也养眼。”
“哦，我记起来了。”老祖宗点点头，“我说看着眼熟呢，原来是我的旧物。如意穿戴起来就是好看，珠光宝气，不像丫鬟，倒像是谁家千金小姐似的。”
如意忙道：“我可不敢当，我就是老祖宗的丫鬟，承蒙老祖宗厚爱，得了您这些好东西，这过大年的，打扮的喜庆隆重，老祖宗瞧着也高兴。”
“老祖宗真是又慈悲又大方，舍得给丫鬟放赏。”来寿家的照旧在一旁插科打诨，“我恨我自己没有晚生个几十个年，我若跟如意一般的年纪，这些鲜亮首饰和衣服还轮到她？”
把老祖宗乐的开怀大笑：“寻梅啊，你在如意这个年纪时，我跟孙媳妇夏氏差不多大，那时候太后娘娘开始学说话了，我们张家还在沧州老家待着，生活虽算富足，但这种成色的珍珠头箍连我都没有，拿什么赏你？”
提起年轻的时候，老祖宗总是双目放光，心情大好，跟芙蓉说道：“等寻梅回家的时候，你把我的衣柜和首饰匣子打开，随便她挑，她挑什么我就赏什么。”
来寿家的见好就收，笑嘻嘻的摆手道：“我说着玩的呢，老祖宗这些年赏我的衣服首饰，我穿都穿不过来。就是看到如意的穿戴，想起我年轻时候了，有感而发——崔夫人，你和如意这会子来松鹤堂，有什么事吗？”
崔夫人心道，这个来寿家的话太密了，半天我连开场白都没说出口，忙道：“有件事，媳妇来讨老祖宗的主意。”
崔夫人观察屋里，来寿家的和芙蓉都是知情人，就不用屏退下人了。
但，崔夫人很聪明，不想担责，就往旁边一走，把身后的如意推出来，“这事是你找我的，你来说给老祖宗听吧。”
如意伶牙俐齿，就把昨天武安侯世子郑纲出了五百两银子当悬赏，全力寻找长生，甚至扮作假长生在雪地引诱马拐子打开密室的细节，还有九指诊出心疾，无力照顾长生，武安侯府想将九指一家赎身接出府养着的事情说了。
“……武安侯府那边的意思是，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十二年，历经了三代人，亲历过石家抄家灭族之事的人几乎死绝了，剩下的人也遗忘了此事，长生的悬赏告示贴遍了全城，也无人联想五十年前的事情，可见此事已尘埃落定，掀不起风浪来。”
“况且，三代人过去，如今幸存的三个人，九指，胭脂长生都是咱们张家的家生子，无一人是官奴。即使从法理上讲，张家也可以放了他们一家三口出府，并不与当年石家的判决背道而驰。”
“武安侯府诚意要给一家三口赎身，说条件咱们张家都可以提，这些年，张家给九指一家人安身立命之所，武安侯府很是感激。”
老祖宗听了，沉默良久，神情有些恍惚，不知在想什么。
老祖宗在想事，如意不敢打扰，静静的立在旁边，默默祈祷老祖宗点头。
良久，老祖宗感叹道：“都三代人，五十二年了，武安侯府还惦记着血亲，不离不弃，令人钦佩。”
如意心道：有戏啊！
如意晓得自己的话不够分量，就使劲给来寿家的使眼色：求您老帮帮忙！
来寿家的说道：“可不是嘛，咱们住的颐园当年就是石家的宅邸，六年前皇上把这里赐给了张家，作为老祖宗荣养之地。当年我陪着两府侯爷侯夫人过来看地，哎哟，一片衰草枯杨、蛛丝儿结满雕梁的景象，紫云轩那一片的假山石，全是兔子窝，黑的白的灰的，用烟熏了好几天把兔子都赶跑了。”
“这石家谋反，确实大逆不道，不过石家选亲家的目光倒是不错，武安侯府郑家五十年都没有忘记这门亲家，若是其他家族，早就不认了。”
如意琢磨着老祖宗的意思，对九指一家并没有什么感觉，可有可无的样子，但是老祖宗对武安侯府的兴趣很大，还说“令人佩服”，那就往这个方向发力吧。
如意小心翼翼的开口说道：“武安侯府不忘血亲，可见是个知恩图报的家族，百年勋贵，名不虚传。”
老祖宗看着如意，“你的意思是，该如了武安侯府的愿，放九指一家出府？”
如意忙道：“方才有感而发，只是因胭脂是我的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她家是我家的好邻居，这些年来一直互帮补助，倘若胭脂一家被武安侯府认了亲，她就是武安侯府的表小姐了，我为她高兴。”
“武安侯府这么多年还记得这门亲，是靠谱的家族，咱们张家同意了，这武安侯府就欠咱们张家好大个人情，以我短浅的见识，欠人情比欠钱更难还。”
老祖宗身体每况日下，当今皇上性格乖张，不仅对两个舅舅淡淡的，还拒绝履行开枝散叶、给大明一个皇储的责任，甚至从不踏入后宫一步，一直我行我素。
没有皇嗣，对张家这种外戚是致命的，不仅宫里的太后娘娘忧心不已，老祖宗也是提心吊胆，甚至有段时间还做过被抄家的噩梦，梦到承恩阁里米芾的画被官兵们抢走了。
醒来后，老祖宗心有余悸，拿出两千两银子，写信给沧州老家张家的老族长夫妻，要他们扩建张家祭屋、扩充祭田，即使将来张家倒了，祭屋祭田都是免抄的，张家子弟回到沧州老家住在祭屋里，有容身之所；耕种祭田，有口饭吃，成为耕读之家，也算是保住了张家的根。
原本张家就是沧州百年的书香门第啊。
老祖宗是张家主心骨，连最坏的打算——抄家，都准备了后手，说她高瞻远瞩都不为过。
如意和来寿家的一唱一和，让老祖宗想到当年石家是多么辉煌、一门两公爵，烈火烹油，比现在张家还风光。但败的又是如此突然，从封爵到抄家灭族也就三年，连后代都成为了张家的家生子。
如今的颐园依然还有当年石家宅邸的痕迹，比如紫云轩的假山、承恩阁的五层楼阁、烟波浩渺的长寿湖、逶迤而行的十里画廊，其实颐园能够拿出手的景致，都是当年石家的底子。
唉，前车之鉴啊！
老祖宗不禁又想起了那个抄家的梦，连祭屋祭田都准备上了，乘着自己还活着，再多为张家的未来打算吧……
老祖宗说道：“武安侯要接九指一家出去，血亲相帮，这是佳话，咱们不拦着，不当恶人。赎身银子就算了，张家不缺银子使。只是有一句话，希望武安侯府记得，张家这些年给了九指一家一碗安生饭吃。将来我们张家若遭了难，如果可以的话，给张家后人一碗安生饭吃。”
老祖宗点头了！如意忙道：“我记下了，这就去给武安侯府传话。”
如意和吉祥骑着快马到了武安侯府，把老祖宗提的条件转告给了武安侯和世子郑纲。
武安侯提笔写下了“应诺”二字，盖上了武安侯的印章，交给了如意和吉祥。
虽然只是一张轻飘飘的纸，承诺又何止千金呢？
如意把纸传递给老祖宗。
老祖宗细细看了，然后，居然当着如意的面，把纸给烧了！
如意大惊：“老祖宗！您这是——”
老祖宗却笑道：“有承诺即可，这纸若留着，将来张家若真遭了事，反而会连累武安侯府，到时候人家忙着自保，如何腾出手帮我们？若人家不守承诺，张家留着这张纸也无用。故，烧了纸最好。”

第一百四十章 于心安处便是吾家，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如意奔走了一整天，终于把胭脂一家三口的身契拿到手了。
四泉巷，胭脂的家，如意把身契给了郑纲，“等正月十六顺天府衙门开了印，就可以拿着身契消了奴籍，从此一家都是平民百姓了。”
“多谢如意姑娘。”郑纲收好身契，“这事我去办——表姐夫，如今你们全家已经不是西府的家生子，四泉巷是不能住的，要搬家。”
“武安侯府在北城什刹海银锭桥那里有一座别院，一应家具陈设都是齐全的，离西府走路不到一个时辰，离如意吉祥这些老邻居们不算太远，表姐夫打算什么时候搬？我来接你们。”
离别来的太快了，九指就跟做梦似的，说道：“明天就是大年三十，等我和邻居们最后吃个团圆饭话别，开了年就搬，房子家具都是西府的，能带走的东西一辆车就能装下。”
郑纲点点头，再次谢过了如意，“我该如何感谢如意姑娘呢？”
如意说道：“帮邻居得到自由身，心甘情愿，不用谢。我们四泉巷邻里之间一贯如此，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若是谢来谢去，这得谢到猴年马月去。”
郑纲说道：“这是你和我表姐夫一家的情义，我还是要谢你的。”
话音刚落，吉祥进来了，拦在了如意前头，说道：“我也有功，郑总旗怎么不谢我？”
郑纲说道：“下次打仗冲锋，我冲到你前头。”
吉祥笑道：“你是骑兵，我是步兵，骑兵本来就应该冲在步兵前头，这个不算。”
郑纲问道：“要我如何谢你？”
吉祥说道：“还没想好，等想好再跟你开口——郑总旗赶紧回去吧，武安侯还在等你的消息。”
郑纲辞别众人，如意想起了什么，说道：“哦，对了，老祖宗看了武安侯的承诺之后，就把那张纸当着我的面给烧了，说相信武安侯的信誉，不必写在纸上。”
郑纲又谢了如意，“……我会告诉我父亲的。”
吉祥说道：“赶紧走吧，雪越来越大了，我送送你。”
吉祥拉着郑纲出了门，还贴心的帮忙解开了栓马绳，“郑总旗，请上马。”
郑纲飞身上马，还要说什么，吉祥一拍马臀，“走吧你！”
骏马朝着风雪奔驰而去。
晚上，三家人依然在如意家吃饭，事到如今，不能再瞒着最亲密的邻居了，九指就把秋胡戏的身世告诉了如意娘和鹅姐。
“……那个跟长生长得很像的郑总旗就是武安侯世子，他是胭脂长生的表舅，今天多亏了如意吉祥帮忙奔走，请动了来寿家的帮腔，老祖宗放了我们一家三口出府。”
“明天大年三十吃了团圆饭，我们就要搬走了。”
如意娘和鹅姐听了，唏嘘不已。
鹅姐说道：“其实那天在似家客栈里，看到郑总旗和长生长得相似，还一下子拿出五百两银子，我们就有疑心了，只是这种事情，你们不说，我们也不好问。”
“难怪吉祥和如意今天都没有帮我们忙年，原来忙这件事去了，恭喜你们，总算熬出来了。”
如意娘说道：“脱籍是好事啊，三代为奴，终于成了良民，可喜可贺。这人呐，从什么时候重新开始都来得及，以后你们一家三口定会好好的。”
次日，大年三十，下午的时候，长生终于醒了，还和九指一起贴门神，虽然过了今晚，他们全家就要搬家，不住这里，行李已经装进箱笼，还是把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门神、窗花、还有五戒送来的桃符等等，都一丝不苟的贴好，完完整整的过完这个年。
吉祥还搬着梯子，在风雪中将一杆杆芝麻杆放在各家的房顶上，寓意来年生活节节高。
团圆饭在如意娘家里吃，吃完饭，要守岁，长生撑不住睡了，如意和胭脂在炕上玩抓子、翻花绳，就像小时候一样。
九指和吉祥、鹅姐，还有如意娘低声交谈着什么，天亮要走了，好多话都说不完。
到了半夜，外头敲了三更鼓，京城的夜空被烟花爆竹照亮，如意娘把外头冻着的一盖帘饺子端进来煮了，大家一起吃完这顿饺子，胭脂一家就要搬走。
包着铜钱的饺子被吉祥给吃到了，吉祥把铜钱从嘴里拿出来，“好兆头啊，预示我官运亨通。”
自打如意透露出想脱奴籍，吉祥升官的念头越发强烈，他想将来自己官位足够高了，高到可以向张家提出放人，到时候无论如意母女，还是爹娘，他都要接出来——就像郑纲可以凭武安侯世子的身份接走胭脂一家一样。
天蒙蒙亮，大雪给京城盖了一床巨大的雪被子，当四泉巷绝大多数人还在沉睡时，郑纲已经驾着马车来接胭脂一家人了。
吉祥抢先一步，把胭脂家的行李都搬到了自己马车上，郑纲只需接人即可。
如意母女和鹅姐都早早起来，送别胭脂一家——其实昨晚只是迷迷糊糊合合眼，大家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想着都是今天的离别。
胭脂的眼睛红红的，如意强撑着笑脸，“人往高处走，莫要回头，不要悲伤，家家户户都能过上好日子才是正理。何况你家只是搬走，又不是见不了面。明天我和你，还有红霞还要一起去逛庙会呢，我们专找热闹戏看，吃路边小摊，就跟以前一样，开开心心的过年。”
过完这个年，红霞就要远去南京了。
胭脂点点头，上了马车。
三个女人目送两辆马车消失在风雪中。
马车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新家，什刹海风景好，多是豪门大族的别院，武定侯郑家在银锭桥的别院叫做枫园，因里头多是枫树，到了秋天一片红叶，很是好看。
枫园的隔壁就是英国公府的新园，总之，邻居们一个个来头不小，和西府四泉巷那些家奴们是天壤之别。
正月里，如意和胭脂红霞几乎天天厮混在一起，一直到了正月十五，如意回颐园当差，红霞也要紧锣密鼓的帮着二小姐备嫁了。
因二小姐二月十八就要出嫁，东府大少奶奶夏氏出了月子把身体养好了，就接手了管家之权，重新执掌东府中馈。
两年前，她首次执掌中馈，头一件大事就是给大姑子张德华办婚礼，现在轮到二姑子，夏氏驾轻就熟，一应都很顺利。
因老祖宗身体缘故，需要静养，这一回婚礼东府接待女客，就不在颐园了，无论男客女客，地点都在东府，排场自然不如张德华当年的婚礼大。
周夫人未免有些怨言，但都被亲女儿张言华给压了下去，“母亲若想在婚礼上给我添堵，就只管抱怨吧。反正我就要远嫁去南京，到时候想听母亲的抱怨都听不到了。”
张言华管家这两年，无论心眼子还是嘴皮子都练的早就超过了母亲，母亲再无法打压她、也无法用“为你好”等等理由来支配她。往往三言两语把就把母亲怼的说不出话来。
是啊，人都要走了，还是说几句好话吧。周夫人只得把怨言噎回去，扯出一抹笑颜，“你看看，嫁妆单子还有没有需要增添的，如今官中有钱，咱们添上就是了。”
张言华一听这话，就预感到东府将来钱库又得告急。
唉，我已经尽力而为，将来东府如何，我远在千里之外，眼不见心不烦。
开了春，运河冰雪消融，远在南京的魏国公带着迎亲的队伍来到京城。
魏国公府在京城就有宅邸，魏国公前年才回家担当起了世代镇守南京的重任，这次来京城专门为了迎娶续弦张言华。
夏氏是大嫂，也是张家宗妇，上次大姑子张德华婚礼前夜就是夏氏去定国公府铺的房，这次二姑子当然也得她去铺房。
同样是铺房，夏氏这回心情很沉重——毕竟上一任魏国公夫人就是她亲姐姐啊，但，她身份上是张家妇，心里再难受，也要强撑着去魏国公府，给二姑子铺新房。
铺房是夏氏的责任，新婚夜洞房教育也得夏氏出马。
当年夏氏拿着一本画册和两个木头小人给张德华开了蒙，如今，同样的话还要跟张言华说一次，这个比铺房还要痛苦啊。
幸好，张德华将心比心，觉得这样对大嫂夏氏太过残忍了，就主动伸出援手，帮夏氏给二妹妹“开蒙”。
张德华要姚黄提着当年的小匣子去了张言华闺房，屏退众人，把画册和木头小人都展示给妹妹看了。
饶是张言华以泼辣率直闻名，看到这些，也是目瞪口呆，“姐姐，要有孩子就必须得这样吗？我可不想做这种事情。”
张言华的反应在张德华预料之中，“你不要害羞，都是这么过来的，就按照册子上做，我三年生了两个儿子。如今，我地位稳固，对咱们张家也是有好处的。你要记住，子嗣才是你的立足之本，什么夫妻恩爱，那些都不重要。”
其实，张德华和夫婿定国公夫妻关系目前挺好的，但是张德华依然把定国公夫人当一个差事来做，在男子可以纳妾，女子阻止纳妾就是妒妇、就是不贤惠是世间普遍认可的言论下，她不敢爱上丈夫，不敢将芳心掏给丈夫，她害怕将来青春不再，丈夫把目光投向娇艳的侍妾时，她的爱被糟蹋，性格变得面具全非——就像如今的继母一样，气愤时伸手把父亲的脸抓花，变成别人的笑谈。
爱情，是话本小说和戏台上才有的东西，张德华不敢奢望，她更擅长当好定国公夫人。
张言华背过脸去，“道理我都懂，我就是……就是……做不来。”
张德华把妹妹的脸掰过来，“实在不行，你把眼睛一闭，妹夫是第二次当新郎，他会，到时候你可别闹别扭。”
张言华说道：“姐姐，这个人我都没见过，明天就要脱光了躺在一处睡觉，还要做那种事情。我不是害羞，我是害怕。想想咱们小时候，连学拿筷子都学了一个月吧，怎么这样的大事事先别说学了，听都没听过，就要立刻学会，简直太荒谬了，就不能改一改吗？”
张德华一愣，随后说道：“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的，改什么呀？反正大家都这样，不也都绵延子嗣，一代传一代吗？”
张言华反问道：“千百年来都这样做，难道这样做就一定对吗？我不服。”
张德华急的用手敲着匣子，“服不服的，你一个妇人家能够改变什么？大局如此，你得顺着，可不能逆着来啊，这样你要吃大亏的懂不懂？”
张言华说道：“我懂啊，但我内心依然不服，我就是觉得这样是不对嘛。”
向来和颜悦色的张德华对妹妹甩了脸子，“你别以为这两年主持中馈，给府里还债还有盈余，就以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可以改变那些你看不惯的。”
“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那些墨守成规的事情你可以讨厌，但你得照着做。就像生孩子，我们的亲表哥——皇上，他不肯留皇嗣，不听太后娘娘和朝臣的劝谏，我行我素，不踏入后宫半步，是因他是皇帝，九五之尊，手握大权。”
“你我算什么？国公夫人，已经是天下绝大多数女子可望不可即的尊贵身份，可这又如何呢？你我头上有丈夫，有百年的大家族，受制于人，你也学皇上不生孩子，你觉得可能吗？你算老几？”
一席话说的张言华哑口无言。
张德华握着妹妹的手说道：“我刚才太着急，语气重了些，是我不对。我只是告诉你子嗣多么重要，你看，皇上一直没有子嗣，国本动摇，那些个藩王就生了异心，不是这个反，就是那个闹的。”
“前些年咱们府里的赵铁柱和西府的吉祥不就是去宁夏平定安化王谋反立下了的功劳，从家生子变成七品武官吗？”
“这世道就这样，没有子嗣，别人就会窥觊你的地位、你的利益，上到皇帝，下到百姓，都是这个道理。”
张言华无奈的说道：“好了好了，姐姐别说了，听着烦，我跟他生孩子好了吧！好像也不难嘛，就跟打捶丸似的，管他什么姿势，能挥着杆子把球打进洞里就可以了。”
张德华没有想到妹妹“悟性”这么高，但看到妹妹这么快从不服到屈服，她也心疼妹妹，一把抱住张言华，叹道：
“希望将来有那么一天，像你这样不服的女子能够成为大多数，千百年都这样做的大局就能够被改变。女人不再受困于子嗣，能够正当的走出家门抛头露面，有所作为。倘若能够立一番事业，谁又愿意把自己的命运只寄希望于自己的肚皮呢？”
纵有诸多不舍，离别还是来到了。
张言华出嫁前夜，如意和胭脂都来东府陪红霞。
胭脂送给红霞一套亲手做的四季衣裳，“我听说南边冬天也冷，注意增添衣物，别冻着了。”
如意递给红霞一包种子，“这是你爱吃的洋柿子的种子，从京城到南京的路上需要一个月，你到了南京，天气暖和了，刚好就是播种洋柿子的季节，到了夏天，你吃都吃不完。”
红霞再也忍不住，一手一个，抱着两个好朋友哭成一团，“今年过年，我就不能和你们打牌、抽花签、说酒令，也不能和你们一起逛庙会听戏了。你们两个好好的在一起，做个伴，姐妹莫要再散了。我发誓，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次日，二月十八，东府二小姐张言华出嫁，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三天后，已经变成魏国公夫人的张言华携夫婿魏国公回门。
回娘家的定国公夫人张德华悄悄问妹妹，“事成了吗？”
张言华点点头，“成了，第一晚他骑我，第二第三晚都是我骑他。”
这个妹妹，婚前婚后都一个脾气，张德华心道：不用说的如此详细！
回门之后的第二天，魏国公夫妻就去了通州，要在这里乘坐官船，沿着运河南下去南京。
定国公夫人张德华，周夫人和夏氏都去了通州港码头送别张言华。因老祖宗最近生病了，三妹妹张容华一片孝心，留在颐园侍疾，没能来送二姐姐张言华。
周夫人哭成泪人，语不成句，夏氏和张德华也都哽咽着擦泪。
张言华把自己的帕子递给周夫人，“娘，以后莫要犯糊涂，伤了是你自己个，这么多年，总该有些教训了。”
又道：“大嫂，我母亲就是这个性子，你甭理她。她老了，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对着最爱的姐姐张德华，张言华只有简单的五个三个字：“姐姐，我走了。”
说完，张言华就立刻转身，不让张德华看见自己泪如雨下的狼狈模样的，把剩下的话生生跟着眼泪一起吞进肚子，努力的挺直了脊梁，梗着脖子，把脸扬着，走向登船的踏板。
如意用了夏氏的关系，也跟着侯府女眷们去了码头，送红霞。
胭脂如今是自由身了，九指送了她过来，早早的在码头这里等，三人在这里碰面。
这一回，三人都没有哭，胭脂说道：“我回去就给你写信，等你一个月后到南京，就刚好收到。”
如意折了一支杨柳，送给红霞，说道：“你全家都是二小姐的陪房，你姨爹一家也迁居到了江南，你们家和你姨爹一家互相照应，应不会孤单。到了南边，好好吃饭，好好生活。我娘经常说，人生长的很，什么时候重新开始生活都来及。到了南边的红霞也是灿烂夺目的，跟北方的一样。”
人生不一定会固定生活在一处，于心安处便是吾家。
“我记住了。”红霞把如意和胭脂的手交叠在一起，“你们两个在京城也互相照应，将来再见面时，我们三个都要好好的。”
如意和胭脂目送着红霞从踏板登船，又看着大官船升起船帆，缓缓离港，消失在天际之间。
官船上，红霞扶着栏杆，她已经看不见码头了，依然挥着手中的杨柳道别。
张言华走过来，说道：“你的手不酸吗？一直这样挥着？”
这时红霞方觉察自己手酸，就收起了杨柳，把杨柳养在一个花瓶里。
二月底，运河两岸的柳树青青，在春风中摇曳着，就像无数条胳膊在挥手告别。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第六卷 一鲸落

第一百四十一章 正德帝三逃出京城，大决战吉祥救故人
正德十二年，九月初一。
暑热已彻底散去，重阳将至，豹子营今天放了旬假，可以休息一天，吉祥和赵铁柱备了重阳糕、菊花酒、麻辣迎霜兔、还有糟螃蟹等应景的礼物，去郑家茶楼给郑侠送重阳节礼物。
上个月八月十五，两人送中秋节礼物，郑侠老板不在，这回凑巧遇上了，郑老板在茶楼。
郑侠热情邀请两人一起吃酒，“赵铁柱，我特别喜欢看你吃兔头，最后就剩下一堆白骨，比狗舔的还干净，真会吃，今天的兔头都归你。”
赵铁柱笑道：“行啊，刚好我最喜欢啃兔头。”
谈笑间，吉祥已经提壶给郑侠倒上菊花酒了，郑侠撕了个兔子腿啃着，一入口，郑侠就嘶了一声，“好辣！换一壶茶来解解辣！”
吉祥给郑侠倒茶，郑侠喝了三杯茶，“这是在那家买的麻辣迎霜兔？忒辣。”
“不是买的，是我奶娘亲手做的，以前的麻辣迎霜兔的辣味来自茱萸的油脂，这回可不一样了。”吉祥从兔子的肚子里夹出一个小手指大小，红红的、尾端尖尖的东西。
“这东西是我爹前年出海回来的时候，从西班牙海商那里得来的种子，我奶娘种出来了，发现这东西比茱萸还辣，又是从海上传进来的，就取名叫做海椒，已经种了两年了，用海椒代替茱萸，取其辣味，街坊邻居喜欢吃辣的都爱这个味。”
赵铁柱说道：“这个东西晒干了，冬天吃涮锅的加进去，只吃一口，就辣的浑身冒汗，可舒服了！”
郑侠仔细打量着海椒，“这东西太辣了，我的舌头就像被无数根针扎了一遍似的。”
赵铁柱说道：“吃惯了就好了，保管你几天不吃就想的慌，我在豹子营还带了一坛子海椒酱——就是吉祥的奶娘做的，经常被同袍偷吃，尤其是那个吉吧——不，是吉庆，至少被他偷吃了一半去！”
郑侠笑道：“下一回给我也来一罐子海椒酱，我尝尝。”
郑侠乍然吃海椒烹制的麻辣迎霜兔，吃不惯，赵铁柱就拿着剥螃蟹的家伙事拆出膏黄和螃蟹肉给他吃。
郑侠慢慢的吃，吉祥察言观色，说道：“冒昧问郑大哥一句，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瞧着食欲不佳，似乎有心事。我现在是百户了，六品武官，郑大哥有什么事情，不妨说出来听听，或许我能尽些微薄之力。”
五年过去，吉祥从七品升为六品，成为了吉百户。
郑侠是故意露出愁容的，就等着吉祥这句话呢！
郑侠轻叹一声，放下筷子，“实不相瞒，确实有一件愁事。我是个茶商么，这些年到处去各地贩茶，秋天的时候会去塞外鞑靼的部落，用茶叶换一些毛皮来京城卖，这些年赚了不少银子，引得了同行的嫉妒，就去兵部诬告，说我私通鞑靼。”
”兵部就找上了我，审问了整整一天，问我带多少茶叶去塞外？走的什么路线？卖给鞑靼什么人？从那个部落里买来的毛皮等等，我都十分配合的交代清楚了，兵部还是不准我出关去塞外了。”
“京城岂有这种放屁的事！”赵铁柱忿忿道：“郑大哥的朋友是张公公的人，兵部居然敢故意刁难你。”
郑侠说到：“张公公的名号在兵部不好使，提审我的都是文官，他们这些读书人最讨厌太监，背后骂张公公是阉党，所以，明知是诬告，还做模做样的审我。”
“如今我为了出塞囤的茶都砸在手里了，这个时候如果再不能出居庸关，到塞外用茶叶换毛皮，等天气冷了，下了雪，就更出不去了，白白误了商机。”
赵铁柱说道：“郑大哥就去呗，兵部只是刁难你，又不晓得你出塞了。”
吉祥摇摇头，“现在居庸关管得严，出塞都要看户籍、路引和通关文书，想蒙混过关可不容易。兵部既然提审过郑大哥，不准郑大哥出塞，那么通关的时候，只要看户籍文书，很可能会被当场拦截下来，到时候，兵部就有理由扣押郑大哥。”
赵铁柱问道：“怎么居庸关现在管得这么严？以前不这样的。”
吉祥拍了拍赵铁柱的脑袋，“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一点都不知道如今的国家大事吗？这不因为当今皇上几次想要私自出关，去打鞑靼小王子，被群臣一次次发现，一次次半路拦截下来，所以居庸关最近查的特别严，就怕皇上跑了。”
想当年大明英宗皇帝也是年轻气盛，脑子一热，带着大明所有精锐出征瓦剌，结果土木堡之战被瓦剌活捉了，大明老一辈将星几乎都陨落在此，这是大明永远的伤痛，若不是于谦力挽狂澜，大明差点灭国。前车之鉴，大明怎么可能犯第二次这样的错误，让年轻的皇帝再次御驾亲征。
赵铁柱摸着脑袋，“真没听说过，我每天在营地里就是带着火枪营的兄弟们练枪法，耳朵都快震聋了，就是有人讨论我也听不见，回去吃饱了就睡，也不晓得你跟郑百户聊些啥。”郑纲也升了百户，赵铁柱如今是总旗，管着五十人的火枪队。
吉祥只得跟赵铁柱解释，今天开春，鞑靼小王子就率领七万大军攻打宣府，杀了三千多人，掠夺牲口粮食无数。
正德皇帝大怒，要亲自带兵，御驾亲征小王子。他登基十二年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开海禁，收了不少关税当军费；把刘瑾这个“鹰犬”派出去丈量边关屯田，屯了不少军粮；派出太监张永督军，训练军队，这十二年来已经有些成效，正德皇帝觉得时机成熟，可以反击鞑靼小王子，一雪前耻了。
但群臣被当年土木堡之变搞怕了啊！就怕正德皇帝是第二个英宗皇帝，拼死劝谏，不准皇帝出城。
八月初一，正德皇帝偷偷从德胜门出城，被发现，内阁梁储等阁老们拖着一把老骨头骑马狂追，终于将正德皇帝拦了下来。
八月初六，正德皇帝又又跑出去了！这回连阁老们都追不上，但是到了居庸关，正德皇帝下圣旨，要守关的大将张钦开门，这个张大人居然抗旨，就是不肯开门，不放正德皇帝出关！
搞得正德皇帝很丢脸，堂堂大明皇帝，金口玉言，但是张大人就当皇帝的话是放屁，宁可抗旨不尊，就是抄家灭族也坚决不开门！
不过，正德皇帝本就不是要脸的人，张大人这么不给他面子，他也没把张大人治罪，只得灰溜溜回宫。
赵铁柱一边啃着兔头，一边听吉祥讲正德皇帝两次出征失败的尴尬事，更添滋味，“难怪现在居庸关把守的如此严格，原来防着咱们皇帝跑出去啊。”
郑侠连连点头，说道：“是不是很过分？宣府那么多人死在鞑靼的铁蹄之下，朝廷大臣一个个都不敢带兵反攻鞑靼小王子，还不准皇帝御驾亲征，难道宣府三千多人白死了？难道宣府每年都要忍受鞑靼的欺凌？一群缩头乌龟！”
吉祥和赵铁柱今年二十二岁，正是热血沸腾的年龄，豹子营成立七年来，到处剿匪，以战练兵，他们已经是很成熟的军人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和鞑靼打一仗。
吉祥说道：“我最近和郑纲也聊过这些，今年宣府死了这么多人，倘若皇帝御驾亲征，我们豹子营作为亲军必定跟随左右，和小王子一战到底，狠狠杀一杀鞑靼的嚣张气焰，还宣府安宁。”
郑侠叹气，“别说皇帝了，就连我也出不去，愁死了。其实我已经把茶叶交给商队，运到了关外，就等我过关，带着茶叶去交易毛皮。”
郑侠对吉祥有知遇之恩，吉祥一心回报，见恩人有麻烦，不好袖手旁观，便说道：“我来想办法，恩人等我的消息。”
吉祥去找了张永张公公，说了郑侠的难处，“……这个郑侠的朋友是公公的人，难道兵部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还有，这个郑侠跟奸细应该不相干吧？”
吉祥留了个心眼，他要找张公公是确定郑侠的清白，以张永如今的地位，连张永都不放在眼里的确实稀罕。
张公公说道：“宦官们的司礼监就是用来掣肘大臣们的内阁，两方互相制衡，皇上才能放心掌控权柄。所以兵部不给咱家面子很正常，还有那个守居庸关的张钦张大人，他连皇帝的圣旨都敢驳回，他能给咱家面子？”
“别说张钦不肯放皇帝出关，就连咱家这个熟面孔也不可能放行的。”
“郑侠的事情咱家也爱莫能助，不过，咱家可以作保，这个郑侠绝对清白，对大明忠心耿耿，他还给大明捐过军粮呢，是个好人。”
有了张公公的承诺，吉祥心中有底了，他回到了郑家茶楼，跟郑侠说道：“我有个办法，可以帮郑大哥蒙混过关，只是，要委屈一下大哥……”
吉祥说了自己的计策，郑侠把扇子往掌心一合，“好计！就按照你说的办！”
吉祥和赵铁柱赶着一辆马车，到了登仙楼——这里是专门卖纸扎的地方，纸人纸马做的栩栩如生，当年来寿“战死”，吉祥如意，曹鼎夫妻，魏紫夫妻等人还齐齐来到这里买纸扎，去石老娘胡同里送奠礼。
两人买了一车纸扎，驾着马车，赶往长城居庸关。
居庸关是京城防卫最后一道关卡，通关十分严格，尤其是正德皇帝两次企图“逃出”京城之后，这里所有通关的人都要检查户籍文书，路引和通关文书，所有货物都也要开包、开箱检查，确认没有夹带。
轮到了吉祥和赵铁柱，两人都非常配合，把所有文书都拿出来给守军一一看过。
守军看过文书，开始检查马车，
吉祥还指着满车的纸扎说道：“我们家先人埋在关外，这不快重阳节了吗，想给先人们烧点纸扎祭奠一下。”
吉祥还特意把马车里最大的一匹纸马拿出来，放在地上，按动马屁股上机括，那纸马居然可以走动起来。
守军还把纸马刺了个洞，往里头看，空空如也，没有夹带，再看马车里，纸人纸花纸房子，确实是各种纸扎，就放了行，“烧纸扎的时候注意点，别烧成山火了。”
吉祥谢过，和赵铁柱驾车出了居庸关。
走了五里地左右，远离关卡，吉祥驾车找了个坟头停车，说道：“可以了，出来吧。”
但见马车里有一个纸人站起来了！大白天的，看起来着实渗人。
“纸人”脸上涂的白白的，黑眉红唇，穿着纸衣，头上套着竹编涂黑的头发壳子，跟纸人一模一样！
“纸人”把头发壳子摘下来，把脸上起码涂了二两香粉的浓妆洗干净了，脱下纸衣服，穿上活人的衣服，正是郑侠！
郑侠说道：“多谢两位，前方不远有个客栈，我的商队就在客栈里等我好几天了，我这就去和商队会和。”
吉祥说道：“不用跟小弟客气，郑大哥是侠义的爱国之士，我们乐意帮你——我们再送大哥一程吧，把你送到客栈去。”
郑侠忙道：“不用，你们赶紧把纸扎烧了，快快回去，我常年带着商队走这边，路熟的很，再会。”
辞别郑侠，吉祥观察这个坟头，野草都比人高了，明显是很多年无人拜祭的野坟，便和赵铁柱对着坟头一拜，说道：“虽然咱们不认识，遇到了就是缘分，来都来了，送你一些东西，在下面享用。”
吉祥和赵铁柱把坟头草清理干净了，烧了纸扎，赶在关闭城门之前赶着空车回去。
五天后的一个夜晚，睡梦中的吉祥被鼓声吵醒，以为又是演习，立刻穿戴好衣服盔甲，拿着武器奔去操练场，召集了他手下的百人步兵队。
张永张公公一身戎装，站在豹子营前头大声说道：“皇上已经到了宣府！要御驾亲征，反攻鞑靼小王子！以报宣府之仇！豹子营是皇上亲军，要保护皇上，我命令你们立刻拔营出征，赶往宣府！”
大半夜的，豹子营出征，吉祥拍马跟着张公公，问道：“公公，事情怎么如此突然？皇上是怎么出的居庸关？”
张公公心道：还不是你小子想出来的纸人蒙混过关！皇上为了出关，连脸都不要了！涂了二两香粉！涂的像个鬼似的！
君臣两个，一个敢想，一个敢做，真是绝配！
张公公说道：“皇上是天子，是龙变的，当然是化龙飞出去的——你小子别问了，一个小小百户，那配知道这些机密之事。”
豹子营到了宣府，负责保护皇帝的主帐，正德皇帝铁了心要御驾亲征，无论追到宣府的文臣武将如何劝谏，要皇帝回京城，正德皇帝愣是不肯，非要和鞑靼小王子一战。
那鞑靼小王子也不怂，听说大明的小皇帝来了，就率领军队再次进犯大明边关，打就打，谁怕谁！
十月四日，两军在应州一决高下！
这一厮杀，就是两天，两军都杀红了眼，小王子和正德皇帝都不肯退，那鞑靼小王子甚至亲自带着精锐直冲大明主帐。
吉祥带着一百步兵防守，站在郑纲所带领的骑兵身后，严阵以待，站在骑兵前面的就是赵铁柱所在的火枪队。
大地在颤抖，这是鞑靼冲锋的骑兵疾驰而来的动静。
乌压压的一大片，就像墨汁似的，朝着吉祥涌过来。
待骑兵进入射程之后，赵铁柱一声令下，开始放枪了。
枪声阵阵，冲在最前面的马匹和人纷纷倒下，但是“墨汁”依然在流淌，鞑靼军队前呼后拥往大明主帐冲。
正德皇帝穿着一身戎装，不仅不退，还拔剑吼道：“跟我杀过去！”
登基十二年，为的就是这一刻，我不可以退！
见皇帝往前冲，大明军队士气大盛，也纷纷嘶吼着往前冲，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兴奋笼罩住吉祥心头，他带着百人队杀了过去……
也不知杀了多久，吉祥的刀剑都在交战中砍没了，双手也渐渐脱力，似乎连兵器都拿不稳了，他操起腰间那把斧头，用布条子将斧头的木柄绑在手上，砍向面前一个鞑靼兵的后颈。
鲜血迸进了他的眼睛，他顺手用胳膊擦了，麻木的寻找下一个对手，他看到一个大明将士中箭，从马上落下来，眼瞅着将士要被马蹄踩在脚下，连忙伸手拖着落马之人的胳膊，将他拉开。
落马之人拔出胸口的箭，“幸好老子穿了盔甲。”
吉祥觉得此人声音很熟悉，仔细一瞧，“郑……郑大哥？你不是贩茶去了吗？几时从的军？”
正是郑侠，他身上的衣服和盔甲都糊满了鲜血和尘土，看不出颜色，头盔不知啥时候掉了。
看出眼前半脸血的人是吉祥，郑侠一愣，说道：“啊？就是……这个月刚从的军，这不看到鞑靼打过来了么——我亲手杀了一个敌军，你呢？”
“我没数。”吉祥说道：“一通混战，我的刀剑砍的缺的缺，断的断，只剩下这把斧头了——小心！”
吉祥把郑侠的脑袋往地下一按，挥着斧头朝着眼前扑过来的敌军腿上砍去。
咔嚓一声，就像劈柴似的，把那人的腿砍断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闻异味雾林救同袍，发高烧铁柱吐真言
断腿敌军摔倒在地，郑侠扑过去补了一剑，贯穿咽喉，敌军当场毙命。
郑侠气喘吁吁的说道：“我不是抢功啊，这个依然算在你头上，我还是杀一人。”
吉祥朝着趴在敌军身上的郑侠伸手，“走，我们去找其他兄弟。”
两人身边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遍地尸骸。此时开始起雾了，视线变得模糊，战场蓦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郑侠摇摇头，指着自己的胸膛说道：“虽然穿着盔甲没有刺穿胸膛，但中箭摔下马的时候，好像把肋骨摔断了几根，好疼，我不敢走动了，怕肋骨把内脏刺破。”
吉祥收起伸出来的手，说道：“那你自己保重，好好藏起来，再遇到敌军，你的受伤之躯可打不过人家，我要去杀敌，找兄弟们。”
郑侠叫住了吉祥，“喂！你还记得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吗？”
吉祥一怔，说道：“保护主帐里的皇帝，可是主帐已经被冲散了，我又不知道皇帝在那里，皇帝应该由张公公保护着，我现在只想再杀几个敌军，救几个豹子营的兄弟。皇帝有一堆人保护，又不缺我一个。”
混战中，吉祥的朋友们，赵铁柱，郑纲，吉庆都被冲散了，不知去向，吉祥不敢看这些死尸，生怕看见熟脸，现在重要的是去救活着的人。
郑侠看着身边的尸骸，有不少大明的将士，叹了口气，把自己佩剑递给吉祥，“你的斧头虽然锋利，但木柄太短了，且木头一砍就断，遇到骑兵要完蛋的，这把长剑给你，小心点用，这是一把绝世好剑，吹发可断。”
吉祥接过长剑，刚才一剑刺穿敌军咽喉，滴血不沾，确实是好剑，问道：“那你怎么办？”
郑侠伸手抹向刚刚穿喉的敌军咽喉处，抹了一手的热血，然后把血往自己脸上涂均匀了，接着往地上一躺，“撒手人寰”，直接装死尸。
吉祥十分佩服，“郑侠大哥捐军粮，参军打鞑子，还能扮纸人，也能装死尸，真是能屈能伸。”
郑侠心想：你不肯留下来保护朕，非要去找同袍，朕就只能装死了！
郑侠躺在地上，把他的折扇拿出来说道：“我这把扇子里有暗器，足够防身，你赶紧去救你的兄弟们吧。”
还真是去那儿都要带着折扇啊！吉祥把斧头重新别在腰间，持剑离开。
郑侠看着吉祥的背影消失在雾中，欲哭无泪，他很想亮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把吉祥留在这里保护他，可是……可是吉祥这顽固的小子未必肯，他还没找到赵铁柱呢。
那个会吃的家伙最好还活着！这世间有趣的人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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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侠终究没有亮出身份，一旦真相揭晓，兄弟变君臣，这个味道就变了。
郑侠躺在地上装死尸的时候，马蹄声响起，一个背着弓箭的将士走过来，在马上东张西望。
郑侠看到了此人穿着豹纹战裙，大喜，说道：“你是豹子营的那位？”
听到声音，马上的将士立刻拿起一杆长枪，枪头抵着郑侠的咽喉，“你又是谁？报上名来！”
此时郑侠猛地记起来自己刚刚往脸上糊了一脸血，忙道：“威武大将军朱寿！”
一边说，一边解开盔甲，把里头的龙袍亮出来了。
别人不晓得，但是皇帝的亲卫豹子营是知道的，这个称呼就是正德皇帝的代号，张公公要他们记住，“威武大将军”，“朱寿”，都是皇上在战场上的代称，战场上暴露皇帝的位置是致命的，所以取了代号。
马上的豹子营将士飞身下马，“威武大将军，末将豹子营骑兵百户郑纲救驾来迟。”
郑侠一听姓名，心道：这回瞒不过郑纲了，幸好，吉祥和赵铁柱还不知道。
就在郑纲找到正德皇帝的同时，北风停了，雾气更浓，就像身在云海似的，根本看不清四周，吉祥就竖起耳朵听声，听到东边有马蹄声，不晓得敌我，赶紧蹲在地上，藏着一具死尸身后。
这是一个五十来人的小队，为首的人身材魁梧，没有胡须，正是张永张公公！
吉祥将宝剑入鞘，迎接张永，“张公公，是我，吉祥。”
张永骑在马上，看到浑身血污的吉祥，目光却落在他手中的剑上，剑身寒光闪闪，似曾相识。
张永大惊，翻身下马，拿过长剑，看到剑鞘上的大篆“寿”字的铭文，忙问吉祥，“这把剑那里来的？”
冲锋时刻，正德皇帝和护卫队失散了，张永急的到处找皇帝！
吉祥说道：“是郑侠大哥的。”
张永顿时觉得天都快塌了！忙问：“郑侠？他怎么了？他的剑怎么会在你手里？”
吉祥说道：“他摔下来马来，肋骨断了，行动不便，躺在原地装死，把剑给了我。”
原地装死的确像是正德皇帝干出来的事情。张永觉得塌下来的天又升起来了，吉祥吉祥，遇难成祥，吉祥真是个福将，问：“郑侠在何处？快带咱家去找！”
“他没事，藏的还那么隐蔽，我要去找豹子营的兄弟们会和。”吉祥指着身后的方向，“我大概走了五十来步，现在起雾了看不清，你叫他的名字，他会回应公公的。”
张永看着面前的犟种吉祥，“郑纲带领的骑兵队射中了鞑靼小王子，小王子受了重伤，已经退兵了，我军已经取得应州大捷，但战场依然有敌军残兵在，又起了雾，你要小心。”
胜了！难怪走了五十步都没有遇到活的敌军，吉祥心中大喜，但立刻转为忧虑：虽然没有遇到敌军，但也没有见到活着的兄弟们啊！
张永带队按照吉祥指引的方向去寻找正德皇帝，吉祥继续持剑，在战场上搜寻活人，遇到自己人就营救，将伤兵们扶到一处聚集，说道：
“我军已胜，你们在此地不要乱动，现在大雾，小心路上被敌人散兵偷袭，待会有清理战场的大明队伍过来救你们。”
吉祥遇到了一个用长枪当做拐，一瘸一拐走路的穿着豹纹战裙的豹子营同袍，同袍说道：“吉百户，你儿子和赵铁柱在那边的树林里，他们都受伤了，走不动，我是来搬救兵的。”
浓雾笼罩之下，右边的树林就像一坨在水里散开的墨汁，淡淡的，若不是同袍指引，吉祥根本发现不了。
吉祥道了声保重，给同袍指引了大明伤兵聚在一起的方向，就往水墨画般的树林里走去，在路上，吉祥发现一匹无主的战马，想到同袍说的吉庆和赵铁柱都受伤走不动，就顺手牵马，得到了救人的坐骑。
他牵马走进树林，这是一处洼地，这里的雾气比外头还要浓密，就像一堵堵柔软的墙，除了眼前的树干，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四周有脚踩在树枝上行走的擦擦之声，能够感知到有其他人在树林里，但是雾气太浓，不分敌我，所以大家都不敢出声，谁出声，谁就会首先陷入危险。
吉祥隐约能够看到树林有几处火光，不晓得是敌军的诱饵还是同袍点燃的求救信号，因而，吉祥没有轻举妄动。
正想着如何找人，吉祥蓦地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气味是从树林里某处朦胧的火光处发出来的，吉祥觉得味道很熟悉，闻到之后，居然最先唤醒的了舌头，口腔润湿了。
吉祥咽了一口唾沫，想起来了，这是如意娘种植的海椒的味道啊！辛辣刺鼻！
如意娘种了海椒，还把海椒像大蒜一样串起来，挂在屋檐下自然风干，就像一串串鞭炮，可以保存很久。
赵铁柱喜欢吃辣，除了辣椒酱，他还随身携带干海椒，行军埋锅做饭的时候，他就把干海椒捏碎了洒进汤里，只喝一口，辣辣的，身子就暖和起来了。
这东西只有赵铁柱才有，所以，雾里的那团散发着海椒刺激气味的火肯定就是赵铁柱放的！
吉祥通过气味分辨出了敌我，牵着马，朝着那团火走去。
火堆上架着一个倒扣的头盔，这是六瓣尖顶明铁头盔，和吉祥头上戴着的头盔一样，是豹子营统一发的，能够保护脑袋，倒扣起来滴水不漏，情急之下还能当碗或者当锅使用。
头盔里用水煮着海椒碎末，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吉祥晓得自己半脸都是血，且在雾里难以辨认面孔，于是小声说道：“铁柱？吉庆？”
一颗石子扔到了吉祥脚下。
吉祥随着石子的方向走，在一颗大树下发现了受伤的赵铁柱和吉庆。
赵铁柱的腿断了，用树棍和布条子胡乱捆绑固定，走不动路，火堆和石子都是他弄的。
吉庆更惨，浑身好几处刀伤，失血过多，无力的靠在赵铁柱身上。
看到吉祥找过来了，赵铁柱如释重负：“你总是笑我是个狗鼻子，闻到味就找过去了，没想到你也是个狗鼻子，闻着味就知道是我。”
见赵铁柱还能玩笑，吉祥知道这家伙肯定死不了。
吉祥忙将自己的十全大补丸拿出来，喂给吉庆吃了，“你们两个上马，我牵着你们回营。”
吉庆吃了药丸，脸上终于不是死人般苍白的脸色了，“吉百户真厉害，我们都受伤了，就你一个全乎人，还能来救我们。我方才还跟赵铁柱打赌，说如果海椒煮水真的能够把你引过来，我就把你叫爹，我输了，输得心甘情愿，爹。”
“我还没成亲呢，那里来的儿子。”吉祥先扶着伤最重的吉庆上马，就要搀扶赵铁柱时，从浓雾里冲来五个鞑靼敌军，就要抢马！
吉祥只得放下赵铁柱，拔剑和五人缠斗起来，所有人都将尽力竭，皆是以命相搏，吉祥落于下风之时，身后鞑靼兵挥起手中弯刀，朝着吉祥后颈砍去！
趴在马背上的吉庆看见了，居然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奋力一跳，用身体将鞑靼兵压在身下，鞑靼兵挥着弯刀，抹了吉庆的脖子。
此时树下的赵铁柱装填好了弹药，将火枪举起来，但雾气太浓了，火绳受潮，死活点不燃火绳枪上的火绳，赵铁柱换了好几根火绳，终于点燃了其中的一根，呯的一声巨响，将那鞑靼兵的脑袋炸开了……
最终，吉祥牵着马，驮着断腿的赵铁柱和断气的吉庆从大雾中走回了营地。
应州大捷，鞑靼小王子当年去世，鞑靼元气大伤，各个部落为了争夺领导权互相残杀，无力滋扰边关，烧烧抢掠，大明边关由此得到了三十年的安宁，这是正德皇帝在位最大的功绩。
豹子营里，军医给赵铁柱断腿接骨，赵铁柱疼的像战马一样嘶叫，吉祥听的肝肠寸断，还不得不听从军医的命令，强行压住赵铁柱，不让他乱动。
当晚，赵铁柱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吉祥一次次用湿手巾给赵铁柱额头降温，就怕他像当年的长生一样，把脑子烧坏了。
赵铁柱烧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口出真言：“我不想死，我还没娶到心上人呢，我不能死啊。”
吉祥说道：“就是，等你腿骨长好了，就去南京，把你心上人红霞娶了。”
赵铁柱蓦地睁开眼睛，“不是红霞，我的心上人就在京城。”
难道是如意？把吉祥吓一跳，手里的刚换的湿手巾落在了枕头上，赶紧捡起来给赵铁柱擦头，“你小子发烧了别胡说，以前红霞还在颐园的时候，你经常给她送吃的，你这么护食的一个人，想从你碗里夹块肉都难，你却送给红霞，你的心上人不是红霞是谁。”
赵铁柱说道：“是胭脂啊，一直都是她，我那时候送红霞，是因不好意思直接送给胭脂，红霞是我一起长大的表姐，送她就理所当然了，她们两个是好朋友，有红霞吃的，就少不了胭脂。”
原来是为了醋包的饺子！吉祥难以置信，“可是这五年红霞去了南京，我也没见你送吃的给胭脂啊？”
赵铁柱说道：“这五年我一直背着你送，你不晓得。”
吉祥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从未了解过赵铁柱，还以为他就知道吃啊，“你为什么背着我？”
赵铁柱说道：“我怕你也喜欢胭脂，胭脂这么好的姑娘，谁不喜欢啊！你们一起长大，九指叔最欣赏你，把你当亲儿子看，我比不过你，我就比你会吃，遇到什么好吃的，我就偷偷送给胭脂。”
男人心，海底针啊！吉祥觉得自己平日小瞧了赵铁柱，分明很有心机嘛，说道：“你好好把腿养好，九指叔可不想要个瘸子姑爷。”
话音刚落，郑纲端着药过来了，“你好好养伤，你要是个瘸子，别说九指不答应，我这个当表舅也不答应。”
赵铁柱乖乖喝药，喝完了，还意犹未尽，“这味不错，喝着还挺提神的，能再来一碗吗？”
郑纲啧啧称奇，“头一回见到连药都爱喝的人，这家伙莫非是馋虫托生的吧。”
吉祥司空见惯，把赵铁柱按回枕头上，盖好被子，摸了摸他的头，依然滚烫，只好又给他用湿手巾降温，“那时候颐园还在修缮，我们是看库房的，如意娘给我们做饭，厨房有一瓶点豆腐用的卤水，赵铁柱好奇，想要偷偷尝一口，幸亏被如意发现了，否则他就被毒死了，如意堵在门口，足足骂了他一个时辰。”
郑纲问道：“卤水有毒？为什么卤水豆腐就无毒？”
吉祥说道：“是啊，我也不晓得，打小如意娘就叮嘱我们，点豆腐的卤水有毒，喝了肠穿肚烂，不可以碰的——哦，对了，你在伤兵营里找到郑侠大哥了吗？他居然参军了，还杀了一个敌军。”
郑侠就是正德皇帝啊！你救驾有功都不知道！郑纲嗯了一声，“他本是来送军粮的，热血参战，张公公赏了他不少东西，还把他送回商队养伤——哦，那把剑，他要拿回去，家里祖传的宝剑，不好送给别人。”
宝剑剑鞘上有大篆“寿”字铭文，吉祥没有读过书，看不懂篆刻，否则这个“寿”字怕是要露陷了。
吉祥把威武大将军朱寿的宝剑给了郑纲，“正好，我忙着照顾赵铁柱，走不开身，麻烦你帮我还给他。”
郑纲接剑，问道：“明天清理战场，阵亡士兵要集体火葬，总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吉庆的骨灰……交给你？”
吉庆是孤儿，没有亲人，甚至连姓氏都没有，就随口跟着吉祥姓“吉”，在豹子营里，大家都戏称吉庆是吉祥的儿子。
吉祥眼神一黯，从军七年，这是他头一回见识到战争能够残酷到何处地步，以往豹子营只是四处剿匪，第一次出征是平定安化王之乱——没开始打，安化王的叛军就已经被当地军队平定了，以前所有的战役跟这次应州之战比起来，就像是过家家。
吉祥鼻头和眼睛都是一酸，说道：“吉庆是为保护我而死的，就把他的骨灰交给我吧，我拿回去要五戒好好超度，下一世投个好胎，父母都爱他，不会把他扔到大街上当孤儿，被乞丐捡走训练成小偷。再买个坟地将他葬了，无论清明还是寒衣节，都给他烧纸。”
吉祥照顾了赵铁柱一整晚没合眼，到了天亮时，摸着不烧了，这才稍稍放心。
郑纲送来一罐子猪蹄汤，说以形补形，赵铁柱全吃了，看他断腿高烧之后还那么好的胃口，方知能吃是福，这家伙肯定能够康复的。
就在赵铁柱卖力啃猪蹄时，千里之外的京城，颐园，老祖宗正在吃早饭，老祖宗拿着勺子的手不停的颤抖，一勺马蹄羹起了一阵涟漪。
自打去年老祖宗一次小中风，就成了这样，连勺子都拿不稳了。
花椒说道：“老祖宗，还是我们来喂吧。”
“不用。”老祖宗固执的要自己吃饭，可她越是使劲，手就越抖，最终勺子掉了，里头的马蹄羹洒在了老祖宗胸前的衣服上，勺子也从桌面滚落，乒的一声，摔的粉碎。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为子嗣千金损身体，迎凯旋亲人盼征归
生病的老人往往脾气大，又固执，最不好伺候。
自己吃马蹄羹失败，看着湿漉漉的衣服和碎了一地的瓷勺，老祖宗平静的说道：“收拾干净，给我更衣，换了衣服我再过来自己吃。”
依然不准花椒等丫鬟们喂食，非要自己动手。
芙蓉只得给老祖宗换了干净的衣服，老祖宗产颤巍巍的回到饭桌，此时花椒已经把瓷勺换成轻便的木勺子，这样无需费力就能拿起勺子，而且摔不碎——就像小孩子用的。
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老了可不就像小孩子一样固执不讲道理么？都需要照顾的人耐心哄着。
老祖宗拿着木勺子，依然手抖，不过，好歹把这顿饭顺利的吃完了。
饭后，老祖宗在暖阁里晒太阳，说道：“把如意叫来，代我写信。”
紫云轩，二十二岁的如意已经褪去了少女的稚气，长相明丽，体格丰壮，朝气蓬勃，看着朝廷最新印出来的《邸报》，寻找着上面是否有皇帝御驾亲征的战报，但是看到最后一页都没有找到。
吉祥赵铁柱都在宣府那边打仗，如意很是担心，托了看门小厮买了《邸报》来看，可惜没有任何消息。
如意心道：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吧。最好就像七年前吉祥他们去西北平定安化王叛乱一样，还没开始打就胜利了，不战而屈人之兵。
如意遇到自己控制不了的事情，习惯往好的方向去想，是个乐观的人。如果往坏处想，自身又做不了什么，日夜焦心，也是无用。
如意刚把《邸报》收起来，花椒就过来传话了，“如意，老祖宗要你过去写信。”
如意连忙起身，照了照镜子，看自己打扮是否得体，花椒打量着如意的衣服，说道：“换一身颜色稍微素淡一些的衣服吧。”
如意打小就喜欢红色，经常穿一身红，今天穿着红袄，白色的挑线裙子。
如意问道：“怎么了？老祖宗不是一直都喜欢下面的人打扮的花团锦簇，说看着养眼吗？”
花椒一叹，眉眼间愁云密布，说道：“昨天晚上，南京魏国公府那边来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信，魏国公夫人这一胎……又没了。老祖宗心情不好，要写信安慰魏国公夫人。”
魏国公夫人张言华远嫁南京五年了，三次怀孕，每次都小产，孩子留不住。
今年春天时，南京传来喜讯，说张言华又有了，张家提心吊胆，又是送坐胎的药材，又是做法事祈福、施舍粥米，祈祷张言华这一胎能够顺利，可惜熬到了十月，刚刚入冬，张言华又小产了，这让老祖宗如何不伤心？
想到昔日风风火火、执掌东府中馈、泼辣能干的二小姐嫁人之后连续三次小产，如意就觉得可怜又可惜，张家三个千金小姐，二小姐精力最充沛，整天嘻嘻哈哈的，使不完的劲，这样健康活泼的女子，却被生育折磨，五年三次小产，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如意暗自叹息，换了一身素淡的衣服，跟着花椒去松鹤堂。
老祖宗精力不济，就在花椒叫来如意的时候，她晒着太阳睡着了。
芙蓉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指了指左边，意思是是要如意等人不要打扰老祖宗睡觉，先去隔壁等着。
屋里，花椒给如意斟茶，说道：“如今老祖宗动不动就睡了，但一觉很短，就像打盹似的，你在这里等一会，老祖宗很快就会醒的。我去换一下芙蓉姐姐，如今她也是四十五岁、往五十里奔的人了，老祖宗不好伺候，她憔悴了好多。”
如意指着花椒眼底的青黑之色，“瞧瞧你，最近都没有好睡吧，芙蓉姐姐累，你也累啊，注意保住身子。”
“我年轻嘛，没事的。”花椒起身去换芙蓉来隔间休息。
芙蓉进来了，歪在炕上，露出疲态，看着神采奕奕的如意，说道：“真是羡慕你，每晚都能睡足觉。”
如意乖巧的拿着一对美人锤，给芙蓉捶腿，“芙蓉姐姐辛苦了，何不多挑几个机灵的丫鬟贴身伺候老祖宗呢，你和花椒就不用这么累了。”
芙蓉不是没有想过挑选几个帮手，给自己分忧，但老祖宗近年性子越发古怪，甚至有时候很刻□□惯了身边的几个人，不喜欢生面孔，伺候的稍不顺心顺意，就大发雷霆。
本就中风过的人，不好再受刺激，所以芙蓉一直忍耐着，坚持着。
“唉，没有合适的。”芙蓉忠心耿耿，当然不会在如意面前说老祖宗的不是，便转移了话题，问道：“给魏国公夫人的信，你打算怎么写？”
如意说道：“老祖宗怎么说，我就怎么写呗，我可不能擅做主张瞎写，之后还要给老祖宗过目的。”
芙蓉叹道：“五年了，魏国公夫人一无所出，魏国公府世代镇守南京，必须要有子嗣继承爵位，如今魏国公夫人三次小产，昨天老祖宗跟我说，要魏国公夫人为自己的身体考虑，暂时就不要急于生育了，把身子彻底调养好了再说，但魏国公府迫切需要子嗣，需安排通房侍妾，借腹生子，虽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她作为嫡母，履行了魏国公夫人的职责，至少给魏国公府一个交代。”
“魏国公夫人在颐园长大的，你也晓得她的脾气，张家三千金，她最是骄傲任性的一位小姐，这个性格要她给丈夫安排女人生孩子，真的好残忍，信中的如何措辞，你要提前斟酌一下。”
如意听了，手中的美人锤一顿，心道：此事对魏国公夫人无疑很残忍，可那些被借腹生子的女人们呢？她们生下的孩子不能称呼自己为母亲，这样岂不是更加残忍？为了魏国公府的子嗣，要伤害一群女人。
芙蓉并不知道如意内心所想，还以为她停止捶腿是在考虑信中的措辞呢，有感而发，说道：“女人这一生，关关难过，嫁出去的女人，无论身份地位如何，都要过子嗣这一关。当年太后娘娘独得皇上恩宠，六宫无妃，那又如何？太后娘娘为了生下皇嗣，也吃了很多苦头啊，好容易生下两子一女，只有当今皇上存活，日夜担惊受怕，就怕皇嗣有闪失，但那时候有老祖宗陪在太后娘娘身边，无论遇到什么风雨，都撑过来了。”
“如今魏国公夫人远嫁南京，娘家人爱莫能助，远水解不了近渴，魏国公夫人只能靠自己过子嗣关，老祖宗很是忧心啊。”
话音刚落，花椒就进来说道，“老祖宗醒了，如意快过去吧。”
果然如花椒所说，老祖宗时不时就睡了，但睡不长，打个盹就醒了。
如意摊开纸笔，听老祖宗口述，果然就是要魏国公夫人安排侍妾通房，以应付国公府子嗣的问题的事情。
刚一开口，老祖宗就卡住了，子嗣一向是老祖宗的心病，魏国公夫人为了拼子嗣，五年三次小产。皇上今年二十八岁，奔三十岁的人了，依然没有皇嗣——连后宫都不踏入半步！国本风雨摇摆，真是愁人啊！
老祖宗烦躁的摆了摆手，说道：“就是要言华给丈夫魏国公纳妾的意思，你看着写吧，写完给我瞧瞧。”
幸亏芙蓉之前提醒过如意想好措辞，如意硬着头皮写下来，念给老祖宗听了。
老祖宗说道：“行，就这么着吧，八百里加急送过去。芙蓉，你再备一些珍贵药材和滋补身体的补品，一并加急送到南京。”
写完这封信，如意心情沉重，回到承恩阁，把和王延林这些年的通信拿出来看，三年前，也就是正德九年时，王延林的丈夫朱希召得病去世了，王延林成了寡妇。
王延林也没有生育，但她陪嫁丰富，又有当过阁老的亲爹当靠山，就在自己陪嫁田庄里守寡，过着田园牧歌的生活。
如今，三年丧期已到，王延林没有改嫁的想法，最近的一封信里，王延林写到，她仔细考虑过了，以她的年龄改嫁，应该是给人当继室，要养一群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继女，主持中馈，料理家务，柴米油盐，人情来往，八成还要生育自己的孩子。
这样繁忙琐碎的日子，那里有闲工夫写诗画画、欣赏壮丽山河？
索性当个寡妇吧！反正有钱有靠山，这辈子自己过，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挺好。
王延林干脆过继了夫家大哥朱希周的一个儿子，名义上有了子嗣，将来供奉她和亡夫朱希召的香火，搬回了苏州城自己的陪嫁宅邸里生活，继续游山玩水，吟诗作画，成为寡妇，居然让她得到了自由。
如意把王延林这封决定守寡的信又读了一遍，心想同样是出身高门的千金小姐，王延林和张言华的境遇天壤之别。
王延林有钱有靠山，娘家苏州王氏根基深厚，她可以当一个不生育的潇洒寡妇，张言华就做不到。
张家外戚出身，根基浅，迫切需要通过联姻生育来巩固地位，张言华没有任何选择，她所做一切都要符合娘家和婆家的利益，至于她本身如何想，没有人在意。
为了子嗣，五年三次小产，身体亏损，还要给丈夫张罗纳妾，唉，女人啊，还是芙蓉姐姐看的通透，女人这一生，关关难过，像王延林这样毕竟是极少数幸运儿。
在愁云惨淡的压抑气氛中，今年的第一场雪悄然而至，比往年来的要早一些。
如意看着天上飘的雪花，想着天这么冷，吉祥出征的时候有没有带上冬衣呢？
与此同时，宣府，正德皇帝驻跸的主帐。
正德皇帝剧烈咳嗽，吐出一口血来！张公公连忙把太医叫进来。
太医看着痰盂里的血，说道：“皇上肋骨断了四根，伤及肺腑，要好好静养，莫要舟车劳顿。”
正德皇帝说道：“朕的病情要保密，不准透露半点风声，那个鞑靼小王子虽然重伤撤兵，但倘若朕的病情也传出去，动摇军心，怕是鞑靼又要来犯边。”
张公公说道：“可是皇上大获全胜，班师回朝，群臣要在德胜门迎接圣驾，皇上连床都下不了，如何完成仪式？迟早露陷，这可如何是好？”
正德皇帝说道：“兵法，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把朕的替身准备好，要他代替朕去巡边，震慑鞑靼，不敢轻举妄动。朕就留在这里养病，等朕养好了身子，就结束巡边，班师回朝，再举行典礼不迟。”
这个皇帝，说他不靠谱吧，关键时刻居然是个有勇有谋的明君，给大明边关带来了罕见的安宁。
张公公按照正德皇帝的口谕行事，派出替身，沿着大明边关巡视，最远甚至跑到了山西榆林，其实真正的正德皇帝一直在宣府养伤。
豹子营里，赵铁柱因断腿留在伤兵营里，时不时高烧，十分凶险，吉祥留在这里照顾他，就没有豹子营其他同袍跟着假皇帝巡边。
倒是同袍郑纲回京一趟——他父亲武安侯病逝了，他得回武安侯府料理父亲的丧事，继承家中爵位，成为第五代武安侯。
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之后，正德皇帝和赵铁柱的断骨都长好了，可以自如的下地行走，看不出受过伤。
正德皇帝遂结束了巡边，御驾班师回朝，终于在正德十三年的正月初三回到了京城！
德胜门，文武百官按照正德皇帝的要求，都穿着武官的袍服，身穿以撒，头戴大帽，迎接凯旋归来的正德皇帝。
城内的德胜门大街上，锣鼓喧天，人山人海，皆是前来观看御驾凯旋归来的京城百姓。如意胭脂，鹅姐如意娘，九指牵着长生站在街边，翘首以盼，期待早点看见吉祥和赵铁柱。
终于听到了三声炮响，九指这才把塞住长生耳朵里的棉花团拿出来，兴奋说道：“御驾要进城了！”
鹅姐和如意娘相视一笑：“要看到吉祥了！”
如意和胭脂手牵着手，胭脂紧张的问道：“待会见到他们两个，你会说些什么？”
如意踮起脚尖看着德胜门方向，“不知道啊，街上这么多人，还敲锣打鼓的，咱们说啥他们也听不见吧。”
确实如此，胭脂嗯了一声，又问：“我……我们可以送他们东西吃吗？”
旁边有个高大的人拦住了如意的视线，如意就原地起跳往上窜着看，说道：“我没带吃的，我就带了银子，反正街上到处都是吃的，饿了就买。”
胭脂说道：“我带了——我亲手炸的洋芋片，可香了，都是你娘亲手种出来的，街上可没有这个卖。”
如意说道：“那你就送吃的呗。”
胭脂羞红了脸，说道：“可是大庭广众之下，我一个闺阁女子送吃的给他……他们，怪不好意思的。”
如意看着胭脂手里提着的油纸包，十分不解：“你不好意思送，为什么还要带吃的给他们？”
“我——”胭脂顿时语塞。
幸好如意只顾着看队伍走到那里了，没有注意胭脂的尴尬，说道：“那你就要你爹去送洋芋片——好长的队伍啊，一眼看不了尾了都，也不晓得豹子营会排在第几进城。”
锦衣卫走在最前面，之后就是圣驾，正德皇帝乘坐十二匹马拉的马车，车厢就像一个房子似的，所到之处，街边围观的百姓纷纷跪拜，三呼万岁。
圣驾过后，百姓方站起来，如意牵着胭脂的手蓦地一紧，“来了来了！豹子营来了！”
豹子营很容易辨认出来，他们都穿着豹纹战裙，像孙悟空似的，在凯旋进城的队伍里非常扎眼。
豹子营进城的顺序是按照打仗时布阵的顺序来的，最先是火枪营，之后是骑兵和步兵。
赵铁柱作为火枪兵总旗，是走在前头的。
如意长得高，看得远，所以她是第一个看见赵铁柱的，大声叫道：“我看见赵铁柱了！”
又定睛瞧了瞧，“吉祥没和他在一起，应该还在后面。”
胭脂听到赵铁柱的名字，浑身一颤。
当赵铁柱扛着他的火枪经过的时候，如意等人大声呼喊着赵铁柱的名字。
由于军纪要求，军队进城中要保持队形，任何人都不得擅自离队，所以赵铁柱只是朝着众人挥舞着手臂回应，大声说道：“我回来了！我想死你们了！晚上一起吃饭啊！”
这五年赵铁柱的父母都因病离世了，他把众人当成了他的亲人。
如意的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胭脂，“赵铁柱快走远了，赶紧把吃的给他呀！”
胭脂终究还是害羞，把油纸包给了父亲九指，“爹，把这个给赵铁柱。”
九指接过油纸包，跑到队伍旁边，塞给了赵铁柱。
赵铁柱感动的热泪盈眶，“叔！你最疼我了！”
九指说道：“记得回到营地和吉祥分享，别一个人全吃了。”
赵铁柱一听这话，刚刚盈眶的热泪又流回眼眶里去了，唉，九指叔最喜欢的还是吉祥。
火枪兵过了，就是骑兵，刚刚承袭武安侯爵位的郑纲路过众人这里。
亲历过五十七年石家抄家事件的人还没有死绝，为了避免麻烦，胭脂一家的身份还不易公开，所以如意等人只是挥手跟郑纲打招呼。
马背上的郑纲点头回应。
唯有呆呆的长生不懂世故，对着郑纲叫“表舅”！这五年来，郑纲时常看望长生，两人混熟了。
九指反应快，在长生只说了个“表”字时就捂住了他的嘴巴。
郑纲对长生笑了笑，挥了挥手。
之后就是步兵营了，如意第一个看到了吉祥，在街边又跳又笑道：“吉祥！我看到吉祥了！第三排最旁边那个就是吉祥！吉祥！我们都在这里啊！”
九指和如意娘都叫道：“吉祥！”
鹅姐叫道：“我的儿！”
长生叫道：“吉祥哥哥！”

第一百四十四章 德胜门夹道迎亲人，四泉巷情愫藏不住
吉祥当然看见了如意一行人，如意穿着一身红，站在街边被民众踩成烂泥的灰黑的雪中格外显眼。
靠着应州大捷立下的军功，吉祥升了千户，成为五品武官，统领豹子营步兵营，当着众属下的面，他不好大声回应如意等人，就把腰间的斧头拿出来，对着日思夜想的亲人们挥动着。
看着吉祥带着步兵营走远了，众人这才放下已经挥得酸疼的手，胭脂问道：“吉祥刚才挥斧头是什么意思？”
如意娘说道：“大概是回去帮我砍柴吧。”
鹅姐说道：“不忘本的意思，斧头是他的旧物。”
九指说道：“斧头在空中劈砍了十几下，应该杀敌十几人的意思，难怪这么年轻就升了千户，真有出息。”
胭脂说道：“赵铁柱升了百户，也很不错。”
胭脂见方才话最多的如意不吭声，便问她，“如意啊，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如意心道：这斧头是我从承恩阁的地炕灰道里掏灰掏出来送给吉祥的，莫非是在跟我暗示些什么？但这话不好说出口。
如意说道：“谁知道呢，等晚上他回到家里，问他便是。”
后面还有其他凯旋军队列队进城，不过如意等人在迎接吉祥之后就撤了，九指赶着马车将一行人送回了四泉巷，众人一起准备丰盛的宴席，等吉祥赵铁柱回来。
九指抓了两只活鸡去井亭里放血拔毛；长生剁肉；鹅姐和面；如意娘把两只腌制好的羊腿放进烤炉里。
如意和胭脂坐在炕上把干红枣的皮削掉，胭脂用筷子捅掉枣核，准备炖鸡汤，说道：“如意啊，我已经三个月没有收到红霞的信了，我很担心她，以往都是一两个月一封。”
如意说道：“可能是过年，信送的就慢了吧，或许信已经到了京城，但民信局过了正月十五才开门，就耽误了，以往又不是没有遇到过。”
有道理，可是胭脂心里始终悬着心，说道：“上回红霞在信中说，江南有个名医，擅长针灸，据说把好几个人的呆病治好了，她要她表哥来春去寻访这个名医，看是不是真有这个本事，倘若可以，就要我们一家子去江南找这个名医，给长生瞧瞧。我就是在等她的回复，好希望是真的啊。”
长生这个样子，许多大夫都说脑子烧坏了，是无法恢复到从前的，但家人永远不会放弃希望。
如意安慰道：“不要着急，现在运河还冻着呢，即使是真的，你们一家人也暂时去不了江南，长生这个身体只能坐船，你要他在马车上颠簸一个月，没病也颠出病来。”
等羊腿烤好的时候，吉祥和赵铁柱终于回来了！
众人热热闹闹的围着一桌子菜，举杯共饮。
众人坐在一个圆桌上，团圆时刻，不讲什么座次规矩，大家随意落座，分别是鹅姐，吉祥，如意娘，如意，胭脂，赵铁柱，九指和长生。
赵铁柱面前摆着一盆鸡汤和一根羊腿，这是专门给他吃的，平日总是嬉皮笑脸的人，此刻眼泪哗哗往下掉，哽咽道：
“我父母走了，我把在座各位都当成我的亲人，这个团圆的场景我做梦梦到好几回了，叔，你掐掐我，看是不是还在做梦。”
九指伸出食指按了按赵铁柱的脑门，“别哭了，眼泪都要落进鸡汤里，赶紧吃吧，烤羊腿凉了就不好吃了。”
胭脂拿出帕子，给赵铁柱擦泪，赵铁柱抹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帕子收起来了，说道：“胭脂妹妹，等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一旁冷眼旁边的吉祥心道：不错，铁柱开窍了，这一借一还不就有由头说话了嘛。
胭脂还要说什么，赵铁柱已经风卷残云开吃了，一口羊腿，两口鸡汤，嘴巴可忙了，根本没空说话。
吉祥心道：这……还是夸早了。铁柱这家伙还是光顾着吃啊！
鹅姐和如意娘把吉祥夹在中间，两个妇人没吃下多少东西，眼睛都盯在吉祥身上，还时不时上手掐摸，一个说：“瘦了，回来好好给你补补。”
一个说：“哎呀，瞧着沧桑了，这脸被西北的风都吹皴了，把我的香膏给你抹一抹，你才二十二岁，皴脸一下就老了十岁。”
说完，鹅姐当即回屋里拿出她平时用的香膏，抠了一坨，就往吉祥脸上涂，就像给小时候的吉祥抹脸一样。
无论多大，在父母前面都是孩子。
吉祥看着如意朝着他吃吃的笑，怪不好意思的，别过脸去，“娘，我自己来。”
鹅姐笑道：“嗨哟，我还不稀罕给你抹呢。你小时还穿开裆裤的时候，冬天两一扇大腚露在外头，也冻皴了，我用热水给你洗了腚，抹上香膏，你也是杀猪似的挣扎不肯抹。”
如意笑声更大了，吉祥羞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幸好此时如意起身离席，“蒸饺应该好了，我去厨房看看。”
如意去了隔间的厨房，吉祥见如意走了，也跟着起身，“我帮着端饺子。”
两人前后脚到了厨房，如意解开蒸笼盖，蒸汽腾空而起，如意用筷子夹了个蒸饺放在碗里，递给吉祥，“你尝尝，熟没熟。”
吉祥熟练的用筷子先把蒸饺的皮捅破了，夹成两半，把里头的羊肉馅掏出来，在外头凉着，先尝蒸饺的外皮，“皮熟了。”又尝肉馅，“嗯，馅也熟了。”
如意立刻把炉灶里的大柴火夹出来，熄了火，把蒸笼里的蒸饺夹出来，装了两大盘子。
吉祥自告奋勇，抢先把两个盘子都拿起来，“都给我来端吧，你帮忙掀开门帘就行。”
如意看着她日夜挂念的吉祥就这么全须全尾的站在自己面前，很是欢喜，又有一些心酸，说道：
“朝廷每一期的《邸报》我都买来看了，就怕看到战报阵亡名册上有你的名字，今天在德胜门看到了你归来，眼见为实，悬起来的心才彻底落了地。”
吉祥说道：“当时看到你们，我就把斧头拿出来了，是想告诉你，你送我的那把斧头有大用，救了我的命。”
如意笑道：“那挺好啊，以后这把斧头就是你的传家宝，一代代的传下去。”
吉祥一颗心狂跳起来，四周又没别人，就忍不住说道：“要传家，得先成家。我还没成家呢，如意啊，我——”
“饺子熟了没有？”赵铁柱掀开门帘，冲进厨房，打断了吉祥的话头。
看到吉祥手里端着的两盘蒸饺，赵铁柱急道：“都盛出来了，赶紧端到桌上去啊，别凉了，我来端一盘。”
赵铁柱右手端盘子，左手拨门帘，干活还挺麻利的。
吉祥恨不得把赵铁柱的腿打断！
万万没有想到，吉祥辛辛苦苦伺候病榻上的赵铁柱将近两个月，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天赐表白的良机就真没被赵铁柱给折腾没了！
吉祥跟在赵铁柱身后，他已经腾出一只手，就不需要如意打门帘了，正要拨开门帘，一旁如意说道：“等等，你脸上的香膏还没有抹均匀，等上了桌，鹅姨又要给你抹脸了。”
“那个地方？”吉祥问道。
“这里。”如意指着他的左脸。
吉祥空出的手偏偏往右脸上抹了一把。
“错了错了，是这里。”如意说道，这一回，她的手指离吉祥的脸更近了些，指着他的颧骨。
吉祥偏偏往左边下巴上抹，还问如意，“好了吗？”
两次都没有找到地方，如意干脆伸手往他左边颧骨抹了一把，“好了，走吧。”
抹完之后，吉祥的左脸烫烫的，如意的手也烫烫的，不像是抹，像是狠狠打了一巴掌似的。
幸好大家都喝了酒，脸上烫烫的也很正常，瞧不出吉祥的异样。
等吉祥端着蒸饺回到席面上，赵铁柱已经吃了五个下肚了，大赞如意娘的手艺，“如意娘包的饺子最好吃了！”
爱做菜的人喜欢爱吃的人，如意娘笑道：“饺子馅是长生剁的，饺子是胭脂包的，他们姐弟一会就包好了，我都没机会插上手。”
赵铁柱当即对着胭脂和长生赞道：“胭脂妹妹和长生弟弟真能干。”
赵铁柱在发高烧的时候口出真言，他的心上人是胭脂，吉祥还记着刚才厨房的“仇”呢，故意“使坏”，说道：“铁柱，是如意娘包的好吃，还是胭脂做的好吃？”
“都好。”赵铁柱又纠正了一下，说道：“各有各的好，我都喜欢吃。”
蒸饺是最后一道菜，上齐了，除了赵铁柱，大家基本都吃饱了，但酒才喝了半坛子，儿子有大出息了，鹅姐今天高兴，想要多喝几杯，就说道：“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就玩抽令签或者玩牙牌令吧。”
大家都说好，兴致勃勃。
吉祥说道：“玩牙牌令，自然又是如意当令官，她就没得玩了，我们玩抽令签吧，人人都可以玩。”
当令官可讲究了，要熟悉牌谱，还要灵活多变，席面上也就如意有本事当好令官。
众人也都说好，就玩抽令签。
如意娘是做大席的，家里备有各种令签，就离席去里间去找适合男女老少一起玩的令签。
是鹅姐提议玩这个的，她也跟着如意娘去里屋找合适的令签，说道：“得把那些不适合给孩子们看的令签去除了，免得尴尬。”有些签文上是荤话。
酒席上，见吉祥这样为她考虑，如意心里暖暖的，刚才摸过吉祥脸的那只手又开始发烫起来，不过，越是如此，就越要装作镇定不在意。
如意玩笑道：“果然升了千户就不一样了，说的话大家都听。”
说到吉祥，赵铁柱很是自豪，“我吉祥大哥在豹子营里是这个——”
赵铁柱竖起一根大拇指，“武功好、懂计谋、讲义气、长的帅，我们豹子营的人都服他，那些家里有姐妹的同袍，还找我打听吉祥有没有定下亲事，想要当吉祥的小舅子呢，我就说——”
“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吉祥离席夹了个蒸饺，塞进赵铁柱嘴里，赵铁柱有了吃的，自然就闭嘴了。
如意听到赵铁柱的话，心中蓦地焦躁起来了！不知觉眼里有了一股杀气，“吉祥，赵铁柱说的真的假的？”
吉祥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说道：“话是真的，但是我都婉言拒绝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儿戏。”
如意立刻追问道：“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听你说过？”
“我——”吉祥用眼睛狠狠夹了一下杀千刀的赵铁柱，就你小子话多！吉祥连忙解释道：“我跟你……说这些无聊的事情干嘛。”
赵铁柱此时已经把嘴里的蒸饺咽下去，嘴巴空出来了，就说道：“婚姻是大事，怎么能说是无聊的事情呢？就得跟父母说明白了，再请个靠谱的媒人，你说是吧，胭脂？”
胭脂见赵铁柱跟自己说话，就慌忙点头说道：“啊？是是是！”
九指出于身为父亲的直觉，觉得赵铁柱不对劲，九指轻咳了一声，说道：“铁柱，来，咱们换个位置——长生许久没有见到你，你坐在他旁边，跟他玩一会，说会话。”
说完，九指不容赵铁柱反对，就把自己的筷子杯盘都和赵铁柱互换了，起身离席。
赵铁柱见“大势已去”，只得把好不容易抢来的位置让出来，坐在了长生和九指之间。
九指就换到铁柱和胭脂中间坐着，就像一堵墙似的，隔绝了赵铁柱的视线。
不仅如此，九指还不停的给赵铁柱夹菜，“你看这豆芽，炒的脆嫩，每一根豆芽都是我亲手掐的根，没有一根漏下的，豆芽不掐根，炒出来就不脆，就跟吃草似的……”
九指给赵铁柱夹菜，还跟他闲聊，赵铁柱根本没空跟胭脂说话了。
吉祥看了，心想：赵铁柱，这就是瞎说话的下场！你小子自作虐不可活啊。
此时，如意心乱如麻，脑子回荡着赵铁柱说军营里有人想当吉祥小舅子的话，一股无名火起，就顺手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干了好“灭火”。
但心头火并没有被酒浇灭，反而越来越大了！
吉祥察言观色，感觉如意生气了，赶紧一屁股挪到了如意娘的位置，拿起酒壶，给如意斟满了酒。
如意瞪了他一眼，“我自己来吧——怎能劳烦千户大人给我斟酒呢。我不喝你斟的酒，你自己喝吧。”
说完，如意就赌气似的拿起吉祥刚刚斟满的酒杯，放在了吉祥唇边，喝不死你！哼！
这酒杯是如意嘴唇刚刚碰过的地方啊！
吉祥只觉得嘴唇比脸颊还要烫，心想，我碰过的地方就是如意沾唇的地方，哎呀……
吉祥痛快的全干了，这时，如意娘和鹅姐去里屋取了一副令签回来，吉祥赶紧把座位还给如意娘，重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如意怔怔的看着吉祥喝空的酒杯，心道：这家伙刚刚喝过了，这杯子我还能用吗？
如意娘并不知道席面上发生的风波，她拿起签筒问道：“从谁开始抽？”
鹅姐说道：“九指年龄最长，就从九指开始吧。”
九指推让道：“还是吉祥从开始吧，他官最大。”
吉祥如何敢托大，忙道：“有三位长辈在席，怎么也轮不到我呀。”
鹅姐说道：“干脆从如意娘开始吧，今天的席面基本都是她的手艺，是大功臣，刚好此时签筒就在她手里。”
如意娘向来听鹅姐的话，就没有推辞，第一个抽签，签文上写着：“梅花香自苦寒来，惧内者饮一大杯。”
听到签文，众人都笑起来了，尤其是九指，九指大笑道：“可惜了，鹅姐夫出海还没回来，要不，舍他其谁，谁都没有资格喝这杯酒。”
吉祥笑着举着酒杯站起来，如意说道：“你都没成亲，谈何惧内？你站起来干嘛。”
吉祥刚才喝了如意的酒杯，就像亲吻了如意的嘴唇似的，此时飘飘若仙，说道：“虽然我爹不在席间，但是俗话说的好啊，父债子偿，我父亲欠的这杯酒，我替他喝了！”
吉祥干杯，亮出杯底，眼睛一直看着如意，心想惧内这个特点，我应该要遗传我爹了，只要如意一生气啊，我心里就发慌。
如意娘抽完之后就轮到如意了，如意抽的签文是：“一日看尽长安花，少年得意者饮。”
九指拍手道：“吉祥，你又得喝一杯了，二十二岁就靠自己当了千户，你不喝谁喝。”
“还有我呀。”赵铁柱端着酒杯站起来了，面朝着胭脂的方向说道：“我虽然是个百户，比吉祥的官小一点，但我也是靠自己挣来的前程啊，我也算是少年得意，胭脂，你说是不是？”
胭脂点点头，鼓起勇气说道：“嗯，你也应该喝一杯。”
赵铁柱就和吉祥对饮一杯。
如意之后就是胭脂，胭脂之后轮到了九指。
九指抽了令签，签文是：“绿水浮萍并蒂莲，得此签者，必得佳婿，合席共贺一杯。”
听到签文，意思是九指要得到一个好女婿了，众人皆笑，尤其是赵铁柱，高兴的裂开嘴傻笑，唯有胭脂害羞低头。
鹅姐笑道：“恭喜九指，这个签文喜庆的很，胭脂到了说亲的年纪，这不预示着胭脂有好姻缘么？来来来，我们共贺一杯。”
九指也希望胭脂有个好姻缘，痛快的喝下杯中酒。
轮到赵铁柱，赵铁柱此时兴奋的很，摩拳擦掌，把签筒摇了又摇，晃了又晃，嘴里还默念道：抽个好签！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还真让赵铁柱抽出个好签来，签文是：“绕屋桃花三十树，子孙绕膝者敬在席一杯。”
九指举杯站起来了，说道：“我虽然还没有孙辈，但儿女双全，已经很满足了，我敬诸位一杯。”
如意觉得这个签文很熟悉，仔细回想着：对了！以前我和胭脂红霞花椒在颐园玩抽花签的时候，胭脂抽的花签就是“子孙绕膝者多和合”啊！
这么说来，赵铁柱的签文和胭脂的签文是一对。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备年礼吉祥操碎心，吃冻柿铁柱爆心意
众人抽令签喝酒聊天，把一坛子酒都喝完了，还意犹未尽，九指说道：“今天别喝醉了，就喝到这里吧。明天初四，你们都来我家喝年酒，心意到了即可，不用送什么厚礼。”
过年嘛，就是互相拜年、在各家喝年酒，今天初三是如意娘家摆年酒，所以都在如意家里聚，明天轮到九指家。
众人都说一定去，送走了九指一家，吉祥和赵铁柱主动洗碗收拾饭桌，女人们洗漱休息。
见无人注意，吉祥就把如意喝过的酒杯揣进荷包里了。
鹅姐说道：“铁柱，你过年就住我家吧，平日里家里没人，我住在如意娘这边，如意放了假，我们三个女人在一炕上睡，好好亲香亲香。明天去九指家送的年礼我已经替你备好了一份，你不用上街买了，把我家当自己家，莫要外道才是。”
赵铁柱自从没有父母，就没有家了，平日放假都是跟着吉祥来四泉巷，和吉祥住一块，跟着如意娘吃饭，就像鹅姐和如意娘一起养的儿子似的，不把他当客。
赵铁柱也不把自己当客人，麻利的把脏碗收在竹篮子去洗，说道：“我晓得了，跟往年一样嘛——如意娘，这剩下的蒸饺明天用油煎一煎，第二顿吃更香呢！”
如意娘正在隔间炕上铺床，说道：“好的呀，明天早饭这些剩饺子都给你煎着吃，我们用剩下的鸡汤下面吃。吃了饭就一起去九指家拜年、喝年酒。”
如意坐在炕沿上，在木桶里泡着脚，她今天心情起起伏伏，就多喝了几杯，此时有些酒在身上了，一边泡脚一边打呵欠，“娘，好了没有？我困了。”
如意娘摸了摸如意的鼻子，“鼻子还没出汗，再泡一会。”
站在地下的鹅姐摸了摸木桶的水，“哟，这水不热了，难怪还没泡出汗——吉祥！提热水来！”
吉祥赶紧放下脏碗，把炉子上的黄铜水壶提起来，往里屋里送。
岂料自己亲娘鹅姐就像门神似的守在房门口，“你往里头乱闯什么？如意在泡脚，一日大两日小的，也不晓得避一避，你把水壶给我就行。”
如意用木桶泡脚，裤子高高挽起来，膝盖以下小腿都光溜溜泡在热水里，小时候无所谓，如今大了，被吉祥看到了不好。
吉祥只得把铜水壶递给母亲，鹅姐提着水壶走过去，立刻换一副“嘴脸”，语气都变温柔了，“乖如意，把脚提出来，小心烫着，等我加了热水再放进去。”
如意照做，哗啦啦从木桶里抬起双腿，那腿光洁，柔韧，饱满，散着热气……以上都是隔着房门的吉祥在幻想中，虽然看不见，心里都见着了。
吉祥和赵铁柱收拾完桌子，洗了碗，回到自己家，吉祥看着家里堆成小山般的各色年礼，就晓得是因自己升为千户，别人送给家里的礼就越发多了。
吉祥翻看礼薄，字迹很熟悉，又是如意写的，记录年礼的人情来往，又是来寿家的送的最多最丰厚。
吉祥匆匆把礼薄看了一遍，赵铁柱已经拖了鞋袜开始洗脚了，还打着呵欠，“今天累死了。”
吉祥把礼薄卷了卷，卷成棍状，敲了敲赵铁柱的脑袋，“你小子还有心情睡觉？你今晚在酒桌上胡说八道些啥？什么有人争先当我的小舅子，差点把我害惨了。”
当时如意那个小眼神哟，都能杀人了！
赵铁柱捂着脑袋，“我实话实说，又没胡说八道，你确实很抢手嘛，他们都喜欢你，连九指叔也喜欢你。”
啧啧，赵铁柱差点把洗脚水泡成醋了。
吉祥说道：“但是胭脂看你的时候多，在酒席上，无论你说什么蠢话，平时话最少的胭脂都会回应你。我觉得你小子有戏——明天去她家吃年酒，你送什么年礼？”
赵铁柱说道：“你娘替我准备了什么，我就送什么，年年都是这样。”
吉祥又抡起礼薄砸赵铁柱脑袋，“真是恨铁不成钢！你这回送年礼跟以往不一样，你不是要跟胭脂表白心意，想娶她吗？今年的年礼你自己要费点心，人家女婿过年时给老丈人送什么，你就送什么，礼多人不怪。”
赵铁柱又摸着脑袋，“我叫赵铁柱，就不是赵钢柱。好，我都听你的，你说买啥就买啥。”
听劝就好，吉祥点点头，“不用买，我替你张罗，家里有的是礼物。我琢磨着九指叔好像看出点什么来了，否则，玩抽令签的时候，他也不会提出要跟你换个位置。你和胭脂年岁相当，都到了男婚女嫁的年纪，你要抓点紧，胭脂这样的好姑娘，一旦错过，你就后悔终身了。”
其实这话吉祥与其是跟赵铁柱说的，不如说是跟自己说。
吉祥一席话让赵铁柱有了深深的危机感，他就自我鼓励说道：“今天酒席上九指叔抽的令签是得此签者，必得佳婿。这个佳婿说的就是我！”
吉祥拍着赵铁柱的肩膀说道：“没错，佳婿舍你其谁。你靠自己争的百户官位，已经比京城绝大多数男子要优秀。”
晚上，赵铁柱脑袋挨了枕头就睡沉了，梦话里还叫着“胭脂”。吉祥把家里的礼物挑了好的拿出来，一样样摆在桌上，大包小包的十几样年礼，重新写了礼单，落款留下赵铁柱的名字。
替赵铁柱张罗好了，吉祥才上了炕，翻来覆去数不着，脑子全是如意，他教训赵铁柱说的头头是道，行动也快，但轮到自己头上，却是患得患失。
次日，赵铁柱如愿吃上了煎饺，其他人都是鸡汤面，再窝上两个鸡蛋。
吉祥赶了一辆马车过来，预备载着大家去九指家拜年，先把年礼塞进车里，赵铁柱的年礼太多，车里放不下，赵铁柱就爬到了车顶上，要吉祥把礼物一件件往上搬，再用绳子捆结实了。
一看赵铁柱这个架势，再想到昨晚吃年酒时的场景，如意娘和鹅姐两个年长、见识多的女人都瞧出端倪来了，相视一笑，只是关系到胭脂的名誉，不好说出来，心照不宣而已。
如意满腹心事，没有留意赵铁柱的异样，抱着手炉，上了马车，坐在娘和鹅姐中间。
吉祥和赵铁柱都坐在车辕子上赶车，往什刹海银锭桥而去。
九指一家所住的枫园在银锭桥东南方，左边是英国公府的新园，右边是海潮庵，是个清清静静的别院，一片片枫林，伴随着隔壁海潮庵的钟声，很是清幽。
当然，枫园是个小小巧巧的园林，曾经是某代武安侯府太夫人晚年静养之地，跟御赐的颐园是没法比的。
五年前，九指一家刚刚搬到这里的时候，枫园奴仆成群，叫九指为表姑爷、胭脂是表小姐、长生为表少爷，一家三口住不习惯，就跟郑纲商量，把仆人都退回武安侯府去，只留做饭的厨子一家子即可。
之后，九指一家就成了看房子的了，九指日常看护庭院，打理园林，胭脂做针指，她的绣活在颐园时就出类拔萃，见识多广的老祖宗都赞叹不已，出了园子之后，她就不用给张家做活计了，将绣品放在绣庄里寄卖，就够一家人安稳度日。
马车驶入了枫园，三个女人下了马车，胭脂牵着如意的手，把鹅姐和如意娘接进去了。
体力活都是吉祥和赵铁柱来做，两人把年礼一样样从马车里往下搬运，赵铁柱爬上了车顶。
九指牵着长生在门口迎接，“来都来了，还送这么多礼物干嘛，来，快随我去暖阁里坐，那里烧着地炕，暖和。”
吉祥指着车顶上的礼物笑道：“这都是赵铁柱送的年礼，我们两家加起来都没他送的多。”
赵铁柱还送给长生一个走马灯，“拿着玩。”
九指顿时有了预感，他回头看胭脂，胭脂不在——方才她看到车顶都是礼物，心里扑腾扑腾的跳，赶紧带着三位女客们先去了暖阁。
此时还没有到吃饭的时候，先吃茶，胭脂捧了茶，上了茶点，鹅姐说道：“我们刚吃早饭来的，一点不饿，你别忙活了，快坐下来，咱们娘们四个，刚好凑一桌牌。你的牌技不错，今天你好好的陪我们打牌。”
鹅姐喜欢玩牌，过年时必定要打个痛快。
胭脂赶紧去拿取牙牌，陪女客们打小麻将。
另一边，吉祥和赵铁柱卸货似的把一大堆礼物放下来，九指一看赵铁柱长长的礼单，心里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
九指说道：“辛苦了，走，进去喝茶。”
进了暖阁，就看见四个女人打牌，吉祥从小就跟着父亲鹅姐夫做惯了的，见到女人打牌，就自觉的把四张小几都挪到了女人右手斜后方的位置，把茶杯、茶点都一一分好，摆在小几上，方便打牌的女人们随时取用，伸手就能够得着。
赵铁柱看吉祥这么做，他也跟着照做，不过，他手脚不如吉祥麻利，只给胭脂身后的小几摆上了茶碗和茶点，其余三个小几都是吉祥摆的。
九指捏了捏炉子旁边化冻的冻柿子，触手绵软，里头已经化成甜蜜粘稠的汁水了，就取了几根麦管插进冻柿子里，放在碗里，方便客人吸着吃，不脏手。
吉祥眼里有活，立刻帮忙端冻柿子，摆在女人们身后的小几上。
吉祥故意给如意等人先摆上，让赵铁柱端着冻柿子的碗，放在胭脂那里。
给你机会你赶紧的啊！
幸好赵铁柱不负所望，把碗端过去，还讪讪道：“胭脂啊，吃冻柿子，趁热吃，等凉了就不好吃了。”
众人听了，都忍俊不禁的笑起来，就连最腼腆的如意娘也抿嘴笑。
吉祥心道：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胭脂羞的脸上就像擦了胭脂似的。
如意笑声最大，“铁柱，冻柿子不是烤羊腿、也不是蒸饺，它就是冰冰凉凉的，怎么趁热吃？你吃给我瞧瞧。”
赵铁柱这才意识到自己心慌意乱说错了话，尴尬的嘿嘿直笑，还搓着手。
九指一瞧，不好收场，就跟赵铁柱说道：“冻柿子不够吃，在外头还有冻着的，铁柱，你随我去取。”
赵铁柱赶紧跟上去，暖阁里，鹅姐把身后的冻柿子端过去，“来，咱们都趁热吃。”
看着胭脂羞的连端碗的手都在颤抖，这下就连如意也琢磨过来了！她看向吉祥，到底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如意仅仅一个求证的眼神，吉祥就看出来是什么意思了，点点头。
啊！如意看着害羞的胭脂，说道：“我去更衣……胭脂啊，你也去不？”
一起上厕所是小姐妹从小的习惯。
尴尬的胭脂赶紧抓住如意递过来的“救命稻草”，“去去去！同去！”
胭脂和如意手牵手出去了，屋里就剩下鹅姐如意娘和吉祥，以及玩走马灯的长生。
“你过来。”鹅姐对儿子招招手。
吉祥顺从的走过去，“娘，想吃什么跟我说。”
鹅姐一把熟练的掐住吉祥的耳朵，“你小子还瞒着我们，赵铁柱都是你教的吧，还不快如实招来！”
如意娘说道：“孩子都二十二了，让孩子好好坐着说话，来，吉祥，坐我这边。”
吉祥笑呵呵的坐在如意刚才的位置上，“娘和如意娘都猜着了，赵铁柱想娶胭脂，但九指叔和胭脂都没有点头，这事我不好直接说。”
如意娘说道：“胭脂家世复杂，至今不能公开身份，怕人议论。赵铁柱家世简单，只有他一个，两人倒很相配。”
鹅姐顿首道：“正是，无论性格、家世、外貌都是配的，我瞧着，挺好的一对，九指应该会同意的。”
雪满枫林，九指带着赵铁柱，越走越深，两人在里头一处叫做枫林晚的僻静凉亭里说话。
九指正要开口，赵铁柱就扑通跪下，“叔！实不相瞒，我其实更想叫您岳父大人！我想娶胭脂为妻，一生都护她，还有岳父大人您、小舅子长生的周全！”
“我就想加入你们这个家，就像昨天您抽的令签似的，当一个佳婿，把俸禄都交给她、为她请封诰命，求您成全！”
都说乱拳打死师傅，赵铁柱跪地表白心意，犹如一通乱拳，把岳父大人九指给“打倒”了！
其实正如如意娘和鹅姐谈论的那样，赵铁柱和胭脂是相配的，又知根知底。
九指想了又想，说道：“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们家不一样，还是问胭脂自己的意思，这孩子看似柔顺，其实打小自己就有主意，如果她点头，我就同意，如果她不肯，我劝你不要纠缠。”
其实从昨晚如意家的年酒来看，九指大概猜到了胭脂的意思，但是这种大事不能靠猜，得开口问。
赵铁柱听了，心下惴惴不安，就怕胭脂不点头，说道：“好！我这就去问胭脂！”
九指忙道：“你小子闭嘴，方才那碗冻柿子趁热吃还不够胭脂尴尬的吗？你不准提，我来问她。”
与此同时，胭脂的闺房，如意也在问胭脂：“……赵铁柱今天明显是有备而来，你怎么想的？”
胭脂低着头，绞着帕子，“我……我要看看我爹的意思。”
如意说道：“是你嫁他，又不是你爹嫁他，你的心意最重要，若要是我——”
就跟吉祥一样，这事轮到自己，顾虑太多，就没有那么容易说出口了。
如意就换了个问法，“那你就说说你对赵铁柱这个人怎么看？”
胭脂终于抬起了头，“我觉得……他的好……都挺好的，他的不好……我也觉得还行，人无完人。”
“自打十二年前修缮颐园，我们两人不打不相识，初次见面是最讨厌他的时候，但是日子一天天过，我就发现，他总是笑呵呵的，嘴巴虽然馋了些，但也甜啊，夸我手艺好，心善良，这好那好的，不捉弄我，不惹我生气。”
“他总是笑，往好处想，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笑着面对，先吃一顿再说。你是知道的，我们家……多灾多难，我父亲平日不苟言笑，我弟弟又……反正我很少笑，想着如果有赵铁柱这样的人在身边，哪怕吃糠咽菜呢，日子有了笑声就不一样了。”
如意听了，笑道：“你喜欢赵铁柱。”
胭脂又红了脸，“我可没说喜欢二字。”
如意说道：“你虽没说，但刚才句句都是喜欢的意思，你还不认账。胭脂啊，你就是喜欢他。”
胭脂羞的伸手掐如意的嘴，“别胡说，我没说。”
胭脂如意在房里嘻嘻哈哈哈笑闹着，九指来了，在门外说道：“胭脂，我跟你说个事。”
如意猜出来了，开门，“叔，我先回暖阁了，您跟胭脂说事吧。”
说完，如意就走了，看到九指身后的赵铁柱还傻傻的跟着，连忙一把拉走赵铁柱，“走，人家父女说体己话你跟着做甚。”
此时赵铁柱就像失了魂似的，身在外头，心早就跟着九指飞入了胭脂的闺房。

第一百四十六章 俏青梅雪地探竹马，傻铁柱自有傻人福
且说如意拉着赵铁柱走开，让屋里父女好好谈心，但赵铁柱此时失魂落魄的，一颗心早跟着九指飞到胭脂闺房里去了，对外界无知无觉，就像一根铁柱子似的杵在原地，任凭如意怎么拉他，都岿然不动。
身后有人轻咳一声，如意回头一瞧，正是吉祥，说道：“你来的正好，把这根傻柱子挪开，人家父女说体己话，他非杵在这里不肯走。”
正好在如意面前展现自己的力气，吉祥弯腰，拦腰抱住赵铁柱，大喝一声“起”，就把赵铁柱就像一只麻袋似的扛在肩膀上了！
如意没想到吉祥会直接把赵铁柱扛起来，“你……你们跟我回暖阁吧，外头冷，这种人生大事，他们父女不知道会说到什么时候，铁柱在外头都能冻成冰柱。”
吉祥扛着赵铁柱跟上，还有力气跟如意搭话，“如意啊，昨晚你酒喝的有点多，今天头疼不疼？”
“不疼。”如意说道：“我酒量还可以的，哪里就醉死我了呢。”
自打昨晚年酒上听赵铁柱说吉祥在军营里被同袍看上，想当他小舅子的事情，如意和吉祥说话的时候就情不自禁夹枪带棒的，有点冲了，和吉祥刚刚到家的时候的表现完全不一样。
吉祥说道：“昨天我刚回来的时候，你对我嘘寒问暖，还说买《邸报》，看我在不在伤亡名单上。现在你又对我这样，都说新盖的茅厕还有三天香呢，怎么这么快就对我变了脸？”
“我对你怎么样了？”如意立刻反驳道，顿了顿，又道：“你呀你，何苦拿茅厕比作你自己，自己糟蹋自己，也不害臊。”
吉祥说道：“你看你看，就是这样，要么不搭理我，要么拿话刺我。我也不晓得几时得罪了姑奶奶你，你让我做个明白鬼行不行？”
如意说道：“被告打成了原告，你还意思问我，让我再说一遍，岂不是又让你得了意？我才不说呢。”
吉祥本就聪明，惯会察言观色，如意这样说，他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说道：“是不是昨晚年酒上赵铁柱说的那些什么小舅子之类的混账话？我并不为此得意，你想想，我若为此得意，必定会到处嚷嚷，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但是我说了没有？一个字都没透露。”
吉祥说中了如意的心事，但如意不敢承认，小时候一桌吃，一床睡，总是把他当弟弟看——虽然玩过家家的时候，总是如意当新娘，吉祥当新郎，但过家家嘛，当不得真。
后来长大了，她在颐园当差，他在颐园看大门，两个人隔着一堵墙互相陪伴，颐园看似富贵祥和，实则暗流涌动，如意在这里能够混出头也不容易，无论她做什么，吉祥都充当“马前卒”协助她，是她的后盾。
后来吉祥去豹子营当了兵，两人聚少离多，通常一年也就过年的时候在一处，或许是因聚少离多，两人就格外珍惜相聚的日子，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差事里的烦恼、对前途的担忧、对身而为奴，身不由己，想要脱籍的打算——关于脱籍的事情，如意连母亲和鹅姐都没有提过，唯独告诉了吉祥。
吉祥总是听她倾诉，开解她的焦虑，说脱籍的事情大家一起来想办法，还给她剥难剥的香榧子，把黄橙橙的果肉给她吃。
不知不觉，姐弟情就变了味，以往如意还能和吉祥在炕上打闹玩耍，嘻嘻哈哈的，后来如意只要不经意间碰到吉祥，就会发烫发热，变得拘束了，就尽量不碰他，把炕桌搬到两人中间隔着，虽关系和以前一样亲热，并不越礼。
但，尽管如此，每年短暂的相聚，她都会把最好看的衣服、最美的首饰穿戴在身上。
吉祥出征，她怕失去他，日夜悬心；吉祥凯旋，她去德胜门大街迎接，翘首以盼。
看到他把她送他的斧头高高举起来的那一刻，她心花怒放！他们两个人的人生互相交织在一起，相互支撑着，无论什么难关都能度过。
不过，当晚喝年酒时，赵铁柱说起军营里同袍想当吉祥小舅子的无心之语，犹如兜头给如意浇了冰水，是啊，吉祥二十二岁就挣得了千户的官位，五品武官，我欣赏他，别人也欣赏他啊！
就如同三年一次的会试发榜，多少有女儿的人家盯着金榜提名的新进士们，想榜下捉婿。
吉祥这样的少年俊才，自然也是别人眼里的香饽饽，成家立业，到那时，他的人生就会和我渐行渐远，我会永远失去他，除非……我把吉祥这个香饽饽给吃掉！就轮不到别人了。
一念起，犹如蜻蜓在心湖里点水，掀起一阵涟漪，这涟漪不仅不能平息，反而越来越大，如惊涛骇浪一般，拍打着如意的心房，让她不得安生，让她患得患失，让她句句藏锋，刺探着他的心思：
这些年来对我好，是只把我当姐姐呢，还是跟我有一样有说不出口的“歪”心思？
现在吉祥“愿者上钩”，说出了赵铁柱在年酒上的的无心之语，猜中她生气的源头，把如意遮掩的心事给揭穿了，这让如意又惊又羞，自是不肯承认，依然嘴硬，说道：“你会不会为此得意、说不说的出来关我什么事儿。”
吉祥说道：“我说出来，怕你不高兴嘛。再说这事别人一旦跟我提起，我当场就拒绝了，从来不拖泥带水的。没有结果的事情，我说这些干嘛。”
如意心中大乱，就像无数只蜻蜓在她心湖里点水，她立刻加快的脚步，逃也似的说道：“我为什么不高兴？我也犯不着不高兴，你想说就说呗。”
这下把吉祥急的，忙追过去说道：“你当然不高兴啊，昨晚年酒上，赵铁柱说这些混账话之前，你明明一直对我笑脸相待，嘘寒问暖的，我脸上的香膏没有抹均匀，还是你伸手给我抹的。”
“赵铁柱那话一出之后，你就对我变了脸，早上吃面的时候都没有理我，到现在才跟我说话——我若不来找你，咱们还是说不上话呢。证据确凿，你还不承认自己不高兴。”
如意顿时语塞，从小到大，两人吵架，如意是常胜将军，输得少赢的多，今天吵输了，还输的那么彻底，她都下不了台！
幸好，这时候趴在吉祥肩膀上的赵铁柱回过神来了，挣扎着跳下来，“我怎么在这里？不行，我要在外头等九指叔和胭脂说话，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要第一个知道。”
言罢，赵铁柱就像个兔子似的跑了！
变故来的太快，吉祥如意面面相觑，吉祥问道：“如意啊，我追还是不追？”
如意说道：“算了，赵铁柱这个人一根筋，他愿意在雪地里待着，就让他待着去吧，反正冻坏了佳婿，也轮不到我们心疼，九指叔和胭脂自会疼他。”
说完，如意噗呲一声笑了，赵铁柱这一跑啊，中途打岔，给了她台阶下。
吉祥见她笑了，顿时觉得春暖花开，冰雪消融，说道：“昨晚九指叔抽的令签，说他必得佳婿，天意如此，赵铁柱和胭脂的事情肯定能成。”
如意听了，心下一动，又出言试探，“昨晚我娘抽的签文上说，惧内者喝一杯，你都没成亲，就站起来喝了一杯，你呀，就借着这个由头，馋酒喝了吧。”
吉祥一听，心头是野蜂飞舞，说道：“哈哈，被你看穿了，我的确是借个由头喝酒，但不是你说的这个馋酒的由头，是其他的由头。”
这两个都是聪明人，互相试探，互相打哑谜。
如意哦了一声，反问道：“什么由头？”
吉祥说道：“就是签文上的那个嘛，惧内。”
如意说道：“你连内都没有，惧什么内？”
想到能说出“冻柿子趁热吃”这种傻话的赵铁柱都能打动钢铁般的九指叔，可见长了嘴就是要说清楚是多么重要，吉祥有了赵铁柱的成功经验，说道：“如意啊，为了你，我是愿意跪搓衣板的，只要你一瞪我，我的膝盖就软了。”
就差一点就直说这个“惧内”就是惧你了！
如意听了，心湖里的蜻蜓一起朝着天际飞起来，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被蜻蜓带飞到了天上，有种说出来的快乐，但是脚下不着地，又有些恐惧。
这时听到后面赵铁柱杀猪似的“啊”的一声大叫，把如意从“天际”之间拖了回来，“怎么了？”
吉祥和如意急忙往回跑去，看见赵铁柱跪在雪地里，抱着九指的膝盖又哭又笑，一把鼻涕一把泪，“啊！岳父大人！多谢岳父大人成全！我父母都走了，以后岳父大人就是我爹！我把您当亲爹孝顺！”
一看就是九指和胭脂谈好了，同意了这门婚事！
胭脂害羞，还在闺房里避着没出来，如意就跑进闺房，恭喜胭脂。
胭脂的眼睛红红的，刚才和父亲说话时哭过了。
如意为好朋友的好姻缘而高兴，“恭喜你！让我好好想想，你成亲时，我送你什么好东西给你添妆呢？哦，这事得写信告诉红霞，红霞也肯定会为你们的婚事高兴的，你想想，赵铁柱是红霞的表弟，那你以后就是红霞的表弟媳了啊！”
“想不到，兜兜转转，你和红霞距离虽远，但是关系越来越亲了，真有缘分！”
暖阁里，吉祥跑去告诉了鹅姐和如意娘这个好消息，鹅姐和如意娘正嗑瓜子闲聊呢，鹅姐玩笑道：“咱们本来是来喝年酒，这下变成了定亲酒，一酒两吃，啧啧，九指真会过日子。”
如意娘也笑道：“胭脂和赵铁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喜可贺，咱们改天得补送一份礼过来。”
鹅姐说道：“赵铁柱这孩子没了父母，咱们替他张罗婚事吧，这第一件，结婚得有个住的地方，总不能让胭脂再住进咱们四泉巷，吉祥啊，赵铁柱的钱够买宅子不？”
中年已婚女子考虑的很实际，已经开始准备筹划两口子未来的生活了。
吉祥摇头，“他近年的俸禄和赏赐都放在我这里替他攒着，也就几百两银子。他爹娘是东府张家奴，去世之后，家产自然都归了官中，没留下什么。赵铁柱靠自己肯定买不起房子，娘，我想借点钱给他。”
鹅姐说道：“那是，没得委屈了咱们的胭脂。”
说完了房子，鹅姐和如意娘又说起了聘礼、请帖、甚至婚宴酒席的菜单等等，鹅姐这么喜欢打牌的人都不再提起打牌的事情了，一心帮赵铁柱筹划。
很快到了中午，九指家的年酒开始，众人又围了一桌，这一回胭脂坐在如意身边，和赵铁柱远远的隔开；胭脂含羞带臊；赵铁柱嘿嘿傻笑，那小表情比小舅子长生还要痴傻。
因要商量婚姻大事，这顿年酒很快就吃完了，胭脂害羞，如意陪她回闺房。其余人留在暖阁里谈婚论嫁。
说到结婚买房，赵铁柱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似的，“我不借钱买房，京城的房子贵死了，好一些的、宽敞一些的、能够住在我和胭脂，还有岳父大人，小舅子的宅子都要上千甚至过万银子。我借了银子，何时能够还上呢？吉祥，你家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的俸禄和体己以后都交给胭脂收着，我就住在枫园嘛，和你们住在一起。等我升了官，赚钱多了，够买房子，咱们再一起搬出去。我之前就说过，我父母走了，我就是个孤儿了，我想加入你们这个家，你们就要了我嘛。”
赵铁柱明白，九指有心疾，长生有脑疾，都离不开胭脂，况且赵铁柱一直羡慕别人有个家，他也想有。
这结婚呐，只要解决了住房的事情，其他都好说。九指鹅姐等人商量了一下午，把各种事情都敲定了，就差找算命的合八字，定婚期。
这事九指当然告诉了表弟郑纲——郑纲如今继承了武安侯的爵位，什刹海的枫园是武安侯府的产业，赵铁柱要住进来，得跟房主说一声。
赵铁柱在宣府军营里养断腿时发高烧时口吐真言，郑纲当时也在场给赵铁柱送药，其实比九指更早知道，闻言当然不惊讶，说道：
“外甥女要结婚，我当表舅的责无旁贷，要给外甥女添妆，这五年我给外甥女钱财她都不要，靠绣活养活全家，这样，我把枫园送给她当嫁妆，枫园的地契房契你都带回去，别推辞，这是我的心意，给外甥女撑腰。自己嫁妆房子，住的也舒坦。”
不是郑纲不相信赵铁柱，一起经历过战场生死的同袍，他可以放心的把后背交给赵铁柱。但是房子嘛，还是交给自己的亲外甥女比较放心，这就是现实。
次日，正月初五，武安侯郑纲特意托了关系，找了钦天监的高人合八字，或许老天爷都被赵铁柱迫切和胭脂尽快结婚的诚意打动了，求神算卦之后，最终定下三月初八的婚期。
两个月后就要成亲了，鹅姐等人赶紧在正月里就帮赵铁柱给胭脂下聘。
吉祥如意上街挑选首饰和布匹，以及桂圆、莲子等等喜庆的果子。
如意娘用蜂蜜和香油和面，炸出各种好吃又好看的喜果。
鹅姐带着赵铁柱去集市挑选了一对羊、一对鹅、鸡、鸭子、甚至鸽子都是一公一母，成双成对。
完整的大聘还缺一对大雁，但这个季节大雁都在南方，还没飞回来，就用一对木雕的大雁代替。
正月初八这天，赵铁柱雇了吹打班子，热热闹闹的去枫园下聘，齐齐整整的聘礼堆在院子里，很是隆重。
赵铁柱母亲不在了，鹅姐就代行插定之礼，如意又把自己穿成了红包，从头到脚一身红，双手捧着首饰匣子，鹅姐从匣子里拿出一对金凤八宝灯笼珠串插戴在胭脂的发髻上，问她：“这对金凤还和意不？”
胭脂害羞的点点头，发髻上金凤钗的珠串摇晃着，珠光宝气，熠熠生辉。
由于赵铁柱几乎是“入赘”到了胭脂家，两方认识的亲友也都一样，下聘的酒席就不分什么男方女方了，都摆在枫园，请了戏班子唱戏。
戏台上演着南曲《狮吼记》，陈季常携妓游园，被老婆柳氏知道了，要教训他，拿着棍子，要他“趴在椅儿上”，那陈季常乖乖趴下，还回头对柳氏说道：“娘子，看在夫妻份上，你要打的轻些呀！”
众吃酒看戏的人哈哈大笑，鹅姐的笑声最大，还点评道：“我若是那柳氏，丈夫若敢这样背叛我，我就不打他了，拿着棍子我还嫌手沉呢，就拿个搓衣板，要他跪下，嘴上认错都不行，得让他长教训，跪上半个时辰，就是风流浪子也能变成贞洁烈夫。”
如意笑而不语，看向吉祥，刚好吉祥也在看她，两人目光相碰，又立刻挪开了，如意喝杯酒压压惊，又往吉祥处看去，发现吉祥也在看自己！
不过这一回，吉祥的目光没有躲闪，他不知何时换了个酒杯，是个造型古朴的蓝色陶杯，和酒席上大家都用的甜白瓷酒杯不一样。
吉祥举起酒杯，遥遥对她敬了一杯，一口气喝下。这个杯子就是初三那晚在如意家喝年酒、抽令签的时候，如意用过的杯子，她还把这个杯子放在吉祥的唇边，要他代喝来着，吉祥乘着洗碗的时候，偷偷藏起来了。
如意发现这个酒杯很眼熟，这不是我在家里惯用的杯子么？这是王延林随亡夫朱希召去贵州赴任时买来寄给她的，这是贵州独有的牙周陶，京城没得卖，这几天忙着筹备聘礼，在家没有喝酒，用不到陶杯。
这东西怎么悄没声的被吉祥拿到了？
我看这家伙是想跪搓衣板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翻贼赃窥得歪心思，借送礼去看未来居
且说赵铁柱等人去枫园送聘礼，枫园款待了他们戏酒，大家热热闹闹的，到了下午方散。
九指也回了礼，送给赵铁柱一对金碗、一对金筷子、两对绣花枕头、两双鞋子、从头巾到鞋袜的一整套新衣服、因他是个六品武官，还送了一把剑，一把刀、一张弓、一部兵书《五经七书》——没有读过书的赵铁柱看不懂，顶多看一页纸就瞌睡连连，打仗用不上，催眠可管用了！
在客人们散去的时候，九指和赵铁柱还把如意娘炸的喜果分给客人们带回去吃。
赵铁柱还是住在吉祥家里，如意和鹅姐如意娘睡一个炕上，吉祥几乎没有机会和如意两个在一起说体己话，心里就像有一只耗子似的，到处乱窜，抓心挠肝的。
然而，如意到了十五就要回颐园当差，吉祥也要回豹子营，两人这样一别，很有可能又是一年才能见面！
去枫园吃了席，回到家里，吉祥琢磨着找机会跟如意好好说说话，赵铁柱沉浸在定亲的喜悦中，把九指给他的回礼拿来显摆。
“瞧瞧这金碗金筷子，我这辈子都没有用过金家伙吃饭呢。还有衣服袜子，绣花枕头，一看上面的绣活就晓得是胭脂亲手做的……”
赵铁柱得意忘形之时，冷不防如意风风火火的走进来了，她今天穿一身红，就像一团火似的，手里还提着一根烧火棍，看起来来者不善的样子。
砰的一声，如意抡起烧火棍往地上一顿，“吉祥！”
看样子是来吵架的。
把吉祥吓一跳，双腿哆嗦起来，“什……什么事？姑奶奶，我怎么得罪你了？”
如意手里的烧火棍指着吉祥，“我那个贵州的牙周陶杯怎么在你手上？那是王小姐寄送给我的，全京城只有我有，还不快还给我。”
赵铁柱见状，生怕殃及池鱼，赶紧放下礼物就走了，“哦，你们聊，我去……帮如意娘砍柴。”
赵铁柱去了如意家，鹅姐和如意娘正在准备晚饭，听到了动静，就问赵铁柱怎么回事，如意为什么找吉祥吵起来。
赵铁柱如实说道：“吉祥把如意的一个什么贵州来的陶杯给拿走了，如意很生气，找他算账。”
如意娘说道：“那个陶杯看起来没有甜白瓷精致，但是如意的宝贝。王小姐本来送了一对，一只在寄送的路上碎了，就剩下这一只。如意只在过年的时候拿出来用，难怪她会生气。”
鹅姐说道：“那他活该被如意教训一顿，咱们都不要去劝架。”
也的确不需要人劝，吉祥乖乖的把如意带到里屋，打开一个上锁的柜子，他私藏的贵州牙周陶杯就在里头，除了陶杯，还有一堆杂物，看起来都不值钱的样子。
如意取回自己的陶杯，问道：“这都是些什么？巴巴的锁在柜子里，百宝箱似的，不会都是贼赃吧。”
吉祥拿出一个空空如也的沤子壶，“这是你送给我半瓶沤子壶，我早就用完了，瓶子还留着，你闻闻，还有残留着一股茉莉花香。”
如意拿起来闻了闻，“好像记得有这回事，哦，记起来了，就是王小姐和王公子来颐园参加咱们家大小姐婚礼的那年，刘瑾上门闹事，要把王公子带到内行厂审问，他手下的内行厂还和你们豹子营打架来着。大概是五六年前的事情吧。”
五六年前的旧物还留着，看来吉祥是用了心的，如意心头火平息了，把烧火棍放下来，心道：行吧，这次原谅你。
吉祥点点头，从里头抓出七个小石头，“这是你玩抓石子用过的石子。”
如意心道：这……这有什么好留的！不就是几颗小小圆圆的鹅卵石嘛
吉祥又拿出几张叠在一起的纸，“这是你练过的字，我觉得写的很好看。”
如意心道：那是……我练的很辛苦的。
吉祥又掏出厚厚一沓的手帕，“这是我找你借过的手帕，你没发现我从来都是有借无还吗？”
如意拿起帕子看了看，都是洗干净了，好好收起来，积攒了这么多，一看就是收集了好几年，看来吉祥早就对我生了“歪”心思啊。
如意有些害羞，把一堆帕子还给他，“你都用过了，我就不稀罕要了，就送给你吧，不用还了。”
吉祥接过帕子，慎重其事的放回去，还要继续给如意展示自己的“百宝箱”。
如意生怕他拿出更令她害羞的东西来，就忙阻止道：“算了算了，不用都拿出来给我瞧。”
吉祥非要给她瞧，说道：“不给你看完，如何让你明白我的心意呢？”赵铁柱不在这里，只有我和如意两人，机会难得。
如意心中大乱，连忙转身过去，“不用看了，我明白的。”
难得见到如意慌张，吉祥越发确定了他的猜测，快步堵在房门口，追问道：“你明白什么？”
如意又羞又紧张，不知觉又把烧火棍举起来了，“你不要太过分！反正你们家搓衣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你用啊。”
吉祥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说跪就跪！”
言罢，吉祥就去旁边的炕房，把他家闲了三年的搓衣板拿出来，跪上去了。
一边跪，一边朝着如意笑，膝盖有点酸疼，但心里是甜的。这一跪，他让如意明白了他的心意，也明白了如意的心意。
如意环顾四周，就怕有人瞧见，忙低声道：“你快起来！”
确定了如意的心意，吉祥“持宠而娇”，说道：“你拉我，我就起来。”
“这么大了，还死皮赖脸的。”如意正要伸手去拉，赵铁柱冲了进来，见如意手里拿着烧火棍，吉祥跪在搓衣板上，连忙拦在中间劝架，“如意姐姐，你就饶了吉祥吧，他下次再也不敢了。”
原来是赵铁柱见如意迟迟没有回来，怕吉祥挨棍子，想起吉祥在宣府伤兵营里对自己悉心照顾的样子，赵铁柱于心不忍，觉得丢下兄弟跑了不仗义，就仗义了一回，跑来“救”吉祥于水火。
吉祥：打情骂俏懂不懂？又坏我的好事！傻柱子！
如意心虚，虚张声势晃了晃手里的烧火棍，“再敢偷拿我的东西，打折你的腿。”
赵铁柱掀开门帘，看如意进了自家门，回头跟吉祥说道:“如意回家了，你起来吧。”
吉祥站起来，把搓衣板挂回墙上，“你管的真多。”
赵铁柱说道：“我帮了你，还落了埋怨，真是奇了，难道你就喜欢跪搓衣板？”
吉祥没好气的说道：“是啊！要你管！”吉祥恨不得立刻把赵铁柱嫁到枫园去！
赵铁柱把墙上挂着的搓衣板取下来，放在地上，跪上去。
把吉祥吓一跳！“你……你干什么？”
赵铁柱站起来，揉了揉膝盖，“奇怪，明明跪着疼，怎么你还舍不得起来。”
把吉祥气笑了，吉祥懒得跟这个傻柱子计较，琢磨着如何再找如意说体己话……有了！
吃晚饭的时候，吉祥说道：“明天正月十一了，我和如意该去给来寿家的送年礼——年年都是我们两个送，今年也得送啊。”
年年过年都必须走的人家，鹅姐不以为异，说道：“哎哟，正月光顾着给赵铁柱办下聘的事，差点忘记了，来寿家的肯定要去，别让人家以为咱们升了千户就不理人似的，也太轻狂了，明天你们两个去吧，礼物等我吃完饭给你们打点好。”
如意当然知道吉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默默埋头吃饭。
次日，正月十一，鹅姐打点了半车礼物，要吉祥如意给来寿家的送去，“咱们从未拖到十一这么晚，就多送些年礼，再说人家给咱们家送的礼物可不薄啊，年年都是人参燕窝花椒干鲍之类上好的滋补品。这都是人情，要还的。你们两个嘴巴甜一点，好好哄着来寿家的，如意在颐园当差，有时候还得指望来寿家的给她撑腰。”
两人都应下了，吉祥赶车，出了四泉巷，今天是个好天气，地上依然还有没有融化的冰雪，风吹在脸上依然冷，但已经不是打耳刮子似的疼了，如意抱着手炉，头戴观音兜，和吉祥都坐在车辕子上。
冬天穿的衣服厚，两人几乎要靠在一起，这回两人都没有要保持距离的意思了，起初两人还有一拳的距离，后来随着马车离张皇亲街越来越远，两人距离就越来越近了，变成一个鹅蛋的距离，后来变成鹌鹑蛋的距离、一颗黄豆的距离、一张纸的距离，最后两人就像扭股糖似的，紧紧挨在一起了。
这一刻，他们心意相通，虽然从未说过“喜欢”二字，但彼此心里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也从这一刻起，吉祥如意不再互相试探，这些年来，两人在各自的道路上一路成长，磕磕绊绊，但大体都是向上的。两人都是极有自信的人，一旦相信了自己的选择，就不会自我怀疑。
如意的心随着马车的颠颠而剧烈跳动着，吉祥则感觉自己坐的不是马车，是在腾云驾雾！轻飘飘的，心想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马车到了石老娘胡同，但是经过来寿家的宅邸时，吉祥没有停车，继续往前，如意忙提醒道：“吉祥，脑子瞎想什么呢？走过了，快拐回去。”
吉祥却神秘一笑，说道：“我先带你去个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
如意心中大乱，不禁胡思乱想起来，每次途径一个客栈时就不禁紧张，心想，吉祥这小子在军营里不会学坏了吧？虽然我也想抢先吃掉吉祥这个香饽饽，但，不是这种吃法呀！
幸好，每次经过一个客栈，吉祥都没有停车的意思，继续往前赶路。
很快，马车穿过了整条石老娘胡同，穿过漕运河上的石桥，继续往西，穿过了朝天宫，来到了一个叫做井儿胡同的地方，这地方是一户户的民居。
吉祥驾车到了一户民居处停下，扶着如意了下了车，找了这条街一个牙行的经纪，要了钥匙，打开一个民居的门。
这里是个二进的宅院，齐齐整整的，如意大概猜到了吉祥的意思，从那个买卖房子的经纪一见面就把这把钥匙给吉祥的情况来看，吉祥来这里看房子不是一次两次了。
果然，吉祥说道：“自打五年前，你说想脱奴籍，想离开张家这个富贵窝，我私底下就开始找合适的房子了。那个时候，我就幻想着等你出来，我就和你成婚，把你娘也接来，咱们就像在四泉巷一样亲亲热热的挨在一起住。”
“房子得大，得住的开，你看这个大宅子，每人至少能够住三间房子，这院子里有一颗樱桃树、一颗山楂树，听说每年的果子都很甜。”
如意好奇的打量着空宅子，“这地方大是大，就是有点偏了，过了朝天宫了都。”
吉祥指着房子的北边说道:“那边是一大片官菜田和果园，住的全是菜户，种的菜专供皇宫和光禄寺所用，多余的就卖出去。咱们可以租上两亩菜地，你娘平日喜欢琢磨吃的，试种一些海上传过来的新奇菜蔬瓜果，这样就方便了。再说我当差横竖都是骑马，腿长在马背上，住的偏一点无所谓的。”
没想到吉祥考虑的如此齐全，如意心下暖暖的，说道：“偏一点就偏一点吧，价格便宜，像来寿家的住的石老娘胡同三进大院，值一两万呢，咱们也负担不起。”
吉祥指着这栋宅邸说道:“这个房子开价还不到两千。”
如意立刻说道：“那就还价到一千五百两，看房主卖不卖。”
吉祥笑道：“看来你也喜欢这栋宅院啊。”
如意说道：“没有完美的房子，我喜欢它的宽敞和价格。还价的时候别表现多么喜欢，给个价格，咱们就立刻就走。”
果然，吉祥把钥匙还给牙行经纪的时候，说道：“一千五百两，咱们就谈谈。”
经纪忙道：“房东开价一千九百九十两，你这还价太狠了吧。”
吉祥说道：“一千五百，接下来就看你怎么跟房东谈了。”
说完，就甩着鞭子驾车走了。
坐在车辕子上，吉祥几次忍不住想回头，被如意拉着袖子忍住了，“莫回头，这一回头可贵了，说不定一次就是一百两。”
看在钱的份上，吉祥没有回头。
两人走回头路，到了石老娘胡同来寿家的家里。
自打来寿去世，七年来，来寿家的这个老寡妇几乎没有怎么变老，亡夫的去世就像变成了她的补品似的，从她的脸和身板上都感受不到岁月的流逝，一看将来就是个长寿的。
说来寿不寿，也不全对，寿数都给了来寿家的。
不过，来寿家的依然怕冷，在暖阁里坐着还捧着手炉，“吉祥是五品大官了，还亲自来给我这个老婆子送年礼，真是贵脚踏贱地，叫我如何受的起呢。”
吉祥说道：“您老再这样客气，我可不敢再来了，什么几品官，在您老这里，我永远都是晚辈，晚辈给长辈拜年，天经地义嘛。”
客套了几句，来寿家的说道：“过年应酬多，我就不虚留你们在我这里喝年酒了，你们两个早些回去，家人还等着你们开饭呢。”
吉祥如意站起来告辞。
接下来的几日，吉祥和如意没有再闹别扭，和好如初，两人带着赵铁柱去枫园，丈量新房，打一套新家具是来不及了，只能去买现成的。
吉祥和如意配合默契，讨价还价，就像是给自己新房买新家具似的那么仔细，货要好，价格也要合适，还得包送货上门，绝对不当冤大头。
倒是要成亲的赵铁柱傻愣愣的站着，根本插不进话去。
就在两人讨论新房里的书案是买弯腿还是直腿的争论不休时，赵铁柱轻咳一声，说道：“两位，好像要成亲、住在新房里的人是我吧？”
吉祥和如意方从激烈的争论里回过神来，都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
如意说道 ：“行，那你觉得弯腿还是直腿好？”
赵铁柱在两个书案之间打量着，“弯腿嘛，挺好的。”
如意得意的对吉祥扬了扬眉毛，“我就说吧。”
赵铁柱又道：“可直腿嘛，也不错。只要想到和胭脂成为夫妻，住在一块，无论弯腿直腿都挺好。”
吉祥急道：“你赶紧选一个！到底那个好？”
赵铁柱就用手指指点着两个书桌，一边点，一边念念有词，“点兵点将，骑马打仗，点到谁，就是我的小兵小将！就选它了，弯腿！”
居然靠小时候玩的点人游戏来决定！吉祥和如意齐齐把赵铁柱推开，异口同声的说道：“你快滚吧，碍手碍脚的。”
布置婚房家具这种人生大事，岂能儿戏！
紧赶慢赶的，终于在正月十五把新房家具幔帐等等买齐了，期间吉祥如意不知吵了多少回，但很奇怪，自打心意相通之后，一次次吵架，两人不仅没有生分，反而就像炒栗子似的，越炒（吵）越甜。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为子嗣言华抬二妾，叹芳魂散在雪中梅
正月十五下午，吉祥送如意入颐园，元宵节一过，这个年算是过完了，明天他也要和赵铁柱一起回豹子营，又要开始为了前程奔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古往今来几千年，人们都是这样过。
甚至，很多人初八就开工了。
回到四泉巷，如意不在，吉祥心里空落落的，跟鹅姐说道：“我升了千户，论理，可以为母亲请封五品宜人的诰命，有张公公的关系，礼部那边肯定会批准的。可父母至今都还是奴籍，我因此不能为母亲请封。”
“之前母亲说不放心三少爷，去年年底三少爷已经娶了媳妇，母亲已经很少过问三少爷房里的事情，何不乘机功成身退，跟崔夫人提脱籍的事情。”
抚养公子长大的奶娘可以脱籍放出去当良民，也可以继续留在府里荣养，凭着养恩，奶娘一辈子都有月钱，一年各大节日都有礼物，就是三少爷过生日，按照礼节，他也要在生日那天感谢奶娘的养恩。奶娘也可以以养恩为由，拉拔全家在府里都有个好差事，体面的过一辈子，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就是这个道理。
而放出去当良民，一般人是没有机会在外头赚那么多钱的，失去侯府的庇护，还很可能在外头被欺负，所以，绝大部分豪门世家的奶娘都会选择留在府里荣养。
鹅姐不一样，她儿子有出息啊！而且是大出息！二十二岁就是五品武官了！
鹅姐说道：“如今你官运亨通，都说母凭子贵，我其实也尝尝诰命夫人的滋味。不过，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一来，你父亲还在海上，没有回来。二来，我和你父亲脱籍，搬出四泉巷，如意娘一个寡妇留在这里，我是不放心的。”
吉祥忙道：“母亲和父亲脱籍，肯定会把如意娘一起带出府，不会让如意娘单独留在四泉巷。我已经开始看房子了，到时候我们两家还是住在一起。”
鹅姐摇头，说道：“如意还在颐园当差，伺候老祖宗颐养天年。老祖宗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是万万不可能放如意这种用惯的了丫鬟出去的，况且张家的规矩，丫鬟要伺候到二十五岁，最好的年纪都要留给主子们。如意不走，如意娘肯定不会跟我们全家脱籍，如意就是她的命啊。”
这就是问题关键所在，如意走不了，如意娘就不会走，如意娘不走，鹅姐就不走——鹅姐是不可能丢下她的好姐妹的。何况吉祥也不放心如意娘。
吉祥是五品武官了，可以以“骨肉人伦”为理由，把父母接出去享福，但他不能强行向西府索要如意和如意娘——因为按照律法，她们母女是西府的“财产”。
吉祥问道：“娘，假如，我是说假如啊，老祖宗在如意二十五岁之前仙逝，如意是不是就可以提前放出来？”
鹅姐伸出手指头使劲点了点吉祥的额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不要说出口——有可能，孝道为先。伺候老祖宗的丫鬟自是比其他丫鬟更体面，一分赎身银子都不要，放出去也是有的。”
这么说，也不一定非要等三年。
鹅姐问道：“你小子在那里看了房子？多少银子？得够大，两家人住进去也不拥挤才行。”
吉祥说道:“就在西城，朝天宫西面的井儿胡同，有个二进的大宅院，房主开价一千九百多两银子，我还到一千五百两，目前还在讨价还价。井儿胡同北面是官菜园，大片大片的菜地，如意娘喜欢种菜，到时候租两亩菜地，一年到头菜吃不完，还能送到枫园的胭脂家里。”
鹅姐说道：“哎哟，你小子长进了，还知道讨价还价啊。行，房子先看着，只不过别透露风声，别让人知道咱们家有钱，到时候想走还要被侯府剥层皮。”
吉祥答应了，就要去柴房砍菜，鹅姐叫住了他，“回来，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就是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又升了千户，已经有媒人找上我，你是怎么想的？”
吉祥的下巴朝着如意家扭了扭，“娘啊，您经常说，看我撅着什么腚就知道我会放什么屁，我就不信您瞧不出来我的心意。”
其实从大年初三在德胜门迎接吉祥凯旋，到正月里吃年酒、给赵铁柱下聘 、挑选家具，吉祥如意两个孩子的表现都在老母亲眼里。
要不，鹅姐也不会堵在门口不准吉祥提着热水进里屋。
如意这孩子就跟鹅姐的亲闺女似的，鹅姐觉得谁都配不上如意，就连吉祥也实属勉强。但，也没有什么更好的人选。
鹅姐上下打量着儿子，说道：“果然跟你爹一样，都是跪搓衣板的命。”
吉祥笑道：“跪搓衣板怎么了？跪搓衣板挺好的，我爹若没有跟着您，他还在看大门呢。”
鹅姐很是得意，“那是。”
从此以后，只要有媒人开口，鹅姐必定就以“这孩子算过命了，不宜早娶”的理由来搪塞。
且说开年回颐园当差，起初如意提不起精神，脑子里时不时闪回和吉祥在一起斗嘴的片段，被王嬷嬷教训了一顿。
王嬷嬷说道：“打起精神来，二十出头的年纪，怎么还不如我这个六十岁的老太太？”
如意有些不服气，“我是没有精神，但我又没耽误干活。今天一大早起来，倒春寒下了大雪，我不也把这个月的月钱都放完了嘛，一个钱都没算错。”
今天正月二十五，前头暖和了几日，连长寿湖的冰面都融化的差不多了，没想到昨天北风起，雪花飘，湖面又结了一层冰，倒春寒似乎比冬天还冷。
王嬷嬷拍着桌子，“唉哟，翅膀硬了，敢跟我犟嘴了。”
如意的语气软和了些，“嬷嬷，我又不是故意没精神的，这大正月里，人都这样，又不止我这一个。”
说完，如意指了指外头在茶炉旁边打盹的秋葵。
王嬷嬷说道：“胡说，我怎么不这样。”
如意讨好的笑道：“嬷嬷这样的人，万里挑一，我怎么好意思跟您比呢。”
王嬷嬷说道：“你少来灌迷魂汤。”
如意亲手给王嬷嬷沏茶，“迷魂汤没有，好茶有一杯，嬷嬷请用茶。”
其实王嬷嬷也不是真生如意的气，就是今天倒春寒，冷的出去都冻耳朵，感觉这个冬天似乎永无止境似的，心情不好。
如意捧茶，王嬷嬷接过茶杯就不恼了，叹道：“春天怎么还不来啊。”
如此同时，千里之外，应天府南京，魏国公府。
此时南京也下了大雪，魏国公府的正院里，笼罩着一股北风都吹不散的药味。
年轻的魏国公夫人张言华五年三次小产，沉疴已久，药石无效，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病榻上的张言华睁开眼睛，“我刚才梦到了颐园，颐园在下雪，好冷，我在雪地里走，想要回到我的梅园，找我的大姐姐，但是迷路了，怎么也走不到梅园，一着急，就醒了。”
一旁伺候的红霞和红桃连忙过来，红桃说道：“夫人醒了？太好了！夫人想吃点什么？您都一天一夜水米不进了。”
张言华说道：“我想喝茶。”
红桃说道：“夫人还在吃药呢，茶是解药的，不好喝茶。”
张言华说道：“我只想喝茶。”
红桃还要再劝，红霞说道：“你去泡茶吧，夫人都这样了，还管它解不解药，只要夫人愿意喝就行。”
“是，童姨娘。”红桃去泡茶。
五年过去，红桃依然是未婚丫鬟的打扮，但是红霞已经梳起了妇人头，穿戴豪奢，就像官太太似的。
三个月前，张言华第三次小产，颐园八百里加急，送来老祖宗的亲笔信，老祖宗劝张言华先保住身子再说，要张言华给丈夫魏国公纳妾，来解决子嗣的问题。
张言华一口气给魏国公纳了两个妾，一个是伺候魏国公二十年的通房丫鬟郑氏，这个郑氏今年三十二岁了，比魏国公还大八岁。
郑氏从十二岁就伺候年幼的魏国公，等魏国公十四岁，她二十二岁时，就成为了魏国公的通房丫鬟，是魏国公的第一个女人。
魏国公自幼就死了父母，是郑氏悉心照顾着他。魏国公从南京到京城，又从京城到南京，郑氏一直在他身边伺候着。
魏国公对郑氏长宠不衰，他们两人之间已经不是单纯的男女之爱，毕竟郑氏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少女时姿色就平平，这个年龄更不如从前。
魏国公和郑氏的感情就像大明宪宗皇帝和宠妃万贵妃，万贵妃比皇帝大十七岁呢，宪宗皇帝还是宠了她一辈子。
魏国公小时候，父母早逝，族人对爵位虎视眈眈，那些旁支恨不得魏国公夭折，好抢夺国公的爵位，是郑氏一直陪着小小的魏国公身边，度过了艰难岁月。
大十七岁尚且爱的深沉，相差八岁就更不是问题了。
因两任魏国公夫人都一直没有生下嫡子，庶子不能生在嫡子前头，这是乱家的根源，魏国公再喜欢郑氏，脑子还是清醒的，所以和郑氏同床的时候，一直用鱼鳔或者羊肠避孕，郑氏没有生育过。
如今张言华的身体已经不太可能生下嫡子了，魏国公就跟张言华说，看在郑氏伺候多年的份上，给郑氏一个姨娘的名分。
担负着延续魏国公府子嗣重任的张言华无法拒绝魏国公的要求，同意了，说道：“以郑氏三十二岁的年龄，够呛能够生下子嗣，除了郑氏，你中意那个年轻的丫鬟？国公府若再无子嗣，那些旁支恐怕又要生事。”
魏国公点名要了红霞。
他这种幼年失怙的无能懦弱男人，就是喜欢强势、充满生命力、能够给他带来安全感的女性。
其实魏国公也中意张言华，只是张言华身体已经被子嗣拖垮了，不能生。
张言华说道：“红霞这个丫鬟和其他丫鬟不一样，是个极有主意的，倘若她不愿意的事情，九头牛也按不住，我得先问问她。”
病榻上，张言华跟红霞说了魏国公指名要她当姨娘的事情。
红霞并不意外，这五年来，魏国公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还说喜欢听她的笑声。
只是，魏国公毕竟是要脸的人，况且张言华还有她背后的张家都是不是好惹的，魏国公性格懦弱，他不可能像以前东府侯爷那个老色鬼那样有色心，明目张胆的调戏红霞。
这五年来，老色鬼的丑恶嘴脸还是时常出现在红霞的噩梦中，那些伤害并没有消失，似乎要跟着红霞一辈子，成为她永远的噩梦。
这让红霞早早的就丧失了对爱、对未来的美好向往，她似乎陷入了爬不出来的泥沼，脑子不是老色鬼狰狞的嘴脸，就是复仇的怒火，唯有在看胭脂的信，还有给胭脂写回信的时候，她能够感受到一时的欢喜。
只是，复仇只是红霞安慰自己的臆想，她一个奴儿，如何向一个侯爷复仇？
如今，只有一条复仇的路可以走，那就是自己的肚子。
如果我生下魏国公府的继承人，那么将来……
红霞点头说道：“好吧，我同意。”
就这样，红霞成了童姨娘 ，和郑姨娘打起了“擂台”，看谁能先生下国公府的继承人。
成为姨娘的事情，红霞不知如何跟胭脂开口，所以，她破天荒的三个月都没有给胭脂写信，胭脂还以为是因过年民信局送信延误的缘故。
红桃泡了茶，送到病榻边。
红霞说道：“就放在这里，我来喂夫人吧。”
张言华自打去年十月小产之后，得了下红之症，连续三个月经血不断，竟是得了血山崩，气血耗尽，面白如纸，身子干瘦的像一把枯柴，说话气若游丝，茶碗都端不起来，只能靠喂。
红霞用银勺子舀了茶汤，慢慢的喂给张言华。
张言华把一碗茶都喝完了，说道：“扶到我窗边的罗汉榻上吧，我想看看雪，南京的雪比北京的少多了，看一次，少一次。”
红桃含泪在罗汉榻上的被褥里放了几个汤婆子。
张家三个千金小姐，最叛逆好动、爱说爱笑、治家有方、精明能干的二小姐张言华已经瘦的如一张纸似的，轻飘飘的，红霞和红桃很容易就扶着她躺在了窗下的罗汉榻上。
窗户是贝壳打磨、镶嵌而成的，如琉璃一般透明，张言华躺在榻上，近乎贪婪的看着窗外飘着的大雪，“这雪真好看啊，就像自由自在的精灵。”
红霞说道：“等夫人身子好了，我们去堆雪人，就像以前在梅园里一样。”
“好啊。”张言华苍白的面容露出笑容，“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红霞啊，你还记得这句诗吗？这是我大姐姐出嫁前夜，我们一起玩牙牌令的时候，如意是令官，我抽到了长三、黑五、天牌这三张牌，这是’带雨蝶难飞’牌谱，我就对出了这句’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酒令。”
其实红霞已经忘记了，但张言华这样说，红霞只得说道：“记得，夫人对的酒令真好。”
张言华说道：“记得五年前，我们在通州登船南下来南京的时候，正是杨柳依依的春天，如意还折了一支杨柳送给你，你把杨柳养在花瓶了，养烂了都舍不得扔。”
张言华一声长叹，说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我启程来这里的时候，杨柳依依；今天我回忆往事，已经是雨雪霏霏的景象了，原来我的人生，都在这句诗里头……”
张言华昏睡过去，恍恍惚惚，又回了刚才的梦境，她飘飘荡荡，魂归故里，颐园和南京一样，都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她想回颐园找大姐姐张德华，却在雪里迷了路，找不到方向。
蓦地，她看到了雪地里的一抹红，仔细瞧去，正是三妹妹张容华！
张容华穿着大红羽缎狐裘，身边跟着丫鬟朱砂，朱砂说道：“小姐，这大雪天出来作甚？”
张容华说道：“老祖宗精神萎靡，雪天梅花开的正鲜艳，老祖宗最喜欢梅花了，我亲自去折几根梅枝，给老祖宗解解闷。”
张言华听到“梅园”二字，当即就跟着这抹红，飘飘荡荡的，去了阔别五年的梅园！
五年了，梅花树长的更高，开的更艳，傲立雪中。
张言华轻轻对张容华说道：“谢谢你，三妹妹，带我回来。”
一缕芳魂，消失在瑞雪梅花之间。
梅园，张容华砍了几根梅花枝，蓦地，眼前闪过一个身影，还叫她三妹妹，但是转瞬即逝。
张容华一怔，说道：“朱砂，我好像看到了二姐姐。”
朱砂说道：“二小姐五年前就嫁到南京去了，怎么可能还在这里，小姐想必是看久了白雪，看花了眼睛，小姐，快回去吧。”
与此同时，南京，魏国公府响起了报丧的云板之声，魏国公夫人张言华去世，她只有二十三岁。

第一百四十九章 回梅园千金聚不齐，抗婚姻容华现真性
正德十三年，正月二十五日，魏国公夫人张言华去世，国公府八百里加急，将张言华去世的消息报给京城东府。
路途遥远，噩耗传到颐园时，已经过去四天，到了二月初一了，大雪过后连续几日都是大毒日头，长寿湖冰雪融化，两岸柳枝已出了新芽，听鹈馆的辟鹈鸟也从南方飞回来了，一派春光明媚的景象。
东府周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跑到松鹤堂报丧，连芙蓉和王嬷嬷都阻止不了她，周夫人凄厉的哭声响彻整个松鹤堂：
“老祖宗！我的言华没了！她才二十三岁啊！我可怜的言华！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直到女儿死亡，周夫人也没有悔不该当初，她依然觉得女儿出嫁就是高贵的魏国公夫人，和继女张德华的诰命等级一样，她觉得女儿只是命不好，还没生出儿子就去世了。
紫云轩，如意闻言赶到松鹤堂，此时周夫人哭得晕厥过去，松鹤堂一片混乱，来寿家的狠命掐周夫人的人中，把她掐醒，醒来后不久，周夫人又哭晕过去，芙蓉没办法，就命人周夫人抬进软轿里，把她送回东府去。
老祖宗又气又悲，用拐杖直跺着地面，“侯爷呢！这个孽障去那里了？亲闺女去世，他这个当爹去那里鬼混去了？”
东府大少爷忙说道：“孙儿已经派了好几波人去找父亲了，应该很快能找到。”
如意听到这话，她一点都不在乎东府侯爷这个老色鬼去那里，她满脑子都是红霞！
魏国公夫人去世，红霞是她的陪嫁丫鬟，她现在如何？
还有，胭脂说整个正月，她也没有等到红霞的信，那就不是过年民信局放假休息的原因，如此，红霞已经快四个月没有回信，到底怎么回事？
幸好，如意是老祖宗写信的代笔，她能够去老祖宗的书房，把南京八百里加急的报丧信找到查看。
如意打开信纸，里头只有张言华下红之症连续了三个月，得了血山崩，力竭而亡，并没有提其他，跟别提红霞了。
把如意急得，如今不年不节的，她无法离开颐园，她很想立刻给红霞写信，问问到底为什么一直没有音讯，但是转念一想，红霞一直不给胭脂回信，难道有什么苦衷？
就是我写信给红霞，红霞也未必会回信啊。
如此，那就需要身在江南的人去亲自找红霞，看到底怎么回事。
如意首先想到的是腊梅来禄和来春，他们一家人据说都在江南，可是这家人自打脱了奴籍，搬到南方、尤其是来禄去世之后，腊梅和来春就再也没有和王嬷嬷之外的京城的人联系了。
就是红霞一家人都在南京，腊梅来春也在来禄去世之后，与红霞一家人再也没有来往——反正红霞在信里是这么说的，至于为何曾经非常亲密的两家人没有来往，红霞支支吾吾的不肯说，胭脂在信中也不好追问。
其实真相就是来禄死后，腊梅和继子来春以夫妻的名义生活在江南，这事来春跟表妹红霞说过了，属于家中秘闻，红霞不便告诉别人。
所以，这家人指望不上，如意又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既愿意帮自己，也有能力帮到自己——王延林。
苏州王氏是江南赫赫有名的家族，王延林背靠着这座大山，过着悠闲自在的寡妇生活，她可以帮如意去魏国公府找红霞。
如意当机立断，给王延林写了信，然后要看门小厮辛丑把母亲如意娘请来东门，如意把五两银子和一封信交给亲娘，说道：
“咱们家二小姐去世了，我担心红霞，娘立刻用民信局八百里加急送到苏州去。再跟胭脂说一声，我晓得她更担心红霞，我已经着手去找红霞本人了，要她好好备嫁，在家里胡思乱想也没有用。”
棉花胡同，山东菜馆，东府侯爷正在听钱帚儿唱曲。
春光正好，钱帚儿折了一枝杨柳在手，唱着一曲《天净沙》
“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拢，杨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
一曲终了，丫鬟抹儿抽着空，进来说道：“侯爷，有自称是宁王的幕僚，带着厚礼求见侯爷。单是给奴婢的打赏就是五两银子。”
说完，抹儿把手掌里的小银元宝拿出来给侯爷和钱帚儿看。
东府侯爷基本不在侯府，有求于他的人都晓得应该来侯爷最宠爱的外室这里找人。
钱帚儿把玩着手里的杨柳，笑道：“出手不凡，一个丫鬟就给了五两银子，想必此人送的礼物肯定不是小数目，侯爷见不见？”
东府侯爷摇头说道：“不能见，凡是粘上藩王、大将、还有那些手握兵权的人，礼物再丰厚也不能见。这是我们家老祖宗下的死命令，我若敢违反，老祖宗说过要打折我的腿。算了算了，有些钱我命中注定赚不到，要他走吧。”
“是。”抹儿应下。
但是一旁钱帚儿却对抹儿使了个眼色，抹儿点点头，明白了钱帚儿的意思。
抹儿出去，跟前来送礼的宁王幕僚说道：“侯爷有事，暂时不能见你，不过，我们家夫人对你的礼物有点兴趣，如果你愿意跟我夫人聊一聊，就请跟我去后厨一个僻静的庭院等候。”
专门走人情、搞关系的人，如何不明白枕头风多么厉害？
幕僚忙道：“我愿意！还请姑娘带路！”
此时东府侯爷色心起，一把钱帚儿拉到怀里，“外面的春光看腻了，我只想看看你的春光。”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头传来三儿子张宗翔的呼喊声，“爹！爹！不好了！南京魏国公府来信！魏国公夫人去世了！老祖宗到处找您呢！”
东府侯爷一听，脸色大变，连忙推开钱帚儿，跟着张宗翔回侯府了。
东府侯爷一走，钱帚儿就立刻脱下戏服，换了一身见客的衣服，去见送厚礼的来客。
来客出手果然阔绰，钱帚儿揭开箱子，里头是五百两的金条！
黄橙橙的，闪耀夺目。
不过，钱帚儿对银钱没有兴趣，她只是觉得，既然侯府老祖宗坚决不准侯爷和藩王、大将们有接触，以免惹上麻烦。
那么，她就非要侯爷惹上麻烦！
钱帚儿关上箱子，问道：“你背后的主子想要侯爷办什么事情？出手如此大方，恐怕所图非小吧。”
宁王的幕僚说道：“我们家王爷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绝非私心。如今皇上一直没有子嗣，也不肯亲近后宫，大明没有皇储，如何得了？”
“既然皇嗣无望，皇上又没有亲弟弟，那就得需从旁支藩王那里过继。宁王有好几个儿子，愿意奉献出一个儿子，过继给皇上当儿子。”
“所以，宁王希望侯爷能够帮忙说几句话好话，促成此事，将来宁王的儿子若登基为帝，定忘不了侯爷的从龙之功。”
钱帚儿笑道：“宁王想要大明的江山，恐怕五百两金子不够吧。何况，我们侯爷很少进宫，皇储这么大的事情，恐怕说不上话，到时候收了你们的钱，却办不了事，这金子是不是还得还给你们？”
幕僚忙道：“侯爷是皇上的亲舅舅。皇上要过继子嗣，按照礼仪，当舅舅的肯定要在场的。何况，张家还有太后在宫里，张家老祖宗即使跟皇上说不上话，张太后还是会听老祖宗的话吧。”
“求夫人给侯爷带个话，这五百两金子只是敲门砖，以后张家只要肯为宁王美言几句，宁王每年必定都有好东西孝敬侯爷。”
钱帚儿敲了敲装金子的箱子，“行吧，我会找机会跟侯爷说的，只是到底什么时候我也说不准。你若信我呢，就把金子先放在我这里，你若不信我呢，就请带着金子走吧。”
幕僚说道：“夫人是侯爷心尖上的人，我是托了几层关系打听，慕名而来，不信夫人能信谁去？夫人请放心，无论成与不成，金子既然送出，就没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送走了幕僚，钱帚儿叫来抹儿，“把金子送到三通钱庄，都兑换成银票。此时不能让侯爷知道，以后这个人来找我，你都把他带到这里来，千万不要让侯爷与此人碰面。”
张家老祖宗三令五申，不准侯爷接触藩王和大将，否则腿打折。侯爷在温柔乡里活的滋润，他目前不缺钱花，根本不可能铤而走险，为了钱财给宁王说好话。
所以，钱帚儿必须瞒着侯爷，偷偷从宁王这里搞钱。让宁王以为侯爷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至于未来会如何收场……我静观其变，等侯爷缺钱、油锅里的钱都要捞出来花的时候，我就再给宁王和侯爷牵线搭桥。
外戚和藩王眉来眼去，一旦被皇上知道……哈哈，张家必定被皇上所厌弃！
从此以后，钱帚儿便出面代表侯爷数次向宁王索要财物，宁王每一次都满足她。
且说另一边，东西两府得到张言华去世的噩耗之后，无不哀戚。东府大少爷张宗说和西府大少爷张宗俭连夜启程，赶往南京吊唁二妹妹。
定国公夫人张德华和张言华的感情最好，她眼睛都哭肿了，声音也嘶哑了，她晚上没有回家，留在颐园陪着老祖宗，说道：
“我今晚就睡在梅园吧，以前我和二妹妹就在梅园里作伴，过了几年神仙般的日子，谁知二妹妹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我依旧睡在过去的房间，希望二妹妹在天有灵，给我托个梦，让我梦到她。”
三小姐张容华送张德华去梅园，说道：“二姐姐走的那天，是正月二十五，那天下着大雪，我去梅园折梅枝的时候，恍惚看到了二姐姐，她还叫我三妹妹。”
“可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了，只有一只仙鹤飞过，穿梭在雪中梅林之间，现在想想，或许是二姐姐魂归故里，向我告别。”
张德华一听这话，越发难过，抱着张容华痛哭，“三妹妹，今晚你也留在这里，给我做个伴吧，或许在梦中，我们三姐妹能够像过去似的在一起。”
“你还记得吗？有一年过年，我们三姐妹跟着大嫂、夫人还有老祖宗天没亮就进宫朝贺，中午我们三个躺在一个炕上睡午觉。现在，只有我和你了。”
张容华哭道：“怎么不记得？往事历历在目，却已经物是人非，我们三姐妹再也凑不到一块了。”
两姐妹在一起哭着怀念过去三姐妹相处的日子，到下半夜才睡着。
次日，纵有再多不舍，张德华还是回定国公府了，身为当家主母，国公府还有一堆事等着她料理。如今在颐园，她是客，心里再难过，她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送别了大姐姐，张容华心事重重回到松鹤堂，嫡母崔夫人给她使了个眼色，张容华就跟着崔夫人回到西府正院里说话。
崔夫人说道：“你打小就懂事，是个明白人，废话我不说了。你现在孀居在娘家，你二姐姐走了，魏国公还年轻，必定还要续娶，老祖宗的意思是——你应该明白的。”
张容华十八岁的时候嫁给了一个年轻的举人——西府侯爷喜欢附庸风雅，开文会诗会，比起勋贵，他更加欣赏读书人，况且张家以前就是书香门第。
张容华是西府唯一的小姐，西府侯爷就挑了一个文采出众的青年举子当女婿，想着如果运气好，这个女婿或许成为第二个王阁老也未可知啊。
当时老祖宗也同意了，张家三千金，两个都嫁入勋贵人家，成为年轻的国公夫人。总不能把宝都押在勋贵这里，文官也是很有前途的嘛，万一宝押对了，又出个王阁老呢！
所以，张容华成为了举人娘子。这个年轻的举人晓得岳父对自己有很高的期望，他也很争气，日里夜里都在读书做文章，连成亲的洞房夜也是温了一会书，才和新娘张容华同床共枕。
但是，人有旦夕祸福，这个举人为了备战春闱，读书用功太猛了，夜里读书打瞌睡，他就跑出去吹冷风，让自己清醒。
却不知因此而染上了风寒。得了病还要坚持读书，不肯卧床休息，原本只是风寒，后来变成痰疾，咳嗽不停，夜里不曾好睡，短短不到半个月，就一命呜呼了。
可怜张容华十八岁出嫁，二十岁就守寡了。
张容华青春丧偶，生母花姨娘着急上火，也病倒了。
崔夫人就把孀居的张容华接回娘家居住，让张容华一边给亡夫守丧，一边照顾生病的花姨娘，以报答生恩，过了一年，花姨娘病逝。
安葬了生母花姨娘，张容华搬回了颐园听鹈馆，继续陪伴老祖宗，就这样，张容华二十岁守寡，守到了二十三岁，才刚刚期满除服，就听到二姐姐去世的噩耗。
老祖宗是个冷静强大的人，她还没有从二孙女死亡的悲伤里走出来，立刻盘算起了接下来张家应该如何巩固联姻。
张言华死了，没有留下子嗣，这门好容易争取到了联姻就已经名存实亡。
如果继续延续两姓之好，就必须再把一个张家的女儿嫁到魏国公府去，成为第三个魏国公夫人。
如今，张家的小姐就只剩下孀居的张容华。张容华已经按照礼制为亡夫守了三年，论理，她可以改嫁了。
老祖宗想让张容华改嫁给魏国公，你鳏我寡，正好是一对，就跟二儿媳崔夫人说了此事。
崔夫人就跟张容华坦白了老祖宗的意思。女人要为男人守三年，男人为女人守个一年就算“深情”了，魏国公一定会再娶的，必须得早做安排，否则就会被别人抢了先。
没想到，向来性子柔顺、老实听话的张容华立刻跪在崔夫人面前，“二姐姐尸骨未寒！我岂能做出这样取而代之的事情！”
“我们张家已经赔进去了一个女儿，难道还要再赔进去一个？”
“夫人，我一个清清白白的人，是万万不可能踏入这种浑水的！她是我的二姐姐啊！又不是别人，我若答应，我成个什么人了？我若住她的屋子、睡她的丈夫、顶着她魏国公夫人的头衔，将来九泉之下，我如何面对二姐姐？”
崔夫人从未见过这个一直表现出内敛谦卑的庶出女儿露出如此坚定的表情、说出如此斩钉截铁的话来！
崔夫人一时怔住了，好像第一次认识张容华，过了一会，说道：“你起来吧，地上没有铺蒲团，跪着伤膝盖。”
张容华梗着脖子说道：“夫人，我不答应，我就是跪到死也不答应！”
崔夫人怒道：“你以为我想吗？这是老祖宗的意思！老祖宗的话，叫我当儿媳妇的如何反抗？”
张容华说道：“那我去松鹤堂跪着。”
“不许去！”崔夫人说道：“你这样做，别人只会取笑我教女无方，胆敢忤逆长辈。你好好在这里反省，身为张家女，自是要承担张家女的责任，不能只享受荣华富贵，忘却了自己还有责任。”
张容华问道：“为什么我们张家只有女儿要承担责任，男儿什么都不必做，只需享福就行？我的大哥，二哥，三弟，还有东府的大堂哥，二堂哥，三堂弟，他们又为家族做了些什么？”
“我们张家三姐妹，已经有一个为家族牺牲，丢了性命，五年三次流产，曾经爱说爱笑、精力最旺盛的二姐姐，为了子嗣，活活的把自己生命耗干了！”
张容华泪流满面，“我不怕死，文死谏，武死战，人固有一死，倘若为了成就一番事业去死，我死的心甘情愿。我不想像二姐姐一样，被迫为了生儿子去死啊！我们也是人！活生生的、有感情的人！凭什么把我们当成联姻的工具、生育的工具，一个接着一个的把性命填进去？我不服！”

第一百五十章 为女子一生不由己，烈庶女摔杯断青丝
张容华前半生都是被人操纵的，一点都做不了主，她是张家三千金唯一的庶出，生母花姨娘是丫鬟出身，生了一儿一女，一辈子都在府里谨小慎微的讨生活，就怕别人说她轻狂，给儿女们添麻烦。
张容华从会说话起，就把崔夫人叫母亲，花姨娘叫姨娘，所有人都跟她说，你虽然是从花姨娘肚子里出来的，但崔夫人才是你娘，就是借了花姨娘的肚子罢了。
你要懂事，花姨娘对你再好，她也不是你娘。
但是张容华半夜发高烧的时候，都是花姨娘衣不解带的照顾她，她身体孱弱，吃牛乳就会腹泻的时候，是花姨娘找了许多法子，最后从杨数那里学会了用雪莲把牛乳制作成酸奶来吃的，她如今的身体长得很好，是张家三千金里个头最高的。
没错，张容华是懂事的，她从小就知道谁是对她最好的人，那个人总是谦卑的站在她的母亲身后起码半步的距离，都不敢正眼看她。
因为她是高贵的张家千金小姐，而那个人是卑微的姨娘——家生子丫鬟出身，娘家全家都是奴儿。
小小的张容华就明白，她不能明面上表现出对花姨娘的感情——因为如果她这么做，她就是不懂事了。
除了忍耐，别无他法，如果反抗，无论对张容华还是对花姨娘都是灾难。
张容华从小就学会了如何藏起自己的情绪和喜好，一切都表现出懂事听话的样子——这是一个庶女最好的保护色。
花姨娘一生都逆来顺受，被西府侯爷看中了，老祖宗顺手推舟将她指给侯爷当通房丫鬟，她跪在地下感恩老祖宗的抬举，她会好好伺候侯爷。
花姨娘一生唯一的“叛逆”，是在张容华即将出嫁，嫁给那个年轻举子的时候，鼓起勇气，跟西府侯爷说道：
“容华什么都好，唯一的不好，就是托生在我的肚子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背地里议论她是小妇养的，舅舅一家都是奴儿，被人瞧不起。”
“侯爷啊，能不能把我哥哥一家脱了籍，出了府，让他们成为平民？如此以来，容华嫁出去，成了举人娘子，就没有嘲笑她的舅舅家是奴儿了。”
西府侯爷当场就变了脸色，“崔氏贤惠，容华的嫁妆是她一手打点的，虽然只是嫁个举人，但容华的嫁妆是比着定国公夫人和魏国公夫人准备的，容华一点都不输两个姐姐，都这样你还不满足？还要花家脱籍？你平时老老实实的，怎么变的如此不安分？”
“花家是不是奴儿，和容华有什么关系？她的母亲是崔氏，她的外祖母是永康大长公主，她是侯府千金，跟花家没有一丁点关系。”
西府侯爷觉得，他作为大丈夫，享受贤妻美妾，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嫡庶有别，各守本分，不能落下宠妾灭妻的不好名声。
如果把花家全家脱籍，花大哥和花大嫂夫妻是府里出了名拎不清、开铺子赚了点钱就忘乎所以的人，把三个儿子都塞进三少爷房里，给三少爷当陪读小厮，可见其吃相难看，万一花家蹬鼻子上脸，正妻崔夫人脸上不好看，那岂不是家宅不宁？
家和万事兴嘛，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
刚才的那句提议，已经耗费了花姨娘所有的勇气，见西府侯爷严词拒绝，花姨娘自然不敢再提，只得小意温存——先后两位侯夫人都只生下一个儿子，其余通房一无所出，只有花姨娘生下一对儿女，她的姿色是十分出众的，即使到了这个年纪，徐娘半老，也足够把侯爷哄上床。
花姨娘在床上施展出毕生所学，这才哄得西府侯爷消了怒气。
张容华顺利嫁出去了，两年后，她成了寡妇，花姨娘生了一场大病。
原来，花姨娘四十三岁，依然盛宠不衰，“老蚌含珠”，怀了孕，这年纪怀孕本就艰难，花姨娘惊闻张容华的举人丈夫得了急病死了，一下子就不好了，见了红，生下一个死胎，之后，身体就垮了。
守寡的张容华回到娘家，照顾花姨娘，她亲眼见到生母半个子宫坠在外面，要么尿不出来，要么尿失禁，不知不觉湿了裤子。
依然美貌的花姨娘，身上时不时有股尿骚味，西府侯爷再也不踏入花姨娘的屋子半步。
红颜未老恩先断，花姨娘身子本就有病，侯爷如此冷漠，不到一年，花姨娘郁郁而终。
前有生母花姨娘之死，后有二姐姐张言华为了子嗣青春早逝，张容华对生育充满了恐惧。
如今，张容华得知为了挽救家族联姻，要她嫁给魏国公当第二个续弦，去重复二姐姐的人生，向来听话懂事的她再也忍不住了！
为什么女人要一个接着一个把性命填进去？
为什么女人就必须听话懂事，自我牺牲？否则就是自私？
家里的男人呢？他们又为家族做了什么？
张容华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她觉得为了生育而死，不值得。哪怕是像举人亡夫一样，为了追名逐利，考取功名而死呢，这也是死在追逐梦想的路上，死而无悔。
看到声嘶力竭抗婚的张容华，崔夫人有一丝不忍，诚然，张容华不是她生的，只是明面上母慈女孝。
身为嫡母，对庶女必须尽到母亲的责任，否则别人会指责她不贤惠。
是的，孩子是男人搞出来的，但养不好孩子，却都是母亲的过错。
总之，在这个世界里，好女人应该温顺、应该付出，若要质疑这些，就是自私自利，就是坏女人。
张容华的话句句如尖刺，刺中了崔夫人，崔夫人觉得悲哀又委屈，老祖宗逼她，她逼张容华，看似都是女人在为难女人，女人逼女人，可是，有任何一个女人为此而真正受利吗？
没有。就是为了张家筹谋划策一辈子的老祖宗，晚景凄凉，在颐园这个天宫般美丽的地方，也无法真正颐养天年。
张家所有女人的内心都是千疮百孔。
崔夫人觉得张容华的话说的有道理，可是，身为西府侯夫人，为了张家的利益，她不得不逼迫张容华。就像身后有一根无形的鞭子，鞭策着女人们去逼女人。
崔夫人说道：“你若是一直跪着，我就要你的丫鬟朱砂在外头陪你跪，你什么时候起来，朱砂就什么时候起来。今天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自我反省，你一向听话懂事，想必不会让我、侯爷、还有老祖宗失望。”
张容华已经跪的双膝麻木了，听说崔夫人要朱砂陪着跪，张容华只得站起来了。
朱砂七岁起就伺候她了，她舍不得朱砂受苦。
房门关上了，外头传来崔夫人的声音，要门口守着的嬷嬷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这是一个暖阁，下面有地炕，很暖和，张容华的心却已经凉透了。
难道就这样认命吗？
刚才又哭又吼的，此时口燥舌燥，张容华连喝三杯茶，看着手里的茶杯出神。
张容华的身躯就像被定住似的，纹丝不动，但是脑子里已经是翻江倒海一般，听话懂事、温柔和顺了二十三年，张容华决定为了自己“叛逆”一次。
到了天黑，她最终做出了决定，把茶杯轻轻一砸，茶杯分裂成五个碎片，她拿起一个瓷片，缓缓的将青花瓷片按在自己的手腕上。
绝望之下，张容华没了生念，与其像母亲花姨娘子宫脱垂，尿失禁，没有尊严的死去；还有像二姐姐张言华那样五年三次流产气血耗尽，死于生育，不如自我了断，干干净净的走。
手腕蓝色的血管就像梅园的梅枝一样，枝枝丫丫，无限的生机，丝毫不觉它们即将被瓷片收割。
张容华正要拿着瓷片割下去，就听见外头朱砂说道：“求嬷嬷开门，让我把酸奶给我们家小姐送进去，我们小姐每天都要喝半斤牛乳做的酸奶。”
守门的嬷嬷说道：“里头有热茶、有点心，饿不着小姐。夫人交代不准放任何人进去，朱砂姑娘莫要为难我这个老婆子，请回吧。”
朱砂说道：“好吧，我不进去，麻烦嬷嬷把酸奶送进去，小姐喝惯了的，一日不喝浑身难受。求嬷嬷行行好，夫人只是要嬷嬷不准放别人进去，没说不准让嬷嬷进去给小姐送吃的啊。”
朱砂把沉甸甸的一块银子塞给了守门嬷嬷。
嬷嬷收了银子，说道：“你赶紧走，别被人瞧见——东西我送进去。”
“多谢嬷嬷！”朱砂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看门嬷嬷拿出钥匙开锁，把一碗酸奶端进来了。
张容华赶紧把碎瓷片都扔进了水仙花盆里藏起来。
等嬷嬷走后，张容华拿起勺子吃酸奶，心想这是我人生最后一顿饭了，谢谢你，朱砂。
张容华吃了两口，就看见酸奶碗里头有个东西，用勺子舀出来，原来是个用蜡烛油封住的纸条，纸条上写着“装疯脱身”。
这蜡封的纸条从何而来？
这事要从松鹤堂老祖宗跟崔夫人说，要延续和魏国公府徐家的联姻、结两姓之好，唯一的做法，就是把孀居的张容华嫁给魏国公当续弦。
老祖宗说道：“三丫头身板结实，每天喝牛乳，打八段锦，长得高，看样子是个好生养的。她的生母花姨娘生了一双健康的儿女，生母能生，三丫头应该不会差。”
“之前那个举人无福，两年就病死了。三丫头才二十三岁，比苦命的二丫头小几个月而已，正青春，为举人守了三年，已经除服，横竖都要改嫁的，不如改嫁给魏国公。”
为了家族的利益，姐姐过世，把妹妹嫁过去当续弦，继续维持姻亲关系也是常有的事情。
况且，在这个封建愚昧的时代，生不出孩子来通常只怪罪女人是个“下不出蛋的母鸡”，不会觉得男人有问题。
就连老祖宗也觉得张言华三次流产都是她命不好，没有福气，张容华身体好，应该能够生下魏国公府的继承人。
两任魏国公夫人都青春早逝，崔夫人觉得魏国公怕是克妻，但老祖宗是为了张家的大局，崔夫人不得不尊从，就把张容华叫回西府了。
不过，老祖宗深谋远虑，却百密一疏，就像灯下黑似的，当时老祖宗和崔夫人说起张容华改嫁魏国公的事情时，花椒是在场的！
老祖宗这个年纪，一身是我病，还中过风，身边万万不可能断了伺候的人，花椒是最会侍奉老祖宗的丫鬟，且一直老老实实，闷声不响，锯嘴葫芦似的，做事多，说话少，就像老祖宗手里的人形拐杖，静静的立在那里，就像杵着一根棍子似的。
大家族对于丫鬟的要求就是这样的，需要的时候伺候主子，是主子的手脚，不需要的时候最好当空气般，当主子感受不到丫鬟的存在。
但，丫鬟也是人，也是有自身的情感。三小姐张容华一直以来在心里其实把花椒当表姐的，私底下给了花椒不少东西，花椒刚刚进园子被欺负排挤时，张容华就托付如意送了花椒一瓶沤子壶。
以心换心，花椒也知道张容华这个庶女在府里方方面面的不容易，事事小心，时时在意，私底下，花椒和张容华表姐妹是互相照应的关系。
如今，花椒听到老祖宗要张容华改嫁魏国公，且崔夫人出门就把张容华带回了西府，连同丫鬟也跟着回去，花椒顿时心急如焚！
花椒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目前唯一敢请教和倾诉的对象就是隔壁紫云轩的如意。
花椒找上了如意，说出了她的惶恐不安，“……看三小姐平日的性格，她肯定不想给魏国公当续弦的，她不满这个婚事，却又不能推辞，这可不是要把她逼疯么？现在怎么办啊？我什么都做不了。”
此时如意满脑子都是红霞到底怎么了，她隐隐也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是不敢跟胭脂说，也不敢跟花椒讲，此时也和花椒一样焦虑不安。
如意叹道：“我也不知道该什么办？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消息，唉，女人呐，无论是小姐还是丫鬟，怎么都那么难呢？”
就在两人唏嘘之时，朱砂匆匆来找花椒，在松鹤堂扑了空，又到了紫云轩，看朱砂一脸着急的样子，花椒说道：“如意不是外人，你说吧，三小姐听到要改嫁魏国公的消息，她怎么了？”
朱砂哽咽的说道：“小姐抗婚，和崔夫人大吵了一架，被关在屋里头反省……”
听到朱砂的讲述，花椒和如意都大惊：她们只想到三小姐会难过，不想嫁。但是两人没想过三小姐会明言抗婚！
如意喃喃道：“好个三姑娘！我一直都小瞧了她。”
朱砂哭道：“为了我不被罚跪，小姐只得站起来了，可是过了今晚，明天一到，小姐还不知会怎样！小姐外柔内刚，这些年一直隐忍着，突然遭此大变，露出了锋芒，我就害怕小姐过刚易折，万一——我好害怕明天。”
花椒和如意都为三小姐担心，花椒哭道：“如意啊，你平日是个最有主意的，你说该怎么办？这不是要逼死三小姐吗？”
如意想了想，说道：“我近年来喜欢看话本小说消遣，水浒和三国都看过，想着那些走投无路的大人物，无论是三国里的司马懿，还是水浒里的宋江，最后都是靠装疯来麻痹对手，逃过一劫。”
“司马懿口鼻歪斜流口水，宋江在屎尿里打滚，胡言乱语说自己是玉皇大帝的女婿。不如让三小姐装疯吧，一个疯子怎么可能担当魏国公夫人的大任？横竖这个魏国公都是要再娶第三个老婆的，等魏国公再婚了，三小姐的疯病自然就好了。”
如意这个主意很大胆，但情急之下，花椒和朱砂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了，便一直同意，如意在纸条上写了“装疯脱身”，用滚烫的蜡油封住，这样就不怕水湮灭字迹了。
如意把纸条递给朱砂，“三小姐每天都要喝一碗酸奶，园子里的人都知道三小姐这个习惯，你就把纸条放进酸奶碗里，倘若不让你送进去，你就给守门的嬷嬷一些银子，要嬷嬷送进去——有钱能使鬼推磨，多给点，财帛动人心。”
朱砂照做，如此这般，张容华就收到了“装疯脱身”的蜡封纸条。
张容华把纸条放在烛火里点燃，烧成灰烬，心想：装疯的确是一条脱身之路，但是，依然不够，到时候府里若再拿朱砂要挟，逼迫我“好起来”，我好还是不好呢？
除了死，还有一条路可以表明我抗婚的决心！
张容华把手伸进了刚才藏碎瓷片的水仙花盆……
次日一早，崔夫人命人开打开房门，想看看张容华反省的如何了。
刚一进屋，几缕青丝就在空中飘过来了！
崔夫人看见青丝满地，张容华正在用碎瓷片齐根割断她头顶最后一缕长发！
张容华的头发只剩下不到指甲盖长了，就像狗啃似的，参差不齐，有些地方因为碎瓷片太钝了，不好割断，她又用力过猛，居然将一撮头发连根拔起，流了血。
崔夫人看呆了，“容华……你——”
张容华再次跪地，双手合十，“女儿已看破红尘，不愿改嫁，此生青灯古佛、为张家祈福、了此一生。”

第一百五十一章 侯门女出家皇姑寺，引祸水招来哈巴狗
张容华的头发至少蓄三年才能勉强梳成髻，何况，张容华心意已决，不可回转。再逼下去，恐怕碎瓷片割断的就不仅仅是头发了。
毕竟是亲手养大的孩子，崔夫人于心不忍，她命人把地上的青丝收在一处，放在匣子里，去了颐园松鹤堂找老祖宗。
张容华身为女儿，第一次反抗嫡母；崔夫人作为儿媳妇，也是第一次驳回了老祖宗的意思。
崔夫人捧着小匣子，跪在地上，还没有开口，就先哭起来，“老祖宗，都是我的错，身为嫡母，我没有把女儿教好，容华她……不肯改嫁，她——”
崔夫人打开小匣子，“她打碎了茶杯，生生把一头青丝都割断！说已经看破红尘，要出家！”
老祖宗看到匣子里的长发，双手剧烈颤抖，手里的拐杖落了地，“三丫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之，她割了头发，糊涂啊！”
崔夫人呜呜哭道：“女不教，母之过，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老祖宗若要责罚，就罚我吧！千万不要再逼三丫头了，她决心出家，斩断红尘，已经不知惜命了，今天割的是长发，明天割的不知何处。到时候，我这个当娘的即使把这条命也赔出去，也不能弥补我的过错啊！”
张容华若死了，外头不会责怪父亲兄弟，一般只会指责嫡母逼死庶女。
纵使崔夫人贵为永康大长公主之女，倘若寡妇庶女在娘家死的不明不白，她也会被外界指责。
崔夫人家世好，治家有道，是京城贵妇典范，老祖宗无法责怪崔夫人，何况张容华若真的寻死了，事情更加不好收场。
万般无奈之下，老祖宗青筋毕露、遍布老人斑的手挥了挥，“这孩子在颐园陪伴我最久了，一直懂事乖顺。我以为改嫁魏国公是一门好亲事，她一个寡妇能够嫁给年轻的公爵，这样的好亲事打灯笼都难找。她却以为我在推她入火坑，宁可割了头发做姑子也不愿意改嫁，这孩子伤透了我的心。”
“我是她的亲祖母，总不能见她去寻死。我们张家和皇姑寺关系好，你去给三丫头安排吧，那个地方是当姑子最体面的去处。”
皇姑寺，其实叫做顺天保明寺。因其开山祖师吕尼救过明英宗朱祁镇，所以英宗复辟之后，御笔亲提了“敕造顺天保明寺”的牌匾，保明寺，意思是保护大明江山的寺庙。
除此之外，还封吕尼为御妹皇姑，所以大家都习惯称之为皇姑寺，本名保明寺倒是很少有人提起。
皇姑寺所信仰的是其独创的西大乘教，这个教派信奉的是一位女神，碧霞元君，也就是俗称的泰山娘娘。
所谓南妈祖，北碧霞，碧霞元君是北方最广为人知的女神，就像南方的妈祖一样。
是皇家寺庙，地方清净，守卫森严，庙里都是尼姑，且信奉的是女神碧霞元君，京城贵族女性有立志出家的，一般会选择皇姑寺。
看到张容华割发之后，丫鬟朱砂也哭着用剪刀把一头青丝剪断，发誓跟随张容华出家，永远侍奉在身边！
崔夫人被朱砂忠诚打动，同意了。
临剃发出家前夜，崔夫人将张容华的嫁妆全部兑换成银票或者现银，交给张容华。
张容华推脱不要，崔夫人坚持要给，僵持不下，崔夫人干脆把如意和花椒都叫来，说道：“你们两个平日和三小姐关系好，或许你们的话她能听进去。”
如意一看崔夫人手里的清单，加起来差不多有十万两银子之巨！这才晓得西府多么有钱！
如意喜欢钱，她也深知钱是多么有用的东西，就说道：“三小姐，你应该拿着这些钱。一来，你的嫁妆不仅仅是侯府的产业，也有你生母花姨娘给杨数做出海生意本钱赚的钱，花姨娘的一片心意，你不好舍弃的，况且崔夫人那么骄傲的人，她不会克扣这些钱，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花姨娘是张容华最后的羁绊，若花姨娘还活着，张容华为了生母，说不定就认命了，改嫁魏国公。花姨娘一死，张容华再无牵挂，所以胆敢断发抗婚。
如意继续劝道：“二来，虽说你是出家，斩断红尘，但是钱这个东西，无论在红尘还是出家都很有用的。你手上有钱，一部分捐给皇姑寺，你和朱砂在里头会过的很好——朱砂剪发陪你出家，你肯定舍不得她在里头陪你吃苦是不是？”
“另一部分拿去做善事，哪怕是荒年买粮食施舍粥米，这也是你行善积德。修行嘛，念经是修行，做善事也是修行。你越有钱，能做的善事就越多。”
“尤其是遇到那些走投无路的女子，你有钱，出手帮一把，就能改变一个女人的一生。你没钱，只能陪她一起哭命苦。”
花椒也劝道：“如意的话，话糙理不糙，这天下并没有什么净土、什么世外桃源。就像咱们颐园，我和如意进园子之前，把这里想的像天堂似的。只要来过的都赞是仙境，是世外桃源，其实里头是什么样，咱们心里最清楚了……”
如意和花椒你一言，我一语，劝动了张容华，带着她的嫁妆银子出家。
且说张容华和朱砂去了皇姑寺剃度出家，正值皇姑寺要推行西大乘教的影响，在编写《灵应泰山娘娘宝卷》，民间识字的毕竟是少数，若要广为推行，就得用简浅易懂的画来解释宝卷的内容，张容华能写善画，很快加入其中。
起初张容华只为抗婚求个庇护之地，到后来居然动了真心，一心侍奉碧霞元君，在泰山解救了无数被迫给人生儿子的泰山姑娘，做了一辈子善事。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咱们暂且按下不表，且说二月底的时候，张容华和朱砂在皇姑寺剃度出家，没过几天，如意就收到了王延林八百里加急的来信，上面写王延林亲自去了一趟南京魏国公府，见到了红霞，准确的说，应该是童姨娘！
王延林把如意的信递给红霞看，说道：“你一直没有回信，魏国公夫人又去世了，如意和胭脂都很担心你。如意还说，胭脂和你的表弟赵铁柱定了婚，婚期定在三月初八。”
闻言，红霞当场又是笑又是哭的，笑着说：“恭喜胭脂，我好高兴胭脂成为我的表弟媳。赵铁柱听话又争气，是东府最有出息的小厮，爱护她，给她挣诰命，两人以后一定和和美美，不像我——”
红霞转笑为哭说道：“我当了姨娘，这辈子就靠拼肚子了，我也不想，可我没得选择。我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怀孕生孩子之痛。我怕的就是，我和胭脂如意她们走岔了路，将来渐行渐远，连过去的美好也要离开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与她们两个解释，我也不想把我的痛苦通过信件传递给她们，可我也不舍得和她们从此就生分了。我好矛盾，就一直拖着不回信。”
其实王延林以前和哥哥王延喆一起远赴京城，参加张家大小姐张德华的婚礼，在张德华出嫁前夜，大家一起玩牙牌令时，就对活泼可爱、伶牙俐齿的红霞有了深刻的印象。
当时如意当令官，张德华连续两张牙牌都是和牌，红霞心直口快，抢先帮张德华对出“夫唱妇随真和合”和“三年抱俩笑呵呵”的酒令。
原本出嫁前夜沉闷哀伤的送别酒场面，经过红霞这么笑笑闹闹的，一下子就把气氛换成了欢乐的场面，最后大家宾主尽欢，兴尽而归，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尤其是席面上的各个千金小姐在出嫁之后，面对生活的琐碎和一地鸡毛，这个夜晚就更难得了，是所有人美好的回忆。
现在，王延林看着活泼的红霞似乎也要被这个百年国公府吸干了生机和快乐，很是难受，她和红霞并不熟悉，也不知该如何安慰红霞，就静静的听红霞倾诉，把自己的手帕递过去，要红霞换下泪透的帕子。
等红霞哭声渐渐停下来，王延林说道：“我在南京也有房子铺子和田地，以后我常来南京住着，和你来往起来。你放心，我这个人并非那种眼里只有身份门第的势利之辈，我愿意交往的人，别人背后怎么议论我是不在乎的，否则我不会和如意通信那么久。”
红霞止了泪，提笔写下一封给胭脂和如意的信，交给了王延林，“事已至此，我不能再隐瞒，也不能再逃避了，免得如意和胭脂担心。路我已经选好了，就会竭尽全力走到底，我童红霞不会轻易认输。”
从南京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除了王延林给如意的信、红霞给如意胭脂的信，还有红霞送给胭脂和赵铁柱的贺礼。
这些东西，如意都要如意娘送到枫园胭脂那里。
胭脂看了信，眼睛又哭肿了，写了给红霞的回信，安慰她无论走选择那条路，她们都是永远的朋友、永远的后盾。
三月初八，赵铁柱嫁入枫园，和胭脂结为夫妻，去礼部为胭脂请封了六品安人的诰命。
春去夏来，秋去冬回，眨眼又是一年，到了正德十四年，通州港的运河解冻，桃红又是一年春。
鹅姐数着日子，今年鹅姐夫和杨数应该能回来了，就跟通州宝源店塌房的曹鼎夫妻打了个招呼，只要看到鹅姐夫等人到了港口，就立刻派人骑着快马来京城报信。
颐园，如意收到了王延林的信，信中有个好消息，红霞有孕了，且身体健康，胎儿过了四个月，红霞怀像和胃口都很好，已经不吐了。红霞抢先在郑姨娘之前怀孕，离她的目标近了一步。王延林经常去魏国公府看望红霞。
棉花胡同的山东菜馆里，钱帚儿也在写信，不过，她是模仿了东府侯爷的笔迹写的，写给远在江西的宁王，无非是说皇上至今无子嗣，侯爷最欣赏宁王，只要有机会见到姐姐张太后，就一直在张太后面前说宁王好话云云。
写完之后，钱帚儿去了卧室，东府侯爷已经被她灌醉了，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钱帚儿熟练从东府侯爷身上摸出了他的印章，按在印泥上，盖在信纸的末尾。
大功告成，这封伪造的东府侯爷书信让钱帚儿又得到了五百两金子！
宁王的幕僚拿了信，不肯走，跟钱帚儿说道：“单是侯爷的信还不够，听说张太后最听她母亲张家老祖宗的话。夫人要是能够说动张家老祖宗在张太后面前给宁王说话，让太后娘娘着手从宗室里挑选皇室血脉过继子嗣，宁王愿意出十万两银子。”
“这个嘛……难。”钱帚儿说道：“不是侯爷不想挣这个钱，实则我们侯爷在老祖宗那里说不上话，你既然能够打听到我这里，应该早就摸清了我们侯爷在家里是怎么回事。老祖宗偏心眼，喜欢小儿子，不喜欢大儿子。喜欢小儿媳妇，不喜欢大儿媳妇。”
“就是大过年的，我们侯爷给老祖宗磕头拜年，也是隔着帘子，轻易见不得面。我看将来啊，老祖宗手里的好东西都归了西府，我们侯爷什么都捞不着。”
听到钱帚儿诉苦，宁王幕僚笑道：“虽说老祖宗偏心，但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西府侯爷那边，看大门的守的紧，连我们求见的请帖都送不进去。还是东府侯爷平易近人，把我们当个人看。当母亲多有偏心小儿子的，但毕竟是亲生的，只要侯爷做个听话服软孝子的样子，老祖宗那有不喜欢的。”
钱帚儿哈哈笑道：“说的也是，毕竟是亲生母子，只是我们家侯爷性格倔强，不肯做低伏小。”
宁王幕僚说道：“只要夫人的枕头风吹的猛，侯爷定会回心转意。十万两银子的酬劳我们先付一半，只要夫人肯答应帮忙，钱不是问题。”
钱帚儿做出一副贪财势利的样子，听到先给一半银子，立刻转变了态度，“我想一想，怎么说动侯爷……或许见到了那五万两银子，我就想出法子来了。”
宁王幕僚一听，赶紧去筹钱，第三天就把五万两银子送到了山东菜馆钱帚儿手里。
钱帚儿清点了数目，说道：“近年来，宁王殿下送给我们侯爷的礼物差不多有十五万两的数目，宁王应该不会把宝都押在我们侯爷这里吧，也在给京城其他达官贵人们送钱是不是？冒昧问一句，宁王殿下从那里搞来这么多钱？”
宁王幕僚笑道：“这个就不劳烦夫人操心了，江西物产丰富，有水路长江，还有像大海一样广阔的湖泊。剩下那五万两我们绝不赖账。”
钱帚儿心想，宁王巨额钱财来路不明，肯定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不义之财，这些不义之财我以侯爷的名义收下来，将来必定会给张家惹来大祸。
可是侯爷这个出了名的废物影响必定有限，据说他当年在宫里调戏宫女都没事，万一这回又让他逃脱了罪责……张家老祖宗的话一言九鼎，她的信更有价值，所以宁王出价是平时的十倍。
当年钱帚儿通过五戒那里得知如意是老祖宗的笔替，可是，如意把悬赏榜文抄录了好几百张，手都抄酸了，字迹当不如代替老祖宗写信的时候漂亮工整，只是稍微好看一点的小楷而已，跟她平心静气代替老祖宗写信的字迹比起来，就是李鬼和李逵的区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可是，钱帚儿也从东府侯爷这里得知，老祖宗自从一次中风之后，头和手脚就不知觉的颤抖，连筷子都拿不稳了，只能用勺。
一个老年病人的字迹当然不如以前好看，也是实属正常。可是，即使字迹能够蒙混过关，关键的印章，钱帚儿连门都摸不到！
她可以把侯爷灌醉，偷摸摸拿出侯爷的印章盖在信上，足可以假乱真，但是老祖宗的印章她去那弄？
曾经，钱帚儿向如意提议，要如意当她的眼睛和耳朵，被如意严词拒绝了。
颐园松鹤堂平日有王嬷嬷、芙蓉、来寿家的这三个厉害人物管着，水泼不进，就像一个刺猬，无从下口。
钱帚儿的枕头风吹到东府侯爷这里就戛然而止了，她无法把手伸到颐园去。
但钱帚儿一定要把张家绑到宁王这艘船上去。
怎么办呢？钱帚儿想到一个人，东府三少爷张宗翔。
这个不受重视的东府庶子这些年就像她和侯爷养的一条哈巴狗儿，只要平日把手指头缝里漏出来一点丢给他，他就非常听话，摇尾乞钱。
这些年张宗翔也娶妻了，妻子是勋贵出身，家里世袭千户，是个庶出，两人算是门当户对，不过，张宗翔总觉得妻子的陪嫁太寒碜了——其实正常来说一点都不少，只是张宗翔看两个嫡出哥哥的妻子陪嫁丰厚，张家三千金的陪嫁个个都超过十万之巨，相比而言，张宗翔妻子的陪嫁就显得很寒酸。
将来东府分家了，按照规矩，族产和祖产是不能分的，其余的家产，三个儿子平分，分到张宗翔手里实在有限，所以张宗翔这些年一直在父亲和钱帚儿这里捞钱，为将来分家单过做准备。
总是跟着只会花天酒地的父亲混，本事一点没学到，吃喝嫖赌倒是有学有样的，以前只是个普通贵公子，没有什么不良的嗜好，现在变得越来越坏了。
都说外甥像舅，此时的张宗翔比当年为了躲债从此消失在京城的血缘上的舅舅白杏，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三少奶奶早就死心不管他，随便他在外头浪。
在外头浪就得花钱啊，在钱帚儿这里舔到的钱，一晚上就在赌场或者温柔乡里花光了，越是捞钱，越是没钱。
故，听说钱帚儿要他来说话，张宗翔狗癫似的跑来棉花胡同，“夫人找我什么事情？儿子愿肝脑涂地，为夫人效力！”
钱帚儿笑着朝他扔来一张纸，“接着！”
张宗翔就像狗接骨头似的，接住了那张纸，居然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张宗翔把银票收好，走进过去，给钱帚儿作揖，“多谢夫人，还是夫人最疼儿子了。”
张宗翔一边说，一边乜斜着眼睛看钱帚儿，“夫人的头发乱了，儿子给您拢一拢。”
说完，那双手就要上头，被钱帚儿拿起桌上的算盘给拦住了，“你小子越大也不知尊重，把我当粉头取乐，我告诉你爹去。”
张宗翔笑眯眯的跪下来求饶，“夫人青春年少，好一朵娇艳的海棠花，一朵梨花有心压海棠，却压不住。这海棠花岂不寂寞？儿子愿意给海棠花解闷。”

第一百五十二章 道心碎五戒要破戒，要做恶宗翔终飞翔
钱帚儿拿起算盘抬了抬张宗翔的下巴，“若不是老娘要找你办事，早就一算盘把你的嘴打烂，老娘即使是朵花，也是一朵有毒的花，毒不死你！还不快掌嘴认错！”
张宗翔打自己嘴巴子，“儿子知错，求夫人原谅儿子。”
哼，狗男人。钱帚儿厌恶这张嘴脸，恨不得一脚踢开，但她需要这条狗为她办事，说道：
“我跟你说个正事。你们这些孙辈每月初一十五都去松鹤堂给老祖宗请安。我要你找个机会，去老祖宗的书房，把老祖宗的私章盖个印儿带出来，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一百两。”
钱帚儿家里以前是做古董行的，惯会作假，会临摹、能刻章，只要看到盖出来的印，她就拿着萝卜照着刻，多刻几遍，能刻到七分相似。
张宗翔问道：“夫人要印做什么？”
钱帚儿说道：“你再问一个字，就扣你一百两，盖个章而已，哪来那么多废话。”
张宗翔爱财如命，连忙答应。
张宗翔走了以后，抹儿进来说道：“五戒道长来了。”
钱帚儿忙对着镜子照着，她的鬓发果然有些散乱了，就拿起梳子，沾了些刨花水抿了抿，发髻重归光滑了，才说道：“快请。”
五戒已经长成为一个青年道士，风姿优雅，看到他，钱帚儿的眼睛就像被清水洗干净似的，瞬间亮起来了，说道：
“怎么过了这么久才回京城？正好，我手里又有一笔钱，都交给你去外头买房置地，将来你建一个自己的道观，做一番大事业。如此一来，你赚的钱就归你自己，不像现在这样大半都要交给怀恩观。”
五戒定定的看着帚儿说道：“我去外头游历，刚刚回京。帚儿，我在路上想清楚了，我要还俗，不当道士了。”
钱帚儿慌忙说道：“你不当道士还能干什么呢？你这个年龄想要转行是不是太晚了？当道士多有前途啊。”
五戒突然抓住了帚儿的手，“当道士就不能娶你啊，我想清楚了，尘缘未了，道心破碎，哪怕再修一百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帚儿，我不当道士，你也不当侯爷的外室，我们一起走吧。”
两人相识已经超过十年，青年男女，互相体谅，互相欣赏，互相扶持，不知不觉生了情愫，表面上是道长和香客的关系，其实已经暧昧很久了。
五戒当年出家并非本意，是他父母把他卖了，给人当替身而已，后来继续当道士，也只为赚钱，但是，赚钱赚到手软之后，就开始空虚，开始想要别的东西，金钱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对香客钱帚儿生了情。
这次游历回来，他想带钱帚儿远走高飞。
钱帚儿慌忙把五戒的手甩开，“你就是不当道士，也不能娶我啊。我是侯爷的女人，是个爱慕虚荣和钱财的坏女人，背后有多少人戳我的脊梁骨，骂我下贱，是个贱女人。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怎么会跟你走，做梦！”
五戒牢牢握着钱帚儿的手，“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哪怕你真是个坏女人，我也喜欢你，想和你度过一生。你喜不喜欢我，你自己最清楚，何必自己骗自己呢？”
“我不是傻子，我们已经认识十年了，这十年来，我亲眼看着你作践自己，伺候老头子。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自从你暗地里和宁王幕僚交往，背着侯爷收受宁王的贿赂，我就看的很清楚了，你绝对不是为了虚荣和钱财。”
“你不可能一直幸运，这样很危险的，我在外地游历，听过很多传闻，当今皇上没有子嗣，各大藩王蠢蠢欲动，那年宁夏王不就是反了吗？如今皇上都快三十岁了，藩王们都想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皇上，尤其是江西的宁王，宁王到处找人游说，想要把儿子变成皇储，可是皇上从未开口要过继藩王们的儿子，宁王这样做是大逆不道啊，将来必成祸患。”
五戒说的这些，钱帚儿当然知道，甚至，她就是为了“大逆不道”才伪造东府侯爷的信件，给宁王写信，她就是要把宁王这个不安分在江西当王爷的祸水引到张家！
钱帚儿不肯承认，也不想把五戒拖进来这趟浑水——若是别人，她是不在乎殃及无辜的，可是五戒不一样……她到底是在乎他的。
钱帚儿只得硬着心肠拒绝，“管他什么王，我眼里只有财神爷。我从宁王那里敲够了就收手。钱财我都交给你保管，我刚刚又弄到了五万两银子，你全都拿去，给我还有抹儿弄个平民的户籍，去外地买房置地，到时候东窗事发，我就带着抹儿一走了之，再也不回京城。”
五戒还要再劝，钱帚儿怒目而视，“怎么？你是不是见到我有钱，就要娶我？要我带着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嫁妆，还有抹儿这个漂亮丫鬟嫁给你？你们这种臭男人我见得多了，明明人也要，钱也要，连丫鬟也想沾一沾，还故意做出这种深情的样子。”
“告诉你，我是不会嫁给你的，快歇了你想吃姑奶奶软饭的歪心思，你赶紧带着五万银子滚出去！记得把我交代你的事情办好，新户籍，买房置地，我陪了这个死老头子十年了，以后，我想换个活法。”
钱帚儿这样骂五戒，并没有让五戒退却，五戒心想：如果她真的嫌了我，是不可能把五万两银子交给我的。
五戒确定了钱帚儿是口是心非，就没有继续纠缠，带着银子去了外地给钱帚儿和抹儿铺后路。
五戒心想：即使钱帚儿一辈子都不答应和我在一起，至少，她的未来会离开死老头子，远离皇储旋涡，重新开始生活，这样也是很好的。
只要她不再作践自己，过得好就够了。
于是，五戒刚刚游历回来，又匆匆离开了京城。
后天就是二月初一，张宗翔一大早就和东府的孙辈和重孙辈一起去松鹤堂。
老祖宗还没有起床，一众人就在门外齐齐拜了拜，就散了。
张宗翔走去书房，书房锁着门，而且上了两道锁，根本进不去，张宗翔沿着墙根绕到窗户边，碰运气似的推了推，窗户也是锁死的，纹丝不动。
张宗翔这种像极了东府侯爷的无能之辈，遇到困难就立刻放弃了，根本不会再想其他办法，就去棉花胡同找钱帚儿回话，“夫人，老祖宗的书房是两把铁将军锁着，儿子无能，盖不了章。”
钱帚儿骂道:“你这个废物！连个章都盖不好，看到锁门就放弃了，你就不会想其他办法？偷钥匙，或者贿赂打扫的丫鬟婆子都行啊，随便盖个章而已，又不是偷印章！你若还是搞不到，就提头来见我吧！”
钱帚儿把张宗翔狠狠骂了一顿，张宗翔灰溜溜的走了，临走前，还找钱帚儿要钱，“夫人，能不能再支点银子，我着急用钱。正月几处的赊账还没有还，人家不准我再赊了。”
如今，张宗翔也是步了舅舅白杏的后尘，欠了一屁股债。
钱帚儿说道：“你只要盖个章回来，我就帮你把账清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张宗翔就用他仅有的智慧冥思苦想，如何盖章。
就在张宗翔打印章主意的时候，颐园发生了一件大事，长寿湖湖心小岛里豢养的一对白鹿死了。
这是当年建园子的时候，皇上御赐的白鹿，白鹿是祥瑞，代表着长寿。
湖心岛也归紫云轩管，每月白鹿的饲料还有养鹿人的月钱都是从如意手里之支取。
养鹿人首先来紫云轩这里报噩耗，“这对白鹿一公一母，是一对，送到湖心岛的时候就已经三岁了，通常野生的鹿也就五年寿命，人工驯养的最多能活到二十年，咱们家的白鹿活到十三年已经算是长寿的了。”
”最近这对白鹿不怎么吃食，我就感觉寿数将近，没想到昨晚上，一对白鹿都悄悄的咽气了，早上起来我去棚里才发现，就赶紧摇着小船来报给如意姑娘知道。“
如意说道：“这是御赐的祥瑞，我得跟老祖宗回明白。”
如意去了松鹤堂，老祖宗已经起来了，正在吃早饭，她如今连勺子都拿不稳了，像个小婴儿似的，吃饭得靠别人喂。
老祖宗吃饭，如意不便打扰，就在外头等，芙蓉来问什么事情，如意如实告知祥瑞白鹿昨晚双双死去的消息。
芙蓉叹道：“无论人还是祥瑞，寿数都有限，都要老死。”
老祖宗用过了饭，颤颤巍巍由两个壮实的丫鬟扶着，到了暖阁休息，如意就过去回明此事。
老祖宗说道：“这是御赐之物，后事不能草率，得有始有终，把这对白鹿葬在湖心岛吧，再立一个碑文，说皇恩浩荡，赐给张家一对白鹿，张家永远感激皇恩云云。”
如意应下，着手去办，因是处理御赐祥瑞的后事，老祖宗还要求立碑，如意不敢怠慢，一应事务都是亲手处理。
给养鹿人结了工钱，打发她们出府了；去东府大少奶奶夏氏那里，求夏氏跟大少爷说一声，大少爷文笔好，要他亲自按照老祖宗的意思撰写碑文，再拿到外头找石匠刻碑。
之后，又找八个颐园看门小厮，一起泛舟去了长寿湖湖心岛，拿着铁锹挖坑，天气渐暖，得先把一对白鹿葬在地下，免得放在外头发臭。
深坑是很难挖的，何况要埋下两头鹿的大深坑就更难挖了，因为如果埋的浅，两头鹿腐烂的臭气会散出来，所以必须挖的又深又宽，将两头鹿深埋了才行。
八个小厮一起挖坑，几乎挖了整整一下午，好容易挖出一个大概一人半高的深坑，埋了祥瑞白鹿，开始铲着泥土填回去，填了浅浅的一层土之后，天已经快黑了，没了太阳，春寒料峭的，众人又饿又冷。
如意跟小厮们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再继续，各位辛苦了，你们去颐园大厨房点菜，报我的名字的就行，想吃什么随便点，小锅现炒，等月底厨房从我账上支银子。”
小厮们大声欢呼，“多谢如意姐姐！”
如意说道：“丑话说在前头，菜随便点，但是不能喝酒，你们还在当差，小心喝酒误事。”
如意和小厮们驾船从湖心岛回到岸边，因明天如意还要亲自去湖心岛监工，所以这艘船就弯在离承恩阁最近的码头那里，这是一个从十里画廊里延伸出去的石阶码头，山上没有水源，如意经常提着衣篮和棒槌，在这里洗衣服。
如意去颐园大厨房吃了自己的份例菜，回到承恩阁时，已经开始掌灯了。
和以前一样，和她作伴的蝉妈妈早早就把承恩阁的灯笼点亮了，照亮她回去的路。
初春夜晚很冷，如意仗着自己年轻，火力壮，出门没有带手炉，现在冷得直哆嗦，只想快点回去，坐在热炕上泡脚。
到承恩阁还需爬八十一个台阶，如意早就爬习惯了，如履平地般就到了承恩阁，都不带喘息的。
如意正要去后罩房的院子里，冷不防从松林里窜出来一个人，把如意吓一跳，正要叫蝉妈妈，那人嘘声道：“别叫，是我。”
今天是二月初三，月黑风高，如意借着承恩阁挂着的灯笼的微弱的光辉，看出了来者，是东府三少爷张宗翔。
张宗翔为何在承恩阁？这要从他在棉花胡同里那里捞钱碰壁，被钱帚儿骂出来，只有盖上印章，她才给他钱。
张宗翔心想，老祖宗的书房只有三个人可以进，来寿家的，芙蓉姑娘和如意。
来寿家的和芙蓉姑娘他是不敢招惹的，但是如意嘛……张宗翔想起以前中秋节开家宴玩牙牌令，每一次都是如意当令官，她是个非常好的令官，无论别人抽到了什么牌，她开牌的时候都会把牌说的让人很容易对出酒令，不让人陷入对不出的尴尬。
有她在的宴会，气氛都不会差。甚至，我这样不受宠、被轻视、被人踩在脚下的庶子，她都不会像别人那样捧高踩低，故意刁难我。
记得有年中秋节，家宴就设在承恩阁，老祖宗心情好，拿出一对金镶宝石的香盒，差不多值三百两银子，说要大家敞开了喝，谁的酒量好，这香盒就归谁。
轮到我对酒令了，我故意连最简单的人牌都对不出，磕磕巴巴一连说了五个“人”字，如意看懂我的心思，作为令官发话，罚我喝了五杯酒，那晚宴会，是我赢得了香盒——老值钱了！
如意姑娘对我好，我就找她帮忙嘛！
打定了主意，张宗翔买了一根老参，巴巴的去颐园松鹤堂，说是孙儿孝敬老祖宗的。
是芙蓉姑娘接待了他，收了人参，打发一个小丫鬟送他出去，才走到一半，张宗翔就对小丫鬟说道：“天还冷，我自己出去就行了，不用送。”
小丫鬟也懒得跑腿，就由得他自己出去。
张宗翔没有出园子，偷偷去了承恩阁松林里躲着，等如意当差回去，好跟她说话。
没想到如意今天忙着安葬湖心岛白鹿，天黑透了才回来。
如意说道：“是三少爷啊，这么晚了，老祖宗肯定歇着了，明天再来吧。”
张宗翔说道：“其实我下午就去松鹤堂了，给老祖宗送了一根人参，不过，我其实来找你的，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这个东府三少爷平日里很少在府里，基本跟着东府侯爷和钱帚儿在外头混，据说花天酒地不像话，是最像东府侯爷的少爷。
就这种人，在黑夜的松林里巴巴等我回来，说有事情找我帮忙，肯定不是好事啊！
如意心怀戒心，说道：“少爷是侯府公子，我区区一个丫鬟，如何帮得上少爷？少爷别为难我了，天黑了，又冷，少爷快家去吧。”
张宗翔拦着不准如意走，“你听我说嘛，这事还真你帮忙。你是老祖宗写信的代笔，我需要你去老祖宗的书房，把平日老祖宗书信用的印章拿出来，随便在一张纸上盖上印就行。”
如意听了，严词拒绝：“这可不行，一来，我不能私自动用印章，二来，在一个空白的纸上盖章，谁知道别人之后会在纸上写些什么？就更不行了。”
张宗翔急道：“如意姑娘，你一向对我很照顾，你一定要帮我啊，只要你肯帮忙，事成之后，你无论要什么我都给你。”
如意心道：我想脱籍，离开张家，不过，我不需要靠你这个废物。
如意说道：“我在颐园什么都有，不缺什么。三少爷请回吧，莫要再纠缠。”
张宗翔急红了眼，一把抓住如意的肩膀，不让她走，“你们当丫鬟的不都想爬上少爷的床当姨娘吗？我可以成全你，事成之后，我就去老祖宗那里讨了你，开了脸就封你做姨娘，都不用从通房丫鬟做起。”
如意性格泼辣，那里受得了这种这种侮辱，当场一口就啐到了张宗翔脸上，“给你脸你不要脸！是那个上赶着要当你的姨娘！也不拿镜子照照，就你这样的废物点心，给我擦鞋都我嫌脏！”
张宗翔气得七窍生烟，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本在邪路上走的太久，满脑子都是腌臜事，见如意不肯从，顿时起了邪念，说道：
“好啊，你一个低贱的丫鬟居然也瞧不起我！你不过是我们张家养的猫儿狗儿而已，是我们使唤的奴隶，要你给我暖床是抬举你！”
“我就先要了你，再去老祖宗那里领罚就是，家丑不可外扬，为了张家，老祖宗顶多把我打一顿、骂一顿，事后还不得替我遮掩？横竖我至今没有子嗣，以生养为由，顺水推舟，把你给我当了姨娘，你顺从也好，反抗也罢，你一个丫鬟，是改变不了结局的，到头来还是得给我暖床。”
如意听了，顿时浑身冰凉，是的，倘若张宗翔得逞，老祖宗肯定会站在亲孙子这边！不仅不会为她主持公道，还会遮掩张宗翔的恶行，将她像个猫儿狗儿一样，送给张宗翔玩弄。
为了张家，死了二小姐张言华，逼了三小姐张容华出家，连亲孙女都尚且如此，老祖宗如何会对我一个丫鬟心软？
如意顿时陷入绝望，张宗翔想把她拖到松林施暴，还笑道：“你不要乱叫，叫了会引上夜的婆子们过来，她们看见我们在松林里做成了好事，外头的人只会说丫鬟爬床，勾引少爷，你就更说不清楚了。”
不过，早就被酒色掏空身体的张宗翔如何是身体丰壮、每天在承恩阁上上下下八十一个台阶爬山下山的如意的对手？
如意用尽全力，将这个恶心的家伙奋力一推！
张宗翔身后就是八十一个台阶，如意力气大，他的身体向后飞起来了！就像他的名字叫做“翔”一样的飞翔，在空中旋转一周半后，咔嚓一声，脖子砸在台阶上，颈骨折断，当场气绝。
身体咕噜噜顺着台阶滚下，越滚越快，滚到了最后一个台阶势头依然不减，滚过了山下小径，被长寿湖畔的一根柳树下，拦住了去路，这才停下。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两代人携手埋恶少，风波起江西点烽火
月黑风高夜，如意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如意。”
是蝉妈妈的声音！
如意回头，看着蝉妈妈左手打着灯笼，右手拿着一根给承恩阁地坑升火的烧火棍。
蝉妈妈声音颤抖：“我在等你回来，听到外头有声音，就像吵架似的，我就过来了，我看见……我看见那个畜生想欺负你，我就拿起烧火棍赶过来……如意啊，不是你的错。”
没等蝉妈妈出手，如意就把张宗翔给推飞了。
“妈妈！”如意扑过去，紧紧抱着蝉妈妈，就像在天寒地冻里抱住身边唯一的火光，她杀了人，此时她的双手双脚都是麻的，一时无法从惊惧中走出来。
蝉妈妈放下烧火棍，轻轻抚着她的脊背，“好孩子，是你为我找到了父母的下落，也是你把我从阎王殿里拖出来，劝我不要轻生，好好的活着。这十年来，我和你在承恩阁作伴，早把你当成亲人，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咱们有福一起享，有难一起担，你看——”
蝉妈妈指着山下远处两个萤火虫般的微光，“那是上夜的女人在值夜，打着灯笼巡视，我们得赶紧想法子把这畜生给埋了。”
站得高，看得远，如意定了定神，果然如此，求生的欲望战胜了惊惧，两人赶紧走下台阶。
从山脚到承恩阁，一共八十一个台阶，如意平时就像一阵风似的下山，唯独今晚觉得这个台阶是无比的漫长，似乎永远都到不了尽头。
下了台阶，却找不到尸首！
“人呢？不会没死跑了吧？”如意说道。
蝉妈妈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经历过石家抄家的劫难，一生坎坷，此时慌而不乱，清醒镇定，她抬头看着陡峭的八十一个台阶，说道：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落在这里应该还不会停，定是滚到路对面去了。”
蝉妈妈打着灯笼，去对面找，果然在一根大柳树下找到了双目圆睁的张宗翔，只不过他的颈骨折断了，脖子扭过去半周，脸长在后背上，后脑勺却在胸前，很是诡异。
如意看着远处的灯笼越来越近，连忙把灯笼吹灭，和蝉妈妈一起把尸首拖到了柳树后面去。
过了一会，等上夜的女人经过此地，如意心里也有主意，说道：“今天老祖宗要我把湖心岛的那对白鹿葬了，那个坑是我带着八个小厮去挖的，又大又深，再多埋一个人是不成问题的，我们连夜把他运过去——船就弯在我们洗衣服的码头边上。”
幸亏有了这对白鹿！要不然，她们两个没有铁锹等工具，如何挖坑？抛尸湖中更加不可，说不定天亮就浮起来了。
蝉妈妈点头说道：“好，我老婆子做了半辈子粗活，有些力气，能帮你抬人。”
时间紧迫，两人说做就做，如意见尸首口鼻流血，就赶紧把尸首身上的貂鼠皮袍子脱下来，毛皮朝外，裹住了他的头、双手和上半身，用汗巾扎紧，然后，和蝉妈妈一人拖着一条腿，把尸体往十里画廊码头上拽。
尸体死沉死沉的，幸好如意和蝉妈妈都有一把力气，尤其是如意，她都能把如意娘抱起来，两人齐心协力，拖动了尸体。
貂鼠皮的皮毛顺滑，拖动起来就省力多了，蝉妈妈一边拖动着尸体，一边观察着是否还有上夜的女人巡视。
如意说道：“妈妈放心，自从潘婶子去了东府当大管家娘子，上夜的女人们都归我管，我是给她们排的班，每半个时辰巡一次，夜里巡视主要是为了防火，防火重点在容易起火的林地和宅子，十里画廊这边都是水，她们晚上不会经过这里的，更不会朝着湖水看。”
当差嘛，都是这样，例行公事，绝不多走一步路。上夜的女人拿的又是颐园最少的月钱，这大冷的黑夜，谁会想不开来湖畔边巡视啊。
再说现在府里节省开支，十里画廊的灯只在过年和八月十五的时候点亮，平时是一片漆黑。
两人拖着尸体，很快到了码头，把尸体扔进船上，如意熟练的划起双桨，朝着湖心岛而去。
划船这门技艺，是小时候她和吉祥为了躲水痘瘟疫，去了翠微山国公爷墓地祭屋那边田地里学会的，这东西就像游泳似的，一旦学会就不会忘记。
湖心岛就像一头黑乎乎的、沉睡的野兽，卧在长寿湖的湖心。
船到了湖心岛码头，如意先上岸，从岸边棚子里推出一辆推车来，这是养鹿人平时用来运送粮食柴炭的工具。
两人搬着尸体上岸，用尽力气抬上小推车，一路推着车，到了松林间的深坑处。
这里还摆着八把铁锹，明天小厮们还要过来填坑。
蝉妈妈正要把尸体推下深坑，如意说道：“且慢，搜他的身，看有无钱袋玉佩金七事之类的，这些东西即使尸体化为白骨，也暴露尸身身份。”
两人搜身，找到了这些东西，蝉妈妈说道：“你真是细心，都这时候还想的如此周到。”
如意说道：“我平时喜欢看话本小说消遣，书里都写着，那些青天大老爷们查案，从一堆白骨里头翻检出刻着字的金玉等家伙，就知道白骨的名字。”
蝉妈妈一听，干脆把尸体的衣服鞋袜都剥光了，就连扎头发的网巾都不放过。
张宗翔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也赤条条的离开这个世界。
两人下了一人半高的深坑，用力翻动死去的白鹿，把尸体夹在了白鹿的下面，上去之后，拿着铁锹又盖了一层土，掩盖住痕迹，又拿起灯笼照了照，确认没有纰漏。
两人用貂鼠皮袍子把剩下的衣服鞋袜头巾网巾等包裹起来，装进小车里，推到岸边，把小车放进棚里，上了船。
虽然在黑夜里，如意依然能够辨清楚方向——蝉妈妈每晚都会点亮承恩阁的灯笼，照亮如意回家的路。
五层楼阁，五盏灯笼，在山上就像五颗明亮的星星，即使在月黑风高的夜里，如意依然能够看清承恩阁的方向。
如意在划船的时候，蝉妈妈把钱袋的银钱都扔进湖水里了，到了承恩阁码头，上了岸，回到后罩房院子里，两人把一身泥土的衣服鞋子换下来，穿上干净的衣服。
升了一盆火，把所有的衣服鞋袜头巾网巾还有钱袋等等全部烧了。
金七事用火融成一坨，玉佩用石头砸碎。
由于太过兴奋紧张，等两人忙完这些，不知不觉，天蒙蒙亮了。
如意用滚水冲了两碗如意娘抄的油茶，和蝉妈妈一起喝下，胃里暖暖的。
如意想起了母亲，一颗硬下来的心变软了，委屈、愤怒、惊惧等等情绪争先涌上来，如意流泪了，泪水落在碗里头。
此刻，如意好想扑进母亲的怀里，痛痛快快的放肆哭一场啊！
但是她不能，她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如意洗了脸，说道：“我怕台阶和路上有血迹，现在天亮了，我再去看看。洒扫的吃了早饭才开始扫地，现在检查还来得及。”
蝉妈妈提上一个水桶，“我跟你一起。”
山上没有水源，但是承恩阁这个五层木楼为了防火，楼阁有几个大水缸，里头注满了清水，由洒扫上的定期推着水车补充，十年前，前钱帚儿在承恩阁偷画放火的时候，就是如意用烧火钳砸破了水缸灭火，没想到十年后，水缸又起了作用。
蝉妈妈从水缸里舀了一桶水，跟着如意沿着石阶检查，还真的发现了几处血迹，都用清水冲干净了。
如意还找到了半片指甲，一个碎裂的玉扳指，一条汗巾子——这东西不知道是别人丢的，还是张宗翔在飞翔的时候掉的，反正都要烧掉，以绝后患。
在十里画廊那个地方还找到了两块貂鼠皮脱落的毛发——肯定是在拖行的时候挂掉的。
从八十一个台阶到码头，两人反反复复检查了三遍，直到洒扫的要来了，这才回承恩阁。
上午的时候，如意带着八个小厮回到湖心岛，继续当监工，亲眼看着小厮们一锹锹把土回填大深坑。
坑太大了，等所有挖出来的土回填进去，已经快中午，艳阳高照，春风拂面，正是播种的季节，如意在土上撒了一把草种子。
一场春雨过后，种子发芽，长出了青青小草。
二月十五，东府大少爷亲自撰写的碑文，刻的石碑也好了，这是老祖宗交代的事情，如意当然要过来当监工，看着小厮们把石碑立在林中。
大少爷张宗说和大少奶奶夏氏也在，夏氏感叹道：“这湖心岛少了一对白鹿，都是松林草地，全是绿色，看起来单调了许多，要不要养几对梅花鹿？”
如意心头一惊，说道：“依我看，先不要养梅花鹿，一来，老祖宗身体虚弱，连松鹤堂都出不来，根本不可能来这里欣赏梅花鹿。”
“二来如今府里节省开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里的草不够鹿吃的，要配给饲料，若是生病，这牲口吃的药有时候比人吃的还贵，还要给养鹿人月钱、管一天三餐饭、一年四季八套新衣裳、房子破了要修，这一年开支也不小，可费钱了。”
一听到钱，当家主母夏氏连忙摆手说道：“行了行了，就当我没说，如今府里不靠举债度日就不错了，就像你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大少爷张宗说愁眉不展，说道：“咱们府里何止少了一对白鹿，就连三弟也不见了，自打他给老祖宗送了一根人参之后，人就不见了，债主都找到咱们府上来了。”
夏氏一听张宗翔这个小叔子就心烦，“他能去哪儿？定是去外头躲债去了呗，等咱们替他把债还清了，他自然会回来的。以前又不是没这么干过，三弟妹已经对他死心了。”
正因张宗翔是“惯犯”，又是个不受重视的庶子，所以他的消失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风波，就像狼来了似的，大家已经习惯了他的消失，觉得有人替他还了债，自然会回来。外甥像舅嘛，他舅舅白杏就是这么消失的，再也没有回来，据说是被追债的捉住，卖到山西煤窑里挖煤抵债，死在那了。
张宗说说道：“这一回我可不再替他还债了，我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如意看着前方青青小草，心道：当然是躲到海枯石烂了……张宗翔这会子应该已经烂了吧。
这种烂人！就应该烂在地下！
与此同时，棉花胡同，山东菜馆。
钱帚儿等张宗翔偷盖的印已经十二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甚至，连张宗翔本人都消失了！
债主们斗着胆子去东府要债，被看门的赶走了，就打听的来到棉花胡同找钱帚儿。
钱帚儿冷哼道：“我跟他没关系，你们找我干嘛？”
有个药铺的掌柜陪着笑脸说道：“三少爷赊了一根上好的高丽人参，说是孝敬用的，他肯定是来孝敬夫人的，夫人吃了我们的人参，就得给钱嘛。”
债主们嘿嘿笑道：“钱老板是他的继母，子债母偿，天经地义。”
钱帚儿把茶杯往地上一砸，“我看你长像他老母！抹儿，去巡街的西城兵马司叫来，有人在菜馆闹事！”
债主们一哄而散，“借债闹到官府就没意思了，钱老板，咱们改天再来。”
这帮人打算用缠字法，隔三岔五来山东菜馆要债，这会影响菜馆的生意，万一钱帚儿哪天受不了纠缠，就替张宗翔还债了呢。
张宗翔这个没用的怂货彻底指望不上了，钱帚儿就无法模仿老祖宗的信给宁王交差，另外的五万两就拿不到手，而且很可能到手的五万两定金也会被宁王的幕僚要走！
可是这五万两钱帚儿已经交给了五戒，去外地弄户籍，买田置地了。
这个遇事就躲的废物！钱帚儿至少在心里骂了一万声废物，但是没有用，该来的还是来了，宁王幕僚过来找钱帚儿兑现承诺。
钱帚儿只得说道：“我们侯爷已经尽力了，但是我上回也说过，老祖宗不待见我们侯爷，见一面都难，这才半个月，老祖宗对侯爷以前的成见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改观了？”
是这么个理，但是……宁王幕僚想了想，说道：“既然此事不能一蹴而就，那就再等等。只不过，上回侯爷给宁王殿下写的信，已经加急送到宁王手里，这是宁王给侯爷的回信。”
宁王幕僚将一封信交给钱帚儿，“劳烦夫人代为转交，还有，下一次，我想见到侯爷本人。”
钱帚儿心中大惊，面上依然从容，说道：“这种事情侯爷怎么可能亲自出面？弄不好要扣上谋反的罪名。”
宁王幕僚说道：“我们送给侯爷的银子已经有十五万两了，这京城还没有那个达官贵人比侯爷收的银子还多。只是偷偷的见上一面，又不公开，你不说我不说，何来谋反之罪？”
“再说了，送了那么多银子，还没见一面，只有几封书信，宁王对我已经有诸多不满，我若再见不到本人，恐怕我自身都难保。
钱帚儿就怕此人在重压之下，冲动的亲自找上侯爷，那样一切就完了！
所以，钱帚儿施展缓兵之计，先把这个幕僚稳住，说道：“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不好向宁王交差嘛，我其实也就是给侯爷办事的，我懂你。”
“不过，我们侯爷十几岁就封爵，养尊处优，从未领过什么正经差事，他怎么可能明白咱们这种底下办事人的难处呢？少不得我多费一些时间规劝，多吹枕头风，劝侯爷秘密和你见一面，如何？”
幕僚大喜，“多谢夫人体谅。”
钱帚儿说道:“这事我会办，只是你别总是来催我，越催越急，越急越不会，你得给我时间。”
幕僚忙问：“大概要多久？”
钱帚儿眼珠儿一转，说道：“估计得需一段时间——我们侯爷的三儿子为了躲债，人不见了，债主追到侯府找人，甚至追债都追到了我这里，我们侯爷为此很是心烦，正是着急上火的时候，这时候我若去催侯爷，怕是火上浇油哦，所以，还请你耐心等待时机。”
钱帚儿说的这些困难都是事实，幕僚信以为真。
但是钱帚儿知道，这事不可能一直拖下去，在暴露之前，她要么和抹儿远走高飞——她不想这样，她走了，张家还没倒台，她走的也不甘心啊！
要么，远在江西的宁王明目张胆的谋反，这个幕僚肯定就跑了嘛，就见不到侯爷了。
到时候，我就把宁王写给侯爷的回信偷偷送到锦衣卫或者东厂……这不就把祸水引到张家了吗？一举两得啊。
钱帚儿惴惴不安又满怀希望的“静待花开”。
到了三月初一，春花都开了，一匹快马到了四泉巷，正是曹鼎在宝源店的伙计，伙计给了鹅姐一封信，鹅姐看了信，顿时脸色大变，如意娘也看了信。
信是杨数写的，上面说他们出海回来了，在广州港上岸，回京的途中，路过江西的时候，被一伙土匪打劫，不仅夺财，还要害命！
商队和护送商队的三通镖局镖师们拼死反抗，除了随身的银票等轻便物件，其余西洋货物、贵重物品等等，均被江西土匪抢走。
商队死亡十四人，失踪五人，几乎人人都有伤，三通镖局的镖师们几乎都战死，只有一人重伤回来。
鹅姐夫为了保护杨数，伤了一只眼睛，这只眼睛保不住了，为了保命，大夫不得已挖眼救命，目前商队都在通州港修整。
如意娘看了信，忙安慰道：“人没事就行，横竖还有一只眼睛是好的，如今吉祥赵铁柱他们还跟着皇上在宣府巡边，咱们两个，再带上九指，一起去通州港，把鹅姐夫接回家。”
枫园，九指听到消息，当即把长生交给胭脂，驾着马车，载着鹅姐和如意娘，赶往通州。

第一百五十四章 土藩王追名又逐利，告御状宁王先动手
自从大明默认放开海禁以来，虽然有风浪、倭寇、海盗重重危险，但海上贸易的巨大利润驱使着人们逐利，纷纷下海捞钱。
杨数组建的商队已经出海四次，路程有长有短，一次比一次庞大，一次比一次经验丰富，但始终都是第一次出海的利润最高，差不多有十倍之利。
原因是人们看到这行赚钱，纷纷投入人力和本钱，加入了这个行业，慢慢的，出海的利润一次不如一次——但是，和其他行业比起来，依然利润丰厚。
由于出海船只多，有油水可捞，海盗和倭寇也变多了，杨数除了一路做买卖，还要购买大炮火枪之类防身的东西，雇佣善战的水手保护商队，起码要拿出利润的二成来保证安全回家。
钱虽然赚到手了，但不到京城，做不到落袋为安，始终保持警惕，这碗饭不好吃啊！
一路胆战心惊到了广州港，过了关，杨数带领的商会终于长舒一口气，不过，杨数是个谨慎的人，即使安全回到大明，也依然雇佣了镖局保护商队回京。
没想到，商队夜间停泊在江西一个叫做龙王庙港口的时候，遭遇了一伙土匪，这群土匪，下手狠辣，抢了货物，还要将商队全部灭口。
商队和镖局背水一战，拼死反抗，一直战到天亮，等到官府的人过来支援，这才捡了性命回京，当然，也有一些人永远都回不了家了。
鹅姐夫的左眼中箭受伤，为了保命，不得已摘掉了，漫长的水路到了通州港，时间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伤口已经愈合结痂。
鹅姐夫怕吓到人，就在空空如也的左眼蒙了一块眼罩，看到九指驾车带着鹅姐和如意娘来到宝源店，鹅姐夫笑着去迎接，“九指兄弟！老婆！如意娘！你们都来了啊！哎呀，我没事。”
鹅姐快步跑着，她近年身子发福，一边跑一边喘，第一个跑到了鹅姐夫身边，“我……我瞧瞧……你的眼睛。”
鹅姐夫用手捂着眼罩，“哎呀，很丑，就像见鬼似的，怕吓着你。”
鹅姐坚持要看，鹅姐夫不肯给她看。
鹅姐河东狮子吼：“跪下！”
鹅姐夫膝盖比脑子反应还快一步，不由自主，立刻变软，就跪下了。
鹅姐迅速揭开眼罩看了，然后更加迅速的盖上，从来没有当众哭过的鹅姐落了泪，“以后这钱咱们不赚了，一把年纪，也该享福了，咱们儿子吉祥升了千户，出息了，你不用再出海拼命。”
杨数过来了，很是愧疚，“对不起，鹅姐，鹅姐夫是为了救我破了相，这只眼睛是我欠他的。”
鹅姐擦干眼泪，“欠他眼睛的不是你，是该死的江西土匪！我这就写信给我儿吉祥，学武从军这么多年，该派上用场了，剿了那帮江西土匪，给他爹报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杨数低声道：“鹅姐，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咱们进屋慢慢说。”
众人到了宝源店客房，到了屋子里，关门关窗，杨数才交代了来龙去脉。
原来，在江西龙王庙港口，那帮土匪并不仅仅是土匪，还是宁王豢养的死士！
宁王想把儿子过继给皇帝，大肆贿赂京城达官贵人，但是一个藩王，俸禄和田地有限，哪来那么多钱？
江西有长江，鄱阳湖以及如渔网密集的水路，路过此地的商队络绎不绝，宁王和土匪勾结，拦路烧杀抢劫，掠夺的财富源源不断送到京城，为自己儿子的皇储之路打点铺路。
但是，土匪打劫杨数这种有镖局的商队，通常只是抢到东西之后就跑了，不会和镖局一战到底，杀人不是目的，财富才是。
为何偏偏要将杨数的商队斩尽杀绝呢？
是因那晚在龙王庙港口停留的，不只是杨数的商队，还有另外一个人——曾经的内阁首辅费宏。
这个费宏是江西人，成化二十三的状元，官至内阁首辅，后来告老还乡，回到江西老家。
宁王窥觊费宏在官场的影响力，屡屡向他示好，并就像贿赂东府侯爷一样，用重金贿赂他，要他推荐自己儿子当皇储。
费宏高居首辅之位都毅然决然告老还乡了，就是不想惹这些是非，怎么可能答应宁王？当然是严词拒绝了。
宁王恼羞成怒，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就派出手下死士土匪李镇，杀了费家族人，残忍的肢解其亲属，刨费家祖坟，甚至连费宏亲娘的墓地都被挖开了！
宁王以为用这种血腥的手段来威胁费宏，费宏就会就范。
但是，堂堂状元郎，还能够官至内阁首辅，意志坚定，怎么可能对一个藩王折腰？
费宏坚决不从，还秘密回京，去京城告御状，揭露宁王豢养土匪四处打劫求财、残害忠良的暴行。
费宏回京途中，夜宿龙王庙港口，土匪李镇得到消息，就带着群匪包围港口，想要杀人灭口。
刚好，杨数的商队也在港口停留，这么大的一块肥肉岂能放过？土匪们连商队也一起杀，为了遮掩费宏之死，必须不留活口。
江西土匪血洗龙王庙港口，杨数的商队、护送的三通镖局、还有保护费宏的家丁护院们联手抵抗土匪的绞杀。
土匪有三千人之多，众人不是其对手，原本都会全部死在龙王庙港口的，但天明的时候，转机来了。
费宏能够官居内阁首辅，身边的家丁护院都不是吃素的，拿着费宏的名帖和书信杀出一条血路，去附近驻军和官府寻求救援。
土匪见大军将至，就散了。众人这才捡回一条命。
到了通州港，费宏秘密进京告御状，因京城也有宁王的势力，杨数的商队不敢进京，就在宝源店里待着，等待皇上收拾宁王。
鹅姐听了，急道：“皇上不在京城，在宣府巡边，咱们儿子吉祥也在宣府。”
鹅姐夫说道：“所以需要再等几天，我不放心你和如意娘，就写信要你们过来。”
杨数叹道：“这第四次出海，一分没赚到，连本钱都赔出去一半，我今天要回一趟西府，跟侯爷交代，也跟侯爷说一下宁王要土匪追杀内阁首辅的事情，得小心宁王，莫要与此人有任何牵连，否则，整个张家都会被会拖下水，以后的生意就更没法做了。”
鹅姐问道：“经历这样的危险，你还要出海？”
杨数说道：“这次亏本，侯爷定不悦，我得再次组建商队出海，把钱赚回来，给侯爷一个交代。再说了，等收拾完宁王，剿灭土匪，肃清水路，路上就没这么艰难了。”
没错，西府侯爷爱财，曾经为了争夺两百倾田地，和亲家庆云侯府周家当街持械斗殴打起来了！如意的父亲刚子就死在那场械斗中。
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接受亏本买卖，必须要杨数把亏的钱赚回来。
唉，杨数靠张家撑腰做生意，迅速做大做强赚大钱，背后也要被张家操控，为张家赚钱，谁都过得不容易啊！
外头下起了春雨，杨数风雨兼程，赶到西府，跟侯爷报了赔本的噩耗。
果然，听说赔钱，折进去一半的本钱，西府侯爷板着脸说道：“我投进十万两银子，你就拿着不到五万两回来了？太让我失望了。”
杨数跪地说道：“求侯爷给我一次将功折罪的机会，我愿意再次出海，这一回我一分分成都不要，所有利润全部归侯爷。”
事已至此，怒也无用。何况杨数开出的条件也够诱人。
西府侯爷说道：“等皇上收拾了宁王，局势稳定了你再出海，剩下的本钱就是你此次出海的本钱，我不会再加了，我给你一次改过的机会，你好自为之。”
杨数拜谢。
打发走了杨数，西府侯爷立刻要小厮去棉花胡同山东菜馆，把大哥东府侯爷叫来，西府侯爷叮嘱道：“你就说，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关系到张家生死存亡，一定要来！”
东府侯爷带着一身酒色之气来到西府，“找我干什么？是不是我家三小子失踪的事情？你不要瞎操心，他肯定是在京城玩腻了，出去找新鲜的玩去了，这小子像我，是个风流人物。”
“我像三小子这么年轻的时候，曾经去过泰山，找过泰山姑娘；下过扬州，买过扬州瘦马。不像现在老了，走不动，也玩不动了，唉。”
看着哥哥这幅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西府侯爷赔了钱，心情本就不好，现在更加不好了！
西府侯爷三言两语把宁王贿赂内阁首辅费宏未遂，杀他族人、肢解亲人、刨其祖坟，甚至追杀其人，在龙王庙港口和杨数商队大战的事情说了。
东府侯爷依然不当回事，笑道：“这种国家大事跟我说没用，我从来都不沾的，也从来不见这些藩王的人，更没有收过宁王的贿赂——估摸人家也瞧不上我，弟弟去给老祖宗说吧，老祖宗才是咱们张家的当家人。”
东府侯爷早就破罐子破摔了，西府侯爷长叹道：“你不知道吗？老祖宗如今连白天也是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了，来寿家的和芙蓉姑娘都跟我说，暗地里把板准备上，冲一冲。老祖宗都这样的光景了，我怎么好再打扰老人家清净呢。”
其实本该为老祖宗准备后事当然是东府侯爷，但来寿家的等人都晓得跟东府侯爷说了没有用，这事只有西府侯爷才会去做。
东府侯爷冷笑道：“行啊，你就赶紧准备吧，反正我是指望不上的，我将来就管着摔盆就行了。”
哼，你是个大孝子，就你会办事。但是，我才是张家宗子哟，摔盆可轮不到你。
看哥哥这个态度，西府侯爷差点气吐血！
虽然家就在隔壁，东府侯爷才不回家，去听妻子周夫人整天阿弥陀佛。
自从女儿张言华去世之后，周夫人不是抄佛经，就是拣佛豆，乞求女儿下辈子投个好胎，修个男身，不要再受生育之苦了。
东府侯爷依然去了棉花胡同，听钱帚儿刚学会的南曲。
见侯爷回来，钱帚儿放下琵琶，帮侯爷宽衣，娇嗔道：“侯爷，到底什么事情那么重要，把侯爷叫去了？我的曲子才唱了一半。”
东府侯爷躺在太师椅上，“说是什么江西的宁王派出土匪追杀内阁首辅费宏，和杨数的商队碰上了，就一起杀呗，杨数和费宏都逃出去了，已经到了京城，要告御状呢。”
钱帚儿一听，心中大惊，撒娇要侯爷详细讲。
之后，又是劝酒，把东府侯爷灌醉了。要抹儿去找宁王幕僚。
宁王幕僚还以为东府侯爷同意见他呢，赶紧赶到棉花胡同，却依然只有钱帚儿，顿时很失望，说道：“夫人把我当猴耍，我别无他法，只能在门口堵侯爷了。宁王殿下陆陆续续给了侯爷十五万两银子，再见不到面，我——”
钱帚儿打断道：“我有个天大的情报，你赶紧告诉宁王。你就说他派土匪追杀的内阁首辅费宏已经逃到了京城，要告御状呢……”
钱帚儿把江西龙王庙港口的追杀细节一一说明白了，“绝对是真，不信你去宁王就知道了，皇上若知道宁王胆敢勾结土匪，追杀内阁首辅，打劫过路商队，会给宁王什么好果子吃？要宁王早做打算，以免被杀个措手不及。”
宁王幕僚一听，顿时吓得屁滚尿流，当天就离开京城，赶往江西，再也不提和东府侯爷见面的事情！
送走了这个隐患，钱帚儿拿起酒壶，连杯子都不用，就对着壶嘴猛灌，末了，又哭又笑，“苍天啊！这一回你若还放过张家，我以后就骂你是个有眼无珠、不辨忠奸的狗天！”
甭管是苍天还是狗天，当今大明天子，正德皇帝朱厚照在宣府巡边，乐不思京，甚至在宣府建立镇国府，封自己为镇国公朱寿，把宣府叫做“家里”。
这一天，曾经的内阁首辅费宏秘密赶到宣府告御状，状告宁王为了逼他帮宁王的儿子当太子，勾结土匪，杀他族人，刨他祖坟。
听到费宏的血泪控诉，正德皇帝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老费啊，不是朕说你。当年你非要辞官归乡，朕不准，你非要走，朕为了挽留你，甚至派人烧了你的官船和行李物品，这都阻止不了你回江西老家。”
“幸好你们江西民风淳朴，你辞官才几年，又把你逼回京城，都找到朕的家里了。”
给这样一个不着调、坚决不肯生孩子的顽皮皇帝当内阁首辅，是费宏的噩梦，所以费宏坚决不干了，宁可急流勇退回老家江西——王延林的父亲王阁老也是如此，宁可回家乡苏州当个闲散人。
但家乡不是避风港，江西的宁王也折磨费宏，甚至，比起宁王残忍血腥的手段，这个皇帝简直就是个活菩萨！
费宏只得认输，“是老臣错了，求皇上给老臣主持公道，严惩宁王。”
正德皇帝玩笑归玩笑，还是办事的，当即派出驸马崔元——也就是西府崔夫人的父亲，以及太监赖义等等大臣，带着圣旨去江西，要求宁王立刻解散手下土匪死士，在王府原地待罪。
崔驸马等人带着圣旨南下，正德皇帝还不忘跟张永张公公打招呼：“朕还想在家里多住时日，要豹子营吉祥和赵铁柱先赶去，吉祥父亲瞎了眼。”
“啊？”张永大惊。
正德皇帝遮住自己的左眼，“瞎了一只眼，人没事。”
吉祥和赵铁柱听到消息，当即快马加鞭，赶往通州！
通州，宝源店。
风尘仆仆的吉祥看到父亲戴着一只眼罩的样子，很是心疼，“爹，还疼不。”
“不疼。”鹅姐夫都这个样子了还安慰儿子，“挖眼的时候喝了麻沸散，睡过去了，没感觉到疼，就是养伤的时候觉得眼睛痒痒，蚂蚁爬似的，又不敢动手挠，难受了一段时间，现在已经没有感觉了。”
吉祥忿忿道：“我一定要去江西剿匪，为父亲报仇！”
鹅姐夫忙道：“乖儿子，听话，莫要冲动，朝廷已经派了人去江西主持公道了，朝廷自会派兵剿匪，你可别单枪匹马的去，爹已经尝到了打仗的滋味，太残酷了，我们商队死的死，失踪的估计也死了，爹不想你有事，你就这里陪着爹。”
鹅姐夫还捂着眼睛装不舒服，“哎哟哟，眼睛怎么开始疼了？是不是连日下雨的缘故？吉祥啊，你去请个大夫给我瞧瞧。”
鹅姐夫是个慈父，为了稳住儿子，不惜装病撒娇。
吉祥去请了大夫，大夫给鹅姐夫看眼睛的时候，吉祥问如意娘，“如意知道这事吗？”
如意娘说道：“没告诉她，怕她在园子白白的担心难过，唉，瞒过这阵再说吧。”
吉祥说道：“如意今年二十四，明年二十五，按照张家的规矩，丫鬟到了二十五岁，或配小厮，或求了恩典出去，都要有个去处，如意娘，到时，我一起把你们母女都接出来吧。”
如意娘点点头，“是得出去了，没人配得上我的如意，我可舍不得我家如意胡乱嫁人。”
咳咳！吉祥轻咳了两声，把胸膛挺了挺，然后使劲给母亲鹅姐使眼色。
鹅姐会意，就牵着如意娘的手，到一旁说体己话去了，“如意的婚事自是不能草率——你对未来女婿有什么要求？”
如意娘说道：“人品好，长的好，脾气好，最重要的是如意看得上，若是我家如意看不上啊，管他什么人，我都不稀罕。”
吉祥一听，顿时放了心——这不就是照着我的样子说的么！
且说崔驸马等朝廷官员赶往江西时，从钱帚儿那里得到消息的宁王幕僚日夜兼程，抢先到了宁王府，向宁王禀告土匪是王府死士的事情已经东窗事发，费宏上了京城告上御状了！
宁王一听，晓得把儿子推向皇储、成为太子的事情是彻底黄了！
不如……
宁王狠狠将杯子一摔，说道：“盼儿子当太子、当皇帝是盼不上了，不如我自己当皇帝！正德皇帝这个连儿子都生不出来的废物！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本王就要造他的反！”
正德十四年，六月十四日，江西宁王杀了江西巡抚，宣布当今正德皇帝昏聩无能、不生皇储、国本动摇，他奉张太后懿旨，起兵监国。

第一百五十五章 气运尽知己死同穴，念成灰老妪归西天
宁王奉张太后懿旨，造正德皇帝的反？
宁王的起兵檄文里写正德皇帝荒淫无道有很多人相信，但是说张太后写了懿旨，要宁王去造自己亲生儿子的反，基本没有人相信，都觉得是宁王伪造了张太后的懿旨，想让自己起兵谋反听起来名正言顺而已。
可见宁王想当皇帝都想疯了，其疯癫神经，正德皇帝和宁王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圣人了。
看到抄录的宁王起兵檄文，张太后简直比窦娥还冤啊，在正德皇帝那里哭诉冤屈。
正德皇帝说道：“太后说檄文里的懿旨是假的，朕相信太后，此乃反贼的离间之计，可是——”
正德皇帝给了张太后一封密报，“除了太后懿旨，反贼还拿出了大舅写给反贼的书信，信上大赞反贼是千古罕见的贤王，觉得反贼的儿子适合当太子，信上的字迹是大舅的，就连大舅寿宁侯的印信也是真的。”
张太后扫了一眼密报，忙道：“哀家可以以性命作保，寿宁侯绝对不会和反贼来往，哀家的懿旨都可以伪造，寿宁侯的书信当然也可以伪造，求皇上明鉴！”
在这个节骨眼上，无论是真是假，官方都必须认为是假的！绝对不能给宁王任何师出有名的机会！
因为，如果亲舅舅的信是真的，那么，太后的懿旨就很有可能是真的。
所以，宁王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拿着寿宁侯的“亲笔信”，就伪造太后懿旨，说自己起兵是奉太后的命令。
正德皇帝日常也在发疯，但遇到正经事他一点都不疯，晓得其中厉害，现在大敌当前，不能自家先乱了阵脚，哪怕之前正德皇帝再不待见张家，此时也必须一致对外，说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大舅舅的事情，得需大舅舅解决，明天大朝会，朕要宣布御驾亲征，剿灭反贼，到时候大舅舅要站出来，痛骂反贼伪造信件，他从未与反贼有过任何来往。”
张太后晓得皇帝在给自己亲弟弟一个划清界限的机会，连忙说道：“皇上明察秋毫，一眼就能辨忠奸，哀家立刻着手去办。”
这对母子相处，不像母子，更像君臣。
张太后命女官将伺候老祖宗的芙蓉姑娘召进宫里——其实应该直接把两个弟弟召进宫里商议明天大朝会的事情，可是，因大弟弟东府侯爷年轻时在宫廷不知收敛，酒后轻薄宫女，正德皇帝不待见两个舅舅。
所以，张太后以前有事都是宣老祖宗进宫商议，后来老祖宗身体不行了，就宣芙蓉进宫，基本不让弟弟们进宫。
因宁王起兵造反之事关系重大，是朝廷驿站一千里加急送来京城的，京城里，皇帝先知道，民间，甚至官场都还没有传开，芙蓉在颐园就更不知道了。
芙蓉听了张太后口谕，忙道：“奴婢这就回去告诉老祖宗，急召两个侯爷商议明日大朝会该如何说。”
张太后说道：“哀家的大弟弟秉性如何，哀家很清楚，他是个花花肠子、老鼠胆子，断然不敢接触藩王的，可是他这个糊涂人平日如何保管印信？哀家不知，或许被人偷盖或者伪造也未可知。”
“去查一查哀家大弟弟身边能够接触到印章、能模仿笔迹的师爷或者幕僚，或许是他们收受了宁王的贿赂，铤而走险，临摹大弟弟的笔迹，盖了印章也未可知。最近要对东西两府和颐园都严加管束，以防后院起火。”
“还有，此事切莫声张出去，即使明天大朝会皇上宣布御驾亲征，咱们张家也不要谈论国事，要牢牢记住，外戚只要不干政，就会一直享富贵荣华。”
芙蓉应下，赶回颐园，以老祖宗的名义紧急召集两个侯爷。
平日，这种烦心事是不敢惊动老祖宗的，可如今此事关系到张家荣辱，芙蓉不得不硬下心肠，一五一十告诉了老祖宗。
老祖宗听了，灰白的面容回光返照似的，突然红光满面！
芙蓉赶紧将准备好的救心丸喂给老祖宗，“莫要气，这节骨眼上生气可没有用，两个侯爷都在等老祖宗示下。”
老祖宗如今白天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甚至有失禁的现象，不知不觉湿了裤子和褥子，这些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三个人——花椒，来寿家的和芙蓉知道，都没有告诉过别人。
如今关系到政事、张家生死存亡之际，芙蓉素来谨慎，把花椒和来寿家的都打发出去了，只有她一人服侍老祖宗。
老祖宗吃了药，两个侯爷也赶过来了，芙蓉解释了一遍张太后的意思。
东府侯爷吓得跪地说道：“老祖宗，儿子无能，可是儿子绝对不会和宁王——”
“是反贼！现在已经不存在什么宁王了，只有反贼！”一旁西府侯爷连忙纠正到，此时他吓得额头全是汗珠儿！此事若真，这可是谋逆的大罪啊！
东府侯爷立刻改正了说辞，说道：“儿子绝对不会和反贼有任何牵连的！儿子寿宁侯的官印，都是随身携带，府里的幕僚和师爷们平日里在东府书房里替儿子办事，使用的都是儿子的一枚闲章。”
说完，东府侯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寿宁侯的官印是巴掌大小的白玉印章。
东府侯爷明白，只要不干政事，无论他如何花天酒地，老祖宗都会随他去，所以，这些年他就是玩出花来，也一直没出过大错，老祖宗从未将他禁足——除了被老婆周夫人抓破脸被迫在东府养伤之外，东府侯爷一直在外头浪荡。
西府侯爷听哥哥这么一说，当即说道：“大哥这些年一直把棉花胡同山东菜馆那里当成家，如果那信是伪造的，多半就是棉花胡同的人有问题，得好好搜一搜。大哥，小弟跟你一起去肃清门户。”
西府侯爷这么一说，东府侯爷当即垂头顿足说道：“是了是了！我在棉花胡同养的那个外室是古董行出身，惯会临摹字迹，平日里，我场面上应酬的书信应答都是她代笔，写的可像了！我的官印虽然从未给她看过，但是……同眠共枕时，得宽衣解带啊，不可能一直带在身上……”
东府侯爷的声音越来越小，并不是觉得丢人，而是觉得不知不觉闯了大祸，老祖宗要大发雷霆了。
出乎意外，老祖宗并没有骂他，而是呆滞了片刻，芙蓉赶紧服侍着又给老祖宗吃了一枚救心丸。
老祖宗对二儿子说道：“你即刻去棉花胡同，替你大哥料理此事，倘若……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无论是真是假，都必须是假的，你明白吗？”
老祖宗对大儿子已经彻底不抱希望了，只和二儿子交代。
西府侯爷说道：“明白，老祖宗放心，我带的都是身边绝对信任的人。”
与此同时，五戒骑着快马，风尘朴朴的赶到了护国寺附近，他的黑眼圈很吓人，看起来差不多两晚没睡的样子，在马背上几乎摇摇欲坠。
五戒翻身下马，这里有一家民信局，他要了纸笔，现场写信。
原来，五戒拿着钱帚儿给的五万两银子去外地买新户籍、买房置地，南方地多人多，容易藏匿踪迹，所以他一路向南寻找适合钱帚儿和抹儿隐居的地方。
到了济南的时候，他听到了宁王造反的最新消息！
五戒猜到东窗事发了，宁王谋反，钱帚儿私底下收受宁王幕僚贿赂的事情很有可能暴露啊！
不好，钱帚儿有危险！
五戒赶紧往回赶，一路更换马匹，两天两夜都没有睡觉，也就比朝廷驿站接力送的情报晚两个时辰到京城而已。
五戒心想，钱帚儿暴露，张家牵扯到宁王谋反案里，还不知会如何，到时候还在张家当差的如意等人岂不是要受到牵连？
于是，五戒下了马，在民信局里给如意娘写信——因为如意娘知道了，就会告诉鹅姐一家，大家一起快离开大厦将倾的张家。
信中，五戒不敢说钱帚儿的事情，只是说宁王谋反，张家东府侯爷牵扯其中，一定会殃及池鱼，要如意娘等人赶紧想法子脱身，离开张家。
为了让如意娘等人顺利离开张家，五戒还把十张一千两银子的银票包裹在信里，一共一万两银子，足够如意娘等人自赎出府。
五戒把银票和信都塞进信封里，写下地址和如意娘的名字，问伙计，“即刻送到这个地址多少钱？”
伙计一看地址，很近嘛，都在北城，说道：“两百钱就足够了。”
“我给你二两。”五戒拿出银子，“你当着我的面马上就送去。”
伙计得银子，当即就揣着信骑马去送了。
办完了这件要紧的事，五戒强撑着疲倦的身躯上马，赶往棉花胡同。
五戒并不知道，如意娘鹅姐等人都去通州港宝源店，还没有回京城。
民信局的伙计到了四泉巷送信，发现大门上了锁，人不在家。
井亭里淘米洗菜的妇人们告诉伙计，如意娘和鹅姐有事出门了，好几天都没有回家，也不晓得去了那里，应该是出了远门。
民信局的伙计就把书信塞进了如意娘家的门缝里。
且说五戒赶往棉花胡同山东菜馆，此时钱帚儿还在窗下描眉、往脸上贴花钿，等东府侯爷回来继续唱曲助兴。
听抹儿说五戒回来了，钱帚儿手里的花钿落在梳妆台上，“我要他去办事，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房门外的五戒已经等不得抹儿传话了，直接进屋，说道：“宁王起兵谋反！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京城！到时候你和宁王的书信来往就会暴露，你和抹儿赶紧跟我走！”
钱帚儿故意装傻，“宁王谋反？他不是一直谋求他儿子当太子吗？怎么直接就反了？”
五戒说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在济南的时候听到消息，立刻回来报信，两天两夜都没有睡觉，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钱帚儿听了，方确定东窗事发，她不想把五戒和抹儿牵扯进来，说道：“你不会是借口哄我和你私奔吧？你先带着抹儿走，我随后就去。”
上次五戒就要带她远走高飞，她严词拒绝了，还狠狠羞辱了五戒一顿。
抹儿说道：“帚儿姐姐不走，我就不走。”
五戒差点要给钱帚儿跪下，“姑奶奶，求求你，快走吧，我若骗你，要我不得好死，天打——”
钱帚儿捂住了他的嘴巴，“我不准你自己咒自己，好，我跟你走。抹儿，收拾行李。”
见抹儿和五戒都不肯走，钱帚儿只得退而求其次，三个一起走。
五戒说道：“抹儿别收拾了，我手里还剩四万两银子，足够我们几辈子生活了，现在就走！”
五戒一手一个，拉着钱帚儿和抹儿就往走，他是直接骑马进院子的。
钱帚儿看到只有一匹马，说道：“一匹马载不动三个人，跑一会就累了，抹儿，去后院把马车赶过来。”
抹儿去了后面的马廊，就在这时，前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马匹躁动不安，五戒抚着马脖子，钱帚儿有种不好的预感，拉着五戒就要去后院。
但为时已晚，东西两府的侯爷带着一群精壮的心腹赶到这里，将五戒和钱帚儿包围了！
钱帚儿见势不妙，甩来五戒的手，她会唱曲，朗声尖叫道：“你们这些人干什么！大白天闯进我的院子，侯爷！你也不管管！”
钱帚儿故意制造大动静，是为了给后院赶马车的抹儿示警，要她快跑！
示警之后，钱帚儿就扑到了东府侯爷怀里，“侯爷，你带着这些人来做什么？奴家好害怕。”
美人在怀，东府侯爷的心就摇摆了，但是看到五戒，又开始起疑，“五戒？你来做什么？”
不等五戒开口，钱帚儿就说道：“我夜里做了个怪梦，就找五戒道长过来，给我解梦。”
东府侯爷的心摇摆的更厉害了！但是一切都瞒不过冷静的西府侯爷，他命人搜查五戒的身和马匹里载的东西，翻出了四万两银票来！
西府侯爷指着厚厚一叠银票，“解梦而已，要给四万两的酬劳？钱帚儿，你这些钱从何而来？”
不等钱帚儿开口，五戒说道：“这不是钱老板给小道的，这是其他香客资助小道开新道观的。”
西府侯爷追问：“那些香客？这么有钱，居然资助一个小道士四万两银子。”
五戒说道：“香客们身份尊贵，请侯爷恕小道不能明言。”
西府侯爷一笑，随即脸色一冷，“捆起来，两个都套上麻袋，不准他们两个挤眉弄眼，互相打掩护。”
钱帚儿见事情要糟，骂道：“你一个小叔子闯进嫂子的屋里，还要把嫂子绑起来套麻袋是何道理？难不成你也看上了我的美色？”
钱帚儿做困兽之斗，紧紧抱着东府侯爷，“侯爷，我一生只有过侯爷一个男人，绝对不伺候别人。”
美人计向来都是管用的，佳人在怀，东府侯爷回抱着钱帚儿，“我说弟弟，你是不是搞错了啊，帚儿是无辜的，她都吓得发抖了，怪可怜见的。”
西府侯爷冷冷道：“ 这个女人天生狐媚，大哥已经被她迷了心窍，这个女人和这个臭道士明明不清不楚，大哥还没蒙在鼓里。大哥若再不放手，我只能请求老祖宗把大哥关在祠堂反省了。”
东府侯爷一天不在外头浪就心里难受，怎么可能甘心被关？当即就放手了，说道：“帚儿，不要怕，等查清真相，就放了你，你且先忍耐。”
帚儿正还要努力争取，西府侯爷说道：“这对狗男女，一个是唱戏的，一个是当道士的，都惯会察言观色，迎来送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都太会说话了，蛊惑人心，堵住他们的嘴，就是缴获了他们的武器。”
于是帚儿和五戒都被绑了，用麻核堵嘴，套上麻袋，口不能言，目不能视。
帚儿陷入一片漆黑，方知她的气运已尽，常在河边走，今天要掉进河水里了……她不后悔，只是可惜连累了五戒……
五戒的世界也一片漆黑，心想死劫难逃，他和帚儿此生不能在一起，若死能同穴，死而无憾！
西府侯爷向来办事利落，吩咐道：“你们把钱帚儿的房间细细搜一遍，地板撬开、木头锯开、墙砸开、房梁上也不能放过，就像梳子似的，细细梳一遍。”
侯爷一声令下，就像拆家似的，钱帚儿的屋子被细细的拆开了翻看，果然，在梳妆台后面的墙壁里，发现个夹墙，里头有藏着金银珠宝，还有几封信。
打开一瞧，西府侯爷的魂魄都要吓飞了，是宁王的亲笔信！感谢东府侯爷对宁王世子的赞美，将来世子若成功入主东宫，成为大明太子，宁王定当厚谢云云。
西府侯爷把信给东府侯爷看了，“都这样了，你还信这个狐媚子？就是她贪图宁王的贿赂，伪造了你的信，差点给咱们张家带来灭顶之灾！”
东府侯爷当场吓的瘫软在地，抱着西府侯爷的大腿哭道：“怎么办？我的好弟弟，不是我的写的，但是字迹和印章都是我的，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西府侯爷恨不得哥哥立刻死在黄河里！但是，这是他亲哥哥，东西两府，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哥哥若出事，当弟弟也会跟着倒霉。
西府侯爷说道：“只能灭口，死不承认。这钱帚儿和五戒本身就是张家的奴婢，且都没有父母亲人，无人牵挂，就是消失了，也无人去寻——”
还没说完，东府侯爷说道：“钱帚儿还有个贴身丫鬟抹儿，感情好的就像亲姐妹似的。”
西府侯爷大惊：“抹儿人呢？”
东府侯爷一愣，“这……应该就在菜馆里头，你派人再找找。”
西府侯爷的人把山东菜馆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抹儿，最后，西府侯爷命人把钱帚儿和五戒嘴里的麻核都拿出来，依然套上麻袋，拿起棍子就打！
每打两棍，就问他们“抹儿在那里”。
但一直打到两人气绝，他们都没有透露抹儿一个字。
钱帚儿在麻袋里哈哈大笑，“我死之后，宁可忍受地狱之火的折磨，也不愿转世投胎。两位侯爷，我会狱火里等你们！”
五戒在麻袋一直重复着“今生无缘，但愿来世”，一直到气绝。
东府侯爷听到一声声闷响，掩面救不得！
将五戒和钱帚儿杖毙之后，西府侯爷下令，在满是血的原地挖个深坑，把两个血淋淋的麻袋扔进去，泼上油，一把火烧了，焚尸。
对外却说，东府侯爷的外室和道士私通，偷了张家的金银，两人带着钱财私奔，跑了。
但是，抹儿是真的跑了啊！之后新帝登基，抹儿敲登闻鼓，告御状，新帝命人彻查此案，从棉花胡同里挖出两具烧得焦黑的尸骨！
此案得以重审，西府侯爷又辩解说，是家中婢女钱帚儿偷了张家金银给道士，他气不过，就杖毙焚尸了。
《明实录世宗实录》大卷第一百五十五记载：“尝以婢窃金施僧，遂执婢及僧杖死，焚其尸。”
愤怒的抹儿和西府侯爷对簿公堂，除了这场血案，西府侯爷还有其他人命，甚至连当年曹鼎的父亲曹祖敲登闻鼓告状暴亡的案子也重新拿出来审理！
墙倒众人推，西府侯爷最终背负十几项罪名，在坐了十几年牢之后，最终被押解到西四牌楼，斩首示众！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咱们暂且按下不表，继续说本回目的故事。
且说西府侯爷以雷霆手段替东府侯爷灭口，搜到了宁王给哥哥写的书信，将书信带到颐园，给老祖宗看了。
西府侯爷说道：“老祖宗放心，宁王的回信已经找到，人已灭口，虽逃出去一个丫鬟抹儿，但不足为惧，一个丫鬟而已，又无证据，撼动不了张家。”
老祖宗看完了宁王的书信，“这么说，宁王手里的你哥哥的亲笔信是真的了。”
东府侯爷忙道：“是假的！狐狸精模仿我的字迹，偷了我的印章盖上的！”
“和真的没有什么区别。”老祖宗把宁王的回信放在蜡烛上烧了，蓦地挥起拐杖，朝着大儿子打去，“你这个败家子！”
吓得东府侯爷连滚带爬，躲避老祖宗的拐杖，大叫道：“书信真的假的都不重要，反正皇上绝对不会说这是真的，皇上都说是假的，谁敢说这是真的？老祖宗，您得讲道理啊，这个家怎么就败了？我怎么就是败家子了？”
老祖宗平日走路都需要两个健壮的丫鬟扶着，今天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杵着拐杖追打满地滚爬的大儿子，骂道：
“你这个蠢货！为了御驾亲征反贼宁王，皇上当然会帮我们张家遮掩此事，可是未来的皇帝呢？将来无论是皇上生了亲生儿子，或者从宗室里挑选储君，新帝都会厌恶打压我们张家！因为你这个蠢货写信给宁王，说他儿子最适合当太子！”
老祖宗怒极反笑，“哈哈，我这一生都为了张家的前途谋划，我把唯一的女儿送进宫廷，当太子妃，当皇后，当太后，宫中高处不胜寒，我女儿只得半生娇宠，余生皆是焦虑，惶恐不安。”
“我那爱说爱笑的二孙女，为了联姻生儿子，五年三次流产，力竭而亡。”
“我那乖顺听话的三孙女，宁可正青春就削了头发做姑子，也要斩断红尘，从此不当侯门女。”
“而我，更是活成了一个笑话！把女儿，孙女一个个填进去，用她们煎熬出来的油，来养你们这群扶不上墙的烂泥！一生算计，到最后，万念……成——灰。”
说到“灰”字的时候，老祖宗手一松，拐杖落地，芙蓉赶紧上前扶着老祖宗，老祖宗身子重重的压在芙蓉身上，双目圆睁，已然气绝了！
第七卷 万物生

第一百五十六章 办丧礼简繁各不同，主帅逃姨娘登城墙
芙蓉第一个发现老祖宗气绝，虽然老祖宗的身体如一节枯木，芙蓉早就有了老祖宗随时会走的预感，背地里还要西府侯爷把板准备起来，冲一冲。
但，当死亡真正到来的时候，犹如当头给了芙蓉一拳，芙蓉顿时觉得一阵耳鸣，耳朵嗡嗡叫，听不见两个侯爷跪在老祖宗遗体旁边大哭的声音。
花椒，来寿家闻讯赶来，看到老祖宗遗体还在芙蓉身上，连忙要健壮的丫鬟婆子抬了板来，将遗体在安放在上头。
芙蓉木木的站起来，这个世界似乎变得没声音了，她看见如意扶着戴着眼镜的王嬷嬷进来了，王嬷嬷张口跟她说话，但是芙蓉听不见，只看见王嬷嬷的嘴巴开合。
如意看到芙蓉僵在原地，脸色苍白，触手冰冷，就跟王嬷嬷说道：“嬷嬷，芙蓉姐姐有些不对劲，我先扶着她坐下缓一缓。”
王嬷嬷说道：“等芙蓉姑娘好些了，你问问她老祖宗是在几时几刻走的，阴阳生马上就要来了，要根据老祖宗的生卒年和家里人的八字推算殇榜的日期。这可是关系张家后人气运的大事，不能马虎了。”
王嬷嬷悲伤是有的，但是不多，她更关心张家的将来。
说完，王嬷嬷和来寿家的去找了一件老祖宗经常穿的衣服，要小厮辛丑搬来梯子，爬到了老祖宗刚刚咽气的房间的房顶上，一边挥舞着旧衣，一边大呼着：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这是古老的招魂仪式，虽然明知人死不能复生，但总要做些什么，给活人一点安慰。
如意扶着芙蓉坐下，给她端了一杯茶，还放在唇边喂给她，芙蓉喝了茶，方能听见外头的声音，终于回过神来了。
芙蓉抓住如意的手，眼泪簌簌落下，“如意啊，老祖宗去世了，她死在我的怀中，我亲眼看见她——”
芙蓉的话戛然而止，老祖宗是被侯爷活活气死的，这是家族丑闻，她不能说，得憋着。
看着芙蓉又僵住了，如意赶紧又端了一杯茶递给她，“老祖宗一身的病，本就病了多年，因你的悉心照顾，已经算是长寿了，你已经做的很好，问心无愧。”
照顾的好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被一帮败家子给毁了！功亏一篑！
此时的芙蓉就像老祖宗一样，万念成灰！
如意说道：“方才王嬷嬷说，待会阴阳生就要过来了，要准确的生卒时间，用来写殇榜，问老祖宗是几时几刻没的。”
芙蓉掏出一块西洋怀表看了看，“应该是是申时三刻没的。”
如意用纸笔记下，给了王嬷嬷。这时东西两府的侯夫人、少爷少奶奶等等大小主子们都换了白色粗麻孝服都来了，白晃晃的一片，松鹤堂哭声震天。
东府侯爷看着西府所有人都在哭，唯独东府少了个人，就是三儿子张宗翔，西府的哭声远远高于东府。
东府侯爷觉得没有面子，便责令东府管家潘达快去找人，务必把三少爷找回来哭丧！
主子们都在哭，下人们都在忙。
此时东府大管家潘达忙的连上吊都没空，怎么有闲工夫去找不知去那里浪的张宗翔？
潘达胡乱答应了，派了个小厮出去找，小厮怎么可能知道去那里找人？反正一个庶子，连三少奶奶都懒得找丈夫，谁会在乎？
小厮干脆借口寻人，出城玩去了。
因老祖宗病了多年，府里早就有做准备，一应丧服都是全的，男仆穿上了白直裰，头戴白色唐巾，女仆们穿着白色苧麻衫裙，
把颜色鲜艳的灯笼、幔帐等等换下来了，府里各处搭起了孝棚，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去钦天监请的阴阳生来了，拿着老祖宗的生卒年月和府里侯爷侯夫人还有孙子辈，重孙辈的八字算日子和吉时。
阴阳生一通推算，说道：“若要利子孙，老祖宗停放的时间不宜过长，三七即可安葬。”
三七就是死后的第二十一天下葬。
没等东府侯爷开口，西府侯爷就说道：“三七就下葬？会不会太仓促了？以老祖宗的身份，起码要到五七啊。”
葬礼代表着张家的面子，二十一天怎么够显摆的？得五七三十五天吧！
阴阳生见识多广，说道：“一来，从老祖宗的生卒年月和孝子贤孙的生辰八字来看，三七最好，利子孙，老祖宗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二来，今天是六月十八，天气渐热，未来会越来越热，纵使贵府上有足够冰块保存遗体，这也很难阻止遗容变了相貌（注：就是腐烂的意思）；三来，老祖宗是要和昌国公合葬在京郊的翠微山吧？”
侯爷们连忙点头，“是的，当年昌国公下葬时，墓穴里已经留好了老祖宗的馆床，只等将来打开墓门，将老祖宗的棺椁抬进去合葬即可。”
阴阳生点头说道：“那就是了，既然老祖宗不用回沧州老家安葬，就在葬在翠微山，三七二十一天足够了，老祖宗也能早些在地下和昌国公团聚啊。”
阴阳生好说歹说，总算是说服两个侯爷，同意三七安葬。
阴阳生撰写了殇榜，定下入小殓、大殓、入棺、出殡等等日期和时辰，三七那日，就是七月初七出殡。
写完殇榜之后，将殇榜盖在老祖宗遗体之上，东西两府的下人们就四散开来，去各自亲戚们家里报丧，说出殇榜上的各项日期，以便亲戚们按照日期吊丧。
宫里的皇上，张太后也得了噩耗，各有所赐，张太后悲伤不已，但是身为太后，不能出宫回娘家见母亲最后一面，况且如今宁王造反，国难当头，张太后还要忍住悲伤，命身边女官去张家传话，老祖宗葬礼从简，不得大操大办。
西府侯爷听了，心思不是滋味，西府反正有钱，办的起盛大的葬礼，他刚才还觉得在家里停灵三七不够，要停五七呢，现在张太后发话了，国难当头，一切从简，一下子逼他歇了大操大办的心思，只得遵从张太后的意思。
女官还提醒他，“明天大朝会，两位侯爷要说的话可想明白了？”
对啊！明天皇上会宣布宁王造反，要御驾亲征平乱！正因反贼假托太后娘娘懿旨，我们兄弟两个还要在朝上大骂反贼无耻呢！
西府侯爷赶紧收起了眼泪，拉着东府侯爷，召集手下幕僚，斟酌明天大朝会的措辞。
两个侯爷都说有要紧的事情，设灵堂的事情就交给两位侯夫人，周夫人自打女儿死后就吃素念经，身体虚弱，在松鹤堂哭着哭着，想起了女儿，就晕过去了，就是西府崔夫人和东府大少奶奶夏氏两人张罗。
东府大管家娘子潘婶子从登仙楼买来各色纸扎，摆在灵堂上，又把老祖宗珍藏的古董铜器摆在祭桌上，尤其是一对青铜双耳铜杯，据说还是西周时代的古董，很是珍贵。
崔夫人看了，忙道：“摆这些做什么？快撤下来！太后娘娘说了，国难当头，丧事从简，这对铜杯大奢侈了，摆上一对银爵杯即可。”
一旁芙蓉听到这些话，心里着实不是滋味，老祖宗为了张家殚精竭虑，到死却连风光大葬都不能，为了张家，要一切从简。
芙蓉便过去说道：“侯夫人，这对青铜双耳杯是老祖宗的心爱之物，有时候会拿出来把玩，冬天的时候，还在用来当做梅花的插瓶使用，老祖宗已经走了，这让这对铜杯再陪陪老祖宗吧。虽说丧事从简，但老祖宗毕竟是太后的母亲、堂堂国公夫人，摆上一对西周铜杯不算过过分，留下它们吧。”
崔夫人很是矛盾，这个节骨眼上老祖宗过世，太后娘娘说要从简，可是太简单就不体面，她一个儿媳妇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芙蓉见崔夫人犹豫，便说道：“摆上吧，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崔夫人见芙蓉眼神直直的，走火入魔似的，怕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只得答应了，“行，潘达家的，这对铜杯留下，其他的古董就撤了吧。”
潘婶子只把刚刚换上的银爵杯拿下，重新摆上双耳铜杯。
还要撤古董，正是折腾人啊！潘婶子擦了一把汗，幸好如意过来帮忙收拾，一一收回柜子，再写了新封条贴上。
老祖宗遗体这边，已经用帷幕围的严严实实的，开始小殓了。
花椒捧着水盆，盆里泡着两团棉花球，来寿家的含着泪，用棉花球给遗体擦拭眼睛，一边擦，一边说道：“小姐啊，怎么眼睛还是闭不上呢？你就安息吧，儿孙自有儿孙福，心是操不完的，不如安心的去，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在操心了。”
这是小殓开光明的仪式，让死者看清黄泉路，别走错了。
来寿家的絮絮叨叨用棉花球擦着眼睛，老祖宗的眼睛这才闭上。
看着老祖宗闭眼的那一刻，死相变得安详，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芙蓉捧过来一堆小山般的衣服，这是殓衣，一共有九件衣服，要一件件的全部穿上，也是早就准备好的。
花椒拿出一套梳子，“你们给老祖宗穿衣服，我来给老祖宗梳头吧。”
王嬷嬷，来寿家的，芙蓉给老祖宗穿上一层层殓衣，花椒梳头，老祖宗一头银发，且因久病而脱落严重，小小的一把头发，梳不成髻，花椒拿出一顶假髻当发包，包进银发里，这样方便插戴首饰。
来寿家的见了，忙道：“可不能用假髻，假髻是马尾巴做的，入殓的人可不能带着任何动物毛发去地下，会投胎成畜牲的，你看这九层殓衣都没有带皮毛的衣服。”
“知道。”花椒说道：“这顶假髻是我平日里给老祖宗梳头的时候收集的掉发，得空亲手编出来的一顶假髻，原本打算等老祖宗过大寿的时候戴上，没想到……”
花椒哽咽道：“却在这个时候排上了用场。”
来寿家的忙道：“对不起，是我眼拙，没看出来，这居然老祖宗的真发编出来的，你的手真巧。”
这四人都是手脚利索的，很快梳好了头发，插戴上老祖宗平日最爱的一套金嵌红宝石头面首饰、穿上九层殓衣，看起来整齐肃穆。因天气渐热，围着老祖宗摆着一个个木制的冰鉴，堆满了冰块，以防腐化。
小殓完毕之后，立刻就有住得近的亲戚们上门凭吊，松鹤堂的哭声远在承恩阁都听得见。
当天晚上，芙蓉和来寿家的都在灵堂里伴宿，只用一座围屏隔着老祖宗的尸身，一夜无话。
次日一清早，两府侯爷就穿着朝服参加大朝会去了，在朝堂上大骂反贼无耻，伪造寿宁侯（注：就是东府侯爷）的信件，和张太后懿旨，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这天下岂有亲舅舅和亲娘造亲外甥和亲儿子的反？去支持一个外人的道理？
群臣激愤，平日里，朝堂都是骂两个国舅爷的，今天难得群臣和国舅爷一起骂宁王。
正德皇帝连见气氛差不多了，就宣布御驾亲征，亲自讨伐反贼！
朝廷公布了宁王谋反，皇上要御驾亲征，征讨国贼的消息，这下全京城都知道了。
全京城都在讨论宁王谋反一事，张家老祖宗的死就没有多少人在意了，但是，还在通州宝源店的吉祥，鹅姐等人听到消息，立刻就赶回京城了，连同宝源店的曹鼎夫妻、宝庆店的夏收都一起回来吊丧。
一路上，马车里的鹅姐跟如意娘说道：“鹅姐夫瞎了一只眼，以后不会跟着杨数出海了，这回吉祥要把我们都接出去。可是，你和如意还在张家，我们都不放心，要走咱们一起走。如意虽然离二十五岁 还差一年，可这不老祖宗刚好去世了么，乘这个机会，送走老祖宗，就把如意也一起接出来。”
如意娘向来都听鹅姐的话，点点头，“好，我们一起走。”
鹅姐说道：“吉祥已经找个不错的两进大宅院，在朝天宫的西边，地方有些偏，但依然在城里，那里离官菜园很近，可以租两亩菜地，到时候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离咱们家还近。”
如意娘不解，“咱们……家？”
鹅姐说道：“这种世道，你们孤女寡母的，出去了单门独院的过我们不放心啊，就是出去了，咱们两家还是一起过。”
“这——”如意娘有些犹豫，“买房子的钱我已经攒好了，等如意出来，我和她商量一下。”
鹅姐忙道：“你们母女想买房子随时都可以去买啊，先和我们一起住下再慢慢看房子嘛，这可是你们母女攒了大半辈子的辛苦钱，一套房子就没了，不得好好的看？不着急哈。”
“何况，我吃惯了你做的菜，在通州这些天不是下馆子，就是吃宝源店的菜，都不符合我的胃口。你看，我都瘦了，双下巴都看不见了！”
鹅姐是个有本事的，能屈能伸，能文能武，武能河东狮子吼，文能撒娇卖乖。
如意娘掐了一把鹅姐的下巴，确实，都能摸到骨头了，说道：“回去我给你好好补补。”
回到四泉巷，因老祖宗去世，四泉巷所有家奴都换了素服，如意娘和鹅姐一家人也回家开箱找素服，如意娘刚刚用钥匙开门，就看见屋里头有一封信。
如意娘还以为是王延林写给如意的呢，刚好她去了通州没及时收到，民信局就把信塞进门缝里头了。
可是，如意娘捡起信，看到信封虽然依然是如意娘收，但信封上没有工笔画的一柄如意，这是如意和王延林的约定，信封画如意。
如意娘还从收过自己的信，好奇的打开信封。
隔壁吉祥正在翻箱倒柜找素服，就听到如意娘一声惊呼，“吉祥！”
吉祥赶紧撒腿跑过去，见如意娘拿着一张信纸和一叠银票，“是五戒写给我的信，要我们赶紧离开张家，还给了我一万银子，这……这也太突然了，我自己有钱赎身，我怎么能要这苦孩子的钱呢，这银子你拿着还给他吧。”
吉祥看着五戒的信，上面说“宁王谋反，张家东府侯爷牵扯其中，一定会殃及池鱼，如意娘等人赶紧想法子脱身，离开张家”云云。
吉祥说道：“五戒这家伙太实心眼了，反贼的起兵檄文上写奉张太后的懿旨起兵，这肯定是假的嘛，太后娘娘不可能造自己亲儿子的反，东府侯爷更是不可能，都是假的，五戒他居然相信了。”
“他平日赚的香火钱一大半都要归怀恩观，这一万银子定是瞒着他师傅偷偷攒起来的，我不好直接拿着银子去怀恩观找他，容易露馅，银子我先替他收着，等以后偷偷还给他。”
如意娘说道：“这孩子平日虽然萍踪浪影，喜欢在外头游历，但还很挂念我们这些老邻居，每年过年都过来送桃符，一听说宁王造反，生怕我们也跟着倒霉，巴巴的把所有积蓄送来帮我们，这孩子心还是很好的，让他留着自己用，还这么年轻，将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众人换了衣服，吉祥是以吉千户的名义去东府吊丧，鹅姐夫的独眼太扎眼，鹅姐没有要他去，怕喧宾夺主，只是和如意娘一起去了颐园。
鹅姐和如意娘都是家奴，没有资格上香烧纸，就和仆人们在外面磕头，哭了几声，然后一起去找如意。
如意在十里画廊，正在和上夜的女人挂白布幔帐，十里画廊变成了一条白龙，见到娘和鹅姐，如意赶紧迎上去，要她们坐在长廊美人靠上坐下。
鹅姐开门见山，说了脱籍出府的事情，”……你鹅伯伯瞎了一只眼，捡回一条命，他已经为西府赚了很多钱，以后赚不动，只能退了。吉祥要把我们两家人都接出去，刚好老祖宗也走了，你不用非要等明年二十五岁，咱们一起走。”
听说鹅姐夫瞎眼，如意把手捂在胸口，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太凶险了！没想到逃过了海上的天灾，却逃不过长江的人祸，得好好休养。”
“我是一直都想脱籍出府的。只是这里的情况你们也都看见了，颐园为了老祖宗的丧事忙得很，一时脱不开身，就是我明说要走，她们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放我走。”
“芙蓉姐姐和来寿家的想要办的光辉，崔夫人那边说要一切从简，我们这些下人夹在中间……唉，且看在芙蓉姐姐，来寿家的平日对我多有照顾，等忙过三七，出了殡，老祖宗下葬翠微山，我就提脱籍出府的事，这样更有把握一些。”
目前这个情况也确实如此，如意管着颐园除松鹤堂和大厨房以外的所有事务，老祖宗的葬礼，下人们忙得昏天黑地，如意走不了。
“好。”鹅姐说道：“二十一天而已，我们等你一起走。唉，希望能顺利。”
如意说道：“还剩不到二十天了，你们都不要担心我，我叫如意嘛，无论干啥都能如我心意。”
第三天就是大殓，老祖宗遗体入棺的日子，大殓是大日子，皇上和张太后都派了太监女官来祭告，张太后还赐了一枚玉蝉，在大殓的时候，放进了遗体的口中。
盖上棺盖，顶棺钉的时候，两个侯爷哭的不能自已，东府侯爷甚至一度扑过去抢了棺材钉，不准钉棺材。
西府侯爷更会演，抢了锤子，哭道：“你们若要钉钉子，就把钉子钉在我身上吧！”
众人连忙哭着去劝，好容易才把棺材钉和锤子抢过去，不曾误了吉时。
一旁芙蓉冷冷的瞧着这一幕，心更冷，生时不知孝顺，死后一个比一个蹦的高，都是演给别人瞧的。
大殓已毕，棺材在灵堂停放，棺材前头点着一盏灯，棺材的右边竖着一面旗幡，旗幡由一根竹杠悬挂着，上面写着“诏封昌国公夫人张门金氏之柩”。
和尚和道士围着棺材打转，各念各的经。
客人们带着三牲祭桌、纸扎冥纸等等过来拜祭，所有的孝棚都堆满了各种祭品，夜里抬出来烧给老祖宗，火光冲天，照亮了颐园，颐园的天空红彤彤的，仿佛是不夜天，从天黑烧到天明都烧不完。
且说颐园办丧事，时而俭省，时而铺张，如意等人劳心劳力，另一边，千里之外的南京，魏国公府。
自打宁王起兵谋反，一开始江西驻军猝不及防，宁王顺利夺下了九江，南康，甚至占领了安庆，剑指南京城！
南京之所以叫做南京，是因为这是大明在南方的都城，有内阁六部锦衣卫等等朝廷中央政权组织，还有国子监都是齐全的，以前大明都城就在这里，是永乐大帝后来为了国防，天子守国门，而把都城迁到北京去，但这里一直都是大明的国都，由魏国公一脉世代镇守南京。
但是，这一代的魏国公是个草包懦夫，听说宁王的军队要攻打南京了，这个魏国公居然从军营里跑出来了！
他一个人跑回魏国公府，要府里所有人打点好金银细软，举家逃亡。
所有人都打点好了行李，唯有身怀六甲的姨娘童红霞迟迟没有来。
红霞肚子里的孩子是魏国公子嗣最大的希望，她不来，魏国公不敢带着其他人跑啊！
魏国公连忙派了几波人去催，但这些人都回来说，他们找不到童姨娘！
红霞去哪儿了？
此刻，她身披盔甲，身边跟着丫鬟红桃，一步步登上了南京城墙！
“各位将士！”红霞大声说道：“我们魏国公徐家世世代代镇守南京，已经有百年，那些说什么魏国公逃跑都是反贼散发的可耻谣言！就像太后懿旨一样，都是假的！”
“我肚子里的孩子，是魏国公唯一的骨血，我和孩子就在这里，他怎么可能逃跑？他是看见南京城防虚弱，出城搬救兵去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护南京红霞讽跑跑，大出殡丧后要散散
童红霞不是一个人登上南京城墙的，有丫鬟红桃，以及当年跟着二小姐张言华陪嫁到这里丫鬟和两户人家，以及这几年张言华和童红霞在魏国公府“收服”的国公府家生子等等，甚至，还有王阁老的女儿王延林。
乌压压的一群人站在南京城墙上，童红霞的大肚子格外醒目，方才她一番“魏国公去借兵”的谎言，却成了守城将士的一枚定心丸。
大战将至，主帅逃跑，军心动摇！
童红霞用她的肚子逆转了局面，此时军心虽然不至于大振，但至少是稳住了。
红桃命人就在宽阔的城墙上扎起了营帐，童红霞就住在里头，魏国公不来，她就不走，以此来攻破“谣言”，稳定军心。
王延林很佩服她，问道：“如果魏国公执意要逃跑，不肯回来，你怎么办？你都快临盆了。”
红霞说道：“区区一个藩王，几场小胜而已，也就能把魏国公这个废物吓跑，等朝廷大军一到，反贼迟早要败。”
“我就在这里等着，魏国公若来，最好。他若一直不来，我就在这里生下孩子，守住了南京，若是个男胎，将来论功请赏，魏国公这个废物倘若因逃跑丢了爵位，我的儿子能够再挣回来。”
红霞并非只有一腔血勇，她有自己谋划，早就抛开了什么情情爱爱，眼里只有前途，努力往上爬。
登高望远，将来回头去看，曾经的苦难不甘都已经被她踩在了脚下。
王延林说道:“我这就写信送给我父亲，要他集结苏州本地豪绅支援南京，南京若被反贼所破，苏州也会遭遇屠掠。”
王延林的信八百里加急送到苏州王阁老手中，王阁老得知女儿就在南京，心急如焚，且他曾经官居内阁大臣，国难当头，自不必会袖手旁观，连忙动员苏州豪绅，出钱出人，支援南京。
苏州王家的影响力绝对不止在苏州，江南各地也都动员起来，粮船昼夜不停的运往南京。
魏国公这个懦夫起初在龟缩在魏国公府不敢动，等红霞回来，好带着她和肚子的孩子一起跑。
可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红霞就是不肯回来，都住在城墙上了！
两人就这样耗着，魏国公等红霞下来，红霞等魏国公上去。
就这样僵持着，一直到魏国公听说江南各地支援南京的援军和军粮已到，这才装模作样的登上了城墙，跟守城士兵们解释道：“我没有逃跑，我是搬救兵去了！这些援军都是我叫来的！”
红霞在军帐里听到魏国公厚颜无耻的抢功发言，只觉得好笑，又有些悲凉，她是个女子，名义还是魏国公的女人，魏国公若犯下畏战逃跑之罪，她绝对会被连累。但是她立了功劳，却会被魏国公抢走。
但愿将来有一天，女人的功劳和荣誉会归于女人，而不是当成附庸，归功与拥有她的男人。
红霞情绪激动，顿时觉得裆下一热，红桃大惊：“童姨娘要生了！快叫接生婆！”
魏国公闻讯，跑到营帐，红霞强忍住阵痛讽刺道：“哟，魏国公来了？我还以为你一跑就不回来了呢，以后不叫你魏国公，就叫做魏跑跑吧。”
从此以后，只要魏国公在红霞面前摆架子，红霞就叫他魏跑跑，魏国公就被堵的灰头土脸。
红霞最终还是把儿子生在南京城墙上，取名为徐邦瑞，定国安邦之意。
就在童红霞在产床正挣扎生孩子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北京，颐园老祖宗就要出殡了。
灵堂里，正在举行辞灵仪式，一群歌郎正围着棺材唱着悲伤的挽歌：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注：出自《诗经.蓼莪》）
孝子孝孙都在哭，还有专门哭丧的也加入其中，灵堂里，哭声震天，快把瓦片都掀翻了。
挽歌唱毕，阴阳生看着时辰已到，说道：“摔盆！起灵！”
东府侯爷摔了盆，六十四个抬棺人开始起杠，升棺。
因翠微山在城外，路途遥远，棺材抬出颐园之后，抬上了一辆七匹马拉的大车里，并在棺材上覆盖了棺罩。
因张太后叮嘱葬礼从简，一应热闹的排场全部免掉了，出殡的队伍已经能减就减，减到不能再减了。
不过，饶是如此，老祖宗的丧礼依然有国公夫人的气派。
前头奏着哀乐，各色纸扎的小鬼和开路神开道，后面是穿戴青衣白帽的张家奴婢们抬着纸扎的八仙龟鹤、四毛女虎鹿、金山银山、车马、房子、亭台楼阁、厨房猪圈，连厕所都有。
这些纸扎保证老祖宗去了地下也能过上颐园一样的生活，做鬼也是鬼上鬼。
之后便是一顶引魂轿，传说逝者的亡魂坐在轿子里头。
引魂轿后头就是七匹白骏马拉的棺车。棺车前头悬着一面旗幡，写着“诏封昌国公夫人张门金氏之柩”。
再后面是抬着一架架烟花的仆人，一路朝着天空放着花炮，从颐园一直炸到了翠微山，烟花炸裂直冲云霄，就像历劫升天似的，一路上就没有停过。
这之后就是张家家庙的怀恩观道士们，所有长相清秀的道士们全部都来了，演奏着道家的升仙乐曲。
之后，便是张家大小主子们的车轿，再之后，是亲戚们送葬的车马，以及伺候的丫鬟婆子的轿子，浩浩荡荡，粗粗数来，也有上百车轿。
如意和鹅姐跟在一辆装着仆人的马车里，在队伍最后面了，依然能够听见前头的喧嚣之声。
如意这二十一天累的不行，靠在鹅姐怀里打瞌睡，突然，马车暂停，如意的身子差点飞到前头去，幸亏被鹅姐牢牢抱住了。
如意瞌睡被打断，揉了揉眼睛，“又遇到路祭的人家了吧，唉，正是折腾。”
鹅姐扒开车帘看着外头，“是庆云侯府设了路祭，当然要停下来感谢亲家。”
如意叹道：“饶是如此，芙蓉姐姐还生气呢，觉得太简了。我觉得够热闹了啊。”
鹅姐摸了摸如意的头，“你是没见过当年国公爷出殡的时候，那个热闹哟，现在老祖宗出殡，连队伍都不及当年一半，难怪芙蓉会生气。”
如意被扰了瞌睡，索性不睡了，说道：“咱们要去翠微山国公爷墓地了，想当年，我和吉祥还有我娘在翠微山住过三四个月呢。那地方真美，又幽静，有池塘有林地有草地，仙鹤啊，鹿啊什么的，就在那地方散养着，也不怕人，这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鹅姐抱着如意，“是啊，我的小如意也长成大姑娘了。”
鹅姐看着如意，什么看都稀罕，舍不得她嫁出去——哪怕嫁给自己亲儿子也不舍得！
以己度人，想必如意娘也舍不得，唉，怎么好意思跟她开口呢……
送葬的队伍到了翠微山昌国公墓地。通过神道，到了墓穴所在地，早有守墓人打开了墓门，六十四个抬棺人将棺材抬进去，放在昌国公棺材旁边空置的棺床上。
这回墓门彻底封住，再也无法从外头打开了，老祖宗和昌国公永远合葬在一起。
老祖宗入土为安之后，家奴们开始烧堆积如山的各色纸扎，张家人和送葬的亲戚们便就地在附近的祭屋里开席！
一共摆了五十几桌的流水席，把祭屋摆的满满当当，如意和鹅姐都是来翠微山伺候亲戚们酒席茶饭的。
其实以鹅姐如今千户之母的身份，她不用来当差，但是她不放心如意啊，这二十天几乎天天跟着如意，就怕出中间出任何纰漏，宁可自己累一些。
酒席上，酒肉齐备，觥筹交错，如果不是外头的哀乐，以及赴宴的人们穿着素服，简直跟办喜事差不多。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们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这酒一直吃到下午，亲戚们吃完酒席之后，把白绫布或者白绫帕赠给张家，要主家节哀，就各自散了，各回各家。
如意等张家家奴又忙着收拾杯碟，清点器皿装箱，一直忙到天黑掌灯。
翠微山远在郊外，这会子赶回去城门早就关了，所以送灵的张家人和家奴们都留在祭屋里过夜。
如意和鹅姐住在她小时候住过的屋子，一切都是老样子。今天累了一天，许多人倒头就睡了，不过，如意还有一件事要做，她打着灯笼去了祭屋旁边的怀恩观，找观主张道士。
如意嘴甜，开口就是，“张老神仙，今天辛苦了，带着一群道士从颐园一直走到翠微山，又要念经，又要奏乐。”
张道士笑道：“是如意姑娘啊，想不到当年在我这池塘里摸鱼捞螃蟹的小姑娘成了颐园一等大丫鬟，和你一起玩耍的吉祥也成了千户大人。哎哟，好个人才，若不是他即将跟随皇上御驾亲征，忙着操练军队，今天必定要来翠微山送葬的。”
如意说道：“您这里是风水宝地，尽出些能人——说到能人，我就想起你的爱徒五戒，也是个能人，最近他去那里云游了？我们都找不到他。”
五戒给如意娘送了一封信，还有一万两银票，如意娘不肯要他的钱，要还给他，可是找不到人。
张道士听到五戒的名字，顿时脸色大变，他低声说道：“我实话跟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这算是张家的一桩丑闻——东府侯爷跟我说，五戒跟他的外室钱帚儿私奔跑了，连丫鬟抹儿都一起带走，还偷了府里好几万两银子。”
如意回到祭屋，立刻跟鹅姐说了五戒和钱帚儿私奔的事情。
把鹅姐惊的瞌睡都没了！“这孩子……胆子真大！”
如意忧心忡忡，“我早就叮嘱过五戒，钱帚儿不可信，要和她保持距离，可是五戒还是陷进去了，我担心五戒吃亏。”
鹅姐说道：“自古嫦娥爱少年，少年也爱嫦娥，论年龄，他们是一对，若是两人出于真心，远走高飞，倒也罢了，至于偷东府的银子，应该是侯爷浑说，那山东菜馆平日里都是钱帚儿打理经营，赚的钱怎么都要算在侯爷钱袋里去？钱帚儿就是带走几万两，这也是她自己赚的吧。”
如意心道：这不是钱的问题，您是不了解钱帚儿这个人……她这种人，肚皮被剪刀扎破了，都能捂着流出来的肠子走几步的狠人，怎么可能为了爱情突然放弃一切呢？
如意隐隐觉得不对劲，两人私奔的结果说服不了她，可是，她也没有其他法子去查证，此事便一直悬着，一直到十年后，听说抹儿敲响了登闻鼓，告西府侯爷杀人焚尸，这才知道了背后残酷的真相。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暂且按下不表，且说如意因想不通五戒和钱帚儿私奔一事，辗转反侧，到了后半夜才合眼。
第二天一早，张家要回灵了，如意又是一大早起来，伺候主子们的茶饭。
饭后，张家宗妇周夫人抱着老祖宗的神主牌位，坐在抬过来的引魂轿里，轿子后面是灵床，两府侯爷一左一右，扶着灵床，灵床里头是老祖宗的遗像，身后跟着怀恩观的道士们演奏哀乐。
之后是张家人的车马轿子等等，原路返回颐园。
东西两府早在国公爷去世时就分了家，各家门，自家户。不过，
老祖宗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体己，比如米芾的真迹，还有那对西周双耳青铜杯，已经放在墓穴里成了陪葬品，其他的东西，都是要在葬礼之后分明白的。
松鹤堂，芙蓉拿出了老祖宗的遗嘱，说道：“这封遗嘱是是老祖宗三年前第一小中风康复之后，趁着头脑清醒时口述的，由如意代笔，我、来寿家的，还有王嬷嬷在场，都在遗嘱下有签字画押。遗嘱的印章，是老祖宗亲自盖上去的。”
芙蓉宣读了遗嘱：
所有首饰钗环，银子和金子，皆一分为三，分给三个已经出嫁的孙女，张德华、张言华和张容华。
所有的衣服，分给在颐园伺候的丫鬟婆子。
其余的东西，比如古董字画之类，皆一分二，由东西两府平分。
遗嘱说的很清楚了，芙蓉最后补充道：“张家三位小姐，二小姐已经过世，也没有后代，她的那份就交给周夫人。三小姐已经在皇姑寺出家，她的那份我会和王嬷嬷，来寿家的一起去交给皇姑寺交给她。不知各位有何议？”
西府的人都没有表示，东府周夫人哽咽道：“我女儿都走了，我要这些钱没有用，我愿意把这一份都拿出来，交给在皇姑寺的三姑娘，她拿着这些钱积善行德，积福报，希望我女儿来世少吃些苦，就足够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唉，芙蓉点点头：“行，我们会把二姑娘那份转交给三姑娘。各位，还有什么不明了之事？”
其实两个侯爷对遗嘱都不满。
东府侯爷觉得，他是张家宗子，出殡的时候是他摔盆啊，当然是东府独得老祖宗一切了！分什么分！
西府侯爷觉得，颐园在修缮的时候，西府出了一半的钱！可是老祖宗一走，颐园就完全属于东府了——因为老祖宗是东府供养。
老祖宗应该在遗嘱里头把颐园分成两半，东西两府平分才是啊。
两个侯爷都觉得自己吃亏了，可是老祖宗遗嘱在前，都不好说出口，都在沉默。
芙蓉说道：“既然都没有异议，那我们就按照刚说的话去办。还有最后一件事，我需和东西两府当家人商议。”
芙蓉顿了顿，说道：“太后娘娘下了口谕，命我在老祖宗七七之后回宫，在太后身边当女官。”
张家人都以为芙蓉会在翠微山祭屋里荣养，没想到张太后要召她回宫！
众人顿时对芙蓉肃然起敬，将来张家还用得上芙蓉。
在一旁默默侍立的如意心中大惊：芙蓉姐姐都四十五岁了……难道一辈子都要为张家效力啊！何时是个头呢？
芙蓉说道：“老祖宗的葬礼太过简薄了，但国难当头，只能如此。老祖宗生前是个大慈大悲之人，乐善好施，遇到贫苦之人，舍钱舍米，自不必说。”
张家人纷纷附和哀叹道：“正是！老祖宗是个大善人，见不得别人受苦。”
芙蓉等的就是这些话，说道：“老祖宗对别人尚且如此，对颐园伺候的家奴们更是关怀备至，每年年底，颐园服侍的人都是双倍月钱，夏天有降暑补贴，冬天有炭补。”
一旁如意心道：这个……这个是分明是王嬷嬷定的规矩……芙蓉姐姐把这些算在老祖宗头上是要做什么？
芙蓉说道:“老祖宗对服侍的人好，服侍的人也都尽职尽责当差，回报老祖宗的恩惠。老祖宗自打从宫里搬到颐园，就一身的病，这么多人精心伺候着，不知道多少次把老祖宗从地府门口抢过来，都希望老祖宗长寿。”
“可惜，人的寿数自有天有定，老祖宗还是走了。老祖宗走的这二十一天来，颐园的人操持着葬礼各项事务，还要伺候亲戚们和外头吊唁人的茶饭，这么多事情，忙而不乱，体面的将老祖宗送走。”
“他们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所以，我在进宫之前，还要为老祖宗做最后一件事。”
听到这里，如意隐隐猜到了芙蓉说这一席话的原因，难道……
果然，芙蓉说道：“颐园服侍的家奴一共一百八十六人，来自东西两府，都是经过层层选拔，确认可靠才会选入颐园当差。他们共同服侍了老祖宗十年，又一起送走了老祖宗，可谓是劳苦功高，老祖宗生前是个大善人，对陌生人都舍钱舍米，何况是对身边伺候的人呢？”
“我想着，老祖宗走的时候太匆忙，来不及说出如何安置颐园这些家奴。但是，以我对老祖宗的了解，定是会大发慈悲，放了颐园家奴，这些人，要走要留，悉听尊便。”
老祖宗是被侯爷气死的，两个侯爷，一个心狠手辣，一个好色昏聩，都是不是好东西。芙蓉一想到颐园那么多好颜色的丫鬟，一个个青春年少，花朵似的，她进宫服侍太后之后，鞭长莫及，就再也罩不住这些姑娘们了——尤其是如意，在东府老爷那里是“留了名”的，这个老色鬼肯定不会放如意。
自从那年帮红霞脱身之后，如意每年都送芙蓉两包进上的蒙顶甘露茶，芙蓉既喝了她的茶，就不会白喝的，想法子放了颐园的家奴，给如意这样的姑娘一条生路。
芙蓉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张家当家人还能说什么呢？
芙蓉要进宫当女官，陪伴张太后，张家将来还要指望芙蓉呢，不得听人家的话？
何况芙蓉早就在话里设了个套，老祖宗是个大善人，不同意都不行。不同意就是阻止老祖宗行善、就是逆了老祖宗的意思、就是不孝。
何况，一个萝卜一个坑。如今东西两府都不缺使唤的人，别人不可能把差事拱手让人。
这一百八十六人回到各自府里，该如何安置他们？白养着他们，一下子多出这么多张吃白饭的嘴，这又是个大问题，所以东府两府当家人都同意了，让颐园家奴自己选择。
选择出府的不用给赎身银子，随身的东西都可以带出去，出去多念着老祖宗的好，记住是老祖宗的恩典即可。
颐园，因老祖宗颐养天年而聚，也因老祖宗驾鹤西去而散。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宴席散各自有归处，接孩子邻居又团圆
紫云轩，如意在这里发放最后一个月的月钱，如有选择出府的，连同放奴文书和身契一起给了。
如意管着颐园除松鹤堂和大厨房以外的所有人，一共一百二十五人，大部分都选择了离开。
比如管着洒扫的辛婆子带着儿子辛丑走了，如意的好帮手秋葵也走了——后来，如意才知道秋葵嫁给了辛丑，一家人在花鸟市盘了个铺子，做着侍弄花草的买卖，小富即安。
秋葵和辛丑如何看对眼、什么时候看对眼的？如意完全不知！
如意感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彼此都是对方人生的匆匆过客，人家小两口有自己的故事。
当然还有蝉妈妈，如意和她在承恩阁相伴了十年，就像母女似的，如意不放心蝉妈妈独自一人在外头生活，要蝉妈妈跟她一起出府居住。
但是蝉妈妈拒绝了，她摸了摸如意的头发，“如意啊，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那时候这里还是石家的宅子，后来我被卖到张家，又回到这里，几乎在豪门家族的后院里待了一辈子。”
“我想趁着自己身子骨还硬朗，这十年托你的福，赚了好多钱，足够我出门四处走走停停，我虽老了，也有一颗想飞出的心，深宅大院待了一辈子，我想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如意写了个帖子给蝉妈妈，还有几个地址，“这是我的名帖，还有京城枫园的胭脂、南京的魏国公府红霞、苏州的那位王小姐的地址。我现在出府，还没买房，暂住在胭脂家的枫园里，就无法写我的地址。”
“将来妈妈若是生病了或者走不动了，就拿着我的名帖就近找她们，或者托人给她们写信也行，她们都是我信任的人，定会把你送到我身边。妈妈，你我相伴十年，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会把你当亲娘一样，给你养老送终的。你千万不要推辞，否则，我心里始终惦记着。”
蝉妈妈含泪接过了，“你放心，我不会逞强，真到了那天，我一定会通过她们找你的。”
如意还给了蝉妈妈一包银子，“妈妈拿着，都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住的好一点，吃得好一点，这个钱可别省。”
蝉妈妈不肯要，“我的钱足够了。”
“拿着拿着！”如意执意要给，蝉妈妈没有如意力气大，推不过她，只得收了。
如意放完了所管的所有人的月钱，最后一个，就是她自己，她领了二两银子的月钱，拿走自己的身契和放奴文书，把所有账目都清干净了，然后，捧着账本，给王嬷嬷过目。
如意说道：“嬷嬷，月钱放完了，九十七个人离开张家，剩下的回去了东西两府。”
王嬷嬷戴上眼镜，草草翻了翻，就放下了，叹道：“还是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啊，时间过得真快——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如意说道：“我和我娘还没找到合适的房子，先暂时住在胭脂家里——嬷嬷呢？”
其实鹅姐一家也是先住在枫园，这样胭脂一家，如意一家，鹅姐一家又像以前在四泉巷一样亲亲热热的住在一起，等买了房子再搬出去，但这个没必要跟王嬷嬷讲。
这十年来，她和王嬷嬷虽然彼此欣赏合作，但终究不是一路人，走不到一起去。
王嬷嬷说道:“我还要住几天，等老祖宗过了七七，我和王善就去云间（注：现在的上海），如今来春和腊梅定居在那里。”
如意说道：“倘若定下了启程的日子，托人去枫园给我捎个信，我去给嬷嬷送行。”
王嬷嬷点点头。
如意又说道：“嬷嬷，我可以把承恩阁王延林临摹的米芾山水画带走吗？我想……留着做个念想。”
承恩阁这个地方，发生过太多的事情。
有钱帚儿偷画烧楼。
有她和蝉妈妈互相照顾，相伴十年、抬尸埋尸。
有她从承恩阁的地炕里掏灰，掏出石家人石彪的斧头，这把斧头给了吉祥，吉祥用这把斧头奋勇杀敌。
有花椒胭脂红霞一起来找她玩耍，过年时，四个人在里头打牌逗趣；夏天登高消暑聊天，留下多少欢笑。
甚至，还有她反抗三少爷张宗翔，一把助他“飞翔”，送他上西天，从此消失在人间……
这里有太多太多的回忆，初来时识字不多，错把米芾认米市，这又是王延林的画作，如意可不想让这些画背负赝品之名而被当做垃圾扔掉。
王嬷嬷都忘记这茬了，说道：“米芾真迹已经跟着老祖宗一起葬在翠微山了，这赝品随你处置吧。”
辞别的王嬷嬷，如意去了松鹤堂，辞别来寿家的和芙蓉。
此时松鹤堂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了，花椒还在，也在清理账目，如意一瞧，松鹤堂只有一半人选择出府，“你们松鹤堂出去的人只有十五个？”
“嗯。”花椒说道：“留下来的都是东西两府的家生女，家人都有府里有体面差事，已经为她们物色好了人家，往外头聘的就出府，配给府里管事或者得脸小厮的就不出去了，将来成了亲，就留在府里做媳妇子，当管事媳妇。”
在颐园伺候十年，基本都到了婚配的年龄，松鹤堂的丫鬟赚的最多，平日的打赏比月钱还高，二等以上的丫鬟个个都有几百两银子的嫁妆傍身。
如意一扫名册，“你也不出去？”
花椒说道：“我老子娘和三个哥哥都在西府，管着西府的洋货铺子，我一个人出去做什么？崔夫人已经跟我说了，等松鹤堂的账交上去，就要我去西府帮她专管人情来往的账。”
花椒细心，会办事，且口风紧，不会乱说话，崔夫人很欣赏她，要她回西府帮忙。
如意说道：“抛开你老子娘和三个哥哥，还有崔夫人的邀请，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嘛？”
花椒一怔，说道：“我怎么可能抛下我老子娘呢？他们生我养我，当年他们用了好些劲才把我塞进松鹤堂，我才有今天，可不能忘本啊。我老子娘说，跟着崔夫人做事体面又尊贵，多好的差事。”
如意聪明，一下子猜出来了，“其实你想出去吧。”
花椒忙道：“我没有，我是自愿去崔夫人那里当差的。”
如意心道，这个花家一直把女儿吃的死死的，跟着崔夫人做事，应该是想把花椒配个一个体面管事，将来当管事媳妇，花椒自己做不了主。
如意说道：“我就住在胭脂家里，你有事没事都可以去找我们，我们像以前打牌喝茶聊天，枫园离西府又不远。”
花椒应下，“那是一定的，咱们十几年的好朋友了，以后常来往。”
来寿家的和芙蓉正在写给皇姑寺三小姐所分财产的清单，因周夫人把二小姐的那份也给了三小姐，这个账内容就多了，看到如意来了，连忙招手要她过来，“我们念，你来写账本——你写得快，字也好看。”
如意爽快的接过了纸笔，笑道：“以前老祖宗还嫌弃我的字丑，说像蚯蚓在蠕动，现在，你们都夸我的字好看。哎呀，我这个人耳根子软，听不得几句夸赞的好话，少不得替你们做账。”
芙蓉难得露出笑容，“这都是你勤学苦练的结果，可见，有志者，事竟成。”
芙蓉清点首饰，来寿家的用秤秤金银，如意写账本，有时候还打算盘算数，统计出大大小小的首饰五百多件、黄金和黄金器皿一千多两，银子和各色银器一共八千多两。
写完了账本，如意才道明来意，她是来告别，来寿家的笑道：“以后咱们两家常常来往，过年的时候，你和吉祥还是要去给我拜年的是吧。”
如意说道：“那是自然，年年都要去的，您家的金桔甜卤茶我年年都喝不够，连吃带拿。”
又对芙蓉说道，“倒是芙蓉姐姐，姐姐一旦进宫，我就见不到姐姐了。”
如意对芙蓉是心怀感激的，若不是芙蓉在老祖宗灵堂那里一通“恩威并施”，把东西两府当家人都“架”上去了，同意放颐园家奴自由，她就没有这么顺利出去。
芙蓉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怎么没有机会？将来你当了诰命夫人，进宫朝贺，咱们不就有机会见面了嘛。”
原来，芙蓉见鹅姐一直不给儿子吉祥娶媳妇，这回两家人都出去了，都住在枫园，再加上来寿家的说吉祥如意年年一起给她拜年的话，芙蓉隐隐猜到了什么，只是这话不好说穿，就玩笑说如意将来会当诰命夫人，吉祥是五品武官，诰命夫人四品以上才有资格进宫朝贺，但是吉祥才二十三岁，将来会升官，如意不就可以进宫朝贺了么。
如意红了脸，“哎呀，我是来跟姐姐正经告别的，姐姐却拿我打趣，我走了。”
来寿家的和芙蓉相视一笑。
如意从十里画廊走去了颐园大厨房，七月闷热的天气，憋着一场雷雨，十里画廊满是蜻蜓飞舞。
如意找了大厨房总管严婶子结账，“看看我的账目，还有没有没结清的饭钱，别让婶子您自掏腰包给我掏钱平账。”
严婶子翻开账本，“这个月你也就格外点了几次柳叶鲊，这东西是我自己做的，不算在官中账目里，算了算了，我请客。”
“多谢严婶子。”如意问道：“婶子有何打算？我母亲可佩服您的手艺呢。”
严婶子笑道：“我也很佩服你母亲，不藏私的活菩萨。我打算先出去，做了一辈子的饭，想歇一歇了。反正钱这辈子够花了，以后若是技痒呢，就开个小饭馆玩玩；若是懒得动弹呢，就去各地品美食，做了一辈子饭，也想吃一吃别人做的饭。”
如意说道：“这样生活也挺好的，若开了饭馆，跟我们说一声，我们都去吃。”
瞧瞧，不当家奴，大家也能各凭本事，活的很好。
严婶子说道：“行啊，你们来捧场，到时候我给你准备好柳叶鲊。”
辞别了严婶子，已经近黄昏，如意回到承恩阁，她打开五层楼阁的门，把每一层悬挂的“米市”山水画都拿下来了，一卷卷画轴放进包袱皮里。
锁了门，把钥匙交给新来看园子的东府婆子，又去后罩房收拾自己的行李，被子褥子等粗笨家伙都送给了看园子的婆子。
她背着大包小包，抱着陪着自己睡了十年的佛郎机娃娃，娃娃还穿着当年胭脂红霞亲手做的红衣红裙，这一次，她不再走东门或者西门，而是直接走外头的北门——北门就是街道了。
吉祥特意从豹子营告了一天假，赶着马车在北门来接如意，鹅姐和如意娘携手在门口翘首以盼，看到如意的身影，忙道：“来了！来了！终于出来了！”
就在听说芙蓉姑娘说服东西两府放颐园家奴们自由之后，吉祥就去西府找崔夫人，把父母和如意娘都赎出来了，崔夫人还算公道，说鹅姐夫为西府赚了那么多钱，丢了一只眼睛，吉祥的父母就不要赎身银子了。如意娘按照当年的卖身契，给了西府五十九两的赎身银子。如此，两家人都一起脱籍出府了。
吉祥把如意的行李都放到车上。
鹅姐夫笑呵呵的接过佛郎机娃娃，递给她一个冰碗，“给，天气热，吃这个最解暑了。”
如意说道：“娘，鹅姨，鹅伯伯，你们怎么都来了？不是说好了吉祥来接嘛。”
如意娘说道：“我不放心，就想亲眼看着你走出来。”
鹅姐说道：“十年前，是我和你娘把你送进颐园当差的，给你铺床，把箱笼里的东西放在柜子里，布置好住的地方；十年后，我们定要一起接你出园子。”
“这十年，你在里头不容易，虽然你从来不和我们诉苦，但我们知道，哪有什么世外桃源，你升的那么快，背后不知付出了多少，我和你娘都心疼你，只是从不当着你的面说这些，说了也无用，反而给你徒添烦忧。”
如意听了，眼睛和鼻头都是一酸，抱着冰碗，扑在鹅姐和如意娘怀里。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自己和家人过上好日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旁吉祥见她要哭，就轻咳一声，“这冰碗再不吃就化了，要不你先哭着，我替你吃？”
如意破涕为笑，“想得美！又想哄我的东西吃了，我可不上当。”
吉祥笑道：“那就快上车吧，今晚是胭脂和铁柱做饭，一大桌子菜等着我们。”
马车到了枫园，天已经全黑了，天气热，饭就摆在外头的凉棚里，四周有纱帘，凉快还防蚊虫。
长生在枫林里捉萤火虫，九指见他们来了，赶紧把在井里的西瓜拿出来，胭脂在包饺子，赵铁柱在烟熏火撩的烤羊腿。
一时间，如意有些恍惚，仿佛回到过去的四泉巷，三家人亲亲热热的把日子过成一家人的时候。
从相识于微末到如今三家人都不再是奴儿，时过境迁，家家户户都经历过变故，但邻居们的感情不变，真好。

第一百五十九章 提亲事情侣终如愿，要玩耍皇帝不思归
书接上回，且说如意在颐园十年，就像承恩阁九九八十一个台阶一样，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功德圆满”，得以全身而退，和母亲一起脱籍，暂住在枫园。
三家邻居团聚，饭后，母女回房，两个把这些年投给鹅姐夫出海做买卖的收益、如意娘做大席赚的银子、如意在颐园当差得的月钱和打赏，母女两个一共有五千多两银子的财富！
这还不算那些贵重的衣服钗环——比如老祖宗遗嘱里分给颐园丫鬟婆子们的衣服，如意得了一件蜀锦如意吉祥纹样的长袄，这一件衣服就价值上百两银子。
灯下算账，如意娘看着如意噼里啪啦算出来的数字，很是高兴，“够我们母女下辈子的温饱了。”
如意说道：“咱们慢慢的看房子，遇到合适的就买下来，咱们母女也不能一直住在枫园。”
如意娘说道：“鹅姐他家也在看房子，看中了朝天宫那边，地方虽偏了些，但可以租菜园种点东西。”
如意娘喜欢捣鼓吃的，喜欢种菜菜。
如意心道：这不就是我和吉祥看的那个宅院么？看来价钱终于谈拢了。
如意故意装不知道：“哦？改天咱们也跟着去瞧瞧。”
母女两个说着体己话，鹅姐敲门，“如意娘，我晚饭吃的太多了，有些撑，你陪我在园子里走走嘛。”
如意娘对鹅姐是有求必应，答应了，还取了两个祛蚊的香囊，和鹅姐一人一个挂在身上。
如意说道：“娘，鹅姨，别走远了，看这天气憋着雨呢，不如我拿着伞陪你们一起走吧。”
鹅姐今晚找如意娘是有目的的，忙道：“不用，你忙了一天，洗个澡睡吧，给你娘留着门就行。”
两人前脚刚走，吉祥后脚就来了，“如意，我娘找你娘说话，八成是说我们两个的亲事。”
吉祥不是空着手来的，他还提着一桶热水，给如意洗澡用的。
上次见面，依然是过年，现在已经七月初十了，半年不见，两人都甚是想念。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此时如意其实害羞慌乱，但是她个性要强，不想在吉祥面前表现出含羞带臊的样子来，就强作镇定，打趣道：“若是我娘不同意怎么办？”
吉祥的脸顿时像晚上宴席上煮熟的螃蟹一样红，“怎么会！如意娘那么喜欢我。”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患得患失起来：不会吧，不会吧……
如意看他这个可怜的样子，顿时勾出了她的怜爱之心，不好再戏耍他，就茬开了话题，说道：
“你还提着桶作甚？不沉么？快倒进澡盆里，再提两桶凉水进来兑一兑。”
吉祥如梦方醒，给如意提洗澡水是从小就做惯了的事情，手脚麻利，很快把澡盆的水调好了，把手伸进洗澡水里拨了拨，“应该刚好，你试试。”
如意说道：“不用试了，你倒的水肯定刚刚好，出去吧，我要洗澡了。”
吉祥站在原地，搓着被洗澡水打湿的手，“你刚才说的……应该不会吧。”
如意噗呲一笑，“拿镜子照照你的自己，那副紧张的模样，和当年赵铁柱像胭脂求亲的时候一模一样，亏得你那时候还取笑他。”
吉祥听了，朝着如意走近过去，他人高马大的，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之感，如意心头一紧，连连后退，“你……这里没有镜子，出去照。”
吉祥在澡盆旁边停下，趴在澡盆上看着自己的倒影，“嗯，确实和当年赵铁柱一样傻乎乎的。”
吉祥对着澡盆“顾影自怜”的模样让如意笑出声，就像小时候似的，促狭的朝他泼洗澡水。
吉祥衣襟湿了一片，开始反击，也朝她泼洗澡水，两人小时候经常这么玩，互泼了几次，突然，吉祥不泼了，还挪过目光，“你……你先洗澡，我……我走了。”
说完，吉祥逃也似的跑了。
如意纳闷呢，这时洗澡水平静下来，如意低头看到盆中倒影，顿时脸比吉祥还红！
夏天热，上半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小衫，衣服被泼湿了，紧紧的贴在身上，凹凸毕现。
如意赶紧脱了衣服，泡在澡盆里，往红彤彤的脸上泼水降温，哎呀，以后得注意点，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会了……
夏虫鸣叫，鹅姐拉着如意娘来到枫晚亭，“咱们多年的老姐妹了，当了这些年的邻居，从未红过脸，亲亲热热的一起过日子。你有女儿，我有儿子，彼此都知根知底，我且问你，愿不愿意亲上加亲？让吉祥如意成为小两口？”
鹅姐向来风风火火，求亲也是如此。
女儿明年夏天就满了二十五岁，如意娘不是没想过如意的婚事，吉祥这孩子是她亲手养大的，她当然觉得那里都好，只是……
如意娘说道：“我是愿意的，只是，我要回去问如意，这孩子打小就有自己的主意，她愿不愿意嫁、嫁给谁，我得看她的意思。”
“这还等什么？赶紧回去问如意。”鹅姐拉着如意娘往回走。
如意娘问道：“你肚子还撑不？我们再走走吧。”
鹅姐说道:“不撑了，不过，今晚要是没有答复，我可要失眠了。”
如意娘回房，如意还脸红红的泡在澡盆里呢，如意娘就搬了个小杌子坐下，给她擦背，“如意啊，娘跟你说个事，你鹅姨想要你当她儿媳妇，嫁给吉祥，你愿不愿意？”
如意问道：“娘是怎么想这事的？”
如意娘说道：“吉祥这孩子是我亲手养大的，模样好，人品好，也有才干，我当然喜欢他。但是，我一直把他当儿子看，这要当女婿……也行。”
“只是，我和你鹅姨都老了，你们两个还年轻，将来要携手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可愿意和吉祥一起老去？”
如意在澡盆里转过身子，看着娘的眼睛说道：“我跟吉祥，同年同月同日生，生同床，死同穴。”
如意娘出去给鹅姐回话。
娥姐高兴的拍掌说道:“我就知道两个孩子青梅竹马，天生一对！”
“不过——”鹅姐冷静下来一想，“这事咱们两家人算是口头约定了，暂时不要声张，要到定亲成婚，得等吉祥跟着皇上御驾亲征回京城。不是我咒自己儿子，实则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我把如意当亲生女儿看待，总要为她考虑周全才是。”
意思是担心吉祥若有个万一，如意守望门寡就不好了。
如意娘满意吉祥这个女婿不假，但更满意鹅姐这个未来婆婆对如意的关怀无微不至，说道：
“行，女人结婚生子，还是到二十五岁身子长好再说吧，你看咱们都是二十五岁以后才结婚生孩子，现在无论孩子们还是我们身体都还好，可见还是晚一些的好。”
两个娘考虑的方向不一样，但是结果都一样，婚事不要操之过急，好饭不怕晚。
鹅姐回去跟吉祥说了这个好消息，吉祥原本恨不得马上就娶如意，不过，听鹅姐这么一解释，吉祥也冷静下来了，说道：
“母亲和如意娘都考虑的周到，你们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张公公都说我是一员福将，不管什么仗都会胜。”
这倒也是，吉祥第一次出征，就是七年前平定宁夏王的叛乱，大军刚到宁夏，还没开打，宁夏王就被西北当地的军队打败并俘虏了。
后来，吉祥跟着御驾和鞑靼小王子这种强敌打仗，那么凶险的战役，吉祥不仅活着下来了，还救了皇上和赵铁柱！
吉祥在战场的表现就像他的名字，吉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两人亲事已定，当晚，下了暴雨，很是凉爽，但吉祥如意都心澎湃，不曾好睡。
也不晓得是做梦还是回忆往事，一会是两人小时候在四泉巷里玩过家家，吉祥当新郎，如意当新娘；一会是两人驾着马车，偷偷去朝天宫那边看房子；一会是当晚两人互泼洗澡水，湿了衣服……
次日天还没亮，吉祥就红着脸早早起来洗裤子，连早饭都没吃，就匆匆赶回豹子营继续练兵去了。
鹅姐纳闷：这熊孩子，平日脸皮厚的像城墙似的，这会子害什么羞啊！
正德皇帝集结军队，御驾亲征，队伍在八月二十二终于出发了，出征那日，京城万人空巷，欢送出征的军队出城，如意等人也挤在街头，看着吉祥和赵铁柱的豹子营从眼前经过了，才依依不舍的回到枫园。
吉祥出征的日子里，如意和鹅姐两家人没事就去看房子，鹅姐一家终于把如意和吉祥看过的那个朝天宫西面井儿胡同的二进大宅子买下来了。
价格以前如意曾经还到一千五百两，最后鹅姐成交是一千六百五十两——鹅姐着急把这个大宅子修缮一新，当吉祥如意成婚用的新房，要不还能再磨一磨，砍掉五十两。
这下鹅姐和鹅姐夫都有活干了，几乎天天去朝天宫盯着工匠们干活。
如意和娘看了许多宅子，都没有合适的，京城房价太贵了啊，她们看上的，买不起，或者需要把这十年赚的银子全部砸进去，舍不得啊。
有时候也看看商铺——反正她们母女买宅子将来也是往外租，不会住进去。
如意和娘从夏天选到秋天，看中西四牌楼附近的一个小铺面，巴掌大的铺面，前面放个柜台，后面是货架，再后面有个只能放下四个水缸的小天井，最后面一个是可以住户的小厢房，就要价三千二百两银子！
几乎可以买下两座鹅姐在井儿胡同的二进大宅院了！
如意看中了这个小铺子，跟娘解释道：“娘，这四西牌楼从元代就是繁华街道里的旺铺所在了，到了咱们大明也是，这都几百年了，这么好的地方，估摸千秋万代都是旺铺，价格是贵了些，将来好收租，就是一只下金蛋的母鸡，这种母鸡当然贵了。”
如意娘问道：“这个铺子租出去每个月多少租金？”
如意说道：“连沿街的铺子，后面的天井和厢房，一个月能租十两银子。”
“这不和我们平日赚的差不多嘛。”如意娘一捏拳头，“好，那就买下这只下金蛋的母鸡。虽然以我的年龄，是看不见这个小铺子靠收租回过本钱，但是你，还有未来子子孙孙可以看见啊，买了！”
如意买下了西四牌楼的小铺面，九指和鹅姐夫帮忙把这个小破铺面修缮了一下，重新油漆过了，焕然一新，开价月租金十两都有不少商人抢着要租。
如意最后选开民信局的商人，把铺面租出去了，签契约的那天，天上飘起了雪花，如意看着雪花，心想吉祥去了江西征讨反贼，听说已经大获全胜了，怎么还没回来呢？
为什么还没回来？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话说正德皇帝八月出征，但是庞大的军队行军特别慢，着急打完仗回家和如意成亲的吉祥整天焦躁不安，不停的抱怨队伍前行太慢，还当面跟张公公说道：
“公公啊，皇上再这样拖延下去，江西那边，恐怕当地的军队已经平乱成功，把宁王活捉了！就像当年咱们去平宁夏王之乱一样，行军都没到呢，人家就投降了。”
张公公正要骂吉祥大逆不道，敢背后嚼皇上，前方有探子来报，说巡抚王守仁已经集结了军队，大破宁王军队，收复南昌，还俘虏了宁王以及所有叛党！
这下张公公和吉祥都惊呆了！
吉祥说道：“我就说说而已，怎么就成真呢？”
张公公大喜，拍了拍吉祥的脑袋，“说你是个福将，你果然是个福将！咱们再一次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说完，张公公就跑去跟正德皇帝报喜，吉祥腿长，追上张公公，问道：“这什么意思？我还没上战场给我爹的眼睛报仇呢，这就不打了？”
张公公骂道：“你傻啊？不用上战场就能立功还不够好吗？打仗是要死人的。”
张公公乐颠颠的去报信，可是，正德皇帝的反应居然和吉祥一样，说道：“就这么胜利了？多没意思啊，朕都还没有到江西。不行，朕说好了要亲征，就得征一下，要那个王什么来着？”
张公公说道：“巡抚王守仁。”这个王守仁真厉害啊，算是一战成名了，我大明真是人才辈出。
正德皇帝说道：“就要王守仁把宁王放了嘛，朕亲自带兵捉他，再玩一次。”
还能这样？张公公顿时傻了眼，这个皇帝也太荒唐了吧！
无论如何劝，正德皇帝就是要亲征，不肯回京！
正德皇帝终于到了南京，王守仁把宁王释放，要他跑，然后正德皇帝带着豹子营就像狩猎似的，包围了宁王，再次把宁王捉住，上了镣铐，关在大牢里头。
这下总该回京了吧？
不！正德皇帝好容易下江南，以他好玩的性格，岂能轻易回去？他就留在江南，玩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吉祥是靠着和如意的通信熬过来的，如意的信会送到红霞那里，然后红霞要人捎给吉祥。胭脂也写给夫婿赵铁柱，依然通过红霞这里转交，吉祥和赵铁柱就成了魏国公府的常客。
魏国公因红霞讽刺他为魏跑跑，觉得红霞伤了他的自尊，从此就冷淡红霞，独宠郑姨娘。
但是红霞挺着大肚子在城墙上稳定军心是立了功的，吉祥就跟张公公说了魏国公临阵逃跑，童红霞临危不惧的事情。张公公很佩服童红霞，不齿魏国公这个懦夫，就走了关系，要礼部给了童红霞六品安人的诰命，从此童红霞不是童姨娘，是童安人了。
红霞有了朝廷给的诰命，才不稀罕魏国公的宠爱，就当魏国公死了，一心抚养儿子徐邦瑞。魏国公见红霞在朝中有人罩着，他这个老鼠胆子怎么可能苛待红霞母子？一应该有东西都短不了红霞的。
因此，红霞虽然失宠，但在魏国公府的日子过的还不错。
豹子营里，吉祥把如意的信件都快摸出包浆了，偏偏赵铁柱还抱着胭脂给他寄过来的新衣服，说道：“我好想我娘子，我都一年没见过她了。”
你这家伙好歹有个娘子想一想！我还没成亲呢！吉祥暴跳如雷，把赵铁柱赶出去了。
皇上再不走，吉祥都想学宁王造反了！
就在吉祥快要按捺不住的时候，正德帝终于玩够了，宣布班师回朝。
红霞和王延林都把很多江南的风物交给吉祥和赵铁柱，要他们两个带回去给如意和胭脂。
御驾走水路，途经淮安府时，正德帝看到水里有很多鱼，就要停下来，钓会鱼再走。
正德帝果然掉了一条大鱼，那条鱼太大了，正德帝就在钓鱼的小舟上站起来，收回鱼线，谁知那鱼在水里拼了命的挣扎，反而扯着鱼竿左右剧烈晃动，正德帝毕竟是个北方人，在船上站不稳，失了平衡，身子跟着鱼竿左右摆动，钓鱼的小舟又小，鱼摆摆把船给摆翻了！
船翻了，正德帝落水，负责保护皇帝的豹子营纷纷下水，去捞皇帝。
吉祥从小就极通水性，曾经在颐园的长寿湖捉过一只磨盘大的大老鳖，这一回也顺利的把穿着黄袍的正德帝捞上来了。
这一捞上来啊，把吉祥吓一跳！
“郑……郑侠大哥？”吉祥不敢相信，“你怎么穿上龙袍了？”

第一百六十章 溶于水正德要驾崩，不低头少年要登基
正德帝生病了，还病的不轻，在宣府和鞑靼小王子打仗的时候，他亲自上战场杀敌，肋骨断了几根，伤了肺腑，留下了病根，这回钓鱼落水，虽然又是吉祥把他救了，可是肺里呛进去了水，当晚就烧起来了。
次日，正德帝暂时退了烧，但浑身软绵无力，尤其是肺，呼吸的时候就像拉风箱似的。
饶是如此，正德帝还是亲自跟吉祥解释，“朕生来就是要当皇帝的，但是朕最想当的就是游侠郑侠，自由自在。朕最快活的时候，就是以郑侠的身份出现的时候，所以朕一直刻意瞒着你和赵铁柱，不想让你们知道朕的真实身份。你……不会生气吧？”
吉祥心道：当然生气了，把我当傻子戏耍。
吉祥忙道：“末将不敢。”
正德帝苦笑道:“瞧瞧，知道朕的身份就没意思了吧。你可千万不要告知赵铁柱，我希望他脑子里永远都是郑侠这个人，而不是一个无聊的皇帝。”
吉祥心道：你那里无聊了？无聊的皇帝能够把反贼放了又抓？能在江南一玩就是一年？害得我至今都无法和如意成婚！
吉祥说道：“末将遵命！”
看到吉祥的反应，跟普通臣子没什么区别，正德帝唉声叹气，“哎呀，没意思，这个世界少了一个有趣的人，朕就剩下赵铁柱了。”
说完，正德帝一口气没喘过来，剧烈咳嗽起来，吉祥连忙叫太医。
水路平稳，正德帝虽然病重，但行程没有耽误，不过，正德帝的病情一直反复，到了通州的时候，正德帝身子虚弱，预感到大事不妙，这一次恐怕真的把自己给玩完了，需要赶紧定下接替他的皇帝，以防他驾崩之后，大明起内乱。
于是，正德帝把张公公、吉祥还有武安侯郑纲都叫到龙榻旁边，说道：
“朕无子嗣，按照皇室宗法，兄终弟及，下一个皇帝应该是朕的堂弟，兴献王之子朱厚熜。但是朱厚熜远在湖广安陆州（注：湖北钟祥），路途遥远，且其他藩王对皇位虎视眈眈，唯恐中途有变，吉祥和郑纲带着豹子营乔装平民，去安陆州保护朱厚熜。”
“倘若上天要收了朕，朕会派人带着传位诏书去安陆州迎接朱厚熜进京继承皇位，你的豹子营要保护好朱厚熜，切莫有失，否则，天下大乱。”
正德帝是在给他的豹子营留后路，因为新帝继位，一朝天子一朝臣，正德帝的亲军肯定会被解散。
但是，豹子营远去安陆州保护朱厚熜，那就不一样了，如果正德帝驾崩，豹子营保护朱厚熜跨越千山万水来京城顺利继位，那么，豹子营就有拥立之功，将来就不愁饭碗了啊。
这个道理，吉祥是明白的，未来的前途就在安陆州之行上了，否则，新帝继位，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这个千户够呛能保得住。
吉祥和郑纲双双跪下，“末将定不辱使命！”
豹子营经过宣府那场惨烈的战役，只剩下一百多个人了，吉祥和郑纲带着豹子营兄弟们换上平民的衣服，坐上民船，从运河南下，奔赴安陆州。
正德帝班师回朝，依然在德胜门举行了盛大的凯旋仪式，如意等人挤在街头等待吉祥和赵铁柱，可是，当所有军队都进了城，依然看不到想见的人。
幸好张公公派人去了枫园，说豹子营捉拿反贼余党去了，暂时不得回京。
如意等人这才心绪稍稍平静下来。
鹅姐安慰众人，“食得咸鱼止得渴，孩子们既然选择从军，咱们就得等。有活干是好事，能升官。咱们在家里把日子过好，他们在外头干活也安心啊。”
如意听了，觉得言之有理，说道:“明天咱们去给新家挑选家具去吧，我知道吉祥喜欢什么样的，以前胭脂和赵铁柱成亲时，就是我和吉祥去买的家具。”
当时为了选家具两人天天吵架，现在回想起来，吵架也是甜蜜的。
且说正德帝回朝之后，一反平日懒散的常态，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反贼以及反贼的同党。
冬至那日，正德帝觉得自己身体好了些，就去天坛祭天，寒气刺激着心肺，正德帝剧烈咳嗽起来，居然当场咳出了鲜血！
之后，正德帝身体每况愈下，次年开春，就卧病不起，三月十四，在豹房驾崩。
正德帝的遗诏，是传位给兴王朱厚熜。皇帝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张太后下了懿旨，命太监谷大用等人，以及大学士梁储，定国公，寿宁侯，驸马崔元等大臣火速赶往安陆州，迎接朱厚熜登基。
张太后是留了个心眼的，这群迎接朱厚熜的朝廷官员里，定国公是张家的女婿——张家大小姐张德华的丈夫；寿宁侯就是自己亲弟弟——东府侯爷；驸马崔元是张家的亲家——西府崔夫人的父亲。
总之，张太后为了新帝继位之后张家依然能够享受富贵荣华已经竭尽全力了，尽力把拥立之功给张家，或者给张家的亲家，以巩固张家的地位。
一个月后，十四岁的兴王朱厚熜在大臣们和豹子营的迎接之下，到了京城。
就在即将入宫的时候，东府侯爷说道：“请兴王殿下从东华门入宫，在文华殿继位。”
朱厚熜就不肯走了，说道：“大明天子应该在奉天殿继位。文华殿是太子学习的地方。”
东府侯爷说道：“兴王殿下是以太子之身继位，当然要在文华殿继位，殿下以后要改口，称呼孝宗皇帝为皇考，生父兴献王为皇叔父了。”
皇考就是死去的爹，意思是要给朱厚熜换个爹，朱厚熜要过继给孝宗皇帝，成为正德帝的弟弟，以后不能把亲爹兴献王叫爹了。
这是张太后的意思，以后孝宗是爹，她就是娘，朱厚熜就是她过继而来的儿子。
如此，张家东西两府的侯爷就是朱厚熜的舅舅了！
单是拥立之功还是不够的，张家要保持荣华富贵，最好是继续给皇帝当舅舅。
朱厚熜听了，才十四岁的少年又怒又惊，说道：“我是来皇帝的，不是来当太子的。大行皇帝（注：死去的皇帝在还没有上谥号之前都称为大行皇帝）的遗诏上写的很清楚，是传位诏书，不是立皇储的诏书。”
此话一出，众人都很尴尬，没想到这个小小少年居然敢当面反驳张太后亲弟弟的话！
张家未来的荣华富贵就在这一刻了，不能退让！
东府侯爷板着脸说道：“反正皇位最后都是兴王殿下的，当皇帝和当太子没有区别，殿下，吉时快到了，若误了吉时……请殿下速速进宫登基！”
朱厚熜年纪虽小，但骨头一点都不软，说道：“父精母血，我自有父母，若是为了当皇帝，连父母都不认了，还是个人吗？要改认别人当父母，这个皇帝我宁可不当了。陆炳，咱们回安陆州吧。”
陆炳是朱厚熜奶娘的儿子，也是他的护卫，对他忠心耿耿，朱厚熜一声令下，陆炳当即就和朱厚熜走了！
没想到这个小少年骨头那么硬，眼看到手的皇帝都不做了！东府侯爷急忙说道：“殿下！你不能走！速速去文华殿继位！误了吉时，这个皇帝当不成了！”
朱厚熜心意已决，不理会东府侯爷，依然往回走。
东府侯爷情急之下，说道：“快！把兴王殿下送去文华殿！太后娘娘和群臣都在那里等殿下！”
士兵们一哄而上，要强行把兴王抬去东华门。
陆炳护着兴王，不准人碰他，可是陆炳也只是少年，寡不敌众，眼瞅着兴王要被“簇拥”着去东华门，吉祥和郑纲带着豹子营冲散了士兵，将兴王牢牢护在中间！
吉祥实在看不下去了，一群老臣被正德皇帝压制多年，都想趁着新皇帝年纪小，想法子拿捏少年皇帝，逼他过继给孝宗皇帝，逼他低头。
看着这个少年倔强的只认自己的父母，宁可不当皇帝，吉祥很佩服他，心想如果有人逼我把鹅姐和鹅姐夫叫做婶子和叔叔、逼我把别人叫爹娘，我也不愿意啊！
连父母都不认，还是个人吗！我爹娘把我养大多不容易！
东府侯爷看到吉祥，顿时大怒，“吉祥！你在干什么？胡闹！还不快散开！”
区区一个张家家生子，居然敢当众违抗张家主子的命令，真是反了天了！
吉祥说道：“豹子营千户吉祥，奉大行皇帝之命，护送兴王殿下来京城继位！”
我已经是不是张家家生子了，我是豹子营千户大人！居然当众直呼我的名字，还把我当张家看门小厮！我不要面子啊！
豹子营早在半年前就暗中去了安陆州兴王府保护朱厚熜了，朱厚熜跟吉祥他们都熟，被熟人保护，朱厚熜胆子更大了，说道：
“大行皇帝的口谕和遗诏都是要我来京城当皇帝，不是当太子。生我者父母，我只认自己的亲生父母，要改认他人当父母是万万做不到的。”
“今天要么我从大明门去奉天殿继位，要么我走。”
朱厚熜虽然年纪小，但他很清楚，这一退，他就会被人拿捏住了，将来当皇帝也是个傀儡皇帝，是张太后的傀儡，群臣的傀儡。
宁可回家当藩王，也绝对不当傀儡。
场面就这么僵持下来了，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少年是如此的强硬，最终张太后和群臣只能退让，让朱厚熜从大明门进宫，在奉天殿继位。
原本张太后和群臣给他定了新的年号，叫做“绍治”，朱厚熜一看，顿时恼火，他是来自湖北的藩王嘛，湖北人把傻子叫“勺”，说人是个傻子，叫做“像个勺”，“绍治”谐音是“傻治”，听起来就像是傻子治国的意思。
朱厚熜就把这个勺给否了，改为“嘉靖”，这就是嘉靖帝了。
嘉靖帝继位，一朝天子一朝臣，论功行赏，豹子营有拥立之功，就把豹子营就地集散了，全部安排进了锦衣卫，吉祥升了官，升为锦衣卫镇抚使，从四品的武官；赵铁柱升了锦衣卫千户，正五品。
吉祥和赵铁柱完成任务，都升了官，都急不可待的回到了枫园。
时隔一年半，吉祥终于见到了如意！
枫园三家人家宴，看到赵铁柱和胭脂夫妻和和美美，眉目传情，甚至互相夹菜，吉祥再也不能等了，当即跪在了如意娘面前，“我想娶如意为妻，如意娘就认下我这个女婿吧！”
好家伙，比当年赵铁柱还要直接！
家宴顿时安静下来了。
如意娘摸着吉祥的头，“我把你养大，没想到是给自己养了个好女婿。女婿啊，我如何对你好，你就如何对如意好。”
吉祥给如意娘磕了三个头，“我一定听丈母娘的话，好好对待如意。”
家宴顿时一片欢呼之声，就连如意也忘记了这时候她应该表示害羞跑回闺房，她没有走，就坐在原地看着吉祥甜甜的笑。
只不过国丧期间，民间三个月禁止嫁娶，何况吉祥还不是平民，他是四品武官，要守的日期更长，最终，吉祥如意的婚期定在金秋十月，十月初六是良辰吉日。
九月的时候，如意和鹅姐一家一起搬到了朝天宫西边井儿胡同的二进大宅子。
喜迁新居之后，就要下请帖宴请宾客，如意的字写的好看，请帖皆是出自她手，赵铁柱负责跑腿。
赵铁柱翻看着如意写好请帖，“来寿家的、花椒姑娘、辛丑和秋葵夫妻、严婶子、北城兵马司汪千户……咦，没有请张家人？”
吉祥端着一碗刚刚剥出来的石榴籽给如意吃，“我和东府侯爷在皇上登基之前有些不快，你当时也在场的，怎么就忘记了？”
赵铁柱拍了拍脑壳，“哦，记起来了，侯爷要皇上先当太子，再当皇上。咱们按照先帝的遗诏，要皇上直接当皇上。这侯爷也忒狂了，直呼你的名字。”
吉祥说道：“此事之后，我和侯爷在朝中偶尔遇见，侯爷对我淡淡的，背地里还骂我是个白眼狼。都这样了，我成亲才不请张家人呢，大喜的日子，没得给自己添堵。”
如今，吉祥是锦衣卫镇抚使了，锦衣卫就是负责监视群臣、专门搞情报的啊！东府侯爷骂吉祥是个白眼狼，怎么可能瞒得过吉祥？
东府侯爷骂的很难听，“哼，不过是我家看大门的！现在攀上高枝，就忘了本！我们张家养了一头反咬主人的白眼狼！”
吉祥干脆就不和张家人来往了。
赵铁柱点点头，“那就算了，客不在多，热闹喜庆就行，就只请咱们平日相熟相处融洽的客人。”
赵铁柱把请帖看完了，大致规划了送请帖的路线，想了想，还是觉得漏了什么，“怎么没有我们一家人的请帖？”
“啊？”如意赶紧放下舀石榴籽的勺子，“我一直把你们当自家人，自家人就不需要下请帖，就把你们一家子的请帖给漏了，这就写。”
如意赶紧拿起一张大红洒金的请帖写上。
赵铁柱看着如意漂亮的字，说道：“将来我和胭脂的孩子一定要拜你为师，也写得一手好字。”
“啊？”如意又被惊了一跳，手一抖，这张请帖就废了，“胭脂有喜了？”
赵铁柱憨憨的笑着点头，“嗯，差不多四——”
“咳咳，国孝！注意国孝！你如今是五品官身。”吉祥赶紧打断提醒道。
赵铁柱就减了两个月，“差不多两个月了吧。”到时候孩子足月生下来就说早产了。
“恭喜恭喜！”如意又拿起一张请帖重新写上，吹干了墨汁，“等你们喝我和吉祥的喜酒，不久后我和吉祥就要去枫园喝你家的满月酒。”
赵铁柱笑嘻嘻的收了请帖，厚着脸皮说道：“到时候我家孩子满月酒的请帖也得请如意去写。”
如意玩笑道：“行啊，只要给足红包，我就去写。想不到当年我一笔丑字在颐园被众人嘲笑，现在都能靠写字赚钱了。”
三人又说笑了一阵，赵铁柱拿着一捆请帖去送，走到门口，顿住，又退回来，“还是漏了一个人，吉祥，你怎么把郑侠都漏了？
郑侠大哥对咱们有知遇之恩啊，没有他，咱们还在张家看大门呢。”
吉祥目光一黯，随后恢复如常，说道：“郑侠大哥今天开春的时候……上了西……去了西域，说是要走丝绸之路，去欣赏戈壁和沙漠，这一去，一两年肯定是回不来了，所以，没有给他写帖子。”
赵铁柱就信了，说道：“郑侠大哥萍踪浪影，活的真潇洒。等他回来，咱们再请他喝酒吃螃蟹，他不太能吃辣，咱们就不送香辣蟹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赵铁柱胡编撒帐歌，花烛夜杵棍攀高峰
金秋十月，初一那天，鹅姐送给如意家一对鸡，一对鹅，一对鱼，以上成双成对都是鲜活之物，还有两大块猪羊肉，以及一盒各色果子的攒盒。
今天，鹅姐要给如意开脸，上头，拿着一整套金嵌红宝石头面首饰和一顶金丝荻髻。如意娘翻看历书，上头写着今天喜神在东北。
如意娘就把如意陪嫁的一个水桶放在屋子东北角，如意穿着一件大红妆花蟒袍、绿闪缎裙子从闺房里出来了，坐在水桶上。
鹅姐拿着两根棉线，十字交叉着贴着如意的脸，绞去她脸上的汗毛。
扭动的棉线拉扯着汗毛，如意嘴里“斯斯”作响，鹅姐问如意：“疼吗？”
如意说道：“有点，就像蚂蚁咬似的。”
鹅姐就随便绞了绞，意思一下就停了，“我家如意就是不把脸上汗毛绞完也好看。”
开了脸，鹅姐给如意梳头，戴上了金丝荻髻，插戴上头面首饰，如意第一次梳妇人头，发髻珠光宝气，她今年二十六岁了，一张成熟的脸，很配这身打扮。
如意娘看着如意从少女发式变成妇人妆扮，吾家有女已长成，忍不住落下来泪来，怕哭声扰了喜气，就捂住嘴，侧身过去擦泪。
鹅姐安慰道：“如意和吉祥的新房就在大院三间正屋里，你住在院子东厢房，你想见她，抬腿走几步就到了，或者就在屋里喊一声，小两口就来见你了，虽是嫁人，却从未离开你。”
如意娘说道:“我不是难过，我是高兴的落泪。”
到了十月初五，如意的嫁妆送到了正屋，胭脂给新屋铺床，在铺好的新床上压了一包五谷。
之后，胭脂去了如意的闺房，拿出一本小册子，低声细语的跟如意讲如何造小孩的过程。
如意摸着胭脂还没有显怀的肚皮，“这孩子就是这么造出来的么？”
胭脂这个成亲三年的妇人居然被如意这个还没成婚的姑娘说的脸都红了，“不这样……还能怎样啊，我看你也懂了，我不说了，你自己拿去看吧。”
如意促狭的拉着胭脂的手，“你别走啊，我还是不太懂，你细讲讲。”
两人互相拉扯着笑成一团，胭脂说道：“小时候咱们在四泉巷井亭里玩过家家，你演新娘，通常是吉祥当新郎，没想到长大了，小时候的游戏成了真，可见缘分天注定……”
大院对面吉祥家里，已经有收到请帖的客人把贺礼送来了，有张公公的，也有新皇帝的奶兄弟陆炳的，还有武安侯郑纲的。
吉祥拆开郑纲送的礼，是一对玉瓶，还有一盏半旧不新的琉璃灯。
这灯是如意以前送给郑纲的，吉祥为此醋了很久，直到吉祥如意互相表明心意，吉祥就不在意这盏琉璃灯了。
吉祥如意定亲之后，郑纲也与门当户对的女子定了亲事，如今把琉璃灯放在贺礼里送给吉祥，算是了结一场年少时无疾而终的心动。
看到琉璃灯，一切尽在不言中。吉祥笑了笑，把琉璃灯点上，放在案头，继续拆一堆贺礼，如今他算是新帝身边的宠臣，青云直上，送礼的不少。
与此同时，西府，崔夫人跟西府侯爷说道：“那个吉祥明天就要成亲了，侯爷可知道？”
西府侯爷说道：“他没给咱们家送请帖，我如何得知？不过，他在婚配的年龄，年纪轻轻就是锦衣卫镇抚使，迎娶名门淑女理所当然。”
崔夫人笑道：“他娶的不是别人，正是咱们家以前的丫鬟如意，花椒得了如意的请帖，跟我告了假，明天要去如意家吃喜酒。”
自从吉祥成了嘉靖帝的人，西府侯爷就不待见他了，冷哼道：“狗肉上不了台面，官居四品还娶个丫鬟当老婆，我看以后有多少人背地里耻笑他。”
崔夫人说道：“英雄不问出处，人家锦衣卫镇抚使，多少人巴结还来不及呢，你说这些风凉话作甚？小心隔墙有耳，锦衣卫的探子可不是吃素的。”
西府侯爷说道：“你们这些妇人就是胆小，在自己家怕什么？我又没在外头说。”
崔夫人懒得跟丈夫吵，回了娘家一趟，父亲驸马崔元也是去安陆州迎接嘉靖帝登基的大臣，当初也听了张太后的话，要过继新帝当太子再登基，但是现在，崔驸马已经不提这事了，全心全意拥护嘉靖帝，认亲生父母为父母。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就是现实啊，张家还停留在昔日的美梦的不肯醒来，还想给新皇帝当舅舅呢。
次日，十月初六，是吉祥如意成亲的正日子。
两家人本就住在一起，酒席也摆在一起，如今天气不冷不热，就在院里里搭喜棚，摆了十几桌流水席。
今天来贺礼的基本都是熟脸，九指长生，胭脂赵铁柱昨晚就住在这里的客房，一大早起来帮忙迎接客人。
给吉祥如意做婚宴酒席的是以前颐园大厨房总管严婶子，带着一帮大厨房的旧人们，昨天就在井儿胡同的新宅厨房开始忙活了。
最早的客人是花椒，她拿出一个首饰匣子给如意，“平日出不了府，昨天没赶上给你添妆，今天给你补上。”
然后是辛婆子带着儿子辛丑和儿媳妇秋葵，辛家如今在花鸟集市做花草买卖，带来了一大车鲜花，把新宅布置的花团锦簇。
之后是来寿家的，来寿家的是带着大孙子官哥儿一起来的，官哥儿今年十七岁，刚刚在秋闱时考中了武举，还走了吉祥的关系，把他弄进去了锦衣卫，虽然目前只是锦衣卫一个小卒，但官哥是正经武举出身，将来前途一片光明。
喜棚里，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吉时已到，吉祥穿着大红金钱缂丝斗牛服，披红挂彩，来迎娶如意。
如意穿戴凤冠霞帔，因两家就住对门，花轿就抬了几步路，就到了正房，吉祥和如意都牵着红引走在红毡毯上，在香案前停下。
鹅姐笑得合不拢嘴，拿着一副新筷子，把如意凤冠上的红盖头揭下来。
新娘如意露出面容，她没有化寻常新娘那种刷墙般的大浓妆，靠着天生丽质和好气色，连胭脂不也擦，只是在唇上点了殷红的唇脂，也不怎么害羞，就直面吉祥惊艳的目光。
这一刻，足足等待了三年，什么害羞，尴尬都抛到脑后去了，她只想享受这一刻、记住这一刻。
吉祥看着穿着嫁衣的如意，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一时分不清楚是梦境还是现实，顿时怔住了。
新郎新娘牵着红引，四目相对，好一对璧人！
充当宾相的赵铁柱轻咳一声，说道:“吉时已到，拜天地父母。”
别看赵铁柱名字土气土气的，其实人长的真不错，浓眉大眼，身体清瘦，少年时期曾经扮作女子，都骗过了正德帝。今日他当傧相，胭脂给他打扮过了，穿着粉色襕衫，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吉祥如意回过神来，先拜了天地，然后拜了如意娘和鹅姐鹅姐夫。
如意娘和鹅姐穿着一模一样的大红缂丝蟒袍，戴着一样的金嵌红宝石头面首饰，像亲姐妹似的。
连平日灰头土脸，不修边幅的鹅姐夫今天也精心打扮过了，独眼的眼罩都换成了大红色！
傧相赵铁柱大声道：“礼成！送入洞房，坐床合卺！”
吉祥如意牵着红引来到新房，坐在床上。观礼的亲人和宾客也纷纷进去。
赵铁柱拿着一个挂彩的篮子，篮子里头有栗子、桂圆、红枣、荔枝干等等寓意美好的干果，开始行撒账之礼了。
赵铁柱先撒东边，嘴里念念有词，“撒帐东，青梅竹马坐帐中！”
赵铁柱的撒帐歌是按照吉祥如意的亲身经历“量身定制”，自己编的，不用那些别人都用的撒帐惯用词语，一下子得了观礼宾客们的满堂喝彩，“说得好！有口才！”
赵铁柱没正经读过书，是个粗人，能编成这样也已经很不错了。
赵铁柱受到了鼓励，笑嘻嘻的撒向南边，“撒帐南，互帮互助破万难！”
吉祥如意听了，脑子里涌过无数种场景，这些年他们就是这样一起度过难关。
别说，这赵铁柱还挺靠谱。
赵铁柱撒在中间，“撒帐中，夫妻恩爱谈笑中。”
又撒了西面，“撒帐西，吉祥如意笑嘻嘻。”
众人听了，顿时哄堂大笑，起哄道：“新郎新娘笑一个瞧瞧！”
吉祥如意大大方方的相视一笑。
赵铁柱撒到北边，“撒帐北，新郎要把搓衣板跪！”
通常撒帐歌里，会有“莫做河东狮子吼”这句训诫新娘的唱词，但赵铁柱不拘一格的按照现实修改了唱词，真是个人才啊！
众人顿时爆笑，不看吉祥如意，目光都在鹅姐夫身上，儿子随父亲，鹅姐夫的搓衣板有了传承人。
鹅姐夫憨厚的笑着，跟吉祥说道：“成亲之后，要听老婆话，听老婆话的男人有福，你看，我跟着你娘享了多少福。”
吉祥说道：“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众人又是一阵笑，撒帐礼成，吉祥去外头招呼客人，如意把头上沉重的凤冠摘下来，脱下繁琐的袍服，换上了家常袄裙，胭脂和花椒给她送吃的，如意也饿了，举筷就吃。
花椒笑道：“搓衣板要不要给你送过来？”刚才赵铁柱唱自编的撒帐歌的时候，腼腆的花椒也笑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笑的如此开心。
如意笑道：“胭脂啊，你家铁柱编的什么撒帐歌，等明天我找他算账去。”
胭脂也笑，“他这个榆木脑袋，想了足足一个月才想出这几句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且饶了他吧。”
花椒啧啧道：“瞧瞧，这就护上了。”
如意喝着汤，看着胭脂花椒，恍惚中还看到了一个人的笑模样，叹道：“倘若红霞还在京城就好了，她最喜欢热闹，有她在，无论在那里都会多些笑声。”
胭脂红霞，如意花椒，颐园四大丫鬟，可惜三缺一了。
如意吃了饭，三人又说了些体己话，花椒说道：“我要先告辞了，好容易请了一天假，得在天黑之前回去。”
西府的规矩多，管的严，如意是知道的，跟胭脂说道：“我不方便出门，你帮我送送花椒。”
客人多，吉祥要沿桌敬酒，让客人吃好喝好，如意等不得他，就先洗洗睡了，把床上赵铁柱东南西被中撒的各种果子收在一个布包里，放在枕头边上。
如意沉沉睡去，恍惚中，回到了上个月九月九重阳节，她和吉祥爬香山登高，爬着爬着，身上开始燥热起来。
有一处山路陡峭不好爬，她叫吉祥，吉祥已经爬都不见人影，只见前头有一根小树，如意就紧紧抓着小树往上爬。
“哎呀，轻点，再扯就断了。”那小树居然会说话，而且发出的还是吉祥的声音。
这下把如意给惊醒了，这里是她和吉祥的洞房花烛夜，不是香山，她紧紧抓住的并不是路边的小树。
不过，跟爬山其实差不多。如意杵着棍子继续爬山，前方花木深，初次爬山，要找到曲径通幽处是不容易的。
好容易到了曲径通幽小洞天，却变了天，下起来绵绵细雨，狭长曲折的山路变得泥泞起来了，踩在上面啾啾作响。
如意杵着登山棍，勇敢向上，攀登一座又一座的山峰，就像唐伯虎写的诗那样，“一上一上又一上，一上直到高山上”。
如意站在顶峰之上，手里的登山棍变成一条小蛇游走了，她躺在山顶上，看到了天光云影弄春晖的美景。
爬山是很累的，但这也是她从未经历过的愉悦，方知人生在世，还有这样的快乐。
一山还有一山高，只要登山棍好使，她就能征服一座又一座的山峰，勇攀高峰。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下一代铜锤和庆姐，翻旧案一起算总账
时光荏苒，眨眼就是三年后，嘉靖三年。
已经登基三年的嘉靖帝已经牢牢坐稳了皇位。
起初，他仓促登基，帝位未稳，迫于压力，不得已尊孝宗皇帝为“皇考”，张太后为“圣母”，成为宗法上的父母。
为了巩固帝位，还给张太后的娘家两个兄弟都升了官，东府寿宁侯成为昌国公，西府建昌侯依然侯爵，但是加了“太傅”的头衔。
张家一时荣宠之极！
但是，嘉靖帝只是缓兵之计，从未正式行过过继之礼，他把亲生母亲蒋太后称呼为“本生圣母皇太后”，依然只承认亲生父母是他父母。
三年之后，嘉靖三年年，七月十二日，皇权在握的嘉靖帝变了脸，又改了口，把孝宗皇帝叫做“皇伯考”，把张太后叫做“皇伯母”！
一听这个消息，张家兄弟昌国公和建昌侯都傻了眼，他们还等着当皇帝的舅舅呢，怎么皇上都不承认姐姐张太后是他宗法上的母亲了？
这……这还能反悔？
朝廷哗然！支持的和反对的吵成一锅粥，史称“大礼议”事件。
两百多个反对的大臣们盯着灼灼烈日，跪在左顺门，请求嘉靖帝收回旨意。
暴怒的嘉靖帝命令锦衣卫将所有反对的大臣下了诏狱！
就在锦衣卫诏狱人满为患的时候，锦衣卫镇抚使吉祥却不在这里。
吉祥在井儿胡同的家里，如意临盆，即将生下他们的孩子。
如意已经疼了两天，胭脂是过来人，有经验，她在照顾临产的如意，胭脂已经和赵铁柱生下一子，都三岁了，叫做赵铜锤。
叫铜锤，是因胭脂临产之前，正在和如意玩牙牌、推牌九，胭脂牌技一直很好，平日温柔和气的她也只有在打牌的时候露出“杀气”，一旦上了牌桌，就大杀四方，当时她连赢了五局，很是兴奋，她抽到了一张铜锤，赢了第六局，然后，就破了羊水，要发动了。
之后给孩子取名字，如意玩笑道：“你抽了张铜锤，就生了他，他爹叫做铁柱，不如叫他铜锤吧。”
但是胭脂觉得这个名字很好，“铜锤好啊，结实抗摔打，很适合小男孩，就叫他铜锤吧。”
赵铁柱也很喜欢，说道：“金银铜铁，铜比铁值钱，铜锤将来肯定比我出息。”
于是就叫这孩子赵铜锤。
趁着如意的阵痛暂时停止，胭脂连忙把一碗鸡汤馄饨喂给她，“快吃，吃了才有力气，等又害疼起来，你就什么都吃不下了。”
如意赶紧吃，几乎是把馄饨一颗一颗的往下吞，“登山”确实很有趣，令人愉悦，可是代价是要生孩子。
如意快速吞下一碗馄饨，说道：“我觉得身上又有劲了，要接生婆过来，我再努把力。你守在门口，千万不要让我娘和鹅姨进来，她们看到我这个样子会心疼的，我已经很疼了，不想让她们也疼。”
另一间屋子，如意娘和鹅姐守着烧水的炉子，如意不让她们进去，她们能为如意做的是把水烧开，再放到温热，然后胭脂提进去给如意擦身子，不让如意沾一点生水。
听到产房里再次传来如意中气十足的呼喊声，院子里的吉祥紧张的站起来，下意识要里头冲，鹅姐夫抱住了儿子，“你听话，如意让你进去你就进去，别瞎添乱。”
吉祥焦躁的原地踱步，“不生了，不生了，生下这个不生了。”
话音刚落，产房就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如意生下一个女儿。
如意娘和鹅姐麻利把女婴洗干净，鹅姐赞道：“这孩子头发长的真好，都齐耳朵了。”
如意娘说道：“为了孩子有一头好头发，如意每天吃五个核桃，现在看见核桃都想吐了。”
另一边，吉祥把产后虚弱的如意抱到卧房去了。
胭脂把胎盘包好，鹅姐夫在院子的梧桐树下挖深坑，准备把胎盘埋进去，据说女孩子的胎盘埋在梧桐树下，将来的人生就像凤凰一样耀眼。
如意娘和鹅姐把女婴洗好，包在襁褓里，送到卧房小两口身边，如意一闻到孩子的气味，胸部就鼓胀起来，就像浪花似的，一阵阵涌动，奶阵来了。
孩子顺利吸出了奶水，吃了一小会就睡了，如意也累得睡过去，吉祥坐在床边，盯着她们母女，目光比月光还要温柔。
不到半个时辰，孩子哭了，像一只小猫叫似的，外头胭脂已经埋好了胎盘，进来说道：“定是拉了。”
揭开襁褓一看，果然拉出绿油油的胎粪，如意娘和鹅姐抢着收拾。
胭脂教吉祥如何给小孩子清洗屁股，吉祥看到孩子心口上有一块狭长的红色胎记，就像被一把刀捅过似的，顿时大惊，喃喃道：“吉庆？”
吉庆就是以前在豹子营的同袍兄弟，原是个孤苦无依的偷儿，也是正德帝亲手挖掘出来的人才，他没有名字，武安侯郑纲曾经建议他取名梁子君——梁上君子的意思。
但偷儿没读过什么书，听成了“娘子军”，说是个女孩子的名字，表示反对，还说，不如跟着吉祥姓，就叫做吉吧，听起来至少是个男人的名字。
吉吧当然也不好听，于是就叫做吉庆，从此以后，豹子营都玩笑说吉庆是吉祥的儿子。
后来在宣府大战鞑靼小王子时，吉庆为了保护吉祥，从马背上跳下来，被敌军一刀捅到了心口……
如今，吉祥看着女儿心口红色胎记，顿时想起了吉庆。
等如意睡醒了，吉祥就跟如意讲了吉庆的事情，“……咱们女儿心口上的胎记和吉庆中刀的地方一样，会不会是吉庆投胎转世，真成了我的孩子？”
如意深深吸了一口女儿身上好闻的小孩味，她沉迷这个味道无法自拔，说道：
“若不是吉庆救你，你早没命了，他给你命，你又给他命，因果循环，还真有可能。当时我记得你带着吉庆的骨灰回来，交给了五戒给他做法事，让五戒算一卦，说不定就是了。”
吉祥说道：“可惜五戒跟钱帚儿私奔了，再也没有音讯。”
如意想了想，说道：“吉庆以命救你，此事是你的心结，善恶有报，因果循环。咱们女儿胎记长的地方也确实太巧，不如给她取个小名，就叫做庆姐儿吧。”
“庆本就是好名字，福气的意思，咱们女儿是个有福的，等她长大了，她愿意叫吉庆就叫做吉庆，她愿改名就改名，如何？”
吉祥听了，高兴的把女儿抱在臂弯里，“庆姐儿啊，这辈子，换成我来保护你。这回，你还真的成一个姑娘了，我的宝贝女儿。”
晚上，赵铁柱赶来井儿胡同，恭喜吉祥喜得千金。
吉祥被赵铁柱身上的味道差点熏的仰倒，捂着鼻子，瓮声瓮气的说道：“你身上什么味道？臭死了？快去洗个澡，别把我也熏臭了，我还要抱孩子呢。”
七月的天气，赵铁柱就用井水冲了冲身子，穿上吉祥的衣服，说道：“咱们锦衣卫诏狱今天爆满，全是人……”
赵铁柱讲了今天嘉靖帝把二百多个大臣关进诏狱的事情，“锦衣卫快忙死了，陆大人要你赶紧回去帮忙。”
陆大人就是嘉靖帝的奶兄弟陆炳，执掌锦衣卫。
吉祥摇头，“我不去，我要在家伺候如意月子，你帮我告假吧，反正锦衣卫都知道我怕老婆。伺候不好老婆，在家要跪搓衣板。”
如今，吉祥有女万事足，不想蹚“大礼议”这个浑水。
“行。”赵铁柱笑道：“你今天是没看见朝堂昌国公和建昌侯两个张氏兄弟的脸色，还想当国舅爷呢，他们巴不得群臣逼皇上收回成命，我看着这一回皇上是铁了心，张家国舅爷之梦要碎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婴儿啼哭声，吉祥忙道：“不跟你说了，定是庆姐儿又拉了，我去换尿片。”
见如意母女平安，赵铁柱当晚就把胭脂接回枫园了，说道：“咱们的铜锤想娘，夜里惊醒哭闹，还尿炕了……”
就在赵铁柱胭脂夫妻甜甜蜜蜜把家还的时候，张家西府，花姨娘院里，一股霸道的血腥气连房门都阻止不了，四散开来。
花椒躺在产床上，面色苍白如纸，身下的血浸透了被褥。
花椒刚刚也产下一女。
母亲花大嫂说道：“……可惜是个女孩，女儿啊，你赶紧把身子养好，下一胎肯定是儿子，就跟你姑姑一样，儿女双全，多好。”
此时花椒的嘴巴就像是被花椒麻住了嘴似的，口难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像她平日一样，花椒麻住口难开。
花椒为何成了第二个花姨娘？
且说芙蓉解散了颐园的家奴之后，花椒在崔夫人手下做事，崔夫人本来是打算把她当做得力的管事媳妇来培养的，可是，花椒却被西府侯爷看上了。
西府侯爷最近三年因和崔夫人以及岳父崔驸马在“大礼仪”上政见不和，夫妻关系冷冰冰的。
西府侯爷看到花椒长的越来越像他以前的宠妾花姨娘，连温克的性格和低眉顺眼的举止都是一样的，如此以来，在崔夫人这里碰了壁，在花椒这里是温暖的一团棉花，永远都是顺从的。
等国孝家孝一过，趁着崔夫人回娘家崔驸马那里，西府侯爷就把花椒的父母花大哥和花大嫂叫进府里来，说要纳花椒为新花姨娘的事情。
花家有今天，全靠花姨娘。
花姨娘死后，三少爷把花家当奴，一直不亲近；三小姐又在皇姑寺出家了。花家没了依仗。
听说西府侯爷要纳花椒为妾，花家欣喜若狂，当即就同意了，把花椒接了回家。
可听说侯爷要纳自己为姨娘，花椒连连摇头，“不可！太荒唐了！天下岂有姑侄嫁给同一人的道理！”
花大哥说道：“我们花家是张家家生子，都是奴儿，奴儿是不能在主子面前讲辈分的。何况纳妾又不娶妻，那有那么多破规矩。”
花大嫂说道：“是啊，侯爷看中了你，是你的福气，你一过去，住的就是以前你姑姑住的大院子，吃穿什么的，也就比崔夫人矮一头而已。这不比当丫鬟或者管事媳妇强？”
花椒听了这样的话，如晴天霹雳般，摇头不肯答应。
花大哥叹道：“女儿啊，我们把你养大不容易，你从小好吃好穿的，还请了夫子，教你读书识字，琴棋书画也学了一些，和别人家小姐差不多。如今花家的生意早就不如从前。你不出来撑着家业，咱们花家就要败了。”
花大嫂说道：“你三个哥哥都已经成亲生子，花家那么多嘴要吃饭穿衣，要人情往来，挣的没有花的多，很快就要坐吃山空了，女儿啊，你别只顾着自己，你要顾一顾咱们花家啊。”
花家夫妻还要跪下给花椒磕头，花椒连忙拦住了，哭道：“我去！我去当姨娘就是了！”
次日，花家就用一顶小轿，将花椒从侧门抬进花姨娘院里，成为了第二个花姨娘。
等崔夫人从娘家回西府时，木已成舟，崔夫人只得喝了新花姨娘捧的茶。
西府又有了一个花姨娘。
今天，花椒疼了三天产下一女，孩子落草之后，自是先报给名义的父母西府侯爷和崔夫人看。
因今天朝中“大礼议”事件，嘉靖帝不肯把张太后叫圣母，该称呼“皇伯母”，西府侯爷心情很不好，看到襁褓中的小女儿，只是扫了一眼，说道：
“我们张家的姑娘都叫华，按照德言容功排行，张家第四个千金就叫做张功华吧。我的大女儿不肯为家族联姻，出家为尼，小女儿我会亲自为她张罗一门绝佳的亲事。”
崔夫人一听，脑子里就闪现张容华发誓出家时，用瓷片生生割断一头青丝惨烈的场景。
崔夫人不想跟为了联姻走火入魔般的丈夫在一处，就抱着襁褓里的张功华去了产房。
此时花椒还在流血，面如死灰，母亲花大嫂还在旁边喋喋不休，说什么下一胎一定要生个儿子之类的话。
看到崔夫人抱着孩子进来了，花大嫂这才闭嘴，讪笑道：“我女儿肚皮不争气，辜负了夫人的厚望，下一——”
“你出去。”崔夫人说道。
花大嫂默默退下。
崔夫人把襁褓放在枕边，说道：“孩子很健康，侯爷给她取名叫做张功华。”
花椒别过脸去，不敢看枕边的孩子，气若游丝的说道：“我……活不成了……我就不看她了，免得心有牵挂，走的不安生。夫人，我只求您一件事，我死之后，把我的骨灰交给我的义兄杨数，要他把骨灰撒入大海，我生前，困在一个个庭院里，死后，不想再被困在一个坟头里，还是……散落在天涯海角吧。”
三天后，花椒离世。
崔夫人将花椒的骨灰给了杨数，交代了花椒的遗言。
嘉靖帝登基之后，严守祖宗规矩，又开始海禁，严禁民间海上贸易，去年，杨数出海归来，靠着西府的关系，做完最后一次买卖，把赚来的银子全给了西府侯爷，这才全身而退，算是给自己“赎身”。
“花椒妹妹！”杨数紧紧抱着骨灰坛，眼泪无声的落在骨灰坛上，他在花家唯一的光和温暖没了。
温柔善良的花椒妹妹，被花家和张家敲骨吸髓，曾经那么鲜活的生命，现在只剩下一坛骨灰。
杨数失魂落魄的抱着骨灰坛去马房牵自己的马，蓦地听到马房里传来呜咽之声，杨数过去一瞧，见一个五花大绑的农民模样的人被堵了嘴，扔在一间马廊里。
杨数拔去堵嘴的布条，问道：“你是何人？怎么被绑在马房里？”
那人道明了来龙去脉，他叫孙铭，宛平县的农民，家里田地靠近张家的田庄，被张家看上了，要压价购买，圈进张家田庄里。
孙铭不答应，张家扔给他银子，要强占了田地，孙铭不服气，就去宛平县衙门告状，张家势大，县太爷不仅不敢接他的状纸，还给张家通风报信，西府管家来喜就派人把孙铭抓进张家，捆绑后扔在马房里，已经关押了五天。
幸亏现在是夏天，若是冬天，孙铭就要被活活冻死了。
此时杨数悲愤交加，张家势大，他就是早早脱了奴籍，也要受到西府侯爷驱使，为张家赚钱。他的花椒妹妹就更惨了，终身为奴，被西府侯爷占为侍妾；这个宛平农民，田地被张家侵占，告状无门！
所有人都是张家满足永无休止欲望的牺牲品。
怒火压倒了悲伤，这一刻，杨数选择和张家决裂！
杨数说道：“你这样告，是告不倒张家的。你先跟张家低头，按照张家给的低价把地卖了，差价我来补偿你，你拿着低价的契约去找我，我给你介绍一个御史，由御史出面，把你冤屈直接告给皇上听。”
这个宛平农民听了杨数的话，一切照做。
花椒之死，胭脂一直瞒着，等着如意坐完了月子才敢告诉她，“……月子里的人不可以哭的，伤身体，我就没跟你讲。”
果然，如意听了，当即大哭，“可怜的花椒！当初她当了妾，还强颜欢笑跟我说她是自愿的，什么自愿不自愿！这些老不死的东西！仗着有权势，祸害了一个又一个的好姑娘！”
如意哭花椒，也在哭自己，想当初她差一点就被东府三少爷张宗翔给祸害了，幸亏她当场将其反杀，还有蝉妈妈帮忙抬尸埋尸，消灭痕迹，否则，她的下场或许比花椒还惨！
母女连心，如意一哭，襁褓里的庆姐儿也在梦中哭起来了，鹅姐和如意娘连忙把庆姐儿抱走。
吉祥安慰道：“你不要气坏了身子，皇上已经看张家不顺眼，定会收拾张家兄弟。今天有个御史上本，参西府侯爷霸占民田，还把人家绑到家里马棚关了五天，简直无法无天。”
如意说道：“这种事情对张家来说算得了什么？顶多把管家来喜推出去顶罪，伤不了西府侯爷分毫！”
吉祥劝道：“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你想想看，连你都觉得不是多大的事儿，这都能被御史拿到朝堂上正儿八经的参西府侯爷一本，这是表示什么？皇上要整张家了嘛，张太后毕竟是太后，皇上迫于孝道和宗法动不了，但是皇上可以动张太后的娘家啊。”
“这表示张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这朝廷的臣子都是人精，看的懂风向，你就等着看好戏吧，一件两件案子是扳不倒张家的，等累积到十几件，甚至牵扯到人命呢？那时候，就要算总账咯……”
吉祥好说歹说，总算把如意稳下来了。
因御史参奏西府霸占宛平农民孙铭的田地，还私自囚禁长达五天之久，西府侯爷上本自辩，说都是管家来喜自作主张，这些事他全然不知。结局就是如意猜的那样，西府大管家来喜被打了五十大板，发配西北戍边，死在了发配路上。
最终，张家四大管家，福禄寿喜，来福不福、来禄变绿、来寿不寿，来喜不喜。只有被亲儿子戴了绿帽子的来禄寿终正寝，其余皆死于非命。
之后九年，果然如吉祥所料的那样，张家被盯住撕咬，一会是西府侯爷侵占田地；一会是东府侯爷在当年去安陆州迎接御驾的时候，为了赶路，居然用鞭子把役夫给抽死了！
一会是张家兄弟用盐引坑骗商人，一会是西府侯爷放印子钱，放债给官员，把人给逼死了，甚至连当年曹祖敲登闻鼓状告张家意图谋反，吐血身亡的案子都被翻出来重审了！
桩桩件件，张太后不得不穿着旧衣服给娘家兄弟求情，嘉靖帝也不得不给张太后面子，但是在嘉靖八年的时候，干脆下令，“尽革外戚封，不得世袭”。
所有外戚的爵位到此为止，都不能承袭，这其中就包括张家昌国公和建昌侯的爵位，不能传给儿子了。
连京城第一外戚张家都是如此，张家的外戚亲戚们，庆云侯周家、庆阳伯夏家、会昌侯孙家，全部除爵！
如此以来，国家就不用花钱养外戚，节省很多钱，这下连大臣们都无法可说了，这一次，没有人再为张家或者外戚摇旗呐喊，说除爵除的不对，一旦涉及真金白银，大家都很现实。
这下，京城外戚都深恨张家：若不是张家在大礼议上蹦的那么欢，引发皇上雷霆之怒，为了一碟醋包了饺子，干脆把所有外戚都给连根拔起了！
所有外戚的好日子都走到了尽头，以前虽然没落，但还能苟延残喘，现在啥都没了，犹如下了一场大雪，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
除了爵位的传承都割断了，就连外戚们以前霸占的官田和官店都全部回收，归于朝廷。
西府的宝源店和东府的宝庆店也是如此，重新成为官店。这两个店的掌柜夫妻，曹鼎夫妻和夏收魏紫夫妻因擅长经营塌房生意，留在官店继续效力，由朝廷出面，将他们从张家脱了奴籍。
曹家和夏家都成为了商户，跟张家没关系了，既然不再是张家人，曹家和夏家就都和吉祥恢复了人情往来。
倘若说张家是有一千只触角的巨型大章鱼，那么嘉靖帝这九年就拿着剪刀，一根根将张家势力、财力、亲戚等等一一剪除。
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张家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渐渐被剪除了，西府侯爷还是给小女儿张功华定了一门绝佳的亲事——衍圣公的嫡长子孔贞干，曲阜孔家，就是改朝换代也不怕的，一直永享富贵，这孔贞干的母亲还是内阁阁老李东阳的女儿。将来张功华嫁给孔贞干，就是未来的衍圣公夫人。
张功华的婚事定下来不久，抹儿去顺天府衙门，敲响了登闻鼓，状告西府侯爷杀人焚尸，尸首就埋在棉花胡同山东菜馆里！
虽说张家以前也不是没有人命案，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但是这一回不一样了，嘉靖帝把案子交给了锦衣卫，成为御案，接手这个案子的是锦衣卫镇抚使吉祥。
风水轮流转，昔日的张家家奴翻身，成了官，张家侯爷倒是成了阶下囚！

第一百六十三章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千里之外故人重逢
棉花胡同，山东菜馆。
自从老板钱帚儿跟道士五戒“私奔”之后，东府侯爷把这家分店交给了西四牌楼的山东菜馆，他每年收取房屋租金。
十四年过去了，这里的山东菜馆基本保持原样，锦衣卫按照抹儿的指认，在“坤”院挖出了一堆烧焦的骸骨，已经无法辨认了，也无法分开骸骨谁是谁。
吉祥只得命人将骸骨殓在一起，跟抹儿说道：“烧成这样，又过去了十四年，纵使宋慈在世，也无法确认这就是五戒和钱帚儿。除了这些，你可还有其他证据？”
十四年过去，抹儿已经从一个娇俏的丫鬟变成了成熟的妇人，她递给吉祥一封信件，说道：
“这是宁王写给东府侯爷的信。十四年前，西府侯爷挖地三尺找出来的那封其实帚儿姐姐伪造出来的，姐姐博才多学，惯会做这些，用一块萝卜就能照着刻章。”
“真正的信其实早就被姐姐放在秘密置办的宅子里，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姐姐是不会在这个每天都有客人进出吃饭的地方藏这么重要的东西。”
吉祥打开信件一瞧，宁王在信中大赞东府侯爷慧眼识珠，支持他的儿子当储君，将来若宁王的儿子继承皇位，一定会好好报答东府侯爷知遇之恩……
这封信就是张家的死穴啊！皇上其实并不在意所埋下来的残骸到底是不是西府侯爷所杀，但是皇上一定在乎张家当年支持宁王的儿子继承皇位！
这就是谋逆之罪啊！
吉祥看着箱子里烧的焦黑的骸骨，心道：五戒，你死的太惨了，我要给你报仇。
“因骸骨严重损毁，且已经过去十四年，无法确认死者身份，建昌侯拒绝承认他杖毙焚尸五戒和钱帚儿。不过，证人抹儿交给微
臣一封宁王写给昌国公的信。”吉祥把宁王写的信交给了嘉靖帝过目。
果然，嘉靖帝看了之后，龙颜大怒，“传朕旨意，张氏兄弟，辜负皇恩，持强凌弱，里通藩王，革去爵位，将张氏兄弟下诏狱，严加审讯。”
吉祥和赵铁柱带着锦衣卫，去了张皇亲街，吉祥去西府逮捕建昌侯张延龄，赵铁柱去东府抓昌国公张鹤龄。他们是带着旨意来的，所以走的都是正门。
曾经他们都是家奴，只能走下人专用的后门。
西府，吉祥宣读了嘉靖帝的旨意，此时西府侯爷依然心存幻想，强撑住笑脸跟面色苍白的崔夫人说道：
“都是小人诬告，这些年，这种诬告我见得多了，最后都没事。锦衣卫只是带我去诏狱审问罢了，走个过场而已。这年头，朝廷有几个大臣没有蹲过诏狱？大部分最后都无事释放，有些人后来还入了内阁呢，何况咱们张家还有太后娘娘，你放心，我去去就回来，晚上回家吃饭。”
西府侯爷强作镇定的跟着吉祥走了。他并不知道，他这次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在监狱蹲了整整十四年！
根本没机会回家吃饭，吃了十四年的牢饭。
十四年后出狱，便是直奔西四牌楼的断头台，咔嚓一下，吃饭的脑袋都没了。
东府那边，赵铁柱也带走了昌国公张鹤龄。
张家兄弟一起下了诏狱，锦衣卫刚刚开始审问呢，张太后就脱簪披发，给娘家兄弟求情，“皇上，宁王假借哀家的懿旨，说哀家支持宁王监国，这怎么可能？哀家怎么可能造亲儿子的反？懿旨是假的，宁王写给哀家弟弟的信自然也是假的啊。”
此时芙蓉已经在宫中离世了，倘若芙蓉还在，定会劝张太后断臂求生，割掉张氏兄弟两颗毒瘤，保全张家其他人，但芙蓉已逝，张太后失去了这个智囊，除了用太后的身份逼皇帝退让，别无他法。
另一边，如意和胭脂安葬了儿时的玩伴五戒，吉祥和赵铁柱因忙着审问张氏兄弟，没有过去，抹儿和杨数两个都去了。
看到杨数和抹儿一前一后下了马车，杨数先下来，扶着抹儿下车，还说道：“娘子，小心点，下过雨，地上湿滑。”
如意和胭脂都惊呆了：这两人是何时在一起的？
难怪抹儿会在四小姐张功华和衍圣公的儿子孔贞干定亲之后敲登闻鼓告状呢！原来是为了怕打老鼠伤了玉瓶！
张功华是花椒的女儿，杨数舍不得伤了花椒妹妹的孩子。
自从杨数带着花椒的骨灰洒向大海之后，如意九年没有见过杨数。再次见面，杨数和抹儿已经结为了夫妻，是两口子了，两口子如今是游商身份，萍踪侠影。
至于抹儿和杨数如何走在一起，这又是另个故事了，他们是吉祥如意人生中的过客，吉祥如意又何尝不是抹儿和杨数的过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是自己故事的主角。
由于骸骨烧成那样，已经无法分辨谁是钱帚儿，谁是五戒，只能将骸骨葬在一起，死同穴，还请了和尚道士做法事，超度亡魂。
葬了五戒和钱帚儿，如意回到了井儿胡同的家里，刚一进门，如意娘就跟如意说道：“有客人在等你，是崔夫人，崔夫人还牵着一个小姑娘——是花椒生的女儿，叫做张功华，正在和庆姐儿玩耍，那孩子长的真像花椒。”
如意走进二门的院子，看到一个小姑娘和女儿正在玩踢毽子，你踢一下，我踢一下，那小姑娘俨然就是花椒小时候！庆姐儿和张功华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年纪一样，都是九岁，能玩到一起去，
崔夫人正在院子梧桐树下喝茶，笑着看着两个女孩玩耍，如意请崔夫人去屋里说话。
崔夫人看门见山，说道：“今天找你，不是为给我丈夫求情，他罪有应得。我们夫妻之间早就名存实亡，我父亲崔驸马和母亲永康大长公主都是支持皇上认自己亲生父母的，我也站在我父母这边。”
“这个案子是吉大人在审理，我只想知道，如今这个局面，我该如何保全家里无辜的人不被牵扯其中？尤其是四小姐张功华，她今年九岁，我亲手把她养大，不想让她去重复胭脂母亲的命运。”
胭脂的母亲原本应该是国公府的小姐……后来成了丫鬟，配给了看门小厮九指。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提起她，大家只知道是九指的秋胡戏。
听到窗外传来张功华爽朗的笑声，如意满脑子都是可怜的花椒！花椒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笑声！
看在孩子的份上……如意想了想，说道：“吉祥的公事，我不便参与，更不便说。我只是知道杀人偿命，冤有头，债有主，因果循环，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此次锦衣卫只是按照旨意捉拿罪臣，旨意并没有抄家这一项，这表示朝廷看在崔驸马和永康大长公主的份上，愿意放夫人一马，张家在沧州老家是有祭屋祭田的，这些东西即使抄家，也不在抄没之列。”
“当年我给老祖宗当代笔，老祖宗要张家族长扩建祭屋，扩大祭田，为了就是这一天。崔夫人倘若能遣散众多家奴，带着全家退回沧州，住在祭屋，不再为罪臣求情，不给皇上添乱，两耳不闻窗外事，约束子孙，读书耕织，多做善事，或许，能度过此劫。”
张家子女除了如意亲手“送走”的张宗翔，其他都没有作恶。皇上只是对张氏兄弟不满，没有抄家，是看在张太后，崔驸马和永康大长公主的面子上。
但张家人若还想继续过着呼奴唤婢、前呼后拥的奢侈生活，就只能跟着张氏兄弟这艘破船一起沉下去了，神仙难救！
崔夫人说道：“多谢夫人指点，我明白了。东府那边我也会去说，他们愿意听我的就一起遣散家奴，回沧州老家，归于田园，老老实实过日子，倘若不听，那就算了。”
崔夫人是个爽快人，回家之后，立刻和东府的人商议，东府的周夫人吃斋念佛多年，早就不管事，当家的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夏氏都愿意听崔夫人的。
沧州祭屋住不了那么多人，也养不起太多人，东西两府遣散了家奴，放他们自由，多多少少给了一些安身立命的本钱，只留下十来个誓死追随的。
两家人归还了敕造的东府和西府，以及颐园，都收回朝廷，张家人回到了沧州老家，从此，张皇亲街再无张皇亲，曾经煊煊赫赫、一门两公侯的京城第一外戚，黯然退出京城名利圈。
这颐园原本是一门两公侯石家的宅邸，因谋反抄家灭族。后来给了张家，张家也一门两公侯，但很快就败落了，张氏兄弟皆下狱，族人逃回沧州老家，这地方越传越邪门，据说是被厉鬼诅咒，所有住在这里的家族都没有好下场。
嘉靖帝还要把颐园赐给奶兄陆炳，陆炳吓得不敢要啊，连陆炳都不敢要，别的大臣就更不敢要了，因无人居住，久而久之，颐园就荒废了，成了传说中猛鬼出没的鬼园。
蛛丝儿重新结满雕梁，十里画廊是蜘蛛的天堂。
承恩阁遭雷击，连同山顶的松林一起烧成灰烬，一场大雨过后，灰烬里冒出了新芽。
紫云轩的太湖石假山群重新变成了兔子窝。
梅园依然有仙鹤在飞，到了冬天，群梅吐艳。
长寿湖的辟鹈鸟依然在冬天南飞，开春飞回来筑巢求偶下蛋繁衍。
颐园好像什么都变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没有了人，万物生长，比以前还要繁盛。
锦衣卫诏狱里，由于张太后脱簪请罪，哭求皇上恕罪，嘉靖帝不敢把张氏兄弟治罪弄死，只得退而求其次，把罪臣张延龄（西府侯爷）继续关在锦衣卫，就在这里坐牢。
把罪臣张鹤龄（东府侯爷）送到了南京的锦衣卫关押！兄弟两个一南一北，都在坐牢。
吉祥恨不得把杖毙五戒又焚尸的张延龄弄死，可是如今看来，只要张太后不死，张氏兄弟就死不了。
有张太后这个保护伞，这案子是办不下去的，吉祥在锦衣卫衙门焦躁的待不下去，就回家了。
真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家带我女儿出去逛街呢！
吉祥一回家，就被如意拖进了卧房。
吉祥说道：“这大白天的。”
嘴上这么说，吉祥脱衣服的速度倒挺快，一点不耽误。
等如意拿着一封信过来，吉祥已经开始脱袜子了。
“这大白天的。”如意把刚脱下来的衣服扔到吉祥身上，“穿上。”
如意把信给吉祥，说道：“南京的红霞八百里加急给我捎信，说那个窝囊废魏国公走了礼部侍郎严嵩的关系，将宠妾郑姨娘扶正，向礼部请封了魏国公夫人，这个郑姨娘也生了个儿子，郑姨娘成了魏国公夫人，那么她生的庶次子就成了嫡子，将来请封世子，魏国公的爵位就要传给世子了。”
红霞讽刺魏国公为魏跑跑，从此失宠。魏国公唯有在从小就伺候他的郑姨娘那里找到自信，郑姨娘生下儿子之后，魏国公就想要小儿子继承爵位。
魏国公使了不少钱，重金贿赂礼部侍郎严嵩，将郑姨娘扶正，封了魏国公夫人的诰命，如此一来，小儿子就成了嫡子，红霞所生的庶长子就无法继承爵位了。
吉祥看了信，如意急道：“咱们得帮红霞啊，这魏国公太无耻了，为了废长立幼，想出这么个法子来。”
吉祥笑道：“你不要着急嘛，你想想，皇上这个皇位是怎么来的？就是按照兄死弟及、长幼顺序来的嘛。倘若天下人都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定继承人，这不乱套了。魏国公世代镇守南京，就跟江南王似的，倘若这么重要的爵位都不能按照长幼顺利来继承，那将来是不是也有人这样质疑皇上的继承？”
“皇上继位十二年，还没有一个活下来的儿子，国储未定，其他藩王又开始蠢蠢欲动了，这个节骨眼上，魏国公搞废长立幼，看我怎么参他！”
吉祥洋洋洒洒，狠狠抨击了魏国公废长立幼的做法，将奏本递给嘉靖帝。
嘉靖帝在位十二年，因没有儿子，各地藩王又开始盯上国储的位置而烦忧，看到吉祥参魏国公的本子，简直火上浇油！
嘉靖帝的皇位就是按照长幼顺利继承而来的啊！
当即下旨，夺了郑氏魏国公夫人的封诰！狠狠申饬了魏国公，命他闭门思过。
南京，魏国公气急败坏的去找红霞，“童红霞！这又是你做的好事！别以为你把郑氏的魏国公夫人诰命弄没了，你就能当魏国公夫人！你做梦！我这辈子都不会为你请封诰命的！”
“魏跑跑！”红霞叉腰回骂道：“老娘才不稀罕你请封！我将来自有儿子为我请封魏国公太夫人的诰命！”
一听到叫他魏跑跑，魏国公顿时羞得面红耳赤，“你——你这个泼妇！你敢咒我死？”
红霞往前走了几步，逼得魏国公连连后退，红霞说道：“在这种地方，不当个泼妇，岂有我和儿子的活路？先头两个魏国公夫人，夏氏和张氏，都是名门淑女，她们都被这个吃人的地方活活给吞噬了！你再敢动我儿子的爵位，我就进京告御状！咱们玉石俱焚！”
“我儿子当不了魏国公，谁都别想当！包括魏跑跑你，你再不老实，搞废长立幼，信不信皇上连你的爵位也一并夺了去！”
魏国公是个懦夫，不敢不信，顿时败下阵来，从此不敢再动歪心思，他虽然偏爱小儿子，但是他更爱自己的爵位啊！
京城，且说吉祥一个奏本把魏国公打趴下了，吉祥顶头上司，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找了他，说道：
“郑氏魏国公夫人的诰命是魏国公托了礼部尚书严嵩的关系封上的，严嵩是皇上身边红人，即将入内阁，成为严阁老，而且严嵩还是我的亲家，我女儿和他儿子定亲了。”
陆炳敲着桌子，“你这样和严嵩对着干，严嵩将来一定会整你的，官场比战场可怕，暗箭难防啊。”
吉祥说道：“请封诰命需要礼部同意，标下当然会得罪您的亲家严大人。可是标下的老婆跟魏国公的童安人关系好，标下若不上奏本，等回了家，搓衣板都不知道要跪断几块呢，再说了，废长立幼本就不可取，长幼有序嘛，标下也是仗义直言。”
因吉祥上的这个奏本，回家他其实也向老婆下跪了，不过跪的时候他的肩膀上搭着如意的双腿，他跪的可开心了。
陆炳说道：“我知道你性格耿直，但你也确实得罪了严嵩，倘若再在京城晃，点他的眼，他会对你不利。”
“不如这样，南京锦衣卫有空缺，我把你调到南京去吧，避一避风头，看在我这个亲家的面子上，严嵩就不好再对付你了。我升你当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官居三品，如何？”
吉祥说道：“行啊，我老婆应该很高兴，她能和她的朋友们在一起了。哦，对了，赵铁柱我也要一并带走。”
吉祥可不敢把这根傻柱子留在京城啊！
陆炳同意了，于是，吉祥和赵铁柱两家人都离开京城，前往南京。
通州港，已经升为锦衣卫小旗的官哥儿搀扶着满头白发的祖母来寿家的；辛婆子一家；严婶子；曹鼎夫妻；夏收和魏紫夫妻等等熟人来码头送别。
吉祥和赵铁柱两家人要乘坐同一艘官船去南京了。
吉祥拍了拍官哥儿的肩膀，“不用在乎出身，跟着陆大人好好干，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官哥儿一直记住吉祥的话，到了嘉靖二十九年，统一了鞑靼的俺答汗突然带着八万铁骑入侵大明，一路上打到了大明都城北京，正德皇帝宣府之战击退鞑靼小王子换来的三十年和平被打破了。
史称庚戌之变。
兵临城下，鞑靼军队所到之处，化为焦土，难民纷纷逃到北京城，但后面是鞑靼追兵，倘若此时关城门，难民会被鞑靼全部杀死。倘若不关门，鞑靼军队会跟着难民一起冲进城里。
危急时刻，锦衣卫指挥使陆炳问手下们：“谁愿意当敢死队，杀退敌军，护送难民进城？
已经升为百户的官哥儿和身边一个禾姓百户一起举手说道：“末将愿加入敢死队！”
这个百人敢死队，最终全部战死在城门前，无人生还。
因官哥儿英勇殉国，来家得了锦衣卫世袭千户之职，彻底转换门庭，成为武官世家。
奴颜婢膝是个褒义词，骂人不要脸，也说人长着一副奴才相，实乃世俗之偏见。人的品格跟出身无关，身而为奴，并非就是下贱的，身而富贵，灵魂未必就高贵。
多少身而为奴的人有铮铮铁骨、一腔热血、永不屈服！
话说两家人登上官船，铜锤和庆姐儿兴奋的在甲板上你追我赶，一切都那么的新鲜。
吉祥和如意看着孩子们玩耍，感叹道：“当年我们两个送王延喆王延林兄妹上官船回苏州，多羡慕他们兄妹能过的这么舒服，难怪天下人都想当官，现在咱们家也过上了好日子。”
不过，两个孩子也就新鲜了三天，到了第四天，庆姐儿一天起码问如意十几遍“娘，什么时候到南京呀”。
把如意给问烦了，做势就要打庆姐儿的腚，“你别问了，我在船上没有闷死，倒是快要被你烦死了。”
庆姐儿笑嘻嘻的跑了出去，大声叫道：“姥姥！爷爷奶奶！救命啊！”
庆姐儿立刻就被如意娘、鹅姐夫和鹅姐给护住了。
庆姐儿就不叫爹帮忙，因为她明白，爹出面不管用，还会多一个跪搓衣板的。
庆姐儿知道心疼爹，吉祥也心疼庆姐儿，就去劝如意，“你闷了，我就给你解闷嘛，别凶孩子。”
如意今年三十七岁，正值盛年，正好官船上无事可做，就拿吉祥解闷，吉祥以身饲虎，心甘情愿，就是一个月下船之后双腿打颤，差点落水。
一个多月的航行，别人都胖了，唯独吉祥瘦了。把如意娘给心疼的，专门给吉祥做了好多好吃的，给他补一补。
吉祥心道：您老还是别给我补了吧，再补下去，腰子都要补没了。
不过，吉祥实属多虑了，如意的脚一踏上南京的土地，就立刻拉着胭脂去找红霞和王延林，小姐妹们阔别了快二十年，一直通信来往，彼此的信件累积了一箱子。
红霞和王延林成了东道主，请如意和胭脂游江南，和姐妹们出去玩带老公是非常扫兴的，吉祥和赵铁柱就在家里看孩子。
因吉祥在南京锦衣卫当指挥佥事，官居三品，是个人物，红霞就托了吉祥的关系，提着食盒，去看被关押在南京锦衣卫诏狱的曾经的东府侯爷张鹤龄。
张鹤龄吃了红霞给食物，很是满足，说道：“还是你有良心，还记得张家给你的恩惠，给我送牢饭。若不是你当了我二女儿的陪嫁丫鬟，怎么可能有今天。”
红霞看着这个恶心的老男人，淡淡道：“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当年对我做过什么？”
那张喷着酒臭和口臭的臭嘴，是她这些年都没能走出去的噩梦。
张鹤龄讨好的笑着，“哎呀，当年是我喝多了，酒后乱性，你不要介意。再说，这事若说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你本来就在魏国公那里失宠多年，不得你男人的欢心，倘若魏国公以此为把柄来要挟你，你儿子继承爵位就麻烦咯。”
红霞如何听不出这些软话其实是威胁？笑道：“对对对，这些陈年往事提它干嘛，反正我也因祸得福了不是？来，再喝一杯。”
张鹤龄吃饱喝足，红霞提着空食盒走了，那些酒肉里头自有“乾坤”。
次日，张鹤龄就闹肚子，拉稀拉了半个月，一直没好，把自己给拉死了。
吉祥写了奏本，告知嘉靖帝罪臣张鹤龄因远到南京，水土不服，腹泻不止，病死狱中。
嘉靖帝很高兴，张家兄弟终于死了一个，还是水土不服病死的，这可和朕无关，他自己要死的。
张鹤龄一死，红霞就再也没有做噩梦了。有些伤害，岁月都无法愈合，只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死亡比道歉更有用，恶人就该去死。
次年秋天，如意等四人从钱塘江观潮回来，如意收到一封蝉妈妈寄过来的信，信中说她游历天下，已经决定定居泰山。
出家的张容华在这里修了一座泰山娘娘庙，专门解救、收留那些被迫出卖身体和肚皮，给客人们生儿子的泰山姑娘们，蝉妈妈就住在庙里，帮衬张容华。
此事如意跟家人说了，没想到如意娘听了之后，突然爆哭起来，把手里所有的体己都给了如意，要如意转交给张容华。
红霞等人听说之后，都慷慨解囊，愿助张容华行善修行，王延林说道：“我哥哥王延喆在山东兖州府当推官，离泰山并不远，我要哥哥多多帮衬她们。”
张氏兄弟蹲监狱，张家已经势败，张容华拿着这么多银子做善事，会被人盯上，就是行善也得有靠山，否则，银子越多，麻烦越多。
王家兄妹皆是良善之人，愿意给张容华当靠山。
之后的岁月里，京城政局风云变幻，嘉靖帝沉迷炼丹升仙，几十年不上朝、内阁大臣严嵩和徐阶互斗、皇储之争等等，比正德朝还要热闹。
南京远离京城政治旋涡，吉祥和赵铁柱虽然是被贬到南京锦衣卫的，但歪打正着，过上了安稳日子，两人闲来无事就去秦淮河钓鱼。
到了嘉靖二十五年，张太后已经死去五年了，嘉靖帝再无任何顾忌，将张延龄从牢房提出去，拉到西四牌楼斩首。
斩首那日，围观者人山人海，抹儿和杨数就在其中，亲眼看到张延龄人头落地，夫妻相拥而泣。
虽说张延龄被斩首，但衍圣公的儿子孔贞干依然履行了婚约，去沧州娶了张功华为妻，后封诰衍圣公夫人。
吉庆姐也和赵铜锤结婚了，生了一双儿女，叫做银枪和银环。
嘉靖帝崩逝，隆庆帝继位，隆庆六年，魏国公去世，长子徐邦瑞继承魏国公爵位，并为生母童氏请封了魏国公太夫人的诰命。红霞成了魏国公太夫人。
红霞穿戴太夫人的服饰，在魏国公家庙里拜了徐家祖宗。
繁琐的仪式过后，红霞回到家里，换上家常衣裳，如意，胭脂和王延林都来给她庆贺。
她们都是七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了，精神都很好，四人一起吃了饭，红霞问道：“待会咱们玩什么？”
如意说道：“天气冷，看样子要下雪，都是老胳膊老腿的，怕摔，咱们就不出去了，就在暖阁打牌吧。”
胭脂和王延林都表示同意。
红霞忙摆着双手说道：“我不玩啊！你们都是高手！我玩这个只有输钱，从来没有赢过！”
几十年过去，红霞都是这个样子，一听打牌或者玩牙牌令就要开溜，众人已经习惯了，如意拉着红霞的左手，玩笑道：“可不准走，都当魏国公太夫人还怕没钱输给我们？”
胭脂拉着红霞的右手，两人一左一右，把红霞架到牌桌上，红霞一上桌，洗牌码牌砌牌，看着自己一手烂牌，红霞大手一挥，“封墩！”
封墩就是认输，但是只输面前的两墩牌，小输而已。
红霞封墩，如意胭脂王延林继续三人开打，红霞拖着椅子，坐在胭脂后面看牌。
把胭脂吓一跳，“你别坐我后面，她们两个只要看你的表情，就晓得我手里是什么牌，你就是个耳报神。”
红霞又到如意身后看牌，又被如意给赶跑了。红霞又看向王延林，王延林摆手道：“你不要过来啊，上回你给我看牌，我输的可惨了。”
红霞笑道：“上午还叫人家太夫人，这会子成臭狗屎了，谁都不想跟我沾边。”
四个老太太打牌逗趣，就像她们年轻的时候一样，友谊天长地久。
不知是谁说“下雪了”，四个老太太就涌到窗前赏雪，说道：
“这雪比我们的头发还白。”
“南京已经很久没有下这么大雪了，这雪就跟二小姐离世那天差不多大。”
“这大雪天最适合喝油茶，我想我娘了。”
“我早学会了油茶，做给你喝啊。”
“给我也来一碗……”
全文完。

